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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月笙野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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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遇上了風流的七姨太(1)

    14歲,杜月笙離開了無依無靠的家,來到上海灘,在十六鋪「鴻元盛」水果店做學徒。沒幾天,偷錢去賭博,他就被老闆趕了出來,沒了工作,衣食無著,他就在街上打流。    
      一天,就在杜月笙在大街上餓得慌,惶惶不可終日的時候,他碰到了曾和他在一起當學徒的王阿國。    
         
      「月笙,你在這幹什麼?」王阿國也發現了他,就在杜月笙想躲開的時候,叫住了他。    
      「我,我沒做,悶的慌。」杜月笙立住腳,如實地說。    
      看到杜月笙的這副樣子,王阿國知道杜月笙在街上打流,也沒多問,就帶他來到了一家浙江人開的麵館,點了兩碗麵條,一人一碗,吃了起來。原來,王阿國師滿後,在十六鋪一帶開了一家「潘源盛」水果店。    
      吃完麵條後,看在師兄、師弟的情分上,他讓杜月笙到他的店裡當了店員。    
      杜月笙剛進「潘源盛」時,鑒於在鴻元盛敲掉飯碗的教訓,一心一意地幫助王阿國做生意,按月領取一份薪水,逢年過節還有紅利可分。但這種安分守己的日子,並不合杜月笙的心意。又幹了不到半年,一天,他向師兄提出自己想立個攤兒,干自己的買賣。    
      王阿國見他如此,也沒有說什麼,將一些賣不掉的爛水果送給他,並給了一點本錢,杜月笙便在十六鋪碼頭旁邊擠了一角,擺了個水果攤。晚上,無處落腳,他就同一些叫花子睡在小客棧的鴿子籠裡,有時也混在大街橋下過一夜。    
      杜月笙窮歸窮,但有一副俠義心腸,在窮兄弟堆裡頗有點兒名氣。他身邊有幾文錢時喜歡佈施給這伙「癟三」,當自己沒吃時也不客氣地敲敲癟三們的竹槓。這些叫花子癟三們送給杜月笙一個綽號「萊陽梨」。由於杜月笙有一手上好的削水果皮的手法,加上善於精打細算,從不把爛掉的水果扔掉,而是削了皮去賣,切塊賤賣或用糖醃漬起來,故被同行戲稱「水果月笙」。杜月笙是小本經營,在這光怪陸離、詭譎欺詐的複雜環境中,既沒有請客置酒的本錢,又缺乏實力派人物做靠山,談何容易?所以總不能發達。每每看到財佬們各個汽車進汽車出,西裝革履,不但有財有勢,而且妻妾成群,他不禁牙根恨恨,心中癢癢,白日裡做夢都想過過那種天堂的生活。可惜,事與願違,這樣晃了一年多仍是個潦倒落魄的窮光蛋。    
      在這五光十色的上海灘,靠這種小玩藝兒賺幾個小錢度日,有時還連飯都吃不飽,哪還能談什麼發達呢?在這寒酸的日子中,小小年紀的杜月笙卻有心改行了。    
      這一天,杜月笙見生意清淡,閒著沒事,於是想到了和他最為知心的在浴德池當扦腳師傅的「扦腳阿二」。杜月笙與阿二已有10來天沒見面了,他身上很久沒洗澡也癢癢,於是,就收起攤子,漫步到浴德池去找阿二聊聊,順便洗個澡。誰知他在浴德池找來找去,就是找不到阿二,到茶房一打聽,方知阿二已有個把星期沒來上班了。杜月笙一聽,以為阿二的哮喘病又發了,擔心他的病情,他二話不說,拔腳衝出浴德池,三步並成兩步往阿二家中跑去。    
      阿二也是個單身漢,就居住在浴德池的附近。杜月笙不多一會兒就趕到了阿二的住處。但是這裡房門緊閉,杜月笙忙敲房門,好久不見動靜。杜月笙又趕忙去見房東太太,打探阿二的情況。    
      「阿二啊,我也不知道他上哪兒了,只記得上星期來交過房租,並把下月的房租也提前交了,可能這些日子也不會回來。」    
      「你看他的身體怎麼樣?」    
      「人挺有精神,不像有病。」    
      「你多長時間沒見到阿二了?」    
      「好幾天了!」    
      杜月笙一聽阿二沒生病心定了些,但一聽到阿二多日不歸,又有些不安。他辭別了房東太太,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家去了。    
      杜月笙一到家中,飯也不做,和衣就倒在床上,胡亂猜著阿二的下落。他心想,上海亂得很,要是阿二有個什麼三長兩短的,如何是好啊?想來想去,心裡不是個滋味。他正在煩惱時,忽然有人敲門,開門一看,原來是樓下的小三,手拿著一封信。杜月笙接過信,跑回房內去了。    
      他取出信一看落款,心中一喜,是阿二寫來的。他急急地讀起來,方知阿二現在已在青島了。    
      杜月笙一口氣讀完信,又喜又驚。喜的是阿二有了著落,驚的是,平常不太有聲響的阿二幹事倒也乾淨利索,竟然到青島謀事去了。他不禁自歎不如。    
      這天夜裡,杜月笙難以入眠:上海灘實在難混啊!我在上海擺了這麼長時間水果攤,還混不出一個模樣來。阿二這個人樣子比我差多了,而這次他卻比我想得遠,幹得漂亮……    
      原來,阿二見上海混不出世面,就決定去闖闖世界。他見有人去闖關東,所以上星期沒同任何人打招呼,獨個登上了去大連的船。想不到,船靠了青島後,黃海上刮起了暴風,船就在青島避風。阿二上岸後,見青島不錯,就決定先在青島闖闖。關東闖不成闖了山東。阿二在信中說,青島這地方好混。目前,他正在一家木行內當夥計。    
      杜月笙一夜輾轉,等到雞鳴頭遍,披衣起身。他用冷水一洗臉,頓時腦清目明。心想:「我何不像阿二一樣,到外頭去混混,去闖世界去!」想到這裡,杜月笙決定歇業一天,到城隍廟去求城隍老爺指點迷津。    
    


第一部分遇上了風流的七姨太(2)

    大清早杜月笙就趕到了城隍廟,搶燒了一炷頭香,祈求城隍老爺保佑發達。燒完香,他去湖心亭喝茶吃點心,然後在老城隍廟內遊玩一陣。當他再次走到廟門口時,只看到廟前有一個拆字攤,攤前人頭擠攢,圍著一大群人,生意極好。他又見攤旁掛著一幅名幡,上書三個字:張半仙。    
      「呵!好氣派。其他拆字攤都號稱某鐵嘴某銅嘴的,他卻自稱半仙,可見他的算命本領      
    非同一般!」杜月笙心中不由一動,「何不請這位半仙先生指點我的前程呢?」於是,他擠到攤前,從半仙的紙簽中摸出兩個紙卷,看也沒看就遞給張半仙。    
      這位張半仙半閉著眼,接過紙卷,慢聲慢氣地問:「先生要求何事?」    
      「先生,我要出門做生意,請問何方吉利,何方不利,前程如何?」    
      張半仙將卷子打開,看了兩眼紙卷中的字,然後閉上雙眼,口中唸唸有詞。突然,半仙圓睜雙眼,大叫一聲:    
      「出門東北方,必有貴人幫。好自為之,前途無量。」    
      杜月笙聽了喜出望外,趕忙摸出一塊銀元,雙手捧給半仙,說了聲「多謝」,然後喜滋滋地回家去了。    
      但是,一回到家中,杜月笙又犯起愁來,老大的一個東北方該往何處呢?到底東北方向的哪一個地方才是有貴人幫呢?他左思右想,突然想到了青島。這正是東北方向,好友阿二又在那裡,到了那兒又有個照應。主意已定,杜月笙也顧不得休息,趕快到輪船碼頭購買去青島的船票,又匆匆打點行李,一直忙到半夜。    
      第二天,天剛濛濛亮,他就起了床,快步向碼頭走去,稍待了一會兒,就登船去青島了。    
      到達青島後,杜月笙找到了好友。雖然前後不到半個月,此時,阿二已在這家木行中當賬房先生了,大有一番管家風度。阿二見好友來到,格外高興,答應介紹他在木行中做工。    
      第二天,阿二將杜月笙引薦給老闆。老闆見他清秀靈活,很是高興。交談之後,老闆又覺得他口齒伶俐,反應又快,是塊搞推銷的料,當下就聘他為木行的推銷員。杜月笙高興極了,這是他的拿手好戲,因為他有一張能說會道的嘴,和一副精明而活絡的頭腦。結果,杜月笙由於他推銷有方,鑽營有術,為老闆不斷擴充地盤,承攬了一大批新建洋房所需之材。木行的生意日漸興隆,老闆對杜月笙更是另眼相待,視為心腹之人,言聽計從,業務上的事全由他一人說了算。    
      這個木行老闆也是個精明人,但就是有一個缺點———貪色。姨太太有六七房,其中七房姨太二十剛出頭,知書達禮,還會說一口流利的上海話。老闆最寵她。她也操縱著木行的大權。    
      8月15日這天,七姨太和老闆在公館設宴招待木行的有功人員,共度佳節。    
      下午6時,杜月笙等人應邀前往老闆府邸。    
      一路上,阿二已對杜月笙說及七姨太的相貌人品,並要杜月笙注意言談,不要說大話誇海口,並斷言七姨太今天肯定要注意杜月笙,而且還會出其不意地難為他,因為她可能要試探一下他的真正能力。杜月笙把阿二所說的要注意的方面一一記在心中。    
      同行們在老闆公館的客廳裡聚齊,見老闆和七姨太還沒來到,就坐下來喝茶聊天。約莫過了刻把鐘,老闆才從屋裡出來。大家寒暄幾聲後,老闆吩咐一聲:「開宴吧!」    
      杜月笙剛坐定,只覺得身後飄來一陣陣香風,剛想回頭看時,坐在旁邊的阿二已站立了身子,同時杜月笙也覺得衣服被阿二拉了一下。這時,他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聽到阿二說:「夫人,您好!」    
      杜月笙一聽,知道是七姨太來了,趕忙站起身來。誰知杜月笙猛一回頭,四目相對,當即怔住了:好一個七姨太,賽過七仙女!她身段凹凸有致,身材苗條,身穿上等長旗袍差不多是裱在身上,露出了全部的線條,下身半隱半露著迷人的大腿,紅潤的嘴唇好像兩片帶露的花瓣,微凹的嘴角邊隱約掛著一絲兒笑意,一頭烏黑光潔的秀髮梳成了幾十條細碎均勻的小髮辮,髮辮分披兩肩,束起來套入背後的辮套中,耳邊拖垂著兩串長長的耳墜,頸項上圍著一圈用彩珠銀牌連綴而成的項串。這真是一個嫵媚的女人,杜月笙愈看愈心身愉悅……簡直是著迷了。    
      這七姨太似乎也著了魔,杏眼含笑,直瞟著杜月笙。    
      杜月笙被七姨太的嫵媚秋波一擊,頓時變得舌笨口拙,甚至忘記了也應該對七姨太笑笑,以表示禮貌。    
      「夫人,這就是我的兄弟,新近從上海到這兒來幹活兒的!」    
      七姨太被阿二的幾句話說得如夢初醒,趕忙收起失態之狀,嫣然一笑,說道:「就是這位杜先生,快請坐,請坐!哦,大家請坐,多喝酒,多喝點酒!」    
      眾人一聽,忙說:「夫人請坐,夫人請坐!」    
      席間,杜月笙只覺得七姨太的秋波在自己臉上蕩漾,火辣辣的有些不自在,心怕有什麼舉止不當失了飯碗,正想不如找個理由告退,可是猛然耳邊響起張半仙的話:「出門東北方,必有貴人幫!」不由他心中一沉,莫非她就是自己的「貴人」?想到這他隨之又一喜,心也定了,話也多了。一時間,他在席上的妙語橫生,逗得主賓們前合後仰,笑聲不斷。    
      然而,在談笑之中,杜月笙邊說邊用眼光去尋找七姨太,頓時兩個眉來眼去,無言之情在秋波中傳遞,鍾情萬分。酒至半酣,杜月笙不禁慾火中燒,無法控制住自己,情不自禁地夾起一筷子菜來,站起身,面對著七姨太,說:「今晚,我太高興了,我,我敬……」    
    


第一部分遇上了風流的七姨太(3)

    話到此時,杜月笙只覺得小腿上被人猛踢了一下,頓時一驚,一哆嗦,酒也醒了大半。原來,阿二已看出了一些苗頭,他生怕杜月笙惹出是非,緊要關頭用腳悄悄地猛踢了他一下。這一腳把月笙正將丟掉的竅踢了回來,他趕忙把菜往嘴裡一塞,連菜帶話一起嚥了下去。他舉起酒杯,對大家說:「團圓之夜,良宵難忘,我祝大家順心發達,乾杯!請!」    
      七姨太一聽,笑出了聲,忙說:「乾杯!祝大家時時順心,事事如願!」    
         
      說完,對著杜月笙又—個秋波拋來,弄得杜月笙的心像有螞蟻在爬,癢癢的。    
      為什麼七姨太這麼眷顧著杜月笙呢?    
      原來,她早就聽老闆提起杜月笙生意做得好,並且一聽他是從大上海來的心裡更是有好感了。杜月笙一進入客廳,躲在簾後的七姨太就注意到他的一舉一動了。杜月笙眉清目秀,老闆哪裡及得上半點。看著看著,七姨太心頭就蒙上了一層莫名其妙的感情之紗。現在,七姨太呢?雖也是心急情切,大有與杜月笙相見恨晚之情,但她畢竟老成持重,不露聲色,而心中的計劃卻悄然而成。她見杜月笙失態之狀已經收回,趕忙敬完酒,自己就先回房中休息了。    
      過了幾天,老闆去濟南看望父母、髮妻以及子女,將木行的事一一托給阿二和杜月笙。    
      老闆走後的下午,杜月笙正獨自在木行門市內思念七姨太,忽然一個小丫頭神神秘秘地送來一封信,杜月笙趕忙接過一看,是七姨太寫給他的,上面寫道:    
      月笙:    
      與君一面,相見恨晚,多日來甚為思念。老闆不在,昨天回濟南老家了,望君明晚能來房中以訴心中相思。    
                      七姨太    
      杜月笙看罷這封信,先是喜悅,然後是異常激動,他只覺得腦門子沖血,血往上撞,心怦怦直跳!他此刻似乎已經看到了七姨太正等著他的到來,坐臥不住了。    
      第二天下午,杜月笙早早上了門板,回房之後,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隨時準備去見為之夜不能寐的七姨太。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他悄悄來到了七姨太的屋前。    
      他一推門,門沒有鎖,隨即來到屋裡,把門反鎖上。房內香氣撲面而來,杜月笙先是一陣眩暈,他環顧一下室內,柔和的燈光映著淺藍色的窗簾,床前是粉紅色的幔帳,但七姨太並不在屋裡。他的心已急不可待了。    
      杜月笙慢慢移到床邊,坐下來。他忽然聽到拖鞋的聲響。    
      「月笙,你來了!」    
      這時,從內屋傳來七姨太嬌媚的聲音。    
      杜月笙趕忙站起身,七姨太已經漫步走了進來。這時,他只見七姨太頭上罩著白色的浴巾,烏黑的秀髮尚未晾乾,顧盼多情的眼睛描著重重的眼影,千嬌萬媚盡在這張如桃花一樣的臉上。而此時,七姨太的身段散發著香氣,胴體盡乎赤裸,只裹著一條白色的浴巾,露著光滑如玉的肩膀,下面的玉腿或隱或現。    
      「月笙,你看我美嗎?」杜月笙看到七姨太的姿態,早已慾火難熬,他一下子衝上前去抱住了七姨太的柳腰。    
      「別急,讓我好好看看你嘛!」七姨太話雖這麼說,嘴巴卻往他的臉上靠,「吧嗒」一下親了杜月笙一下,然後推開杜月笙,拉著他的手,來到桌子旁邊。杜月笙被她柔柔的纖手牽著,依從地坐了下來。七姨太拿過兩隻高腳杯,倒上葡萄酒:「來,月笙,我們先乾一杯!」    
      「好!」酒助性。杜月笙明白她的意思,端起了酒杯,放到了嘴邊,剛要喝,忽然七姨太用手攔住了他。    
      「慢著!」說著,七姨太把杜月笙手裡的酒杯拉到自己的唇邊,而她手中的酒杯卻送到了杜月笙嘴邊。杜月笙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意圖,兩個人竟喝起了「交杯酒」。    
      「自那天見到你,我的心就被你勾走了。我的心肝,想得我好苦啊。你想不想我?」    
      「我也想你!但是不敢高攀。」說著,杜月笙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慾火,一下抱住了七姨太,對著她的臉和脖頸狂吻著。    
      七姨太被吻得嬌喘微微,但是半就半推,嘴上還說著:「月笙,不要嘛!不要嘛!」    
      杜月笙理解其中的含義,這並不是阻止,而是鼓勵,他一下抱起七姨太,來到床前……    
      有了這第一次,從此,兩人經常密約,歡度良宵。然而,七姨太對這並不滿足,而是想與杜月笙私奔做長久夫妻,因為木行老闆年老色衰,七姨太雖然得到寵愛,但是並不喜歡他。    
      一天,她對杜月笙說:「我不想呆在青島了,你上海有路嗎?」    
      杜月笙一聽,心領神會,沉思了一會兒,說:「路是有的,我原來只是一個擺水果攤的,養不活你啊。」    
      七姨太忙說:「這個你放心,只要你有路,其餘的一切我包了!」    
      於是,兩人細密地商討了出走的計劃。    
      一天晚上,七姨太席捲了木行的巨款和自己所有的金銀細軟,準備和杜月笙一起離開青島到上海。    
      他倆把一切都準備好了後,租了一輛人力車,一上車就匆匆向碼頭而去。    
      哪知,杜月笙與七姨太的這份姻緣並非預料的那麼順利,正當他們準備走的時候,木行老闆回來了。    
      他們剛剛轉過中匯大樓,迎面飛奔而來一輛馬車,馬車到了他們近前,戛然而止,從車上跳下木行老闆和幾個隨從。七姨太一看,嚇得不知如何是好,杜月笙知道躲不開,只好讓車伕停住,靜等老闆走近前來。原來,老闆已在濟南得知了此事,氣得一夜沒睡,第二天天不亮便返回青島,到得家中,撲了個空,一問才知七姨太剛走,於是他抄近路而來截住了他們。    
    


第一部分遇上了風流的七姨太(4)

    這時,他鐵青著臉,幾步衝上近前,對著杜月笙啪啪兩巴掌,口裡大罵:「你這個混蛋!好個王八蛋,竟敢佔用我的女人,膽子真可以包天了!」    
      杜月笙沒有說話,靜靜地站在那裡不動,這時見事情敗露,七姨太在車上低聲抽泣,老闆一見,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你這個賤貨,在家給我養漢子,回去我再收拾你!」    
         
      說著,他轉向杜月笙:「你這個畜生,我念你過去給我效力,我也不罰你,你馬上給我滾蛋回上海,我不想看見你。如果再撞見你,扒了你的皮!快滾吧!」    
      杜月笙回過頭,看了一眼如淚人一般的七姨太:    
      「夫人,對不起!別怪月笙無情義,我沒有本事啊!」    
      七姨太此時已是哭得泣不成聲,她抬起淚眼看了看他的心上人,算是對他的送別。杜月笙一轉身,就消失在了木行老闆和七姨太的視野之中。    
      就這樣,杜月笙又回到了他的上海灘十六鋪。    
    


第一部分在煙花間打雜,差點被捕(1)

    回上海後,醒了「貴人幫」的夢,杜月笙仍支撐起他的水果店,但情場上的失意使他開始嗜賭如命。擲骰子、押單雙、推牌九、搓麻將,他無所不幹,一度迷戀於34門押其一的賭法,賭注也由小漸大。漸漸地,到了他一天不吃不喝可以,一日不賭卻難以度過的境地了。    
      杜月笙與小癟三們相依為命,日子過得很苦,但是他是個富有心計的人,常常出些壞主      
    意教唆小癟三們混飯吃。身邊無錢,他就喝令他的癟三夥伴把褲子脫下來,讓他拿去當了下賭場;輸光了贖不回來,讓他們穿自己的褲子出去,自己卻躺在被窩裡睡覺。    
      一天,杜月笙又帶著幾個哥們兒在十六鋪碼頭遊蕩。計從心來,他讓一個叫阿狗的拿了一瓶裝著自來水的酒瓶,擠在人堆裡。輪船一到碼頭,人特別擁擠。阿狗跑到一對衣著華麗的男女身旁,將酒瓶往地上猛地一砸,「砰」的一聲,炸得粉碎。隨後,阿狗隨手拉住那個女的衣角,大聲嚷道:「好啊,你把我的酒給碰碎了,你不賠,小爺兒今天跟你拼了!」    
      接著,杜月笙立刻竄了過來,圍著這對男女,捋起袖子,軟硬兼施地說:「先生,你有話好講嘛,何必摔酒瓶,這個小師傅替人做生意這酒哪賠得起?先生,你看怎麼辦吧?」    
      他邊說邊往那個女的身上靠去。那女的嚇得渾身發抖,驚慌不迭地從手提包裡拿出幾張鈔票丟下,拖著男的就走。杜月笙拾起鈔票,微微一笑,用手指沾著唾沫數了數,啪的一聲在手背上一彈,抽出一張給阿狗,隨後揚長而去。    
      十六鋪的乞丐、流氓數不勝數,而那些打扮得妖形怪狀的風騷「野雞」,擠在人群里拉客的也不算少。    
      在昏天黑地的上海灘,妓院很多,分為三四等。頭等為「書寓」,妓女能彈會唱,善說會道,妓女稱做「先生」,只陪酒,不留宿。二等為「長三」,妓女七成能喝,陪酒只收三塊錢,茶圍也收三塊,所以叫做「長三」。三等之下為「二」,陪酒只收二塊錢,茶圍收一塊錢,所以叫「二」。最低級的是俗稱「野雞」,即煙花間妓女,除了抽大煙外,就是撩衣解扣,只能靠與男人媾歡出賣肉體為生。    
      杜月笙從小就貪玩,父母早逝沒人管,早就試過男女之事,這次青島之行更讓他體會到了人間至境的快樂,現在除了賭外,拈花惹草也是他生活的內容之一了。但是他只是一個朝不保夕,吃了上頓沒下頓的小攤主,不要說「書寓」,連「長三」、「二」也不敢問津,他只有到煙花間亂搞。這天,他來到煙花間,一個約莫30歲上下的女人,看見杜月笙那股靈活勁兒,便笑瞇瞇地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喂,小兄弟,生意做得不錯呀。」    
      杜月笙見一個胭脂花粉塗得血紅的陌生人,尷尬地笑了笑,說:「太太,有事要幫忙?」    
      那女人道:「我是小東門的大阿姐,想請你到我店裡幫點忙。」    
      「大阿姐」是小東門煙花間的老鴇,頗有點小名氣,杜月笙曾聽人談起過。他心想:「自己現在正是落魄的時候,能找個地方落腳就不錯了,管它是煙花間還是燕子窩!」於是便也有心去那兒。    
      上海灘幾年多來的世面已將杜月笙磨煉得鑒貌辨色,八面玲瓏,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他當即一口應允,拍拍胸脯,說:「沒問題!」    
      聞言,大阿姐從袋裡掏出幾張鈔票,對杜月笙說道:「好,小兄弟,你先去洗個澡,剃個頭,換身衣裳,就來找我。」    
      大阿姐經營的煙花間是最低一級妓院,專在碼頭、街面上拉客為生。來往的嫖客以地痞、流氓為多,也有些鄉下佬。杜月笙來到這後,就在花煙間裡打雜,代妓女拉皮條,為嫖客跑腿買煙什麼的。    
      這時,上海灘的妓女有個不成文的規矩,結拜「十姐妹」的風氣甚盛。所謂「十姐妹」並非都是女的,而是九個妓女加一個男的或十個妓女加一個男的,這個男的必是黑社會中有勢力人物,妓女與其結拜,就是為了求得他們的一些庇護,而不至於受到嫖客的欺負,作為回報她們對結拜的兄弟是白玩不收錢。    
      大阿姐在黑社會裡頗吃得開,與三教九流來往甚密。杜月笙浪跡於這種場所,很快與一批流氓惡棍混得爛熟。他羨慕這些人各霸一方,作威作福,更感到如果沒有靠山,沒有勢力難以在這種蛇蠍出沒的地方撈到便宜。只要有勢力,幹什麼都能發財。於是,有心去做一個敢做敢為的大惡棍。    
      一天,吃過中飯,杜月笙到客堂裡向大阿姐請安,見大阿姐正陪著一個小伙子閒聊。這人生得濃眉大眼,虎頭虎腦,牛高馬大,20歲剛出頭,穿一身黑香雲紗衫褲,說話粗聲粗氣,杜月笙一瞧便知這是地盤上的角色。於是,他恭恭敬敬地打了個招呼:「先生,您好!」    
      「新來的?」那人斜視了一眼這位陌生的夥計。    
      大阿姐忙上前介紹:「這是我的乾兒子,叫月笙。泉根,今後你可要多照應照應。」    
      「多大啦?」    
      「17。」杜月笙答道。    
      這位叫泉根的走上來,扳了扳月笙的肩膀,又用力試試他的腰板,半晌才吐了一句:「好。這小子將來會有出息的!」    
      這個外號「花園泉根」的青年,是十六鋪一霸,原名顧嘉棠,住在上海趙家橋,過去曾在北新涇種花,所以得了一個「花園泉根」的綽號。他是十六鋪流氓集團「小八股黨」中的一名打手,在流氓中以「四大金剛」諢號出名,在十六鋪一帶頗有名氣。    
    


第一部分在煙花間打雜,差點被捕(2)

    在人魚混雜的上海灘,自從建立租界後,外商輪船在十六鋪碼頭停泊。販賣鴉片的生意特別興隆,一些燕子窩的老闆與土商作鴉片生意時常遭到搶劫。因此,他們願出高價請一批流氓保鏢。「小八股黨」獨霸十六鋪,專幹此買賣。顧嘉棠看中了杜月笙,於是幾天之後就把他拉進了「小八股黨」。    
      很快,杜月笙在「小八股黨」裡也稱王稱霸,抖了起來。每當有商輪靠碼頭,杜月笙就      
    帶了幾個小流氓蜂擁而上,如果是些沒有向「小八股黨」孝敬過的商家,他們就將一些燕子窩裡的小夥計一攔,霸道地打開切口:「你們都是背了招牌有店、有家、有依靠的,我們是白天喝西北風,晚上吃露水的,識相的讓讓路。」    
      久在碼頭上跑,這些店夥計也知這批小流氓不好惹,都自認倒霉,識相地跑了,或者成為了「小八股黨」的佈施者。    
      杜月笙聰明,鬼主意多,於是又用這個辦法,時常對一些運瓜果、蔬菜的農民敲詐索要,賺得不少賭資酒錢。    
      結果杜月笙越混越得意,膽子也越混越大。    
      這時,在小東門福生街有家人和客棧,店面頗闊,生意非常興隆。來往漢口、上海的客商常在此歇腳,炒些貨物運往內地。這些客商來上海一久,自然沾上煙、賭、嫖之病,在客店裡抽上幾口大煙過過癮。人和客棧老闆姓陳,見有利可圖,便讓茶房去輪船上接點小貨補些煙土。    
      杜月笙在十六鋪混久了,知曉其中內情,便想敲些竹槓多賺些外水。這天,杜月笙帶著小流氓闖進了人和客棧。杜月笙昂著腦袋,踏進客棧,煞有介事地往賬台上一靠,瞇著眼睛對賬房說:    
      「我是巡捕房的,聽說有客人在店裡抽大煙,私售洋煙,這可是犯法的,難道你不曉得嗎?」    
      賬房先生也是浦東人,見來者不善,慌忙敬上一支「白金龍」香煙,同時賠著笑臉對他打招呼:「大爺,您請坐。我們店規規矩矩,只住客,不販大煙。」    
      杜月笙用手擋開賬房先生伸來的香煙,冷冰冰地回答道:「朋友,你說的是真的?我看見你們茶房在碼頭上接貨,特地來拜訪的。」    
      這時進來一位茶房,賬房故意地問他:「剛才這位大老爺說咱們店裡接過小貨,你知道嗎?」    
      茶房操著寧波口音搭訕地道:「先生,你莫不是弄錯了?」    
      杜月笙將臉一沉,把手一揮:「阿四,上樓去看看。」    
      賬房先生心裡有鬼,自知這幫瘟神不可冒犯,慌忙上前攔住,低聲下氣地說:「大爺,自家人何必做的這麼絕情。有話好說!」    
      這話正合了杜月笙的心意,他伸出手掌一揚:「5塊大洋,算是我們兄弟的茶水錢,否則巡捕房裡走一趟!」    
      「好說,好說!」賬房先生急忙數了5塊錢,塞在杜月笙手裡。    
      杜月笙把大洋向空中一拋,伸手一攏,輕巧地往袋裡一塞,說聲「再見」,頭也不回推門便走。    
      待杜月笙一走,賬房先生如送走了瘟神鬆了一口氣,連忙急急上樓,把剛剛發生的事情告訴陳老闆。陳老闆也是十六鋪滾過來的,不知哪門小角色冒充巡捕上門來敲竹槓。他立刻寫了一張稟帖,要賬房拿些大洋,叫過茶房來:「你馬上去巡捕房走一趟,查查剛才這幫人的來歷!」    
      巡捕房的包打聽與三教九流都有來往,見到人和客棧老闆送來的錢和信,收下錢後,馬上派人查找,不一會兒就知道了杜月笙的底細。    
      巡捕房立刻發了一張傳票到小東門的煙花間。    
      這時,杜月笙正在十姐妹的九妹房中。他與十姐妹相約,姐妹有事他出面解決,如果他樂意的時候,十姐妹就任他挑選玩弄。這一天,他又突然想起青島木行的七姨太,心中悶悶不樂,於是來到了九妹房中,尋求一些解脫。    
      這九妹原也是浦東窮人之家的女兒,迫於生計來到了風塵苑中,比杜月笙年紀還小了2歲,但是,她比杜月笙來小東門早,杜月笙雖然從小沒了爹娘,但是生得眉清目秀的,做事也比較認真,所以她對他也有好感。這時,見他走了進來,也有意與他雲雨一番:    
      「杜哥,你來啦!」    
      九妹笑著迎了上來,但是杜月笙臉色並不好,她忙關切地問:「你怎麼啦?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杜月笙從小死了爹娘,沒人關心過,聽到這樣關切的話,心裡也湧起一股暖意,但是他沒說什麼,逕直坐到了九妹的床上,靠著她然後摸住她的手說:「沒什麼,只是突然覺得做人有些沒意思。」    
      這時,雖然兩個人都年紀不大,但是從小在苦水中長大對生活的艱難已經倍感艱難,九妹天天做雞,受人萬般蹂躪,心裡也很痛苦,聽到杜月笙的這些話語也默默無語。    
      這樣坐著,突然杜月笙一把把九妹拉倒在床上,把她壓在身下。九妹本來就有意與杜月笙結交,立即順勢摟緊了他的脖子,兩人忘情地吮吻著……    
      杜月笙覺察到她的手在摸索著解開他衣襟上的布扣,然後,他的右手又被她抓住,而且被引導到她的腋下,示意他解開她腋下斜襟上的衣扣,杜月笙摸住一個個綰結的面扣解脫紐環兒,順手揭開她的衣服。她立即用裸露的奶子伸入他的嘴裡,杜月笙使勁地吮吸著,無法控制地激情上湧,兩人呼吸急促起來。這時九妹主動地伸手解他的布條褲帶,慌亂中卻把拴著的活結拉成了死結,杜月笙馬上騰出手來,乾脆把褲帶用力一把拉斷,褲子也掉了下去,這時九妹也脫下了褲子,杜月笙雙手一把抱緊她,兩人的腿纏在了一起,在床上翻滾……    
    


第一部分在煙花間打雜,差點被捕(3)

    這時突然「砰!砰!砰……」的響起急促的敲門聲,杜月笙正在興頭上,又是在自己的妓院裡於是並不理會,這時,「光———」的一聲門被踢開了,兩名巡捕衝了進來,拿著槍對著赤身裸體滿頭大汗的杜月笙,說:    
      「你冒充巡捕敲詐勒索,你被捕了!」    
         
      杜月笙一下子被這突如其來的場面嚇懵了,等他明白過來後,慌亂地穿上了短褲,烏黑的槍口正對著他,巡捕們的這架勢把杜月笙嚇慌了。他還未經歷過這樣的場面呢,一時嚇傻了。    
      正在這時,大阿姐聞言趕來了,問清怎麼回事後,對兩位巡捕又是作揖又是說好話。兩位巡捕就是不說話,硬是要帶人走。九妹也馬上穿好了衣服,對巡捕使勁地拋媚眼:    
      「兩位哥哥,不要這樣啊,我可以好好服侍你們啊!」    
      最後,好說歹說,兩位巡捕同意由九妹免費侍候之後再說。結果,九妹為了杜月笙不被抓走,使出了看家本領,把兩位巡捕「服侍」得舒舒服服,快活無比。然後,巡捕同意由大阿姐為杜月笙作保暫不帶人,隨後,大阿姐又給了巡捕房一些好處,這件事才算應付過去了。    
      但是,陳老闆仍不罷休,通知了《民主報》的記者,將杜月笙敲詐勒索的醜聞登報。1911年4月28日,《民主報》果然以「捕房解冒探索詐之杜月笙立案請訊」為題,登了一則新聞。    
      杜月笙剛露頭腳,便栽了個跟頭,心裡好不氣惱。他只好縮在大阿姐處,好幾天不敢出門。    
    


第一部分別了窯子,入了青幫(1)

    杜月笙血氣方剛,流氓成性,過了幾天,在家怎麼呆也呆不住了。    
      風聲一過,他便將全身上下換了一個樣,悄悄溜出小東門,逕直往西走去。    
      走了七八里來到了八仙橋。八仙橋屬法租界面,是上海的商業重鎮。一些高樓矗立,戲院寥寥無幾,但是,以賭、嫖二行出名,各式各樣的賭館星羅棋布。八仙橋往南的寶帶門外      
    ,便是一片東倒西歪的破舊木屋,裡面全是風光旖旎的煙花間,一些小市民在辛苦疲勞之後,就在這些低級的遊樂場裡鬼混、消閒。    
      杜月笙穿著一身嶄新的打扮,瞇著好奇的眼睛,顧盼著四周,走著看著,杜月笙覺得,眼前才是真正的花花世界。他覺得自己好像長大了,一舉手、一投足之間,要有市井少年的氣派,於是他已一掃高橋鎮上的「癟三」意識,測度著自己,突然他想:「我再也不能再像叫花子那樣,要有志氣在上海灘做番大事業。」但是如何去實現這一人生宏願呢?他腦子一轉,決定還是要從賭做起。    
      於是,他往賭攤信步走去。轉一條巷子,突然,杜月笙覺得眼前一家賭攤老闆頗有些面熟,細一想,記起此人是曾在大阿姐煙花間見過面的「套竿子福生」。他連忙上去,雙手一拱,笑盈盈地招呼:「陳老闆好!」    
      「套竿子福生」真名叫陳世昌,住在小東門。此人平生胸無大志,幹的是賭、嫖兩檔營生。陳世昌開賭比較特別,他從煙花間妓女吃花酒那裡學會的抽竹竿,變化成了套竿子賭具。一個鐵筒,插上32只牌九,下尖上方,作簽子狀;或16支分成五四三二一不等的五色絲線鐵簽;攤主與賭客,各人插5支,賭牌九,則配出兩副大牌,比較大小,賭顏色即比誰的顏色多。攤主一手抱籤筒,一手挽竹籃。竹籃裡裝的是花生糖果。這賭攤可以賭果品,也可以賭現錢。這種流動性的賭攤是賭行中最次等的。陳世昌在上海灘雖不顯眼,但他天天擺攤也還算日子過得去。    
      陳世昌見是杜月笙,連忙招呼:「月笙,好久不見,現在可發財了吧?」    
      「哪裡,哪裡,剛剛失風,跌了跟頭。」杜月笙直言不諱,把他如何被人和客棧老闆吃癟,現在出來散心的事,詳細訴說了一遍。    
      陳世昌慧眼識人,哈哈一笑,說道:「月笙,你靠大阿姐成不了氣候,你要在上海灘混,就得拜老頭子、找靠山。有事,不要說師兄弟可以幫幫忙,就是鬧出點大漏子,有勢力的老頭子哪個不是上通天、下通地的碼子,到那時,閒話一句不就掩蓋過去了!」    
      經陳世昌這麼一說,杜月笙恍然大悟。在上海灘,只要有勢力,幹什麼都發財,不形成自己強大的勢力發了財也保不住。他試問道:「陳老闆能不能指條門路?」    
      陳世昌見杜月笙精明強悍,敢做敢為,便有意拉攏他,說:「月笙,投身青幫怎麼樣?」    
      杜月笙凡事覺得新鮮,正想在這個號稱陰陽地界的上海灘找個穩妥的靠山,免得遇事吃虧上當,於是,迫不及待問:「怎麼投法?」    
      陳世昌眨眨眼睛,神秘地露了一句:「三日後開香堂。那天半夜,你在八仙橋小廟等我。」    
      杜月笙看著他那副神秘的樣子,點了點頭,雖然不知道陳世昌會給他介紹一個什麼樣的靠山,青幫是什麼,但是,望著揚長而去的陳世昌,想著今後不會受什麼欺負,他有說不出的興奮。    
      三天後的深夜,月落星稀。從小東門到八仙橋的小廟路上,不時出現三三兩兩的夜行人。他們一個個面容嚴肅,埋頭疾走。杜月笙在行人中發現了在恆大水果行裡的夥計袁珊寶。二人相視一笑,心照不宣。他倆早已準備好了拜師紅帖,袋裡放著一個敬師的紅包。在進香室以前,按照幫裡的規矩,他們都只能算是「倥子」,拜師後才能成為青幫中的小師傅。    
      這青幫是上海灘勢力較大的幫會,青幫勢力僅次於洪門,是上海灘的第二大幫會,相傳有300餘年。青幫起源有許多的說法,但實際上是在清朝雍正初年為承運漕糧而形成的。然而,幫中人卻把歷史淵源推向明朝,以明永樂朝的文淵閣大學士金幼孜為第一代祖師。第二代祖師是羅傳。羅傳曾收徒三人:翁、潘、錢。乾隆年間,此三人為清廷運糧,奉准欽命,準備招徒1326名,帶糧船1990只半,因名義上系幫助清廷,故稱青幫。    
      運糧之後,翁、潘、錢照軍功例,被授予武職,於是公開奉羅傳為祖師,立下3堂6部24輩,制定10大幫規,使青幫發展為嚴密幫會組織。3堂是:翁佑堂、潘安堂、錢保堂。6部為:引見部、傳道部、掌印部、用印部、司禮部、監察部。24輩按:「清靜道德、文成佛法、仁倫智慧、本來自信、元明興禮、大通悟學」排列,一字一輩。10大幫規為:一、不准欺師滅祖,二、不准擾亂幫規,三、不准蔑視前人,四、不准江湖亂道,五、不准扒灰放籠,六、不准引水帶跳,七、不准奸盜邪淫,八、不准以卑為尊,九、不准開閘放水,十、不准欺軟凌弱。    
      辛亥革命前,上海灘的青幫以「大」字輩當家,陳世昌是「通」字輩,杜月笙拜陳世昌為老頭子,按順序列為青幫中的「悟」字輩,是很低的輩分了。當杜月笙、袁珊寶走到小廟時,陳世昌與邀來撐場面的青幫前一輩人物已到齊了。廟祝將雙扇廟門關住,大殿裡香煙繚繞,燭火搖曳。神龕前放著一列營紙黑字牌位。等了一會兒,一個引見師帶著一隊「倥子」直趨廟門。杜月笙跟著他們來到廟門後,引見師伸手在門上輕輕敲了三下,一會兒便聽見裡面有人高聲問:「你是何人?」    
    


第一部分別了窯子,入了青幫(2)

    按青幫規矩,在開香堂儀式中,任何人都不能答錯一個字。引見師不慌不忙地道名報姓:「我是張某某,特來趕香堂。」    
      「此地抱香而上,你可有三幫九代?」    
      「有!」    
         
      「你帶錢來了嗎?」    
      「129文,內有一文小錢。」    
      答對了。廟門「吱呀」一聲敞開,引見師便把10來個「倥子」領到了神案之前。杜月笙偷眼一瞧,只見神台上放著17位祖師的牌位,正當中的一位是:「敕封供上達下摩祖師之禪位。」這時陳世昌正端坐在一張靠背椅上,陳世昌是這群「倥子」的命師,他的兩旁,排著兩行趕香堂的前輩。    
      隨即,有人端來一盆水,從本命師起,按著輩分次序,一一淨手。淨手代表淋浴,水只有一盆,手倒有好幾十雙,輪到杜月笙洗時淨水幾乎變成了爛泥漿。然而,他卻不但沒認為髒,反而滿腔虔敬地洗了又洗。    
      按照規矩,淨好手後,還要齋戒,又一大碗海水被人端過來了,接著大家又從本命師依次轉下去,一人一口,喝時嘴巴不許碰到碗邊,喝過淨水,就算齋戒過了,從此可以專心致志地迎接神祖了。    
      這時,抱香師走出行列,高聲唱著請祖詩:    
      歷代祖師下山來,    
      紅氈鋪地步蓮台;    
      普渡弟子幫中進,    
      萬朵蓮花遍地開。    
      在難聽的歌聲中,杜月笙隨著其他人在各祖師牌位前磕頭燒香,這時廟門被關緊,抱香師宣佈:    
      「本命師參祖!」    
      這時,陳世昌離座就位,面向壇上,先默默念了一首自己都不明白的詩,然後自報家門道:「我陳世昌,上海縣人,報名上香。」他報完之後,又行了一個三磕頭。在他的背後,在場的人紛紛如法炮製向著神壇磕頭。到此,杜月笙精神一振,跟隨著引進師參拜命師,參拜在場的本門爺叔。    
      參見完畢,杜月笙又學著眾人的樣子,把預先準備的拜師帖和贄敬呈遞上去。拜師帖是一幅紅紙,正面當中一行字:「陳老夫子」,右邊寫三代簡歷,自己的姓名、年齡、籍貫,左邊由引見師領先簽押,附寫上了年、月、日。    
      拜師帖的反面,寫著一句誓詞:「一祖流傳,萬世千秋,水往東流,永不回顧!」    
      遞上拜師帖之後,贊禮師分給各人三支香,「倥子」們捧香下跪,恭聽傳道師介紹幫內歷史。介紹完畢,陳世昌俯望著跪著的「倥子」問道:    
      「你們進幫,出於情願,還是人勸?」    
      眾人回答:「出於情願!」    
      於是,陳世昌厲聲教訓道:「既是自願,要聽明白,本青幫不請不帶,不來不怪,來者受戒,進幫容易出幫難,千金買不進,萬金買不出!」    
      杜月笙和其他人諾諾連聲:「是,是!」    
      陳世昌收齊了拜帖,突然威嚴地喊了一聲:「小師傅們受禮!」然後,他又冷冷地隨即掃了眾人一眼,便滔滔不絕地講起青幫幫規及幫內各種切口、暗號、動作、手勢……最後,他說:    
      「你們掌握了這些,無論走到什麼碼頭,只要青幫人在,亮出牌號,就能得到幫助。但如用錯,被視為冒充,也會招來殺身之禍。今後你們都是『悟』字輩的人了。」    
      杜月笙及其10餘位「同參兄弟」便成為青幫正式成員了。    
      聽完陳世昌的訓話,杜月笙幾乎進了入迷的境界。站立在他身邊的是袁珊寶和另一個叫馬祥生的人。袁珊寶的眼裡也閃著新奇的光澤,但是,馬祥生卻好像並不在乎這回事,突然,他偷偷湊到杜月笙的耳邊,操著常州口音道:「月笙,陳老頭子只有牛皮功夫,不過是上海灘的小角色而已!」    
      杜月笙大吃一驚,呆呆地望著馬祥生。馬祥生閉著一隻眼,開著一隻眼,深諱莫測地說:「過幾天,兄弟帶你去同孚裡黃公館去開個眼界。」    
      心想著自己最近躲在小東門的煙花間憋得太久了,一聽有開眼界的事情,杜月笙馬上點了點頭,答應同去。    
    


第一部分領教黃公館的世面(1)

    果然沒過幾天,馬祥生來了,帶著杜月笙去同孚裡黃公館見世面。    
      這個同孚衛黃公館的主人,就是聲勢顯赫的上海大亨黃金榮。    
      這時,黃金榮是法租界響噹噹的華捕總探目。黃公館是幢灰色洋房,但是氣派豪華,就好像是上海灘上有錢人的總統府。杜月笙涉世未深看著這幢高不可攀的宮殿,對在黃公館裡      
    當差的馬祥生肅然起敬了。    
      在路上,杜月笙迫不及待地問起黃金榮的來歷。    
      馬祥生在黃公館裡打雜,耳聞些內情,自然要在師兄弟面前顯顯能耐了。他唾沫四揚,滔滔不絕地講起了他所知道的一個個傳說。    
      他津津樂道地告訴杜月笙說,黃金榮小名「小和尚」。    
      「並非是他做過和尚,這裡有段來由。當年黃老闆才14歲,父親就得病去世了,留下母親鄒老太太和姐弟4人,依靠母親給人洗衣服勉強維持生活。但是,一個人工作,全家人還是吃不飽,於是,老太太就把黃老闆送到孟將堂內做些掃地、挑水、洗洗菜等零碎活,混飯吃,過著像小和尚那樣的打雜生活,因此當時的人就叫他小和尚。後來,他遇到貴人,就在巡捕房做了『華人巡捕』……」    
      這馬祥生說的確實是這麼回事。    
      黃金榮在孟將堂做雜活時,仍然是過著半饑半飽的生活,後來,他母親又托人把他送到城隍廟一家裱畫店當學徒。這家裱畫店開設在豫園路環龍橋下堍,名叫「萃華堂裱畫店」。黃金榮做學徒期間很認真。每月拿月規錢400文。做了3年學徒,出師後,師傅又留他站了兩年櫃檯,他雖然能任勞任怨,但是收入也不多,生活仍然清苦,談不上供養母親和弟妹,母親仍靠洗衣服維持生活。黃金榮在萃華堂一共度過了5個年頭,除學了些正規的裱畫手藝以外,還學會了一些以假充真、偷梁換柱的技巧。不久,法租界擴充管轄地區,捕房公開招考華人巡捕,黃金榮聞訊立即報名投考,結果被錄取為三等華捕。但是,馬祥生所說的「貴人」並不「貴」,他是黃金榮一個鄰居陶婆婆的兒子,剛從上海中法學堂畢業,進入法租界捕房充當翻譯,陶婆婆就叫她兒子在捕房內打了招呼,因此,金榜題名。捕房此次招考共錄取20名華捕,後來改組成偵緝隊,陶翻譯推薦黃金榮做領班,人稱「二十股黨」。    
      「黃金榮當了法捕房『包打聽』,被派在我們十六鋪碼頭一帶管理治安,在這裡他地熟人熟。於是破案有功又升了官。」馬祥生說。    
      其實,這其中的內情他就不知道了。做了「包打聽」後,為了獲得巡捕房的信任,黃金榮玩起了花招,他一面佈置一批嘍囉走卒,約好某月某日在什麼地點作案搶劫,一面叫另一些嘍囉走卒到法租界巡捕房向他「報密」,他再向法國警探報密,這樣使他能掌握帶人破案的主動權。到了約定的日期和地點,原來約好的一批嘍囉果然在進行搶劫時,便被黃金榮親自帶領、化裝埋伏的偵緝隊一網打盡。這些盜匪被關進捕房後,黃金榮又在捕房內打點,一一陸續釋放出來。法捕房的徐總探看到黃金榮連連破獲盜竊案件,對他很重視。他就是這樣玩弄「賊喊捉賊」、「假戲真做」的手法,漸漸地在巡捕房有了位置。    
      但是,除了「耍鬼」立功之外,黃金榮辦事還是特別賣力認真,而且拒收客商和有錢人的紅包。黃金榮自以為這樣公正廉潔,更可以獲得眾人的好評,陞官升得更快。殊不知犯了大忌,斷了同行的外快。在同行眼中,黃金榮是個刺頭,因礙著徐總探的面子,大家只好忍著。    
      轉眼到了聖誕節。照規矩,包探行都要去法國巡捕總探長辦公室裡拜年。這一天,同行們都衣著樸素,故作寒酸,以表示平時兩袖清風,公正廉潔。但是,黃金榮卻穿著一身簇新的絳紫色緞袍,湖色一字襟的綢馬褂,派頭十足。    
      可是,不知怎的,這位平時對他另眼相待的徐總探見他神氣活現地頗為不順眼,便生硬地對黃金榮說:「小黃,你今天穿得挺帥氣的嘛!」    
      「嗨,穿一套新衣也值得這麼大驚小怪的嗎!」黃金榮大咧咧地回答,態度頗有些傲慢,「當『包打聽』,常常得化妝辦案,穿件新衣裳不過是家常便飯,這也有什麼不對的嗎?」    
      徐總探懂中國話不多,再加上黃金榮蘇州口語極重,他的話總探只懂了一半,再看他這副神氣,還以為他在頂撞。    
      徐總探本來在上海灘上就不可一世,這一下馬上就被黃金榮惹火了,他極為不滿地沉著臉說:「不行,這樣堅決不行!」    
      「為什麼不行?我這樣不是為了辦案更方便嗎?」    
      「胡說八道,我們巡捕房講的是廉潔奉公,你這樣是在破壞我們的工作風格!」    
      「我就是要這樣,你又能把我怎樣?」黃金榮年少氣盛,吃軟不吃硬,把麻臉一繃,眼睛一瞪,這一來倒嚇了總探一跳,他後退了幾步,惡狠狠地說:    
      「我看你是不想在這裡幹了!」    
      「說對了,大爺不伺候了!」    
      說罷,黃金榮從袋裡掏出巡捕卡往檯子上一丟,一個轉身奪門而出。在場的西捕、華捕被他的狂妄之舉都嚇呆了。    
      黃金榮走出總捕房,對著那高高的拱形大門洞罵道:「呸!」    
      然後,帶著得力助手徐福生直奔火車站去蘇州老家去了。    
    


第一部分領教黃公館的世面(2)

    蘇州是黃金榮的舊地盤,至親好友也不少。他一到蘇州,就住在了蘇州商會會長劉正康的家裡。徐福生就在玄妙觀附近的天香樓茶館做跑堂。    
      到了蘇州之後,黃金榮結親拜友,多方結交朋友,日子倒也過得悠閒。    
      一天,黃金榮來到了蘇州府衙門的一位捕快家裡拜訪。這位捕快是個遇事畏首畏尾辦事      
    無把握的人。但是他的老婆林桂生卻十分精明,她本來是蘇州吉祥街開妓院出身的,見過世面,而且很有心計,通於世故,不是個等閒之人。誰知,她一見到黃金榮氣宇軒昂,派頭十足,馬上就生了愛戀之心。不久,林桂生私下托劉正康說合,就脫離了原夫,與黃金榮姘居在一起了。    
      成家以後,黃金榮就在盤門外青陽地開了一家老天宮戲館。雖說是戲館,其實與茶館相差無幾。中間一個小戲台,三面環抱的是低窄樓座,每個樓座擺著18張方桌,看客喝茶,嗑瓜子,看戲,較為自由。進戲館不必買票,均算在茶錢裡。黃金榮開老天宮戲館,請了幾個夥計在茶館當班,晚上自己來照看照看,再加上林桂生心胸見識勝人一籌,因此,生意頗為興隆,日子也混得不錯。    
      不知不覺幾年過去了。這年,上海法租界爆出了幾件巨案。幾家富商被強盜搶劫,綁了肉票,震驚了上海灘。法國巡捕房責成副總巡長石維耶限期偵破。因案子難破,他心中甚是煩惱。    
      這天,石維耶到蘇州遊玩散心。在天香樓茶館裡,他遇到了跑堂徐福生。石維耶記得徐福生是不拿巡捕房薪金的包探助手,又稱「三光碼子」,工作頗是得力。現在見到徐福生,他自然也聯想起那年少氣盛的黃金榮來。    
      石維耶寒暄之後,忙問徐福生:「黃金榮在哪兒,我想馬上見到他!」    
      徐福生見是號稱「西探1號」的副總探,不敢怠慢,忙答道:「黃先生在蘇州盤門外開了家戲館。」    
      「捕房想要他回來,你能說服他回心轉意,我重重有賞。」石維耶從口袋裡掏出一張五兩銀票往台上一放。    
      「先生少坐。我立刻去找黃先生。」徐福生欣喜若狂,心想,只要黃金榮肯出山,他們又熬出了頭,可以在上海灘上擺威風了。他連圍裙也來不及脫,直奔老天宮戲館跑去。    
      這時,黃金榮正擁著幾個賭客興高采烈地打麻將。    
      「先生,先生!」徐福生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黃先生,上海巡捕房來人了。請你馬上去一趟。」    
      黃金榮正賭在興頭上,這時一隻腳蹬在椅子上,滿面春風,面前一大疊現洋,手裡又是一副好牌,他手高高舉起,正要攤牌,急聽徐福生來報,以為上海老家出事了,當即一驚,回頭來問:    
      「福生,出什麼事了?」    
      「『西探1號』來了,他要請你出山呢!」    
      「這是真的?」黃金榮被冷落了多年,雖然在蘇州不愁吃不愁穿,日子過得閒悠悠的,但是內心裡對上海灘那花花世界仍是朝思暮想,等待有朝一日東山再起。現在居然有了消息,他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確實是真的!『西探1號』請你去!」    
      「好!他現在哪兒?」    
      「他就在天香樓等你!」    
      黃金榮一躍而起,將牌九一甩,順手把桌面上的洋錢一推:「弟兄們,這些錢你們分了!」    
      然後,他拉著徐福生的手:「走,去見見他!」    
      黃金榮畢竟是吃過捕快飯的,生性狡詐精明,等他踏進茶館門檻,腦子也已冷靜了許多。他不卑不亢地向石維耶打招呼,兩手一拱:「石先生,久違了!別來無恙?」    
      這時,石維耶打定主意要他回去,迫不及待地問道:「黃先生何時動身跟我走?」    
      黃金榮卻裝作不懂他的意思,搖頭說:「我黃金榮在蘇州混得蠻好,為何要去別的地方?」    
      石維耶指指徐福生,急切地說:「徐先生沒告訴黃先生?我想請先生出山,協助捕房破案!」    
      黃金榮眉頭一皺,沉吟片刻,然後,慢慢地吐出一句話:「石先生來蘇州,不妨先游一下靈巖、天平,金榮明天答覆你們!」    
      「這———」石維耶見黃金榮擺起架子了,心中很不痛快,但招兵容易求將難,為了這不能不破的要案,他此時也只好委屈求全,無可奈何地說:「好吧,明天聽回音。」    
      上海法租界赫赫有名的「西探1號」,親臨蘇州移樽就教,給黃金榮掙了多大面子,可為何他要半吞半吐,不當場拍板?    
      原來,黃金榮是一個精明的人,他搭足架子,一則是借此抬高自己在公董局和石維耶眼中的身價;二則他還想聽聽老婆林桂生的意見。林桂生雖是女人,可心機狡詐,智敏過人,更勝黃金榮一籌。黃金榮對她言聽計從。黃金榮走出天香樓便徑直回家找老婆商量。    
      林桂生相貌平常,身材矮小,身著白底小花的對襟衫褂,不施脂粉,倒也蠻有精神。黃金榮說起此事後,林桂生不假思索,脫口便說:「金榮,這是個好機會,應該去。」    
      「好,明天我就去答覆。」見妻子允諾,黃金榮更是信心百倍。    
      「慢,」林桂生眼珠一轉,又有了主意,「石維耶急著請你出山,可見他手裡案子棘手。你要在法租界振家興業,烏龜爬門檻就看此一番了。」    
    


第一部分領教黃公館的世面(3)

    「你的意思?」    
      「你就對石維耶說,你辦案全仗底下的人多,這些人要吃飯,要開銷,巡捕房也包不下,就讓公董局准你在法租界開個戲館,安頓底下人!」    
      「這個條件恐怕難辦到!洋人的那套章程……」    
         
      「章程?」林桂生輕蔑地撇了撇小嘴,「這章程是死的,人可是活的。石維耶不答應,你就拆他的台!」    
      「好吧!」    
      第二天,黃金榮愁眉苦臉地走進天香樓,他邊上樓,邊思忖妻子開的價碼太大,法國人如果不同意,此時機一失恐怕他要在上海灘闖世面就難上加難了。但是,推開門後,他還是權衡再三,一不做二不休把老婆列的要求說了出來。    
      不料,當黃金榮向石維耶提出條件後,石維耶倒十分爽快,拍一下黃金榮的肩膀:「黃先生既是如此,請你等三天,我回上海向領事請示。」    
      三天後,回信來了。石維耶在信上寫著:「所有條件悉遵台命,務請剋日動身,來滬接任新職。」    
      「天下竟有這麼好的事!」    
      黃金榮收到信一看,高興得跳了起來,心裡佩服林桂生的心機。他立刻把徐福生喊來,囑咐道:「你去把老天宮戲館盤掉,隨後到上海找我,到了那兒,仍當你的『三光碼子』!」    
      徐福生也高興得合不攏嘴,連聲謝道。    
      「多謝黃先生!多謝黃先生!」    
      「不必客氣,快去吧!」    
      「是!」    
      隨後,黃金榮與妻子林桂生草草收拾了行李,搭火車回到了上海。    
      憑著黃金榮與法捕房的一紙協議,他先在鄭家木橋開了一個老共舞台。隨後,黃金榮巧尋暗訪,終於抓出綁票的端倪,把這起綁票案給破了。    
      上海法租界公董局,下設警務、工程、稅捐三處,救火會與衛生局各一處。警務處在盧家灣,老上海稱它是「盧家灣老行」。這是法租界的7個巡捕房之一。其餘在大自鳴鐘、蒿山路、喜鍾路、貝當路、徐家匯等處又設了6個巡捕房,其中大自鳴鐘巡捕房為最大。    
      黃金榮破案後就在大自鳴鐘巡捕房裡當差。但是,這時黃金榮做「包打聽」就特別多了。他不穿制服,不戴手槍、手銬,也不到捕房辦公。每天早晨9點多鐘起床,盥洗完畢便上法大馬路的聚寶樓喫茶。他每天去固定位子一坐,就有不少人問候,交換情報,打聽消息,再加上「三光碼子」徐福生得力,居然又破了不少案子。    
      對於黃金榮的這段經歷馬祥生自然不知道,在路上他著重給杜月笙講了黃金榮破案營救法國神甫被綁架的故事。    
      姚主教原是法國天主教神甫,與法國駐滬領事、法捕房總巡等關係密切,在上海法租界有後操縱的實力。他為了開闢傳教基地,一天親自由上海乘火車,還帶著幾箱銀洋,準備到天津去開辦教堂。當火車行駛到山東臨城時,遭到軍閥張宗昌部隊攔車搶劫,把他綁架到臨城鄉下看管起來,準備勒索一筆巨款,方准贖回「肉票」。    
      事件發生後,轟動國內外,法國駐滬領事限令法捕房火速破案,將姚主教營救出來。捕房動員所有的偵緝人員四處打聽、搜索,都沒得到任何消息,只得採取高價懸賞的辦法,凡知道姚主教下落通風報信的,賞銀洋3000元,如能救到姚主教的,賞洋10000元。黃金榮在老婆的指使下又抓住了這個陞官發財的時機。    
      接受破案任務後,他一面到城隍廟燒香拜佛,要城隍保佑使他獲得線索,如能破案整修大殿,重塑城隍金像。另一方面,唆使嘍囉們千方百計尋找線索,去破案立功。    
      說來湊巧,這個綁架巨案,黃金榮卻從一個到上海來的山東人被扒去100元錢的案子裡獲得偵破線索。在山東臨城地方有個名叫韓榮浦的人,他是吳佩孚部下的副官,從臨城乘火車到上海來買東西,火車到了上海,他從擁擠的人叢中走到車站附近的旅館登記住宿時,發現裝在肚兜裡的100元錢不翼而飛。    
      韓榮浦沮喪萬分,想起有個姓隋的同鄉在法租界巡捕房當巡捕,於是,抱著一線希望到法捕房去尋找姓隋的巡捕。姓隋的巡捕聽了他的經過後替他報了失竊案,並介紹他和黃金榮見面。    
      這真是城隍有靈性,黃金榮立即向韓榮浦打聽上海火車開往天津前被攔車搶劫和法國神甫被綁架的事件。由於韓榮浦是吳佩孚手下的副官,熟悉行伍中的事,而且吳佩孚的部隊和張宗昌的部隊都駐在天津附近,雙方所幹的壞事,互有所聞,於是,韓榮浦又把聽到的關於姚主教的消息告訴黃金榮。    
      有了線索,黃金榮大為高興,立即付給韓榮浦150塊錢,要他回到臨城去詳細打聽「肉票」藏在什麼地方,一有下落趕快到上海來報信,再給500元賞金。如果破案,更有重賞。    
      黃金榮的慷慨解囊,打動了韓榮浦的心。    
      果然,韓榮浦回到臨城之後,幾天時間就同綁架姚主教的張宗昌部隊取得聯繫,打聽到姚主教被關押的地方。韓榮浦馬上來到上海同黃金榮接頭,商量贖票問題。黃金榮點子多,叫韓榮浦不必去找部隊頭頭開價贖票,而是叫韓榮浦用重金買通看押姚主教的人員。同時,黃金榮又與石總探長商量,先向捕房支領2000元,給韓榮浦500元,另交1000元叫韓榮浦立即去買通看守人員,並答應等黃金榮到達關押姚主教地點時,再付2000元,要這些看守人員逃往外地。最後,黃金榮又請人用法文寫了一張紙條說:    
    


第一部分領教黃公館的世面(4)

    姚教主,受驚了。請放心,黃金榮會親自來營救,請配合。    
      然後給韓榮浦帶去,要看守交給他。    
      韓榮浦再度回到臨城之後,黃金榮按照預定日期,親自帶領幾十個便衣,化裝成張宗昌部隊的官兵,由上海乘火車到達臨城。夜晚,他們趕到鄉下把姚主教營救出來,安然返回上      
    海。    
      黃金榮用釜底抽薪的辦法,不去直接同張宗昌部隊談判,而只花了幾千元買通少數看守人員,竟把姚主教營救出險,法捕房不得不對他刮目相看。這次營救成功,他的美夢成真,一下子升上了天堂。    
      時來運轉,原來,法捕房中重要職務都由法國人擔任,這時破天荒地提升黃金榮為督察長,還專派了八個安南巡捕(越南人)保護他的安全。黃金榮帶著這八個安南巡捕進進出出,權勢越來越大,名氣越來越響,成為上海灘上最有名、最有力量的「大亨」。    
      1917年7月,黃金榮與法捕房西探阿爾泰希一起輔助護軍使署辦理重要事宜,頗為出力。經過淞滬軍使盧永祥呈請北洋政府,被聘為護軍使衙門上校督察。以後又被法國東亞全權大臣安南總督聘為高等顧問,三次被授金銀質寶章。手裡有了錢,黃金榮買下了老北門民國路同孚裡一整條的弄堂房子。赫赫有名的黃公館就在這裡。    
      聽完馬祥生從頭至尾一番介紹,杜月笙不由得打了個寒噤,他對馬祥生說:「黃老闆從一個白相人到成為大亨,其經歷真是不尋常啊!」    
      「月笙,我說你呀,凡事要多動動腦筋啊!」馬祥生雖然也還是個黃府打雜的,但是在杜月笙面前口氣卻大不一樣,「你好好幹,也可以可像黃老闆那樣出人頭地呀!」    
      「做人當然要做像黃老闆那樣的大亨。可是,我這樣的小人物,對黃公館這塊招牌,簡直望塵莫及呀!」    
      杜月笙曾不止一次路過民國路,每當他走過弄堂口,總是遠遠地看上兩眼,他也很羨慕在同孚裡進進出出的人群。但像黃金榮這樣的大亨,豈能是他所攀附的!這一次,這位馬祥生也只是帶著他在黃公館附近看了看,並沒有帶他進去,因為馬祥生還沒有這個權力。    
      臨分手時,馬祥生說:「月笙,如果你有意,你就想辦法先進入黃公館,看事行事,能攀幾個靠山。那就好了!」    
      杜月笙把他的話記在了心中。    
    


第一部分巧遇救星入黃府(1)

    儘管入了青幫,找了靠山,但是入幫並不能解決吃飯問題,杜月笙從小東門出來後,天天在外和癟三們混在一起,最後沒飯吃時,就跑到恆大水果街的袁珊寶那混口飯吃。    
      俗話說得好:「瓦片兒也有翻身的一天」,就在混到山窮水盡無路可走時,杜月笙遇到了救星。    
         
      此人名喚黃振億,綽號「飯桶阿山」,他平時很欣賞杜月笙的聰明伶俐,活絡機警;如今看著杜月笙靠著袁珊寶,貪吃懶做,好賭好嫖,幾乎就要變成「馬浪蕩」,心裡不禁覺得可惜。有一天,他看到杜月笙正袖攏雙手,百無聊賴地在大街上閒逛時,於是跑過去拍拍他的肩頭,很誠懇地說:    
      「月笙,你這樣下去不是事體,假使你有心向上,我薦你到一個地方去,好吧?」    
      杜月笙懶洋洋的,抬起頭來望他一眼,問聲:    
      「啥場子呀?」    
      「八仙橋同孚裡,」黃振億壓低聲音神秘地說,「黃金榮黃老闆的公館。」    
      乍聽之下,杜月笙簡直不敢置信,像他這麼一個默默無聞、潦倒不堪的小癟三,能夠踏得進同孚裡,上得了黃大老闆的門?黃金榮三個字,這時早已在他心中形成響噹噹的招牌,在上海灘的小癟三們心目中,一方面畏之如虎,一方面衷心仰慕。法巡捕房裡的這位華探頭目,黃金榮是端坐在青雲裡的人物,財勢絕倫,威風八面,他一向高高在上,幾不可攀,杜月笙也能到他的公館裡行走嗎?    
      「同孚裡距離民國路不遠,一排兩層樓的巷堂房子,裡面住的,都是法租界裡了不起的角色。」黃振億道。    
      「我知道。」自從上次馬祥生給他講了黃金榮的傳奇故事後,杜月笙曾不知幾次走過弄堂門口,他總是遠遠地探望兩眼,從來不敢越雷池一步,他曾眺望同孚裡附近人來車往,門庭如市,而那些進進出出的人,誰不是挺胸凸肚,趾高氣揚,他們席暖履豐,出手闊綽,平時生活至少吃的是油,穿的是綢。杜月笙向黃振億笑笑,「好啊!你行嗎?」    
      黃振億事先已在黃金榮面前提過這件事,現在為了表示自己在黃老闆跟前吃得開,有資格薦人,當他聽到杜月笙有意追隨黃老闆,開開眼界,見見世面時,頓時便拍拍胸脯,他大模大樣地說:    
      「要麼,你現在就去收拾行李,我馬上帶你一道去。」    
      杜月笙一聽,就曉得黃振億有把握,他大喜過望,連聲道謝,和他約好了見面的時間地點。黃振億轉身一走,他立刻歡呼雀躍起來,一路跑回十六鋪,向埋頭清洗水果的袁珊寶說:    
      「你進來,我有事情告訴你。」    
      放下手頭的工作,袁珊寶跟著他走進了小房間,杜月笙反手把門一關,拉袁珊寶同在床沿坐下,然後一五一十,將剛才遇見黃振億的一幕,說了個一字不漏。    
      「這真是再好不過的事情,」袁珊寶替好朋友高興,笑逐顏開地說:「黃老闆那邊場面大,來往的都是體面人物,月笙哥,你這次算是一步登天了。」    
      「就怕———」杜月笙仍還揣著心事,「黃振億不過說說罷了,他沒有這麼大的面子。」    
      「黃振億是爺叔,通字輩的前人,」袁珊寶點醒他說,「他不會在我們小輩跟前開玩笑,何況,他一直都是熱心而老實的,他何苦跟你尋這種開心?」    
      細想想,袁珊寶的話確實不錯,倘若沒有因頭,黃振億絕不會主動提起這個建議,而且把話說得那麼明朗。反正,究竟進不進得了黃公館,三五個鐘頭就見分曉了。於是袁珊寶幫他收拾行李。一床被窩,幾件換洗衣服,一些毛巾牙刷,沒有一件是新的,或者是比較像樣些的,包了包就行了。手裡拎著簡單的行李,袁珊寶送他到街口,兩人分手時,杜月笙特地停下來,鄭重其事地向袁珊寶說:    
      「我這次進黃公館,不管老闆叫我做啥,我必定盡心盡力,把事體做好。所以,或許有一段時間,我不能出來探望你。」    
      「我們各人做各人的事,」袁珊寶欣然地鼓勵他說,「等你有空的時候我們再碰頭。」    
      和黃振億在約定地點見了面,兩人略談數句,便往同孚裡走。當他們來到黃公館時,已是下午四五點鐘左右。天氣晴朗,杜月笙一路上直感到心情歡暢,喜氣洋洋。沿途黃振億在和他說話,他嗯嗯呵呵,一個字也不曾聽進耳朵。    
      但是,眼看著同孚裡的弄堂總門在望,他的一顆心便逐漸往下沉,突然之間又緊張起來了,越緊張便越著急,他只好硬著頭皮,像木偶似的機械地跟在黃振億的背後,向黃公館走去。等下見到了黃老闆,十中有九,必定是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一進同孚裡的總門,迎面是弄堂口。過街樓下,一邊一條紅漆長板凳,凳上坐著五六名彪形大漢,一色黑香雲紗褂褲,微微地掀起袖口,對襟紐扣,板帶寬厚,一個個虎臂熊腰,目光閃閃,像煞戲台上的武生。黃振億跟他們很親熱地打招呼,那班人卻皮笑肉不笑,嗯嗯啊啊,意思彷彿在說:    
      「好啦,好啦,你們進去吧!」    
      穿出過街樓,頭頂上又顯露出天光,黃振億跟杜月笙咬個耳朵:    
      「他們都是黃老闆的保鏢,在弄堂口隨時等候差遣的。一聲老闆要出去,他們統統跟著走。」    
      這時,杜月笙卻想:「到黃公館,至少這碗保鏢飯我吃不上,看人家的胳臂有多粗,身胚有多壯!」    
    


第一部分巧遇救星入黃府(2)

    走進黃公館的那座大門,門廊下,天井裡,來來往往,到處是人。黃振億不停地打招呼,有時候又叫杜月笙站住他喊誰一聲。杜月笙本來就很緊張,此刻更加迷迷糊糊,頭昏腦脹。從大門口到客廳,一路上碰見過幾個人,黃振億又教他如何稱呼他們,儼然是個大長輩了。    
      黃公館的客廳是中西合璧的佈置,百彩粉陳,紅木炕幾墊著大紅呢氈,紫檀木的八仙桌      
    與靠背椅上蓋著魚蟲花卉的圖案,湘鄉圍披,波斯地毯上放著紫紅絲絨沙發。四面牆壁層層疊疊地掛滿了名家字畫,楹聯立軸,王石谷的大幅山水和西洋裸女橫陳圖,洋文的獎狀高懸在何紹基的屏條之上,正當中是一幅關公讀春秋圖的彩色民畫,真人大小,栩栩如生。兩旁是一副泥金繡字長聯:    
      赤面秉赤心,騎赤免追風,馳驅時無忘赤帝。    
      青燈照青史,仗青龍偃月,隱微處不愧青天。    
      「黃老闆,」黃振億領在前頭,走到一張幾個人正在打牌的方桌前面,大聲說道:「我介紹一個小囝給你。」    
      「啊!」一位方頭大耳,嘴巴闊長的矮胖子應一聲,轉過臉來,目光越過黃振億的肩頭,落在杜月笙的臉上:「蠻好。」    
      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聽起來,黃老闆大概是接受他了。杜月笙一篤定,臉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笑容。    
      「你叫什麼名字?」黃金榮和顏悅色過望著他問。    
      起先還怕自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如今眼見鼎鼎大名的黃老闆這麼和藹親切,杜月笙的膽量陡然壯了十倍,他一開口便聲清氣朗,語驚四座:    
      「小姓杜,木土杜。名月生,月亮的月,學生子的生。」    
      月生是杜月笙的乳名,也是他發達以前所用的名字,因為他出生於農曆七月十五日中元節,月圓之夜,他父親便為他取名「月生」。後來他發跡了,平步青雲,一些文士墨客為他另題雅號,於是在「生」字上加竹字頭,取周禮大司樂疏:東方之樂謂「笙」,笙者生也。從此改稱「月笙」。    
      杜月笙在黃金榮面前通名報姓,黃金榮一聽,當即呵呵大笑,他笑著向在座幾位客人說:    
      「真是奇怪,來幫我忙的這般小朋友,怎麼個個都叫什麼生的?蘇州有個徐福生,幫我開老天宮劇院,前面有個金廷蓀、顧掌生,廚房間裡有個常州人馬祥生……」    
      黃金榮所說的,便是日後驚天動地、四海聞名的「黃老闆左右的八個生」,包括各個都是滬上聞人的杜月笙、金廷蓀、徐福生、吳榕生、馬祥生、顧掌生等。    
      主客談笑風生,一室盎然,杜月笙神態自若,心中有說不出的喜歡,無意間往桌子上一望,他眼睛都瞪圓了:「咦,像黃老闆這種大人物,怎麼也和自己一樣,公然在賭挖花紙牌呢?!」    
      其實這是杜月笙一時看走了眼,黃金榮和他的三位貴賓,玩的不是挖花,而是「銅旂」。銅旂也是紙牌的一種,和「挖花」約略彷彿,只不過少了一副「五魁」。玩「銅旂」是黃金榮畢生惟一的嗜好,五六十年來樂此不疲,幾乎一日不可無此遊戲。    
      在牌桌邊談話,黃金榮隨和輕鬆,使杜月笙如沐春風,他彷彿有一種力量,能夠令人在不知不覺中跟他接近,認為他是可以肝膽相照、推心置腹的朋友。    
      趁黃金榮顧著玩牌,杜月笙細細打量這位大老闆,他大概要比自己矮半個頭,肩胛塊頭並不太大,因此顯得他那顆胖大的頭顱和他的身份頗不相稱。不過他卻有一張正田字臉,四四方方,給人天庭飽滿、地角方圓的印象,他兩頰多肉,嘴潤唇厚,在他那張紫膛臉上隱約可見一塊麻皮,這便是他綽號「麻皮金榮」的由來。同時,他有一對大眼睛,睜開眼睛時,目光炯炯,可以看穿別人的五臟六俯似的,但是,他威而不凌,嚴而不厲。他穿長袍、布鞋、白布襪,不管情緒喜怒哀樂,一開口便先衝出一句:「觸那娘!」    
      黃振億怕打擾黃老闆的賭興,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告辭,這時,黃老闆唇角掛著微笑,眼睛望著杜月笙,開門見山地問:    
      「馬祥生,你總認得的囉?」    
      黃老闆這一說,杜月笙心中懍然一驚,連忙應了聲是。    
      「你去尋他。」黃金榮隨和地一揮手:「你就跟他一道住吧。」    
      杜月笙跟著黃振億走著走著,忽然想起自己來時手裡拎的行李不知丟到哪裡去了。是遺失在天井裡了,還是忘在客廳裡了?他回頭望了一眼,沒有見著,他心裡很著急但沒說出來,怕給黃振億添麻煩,也怕剛來就鬧出笑話。    
      杜月笙送黃振億出了門,再三向他道謝告別。    
      這時,馬祥生來了。杜月笙正要和這位同參兄弟打招呼,馬祥生卻莫名其妙地望著他———原來,他們剛才在天井裡就見過面了,而且他的行李也是馬祥生順手接過來,替他放到馬祥生小屋裡的另一張床上了。沒想到,杜月笙卻太緊張,把剛才的事給忘了。    
    


第一部分以「義氣」換手指(1)

    進了黃公館後的杜月笙,彷彿換了一個人,他沉默機警,事事留神,平時除了奉公差遣,經常足不出戶。嫖賭兩項,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沾都不沾。他時刻在盤算著人生的目標。    
      幾個月後,他眼觀四方,耳聽八面,終於發現掌握黃宅大權的不是黃金榮,而是他的老婆林桂生。    
         
      這重大的發現使杜月笙明白,只有抱住師母的粗腿,討得她的歡心,才能有重用遷升的希望。從此以後,他便在師母身上狠用功夫,從每一個生活細節做起,去討她的歡心。林桂生每頓飯後,杜月笙就送上削得滾圓雪白的梨子或蘋果;林桂生抽鴉片,他就打出不大、不小、不長不圓的煙泡;林桂生搓麻將,他在一邊出主意使眼色,遞毛巾擦臉。甚至林桂生洗完腳,他也會抱著那小腳丫修趾甲、塗趾甲油……不過這些只能是在師父不在家的時候才能做。    
      日復一日,蒼天不負苦心人,半年下來,杜月笙終於博得師母的歡心。林桂生覺得這條小光棍既忠心又靈活,開始外派差使,叫他去黃金榮開的「共舞台」收盤子錢———戲館裡的前座和花樓包廂座位前,除香茗外還擺上果品,供觀眾享用,任你吃不吃都得付錢,而且價錢昂貴,這是一筆好收入,行話叫盤子錢。    
      接著,林桂生又派他到妓院去取月規錢,到賭場去「抱台腳」。    
      杜月笙收到這些錢款後,當即回黃宅,把款子如數上交師母,一分不差。經過一段時間的考驗,林桂生把他視為心腹,把自己的私房錢由他去放「印子」———高利貸,並讓他參加「搶土」的班子。    
      有一次,黃金榮把探得的消息告訴林桂生:有個南京大客商從租界買了5000兩印度大土,分裝10大包,打算由龍華周家渡上船,從黃浦江水路偷運到嘉興去。    
      林桂生立即派人出動去搶煙土。當然,杜月笙也在內。    
      這是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徐家匯一帶沒有行人。一輛馬車急駛而來,馬蹄在石子路上發出「得、得、得」的響聲。馬車轉彎,來到漕河涇,離周家渡幾百米的地方,幾根爛木頭交叉橫在路當中。    
      馬車伕罵了一句「操娘的」,正要招呼座廂裡的人出來搬開,話音剛落,只聽「呼啦」一聲,車伕脖子套進了一隻繩圈,隨即一拉,把他拖下車來。    
      車廂裡的人正要動作,幾支手槍與匕首,對準了他們。    
      套繩圈的是杜月笙。他當年跟在「套簽子福生」後面「拋頂宮」———搶別人的帽子,學了一手甩帽子的功夫。這功夫與甩繩圈相通,他一練就會,一會便精,現在終於用上了派場。    
      這次劫土的頭頭是一個叫做「歪脖子阿廣」的頭子。    
      歪脖子阿廣同手下人七手八腳地把四個押送大漢和車伕綁起來,然後從車上翻滾下幾口酒罈子,一一敲碎,扒出包包煙土,各人用麻袋一裝,扛上肩膀,一聲忽哨,逃之夭夭。    
      半小時後,他們在徐家匯一間小屋裡聚齊,一點煙土數目,竟多了兩包。    
      阿廣眼珠子一轉,從襪筒裡拔出匕首,把兩包煙土切成八塊,讓每人拿一份。杜月笙呆在一邊不敢去拿,歪脖子發狠道:    
      「老闆、老闆娘要我們搶的是10包,這兩包外快,弟兄們辛苦,分點香香手。『萊陽梨』你怕什麼,拿著!」    
      歪脖子阿廣邊說邊把剩下的一塊煙土,用紙包了包,往杜月笙手裡一塞,接著又說:「我辦事公平合理,每人一份。要是有人去師父那裡打小報告,老子就再賞他個『三刀六洞』。」    
      當搶土的一班人馬回到黃公館,林桂生已叫人在廚房裡擺好酒菜點心,她自己端坐一張餐桌前等候著。然後,林桂生讓大家將麻袋裡的煙土取出,一包包放在桌上,讓她點數、過目。她十分滿意,一面招呼大家坐下吃喝,一面挑出一包煙土打開紙包,叫杜月笙切成幾份。她向幾塊煙土呶呶嘴,說:    
      「這趟買賣幹得漂亮,每人拿一份吧。阿廣雙份,吃完了休息。———月笙,把貨送到我房裡去。」    
      說完,她上樓去了。    
      林桂生住二樓,她的房間,除貼身使女以外,只有杜月笙可以進去。杜月笙將煙土搬進房裡,鎖入大鐵箱後,走到林桂生面前,從懷裡掏出兩包煙土,雙手呈給林桂生,隨即把徐家匯小屋裡私分煙土的事情悄悄地說了一遍。    
      林桂生聽了,柳眉倒豎,勃然大怒,一拍桌子,要傳歪脖子問罪。    
      杜月笙忙拱手相勸,而後又在她的耳朵邊嘀咕了一陣子。    
      林桂生點了點頭,他才退出去回樓下吃喝如常。    
      第二天晚上,林桂生與黃金榮在大餐間裡,周圍站著金九齡、顧掌生、金廷蓀、馬祥生等幾個徒弟。    
      黃金榮一抬下巴:    
      「叫歪脖子。」    
      顧掌生跑到門口一招手,候在門外的歪脖子阿廣踅了進來。林桂生看門外還站著四五個人,便發話道:    
      「讓他們也進來吧!」    
      以歪脖子阿廣為首的六個人,低頭垂手恭敬地立在黃金榮夫婦面前。    
      黃金榮虎起麻臉,說:    
      「歪脖子,你這欺師騙祖的殺坯,在老子跟前掉花槍!原來我只曉得10包煙土,可是上午巡捕房報案有12包。你也真會鑽空子,手腳做到我的頭上來,活得不耐煩了吧?」    
    


第一部分以「義氣」換手指(2)

    歪脖子阿廣撲通一聲跪下,渾身發抖。    
      「砰」的一聲響,黃金榮一巴掌拍在茶几上,吼道:「家有家法,幫有幫規。拖出去宰了!」    
      其餘五個人也一齊跪下求饒。歪脖子阿廣慌了手腳,爬到林桂生跟前拖住她雙腿喊:「      
    救命啊!奴才下次不敢了。」    
      靜坐一旁冷眼觀看的林桂生這才開始盤問:「這兩包煙土,你獨吞了呢,還是私分了?」    
      「分給他們每人一份,我獨得三份。」    
      「這主意是你出的還是別人?」    
      「是我一時鬼迷心竅。我對不起師父。」    
      林桂生鼻孔裡冷笑一聲:「歪脖子,你不配當光棍。念你跟師父多年,放你一馬,免了三刀六洞。你走吧!一人做事一人當,你們都起來。」    
      跪著的人謝過師母恩典後起來,歪脖子向黃金榮夫婦叩過頭,灰溜溜地走了。    
      大餐間死一般沉寂,誰也不說話。    
      這時,黃金榮猛吸了幾口呂宋雪茄,喉結一動嚥下肚去。過了一會兒,從鼻孔里長長地呼出兩道青煙,然後緩緩地說:    
      「以後由顧掌生主管這些事。」    
      「好的,讓月笙幫著干吧。」林桂生馬上跟著建議。    
      黃金榮看了看杜月笙,說:「好。月笙還是挺能幹的。對了,歪脖子那婊子養的,要不是你師母菩薩心腸,我早就剁了他。現在死罪饒過了他,活刑可不能免的。月笙,你去一趟,取下他的一個手指來。」    
      「這個……」    
      「怎麼下不了手,不敢去?」    
      「不是。我是想,這個婊子養的歪脖子肯定已逃出上海灘了。」杜月笙一看黃金榮板起臉,立即改口。    
      「這赤佬是江蘇青浦人,現在末班車早開走了,航船要等到明天。他一時還跑不掉,你給我馬上去。」說著,黃金榮從角落裡摸出一把短柄利斧,遞給徒弟,「就用這個。要不要帶幾個人去?」    
      「師父放心,不用帶人,我一定能辦好。」    
      杜月笙接過斧子,轉身放入一隻蒲包裡,披了一件裌襖,匆匆走了。    
      夜色蒼茫,秋風蕭瑟,寒氣襲人。杜月笙打了個寒噤,接著來了個噴嚏。他拐進一家熟食店買了那小桌上擺著的熟菜餚,又去買了兩瓶高粱燒酒,一併放進蒲包裡,來到歪脖子的那間江邊滾地龍小屋。    
      歪脖子阿廣正躺在床上唉聲歎氣,地上滿是老刀牌香煙煙蒂頭。他一見杜月笙推門進來,霍地一下從床上跳下來,頭上直冒冷汗。他知道情況不妙。    
      進門後,杜月笙先把熟食打開攤在小桌上,再撈出一瓶白酒,而後撥亮油燈。    
      阿廣呆在一邊看著,等杜月笙在一條板凳上坐下以後,他才去門外張望了一會兒。沒有別的隨從,只有杜月笙一人。他放了心,閂上門,搬條板凳在杜月笙對面坐下。    
      於是,兩人相對,喝起悶酒來。    
      幾杯白乾落肚,雙方的眼珠子都布上了紅筋。杜月笙知道火候到了,就從腰間摸出白花花的八塊銀圓,放到豬舌頭邊上,說:「我們兩個師兄弟一場,今天你落難,小弟沒有什麼好相送的,這幾塊大洋送給大哥作盤纏……」說到後來,聲音嗚咽起來。    
      「這不行……怎麼好意思啊……」阿廣也動了情。    
      「兄弟我,一時也拿不出多少錢。我們兩個兄弟一場,你不會嫌太少吧?你收下來路上買碗酒喝。」說著,用左手背把一摞大洋推到阿廣面前。    
      歪脖子感動極了,半晌說不出話來。    
      「月笙老弟,師父、師母待你不薄,好好幹,前途無量。將來自立門戶時,讓我再來討口飯吃。」    
      「唉,別說了!我也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哇!今天是你,明天說不定就是我了。」    
      「怎麼,兄弟也遇到難題了?」    
      「我……算了,不說……我們喝酒吧!」杜月笙端起面前的滿盞燒酒送到唇邊,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全都灌了下去,放下酒盞,他雙手扭下一隻鴨腿低著頭啃起來。    
      阿廣納悶了。這水果月笙平時是相當爽快的,快言快語,從不含含糊糊,這樣吞吞吐吐,內中必有緣故。    
      「兄弟,你要把我阿廣當自己人,有何難處,只要我阿廣能辦到的,絕無半點推托。」    
      「阿廣哥,你留個家鄉地址給我吧。你是知道的,我沒有什麼親人。說不定,過幾天我要逃到你那裡去……」    
      「怎麼,你犯事了?」    
      「好吧,我就直說了吧。本來,我喝完這碗酒後,是要和你告別的,現在,你一定要我講,我只好從命!」    
      「快說吧,我阿廣為你解難。」    
      「不瞞你說,一個時辰以前,師父硬要我來取你的一截手指,說幫內規矩不可壞,還親手交給我一把斧頭。」一口氣說完,他眼睛朝角落的蒲包斜了斜。    
      「原來是為我……」    
      「阿廣哥,我在路上就想定當了。你走你的路,這裡的事體我擔當。大不了捲起鋪蓋另尋碼頭。」說完,杜月笙提起蒲包,從中取出另一瓶燒酒,遞給阿廣,「這瓶酒你帶著路上吃。」    
      歪脖子卻不去接酒,而向前搶上一步,抓過蒲包,掏出那柄寒光閃閃的利斧,說:    
      「兄弟,你是夠哥們兒的,我也絕不讓你為難。師母說我不配做光棍,可我自個兒覺得是條光棍。」    
    


第一部分以「義氣」換手指(3)

    阿廣轉身,左手叉開三指,撮起一盞澆酒,咕咕咕灌了下去,一轉身湊在桌角上,咬住牙,提起利斧喀嚓一聲,斬下一截無名指來。    
      「你!」杜月笙忙過去阻止,已來不及了。    
      阿廣左手緊攥成拳頭,右手一揚,把斧子扔在地下,顯出英雄氣概,眼珠子轉向桌角上      
    那根血淋淋的手指:「拿去交差吧!」    
      「保重!」    
      「後會有期。」    
      「回家後,遇到為難之事,就來找我。」    
      歪脖子阿廣點點頭。杜月笙取回歪脖子無名指後,回到林桂生那交差時,並未講述辦事的經過,他好像若無其事,更無居功而洋洋得意的樣子。此時的林桂生卻是眉飛色舞,她滿意自己的眼力沒錯看人,而且,更相信杜月笙的將來前途無量,甚至會超越自己的丈夫黃金榮。但她沒有要替丈夫除去這個隱患,反而暗自高興。這究竟是為什麼呢?    
      想到這,林桂生心頭一熱說:「月笙,你跟我到樓上去一趟。」    
      兩個小時過去了。杜月笙像一個征服者那樣從樓上下來,雖然他仍然在眾人面前謙讓謹慎。但他相信自己,總有一天要凌駕於這些人之上。這兩個小時使他知道,自己沒有什麼不能得到的東西。哪怕是最不可能的東西,也是一樣,一定能夠得到。    
    


第一部分上海灘的洋鈿,要撈大家撈(1)

    這一天,大概是晚上八九點鐘時候,有人氣急敗壞地從外面跑來,報告林桂生,說是有一宗貨,裝在一隻大麻包裡,已經得手,交給某人雇黃包車拖到黃公館來了。誰知,斷後的人都到了,問外面守門的,運貨的人卻不曾到,可能是出了什麼岔子,請桂生姐快些派人去查。    
      林桂生一聽,勃然大怒。    
         
      黃金榮已經出去了,黃公館裡的保鏢們都不在場。這是動傢伙、拼性命的差使,一般在家打雜做工的都面面相覷,不說一句話。一時找不到人,林桂生擔心出大事,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    
      這時在一旁的杜月笙卻暗自高興。他覺得這是天賜良機,萬萬不可錯過,於是走上前來,對林桂生說:    
      「師母,我能不能去一趟?」    
      林桂生看他一眼,雖然床上功夫了得,但是人瘦作三根筋一樣,哪是什麼打架鬥毆的料子,看到他有捋虎鬚的膽子,她一方面有些賞識他,另一方面卻又擔心他出什麼事,自己又失去一個難得的性搭檔,不想派他去了這差事。    
      但是,此時的確無人可派,林桂生也是個敢做敢為的角色,於是點了點頭。同時又問:    
      「要不要再派幾個人幫助你?」    
      這一次杜月笙決定要做一次「拚命三郎」,得失成敗在此一舉。自己去拚死一搏,於是,他擺出一副久在江湖的無所畏懼的樣子,用力一搖頭,說:    
      「不必了,我馬上就去。」    
      他問清了運送「麻袋」所走的路線,然後,從林桂生手中借了一支手槍,又從自己的床下拿出一把匕首,插在褲腿裡疾步跨入黑暗之中。    
      來到弄堂口,杜月笙找了一個熟人黃包車說了個地方,然後跳上車,說了聲「快!」    
      車伕飛跑起來。    
      黃包車在林陰道上飛跑著,杜月笙坐在車上,腦子飛快地轉著。他想:黑吃黑的偷煙土的賊既然敢從黃金榮虎口奪食,他絕不會是等閒之輩,也絕不會飛蛾撲火而到法租界來。但是,杜月笙又想,這年頭的上海灘,誰都知道帶一麻袋煙土,就等於帶一顆不定時炸彈,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轟然爆炸。因為「黑吃黑」的搶土者到處都是,深更半夜獨身一人帶著值萬千錢的煙土,隨時都有挨刀子、吃槍子、被打悶棍的可能。於是杜月笙斷定,偷土的這傢伙一定會就近找一個藏身之地,絕對不會跑遠。    
      接著,杜月笙還想到上海縣城一到夜晚就四門緊閉,偷土之人進不去,法租界又不敢來。他一定會冒險穿過法租界,趕往英租界。因為英租界不是黃金榮的勢力範圍,在那裡做煙土生意的,另有一批人多勢眾的「好漢」。偷土之人惟有逃到英租界裡躲起來,才能夠保全他的性命,才能保住冒死吞沒的煙土。    
      判明了追趕方向,再細細計算時間和路程,他立刻吩咐車伕:    
      「快點,往洋涇濱那邊跑!」    
      洋涇濱是法租界和英租界的接界處,一道小河溝,濱南是英租界,濱北是法租界。杜月笙想在法租界地段攔住那賊。    
      夜已經很深了,街燈都已經熄了,無星無月,暗暗沉沉,風很猛。    
      杜月笙坐在人力車上,手握著手槍,此時的他雖然是一個人卻沒有什麼擔心害怕,他耳眼並用,在夜幕中像獵人一樣搜尋著蛛絲馬跡,不放過一個可疑的人影和聲響。    
      果然,他發現了前面一部黃包車艱難地向一條胡同拐去。    
      一麻袋煙土有100多斤重,再加上一個偷土賊,重量大了,因此如果是偷土賊的坐車,車速肯定不能快。杜月笙判斷著,看樣子十有八九就是他,於是他催促他的車伕快跑追上去,誰知他這一追,前面的車似乎發現了什麼,也拚命地走起來了。但是,載重的車子怎麼也跑不過杜月笙,轉過一個街角,終於追上了。杜月笙叫車伕把車橫在他的車前面,跳了下來。    
      黑暗中,杜月笙首先亮出手槍,槍口指著車上那人,很鎮靜地說:「兄弟,你失風了!快下來吧!」    
      車上的偷土賊,這時驚得魂飛天外。他知道已無法逃跑了。同時,拉他的車伕又累又嚇,也走不動了。    
      「你是誰?你要幹什麼?」過了半晌,那賊在車上聲音顫抖地問。    
      杜月笙一聽那膽怯的聲音,他已判斷出,偷土賊身上肯定沒有手槍,不然,他不會先問話,一定會先開槍的,隨即他那忐忑不安地心也定下來了。    
      杜月笙把手上的槍亮了亮,然後插回腰間,對拉土的車伕說:    
      「車伕,沒你的事。不過,請你把車子拉到同孚裡黃公館。我賞你二塊大洋,保證不追究你什麼!」    
      杜月笙這三句話,第一句先安撫了車伕,第二句說出了黃公館,第三句有賞並且帶有一種威脅的成分,車伕怎能不聽?    
      兩位黃包車伕並肩奔跑起來。這時,那個偷土賊慌了神,連忙求饒,大聲叫喊著:    
      「停!停啊。」車伕停了下來。    
      「怎麼了?」杜月笙抓住口袋中的手槍柄,厲聲問。    
      「兄弟我是一時糊塗,財迷心竅。大爺,貨全在這裡,你老回去完全可以交差了,你就網開一面,讓我走吧。」偷土賊知道到了黃公館等待他的是什麼,已經完全嚇破了膽。    
      聽著他的苦苦哀求,杜月笙問:    
      「你只想保全這條性命,其他什麼都不想要了?」    
    


第一部分上海灘的洋鈿,要撈大家撈(2)

    「是的,是的。大爺,求求你,高抬貴手,饒了我這條小命吧,家中還有老有少。」    
      「這件事我幫不上忙。你老實跟我回去,橫財是發不成了,性命總還能保住。」    
      「大爺,求求你哪!」    
         
      「放心吧,黃公館裡什麼時候都不會做過分的。」杜月笙並不鬆口。    
      「大爺……」    
      「跟我一道回去,挨幾句罵是免不了的。罵過以後,一出大門,你就離開這上海灘,另找生路吧。」    
      「大爺,你肯幫我討饒,說個情嗎?」這時偷土賊已從車上抖抖縮縮地滾了下來,一骨碌跪在地上磕起響頭來。    
      「你用不著求我,我說不說情都是一樣的,黃公館裡向來不會動刀動槍,這種事,你還能不曉得?」    
      「我怕啊,大爺。」    
      「少囉嗦,老實跟我走吧。」    
      在杜月笙的命令下,偷土賊只好又上了車,跟著杜月笙往黃公館馳去。    
      杜月笙回到黃公館時,林桂生早已從樓上下來,她站在門口,親自迎接這位凱旋歸來的大英雄。    
      杜月笙初次出馬,人贓俱獲,幹得乾淨漂亮,不負她的一番苦心。她林桂生可謂是慧眼識英雄的。她以為杜月笙一見到她,便會繪聲繪色、滔滔不絕地向她誇耀一番抓賊經過。沒想到,杜月笙卻很平淡,什麼也沒說。見到她時只是說:    
      「貨已經搬進去了,人在客廳裡面,顧掌生他們在看著呢,請師母發落!」    
      林桂生心中更加喜悅。她覺得自己的眼力真是太準了,這杜月笙是個能成大事的料,將來功業,絕不在黃金榮之下。    
      林桂生匆匆下樓,親自發落那個吃裡扒外的偷土賊。    
      但是,最終那個偷土賊的結局,杜月笙的預料一點也不差。林桂生破口大罵,發了一頓大火後,既沒打,也沒殺,罵過以後叫他立刻滾蛋,從此以後不許他再到上海來。    
      當天午夜,黃金榮帶著保鏢回來聽說了杜月笙單槍匹馬人贓俱獲的事,大為賞識。他意識到杜月笙是一個可以獨當一面的幹將,也就是從這一天起,杜月笙在黃金榮心目中的份量更重了。    
    


第一部分薦入賭場,先碰了壁(1)

    就在杜月笙奪回鴉片之後的一星期,上海法租界接連爆出了幾件搶煙土大案。各幫煙商與流氓連連火並。劫土的流氓一經得手便逃遁無蹤。有的說是一批英租界的幫頭,有的傳聞是十六鋪的黑道朋友,眾說紛紜,搞得總探長黃金榮束手無策。他極為苦惱,生怕這會砸了他的金字牌子。    
      這天,黃金榮受了法捕房的訓斥,回家後,對誰也看不順眼,無緣無故地對著傭人大發      
    脾氣,罵這個是「飯桶」,罵那個是「混蛋」。一時把黃公館鬧得雞犬不寧。    
      林桂生見亂了家政,也不客氣地頂撞起老公來:「你今天怎麼啦?什麼事犯了你?在家裡耍威風?」    
      「我心裡煩死了!」見了老婆,黃金榮卻一下子軟了起來。    
      「怎麼回事,你說說,我聽聽!」    
      「『西探1號』又要換人了。法租界鬧搶大煙,捕房限我半個月裡擺平這件事情。」    
      「有辦法嗎?」    
      「能有什麼辦法?我根本抓不到一個人。」    
      林桂生聞聽搶大煙,不由想起前幾天半夜偷煙的事來。煙雖追回,但畢竟丟了黃總探的面子,因此,林桂生嚴令府上人一律不准在黃金榮面前說起這件事情,現在,她想難道這偷煙賊與搶煙風有牽連?想到這兒,林桂生後悔自己心太軟,放了人,也斷了眼線。    
      「你手底下的『三光碼子』都是幹什麼吃的,福生呢?」    
      「敢搶大煙的,不是小賊,有人,有槍,背後也有靠山,『三光碼子』有個屁用?」    
      林桂生眼珠一轉,若有所思地說:「我保薦一個人給你怎麼樣?」    
      「誰?」    
      林桂生脫口而出:「杜月笙!」    
      林桂生推薦杜月笙,並非因為他有把握破案,而有著另一番意圖,一來杜月笙頭腦靈活,也許會爆出冷門,給老闆提供線索;二來她有意捧杜月笙出道,得讓他在黃老闆跟前顯顯本事。所以,她推舉出了杜月笙。    
      杜月笙欣然受命。    
      杜月笙在十六鋪碼頭混過,首先派人找到了青幫「悟」字輩的同門兄弟,當年高高在他之上的小「八股黨」四大金剛之一的顧嘉棠做了他的眼線,通過他杜月笙一下子就把搶煙案件的內幕搞得一清二楚。    
      原來,自上海開埠以來,鴉片是英、法商人的重要買賣。只因上海是外國人的租界,非中國政府所能及,於是,煙土商們便將上海作為最大的轉運站。鴉片煙由遠洋輪自吳淞口運來,煙商們為避開軍營與關卡,就在吳淞口將鴉片裝入麻袋,拋入水裡。隨著退潮,河水倒灌,順水勢退入黃浦江。然後,煙商們僱人用舢板小船撈取貨物,或者讓預先埋伏在岸邊的人用竹竿撓鉤拖上岸來。一些流氓偵悉了煙商們接貨的秘密,也如法炮製,先駕著舢板截運鴉片麻袋,用撓鉤搶煙土。這是水上行動,江湖上的暗語,叫做「撓鉤」。    
      在陸路,當煙商接貨後,都在十六鋪向西不遠的新開河一帶庫房入棧。由於這是英、法、華三界接境的地帶,各巡捕房都不相干,極便於隱蔽。    
      煙商運貨,將鴉片分裝在煤油箱裡以障人耳目。煙棧運進運出也不惹人眼,搶煙者預先布下眼線,只等煤油箱進棧,便大模大樣地架著馬車開進入了煙棧,車裡藏的是一批大木頭箱子。待無人察覺,盜賊便迅速將木箱套在煤油箱上,偷天換日,搬上馬車堂而皇之地溜之大吉。這一方法叫做「套箱」。    
      個別流氓勢單力薄,便攔路打劫單身煙客,以打悶棍、謀財害命來搶鴉片煙的。這在江湖上稱之為「硬爬」。    
      做這搶煙勾當的,是橫行一時的小「八股黨」。大「八股黨」縱橫英租界,小「八股黨」獨霸法租界。顧嘉棠是其中一股。    
      杜月笙從同參兄弟那裡得知了搶煙的來龍去脈,非常高興,馬上找到黃金榮、林桂生進言道:    
      「依月笙的想法,要平息搶煙風潮,先得擺平『八股黨』。」    
      杜月笙說話聲音不大卻顯得十分老練。    
      這時,沒等黃金榮開口,林桂生急著問:「怎麼個擺法?殺他幾個頭領?」    
      「不,給他們些甜頭,這事就好辦多了!」    
      要出錢,就等於破財,黃金榮卻有些不願意,不耐煩地問:「什麼甜頭?」    
      杜月笙伸出一根指頭:「抽一成提運費做腳錢,條件是由我們統一安排押貨。」    
      黃金榮一聽,臉色十分冷淡,冷冰冰地說道:「這個價太高了!」    
      林桂生也有些著急了:「犯不著自掏腰包啊!」    
      杜月笙卻笑嘻嘻地說:「區區一成提運費,可以振黃門的威勢,何樂而不為呢?」    
      一聽杜月笙還說什麼「何樂而不為」,黃金榮更加有些生氣了,他眼睛一閉:「這怎麼說?」    
      「讓『八股黨』改搶煙土為押貨,就等於把他們組成了一支黃門別動隊,由他們押送煙土,土商們每次出一部分錢作為保護費,由我們收取。別動隊也長期護土,定期分錢。這樣,一則平息了搶煙之風,交了法捕房的差;二則我們用押貨名義給煙商保鏢,按利抽稅,這一成提運費豈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嘛;再則以後不再發生刑事案,而土商也會感激不盡。平安無事,外國人也會感覺很好。」    
      「不錯!」黃金榮終於露出了一絲微笑。    
    


第一部分薦入賭場,先碰了壁(2)

    杜月笙接著說:「再說,『八股黨』為總探長押差,算捧上了鐵飯碗,犯不上鋌而走險,日子一長,便死心塌地為黃門做事。這支提運隊可收為總探長的班底。黃府總不能單靠幾個『三光碼子』們來撐您的場面吧?」    
      黃金榮、林桂生聽了他的話,高興得手舞足蹈:「好主意,好主意!真是一箭三雕,」隨即,黃金榮站起身,使勁拍拍杜月笙肩膀:「好,這事就委你去辦。」    
         
      「月笙,老闆對你信任,你可要好好幹才對。」林桂生插話說。    
      「是,承蒙黃老闆與師母栽培,月笙一定效犬馬之勞。」    
      經過杜月笙「合縱連橫」,巧妙周旋,再加上顧嘉棠穿針引線,很快就招撫擺平了橫行無忌的小「八股黨」。    
      這樣息事寧人,巧解冤家,法租界的情勢很快就扭轉了過來,一些小伙的流氓幫派也劃清了勢力範圍,互不侵犯,一度混亂的法租界安定了許多,竟然「太平」起來了。    
      鴉片商們見黃金榮如此有本事,竟能擺平黑社會的眾幫會頭子們,於是紛紛請他承鏢。    
      林桂生一見形勢不錯,乘機雙管齊下,搭了一份干股,兼販鴉片。於是乎,一袋袋鴉片源源不斷地運進了黃公館。    
      杜月笙給黃探長掙足了面子,又掙滿了林桂生的腰包,他在黃公館的地位也一下隨之上升了許多。    
      一天,林桂生將杜月笙喚來,鄭重其事地告訴他:「月笙啊,從今天起,我讓你放單檔,到外面去闖闖世面。」    
      「這是真的嗎?師母?」    
      「是真的,我和老闆商量過了。」    
      杜月笙受寵若驚起來,他曉得,這是老闆娘抬舉他出道。    
      「多謝師母!」杜月笙心裡比吃了蜜還要甜。    
      「不用謝。你去找『公興記』老闆,就說我差你的,要他撥一個賭台給你照看,也吃份兒真正的俸祿!」    
      在黃公館當差都是不掙薪水的。藉著黃總探的招牌滿可以在上海灘混了。杜月笙獲得林桂生的信任,吃上一份俸祿,這已屬破格,更何況是看賭台的差使?    
      大上海的賭場無一不是找些租界會董事局之類的撐腰,有此背景,巡捕房可以明裡暗裡保護,一般流氓不敢訛詐搗亂。當然,請要人照看檯子得抽九成紅利,底下人的「俸祿」也自然可觀了。更有甚者,在大賭場露面的都是些闊佬、顯官,踏進那地方,無疑是反映了高身份。    
      「公興記」是法租界聞名的三大賭場之一。這裡整天車水馬龍,門庭若市。杜月笙每次走過它的門口,總是不勝羨慕地往裡面張望。沒料到林桂生派他到那裡去吃俸祿,怎能不叫他欣喜若狂呢?    
      杜月笙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張著大嘴,愣愣地望著林桂生:「師母,我,行嗎?」    
      林桂生笑瞇瞇地把他往懷裡一拉,然後點著頭:「怕什麼呀,膽子大些!」    
      杜月笙不知如何感激才好,他順勢抱緊老闆娘,這時林桂生的嘴巴已經貼過來了,杜月笙一口咬住她的上下嘴唇,把舌頭抵上去,風月場出身的林桂生隨即呼吸急促起來,一下子就全身酥軟起來,往杜月笙身上倒過去,並用手往他下邊摸去,這幾下摸弄得杜月笙慾火上來了,平時單瘦的他不知哪來這麼大的力氣,一把抱起林桂生往床上一倒,三下五除二兩人就赤裸裸的了,杜月笙就壓在林桂生的身上,雲雨起來了。誰知幾個回合過去,林桂生並不解癮,正在杜月笙氣喘時,她反身跳將起來,一下騎在他的身上變被動式為主動式,這樣進得最深,一上一下,林桂生的高潮就上來了,「撲撲」,杜月笙還沒放「炮」,她卻連連快樂得不能自持了……    
      一番雲雨後,兩個人已是累得在床上爬都爬不起來了,但是兩人仍然勾肩摟腰,腳纏腳地睡在一起。這樣休息了幾十分鐘,急喘的氣平靜下來了,杜月笙一骨碌起來,穿上衣褲,林桂生也起來了,心情舒暢得很,轉頭對杜月笙說:「怎麼樣?如果還有力氣的話就馬上去『公興記』看檯子。」    
      杜月笙也正想著趕快啃了這塊肥肉,馬上告別師母,興沖沖跑到華商總會,將來意告訴賭場老闆。不料,老闆卻給了他個橡皮釘子:    
      「夥計,空口無憑,我怎麼一下子給你支薪?」    
      杜月笙「唰」地紅了臉。他跑慣了小賭棚,從沒踏進夜總會的門檻,好容易鼓起勇氣闖進來,被老闆一悶棍,一腔膽氣全都洩了。更可惱的是,他竟當眾受此奚落。平日隨機應變的杜月笙一下子變得笨拙起來。    
      他一轉身,逃似的奔出了賭場。路上,在他耳朵邊還嗡嗡地響著老闆的嘲笑,一陣羞慚湧上了心頭。他想:這次丟臉也連上了老闆娘,還是少招惹是非為妙。回到家裡,杜月笙只好悶不做聲,就溜回自己的房間,蒙頭而睡。    
      第二天,林桂生下樓來客廳喫茶,看見杜月笙未出門,覺得十分奇怪,便問:「月笙,為什麼不去『公興記』?那邊給你多少錢?」    
      「我,我身體不太舒服!」杜月笙支支吾吾答不上話來。林桂生是一個精明人,她一眼便料到其中必有緣故。    
      她沉下臉,問:「說實話,在外面當差,不准丟黃門的臉面。」    
      杜月笙知曉躲不過去,便從實講了經過。    
      林桂生一聽,呼地一拍八仙桌跳了起來,厲聲說:「好啊,『公興記』的老闆竟敢不給我面子,我說的是空口無憑?我親自帶你去!」    
    


第一部分薦入賭場,先碰了壁(3)

    林桂生帶著杜月笙和一群護家保鏢殺氣騰騰衝進「公興記」。    
      賭場老闆見林桂生突然駕臨,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見林桂生鐵青著臉,一雙眼睛射來陰冷的寒光,心裡一下虛了許多,便知有事。再看她身後跟著的杜月笙,正是那天被他一句話打發走了的小伙子,不由得頭皮發麻。    
         
      林桂生是出名的「白相人嫂嫂」,黃總探的內當家,誰敢得罪?    
      「啊喲,桂生姐光臨,事先為啥不通知鄙人,這樣,我也可以準備準備嘛!」老闆見過世面,何等圓滑,機敏!他衝著底下聽差喝道:「還不端茶!桂生姐,嘿嘿,您,您請抽煙。」    
      老闆連說帶做,要堵林桂生的嘴。    
      林桂生根本不理會這些,彷彿什麼也沒聽見。她向身後的杜月笙招招手,示意他走上前,隨後冷冰冰地問賭場老闆:「認得他嗎?」    
      這時,老闆意識到當時的玩笑開過頭了,他賠笑說:「桂生姐,抱歉,抱歉,這位夥計,鄙人不認識。誤會,誤會,實在是誤會!你桂生姐關照的事,我怎敢不依從呢?」    
      林桂生叉著腰,哼了一聲:「你不是要憑據嘛,現在,憑據自個兒送上門來了!」    
      林桂生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賭場裡竟像響了一枚炸彈。那些賭牌九、搖轉輪的賭客都瞠目結舌,發呆似地坐著,誰也不敢動一動。    
      賭場老闆立即賠著笑臉說:「鄙人怎敢勞您大駕。這位夥計吃份長生俸祿,月支50塊大洋。夫人,你看這樣行嗎?」    
      以前看檯子的都是30塊大洋,林桂生心想面子已經掙足,也不必鬧僵,於是順水推舟:「既然這樣,他就跟著你了,你可要好好待他!」    
      「是,是!」    
      林桂生走到一張牌九桌上,說道:「我來推幾副。」    
      「歡迎桂生姐來『公興記』玩玩手氣。」    
      老闆見風暴過去,心中一塊石頭算是落了地,他又招呼當差的:「夥計們,快給桂生姐上瓜子、糖果、送熱茶、毛巾。」    
      當差的馬上去辦。老闆暗中向幾個賭客飛了個眼色,意思是讓他們趕緊幫腔。那些賭客們心領神會,忙擁了過來,圍著林桂生大捧特捧。林桂生的臉上總算露出了笑容。老闆和賭客們也暗暗鬆了一口氣。    
      32張牙牌往台上一攤,林桂生坐莊,賭客分三門押注。不多時,賭場氣氛熱鬧起來,恢復了原樣。    
      林桂生可是位行家,十幾副莊坐下來,就已贏了不少,眼前的碼洋堆成了小山,可是她興頭一過,才想起自己是黃總探的夫人,在賭場久留有礙探長名譽,不如早些抽身退步。她看看自己面前的籌碼約莫有二三百元,夠做賭本了,便叫過杜月笙:「月笙,過來,你接著來。」    
      杜月笙不明白老闆娘的心意,稍猶豫了一下。    
      「月笙,你在這裡玩玩。老闆不是不認識你嗎?多玩玩就熟了,下次就不至於再要憑據了。」    
      林桂生說著哈哈一笑,就帶著保鏢們回府了。    
      賭場老闆明知話中有刺,還是硬著頭皮,送林桂生上了包車。    
    


第一部分散盡千金卻娶了老婆(1)

    林桂生一走,杜月笙也放出精神賭了起來。他生來嗜賭如命,為賭在人生路上栽了不少跟頭。進了黃公館當差,不敢造次,幾個月裡也摸不著一張牌。現在,手頭有了白花花的現大洋,又是在大賭場裡,這真是平生未有的快事了。他挑袖捋膊放開大賭。三四個鐘點下來贏了2400元。    
      過去,杜月笙一進賭場頭便發昏,直到輸光為止,這次卻冷靜得出奇。他曉得賭本是老      
    板娘的能贏不能輸,丟了面子以後日子難過。現在一看已經贏得不少,趕緊收場。    
      杜月笙站起身來,雙手抱拳,作了個四方揖,笑嘻嘻地打個招呼:「時候不早,老闆娘等回音,兄弟先走一步了。」    
      「這……」賭客們都瞪眼瞧著他。    
      杜月笙知道賭場的規矩,贏家不得自身退場。他忙打出林桂生的招牌來。    
      「老闆娘萬一有什麼事,我怕擔當不起,下次再玩個痛快!」    
      這一著真奏效,賭客們只好自認晦氣,乾巴巴地瞧著他得意洋洋邁出了「公興記」。    
      杜月笙將籌碼換了現鈔,興沖沖雇了輛黃包車回到了同孚裡。    
      一進門,杜月笙來不及與師兄弟們打照面,便直奔上樓,向林桂生交賬。「師母,我贏了,錢全在這裡,你點一點!」    
      林桂生見遞過一包東西,不解其意,打開一瞧,竟是整整齊齊一堆大洋。她怔了怔,說道:「月笙,我要你替我推幾副牌九,是想讓你賺幾個零用錢。這筆錢是你的,我一文不收。」    
      「不,我不能要!」杜月笙誠心誠意地說,「我代師母坐莊,為的撐面子,不是為了賺大錢。」    
      杜月笙為什麼這樣做呢?原來,雖然他已經多次上了老闆娘的床,但是他並不甘心做她的玩偶,做她的洩慾的工具;因為他知道林桂生是一個極為精明而又理性的女人,雖然兩人床上是夥伴,但是懸殊的地位差別,她並不會輕易地授他太多的金錢,或者太高的地位;因此他杜月笙要想有所作為也必須放長線釣大魚。    
      這時林桂生聽到杜月笙的話點了點頭。她心裡又增添了一分喜歡。    
      「好,領你的情,就拿400塊零頭,其餘你拿著。」    
      「不,師母栽培之恩,月笙已難忘,怎敢討大筆紅利?」    
      林桂生做事從來不容人回拗。她沉下了臉說:「叫你拿就拿,不要多說了!」    
      「多謝老闆娘!」杜月笙只好收下了2000塊大洋。    
      這天晚上,林桂生和黃金榮在一起吃飯,旁邊有一群傭人在伺候著。桌子上的東西雖好但並沒有勾起黃金榮的多大胃口。    
      這時,林桂生慢慢進言道:「金榮,我想告訴你點兒事!」    
      「什麼事?」    
      「我把月笙薦入『公興記』了。」    
      「這事我知道。你上次說了一次了。」    
      「當時,我陪他一塊去的,我讓他賭了幾把,贏了2000多塊,我只留下零頭,給了他2000。」    
      黃金榮聽了,眉頭一皺,說:「月笙還是個小孩子,給他這麼多錢幹什麼?」    
      老闆娘一笑,說:「我要看看他怎麼個用法!」    
      「什麼意思?」    
      「月笙是個人才,看準了,才好派上大用場啊!」    
      原來,精明的林桂生是要對杜月笙進行一番考察!」    
      那杜月笙到底是如何處理這2000塊巨款的呢?    
      他從林桂生那出來後,捧著2000塊大洋,歡天喜地地跑回住處。他回到住處後,一把拉起正在睡懶覺的馬祥生:「祥生,你想要錢嗎?」    
      馬祥生張著睡意朦朧的眼睛,不經意地睨了一眼,又自翻身睡了,嘴裡嘟囔著:「別尋開心了,誰不知道我們都是窮光蛋!」    
      「你看這是什麼?」杜月笙當著馬祥生打開了報紙,頓時亮出了一大堆大洋。    
      馬祥生大吃一驚,把眼珠瞪得像鈴鐺一樣大,一下子從床上跳了起來。杜月笙見馬祥生如此稀罕,吃吃地笑了起來。數出100塊塞在他手裡。「這個給你!」    
      「你這是從哪兒發的財?」    
      杜月笙毫不隱瞞,一五一十倒了出來。    
      「這筆錢怎麼花?是開店還是買房子?」    
      杜月笙一愣,他實在沒想到這一層。    
      「祥生,明天請個假,先到十六鋪去逛一圈。」    
      馬祥生將嘴一撇:「小地方有啥白相?」    
      杜月笙搖搖頭:「我想看看師兄王阿國。」    
      馬祥生知道他好講義氣的脾氣。看到杜月笙現在腰包鼓了起來,先是想到師兄們,他從心眼裡佩服。    
      「好,我和你一塊兒去!」    
      第二天,他倆向林桂生告了假,說要去十六鋪轉轉。林桂生一聲不問,便點頭讓他們去了。    
      杜月笙一進小東門,就先找鴻元盛水果行的師兄王阿國。    
      對於師兄,杜月笙是永生難忘的。「師兄,你還好嗎?」    
      兄弟倆見面,格外親熱。王阿國打量著衣冠楚楚的杜月笙,高興地問:「月笙,你出道了?」    
      杜月笙紅著臉點點頭,偷偷將一個紅包塞進了師兄的衣袋。    
      王阿國急忙掏出來見是一疊錢,怔怔地問:「月笙,這是啥意思?」    
      「小意思,給師兄泡杯茶喝。」    
      王阿國是個老實人,點點大洋約莫有200多塊,他生怕師弟又走上歪道,不由得擔起心來:「月笙,這錢……」    
    


第一部分散盡千金卻娶了老婆(2)

    杜月笙明白他的心思,忙打斷他的話頭,說:「師兄,你儘管放心吧,錢的來路是明的。晚上你來老正興聚聚,我先走了。」    
      他生怕師兄刨根問底,急忙拖著馬祥生走了。    
      他們走出水果店,便找著師父陳世昌、師叔黃振億,送上孝敬錢,以謝知遇之恩。接著      
    ,他又一一拜訪了一同在碼頭混過的朋友,凡借過債的朋友,一律還了雙倍的錢。把這些事辦完,杜月笙才覺得一身輕鬆。就這一天功夫,杜月笙就花去了900多塊。    
      最後,他又和馬祥生來到了小東門的煙花間,送了200塊給大阿姐,感謝她當年為他向巡捕房取保之情,然後又找小娥,大阿花告訴他小娥正在接客,他等了半晌,小娥還沒出來,這時天色已黑了,杜月笙估計小娥可能是遇上興味正濃的嫖客,像這種情形他知道嫖客一般是要玩通宵過夜的,於是又留下300塊委託大阿姐交給小娥,然後就走了。    
      馬祥生見他揮金如土,不由得伸舌不止。他忍不住問:「月笙,你這麼做何苦呢?」    
      杜月笙聳聳肩胛,毫不在意地說:「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我月笙沒有朋友,何至有今天?」    
      馬祥生點點頭。    
      不到兩個星期,杜月笙的腰袋就完全空空如也。    
      這天,林桂生把他喊到樓上來。杜月笙不知有何吩咐,以為師母又要和他做那事,稍稍整理了一下情緒,洗了個澡,然後才上樓去。誰知見面後,林桂生好像並沒那意思,只是問道:    
      「月笙,你這幾天錢花得差不多了吧?」    
      杜月笙一聽,心裡一陣發虛。但他不敢在林桂生面前撒謊,他只好點點頭。    
      「手面倒是挺闊的嘛!」其實,林桂生早已把杜月笙的花錢之事掌握得一清二楚了。對杜月笙的這種花法,她很滿意。她覺得,假如杜月笙拿著那2000塊錢去狂嫖濫賭,盡情揮霍,那麼即使他有膽有識,充其量不過是個小白相人的材料。假如杜月笙拿著那些錢存在銀行,買房子、開個店面,這樣他就不配做個混跡江湖的人。他花大筆的錢去清理舊欠,結交朋友,就是在樹信義,樹招牌,等於在說,他不但要做個江湖之人,而且要做江湖上的人上人。    
      從這一點上,林桂生斷定他是黃公館裡最需要的得力助手。    
      杜月笙原以為老闆娘要發虎威,不料她笑嘻嘻地問道:「你交女朋友了?啥地方人,家境怎麼樣?」    
      聽她這問話的語氣,杜月笙明白自己這幾天的行蹤又被她知道了,但是,見林桂生沒有追究他花錢的事,而扯開了話題,杜月笙才鬆了口氣,因為他不知這師母對他這般花錢是認同的。他如實稟告:「這幾天,經舊日的朋友介紹我認識了一位蘇州姑娘,名叫沈月英,隨同母親閒居在南市,我們已經見過一面。」    
      「你喜歡她嗎?」    
      「嗯!」杜月笙點點頭。    
      「那就討回來吧。」林桂生不愧是風月場走過來的人,這時不僅不吃醋,反而能夠以大姐的身份關心支持杜月笙的人生之路。這正是她的過人之處。    
      「我怎麼討得起,我的2000塊大洋其實早已經……」杜月笙語塞。    
      「我知道了。你就不用管了,一切由我來辦。」林桂生以欣賞的眼光打量著他,爽快地拍了一下胸脯。    
      當天晚上,林桂生在黃金榮的枕邊滔滔不絕地說起了杜月笙。    
      「我試過他了。這2000元花得有名堂。」    
      「幹什麼了?」    
      「還債,交朋友。我看這人有肚量,有志氣,眼光看得長遠。我斷定他可以做黃門的得力幫手。」    
      「好!」黃金榮也暗暗稱讚,他很清楚夫人的膽識和眼力,家裡的事情他管得不多,這時順水推舟道:「那就聽你的吧!」    
      「月笙要結婚了,你當老闆的總要意思意思吧!」    
      「怎麼幫他的忙呢?」黃金榮想了想杜月笙現在的窘境,滿口應道:「用錢,就讓他去賬房裡拿!要爭面子,我黃金榮來替他撐腰。」    
      林桂生笑著微微搖頭,「不夠,不夠。」    
      「我黃金榮替他保媒,夠了吧?!」    
      「不夠,還得加兩樣!」    
      「哪兩樣?」    
      「頭一樁,法租界的三個賭台,你撥一個給月笙,讓他有個財源。第二樁,在同孚裡讓出一幢房子,由他自立門戶。這樣,你才是他的真正第一大恩人。」    
      這兩樁事實在非同小可。首先是包賭台不易。法租界的三大賭台實際上都是規模很大,兼容煙、嫖、賭的銷魂場,一年四季,月進斗金,財源滾滾。賭場是個發大財的碼頭,工部局、巡捕房三教九流的都想插一手,分點油水。要杜月笙負責一個賭場,絕不是像開始在「公興記」搶腳台了,而是要管一大批保鏢,應付突發事件。賭場保護人所面臨的,乃是大千世界的黑社會。上至外國衙門,下至強盜癟三、三教九流、四面八方,全都要套得攏、擺得平,賭場才能安然無事,大發其財。    
      在這個上海灘的洋場裡,一個不留神,輕則賠錢,蝕面子,重則槍林彈雨,性命攸關。這個年紀輕輕,剛剛出道的杜月笙穩得住嗎?再說,讓他另立門戶,豈不要與我黃金榮同起同坐了?    
      黃金榮沉默不語,心裡的算盤卻打得直響。    
    


第一部分散盡千金卻娶了老婆(3)

    林桂生卻比他高明得多。勸他說:「你當總探,總不能樣樣包辦嘛,人也有老的時候,現在不捧個貼心人出道,以後再提拔也來不及了。再說,杜月笙絕頂聰明,待我很忠心,諒他不會過河拆橋!」    
      經不住夫人的嘮叨,黃金榮終於並出一句話:「照你的意思辦。」    
         
      「你真是我的好當家喲!」林桂生親暱地抱著黃金榮狂吻了一陣,黃金榮頓時覺得受不住了,這下,林桂生更加瘋狂地抱緊黃金榮,趴在他耳邊說:「小老虎,還不快上來,還等什麼?」    
      經過這次林桂生的決定,杜月笙的人生旅程改變了。    
      1916年,在林桂生的安排之下,杜月笙要結婚了。    
      婚前,他想起捧場做客的朋友雖多,但是自家的親眷總也要到幾位,因此,他派人到高橋,將他的姑母萬老太太接來。    
      杜月笙出生於高橋鎮南十里的杜家宅。    
      杜月笙的父親叫杜文卿,但是杜月笙出生後杜氏已經家道衰落,20多歲的杜文卿只得出外謀生,先後做過茶館的「堂倌」,碼頭的「扦子手」,後來與人合資,在楊樹浦開了一爿「永昌」小米鋪,聊以養家餬口。杜月笙出生後不待滿月,杜文卿為生計所迫棄下妻兒重返米店。    
      這時正值大清朝衰勢的歲月,杜月笙出生的第二年,即遇凶歲。杜月笙母親朱氏無奈,只得懷抱剛滿週歲的兒子離家投奔丈夫。可是杜文卿的米店也因災荒而無法營業,不能養家餬口,朱氏只得撇下嗷嗷待哺的月笙,懷著身孕進楊樹浦紗廠去做擋車工。每天12小時的擋車工實同苦力,體質孱弱的朱氏不到半年,因極度疲勞而棄世。杜文卿無錢營葬,只得買了一口薄皮棺材,把亡妻浮厝在杜家祖宅旁邊的荒丘上,年幼的杜月笙從此失去了親娘。杜文卿帶著一雙兒女苦度歲月,終因不勝負擔,最終把女兒送給了一個黃姓寧波商人,從此杜月笙兄妹永訣。    
      不久,杜文卿續娶了一位張氏為妻。張氏待月笙猶如親生兒子。此時,杜月笙也已稍懂人事,又聰明機靈,很能討張氏歡心。可是好景不長,1892年,杜文卿米鋪宣告倒閉。年底,杜文卿因操勞過度,溘然長逝。    
      杜文卿死後,張氏變賣了店舖,帶著月笙扶柩回鄉,把丈夫與他原配朱氏合葬。張氏年輕守寡,又帶著杜月笙回到楊樹浦,租了一間小屋,一邊賣點米面,一邊幫人洗補,艱難地過著度日如年的生活。一年後,杜月笙已滿6歲,張氏節衣縮食,把他送進了附近一所私塾。    
      兩年後,張氏出外尋找事做,不幸被流氓「蟻謀黨」拐走。從此,杜月笙成了失去雙親的孤兒。所以他家已無至親的人,現在結婚自家人中最親的也只有姑母一人了。    
      把姑母接來後,杜月笙在法租界棧房裡開了房間,他對姑母很盡孝心,替她買衣料,請裁縫,要讓她穿得整齊體面,來吃喜酒。    
      一天,杜月笙又帶了一副黃澄澄的金鐲頭,到棧房裡送給他姑母,萬老太太以為侄兒是有錢了,於是她建議地說:    
      「月笙,你結婚是件大事情,高橋鄉上,你的長輩親眷不止我一個。既然要請,你為什麼不統統請到呢?」    
      杜月笙沉吟了半晌,他問:    
      「應該再請哪些人呢?」    
      萬老太太終於說了:    
      「你的老娘舅、舅母,還有一位嫁到黃家的阿姨……」    
      她一口氣開了一張長長的名單,杜月笙的心裡回首往事,在他成為孤兒時無人理他,任他在街頭打流,他不勝感慨。    
      「也好。」他無可奈何地回答,「我這就派人去請。」    
      「這副金鐲頭我不要。」萬老太太笑著說,「你最好拿它送給你舅母。」    
      杜月笙懂得他姑母的意思,說:    
      「鐲頭你還是收下,舅母和阿姨,我自會再準備一份。」    
      萬老太太長長地吁一口氣,她很感安慰,因為在她想來杜月笙終於有了出息了,不管怎樣,在他的心目中親戚總是親戚,俗話說得好,「皇帝還有草鞋親」呢。    
      在同孚裡,黃金榮撥出了一套房子給杜月笙,又為他置辦家俱,訂做衣服,杜月笙成家,辦喜事,由於他平時人緣好,心腸熱,自黃金榮、林桂生以下許多朋友都自動地跑來幫忙。林桂生為杜月笙所做的安排全辦到了,黃金榮親自出馬擔任大媒,又親自到沈家去提親。    
      沈老太太非常高興,認為杜月笙是一位乘龍快婿,聲價夠,家當足,一切事情都好商量,但是,她冷不丁地對黃大媒人提出了一個要求:    
      「我要跟女兒過來,住在女婿家,由女婿為我養老送終。」    
      黃金榮一聽,心想杜月笙住的還是我的房子呢!但他還是代表杜月笙欣然應允。後來,沈老太太又兩次修正自己嫁女所提的條件,沈月英有兩位親戚,年長的叫焦文彬,還有一個小男孩華巧生,都想跟過來找碗飯吃。這一點,杜月笙也答應了。因為他成家伊始,家裡面正需要人,於是,他分派焦文彬給他管賬,華巧生當一名小聽差。    
      一切談妥後,沈老太太怕杜月笙反悔似的,連連催著女兒和杜月笙當夜約會。    
      沒幾天婚禮就舉行了。    
      杜月笙和沈月英舉行婚禮雖然規模不大,卻很熱鬧。迎親行列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頂寧波龍鳳花轎,那是花了大價錢租來的,花轎抬進同孚裡,歡聲載道,爆竹喧天。    
    


第一部分散盡千金卻娶了老婆(4)

    喜筵設在同孚裡,吃的是流水席,那就是說,客人湊齊一桌便開,吃完了就走,如此週而復始,川流不息。杜月笙這次婚禮開銷很可觀,浦東來的親眷住在房裡,酒席整整吃了10天,10天後一個個高高興興地辭別回鄉。    
      在林桂生的資助下,杜月笙每家奉敬20塊大洋的旅費,因此無論婚舅阿姨和姑母,人人都覺得稱心滿意。    
         
      沈月英是蘇州南橋人,天生的美人胚子,秀髮如雲,長眉入鬢。結婚之後小兩口子十分恩愛,家務事外有焦文彬當賬房,內有沈老太太操持,因此她也不必費什麼心。於是人們都說:    
      「杜月笙真是應了黃太太的那句話:『成家立業。』」成家後的杜月笙,事業一天天的發達,收入一天天的增多,新建立的杜家,就已經有了欣欣向榮的興隆氣象。    
      有一天,沈月英告訴杜月笙:「你就要做父親了。」    
      杜月笙一聽,高興得跳了起來,第二天便忙不迭地向朋友報告喜訊。消息傳到黃金榮和林桂生耳裡,老闆夫婦也是歡喜得很,林桂生特地把杜月笙叫了去,她笑吟吟地說:    
      「月笙,恭喜你,要抱兒子了!」    
      杜月笙呵呵傻笑,不曉得應該怎樣回答。    
      「是老闆說的。」林桂生又說,「你們結婚是他做的媒人,你把這個孩子過繼給我們,好不好啊?」    
      杜月笙笑著點點頭,他以為這是黃老闆和林桂生在攀親眷,心裡覺得十分榮幸,但是當他興沖沖地跑回去跟太太一講,沈月英卻有點不高興:「我們才生的第一個孩子怎麼就給他們呢?他們生怕我們沒孩子似的!」    
      她不高興歸不高興,但是黃老闆的話杜月笙卻不敢不聽。    
      杜月笙的長子杜維藩,是一個頭角崢嶸、啼聲洪亮的男孩,他生來命大福大,不久黃金榮就收他做了乾兒子。由於這層關係,兩位親家乃以兄弟相稱,杜月笙改口喊老闆為「金榮哥」,稱老闆娘為「桂生姐」,而進黃公館比他為早的金廷蓀、馬祥生、顧掌生等人,仍還在口口聲聲的「爺叔」、「娘娘」。    
      沈月英的話不幸言中,兩年後她生了杜月笙的長女,可惜這孩子還不到兩歲,便因為出痧子而告夭折。    
      黃、杜成了親家,來往一日日的更趨密切,沈月英常常抱著杜維藩去看他寄娘,兩親母像同胞姐妹般的熱絡,她們經常無話不談。    
      同孚裡的房子太舊了,黃老闆和林桂生決意改造翻新,他們一家搬到鈞福裡的新宅,兩上兩下,格局要比同孚裡大些。搬場進宅的那一天,黃金榮在新宅大開酒筵,歡宴親友,事先,他給手底下的朋友,每人做一件蘿蔔絲的老羊皮袍,一件30塊錢。    
    


第一部分收了個徒兒,又擺平了嚴老九(1)

    辦完婚事,已是春分時節,馬路兩旁的法國梧桐已是葉綠枝頭了。    
      杜月笙喜歡這個節氣。春風吹來,他感到了人生的暖意。黃老闆特准他自立門戶,『公興記』那只賭台———公興俱樂部也轉到了杜月笙手裡,由他掌了權。杜月笙從丹田里升起了一種類似大鵬展翅、躍躍騰飛的愜意和滿足感。是的,這條路終於被他闖過來了,而且比想像中還要寬闊。    
         
      這一天,杜月笙在十六鋪老正興菜館擺了桌酒席,筵請了陳世昌和黃振億。    
      杜月笙恭恭敬敬地給他倆斟了一杯酒,誠懇地說:「師父、師叔,月笙敬老人家一杯。」    
      「月笙,不要太客氣了。」陳世昌見杜月笙春風滿面,又知道他得到了黃金榮的重用,在自立門戶之際備酒敬師,拿起酒杯,愜意地呷了一口。    
      然而,黃振億卻與他不一樣,老於世故的他沒有急於動杯,而是瞇著眼冷冷地打量著杜月笙,慢慢說道:「月笙,這杯酒可難吃啊!」    
      陳世昌一懵,隨即裝做什麼都瞭如指掌似的,掩飾自己的愚拙說:「振億,這是月笙記你的恩,敬杯酒,盡盡孝心,不喝不行啊!」    
      「恐怕月笙要得隴望蜀了吧?」黃振億笑著呷了一小口說道。    
      杜月笙不由得一愣,暗暗佩服他的心機,他賠著笑臉說:「師叔,不瞞您說,老闆讓我包『公興記』,月笙想請師叔捧個場。」    
      「什麼?黃金榮讓你包賭場?」陳世昌一聽嚇了一跳,這事非同小可啊,心想這小子終於發了!    
      然而,黃振億卻冷笑一聲說:「談何容易呀?你月笙在上海灘有什麼根基?」    
      杜月笙剛挾起一串金華火腿正往黃振億的碟碗裡送,聽到此話,他的手立刻在半空中僵住了。    
      「麻皮黃金榮是在掂量你的輕重。」黃振億聳聳肩膀,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撿起筷子在桌上夾了幾筷子菜嚥了下去,接著說:「『公興記』月息要十幾萬呢,黃金榮豈肯輕易放手?」    
      「是啊!」杜月笙若有所悟。    
      「依我看,麻皮輕許一言,不做數的。他還要試試你,萬一有個疏漏,他隨時可以收回成命,到那時,你杜月笙翻在陰溝裡,永世不得翻身了。你不能輕舉妄動,凡事還得三思啊!」    
      這一盆涼水潑來把杜月笙那股得意勁給潑退了許多。他一下彷彿掉進了黃浦江,身子直往下面沉。    
      黃振億拿過酒壺,自己斟滿了一杯,又接著說:「月笙,你想過嗎?老闆娘挑你出道,麻皮手下幾隻蟹腳能不眼紅?」    
      杜月笙一想,對呀!黃公館裡原是藏龍臥虎之地,黃金榮手下多的是文武雙全的角色,有人為他流過血,有的為他賣過命,有的為他賺過大錢,立過大功。無論從年齡、輩分、職務哪一方面來講,比自己要強的人比比皆是。    
      「而今黃老闆將你提到跟他齊頭並進的地位,他們能不在背後捅刀子,拆你台?退一步說,就算有老闆娘撐腰,這班人馬能乖乖聽你的擺佈?光棍一條,就想包賭台,嘿嘿,你伸著脖子,等著人家宰吧!」    
      陳世昌起先並不在意,聽黃振億說得如此嚴重,倒也著了急。他見杜月笙耷拉著腦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有些不忍了,他打哈哈說:「振億,犯不著嚇唬月笙,你這當叔叔的,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杜月笙發急了:「求師叔指條生路!」    
      黃振億眼珠一轉,說:「生路倒是有一條。」    
      陳世昌催道:「快說。」    
      黃振億看到陳世昌、杜月笙都瞠著眼珠,盯著他的嘴,焦急地等著下文。黃振億卻不慌不忙地往嘴裡丟著火腿。他嚼了一會兒,才說:「麻皮金榮靠啥起家?還不是有批『三光碼子』幫忙。老古話說,『有人便是草頭王』。」    
      陳世昌不聽倒罷,聽明了黃振億的意思,覺得這可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剛才裝做的「大智」消逝了,禁不住搖搖頭,歎了口氣說:「振億,拉人馬談何容易。我收了不少門生,沒一個像月笙有出息,青皮溜子上不了檯面。總不能要我去抱月笙的台腳吧!」    
      「這我倒有個主意。我介紹一個人。這個角色在十六鋪混得蠻不錯,在各行堂裡都有眼線,通過他,可以慢慢籠絡些人。」    
      「這人是誰?」陳世昌問。    
      「綽號『宣統皇帝』的江肇銘。」    
      杜月笙望著陳世昌,默默地徵求師父的意見。    
      說到江肇銘,陳世昌想起這個人的模樣來了,他瘦猴似的削尖臉,佝僂著身子,聳著肩胛,長著一副羅圈腿,一口吳儂軟語,雖說相貌醜陋,但心眼極細,性格柔和,善於鑒貌辨色。曾在上海大世界做過的。一年前十六鋪的魚行販與水果行販為爭山東門的地盤,兩幫主失和,各自派嘍囉惹事,找著對方的茬兒砸店舖。一些青皮光棍也跟著起哄,渾水摸魚。這實實惹惱了一些規規矩矩的生意人。『鴻元盛』水果行也難免遭災。店夥計無意之中在賭棚裡對江肇銘說起『鴻元盛』的苦衷來。江肇銘那時正輸得猴急,便信口開河地說:「只要你們肯把賭本給我,『鴻元盛』的事包在我身上!」    
      沒過幾天,江肇銘真的去找了魚行和水果行的幫主。也不知他灌了迷湯,還是調了槍花,兩個幫主竟然坐下來喫茶,談判沒費多大勁就議和了。這一來,江肇銘聲譽鵲起,成了兩幫的座上客。十六鋪的青皮也捧起他來,叫他「宣統皇帝」。    
    


第一部分收了個徒兒,又擺平了嚴老九(2)

    想到這裡,陳世昌朝杜月笙點點頭:「那小子是個幫手,有心眼兒。」    
      黃振億補了一句:「你開香堂,收江肇銘做門生。」    
      「這個主意不錯!」陳世昌點點頭。    
         
      「姓江的肯嗎?」杜月笙對這感到有些沒把握。    
      「拜你的帖子,等於進了黃門,誰不願意呀?」    
      陳世昌不等杜月笙細想,就拍板了:「月笙,就這麼辦。」    
      從『老正興』酒散回家,杜月笙思緒如麻。他覺得黃振億說得實在。要另立門戶,非得要有自己的親信和班底,也非得有個像林桂生那樣的智囊不可。黃金榮的發跡,對他的印象太強烈、太深了。    
      杜月笙畢竟是個精細人。他生怕自己招兵買馬引起黃金榮疑心,於是他先找到林桂生:「師母,師父把『公興記』給我,我覺得力量還不夠呢。」    
      「你想怎麼辦?」林桂生看著杜月笙。    
      「我想找個幫手,收個學徒,這樣我才能維持好賭台的安全。」    
      「想的周全,你自己看著辦吧!」    
      杜月笙這才放下心來。一個星期後,由陳世昌、黃振億作證,杜月笙在紅廟開了香堂,收了江肇銘。這是杜月笙第一次開山門收徒弟。    
      杜月笙初出茅廬,誰知差點就掀翻了人生的航船,而這個導火線正是這個江肇銘。    
      江肇銘生性好賭,常在英租界一個賭場行走。那裡的老闆嚴九齡是英租界的大亨,他的權勢不遜於法租界的黃金榮。這天,江肇銘又來嚴館「搖攤」了。嚴九齡的賭台規模也不小。賭局有輪盤、牌九、搖攤三等。上流的富商闊少學英國紳士派頭,在輪盤上賭輸贏,一般的斗天槓、翻麼三的牌委;最次的則是搖攤。搖攤,俗名又叫擲骰子。賭櫃上放口搖缸,盛三枚骰子,賭客下注猜點子。這種賭法簡單,開缸便見顏色,直截了當。江肇銘喜歡這種簡單明瞭的賭法,他常為座上客。這夜,江肇銘賭風不順,加下幾注都敗北,輸得他臉上直冒汗。江肇銘輸紅了眼,粗話連篇:「操他娘,老子手氣不靈,還是骰子裡有毛病?」    
      賭場最忌作弊。他說這話有礙嚴九齡的聲譽,莊家見江肇銘出言不遜,連連冷笑:「你看看這是什麼地方,閒話放明些。」說罷,坐莊的便要收搖缸了。    
      江肇銘急了,伸手一攔,他要孤注一擲,龍爭虎鬥。「慢!」他看面前籌碼還有100多塊,氣呼呼地往前一推:「下三點。」    
      這時的一擔米也才8元,一注100大洋實是筆大數目。由於賭注下得大,賭場上的氣氛非常緊張。    
      桌台上的賭客都乍舌不語,默默地退到一邊。一瞬間,場面上斂息屏氣,肅靜寂聲,只聽得搖骰子聲。「嘩啦」一下,坐莊的喊聲:「開!」    
      搖缸蓋揭開,一旁觀戰的賭客都伸長脖子湊過去看。缸裡三顆骰子,兩個四,一顆二點———「二」,坐莊的統吃,江肇銘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頓時傻了眼。    
      可賭場有個規矩,一局揭曉,要等桌面下的輸贏全部結清收支兩清,方可蓋缸。隨後搖幾下,換掉舊的,這叫做「洗缸」。然後莊家再請賭客下注,猜賭缸裡骰子的點數。誰也沒有料到,就在江肇銘最後賭本就要被吃掉的時候,代表賭場的莊家現在雖賭贏了,還是心有餘悸。他揮了一把冷汗,順手蓋上搖缸,又搖了幾下,隨後伸手來攏籌碼。江肇名正處在懊悔、憤恨之時,無意中他發現了這一幕。    
      「慢著!」江肇銘冷不防喝道。這時他急中生智,使了乖巧。他見莊家先蓋缸,後結賬,正犯了賭場三大忌。此時,他驚跳起來,笑嘻嘻地說:「老兄,缸裡的是三點,你睜開眼珠兒看看。」    
      莊家往桌面上一瞧,嚇了一跳,連連跺腳,暗罵自己糊塗。    
      江肇銘容不得對方猶豫,搶先招呼一聲看客:「諸位朋友可作證,明明是三點。莊家該你賠我了吧!」    
      「點子還擺在缸裡,你押的是三,我搖出來的是二。」    
      可江肇銘斬釘截鐵地說:「不要瞎講,搖出來的明明是三。」    
      莊家看看這次搖缸,如今將贏錢的證據沒了,再搖一次,誰又能保證缸裡的點數仍然是「二」呢?    
      賭客們見江肇銘強橫,敢在嚴老九家裡耍賴,想必也是狠角色,於是,一個個噤若寒蟬,不敢做聲。    
      賭台上的爭吵驚動了嚴九齡。他從裡間出來,冷眼看了一眼瘦猴似的江肇銘,威嚴地說:「閒話少說,輸了就賠!」    
      坐莊的無可奈何地推出一疊籌碼來。    
      「朋友請坐。」嚴九齡和顏悅色地招呼,客氣地問,「貴幫多少船?」    
      江肇銘先是一愣,猛記起這是青幫內的暗語,忙答:「1991只半。」    
      嚴九齡在桌面上一連擺開三隻茶杯,眼睛盯著對方,一連斟了三個半杯。江肇銘會意,這是查問他在青幫的輩分,他是杜月笙的門徒,「悟」字之下的「大」輩。嚴老九與「通」字輩並肩,要高出自己兩輩之上。他連忙伸出大拇指在桌上點了三下,表示晚輩的自謙。    
      嚴九齡到此已明白這小子不過是剛入堂的起碼貨。他當場換了臉色,冷笑一聲:「朋友,對不起,我這賭場可打烊了。」說罷,他站起猛喝一聲,「來人,給我關上大門,收檔!」    
      這一聲不要緊,如同炸雷一樣,嚇得賭徒們個個魂飛魄散。    
    


第一部分收了個徒兒,又擺平了嚴老九(3)

    收檔,是火拚的信號。    
      嚴九齡更狠,他要把在場的賭徒們全部吃掉!在場的賭客紛紛奔向賭場後門,爭先恐後,奪門而出。膽小的早已腳底抹油溜之大吉。那些肥頭大耳的闊佬們動作遲緩,只得僵在那裡。    
         
      此刻,江肇銘才知闖下大禍。他強作鎮靜,舉手打著四方揖,嘴裡邊喊著邊往門外退去:「嚴先生高抬貴手,高抬貴手。」    
      嚴九齡冷笑道:「乳嗅未干,也敢來我這兒撒野,看我不收拾你!」    
      一個保鏢從賬櫃上拎了一袋子大洋,朝江肇銘丟去,喝道:「小子,賞你的!」    
      江肇銘拾起來,沒命地逃了。真是菩薩保佑,在一片混亂之中,他竟能平安地回到住處。    
      原來,他已料定不能活著走出賭場,他只一手拿著錢一手提著腦袋拼了死命,終於逃了出來。    
      第二天,杜月笙的開山徒弟江肇銘大鬧賭館、英租界大亨嚴九齡收賭檔的消息傳遍了上海灘。    
      嚴老九是英租界的頭面人物,與黃金榮旗鼓相當。如今,他在黃門手下的一個小角色面前收檔,無疑是給黃金榮、杜月笙出了個難題。黃公館頓時一片驚慌,風聲鶴唳,頗有草木皆兵、應付事變的架勢。    
      當差的不敢驚動黃金榮,悄悄地把這件事告訴了剛剛出道的杜月笙。杜月笙一聽著實吃了一驚,幾乎臉都變色了。他初立門戶就讓徒弟闖下了彌天大禍,如果讓黃老闆知道,後果不堪設想。    
      「去,把那個飯桶給我叫來!」    
      江肇銘一步一停地挪進了杜月笙的屋子裡面。    
      「你這個混蛋,可給我招來麻煩了!」    
      杜月笙狠狠地抽了江肇銘兩個耳光。    
      江肇銘知道他這樣做的極大後果,哪敢做聲,「撲通」一聲跪下,拚命地磕頭求饒:「求師父饒命!」    
      杜月笙並沒理會他,而是把腦門子轉得飛快,思想著解決問題的辦法,他心想:「現在先要平息風波,不能讓嚴老九捏著把柄,惟一辦法,就是單刀赴會,隨機應變。」    
      想到此,他怒氣未消,喝了聲:「跟我走一趟!」    
      「去哪兒?」    
      「去找嚴老九!」    
      事已至此,江肇銘也沒有辦法,乖乖地跟著杜月笙走進了嚴館。    
      這時,嚴老九的賭場裡一字排開十幾名彪形大漢,殺氣騰騰。嚴老九旁若無人地坐在太師椅上喝悶茶。    
      杜月笙對著他雙手一拱:「嚴老闆,小徒失禮,杜某上門來負荊請罪。」不等嚴老九回話,杜月笙對江肇銘一招手道:「畜生,還不跪下!」    
      江肇銘一下跪在嚴老九面前,說道:「嚴先生,小的有眼不識泰山,望你老人家高抬貴手。」說著,捧上大洋400塊。    
      「嚴老闆海量,能否給杜某一個面子,網開一面?」杜月笙又進逼一步,「到時我約朋友為嚴老闆捧場!」    
      嚴老九原是擺下鴻門宴,讓這位剛出道的嘗嘗他的威勢。不料,杜月笙從容自在,以守為攻,既是上門請罪,又不卑不亢,不失黃門身份,不由得暗暗佩服。    
      他一仰首,哈哈大笑起來:「不愧是黃老闆的門下,好說,好說。」他回頭招呼當差的,「看茶。」    
      就這樣,杜月笙和嚴老九又坐了下來,兩人邊喝茶,邊賠禮,言語又不時把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利害點破,一席話直說得嚴老九點頭不止。最後,嚴老九滿意地說:「承蒙你如此講義氣,再有黃老闆的面子,這件事就既往不咎了。」    
      「如此,月笙告辭了!」    
      「送客!」    
      一場風暴,就這樣煙消雲散了。    
      當時,在場的無一不為杜月笙捏著一把汗。江肇銘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回到同孚裡,江肇銘不僅對杜月笙感激不盡,而且把這件事添油加醋,吹得天花亂墜。    
      憑著一張巧嘴,杜月笙在英、法租界聲名鵲起。他既能單槍匹馬地和嚴老九去較量,他也已經有資格和黃老闆、嚴老九一輩人物相提並論了。「杜月笙」三個字開始在白相地界不脛而走。    
    


第一部分拜四方,和氣生財撈資本

    但是,就憑這杜月笙要在十里洋場中站穩腳跟,自成一番大氣候,卻還遠遠不夠。江肇銘見師父要在賭場裡闖世界,不由得吊起心事來。近年來,上海賭風甚盛,成了10大行業之一。地痞、流氓和黑幫人物都要捧這只飯碗。舊上海街面窄,街巷岔路多,成了幫會「剝豬玀」的好場所。「剝豬玀」就是說幾個人在夜裡守著一家賭館旁邊的弄堂、暗處發現有人眉飛色舞地從賭場走出來,他們就藏起來,等走近了,就用磚頭、棍棒把他打翻在地,然後把錢全部搶走。此風一開,各家賭台的生意紛紛下跌。膽大的賭客也要雇個保鏢進場。    
         
      江肇銘心想,這應該提醒師父,也算是自己將功贖罪了。他打定主意,就對杜月笙說:「師父,英、法兩租界起了『剝豬玀』風,賭場老闆個個頭痛。要在賭行立足,恐怕先要剎這股風。」    
      杜月笙餘怒未息,本不想理他。這時,杜月笙也意識到要想賭場生意好,首先得讓賭客在贏了錢後有安全感。要做到這一點這就得保證他們首先不會被「剝豬玀」。現在見江肇銘說得有理,點在了關節上,心中的氣頓時消了一大半,問道:「你說,有啥辦法?」    
      「和氣生財!」    
      「怎麼個和法?」    
      江肇銘見師父濃眉已舒展,情知那件事已過去了。他心一定,說話便上勁了:「來個拜四方,行不行?」    
      杜月笙想了想,點頭說:「好,你用我的帖子去請。」    
      第二天,江肇銘鋌而走險將那批頭目一一請到。    
      杜月笙定睛一看,果然都是滿臉橫肉的凶煞之神,其中有一個就是上次幫過他的忙的顧嘉棠。他不等江肇銘介紹,先招呼顧嘉棠,笑著問:「泉根,上次你幫了我的忙!這幾位朋友的大名?」    
      顧嘉棠見杜月笙不忘舊情,又當眾抬舉他,心裡得意非凡,就滔滔不絕地介紹了他的同行。    
      顧嘉棠介紹一個角色,杜月笙就親切點頭示意,給他們每個人一個紅包,並且言明今後每個月都可以給他們每個人這麼一筆錢。待發錢完畢,杜月笙才說明他的意思:「杜某有一樁事。」    
      「月笙哥,憑你一句話。儘管說來。」    
      顧嘉棠出道比杜月笙早,現在杜月笙成了黃門的紅人,顧嘉棠要攀龍附鳳,自然要改口自謙了。    
      「我杜某由黃老闆提拔,在『公興記』當事,請各位圓場,法租界三人賭台的賭客們夜場出門望各位放一碼。」    
      杜月笙見在場的頭目面有難色,便接下去說:「至於各位的開銷,我負責每個賭台抽紅利一成!」    
      「一成?」顧嘉棠等人不約而同地跳了起來。這個價碼太可觀了。他們拍拍胸脯說道:「月笙哥,辦理爽快,兄弟們今後為你中留下了深刻印像,成了難以離卻的牌友。在盛五娘的引薦下,杜月笙進入了英租界的上流社會。    
      黃金榮在上海混了一世,勢力範圍始終不出法租界。他害怕「大八股黨」綁票,嚴令兒女們不准逛英租界。如今,杜月笙旁敲側擊,輕輕推開了英租界的大門。在旁靜觀的黃老闆事後終於不由得伸出大拇指,誇獎他:「月笙了不得。」    
      對老闆的稱讚,杜月笙的反應只是微微一笑。他的心胸中正燃燒著熊熊火焰。他想,一個英租界能算得什麼?他那進攻的箭頭,是整個上海灘,不,他的疆界應該越過十里洋場。    
    


第二部分黃霸主地位一落千丈(1)

    正當杜月笙春風得意、躊躇滿志的時候,他的恩師、老闆黃金榮卻摔了個大跟頭,在黑社會裡人們稱之為「跌霸」。    
      這件事情還得從黃金榮捧女京劇演員露蘭春說起。    
      這位露蘭春本是黃金榮的一個徒弟、名叫張師的翻譯官的養女。在黃金榮娶了林桂生、      
    勢力已雄霸上海法租界的時候,露蘭春還是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呢。    
      因為張師和黃金榮的關係,在小時候,露蘭春就常常到黃公館玩。但是,那時她就顯出美人胚子的模樣兒了,一雙大大的黑眼睛,粉嘟嘟的圓臉,天真無邪的神氣,在黃公館裡裡外外蹦著跳著玩,管黃金榮叫「公公」,管林桂生叫「奶奶」。全公館上下的人都喜歡她。    
      杜月笙認識露蘭春,是他來到黃公館不久,正在廚房裡當差的時候,和師兄馬祥生在一起,每次碰見露蘭春的時候,總要去逗逗她,叫聲:「乖,小囡。」露蘭春就立刻笑著跑過來,甜甜地叫一聲:「叔叔好!」    
      童年的時候,露蘭春就和黃公館的人混熟了。露蘭春稍長大以後,她的養父張師帶她去劇院看戲,發現她樂感很好,是塊唱戲的好料,就在家裡請老師教她學戲,唱文武先生,練刀馬功夫。    
      誰知這露蘭春一點就透,一學就會,沒幾天,就已唱得有板有眼。這裡正時興女唱男角,露蘭春唱生角,尤其是武生,口裡唱腔、身上功夫,樣樣皆精,學了幾年,可以登台了。於是,她開始了優伶生涯。    
      張師想讓女兒找個後台,好使她在劇院裡不受人欺負,便帶她來拜黃金榮。    
      露蘭春幾年不到黃公館來,一來倒把黃金榮嚇了一跳:好一個絕世美人!兩道細細彎彎的秀眉,一雙顧盼生輝的美目,面似桃花,唇似含朱,身段兒窈窕,步法輕盈;一襲粉紅滾黑邊的旗袍,裹著剛剛長成的少女嬌軀,勾出迷人的曲線,儀態嬌雅,衣飾華麗,清秀中透出風流,挺拔中飽含嬌嫩,恰似一朵帶露牡丹、出水荷花。    
      露蘭春跟著張師,款款走到黃金榮面前,甜甜地叫了聲:「公公好!蘭春向您老問安!」一口地道的京腔令人傾倒。    
      這時,黃金榮已看得兩眼發直,顧不上答話,半天才扭頭對張師道:「好個張師,真有你的!把個女兒調理得可夠水靈的!」    
      然而,他在這個少女面前竟不知如何說是好了。坐在旁邊的林桂生只淡淡地點了點頭,就招呼別人去了。這時,她怎麼也沒有想到,這個露蘭春以後會被黃金榮弄來,取代她成為黃公館的女主人。    
      黃金榮見此美人,心就再也放不下來了。    
      老闆娘林桂生和黃金榮結婚時年紀已不太輕,但是她心思縝密,行事練達,為黃金榮出謀劃策,立下了汗馬功勞,在黃公館的地位舉足輕重,一直是一個主事的內當家。但是,黃金榮被林桂生管束得太久了,此時的林桂生早已人老珠黃,再加上黃金榮霸勢已成,不思進取,林桂生既已沒有什麼用處,也就樂得把她踢開,好自由自在地尋歡作樂去。黃金榮心裡裝上了露蘭春,就整天想著怎樣討好她,以博得美人的芳心。    
      馬祥生足智多謀,善於見風使舵,他看出了黃老闆的心思。一天,他向黃金榮獻策道:    
      「師父,咱們的『九畝地』可是個好地方,師父何不一用呢?」    
      「那兒的四周不是咱們的店舖嗎?哪兒還要做什麼用?」    
      「師父您沒想到,原來那是個破老舞台,若拆了改個新大舞台,就憑那個繁華熱鬧的街面兒,生意肯定錯不了。」    
      「修舞台有什麼好?費錢、費功,沒什麼意思!」黃金榮沒有意會到馬祥生的意思,不耐煩地說,「我看不用了。」    
      「師父,目前露小姐登台正沒有什麼好去處,在外面搭別家臨時的班子,離咱們家又遠、又不方便,要是讓她來咱們家的舞台唱戲不是更合適嗎?」    
      最後這幾句話說得黃金榮眉開眼笑。一番籌劃之後,他特地在華法交界的「九畝地」上建造了共舞台。這時,戲劇舞台上男女合演還不很普遍,取名「共舞台」的意思,就是男女「共」演的戲院。    
      在黃金榮的不住催促下,幾個班子不分晝夜地加班加點,很快,共舞台就建好了,黃老闆開始對露蘭春大獻慇勤,他讓露蘭春在共舞台登場,掛頭牌,竭力捧她出道。露蘭春登台唱戲,黃金榮親自下戲院為她把場子,帶一幫人為她喝彩叫好。    
      露蘭春學藝精湛,唱念做打皆有獨到之處,人又漂亮,扮相風流俊雅,馬上就一夜唱紅,名聲響遍了法租界乃至上海灘。    
      共舞台從此場場滿座,生意興隆,人們爭相來一睹露蘭春的風采。黃金榮更是得意非凡,他差人到各大報館走動,要他們著意吹捧露蘭春。    
      在黃老闆的關照下,報紙上每期為露蘭春登的戲目廣告,都放在最搶眼的位置:「露蘭春」三個字,每個有鴨蛋般大小。露蘭春搖身變為一流紅星,身價倍增。    
      同時,黃金榮對她大獻慇勤。露蘭春去戲院,黃金榮派車子、出保鏢,保接保送。露蘭春休息,黃金榮在共舞台邊為她修建了休息室,獨門小院,裝點有如行宮一般。    
      露蘭春此時也無可奈何。大凡紅伶都逃脫不了被人玩弄的命運,更何況她露蘭春是被黃金榮一手捧紅的呢?而黃金榮又是赫赫有名的一方霸首。露蘭春半推半就,就做了黃金榮老闆的外室。    
    


第二部分黃霸主地位一落千丈(2)

    黃金榮與杜月笙是師徒倆,最近卻不常見面,兩人各忙各的。黃金榮正忙他的「蘭春」,而杜月笙正在做什麼呢?    
      師傅做了樣,徒弟就照現樣學。杜月笙此時也瞄上了一位年輕嫵媚的美嬌娘———陳婷婷。    
         
      杜月笙的原配夫人沈月英,和杜月笙也曾琴瑟和諧,你恩我愛。她生得苗條秀美,溫柔端莊,夫妻感情很好。    
      後來杜月笙地位逐漸重要起來,在外面應酬漸多,不常回家。沈月英一人在家,難耐寂寞,就開始抽起了大煙。    
      人一沾上煙癮,就別想再漂亮了。沈月英本來就很纖弱,抽上鴉片後,身體更加瘦弱,就剩一把皮包骨了。她在家裡,一切事情不聞不問,每天只躲在樓上抽大煙,幾年下來,她早已不是杜月笙年輕時迷戀的那個亭亭玉立、圓潤秀美的沈月英了。    
      而這位陳婷婷小姐是個舞女、交際花,和杜月笙是在舞場上認識的。她正值雙十年華,身材豐腴,膚色如玉,尤其是長著一雙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在眾多的舞女堆裡,尤其顯得別有風姿。    
      杜月笙平時喜歡嫖賭,對抱著女人的腰肢,卡嚓嚓的華爾茲、勃魯斯並不感興趣,他怎麼會有機會認識陳婷婷呢?    
      原來,有一次麗都舞廳舉行週年慶典。這事本來和杜月笙沒有什麼關係,偏碰上張嘯林和那兒的經理關係很熟,硬拉著杜月笙同去應酬。杜月笙在麗都舞廳正好碰上剛剛走紅的陳婷婷。兩人共舞一曲後,杜月笙被陳婷婷的那雙多情的大眼睛所迷倒。陳婷婷趁勢投懷送抱,臨別時情意綿綿地叮囑他:「想看大眼睛就來找我。」從此,陳婷婷就佔據了杜月笙的心。    
      沒過幾天,杜月笙的徒弟謝葆生要開一個名叫「仙樂斯」的舞廳,請杜月笙去剪綵。但杜月笙因為惱恨他在拜自己為師後又去拜張仁奎為師,所以不願答應。那謝葆生卻也不是等閒之輩,他擅長揣摩人意,對症下藥。他懂得怎樣才請得動對他有戒心的師父。在這緊急關頭,他甩出了一張「黑桃皇后」。    
      「師父,您即使不看在我徒弟面子上,那也得看在陳小姐的情分上,勞您的大駕走一趟吧!」    
      「這關陳小姐什麼事?」    
      「師父有所不知,『仙樂斯』舞廳特地聘請陳小姐掛頭牌伴舞。陳小姐起初不肯,後來聽說我是您的徒弟,今晚師父光臨剪綵,她才同意,她已在舞廳內翹首以待!」    
      杜月笙的一段心思,被徒弟勾引起來,他一想到陳婷婷,心裡不由甜絲絲的,果然把口氣放軟了:「你呀,你把她騙來幹什麼?」    
      「師父,您去剪個彩,同她見個面,那我就不是騙她了嘛!」    
      「咳,拿你真沒辦法。走就走一趟吧!」杜月笙搖搖頭,跟著謝葆生鑽進了汽車。    
      車子向『仙樂斯』舞廳開去,上了南京路,在第二個路口被紅燈擋住,杜月笙皺著眉,用手指扣著真皮包面的坐墊,忽然想起什麼來,對謝葆生說:「葆生,以後不要叫我師父,叫先生,在一些大場面稱師父、徒弟,顯得太土氣,不好聽,不大方。」    
      「是的,師父———不,先生想得對。稱先生文雅而又親切,也大方,我今後一定改過口來,叫先生。」    
      綠燈一亮,車子開動了,杜月笙似乎想問什麼,又停住不說。    
      車子過了24層的國際飯店、大光明電影院,在「仙樂斯」門前的霓虹燈下嘎吱一聲剎住了。幾個制服筆挺的侍者上來開車門。進了大門,一大堆來賓見杜老闆到場,便劈劈啪啪地鼓起掌來。掌聲中走出了晚會的皇后陳小姐。她穿了件無袖印度綢旗袍,奶白色的底子上綴著一朵嫩黃的小菊花,滾邊是嵌金線的黑絲絨,穿著一雙蛋黃色高跟皮鞋,肉色螢光的長統絲襪在高叉旗袍下顯露出一雙修長的大腿,蓬鬆的卷髮像波浪自然披散下來,光影中曲線玲瓏,凹凸畢現。她柳腰款擺,走到杜月笙跟前,挽起杜月笙的胳膊嬌嗔地說道:「哎喲,杜老闆您也來了啊!真給面子啊!」    
      「讓陳小姐久等了,實在對不起!因為有些小事,杜某遲來一步,請大家多多原諒、多多包涵!」    
      杜月笙向大家拱拱手,然後,文質彬彬地拉起陳婷婷的手,走進舞廳內。    
      舞池四周的小圓桌子上,除了插滿了各色各樣香氣撲鼻的鮮花外,還有汽水、果子露、香檳等各種飲料,供客人們隨便取用。樂池裡穿著西裝、打著黑領帶的樂隊成員,個個抱著樂器在等第一首曲子開始。流光水滑的舞池像面鏡子,可以照得出人影。四壁柔和的燈光混合著微香,灑向人群。    
      這時,兩對十五六歲的童男童女,拉著一幅大紅綢子,橫過舞池,在綢子中央打了兩隻斗大的綵球。    
      杜月笙在人們的簇擁下,踏進舞廳,樂隊奏起了迎賓曲。陳小姐挽著杜月笙的胳膊,走向舞池中央。這時,一個女孩端著一隻紅漆盤子隨在後邊,盤內有一把鍍金的大剪刀,「仙樂斯」舞廳的開頭彩由杜月笙剪。    
      杜月笙站了片刻,等來賓們都進廳了,然後他才拿起剪刀,在人們辟辟啪啪的掌聲中剪了彩。    
      這時,四壁燈光漸漸變暗,鑲在地角旮旯的腳燈發出淡淡的微光。幾盞宇宙燈慢慢地開始旋轉了。    
      樂隊奏起一支中四步的舞曲,紳土、淑女們紛紛步入舞池。    
      杜月笙和陳婷婷緊摟著開始了跳舞,摟著這青春的、馨香迷人的胴體,杜月笙沉醉在這柔曼的樂曲聲中,漸漸漾起一股熱潮,不自覺地把陳婷婷摟緊了。這陳婷婷更是風月場的人物,杜月笙這一摟,她就乾脆把胸脯和臉貼上去,杜月笙感覺到她貼緊的身體的體溫,全身都酥了,但是這陳婷婷並不老實,不住地摩擦他的下身,這輕曼的音樂本來就使人情意綿綿,她這一弄竟然使得風月場的老手杜月笙無法自持,一下子褲襠裡都濕了許多……    
    


第二部分黃霸主地位一落千丈(3)

    兩人在閃爍的燈光中盡情地體會著對方,身體相觸,心手相連而又可望不可及,陳婷婷青春漂亮,不同於溫順老實的沈月英,而是充滿了另一種魔力!此時此刻,杜月笙從心底裡生出一種感觸:眼前的婷婷是一杯美酒,香醇而甜蜜。我杜月笙竟然錯過了這麼多年。大丈夫在世,這杯醇美至醉的酒真的是不可不飲的啊!    
      這一夜,杜月笙便在謝葆生為陳婷婷包的匯中飯店一個房間裡度過。一夜的柔情蜜意,      
    已使兩人如膠似漆,難捨難分了。    
      第二天一大早,杜月笙就掛電話給自己的管賬萬墨林,要他馬上收拾好二樓房子,等著要用。在謝葆生的撮合下,杜月笙終於娶了陳婷婷做二姨太。    
      自從得了這個迷人的姨太太之後,杜月笙開始「不理朝政」了。他天天都和這個新太太廝混在一起,連二門都不出,日夜幹著「春宵苦短」的浪漫事了。    
      杜月笙的這一舉動,使大太太沈月英苦悶得很,然而她卻做聲不得。丈夫納小這種事,順理成章,又司空見慣,誰能阻止得住?失寵的舊人無限悲苦,沈月英從此以後更迷戀於大煙,甚至整天在煙榻上生活了。    
      而林桂生此時也大不順心,任她八面威風,足智多謀,黃金榮偏偏迷上了露蘭春,她卻奈何不得,也只得把苦水默默地往肚裡咽。    
      黃金榮既得了露蘭春這樣的風流尤物,夫人又管不著,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日夜陪著美人轉,前也是美人,後也是美女,好像露蘭春就是他的心頭肉,沒了她,他黃金榮就活不下去了……    
      然而,沒幾天,他卻沒想到半路卻殺出個程咬金來,結果掀起了上海灘的情場風波。    
      此人是誰?    
      他就是浙江督軍盧永祥的兒子———盧筱嘉。    
      盧公子年少氣盛,倜儻風流,也是一位翩翩公子。他一身白綢衫褲,帶著兩個跟班整天出入於酒肆、劇院、舞廳等聲色場。    
      這時,正值第一次直奉戰爭以後,直系軍閥戰勝奉系,控制了北京政府。皖系段祺瑞、奉系張作霖,與在廣州的孫中山暗中聯絡,結成孫、段、張三角聯盟,共同對付直系軍閥曹錕、吳佩孚。    
      居間聯絡的則是四少公子:孫中山之子孫科、張作霖之子張學良、段祺瑞之子段宏業,還有盧永祥之子盧筱嘉。時人稱此四人為「四大公子」。    
      這位盧筱嘉年方二十又二,交際甚廣。他長居上海,對當地旦角名伶瞭如指掌。露蘭春一唱紅,各家報紙紛紛報道,自然招惹了不少蜂蝶。盧筱嘉就是其中一個。盧筱嘉最愛聽戲,他一聽說報上捧露蘭春,當即輕車簡從,專程前往老共舞台。    
      醉翁之意不在酒,這位公子哥兒來看戲,其實是看人來的。盧筱嘉到共舞台看了幾次戲,看中了露蘭春。露蘭春雖唱的是生角,但風情做派,一吟一唱都帶有一種媚人的嬌柔。盧筱嘉初次聽露蘭春的戲,露蘭春剛一出場,一個飛眼就把盧筱嘉飛了個心猿意馬。從此盧公子就盯緊了露蘭春,戲台上下,送花、約會,展開了猛烈的攻勢。    
      這一天早晨,盧筱嘉起床後洗漱完畢,就吩咐傭人把早點拿來。伺候盧筱嘉早點的是個20來歲的後生,名喚阿旺,生得精明伶俐,最善於揣摸主人的心思。他把早點放在盧筱嘉的桌上,故意在下面壓了一份「晨報」,這種報紙專門報道上流社會、娛樂圈中的艷聞逸事,供一些有閒階層的人們消遣。    
      盧筱嘉先端起了果子露,同時用眼瞄了一眼底下那張報紙。恰好報紙折在上面的那一版上,登載著露蘭春主演《落馬湖》的報道,鵝蛋般大小的「露蘭春」三個字赫然映入他的眼簾,他心中又蕩起綿綿情意,不由抬眼望了一眼阿旺。阿旺垂手侍立,會心一笑:    
      「少爺,今兒可有露蘭春小姐的戲啊!」    
      「露蘭春,露蘭春,你就不知道出出主意?」盧彼嘉沉吟了一下,喃喃說道,隨後又問:    
      「阿旺,你一向鬼主意多,你說說,怎樣才能贏得露小姐的芳心呢?」    
      「少爺,恕我阿旺多嘴,」阿旺一邊說,一邊偷偷察看著盧筱嘉的臉色,「哪個女人不愛金銀珠寶?更何況像她這樣的梨園戲子,多給些小恩小惠,她肯定會動心。不過……」    
      阿旺故意賣了個關子,把話茬剎住不說。    
      「不過什麼?」盧筱嘉轉身盯住阿旺,「有什麼好吞吞吐吐的。」    
      「少爺,這個露蘭春小姐可是黃老闆的意中人哪!」於是,阿旺把露蘭春的身世、和黃公館的關係,以及黃金榮如何看中露蘭春、著意討美人歡心,為她捧場宣傳等一一講述了一遍。    
      盧筱嘉聽完把眼一瞪:「他黃麻皮是個什麼東西,年紀一大把了還佔著這樣一個美人胚子?今晚就去共舞台,我倒是要看看這支出牆紅杏摘得還是摘不得!」    
      當晚,盧公子帶了兩名馬弁,早早來到戲院。他們在包廂坐定,戲還沒有開場。盧筱嘉喚過一名跟班,將一枚金絲鑽戒交與他,讓去後台送給露蘭春小姐,並約定戲散以後一同吃飯。    
      露蘭春正在化妝,見此舉動可左右犯了難。她唱戲的這個共舞台是黃金榮的地盤,並且每次散戲後都是黃金榮派車接回,今天所得到的一切名譽、待遇都是黃金榮給的,這次若去和盧筱嘉約會,豈不是砸破了醋罈子,捅翻了馬蜂窩?若拒絕了盧筱嘉,那也是沒有好果子吃,盧筱嘉是大名鼎鼎的「四大公子」之一,浙江督軍盧永祥之子,有權有勢,更是不敢得罪。這露蘭春也不是等閒角色,她收下了戒指,至於約會之事,只推說今晚沒有空,沒有接受,也沒有拒絕。    
    


第二部分黃霸主地位一落千丈(4)

    跟班來回盧筱嘉,盧筱嘉不由一陣冷笑,順手掏出一張帖子,丟給跟班,命令道:「去,露小姐不喜歡私的,少爺就來公的。」    
      露蘭春接著帖子,心慌意亂,還不曾想出對策,戲台上已鑼鼓敲起催著上場了。她急忙站起來,走進門口,做了幾下深呼吸,力使自己神智清爽一些,然後出場了。    
         
      這晚,露蘭春反串小生,演岳飛《鎮潭州》。大劇院裡人已坐滿,一些紳士、名媛、闊少、太太們都在一邊喝著茶、吃著點心,一邊等著戲開場。黃金榮坐在特座上,身後跟著兩個隨從,正得意洋洋地瞇起眼睛笑著。他左手夾著一根燃了半截的雪茄,右手在扶手上扣著鼓點,由於天氣熱,臉上不住地往下淌汗。    
      看見黃老闆耐不住熱,戲院一個打雜的跑前跑後地忙乎,又是用蒲扇扇風又是擰毛巾送上。黃金榮接過毛巾正要擦臉,忽然聽到一聲怪聲怪氣的喝彩:「唷,唷,好———」    
      黃金榮撂下毛巾往喝彩方向一看,見是包廂裡的一位公子哥兒站在座位上,拔直了喉嚨叫好。黃金榮再往台上定神一瞧,露蘭春剛從「出將」門上場,甩了一下水袖,移步台中亮相,想將腰上的垂帶踢上肩頭,連踢三下,都沒踢上去。台下人看著,由於懾於黃金榮的威勢,沒有敢聲張的。但是,盧筱嘉作威作福慣了,無所顧忌,再加上肚子裡正憋著一股悶氣,當下便怪聲怪氣地喝起倒彩。    
      「唷———!乖乖,好功夫!」    
      露蘭春一聽有人喝倒彩,忙抬頭用粉眼朝盧公子方向一瞟,做了個應景的俏眼,意思是請包涵一些。可是這盧公子卻硬是不領情,仍然是一個勁地起哄:「唷,漂亮!啊哈哈!妙哉!」    
      台上的露蘭春難堪極了,頓時覺得頭昏目眩,身子晃了一下,差點昏過去了。    
      「別著急,再踢啊!」盧筱嘉的隨從也跟著主子大喊大叫起來。    
      盧筱嘉正得意洋洋地說:「名角又怎麼樣?連這點功夫都沒有?啊,好———」    
      他這邊損人出惡氣,黃金榮那邊已氣得肺都炸了。盧筱嘉一句話還沒有說出來,右邊腮幫子上「啪」地一聲,已挨了一記響亮的耳光子。黃金榮一腳踏著坐椅,一手叉腰,大喝一聲:「好猖狂的小子,給我打!」    
      「是!」散在附近的一群打手馬上衝過去,抓住盧公子的衣領提拎了出來,一把將他摁在空地上,拳打腳踢就像一陣雨下來。黃金榮的這群打手本來就是一些市井流氓、潑皮無賴,平日無事尚要生非,如今有了這麼一個鬧事的機會,豈肯放過,一個個狐假虎威,爭先恐後,拳腳劈頭蓋臉落了下來。    
      盧筱嘉帶來的兩個馬弁本來見主人被欺,想上來幫忙;但是,看見這些打手個個面目猙獰,凶神惡煞一般心狠手毒,自己人少勢單,縮在一邊不敢上前搭救,但是,他們即使是這樣也吃了黃金榮手下的一頓打。眾打手把盧筱嘉打得鼻青臉腫,過足了癮,這才罷手。    
      儘管盧筱嘉被打得哭爹叫娘,但坐在不遠的黃金榮怒目相向,臉上的麻子顆顆綻起,待哭喊聲小了後,喝令把那個搗亂的傢伙帶過來。盧筱嘉被打得鼻青臉腫地拖了過來,黃金榮剛要罵娘,突然卻像被誰捏住嗓門,一句話也擠不出來了。他認出了盧筱嘉。    
      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黃金榮雖說霸道,但畢竟只是一方毛神,而那盧永祥則是權傾東南的督軍,雙方實力之差,無異是天上地下。    
      黃老闆打一個愣怔,心想,若當面賠禮,這盧筱嘉不依不饒,眾目睽睽,可太栽面子了,於是裝作不認識,把這件事當做誤會,當下咬著牙喝了一聲:「好,放你一馬!」    
      這時,盧筱嘉滿身滿臉都是血,筆挺的西裝被撕成碎片,他緩過氣來,咬牙切齒地說道:「好,姓黃的,走著瞧!我不叫你嘗嘗我少爺的厲害,算我沒本事。」轉過身,帶著兩個也被打得一瘸一拐的跟班,出了戲院,揚長而去。    
      盧、黃爭風吃醋,以至鬥毆的消息不脛而走,迅速傳遍上海灘,人們估摸盧筱嘉不會善罷甘休,都在等待著看好戲。    
      盧筱嘉挨了一頓毒打,當然忍不下這口惡氣。連夜跑回杭州,去向父親浙江督軍盧永祥哭訴。    
      到了杭州,他直奔督軍府。府門前有兩名兵士站崗,認得盧筱嘉,當即「啪」地一個軍禮:「大少爺!」盧筱嘉也不答言,逕奔客廳。盧永祥正在與鄭秘書下棋,見狀吃了一驚:    
      「筱嘉,怎麼了?」    
      盧筱嘉放聲大哭,邊哭邊把被大流氓黃金榮聚眾毆打的事說了一遍。盧永祥一聽火冒三丈:    
      「這個麻皮,不過是法國佬的一條狗。我兒子再不行也不到你白相人來管。我倒要看看這麻皮的能耐,你頭上生了角,我也能把你踞掉!」    
      盧永祥當即致電上海淞滬護軍使何豐林,責令他出面為盧筱嘉出氣。    
      1922年前後,上海地區是皖系軍閥盧永祥的勢力範圍。何豐林名義上受江蘇督軍齊燮元的管轄,而實際上則事事聽命於浙江督軍盧永祥。何豐林是盧永祥部下,怎能不盡心竭力地為他效勞。    
      黃金榮打了盧筱嘉,得勝回了同孚裡黃公館。林桂生並不知道老公是為著露蘭春起的風波,滿以為盧筱嘉仗勢欺到黃門頭上了。她看黃金榮長歎短吁有些害怕,便笑他膽怯,將嘴一撇,連連冷笑:「嘿嘿,總探長,你這塊牌子也該收起來了。連個毛頭小子都擺不平,還是好好在家貓著吧。」    
    


第二部分黃霸主地位一落千丈(5)

    林桂生一激,黃金榮一股熱血衝上腦門,臉上那幾顆大麻子顆顆漲開。他猛一拍桌子,跳起來大吼大叫:    
      「不信老子就擺不平他!走著瞧,老子給他點顏色看看!」    
      第二天,黃金榮帶領保鏢傾巢而出,直奔老共舞台,臨出門還親自給法捕房去了電話,      
    要全班華捕到場助陣。剎那間,老共舞台戒備森嚴,各出口、太平門旁都站著全副武裝的華捕,場中巡邏的則是黑拷綢短打的保鏢。這些保鏢一個個捲著袖子,敞著懷,露出臂膀上的「刺青」和胸前懸掛的金燦燦的金錶鏈,目露凶光,殺氣騰騰。他們不住地往包廂裡射來警惕的目光,搜尋著可疑的看客。    
      那些來到老共舞台消閒聽戲的看客們見此陣勢,哪裡還有什麼雅興,一個個提心吊膽,生怕懷疑到自己頭上。    
      可是,直到戲散,都不見盧筱嘉的影子。黃金榮倒鬆了一口氣,其實,他心裡也知道自己敵不過人家的勢大,來此只不過撐撐黃老闆的面子而已。既然盧筱嘉沒有露面,黃金榮當即將頭一擺,吩咐備車回府。    
      一連幾天過去了,老共舞台仍然風平浪靜。    
      這天,黃金榮吃罷晚飯,只帶了四個貼身保鏢搖搖擺擺走進了共舞台大劇院。共舞台今晚要首演《槍斃閻瑞生》。這是根據一件轟動一時的社會新聞編的新戲,講的是閻瑞生誘騙殺害妓女黃蓮英的故事。露蘭春飾妓女黃蓮英,有一段《蓮英驚夢》是她的拿手戲,還灌了唱片,在留聲機裡放著。    
      為了露蘭春這一齣戲,黃金榮擺出法租界大亨的權威,事先發了請帖,請租界裡各幫會、商會的頭面人物來看戲,為露蘭春捧場。    
      劇場打人的風波已過,劇院恢復了往日的熱鬧場面。太太、小姐們打扮得花枝招展,手拿檀香粉扇,與一些公子哥兒、闊少們打情罵俏,嬌言浪語,眉目傳情,茶水、糖果、點心一桌桌擺滿,相熟的人們湊在一起談論軼聞趣事,這個坤角、那個名伶,以及正上演的新戲;有的戲迷們搖頭晃腦地哼幾句戲文,逗得人們哈哈大笑。跑堂的、賣小吃的、小混混們在人群中來回穿梭,湊個熱鬧,整個老共舞台亂哄哄的一片。    
      鑼聲一響,露蘭春踩著碎步上場。由於是新戲,她今天的行頭全是上海最時髦、最風流的裝扮,行動間動作身段,風情盡露;啼唱宛囀,媚波頻傳。一出場就是滿堂彩。黃金榮樂得心花怒放,他瞇著眼,翹著二郎腿,合著鑼鼓點子,光腦袋搖來晃去。他看得很入神,很迷癡……    
      戲正唱到高潮,「蓮英」一句搖板,令台下觀眾又一次歡呼鼓掌。黃金榮將頭一仰,哈哈大笑。    
      就在這時,突然十幾個便衣悄悄溜進了正廳包廂。一個身著白色西裝的青年掏出手槍頂住那顆光腦袋,一聲低喝:「姓黃的,幸會了。」    
      黃金榮睜開眼一瞧,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你、你……」    
      「是我,盧筱嘉。」西裝青年冷笑一聲,頭一擺,吩咐便衣隊動手。幾個便衣上來就狠狠地給了黃金榮兩個耳光,打得他頭暈目眩。隨後一個便衣朝他腰間又踢了一腳,黃老闆馬上一捂腰,蹲了下去。    
      「麻皮,你的命連狗都不如,要是不相識,爺們現在就送你上西天。」說著,有人上前又狠狠地打了十幾個耳光,又飛腿向他身上猛踢。    
      這邊形勢一變,劇場裡立刻亂了起來。觀眾們四散奔逃,女客們尖聲怪叫,辟哩啪啦,桌倒椅翻,人人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出門去。    
      黃金榮帶的那四個保鏢早已被便衣軍警制服。人家手裡都有手槍,他們只有兩隻拳頭、一把匕首,若硬往上衝,豈不是以卵擊石,白賠一條小命?光棍不吃眼前虧,一個個乖乖地被縛綁起來了。    
      盧筱嘉更不多廢話,一揮手,兩個便衣架起黃金榮,拖出大門,上了早在門外等著的一輛轎車。轎車載著盧筱嘉一行,在夜色和霓虹閃爍的街道上,風馳電掣般地向淞滬護軍使署駛去。    
      黃金榮在老共舞台上被綁架的消息迅速傳遍了上海灘。第二日,各大報紙紛紛報道了此事。堂堂華捕第一號黃金榮、大名鼎鼎的黃老闆,竟然在自家的一畝三分地上遭人綁架,不說他的徒子、徒孫們覺得臉上無光,只說那些小潑皮、小混混們,過去靠在黃金榮門下吃飯的,也將黃老闆低看了三分。至此,大亨黃金榮真是丟盡了面子。    
      這一次的被綁票,使黃金榮在上海灘的顯赫聲名、一方霸主地位一落千丈。    
    


第二部分設計救黃,卻一心為己慮(1)

    在共舞台,盧筱嘉帶著便衣軍警將黃金榮綁架之後,黃金榮隨身的保鏢讓人解開身上的繩子,垂頭喪氣、惴惴不安地回到了黃府。    
      保鏢回到公館,求見林桂生,說有要事稟報。林桂生傳話:「讓他們到樓上來講。」    
      保鏢們匆匆上樓,看見林桂生穿著一件家常的月白緞子旗袍,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逗鳥      
    。見人進來,用威嚴的目光瞟了他們一眼,輕輕說道:「什麼事?講吧。」    
      「這……我們不敢亂說。」    
      「有什麼不敢說的?阿才,以後說話不要吞吞吐吐的。」    
      「老闆娘,老闆,老闆他……他被綁架了!」    
      「啊?」林桂生驚得一下子從沙發上跳了起來:「快說!到底怎麼回事?誰這麼大膽?」    
      保鏢阿才於是把黃金榮在共舞台看戲、盧筱嘉帶人闖入,將老闆打倒綁架等經過,一一述說了一遍。    
      林桂生氣得柳眉倒豎,她甩手狠狠地扇了隨同保鏢兩個耳光,罵道:「笨蛋!養你們都是吃乾飯的!平時耀武揚威的那股威風到哪兒去了,到正經時候卻屁也不頂!」    
      林桂生罵夠了,卻一時想不出主意來,急得大哭。眾人束手無策,也不敢勸,生怕一說錯了話反而招罵,一個個垂手侍立,動也不敢動。林桂生衝他們大吼:    
      「都給我滾下去!你們這幫蠢才!去,找人把月笙、嘯林叫來。」    
      杜月笙、張嘯林受師母召喚,急匆匆來到黃公館。剛一進門,林桂生已經迎了出來:「月笙、嘯林,你們可來了,急死我了!」    
      兩人一見林桂生竟然跑出來接他們,就覺得今天的事情不尋常。平時她運籌帷幄、決勝千里,那穩當勁兒是常令人歎服的,現在看著她那焦急的樣子,兩人都心中暗暗一驚。    
      「有勞師母下樓迎接,徒弟愧不敢當。」兩人恭恭敬敬地行了禮,「但不知什麼事,讓師母這樣著急?」    
      「你們先上樓,進客廳再說。」林桂生領兩人上了樓,到了接見「家裡人」的客廳裡。林桂生往沙發上一坐,來不及叫人倒茶,就著急地說道:「你們老闆,今晚在共舞台被人綁架了!」    
      「啊?」兩人不約而同地叫了一聲。黃金榮被綁架!這可是件令人震驚的事。若被人綁架,他就是栽了個大跟頭了,上海灘大大小小的幫派、團會一旦知道,黃老闆日後還怎麼有臉在這兒混?他還怎麼有威望領導他的眾多弟兄,稱霸上海灘?    
      「誰他媽的有這麼大的膽子?」張嘯林是個火爆性子,他瞪圓了眼珠子問。    
      「是盧筱嘉這個小崽子。他仗著他老子是浙江督軍,就橫行霸道,如今欺負到咱們頭上來了。老闆被他們抓去了,我一個婦道人家又有什麼辦法?所以趕著把你們叫來,請你們給拿個主意。」    
      張嘯林一聽是「四大公子」之一的盧筱嘉,不由得乾瞪眼。他知道盧筱嘉的後台這尊瘟神可不好惹。於是,他轉臉看看杜月笙,心想杜月笙平時足智多謀,他一定有辦法。    
      這時,杜月笙卻皺眉蹙額,半天沒做聲。這可將林桂生惹火了。她直著嗓子大聲嚷道:「虧得你們在場面上兜得轉,老闆平時最倚重你們。可老闆一出事,你們就乾瞪眼了,一個主意都討不出來,官府不都是不中用的膿包嗎?怎麼救個人竟成了天大的難事?」    
      張嘯林被罵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坐不住了,「霍」地站起來,硬著頭皮說:「讓我去何豐林家走一趟。」    
      林桂生見張嘯林出來了,火氣也就消了一些。她斜著眼又瞟了一眼杜月笙:「月笙,你說呢?」    
      杜月笙站了起來,誠摯地說道:「這件事不同尋常,我們還沒有摸著底細,不能盲目瞎撞。不如讓嘯林先去探探虛實,再對症下藥去救出老闆。」    
      林桂生點點頭。當下三人計議已定,由張嘯林先找到親家俞葉封,明日就去何豐林家。    
      老共舞台的風波就是何豐林奉盧永祥之命,為盧筱嘉出氣之舉。「洋場」以外的滬南地區是軍閥的世界,流氓地痞也要受軍閥控制。護軍使何豐林就是這裡的土皇帝。    
      何豐林為人玲瓏、圓滑,來上海坐鎮的短短幾個月中,已深知租界的種種奧秘。凡在地界上稱得起「亨」字號的人物,無一不是以洋人為靠山的。對這些糾紛,他信奉中庸之道,以不偏不倚為準則。    
      這次他奉盧永祥之命為盧筱嘉出氣,將黃金榮綁架到淞滬護軍使署,也只是給他點顏色看看,趁機敲這個「大亨」一筆,並沒有準備真將他置於死地。否則,他這個淞滬護軍使也不會太好做了。    
      儘管如此,但是,黃金榮一進了大牢,事情就不那麼順心,受難的日子就開始了。    
      何豐林的私人大牢設在何公館的後花園裡的假山下面。一絲陽光從石頭縫隙間射進來,這是這陰暗污穢的地牢中的惟一光亮。石板砌的地上鋪著一堆亂糟糟的乾草,四壁是凹凸不平的石頭,上面是假山,下面就是地牢,石頭上還不時滲下水來。黃金榮就在那堆乾草上坐著。連日來,由於挨打、冷餓、心情鬱悶焦躁,他精神十分頹唐。那張麻臉蒼白了,連黑麻點也變成白色了。第二天下午通道口的木柵門才被打開了,衛兵班長端來一碗米飯,往地上一擱:「喏,吃飯!」    
      黃金榮已餓得頭眼昏花,他抬眼望了望給他送來的飯食:一隻粗瓷青花碗裡盛著一碗糙米飯,上面有幾條蘿蔔乾,算是菜了,另外有一雙筷子。    
    


第二部分設計救黃,卻一心為己慮(2)

    威震上海灘、揮金如土的大亨何曾見過這等飯食,他連餵狗、喂貓也不用這個!他把眼一瞪:「你們就給我這個吃?」    
      「不餓死你就算便宜了,你以為你是誰呀?還挑三揀四!」那衛兵班長冷笑一聲,「你以為你平時吃慣了山珍海味,我們這兒就該給你吃雞、鴨、魚、肉?你清醒清醒吧!黃老闆!這兒可不是你的黃公館、共舞台,這裡是何公館的牢房!你別做夢了!」    
         
      說完,他回身將門一關,「啪」地重又上了鎖。    
      若是平時,誰敢在他黃老闆前這般放肆,早就會腦袋搬了家,但是,人在屋簷下,黃金榮怒沖沖卻沒有辦法,瞪著眼睛看著他揚長而去。然而,他低頭看看地上的飯碗,真想一腳踢開。但肚子已餓了兩天,如今看見吃的肚子裡不由咕咕作響,一陣響似一陣。他終於端起了飯碗。    
      第一、兩口,他還皺皺眉頭,覺得難以下嚥;第三、四口就覺得香多了;最後,不但狼吞虎嚥地吃了個精光,而且肚子還沒吃飽,他似乎更覺餓了。黃金榮望望碗底,又望望木柵門,突然端起碗狠命地向石條上砸去,吼道:    
      「這是什麼鬼地方?你們憑什麼把我黃金榮關在這裡?你們出來!我的人都到哪兒去了?王八蛋!他們把我關在這兒,你們就不管了!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養你們都是吃乾飯的?這幫混蛋,廢物!嘯林哪,月笙!你們救我出去啊!」    
      黃金榮的大喊大叫,引來了幾個衛兵。他們趴在木柵門上罵道:「媽的,還想看點厲害?關起來了還不老實!有本事你別進來啊!狗娘養的!」    
      黃金榮衝過來,想扇衛兵的嘴巴子,但隔著柵門,反被衛兵用毛巾塞住了口,他再也喊不出來了。    
      黃公館那邊,林桂生正在緊鑼密鼓地籌劃營救。儘管張嘯林答應去找何豐林,但是林桂生思前想後,覺得張嘯林這條路未必行得通。於是,第二天一早,她就親自前去拜訪黃金榮的好友、道勝銀行買辦、大名鼎鼎的虞洽卿。    
      林桂生親自來訪,虞洽卿熱情迎接。上海灘的流氓頭子、大買辦、大軍閥之間,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彼此都是朋友,大家互相照顧,才能保佑平安發財。    
      林桂生到客廳坐定,傭人倒上茶來。今日的林桂生也沒有了往日那般指揮若定、談笑風生的氣魄,此番舉動她純粹是求人來的。    
      虞洽卿老奸巨猾,他早晨已看過報紙,對黃金榮被綁架的事,胸中已經瞭然,林桂生一登門,他就猜出了來意。但是,他表面不露聲色,慇勤招呼道:「黃夫人可是稀客啊!今天怎麼得閒到寒舍來呢?」    
      林桂生滿面愁容,但是直言地說:「虞先生,金榮這次遭難了,只有仰仗您來幫我這個忙了。虞先生若能幫助金榮解了這場危難,以後有用得著他的地方,他定會竭盡全力報恩的。」    
      「黃夫人哪兒來的話,我與金榮兄是莫逆之交,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哪有坐視不管之理。金榮兄一向春風得意,不知會有什麼危難?」    
      「唉!」林桂生長歎一聲,就把昨晚黃金榮在共舞台看戲、盧筱嘉帶人闖入,將黃老闆綁架的情況講述了一遍。    
      虞洽卿眉頭緊鎖:「有這等事!黃老闆一世英名啊!黃夫人,此事須向何豐林討個人情,讓他放了黃老闆。」    
      「可是我們當家的素來與何豐林沒什麼交情,若是有交情的話,也不會發生昨天晚上的事。所以我冒昧來求虞先生,不知您肯否幫這個忙?」    
      「黃夫人哪兒來的話,黃老闆遇難,我虞某人豈有不幫之理。我這就去何豐林府上,向他求情!」    
      「全仗虞先生了!」林桂生千恩萬謝,告辭出門。    
      林桂生一走,虞洽卿就坐車前往何豐林公館。    
      兩人見面敘談,何豐林態度不冷不熱,但有一點虞洽卿是明確的:如此不痛不癢就放人,他虞洽卿的面子還不夠這麼大。何豐林擺著護軍使的架子說:「盧公子受了委屈,督軍老爺也很生氣。這件事必須要達到各方面的滿意,才能圓滿解決。」    
      虞洽卿自知自己的能耐,於是告辭而去。    
      張嘯林還不如虞洽卿,他根本就沒有見到何豐林。當馬弁來稟告「三鑫」公司總經理張嘯林求見時,何豐林將手一揮,吩咐道:「回話,我不在家。」    
      何豐林擋駕使張嘯林陷入了困境。他大罵起來:「媽的,擺什麼臭架子。老子當年在武備學堂,論資歷還是他爺爺呢!」    
      罵歸罵,何豐林既然不見,張嘯林也想不出招來。沒辦法,他去找親家、專當密探的俞葉封討主意。俞葉封是何公館裡的常客,對情況十分熟悉。他聽了張嘯林的抱怨,將眼珠一轉,說聲:「跟我來。」    
      俞葉封帶著張嘯林又一次來到何公館,也不叫人通報,拖著張嘯林走出客廳,直奔深院內宅。俞葉封是這裡的常客,對深宅門徑甚熟。他倆繞過幾座假山石,穿過翠竹掩映的月洞門,來到一座朱紅粉牆、琉璃瓦頂的堂樓跟前。張嘯林隱隱聞得有一股清香從裡面飄來,他驚異地問:「親家,這是什麼地方?」    
      俞葉封詭秘地一笑,說:「何老太太的佛堂。」    
      「找老婆子幹什麼?」    
      「嘯林兄,你不是為黃金榮討情嗎?」俞葉封放低聲音輕輕地說,「何軍使是孝子,只要老太太開金口,這扇正門就不敲自開了。」    
    


第二部分設計救黃,卻一心為己慮(3)

    張嘯林恍然大悟。他欽佩親家那密探本領,竟將上司的秉性、家底摸得一清二楚。兩人走進佛堂,那慈眉善目、體態微胖的何老太太正在閉目修心,手撥著佛珠,嘴裡唸唸有詞。兩人不敢做聲,在旁邊靜靜等候。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老太太睜開眼,認出旁邊站著的俞葉封,有些驚訝:「俞統領,豐林今天在家啊,你怎麼闖到佛堂來了?」    
         
      「葉封今天特來向伯母請安。」俞葉封慌忙施禮,又介紹說,「這是『三鑫』公司的總經理張嘯林先生。他今天來,是有件事情想請伯母給幫個忙。」    
      張嘯林趕緊鞠躬,把黃金榮托情的事如實稟報一遍。    
      不料,老太太還沒聽完就閉起了眼睛,不耐煩地打斷了張嘯林的話:「少囉嗦,老身不管政事。」    
      張嘯林被惹急了。他正要開口衝上幾句,俞葉封悄悄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先插上了話:「葉封素知老太太信佛行善、不問政事,因此這次來是專為請安的。我們還有點事,就不打擾您了。」    
      說著,他就拉著張嘯林告辭出來。    
      等走到佛堂外,張嘯林著急地問:「親家,莫非這一趟又白跑了不成?」    
      俞葉封拍拍他的肩膀:「親家,這事可不能來硬的。咱們雖沒說動何老太,可是探明了虛實。下一步,就要看黃金榮夫人的了。」    
      張嘯林一想也是,這一趟不能算白跑。於是他急忙辭別了親家,匆匆來到黃公館來報告探來的信息。    
      林桂生一聽,心裡就有了底。她得親自出馬了。女人自有女人的辦法,她從自己的保險箱裡取出一尊身高三寸、精雕細刻的金觀音,又將黃金榮珍藏著的、一個土商進貢的竹節羅漢拿出來,用紅絲絨包好,放進挎包,坐汽車到龍華拜訪何老太。    
      何老太太一見「觀音」與「羅漢」這兩件稀有的見面禮,笑得缺牙的癟嘴都合不攏了。林桂生趁機甜甜地說:    
      「何媽媽,我早就尋思來看您,可就是沒有機會。可巧剛得了這個觀音、羅漢,放在我那兒也沒什麼用處,就拿來孝敬您了。何媽媽是個行善信佛的人,這兩件東西供上香火,也算是一件功德了。」    
      何老太太樂得眼睛瞇成一條縫,連聲說:「好,好!黃夫人,這是你的善根哪!肯定會福壽綿長、福壽綿長啊!」    
      林桂生卻拿帕子擦了擦眼睛,悲淒地說:「可惜我從小就沒有了爹媽,孤苦無依,沒人親沒人疼的。老太太,如果您不嫌棄,我就認您做個乾媽吧!」    
      何老太太開始還有點推托,但林桂生一張甜嘴巴子,何媽媽長、何媽媽短的,叫得老太太滿心歡喜,不出幾個小時,老太太便認了這個乾女兒。成了干親,放人的事就好辦多了。可是不知為什麼,何豐林還是遲遲不放人。    
      這幾天,黃金榮手下的徒弟、徒孫,大小流氓們,生怕失去自己的靠山,如喪考妣,無計可施。他們只好去找杜月笙,要杜月笙下令去攻打何公館,把黃金榮救出來。    
      這時候,杜月笙卻有了自己的打算。赫赫有名的大亨、有著幾千徒弟的老頭子黃麻皮金榮被抓到龍華關起來,這件事在上海灘稱之為「跌霸」,關押的日子越長跌得越慘。黃金榮一抓,杜月笙開始時也很著急,後來靜靜地一想,老頭子跌下去,我就可以趁機爬上來,何豐林多關他幾天,於我反而有益,於是遲遲按兵不動。    
      等到林桂生把一切都辦得差不多了,那麼何豐林為什麼遲遲不放人呢?原因是什麼?杜月笙摸透了軍閥的心思,精明過人的他馬上意識到歸根到底是一個字:錢。    
      黃金榮開劇場,做鴉片生意,開賭局,日進斗金,賺了多少黑財?黃金榮名為法租界華捕第一號,而實際上主要精力都用在經營這些產業上。所以人們稱他為「黃老闆」,而不是「黃捕頭」。    
      這一次黃老闆跌在何豐林手下,何豐林手握這根竹槓焉能不敲他一筆而輕易放人?區區金觀音、竹羅漢算得了什麼,雖然名貴,也值點錢,但只是兩件玩物而已。他何豐林要的是現錢,要的是算得上是一大筆錢的東西。    
      杜月笙肚子裡有了底以後,便帶上金廷蓀孝敬的10根金條,到龍華去見何豐林。到了何公館外,杜月笙把裝著金條的錦盒交給衛兵,請他進去通稟,「三鑫」公司董事長杜月笙求見。    
      何豐林聽說杜月笙來了,以為他可能要動武了,問:「他帶了多少人?」    
      「開車的不算就他一個。」    
      這下何豐林就放心了。衛兵又遞上杜月笙送來的金條,見到黃燦燦的金子,何豐林摸著兩撇小鬍子笑逐顏開,不住地點頭:「還是『水果月笙』明事理,會辦事。這年頭,不動真格的,光憑一張薄面辦不成事啊!———你去請杜先生到小書房見,說我還有一點事,處理完了馬上就到。」    
      何豐林接見人,一般在客廳裡,被安排到小書房,實屬特殊待遇。這恐怕要歸功於那幾根金條的面子了。    
      「歡迎、歡迎!杜先生是稀客,我何豐林有失遠迎,失敬了。所以請在這小書房裡見面。請坐,喫茶。」    
      何豐林從垂花的門洞裡走來,雙手抱拳,一邊拱手,一邊招呼。    
      長衫禮帽西褲皮鞋的杜月笙一見何豐林,立即站起來行鞠躬禮,斯斯文文地恭維道:「將軍在上海駐守,保土安民,萬人稱頌。今日我有幸再睹將軍風采,真是三生有幸!」    
    


第二部分設計救黃,卻一心為己慮(4)

    「哪裡,哪裡。我是個粗人,有話直說,有事公辦。能為百姓做一點事,使百姓安居樂業,我老何就樂了———你們上海人叫開心。坐,坐下談。」    
      杜月笙重新歸座,端起勤務兵送上的茶盞,揭開蓋子,輕輕地吹了吹飄在上面的茶葉末,喝了一口,蓋好放下,這才再次啟齒:「何將軍,您是個爽快人,我說話也不會繞彎子,有什麼就說什麼。今天來拜訪,是有件重要的事要和您商量。」    
         
      何豐林聽了心裡好笑,明明是求我放人,卻說「有事商量」。他心裡這麼想著,可臉上並沒露出來,還一本正經地應道:「杜先生有什麼事,請儘管吩咐。」    
      「我想辦一個公司,請將軍入股。」杜月笙避過正題,把給何豐林的好處當做一件正事來談。他這樣既爭取了主動,又抬高了自己的身價,穩穩當當,不露聲色:「我們想借將軍的威風,好多多發財。」    
      「辦公司?」何豐林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杜月笙是為了這件事來找他的。辦公司、賺大錢,他最聽得進去。於是他側過了身子,伸長了脖子湊過來:「入一股要多少錢?」    
      「您一個銅子兒也不用拿,只要將軍參加,股份我們奉送。」杜月笙十分慷慨。    
      「那太不好意思了。」    
      「我們只借用將軍的名望與財運,每月都可以參加分紅。」接著,杜月笙又詳細地告訴何豐林,他已和張嘯林、黃金榮三個人籌集了一千萬資金,準備開一個名叫「聚豐貿易公司」的煙土公司,全力從事鴉片販賣。    
      何豐林一聽喜出望外,走到門口向勤務兵吩咐:「我與杜先生有重要事情商量,別人一律不見,電話不接。若上峰來電話,就說我不在。」    
      吩咐完了以後,他回身又請杜月笙進小書房後邊的一間密室商談。杜月笙接著說:「如果你和盧督軍兩位願意加入,所得紅利,五人平分,你倆不必出錢只需在運銷上向部下打個招呼,在浙江各地,『聚豐』的貨暢行無阻就行。」    
      這件事對於何豐林來說,可是一件從天而降的好事。作為軍閥,雖然手握重兵鎮守一方,但除了盤剝搾取一點客商的賦稅以外,並不直接與公司、商業打交道。如果一旦能在杜月笙、黃金榮等人辦的公司裡加入股份,發財的大門不就是向自己打開了嗎?更何況股份是白送的,並不要掏錢。如此不出本錢白拿紅利的買賣,一旦錯過,可向哪裡找去?何豐林當場拍板成交。    
      關於盧永祥入股的事,何豐林卻替他的上司做得了這個主,知道他肯定會同意。果然,一封電報拍過去,沒過兩天,盧永祥的回電就來了,電文說「同意」,還派了盧筱嘉來滬與杜月笙商談。    
      盧筱嘉此次與杜月笙會面,兩人一見面居然談得很投機,成了好朋友。原來,涉及到發財大事,盧筱嘉報私仇扣押黃金榮的矛盾就變得芝麻大一丁點兒,一切便不言而喻了。    
      杜月笙創立這個「聚豐貿易公司」,是為他的煙土事業尋找保護人的。因為當年的煙土生意雖然利潤極大,卻常常面臨著丟失煙土的危險,土商、煙販,以至像黃金榮、杜月笙這些大老闆常常被弄得憂心忡忡,十分頭痛。如果軍、商彼此能夠合作,他們的煙土運輸就可化暗為明,由軍警一體保護,嚴禁沿途騷擾,是能保證煙土生意永遠平安發財的最佳辦法。而軍閥看到利之所在,這無本而萬利的生意還有什麼猶豫之理,當下一拍即合,「聚豐貿易公司」成立,局面豁然開朗了。    
      從此「三鑫」公司的營業更是蒸蒸日上。沒有了後顧之憂,生意就可以大膽做了。「三鑫」公司每年收取的保護費就在100萬銀元以上,連同自身的營業收入,年盈利最高曾達5600萬銀元之巨。財源滾滾,如海水滔滔而來。它不但操縱了貨色的進出,而且也控制了價格的漲落,形成一個大壟斷公司,恐怕是中國有史以來最好的生意了。    
      而此時何豐林既與黃金榮成了公司裡的同仁,當然不能再關押他了。照何豐林的意思,就要馬上派人去請黃金榮,到司令部裡一道談談,以示修好。    
      不料杜月笙卻搖手阻止道:「別忙,別忙。還有一件事呢。」    
      「什麼?」何豐林卻不明白。杜月笙難道不願意黃金榮放出來?    
      杜月笙微微一笑:「何軍使,黃老闆也算地方上的一個人物,對不對?」    
      「是啊,當然。黃老闆威名赫赫,雄霸法租界,也算這地方的頭號人物了。」    
      「何軍使說的是。當日威風凜凜的黃老闆被押到龍華關了五六天,最後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放了出來,不是要把面子丟光了嗎?」    
      何豐林連連點頭,暗暗佩服杜月笙想得周到。杜月笙提出兩條:一是在龍華寺請一次客,慶祝「聚豐」公司成立,也是何、黃兩家認干親的家宴。當然,何老太太一定要出席;二是懇請何豐林向盧永祥說情,由盧永祥呈請北洋軍閥政府陸軍部頒一枚獎章給黃金榮,並聘黃金榮為護軍使衙門督察。    
      這兩件不費吹灰之力的小事,何豐林自然一一答應照辦。在軍閥看來事情雖小,但卻給大亨黃金榮爭回了面子,補償了黃金榮手下大小流氓的心理損失。    
      黃金榮在龍華寺吃了酒,認了干親,又接受了陸軍部頒給的榮譽勳章,攜夫人風風光光地回到了同孚裡黃公館。    
    


第二部分禍不單行,黃老闆與結髮妻離了婚(1)

    大概是共舞台的狐仙作怪,也許是應了「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那句老話,黃金榮剛從劇院風波中解脫出來,不久又碰上了一件使他大煞風景的事。    
      龍華寺宴會後,老闆娘林桂生領著被關押了五六天的丈夫回了家,夫妻重逢,舉家團圓,不由悲喜交集。黃金榮也老老實實呆在公館裡休養了幾天。這次營救,林桂生也可以說是盡心竭力,立下了汗馬功勞,見到黃金榮變得這麼老實,也暗暗歡喜,指望他從此收一收心      
    ,老夫老妻白頭偕老。    
      誰料黃金榮在家呆了還不到三天,就坐不住了,推說公司裡有事,就又逛出去了。林桂生一個人閒著覺得沒意思,就與侍候她的傭人阿四姐扯起了閒篇。    
      「不怕太太生氣,依我看哪,老爺又是去拈花惹草了。」阿四姐從林桂生第一次結婚時開始就服侍她,到現在已三四十年了,因此說話並不十分忌諱。    
      「怎麼去拈花惹草了?」林桂生吃了一驚,緊盯著阿四姐問。    
      「唉,太太,您以為他這次是去公司了?其實根本就不是。去公司怎麼不帶人呢?而且他還帶了一包蜜棗去了。太太請想,老爺何曾愛吃過蜜棗?這不是那個小戲子愛吃的嗎?」    
      聽了此話,林桂生不由勃然大怒:又是那個戲子!    
      阿四姐還繼續嘮叨:「上次因為那個露蘭春得罪了盧公子,受了這幾天罪。這一次還不知要鬧出誰來呢!唉唉……」    
      一聽此話,林桂生已變了臉色。她滿腹的委屈、憤恨與嫉妒!露蘭春!原來與盧筱嘉的事也是因為露蘭春!怎麼沒人告訴我?若早知道他黃麻子是因為那個小妖精被人綁架的,我何苦替他奔走?他現在成了勢了,用不著我了,就這樣猖狂!索性我也不用替他撐著面子了,大家鬧開吧!    
      林桂生越想越氣,越氣越傷心,不由放聲大哭。阿四姐一見說漏了嘴,不由後悔不迭,想勸又沒法勸。林桂生哭了一晌,把眼淚一擦,吩咐手下人:「等老爺回來,你們就鎖住大門,不許他出去。」    
      下人們素知黃老闆懼內,黃公館內一向是老闆娘說了算,於是各個領命,布好陣勢,單等黃金榮回府了。    
      直到晚上掌燈時分,黃金榮才哼著小曲兒,在府門口下了汽車,搖搖晃晃地進了門。黃金榮雙腳剛一邁進門檻,背後「稀里嘩啦」大門落了鎖,他把眼一瞪,剛想發火,看門的已稟道:「是老闆娘吩咐的。」    
      一聽這話,黃金榮發熱的腦袋忽地清醒過來,他知道事已敗露,只好輕手輕腳地上了樓。    
      林桂生早已等著他了,見他上來,當即劈頭蓋臉一頓臭罵:    
      「黃麻皮!當我不知道?剛從大牢裡出來又去搞女人!好了傷疤忘了疼,你忘了是誰跑前跑後,把你救出來的!現在你做了老闆了,就可以為所欲為了,問問你自己你當初是怎麼發的家!那小妖精還沒把你害死嘛,就把你勾引得這樣?」    
      黃金榮與林桂生結婚這麼多年,還從未見她這樣破口大罵過。他也不答言,一甩手就進了自己的臥室。    
      儘管如此,但是從此林桂生就把黃金榮軟禁在公館裡了,左右不讓他出門。黃金榮雖然英雄,卻敵不過林桂生的淫威。    
      一天,黃金榮乘林桂生串門應酬賭局,使了個金蟬脫殼之計,駕著汽車急駛「三鑫」公司。公司的當差、夥計們見大老闆光臨,慌忙迎進了董事長的寫字間,黃金榮踏進房間,連連揮手叱退底下人,自己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臉孔紅一陣白一陣,似乎滿腹心事難以啟口。杜月笙頗覺意外。黃金榮礙於身份,從來不公開在公司露面,今天神色慌張,駕車跑來,杜月笙料想是出了事。    
      「怎麼,又出事了?」    
      黃金榮用手搔搔光頭皮,半晌進出一句:「桂生跟我鬧了。」    
      「是不是蘭春的事?」    
      黃金榮點點頭,尷尬地吐露了真情:「老共舞台坍了台,不知怎麼蘭春被抖了出來,桂生成天鬧,真不成體統了。」    
      杜月笙勸道:「金榮哥,你們這麼多年夫妻了,犯不著為一個丫頭傷了和桂生姐的和氣。」    
      「不,」黃金榮墜入了情網已經鬼迷心竅了,眼睛射出綠光,第一次對林桂生膽子大起來了:「他媽的,老太婆揭開了,老子乾脆堂堂正正討蘭春。」    
      杜月笙吃了一驚,想不到老闆做出了這樣的決定。按理說,黃金榮腰纏萬貫,名聲顯赫,討個三妻四妾應是極平常的事。林桂生再怎樣霸橫,也難明裡反對;只是露蘭春從小在她身邊長大,又生得綺年玉貌,更犯忌的她不同於老實、柔順的沈月英,小丫頭心機較多,黃金榮迷上了她,林桂生內當家的地位便搖搖欲墜,難保有一朝要逼宮告終。杜月笙知道箇中的利害,自然不想捲入內宮的暗流漩渦了。他明知黃金榮的來意,卻裝傻作癡地推卸道:「這事怕難辦。」    
      黃金榮一聽,急得直搓手。平時,他總覺得杜月笙是自己一手提拔的,在他有面愛擺出師父的尊嚴,這番顧不得這些了,拉著杜月笙的衣袖,哀求道:「月笙,我求你這一回了。你的話,她最聽得進去,你去談談看。只要她讓讓步,將就把蘭春接進來,我絕對不會讓蘭春當這個家的。」    
      杜月笙被迫無法,只得允諾下來。黃金榮這才鬆口氣,臨走前,又叮了一句:「月笙,就等你的回音了。」    
    


第二部分禍不單行,黃老闆與結髮妻離了婚(2)

    兩天後,杜月笙特地跑了一趟黃公館。黃金榮見來了救星,知趣地迴避了。杜月笙覷個機會,叫聲桂生姐,就吞吞吐吐地把事情說了出來。他擔心會有一場電閃雷鳴的暴風雨,誰知林桂生卻苦笑一聲,問杜月笙:「你的意思呢?」    
      「我贊成。」杜月笙邊說邊偷偷窺察林桂生的臉色,見她神色平靜,便試探地說:「討了蘭春,也許可以收收老闆的心。」    
         
      林桂生瞅了他一眼冷冷地說道:「我不反對他討小老婆,但不許討露蘭春。論輩分,露蘭春是孫女,要我同她稱姐妹,太不成體統了。」    
      林桂生關門落栓了。可是,黃金榮卻討定了露蘭春,她卻一個棒打回頭。這苦了夾在中間的杜月笙。他是黃金榮的心腹,也是林桂生一手栽培起來的,並且兩人還……現在他一出面,林桂生還說不定以為他是想和她一起過呢!他此刻心早在那個妙齡少女陳婷婷身上了,哪敢多勸說。老謀深算的杜月笙此刻也是一籌莫展了。    
      杜月笙不願捲進這場難斷的家庭官司裡,便搭訕道:「桂生姐,公司還有事,我走了,有機會我再勸勸老闆。」    
      說完,他就要溜出去。    
      「慢走。」不料林桂生卻忽然下了決心,「月笙,你是受命來的,我不難為你。你告訴老闆,露蘭春可以進門,但從今後,我與他一刀兩斷。我有一個條件,要他拿出5萬塊錢做贍養費。」    
      「桂生姐,你,你,就只要5萬元?」杜月笙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知道應該怎樣說才好。他們半世的夫妻,老闆娘林桂生一手策劃替黃老闆打下的江山,難道他們就這樣分手了?同心協力賺到的巨大財富就只要5萬塊,這不過是九牛一毛,誰都會替她抱不平。所以,杜月笙有些驚訝。可是,林桂生是一個多麼工於心計的人,連杜月笙這樣精明的人都被她蒙住了。    
      林桂生卻不容分說,轉身進了自己的房間了。    
      在隔壁偷聽的黃金榮卻如逢大赦。他喜滋滋地出來送杜月笙下樓,並當即派人拿地契向銀行押了一筆現款交給了林桂生。其實,林桂生自有她自己的如意算盤,黃金榮的萬貫家財主要來源是做鴉片生意的「三鑫」公司,她在公司擁有巨額股份,一年三次分得的紅利、數額之巨令人咋舌,她的小金庫裡的錢多著呢。    
      第二天一早,林桂生便搬出了黃公館。杜月笙也不管黃金榮生氣,親自在西摩路處為林桂生租了一幢房子,裡面的傢俱擺設盡量保持黃公館的樣式,算是報答林桂生的知遇之恩了。    
      林桂生一走,黃金榮就用花大轎把露蘭春抬進了黃門。新娘子不愧是色藝雙全的紅伶,長得亭亭玉立,風流嬌媚,齊眉的劉海,天生有些捲曲,一隻盤髮髻,周圍插了一圈茉莉花,更襯著秀髮如雲,人香花也香。一身大紅繡鳳的旗袍,滿身的珠光寶氣,透著那麼一股香艷。黃金榮為討好新嬌娘,擺宴三日,請到了法租界所有頭面人物,一時黃公館賓客盈門,賀禮堆積如山,像趕廟會一樣熱鬧。    
      黃金榮得力的八大生都來討露蘭春的歡心了。其中顧掌生是最起勁的一個。他端著酒杯,走到黃金榮與露蘭春的面前,對老夫少妻肉麻地笑道:「掌生敬二老三杯。老闆屬龍,老闆娘屬雞,龍戲鳳,鳳附龍,真是天就的龍鳳配。哈哈哈!」    
      露蘭春羞得滿臉通紅,但這陣陣紅暈更增添了她的美色,樂得黃金榮直搔那光頭皮。得意之際,他對露蘭春道:「來來,這裡沒外人,唱一段,大家快活快活。」    
      露蘭春忸怩了半天,才慢慢站起身來,微微啟口,輕輕地唱道:「三尺雕翎箭,能開方上弦,彈打飛禽鳥,英雄出少年……」    
      這是《天霸拜山》裡的一段唱腔。露蘭春一身大紅,鑲金嵌玉的新娘裝束,倒更使這個黃天霸英氣嫵媚,風流俏麗。酒席上爆發出一陣震耳的喝彩聲。連聲叫:「再來一段,再來一段!」    
      杜月笙面對這熱鬧的婚禮場面,卻坐在角落裡默不做聲。他坐了片刻,就悄悄退了出來。    
      空蕩蕩的街弄裡聽不見婚宴上的喧嘩,昏暗的街燈在杜月笙的身後投下了一個長長的黑影。他想起了一手支撐過黃門的林桂生,不由感到一陣深深的遺憾和傷感。    
      她有些太剛烈了。不,還是她明智。就像今天的婚宴,如果她在,不會受得了的。更別說以後看著那個新太太作威作福了。但林桂生風雲一世,就這樣下場了嗎?杜月笙不由升出一種「惶惶相惜」之感,輕輕歎了一口氣,背著手踱出弄堂,竟沒有再回黃公館,逕自到林桂生那去了……    
      這時,露蘭春年僅25歲,而且早已與當時上海的花花世界結下了不解之緣。雖當了老闆娘,黃金榮年老得少妻,對於她的吃穿用度都極為上心,身上戴的、穿的、手裡玩的、屋裡擺的,全都挑著最時髦最名貴的要。但金銀珠寶、豪門深院鎖不住那顆年輕的心。儘管黃金榮明媒正娶,用龍鳳花轎把露蘭春抬回家中,黃公館保險箱鑰匙都一概交由露蘭春保管,但她還是留戀著粉墨生涯。    
      蜜月過後,露蘭春執意要上老共舞台登場。她覺得,在五彩繽紛的綵燈裡,在雷鳴般的喝彩聲中,才有她的夢幻美景。黃金榮開始看出她對舞台生涯的留戀,只裝作看不出、不接她的話茬。他只想金屋藏嬌,把這個美嬌娘攬在自己懷裡,斷了那些浮蜂浪蝶的癡念。但露蘭春心意十分堅決,她對黃金榮說:    
    


第二部分禍不單行,黃老闆與結髮妻離了婚(3)

    「我從十幾歲就開始學戲、唱戲,是在舞台上唱出來的。讓我這麼突然離開舞台,我會悶死的。我就像過去那樣唱戲,有什麼不好呢?誰敢對我無禮呢?」    
      話說到這份上,黃金榮不好強拗,只得答應了她。但有一件事要露蘭春答應,即她出門唱戲,進出都要由黃公館的車和保鏢接送,露蘭春同意了。這樣,露蘭春又回到了共舞台。    
         
      露蘭春色藝雙絕,為之傾倒的倜儻少年為數不少。但她已入黃門,那些原來傾情於她的也只好望而止步,目光轉向了新的坤伶。    
      惟獨有個風流少年不甘心。這是上海灘上首富顏料大王薛寶潤的公子薛二。這薛二是世家出身,從小生在錦繡之鄉、榮華堆裡,正兒八經的紈褲子弟一個。他對露蘭春情癡已久,不能自拔。    
      露蘭春再次在共舞台登場,薛二欣喜若狂,在共舞台包了個正廂,每晚必到,專看露蘭春的戲。第一晚露蘭春唱《槍斃閻瑞生》,薛二先聲奪人,趕在開戲之前就差人給露蘭春送去一個大花藍,上面夾著一張燙著金邊的香水名片。    
      露蘭春見到薛二的禮物,只是抿嘴一笑,右手兩指夾起那張名片看了看,順手就往廢紙簍裡一丟,不理這茬了。    
      等到戲散場,露蘭春卸了妝,換了衣服準備回家,一出場,就看見薛二站在後台邊,恭恭敬敬地向她致意。露蘭春擺著大明星的架子並不答理。但薛二毫不氣餒,他仍舊每晚送禮物,每晚都跑去看她。日子一久,他那風流瀟灑的模樣就漸漸印在露蘭春的腦子裡了。她忽然對他產生出一種說不出的好感。    
      雖已做了黃金榮的正牌夫人,但黃金榮已垂垂老矣,而露蘭春卻還是風月年華。錢再多,別人再尊敬,陪著一個老頭子,又有什麼意思呢?自古美人愛少年啊!    
      這時的老夫少妻之間,黃金榮對她是事事遷就,處處巴結。很快黃金榮也覺得不對勁了,許多晚上他明顯地感覺到自己的體力跟不上。而懷中的露蘭春也不似以前那樣溫柔了。以前她在共舞台演出時,她是極溫柔的,現在,成了名副其實的太太,她就一點也不溫柔了。露蘭春對他有一種厭倦感,因此再也不綻開笑臉了。    
      一天,戲剛散,薛二又恭候在後台了。一身銀灰的西裝灑上了法國名貴香精,淡淡的馨香配著他那輕聲細語的恭維,真有股說不出的柔情。露蘭春望著他嫣然一笑,破例答了話:「唷,是薛先生,你身上怎麼好香喲。」    
      那一笑,立刻牽走了薛二的情弦,他忙上前搭訕,卻被娘姨和保鏢擋住了。    
      薛二呆站在當地,眼睜睜地望著娘姨擁著蘭春坐上轎車走了。    
      第二天,晚戲開場。薛二加倍慇勤。露蘭春來到後台,正在著妝,一個娘姨手捧著價值1萬銀洋的香精,對她說道:「這是那個姓薛的小白臉送的。」    
      露蘭春心中明白,這就是昨晚那「好香」的香精。薛少爺求愛來了。她不動聲色地吩咐娘姨:「請薛先生散戲前來一下。你讓跟班不要等我了。」    
      然後,她從無名指上勒下個金戒塞在娘姨手裡,叮囑道:    
      「不准多嘴。」    
      那娘姨自然知趣,答應一聲就退了出去。    
      薛二得到消息,靈魂險些飄然出竅。他哪還有心思看戲,鑼鼓剛敲響,他就出了包廂,溜進露蘭春的化妝間。這時,掛頭牌的坤伶都可獨佔一個小房。露蘭春是黃老闆的夫人,身價顯赫,那化妝間更是裝點得像閨房一般。薛二坐在沙發上,眼睛緊盯著那扇小門,飄飄然地幻想起與露蘭春幽會的甜夢來。    
      鑼鼓停歇。門「呀」地推開了,如花似玉的蘭春亭亭立於面前。薛二驚醒,騰地站了起來,正想迎上去,只見蘭春細眉一挑,喝聲:「哪個大膽的,敢闖到這裡來!」    
      她轉身就要喊人。這可嚇慌了薛二,他飛步上前一攔,結結巴巴地,連話都說不完整了:「是,是小姐捎,捎的口信呀。」    
      其實,露蘭春做了個假動作,冷眼裡瞧著他那驚慌模樣,暗自好笑。但為了試探薛二,蘭春仍舊板著臉,正色地說道:「你不怕黃金榮的黑槍、硝酸水嗎?」    
      薛二「撲通」跪了下去,哀求道:「小姐肯垂青,薛二情願上刀山,下油鍋,只求小姐念我癡情一片,思慕小姐啊!」    
      其實,露蘭春早已春心蕩漾了,見薛二如此篤情,禁不住牽動了一片柔腸。她輕輕地拉起了薛二,溫情脈脈地說道:「現在我相信你,可就怕你將來會變心哪。」    
      薛二順勢拉住露蘭春的纖纖玉手,用一隻胳膊攬住了她的腰肢。露蘭春也不抗拒,軟軟地就倒在薛二懷裡了。    
      薛二擁著露蘭春進了裡間。兩人一個青春,一個年少,都是脂粉堆、花花世界中長大的人物,一個是受慣了老夫的拘束,今宵才得會自己意中的王子;一個是思慕已久的癡情郎,今宵才得到了自己夢裡的佳人,真是說不盡的癡情浪語,耳鬢廝磨,隨即薛二就與之融為一體了。    
      露蘭春沉浸在少女初戀般的興奮與喜悅之中。薛二那年輕、瀟灑、風流、多情的相貌,那吐不完的呢喃愛語,對著月亮發出的山盟海誓,都讓她感到了愛情的甜美。比起那個又老又醜的黃金榮,薛二可真是天仙般的人物,上天賜給她露蘭春的如意郎君啊!    
      紙裡包不住火。一次兩次的,不會走漏風聲;日子一長,兩人情意日篤,如膠似漆,恨不得一天24個小時泡在一起就難免被發現。露蘭春每天都要去唱戲,又一夜一夜的不回來,這樣一來二去,事情就鬧大了。    
    


第二部分禍不單行,黃老闆與結髮妻離了婚(4)

    杜月笙手下的耳目眾多,起先礙住老闆的情面不敢聲張,後來被張嘯林聽到了風聲。張嘯林是個火爆性子,氣得大聲罵娘:「他媽的小丫頭片子,竟敢如此放肆!」    
      見眾人沒有做聲,張嘯林更是罵開了:「薛二?他是個什麼東西,也敢來咱太歲頭上動土?反了反了!不就是那個賣顏料的嗎?讓我撞上,非管教管教這個兔崽子不可!」    
         
      眾人還是不敢接腔,張嘯林更加跳了起來:「敢搞黃老闆的女人,我張嘯林就嚥不下這口氣!黃老闆怎麼忍得?」    
      別人都不敢言語。雖然張嘯林這番話沒當著黃金榮說,但這一來黃金榮也有所風聞了。他心裡動氣,但因為對露蘭春寵愛有加,只是找了個當口,板著麻臉,冷冰冰地對蘭春說:「以後你出門應酬,都要讓我知道。」    
      露蘭春卻沉得住氣。她早料到會有這麼一天,當下不露聲色地反問道:「為什麼?」    
      「外面綁票的多,你被人家綁去了,可要塌我的台了。」黃金榮盡量壓著事兒。    
      露蘭春何等機靈,她早聽出了話頭,黃金榮向她發出警告了。她淡淡一笑,不予回答,心裡卻暗暗打定了主意。    
      6月中旬,黃金榮受法捕房的差遣,去了山東臨城。官差不由己,他不得不去。    
      老闆前腳剛離上海,露蘭春就通知薛二,要他趕緊準備車輛、船隻和路上應用之物,馬上遠走高飛。    
      露蘭春手中掌握著黃公館各保險箱、珠寶櫃的鑰匙,她一點也不客氣,將黃金榮的地契、債券、金條、珠寶席捲一空,追求自己的幸福去了。    
      等到黃金榮從山東歸來,家裡已人去樓空,露蘭春已逃之夭夭,到處是一處淒涼景象。他渾身禁不住冷汗直淌,飛快地直奔房中,發現家中保險箱被打開,保險箱裡的黃金、美鈔、珠寶、首飾一件不留,裝有文件的大皮包也不翼而飛了。黃金榮頓覺天旋地轉,眼冒金花。來不及長歎一聲,就跌坐在椅子上。    
      一顆在上海法租界的流氓當中曾經光芒萬丈的明星,現在只留下月落星稀時的一痕微芒,而這微弱的光環也將一瞬而逝了。    
      露蘭春一逃,黃金榮苦惱了幾天,幡然覺悟:他已近暮年,也應該隱退了。經過幾天的細細思索,黃金榮有氣無力地打發聽差去請杜月笙。    
      露蘭春一逃,杜月笙早就有了周密的準備,立刻派人跟蹤,於是馬上就掌握了薛二與露蘭春的行跡。但是杜月笙暫時沒有採取行動,因為精明的他知道此刻不能將事態擴大,因此,一邊派人跟蹤薛二和露蘭春,一邊等著黃金榮回來。然而,這時杜月笙已經預感到,隨著這一連串的打擊,黃金榮已經不行了,不久的將來他杜月笙就要取而代之了。現聽得黃金榮有請,杜月笙料定,是該出場收拾殘局的時候了。    
      黃金榮內心的隱秘被杜月笙猜中了。他不願外人過問夫妻床笫的私情,而把希望寄托在自己的心腹身上。    
      杜月笙來到黃公館的客廳裡坐定,偷偷地審查著黃金榮的神色。    
      黃金榮已經顯得蒼白、憔悴,帶著絕望的神色,默默地看著月笙,一言不發。    
      杜月笙見火候已到,有意激他:「老闆,薛二這個賤胚太可惡了,綁他的票,一定要把蘭春找回來。」    
      黃金榮連連搖頭,輕聲說道:「女人心,海底針呀!蘭春既然變心,尋回來也是白搭。我只要把她拿走的東西,多少討回來點。」    
      「也好,也好。」杜月笙點頭答應著,腦海裡卻得出一個清晰的結論:黃金榮垮了。    
      經杜月笙調停,請來了上海會審公廳的大法官聶榕卿和上海清文局長許源,為黃金榮、露蘭春雙方調事。調停的結果是,露蘭春交回她捲走的全部財物,黃金榮正式簽下瞭解婚書,由薛二聘禮再娶。    
      從會審公廳歸來,黃金榮特地將杜月笙喚進了內室,有話商談。    
      這間臥室當年正是黃金榮與林桂生籌劃大略的地方,現在人去樓空,早已不是那時的樣子,只有幾件傢俱、一套沙發,是林桂生從前用過的。黃金榮看著這個敗落的家,感慨萬千。他撫著杜月笙的肩膀,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我這一生,就走錯了這步棋。唉!人生如夢呀!我黃金榮起家在女人身上,沒想到敗家也在女人身上。」    
      杜月笙聽他忽然提起了林桂生,心裡也不由百感交集。他想,黃金榮走了麥城,又何必重提當年呢?    
      「月笙,這副擔子就交給你了。」黃金榮話聲未絕,外面炸響了個悶雷。時值盛夏,原先繁星閃爍的天際,剎時變成了潑墨如洗的天空。遠處閃過一道電光,接著便是一陣滾雷。只是在一剎那間,狂風暴雨驟然來了。    
      杜月笙走到窗前,拉開厚重的窗簾,看著外面夜色雨幕中的這個燈紅酒綠、繁華無比的十里洋場。他想到了自己從小就混跡街頭,孤苦無依,想到了15歲時就隻身來到上海,開拓自己的「事業」,算來已有20多個年頭了。這20年的風風雨雨,一步步登上了「大亨」的寶座,在上海灘上已成了數一數二的人物。    
      「月笙,這副擔子就交給你了。」杜月笙的耳邊迴響著黃金榮剛才說的那句話。他轉身,看著沙發裡坐著的黃金榮,面色青白,蜷著身體,兩眼無光,彷彿一個垂危的病人。這就是當年自己最仰慕的黃老闆!    
    


第二部分禍不單行,黃老闆與結髮妻離了婚(5)

    他踱過來,走到黃金榮身邊坐下,試探地叫:「金榮哥———」    
      黃金榮只輕輕搖了搖左手,就垂下了眼皮,彷彿進入了夢鄉。這世界似乎已不再是屬於他的,他像一個垂暮嗜睡的老人,靠在沙發上,悄悄地打起盹來……    
      看著黃金榮賠了夫人又折兵、心灰意冷的樣子,杜月笙回想起最近發生的一連串事情,      
    突然想起了那晚阿大看見狐仙的事情,不久,當他營建華格臬路住宅時,他特地在大廳後面,專辟一座狐仙祠,並且僱用一名寧波老傭人,負責祭供灑掃,晨昏三炷香,逐日獻奉茶果。而杜月笙自己則是不管怎樣忙法,每個月的陰曆初二和十六,必定正心誠意,供以酒饌,親自上香磕頭。    
    


第二部分重排座次:杜、黃、張

    黃金榮徹底「跌霸」了,法租界眾多流氓這才知道天外有天,黃老闆並非法力無邊,也有「吃癟」的時候。    
      座次重排後,杜月笙搬進了華格臬路216號。現在他有了自己的公館,工作人員也做了重新安排。    
         
      寶大水果行的黃文祥先生,在他當年浪跡街頭賣水果時,杜月笙常常把好水果當做爛水果送給他,使他渡過不少難關。如今,他的兒子黃國棟已經長大。他來找過杜月笙想謀職位,杜月笙知道,黃國棟跟他的父親黃文祥學做過不少年生意,最能理財,就決定讓他前來做賬房。銀行取款,支付各項開支,管理來信和分發事物,重要來客的接待等,就全交給了黃國棟。    
      此外,杜月笙又找了楊筠心、邱曾受、趙琴波三人與黃國棟一起做賬房。    
      楊筠心負責處理發來的各種婚喪喜慶帖子,逢時逢節各處送禮發信,寫回單簿,管理電話、水、電的修理裝置和各種報紙,分發零星開支、年賞、節賞,管理大廳清潔,招待來客的汽車司機和侍衛人員等。    
      邱曾受管理伙食賬目,廚房炊事員的人事調動,並負責每月發放杜月笙救濟貧苦孤老的「善折」金額,發信時寫回單簿等。    
      趙琴波負責帶領「小開」們到外面玩耍,管理電話、水電費和所有大小掛鐘等。    
      管家萬兆棠原先也是寶大水果行黃文祥的門生,杜月笙進了華格臬路後就讓他來當管家。幾年後,萬兆棠積累了些錢,也吸上鴉片,日夜在杜宅工作,他漸漸吃不消了。他向杜月笙推薦了兄弟萬木林。這萬木林識不得幾個字,記憶力卻極強,任何電話號碼只要聽上一遍就可牢牢記住。杜月笙倒也樂意,就把萬兆棠介紹到煙土公司去上班。但是,杜公館的人都認為「木林」難聽,就請常來走動的楊度將「木」字改為「墨」字。    
      萬墨林負責管理茶房(服務員)、汽車駕駛員、廚司、門警、衛隊等,外面打給杜的電話,都由他先接聽,然後才交杜月笙接,杜月笙向外打電話,也都由萬打通後再交杜接聽。萬墨林能記住親友、門生、機關、企業等190個電話號碼,成為杜月笙的電話號碼簿。    
      為了做好文字工作,杜月笙又請了翁佐卿、邱訪陌、王幼棠、胡敘五4個人做秘書。其中胡敘五是由黃炎培介紹的。    
      為了做好防衛,杜月笙又選了陸桂才、陳秦鶴、陳繼藩、高懷禮等近身侍衛4人。陸桂才,是張嘯林的門生,他做過舊軍隊的軍官,在社會上,人稱陸大麻子。他廣收徒弟,有一二千人之多,家住南陽橋,開設維揚大舞台和榮貴祥香煙批發行等。    
      陳秦鶴,是台州白相人,也收有不少徒弟,兼開西藏路恆茂裡內的恆雅書場和恆雅劇場、八仙橋第一旅館、東自來火街的恆雅書場和恆雅劇場、八仙橋第二旅館、順昌路同樂劇場、同樂旅社等。    
      陳繼藩,較有文化,能說法語,是由法租界領事公館華董張翼樞介紹來的,杜月笙認為他比較老實,抗日戰爭發生後,杜月笙去香港後也將他帶去了。    
      高懷禮,北方人,曾在法租界巡捕房做過包打聽,在淞滬警察廳擔任巡官等職。    
      不久,杜公館又購進8部汽車,十幾個司機由王寶鈺管理。    
      廚房裡,萬墨林聘請了蘇州幫2人,揚州幫2人,本幫3人,北京幫2人,下手3人。    
      同時,杜公館還有夜班衛隊4人,門警6人,後弄巡路衛隊2人,大菜間專職待客茶房4人。    
      在煙榻房,還有一個專門為杜月笙裝鴉片的人,此人叫郁泳馥。他原在十六鋪擺水果攤,身刺花。後來任新城隍廟總稽查、上海紗紡易所總稽查。他帶兩個助手,幫他燒鴉片膏。    
      杜公館中還有雜務工2人,管冷氣的2人,打掃天井、大廳、送信等雜役8人,花園司務3人,女傭20人。    
      除了杜公館配備各樣人手外,杜月笙還廣交朋友,張翼樞、章士釗、陳群等都是座上客。    
      另外,劉春圃、楊度、洪幫大哥高士奎、律師秦聯奎、江一平、王蔭泰、陸殿東、朱文德、王思默等,工商界的聞蘭亭、錢新之、王曉籟、虞洽卿、劉鴻生、潘公展、徐寄廎、吳開先、楊管北、楊志雄等,加上杜的門生金廷蓀、陸京士、唐世昌等都常來常往。    
      有了人,有了廣泛的社會關係,1924年初杜月笙的事業開始走向頂峰。    
      杜月笙天賜智能,又勤懇努力,聚精會神,他在光怪陸離,無奇不有的大十里洋場,接觸其心臟,伸展其觸角,融會貫通,心中有數,正如砂礫中的一粒寶石,幾經磨煉,終於光芒四射,脫穎而出。    
      他,成為了上海灘的人傑。    
    


第二部分找回珠寶,神通廣大(1)

    自從黃金榮在共舞台「跌霸」之後,杜月笙的名氣在上海灘上如雷貫耳,很多人開始用目光重新審視起他來。    
      楊多良坐在何豐林的客廳裡,傭人不停地替他燒煙。這大煙膏子是由上等的印度土熬製而成,平時抽起來,楊多良向來是覺得特別過癮的。但此時,他卻覺得索然無味,抽一口,嗆幾口。    
         
      他已經三天三夜沒合眼。那六大皮箱的珠寶古玩使他的心如同被一剪子一剪子剪碎那樣疼痛,如果找不回來,他這後半輩子和一家老小的生活便毫無著落了。要是真這樣,他會一直睡不著的,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最後氣死而去。    
      在福建,楊多良是督軍周蔭人的秘書長。20年來,他搜刮民財曾讓許多人陷入家破人亡的境地;當然,他大肆斂財受賄也曾使許多人飛黃騰達。結果,他自己從上任到離開時,有了這6大皮箱的珠寶古玩。    
      上海這個花花世界是有錢人的天堂,只要有錢,山珍海味,名酒美人,應有盡有。他以前曾因公事在這住過一個月,最令他難忘的是那些美女,要多少有多少,儀態萬方,風情萬種,一晚上換10個都有,永遠有新鮮的感覺。當時他就想將來一定要到上海來享受享受這一切。    
      離任後,他馬上想到到上海這個花花世界來打發餘生。誰知他一來上海,一切都並不像他想像的那樣好。當他派4個保鏢押運著多年搜刮而來的6大皮箱珠寶古玩,乘著法國郵輪來上海時,卻被上海的女人給暗算了。    
      那兩個女人是什麼時候上船的,4個保鏢都不清楚,他們只記得船到長江口時,她們都出現了。    
      當時,她們倆在艙門前說笑,聲音又大又尖,浪蕩得很。    
      「看他那肚皮,還想和我跳舞,我躬著腰也搭不到他的肩!」    
      「真是個臭傢伙!請我們吃完牡蠣後,又要我們結賬買單,這算什麼男人?」    
      楊多良的4個保鏢在艙內吸著紙煙,似乎對眼前的一切,誰也沒有聽見,誰也沒有看見似的。    
      「兩個小婊子,還我錢!」這時,外面又響起一個男人粗粗的聲音。    
      「姐姐,快跑!」    
      「跑,往哪跑?」    
      「哧———」一聲,什麼東西被撕爛了。    
      「流氓!你這個流氓!」    
      「老子一沒摸二沒睡,流氓什麼了?」    
      接著,外面又響起了廝打聲。    
      終於,有一個保鏢忍不住了,打開了門。「救命!」這時一個身上只穿著胸罩和褲頭的女郎耗子一般鑽進艙門,接著,另一個女郎也倏地鑽進艙來。    
      「老子就在這裡把你們都解決了。」    
      保鏢們這時才看清,這是一個肚皮比戲台上的豬八戒肚皮還大的傢伙,脖子下掛著一條豬尾巴樣的領帶,臉上的胖肉差點把眼睛給擠合縫,正衝過來也要進來。    
      「讓我進去,」他用力一撥艙門邊的一個保鏢,「她們拿了我的錢,想跑,能跑得掉嗎?」    
      保鏢被他一撥,差點摔倒,不由得瞪起眼睛。    
      「眼不要瞪得像牛卵子樣的,當心老子把你摳下來。」    
      說著,他又看看周圍的其他3個保鏢:「通通給老子出去,我要在這裡幹幹兩個婊子……」    
      然而,這4個保鏢們似乎還沒從眼前的一幕中醒過來似的,懵懵懂懂地都沒動,胖子走上前,拉住一個女郎往門外帶。眨眼間,4個保鏢似乎醒了過來,一人動了一隻手,把胖子擊倒在地下,接著其中一個人飛起一腳,胖子像皮球樣滾出門外。門邊的那個保鏢跟著又一腳,胖子換了個方向,從走道上往那一頭滾去。    
      當保鏢們都進來時,那位身上只剩下胸罩和短褲的女郎已披了一件床單在身上,兩隻美麗的大眼睛裡依然流露著驚恐的光。    
      「太感謝你們了!」    
      另一個女郎從隨身帶的挎包裡拿出一瓶洋酒,拿起桌上的杯子倒了一杯,「姐姐,壓壓驚吧。」    
      披床單的女郎接過,手一揚,「咕嘟」一口喝下肚去。    
      「嚇死我了,這個流氓!」    
      「你們來一點點?這可是正宗的法國貨!」    
      保鏢們看了看,都搖了搖頭。    
      「幾位先生,再麻煩你們看著我姐姐,我去替她拿衣服來換。」    
      女郎把酒瓶裝進挎包,拉開艙門,剛跨出,突然大叫起來,原來那個胖子又來了。    
      保鏢們全站到門外。    
      胖子抓住想往回跑的女郎就往另一頭跑,保鏢們急忙追了過去。    
      拐過一個彎,胖子不見了,而那個女郎卻坐在甲板上哭。原來,她的長裙也被扯掉,身上只剩下胸罩和短褲了。    
      「那傢伙哪去了?」    
      「往那頭跑了。」    
      兩個保鏢順著她指的方向走過去看了看,沒有發現人,馬上折了回來。    
      4個保鏢圍著女郎,「怎麼辦?哭有什麼用,想想辦法呀!」    
      「我的破裙子在這裡,我用它暫且遮身去取衣服吧。」    
      「要不要我們保護你?」    
      「不用,我們的艙房就在前面。你們快回去,防止那傢伙再去找我姐姐的麻煩。」    
      「對,快回去,防止意外。」一個保鏢似乎突然想起了。大家也有所悟,紛紛往回跑。    
      推開艙門,他們全愣住了。那個女郎早已消失,地上扔著她的胸罩和短褲,那裝滿珠寶古玩的6只大皮箱一個也不見了。    
    


第二部分找回珠寶,神通廣大(2)

    此時,汽笛長鳴起來,郵輪已駛進吳淞口了。甲板上,很多人正在往岸上眺望……    
      遠在福建的楊多良正準備啟程到上海,接到珍寶丟失的消息,頓時就嚇得變了臉色,這可是他為官一生,四處敲搾勒索的全部財產啊!他立刻趕到上海。    
      淞滬護軍使何豐林是他的老相識,他請何出面,幫他查找珍寶的下落。何豐林倒也爽快      
    ,對他說:「三天後來聽音訊。」    
      楊多良從往日在福建的經驗中得出,只要何豐林出面,事情差不多能解決。但那些珠寶古玩是他一生的心血,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所以,三天來他一直沒睡著,乾脆厚著臉皮去何家住了下來了。    
      3天後,何豐林來到客廳,進門,他無奈地說:    
      「實在抱歉,老兄,兄弟無能,你的東西實在難以尋找。」    
      一聽這話,楊多良頓時像洩了氣的皮球似的一屁股坐到地上。    
      旁邊的傭人立刻上前扶起。    
      「難道,難道,」楊多良結結巴巴地說,「難道就這麼丟了!」    
      「哎!老弟,在上海灘,並不是一切都是我說了算。這就不是你在別處領兵所領教過的了。可以說,誰來都沒有辦法,它一半華界,一半洋界!」    
      「沒有辦法?我這後半生,就這麼完了?」說著,這楊多良也不顧自己的身份,竟然當著何豐林的面哭起來了。    
      何豐林踱了兩步:「去找杜月笙吧。杜先生肯定是有辦法的。」    
      這是1923年底的事。    
      當楊多良拿著自己的名片,來到華格臬路216號的杜公館時,心裡十分不安。杜月笙的名字他早已聽說過,但他不知道杜月笙有多大的能耐,能不能把何豐林找不到的東西找回來,因此他一邊走著,心情還是如同死了爹娘一樣陰沉沉的。    
      杜月笙看過楊多良的名片後,立刻把他請進客廳。    
      楊多良行過禮後,在一張太師椅上坐下。這時,他仔細看了看坐在他對面的這位名震上海灘的人物。    
      杜月笙突出的特點,便是有一個剃得光亮的大腦袋和兩隻如樹上的蘑菇那樣支稜著的耳朵。他的臉坑坑窪窪,很不規則,宛如裝滿土豆的袋子。楊多良並不知道,這是他小時候常常挨揍的結果。他的嘴唇在突起的牙齒外面繃得很緊,總是呈現出一副笑的模樣———其實,這是一種假相,他即使是發怒時也是這樣。他的左眼皮耷拉著,好似老在眨眼,有一種挑逗的味道。楊多良實在摸不透,對面這個大耳朵的傢伙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他有什麼能耐,能幫他找回這6只箱子,他對何豐林的話半信半疑。    
      杜月笙倒顯得很閒適。他簡單問了問事件的經過,即叫來管家萬墨林,「打電話給顧嘉棠,叫他快點查一下。」接著,他又問了楊多良在福建任上的事,便吩咐送客。    
      楊多良臨走前,杜月笙說:    
      「楊先生放心,只要東西一有著落,我立刻派人通知你。請你放心,不會超過今天。」    
      楊多良將信將疑地回到了旅館。    
      事已至此,急也無用。他要了一瓶酒,四個小菜,自斟自飲起來。    
      過了一個多小時,楊多良酒足飯飽。三天三夜沒合眼了,現在疲倦從腳底緩緩而來,他昏昏欲睡。    
      「楊先生是住這嗎?」    
      外面響起了敲門聲,把楊多良嚇了一跳。他立刻開開門。    
      「我是杜先生的手下顧嘉棠。你的東西我幫你找回來了,請過目。」    
      說著,他輕輕一擺手,後面進來3個人,一人拎了2只大皮箱,放在了他面前。    
      楊多良一見6只箱子,不多不少,便激動地撫摸著皮箱:「是我的,正是我的。」    
      「楊先生,請打開看看東西少不少。」    
      楊多良一隻一隻地把6只箱子全部打開,裡面各種珍寶和古玩整整齊齊地擺著。他一一過數,全部都在。    
      「不少!一個也不少!」    
      「那好,楊先生歇著吧,我們告辭了。」    
      「別,別走!兄弟我這有點零錢,請弟兄們喝碗水吧。」    
      當天下午,楊多良帶了一尊金佛、一個金香爐、兩顆貓眼、一串大珠,來到了杜月笙的公館。    
      「杜先生大恩,沒齒難忘,這點小意思,萬望笑納!」    
      杜月笙看了看幾樣東西,連聲稱讚說:「果然是好東西!自家人,何必這麼客氣?你帶回去吧。」    
      「哪裡哪裡,杜先生不要客氣。」    
      「帶回去吧。今天,我們就算是交個朋友,以後有什麼事,儘管開口吧。」    
    


第二部分「有事,找杜先生去!」(1)

    許多事實都無可辯駁地說明,1924年初的杜月笙在上海灘的青幫中已是當之無愧的領袖,他在黑社會中的手段和他手中掌握的黑社會的力量使他在整個上海灘的幫會中已變得舉足輕重,如同遍及意大利和美國的黑手黨的黨魁們一樣,他的觸鬚已延伸到和正在延伸到各個領域,他已成為上海灘一個地地道道的黑幫教父。    
      這個時候,上海灘上流行著這麼一句話:    
         
      「有事,找杜先生去!」    
      1924年春天,浙江發生水災,在租界裡做寓公的孫寶琦等人不甘寂寞,乘機發起了一個「救助鄉親賑災會」。    
      孫寶琦,字慕翰,浙江人,前清即為顯宦。在北洋軍閥時代,曾歷任駐外公使、總長、國務總理,在上海灘也算是一個名人。但「救助鄉親賑災會」成立後,卻應者了了。孫寶琦聲嘶力竭地搞了一個多月,才收到千把塊錢的捐贈。    
      「救助鄉親賑災會」轟轟烈烈地開場,寒寒傖傖地結束,孫寶琦覺得臉上實在過不去,整天愁眉苦臉,唉聲歎氣。    
      「還是找找杜先生吧。」有人向他獻策。    
      「杜先生?是不是杜月笙?」    
      「正是。杜先生急公好義,如果慕老出馬,多了不說,萬兒八千的,杜先生定然會慷慨解囊的。」    
      「他真會這樣嗎?」孫寶琦將信將疑。    
      「怎麼不能?如今在上海灘,誰有難處都去找杜先生。」    
      於是,孫寶琦準備了每個重20兩、印度產的「大土」三個,乘車到華格臬路216號的杜公館拜訪。    
      杜月笙看到這位「孫總理」親自來訪,不免一怔。他和他素不相識,此次來訪,意在何為?杜月笙不敢怠慢,馬上命人把孫寶琦熱情地迎進客廳。    
      孫寶琦寒暄一番坐下後,彷彿不在意地請教:「照目下的行市,不知印度大土每隻值多少錢?」    
      杜月笙說:「目前禁煙甚嚴,大土久已絕跡,沒有行情了。」    
      「哪裡話,我這就有3只。」    
      孫寶琦說著,吩咐跟班立即到汽車裡取來,放在桌上,笑著又說:「以前聽說是200兩銀子一隻,現在算它漲了幾倍,也不過千把元一隻吧。」    
      杜月笙連忙說,「這麼好的東西,大概絕不止千元一隻,怕要2000塊錢吧。」    
      孫寶琦有些得意,說:「聽說杜先生有時喜歡『香』兩口,古人云:『寶劍獻於烈士,紅粉贈之佳人』,這就獻給足下吧。」    
      「不敢當,不敢當。」杜月笙連忙說,「讓我照價買下來,送給時疫醫院,救濟病人,為慕老造福罷。」    
      孫寶琦忙說:「那麼,就算捐給善會吧!」他連忙取出捐款簿,攤開放在桌上。    
      杜月笙吩咐秘書:「寫一萬元,開張支票給慕老。」    
      接過支票後,孫寶琦萬分感激,興沖沖地告辭。    
      誰知上了汽車後,司機卻對他說:「孫總理,這3只大土,杜先生已經送回,放在車後座上了。」    
      1924年春,去找杜先生的人除了達官貴人、社會名流外,還有一些普通老百姓。    
      租界馬路對面的一個弄堂裡,住著一家王姓居民,家中不幸被竊,兩箱子衣服全被偷走了,其中有幾件是祖傳的「傳家之寶」。    
      王姓居民情急之中,也「去找杜先生」。    
      杜先生的名聲,王姓居民當然知道,但是他會不會幫忙姓王的,王姓居民卻覺得實在難說。    
      當他轉彎抹角找到杜月笙時,杜月笙卻微笑著說:「讓我想想辦法吧。」    
      第二天清早,姓王的起來準備去買菜,開門一看,一卷紙壓在一塊石頭下。拿起一看,是一沓當票和幾十塊錢。    
      他不明究裡,顧不上去買菜,拿著當票跑到當鋪,結果,他那些被盜走的衣服和傳家寶全在那裡,他用這錢一贖,就把衣服和傳家寶全贖了回來。    
      這時,法租界中,職工大多數是中國人,但他們的工資卻少得可憐。在水電公司的法國籍員工,月薪起碼有200多塊光洋,而華工卻平均只有12塊。公司雖每次都答應了工人提出的改善待遇的要求,但都從沒有兌現過。    
      1924年3月中旬,水電公司工人實行總罷工,要求履行增加工資的諾言。法方不但不理會,反在第二天關閉廠門,拒絕工人上工。    
      法商水電工會於是決定實行罷工,並正式提出以每人每月增加工資8元,廢除罰款制度作為復工條件,法商方面拒不接受。    
      淞滬護軍使何豐林幾次邀請勞資雙方進行調解,法方拒不參加,並且態度異常蠻橫。幾天過後,法商方面宣佈,所有罷工的工人一律開除,另外招雇了一批白俄工人和新工人接替工作,雙方矛盾加劇。    
      為了使罷工取得勝利,工會裡的杜月笙徒弟說:「我們去找杜先生吧,他一定會使我們取得勝利的。」    
      杜月笙果然爽快,接到工人們的求援信後,立刻吩咐管家:「墨林,把這兩萬元錢送到法商工會去,讓他們支持住。就說我杜月笙說的,不加工資,絕不復工。」    
      萬墨林剛走,法國資本家的代理人、法商水電公司買辦沈叔眉跟著來到,他說:「杜先生,這工潮越鬧越大,請你無論如何得設法制止。」    
      杜月笙忙說:「沈先生放心,這事我不會不問的。你回去對甘格霖總領事和費沃禮總監說,就說我杜月笙說的,工人工人,就是做工的,不做工,絕對不行。」    
    


第二部分「有事,找杜先生去!」(2)

    罷工最初只限於機務部門,自從法國人指使越南巡捕在華成路開槍打死一名去參加開會的工人後,車務部門的工人也參加了罷工,弄得法租界內電燈不亮,電車停開,自來水供不上,預定在7月14日舉行法國國慶狂歡也不得不宣佈改期。    
      7月21日,法國巡捕又槍殺在水電工會俱樂部開會的工人,當場死傷20餘人。這一慘案激起全市工人的憤怒,其他工會也紛紛行動,支持罷工。罷工浪潮開始席捲上海灘。    
         
      情形越來越嚴重。法國總領事甘格霖和巡捕總監費沃禮,請杜月笙出面設法不讓工潮繼續下去,可是,他們對工人提出的要求卻不肯接受。為了使法國人鬆口,杜月笙叫來門徒陸京士等人說:「你們去組織個『罷工後援會』,處理有關事宜,既要讓法國人給工人長工資,又要迅速讓工人上工。」    
      然而,法國人態度十分強硬,對陸京士等人提出的要求根本不予理睬,並宣佈法租界實行戒嚴,加派鐵甲車巡邏,同時繼續逮捕領導罷工的工人,抓了幾十人,但是,這還是無濟於事。    
      工潮一直堅持到8月中旬,由於法租界水電供應一天比一天緊張,電車交通斷絕,垃圾堆得到處都是,法國當局無法再堅持下去了,只好去找到陸京士:「我們願意給工人增加工資,每人每月2.4元。但是,那領導罷工和帶頭鬧事的45人要全部開除。」    
      杜月笙聽到這一消息,說:「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該死的法國人,不給他點顏色看看,他就不知道上海灘上還有我們這些中國人。京士,去和那些頭頭說,立刻復工。」    
      「那被開除的45名工人怎麼辦?」    
      「這幫工頭,開除得好!不然,他們就會認為在上海灘上他們是老大了。就按法國人的意思辦。」    
      陸京士嘴一歪:「不行啊,杜先生,這45個人都是頭頭和積極分子,一聽說開除,他們無論如何不會叫工人復工的,工人們也不會同意復工的。」    
      杜月笙想了想,「好吧,你去對那45個人說,讓他們一定要同意復工。至於工作,我負責安排他們到工會中去,工資歸我支付。」    
      罷工的工人終於同意復工。但是,在簽字的時候,卻又掀起了一些波瀾。    
      工人代表說:「復工前,請先釋放被捕的45名工人。」    
      法國人說:「這些傢伙全是一幫搗亂分子,這時候放他們出來,無異放虎歸山。你們先復工,復工過後我們視情再定。」    
      「不行,一定得復工之前放!」    
      「不行,只有復工後視情再定。」    
      雙方從早上爭到中午,沒有爭出所以然,結果,字未簽成。    
      下午,杜月笙親自驅車找到工會的頭頭,說:「不是都談好了嗎?怎麼不簽字呢?」    
      「杜先生,我們有45個弟兄在罷工期間被他們抓進去了,我們要求先放出來,但法國人卻硬要復工以後視情況再定。」    
      「那也沒什麼,他們還能不放人?」    
      「法國人什麼事幹不出?有這幾十個人關在裡面,復工後,他們就會要挾我們,想怎麼幹就怎麼幹!再說,這幾十個兄弟是為了大家共同的利益才被他們抓進去的,現在我們工資加了,但我們怎麼能忍心看他們還在受苦呢?」    
      杜月笙頻頻點頭:「好,好,有情有義。我這就去找甘格霖總領事和費沃禮總監,要他們放人。」    
      來到總領事館,見到甘格霖和費沃禮,杜月笙說:「我是來要求放人的。」    
      甘格霖說:「你能保證這些人出去後能老老實實的不惹事?」    
      費沃禮說:「在這些日子裡,我們讓他們吃了許多苦頭,放出去他們會繼續煽動工人罷工來報復我們的。」    
      「這件事,我想是沒有關係的,既然大部分人都同意復工了,他們這幾個人也不會有什麼辦法,再說,還有我呢。」    
      「杜先生,你能保證他們出來後會老老實實?」    
      「我完全能夠保證。如果他們出來後再鬧事,我願意賠償雙倍的損失。」    
      於是,法國人立刻同意放人。第二天,罷工的工人全部復工。    
      但是,法方要開除的那45個人,杜月笙墊了兩個月的工資,就把他們打發走了。    
      於是,這些人不服,紛紛到杜公館說理,萬墨林說:「杜先生說給你們發工資,不是已經發給你們了?」    
      「只發兩個月,現在為什麼不明不白就不發了?」    
      「杜先生又沒說要一直發下去,發兩個月還不行?你們自己想想,整天不上工,白花人家的工資,天底下有這種好事嗎?」    
      「這……」    
      「去吧,去吧,法國人不要你們,你們再找其他活,何必要在一棵樹上吊死呢?」    
      工人們白白地從杜月笙那裡領了兩個月的工資,現在聽到萬墨林這樣說,也覺得不好再說什麼,悻悻而去。    
    


第二部分法總督不得不「恭敬從命」

    杜月笙的地位在法租界中空前鞏固,上海灘所有的青幫人物都開始托關係與他結識,敘「兄弟」情。    
      不久,一件與外國人牽連多日的事,使杜月笙的聲望更加高漲起來。    
      工人罷工事件結束,法租界的費沃禮總督被革了職後,法伯遜中校奉命來接替。此人比      
    較耿直,而且清廉,更兼有法蘭西民族的傲慢,同時也接受費沃禮同上海灘的流氓來往而被革職的教訓,所以十分討厭流氓,更不屑與流氓來往。    
      但杜月笙不理這一套,上海灘上,他不願給你,你拿命也換不去;他要給你,你不要也得給你。    
      這是一個晴朗的日子,在法租界的一幢漂亮的洋房裡,頗有軍人氣質的法伯遜中校迎來了3位客人。他們在書桌上放下一隻精緻的紅木圓盤,像一隻微型的小圓台。在小圓台上,他們排下了黃燦燦的金碗、金碟、金勺和兩雙金筷。    
      「尊敬的法伯遜中校,這是杜先生的意思。」來人說。    
      法伯遜毫無表情,他圍著書桌踱方步。忽然,他停止了腳步,往書桌邊的椅子上一靠,開口道:「你們聽著,本人不吃這一套,把桌上的東西拿回去!還有,轉告你們主子,要他解釋清楚,這是什麼意思,然後登報聲明保證,以後不再發生類似事件。否則,我將下逐客令,不准你們呆在法租界!送客!」    
      送禮的人回到杜公館,把情況一說,杜月笙笑了笑,沒吱聲。高鑫寶恰巧在一旁,火冒三丈地說:「他娘的,強龍不壓地頭蛇,這小賊新官上任三把火,燒到我們身上來了。得給他點顏色看看。」    
      「何必呢?老弟,」杜月笙緩緩地說,「人各有志,不可強求。」    
      三天後,法商電車公司的工人全部罷工。工人們提出了反對壓迫、改善待遇等一系列要求。    
      罷工的領袖是趙子英和沈靜彝,他們鼓動起了每一個工人,使罷工的聲勢越來越大,法租界的電車交通全部癱瘓。    
      法伯遜上任不久就遇到這樣的事,十分尷尬,然而,他更擔心上司不知內情,認為他無能,所以,他很想快些平息事態。然而,儘管多次與工人們交涉,但總不能達成協議。    
      兩個月後,有人告訴法伯遜,帶頭罷工的趙子英和沈靜彝都是杜月笙的徒弟。法伯遜由於上次對杜月笙送來的禮物態度蠻橫,不好意思去與杜月笙打交道。但事到臨頭,儘管法伯遜沒辦法焦頭爛額,卻依然叫人找來杜月笙的手下,說:「杜先生公開登報聲明的事就算了,但請先生寫個書面保證,保證下次再也不會有這樣的事發生了。」    
      「可以,中校先生。但是,這點小意思還是請中校先生笑納。中國有句話,叫做『恭敬不如從命』;中國還有句話,叫做『下不為例』。先生既然來中國,還是要明白點。」來人不客氣地說。    
      法伯遜中校只好將原先退給杜月笙的金器全部收下。    
      第二天,法商電車公司的工人全部復工。    
      杜月笙當然也沒有寫什麼保證書。    
    


第二部分仗義支持打洋官司(1)

    這一時期,杜月笙還做了另一件震動上海灘的大事,那就是幫助「江北大亨」顧竹軒與洋人打贏了官司。    
      「江北大亨」是上海灘對天蟾舞台的老闆顧竹軒的稱呼。    
      顧竹軒,江蘇鹽城人。清末民初,蘇北天災兵禍,顧家子女眾多,顧竹軒排行第四,有      
    一年逃荒到上海,以後當過工部局巡捕,拉過黃包車。幾年後,顧竹軒稍有了積蓄,開了一片車行,拜「大」字輩曹幼珊為師。繼而,他也收徒弟開香堂,人稱「顧四爺」,在閘北大統路、潭子灣一帶作威作福,因其祖籍蘇北,故稱其為「江北大亨」。    
      顧竹軒開車行不久,結識了一個小寡婦,此人叫王月花,有財有貌,揚州人,滿嘴揚州平話般的口音。顧竹軒經常以老鄉的身份找她聊天,談家鄉風土人情。一來二去,兩人有了感情,成了相好。    
      從此,顧家車行裡不斷添置新車,王月花儼然以老闆娘自居,發號施令,顧竹軒對這位財神奶奶也言聽計從。    
      顧竹軒開車行發財以後,經常和王月花一起到湖北路和丹桂舞台聽戲。    
      這時,京劇在上海漸漸走紅,像丹桂這樣的戲院,幾乎天天客滿。    
      顧竹軒想,開車行畢竟和黃包車伕打交道,難以和上流人物攀輩分,不如開個戲館。他雖然這樣想,卻不曾和別人講過。恰巧那一天和他一起當過巡捕的馬小六子來看他,兩人多日不見,一問起來,小六子已經升了巡官,專門管南京路到福州路一帶的茶樓、戲館、妓院、書場。    
      顧竹軒留下小六子吃飯,兩人邊飲邊談。    
      小六子說:「老四,開戲館確是很賺錢,你有意思,完全可以開一個!」    
      顧竹軒哈哈大笑說:「小六子,你喝醉了吧,而今上海是寸土寸金,買地皮,造房子,全套弄起來,總要得上萬元。我到哪兒去弄?你別瞎說了!」    
      小六子帶了幾分醉意,說:「我不是酒後胡說,丹桂斜對面,湖北路南京路路口的那塊空地,地段不錯吧。這塊地是工部局圈了的,現在想標價賣掉,這事我有辦法,出幾千塊錢買下來,造個戲院是沒有話說的!」    
      顧竹軒仍然搖頭。    
      小六子面孔一板,把酒杯重重一放說:「老四,我對你一片真心,從不開玩笑,你說錢不夠,我指點你一條路。」    
      顧竹軒忙問:「找誰?」    
      小六子神秘地一笑說:「找你的心上人王月花嘛!」    
      顧竹軒不由臉上發燒,但是,當晚他果真和王月花商量投資開戲園的事。    
      顧竹軒的意思是把車行全部盤出,專門開戲園。王月花不同意,她說:「多經營一樣,多一條財路,你看黃金榮、杜月笙他們,樣樣都干,蘇北人難道比他們差?爭口氣,我幫著你,一定要幹出點名堂來!」    
      顧竹軒聽了,望著王月花深情地說:「我何嘗不想,不過,我財力不夠,你有,可那是寡婦人家活命錢。我全心經營戲館,不會有太大閃失,但是別人的閒話難聽,也對不起你。」    
      王月花用手指頭在他的額上一戳:「咱們倆還分什麼,你去張羅吧。要開戲園就大大地幹一番!」    
      和王月花談妥後,顧竹軒就到巡捕房去找小六子,商量吃下工部局的那塊地皮。小六子拍胸脯幫忙,接著顧竹軒又親自找了這一地盤的地頭蛇季雲卿,打通關節,一切都弄得妥妥帖帖,不久,一座嶄新的大戲院就在一樂天茶館對門蓋了起來。    
      顧竹軒給戲園取名天蟾舞台,大家都知道劉海戲金蟾,當然有天賜金蟾,發財之意。    
      戲園開張,顧竹軒福至心靈,聘請當時有名文武老生、花旦、丑角演出連台本戲《開天闢地》。這是一出神怪戲,機關佈景奇妙,噱頭十足,場場客滿。顧竹軒因此也很快財源滾滾。    
      正當顧竹軒財運亨通、躊躇滿志的時候,有一天,杜月笙打發人來告訴他說:    
      「你那個天蟾舞台要保不住了!」    
      顧竹軒聽了真是大吃一驚,急忙趕往杜公館,一見杜月笙就問:「杜先生,這是怎麼回事?」    
      杜月笙有些著急地說:「你園子旁邊不是永安公司嗎?他們要你這塊地方,準備蓋10層大樓,開一個旅館,這公司是在英國註冊的,工部局是要買他們賬的,聽說準備給價收回天蟾地皮。」    
      「那你合計一下,怎麼辦?」顧竹軒一下子失了主意。    
      「這事我和黃老闆都幫不上忙。租界是人家洋人當家,我們的力量僅此而已!」    
      「杜先生,你要幫我啊!」    
      「我看你還有個法子,你還可以拚一拚。」    
      「怎麼拼?」    
      「和洋人打官司。這樣,有可能贏。」    
      「拼不贏怎麼辦呢?」顧竹軒又有些膽怯。    
      「不拼也不能拱手相讓呀!」杜月笙鼓勵他說。    
      眼看戲院要保不住,顧竹軒心裡急死了,雖說杜月笙給他指了一條路,但是他還是覺得前路渺茫……    
      坐了一會兒,他心情煩燥地告辭了杜月笙。回家的路上,他又想起情人王月花。如果戲院關門,怎麼對得起她?自己回去再當黃包車行老闆,就永遠算不上上海聞人了。想來想去,他更加煩死了,不小心腳下被石頭絆了一下,一跤跌倒在地上,摔得屁股生疼。但是,這一跌卻把顧竹軒的狠勁跌了出來,他一瘸一拐地走著,自言自語說:「大不了摔倒收場,回老家種地去。我要拼一下,不能就這樣便宜永安公司!」    
    


第二部分仗義支持打洋官司(2)

    不久,工部局果然命令天蟾舞台一個月內拆遷,只是象徵性地給幾百兩銀子的遷移費。派來執行命令的是一個叫阿華的巡官。    
      阿華走到戲園寫字間,見到顧竹軒,坐下來歎了一口氣:「老四,端人碗,受人管,這倒霉的差使偏偏派在我頭上。說什麼呢?老四,我盡力拖著,你去想辦法。」    
         
      顧竹軒反而哈哈大笑,用手掌重重拍了一下阿華的肩膀:「阿華,我怎能怪你?不過我顧老四也不是好惹的,我要和永安公司打官司,打不贏,我從此就不在上海灘上混!」    
      阿華有點膽怯地說:「老四,永安公司的後台是英國總領事,你能跟英國人鬥?」    
      顧竹軒微笑不答。他一下子比以前胸有成竹多了。    
      原來,兩天前,顧竹竿又去找了一次杜月笙,杜月笙表示堅決支持他與洋人打官司。因為洋人今天能擠掉「江北大亨」,明天就能擠掉他這個「上海大亨」。    
      當天,杜月笙帶著顧竹軒又去找了另一位名人,「三北大亨」阿德哥虞洽卿。    
      虞洽卿聽了顧竹軒講了這事的前因後果,就說:「竹軒,打官司洋人與中國人不同,洋人有時認理不認人,不像我們法院認人不認理,只要理在你手裡,你就不用怕。不過,打官司時間長,不知道要打到哪一年?你有沒有這麼多錢?捨不捨得?」    
      「沒問題,阿德哥,有我呢。」杜月笙在一旁一拍胸脯說。    
      這時,顧竹軒表情十分莊重,說:「虞老,我顧老四爭氣不爭財,我準備全部傢俬賠光,絕不退讓,大不了回蘇北種地去!」    
      虞洽卿連聲拍掌說:「好,你有志氣!這忙我幫定了。我給你請兩位外國律師,官司打下去,準有好消息!」    
      於是,這場天蟾舞台做原告,控告工部局違反合同,強迫遷讓,官司先告到了英國駐上海的總領事館。    
      這訴狀一遞進總領事館,頓時使總領事目瞪口呆:中國人告工部局的事,他還是頭一次見到。他心想:「此風一長,以後租界裡的中國人還能管得了嗎?」    
      他馬上叫來工部局經辦這事的人,問清了前因後果,半晌講不出話,只好搖了搖頭說:「你們辦事太笨了,這塊地方怎麼能賣給那個中國戲院老闆呢?他有了產權,就費事了。不過,絕不能讓那姓顧的打贏官司。」    
      大約過了半個多月,英國總領事館的批文下來了。這是一紙英文,顧竹軒忙拿去找他請的那個外國律師穆安素。穆安素拿來一看,皺皺眉頭說:「這文批得十分滑頭。裡面說該地皮原是工部局產業,雖賣給天蟾舞台使用,但現在收回,可兩方商議議價贖回。現在這事,顧先生,你如果願意就此了結。工部局會賠償你的地皮價數。但按照慣例,此款只限地皮款,不包括地上建築,上面的建築可以由你處理!」    
      顧竹軒一聽,氣得跳了起來,說:「放屁!真是洋人的蠻理,只收地皮,不管上面蓋的房子,哪有這種道理。穆大律師,我不能這樣了事,反正我已花錢到了這個地步,現在不打贏我絕不罷休。」    
      穆安素聽顧竹軒的口氣,知道他已是孤注一擲了。這官司打下去,自然還可以得到一大筆酬勞,這下他的精神也上來了。    
      他笑吟吟地說:「按照法律規程,總領事只是第一層次的裁決,如果沒有公使或大使一級外交官的指示,他的裁決不發生效力。」    
      顧竹軒問:「如果我們告到公使那兒,公使裁定,算不算最後判決呢?」    
      穆安素搖了搖頭說:「還不能算是最後裁決。因為根據英國法律規程,倫敦大理院的裁定才是最後的裁定。但是我告訴你,上訴到北京公使,還在中國境內,花費不算太大,告到倫敦,那就需要用外幣付款,我可以盡力,但我不能說裁決對你一定有利。當然,如果你要把官司打下去,我仍然十分高興為你效勞。你慎重考慮一下,過兩天給我回音。如果決心繼續訴訟,我們再簽訂委託書。」    
      顧竹軒從穆安素那兒出來,心中有些不安。他走到湖北路時,又路過天蟾戲園門口,這時天色已逐漸黑下來,街上華燈初上,戲館門口車水馬龍,十分熱鬧,他望著熙熙攘攘的人群,佇立在南京路,心潮起伏。這官司是個無底洞,自己已陷在洞裡必須掙扎爬出來,他橫了橫心:「打,打到倫敦也要打,就是輸了,我顧竹軒也名揚四海了。」    
      但是,冷靜下來顧竹軒又拿不準主意了,他想先找杜月笙商量一下,便叫了一部黃包車,逕直來到華格臬路216號的杜公館。    
      杜月笙聽了他的話,思索了一會兒說:「打是定下來要打的。不過具體的事,還是要聽聽阿德哥的。」    
      兩人隨便喝了兩杯,就坐上杜公館的汽車,直駛虞洽卿家。    
      虞洽卿剛剛吃完晚飯,正懶洋洋地靠在籐椅上休息,見顧竹軒他們進來,一擺手要他們在旁邊椅子上坐下,問道:「官司聽說打下來了,你們打算怎麼辦?」    
      顧竹軒把穆安素談話的內容大致和他講了一遍,最後說:「虞老,官司已打到這個地步,騎虎難下,我想和工部局奉陪到底。您看如何呢?」    
      虞洽卿睜開迷迷糊糊的睡眼,坐直了身子說:「竹軒,這官司你只能打到底,如果一軟,恐怕連那幾百元地皮銀子都會拿不到了。破釜沉舟,這仗準能打贏。你這次敢把官司打到倫敦大理院,這是上海有租界以來,由普通中國人訴訟到倫敦的第一件案子。因為涉及國際視聽,英國人也許不能不重視。況且外國人司法獨立,不受行政干擾,會依法裁斷。我研究過,這事工部局是理虧的,不過你還得按層打上去,先訴北京的英國公使,當然我不會袖手旁觀,我是工部局華董,可以給你造些輿論,使工部局在這件事上有點理虧。這樣以後那些洋董就不那麼神氣了,我的話也可比以前講得更響亮些。」    
    


第二部分仗義支持打洋官司(3)

    「對,這段時間,我派一些弟子四處放放風,就說工部局的人接受了永安公司的大量賄賂。」    
      「這樣最好。」    
      第三天,顧竹軒和穆安素簽定了委託書,向北京英國公使上訴,理由為裁判不公,應賠      
    償損失,不遷讓。    
      結果,北京英國公使接到這份訴狀,覺得十分棘手。這個公使是個老官僚,他覺出這事工部局理虧,雖然地皮原是工部局官產,卻已經賣斷立契,就屬於個人私產,不可侵犯,自然有權不讓。可是,永安公司在香港政府註冊,而且工部局未曾與顧竹軒協商,就答應把地皮給他,還簽下合同,這明明是一個女兒許了兩家親的事情。於是,公使命令秘書通知總領事和姓顧的商量,給予一定代價遷讓。    
      這一天,顧竹軒正在家中休息,正思忖著他在等北京英國公使的批復,心想訴狀上去一個多星期了,為什麼沒有消息呢?他正在胡思亂想,忽然傭人來回稟說:「有一個洋人,帶著翻譯來找你,說是工部局的。」    
      顧竹軒一怔,但馬上想到這可能是北京的狀子生效了。於是,他吩咐:「請客人到樓下小客廳見。」    
      洋人滿面笑容地進來了,一坐下,把顧竹軒吹捧了一番之後,慢慢轉入了正題:「顧先生,關於天蟾舞台事宜,公使已通知總領事,要工部局妥善解決。我是工部局英籍董事史密斯,工部局授權予我和您磋商,想聽聽您的意見。」    
      顧竹軒平常見了這些外國人都有三分恐懼,但是自從打官司以來,他已經和他們較量過了,覺得這些高鼻子、藍眼睛傢伙,吃硬不吃軟,你越怕他,他就越欺侮你,於是也對他們不怕了。    
      這時,他的嗓門也高了起來:「史密斯先生,我的要求、辦法總共有兩條,一是不動遷,我也不向你們索取任何賠償。二是如果一定要動遷也可以,地點一定要在市中心,給我蓋一座三層樓的大戲園。不然,我還要繼續打官司!」    
      史密斯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他板起了臉,嚴肅地說:「顧先生,還有沒有第三條可以接受的辦法呢?」    
      顧竹軒想了一下說:「其他辦法我是不能接受的。」    
      史密斯悻悻然地站起來說:「我很遺憾,不能給顧先生提出更好的解決辦法。不過,我要奉勸顧先生一句,恐怕將來的解決辦法未必能達到你的要求,那時你不要後悔!」    
      顧竹軒聽了洋人的要挾,火氣上來了,但他竭力放慢語氣說:「我顧某官司打到這個地步,大不了全部家當弄光,成個癟三。但是,我不會退讓。請你轉告工部局的各位先生,這好意我無法接受。」    
      史密斯聞言,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史密斯走後不到一星期,穆安素打電話告訴顧竹軒,北京英公使的回文寄給他,表示這事不能由公使館解決,可以上訴到倫敦大理院作最後裁決。然後,他徵求顧竹軒意見,是不是按原來商定的步驟,向倫敦上訴。    
      在電話中,顧竹軒斬釘截鐵地說:「穆大律師,就這麼辦!」    
      誰知訴狀到了倫敦,一連兩三個月,杳無音訊。    
      這時,有人勸顧竹軒說,算了,船幫船,水幫水,洋人總歸幫洋人,最後裁決如果仍和工部局、總領事一樣,更會弄得敬酒不吃吃罰酒,更加得不償失。    
      在這時,顧竹軒也有些後悔了,心想我顧四在上海混了多年,最後弄個兩手空空,回蘇北老家去吃山芋稀飯,大概也是命中注定的。不過,這戲園的資本一大半都是王月花的,兩人相好一場,把她也拖下去,怎麼說也不應該。他想著心裡就難過,於是,趁著月色皎潔,他往王月花家裡走去。    
      顧竹軒上街,看著行人都手提月餅盒,這才想到已是中秋佳節。於是,便買了點熟菜和一瓶洋河大曲走到王月花家。    
      自從打官司以來,顧竹軒的心情一直不好,好久沒到王月花家去了。一見面,王月花看他瘦了許多,心中不免有點酸楚,禁不住眼圈紅了。    
      顧竹軒也動了情,從口袋裡掏出手帕,輕輕給她拭去淚痕說:「月花,我對不住你,把你也拖進來受苦,這輩子算完了,我下輩子做牛做馬還債吧!」    
      王月花聽得傷心,也深情地說:「不要說這種掃興話。現在判決沒下來,誰也不知怎麼樣哩!就是官司打輸了,家當敗光,你到哪裡,我也到哪裡,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一根扁擔我抱著走,我寧願陪你做一輩子討飯婆,絕不分手!」    
      患難出真情,這話出自王月花的肺腑,顧竹軒一把緊緊握住王月花的雙手,說:「好月花,有你這句話,我死也瞑目了!」    
      兩人淚眼相對,無限感傷,又無限深情,最後還是王月花打破沉默說:「竹軒,咱們傷心也沒用,今天是中秋,是個團圓節,我們來喝上一杯,解解悶吧!」    
      她話語剛落,忽然響起一陣十分急促的敲門聲,王月花趕快跑下樓去開門,原來是顧竹軒的一個貼身親信,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氣喘吁吁地說:「四爺,四爺,杜先生找你!」    
      「找我有什麼事?」    
      「他和穆大律師一起來找你,說倫敦大理院的判決下來了。」    
      「判決下來了?」顧竹軒的心提到了心口上,馬上接著問:「結果呢?結果怎樣?」    
      「你贏了,杜先生說你贏了。」    
    


第二部分仗義支持打洋官司(4)

    一聽贏了,顧竹軒欣喜若狂,激動地跳了起來,然後也不顧有手下在眼前,抱起王月花圍著屋繞了一個圈子,然後對王月花說:「月花,我先去看看。」    
      到了天蟾戲台的寫字間,杜月笙和穆安素正在那裡坐著。見顧竹軒來,他們馬上遞上一份文件。    
         
      顧竹軒一看,正是大理院判決書的中文副本。上面寫著:「顧竹軒先生,你的上訴經本院終審裁定,工部局違約拆遷不合法,應賠償損失費10萬元,由你擇新址,重新修建天蟾舞台。」    
      這時,一棟房子只幾百元,10萬元可是一筆相當可觀的數目。    
      顧竹軒的名氣一夜之間響徹上海灘,而杜月笙由於背後為他撐腰策劃,身上的光環更耀眼了。    
    


第二部分拉攏政客軍閥(1)

    杜月笙在上海灘如魚得水,聲望日隆之時,正值北洋軍閥混戰。直系、皖系、奉系各派軍閥,今朝我聯你,明天你打我,鬧得不可開交。總統、內閣如走馬燈般在北京城轉換。由於在政治、經濟,外交上的特殊地位,上海無可避免地被置於這一巨大漩渦之中。志士仁人、政客軍閥都在上海留下了他們的活動足跡。    
      在這動盪不已的政治局面之中,杜月笙比其他人表現得更加機巧善變,既能巴結上台的      
    新貴,又善安撫下野的舊要,這些都游刃有餘。後台雖然屢換,他非但毫毛不損,反而大大擴展了自己的勢力。    
      上海原是皖系軍閥盧永祥的勢力範圍。杜月笙通過何豐林,與盧永祥建立了關係。但直系軍閥、江蘇督軍齊燮元對盧永祥獨佔上海,早已耿耿於懷。1924年,隨著盧永祥反對直系的態度日益露骨,終於爆發了齊盧之戰。    
      杜月笙夾於兩軍對壘之中,充分施展了八面玲瓏、狡兔三窟的手段。他首先力圖支持盧永祥取勝,以保住上海的已成局面。齊盧之戰的第一次戰役發生於瀏河前線,齊燮元部下團長冀汝桐,率軍突破了盧軍在太倉方面的防線。杜月笙動員黃金榮、張嘯林等分頭奔走,多方聯絡,集中了法租界裡的大部分卡車首尾相接,一字長龍般地開往龍華,供盧永祥運兵遣將,急援太倉,使得瀏河前線轉危為安。    
      但不久,另一直系軍閥、福建督軍孫傳芳應齊燮元之請,乘機襲取浙江,盧永祥腹背受敵,力所不支,被迫和淞滬護軍使何豐林一起通電下野。隨即杜月笙立刻向孫傳芳頻送秋波,接受孫委令,擔任督署咨議。與此同時,杜月笙仍然與盧永祥藕斷絲連,在孫傳芳抵達上海之後,杜月笙還悄悄將盧永祥的兒子盧筱嘉藏至家中避難。    
      早在皖系兵敗後,段祺瑞通電下野,時任總統的徐世昌下令通緝禍首,指斥徐樹錚「稱兵畿輔,貽害閭閻」,嚴令全國軍警一體嚴緝捉拿。    
      徐樹錚起先躲到北平東交民巷日本軍營,一住70天。但因英美、法三國公使幫助直系,力主「驅逐罪魁」,於是,他只好躲進一隻柳條箱裡,在日本在天津的駐屯軍司令小野寺的幫助下,「運」赴天津,逃到上海。    
      來到上海後,他住在英租界麥根路,借用前浙江督軍皖系大將盧永祥部下一名師長陳樂山的房子,不久又搬到英租界南洋路9號。後來,他又輾轉到廣州,由廣州往桂林,和孫中山先生會晤。談得十分融洽。之後,到福建延平,會合他的老部下旅長王永泉,通電成立建國軍政制置府,自任總領,奉孫中山先生以段祺瑞為領導;然而王永泉不久又把他攆走,徐樹錚返滬,旋去日本。1923年9月21日又回上海,仍舊在南洋路住著。他在福建轟轟烈烈的那一幕,對於國民革命軍消滅陳炯明,以及往後的完成北伐事業,曾有很大的幫助。    
      1924年齊盧之戰,盧永樣兵敗,3天後,英租界巡捕房立將徐樹錚加以軟禁,之後,派人強迫他登上達達魯斯貨輪,遣送到英國利物浦,規定他一路不許下船。徐樹錚離國沒多久,北方政局又發生變化,直系垮台,段祺瑞出當臨時執政,立即給徐「考察歐美、日本各國政治專使」名義。    
      杜月笙這一交情沒有白做。1924年底,盧永祥勢力在奉系軍閥的支持下,東山再起。奉軍以宣撫軍第一軍軍長張宗昌為統兵前鋒,南下江蘇,驅逐齊燮元和孫傳芳。張宗昌統兵為前鋒,直指京滬,一路收繳齊燮元敗兵的軍械,孫傳芳自浙援蘇的部隊也退到新龍華,雙方劃地而治,暫時相安。    
      張宗昌是山東掖縣人,人高馬大;胳臂粗腿子長,因此他綽號「張長腿」,坐在汽車裡面,都是蜷身縮腳,又因為他嗜賭,最喜歡玩一翻兩瞪眼的牌九,北方人稱賭牌九為「吃狗肉」,於是他又有個「狗肉將軍」的雅號。辛亥革命,他曾投身上海光復軍。現在他捲土重來,也算是舊地重遊。有許多舊朋友,爭先恐後的為他洗塵接風,花天酒地,一席千金,為黃浦灘上的人慾橫流,紙醉金迷,恰似夕陽晚照,添了最後的一筆絢爛彩色。    
      張嘯林綽號也是「張大帥」,見到八面威風的真張大帥到了上海,他比誰都高興,一邊慫恿杜月笙,要作盛大熱烈的歡迎,杜月笙欣然同意張嘯林的提議,他心裡卻在另有打算。    
      事先,杜月笙和張宗昌的駐滬代表單先生,接觸頻繁,他們是龍朋友,這次招待應該怎麼樣辦。單先生把張宗昌的性格脾氣與所好,跟杜月笙分析得清清楚楚。    
      1925年1月29日,張宗昌率領奉軍10000餘名,源源開入上海華界,他的部下有白俄軍隊、山東大漢和東三省改編了的紅鬍子,這些兵痞兇猛粗暴,風紀極壞,他們頭戴皮帽,身穿灰棉軍裝,個子高大,穿得臃腫,見人眉揚,口一開,不是「媽特個×」,便是「媽拉個巴子」,上海人沒見過這班紅眉、綠眼睛的人物,胡兵姦淫燒殺把華界居民嚇壞了,逃長毛賊似的爭先恐後往租界裡搬。    
      但是,上海的幾家闊佬公館,豪華酒樓,正忙於佈置燈綵,安排山珍海錯,粥粥群雌,牌九麻將,盛大熱烈歡迎張大帥。    
      張宗昌曾是李徵五的手下,現在李徵五是上海商報的老闆,聲望地位相當的高,老部下親率「十萬雄兵」來到上海,這位老上司樂滋滋地要搶在前頭聊盡地主之誼。這一天,由於杜月笙派人婉轉示意,李微五便備了份請帖,請杜月笙和張嘯林到席作陪。    
    


第二部分拉攏政客軍閥(2)

    這一次宴會豪奢而隆重,杜月笙已經看得出來,胸無城府、粗魯不文的張宗昌對於那些繁文褥節,絲毫不感興趣。他記起了單先生供給他的情報,張大帥就是喜歡玩,玩什麼呢?打牌和玩女人。    
      於是,輪到他做東時,他暗中決定了他的招待方式。第二天,他乾乾脆脆請張宗昌到長三堂子富春樓裡吃飯。    
         
      這時,上海灘被杜月笙捧紅了的名妓有許多,但是其中最美的一個應推所謂「花國大總統」富春樓老六。富春樓老六叫王海鴿,是姑蘇美人,長身玉立,艷光四射,她愛梳橫愛司(S)髻,一口吳儂軟語,眉目傳情,明眸皓齒,風姿極為迷人。她因為一登杜門,聲價十倍,特將香閨設在汕頭路,門前下馬停車儘是滬上的達官巨賈。    
      杜月笙借富春樓老六的香閨設宴歡迎張大帥,總算是投人所好,他曉得張宗昌的脾氣,又代為邀集花國的10大美人作陪。    
      這一夜,由於主人慇勤,美女留情,使得張大帥手舞足蹈,樂不可支。席間,王海鴿開個玩笑,她美目盼兮,鶯聲瀝瀝地說:    
      「哎呀;今朝我們這裡有了兩位張大帥了。」    
      張宗昌忙問緣故。單先生把張嘯林的綽號也叫「張大帥」一說,張宗昌呵呵大笑,他竟來了個頗為可人的幽默,他說:    
      「你是張大帥,我是張小帥。」    
      張嘯林不好意思,滿臉通紅地說:    
      「大帥不要開玩笑。」    
      「真的嘛!」張宗昌叫嚷起來,「不信你問,我的號叫效坤,我手底下的人都喊我「效帥」,你們上海人說「效帥」,可不就是「小帥」嗎?」    
      於是,舉座哄堂。但是,杜月笙翌日回家以後說起這件事,他說:「別看張宗昌外貌像個粗人,他的肚皮裡還不簡單。」    
      這一席盛宴一直吃到10點多鐘,張宗昌賭興大發,麻將間裡早已備下了賭具,大亨豪客陪著倚紅偎翠的張宗昌,走到隔壁。    
      「怎麼個打法呢?」張嘯林問。    
      「自然是推牌九。」王海鴿笑著說。    
      「我對上海人把大牌九拆開來打,分為前後亮牌,而且還有什麼輪流推幾副的賭法,一點不熟啊!」    
      「那我們搓麻將吧!」杜月笙忙打圓場說。    
      因此,杜月笙他們陪張大帥搓了一夜的麻將。    
      張宗昌在上海整整住了半個月,2月14日,他便以北上磋商軍事為名,在上海居民的交口咒罵中,率大隊撤走。不過他仍留了一條尾巴,派一個補充旅在滬「協助清鄉」。    
      送走張宗昌,不久,杜月笙又迎來了徐樹錚。    
      1925年11月徐樹錚從國外回到上海,由於段執政徒有虛名,大權握在張作霖、馮玉祥手裡,而任何一個有野心的軍閥都不願段、徐之攜手合作,進而促成國民革命軍和安福系的南北呼應。所以徐樹錚的歸來,到處都隱藏著殺機。    
      徐樹錚周遊列國,他是從日本乘大洋丸回來的,輪船抵步之前,有一位神秘人士來到杜公館,他和杜月笙是舊相識,早先曾在盧永祥的部下,因此,他也是皖系人物之一。    
      他率直的向杜月笙提出請求,徐樹錚這次到上海,關係重大,希望杜月笙能夠公開加以保護。    
      這個任務很艱巨,很危險,若以這時的政治情勢而論,更是極其微妙,———因為徐樹錚在意大利時,曾經和墨索利尼訂立協議,支持段、徐,供給大量軍火,如果徐樹錚能夠回到段祺瑞的身邊,段祺瑞即將由傀儡而重新掌握軍事實力。    
      這對於爭權奪地、年年征伐不休的軍閥,無比重大。    
      所以,一般人認為徐樹錚這次回國,隨時都有遭到暗害的可能。保護這麼樣的一位政治人物,真是談何容易?    
      杜月笙和黃金榮、張嘯林籌思密商,黃、張兩位都不贊成。黃金榮說:「徐樹錚的公館在大英地界,以法租界勢力量擔任保護工作,豈非隔靴搔癢,難免力所不逮。」    
      張大帥呢,他這時和奉系軍閥正親近,言辭激烈地說:「皖系早已徒有其名,毫無實力,替首腦公然露面的皖系冒險做事,我百分之百的反對。」    
      可是,杜月笙卻獨持異議,他針對黃金榮和張嘯林所提的反對理由說:    
      「盧督軍和何豐林,多年來和我們的交情不錯,患難之中,派人來請托,這是他們看得起我們,這件事就人情上來講,我們不便推脫。再則,儘管徐樹錚住英租界,我們一樣可以保護他,正是我們露臉的機會。」    
      說完,他又望了一眼張嘯林說:「錦上添花的事讓人家去做,我們多來幾次雪裡送炭,這才是江湖上所講的義氣。」    
      黃老闆讚許地點點頭,張嘯林啞口無言,杜月笙心裡很歡喜,他還怕張嘯林臨時翻悔,先約好了說:    
      「船到的那天,我們一道先上去接。」    
      張嘯林剛把肩頭皺起,杜月笙又搶在前頭說:「這是件大事體,一定要我們三個同去。」    
      這一日,大洋丸抵吳淞口,黃金榮、杜月笙和張嘯林,黃浦灘上威鎮八方的「三大亨」,輕裘緩帶,乘一艘小火輪,官方歡迎人士尚未出現,他們便已先上了大輪船,先行迎接徐專使,徐樹錚滿面春風的接待他們。    
      碼頭上,摩肩接踵,人群麇集,有的是官方為了敷衍段祺瑞,派來歡迎的官員,也有的是報館記者,還有跑來看熱鬧的小市民,以及杜月笙事先安排好的群眾。其中,許多人是杜月笙派來進行保衛的青幫流氓打手。    
    


第二部分拉攏政客軍閥(3)

    大洋丸徐徐駛近,徐專使穿一襲西服,在甲板上含笑出現,看熱鬧的眼見滬上「三大亨」,黃老闆、杜月笙,張嘯林一致出動,站在徐專使的身邊,寸步不離左右,人叢中爆出了歡呼這是一個極難獲覯的盛大場面,「三大亨」保護徐樹錚,三個人在上海的實力總加起來,何啻十萬雄兵!    
      黃、杜、張一路護送徐樹錚到英租界南洋路,自此派人日夜輪班守護。這時,已統一東      
    南,自稱五省聯帥的孫傳芳聞訊後,「晚一步」從南京「匆匆」趕來,迎接徐專使。於是,第二天便由上海各民眾團體,在市商會舉行大會,隆重歡迎徐專使與孫馨帥———馨遠,是孫傳芳的大號。    
      住了一天,孫傳芳和徐樹錚,聯袂專赴南通,拜訪南通狀元,中國第一任實業總長張謇。    
      這位東南耆彥,這時已經70多歲了,仍還是朝野同欽、舉足輕重的政治人物,張謇和徐孫兩人幾度長談,並且,邀請他們往游東奧山莊,但是,他本人卻以年老體衰為由,沒有奉陪兩位佳賓同去,他命人備一桌素席招待。    
      12月初,徐樹錚從南通回上海,他要到北平去見段祺瑞。段祺瑞打電報來叫他暫緩動身,以免危險。他不肯聽,19日乘順天輪離開上海。杜月笙全始全終,保護之責總算是盡完了。24日,徐樹錚到北平,跟段祺瑞晤見,兩人對面跪拜,抱頭痛哭。他在北平住了5天,力勸段祺瑞下令討敵。    
      29日,他忽然起意南下,段祺瑞以及其他皖系人都勸他等些時候再走,但是徐樹錚又不理,30日終於在廊房車站,被馮玉祥的部下拖下火車槍斃。    
      杜月笙保護徐樹錚,招待張宗昌,皖系奉系都很看得他起。如日中天的直系將領孫傳芳和他的交情則是建立在利害關係上的。四川方面,常在川東一帶活動的范師長范紹增,和他在業務方面經常都有往還,杜月笙的觸角越伸越遠。    
      1925年,陸沖鵬特由北京帶來段政府財政部的兩張委任狀,聘請杜月笙、張嘯林擔任財政部參議。    
    


第二部分拉攏知識層人物(1)

    杜月笙雖然繼承了黃金榮的勢力,並作了發展,但其影響主要是在黑社會中。社會名流、知識階層與他們雖有往來,內心深處對他卻不無鄙夷,大多採取敬而遠之的態度。因此,杜月笙深深懂得要想在上海灘真正作番「事業」,光有打手不成,還必須接近士人,拉攏、利用,乃至控制一批知識分子。    
      為了達到這一目的,杜月笙開始附庸風雅。首先他在自己的服飾方面作了變換,改變人      
    們對他的印象。    
      舊上海的流氓,包括黃金榮這樣的大頭子在內,傳統打扮是黑拷綢短打,對襟中分,單排密扣,捲著袖,敞開懷,露出臂膀上的「刺青」和胸前懸掛的金懷表鏈,表鏈越粗,身價越高。手指上則大多戴一隻耀眼的金剛鑽戒指,蹺著大拇指,凶相畢露地招搖過市。一般市民見到這等打扮,便知遇到了流氓,避之惟恐不及。    
      杜月笙繼黃金榮而起之後,命令手下各大徒弟一律去掉短打裝扮,盛夏季節也不准赤膊露體。他本人則一年四季身著長衫馬褂。平時,他暗暗打量那些有身價、有地位,而且有教養的紳士的裝束和打扮。一天,他突然發現,這些人沒有一個手上戴戒指的,他回家後立即把自己手上的大戒指取下來,入進了保險箱。    
      他連講話也學著大亨的腔調,每天接待來賓他雍容和藹,答以那麼三句:「你的事體我曉得了。」    
      「我會替你辦好。」    
      「好!再會!」    
      晚年時,杜月笙曾向人透露他愛穿長衫的秘密。原來杜月笙年輕時手臂上刺有花紋,長衫袖子長,擄下來,便可將「刺青」遮蓋無遺。著名記者徐鑄成見到這位「聞人」,原先他認為此等人物縱使不是紅眉毛、綠眼睛,總該是一赳赳武夫,但見面之後,卻發現只是一個修長身材,面色帶青的瘦削老人,看上去「手無縛雞之力」,言談中也很少帶「白相人」常說的粗話,一副文質彬彬的作派。    
      杜月笙正是以這種新的作派,開始周旋於原來陌生的階層,著力拉攏知識分子,結交文人墨客。    
      這時,上海灘有位「名律師」,叫秦聯奎,是個有真才實學、經驗豐富、精湛的法學造詣,他洞徹人性看破事態,判斷力強,因為他喜歡替人拆字,屢猜屢中,人們送他一個綽號叫「天眼」。剛執業時,他聽說杜公館多設賭局,場面豪華,年少好奇,托人帶去玩。去後,秦聯奎小小押了幾注,結果連輸4000大洋。4000大洋,對剛執業的秦聯奎來說,並非小數,心中不免懊喪,悻悻然付了賭賬,起座離去。    
      恰好他的這一場面,被杜月笙見狀,便問帶秦聯奎來的人朱如山:「這位是什麼人?」    
      朱如山介紹了秦的身份,杜月笙當即拿出4000大洋,托那人帶還秦聯奎,並無不體貼地說:「當律師的靠搖筆桿、用心血、費口舌為生,沒有多少錢好賺,我不能贏他的錢。請你幫我退還給他。」    
      朱如山將錢和杜月笙的話帶給秦聯奎後,秦大為感激,以後常去杜家,樂於效力,成為杜月笙的義務法律顧問。    
      章太炎是著名的樸學大師,學界泰斗,杜月笙早想結識,只恨無緣。一次,居住在法租界的章太炎的侄兒,與一位頗有背景的人物發生房屋糾紛,相持不下。章太炎風聞杜月笙是法租界炙手可熱的人物,便給他去了一封信,請求幫助。    
      杜月笙見信後,不但即刻為章太炎的侄兒排難解紛,而且借此機會,專程去蘇州拜訪章太炎。臨告辭時,杜月笙悄悄將一張兩千銀元的錢莊莊票壓於茶杯底下。    
      回上海後,他又每月派人送錢接濟當時境況並不太好的章太炎。    
      結果,他與章太炎建立了所謂「平生風義兼師友」的交情。以後,章太炎曾以一代樸學大師的身份,為杜月笙修定家譜。    
      上海灘的「才子律師」江一平,留學法國、獲博士學位,後擔任國民黨上海地方法院院長的鄭毓秀,乃至曾任北洋政府司法總長的章士釗,經杜月笙巧為拉攏,都先後出入杜門,成為杜月笙的座上客。曾任吳佩孚的秘書長、人稱「江東才子」的楊雲史,當過國民黨監察委員、號稱「詩人」的楊千里,也被杜月笙羅致為私人秘書。    
      為了便利知識分子投入杜門,杜月笙不惜改變原來沿用的青幫收門徒儀式,將開香堂改為點香燭,磕頭改為三鞠躬,徒弟改稱「學生子」,杜月笙本人則由「老頭子」改稱「老夫子」或「先生」,寫有三代簡歷的拜師帖改為門生帖,拜師帖上「一祖流傳,萬世千秋,水往東流,永不回頭」的套語,簡化為「永遵訓誨」。    
      杜月笙還在法租界善鍾路創辦了一所正始中學,親任董事長,由陳群任校長。並在老家浦東耗資10萬元,建起「浦東杜氏藏書樓」,附設學塾。    
      為了左右輿論,杜月笙極力拉攏新聞界的知識分子。《新聞報》編輯唐世昌,成為他在新聞界所收的第一個徒弟。以後,如汪松年、趙君豪,姚蘇鳳、余哲文、李超凡等著名報人,也都或明或暗地成為杜月笙的門生。經過這些人,杜月笙控制了新聞界一大批從業人員。    
      新聞界凡依附杜月笙者,不但職業有保障,而且按月有津貼。據說津貼數額相當可觀,按當時幣值,如被津貼者將所得津貼存入銀行,一年可買一輛轎車。然而,他們如對杜月笙不買賬,不但飯碗會敲掉,甚至會有性命之虞。經過這樣軟硬兼施,杜月笙儼然成為新聞界的幕後操縱者,許多重要新聞,甚至是排好了版的頭條新聞,只要杜月笙「閒話一句」,往往會忽然不見。靠著在報界新聞界的力量,杜月笙幫助不少達官貴人抽掉了不宜外揚的桃色醜聞。受惠者因而感激涕零,以後遇到與杜月笙有關的事,一個個都設法幫忙,作為報答。    
    


第二部分拉攏知識層人物(2)

    經此一系列活動,杜月笙不僅在黑社會,而且在知識界也有了自己的影響。上海灘的「三大亨」中,黃金榮、張嘯林分別被稱為「黃老闆」、「張大帥」,惟獨杜月笙卻得了個文雅稱呼———「杜先生」。    
      但是,杜月笙後來在上海縱橫無敵的主要原因,還在於他和蔣介石國民黨搭上了關係。    
    


第二部分施展美人計,力挽狂瀾(1)

    1926年前後,中國政治風雲變幻,革命北伐軍與北洋軍閥的戰爭進入了生死較量的階段。    
      杜月笙這時的態度是左右騎牆,誰也不得罪,誰都交往,隨著局勢漸漸明朗,他料定國民黨的北伐軍控制上海後,仍然離不開他。因此,他有恃無恐,直到1927年初,還和北洋軍閥在上海的負責人畢庶澄打得火熱。    
         
      1927年,3月,上海人大難臨頭。    
      南北兩大軍閥,會師大上海,張宗昌的直魯部隊,孫傳芳的五省聯軍,耀武揚威,殺氣騰騰,以北火車站畢庶澄的司令部為中心,在大街小巷堆沙包,拉鐵絲網,佈置防線,沒有人曉得什麼時候會爆發巷戰,全市的報紙都已經被迫停刊,上海成了孤島,消息完全隔絕。    
      與此同時,共產黨也正自四面八方悄然的集中,顧順章和周恩來在多方搜集軍火,建立工人武裝。李立三、汪壽華、瞿秋白,趙世炎,羅亦農、侯紹裘等領導上海總工會,掌握了上海80萬工人,自2月份以來,接二連三的罷工、暴動,工廠拉上鐵門,商店自動打烊,幾乎使上海華界成為了死市。    
      儘管英、法兩界照舊歌舞昇平,繁華不減,但卻也籠罩著巨大的恐怖陰影,一旦打起來,子彈不長眼睛,租界和華區唇齒相依,地界犬牙相錯,誰能保險不受戰火的波及?    
      大罷工後,中共上海市委和中共中央發表告民眾書,積極籌組「上海市民政府」,建立蘇維埃式政權,在這上海勢將成為外國軍隊、軍閥武力,乃至革命大軍陷於混戰的戰場,不分華界、租界同歸於盡的時刻,上海灘的地方士紳和社會群眾領袖都在憂心忡忡,四出活動,他們不惜運用一切手腕,採取多種途徑,殊途同歸,分頭努力,保護自己,免得戰火燃起,玉石俱焚,將這七百年來罕有刀兵之災的東方明珠毀之於一旦。    
      在上海的紅道黑道不約而同所作的多方面活動之中,黃金榮、杜月笙和張嘯林一致從事軟化畢庶澄,瓦解直魯軍的軍心鬥志的工作。    
      因為只要他們能夠絆住這位直魯軍大將,不但有助於革命軍的順利推展,同時也可以消減上海灘的劍拔弩張、刀光閃閃的緊張氣氛,並且免除了許多一觸即發的衝突。倘使他們更進一步勸誘畢庶澄早日歸順革命陣營,一舉解決這兩萬餘人的直奉軍主力,那麼,剩下孫傳芳的第九師李寶章部,官兵2800人也就成了癬疥之疾,革命軍盡可傳檄而定,戰火也將遠離上海而去。    
      3月10日,由杜月笙、張嘯林出面備了一份請帖,請畢庶澄赴洗塵宴,席設英租界上海名妓花國大總統富春樓老六的香閨。    
      畢庶澄考慮再三,終於欣然應命。杜月笙心知畢庶澄不會不來。    
      因為一則他知道杜、張都是他頂頭上司的要好朋友,擺這一桌酒,無非是給畢軍長一個面子。二來只要畢庶澄想在上海立腳,他就不能得罪威鎮上海灘、一呼萬諾的「三大亨」。    
      另外,一年多以前他還是一名小小的補充旅長,幾曾哪裡沾到過「三大亨」的邊?「三大亨」肉林酒池,窮奢極侈招待張宗昌,山東河北與關外,無人不交口讚羨,傳為美談。現在輪到他統率兵馬,擁兵滬上,「人生幾何,對酒當歌」,這一番十里洋場繁華夢,現在不享受一番,更待何時?    
      杜月笙和張嘯林在富春樓老六的香閨為畢軍長設宴洗塵的時候,上海花事正當荼蘼盛放,還有張素雲、雲蘭芳、和芳卿三位嬌娃,與絕代佳人富春樓老六旗鼓相當,艷名大噪的4人合稱四小金剛。她們個個都有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之貌。在邀請畢庶澄之前,杜月笙曾經親訪富春樓老六,和她關門密談,杜月笙一走,隨即便有各色人等紛至沓來,把富春樓老六那幢一樓一底的房子,佈置得美奐美輪,煥然一新。    
      1927年3月19日,畢庶澄一襲袍褂,輕車簡從,悄悄地從上海北站,一出站他就坐汽車到了富春樓老六香閨門口。    
      杜月笙和張嘯林親自去相迎。這是他們初次見面,但是杜、張不禁大吃一驚,畢庶澄身穿湖色夾衫,一領墨祿馬褂,這位直魯第八軍軍長、渤海艦隊總司令長得唇紅齒白,風流俊俏,分明是個擲果盈車的翩翩濁世佳公子,誰也看不出他竟是直魯軍閥中的一員大將。    
      杜月笙暗暗稱奇,心裡在說:    
      「難怪他自誇周公瑾再世。」    
      熱烈握手,寒暄已畢,畢庶澄被杜、張二人迎到樓上。    
      一進房內,房內窗明几淨,四壁佈置著名人字畫,古董珍玩琳琅滿目,美不勝收,隱約中似有陣陣幽香襲入鼻子。畢庶澄已如醉如癡,他以為這座海上瓊樓的女主人,已在客廳恭候著他,這時他是多麼急於一見富春樓老六的艷容殊色,但是他失望了,客廳裡只有4名穿著大紅大綠的雙丫侍兒,在那兒穿梭來往,接待佳賓。    
      富春樓老六艷名遠播,畢庶澄心儀已久,偏偏接下來的安排是酒宴,在火車廂裡熬了幾天的畢庶澄,由於這一次的盛宴,才開始有了置身十里洋場、金粉世界的感覺。酒過三巡,女主人還不見珊珊來遲。杜月笙這一別出心裁的設計,使畢庶澄心癢難搔,等得心焦得不得了……就這樣接連喝了好幾杯,畢庶澄突覺眼前一亮,一陣濃郁芬馥的芳香撲鼻而來,令人心旌搖搖,不飲自醉,定晴看時,原來是花國大總統富春樓老六王海鴿登場了。    
    


第二部分施展美人計,力挽狂瀾(2)

    王海鴿長身玉立,顧盼多姿,一襲繡花綢旗袍,襯出她迷人的曲線,玲瓏剔透,呼之欲出。她淡抹素妝,腦後綰一個橫S髻,一身翠綠,映得她雪白的皮膚燦若羊脂。在她的身後,卻有4位一色艷紅的少女,都比她矮了一截,眾星拱月般構成一幅舉世無雙的仕女圖,當富春樓老六秋波一轉,電光石火般和畢庶澄四目相接,她大大方方,嫣然一笑,風情萬種,艷光照人,畢庶澄彷彿泥塑木雕,完全呆住了。    
         
      張嘯林和杜月笙互瞥一眼,會意地笑了笑。    
      王海鴿比一見鍾情更勝幾分,對待畢庶澄好像是多年的好友、熱戀中情人,不是乍逢初見,而是昨天剛剛分別;她娉娉婷婷,走向他身旁一坐,還沒開口,先是一陣香風,她向畢總司令道歉,方才是在更衣,因而遲了些入席,一口吳儂軟語聽在畢庶澄的耳朵裡,都成了鶯聲嚦嚦,簡直像在唱歌曲。    
      在席間,受了富春樓老六的鼓勵,畢庶澄不拘形跡,放浪形骸,在兩位大亨面前,他千杯不醉,意興遄飛,一次次的講笑話,找人猜拳行令,時而又跟富春樓老六耳鬢廝磨,竊竊私語,那種縱歡作樂,旁若無人的風流英雄本色,比張宗昌的狂嫖濫賭還略勝一籌。    
      「醉臥美人膝,醒掌天下權。」杜月笙十分欣賞他的本色,禁不住對張嘯林說。    
      王海鴿這一晚低吟淺唱,打情罵俏,她暖酥銷,膩雲享單,媚眼兒頻頻的飄,把混身解數全部都施展出來了。    
      開始杜月笙還說好陪畢庶澄賭一局的,但是,他一看畢庶澄和富春樓老六的情景,便知道這一個節目不如早早取消,酒足飯飽,他向張嘯林拋個眼色,做主人的反而先離座告辭。富春樓老六和畢總司令也不挽留,於是大家相視一笑,就分手而去了。    
      畢庶澄初到上海,鼙鼓雷鳴,軍情緊急,他本來有心發奮振作,在上海力挽狂瀾,為直魯軍建立不世的功勳,但是,黃、杜、張定下了錦囊妙計,而王海鴿也甘願綢繆,加以羈縻,而使他一觔斗跌進桃花阱裡,心猿意馬,易放難收,日夜在銷金窟裡花天酒地。    
      這一次,畢庶澄沉湎於煙花苑中,揮金如土,花大錢的手不在他頂頭上司張宗昌之下。他送給富春樓老六的頭一筆纏頭資,就達兩萬大洋,後來開心落胃,玩得昏天黑地,便叫副官、衛士把成捆的鈔票搬來打發。富春樓老六的香閨不設賬房間,同時又沒有保險箱,副官或衛士只好用鈔票墊在臀下做凳子,隨時等候總司令下令付賬。    
      畢庶澄在富貴樓盡情揮霍,一擲萬金,一下子渤海艦隊總司令失蹤了,第八軍官兵見不到軍長的面。駐滬海軍總司令楊樹莊拒絕渤海艦隊南下,由他的艦隊擔任水路防衛。部下找到富貴樓來報告,畢庶澄連聲好好,結果是6日之後,楊樹莊宣佈就任國民革命軍總司令,這一來第八軍不但腹背受敵,而且斷了歸路。    
      北伐東路軍下衢州,定杭垣,克宜興,箭頭指向上海,一路勢同破竹。張宗昌轉戰徐州,孫傳芳南京苦守,3月17日,張傳芳為畢庶澄一支孤軍陷在上海心急萬分,接連拍發急電,嚴令全軍前去支援南京。誰知這時畢庶澄正玩得忘形,他用鈔票攻勢連續摜倒上海花界四小金剛,燕瘦環肥,左擁右抱,哪有功夫過問軍事應付張大帥?索性來上個將在外帥命有所不受,將一封封緊急電令束諸高閣,置之不理。    
      自從畢庶澄搬進富春樓老六香閨長住,杜月笙便機智地不再露面,富春樓老六王海鴿自有方法跟他聯絡。張宗昌惟恐畢庶澄發生什麼變故,3月21日請安國軍總司令張作霖發表他為海軍副總司令,畢庶澄便把指揮部便設在汕頭路長三堂子裡。富春樓老六一日日跟隨著他,直魯軍每天的動向瞭如指掌,於是重要情報源源不絕地傳到了杜月笙那兒。    
      畢庶澄抗命以後,前線軍事節節失利,他一下子焦灼彷徨,杜月笙看看時機成熟了,又叫富春樓老六進一條苦肉計。於是,她在畢庶澄面前有意無意地提起:「我有一次偶然聽杜先生說,他曾經慫恿蔣尊簋勸孫傳芳向北伐軍投降。」    
      「是嗎?真有這事?」    
      「孫傳芳當時已經同意了,去年10月26日蔣尊簋還到過南昌,晉謁蔣總司令,代表孫傳芳接洽投誠條件。孫傳芳提出要求:他只想保持蘇、浙、皖、贛、閩五省總司令的名義。蔣總司令明知孫傳芳心存詭詐,他的答覆是:『如果孫傳芳能夠先行訂定撤退江西、湖北各路軍隊的日期,准許公開設立國民黨黨部,開放人民組織集會之自由,籌備國民會議,其餘的事都好商量。』」    
      畢庶澄聽了將信將疑,他急急地問:    
      「杜月笙怎麼會認得蔣尊簋的?」    
      富春樓老六回答得極為巧妙,她笑吟吟地說:    
      「連你們大帥都是他的好朋友呢?他為什麼不能認識蔣尊簋呢?」    
      於是,畢庶澄告訴她:蔣尊簋,字伯器,他是中國有數的兵類專家之一,他在軍界資格很老,曾經參加辛亥革命杭州之役,並且在民國元年,就繼湯壽潛之後,出任第二任浙江都督。    
      富春樓老六格格地笑,她也細細地講給他聽:    
      「蔣伯器先生在法租界住了很多年,他不但跟杜月笙是好朋友,而且還時常到杜公館走動。孫傳芳尊敬他是老前輩,不好意思請他出山幫忙。不過,他對蔣伯器先生的話很聽得進,所以才有代為接洽投降的這樁事體。」    
    


第二部分施展美人計,力挽狂瀾(3)

    聽床頭人解釋得這麼清楚,畢庶澄深信不疑。富春樓老六趁此機會,勸他不如也學孫傳芳,她說:    
      「現在上海已經很危險了,人家五省聯帥孫傳芳都投過降,為什麼你還要硬挺?我看你不如趁早接洽,北伐軍答應了,你照樣帶兵做官,留在上海不走,我們不是可以做天長日久的夫妻了嗎?」    
         
      畢庶澄正在進退維谷,束手無策,這時王海鴿的並頭私語乘著軟玉溫香,吐氣若蘭,陣陣吹送到心坎上,他漸漸下了投降的決心。第二天,杜月笙恰好飄然出現,順追來訪和他密談,然後穿針引線,通過國民覺駐滬特派員鈕永建,畢庶澄提出條件:「只要北伐軍不攻打淞滬地區,我決定演一出『讓徐州』,率領部隊由江陰退往江北。」    
      東路軍兵不厭詐,為了想留下他這一支海上孤軍而加以徹底消滅,免得這直魯軍的精銳逃回北方,重新整頓後再和北伐軍為敵。東路軍方面虛與委蛇,給畢庶澄一個喜出望外的答覆:    
      「假使畢先生留滬不走,在東路軍進抵上海時,繳械投誠,東路軍總部可以呈報蔣總司令,派他擔任國民革命軍第48軍軍長,兼華北海防總司令。」    
      畢庶澄喜從天降,手舞足蹈,當天,他就把直魯軍最機密的全盤作戰計劃交出表示他的誠意。    
      然後,他又樂滋滋他回到了富春樓老六這兒,把她親親熱熱地一抱,高興地說:「化險為夷,轉危為安,哈哈,我是堂堂國民革命軍的高級將領了,來來,一起親熱一下!」於是,從此他一心一意,抱著嬌娃高枕無憂,只等東路軍早早開來。    
      東路軍一面穩住畢庶澄,一面依舊揮戈北指,一步一步地向上海推進。何應欽親率第四、五、六縱隊,攻宜興、灤陽,取丹陽常州。白崇禧率一、二、三縱隊,進兵嘉興,直指淞滬。3月15日何總指揮到達深陽,白總指揮便在3月16日,分兵兩路,會攻上海。    
      18日孫傳芳因為情勢緊迫,援軍無望,悄悄地潛離南京,逃往了揚州。19日,周蔭人、白寶山等4個師分別渡江撤走,退守江北。20日,東路軍前敵總指揮白崇禧揮師進攻松江第31號鐵橋,畢庶澄的一個部倉皇應戰,一擊馬上潰散,隨即京滬、滬杭兩鐵路被截斷;整個江南,除了畢庶澄這支孤軍,只剩下些散兵游勇,到處流竄。    
      這時候,畢庶澄正被富春樓老六迷得欲仙欲死,他所率領的第八軍群龍無首,連主帥在哪裡都找不到,而北伐大軍如入無人之境,順利進駐新龍華,跟法租界只隔了一座楓林橋。協同畢庶澄扼守上海的李寶章帶著他的一師人早就全部撤退,只留下空蕩蕩的一座「淞滬護軍使衙門」。山東開來的直魯軍軍心渙散,鬥志蕩然,於是共產黨利用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宣稱:「畢庶澄正在和北伐軍接洽投降,第八軍即將成為俘虜,押解到南邊去整編訓練。」    
      山東老鄉聽到這個消息,更加心慌意亂,他們就怕老死回不了家鄉,見不到爹娘。當夜便有一批批的士兵棄械逃亡,軍官們彈壓不住,只好反轉過來哀求自己的部下和士兵,請他們不要跑散,可是士兵們並不理睬自己的上司,照舊堂而皇之地開小差。    
      因此,從3月21日起,共產黨領導80萬上海工人,開始進行暴動,將上海華區分為南市、虹口、浦東、吳淞、滬東、滬西與閘北7區,組織群眾,攻擊第八軍和虹口區警察廳。    
      這些警察平時只是欺軟怕硬的東西,現在一受到攻擊,毫無準備,馬上就被解除武裝,「掃地出門」。警察們被趕到街上,驚魂甫定,仔細一想,才感覺這場混亂實在很不簡單,於是有人打電話向鄰區警署和上級機關求援,然而電話搖不通,上級機關和鄰近警署都遭到襲擊。    
      虹口地區的流氓頭子叫孫介福,和杜月笙關係密切,綽號鐵胳膊,天生膂力無窮,性格毛焦火躁,他在青幫屬悟字輩,是杜月笙的同參兄弟,時常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在地痞流氓中頗為有威信。虹口警署裡面便有不少他的徒子徒孫,因此鐵胳膊和虹口警署一向聲應氣求,虹口警署突遭襲擊,全部易手,就有一些人十萬火急地找到鐵胳膊,紛紛要求鐵胳膊仗義勇為,救救警署的這次大災大難。    
      鐵胳膊聽工人們起來造反衝擊警署勃然大怒,立即奮袂而起,在他的家中一聲令下,已有一二百人荷槍執械,大聲鼓噪,緊緊跟在鐵胳膊的身後,揚言要替警察報仇,打垮暴動者,鐵胳膊一面在大街上拔足飛奔,一面恨恨地破口大罵,因為最使他惱怒的不是警署被打垮了,而是暴動者事先沒和他打招呼:「打那!這些混蛋!也不想想,虹口是啥人的地界?」    
      在他的心目之中管他什麼革命,造反、暴動、罷工,甚至於兩軍對仗,只要事情是在虹口發生,就必需事先得到他的同意。共產黨在虹口鬧出這麼大的亂子,居然連他鐵胳膊都一無所聞,就是這一點,天王老子也攔不住他去跟共產黨拚命。    
      一二百人的隊伍走上北四川路,大呼小叫,手兒連招,於是黃包車伕放下車槓,棍堂茶房丟開毛巾,扦腳匠、剃頭司務、汽車司機、搬運苦力、賭場的保鏢、妓院的烏龜,三教九流,萬眾一心,一個個暫時放下自己的營生,加入他們老頭子鐵胳膊率領的隊伍,一二百人化為成千上萬。虹口居民看看苗頭不對,紛紛的關門打烊,準備避亂。    
    


第二部分施展美人計,力挽狂瀾(4)

    這時候,有人打電話到華格臬路,將虹口大戰迫在眉睫的消息,通知了杜月笙。    
      接到報警電話,連杜月笙也是大吃一驚,猶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這批暴動者究竟是什麼來路?虹口暴亂沒通知鐵胳膊,全上海七處暴亂,杜月笙也是同樣的事先毫無所聞,不過他的聯想力比鐵胳膊豐富,遇事尤能沉得住氣。他打電話請教鈕永建,他不在,機關部的職員答話的時候含含糊糊,不得要領。然而,杜月笙從他的語氣中聽出國民黨與這場暴亂可      
    能有所關連,那麼,鐵胳膊怎麼能去擾亂「革命大業」呢?    
      杜月笙心中著急,他深切瞭解老把弟鐵胳膊的脾氣,當機立斷,帶了貼身保鏢,邁步便向門外走,一上汽車,他便急急下令:    
      「快點!虹口警署!」    
      幾分鐘之後,杜月笙的汽車飛馳到了離開警署不及百丈之遙的地方,杜月笙性急地搖落玻璃窗,探首車外,他已經聽到人聲鼎沸,「打呀!衝呀!」的吼聲此起彼落,不絕於耳。兩虎相鬥,必有一傷,何況根據他的初步瞭解,雙方都是國民黨的同路人,也就是他自家的好兄弟,一想起那火拚械鬥的場面與結局,他心中更急,坐在後座,直在頓足催促:    
      「開快點!快一點!」    
      這時,虹口警署前面,完全是一片混亂紊雜的場景,突然就在這時,連珠響的槍聲「砰砰砰」地傳來。    
      「糟了!」杜月笙失口驚呼,重重的一跺腳。    
      從虹口警署的各個門窗,槍彈橫飛,直指向警署大門的青幫子弟,早已有人身受槍傷,躺在血泊之中呻吟哀號。    
      青幫子弟兵也不是好惹的,一上陣便吃了虧,鐵胳膊氣沖牛斗,儘管他暴跳如雷,但是槍子兒是不認人的,他無可奈何,只好喝令全隊後退,再命令帶槍的人各自找好掩體,拔出槍來,頻頻地向警署回擊。    
      雙方正在相持,槍彈「嗤當」的飛,杜月笙在三名保鏢的簇擁之下,來到了最危險的地帶,他找到了面色鐵青、兩眼佈滿紅絲的鐵胳膊。    
      「你這是在做啥?」他先發制人,劈頭便是一聲質問。然後,他大聲地說,「大水沖了龍王廟,自家人不識自家人了,你知道嗎?占警署的朋友,正是響應北伐軍的朋友呀!」    
      眾自睽暌下,鐵胳膊雖然吃了杜月笙的排頭,但是,兄弟已經倒了幾十人,他惱羞地大嚷大喊:    
      「管他是那一路的朋友!管他有多緊急的軍國人事?既然耍在我的地界發動,為啥狗眼看人低?事先連招呼都不打一個。」    
      看到鐵胳膊的情緒反應,杜月笙知道他已因激怒而喪失理智,於是他回頭一笑,伸手攬住鐵胳膊的肩膀,十分親熱地對他說:    
      「你總是這麼直心肚腸,你也不想一想,人家既然是在辦軍國大事,當然就要保守機密。」    
      杜月笙說完,也不等待鐵胳膊回答,自作主張地開始代替他的同參弟兄,大聲發出命令:「全體解散,各自回家。至於那些受傷的人,則趕緊送往附近醫院。」    
      直到這時,鐵胳膊才服服帖帖,遵從杜月笙的指揮,他和杜月笙一字並肩,低聲地告訴他說:    
      「我方纔還撥了一路人馬,叫他們去攻打湖州會館裡面的總工會。」    
      「打不得!」杜月笙驚喊起來,鑒於情況緊急,事態嚴重,他又馬上拖上鐵胳膊上了汽車,風馳電掣,又趕到湖州會館。    
      果然,這邊的情形和虹口警署差不多,雙方正在進行槍戰,遠遠的有大批流氓地痞吶喊助威。杜月笙和鐵胳膊手拉著手,跑到最前面去高聲喝令停火,然後指揮子弟兵平安撤退,子弟兵浪濤滾動地急向後湧,剎時間,湖州會館面前便靜悄悄地不見人影。    
      張宗昌、畢庶澄一手編練的直魯軍精銳之師第八軍,加上舉國聞名、剽悍善戰的白俄部隊,包括他們的大鐵甲車,在一日之間竟被一群手無寸鐵的工人打得落花流水,風流雲散。在騷動不已、情況危迫時,畢庶澄還在富春樓老六的香閨中追歡作樂,等候東路軍的委令。俄而副官馬弁接踵而來,報告大事不好畢庶澄起先還不相信,等到聽到了槍聲,才匆匆忙忙,穿好衣裳。他望一眼千嬌百媚的富春樓老六,英雄末路,喟然一聲長歎,然後黯然神傷,離別了銷魂毀骨的金粉世界,驅車飛馳,趕赴車站。    
      這時北火車站還掌握在直魯軍手裡,他登車升火待發,這時有一位記者,在千軍萬馬中找到了他,上車求見,畢總司令還算客氣,對那位記者先生慇勤接待,略談數語。當記者問起,外面風傳畢總司令已經和北伐軍議和了時,畢庶澄不等他說完,便搶著回答:    
      「上有青天,下有黃泉,外面的謠言,日後自會有事實證明。」    
      然而,事實上,畢庶澄撤向江北,趑趄不前,這就證明其中的問題,火車離開上海後,畢庶澄一直不敢回山東去,張宗昌因為他違抗軍令,貽誤戰機,4月5日,命人把他誘到濟南,執行槍決。    
    


第二部分和蔣總司令的人攀上了朋友(1)

    1927年3月22日,上海重新光復,國民革命軍正式進入市區。26日的深夜,北伐軍總司令蔣介石乘船車來抵達上海。設行轅於楓林橋淞滬交涉使署,隨從人員中較重要者有機要處長陳立夫,特務處長楊虎。    
      27日,蔣總司令抵達上海的消息傳遍滬地。這一日舉行上海全體市民歡迎蔣總司令及北伐軍大會,一大清早,全市飄揚著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家家戶戶,打開關閉多日的大門      
    ,大街上車水馬龍,又恢復了太平盛世的熱鬧風光。    
      黃金榮、杜月笙和張嘯林早就做好了準備,率領大隊人馬前往會場參加歡迎盛會。但是,正當他們開始分頭出發,捕房裡忽然打來電話,說是外面又有謠言:工人武裝糾察隊,今天要利用機會攻打租界,英、法兩界已經採取行動,宣佈全面戒嚴,外國兵和巡捕把守每一條通往華界的通路,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    
      他們非常失望,參加盛會的計劃因而取消。晚上,杜月笙和張嘯林都在牌桌子上,賭得興高采烈。萬墨林跑來低聲報告,他說鈞培裡黃公館來電話,老闆請杜、張二位立刻過去一趟,有緊急大事相商。    
      杜月笙向與賭諸友說了聲:「抱歉抱歉。」然後起身,叫江肇銘來接替他,一把拉起張嘯林,兩個人往大門外走。萬墨林早巳吩咐司機備好了汽車,春寒料峭,夜涼如水,張嘯林從熱鬧的賭局被拖到冷清清的街上,深更半夜出門,他忍不住又在破口大罵,大發牢騷。    
      車抵鈞培裡,黃公館的門房開了大門,顧掌生,馬祥生跑到門口來迎接,4個人齊步穿過天井,杜月笙一眼看到客廳裡人影 綽綽,金廷蓀、徐復生也在座上,他望一眼馬祥生說:    
      「今天像是在唱群英會呢。」    
      「差不多。」馬祥生笑笑,又接上一句:「現在大家都忙,聚一聚,真不容易。」    
      杜月笙和張嘯林相視一笑,意思彷彿是說:哪有深更半夜,無緣無故,約齊了老朋友,光只為了「聚一聚」的道理?    
      這時,黃老闆笑呵呵地喊:「月笙,嘯林,你們來啦!」    
      兩個人連忙上前問了老闆的好,再跟老弟兄們親熱寒暄,亂了一陣。然後,大家在一組紅絲絨沙發上分別落座,杜月笙的座位緊靠著正當中的黃老闆,黃金榮看上去很高興,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    
      「月笙,」他笑呵呵地說,「今朝我要叫你會一位老朋友。」    
      杜月笙環顧四周,故作驚訝地說:    
      「老朋友不是都在這裡了嗎?」    
      「哎———,」黃老闆把臉一甩,「這班老朋友是經常見面的呀。我現在要叫你見的,是一位分別了多年的老朋友。」    
      於是杜月笙又問:    
      「究竟是哪一位呀?」    
      黃金榮笑而不答,轉臉向後,高聲地一喊:    
      「喂,你好出來了吧?」    
      話音未落,屏風後面揚起一陣聲震屋宇的爽朗笑聲,杜月笙一怔,一位虎腰熊臂、濃眉綱目的大漢閃了出來。他堆滿一臉歡欣的笑容,一對閃閃生光的眼晴,迅速的在杜月笙身上一轉,然後,他衷心讚賞地說:    
      「月笙,你現在靈了!」    
      杜月笙看清楚了他的臉,驚喜交集,高聲叫了出來:    
      「哎呀,你是嘯天哥!」    
      「多虧你還記得我。」楊嘯天又笑,親暱地一拍杜月笙肩膀:「來,月笙,我替你介紹。」說完,他側開身子,讓他身後一位中等身材、小眉小眼、舉止端壯、一臉精明相的中年紳士,走到杜月笙面前來:    
      「這位是陳群、陳先生,大號人鶴,我在廣東最要好的朋友,陳先生行八,平時我就喊他陳老八。」    
      「久仰,久仰。」    
      杜月笙上前一步,和陳群熱烈地握手。他說「久仰」,確實是從心中發出來的,這時,他已知道了跟前這兩位貴客的份量。民國初年時跟他奔走策劃過的老朋友楊虎,曾追隨孫中山先生率領海軍艦隊南下,官拜大元帥府參軍。陳群曾是孫中山帳下的秘書。現在北伐軍敉平東南,東路軍光復黃浦,兩位貴客來自何方,有多崇高的身價,多重大的任務,自屬不問可知。    
      「大家坐,大家坐!」    
      黃老闆岔進來請大家就坐,兩位貴客和黃老闆一字並肩,黃門的幾員大將以杜月笙為首,張嘯林、金廷蓀、顧掌生、馬祥生等人,分兩排坐定。老闆家的俏娘姨重新沏了茶,黃老闆使了個眼色,客廳裡的傭人悄悄退下。    
      「月笙。」楊虎帶著笑說,「有一位朋友,在南邊的時候經常都在提起老闆和你。」    
      「是哪一位呀?」    
      「王柏齡。」    
      「啊。」杜月笙覺得十分榮耀,不禁沾沾自喜地說,「他還記得我呀?」    
      楊虎開他一個玩笑說:    
      「像你這樣的人,要想忘記,也是不大容易的啊!」    
      這得體的恭維引起了滿座哄堂。杜月笙心裡很感激,馬上回應說:「楊虎兄成了氣候,出語畢竟不凡。」    
      楊虎提起的老友王柏齡是日本士官學校第10期畢業生,他修養很深,黃浦軍校成立,他擔任少將教授部主任,軍校成立教導團時,他兼充第二團團長。北伐進軍後,他榮膺第一軍副軍長,兼第一師師長,他的事業正在如日中天,然而不幸的是,南昌攻城之役,他以總預備隊指揮官率部應戰,孤軍深入,然而受挫失蹤,一直到現在都還沒有消息。    
    


第二部分和蔣總司令的人攀上了朋友(2)

    但是,這時杜月笙最想知道的是楊虎、陳群是什麼官銜?然而,他們兩位很巧妙地避而不談,杜月笙也就不便探問。他心中有數,他們今晚冒險越過租界戒嚴的重重障礙,化妝進入法租界,一定是有極機密重大的任務。一度隱居起來逢事不太露面的黃金榮對待楊陳歡迎情緒之熱烈,言談舉止之誠摯,也顯示出他們身份的不凡。但是,這一夜見面,楊虎和陳群只敘契闊,不談公事,最後分別時,再三囑咐對他們的行跡務請保持秘密,切勿輕易洩露,杜月笙笑了笑說:    
         
      「嘯天哥,這種事情還要你關照嗎?」    
      大家哈哈一笑,氣氛融洽無比。    
      第二天晚上,大家又相聚,寒暄之後,陳群就說:    
      「這一次蔣總司令由九江到上海,3月19號那天,總司令座艦到了安慶。」    
      然而,才說兩句話,陳群巧妙地把話題一轉,他談起共產黨怎樣利用國民黨作掩護,隨著革命軍旌旗北指,陰謀企圖竊奪政權。他們所到之處,利用工農暴動為手段,鬧得地方上雞犬不寧,秩序紊亂,等等。    
      陳群一點題,黃金榮、杜月笙這幫朋友馬上恍然大悟,如夢方醒,他們七嘴八舌,議論紛紜,都道:「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怪不得這些時候罷工暴動冤枉犧牲了不少人命,我們起先也以為是國民黨,不好意思說什麼,誰曉得這裡面還有大大的內幕呢。」    
      這時,黃金榮提高了聲音,把眾人的嘈雜聲浪壓下去,他問陳群:    
      「蔣總司令怎麼會讓共產黨混進來的呢?」    
      「這些年來,蔣先生都在整軍經武,東征西討,黨政方面,他只負一部分責任,」接著,陳群對他們詳加解釋說,「同時,『聯共』本是孫先生的主張,而蔣總司令,他也曾說過:『我並不是偏袒共產黨,是要扶助中國弱小的革命團體,來和本黨共同革命,增加國民革命的力量。』但是,共產黨今日的包藏禍心,進行叛亂,又是當初哪裡料得到的呢?」    
      杜月笙很感慨地說:    
      「前幾天的工人暴亂,拿人命做兒戲,把上海攪得昏天黑地,亂七八糟。國民黨來了,總歸這樣下去,恐怕不是辦法。」    
      「豈止上海,各地都是一樣。」趁此機會,陳群把武漢、長沙、廣州、九江、南昌、安慶、南京,各地的赤禍氾濫的情形,約略地談了談。然後,他點入正題說:    
      「譬如19日蔣先生到安慶,當時在安慶的共產黨頭目、總政治部副主任郭沫若,和臨時省黨部執行委員光升,居然定在21日召集全省代表大會,下令解散魯班閣反共工人的總工會。派工會代表向蔣先生請願,蔣先生也答應了他們,立即調查處理,但是代表們一離開總司令部,共產分子馬上就製造衝突,跟反共工人打了起來。這分明是故意表示不尊敬蔣總司令,向他們示威。」    
      這時黃金榮憤懣不平地說:    
      「真正豈有此理!」    
      「他們一切都是有計劃的,」楊虎插進來說,「打了人,還要惡人先告狀,那個共產黨郭沫若,也不想想蔣先生是革命的領袖,他自己的最高長官,氣勢洶洶地闖進蔣先生的辦公室,大呼大叫,硬講反共工人打了他們,光升受了傷。他那種目無長官,撒蠻粗暴的態度,當時我真想跑上去一拳把他打倒。」陳群憤憤地說。    
      黃老闆很關心地問:    
      「蔣先生一定發脾氣了?」    
      「當然有點生氣,」楊虎搶著回答,「蔣先生叫他馬上秉公調查,而且警告他說:『你以後對於民眾團僕的態度,總要不偏不倚才好!』」    
      「23日上午,安慶五大團體舉行市民大會,歡迎蔣總司令,」陳群接下去講,「會裡面有人要求撤換光升,驅逐共產黨。於是散會的時候,共產黨又派大批暴徒來打架,當著蔣總司令面前,實在是欺人太甚,不成體統。」    
      「這一次,」陳群望著楊虎微微而笑,「嘯天哥忍不住了,他登高一呼,領著魯班閣的工友,拳打腳踢,一路打過去,竟然把那批暴徒打得落花流水,抱頭鼠竄!」    
      這時,楊虎沾沾自喜地補充說:    
      「安慶是我的家鄉,魯班閣裡有不少朋友,都是跟過我的小兄弟,他們當然聽我的招呼。」    
      「打得好,打得好!」張嘯林拍手大笑,「這叫做以牙還牙,以暴易暴。對付不講道理的人,只有用拳打腳踢!」    
      「這一架打得痛快呢,」楊虎站起身,指手畫腳地說,「打手們給我們打跑了不是?我心想反正動了手,爽性一路打到底,也好替魯班閣的朋友出口氣,所以我們一連串的又打了共產黨盤踞的省黨部,市黨部、幾個左派工會,還有郭沫若的江右軍政治部。我們打傷了他們六個,嗨!十多年來這還是我第一次痛痛快快地動手打架呢!」    
      說得大家都笑了起來,陳群在笑聲中說:    
      「嘯天哥這一仗打出了大功勞來。首先是郭沫若28號逃到南昌去了,安徽全省的共產黨勢力元氣為之大傷。反共分子從此抬頭,這樣才給安徽留下了一片乾淨土。」    
      「後來他們又向武漢中央告狀,指名告我楊虎,」楊虎反手一指鼻頭,「說光升是我打傷的。其實呢,那天我恰巧不曾撞見郭沫若和光升,如果撞上了,哼哼,豈只打傷?打得我興起了,我不把他們打死才怪!」    
    


第二部分和蔣總司令的人攀上了朋友(3)

    一場大笑,張嘯林摩拳擦掌地說:    
      「哪一天,把上海那幫共產黨也打他一次!」    
      楊虎望著他,語意深長地說:    
         
      「你放心,有你打的!」    
      杜月笙是個聰明人,他聽陳群說了一大段國民黨首次清黨經過的敘述,再添上楊虎最後意味雋永的一句話,他馬上有所悟,這兩位朋友今夜遠道來訪,肯定有重要的事情,於是他很誠懇地說:    
      「只要陳先生和嘯天哥有所吩咐,即使是赴湯蹈火,我們也樂於從命!」    
      「月笙,你真是了不得的———不得了,」楊虎一拍大腿,十分高興地說:「就像三國誌上面說的,士別三日,刮目相看。我想不到你現在居然出口成章啦!」    
      他話音一落,由黃老闆領頭又是一陣歡聲大笑。    
      這時,時鐘敲了一點,黃老闆驚覺為時已晚,他遲疑疑不定地望望楊虎問:    
      「今天夜裡———?」    
      「我們不回去了,」楊虎逗趣地反問一句,「老闆,你可否替我們訂兩個房間?」    
      「何必訂什麼房間呢,」黃老闆笑著回答,「只要兩位不嫌棄,我這裡好歹也有幾間客房」。    
      「謝謝,」楊虎向他雙手一拱,側過臉又去問杜月笙:    
      「你明天什麼時候有空?」    
      「隨便什麼時候,」杜月笙答,「嘯天哥只管陪陳先生過來好了。」    
      「好的,」楊虎點點頭說,「為時不早,我們今天就這麼散了。明天下午兩點鐘,我陪老八到華格臬路來。」    
      同為華格臬路的住戶,杜月笙和張嘯林異口同聲地說:    
      「歡迎,歡迎。」    
      第二日下午兩點整,杜、張二人在華格臬路杜宅,接待貴賓而設的古董間裡,接待楊虎、陳群。賓主略一寒暄,各自落坐,楊虎說完了開場白,陳群便滔滔不絕,條分縷析,向杜月笙和張嘯林細說共產黨在上海「掛羊頭,賣狗肉」的種種經過。    
      「這些事情我們昨天就已經有點懂了,」杜月笙深沉地笑著,接續陳群的敘述往下說,「就是不曉得問題會有這麼嚴重。現在我們只希望國民黨有用得著我們的地方,我們一定盡心盡力!」    
      「好極了!」楊虎興奮地大叫,「月笙,我們就只要聽到你這一句話就行。」    
      「我想,」杜月笙望一眼張大帥說,「嘯林哥的意思,一定和我一樣。」    
      「那當然了。」張嘯林趕緊慨然地允諾。    
      陳群微微而笑,他補充一句說:    
      「我們的任務十分重大,除了杜先生、張先生自告奮勇,拔刀相助,還要聯合上海各方面的朋友。」    
      楊虎嫌陳群說這句話有點不知輕重,他怕杜月笙聽了不樂意,正要向陳群施眼色,沒想到杜月笙卻絲毫不以為忤,他一拍胸脯說:    
      「當然,各方面的朋友,我們都會盡量的為兩位聯絡。」    
      楊虎聽了,衷心欽佩,他向杜月笙一伸大拇指說:    
      「月笙,我們十年不見。這十年裡,你的長進真了不起,上海灘上杜月笙這個響噹噹的字號,果然名不虛傳。」    
      這一下午,整整商議了兩個鐘頭,就如何迎接國民革命軍,配合國民黨中央全面清共,初步確定了幾項步驟。    
      這一些步驟和做法是:    
      一、杜月笙他們既已瞭解共產黨的陰謀,從此不但要拒絕汪壽華的種種支援要求,而且,要施展鐵腕以組織對付組織,以群眾對付群眾,把汪壽華所掌握的工會和工人盡量爭取過來,叫他們反過來打擊共產黨。    
      二、杜月笙盡速建立一支民間武力,這支民間武力,負有雙重的任務:一方面協助北伐軍,維持秩序,確保上海的安寧,一方面監視共產黨掌握的武裝工人,在適當時機,一舉加以解決。    
      至於步驟,他們決定先從爭取上海灘一切有力量的人士著手。於是,就在當天晚上,杜月笙又去和黃金榮密談,他在金榮哥面前,他代表楊虎,陳群提出一個要求:    
      「楊、陳二位想拜張鏡湖張老太爺的門。」    
      「只怕我還沒有這個資格引見他們吧?」黃金榮頗為躊躇地說。    
      「金榮哥,」杜月笙笑笑說,「大概你還不曉得,青幫裡有這麼兩句切口:『引見無大小,傳教分高低。』」    
      「這件事體———」黃金榮終於坦然地說,「月笙,你是曉得的,他們一定要我引見,我的確很尷尬。」    
      這是因為黃老闆身價高,他是從來不會當面要求過別人什麼事情的。    
      杜月笙對黃金榮說:「楊虎、陳群以這麼高的地位和身價,在上海做工作,他們為了工作的推展,不惜在此時此地入幫拜門,說來說去,無非為國為民,這種精神是極其可敬的。我希望金榮哥能夠看在他們一片誠心的份上,勉為其難一番。」    
      為國為民!黃老闆被他說得滿腔熱血,激情澎湃,馬上拋下煙槍,「霍」然而起說:    
      「好!大家都在說我老了!我倒偏偏要在臨老之前,為國家做點事情給大家看!」    
      「金榮哥。」杜月笙十分歡喜地說:「我們這一幫人,成龍修鳳,得道升天,就在這件事上。莫說金榮哥並不曾老,即使你老脫了牙齒,你也要領著我們辦好了這樁大事。」    
      「對!」黃金榮眉飛色舞地說,「我們說辦就辦。」    
    


第二部分風聲鶴唳,日夜密謀(1)

    華格泉路杜公館,成為忙碌緊張、發號施令的指揮部了。每天,從早到晚,都是那幾張熟面孔在華格臬路杜公館進進出出,小八股黨的頭腦,是杜月笙的八員大將,這一次杜月笙借重他們的地方很多。顧嘉棠、芮慶榮,高鑫寶、葉焯山……雖然人人腰纏萬金,或多或少辦了些事業,如今已有大老闆的身價,全都日以繼夜,守在杜公館裡聽候差遣。    
      葉焯山奉杜月笙之召,到華格臬路杜公館來,杜月笙第一次介紹楊虎、陳群和他見面,      
    簡略說了些當前形勢和他們所將從事的任務,杜月笙說:    
      「焯山,我們買的第一批軍火已經到了,我想交一批人給你,教他們打槍。」    
      葉焯山綽號「火老鴉」、「阿虎郎」,又稱「小阿雲」,他性如烈火,有水滸傳上的「霹靂火秦明」之風,最喜歡衝鋒陷陣,親冒鏑石,他和芮慶榮兩個一搭一檔,一向是杜月笙的左右先鋒。    
      火老鴉身懷絕招,他的槍法獨步滬上,一生不曾遇見敵手。某年,陳炯明部下的軍長林虎,在叛亂失敗後逃到上海,擁有「嶺南神槍手」的尊號,杜月笙帶一幫朋友在「一枝香」西茶設宴招待,席間葉焯山向他請教,他那一手「名聲遐邇」的槍法是怎麼樣練出來的,林軍長哈哈大笑說:    
      「無非常玩而已嘛。我們當兵的,隊伍裡子彈多的是,閒來無事,我便打靶。老弟,不瞞你說,我這大半輩子,少算點,最少也打了兩萬發子彈。」    
      葉焯山嚇得吐了吐舌頭,杜月笙一時好奇,請林軍長即席表演,林軍長說:「大菜館裡不方便吧!」    
      立刻便有人去跟老闆打過了招呼。林軍長笑吟吟地從懷中掏出手槍,平放在桌上,命人拿一隻磁盤,拋向半空,磁盤自半空中正急速落下時,他不慌不忙,抄起槍來「砰」的一響,一隻磁盤立被擊為兩半,舉座正在歡呼,第二次槍聲又響,飛墜的兩片磁盤之一,又中了一彈,齊齊的又斷成兩片。    
      原來,正當林虎面露驕矜之色,將手槍仍舊放回桌上,就在這時不容發的分際,站在他身後的葉焯山,彎下腰來,輕輕說一聲:「得罪。」他迅如鷹隼,一把抄起林軍長的手槍,於是又聽見砰然一響,舉座佳賓為之目瞪口呆,原來在另一半磁盤即將墜地的那一剎那,葉焯山又一槍命中,一隻磁盤被兩槍擊為三塊,跌落在紫紅色的地毯上,一大兩小,如刀切豆腐般整齊。    
      林軍長連忙離座起立,肅容相向,和葉焯山親熱地握手。杜月笙等一幫主人個個喜形於色,不約而同地乾了一杯酒。    
      這一天葉焯山在華格臬路奉「月笙哥」的將令,他正連聲應「是」,陳群在一旁叮嚀:    
      「葉先生,這件事是很機密的,練習的時間和地點,恐怕都要加以特別安排。」    
      葉焯山輕聲地回答:    
      「我曉得,陳先生,我保險不露聲氣。」    
      楊虎放聲大笑,他在笑陳群的外行:    
      「老八,上海灘不是營房裡,他們平常練槍,向來都是極機密的。」    
      於是大家笑了一陣,葉焯山粗中有細,他曉得共產黨勢力很大,總工會的工人糾察隊也有氣吞三山五嶽的好漢、飛簷走壁的能人。於是他頭一個想起杜公館的安全問題,他提醒杜月笙說:    
      「月笙哥,你這裡的槍枝,也該拿出來分發一下了。」    
      杜月笙漫不經心地回答:    
      「不要緊,保鏢他們都是槍不離身的。」    
      「那還不夠,」葉焯山瞟一眼楊虎、陳群,「家裡還有兩位貴客哩。月笙哥,你不妨將你那些槍都拿出來,上下各人,大家分配使用,這是預防萬一的意思。    
      「你說得對,」杜月笙霍然驚悟地說:「這是最要緊的。」    
      跟楊虎,陳群天天在一起,楊虎粗魯無文,英雄本色,他還沒覺有什麼;但是陳群風流儒雅,出口成章,下筆草繳,文采斐然,杜月笙心裡十分羨慕。他想到自己已經參與國家大事了,被國民黨寄予重望,他感恩之餘更加想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多求點學問,多瞭解些國內外形勢。鑒於這樣的心態,在這緊張的不眠不休的時候,他反倒精神大抖,定得下決心來努力學習,從這時候開始他每天要「聽」報,他不能自己閱報,因為報上的生字、生詞、新事物太多,他還不盡認得,識得,懂得。他必須請人讀報給他聽,他把這位讀報的先生敬之如師,他請的是尚慕姜,法租界受人尊敬的中國紳士;尚先生學養俱深,只要杜月笙提得出問題,他就能講解得出道理。萬一尚慕姜有事,杜月笙報紙不可一日不聽,他又尋訪一位替代尚先生的金立人,或尚或金,幫著他把一日間的國內外大事了然心胸。    
      除了聽報,他還要聽書。從前杜月笙聽起來,不是列國志,便是三國,水滸。他是喊說書先生到公館裡來連彈帶唱,作為消遣的。這會兒一下子對於什麼三民主義、五權憲法、政治經濟軍事與社會等等,他每天請專家來為他講解,他似乎想把治國平天下的大學問,一骨腦兒嚥下肚皮去。    
      在百忙之中,他每天還要練字,將三字經與百家姓,一日一張,一筆一劃地統統勾勒出來。於是,革命、北伐、清共、聽書、聽報、寫字、忙得杜月笙氣都透不過來。    
      一日,妓院老鴇盛五娘偶然遇到杜月笙的大弟子江肇銘,她喊住了他問:    
    


第二部分風聲鶴唳,日夜密謀(2)

    「杜先生這一晌到哪裡去了?」    
      「還不是在上海。」江肇銘苦笑回答。    
      「他在忙些什麼?怎麼連人都見不到呢?」    
         
      聽他這樣一說,伶俐剔透的江肇銘忽然有所感,他一聳肩膀笑著說:    
      「我們老頭子除了賭,還有什麼可忙的事情?」    
      盛五娘吃驚了,她一疊聲地問:「這麼說,杜先生這一晌仍舊在賭銅鈿?」    
      「賭得大啊!」江肇銘平白無辜地歎口氣,「他在乾坤一擲呢!」    
      盛五娘聽不大懂,正想再問,江肇銘匆匆道聲再會,飄然而去了。五娘不能不信他的話,於是四處添油加醋地說著杜月笙豪賭的場面。    
      首先對汪壽華下手。    
      4月9日下午,萬墨林被喊進大煙間,他發現大煙間裡的氣氛,跟往日大不一樣,他眼睛向兩邊一望,楊虎、陳群,張嘯林,張伯岐居左,顧嘉棠、芮慶榮、葉焯山、高金寶居右,杜月笙坐在正當中,人人胸挺腰直,板起面孔,尤其是杜月笙雙眉緊鎖,一臉愁容。萬墨林大為驚異:是出了什麼事了?否則的話,為什麼一個個的神情這麼嚴重?    
      「墨林你來!」杜月笙招招手,把萬墨林喊到跟前,目不轉瞬地盯住他問:「限定要在今日,你找得著汪壽華嗎?」    
      「找得著。」    
      「那麼,你親自跑一趟,送份帖子給他。」    
      「帖子在這裡,墨林。」張嘯林一伸手,遞了份請帖給他,「你要關照那個赤佬,媽特個×!有機密大事相商,叫他一定要來!」    
      「好的。」    
      「呸!」萬墨林嘴上答應得好好的,一出門他一邊走,一邊在心中暗罵,「汪壽華是什麼東西!杜先生請他吃飯,還要備份請帖,喊我親自送去。」    
      在從前,汪壽華和杜月笙並不曾見過幾面,照萬墨林的說法,汪壽華不夠資格到杜公館來作客,和杜先生平起平坐。    
      汪壽華是上海工人總工會的委員長。傳說汪壽華從小就大膽機智,不怕死,他十三四歲的時候,曾經手執雙槍闖進了杜公館,要索一大筆錢。杜月笙的保鏢正待加以「解決」,杜月笙卻欣賞他人小鬼大,一身是膽,送了他一筆鈔票,笑著讓保鏢放他走。從此以後,汪壽華便名滿滬上,成了敢捋虎鬚的少年英雄。    
      但是幾年之後,一日,杜月笙忽然接到一封匿名信,信中向他「告借」兩萬大洋,繳款的方式,請他在某日下午三至四時,把錢放在杜公館在鄰牆角落的那雙大垃圾箱裡,「借」錢的人將會親自來取。這一封信使小八股黨、杜門中人和親友家人一致為之震動,就是普通人家,強盜土匪也不會如此大膽,公然索取,指定時間白天取錢。於是,大家攛掇著杜月笙就放兩萬大洋到垃圾箱去,且看那賊怎樣來拿?    
      杜月笙也要看看那賊到時到底如何把錢取走,屆時真的把2萬大洋放到了垃圾箱裡,然後華格臬路杜公館的附近八方巡哨,十面埋伏,杜門中人惟怕錢拿走了坍台,躲在那個垃圾箱的周圍,把守得如同金湯鐵池一般,百把個人一絲不苟地足守了一個鐘頭,莫說強盜賊骨頭,便連一個閒人也不曾撞進。4點過5分大家一道去檢視垃圾箱,蓋子一掀,驚得人人目瞪口呆,那兩萬塊錢一大包,神不知鬼不覺的不見了。    
      杜門中人惱羞成怒,於是偵騎四出,明查暗訪,一定要將這狡賊抓來懲罰,但是,杜月笙愛惜這個人的「賊才」,這個天大的謎團無法揭開,因此他傳知水陸各路兄弟請這位高手挺身出來:杜先生不但不追責見怪,而且誠心誠意要跟他做個朋友。    
      於是,有一天這人飄然而來,登門拜訪,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他自家通名報姓,杜月笙又看他是汪壽華!慇勤接待,饗以酒食,席間杜月笙虛心求教,問他那日是怎樣把兩萬塊錢取去的?汪壽華笑了笑說:    
      「容易得很,杜公館左隔壁的房子上個月不是空出來了嗎?那天杜公館的人只顧了牆外的垃圾箱口,而忽略牆內的裡箱門,而我便躲在空屋院中,順順當當,把錢拿了就走。」    
      顧嘉棠等人聽他說得如此輕鬆簡單,反而蔑視他們這一幫子無能無用,捺不住心頭怒火,又要取汪壽華的性命。杜月笙急忙喝住,汪壽華卻不慌不忙地笑著說:    
      「對不起,不勞各位費神,兄弟來時身上縛好兩隻炸彈,無論我怎樣摜下去,炸彈都會爆炸。」    
      結果,這一幫人眼睜睜地坐著,看他起身離座,揚長而去。    
      儘管如此,以後汪壽華也上過杜公館有事相求,但是,他走的是萬墨林的門路,他曾冒充浦東人,跟杜月笙、萬墨林攀老鄉情誼,因此,他一向討好著萬墨林。因此,這時杜月笙要請汪壽華吃飯,派萬墨林親送請帖,萬墨林嘴裡說不出,心裡卻是上下怎麼也不舒服。    
      這時的汪壽華自從發動工人,奪取直魯潰軍槍械,成立了武裝工人糾察隊,成為上海總工會委員長後,李立三、陳獨秀對他另眼相看。    
      湖州會館高高懸起「上海總工會」的招牌,糾察隊荷槍實彈,往返巡囉。    
      聽說老朋友萬墨林來了,汪壽華派一名職員代表歡迎。萬墨林跟他進入高大寬敞、陳設豪華的委員長室。    
      「墨林哥!」汪壽華親熱地大叫,「很久不見!」    
      「汪委員長,」萬墨林覺得在這裡處處令人拘束,他不想多逗留,走過去開門見山地說,「我是專程送請帖來的。」    
    


第二部分風聲鶴唳,日夜密謀(3)

    「啊?」汪壽華眉毛一掀,接過帖子也不拆開來看,先問一聲:「哪一個請客?」    
      「當然是杜先生了。」    
      「不敢當不敢當,」他抽出請柬細看,一面在問,「還有些什麼人?」    
         
      「不曉得,」萬墨林含含混混地說,「好像只請你一位吧,杜先生說有機密大事和你商議。」    
      「杜先生請客,你一定要到啊!」    
      「一定,一定。」汪壽華說,「墨林哥,你請坐,辦公室裡沒有好招待,等一會兒,我陪你各處參觀參觀。」    
      「不必,」萬墨林向他雙手一拱,「我要趕緊回去,恐怕杜先生還有事情交代。」    
      汪壽華繞過大辦公桌,親自送客到門口。    
      11日晚7點鐘,華格泉路杜公館氣氛嚴肅緊張,首腦人物都在客廳裡,電話鈴聲忽晌,萬墨林跑過去接,他一聽聲音就曉得是汪壽華打來的,於是,他嘴裡應聲:「啊,汪先生!」同時向杜月笙以目示意,問他要不要接這只電話。    
      張嘯林機警,伸手奪過電話筒,大聲地問:    
      「是壽華兄嗎?」    
      「是,是,您一定是———嗯,張先生。」    
      「我是張嘯林,今天晚上老杜請客,你要準時來啊。」    
      「要來的,要來的,」汪壽華急急地說,又是一陣子笑,「我正是打電話來問問,杜先生怎麼這樣客氣,是不是公館裡有什麼喜慶?」    
      「沒有,沒有,只不過老杜和我,有點事情要跟你商議,請壽華兄過來,比較方便一點。一小時以後,就只有你,我,老杜三個人」。    
      「好好,8點鐘,我準時到。」    
      張嘯林接電話的時侯,在場的杜月笙、馬祥生、芮慶榮、顧嘉棠等人統統跑了過來,團團地把他圍在當中。於是,張嘯林一等汪壽華那頭說話,便把聽筒平舉在面前,讓大家湊攏來聽,一直聽到對方「卡嗒」一聲,將電話掛斷了,人人臉上顯露寬慰的笑容,長長吁一口氣。    
      打完這個電話,萬墨林才曉得,今晚將有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要在杜公館發生。共進會弟兄舉事在即,「擒賊先擒王,射人先射馬」,共進會決定在這一晚的八九點鐘,開刀祭旗殺共產黨人,討個吉利,先送汪壽華的終。    
      7點45分,顧嘉棠親自到外面巡視一周,回到客廳報告杜月笙:「一切按照預定計劃佈置,妥善周密,保險萬無一失。如今諸事齊備,只等汪壽華的人頭送來。」    
      杜月笙還不放心,再問一聲:    
      「外面有沒有什麼動靜了有沒有形跡可疑的人?」    
      「沒有,」顧嘉棠搖搖頭,「馬路上空蕩蕩的,只有黑角塔裡埋伏好的自家人。」    
      萬墨林注意到杜月笙始終面有憂色,神情不寧,他的臉色帶點蒼白,說話的聲音也很低。於是,他輕聲地在他耳邊建議:    
      「爺叔,沒有你的事情了,你還是早點上樓休息吧。」    
      「這個———」杜月笙遲疑了一下,沒有再往下說。    
      萬墨林的耳語被張嘯林聽到,關切地望望杜月笙,他也附和說:    
      「對的,你在這裡,行事不方便。你還是上樓休息的好。」    
      「那麼,」杜月笙環望各人一眼,「我先上去,你們各位要小心啊。」    
      「放心好了,月笙哥。」有好幾個人不約而同地回應他說。    
      杜月笙步上樓梯,一眼發現從小住在他家的外甥徐忠霖,正躲在樓梯口向下面張望,他快步走過去,拉住他的小手柔聲地說:    
      「快回你的房間去,不管外面有什麼事情,不許出來。曉得嗎?」    
      這時徐忠霖還不到10歲,畏縮縮地看著他,點點頭,一溜煙兒跑回自己的房間。    
      其餘如各樓的太太、少爺、小姐早已奉到嚴厲的命令,今夜7點進房間,關好門,從此不許出來一步。    
      杜月笙走到樓前鴉片煙間,歪倒下來,抽幾筒鴉片煙來振作一下;萬墨林寸步不離,陪侍在側。偌大的房間靜悄悄的,榻後,牆壁上懸一幅「鷹瞬」巨畫,蒼鷹屹立,氣象雄傑。榻上,杜月笙蒼白面容,在煙霧迷漫中,若隱若現。萬墨林閒得無聊,望著那幅「鷹瞬」出神。在杜月笙的收藏中,這幅畫要算是歷史最久的,他還記得,是在同孚裡,杜月笙雄姿英發,叱吒萬人,有一天黃老闆得了這幅畫,杜月笙說他喜歡,老闆立即送給他。    
      驀地,遠遠傳來汽車馬達聲響,杜月笙神情緊張,放下了煙槍,他欠身坐起,側耳傾聽,萬墨林望望牆上的自鳴鐘,8點差兩分,果然是汪壽華如約來到。    
      汪壽華坐來的車子,剛剛在杜公館門口停下,預先等好在華格臬路和李梅路轉角的那部小包車開始徐徐滑動。汪壽華人到門口,門燈一亮,鐵扉移開,杜公館司閽笑容可掬地喊:「汪先生!」    
      汪壽華向來動作快,腳步邁得急,他一面跟司閽打招呼,一面大踏步進入鐵門。    
      鐵門在他身後關上了,徐徐滑行的神秘車輛恰好駛進汪壽華座車的左邊,兩部車齊頭並進,因為汪壽華的司機又在起步,想駛往前面一處停車的地方。於是,神秘車輛右側的兩扇門同時打開,跳下了兩條彪形大漢。    
      江壽華汽車的前座只有司機,後座坐—位保鏢。兩條大漢身手矯捷,力大無窮,正好一人服侍一個,硬郴梆,冷冰冰的槍口抵住他們太陽穴,然後低聲喝令:    
    


第二部分風聲鶴唳,日夜密謀(4)

    「喊一聲,動一動,你們就此沒命!」    
      司機踩定煞車,車停了,兩條大漢開車門擠上來,挾持保鏢,命令他趕快把車子開走。汪壽華的司機又一次發動馬達,這回是駕車疾駛,拋開了並排停著的那部空車。    
      汪壽華的車子和司機,從此杳如黃鶴不知下落。    
         
      與車子加速飛駛的同時,汪壽華正穿過杜公館寬敞遼闊的庭院,一步步邁向燈火輝煌的大廳。大客廳燈火輝煌,汪壽華偶一抬頭,嚇得他急忙倒退了一步。    
      客廳簷前,一盞頂燈散發著熠熠強光,恰巧罩在張嘯林的頭頂上,他穿一套東洋和服,雙手抱胸,昂然直立,豹眼怒睜,薄唇緊抿,臉孔上顯得殺氣騰騰。在他的身後,一左一右,站定的是上海灘上兩顆煞星,汪壽華久聞他們的大名,一個是馬祥生,一個是謝葆生。    
      汪壽華看著苗頭不對,大吃一驚,馬上一個急轉身,抽身便往回走。    
      當汪壽華一腳跨過門檻,躲身在左門後的葉焯山,便以蠻牛挑虎之勢,斜抗右肩臂,用盡全身之力,猛的用刀向汪壽華左胸一撞。這一撞由暗裡來,汪壽華冷不提防,但覺痛到心肺,一陣搖晃,險些倒在地上,發出一聲哀呼!    
      「哎唷呀!」    
      這時,顧嘉棠應聲閃出,一把捉牢汪壽華的胳臂,在前的芮慶榮又猛伸出手,摀住汪壽華的口與鼻。汪壽華「嗯嗯啊」無法求救,瘦小的身軀被四大金剛捉小雞似的拎著。這時杜月笙在前樓聽到他那一聲「哎唷呀」的慘叫,他額頭沁汗,臉色大變,從鴉片煙榻上一躍而起,搶出門外,登登登地跑到扶梯口。萬墨林則急起直追,一步一步地緊緊跟在他身後。杜月笙一直跑到樓梯口,高聲一喊:    
      「不要『做』在我家裡噢!」    
      「曉得了,月笙,」張嘯林回過頭來寬慰他說,「他媽的!他們就要把他架出去啦。」    
      杜月笙右手撐著扶梯欄杆,左手鬆弛地垂著,萬墨林搶過去扶好他,輕輕地喊:    
      「爺叔,爺叔!」    
      杜月笙彷彿不曾聽見,他一面轉身回房,一面喃喃自語:    
      「不能『做』在我家裡。否則,以後就沒有客人敢上門了。」    
      說完,杜月笙躺回煙榻,又休息了二三十分鐘,還是坐立不安,焦灼煩躁,萬墨林不敢問他緣故,只是不時暗暗地望他一眼。不久,樓下有人來通報:「黃老闆來了。」    
      杜月笙正待欠身離榻,準備迎接。緊接著,下面報告楊先生、陳先生到,又是王先生汽車停在前門,杜月笙只好振作精神,下樓接待陸續而來的客人。    
      那一部黑夜飛車,由高鑫寶親自開著,連車燈都不開,出華格臬路,飛奔疾駛。車中的四大金剛,任務早經分配,高鑫寶擔任駕駛,顧嘉棠坐在前座,負責眺望把風;後座裡,芮慶榮和葉焯山四條鐵臂把渾身動彈不得的汪壽華緊緊箍住,尤其芮慶榮那只蒲扇大的右手,五指叉開,彷彿五根銅條,他始終緊捂著汪壽華的口鼻,使汪壽華既透不過氣,又喊不出聲。他只有竭力扭動全身的肌肉,做無效的掙扎。    
      當能夠看到分法華兩界的楓林橋時,顧喜棠頭也不回,低聲提醒後座的人:    
      「快到楓林橋咧!」    
      芮慶榮望一望掌握中的汪壽華,恨意頓生,他從鼻孔裡迸出聲音,咬牙切齒地說:    
      「姓汪的,你造的孽也夠了。北火車站前面,被你送到死城裡的人,血跡未乾!今朝是我跟你討還這筆血債!你好生記住,楓林橋是你歸陰的地方!」    
      說時,他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運足全身氣力,集中在他的右手五指,那五根銅條自汪壽華的口鼻移向咽喉。動作快得不容汪壽華發一聲喊,車中各人只聽見他喉間咯咯有聲,葉焯山和汪壽華的身子貼得很緊,他覺察到汪壽華垂死剎那渾身的痙攣和肌肉的顫僳,突然汪壽華身體一挫,極力向前抓爬的那只左手鬆散的墜落下來,恰好落在葉焯山的膝蓋,葉焯山一陣噁心,把那只死手拎起來甩開。死手軟綿綿的,彷彿有些兒微溫。    
      芮慶榮從牙縫裡噓一口長氣,鬆開右手,收回手時便去揩臉上的汗,於是,汪壽華重心不穩,先是頭一歪,然後身體往下溜,看上去他已斷氣。    
      「怎麼樣?」顧嘉棠在前座急切地問。    
      「解決了。」芮慶榮大聲回答,側臉關照葉焯山,「推他下去,用腳踏牢。」    
      兩弟兄合力把汪壽華的屍首從後座沙發推向地面,前後座之間的空間太小,汪壽華像一團爛棉絮被塞下去,由芮慶榮和葉焯山伸腳把他踩住。    
      車子駛到滬西,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發生意外危險,共產黨糾察隊不時在這一帶出沒,碰上了他們或者是遭遇軍警檢查,其後果之嚴重難以想像。四大金剛並非吃了老虎豹子膽,他們殺了汪壽華,自己也是膽顫心驚的。    
      前面有一道稀疏的樹林,四周罕見人跡,汽車停在馬路邊,再往下走二三十步,這是他們預定的汪壽華埋骨之所。高鑫寶把車子停好,打開後座車門,芮慶榮反躬著身子下車,他跟葉焯山一前一後,抬著汪壽華的屍體。    
      顧嘉棠很快的掀開後座椅墊,取出麻袋與工具,4個人七手八腳,把汪壽華像只龍蝦似的塞進了大麻袋裡。於是分執欽、鏟、鐵鍬,仍由芮、葉兩人搬運麻袋,一陣小跑,進了樹林。    
    


第二部分風聲鶴唳,日夜密謀(5)

    看了一下地勢,顧嘉棠伸手一指說:    
      「好,就是這裡吧。」    
      芮慶榮和葉焯山聽他這麼說,四隻手同時一鬆,把麻袋拋下,他們兩個也來參加掘坑掩埋的工作,四大金剛各站一方,用最快的速度,在樹林裡揮土如雨地挖了起來。    
         
      坑挖好了一半,顧嘉棠伸手揩汗,突然之間聽到有沉悶的呻吟,心裡一陣毛骨悚然,他手裡的鐵鍬「噹啷」一聲跌在地上。    
      「這個赤佬還沒有死?」    
      「瞎說,」芮慶榮左手一甩,「這隻小猢猻,我只消兩隻指頭,就可以取他的性命。」    
      「嗯———」麻袋裡的汪壽華果然又出了聲,這一回大家都聽見了,然後,月色下,芮慶榮瞪大了眼睛,他牙齒咬得格格響,他右手抄起鐵鍬,大踏步往麻袋那邊走。    
      「你要做啥?」顧嘉棠高聲地一問。    
      「噓———」葉焯山立刻叫他噤聲。    
      汪壽華果然不曾被掐死,芮慶榮老羞成怒,火冒三千丈,他衝過去,將鐵鏟高高舉起,正想一連幾鏟剁碎了汪壽華。顧嘉棠一個箭步,躥到他跟前,一伸手接住了他那條鐵臂,低聲地叱喝:    
      「不可以!」    
      「為什麼?」芮慶榮氣息咻咻地反問,「難道你想放他的生?」。    
      「用不著你多費這個氣力,」顧嘉棠語氣緩和了些,「管他死呢活呢,快點把坑挖好,埋掉算了。」    
      芮慶榮還不肯依,於是高鑫寶、葉焯山一齊跑過來,說好說歹硬把盛怒中的芮慶榮拖開。四大金剛加快速度,轉眼之間掘成了一個高可半人的大坑,高鑫寶、葉焯山合力把麻袋抬來,「蓬」地一聲拋入坑底。顧嘉棠口口聲聲在催快呀快呀,四個人挖起泥土把坑填上。然後,就在封穴的一剎那,一團漆黑的東方天際驀地亮起一片白光,像電閃,時間卻又久了些,像大量的火藥爆炸,偏是聽不見任何聲響。四個人面面相覷,雖說是久闖江湖,見慣陣仗,這時候一個個也不免有點疑神疑鬼,心驚膽戰,顧嘉棠望一眼三位弟兄,輕聲地說:    
      「好了,可以回去覆命了。」    
      於是,高鑫寶、葉焯山回頭就跑,顧嘉棠跟在他們身後。惟有芮慶榮性烈人膽大,他毫不在乎,又把那一坯浮土重重的蹬了幾腳,方才離開。    
      汪壽華之死,對於共產黨無異是一個致命的打擊。秘密處決了汪壽華,四大金剛火速撤離,小包車飛快的駛回法租界。怕引人注意,他們特地繞了幾圈,才回到華格臬路杜公館。    
      進門以後,遠遠望見大廳裡燈火燦燦,人來人往,顧嘉棠用肘部輕撞芮慶榮,告訴他說:    
      「今天真是熱鬧,剛才滬西解決了汪壽華,此地大本營又要歃血為盟了。」    
      芮慶榮不解地問:    
      「歃血為盟?」    
      「老闆、月笙哥、張大師、楊虎、陳群和王伯齡,今夜金蘭結義誓共生死。」顧嘉棠詳加說明,「因為共進會弟兄天不亮就要出動,衝鋒陷陣,危險得很。所以,大家事先約好歃血為盟,吃血酒,表示從今以後有福共享,有難共當。這是給大家打打氣的意思。」    
      芮慶榮一面走,一面凝神傾聽,他的眉頭又皺起來了,聲音悶悶地問:    
      「吃血酒不是洪幫的規矩嗎?怎麼我們青幫也來作興這一套呢?」    
      顧嘉棠笑笑,他說:    
      「管他哪一幫的規矩哩,只要大家表示誠心就好。」    
      邊走邊談,到了大廳,4個人齊步進去。四面一看,場面大得很咧。除了黃、杜、楊、陳、王六位主角,黃、杜、張「三大亨」手下的大將,共進會的弟兄,還有許多朋友,密密層層,或坐或立,把跳舞廳般大小的一座客廳,擠得全場爆滿。    
      大廳正當中,高高懸起一幅「劉關張桃園結義」的繡圖,一對巨燭粗如兒臂,三支線香輕煙繚繞。八仙桌上擺好豬頭三牲,香花鮮果,使一片喜氣洋溢中更添了幾分莊嚴肅穆的意味。    
      六位結義弟兄,今天一例換了黑馬褂、藍綢衫、黑貢緞鞋,他們正忙著和到賀的客人寒暄、談天。杜月笙,楊虎和陳群站在一處,楊、杜兩位個子高,出人頭地,一眼瞥見四小兄弟從外面進來,臉上的笑容一收,四隻眼睛十分焦急而緊張地想從他們面部的神情,尋求答案———汪壽華是否順順當當的解決了?    
      顧嘉棠,葉焯山會意,向他們深深的一點頭,莞爾一笑。於是,杜月笙和楊虎,立刻恢復滿面歡容,繼續跟賓客周旋……    
    


第二部分杜月笙弄來了大炮(1)

    4月11日深夜,黃、張、杜、王、楊、陳6位,在親友弟子群臣畢集的慶賀聲中,祭告天地,喝了血酒,誓願共患難,同生死,結為異姓弟兄。觀禮者鼓掌歡呼,情緒極為熱烈。黃金榮滿臉堆笑,站在大廳中間,向大家頻頻地拱手,一面高聲地說:    
      「謝謝,謝謝!只是今夜朋友到的多,招待容有不周,還請各位原諒!」    
         
      他這是在以大阿哥的身份,代表6兄弟稱謝。但是大家一見黃老闆開了口,以為一定會發表長篇大論,那曉得他只不過寥寥數語,客套幾句,因此人叢裡有人不依,大聲地喊:    
      「我們馬上就要出動了,請老闆跟我們講講話,打打氣!」    
      「好哇好哇!」眾人起而附和,還有人清脆響亮地拍起了手。    
      黃老闆窘了,他雖說是法租界的華捕頭子,但是平時在大場合下講話卻很少,此刻脹紅著那張紫膛臉說:    
      「各位曉得我一向不會講話,要打氣———」他一眼在人群裡發現了張大帥,如逢大赦,連連地向他招手:「嘯林,來來來!你替我說幾句!」    
      張嘯林微微笑著,有人把他推向客廳中央,他就站在黃老闆的旁邊,未曾開言,先學譚鑫培咳兩嗽,吐一口痰,於是整個大廳鴉雀無聲。    
      「各位朋友,今天我們6位弟兄結拜,承蒙各位光臨捧場,道謝的話,老闆方纔已經說過了。打氣的話呢,我看各位勁頭足得很,哪裡還要我再來說呢!」    
      引得大家全笑了,張大帥卻又伸手一指牆上的自鳴鐘說:    
      「現在已經一點鐘了,夜裡來不及辦酒席,而且只怕各位也沒有這麼好的胃口。我跟月笙備了一些粗點心,請各位賞光,算是宵夜。如果那位有興趣喝幾杯老酒,擋擋寒氣,那更是歡迎之至,盡請自便。」    
      他這幾句話一說完,大廳四面八方的門,閃出來一批批杜公館的男聽差、俏娘姨,手上捧只托盤,大肉面、蟹殼黃……各色各樣的中西美點一應俱全。愛喝酒的朋友,盡可從香檳酒到洋河高粱酒中任意挑選,主人備的下酒菜有鹵萊和花生核桃之類的乾果。    
      於是大廳裡著實亂了一陣,眾家弟兄端酒的端酒,呼朋叫伴,找一塊地方,成一個小組,吃喝起來。一則杜公館這裡首創的自助餐方式,使大家覺得新鮮,二來夜已深沉,這份豐盛的酒食來得恰到好處,令人陡然精神一震。    
      黃老闆和張大帥並肩而立,不時齊同一致地徐徐轉身,注視男女傭人有否招待不周,等到大家專心吃喝完,嗡嗡地人語笑聲漸漸又起了,張大帥這才提高嗓門大聲喊開了:    
      「兩點半鐘,等我們邁出杜公館的大門一步,我們就要應了『生死有命』那句老話!碰碰看到底是誰的浪頭骨高?媽特個×,赤佬糾察隊搞得上海灘上天下大亂,雞犬不寧。赤佬強橫霸道,胡作非為,如果讓他們霸佔了上海,我敢保險沒有一個好人活得下去!我們喝春申江的水,吃上海灘的飯,上海老百姓怎麼樣看待我們,我們不管。但是老話說得好,『瞎子吃湯團,肚皮裡有數』,我們平時討人嫌、遭人怨,挨人罵,無非都是我們的不好,上無片瓦,下無尺土,偏偏要著緞著綢,喝酒吃肉,今朝!」    
      說到這,他猛地一聲吼:    
      「上海人大難臨頭,赤佬把他們逼得無路可走,我們倒要講講江湖的道義,使使俠士的威風,哪怕拼了這條性命,我們也要出了這口氣,解決解決問題,把那般赤佬打他一個落花流水,替黃捕灘除大害,開太平!這就是我們今朝華格臬路英雄聚義的目的!」    
      張大帥這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昴,蕩氣迴腸,使在場的每一個人全都怒髮衝冠,血脈僨張。顧嘉棠把一碗大肉面重重地往桌上一放,興奮地一拍大腿,伸手把葉焯山手裡的一杯白蘭地奪來,一仰脖子,一飲而盡;然後他猛力一甩酒杯,乒零乓啷,打得粉碎,就地跳了起來,大喊大叫:    
      「張大帥說得痛快!出動的時間快到,就請各位滿飲一杯,我們分頭出動,拼了這條性命,消滅那班赤佬禍害!」    
      大廳裡群情激憤,情緒到達最高潮,「走哇走哇!」「殺光赤佬!」的喊聲此起彼落,有人乾杯,有人放下麵碗,一屋子亂哄哄的,個個都在爭先恐後地搶在頭裡出發。一片紊亂中,杜月笙突如其來地叫了一聲:    
      「請眾家兄弟聽我杜某人的一句話!」    
      斯言一出,宛如上演魔術,一廳的紊亂迅速秩序井然,人人站在原位,肅靜無嘩,這時,杜月笙才聲清氣朗地往下說道:    
      「今天的事,不管成功失敗,我們惟有盡心盡力。盡心盡力以後,失敗了不怕難為情,成功了我們也大可不必居功!我只奉請各位一句,千做萬做,小吊碼子不做!」    
      陳群笑容滿面,深深點頭,他彷彿是在向楊虎表示:杜月笙四兩撥千斤,一語中的,他的心胸和見識要比張大帥還略勝一籌。    
      眾家弟兄恭敬地應了聲是,自鳴鐘當地一聲,兩點半鐘,人潮再向外湧,共進會弟兄開始出動了。    
      上萬的共進會弟兄自法租界出發,一路靜悄悄的,穿過大英地界,分批由外白渡橋、乍浦路橋、四川路橋廣自來水橋、天後宮橋渡過蘇州河,沿北四北路、北江西路和北河南路齊頭並進,直撲賓山路上的攻擊目標。法租界領事費信早就被杜月笙買通了,每一條通往華界的道路豁然敞開,各路全無阻礙。    
    


第二部分杜月笙弄來了大炮(2)

    靜悄悄的,完全按照預定的部署,上萬人馬分成三層,把寶山路上兩幢高大的建築圖書館與印刷所團團的圍住。打前鋒的人各就各位,各自尋好開槍攻擊的地點,同時找到必要的掩護。    
      張伯岐是這次行動的總指揮。他一身都是膽,站在第一層包圍圈第一線,手執勃郎寧手槍,巍然指向天空,顧嘉棠、葉焯山、芮慶榮、高鑫寶站成四方形,位置在總指揮的前後左      
    右,在他們的後面,預先挑選的一百二十名敢死隊分列三排,準備衝鋒。    
      這時,張伯岐慢慢地抬起右手,就著月光,兩隻眼睛定定地看著表,一萬多人鴉雀無聲,心跳怦怦,連大氣都不敢透。一萬多人個個都是破題兒第一遭親身經歷這種大陣仗,既新鮮又刺激,全都憋著一肚子勁。    
      這時,一個年紀輕輕的小伙子,他是芮慶榮新近收的學生,瞥不住了,悄聲向他旁邊的人耳語:    
      「我便急,要去撒泡尿。」    
      他剛走到一處牆角,拉開褲頭小解。正在這時,張總指揮眼看時間到了5點20分,他高高舉起的右手,「砰」地開了一槍,與此同時,他嚴聲一喝:    
      「散開!」    
      其實,散開便是衝鋒的暗號,末後一個開字還在餘音裊裊,緊接著,一萬多人齊齊地擠命吼叫:    
      「繳槍!繳槍!」    
      這吼叫聲如晴天霹靂,似澎湃怒潮,在寂靜如死的深夜中炸響,頓時天地變色,地動屋搖,四條猛漢擁著張伯岐一馬當先,120名敢死隊手槍齊轟,鼓噪猛衝,在他們後面像有一萬多條嗓子齊吼:「繳槍!繳槍!」槍聲、吼聲、步聲,像平地起了陣陣焦雷!    
      敢死隊一路順利無阻,將要衝到鐵門口,門裡閃出一個人,褲腰上插一支盒子炮。他歪戴鴨舌帽,身著工人裝,跑過來質問:    
      「喂,喂,喂,你們在這裡吵點啥?」    
      火老鴉芮慶榮跟他劈面相逢,也不答話,左手把他懷裡的槍一抄,右手的勃郎寧抵住了他的眉心,「砰」地一響,來人一個跟頭往後栽倒。    
      芮慶榮一槍打死了工人糾察隊副隊長楊鳳山。    
      趁著鐵門開了縫,敢死隊一鼓作氣往裡沖,這時候鐵門裡的警衛發現他們的副隊長被打死,急忙臥倒,用輕機關鎗和盒子彈連連向外面轟擊。正因為他們閉起眼睛放槍,漫無目標,槍彈四飛,密如連珠,在黑夜裡織起輻射式的火網與彈道,幾乎要把整個門框都封住了。    
      張伯岐一看情形不對,當機立斷,下令撤退,他高聲地喊:    
      「分開來往兩邊跑,千萬記住,一定要緊挨牆角!」    
      敢死隊馬上照辦,牆角是大樓上射擊的死角,糾察隊不管怎樣從窗口往下開槍,也無法傷及下面的人一分一毫。    
      沿著兩面高牆,敢死隊兵分兩路,繞到了大樓後頭,在嘉慶裡附近,由於這一面牆四層樓的窗口還不曾開槍,張伯岐喊道:「快!」120名敢死隊沒有1個人帶傷,安然無恙地統統退到包圍圈的第一線。    
      喘息定了,張伯岐再下命令,他猛一回頭,向後面的人說道:    
      「往樓上打!」    
      「往樓上打!」一聲接一聲地傳下去:    
      「往樓上打!」    
      乒乒乓乓,手槍、步槍,咯咯咯咯,手提機關鎗,噠噠噠噠,馬克欣機關鎗,偶爾來一聲更響亮驚人的「蓬———轟」,那是炸彈甩在石牆上。    
      一直打到9點多種,局面轉趨沉悶,這時候,26軍第2師第5團開到,由一位精明能幹的邢團長率領副官、衛士拿著一份公文擔任調停,限令在上午11點鐘以前,以軍號為記,雙方停火。張總指揮很客氣地接待邢團長,邢團長官名震南,保定軍校二期畢業,他也很尊敬張伯岐是位革命元勳。張伯岐一面和邢震南寒暄,一面使眼色命顧嘉棠去打電話,向坐鎮總部的杜月笙請示。    
      電話裡,杜月笙毅然決然地說:    
      「現在我們只有往前衝,盡快把東方圖書館攻下!」    
      張伯岐立即遵命,一連三次衝鋒,機槍、步槍、手槍這一類輕武器射不穿鋼筋水泥的牆垣,三次衝鋒三次退卻,毫無進展,不起作用。    
      杜月笙在電話裡發了急,高聲地嚷叫:    
      「告訴前面的弟兄,我馬上來!」    
      放下聽筒,他振臂一呼,黃老闆、張嘯林、金廷蓀……老一輩的弟兄全部出動,趕赴而來進行增援。因為費信已經如約封鎖了所有的通路,他們先坐汽車,然後跨越田塍,從北火車站左首沿著鐵道跑過來。「三大亨」到了戰場,引起一萬多徒子、徒孫歡呼雀躍,人人爭傳佳音———    
      「杜先生來啦!」    
      「黃老闆也來了!」    
      「還有張大帥,———哇!金牙齒阿三!」    
      隨即,共進會總部和前敵總指揮在戰地舉行緊急會議,會場背景是一萬多徒子、徒孫在摩拳擦掌,準備在「三大亨」面前奮力搶先,有所表現。    
      「血氣之勇不能成事,」張嘯林細心觀察戰場形勢,他斷然地下了結淪:「要想攻下這幢大樓,必須拉幾門大炮來轟。」    
      「那裡有大炮?」黃老闆急急地問。    
      「要麼———」張伯岐□一眼杜月笙,「我聽說大英地界小鋼炮多得很。」    
      可是,費信肯借嗎?黃老闆心裡的話還不曾說出口,杜月笙卻已一拉高鑫寶,他不假思索地說:    
    


第二部分杜月笙弄來了大炮(3)

    「走,我們去尋找費信。」    
      杜月笙帶了他的高級翻譯高鑫寶,衝進費信的辦公室,他開門見山,命高鑫寶照翻,他要商借英租界裡所有的大炮。    
      看杜月笙額頭沁汗,神情嚴肅而緊張,費信又羨又愛,他哈哈大笑地說:    
         
      「杜先生,你要那麼些炮做什麼呢?你在寶山路打仗的情形我都知道了,讓我借20門小鋼炮給你,好嗎?」    
      「好的,謝謝。」    
      馬上,20門小鋼炮運到了最前線,張總指揮如獲至寶,眉開眼笑。20門小鋼炮充了前兵,在商務印書館前面的空地上一字排開,然後張伯岐向身後眾家弟兄高聲地一問:    
      「有沒有會開火炮的?」    
      像問話回聲似的往後傳,一會兒便集合了一百多人,他們搬炮彈的搬炮彈,上膛的上膛,拉導線的拉導線,根本無須指點,動作還蠻熟練。張伯岐估量好了距離,親自下達命令,正當他要喝令,「開炮!」時,杜月笙擠過來一拉他的肘部。    
      「什麼事?」張伯岐轉臉頗不耐煩地問。    
      「裡面好人、壞人都有,可否先開幾炮,嚇嚇他們。只要他們肯繳槍投降,也就罷了。」    
      「我正是這個意思嘛!」張伯岐一皺眉說,頭也不回地大喝一聲:「開炮!」    
      正當中的5門炮應聲而放,一下子宛如山崩地裂,震耳欲聾,5顆炮彈流星般射過去,又是連聲巨響,「乒零砰啷!」轉眼間硝煙散處圖書館門框轟去半截,兩扇鐵門支離破碎,無法再復原形了。這時,只要張總指揮喊一聲:「衝鋒!」大隊人馬即刻一擁而入。    
      但是,驚天動地喊出來的卻是一萬多名弟兄的歡呼與喝采,他們眼見圖書館的大門被轟掉了,興高采烈,歡聲喧天。有人甚至於跳將起來,振臂雀躍,那情景就像在跑馬廳裡得了頭彩。    
      這一次,杜月笙和張伯岐都把糾察隊估價過低,雖然他們看見運來了大炮,轟開了鐵門,但卻仍然不投降。這邊一開炮,他們便回敬幾排槍,將炮兵陣地前面的黃泥巴打得翻了一個轉。    
      這時,有一名臨時炮兵害怕了,他氣急敗壞地跑到後面說:    
      「張先生,張先生,我們的位置太突出了。」    
      「我曉得。」張伯岐臉孔一沉,不再理他,揚著臉對杜月笙說:「要打仗,心腸軟是不行的。」    
      杜月笙同意地點點頭,於是,張指揮又發號施令,他指派顧嘉棠、葉焯山、高鑫寶,每一個人領5門炮,撥三二十個人,分為東南西北,四個方位,開始轟射圖書館的每一面牆,同時他更悄聲地叮囑他們說:    
      「你們先轟四樓,再轟三樓,然後是二樓和樓下,總之,轟平了上一層,再轟下一層。」    
      芮慶榮正在焦躁,他氣沖斗牛地問:    
      「為什麼不由下往上轟,轟坍了二樓,叫三樓四樓那批王八蛋,統統摔下來跌死!」    
      「你不曾聽到杜先生說嗎?」張伯岐瞟了一眼杜月笙,「我們要先開幾炮,嚇嚇他們。你要先從底下轟起,那幾千條性命只有完結。」    
      杜月笙臉一紅,打仗他是外行,不再插嘴曉舌了。他和張嘯林兩個離開總指揮的身邊,帶著一大群跟班和保鏢,一路路的去慰問眾家兄弟,並且為他們打氣。    
      花了半個多鐘頭,才把四面炮兵陣地布好,張總指揮傳令下去,誰的炮位先定好,誰便先展開攻擊。於是「轟隆轟隆」到處都是炮聲。糾察隊的武器只有步槍、手槍,槍打不到炮,而一炮便可以打壞十幾條槍十幾個人,糾察隊那邊頂不住了。張伯岐心知勝券在握,臉上出現得意的笑容,一聲叱喝,指揮成千上萬的弟兄潮水般的向圖書館裡湧去。炮聲止歇,槍聲也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勝利者大呼小叫,這時四層樓的房子裡一片大亂,人翻馬仰。    
      這樣混戰下去不是回事,顧、葉、芮、高四條大漢前呼後擁,為杜月笙擠開一條路,他們讓杜月笙站在樓梯轉角,高聲地喊:    
      「大家不要打了!先捉糾察隊的頭腦!」    
      杜先生的吩咐,從一樓傳到四樓,秩序立刻安定,各隊隊長四處搜尋。這裡雖然是糾察隊的總指揮處,可是總指揮顧順章卻不在,一問他到那兒去了,有人回答:    
      「清早4點多鐘的時候,湖州會館總工會傳來槍聲。總指揮當時便帶了四五個人,到那邊探視去了。」    
      這個說法令人難以置信,顧嘉棠悶聲不響,看見辦公室的電話還沒損壞,拉起電話撥到呂班路共進會總部,一方面報告順利攻佔圖書館的捷報,另一方面,請總部查詢湖州會館總工會那邊,是否捉到過糾察隊的總指揮顧順章?    
      顧順章在湖州會館,對於共進會總部來說,顧嘉棠這一問倒是一項值得注意的情報,那邊答應即刻去查,隨時通知。顧嘉棠擱下電話說:    
      「我們先把這頭理清楚。」    
      沒等多久,電話鈴聲急響,高鑫寶搶著去接,他每聽一句,便高聲的報告一下,於是電話一打完,大家全都曉得了總部回報來的佳音。    
      原來,清晨4時,600多位共進會弟兄對湖州會館內總工會會所發起攻擊,當場獲槍械無數,還抓到了十幾名首要分子,然後把他們押解到第26軍第2師師部。顧嘉棠打電話回總部,要求查詢糾察隊總指揮是不是在湖州會館,總部留守人員想起那十幾名俘虜,再用電話請問第二師,師部軍法官根據這條線索,把共進會的俘虜帶出來盤問清查。這一查立即便查出了結果,俘虜中有糾察隊總指揮顧順章,跟他的兩名衛士,一位軍醫和兩員書記。    
    


第二部分杜月笙弄來了大炮(4)

    原來,顧順章是在商務印書館總指揮處聽到湖州會館附近有槍聲,他很不放心,帶這一批人來巡視,當時他們不覺得有什麼異樣,可是等他們步入總工會略作休息,耽擱了20分鐘不到,外面又是槍聲大作,共進會弟兄發動全面攻擊,起先他們也曾進行頑強抵抗,後來在強大的壓力之下就被擒住了。    
      共進會弟兄同心協力,衝鋒陷陣,四路進軍,全面大勝。    
         
      然而,4月12日中午,淞滬警備總司令白崇禧卻貼出了佈告:    
      為佈告事:    
      本早閘北武裝工友大肆械鬥,值此戒嚴時期,並前方用兵之際,武裝工友任意衝突,殊屬妨礙地方安寧秩序。本總指揮職責所在,不得不嚴行制止,以保公安。除派部隊將雙方肇事工友武裝一律解除外,並派員與上海總工會妥商善後辦法,以免再啟鬥爭,而維地方秩序。所有本埠各廠工友,務各照常工作,毋得輕信謠傳,自貽伊戚。    
      為此佈告,仰各界人等一律知悉。    
      此布。    
      看到這一佈告,人們在馬路上交頭接耳,議論紛紜,搞不清楚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共進會的弟兄們還沒看到這張佈告,因為他們絕大多數仍在閘北跟工人糾察隊拚命,槍炮齊施,殺得難分難解。    
      可是,到了下午5點多鐘,上海戒嚴司令部司令兼第26軍軍長周鳳岐堂堂皇皇,不假辭色,也發出了一通佈告,大幅石印,遍佈上海華界通行要道和大街小巷。    
      照得本日拂曉,本埠各處忽聞槍聲四起,即經派人調查,據報系有工人及莠民暨類似軍人持械互鬥,勢正危急等語。當以本埠地處耍沖,偶有不靖,勢將影響大局。況當戒嚴之際,尤不容有此等越軌行動,危及安寧。本部職責所在,不得不力予維持,妥為消弭。當即分飭所部,趕赴各地彈壓,不論何方面有不遵約束者,即依照戒嚴條例,勒令解散繳械,以靖地方。去後,茲據報稱:所有各地持械之工人莠民等,勢甚器張,無法制止,業經遵令一律解散,並將所持槍械,暫為收繳等情前來。似此突如其來之事變,業已平定,深恐地方人民未明真相,轉滋誤會,合亟佈告,仰爾軍民人等一體知悉,務宜各安生業,勿得驚憂,致礙治安,倘有不逞之徒,仍敢造謠生事,一經查覺,定當嚴辦不貸,切切!    
      此布!    
      看到「莠民」、「類似軍人」、「越軌行動」、「影響大局」等詞語,共進會不少人憤憤不平,為之嘩然。他們向杜月笙提出抗議:「明明是共進會弟兄赤膽忠心,自發行動為國家流血汗,為革命作前驅,拼了性命去打糾察隊,然而東路軍總指揮和戒嚴司令出告示,卻將仗義勇為的共進會弟兄和武裝叛亂的糾察隊並列,同時聲討,說他們『大肆械鬥』,『任意衝突』,在『戒嚴時期妨礙秩序,攪亂安寧』,這種說法怎能令人心服氣平、接受得了呢?」    
      於是,黃老闆和杜月笙,加上共進會方面參與機密的首腦人物,苦口婆心,舌敝唇焦,竭力地向這般出過氣力、建了功勞的朋友解釋。杜月笙大聲疾呼地說:    
      「我們只問自家做得對不對?用不著管人家說我們好不好。何況各位應該可以瞭解,官方不比私人,他們辦事總體有顧忌,我們絕不要中了共產黨的奸計,挑撥我們和軍隊的感情,鬧得互不相安,正好讓他們漁翁得利,東山再起!」    
      為了表示堅決支持與擁護,杜月笙下命令,由他私人千方百計買來的那一批槍槭和所有的彈藥武器統統送到26軍,請周鳳岐轉呈中央,表示共進會也繳了槭。    
      4月13日下午,以董福開為主席的善後委員會,正式接收湖州會館「上海總工會」,宣告將原有的「總工會」取消,另行組織「上海工聯總會」,負責各工會組織、工人領導以及各項糾紛的處理。    
      第二天,行動大隊在陳群、芮慶榮的指揮之下,由駐軍和警察協助,全面搜查共產黨所在的「上海特別市臨時政府」,「上海特別市黨部」、上海學生聯合會、平民日報社和中國濟難會,按圖索驥,前後逮捕共產黨員1000多人,全部解交龍華總指揮部訊辦。與此同時,上海清黨委員會正式成立,由陳群、陳德徵、冷欣、黃惠平、冷西、陳超、桂崇基、高方、潘宜之、周致遠、俞國珍等擔任清黨委員。    
    


第二部分情海餘波,薛二被捉(1)

    黃金榮自露蘭春事件以後,已決定歸隱退休,不再過問外面的事務。    
      因為在「三大亨」中,他是有資格享享晚福的。在上海灘上,他擁有規模龐大的娛樂事業,好幾十幢街堂房子,光是收收房租,一個月也有萬把塊的收入。在漕河涇鄉間,他又造了一幢佔地60餘畝、斥資200萬元的頤養之地黃家花園。這座私人別墅是上海的名園勝跡之一。園中水木清華,祟園奢麗,正廳名為「四教」,鐫有蔣介石總司令頒題「文行忠信      
    」四個大字,假山石筍,都是花了大價錢遠自北平和西湖運來。    
      這時,他又有一項鮮為人知的秘密,即又跟一個女人同居了。由於子孫長大了,以前的床頭人別人都知道,因此他只好瞞住家裡人,在新城隍廟附近租了小房子住。    
      60歲的黃金榮只剩下一位近親的長輩姑老太太。林桂生與他離婚,露蘭春也跑了,姑老太太時常勸他再討一個。黃老闆給逼急了,只好笑嘻嘻地承認:「已經有啦!有啦!」    
      秘密洩露,小輩們尋了去,才知這原來是上海丈量局局長曾紹棠曾伯伯的下堂妾,跟林桂生也是要好朋友。她抽鴉片煙,喜歡白相,離了曾局長後便和黃金榮同居,黃家小輩因為她住在漕西,喊她西海好婆,杜月笙稱她「西海太太」。    
      黃金榮很想把這位新歡也帶進黃家花園,就此關上大門,宴宴然做他的富家翁。    
      然而,4月12日的清共這一仗,把黃金榮已銷沉的壯志又復激發,他心知這次功勞建得不小,而國民黨的要員之中有不少是他的舊交,因此事後蔣介石論功行賞,特別授他以三等勳章。於是,他把蔣介石發的勳章和法國領事發給他的少校的獎狀,一齊掛在客廳裡面。同時,杜、張、楊、陳四位老把弟,不時金榮哥長,金榮哥短的奉承幾句,使得黃金榮更是覺得當前的這個大環境真是交好運的時候,只要他動動腦筋,撥撥嘴唇皮,大可以重振往昔的聲威,再建自己的勢力。    
      於是,「四·一二」清黨政變之後,蔣介石的軍隊進駐上海之初,黃金榮振作精神,多方聯繫,一心一意準備東山再起。隨後,杜月笙的心腹大將芮慶榮當了行動大隊長,黃金榮的左右手徐福生立刻跟進,出任淞滬警備司令部的諜報處長。黃、杜二門,各有其人,掌握了擁有上海灘上生殺予奪大權的兩項重要的職位。    
      雖然,黃金榮老謀深算,機智深沉,有了東山再起的想法,但他並沒有馬上行動,而是憑他豐富的閱歷、犀利的目光,冷眼觀察國民黨派到上海來的各級幹部,以及國民政府經常往返京滬的中樞人物。他不久便看出,他最接近的楊虎、陳群,不但不能作為「新派人物」的代表,而且他們終將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因為在絕大多數的國民黨人中,已經湧起了對他們深表不滿的暗潮。隨後,他又發現像陳果夫、陳立夫兄弟是官職比楊虎、陳群高,地位比他們更重要的國民黨大員,人人工作緊張,生活刻苦。不久他又聽說某要人為太太買了一雙絲襪,竟然在國府紀念周上挨了罵,更有某紅人買進一幢洋房,始終不敢搬進去住,種種傳聞,甚囂塵上,這足以證明蔣介石不同於舊官場,於是黃金榮舉一反三,見微知著,方激起的雄心壯志立即冰消瓦解,煙騰雲散。因此,他表面上聲色不動,暗地裡已在準備打退堂鼓。    
      接著下來,又發生了兩件事,促成了他從大上海的新戰場上提前退卻。首先是他和一位年輕有為、幹勁十足的國民黨官員交過一次手,其次是露蘭春的新任夫君薛二突然被捉。    
      一天,黃金榮聽說上海市政府要檢查各戲院演出的戲劇,這使他大為光火,他振振有詞,斷然地加以拒絕:    
      「租界上的事,市政府管不著!」    
      市政府派一位秘書耿嘉基來向他說明,耿是市政府與租界大亨間的橋樑,專負雙方聯繫協調之責。照說黃老闆應該對他客氣一點,但是,黃金榮曉得耿嘉基每個月要吃杜月笙1000元的俸祿,他三言兩語把他打發出去。    
      過了幾天,耿嘉基寫了信來,介紹一位主管戲劇檢查的年青朋友,專誠拜訪黃老闆。黃老闆不會想到市政府的小朋友也這麼難弄,接見了,很費了些唇舌,解釋清楚自己的難處,然後端茶送客。    
      這時,他所持的理由是租界上無法奉行市政府的命令,然而隔不多久,法國駐滬總領事、兼法租界公董局總董范爾諦忽然把黃少校請了去,婉轉地勸他:「中國人開設的戲院,何妨接受中國官員的檢查?」    
      一聽之下,黃金榮瞠目結舌,無詞以對,他只好答應照辦。    
      第二件事出得更妙,原來露蘭春和薛二雙宿雙飛,恩恩愛愛,小孩子一個個的生下來,露蘭春洗去花心,深居簡出,一心一意相夫教子,薛二家裡有錢,大少爺常年游手好閒,除了在家吃吃鴉片煙,閒極無聊,有時候也難免跑跑賭場,輸贏不計,只是消遣消遣。    
      那一天在江灣跑馬廳,薛二正雜在人堆裡看賽馬,突然有兩條大漢擠過來,一左一右,伸手把他一挾,硬梆梆的槍口抵住了肋條骨,接著是低聲地叱喝:    
      「不要喊!跟我們走!」    
      於是,薛二被捕。    
      薛二是個錦衣玉食、享慣了福的大少爺,被兩條大漢從人叢裡抓出來,塞進了汽車,一路驅車直疾駛,還沒有駛到楓林橋「清黨委員會」,又驚又怕,鴉片煙癮發作,他已經眼淚鼻涕直流,呵欠打得閉不攏口,兩名行動員見他一身軟得像泥,兩腳下不了地,只好把他連拖帶拉,半抬半掖,不經過盤問就先關進監獄。    
    


第二部分情海餘波,薛二被捉(2)

    露蘭春等了一天,晚上不見薛二歸來,提心吊膽,捱到天亮。她在上海原也交遊廣闊,認識不少有錢有勢的朋友,但是自從嫁給了薛二,兩年閉門不出,一般老朋友早就不相往來。這日因為薛二徹夜不回,她知道一定出了事,急切無奈,只好拋頭露面,到處打聽老公的下落。    
      誰知,打聽的結果卻使她大吃一驚。原來是黃老闆那邊的人算起兩年前的舊賬,薛二身      
    陷囹圄,他被囚的地方正是專門盤問處決政治犯的楓林橋!這一下她嚇得遍體冷汗,魂靈出竅。    
      但是,她不敢直接去求黃老闆、杜先生,或者張大帥,便只好找人托人為她千方百計想法辦,拿出大筆鈔票,請刀下留人,救救薛二的命。    
      當天,就有用洋錢銀子買得來的消息———薛二是以共產黨嫌疑分子的罪名,羈押在楓林橋交涉使署。這就是說,薛二隨時隨地都有綁赴刑場,一槍斃命的可能。問題的嚴重性還不止此,消息來源告訴她,再不火速設法,只怕薛二等不到審判槍斃,他就要白送性命一條。    
      原因是他的鴉片煙癮奇大,叫他三天不吃飯無所謂,如今關在大牢,黑糧斷絕,薛二片刻難熬,並且薛二性慾極強,進去以後沒過過性生活,飽受折磨。    
      露蘭春和幾位熱心朋友商量,認為所要請托的對象不但得跟「三大亨」夠交情,而且還要在楊虎、陳群的面前也能說得上話。想來想去,露蘭春只好由熱心朋友周培義專誠拜訪陸沖鵬。    
      周培義把薛二處境之險惡、薛家上下的焦灼,一五一十告訴陸沖鵬,然後,他請陸沖鵬挺身而出,設法「刀切豆腐兩面光」,將這樁事情擺平。    
      陸沖鵬眉頭一皺,搖頭苦笑地說:    
      「這樁事情,現在只可釜底抽薪,還不到開門見山談條件的時候。薛二在監牢裡,我先設法使他穩住。黃老闆、杜先生那邊,講穿了惟恐尷尬,我只能去探探動靜。」    
      說完,他立刻拿起電話,打到楓林橋,電話是打給行動大隊長芮慶榮的,芮慶榮親自接聽,陸沖鵬一聽他的聲音,當時就直打直地說:    
      「我曉得薛二在你們那邊,『死罪容易過,活罪最難熬』,你幫幫忙放一碼。讓我派人送幾隻鴉片煙泡給他,先保住他一條性命,你說好嗎?」    
      芮慶榮在電話裡笑了起來,他說:    
      「陸先生,你的消息真快!」    
      「真人面前不說假話,」陸沖鵬坦率地回答,「來托我的朋友,此刻便站在我的身邊。」    
      「好好好,你把東西帶過來吧,」芮慶榮的脾氣一向爽快,做事講義氣,絕不拖泥帶水,「我負責給你送到。」    
      「還有一樁,」陸沖鵬順水推舟,再做個人情,「薛二身體不好,務必優待優待。」    
      「曉得啦。」芮慶榮應允,接著又壓低聲音,叮嚀一句:「不過,這些事情你最好不要讓大帥知道。」    
      這一句話露出了破綻,放下電話,陸沖鵬疑雲頓生,想了好久。明明是黃老闆的干係,而杜月笙、張嘯林跟黃老闆向來三位一體,一鼻孔出氣,假使捉薛二是為了「懲治」他誘拐露蘭春,芮慶榮接受自己的請托,「優待」薛二,為什麼芮慶榮單怕張嘯林一個人曉得?    
      於是,陸沖鵬一面通知周培義,轉告露蘭春把鴉片煙泡、食物、寢具和給監牢裡上上下下打點的錢送去;一面打定主意上華格臬路杜公館走走,探探杜月笙的口風。    
      來到杜公館後,陸沖鵬又轉彎抹角,旁敲側擊,趁兩個人一榻橫陳,抽著大煙時,他提起了薛二被捉的事。杜月笙放下煙槍,一聲長歎,他連連搖頭地說:    
      「事情老早過去了,何必今天又來翻一次糞缸!」    
      陸沖鵬大喜過望,因為杜月笙這麼一說,他的態度昭然若揭,公報私仇捉薛二他是絕對不贊成的。他知道,杜月笙有這個表示,薛二的事情也就有了轉機。    
      「為這樁事體,嘯林哥剛才跟我發過一頓脾氣哩。」望著陸沖鵬苦笑,杜月笙感而慨之,「其實,我不過是因為金榮哥打電話來,跑過去問他一聲。」    
      「啊?」陸沖鵬抓住機會問,「大帥為什麼發脾氣?」    
      「他說我們『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杜月笙肩膀一聳,「他想盡方法把薛二罩上個共產黨的帽子,喊芮慶榮捉他進去,無非是替金榮哥報當年的一箭之仇,趁此機會出口惡氣。他怪金榮哥和我不領他的情。」    
      陸沖鵬連忙點頭,然後,他坦然地說:自己今天專誠拜訪,正是為了薛二的事,因為他不相信外面的傳說,薛二的被捕和黃、杜、張「三大亨」有關。他直言不諱地說道:    
      「以你們三位今天的身份和地位,何止於去做這種惹人批評、令人不平的事情?憑良心說,當我聽到了這個消息,當時就很著急。薛二固然是不夠朋友,老闆、杜先生和張先生要是果真有心與他這樣計較,那才更加叫我擔心。」    
      「你這個話說得不錯。」杜月笙欣然同意,「上海灘上已經人心惶惶,草木皆兵了,楓林橋那邊也不知道枉送了多少條性命。我們站得這麼近,無風都要起三尺浪哩!還能做出這種事來落個話柄?!」    
      「杜先生這樣說,我就放心了。」陸沖鵬吁了一口氣,又問,「不過,杜先生的意思,這件事情應該怎麼了呢?」    
    


第二部分情海餘波,薛二被捉(3)

    「你今天來得正好。」杜月笙欠身坐起來說,「因為辦這樁事情,我需要用你!」    
      「用我?」    
      「嘯林哥這一著正好應了一句俗話:『關老爺賣馬,周倉不肯畫押!』」    
         
      譬喻得妙,杜月笙和陸沖鵬一齊笑了起來,兩人笑了一陣兒,杜月笙咳嗽一聲,又正色地說:「金榮哥打電話給我,氣得跳腳,他說嘯林哥那裡是在幫我的忙?他簡直是在給我添麻煩!黃金榮破人家庭的事是絕不做的。但是話雖如此,嘯林哥那邊剛才也是光過了火,說了不少難聽的話。因此之故,我現在夾在當中很為難,無論我出面說什麼,總歸要有一面心裡不好過。所以,嘯林哥和陳老八那邊,最好還是你推說薛家的請托,由你出面去說一說。」    
      「好的好的。」陸沖鵬很高興,他滿口應允,一躍而起:「我這就去楓林橋,先看陳老八。」    
      陸沖鵬非常佩服杜月笙的高明,又多說了幾句心腹之言,而黃老闆和杜月笙又正好借陸沖鵬為傳聲筒,把自己的態度委婉地播傳給了人們。而杜月笙在洗刷嫌疑,解脫干係之餘,又把請釋薛二的差使輕輕地往陸沖鵬身上一放。黃、杜的目的達到,張嘯林那邊又不至於失了兄弟的和氣。    
      陸沖鵬和楊虎、陳群交情很深,現在他又把黃、杜二位的心意和態度一一照說不誤。楊虎心知張嘯林自作主張,表錯了情,有了陸沖鵬出面,他馬上將露蘭春的心上人薛二宣告無罪釋放。    
      然而,後來上海灘上謠言紛紛,都說轟動一時的薛二被捕事件獲得解決,薛家曾付出20萬現大洋的代價。這筆錢究竟是誰拿了?各有不同的說法。事實上呢,薜家是用了錢,不是20萬,而是18萬,起先有人去探黃老闆的口氣,說是薛家願意拿18萬出來「了事」,黃金榮勃然大怒,他說:    
      「笑話!難道我會用賣家主婆的錢?」    
      黃金榮堅決不要,同時也甚為氣惱。但是薛家救人心急,話已說出了口,白花花的大洋錢立刻抬到了楓林橋。這筆錢到哪裡去了?名義上說是薛家捐給國家,事實上卻是這麼一回事。楊虎自己拿了9萬,剩下9萬陳群先則不肯要,後來因為交了一年多的桃花運,楊虎就用這錢為他在寶建路營了一所金屋。    
      有一天,陸沖鵬到滬上名跡「也是園」,一眼看見陳老八和兩位風姿嫣然、舉止大方的妙齡女郎在池沼紅渠間喝茶談天,歡聲不斷,陳老八穿的是便服,兩位小姐面孔很熟。陸沖鵬沒有驚動他們,過後很久他才想了起來,這兩位小姐一姓程、一姓范,都曾經是押在楓林橋的「共黨嫌疑犯」。程小姐聰明能幹;范小姐則更是安徽名門之後,她的父親領導過安徽某地辛亥起義。程、范兩位嫌疑不太重,於是不久便由階下囚升為座上客,被陳老八安置在清黨委員會辦公。    
      陳老八和這位程小姐,曾在寶建路秘密同居一年多,這樁機密他惟有對陸沖鵬毫不隱瞞。雙飛雙宿年餘以後,程小姐的舊情人和她有了聯絡。程小姐的那位早年的男朋友,這時在德國執業醫師,於是,一天,佳人香蹤杳矣。    
      陳群眼看著風去樓空,也只有空拍大腿。    
    


第二部分又娶了新媳婦(1)

    杜月笙一生之中,女人無數,可以說是享盡了艷福,但是,他真正為愛情所苦,女人使他輾轉反側,坐臥不寧的,是在1929年,他42歲,聲譽日隆,事業突飛猛進的那一段時期。    
      一天,黃老闆開設的黃金大戲院請到了三位紅極一對的名坤伶。這三位名坤伶是三母女,老太太小蘭英唱老旦,大小姐姚玉蘭唱須生,二小姐姚玉英唱武生,三母女合掛一塊牌,      
    給戲迷們看來確實新鮮,尤其三母女是梨園世家,唱做俱佳,玩藝兒不在任何名伶之下,於是轟動了上海灘上,黃金大戲院場場客滿,夜夜財源滾滾。    
      杜月笙很愛皮簧,他自己學會幾出戲,唱的是須生和武生,黃金大戲院來了兩位年輕貌美、色藝雙全的生角,他當然要去欣賞欣賞。他頭一天看了姚玉蘭的戲,便深深的被她吸引,百忙之中一到姚玉蘭的戲快上場,他就什麼都不顧了,驅車疾駛,趕往黃金大舞台。    
      每天趕著捧場不算,他還拉了要好朋友去看。有一次王柏齡到上海來玩,他便請王柏齡看姚玉蘭。王柏齡對姚玉蘭也很誇讚,兩人談著談著,杜月笙突然一本正經地說:「我想娶這一位小姐,你看如何?」    
      「好哇,」王柏齡極表贊成,說:「你要是娶到了她,閨房裡面對唱起來,那才是人生一樂。」    
      「就怕———很難。」    
      王柏齡很詫異了:    
      「就憑你杜月笙,這個條件還不夠?」    
      「唉,你有所不知,」杜月笙深沉地歎口氣,「她們是講究老法規矩的梨園世家,那位老太太好厲害,三母女形影不離,捧她捧到了今天,我還不曾跟她說過一句話哩。」    
      原來,在杜月笙向王柏齡透露心事以前,他早已展開了追求攻勢,親自到後台拜訪,說些仰慕藝事的話。便裝的姚玉蘭,端莊秀麗,但是,在後台的她們兩姐妹從不答理別人。別人問她話,她只是嫣然一笑,一切交際應對,都由老太太出面代理。    
      杜月笙跟沈月英的結合,是兩情歡好,相互看中了意,後來又經過黃金榮的擔任大媒,討陳氏夫人和孫氏夫人,杜月笙半輩子不曾碰過戀愛的苦杯,沒有嘗過相思的滋味,惟獨如今他每晚都在台下,沉迷於投手舉足、一曲繞樑的姚玉蘭,情絲「剪不斷,理還亂」,真是嘗盡了「求之不得,輾轉反側」的魂牽夢縈之苦。    
      實在難以忍耐了,有一天,他想出了一條門路。    
      黃老闆聲明退休以後,幾爿戲館大都由他精明幹練的大媳婦李志清掌管。李志清身為老闆,又是女流,跟小蘭英三母女,由於業務的接觸,結成閨中的密友。———這些,是杜月笙老早已經打聽清楚了的。    
      何不去求計於「妹妹」呢?妹妹,是黃、杜、張「三大亨」對李志清這個小輩的暱稱。    
      抽一點空閒,驅車鈞培裡,見過金榮哥,聊了些時閒天,杜月笙找到了李志清,向她招招手說:    
      「妹妹,你來,我有事情問你。」    
      「啥事體?」    
      「我問你,小蘭英是跟你蠻要好?」    
      「當然要好呀。」    
      頓了頓,杜月笙自己先笑,然後,他還是把心裡的話說出來了:他喜歡姚玉蘭,想托李志清代為試探一下,假如他想娶姚玉蘭為妻,是否有此可能?    
      李志清咯咯地笑,最後還是答應了。她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將杜月笙的心事一說,小蘭英三母女都有點出乎意外。    
      以杜月笙的聲望、財勢以及他對姚玉蘭的一片誠心,小蘭英未嘗不願有這麼一位金龜婿?她私底下問過姚玉蘭,姚玉蘭曉得杜月笙對待自己完全是發乎真誠。只不過,雙方年齡的懸殊先不說,頭一樁杜月笙現在就有三房妻室,姚玉蘭時正錦繡年華,花容月貌,雖說小姑居處猶無郎,可是,拜倒於她石榴裙下的少年子弟也確實不少,她想來想去,嫁給杜月笙誠然一生有靠,但她又很不甘於做小。    
      李志清一心促成,兩頭傳話,把姚玉蘭的心意毫無保留地告訴了杜月笙。杜月笙想了一想,再跟李志清堅決地說:    
      「你可以代我向她們說明:第一,我一定要跟姚玉蘭白首偕老;第二,我絕不會把她當做偏房。」    
      杜月笙越急,越能表示他的愛意,李志清往返折衝,幾經交涉,姚玉蘭和她的母親終於開出了「最低限度」的條件:    
      一、必須公開宴客成親。    
      二、必須和華格臬路杜公館裡的那三位夫人分開來住。    
      李志清把話傳過去,杜月笙喜出望外,他毫無難色,一一應允。    
      杜、姚之間的婚事,至此,總算是談出了一個結果。    
      李志清也很高興,她跟杜家叔叔開了個玩笑說:    
      「杜家叔叔,有時候想想,我自己也覺得好笑。世界上真會有這種事情,你找我和婆婆,兩代人為杜家叔叔做了兩次媒,居然都做成了。」    
      杜月笙聽了,哈哈大笑,他曉得李志清指的是她婆婆,也就是他的桂生阿姐,在14年前,一力促成了他和沈月英的婚姻,而這一次,卻又是他的侄媳李志青幫他撮合了又一次的理想姻緣。    
      心中高興,杜月笙許了心願說:    
      「妹妹,你這次為我的事體,辛苦了,我一定要好好地謝你。」    
      「杜家叔叔,你要謝我什麼?」    
    


第二部分又娶了新媳婦(2)

    當天,杜月笙便派人去買了一支金手錶,送給李志清,作為謝禮。    
      杜月笙和姚玉蘭結婚以後,姚玉蘭自幼是隨同父母闖過碼頭,見過世面的,她是走紅多年的名伶,一口京片子,清脆嘹亮,杜月笙的交遊範圍越來越廣,越來越往高處攀,像姚玉蘭這麼一位風光體面、應付裕如的杜太太,一下子彌補了杜月笙多年來的一大遺憾。    
         
      新居設在辣斐穗路辣斐坊16號,租了一層豪華考究的西式樓房,行年四十有二,杜月笙四度作新郎,對外盡量避免張揚,可是好朋友知道的依然不少,所以這場婚事仍舊辦得相當風光熱鬧。    
      老公又娶親,沈月英更加顯得萎靡、消沉,她惟一的兒子杜維藩大了,每天要出去讀書,而家裡娘姨、丫頭,保鏢、當差一大堆,服侍這位大少爺是無微不至,處處周到。沈月英反倒覺得插不下手,她平素身體虛弱,多災多病,於是一天到晚躺在床上吃鴉片煙,她吸煙癮越來越大,大到成天入不離燈,手不離鬥。沈月英的母親、娘家的老賬房焦文炳,合住在華格臬路杜公館對面的一條弄堂裡,她只要出房門,下樓梯,走不到三兩百步路,就可以去跟老母親相聚個一天半天。但是她連這幾步路也懶得走,於是母女都三月兩頭的見不了面。曾有一次,杜月笙突然之間看見了她,頗為她的形消骨立、弱不禁風而駭然驚怵,但是,他想不出法子使她戒絕鴉片,恢復生氣,由於金廷蓀的太太跟她蠻要好,因此出個主意,讓她到金家去住了一段時期。    
      金家相當守舊,金廷蓀的老太太規矩極多,她曉得杜月笙和金廷蓀有手足之情,便將沈月英也跟自己的兒媳婦似的看待,晨昏請安,老太太搓麻將的時候要陪著,外面不論送什麼東西進來,還得送到老太太的房中去看過。沈月英在金家住了一段時期,消愁遣悶,振作精神談不上,相反的卻是受不了老太太的規矩,住得苦不堪言。隔不多久,她又如逢大赦地搬了回來,自此以後,鴉片煙毒更嚴重地剝奪了她的健康。    
      三樓太太孫佩豪比較豁達,她善於自己排遣,將全部時間精力貫注於她的一對愛兒———維屏和維新。當這兩個孩子念到初中時,她便請杜月笙,把他們帶到英國倫敦去求學,維屏、維新都有很好的成就,孫佩豪便伴著兒子在海外過著優遊的歲月。    
      和姚玉蘭結婚以後,杜月笙生活上的情趣倍增,夫妻倆有相同的嗜好,閨中高歌一曲,興味無窮。姚玉蘭結了婚便洗去鉛華,一心一意做杜夫人,自此告別了紅氍毹的生涯,海上顧曲戲迷們倍感惘悵,但是姚之歌也並非如廣陵絕響,遇有義賬救災,或者親朋戚友一時興起來而上一次綵排,她也興致盎然地粉墨登場。    
      結婚一年,她給杜月笙生了個女孩子,這更使得杜月笙歡喜得好像天上掉下來奇珍異寶,因為這是杜月笙的第一個女兒,杜月笙給她取個名字叫美如,他對她的鍾愛還不止於「掌上明珠」,杜美如滿月的那天,蒲石路杜公館不僅大宴親朋,並且演出堂會,由當時風糜滬上的梅蘭芳、馬連良聯合演出,張學良夫人於鳳至親臨道賀。後來,她一直在說:就那回在上海看到了骨子好戲。    
    


第三部分插手於金融業(1)

    經過「四·一二」事變後,杜月笙彷彿跳過了一座「龍門」,蔣介石繼聘他為司令部參議之後,又聘他擔任「國府諮議」,他成了上海灘上惟一一個勢力遍及法、英、華三界的大亨人物。黨國要人陳群、楊虎、王柏齡、陳希增等是他的結拜兄弟,一些黨部委員、黃色工會首腦們紛紛拜他做「先生」。    
      杜月笙在社會上的巨大能量,使上海灘上素來自視出身高貴,從不與「下三界」(流氓      
    、賭棍、煙販子)打交道的金融實業界上層人物,也開始對他刮目相看,接連抬他出來擔任一些要職,如「法租界商界總聯合會」主席和「納稅華人會」委員兼首席顧問。    
      不久,法租界華董空缺,中外闊佬又捧他登上了5人華董首席的寶座。    
      但是,杜月笙卻有一塊心病,他總感到自己的出身底蘊不香,總擺脫不了「下三流」的心理影響。要使自己正式列入「上等人」的行列,必須要有實業作為「漲身價」的後盾。    
      正當杜月笙朝思暮想如何踏進實業界的時候,機會恰恰就來了。    
      1928年春節,大年初一,杜公館來了一位新客人,此人是任北四行儲蓄會經理的錢新之。    
      錢新之,名永銘,浙江湖州人,留學過法國,在清末狀元張謇出任交通銀行總裁時,他就擔任了交通銀行的總經理。前些日子出任國民政府財政部次長,如今是「四行儲蓄會」的經理,堪稱上海金融界的鉅子。    
      北洋軍閥時代,私立的銀行很多。1927年5月國民政府在南京成立後,蔣介石把自己的中央銀行抬為銀行之首,在金融上控制其他公私銀行及錢莊。原來的兩家公立銀行———中國和交通,依然保持原樣,由「四大家族」的另外兩家孔(祥熙)、宋(子文)加以控制。    
      私立銀行中,主要有北四行和南四行。北四行是由原來在北京、天津設立總行的金城、鹽業、中南、大陸四家銀行組成。國民黨政府在南京成立後,北四行的重心也逐漸南移,並組織了四行準備庫,發行中南銀行名義的鈔票,成立四行儲蓄會,大量吸收存款。後來,還造了當時遠東最高的大樓———國際飯店。    
      錢新之到上海後,住在租界的公寓裡,有兩隻箱子失竊,內中有幾件「傳家之寶」。他向租界當局報案,巡捕房一連查訪幾天,杳無音訊,毫無辦法。    
      大前天,他轉幾道彎子托了個朋友,請杜先生幫忙。    
      杜月笙滿口答應:「我一定要想辦法。把東西找回來!」    
      第二天,也就是大年夜11點光景,兩口箱子由司機阿發送到了錢新之的住處,物歸原主,裡面的東西一樁不少。內中有兩樣已被當掉,是杜月笙派人贖回來的。錢新之要還贖款,司機不肯收,說是杜先生關照,交個朋友。    
      錢新之感激不盡,大年初一,特地來杜公館拜謝。    
      杜月笙一聽銀行界大名鼎鼎的錢經理來訪,一迭聲地吩咐:「快請,快請!」他自己忙著迎上去。    
      寒暄之後,杜、錢二人一見如故,在小客廳裡談得十分投機。不到半小時,腦子活絡的錢新之便以老友的口吻,向杜月笙進言:    
      「杜先生,依小弟的愚見,以您的手腕、名望,今後應大辦工商實業。名列工商業界後,您的名望會更大更重,地位更加鞏固,在上海灘更令人矚目。」    
      「噢———」杜月笙其實早就有這想法,此時卻裝起了糊塗,久久沒有表態做聲。    
      「這個長遠打算不知杜先生想過沒有?」錢新之坦誠地說。    
      「錢先生,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我是要搞實業,也想幹實業,只是那麼多行當,幹什麼呢?我杜某還有所不知,請錢先生賜教一、二。」    
      「要搞實業嗎?首先應有個銀行,先擠入財界。在上流社會站住腳跟,且不說爭身份,它也是發財的好門路,銀行一面吸收客戶的銀根一邊放債,做生意,借本生息何樂而不為呢?」    
      「開玩笑吧?錢先生,開銀行,說說容易,做起來就難了。我到哪去搞那麼多資本?不敢想啊。」    
      「杜先生經營著五爿賭台,進賬一定不少吧,據我錢某所知,先生僅為法國領事那那齊亞每月的紅包就有18萬之多,這還不包括總巡長費才爾、總探目喬萬士的18萬。還有杜先生在閘北、南市經營的福壽宮、凌煙閣的煙館,也給市黨部的陳群5萬紅包,這數也不錯的吧!具體做法,容我代杜先生籌劃。過兩天,我們再細談。這兩天,杜先生可以先找找人,拉些股東。」    
      錢新之當場表態願意出力。    
      杜月笙一聽,知道這事有望了,當即表示同意。錢新之一席話把杜月笙的心說活了。    
      送走貴客後,杜月笙上車去鈞培裡。這一次給黃金榮拜年,除了禮節性的意義之外,又加上了一層實質性的東西———請兄長一道開銀行。    
      「月笙,這玩意能賺錢嗎?」黃金榮有些拿不準:    
      「你能不能拿得準?錢賠進去可捧不上來。」    
      黃金榮對於賺錢的行當,一向以為是販鴉片、開賭場、戲館為最,吃「黑」食吃慣了,大模大樣地辦銀行、開工廠,他覺得既出力又不保險。    
      杜月笙可不一樣,他已經認識到了現在弟兄們的社會地位都普遍提高了,不像模像樣地辦些實業,難以在上流社會立足。雖然黑道也不能丟,但那畢竟是上不了檯面的,久了終會使人懷疑。    
    


第三部分插手於金融業(2)

    「大哥,我們現在的情況和以前不一樣了,光靠鴉片、賭場,上不了檯面,這銀行是最體面的,外國的許多大老闆都是銀行家。你入一股,掛個常務董事的名,不過問事務,到時分紅利,怎麼樣?」    
      黃金榮覺得這樣行。因為他知道,事情由杜月笙去做不會差的,杜月笙不可能做虧本的買賣。他不插手事務,只享受財香,何樂不為?    
         
      「我就聽你的,入一股。」    
      趁著拜年的機會,杜月笙又跑了幾家,拉了些股份。    
      到年初三,錢新之果然送來了一套籌款方案。他向杜月笙建議說:    
      「先生可以從三方面籌集資金:湊、堆、挖。」    
      「何所謂湊、堆、挖呢?」杜月笙問道。    
      錢新之卻笑而不答。但是,精明的杜月笙很快就悟出了他的真意。而錢新之卻不明其裡,接著又解釋說:    
      「所謂湊,就是從鴉片行、賭場裡拼湊。在「黑」行業中,租界裡的10家大土行,每家的流動資金少的十幾萬,多的幾十萬,而且盈利極高,為了給杜先生捧場,湊出幾十萬是沒什麼問題的。」    
      杜月笙自己所控制的上海最有名的5大賭場:富生、榮生、義生、利生及源利,每天進出的金額,動輒幾萬、幾十萬,提出一部分資金,還不是小菜一碟?於是他又問道:    
      「什麼是『堆』呢?」    
      「這是銀行同業中的老規矩,凡有新銀行開張,各同業都需在開幕那一天向新行存進一筆巨款,名為『堆花』,表示道賀。上海灘有十幾家銀行,這個數目也是很大的。以杜月笙的名望和勢力,誰敢不來『堆』一『堆』這錦上之『花』呢?」    
      杜月笙點了點頭,至於「挖」呢,杜月笙更是心明如水,錢新之也不多說了。    
      不久,杜月笙就付諸實施「挖」了。    
      恰巧,這時一個姓吳的小子是上海第一個大財神,名叫吳耀庭。大概是得意忘形,或者色膽包天吧,父親剛去世,他便與父親的七姨太幹上了。    
      有一日,他和七姨太赤裸裸地在床上大戰三百回合,被家裡的其他姨太太當場捉住了。    
      「誰叫你天天理她不理我們?」眾人指著姓王的小子說。    
      「你想獨吞那1000多萬遺產嗎?」眾人指著七姨太說。    
      一下子,家裡鬧得開鍋一樣,幾個遺產的共同繼承人趁這個機會,準備侵吞那1000萬,便告他個忤逆,要剝奪他的繼承權。    
      但是,吳耀庭也不是個吃軟的人,死活不答應自己少要一分父親的遺產,一家子正鬧得不可開交時,其他姨太太們一下子把他告到了上海縣衙打官司。    
      杜月笙聽到這事,一拍大腿,對一個門徒說:「永銘,你去對姓王的說,這件事我來擺平,1000萬遺產他穩拿到手,只是他要向銀行投資50萬,我給他個董事名頭。」    
      「好,杜先生能幫忙,我想姓吳的正是求之不得的。」    
      果然雙方一拍即合,杜月笙連哄帶嚇,唬得幾個姨太太乖乖地縮了頭,50萬大洋撈進了杜月笙手裡。    
      後來又有一個姓朱的,也是靠杜月笙擺平的,得了一宗遺產,把其三分之一入了股,成為銀行的大股東。不出一年,杜月笙如此巧妙地集資竟達200萬之巨。這種資源來得很奇特,在金融界也是絕無僅有的。    
      經過這麼一番籌劃,銀行當年就開張了,這就是有名的「中匯銀行」———中國由大亨開辦的第一家銀行。杜月笙自任董事長,黃金榮、張嘯林為常務董事,金廷蓀做了監事。    
      但是,杜月笙煙賭有道,實業無方,手下的弟兄不是昔日的流氓白相人,就是一些跑街結賬的小腳色,對經濟可以說一竅不通,結果開張干了兩年,只獲利十幾萬元,勉強維持銀行職員的工資和業務交際費用。    
      儘管如此,杜月笙利用其明敲暗詐、月黑風高的慣技,在金融界還是迅速地打開了局面。    
      中匯銀行的北面是上海華商紗布交易所,杜月笙辦公室的窗子斜對著它。每日裡,杜月笙都能看見交易所門庭若市,生意興隆。    
      「讓我也來湊湊熱鬧吧。」    
      一天,杜月笙望著那車水馬龍般的人自語道。    
      不久,交易所內一群流氓起哄、怪叫、吹口哨,交易所被迫停業。交易所明知是杜月笙在搗鬼,卻也無可奈何,只好叩開中匯的大銅門,請杜董事長出面鎮壓小流氓。    
      杜月笙彬彬有禮地答應了。    
      當然,中匯是從來不做賠本買賣的。不久,華商交易所的理事名單中,忽然冒出了杜月笙的大名。而中匯的金庫中,一下又增加了50萬的儲金。    
      在「豪奪」的同時,杜月笙也常常「巧取」。    
      外國人發明汽車以後,人們發現汽車比馬車方便,既快又省力,而且乘坐舒適。因此,到了30年代初,汽車不斷更新換代,輪胎需求量大增,一時使製造輪胎用的橡膠供不應求,市場上的橡膠價格也不斷猛漲。橡膠生意空前看好,外國幾家橡膠園和從事橡膠生意的商人獲得了巨額利潤。    
      做橡膠股票生意很賺錢!上海的外國人嗅覺十分靈敏,有個叫麥邊的英國流氓立刻找到杜月笙,說:    
      「杜先生,現在橡膠在國際上十分走俏,我想與你合作做這方面的生意。」    
    


第三部分插手於金融業(3)

    「怎麼做?」    
      「我們可以發行股票,你不是有個中匯銀行嗎?我們可以聯合起來炒股票。」    
      「這些花紙頭,炒到最後能賺錢嗎?」杜月笙不懂這玩意兒。    
         
      「這一點杜先生放心,有你這樣的人做後盾,我們是一定能賺大錢的。」    
      於是,麥邊與杜月笙聯合在上海開了一家從事橡膠生意的「藍格志拓殖公司」,兜售橡膠股票。    
      麥邊詭計多端,搞這樣的事很有一套。    
      一開始,他請人寫了一篇文章,刊登在幾家中外文報紙上,大肆吹噓橡膠怎麼好,用途怎麼廣,以聳人聽聞的言辭大做橡膠廣告。    
      然後,在杜月笙的幫助下,他又拉了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冒充董事,每個禮拜召集他們開一次董事會,借此機會,大造聲勢,宣揚他在國外的橡膠園大獲豐收的消息。他所做的這一切使人們相信,買麥邊的橡膠股票有靠山。    
      與此同時,這個洋癟三暗中向外國銀行借錢,擺噱頭,每隔三個月,用借來的錢發給一些持有橡膠股票的股東們一部分中間利息,給那些想發財的人嘗嘗甜頭,並以此標榜自己守信譽。    
      在杜月笙的幫助下,麥邊僱用了大量人員冒充股票的認購者,虛張聲勢,一大早就湧到中匯銀行門口,排隊搶購橡膠股票,致使很多不明真相的人也紛紛湧到中匯銀行,爭著搶購橡膠股票。    
      結果,中匯銀行因人多擁擠,秩序大亂,不得不停止營業。消息傳出,哄動全市。麥邊和杜月笙就這樣變著戲法,乘機把橡膠股票一漲再漲。    
      他們看到股票價格一日比一日上漲,快漲到極限時,中匯銀行突然宣佈,某月某日,所有的橡膠股票停止押款。    
      佈告貼出,猶如晴天霹靂,急得那些股東們想去跳樓。因為銀行拒絕股票押款,說明橡膠股票已分文不值,完全成了一張「空頭支票」。人們做夢也不曾想到,這些花花綠綠的橡膠股票一夜之間就成了一堆廢紙。而麥邊則帶著分得的近千萬元,拍拍屁股、捲起鋪蓋逃之夭夭了。    
      其餘的一半錢,則被杜月笙悄悄地吞了下來。    
      這次橡膠股票風潮致使上海灘幾十家商號、工廠、錢莊等紛紛倒閉。其中正元錢莊的老闆陳逸卿、北康錢莊的老闆戴家寶和謙餘錢莊的老闆陸達生,挪用各自錢莊客戶存入的遠期支票,向其他錢莊調換巨額資金,套購了大量的橡膠股票,最後錢莊倒閉,三人手挽手在漲潮時在吳淞口外跳了海。    
      除了利用洋人施騙弄錢,杜月笙縱橫金融界,還有絕招。    
      1931年7、8月間,長江、黃河、珠江流域共有16省暴雨成災,受災人口5000餘萬,有近15萬人因洪水死亡。8月12日,杜月笙、王曉籟等人發起、組織了「上海籌募各省水災急賑會」,大張旗鼓地舉行募捐,這倒也不失為一件善舉。    
      就在這期間,杜月笙聽說稱為「南三行」之一的上海商業儲蓄銀行投資的一宗食鹽生意在長江裡翻了船,損失將近200萬。杜月笙得信後,馬上指使手下人到該行去存款,等到商業儲蓄銀行把這些錢放出去後,便讓人四處傳播謠言,說「商儲」虧空了幾千萬元,銀根特緊,董事們正在挖肉補瘡云云。    
      這一謠言一出,市民們驚慌不已,惟恐自己的存款「泡湯」,紛紛連夜到商儲門口排起長隊,爭先恐後地擠兌現金,杜的手下也趁時起哄,前去提款。    
      最初,商業儲蓄銀行的董事們仗著實力雄厚,不以為然。可三天下來,提取存款竟達總庫存的一半。這下董事長陳光甫急得滿頭大汗,再過幾天,存款定然會全部取光!因為這時擠兌的勢頭仍有增無減。    
      陳光甫感到背後有人在「拆台腳」,但他無法追查根原,要緊的是先剎住這股擠兌風,於是急忙向中國、交通兩行呼救,要求緊急借貸預付提款。多虧兩家總經理的支持,陳光甫緊急借來兩卡車銀洋,但擠兌之勢已如決堤洪水,他怎麼弄也無法遏制這股狂潮。    
      到第4天下午,陳光甫已無路可走,急電南京財政部次長錢新之設法解決。    
      錢新之將商業銀行的危機問個明白後,不加思索地說道:「你去華格臬路找杜月笙,就說我請他出面幫個忙。」    
      當天晚上,陳光甫依照錢新之的指示來到杜月笙府上,好話說到大半夜。    
      杜月笙自然領錢新之的情。他對陳光甫只說了一句:「明早在開門之前,在商儲見。」    
      次日上午,商儲門口突然來了一隊小汽車,為首的一輛牌號是「7777」。這是上海市民人人皆知的杜月笙之車。杜月笙等跨出車門,申報存款300萬元。    
      見此狀況,如潮擠兌的客戶頃刻作鳥獸散。    
      杜月笙只需亮個相,一場偌大的難關便闖了過來,這令金融鉅子陳光甫驚歎不已。    
      無獨有偶,四明銀行也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四明銀行創立於清朝末年,名義上是銀行,但實際上是一家錢莊,該行由寧波人創辦,開始銀行行址在寧波路、江西路轉角,和廣幫的聯保保險公司為鄰。後來,四明銀行從寧波路,遷到北京路、江西路轉角的原上海華美書館的部分基地上。    
      四明銀行的經理叫孫衡甫,他原來是一家錢莊的夥計,但是,工於心計,很會盤算,因而在業務上發展很快,銀行最高存款額曾經達到4000萬元,成為上海較大的商業銀行之一。    
    


第三部分插手於金融業(4)

    然而,四明銀行以及孫衡甫本人卻倒也很有趣。該行經營作風完全沿襲錢莊那一套。孫衡甫性格怪僻,平時深居簡出,不大同人交往。孫自以為很有錢,凡事不求人,討了大小老婆七八個,個個如花似玉,妻妾們整天陪著他,家中人個個嗜好鴉片,煙槍林立。一到時候,老子、兒子、老婆、姨太太人人吞雲吐霧。孫衡甫偶爾外出,必要坐上裝有防彈玻璃的汽車,外加四五名保鏢,前擁後簇,好不威風。    
         
      除了四明銀行之外,孫衡甫還辦了一個四明儲蓄所,花頭也很多,如開辦學費儲蓄,婚嫁儲蓄等,千方百計吸引客戶儲蓄。他對房地產經營也很感興趣,用大量資本投入房地產的購買。據說,單就裡弄房屋,最多時就曾達1200幢左右。此外,孫衡甫還利用北洋軍閥政府金融管理的混亂,發行鈔票,作為其主要的資金來源。四明銀行發行的鈔票,紙張和印刷很一般。紙張為棉料,浸水即可分為二層。然而,這時上海其他銀行發行的鈔票都不印2元卷,惟獨四明銀行印有2元券,故顯得十分別緻。    
      但是,四明銀行也有觸霉頭的日子。    
      1931年底,四明銀行也發生了擠兌風潮。    
      由於孫衡甫將銀行資金大量收買房地產,一旦碰到這種急煞人的事情,銀行就難以招架子。然而,孫衡甫比陳光甫熟悉上海灘的市面行情。危情一出現,他馬上隻身一人來到杜公館,把一張50萬元的支票交給了杜月笙,要求存入中匯銀行,條件是請杜月笙能調劑出一些現大洋,幫助平息擠兌風潮。    
      杜月笙便說:「這好辦,明天早上我就送銀元去,保證讓那些兌錢的人放心。」    
      第二天,杜月笙親自押了100多只箱子送到四明銀行門口。    
      這時,四明銀行門口人很多,秩序很亂。杜月笙讓人從汽車上搬下一隻箱子,打開,說:「各位客戶,請不要擁擠,四明有的是錢,請放心!都能兌到大洋。」    
      說完,他揮了一下手,有一個手下人把箱子打開,人們一看,果然是一疊疊光亮的銀元。接著,銀行的職員和押送人員一起上陣,把那100多只箱子全搬進了倉庫。    
      擠兌的人一看,四明的實力這麼雄厚,怕什麼,錢放在這裡最保險。於是,人們紛紛離去了。還有些已兌過錢的人聽說了這事,馬上又回來,把錢重新存了進來。    
      其實,那100多箱只有前面幾箱是銀元,後面的箱子裡全是石頭。    
      杜月笙的聲譽在銀行界頓時鵲起,許多銀行紛紛來請這尊保護神,杜月笙一下子成了浦東、國信、亞東等銀行的董事長,中國銀行、交通銀行的常務董事和其他一些銀行的兼職。    
      陳光甫為答謝杜月笙的援助,把50萬元無息貸款存進了經營不善的中匯銀行,還將「商儲」的一部分業務轉送給他。    
      杜月笙得此援助,立即擴大「中匯」在實業界的經營範圍。    
      不久,杜月笙被上海灘上的金融鉅子們選為上海銀行分會的理事。    
      自此,他白相人的長袍外面又罩上了一件「金融家」的紳士長衫。    
      隨著中匯銀行的興旺發達,杜月笙的事業與名望躍上了新的高峰。到抗戰前夕,上海灘上請他列名為董事、監事的銀行、錢莊、信託公司多達70餘家。有一些公司還請他出面任董事長。    
    


第三部分禁止日貨,於松喬撞牆(1)

    正當杜月笙在上海灘飛黃騰達、節節高昇之時,九一八事變發生了。    
      1931年9月18日晚,日本關東軍按照預謀,派工兵炸毀了南滿鐵路瀋陽北部柳條溝的一段路軌,反誣是中國軍隊所為,以此為借口,向北大營和瀋陽城發動突然襲擊,挑起了九一八事變。    
         
      對此,蔣介石卻命令國民黨東北當局,「日軍此舉不過尋釁性質。為避免事件擴大,絕對不抵抗。」這種不抵抗政策,束縛了東北軍隊的手腳,東北錦繡河山很快陷入日軍鐵蹄之下。日本帝國主義的野蠻侵略,在中國激起洶湧澎湃的抗日怒潮,上海人民奮勇投入這個愛國運動。9月24日,上海3萬5千名碼頭工人舉行抗日罷工,10萬學生舉行抗日罷課。9月26日,上海各界人民舉行抗日救國大會,通過要求對日宣戰、武裝民眾和懲辦失職失地的官吏等決議案,會後舉行了抗日示威遊行。10月初,上海各業80多萬工人組織了抗日救國聯合會。    
      民族矛盾的上升,不僅使工人、農民、城市小資產階級一致要求抗日,民族資產階級也開始表示了抗日要求。反映民族資產階級意志的上海《申報》便多次發表評論,抨擊國民黨政府的不抵抗政策,要求停止內戰,一致對外。    
      這股洪流將杜月笙也捲入其內。經國民黨上海市黨部首肯,以杜月笙、虞洽卿、王曉籟、王延松、陳霆光等人為常務委員,組成了「上海市反日救國會」,後由陶百川改名為「上海市抗日救國會」,由國民黨上海市黨部委員陶百川任秘書長。    
      杜月笙鑒於五卅運動的時候,對於英國人採取經濟抵制的策略極有成效,現在他再次建議抗日救國會從「禁止日貨入手」,發動對日本人的反抗。抗日救國會迅速地在各重要地點成立了檢查所和保管所,籲請上海市民,全面拒買、拒賣洋貨,檢查所人員並採取直接行動,到處搜查日本貨物,一旦有所發現,立即加以沒收,交給「保管所」去加以儲存。    
      「檢查所」和「保管所」需大批的執行人員,抗日救國會除了召募愛國人士和學生義務擔任外,主要的人力來源還得靠杜月笙發動自己青幫弟子們,並且,在愛國工人中遴選出大批的幹部。———陸京士在上海從事勞工運動多年,他是杜月笙和上海勞工之間的一座橋樑,他負責杜月笙和勞工大眾的聯繫,也是杜月笙處理勞工問題的最高顧問,私人代表。    
      對日經濟絕交,抵制日貨運動在上海灘上風行。一天,天後宮橋檢查所由郵務工會出身,杜月笙的門人於松喬負責。各地檢查所、保管所紛紛成立。他和一位名叫劉心權的熱血青年,以「射入射馬,擒賊擒王」之勢,一上來便到「合昌祥」綢布莊抄出兩大箱日本棉布。於松喬吩付跟去的檢查員將這兩箱東洋貨充公,按照抗日救國會的規定,載送到「保管所」去暫行封存。    
      與此同時,於松喬和劉心權也回到了天後宮橋「保管所」,坐侯好戲開鑼。一因為這兩箱東洋布大有來頭,它的物主,便是上海市紗布同業公會理事長、合昌祥的大老闆、在上悔商場影響力極大的陳松源。    
      過不了多久,果不其然,一部轎車開到天後宮橋,陳松源昂首走進抗日救國會天後宮橋分所,在他的身後還有兩名身壯體強的保鏢。    
      「這裡是什麼人負責!」陳松源大咧咧地問道。    
      「是我,」於松喬挺身而出,自家通名報姓:「我叫於松喬!」    
      「久仰,久仰,」陳松源鼻孔裡哼哼地冷笑,「方纔貴所有人到小號合昌祥,取走了兩箱布匹,我恐怕這裡面一定是有所誤會了。」    
      「沒有誤會,」於松喬斬釘截鐵地回答,「合昌祥的兩箱東洋布,就是我親自去查出來充公。」    
      陳松源呆住了,他從來沒碰過這麼大的釘子,他摸不透於松喬是哪一路的朋友,居然有眼不識泰山,連他陳松源都不認得?態度如此強硬,說話更是一副公事面孔,半點情面也不講。    
      兩名保鏢「食人之祿,忠人之事」,擠過來向於松喬發了話:    
      「喂,朋友,你不要有眼無珠啊,你曉不曉得這位先生是誰?」    
      「管他是誰!」於松喬挺一挺胸,「我只曉得公事公辦,在這種國難當頭的時候,還要販賣東洋貨,讓東洋人賺錢,造了槍炮子彈打中國,那是奸商,是漢奸,漢奸、奸商販賣的東洋貨就得沒收!」    
      「什麼奸商不奸商?」保鏢的發了火,「你膽敢當眾辱罵我們陳理事長?」    
      「什麼陳理事長不陳理事長?!」於松喬大義凜然,反唇相譏,「理事長要販賣東洋貨,一樣的是奸商!」    
      至此,陳松源赫然震怒,兩名保鏢破口大罵。於松喬屹然不為所動,他直指陳松源的鼻尖說:    
      「我警告你,我們這裡是辦公事的地方,你要再這裡無理取鬧,我就……」    
      「你敢怎麼樣?」陳松源厲聲一喝,打斷了於松喬的話,接下去又是狺狺的罵,而且,他竟指揮保鏢乾脆點硬上:「你們進去給我搜,把我們的貨色搜出來,抬回店裡去!」    
      兩名保鏢聽了老闆的吩咐,惡狠狠地搶前一步,正待推開於松喬,直往保管所裡闖。於松喬早有防備,動作好快,他伸出手去一把捉牢陳松源的領口,使勁的拖他往裡頭走,一面走時一面叱喝:    
    


第三部分禁止日貨,於松喬撞牆(2)

    「你敢帶人來掄我們保管所?好哇!我現在就把你們關起來!」    
      保鏢的一看老闆被捉,又氣又急,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拔出手槍,對準了於松喬,大聲喝道:    
      「趕快放手!遲一步便請你吃衛生丸!」    
         
      「你們敢?」於松喬身子跟陳松源一貼,緊拉住他倒退三步,他決心把這位布大亨關進一間小房間裡。    
      兩名保鏢大跳大叫:    
      「再不放手,真開槍啦!」    
      於松喬已經把陳松源拖到小房門口子,他側過臉來高聲答道:    
      「有種,你開!」    
      「砰!」地一聲槍響,而於松喬剛好把陳松源推進那間臨時拘留所。槍聲警動了檢查所裡的工作人員,大家一湧而出,跑過來就要奪下保鏢手裡的槍,兩名保鏢一看大勢不好,掉轉身去便往外逃。    
      第二個回合終於平安無事地渡過,陳松源被關在小房間裡,頓足咆哮,猛力捶門。於松喬只當沒有聽見,他往房門口的地板上一坐,大聲地說:    
      「我今天是看牢你了!」    
      陳松源的保鏢回陳家去報告,陳家立刻央人四出營救,紗布大亨陳松源被抗日救國會的人捉牢關起,消息隨即傳遍了上海灘,人人吃驚,個個失色。紗布向為上海十大業之一,陳松源是紗布業公會的理事長,這件事幾乎掀起了轟動滬上的軒然大波。    
      於是乎,天後宮橋抗日救國會的門前車水馬龍,開始熱鬧了。    
      抗日救國會常務理事兼秘書長陶百川和上海市黨部委員吳開先聞訊趕到了天後宮橋,他們兩位對於松喬的不假情面、認真負責的態度頗為嘉許,但是,陶百川婉轉地向他說明:    
      「抗日救國會不過是一個民眾團體,我們可以從事愛國運動,但卻不是權力機關,我們有什麼權力,用什麼罪名把人家捉來關起呢?所以于先生你扣押陳松源的事,在法律上是說不過去的,請你馬上把陳松源放出來,我們再商議解決這樁事體的辦法!」    
      於松喬依然坐在地上,擋住了羈押陳松源的那扇房門,他聲色不動,心平氣和地說:    
      「陶先生,你地位高,口才好,學問一等。我於松喬無論講地位、講口才、講學問,統統服貼你。不過今天的這件事情,不管我錯我對,我已經下定了決心,天王老子的話我也不聽。陳松源帶了保鏢,帶手槍來搶所裡的東西,我非關他不可,假使有人想來拖開我,」他伸手指一指左側的網筋水泥牆壁:「我立刻就撞牆頭自殺!」    
      陶百川和吳開先一再的善言譬解,講道理給於松喬聽,於松喬偏偏不聽,陶、吳兩人拿他毫無辦法,頹然地走了,另行設法。    
      門外汽車不停地從遠處開來,上海有身價,說得起話的大亨全來了,虞洽卿、王曉籟……有人疾言厲色,有人娓妮動聽,什麼好話歹話都說盡,要於松喬釋放陳松源,他的回答只有一句話:    
      「啥人敢來拖我,我立刻撞牆自殺!」    
      這邊事體鬧僵,外面卻風波越來越大,上海市商會為了抗議「抗日救國會非法拘留紗布公會陳理事長」,併圖加以營救,已在召開緊急會議。一天後宮橋抗日救國會裡,冠蓋雲集,亨字號人物著急焦躁,一大群人面對著於松喬束手無策,上海商界的壓力卻在不斷的傳來,再不釋放陳松源,商界即將如何如何,最後,又送來了哀的美敦書:陳松源如果今晚仍不獲釋,從明天早晨起,上海各行各業,決定無限期的罷市,以示抗議。    
      於松喬還是坐在地板上,紋風不動。    
      亂哄哄的,擠了一屋子人。抗日救國會原為抗日禦侮的民眾團體,如今鬧得將與上海商界全體為敵,兄弟閱牆,徒使親者痛而仇者快,這將如何是好?人多,口雜,推推擠擠,吵吵嚷嚷,於是有人趁亂想把於松喬抱住拖起來,破了他這一鐵衛,開門釋出陳松源。    
      當他們冒險地一動手,於松喬說話算話,劍及履及,他突如其來地奮身猛衝,向左首牆壁狠狠地撞去,砉然一響,眾人驚呼一聲:「哎呀!」再看於松喬時,他已撞破了頭,皮綻血流而下,但是他撞壁成傷以後,又飛快地退回小房門口,照樣端坐不動,只在氣呼呼地連聲說道:    
      「我就在這裡等死好了,我就在這裡等死好了!」    
      這麼一來,更加沒有人敢近他的身子。    
      真正到了無法可想的地步,陸京士,這位於松喬的同門弟兄,方才得到消息,匆匆地趕來,他挨近血流滿面的於松喬,不勝憂急地問:    
      「松喬,你自己身體要緊,你可否告訴我,你要哪一位先生出來說一句話,你才肯聽?」    
      於松喬已很虛弱,他揩揩臉上流著的血說:    
      「惟有杜先生。」    
      大家都聽到了,如釋重負,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陸京士趕緊打電話到華格臬路杜公館,杜月笙剛好在家,他聽到陸京士的報告,頓時便說:    
      「你去跟松喬講,他犯不著為這件事犧牲性命。我立刻派車子來,接他到楓林橋骨科醫院治傷。」    
      陸京士又跑向於松喬的身邊,把杜月笙交代的話,一一說明。    
      於松喬仰起臉來問:    
      「杜先生的意思是叫我離開這裡?」    
      「當然是的。」    
      「不管陳松源了?」    
      「你快去治傷要緊。」    
    


第三部分禁止日貨,於松喬撞牆(3)

    「好吧,」於松喬這才站起身來,目不斜視,跟陸京土擠出人叢,往外面走。———上海全體市民明天不必耽心會罷市了,於松喬去進了醫院,上海紗布同業公會理事長陳松源也就「刑」期屆滿,宣告開釋。    
      在抗日救國的大前提下,陳松源自知理屈,於松喬的行動雖然超越範圍,但是他滿腔忠義、慷慨壯烈的精神,卻贏得上海各界人等的一致讚佩,於松喬扣留陳松源的故事傳誦遐邇      
    ,他成為了抗日救國的英雄硬漢。    
      這一個軒然大波由於陳松源的「不予追究」而風平浪靜了,但是,卻為抗日救國工作做了很好的宣傳,一日之間,上海灘市面上的東洋貨一掃而空,並非檢查所的人員將它們全部沒收,而是經售的商家,私忖自家的「牌頭」不會比陳松源更硬,抗日救國會的人既然如此鐵面無私,執行認真,商家避免貨色充公,虧損血本,多一半將之退回日本廠方或批銷機構,一小部分用貨款買的現貨,則只好把它暗中藏到倉庫裡去。    
    


第三部分聽了吳鐵城的話軟了下來(1)

    東三省的日本關東軍節節推進,一路勢同破竹,由於蔣介石的不抵抗主義,東三省外加上相繼被侵的熱河省將被日本皇軍全部佔領。日本正向中國大陸「勝利進軍」,此一事實使所有旅華日人氣焰高掇,趾高氣揚;他們深信整個中國大陸俱將淪為日本的屬土,因此,當上海高揭抗日大纛,全面抵制日貨時,大小商店爭先恐後地退回貨物,旅滬日人便覺得這是不可容忍的,驕狂的氣焰使他們喪失理智,他們也迅速的組織起來,設法對抗,凶殘橫暴地發動攻擊。———這便是「一·二八」事變前夕的上海情況,中日兩國國民壁壘分明,敵意      
    甚深,他們在從事淞滬之役爆發的前夕,中國人和日本僑民相互敵視,咒罵、打架、械鬥,甚至於破壞和暗殺,縱火、爆炸。    
      10月12日,杜月笙在家裡得到消息,下午1點鐘,日本人將在北四川路日本小學,舉行「居留民大會」。於是,他開始做一連串的部署,於是,上海的日本人遭到一系列戲劇性的打擊。    
      1點鐘,日人「居留民大會」準時集會,出席的日僑人數超過4000人之多,會場情緒是衝動、激憤、驕狂與跋戾囂張,他們決議上電日本內閣總理、外相,陸相、海相和關東軍總司令,請求速用斷然、強硬而有效的手段,根本制止「不法而暴戾」的對日經濟絕交,並且徹底解決中日問諸懸案!會場日人群情洶湧地宣稱:「為達成上項目的,我居留民有忍受任何犧牲的覺悟!」    
      3點多鐘散會,他們又舉行示威遊行。    
      大隊日僑沿北四川路拖邐向南,他們在行經美租界地段時,中國人默無一言,並無反應,但當他們遊行到了華界閘北白保羅路及虯江路一帶時,遊行隊伍中的少數青年再度跑出行列撕毀路旁的抗日的標語,於是,憤怒的中國青年立即高聲喝打,飛快地衝上去抱以老拳,而且在轉眼之間從兩側店舖裡衝出來更多的憤怒群眾,「打東洋人」的喊聲響徹雲霄。耀武揚威的日本人畏縮了,他們掉首逃回租界,被截留住的人則勉力招架,中國人已經得手,公安局的警察方始一湧而出,就地勸散。與此同時又有公共租界的巡捕趕來。這「事出偶然」的中日民眾第一仗,是日本遊行大隊遭到迎頭痛擊,四下潰逃作鳥獸散而中國民眾則打了人又出了氣,最妙的是,英捕房巡捕以「保護」為名,捉去了三名日本青年。    
      東洋人逃回家中氣喘咻咻,大不服氣,於是又頻繁接觸,計劃出動反擊,然而,他們沒想到第二天一早他們又挨了當頭一棒!    
      全上海所有的米店和煤炭店,一律拒絕跟日本人做生意。買不到米和煤,使東洋人馬上面臨斷炊的危險,於是他們大起恐慌,而且氣忿難忍,但是他們卻又不敢動蠻,只好動文的,與米店、煤店老闆進行理論。因為他們已經看到,每家米煤店的附近都有怒眉橫目的壯漢逡巡,如果他們不是勞工群中的英雄,便是白相地界裡的打手,他們的任務是對煤、米店加以監視,同時制止日本人的吵鬧和糾纏。    
      孰不知,這些暗中組織者和巡邏的打手全是杜月笙的部屬。    
      從10月中旬開始,零星的鬥毆事件層出不窮,日本外交當局提出的抗議不絕如縷,閘北江灣一帶對於僑民居住最多的日本人來說幾乎已成為黑暗恐怖地界,倘若不是成群結隊,徒手的日本人簡直不敢外出。「打東洋人」成為上海市民成天掛在嘴邊的興奮口號,連三尺童子也曉得「敵愾同仇」「抗日救國」。    
      有一天早晨9點多種,公共租界有一個騎腳踏車的日本人疾駛而過,路邊有一個小孩衝上來高喊:「打倒東洋人!」這名日本人憤怒之極,下車一耳光將小孩甩倒在地,然後匆匆逸去,街心立刻麇集大批氣沖牛斗的中國人,恰巧有一部汽車滿載日人而來,於是汽車被中國人攔住,車上的日人池魚遭殃,全部被中國人打得一身是傷。    
      而打日本人的中國人多是杜月笙的弟子。10月28日,浦東申新紗廠秘密向日本新井洋行購買耐火磚瓦14600餘件,日本人保證使用海軍和陸戰隊士兵護送貨物,但是「抗救會」浦東檢查所迅及獲得廠內工友告密,28日這批磚瓦將要分裝五艘駁船,曲安宅軍艇護航運送。檢查所為此訂定了精密的計劃。    
      於是新井洋行的磚瓦剛要裝船。檢查所人員突然掩至,磚瓦笨重而且體積甚大,但是他們依然迅速地加以沒收充公,全部搬走。正在搬進保管所的貨棧。日本海軍老羞成怒。全體武裝登陸;持槍衝鋒,中國人見了東洋兵毫無懼色,雙方隨起一場激烈的械鬥。中國人有7名受傷,東洋兵才奪回了一部分磚頭。    
      日本人開設的工廠和商店貨物雄如山積,一件也賣不出去,因為「抗救會」的封鎖越來越緊。他們握有任何一處的情報線索,東洋貨「一見天日」莫不馬上遭到沒收,中國商人沒有一個膽敢販賣日貨,當他們的資敵行為被發現就會被罰金,沒收財產,並且本人要穿上印有「賣國賊」字樣的囚服,立在站籠裡供人參觀或辱罵。在「抗救會」嚴格執行全面經濟制裁的過程中,日本工廠商店惟有宣告關門大吉,老闆們躲在裡面宛如置身孤島,她們裝置無線電話,和其他日人保持聯絡。    
      除了跟日本人進行持續不斷的鬥爭外,杜月笙更運用他在其他方面的影響力,使上海金融工商各界,慷慨解囊,踴躍捐款捐物,為馬占山的義勇軍和流離失所、相繼逃抵關內餐風露宿的東北難民雪中送炭。    
    


第三部分聽了吳鐵城的話軟了下來(2)

    當馬占山將軍在黑龍江英勇抗日的消息南來,杜月笙大為興奮,他啟動邀集一批朋友,說:「東北義勇軍孤奮鬥,喋血抗戰,後方民眾應該給予精神鼓舞和物質上的支援!」    
      大家聽了非常贊成,經過這一批朋友出錢出力,他們第一筆便募到了10萬大洋,匯到黑龍江去慰勞前方將士。杜月笙還有心繼續勸募,並且想派人親赴黑龍江慰勞義勇軍,看看他們能幫什麼忙。這個計劃後來因為日本發動全面進攻,馬占山的東北義勇軍被迫退到海倫      
    ,後來通過俄國的西伯利亞,轉進西北邊陲新疆,杜月笙才怏怏作罷。    
      對於援救大批入關的東北難民,杜月笙辦理長江水災賑濟舉行平劇義演,他會同有關方面組織了一個「東北難民救濟遊藝會」,借新世界劇場邀集名伶名票,各種遊藝雜耍的演員義務演出。同時更舉辦轟動一時購「名撥選舉」,前後歷時整整一月,杜月笙每天都準時到,並親自指點一切。這為期一月的募捐公演,一共募得20萬餘元的賑款,杜月笙將之全部如數交給賑交濟委員會,匯到北方去救濟難民。    
      既要暗中指揮上海抗救會從事對抗日本的鬥爭,又得風塵僕僕地在滬杭道上主持義演募捐,杜月笙在這一段時期,食少事繁,辛苦萬分,於是一些手下人勸他多休息一些,甚至一些人問他何苦這樣不顧性命的忙碌緊張,杜月笙聽後,雙目炯炯地瞪住他說:    
      「若不如此,我們便死在這裡!」    
      到了1932年1月份,日本外交當局為抗議「抗救會」行動的官文書已經堆積如山,但是抗救會不屈不撓,繼續糾葛旅滬日僑,1月18日,重大的衝突爆發,成為「一·二八」淞滬之役的前奏。    
      座落在華界江灣馬玉山路的三友實業社,1月18日下午4時,有5個日本和尚從門前經過,三友工人群起而攻之,將他們打成重傷。3天後,21日凌晨兩點半,三友社突然失火,英租界巡捕出動馳救,發現了三四十名日本浪人,他們阻止巡捕鳴鐘告警,雙方發生衝突,互有死傷。    
      中國工人打傷東洋和尚,日本浪人縱火焚燒三友社,於是中日雙方同時提出嚴重抗議,外交戰在1月23日掀起最高潮,日方由日本艦隊司令出面,向上海市政府提出哀的美敦書,要求立刻制止抗日運動,並且解散各抗日團體,否則日本海軍即將開始「自由行動」。    
      上海市長吳鐵城於1月7日就任新職,他接獲日本艦隊司令的最後通牒,立即向中央執行委員會和外交部請示,同時,他因為戰禍業已迫在眉睫,急需瞭解抗日救國會的態度。他和杜月笙公誼私交關係極鐵。在此半年以前,杜祠落成,吳鐵城不但送匾,捐款與建杜氏藏書樓,而且他更親臨致祭,道賀。所以,他在1月28日上午,在與日本駐滬總領事村井做最後談判之前,在他法租界海格路望廬私宅打了一個電話給杜月笙,告訴他說:    
      「情勢很緊張了,日本第一先遣艦隊開到了黃浦江裡,村井約我在12點鐘最後談判,為了避免戰禍糜爛地方,日方的要求我們可能會得答應。」    
      杜月笙在電話中問:    
      「市長的意思是答應制止抗日運動,解散抗日團體?」    
      「是的。」    
      沉吟了一下,杜月笙的最後決定仍然還是顧全大局,相忍為國,他說:    
      「假使市長決意如此,我想,抗日救國會暫時宣告解散,便利官方辦理對日本的交涉,大家多半是可以諒解的。」    
      吳鐵城卻說:    
      「不,問題不在這裡?」    
      「市長是說……?」    
      「宣告解散抗日團體不成問題,問題在於制止抗日運動這一點。」    
      吳鐵城說得不錯,制止抗日運動才是令人為之棘手的難題,民眾抗日情緒正因三友實業社被焚事件洶湧澎湃,憤慨激昂,上海的民眾團體,已經組成了後援會,要求政府向日方嚴重抗議,索取賠償。而就在吳鐵城、杜月笙通電話的時候,河北、虹口兩區的民眾不約而同地放棄了自己的家園挈帶細軟,扶老攜幼,像浪潮般地擁入蘇州河南的英租界,兩區街甫十室九空。這些不願做日本順民的上海居民破釜沉舟的表現,是以此說明他們對日本人是有著不共戴天的仇恨心理。其他方面的反日行動一概不提,單說在那盡棄所有、絕不事敵的紊亂行列裡,如果出現了一個日本人,誰也不敢想像將會發生什麼樣的後果。    
      如何控制上海市民的情緒,制止一切所可能發生的「抗日行動」,在抗日怒潮高漲至極的時候,莫說上海市長沒有把握,即令出動全上海的軍警彈壓疏解,只怕也是枉然,因此,當吳鐵城說明了當前困難癥結之所在,連上海灘上以「閒話一句」馳譽於世的杜月笙不禁也為之躊躇遲疑,不敢承諾。他考慮了半晌,也只好委婉的答覆吳鐵城說:    
      「這一件事,在現在這種局面之下,能否絕對做到,我想隨便哪一位也無法打包票。不過,我答應市長,從放下電話聽筒開始,我會千方百計盡力而辦。」    
      得到杜月笙這樣的答覆,吳鐵城已經滿意了,20年後,當他撰文哀悼杜月笙之逝時,往事如煙,而他記憶猶新,他在紀念文中寫著:    
      「……1932年,余長滬市之初,即遘「一·二八」之變,當時日牒之答覆,後方之應付,以及停戰之協定,地方與政府意見—致,合作無間,因應適宜,實出(杜月笙)先生之助。」    
    


第三部分聽了吳鐵城的話軟了下來(3)

    1月28日正午,吳鐵城獲得杜月笙的承諾以後,胸有成竹,滿懷欣喜地去和日本駐滬總領事村井倉松進行最後談判。這一次談判持續一個多鐘頭,為了取信於日方,既已取得抗日教國會實際主持人杜月笙的諒解,吳鐵城當場在日本人面前下令上海公安局:    
      查本市各界抗日救國委員會有『越軌違法』行為,本市長本諸法治精神,仰該局即將該會取消,以維法紀,切切此令。    
         
      吳鐵城的誠懇坦白,決斷明快,使村井倉松為之愕然。村井倉松「所願」已遂,無話可說,再提出5名受傷東洋和尚的醫藥、撫慰等幾點雞毛蒜皮的要求以後,雙方隨即達成協議。村井倉松辭出上海市政府,吳鐵城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答覆日本總領事抗議書所列載協議各點。他請市府秘書長俞鴻鈞親自當面遞給村井,俞鴻鈞驅車疾駛,爭分搶秒在下午1點45分將答覆書送交村井倉松,並且得到村井滿意的表示,日方只是敦促上海市政府切實執行而已。一天風雲彷彿已成過去,俞鴻鉤匆匆趕回市府向吳鐵城覆命,吳鐵城當即拍發「勘未」,「限即刻到」的電報,將交涉經過分呈南京中央執行委員會和行政院,然後,吳鐵城心頭一鬆,拖著疲乏的身體,回家休息。    
      全上海的新聞記者,只有《時報》的金雄白事先探悉吳鐵城「一·二八」中午要接見村井倉松做最後的談判的消息,因此他獨自在海格路望廬吳公館坐侯,兩點鐘敲後,吳鐵城滿臉疲容的回來一見到金雄白,他開口便說:    
      「對日交涉已經順利取得協議,戰禍可望避免。」    
      吳鐵城的這兩句話字字皆有所依,沒有一句假話,他對日交涉不但取得協議,而且村井倉松已經接受了他的答覆,日方惟一堅持的條件取銷「抗救會」,停止抗日行動,吳鐵城尚且在交涉之前就跟杜月笙獲致協調,杜月笙顧全大局,這時已在全力疏導之中。    
      但是,金雄白還有點不能置信,他率直地追問了吳鐵城一句:    
      「真的順利解決了嗎?」    
      吳鐵城怫然不悅,厲聲地說:    
      「我是市長,又是辦理交涉的負責人,不信我的話,就不必來問我。」    
      金雄白肅然而退,當天下午,上海《時報》以巨大木刻紅字為標題,發佈此一獨家消息。並且時報還出了號外:中日問題和平解決。全上海人緊緊繃著的心弦豁然鬆動,業已遷往上海租界的閘北、虹口兩區民眾,心中篤定,現出笑容,又在通往虹口閘北的通街大道組成長龍,仗不打了,大家放心大膽地回家了。    
    


第三部分「一·二八」淞滬之戰爆發(1)

    跟吳鐵城通過電話以後,杜月笙誠惶誠恐,真把化除敵意、嚴禁衝突的日方要求遵照吳鐵城的意思當做一件大事辦理。    
      兩個多月以前,他發動勞工大眾、幫會兄弟奮不顧身,從事抗日救國,也博得了好名聲,而現在他又必須緊急剎車,要全體市民停止抗日運動,出爾反爾,何以自圓其說?杜月笙感到躊躇難決。當他掛上電話聽筒,跑到隔壁去和張嘯林一商量,說:「事急矣,不管說不      
    說得過去,還是趕緊採取行動,以免稍一遲延,誤了大局。」    
      張嘯林一聽也急了。於是杜門中人全體出動分赴上海各區,剴切陳詞,並且留下來擔任監視,他們傳達杜月笙的吩咐,說:「務必保持冷靜,盡量避免中日之間的敵對行為,至於這一緊急變化是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膏藥?目前天機不可洩露,事後則大家不問可知。」    
      由於《時報》號外公佈了吳鐵城市長的談話,再加上馬路消息,耳語新聞盡在傳播著杜先生說如何如何,上海市民動動腦筋據以判斷,至少在這一兩天內,大上海可保平安無事。    
      這是大風來臨之前,上海半日之寧謐。    
      正值上海抗日救國會以全民力量,對抗日本軍閥的侵略,在上海灘上,租界華界犬牙交錯地區,從事抵制與抗衡的戰鬥時期,有一支中國軍隊,悄然地從江西剿共前線,奉命警衛首都,被調到京滬鐵路沿線各地來,他們的總部便設置於上海。    
      這便是在20世紀20年代,大名鼎鼎、出盡風頭的19路軍。    
      19路軍的高級將領都是當年的風雲人物,杜月笙的要好朋友,其中包括總指揮蔣光鼐、軍長蔡廷鍇、參謀長趙一肩。19路軍下轄3師,第60師長沈光漢,61師師長毛維壽,78師師長區壽年。    
      19路軍初到上海,他們頭戴草笠,赤腳穿著草鞋。一襲黯灰軍裝,膚色黧黑,神情倦怠,他們的武器只有步槍和手榴彈,此外最具威力的重武器也只不過是輕機關鎗而已。    
      蔡廷鍇的指揮部設在真茹,駐紮上海的19路軍的營房設在閘北。閘北和虹口很近,虹口是廣東人的麇集之地,是老廣的勢力範圍,基於同鄉的關係,19路軍和虹口居民聲應氣求,相處得非常融洽。    
      然而,虹口也是日本僑民叢集之所,日本人和廣東人在這一地區經常爆發衝突,廣東人因同鄉隊伍19路軍之進駐而得意洋洋,引為後援,而日本人則對這支其貌不揚、打赤腳穿草鞋的部隊十分藐視,因此他們大言不慚地說:「日本皇軍一旦發動攻勢,保證在4個小時之內,佔領閘北。」    
      1月28日午夜11時20分,縱使日本駐滬總領事村井倉松已接受了上海市政府的「答覆書」,《時報》號外發表了令人釋然的「中日問題和平解決」的好消息,日本海軍陸戰隊指揮官鮫島卻不顧國際間的道義以及日本外務省的立場,狂妄驕橫,不計一切後果地下令海軍陸戰隊兵分3路,向19路軍陣地開始攻擊。    
      日本海軍陸戰隊分為3個大隊,共約3000餘人武器精良,配備得有輕重機槍、野炮、曲射炮和裝甲軍隊。鮫島以為如此優勢的火力和兵力,再加上日本皇軍的赫赫聲威,一定可以不戰而屈19路軍,把穿草鞋、打赤腳的19路軍嚇得節節後退,不敢抵抗。誰想他這個算盤打錯了。扼守寶山路———寶興路一線的19路軍奮起還擊,死守陣地不退,這些忠勇無比的草鞋兵一面沉著應戰,一面打電話到真茹指揮所,把已經就寢的蔡廷鍇「喊」起床來。    
      蔡廷鍇一驚而醒,他聽清楚了日軍業已大舉進攻,不暇思索地他下達了第一道令,正與前敵指揮官的意旨不謀而合,那便是動人心弦的一句話:    
      「誓死抵抗,寸土必爭!」    
      1月28日午夜閘北槍聲大作,炮火喧天,全上海的居民才心情輕鬆地準備渡過一個晚上,可是槍炮之聲又震醒了他們的睡夢,人人驚惶失措,相顧愕然:「怎麼又會打起來了呢?」    
      中日大戰一開始,日軍絲毫佔不到便宜,閘北地區街道狹窄,裡弄縱橫,以北四川路六三花園和日本小學為根據地的日本海軍陸戰隊一個師,展開攻擊的初期顯然不甚得利,日軍的重武器在巷戰中無法發揮威力,當他們的裝甲車如龐然巨物衝到了寶興路時,19路軍的弟兄置生死於度外,他們冒險攀登到裝甲車上,揭開車蓋便將冒煙的手榴彈丟進去,於是轟然一聲,車毀人亡,就這樣,好幾輛日軍裝甲車接連炸毀了。    
      天崩地坼的一番惡戰,日軍傷亡慘重,陸續增兵,他們前後使用了陸軍11萬、軍艦10餘艘、飛機數百架,而我方固守陣線的只有19路軍3個師,兵力3萬,以及稍後中央增援的第5軍及其他部隊,以陋舊武器、劣勢火力頑強抵禦。他的總兵力始終不到8萬人,居然能扼守防線,誓死不退,達一個月之久。從此「皇軍無敵」,暨「4個小時佔領閘北」的日軍狂言,為之粉碎。    
      1月28日深夜,杜月笙被閘北傳來的槍炮聲驚醒,他披衣起床,出外探視,只見正北一片火光,烈焰騰宵,紅光映亮了半爿天,這是日機轟炸所引起的閘北大火。大戰果然爆發了,他痛恨日本人外交言和而又進行軍事進攻的欺詐伎倆。同時,他更耽心閘北戰區那些慘遭屠戮、家破人亡的同胞,他憂急交並,喃喃自語地反覆說道:    
    


第三部分「一·二八」淞滬之戰爆發(2)

    「那邊的人怎麼辦啊?怎麼辦啊?想想他們現在是多麼的著急!」    
      這是杜月笙對於「一·二八」事變的初步反應。    
      隨即,杜月笙和吳市長、蔡廷鍇軍長通過了電話,瞭解實際情況,在電話中他向這兩位在滬最高軍政長官自動請纓,慨然發出壯語:    
         
      「但有用得著我杜某人的地方,萬死不辭!」    
      第二日早晨,杜月笙便開始奔走,糾合上海的名流、士紳、各界領袖,利用「抗日救國會」的原有基礎予以擴大,迅即成立了「上海市抗敵後援會」,他推舉上海申報主人、著名的企業家史量才為會長,表示這一個民間團體地位超然,不屬於任何派系,而是上海全體老百姓的組合。籌備會議席上,杜月笙除了堅持這一主張,他並且拒絕擔任副會長的職務,他說:「不論辦任何事我負責跑在前面,擔任副會長,則任何人都應該比我優先!」    
      有人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杜月笙的答覆很簡單:    
      「我只曉得我自己一定會盡心盡力的辦事,擔不但任名義,沒有關係。而我把名義給別人,別人要想不做事情,就不行了。」    
      但是,會場中幾乎人人都認為杜先生必須名義和實際一道來,一致推舉他為副會長,他無法推卸,只好應允,卻又提議增設副會長一名,由上海市商會會長王曉籟充任。    
      全上海市民對於19路軍奮勇抵抗日軍,所激發的愛國熱忱達到了瘋狂的程度,杜月笙對這種民眾的情緒,通過其服務新聞界的門人發動上海各報、各電台,以最大的篇幅、最長的時間,全面報導19路軍對抗日軍瘋狂攻勢的新聞,報紙長篇累牘,電台日夜不休。於是,當報紙或電台提出勞軍的呼籲,要求後方同胞支援前線,上海人作了空前熱烈的響應,從百萬富翁到人力車伕,捐錢的捐錢,捐獻實物的捐獻實物,大眾傳播工具使前方後方打成一片,由杜月笙負實際領導責任的抗敵後援會溝通前方和後方,使之結為一體,前方將士視大後方為自己的家庭,後方同胞把前方將士當做家人父子。這弄得報紙電台不得不經常代替該會發出通告:    
      「昨天本報(或電台)說19路軍需要××,頃據抗敵後援會負責人鄭重表示,以各界同胞捐贈數量太多,早已超過實際需要,該會亦無地代為保管,請大家從現在起不要再捐了!」    
      與杜月笙關係密切的上海市總工會,「一·二八」戰役序幕一揭開,立即聯合上海工界成立戰地服務團,戰地服務團按照軍隊「團』的編制,前後成立第一、二兩團各為一千餘人,第一團團長由杜月笙的學生朱學范擔任,第二團團長則為對杜月笙極景敬的周學湘。    
      19路軍在前線殺敵,戰地服務團則作為前方與後方的橋樑,兩者的任務同樣艱巨辛勞,冒險犯難,但是19路軍持有武器,戰地服務團赤手空拳,他們所憑恃的僅只是愛國熱忱,血氣之勇,經常穿越槍林彈雨之間,他們負責救、護傷兵、運送彈藥,慰勞品和食物,倘若遇有戰區擴大,他們更得冒著生命危險,搶救難胞,護送災民,他們竭盡所能的為前方將士服務,並且分勞任事,以使將士們能峻專心一志,努力殺敵。    
      杜月笙忙碌緊張,風塵僕僕的領頭干,抗敢後援會和戰地服務團對於「一·二八」之戰的貢獻越來越多,越來越大,並且,它們的表現更激發了全國同胞的愛國情緒。    
    


第三部分杜先生介入了國際交涉(1)

    「一·二八」之戰打起之後,日本海軍陸戰隊遭到19路軍張君嵩團迎頭痛擊,損失慘重。於是,急於停火休戰的,不是毫無抵抗準備的中方,而竟然是發動戰爭的日軍指揮官海軍中將野村。    
      野村是繼「一·二八」事件禍首、日本第一先遣艦隊司令鹽澤少將之後出任日軍指揮官的。他急急地想停火的原因有二,一是日本海軍陸戰隊兵弱將少,經過連日苦戰,屢遭敗績      
    ,再打下去,惟恐兵力不繼,因而他想用緩兵之計暫時停火,而請國內陸軍迅速增援而來。第二是因為「一·二八」夜襲原是日本恫嚇性質,妄想不戰而勝,獲得與關東軍兵不血刃、垂手而攫東北相媲「美」的戰果,日本駐滬海軍實際上並沒有獲得日本大本營在上海燃起大戰的訓令。而「一·二八」之役已備受國內指責,野村一舉沒能得逞,便色厲內荏,心裡發慌,生怕重蹈關東軍總司令本莊繁的覆轍。    
      另外,英美兩國已經公開出面調停,但是日本外交慣伎一向不贊成第三國介入,同時野村更恐當眾「示弱」,有失日本海軍顏面,畫虎不成反類犬。所以,他寧願採取秘密途徑,穿過強有力的民間人士,試探中方的「和平意願」。    
      在他的心目中,杜月笙是最佳人選,一則杜月笙是支持「一·二八」抗戰最有力量的社會領袖,其次,杜月笙和中方在上海的軍政領袖吳鐵城、俞鴻鈞、蔡廷鍇等都很熟悉,同時,他在中央處理滬局的大員如孔祥照、宋子文、顧維鈞等人的面前也有說話的資格。    
      還有第三層原因,日本人對於杜月笙崛起市井,顯赫滬濱,早已寄予密切的注意。1927年4月12日清黨之役後,日方就已千方百計企圖拉攏杜月笙。在杜月笙的周圍做好手腳,下過功夫,他們不惜派些北洋政府的失意政客,挾資巨萬,以「投其所好」的方式,設法跟他接近。    
      於是,在杜月笙所參加或由他所邀約的賭局中,便常時會有鮮衣怒馬、出手闊綽的北方人物出現,如名氣響亮、曾為民初政壇活躍角色的李老六李立閣,以及他的本家弟弟,排行十一,愛打大麻將,一輸十萬八萬卻無吝色的李擇一。在華格臬路杜公館,在辣斐德坊姚夫人的香閨,李氏兄弟經常為座上豪客。1931年、1932年之交,姚夫人的香閨非常熱鬧,杜月笙每天晚上在她那邊,最低限度有一桌麻將,一桌牌九,呼盧喝雉,通宵達旦。    
      李擇一跟日本人很熟,說一口流利的日本話,他曾在1921年,擔任中國出席華盛頓會議代表團最高顧問周自齊的隨員,他長住上海,和杜月笙結為好友,杜月笙在上海從賭場鴉片干到金融工商,他交際廣闊,頭緒極多,跟東洋人打交道,機會也不在少。李擇一滿口日文,一副東洋腔調,跟日本駐上海的外交官、特務機關、金融工商各界的日僑都有來往,都有私交。因此,在「日本事務」方面,他由於和杜月笙非常接近,自然而然成為杜月笙的顧問,有時候居間介紹,代為聯絡,傳傳話,遞遞信件,為杜月笙效勞。野村急於邀約杜月笙作投石問路式的私人接觸,其所談的問題必然與中自兩國未來前途有關,日本軍方要試探停火談和的可能性,因此,野村一找便找到了杜月笙的朋友李擇一,他命李擇一去跟杜月笙接洽。    
      李擇一受命之後,馬上見到了杜月笙,寒暄已過,他便開口說:    
      「日本軍方認為中日間的問題,應該面對面的自行解決,他們不贊成有第三國參與其間,這樣反而多生枝節。假使杜先生能以抗敵後援會的身份,祈求避免上海人民生命財產的損失,而想從中促成的話,兄弟可以想個法子,約一位野村中將的高級幕僚來談一談。從他的談吐之中,也許摸得出他們的停火方案。」    
      玩味李擇一的這一番話,杜月笙胸中很清楚,李擇一說的並非他自己的意見,最低限度他是得到日本軍方同意而來的,他心裡雖然十分歡喜,但是仍在表面上裝做聲色不動地回答:    
      「這件事情,就算對我個人來講,也是極嚴重的,你可否讓我考慮一下。」    
      李擇一懂得這事重大,知道杜月笙的意思是這事必須事先徵得中國官方的同意,才可應允跟日本軍見面,因此,他連聲應允,說道:    
      「當然可以,杜先生什麼時候考慮好了,務請賜我一個電話。」    
      「一定,一定。」    
      送過了客,杜月笙自己先沉思默想,李擇一的話是真是假?有否不良的用心?日本人真想停火嗎?還有,為什麼要找上他?他將這幾點全想過了,有了幾分把握,認為這件事情值得一試,於是邀集他的那幾位好朋友、學生子,亦即他的高級智囊團,前來商議。通常,遇有任何重大政治、外交問題,他都要跟他們詳細研討過後,才自己下判斷,做決定。    
      杜月笙向在座諸人敘述李擇一來訪的經過,其人的略歷及其背景,然後,他說出自己深思長慮,所作的初步結論:「至少對於我個人,這裡面不至於有什麼圈套,我認為這件事值得向官方一提,因為閘北、虹口幾成一片瓦礫,中國百姓正遭日軍的殘暴屠殺,十九路軍未必能夠盡殲日軍,達成全面勝利。仗在中國地界打,多拖一天,就不知道要遭到多大的損失,最要緊的,中央可能不願在此時此地,和日本付諸決戰。」    
      一介平民杜月笙,居然能夠側身國際交涉,成為居間交流、打破僵局的重要角色。這個消息使座中各人大為興奮。於是,大家踴躍發言,貢獻意見,大多數人讚成杜月笙的主張,有人說:「先生應該盡量促成中日停火的實現。這樣做不但對國家社會有重大的貢獻,而且足以解民倒懸,對于先生個人聲望與地位的增長與提高,這更是千載難逢的良機。」    
    


第三部分杜先生介入了國際交涉(2)

    不過也有人持相反的論調,反駁說:「日軍最不容易打交道,「一·二八」那天日本軍方和外交當局分道揚鑣,各行其是,臉上微笑,手下動刀,便是最好的例證。野村中將想找先生居間干旋,準定是不打好主意。」    
      正當持此論調的人反覆陳詞,侃侃而談的時候,無意之間觸發了靈感,有人猜中了日方的秘密,於是當即有人歡聲大叫:    
         
      「對啦,東洋軍這兩天損失很大,這一定是他們要增援了,在用緩兵之計?」    
      「這,」杜月笙微微地笑,「我起先也曾料到,只不過後來我又在想,東洋人想緩兵,我們自己是不是也需要緩兵呢?還有一層,即使東洋人想緩兵待援,而我們卻用不著緩它,那麼,野村通過李擇一跑來送秋波,這個消息,我們也需要通知吳市長和蔡軍長,要請東洋人吃敗仗,這不正是好機會嗎?」    
      一番分析,說得頭頭是道,入情入理,智囊團諸人深感滿意,而且一致贊成,打消異議,同意杜月笙提出過結論:「應該先把初步接觸經過通知官方,請官方指示究將如何處理。」    
      官方接到杜月笙以私人身份所作的報告和說明,他們沒有理由不相信話是從杜月笙嘴裡說出來的,自屬千真萬確,一絲不假,不過這件事情來得突然,而且蹊蹺,他們需要經過長時期的研判和討論,最後官方對此保持極為審慎的態度,絕不介入杜月笙和日方私人間的接觸,以免又中日方的詭計。吳鐵城的答覆是朋友式的忠告:「必須謹慎小心,步步為營,自己先立定腳根;需不需要和日本軍方人員會晤,這個問題應該由杜月笙自己決定。」    
      心領神會,杜月笙懂了,他不再請示官方,私下部署會晤日本軍方的事。    
      但是,杜月笙沒有冒然行動,他先到法國總領事館,跟駐滬總領事甘格林接席密談,甘格林慨然答應:「一定充分合作。」    
      得了甘格林的承諾,杜月笙不打電話,他派人去把李擇一請來,當面告訴他說:    
      「你上次所談的事情,我考慮過了,你的話說得很對,我想不妨一試。只不過有一點,會面的地點可否就在法國總領事館,並且由我去邀約甘格林總領事到場參加?」    
      「這個,」李擇一頓了頓,然後陪著笑臉問:「杜先生可不可以告訴敝人,你為什麼要做這樣地安排呢?」    
      杜月笙笑吟吟的反問:    
      「是你要問,還是東洋人必須曉得?」    
      「是我在請問,」李擇一忙說:「杜先生你不要忘記,我李某也是中國人啊。」    
      打了個哈哈,杜月笙答道:    
      「這個道理很簡單,我有我的立場,我的名譽地位必須有所保障。甘格林和我公誼私交都夠得上。他答應過我:萬一將來事情弄僵,對於我有不好的影響,甘格林可以挺身而出,代我洗雪。」    
      「但是,」李擇一困惑不解地問:「甘格林是法國人呀,他怎麼能夠……」    
      「大概是你忘記了吧,」杜月笙莞爾一笑:「甘格林兼任法租界公董局總董。我呢,從1927年起,承蒙法界各位朋友的錯愛,直到今天,我擔任公董局華董,和華人納稅會會長,已經有5年了。」    
      李擇一這才恍然,杜月笙實在不愧黃金榮交口讚譽他的「聰明絕頂」:野村中將想利用他「上海抗敵後援會」負責人的地位,但是杜月笙卻具有多種不同的身份,他和日本軍方代表在法國領事館見面,請甘格林以法租界總董身份參加,那麼,必要的時候,他可以請甘格林出而證明,杜月笙在某月某日某時,確係以法租界華董,華人納稅會長的立場,與日本軍官某人晤談,某日本軍官意圖試探向華方謀取暫時停火的可能。日方並不是向「上海抗敵後援會」常委分子的杜月笙威協恫嚇,面致哀的美敦書,而是在吁求第三國的外交官員(甘格林又是總領事),代為向中國傳達意願。    
      換言之,照杜月笙的安排,野村中將的代表,屆時便算是在請求第三國出面,向華方提出停火要求。    
      李擇一畢竟還是個中國人,他深信日本人情報工作做得再好,也搞不清楚杜月笙的多重身份可以巧妙運用,「拔一根毫毛又變出一個孫悟空來」,他毫不猶豫地去還報野村,同時更下了點「功夫」,說服野村派遣代表赴法國總領事館,會晤杜月笙與甘格林,為暫時停火的可能性初步交換意見。    
      到了約定時間,杜月笙一襲狐裘,兩部包車,滿載保鏢、秘書和自備日文翻譯,準時駛抵法國總領事館,進入甘格林的大辦公室,兩人略一寒暄。不久,李擇一便陪著幾位身著便服、西裝大衣的日本軍官來到,由李擇一負責逐一介紹。    
      談話開始,日軍代表趾高氣揚,板成面孔,一開口便用中國話訓杜月笙:    
      「『一·二八』戰爭的爆發,完全是你們的19路軍不遵守撤退命令,因而引起。由此可見,你們是一個沒有組織、沒有紀律的國家!」    
      杜月笙並不是一個心浮氣盛,睚毗必報的人,相反的,他一生最大的長處之一,便是「忍人之所不能忍」,從而才能「相忍為安,任重道遠」,但是,當著甘格林的面,這位日軍代表聲勢洶洶,擺出「嚴詞厲責」的姿態,卻使杜月笙火冒三千丈,他氣湧如山,勃然大怒,他抗聲而答:    
      「19路軍該不該撤退,我是老百姓,我不清楚!不過你們的關東軍司令本莊繁,不得你們政府的准許,就下命令炮轟北大營,佔領中國的瀋陽和東三省,倒是各國報紙上都登得有的,日本有這麼亂七八糟的關東軍,難道也算是有組織、有紀律的國家?」    
    


第三部分杜先生介入了國際交涉(3)

    這一席話不但說得慷概激昂,義正詞嚴,而且,針對日本海軍方面的心裡弱點,用關東軍的備受指責,直搗日軍心臟,折衝尊俎,攻心為上,也許這便是杜月笙無師自通的外交天才。總而言之,斯語一出,使日軍代表為之語塞氣沮。李擇一連忙出來打圓場,他陪著笑臉向杜月笙說:    
      「杜先生,今天談的事情很多,讓我們坐下來,從長計議,好嗎?」    
         
      杜月笙卻仍然不假辭色,避而不答,他注視日軍代表的反應,直等那幾名便衣軍官全都面現尷尬,無可奈何地先坐下去,他才傍著法國總領事甘格林,和日軍代表隔一張長會議桌面對面坐著。    
      日本軍官的臉色好像島國多變的氣候,他們疾顏厲色唬不倒杜月笙,反被杜月笙抹下臉來訓斥一頓,隨即變為謙遜恭順,杜月笙不是初次與東洋人交手,他懂得他們的心理,李擇一是土肥原系下的角色,他比杜月笙更為瞭然。於是,他不吝越俎代庖,借助為籌,站在中間人的立場,說了一大堆話,用意在彌補一碰即僵的局面,重新挑成話題。    
      雙方以緘默表示同意。    
      「杜先生是以上海市民生命財產為重,勉為其難,當仁不讓,到法國領事館來會晤日軍代表,聽一聽日方停戰的意向,然後以私人友誼,代為轉知上海軍政當局,『試探』一下可否借此重開恢復談判之門。」    
      李擇一長篇大論,侃侃然說完了這一大段話,頓一頓,見日軍代表並無不懌的反應和駁斥的表示。杜月笙方面他不必考慮,因為這一席話正是為了杜月笙所說的。於是,李擇一先請杜月笙發表意見。    
      「我今天只帶了耳朵來,」杜月笙語驚四座,不疾不徐地說,「我既跟李先生說的一樣,我是來聽聽日方有沒有誠心停火的。」    
      李擇一搶著回答:「當然有,當然有,否則的話,他們這幾位代表就不會來了。」    
      日軍首席代表又趕緊補充一句:    
      「不過,日方停火是有條件的。」    
      杜月笙機警地一語不發,他彷彿沒有聽見。    
      甘格林眼看場面又要鬧僵,他命翻譯為他傳言:    
      「杜先生方才說過,他今天來此,就是為了聽取日方的意見,貴方如有條件,請提出來,讓杜先生衡量一下,可否代為向華方轉達。」    
      於是日軍代表又施展他們慣用的伎倆,極盡威脅利誘之能事,一連串的提出許多停火方案。首先,日軍代表要求華方「遵照」日本海軍司令部,在1月28日深夜11時20分,向市政府和公安局所致送的最後通牒,請19路軍撤出上海,以免肇致兩國軍事衝突。杜月笙聽了,哈哈大笑,他說:    
      「衝突老早造成了,結果是日本軍隊傷亡不小,飛機被打下來,鐵甲車也被19路軍活捉,現在要避免衝突,照說應該是日本海軍撤出上海吧。」    
      日軍代表老羞成怒,怫然色變,悍然地說:    
      「日本海軍陸戰隊的行動完全合法,我們在事先曾經獲得上海各國防軍的諒解,進駐閘北,保護經常受到攻擊的日本僑民!」    
      杜月笙別轉臉去問甘格林:    
      「這倒是新鮮事了,閘北是中國地界,各國防軍有權准許日本軍隊進駐?」    
      甘格林笑著搖了搖頭。    
      於是,杜月笙冷冷地說:    
      「這就是了,依我說,還是日本軍隊開回公共租界去算了。」    
      「華方也要撤兵,」日軍代表強詞奪理,「否則,那就不公平。」    
      「華方撤兵,」杜月笙高聲地問:「閘北地方秩序,由啥人來維持?」    
      日軍代表抗聲答覆:    
      「可以商請中立國家,如法國、英國、美國派軍警暫時駐防。」    
      杜月笙再進一步地問:    
      「包括那些地區呀?」    
      「包括日本皇軍現已佔領的華界地區,和19路軍駐守的防線。」    
      「這便是日方的條件嗎?」    
      「最低限度的條件。」    
      日軍代表回答得斬釘截鐵,這使杜月笙很生氣,他站起來以手作勢地說:    
      「日本人強佔了中國的地方,立刻撤退是應該的,中國軍隊在自己的地方上駐防,為什麼也要撤退呢?再說,日本軍隊在打仗之前已經進駐越界築路區域,再加上戰後占的華界,拿這一大塊地方請法、英、美軍隊暫時維護秩序,把中國和日本的軍隊分開,難道還嫌不夠呀?為啥還要把19路軍的防線也讓出來?」    
      李擇一不等日軍代表開口,插嘴進來說:    
      「杜先生,今天會見日軍代表,主要是為了傳達日方的願望,方才日軍代表已經把這一點說得很清楚了。」他委婉地提醒杜月笙:「杜先生是否可以跟有關方面商量過後,再由官方採取外交途徑解決?」    
      與此同時,甘格林也附和地說:    
      「李先生說得不錯,正式的交涉,原應由官方辦理。」    
      至此,杜月笙無話可說,只得應允。日軍代表辭去,他匆匆回到家裡,耿嘉基和王長春已在客廳裡等候,他很詳盡地把交涉經過告訴了他們,耿、王二人回楓林橋市政府向吳鐵城覆命。    
      當天,吳鐵城採取兩項行動,其一,是下午在英國領事館召開調停戰事的會議,他改變初衷派員出席。市政府代表當著各國領事的面,質問日本領事:    
    


第三部分杜先生介入了國際交涉(4)

    「日軍進攻閘北,是否獲得上海租界各國防軍委員會的諒解?而且是根據這一個委員會的防務會議擬訂計劃而為的?」    
      日本領事不防有此一問,眾目睽睽,無法抵賴也不能撒謊,他只能坦白承認:    
      「日軍進入華界,並非防務會議的原議,而是日方為了保護閘北地區的僑民安全所採取      
    的自由行動。」    
      上海市政府代表根據日本領事的答覆,立即質問:    
      「對於日本軍隊的此一自由行動,日本政府是否願負完全責任。」    
      這時日本領事三浦板下臉來,大喝一聲:    
      「當然負責!」    
      由於這一段對答,日方蓄意侵略,昭然若揭,在道理上先已站不住腳,這是外交戰上的一大勝利,中方代表回市政府,將經過一一陳明。吳鐵城非常高興,他立刻打限30分鐘到的急電給南京外交部,請外交部電知中國駐國際聯盟代表顏惠慶向國聯提出陳述。    
      當日的會議席上,市府代表曾經根據杜月笙所提供的情報,正式提請日軍退入租界範圍,至於他們所讓出的越界築路及其附近地帶則交由英、法、美軍暫時維持。日本領事這時對於軍方試探停火已有所聞,只是不曉得內容,再加上法,英、美領事一片附議之聲,他不便擅作主張,答應請示村井倉松總領事以後再作定奪。    
      杜月笙事後聽到消息,歡聲大叫:    
      「好哇!捉牢他們一條小辮子了!」    
      吳鐵城以情理猜測,認為日方確有謀和誠意,至少談判之門已經敞開,所以便採取第二項行動,通知杜月笙,轉請法國駐滬總領事甘格林,勸促英、美總領事迅即召開第二次會議。吳鐵城並且透露:他將邀同19路軍的高級將領出席,因此極可能借這一次談判停止戰火。    
      各國總領事最怕的便是戰火蔓延,波及租界,同時也深遠地影響各國在華利益。由於本身的利害關係,列強中沒有一個願意見到日本併吞中國。所以,甘格林的意見馬上得到支持。2月1日傍晚,英國領事館又有盛會,吳鐵城、19路軍78師師長區壽年、日本總領事村井倉松、海軍第一先遣艦隊司令官鹽澤少將一體出席,英、美、法防軍司令、公共租界工部局和法租界公董局總董列席參加,在這個中日代表面對面談的會議席上,最初擬議日軍退回租界線內,我軍撤到維持日軍佔領地區的兩千碼後,日本人先表示反對,接著又揚言電呈日本政府請示。但是,會議終於決定,自2月2日起,雙方互不攻擊,停火3天。    
      這3天之內,雙方只有小規模的接觸,吳淞炮台和日本軍艦炮戰兩小時,有12架日機轟炸南北炮台。閘北、虹口風平浪靜,也就在這休戰的3天,戰區百姓得以搬遷一空,他們有的逃進租界,有的流浪異鄉。但是無論如何,有這3天從容撤退的機會,卻救了不少生靈。    
      停戰屆滿的前幾個鐘頭,日本皇軍又罔顧信用提前開火,下午3點鐘向閘北開炮,飛機更在青雲路、寶興路,新疆路、寶通路等處投擲炸彈。雙方協議,於是又被日軍片面撕毀,即將赴援的一師陸軍已奉日本內閣批准正在登輪駛滬途中。中日大戰,至此面臨新的高潮。淞滬浩劫又是難免。    
      不過,也就在這停火的3天之內,國軍精銳第87師王敬久部和第88師孫元良也已順利開抵戰場。另外,國民政府更調集了兵精械足的稅警總團和中央教導隊擔任江灣、廟行,大場一線的防務,奠定了往後苦戰30餘天,誓死不退,大舉殲滅日軍的勝利基礎。日本人的援軍第9師團,混成第27旅團則到2月7日才開始投入戰場,自2月4日至24日,是為一·二八之役第二階段,日方的司令官也換了陸軍第9師團長植田謙吉中將。    
      2月24日以後,圍軍屢挫敵鋒,日方迫不得巳,再換白川義則大將出任司令官,又增派第11和第14兩個師團,這上海淞滬之戰的第三階段,一直打到3月3日雙方進入半休戰狀態,然後延展到5月5日。    
      就在中日淞滬之戰第二階級,杜月笙以其強大的群眾力量為後盾,又得著機會,使他在外交場合作獅子吼,碰台拍桌,霹靂一聲,大大地出了一次風頭。    
      日本軍隊攻擊中方陣地,自始至終都以公共租界為基地,公共租界也有日本人的一份,租界當局似乎無話可說。但是中國外交當局卻仍一再的向英美公使提出措詞強硬的抗議。2月22、23兩日。國軍對於日軍以租界為庇護所,深感忍無可忍,於是發炮攻擊逃入租界的日軍,當英、美、德等領事館向中方提抗議的照會,外交當局立即不假辭色,堂堂正正地回答他們:    
      「請即採取必要步驟,防止日軍在公共租界登陸,並利用該租界為軍事行為之根據地點,使此一狀態不再存在。因為,公共租界附近流血之爭鬥,正由於該項狀態而使然!」    
      然則,2月24日以後,日軍新任司令官白川義則大將親自指揮,以江灣跑馬廳為炮兵陣地,集中兵力,包圍19路軍第61師的江灣陣地,展開最猛烈的攻擊。自江灣陣地一線到廟行小鎮,接連打了9天,中國軍誓死不退,寸土必爭,19路軍名將,一位旅長翁照垣喊出了口號:「沒有槍,用刀;沒有刀,用牙齒咬!」    
      在部署這一次大規模的攻擊以前,日本皇軍的計劃,原想假道法租界,由真如和彭浦,側擊大場,直拊江灣、廟行一線19路軍的後路。這個計劃果若成功,中方就要吃大虧。    
    


第三部分杜先生介入了國際交涉(5)

    這時,杜月笙及時偵悉在2月24、25、26日那3天,前後共有好幾千名日軍,乘黑夜登岸,潛往法租界的辣斐德路、祁齊路一帶。他們分散開來,住進日本僑民開設的商店及其所有的住宅。杜月笙並且得到消息,這數千日軍企圖由法租界衝入滬西,抄襲江灣、廟行,進犯我軍的右翼。    
      他馬上通知吳鐵城和蔡廷鍇,19路軍緊急加強江灣、廟行後側的防務,吳鐵城則十萬      
    火急呈報外交部。2月27日,外交部便照會法國公使,請他轉告駐滬總領事和法租界當局「嚴重注意」,「迅將潛伏界內的日軍立予驅逐」,「嗣後務須嚴密防範,勿使潛入,以免肇成禍端」。    
      杜月笙不等外交部的照會抵達,他先跑去跟甘格林辦交涉,當面質問:「有沒有這個事情?」    
      甘格林明曉得杜月笙已有所聞,說不定還掌握著證據,否則他便不會無的放矢,跑來大興問罪之師。所以他坦然承認確有其事,不過接下來他又婉轉解釋:「日本軍人素稱橫蠻,尤其近來氣焰高漲,不可一世,潛入法租界的日軍有數千人之多,而且武器裝備一應俱全,倘若租界當局採取強硬行動,因激生變,那麼,日本皇軍固然驅逐不了,說不定法租界這彈丸之地,可能為之糜爛。」    
      杜月笙聽了,氣憤填膺,他正色地告訴甘格林說:    
      「中日之戰,國際聯盟已經在譴責日本。法國政府的立場,即使跟國際聯盟不一樣,最低限度也要守中立!如今你聽任日本軍隊混入法租界,而且我聽說他們還要利用法租界做攻擊中國軍隊的根據地。中國軍隊為了自衛,假使跟前幾天公共租界發生的炮轟事件,照樣的『上』你一當,試問總領事,你對法租界居民的生命財產又那能夠保障法?」    
      甘格林被他質問得無詞以應,只好支吾其詞地回答:    
      「我想,中國軍隊不至於這樣冒昧地從事炮轟法租界,同時,日本軍隊在租界上也不會耽擱得太久!」    
      杜月笙一挺胸說:    
      「我是法租界公董局的華董,又是華人納稅會會長,保護居民生命財產的安全,我也有一份兒。日軍混入法界,要出大事體了,不能再拖,我請你明天一早,邀請各國領事和中日雙方的高級代表,開一次會,大家商量商量,並且徹底解決這一大問題。」    
      甘格林發急了,大聲地問:    
      「你一定要把這件事情全部公開?」    
      「公開了好得多。」杜月笙再進忠告,「否則一定會出大事體啊!」    
      甘格林這時意識到,紙包不住火,杜月笙已經偵知日軍潛入法界,他必定已經通知了中國軍政當局,迫於無奈,點了點頭,答應召集會議。    
      第二日,法國總領事館冠蓋雲集,各國駐滬總領事全體到齊,中國方面因為情勢緊急,問題嚴重,特由上海市府秘書長俞鴻鈞親自出席,杜月笙是法租界華界的首腦,他準時趕來參加。    
      時間一到,甘格林宣告開會。以主人身份,他首先說明召集這次會議的目的,日方認為他們有權在租外駐軍,中國政府則指控日軍利用租界庇護,向華軍發動攻擊,因此租界當局變成了助紂為惡。接著他坦白地指出:「這一個問題必須澄清,租界可否任由日軍駐紮或通過,領事團應該有所決斷,免得徒滋糾紛。」    
      甘格林將領事團諱疾忌醫的一大問題予以直接揭發,公開提付討論,並且促使領事團表明態度。對於中國來說,他是幫了大忙,然而,日本總領事村井倉松卻不勝憤怒,他搶先起立,大放厥詞,威脅恫嚇的語句從他「憤怒」的聲調中像湍流急瀑般噴濺出來,他那種凶橫野蠻的態度使在座各國領事為之愕然。    
      但是,這是很嚴重的一個問題,沒有人敢於保證村並的恫嚇威脅不會成為事實,會議席上的情勢對於中方相當不利,甘格林提議將之公開化的重大問題,倘若即刻加以表決,可能會達成相反的結果,使日軍利用租界為軍事根據地變為公開、合法。    
      村井在厲聲咆哮,各國領事噤若寒蟬,大家暗暗的在擔心。    
      誰也沒有料到這時杜月笙光了大火,他猛的一拍桌子。20年來杜月笙歷經磨煉,爐火鈍青,幾乎就不會有人看見他當眾發過脾氣,惟獨這一次,他在各國領事之前,攘臂揮拳,高聲喝道:    
      「好,東洋兵可以進租界,住租界,利用租界打中國人,你們儘管通過這個議案,不過,我杜月笙要說一句話:只要議案通過,我請日本軍隊盡量的開來,外國朋友一個也不要走,我杜月笙要在兩個鐘頭以內,將租界全部毀滅!我們大家一道死在這裡!」    
      晴天霹靂,震得與會各國領事目瞪口呆!日本外交官可以討價還價,杜月笙卻以「閒話一句」為其金字招牌。租界面積不大,人口密度至少冠於亞細亞。杜月笙在上海能掌握多少群眾,在座的人沒有一個心裡不明白,只要他一聲令下,自有為他拚命效死的人毀滅租界,從杜月笙的嘴裡說出來那就不是炎炎狂言,空口白話。    
      正在這時,杜月笙便在全場震驚,一時無從反應的那一瞬間,一個轉身,大踏步離開會場。    
      杜月笙動了真火,嚇得高高在上,趾高氣揚的各國領事,一個個就像泥塑木雕的菩薩,開不了口也動彈不得。杜月笙帶來等在外面的一幫弟兄,連同保鏢司機,和司機助手,此刻仍在台灣開車的鍾錫良也在內,得意洋洋,歡天喜地,簇擁著杜月笙回家了。    
    


第三部分杜先生介入了國際交涉(6)

    聽說了租界開會這事,芮慶榮毛焦火躁,說聲風便是雨,他一路大談其如何邀集各路人馬,甩炸彈縱火放手槍,要把寸土寸金的租界搞成斷坦殘瓦,屍山血海。高鑫寶在笑他憨,顧嘉棠心直口快,啐了芮慶榮一口說:    
      「呸!月笙哥擺得下千斤重擔,你怕外國赤佬真的敢挑?說說罷了,你們放心,外國亦佬絕對不會再提東洋兵利用租界的事啦。」    
         
      這一點倒是給他料中了,當天領事團開會的結果雖然是不了了之,可是日本軍隊從此以後就不會借道租界,同時白川大將兩路夾攻廟行、江灣國軍的計劃宣告胎死腹中。當夜,潛伏在法租界的數千日軍,「怎麼來,怎麼去」,他們趁夜摸黑,悄然撤離。    
      3月6日,中日雙方開始休戰,5月5日,經過國際聯盟的調處,中日雙方正式簽訂停戰,淞滬之戰於是宣告結束了。    
    


第三部分籠絡金融界人士

    徐新六是浙江興業銀行總經理,曾留學英、美,專攻經濟,獲得過博士學位。由於他精明能幹,善於經營,浙江興業銀行在他的手中得到很大發展。1935年,國民黨政府推行所謂「法幣政策」,乘機以官股打入並控制各重要銀行,浙江興業銀行卻挺住了,未讓官股取得控制地位,成為當時寥寥無幾的以商股為主的銀行之一。金融界人士因此對徐新六更加另眼相看。    
         
      為了擴大在金融界的影響,杜月笙處心積慮地接近徐新六。經過一段時期的瞭解,他掌握了徐新六私生活的秘密,決定以此誘徐新六就範。    
      原來,徐新六頗重名譽,講究「紳士風度」,極力給人一種潔身自好、彬彬有禮的印象,在上海灘素以私生活嚴謹而著名,金融界因此稱其為「聖人」。但孰知「聖人」僅在外表,骨子裡同樣風流,徐新六早已秘密有了偏房,且生有兩男一女。這件事,徐新六掩藏得很嚴實,專門為他的偏房在外修造了房子,無論家中太太還是周圍的親朋友好,一無所知。    
      可是,看著偏房所生的孩子一天天長大,徐新六的煩惱也與日俱增,他擔心自己一旦去世,偏房和在秘密狀態下生的孩子得不到社會承認,便無法分享他的財產。因此想找一位有勢力的人物,在他死後,能出面為他的偏房及孩子作證,從而使他們能取得他的一部分財產。    
      杜月笙是無孔不入的,徐新六的心思當然瞞不過他。    
      夏天,徐新六上莫干山避暑,杜月笙也尋蹤而去。    
      當晨風習習之時,或晚霞爛漫之際,杜月笙總陪著徐新六散步。幽幽空谷、颯颯林濤,更喚起徐新六百般柔腸,千種情思。杜月笙的娓娓勸慰和慷慨承諾,使徐新六感覺碰到了肝膽相照之人,便把自以為掩藏得嚴實的秘密對杜月笙傾吐了,並就此事寫下一封親筆函件,交杜月笙保存。    
      杜月笙花這麼多時間去陪伴徐新六,想掏出的正是這段話,當下便信誓旦旦地表示:「你健在,我為你保密;你一遇上不測,我一定出面為其偏房及她所生的孩子作證。」    
      徐新六一方面感恩不盡,同時也明白他的把柄已落入了杜月笙之手。以後,杜月笙在金融界有所要求,徐新六當然只能盡力相助。    
    


第三部分仗勢欺人(1)

    20世紀30年代時,以孔祥熙為後台的「七星公司」在上海大做投機生意。因其情報準確、資金雄厚,在上海市場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賺了很多錢。對這種利用特權獲取暴利的作法,民族資本極為反感,市面上一時沸沸揚揚,頗多非難。為了保護自身利益,上海一部分商人達成默契,共同對付「七星公司」。    
      有一次,「七星公司」自恃財力雄厚,企圖造成黃金價格看跌的趨勢,逼上海黃金持有      
    者大量拋出黃金,然後由他們吃進。為此,他們在黃金交易所不停地拋空,黃金價格每日看跌。但上海經營黃金生意的商人,卻串通一氣,看著黃金價格慘跌,就是不肯拋售手中黃金,遇上適宜的機會,還吃進一些「七星公司」拋出的黃金。「七星公司」沒想到他們影響市場行情的法寶,這一次竟不能奏效,但空頭已做太多,老本大蝕,結果輪到上海商人向他們討債。孔祥熙雖為「七星公司」後台,但投機生意失敗,由他出面公開賴賬卻也不方便,於是,他授意杜月笙干預。    
      杜月笙出面,將這次黃金交易中成為債主的諸多商人找了去。    
      在聚會上,他不無威脅地說:「這次生意,朋友走油跑馬,我不會看冷鋪,賬不管有多少,統統送過來,我準備傾家蕩產代賠。」    
      這些久在上海灘浮沉的商人們,當然懂得杜月笙這番話包含的真實意思,只得強作笑顏地說道:    
      「笑話,別人掉了槍花,倒要叫杜先生傾家蕩產賠出來,世界上沒有這種道理!照杜先生牌頭,賬一筆勾銷。」    
      到手的錢被硬挖了去,未免肉疼。更令這些從事黃金交易的商人們心悸的是,這次黃金交易所的拋空風潮,雖然以他們險勝而平安渡過,但「七星公司」如捲土重來,做更大的投機買賣,他們將很難抵禦。出於這種顧慮,他們想了一個所謂妙計,即推舉杜月笙擔任金業交易所理事長,想借他的面子使孔氏家族有所收斂。    
      這種想法正合杜月笙心意。杜月笙插手這次風潮,就是為了向當事者雙方顯示他的實力,一方面抬高自己在四大家族心目中的地位,另一方面,炫耀與四大家族的特殊關係,以嚇唬上海灘的商人。此舉果然奏效,在「杜月笙」三個字前面,從此增加了「金業交易所理事長」的頭銜。    
      金業交易所之外,杜月笙還通過幫助孔祥熙任總裁的中央銀行和宋子文任董事長的中國銀行等控制中國通商銀行後,謀取了中國通商銀行董事長的職位。    
      中國通商銀行由盛宣懷創辦於1897年11月,它所登的廣告中必定有這樣一句話:「我國首創第一家銀行」,牌子老、影響大。盛宣懷死後,該行由傅筱庵接管,是受四大家族控制的中央、中國、交通、農民四行之外的一家重要銀行。宋子文、孔祥熙早想染指該行,但一直沒有找到機會。    
      1935年,國民黨政府推行「法幣政策」,「法幣政策」規定:「以中央、中國、交通三銀行發行的鈔票為法幣」,1936年又增加了中國農民銀行,其他銀行發行的、正流通市面的紙幣,逐漸以這四行發行的鈔票換回,停止使用。    
      為了防止各銀行濫印鈔票調換「法幣」,在「法幣政策」公佈前,國民黨政府調查了享有鈔票發行權的12家銀行發行的鈔票數量。其中中國通商銀行的鈔票發行額為3430萬元。掌握了這種情況後,中央、中國、交通行秘密集中了中國通商銀行的大量鈔票,突然前去該行兌現。因事出意外,加上傅筱庵見上海地價暴漲,正在河南路耗資1000萬元建一座「中國通商大廈」,頭寸吃緊,未免捉襟見肘,無法滿足兌現要求。國民黨政府立斥該行「準備不符規定」,以維持金融為名,提出加入官股,並指派董事或董事長,想全面控制中國通商銀行。    
      傅筱庵不甘認輸,極力作梗。國民黨政府抓住他與北洋軍閥有過來往的辮子,加他一頂陰謀禍國的帽子,下令通緝查辦。傅筱庵惶恐之下,隻身逃到了日本帝國主義控制的大連躲藏。    
      傅筱庵一走,中國通商銀行陷於一片混亂之中,它若破產倒閉,勢必造成上海金融市場的波動。宋子文、孔祥熙意在控制該行,並不想讓它倒閉。但傅筱庵被官方整怕了,並且國民黨政府已公開對他發出了通緝令,不便出面請傅筱庵回滬,此事便交給杜月笙辦。    
      杜月笙樂得作好人,當即托人帶信給傅筱庵:    
      「請先生回滬把中國通商銀行的賬目算清,天塌下來,有杜某人頂著。」    
      傅筱庵倉惶出逃,本是權宜之計,見杜月笙出面作保,決定順水推舟,返回上海。他對帶信人說:「杜先生鐵肩擔道義,真非常人也。我決定回上海,刀山鼎鑊,在所不辭。」    
      他這話一箭雙鵰,一方面表示自己是為顧全杜月笙的面子才回滬的,另一方面藉著吹捧杜月笙,強調杜必須對他的身家性命負責。詞美意深,可謂老奸巨滑。    
      傅筱庵回滬後,七拼八湊,又將投資千萬、尚未竣工的「中國通商大廈」作價300多萬元拍賣,勉強還清債務。但是,遭此打擊,中國通商銀行氣息奄奄,欲振乏力。孔祥熙、宋子文等感到火候已到,便授意杜月笙出面代中國通商銀行要求中央銀行支持。之後,中央銀行便以「救濟」為名,把大量「官股」塞入中國通商銀行,並將中央銀行業務局長顧詒谷調去中國通商銀行任總經理。杜月笙擔任了中國通商銀行董事長,因此在金融界的地位當然更非昔日可比。    
    


第三部分仗勢欺人(2)

    憑借與官僚資本的特殊關係,杜月笙還相繼擔任了中國、交通銀行董事,浦東、國信等銀行的董事長,以及上海市銀行公會理事。雖然銀行公會理事長的頭銜未歸於他,但他在金融界終於也成為一個能興風作浪的人物了。    
    


第三部分打入麵粉廠(1)

    如果說杜月笙插手金融業,是以建立中匯銀行為開端,那麼,盤得華豐麵粉廠,則是他躋身工商界的標誌。    
      華豐麵粉廠設在小沙渡路上,老闆為盧少棠。30年代時,盧少棠因在賭場上慘敗,背上數十萬元的債務,無奈之下,產生了賣掉華豐麵粉廠的念頭。    
         
      開設麵粉廠在這時是很賺錢的,杜月笙得知盧少棠的想法後,立刻叫他的重要經濟顧問楊管北設法將華豐麵粉廠搞到手。楊管北找到華豐麵粉廠一位與他熟悉的陳經理,證實少棠確有賣廠之意,同時瞭解到已有人搶先一步在接洽買廠事宜。楊管北聞訊,心急如火,要求這位陳經理設法將這樁生意讓給杜月笙,經他軟硬兼施的努力,盧少棠被迫答應以109萬元的低價,將華豐麵粉廠賣給杜月笙。    
      價格談妥後,楊管北按杜月笙授意去找傅筱庵。    
      這時,傅筱庵剛從大連避難回來,為處理中國通商銀行的債務及與孔祥熙等人的矛盾,正有求於杜月笙。楊管北見到傅筱庵後,告訴他:    
      「盧少棠準備賣出華豐麵粉廠,因債務所迫,價格定得相當低,只需109萬大洋。」    
      然後,他虛情假意地勸傅筱庵買下。其實,盧少棠要賣出、杜月笙想盤進華豐麵粉廠的消息在當時已不是新聞,以傅筱庵的地位和關係不可能不知此事,他見楊管北突出此語,當然能聽出其弦外之音,連忙搖動雙手說:    
      「不,不,我從沒想過要買麵粉廠,我不買,應幫杜先生買下來才對。」    
      楊管北聞言,心中暗自高興,他知道傅筱庵會猜透他的意思。嘴巴上卻仍然甜絲絲地說:    
      「還是傅先生買下來妥當。」    
      傅筱庵乾脆進一步點明:「不,不,還是由杜先生買下來,交給你來管理。這才是最好不過了。」    
      「不過……」    
      傅筱庵不得不接過話頭,連忙說:「錢沒有問題,中國通商銀行可以借給低息貸款。」    
      楊管北東拉西扯,繞了一個圈子,終於得到了他想得到的這句話。就這樣,杜月笙不用拔一根汗毛,華豐麵粉廠便穩穩當當落入他的手中。    
      華豐麵粉廠到手不久,杜月笙那乾癟但卻包藏著無窮慾望的肚腹又開始了新的算計。他的雙眼盯上了上海麵粉交易所理事長的位置。    
      因為取得這個位置,可以左右上海,乃至江南、江北數省的麵粉生意。    
      這時執上海麵粉業牛耳的是擔任上海麵粉交易所常務理事的著名實業家榮宗敬及其弟榮德生。榮家兄弟是無錫人,早年在上海當學徒,積攢一定資金後,開設了廣生錢莊。還在光緒年間,榮家兄弟便投資麵粉業,在上海開設「茂新」麵粉廠,創出了深受歡迎的「兵船牌」麵粉。以後又接連開設了茂新二廠、三廠,直至十廠。「茂新」之外,又設「福新」廠號,也是一廠、二廠,直至十廠。杜月笙以區區一廠之力,通過正常的市場競爭,當然不可能勝過榮家兄弟。但他有國民黨權貴撐腰,有黑社會捧場,有玩弄陰謀權術的超人本領,憑借這些,杜月笙剛剛打入麵粉業,便急不可耐地要與榮家兄弟一決雌雄。    
      杜月笙首先出高價將王禹卿及「兵船牌」商標從榮家兄弟手中挖來。王禹卿綽號「麵粉二王」,多年主管榮家以「福新」為廠號的10家麵粉廠,在麵粉行業中,素以精明幹練,經營有方著稱。此外,杜還聘來了大同麵粉廠總經理卞筱卿,讓這兩人與楊管北同任華豐麵粉廠常務董事,負責全廠業務,以加強華豐麵粉廠的競爭能力。    
      同時,杜月笙想方設法拉攏麵粉行業中與榮家兄弟有矛盾的商人,以孤立榮家,擴大自己的力量。在上海麵粉交易所活動的生意人,分屬於兩個麵粉業公會:上海麵粉業公會、蘇、浙、皖三省麵粉業公會。榮家兄弟的影響主要在上海麵粉業公會,而楊管北因祖上在揚州、高郵等處開有麵粉廠,因而與蘇浙皖三省麵粉業公會關係密切。這兩個公會所代表的勢力,圍繞價格及市場分配等問題,長期以來明爭暗鬥,角逐激烈。    
      1931年,國民黨實行「裁厘加稅」政策後,這種矛盾進一步尖銳。厘即釐金,是舊中國政府在交通要道設關卡,對運銷商品徵收的一種捐稅,1853年清政府在鎮壓太平天國起義時,由幫辦揚州軍務雷以誠首推行。「裁厘加稅」政策對蘇浙皖地區的麵粉業商人是一個沉重打擊。因為,他們用於加工麵粉的小麥基本在當地採購,不需長途販運,很少釐金負擔,只有把麵粉運到上海的途中才需交納釐金。所以,「裁厘」未使他們減輕多少負擔,「加稅」卻使他們增加很大支出。而上海的麵粉業商人要到外地採購小麥,途長路遙,支付的釐金數額大大超過蘇浙皖三省麵粉商人,因此,「裁厘」使他們得益不少。蘇浙皖等地的麵粉商人,本來就因運費等問題,在競爭上處於劣勢,「裁厘加稅」政策實行後,他們的境況更糟。    
      杜月笙看準這是籠絡人心的好機會,親自跑到蘇浙皖三省麵粉同業公會去活動,敦促三省麵粉業商人,一同寫了一個「呈文」,一方面表示擁護「裁厘加稅」,同時要求考慮三省麵粉業商人的損失,所徵稅收應比上海麵粉業商人少百分之五十。這一「呈文」經杜月笙之手輾轉,國民黨政府江蘇省財政廳送到了行政院財政部和實業部,之後,杜月笙又四出活動經宋子文、孔祥熙批准,江南麵粉商人上交之稅減少百分之四十,江北麵粉商人上交之稅減少百分之五十。    
    


第三部分打入麵粉廠(2)

    杜月笙因此獲得蘇浙皖三省麵粉業商人的好感。    
      經杜月笙授意,這部分商人又和與杜月笙關係密切的一些上海麵粉商人暗中收購上海麵粉交易所股票。    
      在取得擁有發言權的股票數額後,他們立刻要求召開上海麵粉交易所股東大會。這時,      
    擔任上海麵粉交易所常務理事的是榮宗敬,理事長是與他關係密切的王一亭,他們對杜月笙秘密進行的拉票活動一無所知。結果,在股東大會上受到猛烈抨擊,被迫同意改選理事。    
      選舉結果,杜月笙名列榜首,志得意滿地取王一亭而代之,坐上了上海麵粉交易所理事長的交椅,楊管北則隨之成為常務理事,從此他在麵粉業取得舉足輕重的地位。    
    


第三部分盯上航運業(1)

    杜月笙揮拳打入麵粉業後,他仍不滿足,躊躇滿志,又盯上了上海的航運業。    
      大達輪船公司是張謇創辦的一家著名民營輪船公司。張謇曾是清末狀元,又是近代中國著名的實業家。    
      張謇,江蘇南通人,光緒20年甲午恩科狀元,賜進士及第,授翰林院修撰。這年夏天      
    ,慈禧太后從頤和園回宮,文武百官照例應該跑在路旁接駕。這一天恰好雷雨交加,地面泥水幾寸厚,張狀元被淋成了落湯雞,又在積水裡跪了多時,回到會館,夜不能寐,他自言自語地喟然長歎:    
      「我讀書當官,身列朝堂,難道只是為了做磕頭蟲而來的嗎?我飽讀聖賢書,志氣何在?」    
      於是,他辭官回鄉。這位42歲的狀元公,自4歲開始念千字文,經過38年的寒窗苦讀,結果是只做了120天的小京官又回家了。    
      張謇辭官後從商,從光緒21年到民國15年,他先建立了大生紗廠,以後又連建了8個廠,設置了電廠、油廠、麵粉廠、機械廠、輪船公司等無數企業。    
      1904年6月,張謇在上海高橋租下南市十六鋪一帶大量沿岸土地,建設倉庫、碼頭,成立大達外江輪步公司。8月,又在南通天生港設置碼頭和倉庫,成立天生港輪步公司。之後,又從國外買進兩艘客貨兩用輪船,合大達外江輪步公司及天生港輪步公司為大達輪船公司。該公司的輪船班次,被稱為滬揚班,專跑上海經南通天生港至揚州霍家橋一線,獨佔此航線24年。    
      1926年8月24日,張謇病逝。不久,大達輪船公司經理鮑心齋也辭世而去。創始人的相繼故去,給該公司經營上帶來一定混亂。不巧的是,以後又連逢兩場災難,一是大達輪船公司存有巨款的德記錢莊破產,大達輪船公司因此損失好幾十萬。二是大達輪船公司所屬「大生」、「大吉」號輪船先後失火燒燬,船上旅客死傷眾多,貨物損失嚴重,都要大達輪船公司負責賠償。這兩場災難使大達輪船公司負債纍纍。這時,原由大達輪船公司獨佔的航線之上,又出現了競爭對手———大通輪船公司。該公司以上海灘的洪門大哥楊在田為董事長,法租界公董局華董費伯鴻為總經理,靠山不弱,實力也強大。大達輪船公司早已處於風雨飄搖之中,受到這一勁敵的競爭,更是步履維艱,漸漸到了瀕臨倒閉的邊緣。    
      大達公司的主要債權人是鎮江幫金融鉅子陳光甫開設的上海商業銀行,陳光甫眼見大達風雨飄搖,朝不保夕,心裡相當的著急;與此同時通州幫的實業鉅子也在為此一問題焦頭爛額,不知所措。於是,鎮江幫金融界和通州幫實業界人士頻繁接觸,最後,他們認為如果能找一位通天教主、大力人士做後台,再聘一名富於魄力、精明強幹的經理,也許可以死馬當做活馬醫,解除大達的危機,讓它站定腳跟,起死回生。    
      他們想來想去,認定這一對搭檔的最佳人選惟有杜月笙和楊管北。持這一主張最堅決的,是大達公司常務董事兼上海商業銀行業務部經理越漢生。    
      很不湊巧,這時楊管北剛好盲腸炎開刀,在閘北仁濟醫院裡休息。於是,雙方在醫院裡開始了接洽。    
      結果,已經有了點眉目,忽然又橫生枝節,掌握南通事業大權的吳寄塵,堅決反對楊管北去管大達公司的事,他所持的理由是———楊管北年紀太輕,惟恐他少不更事,負不起這麼大的責任。    
      杜月笙得到消息,淡然地一笑,他對於人與人的關係摸得最透,一聽吳寄塵公開反對楊管北,立刻便知道是「南通地產質詢」結的冤。    
      原來早幾年,大生紗廠周轉失靈,南通實業界元老張謇的得力助手,被張謇所倚重的吳寄塵為了解救大生的危機,竟將「上海南通地產公司」的產業,坐落上海九江路22號的整幢洋房進行出售,然後把售得的款項移作大生紗廠救亡圖存之用。    
      這一來,上海南通地產公司的股東為之大嘩,南通地產是獨立的企業,跟大生紗廠無關,它毫無理由被犧牲了去救大生。吳寄塵是迫不得已而出此,但是大生的危機解除,上海南通地產的股權問題卻又變得無法收拾了。上海南通地產的股東們要求召開股東大會,為保障本身的權益提出質詢,要求吳寄塵賠賞全體股票所受的損失。    
      股東大會舉行前夕,憤懣不平的股東們想起了一個難以解決的問題,到時候誰來提出質詢?因為南通事業的股東多半是張謇的親友和舊部,他們站得住道理卻是礙不過人情,誰好意思去跟張謇的代表人吳寄塵細算賬目,要求賠償?    
      於是,有人提出鎮江楊家的小開楊管北。楊家及其親戚投資南通實業為數不少,小開本身是大生紗廠的董事、三廠的常董,又在大達輪船公司和南通地產都有股份。楊管北年紀輕,衝勁足,他學的又是經濟與法律。老一輩的有人找到楊管北一慫恿,楊管北果然答應擔任開路前鋒。    
      第一次開會,楊管北理直氣壯,義正詞嚴,口口聲聲講法律,要賠償,吃虧的股東有了開路先鋒群起而攻之、這弄得吳寄塵極不是滋味,更是對楊管北這個初生牛犢感到不悅。問題拖了又一年,賠償仍然不見兌現,再召開股東大會時,吳寄塵請了曾任江蘇財政廳長李耆卿擔任主席,各股東因為血本無歸,心情焦躁,於是紛紛發言,措詞激烈,竟使李耆卿氣得中途退席。從此,吳寄塵將所有令他難堪的賬都記在楊管北身上,認為這一個後輩雖然年輕有才,卻是不通人情,形同叛逆。    
    


第三部分盯上航運業(2)

    以後,吳寄塵對楊管北始終耿耿於懷。    
      這件事總得要化解化解,杜月笙想出一位適當的調解人,楊志雄。一則,楊志雄風度翩翩,舌辯滔滔,是他智囊團中外交人才的首選;其次,楊志雄是吳淞商船學校的學生,吳淞商船是張謇一手創辦的,楊志雄畢業於該校,後來又曾出任該校校長,因此,他和南通張家頗有淵源。    
         
      請楊志雄來一商量,楊志雄說:    
      「這件事我倒有兩條路子,四先生的少爺張孝若,在漢口當揚子江水道委員會委員長,我也在漢口當船主,我們經常在一起,相當的熟。」    
      「還有一條呢?」杜月笙知道。四先生就是大家對張謇的稱呼。    
      「吳寄老有位侄子在金城銀行當經理,叫吳蘊齊,我們也是要好的朋友。」    
      「那麼,」杜月笙建議說,「你是否先去跟吳蘊齊談談,請他勸勸吳寄老,要我跟小開去,無非是挽救大達。我充其量只能掛個名,搞輪船我不會,真要救大達,還得靠小開。」    
      楊志雄贊同地點了點頭,回去了。他這時在德商西門子洋行當總顧問,吳蘊齊常到他辦公室來,因此,第二天他便見到了吳蘊齊。他還怕他傳話傳不清楚,特意轉彎抹角說:「我久仰令叔,吳寄老是通州實業界的老前輩,只是自己無緣見面。」    
      言下之意想請吳蘊齊引見引見。    
      吳蘊齊很高興地說:    
      「這有什麼問題,我今回去就跟家叔說一聲。」    
      第二天,卻是吳寄塵由他的侄兒陪同,親赴西門子洋行,專誠拜會楊志雄來了。吳寄塵一到,使楊志雄深感不安,頗有點窘。不過吳寄塵興致很高,他和楊志雄一見如故,促膝懇談。在這一次長談中,楊志雄很技巧地提出杜月笙的見解———一切應以挽救大達為前提,杜月笙深知楊管北有徹底整頓大達的能力,使這一歷史悠久、具有光榮傳統的事業機構,發揚光大。吳寄塵對杜月笙的熱心誠懇,非常感動,他在楊志雄的面前,馬上表示出歡迎杜楊的決心與誠意。    
      當楊管北開刀的傷口癒合,出了仁濟醫院,他只曉得又有一項新職在等待著他,還不知道其中有過一段曲折。聽說楊管北要接大達公司的事,楊管北的親戚長輩紛紛的把股權移轉給他,以使他持有夠多的股份強化他在公司的地位。同時,楊管北也建議杜月笙不必去當空頭董事長,杜月笙深以為然,於是也大量收購其股票;結果在大達輪船公司的股東大會裡,杜月笙和楊管北以足夠的股權,當選董事,再經過董事會推請杜月笙為董事長;張孝若為常務董各兼總經理,而以楊管北副之。此外還有楊志雄和胡筠庵兩人,也當選了常董,楊、胡兩位常董同為杜系人物。    
      這時,蘇北一帶遍地盜匪,聲勢滔大。由於盜匪多如牛毛,橫行霸道,蘇北各地交通幾已繼絕,商旅通過除非預繳「保擴費」,否則隨時都會被劫。這樣使得在一省之內,從上海匯錢到蘇北,100塊錢的匯費高達20元。盜匪使得蘇北貨不能暢運,大達輪船公司的貨物也經常被搶。    
      楊管北上任後,立即雄心壯志,準備在這個交通阻塞上打開大達公司的局面。他請杜月笙約來了青幫大字輩前人,在運河蘇北各碼頭坐第一把交椅的高士奎幫忙,高士奎在青幫比杜月笙高兩輩,但是由於時局倒轉,情勢不同了,高老太爺不但對杜月笙很客氣,而且還口口聲聲地喊杜先生。    
      高士奎一約便到,杜月笙告訴他說:    
      「有點小事情,想請高老太爺走一趟洪澤湖。」    
      洪澤湖,位置在蘇皖邊境,早先是蚌埠通往清江浦的要道,後來因為煙波百里,成了強盜土匪的淵蔽。    
      高士奎聽說杜月笙要請他走一趟洪澤湖,驀地興起懷鄉之念,他欣欣然地說:    
      「30年沒有回過家了,既然杜先生要我去,我就走這一遭吧。」    
      杜月笙大喜,當下請問:    
      「什麼時候動身呢?」    
      「隨便,」高士奎答道,「反正我是閒人,明天後天都可以。」    
      送走了高老太爺,杜月笙又叫楊管北來,吩咐他送高老3000塊錢的「路費」。    
      楊管北不在青幫,但是他跟青幫人物很熟,就在他的手下,大達公司大裕輪的買辦,眾人稱為孫大哥的便是一位大字輩,因此,他選大裕作為此行的專輪。    
      高老太爺抵鄉,消息馬上傳遍清江浦,碼頭上黑壓壓的一片,數不清有多少人來迎接———其實,還有不少青幫人物一路遠迎,肅候老太爺在船上吃過了晚飯,輪船駛向淮安,到清江浦時,他又接受了盛大熱烈的歡迎。    
      被清江浦的朋友苦苦挽留了6天,天天歡宴,不曾一刻得閒。6日後,高老太爺乘車往楊莊老家。    
      在楊莊,高老太爺一住又是10天。他的龍親老眷,街坊鄉鄰,一撥兒一撥兒地跑來向老太爺磕頭。高老太爺也忙著一家家的拜訪、敘舊,他家中存有300石米,加上自己帶來的3000塊錢,一筆筆的送光為止。    
      到達楊莊的次日,高老太爺派人傳個話,叫高良澗和臨推頭之間,亦即洪澤湖相隔最遠的兩岸,管事的大寨主吳老來見。話傳過去,在第4天早上,這位蘇北最有勢力的大土匪頭子揮槳如飛地趕到了楊莊。    
      一進高老太爺的家門,吳老向高老太爺三跪九叩首,執禮之恭出人意外。高士奎跟他敘一敘,這吳老居然也是「悟」字輩,算是老太爺的孫子。    
    


第三部分盯上航運業(3)

    高老太爺望一眼垂手肅立的吳老么說:    
      「你曉得吧?我這次是特為找你來的!」    
      吳老么作了個揖,不勝惶恐地說:    
         
      「老太爺,我怎敢當?」    
      「上海有個杜月笙,」高士奎問,「你聽說過沒有?」    
      「久聞杜先生的大名,」吳老么答道,「就是至今不曾瞻仰過。」    
      「這位朱信科先生,」高士奎伸手一指,「就是杜先生的要好朋友,楊管北請來當代表和你聯絡的。杜先生和楊先生在辦大達輪船公司,大達的船要開闢蘇北航線。我找你就為這件事———看到大達公司的船來,你要好生照顧啊!」    
      「請老太爺放心,」吳老么慨然承諾,「大達公司的船隻管來,他們船上要是少了一顆麥,統統由我賠償。」    
      就這樣,三言兩語,打開了蘇北航線,甚且遠遠伸展到蚌埠,清江浦之間。待高士奎回到上海,楊管北立即開始籌備薛鴻記帆輪聯運公司,並另行籌組達通小火輪公司,航行皖北、蘇北各線,只載貨,不搭客。他設立各地分支機構盡量起用青幫人物,譬如蚌埠辦事處請「大」字輩的夏金貫主持,清江浦有「大」字輩馮守義坐鎮,揚州、鎮江則以通字輩向春廷總管一切。凡此青幫人物一概以經理名義月支薪水大洋200元。但是實際業務楊管北仍得另外選派有經驗的人負責辦理。    
      然而,第一次航行就出現了驚險鏡頭。達通小火輪公司的一艘船駛到了柏樹灣,這一帶因為地形關係,河道曲曲折折,成之字形,一向是盜匪出沒搶劫船隻之地。這時行駛於這一地區的船隻儼然一條長龍,形成船隊。第一艘是揚子公司的輪船,第二艘是戴生昌的船隻,達通公司的火輪殿後,還一連拖了十幾條木船。    
      船隊駛抵柏樹灣,大概是夜晚九、十點鐘光景,週遭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突然之間,岸上響起清脆嘹亮的槍聲,緊接著便有粗獷的聲音大喊:    
      「把燈熄掉!人回艙裡去,誰敢探出腦袋,槍就不認腦袋!」    
      月黑風高,碰到強盜,這時恐怖緊張的氣氛達到了極點。達通拖輪和木船上的員工水手,一個個嚇得面無人色,渾身發抖,可是他們受驚嚇了許久,只聽到前面停泊的輪只上哭喊之聲不絕於耳,自己的船上竟然毫無動靜。於是有膽子大些的探首外望,兩岸靜悄悄,不見人影火光,心想一定是土匪得手以後就撤退了。當夜他們疑惑不定的各自去睡,第二天清晨一問,果不其然,揚子和戴生昌的兩條船、貨物和行李全部被劫走了,惟有達通公司的船在匪徒們眼中好像不存在沒看見似的,秋毫不犯。    
      隨後,達通公司等於是保了險的、托達通運貨土匪不會來搶的,消息迅速傳開,托運貨物的主顧紛至沓來。達通蘇北航線的建立和開通,使大達公司的業務突飛猛進,盈餘直線上升。    
      杜月笙接任大達輪船公司董事長,派楊管北接管業務,任何人都以為他們上台一鞠躬,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和大通公司成立協議,遏止跌價競爭以免愈賠愈深,兩敗俱傷。因為憑杜月笙和通達公司的楊在田、陸費伯鴻雙方的交情和作風,他閒話一句,什麼事情都可以擺得平的。然而說也奇怪,當楊在田、陸費伯鴻蝕了不少錢後,眼見杜楊上任上場,篤篤定定地在等杜月笙遞過點子過來拜碼頭,誰知杜月笙悶聲不響,聲色不動,絲毫沒有展開談判,講講斤頭的任何跡象。    
      起先他們很納悶,後來恍然大悟,杜月笙他們手條子夠狠,大達公司自從杜楊登場,情勢丕然一變。杜月笙他們跟銀行界交情夠深,撥只電話就可以調來大批大洋,此其一。大達打開了蘇北航線,開設大興公司,一摜下去就有3000萬的活動能力。大達、大興、薛鴻記連成了一條線,代辦貨物,平安運達,立即押匯,三大業務做得熱鬧風光,一筆生意三層賺頭,洋鈿銀子滾滾而來,拿這裡面的贏餘來跟大通公司在一條航線上拼,可以說輕而易舉,不費氣力———搓麻將掉了人又另扳了莊,大通公司今非昔比,他們著著居於下風。    
      於是,硬挺了一年,反倒是大通公司要叫救命了———再賠下去,就要摜倒。於是,楊在田和陸費伯反客為主,迫不得已向大達提出要求,希望雙方相忍為安,頂好是想個什麼法子,盤算盤算成本,打開這個惡性競爭的局面,彼此都能獲得合理的利潤。    
      有一個絕妙的法子,但是,老朋友面前,杜月笙卻不出口,他振振有詞地推托:    
      「大達的事情,統統都是小開管。老兄的意思很好,但是要去跟小開商量。」    
      大通公司只好再去找楊管北談,楊管北的答覆使大通公司方面頗感意外———他抓住大通方面人士的慷慨陳詞、順水推舟地這麼說:    
      「既然競爭對於雙方不利,那麼,我奉送各位一個意見———何不聯營?」    
      「聯營?怎麼個聯營法呢?」    
      「那還不簡單,」楊管北雙手一攤:「大達、大通成立聯營處,共同經營上海到揚州這條航線。」    
      「雙方所佔的比數,怎麼樣算?」    
      「有一個最合理的計算方法,我們聯合去請一位最有名的會計師,請他細查大達、大通過去3年的賬,以兩家公司的總營業額為準,訂定雙方所佔的比數。」    
      大通情勢危急,只有照辦,雙方請來了上海灘有名的奚玉書會計師,查過了賬,紀錄顯示,在以往3年,兩家公司的總營業額中,大達公司占63%,大通公司占37%。    
    


第三部分盯上航運業(4)

    照這樣的比例,在即將成立的聯營處裡,不論船隻噸位、新舊、設備、速率,以及包括水上,陸上所有的資產,孰者為多,熟者為少,大達公司所應分得的贏餘,要比大通超過將近一倍。這樣,大通說這樣不能幹,大達說不干就算了。幾經折衝,幾經談判,最後則由大達公司讓步,將雙方所佔比例,調整為大達公司55%,大通公司45%。合約剛剛簽好,交通部又召開全國第一次航業會議,楊管北即席提出大達、大通兩輪船公司聯營10年的報告,請交通部准予備案,同時,由聯營處提供保證:不分客運貨運,今後絕不漲價。    
         
      制服了大通輪船公司後,大達輪船公司的贏利更逐日遞增。不久,當虞洽卿因連任二屆上海船聯會理事長而必須改選時,杜月笙便以大達輪船公司董事長的身份,如願以償地獲得了這一工商界的重要頭銜。    
    


第三部分在紗布交易中奪交椅(1)

    上海的棉紗交易市場,也是杜月笙想加以控制的行業。    
      早在1928年,杜月笙已開始在紗布交易所做棉紗生意。隨著他在工商金融界勢力的膨脹,這筆生意越作越大。但他不滿足,希望能坐上紗布交易所理事長的交椅,這樣他可以更加得心應手地大作投機買賣。    
         
      他等待著,終於找到了機會。    
      一天,張嘯林眼看棉紗交易的錢好賺,於是也往裡面扎。他一上來就拋空,而且拋出的數額來得很大,杜月笙說:「此刻拋空恐怕不利啊!」    
      張大帥眼珠子一彈,開口便罵:    
      「他媽的!老子拋空就不許不利!月笙,你也來,胳臂不能往外彎,總不能說我拋空,你反倒做多吧?」    
      杜月笙被他說得笑了起來,點點頭說:    
      「好,我奉陪,不過,我少做點。」    
      「不行,要做就大做!」張嘯林自有道理,「必須我們兩個都做大,才可以把價錢摜下去!」    
      哪曉得張大帥這一寶沒有押准,闖出了窮禍,他大做其空,紗布交易所便天天利多,拍一板就漲一截,而且天天漲停板,一連一個多星期,紗布交易所出觀了空前未有的怪現象。    
      每天從早到晚,張大帥把「他媽的!」一路罵到底,結果他做空做到了無法收拾的地步,他跟杜月笙隔一盞鴉片煙燈,扳著指頭算,他媽的真正不得了哇,現在每拍一板,就要蝕本十多萬。    
      上海棉紗幫以通海人士居多,亦即南通與海門。陸沖鵬是海門的大地主、國會議員、棉紗幫的幾位亨字號人物。跟他有交情的其中有一位叫顧永園的,跟他是很知己的朋友。顧永園當時也在做空,蝕得來性命攸關,一日他忽然來訪陸沖鵬,劈頭便是一句:    
      「不得了,張先生都要傾家蕩產了!」    
      陸沖鵬驚了驚,忙問: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顧永園把張嘯林紗布做多,陷身泥潭,進遲維谷的窘況,細細一說。接下來他又義形於色,氣憤填膺地道:    
      「紗布交易所,從來就沒有這種猛漲不停的事體!我們人人都曉得,這完全是裡面有幾個理事在作弊,就是苦於找不到證據。」    
      陸沖鵬剛要插嘴問,顧永園忙不迭地又向他娓娓細訴,他把棉紗交易所的種種黑幕,解說得十分詳盡。    
      由而陸沖鵬明白了顧永園的來意,於是他單刀直入地問:    
      「要怎麼樣才可以對付他們。」    
      事急矣,顧永園自告奮勇地說:    
      「要跟魯智深醉打山門一般,鬧個卷堂大散。我願意當先鋒,上台質問,叫他們明天一上來就停拍,否則的話,十多萬十多萬地賠上去,到了明天這個時候,張先生和我無法交割。」    
      陸沖鵬懂得了,再問:    
      「你當先鋒,是要杜先生、張先生做主帥。」    
      「殺雞焉用牛刀,」順水園一聲苦笑,「我只要他們做幫我搖旗吶喊的小兵。」    
      「好的,事不宜遲,」陸沖鵬準備起身,「我這就到華格臬路去。」    
      他先到隔壁頭,張家,大帥直立簷下,對著空空如也的院子出神。    
      「嘯林哥,」陸沖鵬喊醒了他,「有話要跟你說。」    
      「唉!」張嘯林極其罕見的歎了口氣,立刻就又罵出髒話來:「他媽的!半輩子不曾這麼煩過。走,我們裡面去談。」    
      一坐一躺,陸沖鵬開口便問:    
      「煩什麼?嘯林哥,是不是做紗布做出了紕漏?」    
      「他媽的!」張嘯林啪地把鴉片煙槍一摜,倏然欠身坐了起來,「老子方才正想著呢,發三五十桿手槍出去,叫他們把那個鬼交易所打成稀爛。」    
      「打爛它不是辦法,嘯林哥,」陸沖鵬莞爾一笑地說,「我是來約你一道去隔壁的,去跟月笙商量商量看。」    
      「好哇!他媽的,」張嘯林站下了地,「我們這就去呀。」    
      杜月笙在隔壁也是煩不過,什麼客人都不見,正在一榻橫陳香兩口消愁解悶呢。    
      張嘯林和陸沖鵬撞進去的時候是中午11點鐘,三兄弟唧唧噥噥,從原則談到細節,計劃精密,步驟分明。最後,陸沖鵬面帶笑容地驅車離去,又找顧永園,向他「面授機宜」。    
      第二日上午,坐落在愛多亞路北的紗布交易所,準時開市,然而,稍有警覺的人,就會發現氣氛有點異樣,交易所裡外多了幾十位穿短打的朋友,鴨舌帽拉低到眉毛,怒眉橫目,腰際還有鼓了起來的「傢伙」。    
      交易所的夥計正要高聲宣佈開拍,顧永園鐵青著臉,一馬當先,他在人叢之中指手畫腳,慷慨陳詞,指控若干理事勾串舞敝,製造一發不可休止的漲風。他要求馬上宣告暫時停拍,由各經紀人成立調查小組,徹底清查弊端,然後依法處理。    
      被指控的理事糾集場務人員,衝向前,要把「擾亂秩序」的顧永園拖出去,揚言送巡捕房究辦。但是這一些赤手空拳的場務人員左衝右突,卻受阻於在廳內那些板緊著臉的「陌生客」,誰也沒法挨近顧永園的身邊,有一名夥計不經意的發現,陌生客腰硬梆梆的那傢伙是手槍,他臉色發白,簌簌地抖,神鬼皆驚的一聲駭呼:    
      「他們帶了手槍的!」    
      這一喊,交易所裡的理事職員哄然一聲,四下敞開。    
      情況十分緊急,其中,一個理事衝進辦公室去撥電話,向巡捕房求救。    
    


第三部分在紗布交易中奪交椅(2)

    這時,杜月笙拖出來的老英雄,「大八股黨」的老前輩,戴步祥、戴老二已牢牢地守在捕房緊急電話旁邊。    
      電話鈴聲響,戴老二伸手一接紗布交易所十萬火急的請求,戴老二聲色不動地聽對方把話說完,當對方迫切地在等待回音時,戴步祥輕輕地把電話掛斷。    
         
      一次、二次、三次……    
      紗布交易所第四次打電話來,根據沈杏山轉述的「錦襄妙計」,戴步祥終於開了金口:    
      「好,我會派巡捕來———看看苗頭。」    
      又過了半天,四名巡捕懶洋洋地來了,經紀人一見如逢救星,正要迎上去訴苦。顧永園又在場子中央大聲疾呼,他要求巡捕查封經紀人的賬簿,以揭露黑幕,然後按照法律程序進行訴訟。    
      交易所的人眼見顧永園根本就不怕巡捕,甚至他還想指揮巡捕代他「執行任務」,於是更加著慌,他們打電話給聞蘭亭、袁履登。聞、袁兩人一聽交易所出現了帶槍的人,頓時驚得臉色大變,他們叫交易所的人沉著鎮靜,切忌慌張,同時安慰說:    
      「不管來人是誰,都沒有關係,我現在就去見杜先生。」    
      袁履登和聞蘭亭驅車到了杜家,正待邁步入內,早有杜家的聽差虛攔了攔,陪笑地說:    
      「對不起,杜先生還沒有起來。」    
      聞蘭亭好言相商地說:    
      「本來是不敢驚動的,實在是因為事情緊急,沒奈何,只好煩你們進去通報一聲。」    
      「真對不起,」聽差兩手一攤,「杜先生說他要多睡些時,我們底下人,那個敢去喊哩。」    
      聞蘭亭和袁履登一想,這話說得也不錯,總要找一位有資格,夠交情的朋友,才可以把杜月笙從被窩裡拖出來。兩人一商量,自知資格不夠,於是又驅車疾駛去求傅筱庵。不會想到傅筱庵也是高臥隆中未起。這兩位大亨逼得沒有辦法,只好去尋阿德哥———年高德劭、望重上海灘的虞洽卿。虞洽卿不但跟杜月笙夠交情,還可以在他面前倚老賣老,他一聽袁履登和聞蘭亭的報告,當時就知道這件事情不得了。洽老為人向來熱心,著起衣裳上了汽車便去杜公館。    
      杜公館的聽差看見洽老駕到,不敢再攔,讓他帶著袁、聞兩人,直登二樓,洽老一面走一面在喊「月笙!月笙!」進門一看,杜月笙真睡著了,但是洽老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把杜月笙搖醒,而且逼著他穿衣著裳,刷牙洗臉,然後3部汽車4個人,首尾相銜,風馳電掣地開到了紗布交易所。    
      交易所的經紀人,伸長頸子在門口等,遠遠看見杜月笙的汽車疾馳而來,猶如天降救星,他們一個個雀躍三千,回過頭去便是聲聲高喊:    
      「好啦,好啦,杜先生來啦!」    
      這時候,顧永園還站在台上慷慨激昴,義正詞嚴,在口若懸河地質問,一聽「杜先生來啦」,也不覺呆了一呆,踮起腳來望時,一眼瞥見虞洽卿、袁履登、聞蘭亭陪著杜月笙駕到,他一看就明白了,毫無問題,他已經把風潮鬧得很大,上海商界領袖全到,是他們把杜月笙硬拖來解決問題的。    
      方纔顧永園在大呼小叫,厲聲質問,風浪之猛彷彿把爰多亞路這幢大樓都要掀倒,如今杜月笙、虞洽卿和袁、聞兩人在大廳門口一站,好像搖搖欲墜的大樓即刻恢復了重心。經紀人、交易所員工和心中有病的理事一起吁了口氣,晃悠悠的一顆心,也穩穩妥妥落回肚子裡了。    
      杜月笙面帶微笑,一步步地往大廳裡走,虞洽老等人反倒跟在他的身後,擁擠的人潮眼見杜月笙在進來,人潮速速的劃開一條大道。    
      一直走到台下,杜月笙仰臉望著顧永園,笑容可掬地問:    
      「這位先生,可認識在下?」    
      顧永園連忙雙手一拱地說:    
      「久聞杜先生的大名,就恨緣淺,始終沒有機會拜見?」    
      「笑話,笑話!」杜月笙抱了抱拳,又問:「先生既然曉得我杜某人,我杜某人有一句話,不知道先生願不願意聽?」    
      「杜先生的一句閒話嘛,」顧永園坦爽地說,「兄弟當然只有惟命是從。」    
      「多謝,多謝,」杜月笙笑了笑,「那麼,就請先生賞光,到舍下去一趟。當然了,交易所這邊的朋友也要請他們到一到,不管有什麼事體,讓我們從長計議。」    
      「好的。」顧永園很快地走了下來,「杜先生叫我去,我就去。」    
      大隊人馬一走,時間已近中午,紗布交易所雖然風平浪靜,安靜如常,可是,一上午的功夫就這麼耽擱,只好改在下午再開拍。    
      到了華格臬路杜公館,雙方坐下來面對面談,杜月笙和虞洽卿是仲裁人,張大帥沒有露面,他在隔壁頭很緊張地等消息。    
      顧永園理直氣壯,毫無怯意,當著這麼幾位大亨的面,他還是一口咬定,這一次棉紗一路暴漲必定有內情、有毛病,他極力堅持查封經紀人的賬,否則,他不惜身家性命,要告到法院。    
      好說歹說,攤出底牌,真人面前不說假話,董事們承認了促使棉紗暴漲確實是為了打擊空頭,因而難免做了點手腳,但是,事已至此,騎虎難下,怎麼個了法呢?    
      始終都在注意傾聽兩方言詞的杜月笙,這個時候開口說了話:    
      「依我看是容易得很,套一句戲詞:怎麼來的便怎麼去吧?」    
    


第三部分在紗布交易中奪交椅(3)

    有好幾個人不約而同地問;    
      「杜先生,請你指示一個辦法,好不好?」    
      「官司呢,不要打了,今天下午,紗布交易所還是要照樣拍。否則的話,事體越鬧越大,風言風語傳出去難聽。各位以為如何?」    
         
      除了顧永園以外,在座的人一致如逢大赦,喜上眉梢,異口同聲地說:    
      「杜先生講的,極有道理。」    
      「不過,開拍以後,」杜月笙慢條斯裡地又說:「要是行情再漲,做空的朋友,不是更加要上吊了嗎?所以我的意思是,今天下午一開拍,行情就要跌,讓它跌停板。然後,後天再跌,天天都跌,一連跌它幾個星期,跌回兩不吃虧的原價,也好讓做空的朋友補進來,天下太平,皆大歡喜。」    
      做多的人很傷腦筋了,他們搔耳撓腮,遲疑不決地說:    
      「這個……」    
      「不必這個那個了!」杜月笙接口很快,「就照我剛才所說的,怎麼來的怎麼去,非法獲利,物歸原主。各位既然會做利多的手腳,這利空的佈置,想必更加容易。」    
      做多的人為之啞然,於是,雙方正式成立協議。杜月笙的這一著,不知救了多少做空出毛病、急得要跳黃浦江的投機家,他贏得了這一幫人的衷心感激,另一方面,他公開露了這一次臉,使杜先生的威信普遍建立於商界人士的深心之中。結果以後但凡出了嚴重問題,他們都要借重他的片言解決。基於這種心理,紗布交易所一致推他擔任理事長,杜月笙不幹,讓給穆藕初,後來穆氏出長行政院農本局,他才兼領了這重要的一席職務。    
      經過激烈角逐,杜月笙在金融工商界的勢力得到長足發展。他終於取得了在金融工商界具有重要地位的上海市商會的領導權。    
    


第三部分步入一生最繁忙緊張的時期(1)

    事業擴充,因水漲而船高,杜月笙聲譽日盛,交遊的範圍也越來越廣,朋友和學生越來越多。但是,正在這時中國的時局急轉直下,進入了另一個時期。    
      時間進入1936年底,中日關係空前緊張,華北華中,兩軍嚴陣以待,大戰一觸即發,但是蔣介石大肆叫囂:「和平未到完全絕望時期,絕不放棄和平;犧牲未到最後關頭,絕不輕言犧牲!」因此,這時的國策是「力謀以外交方式調整中日兩國幫交,冀弭戰禍」。    
         
      然而,日本方面卻並不管這些,1936年,外相廣田弘毅提出了舉世聞名的廣田三原則,作為日本侵略中國所應採取的路線,所謂的「廣田三原則」,簡言之為:    
      一、中國政府徹底拒絕反日。    
      二、中、日「滿」合作,華北特殊化。    
      三、中、日「滿」共同反共。    
      揭開廣田三原則的虛偽面具,實際上,廣田給中國人下的毒藥是「經濟提攜」的誘餌,即利用經濟提攜方式,來推進它的「大陸政策」,完成「日滿支集團」的迷夢。抗戰爆發的前一、兩年裡,大多數國人都被這美麗的糖衣所迷惑,以為中日大戰在短暫時期可以避免,借外交途徑可以解決中日問題。    
      1936年10月,日方派遣其外務省東亞局局長桑島來華,協助他們的川越大使進行中、日談判。    
      1937年初日本「經濟提攜」運動又形成高潮。日本新外相佐籐在眾議院發表演說,聲明日本對華政策是仍然堅守廣田三原則,不放棄既得利益。兩天後,日本又派出了一個大規模的「經濟考察團」,以日本國家銀行總裁兒玉謙次為團長,重要團員中有大日本制糖株式會社禮長、政壇要角、戰後曾任外相的籐山愛一郎。    
      這一個「經濟考察團」來華,在戰雲瀰漫、低氣壓籠罩下的遠東,可謂舉世矚目,很多人都對此寄予厚望,因為,它的成功,至少可以暫保東方的和平,它若失敗,戰火恐怕就要接踵而爆發。    
      中日雙方對此一和戰關鍵的「考察團」,事先有周密妥善的安排。有關方面同意,以日本經濟考察團為骨幹,配合中國的金融工商界有力人士合組一個「中日貿易協會」負責推進「日支經濟提攜事項」。    
      擬議中的「中日貿易協會」,分設籌備主任兩人,華方主任委員為華北金融鉅子周作民,日方則系日本銀行總裁兒玉謙次。這樣安排,日方又恐周作民不能代表南方的金融工商界,於是他們透過外交途徑,表示希望杜月笙能參加。於是,蔣介石又指定杜月笙為該協會的常務委員,同時,中日雙方都要求他負起「經濟考察團」抵達上海時的一系列聯繫招待工作。    
      這一項重要的任務確使杜月笙的聲望為之增進,地位也又提高了許多,然而,這也給他帶來了難以出口的極大痛苦。因為在基本立場上,他是不折不扣的愛國反日主義者,為此他曾有一鳴驚人的表現,另一方面,他更是上海金融工商業者的義務保鏢,大家寄望於他利用地方勢力抵拒外來入侵力量,日本經濟考察團分明是掛著侵略者的招牌而來,政府方而也在戰備不夠充分之際,有意委曲求全,在這種情形之下,全國金融工商業者以至各地民眾都得準備犧牲,「以空間換取勝利」,「以最後犧牲之決心為和平最大努力」,任何人都不能違反既定的國策。但是,杜月笙有多大的權限能夠代表全體商民,在蠶食鯨吞貪得無厭的日本「經濟考察團」對面作迫不得已的讓步?這就是杜月笙莫大的為難之處。    
      但是,當兒玉謙次一行抵達上海時,周作民、杜月笙等還是熱烈地歡迎了代表團一行,杜月笙正強顏歡笑,滿腹愁悶。日本「經濟考察團」3月14日抵滬,當天接到了南京蔣委員長的請柬,於是,次日便由周、杜等人,陪同他們晉京,參加蔣委員長的招待茶會。    
      在茶會上,蔣委員長說了一通歡迎詞後,強調說: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杜月笙聽到蔣委員長正告「日本經濟考察團」,義正詞嚴的這句話,讓他感到興奮鼓舞,這時,他冷眼旁觀「日本經濟考察團」眾人,兒玉、籐山等聽了蔣介石的這一句訓斥,頓時臉色大變,彷彿有不勝感慨,敢怒而不敢言,這時,杜月笙感到非常之痛快,從此內心中也就暗暗的有了決定:他應設法抵制日本人的經濟侵略。    
      當日本經濟考察團回到了上海,杜月笙便開始採取不合作態度,在各項談判中當仁不讓,據理力爭。除此以外,他還請上海大佬,前任總商會長虞洽卿,趁日本考察團在滬時期,出席日本商工會議所的一次集會,即席發表演說。虞洽老深明杜月笙之意,在演說中滿口都是經濟提攜必須立於平行互惠的立場的論調,日方大失所望。因為中國政府和人民立場堅定,不容動搖,一致表示「政治問題不獲解決,談不上經濟提攜」,日本人經此碰壁,所能採取的途徑只有訴諸武力,於是圖窮匕見,7月7日,發動了震驚世界的蘆溝橋事變。    
      抗戰一揭開序幕,吉星文堅守宛平的消息傳來上海,杜月笙同仇敵愾,奮袂而起。這時,他是中國紅十字會副總會長,上海市地方協會會長,又兼上海市臨時參議會議會長,然而他卻並非中國民黨黨員,因此,上海地方協會秘書長黃炎培,來到杜月笙跟前,建議說:    
    


第三部分步入一生最繁忙緊張的時期(2)

    「上海地方協會的前身,便是抗日後援會。現在全面抗戰已起,前方將士需要上海人民協助很多,後援會應該立刻恢復。」    
      史量才事件之後,黃炎培的表現越來越左傾,杜月笙對他早有戒心,如今聽他這麼一說,當下進一步地加以試探,於是他問:    
         
      「怎麼樣的恢復法呢?」    
      黃炎培頭頭是道地說:    
      「求速效,利用原有班底,只消把機關名稱改過來。求擴大影響,發揮力量,一定要容納各黨各派,各方面人士參加。抗戰是全民的戰爭,不是任何黨派所能單獨應付得了的,譬如杜先生,還有我黃某人,就不屬於任何黨派呀。」    
      心裡有數了,杜月笙莞爾一笑,淡淡然地答道:    
      「蘆溝橋剛剛開火,還不曉得等會又要講和,這件事非同小可,歇兩日看看風色再談吧。」    
      他支開了黃炎培,隔不多久,第二位客人到了,這是上海市黨部常務委員兼組織部長吳開先。杜月笙一見名片,連聲請進,兩人分賓主坐定,吳開先約略分析了一下當前形勢,他認為七七的槍聲已為全面抗戰揭開序幕,中、日問題惟有付之一戰,因此,他向杜月笙請教,應該如何發動民眾組織,支援前線將士。杜月笙靜靜地聽他把話說完,馬上流露出興奮的神色說:    
      「我認為這件事應該由上海市黨部出面領導,發動全上海民眾團體,組織上海市抗敵後援會。」    
      頓一頓,他又果決地說:「全上海只許有這一個抗敵後援會,市黨部只管積極領導進行,我一定盡全力協助。」    
      杜月笙和吳開先商定原則以後,他一再強調絕不允許任何人另起爐灶,分散力量,他的表示不但提高了吳開先的警覺,而且使他衷心感激,認為杜月笙能夠摒棄黃炎培這個幾十年的同鄉、老友,而凡事以國民黨的利害為前提,此一情誼對於他個人以至國民黨都是極可珍貴,令人感動的。    
      為了爭取時間,杜、吳兩人立即採取行動,兩人就在華格泉路杜公館客廳裡,擬出了一紙名單,並且登時命人善寫請帖,分頭投送。這份請柬由杜、吳兩人具名,邀集上海市聲望最高、潛力最厚的大好佬們,第二日上午,在愛多亞路中匯銀行開會,商討重要問題。    
      第二天早晨,黃炎培還在籌思如何說服杜月笙,中匯銀行的會議室早已冠蓋雲集,高談闊論,迅即順利無阻的正式成立「上海市抗敵後援會籌備會」,當場推定杜月笙,潘公展、錢新之、虞洽卿,徐寄廎、黃涵之為主席團,尚且議決在3天以後,召開大會。    
      等到黃炎培那邊得到消息,木已成舟,左派人物在抗敵後援會中一概榜上無名,被拒之門外了。    
      三天以後舉行成立大會,到了各界代表好幾百人,當場選出了121位委員,再由委員復選常務委員35名,說來也是湊巧,一·二八事變時的抗戰後援會者秘書長陶百川剛好學成歸國,如今又正好當選,秘書長之職又正好原壁歸「陶」。    
      大會決定設立籌募、供應、救護、宣傳等各委員會,大家七嘴八舌,鬧哄哄地在推舉負責人選,杜月笙不耐煩,站起身來高聲說:    
      「抗敵後援的事體要自告奮勇,讓我杜某人先來自告奮勇,各個委員會裡頭,最難做的大概是籌募委員會了,這一個就由我來!」    
      等一會兒,不曾看見有第二位自告奮勇者,於是杜月笙又在喊:    
      「第二難的就要算供應委員會了吧,新之兄,你來做這個,好嗎?」    
      錢新之只好笑著點頭,表示接受。    
      大會組成,人員推定,杜月笙說:    
      「支援前方,等於救火,不能耽擱一刻,我們要立刻開始辦公。但是,問題來了,辦公所需要的經費呢,市黨部沒有這筆預算,即使有,數目太大也難以負擔。杜月笙說要銅鈿容易,成立初期的一切開支,由我杜某人一個人負責墊出。」    
      不久,上海各界一致熱烈支持抗戰,掀起比「—·二八」事變時期更為盛大壯闊的捐獻浪潮,捐款之勢如風起雲湧。秘書長陶百川查查賬目,發現杜月笙私人墊付的經費數值已不在少,因此遵照前議,從捐款中提出一部分撥還,杜月笙一看那張支票,登時退還,他說:    
      「市民捐款是為了抗敵勞軍的,我杜某人哪能可以在這裡面扣賬?」    
      說得大家都笑了,告訴他說:    
      「那杜先生也不能白墊這些錢呀?杜先生既不肯收,賬上也不便處理,要不然,就移作杜先生的捐款吧!」    
      杜月笙這才點點頭說:    
      「做捐款可以,不過,不必寫我的名字。」    
      「不寫杜先生捐的,寫誰呢?」    
      想了想,杜月笙決斷地答道:    
      「就寫常務委員會捐助!」    
      打仗、要錢,而且要花大錢。正當杜月笙在為抗敵後援會的事,忙碌緊張,席不暇暖,一日,華格臬路到了貴客,財政部長宋子文來找杜月笙商量,政府決定發行五50000萬元救國公債,財政部已經組成一個「勸募委員會」,辦公地點,必須設在上海。    
      「宋部長,」杜月笙脫口而出地說,「要辦公地點,不曉得我杜美路那幢新房子夠不夠用?」    
      「足夠了。」    
      「那麼,我立刻騰出米,捐給勸募委員會用。不管用多久,杜某人分文租金不收。」    
    


第三部分步入一生最繁忙緊張的時期(3)

    接下來,宋子文和杜月笙商談一個更重要的問題,上海一地公債應該如何勸募?杜月笙深思熟慮,他建議:    
      「募公債,當然是越多越好,這一次,最好方面廣點,工商界的朋友,希望他們盡量認購,上海市民也要普遍的買。」    
         
      宋子文對他的建議表示讚許。於是,杜月笙便一口氣成立了兩個勸募隊,上海市民勸募總隊長由他自己擔任,上海商界勸募總隊長則推上海總商會長王曉籟,後來王曉籟說他一個人「抗不住」,向杜月笙請救兵,杜月笙便一腳跨過去,兼了商界勸募隊的副總隊長。    
      七七事變以前,中國駐日大使杜月笙的老朋友許世英回國述職,不久他生了病,正在就醫時期,大戰爆發,中、日交涉劍拔弩張,7月13日他奉命帶病返任。杜月笙聞訊,馬上趕到北站迎接,然後一直送他到駛赴日本的海輪上。這時,江上風清,微波不興,懸太陽旗的軍艦就在附近停泊,許世英絕口不提他赴日交涉有否成立和議的可能,只是意味深長地說:    
      「恐怕你又要大忙特忙一陣了。」    
      杜月笙明白許世英的暗示,他不禁慷慨動容,眉飛色舞地答道:    
      「我今年剛50歲,年富力壯,身體對付得過去,只要國家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我杜某人必定萬死不辭!」    
      4天後,7月17日,蔣介石在廬山發表聲朋,指出蘆溝橋事變後,日本軍閥的猙獰面目亦已全部暴露,他們增派大軍發動猛攻,向華北各地狂轟濫炸,宣佈中國對日宣戰。7月底,北平陷落,8月初,上海形勢緊張,先鬧了一次水兵失蹤又被尋獲的挑釁醜劇,8月9日,當全國各地軍政要員,紛紛赴京共赴國難,舉行軍事會議聲中,風雲險惡的上海終於響起了槍聲,日本海軍陸戰隊的一官一兵,乘坐汽車,準備強行衝入虹橋機場,被機場衛兵制止,雙方發生槍戰,兩名日本官兵當場擊斃,國軍陣亡一人。    
      於是,8月11日,27艘日本軍艦開進吳淞口,擺好備戰姿態,威脅中國撤退駐防上海的保安隊。從這一天起,上海人開始知道戰禍已不僅不可避免,而且迫在眉睫了,閘北成千上萬的居民攜帶箱籠細軟,像潮水般地湧向租界,人潮淹沒了街道,遍地都是棄置的家俱行李,汽車被迫停在街心,湧進租界的難民越來越多,租界無法全部接納,於是絕大部分的人只有餐風露宿,抱著不曾打開的鋪蓋,睡在水泥地上。杜月笙督飭租界的慈善團體,竭盡一切力量,進行救濟。    
      8月13日,淞滬大戰爆發。「一·二八」之戰中力抗日軍的國軍勁旅中,87師王敬久部扼守江灣新市區,88師孫元良部則進駐上海北站,明晃晃的刺刀和隔陣的日本兵針鋒相對。    
      駐上海的日本海軍陸戰隊6000人,從天通奄鋼筋水泥、金湯鐵池般的兵營出動,9時15分,分兵兩路,向江灣及閘北兩地的國軍挑戰,日軍一開頭便使用立體戰術,飛機濫炸,大炮猛轟,繼之以列隊衝鋒,第一天,我軍奮身反撲,越戰越勇,用手榴彈和刺刀壓迫敵人節節後退。    
      14日掀起了滬戰的高潮,使上海人一時拍手歡呼,一時悲泣哀號,早上,報紙出了號外,日本空軍從台灣松山機場起飛,轟炸中國空軍基地杭州筧橋,經我飛機起飛迎擊,一舉擊落敵機9架,造成0︰9空前絕後的輝煌勝利,捷報傳來,上海市民雀躍三千,興奮若狂,奔走相告。因此,當天下午我戰機飛臨上海上空,轟炸敵軍根據地公大紗廠,虹口一帶,以及停泊黃浦江中的日本旗艦「出雲號」時,上海人全然忘了自身的危險,爭先恐後,萬人空巷的到江邊觀戰。中、日戰鬥機、轟炸機在租界以外的空中鏖戰,上下翻飛,落彈如雨,一會兒虹口被炸,騰起了千百丈高的烈焰濃煙,一會兒浦東的美孚油庫中彈,團團煙霧瀰漫江面,觸鼻的濃煙被江風吹到了浦西來,沒有人躲得過它的侵襲,奸幾百萬人全在嗆嗆咳咳。    
      在虹口、閘北,87師和88師大發神威,多次發起衝刺,使東洋水兵只有招架之功,全無還手之力,包圍圈漸次的縮小。    
      這時杜公館電話機也一直響個不停,好消息一個接一個傳來:國軍第36師宋希濂部和第98師夏楚部即將開到;4個師的主力部隊一起努力,有望將6000敵軍全部包圍而加以殲滅。    
      正在歡天喜地,額首稱慶,突然之間傳來天崩地坼的巨響,華格泉路杜公館房屋搖搖晃晃,玻璃窗嘩啷啷,嚇得杜月笙以及眾人臉色發白,目瞪口呆,萬墨林剛一清醒,立刻便去接電話問出了啥個事情。哪曉得他的問話還不曾說完,接著又是一聲轟炸,天搖地動,令人失魂落魄,萬墨林手中的電話聽筒差點兒被震落到地上,他一疊聲地問訊,等到對方答覆過後,他來不及掛上電話便高聲大叫:    
      「爺叔,不好了,大世界門口落了一顆炸彈,炸死了不曉得多少人!」    
      杜月笙勉定心神,疑惑不已地問:    
      「是一顆炸彈?還是兩顆?」    
      於是,萬墨林再撥電話,又去打聽,這一次,消息得來詳細得多了,他報告說:    
      「爺叔,是一架中國的飛機,受了傷,飛過租界,一共落下來兩顆炸彈,頭一顆落在大世界,炸死了1000多人,第二顆落在大馬路外灘,也炸死了好幾百個!他們說那兩處地方正是血流成河,屍積如山,慘極了!」    
    


第三部分步入一生最繁忙緊張的時期(4)

    這便是淞滬之戰第二天的一大悲劇,正因為中國軍隊打了勝仗,租界馬路上人山人海,居民們都出來看熱鬧,歡歡喜喜地像是過年,不料受傷的戰機失去控制,所攜炸彈自動墜落,造成了兩千餘人的重大傷亡,使上海人樂極生悲,啼笑皆非。但是,上海同胞的愛國熱情空前高漲,他們抹去眼淚,態度更加堅強,他們沒有埋怨,相反的都在稱頌那位不知名的空軍英雄。因為他冒著機毀人亡的危險,強使那架受創的飛機飛越人煙稠密的租界和市區,如果他跳傘逃生,任讓飛機墜降,那更不知要帶給上海人多大的災害。    
         
      8月15日,滬戰的第3天,日本軍機全面出動,猛炸京滬沿線,閘北虹口戰況空前激烈。正在這一天的晚上,華格臬路杜公館,到了一位神秘而又極不尋常的貴賓,使杜月笙欣喜莫名,矍然而起,一疊聲地在喊:「戴先生,請進,請進!」    
      於是,這位貴賓笑容可掬地被請進客廳,他中等身材,一舉一動充滿活力,高額,兩道劍眉,有一對炯炯有神的眼睛,誠摯而熱情,馬臉上鼻大、嘴闊,天庭特別的飽滿。他便是戴笠,字雨農。從那一天他和杜月笙緊緊地握手以後,成為杜月笙最親密的戰友,如手足般的至交。戴杜的結合,並肩作戰,使他們兩人對於抗戰貢獻出莫大的力量。    
      戴笠,原名春風,又字征蘭,浙江江山仙霞鄉人。    
      抗戰前夕,戴笠所領導的軍統規模已很龐大,軍統人員的活動範圍從都市大城市直到邊陲村鎮,乃至海外各地。日本軍方特意給他們起個名字,叫「藍衣社」。    
      杜月笙和戴笠肝膽相照,都是至性中人,他倆之間結識甚早,早在上海灘,杜月笙對與戴笠便有過交往。現在,他和戴笠分賓主坐定,數語寒暄,戴笠直截了當地說明來意,然而,這卻使杜月笙大為猶豫。    
      因為戴笠指手畫腳,侃侃而談,他所提出的請求和計劃,使做了半輩子太平紳士、社會領袖的杜月笙聽來,太瘋狂、太大膽了,幾乎是瘋人所為的事情。    
      原來,就在不到半月之前,戴笠在天津憑幾則電令,無中生有,組成了一支2000餘人的軍隊,擁有長短槍700多支。抗戰爆發後,戴笠也電令軍統天津站長王新衡設法組織「便衣隊」,在敵軍佔領地區從事襲擊敵軍。由於愛國青年的同仇敵愾,紛紛自動投效,不數日間便成立了兩千多人的勁旅,這一次的成就激發了戴笠的雄心壯志,他親赴上海拜訪杜月笙,想用「別動隊」的名義,在上海擴大範圍,建立一支人數更多、力量更強的新軍。    
      戴笠極其興奮,滔滔不絕地向杜月笙透露他的驚人計劃,他希望這支新軍能有足夠的兵力,分佈於滬西、浦東和蘇州河一帶,正式協助盟軍作戰。杜月笙知道這一地區是如此的繁複和遼闊,忍不住打斷了戴笠的話,他試探地問:    
      「戴先生所講的足夠兵力,大致需要多少人呢?」    
      戴笠回答簡潔而乾脆,斷然地說:    
      「最低限度,要1萬人。」    
      杜月笙聽了,不禁倒抽一口冷氣,一下子要組成1萬大軍,談何容易?如果是打歸打,吶喊助威、聚眾滋事,憑杜月笙在上海工、商兩界的龐大勢力,白相人地界的無上權威,莫說萬兒八千,便要十萬、八萬的人馬,也是叱嗟可辦,然而戴笠卻是要編組軍隊,在頑強敵人的大炮機槍飛機炸彈之下,叫上海灘上吃油著綢、紙醉金迷的少年兒郎脫下便服,著上軍裝,長期離開家庭,別妻離子,不經訓練就上火線去打仗。杜月笙就是自己能豪情氣概不改,脫得下這件長衫,再去當一名中將少將,可是,他能拖得動上萬兒郎不惜拋頭顱灑熱血為國犧牲嗎?    
      戴笠看他沉吟不語,遲疑了一下,又更加重語氣地說:    
      「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抗戰前途,與此大有關聯,所以,我離開南京以前,已經跟蔣委員長請示過了。委員長認為事在必行,他並且答應,所有的番號、軍械、彈藥,糧餉,都可以由中央頒發。」    
      一聽中央,一聽蔣委員長,杜月笙眼前一亮,與此同時,心中也做了決定。既然戴笠極力主張,蔣委員長也認為事在必行。那麼,不管成功與否,結局如何,就惟有盡量的朝這個目標去做才行。    
      但是,他還不敢肯定地答覆,先說道:    
      「既然這是一件大事,那我們就得多找幾位朋友,分頭設法去讓大家幫忙。」    
      「杜先生這個話說得很對。」戴笠劍及腹及,行動敏捷,答話時便已掏出了紙筆,「我們彼此商量,開一個籌備者的名單出來。」    
      兩個人湊在一起,有商有量,不多一會兒,便開出了一張洋洋大觀的名單,政界的要人,有上海市長俞鴻鈞、新任廣東省主席吳鐵城、金融工商界的貝祖貽、錢新之,軍警兩界的則有吉章簡、蔡勁軍,杜月笙、戴笠都是當然委員,此外再拉上了一位杜月笙的老朋友,精通戰略、擅長指揮大軍作戰的劉軍長———劉志陸。    
      名單擬好了,戴笠很高興地搓搓手說:    
      「準備的地點,暫時就設在三極無線電學校。」    
      三極無線電學校便在法租界辣斐德路,距離杜月笙、姚夫人的住處不遠,這個安排對杜月笙來說當然是很方便的了。    
      談到行動隊的編制和人員的募集,戴笠條分縷析,輕鬆地說:    
    


第三部分步入一生最繁忙緊張的時期(5)

    「杜先生,募集1萬人馬,其實並不太難。我說的5個支隊和1個特務大隊,把在京滬一帶負責情報和行動工作的人員集中起來,編一支隊一特務大隊,綽綽有餘。還有正在受訓的高中以上學生,要他們投筆從戎,自動參加,我想得個兩三千人,應該沒有問題。照這樣算起來,杜先生你這邊只要號召個六七千人,編成3個支隊,就儘夠了。」    
      這說得杜月笙也興奮起來,他馬上答道:    
         
      「剛才我也想到了的,上海各區的保衛團,有人,也有槍,而且多少受過一點訓練。他們的團長,多半是我的學生,譬如說閘北保衛團團長洪雁賓,吳淞保衛團團長唐承宗……叫他們去問問保衛團的弟兄,願不願意參加?我想,找個千把人或許不是問題。」    
      「對呀!」戴笠歡喜得一拍掌,又提醒他說,「杜先生,你莫忘了,你還有兩員大將。」    
      「哪兩個?」    
      「陸京士和朱學范。」    
      「啊!」杜月笙恍然大悟,當下便說,「戴先生的意思是到工人中間去徵集?」    
      「當然了!」戴笠說得很有把握,「上海工人有100多萬,他們大都是愛國不肯後人的,請陸京士他們站出來一號召,集合幾千人,那還不是言話一句。」    
      8月15日,杜月笙、戴笠的一席長談,便這麼奠立了「蘇浙行動總隊」、「忠義救國軍」的成立基礎,同時也締結了杜、戴兩人生死不渝的真交情,使戴笠成為杜月笙一生之中最親密摯切的好朋友,同時,更重要的,由於這一次會,竟使行年半百的杜月笙,在他往後的14年生命中,命運與前程,全部為之丕然改變。    
      經過杜月笙、戴笠的一致努力,他們在短暫的一兩個月中,完成了中國歷史上破天荒的奇跡,一支出生入死,百煉雄師在指顧之間會卒成軍,人數1萬還超過了800人。隨後這一新編勁旅,分別由蔣介石頒給「蘇浙行動委員會」,和「蘇浙行動委員會別動隊」的番號。行動委員會設3位常務委員:杜月笙、戴笠、劉志陸,15位委員,杜、戴、劉和負責籌備諸人之外,又加上了財政部長宋子文,軍方的俞作柏、張治中,此外還有杜月笙硬拖進去的嘯林哥———張嘯林。由於張嘯林在抗戰初起時便不斷的發出頹廢悲觀論調,使杜月笙對他更為關切,防患未然,杜月笙的想法是先把他的名字列入委員名單,免得他果真落水當了漢奸。    
      這時,閘北、江灣,中日大戰打得如火如荼,天崩地裂,整個上海灘一天到晚都聽到隆隆的炮聲和咯咯的槍響,抬頭一望,便是烈焰騰霄,濃煙蔽天。淒厲恐怖的戰爭景象使上海灘500萬人觸目驚心,同樣的也讓他們熱血沸騰,義憤填膺。杜月笙自八一三戰幕揭開,他便步入一生中最繁忙緊張的一段時期,每天從早到晚,由晚入夜,他有數不清急於晤面的訪客,也有無其數的事物在等待他決定和處理。別動隊的成立和編訓急如星火,救國公債的幕集也勢同燃眉,抗敵後援會裡百事如麻,從腦滿腸肥、日進斗金的大老闆,到三餐不繼,形容枯槁的黃包車伕,他們人人湧躍輸將,各個爭先捐獻,黃金美鈔,法幣銅板,醫藥用品,毛巾肥皂,把所有的「後援會」辦公地點堆成了五花八門,無所不有的百貨公司。這許多慰勞物品和金錢,都必須逐日統計公佈,並且送上前線。」    
    


第三部分日本人拉他,杜月笙避居公寓(1)

    正當杜月笙毀家紓難,參加抗戰,把支援前線、推銷公債、編組新軍的工作幹得有聲有色,勁頭十足時,日本軍要、特務頭腦、親日人士和準備刀口舔血、混水摸魚的漢奸卻依然想得出法子,找得到空檔,對杜月笙施以威脅、利誘。他們百計糾纏,想盡一切方法,不惜一切代價,想拉籠杜月笙,從而利用他在上海灘深厚的力量,幫助他們早日佔領上海,徹底有效地統治並運用遍地黃金的上海灘。    
         
      拉攏正在一心抗日的杜月笙,乍聽起來,這簡直是癡人說夢,與虎謀皮,像個不近情理的笑話奇談。但若認真分析起來,大風起於萍末,每一件事情的發生必定有其背景與起因。日本人侵略中國,有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上海灘上有一個路路皆通、無往不利的杜月笙,日本人早就百計籠絡,希望拉他過去大加利用,上海的日本總領事館,日本陸軍部、海軍部的特務機關,甚至於都每月列出經費預算專做杜月笙的工作,派人窺伺刺探、跟蹤調查,將杜月笙的交往情形、生活狀況列成專案,經常分析研判,向上級提出報告,作為爭取杜月笙的參考資料。    
      日本對外侵略的主張分為三大派系,文人政客認為對中國應自經濟侵略入手,進而掌握一切的人力、物力資源以及龐大的市場。海軍覺得中國已是日本的囊中之物,不必浪擲兵力,挑起戰火,他們主張向南洋和美國進軍,認為日本陸軍應該專為對付蘇聯而用。陸軍以少壯軍人和關東軍系為中心,堅決主張先解決中國問題,取得廣大的人力、物力資源,充作侵略全球的基礎。    
      因此,日本海軍對於挑起中日之戰並不熱衷。就在抗戰前夕,日本海軍軍令部長永野修身,從日內瓦回日本時途經上海,他曾由翻譯官和日本駐滬總領事陪同,到法租界華格臬路,登門拜訪杜月笙。    
      當時,杜月笙非常驚訝,因為這位日本海軍大將竟是專程前來眼他談生意。永野修身推崇杜月笙在金融工商業方面的「長才」,「推心置腹」地說:「以杜先生的聲望和才能,應該放開手來做大買賣。」    
      杜月笙遜謝地說:「一來自己眼高手低,不是經營大事業的材料,二來做大買賣需要大本錢,我沒有這個能力。」    
      於是,永野修身便立刻提出實際方案,他這個方案是足以令人疑信參半、驚喜交集的,他說:「日方準備投資日幣3000萬元,和杜先生開一家『中日建設銀公司』,我們所以這麼做的目的,就是要把宋子文所辦的『中國建設銀公司』的生意搶過來。」    
      永野修身的提議大膽已極,但也非常切合實際,他為杜月笙描繪美的遠景:上海有日本海軍的機關,駐軍也是海軍陸戰隊,倘使說得更明白一點,日本陸軍的勢力在東北與華北、華中、華南則屬於海軍的,以日本海軍艦隻與陸戰隊,加上受他們操縱指揮的僑商和浪人,配合杜月笙在上海的廣泛人緣,深厚潛力,莫說「中國建設銀行」不足為懼,甚至他們能夠掌握整個華中和華南的資源和貿易,倘若以發財而論,這一個機會實在是空前難有的。    
      儘管永野修身說得舌翮蓮花,天花亂墜,杜月笙也曉得他有誠意,而且所說的話也是真的,但是他始終保持禮貌的態度,微微而笑,凝神傾聽。等到永野修身把所有的話說完,杜月笙非答覆不可了,他卻是眉頭微皺,連聲苦笑地搖著頭說:    
      「我是中國老百姓,無錢無勢,永野部長先生未免太抬舉我了。」    
      於是,永野修身趕緊聲明,他所說的都是由衷之言,希望杜月笙不要禱詞推托,說兩句客氣話敷衍了事。這樣,豈不是辜負他一片誠心了嗎?    
      逼著要攤牌,杜月笙只好這麼說了:    
      「一個中國老百姓,去跟外國的政府機關合資開辦公司,這恐怕有點不合體制吧。」    
      誰知連這個說法都不能使永野修身知難而退,因為他還備有十分遷就杜月笙的第二套方案,那便是由杜月笙自己出面組建一家規模宏大的銀行公司,其所需資金,則全部由日方供給,銀行公司經營方法和日本海軍方面的暗中助力全部按照剛才所說的辦。    
      杜月笙簡直無詞推諉了,只好虛晃一槍,暫且避過這事,他說:    
      「這是一件大事,請永野部長給我一段時間,容我詳加考慮。」    
      幾日之後,他派人去拜見日本海軍驗滬武官,請他轉告永野修身:    
      「前此談,極感盛意,惟礙於國家民族主義,未敢從命,歉仄之處,伏祈鑒諒。」    
      八一三滬戰既起,日本特務人員千方百計地遊說勸促杜月笙,甚至對他糾纏不休,利誘不行,又進行恫嚇威脅,小角色施盡解數,無計可施,則更派出一等一的高級軍政要人出面。日本人彷彿已下定決心讓杜月笙留在上海,幫助他們統治這即將陷落的中國第一大都市。    
      但是,他們低估了杜月笙的愛國熱誠,並且又將杜月笙對他安身立命所在的大上海之戀估計太高,他們認為杜月笙絕不會離開他的根據地———上海,捨不得放棄他在上海擁有的「龐大」事業。    
      更重要的日本人根據情報資料顯示:杜月笙經濟拮拘,債台高築,1937年8月間,他積欠各銀行和私人的款項,業已高達300餘萬元。    
      於是,日本人對杜月笙「絕對走不了」的判斷深信不疑,同時多方面的下功夫,遊說杜月笙投日。由於許多二等腳色遊說失敗,曾經當過張作霖的顧問,日本關東軍重要角色板西利八郎,居然高軒蒞止,光臨杜寓。    
    


第三部分日本人拉他,杜月笙避居公寓(2)

    板西一連拜訪杜月笙好幾次,利用他在日本軍部的崇高地位和顯赫聲勢,他當面對杜月笙等許諾:一旦皇軍完成佔領上海,他將給予杜月笙許多重大的政治、經濟利益。    
      杜月笙起先和板西利八郎虛與委蛇,凡事避免正面答覆,漸漸的,杜月笙的太極拳越打越不著邊際,於是板西一怒而去。    
         
      利誘失敗,再繼之以威迫,緊接著板西不斷登門拜訪的是換穿便裝、相貌堂堂的土肥原賢二。這個日本侵華的急先鋒,心黑手辣,殺人如麻,他是日本特務的開山祖師,從東北而熱河,而冀察———天津,豐台、冀東和香河,凡是他所到的地方,要不了多久必有重大災禍。在華北一帶,土肥原這個名字,大有止小兒夜啼之威。土肥原綽號亞洲的勞倫斯,他當過日本駐東北特務機關長、第5師團旅團長,1937年7月中日之戰爆發,他高昇為日本大本營特務部長,軍階是中將,土肥原中將隨著滬戰南下,他鑒於板西利八郎的軟功失敗,因而在杜月笙面前唱起大花臉腳色來。    
      土肥原一進門,開頭便指出杜月笙沒有離開上海的可能,他聲勢洶洶地說:「即有可能他也斷然不會允許,他將竭盡一切努力,截斷杜月笙離開上海的出路,打消他遠行的企圖,因此,他指出:    
      杜先生你既已失去離開上海的一切希望,你就應該徹底而充分地和皇軍合作。」    
      除此以外,土肥原還氣勢洶洶,嚴詞指責杜月笙不該出錢出力,奔走呼號,並且如此熱心誠懇、廢寢忘食的支援國民政府,鼓勵國軍與皇軍對敵,造成皇軍的重大傷亡。他極力威脅地說:    
      「如果杜先生不肯為皇軍效力,我們要列舉你對皇軍的敵意行為,然後施以膺懲。」    
      面對著如此強橫霸道,無理可喻的土肥原,杜月笙怒火中燒卻又拿他無可奈何。杜月笙住在法租界,土肥原有權揚長來去,旁若無人;並且,他是日本大本營的特務部長,詭譎狡獪,神鬼莫測,杜月笙明明知道土肥原必然有備,斷乎不容杜月笙命人將他抓下殺了。    
      杜月笙為了抗日人士聯絡方便,這時一度在辣斐德路辣斐坊16號姚玉蘭夫人的香閨裡見客。土肥原拜訪杜月笙大放厥詞的第二天下午,杜月笙正跟弟子徐懋棠促膝密談,軋軋的飛機聲,一陣陣地吵擾了他們的談話。    
      正感到煩躁,姚玉蘭一腳踏進客廳來,清脆悅耳地京片子,卻是在說:    
      「今兒個可怪啦,這架飛機怎麼直在咱們的頭頂上轉呀!」    
      一句話,驀地兜起杜月笙的一樁心事,眉頭一皺,側耳細聽———越聽越不對了,杜月笙虎地跳了起來,奪門而出,到了天井裡面,他以手遮陽,仰起了臉,朝天空眺望,可不是有一架東洋軍機塗漆著紅色膏藥在辣斐坊杜公館的附近,繞過來又兜過去,僅在頂空低飛盤回。杜月笙驟然臉色都變,莫不是土肥原的大言炎炎,真要兌現?    
      大事不好,杜月笙滿面驚慌,憂心忡忡,折轉身又匆匆地跑回客廳,往沙發上沉沉一坐,他兩眼發直,誰也不理,定定時坐在椅上出神。    
      徐懋棠剛聽說了土肥原口出狂言,出言威脅;此刻便就明白,杜月笙為什麼會突然之間,跑到天井裡去看飛機,而且看過以後立即神色大變。於是,這時他便低聲地喊:    
      「先生,先生!」    
      「嗯?」杜月笙像是猛地被他驚醒,眼睛望著徐懋棠,茫然地問:「啥事體?」    
      「先生,土肥原無非是逞逞威風,」徐懋棠忙道,「表示他能調動得了飛機,飛到這裡來兜幾個圈子,用意是嚇嚇我們。」    
      姚玉蘭插嘴說道:    
      「說不定他們也真的來偵察什麼的,自從閘北江灣開了仗,咱們這兒,大門口天天車水馬龍,達官要人,出出進進。」    
      杜月笙依然不置一詞,只是望了姚玉蘭一下,做個無言的苦笑。    
      客廳裡靜了些時,飛機還在盤旋不去,三個人都在深思長考,默不做聲。終於,徐懋棠靈機一動,雙手一拍,歡聲地喊了起來:    
      「先生,我有個對付他們的好辦法!」    
      杜月笙望著他說:    
      「你且說來聽聽看。」    
      「先生,最近我在浦石路買了一幢公寓,18層樓的洋房。地點適中,房子也很講究。先生跟太太何不搬到那邊去住,一來避人耳目,二來18層樓公寓房子,先生住在中間,日本飛機即使再來,也是什麼情形都看不出來的呀。」    
      杜月笙一想,這個主意確實不錯,問聲姚玉蘭,她說毫無意見,於是一聲決定,說搬就搬,姚玉蘭就從辣斐穗路搬到捕石路,住進18層樓的公寓大廈,時間一久,上海人便改口稱她為「18層樓太太」。    
    


第三部分張嘯林上了日本人的船(1)

    張嘯林在浙江避暑聖地莫干山,置有一座別墅,修竹萬竿,一色青碧,號稱「林海」。「八·一三」滬戰一起,他卻閒情逸致,百事不問,哪管上海灘上打得天翻地覆,屍山血海,他卻一個人悄悄地上山歇夏享他的清福。但當滬戰一打三個月,日軍精銳齊出,立體作戰,國軍寸土必爭,漸漸地也支不住了,眼見即將轉移陣地,日本人便更加積極地加緊進行投水策反的準備。對於杜月笙他們爭取得更急,定下千萬條計,一面嚴密監視他的行動,一面穩住上海「三大亨」之二,勸黃金榮一動不如一靜,保證他的生命和財產,再派人潛往莫干      
    山,跟他密談,叫他如此這般討日本大老的喜歡。張嘯林開門山中坐,貴賓遠道來,日本人一邀,當下不禁大喜,立即匆匆準備,急急返回了上海。    
      一到上海,杜月笙便得到了消息,他很歡喜,興沖沖地穿過中分杜、張兩家的那扇月洞門,一進張嘯林的客廳,便親親熱熱地喊了聲:    
      「嘯林哥,回來啦!」    
      張嘯林把鴉片煙槍一放,身子抬也不抬,他側過臉來,望杜月笙一瞥,十分冷淡地回一句:    
      「月笙,這一晌你大忙啊。」    
      一聽這話,杜月笙便知大帥有點不對勁,馬上陪小心,裝出一臉地笑,走過去,就在張嘯林的對面一靠,於是兩者兄弟並排躺著,隔盞煙燈,杜月笙搭訕地說:    
      「倒是越忙精神越好。」    
      張嘯林不答也不理他,引槍就火猛抽,他故意將那極品雲土光噴出不吸,一口口的煙噴過去,把杜月笙那張臉緊裹在雲霧之中。    
      老弟兄別後重逢,怎可以不搭腔的呢?杜月笙忍不住了,便又開了口道:    
      「嘯林哥,最近前方的消息不太好。」    
      直等到那一筒煙抽完了,張嘯林才一聲冷笑地答道:    
      「干我屁事!」    
      「嘯林哥,」杜月笙喊一聲,又頓一頓,語調明顯表示他的關切是出於內心的,「難道說,東洋人打來了,你還留在上海?」    
      把煙槍重重地放下,張嘯林豹眼一睜,咄咄逼人地說:    
      」那能怎麼樣?東洋人要打進法租界呀?」    
      杜月笙勉強保持笑容說:    
      「進租界,我看一時還不至於,不過……」    
      一語未盡,張嘯林便已搶著打斷了他的話說:    
      「東洋人既然不會進租界,你喊我跑個啥?」    
      「不過,」杜月笙著急地說,「東洋人佔了上海,這租界就成了孤島,我們總不能困在這裡,十年、八年出不了這幾條大街呀?」    
      張嘯林一個欠身,虎地坐了起來,目光閃閃,直盯著杜月笙,於是杜月笙也坐直了,兩兄弟面面相對,一問一答,卻是越問越快也就越答越快。    
      「到時候你出了租界又怎麼樣?」    
      「只怕東洋人不肯放過我。」    
      「東洋人為啥不會放過你?」    
      「因為我是中國人。」    
      「東洋人到中國來了就不要中國人了呀?」    
      「這個———我杜某人絕不做亡國奴,受東洋人的欺侮?」    
      「東洋人什麼時候欺侮過你了?」    
      「嘯林哥,你聽到外面轟隆轟隆地炮聲沒有?你曉不嘵得東洋人每發一炮,我們要死多少同胞?」    
      「對不起,我沒有算過,我只要炮彈不在我的頭頂心上開花就好。」    
      「嘯林哥……」    
      張嘯林陰陽怪氣地又不答話了,身子一歪,閒閒地挑出煙膏自己燒煙泡。    
      又過了一會兒,杜月笙下定決心,毅然地說:    
      「嘯林哥,無論如何,我們要一道走,老弟兄了,不分生死我們都要在一起。」    
      張嘯林故意打個岔,反問一句:    
      「走到那裡?」    
      「香港。」    
      「你在香港有田?有地?開得有銀行?辦得有工廠?」    
      「我什麼都沒有,」杜月笙誠懇地說,「但是中央政府……」    
      「中央政府給你幾個錢一月?」    
      「嘯林哥,你曉得我一生一世不會做官的。」    
      「那麼,你要我跟你到香港去跳海?」    
      「不,嘯林哥,少年子弟江湖佬,有道是:『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    
      「你忘記了,月笙,你跟我一樣,這一生一世就沒有靠過父母,我們的吃喝用度是自己賺得來的,我們的花花世界是自己打出來的!」    
      「就是說嘛,嘯林哥,我們到香港一樣可以辦事業、開工廠呀!」    
      「你省省吧,月笙!」張嘯林手裡的煙簽「啪」地一聲丟在煙盤裡,他冷嘲熱諷,先來一句,然後骨嘟嘟連喝幾口茶,抹抹嘴,哇哩哇啦地一陣吼叫,「自從前些年,為了那煙土的事你我兄弟鬧過一架,本來我打定主意,從此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我們何妨不來個『蘿蔔青菜,各人各愛。』月笙你愛開銀行、辦工廠,當那首席紳士、當議長、會長、十七八個董事長,那你儘管去當。我呢,我愛洋鈿,我要發財,我還是做我的土、做我的賭,等到國民政府當家,新生活運動一來,土跟賭都做不成了,我就在租界上住下來,賺到了錢,小樂意,賺不到錢,我回家啃老本。月笙,你說這樣不是很好嗎?」    
      前塵往事,齊集心頭,面對老友,杜月笙覺得非常難過,他只喃喃的喊了聲:    
    


第三部分張嘯林上了日本人的船(2)

    「嘯林哥!」    
      「雖說我有心橋歸橋來路歸路,各走各的,但是月笙,」張嘯林聲音一低,就彷彿有不盡欷吁,「今朝事體不同,我眼看你就要一腳往大海裡去,見得到想得到的,我如果怕你懊惱而不說,那就是我對不起兄弟。」    
         
      「嘯林哥,你請說。」    
      「我剛才說過,你所愛的那些調調兒,什麼聲望呀、名氣呀、地位呀,現在你大約都有了,這個,你有你的本事,做老哥的不能不說一聲佩服你。但是,你可曾想到?除了一個名,這些年來你究竟得了些個什麼!社會公職擔任了幾十處,一隻角子不拿,還要倒貼開銷。銀行開了好幾家,各有各的後台老闆,董事長、理事長掛了十七八個,說句不好聽的,月笙你數給我看看,有哪一家真正是你杜月笙的財產?民國十六年我陪你玩槍,打共產黨,那一年裡你便欠了300萬大洋的賬,替你還清債務的是煙土。這一次到了民國二十六年,十年以來,你哪一年不是挖東牆補西牆,我替你算算你身上背的債,最低限度也有個三五百萬。你人在上海,還可以通融商量,你踏出上海一步,聲望地位扳了個莊,就不曉得有多少只手向你伸過來!到那時候,你拿什麼錢去還?」    
      提起這個惱人的大問題,張嘯林以為杜月笙必將黯然無語,垂頭喪氣,不料,杜月笙卻哈哈大笑,一開口便這樣說道:    
      「嘯林哥,承你指教,不過呢,對於錢財,我有我的看法,我不說什麼『生不來,死不帶去』,『錢財是身外之物』一類的話。我只是抱定一個主張,錢財用得完,交情吃不光!所以別人存錢,我存交情,存錢再多不過金山銀海,交情用起來好比天地難量!」    
      張嘯林是個大老粗說不過杜月笙,怔了半天,才緩和語氣,換個題目來談:    
      「月笙,你倒給我說說著,東洋人有哪點不好?」    
      「嘯林哥,你不必考我,」杜月笙深沉地笑笑,「你要我說東洋人的壞處,只有一樁,那就是自古以來,我們中國人從不曾跑到東洋去殺人放火,到處開槍!」    
      「我再問你一句,月笙,東洋人對於我們,會不會有什麼好處?」    
      杜月笙答得斬釘截鐵:    
      「就算有好處,那也是毒藥!」    
      「即使是毒藥,終歸是好處!」張嘯林卻把話倒轉來說,他又振振有詞地道,「月笙,你可曾想到,東洋人來了,可能把全中國都變成從前的法蘭西租界,到了那個時候,你、我、金榮哥還有無數的老弟兄,也許可以再開一個比大公司大十倍、百倍、千倍的大公司。」    
      杜月笙閉上眼睛,嚴肅地說:    
      「這些種種誘話,都是惡夢!」    
      「我看你要坐禪入定了哩!」張嘯林非常遺憾地說,「好了,月笙,我們不必再往下談,人各有志,無法相強。歸根結底,我只問你一句:你以為我把心中的話,都跟你說過了嗎?」    
      「說了。」    
      「那麼,我也告訴你,」張嘯林一臉苦笑地道,「我要對你說的,就只剩幾句俗話了。你『兩眼不觀井中水,一心只想跳龍門』,謹防『物離鄉貴,人離鄉賤』,『剃頭擔子一頭熱』,我只巴望你不要有朝一日懊悔起來,『熱面孔貼了冷屁股!』」    
      「嘯林哥,不會的。」    
      「但願如此。」張嘯林歎口氣,又扮出笑容來說,「月笙你幾時啟程?讓我為你餞個行吧?」    
      杜月笙笑笑道:    
      「八字沒有一撇呢,還早。」    
      「你我的話都說盡了。」張嘯林不惜重複一遍,「從今以後,不論你我的遭遇如何,我們就算是問心無愧,彼此都很對得起了。」    
      「嘯林哥!」    
      「你去忙吧,月笙,」張嘯林忽又和藹可親地說,「我沒有事,還想香兩口。」    
      杜月笙又捱了一會兒,黯然辭出,回到家裡,他像有了心事,悒悒不樂,久久不語。    
    


第三部分在天羅地網中離開了上海(1)

    11月初一晚上,大家用過了晚餐,杜月笙華格臬路古董間裡,只剩下杜月笙、陸京士、朱學范和徐采丞4個人。    
      房內氣氛肅穆,大家神情凝重,四人密商,由杜月笙先開口,他說道:    
      「究竟走不走?如何走?」    
         
      陸京士搶先發言:    
      「先生所說的問題,我認為其實只有一個,那就是怎麼走?」    
      「當然,」朱學范立刻起而附和,「先生提了如何走,實際上也就不會考慮走不走。」    
      「談到怎麼走,我有三點意見。」陸京士緊接著說:    
      「第一,非走不可;第二,大家先把皮包準備好,放在手邊,準備隨時走;第三,要等到最穩妥有利的時機,才可以動身。」    
      杜月笙則告訴他的幾位心腹,這時日本人千方百計要把他留在上海,國軍撤退的第二天,日方便派一位他的朋友,正式告訴他:    
      「今天日本軍方請我轉告杜先生兩件事情,第一,東洋人佔領高橋以後,頭一件事,便是派一隊憲兵去保護杜家祠,禁止閒雜人等前去騷擾。」    
      杜月笙說,他曾報以一聲冷笑,說道:    
      「依我看,這是他們的誘擒之計,他們以為杜月笙要離開上海,一定會去拜祠堂,祭告祖宗,趁此機會,正好把我捉牢。」    
      來人付之一笑,又道:    
      「第二件事,據日本人說:沿江一帶日本兵已佈置重兵,嚴密防止杜先生等出境,十六鋪和楊樹浦兩邊都有大隊日兵把守。我看他的意思說,如果杜先生從租界碼頭上船,必要的時候,他們會不惜闖入租界,也要阻攔你。」    
      杜月笙眉頭一皺,就說:    
      「這麼說起來,東洋人是決心要把我杜某人困在上海灘了。」    
      來人還是望著他笑,深深地點頭,一會兒,又說:    
      「東洋人已經開好一張名單。要在下月份成立『上海市民協會』,內定杜先生擔任會長,委員則有王曉籟、陸伯鴻、榮宗敬、姚慕蓮、顧馨一、尤菊蓀等等……」    
      「好歹叫東洋人死了這顆心,」杜月笙輕輕地一拍桌沿說,「最低限度,王曉籟早就上了船,此刻只怕已經到達香港了。」    
      說客知難而退,走了。幾個人聽杜月笙詳細說完這一幕,陸京士插嘴問道:    
      「先生大概都問過了吧,到底還有哪些人,準備撤出上海灘?」    
      於是,杜月笙將他多日以來,一一勸駕或試探的結果屈指數來:    
      「金榮哥說他年歲大了,吃不來風霜雨露的顛簸之苦。隔壁頭走火入魔,即使我們動身也還得瞞住他點。廷蓀哥有點遲疑不決,他決意留下來看看風聲。」    
      朱學范便問:    
      「顧先生他們幾位呢?」    
      提起顧嘉棠,杜月笙便得意洋洋地說:    
      「顧嘉棠、葉焯山他們倒是很難得,他們寧願放棄在上海的事業和財產,決定跟我到天涯海角。」    
      陸、朱、徐三人讚歎了一番。杜月笙向徐采丞微微地笑,意味深長地說道:    
      「依你看,東洋人派重兵扼守楊樹浦和十六鋪,監視租界碼頭,他們的目的恐怕並非在我杜某人一個人身上吧?」    
      徐采丞也笑了,他坦率地答道:    
      「自然了,租界裡還有不少大佬不曾走,比如說宋子文、俞鴻鈞,錢新之、胡筆江、徐新六等等,假使能夠生擒活捉,影佐的功勞也不小啊。」    
      杜月笙聽後,哈哈大笑,然後便掃了一眼跟前的幾名心腹,寬慰他們說:    
      「因此,你們便不必為我操心了,還有這麼多要人在上海,逃離虎口,戴先生他們一定有穩當妥善的萬全之策。」    
      說到這裡,杜月笙頓一頓,眼睛望望陸、朱兩人,問道,「現在的問題,就在你們兩個了,京士、學范,你們打算怎麼個走法?」    
      陸京士答說:    
      「我早已決定了,先到寧波,再從浙贛鐵路去長沙,轉漢口。學范決定直接到香港。」    
      「很好。」杜月笙點點頭說,「時侯不早,你們還是各自回去準備。中央政府遷川,我往後必定會到重慶去的。今日就此分別,後會之期,相信不會太遠。」    
      最穩妥有利的時機,一直等到11月25日。晚上,宋子文一個電話打到杜公館,簡單明瞭,他只是通知杜月笙說:    
      「船票買好,法國的『阿拉密司』號,停在法界碼頭,明天晚上上船。」    
      當日,杜公館家人親信議論紛紛,惟恐日本人派兵或是暗中便衣劫持攔阻,於是,有的人建議杜月笙化裝了再溜上船去;有的人主張多派弟兄沿途佈置,還有的主張出現緊急狀況拚死保護,突圍登輪,甚至有人建議宴借重捕房和英法軍隊的力量,請他們在杜月笙登輪前後派兵守衛,宣佈戒嚴。    
      「算了吧。」杜月笙卻一揮右手,不耐煩地說,「我杜某人一不化裝,二不要保護,到了時候,我一個人走。至於戒嚴,最好請你們戒戒隔壁頭的嚴,現在只要張大帥聽見你們哇哩哇啦地喊,那我才真的走不成咧。」    
      杜月笙的這話嚇得眾人不敢言語了。於是他先和妻子兒女道過了別,又對他們陸續赴港做了安排。臨到最後,杜月笙才說出他的苦衷:    
      「明天我走,上船前後難免要冒三分險,所以我誰也不帶。」    
    


第三部分在天羅地網中離開了上海(2)

    第二天,行前,他又召見了萬墨林、黃國棟,他先問黃國棟:    
      「你算清楚了沒有?我的負債額一共是多少?」    
      「老早算好了,只是爺叔很忙,不曾問起。」黃國棟報了一筆數目,人欠、欠人兩抵,杜月笙的虧空數超過200萬元。    
         
      萬墨林暗地裡一吐舌頭,卻不料被杜月笙一眼瞥見,他帶笑地說:    
      「這筆數目很大啊?」    
      萬墨林聲音宏亮地答道:    
      「當然了,爺叔,200多萬咧!」    
      但是,杜月笙卻出人意外地揚聲大笑,他站起來,一拍萬墨林的肩,朗聲地說:    
      「墨林,你不必擔心。你看好了,這趟我出門,到抗戰勝利了回來,最多換掉一隻金痰盂,就可以把這兩百多萬的債還清。」    
      杜門中人將杜月笙的這幾句話反覆咀嚼,私下頻頻討論,大家都弄不懂他這是什麼意思,以為杜月笙其他地方還有金窖。他們哪裡知道,杜月笙終其一生既乏經濟眼光,也無數值觀念。可是他這一次作個預言,8年之後果真兌現,抗戰8年,勝利還滬,幣值一貶再貶,勝利後偽幣兌法幣是兩千對一,旋不久改金圓券,杜月笙還清8年前200餘萬巨額債務,拿金圓券折算,真是輕而易舉。    
      這時,他再問萬墨林一句:    
      「墨林,這些天來,我陸陸續續關照你的事情,你都記牢了沒有?」    
      「記牢了,爺叔。」    
      「那麼我就不必再說一遍了。」杜月笙寬慰地笑笑,又道,「還有許多我一時想不起來、不曾關照你的事件,我也不必多提,總而言之,我在上海的時候,一切事體應該怎麼辦,我不說你也曉得,我離開了上海,不妨照舊辦理便是。」    
      「曉得啦,爺叔。」    
      晚上,夜幕降臨了,杜月笙輕裝簡從,微服成行,他只帶一名隨身僕役,一部汽車開到法界碼頭,一路順利無阻。「阿拉密司」號法國客輪燈光爍爍,倒映在黃浦江裡,像有無數銀蛇亂閃亂竄。    
      杜月笙平安無事上了法國豪華郵船,洋茶房鞠躬如也,導引杜月笙到大餐間,裡面燈光瑩瑩,暗香浮動,正當中有一張大圓桌,圍坐一群高冠峨服,雍容華貴的中國大佬要人,他們之間有人偶一回頭,看見杜月笙翩然駕到,於是欣喜萬分地發出一聲歡呼:    
      「好啊,杜先生來了!」    
      杜月笙一眼掃去,宋子文、錢新之、胡筆江、徐新六……都是極熟極要好的朋友,於是一一握手寒暄,謙讓入座。一群老友雖然還不曾逃出虎口,卻都是興致很高,不停地發出歡聲笑語。    
      一會兒,又由杜月笙領頭發出一陣歡呼,大餐間裡更熱鬧了,因為上海市長俞鴻鈞雖姍姍來遲,但仍及時趕到。    
      在法國郵輪大餐間裡,在中國大佬要人分別歸房就寢,成千上萬的日本「皇軍」,正在餐風露宿,披星戴月,荷槍實彈地在十六鋪、楊樹浦,沿黃浦江兩岸緊密佈崗,虎視眈眈,準備隨時截攔劫持中國留在租界的那幾位大佬,只是他們徒勞無功,非常失望。    
      第二天早晨「阿拉密司」號啟碇,萬千「皇軍」也只好眼睜睜地望著法國郵船徐徐通過黃浦江,辭離吳鬆口,駛入萬頃煙波,駛在浩翰無際的中國東海,直航香港。    
    


第三部分異域香港,仍然門庭若市(1)

    杜月笙在上海紅透半邊天,跑到香港來總歸是個「逃難的」,論交結官府,香港是英國人的天下,杜月笙自上至總督下至當差、警察,一點關係也拉不上。談幫會弟兄,杜月笙倒有一個。即青幫中人,後被稱為「香港杜月笙」、「夜總會皇帝」的李裁法。    
      他28歲,到香港三四年間剛剛正在往上竄。李裁法自幼敬仰杜月笙,他一生一世都在想向杜月笙看齊,他在上海時曾拜在「通」字輩王妙紀的門下,而在新光大戲院擔任售票,      
    他因新光戲院老闆夏連良的介紹,認識了杜月笙的結拜弟兄、「小八股黨」之一的芮慶榮。李裁法對芮慶榮這位大名鼎鼎的人物很尊敬,杜月笙抵港不久,芮慶榮不久跟著而來,李裁法便與芮慶榮異地重逢,同為一氣,間接也成為杜月笙在香港的一支力量。相反的,杜月笙等人到香港,青幫在港聲勢,自也為之一壯。    
      日本人在上海布下了天羅地網,結果還是被杜月笙從容不迫,「絕不化裝」而逃出,新憾加上了舊恨,他們便對杜門中人狠狠的報復,使得杜月笙在香港乾著急,心急如焚,於是,他又盡量設法讓他要緊的人多逃出來幾個。家人中是姚玉蘭先來,和他在九龍半島飯店閉室而居,長子杜維藩繼而趕到香港不久又回上海,沈月英離不了鴉片煙榻沒來,三樓孫夫人遠遠地去了英國,二樓陳夫人則只在他旅港時期來探過一次夫,視同掌珠的大小姐杜美如跟她母親姚玉蘭往返港滬之間好幾回,杜公館裡最能幹的大媳婦多一半時間留在華格臬路照料一切。    
      要好朋友來的是張驥先,跟北洋中人交情很深的吳家元,「小八股黨」的頭腦來了顧嘉棠、芮慶榮和葉焯山,杜公館秘書翁左青,後來加上徐采丞介紹的胡敘五。杜月笙分配工作,派翁左青管文電和賬房、胡敘五則專任記室,弟子裡面則召來了沈楚寶、林嘯谷、朱學范、郭蘭馨,還有一個要緊人物張子廉,杜月笙要叫他來從速建立洪門關係。    
      人馬一撥撥來,場面漸漸打開,開旅館長住房間,終究不是長久之計,於是杜月笙便派人找房子,作小住香港的打算。這香港杜公館便在姚玉蘭到港以後,設立於九龍柯土甸道113號到115號,雙開間門面,三層樓,恰好與上海華格泉路杜公館差不多。屋主是澳門煙賭大亨,素有「澳門杜月笙」之稱的高可寧,「澳門杜月笙」高可寧有的是鈔票,前些年他一口氣娶了兩位「名兒媳」,一個是葛蘭,一個是尤敏。    
      張驥先、吳家元、顧、芮、葉等人大家一道住在杜公館。    
      於1938年1月20日,許世英自駐日大使任內下旗歸國,沒有尋到房子以前,便住在香港杜公館的三樓,居室和張驥先遙遙相對,閒來無事,他臨了八大幅王右軍的聖教序送給杜月笙,杜月笙很高興,懸在客廳的兩壁,往後江南名士,和於右任一齊辦過《民吁報》的前監察使楊千里也被杜月笙接到香港,杜月笙如果有什麼重要文稿、題詞題字,常常要借重他的大手筆。楊千里曾集杜句,為杜月笙題了一副對聯,杜月笙便喜滋滋地掛在客廳中間,聯曰:    
      三顧頻煩天下計;    
      一生好做名山游。    
      楊志雄和楊管北兩位智囊,由於上海方面事務很多,總是在滬港之間來回的跑,楊志雄去了上海,楊管北便留在香港,楊管北要走,楊志雄再來。在杜月笙的帶領下,秦待時、江倬雲、龐京周、毛和源等一般老朋友都接受了杜月笙的忠告,相繼避難香港,這幫人也是杜公館的常客。    
      這時,杜月笙擔任兩項職務,那是每天他都要做的事情,一個是「中國紅十字會總會」副會長,會長王正廷這時在菲律賓,一切業務全交給杜月笙,杜月笙又交給他的得意門生、「紅十字會」秘書郭蘭馨代拆代行,郭蘭馨便在杜公館三樓右首要一個房間,作為辦公室,長駐辦公。另一個業務是「賑濟委員會常務委員」,主管第9區的賄濟工作;這裡的日常行政事項,杜月笙派他另一得意門生林嘯谷負責主持,林嘯谷在樓下也要了一間房,每天過來辦事。因此,柯士道113到115號杜公館,裡面又設了「中國紅十字會總會」和「賑濟委員會」兩大機關。    
      賑濟委員會的對面,住的是芮慶榮和吳家元,後來葉焯山到了,芮慶榮的家眷不久也趕來,他搬到德承街去自立門戶,他的那間房便移交給葉焯山,葉焯山仍是在打光桿,這位百發百中的神槍將,一直在香港替杜月笙把頭一道關。顧嘉棠跟芮慶榮兩個,住是住在外頭,每天中午以前,一定會照往先早年的老規矩,準時准刻,到杜公館來向杜月笙哥報到。機密大事他們還是要杜月笙商議參詳。    
      杜月笙自己一家,不論來了多少人,都住在二樓。    
      無意間,杜公館倣傚了曾國藩的會食制度,每天中午,開一桌飯,人多再加,家人父子,親戚朋友,老弟兄,師爺、秘書還有學徒子、徒孫們,談談說說,聚而食之。菜色不多,卻是極精,因為港滬之間多的是輪船、飛機往來,香港市場買不到的江南菜餚,川流不息送到杜公館,因而使這一幫流浪客減了思鄉之情,餐餐吃得朵頤大快。他們交換消息、商議事體,都在這一餐飯間,輕鬆愉快的進行。    
      1937年12月16日,中日大戰進行了5個多月,南京陷落兩天後的東京《朝日新聞》發表消息:「中國若願議和,日可停止戰爭。」但是,中國上下已經決心抗戰到底。因為中外人士都認為戰事雖然延長,但是日本必敗!    
    


第三部分異域香港,仍然門庭若市(2)

    南京失陷,日本急想結束戰爭,他們授意德國駐華大使陶德曼向中國提出議和條件,與此同時,進攻蕪湖的日軍第6師團都已經奉令「凱旋」,日本兵歡聲雷動,紛紛將行裝搬回碼頭,結果是日本人議和條件被蔣介石斷然拒絕,於是日方惱羞成怒,1938年1月16日由內閣總理近衛文縻發表聲明:    
      日本政府今後不以國民政府為談判對手,期望真能與日本提攜之「新政府」成立且發展      
    ,而擬與此「新政府」調整兩國國交。    
      日本致力於製造漢奸傀儡政權,以貫徹其「以華滅華、以華制華、以戰養戰」的政治陰謀。這是軍事進攻以外的另一毒辣險惡新攻勢。1938年初,杜月笙經政府明令發表為「賑濟委員會第九區特派員。」同時,由已升任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副局長、而實際主持局務的戴笠撥給他一筆經費,請他多方設法,派人去把日本矚目的「漢奸」對象,自1926年段祺瑞垮台時分佈於平津京滬一帶做了寓公的皖系人物,亦即所謂安福派人,一一的接到香港地區。    
      杜月笙的這一使命其實並不簡單,因為安福也罷,皖系也好,段祺瑞手底下的人物多半親日。日方操縱漢奸組閣的一紙名單,其榜上有名的,不是跟日本人有公宜,便有私交,而且還個個交情很深。    
      因為1920年7月14日爆發的直皖之戰,吳佩孚在短短4天之內把段祺瑞的皖系大軍打得土崩魚爛,風流雲散,那般安福要人困在北京,無路可逃,紛紛躲在往東交民巷和六國飯店,但是,英、美、法等各國領事開會決定拒絕庇護和容納他們。這時只有日本使館同意收容他們,這樣安福要人們才得以潛逃而脫險。如今,這一股人投置閒散了將近12年,官癮又相當的大,雖然杜月笙有意營救他們南下,但是,他們自己的心中的願不願意,卻是誰也無法臆測。    
      於是,杜月笙派吳家元和李擇一,還有朋友朱秀峰與陳蘭,穿梭不停地往來於港滬、港津道上,分別拜訪,再三致意,拍胸保證,秘密安排,居然在敵偽特務嚴密監視檢查之下,從虎口中搶救出來大部分列名漢奸榜的偽朝新貴,使日方費盡心血,威逼利誘擺出來的偽政府「堂堂陣容」,被杜月笙「拉角」拉得台柱盡折,慘不忍睹,只剩下小貓三、兩隻。    
      在這一段時期,經杜月笙之手接出來的日方目標,大名鼎鼎的就有段祺瑞的司法總長章土釗、交通總長曾毓雋、財政總長賀德霖、外交總長顏惠慶、陸軍總長吳光新、臨時參政院副議長湯漪,這許多顯赫一時的北洋皖系大佬,抵達香港之初,大部住在杜月笙的家裡,詩酒留連,日夕盤梗,再加上半個東道主、曾經當過段祺瑞任臨時執政的北京政府第28任國務總理許世英,內閣十大閣員到了六、七個,香港杜公館開出一桌飯,儼然是段祺瑞內閣復活了。    
    


第三部分家道變故,一夜感慨不已

    正在這時,突然之間從英國倫敦來了航空信。原來,孫夫人帶維屏和維新兩個兒子負笈英倫,1938年底兩兄弟轉赴美國求學,孫夫人關切國內大局和杜月笙的行止,當她獲悉杜月笙業已逃出虎口到了香港,她便命維屏、維新去美國,自己飄洋過海到香港來了探視丈夫。    
      杜月笙對於孫夫人萬里來共患難,非常高興。隨後孫夫人從1938年到1941年,      
    足有3年隨侍杜月笙之側。    
      抗戰發生後,杜月笙家庭之中發生的一項變故是沈月英逝世。    
      沈月英身體一向虛弱,鴉片煙癮又越來越大,整日從早到晚,一榻橫陳,噴雲吐霧,鴉片剝削了她的健康,毒素在加速她的死亡,1938年底,她舊疾復發,衰弱不堪,杜維藩兩夫妻1天24小時衣不解帶的侍疾,一度情勢危急,孝心可嘉的杜維藩還割了股。    
      晚年時期,沈月英是和杜月笙分了居,杜維藩對他母親之死是非常傷心的。    
      早在1937年底,杜月笙逃出重圍,隻身抵達香港時,便有不少親友向他忠告,日本人既已對他的門徒、學生採取報復手段,杜維藩和杜美如這一對長子、長女住在上海就有危險。因為誰都知道:杜先生最喜歡的便是大少爺和大小姐,杜維藩之結婚和杜美如之滿月,鋪張之盛,場面之大,向與杜月笙開祠堂、陳夫人過生日相提並論。杜月笙自家曾經解釋他為什麼對這兩個孩子特別鍾愛,因為,———    
      「維藩和美如出世,腳步走得最正。」    
      這話怎麼說呢?原來,杜維藩誕生於民國五年,從那一年起,黃金榮、張嘯林和杜月笙「三大亨」義結金蘭,打出了十里洋場的大好江山。而杜美如出世,是為民國十九年,杜月笙從這一年起脫穎而出,連升三級,和財金工商、乃至黨務政治都結了不解之緣。    
      所以,杜月笙聽到親友們的警告,身在客地卻思念子女,這想得他愁眉不展,魂夢為縈。於是,他向上海家中拍出一封封的電報,叫杜維藩和杜美如快到香港來,杜維藩在1938年春匆匆的到香港一趟,不久便因為他母親的病,夫妻兩人雙雙又回了上海。杜月笙心底下極是擔憂,卻是苦於攔阻的話說不出口,他不能留下兒子不許他去娘面前盡孝心,因此一直到1939年9月,杜維藩在上海辦好了他母親的喪事,才戴著重孝,十分沮喪的重來香港。    
      一到杜公館,當他見到望眼欲穿的父親,又是悲從中來,杜維藩放聲大哭,撲跪在杜月笙的面前。    
      這一晚杜月笙心情悒悶,他辭卻一切應酬約會,跟杜維藩談了很久的話,傾吐他自己的感慨,同時也撫慰慘遭失恃之慟的大兒子,他曾意味深長地說道:    
      「當初娶你娘進門,兩夫妻一家一當還是朋友們幫的忙,我沒有正當職業,用錢又鬆,家裡經常青黃不接,我們一家也只有你娘跟我吃過幾年苦頭。開不出伙食的時候我常在想,只要兩夫妻同心協力,有朝一日混出一個平安是福,窄門淺戶,粗茶淡飯,我跟你娘就此滿足。哪裡想到往後場面越來越大,事體越來越多,一直到現在為止,我們都沒有過過那種衣食無憂、綿密深穩的小家庭生活咧!如今回想起來,越加叫我心裡難過。」    
      這一夜,父子兩人都覺得是從所沒有過的親近,軍國大計、銀行公司、朋友弟兄、徒子徒孫全拋開了,兩父子間彷彿就只有沈月英淒然帶笑的孤魂正和他們在一起。從沈月英說起,杜月笙又感觸自己的一生,他又談起了許多不堪回首的往事:    
      「小時候我從浦東到浦西,水果店裡學生意,每天清早忙到夜晚,老闆給飯錢,只夠到攤頭上吃兩客蛋炒飯,人家食量小,叫一客蛋炒飯還可以喊一碗黃豆肉骨湯,我剛從鄉下來,身體結實,食量大得嚇壞人,一頓兩客蛋炒飯還不夠飽,因此一日到夜肚皮裡鬧饑荒。天一亮西瓜船到岸,船老大把西瓜一隻隻往下拋,我們這些小夥計在碼頭上一隻隻接,做過不久,只要西瓜碰到手,我就曉得瓜好瓜壞,挑一隻好西瓜裝做一時失手,西瓜落地,碎成幾瓣。老闆看見了,跑過來罵兩句,等歇收了工,把地上的碎片揀起,吃蛋炒飯以後,嘴裡面渴,正好拿爛西瓜當湯汁茶水。」    
      杜月笙悼念亡妻,撫慰愛子。從這以後一改常例,他和兒子、媳婦也一道玩玩。    
    


第三部分拆了汪精衛的台,卻得了後來致命的病(1)

    1938年12月29日,汪精衛從重慶出走,經昆明、潛抵河內,發表通敵求和的艷電,主張停止抗戰,對日謀和。    
      1939年元旦,國民黨中常會舉行臨時會議,決議:汪兆銘危害黨國,永遠開除黨籍,並撤除其一切職務。5月3日,汪精衛在日本人的嚴密保護之下,由河內直赴上海。他起先住在虹口日本軍區,而當時的上海,有一句口號,那便是「不過四川路橋!」因為一過四      
    川路橋便就離開了租界,到了日本人佔領的區域,亦即上海人鄙夷的「歹土」。    
      汪精衛在四川路橋那邊住了幾天,隨後就搬過橋來,住進了千極斯斐爾路76號,這是一幢寬大幽深的花園住宅,原來是陳調元的產業,日本人將它侵佔,撥給汪精衛充作舉行偽「國民黨全國代表大會」的會場,後來便改作汪偽政府的特務機關大本營。    
      汪精衛所召集的「代表大會」,決議了所謂「和平大計」,「改選總裁及中央委員案」,他們甘冒天下之大不韙,沐猴而冠,拿日本人「發還」的關稅余金,每個月4000萬元作為經費,收買黨羽,招兵買馬,積極佈置成立為虎作倀的傀儡漢奸政權。這時,由於汪精衛在國民黨內地位甚高,許多忠於國民黨的上海市黨部人員和工商金融界人士受了他們的蠱惑,不明真象,貿然附從,這使得敵偽勢力因以變大,而國民黨在上海的組織幾乎為之整個動搖。    
      於是,在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第6部任職的前上海市黨部主任委員吳開先奉命趕赴上海,他身邊攜有國民黨蔣介石致滬上耆彥虞洽卿等5人的問候函件,行政院長孔祥熙寫給上海銀行界領袖李馥蓀、秦潤卿等的私函十餘封;吳開先單槍匹馬,空手亦拳,他悄然地由重慶經昆明、河內而香港,先去探訪杜月笙。    
      這時,徐采丞充分利用其天時地利與「人和」,已成為杜月笙在上海的方面大將。為了許多機密任務,他經常往來於上海、香港間。1939年10月,徐采丞香港回了上海。不到兩天,杜月笙照例下午過海去告羅士打會客辦公,他正和翁左青、胡敘五商議事情,猛一抬頭,看見徐采丞神色匆匆地推門進來,愕一愕,便問:    
      「你不是剛剛回去的嗎?怎麼又……」    
      「有一件緊急大事,」徐采丞坐定下來回答,「不得不原船趕來香港。」    
      「什麼緊急大事?」杜月笙急急地問。    
      徐采丞先不答,從懷中掏出一張字條,遞給杜月笙。杜月笙接過來看時,見字條上只有九個字:    
      「高決反正速向渝洽。」    
      「高———是否高宗武?」    
      「是的。」    
      「這張字條是誰寫的?」    
      「是黃溯初先生請徐寄廎寫的。」    
      「黃溯初是那一位?」    
      「他是進步黨梁啟超財政經濟方面的智囊,又是老日本留學生,跟東洋人關係很深,從前當過國會議員,抗戰之前做過生意,因為經營失敗,跑到日本去隱居。他是高宗武的老長輩,高宗武從讀書到做官,得到黃溯初的幫助很多。」    
      「采丞兄,可是你認得這位黃先生嗎?」    
      「不,黃先生是徐寄廎的同鄉友好。」    
      杜月笙大惑不解地問:    
      「這件大事,怎麼會落到我們頭上來的?」    
      於是,徐采丞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說了。原來,此次他一回上海,剛剛到家,徐寄廎便登門拜訪,告訴他說:高宗武以外交部亞洲司長的身份,起先駐港從事情報工作,他一向抱著「和平救國」的大願,又因為日本前首相犬養毅的兒子犬養健,跟他是日本帝大時代的同學。犬養健在日本情報「梅」機關非常活躍,因此種種緣故,高宗武才成了汪精衛與日方之間的穿針引線人。    
      「這個人我曉得,」杜月笙打斷了他的話說,「前些時香港華僑日報登過一條消息,隱隱的指高宗武來往上海香港,是在秘密從事謀和。高宗武看了很不開心,揚言要告華僑日報。華僑日報的朋友托我出面解釋,我叫人去跟高宗武說了,這位朋友很義氣,馬上答應了看我面子打消原意。」    
      「杜先生和高宗武之間還有這一層關係,那就更好了,」徐采丞欣然地說,又道:「高宗武後來跟汪精衛到了上海,一直都是負責辦交涉的重要人物,但是不久他到東京,近衛首相把『中日密約』開出來,他一談之下,發現東洋人所謂的『和約』要比21條還狠。假使簽訂了這項『和約』的話,那麼整個國家民族的命運都要斷送,為此他覺得彷徨苦悶,於是他跑到長崎曉濱村,找到了他敬重的黃溯初,向他討教。」    
      「是黃溯初教高宗武反正的?」    
      「高宗武自己早有這個意思,」徐采丞答道,「據黃先生說:高宗武認為他所從事的是和平救國工作,絕不是賣國求榮。黃先生不過鼓勵他,點醒他,答應幫他的忙,代他設法向重慶方面接洽。」    
      但是,黃溯初因為自己是進步黨人的關係,他對國民黨不無偏見,他在長崎和高宗武相約,高宗武回滬不久也到了上海。徐寄廎和黃溯初是同鄉好友,黃溯初便去找到了徐寄廎,一席密談,最後提起如何安排高宗武反正,要使他平安逃出上海,又得保證國民政府不咎既往,許他將功折罪。徐寄廎一聽之下,當即說道:    
    


第三部分拆了汪精衛的台,卻得了後來致命的病(2)

    「你要找這麼樣的一個人,要麼只有杜月笙。」    
      黃溯初說杜月笙我雖然並不認得,但是這個人行俠仗義,一言九鼎,卻是有口皆碑,無人不知。他能答應承攬這一件事,我便放心。    
      杜月笙聽徐采丞說到這裡,岔嘴問道:    
         
      「高宗武是負責辦理日汪交涉的人,他若反正,那麼,汪精衛跟日本人訂的密約內容,是不是可以帶得出來,公諸於世呢?」    
      徐采丞斷然地說:    
      「那當然沒有問題。」    
      於是,杜月笙翌然而起,雙手一拍,眉飛色舞地高聲說道:    
      「采丞兄,這件事情關係抗戰前途,國家大局,確實值得一試。你便在香港住兩天,我乘最近一班飛機到重慶,我要去見蔣委員長,當面向他報告。」    
      1939年11月5日,杜月笙自香港直飛重慶,進謁蔣介石,請示高宗武反正事宜,應該如何處理?    
      杜月笙謁見蔣介石,結果他得到委員長的指示:「從速反港,秘密進行。」    
      杜月笙十分振奮,搭中國航空公司的飛機,興沖沖地離開重慶回香港去。    
      然而,他所搭乘的這一架飛機飛到半路,竟碰到日本軍機掃射追逐,飛機師為了保全飛機和旅客的生命,拚命盤旋攀高逃脫敵機的轟擊。民航飛機逃,敵機則緊隨不捨,這時民航飛機既沒有空氣調節,又缺乏舒適安全的各種設備,杜月笙在飛機上,一時感到天旋地轉,金星四迸,身子猛烈的搖來晃去,時上時下,鶻起翻飛,這轉得他頭昏眼花,幾乎昏厥,最後飛機爬升到8000公尺的高度,機上不備氧氣,而高空空氣稀薄,杜月笙呼吸艱難,幾度窒息,撐到後來實在受不了,他便眼睛一閉,爽性等死。    
      幸好,敵機追逐到了8000公尺以上的高度,眼看民航飛機駕駛員翻騰揉升,技術高明得很,再追下去,也是徒勞無功,枉費心機,於是便一個轉彎,飛開去了。敵機放棄了目標,這一飛機人才算是揀回了性命,然而,杜月笙卻特別的慘,他喘息不止,坐不下去,惟有躺在飛機上一路到香港。    
      香港杜公館的家人、親友、門生、弟子,都在香港啟德機場,佇望杜月笙自重慶歸來,大家談談笑笑,時間在不知不覺中過去,驀地,有人高聲地一喊:    
      「不對呀,辰光已經過了,怎麼飛機還沒有到呢?」    
      一句話提醒了大家,派人到航空公司去問。結果航空公司回答:「我們也不知道。」事實上,他們已得到客機遭日本軍機攻擊的消息,但為免得引起騷動與不安,他們奉命向接機者保守秘密。    
      時間越過越久,翹首北望,依然不見飛機的影蹤,杜門中人更著急了,有人議論紛紜,有人竊竊私語,終於,機場中人紛紛口耳相傳,說客機受到敵機的襲擊,卻是蒼天庇佑,賴駕駛員的技術高明,已擺脫敵機,毫髮無傷正向啟德機場飛航。    
      杜公館接機的人才額手稱慶,喊聲:「阿彌陀佛!」航空公司的職員又是神情嚴肅,緊張倉惶地來尋接杜月笙的人,劈頭便說:    
      「杜月笙先生在高空體力不支,據飛機師的通知,需要準備擔架。」    
      眾人剛剛歡喜的一顆心又齊齊地往下一沉,連忙找到機場醫護室,尋了兩個抬擔架的工友,飛機一到便搶先衝上飛機,把急喘咻咻,無法起立的杜月笙抬下了飛機。    
      這便是使杜月笙煩惱痛苦12年,嚴重損及他的健康,最後終於使他難免一死的氣喘病的由來。他在這次敵機襲擊中逃出了性命,卻換來一副百病叢生、經常不適的身體。    
      在擔架上被抬回家中,龐京周給他打針吃藥,緊急救治。親友、弟子忙得團團亂轉,好不容易使杜月笙喘過氣來了,他臉色蒼白,揮揮手說:    
      「你們都出去,請采丞留下來。」    
      在病榻上,杜月笙欠起身軀,跟徐采丞說:    
      「請你立即回上海,代我辦到兩件事體,第一,請黃溯初先生火速來香港,跟我當面接洽。第二,轉告萬墨林他們,只要高宗武說聲走,便不惜一切代價,務必把他和他的家眷平安無事地先送到香港來。」    
      徐采丞是在第二天動的身,他回上海,不上十天,黃溯初首先飄然南來,杜月笙大病方愈,親自去迎接。為了安全保密,他又請黃溯初在杜公館下榻。    
      高宗武的一筆賬都在黃溯初的肚皮裡。於是,黃溯初和杜月笙促膝密談,他把高宗武三度赴日的種種經過、中日密約的要點,逐條逐項向杜月笙一一細說。杜月笙咬文嚼字,坦率地說,「這實在太多了,一下子難以記得住。」    
      於是,黃溯初哈哈大笑,親筆給他寫了一份報告要略,杜月笙歡歡喜喜地雙手接過,他眉飛色舞地說:    
      「我明天再搭飛機到重慶去。」    
      姚夫人見杜月笙連日忙碌緊張,飛重慶又飛出了氣喘毛病,心中灼急,又不曉得他究竟忙的是什麼事情?聽說杜月笙才隔了10天又要飛重慶,她心裡擔心得很,便向杜月笙苦勸:    
      「坐飛機未免太危險了,這一回,您就走河內、昆明,走陸路去,好嗎?」    
      「不好!」杜月笙打著戲腔,告訴她說,「我此刻恨不能身插雙翅,破空而去!走陸路,那又得十天半個月,怎麼來得及啊!」    
      但是,杜月笙冒險再次飛往重慶,這次卻帶了龐北周醫生同行,以防萬一。這一趟總算托天之福,安安穩穩,到了重慶,蔣委員長即刻傳見,杜月笙報告完畢,蔣介石便寫了一封親筆信交給杜月笙,請他設法轉交高宗武。    
    


第三部分拆了汪精衛的台,卻得了後來致命的病(3)

    杜月笙得了蔣介石的親筆函件,心知大事已成,當前最要緊的還是迅速採取行動,免得貽誤時機,一著錯,滿盤輸。    
      第二天他又飛回香港。然後把委員長親筆信交給穩妥可靠的人,秘密攜往上海。接下來,他便是整日引頸翹望,苦等高宗武安然南來。黃溯初也住在杜公館苦苦等候,杜月笙長日陪伴佳賓,好在黃溯初見多識廣,為人又很風趣,天大的事擱在心上,他也是從容自在,談      
    笑風生。杜月笙從黃溯初那邊獲益不少,杜公館上下雖然不清楚黃先生的身份,卻是人人對他尊重而又親近。誰都喜歡聽他聊天,暢談國家前途、天下大事。    
      由於敵偽方面戒備森嚴,防範緊密,徐采丞發動杜門中留在上海的人要想營救高宗武安然脫險,卻不是一件簡單的事。由於日、汪之間的「日支新關係調整要綱」談判已完成,簽字儀式訂在1939年12月31日舉行,高宗武決心等到密約簽訂過後,再盜出原本,獻諸中央,揭破汪精衛等賣國的勾當。所以,他到1月4日才成行,行前,他又救出了正有生命危險的陶希聖。    
      汪精衛舉行偽「國民黨全國代表大會」,新成立的偽中央黨部,先行設置的機構只有外交,宣傳和警衛三個「部」,「外交部長」由汪精衛自兼,「警衛主任」是周佛海,副主任李士群、丁默村,宣傳「部長」即由陶希聖充任。    
      「日支新關係調整要綱」開始談判,陶希聖一看日方提出的條件,日本全面控制中國的野心昭然若揭,他們把中國劃分為「滿州國」、「蒙疆自治政府」、「華北」、「華中」和「華南」5個地帶,而把海南島和台灣一般列為日本的軍事基地。5大地帶還不包括外蒙、新疆、西甫和西北以及西藏,那便是說,日本要瓜分中國。陶希聖認為,像這樣「白紙寫上黑字」,要借中國人之手去簽署,這件事是「斷不可能的」,因此他拒絕在中日密約上簽字,一面稱病不出,一面暗中策劃如何出走。    
      陶希聖的態度已使汪精衛、周佛海等大起疑忌,1940年元旦前後,便有人秘密通知陶希聖,說是李士群、丁默村主持的汪偽特務機關極斯斐爾路76號正在計劃刺殺他,陶希聖兩夫婦當時就決定:「如果不能逃出上海,只有自殺一個辦法。」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1940年元旦,高宗武忽然在法租界環龍路陶希聖住宅出現,他來探病,並且拜年,陶希聖告訴高宗武說:    
      「他們有陰謀不利於你,你怎樣?」    
      高宗武便說:    
      「走了吧。」    
      事實上,徐采丞、萬墨林已經遵照杜月笙的吩咐,替高宗武預備好了船票,同時嚴密制定了保護他順利成行的計劃,臨時加上陶希聖同行,當然不致發生什麼困難。1940年1月4日,上午,高宗武按照預定計劃登上了美國輪船「胡佛總統號」。陶希聖則獨自一人,乘車到南京路固泰飯店前門,下車後,進入大廈,馬上赴後門口,換乘一輛出租汽車,直奔上海灘碼頭,果然他也告順利成行。    
      1940年1月5日下午,高陶抵達香港,杜月笙、黃溯初等人心頭懸著的一方巨石才輕輕落下。    
      頂要緊的人到了,日、汪密約原經高宗武的內弟沈惟泰攝成底片,交給高宗武夫人秘密收藏,也攜來香港。    
      「日汪密約」經由沈惟泰所拍的底片一共沖洗了兩份,一份送呈重慶中央,一份由高宗武夫婦共同署名,交給杜月笙,轉至中央通訊社發表。但是發表之前又生了波折,中央社方面因為高宗武在「密約全文」前面加了幾百字的敘言,說明當時經過,他們認為不妥,便指出高宗武不曾親自蓋章而不足以信,而且手續不全。高宗武夫婦解釋說:「圖章當然該蓋,但是倉卒離滬,不及隨手攜帶。」    
      於是便為了圖章的問題,雙方相持不下,即將功德圓滿的一件大事幾乎就要鬧僵。急起來,杜月笙便悄悄關照他的手下,說道:    
      「我此刻到吳鐵老公館去,你等好在這裡,等到11點鐘,你再趕到吳家指明找我。你不妨質問我,到底是全文照發,還是一定要刪去前言?你若見我尷尬,你就高聲發話說你受高宗武之托,要立刻將全部文件收回。」    
      吳鐵城這時已卸任廣東省主席,小住香港,是中央在港最高級人員,當晚11點鐘杜月笙導演的這一齣戲,讓他助手聲勢洶洶、裝模作樣,以強硬姿態演出。果然使吳鐵老著起急來,他親自囑咐中央社,序言密約,一概照發。於是,1940年1月20日,《日支新關係調整要綱》及其附件之原文攝影皆發表,這一重大新聞轟動世界。    
      轟動一時的高、陶事件接近尾聲,高宗武想出國留美,繼續深造,由杜月笙經手替他辦好了護照。當他知道杜月笙因為他們的事高空遇險得了氣喘重症時,非常不安,後來,在美國為杜月笙遍訪名醫,請教病因及治療方法,而且經常寄回藥品。    
      但是,為此「高陶事件」,汪精衛對杜月笙恨之入骨,他恨聲不絕地說:    
      「我跟他有什麼過不去?他竟這麼樣來對付我!」    
      當時,他就令偽政府特務頭腦李士群專程到廣州指揮,派遣兇手到香港去解決杜月笙。然而杜月笙早就防範嚴密,刺客沒有下手的機會。但是,汪精衛仍不甘心,他再派人去香港警署,借口有人密告杜月笙是「流氓」,要把他驅逐出境。    
    


第三部分拆了汪精衛的台,卻得了後來致命的病(4)

    戴笠的中統特務王新衡首先偵得消息,十萬火急地去通知杜月笙。但是杜月笙不肯相信,他付之以淡然一笑,反過來安慰王新衡說:    
      「不會有這種事情的,新衡兄,你放心好了。」    
      然而,沒過幾天,柯士甸道杜公館和告羅士打的房間,居然有警署的人跑來說是奉命搜      
    查。這一下,杜月笙才知事態嚴重,於是他便去找王新衡商量。    
      王新衡說:「為了正本清源,徹底消除汪精衛的陰謀詭計,應該把事體鬧到香港總督那邊去。」    
      這時,俞鴻鈞正任中央信託局局長,住在香港,而俞鴻鈞在他擔任上海市長時期招待過香港總督,他和港督私交很深。因而王又建議杜月笙找到俞鴻鈞,結果,俞鴻鈞以非正式的國民政府代表身份,向港督送上一份備忘錄,說明杜月笙是中國的高級官員,社會領袖,他是國民政府正式委派的賑濟委員會常務委員,又是中國紅十字會副會長,此外還兼任國家行局交通銀行的常務董事,以及國家資本占50%以上的中國通商銀行董事長,他指出港警搜查中國官員的住宅及其辦公會客的地點,完全是非法而無禮的行動。港督接到了俞鴻鈞的備忘錄後,當即表示道歉,同時保證此後不會再有類似的事情發生。一樁公案就此了結,汪精衛的報復也因他後來病逝東京而一直無法得逞。    
      在國人交相詈罵聲中,汪精衛等一些漢奸,在南京成立偽政權,他邀約在上海的德、意、日三國駐上海的外交官、僑領、使館人員,由日、偽軍數百人隨車保護,自上海開一列專車到南京,參加他的「還都典禮」。這當,一列車駛近滸墅關,便由忠義救國軍潛伏上海的地下工作者,預埋炸彈,轟然一聲,列車全毀,死傷汪偽貴賓和日偽軍數百人,釀成重大慘案。杜月笙在香港得到捷報,不禁頷首微笑,頻頻說道:    
      「我們送的這一串鞭炮,著實不少!」    
    


第三部分鐵血除奸行動,把張嘯林給殺了(1)

    軍統在上海設有工作站,站長是周道三,它直屬軍事調查統計局,情報工作「行動」一環是由戴笠親自指揮。杜戴一家親,在上海成立「行動小組」時,戴笠便請杜月笙介紹一位負得起責的人,擔起這個出生入死、冒險犯難的要緊任務。    
      杜月笙向戴笠介紹了陳默。    
         
      陳默,字冰思,中等身材,精神抖擻,他是杜月笙的得意門生,在軍校高校班受過訓,抗戰之前在做上海警備司令部稽察處經濟組長。陳默是杜門中後起之秀的狠腳色,辣起手來幾乎不下於顧嘉棠,論頭腦精細,胸中學問卻還在顧嘉棠之上,更理想的是他有軍事訓練基礎,條件非常適合。    
      陳默奉杜月笙之命,加入軍統後,結果,上海行動小組和忠義救國軍老幹部嚴密配合,制裁敵偽的除奸工作自此轟轟烈烈的展開。    
      1938年1月14日,正在活動上海兩特區法院院長職務的范罡,是在上海灘上享譽十多年,專替強盜開脫的所謂「強盜律師」,這一天他走到威海衛路155弄20號他家門口,迎面飛來一顆槍彈,他猝不及防,當即倒地斃命。次日各報登載這一消息,轟動一時,暗殺的手法乾淨利落。這是為陳默接事的第一件得意工作。    
      緊接下來,「上海市民協會」負責人尤菊蓀,「市民協會委員」楊福源、「上海市政督辦公署秘書長」任保安,「市民協會主黨」顧馨一,還有日本人偽綏靖第三區特派員中本達雄,都先後遇刺,飲彈斃命。    
      隨後,范耆生和鄭月波又陸續被刺。    
      在這些被暗盯的漢奸中,大有杜月笙的老朋友在。在8月18日,在自營的中央飯店被殺的陸連奎,便是公共租界跟黃金榮地位相埒的青幫弟兄、捕房頭腦。當杜月笙勢力打進大英地界時,陸連奎一向跟月笙哥交誼密切,合作無間。法捕房的副探長曹炳生在馬路上中槍,他等於是杜月笙的部下。當年與杜月笙一起同心協力開公司的知己心腹俞葉封也因為參加了張嘯林所組織的「新亞和平促進會」,主持棉花資敵工作,被杜月笙的弟子大義滅親,用機關鎗掃死在更新舞台的包廂裡面。    
      上海灘上雷霆萬鈞,鐵與血俱,使得民心大快,同仇敵愾之心更加增漲,可是,杜月笙內心之中的矛盾、掙扎、激烈交戰,也與日俱深。俞葉封被殺之後不久,他開始為張嘯林擔心。    
      這時,張嘯林早已決定當漢奸,過過他一生當中獨缺一門的官癮,1939年夏,他組織了什麼「新亞平平促進會」,公然為敵張目,幫東洋人辦事。這時陳老八當了維新政府內政部長,張嘯林便一心一意想當一任「上海市長」或者是浙江「省政府主席」。    
      當時機逐漸成熟時,杜月笙弟子的槍口開始奉命瞄準了他———張嘯林。杜月笙在香港日夜焦灼,繞室彷徨,他無法阻止戴笠的執行命令,他更不忍老把兄死在他的愛徒之手,無可奈何的兩難之中,他曾想盡辦法,輾轉請朋友去勸他保住晚節,懸崖勒馬。可是,張大帥一語不合,立刻豹眼一翻,破口大罵,「媽特個××」聲聲不絕,誰又敢去惹他的怒火,捋他的虎鬚,而自討沒趣?    
      張嘯林的性格和杜月笙完全相反,他一生一世都想做官,但是,他卻不愛做國民政府底下「奉公守法」的公務員,他的官癮是要像戲檯子上或那些北洋軍閥那樣為所欲為,抖盡威風的那一種。但是自從1928年北伐成功,軍閥從此連根割除,在張嘯林的心目中,只有當當「漢奸官」才可以逞逞威風了。    
      杜月笙曉得他這位老把兄的心理,因此一直為他暗地著急,惟恐他一撈上了漢奸官,將來會受到國法和民意的制裁。但是奇怪得很,上海淪陷3年多,一直想當漢奸的張大帥居然官星不動。後來,杜月笙根據陸陸續續得來的消息才知道,東洋人自杜月笙「月夜走脫」之後,利用上海大亨的目標便落在黃金榮身上,他們曾不斷派人上漕河涇拜望黃老闆。黃老闆雖然愛財,愛心卻有,他對付東洋人的法寶是一個「病」字,無論是誰上門,黃老闆必定是「抱病在身,不好見面」為由,然後由他的家人、學生連聲「抱歉、抱歉」,日本人曉得拖黃金榮出山絕無可能,只好退而求其再次,轉而瞄向張嘯林。    
      但是張嘯林目高於頂,滿口三字經,噱頭又來得個多。日本人要找他的時候,他便故意往莫干山一躲。日方派一名駐杭州領事登山拜訪,張大帥談起生意經來口氣大得嚇壞人,他說:    
      「媽的個!要弄個浙江省主席給我玩玩,倒還可以商量!」    
      日本人一聽,不禁倒抽一口冷氣,當時便說張先生這個職位恐怕有點困難,張嘯林倒也乾脆,他回答說:「既有難處,那就不必再往下談!」    
      後來張嘯林又回了上海,在大新公司五樓再開了一個「俱樂部」,內容無非是鴉片煙和賭,整天和他混在一起的是老朋友高鑫寶、俞葉封、程效沂等人。這時,共產黨的游擊隊控制鄉村,襲擊敵偽物資,使上海的補給供應極為困難。於是又有日本人去找張嘯林,叫他負責設法向外地採購必需物品,張嘯林認為這種獨門生意有錢可賺,他便組織了一個「新亞和平促進會」,召集他的弟子和手下一起統統參加,到鄉下去替東洋人辦貨。結果,他包辦了從上海運煤到華中的「貿易」,又擔當食米的搜刮和搜購,他給老弟兄俞葉封一項優差,請他專門搜購棉花。    
    


第三部分鐵血除奸行動,把張嘯林給殺了(2)

    在日本人的迫切需要之下,張嘯林的生意越做越大。他從安南購煤運到上海轉銷華中一帶,後來,風行中國各大都市20餘年的三輪車,曾是安南河內特有的交通工具,這便是張嘯林瞧著好玩,命人帶了一輛到上海,隨後被顧四老闆顧竹軒借去做樣子,依式仿製,結果,三輪車從上海慢慢盛行起來。    
      張嘯林不曾做成漢奸官,卻是著著實實發了漢奸財。    
         
      這時,他跟杜月笙相隔萬里,但是,當年兄弟兩人的習慣依然保留,每年夏天必定要上莫干山,住進他的「林海」,舒舒服服地享受一番。    
      1939年「秋老虎」過後,他下了莫干山,然而回到上海後他便發現事體不對,杜月笙的那一批狠腳色弟子奉命征奸除害,在上海灘大開殺戒,張大帥扳著指頭一數,漢奸搭檔已經被暗殺了好幾個。「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這種血淋淋的實例不能不使他暗自著慌。尤其張嘯林回滬不久,他的好朋友偽上海市財政局長周文瑞便在四馬路望平街中被槍打成重傷,兩星期後偽「和平運動促進會委員長」李金標又被行刺,僥倖保全了性命。舊歷年近,風聲卻越來越緊,都說重慶地下工作者槍口已經對準了張嘯林。從此以後,張嘯林也嚇怕了,他不再敢到公開場合露面。惟獨一樣,每天夜晚他出一趟門,到大新公司五樓的俱樂部玩一玩。    
      果不其然,1931年1月15日,新艷秋在更新舞台唱「玉堂春」,由於這時俞葉封正在力捧新艷秋,而那日又是新艷秋臨去上海的最後一場演出,張嘯林卻拗不過俞葉封的苦請,他包了樓上正當中幾個包廂,說好要親自駕臨,給新艷秋捧一次場。    
      偏巧那晚臨時他有事,改變計劃不曾上更新舞台,俞葉封和幾個朋友高居樓中,喝彩聲不絕。台上唱得正熱鬧,一陣機關鎗響,全場秩序大亂,在場軍警一查,只見俞葉封倒臥於血泊之中。    
      也就在這個時候,張嘯林「搜刮物資資敵,為虎作倀,罪大惡極,應予迅即制裁」執行的命令,瞞著杜月笙,直接拍發到了上海。    
      經過了這一次驚險萬分的刺殺事件,張嘯林自此閉門不出,連俱樂部也不去賭了,與此同時,他加強警戒,一口氣雇了二十幾名身懷絕技、槍法奇準的保鏢,華格臬路張公館前後門都有日本憲兵守衛,日夜巡邏,如臨大敵,就像銅牆鐵壁的堡壘一般。    
      便這樣,平靜了一兩年,一直到1941年夏天,張嘯林照例上莫干山避署,很不湊巧,恰值忠義救國軍的「蘇嘉滬挺進總隊」,以莫干山為根據地,通過吳興,向金澤,章練塘一帶頻頻出擊,使敵軍受到重大損傷。日本人一怒之下,將附近豐草和數十里的參天修竹放一把火燒個精光,借口是使游擊隊不再有茂林修竹可以躲藏。莫干山上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張嘯林心驚肉跳的住不下去了,他匆匆返回上海,仍舊深居簡出,避風頭。    
      這時,奉命執行暗殺張嘯林的杜門弟子當然曉得張大帥的心情,忠義不可兩全,公私哪得兼顧?第一次出動,情報的掌握相當準確,幾時幾分,張大帥要坐汽車出去賭銅鈿,經過哪些條十字口,在哪一分秒,紅燈一亮,汽車非停不可,一陣機關鎗掃過去,便有十個張嘯林也逃不脫半個。鐵血除奸行動隊員把張嘯林送到了地獄的門口。但是到了下手的那一瞬刻,時間分秒不差,路線完全正確,紅燈亮時毫釐不爽,眼看張大帥的汽車已開到機關鎗下,無須瞄準,即可將他射殺,然而,負責開槍的十分不巧,偏偏早了那麼秒把半秒鐘,「嘟嘟……」打過來,張大帥的司機阿四是見過大陣仗的,當下將要踩剎車的右腳猛的將油門踩下,於是汽車一個衝鋒,飛也似闖過了路口,闖紅燈不犯死罪,這樣張大帥在鬼門關口過了一過。    
      大帥差一點兒吃到了機關鎗彈,嘗到了重慶分子的厲害,卻使他更死心塌地當漢奸,仍然不知皤然悔改。於是又有那麼一天,張大師正和他的學生時任杭州錫箔局局長的吳靜觀,兩個人在華格臬路三層樓上商量事情,他聽見樓下天井有人高聲爭吵,探身窗口向下俯望,發現是他那二十幾名保鏢在那兒互相罵。張大帥的脾氣一向毛焦火燥,這一來難免又發作了,因此他上半身伸到窗戶外,向樓下保鏢們厲聲喝罵:    
      「媽特個×!一天到晚吃飽了飯沒事幹,還要在我這裡吵吵鬧鬧,簡直是毫無體統!老子多叫點東洋憲兵來,用不著你們!快些,一個個的把槍給我繳下,統統滾蛋!」    
      要在平時,照說大帥一光火,哇哩哇啦一罵,挨罵的只要乖乖地走開,等一下大帥氣平了,滿天星斗必定一掃而空,像屁事也不曾發生。誰知今日卻不一樣,保鏢頭腦,這位名喚林懷部的忠義之士,一面拔出手槍,一面抬頭回話:    
      「他媽媽的,不干就不幹!張嘯林,你要當漢奸,待我送你上西天!」    
      罵聲未停,槍聲已響,林懷部的槍法一似百步穿楊,一槍射中了張嘯林的咽喉,但見張嘯林身子向前一仆,頭顱向下垂著,上海「三大亨」中的老二,就此一命嗚呼,得年65歲。    
      林懷部年輕力壯,身手更是矯捷,槍聲響處他還在破口大罵,與此同時,他身子已經溜進客廳,三步並做兩步,一霎眼便爬上了兩層樓梯,他一路如入無人之境,衝進張大帥屍身所在的房間。當時,吳靜觀正在撥電話喊日本憲兵,才撥完號碼,還不曾來得及通話,林懷部便揚手一槍擊中吳靜觀的後腦,紅的是鮮血,白的是腦漿,恰似開了一朵大花。兩名漢奸,一師一徒,一步路走錯,終於不得善終,死於非命,訇地一聲巨響,吳靜觀的身軀撲倒在桌子上。    
    


第三部分鐵血除奸行動,把張嘯林給殺了(3)

    林懷部輕而易舉,打死了兩名漢奸,他面露笑容,不怯不懼,從三層樓一路歡呼跑下來,他從容自在通過28名帶槍的保鏢,奪門而往華格臬路沖,一面奔跑一面還在大叫:    
      「我殺了大漢奸!我殺了大漢奸!」    
      沒有人上去抓他,林懷部的保鏢同事只是說:    
         
      「老林,好漢做事好漢當!」    
      「當然,」林懷部傲然的一拍胸說,「我絕對不逃。」    
      然後,他握槍在手,跑到華格臬路上,等安南巡捕一來,他一語不發,將槍交出,束手就縛。    
      由於喊聲、槍聲鬧得天翻地覆,隔一扇月洞門的杜公館留守的人以為發生了什麼事,一會兒杜家大少奶由傭人陪著,過去探視張家伯伯。結果,她看到了終生難忘的駭人情景:張嘯林的屍體被翻轉過來,仰面朝天,遍地血污,由於林懷部的那一槍從咽喉貫穿到右眼,因而大帥的眼珠被射了出來,只剩幾根小血管或者是韌腺,將那支血淋淋的烏眼珠幌悠悠的吊住。    
      這一天的下午4點多種,離上海853海里的香港告羅士打酒店八層樓咖啡座上,王新衡正陪著杜月笙談天,突然之間看見一條幽靈似的人影,正在向他們徐徐走來,杜月笙驚了驚,一抬頭看見那是翁左青。    
      翁左青在當警察巡官時曾救過張嘯林的命,演出一曲捉放戲,並且他打那以後棄官跟著張嘯林走,他們夥同了另外一位好朋友程效沂,三弟兄從杭州打天下,一路打到上海去,20多年的血汗打出了一個花花世界,後來由於黃、杜、張不分家,翁左青從張家踱到隔壁頭,替杜月笙掌管了16年的機密。這時,他臉色慘白,淚眼婆娑,身軀搖搖晃晃,腳步踉踉蹌蹌,他好不容易走到杜月笙的跟前,伸出抖抖索索的右手,遞給杜月笙一份才送到的急電。    
      杜月笙驚疑不定地望他一眼,伸手接過了電報,匆匆瀏覽一過,王新衡正自驚愕,卻見杜月笙在把那份電報遞給他看。正在這時,杜月笙當著茶座的眾目暌睽,一時悲從中來,翻倒苦海,雙手掩面,吞聲飲泣。他盡力想忍住,但是,熱淚橫流,如決江河。王新衡曉得他心中的淒苦悲酸,看過了電報更知杜月笙為什麼如此傷心,王新衡俯身向前,低聲地勸慰:    
      「張先生走錯了路,國人皆曰可殺,奉命執行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總怪他不顧大義,咎由自取。杜先生,你不要再傷心了,人死不能復生,再哭也沒有用處了啊!」    
      杜月笙嗚咽啜泣地回答他說:    
      「新衡兄,你講的道理一點不錯。但是張先生和我有二三十年的交情,我們曾經一道出生入死,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哪裡想到當年的兄弟,如今落了這樣一個大不相同的結果。現在我心中非常難過,真想號啕大哭。」    
      王新衡百計安慰,說了許多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有因必有果,任何人都沒可奈何的話,杜月笙卻始終都在流淚,再開口時依然有不盡的哀慟與感喟。    
      「張先生要當漢奸,他之死當然是罪有應得,不過,我心裡明白,這一定是陳默他們交代林懷部干的,由我的徒弟殺了我老兄,論江湖義氣,我實在站不住道理!」    
      「論江湖義氣,」王新衡接口說道,「張先生就更不該去當漢奸,做那出賣國家、欺壓同胞的勾當,而且,杜先生一再勸他攔他,他都不理。」    
      「是呀,」杜月笙伸手揩揩淚水,「我幾次三番的拉他,他就幾次三番的大罵我,我倒不是怕挨他的罵,實在是罵過了之後,他還是不肯出來。」    
      張嘯林堅決拒絕杜月笙的說服,結果是大官沒有當成,反而白送了性命,給杜月笙帶來無比的憾恨。但是,與張嘯林同樣被制裁的,不久又有杜月笙的另一位好朋友。    
      這位是中國通商銀行先前的大老闆傅筱庵。傅筱庵投日落水後,負責執行的人是杜月笙舊日的保鏢。不過,他得到萬墨林的首肯,拿了杜公館兩萬大洋的工作費。最後說動常到杜家走動的傅宅廚司朱老頭,在禁衛森嚴、如臨大敵的虹口傅市長公涫,一斧頭送了傅筱庵的終。    
      為了便利港滬兩地的聯絡和通訊,杜月笙叫他的得力助手,精明能幹,膽識俱壯的徐采丞,利用他和日本影佐特務機關的關係,在上海設立秘密電台,和杜月笙經常保持聯繫,從而也使軍統方面,指揮上海地下鐵血鋤奸行動員,如手使指,極其靈活。由於徐采丞不便和地下工作人員直接聯絡,杜月笙便喊萬墨林到香港來,深居簡出,受了一個星期的臨時訓練,當萬墨林重返上海,他就開始擔任上海地下工作者的總連絡之責。    
      從1938年元月到1939年底,陳默領導的行動小組一共制裁了62名日本人、大漢奸,在上海工作站的指揮之下,他們從事過22次造成敵人重大損失的破壞工作。這些忠肝義膽,慷慨激烈的熱血男兒,鬥起東洋人來,膽子大得嚇人,炸倉庫,燒機房,在他們當成了家常便飯,即連重重戒備、停泊江心的日本軍艦,他們也敢摸上去破壞爆炸,殺人放火,如入無人之境。日本運輸艦盧山丸在楊樹捕瑞熔造船廠修理,剛剛修好,便被他們放一把火燒掉,接下來給他們焚燬的日本運輸艦,還有順丸、沅江丸、南通丸,音戶丸,至於作為水上運輸工具的軍用小汽艇,被他們燒燬20艘之多。    
    


第三部分鐵血除奸行動,把張嘯林給殺了(4)

    持續的暗殺,持續的爆炸,不斷的縱火,不斷的破壞,造成日軍重大的損失不算,軍統人員和杜門子弟的英勇,簡直嚇破了皇軍的膽,他們在佔領大上海後,時時被襲擊,處處遭暗害。一名憲兵補充隊長高莢三郎生病住進自己的野戰醫院,居然被杜門中人下了毒藥,毒發身死。兩個日本間諜、「上海市政府」顧問池田正治和喜多昭次,大白天裡在四馬路望平裡熙來攘往的人叢中散步,突然之間,砰砰兩槍,立即倒臥於血泊之中。由於上海行動隊的神出鬼沒,種種英勇大膽的表現,使得上海敵偽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一天到晚,坐臥不寧      
    。日本人終於發現,他們損失數萬精兵,激戰整三個月,將上海佔領以後,反而寸步難移,行動不得自由,無數日本軍民反而落入了陰風淒淒的死亡陷阱。    
    


第三部分管家萬墨林被抓(1)

    由於全民一致支持抗戰,使軍統局長戴笠起了一個構想,他要促使海內海外所有的洪門、青幫、理教,全部納入一個重要組織,使遍佈各地、不計其數的幫會中人,都能屹立在抗戰的大旗之下,團結奮鬥,獻出他們龐大無比的潛伏力量。    
      他把這一個構想,說給杜月笙聽,獲得杜月笙的熱烈支持。但是,為了便於進行起見,杜月笙又建議戴笠先從洪門青幫在香港的關係入手。於是,1940年夏,戴笠挽請吳鐵城      
    出面,在香港請過一次客,香港洪門領袖如梅光培、客地青幫首腦杜月笙攀的有頭有臉的人物,一致出席,杯觴交錯,一席盡飲,戴笠便以這一次漪歟盛哉的大宴會為基礎,畫出了中華民國人民行動委員會的藍圖。    
      為了成立「人民行動委員會」,杜月笙再度赴渝,這一回因為時間充裕,他沒坐飛機,而是河內經昆明到達重慶。    
      這時,全國各地幫全領袖都已匯齊,山主、龍頭、舵把子與大爺們齊集南溫泉,成立大會,盛況空前,會中的洪門大爺們給杜月笙一份從所未有的殊榮,一致推舉他為「一步登天」的總龍頭。儘管杜月笙說他德薄能鮮,不敢接受,但是,最終還是坐上了第一把交椅。    
      由於幫會弟兄人多勢壯,在全國每一角落裡都有其影響,所以,自從杜月笙負實際領導責任以後,人民行動委員會確曾為國家民族做了不少事。譬如說協助役政人員推行兵役,發動各地人民救濟難胞,以及捐獻金錢,打游擊以及從事種種地下工作,其中表現最突出的一幕是捐款獻機,一次捐獻飛機20架,在重慶珊瑚壩機場舉行的「獻機典禮」曾構成8年抗戰中一次情緒熱烈、場面壯觀的動人特寫鏡頭。    
      當杜月笙在重慶幹得轟轟烈烈,支持抗戰工作,做來有聲有色時,時間到了1940年12月下旬,渝滬間的秘密電台,突然傳來一個壞消息,萬墨林在滄洲飯店門前,被汪精衛特工總部極斯斐爾路76號的打手,橫拖豎曳地捉了去,而且立即施以酷刑,老虎凳、辣椒水、烙鐵板……打得他死去活來,體無完膚。上海來的急電說:像敵偽這麼樣狠的「做」他,萬墨林熬不熬得過,撐不撐得住,大有疑問。    
      得到這個消息,杜月笙和戴笠大為震驚,極其焦灼。    
      因為問題不單是萬墨林個人的生命安全,而是萬墨林等於是重慶地下工作者在上海一地的總交通,倘使他一屈服,據實招供,中央在上海的各機構,大有一舉摧毀之可能。於是,杜月笙、戴笠得訊以後,立即電知吳開先等人從速逃離住處,變更聯絡方式。同時,杜月笙心急如焚的匆匆返港,竭力設法營救萬墨林。重慶和敵偽之間的地下工作血鬥中,杜月笙又步入了一個金戈鐵馬、短兵相接的階段。    
      萬墨林是如何被抓的呢?原來,1940年後,11月19日,日本正式承認汪精衛偽政權,發表日、「滿」、「華」共同宣言。這一天,汪記政府開張,群奸喜氣洋洋,他們在上海邀了大批德義日軸心國家的外交使節、日軍高級軍官,乘「天馬號」專車興沖沖的趕赴南京捧場,參加簽字典禮。於是,消息立刻經由上海秘密電台報到重慶。戴笠當即時決定,把這列專車炸掉,造成重大死傷,給汪精衛一次迎頭打擊,使他面上無光。    
      爆炸火車任務,由上海忠義救國軍地下工作人員配合軍統局蘇州站聯合執行。他們派出警衛,掩護爆破隊,乘夜潛伏到蘇州城外京滬鐵路線上的李王廟,將地雷炸藥埋藏在外跨塘附近的鐵軌中間,引線長達300公尺,一直通到一道茂密的樹林之中,由詹宗象與薜堯負責按動電鈕。    
      一切準備就緒後,上午9點鐘,天馬號專車風馳電掣般駛來,詹薛兩勇士急忙將電鈕按下,但聽天崩地裂一聲巨響,地雷爆發,威力奇大,天馬專車在爆炸聲中斷腕決腹,血流盈野,哀呼慘叫之聲令人不忍耳聞。這一次爆炸使全車的人不死即傷,損失慘重。天馬號翮覆後,詹宗象和薛堯雖然知道目的已達到,可是他們膽子很壯,又穿出樹林探看殘敵,結果不幸被日軍發現,密集掃射,中彈成仁。    
      這一次爆炸事件日方死了兩名大佐、兩名日本內閣的慶賀專員和情報員多人,還有德義使節及隨車軍隊,死傷共達一百餘人之多。爆炸消息傳到南京,汪精衛大坍其台,狼狽萬分,暗恨重慶地下工作人員過於辣手。這一破壞行動不僅使他觸足霉頭,而且使他尤為生氣,所以,當重慶特工胡蘭成向汪精衛建議:「特工除非將來廢了,既不能廢,便該直屬『元首』,如今極司斐爾路76號的李士群歸財政部長兼警政部長、兼特工委員會主席周佛海掌握,全世界各國都沒有這樣的先例。」    
      接著,他又進言撤銷「特工委員會」,而且在「軍事委員會」之下改設「調查統計局,」汪精衛在召見李士群後,不久擴充其機構,成立「調查統計部」。    
      汪精衛給李土群的第一項任務,便是取杜月笙的性命,同時打擊並瓦解重慶地下工作人員在上海的活動。    
      李士群是一個狠角色,他豁達有膽略,跋扈而聰明,辦事有條有理,他奉了汪精衛的密令,精神抖擻,雙管齊下,他一面誘捕重慶和共產黨派在上海的地下工作者,忠義救國軍的幹部和杜門相關人物都是他下手的重點對象,於是,與汪偽政權做對的除奸勇士何行健、楊傑、林子江、王天木、蘇成德、萬里浪、唐惠民、朱文龍、馬嘯天等都相繼落入他的陷阱,李士群對他們威逼利誘,無所不用其極,終於使其中的意志薄弱者搖身一變,又成為了為虎作倀76號的漢奸特工。第二步李士群決心東施效顰,他也要運用青幫力量,負責行動工作。但是,上海灘上有頭有臉的青幫大亨,惟杜月笙為首是瞻,李士群拉不動,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拉到杜月笙好朋友季雲卿的司機、門徒吳四寶,他千方百計把吳四寶拖進76號,他和吳四寶結拜兄弟,派他當「警衛大隊長」。    
    


第三部分管家萬墨林被抓(2)

    對於汪「主席」當面交代他的謀刺杜月笙的任務,李士群自然不敢怠慢。他在76號加強部署完成以後,設計先抓杜月笙的管家萬墨林。    
      萬墨林中計被綁於1940年12月21日下午4點鐘。    
      這時正值上海地下除奸工作的最高潮時期,國民黨派有三位大員常駐上海,中央常務委      
    員蔣伯誠是中央的代表,吳開先以中央組織部副部長,上海工作統一委員會常委的身份負責實際領導責任,中央青年團的吳紹澍也在上海另設單位搜集情報。萬墨林奉杜月笙之命,對這三位大員都要設法掩護,盡力協助。三位大員也都把他作為左右手,在交通、聯絡方面非萬墨林不可。除此之外,萬墨林還有一項更緊要的工作,那便是付鈔票,戴笠借杜月笙之手不時撥錢給萬墨林,上海的地下工作需要特別經費,執行者要到萬墨林手上領取,有時候事前還得通知他一聲:    
      「萬先生,上面的命令要『做』某人了。」    
      萬墨林問好要多少錢,點過了頭便去取,任務完成後領錢不誤,經費不足,萬墨林會進行調好,像這樣的事例不勝枚舉,朱升刺殺傅筱庵一案,由萬墨林付訖工作費兩萬元,就是一例。    
      誘綁萬墨林,李士群使的是「番虎伏窩」之計。    
      吳紹澍手下的一名情報員朱文龍早已暗中被李士群收買,李士群令朱文龍謊稱自己已暴露身份的假情報,利用萬墨林的秘密通話路線,跟萬墨林連通三次電話,請他傳遞一項「極重要」的情報。萬墨林因為風聲太緊,不得不謹慎小心,他推托過兩次,第三次則先約下午4時,臨時再改晚間8點,會晤地點是華燈初上、行人如織的國際大飯店前門。這是大英地界,殊不料他繞行到朱文龍背後時才拍他的肩,四名大漢一擁而上,當眾反解他的雙手,把他捆了一個結實,萬墨林立刻向附近站崗的美國憲兵大叫「救命!」美國憲兵跑過來干涉,76號的人掏出英租界准予緝拿許可證,滿街的人限睜睜看著萬墨林被架上汽車,絕塵而去。    
      這時,杜月笙正在重慶,驚悉萬墨林被抓的消息,急忙匆匆返港,一面急電吳開先等遷移住處,改變聯絡方式,一面分知恆社在滬同人,竭盡一切努力設法進行營救,他親自電囑徐采丞,要他從日本人方面下手,逼迫76號放人。徐采丞原是史量才的重要幹部,史量才被刺後才跟杜月笙、錢新之接近,曾以紡織業者參加上海地方協會,上海淪陷後,地方協會群龍無首,徐采丞於是在黃炎培下面做了秘書長,因此被人視為是杜月笙的駐滬代表。利用日本軍政兩方派系林立,又都喜歡跟中國大亨們勾勾搭搭的心埋,縱橫捭闔,執行杜月笙交代的任務,專討東洋人的便宜。    
      萬墨林被關進76號,辣椒水、老虎凳、雪裡紅諸般毒刑,統統用過,但是,他拚命咬緊牙關不招。否則,上海地下工作人員大有一網打盡的可能。然而,他能熬到什麼時候,誰也不敢預料。要照一般情報員的配備,像他這樣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的「交通聯絡」,牙齒縫裡應該嵌進小毒藥瓶,一旦被捉立刻咬破自殺,然而他又是杜月笙差遣的情報人員,當初誰也不便請他裝上這個;第二個救急的辦法便是遣人入獄,秘密將他處死滅口,這一著不必說杜月笙斷乎不忍,即使他下了決心不惜大義滅親,出礙於76號得了萬墨林就如獲至寶,於是戒備森嚴,如逢大敵,誰能找得到下手的機會?    
      杜月笙憂急交並,他集中精力營救萬墨林。然而汪精衛對他恨之入骨,他與李士群方面並無交情,於是,他暗渡陳倉,他和錢新之一道出面請李北濤前去南京,攜帶一份貴重的禮物。拜訪周佛海,要他看在舊日交情份上保全萬墨林,並且予以「優待」。    
      李北濤原先追隨周作民,跟周佛海也有私交,他見到周佛海時,除了婉言請托外,也模擬杜月笙的口吻,軟中透硬,叫他「識相」、「落檻」一點,杜月笙的勢力這時依然瀰漫大上海,甚至京滬沿線。臨走之前,李北濤大言不慚地威脅說:「杜月笙的這樁大事擺不平,必然會影響將來你們的『見面之情』。」    
      周佛海一生只忠於自己,利害得失一概只顧到自家為止,1927年他當共產黨,被陳群捉住,險些送了性命,立即反水;往後他在南京做官,經常到上海吃喝玩樂,也曾身為杜門座上客。杜月笙的行情和潛力,他一向摸得很清楚。現在碰上杜月笙派李北濤來痛陳利害,幾句話甩過去,他便打定了主意:從萬墨林身上找線索,摧破重慶地下工作者這樁大功勞他寧可不要,杜月笙的面子卻不能不買。李北清一走,他便一張條子飛到76號:    
      「萬墨林性命保全,並予優待。」    
      3天後,萬墨林從陰風淒淒的76號移轉到四馬路總巡捕房收押,總巡捕房的督察長劉紹奎不僅與杜門相關,而且歸戴笠直接指揮。    
      得了「同志」劉紹奎的照顧,萬墨林等於從地獄升入天堂,待遇極其優厚,而且多了脫逃的機會。李北濤順利達成初步任務,他便留在上海,暗中策劃買通日本人,把萬墨林悄悄的送往香港。    
      但是,他處事機不密,李北濤的密謀被為周佛海獲悉,他迅即採取行動,命76號提回萬墨林,乘夜快車押到南京。周佛海接見萬墨林,先跟他開個玩笑,然後開門見山地說:    
    


第三部分管家萬墨林被抓(3)

    「萬墨林,你所做的事情自己明白。76號的門進去容易出來難,使你釋放很不簡單。我此刻是買杜先生的面子,只要關節打通,我自會放你。我說話算數,你也要向我提出保證,從今以後莫再到處托人,增加我的困難,我請你安心地等好消息。」    
      萬墨林拍胸脯答應了。從此,萬墨林便南京關一陣,上海押一押,卻是從來不拷、不打、不「罵」,不給他吃苦頭。徐采丞一直都在千方百計找路子,1941年5月間,終於被      
    他找到了一條康莊大道,東北籍的國會議員金鼎勳跟日本人淵源甚深,杜月笙得訊以後,立即電告徐采丞從速進行。徐采丞邀同顧南群與朱東山,一同前往金家懇請金鼎勳設法幫忙放人,金鼎勳十分豪爽,一口答應幫忙。    
      金鼎勳走日本決策機構「興亞院」這樣高級路線,說服興亞院的高等參謀岡田和一位相關巨商阪田,由阪田、岡田影響興亞院,指使日本軍方:    
      「皇軍如需徹底統治上海,杜月笙有無法估計之利用價值,頃者猶在多方爭取杜氏之際,汪政府特工羈押其親戚既親信萬墨林,實為極其不智之舉。」    
      至此,杜月笙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在興亞院和日本軍方的重大壓力之下,亦即周佛海所謂的「關節打通」,萬墨林終於獲得開釋。    
    


第三部分撤離香港(1)

    1941年12月8日,太平洋戰爭爆發,日軍偷襲珍珠港,同時,馬尼拉、香港、新加坡都遭到日軍襲擊,泰國宣告投降。北平、上海、天津的英美駐軍全被日軍攻擊後解除武裝。這一天,是世界近代史上最重要的一個日子。這時,杜月笙正在陪都重慶,但是,對於他來說,由於香港的失陷,和上海英、法兩租界被日軍侵入,兩處地方的家人、親友,門徒、學生一下子淪入魔掌,生死不明,焦急淒苦,恐懼緊張得不得了。這一夜,他通宵不眠,和戴笠寸步不離,籌思如何利用日軍尚未佔領的啟德機場,派遣飛機,緊急救出那些人。    
         
      人多機少,這一紙名單的研擬,真是絞盡腦汁,煞費思量。    
      戴笠的一位好朋友「阿伍」是香港華僑,家資巨萬,他早年學過航空,駕駛技術十分高明。12月初,阿伍應戴笠之邀,飛赴重慶瞻仰抗戰的司令塔、復興中華聖地。太平洋戰爭突起,阿伍在重慶大為著急,因為他的大部分財產都存在香港銀行,他趕不回去,百萬家財必然會被日軍劫收,全部家當付之東流,於是這天縱然戴笠在百忙之中,阿伍仍然不顧一切的纏住他,一定要戴笠設法讓他回香港。    
      靈機一動,戴笠當著杜月笙的面,告訴阿伍說:    
      「好的,我設法替你弄一架飛機,由你自己駕駛去香港。飛機落地,你便把飛機交給中國航空公司,我會請他們派駕駛員飛回重慶,不過請你注意,我是要用這架飛機接運香港方面緊要的人。」    
      杜月笙對這一主意讚不絕口,戴笠這個辦法不但兩全其美,而且快刀斬亂麻解決了很多問題,以當時香港情勢的危急、秩序的混亂,航空公司未必會有人肯去。何況,阿伍駕駛技術之優良,又是熟悉他的人所一致公認的。    
      飛機一去接回哪些人呢?杜公館人太多了,杜月笙臉色蒼白,咬緊牙關,他毅然決然地對戴笠說:    
      「凡是我的人,暫不考慮。」    
      戴笠抬起頭來望杜月笙一眼,見他似已下定了決心,於是便不再多說,他開始振筆直寫,兩人有商有量的決定了先行救出陶希聖、顏惠慶、許祟智、陳濟棠、李福林、王新衡……等人。    
      名單決定,便立刻打電報,請中國航空公司分別通知名單內的各人,應於12月9日中午以前趕到機場集中,等阿伍駕駛來的飛機一到,換駕駛員馬上起飛。    
      從12月8日夜,到9日傍晚,杜月笙不眠不休,好不容易等到了專機安然返渝的消息,卻是大出意外,昨夜擬訂名單該接的人一個也沒有來。    
      被這架飛機載運回來的,當然也是必須搶運脫險的重要人物,但是,跟杜、戴所擬名單上的諸人面目全非,名單所列者毫無問題的全部陷敵,但是,陶希聖、李濟琛、顏惠慶等一個個下落不明,音信杳然。    
      該接的沒有接來,杜月笙繞室彷徨,夜不興寐,他一面想盡方法打通一條通路,利用人民行動委雖會的關係,將從重慶到香港,中間如貴陽、桂林、韶關、龍川、沙魚湧、大埔,迢遙數千里的一條路上幫會首腦,綠林俠盜全部動員起來,安排一條康莊大道,計劃從敵人的虎口中救出這一批要緊的人,以及姚夫人、杜維藩他所有的杜門相關人員。    
      另一方面,杜月笙向戴笠建議,提供了瘋狂大膽,而且乍看起來斷無可能的計劃。他要透過他的駐滬私人代表徐采丞,向日軍上海特務機關堂而皇之地提出:滄落香港的許多朋友,都是杜月笙一再懇商拖出來的,如今因為香港起變,他們倉卒來不及安全撤離,這幫朋友在香港面臨日軍搜捕、暴民劫掠,尤其糧缺聲中,三餐不繼,可以說是陷於絕境,去死不遠。杜月笙寧死不能對不起朋友,所以,日本人如果欣賞杜月笙講這個義氣,幫杜月笙救這些好友,他將派徐采丞包一艘輪船,從上海直駛香港,把杜月笙的朋友們接回上海,住進日本勢力還沒侵入的法租界,以使杜月笙能夠實踐諾言,全始全終繼續對這幫人有所照料。    
      戴笠曉得日本方面有那麼一批人,對於杜月笙的幻想一直未曾破滅,而徐采丞和日本駐滬陸軍部部長川本之流私交很好,杜月笙慷慨義烈的此一表示,經過徐采丞的穿針引線,運用日本統治當局的矛盾分歧,這個計劃可能會通得過。因此,他本人表示贊成,再經過杜、戴兩人分向有關方面解釋說明,一月底,杜月笙便給徐采丞去了一封密電,授計與他,叫他火速進行。    
      這又是抗戰史中的一個奇跡。經過徐采丞的巧妙運用,竭力奔走,杜月笙瘋狂大膽的計劃居然獲得日本特務「梅」機關的暗中支持,逐步的付諸實現。2月3日,徐采丞借到一架日本軍機,由上海直飛香港,代表杜月笙安慰滯港諸親友,他隨身帶了不少的錢,他要親自安排杜門親友逃離香港。行前,他已包好了一艘輪船,駛往香港負責接運。    
      在這時侯,滯港杜門親友業已有人得到了消息,他們奔走相告,口耳相傳,在風聲鶴唳、一夕數驚之中,這些人原已覺得無望,準備束手待斃。杜先生派船來接的消息一到,真是絕處逢生,雀躍不已。可是其中還有波折,日本軍機中途發生故障,徐采丞被迫降落台北,3日後修理好了,才續航南飛。這3天的音信中斷使杜門親友望眼欲穿,魂夢為勞,無緣無故多受了不少的罪。    
    


第三部分撤離香港(2)

    2月6日,徐采丞專機抵達香港,他抵港以後立即驅車分訪杜門親友,給以緊急救濟並且報告佳音,專輪準備於2月8日駛抵香港,他請各人早日收拾行裝,準備動身。    
      經過一艘專輪救出人間地獄、海上危城香港的,計有顏惠慶、陳友仁、曾毓憑、李思浩、唐壽民、林康侯、劉放園、潘仰堯等一干耆宿名流,和杜門親友,蘇州同鄉,為數多達三百人,其中有不少人平安抵達上海法租界後,繼續接受杜月笙的資助。    
         
      經由香港、出深圳緊急搶救的,包括陶希聖、蔣伯誠、陳策、顧嘉棠,芮慶榮、楊克天、姚玉蘭、杜維藩、胡敘五等人。他們從香港淪陷以後便東逃西散,吃足苦頭,陶希聖一家搬到了彌登道黃醫生家後樓的一間房、蔣伯誠躲進了九龍飯店,一天日本軍隊氣勢洶洶地前來搜查,把每個房間裡的宿客逐一喊出來檢查,臨到蔣伯誠,日本人問他是幹什麼的?情急智生,蔣伯誠便指著他經常備有的大包,大聲答道:    
      「我販西藥。」    
      杜維藩帶著兩個兒子在香港,徐采丞的專輪到了,他兩個兒子便交由徐采丞帶回上海去,他自己不敢回上海,香港陷落那天他還在交通銀行辦公,輪渡一斷他回不了九龍,起先躲在花園台呂光家裡,後來又與楊克天睡在告羅士打的走廊上。    
      王新衡是日軍最大的目標之一,他沒有順利搭機離港,卻得了「阿伍」的協助,阿伍有一個弟弟在香港政府管漁民,在香港失陷後王新衡便化裝渡海避在永安保險公司做事的一位郭姓人家,他往後的行動和脫走,一直都由香港漁民掩護。    
      杜夫人姚玉蘭在最後一架飛機離開香港起飛以後,得到她閨中密友一隻電話,告訴她說給她留了一個空位子,要走就快點來,姚玉蘭回復她的惟有一聲苦笑,她說:「我這邊人多著呢,何況杜先生交代了我不少事情,譬如說陶希聖不曾脫險,我就不能走。」    
      在香港,杜月笙依然目標顯著,風險極大,日本人可能下毒手,香港饑民暴徒說不定也動上杜公館的腦筋,但是別人可以暫避,姚玉蘭卻寸步不容稍離,因為她一走開全香港的杜門相關人物就無法通訊聯絡,因此姚玉蘭決心不避也不走,她要死守大本營。難得的是楊虎夫人陳華慷慨尚義,自願陪伴姚玉蘭和她同生死共患難,姚玉蘭感動得熱淚沾襟,她問陳華說:    
      「從今以後咱們倆命運相連,但願你跟著我,能夠死得不冤。」    
      幸虧有姚玉蘭硬起頭皮,咬緊牙關,死守柯士甸道不去,東躲西藏的杜門中人,才有了一個希望不淺的聯絡中心。    
      徐采丞的專輪駛來,一批批的相關人物陸續逃離香港,輾轉抵達重慶。如果投有杜公館居中聯絡,分別通知。可能杜月笙、戴笠、徐采丞在渝滬兩地用盡心機,煞費氣力,其結果也是化為泡影。    
      香港撤退,杜月笙先公後私,先友好而後家眷,他為了顧全信義寧可犧牲妻子兒女。    
      這時由於日軍佔領了香港,渝港之間消息中斷,在港的杜門眾人開始設法自救,首先推派杜氏門徒陸增福,拎著腦袋去探路。陸增福歷經千辛萬苦,受過重重災難,好不容易穿過危險地帶抵達惠陽,他立刻發了一封長電稟報在重慶的杜月笙。這時,杜月笙已因憂急相並,心力交瘁,在病榻躺了多日,得到陸增福的這一個電報,他一躍而起,歡聲地說:    
      「路摸通了,火速叫他們準備動身。」    
      開路先鋒陸增福打過了頭陣,第二批走的便是顧嘉裳與芮慶榮。這兩位杜門大將在江湖上名聲響亮。而且不分文的武的他們都有一套。但是他們還是「摸」著走,一步一步為營,時時小心。結果,顧、芮兩位大將果告順利完成征塵。消息傳來,在香港的落難者大為振奮,他們開始集合成隊,一一登程,姚玉蘭、陳華同行洪門中人聞聽是杜夫人給足了她面子,楊虎在廣東工作時間很久,他又是中國海員的領袖,楊夫人的招牌亮出,也到處順利無阻。在香港,洪門頭腦為杜、楊兩夫人謀到了奇貨可居的日本軍民政部發給「還鄉證」。兩位貴夫人化妝為廣東鄉間女子,蓬頭垢面,粗衣粗服,姚玉蘭化名王陳氏,推脫回一趟興寧家鄉,「還鄉證」明文規定,三日之後不回香港,抓到了便要「軍法從事」。    
      兩位夫人帶了隨從傭婦,在洪門弟兄暗中保護之下,通過關卡,踏上廣東省境,她們沿東江西上,一路吃的苦頭和遇見形形色色的怪事罄竹難書,幸好平安無事抵達桂林。隨後,千辛萬苦在陰曆大年初三那天抵達重慶。    
      杜月笙歡天喜地把姚玉蘭迎到汪山。為了紀念一生之中這一次不平凡的旅程,姚玉蘭穿上攜來的鄉間婦女衣服,再施原有的化妝,而在汪山附近揀一處極與粵西途中相似的背境,拍了兩張照片。    
    


第四部分勝利還鄉,迎頭卻遭一擊(1)

    1945年8月5日,日本宣佈投降。    
      當杜月笙聽到大喜訊時,他正和戴笠在浙江西部的淳安。原來,杜月笙正和老朋友戴笠受蔣介石的委託在東南一帶運送棉紗,準備接應盟軍登陸,配合國軍反攻。淳安成為光復上海的指揮部。    
         
      但是,當杜月笙知道日本人投降的消息時已是他進駐淳安的第27天,亦即離開重慶東來的第45日,8月15日星期五,天氣晴朗,將近午夜,已經就寢睡覺的人,突然被劈劈啪啪的鞭炮,夾著人語喧嘩吵醒,乍聽見哨雜聲浪時,還吃了一驚,待到聽到街頭有人歡呼,才知道這是望眼欲穿的勝利來臨,於是眾人紛紛披衣起床,爭相走告。杜月笙的一支人馬全都集中在他房間裡,有人在笑,有人鼓掌,有人直說「恭喜,恭喜!」但是也有人保持審慎態度,不敢輕易相信,他們之中有人說:    
      「戴先生呢?要問過了他才可以確信啊。」    
      這時又有人說:    
      「戴先生碰巧不在淳安,依我看,還是等著明天天亮看《東南日報》吧!」    
      顧嘉棠聲音洪亮,快人快語,他正在手舞足蹈,欣喜若狂,就怕有人遲遲不信,掃了他的興,他一拍大腿說:    
      「淳安人不是憨大,深更半夜哪會得瞎放鞭炮,歡呼勝利!就講不是東洋蘿蔔頭投降,至少也是前線打了大勝仗!喏,我早曉得有這一天,從重慶帶來兩瓶三星白蘭地,我去拿出來,大家痛飲三杯!」    
      說罷,他起身入內取酒,酒拿來,他又鄭重其事地向大家說:    
      「這兩瓶酒是專為慶祝勝利喝的,要麼就通通喝光,否則我不打開!」    
      大家正在興高采烈,於是七嘴八舌地嚷喊:    
      「當然,當然,我們一定喝光!」    
      誰知顧嘉棠這一句話,其意不是眾人。他一面開酒,一面眼睛望著杜月笙說:    
      「月笙哥,儂哪能不喝點?」    
      這便有點強人之所難了,杜月笙不怎麼會喝酒,也不喜歡,中年以後,更是節制得很,而自從高、陶事件飛行高空得了氣喘重症,他更是「性命要緊」,滴酒不聞。如今抗日勝利,日本天皇宣告無條件投降,這是每個中國人人生歡樂的最高潮,一輩子裡最值得紀念的一剎那,顧嘉棠要他破一回例,開一次戒,杜月笙怎好意思拒絕?    
      於是,他笑容可掬,興致勃勃地說:    
      「好,給我倒半杯!」    
      這一來,眾人的興致更高,歡呼雀躍,連聲地喊:「干了!干了!」    
      喜訊、佳音、美酒、良辰,人人開懷,個個暢飲。兩瓶酒喝光,又有人隨時獻出珍品寶藏……    
      杜月笙很久酒不沾唇,這勝利之夜的半杯酒竟喝得他頭昏眼花很不舒服,直想睡覺,眾人怕他體弱吃不消,勸他去睡,但他又勉力支持了一會兒,才由徐道生敲腿,服侍他沉沉入眠。以後他說:    
      「抗戰勝利那天夜裡,半杯白蘭地,使我吃醉了,睡了很香很甜的一覺。」    
      8月15日,戴笠和美國特工情報官員梅樂斯在聯袂返回淳安,這時,戴笠和杜月笙部下混合編組而成的忠義救國軍已經從上海近郊紛紛向市區推進。    
      8月20日,戴笠和杜月笙關門密商了幾個小時,最後,房間一開,杜月笙便興沖沖地宣佈:「上海方面,安全已無問題,從現在起,大家可以著手包僱船只,整理行裝,以便早日登程。」    
      他這麼一說,隨行各人喜出望外,不覺拍手歡呼,雀躍起來。    
      23日,船雇好了,是一艘新下水的交通船,船名「健飛17號」,拖船三艘,兩大一小。杜月笙一行一直等到8月29日,先後獲悉已經先行的弟子吳紹澍、陸京士都已分別安抵上海灘,才從淳安西廟後的河邊啟碇。杜月笙在淳安,一共住了46天,在勝利喜訊傳來19日後。一行同行者共30人,除杜月笙一行,還有軍統局人員8位和武裝衛隊,浩浩蕩蕩地向著上海出發了。    
      9月1日就可以到達一別八九年的杭州了。    
      杜月笙一行一路風光體面,熱鬧非凡地到達杭州。下午兩點多鐘過錢塘江大橋,大隊船隻正要過橋入杭,斜刺裡鑽出幾個日本哨兵,嘰哩瓜拉講東洋話,攔住杜月笙等不許通過。這一意外使杜月笙大為不悅。抗戰勝利,剛剛踏上新光復的國土,便觸霉頭,撞上蠻不講理的敵軍,他臉色鐵青,揮揮手示意派人辦交涉。    
      一會兒交涉辦好了,日本軍官親自前來道歉,並且一路陪侍護送杜月笙一行通過警戒線,直抵南星第一碼頭,然後才作九十度的鞠躬而退,杜月笙一行捨舟登陸,西湖美景已經在望了。    
      杜月笙原定杭州一宿,便赴上海,可是西子之濱,應酬太多,尤其是上海灘遠道來迎的人,諸如徐采丞,朱文德等都已先行抵達,還有許多要緊事商談。上海人聽說杜先生凱旋歸來了,歡欣鼓舞,興高采烈,許多徒子、徒孫如癡如狂,要舉行盛大熱烈的歡迎會。各界友好商量籌備了好多天,上海人將萬人空巷,齊集上海北站目睹一別8年的杜先生風采,並且他們還要在通衢大道,北站附近,搭起一座座的七綵牌樓,表示對杜先生的衷心愛戴和擁護。杜月笙一聽就眉頭緊皺,斷然說:    
      「那怎麼可以!我杜月笙不過區區一名老百姓,杜月笙回上海,大家要搭牌樓,那將來中央大員陸續地來,又如何歡迎去?」    
    


第四部分勝利還鄉,迎頭卻遭一擊(2)

    為了表示他的心意堅決,杜月笙臨時決定在杭州多留一天,改在9月3日動身才返回上海,一日之夜,由老朋友、大漢奸、偽浙江省主席,先已接洽投效軍統的丁默村為他接風洗塵。杜月笙一行人馬全部投宿住在了西冷飯店又吃又喝。    
      自從抵達淳安以後,一直都是夏日艷陽大晴天,但是,9月1日在杭州,卻下了一場陣雨,9月3日,杜月笙一行人搭乘滬杭甬鐵路專車凱旋上海,偏偏又是個細雨紛紛的黃霉天      
    。    
      然而,一上專車,杜月笙就獲得準確消息,吳紹澍當了上海副市長、三青團書記、連社會局局長一席都被他兼任了,杜月笙心中難免起陣陣陰霾。吳紹澍自返上海,音訊全無,連極普通的問候函也不一見,他升拜要職,杜月笙事先也一無所知,上海前來迎接他的眾人之中也沒有一個和吳紹澍有關係的。至於其他人則可能是太忙疏忽了,但是作為弟子,吳紹澍便絕不該是這樣呀!凡此種種使杜月笙在鼓輪疾進時,心惴惴然,而且越來越緊,在車中他顯得神色不寧,心事重重。    
      不祥之感竟成為事實。正當同車眾人興沖沖,喜洋洋,準備跟著杜先生接受上海灘盛況空前的熱烈歡迎場面時,專車駛入了上海市。抵達梅隴鎮時,專車忽然減速停車,隨即先上來兩位通信報訊的人。他們不及寒暄,向杜月笙附耳密語,一聽之下,杜月笙不由臉色大變。    
      同車隨行諸人見狀,頓時就猶如「分開八片頭頂骨,澆下一盆冷水來」,一個個驚詫錯愕,面面相覷。然而發生了什麼事,杜月笙卻沒有說,匆匆趕來報訊的人悄然落座,神情嚴肅,這更令人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不久,車抵梵皇渡,然後停下來了,眾人隨著杜月笙下車,整個場面風雨淒淒,一片蕭索,站上也有不少親友迎接,但是強顏歡笑顯然掩遮不了面容沉重———這是怎麼一回事?隨行人員更是疑惑不解,在梵皇渡車站迎候的人很可能與梅隴上車的人一樣事先曉得了什麼秘密,否則的話,哪能這麼湊巧?    
      盛大熱烈的歡迎場面一變而為冷冷清清。本來杜月笙不上北站就在梵皇渡下車就令人迷惑不解了,更使人驚訝的是杜月笙到了上海竟不回家,他不去華格臬路,也不上18層樓,更不到杜美路大廈,出人意外的,他要先到愛文義路顧嘉棠家中先住一晚。    
      一切來得如此突然,一切又是這般詭秘,隨行人員不敢多問,一個個心中卻是惴惴不安。杜月笙面色不好,推說疲倦,先進了顧家客房休息。他剛一離開客廳,於是嗡嗡之聲四起。眾人驚問究竟出了什麼事體,經過在上海的人詳細一說,他們無不瞠目結舌,然而接下來便怒目切齒,破口大罵。    
      原來是當今上海第一新貴,由杜月笙及杜門中人一手提拔,足足喊了十年「先生」、「夫子大人」、「師座」的吳紹澍搗鬼。他當上了上海副市長,於是眼珠子插上額骨頭,「叛」性大發,杜月笙8年抗戰還不曾回到上海,他已將師門列為第一個要打倒的對象。    
      上海的名流聞人和杜月笙的徒子、徒孫被吳紹澍弄得莫名其妙。正當他們歡天喜地的搭牌樓,換衣裳,籌備大會,安排酒席,打算齊赴上海北站歡迎期盼已久的杜先生時,忽然在北站附近,貼出了匿名傳單和大字標語。傳單對杜月笙大肆攻擊。標語千篇一律為「三段論」,諸如「打倒惡勢力!」「杜月笙是惡勢力的代表!」因而再喊出「打倒杜月笙!」    
      8年抗戰,杜月笙立盡了功勞,現在抗戰勝利了他滿懷興奮,一團歡喜地回鄉,卻落成這般淒涼光景!這個打擊太意外了,杜月笙深深地思考,想把這突然的變化摸它一個來龍去脈。牌樓之拆,標語之貼,加上副市長、學生子吳紹澍始終沒來迎接,杜月笙懷疑的箭頭直接指向這位曾經投共後又反水慣於「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新貴。但是,現在他為什麼要這樣做?杜月笙百思不得其解。    
      杜月笙很想借在顧嘉棠的家裡清靜一下的時間,細細找到問題的癥結;但是至親好友,8年離別,渴望一見,因此愛文義路顧公館門前依舊冠蓋雲集,人潮如湧。杜月笙便不得不打點精神,強扮笑臉,一一接待應酬。白天,有接收人員、各界友好登門拜訪;夜晚,一些落過水的漢奸國賊自知國法尊嚴,罪無可逃,在走投無路時,或者自己親來,或派遣家眷代表,深夜求訪,懇求杜先生為他們出出主意,想個辦法。於是顧家門前來人絡繹不絕。這樣杜月笙沒有思考的閒暇,而且弄得精神體力應付不來,只好叫幾名得力的弟子,代為迎賓送客。    
      訪客電話一天到晚走馬燈似的響個不停,接起這個剛放下,那個又響起;其實,杜月笙最想見的,還是吳紹澍的名片,最想聽的是吳紹澍的電話。因為他想不出吳紹澍打擊他的道理,便只有巴望由吳紹澍來親自解釋,略加說明。然而,自9月3日往後到4日、5日,吳紹澍卻始終不曾出現。    
      9月7號,一方面是門庭如市,諸般寒暄;一方面則滿腹愁苦,焦灼緊張。正當座上客已滿時,外間來報,吳紹澍、吳副市長親自來拜訪,杜月笙一聽,大喜過望,馬上起身迎接吳紹澍,誰知吳紹澍像是變了一個人,他態度倨傲,不苟言笑,跟杜月笙敷衍了三言兩語門面話,不等杜月笙吐露心曲,一探口音,他便昂昂然說是還有公事要辦理,也不容杜月笙有留客的機會,立即告辭而去。    
    


第四部分勝利還鄉,迎頭卻遭一擊(3)

    吳紹澍公然向杜月笙挑戰,又當眾給杜月笙難堪,杜門中人一個個氣憤填膺,人人破口大罵,都說吳紹澍欺師滅祖,忘恩負義。    
      「小人得志發癲狂,實在是欺人太甚!」    
      顧嘉棠、葉焯山、高蘭生等人莫不怒眥幾裂,揎拳擄臂,揚言不怕上刀山,下油鍋,非      
    跟吳紹澍拚命,出了這口惡氣不可。恆社子弟、各界友好也無不氣忿難平,口口聲聲要找吳紹澍理論,他若再狂妄下去,恆社弟兄也要跟他別別苗頭,軋足出個輸贏。    
      但是杜月笙除了苦笑之外,再三阻止左右親信,不要情緒衝動,他告訴大家說:    
      「不忙,我自有應付的辦法。」    
      顧嘉棠卻握拳揮爪,憤憤地說:    
      「吳紹澍這個赤佬,是給月笙哥磕過頭拜先生的,欺師滅祖,照江湖規矩就該處死!月笙哥,該把他的拜師帖子尋出來,讓我拿去跟他算賬!」    
      這一句話提醒了杜月笙,他回答說算賬不必,帖子是該找出來,那上面開得有吳紹澍的祖宗三代,還有「永遵訓誨」的誓言,尋出拜師帖,必要時可以向吳紹澍攤牌,這是杜月笙一大自衛武器。因此他立刻命人打開保存拜師帖的保險箱,一包包的大紅帖取來,可是越找越心慌,上千份拜帥帖一份不缺,獨獨少了吳紹澍的那一張。    
      這一下,杜月笙瞠目結舌,百思不得其解,顧嘉棠卻雷霆大發,暴跳如雷,他怒不可抑,高聲咆哮:「這一定是吳紹澍買通內線,將他那份拜師帖偷出去了。」    
      於是,杜月笙也氣得臉孔鐵青,簌簌發抖,杜門出了內奸,這是從所未有之事。在場的人,無不咬牙切齒,頓足大罵,顧嘉棠跳起來厲聲地說:    
      「三天之內,我非殺了這個吃裡扒外的內賊不可!」    
      他這話一出,勢將有人要人頭落地,於是杜公館人心惶惶,風聲鶴唳,氣氛之恐怖緊張,空前絕後。然而,兩三天後,杜月笙又不忍看見他的左右一個個驚慌失措,惴惴自危,便親自去對顧嘉棠說:「家醜不可外揚,縱有小吊碼子也只好放他一馬,免卻全家不得安寧,傳出去反而給吳紹澍幸災樂禍。」    
      依顧嘉棠的性子他如何肯依,於是杜月笙百般勸他,說到最後,顧嘉棠不忍違了月笙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心願,只好罷休了。    
      家裡的一場風波總算平息下來了。杜月笙沉思默想,吳紹澍苦苦與自己作對,理由究竟何在?他是否有背景,受人指使?在做他人的工具?他所得的結論是:吳紹澍志大才疏,野心勃勃,抗戰勝利,列強間的不平等條約一概取消,租界不復存在,整個上海灘都飄揚著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上海金融工商的極大潛力,吳紹澍掌握了上海灘黨、政、團多方面的權力,他要在上海灘趾高氣揚,君臨一切,必須要把上海灘上勢力最大的杜月笙打倒。    
      有了對吳紹澍的認識,杜月笙於是決定了自己應付的方針。吳紹澍在上海灘上欲與天齊,杜月笙便韜光養晦,甘願迴避,他連自己的家都不回去,躲在顧嘉棠家長期作客。不僅如此,杜月笙還做到在公開場合絕不拋頭露面。    
      為了表示他有退讓歸隱的決心,他還在上海各報大登廣告,不借將自己在抗戰8年期間,放棄一切,冒險逃出上海,出錢出力的許許多多功勳勞績一字不提,反而謙沖自抑地說:    
      「天河洗甲,故土遄歸,自維無補時艱,轉覺近鄉情怯!」    
      最後,上海市民在北站的盛大歡迎,他躲過了,各界人士爭相籌辦的歡迎之宴,他一一謝絕。他不問世事做得非常徹底,連上海市商會的聚餐,他也托故不去參加。尤其難能可貴的是,不論是什麼人,在杜月笙面前提起吳紹澍,他不但絕無怨言,反而聲聲讚譽,滿口推許。    
      這時,杜月笙對吳紹澍的做法是:    
      你要進取,我便退讓,你要風光,我便隱晦,你要君臨上海灘,我便樂為在你統治之下的順民,杜月笙的做法可以說是無懈可擊了。然而,吳紹澍也不是傻瓜,知道杜月笙也不是輕易就會服輸的人,於是蛇打七寸,要對杜月笙下狠手,直到置他死地為止。    
      於是,杜月笙越讓,吳紹澍越凶,散散傳單,貼貼標語意還不行,吳紹澍更進一步插足新聞界,創辦《正言報》,用《正言報》這一大眾傳播工具發動輿論,對杜月笙展開持續不斷、愈演愈烈的攻擊。以「打倒惡勢力」為主題的社論,開始有計劃的逐日發表,傳播,一時間《正言報》成為吳紹澍最有力的武器,他似乎抱定了決心,一定要打倒杜月笙。    
      是可忍,熟不可忍?這個問題開始在杜月笙的左右引起了極大的爭論。但是,杜月笙並不理會它。    
      結果,戴笠又來到了上海,他聽說吳紹澍氣焰萬丈,翻臉不認師門,而且明裡暗底以杜月笙為假想敵,對杜月笙橫施打擊,他義憤填腐,懣忿不平,發了一次大脾氣。但是,吳紹澍自以為他已在上海灘地位牢靠,莫說是戴笠,就是一些黨國元老、院部首長,他也不放在眼睛骨裡。因此,他對戴笠冷眼睥睨,愛理不理。    
      吳紹澍集中全力攻擊杜月笙,杜月笙深居簡出,杜月笙的勢力在上海灘上暫時銷聲匿跡。吳紹澍自以為得計,但是,他卻忽略了大上海五方雜處,派系林立,從上海開埠以來,自古到今從沒一人能把上海統一起來,杜月笙和大上海血脈互通,息息相關,他從「河濱裡的泥鰍熬到跳龍門的鯉魚」,數十年奮鬥努力,廣結人緣,他在上海灘的地位不可能毀之於一夕一朝。終於,不可一世的吳紹澍作繭自縛,他的一項罪證確鑿的貪污巨案,犯在杜月笙的至友、心狠手辣的戴笠手裡。    
    


第四部分勝利還鄉,迎頭卻遭一擊(4)

    抗戰勝利後,上海灘上第一件疑案是邵式軍棄家潛逃,通過封鎖跑到中共的新四軍那裡去了。邵式軍在愛棠路的那幢華宅是由吳韶澍接收,而且便成為「中國國民黨上海市特別執行委員會」的辦公處所,國民黨上海執委會的主任委員就是吳紹澍。    
      邵式軍曾任汪偽上海稅統局局長,一下子跑到了新四軍那去了,軍統卻發了急,他們好不容易找到了邵式軍的髮妻,請她出來提供資料與線索。邵式軍太太先是說不出個所以然,      
    只是交代說她家裡滿載金銀財寶和各種鈔票的巨型保險箱有4只。軍統局人員問她:「可否記得4只保險箱裡所有寶藏的品類和數目?」    
      邵式軍太太說:「這有何難,請給我紙筆,我可以立時立刻開出各保險箱裡的明細清單。」    
      紙與筆取來,邵式軍太太便不假思索,振筆直書,她馬上開出了各保險箱裡的明細清單,根據她所開的單子,4只巨型保險箱,第一隻放的是黃金若干條,第二隻則為美鈔多少萬,第三隻裝鑽石珠寶各多少,價值幾億,第四隻裝的是如今幾同廢紙的日本國家債券。    
      辦案人員接下來,逼問邵式軍太太:「邵式軍是如何逃到新四軍那邊去的?」    
      邵式軍太太開始不說,軍統人員掏出黑溜溜的手槍往桌上一擺,她馬上坦白:「那是有『交換條件』的……」    
      原來,吳紹澍自前門進來接收,卻把邵式軍從後門悄悄放走。條件是什麼呢?邵式軍絕不洩漏財產被吳紹澍「劫收」了多少的真相。    
      戴笠獲報大喜,他不惜採取「打老虎」的激烈行動,當夜派出大批忠義救國軍,封鎖愛棠路,並且飭令親信毛森等徹底搜查上海特別市執行委員會。這一搜的結果,是4只巨型保險箱,其中已有3只箱門破壞,內中空空如也,邵式軍太太所開列的財物清單,大批的金條、美鈔、鑽石珠寶蕩然無存,第4只經邵式軍太太列明貯有日本老頭票、公債券若干萬元的保險箱則牢牢鎖住,完好如新。    
      搜查人員先把邵式軍太太所開的第四張消單,遍示眾人,予以公開,然後通電流,炸開保險箱門,取出內中一疊疊的老頭票和日本國家債券,一一清點,竟和邵式軍太太的清單絲毫不差。    
      僅這一點就可以證明,三隻巨型保險箱裡的億萬資財全被吳紹澍陰謀竊占,據為己有了!    
      敵偽財產之整理與處置,是戴笠職務範圍的,於是,他馬上列舉證據,呈報蔣介石。最高當局的批示即來到:「嚴予查辦。」    
      吳紹澍高高地置身雲端,一個斤斗倒栽下來,他心慌意亂,情急無奈,於是滿面愁容,一改常態,他的保險汽車不再繞杜美路而過,天天降下身份到杜美路求見戴笠。這時,戴笠則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對他置之不理,不屑一見,直到聽說吳紹澍急得沒辦法,想飛往重慶上下打點,戴笠才讓吳紹澍堆滿一臉的諂笑、奴顏屈膝地走進他的會客廳。    
      當著好些軍統局重要人員的面,戴笠捺住性子,聽著吳韶澍的苦苦求情:「只求保全顏面,請戴先生免予究辦。」    
      最後,戴笠臉色一沉,大聲叱喝:    
      「像你這種人,我為什麼不辦?」    
      於是吳紹澍再求戴笠法外施仁,准許他由上海飛重慶,向他的上司自行請罪。    
      戴笠斷然拒絕,他吩咐左右:    
      「通知各航空公司,不許賣票給吳紹澍。」    
      至此,吳紹澍求告無望,面如土灰,他搭訕辭出,靜候法辦。    
    


第四部分報了仇,戴笠卻死了

    不久重慶的中央電令就來了,先是免了吳紹澍副市長的職務,接著,又罷黜了他上海市社會局局長,而以接近杜月笙的中央委員吳開先繼任。杜月笙聞訊終於放下了心頭上的一塊巨石,對好友戴笠充滿了感激之情,然而,1946年3月17日,一件更沉重的打擊臨到了杜月笙的頭上。    
      原來,抗戰勝利後,戴笠僕僕風塵,往返奔走於新光復的各大都市,指揮緝捕漢奸工作      
    ,緊張忙碌得不得了。    
      3月初,軍統局在北平設立特警部,舉辦特警班第7期,招收學員753人,戴笠自兼主任。北平班開訓,戴笠親自到北平主持典禮,這時,他接到了軍委會的命令:把軍統局掌管的忠義救國軍、別動軍、中美訓練班的教導營,以及交通巡察處所屬的各交通巡察部隊合併編為17個交通警察總隊、一個直屬大隊,並且成立交通警察總局,各名上直隸交通部,實際則仍由軍統局督導,派往全國各交通路線,負責阻撓共軍侵襲,維護交通安全。    
      這是一件繁雜艱巨的大事,戴笠發出指示,派吉章簡為交通警察總局局長,馬志超、徐志道為副局長。幾支部隊的人馬達到64402人,戴笠做了初步的計劃,準備回重慶去加以部署,3月17日便由北平起飛,先到上海,然後轉飛重慶。    
      戴笠坐的是航委會222號專機,隨行者有軍統局處長龔仙舫、專員金玉坡、翻譯官馬佩衡、譯電員周在鴻、副官徐燊、衛士曹紀華、何啟義。從上到下,都是杜公館的常客,杜月笙都很熟識,甚至非常要好。    
      戴笠的專機飛到青島,降落休息,這時駕駛員接獲氣象報告,上海附近氣候惡劣,能見度太差,無法飛往。戴笠聽後眉頭一皺,說是:    
      「我今天一定要到上海,我們還是先飛過去再講。」    
      「戴老闆」的話從來不曾有人駁回,他堅持起飛,青島機場人員和駕駛員誰都不敢勸阻,只好讓專機續往南航。到達上海上空,因為實在無法降陸,只有折向南京,下午1點整,穿雲下降,不料駕駛員視界模糊,誤觸南京東郊板橋鎮的岱山,機毀人亡。自戴笠以次,連同機員17人無一倖存。    
      噩耗傳出,舉國震驚。戴笠將軍的死訊傳到上海,杜月笙左右的人都大吃一驚,他們迅速決定:「這個打擊對杜先生來說,太大了,暫時瞞他一瞞。」    
      然而紙包不住火,接連3天杜月笙發覺隨從人員臉色倉惶,神情不定,他一再地追問:「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眾人見他催問得緊,知道是瞞不過,經過一番商量,大家推陸京士向杜月笙說出了戴笠墜機遇難的消息。    
      晴天一聲霹靂,震得杜月笙如中雷電,呆若木雞,他定定的坐著不動、不哭、不說話,連眼睛眨都沒眨。    
      他的神情模樣把家中人都嚇壞了,大家大聲地喊他,輕輕地搖他,人多口雜,亂糟糟的一片喧嘩。終於,杜月笙恍如大夢初覺,他回過神來便放聲大哭,直哭得熱淚滂沱,咽不成聲。時屆59歲的杜月笙,這是他平生最最傷心悲切的一次大號啕。    
      哭過以後,杜月笙又劇烈地咳嗽起來,一時他青筋直暴,淚與汗下,臉孔漲得發紫,家人和隨從高聲驚呼。燻煙、灌藥,都不生效,不停地急喘與劇咳使得杜月笙死去活來,坐臥不得,沉重深切的悲哀,壓倒了勝利以後飽受打擊的杜月笙。    
      杜月笙生了這一場大病,開始了日日咳、夜夜喘。    
    


第四部分管家投案,卻交了司令朋友(1)

    抗戰勝利後,上海物價逐步上漲,加以共產黨新四軍連年鏖戰,糧食來源大大減少。1946年春季,上海米價扶搖直上,漲得500萬1升,市民莫不叫苦連天。這時萬墨林正是在開米店,他開的那家萬昌米號規模之大,可以稱得上全上海灘第一。抗戰8年,他因為有從事地上工作的功勞,又是杜門總管,牌頭十足,在吳開先當上海社會局長的任內,萬墨林當選了上海市農會理事長,兼上海市米業同業公會理事長。    
         
      上海市政當局為了解除上海糧荒,採取緊急措施,貸出一筆巨款,交給米業公會,要上海米商設法分赴各地,大量採購食米。這一大事由米業公會理事長萬墨林經手,當然偌大的生意不能由他那家萬昌米號獨做。萬墨林督促米商分赴四鄉採購。「物以稀為貴」,鄉下老百姓有米在手卻眼見物價飛漲,大有通貨膨脹的跡象,於是齊同一致向米商們提出要求,買米不要鈔票,他們堅持采物物交換制,並且指定交換物品限定「五洋」,亦即棉紗、布匹、白糖、香煙和肥皂。    
      這一來米商們便只有先回上海先行採辦「五洋」貨品,然後運往鄉下交換糧食,這一作法馬上就發生了幾個問題:一是耽擱時間,價格越來越漲;二是「五洋」本身在上海也是缺貨,因為這些都是日常生活必需品,和食米同樣的價高難求,行情一日數變。萬墨林初次承擔這麼大的事情,更因缺乏經驗,處處顯得手忙腳亂,再加上米商中不乏藉機牟利,混水摸魚者,米價、物價漲個不停。於是市民沸騰,指責埋怨的聲浪一起轟到了「萬理事長」的頭上。    
      上海有個唱滑稽戲的筱快樂,針對米價不斷上漲的事實,迎合上海市民憤懣不平的心理,每天在電台上直指其名,編了一套套的滑稽戲詞,猛然抨擊萬墨林。他這個節目由於它正好發洩了大眾的苦悶,立刻大受歡迎,風靡一時。筱快樂的謾罵還能推陳出新,大快人心,一時筷快樂之名大噪,滑稽戲盛況空前,登峰造極,罵夠了之後,筱快樂乾脆給萬墨林取了個「米蛀蟲」的綽號。    
      當萬墨林每天都要挨罵好幾次時,他因為每日陪侍杜月笙,曉得連「爺叔」都在韜光養晦,什麼都不做聲,因此也跟著只好忍氣吞聲,即不聲辯也不答覆。但是,萬墨林在上海也有一幫好朋友,聽到筏快樂如此「大膽妄為,整日痛罵墨林哥」,深感「是可忍、孰不可忍」?這幫朋友「眼高手庠」,將區區一名滑稽戲演員半點兒也不擺在心裡,使出他們打人、殺人如同家常便飯的脾性,先向筱快樂嚴重警告:    
      「儂敢再罵墨林哥,阿拉要請儂吃生活!」    
      筱快樂罵「米蛀蟲」罵出了名,票房價值,正在巔蜂狀態,加上他能獲得廣大市民的普遍支持,於是對於這般「白相人」的一些舉動根本就不看在眼裡,「白相人」警告,就他而言是「來得正好」,正好補充他罵「米蛀蟲」的新材料。    
      筱快樂將他受到「吃生活警告」的消息在電台上一播布,立即獲得廣大聽眾的同情和支持,同時,也使他險些遭了殺身之禍。萬墨林的一些好友怒火攻心,不克遏忍,當天晚上便有十幾條大漢衝進筱快樂的家裡,從頭門打起,一直打到後門為止,遇人便打,見物便砸,幸虧筱快樂人不在家,他的妻子受了傷,全部傢俬全部搗毀得稀八爛。    
      筱快樂家中搗毀一空,消息傳得既廣且快。杜月笙聽說,知道這是一場禍害,他不怪萬林,因為他深知此事與萬墨林無關,此時此刻,萬墨林絕沒這個膽量派人去做筱快樂。但是,惹火上身,推也推不脫,杜月笙只好命人前往慰問筱快樂一家,負責傷者的醫藥費,全部損失,加以賠償。    
      但是事情卻沒有就此了結,淞滬警備司令宣鐵吾依據筱快樂所廣播,以經營私運、壟斷市場、操縱「米價高漲」的罪名發出拘票,要把萬墨林捉進牢裡去。    
      杜門中人於是群情憤概,紛紛起而打抱不平,個個大喊著說:「萬墨林本人並未犯法,他經手的貸款都有賬目可查。打筱快樂家的朋友急於挺身而出,證明他們自發自動的行為絕非出於萬墨林教唆。」    
      杜月笙自從1915年在上海法租界同孚路同孚裡建立門戶,30多年以來,不論是巡捕房、警察局、總司令部或司令部,向來只有杜館往外保人,從不會聽說杜公館裡有人被捉。俗話說:「不看僧面看佛面」,「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萬墨林真有案子,就該杜先生親自把他送進官府。如今宣司令要捉杜公館的人,尤其還是杜月笙的近親與總管,此例一開,豈不是坍盡杜先生的台?    
      這時杜月笙猶在病榻,他時咳時止,喉頭咻咻有聲,但是他力排眾議,命萬墨林自己前去淞滬警備司令部投案,杜月笙說:    
      「真金不怕火煉,宣司令是好官,他絕不會冤枉墨林。再說,此刻外面的空氣對墨林不好,墨林要想申辯,實在太難,反不如趁此機會自動投案,是是非非,經過法律審判,正好求一個水落石出。」    
      於是萬墨林黯然神傷,一聲苦笑:「既然爺叔這麼說了,我只好去了。」    
      於是,萬墨林回家收拾隨身攜帶各物,赴淞滬警備司令部自動投首,坐他一生之中第三次監牢。    
      杜月笙毅然下令萬墨林自動投案入獄,不僅使黃浦灘上500萬市民駭然驚異,奔走相告,而且也使淞滬警備司令兼上海警察局長宣鐵吾大出意外,開始對杜月笙刮目相看,肅然起敬。宣鐵吾發下萬墨林的逮捕令,可以說是對杜月笙的一項挑戰,以杜月笙在上海所佔的天時、地利與人和,宣鐵吾這一挑戰實無必勝的把握,他想不到杜月笙會這麼「落門落坎」,大力捧他這上海治安首長的場,他更無法料及萬墨林果然便只為了遵從「爺叔」之命,不惜丟老面皮,甘願投案。    
    


第四部分管家投案,卻交了司令朋友(2)

    上海米價還在繼續攀高,500萬市民的怨氣竟而迅速平息,筱快樂的熱門廣播節目自沸點急速下降,他再冷諷熱嘲,破口大罵「米蛀蟲」也沒有用了,因為杜先生的總管、米業公會、上海市農會理事長萬墨林也已自動投案,身陷囹周。宣鐵吾宣司令的聲望由此臻於最高點。杜月笙又結交了一個好朋友———宣司令兼局長。結果,萬墨林被指控的罪名無實據,很快的獲得了釋放。    
         
      宣鐵吾很感激杜月笙竭誠擁載的盛意,他送了一幀放大照片給杜月笙,親筆題款,還蓋了官章。杜月笙把這楨照片配以鏡框,放在引人注目的地方。杜、宣交好,使老上海們額手稱床,杜月笙又順利結交了上海灘上的又一位實權人物。    
    


第四部分當上了全國紡聯的盟主(1)

    吳紹澍自戴笠猝死,他所涉及的「縱放巨奸、吞沒逆產」案雖然雷聲大,雨點小,但是他身上所繫的案子畢竟還沒終結,於是也有他的朋友向他剴切陳詞,苦口婆心地勸:    
      「紹澍兄,你在上海身兼六要職時,事必躬親,氣勢沖天,可是呢,在政治上你不能與錢慕尹———錢市長合作,在特工上你不能與已死的戴笠合作,在社會上你又不能與杜月笙合作,你的失敗現在還只不過開始,從今而後,你要改變作風才好。」    
         
      吳紹澍聽後,默然無語。    
      杜月笙因吳紹澍的「欺師滅祖」,橫施打擊而心灰意冷,遇事退避三舍。    
      然而經過一年多的養精蓄銳,休養生息,以他交遊之廣,聲望之隆,上海灘依然還是少不了他。加上恆社弟子多已成了有權有勢的人物,杜月笙有這麼完整的班底,優秀的幹部,事業當然大有可為,因此,杜月笙經過審慎考慮,多方試探,又有了東山再起、捲土重來的跡象。    
      杜月笙在重慶時收了一名忠心耿耿、幹勁十足的得意門生。他就是一向從事棉紡工業的袁國梁。勝利後,袁國梁做麥粉和棉紗,大來大往,氣魄很大,麵粉大王榮德生曾經開玩笑地對他說:    
      「我辦工廠,就像吸海洛因,不過你也不錯,可以算得上吃香煙的。」    
      1946年袁國梁投資設在江陰的福澄公司聯營紡織廠。他投下的股本很多,預定當年7月開工,公司成立規模很大,於是引起江陰「三大亨」黃善青、祝林等插足其間的雄心,袁國梁惟恐董事長一席落在他們之手,帶領公司股東群起反對,結果雙方鬧得股東大會幾乎流產。袁國梁無可奈何,只好拖著同為福澄公司常務董事之一的王先肯,到18層樓杜公館謁見杜月笙,打算請老夫子出來擔任福澄公司的董事長,把事體擺平。    
      王先青、袁國梁兩人去見到了杜月笙,卻是「老夫子」正發氣喘,臥病在床,他在床上聽完了袁國梁的報告,為替學生子撐腰,他沒有思索,一口答應,隨即問袁國梁說:    
      「我做福澄的董事長,該入多少錢的股子呢?」    
      袁國梁喜不自勝,於是便答:    
      「老夫子加5000萬元的股子好了,這筆錢由我替老夫子墊。」    
      杜月笙連忙搖搖手說:    
      「笑話,笑話。」    
      他馬上命人喊徐懋棠來,徐懋棠的父親原是匯豐銀行的買辦,上海人有句打話:「吃不窮,用不窮,匯豐買辦。」因此徐懋棠得了乃父餘蔭很多錢,他參加恆社甚早,戰前就已擔任杜月笙的中匯銀行總經理,抗戰8年他替杜月笙在中匯銀行看家,勝利以後仍然擔任舊職,但是卻又添了一項替杜月笙理財的工作。因此,杜月笙決定投資福澄公司,便命徐懋棠當場開了一張法幣5000萬元的支票,交給袁國梁,由袁國梁寫一張臨時收據,手續便告完成。    
      袁國梁和王先青對福澄公司的事部署完畢後,兩人又雙雙進拜師門,請杜月笙定一個召開股東大會的日期,杜月笙卻望望袁國梁,回答他說:    
      「這個企業是你的,我們大家不過捧捧你的場,你自己要怎麼做就怎麼做,不能事事依靠我們啊。」    
      這幾句叮囑似乎有點多餘,然而,袁國梁細細玩味,杜月笙這樣交代一聲,其實,他是借此聲明他投資福澄,答應擔任董事長,完全是為了支持袁國梁,他掛名義當董事長,自己卻不過問福澄的業務,好叫袁國梁放心大膽辦事。    
      但是,在口頭上,開會日期這件小事,還是得請杜月笙做決定,袁國梁繼續請示,杜月笙便面帶微笑地向王先青說:    
      「先青,你來定個日期。」    
      王先青想了想,方說:    
      「下星期日如何?」    
      杜月笙點點頭,答道:    
      「好,就定下星期日,在麗都開會。」    
      開會結果,由於江陰「三大亨」聽說福澄股東們要推選杜月笙為董事長,自忖「亨」不過,知難而退,於是杜月笙順利當選。    
      杜月笙從事紡織工業,始於抗戰時期。一家頗具規模的「沙市紗廠」,自湖北沙市,西遷重慶,因為股東意見不合內部發生糾紛,幾乎關門大吉,杜月笙鑒於出資收購股權,將沙市紗廠接過來經營,後來他又應聘擔任過公營的中國紡織公司董事長。勝利返滬後,在福澄公司聯營紗廠之後,杜月笙又發起創辦了榮豐一廠、二廠,兩廠擁有工人2026名;此外,他也是擁有777名工人的恆大紗廠以及遠在西安的利秦紡織廠董事長,這樣一來,杜月笙也算得上是紡織業鉅子。    
      1946年秋,「中華民國機器棉紡織工業同業公會聯合會」在上海舉行第一次大會,從全國各地搭乘飛機出席會議的代表多達100多人。各地代表紛紛抵達上海時正值杜月笙纏綿病榻,輕易不出大門一步。一日,忽有7位紡織業代表連袂來訪,杜月笙勉力起床待客,7位客訪之中有6區公會的秘書長奚玉書、無錫榮家紡織業的主持人榮爾仁,還有唐星海,恆社弟子袁國梁等人。    
      寒暄之後,這7位紡織代表表明來意。原來他們是代表中的代表。因為這時國內公管紗廠廠家很多,代表票數佔多數,民營紡織代表業已獲得消息,公營紗廠集中選票,打算把「聯合會理事長」這個重要職位,由公營紗廠代表擔任。    
    


第四部分當上了全國紡聯的盟主(2)

    唐星海、榮爾仁等向杜月笙反覆陳詞,公營紗廠是官辦的,他們平時就已得到官府給予的若干便利,假若聯合會理事長一席再被官方代表所獲,民營廠商越加少了一個有力的發言地位。7位紡織代表懇請杜月笙出馬,角逐聯合會理事長一席,他們針對杜月笙的愛國心理,一個個以大義相勸,說:    
      「紡織事業非特關係國計民生,對於國家民族也有很重大的影響,試看日本人在民治維      
    新以後之能夠富強,便是由於他們紡織工業的發達。」    
      杜月笙何嘗不曉得這些大道理,對於全國紡織公會聯合會理事長一席又何嘗不想坐坐?但是他信心還沒恢復,自忖並無把握,於是不管7位代表怎麼說,他都是婉言推辭,他說他大病未癒,身體不好,就是選上了也實在是難以擔當重任。    
      7位代表費盡唇舌,結果是大失所望,怏怏而去。他們走後,杜月笙繞室彷徨,深思熟慮,他心知擔任這一個全國性工業團體理事長地位的重要性,忍不住又怦然心動,他在極短暫的時間裡,迅速地做了決定:「不妨借此一次競爭,測度一下自己捲土重來的機會,是否已經到臨?    
      於是,他想到就辦,立刻命人打電話到袁國梁家裡,請他即來18層樓。當袁國梁奉召匆匆趕到,袁國梁一坐下,他劈頭第一句話便問:    
      「剛才你們各位來講的那件事情,究竟是不是誠心的啊?」    
      「是誠心的。」袁國梁肅然回答,「不但誠心,而且很急。」    
      「怎麼會很急的呢?」    
      「因為我們得到消息,公營紗廠不論大小,都由公家出飛機票錢。叫所有的代表務必出席,由此可知,公營紗廠對於這理事長一席勢在必得。」接下來,袁國梁又向杜月笙分析個中利害:「公營紗廠代表當了理事長,一定不會為民營廠商盡心出力,所以,民營廠商對於這理事長一席,自是非爭取到手不可。」    
      沉吟半晌,杜月笙已下定決心,冒險一試,但是他仍關照袁國梁說:    
      「這個理事長,我做不做倒是無所謂,就怕萬一選不上,坍不起這個台。這麼樣吧,你去替我各方面摸摸看,早些給我回音。」    
      袁國梁應聲而退,把杜先生有點意思活動了的消息,通知幾位核心人士,唐星海、榮爾仁等人聽時喜出望外,立刻分頭展開活動,民營廠商代表清一色態度堅決:除了都投杜月笙的票,其他人的票一概用錢買也不投!甚至還有不少人士自告奮勇,志願代杜月笙去拉公營廠家代表的票子。民營廠商一致熱烈擁護杜月笙,6區工會秘書長奚玉書,慷慨動容地說:    
      「西北方面的票子,我拉過來!」    
      經過多次密議籌商,民營代表們決定兩項策略,頭一項是大家要袁國梁設法勸駕,大會選舉的那一天一定要請杜月笙到場,其次,他們又推袁國梁擇一個最好的機會當著全國代表致詞,強調聯合會理事長不應由官方代表擔任。    
      事情有了相當的眉目,袁國梁再去報告杜月笙,他簡略地說:    
      「我四處摸過一遍,大約有六七分苗頭。」    
      杜月笙的答覆更簡潔,他只說了一個「好」字。    
      其實,這時,杜月笙已細細分析了自己的優勢,心中已是在竹在胸:第一,這時已有公營紡織事業逐漸開放民營的消息,公營廠家不久以後還是要變成民營廠商,代表之中多的是主持業務之人,他們很可能要為自己的將來打算,利害關係和民營廠商實趨於一致。第二,6區工會實力雄厚,民營代表和官營代表之間頗多私人情誼,可予充分利用。第三,憑杜月笙的私人交遊和個人聲望,他是擔任全國紡織工業公會聯合會理事長的最佳人選,因此,光靠杜月笙三個字,也能爭取得到一部分的選票。    
      「不過代為奔走的各位代表一致要求,」袁國梁於是乘機提出,「進行選舉的那一天,無論如何要請老夫子到一到。」    
      「好。」    
      袁國梁公開提出官方代表不宜出任「理事長」的主張,他為「老夫子」賣力,一共開了兩次炮。一次是在永安公司七樓,6區紡織公會開會,奚玉書請他發言,他立起來便大聲疾呼地說:    
      「我有一件事情,要提請大家注意,中華民國機器棉紡織工業同業公會聯合會,一向是民營廠商的公會組織,我們邀請公營廠家代表參加會議,他們應該投票選舉民營廠商代表,才能符合體制與實際。公營廠家平時得到政府的助力很多,他們無法瞭解商家的困難,所以就需要而論,聯合會理事長必須民營代表出來做!」    
      第二次則是在投票前二日,擁有7450名工人的申新九廠,上午招待全體代表參觀,中午設宴歡敘,當時宴開十餘桌,杯觥交錯,賓主盡歡中,忽然殺出一個杜門先鋒袁國梁,他站起來高聲宣佈:    
      「後天我們就要選舉聯合會理事長了,我特別提請大家注意,……」    
      袁國梁的炮聲隆隆,使官方代表相顧失色,民營代表團則面露會心微笑。袁國梁的這一攻心戰術相當有力,因為他口口聲聲說官方代表是被邀參加,萬一真有官方代表當選下理事長,說不定民營代表不肯善甘罷休,就會鬧出法律糾紛。    
      選舉之日,全國紡織公會聯合會的會場設在上海市商會,袁國梁先到杜公館接杜月笙,杜月笙到時被眾人簇擁到會客室裡坐下休息,這時便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會場左右,歡呼雀躍,高聲嚷叫:    
    


第四部分當上了全國紡聯的盟主(3)

    「杜先生來了!杜先生來了!」    
      大病初癒的杜月笙在上海市商會出現,引起興奮高潮,一百餘名來自全國各地的紡織業代表,排著隊進會客室和杜月笙握手寒暄,杜月笙接見這幫老朋友,面露真摯誠懇的笑容,說幾句關切慰問的話,寥寥幾句也使代表興奮,覺得臉上增光。皆大歡喜的安排,對於選舉居然有奇功,杜月笙終以最高票數,榮獲當選。    
         
      這一次全國性人民團體的選舉,對於杜月笙來說,確實相當的重要,全國紡織業代表對他的衷誠擁護,使他的信心得到了恢復。    
      杜月笙開始步步為營地在向大社會進軍。    
    


第四部分議長選上就辭出(1)

    上海市臨時參議會成立,徐寄廎躍登臨參會議長的寶座。    
      杜月笙是臨時參議員之一,可是平時他絕少出席會議。    
      徐寄廎領導的臨參會雖然與上海市政府通力合作,解決了不少問題,但如遇有重大事件,仍難發揮較大的作用,於是,有關權勢人物深感上海市參議會有提早成立的必要,結果,      
    在上海臨參會成立兩個月,1945年11月間,上海市長錢大鈞就已交付給上海市政府民政處長張曉崧一項重要任務,請他籌劃實施地方自治。    
      1945年12月,張曉崧先將上海全市劃分為31個行政區,成立31個區公所。杜月笙早有警覺,暗中做了嚴密部署,在上海灘舉行投票選舉時,杜月笙的勢力便大得驚人,31個區的區長當選人揭曉,明眼人一望而知,杜月笙系的人物不但位置要津,而且還在全部當選者中佔大多數。    
      上海實施地方自治的第二個步驟是舉行上海市第1屆市參議員選舉,市參議員候選人由各區域及農、工、商、教、律師、會計師、新聞記者等團體產生。杜月笙經過考慮,決定列名商界,結果又以最高票數獲選,杜系人物如萬墨林也榜上有名,這樣杜月笙坐在市參議會裡,都有親信心腹相隨。    
      可是,上海市參議員在1946年3月就已選出,市參會辦事處由上海市政府指派民政處副處長項昌權擔任主任,積極籌備,而上海市參議員的當選證書,卻一直到當年10月才由國民政府內政部頒發。這時候,吳紹澍副市長、社會局長業已垮台,上海市長也由錢大鈞換了吳國楨,吳國楨和杜月笙相當熟悉,兩人又是好友,甚至連上海市參議會的成立大會,也借杜月笙所創辦的正始中學大禮堂舉行。    
      然而,成立大會所面臨的第一個問題,就是誰當第一任議長?這時,杜系人物已能夠掌握局勢,擁有過半數票,大家都認為杜月笙當選是水到渠成的事。但是,杜月笙卻還有顧忌,那便是吳紹澍還存有相當的勢力,雖然不至於影響大局,然而觸觸霉頭也是令人心裡難受的,這時杜月笙聲威重振,飛黃騰達,光全國性的重要人民團體,他已經到手了3個,如全國輪船業公司理事長;全國棉紡織業公會理事長和中國紅十字會總會副會長,其餘地方性團體與國家行局主持人或董監事,更是多得不可勝計。「日中則昃,盛極必衰」,杜月笙是深切懂得其中道理的,上海市議會議長一席,他心中有了最後的決定:先行當選,然後以年老體衰多病為詞,向大會提出辭職,再挑別人。    
      為了市參議會議長選舉,恆社子弟勸進者有之。奔走拉票者有之,聯絡活動者亦有之,當杜月笙毅然宣佈他的決定,拉票和聯絡者便格外起勁,這是因為杜月笙既已決心一次當選然後讓賢,那麼,顏面關係,最好180位市參議員的票全部都投給杜月笙,讓他們的老夫子「光榮全票獲選」。    
      照說,這件事不難辦到,杜月笙言語一句,獲選議長立刻宣佈辭職退讓,即使是競選的對手也不會不買這個面子,反投杜月笙一票。可是,就因為中間夾著一個「明槍暗箭」,即處處中傷攻擊杜月笙的黨部與團部負責人吳紹澍,事情便相當的難辦。    
      王先青仗著他多年為吳紹澍出生入死,盡心盡力,幫過吳紹澍的大忙,於是,他自動地去向吳紹澍盡最後的忠告。    
      找到了吳紹澍,王先青便單刀直入地問:    
      「現在市參議會就要選議長了,你究竟有什麼打算?可不可以說出來?。」    
      吳紹澍聽後,反問王先青一句:    
      「先青兄,你的意見如何?」    
      「不論對於國家的功勳,還是在社會上的聲望,」王先青侃侃然答道,「杜先生為第一人,上海議長應該選他。」    
      於是吳紹澍便應一聲:    
      「是啊。」    
      「不過呢,」王先青坦然的說,「杜先生身體不好是實,他不會做這個上海市議長的,大家一道選他一選,讓他得個滿票,然後再讓給別人,這樣麼也好內外而有個交待。」    
      「好呀。」    
      王先青還不放心,再叮一句:    
      「你是說你那方面的人願意一致投杜先生的票?」    
      吳紹澍再斬釘截鐵地答覆一次:    
      「是的。」    
      王先青交涉順利,圓滿地完成了任務,他立即告辭,興沖沖地來到杜公館,當面報告「老夫子」:吳紹澍那方面已經講好,他一連兩次承認屆期一定捧杜月笙的場,將他所能掌握的票全投杜月笙———杜月笙聽後,搖頭苦笑,他不敢置信地說道:    
      「先青,我看不見得吧。」    
      王先青急忙分辯說:    
      「我跟吳紹澍面對面,說得清清楚楚的嘛,吳紹澍確實答應全投老夫子的票。」    
      杜月笙莞爾一笑,意思是叫他莫著急,他也漫聲答了一句:    
      「到時候看吧。」    
      上海市參議會議長人選,經過各方面的協調,決定推舉潘公展。潘公展是國民政府定鼎南京以後第一任上海社會局長———當時還叫做「農工商局」。杜月笙被推舉為上海申報董事長,潘公展即以申報社長的職務負申報實際責任。至於副議長一席,則仍由杜月笙推薦前任臨參會議長徐寄廎。    
      1946年12月,一個滿天飛絮的大雪天,北風怒號,氣候嚴寒,上海市參議會借正始中學大禮堂,舉行成立大會,由於民社、青年兩黨獲選議員王16人暫拒出席,當日實到市參議員180人。當杜月笙身穿狐裘,步履輕緩的走進會場,市長吳國楨趨前迎接,人群中爆出嗡嗡議論和陣陣掌聲。    
    


第四部分議長選上就辭出(2)

    先舉行當選市議員宣誓就職典禮,杜月笙座位的正後方,便是萬墨林。宣誓過後由吳國楨報告籌備成立市參議會經過,緊接著便是進行戲劇化的正、副議長選舉。    
      開票了,在場各人都以為唱票員會把「杜月笙」的名字一路唱到底,不曾料到,一開頭便是接連的「空白!空白!」之聲,使得人人相顧驚愕,杜系人物更是焦躁萬分。大家心裡有數,這一定又是吳紹澍存心搗蛋,要給杜月笙顏色看空白,表示無聲的抗議,黨團運用到      
    這種程度,惟使親痛仇快,讓莊嚴議壇變成了笑料製造場。    
      幸好,接下來便又有「杜月笙」三字不絕如耳,計票結果是,發票180張,其中約有40餘張空白票。    
      吳國楨宣佈杜月笙當選上海市第10任參議會議長———杜月笙在掌聲中起立發言,他沒有看事先預備的講稿,他已失去放談高論的興趣。他講得很簡單,只是反覆在說明他健康情形欠佳,行政經驗不夠充分,因此他要求大會准他辭職,同時另選賢能。    
      老早安排好了的一出有聲有色連台好戲,便因為吳紹澍陰謀使人投下大批空白票,敗人之興,大家都顯得無精打采,惟有草草收場,事事都在快馬加鞭的進行。杜月笙致詞,馬上又叫他的表弟參議員朱文德立起來,代他取出預先擬就的辭職呈文,送給吳國楨,請吳國楨當眾宣讀,而180位市參議員,也鑒於「杜先生態度謙沖自抑,辭意堅決懇協」,全場無人反對,順利通過接受。    
      於是,再發一次票,再投,再選,潘公展、徐寄廎以上海市正、副議長當選。    
      王先青上了吳紹澍的大當,雖然杜月笙和恆社弟兄深知吳紹澍的品行,並無一人一言相責,可是他自己卻氣憤填膺,怒火沖天,王先青大罵吳紹澍反覆無常,出賣師友,做出這種損人而不利己的勾當。從此王先青與吳紹澍絕交,而吳紹澍則也由於多行不義,人人疏遠他,最終默默無聞了。    
      當選中國第一任「全國棉紡織業公會」理事長,算是杜月笙一年不鳴,一鳴驚人的優異表現,有此一幕,上海工商界人曉得杜月笙有意復出,於是勸進擁戴者流絡繹於途,杜月笙乃以「紹興師爺」駱清華為智囊,恆社一千子弟為中堅,展開了他凌厲無比的發展攻勢,對於上海官府以外的一應公私機構,來者不拒,照單全收。在短短的一兩年間,使他所擁有的煌煌頭銜,多到了令人歎為觀止的程度。    
      杜月笙分門別類,一生最盛時期的顯赫職銜有:    
      一、公職    
      「行憲國民大會」代表(曾當選主席團)    
      上海市參議員(當選第一任議長,旋即辭讓)    
      上海市商會常務監察(徐寄廎任會長,駱清華,王先青任常務理事。)    
      中國紅十字總會副會長(自抗戰前擔任以迄當時)    
      上海市地方協會會長    
      上海南區救火聯合會理事長    
      上海市工業會籌備主任    
      上海慈善團體聯合會會長    
      浦東同鄉會常務理事    
      二、教育    
      正始中學創辦人    
      中華職業教育社董事    
      復旦大學校董    
      上海法學院校董    
      三、文化    
      申報董事長(由潘公展任社長)    
      商報董事長(由駱清華任社長)    
      新聞報常務董事    
      中央日報常務董事    
      世界書局代董事長    
      大東書局主席董事    
      東方經濟研究所理事長(設有經濟通訊社、圖書館、東方書店、印刷所等單位。)    
      中華書局董事    
      四、金融    
      上海市銀行公會理事    
      中國銀行董事    
      交通銀行董事    
      中國通商銀行董事長兼總經理    
      中匯銀行董事長    
      浦東銀行董事長    
      國信銀行董事長    
      亞東銀行董事長    
      五、交通    
      全國輪船業公會理事長    
      上海市輪船公會理事長    
      招商局理事    
      民生實業公司董事    
      上海市輪渡公司董事長    
      大達輪船公司董事長    
      大通輪船公司董事長    
      裕中輪船公司董事長    
      復興輪船公司董事長    
      六、紡織    
      全國棉紡織業公會理事長    
      榮豐紗廠董事長(總經理是章榮初)    
      大豐紗廠董事長    
      恆大紗廠董事長    
      抄市紗廠董事長    
      中國紡織公司董事長    
      華豐織布廠董事長    
      利秦紡織公司董事長    
      西北毛紡織廠董事長    
      七、麵粉    
      全國麵粉業公會理事長    
      第四區麵粉業公會理事長    
      華豐麵粉廠董事長    
      八、造紙    
      華豐造紙廠董事長    
      畏豐造紙廠董事長    
      雲豐造紙廠董事    
      九、漁業    
      上海魚市場理事長(總經理唐承宗)    
      中華水產公司副主任委員    
      洽茂冷氣公司董事長    
      十、證券    
      上海證券交易所理事長    
      十一、貿易    
      中華貿易公司董事長(在上海復業)    
      通濟貿易公司董事長(在上海復業)    
    


第四部分議長選上就辭出(3)

    揚子貿易公司董事長    
      嘉陵貿易公司董事長    
      十二、公用事業    
         
      華商電氣公司董事長兼總經理    
      十三、國貨工業    
      大中華橡膠廠董事長    
      新華玻璃廠董事長    
      永興化學工業社董事長    
      亞浦耳電氣廠常務董事    
      南洋兄弟煙草公司董事    
      香港中國國貨公司董事    
      十四、茶業    
      中國茶業公司董事長    
      十五、水果    
      上海水果業公會理事長(因為杜月笙是水果行學徒出身,上海水果業者引以為榮,一致擁戴他當公會理事長,杜月笙剛緬懷當年,欣然接受)。    
      以上列舉杜月笙的職銜共70個,其中計董事長34,理事長10,常務董事3,董事9,會長2,副會長1,校董2,常務理事1,理事2,代表,參議員,常務監察,籌備主任,創辦人,副主任委員各1。全部職銜都印在名片上,即使字體縮小7號,也得比普遍名片加大4倍才印得下。    
    


第四部分60大慶時得到遲來的艷福(1)

    1947年8月30日,就是杜月笙花甲之慶了。在此以前,他喘疾時發時好,住在18層樓裡,輕易不出大門,而且國共內戰正酣,國境之內處處狼煙,又有兩廣和四川、蘇北等地發生嚴重水災。杜月笙不想在他家中大肆鋪張,遭人非議,因此對於建議做壽者一概搖頭拒絕,逼不過的時候,他更會氣喘咻咻地說:    
      「算了吧,現在我還有什麼心情做壽呢?」    
         
      但是朋友、徒子、徒孫們都說這次花甲大慶非做不可,因為杜月笙50大壽時恰值「八·一三」滬戰爆發,當時有不少要為他祝壽,杜月笙曾說過:    
      「國難當頭,哪裡來做壽的興致?要做,等打勝了東洋人,再來做60歲!」    
      所以有人說:「你杜先生言話一句,這做60歲壽的事體,當然也不能例外!」    
      各方好友加上杜月笙的徒子、徒孫們組成的了恆社組織門生,不由分說地組織了一個「慶祝杜公60歲壽誕籌備委員會」,推出了籌備委員23人。早就展開了準備。    
      8月29日,杜月笙60壽辰的頭一天晚上,在顧嘉棠的家裡,由杜月笙的各方好友聯合設宴為他暖壽,人數經過嚴格甄選,精選了又精,但還是有兩百多位。多年老友如黃金榮、楊虎、王曉籟、章士釗、錢新之、徐寄廎、范紹增,劉航琛等,黨、政、軍界友好如洪蘭友、鄭介民、潘公展、蕭同茲、程滄波、陳方等絡繹來臨,場面顯得熱烈而又輕鬆,遺憾的是這一晚壽星杜月笙因為喘病又發,無法到場。於是,暖壽筵會由洪蘭友發表了一篇祝辭,然後是上海市長參議長潘公展,代表杜月笙致詞答謝,與宴佳賓一般舉觴,遙祝臥病18層樓上的杜月笙早日恢復健康。    
      8月30日,杜月笙花甲之期,泰興路麗都花園舞廳為之歇業一天,寬廣無比的正廳佈置成了花園錦簇的壽堂,紅燭高燒,香煙繚繞;五彩繽紛、芬香撲鼻的各式花籃由禮堂外面沿著兩旁牆角,一直擺到照壁,簡直數不清那該有幾千百個。國民政府蔣主席,早就題贈的一幅匾額,用精美鏡框高高的懸在正中,賀詞文云:    
      「嘉樂延年」。    
      左右兩廂,則為中央各院部會首長題贈的壽聯壽幛,兩側牆上,各地各界的祝頌壽屏更是掛得密密層層,琳琅滿目。當日收到的禮品共800餘件,全部擺在一長串茶几上公開陳列,其中有金盾、銀鼎、玉石、器玩。在各項禮物中有三件特別珍貴,令人讚賞不置的,一是郵務工會利用各種郵票剪貼而成的百壽圖,妙手天成,活脫紙上,一是美一繡業公司以百餘種毛線繡制的一幅杜月笙巨像,據說是該公司繼杜魯門、麥克阿瑟繡像後的第三幅作品,第三件是一幅人物國畫,畫中的八仙呂洞賓居然是杜月笙,送禮的誠可謂善頌善禱了。    
      杜月笙因喘疾不能到場答禮,他命長子杜維藩率領弟妹和弟婦妹夫,分立禮台左右,代杜月笙答謝來賀的嘉賓,除此以外他又請楊虎、錢新之、徐寄廎,徐丞采擔任總招待。    
      早上8點鐘,第一批來賀壽的是上海警備司令、兼警察局局長宣鐵吾夫婦,緊接是來自上海市市長吳國楨,在上海稍有名望地位的無不登門道賀,從南京趕來的中央要人選有吳鐵城、吳鼎昌、王寵惠、宋子文、莫德惠、張道藩、董顯光等,遠在外地的孫科、白崇禧也派來了代表。這一日之內到賀嘉賓5600餘人,汽車司機賞錢開發了1500多個人的。    
      杜公館借麗都花園做壽,開的是流水席,一桌坐滿10位客人,隨即上菜,菜餚全是素的而且只有四盤,素雞、素魚、素鴨、素火腿,此外則每客奉以素面一盆。    
      抗戰勝利以後,杜月笙除了在顧嘉棠家住過了一段短時期外,為了便於養病,一直都在姚玉蘭這邊。因為18層樓比較緊湊,不像華格皋路老宅那邊規模宏大,人口眾多,房子小,四面八方都可以照顧得到,對於杜月笙這種「大家庭之主」的病人比較適宜。杜月笙是生病的人,他怕煩、怕吵、怕人來客住,川流不息,同時更怕跑上跑下,勞動病軀。更何況在1947年杜月笙的8兒3女,已經有維藩、維垣、維屏、維新和維寧都結了婚,五對小夫婦,都在華格皋路住。    
      暖壽盛宴,壽堂祝賀,杜月笙一概不能親自出席,這使得他覺得內心愧慚,不勝惆悵。這一次花甲稱慶,老一輩的弟兄或者老成凋謝,或者龍鍾老邁,大都不能代他主持盛會,照料一切;在壽堂那邊答禮的是他子女,負責辦事的則為小一輩的子侄、徒孫,杜月笙一向最重場面,好操心,這時儘管人在病榻之上喘息吁吁,卻一直在為壽堂方面牽心掛肚腸,惟恐怠慢了客人,禮數欠周;於是,壽堂和18層樓兩邊的電話,始終在響個不停。    
      自己過個花甲,居然有五六千位貴客親臨道賀,杜月笙已感到心滿意足了。此時此刻,他回想當年一道冒險犯難、出生入死的那班老兄弟,更是感慨萬千,黃老闆黃金榮垂垂老矣,曹河涇黃家花園一孵便是抗戰8年,勝利之後,他完全不問世事,一心養老。杜月笙勝利還鄉時他還到西站去迎接,杜月笙喊了一聲金榮哥,對這位老把兄簡直是千言萬語一時無從說起,老弟兄分道揚鑣,離別太久,便彷彿是兩個世界的人了。嘯林哥張大帥的那一幢凶宅,早由他兒子張法堯賣給了沈聯芳,這人杜月笙也熟,但是,他根本就沒有踏進張家一步的勇氣。    
    


第四部分60大慶時得到遲來的艷福(2)

    令杜月笙引為欣慰的,是孟小冬惠然南來。    
      孟小冬與姚玉蘭情同姐妹,十分親熱,兩人不分彼此,尤其形跡不離。孟小冬到上海,姚玉蘭立刻便將她迎到18層樓,杜月笙和孟小冬也已有整整10年不曾見面,對於她的苦心學藝,獲得如此輝煌的成就,愛重之餘,尤有不勝欽敬之感。    
         
      孟小冬1938年12月拜余叔巖為師,1943年餘叔巖病逝,她曾在暗無天日的淪陷區北平渡過8年寂寞黯淡的光陰。以一介弱質,飄零天涯,當她受到杜月笙的敬重,姚玉蘭的親愛,溫情和煦,使她心生感激。早年餘叔巖病篤的時侯,孟小冬曾親侍湯藥,衣不解帶達一月有餘。因此如果說「看護」病人,孟小冬的細心體貼,早就有經驗,又比姚玉蘭更高一層。即然在18層樓與杜月笙、姚玉蘭同住,她也就自然而然兼代起姚玉蘭的侍疾之責,她為杜月笙長伴枕邊,問寒吁暖,這使杜月笙大為感動,他沒有想到在他老病纏身的花甲之年,居然還有這一份遲來的艷福。    
      杜月笙一生好旋,在伶界以樂於捧角而出名。因此伶界人士無不對他尊敬愛重,他在伶界人士的心目中是尊而可親的長者,無論認識與不認識,伶界人士對杜月笙都有一份特別親切的感情,凡是到過上海的伶人不曾受過杜月笙幫忙者很少。孟小冬也多次接受杜月笙的錢財,兩人因互相感激而陷於愛戀,其基本原因就由於這種感情上的相通而來,難得的是姚玉蘭心胸豁達,她也仰慕孟小冬,更瞭解杜月笙和孟小冬由互敬而終至互愛的心理,覺得這一份純摯真切的感情相當難能可貴。現在杜月笙已經是抱病延年、行將就木的人了,只要世間還有能夠使他快慰欣悅的事情,姚玉蘭無不樂於讓他盡情的享受了。    
      堂會十天盛況空前。金廷蓀擔任壽慶總提調,他為此曾幾次北上故都專程邀角兒。儘管在北平的四大名旦之三,程硯秋、尚小雲、荀慧生都因為有事纏身,不能南來,其餘大牌名角如□翠花、馬富祿、張君秋、芙蓉草、劉斌昆、譚富英、韓金奎、李多奎、閻世善、李少春、馬盛龍則是一概到齊,加上原在南方的梅蘭芳、馬連良、麒麟童、章遏雲、裘盛戎、葉盛蘭、葉盛長、姜妙香、楊寶森、馬四立、蓋三省、魏連芳等,陣營自是空前的堅強,再加上姚玉蘭的一封私函邀來了余派老生、魯殿靈光的孟小冬,聲勢之浩大,在勝利前後全國各地的平劇演出中,沒有第二個了。    
      北來名伶大都住在金廷蓀的南陽橋「老金公館」,名伶在上海的開銷,在義演票房收入項下支付,角兒則一概不支酬勞。他們唱純義務戲,所有售票收入一律移充全國各地賑災之用,七天公開售票的義務戲演下來,杜月笙大概籌到一百億左右的巨款。這一筆數目,即使在物價日漲的1947年也是相當的可觀。    
      義演前後歷時10天,杜月笙由於生病,一場女子戲也沒有看過,到是不少北來名伶,紛紛的上18層樓探疾,杜月笙在病榻上向他們連聲道歉,並且也答應了他們的要求,只要喘疾稍愈,精神體力許可,他一定要抽出時間跟大家聚一聚。    
      在杜壽堂會演出中最令人矚目的一對名伶,首推余派嫡傳孟小冬和在敵偽時期曾經蓄須拒演的伶王梅蘭芳。這是兩位舉國無出其右的名須生與名青衣。孟小冬破例粉墨登場,已經使杜月笙面上飛金,光采萬丈,而梅蘭芳在10日之內連唱8出大軸,僅只迴避了與孟小冬同台的兩場,這更是豈同小可,非比尋常。要不是梅蘭芳和杜月笙交誼深厚,推說一聲跟孟小冬同時演出多所不便,他比程、荀、尚三大名旦更有理由不來參與這次杜公大壽的義演了。    
      因為,伶王梅蘭芳和冬皇小冬,曾經是一對恩愛夫妻。    
      早在1926年,孟小冬下嫁梅蘭芳,這是盡人皆知的一件梨園韻事,以冬皇配伶王,珠聯璧合,旗鼓相當,是菊部佳話。    
      原來,孟小冬系出梨園世家,但是她自小生長在南方,才13歲,便在上海大世界乾坤劇場獻藝,唱的是「譚派須生」,和名影星李麗華的母親張少泉、香港老令工粉菊花同台演出,1925年她到北平,在三慶園演出,只唱夜場。    
      這時北平正值平劇鼎盛之時,余叔巖、楊小樓、陳德霖、荀慧生合組「雙勝班」,和赴日演唱載譽歸來的伶王梅蘭芳打對台,斜刺裡殺出一位南邊來的小姑娘孟小冬,居然能在兩大戲王之間脫穎而出,使北平戲壇由雙雄對峙一變而為鼎足而三。孟小冬的天才橫溢,異軍突起,使梅蘭芳不禁刮目以看,由仰慕而生情愫,雙方心儀,最後惺惺相惜,於是「冬皇」嬪於「伶王」。    
      但當孟小冬紅遍北平時,拜倒於她石榴裙下的少年郎,不知有多少。就中有一位京兆尹王達的兒子王維琛,單戀孟小冬到了發狂的程度。他聽說孟小冬下嫁梅蘭芳,便在衣袖裡藏了一枝手槍,找到無量大人胡同中的梅蘭芳的家裡,揚言梅蘭芳奪了他的「未婚妻」,他要找梅蘭芳算賬,一會兒要取梅蘭芳的性命,一會兒又索賠10萬大洋。這時候梅蘭芳恰在午睡,他家裡一位常客綽號「夜壺張三」,在北平報界工作的張漢舉,便出面敷衍周旋,張漢舉在討價還價時,陪笑商量,卻不料梅蘭芳一覺睡醒,貿然地闖了進來,「仇人」照面,驚壞了張漢舉,當下只好向他拋個眼色說:    
    


第四部分60大慶時得到遲來的艷福(3)

    「這位王先生,是來跟你借5萬塊錢的。」    
      梅蘭芳這時已經一眼看見了王維琛的臉色不對,以及他手上的那柄短槍,他大吃一驚,匆匆地說了聲:「我打電話去。」便一個轉身從側門溜走。    
      他離開客廳後立刻打電話四處求援,於是,王懷慶的京畿衛戍總司令鄧、薛之珩的首都      
    警察廳,以及全北平軍、憲、警各單位都派了大隊人馬來,把梅蘭芳的那幢四合院,圍得水洩不通。    
      王維琛聽到梅蘭芳的那一句「我打電話去」,即已警覺大事不好,但是他只是一個二十多歲的朝陽大學法科學生,養尊處優,任性慣了的大少爺,缺乏應變的能力,仍然僵著不走,一副手足無措、難於決斷的神情模樣,一直等到大批軍警趕到,他才想起利用張漢舉當擋箭牌一路開槍衝出去,其悲慘的後果可想而知,屋外亂槍齊下,院子裡流血五步,伏屍兩人,王維琛理性全失,他把夜壺張三一槍擊斃,終於自己也飲彈而亡。    
      鬧出這一樁血案,梅蘭芳心摧膽裂,為之嚇傷,他不久便攜眷南下,但是正因為有此一幕,孟小冬便被梅蘭芳的髮妻福芝芳抓住「口實」,梅蘭芳家裡便雞犬不寧。福芝芳進梅門在先,她口口聲聲為梅郎的生命安全著想,逼他和孟小冬分手。孟小冬自幼傲比冰霜,這時又紅遍南北,她豈肯與不學無物、一心靠抓牢梅郎吃飯的福芝芳爭一日之短長。然而,梅蘭芳深愛孟小冬,他絕不願輕言分離,但是,他也制服不了福芝芳的吵吵鬧鬧,因此,梅蘭芳在聲譽如日中天的時候,深深地為家庭糾紛苦惱,進退兩難,幾至憤不欲生。    
      梅蘭芳的至親好友實在看不過了,於是,他們決定集議籌商,插身其間,幫梅蘭芳做這一個重大決定。    
      中國銀行總理馮耿光是梅蘭芳的後台靠山,梅蘭芳一生對這位馮耿光———馮六爺可謂一言一行,無所不從。馮六爺說一,梅蘭芳斷然不敢曰二。    
      在梅宅血案發生過後不久,曾有一次,杜月笙的好朋友楊志雄,偶然在他家做客,親耳聽到馮耿光力排眾議,要梅郎捨孟而留福。    
      馮耿光所持的理由是什麼呢?三言兩浯,很簡單,他分析孟小冬和福芝芳的性格。他說孟小冬為人心高氣傲,她需要「人服侍」,而福芝芳則隨和大方,她可以「服侍人」。以「人服侍」與「服侍人」相比,為梅郎的一生幸福計,就不妨捨孟小冬而留福芝芳。他這個說法,把那些擁孟論者列舉的冬皇優點,什麼梨園世家、前程似錦、珠聯璧合,伶界佳話全都壓了下去,在座的每一個人都不便再贅一詞說什麼了。    
      就憑馮六爺對梅蘭芳的影響力,一件關係三方而終生幸福的婚姻大事,自此輕而易舉地得到了解決。孟被迫離異,黯然分手,這使梅、孟戲迷為之大掬了一把同情之淚。    
      因為這樁情事,在杜月笙60誕辰盛大公演之期前後,上海的小報、雜誌,怎肯放過孟小冬、梅蘭芳同期演出這一條千載難逢的花邊新聞。於是,上海灘的各種小報和方塊雜誌,花樣翻新,不惜危言聳聽,有謂孟小冬、梅蘭芳的「南化會」,正是他們舊情復熾、破鏡重圓的契機;又說什麼早幾年梅蘭芳留須不唱,福芝芳則為破除寂寞,寄情賭博,早已將梅蘭芳的生平積蓄,輸得一乾二淨,她怕丈夫稽核,魂夢為勞,眠食難安,於是得了神經衰弱重症,梅蘭芳正想驅之為快,如今心上人南來,淚看覆水重收,便在眼前……等等等等,不一而足,總而言之,這時全上海的輿論似乎一致都在為孟、梅復合而在大聲疾呼,搖旗吶喊。    
      好事的小報、雜誌不遺餘力大肆撮合,使梅蘭芳百口莫辯,福芝芳心驚膽戰,姚玉蘭心懷惴惴,杜月笙則有說不出來的滋味,而孟小冬竟能處之泰然,她對所有報章雜誌刊載與她有關的文字,一概視若無睹。    
      但是,「梅孟重圓」的謠諑卻越傳越盛,呼聲甚囂塵上,越是空穴來風,八字也沒有一撇的無稽之談,越是有人言之鑿鑿,煞有介事,這終於使得已捲入漩渦的梅蘭芳、福芝芳夫婦,和杜月笙、孟小冬一對戀人,全都感到心中極不是滋味;於是,冰雪般聰明的孟小冬便提出回北平料理諸事的願望,杜月笙雖說萬分難捨,卻是明知她的用心良苦,也就不忍心拒絕。    
      果然,等孟小冬突然回返北平以後,外間謠傳種種,一下子便靜止下來。    
      風止塵定,波濤不興,杜月笙雖然略微心寬,但是縈念伊人在天之涯,他的心境漸漸地又變壞了。這時,華北戰雲日急,共產黨連取要地,北平將成圍城,杜月笙真是急得睡不好吃不香,心憂如焚。於是,他函電交馳,又派專使,好不容易租用一架飛機接出了孟小冬。    
      孟小冬抵滬時,杜月笙拖病軀親自到機場接人。杜月笙歡天喜地,興奮若狂,以後待孟小冬猶如捧住了一隻鳳凰。孟小冬也有感於他恩情之重,從此死心踏地,杜門不出,像服侍她師父余叔巖那樣,盡心專侍杜月笙。    
    


第四部分不願兒女們走自己的老路(1)

    1947年底,在這一段時期,杜月笙的抱病之軀,在姚玉蘭、孟小冬通力合作和悉心照料之下,已有好轉的跡象,精神體力漸漸恢復正常。他因為臥榻太久,許多事體都不知道了,所以不時也肯下18層樓到各處走走,轉眼間到了1948年元旦,一大清早,杜月笙便驅車到市商會,參加元旦團拜,而在團拜席上,遇見了上海市警察局長俞叔平。    
      一見面,俞叔平提起上海全市警察將在元旦日舉行大檢閱,早就發過請帖,邀杜月笙蒞      
    臨指導,現在大檢閱即將開始,他便勸杜月笙和他一道往觀操。    
      杜月笙一時高興,便答應了大家同去。    
      警察大檢閱在福熙路浦東同鄉會門前,杜月笙一行抵達後,全部被邀上臨時佈置的閱兵台。一行人往閱兵台上一站,看過分列式齊步前進後,還有各種表演,時值嚴寒,朔風撲面,杜月笙起先倒還頂得住,但是足足站了一個多鐘頭,他便感到十分不適,卻礙在節目還沒結束,不便中途告退,於是咬緊牙關硬撐,好不容易支撐到大檢閱結束,他匆匆告辭,趕緊回18層樓。    
      他回家後往床上一倒,就此發了高燒,請醫生來診視,說是感染風寒得了惡性感冒,這一場大病又使他纏綿床第一個多月。    
      等這次惡性感冒痊癒,早已過了陰曆年。陽春三月,「行憲」第一屆「國民大會」將在南京召開,會中要選舉「行憲」後第一任大總統和副總統,3月29日大會開幕之日,杜月笙才匆匆趕到南京,報到出席。    
      這一次,他在南京住了整整一個月,下榻在洪蘭友的公寓,其間長子杜維藩夫婦曾專程自上海前來探視老父,杜月笙非常高興,他利用開會閒暇,帶兒子、媳婦往游南京近郊的風景名勝,這便是他一生中最後一次的南京游了。    
      「行憲」第一屆「國民大會」會期,由於副總統選舉,一連經過4次投票,才由李宗仁當選,所以會期一延再延,直到5月1日才宣告閉幕。當天杜月笙回到上海,他當日便在國際飯店開會,為1948年5月5日起在上海舉行的第七屆全國運動會,籌募到一筆巨額經費。    
      只要健康情形許可,杜月笙每一個星期必定要到國際飯店去一次,因為他在上海發號施令的大本營、根據地———「上海地方協會」,經他硬性規定,一星期在國際飯店開一次會,議定一周大事,所以這一會議對於杜月笙可以說是相當的重要。上海地方協會的事情,他關照常務委員王新衡、秘書長徐采丞多負一點責任,這兩位是他十分愛重,可以信託的朋友。    
      1948年8月19日,南京政府頒布「財政經濟緊急處分令」發行金元券,規定金圓券1元合「法幣」300萬元,金圓券4元合美金1元,8月21日,南京政府為加強經濟管制,特在各重要地區設置經濟管制監導員,特派俞鴻鈞負責督導上海,張歷生督導天津;宋子文督導廣州,同時令電各省市政府。不久,鑒於上海的情況改由蔣經國親自掛帥。    
      根據「經濟緊急處分辦法」的規定,自1948年8月20日起「法幣」停止發行,民間持有之一切「法幣」、外幣及金銀,一律需在限期以內兌換金圓券。這時正值舉國災患頻仍,物價飛漲,民生維艱,蔣介石政權在人民的攻勢之下到了命脈如絲的生死存亡關頭,「經濟緊急處分令」就是蔣介石頒發,是一帖要起死回生、振疲起衰的猛劑,所以他是下了大決心要把這場運動作為一場戰爭來做。    
      結果,他的明令見報,消息傳出,馬上引起了各界震動。但是,杜月笙得到消息的時候正臥病在床。他的反應是既明快而又堅決,首先,他命人打電話,馬上叫他的大兒子杜維藩馬上過來:    
      杜月笙看見杜維藩進門以後,喘著氣,從枕頭底下摸出兩把鑰匙,交給他,說:    
      「華格臬路樓下,那只保險箱裡還有一些銀洋錢,你統統取出來,送到銀行,按照政府的規定,把他們全部兌換金圓券。」    
      杜維藩問:「是在舅公住的房間裡?」    
      杜維藩聽說的舅公住的房間就是指曾經顯赫一時、常年冠蓋雲集、門庭如市的那幢華格臬路老宅。勝利後它被改成了寧波西路,門牌號碼編為216,由於杜月笙一直不曾搬回去住過,再加上隔壁頭張嘯林家一度「流血五步,橫屍兩人」,於焉被人目為凶宅,因而顯得門巷冷落,車馬轉稀。    
      抗戰時期華格臬路杜公館的主人,大部分時間都在後方,華格臬路老宅一度形成真空狀態,杜月笙曾經把他高橋鄉下的那位老娘舅朱揚聲請了出來幫他看守老宅。朱揚聲在樓下挑了一個房間,就此在華格臬路長住,他那個房間裡有一隻很大的保險箱,老娘舅忠心耿耿的守牢在保險箱旁邊,誰也不知道杜公館那隻大保險箱裡,裝了多少金銀財寶?    
      杜月笙點點頭,又吩咐他一句:    
      「你叫全家的人都到我這裡來一趟,我有極重要的事情關照他們。」    
      兒子答應了,杜維藩在病榻之旁坐了一會兒,然後辭出。他回到華格臬路,說要打開大保險箱,把裡面存放的東西拿到銀行去換金元券。轉瞬之間,這個消息驚動了全家。大家都要來看看,這隻大保險箱究竟裝得有多少金銀財寶?然而,當杜維藩在眾目暌暌之下,把大保險箱打開來一看,找了半天,大家都不禁呆了,因為大保險箱裡只有銀元372塊。    
    


第四部分不願兒女們走自己的老路(2)

    隨後,杜公館上上下下的人,分批到18層樓去,聽杜月笙諄諄交代:    
      「你們有多少黃金、美鈔、銀洋鈿,我不曉得,我也不問你們,但是我要提醒你們一聲,這次中央頒布的是『財政經濟緊急處分令』,中央一定會雷厲風行。你們所有的金銀、美鈔,務必要遵照規定,在限期以內全部兌換金圓券,否則的話,我今日有言在先,不論哪個出了事情,我絕對不管。」    
         
      話雖這麼說,家人之中,各人環境殊異,膽子大小不同,有人聽杜月笙的話,遵時照規定把金鈔都換了金元券。但是也有人秘密的藏起來。同時,形諸各人所做的生意,處理方式也是迥異不同。杜維藩在上海證券交易復業之初,便租下了戰後歇業的百樂門茶座,百東門的廳房很大,杜維藩與其妻弟合夥把百樂門茶座略加裝修,開設了一片維昌證券號,他這個號子只做散戶生意,當場喊價,當場交割,做來做去從來不會做過一個大戶,他的營業方針是「穩紮穩打,聚砂成塔」,表面上看起來沒啥好處,其實則是有賺無賠。    
      實行「財政經濟緊急處分令」,金圓券發行以後,南京政府三令五申「奉行法令,不得投機牟利」,但是為時不過半月,南京方面便發佈了轟動一時的財政部秘書陶啟明等洩露重要機密,非法投機牟利巨案,監察院公佈陶啟明等在幣制改革前夕,在上海拋出永安棉紗亙千萬股,驟獲不法利得達5億元之巨。東窗事發,不但陶啟明等罪有應得,鋃鐺入獄,而且還連累了主持金圓券改革幣制的財政部長王雲五,一系列的人都受到了監察院的糾舉。    
      看到南京政府推行「財政經濟緊急改革令」,果然鐵面無私,雷厲風行,再加上受到他父親的嚴厲警告,杜維藩夫婦不但遵照法令把兩夫婦所有的金銀、美鈔全部兌換了金圓券,而且,認為證券交易風浪太大,夫婦倆一商量乾脆把維昌證券號關掉,免得節外生枝,弄出事體。    
      證券號子關掉,夫婦倆空閒起來了,趁此機會,他們稟明杜月笙一起到北平旅遊,以了多年的宿願。臨行前夕,在一個應酬場合上,他們見到了陶一珊,陶一珊在杜維藩念高中一年級的時候,接受軍訓,曾經當過他的大隊長,一方面有師生之誼,另一方面,當然又是世交,所以,當陶一珊說杜維藩夫婦要到北平去,他馬上就自動建議地說:    
      「我寫兩張名片給你們,介紹你們去見北平的警備司令和警察局長。」    
      杜維藩回答說:    
      「用不著麻煩陶先生了,我們到北平,玩幾天就要回來的。」    
      但是,陶一珊還是提筆寫好了兩張名片,交給杜維藩,說:    
      「你帶在身上,必要的時候可以派上用場。」    
      杜維藩道聲謝,收好了,當時全不在意,只道是陶一珊愛護關懷,體貼入微,殊不知兩夫婦到了北平,一日早晨起來看報時,忽然驚見宏興公司杜維屏涉嫌投機牟利已被上海市公安局逮捕的消息。杜維藩大吃一驚,這一驚驚出了一身冷汗,心想陶督察長突如其來給他兩張名片,個中意味可能不大簡單。    
      原來,杜維屏所涉嫌的案件和陶啟明案如出一撤,其間只有大小之別。原來,在上海經濟督導員辦公處的經濟檢查隊看來,杜維屏有重大的嫌疑,於是,通知上海市警察局加以逮捕審訊。杜維屏的宏興公司曾在幣制改革的前一天拋出永安紗廠空頭股票8000股,其數額與陶啟明案相比,真是一在天來一在地,不值得比較。杜維屏拋空8000股水安棉紗後,翌日「財政經濟緊急處分令」下,改革幣制的初期股票停拍,恢復營業時他當然就賺進了一些錢。    
      由於杜維屏是杜月笙的兒子,他這一被捕馬上就震撼了上海灘,緊急處分,雷厲風行,居然連杜先生的少爺都捉進官裡去,僅此一點,已足使玩法、悛法者有所戒了,上海朋友這才曉得煌煌法令不是輕鬆隨便、等閒視之的了。另一方面,也有人睜眼在看這場好戲如何續演,街頭巷尾,交頭接耳,都在竊竊私議,這下要看杜先生將會作什麼樣的反應。    
      杜月笙對此一意外事件的反應,於公則表現出大義凜然,他知道蔣家王朝現在大難當頭,命脈如絲,前途既黯淡而又危險,尤其幣制改革在全力推行時期,一著錯,滿盤輸,牽一髮足以動全身;並且在上海灘比他兒子大的老虎還多的是!他把這個大環境看得非常清楚,因此,他對杜維屏被捕事件一語不發隻字不提,既不向任何方面求情,也不跟要好朋友訴苦,他只是說:「國法之前,人人平等,維屏果若有罪,我不可能也不應該去救他。」    
      但是,杜家公子被抓,家裡人不明內情,頻頻催促他設法為杜維屏開脫。這時,杜月笙的神情反倒顯得非常輕鬆,他帶著笑說:    
      「怕什麼,我有8個兒,缺他一個,又有何妨?」    
      儘管蔣經國這一次來上海氣勢洶洶,大有打虎之勢,但是隨即碰了孔家公子的壁,只好對幣制改革不了了之。杜月笙對於兒子的關押並不著急,孔家公子的揚子公司案不了了之後,上海「經濟特種法院」也不得不給予杜月笙面子,杜維屏案子數度審訊的結果,特種法院因為「全無佐證」指明杜維屏是在改革幣制之前獲得機密,於是「投機牟利」、「破壞金融」的「事實」,使法官接受了杜維屏「純出巧合」的辯說。因此,法院宣告杜維屏無辜無罪,予以釋放。但是,他所經營的宏興公司有兼營「對敲」的事,這種場外交易大有逃脫之嫌,宏興公司則受到吊銷牌照和依章罰款的處分。杜維屏平安無事地被送回家裡。    
    


第四部分不願兒女們走自己的老路(3)

    杜維藩夫婦遨遊北平,在上海卻傳出了杜先生「大少爺逃跑,三少爺坐監牢」的惡意謠言,獲知三弟維屏被捕,杜維藩夫婦聞訊心驚,還以為陶督察特意寫兩份介紹名片,還是為了他們如在北平被捉可以拿來擋擋事,免「進牢監,吃苦頭」。但是,不久杜維屏被釋放回家,直到他們在北平發現北國風雲日亟,共軍著著進逼,北平馬上就要陷入重圍時,杜維藩夫婦這才恍然大悟,陶一珊寫那兩張片子是擔心北平圍城,兩個人陷在北平逃不出來,才特意做此安排的。    
         
      杜月笙對他的兒女寄予很大的希望,但是,他一輩子在混世界、打天下的痛苦經驗使他不願他的任何一個子女走他的老路。現在儘管杜家鐘鳴鼎食,富埒王侯,其排場之大,很少有人能超過他,但是他對人生的最後願望,亦即他所寄托於他的兒女身上,就是做一個樸實無華、能在平凡中顯出其不群的人。因此,他從不在自己子女面前講述他得意的往事,赫赫的事功,相反的,他倒不時告訴他的子女們,他兒時的孤苦伶仃,煢獨貧困,縱使他在賭桌上一擲萬金了無吝惜,但是他在與家人同食的飯桌上,一隻醬油碟子倒得過多了些,他也會小心翼翼地將一碟勻作兩碟。    
    


第四部分局勢危急,倉皇出逃(1)

    1948年11月20日以後,保定失陷,徐州易手,12月間徐蚌會戰又起,江南局勢越來越緊,風聲鶴唳中到了1949年1月1日,張淦兵團在搭口佈防,4日,國民黨政府遷廣州,國共戰事已經接近長江北岸,從這個時候開始,麇集而來的難民由徐蚌而南京,由南京而上海,不日之間,就達到了數十萬。    
      1948年陰曆年前,浦口戰雲密佈,首都南京一夕數驚,於是,連南京的商賣百姓,      
    升斗平民,也都爭先恐後地擠進了逃難行列。而這時逃難的目標只有上海一隅,因為往上海逃難有錢人可以乘飛機、輪船,逃赴國外香港或台灣,中等人可以沿滬杭南、浙贛、粵漢鐵路逃到廣州或西南,無錢的人萬一非留在上海不可,至少上海要比南京安全,而且,「討飯討到上海也不怕」,就是為求解決生活、衣食,上海也遠比南京,或者其他各地容易。    
      因此,一時間南京下關車站一片紊亂,車站外的大廣場,難民餐風露宿,或坐或臥,也不曉得擠了若干萬人,月台上,更是萬頭攢動,揮汗如雨,車站秩序完全破壞無遺,用不著買票、驗票與剪票,火車站的司乘人員,面對著蠕蠕而動的人潮束手無策,難民們惟有從車站廣場盡頭起,一步步的往月台挨,一步步的往月台擠,好不容易等來一列火車,月台就近的人一擁而上,直到車頂、車銜頭,甚至車廂下火車輪子兩旁,都綁滿了急於到上海的難民,火車才能不按班次,不照時間地向東駛走。    
      就這麼一車車的難民往上海市送,數日之間上海難民多達十數萬人,有錢的住旅館或者出黑市高價買機、車、船票,繼續登上逃難的旅程,有親戚朋友住在上海的立刻便去投奔,還有大多數走不了,也無親友可投的,便迫於無奈,他們在嚴冬季節不能困馬路,睡水門汀,於是只好紛紛住進廟宇,祠堂、公廟、學校……轉瞬之間,上海凡有屋頂的公眾場合全部住滿,可是,還有大批的難民,在源源不斷地來。    
      難民湧到上海,開始還只是住處的恐慌,隨後不久便演變成嚴重的衣食問題。上海市政府雖然可以眼睜睜地望著他們凍餒而死,但是,卻怕這些難民瀕臨飢寒交迫的邊緣會去鋌而走險,有十萬以上的饑民出現上海街頭,上海灘的治安馬上出現了問題。    
      但是,上海市政府何來龐大的救濟經費?這時上海已是物價飛騰,幣值一日數落,許多機關為了解決職工的生活,薪津一日一發,還得到處籌措,煞費張羅。時任上海市社會局長的吳開先,他為救濟難民問題四處奔走,幾乎精疲力竭,便是,卻什麼辦法也沒有想出來。於是,吳開先往訪杜月笙,他告訴杜月笙難民問題空前嚴重,吳開先說:    
      「不得了,上海已經變成一個大收容所,而各地難民還在繼續不斷地湧來,現在所有的公共場合全部住滿,眼看再來的難民只有露宿。難民之來無法限制,今天是10萬人,明日就會增加到11萬,莫說市政府沒有錢,即使有錢的話,也是無法造預算。我去請示吳市長,吳市長說他毫無辦法,幣值天天跌,物價時時高,他說市政府根本無能為力!」    
      杜月笙聽後,浩然長歎,他雙眉緊皺地說:    
      「這件事,的確傷腦筋,老實不客氣說,我一生一世也不曾遇見這麼棘手的問題。」    
      吳開先明知他說這些話並非推托,而是在有所焦慮與感慨,因而接下去就請教:    
      「杜先生,你可有什麼好辦法?」    
      果然,杜月笙毅然的挑上了這副重擔———    
      「只有勸募銅鈿。」    
      「但是,」吳開先實事求是,坦坦白白地說,「救急容易救窮難啊。」    
      「開先兄,」杜月笙搖頭苦笑,無可奈何地答道,「我們只好做到哪裡算哪裡了,事實上想造預算也沒法造,想籌的款又無處可籌,但是我們偏又不能見死不救,所以我們惟有做了再說,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鐘,明天的事,誰能保證?」    
      吳開先見杜月笙斜倚病榻之上,多說幾句話,便就咻咻喘息,不勝感慨不已,心情矛盾之餘,坐在一旁默默無言。    
      室中一片寧靜,過了一會兒,杜月笙又輕聲地問:    
      「時局究竟怎麼樣啊?」    
      吳開先一聽,便知杜月笙這話有其弦外之音,他其實是在問我們究竟能支持多久?照管這十多萬人生活的重擔,將要挑到何時為止?吳開先覺得他自己應該一如往常,實話實說,也好給老朋友一個心理準備。    
      「當然希望能夠支持下去,」他語言黯然,「不過共產黨目前已經渡江騷擾,上海保衛戰可能打幾次勝仗,但是……」    
      杜月笙又是一聲苦笑,他打斷了吳開先地話說:    
      「開先兄,不管這些了,從今天起,我們和那些難民一樣,有飯吃飯,有粥吃粥,凡事都不必打什麼長遠算盤。你說對嗎?」    
      吳開先笑著點點頭,又將話題拉回難民救濟事宜上面來,他再問一聲杜月笙:    
      「杜先生,你答應幫忙了?」    
      杜月笙奮力欠身而起,他斷然答道:    
      「言話一句,我一定盡力。」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自從杜月笙答應協助解決難民衣食問題以後,他雖然殫智竭慮,悉力以赴,籌款、募糧、發動上海市民捐獻衣物棉被,但是,他抱病在身,莫說出外奔走聯絡,即使躺在床上撥幾隻電話也會累得汗出如雨,上氣不接下氣,所謂他說話算話,救濟難民也多是空話一句了。要捐無可捐,募無可募,青黃不接,他杜月笙巧婦也難為無米之炊了。    
    


第四部分局勢危急,倉皇出逃(2)

    大上海保衛戰正在積極部署,因為共產黨40萬軍隊即將包圍上海灘,守軍急需構築城防工事,於是由守上海的國軍統帥是淞滬警備總司令兼第三方面軍總司令湯恩伯和上海市長吳國楨聯合出面,請杜月笙再為家鄉盡一次力,出面籌組「上海市城防工事建築委員會」。他們的用意是借杜月笙的聲望便於籌募款項,同時,也想請他負責「籌款購料」,從拿錢到付款一手包辦,讓他也賺點。    
         
      但是,杜月笙並不贊成城防工事募款,因為募款目標高達兩百億金圓券之巨,上海的有銅鈿朋友,能飛的飛了,能走的走了,剩下來的小市民眼見大局急轉,共軍已經渡江,南京且告易手,而幣值日貶、物值飛漲,大家都在生死關頭,誠所謂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如何能夠捐得出城防巨款?此其一。再則南京龍蟠虎踞,長江號稱天塹,上海灘只不過一處蘆花蕩,南京和長江守不住,上海一片平陽連座城牆也沒有,這個「城防戰」竟是如何打法?再加上軍政當局構想雖好,可是負責城防工事的人員,利慾熏心,混水摸魚,城防工事募捐還沒開始,負責構築城防工事的貪官污吏就已經開始動手了。於是儘管杜月笙做了一些努力,但是募款效果並不好。這樣外間謠言又起,逐漸形成對杜月笙不利的空氣,杜月笙聽說了,著實吃了一驚,他認為時值亂世,自己又是十目所視、十手所指的人物,謠言造到他身上來,一個弄不好會起絕大的風波,所以他一聽到謠言,彷彿大禍臨頭,18層樓寓所那兩扇大門緊緊的關著,除非國民黨軍政首要,至親友好,心腹智囊,親信學生,他任何人都不接見。隨即杜月笙即使病軀沉重,無法起床,他為了止謗避嫌,藉以明哲保身,也不得不勉強打起精神,想盡辦法來攤派捐款,力使籌募的目標得以順利完成,而且必須如此,才能表明他跟國民政府步調始終一致,尤其具有領導民眾協助國軍保衛大上海的決心,他咬緊牙關這麼做,對於他的病體和心理都曾形成極沉重的負擔,不過,杜月笙的表現終於使他可能投共的謠言總算因此不攻而自破。    
      儘管如此,局勢還是一日不如一日,1949年1月20日,蔣介石發表文告,決定身先引退,當日離京飛杭,轉赴奉化溪口,同日,李宗仁宣佈代總統職,全國各地同胞看到報紙,得知這一消息,無不有天崩地裂、五內如焚的感覺,大家都知道,大陸局勢已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也就從這一天開始,杜月笙和他的心腹智囊幾次緊急會商。然後,大家分頭做撤離上海的準備,但是,在表面上杜月笙和手下心腹一個個依然裝著若無其事,甚至裝著是在徘徊觀望,以免引起懷疑,釀成意外。    
      對於自己的家人子女,心腹親信,以及要好相關的朋友,杜月笙在原則上是大家一道走,不過,由於各人情形不同,環境各異,他在勸促那許多人早日離滬時,在表面的方式上,略有不同。    
      最親近的,關係最密切的,杜月笙便直接下命令:    
      「行李收拾好,說聲走,就動身。」    
      對稍微有點隔閡者,他用淺顯俚俗的比喻,一語破的,促成他們離滬的決心,杜月笙曾經和許多人語重心長地說過:    
      「跟國民黨走,好歹還有一碗稀飯吃;跟共產黨嘛,只有吃米田共的份!」    
      米田共三個字加起來恰好是「糞」。這一句杜月笙的反共警語在杜氏親友之間口耳相傳,繪聲繪影,像黃金榮家、金廷蓀家、顧嘉棠家……婦孺老幼,大都奉杜月笙之言有若神明,因此,家家都在準備行裝。    
      這時黃老闆82歲了,他捨不得上海灘上那龐大的產業,又怕自己風燭殘年,受不了旅途的勞頓,但是他叫他的媳婦李志靖領著他長孫黃啟予一家先去香港,再投台灣,他留幼子伴他暫住上海,然而,他仍然拍了登記照片,而且在照面背面寫好姓名,年齡,籍貫,住址,要他媳婦到香港後,替他申請台灣入境證,以備萬一,這些照片現在猶在李志清的保管之中。    
      金廷蓀、顧嘉棠,萬墨林、朱文德……惟杜月笙馬首是瞻,他們都決定舉家離滬,隨杜月笙共進退。    
      有一天,杜月笙跟王新衡在一起閒談,王新衡因外間風風雨雨,謠言太多,特地提醒杜月笙:「別人可以不走,你杜先生是非走不可的。」    
      杜月笙聽後,笑了,他告訴王新衡說:    
      「你放心,我會走的。但是現在何必喊出來說我要走呢?謠言讓他滿天飛,落得共產黨對我放心,免得臨時節外生枝。」    
      又一次,王先青來拜望他,坐定了,杜月笙便皺著眉說:    
      「黃任之(炎培)來過三次了,邀我到一個秘密地點,跟周恩來碰一次頭,我怕不妥,黃任之說絕不礙事,而且只是見一次面而已,並不討論任何問題。」    
      王先青一聽,著起急來,他雙手直搖,神情嚴重地說:    
      「老夫子,這件事萬萬不可,即使雙方見了面不作任何商談,但是一見面就是鐵的事實,共產黨又不知道要造出多少謠言來了。」    
      杜月笙寬慰地一笑,慢吞吞地答道:    
      「我跟京士、清華也會談過,他們也是你這個說法,所以,我已經拒絕了。」    
      聽到這裡,王先青才恍然大悟,原來這是杜月笙在對他加以試探,惟恐他在那危疑震撼、千鈞一髮的時期,意志有所動搖。    
    


第四部分局勢危急,倉皇出逃(3)

    杜月笙要離開上海,他所急於辦理的事情,相當的多。第一,他要盡量調集現金,作為他龐大家族長期逃難的生活準備;第二,他一手創辦盡人皆知的中匯銀行,人欠欠人,他希望賬目能夠結得清清楚楚,不至於因中匯的未了事宜留人口實話柄。這時,杜月笙彷彿已有自知之明,在他有生之年絕不可能再回上海,重振中匯銀行的業務,既不會再開中匯,他便極想作一個漂漂亮亮的結束。    
         
      中匯銀行的歷史夠悠久了,它創辦歷時20餘年,自戰前以至勝利以後,杜月笙一直自己做著總經理,而以徐懋棠以副經理的名義,負責主持業務,可惜徐懋棠沒能利用中匯銀行悠久的歷史及有利的環境,中匯的業務始終打不開。和中匯同年開張的新華銀行20年來分隸行業已遍佈全國各地,而中匯卻一向多數只有愛多亞路一爿總行和天津路的一爿分行而已。直至1947年,杜月笙下定決心,加強中匯銀行的陣容,自己擔任董事長,而使浦新雅出任總經理,徐懋棠、杜維藩副之,中匯銀行才算是在南京中山東路24號開了第二家分行。但是,杜月笙所希望的能在撤退以前結清賬目,這一項願望卻是始終未能達成。    
      1949年4月,李宗仁的和平計劃宣告全面失敗,4月21日,解放軍發動全面攻擊,自安徽荻港渡過長江,23日李宗仁悄然飛往桂林,南京棄守;28日宜興,吳興、長興國民黨軍相繼撤離,40萬解放軍正向上海四郊集中,淞滬大戰將起,杜月笙不能不動身了。    
      陸根記營造廠老闆陸根泉和杜月笙是浦東同鄉,又是交往多年、彼此不拘形跡的老朋友。1949年春,陸根泉為了便於跟杜月笙連繫,也搬來邁而西愛路18層樓,和他同住在一座公寓裡,碰到杜月笙精神好時,也邀幾個搭子,陪他打打牌消遣。一日,這位同鄉老友一本正經的來見杜月笙,坐定以後,劈頭便說:    
      「杜先生,你該可以動身了。」    
      「嗯,」在陸根泉面前,杜月笙倒也無須隱瞞,他決斷地說,「我是在準備要走。」    
      陸根泉很高興,便問:    
      「杜先生問準備到哪裡?台灣呢還是香港?」    
      「我很想去台灣,」杜月笙坦然地說,「只不過,那邊天氣比較熱,比較潮濕,對我的氣喘病,大不相宜。」    
      「那麼,杜先生是決定到香港了?」    
      「大概是這樣,」杜月笙點點頭說,「問題是房子還沒有找好。這一次,我不但拖家帶眷,還有不少的人要跟我去,住旅館不是長遠之計,找房子,尤其還要找一幢相當大的。」    
      「這個杜先生只管放心,」陸根泉一拍胸脯,慨然承允,「香港方面,做房地產的朋友,我認得不少,杜先生所需要的房子,由我負責去找。」    
      信電往還,用不了幾天,陸根泉便來報訊,香港房子找好了,座落堅尼地18號,大小保險夠住,房費只要港幣六萬元。    
      1949年1月底,調任新職的上海市社會局長吳開先,離滬赴台,然後到廣州就任新職,臨行前,他到福履理路18層公寓去見杜月笙,談到了杜月笙迫在目睫的動向問題,吳開先認為杜月笙即使無法去台灣,也得走香港,他可以逃離到任何地方,就是不能留在上海靠攏共產黨。但是,他也知道當時共產黨已有大批潛伏人士,暗中遊說若干杜門相關人物。杜月笙未來行止如何,事關重大,吳開先趁臨別之際,以20多年老朋友的身份,特地再來提醒杜月笙,他說:    
      「杜先生,你不要忘記1927年清黨的時候你那一幕,你殺過什麼人?共產黨清楚得很。杜先生你也曉得『血債血還』是共產黨一直在喊的口號,而且共產黨居心險惡,他們報起仇,算起賬來,以命抵命之外,還要給人極痛苦的侮辱和折磨。他們殺一個人不但要叫那人死,尤其還要那人在死前吃足苦頭。」    
      杜月笙深深領首,答道:    
      「這些,我都曉得。開先兄,你放心,我絕不會讓我的頭顱跟心肝,給共產黨去祭他們的烈士!」    
      1949年5月1日,解放軍40萬人圍攻上海前夕,宜興、長興、吳上興三處外圍據點國民黨軍撤離上海,上海草木皆兵,情勢驟形危急,杜月笙不能不走了,他起先還想坐飛機,一腳到香港去。    
      但是,給他看病的醫生一致反對,他們認為杜月笙健康情形太壞,坐飛機有生命危險。醫生的話不能不聽,迫於無奈,杜月笙只好決定乘船。    
      這時,急於逃出上海的人太多,買一張去香港或台灣的船票,簡直難於登天。杜月笙走時,太太、朋友、保鏢、傭人,還要跟上一大群,急切之間難於買到理想的艙位,所以當這大隊人馬登上一萬多噸的荷蘭渣華公司客輪寶樹雲號時,艙位都是分散開來的,杜月笙、姚玉蘭和孟小冬,三個人只有一間頭等艙,艙內兩張單人床,外帶三等床位一張。    
      因此,姚玉蘭和孟小冬商量好,排定時間,兩個人輪流值班,招呼杜月笙,一人一班幾個鐘頭,辰光一到就去那張三等鋪上困一歇。    
      時值杜月笙喘疾大發方告小痊之後,大病初癒,他身體極為衰弱,在此情形之下匆匆就道,大有「扶上雕鞍馬不知」之慨。這次離開土生土長、血肉相連的上海灘,他早就曉得今生今世不會再回來,國事如麻,大局難逆轉,此情此形,以他的精神體力都不容許他有所作為了,英雄末路,他內心中有著無限的淒涼感慨。    
    


第四部分局勢危急,倉皇出逃(4)

    寶樹雲荷蘭輪通過黃浦江,直駛吳淞口,杜月笙的出生地浦東高橋轉眼即過。別矣,上海,艙外的步聲雜沓,人語喧嘩,杜月笙木然的表情稍微鬆弛,他轉動眼珠望了望侍坐一旁的姚玉蘭,發出一聲長歎,然後滿臉苦笑地說道:    
      「我守了一輩子的寡,差一點就失了節。」    
         
      姚玉蘭懂得,杜月笙系指他終於毅然決然,掙出重圍而離開上海。    
      「就是嘛,」姚玉蘭順著他的心意說,「可見得一個人凡事都該自己有主張。」    
      因為在杜月笙老一輩的朋友中,黃金榮遲疑復遲疑,遷延又遷延,最後終於決定拚死留在上海。楊虎則聽信了他海員工會老部下王寄一等人的一派言語,跟杜門距離越拉越遠,而且行動詭秘,頗有投共的跡象,這兩位老弟兄的作為都使杜月笙深感絕望,卻是又無可奈何。對於個人進退出處、當前大局環境,頭腦「最清楚的」還數金廷蓀金三哥,金三哥在杜月笙撤離上海之前,即曾不止一次地語重心長地說:    
      「月笙,你不能上人家的當啊,我們跟共產黨的恩怨你心中要有數目。」    
      金廷蓀所指「我們跟共產黨的恩怨」,除了殺汪壽華之外,還有早在1927年時,國民革命軍北伐之役,上海「三大亨」黃、杜、張加上了金廷蓀,響應蔣介石的號召,組織共進會,加入「清黨」,攻克工人武裝糾察隊的據點多處。除此以外,「剿共」戰事時期,抗戰前與勝利後,杜月笙在上海利用地利、人和之便,對肅奸防諜,曾有相當的貢獻,凡此,也都被共產黨認為是必須「血償」的「血債」。    
      於是,杜月笙每次都對金三哥回答:    
      「三哥,我曉得,我心裡當然有數目。」    
      回到內室。杜月笙頗覺心知肚明,還不勝感慨地告訴姚玉蘭說:    
      「他們要騙我留下來,目的就在於把我弄死為止。」    
    


第四部分陳毅拉他不回去,也不買豬鬃(1)

    1949年5月3日,船抵香港。杜月笙在陸根泉為他找的堅尼地18號安頓下來了。5月27日,上海國軍因抵抗不了解放軍的進攻撤出了上海,同一日,楊虎、吳紹澍等自大西路引入解放軍。共產黨指派陳毅為上海市長。陳毅進入上海後,所辦的第一件事,便是「情詞懇切」地公開致電旅港上海耆紳、金融工商「領袖五大亨」,杜月笙、陳光甫、李馥生、宋流章和錢新之。    
         
      但是,陳毅的長電卻猶如石沉大海,「五大亨」並無隻字片語的答覆,於是,陳毅又派與「五大亨」關係頗好的徐采丞以上海市地方協會秘書長的地位與關係,專程跑一趟香港,迎接杜、陳、李、宋、錢「五大亨」返滬。徐采丞卻為自己脫離虎口,和陳毅耍了一起噱頭,他抵達香港以後,自己從此也不回來,留在香港,不再回到上海了。    
      隨後,杜公館的各色人等陸陸續續地到了香港。堅尼地18號房子不但不合理想,而且不成格局,廳不像廳,房不像房,真正能派得上用場的,簡直數不出幾間。    
      但是,杜公館到了香港的人可不少了,從杜月笙以下,有三樓孫太太,姚玉蘭與孟小冬,長兒、長媳維藩夫婦已經有4名兒女,次子維垣、三子維屏、五子維新,都已建立小家庭,七子維善、八子維嵩還在讀書,外加大小姐杜美如,孟小冬的義女養娟,光是家中的眷口便有20多人,何況還有跟出來的隨從徐道生、司機小阿三鍾錫良、大司務「小鴨子」及其下手、男僕陸圓、解子信、女雇阿妹、小妹等4人,傭人就佔了10個之多。    
      而堅尼地18號一樓一地的房子,樓上住的是陸根泉一家,樓下杜公館,既無庭園,又缺圍牆,外面的人朝裡望,可謂「開門見山,一目瞭然」,全屋精華所在惟有一間半圓半方的大客廳,正房只有3間,其餘小房都是將就用走廊空隙隔出來的,一間做了秘書胡敘五的辦公室,另外3間住了杜美如和杜維善、維嵩兩兄弟。姚玉蘭和孟小冬的兩間附在杜月笙的大房間外面,劈面相對,而且聲息相通。    
      將這幾個人勉強分配好房間以後,再要住人,便毫無空隙。廚房邊一小間只夠住一兩個傭人,其他的傭人必須住在外面,每天早出晚歸。    
      因此,二樓陳太太一度由台灣到香港,她反倒住進新寧招待所,三樓孫太太則在外面與兒子同住,杜維藩的太太先帶小孩到香港,住過九龍李麗華的房子,後來杜維藩乘海輪抵港,一家6口便花兩萬港幣,在建華街買了一層樓,而跟同從上海來的王新衡隔街對門。其餘成了家的三兒一女,則杜維屏住堡壘街,杜維垣、維新住在渣華街,二小姐杜美霞嫁給了金元吉,她是金公館四少奶,金廷蓀由上海帶出來的一大家人也住在渣華街上。    
      抵達香港後杜月笙由於精神體力的關係,加以當時環境之所限,心情蕭索,早已失卻創辦事業養家活口,作長期打算的壯志雄心。這麼一大家人的生活所需,他自己每月要港幣兩萬以上的龐大醫藥費用,光只堅尼地一處一月開銷至少也得港幣6萬之數,杜月笙帶一大家人到香港,他打的是什麼算盤?只好「坐吃山空」,用光為止。這位當代聞人、揮金如土的上海大亨杜月笙,1949年離開上海的時候他一共只有兩筆財產,其中之一,是美金10萬,當年曾因預儲子女教育費的關係交給了好友宋子良,請他帶到美國代營「生意」。另一筆,約有美金30萬,這是出賣杜美路那幢渠渠華廈之所得,在楊管北的幫助下早已提出預存於香港,留下來應付杜月笙逃難到香港的生活所需。    
      杜月笙一家人遷居香港不久,便有一筆找上門來的好生意。    
      說起來,這是一位熱心朋友好意幫忙,想給杜月笙在一進一出之間,賺一大筆錢。這位朋友是四川人,經常來往重慶、成都與香港,據他所知,四川豬鬃量特多,價格又低,又碰上了時局關係無法出口,因而一跌再跌,已經跌到成本之內,這位四川朋友早已決定斥集巨資大事搜購,並且他已接洽好了中航公司的飛機,代為運港,這批豬鬃運到香港以後,即使比市價再低的話,也可以有三倍五倍的利息。    
      這豈不是千載難逢的良機?朋友極靠得住,生意更是十拿九穩,加若干股子進去,也許便在數日之間,就可以賺個三倍五倍,有這種好生意不做,更待何時?    
      但是杜月笙聽過之後,卻一口謝絕了朋友的好意。他推說:「我現在沒有現款。」    
      而這筆生意由於爭取時間的關係.必須立時立刻拿出鈔票來,杜月笙放棄了大好發財機會,他身邊的顧嘉棠則食指大動,他不惜傾家蕩產,把他從上海帶出來的30萬元黃金甩下去,滿心賺個百把萬美金。顧嘉棠在「小八股黨」首領之中最善理財,他平素的作風「只進不出」,恰與杜月笙的「揮金如土」成對比,所以他省吃儉用的積蓄,尚且超過抵港以後的杜月笙,這一次是他一生一世最大的一筆投資。    
      當顧嘉棠滿懷希望欣然加入的時候,四川朋友告訴他,大部分的豬鬃都已經收購好了,貨色集中在成都,只等中航公司的飛機開始履行合約,撥機逐批運港。這時,解放軍才只攻下了巴東,川邊吃緊,成都、重慶猶仍安如磐石,解放軍跑得再快,也不可能猛一下便威脅到成都,因此,顧嘉棠交付過股款以後,便篤定泰山地等著賺鈔票。    
    


第四部分陳毅拉他不回去,也不買豬鬃(2)

    萬萬料想不到,豬鬃方待啟運,11月10日一早,翻開報紙一看,中國航空公司與中央航空公司的負責人帶了12架飛機一道飛往北平投共,使全國各線空運全部中斷。    
      這是成為令人極為震撼的一條重大新聞。    
      這一條重大新聞,對於顧嘉棠和那位四川朋友,震撼的程度尤足驚人,兩航反戈,航線      
    中斷,運豬鬃的合同無人負責,大批的豬鬃堆在成都運不出來,一時又找不到其他的交通工具可資利用,這一個打擊對於當時的顧嘉棠來說未免太大,四川朋友本人蝕了美金300萬,幾乎為之破產,顧嘉棠帶出來的全部家當美金30萬元全部蝕光,沉重的打擊使心寬體胖的顧嘉棠長吁短歎,愁眉不展,見了熟人便一聲苦笑地說:    
      「一票豬鬃,蝕脫我18磅。」    
      他是在說家當蝕光以後,他的體重驟然減輕了18磅之多。    
      在香港時,氣候一變,杜月笙喘病又發,杜月笙治喘照樣是中西並重,藥石兼投,經常來為他把脈開方子的醫生,中醫有4位,西醫則3名,這7位醫師都不是碌碌之輩,在香港個個都有名望。由於中西藥石兼投,醫生一多,意見難免分歧,究竟該用誰的醫法,該吃哪位的藥,家人不敢做主,惟有杜月笙自己決定,因此之故,「久病成良醫」的說法應了驗,杜月笙反而變成自己的主治醫師了。加以親眷朋友,來往探病的人為數不少,人人對他表示關懷,貼心,今天張三介紹一位醫師,明日李四貢獻一個偏方,弄得杜月笙醫生越請越多,用藥越來越雜,幾個月下來的結果,他曾自嘲地說:    
      「如今我是拿藥當飯吃,拿飯當藥吃了!」    
      杜月笙本人無法拿出定見,決定只請哪一位醫師主治,別人更不敢代出這個主意,「群醫咸集,藥石紛下」。對於他的喘病畢竟是益少害多,以杜月笙的「急病亂投醫」的情況,是很難治療得好。    
    


第四部分在香港的日子很冷落

    在香港杜公館和任何一處杜公館不同,那便是堅尼地門庭冷落車馬稀,幾十年來杜氏門庭的熱鬧風光彷彿已成陳跡,這並不是說杜月笙落日餘暉,苟延殘喘,竟被各界人士冷落忽視,而是他一則抱病,一則也由於大陸局勢急轉直下,香港是國共雙方都在公開活動的是非之地,他有心避一避風頭,躲一躲糾纏。剛到香港不久,杜月笙便請袁樹珊給他看了個相,當時,袁樹珊曾慎重其事地說:    
         
      「杜先生,最近一段時期,你最好閉門謝客,任何人都不見,否則的話,恐怕會有事非。」    
      袁樹珊這一番話正中杜月笙的下懷,於是他命人寫張條子,貼在房門口,詞曰:    
      「遵醫囑,礙於病軀,謝絕訪客。」    
      條子貼出,倒也蠻有效力,卻是有一天,張公權來訪,一腳踏進了房間,因為是要好朋友,杜月笙不得不帶病見客,從此以後,病中謝客的「規矩」為之破壞。    
      1949、1950年間,在香港長住的杜月笙,雖然怕麻煩、怕糾纏,可是他那顆愛熱鬧的心,卻並未因健康太差而予稍減,即令氣喘咻咻,爬不起床,每天還是巴望著家人、親友多走動,常來來。    
      每天一早,多半是「小八股黨」「碩果僅存」的老兄弟顧嘉棠頭一個到,他是專程前來打一個轉,問聲月笙哥昨夜睡得好嗎?今早可曾起床吃過藥了?他風雨無阻,問過便走,有時他並不一定要見到月笙哥,等歇到了快吃中飯的時候,他如果沒有應酬,這頓中飯便十有八九在杜家吃。杜月笙精神好,他便陪陪杜月笙,不然的話,就在外面飯廳陪陪杜公館的熟朋友。顧嘉棠一生一世對共產絕無好感,上海解放以後,他一提起共產黨便破口大罵。他說只要共產黨在上海,他是寧可死在外頭,也絕不回轉去受罪的。    
      跟杜月笙、顧嘉棠抱著同樣堅決反共態度的是金廷蓀,金廷蓀這次逃難,逃得非常之徹底,全家大小,4兒4媳全部搬到了香港。他也是抱定主張,絕對不跟共產黨打交道,殊不料他的夫人懷鄉情切,不耐客居,也不曉得聽了什麼人的蠱惑挑唆,居然跟金三哥老夫妻倆意見分歧,各行其事。金老太太不顧一切地帶了3個兒媳婦,4名女將由香港開回了上海灘,杜月笙、金廷蓀、顧嘉棠一般老兄弟再三苦勸,勸不動這位金三嫂。照金三嫂的意見,她堅持要把4名兒媳一道帶回去,幸好大少奶在香港醫院中待產,總算免於同行,少受了一番波折與磨難。    
      金三嫂帶了3位少奶回上海,實使杜月笙、金廷蓀擔盡驚嚇,大費手腳。因為金三嫂回上海後住在殺牛公司附近朱家木橋的金公館,平安無事了一段時期。共產黨展開了清算鬥爭和三反五反,朱家木橋一帶每天都有滿載死囚前往市郊處決的卡車開過,嚇得金三嫂心驚肉跳,險乎得了神經病,金三嫂托人想辦法打張路條,自己先逃回香港,留下3位少奶,而其中的四少奶正是杜月笙的次女杜美霞。    
      杜月笙在香港想盡方法,要把他的二小姐救出來,起先杜月笙命他的次婿金元吉,寫信到上海請杜美霞出來,後一再函電交馳,依然石沉大海杳無消息,最後則以杜月笙病危為詞,拍發急電,杜二小姐才回香港。    
      同時,杜月笙的二樓太太陳夫人,在杜月笙赴港之先曾經到過一次台灣,想在台定居。杜月笙抵港,她也由台來港打了一轉,夫妻間話不投機,陳夫人便和維翰、維寧回了上海,而這趟回去後,竟始終沒有回來了。    
      在這一段時期,杜公館人客雖少,飯廳裡仍然每天中午準備兩桌飯,一張圓檯面一張四方桌,通常那張圓檯面必定坐得滿,圓檯面坐不下了,再開方桌一席。    
      經常來杜公館吃中飯的,除了杜月笙的兒子、媳婦、女兒,女婿、顧嘉棠、金廷蓀、王新衡,駱清華、沈楚寶等諸人之外,還有杜月笙的表弟朱文德,總管萬墨林兩位在香港經常不離杜月笙左右的哼哈二將,朱、萬兩人為了往來方便,都在堅尼地租了房子,而且和杜公館近得很,等於隔壁。朱文德一家住在堅尼地10號,萬墨林一家住6號。    
    


第四部分自己頂住了中共的統戰,朋友和秘書卻跑了(1)

    杜月笙抵香港不久,共產黨方面立刻對他展開了統戰工作,共產黨爭取杜月笙重回上海,除開他個人的聲望及號召力量外,還有一層最重要的原因,是因為當時上海金融領袖、工商鉅子莫不紛紛跟著杜月笙轉移,他們挾巨資而抵香港,我黨在港統戰工作人員千方百計,一心一意促使那些金融工商鉅子回上海去。    
      但是,上海的金融工商鉅子一向以杜月笙馬首是瞻,言聽計從,經過工作,也有相當一      
    部分人嚮往新生活而心存觀望。這時,旅港金融工商界人約可分為三種,一種人抱定決心在香港地區另創事業或者靜觀待變。一種人已被中共統戰政策打動,他們熱烈地希望杜月笙能夠帶著他們回上海。一種人接受統戰宣傳後,模稜兩可,遲疑不決,不過仍存一線之望,最好是杜月笙也回上海去。    
      在我黨的統戰政策感召下,杜月笙的好朋友、上海金融工商巨頭如王曉籟、劉鴻生、吳蘊初等人,都已打定主意向左轉。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這些有心回上海的人出入杜月笙之門,拚命地勸杜月笙跟他們同回上海,王曉籟和劉鴻生兩個更是無日無夜,舌蔽唇焦,聲淚俱下地勸,不過,杜月笙始終立定腳跟,不為其所動。    
      然而,有一日,台北一家素具權威的報紙登出了一篇各方重視轟動一時的社論,在這篇社論中出現了兩個新名詞,所謂「政治垃圾」與「經濟蝗蟲」。王曉籟、劉鴻生認為這是一個「勸杜月笙回上海」的好題目,他們拿了報紙輪番去見杜月笙,告訴杜月笙說,社論中所指的暗中操縱上海金融、物資的經濟蝗蟲,不正是暗指你杜月笙嗎?台灣報紙差一點就要對你提名道姓了,尤其是那篇社論的結論,旨在「絕不容許政治垃圾、經濟蝗蟲」到台灣復興根據地去掀風作浪,重施故技。在這種情形之下,你杜月笙難道還有到台灣去的可能?還不如「風風光光」地跟我們回大陸吧。    
      勸說杜月笙的人越來越多,而且都是異口同聲,眾人一詞,杜月笙剪下這篇社論來,叫他的秘書邊讀邊為講解,社論的措詞確實過火,將「罪狀」與「實際」對證,杜月笙三個字彷彿也是「呼之欲出」,於是杜月笙不由得大受刺激,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張剪報折好,放在自己的馬甲袋裡。    
      9月間,杜公館又有一位常客常常進出。    
      他就是曾經身為和談5代表之一,被代總統李宗仁派到北平去跟毛澤東談判的章士釗。章士釗隨同和談代表團在1949年4月1日飛北平,談判28天不得要領,後留下來歷時4月有餘,他又接毛澤東之命前往香港。    
      一日,杜月笙正在客室和章士釗扃室長談。又來了一位好朋友,他就是江蘇省黨部主任委員、兼為立法委員的汪寶瑄,他是從廣州來的。    
      杜月笙聽說汪寶瑄到訪,非常高興,他請章士釗到另外一間房裡小坐稍候,一面起身迎迓汪寶瑄。汪寶瑄和章士釗打了個照面。這時杜月笙面容清,神情憔悴,但是一見汪寶瑄,情緒就顯得相當的激動。杜月笙一伸手,從自己的中式馬甲口袋裡,掏出一份剪報,他搖頭、歎息、苦笑,把那份剪報一直遞到王寶瑄的手上。    
      汪寶瑄一看,便知道是引起軒然大波的台北某報一篇社論中用上了「垃圾、蝗蟲」二詞,斥責「投奔自由者」,言下之意彷彿這般人還想到台灣來烏煙瘴氣地搞垮台灣這一處反共的基地,因此譏諷這般人為「垃圾、蝗蟲」。    
      當時,汪寶瑄向杜月笙一笑,他開門見山地告訴杜月笙說:    
      「杜先生,我正是為這件事到香港來,專程拜訪你的。」    
      激動之餘,杜月笙極其罕見地向汪寶瑄發了一頓牢騷。他說:「我並非國民黨員,而抗戰、戡亂,一連兩次為國民黨犧牲一切,毅然赴港,用心無非是免為國民黨的敵人所用,我這麼做完全是本諸良心,既不求功,也並不是為了求什麼顯人表現,在這種情形之下台灣還有人認為我是『政治垃圾、經濟蝗蟲』,譏笑諷刺,不留遺地,實在是令人傷心。」    
      汪寶瑄立即向杜月笙表明來意,他說:「在廣州因公稽留的洪蘭友公,正是奉當局之命,便道赴港將對先生加以安慰,並且有所解釋。」    
      接著,汪寶瑄告訴杜月笙,洪蘭友為這件事心中也很難過,始終不得安心。洪蘭友托汪寶瑄轉告杜月笙台灣的近況,蔣介石猶未復職,一切難免顯得紊亂,某報的這篇社論大有親痛仇快之意,令人一見而知撰稿人既幼稚且有偏見,因此,當局目前已在著手整頓。    
      眼見杜月笙的情緒漸漸平靜下來,汪寶瑄又說:    
      「當局還有一封親筆函,將由洪蘭友公面交杜先生,信上所說的,和我剛才講的意思差不多。」    
      頓了一頓,杜月笙方始語重心長地回答:    
      「寶瑄兄,你回台灣以後,務心請你代我杜某人轉告台灣方面那許多黨政負責朋友,我杜月笙是白相人出身,我不是國民黨員,同時我也不懂三民主義,五權憲法。但是自從1927年起我追隨國民黨,往後的抗日、戡亂,甚至於將來反攻大陸,我一定還是跟著國民黨走。」    
      「這不但是因為我杜月笙一生不做半吊子的事,而且,我還有我一層最簡單的道理,老實不客氣說,現在跟國民黨的人未見得滿意,不過我們大家應該明白這一點,跟國民黨縱使沒有干飯吃,最低限度也有口稀飯喝,倘使去跟共產黨呀,」他接著突然提高聲音,極其輕蔑地說:「我敢於說將來連屎都沒有得吃的!」    
    


第四部分自己頂住了中共的統戰,朋友和秘書卻跑了(2)

    汪寶瑄不但甚以為然,尤且衷心感佩杜月笙,他想到當許多國民黨一手培育、造就、栽培的高級官僚,都在紛紛反戈投共的大混亂時期,杜月笙「忠貞不貳」,對自己的進退出處「大義凜然」,「晚節」不虧,杜月笙的作為,超過若干國民黨高級幹部,以此,他認為杜月笙的「忠黨愛國」,反使國民黨幹部有所勉勵。    
      接下來,杜月笙又說:    
         
      「寶瑄兄,這就是我的心意。無論如何,我還曉得個好歹香臭,所以,我絕不會跟共產黨走。杜月笙一生一世,凡事都要做到言話一句,哪能這麼一件大事反倒會破例?總而言之一句話,我杜月笙跟國民黨算是跟定了,隨便怎樣也不會回頭。」    
      汪寶瑄感到很振奮,緊接著他便和杜月笙談起共產黨竭力爭取金融工商界領袖人物回返大陸的問題,汪寶瑄不惜指明了說:「撤離大陸的金融工商鉅子多一半集中在香港,他們所攜出的只是少數的資金,絕大部分資產仍還留在大陸,我很為他們的未來動向擔心,惟恐他們自投羅網,落於陷阱。」    
      接著他又強調說:    
      「據我所曉得的,這麼些跟杜先生有關的金融工商界人士,他們留在香港進退維谷,左右兩難,其實,他們都是在看杜先生的風色。」    
      「我的風向早已定了,」杜月笙一語破的,片言決疑,然後他又說:「倒是最近王曉籟和劉鴻生居然悄悄地回到上海去,使我心裡非常難過。」    
      聽到這話,汪寶瑄知道自己所負的使命圓滿達成,他很高興,馬上到了午餐的時間,杜月笙邀汪寶瑄在堅尼地午餐,為他洗塵。同席的有王新衡和宣鐵吾,老友聚晤,倍感歡快,席間杜月笙聽說汪寶瑄翌日即將返台,他殷切留客,命楊管北替他退票,留汪寶瑄在香港多住3天,以資盤桓。盛情難卻,汪寶瑄只好答應了。    
      章士釗銜命而來,他深知中共主要目標何在,因此集中全力,先「解決」杜月笙的問題。到香港後,他便不時出入杜公館,登堂入室,有時直趨病榻之側,和杜月笙接席密談,他分析天下大勢,國際動向,尤其對他的同鄉後輩毛澤東大加讚賞。    
      第一次長談,杜、章之間,便有一段頗為精彩的對話。    
      當章士釗滔滔不絕,盛讚毛澤東是如何的尊老敬賢,求才若渴時,杜月笙很巧妙地接過他的話來,用非常關懷的口吻,問起章士釗:    
      「章先生是決定在北平定居了,是嗎?」    
      怔了一怔,章士釗答道:    
      「是的。」    
      「章先生是否照舊掛牌做律師?」    
      「這個———」頓一頓,章士釗只好老老實實地回答,「誠然,共產黨統治下是用不著律師的,我不能再掛牌,不過……」    
      這一次,杜月笙接口很快,他不等章士釗把話說完,便問:    
      「章先生既然不能再做律師,那麼,你有什麼計劃?是否想改行做做生意?」    
      「做生意嘛,只怕共產制度也不容許,」章士釗被杜月笙逼得太緊,惟有直話直說,坦然吐露,卻是接下去他又直言地說:「不過,毛主席當面告訴過我,我在大陸,一切由他負責。有了毛主席的這一句話,個人的生活種種,哪還用得著耽心嗎?」    
      於是,杜月笙像在自言自語,他一疊聲地說:「啊啊,只是生活不用擔心,只是生活不用擔心。」    
      第一次長談,自此草草結束。    
      等到章士釗告辭離去,姚、孟二氏,兒子、女兒,還有親信諸人都在等候「消息」,杜月笙坐久了,有點累乏,可是他仍然說出了兩人之間所談的最要緊的一段,然後他搖頭苦笑地說:    
      「章先生年紀一大把,做官的興致高!只要有官做,他跟誰都可以,但是他投了共產黨毛澤東,卻只說是保障他的生活。既然只為了生活的話,台灣、香港、美國……隨便哪一個地方,也要比共產黨那邊的日子舒服得多。」    
      晚間,休息過來,精神回復,杜月笙又提起了章士釗的往事,抗戰八年,杜月笙怕章士釗落水當漢奸,始終把他拉牢了同在一起,章士釗夫婦曾與杜家合住香港、同游西北,尤其是曾同住南岸重慶,一應生活開銷,都由杜月笙負責,談到到這一件事,杜月笙呵呵一笑說:    
      「負責生活,毛澤東不過給了他一句言話,我杜某人倒是真負責過不少年啦!」    
      講過了往事,在一旁凝神傾聽的妻子、兒女,心裡都有了數目,章士釗怎能說服堅決反共的杜月笙?    
      然而,章士釗還是三日兩頭地來,有時候就在杜公館吃中飯,和滿座嘉賓、杜門中人同席用餐,說說笑笑,情景依稀當年,卻是許多熟朋友間已有相當的距離,場面也顯得尷尬來兮。    
      一次,碰到多年交好的老朋友吳開先,晚飯過後,杜月笙邀章士釗、吳開先一同到陽台上歇涼,看香港夜景,任輕風拂面。這時,章士釗忍不住又誇毛澤東何等的禮賢下士,獎推人才,他口口聲聲地保證,只要杜月笙肯回大陸去,不論在何種情形之下,共產黨絕對不會虧待杜月笙。    
      時常登門,章士釗的這場統戰攻勢,要到幾時方休呢?杜月笙不耐煩時,自有他的退兵之計。為了早日結束這一場必無結果的冷戰。漸漸地,在跟章土釗談論之間,杜月笙開始反轉來勸章土釗「棄暗投明」,勸章土釗到台灣去,或者遠走高飛。    
    


第四部分自己頂住了中共的統戰,朋友和秘書卻跑了(3)

    這時,杜月笙的秘書是胡敘五,他原是抗戰初期經黃炎培介紹過來的,抗戰八年、勝利四載,他為杜月笙效力甚多,杜月笙第一次旅港身邊的得力幫手是翁左青與胡敘五,第二次仍然還是這兩位,不過首度旅港杜門座客常滿,人文薈萃,如老虎總長章士釗,江東才子楊雲史,吳佩孚的高級幕僚樹千里,都曾降尊紆貴,為杜月笙司過翰墨詞章。二度香港居,文墨方面的工作就只剩了胡敘五獨挑大樑,因為翁左青明於事理,善長分析,頗能出出主意,管理庶務,若論筆下功夫,新舊文學俱有根底,那他畢竟是及不上胡敘五的。    
         
      胡敘五隨同杜月笙到了香港,工作了一段時期,不知怎的忽然動了家鄉之思,起了還滬之念,口口聲聲地說要回上海。他這一決定使杜月笙大為不安,惟恐胡敘五回大陸引起無謂的麻煩與謠言,尤其旅港初期,胡敘五兼為杜月笙掌管機密,他曉得的事情太多,又怕共產黨對他加以利用。    
      因此,杜月笙便親自奉勸敘五兄沒這必要,不要冒險自陷共區!他一再懇切挽留胡敘五,但是,胡敘五辭意頗堅,杜月笙無可奈何,又叫跟胡敘五談得來的長子維藩和萬墨林兩人從旁勸阻。    
      萬墨林勸駕不曾發生作用,便由杜維藩接手,他約胡敘五到外面吃咖啡。    
      杜維藩直打直地和胡敘五談判,他問胡敘五:    
      「敘五兄,你說老闆從前待你好嗎?」    
      「很好。」    
      「那麼,你是否嫌比老闆現在待你不如從前了?」    
      「我沒有這個意思。」    
      「敘五兄,」既然是多年交往的自家人,杜維藩便坦坦白白地說,「老闆從前待你好,是因為從前的路子粗,進賬多,日子好過。現在跟從前大不相同了,現在老闆在香港,一點進賬都沒有,就靠帶出來的那點錢,天長日久,坐吃山空。老闆自家的日子不好過,跟他的人當然要比從前差一點,好在有粥吃粥,有飯吃飯,大家同甘苦共患難,所以我說你最好不要在這個時候離開,免得人家批評你不夠義氣。」    
      胡敘五並不否認杜維藩所講的話有道理,但是他去意已決,無法挽回。勸阻無效,胡敘五還是辭去了一干十二三年的杜月笙秘書一職,他悄悄地回了上海。    
      機要秘書出缺,使杜月笙大傷腦筋,幸虧早年即曾在杜公館任過秘書的邱訪陌,這時也在香港,杜月笙便去請了邱訪陌來,接替胡敘五之職。但是,這一時期許多昔日的朋友和部下一個個跑回了上海,這使得病榻上的杜月笙心情總是陰霾霾的。    
    


第四部分黃金榮虛驚一場,兩個兇手被槍決(1)

    早先,杜月笙決心離開上海,赴港避亂之前,曾經扶疾往訪黃老闆,力勸他的金榮哥預早為計,也跟他一樣,做避難香江的打算。    
      當時,黃老闆推心置腹,向杜月笙吐露自己不得而已的苦衷,黃金榮說:    
      「月笙,我老了,這些年來,我跟你的境遇不同,我是能不出門便不出門,能不動頂好      
    不動。你算算,我今年已經80歲,俗話說得好:『人生七十古來稀』,我活到了81,就已經多活了11年,今日死或者明日死,對我並無多大的關係。」    
      黃金榮接下去娓娓細訴地說,自從他60歲那年正式宣告不問世事,安享餘年,他生活的目標就只剩下每天抽幾筒大煙,上一趟澡堂泡一個浴,湊幾位牌搭子碰幾副銅旗。除此三者以外,復無他求,也非有此三項享受而不歡。因此,他堆滿一臉苦笑訴與杜月笙:    
      「月笙,你替我想想,假使我去了香港,頭一樣,差館裡發現我抽大煙要捉。第二樣,你叫我到那裡去找碰銅旗的搭子?第三樣,香港沒有澡堂,能否容我這80多歲的人每天去泡趟浴,都是問題。何況,樹高十丈,葉落歸根,我已風燭殘年,能有幾年好活?好歹我也死在家鄉。」    
      杜月笙聽他金榮哥說得如此剴切透澈,心知其意已決,也就不再勸了,卻是辭出來時,突然感到這便是最後的訣別,他忍不住灑了兩行熱淚。    
      到香港堅尼地18號定居,他第一次聽到金榮哥的消息,上海來人說得繪聲繪影,言之鑿鑿:    
      上海淪陷前夕,黃老闆惟恐炮火殃及,自曹河涇黃家花園遷居鈞培裡老宅,逐日泡浴、碰銅旗、吞雲吐霧如故。共產黨進了上海,起先倒還安然無事。但是數月以後,忽有一日,足有一百多人氣勢洶洶地直撲鈞培裡,圍在黃老闆公館大門口,大呼小叫,揚言要把黃老闆家中打得稀爛。這時候,黃老闆精神矍鑠,大踏步搶出門外,面對著那一百多攘臂擄袖、瘋狂暴跳的強徒,黃老闆拉開嗓門便是聲聲怒吼:    
      「我就是黃金榮,你們各位今朝來,阿是要把我黃金榮的家裡打爛!」    
      多一半人被這白髮皤皤老者的虎虎生震懾,也有人雜在人群中喊:    
      「是的!今天一定要打爛黃家!」    
      「好!」黃老闆斬釘截鐵地一答:「要打爛,我自己來,現在我把大門關上,我自家來打給你們看!等會兒你們進來查,有一件東西沒打爛,你們儘管把我的房子拆了!」    
      說完,他就命手底下人關大門,童顏鶴髮的黃老闆擄起衣袖,抄根門閂,就此要自己打爛自己的家。這時候,偏偏不知從何而來的『調解者』隔扇大門之外,好說歹勸,高聲排解:    
      「好啦,好啦,黃金榮已經知錯,看在他一大把年紀的份上,饒他一次!」    
      緊接著,又有人來拍門,黃老闆氣喘咻咻的,親自把門打開,外面有幾個毛頭小伙子,張牙舞爪,指手畫腳,好生教訓了黃老闆一頓,一場毀家的糾紛方告有驚無險,化弭於無形,百把個窮凶極惡的人逐漸散去。黃老闆80多年來從不曾受過這大的侮辱,回到客廳,氣呼呼地一坐,足有半晌說不出話,他老淚縱橫,徒呼負負,那幾個毛頭小伙子教訓了他些什麼,也是一個字也都不曾聽見。    
      隔了不幾天,又有共產黨的幹部上門來,叫他「向人民大眾坦白」,黃老闆雙手一攤地問:    
      「叫我坦白啥麼事?」    
      「你這一生的罪惡,」共產黨幹部字字著力地說,」「請你詳詳細細寫份自白書。」    
      黃老闆有意反抗,但是家中各人苦苦勸他忍耐:「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反抗是沒有用處的。」迫於無奈,他請位朋友寫了厚厚一疊的自白書呈上去,從此以後便坐立不安,提心吊膽地等候判決,其結果,是共產黨派人來抄家,妙的是毛病還並不出在黃金榮的自白書上。    
      黃老闆的二公子黃源燾有一枝自備手槍,又跟一位姓戚的諜報人員很要好,上海撤退,姓戚的有一大捆步槍存放在黃源燾住處。這件事黃老闆確實並不知情。    
      「倘若是在黃老闆當權得勢的那些年,鈞培裡黃公館,長短槍枝經常也有個五七十桿,這一大捆步槍,實在無啥稀奇。」杜月笙接口說。    
      來人接著說:「不過共產黨來了,情形不大相同。因此當從黃公子的那一枝手槍抄到了一大捆步槍時,連經過多少驚風駭浪大場面的黃老闆,居然也給嚇得目瞪口呆,面如死灰。    
      「當時,共產黨僅只把槍枝沒收,黃源燾則被帶了去問話,共產黨對他倒也並不為難,招出來槍枝來源就此作罷。然而,正當祖、叔、孫三代,黃老闆、黃源燾和黃啟予之弟黃啟明衷心慶幸,逃過一場大禍,又數日,來了一份通知,黃金榮的自白書看過了,人民認為他有罪,所給他的處罰是每天早晨到黃老闆自家開的大世界遊樂場門口掃街。」    
      「處在矮簷下,不得不低頭,老態龍鍾的黃老闆開始在大馬路大世界門口手執長帚掃街了。消息傳出當日,也不知有多少人驟集街頭,黃老闆則面部毫無表情,一步一步地在掃地,矮胖身軀,彷彿一具笨重的機械。許多記者來採訪,來拍照,許多幹部圍在黃老闆的四周。這張黃老闆在大世界掃街的照片,刊登在上海各報顯著地位。」    
      杜月笙一聽,馬上忽然問起管家萬墨林:「上海報紙為何多日不見?」    
    


第四部分黃金榮虛驚一場,兩個兇手被槍決(2)

    這時,他很關切上海方面的消息,家中各人則因為時值上海清算鬥爭期間,惟恐杜月笙看到老朋友如何受到屠戮迫害,心中難過會得妨礙病體,所以有時候便藏過幾張,不給他看。現在一定要看新到的上海新聞報,萬墨林無奈,只好再找出來,交到他的手上。    
      杜月笙一眼便看到「黃老闆掃街」的那張照片,他臉色灰白,身子搖搖晃晃,勉強地將那一段新聞讀完,自此便坐在沙發裡咻咻地氣喘。    
         
      這幾天本來他精神略好一點,金榮哥所受的遭遇帶給他莫大的刺激,於是當日又告病倒,家人十分慌亂,因為他的喘勢越來越急。    
      又是纏綿病榻,中醫、西醫川流不息。第二天,黃老闆的長媳李志清到訪,除了探病,她還有重要事體要跟杜月笙商量。    
      杜月笙在病榻上很親切地喊李志清:「妹妹!」請她坐下,問她有什麼要緊事?於是,李志清拿出了一封方自上海寄來的信,黃金榮向他的媳婦「求援」,他叫李志清趕緊設法籌款匯寄上海。    
      看完了信,杜月笙又是一陣憤恚與激動,好不容易用藥物把他的急喘壓制下去,他漾一抹苦笑,有氣無力地問李志清道:    
      「妹妹,你打算怎麼辦?」    
      李志清告訴他說:她正是得信以後急如熱鍋螞蟻,一時打不定主意,所以才到杜家伯伯這邊來討教。    
      於是,杜月笙開口說話了:    
      「妹妹,倘若是黃老闆能出來,只要平安無事到了香港,莫說是2萬美金,便是美金20萬,我和你傾家蕩產都不夠,哪怕去求、去借,我們也是願意的。」    
      李志清也是傷心難過,她點點頭說:    
      「就是說嘛。」    
      「倘使老闆到了香港,我們有飯吃飯,有粥吃粥,苦日子一樣過得快活。」    
      李志清一心惦記她公公在上海如何受逼,如何受罪,純粹基於一片孝心,她以為能夠籌出這筆錢匯過去。    
      她把自己的心意,向杜月笙說了,杜月笙聽後卻搖頭苦笑。他不贊成李志清的做法。    
      李志清急得掉下了眼淚,她焦灼萬狀地說:    
      「杜伯伯,你說我們到底應該怎麼個做法?也不能看著老闆受逼呀!」    
      「妹妹,你不要急,事已如此,急煞也沒有用處。」杜月笙柔聲地安慰她說,「要麼你照我這一個辦法做,回信老闆,告訴他在香港籌錢很不容易,跟親眷朋友開口,必定要說接得出老闆來,方始可以籌到這一筆大數目。唉!」浩然一聲長歎,杜月笙又說:「老闆81了,他還害得有老肺病,一生一世不曾起過早,如今喊他天天起早掃街,風塵殘年,能夠熬得了多久!依我看,即使要接他到香港,這件事也得趕快。」    
      得了杜月笙的應付之策,李志清興辭離去,她為了盡孝道,她怕黃金榮在上海被共產黨逼得太緊,可能發生意外,因此她湊集一部分現款,又變賣了些手飾準備先匯一筆數目到上海去,也好讓黃金榮在上海有個緩衝的餘地。    
      果然,錢還沒有匯走,黃金榮又打長途電話來,關照黃李志清速即籌款,立匯上海。黃金榮在電話中問起兒媳婦在香港借籌款項的情形,李志清曉得她身邊有監視,只好推托地說:    
      「到香港來的上海朋友都在難中,叫我好去向那一個開口嗎?」    
      於是,黃金榮便指明了只去找兩位老弟兄,杜月笙與金廷蓀。    
      李志清馬上就說:    
      「金家目前環境不好,我不便去談,杜家伯伯那邊早去過了,他也籌不出這麼多的錢,杜家伯伯又說我手頭這點首飾有限煞,我還有家人,他說我和啟予將來也要安身立命的。」    
      時間將到,李志清才透露她已典當了所有,湊了1萬美金不日即將匯出。其餘部分慢慢再想辦法。    
      匯出了那1萬美金以後,李志清根據杜月笙提示的原則,果然被她想出了一條妙計,她主動寫信寄回上海,稟告公公黃金榮,她說是已經和匯豐銀行接洽好,用黃家在上海的房地產作抵押,可以借到一筆巨款。不過,因為房地產的道契統統被她帶出來了,匯豐銀行方面表示,必須黃金榮本人到香港來親自簽字方可成立貸款契約———上海那邊,黃金榮把這封信拿給政府看,要求辦理出境路條,到香港去簽字借錢,政府有關方面的人士對他說:    
      「這是你媳婦擺的噱頭,老先生還是不必動的好。」    
      在這件事情過後不久,陳彬和從上海逃出來,他帶來黃金榮的口信,告訴旅港親友,實際上黃金榮已經獲悉共產黨所掌握的資料,證明他在過去若干年裡並不曾直接殺害過共產黨,因此,他不會成為共產黨清算鬥爭的對象。    
      黃老闆沒有了危險了,杜月笙放心了許多,然而,隔不了多久,上海方面的消息又越來越壞,越來越糟了。    
      杜月笙在香港每天都看上海報。一日,上海共產黨的報紙報道說,中國通商銀行大樓已經被共產黨佈置成為「工人文化之宮」,而且正在裡面舉行汪壽華血衣展覽,他便大叫一聲:「不好!」    
      他心想,來不及逃出的葉焯山和馬祥生一定糟了。果然,不久就傳來馬祥生、葉焯山雙雙被殺的新聞。馬祥生和葉焯山兩個兇手,一同被綁赴楓林橋,在當年處死汪壽華的現場,舉行「規模特別龐大」的公審,參觀者人山人海,樹頂、汽車和三輪車上,全都成了臨時看台。    
    


第四部分黃金榮虛驚一場,兩個兇手被槍決(3)

    馬祥生、葉焯山兩人坦白認罪,立時三刻,判決槍斃。    
      「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杜月笙回想當年,馬、葉兩位和他一道赤手空拳,打出一片花花世界,組織共進會,參加「清黨」,原是他的一力主張,馬祥生、葉焯山兩個同黨無非惟自己之命是從,如今殺汪案的主謀避居香港,馬祥生、葉焯山則落了如此悲慘的下場。杜月笙免死狐悲,報紙沒看完就淚下沾襟,痛哭失聲,於是心力交瘁,臻於極頂,他      
    的喘疾驟然間如山洪爆發。    
      這一次哮喘發得來勢兇猛,將人嚇壞,杜月笙喘時但見他滿頭滿頸青筋直爆,大汗淋漓,身上穿的絲棉襖過一陣像是才從水中撈起濕淋淋的。他每一次喘都有極度窒息,幾次暈厥。喉頭吸不進空氣時,他會從床上直跳起來,伸張雙臂,十指叉開,彷彿失足溺者急於抓到一塊浮木。喘到這步田地,吃藥、打針、噴煙,一概失去功效。中醫西醫穿梭般跑來跑去,商議,會診,始終無法使杜月笙的喘勢減輕,更談不了使他止喘恢復呼吸平順。    
      一位有名的西醫戚壽南,他斟酌再三,提出了一個無可奈何的辦法:    
      「喘到這樣,只好用氧氣。」    
      從此,杜月笙套上了枷鎖,他不分晝夜,常與氧氣罩、氧氣筒為伴,隨身多了笨重的配件,使他八九個月不能外出。    
      醫院裡所備的氧氣,原為急救之用,但是七八位名醫採納了戚壽南的建議,大批的氧氣筒搬到了杜公館,便成為杜月笙一刻不能輕離的活命之資,除非喘停,他口鼻之間的氧氣罩就像是他身上的器官一樣了。    
      因為經常需要氧氣,杜月笙臥室外面氧氣筒排列成行,必須專人管理。杜月笙使用氧氣之多及其為時之久,使得許多初次赴杜公館看病的醫生極為驚異。只要氧氣罩一罩上,杜月笙便喘得好些,呼吸也能漸慚的平緩下來,只是那一陣喘大發,才是發得他餘悸猶存,擔心害怕,因此,他認為自己的生命力過於脆弱,安全感漸漸喪失無存,急切無奈之中他很信託醫藥。漸慚的,他變得家中一時缺了醫生,便很不自在,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著,必定要喊人帶來一位醫生,他才能安心的吃喝與睡。    
      但是,杜月笙所請的那些中西名醫,都是很有名望的醫術高明之士,他們業務是最為繁忙的,並且通常並不出診,而杜公館這邊的要求卻是必須隨請隨到,一刻也不能遲延,碰到他們正在診所緊急治療,杜公館催促的電話急如星火,自難免有手足無措,顧此失彼之苦。好在這許多位名醫,或者欽仰杜月笙的為人,或者早就是杜門故舊、朋友學生,且不說杜月笙病勢一來便急,即使憑私人交誼也是一有緊急情況非到不可。中醫師朱鶴皋和他的介弟朱鶴齡都是杜氏門生,老夫子病篤哪有不盡心侍疾之理?也因為這一層關係,朱鶴皋在眾家名醫之中最最辛苦,他是不分晝夜一得電話就馬上放棄一切手頭活兒,盡快趕來。杜月笙夜裡睡得不安穩,睡睡醒醒,心神不寧,他必得有醫生在家裡才睡得著覺,這時候多一半是朱鶴皋在杜公館裡睡沙發,整夜守候,或者全日不離,而在他自己的診所裡,也許正門庭如市,候診者排起長龍,朱鶴皋業務再忙,當杜月笙需要他的時候,他總是不忍離去。    
    


第四部分兒子從上海回來,老子病情更加惡化(1)

    杜月笙開始使用氧氣之後,喘疾逐日減輕。除了為上海的徒子、徒孫們悲哀,為受難的同黨痛哭外,這還有一件牽心掛肚腸、使他眠食難安的大心事,那就是他的長子杜維藩仍在上海逃不出來。    
      就在1949年年底,上海中匯銀行「告急」函電如雪片般飛來,中匯銀行的總經理原系浦拯東、副總經理徐懋棠、杜維藩。抗戰勝利以後,中匯擁有兩個存款最多的大客戶,一      
    個是杜月笙一手創辦的上海魚市場,一個是杜月笙任董事長的大東書局。有這兩大客戶每天解存巨額現款,中匯銀行對於一般小額存戶始終興趣不高,無意爭取。然而,偏偏在上海被解放軍佔領以後,大東書局和上海魚市場的主持人杜月笙和唐承宗都已撤離上海,兩大客戶風流雲散,幾同解體,再也沒有巨額現款存進來。照說中匯銀行理該無事可為,關門大吉,但是奇怪的是,上海人大概都曉得中匯銀行是杜月笙開的,生意買賣暫復正常,在上海公私各銀行中中匯的存戶突飛猛進,與目俱增,業務反倒欣欣向榮。此一反常的現象不曾使杜月笙沾沾自喜,引起歡慰,相反地他卻認為照這樣下去,他肩膀上的擔子勢將越來越重,他擔不起這麼大的責任,他曉得共產黨斷乎不會允許有私家銀行存在,中匯銀行在不久的將來必定要被中共沒收,杜月笙不欲利用他私人的聲望與信心為共產黨恢復經濟出力,所以他不但無意繼續維持中匯,而且急於早將中匯關門。    
      卻是他苦於在撤離上海之前,無法先行宣告中匯停業,此刻他便不得不採取亡羊補牢之策,不惜任何代價和犧牲,設法結束中匯銀行,而這時中匯銀行總經理浦拯東先已辭職,因此,他便囑令他的門徒,中匯副總經理徐懋棠到上海這龍潭虎穴去走一遭。    
      徐懋棠大半輩子席豐履厚,養尊處優,他好不容易在中共佔領上海之前逃到了香港,此刻老夫子一聲命他回上海,他哪來這個甘冒生命危險的膽量?起先他推三阻四,後來便支支吾吾,他的態度使杜月笙勃然震怒,尤其當時情境迫不及待,急切無奈之餘,帶三分氣忿,杜月笙便斷然地說:    
      「好,你既然不肯去,我就叫維藩到上海去了中匯結束的事。」    
      徐懋棠依然不聲不響,於是杜月笙言話一句,便再也不容收回,他明知杜維藩此去非常危險,然而話已出口,他只有硬著頭皮,叫杜維藩回上海辦理中匯銀行的結束事宜。    
      杜維藩父命難違,只好別妻離子,心惴惴然地回上海去。他到上海的時候,共產黨沒有為難他,於是,杜維藩住進了愛多亞路中匯銀行去辦公。但是,他立即發現整個中匯銀行已在傾向共產黨職工的把持之下,而共產黨在中匯銀行的領頭人,是儲蓄部的一名襄理兼課長。    
      暗中為共產黨效力的中匯員工,抓牢了杜維藩就不肯放,雙方南轅北轍,於是暗中展開了鬥爭,杜維藩奉杜月笙之密令,冒險赴滬原為結束中匯業務,但是共產黨為穩定上海,廣為宣傳,盡量擴充業務。杜維藩固不能完成父命,在這一段時期極為痛苦,他在盡力應付公事以外,一天到晚都在想著怎樣離開上海。    
      杜維藩去看過他的「寄爹」黃金榮,聽黃金榮向他訴說自己的悲慘際遇,當共產黨展開清算鬥爭與公審時,杜維藩也曾站在中匯大樓樓頭數過囚車開來開去的數目,他心知自己非走不可,於是要了一記噱頭。    
      杜維藩故意跟那位在中匯的工作的中共課長套交情,說「知心話」。他純以業務觀點論事,強調當前的中匯為了擴充業務非得增資不可。那名課長不知有詐,一聽「增資」二字,便眼睛一亮,當下便問:「怎麼樣個增資法呢?」    
      「老闆在香港,」杜維藩指的是他父親杜月笙,「一大筆款子存在手上,香港又沒有什麼生意好做;讓我到香港去跟老闆講,中匯業務大有可為,何不撥一筆錢給中匯增資呢?」    
      這個話的前半段一絲不假,杜月笙在香港有一筆買房子的錢,中匯同仁大抵曉得,當時的上海軍管會希望杜月笙能回上海來,所以答應了杜維藩「回一趟香港」的要求。不過,杜維藩必須自己去尋一位保人。    
      為了找這個保,使杜維藩煞費躊躇,為難已極,他所謂回香港請杜月笙增資原本是騙取共產黨的信任,得以脫身的一記噱頭。來日他到香港便打算不再回轉,因此他也就無法決定請誰出來為他做保。    
      結果,這件事被劉壽祺所知。劉壽祺是杜月笙好友劉春圃的兒子,經杜月笙一手栽培提拔,在杜月笙所擁有的華豐麵粉廠當了經理。當時他跟中共的上海勞工局長關係拉得極好,聽說杜維藩正為保證出境問題犯難。由於兩代的交情和少東家的安危,劉壽棋願意擔保杜維藩離開上海、回到香港以後在共產黨指定的日期之內趕回上海來。劉壽祺的幫助使杜維藩深受感動,隨後果然他不久就領到了路條。這一下杜維藩平安無事地回到香港,使得自杜月笙全家大小,歡欣如狂,人人都在額手稱慶,尤其感激劉壽祺的「仗義勇為」。    
      愛子無恙歸來使杜月笙大大鬆了一口氣,心中無比歡慰,因為杜維藩重返「自由世界」,對杜月笙來說,實有兩層重要的意義。杜維藩由香港去上海,前後半年之間,外面不明真相的人,議論紛紜,都說杜月笙長子返滬,是為杜月笙本人投共鋪路,因而「料準」杜月笙不久的將來一定會回上海灘,最低限度,杜維藩上海行,也是替他父親從事試探,看看杜月笙和共產黨究竟有否合作的可能性。    
    


第四部分兒子從上海回來,老子病情更加惡化(2)

    另一層重要的意義,當然是長子杜維藩個人的安全問題。    
      當初,杜月笙派徐懋棠回上海而他不敢去,他多一半是動了氣,小一半也是實逼至此,無可奈何才把大兒子送進上海灘的,在杜維藩是父命不可違,自己和全家上下何嘗不是硬起了心腸?倘若杜維藩真有個三長兩短,不但對於病中的杜月笙是一項嚴重的打擊,他將又何以對他九泉之下的妻室,和都在跟前的媳婦、孫兒、孫女?    
         
      所以,杜維藩人到香港,杜月笙可說是披襟當風,如釋重負,忍不住地脫口歡呼,當日,他精神一震,把一別半年的杜維藩喊到了房裡來,嘉勉慰勞了他幾句,父子兩人隨即開始一次極關重要的長談。而杜月笙對於新自上海來的長子,他所問起的頭一件事情,便是:    
      「我拍給黃國棟,叫他轉給你的電報,你收到了沒有?」    
      杜維藩一聽,便曉得他父親要問的是什麼事情:黃金榮的正室夫人,杜維藩的寄娘,杜月笙尚未出道以前對他一力栽培提拔的林桂生———「桂生阿姐」在1950年春病逝上海。杜月笙在港驚聞噩耗,至感悲悼,他立刻打電報給留在上海的杜家賬房黃國棟,轉知杜維藩前去料理喪事,盡哀成服。林桂生自從黃金榮另娶露蘭春,她「提得起,放得下」,翩然離了她相幫黃金榮建立起來的聲勢赫赫、鐘鳴鼎食的黃公館,便是杜月笙不惜開罪金榮哥,替她在西摩路備下了一幢住宅,搬過去定居,林桂生從此閉門不出,不問世事,1936~1937年裡,歷經北伐、抗戰,戰亂,哪怕上海灘炮火連天,打得稀爛,她仍不避不走。上她門的只有一個炙手可熱、步步高陞的杜月笙,而杜月笙一生一世惟獨視林桂生為他的大阿姐,總是在說永遠報不完她的恩。林桂生之死,使杜月笙以未能親自送終為憾恨,他叫杜維藩去弔孝治喪,一再關照必須由他負擔所有喪葬費用。    
      杜維藩稟告他父親,他在上海時已經遵照杜月笙的囑咐,妥善辦好了林桂生的後事,杜月笙聽後猶在不勝欷噓,他說了些林桂生的為人和性格,對於她的「硬氣」讚不絕口,以一個孤老太婆在上海關起大門,渡過了刃兵時起,動盪不安的二十五六年的艱苦歲月,她不但不要共金榮給她一文錢,幫她一點忙,而且絕不告貸求借,或者接受任何人的饋贈,上海人所謂的「白相人阿嫂」,林桂生可以讚得上是「代表性」的人物,她是「白相人阿嫂」的「開山祖師」,同時自從她瞌然去世,這一類典型的人物就此永遠絕跡。    
      接下來杜月笙便問杜維藩自己徒子、徒孫恆社子弟的近況,以及他們留在上海,處境有否危險?對於這一個問題,杜維藩惟有搖頭苦笑,他說根據他的統計,恆社弟兄滯留滬上不會逃出來的還有五六百人,而在他離開上海的前夕,共產黨早已開始清算鬥爭,五六月間上海被捕的清算鬥爭對像為數在萬人以上。這其間有多少恆社分子,他無從打聽。不過。有兩點極堪注意的事,可以預見恆社分子的前途一定是凶多吉少。    
      杜月笙則聞言嗒然不語,他的神色一變而為愁慘悲痛,20年來他對恆一幫幫會流氓加意培植,嘔心瀝血,其用心之苦,不是一般朋友師生的情誼所可比擬。杜維藩的報告可能是他預料中事,但他內心對於留滬恆社分子的安全猶存一線僥倖之望,杜維藩的一番分析使他這最後的希望也歸於破滅,於是,杜月笙陷於深巨濃重的悲哀之中。    
      杜維藩無恙返來來是一件大喜事,因此杜月笙力疾而起,一連和他談了幾天,然而所聽到的都是恆社分子怎樣危險,留在上海的老朋友們各種不同的悲慘下場,這許多消息使杜月笙刺激頗深,於是,杜月笙猶未痊可的一場「喘大發」,又變本加厲,病況極其嚴重。他每天一陣接一陣的急喘,喘得他汗出如漿,神志不清,半人高的氧氣筒用完一支又接一支,情況最緊急的時候,所有的醫生不約而同搖頭歎氣,他們向杜公館的人強烈暗示:應該有所準備。    
      因此,杜公館上上下下亂成一團,幾個成家立業的兒子,和三樓孫太太都住在外邊,惟恐臨時生變趕不及到堅尼地來送終,孫氏太太、杜維藩、杜維屏、杜維新,再加上住在堅尼地的杜美如、杜維善、杜維嵩,嫁到金家的杜美霞,所有杜月笙在港的太太、兒女、孫兒、孫女,每天都到堅尼地守夜,以防萬一。    
      杜月笙這一次病情惡化連續一個多月,自1950年5月中發病到同年6月下旬,他躺在床上用氧氣,仍舊喘個不停,身上的小褂褲一轉眼就被淋漓大汗濡成透濕,侍候他的人忙不及脫下揩乾身體再換穿。    
      好不容易在盛夏時分喘勢漸漸地被止住了,杜月笙等於在鬼門關口打過了一轉,大病初癒後的杜月笙形銷骨立,面容憔悴得令人不忍平視。    
    


第四部分江湖相士出入杜門(1)

    「男兒由來輕七尺,好漢最怕病來磨」,隨著十里洋場上海灘的夕陽西下,遍地血光,杜月笙被接二連三的大病磨得壯志消沉,彷徨畏怯,他極力想活下去,但是,他卻已失去對於自己生命力的信心,這一位畢生艱辛奮鬥,用亦手空拳打出一片花花世界的一代豪強,當他九死一生活過來時,竟會長期熱中於求巫問卜,參詳命理,借命相專家的語言來求得自己心理上的安定與慰藉。    
         
      從此,杜公館常常出入的,又多了一批或則道貌岸然,或則仙風道骨的星命專家、江湖術士。他們有的是新友介紹,有的是自家慕名求教,一時旅港名相士紫虛上人、袁樹珊、李栩庵,還有什麼趙神仙、一成仙等等,竟日被延請為杜公館座上客,為杜月笙細推流年,觀察氣色。當然,杜月笙要算命看相,應邀者必定是命理泰斗,神仙鐵口,每位都有其特別靈驗的事例、膾炙人口的傳奇。譬如最為杜月笙信服的袁樹珊,以君平之術享譽海內外,歷數十年而不衰,他和另一位測字靈驗、百發百中的李栩庵,都異口同聲,推算杜月笙至少還有10年大運,要活到73歲,然後「福壽全歸」。而這些安慰安慰病人的門面話,杜月笙起先居然也深信不疑。    
      在開始之時,杜月笙的妻子、兒女、至親好友,一概認為杜月笙熱衷算命看相,遍請名家,無非是求個心理上的安慰,使自己在固疾纏身之餘得到一份新的希望而已。殊不知,杜月笙「算命看相」積久成迷,迷到後來居然會影響到他的生命力,這一點,連杜月笙自己也都是始料所未及的。    
      袁樹珊和李栩庵推算杜月笙還有10年大運,這是否慰藉病人的違心之言不得而知。卻是來得最勤,走動得最多的一位趙神仙,卻有事實證明,他已算定了杜月笙的死期,而在杜月笙的面前故意諱其實。    
      趙神仙算命看相另有一功,他是旅美華僑,對於國文不甚了了,一口生硬的國語也是回到香港、重慶以後才學的。據說他是因為偶遇一位喇嘛僧,於是皈依佛家的密宗,專以持咒結印為修行要法,善覘候,可以望雲氣而知徵兆,有一對千里眼,看得到千里以外的事物,杜月笙和他相識已久,曾經親眼目睹他的種種奇術。抗戰時期杜月笙避難香港時,便有一些杜月笙的朋友請教過趙神仙,告訴他上海家中所在的街道名稱和門牌號碼,看趙神仙望空凝視片刻,然後便說出這位朋友的家中情景,種種現象一一對實,這使求教者無不脫口驚呼,欽服他千里眼術的靈異。    
      杜月笙的一位好朋友,是1927年「清共」之時曾經和他並肩作戰的祝紹周,抗戰中期任職川、陝、鄂邊區警備副總司令,坐鎮漢中,杜月笙西北行中曾接受過他的隆重軍禮歡迎,後來祝紹周赴重慶述職,杜月笙邀他在交通銀行下榻,趙神仙偶然到訪,一眼瞥見祝紹周的頭頂上官星正旺,當時便恭賀他不日昇遷,不久祝紹周果然提任陝西省主席,這一幕也曾是杜月笙親眼目睹的。    
      趙神仙在香港為杜月笙望氣,也說是杜月笙的固疾短時期內並無大礙,可是不久趙神仙便去了澳門,他從澳門寫一封信給杜月笙也很熟的朋友,信中說是他實際上已經見到杜月笙的魂魄逸出體外,在距地尺多的半空中飄飄蕩蕩,這便是三魂悠悠、七魄無依的險象,因此他斷定杜月笙命已不久,趙神仙並且說明杜月笙除非渡過1951年的7月13、15、和18日那三道險關,否則必死無疑。其結果是杜月笙只過了陰曆7月13那一道關口,他死在這一年7月14日。    
      還有一位不幸而言中杜月笙死期的,是善觀天文星象的「星家」吳師青,杜月笙不曾直接求教過他,倒是杜月素所崇仰的唐天如,慕吳師青之名把他請到堅尼地杜公館,請吳師青為杜月笙推算,當時吳師青唯唯諾諾,支吾以應辭出以後卻悄聲地告訴唐天如說:    
      「陰曆7月15日的這個關口,杜先生很難逃得過。」    
      總而言之,常常出入杜門的命相專家、神仙鐵口,當著杜月笙的面,要麼欣然算出他還有大運可走,或則病勢無礙,要麼就吞吞吐吐,囁囁嚅嚅,從沒有任何人知道杜月笙「君子問禍不問福」的「雅量」,沒有一個人對他坦然無隱,直言相告的。    
      杜月笙的家人親友也認為杜月笙真正得到了安慰,「算命看相」的已發揮了心理治療、精神鼓舞的作用,他們的功勞似乎要比「起死回生」的中西名醫更高。然而,偏有一日,杜月笙當著眾人語音蒼涼地說出了一段30年前的往事,使聽到的家人、親友過後一想,情不自禁地為之悚然,心情又開始沉重起來。    
      杜月笙強顏歡笑地跟家人親友說故事,他說大概是在1921年左右,他不曾出道,還是黃金榮左右的一位小兄弟,有一天,他陪老闆逛城隍廟,走到九曲橋畔,遇見一個和尚,一把拖牢了黃金榮,硬要給他算一個命。黃金榮無可奈何,報了自己的生辰八字,和尚便給他細推流年,說以往之事,道今日之境遇,居然談言微中,泰半不爽,然後和尚又說黃金榮來日如何前途遠大,如何名利雙收,如何成為名噪天下的風雲人物,又如何在花甲之年急流勇退,安富尊榮,壽登期頤而善終,一番恭維把黃老闆喜得騷耳撓腮,樂不可支,掏一塊銀洋,塞在和尚手裡便就離去。    
      殊不知那位和尚志不在此,收好了銀洋偏又一把拉住杜月笙,他眉開眼笑,阿諛討好地說:    
    


第四部分江湖相士出入杜門(2)

    「慢慢交,慢慢交,你這位小阿哥,我看你顧盼自如,神完氣足,眼看著就有大運來到,一步登天。這位老闆,」他伸手一指黃金榮,又道:「運道固然好,但是你將來的好處還要勝過這位老闆不知多少倍。來來來,快把你的八字報給我聽,讓我來為你細推流年,說得不准,我不要你一文錢。」    
      當時,杜月笙聽他把這一段話講完,歡喜固然歡喜,但是他起了警覺,心想自已是小伙      
    計,老闆終歸是老闆,命再好,也不能好過老闆幾倍去。靠牢黃老闆吃飯時期的杜月笙,早已將老闆的性格為人如何,膽量深淺幾許,摸了個一明二白,清清楚楚,因此,他不等黃老闆怫然變色,立刻便故作怒容,虛聲恫嚇,伸手一指算命和尚的鼻子,開口便罵:    
      「觸那!儂阿是瞎脫了眼烏珠,儂曉得我老闆是啥人?敢拿我來跟老闆相比?」    
      黃金榮於是面有喜色,頗為滿意,邁著八字步挺胸疊肚而去,杜月笙則亦步亦趨,貌至恭馴,卻是隔了一夜,他心癢難搔,獨自一人上一趟城隍廟,找到那位算命和尚,滿臉陪笑,向他解釋昨日不得不出於一罵的道理,果然獲得算命和尚的理解,他於是定下心來為杜月笙細細參詳。杜月笙在30年後猶仍感歎地說:    
      「可惜我往後再也尋不著這位法師了,憑良心講,他算命算得真準,推斷我往後的事,竟是沒有一件不靈驗的。」    
      杜月笙為什麼要突如其來地提起這件往事,而且言下不勝其感慨?莫非是他聽到命相專家的「美言」太多,驟然想到了「君子報喜不報憂」的道理。如果真是如此,那這對於他的心理健康極可能便會一變鼓舞而為打擊。所以家人親友聽他說了這個故事以後,反倒是憂心忡忡,疑懼不已。    
      答案一直到杜月笙死後方始揭曉,果不其然,杜月笙對於諸多命相專家的當面奉承,飾詞寬慰漸漸地起了懷疑。杜月笙辭離人間,家人為他清理遺物時,找到了一紙命書,攤開—看,那紙命書上寫了那麼兩句:    
      「64歲在辛卯,天克地沖絕難渡過。」    
      再一細看,命書上印好有「六月息館主」字樣,館址則在台灣台北館前街。當時杜月笙的諸親好友業已有所悟,杜月笙算命看相著了迷,同時他畢竟也算是夙有慧根的人,迷到了相當的程度,便曉得當面求教一定問不出真話,於是,他開好時辰八字請那位遠在台灣的「六月息主人」覆函批命,「六月息主人」乃將杜月笙的最近命運據實批來,杜月笙還惟恐親友、家人傷心難受,便把命書藏在貼肉的衣袋。    
      杜月笙的長子杜維藩追憶這一段經過,他眼圈已紅不勝嗟歎,而和杜維藩持同樣論調的杜門中人大有人在,大家都認為杜月笙在邁向他人生最後的旅程時,由於經年累月求神問卜,可能走火入魔,因而使他全盤喪失自信,喪失了掙扎求生的力量。據杜維藩沉痛的說,他父親在1950年底,以及1951年初生命意志極其堅強,對於人生猶仍樂觀,「六月息館主」那一紙命書來後,杜月笙便彷彿一心只往死路上走。    
      餘波尾聲,這位判決杜月笙命運的「六月息館主」究竟是誰呢?直到1952年5月,杜維藩從香港返抵台灣,曾經向王新衡問過「六月息館主」究竟是何人?王新衡說他也不知道,後來,有一天跟程滄波談起這件往事,程滄波卻曉得「六月息館主」姓季,而且是一位「國大」代表。杜維藩前去拜訪他,談起杜月笙的那一紙命書,季「館主」回答八字確由香港寄來,不過八字上沒有寫姓名。他怎想到算的就是杜月笙的命?杜維藩和許多杜門中人驚異「六月息館主」推算流年的靈驗,也曾相繼求教,據說有的確實算得很準,有的也不怎麼靈光。    
    


第四部分紅顏知己,冬皇之愛(1)

    在杜月笙痛苦磨難、呻吟床第的病中生涯中,他惟一的安慰是孟小冬的盡心侍疾,柔情萬種。孟小冬身懷絕藝,孤苦伶仃,一輩子傲岸於榮瘁之際,受過數不清的打擊,「歷盡滄桑」四字可以說是她的一生的寫照。她自杜月笙60多歲那年進門,長日與茶爐藥罐為伴,何曾有一日分享過杜月笙的富貴榮華,何曾有一刻得過杜月笙的輕憐密愛,因此,杜月笙病越重,便越覺得自己辜負了孟小冬的一片深情。像孟小冬這種卓榮不群的女子,讓她踏進杜公館這麼一個紊亂複雜的環境,長伴一位風中殘燭般的久病老人,對她而言,實在是一件殘      
    酷的事情。    
      孟小冬陪侍杜月笙到香港後,雖然在杜月笙跟前強顏歡笑,神色自若,然而,即使是朝夕相見,杜月笙都可以看得出她花容憔悴,日漸消瘦,眉宇間常有憂悒之色。孟小冬在香港杜公館是孤寂的,憂悶的,她不能隨波逐流,更不會敷衍應酬,對內對外,一應交際酬酌、家務事項,都是屬於姚玉蘭的職責範圍,孟小冬輪不到也不想挨,看護隨時可有生命危險的丈夫,卻成為落在她肩頭的一副重擔,而這一副擔子,一日24小時,常年累月,沒有一時一刻可以卸得下來。大家庭,兩房太太合住一座屋頂下,姚玉蘭和孟小冬即使情同姐妹,牙齒也有咬著舌頭的時候,杜公館因為男主人病重,彷彿一年四季不露一絲陽光,不聞一陣笑聲,這淒涼黯淡的日子,孟小冬過的更是心不舒,氣不暢。    
      經常出入杜公館的親戚朋友,常常可以看得到,堅尼地台18號雜亂無章,一片散漫。家裡面往往只有三五個人,一日三餐,也得開上好幾處,除了中午外面廳上開一桌或兩桌招待客人,就常是姚玉蘭在房自己吃餃子,孟小冬沖牛奶下洋點心,也是關起門來吃,病人杜月笙,他那一碗煨面當然要端到床上。其餘少爺、小姐,各有各的臥室,同時也各有各的吃處。杜月笙的那個大房間,由於他病中怕煩,兒子、女兒,平時就沒有和他親近的習慣,於是連那一個房間,也不能成為全家聚晤歡談的集合地。在這種情形之下,把堅尼地18號地大門一關,杜公館便成為了許多各自為政的小單位,湊在一起的大雜院。    
      當然孟小冬會更寂寞、更孤單,她只有機械般的每日從事「看護」的工作,而她所悉心調理的病人,又是幾乎已經注定了是不可能痊癒的。    
      杜月笙體會得出孟小冬的心境,瞭解她的苦悶,因此使他對孟小冬一向具有的「敬愛之情」,一變而為「深心憐惜」,他很小心地不把這種「憐惜之心」形諸顏色,他深知孟小冬「荷盡已無擎雨枚,菊殘猶有傲霜枚』,無論在任何艱難困苦的情況之下,她不會皺一下眉,叫一聲苦,然而,假若有人貿然地向她表示同情、憐憫,她反而會怒氣填膺地絕裾而去。    
      愧於孟小冬給予他的太多,而杜月笙能為孟小冬盡心盡力的地方太少,杜月笙急於爭取補償的機會,在日常的生活中,杜月笙對孟小冬總是那樣禮敬愛慕,忍耐著自已的痛苦,跟她輕聲細氣地說話,聚精會神地交談,平時稱呼也跟著自己的兒女一樣,親親熱熱地喊她「媽咪」。「媽咪」想買什麼,要吃什麼?只要孟小冬略一透露,他便忙不迭地命人快辦,於是在外人看來,有時候幾乎就是杜月笙反轉過來多方面照顧孟小冬。    
      孟小冬自入杜門,兩年多裡對於一切看不慣、聽不得、受不了的事情,向來都以不屑與問的坦蕩襟懷,付之漠然。她從沒有發一句牢騷,出一聲怨言,然而她卻在她53歲生辰前夕,在迫不得已的情形之下,輕輕地說了一句話。這一句話在事後杜月笙回想便覺得其關係之大,份量之重。    
      1950年,杜月笙有意全家遷法的時候,有一天杜月笙在房裡屈指細算,連同顧嘉棠和萬墨林兩家,一共需要多少張護照?當他算好了一共要27張,當著房中各人,孟小冬便淡淡地說了一句:    
      「我跟著去,算丫頭呢還是算女朋友呀?」    
      一語方出,環室肅然,一個相當重大的問題,總算被孟小冬如時提了出來,自此杜月笙下定決心,他不顧一切的阻撓與困憂,當眾宣稱:他要踐履諾言,盡快與孟小冬成婚。    
      杜月笙這話一出,紛紛擾擾的杜公館彷彿投下了一枚炸彈,杜月笙與孟小冬已成夫妻,結為一體,早成不可否認的事實。如今杜月笙纏綿病榻,天天在靠氧氣過活,而且正值避難香港,日處愁城,又何必大事破費多此一舉?成婚與否對任何人都沒有裨益,反而可能節外生枝,徒生無窮的糾紛———反對者持此理由再三陳詞,苦口勸阻,但是杜月笙置之不理,他決意在自己死前完成這一大心願,為孟小冬,也為自己。    
      杜月笙吩咐萬墨林立刻籌備,趕緊辦事,因為在孟小冬之前杜月笙還有一位已逝的原配和三位夫人,所以原則上決定不能舉行儀式,再加上杜月笙自己抱病在身,出不了門,於是見禮喜宴只好在堅尼地杜公館舉行,為地點所限,請的只有杜月笙的至親好友。    
      但是杜月笙堅持要叫好的酒席,萬墨林便渡海到九龍,在九龍飯店點了900元港幣一席的菜,把九龍飯店的大司務統統拉到堅尼地來做菜做飯。    
      喜期已近,堅尼地樓下的大廳不夠擺,因為喜筵有10桌之多,臨時又借了樓上陸根泉的那間大廳,邀請的親友全部到齊,無一缺席。在那一晚杜月笙帶病陪客做63歲的老新郎,孟小冬的臉上也出現了笑容,杜月笙在港的兒子、媳婦、女兒、女婿一一前來重新見禮。一律跪拜磕頭如儀。    
    


第四部分我不想活了(1)

    辦了婚事之後不久,吳開先又從台北飛抵香港,杜月笙很高興,講定了7月27日中午為他接風,那一天早上,他覺得自己頭髮長了,使命人去喊個剃頭師傅就在家中理髮,一會兒隔壁頭的朱文德一腳踏進來,這時是上午10點鐘,杜月笙的頭髮剛理過,顯得春風滿面,容光煥發,朱文德見他氣色這樣好,心中也是歡喜,他和先他一步而來的萬墨林陪著杜月笙聊天。    
         
      平時很少有這種情形,杜月笙在這天上午,談的都是國際情勢、國家前途,他對於朝鮮半島上美軍使用新式武器,5日之內打死了共軍6萬餘人,終於迫使共軍全線後撤,大局全面扭轉,感到非常的興奮,但是談著談著,他又被新武器如此厲害殺傷動輒以萬千計,不免起了感概,他說:    
      「照這樣下去,新武器一天天的發明,殺人越來越多,打仗就未免太可怕了。說不定將來會—只炸彈投下來,世界上的人全死光呢!」    
      他又在說,5天裡面死了6萬多人,還不都是中國人命,於是悲天憫人地道:    
      「在這個年頭,中國人真是太可憐了。」    
      這時,萬墨林提起了美國國務院公佈《對日秘約草案》全文,竟然沒把中華民國列為簽字國。杜月笙頗表憤慨,他認為此一輕率的決定不僅不合情理,而且太不公平。    
      「中國的8年抗戰,犧牲3000萬軍民生命,方始換來太平洋戰爭的全面勝利,終使日本宣告無條件投降,而今大戰結束,不過6年,對日和約之簽訂,我國居然連簽字國的資格,都被剝削。」杜月笙說,「這簡直是欺人太甚!」    
      接著,杜月笙由8年抗戰談到「一二·八」、「八·一三」,上海市民抗戰情緒之高漲,捐輸支援之熱烈,談到杜月笙一手組織的「抗敵後援會」,「地方協會」,談到他遷居重慶,談到他直抵淳安。上下古今,天南地北,杜月笙的話匣子一下打開,滔滔不絕,一談就談了兩個多鐘頭。朱文德和萬墨林看他精神甚佳,固然私心竊喜,但是又察覺他這種情形似乎是有點反常,當下兩人心裡便繫上了一個疙瘩。    
      中午1點鐘,吳開先如約而至,杜月笙親自迎到客廳,握手寒暄,十分欣愉,隨即開洗塵之宴。一席歡宴,從1點鐘吃到了下午2點多鐘,一桌人正在開懷暢飲,興高采烈;多年老友,每天都要到杜公館吃中屈的秦大律師———秦聯奎,這一天遲到,卻趕上了眾人並未散席在座諸人含笑相迎,傭人安排好座位杯著,秦聯奎便參與盛宴,秦大律師之來使接風席上又起高潮。    
      喝了杯酒,吃幾筷子菜,秦聯奎偶然向杜月笙望望,脫口而出地說:    
      「月笙哥,你這幾天見胖啊!」    
      「胖?」杜月笙聽了便是一怔,他伸手摸摸自己的面頰,皺起了眉頭說:「恐怕這不是胖啊,是我臉上浮腫了呢。」    
      於是眾人異口同聲,一致的說杜月笙近兩日確實胖了。萬墨林尤其一再強調,杜月笙今早談國家大事,一談便是兩個多鐘頭,此刻坐席又有一個多小時之久,精神飽滿,絲毫不露疲色,因此他說這是最近以來極其罕見的情形。    
      儘管眾人都在善為譬解,多方安慰,然而,杜月笙臉上的欣快之色漸漸消盡而去,換上了愁容滿面,疑惑不定,他喊聲杜維藩:    
      「去給我拿面鏡子來!」    
      杜維藩應聲離座,到內室去找了面鏡子,遞到杜月笙手上。杜月笙攬鏡自照,細細端詳,等他放下鏡子招呼客人用菜時,在座的人都看得出來,他已笑容牽強,無精打彩,和幾分鐘前判若兩人。    
      又勉強坐了片刻,杜月笙便推說睏倦,他要進去午睡。在他來說,這又是極不尋常之舉,因此,他回房間便留下滿座佳賓,相顧愕然。    
      這一天是陰曆6月21日,距離杜月笙64歲生辰只差23天。    
      就從一句「月笙哥你見胖啊」開始,杜月笙悶悶懨懨,了無生趣,家人、親友想盡方法使他開心歡喜,卻是一概不生效力。    
      28日上午,11點鐘,朱文德又到,杜月笙把他喊進房間,交代把門關上,他十分機密的告訴朱文德說:他有一筆美金,交給遠在美國的宋子良,請宋子良代為投資,宋子良說是把這筆錢買了美國股票,倒還賺了些錢。他叫朱文德代筆,寫一封信給宋子良手下的席德懋,請他把股票生意的經營情形,開一份清單,盡快寄到香港來。    
      朱文德代杜月笙把信寫好,發出去了,吃過中飯以後,他先回家打過轉。    
      晚間,袁國梁又來探望「老夫子」,杜月笙命袁國梁留下,陪他在小房間裡吃煨面,突然之間他眉頭一皺,向袁國梁搖頭苦笑,說道:    
      「吃不下去了。」    
      袁國梁趕緊起立,雙手扶起杜月笙,嘴裡在說:    
      「『老夫子』,我扶你回房間休息。」    
      杜月笙用力挺了挺腰,身子卻仍不能起立,於是他喃喃自語:    
      「怪呀!怎麼我這兩隻腳一下子變得一點力氣也沒有了哩。」    
      袁國梁便多用點力,將杜月笙半抬半挽地送回了房間,服侍他睡下,杜月笙睡到了床上,好像自己也覺得詫異,他連連搖頭,自言自語:    
      「不對了,不對了!這次不對了!」    
      堅尼地杜公館立即陷於一片紊亂,姚玉蘭和孟小冬聞訊匆匆趕來,趨前急問,惶恐之色溢於言表,於是杜月笙吩咐家人說:    
    


第四部分我不想活了(2)

    「去喊丁濟萬來!」    
      有人忙不迭跑去打電話,房間裡不知是誰輕輕提醒一聲:    
      「要不要把陸醫師也請來?」    
         
      說這話的用意,是因為丁濟萬是中醫,杜月笙果若情況危殆,必須西醫才能救得了急。躺在床上的杜月笙聽到了,點點頭說:    
      「對的,再去請陸醫師。」    
      丁中醫師和陸西醫師一前一後的趕到杜公館,把過了脈,聽過了心音,彷彿並沒有什麼毛病。再問杜月笙,可覺得什麼不適意?這一次,連杜月笙自己也答不上來,他只是說:    
      「我只是覺得不對了,再就是兩條腿發軟。」    
      沒有顯明的症狀,兩位醫師都苦於無從處方,於是,由丁濟萬開了一貼常服的藥,培元固本,增強體力,杜公館兩位夫人惟恐深更半夜意外生變,請陸醫師留下來通宵守夜。    
      孫夫人、隔壁頭的朱文德與萬墨林、杜月笙的幾位公子全都得到了消息,十萬火急地趕了來,一大群人陪著那位陸醫生在客廳裡枯坐守夜。這時大家自我寬慰,都說杜月笙近來健康情形很有進步,不至於有什麼特殊變化,今夜無非老病復發,多半是一場虛驚。    
      然而,時鐘敲了一下,午夜1時正,杜月笙的房門開了,徐道生快步走到客廳,直趨朱文德的面前,輕悄地說一聲:    
      「杜先生請你。」    
      朱文德進房間以後,守夜的人焦急地在客廳裡等候,可是,過不了多久,朱文德氣急敗壞地跑出來了,他告訴大家:    
      「杜先生關照我,打電報到台北,請京士兄火速來香港。」    
      守夜的那許多人心臟齊齊的往下一沉。陸京土這時在台北,公務極為繁忙,杜月笙說是請他火速來港,肯定是杜月笙自知不行了。    
      大家心情沉重,商量起草電稿,朱文德怕耽誤時間,顧不及聽取七嘴八舌的意見,當機立斷地說:    
      「京士兄已經接到杜先生的信,曉得病情惡化,這個電報,簡單明瞭,就用『盡速飛港』四個字,這要勝過千言萬語。」    
      28日,平安無事。    
      29日,杜月笙乍看起來一如尋常,可是,他卻命人再拍急電到台北,電文由他自己口述,也是乾脆了當的四個字:    
      「病危速來!」    
      7月31日接獲陸京土的復電,定於8月1日自台飛港:    
      8月1日,亦即陰曆6月25日的中午,杜月笙精神振作了些,楊志雄來探疾,兩位老友一道在客廳裡午餐,吃過了飯,杜月笙先向楊志雄拋個眼色,然後輕聲說道:    
      「我們到裡面去談談。」    
      杜月笙所謂的「裡面」,即他自己的房間,楊志雄跟在杜月笙的後頭,走進房間之後,杜月笙先把房門關上,他請楊志雄落坐,然後自己躺了下來,他神情肅穆的正告楊志雄說:    
      「我今朝要跟你談一件正經事情。」    
      於是楊志雄正襟危坐,雙手加膝,他俯身向前問道:    
      「老兄,有什麼指教?」    
      萬萬料想不到,杜月笙竟石破天驚,晴天霹雷般地說道:    
      「我告訴你,我不想活了。」    
      當下,楊志雄大吃一驚,心跳突突,由於他深知杜月笙平生無戲言,更知道問題之嚴重。但是,在另一方面,他又衷心希望這時候杜月笙是在跟他開玩笑,於是他特地打個哈哈,漫不在意地答道:    
      「月笙哥,阿是儂今朝心裡不開心,儂阿是要跟我發發牢騷?」    
      「我今朝已經做過禱告了。」杜月笙答非所問地說道:「京士今天能夠來,我還可能有希望,否則的話,我這次的病一定凶多吉少。」    
      這一日,正值颱風襲港,山搖海嘯,天昏地暗,楊志雄聽杜月笙這麼說時,心中即已升起不祥之兆。但是他為了安慰杜月笙,不使他盡鑽牛角尖,因此他再用玩笑口吻說:    
      「月笙哥,你這叫什麼禱告?你簡直是在跟天老爺打賭嘛!」    
      然而,杜月笙並不理會他,一聲苦笑,慢慢地告訴楊志雄說:    
      「志雄兄,我跟你相交已久,素有淵源,而且特別的有緣分,因此,我才把我在別人面前從來不說的話,說給你聽,我老老實實告訴你,我實在是不想活了,我為什麼不想活?其中原因,我想你至少可以曉得一半。」    
      楊志雄這才明白,杜月笙是對現實生活失望了,楊志雄一面搜索枯腸,想找些能使杜月笙「看得開些」的勸慰說詞,然而直到最後,他只是無可奈何地說:    
      「月笙哥,自從共產黨佔據大陸,我們逃出上海灘,那所有的朋友,那一個沒有困難?月笙哥你只要想想,困難是人人免不了的,你就可以心安理得,撐過這一段日子,將來總有重回上海的一天。」    
      「你說得不錯,志雄兄,你們都可以重回上海灘,就只是沒有我杜月笙了,」慘然一笑,杜月笙繼續說道:「我老實不客氣告訴你,如今我存在香港的錢,幾乎全部用光。我早就曉得,我這筆錢用光了的時候,我就惟有死路一條。」    
      「笑話?」楊志雄提出抗議,他提高聲音說道:「莫說你杜先生一生一世仗義輸財,功在國家,就憑你幾十年裡放出去的交情,你救了多少條性命,濟了多少人的急難,造成多少人陞官發財的機會?只要受你恩的人天良不泯,略略的盡一盡心,報一報恩,月笙哥你還會為銅鈿的事情發愁?」    
    


第四部分我不想活了(3)

    當下,杜月笙笑容之蒼涼、慘淡,這令楊志雄無比悲酸、無限淒楚,杜月笙回答他的話說:    
      「志雄兄,人人都有床頭金盡,錢用光了的時候,人人都可以說明朋友有通財之義,緩急相濟的話。惟有我杜月笙不可以,因為我無論借多少錢,其結果終究還是用光。」    
         
      「月笙哥!」    
      「一個人與其沿門托缽的求生,多活一日只不過多拖累一些朋友,」杜月笙不勝欷吁地說道:「何不如早點走路,落個清清白白地死,乾乾淨淨地去?」    
      楊志雄不勝悲愴,他不敢正視杜月笙,於是默默地低下頭去。    
      「我杜月笙還是這個老牌氣。」驀地,杜月笙又眉毛一掀地說,「說一句是一句,我說我不想活下去,老兄,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跟他們一道亂搞,你們想救我一命,其實是反而增添我的苦惱。」    
      這是杜月笙和楊志雄推心置腹,坦誠相見的最後一次傾談。    
    


第四部分死了5次,才撒手人寰(1)

    8月1日香港風狂雨驟,整夜不停,那一天杜月笙視為一線生機的陸京士自台抵港,他的希望終告受阻於惡劣氣候,因而終於破滅。其實,當日,陸京士在凌晨5點,拂曉之際就已趕到松山機場,由於香港刮颱風,松山機場宣佈停航,陸京士憂心如焚,卻是行不得,也無可奈何,他在松山機場急電香港,改在8月2日啟程。    
      這一天晚上,杜月笙面容灰白,神情沮喪,至親好友圍繞在病榻之旁。杜月笙環顧四周      
    ,一張張面孔俱是焦灼萬狀,於是杜月笙又皺了皺眉頭,漾起一抹苦笑於唇角,他宣佈說:    
      「我今天許了個心願,我心中所想的這一個人如能飛到香港,那麼,我的病或許能夠得救,但是方纔我偏偏接到這個人的電報,說他今天不能來了,所以我現在已經曉得,我這個病絕不會好。」    
      杜月笙的家人、親友,挖空心思地對他寬慰勸解,勸他不必迷信。但是杜月笙的臉上卻竟出現一種極不耐煩的神情,他向爭先恐後,發話安慰他的人,著力地一揮手,說是:    
      「好啦,好啦!」    
      當眾人鉗口不語,他從此更是閉緊了嘴巴,躺在床上,睜大了眼睛,仰望天花板,似在休息,又像是在深思長考。一室寂然,逼人而來的低氣壓使房裡的人一臉愁苦鬱悒。    
      狂飆來襲的一夜總算平安度過,8月2日的早晨,滿天陰霾,空中偶爾飄過一陣急風勁雨,打電話問飛機場,颱風已離境,可是滯留台北未能成行的旅客很多,當日上午是有一架飛機從台北來香港,飛機上有沒有陸京士,啟德機場還不知道,因而也就無可奉告。麇集在客廳裡的杜門親友一商量,決定暫且先不告訴杜月笙、陸京士究竟是來不來。還是等到獲得了確訊,再講給他聽,免得他激起希望再失望。因為他這時的心裡狀況可能受不了這樣的打擊。    
      但是杜月笙卻深信陸京士這一天一定會到,因此精神顯得特別的好,他堅持要起床到客廳裡去,家人、親友明知他是極力振作等候陸京士,沒有人敢加以勸阻。吃中午飯的時候,他也要在客廳裡和大家一同進食,眼睛不時地在向門口探望。    
      剛開飯,還不曾動筷子,電話鈴響,杜月笙特別留神,接電話的人一聽對方講話的聲音,立刻喜滋滋地向杜月笙報告:    
      「是朱文德從飛機場打來的。」    
      杜月笙點點頭,筷子往桌上一放,等著電話裡傳來的消息,只見萬墨林放下電話筒,一面跑過來,一面在哇裡哇啦地喊:    
      「京士兄到了!朱文德說,他今天一早5點鐘就跑到飛機場,所以趕上了飛機,此刻正在辦手續,馬上就可以坐車來!」    
      杜月笙臉上卻將信將疑,似笑非笑,他緩慢地搖頭,冷冷地說:    
      「假的,假的,騙騙我高興罷了。」    
      雖話如此說,但是眾人注意得到,他已經輕輕地擱下了飯碗,那意思顯然是想等一等,等陸京士到了再一道同吃,於是,在座諸人也就不約而同地將碗筷放下。    
      從杜公館門外一直到客廳裡,一路都有人在駐足盼望,因此,當陸京士一行抵達杜公館時,便自外而內地爆出聲聲歡呼:    
      「來了!來了!」    
      飯桌上的杜月笙迫不及待,他顫巍巍地站起來,於是,客廳門口一下子湧進來好些個人,簇擁著風塵僕僕的陸京士。緊跟在陸京士身後的,則是到啟德機場去接他的吳開先、沈楚寶、朱文德和杜維藩。    
      杜月笙一見陸京士,情不自禁,喜極而泣,他眼眶中滾動著淚水,右手一抖袍袖,急切地伸出那只乾癟枯瘦的手和陸京士緊緊交握,一抓住了便牢牢不放,與此同時,還用左手在陸京士的背上,一遍又一遍地,輕輕撫拍。    
      陸京士和杜月笙多時沒見面了,乍一見面,看見他病體支離,形銷骨立,竟然憔悴衰弱到如此程度?心中一陣酸楚,兩股熱淚即將奪眶而出,然而他深知此刻一哭不大相宜,於是他竭力地忍住。聚集在周圍的杜門中人看見他眼睛紅了,人人都在心中默念:    
      「京士兄,你萬萬不可哭啊。」    
      陸京士忍住不哭,卻是苦於一肚皮的話,一句話都講不出來,這時他耳朵裡只聽到杜月笙在用感慨萬千地聲調聲聲歎息地說道:    
      「就是我的兒子,聽到了我病重的消息,也未必能夠立刻趕了來,京士,你在台北有這樣重要的工作,居然就不顧一切的,跑一趟香港,真使我不勝感激。」    
      陸京士淒酸難忍,他惟有訥訥地說:    
      「先生,這是我應該的嘛。」    
      於是杜月笙重又亢奮起來,他流露著一臉的喜色,關懷地問:    
      「京士,你還沒有吃飯吧?」    
      陸京士點點頭。其實,他惟恐遲到一步,搭不上飛機,大風雨中,天還沒亮便匆匆地趕到松山機場,莫說午飯,他這大半天裡竟然是水米不曾沾牙。    
      「來來來!」杜月笙拉起陸京士的胳膊:「我方才就是在等你,此刻我們一道來吃。」    
      杜月笙拉陸京士和自己並肩坐下,又殷殷地招呼吳開先、朱文德和沈楚寶,叫大兒子杜維藩也落了座,傭人立刻便送上飯來,杜月笙眼睛直直地望著陸京士,他伸出右手去接,那只右手由於過度的興奮和激動,直在簌簌地發抖。傭人確實已將飯碗遞到了他的手上,他也接住了,然而,卻不知道怎麼一來,飯碗晃了一晃,「噹啷」一聲,摔到了地上。    
    


第四部分死了5次,才撒手人寰(2)

    一隻飯碗齊巧摔成兩片,杜月笙身旁的地板上飯粒狼藉。    
      彷彿驟然之間響起了巨雷,一客廳的人臉色陡變,偌大客廳寂靜如死。    
      然後又有此起彼落地寬慰、支吾和敷衍之聲:    
         
      「快點再添一碗來!」    
      「趕緊掃開!」    
      「不要緊,碎碎(歲歲)平安!」    
      傭人迅速地再添上飯,掃掉地面的碎碗和飯粒。在杜公館吃中飯,原是眾口交譽的一份無上享受,杜公館的廚師小鴨子燒得一手上佳的家鄉口味,名餚美酒,源源而來。主人好客,天下聞名,在座又都是知己、好友,上天下地,插諢打科。健談客的聊天題材,無所不包,無奇不有,到杜公館吃這一頓飯,每每使人樂而忘返,遍體舒泰。然而,8月2日杜公館的這一頓午餐,卻是人人心情沉重,食不甘味,連最能「打棚」的朋友也想不出一句話來排解。    
      只有杜月笙一面捧著滿滿的一碗飯,一面在跟陸京士慢慢而談:    
      「今年上半年毛病發作得少,我還以為病況好轉了哩。那裡想到這個月初以來,兩隻腳忽然麻痺,簡直下不了地,更苦的是不分白天夜裡都睡不著覺,氣喘病又是越來越厲害,病到這個地步,我就曉得自己一定是不行了。因為我有不少的事體要囑托你,所以又是寫信又是電報的催你來。並不是我無緣無故害你著急,實在是怕遲了兩天就見不到面,京士,你今天來了我好開心,原以為我這個病還有得救呢。」    
      陸京士心亂如麻,挖空心思想出幾句話安慰杜月笙:    
      「先生氣喘的毛病由來已久了,只要靜養幾天,自然會好。」    
      「不,」杜月笙淒然地搖著頭說,「這一次我是爬不起來嘍。8月1日你不來呢,那就是我壽數已盡,無法挽救。那裡想到8月1日那天突然之間起了颱風,飛機不能開,把你硬留在台北,這件事對我來說就是一項凶兆,再加上剛才我打碎了飯碗,豈不是凶上加凶了嗎?我認為這不是迷信,而是天老爺在告訴我,我再也爬不起來了。」    
      陸京士只好強顏作笑地答道:    
      「先生還說不是迷信呢,8月本來就是颱風季節,打破飯碗那更是稀鬆平常的事情。」    
      杜月笙付之一笑,不說了。從這一天開始,陸京士盡夜侍疾,衣不解帶,這倒不是杜月笙非要陸京士親侍湯藥不可,而且陸京士心知師生相處的時間已很短暫,他由於20多年的知遇之恩,一刻也不忍輕離。另外,杜月笙隨時都有機密大事和他相商,往往一覺睡醒,睜開眼睛便喊:    
      「京士!」    
      假使陸京士不在,杜月笙便會覺得恍然若有所失,必等陸京士聞訊趕來,他的神色才怡然輕鬆下來。近代中國,論個人交遊,杜月笙上自名公巨卿,下至販夫走卒,他的一本交遊錄即使只開名單恐怕也得寫上厚厚的一本,論其廣闊及為數之多,當代可以說沒有第二人,然而當他病入膏肓,朝不保夕之際,他竟彷彿只有一個陸京士。陸京士口口聲聲強調這是緣分,其實在杜月笙的心中,還是可能有著「相交遍天下,知己能幾人」之感的。    
      自8月2日到8月16日,杜月笙一直不曾離開過病榻,2日中午吃過了那餐打碎飯碗大不吉利的午餐,杜月笙被人攙回他的輪椅,徐徐地推向他的房間,再把他扶到床上,寬衣睡好。從這個時候起始,杜月笙給他的家人、親友一個印象,彷彿前兩日他焦急的在等陸京士來,一旦陸京士來到,他便心滿意足,了無憾恨,他只有睡在床上等死的這一件事了。    
      焚膏繼咎,隨侍在側,對杜月笙盡最後一份心意,這個差使是很難當的,因為在步向人生最後旅程的杜月笙,不但喘疾時發,而且體力衰竭,神志渙散,於是他的飲食睡眠一概逸出常軌。他一天只能睡很少的覺,尤其那短暫到顯然不夠充分的睡眠,還要分作幾次去睡,最令人傷腦筋的是誰也無法測知他睡著了還是僅在瞑目養神,往往眼看著他已睡得很熟,正想躡手躡足地走出去,辦一點私事或透一口空氣,杜月笙偏又適時地睜開眼睛,有氣無力地喊:    
      「京士!」    
      「媽咪!」    
      或者是:「娘娘!」    
      於是,不論是陸京士,孟小冬或者姚玉蘭,全部停止腳步,走回他的跟前探問:    
      「有什麼事嗎?」    
      然而杜月笙的回答,又多一半是緩緩地搖頭。    
      其實這僅只是他對人世間最後的一點依戀,他對於他所心愛的人能多談一句便多談一句,能多看一眼就多看一眼。    
      像這種霍然而醒,脫口而呼,杜月笙喊的次數最多者的是孟小冬與陸京士,所以孟小冬,陸京士像被一根無形但卻有力的繩索拴牢在杜月笙病榻之前,陸京士是擺脫一切公私事務專程侍疾而來,孟小冬則對杜月笙一往情深,此時此境她恨不得以身相殉。這兩位杜月笙一刻也不能離的人,誰不願意分分秒秒的始終守候在杜月笙身畔?然而,孟小冬與陸京士都有苦衷,孟小冬的身體本來不好,她一入杜門只有「親侍湯藥」的份,弱質紅顏於是人比黃花瘦,再加上明知杜月笙油盡燈枯,終將不起,巨大的悲哀把她壓得椎心刺骨,眠食俱廢,若不是杜月笙需要她,她早已不支病倒,她那副勉力振作,強打精神的模樣,神情憔悴,人見人憐,因此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勸她也要保重自己的身體,倘若她再一病,那便將給杜月笙帶來多大的打擊?曾經執菊壇牛耳、為萬人迷的冬皇,卻總是搖頭苦笑,輕柔地說道:「我不要緊。」    
    


第四部分死了5次,才撒手人寰(3)

    孟小冬自從入了杜門,一直沉默寡言,與世無爭,她本來就是人間奇女子,杜門中的一支奇葩,論才情、眼界,心胸、智慧,使她與大多數人都合不來。她歸於杜月笙時,杜月笙已是年逾花甲,衰然一病翁。如日中天,予取予求的黃金年代早成過去,囊中金盡,活不下去的大限正在步步進逼,所以孟小冬之入杜門正是感恩知己,以身相許。杜月笙一生一世可以自傲的說一聲:「平生無負於人」了。但是在他人生的最後階段,他獲得了孟小冬的柔情萬丈,衷心關愛,這使杜月笙深感自己的俠義,猶然有愧於孟小冬的恩情,所以他才會說出      
    「直到抗戰勝利以後,方始曉得愛情」的話,孟小冬是他在人間最後的溫暖,最後的安慰.所以他一刻兒都離不開。    
      陸京士自抵香港之日起,每天也是盡可能的留在杜月笙身邊,但是他有雙重的困難,其一是杜月笙還有許多事情要他辦,有時候便不得不到外面去走走,其二則是堅尼地房屋並不寬敞,每個房間都住有人,陸京士每日睡眠很少,只是靠在沙發上歪歪,因此他在熬了幾夜之後,便跟杜月笙先說明白了,每天下午兩點鐘,他暫且離開一下「老夫子」,出門辦事。或者到朋友家中小睡片刻,然後再趕回來。    
      在杜月笙病勢垂危的那一段時期,經常為杜月笙診療的幾位大醫師,諸中吳子深、梁寶鑒、丁濟萬、吳必彰和朱鶴臬和陸京士都有深厚的友誼。所以陸京士趁他們先後前來看病之便,一一向他們請教,杜月笙這一次發病,究竟危險到什麼程度?    
      他所獲得的答覆,是「群醫搖頭」,其中尤其是同門弟兄朱鶴臬說得最透底,他是杜月笙上海撤退來港時一路跟了來的,為杜月笙診病已歷兩年半之久,朱鶴臬直打直地說:    
      「『老夫子』這一次病得嚴重,恐怕不是藥石所可以奏效。因為『老夫子』『精、氣、神』三者無一不缺,隨便怎樣都難以拖。」    
      陸京士聽了這話心中非常的難過,對於杜月笙的康復業已絕望,而且聽到這幾位大醫師的語氣,彷彿還在暗示他應該及早預備後事,遲則惟恐不及。這時候他極其為難,煞費躊躇,後事如何辦理?必須杜月笙自己先有所交代,否則的話又叫他怎樣開得出口。尤其難的是替杜月笙辦後事一定十分困窘,據陸京士當時的瞭解,杜月笙的經濟情況不但不如外間所傳那麼富有,相反的,他可以說是已形拮拘,但是杜月笙還有4房妻室,8個兒子和他的3位愛女呢。    
      8月4日的早上,杜月笙睡了一會兒,醒來時已是紅日滿窗,天色大亮,他沒有喘,連氧氣罩都不曾使用。在房間裡守了一夜的除陸京士,還有姚玉蘭、孟小冬、杜維藩、杜美如等好幾個人,看見杜月笙面容平靜,神清氣爽,心中不由一喜,以為這又是好轉的徵兆,卻不料他嘴唇嗡動了一陣,張口便叫聲:    
      「京士!」    
      陸京士連忙答應,急趨床前,於是杜月笙兩眼直望著他,淡然一笑說:    
      「趁此刻我精神還好,我要和你談談,怎麼樣辦我的後事了。」    
      屋裡的人聽了齊齊的一震,孟小冬頭一個痛哭失聲,但是她立刻便掏出手絹掩住了自己的嘴;姚玉蘭、杜維藩等人也在吞聲飲泣。    
      陸京士則悲哀壓在心頭,他說不出話,於是點了點頭,表示他在凝神傾聽。    
      杜月笙望望陸京士,又閃了啜泣聲中的妻子、兒女一瞥,他神情肅然,語調十分平靜、低沉,很像是他在談著別人的事情。    
      「此地是香港,不是上海,我們在這裡算是做客,所以喪事切忌鋪張,」頓一頓,杜月笙又說:「從移靈到大殮,前後絕不可以超過3天。我去的時候就著長袍馬褂,這是我著了大半輩子的衣裳。」    
      陸京士依然還是只有點頭。    
      「不過有一件要多用兩鈿的事,我那一口棺材,」杜月笙頓了一頓,然後加以解釋地說:「這並不是我死出風頭,一定要買口好棺材,而是我不要葬在香港,『樹落千丈,葉落歸根』,活的時候我因為這個斷命氣喘毛病,到不了台灣,死了我還是要葬到台灣去的。將來反攻大陸,上海光復,再把我的棺材起出來,我請你們帶我的屍骨重回上海,落葬在高橋,我出世的地方。」    
      話說多了,有點累乏,杜月笙歇了一陣,才繼續交代陸京士,他先自嘲地說:    
      「我一生一世,過手洋鈿何止億萬,一旦兩腳一伸,我只要你們在這件事上完成我的心願,讓我多用兩鈿,其餘的事一概從簡。頂要緊的是要記得我們正在落難,凡事切忌招搖,免得給別人批評。所以不論開吊、出殯,絕對不許再擺什麼場面,你們要是不聽我這個話,那就不是愛我,反倒是在害我了。」    
      接下來,他又再三叮嚀,遺體大殮以後,移靈東華三院的義莊,因為華東三院主席是杜月笙的老朋友、老搭擋,早年相幫他聯絡法國佬,擔任翻譯的李應生。李應生是廣東人,離開上海後業已僑居在香港多年,他在香港有勢力,足以保護杜月笙靈柩的安全。    
      關於遺囑的擬訂,財產的分配,杜月笙反倒僅只約略的指示了幾項原則,然後他說:    
      「後天晚上,京士你邀錢三爺、金先生、顧先生、開先兄和采丞兄,到這邊來便飯,就煩你們6位,先來商量一下。」    
    


第四部分死了5次,才撒手人寰(4)

    從這一天開始,杜月笙集中心智,一一安排他的後事,對於妻子、兒女、至親好友,乃至於服侍他的傭人,每一個人他都分別的有所交代,但是由於人太多;要說的話一時說不完,杜月笙只好利用他有限的精力,說一陣,又瞑目休息,養半天神,等到精神體力,稍微恢復,他又掙扎起來再說一兩句,因此,有人一次便聽完了他的諄切囑咐,有人則一等再等,將分為許多次所說的話,總加起來,才知道一件事情,一些叮嚀。家人、親友眼睛紅腫的,穿梭般來往於杜月笙的病榻之前,看他說幾句話都如此吃力,卻又一心急著要多講些,回想      
    他揚威滬上、縱橫香港……一幕幕的撼人心弦往事,念及人猶是也,而洛鍾將崩,於是,一離開他的房間,竟無不淚流滿面,放聲一慟。    
      8月6日下午7時,錢新之、顧嘉棠、金廷蓀、吳開先、采丞和陸京士,在客廳裡屏卻諸人,密商杜月笙的遺囑。6個人一邊用飯一邊長談,當時杜月笙還在房間裡醒著,他頻頻關照不許任何人闖進去,打擾他們6位的談話。    
      陸京士首先發言,他報告杜月笙這幾天裡所關照他的各項原則,他並且透露,當他在台北接到香港方面「病危速來」的電報,即已知道杜月笙的後事必須及早安排,他曾在一日之內訪晤了洪蘭友、陶百川、劉航琛、王新衡和呂光,向他們請教如何辦理杜月笙身後事宜。這時,他把這5位杜月笙知已友好所提供的意見也逐一的加以敘述。    
      於是,由在座的6位參酌杜月笙本人所提出的原則,再加上台北好友的建議,接連起草了3份遺囑稿,一份是對於國家、社會的公開表白,一份訓勉子孫,一份則為遺產分析。    
      其中最為家人戚友關心的,當然是杜月笙的遺產如何分配?由於當時沒有人曉得杜月笙究竟還有多少錢,因此,只能作原則性的分配比例,而比例則定為杜月笙的4位太太,和8兒3女,各獲遺產的一半為原則。4位太太平分杜月笙遺產的一半,8兒3女之中,則硬性規定未成家的比已成家的多拿二分之一。    
      9點鐘,3份遺囑草稿均已擬妥,問過了杜月笙猶仍醒著,於是,6位友好和門人拿著3份遺囑稿一起進入杜月笙的房間。這時,孫夫人、姚玉蘭、孟小冬和杜月笙在港子女都在他的病榻之旁,或坐或立。    
      於是,由陸京士宣讀3份遺囑的內容。杜月笙聚精會神,注意傾聽,他偶或打一個岔,修正若干字句,但是從大體上來說,他幾乎是全部同意。    
      遺囑讀給杜月笙聽過了,經他允可,算是定稿。錢新之、金廷蓀、顧嘉棠,吳開先、徐采丞、陸京士又被指定為遺囑執行人,錢新之儘管是多年老友,杜月笙卻向來人前人後都尊稱他「錢先生」,金廷蓀、顧嘉棠是結拜兄弟,吳開先也是締交二十年的好友,徐采丞則為抗戰前後杜月笙的心腹智囊之一,陸京士為恆社的首腦人物,他跟杜月笙之間,一向情逾骨肉。    
      杜月笙平生排難解紛,一言九鼎,不論什麼希奇古怪,複雜繁難的事情一到他的手上必可迎刃而解,全部擺平。惟獨他自己的公館裡面,大門一關由於太太有5位,子女又多,相處幾十年,難免也有牙齒碰了嘴唇皮的時候,要想絕對太平無事,當然是相當困難。8月6日之夜,堅尼地杜公館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這是決定遺囑,分配遺產的重要時刻,對於這些家屬來說,事關個人前途以及未來生活,其心情之緊張,注意力之集中,自是不言可喻,因此不免有人耽心,這一夜會有什麼議論爭執或意外風波。然而當陸京士朗聲宣讀遺囑稿,杜月笙略予修改就算OK,杜月笙時在香港的3位夫人,4子3女,居然悶聲不響毫無異議,一件大事就此風平浪靜的解決。    
      等到僅列分配方式的遺囑當眾確定,杜月笙才從容不迫地說出他的遺產數額。他在交代了幾件家事以後,開口說道:    
      「我只有一筆銅鈿,留給家屬作生活費用,這筆錢我是托宋子良先生保管的,數目是10萬美金。因為宋先生代我用這筆錢買了股票,多少賺著一點,大概有11萬美金左右。」    
      這時,在場的人無不為之驚怔錯愕,誰也沒有想到,一輩子在金山銀海裡面揮之如土的杜月笙,他留給龐大家屬的遺產,居然只有11萬美金左右,折合港幣,不過60多萬。    
      3位太太,4兒3女分這筆錢,一個人能夠到手得了幾文呢?    
      但是杜月笙對於任何人的反應,一概是置之不理,他說完了話,長長地吁一口氣,然後,他似老僧入定,輕輕地合上了眼睛。    
      從8月7日這一天起,杜月笙沉睡的時候多,清醒的時候少,不過他沉睡只是為了培養精力,使他自己能夠妥妥善善地安排後事,而在所有亂雜如麻的事項之中,杜月笙最注意的還是他和知己友好之間銀錢的往來,賬目的清楚。人欠欠人,十萬百萬,在這般人裡一向是「言話一句」,既不見賬目,又絕無字據,團此就必須由他自己「言話一句」而理楚了清。    
      下午5點40分,杜月笙突然昏厥,有人跑過去把他的脈,驚天動地地一聲喊:    
      「哎呀,杜先生脈搏嘸沒哉!」    
      頓時,妻兒、子女便爆出號啕大哭,而在這時,又有人發現杜月笙的小便直在流個不停,於是便高聲地勸慰:    
    


第四部分死了5次,才撒手人寰(5)

    「不要緊,不要緊,還有小便哩!」    
      正巧守候的都是中醫師,急切間無法下藥救治,忙亂中有人飛奔出外打電話,請距離最近的吳必彰快來,但是一直等到6點20分,吳必彰才匆匆的趕到。這一次,吳必彰真是賣盡了氣力,他用人工呼吸法,先使杜月笙喘過這一口氣,「人工呼吸」緊急施救足達半小時之久,這時沒有一個人認為杜月笙還有回生的希望,然而杜月笙卻在7點鐘的時候,悠悠醒      
    轉,一聲長歎。    
      由於吳必彰竭力救治,終告妙手回春,8點鐘,連打了兩次強心針,方始把奄奄一息的杜月笙,從鬼門關口,拉了回來。    
      8月8日立秋,杜月笙的病了無起色,他時睡時醒,總是說嘴裡乾渴,頻頻地叫人取西瓜汁。其實杜月笙並不知道,他的家屬聽從醫師囑咐,在西瓜汁裡拌了麻醉物品,以暫時性的麻醉作用,使他提神益氣,以兼收利小便的功效。    
      早上一連喝了幾杯特製的西瓜汁,果然,中午時分,杜月笙忽然清醒,精神徒長,他環顧四周,妻子、兒女的面貌歷歷在目,然後他問:    
      「事體我全部交代過了,你們還有什麼並不清楚的,快快問我。」    
      妻兒、子女惟有不斷抽泣,並無一人發問,於是,杜月笙又側臉問陸京士:    
      「宋子良先生可有復電來?」    
      「復電來了。」陸京士趕緊地說:「10萬美金之外,還有些利潤,都在他那裡。」    
      「那就好了。」杜月笙像是諸事已畢,說時似有不盡的欣慰。    
      這時候,家人戚友湧上前來紛紛提出建議,一致認為當時的主治醫師過於謹慎,因而「水太靈光」,他們希望杜月笙能夠同意換一位醫師,「有以徹底改造」醫療方式,說不定,能夠立刻解除杜月笙的痛苦,使他很快的「早占勿藥」。    
      杜月笙以一種帶有憐憫的眼神望著這一班人,由此,激起了他們更大的勇氣,有人提張三,有人薦李四,眾口交鑠,莫衷一是,居然還引起了爭論。    
      「算了吧!」杜月笙森冷地一聲回答,宛如一盆冷水澆熄了無窮的希望,他滿臉苦笑地說:「你們何苦要我多受些罪?」    
      杜月笙所謂的「受罪」,那倒不是他故作矯情之言,因為「精、氣、神」三者已竭,頭一步,他的排泄系統全部損壞,大便小便,毫無知覺地在自然排泄,偶然排不出來,還得動用工具,拿銅鉦去「通」,「通」時的痛苦,自非血肉之軀所能忍受。    
      8月10日,醫生說杜月笙最好是能夠多睡,可是他偏偏神志清醒,合不上眼,他和陸京士頻頻地交談,忽然杜月笙伸手到枕頭底下掏摸。隨後,他摸出一個手巾包來。    
      「京士。」杜月笙把手巾包遞到陸京士的手上,告訴他說:「這裡是7000美金。」    
      「先生———」    
      杜月笙緊接著便作交代:    
      「你替我分一分。」    
      「先生。」陸京士忙問:「分給啥人呢?」    
      杜月笙的回答卻是浩然長歎,不勝低徊:    
      「說起來,只有媽咪最苦。再嘛,三樓也是手裡沒有銅鈿的。」    
      於是陸京士便順從杜月笙的心意,決定將這7000美金,分給孟小冬3000元,孫夫人和杜維藩則各為2000,如數分訖再報告杜月笙。    
      8月11日,杜月笙一心求死,了無求生的慾望,他唉聲歎氣地說人生乏味,再也沒有任何人受過像他這樣的罪。這一天又有一件不吉利的事,便是杜月笙的多年老友江干廷,也不知道是從那裡聽到了杜月笙病逝堅尼地的謠言,一路哭泣地趕了來,捶胸頓足,聲聲號啕,嘴裡直在嚎著:    
      「月笙哥呀,你怎麼就去了呢!」    
      哭聲驚動了堅尼地18號,萬墨林快步趕到門口,他看到江干廷正哭得聲嘶力竭,口口聲聲地在喊:「月笙哥你去了!」當下十分慌亂,便急不擇言地高聲埋怨這位老大哥:    
      「江干老,你是吃飽子飯沒事幹,專門來戳杜先生的霉頭?」    
      「我觸杜先生的霉頭?」江干廷大為詫異,立刻止住悲聲,他急急地問:「墨林,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我江干廷也會觸杜先生的霉頭嗎?」    
      明曉得這是事出誤會,可是萬墨林因為杜月笙命在旦夕,心情當然不好,於是他借題發揮,把白髮蒼蒼、老邁清健的江干老狠狠地埋怨了一頓,而江干廷也瞭解他的心理,無非是在為杜月笙發了急,想想自己也是不好,怎可以不問青紅皂白上門就放聲大哭的呢,因此他不言不語,結束了這場鬧劇。    
      10號那天,杜月笙清醒一陣,他喊了聲:「京士,」突如其來地說:    
      「你想個辦法,讓我搬到養和醫院去住院治療。」    
      陸京士沒有追問,杜月笙是為了家中人多怕煩,還是自以為住院治療,可能有好轉的希望?抑或,他不願意在堅尼地18號嚥氣,使這裡成為一座喪宅,將來徒使活著的家人、親友觸景傷情?他立刻便去和梁寶鑒、吳必彰等幾位醫生商量,但是他所獲得的回答,都是大搖其頭,醫生們異口同聲地說:    
      「以杜先生目前的情形來看,他的病已經到了很嚴重的時期,從家裡搬到醫院,途中難免顛簸,很可能發生意外。」    
      陸京士回復杜月笙的時候,當然不便照醫生的話直說,他只是含糊其詞,說是養和醫院那邊須事先安排。杜月笙聽了,愀然不語,但是,他自此便絕口不提要去醫院的事了。    
    


第四部分死了5次,才撒手人寰(6)

    但是,從第二天下午開始,杜月笙便陷於昏迷狀態,偶然翕動一下嘴唇,即使把耳朵貼上去,也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麼。8月13日凌晨3時半,醫生又發現他脈搏全無,呼吸停止,於是由梁寶鑒和吳必彰打針急救。這時,杜月笙的許多好友,多一半都在堅尼地杜公館守候,等著送他的終,一部分人連續熬夜,精神不濟,已回家休息,但當他們得著消息,又快馬加鞭地趕了來,好友到齊,梁寶鑒、吳必彰的急救針偏又生了效,杜月笙第二次悠悠醒轉,再次還魂。    
         
      8月14日,凌晨2點40分,醫生做最後一次的挽救,決定替杜月笙輸血250CC,這250CC血輸了1個鐘頭又40分鐘,3點3刻,天還沒有亮,杜月笙第3次死去活來,不過這一回他既睜不開眼睛,也說不出話了,他口去失聲,兩眼微合,只從嘴巴張一個洞,眼睛瞇一道線,偶或在喉嚨口咯咯作響,所有親友都已明白,杜月笙是距離死亡只有一步。6時1刻,突然又在昏迷之中暈厥,脈搏呼吸第4次全部停止。親友們大叫:「不好了!」梁寶鑒立命護士注射強心針,杜月笙的第4次進入死亡狀態,8分鐘後又被硬拖回來。    
      沒有人認為杜月笙度得過8月14日這一天,偏有奇跡出現,當陸京士等人正在分頭打電話請人準備為「老夫子」辦後事時,忽有一位遠客來到,這就是時任行政顧問、由台北專程趕來送終的呂光。    
      呂光行色匆匆,抵達杜公館後,直趨病榻前,他看了杜月笙的情況,不禁慘然,但是他心中焦急,於是,他不管杜月笙聽不聽得到,湊近杜月笙的耳朵,高聲地告訴他說:    
      「洪蘭公明天到香港來,總統叫他當面向杜先生致眷念慰問之意,本來我們約好今天同機來香港的,但是因為洪蘭公臨時趕不及,他要我轉告杜先生,明天中午一定趕到香港。還有維善,他也搭明天的飛機。」    
      一聲聲,一遍遍,垂死中的杜月笙竟似聽見了,眾人驚喜交集地看見,他的眼睛睜大些時,嘴唇嗡動,杜月笙正在微微頷首。    
      所有的醫生都認為這是難以置信的事,自8月14日下午至15日中午,杜月笙不需任何藥物,僅只是呂光帶來的一句話,「總統命洪蘭友面致眷念慰問之忱」,帶給杜月笙無限的鼓舞與感奮,他又活下去了。其間,只不過在14日夜晚和15日清晨各通了一次大小便,杜月笙還忍住了痛楚,他不曾呻吟,身體也不起顫動,彷彿肉體上的痛癢和他完全無關。    
      杜門親友圍著呂光問長問短,呂光說了些台灣親友對於杜月笙病篤的關懷,還有好些朋友即將分批趕來,和他自己一樣,想跟杜月笙見上最後一面。呂光又說:他是接到錢新之的電報,才放棄一切事務搭機來港,錢新之曾在電報中關照,以杜月笙和呂光的緣分,他應該趕來送杜月笙的終。    
      8月16日下午2點15分,在台灣求學住在陸京士家中的杜維善得了陸京士的急電,由陸京士夫人陪同,先一步自台灣飛到香港,他走進大門時即已泣不成聲,於是由陸京士趨前加以撫慰,囑他不要在病人眼前落淚。然後便由陸太太陪他到杜月笙的床前,由於杜維善喉梗咽塞,只好由陸京士一聲聲地喊:    
      「先生!先生!維善來了!」    
      於是,杜月笙勉力地睜開了眼睛,他眼珠遲滯地望了杜維善和陸太太一眼,便乏力地合上,他殘存的精力恍如一線游絲了。    
      一刻鐘後,下午2點30分,時任國民大會秘書長的洪蘭友抵達堅尼地杜公館,當即引起一陣歡呼,洪蘭友面容肅穆,神情哀戚,他快步走進杜月笙的房間,一眼看見了躺在床上呼吸屏止的杜月笙,怔了一怔,以為他已來遲了一步。但是,圍繞在杜月笙四周的親友,還在急切地大呼小叫:    
      「先生!先生!洪蘭友來了!」    
      洪蘭友看到杜月笙似乎還有點知覺,他為達成使命,連忙高聲地在他耳邊喊:    
      「杜先生,總統對你的病十分關懷,希望你安心靜養,早日康復。目前台灣一切有進步,國家前途一片光明,我們還是有希望的!」    
      這時,洪蘭友只想杜月笙能在易簀之際,聽得見他這幾句話,在他一生艱辛奮鬥的最後歷程得一份慰藉,斯願已足。誰知,杜月笙是在凝聚他每一分精力,等候著洪蘭友的來,因此,他不但聽清楚了洪蘭友所說的每一句話,而且,他竟奮目迅張,睜開了一閉三日的眼睛,甚至,他伸出了自己那只顫抖不已的手,非常吃力地伸向洪蘭友,和他緊緊地交握,與此同時,他清晰明白地說出了他在世最後的一句話:    
      「好,好,大家有希望!」。    
      洪蘭友的兩行熱淚,不可遏忍地拋落下來。    
      最後一個「望」字說完,杜月笙那隻手鬆弛,垂落,眼睛又合,嘴唇緊閉,但是他仍在竭力掙禮,還想多說一兩句,然而,氣逆舌僵,他已語不成聲了。    
      洪蘭友忙再上前一步,大聲地說:    
      「杜先生的心事,我都明白,杜先生所沒有說出來的此間友好可以轉告我,我回台北以後,一定代為上達。」    
      這時,口眼緊閉的杜月笙,又艱難萬分地點點頭,兩顆眼淚,逸出眼眶之外。    
      站在一旁,注視這一幕的錢新之情不自禁地一聲長歎,熱淚泉湧,他喃喃地說:    
    


第四部分死了5次,才撒手人寰(7)

    「大家有希望,大家有希望,天啊!就是他沒有希望了啊!」    
      「什麼就他沒有了希望呀?」這時人群中的孟小冬突然發瘋似地衝著他們大喊起來:    
      「他不這麼死心塌地跟著老蔣,會沒希望嗎?!」    
         
      眾人大驚失色,有人慌忙要摀住她的口,但是,從她口裡還是迸出了:「黃老爺子不是在上海還活得好好的嗎?就是你們讓他跟著老蔣逃出上海,踏上了不歸路啊!」    
      孟小冬披頭散髮,大喊大叫,眾人以為她這段時間被杜月笙死亡的陰影壓得神經失常了,慌忙把她拖了出去。剛剛平息了這一幕,有人探手伸進被窩去摸摸杜月笙的腳,失口驚呼:    
      「哎呀!腳已經涼了!」    
      但是他依然多拖了一天,毫無知覺,僅只呼吸迫促地多拖了一天,杜月笙拖到距離他生日不到24小時的8月16日,下午4時50分,終於走完了這段漫長而艱苦的死亡歷程,撒手塵圜。

<<杜月笙野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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