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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廠與西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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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第1節 酒樓奇道(1)

    秋雨綿綿。沿著起伏不平的山峰築就的綿延到一望無際的遠處的古長城,都被蒙在似霧似霾的雨簾裡。那巍然兀立的黑沉沉的城牆上,急急地奔跑著三匹馬,時而被天空飄過的雲團所遮掩,時而又透過雲縫綻露出它們那矯健的雄姿。    
    為首那匹棗紅馬上的騎者,是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圓臉上一對彎月眉,蝌蚪一樣的眼睛,眼角微微下吊,冠玉一般白的面龐上沒有一絲皺紋;身穿綠色軟緞裌襖,外面套著一件紅色大髦,腳上穿著一雙齊膝牛皮高腰靴子。棗紅馬的後面,一前一後跟著一匹白鬃馬、一匹黃膘馬,馬背上騎著兩個彪形大漢,一式的玄色衣衫,腰間佩著寬鞘腰刀。棗紅馬奔到一座倒塌了一半的烽火台前,那青年猛然一勒韁繩,隨著一聲長長的嘶叫,棗紅馬戛然駐足。後面的兩匹馬,也急停下來,嘶鳴不已。    
    紅衣青年翻身下馬,走到城牆邊鋸齒樣的堞雉前,默不出聲地站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靜靜地望著逶迤綿延到天邊的群山。視野裡,滿山枯老的荊樹,三尖兩邊形手掌似的葉片,有赤有橙有黃有紫,隨著枝條的抖動,在沙沙的雨中不時顫動著。一陣秋風掃來,捲起無數片五彩斑斕的葉子,像受了傷的蝴蝶似的在空中漫無邊際地飄動著。    
    如絲如縷的雨水,無聲地落在紅衣青年的身上,沾濕了他的衣衫,連那雙牛皮靴子也被淋得濕漉漉的,在秋雨中閃著幽暗的光澤。那兩個同樣淋濕了衣服的彪形大漢,悄無聲息地走上前去,一左一右在紅衣青年身後站下,好似擔心他會突然爬上城牆,朝那數十米深的山坡一躍而下似的。    
    一陣秋風吹來,紅衣青年打了個寒戰,跟著就是兩個響亮的噴嚏。    
    右邊那個大漢小聲道:「爺,您受涼了,咱們回去吧?」    
    紅衣青年轉臉看看他,又看看另一個,輕聲問道:「你們也讓雨打濕了,有些兒冷吧?」    
    「爺,奴才冷沒關係,主要是您不要受涼!」    
    另一個大漢說:「都怪奴才大意了,出門時見沒下雨,忘了帶油衣。」    
    紅衣青年微微一笑,說:「連日在屋裡悶坐著,心裡憋得慌,頭腦也昏昏沉沉的,出來騎馬奔馳,吹吹風,淋淋雨,可是很有趣味的。」    
    「爺說得極是,奴才笨拙,沒想到這一層。」    
    紅衣青年指著山下被樹林遮隱只露出一些屋角的方向,問道:「那裡是何處?」他的舉手投足間都顯得溫文爾雅,說話聲音清晰而又不帶半點咄咄逼人之氣,顯出一種溫存又不失富貴子弟的尊貴威嚴。    
    「回爺話,那裡是五通鎮,是這一帶一個小小的熱鬧處所。」    
    「既是鎮子,必有酒家。咱們下去喝幾杯,驅驅寒氣。」    
    三人翻身上馬,往前走了一段,找到一處往下的石頭坡道,順著山坡往下去,不一會兒就進了鎮子。這是一個只有二三百戶百姓的小鎮,但是由於位置處於三省交界處,鎮旁又有驛道通過,來往客商旅人多,所以鎮裡商舖很多,光酒店就有七八家。三人牽著馬在濕漉漉、滑溜溜的石板道上走了片刻,在一家字旗高飄的二層酒樓門口停下。紅衣青年說:    
    「這家看上去顯得潔淨些,就在這裡吧!」    
    「聽爺吩咐!」    
    守在樓簷下的店小二早已迎上前來,又是彎腰又是作揖,滿臉堆笑道:「三位爺們兒眼力可真不錯!咱這『鴻興樓』可是三省聞名的,酒醇、肉香、菜美、果甜,當年洪武爺西征……」    
    「少囉唆!」一個彪形大漢喝道:「頭前引路!」    
    「大爺,小的遵命!」店小二接過三人手裡的馬韁繩,吆喝道:「小毛子出來恭迎三位爺們上樓!這馬,小的牽往後院棚子下拴著,少不得草料伺候。」    
    被喚作「小毛子」的其實是一個五十來歲的老頭,點頭哈腰把三人引進店裡,領往樓上。三人上得樓去,樓上是三間打通了的酒座,東西牆邊靠著一扇扇屏風隔子,看樣子是準備根據客人的需要用來分隔雅座的。下雨天,喝酒的人不多,靠西南臨街窗前坐著一桌,四個人,正在行令吃酒,眾人喝得興致勃勃,都有點醉醺醺的,見他們三人上去,也都沒有在意。這一桌的鄰桌坐著一個三十歲上下的漢子,戴著青緞瓜皮帽,穿著黑狗皮醬色綢馬褂,裡頭罩著灰團呢長袍,千層底沖呢靴子上起著一道明稜。此人身材不算魁梧,卻是方頭大臉,一臉橫肉,凶神惡煞一般。他的面前擺著一桌子菜,一個小廝垂手侍立一旁,隨時斟酒伺候。聽見三人上樓,他轉過臉來瞟了一眼,目光在紅衣青年臉上稍一停留,又回到桌上,自顧喝酒吃菜。    
    三人隔開一張桌子坐下,小毛子先給紅衣青年把大髦解下,送往灶下去烘了,這才奉上熱茶,垂手恭問:「爺們兒點些什麼?」    
    兩個侍從的彪形大漢解下腰刀放在空著的凳子上,其中一個說:「來一罈子好酒,灶上去熱一熱。菜?黃牛肉、山羊肉各切兩盤,時鮮菜蔬、水果也弄一些上來!哦!再上一盤活鯉魚,味道鼓搗得好些個!」    
    「爺們兒,好酒、牛羊肉、菜蔬、水果全有,只是沒魚。五通鎮距黃河三百里,別說鮮活鯉魚了,死魚都沒有。不過,敝號今天剛宰殺一頭活鹿,給爺們兒奉上鹿肉燉口蘑和鹿血鮮羹,準保味兒極佳,如何?」    
    那青年把頭微微點了點,點菜的大漢便說:「如此也好!搞得快些個!」    
    「爺們兒放心,馬上侍弄好!」    
    片刻工夫,酒菜都送上來了。兩個彪形大漢給那青年斟酒、布菜忙個不停。那青年笑道:「龍兒、虎兒,在外面,咱們盡可隨便一些,既然同桌而坐,就該同桌而食,不必拘束、客套。」    
    「爺,奴才遵命!」    
    龍兒、虎兒嘴裡這麼說,手裡還是忙個不停,兩個伺候主人連飲了三杯,方才自飲,眼睛還不時望著主人面前,一個斟酒,一個揀菜,絕不讓主人面前的酒杯、碟子空著。如此吃喝了一會兒,忽聽得樓梯上傳來腳步聲,不一會兒便走上來兩個人。前一個是個道士,四十來歲,容貌怪異,額頭凹陷,眉長半寸,圓眼,厚唇,大蒜鼻子,也沒穿八卦衣,只頭上挽個髻兒,披著雷陽巾,背上插著一口劍,無劍鞘,是木頭的。道士後面,跟著一個小叫花子,十二三歲樣子,個頭又矮又瘦,穿著一身髒兮兮的、補丁疊補丁的裌襖,已經分辨不出原先的顏色了,一張臉上沾了一半泥,一雙滴溜溜轉的眼睛只動了動,便把幾個食客盡收眼底。


第一部分第2節 酒樓奇道(2)

    道士在一副座頭前站下,抬頭看了看天花板,又低頭望了望地下,這才坐了下來。對左右鄰桌上的幾位,他根本沒看一眼,就像兩張桌上都無人似的。連靠窗那桌上的行令喧嘩也沒驚動他。小二哥走上前去,摘下搭在肩膀上的抹布,一邊象徵性地揩著桌子,一邊問道:「這位師父,想用點什麼?」    
    道士嘴一動,開腔了,聲音洪亮,滿樓皆聞:「好酒、牛肉、羊肉,但有,只管拿來,休問!」    
    小二哥顯然是懷疑這個窮道士的支付能力,但又不便直說,只好小心翼翼繞著圈子問道:「師父是出家人,也動葷腥?」    
    道士說出的話卻是不尷不尬:「原本不動,自出家以來,天天都動。」    
    小二哥無言以對,只好去樓下取來一瓶酒、牛羊肉各一盤,放在道士面前。道士也不吭聲,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吃喝起來。    
    那小乞丐身無分文,沒膽量坐上座頭點酒菜。站在地當中轉頭扭頸望著各張桌子上的酒菜,嚅動著嘴唇不時嚥口水。片刻,他的目光停留在戴緞瓜青皮帽的主兒那裡,稍一猶豫,終於邁開了步子,一步一步地挨上前去。走到「瓜皮帽」旁邊,黑而骯髒的雙手捧著那只寸身不離的破碗,小心翼翼地伸上前去:    
    「老爺,可憐可憐小叫花,恩賜點兒殘羹剩菜。老天爺睜著眼呢,瞧您老爺子行善積德,準保佑您老長命百歲,公侯萬代!」    
    「瓜皮帽」也斜著眼睛瞟了瞟小乞丐一眼,目光凶狠且不耐煩。伺候他的小廝走過來,揮手道:「去!去!去!舉人老爺心情不暢,沒心思施捨你,滾開!」    
    小乞丐退後兩步,又求告起來,那聲音比先前提高了半度。    
    「瓜皮帽」大為惱怒,咳嗽了一聲,伸出手只一拍,把小乞丐手裡的瓷碗拍落在地下,摔了個四分五裂。小乞丐嚇得全身一抖,稍一愣征,哭叫道:「你砸了我的碗,賠來!」    
    「瓜皮帽」嘴唇邊上浮起一絲輕蔑的笑意,剛要開口說什麼,小乞丐突然搶上前去,冷不防伸出手來,從桌上的一個盤子裡抓了一把醬牛肉,轉身就往樓梯口逃。    
    「給我逮住!」「瓜皮帽」大喝一聲。    
    小廝急步奔上去,把一隻腳剛往下跨的小乞丐夾脖子一把揪住,連拖帶拎擒到舉人老爺面前。「瓜皮帽」二話不說,抬手就是一掌,把小乞丐打了個滿臉花:「小兔崽子,膽大包天,青天白日竟敢當眾搶劫!」    
    小乞丐身子一歪,倒在地下,「哇」地大哭起來。    
    「瓜皮帽」咆哮道:「小狗雜種你還哭?李僮——」    
    小廝垂手而立:「老爺!」    
    「拿我的片子,送他去巡防所衙門去。你對張老爺說,就說是我托付他的,把這小狗雜種打上五十板子,關押一月,讓他死在那裡得了!」    
    小乞丐一聽,哭得更響了,邊哭邊在地下打滾,滾得很有章法:準確無誤地往樓梯口滾,所過之處,先前被小廝拖過去時掉在地下的醬牛肉都給撿了起來,一塊沒拉下。他剛滾到距樓梯口三尺處,便被小廝趕上,一把揪住:「小叫花,跟我去巡防所!」    
    小乞丐拚命掙扎,哭倒不哭了。    
    「瓜皮帽」大聲喝道:「帶過來!」    
    小廝重新把小乞丐拖到「瓜皮帽」面前。「瓜皮帽」冷笑道:    
    「哼哼!小狗雜種,你也知道巡防所不是個好去處?你也知道『好死不如賴活』?」    
    小乞丐跪在「瓜皮帽」面前,磕著頭:「老爺饒命!老爺饒命!」    
    「饒命可以,不過,你得做件事兒——」「瓜皮帽」咳嗽一聲,吐了口濃痰:「你把這個舔掉,吞下肚子,咱們這筆賬就算清了,你滾出五通鎮就是了!」    
    小乞丐淚眼朦朧地望著地下那攤黏糊糊的黃色分泌物,猶豫片刻,雙手撐在地下,正要低頭去舔、忽聽見一聲斷喝:「慢!小叫花,你站起來!」    
    小乞丐一驚,回頭一看,是那個穿綠色軟緞裌襖的「爺」在說話,他那張冠玉一般的白臉上泛著些許紅暈,一雙眼睛裡透著憤怒的神色。小乞丐猶豫著,不知是否要聽「爺」的話。坐在「爺」下首的龍兒站起來,走過來一把將他拎起來,像提小雞似的直提到「爺」的面前。    
    「爺」把一盤五香鹵羊肉遞到小乞丐面前:「吃吧!你叫什麼名字?」    
    小乞丐大口嚼著羊肉,嘟嘟噥噥地回答道:「回老爺話,小人叫狗剩兒。」    
    「爺」正待再問什麼,那舉人老爺發話了:「呸!哪搭兒鑽出來的歪狗腿子,竟敢到這五通鎮來撒野,也不打聽打聽咱郝舉人是什麼人?」    
    話音剛落,「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砰!龍兒、虎兒——」    
    龍兒、虎兒站起來:「奴才聽爺吩咐!」    
    「與我將這東西斬了!」    
    「遵命!」    
    「錚」的一聲,兩把鋼刀同時出鞘。龍兒、虎兒一個箭步躍向「瓜皮帽」郝舉人面前,二話不說,舉刀便砍。那郝舉人見勢不妙,頓時臉色煞白,大叫「救命」。他那個十八九歲的小廝忠心護主,挺身上前,擋住龍兒、虎兒,作揖道:    
    「爺們兒,有話好說!」    
    那穿綠緞裌襖的「爺」恨得咬牙切齒,一迭聲道:「斬了!斬了!斬了!」    
    小廝一看情勢似無挽回餘地,竟不顧一切地朝龍兒、虎兒撲上前來,伸出雙手奪刀,一面叫道:「老爺您快走,休管小人!」    
    這小廝倒是練過武功的,把手成鷹爪狀叨向龍兒持刀的手腕的同時,飛起一腳踢向虎兒胸前。但龍兒、虎兒既是「爺」的專職保鏢、貼身侍衛,自是身手不凡,那龍兒只將臂膊略略一轉,朝伸過來的手上輕輕一磕,便把小廝彈出兩丈開外,往後一跤跌翻在地,把樓板撞得砰然作響。


第一部分第3節 酒樓奇道(3)

    與此同時,郝舉人已經站立起來,並且邁出了幾步,但馬上被虎兒攔住去路,喝聲「你往哪裡逃」,揚臂舉刀便砍。這時,靠窗一桌那四個酒客早已停止行令吃酒,又驚又呆地望著這邊;樓下的小二哥、小毛子聽見樓上聲音不對,也已經奔上來了,站在一邊,見龍兒、虎兒氣勢洶洶,哪敢上來勸?眾人眼見得明晃晃的鋼刀即將落到郝舉人的脖頸上,驚得齊聲叫起來:    
    「啊!」    
    那尾音拖得長長的驚叫聲還沒消失,發生了一樁奇怪的、不可思議的事——虎兒手裡那把鋼刀突然不翼而飛了!    
    在場的十幾雙眼睛全都盯著虎兒和郝舉人,鋼刀是視線焦點,但誰也沒看清鋼刀是怎樣從虎兒手裡消失的。那虎兒更是驚得目瞪口呆,愣了一愣才轉頭扭頸四下東張西望尋找,但哪裡有鋼刀的影蹤?    
    事情蹊蹺!但沒阻住「爺」的怒火和意圖,他朝龍兒看了看,下巴頦朝呆若木雞站在那裡的郝舉人努了努。龍兒點了點頭,一個竄躍掠過猶自在地下掙扎著尚未爬起來的小廝,撲向郝舉人。他雙腳尚未落地,手中的鋼刀已經高高舉起,藉著身體下墜的勁力猛地一刀朝郝舉人砍去:「著!」    
    眾人看得很清楚,那把寒光閃閃的鋼刀幾乎已經挨著郝舉人的脖頸了,但就在這時,同樣不可思議的事情又發生了——那把刀又從龍兒手中不翼而飛了!    
    「怪事!」龍兒不勝驚訝地叫著,和虎兒一樣,先是把頭轉來轉去,四下裡尋找,連天花板、地下都一一看過。然後,他把視線轉向眾人,在郝舉人、小廝、小乞丐、四個行令吃酒食客、小二哥、小毛子臉上一一掃過,最後停留在那個道士的臉上,略一沉思,朝那張桌子走去。    
    「妖道,是你在搗鬼?」    
    龍兒這麼一說,虎兒也恍然大悟,一個箭步搶過來,與龍兒一左一右逼向道士兩側:「好你個牛鼻子道人,敢壞爺們兒的事!你長了幾個腦袋?」    
    那道士坐在那裡,先前凡是朝他投過視線的人都看到他在不停地大杯喝酒,大口吃肉,但此時發現他面前的酒瓶子仍然是滿的,那兩盤牛、羊肉也依舊堆得滿滿的,並且排列整齊。眾人無不吃驚,有的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有的嘖嘖稱奇,有的竊竊私語。龍兒、虎兒上去興師問罪時,道士正在大嚼牛肉,頓了頓,嚥了下去,這才咧開了嘴巴,卻不是說話,而是大笑:「哈!哈!哈——」    
    笑聲甫停,道士一抬胳膊,「噹啷」一聲,兩把鋼刀從他袖口裡滑出來,掉落在地下。龍兒、虎兒彎腰撿起來,定睛細看,刀柄上的名字赫然入目,分明是他們的腰刀!    
    「哈!哈!哈!物歸原主。」    
    龍兒、虎兒還刀入鞘,站在道士面前,不無驚奇地望著對方。他們弄不明白這麼兩點:以他們的武功,不敢說「走遍天下無敵手」,但在五通鎮這種彈丸之地,應該說是數一數二的,何以緊握在手裡的鋼刀竟會被這道人輕輕鬆鬆、不露痕跡地掠走;這道人穿的衣衫、袖管並不大,看上去與常人無異,卻竟藏得下兩把鋼刀,而且還能輕鬆自如地端杯喝酒?    
    不單是龍兒、虎兒覺得驚奇,在場所有人都怔怔地望著道士。半晌,那穿綠緞裌襖的「爺」站起來,在原處朝道士拱拱手,笑吟吟問道:「先生貴姓,仙號如何稱呼?」    
    道士站起來,揖了一揖又坐下,回答道:「貧道法名雲珠子。」    
    「爺」也坐下,臉上笑容依舊:「先生在哪座仙山參修?」    
    「貧道四海為家。」    
    雲珠子說著,朝龍兒、虎兒看看,含笑道:「貧道適才和二位壯士逗著玩兒,望二位切莫見惱。」    
    龍兒不吭聲。虎兒望著雲珠子,粗聲道:「師父的行狀太奇特了!」    
    「哈!哈!」雲珠子笑道:「貧道是出家人,出家無家,四海皆家,周遊天下,見怪不怪,這『奇特』之舉,見著學著,數十年下來,倒也積累了幾手。」    
    這時,眾人圍攏上來,七嘴八舌請雲珠子露幾手,給大家開開眼界。    
    雲珠子笑了幾聲,端起面前的酒杯,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朝小乞丐看著:「你且把這杯子拿著,端平了!」    
    小乞丐遵命,雙手捧杯,肅立不動。    
    雲珠子漫不經心地抬起右手,袖口拂了一拂:「看看杯中!」    
    眾人一看,酒杯竟已滿了;聞聞,酒香撲鼻。    
    「拿來!」    
    小乞丐奉上酒杯,雲珠子擎在手裡,眼睛望著眾人:「這杯中有酒否?」    
    「有!」    
    「錯矣!」雲珠子把兩個指頭伸進酒杯,輕輕一扳,那瓷杯竟如皮革一般地被翻了過來,仍是一個酒杯,未見一滴酒掉落下來,令眾人目瞪口呆。    
    「杯中有酒否?」    
    「沒……有。」    
    「錯矣!」雲珠子把酒杯放在桌上,眾人看去,仍是一滿杯酒!    
    雲珠子望著「爺」:「這位客爺方才想吃鮮活黃河鯉魚,未能遂願?」    
    「爺」遲遲疑疑地點了點頭。    
    「此有何難?待貧道釣來獻與客爺前,為爺助興!」


第一部分第4節 酒樓奇道(4)

    雲珠子把小二哥叫到面前,從他肩上取下抹布,撕下拇指寬、長一條,左手兩指捏住,右手兩指邊捻邊拉,須臾間便成了一根丈許長的釣線。他把釣線拿在手裡,四下裡亂拂,只聽得「啪」的一聲,一條尺餘長的黃河鯉魚落在小二哥的面前,鮮龍活跳,尾巴把樓板打得「啪啪」作響。    
    「送往廚下,烹來給這位客爺下酒!」    
    眾人自是嘖嘖稱奇。先前那不可一世的郝舉人走到雲珠子面前,躬身深揖:「拜謝師父救吾性命!李僮,取十兩銀子奉謝這位仙師。」    
    小廝從懷裡掏出一個銀元寶,雙手奉上。雲珠子接過來,在手裡掂了兩掂,遞給小乞丐:「這位小兄弟,此銀權作先前一掌之償吧。」轉臉問郝舉人:「公有何求?」    
    郝舉人作揖道:「在下有一疑難事求教於仙師。」    
    「道來。」    
    「賤內懷胎將生產,不知生男生女。在下家產頗豐,然膝下無子……」    
    雲珠子點點頭,打斷道:「明白了!你寫個字吧,貧道與你一測便可知曉。」    
    郝舉人讓小二哥取來紙筆,想了想,寫下了一個巴掌大小的「也」字,放下毛筆,雙手捧著送到雲珠子面前。    
    雲珠子一看,便侃侃道來:「咦!尊夫人可是個『絕戶』呀,父母兄弟、近身親人已經無一人健在了!因這『也』字加『人』字,則是『他』字,現在只見『也』而不見『人』,所以只剩她一人了。唔,尊夫人的家產也差不多完了,因為『也』字加『土』則為『地』,現在只見『也』而不見『土』,所以她並無什麼家產。郝舉人,貧道所測的是實情吧?」    
    郝舉人點頭如公雞啄米:「是!是!是!」    
    雲珠子喝了一口酒,又開腔道:「尊夫人懷胎已經足日,唔,必然有十三個月了!」    
    「啊!」眾人皆驚。    
    雲珠子旁若無人,又說:「因這『也』字,中有『十』字,兩邊兩豎,加上下面一畫,一共是十三。」    
    「仙師,賤內懷的是男是女?」    
    「非男非女。」    
    「啊?!!」    
    「『也』字加『蟲』則為『蛇』字,令尊夫人所孕,大概是蛇妖一類的東西。但看不到蟲,所以還不至於為害。」    
    「啊!」郝舉人聲音顫抖,大汗淋淋。    
    這時,樓梯上一陣腳步聲,急奔上來一個家僕裝束的漢子,見到郝舉人,鬆了一口氣,作著揖氣喘吁吁道:「老爺,夫人生……生了!」    
    「生……生了什麼?」    
    「生了一盆蛇,大大小小足有百十條!」    
    郝舉人大叫一聲,昏厥於地。旁邊那小乞丐笑得眼睛沒縫,拍手頓足,幸災樂禍。小二哥看不下去,把他叉了下去。小廝給主人掐人中、灌水地忙了一陣,總算把郝舉人救醒了。郝舉人雙膝跪下,問道:「仙師,此等罕見不幸橫降在下頭上,此為何故?」    
    雲珠子喝著酒道:「此乃汝平時為富不仁,仗勢欺人,橫行鄉里之故。汝若從今停止作惡,行善積德,以貧道之測,尚有生子育孫之望。」    
    「多謝仙師指點。」    
    郝舉人說著,拜了三拜,站起來,朝眾人作了個羅漢揖,由小廝攙扶著下樓而去。    
    郝舉人走後,雲珠子招呼小二哥結了賬,站起來也要走。那「爺」趕緊上去,作揖道:「先生此去何處?」    
    「貧道四海為家,無謂『去』、『來』之說。」    
    「小生有一請求,未知先生允否?」    
    「道來。」    
    「小生寒舍離此間不過七八里之遙,不知先生能否屈尊光臨,小生與先生一聚為快!」    
    「可也。」    
    「多謝先生!」    
    「爺」披上已經烘乾了的紅色大髦,和雲珠子並肩下樓,出了店門,龍兒、虎兒騰出一匹坐騎讓雲珠子乘坐,四人三騎揚長而去,很快就消失在灰濛濛的雨霧之中。


第一部分第5節 乃王返京(1)

    誰也沒有想到,這個在古長城上騎馬淋雨,在五通鎮小酒樓喝酒並愛打抱不平的「紅衣青年」、「綠襖爺」,竟是當今皇帝的堂弟、乃王朱見濟!    
    朱見濟年歲雖輕,卻已經受過世間一般尋常人從未經受過、也永遠無緣經受到的大起大落的生涯。他曾被立為太子,還差一點登上皇帝的寶座;又曾被綁赴午門候斬,在行刑劊子手高擎寒光閃閃的鬼頭刀即將砍下來時,太皇太后的一道緊急懿旨赦了他。    
    這一切,都是明朝歷史上有名的「土木堡之變」和「奪門之變」這兩大事件所賜給朱見濟的。    
    公元1435年,宣宗皇帝朱瞻基在做了十年皇帝後,患病不治,駕鶴西歸,從而結束了宣德年代。朱瞻基的長子、年僅九歲的朱祁鎮接替父親,登基做了皇帝,改年號為正統,是為英宗帝。朱祁鎮三歲被立為東宮太子時,宣宗帝給他派了個名叫王振的太監做貼身隨侍。這王振系河北蔚州人氏,從小好逸惡勞,成為地方無賴,長大又犯了罪,被官府判為流刑,充軍到外地。他看到當時在位的永樂皇帝重用太監,正擴大招收,便發狠自閹其身,投托太監,混入宮中。王振做了東宮太子的隨侍太監後,整天哄著年幼的太子,想方設法討太子歡心。太子九歲登基,還是個幼童,雖然做了皇帝,還是處處離不開王振,與王振的感情極深。    
    英宗帝登基伊始,朝政由其母親孫太后親自掌權。七年後,孫太后去世了,十六歲的英宗皇帝開始正式執政。王振依仗英宗皇帝的寵信,掌握了司禮監衙門,成為內廷總管。從此,王振開始專權擅政,他利用英宗皇帝的無知,慫恿英宗用重刑樹立皇威,駕馭大臣。    
    公元1450年,北方的瓦剌國兵犯山西大同,攻擊明朝邊陲重鎮。大同參將吳浩迎戰瓦剌騎兵,首戰被殺。大將井源等人率四萬官兵出擊,結果,也被瓦剌所擊敗,全軍覆滅,邊境連連告急。    
    王振見大敵當前,不做切實準備,卻幻想以英宗皇帝御駕親征來鎮住瓦剌,嚇退敵兵。他竭力慫恿英宗皇帝出京親征。糊塗的英宗皇帝毫不分析,竟然聽從王振的鬼話,下令七月十五日出征瓦剌,親統五十萬大軍,御駕親征。    
    八月一日,五十萬明軍進入大同。瓦剌軍隊立刻分兵包抄,各路兵馬逼近明軍。英宗皇帝聞報,六神無主。王振代帝下令,讓大軍火速東撤。瓦剌軍隊派出兩萬騎兵為前驅,對逃跑的明軍窮追不捨,屢創兵將,使明軍軍心大亂,不戰而潰。八月十五日,明軍退至距懷來縣僅二十里的土木堡時,瓦剌方面出動全部騎兵,四周合擊。霎時,土木堡大地鐵蹄嗒嗒,殺聲震天。暈頭轉向的明兵,受此一擊,立刻全線瓦解,英宗皇帝被俘。王振被英宗皇帝身邊的護衛將軍樊忠一錘打碎腦袋。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土木堡之變。」    
    「土木堡之變」的消息傳到北京後,京城內外頓時緊張,人心震動。英宗皇帝出兵時奉命監國的其弟郕王朱祁鈺受太后命,實行攝政。其時,太子朱見深僅是個兩歲的嬰兒,尚在後宮婦人之手,無法繼位。於是,朝中大臣擁戴郕王接位,以穩定政局。郕王於當年九月六日,登基繼位,是為代宗,改年號為景泰,尊尚在瓦剌當俘虜的英宗皇帝為太上皇。    
    代宗皇帝繼位後,依靠兵部尚書于謙,出兵擊敗了瓦剌軍隊。瓦剌在明朝的壓力下,只好無條件送回英宗皇帝。回歸後的英宗,被代宗皇帝安置在崇質宮。他眼見皇位丟掉,往日獨尊的帝王威風沒有了,心中鬱鬱不樂。而代宗皇帝為了表示他已經打定主意要坐穩這個皇位,果斷更換了太子,把原先的東宮太子、英宗皇帝之子朱見深廢掉,改封沂王,立自己的兒子朱見濟為太子。    
    居住在崇質宮的太上皇朱祁鎮自然不甘心代宗皇帝的作為,他利用當皇帝時的餘威,經過數年努力,終於拉攏了京師團營指揮石亨、監軍曹吉祥等人,密謀政變,奪回皇位。公元1457年正月十六日,石亨、曹吉祥等人趁代宗病重,發動兵變,武裝佔領皇宮,擁戴朱祁鎮重新登基。朱祁鎮登基後,仍稱英宗皇帝,不過將年號改為天順。這次政變,歷史上稱為「奪門之變」。    
    復出的英宗皇帝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朱見濟的太子名分廢掉,重新立自己的兒子朱見深為太子,封朱見濟為乃王。英宗皇帝也許念及兄弟情分,在他在位的八年中,並未迫害乃王。乃王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要想登基當皇帝是不可能的,還是太太平平守著王位過不缺榮華富貴的日子。因此,他和堂伯父英宗皇帝倒也相安無事。    
    公元1465年,中國歷史上惟一的兩度登基當皇帝、一度做大上皇的英宗帝撒手赴泉台。東宮太子朱見深繼位,稱為成化皇帝,改年號為成化。成化皇帝心胸狹窄,容不得堂弟乃王,整天擔心乃王會像自己的父親英宗皇帝那樣搞一次「奪門之變」,把皇位從自己手裡奪去。他即位後的第二年,便降旨將乃王府遷往京城兵馬司衙門旁邊,名謂「保護」,其實是秘遣兵馬司指揮使江會德負責監視乃王,想抓住把柄將乃王誅除。    
    乃王自然知道堂兄皇帝的心思,為了避免殺身之禍,他凡事留意,處處小心,不讓江會德抓到把柄。江會德是個性格耿直的武將,凡事皆按自己的主張去辦,雖然忠於成化皇帝,但還不至於違心地捏造罪名陷害乃王,討好皇帝。乃王托這位將軍的福,又平平安安過了幾年。    
    成化皇帝越是抓不到乃王的把柄,越是擔心,深更半深,懷摟美妃猶在做噩夢,夢見乃王仿照英宗皇帝導演了一出新的「奪門之變」,驚得大汗淋漓,怪叫連連而醒。這樣時間一長,成化皇帝想將此事快快了結。    
    那幾天,乃王正患傷風,自是閉門不出。成化帝知道後,心中竊喜,尋思文章可以做在這上面。一天下午,他突然直接從宮中傳諭:即宣乃王進宮晉見!司禮監太監急忙去乃王府傳達皇上旨意,乃王一驚,不知發生了什麼事,趕緊換上朝服,備轎進宮。成化皇帝在乾清宮西暖閣御書房接見乃王,態度和藹,談的都是兩人幼時在宮中一起的情景。乃王吃不準是凶是吉,心裡忐忑不安,只是小心應答,不敢有絲毫疏怠。過了一會兒,成化帝吩咐太監取來一個木盒,放在書案上,說是準備賜給乃王,讓乃王過來揭開看看是什麼東西。乃王小心翼翼走到案前,剛要揭盒蓋,忽然聞到一股胡椒粉的辛辣氣味,禁不住連打了幾個噴嚏。臣子在皇帝前任何超出常規的舉動,諸如咳嗽、打噴嚏、搔癢、放屁等等,都是不允許出現的,出現了就是「君前失禮」。這時,就要看皇帝對失禮者的態度了,寬容的,可以不予過問,一笑了之;嚴厲的,便要按律例處置,罪名是「欺君」。「欺君之罪」這個帽子很大,下面可以做很多文章,斥責、梃杖、削職、發配,一直到處決。成化皇帝是要有意斷送乃王的性命,當下龍顏大怒,下令綁赴午門立斬。敬事房太監早已準備妥當,一擁而上,將乃王剝去朝服,五花大綁,押出乾清宮。宮內去一名太監監斬。這一番折騰,需要耗費一些工夫。就是這個時間差救了乃王的命,不知哪個宮人悄悄將此情密報了太皇太后。太皇太后自然明白成化皇帝的心思,她不忍一個孫兒殺死另一個孫兒,當下急下一道懿旨,派太監趕往午門攔住行刑劊子手,讓刀下留人,同時自己親往乾清宮勸成化皇帝收回成命。成化皇帝無法抗拒,只好饒了乃王。但死罪好饒,活罪難饒,次日下旨命乃王去古長城腳下的深山裡讀書思過,面壁反省。


第一部分第6節 乃王返京(2)

    乃王帶著全家老小、家僕保鏢,由御林軍「護送」著來到此地,住進了一個指定的處所。成化皇帝沒有說這是「圈禁」,因此並未派兵看守。但是,乃王估計通往外界幾十里外的各要道哨卡肯定得到命令,不許他越雷池一步。因此,他難得出門活動,偶爾出來一趟,也走不遠。今天,他覺得心裡悶得慌,便帶了保鏢騎馬奔出七八里地,還去五通鎮喝了酒,這是半年來最遠的一次外出活動了。巧得很,他在酒樓遇到了雲珠子,尋思此人道行頗深,何不請其為自己推算一下前程凶吉。乃王身份特殊,處境更特殊,他不敢造次,生怕在酒樓裡推算會給自己惹禍,因此便邀雲珠子去自己的「王府」推算。    
    當下,雲珠子隨乃王騎馬出了五通鎮,這回是徑直返府,不從長城走,而是沿著長城腳下的一條黃土驛道飛馬而去。老馬識途,行了一程,馬兒不用人拉韁繩,自己拐上了一條碎石小徑,踏著碎步朝一座樹林小跑而去。穿過樹林,迎面是一座不高卻很陡峭的山,山坡前有一個小村落似的山居建築群,這就是乃王府。    
    這是一個廢棄不用的驛站,進了青磚門樓,便是一個很大的四合院,一面是院牆,三面都是房間,被新主人用來安置下人和堆放雜物。面對門樓的那個位置,是一條過道,過道盡頭是一扇不起眼的小門。推開小門,裡面另有一番天地。    
    這是一塊凹地,中間有一個五六畝見方的池塘,塘中有一個僅一個亭子大小的池心島,與兩側岸邊有石板橋相連。池水清冽明淨,游魚臥底,清晰可見。水面上漣漪蕩漾,波光粼粼,清人眼目。池塘四周崖岸上長著許多株垂楊柳、龍頸柳,若是春天到此,必定可見一番千絲萬縷娑娑生姿的景象。沿岸過池,對岸七八間石屋磚捨參差錯落,中間三間的石簷斗拱上,懸著一塊泥金黑匾,上面三個字是當今聖上御筆親題:「省心齋。」    
    雲珠子笑著讚道:「好去處!」    
    乃王拱拱手:「先生請!」    
    兩人步入客堂,分賓主坐下。雲珠子隔著茶几朝乃王拱手道:「公子爺怎麼稱呼?」    
    乃王正要回答,不料手一動,把身後牆上掛著的一枝雕木手杖碰落在地,他彎腰拾起,隨手在地下畫了一橫,笑道:「先生善測字,以此字可推斷否?」    
    雲珠子低頭一看,臉上露出吃驚的神色,站起來沖乃王連連拱手:「貧道失敬了!」    
    乃王也是一驚,問道:「先生何故如此?」    
    雲珠子指著地下:「地為『土』也,『土』字上畫『一』,為『王』字,以此推斷,閣下定是封王之人!」    
    乃王歎服:「先生真神人也!不瞞先生說,我是當今聖上的堂弟、乃王朱見濟。」    
    雲珠子躬身行禮:「貧道拜見王爺!」    
    乃王擺擺手:「先生不必拘禮,請坐!看茶!」    
    一個丫環款款走進來,奉上香茗。那茶具,皆是大內之物。    
    雲珠子喝了幾口茶,問道:「王爺為何居住此山野之地,莫非是想隱居?」    
    乃王苦笑道:「此是奉旨照行,別無他意。」遂把成化皇帝欲誅除自己的經過說了一遍。    
    雲珠子聽後嗟歎道:「唉——帝王之家,倒還不如僧道之門清淨。……唔,王爺召貧道至此,莫非是命貧道推算前程凶吉?」    
    乃王笑道:「孤家正有此意。」    
    雲珠子聽著,遲疑道:「帝王之命,皆為天上星宿,難推休咎……」    
    「先生本領非凡,定能推算,孤家拜託了!」    
    雲珠子無可奈何地點點頭:「貧道和王爺此番相遇,也是天意,那就試著看看吧。只是有言在先,貧道是以四海為家的出家人,走的是江湖之道,說話口冷,還望王爺多多包涵!」    
    「先生只管道明便是,孤家絕不見怪!」    
    雲珠子想了想,說:「請王爺先寫個字測測看吧。」    
    乃王皺眉思忖片刻,以手指蘸茶水,在桌上寫了一個「乃」字:「就以孤家的王名之字吧。嗯,這個字難拆?」    
    「不難。王爺問的是前程,『乃』字是缺筆『及』字,主終身不得及第。其中含義,不言自明!」    
    乃王聽了,半晌做聲不得,暗忖難怪有「奪門之變」,難怪自己被立為太子後又廢了,原來此是天命。幸虧自己被封乃王之後,別無他想,否則天意難違,只怕早已身首異處了。    
    雲珠子問道:「王爺看是否要貧道起上一卦,看看近日凶吉?」    
    「如此最好。」乃王心中已是悶悶不樂,似乎預感到卦象不會大吉。    
    雲珠子見門外侍立著一個家僕,便招呼喚進來,讓他把桌上的東西悉數收拾了,又打來清水擦拭乾淨,乃王又召來管家,讓送來一個古色古香的青銅獸紋香爐,一捧上等檀香。一切都準備好後,雲珠子用清水洗了手,細細擦乾,然後點了三炷香,插進香爐,又從懷裡取出一個長一尺、厚三分的錦盒,端端正正供在香案上,然後閉目凝神,靜心片刻,就案上起了一卦。    
    卦成得像,是「宜退戒進,群陰反位,坤地西南」。    
    雲珠子暗吃一驚。    
    乃王不懂卜卦之道,但見雲珠子神情似乎悶鬱,一顆心便懸了起來,問道:「卦象所示如何?」    
    雲珠子道:「此卦並非大凶,但卻極是不吉,主有公人糾纏,但若能自覺自縛,尚能保無大小災禍。」    
    乃王再要問,雲珠子已經收起錦盒,拱手作揖道:「天機不可洩露,卦象之現,三日之內必有應驗,王爺自己保重。」言畢,告辭而去。    
    乃王心裡不踏實,追出門去大聲問道:「先生,倘若孤家有疑難之事,往何處去找你?」    
    雲珠子已走出數十丈,回身作揖道:「貧道不久又可和王爺見面的!」    
    說完,飄然而去。    
    乃王望著雲珠子的身影消失在濛濛雨霧中,歎息著返回屋裡這天晚上,乃王總覺得心神不寧,輾轉難眠,一夜未曾合眼。    
    次日上午,乃王正在書房看書,忽聽見外面似有喧嘩之聲,正想出去查看,管家急匆匆奔進來:「稟報王爺,不知從哪裡來了一支軍隊,約有五六十人,把王府包圍起來了!」    
    乃王大驚,暗忖雲珠子所言果然不差,真的有公人來糾纏了。他正考慮如何應付時,外面有人一迭聲高叫:「乃王接旨!」


第一部分第7節 乃王返京(3)

    乃王臉色變了——帶了軍隊來宣旨,看來是要殺頭了!稍一定神。慌忙吩咐管家廠「快去打開大門迎接欽差;速備香案準備接旨。」    
    欽差大步走進客廳。乃王定睛一看,對方三十五六歲年紀,頭戴烏紗帽,身穿八蟒五爪袍,外套鷺鷥補服,長方形的臉,一雙不大的眼睛眨巴著,漆黑的八字髭鬚上方翹著一個尖尖的鷹爪鼻子,透著精明和狡猾。乃王乍一看覺得此公很面熟,猛然想起他叫秦弘梧,原是錦衣衛的軍官,後來成化皇帝下令設立和東廠並立的另一個皇家特務機構——西廠——時,被西廠總督汪直看中,調往西廠衙門當上了掌刑千戶。乃王當下心裡「咯登」一聲,暗忖朝廷派西廠千戶來宣旨,並且又帶來了軍隊,看來此番真的完了!    
    秦弘梧名為欽差,其實並未帶來聖旨,只是口頭傳達成化皇帝的旨意。他步入客廳後,眼睛滴溜溜往四下裡一轉,臨未將目光停留在乃王臉上,面南背北站定,沉著臉朗聲道:「皇上旨意——」    
    按照朝廷規定,若無聖旨,接旨者若是三品以上命宮,可以不必面對宣旨者下跪。乃王是王爺,自是無須跪下,只是躬身站著,凝神細聽——    
    「著山海關總兵汪文鐸率精壯兵卒六十名,護送乃王閤府老少、下人歸京。沿途務必妥加侍護,不得有誤!」    
    乃王聽罷,轉過身子,朝南跪下,連叩三個頭:「罪臣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乃王站起來,秦弘梧欠身行禮道:「奴才拜見王爺!」    
    乃王點點頭,算是回禮,然後問道:「秦千戶,幾時動身?」    
    秦弘梧說:「聖上未曾規定期限,王爺盡可從容些。只是貴府房舍狹小,比不得京城內的乃王府,如何安置汪總兵帶來的護送兵卒倒是個問題。」    
    乃王說:「這個不難,此處原本就是驛站,前院都是客房,把那些雜物扔在院裡就是了。今天住一夜,明日動身。不知秦千戶意下如何?」    
    秦弘梧點頭道:「如此也好。」    
    乃王閤府上下老少乘坐的一隊絡車在淒風苦雨中艱難地行駛。    
    絡車的兩邊走著幾十名護衛軍士,都穿著一色新的夾袍夾褂,外罩橙色油衣,足蹬牛皮靴子。那靴子都被雨水濕透了,踩在泥沙道上,發出「吱吱、咯咯」的響聲。絡車最後邊,並排走著兩匹戰馬,馬背上騎的一個是西廠掌刑千戶秦弘梧,另一個是山海關總兵汪文鐸。汪總兵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黑紅的國字臉,彎彎的兩道月牙眉邊緣齊整,像是用毛筆描畫出來的,不大不小的眼睛裡透著冷峻的光彩。秦弘梧和汪文鐸,一個是四品官領三品銜,一個是三品大員,照朝廷規矩都是可以坐大轎的,但因為這趟差事特殊,兩人不約而同都沒坐轎。    
    前面傳來異樣聲響,汪文鐸抬臉,雙目端視遠方,只見一乘飛騎打馬狂奔而來,泥漿滿身的棗騮馬剛剛嘶叫著站穩,那個奉命往前探路的哨長滾鞍落地,平手向汪文鐸行了個軍禮,稟道:「汪軍門,前面的四岔河漲水,那頂石橋沖坍了。這裡的車過不去,如何行動,請軍門示下。」    
    汪文鐸還未開口,秦弘梧緩緩發話了:「當兵吃糧的,逢山開路,遇水造橋,還用請示?聽著,這是汪廠公交下的差使,你們仔細看了!」    
    汪文鐸點頭道:「就照秦千戶說的辦,修橋!」    
    哨長說:「二位大人,方才標下到河邊看了,河水漲得太凶,石橋恐怕難以迅速修好。請示軍門,是不是往南繞道從泗河鎮走,那裡的石橋結實……」    
    汪文錢看看秦弘梧,見他沒有反對的意思,便說:「就從泗河鎮走吧。」    
    汪文鐸發下命令,命車隊就地由舊驛道北折,往泗河鎮去。這雖然比修沖坍了的石橋省事些,但也頗費時間,車隊貼著長城腳,頂著已經很有寒意的風雨蜿蜒向北行進,抵達泗河鎮時,已是暮色初降時分。    
    泗河鎮是坐落在燕山群嶺中的一個小鎮,東有李子峰,西有和尚嶺,中間一帶平川,一條河流沿鎮邊穿過。這條無名河流很寬,水激河底巨石,浪花翻飛。樣子挺嚇人,其實水深不過齊腰。汪文鐸趕到鎮邊,第一樁事就是派人去查看石橋。不一會兒,先前那哨長回來了稟報說石橋完好無損,絡車完全可以通過。汪文鐸鬆了一口氣,和秦弘梧商量下來,決定在泗河店找家客店住下來,過一夜再走。    
    車隊在一家客店前停下,店老闆見來了大生意,忙迎上前來,兩眼笑得瞇成一條縫,慇勤地往店裡讓。秦弘梧、汪文鐸走到乃王所乘的那輛油壁車前,一個攙扶乃王下車,一個賠笑道:「東家,今晚只好在這裡過夜了。出門在外,祈望東家好歹體諒我們做下人的難處,將就些個,明兒天明咱們順順當當趕路,就是回去遲了點,主子也斷不見怪的。」    
    乃王點頭道:「出門人由天不由己,無論如何也得將就。」    
    這是一家百年老店,前面是酒樓,後邊是客房。汪、秦兩個幫著把乃王閤府上下安置在客房裡,命軍士四下護衛,又讓店裡往後邊每個房間送去一桌酒席,然後陪著乃王去前面酒樓進晚膳。    
    乃王上得樓去,轉目四顧,靠窗幾副座頭上分坐著十來個食客,內中一個竟是雲珠子!乃王先是一怔,跟著心裡一鬆,這一路上他一直心神不定,現在雲珠子在這裡,他好像有了靠山。雲珠子見到乃王,既不招呼也不留意,只是把眼皮翻了一翻。    
    乃王三人坐定,汪文鐸點了酒菜,三人也不說話,埋頭吃喝起來。酒過三巡,一個軍士上樓來稟報:「樓下來了位爺,說是從京城來的,點著名兒讓秦大人下去。」    
    汪文鐸說:「請他上來!」    
    秦弘梧心裡一動,站起身來道:「我下去看看吧。」    
    秦弘梧下得樓去,見靠窗一副座頭上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五短身材,臉色白淨,皮肉鬆弛,耗子眼,招風耳朵,身穿一套嶄新的絳紅夾袍。一看之下,他愣了:這個人不是汪廠公還是誰!    
    秦弘梧搶上前去,正待施禮,汪直倒先開口了:「夥計,差使如何,還順手吧?」    
    秦弘梧知道汪直是不想暴露身份,便作揖道:「主公何以親臨此處?我這差使倒還順手。」    
    汪直示意秦弘梧在他對面坐下,悄聲道:「這是主上親自交下的差使,我生怕路上出了差錯不好交賬,故以迎一程上來探看。」    
    「主公上樓去吧,屈尊和卑職、汪總兵一起喝幾杯,暖暖身子。」    
    汪直點點頭,又仔細詢問了對乃王一行的安置及護衛情況,這才上樓。


第一部分第8節 乃王返京(4)

    乃王見紫禁城司禮監提督兼欽命總督西廠官校辦事大臣汪直身穿便服親自來接自己,著實吃驚不小,想起雲珠子占的卦,心裡更是惴惴,卻又無可奈何,當下和汪直施了禮,騰出主位要讓與對方,汪直卻死活不肯。汪文鐸喚來小二哥,又點了一些菜餚,並讓添一壇三河老醪,權作為汪直接風洗塵。    
    酒菜頃刻已安置妥當,汪文鐸因肩負護衛重任,不敢喝酒,只撿著菜餚自用。乃王幾乎不動箸,只怔怔地想著心事。汪直和秦弘梧,雖然同是西廠衙門的官員,但官銜相差甚大,中間隔著一條深深的等級鴻溝,自然不能勸酒、行令。因此,這餐晚飯盡自豐盛,卻吃得十分沉悶。    
    這時,雲珠子忽然過來了。他剛走到汪直旁邊,就被秦弘梧罵了:「這個鳥道人,也不看看咱是什麼人,就敢上來乞食?快給老子滾開!」    
    雲珠子站著不動,臉上似笑非笑:「什麼人?貧道一望便知!你這位爺是江南省人氏,這二位是北地人氏,出生地不離京城十里;這位爺——」他望著汪直,「應是南方兩廣人氏。」    
    除了乃王,另外三人面面相覷——全讓這道士說准了,秦弘梧是江蘇常州人氏,汪文鐸是北京人氏,而汪直則是廣西桂平大滕峽人氏。汪直用陰沉的眼光盯著雲珠子,開腔問道:「你怎麼知道咱四個的出生之處的?」    
    雲珠子笑道:「此有何難?人初降世間,身子便沾有地氣,終身不消。此後一生,不管到何處,若遇生人,地氣便自然發出,散於空間。天地氣也,色澤各不相同,東血、西紅、南青、北黃,顯現於眉宇間,因此貧道一望便知。」    
    汪直聽了,覺得他說得似有道理,尋思這倒也是一種本領,若讓他傳給西廠衙門的密探,偵訊各類情事是有些用處的。只是不知這個道士是否在玩弄欺騙手法,得另外試一試。想著,汪直對秦弘梧附耳悄言,後者點點頭,起身下樓而去。    
    片刻,秦弘梧重新上樓,雙手反背於後,秋風黑臉喝道:「你是何處妖人?竟敢遊走江湖,以邪術惑眾!你老實點,回你的山,修你的道,不然,三尺王法正為你設!    
    雲珠子毫不驚慌,心平氣和道:「貧道已經得道,所以不必關門參修,專門出山了卻俗緣。貧道不悖理違法,從善行濟世,你鋼刀雖快,難殺我無罪之人。」    
    「你竟敢誇口『已經得道』?且問你,我手中握著的是什麼東西,如果你說得對,就賞你一頓酒飯;如果說錯了,就用亂棒打死!」    
    雲珠子眨巴著眼睛,在四周裡掃了一圈。正好這時,樓梯上走上來幾個客人,內中一個是一名身穿孝服的少婦,雲珠子見了眼睛亮了一下,立刻回答:「是一隻麻雀。」    
    秦弘梧吃驚地問:「是死的還是活的?」    
    雲珠子答道:「生死掌握在你的手中!」    
    秦弘梧把手伸出來鬆開,一隻麻雀撲騰了幾下翅膀,飛起來,在屋裡繞了幾圈,飛出了窗口。    
    秦弘梧望著汪直。汪直下巴頦一努:「坐在下首,跟我們一起喝酒吧。」    
    雲珠子也不道謝,便在下首坐下下來,大口喝酒,大塊吃肉,片刻間便把一罈子三河老醪喝得壇底朝天,那一桌子菜也消失了大半。他正吃得起勁,忽然聽得樓下傳來幾聲「咩咩    
    咩」的叫聲,不由得一怔,扔下筷子,叫道:「小二哥呢?過來!」    
    乃王、汪直等人不知他想幹什麼,都怔怔地望著他。    
    小二哥在樓下聽得叫喊,急匆匆奔上來:「客爺有何吩咐?」    
    雲珠子問道:「方纔樓下幹什麼?」    
    「宰羊。」    
    「宰的是山羊還是綿羊?」    
    「山羊。」    
    「明白了,下去吧。」    
    雲珠子說著,重新拿起筷子旁若無人地吃喝起來。汪直被他弄得莫名其妙,幾番發問,他的回答儘是含糊其詞,不得要領。    
    雲珠子見酒菜所剩已不多,便自作主張讓小二哥又給添了些,他擺開架勢正要大吃大喝,突然,桌上兩枝蠟燭熊熊燃燒起來,火苗衝起半尺高,又倏地落下,如此反覆三次。乃王四人皆不解何故,面面相覷。雲珠子放下筷子,站了起來,朝汪文鐸拱拱手:「這位軍爺,貧道有一語奉告,不知可要啟齒?」    
    汪文鐸望著他:「說吧!」    
    「貧道知道你身負要差,倘有差錯,當有身首異處之虞!今晚,此店主有兵火之災,你可將差主悄然移往別處。」    
    汪文鐸冷笑道:「何以見得?」    
    「先前聞羊叫,喚來小二哥問明是山羊,山羊頭上生角,角者,兵器也,主有兵災;適才燭火突起,連續三次,此象主火災立至。以此推斷,此處今晚必有兵火之災。」    
    雲珠子言畢,作了個揖,飄然下樓而去。    
    乃王聽了,臉色已然如土。那秦弘梧默默喝酒,只不出聲,他原是欽差兼監軍,監督汪文鐸把乃王一行安全送往京城,現在汪直來了,他不必操這份心了,自是不開口為好。汪文鐸向來不信左道旁門,恰待不理,卻又礙著汪直的面子,自然不敢自作主張,望著汪直,輕聲請示道:    
    「廠公爺,此事……」    
    汪直是瑤族人,深信巫術,雲珠子剛才又露過幾手,確有道行,根底似還不淺。他對雲珠子的警告雖是半信半疑,但卻抱著「寧信其有,不信其無」的態度。因此,他略一思忖後,說:「乃王一行宜移往別家客店,撥四十名軍士隨同護衛。這裡,留下二十名軍士,倘果真有事,也好應付,把襲擊之徒擒獲!」    
    汪直這樣安排,汪文鐸只好遵命,便傳令作了安排。    
    當天深夜,果然有一群不明身份的武士襲擊了百年老店。那留守的二十名軍士被殺得一個不剩,後院的客房被縱火燒了個精光!


第一部分第9節 皇帝的心事(1)

    夕陽西下,整個紫禁城都被初上的那層淡淡的暮色所籠罩。皇城之內一片寂靜,就像一大片無人涉足、也無小動物活動的曠野。片刻,從乾清宮那裡傳來一陣淒厲的呼聲:「搭閂,下千兩,燈火小——心——!」    
    下「千兩」,即是下鎖之意,因「鎖」字不吉,宮中忌諱此字,故以皇宮大門那種專用鎖的份量來代替。    
    乾清宮的呼聲的尾音拖得特別長,還未消失的時候,宮內各個角落便此起彼伏地響起了值事太監死陰活氣的回聲。這種例行公事,使整個紫禁城充滿了恐怖的氣氛。    
    乾清宮御書房裡,擺的是全套的紅木用具,豪華典雅。一個博古架上專陳文房四寶,名硯、名筆、老墨、宣紙,應有盡有。一張巨大的畫案橫在窗前,長一丈餘,上鋪細毛氈,上面置著一張對開的紙,一幅墨竹已然畫就,只待題款了。案前立著一個年近三十的男子,生得眉清目秀,清秀中又透出幾分孤薄,肉不掩骨,皮不藏肉;穿一件明黃色葛夾袍,外面罩著一件石青葛紗褂,腰間束著全鑲三色碧玡吆馬尾紐帶,頭戴一頂萬絲生絲珠冠。他,就是當今聖上成化皇帝朱見深。    
    成化皇帝喜歡畫畫,尤其喜愛畫竹,但他缺乏那種畫家的天賦,因此雖經名師指點,但卻總畫不好。而他卻不管,時常樂此不疲。今日午睡後起來,他已經接連畫了七幅墨竹了,以這最後一幅最滿意了。他退後兩步,仔細審視了一會兒,緩緩頷首,重新抓起毛筆,在畫的左右上下方題了字,落了款,又鈐上了一枚很小的圖章。    
    成化皇帝完成他的創作後,喚來一名太監,指著案上的畫說:「朕這幅畫,可送與庫房收藏起來。」    
    太監把畫拿走後,成化帝反背著手走出御書房,在院子裡踱了一陣,走進了養心殿。這時,他感到腹中在發出輕微的「咕咕」聲響,便吩咐道:「傳膳!」    
    始終跟在皇帝身後的御前小太監低聲說了聲「遵諭」,馬上飛奔到守在明殿上的殿上太監面前:「傳膳!」    
    殿上太監如同聽到了火災警報,馬上把這話傳給鵠立在養心門外的太監。那太監又迅速傳給候在西長街的御膳房太監……如此將近十次傳達,一直傳進御膳房裡面。不等回聲消失,一個猶如過嫁妝的行列已經走出了御膳房。這是由幾十名穿戴齊整的太監組成的隊伍,抬著大小七張膳桌,捧著幾十個繪有金龍的朱漆盒,浩浩蕩蕩直奔養心殿而來。進到明殿裡,由一班胳膊上套著白袖頭的小太監接過,送至東暖閣擺好。    
    成化帝在窗前站著,以一種急煎煎的眼神望著那些上罩銀蓋的繪著龍紋和寫著「萬壽無疆」字樣的明黃色的瓷質食具。一個御前小太監叫了一聲「打碗蓋」,站在周圍的五個小太監便一齊動手,揭去碗蓋,取下放在每個菜上的用於測試菜內是否被投了毒的銀牌,放在一個大盒子裡拿走了。御前小太監叫道:「請萬歲爺用膳!」    
    成化帝這才走到膳桌前坐下,開始進晚膳。御膳房送來的菜很豐盛——    
    口蘑肥雞三鮮鴨子五綹雞絲燉肉燉肚肺    
    肉片燉白菜黃燜羊肉羊肉燉菠菜豆腐櫻桃肉    
    山藥驢肉燉白菜羊肉片川小蘿蔔鴨條溜海參    
    鴨丁溜葛仙米燒慈姑肉片燉玉蘭片羊肉絲燜跑    
    肚絲炸春卷黃韭菜炒肉熏肘花小肚鹵煮豆腐    
    熏乾絲烹掐菜花椒油炒白菜絲五香干祭神    
    肉片湯白煮塞勒烹白肉    
    皇帝一天進兩頓膳,早膳、晚膳,午後進一頓點心。進膳沒有規定的時間,皇帝覺得肚子餓了,就讓「傳膳」。今天成化帝早膳進得早,午後因忙著畫畫,竟忘記進點心了,所以此時已經飢腸轆轆,一坐下來便拿起筷子大撿大嚼。剛吃了半飽時,一個太監出現在東暖閣門口,跪下磕頭行禮:    
    「稟萬歲爺,西廠衙門掌刑千戶秦弘梧方才在宮門口投進了急本!」    
    成化皇帝一聽「秦弘梧」三字,馬上條件反射似的想起了自己的堂弟乃王朱見濟,當下轉臉道:「拿來!」    
    太監小心翼翼地走進來,在成化帝左側五六尺處跪下,雙手奉上疏本。御前小太監上去接過,奉給成化帝。皇帝一面拆疏本的封套,一面把手揮了揮:「叫秦弘梧走吧,不必在外面等了。」    
    「遵旨!」    
    成化帝顧不上進膳了,就在膳桌前看起疏本來。這是一道報告已將乃王全家帶抵京城,現暫時安置在潞河驛的疏本,依照內容來說,根本不必作為急本緊急奉投中宮。但秦弘梧當初奉旨去五通鎮時,成化皇帝曾關照過:乃王幾時抵京,即予稟報,不得拖延。所以,秦弘梧將乃王安置好後,立刻去西廠衙門寫疏本,寫好後馬上來奉投。    
    成化帝的食慾被乃王抵京的消息沖得無影無蹤,他把疏本放在一邊,拿起筷子想重新進膳,但飯菜入口卻覺得味同嚼蠟,於是扔下筷子,站起來走回了御書房。    
    御前小太監見皇上有心事,自是小心翼翼,奉上一碗香茗後,輕悄悄地退了出去。成化帝呷著茶水,頭腦裡考慮著是否應當最後下決心。半年前,成化帝設計導致乃王犯下了「欺君之罪」,原本要將乃王當時便斬首的,但被太上皇后救下了。此後將乃王送往長城腳下的深山去圈禁,儘管他每隔十天便得到安置於圈禁地附近的東廠、西廠的密探的秘密奏報,說乃王很老實,並無不軌之舉,但他仍然很不放心。也許乃王在深山裡倒不是每天都想著這位皇帝堂兄,但成化帝卻是每天數次要想到這個堂弟。最近,成化帝越來越感到必須把乃王誅除,以徹底消除對自己鞏固皇位構成的那種潛在威脅。因此,他終於降旨把乃王召回京城。    
    現在,乃王已經回來了,成化帝開始考慮下一步:是否真的即時將乃王處死?他倒並不是下不了手,而是擔心事情像上次那樣節外生枝,又被太皇太后阻攔。成化帝坐在那裡,反覆考慮了好一陣,終於下定決心。明日召乃王進宮,即刻處死!    
    成化帝站起來,捏緊拳頭,砸在書案上,自言自語道:「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幹掉他!」    
    「來——」    
    御前小太監急急走進來:「奴才恭聆萬歲爺吩咐!」    
    「傳朕口諭:速宣汪直進宮面聖!」    
    汪直是司禮監提督兼西廠總督。明朝的皇宮內設十二監、四司、八局,十二監是:司禮監、內官監、御用監、司設監、御馬監、神宮監、尚御監、尚寶監、印綬監、直殿監、尚衣監、都知監;四司是:惜薪司、鐘鼓司、寶鈔司、混堂司;八局是:兵仗司、銀作局、浣衣局、巾帽局、針工局、內織染局、酒醋局、司苑局。這十二監、四司、八局,統稱內監二十四衙門,由司禮監為首。司禮監的最高官員是提督,所以汪直又是內廷總管,二十四衙門都聽他的,權勢極大。按照規定,除非發生緊急事變,司禮監提督晚上是不必住在紫禁城內的。汪直雖是太監,卻也娶了幾房妻室,在東直門外購置了一座比乃王府還氣派的宅邸。這次,汪直出了一趟差,下午剛回京,晚上在府裡喝酒,剛喝了個開頭,就接到司禮監值事太監轉達的皇帝旨意:即刻進宮面聖!於是,他只好放下酒杯,坐了轎子出門。    
    成化皇帝在養心殿西暖閣召見汪直。汪直進門,躬身行禮:「奴才叩見萬歲爺!」


第一部分第10節 皇帝的心事(2)

    說是「叩見」,其實並未下跪,也未磕頭。一個太監,即便是司禮監提督,在皇帝面前,也是宮人、奴才,汪直為何敢不行跪叩之禮?這裡面自有一段情由——    
    兩年前,成化皇帝心血來潮,想看當時民間盛為流行的「鬥獸戲」。鬥獸戲相當於現在的馬戲,但缺乏藝術技巧性,多的是刺激性。那些江湖藝人把虎、獅、熊、豹、狼等動物圈禁一處,同類廝鬥,往往是兩敗俱傷,鮮血淋淋,場面甚為殘酷。成化皇帝小時候,曾由太監領著,偷偷溜出宮去看過幾次,印象甚深。十幾年過去了,他也許是玩膩了皇宮中的種種把戲,想尋求刺激,便想起了幼時看過的鬥獸戲。當下,成化皇帝召來當時任司禮監提督兼欽命總督東廠官校辦事大臣的大太監尚銘,命尚銘做好準備,揀個吉日在御花園安排一場鬥獸戲給他觀賞。    
    尚銘自是不敢怠慢,一面傳令讓司苑局在御花園辟出一塊地方做鬥獸場地,一面命令東廠衙門在民間找一個靠得住的鬥獸戲班子,聽候通知,隨時準備進宮表演。一切都準備妥當後,尚銘去向成化皇帝報告。成化帝大喜,說揀日不如撞日,就在當天午後觀看。尚銘於是下達了命令。    
    下午,鬥獸戲班子抬著關在鐵籠子裡的熊、狗、狼、虎、豹進了紫禁城。御花園裡,臨時搭建了一個三人高、十丈見方的鬥獸籠,籠前搭在假山上的看台。成化皇帝興致勃勃帶著皇后嬪妃上了看台,台下侍立著御前侍衛、太監、宮女。表演開始,第一場是鬥狗,第二場是狗斗狼,倒未出事。接下去,發生了一樁始料不及的事,險些導致成化皇帝鶴駕西歸——    
    第三場是斗熊。兩頭狗熊被鬥獸師趕進了鬥獸籠,稍一撩撥,便互相廝鬥起來。這兩頭狗熊都是公的,一頭身高六尺,腰圓體胖,渾身漆黑如墨,惟有頭頂長著一片黃毛,鬥獸師給它起個名字叫「黃帽子」;另一頭身材比「黃帽子」略高,胖胖大大,有七八百斤的體重,漆黑的皮毛,兩隻後爪掌腳脖子處卻是白的,就像穿著一雙骯髒的白襪子,名字就叫「白襪子」。「黃帽子」和「白襪子」都是受過訓練的,那種廝鬥好似人類比試武功,點到為止,並不真的傷筋動骨。但這次也許是想在皇帝面前一顯身手,幾個回合鬥下來忽然動起了真格兒——    
    「黃帽子」一巴掌扇過去,就把「白襪子」的鼻子打扁了,鼻吻間血流成溪;    
    「白襪子」也不示弱,兩隻前爪一起抓住「黃帽子」的頭皮,用力撕扯,噗的一聲,「黃帽子」頭頂那片黃毛被活生生撕了下來,冒出一片血花,黃帽子變成了紅帽子;    
    「黃帽子」怒火中燒,用力朝前一頂,把「白襪子」四仰八叉頂翻在地,然後抱住白襪子那雙長著白毛的後腳掌,拚命啃咬起來,要幫「白襪子」脫掉那雙襪子,換穿一雙紅襪子。    
    「白襪子」哀嚎著,拚命掙扎,好不容易才將自己的兩隻腳掌從「黃帽子」的嘴巴裡掙脫出來。鬥到這時,「白襪子」已經認輸了,嚎叫著滿籠奔逃。「黃帽子」在後面緊追不捨。「白襪子」畢竟下肢負傷,奔得不利索,幾個圈子繞下來給「黃帽子」一把揪住。兩頭狗熊重新撕咬,猛力撞著鐵籠,竟將粗粗的木樁撞斷,籠子倒坍下來,「黃帽子」吼叫著鑽了出來,直撲看台。    
    頓時,全場大亂,看台上的成化皇帝嚇得面如土色,皇后、嬪妃驚叫不迭,有幾個當場昏了過去;台下的太監、宮女哭的哭,叫的叫,逃的逃。尚銘臉色又青又白,沖御前侍衛大聲喝叫,讓他們衝上去殺熊護帝。兩個侍衛拔出腰刀,迎著「黃帽子」衝上去,揮刀便砍。「黃帽子」不避不讓,一掌便把一個侍衛的腦袋從胸前摑到背後,慘死地下;又一掌將另一個侍衛擊翻,碩大的屁股坐在他身上,只一輾,便成了一團肉餅。爾後,「黃帽子」咆哮著朝看台上撲去,舉掌伸向成化皇帝。成化帝大叫一聲,眼睛翻白,昏了過去。就在千鈞一髮之際,汪直突然躍上了看台,攔住了「黃帽子」。他是廣西瑤人,獵戶出身,懂一些野獸的把戲,嘴巴裡不知嘰裡咕嚕念了些什麼,「黃帽子」竟然轉身下台了。幾個侍衛趕過來,揮刀圍擊,終於將它砍死在看台前。    
    這場鬧劇的結果是:司苑局主事太監、執事太監及搭建籠子的十二名工匠被砍掉了腦袋;尚銘梃杖五十,罰俸一年,削去司禮監提督之職;汪直救駕有功,由司禮監內侍晉陞為提督    
    並兼任西廠總督,賞穿黃馬褂,准予平時見聖駕時免行跪叩之禮。    
    從此,汪直的權勢一舉超過了尚銘,取而代之成了成化皇帝的寵信之臣。成化皇帝每每遇到疑難不決之事,便召汪直商議,這幾乎已經成了一種慣例。    
    今晚,成化皇帝就是要跟汪直商量如何除掉乃王之事。汪直向皇帝行禮後,被賜坐萬歲爺的下首,他睜著一雙耗子眼,目不轉睛地望著皇帝,靜候開口。    
    成化皇帝開門見山道:「朕有不決之事——乃王已奉旨抵京,朕要誅除他,以免後顧之憂,只是不知如何處置,卿家可為朕解憂,出謀獻策。」    
    汪直早已料到乃正被召回京城不會有好結果,在回京的途中已經想過一旦成化皇帝問計時,自己該如何作答。當下,他眨巴了一下眼睛,問道:「奴才不知萬歲爺意欲誅乃王一人呢,還是誅他一門?」    
    成化帝說:「能謀朕皇位者,惟乃王其人。乃王家眷子嗣,朕不忍連誅。」    
    汪直說:「稟萬歲爺,那就將此事交於西廠操辦,奴才定在三日之內將乃王的首級割下來,獻於萬歲爺駕前。」    
    成化帝問:「卿家準備如何下手?」    
    「乃王現下榻於潞河驛,那裡雖有巡防衙門軍士護衛,但人少勢寡。奴才意欲差西廠掌刑千戶秦弘梧在本衙門中物色武藝高超之士,許以重賞,乘黑夜避開軍士之警戒,潛入潞河驛行刺乃王,定能馬到成功。」    
    成化帝想了想,緩緩搖頭:「卿家此議不妥!萬一刺客難敵護衛軍士而被擒,朕之意圖必將大白於天下!此為朕所不願也!……唔,卿家可另思妙計良策。」    
    汪直想都未想,便推出了他早已考慮好的「第二方案」:「稟萬歲爺,西廠衙門一名師爺最近配製了一種毒藥,這種毒藥無色無味,摻於茶酒之中,最有效驗;奇的是中毒者初時並無不適之感,三日後方在夜間睡夢中猝然而亡,卻又絕無中毒之症狀,與急病猝死毫無迥異。以奴才之意,萬歲爺可宣召乃王進宮,賜以膳食,將此藥暗摻其中,包叫他三日之後一命嗚呼!」    
    成化帝臉上浮起一層笑意:「此計大妙!唔……不過……」    
    汪直猜出皇帝的顧慮,連忙稟道:「那個師爺,奴才準保有法子封住他的口!」    
    「如此,就照此辦。定於明日宣乃王進宮。宮內之事,卿可連夜安排。」    
    「遵旨!」    
    成化皇帝和汪直密議謀害乃王的陰謀的時候,東華門外的東廠衙門的一間密室裡,欽命總督東廠官校辦事大臣尚銘也在密謀一個陰謀。


第一部分第11節 皇帝的心事(3)

    燈火通明的密室內,尚銘正背著手踱來踱去。他年約五十歲上下,穿著一件寬大的九蟒五爪袍子,外邊套著件錦雞補服,由於久病方愈,一直犯著痰喘,瘦得像麻竿,空蕩蕩地挑著衣服,說起話來聲音倒挺響亮,只是那聲調是不男不女、尖尖細細地透著太監的味兒:    
    「身為東廠衙門的理刑百戶,吃的是朝廷的飯,幹的是東廠的活,難道連下手前『相腳頭』這個規矩都不懂?連個盜賊都不如!若是傳出去,豈不被人哂笑咱東廠衙門?」    
    密室一角的地下,跪著東廠衙門理刑百戶鍾思捷。這是一個壯實得像個輾場的石□般的二十多歲的漢子,平時胃納極好,吃得紅光滿面,走一步臉上橫肉亂顫。此時,他跪在那裡,臉上顯出緊張的神情,恭聆尚銘的訓誨,連半句分辯的話都不敢說。    
    尚銘生氣,為的就是泗河鎮百年店遭「兵火之災」之事。兩年前,由於「鬥獸戲事件」、尚銘被成化皇帝一道聖旨削去了司禮監提督的官職,內廷總管的位置讓給了他一直看不起、時時給予訓斥、處罰的「南蠻子」汪直。汪直一上台,第一件事做的就是「整肅內廷」,把紫禁城二十四衙門原先由尚銘安插的太監、宮女,趕的趕、罰的罰、降的降;另外還專門製作了一種特殊的腰牌,作為進出中宮的特別通行證,這一手是用來對付尚銘的,他只給東廠發了一塊,以阻止東廠的人出入中宮,接近皇帝,做出不利於自己的舉動來。    
    汪直上台後的第二件事,是插手錦衣衛。明王朝的錦衣衛,自太祖皇帝朱元璋登基開始便已設立,但最初不過是一支皇家儀仗隊。後來,太祖皇帝為了鞏固皇位,濫殺功臣,擔心會被人報仇行刺,需要增加侍衛力量,於是把錦衣衛改成執掌兵器、有權偵緝、鎮壓各級文武衙門及民間的「圖謀不軌分子」的皇家憲兵部隊。到成祖皇帝朱棣登位後,設立了皇家特務機構東廠。東廠衙門的職權大到可以凌駕於朝廷三大司法部門之上,不受《大明律》的限制,為所欲為地對朝野間的所有衙門、個人進行偵緝、刑殺,只直接對皇帝本人負責。這樣,錦衣衛這個憲兵部門也受到東廠的監視,從「天下第一衙門」降到了第二。後來,東廠衙門要抓的人實在太多,武裝力量不夠,常常要借用錦衣衛去幫忙,皇帝索性下令錦衣衛受東廠節制,所以,東廠總督同時也是錦衣衛的上官。    
    到了成化皇帝手裡,又成立了一個西廠衙門,作為和東廠並立的、獨立行使職權的另一個皇家特務機構。西廠衙門干的和東廠衙門是一樣的特務勾當,自然也遇到了武裝力量不夠用的矛盾。但皇家特務機構有兩個,皇家憲兵部隊卻只有一支,無法滿足西廠的需要,所以西廠一直敵不過東廠。在皇帝頭腦中,「東廠第一,西廠第二」已經成為一種固定的思維模式。所以無論是交辦差使,頒撥經費或者其他種種與名、利相關的事情,總是優先考慮東廠。這一點,西廠衙門的前任總督已經意識到,只是由於當時尚銘是司禮監提督,權勢極大,故而不敢產生改變現狀的夢想。現在,汪直立下救駕之功,又當著司禮監提督,所以他想把錦衣衛從東廠手裡奪過來,至少要掌握一半人馬。汪直瞅個機會向成化皇帝說了,成化皇帝不假思索,馬上准予西廠衙門與東廠衙門一樣享有調用錦衣衛的特權。    
    汪直這兩件事一做,東廠的勢力受到了相當的削弱。尚銘原本就為汪直奪去了自己的司禮監提督位置在惱火,又給汪直這樣一攪,氣了個「發昏章第十一」,便決定進行報復。近兩年來,受尚銘的慫恿,東廠衙門的密探私下對西廠衙門搞了不少手腳,西廠衙門的下級官吏和密探、廠役吃了東廠不少苦頭。但尚銘覺得這些都是小意思,無關痛癢。他想做一個大動作,使西廠傷筋動骨,使汪直的價值在成化皇帝那裡大大降低。為此,他一直在尋找機會。半個月前,這個機會終於被他尋覓到了——東廠安插在成化皇帝身邊的密探得到情報:皇上派西廠千戶秦弘梧為欽差,去長城腳下的圈禁地把乃王全家接回京城。尚銘聞訊,暗忖成化帝多半念及與乃王的手足之情,要解除圈禁,接回京城重用了。立時,一個主意湧上心頭:我何不密派武士化裝前往中途,把乃王殺了?這樣,大下都以為是皇帝玩的手段,使皇上陷於有口難辯的難堪境地。成化皇帝心胸狹窄,必定不肯背這個黑鍋,從而遷怒於汪直!    
    主意打定,尚銘召來親信心腹、東廠理刑百戶鍾思捷,命令他秘密率領六十名精通武藝的廠役,化裝前去乃王返京途中的必經之地,伺機殺死乃王全家。鍾思捷興沖沖領命而去,不料卻被雲珠子壞了事,汪直讓乃王轉移了下榻處,而東廠這幫子還不知不覺,深夜衝進泗河鎮那家百年老店,殺人放火,手腳做得甚為乾淨,但卻是一記敗筆。    
    鍾思捷以為立下了大功,帶著手下人返回京城,直到今日來稟報經過意欲邀功討賞的前一刻,方知乃王全家已經安返京城。鍾思捷大驚之下,別無他法,只好硬著頭皮來向尚銘請罪。尚銘一聽自是惱火,大發了一陣雷霆,把胸中的火氣洩去了大半,這才把語氣略略緩和下來;卻還不肯發慈悲,就讓鍾思捷跪在那裡,自己背著手來回踱步,不時發話訓斥。    
    本來,尚銘還想把這種類似「貓玩老鼠」的遊戲進行下去,直到自己精疲力竭為止。但是,一個意外變故使他打消了這個既定主意。


第一部分第12節 皇帝的心事(4)

    密室的門被有節奏地叩響了。這個節奏是密室的主人尚銘想出來的,規定凡是他在密室裡時,一般的事情絕對不能打擾他,若有要事,則按重要程序使用三套扣門節奏,由他根據節奏信號判斷是否需要聽取稟報,現在叩門的節奏是最高一檔的,說明事情極重要極緊迫。於是,尚銘咳嗽一聲,用鼻音發出信號:「唔——」    
    門無聲地被推開了,一個師爺打扮的中年人走了進來。這人叫尚傳鑑,是尚銘的本家侄兒,原在刑部衙門當文吏,尚銘發跡後,把他調來東廠衙門,專門負責彙集各類情報。他在東廠沒有職銜,但所拿的俸祿相當於一個千戶,由此可見他這個位置的重要程度。尚傳鑑進門後,說了聲「稟廠公爺」,便不吭聲了,眼睛望著猶自跪在地下的鍾思捷。    
    尚銘沖鍾思捷喝道:「給我滾出去!」    
    鍾思捷「滾」出去後,尚傳鑑從懷裡取出一份情報:「稟廠公爺,這是宮裡剛送出來的。」    
    這是東廠安插在成化皇帝身邊的太監密探傳遞出來的緊急情報,內容就是方才成化皇帝和汪直的談話。尚銘一看之下,驚出一頭冷汗,口中連道:「僥倖」。原來皇上召乃王回京不是念及手足之情,而是要乃王命歸黃泉。如果鍾思捷一行在泗河鎮的行動成功,豈不反倒幫西廠、幫汪直這廝立了一功!天可憐見,幸虧鍾思捷殺錯了人啊!    
    尚銘端起桌上的茶碗,呷了一口,已經涼了,便放在一邊,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微合雙眼陷入了沉思。皇帝是這麼個主意,這可謂是宮廷頭號機密。這個機密皇上讓汪直知道,並且和他商議計策,這說明萬歲爺對汪直極其寵信,其程度已超過自己當年做司禮監提督時了。如果明天此計變成了現實,那麼皇上對汪直的好感無疑又增添了一層,對西廠的印象也是加深了一層。看來,現在東廠要採取行動阻止這個計謀變成現實,使皇上覺得汪直作為西廠總督,辦事不穩妥,不嚴密,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從而萌生厭惡感,或者至少不會增添好感。    
    這個行動應當從何處著手?    
    尚銘覺得頭腦裡渾濁濁的,思維不甚敏捷,著實想了一陣,還有些隱隱作痛。於是,他睜開眼睛。望著還微躬身子站在面前的尚傳鑑:「傳鑑,你坐下吧。」    
    「謝廠公爺賜座!」尚傳鑑在一張紅木圓凳上坐了下來。    
    尚銘抖了抖手裡的那張薄紙:「此事於西廠可是大大有益啊!」    
    尚傳鑑馬上心領神會,笑道:「以廠公爺之能,完全可以給汪直使個暗絆子,讓他跌了一跤還不知是怎麼回事?」    
    尚銘咳嗽了幾聲,吐出一口濃痰:「傳鑑以為這個絆子如何使法為妥?」    
    尚傳鑑眨巴著眼睛想了一想,小心翼翼開口道:「以奴才愚見,是否派人化裝了前往潞河驛向乃王送信,告知真相。螻蟻尚且貪生,何況一個享受人間榮華富貴的王爺?乃王聞知後,肯定會逃出京都。」    
    「這個……」尚銘稍一沉思,說:「潞河驛那裡有軍士守衛,乃王深更半夜要想出門,必被阻攔;退一步說,即使不被軍士阻攔,驛站周圍肯定佈滿了西廠坐探,他們是絕不會讓乃王離開的。乃王是個聰明人,不會不想到這一點。傳鑑,此計不妥!」    
    尚傳鑑點點頭,稍停片刻,又獻上一計:「廠公爺,奴才另有一計,您看如何:奴才連夜寫上幾份無頭帖子,於明日清晨派人化裝前往潞河驛和宮門前,在乃王必經之地貼上。乃王明日進宮時見了,知道皇上的心思,說不定索性把帖子呈上去。皇上見事情已經敗露,總不至於再下手了。」    
    尚銘做了多年司禮監提督,對成化皇帝真是太熟悉了,當下斷然否定:「此念錯矣!皇上若見乃王出示帖子,定然憤怒,會胡亂給乃王加個罪名,當場處死。乃王一死,我們就沒戲唱了!」    
    尚傳鑑說:「廠公爺高見!」    
    「少說奉承話!再給咱想!」    
    「遵命!」    
    尚銘感到口渴,端起茶碗把半碗茶一飲而盡。這茶泡了還未添斟過開水,茶葉又浸得久,濃度很高,茶鹼刺激他的喉嚨,使他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尚傳鑑連忙上去,給尚銘捶背,好一陣才平息。    
    「呃……」尚銘拚命喘著氣。    
    尚傳鑑忽然開口了:「廠公爺,奴才又想到了一個主意。」    
    「道……來……」    
    ……


第一部分第13節 西廠密計(1)

    這是入秋以來最冷的一天。天陰得很重,寒風刮得正緊。那風,竟似只有冬天才出現的白毛風!    
    成化皇帝清晨起來後,洗漱了,坐在案前批了幾份奏章。這些來自十八行省各地的奏章,內容都是「報憂」:長江水盜襲擊朝廷運糧船隊,殺死官差,搶了幾船漕糧;甘肅總督黃運凱上疏,今秋黃河大堤幾十處崩潰,請旨調撥庫銀修葺;江南巡撫蘇振庭請吏部尚書代呈折子,說身體不爽,想請旨回京任職調養……    
    成化帝越看心裡越覺得煩躁不安,隨手抓過一份已經瀏覽過的奏章,正想提筆朱批,突然覺得牙齒一陣疼痛,心裡不禁一驚:牙痛病又發作了!成化帝的體質屬於「陰虛火旺」一類,虛火發起來,先是牙痛,痛得天昏地暗,之後便是發高燒,一發就是三五天,非得臥床靜養。此時,牙齒一痛,便給他一個信號:又要臥床受苦了!    
    成化帝放下筆,以手摩挲腮幫,覺得有些發燙,還有些腫脹。他正想叫太監去召大醫院的郎中時,汪直大步走了進來。    
    「奴才叩見萬歲爺!」    
    成化帝一看見汪直,馬上想起乃王,頓時把牙痛拋至九霄雲外,問道:「他來了嗎?」    
    「稟萬歲爺,乃王已經奉召進宮,奴才引他往露華樓候著。」    
    把乃王引往露華樓,是昨晚汪直向成化帝獻的計策。這次召見,包藏著陰謀,知道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免得又像上次那樣驚動太皇太后,引老人家出來干涉,成化帝的心病又去不掉了。因此,汪直主張放在較偏僻的露華樓,待會兒賜膳時,也讓御膳房把早膳送到那裡去。    
    成化帝眨了幾下眼睛:「乃王來了多久了?」    
    「稟萬歲爺,來的時間不長,小半個時辰吧。」    
    「朕過去。」成化帝說著,踱下御座便往外走。    
    步出澹寧居,一陣寒風猛然吹來,襲得成化皇帝激靈一顫。    
    汪直忙說:「請萬歲爺稍等,我著人給主子取斗篷去,天冷啊!」    
    「不用。」成化帝擺擺手,邁開了步子。汪直連忙緊緊跟隨。    
    從澹寧居向西一箭之地再北踅就是露華樓,成化帝一邊走一邊問:「他察覺有什麼異樣沒有?」    
    「沒有。」    
    「神情如何?」    
    「看上去跟平時沒啥兩樣。」    
    「進宮時可曾說過什麼話語?」    
    「奴才引著他穿過御花園時,他指著一座亭子說小時候常由太監陪著在那裡玩捉迷藏。」    
    「哼!」成化帝的鼻子沉重地發出一下沉悶的聲響。他心裡暗忖:可見得乃王是十分留戀其太子生活的,這人該殺!    
    成化皇帝沒走露華樓正門,由汪直引領著從旁門進入院子,從樓下須彌座西北,繞過幾隻大獸紋銅爐,轉過一道砂西番蓮帶座兒屏風,便見一間空曠的大房子,那是偏殿,乃王就在裡面。    
    偏殿朝外開著一排落地長窗,窗外是一條四方相通的超手遊廊,放著幾張竹籐春凳,幾個執事太監閒著無事,正坐在上面聊天。這會兒冷不防見皇帝突然駕臨,嚇得一齊起身,又忙伏地跪下。成化皇帝看都沒看他們一眼,慢慢地從幾人面前走過,踱入殿內。    
    乃王正站在牆前背著手觀賞掛著的古字畫,聽見腳步聲,回頭一看,驚得連忙轉過身子,就地跪下,邊磕頭邊說:「罪臣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萬歲!」    
    成化皇帝瞅著伏地跪下的乃王,恨不得一腳踢上去,卻又不得不強迫自己抑制住這個念頭,還要面露笑容語調親切:「乃王平身。」    
    成化帝說著,往前走了幾步,在一張雕著盤龍的大椅子上坐了下來,望著已經站起來的乃王:「賜座!」    
    乃王謝過恩,小心翼翼地在成化帝下首的一個凳子上坐了下來,汪直站在門邊,睜大眼睛看著成化皇帝在他的堂弟面前演戲——    
    成化帝已經成功地抑制了先前的憎惡情緒,臉上笑容可掬:「王弟是何時返京的?」    
    乃王聽皇上稱自己「王弟」,心裡的石頭落了地,尋思這皇帝堂兄總算人性未泯,還念及手足之情。他突然一陣激動,眼淚奪眶而出,哽咽著回答:「罪臣是昨日返京的。」    
    「路上飲食起居如何?汪總兵、秦千戶對王弟是否有失禮之舉?」    
    「謝皇上!罪臣一路上受到汪總兵、秦千戶的照拂,一切都甚感滿意。」    
    「王弟已經返京,在朕面前不必拘謹。『罪臣』一語,當可廢除。當時王弟雖犯下欺君之罪,然已去深山野地靜心面壁半年有餘,所受之苦足已抵消其罪,朕現赦你無罪!」    
    乃王的胸中湧上一陣感激的波濤,連忙跪下,磕頭謝恩,淚珠一串串地掉落在潔淨無塵的地磚上,清晰可見。    
    成化皇帝坐在那裡,看著乃王這副舉止,心中暗自好笑,尋思這廝死到臨頭,竟還茫然不知,索性讓他再高興一陣吧。想著,假惺惺問道:「王弟現已返京,下榻何處?」    
    「臣現居於潞河驛。」    
    成化帝勃然大怒:「汪直,你何以將乃王安置於潞河驛。潞河驛乃供赴京述職之官員臨時下榻之用,乃王是朕之弟,先帝欽命封王,怎能屈尊降貴住驛所?」    
    汪直沒想到皇帝演戲還要把自己這個司禮監提督也捲進去,一時詞不及防,怔了怔方才跪下,奏道:「稟萬歲爺,奴才秉承旨意,已派人去修繕乃王府,只是近日多雨,施工不便,故而至今尚未竣工。而乃王已經抵京,奴才無奈之下,只好暫時委屈王爺了。奴才向萬歲爺請罪!」    
    成化帝臉面緋紅,粗聲道:「此事並非小事,汝須限令工匠修畢,讓乃王回歸原居。」    
    「奴才遵旨。」    
    「平身吧。」成化帝又對乃王說:「王弟離京半年,備嘗艱苦,現已返京,待王府修繕畢,可回歸原居,好好休息,朕不久將有重任委託。」    
    乃王自又是感激涕零,謝恩不上。    
    成化帝又說:「朕今日特在露華樓設膳,為王弟接風洗塵。」    
    乃王不知大禍臨頭,連忙跪下:「臣叩謝皇恩浩蕩!」    
    「朕與王弟本是一家人,不必過於客套。」成化帝說著朝汪直看看:「傳膳!」    
    汪直走到門口,對侍立在遊廊裡的太監說:「皇上傳膳,速!」    
    頓時,外面響起了一迭聲的「傳膳」,直傳御膳房。


第一部分第14節 西廠密計(2)

    就在這時,偏殿門口出現了一個太監,他是急匆匆奔過來的,氣喘吁吁道:「稟萬歲爺!」    
    成化皇帝望著他,想不起來乾清宮是否有這麼一個太監。一旁的汪直定睛一看,似覺面善,眉頭一皺,猛然想起來了:「你是太皇太后跟前的?」    
    「宗主爺,奴才是太皇太后宮裡的執事太監。」    
    成化皇帝一聽,心裡「咯登」一下,暗忖此事不妙了,忙指著那太監喝問:「你來幹什麼?」    
    那執事太監跪奏道:「稟萬歲爺,奴才奉太皇太后差遣,前來遞呈太皇太后懿旨。」    
    太監從懷裡取出一個明黃色的錦盒,雙手高舉過頭奉上。汪直上前去接過,走到成化帝面前,躬身奉上。成化帝打開錦盒,裡面是一張綿紙,揭起一看,底下是一個景泰藍酒杯。他一怔,拿起酒杯,再往下無什麼東西了。一時間,成化帝拿著酒杯,左看右瞧,沒看出什麼名堂。他盯著那太監,問道:「太皇太后差你過來時,可有口諭?」    
    「稟萬歲爺,太皇太后對奴才說:皇上若是問你,你就對皇上說,請皇上好好看看這個景泰藍酒杯。」    
    成化帝聞言,手一抖,差點把酒杯掉在地下。他猛然想起,這景泰藍瓷器是乃王之父、代宗皇帝執政時才由工匠發明的,代宗皇帝在位時年號為「景泰」,所以將以這種工藝製作出來的瓷器定名為「景泰藍」。太皇太后在這當兒,派人送這個酒杯來,分明是包含著兩層意思:一是以酒杯向他暗示其「毒酒陰謀」已經暴露了;二是以「景泰藍」提醒他,乃王之父、代宗皇帝在位時,對他這個侄兒並未加以迫害,此時他應當念及此情,對乃王網開一面。    
    一時間,成化皇帝又驚又窘。既然太皇太后已經知道自己的意圖,那麼外界肯定遲早會知道。太皇太后不許他毒斃乃王,他若公然抗命。恐怕太皇太后不肯善罷甘休,於他大大不利。算了吧,還是暫且饒乃王一命吧。想著,成化皇帝對那太監說:「你回去稟太皇太后,說朕很喜歡這件禮品,多謝太皇太后!」    
    「遵旨!」    
    執事太監剛走,御膳房太監把早膳抬來了。成化皇帝朝汪直看看,眨眨眼睛。汪直先前已知曉「景泰藍」之寓意,此時知道皇上決定放棄行動了,便點了點頭。    
    乃王在一旁,雖然目睹全部情景,但是根本不知其中原因,所以心裡一點也不驚慌。這一餐,他吃得有滋有味,十分高興。而成化帝,卻是味同嚼蠟,坐在那裡像坐在針氈上。好容易劃拉了幾口,便放下了筷子。乃王見皇上已經吃完了,便也放下了筷子,跪叩謝恩。    
    成化皇帝說:「王弟跪安吧。」「跪安」就是跪下請安,朝臣見皇帝,進門行叩拜禮,出門也要行叩拜禮,此時讓跪安,就是下辭客令。    
    乃王於是行跪拜之禮,退出露華樓,出宮返回潞河驛。    
    成化皇帝望著乃王的背影,忽然急喘起氣來。汪直心裡已在驚慌,尋思此事除了皇上,只有自己知曉。皇上自然不會向其他任何人洩露這個計謀,毛病肯定出在自己這一邊。昨晚,他向皇上「跪安」後,將此事下達給西廠安插在御膳房的坐探,讓其負責安排投毒事宜,看來,毛病出在此人身上……    
    還沒等汪直往下想,成化皇帝已經在朝他招手了:「來——」    
    「奴才恭聆萬歲爺吩咐!」    
    「朕牙痛甚劇,速派太監去太醫院召醫正張景山,命他直接往乾清宮伺候。」    
    「遵旨!」    
    汪直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門口,對站在外面的太監大聲發號施令:「你,速往太醫院去召醫正張景山,命他即刻前往乾清宮伺候皇上;你,速去敬事房,讓他們速備肩輿來此間迎請聖駕回宮!」    
    兩個太監躬身答應後,飛也似的跑出去了。    
    不一會兒,敬事房太監抬著肩輿,以救火一般的速度急急趕來。汪直伺候成化帝上了轎子,一路護送,回到乾清宮。太醫院醫正張景山已經等在那裡了,給成化帝診脈、開方後,奏道:「萬歲爺服藥後,需要臥床歇息兩個時辰,如此方能使藥力奏效。」    
    成化皇帝畏病如虎,一生毛病最聽郎中的話,他原準備還要和汪直議事,此刻只好遵囑歇息了。他想了想,對汪直說:「卿跪安吧,可於午後進宮面聖。」    
    汪直答應著,跪安後退出了乾清宮。走出宮門,想了想,便邁開大步急急忙忙回到了司禮監。一進門,傳事房裡坐著聊天的幾個執事太監連忙站起來,垂手恭立:「宗主爺!」    
    汪直指著其中兩個太監道:「方正飛,你去御膳房把劉輔良叫來;曾宮丘,你去一趟敬事房,叫主事太監曹初處來見我。嗯,叫他帶上四個跟班。」說著,頭也不回往裡走去。    
    方正飛、曾宮丘跑出去後,另外幾個太監面面相覷,其中一個年輕的小聲道:「看著,劉輔良要吃苦頭了」。    
    汪直坐在提督房裡,一會兒,劉輔良進來了,躬身道:「宗主爺,奴才聽候吩咐!」    
    劉輔良是御膳房的執事太監,也是西廠衙門坐探,成化皇帝命令汪直辦的事,汪直就是下達給他的。現在事情辦拙了,汪直自然要找他,否則,汪直不好向萬歲爺交賬。    
    汪直望著劉輔良,冷冷地問道:「你昨夜喝酒了?」    
    劉輔良不知大禍臨頭,照實回答:「奴才喝了。宗主爺知道,奴才天天晚上要喝兩杯的,喝了酒才……」    
    「喝了酒才嚼舌頭!」汪直打斷道,轉臉朝門外叫道:「曹初處來了沒有?」    
    敬事房主事太監曹初處早在門外等著了,進來躬身稟道:「宗主爺,奴才在。」    
    汪直指著劉輔良道:「給我重重地打!」    
    曹初處站起身來向外將手一擺,幾個掌刑太監惡狠狠地走過來,拖了劉輔良便走。曹初處跟著出去,監督行刑。    
    劉輔良一時給嚇懵了,等到杖板上來才大叫起來:「宗主爺,奴才並無過失!宗主爺……」    
    汪直恐怕他急了吐露機密,對著門外大聲喊道:「曹初處,把他的嘴堵起來!」    
    打到四五十下,板聲停了。曹初處進來稟道:「宗主爺,那劉輔良已經暈死過去了。」


第一部分第15節 西廠密計(3)

    汪直是內廷總管,數千宮人的生死全掌在他的手裡,打死個把太監好似掐死個蒼蠅,根本算不得什麼,當下揮揮手道:「打!接著打,打死這個臭玩意兒!」    
    曹初處回到外面,看劉輔良時,已悠悠地醒過來了。他走上前去,沖劉輔良拱拱手:「劉哥兒,非是兄弟手下不留情,宗主爺今個兒特地要你的命。念你我多年交情,兄弟叫他們下得利索一點兒,包你少吃苦頭。」    
    劉輔良知道大限已到,臥在地下點了點頭,此時他多少有些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又恨又悔,兩行眼淚滴落下來,嘴巴堵住了,想說什麼也說不出來,只是「唔唔」亂哼。曹初處一揮手,一個太監舉起杖板照他腦後狠狠劈下去,劉輔良慘叫一聲,吐出一口鮮血,雙腳蹬了幾蹬,一命嗚呼!    
    曹初處進屋去稟報,汪直鬆了一口氣,下令道:「拖出宮去,找個地方埋了!」    
    午後,汪直去乾清宮見皇上。成化皇帝服了中藥,含了冰片,又睡了兩個時辰,牙痛已經大大減輕,一見汪直,馬上沉下臉,用一種冷峻而又厭惡的眼光盯著他。    
    汪直被皇帝盯得心裡發毛,兩年來第一次行跪叩禮:「奴才叩見皇上!」    
    「平身。」成化皇帝開口了,「朕昨晚與你所議之事,是如何傳到太皇太后那裡去的?」    
    汪直壓根兒沒想到東廠在皇帝身邊安插了密探,他和萬歲爺密議陰謀時,那個貼身御前小太監正在窗下偷聽,只好把責任攬到自己頭上:「萬歲爺,奴才用人不當,是御膳房太監劉輔良酒後洩露出去的。奴才方纔已經把他給打發了。奴才向萬歲爺請罪!」    
    成化帝想想還用得著汪直,也不便降罪,便說:「朕之用心你也知道,此事不決,朕吃不香,睡不熟,更不用說治理好國家了。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鼾睡?」    
    這意思很明瞭:皇帝還要謀害乃王。汪直自然聽得懂,想了想說:「萬歲爺,除掉乃王的辦法其實是很多的。奴才替皇上著想,似乎應當定一個理直氣壯的理由,並且也不必由皇上提出將乃王處死,而可以使朝中大臣上奏章要求將乃王處死,這樣,皇上不但可以公開處決乃王,還可以贏得一個『大義滅親』的好名聲哩!」    
    成化帝一聽,臉上顯露出期待的神色:「卿家以為以何理由可以使朝臣上本請誅乃王呢?」    
    汪直朝皇帝坐的位置走近了兩步,壓低了聲音說:「設一個圈套給他鑽!」    
    「圈套?」成化皇帝一怔,似乎是怕自己鑽進了圈套似的,「什麼圈套?」    
    汪直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剛剛可以使成化帝聽清楚:「奴才想不妨讓乃王鑽進『裡通外國』的圈套,這個罪名一旦成立,肯定是朝野共憤,大臣們都會上疏本參劾乃王的。那時,萬歲爺就可以大做文章了,別說殺乃王了,即便將他抄家滅門也不為過啊!」    
    成化皇帝的嘴唇邊掠過一道不易被人察覺的笑容:「卿家想到了什麼『裡通外國』的圈套,可詳細奏來!」    
    汪直說:「奴才愚見:奴才物色一名特使,假朝廷名義密遣其赴北邊的瓦剌國,對他們說大明準備跟瓦剌國修和約。瓦剌國自當年被我大明擊敗、被迫將先帝送回後,曾數次遣使赴京欲修和約,都被朝廷所拒絕,此番若聽說我大明肯修和約,必定喜出望外,那時,特使再對他們說,請他們派一名使者密赴北京,與我大明朝廷指定的全權代表乃王進行前期商議。瓦剌國肯定上當,遣人來京。等到瓦剌使者和乃王接觸時,西廠衙門出動人馬包圍乃王府,將使者與乃王一併拿下,取得口供後,將使者逐出國門,到那一步,乃王是有口難辯,『裡通外國』的罪名就木板上釘鐵釘子——敲著實了!」    
    成化帝聽著,默不作聲,沉思良久,方開口問道:「乃王如何肯和瓦剌使者接觸呢?」汪直胸有成竹道:「稟萬歲爺,此不難解決,奴才可以會見乃王,暗示他朝廷有跟瓦剌國修和約之意。他自今天上午蒙受皇恩之後,定然對皇上感激涕零,必生報效之意,奴才一暗示,他心裡對此議已經有了個底,待到瓦剌使者找上門去時,必定會以客相對,置酒款待,那時,西廠就是『師出有名了』。」    
    成化帝點了點頭,眼睛眨了幾下,開口問道:「以卿家之見,派往瓦剌國的特使選何人為妥?」    
    這個汪直已經想過了:「稟萬歲爺,這個特使,並非真的是我朝使者,只不過是去傳個信,因此,不必選官員前往。奴才此次出京督迎乃王時,在中途泗河鎮遇到一個道人,身懷異術,通曉瓦剌方言,若以此人為特使,倒是頗為合適的。事成之後,他若肯為朝廷效命,就留在西廠衙門,給他個一官半職;如其不肯為朝廷效命,奴才把他秘密處置就是了。」    
    「這個道人,現今在何處,找他容易嗎?」    
    「稟萬歲爺,他是隨奴才一行一起進京的。奴才當時就感到此人或許是有用之才,所以當即命令西廠掌刑千戶秦弘梧派坐探晝夜秘密盯梢,得知他至今還在京城。」    
    「此議尚合朕意,卿家可去安排。」    
    「遵旨!」    
    ……


第一部分第16節 密捕雲珠子(1)

    次日,汪直坐轎去了西廠衙門。    
    欽命總督西廠官校辦事大臣的值事房也稱「總督房」,位於衙門後院。那是一間朝南的廳堂,堂內的陳設也不甚豪華,靠牆溜兒俱是木書架,上置線裝書和一些稀奇古怪的小古玩擺設;堂內當中擺著一張檀木長几,周圍散放著幾張椅子,只門後不顯眼處放著一個一人多高的鎦金景泰藍花瓶,算是室內最氣派的奢侈品。迎門放著一張大木榻,上面鋪著大紅猩猩氈,兩頭壓著兩個泥金綠繡氈枕,可依可靠,可坐可躺。這張木榻是汪直特地命人設置的,他在紫禁城司禮監有值事房,一般都在宮裡混日子,或者乾脆在家裡待著,這西廠衙門是難得來的,來了必在木榻上歇息。    
    今天也是這樣,汪直一進值事房,早有兩名小太監走上前來,一個給他脫朝靴,一個奉上香茗。汪直往木榻上一倚,吩咐道:「速去將秦千戶叫來見我!」    
    一個小太監飛快地奔了出去,不一會兒,秦弘梧來了,進門先行跪拜禮:「卑職叩見廠公爺!」    
    「起來吧。」    
    秦弘梧站起來,垂手侍立,目光低視,眼皮上方的餘光望著汪直。    
    汪直端著茶碗,一邊吹著熱氣,一邊不時呷一小口,喝去了半碗茶方才盯著秦弘梧,緩緩開口道:「本督那天命你派人盯著那個叫『雲珠子』的古怪道人,他有什麼異樣舉止沒有?」    
    「稟廠公爺,卑職讓盯雲珠子的坐探每日一報,詳細稟明其舉止言語。昨天晚上,坐探來向卑職稟報:雲珠子整日在京城大街小巷閒逛,偶爾替人治傷療病,並無不軌之舉。」    
    「今日他在哪裡?」    
    「昨晚坐探來稟報時,說他今日應鐵帽子胡同綢緞商人胡宗平之請,去胡宅為其驅鬼請神,已預收定銀五兩。」    
    「聽著,你速派一名役長,帶幾個人,都著便裝,抬一頂轎子,去鐵帽子胡同把他請來。」    
    「遵命!」    
    秦弘梧走後,汪直喝了幾口茶,歪椅在氈枕上等著雲珠子來,不知不覺竟睡著了。    
    時已秋末冬初,天氣已經很寒冷了,值事房裡雖有暖牆,但人睡著了還是覺得頗有涼意。汪直倚在那裡,覺得冷了,便將身子蜷縮起來。隨侍小太監見了,拿來一條毛毯輕輕地給廠公爺蓋上。太監出身的他連睡覺都極警覺,稍有動靜即會驚醒,這是長期伺候皇帝、后妃練就的一種職業習慣。毛毯剛蓋到身上,汪直就醒了,睡眼惺忪地望著小太監。    
    小太監嚇得魂不附體,連忙跪下,邊磕頭邊說:「奴才驚醒了廠公爺,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汪直撐起身子,倒並無責罰之意:「起來吧。唔,雲珠子來了沒有?」    
    「稟廠公爺」,門外,秦弘梧早已候著了,只因見汪直在睡覺,不敢冒失將其驚醒,此時聽見聲音,便進來了:「鐵帽子胡同胡宅說雲珠子今日並未去那裡……」    
    汪直睡意頓時全消,提高了聲音:「雲珠子去哪裡了?那兩個盯梢的坐探呢?」    
    「卑職也正在找他們,奇怪的是,他們和雲珠子都不見了?」「混賬東西!」汪直勃然大怒,「你是如何選派下人的?雲珠子身懷異術,你是親眼所見,為何不派幾個精明能幹的坐探去盯他?」    
    「卑職用人不當,犯了失察之過……」    
    「廢話少說!你馬上派人全城查訪,一定要把雲珠子找到!否則,本督絕不饒恕!」汪直真的著急了,這是皇上交下來的差使,倘有差錯,可不是鬧著玩兒的。伴君如伴虎,別看皇上眼下對自己寵信有加,一旦變臉,砍下自己的腦袋也是可能的!    
    秦弘梧自認晦氣,諾諾連聲而去。    
    雲珠子去哪裡了呢?此刻,他已經鐐銬加身,被關在東廠衙門的一間單人牢房裡!    
    東廠為何要抓雲珠子?這裡面自有一番情由——    
    東廠總督尚銘想出主意,將成化皇帝假召見為名,欲以毒酒藥斃乃王之事密報太皇太后而使計謀受挫後,成化皇帝和汪直密議設「裡通外國」的圈套陷害乃王,這個計謀自然又被東廠安插在皇帝身邊的密探竊聽而知,作為緊急情報急遞給尚銘。尚銘已經打定主意要在這場暗鬥中挫敗汪直,自是不能讓其獻的計策實施成功,他馬上想出了一個主意,決定將雲珠子秘密逮捕。沒了「特使」,看汪直的圈套如何實施得成。    
    當下,尚銘召來東廠衙門的一名欽班。這個欽班名叫李仙鐘,祖上三代都在東廠衙門當差。他從十五歲就跟著父親進入東廠,從密探廠役做起,十年之中升為役長、司房一直到欽班,深受尚銘信任。每有機密差使,尚廠公總是委派他去做,從來都是圓滿完成,不打回票。    
    尚銘向李仙鍾交代道:「你帶幾個人,化裝訪查一個名叫雲珠子的遊方道人,查到行蹤之後,不顯山不露水地給本督抓來。」    
    李仙鍾躬身道:「請廠公爺放心,只要他在北京,標下肯定拿得到他。」    
    「聽著,萬歲爺都知道這個道人,幾時要召見他也說不定,所以拿他時不可毆傷,拿到後關進詔獄單人牢房,也切不可虐待他!」    
    「遵命!」    
    「還有,此事千萬不能讓西廠知曉。否則,不但無功,還要降罪!」    
    「標下明白!」    
    李仙鍾受命後,召來手下幾個司房、役長,命令他們放下手裡正干的差使,馬上帶人分頭去京城大街小巷、道觀廟宇訪拿如此這般一個怪異道長。為表示重視,李仙鍾自己也帶了七八個廠役,改扮成小客商模樣,親自訪查。    
    這些派出去的廠役在京城各處轉悠了幾個時辰,未見雲珠子的行蹤。李仙鍾這一路也走得腳酸腰痛,卻是杳無蹤影!    
    雲珠子去了哪裡呢?這個道士去了八大王胡同口的一個尼姑庵,那裡一個尼姑外出時被瘋狗咬了,眼見得命懸一絲,黃泉路近,正好雲珠子上門去討水喝,見狀便給診脈開方,著實忙碌了一陣。本來,李仙鍾是找不到他的,但他們一行走過八大王胡同口時,一個廠役認出坐在街對面那家小酒店裡喝酒的兩個工匠裝束的傢伙是西廠衙門的密探,馬上悄悄向李仙鍾報告了。    
    李仙鍾一愣:「認準了,是西廠衙門的?」    
    「李欽班,小人何時認錯過人?肯定是的!」    
    李仙鍾尋思,西廠衙門的密探白天都是要當差的,哪來的閒情逸致喝酒?定是在盯梢什麼人?唔,會不會是在盯那怪道長雲珠子?


第一部分第17節 密捕雲珠子(2)

    這樣一想,李仙鍾多生了一分心思,馬上悄聲下令人員分開,待在附近盯著西廠密探。這樣盯到暮色初上時,只見那兩個西廠密探忽然站了起來,扔下一塊碎銀,連賬也不結便急匆匆往外走。李仙鍾看得真切,轉臉四顧,只見從胡同口的尼姑庵裡走出一個中年道士來,約莫四十來歲,身材高大,額頭凹陷,眉長半寸,圓眼,厚唇,大蒜鼻子,頭上挽著個髻兒,披著髒兮兮的雷陽巾,背插一口松木劍。    
    這個人,不是雲珠子還會是誰?    
    雲珠子出了尼姑庵,旁若無人,大搖大擺地順著街道往南走。散在周圍的七八個便衣廠役也認出此人正是訪拿的目標,馬上聚攏來,躍躍欲試,只待李仙鍾發話就下手抓。但李仙鍾一時卻拿不定主意是否應該動手。尚廠公關照過絕不能讓西廠衙門知道此事,現在當著兩個西廠密探的面,抓了雲珠子不是洩露機密了?還是暫緩動手,跟一段路再作計較。    
    雲珠子走了一程,來到四岔路口,見有一家酒樓,以手撫撫肚子,大概覺得餓了,便邁步進門,上樓去了。後邊跟著的兩個西廠密探,駐足立定,嘀咕了一陣,也進了酒樓,卻未上樓,就在樓下正對著樓梯口的一張桌上坐下,招呼小二哥送上酒菜,便慢慢悠悠地喝了起來。這酒樓只有一個門,守著樓梯口,還怕雲珠子會飛了?    
    外面,李仙鍾一看,心中竊喜:這裡下手,再好不過。當下,發下命令:一人去前面巡防衙門借一輛馬車、兩個大麻袋,趕來停在對面巷子裡等著,這邊一得手,馬上趕過來載了「貨物」就走;兩人去樓下,和西廠密探套近乎,務必把他們灌醉;其餘人隨他上樓去捉拿雲珠子。    
    李仙鍾率領幾個便衣廠役走上樓去,只見雲珠子獨坐一張桌子,已經點了酒菜,正不慌不忙地吃喝著,李仙鍾幾個便在鄰桌坐下,喚來小二哥,也點了幾樣酒菜,吃著喝著等樓下送來已灌醉西廠密探的信號,便下手捉拿雲珠子。    
    雲珠子要了牛肉、羊肉各一大盤,大鯉魚一條和幾碟菜蔬,一壇三斤裝的高粱酒,他一個人點的酒菜超過李仙鍾這邊幾個人的。點得多,吃喝得還快,只小半個時辰便已把面前的酒菜吃個精光,抹著嘴巴正要招呼小二哥結賬,李仙鍾一個箭步搶上前去,作揖賠笑道:    
    「這位師父,真是好胃口,不知是否還能喝些酒吃些菜?」    
    樓下,那兩個西廠密探還未被灌醉,這邊還不能下手,又不能讓雲珠子走。所以,李仙鍾急中生智,要請雲珠子喝酒。    
    雲珠子望著李仙鐘,淡淡一笑道:「若論胃口,天底下只怕沒有比貧道再好的人了;若論銀子,天底下只怕找不到比貧道還少的人了!」    
    「既然如此,師父何不移過來,和咱們一起吃喝,由兄弟我請客。」    
    「你有銀子?」    
    「這個自然!」    
    「將與貧道看!」    
    李仙鍾於是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亮了亮,重新放回懷裡:「師父,請!」    
    雲珠子也不道謝,走到李仙鍾那一桌前坐下。李仙鍾喚來小二哥,又添了幾個菜,一罈子酒。    
    李仙鍾陪雲珠子喝著酒,不時聊上幾句。雲珠子忽然問道:「這位客爺尊姓?」    
    「哦,師父,在下姓李。」    
    「在哪一行發財?」    
    「在下是天津衛藥材商,去北邊採購藥材,這幾個都是咱的夥計。」    
    雲珠子「唔」了一聲,笑了,笑得似乎有些詭譎。    
    又過了半個時辰,一個便衣廠役在樓梯口探頭探腦地往樓上張望,伸出手來把頭上的帽子摘下,又戴上。這是已經把兩個西廠密探灌醉的暗號。李仙鍾心中竊喜:可以下手了!    
    這時,樓下外面傳來狗吠聲,那是兩隻狗,聽上去像是一大一小,叫得不甚凶狠,似是在以叫聲溝通什麼。雲珠子端著一杯酒正要喝,聞聲一怔,忽然放下,望著李仙鍾:「李掌櫃!」    
    李仙鍾站起來:「師父有何見教?」邊向廠役暗使眼色,示意準備下手。    
    「你聽見外面狗叫了嗎?」    
    「聽見了」。李仙鍾覺得奇怪,吃不準這道人為何問這個。    
    「幾隻狗在叫?」    
    「好像是兩隻吧。」    
    雲珠子冷笑道:「你應當拜謝那兩隻狗啊,是它們幫了你的忙!」    
    李仙鍾大惑不解:「師父何出此言?」    
    「讓貧道告訴你吧,你和你這幾個夥計先摸摸自己懷裡,銀子還在嗎?哈哈,不在了!到哪兒去了你們知道嗎?」    
    李仙鍾和他的部下個個搖頭,心裡有些惶惶不安。他們都是吃密探飯出身,扒竊別人東西都是拿手好戲,自己卻從未失竊過什麼。    
    雲珠子指指桌上的湯缽:「銀子在這裡面!」    
    李仙鍾幾個面面相覷,一個廠役遲遲疑疑拿勺子一攪,一舀,果然舀起一錠元寶,那是李仙鐘的;又舀了幾下,把各人的碎銀都打撈出來了。眾人望著雲珠子,又驚又唬,一時都不敢做聲。雲珠子笑道:「諸位做公的,此是貧道耍的『道家小搬運法』,這個法術可以搬物還可以搬人。嘿嘿,試想,就你們這幾個想拿得住貧道嗎?不過,貧道眼下倒是可以隨諸位去走一遭的,此非是你們請貧道喝了半頓酒,乃是天意!天意懂嗎?方才外面有兩隻狗在叫,兩狗對言,便是『獄』字,主有牢獄之災,所以貧道奉遵天意,隨你們走一趟吧。」    
    李仙鍾朝雲珠子作揖:「多謝師父玉成小人差使。那麼,請吧——」    
    一個廠役拿出鐵鏈,想往雲珠子脖頸上套。被李仙鍾一頓臭罵。雲珠子笑笑,朝樓下走去,眾廠役連忙緊緊跟上去,簇擁著出了酒樓。走在頭裡的廠役一招手,對面巷子裡的馬車便趕過來了,麻袋自然不敢往雲珠子頭上套了,給他做了坐墊。臨走時,李仙鍾吩咐兩個廠役把那對爛醉如泥的西廠寶貝送往哪家客店去,開了房間讓他們躺著,隨便他們躺到幾時醒來。    
    那兩個西廠密探,一直睡到次日下午方才醒來。一醒過來便懵了:咦!這是什麼地方?等到弄清自己身處何處時,猛然想起肩負的差使,嚇得差點昏厥。兩人大叫大喊地衝出店門,外面哪裡還有雲珠子的影子?!    
    怎麼辦?兩人六神無主,相對無言。默默地站了一會兒,想來想去只好回西廠衙門去請罪領罰。至於會不會腦袋搬家,這要看自己的造化了。


第一部分第18節 密捕雲珠子(3)

    兩個密探剛走進西廠大門,便碰到一個正為他們以及雲珠子的失蹤忙得不可開交的役長。役長看見兩人,眼睛一亮:「你們回來啦?快去見秦千戶?」    
    秦弘梧在千戶值事房裡急得團團轉,他從汪廠公的話音裡聽出那個雲珠子好像是皇上要委以重用,現在卻給丟失了!若追究起責任來,無論是皇上還是汪廠公,都可以要他的腦袋,即使不要腦袋,官肯定是做不成了。就在這當兒,那個役長前來稟報,說那兩個密探回來了。秦弘梧一聽,心裡略略鬆了一口氣,卻湧出了一股火,揮手下令道:    
    「先把這兩個混蛋每人打二十軍棍。」    
    二十軍棍一挨,兩人已經走不動了,是由行刑廠役兩個挾一個連攙帶拉弄進來的,一鬆手,「咕咚」跌倒在地下,掙扎著撐起來跪著:「秦大人……」    
    「叫你們盯著的那個道士呢?」    
    兩個密探讓這個下馬威嚇得不輕,尋思此事肯定非同小可,要不然也不會越過役長、司房、欽班、掌班、百戶而直接由千戶過問;況且,千戶大人已經急得臉色青白,比剛挨過軍棍的他們好不到哪裡,他們哪敢回話,只是跪伏在那裡磕頭。秦弘梧連問三遍不見回答,火了,喝道:「都啞巴啦!給我拉出去加責三十軍……」    
    那「棍」字還未出口,一個密探已經醒悟過來,趕緊稟道:「秦大人,是這麼一回事……」遂把跟蹤雲珠子到酒樓,如何被人灌醉,如何躺在客店裡等等說了一遍。    
    秦弘梧一聽,喝道:「且將這兩個混蛋監禁起來,改日再作計較!」    
    秦弘梧把所有廠役都趕出值事房,自己坐在椅子上靜思默想。想了一陣,覺得此事好似東廠衙門的手法,便召來一個司房,吩咐道:「你選兩名精細、老成的廠役,去昨晚雲珠子喝酒的那個酒樓,探問一下,雲珠子是如何離開酒樓的。叫他們騎馬過去,快去快回,本大人這裡坐等回話!    
    「遵命!秦大人。」    
    過了小半個時辰,派去的廠役回來了,向秦千戶稟報:酒樓夥計說昨晚雲珠子是被人押上馬車帶走的,趕馬車的是巡防衙門的人;又去巡防衙門詢查,得知借用馬車的是東廠的人。    
    秦弘梧大怒:「果然不出所料!東廠衙門,欺人太甚!來人——備轎!」    
    轎子抬到東華門外東廠衙門,在門前空地上停下。隨侍廠役上去投了名刺,片刻裡面傳出話來:「有請秦千戶!」    
    秦千戶步入衙門,一個東廠廠役在前引路。簽押房門口,一個身穿黑軟緞裌襖,外罩狸貓皮坎肩,頭戴瓜皮帽的中年師爺站在那裡,躬身作揖:「請秦大人這邊來!」    
    秦弘梧走進簽押房,裡面空無一人。那師爺指著椅子:「秦大人請坐!看茶!」    
    廠役奉上茶後,退了出去。師父在茶几的另一邊坐下:「秦大人光臨東廠衙門,不知有何見教?」    
    秦弘梧沒料到以自己堂堂西廠掌刑干戶之尊,來到東廠衙門竟只出來個師爺在簽押房接待,這真是大失面子!一瞬間,他的臉漲得通紅,沙啞著嗓子問道:「貴廠的尚廠主呢?」    
    「哦,秦大人,尚廠主進宮辦事去了。」    
    「掌刑千戶莊蕭祥莊大人呢?」    
    「莊干戶今天沒來。理刑百戶鍾大人也不在。」    
    「你是何人?」    
    「秦大人,在下尚傳鑑,是東廠的掌案師爺。」    
    秦弘梧一聽是尚傳鑑,心裡稍稍消了些氣,他知道這人是東廠總督尚銘的堂侄兒,雖然沒有一官半職,卻是個在尚總督面前說一不二的人物。於是,他說:「貴廠昨晚在『德豐樓』抓了一個名叫雲珠子的道士,此人是西廠衙門的暗探,且無不法行端,因此本大人前來向貴廠交涉,請貴廠把此人放了!」    
    尚傳鑑臉上露出大吃一驚的神色:「竟有這等事?那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自家人不認自家人』了,誤會!誤會!請秦大人寬坐片刻,在下這就招呼詔獄放人。」說著,他拱拱手,站起來走了出去。


第一部分第19節 密捕雲珠子(4)

    這「片刻」至少有半個時辰,秦弘梧坐在那裡,茶喝乾了沒人來添,爐子裡的木柴燃盡了無人來加,屋裡溫度漸降,他直覺得背脊上抽冷風。好不容易盼來了尚傳鑑,帶來的卻是一場空歡喜——    
    「秦大人,在下查遍詔獄,沒關押這麼一個人。」    
    「啊?不可能!」    
    「在下又查了總值事房的掌刑記載檔本,昨晚東廠各部未曾抓過一個人犯。」    
    秦弘梧站起來:「絕不可能!」    
    「秦大人如若不信,在下可以請大人查閱詔獄人犯刑名冊。」尚傳鑑轉臉朝門外叫道:「來!把冊子給秦大人呈上!」    
    一名廠役雙手捧著一本又大又厚又重的冊本走進來,放在秦弘梧面前。秦弘梧往本子上掃了一眼,沒動手翻,眼露凶光,盯著尚傳鑑:「尚師爺,真的沒這個人嗎?」    
    「不錯!」尚傳鑑臉不改色。    
    「哼哼!甚好!甚好!」    
    言畢,揚長而去。    
    秦弘梧回到西廠衙門,一張臉漲得像醬豬肝,下了轎子,一邊往掌刑千戶值事房走,一邊大聲吩咐:「叫畢顯世來!快叫畢顯世來見我!」    
    西廠欽班畢顯世慌慌張張跑來,以為秦弘梧要處罰自己,進門單膝跪下,規規矩矩行禮:「標下拜見秦大人!」    
    「起來!起來!」    
    畢顯世站起來,垂手站在一邊,睜大眼睛望著泰弘梧。這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瘦高個子,長條臉上長著濃黑的絡腮鬍子,臉頰上有一道刀疤,更為這張原本就惡相畢露的臉憑空增添了幾分猙獰。他是西廠衙門名氣最大的行動專家,專事暗殺、綁架,遇上他猶如遇見了閻羅殿派來的勾魂鬼,所以人人都稱他「畢(必)勾魂」。    
    秦弘梧呼呼地喘著粗氣:「畢欽班,東廠衙門詔獄的看守卒你可認得幾個?」    
    「回秦大人話,卑職略認識幾個。」    
    「聽著,現在有個名叫雲珠子的道人,是汪廠公點名要的人,被東廠衙門逮進去了。方才親自前往東廠衙門索要此人,不但沒要到,還受了一肚子氣。尚銘的堂侄兒尚傳鑑這個鬼王八蛋狗雜種一口咬定東廠沒抓過這麼個人。既然你不仁,那我也只好不義了!你去出趟差,給本大人抓一名東廠獄卒,務必審清雲珠子關在詔獄的哪個牢房,本大人在這裡坐等稟報。」    
    「遵命!秦大人。」    
    「畢勾魂」領命而去,點了四名膀大腰粗的廠役,抬一乘轎子,前往東華門外東廠衙門附近的一條胡同裡守候。詔獄有一個名叫石深的獄卒就住在這條胡同裡。此時暮色初上,正是交班回家的時候。「畢勾魂」等了一會兒,見石深大步從遠處走來,便輕輕吹了聲口哨,示意廠役做好準備,自己隱身暗角處。那石深根本不曾料到有人會在距東廠衙門一箭之距的地方算計東廠的人,大搖大擺走進胡同,抬眼見前面一頂轎子橫停,擋住了進路,禁不住破口大罵:「操他……」    
    剛吐出兩個字,「畢勾魂」一個箭步從側裡竄出來,手臂一揮,肘彎已鉤住了他的脖頸。石深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一團亂麻已經堵住了嘴巴。幾乎是同時,四個廠役已經猛撲過來,分別下手揪住了石深的四肢,用鐵鏈阻止了他那下意識的掙扎動作。接著,一個厚厚的黑布口袋套住了石深的腦袋,袋口正和脖頸齊平,上面縫著繩子,一收一扎弄了個牢牢實實。    
    「上轎!」「畢勾魂」一聲低喝。    
    廠役將石深塞進轎子,放下轎簾。「畢勾魂」脫下外面的衣服,露出裡面的大戶人家僕人的裝束,從轎子下面取出一個燈籠,點燃後提在手裡:「走!」    
    廠役將轎子抬了就走,「畢勾魂」在前面提著燈籠引路,一面喘氣,一面急煎煎道:「快!去得快,咱家老夫人還有救!」這樣一路念叨過去,經過東廠衙門門口時,站崗的廠役竟然真以為是哪家大戶有人患了急病,差僕人去請郎中出診的,連問都未問。    
    轎子抬進西廠衙門,在院子裡停下。廠役撩起轎簾,揪住縛住手腳的鐵鏈,用力一拉:「出來!」    
    石深從轎子裡跌出來,倒在地下,一動也不動。「畢勾魂」覺得不對頭,上去踢了一腳,倏然一驚:「不好!這小子已經『老掉』了!」    
    廠役急忙解開繩子,拿下黑布袋,燈籠一照,石深臉色青紫,口眼俱閉,早已一命嗚呼了!    
    「啊?!」眾人面面相覷,目瞪口呆。


第二部分第20節 東廠、西廠之鬥(1)

    「畢勾魂」怎麼也沒想到石深竟會這樣經不起折騰,繩子稍稍一勒就一命嗚呼了。如今這事兒麻煩了:秦千戶只讓綁架東廠的一名獄卒,從他口裡掏出關於雲珠子的情況,並沒有說過可以把人弄死;而且,人弄死了,口供一句也沒得到,這如何向秦千戶交賬?    
    幾名廠役望著「畢勾魂」,靜候吩咐。    
    「畢勾魂」稍一定神,吩咐道:「待會兒把這傢伙的屍體送回原處,不要露下一絲痕跡。」    
    「遵命!」    
    一個年長些的廠役問道;「畢欽班,那麼秦大人交下的差使……?」    
    「你們說呢?」    
    另一個廠役說:「要不再去逮一個?」    
    「畢勾魂」搖搖頭:「這不要!已經死了一個,再去逮一個,就把事情弄大了。東廠衙門不是吃素的,他們若對西廠報復起來,那就得吃不了兜著走。東、西廠一火並,就會驚動皇上,那事兒就鬧大了。」    
    「那怎麼辦?」    
    「畢勾魂」的二桿子脾氣上來了:「不關你們的事兒,你們是奉我的命令行事,賬算不到你們頭上,天大的事兒由咱姓畢的一人擔待!咱去見秦大人,甘願領受責罰,大不了豁上一條性命!」    
    說著,「畢勾魂」直奔秦弘梧的值事房:「秦大人!」    
    秦弘梧已在燈下翻閱一本線裝書,見「畢勾魂」來了,料想事情已經辦妥了,笑吟吟道:「如何?雲珠子……」    
    「稟秦大人,標下把事兒辦拙了……」「畢勾魂」把綁架石深的經過說了一遍,臨末道:「此事全由標下粗心失察而致,於手下弟兄毫無干係,標下甘願領受一切責罰!」    
    秦弘梧一聽,火冒三丈,真想先賞一頓拳腳,然後再關押起來處置,但他明白雲珠子這件事極其重要,不辦好連自己也不太平,而要辦好,還得靠眼前這個「畢勾魂」,於是強迫自己壓下火氣,說:「畢欽班不必說罰不罰的話兒,眼下是辦事要緊,你看還有什麼辦法能摸到雲珠子的情況?」    
    「畢勾魂」忽然急中生智:「秦大人,標下去詔獄走一遭,好歹也要把事情弄清!」    
    「你去?」秦弘梧看著他,直搖頭,「連本大人去,他們都不賣面子,你去如何行?」    
    「秦大人,卑職去,和大人不同。大人是坐轎前往,公事公辦;標下是周瑜打黃蓋,演一出苦肉計。」    
    秦弘梧有了興趣:「如何演法?」    
    「標下這就去大街上,佯裝喝醉了酒,撩撥東廠巡夜人員,他們必定將標下逮進詔獄。到了裡面,憑標下的能耐,總是可以弄清雲珠子一事的。看守詔獄的卒子兒裡,一半是認識標下的,最多到明天就可以放我出來了!」    
    秦弘梧想想,病急亂投醫,到眼下這個關頭,看來只有這麼幹了,便說:「也好。明天上午你若還沒出來,本大人親自去東廠衙門交涉。你不比雲珠子,東廠不能不放!」    
    主意議定後,「畢勾魂」正要走,忽然一個廠役在值事會門口探頭探腦地往裡張望。秦弘梧喝道:「這廝如賊一般,鬼鬼祟祟幹什麼?」    
    那廠役進來,單膝跪奏道:「小人有事稟報,只因聽見這屋裡大人在說話,不知……」    
    秦弘梧不耐煩道:「休囉唆!什麼事?稟來!」    
    「外面來了一個小叫花,一定要見秦大人,趕都趕不走,挨了兩巴掌,躺在那裡耍賴。」    
    「小叫花?」秦弘梧忽然想起在泗河鎮老店曾見過一個小乞丐,後來他們一行返京時,他也黏黏糊糊跟著雲珠子一路同行,每頓都吃些他們吃剩下的飯菜,比要飯生活自然強上十分。到京城後,小叫花給汪直、汪文鐸、秦弘梧等逐個磕頭,說了許多感恩話兒。莫非現在正是這個小乞丐來求見?    
    想著,秦弘梧說:「把他叫進來!」    
    小乞丐進來了,秦弘梧一眼認出正是在泗河鎮老店遇到過的那個狗剩兒,還是那麼副裝束,方才在地下打過滾,身上更髒了。    
    狗剩兒跪下:「秦大人!」    
    「哈哈,小叫花,是你嗎?有何事要稟本大人?站起來,說吧!」    
    狗剩兒望望站在一旁的「畢勾魂」,但有顧慮,不過還是說了:「秦大人,雲珠子師父給東廠衙門抓進去了,關在詔獄裡,你能去對東廠的老爺說一聲,把他放出來嗎?」    
    秦弘梧問:「你如何知道雲珠子被關在詔獄裡?」    
    「是這樣的,今個兒傍晚,我去東直門外的一個小酒鋪要飯,那裡有兩個穿東廠衙門廠役服色的人在喝酒,邊喝邊聊天。我聽得他們在說什麼那個雲珠子道士法術厲害,要小心他從詔獄裡逃出來,另一個說什麼他被關在單人牢房裡,日夜有人看守著,逃不了他。我一聽就著急了,馬上趕過來……」    
    秦弘梧倒還沉得住氣,旁邊那個「畢勾魂」耐不住了,一個箭步上前來,一把揪住狗剩兒:「真的?雲珠子確實關在詔獄裡?」    
    狗剩兒嚇得差點馬失前蹄:「這……這……我是聽得他們這樣說的。」    
    秦弘梧說:「小孩子沒假話,這事錯不了!來人——」他對應聲出現在門口的一個廠役吩咐道:「去取五兩銀子賞給他!小叫花你去吧,以後聽見什麼事兒再來稟報。本大人若不在衙門,你可向這位畢欽班畢爺稟報。」    
    狗剩兒跪下,叩頭謝恩,把銀子小心翼翼地揣在懷裡,歡天喜地而去。    
    「畢勾魂」笑道:「秦大人,如此,標下就不必去撩撥東廠那幫子了!」    
    秦弘梧沉思了一會兒,說:「此事須稟報汪廠公定奪,我馬上去廠公爺府上。」    
    次日上午,一群西廠廠役護押著一乘藍呢大轎來到東廠衙門門口。轎子停下,一個司房去門房投了名刺:「西廠掌刑千戶秦大人求見貴廠尚總督!」    
    門官差人進去稟報。一會兒,裡面傳出話來:「有請秦千戶!」


第二部分第21節 東廠、西廠之鬥(2)

    東廠總督尚銘在衙門大堂後面的客廳裡接見秦弘梧。秦弘梧帶來的一班廠役,跟著進到院子裡,侍立一側待命。秦弘梧大步走進客廳,見尚銘身穿官服,端坐干主座,他的堂侄尚傳鑑侍立一側。見秦弘梧進去,尚傳鑑臉上露出嘲諷的笑容,秦千戶假裝沒看見,朝尚銘躬身作揖:    
    「西廠掌刑千戶秦弘梧見禮!」    
    尚銘沒有站起來,點點頭道:「秦千戶,你來東廠有何公幹?」    
    「尚廠主,下官奉汪廠公之命,前來商請開釋道人云珠子。」    
    「雲珠子?什麼雲珠子?」尚銘一臉驚異。    
    尚傳鑑說:「稟廠公爺,此事秦千戶昨天已來交涉過,小人著人去詔獄查過,並把名冊呈給秦千戶,裡面沒有雲珠子,連道士都沒一個,和尚倒關了三五個。」    
    尚銘問道:「秦千戶,是嗎?」    
    秦弘梧說:「昨天下官確實來過……」    
    尚銘勃然作色,怒道:「那你今天還來幹什麼?莫非是認為東廠衙門好欺負,打上門來耍蠻耍潑!」    
    秦弘悟不慌不忙問道:「如此說來,尚廠主可以肯定雲珠子不在東廠詔獄?」    
    尚銘還從未遇到哪個下官敢對他這樣說話,大怒,喝道:「來人,與本督把這個無事生非的狗雜種趕出去!」    
    四個如虎似狼的廠役從旁邊側門裡衝出來,直撲秦弘梧。    
    秦弘梧大喝一聲:「且慢!」對尚銘冷笑道,「尚廠主,下官看你如何收場!」    
    尚銘咆哮道:「放肆!汝等還不動手?」    
    秦弘梧一個轉身,高聲叫道:「請王命!」    
    話音未落,尚銘已經愣住了。只見兩個西廠役長一頭抬著一個木架走進客廳,上邊端端正正插著一把金龍蟠鞘、牙玉嵌柄的寶劍。這就是所謂的「天子劍」,平時藏於大內,凡遇皇帝派大臣去執行重要差使時,由於內容機密,不宜以聖者形式公本,便授予「天子劍」,以強迫有關文武官員絕對服從,予以配合,所以「天子劍」也稱「王命」。持「王命」的官員,說明他是代天行事,代表皇帝的意志,如果有人不服從,則以此劍殺之,不必奏准!昨晚秦弘梧去向汪直一稟報雲珠子被捕之事。汪直馬上意識到這是東廠在從中作梗。為了壓住東廠,他連夜進宮將此事奏明成化皇帝,請求動用「王命」。成化皇帝自然不願意將此事張揚,否則下面文章就不好做了,尋思不能用聖旨或者口諭命令東廠放人,便同意汪直的請求。把「天子劍」抬到東廠去,尚銘不敢抗命的。照例,這趟差使應當是汪直親自出馬的,但汪直認為自己不僅是西廠總督,而且還是司禮監提督,身份比尚銘高,親自出馬太抬舉尚銘了,就命秦弘梧代己行事。秦弘梧一生一世也攤不到這麼一個機會,自是踴躍而為。    
    當下,西廠役長把「天子劍」放在堂前。秦弘梧站起身來,冷冷地望著尚銘:「尚廠主,公事公辦,下官要去詔獄走一趟,搜上一搜?嘿嘿,自成祖皇帝降旨開設東廠以來,只怕還無人敢去詔獄搜查呢,今日下官算是第一個!」    
    尚銘沒料到西廠會如此厲害,竟請得來「天子劍」,心知這定是汪直搞的鬼,肚子裡把汪直連同十七八代祖宗罵了個遍,卻不得不對秦弘梧服軟,欠身作揖道:「秦千戶,此事還望給個迴旋餘地,大家面子上好看。」    
    「尚廠主看怎樣『迴旋』?」    
    「本督立馬親去詔獄巡察,如果真關著那道人,即行開釋,交於秦千戶帶去;另外,還將嚴厲處罰下屬有關官吏。」    
    秦弘梧尋思:這尚銘是個有名的老狐狸,若答應了他,他去詔獄若是讓獄卒把雲珠子轉押別處.沒了人他嘴又硬了,我即使去搜也是白搭,這可不能答應!不過,尚銘畢竟是東廠總督,一點面子都不給,日後恐怕不妥,要給他一點面子。順風帆不能扯得太足,太足了容易翻船。想著,秦弘梧開腔道:「尚廠主,若是您老親自去詔獄的話,倒還不如下官親自走一遭了。以下官之見,東廠、西廠都是皇上欽命辦事的衙門,可說是一家子,若有誤會當宜穩妥緩解為妙。下官奉命到此,實在並不是要貴廠難堪,跟尚廠主過不去,所以,搜不搜詔獄無所謂,只須弄明一點:雲珠子究竟是否在詔獄裡押著?」    
    尚銘被逼得沒有退路了,只好瞪著尚傳鑑,問道:「尚師爺,雲珠子是關在詔獄裡嗎?」    
    尚傳鑑沒有一官半職,連朝堂是什麼樣子都未見過,今日見泰弘梧請來了「王命」。早已被嚇懵了,當下不敢再隱瞞,只好訥訥回道:「稟廠公爺,昨晚小人又查了一下,雲珠子確實押在詔獄裡,名冊上是漏登記了。」    
    「即刻開釋,禮送出獄!」    
    「遵命!」    
    尚傳鑑出去後,尚銘朝秦弘梧拱拱手:「秦千戶,你回衙門後,請代本督向汪廠主傳個話,此事是一場誤會,東廠特致歉意!至於誤事的官吏,本督自當嚴厲重責。」    
    秦弘梧躬身還禮:「下官遵命。尚廠主,告辭了!」    
    當天晚上,汪直在京城熱鬧地段的「聚寶樓」請雲珠子吃飯。    
    這個安排,汪直是經過反覆考慮的。成化皇帝設下的陷害乃王的計策,是只有他汪直一人知道的最高機密。如果把這個計策比作一輛車子,雲珠子則是其中的一個輪子。沒有這個輪子,車是走不動的。但是直到眼下為止,雲珠子本人還不知道自己是「輪子」,這需要汪直向他交代。這個交代要極準確地掌握分寸,即是使雲珠子知道自己是「輪子」,但不知道這個「輪子」為了什麼而滾動。因此,汪直不能把雲珠子召往紫禁城司禮監衙門,也不能把他引到自己的府邸去,而只能在外面見面。汪直的身份,可以表明事情的重要性,而召見的場合,卻使雲珠子難以猜測召見他的意義。    
    東廠衙門突然綁架雲珠子,而且扣著不放,這引起了汪直的警惕。所以,他今晚特別小心,無論如何不能讓東廠得到任何一點風聲。汪直親自安排這次召見的每項細節,先是讓西廠派人去「聚寶樓」察看地形,問清是有後門的,他從後門進去;去時不坐轎子,而坐馬車,免得招搖過市,引人注目;派西廠密探化裝守在「聚寶樓」周圍,發現可疑人物像東廠密探的,一律不許進入「聚寶樓」;雲珠子一出詔獄,即先派人送往「聚寶樓」,畫地為牢,不許離開。暮色蒼茫時,一乘小轎悄悄從「聚寶樓」後門抬進去,在院子裡停下,汪直以紗巾包著頭臉,像見不得人的偷漢子婆娘似的溜進了「聚寶樓」,步上二樓,在一個用屏風擋出的雅座裡坐下。    
    片刻,秦弘梧引著雲珠子進入雅座。雲珠子站在那裡,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定定地望著汪直。    
    秦弘梧以為他不認識汪直了,在一旁提醒:「這是汪廠公,快叩拜!」    
    雲珠子只揖不拜,說:「汪廠公緣何如此裝束?」    
    汪直這才想起還未解下裹臉的紗巾,一把拿下,淡淡一笑道:「雲珠子還是老樣子。在東廠衙門的詔獄裡待了一天一夜,你受苦了吧?」


第二部分第22節 東廠、西廠之鬥(3)

    雲珠子不請自坐,惹得站立一旁的秦弘梧翻著白眼差點發火。他卻若無其事,從容不迫道:「貧道托汪廠公福,未曾受苦。」    
    雲珠子在東廠詔獄倒確實未曾受苦,他身份特殊,廠役未接到上官之命,不敢對他用刑;關的又是單人牢房,無其他囚徒干擾,所以一進去倒頭便睡。一直睡到尚銘見了「王命」嚇得忙不迭下令開釋他時,他還沒醒,廠役也不敢喚醒他,把他抬出去交給秦弘梧。秦弘梧見了倒嚇了一跳,以為這道士給東廠玩兒完了,急令手下人以冷水噴,方才悠悠醒來,猶自伸懶腰,打哈欠。    
    當下,秦弘梧見汪直聽了雲珠子的話有些愣怔,在旁邊一說情由,汪直哈哈大笑:「雲珠子真神仙也!」    
    這時,小二哥送上酒菜。秦弘梧給雲珠子斟上酒,說:「今個兒廠公爺賞賜酒席,你肚子大,盡可放開了吃喝。」    
    雲珠子望著汪直:「汪廠公,自古有語:酒無好酒,宴無好宴。不知廠公爺今日為何紆貴降尊賞貧道這樣一個賊道士吃喝?」    
    汪直端著酒杯:「雲珠子,先把這杯酒喝了再說。」    
    「不!話不投機半句多。廠公爺若是不說個明白,貧道是斷斷不喝這酒的。」    
    秦弘梧忍不住了,把手往桌上一拍,喝道:「雲珠子,別給你臉面不要臉面!廠公爺是堂堂內廷總管、西廠總督,當今聖上面前的第一紅人,多少人傾家蕩產送禮尚且得不到這分榮貴,你這個……」    
    汪直擺擺手,阻住秦弘悟,朝雲珠子望著:「雲珠子,本督請你喝酒,是想借助你為朝廷辦一樁事。」    
    雲珠子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汪直嘴唇邊上掠過一絲笑意,他從雲珠子這個舉動上產生一種直覺:這個道士是肯做「輪子」的。    
    秦弘悟又為雲珠子斟了一杯酒。雲珠子舉杯道:「這杯酒算是貧道奉敬廠公爺的,喝了這杯酒,請廠公爺明言要貧道為朝廷辦什麼事。」    
    汪直二話不說,也是端杯一飲而盡。    
    雲珠子喝乾了杯裡的酒,把杯子放在桌上:「貧道洗耳恭聽。」    
    汪直朝秦弘梧看了看,掌刑千戶會意,知趣地走了出去。他心裡頗有些憤憤不平:什麼機密要事,連我這個堂堂掌刑千戶都不能知曉!這個鬼道士,無非會些許妖術罷了,竟會受到廠公爺的如此器重。    
    汪直目送著秦弘梧的背影出了屏風攔出的門口,想想猶自不放心,起身離座,走到「門口」去看,見秦弘梧坐在離屏風三丈開外的一張桌前,那張桌子及鄰桌坐著正在慢慢喝酒的食客,全是西廠衙門的便衣廠役,是奉命前來護衛的。汪直朝秦弘梧招招手,待他來到近前,這才輕聲道:「你給本督看著點,嚴禁任何人走攏屏風!」    
    「遵命!請廠公爺放心。」    
    汪直回到桌前,嘴唇嚅動著已要開口,雲珠子倒先說話了:「廠公爺所委之事莫非與乃王有關?」    
    汪直一剎那間就像聽得皇帝說要殺自己的頭一樣,感到一顆心突然在胸腔裡劇跳起來,直往喉嚨口沖,一下一下撞得嗓子眼難受至極。他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震驚,即使兩年前他跳到那頭狗熊前捨生忘死護聖駕時也沒如此緊張過。他的臉漲得緋紅,就像身上穿的那件火紅色的狐狸皮坎肩,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雲珠子,聲音顫抖、結巴:「你……你……你是怎麼知道的?」    
    雲珠子不以為然:「廠公爺何以如此緊張?貧道不過跟師父學了幾年陰陽八卦,偶爾胡亂卜算,倒也可以猜個八九不離十。」    
    汪直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你倒是說說看,與乃王有關的是什麼事?」    
    雲珠子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噘噘嘴巴,緩緩開腔:「貧道聽說前幾天皇上召見了乃王,降恩賞賜同進早膳之榮福,皇上還不念舊惡,赦乃王無罪,降旨讓修葺原乃王府。請問廠公爺,可有此事?」    
    汪直點頭:「有的。」馬上又添了一句,「本督自始至終一直在場。」    
    「這就是了!修乃王府必要動土。王府動土,又值冬季,此乃非同小可之事,必要召陰陽先生慎勘風水。貧道不是誇口,陰陽之術雖不及洪武皇帝麾下的劉伯溫,但現今在京城可是無人能比攀。廠公爺委貧道,莫非是此事?」    
    汪直聽了,心頭一塊石頭落了地,暗忖這個道士雖然會些怪異法術,但真實本事也不過如此。他的臉色恢復了正常,又出現了那種盛氣凌人、居高臨下的神態,不無得意地說:「雲珠子錯矣!本督委你所辦之事雖與乃王有關,但與看風水相差甚遠啦!」    
    雲珠子笑道:「貧道願聞其詳。」    
    汪直便按照事先打好的腹稿打開了話匣子:「本朝正統十四年,北方的瓦剌國藐視我大明將無強將,兵無精兵,悍然出動騎兵進犯山西重鎮大同府。大同參將吳浩奉旨迎戰,寡不敵眾,被瓦剌兵將所殺。跟著,名將井源井軍門率四萬兵馬與瓦剌軍隊激戰,也不幸全軍覆滅。邊境告急,當時執政的萬歲爺英宗先帝心焦如焚,決定御駕親征。不料,由於內臣王振搗鬼,我朝軍隊中了瓦剌人的奸計,導致『土木堡之變』,英宗先帝被瓦剌軍所俘,此為洪武爺立朝以來本朝最大之不幸矣!」    
    汪直說到這裡,停了下來,臉上露出痛心疾首的神情。雲珠子卻無動於衷,咂著嘴唇道:「廠公爺可再往下說,貧道尚未聽出要領所在哩!」    
    汪直接著往下說:「『土木堡之變』,非我大明無能,更非英宗先帝失誤,實乃王振之惡所致。惡有惡報,王振在『土木堡之變』中命歸黃泉矣!王振死後,我朝局勢大振,大明軍隊出戰迎擊瓦剌軍,英勇無比,所向披靡。瓦剌國無奈之下,只得禮送英宗先帝歸國。我大明王朝乃禮儀之邦,並非窮追猛殺,允瓦剌軍退回故國,安居樂業。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而今我朝軍隊賴成化皇帝之威,武氣浩蕩,威風凜凜,無敵能犯!朝廷深慮瓦剌國君王孤陋寡聞,夜郎自大,不自量力,重作『土木堡之變』非分之想,致使生靈塗炭,陷本國百姓於水深火熱之中,欲遣一使者前往瓦剌,促其遣使來我京城,諦結和約,重修友善,永葆太平……」


第二部分第23節 東廠、西廠之鬥(4)

    汪直說到這裡,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癢癢,便停下來咳嗽。    
    雲珠子說:「廠公爺不必再往下說了,其意貧道已領會,是想遣貧道去瓦剌走一趟,給他們捎個信,叫瓦剌朝廷遣一使者來北京諦結和約。」    
    「正是此意!本督因知你通曉瓦剌語,又去過瓦剌,故特向萬歲爺鼎力舉薦。」    
    「貧道深謝廠公爺抬舉之美意,只是貧道恐怕難任這使者之責。」    
    「何故?」    
    「廠公爺想必知道,出家人是六根清淨,不問世事。這充任使者之事,非出家人意也,故不宜為之。」    
    汪直是做皇帝御前隨侍太監出身的,隨侍太監都是心眼玲瓏剔透的角色,能說會道,善於應答,當下眼珠子一轉,馬上質問道:「你既然不問世事,那麼,雲遊又為何意?」    
    「此是隨緣而動也。」    
    「何不隨遇而安?」    
    雲珠子笑道:「尚無靜緣。」    
    「何為無靜緣?」    
    雲珠子脫口而答:「心有憂患。」    
    汪直笑了:「可見得你還是要問世事的。」    
    「這個……」    
    「算了吧!雲珠子,此事你不做也得做啦,本督看得起你,這才向皇上舉薦,皇上既已點頭,便是聖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這個道士又不是化外之士,也是皇帝下面的臣民,豈敢抗旨?你若抗旨,不瞞你說,這『聚寶樓』早已被西廠的人團團包圍,縱使你是鐵拐李,也難逃斬首之禍!」末一句話,汪直是板著臉孔說的,聲音磔磔刺耳,話音裡透著殺氣。    
    雲珠子淡淡一笑:「即便如此,貧道也得看天意。天意若允應貧道去瓦剌,貧道便去;天意若不允前往,貧道自然不能去,甘願引頸受刎。」    
    汪直問道:「這天意如何看法?」    
    「容貧道佔上一卦,可否?」    
    汪直只好答應。雲珠子說:「如此,煩請廠公爺吩咐下人給貧道取一個香爐,一捧檀香和一盆清水。」    
    汪直喚來秦弘梧,如此這般吩咐下去。不一會兒,秦弘梧親自送來香爐和檀香,後面跟著個廠役,捧著一瓦盆清水,盆簷口搭著一塊布巾。秦弘梧兩人把東西放下後,馬上退了出去。雲珠子先用清水仔細洗了手,用布巾擦拭了一會兒,待雙手的水漬全部消失了,這才動手點了三炷香,插在香爐裡,把香爐放在朝南的一張空桌子上,權充香案。然後,他從杯裡取出一個長一尺、厚三分的錦盒,端端正正供在香爐前,退後數步,沖香案躬身揖拜。拜畢,雲珠子閉目凝神,靜心片刻,就案上起了一卦。    
    卦成得像,曰:「往蹇來碩,吉。利見大人。」    
    這個卦意思是:「前往有蹇難,回來有大吉。利於見大人。」    
    雲珠子收起錦盒,歎道:「如此,只有去瓦剌走一遭了!」    
    「待你從瓦剌回來,朝廷可是會給重賞的。」    
    「貧道視金銀如糞土,棄之不足為借。」    
    兩人正說著,忽聽得屏風外面秦弘梧大聲喝道:「與我站住!」    
    一陣腳步聲朝屏風奔來。秦弘梧又喝道:「拿下!」    
    一番手忙腳亂的折騰聲響,跟著就是一個孩子的哭叫聲:「你們拿我幹什麼?我要見恩人道爺!」    
    雲珠子一聽,猛地站起來:「此是在泗河鎮老店遇到過的狗剩兒,讓他進來見貧道。」    
    汪直一聲叫:「秦弘梧,把小叫花帶進來!」    
    秦弘梧把狗剩兒如老鷹抓小雞似的拎得腳不沾地地拎進來。「小叫花,手腳倒利索,一轉眼就溜過來了!」    
    狗剩兒在雲珠子面前跪下,磕頭道:「恩人道爺在上,狗剩兒給您老請安!」    
    秦弘梧在一旁喝道:「小兔崽子,廠公爺在此,還不磕頭請安!」    
    狗剩兒便又給汪直磕頭:「狗剩兒叩見廠公爺!」    
    汪直說:「起來吧!來人,賞他一錠銀子!」    
    狗剩兒捧著一錠十兩紋銀,喜得眼睛沒縫:「喝,廠公爺真大方,磕個頭就給十兩。我給秦大人報了信,也不過只賞了五兩。」    
    汪直問秦弘梧:「這小子報了什麼信?」    
    秦弘梧說:「稟廠公爺,雲珠子關在詔獄的准信兒就是他報的……」遂把狗剩兒報信的事說了一遍。    
    雲珠子聽著,看著狗剩兒:「如此,看來你與貧道是有緣的!不如拜貧道為師吧,你意下如何?」    
    狗剩兒喜出望外,雙膝跪下:「狗剩兒給師父磕頭!」    
    ……


第二部分第24節 客店奇遇(1)

    雲珠子接了「出使」瓦剌國的差使,向汪直提出,既然收了狗剩兒為徒弟,那自然應當師徒同行,一起北去瓦剌。汪直對此自無二話,當下便答應撥發兩個人的盤纏銀兩。    
    次日,雲珠子師徒去了西廠衙門。汪直在總督值事房等著雲珠子,因事關成化皇帝的特大機密,不能讓狗剩兒知道,便讓掌刑千戶秦弘梧把狗剩兒叫去,一則是強制迴避,一則是乘機對他進行保密方面的訓誡,免得在江湖上行走時叫花子習氣發作,口無遮攔亂說一通,捅出紕漏大家不好看。    
    狗剩兒出去後,汪直取出兩個金元寶,放在雲珠子面前:「這裡是足金二十兩,足夠你師徒二人去瓦剌走一個來回。至於賞金,待你從瓦剌回京後,少不了要多給些。本督聽萬歲爺的口音,你辦妥了此事大約還可封官哩!嘿嘿,真是便宜你了!」    
    雲珠子淡然一笑:「出家人於金銀錢財、封官晉爵,並無多大興趣!」    
    汪直聽了,心中不悅,但此刻自然不便發作,心中卻在暗忖:這個鳥道人,回京後須叫他吃些苦頭,然後慢慢熬死在西廠衙門的大牢裡。他心中想得惡毒,表面上卻笑容依舊,又從袖口裡取出一塊兩寸長、一寸寬的銅牌,放在桌上:「雲珠子,這個,你可帶在身上。」    
    雲珠子取過來一看,銅牌上面鑄著幾個稀奇古怪的文字,大小不等,排列齊整,皺著眉頭看了一陣,不得要領;再看反面,是鑄的一幅山水浮雕,也是雲裡霧中。雲珠子把銅牌在掌心裡掂了掂,問道:「廠公爺,這是什麼?」    
    「這是西廠衙門的差官腰牌,本衙門差官奉遣外出公幹,帶一塊在身上,沿途少有麻煩。」    
    雲珠子笑笑,沒有吭聲。    
    汪直又說:「你仔細看了,這塊腰牌是特製的,還有一個用途,反面可以抽開,裡面藏有一小方絲帕,這是你的使者憑證,到了瓦剌國,見了他們的官員,你可以把絲帕取出來給他們看,你說的話他們便相信了。」    
    雲珠子依言而試,果然如此,笑道:「此物件倒甚是精巧。」站起來作揖道:「廠公爺,如此,貧道便告辭了。」    
    雲珠子走出總督值事房,見狗剩兒站在院子裡一株樹下,臉上驚恐不安。一問,方知秦弘梧為了讓他加深印象,訓誡一番之後又差人把他帶到刑堂去看了西廠的諸般刑具,嚇得他差點尿濕褲子。雲珠子笑道:「無妨!刑罰再毒,也難上無罪之身。你現今既已拜我為師,便算是出家人,出家人六根清淨,何懼官府、刑罰?走吧!」    
    兩人出了西廠衙門,投京城北門而去。出了城門,也不雇腳力,就憑一雙腳,慢慢地往北方行去。    
    一路上,師徒兩人免不得曉行夜宿,見了道觀,必入內謁拜。如此行了十餘天,方抵達山西境內的大康縣。    
    大康縣在山西也算是個大縣,地處四縣二州交界,來往客商絡繹不絕,大康縣衙坐落在城南小運河岸,離衙一箭之地便是街道,鱗次櫛比的店肆遍佈全街,孫家老店是其中一家最有名氣的客店。這天下午,雲珠子、狗剩兒進了縣城,看看天色雖然還早,不過一打聽前面數十里處再無市鎮,再往前走便要錯過宿頭了,雲珠子便決定住下來。    
    孫家老店的掌櫃是個三十多歲的高個子,瘦得兩個肩膀挑著個頭,活活一根麻竹竿,穿著一件灰不溜秋的布袍子,頭上戴著頂黑色瓜皮帽,見雲珠子師徒走上去,從門裡迎出來,初看架勢以為是來化緣的,馬上揮手喝道:「去!去!去!本店不與僧道結緣!」    
    雲珠子打個稽首:「善哉!」回身對狗剩兒說:「徒兒,如此咱們便換一家去。」    
    狗剩兒嘀咕道:「狗眼看人低三分!若是知道咱有金元寶,還不是……」    
    「道爺請留步!」從背後傳來一個清亮的婦人聲音。雲珠子駐步,轉身一看,從店裡走出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婦人,肥肥胖胖,白白淨淨,一張臉蛋若是去掉兩斤膘,長得還算標緻。她是孫家老店的內當家孫姚氏,大康縣裡出了名的母大蟲,自嫁進門便控制了孫掌櫃,內內外外一把抓,吐口唾沫便是釘,說一不二,孫掌櫃畏妻勝畏虎,一切都聽孫姚氏的。    
    狗剩兒看著她,低聲道:「好一個胖婦人!」    
    孫姚氏盯著雲珠子:「這位道爺是化緣還是住店?」    
    「哈哈,化緣怎麼說?住店又怎麼說?」    
    「本店一向樂善好施,道爺若是化緣,多沒有,二升米肯定是要施捨的;若是住店,那是照拂本店生意,自是歡喜不盡,快請裡頭安置,現成的客房,現成的熱水,洗涮一下,奉上現成的酒菜,道爺是第一回光顧,這頓酒菜不用出錢,算本店為道爺洗塵,咱們圖個長遠。」    
    雲珠子聽了,暗忖這胖婦人好一張嘴,難怪她那男人給整治得蔫頭蔫腦,死王八活烏龜一般。他對狗剩兒說:「那咱師徒兩個就在這兒住一宿吧,明兒就上路。」    
    狗剩兒叫花子出身,嘴饞,一聽有酒菜享受,還是奉送的,自是起勁,說著「好」,早已一個箭步進了店門。    
    師徒兩個住進了一間不大的客房,用熱水洗涮了,小二哥果然送來了酒菜,是一小壇老醪,豬、牛肉各一盤,鹹鴨、肥鵝各一盤及幾味菜蔬,燒得倒還可口。兩人吃喝了一陣,把菜掃光後,各人又吃了一碗麵條,這才躺下睡覺。    
    一覺醒來,外面天色已是微明。雲珠子一骨碌翻身起來,在炕頭打坐。一會兒,忽然聽見外面傳來什麼異樣的聲音。雲珠子側耳諦聽,那是一種尖厲高亢的顫音,就像雲雀鳴叫著飛上彩雲。他正覺得奇怪:初冬時節,這北方地面何來雲雀?外面忽然人聲喧騰,似發生了什麼不測之變。雲珠子一躍下了炕,招呼徒兒:「狗剩兒,咱們去看看。」    
    雲珠子走到外面一看,只見店門口裡三層外三層都是看熱鬧的人,孫掌櫃、孫姚氏和幾個夥計圍著一個和尚,似乎在求情告饒。雲珠子看那和尚,個頭高大,臉黑得古銅一般,碩大的腦袋,前額、顴骨、鼻樑都比常人高凸,雙手拿著一支金竹笛,那雲雀似的顫音就是從笛子裡吹出來的。那和尚倒還不算怪誕,怪誕的是他的身邊有一條罕見的大蟒蛇,粗如龍竹,長約二丈,淡褐色的身體上環繞著一圈圈一條條不規則的深褐色的斑紋,這些斑紋越近尾巴顏色越深;在下腹部,還有兩條長約三四寸退化了的後肢;一張國字形的小方臉,一條菱形黑紋從鼻洞貫穿額頂伸向脊背,兩隻小圓球似的藍眼睛閃著令人生畏的幽光。隨著和尚吹奏出來的笛聲,蟒蛇弓起脖子,微微啟開的大嘴裡,吐出一條叉形的信子,顏色紅得像楓葉,有節奏地上下左右緩緩晃動著。    
    雲珠子一驚,他在江湖上走游了這麼多年,也沒看見過這樣大的蟒蛇,更沒看見過哪個人憑一支笛子就可以掌握、控制蟒蛇。他不知這是怎麼回事,上前把一個夥計扯到旁邊,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這禿驢是來化緣的!」    
    「化緣?如此化緣?」    
    「他一張口就要二十兩銀子,問能少一點不能,立地就漲到四十兩!拿不出,就這麼折騰!」    
    孫掌櫃夫婦不住地朝和尚作揖,那掌櫃已經驚得說不出話來,還是孫姚氏膽大,求告道:「師父,本號店小利微,實在拿不出這麼些。祈求師父高抬貴手,我們就過去了。」    
    和尚停止吹笛,打一個稽首,人都以為他要開口了,不料卻只是抬起手來,先伸出四個指頭,晃了晃;接著縮攏四個,往前移了移,又搖了搖。這意思很明瞭:四十兩,一兩都不能少!


第二部分第25節 客店奇遇(2)

    圍觀的人群中,人聲哄哄,有人叫道:「敲竹槓!可惡!」「日他娘這禿驢,忒煞地欺負人!」「揍死這黑賊禿驢!」    
    和尚環顧四周,用逼人的眼光掃視眾人,大聲問道:「阿彌陀佛!哪個在叫嚷?」    
    人群頓時寂然,誰也不敢吭聲了。    
    雲珠子分開眾人,走到圈子裡:「善哉!善哉!今個兒是僧道會面,大吉大利。這位僧兄,幸會!幸會!」    
    和尚望著雲珠子:「道見竟欲何為?」    
    雲珠子打個稽首道:「僧兄,得饒人處且饒人吧!」    
    和尚冷笑道:「有道是天下僧道是一家。卻不料你這個道士竟和貧僧作對!嘿嘿,要是我不饒人呢?」    
    雲珠子也冷冷一笑:「貧道只好抱不平了!」    
    說著,雲珠子朝和尚逼過去,那和尚不慌不忙,把笛子湊到嘴邊吹出一串點射式的高音。那條蟒蛇冷不防地從和尚身邊竄上來,瞪著眼,弓著脖子,攔住了雲珠子。雲珠子喝聲:「滾!」飛起一腳朝蟒蛇的「七寸」部位踢去。這一腳速度極快,勁力也頗足,若是踢人,即便是大內高手,恐怕也難以閃避。不料這條平時在人們意識中行動很遲緩的蟒蛇,這時候卻表現得十分靈活,身體朝左一閃,使雲珠子踢了個空。    
    雲珠子顯然大出意外,他正待展開第二個攻勢,和尚吹出了一串長長的滑音。那蟒蛇的脖子像弓似的一彈,那只方方的蛇頭就像一柄流星錘,擊中了雲珠子的胸口,雲珠子四仰八叉跌倒在地!    
    狗剩兒驚叫:「師父!」    
    雲珠子跌得快爬得也快,就地一個魚躍,身子像彈簧似的蹦彈起來。不曾料到他人還沒站穩,蛇頭流星錘又咚地一聲撞將過來,把他摞倒在地。    
    雲珠子這下知道這條蟒蛇的厲害了,不敢小覷,一個急滾,避開蟒蛇的第三個攻勢,一躍而起,連連後退數步,這才駐步。    
    那和尚冷笑道:「哼哼,還敢抱不平嗎?」    
    雲珠子慢慢地把手抬起來,朝肩後伸去,嘴裡說:「不敢抱不平了!貧道先得為自己抱不平!」    
    話音甫落,他已抽出了那柄松木劍,卻並不去砍蟒蛇,而是直直地朝天空擲去,大喝一聲:「疾!」    
    松木劍在空中滴滴打轉,左右搖擺,越往下掉速度越快,快得變成了一道光影,「啪」的一聲,不偏不倚斬在和尚手中那支笛子上。笛子攔腰斷為兩截,從和尚手裡震落到地下。    
    「啊!」和尚猝不及防,目瞪口呆。    
    松木劍斬斷笛子後,又彈起來,飛向雲珠子。雲珠子一把抓住劍柄,大步朝前走去。那條蟒蛇失去了笛音的刺激,也就失去了靈性,弓著脖子呆呆地望著雲珠子。雲珠子手起劍落,電光石火般地將劍尖朝蟒蛇「七寸」部位戳了一下,蟒蛇便軟軟地癱了下來,將身子蜷成一團,不再動彈,也不知是死是活。    
    雲珠子把松木劍插回背上,瞥了呆若木雞站在那裡的和尚一眼,轉過身子,走進店裡。狗剩兒笑得眼睛沒縫,拍手跌腳,唱著小曲班師。    
    經這麼一番折騰,雲珠子堅持了幾十年的「晨起打坐」也給泡湯了,便在住的客房前面的院子裡背著手散步,口中唸唸有詞,也不知念些什麼。狗剩兒在旁邊站了一會兒,覺得索然無味,尋思師父若是練拳倒也好,自己可以跟著比畫,也算學本事,這唸經似的套套實在乏味,別說學了,聽著也頭痛。他站了一會兒,覺得肚子裡有些難過,便去後院茅廁方便。    
    這一番長蹲差不多有小半個時辰,當狗剩兒站起來時,兩條腳又酸又麻,走一步停片刻。當他經過東院北屋後面的窗下時,聽見屋裡傳來婦人的浪笑聲,聽上去像是孫掌櫃那個胖老    
    婆的,還夾雜著低聲細語。    
    「這胖婦人青天白日這般笑幹嗎?」狗剩兒雖然年少,但長期叫花子生活使他提早知察人世,對男女之道已經有一些朦朦朧朧的知覺。處在這種心理狀態的少年,好奇心最強,當下便想看個究竟。他潛到後窗下,小心翼翼地用舌尖舔破窗上糊著的桑皮紙,往裡瞧。    
    孫家老店掌櫃夫婦把稍好的房都充作客房,用以賺錢,自己住了一間很差的房屋,屋裡既小,光線又暗,外面太陽已經升起一人多高了,裡面還得點燈。狗剩兒一隻眼睛貼在黃豆大的洞眼上往裡瞧,只見屋裡炕桌上有一盞瓦台豆油燈,捻兒挑得不高,瑩瑩如豆的燈焰兒幽幽發著青綠的光,顯得有點森人。炕前地下站著兩個人,一個是蔫頭蔫腦的孫掌櫃,一個是他的胖老婆。那孫姚氏上身脫了個精光,露出肥得打褶皺、白得醒目的乳房。    
    狗剩兒馬上對孫姚氏那玩意兒產生了興趣,卻又瞧不起這對夫婦,一邊眼不錯珠地盯著,一邊暗自嘀咕:呸!什麼東西,大白天還如此這般玩兒,又不是偷漢子,不揀日子,不看時辰的胡亂折騰。這時候,只見孫姚氏推開孫掌櫃一雙手,嬌聲嗲氣道:    
    「得了吧!到了晚上真的要你逞能,你又頂不住勁了!這會兒倒像個饞貓似的,死開,讓我穿衣服。這天,倒已經有些冷了,火爐子裡應該多添點木柴了。」    
    孫掌櫃傻乎乎地笑著,臉上露出不滿足的神情,厚厚的嘴唇不住地咂著,好像在細品回味。他站在胖婦人面前,看著她把一件舊棉襖穿上,慢條斯理地扣著紐扣。    
    狗剩兒看著覺得不可思議:這胖婆娘,怎麼裡面小衣卻不穿,就讓那對大奶子整個兒在裡面晃蕩晃蕩!正在這時,忽然看見孫掌櫃朝窗戶這邊看著,一邁腿上了炕,直往窗邊而來。狗剩兒以為這蔫頭兒看見自己偷看了,頓時吃了一驚,正待蹲下,卻見孫掌櫃翻起炕席,從下面拿起一個小紙包。    
    胖婦人已經扣好紐扣,從孫掌櫃手裡接過小紙包小心翼翼地展開,把裡面的白色粉末拌進一個白瓷杯,笑道:「這玩意兒性子特烈,稍有氣味,得往裡面擱點兒糖,還得把底下的奶子衝進去。喝!讓他喝下去特舒坦,不消一個時辰就玩兒完了!」    
    「毒藥!」狗剩兒大驚,直覺得背脊上抽冷風,「這對狗男女要去害死誰?」    
    狗剩兒又驚又駭,悄悄離開窗下,撒開腿兒便朝前院奔,想去告訴師父。到了前院,雲珠子已經不在院子裡了。他走進客房,雲珠子正坐在桌上等著他吃早飯。桌上擺著兩碗小米稀飯,一盤鹹菜疙瘩,一盤玉米面窩窩頭和兩個醃鴨蛋。    
    雲珠子見狗剩兒進去,瞅著他:「你跑哪兒去了?等著你吃早飯哩!快吃吧,吃完了咱們上路。」    
    狗剩兒說:「我去後院拉屎了……」正要說起見到的事,忽聽得外面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便咬住了舌頭。    
    棉門簾一撩,孫姚氏走了進來,手裡端著那只白瓷杯,胖臉上笑容可掬;「道爺,早晨幸虧您老出手相助,否則咱就得破大財了!哎,也沒啥酬謝您老的,讓伙房給煮了杯奶子,裡面擱了糖,挺好喝的,您老趁熱喝了吧!」    
    狗剩兒見了,驚恐得雙眼都直了,大張著口,通身冷汗淋漓,竟像石頭人一樣呆坐在那裡。


第二部分第26節 客店奇遇(3)

    孫姚氏把杯子送到雲珠子面前。雲珠子雙手接過,竟然不加提防,便往嘴唇邊湊。狗剩兒回過神來,冷不防一躍而起,像獵狗撲向兔子似的朝師父撲去,把杯子打翻,白色的牛奶濺了雲珠子一身。雲珠子大怒,一掌把狗剩兒擊倒在炕上,訓斥道:「為師的還沒嘗味道,你做徒弟的就想喝啦!」    
    孫姚氏氣得胖臉通紅,胡蘿蔔似的手指指著狗剩兒:「你……你……」    
    狗剩兒委屈得掉下了眼淚,但還是大聲道:「師父,這個胖婆娘在這奶子裡下了毒藥,她想害死你!」    
    「什麼?」雲珠子沉下臉瞪著孫姚氏,「你竟敢目無王法,謀害無辜?貧道與你素不相識,有何冤仇?」    
    孫姚氏二話不說,抬手一扯棉襖前襟,紐子早已鬆開,飛快地脫下棉襖,扔在地上,光著半個身子撲倒在炕上,邊哭邊高聲叫嚷:「救命啦!道士強姦良家婦女啦!」    
    雲珠子沒料到有此變故,驚得目瞪口呆,指著孫姚氏斥道:「你這個心腸歹毒的蕩婦……」    
    外面,孫掌櫃早已佈置好幾個夥計,聽見響聲衝了進來。孫姚氏坐在炕上,雙手拍打著炕簷嚷道:「我不想活啦!世上竟有這般出家人,老娘好心好意送杯熱奶子來,這鬼道士竟想沾老娘的便宜,一把摟住我,便往炕上拖,把老娘的衣服都扯下了。掌櫃的,你若是不來,這會兒已經讓鬼道士得手啦!」    
    狗剩兒跳過去:「呸!血口噴人的狗婆娘,明明是你端了杯摻毒藥的奶子來謀害我師父,卻誣說我師父強姦你……」    
    那孫掌櫃攔住狗剩兒,撩起來就是一巴掌,打了個口鼻淌紅。狗剩兒只顧料理,倒也來不及說話了。雲珠子從炕上下來,一雙眼睛裡透著異樣的光亮,從孫掌櫃臉上掃到孫姚氏臉上,又掃回去,如斯掃了幾來回,打個稽首道:「善哉!善哉!如此惡人,必有惡報!」    
    孫姚氏下到地上,一對奶子在胸前直晃蕩,一邊穿衣服一邊下命令似的嚷道:「老娘在這大康城裡也是出了名的角兒,哪有這麼好欺負的!此事須見官處置。把這兩個道士綁起來!」    
    孫掌櫃和幾個夥計上來就要動手,狗剩兒揮著兩隻沾滿鮮血的手,哭叫著撲上去,恰像一頭受了欺負的幼狼,抓住孫掌櫃的手張嘴便咬,被雲珠子喝住:「徒兒住口!去官府就去官府,看怎麼個結果!」    
    當下,師徒兩個也不反抗,任憑孫掌櫃等人綁了,押著往外走。出得門去,鄰里諸人見先前抱不平制服蟒蛇的道士被五花大綁押去見官,又驚又奇紛紛跟在後面,打聽情由。那孫姚氏邊走邊說,便把雲珠子如何要強姦她的經過說了一遍。眾人聽了,自是議論紛紛,都說如今世風日下,連出家人都生了歹心,和尚化緣如打劫,道士想的是胖婆娘,這道士可惡,該處斬刑。    
    孫家老店離縣衙門不過一箭之遙,說話間已經到了。孫姚氏搶上幾步,衝到門前的大鼓那裡,拿塊磚頭一陣亂敲,邊敲邊叫:「青天大老爺,民婦有如海之冤要訴哪!冤枉啊!救命哪!」    
    此時,縣衙門大堂上,知縣審理案件尚未退堂。這知縣名叫梁孝先,三十來歲,是個六品官,五短身材,白淨臉膛,穿著鷺鷥補服,精神抖擻坐在公案後面。他剛審完一起鬥毆案子,正要退堂,聽見有人擊鼓叫冤,便說:「何人擊鼓鳴冤?速去查明帶上堂來!」    
    一會兒,孫姚氏哭哭啼啼上堂來,跪下磕頭:「青天大老爺,冤枉啊!……」    
    梁知縣道:「原告何人?所告何事?不必哭嚎,可細細道來,本縣自會判明。」    
    孫姚氏跪在那裡,稟告道:「小婦人孫姚氏,本縣人氏,是縣城孫家老店的內當家,今日早上……」遂把雲珠子制服蟒蛇,自己如何感激,送杯奶子去酬勞,卻不料被雲珠子扯住了險些被奸的話頭詳詳細細說了一遍。    
    梁知縣問道:「道士兩人,一老一小,是否都動你的身子了?」    
    「稟老爺,那小道童沒動,不過他在場。」    
    梁知縣點頭道:「如此,小道童可做個見證。」遂吩咐:「傳被告、證人上堂!」    
    孫掌櫃等人把雲珠子師徒押到堂下便被衙役攔下,給雲珠子、狗剩兒除去綁繩,帶上大堂,在孫姚氏右側跪下。    
    梁知縣一拍驚堂木:「堂下所跪被告,報上名來。」    
    雲珠子道:「貧道法名雲珠子,系雲遊四海的出家人。」    
    「這小道童姓什麼叫什麼?」    
    狗剩兒在北京敢闖西廠衙門,卻沒見過正而八經的法堂陣勢,嚇得聲音顫抖:「小道名叫狗剩兒,原是叫花子,後來拜師做了道士。」    
    梁知縣一拍驚堂木:「雲珠子,且把你圖謀強姦孫姚氏的罪狀如實供來!」    
    雲珠子稟道:「縣官老爺,貧道是出家人,六根清淨,嚴守三戒,如何會對婦人有非分之想?貧道倘若敢青天白日在客店內對內當家圖謀不軌,平時定然劣跡斑斑,還能在江湖上平安行走幾十年嗎?老爺可差人去五台山諸觀宮打聽,提起雲珠子,沒有不知道的,真是個有口皆碑!」    
    「雲珠子,你好一張利嘴!本縣一眼看出你是個刁人惡道,實話訓告,凡上我大康縣衙大堂的,如若心存幻想,安狡尋奸,最後無不自討苦吃,後悔莫及。雲珠子,你還是如實招供吧!」    
    「招!」兩側站班的衙役如狼似虎般地齊聲嚎叫。    
    「縣官老爺明鑒,貧道確實未曾圖謀強姦孫姚氏,倒是孫姚氏以毒藥摻在奶子裡,竟欲騙貧道喝下,要不是貧道徒兒搶得快,貧道此時已作黃泉之遊矣!」    
    梁知縣問道:「孫姚氏,雲珠子所言毒藥一節可是實有其事?」    
    孫姚氏說:「老爺在這大康縣也做了三年父母官了,咱孫家老店離縣衙門又近,老爺幾時聽說過本店有謀害客人之事?他雲珠子一個窮道士,小婦人憑什麼要毒死他?既非仇人冤家,又無財寶在身,毒死他於本店有何好處?況且本店向來安守本分,恪守朝廷律制,天理良心,咱沒使過一個黑心錢啊!去年有過往客商病死店裡,咱掌櫃的還把銀子原封還了人家主家,這個,全縣人都是知道的!」    
    梁知縣點點頭,又道:「狗剩兒,你與本縣如實敘來,你師父雲珠子是如何圖謀強姦孫姚氏的。本縣有話在先,如若虛言假語,當堂蒙騙,小心你的腦袋!」    
    狗剩兒下意識地把頭頸一縮,磕頭道:「青天大老爺明鑒,我師父確實未曾動過孫姚氏腦筋。倒是這個孫姚氏,弄了毒藥想害死我師父……」    
    「住口!毒藥之事,本縣未曾問你。你再說一遍,你師父雲珠子究竟是如何圖謀強姦孫姚氏的!」    
    「老爺明鑒,我師父實在是沒有動過孫姚氏呀!倒是這個胖婆娘的老公把她兩個大奶子又是摸又是吃的,這是我親眼看見的。」    
    梁知縣氣得是滿臉濺沫:「好一對師徒,皆是刁奸之徒!哼,待本縣一個個收拾你們。來——」    
    衙役齊聲應道:「在!」


第二部分第27節 客店奇遇(4)

    「先將雲珠子重責五十大板!」    
    「是!」    
    這梁知縣問案如何這般武斷呢?這裡面自有一番情由——    
    雲珠子受汪直之命去瓦剌國邀請使者赴北京找乃王會談諦結和約之事,東廠總督尚銘早已偵知。此事如果辦妥,汪直便是為成化皇帝立下了大功,這顯然對尚銘不利。所以,尚銘意欲從中插手,阻撓此事實施成功。他先是策劃了由東廠衙門秘密逮捕雲珠子,不料這個行動做拙了,不但沒起到預期目的,還大失其面子。尚銘做事從來不肯輕易罷休的,他一計不成,馬上另生一計——謀害雲珠子!    
    東廠衙門自明成祖朱棣執政時開設以來,至成化皇帝的成化年間,已經有六十年的歷史。在長期的特務職使實踐中,東廠不斷總結經驗,將其機構不斷擴大,全國十八個行省都有東廠衙門安插的密探。這些密探的身份各異,有的是平民百姓,有的是衙門小吏、兵營小卒,也有的是知縣、知府、千總、副將,這些密探的主要使命是收集情報,通過東廠專設的情報網絡分輕、重、緩、急遞送北京的東廠衙門,但有時也根據上官命令進行綁架、密捕、暗殺、陷害等活動。尚銘謀害雲珠子的行動就是下達給雲珠子赴瓦剌國的必經之地大康縣的東廠密探。    
    東廠設在大康縣的密探有兩撥,一是孫家老店從掌櫃夫婦到夥計十幾個人全是為東廠效命的坐探;另一撥即是以梁知縣為首的縣衙門捕快頭目、掌案師爺等五人。這兩撥密探互不相關,上級部門是設在太原府的東廠山西分廠衙門,但梁知縣是知道孫家老店的底兒的。這次,尚銘通過太原的東廠分廠衙門向大康縣這兩撥密探都下達了謀害雲珠子的指令。    
    謀害雲珠子的計劃共分三步:第一步是那個馴養大蟒蛇的黑和尚,他是東廠臨時從河北調來的,早已守在大康縣的一座破廟裡,等候雲珠子抵達後便找上門去尋事挑釁,讓蟒蛇解決雲珠子;第二步是如果第一步失利,則由孫家老店內當家孫姚氏以「酬謝」為名請雲珠子喝摻毒藥的奶子,如果不成則誣稱強姦送往縣衙治罪;第三步是梁知縣利用審案用刑之便,將一種特製的毒藥沾在刑具上,毒斃雲珠子。    
    現在,梁知縣見孫姚氏來擊鼓鳴冤,情知前兩步都砸了,得由自己上場了,便稍稍訊問之後即下令用刑。    
    衙役頭目早已得到指令,當下喝令手下衙役將雲珠子按倒在地,褪下褲子,拿出做過手腳的板子,準備親自動手,解決雲珠子。    
    衙役頭目拿的這個板子,上面沾了一層劇毒液,用刑時能將毒藥通過和人的皮肉的接觸,從汗毛孔滲入皮膚,再滲進血液,產生作用。受刑者中毒後,六個時辰之內發作,再過六個時辰則一命嗚呼。當下,衙役頭目做好準備後,站在那裡望著端坐於公案後的梁知縣,只待擲下正式行刑的令簽,便下手為雲珠子送行。    
    梁知縣也想早點結束這件案子,免得夜長夢多,節外生枝。當下,他伸手從籤筒裡取了一支令簽,拿在手裡,喝問道:「雲珠子,本縣再問你一句,你究竟招還是不招?」    
    雲珠子笑道:「無中生有,叫貧道如何招法?」    
    梁知縣冷笑道:「嘿嘿,那就怨不得本縣心狠了!」言畢,抬手就要將令簽擲下。    
    就在這時,大堂下面傳來一聲叫喊:「且慢!」    
    堂下眾人皆是一怔。梁知縣一拍驚堂木:「堂下何人叫嚷?此是朝廷法堂,怎容閒人喧嘩,藐祖朝廷法度!……」    
    梁知縣還要說下去,卻見一個商人裝束的矮胖中年漢子從堂下看熱鬧的人群中擠出來,步上大堂:「梁知縣!」    
    「你是何人?為何見官不跪?」    
    那人笑而不答,只顧走上來,行至公案前,被衙役攔住,正待動手要打,梁知縣已經看出苗頭不對,揮手阻止:「爾等退下!唔,你是何人?有……」    
    那人走到公案側邊,一張笑臉突然肅板,喝道:「大康縣令梁孝先聽旨!」    
    梁知縣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大叫:「備香案!快備香案!」    
    「法堂宣旨,免禮!」    
    梁知縣連忙走下公案,揮手斥退堂上所有人,整整袍服,面對公案跪下,叩頭有聲:「臣梁孝先,恭聆聖諭!」    
    微服欽差在公案後面南而立,面無表情,雙手展開一卷以明黃色桑皮紙為外襯的宣紙,大聲讀道:「欽命紫禁城乾清門侍衛余秉南代天巡查山東、山西、陝西、河南四省軍、刑事務,勤勞王事。欽此!」    
    梁孝先磕頭謝恩:「臣領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個欽差,是汪直的親信心腹,雖不是西廠衙門的人,但和西廠關係十分密切。一個月前,汪直在成化皇帝前推薦余秉南為欽差,巡視四省軍事、刑事辦案事務。這是朝廷每年秋冬之交的規矩,十八個行省都要派欽差去巡查的。汪直知道山東、山西、陝西、河南這四個省的東廠勢力較盛,處處與西廠作梗,想利用余秉南明察暗訪,以欽差身份處置一批人,扳掉東廠的枝丫。不久,汪直決定以雲珠子為「特使」去瓦剌國行秘事,他擔心雲珠子中途反悔,又擔心東廠會找麻煩,想派人暗中監視並保護。這個人自然要極有身份、權勢,言出法隨,方能鎮得住雲珠子及沿途州縣衙門。汪直想來想去,想到了余秉南,便修密札一封,以「六百里加急傳遞」的形式通知這位欽差,讓他趕往山西去監護雲珠子。余秉南接到密札,不敢怠慢,微服急行,直到大康縣才追上雲珠子,遂以販布客商的身份與雲珠子師徒同住孫家老店。今天早晨「蟒蛇事件」發生時,余秉南也在場,但他從來未曾見過雲珠子,不知是否真是此人,又不便暴露身份,只好在旁邊暗暗觀察。後來又發生了「強姦事件」,余秉南尋思這個道士八九不離十是雲珠子,便假裝看熱鬧,混在人群中一起到了縣衙門。梁知縣如此問案,余秉南大出意外。待到知縣下令對雲珠子用刑,衙役褪下雲珠子褲子時,余秉南看清他腰間掛著西廠的腰牌,於是斷定此人確定是他的監護對象,他便挺身出來保護了。


第二部分第28節 客店奇遇(5)

    當下,余秉南在公案後面坐下,梁知縣反倒只好搬張椅子坐在側邊。余秉南已在下面看了許久,估莫,梁知縣多半是東廠的人,那孫姚氏則肯定是東廠密探,眉頭一皺早已有了主意,讓重新押上一干人犯,在堂上跪下。    
    余秉南故意問梁孝先:「梁知縣,你看由你審還是由我審?」    
    梁知縣心裡發怵,尋思這一審孫姚氏必敗,這潑婦是東廠坐探,若是經自己處置了,東廠衙門肯定不悅,倒不如由余秉南出面處置倒好,於是,拱拱手道:「自然是由余大人審為好。」    
    余秉南點點頭:「如此,本欽差當一回主審官也好!」    
    余秉南是進士出身,天順年間做過六年知縣,審案是熟門熟路,一上來就撇開雲珠子,盯著孫姚氏問:「孫姚氏,本欽差現在親自問案,你須從實招供,否則,這堂上的諸般刑具便是為你而備!本欽差先前在堂下聽你向梁知縣所言,是你送奶子給雲珠子在前,雲珠子圖謀強姦未遂在後,是嗎?」    
    孫姚氏見橫裡殺出個欽差來,心裡有點慌亂,點點頭道:「是……是這樣!」    
    「唔!」余秉南吩咐道:「衙役,端一碗清水來!」    
    衙役不知欽差大人意欲何為,但自是遵命而辦,把一碗清水放在公案上。    
    「雲珠子上前來。」    
    雲珠子站起來,走到公案前,正要照例跪下磕頭,余秉南說:「不必拘禮。你把你這件道袍脫下來,將先前被潑出的奶子沾濕最多的一角,浸在這碗水裡,搓揉後,用力擠干。」    
    雲珠子遵命照辦,然後退回原處跪下。    
    余秉南下令:「衙役,把這碗水端給孫姚氏,叫她喝下去!」    
    孫姚氏面對著這碗毒水,嚇得胖臉上的橫肉瑟瑟抖動:「這……這……小婦人喝不下……」    
    「喝不下?給本欽差灌下去!」    
    「遵命!」四個衙役答應一聲,撲上去按住孫姚氏。    
    孫姚氏大哭叫:「欽差老爺饒命!饒命啊!」    
    「你招不招?」    
    「招!小婦人招!」    
    孫姚氏便把自己謀害雲珠子的過程供述了一遍,當然沒敢說到東廠,只供稱是看中了雲珠子帶著的金元寶,想謀財害命,謀害不成,生怕雲珠子告官,便惡人先告狀誣稱雲珠子強姦。她的供詞沒有涉及丈夫,這是東廠密探的規矩。    
    狗剩兒在下面大叫:「欽差大老爺,小道親眼見她的掌櫃和她一起下毒來!」    
    欽差大人喝道:「公堂之上,不准擅自說話!本欽差念你年幼無知,姑且饒恕一回。狗剩兒,你看見了什麼,當堂如實道明!」    
    狗剩兒便把他在孫家老店東院北屋窗下的所見所聞說了一遍。他還沒說完,孫掌櫃已經嚇得跪不住了,身子一歪跌倒在地,被衙役扯了起來。    
    「孫永昶,把你夥同孫姚氏謀財害命、誣告無辜之罪從實供來!」    
    孫掌櫃無奈,只好結結巴巴作了供述,其口徑與孫姚氏一致。    
    至此,這起案件已經審理清楚了。余秉南判道:「孫永昶、孫姚氏以開客店之便,對投宿客人恩將仇報,謀財害命,事敗又結伙誣告,陷害苦主!按《大明律》,雙罪並罰,罪加一等,當處斬立決!」    
    「啊!」孫姚氏大驚,當堂哭叫起來。    
    那孫掌櫃已經昏了過去。    
    「孫家老店夥計,助紂為虐,夥同主人作惡,處各當堂重打三十,淪徙三年;孫家老店,即日查封抄沒,財產歸官。雲珠子、狗剩兒無罪,即時開釋!」    
    這個判決,孫掌櫃夫婦震動最大,其次是梁知縣。他知道這對夫婦所犯的罪,按律判決,罪不該誅,而現在這位欽差大人卻判了個「斬立決」,這不但判決不當,而且違反了法律程序。根據規定,縣衙門可以判死刑,但不能判「立決」,得報往府、省、刑部批准後方可執刑。梁知縣知道孫掌櫃夫婦是東廠密探,自要相救,便站起來拱拱手:    
    「余大人!」    
    「梁知縣有何見教?」    
    梁知縣小聲道明瞭自己的意見。希望將「斬立決」改判為「斬監候」。按照朝廷規定,判處「斬監候」的人犯須在每年秋後由皇帝御筆圈勾後方予執行,現在是冬天,還有九十個月時間,東廠衙門就可以做手腳予以營救了。    
    余秉南要的就是東廠密探的性命。如何肯改判?當下,他沉下臉,大聲道:「本欽差奉聖諭代天巡查,有權判處『斬立決』,皇上若有責怪,由本欽差承擔!至於梁知縣玩忽職守,險生錯案之事,本欽差少不得要向皇上上疏參劾的!」    
    說完,余秉南一拍驚堂木:「掌案師爺、捕頭何在?」    
    掌案師爺、捕快頭目上前,單膝跪下:「聽欽差老爺吩咐!」    
    余秉南抽出一支令簽扔到兩人面前:「命你二人主持施刑,將二犯人綁至行前,即行斬首!」    
    「遵命!」    
    掌案師爺、捕快頭目喝令衙役綁了孫掌櫃夫婦,拖了出去。不一會兒,兩人重上大堂,奉上兩犯首級繳令。    
    梁知縣氣得渾身顫抖,不等宣佈退堂,便站起來,朝余秉南拱拱手,說聲「少陪」使往後面去了。    
    ……


第二部分第29節 瓦剌喇嘛落網(1)

    雲珠子、狗剩兒這一趟差,自離京到返京,足足有三個月,重新回到京城時,已是次年正月中旬。    
    雲珠子知道汪直肯定天天在等他回來,一進京城便去西廠衙門。汪直正好在總督值事房,聞報馬上讓秦弘梧出來把雲珠子引領進去。因是機密事,狗剩兒雖也讓他進了衙門,卻交給「畢勾魂」接待。「畢勾魂」知道這小孩已不是原先那個小乞丐,倒也不敢怠慢,弄了些酒菜,陪他在一間空房裡吃喝、說話。    
    雲珠子進了汪直的值事房。汪直把門掩上,自己往主座上一坐,指指另一張椅子:「雲珠子辛苦了,本督破例賞坐。」    
    雲珠子打了個稽首謝過,坐下道:「廠公爺,你托付貧道所辦之事,已經辦妥。」    
    汪直問:「瓦剌國答應派使者來嗎?」    
    「貧道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見到了瓦剌國的君王,一說意思,他倒是對諦結和約感興趣的,當場指派了一名官員叫什麼溫格爾汗的,大概是個侍郎官吧,讓當使者,赴京城找乃王議談。」    
    「瓦剌使者大約幾時可抵北京?」    
    「溫格爾汗是與貧道同天離開瓦剌國都的。貧道恐怕露了行狀,藉故和徒兒先行了,估計就這一二天內也就到了。」    
    「唔……」    
    雲珠子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油布包包,打開,裡面是幾張紙,寫著瓦剌文字和漢文,雙手奉上:「廠公爺,這是瓦剌國使者讓貧道交給乃王的,說是瓦剌國奉贈給皇帝的禮物的單子。」    
    汪直粗粗一瀏覽,馬上愣怔住了:這麼些東西,至少得三十輛馬車才裝運得過來。瓦剌使者弄了這個馬隊來北京,豈不招搖顯眼,會被人瞧破底細的!想著,他問道:「這些禮物和使者一起過來嗎?」    
    雲珠子說:「不是的。瓦剌使者把禮物留在邊關外瓦剌的一個小鎮上,說等他回去時讓乃王派人和他同去交割。」    
    汪直鬆了口氣:「瓦剌使者一行幾人?」    
    「就溫格爾汗一個人。」    
    「怎麼個裝束?」    
    「瓦剌喇嘛——就是和尚。」    
    汪直擔心溫格爾汗裝不像:「他會唸經?」    
    雲珠子笑道:「瓦剌男子從小便要去寺廟當一年小喇嘛,所以都會念幾句經文。呵呵,不會念也沒關係,他說一口瓦剌話,誰聽得懂?」    
    「你跟他說過讓他到北京後徑直去見乃王嗎?」    
    「說了。」    
    汪直輕鬆下來了,心裡在盤算如何處置雲珠子師徒,嘴上卻假裝關心:「雲珠子這一次去瓦剌,路上還平安嗎?」    
    雲珠子說:「去時候過山西大康縣,差點兒給下到大獄裡。」遂把那段經歷說了一遍。    
    汪直其實早已接到余秉南的密報,余秉南回京後還當面稟報過,此時卻裝作渾然不知,驚道:「好險!呵呵,這也真是應了你當初在『聚寶樓』起的卦,唔,那卦象是怎麼說的?」    
    「往蹇來碩,吉。利見大人。」    
    「對,去的時候有難,回來就吉利了。這樣吧,雲珠子,你這回為朝廷立下了大功,待本督奏明皇上之後,自然會有賞封之喜。這幾日,你和徒兒可去城內找一家道觀暫時棲身。」    
    雲珠子點點頭:「貧道去百歲觀即可。」    
    「也好!本督這就派人過去,讓他們在觀內給你師徒騰出一個空間,好好歇息。皇上若是要召見你,找起來也方便些。」    
    汪直已經打定主意,雲珠子、狗剩兒不能留著,但此時不宜動手,要等乃王連同瓦剌使者落網之後,方可將他們師徒兩人拿下,並案處理。    
    雲珠子站起來:「廠公爺,貧道告辭了。」    
    雲珠子走後,汪直把禮單揣在懷裡,馬上傳令備轎進宮晉見成化皇帝。    
    成化皇帝正在御書房看書。外面早春時節,依然天寒地凍,御書房內生了火爐,溫暖如春,成化帝一身暮春裝束:穿一件明黃色絲緞夾袍,外罩深藍色葛紗褂,腰間束著全鑲四色赤玡吆馬尾紐帶,頭上戴一頂萬絲生絲珠冠。早膳時他喝了些果酒,由於不勝酒力,已經過去一個時辰了,臉面仍微顯紅色。他看的是漢朝司馬遷的《史記》,邊看邊不時用硃筆在書上圈圈點點,正圈點得起勁,外面傳來了汪直的公鴨嗓音:    
    「奴才叩見萬歲爺!」    
    「是汪卿?」成化帝放下筆,隨手把書推在一旁。    
    汪直進來,躬身行禮後說:「萬歲爺,雲珠子從瓦剌回來了。」    
    「哦!回來了?」成化帝臉呈喜色,「朕這幾天正惦記著此事呢!」    
    汪直把雲珠子稟報的情況說了一遍,從懷裡取出禮單呈上:「萬歲爺,這是瓦剌國使者呈上的禮單。」    
    成化帝接過禮單:「哦,瓦剌國還有禮物貢來?讓朕瞧瞧是些什麼東西。」    
    幾張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禮物名目和數量——    
    黑鬃白蹄母馬四匹,白鬃黑蹄公馬四匹,窩雛獵鷹九隻,一年野豬一口,二年野豬二口,油炸鹿鞭子一百根,鹿尾骨肉六十塊,鹿肋條肉八十塊,鹿胸條肉五十塊,風乾鹿肉乾二百束,野雉八十隻,野鴨一百隻,樹雞一百隻,鹿尾四十盤,嫩驢腿五十隻,天龍一百隻,鱘鰉魚三百尾,大馬哈魚一百條,鈴鐺米一斛,稗子料一斛,梨七壇,山楂八壇,林檎八壇,松塔四百個,醃野韭菜二壇,醃山蒜苗二壇,花梨木槍桿三十根,樺木箭二百根、海青蘆花鷹、白色鷹各三對,狼種牧羊犬三條,金鼠皮一千七百八十四張,紫樺皮一百張,上用紫樺皮八百張,官紫樺皮一千張,貂皮二百張,火紅狐狸皮二百張,元狐皮、虎皮、熊皮、豹皮各十張,水獺皮、黑狐皮、黃狐皮、猞猁皮、海豹皮各三十張,雕鸛翎一百根,小黃米、炕稗子米、高粱米麵粉、玉米麵粉、小黃米麵粉、蕎麥糝、小米麵粉、稗子米麵粉各六百斤,野雞蛋一千個,山核桃仁、松仁、榛仁、杏仁各一百斤,白蜂蜜、密脾、密尖、生蜂蜜各一百斤,巴眾菜、金針菜、山韭菜、黎蒿菜、槍頭菜、河白菜、黃花菜、紅花菜、蕨菜、叢生蘑菇、鵝掌菜各二百斤。    
    成化帝看罷,笑道:「密密麻麻寫的實在不少啊!」    
    汪直說:「奴才估算起碼得三十輛大車才裝得下。」    
    成化帝收起笑容:「東西和瓦剌使者一起來了?」    
    汪直忙說:「沒來。奴才就怕瓦剌人來這麼一著,因此事先已派西廠差官去邊關等著,讓雲珠子轉達瓦剌使者先把東西留在關外瓦剌的一個小鎮上,待稟過萬歲爺後再作計較。」


第二部分第30節 瓦剌喇嘛落網(2)

    成化帝把禮單放在桌上,說:「這禮物不能收,一收就顯得倒是朝廷真要跟瓦剌議和了,乃王『裡通外國罪』就難以使朝臣憎恨了。」    
    「奴才遵旨!」    
    成化帝把禮單遞還給汪直:「這禮單也得退回。」    
    汪直答應著收起禮單,說:「萬歲爺,奴才已派西廠坐探嚴密監視乃王府了,只等瓦剌使者一來,就收網。稟萬歲爺,那使者抓獲後如何處罰?祈萬歲爺示下。」    
    「兩國相交,不斬來使。瓦剌使者,放他回去。」    
    「奴才遵旨。到時候,奴才讓西廠派一隊人,把瓦剌使者禮送出境。」    
    「唔!」成化皇帝點點頭,「你跪安吧。」    
    汪直跪安後,剛走出御書房門口,又被成化帝喚住:「汪卿,且慢!」    
    汪直重新進門:「萬歲爺!」心裡吃不準皇上又犯了哪門子心思。    
    成化帝是想到了一件事,確切地說,是想到了一件事的一個環節。現在瓦利使者已進國門,一兩天內要抵達京城了,由他一手密謀策劃的一場血腥悲劇即將拉開帷幕。這場戲對於皇帝來說,至關重要,只許成功,不能失敗。一旦失敗,儘管照樣殺得了乃王,但他的內心世界卻在世人面前暴露無遺了,他將失去民心。一個皇帝,最怕的是失去皇位,其次便是失去民心,而失民心便是失天下失王位的開始。所以,成化帝想到:戲台上的戲上演前,先須奏樂敲鑼鼓;眼下這場生活中的戲上演是否也需要敲鑼鼓——表明一下對瓦剌國的敵對態度,留下伏筆,也起到暗示大臣們在馬上發生的乃王「裡通外國事件」後應當上疏參劾的作用。    
    這個鑼鼓,成化皇帝決定自己親自出馬敲。    
    「汪卿,讓司禮監告知在京所有臣工,明日早晨齊集乾清宮,參加朝會,朕將親臨宮殿,與百官議政!」    
    「遵旨!」    
    次日,東方天際邊緣剛剛露出魚肚色,紫禁城的宮人已經在緊張地忙碌了。    
    隆宗門內的天街上,幾個太監手持長柄蘆花掃帚,低著頭掃著地面,按規矩應當掃得纖塵不染才算合格。乾清門前,一群太監正在一溜八口鎦金大銅缸旁邊忙碌著,他們端著木炭盒子,小心翼翼地往銅缸下的石龕灶中添著炭塊,龕灶下散射出的暗紅色的火光映著一張張嚴肅、認真的臉。    
    東方曦光透明時,三十六名穿著鮮亮服色的侍衛,排著兩列縱隊整齊地走進隆宗門,來到巍峨的乾清門前,分站兩側,站得如釘子一般,紋絲不動,給天街製造一種莊重而微帶肅殺的氣氛。    
    深宮內,成化皇帝早早就起來了,用青鹽水漱了漱口,就著宮女新沏的香茗吃了兩塊宮廷糕點,便去了養心殿東暖閣。皇帝視朝是有祖制規定的時間表的,不能隨心所欲,想早就早想晚就晚,時辰未到,成化皇帝只好坐在那裡等。    
    午門外,參加朝會的文武官員也在等。闊大廣袤的閱兵場的進口處,立著一塊大石碑,上面鐫刻著兩行金字:文官到此下轎武官到此下馬。石碑的南側,停著黑壓壓的一大片轎子。閱兵場上,六部九卿十三司以及外省來京述職的文武官員,足足聚集了七八百人,都穿著色彩鮮艷的朝服,三五成群聚攏在一起,或大聲說笑,或竊竊私語。比起乾清宮門前來,這裡是另一種氣氛。    
    乾清宮養心殿裡,一個太監向成化帝跪稟道:「萬歲爺,到時候了!」    
    成化帝發話道:「傳旨午門外,六部九卿各司衙門正官各率本部司員,並外省在京三品以上文武官員,依次從左右掖門進乾清宮朝會!」    
    汪直躬身道:「遵旨。」    
    成化帝站起來:「發駕乾清宮!」    
    須臾,鐘鼓聲大作,飛過重重層樓瓊宇,越過高大灰暗的五鳳樓,直傳出午門來。    
    站班的太監一聲一聲地傳呼著一句話——    
    「皇上起駕乾清宮!」    
    「皇上起駕乾清宮……」    
    聲音傳到午門外廣場上,官員們頓時肅靜下來,對著午門一齊跪下。    
    汪直由一群太監眾星捧月似的簇擁著,神氣活現地從右掖門走出來,走到午門正中,做作相十足地站定,高聲說道:「有聖旨,百官跪接!」    
    廣場上站著的數百名原本已經跪下了,此時一齊伏下身子高呼:「萬歲,萬萬歲!」    
    「著六部九卿各率司員,並外省在京三品以上官員,由左右掖門入乾清宮朝會。欽此!」    
    「萬歲,萬萬歲!」    
    文武百官以午門正中為分界線,分兩列縱隊分別進了左、右邊掖門。進入午門後,兩行官員東西昭穆,按部就班擺著方步,肅然往裡走,穿過多道宮門,方才到乾清宮前的天街。早已等候在那裡的禮部司官帶領各官員入班按序跪候,全殿肅靜,只聞呼吸聲和衣裳微動的窸窣聲。片刻,站在西閣門門口的一個小太監揮動手裡的鞭子,隨著「啪啪啪」三下聲響,殿外廡下站著的暢音閣供奉太監立即擊鼓撞磬,瑟箏笙篁簫笛,黃鐘大呂,編鐘排律,樂聲大作。    
    西閥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了,成化皇帝在樂聲中跨出門口,從容不迫地朝設在大殿中央的御座走去。行至座前,他駐足立定,睜大眼睛掃視群臣,這才在那張寬大得四邊不靠的雕龍黃緞面的天下第一座上坐了下來。    
    「樂止!」汪直扯開了嗓門喊道,「向吾皇行三跪九叩大禮!」    
    滿殿臣子都伏地叩頭,三番揚塵舞拜:「萬歲!萬歲!萬萬歲!」    
    成化帝端坐御座,俯視群臣,臉上露出一種意味深長的笑容。他頭腦中出現一個想法:待拿下乃王后,也讓他參加一次朝會,讓群臣當著他的面參劾他,然後自己才含著眼淚宣佈將他處死。


第二部分第31節 瓦剌喇嘛落網(3)

    成化帝收起笑容,開了口,那因底氣不足而有點顫抖的聲音在大殿中迴響:「諸臣工!元宵朝賀不久,又讓大家來,是有一件要緊國事與諸臣共商。今日是正月廿三,不知哪位臣子還記得,這是什麼日子?」    
    底下跪著的臣吏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一個聲音在後邊叫道:「啟稟皇上,臣記得!」    
    「汝是何人?」    
    「臣禮部侍郎黃槐。」    
    「你可以當眾一敘。」    
    「奏皇上,今日是大行皇帝從瓦剌國返回,駕抵京城的紀念日!二十八年前,北方瓦剌國進犯我大同邊關,守將無能,屢戰屢敗。英宗先帝龍顏震怒,決定御駕親征。不意奸宦王振暗中搗鬼,致生『土木堡之變』,英宗先帝被瓦剌人劫持。『土木堡之變』後,瓦剌國以為我大明好欺,竟繼續進軍,圖謀京城。大明軍隊托本朝列祖列皇在天之福,奮勇反擊,大敗敵軍。瓦剌國無奈之下,只得送回英宗先帝。朝廷派專使楊憲前往邊關恭迎,於景泰元年正月廿三日駕返京城。」    
    成化皇帝邊聽邊頻頻點頭,臉上的神色越來越凝重,凝重之中帶著懷念、悲慼和憤恨。待黃槐說完,他緩緩開腔道:「大行皇帝當年龍體之健,朝野聞名!正統十四年御駕親征前夕,朕曾親眼見大行皇帝以腰刀砍樹,碗口粗的樹,須臾間便砍斷八株,足見體魄之健,功夫之精!不意在『土木堡之變』中竟以蒙難,在瓦剌國囚禁數月,備受折磨,返駕回國後,龍體康健狀況每況愈下,漸患痼疾,數年之後竟致乘鶴仙逝!朕自即位之後,每逢大行皇帝忌日,心中總念念不忘『土木堡之變』,若無此變故,先帝何以英年不永,駕鶴早逝!故此,瓦剌乃大明及朕不共戴天之仇敵矣!」    
    成化帝說到這裡,停頓下來,他是陰虛火旺者,患著渴症,酷嗜品茗,平日手邊總有茶杯,不時呷上幾口。現在,他習慣地把手伸向旁邊,觸及的卻是御座的木把手,這才醒悟,連忙縮回。這是失儀之態,幸虧殿下諸臣工都跪伏在地,無人看見。成化帝咂咂嘴唇,忍住口渴,又開腔道:    
    「朕自即位以來,每每部思慮我大明應報『土木堡之變』之仇,襲太祖皇帝舉兵興朝之謨烈武功,發兵進剿瓦剌,宏光我大明列宗聖德,告慰於父皇先帝。怎奈這十年來,朝廷時運不佳,年年遇災,歲歲有禍,致使雄心有餘,實力不足,朕之意願暫難付諸實施。然朕近日接到邊關密疏奏稱瓦剌國在邊關外陣兵列將,構築營寨,似有進襲之狀。朕披閱密疏,怒髮衝冠:前仇未報,後犯又至,瓦剌欺朕劇甚矣!故今舉行朝會,與諸臣工共商:朕是否宣降旨出兵瓦剌,先發制人,報前仇,又可保我社稷之安?」    
    成化皇帝治國無方,搗鬼卻有術,他為了除掉乃王,故意偽稱接到邊關守將密疏,說瓦剌兵關外,意欲進犯,讓大臣討論是否該出兵瓦剌。其實,皇帝比誰都清楚大明的國力,別說主動出擊進犯瓦剌了,就是派兵守在邊關抵禦瓦剌軍進犯都很難。這一點,他假裝糊塗,讓大臣們提出來,予以否定。然後,作為變通性地應付,肯定有人提出如何和瓦剌持敵對立場,他這個皇帝一點頭,這次朝會的目的就達到了。    
    群臣聽了成化帝的一番話,一時無人出奏,出現了冷場。成化帝改變了說話的語調,溫和而略帶親切:「諸臣工有什麼建議,都不妨當庭直奏。朕有諭在先:言者無罪,朕虛己納諫,擇善而從。不過,若是朝會上不言,背地裡卻竊竊私語,誤國誤君,朕一旦察知,只有以『欺君之罪』辦他了!」    
    成化帝話音剛落,兵部班中突然有人高聲道:    
    「萬歲爺,臣有話要奏明!」    
    成化帝朝那個方向看看,卻認不出是誰在說話,便望著跪在兵部班列頭的一個的七十歲的兵部老尚書歐陽文德:「是誰要奏事?」    
    歐陽文德前不久剛患中風症,成化皇帝知悉後派了太醫邱伯濤去醫治,竟給治好了,不過留下了一點後遺症,說話不大利索,當下叩頭道:「是……是兵部……兵部主事夏家驥。」    
    成化帝微笑道:「夏家驥,你跪到前面來奏。」    
    夏家驥在眾目睽睽之下,側身膝行穿過前幾個部院長官,來到御座前,沖成化皇帝叩頭道:「臣兵部主事夏家驥!」    
    成化帝和顏悅色問道:「你有什麼要奏的?」心中暗忖,這夏家驥乃兵部主事,對軍事情況肯定熟悉,他要奏的必定是主張暫不出兵瓦剌。這個臣子不錯,以後要晉陞他!    
    果然,夏家驥跪在那裡大聲奏道:「臣以為朝廷此時不宜對瓦剌用兵!誠如皇上方才諭意所示,近十年來我國十八行省中每年都有三分之二的省份遭受天災,四分之三的省份遭到人禍,天災人禍嚴重損耗了大明國力,也影響到朝廷軍隊的士氣、戰力。若對瓦剌開戰,以本朝軍隊現狀,速勝完全不可能,而若持久打下去,糧草、軍餉、衣械都跟不上去,軍中士卒在陣前若供給不足,定生二心,嘩變滋禍。因此,臣斗膽諫君:不可出兵!」    
    成化帝聽著,微微頷首,臉上露出平靜沉著的神情。    
    夏家驥退回兵部班列後,工部班列中有人高聲喊道:「皇上,臣柳淦熙有要奏的事!」    
    成化帝抬眼看一看,點頭道:「你也奏來。」    
    柳淦熙膝行到御座前,跪在那裡磕頭道:「臣工部員外郎柳淦熙!」    
    成化帝看著他:「奏吧!」    
    「臣也以為現今數年內朝廷不宜對瓦剌國用兵,除了方才兵部夏主事所奏之原因外,還有緣由:此去瓦剌國一千多里,全是高山峻嶺,只有羊腸小道。大軍進發,所經之處工部必須架橋鋪道,否則,馬匹、給養及戰車等難通過。而架橋鋪道得耗費大量銀子,而且,徵集民夫也須開支,工部現今絕出不起這筆錢;朝廷調撥吧,只怕也是杯水車薪。臣剛才在心裡粗粗默算下來,若對瓦剌用兵,光工部方面的開支就需七百萬兩銀子!」    
    成化帝望著柳淦熙跪退回班,點著頭道:「夏家驥、柳淦熙,極是明理。朕想,此時恐怕確實不宜對瓦剌用兵。只是,瓦剌欺人太甚,朕想總該有個對付之法吧?」    
    吏部尚書吳鴻鏡出班奏道:「臣以為從今之後應該中斷和瓦剌國的往來……」    
    成化帝打斷道:「自『土木堡之變』以來,朝廷已和瓦剌國斷絕往來!」    
    吳鴻鏡叩頭道:「我國與瓦剌國之間、朝廷與朝廷之間的往來早已中斷,不過民間的貿易交往仍是頻繁。據臣所知,時有瓦剌人驅趕馬匹進我邊關,與我國商人百姓交換鹽巴、茶葉、箭鏃、布匹;另外,瓦剌的喇嘛也不時進出我寺廟道觀,一直深入到江南、兩廣地區,難說是不是來刺探我軍情、政情、民情的。因此,臣以為應當嚴厲飭令邊關守軍阻止瓦剌人入境;內地各衙門也應留意訪查,發現瓦剌人則應予緝拿,予以訊查,若是平民百姓,驅押出境,如是奸細,當處以死刑,以表明我大明對瓦剌國勢不兩立之立場!」


第二部分第32節 瓦剌喇嘛落網(4)

    成化皇帝竊喜,尋思這吳鴻鏡所奏之事,正是舉行這次朝會的目的,原以為還要自己提示一下方有人往這方面想,卻不料剛開了個頭就有人奏上來了,這真是冥冥中有神明庇佑,殺乃王乃大意也!    
    成化帝大聲道:「吳鴻鏡,你奏得好!兵部、刑部即就吳鴻鏡所奏之內容分別行文各邊關、州縣,飭令照辦!朕有言在先:辦得好的,予以賞封;辦得糟的,主官撤職查辦!」    
    兵部尚書、刑部尚書連連叩頭:「臣遵旨!」    
    成化帝面帶微笑,站起身來,正要吩咐散朝,突然大殿右側位置有人高聲道:    
    「皇上,臣有要奏的事!」    
    成化帝一怔,重新坐了下來,看著右側那班臣吏:「是誰要奏事?可就地奏來!」    
    那是一個身體微胖的、四十歲左右的中年人,側轉身子面對御座,就地叩了頭,大聲道:「臣順天府府尹楊文曾稟奏萬歲爺,昨晚順天府衙門拿獲一名瓦剌喇嘛,現囚於牢中,臣尚未審理。特請旨皇上示下如何處置?」    
    成化帝一聽,臉色微變:瓦剌喇嘛?難道就是那個瓦剌國使者溫格爾汗?雲珠子說他一二天內可抵達京城,怎麼腳頭這樣快,昨晚就到了?跟他講好是進了京城直接去乃王府的,怎麼會被順天府拿下的?西廠的人又是幹什麼吃的?    
    成化皇帝想著,迅速朝侍立一側的汪直瞥了一眼。那汪直聞聽楊文曾稟奏之語,心裡也早已似裝了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的甚是惴惴,見成化帝看自己,情知其意,驚得臉都白了。成化帝皺皺眉頭,暗忖先問明情形了再作計較吧。    
    「楊文曾,你把拿獲瓦剌喇嘛的經過奏明。」    
    「臣遵旨!」楊文曾磕了個頭,便奏報了經過情況。原來,昨天晚上順天府衙門的捕快奉差出城去辦一樁案子。城北七里莊莊主鄭員外前幾天被其小妾勾結姦夫殺死在臥室裡,姦夫奸婦雙雙捲起金銀細軟潛逃。順天府接案後立即訪查,並發出海捕文書,讓北京鄰近州縣衙門都派員四處設卡查訪。姦夫奸婦逃不出京城地區,又偷偷溜了回來,躲進了七里莊外的一個尼姑庵。昨天下午有一個婦人去尼姑庵燒香,因所帶去的小孩玩耍溜進了後院,她去找時看見了小妾。那小妾雖不認識她,也慌忙掩面躲進室內。那婦人回家後,將此事對丈夫說起,其夫便來順天府首告。府尹楊文曾大喜,召來捕快頭目,讓立即帶人去把姦夫、奸婦連同離主一齊抓來。一班捕快乘黑夜摸到七里莊,將尼姑庵圍住了,發一聲喝,撞開庵門長驅直入,把一應人犯全都鎖拿了。他們返回京城時,在城外一家客店打尖,喝點酒趕趕寒氣解解乏。十幾個捕快正喝得高興時,進來了一個瓦剌喇嘛,要求投宿。捕快頭目見了覺得可疑,便上前去詢問。不竟這喇嘛性格暴躁,二話不說便抽了那捕頭一記耳光。捕頭大怒,喝聲「拿了」,眾捕快一擁而上,揪住喇嘛便鎖了,一併帶進城來,關在順天府牢裡。    
    成化帝一聽,尋思這個喇嘛必是瓦剌使者無疑了。天庇佑見!幸虧今天弄了這個朝會,否則,這順天府尹一早就要升堂問案的,第一樁問「七里莊兇殺案」,第二樁便問瓦剌喇嘛了。這一問,那喇嘛必會道出真相,這不但害不了乃王,只怕連汪直乃至皇帝自己也要陷進去了!現在怎麼辦?下令開釋?與方才議定了的飭令精神不符,皇帝哪能出爾反爾!留在順天府衙門審理?自然不妥!要不,下令讓順天府交給西廠衙門去審,這樣汪直就可以做手腳了……    
    「萬歲爺,奴才欽命總督東廠官校辦事大臣尚銘有事要奏!」    
    一聲公鴨嗓音打斷了成化帝的沉思,他把目光投向跪在右側第一排的尚銘:「你要奏什麼?」    
    尚銘是在場所有人中三個知道「瓦使使者」之事者之一,他策劃的謀害雲珠子行動被欽差余秉南破壞,死了兩個密探,另一個密探大康縣令梁孝先也被余秉南通過汪直奏准削職充軍,東廠衙門在大康的情報網被破壞殆盡,恨得他連吐三日血,臥床七天,指天發誓要向西廠、向汪直討還這筆債。現在,他一聽順天府尹楊文曾的奏報,斷定那瓦剌喇嘛必是汪直通過雲珠子聯絡的瓦剌使者,於是動起了乘機做一做文章的腦筋。尚銘的腦筋是這樣動的:東廠衙門把審問瓦剌喇嘛之權從順天府要過來,把那喇嘛押在東廠詔獄裡,讓他嘗嘗「東廠刑」的味道,他必定會供出雲珠子,把雲珠子也捉了,依法炮製,順籐摸瓜牽出汪直,到汪直為止,不再追查!文章就做在汪直身上,奏他一本「裡通外國」之賬。萬歲爺那時心裡是啞巴吃元宵——自己心中有數,卻又有苦說不出,為了保守「陷害乃王」的秘密,估計不能不處置汪直,這個處置必定是殺人滅口!    
    當下,尚銘出班跪奏道:「瓦剌國在我邊關陳兵列將,而這瓦剌喇嘛又在這當兒來北京,以奴才猜估,此人十有八九是瓦剌派來刺探我京城情況的奸細。萬歲爺明鑒,東廠衙門審理奸細案子向來是熟門熟路,行家裡手,通曉瓦剌語的番役也頗有幾個。故爾奴才特向萬歲爺請旨,這個案子由東廠衙門審理。奴才可打保票,三日之間準定查清一切細節,奏報萬歲爺。如若不然,奴才甘願向萬歲爺請旨領罪!」    
    成化皇帝聽著,心裡犯了嘀咕:按平時慣例,這類案件確應交給東廠去審,但今番不同,這一審要審出許多枝蔓來,於自己不利,但是,以什麼理由駁回尚銘的奏請呢?    
    這時,汪直急了,他自然知道尚銘這一張牌打出來是要把他置於死地,於是不等成化皇帝開口,馬上奏道:「奴才欽命總督西廠官校辦事大臣汪直奏稟萬歲爺,西廠衙門開設伊始,曾蒙萬歲爺恩旨,指明西廠與東廠擁有相同的辦案職使。奴才以此試想,東廠能辦的案子,西廠也能辦!奴才特向萬歲爺請旨:將該案發往西廠衙門審理。西廠定在兩日之內辦畢辦清,如有誤差,奴才也無顏見萬歲爺了,就在午門外自焚!」    
    尚銘見汪直跳出來想搶案子,大怒,跪在那裡,額頭把地磚磕得怦然有聲:「萬歲爺,奴才如若一日之內未查清這個案件,就在東廠衙門內自焚謝君!」    
    成化皇帝被兩人這樣一鬥,弄了個左右為難,他很想把案子發給西廠審,由汪直一手遮天解決掉,但尚銘奏請在先,言之有據,他這個皇帝沒有理由駁回,除非強詞奪理,但恐怕大臣們不服。這時,御史柴文俊出來幫東廠說話了:「臣監察院御史官柴文俊奏稟皇上,竊以為審理瓦剌喇嘛,須通瓦剌語言,今順天府、東廠、西廠三衙門中,惟有東廠有通曉瓦剌語的番役,況且以前此類案件皆發往東廠審理,故臣奏請皇上下聖諭將該案發給東廠審理。」    
    成化帝見刑部、吏部班列中也有人蠢蠢欲動,都是尚銘的朋黨,料想必要幫東廠說話,暗忖再往下拖肯定不利於汪直,便急中生智想出一個變通的辦法——    
    「刑部、東廠、西廠三衙門主官聽旨:朕現將順天府尹楊文曾奏報瓦剌喇嘛一案發下,交刑部、東廠、西廠三衙門會審,由西廠總督汪直主持。人犯即由順天府押解,囚於天牢。欽此。」    
    東廠總督尚銘聽了,無咒可念,只好和刑部尚書劉賢達、西廠總督汪直一起領旨、謝恩。    
    成化帝站起來:「退朝!」    
    ……


第二部分第33節 夜闖天牢(1)

    散朝後,汪直心神不定地回到司禮監提督值事房,渾身虛脫似的癱坐在那把鋪著金錢豹皮的籐椅上。閉上眼睛待了一會兒,這才沙聲悶氣地叫了一聲:「來——」    
    隨侍小太監出現在門口,打了個千兒:「宗主爺!」    
    「沏一壺廣西老山茶,茶葉多放些!」    
    「是!」    
    須臾,小太監捧著一個托盤進來,裡面放著一壺茶、一個茶杯和兩碟子宮廷糕點。小太監把茶點放在籐椅旁邊的桌上,斟了一杯茶後,輕手輕腳走了出去。宗主爺今個兒像有心事,得小心著點兒,否則丟了性命也說不定。汪直端起茶杯,吹了吹,湊到唇邊呷了一口,直落胃囊,一股暖氣夾著茶香徐徐上升,直到喉嚨口,十分舒坦。又喝了幾口,胃裡發出了「咕咕」聲響,他這才想起從四更時分起來直到現在還沒吃過一點東西,遂抓了一塊糕點吃起來。    
    汪直一連吃了幾塊糕點,又喝了三杯茶,肚子倒反而更餓了,他正想讓太監去御膳房抬一桌酒菜來,門簾一撩,進來了一個老太監。    
    「宗主爺!」    
    汪直一看,是成化皇帝宮裡的主事太監高敬原,便笑道:「高敬原,坐一會兒吧。」    
    高敬原走到值事房中間,面南背北站下,臉上那種恭維的笑容在一瞬間煙消雲散:「有聖諭!」    
    汪直慌忙放下茶杯,金黃色的茶水濺出來,燙得他直咂嘴,卻不敢出聲,連忙走到高敬原面前跪下,叩頭道:「奴才汪直,恭聆聖諭!」    
    高敬原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嘴唇一起一合,吐出一個個字來:「萬歲爺聖諭:汪直奉旨主持三堂會審,謹慎奉公,好自為之,妥辦案子,毋庸草率,毋生事端。欽此!」    
    汪直磕頭:「奴才領諭,謝恩!」    
    高敬原宣過成化皇帝的口諭後,又換了張臉,笑道:「宗主爺真節儉啊,就吃這個東西當早餐?」    
    「填填肚子罷了。」汪直從抽斗裡取出一個盒子,打開,抓了一撮金爪子,賞給高敬原:「拿去吧!」    
    「謝宗主爺。」高敬原在汪直對面坐下,小聲道:「宗主爺,今個兒朝會開得怎麼的,主子回到宮裡看上去不大開心嘛!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在御書房踱來踱去,愁眉不展,口中唸唸有詞。」    
    汪直豎起了耳朵:「萬歲爺說什麼了?」    
    「好像一邊踱步一邊在念叨宗主爺的名字,其他沒聽清。」    
    汪直渾身一顫:不好!這可不是個好兆頭。他熟悉成化皇帝的思維方式,瓦剌使者溫格爾汗被捕這件事,處理得好便沒什麼,如若處理得不好,有把柄落在尚銘手裡,尚銘一奏,東廠控制的那些大臣再推波助瀾,皇上無計可施,為了保住面子,肯定把他殺了滅口。皇上口中念叨「汪直」,便是這種心態的表露!    
    汪直對高敬原說:「萬歲爺若還說什麼,你幾時聽到幾時告訴我。」他像變戲法似的從袖口裡掏出一個二三兩重的金元寶,塞到高敬原手裡,拍拍他的肩膀:「放心,總不會讓你白來一趟的!」    
    「哎,宗主爺,你看!你看!」高敬原假裝推辭,心裡卻十分滋潤。最近,他和汪直勾搭得很緊,事實上已經成了西廠衙門在成化皇帝身邊的坐探。    
    高敬原走後,汪直也顧不上派人去御膳房要酒席了,獨自呆呆地想了一陣,走到桌前坐下,攤開宮內專用起草文件的宣紙,提筆寫了兩道手諭。手諭是以欽命三堂會審主官的名義寫的,一道給順天府尹楊文曾,一道給刑部尚書劉賢達。給順天府的手諭內容是讓楊文曾將凡是接觸過瓦剌喇嘛的三班衙役、獄卒都軟禁府裡,酒菜置待,每待一天發銀子十兩,對外稱是出公差了,銀子由西廠撥給。給刑部的手諭是必須對瓦剌喇嘛嚴加看管,看守獄卒嚴禁與該犯交談,違者嚴懲不貸。    
    寫畢,汪直仔細看了一遍,取出一個橢圓形的印章蓋上,取了兩個封套封嚴,又上了火漆,這才喚來一個小太監,吩咐道:「找兩個人,即刻騎快馬將這兩件公文分投刑部衙門和順天府,讓他們親手交給劉尚書和楊府尹,就說是本督吩咐的。還有,傳下去,備轎,本督要出去!」    
    汪直出了宮門,坐上轎子,吩咐轎夫:「抬快些,去西廠衙門!」    
    轎子抬到距西廠衙門一箭之遙時,汪直從轎簾縫裡瞥見欽班畢顯世手裡倒提著兩隻老母雞,正大踏步走著,連忙一蹬腳:「停下!」    
    轎子停下,侍衛的軍士不知發生了什麼,連忙將轎子圍住,謹防發生意外。跟班太監把轎簾撩起一角:「廠公爺,有何鈞令?」    
    汪直指著已經拐進對街小巷的「畢勾魂」的背景:「去一個人,把他叫回來,本督在值事房等他!」    
    「遵命!」隨班太監拍拍一個軍士的肩膀,對他附言悄言了兩句。那軍士飛也似的去了。太監吆喝道:「起轎!」    
    汪直剛踏進總督值事房,「畢勾魂」就來了,進門便跪下行禮,站起來又打了個千兒:「小人畢顯世拜見廠公爺!」    
    汪直望著「畢勾魂」,慢條斯理問道:「你剛才幹什麼去了?」    
    西廠官吏的編制,從上到下的職別為:總督、掌刑千戶、理刑百戶、掌班、欽班、司房、役長、番役、廠役。「畢勾魂」是欽班,與汪直這個總督廠公爺中間隔著掌班、百戶、千戶、總督四層,這四層都是極難逾越的,尤其是從百戶到千戶。千戶到總督更是不必說了,朝廷規定東廠、西廠的總督必須由司禮監一、二等太監擔任。所以,一般人在東廠能升到千戶便是最高一級長官了。「畢勾魂」這樣的欽班,相當於縣衙的都頭,西廠衙門有數十個,汪直連面孔都認不清楚,只認識「畢勾魂」一個。這是「畢勾魂」的榮耀,但眼下卻成為憂慮了——他剛從老百姓家搶了兩隻老母雞,想去一個廠役家烹了喝酒的,不料被廠公爺看見了。若是認起真來,挨一頓板子還是輕的。不過,「畢勾魂」響馬出身,二桿子脾氣,向來敢作敢當,當下躬身作揖道:    
    「廠公爺,小人方才去弄了兩個雞,想去朋友家喝酒的!」    
    他是個老兵油子,雖然不識字,卻很會摳字眼,用的不是「搶」而是「弄」。    
    汪直極善於抓住機會做文章,只要對自己有利的事,且恰逢時機的,他便抓住不放。幾年前,汪直曾因「覃力朋案件」而大出風頭,轟動朝野。覃力朋當時是南京鎮監,他在一次進京貢朝之後,用百艘官船私運京鹽。這是犯法之舉,一是販私鹽,二是假公濟私。但覃力朋仗著是成化皇帝的紅人,一路上依仗權勢,無人敢過問。但船隊到達武城縣時,偏偏有個姓范的典史對覃力朋的船隊阻攔查問。這一下於就惹火了覃力朋,一拳頭上去,把范典史擊倒,斷了兩個門牙;隨手取過弓箭,只一箭便射死了一個正從岸上往船上跳的范典史的隨從。范典史忍無可忍,親往京城告狀,告到東廠,尚銘一聽覃力朋,嚇得不敢接。范典史便告到西廠衙門,汪直權衡下來,認為此案可以大做文章,便接了下來,大造聲勢,並真的派差官去南京逮捕了覃力朋,押解京城,關進了西廠大牢,此舉震驚朝廷,連成化皇帝也大吃一驚,連說:「汪直厲害!」後來,覃力朋雖然保住了性命,但官卻丟了,臉面更是丟了。


第二部分第34節 夜闖天牢(2)

    現在,汪直故技重施,不過是對小小一個西廠欽班使的——    
    「畢顯世,青天白日,京城鬧市之地公然搶劫,該當何罪?」    
    「畢勾魂」說:「廠公爺,標下願領罰,扣俸餉、挨板子都行!」    
    汪直冷笑道:「你說得好輕巧!扣俸餉、挨板子?如此責罰,罰不抵罪!」    
    「畢勾魂」尋思這個廠公爺也真是太頂真了,就捉兩隻老母雞,竟說得如此嚴重,心裡想想犯了火,便頂撞道:「廠公爺若以為如此處罰太輕,就另作計議吧,即便把標下開革了,標下也絕無怨言!」    
    汪直不吭聲,抓起毛筆,銅墨盒裡蘸了墨汁,在一張紙上寫了四個字,擲到「畢勾魂」面前地下:「本督知道你是個硬漢子,拿著這個自己去秦千戶跟前領罰吧!」    
    「畢勾魂」彎腰拾起來,他大字不識一個,看了看,不認識,大大咧咧問道:「廠公爺,這四個是什麼字?」    
    「即——刻——斬——決!」    
    啊!石破驚天!晴天霹靂!「畢勾魂」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愣,臉色青白地問道;「廠公爺您要出標下的大差?」    
    汪直點點頭,陰冷一笑:「你大限已到!」    
    「畢勾魂」的臉由青白變得通紅,好似喝醉了酒,又像是塗了一層紅色顏料,他雙手捧著汪直的手諭站在那裡,愣住了,像釘子似的紋絲不動。    
    汪直一揮手:「你安心上路吧!家裡的事我會叫人照料的。本督要借你的頭為西廠衙門樹一塊『清正廉明』的牌子!」    
    「畢勾魂」一個馬失前蹄,跪了下來,號啕大哭;「廠公爺,您為兩隻雞就殺標下啦?廠公爺,您饒了標下吧!」    
    汪直臉面肅板,聲音透著陰森:「都說你是條漢子,怎麼聽到『斬決』兩字就硬不起來啦!」    
    「廠公爺啊,標下若是為殺了兩個人而被您下諭斬首,倒也罷了,咱絕不求饒;可現在就為兩隻雞啊,標下一條性命就抵一對母雞,真是太賤啦!廠公爺,您念標下為西廠衙門幹了那麼些差事的分上,就收回成命,放標下一馬吧?」    
    「哼哼!」    
    「畢勾魂」並未被嚇昏,看這陣勢似還有一絲希望,便連連磕頭:「廠公爺,您留著標下這條狗命,標下從今以後就是您廠公爺面前的一條狗!廠公爺叫標下幹啥,標下就幹啥,即使上刀山下火海,咱也絕不皺一皺眉頭!」    
    汪直陰沉著臉:「你能幹啥呢?」    
    「畢勾魂」把頭磕是怦然有聲:「廠公爺差標下幹啥,咱就能幹啥!」    
    「你會搶,還會偷嗎?」    
    「標下不敢!」    
    「從實道來!」    
    「畢勾魂」磕頭道:「不瞞廠公爺說,標下響馬出身,殺人、放火、搶劫、偷盜、姦淫、行騙,無一不會,無一不精。」    
    汪直問道:「既然如此,若叫你去偷一個人呢?」    
    「偷人?」「畢勾魂」一怔,但馬上意識到這是活命的希望,儘管沒弄明白,先應下來再說,「行!請廠公爺吩咐!」    
    「好吧!你聽著,你今天晚上去一趟天牢,把一個犯人偷出來。」    
    「啊?!」「畢勾魂」一驚,天牢就是刑部大牢,要從刑部大牢裡弄一個犯人出來,那不是水中撈月,竹籃打水,架梯摘星星嗎?    
    「行嗎?」    
    「行!」「畢勾魂」心一橫,硬著頭皮應道。    
    「好!」汪直點點頭,「本督把這個犯人的模樣給你說一說……」遂把瓦剌喇嘛的大致形象說了說。    
    「標下記住了,請廠公爺放心就是了。」    
    「站起來吧。畢顯世你聽著,此事成功了,饒你不死,本督還有賞。」    
    「謝廠公爺!」    
    「如若失風,你就是待在天牢裡,本督自有主意讓你出來。不過……」    
    「請廠公爺放心,標下定然守口如瓶充啞巴,絕不會吐露一個字。」    
    「好,去吧!」    
    當天下午,「畢勾魂」去位於西廠衙門後門隔壁的西廠大牢。    
    西廠大牢的警戒措施,絕不亞於東廠詔獄。在本衙門官吏進出方面,甚至比東廠詔獄還嚴,汪直搞的是紫禁城門禁那一套,無論是西廠的哪一級官員,進門必須遞牌子——一種向汪直本人申領的臨時通行證,經鎮獄司指揮使汪直的本家兄弟汪倚峰批准後,站崗的軍士方予放行。「畢勾魂」雖是西廠衙門的有名人物,時常去大牢提審犯人的,守門軍士個個認得他,但走到門口還是被攔下了:    
    「畢欽班,小人公差在身,對不起是很——」    
    「畢勾魂」取出牌子遞過去:「往裡遞吧!」    
    「畢欽班進去辦什麼公務?」    
    「咱有事求見指揮使大人。」    
    一會兒,裡面傳出話來:「指揮使大人讓畢欽班進去。」    
    「畢勾魂」走進去,七拐八彎來到了汪倚峰的值事房,進門打了個千兒:「汪大人!」    
    汪倚峰是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穿著一套鮮亮的錦衣衛軍官服,對這個小小的欽班根本不放在眼裡,愛理不理地問道:「你叫畢……畢顯世吧?求見本使有何公幹?」    
    「畢勾魂」說:「汪大人,卑職是來提一名犯人的。」    
    汪倚峰皺皺眉頭:「你也提犯人?」    
    「畢勾魂」這個欽班管的是外勤差使,訪查、緝捕等等,通常只是抓進來犯人,而不是提犯人出去,即使「出大差」也輪不到他們,所以汪倚峰覺得奇怪。    
    「卑職有廠公爺的手諭。」「畢勾魂」從袖中取出汪直寫的條子奉過去。    
    汪倚峰看了,這才點頭,吩咐掌案師爺給他開了張提票。


第二部分第35節 夜闖天牢(3)

    根據西廠大牢規矩,非牢官獄卒,是不能踏進號房的,「畢勾魂」只好在簽押房旁邊的空屋裡等著。好一會兒,才聽見裡面傳來鐵鏈拖地的「嘩啦啦」聲響,聲音漸走漸近,犯人終於進來了。這個犯人名叫王時安,是個江洋大盜,長得五大三粗,黑紅臉膛。半月前,王時安在京郊夥同三個土匪襲擊官差,劫得若干金銀珠寶,剛逃離現場,便被西廠坐探瞟著,一路跟到城裡,不到半個時辰就落網了。王時安是「畢勾魂」當年做響馬時的拜把子弟兄,落網以後,「畢勾魂」曾央托西廠大牢的牢官給予優待照顧。    
    王時安進門,一看「畢勾魂」坐在裡面,一驚,又一喜,馬上跪了下來:「大哥!」    
    「起來吧!」「畢勾魂」對押解獄卒吩咐道:「把戒具給他開了。」    
    獄卒說:「畢欽班,此人武功了得,開了鐐銬恐怕要發作。」    
    「開了!」    
    獄卒只好從命,拿來鎯頭、鑿子,叮叮噹噹鑿了一陣,把手銬、腳鐐都給開了。「畢勾魂」取出一塊碎銀扔給他:「勞駕了!你走吧,沒你的事了!」    
    獄卒出去後,「畢勾魂」打開帶來的包袱:「兄弟,把這套衣服換上了,跟我走!」    
    王時安一陣狂喜,聲音都顫抖了:「大哥,你……你來救我的?!」    
    「換上了,別吭聲,跟我走就是了!」    
    王時安慌忙脫下身上破爛、骯髒的囚服,穿上「畢勾魂」帶來的那套八成新的青布棉袍和黑布褲子,頭戴瓜皮帽,足蹬老棉鞋,他的背本有些駝,乍一看就像哪家商號的賬房先生。    
    「畢勾魂」看王時安換了衣服,站起來道:「走!」    
    兩人往大門走去,王時安越走近大門口,越是緊張,暗做準備,想來個魚死網破之搏。但什麼事也沒發生,把門的軍士早已接到汪倚峰密令,不但沒攔沒問,還沖王時安笑笑。「畢勾魂」拍拍軍士的肩膀:「新來的師爺!」帶著王時安大搖大擺出門,揚長而去。    
    此時已是暮色蒼茫時分,「畢勾魂」和王時安走了一程,見路旁有一家小酒鋪,便走了進去。那掌櫃的認識「畢勾魂」的,見這個凶神又來打秋風了,心裡恨得咬牙,表面上卻不得不露出一副笑臉,點頭哈腰道:    
    「畢爺來啦?請!請!裡面請!」    
    「畢勾魂」說:「黃掌櫃,要一個單間,我和這位先生談點事兒。」    
    小酒鋪子哪來的單間?黃掌櫃只好把兩人領進後面自家的客堂,把大小家人全都轟到前面,又匆匆送上酒菜,這才帶上門走了出去,肚子裡連說「晦氣」。    
    「畢勾魂」斟了酒,舉杯道:「兄弟,大哥權借這簡陋之處為你洗塵壓驚!」    
    王時安雙膝跪地,沖「畢勾魂」磕了三個響頭:「大哥頂著天大干係把兄弟從西廠大牢中救出來,其恩其德,其情其義,兄弟沒齒不忘,今生今世如若報不了,來生來世做牛做馬也必定要報!」    
    說著,站起來,咬破指頭,把鮮血滴在酒中,一飲而盡。    
    「畢勾魂」笑道:「兄弟說什麼話?常言說得好?大恩不報。大哥做這事兒,根本沒想叫兄弟報答。本來,在大牢裡待了半個月,准給餓慌了,好好吃喝吧。酒菜不夠,我再吩咐掌櫃的添。」    
    兩人在昏黃的油燈光下,你一杯我一杯開杯暢飲,不時稱兄道弟,說一些江湖的事情。那江洋大盜王時安以為死裡逃生,交了好運,卻不知「畢勾魂」此舉卻是要讓他提前跨進閻王殿——    
    「畢勾魂」從汪直那裡硬著頭皮接下從刑部大牢「偷人」的差使後,苦思冥想了一陣,想出了一個法子。他對刑部大牢比較熟悉,當年做響馬時曾經蹲過幾個月,後來進了西廠衙門當差後,又經常以差官的身份去天牢提解犯人。他知道那個瓦剌喇嘛溫格爾汗經成化皇帝一點頭,不管是不是奸細,都已經成了「欽犯」。欽犯是分開關押的,天牢專門隔出一個小院關欽犯。去年秋後即兩個月前,剛剛處決、釋放了一批欽犯,所以現在「欽犯號」裡只關押了十來名欽犯,夜間只有一個姓姚的獄卒看守。這個專值夜勤的獄卒和「畢勾魂」熟識,是一對酒肉朋友。「畢勾魂」便把主意打在此人身上。他設想派一個人化裝成前不久被皇帝下令關押的山東布政使李蒙那的家人,買通姚獄卒經後門私人天牢去探望李蒙那。一進「欽犯號」,「家人」便下手將姚獄卒殺死,打開溫格爾汗的牢門,化裝成獄卒,和「家人」一起順進去的原路溜出天牢。    
    「畢勾魂」主意打定,便去姚獄卒家。那姚獄卒是個吃了三十年牢頭飯的角兒,見多識廣,別說私自放人探監了,便是受賄暗放囚犯的事兒也幹過,又礙著「畢勾魂」的面子,自然一口答應:「畢兄,這點小事不在話下!」    
    「畢勾魂」取出一錠十兩紋銀遞過去:「這個,是李布政使家的小意思,先請收下,回頭另有孝敬。」    
    姚獄卒也不客氣,坦然收下:「一句話!今晚起更後你帶他過來吧。」    
    天牢這邊打通了,只解決了一半,還得物色一個冒充李布政使家人的角色。這個角色須具備幾個條件:一是武藝高強,因為姚獄卒會些武功,又頗有膂力,要一動手便能殺死;二是心狠手辣,下得了這個手的;三是事成之後必須滅口。「畢勾魂」自己自然是不能幹的,他還要活下去。西廠衙門的其他差役也不合適,萬一滅口之事讓人瞧出破綻,鬧出去那就麻煩大了。「畢勾魂」想來想去,終於想到了他那個關在西廠大牢的拜兄弟王時安。「畢勾魂」去向汪直如此這般一稟報,汪直大喜,馬上寫了一張手諭,准予「畢勾魂」從大牢中提出王時安。汪直又給了「畢勾魂」一小包毒藥:「把這包藥拿去,摻在酒裡讓他喝下去,三個時辰準保死掉!」    
    當下,「畢勾魂」喝了幾杯酒,忽然顯出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王時安見了一怔,問道:「大哥何故如此鬱鬱寡歡?」    
    「畢勾魂」端杯將殘酒一飲而盡,皺著眉頭道:「兄弟,大哥在想,西廠衙門自開設以來還從未發生過越獄之事,此番我仗義救出了你,雖然這兩天還不會識破——我用了一道塗改過的公文,但過幾天必定要戳穿的,七查八查。最後必會查到我的頭上……」    
    王時安嚇了一跳:「大哥,卻如何是好?」    
    「大哥在想,咱乾脆重操舊業,還是去做響馬,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日子有何不好呢?」    
    王時安一聽,大為興奮:「大哥言之有理,咱們去佔個山頭,憑大哥在江湖上的威望,還不是一呼百應!咱們佔個山頭,大哥當寨主,兄弟我給您跑腿。事兒鬧大了,官府如若奈何咱不得,還不是只好招安,大哥您就可以做大官了,連兄弟我也跟在您後面沾光啦!」


第二部分第36節 夜闖天牢(4)

    「畢勾魂」假裝沉思了一陣,說:「真要這樣做,得借助一個人。」    
    「哪個?」    
    「傅爾欽,江湖上人稱『鐵臂銅頭石板身』的那位。」    
    「傅爾欽,耳生得很。」    
    「兄弟有所不知,我在西廠衙門辦案,對江湖上的實力人物瞭如指掌。這傅爾欽是五台山和尚,一身武功極為了得,又極有韜略,他明裡在五台山做和尚,暗裡卻控制著山西、遼東和瓦剌國境內的十三個山塞,是十三塞的總舵主。人說他在五台山上跺跺腳,連瓦剌國也會動幾動。」    
    「哦!那咱們去投奔這位傅爺!」    
    「可是,傅爾欽現在給關在刑部天牢裡呢!」    
    「啊!如此了得的爺們兒也會失風?」    
    「不!傅爾欽不是失風被擒的。他是奉五台山九佛寺住持之命來北京大通寺取經典的。那天,他在大街上走,正好刑部尚書劉賢達的官轎經過,執儀仗的衙役毆打躲避不及的百姓,他看不過去,出手相助,打了衙役,就給逮進了天牢。」    
    「大哥的意思是把傅爺給救出來嗎?」    
    「對!」    
    「怎麼救法?請大哥吩咐!」    
    「畢勾魂」便談了他的計劃,說:「本來此事我去幹就是了,但天牢把門的軍士都認識我,再怎麼裝也會被認出來,那就進不去了,所以,大哥想麻煩你走一趟,不知兄弟意下如何?」    
    王時安拍拍胸脯:「兄弟這條命是大哥給的,大哥讓幹什麼,兄弟就幹什麼!」    
    「那就拜託兄弟了。姚獄卒那裡,我已經安排穩妥了,待會兒起更了我帶你過去就是了。裝扮李市政使家人的行頭、下手的匕首什麼的,這裡都已備下。」「畢勾魂」指指一邊放著的包袱。    
    「行!」    
    「你放心,大哥我在刑部大牢後門外接應你。」    
    「請大哥放心!」王時安慣匪出身,把殺人放火不當樁事情。    
    「咱哥倆兒再喝幾杯。」「畢勾魂」抓起酒壺倒酒,卻已經空了,便吩咐道:「兄弟,你去前面向黃掌櫃再拿一壺酒。」    
    王時安一出門,「畢勾魂」急忙拿出毒藥,傾倒在王時安的酒杯裡,杯中還有半杯殘酒,這毒藥遇酒即化,不留半點痕跡,也無異味。    
    一會兒,王時安拿了一壺酒回來了。「畢勾魂」接過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王時安杯裡斟滿,舉杯道:「此事就這樣定了,乾杯!」    
    王時安未存戒心,一飲而盡。    
    兩人又飲了一會兒,「畢勾魂」生怕王時安反悔,又說了一些打氣鼓勁的話。看看天色已完全黑盡,便喚來黃掌櫃,收去殘酒剩菜,每人吃了一碗麵條,出門而去。    
    走到一處偏僻角落,「畢勾魂」打開包袱,取出一身家丁衣服,讓王時安換了,頭上扣上了一頂皂色一篷頭無簷帽,月光下看去活脫是一個家丁。「畢勾魂」拍手笑道:「兄弟裝扮家人,真是最合適不過!」    
    兩人又走了一會兒,來到養蜂夾道獄神廟前。「畢勾魂」駐步道:「原準備進去給獄神爺磕幾個頭,保佑咱馬到成功,此刻到廟門已經閉了,咱哥倆兒就在這廟前給獄神老爺行個禮吧,也算是表表心跡。」    
    王時安道:「大哥說的極是!」    
    兩人遂端立於廟門前,對著獄神廟躬身作了幾個揖,這才離開。往前走了約一箭之地,便是俗稱「天牢」的刑部大牢。    
    「畢勾魂」領著王時安從那用水磨青磚砌就的比平常房子高出一倍的圍牆旁邊拐入一條巷子,來到天牢後門口。那後門平常十天裡頭只有一天開,也只開個把時辰,晚上則是緊閉,門外是一塊很大的空地,黑咕隆咚什麼也看不見。    
    兩人在圍牆根蹲下,等了一會兒,那小門「咯吱」一聲打開了,一個獄卒打扮的漢子手裡提著一盞上面寫著很大一個「牢」字的紙燈籠走了出來。一瞧,見牆腳下蹲著人,便小聲問道:    
    「是二哥嗎?」    
    「畢勾魂」站起來:「姚班頭,正是我!」    
    姚獄卒走過來,「畢勾魂」指指王時安:「姚班頭,這就是李布政使府上的家人。」    
    王時安當即跪下,作揖道:「小人李二,全仗姚班頭相助。姚爺的大恩大德,小人沒齒不忘!」    
    姚獄卒說。「李二起來吧!哎,李大人蒙冤下獄,真作孽!幸喜有你這忠僕,天寒地凍,迢迢千里從濟南府趕來,也真難為你了。」    
    「畢勾魂」壓低了聲音問道:「姚班頭,裡面沒啥變化吧?」    
    「沒有。李二你隨我進去,記住,走路腳步要輕,不許說話,不許咳嗽;見了李大人,不要叫嚷,更不准哭出聲來。」    
    王時安點點頭:「小人明白。」


第二部分第37節 夜闖天牢(5)

    當下,王時安跟著姚獄卒進了門,姚獄卒把門關上,重新鎖好,輕聲道:「這鑰匙還是我去門官房裡偷拿的。門官被我灌了一斤酒,醉得不省人事。不過李二你在裡面的時間盤桓得短些,否則總易被人察覺。」    
    王時安又是一陣點頭:「姚爺,小人遵命!」    
    姚獄卒領著王時安繞過照壁,裡面是一個四合院,那是師爺做文功的地方,晚上無人,一片寂靜,沿著廊下走到盡頭,穿過過道,迎面是一堵牆壁。王時安見無路可走,正在發愣,姚獄卒上前按了一下牆上的一個花紋狀的凸出物,只聽得一陣輕微的「吱吱咯咯」聲響,那牆壁竟裂開了,顯出一個門框形的缺口來。    
    王時安不勝驚奇:「咦!」    
    姚獄卒笑道:「這是機關,外人是無人識得的,若是想翻牆越入,上面也有機關,觸動機栝,彈出尺把長的鋼釬來,生生地把人釘死在上面!宣德八年,河南大盜郎必虎從天牢越獄,連傷七名獄卒,翻越此牆時竟被戳死在上面。」    
    穿過牆上的缺口,又往裡走了一會兒,經過三道門,皆是無人看守,一推就開,最後來到一個被三丈高、三尺厚的高牆圍著的小院落前,姚獄卒站下了,指指兩扇包著鐵葉子的厚木門:「到了,這裡面便是『欽犯號』。」    
    王時安說:「這個小院不大嘛!」    
    姚獄卒邊掏鑰匙邊說:「裡面有三十六間單人號,每間關一人,從來沒有關滿過的。萬歲爺又不是吃飽了飯沒事幹,整日價過問刑案?還要刑部來幹啥!唔——」他停止手裡的動作,側耳諦聽:「好像有什麼聲響?」    
    話音未落,只聽見前面院裡的大門「光當」一聲打開了,一個聲音道:「孫大人,這邊請,後面是『欽犯號』。」跟著就是一陣腳步聲。    
    姚獄卒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他做夢也沒想到,刑部大牢雖屬刑部管轄,但從來沒有刑部官員夜間來天牢巡查的。今晚怎麼破天荒地開了例,而且恰恰讓他給碰上了?怎麼辦?……    
    腳步聲越來越近,前面月亮門洞前已經出現了紅燈籠了。姚獄卒急中生智,果斷地把鑰匙插進鎖眼,趕快開門,把「李二」關進空號子,冒充欽犯,刑部官員是來查夜,不是查犯人人賬,肯定能矇混過去的:「李二,你甭慌,咱有辦法!」    
    姚獄卒用力一扭,哪知心急慌忙,竟把鑰匙扭斷在鎖眼裡。他一下沒了主意:「李二,你快……快……快逃!私闖天牢,抓住了不死也得脫層皮啊!」只要李二逃掉,他本人大不了犯了一個「擅離職守」的過失,罰個把月俸銀就是了。    
    王時安也慌了,一慌便失去了主張,尋思自己一逃,這姚班頭肯定被什麼「孫大人」拿下,一供供出「畢勾魂」,孫大人肯定要採取措施,幾個城門一堵,插翅難飛!王時安不懂衙門那一套,以為觸犯條例便是「拿下」,不知道還有「罰俸」、「責打」這樣的行政性處罰。這樣一想,便惡向膽邊生:無毒不丈夫,宰了他!心念一動,把手伸向懷裡,閃電似的掣出匕首來二話不說,對準姚獄卒當胸就是一刀。那姚獄卒雖然會武功,但猝不及防,再說心思也不在「戒備」上面,竟來不及反抗或者閃避,胸口挨了一刀,大叫一聲:「你好毒……」身子往後一仰,竟自倒下了。     
    幾乎是同時,夜巡者一行拐過牆角,出現在通道上。幾個刑部衙門的衙役和天牢的獄官簇擁著一個年輕官員走來,那官員身穿八蟒五爪官服,頭載烏紗帽,大搖大擺,神氣活現,聞聽慘叫聲,抬臉一看,王時安正拔腳欲逃,又驚又駭,大喝一聲:「拿下!」    
    衙役發一聲響,幾把腰刀「錚」地出鞘,急追上去。在「欽犯號」小院後面追上王時安,幾個人圍住一個人,長傢伙對短傢伙。交手只兩合,便把王時安的匕首格飛,幾把刀架在脖子上:「不許動!」生生地擒住了這個夜闖天牢的兇犯。    
    卻說「畢勾魂」在天牢後門口等著,聽見裡面突然傳出叫聲和吆喝聲,情知不妙,王時安肯定做拙了!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一逃了之。


第二部分第38節 密救溫格爾汗(1)

    京城西直門內大街,鱗櫛次比地排滿了商號店肆,進了西直門一路走過去,都是什麼中藥鋪子,仵作坊,漿洗店,肉肆行,富粉行,成衣行,玉石珠寶店,金銀首飾樓,綢緞鋪,海味鮮魚行,湯行,當鋪,柴行,米行……在大街中段,「劉記柴行」和「寶源當鋪」的中間,卻不倫不類地夾著一座小小的道觀——百歲觀。    
    雲珠子從瓦剌回來後,就帶著徒弟狗剩兒住在百歲觀後院的一間以白石塊砌就的靜室中。這天三更時分,雲珠子與往常一樣,早早起床,看看狗剩兒,猶在酣睡,也不喚醒他,便去院子裡,在一株百年老樹下站著,紋絲不動。這是雲珠子一種奇特的練功練氣方法,據說是采天地之精氣,化人體之功夫。每天,雲珠子要在外面從三更站到五更,此時正是晝夜十二個時辰中最寒冷的時辰,但他雖只穿著夾袍,卻並不顫抖一下。    
    這天卻是例外,雲珠子站了不到半個時辰,忽然移動身子,走到院子中間,抬臉望天,只見天空烏雲重重,把星月掩蓋得嚴嚴實實,不透一點光亮。雲珠子在黑暗中「呵呵」笑了數聲,自言自語道:「太黑了吧?今日是正月二十五,不該有月亮,試著借一片清光——」    
    說著,就在原地手舞足蹈地動了起來,嘴裡唸唸有詞,卻不知道在念些什麼。臨末,他雙手向上,作了一揖,哈哈大笑道:「明月為我來,天意為我排!」    
    奇跡出現了,天空濃重的黑雲已經散成了蓮花雲,透明的,粉色的蓮瓣中遲緩地閃出半輪月亮,銀色的清暉從天際灑落下來,滿院都是融融怡人的月光。    
    雲珠子在原地站著,須臾,突然厲聲喝道:「貧道已經點燈迎客了,你們難道還不肯露相嗎?」    
    話音甫落,從院牆上跳下兩個人來,一式的緊身黑衣黑褲,夜行人打扮,並排站在雲珠子面前,欠身作揖:    
    「先生真是仙人,難怪咱廠公爺要惦念您了!」    
    「叩見雲珠子先生!」    
    雲珠子定睛望著兩個不速之客,指著其中一個道:「你,是西廠欽班畢顯世!哈哈,這位卻是眼生得很!」    
    「畢勾魂」說:「先生,他是我手下的司房喬宣清。」    
    雲珠子笑笑,問道:「二位深更半夜翻牆越屋而入,是竟欲行刺貧道,還是想綁拿?」    
    「畢勾魂」連忙拱手道:「先生別誤會!咱兩人來,是想請先生去西廠衙門走一趟?」    
    「有何貴幹?」    
    「咱廠公爺對先生惦念得緊哪!」    
    雲珠子笑道:「什麼惦念得緊?還不是你畢顯世把事兒辦拙了,你們的廠公爺無計可施,無法向皇帝交代,便又想出我雲珠子的差了!」    
    「畢勾魂」一驚,盯著雲珠子,不由自主地退後了一步,稍停,又和喬宣清交換了一個眼色。    
    喬宣清拱手道:「仙師,煩請您去一趟,轎子已經在外面等著了,廠公爺也在衙門裡恭候仙師鶴駕光臨。」    
    雲珠子的不可思議的估測是準確的:「畢勾魂」去天牢「偷」溫格爾汗失利後,知道此事緊要,汪直在坐等消息,便戰戰兢兢地回到西廠衙門。但汪直卻不在,一打聽,已經回去了。「畢勾魂」便又趕往汪直府邸,進去一跪奏,被汪直迎面一腳蹬了個仰面朝天,跟著又是雷公拳頭窩心腳,揍了個半死。    
    汪直累得氣喘吁吁,咬牙切齒指著「畢勾魂」道:「明日把你送往刑堂,讓你嘗嘗『披麻戴孝』的味道!」    
    「畢勾魂」跪在那裡,磕頭如搗蒜;「廠公爺!廠公爺!」    
    汪直出了一通氣,一腔怒火洩去了大半,開始冷靜下來了,暗忖再隔一天就要審問溫格爾汗了,如果這十二個時辰裡不把溫格爾汗從天牢裡弄出來,將使成化皇帝處於尷尬的境地,而這時,也是自己走向末日的開端。可是怎麼「弄」呢?汪直想了一會兒,不得要領,心中煩躁起來,暗暗後悔自己不該下那道讓刑部嚴加看守溫格爾汗的手諭。平時刑部衙門晚上值事的官員從來不去天牢巡查的,準是因為衝著那道手諭,刑部主事孫伯雅才去天牢的!唉……    
    「廠公爺!廠公爺!」    
    汪直的一腔火氣又漸漸上升了,一把抓住「畢勾魂」的頭髮:「混賬東西!現在你說怎麼辦?畜生!」    
    汪直想打「畢勾魂」耳光,但先前大打出手時,他自己的手也弄得有些痛,便想找樣傢伙代替,一轉身,看見牆上掛著的那口寶劍,便走過去抽出來,一步步地朝「畢勾魂」逼過去:「畜生,本督宰了你!」    
    「畢勾魂」望著寒光閃閃的劍,嚇得魂不附體,膝行後退:「廠公爺饒命!廠公爺饒命!」    
    「饒命可以,把耳朵留下來!」汪直突然想出了一個殘酷的惡作劇。    
    「畢勾魂」已經退到牆壁前,再無地可退了,尋思此番無咒可念了,只好愣愣地望著汪直,做好了吃苦頭的準備。汪直咬牙切齒,舉起寶劍,就在砍下去的一瞬間,他的手突然停住了,眼睛裡露出一種異樣的神采。稍一停頓,汪直把寶劍扔在地下,喝道:「起來!」    
    並非是汪直突生慈悲之心,而是他從自己手中的寶劍忽然想到雲珠子那柄木劍,由此而想到雲珠子:此人有些道術,何不讓他出出救溫格爾汗的主意。溫格爾汗是他請來的,此事也不必瞞他,到時候「二番手腳一番做」,一樣要把他處死的。    
    「畢勾魂」又一次死裡逃生,並且保全了耳朵,又驚又喜,又連磕了好幾個響頭,這才站起來:「謝廠公爺!」    
    「雲珠子你知道嗎?」    
    「是……是那個道士?」    
    「是的,他住在百歲觀,你馬上帶幾個人,弄一頂轎子,把他請到西廠衙門,本督在值事房等他。你聽清了,是『請』,而不是『拿』;還有,必須不驚動一個人,包括他那個叫花子徒弟!」    
    「遵命!廠公爺。」    
    「畢勾魂」返回西廠衙門,點了司房喬宣清以下幾名廠役,就轎房裡胡亂抬了一頂轎子,匆匆忙忙趕到百歲觀。因怕外人知曉,便繞道後面院牆下,意欲翻牆而入,去石屋裡把雲珠子悄悄喚醒了請出來。「畢勾魂」和喬宣清剛上牆,便被雲珠子發覺了,這道士使出「借月」的法術,把畢、喬兩個嚇得不輕,連忙下去,好言好語道明來意,恭請赴約。    
    當下,雲珠子歎了口氣道:「唉——貧道一個出家人,原本不該過問此事,但貧道算來跟你們廠公爺也是有一段緣分,我去走一趟吧!」    
    三人越牆而出,雲珠子上了轎子,廠役抬了,直往西廠衙門。    
    汪直在簽押房等著雲珠子,見面就屈尊作揖,稱謂也改了:「先生,本督有一疑難不決之事,意欲求教于先生,請先生萬勿推辭!」    
    雲珠子笑道:「廠公爺不必客氣,是為了溫格爾汗的事吧?貧道早已推算出溫格爾汗赴京辦事必有障礙。」    
    汪直指指椅子:「先生請坐!看茶——」


第二部分第39節 密救溫格爾汗(2)

    雲珠子坐下,「畢勾魂」手腳利索地奉上一杯濃茶,輕輕退了出去。雲珠子端起茶杯,竟無所謂滾燙,只管若無其事地喝起來,看得汪直目瞪口呆!    
    汪直定定神,問道:「現今溫格爾汗被困天牢,先生有何道行能使他神不知鬼不覺地出來?」    
    雲珠子放下茶杯,微微一笑道:「貧道道行尚淺,不過要溫格汗出天牢,那還是很容易的事。」    
    汪直聽了,心裡竊喜,尋思若早知如此,也不差「畢勾魂」去偷人了,連忙說:「本督祈請先生伸手相助,助西廠衙門一臂之力,把溫格爾汗弄出來。」    
    雲珠子沉吟道:「助西廠衙門?這個……」    
    汪直急了,連忙輕聲道:「不瞞先生說,此是當今聖上交給西廠的密差,萬望先生成全則個!」    
    雲珠子點頭道:「既然是皇帝交給西廠衙門的密差,那貧道就管一管這樁閒事吧!」    
    「多謝先生!」    
    雲珠子掐指算了算,道:「此事宜在今日午時辦。廠公爺是皇帝欽命主持審問溫格爾汗案子的主官,在此事上可以對刑部衙門發號施令。昨夜西部大牢不是發生了血案嗎……」說到這裡,他停下來,望著汪直。    
    汪直聽了心裡悚然,暗忖這個道士真是神通廣大,「畢勾魂」遣王時安去救溫格爾汗,事敗殺了姚獄卒之事,刑部衙門還未向朝廷奏明,也未派人來通知我,他倒已經知道了!    
    汪直點頭道:「那是西廠密探做事不慎而致。唔,先生神算,能否算知那個冒充山東李布政使家人混進天牢的小廝現今如何?」    
    雲珠子說:「他已經死了!」    
    汪直鬆了一口氣:「請先生往下說。」    
    雲珠子說:「天牢發生血案,此是曠古奇聞。廠公爺可以據此主張需請道士去天牢請神驅鬼,刑部衙門方面一來出了案子算是失職,二來礙著廠公爺的面子,肯定點頭。廠公爺就差人來請貧道,貧道去了天牢自有計較!」    
    汪直不大放心:「本督讓刑部請道士之事,劉尚書定無二話,只是先生青天白日眾目睽睽之下如何行事?」    
    「廠公爺儘管放心,貧道到時自有計較。」    
    「要給先生準備些什麼?」    
    雲珠子說:「讓天牢裡的獄卒在『欽犯號』小院外用木頭搭一座祭壇,簡單些即可,給貧道備一座大轎子,須八名壯健轎夫抬,進退起停須聽貧道吩咐;另外,廠公爺讓手下人物色一個與溫格爾汗長相稍像的漢子。著人在午前悄悄送來百歲觀。」    
    「這個都好辦。」    
    雲珠子站起來,拱拱手道:「貧道告辭了,請廠公爺靜候佳音便是。」    
    中午,一群腰佩單刀的西廠廠役護衛著一頂八人抬的轎子大呼小喊地來到刑部大牢門前。    
    這頂轎子真是大得驚人,長五尺,寬五尺,高六尺,外面蒙著藍呢,看上去沉甸甸的。轎子在天牢門口停下,「畢勾魂」上去捶著側門大叫:「門官!門官!」    
    側門開了,天牢門官阮嘯林一身戎裝出現在眾人面前,沖「畢勾魂」拱拱手:「畢欽班,刑部劉尚書劉大人有令:進天牢辦差的,一律解下佩刀!」    
    幾個廠役平時蠻橫慣了,手按刀柄氣勢洶洶上前去:「這天牢又不是大內,要解刀子幹嗎?」    
    阮嘯林不理廠役,對「畢勾魂」說:「畢欽班,兄弟是武人,只知聽命,其他一概不知,請欽班約束部屬照規矩行事。」    
    一向橫行不法的「畢勾魂」這回倒未耍蠻,說聲「都解下」,自己帶頭解了下來,遞給守門的軍士。眾廠役見畢欽班解刀了,也只好解下,嘴裡猶自嘀嘀咕咕,罵罵咧咧,阮門官當    
    做沒聽見。    
    「畢勾魂」一行護著轎子正要進去,不料阮嘯林卻不讓門子開大門,又朝「畢勾魂」拱拱手:「畢欽班,天牢規矩,轎子一律不許入內。便是刑部劉大人到此,也是把轎子停在門外後,步行而入的。」    
    「畢勾魂」一愣,轎裡坐著雲珠子,廠公爺再三吩咐必須原轎進,原轎出,違者必究。汪廠公的鈞令,誰敢違勃?他於是說:「阮門官你有所不知,這轎裡坐著咱廠公爺請的法師,這個法師要麼不坐轎,坐得一直入內,這是他的規矩。」    
    阮門官道:「不行!他有他的規矩,咱有咱的規矩!」    
    這時,「畢勾魂」手下的司房喬宣清過來問道:「阮門官,午門外樹著的石碑,上書『文官到此下轎,武官到此下馬』,此是當年成祖先帝立下的規矩,你這天牢不准轎子入內,是誰立下的規矩?」    
    阮嘯山給問住了,他當門官已經十五年,從來是如此規矩,此是沿襲前任,何人立的規矩,誰也不知道。    
    這一來,「畢勾魂」有理了:「你開不開門?讓不讓進?不讓,老子親自去開,看你怎的。」    
    說著,「畢勾魂」便要進去。兩個軍士上來阻擋,被他左右一推一搡,都跌倒在地下。阮嘯山大怒,上前來阻攔,也被「畢勾魂」打了一巴掌,兩人遂互相扭扯住了廝鬥起來。守天牢大門的軍士見了,都拔出腰刀欲上前去幫阮嘯山。西廠那些廠役自然不能讓「畢勾魂」吃虧,但他們的腰刀都已交出去了,便一押而上,將畢、阮兩人圍住。不讓軍士上前,有幾個帶短刀、匕首、鐵尺、暗器的,都拿在手裡。軍士知道西廠衙門不好惹,又見眼前這些廠役個個凶神惡煞一般,心裡都有怯意,不敢真上前去拚命,只是提刀圍著。    
    雙方正相峙不下時,南面來了兩頂轎子,儀仗侍衛陣容龐大,服色鮮亮,眾人一看頭前的牌子,是西廠總督汪直和刑部尚書劉賢達。軍士便叫起來:「裡頭別打了,劉大人、汪廠公駕到!」    
    圈子裡,阮嘯山聽見了,罷手不打,想擠出人群迎接劉尚書。不料「畢勾魂」不肯罷休,瞅住這個空子上前去就是一拳,正打在太陽穴上,當即昏倒在地。眾軍士見了大怒,不顧一切地和廠役廝鬥起來。正打得起勁,那兩頂轎子已經來到近前停下,汪直的轎子在前,一撩轎簾見此情景,大怒,喝道:「錦衣衛,與我統統拿下!」    
    錦衣衛一出場,雙方都住手了。汪直、劉賢達下轎,一看,地下躺著阮嘯山,廠役和軍士也有七八人受了傷,或鼻青眼腫,或血流如注。因在天牢門口,劉賢達便以主官身份喝問道:「爾等如此惡鬥,是為何故?」    
    阮嘯山掙扎著爬起來,向劉賢達稟明原委。劉賢達氣得臉色發白,朝「畢勾魂」惡狠狠瞅了一眼,朝汪直拱拱手:「汪廠公,此事你看如何處置?」


第二部分第40節 密救溫格爾汗(3)

    汪直自然要讓轎子進去,否則就救不了溫格爾汗,他也不屑跟劉賢達囉唆,雲珠子說的是宜在午時請神行事,此刻已臨近午時,得趕快讓雲珠子進去!汪直朝劉賢達看看,問道:「本督以為先前這個司房問得對,這天牢內不得行轎子是何人立下的規矩?不知劉大人是否知曉?」    
    劉賢達對此也茫然無知:「這個……這個……」    
    汪直冷笑:「既然無人立過規矩,便是天牢門官自作主張,擅自立規矩,此種歹吏,在劉大人手下竟還委以重用,真令本督不可思議!左右——」    
    隨侍太監上前:「在!」    
    「與本督把天牢大門打開!」    
    「是!」    
    隨侍太監一揮手,早有人衝進側門去開大門,阮門官、守門軍士、門子自是不敢阻攔,眼睜睜地看著兩扇黑漆大門洞開。劉賢達在一旁氣得渾身顫抖,一跺腳道:「你……你欺人太甚!轎來,本部堂即刻進宮,面聖參劾!」    
    汪直親自來天牢,是因為聽說劉賢達要親自看雲珠子請神驅鬼,怕他瞧出破綻,便決定自己也來壓陣,以應付突然變故。此刻見劉賢達要進宮參劾自己了,尋思自己也還是不要進天牢為好,免得別人覺得對此事過於熱心,違反常例。反倒生疑心。想著,汪直哈哈大笑道:「劉大人要進宮面聖,再好不過,本督這就陪你一起進宮,有什麼疙瘩在萬歲爺前一吐為快,道個明白!」    
    不說劉、汪兩人進宮面聖之事,單道雲珠子如何行事。當下,雲珠子坐著大轎進了天牢,逕往後面「欽犯號」小院外面。那「畢勾魂」事先已得到雲珠子吩咐,指揮著把轎子停在牆邊,正好把那扇院門擋住,雲珠子下得轎來,朝等候在祭壇前的牢官獄卒走去,打個稽首道:    
    「善哉!善哉!貧道問候諸位牢官爺!」    
    眾人看去,這個道士四十來歲,其貌不揚:一張冬瓜臉,額頭凹陷,眉長半寸,圓眼,厚唇,大蒜鼻子,夾袍子外面套著件舊的八卦衣,頭上挽個髻兒,披著塊雪陽巾,背上插著一口松木劍。這些牢官獄卒,常年住在京城,道士見得多了,連奉旨進皇宮捉鬼的什麼張天師也見過,哪個都比雲珠子看上去順眼,當下心中皆有輕慢之意,有的臉露冷笑,有的嘴裡嘀嘀咕咕。    
    雲珠子是何等樣人?早已知曉眾人意思,當下不急著上祭壇,慢慢踱到牢官獄卒面前,先笑了一笑,爾後問道:「貧道聽說這裡昨晚死了一位牢官爺?」    
    一位牢官點頭:「不錯!」    
    站在牢官邊的一個二十來歲的獄卒說;「這位道爺既然敢來天牢請神驅鬼,必是法術廣大之人,你能否說出昨晚死的那位的名姓、年歲等?」    
    「這有何難?死者姚保祥也,景泰七年六月三十生於河北保定府,十歲隨父進京,曾去山神廟當過三月和尚,後隨少林寺遊方僧人學武五年,十六歲上進刑部衙門當差,二十歲來天牢當差,同年娶妻,有一子一女。貧道說得對嗎?」    
    那獄卒點點頭,又搖搖頭:「這……」    
    雲珠子笑道:「哈哈……此牢為我設,此人為我死,此壇為我搭!何故?這是天意。天意要貧道到此與諸牢官爺一會兒。天意不可違也!」    
    眾人被他說得糊塗,正面面相覷不知說什麼才好,雲珠子已經走到他們面前,指著那個獄卒道:「這位兄弟,三歲喪父,七歲失母,投奔舅家。舅母侵吞了他的地產,調唆他的舅父尋釁責打,大打三六九,小毆日日有,十歲逐出家門,流落兩廣、湖南、江南,又輾轉到河南、陝西,投身入伍,行軍打仗,吃不起哨官之苦,遇貴人薦來北京,進天牢當差不過兩年——你是不是?」    
    那獄卒已被雲珠子說得滿臉淚水:「是——!道爺您真是活神仙哪!我叫夏雷,是廣西人。小人請道爺指明,咱舅父、舅母如今還活著嗎?」    
    雲珠子隨口答道:「你舅父把你逐出家門只兩年便死了,是得『氣鼓症』而死;你舅母帶著你的表弟改嫁到離你家七里遠的鋼爐寨去了。你不要惦念著找你舅母報仇,你舅母嫁過去是做小,苦受大婆折磨,天天挨打,起五更睡三更,苦不堪言。這是孽緣,冥冥報應,已經有人替你出氣了!」    
    那些牢官獄卒見雲珠子替夏雷算命毫不費力,卻準確得令夏雷淚如雨下,莫不驚訝。雲珠子從容不迫地笑著,點著頭,在他們面前踱步,邊踱邊對他們一一指點。    
    這時,從後面走過一個獄官來,三十多歲,中高個子,白淨臉面,額頭上有一顆豆粒大的火紅痣,穿一身六品官朝服,他是天牢副主管秋明風。雲珠子見走來,竟駐步站下,笑吟吟道:「這位官爺面有驚疑之色,想是欲讓貧道說說你的家世?」    
    秋明風道:「你若能說出我的家世,我姓秋的便服你!」


第二部分第41節 密救溫格爾汗(4)

    「這有何難?」雲珠子端詳著他,「你祖上作惡不淺,致使你父母飽受其害,還牽連到你。你四歲喪母,七歲喪父,叔父收養了你,想逼你去偷盜,你又逃往伯父家裡。伯父嗜賭,時運不濟,一敗塗地,把自己的家產和你的地產輸了個精光,還欠下一屁股債,沒奈何,又把你給賣了。你到買主家後,飽受折磨,幾乎想自殺。後來遇一道人,給你一錠銀子,薦往蘇州,投奔他的一個朋友。此後,你發憤讀書,京考及第,當上了獄官——牢官爺,貧道說的可有一絲之謬?」    
    秋明風聽了,已是面如死灰,怔怔地望著雲珠子:「你……你不是人,你是鬼……聖人言:正人君子不言六合之外!我不信你的!」    
    雲珠子笑道:「六合之外存而不論,是聖人不以鬼神說教,不是聖人不懂得。天下萬千廟觀,若都沒有靈響,自古以來誰信它?你說是不是?唔——牢官爺!?    
    秋明風說:「我是文進士出身,自幼飽讀史籍,何事不知?還用得著你來教訓?」    
    雲珠子歎道:「唉——原以為是正人君子,卻是出爾反爾,小人不如。牢官爺,你不要不服氣?貧道有言在先?你的磨難還在後邊,在你四十歲以後,否則貧道可以五行顛倒大法為你除去霾雲,顛簸紅塵,現在看來你與我無緣了。惜乎!」    
    秋明風還想說什麼,雲珠子卻一個轉身登上祭壇。    
    「畢勾魂」喝令帶去的廠役:「快去侍候先生!」    
    一群廠役上去,把祭壇團團圍住,此名謂「護法」。    
    雲珠子點了一捧香,雙手拈著,沖四方八面仰天作揖而拜。拜畢,將香散開,按八卦方位插在祭壇四下裡的香爐內。爾後,在祭壇正中的一張椅子上坐下,閉目養神似的坐了片刻,猛然一躍而起,在壇上手舞足蹈地舞弄起來。    
    如斯三次,雲珠子又焚了一次香。一聲大喝,舉手抽出木劍,踏著巽步在壇上亂舞。台下眾人看著,隔行如隔山,不得要領,卻又知道他神通了得,個個看得全神貫注,不敢稍有疏忽,免得惹惱了這個牛鼻子道人,一個惡作劇把苦頭與人吃。    
    雲珠子舞弄畢,又像變戲法似的不知從哪裡抓來一疊符紙,一部分燒了,一部分散發給台下眾人。那些牢官獄卒紛紛爭搶,連那個不信雲珠子的秋明風也抓了一張藏於懷中。    
    雲珠子下得壇來,朝牢官獄卒作了個羅漢揖:「諸位牢官爺們,自今之後,七年之內,準保天牢無災無難,無生無死!」    
    說著,雲珠子朝「畢勾魂」看看,道:「貧道告辭了!」    
    「畢勾魂」大聲叫道:「轎來!」    
    八個轎夫早已準備定當,應聲起轎,抬到雲珠子面前,雲珠子正要上轎,又站住了,朝幾個牢官道:「牢官爺,貧道走之前,先請諸位行使職權,且把關欽犯的號房打開,看看有短缺的沒有。」    
    幾個牢官一齊搖頭擺手:「不敢!不敢!無礙!無礙!」    
    那秋明風卻道:「也好!」轉頭喝令獄卒,「敲門,去點一點人賬!」    
    雲珠子仰臉大笑:「哈!哈!哈!」    
    幾個獄卒上前去,白天「欽犯號」裡有好幾個獄卒值勤,門是在裡面上拴的。一個獄卒上去敲了一陣門,終於敲開了。開門的是一個老年獄卒,睡眼朦朧道:「幹什麼!」    
    「奉命查人賬!」    
    幾個獄卒進去一查,一個不少,道出來向秋明風稟報了。    
    雲珠子說:「如此,貧道就告辭了!」說著,上了大轎,揚長而去。    
    秋明風根本沒有想到,他們早已著了雲珠子的「道兒」。原來,雲珠子的轎子裡另外還藏了兩個人,一個是西廠衙門物色的一名啞巴叫花子,長相與溫格爾汗有幾分相似,抓進西廠,以酒灌醉了,塞在轎重下的空閣裡;另一個是西廠一名精幹廠役裴莫,和雲珠子並排而坐、轎子對著「欽犯號」的院門停下後,雲珠子裝神弄鬼,吸引了牢官獄卒的注意力,裴莫乘機在轎裡動作。這頂轎子是特製的,四面都有門,可以拆卸,拆開後,裴莫用小刀捅開院門,進了「欽犯監」,直奔獄卒值差房窗下。那幾個獄卒似見窗下有人影,還沒反應過來,裴莫已經往裡扔了一包西廠特製的「藥彈」,「哧」的一聲散開,氣霧瀰漫,獄率只吸入些許,便人事不省,沉沉大睡。裴莫返身進來,把那個醉得人事不省的醉叫花拖出來,掮了就往裡去,用鑰匙開了溫格爾汗的號子,示意噤聲,把醉叫花的衣服剝下,與溫格爾汗換了,領著溫格爾汗出了門,鑽進轎子,這樁差使就算完成了。    
    ……


第三部分第42節 包圍王府(1)

    雲珠子的轎子出了天牢,逕往百歲觀,從後門進了道觀。    
    百歲觀的道士見抬來了這麼大一頂轎子,又有許多廠役護衛,不知來了哪位大人,十幾個人都湧上來看。「畢勾魂」上前去,「錚」地抽出腰刀,晃著喝道:「爾等身為出家人,該當不問世事,怎麼來頂轎子就要圍攏來看個不休?都給老子滾!否則,老子眼睛認得你們,這把快刀卻不認識你們!」    
    道人見他凶狠,都嚇得一溜煙去了。雲珠子這才下來,去進石屋去看狗剩兒,卻不見了,轉臉四顧,只見桌上放著一張紙,上面畫著一個小道士,正在走路,從他眼睛裡引出許多線來,伸向四面八方。雲珠子見了笑道:「徒兒找我去了。」    
    「畢勾魂」遵照汪直的命令,不想讓廠役都知道從天牢裡救出了溫格爾汗,便以去前院吃素面為由,帶著廠役離開了後院。眾廠役一走,裴莫便從轎子裡出來,把溫格爾汗引出來,交給雲珠子。雲珠子把石屋門窗關緊,那裴莫自去了。片刻,「畢勾魂」一行也從前院回來,抬著轎子回西廠衙門。    
    石屋裡,雲珠子對溫格爾汗說:「你如何動手去打順天府的捕頭?那班人是魔頭,人不惹他,他都要惹人哩!」    
    溫格爾汗在天牢裡關了兩天,雖然沒受刑,卻總吃了些苦頭,當下埋怨道:「兩國之交,不斬來使。這大明是乍搞的,見面就逮人,把人送進『籬笆子』!」    
    「溫爺,你是密使,人皆不知,捕快見了自然要盤問,你二話不說動手便打,那就只好蹲『籬笆子』了。這等凶狠之輩,便是在瓦剌國也是要被官府拿下的。」    
    雲珠子說著,沏了一壺茶,又翻出兩個幹得崩硬的餅子遞給溫格爾汗。溫格爾汗蹲了兩天天牢,餓透了,拿在手裡就吃。吃完一個,又吃第二個,這才邊嚼邊問:「而今我該如何?還望道爺指教。我雖然會說中原話,這中原之地卻是第一回來,什麼都不懂的。」    
    雲珠子問:「你們的國君遣你來幹什麼的?」    
    溫格爾汗說:「王命差遣本官來和大明締結和約。」    
    「找誰洽議?」    
    「王命差遣本官找大明的乃王。聽說乃王是大明當今天子的弟弟啊!」    
    「王命所遣,安敢不從?溫爺進了趟天牢,怎麼變傻了?你去嘛,仍去找乃王。」    
    溫格爾汗點點頭:「對!我還沒見著乃王,總要去走一趟的。唔,道爺,乃王府如何走?」    
    雲珠子用手指蘸著茶水在桌上畫了一張草圖,讓溫格爾汗記牢了,又關照道:「溫爺此去自要小心,在瓦剌國那套性子可不能使出來!須知乃王府隔壁便是京師兵馬司衙門,兵馬司指揮使江會德江軍門是個極認真之人,你千萬不可惹事。否則,一旦冒犯了他,把溫爺斬首也說不定哩!」    
    溫格爾汗點頭道:「這個本官省得!我繞道從後門去,避開兵馬司衙門的把門軍士。」    
    雲珠子打了個稽首:「善哉!善哉!溫爺此去善自珍重!」    
    溫格爾汗從百歲觀後門溜了出去,順著大街往南而去。    
    卻說汪直和刑部尚書劉賢達去宮裡請萬歲爺公斷「下轎事件」後,匆匆忙忙返回西廠衙門,坐等雲珠子行事的結果。雲珠子的轎子一出刑部大牢,「畢勾魂」便派一名親信廠役飛奔西廠衙門,向廠公爺稟報:事已成功!汪直聞聽後大喜,馬上傳今讓掌刑千戶秦弘梧火速來總督值事房。    
    秦弘梧匆匆而至,打了個千兒,問道:「廠公爺有何吩咐?」    
    「你帶五十名廠役,一百名錦衣衛,一律穿便衣,攜短兵器,前往乃王府附近設下埋伏,仔細盯著,有一個喇嘛要進乃王府。待那喇嘛入內一寸香工夫,你便指揮廠衛衝進去,先把那喇嘛和乃王鎖拿了,然後封鎖乃王府,嚴禁任何人出入。喇嘛和乃王即解西廠衙門來!」    
    秦弘梧聽了,打了個寒戰:「稟廠公爺,鎖拿那喇嘛倒不在話下,十個喇嘛卑職也敢拿。只是這乃王,卑職心裡有些忐忑,朝廷法律:藩王犯法,須有聖旨方可鎖拿,且鎖拿之具須出自大內,上有王命之封。倒不是卑職膽怯,實因乃王府旁邊便是兵馬司衙門,那江會德可是聞名全國的梗將,一旦驚動他了,認起真來,少不得連卑職這一干人都被他拿下,那卑職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有負廠公爺重托了!」    
    汪直說:「不是你提醒,本督倒還真疏忽了。這樣吧,你先帶人馬過去設伏,本督這就去宮內取王命戒具。」    
    「遵命!」    
    秦弘梧出了總督值事房,馬上點起人馬,交代差使後,讓迅速化裝,然後分頭前往乃王府周圍佈防設伏。他自己也換上便服,帶了四個貼身馬弁,也不坐轎子,就騎了馬疾奔而去。在距乃王府一箭之地下了馬,一行五人步行過去進了乃王府大門斜對門的一家茶館,登樓上去,選了臨窗一副座頭,要了一壺茶、四碟乾果,邊吃邊盯著對面的乃王府。    
    這座乃王府是成化皇帝登位後的第二年下詔建造的。成化皇帝要兵馬司衙門監控乃王,便親自把府址定在兵馬司衙門隔壁。皇帝心中有鬼,只怕朝臣、百姓議論,便降旨工部,讓把乃王府造得寬敞、堂皇,欽定佔地三頃。乃王府落成後,確實不同凡響,內裡殿宇、樓閣、花園、池塘、假山、小橋、流水齊全。最突出的是殿宇規制,佈局堂皇,除了紫禁城,沒有別處能比。沿正門中軸,東西兩大偏院對稱構築。院子中間還矗著三丈餘高的一座「二儀門」,四牆不靠,孤零零的就像一座石坊。秦弘梧從茶樓窗口望去,正好望得見「二儀門」的底部。他喝一口茶,剝一個花生,便要朝對面看一眼。突然,他放下手裡的茶碗,情不自禁地站了起來——    
    「唔?!」    
    四個馬並也隨即立起來,內中一個小聲問道:「秦大人,喇嘛進王府啦?」    
    「不是喇嘛進王府,倒好像是乃王往外走了!你們給本大人看看清楚,正穿過『二儀門』的那人是不是乃王?」    
    四個馬弁湧到窗前居高臨下一看,只見那人身穿萬字印花寶藍色寧綢小羊皮袍,外頭套著黑鍛綢馬褂,圓臉,白膚。這個人不是乃王朱見濟,還會是誰?!    
    「秦大人,他正是乃王!」    
    秦弘梧吃不準了:「嗯,乃王怎麼往外走哇?」    
    乃王怎麼往外走?這裡面自有一番情由——


第三部分第43節 包圍王府(2)

    四個多月前,乃王被成化皇帝一道聖旨從圈禁地召回北京,自忖凶多吉少,性命難保。不料成化皇帝對他倒是出乎意外得好:立刻召見、露華樓賜膳、詔命赦罪、修葺王府。乃王其人,並無什麼城府,這樣一來,給弄了個感激涕零,真個是感恩戴德。他每天早上、中午、晚上,都要穿上朝服,對著紫禁城方向行三跪六拜九叩首的大禮。因為成化皇帝有過「擇機重用」的話頭,乃王倒真的躍躍欲試,真想奉旨辦一項差使,以報答浩蕩皇恩。    
    不久,乃王府修葺工程竣工,皇上派司禮監提督汪直去潞河驛宣旨,讓乃王全家遣返乃王府,並賜銀子一萬兩、黃金五百兩,還敕命巡防衙門出動三百人馬護衛乃王返歸。這個場面其實包含著險惡,但乃王還不知道,返歸王府後連上三道疏本謝恩。    
    乃王遷歸後,便天天等著成化皇帝降旨派他辦差,這個聖旨沒等來,護院家丁倒悄悄報來了令人不安的消息:乃王府前後門晝夜有鬼頭鬼腦的人盯著!乃王聞報一驚,密令不露聲色地查明是何方人士在這般「關心」他。乃王府的幾個保鏢都是當年乃王之父、代宗皇帝朱祁鈺在位時的大內侍衛,功夫既了得,京城裡人頭又熟,查了兩天就查明了:是西廠衙門的人在晝夜監視乃王府!    
    乃王知道西廠衙門的首領是汪直,汪直若無命令,西廠密探即便有斗大的膽也不敢幹這密活兒的。而汪直又是成化皇帝跟前的第一寵臣,一切仰皇上鼻息行事,皇上若無這個意思,他怎麼敢讓下面人這樣幹?這樣一想,乃王額頭上沁出了一身冷汗:乖乖,原來皇上仍對我虎視眈眈啊!    
    乃王仔細回想了剛回京城皇帝召見自己時的每句話、每個細節,越想越不對頭:既然賜膳,為何不在養心殿而要放在露華樓?據他所知,自成祖皇帝遷都北京以來,七八十年裡經歷五六個皇帝,從未有過在露華樓對臣子賜膳的,倒是當年仁宗皇帝殺奸臣洪豐悌的設伏行刑地點恰在露華樓!再則,賜膳時,太皇太后跟前的心腹太監給皇帝送來了一道懿旨。說是懿旨,卻是一隻景泰藍酒杯,「景泰」正是他的父親代宗皇帝在位時的年號,景泰藍是當時創製的一種瓷器名稱,成化皇帝當時見了,臉上神色頓時迥異,由此可見,這頓膳踢得相當可疑!    
    乃王雖無城府,卻是個細心人,這樣一想,他斷定成化皇帝「亡我之心」未死,之所以不下手,是害怕貿然弒弟後,洩露出去了,引起朝野間的議論,若是有幾個耿直大臣不顧身家性命,冒死上疏奏論起來,造成的後果可能難以預料。但是,成化皇帝既然有這個心思,那肯定是要下手的,不過是等待機會罷了。這個機會可以等,等乃王犯了什麼過失,上升為什麼罪,就可以開刀了。若等不及,也可以製造這樣的機會。上次已經製造過一次了,但終因太過於露骨,過於牽強附會,才引起太皇大後的警惕,出手相救。    
    為了不給成化皇帝這樣的機會,以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乃王決定自我圈禁,縮在乃王府裡既不外出,也不接見任何來訪客人。光這樣還不夠,他還訂立了多條家規,用來約束保鏢、家僕、丫頭,嚴禁下人在外揚威惹禍,在內滋事生非,以免弄出事端來,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今天下午,乃王正在書房和管家韋光宇下圍棋,忽然王府後門的門子急急進來稟報:「王爺,有人求見您!」    
    乃王眼望棋盤,頭也不抬:「回復來客,孤家身體欠安,一概不會客,致意請回!」    
    門子答應一聲,走出去了。不一會兒,又來了:「稟王爺,此人說他來自瓦剌國,奉君命前來拜訪乃王。奴才照王爺吩咐的話回復後,他大怒,硬要往裡闖,被龍兒攔住,兩個人正在推推搡搡。」龍兒是乃王府的保鏢。    
    乃王一聽「瓦剌國」三字,驀地一驚,馬上站起來,推開棋盤:「韋管家!」    
    韋光宇躬而立:「奴才在!」    
    「命虎兒帶上幾名家丁,去後門口跟龍兒一起把來人拿下,捆綁後即送隔壁兵馬司衙門交江軍門處置,就說是孤家吩咐的!」    
    「遵命!」    
    韋光宇轉身要走,又被乃王叫住:「回來!」    
    「奴才聽王爺吩咐。」    
    「告訴龍兒、虎兒,無論如何,要抓活的。押送兵馬司衙門時須讓江軍門當面驗查人犯,出具註明外形、年歲、未傷未死的收單。」    
    「是!」    
    韋光宇走後,乃王穿上袍子,套上背心,拔腿就往前門走。他已經大致斷定出這是一個陷害自己的陰謀,至於是成化皇帝搞的,還是西廠衙門為了討好皇上而搞的,那就不得而知了。不過,無論是誰搞的,他如此對付大概是可以從這道陰影裡擺脫出來的。    
    乃王出了王府大門,尋思隨從也沒帶一個,不直走遠,抬頭看見對面茶館那高高飄揚的字旗,便住步走過去,尋思坐在裡面喝一會兒茶也是好的。他走到茶館門口,已和急匆匆下樓來的秦弘梧撞了個照面!    
    「王……王爺!」秦弘梧自是尷尬,臉漲得通紅,就像做賊被人當場逮住了一般。愣了一愣方才單膝跪下,打了個千兒。    
    那四個馬弁,見主子行禮,便都一齊跪下行禮:「小人叩見王爺!」    
    乃王見秦弘梧神色不對,更加證實了頭腦中的猜想,暗道「僥倖」,尋思幸虧自己當機立斷,處置得快,否則這個西廠衙門的掌刑千戶一聲令下,四周伏兵一齊衝入王府,把那個自稱「奉瓦剌國君」來的人和自己堵在一間屋裡,那時真是有口難辯,只好束手被擒了。    
    當下,乃王心裡明白,表面上卻裝糊塗,伸出手去虛扶秦弘梧:「秦千戶,請起!」    
    秦弘梧站起來,心裡急得要命,卻不得不站著不動——朝廷規定的禮節,命官見皇帝國戚,官小一級,不奉命不准擅自告辭。    
    乃王問:「秦千戶忙吶?」    
    「奴才……不忙。」想了想,又解釋道:「奴才有樁案子,弄不明白,想去兵馬司衙門請教江軍門,不巧江軍門不在,奴才就在這裡喝一會兒茶等著。」    
    乃王冷笑道:「嘿嘿,朝廷莫非改了禮節章法了——以秦千戶一個四品官去拜見江軍門這麼一個二品大員,竟不用穿官服了?」    
    秦弘梧的謊話被戳穿了,臉面紅得發紫:「王爺,這個……奴才……這個……」    
    乃王沒等他「這個」出來,冷笑著上樓去,朝迎上來的跑堂大聲吩咐:「沏一壺上等碧螺春,花生、黑白瓜子、香榧子各一碟!」    
    「是!爺請坐!」    
    ……


第三部分第44節 「蛇乘龍」:天象警告(1)

    汪直在西廠衙門坐等秦弘梧凱旋,卻不料等到的是乃王踅出王府,保鏢擒住溫格爾汗的消息!    
    汪直一下子急了,臉先是煞白,跟著又青又黃,就像一個沒熟透的蘋果,好一會兒,這個蘋果才熟了,紅得透紫,大聲道:「溫格爾汗人呢?在兵馬司衙門?」    
    這是汪直第一個擔心的問題,溫格爾汗此時肯定已經意識到事兒蹊蹺,而兵馬司指揮使江會德又是個極認真的官兒,事必躬親,聞報必定要親自升堂審問,這一問,溫格爾汗準得將事情一五一十和盤托出。這樣,成化皇帝的秘笈差不多已是「詔告天下」了!    
    秦弘梧說:「稟廠公爺,卑職覺得這事兒不對勁,也不向廠公爺稟報了,自作主張下令讓手下人把溫格爾汗搶了過來。」    
    汪直鬆了一口氣,拭拭鼻尖上泌出的汗珠:「你做得對!本督回頭要重重賞你。唔,是從兵馬司衙門裡面把溫格爾汗搶出來的?」如果是這樣,汪直還要準備應付江會德的責問哩。    
    「不是的。卑職命令二十名便衣廠役守在乃王府和兵馬司衙門的過道間,待乃王府家人押著溫格爾汗走過時,一擁而上,搶了過來。他們被打傷了三個人,我們這邊有四個廠役受了傷。」    
    「唔!」汪直點點頭,「受傷的廠役,每人賞他十兩銀子。」    
    「是」    
    「把溫格爾汗綁住手腳,堵住嘴巴,關進西廠大牢,嚴加看守!」    
    「遵命!」    
    「那些牢官獄卒,本督信不過,派畢顯世帶十二個心腹廠役去,輪班看守。告訴畢顯世,溫格爾汗平安,他也平安;溫格爾汗如若死在牢中,不管是如何死的,斬他的頭;溫格爾汗如若越獄脫逃,則將他姓畢的凌遲處死!另外,你也須坐鎮西廠衙門,不得回府,晝夜十二個時辰每個時辰去大牢巡查一次。」    
    「卑職遵命!」    
    「你去吧。」    
    秦弘梧走後,汪直在值事房裡走來走去,愁眉不展。按規矩,此事不管成功還是失敗,應當像邊關傳來的「八百里加急」軍情奏折一樣,馬上得進宮去稟報成化皇帝。但是,汪直卻不急於進宮,他要想一想,應當如何稟報萬歲爺,如何應答萬歲爺的詰問。汪直在宮中待了這麼些年,深知「伴君如伴虎」之險,一樁事處置得不妥,一句話說得過了頭,都有可能落得身首異處的下場。    
    首先,成化皇帝肯定要追問乃王不上鉤的原因。乃王為何不上鉤,汪直自己也不知道,但估計是出於小心謹慎而不是事先已經得到消息。根據監視乃王府的西廠密探稟報,乃王自遷歸王府以後,除了去過一次西山白玉寺還願燒香,從此未出過大門,也未曾會過一個客人,這說明他極小心極謹慎。另據秦弘梧稟報,今日溫格爾汗上門時,監視乃王府後門的密探發現門子曾兩次進去稟報過。汪直據此而判斷乃王並非事先得到消息了,否則,門子一稟報他就要出走了。    
    其次成化皇帝還要追究這次行動失利的責任。其實,萬歲爺明白了上述情由,自是心知肚明:此事無責任可追究,因為自汪直以下,沒有哪個人失職。不過,這個計劃是成化皇帝親自製定的,如若不追究,會顯得皇帝缺乏「神機妙算」,剛愎自用的萬歲爺一定要追究的。這樣,汪直就自己出面承擔頂下,「為君分憂」,讓萬歲爺樂一樂。    
    第三,成化皇帝還會垂詢如何處置溫格爾汗。此事干係很大,汪直鑒於正統年間大內總管王振的前車之鑒,覺得不能徑直獻計,否則為這個瓦剌使者如若真的爆發一場戰爭,而且恰恰又是大明吃了敗仗,皇上翻臉不認人,吃苦頭的肯定是自己。他可以奏上幾個方案,讓萬歲爺自己選擇。    
    最後,成化皇帝對此次行動失利必是極不甘心,而萬歲爺自己又想不出什麼新的主意,那就會垂詢如何將乃王「合法誅除」,這也要有一個良方妙策奉奏上去。    
    汪直想了足有兩個時辰,方把各個方面都想得妥妥帖帖。這時天色已黑,汪直覺得腹中「咕咕」如鼓鳴,想吩咐廚子弄一桌酒席來,卻又惦著進宮,萬歲爺若是睡了,再把他請起來恐怕就不妥了。他想了想,吩咐備轎,讓小太監拿了盒糕點來,就在轎裡一邊顛一邊吃,吃到西華門,正好把一盒糕點全裝進肚裡。    
    此刻,宮門早已下鑰。按照規矩,宮門一旦下鑰,如要開鎖,必須奏請皇帝本人准予方可實施。所有官員,即便是顧命王巨、欽命首輔,除非皇帝有特許,即使你遞牌子請見也一概拒絕。如果官員有十萬火急的大事必須急報,倒也有一條通道——就在西華門外擊登聞鼓,撞景陽鐘,逼請皇帝夤夜召見。但這樣一來,奏請者自己已犯下了「驚駕之罪」,即使所奏所告是實,也要流徙三千里,軍前效力。不過,這個規矩難不倒汪直,這倒不是他是大內總管——各宮門守衛軍隊不屬司禮監衙門管轄,但他早已把守衛軍隊的指揮使奏准皇上換成了自己的心腹,所以轎隊臨近,已有軍士上前來行禮:    
    「奴才叩見宗主爺!」    
    汪直下了轎,按照規矩步行走近西華門:「今晚是哪位指揮值勤?」    
    一位軍官從值勤房走出來,打了個千兒:「宗主爺,是下官孟勤雄當值!」    
    「本督奉旨出宮辦事,回來晚了些,因要回稟主子,煩請開一下宮門。」    
    「是,宗主爺請稍候。」    
    軍官一聲令下,裡面的把門軍士喚起掌鑰太監,打開宮門,讓汪直入內。    
    此刻,成化皇帝尚未就寢,正在乾清宮的一間偏殿裡批閱奏章。桌上掌著一對嬰兒胳膊粗的蠟燭,微微跳動的燭光照著玉硯筆墨並一套茶具。成化帝微伏上身,正藉著燭光閱讀一份軍機處下午奏呈的六百里加急奏折:    
    臣四川巡撫司馬繼善,為彈劾四川布政使賀直惕收兌銀兩,冒支貪賄事跪奏——    
    ……    
    成化帝細細讀了正文,稍一沉思,提起毛筆,寫下了一行蠅頭小楷——    
    著發往各行省。即著史部侍郎宋景瀅前往查核,即會同在川巡查軍務之欽差大臣高承樂審理此案。    
    成化帝寫到這裡,覺得喉嚨口癢癢,咳了幾聲,隨侍小太監連忙奉上熱茶,他呷了幾口,還待要寫,卻覺得文思蹇澀,手顫心搖,一個不當心,銅錢大一滴朱汁滴在奏折上,遂扔下毛筆,站了起來。就在這當兒,汪直走了進來。    
    「奴才叩見萬歲爺!」    
    成化帝望著汪直:「溫格爾汗之事,實施如何?」    
    「稟萬歲爺,雲珠子奉奴才之遣,去刑部大牢請神驅鬼,神仙庇佑,已把溫格爾汗救出大牢。所遣替身已被灌了藥酒,本是啞巴,又已喪失神志,明日會審時定無紕漏。」


第三部分第45節 「蛇乘龍」:天象警告(2)

    成化帝聽說溫格爾汗已經脫險,臉上露出欣慰的神情,又問:「卿現將溫格爾汗置於何處?」    
    汪直雙膝跪下,磕著頭道:「萬歲爺,奴才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成化帝的心往下一沉,臉上的欣慰之意頓時煙消雲散,在椅子上坐下,皺著眉頭道:「怎麼回事?你站起來說。」    
    汪直站起來,躬身奏道:「稟萬歲爺,奴才命底下人將溫格爾汗救出後,即去乃王府周圍設伏。雲珠子依照奴才的吩咐,讓溫格爾汗去乃王府執行公幹。不料乃王不知怎的似有警覺,聞聽下人稟報溫格爾汗前往,他竟離府出走了!」    
    「哦!」成化帝瞪大了眼睛,此情顯然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稍一沉思,他用手指關節輕輕地叩著桌子,緩緩開腔道:「這顯然是西廠衙門中有人事先漏了這個重大機密!」    
    「萬歲爺,奴才起初也是這麼想。不過,後來聽了下人稟報了種種細節,卻又覺得一時難以定奪。奴才這就稟上,萬歲爺才思敏捷,一聽就能辨別定奪的。」汪直遂把進宮之前想好的第一部分話語說了一遍。    
    成化帝聽了,沉吟道:「如此看來,乃王心中早有所防,否則,怎麼如此警覺?」    
    汪直說:「萬歲爺說的極是,原先依奴才所想,乃王聽說有人求見,必定是請入府中,那時奴才手下的廠衛人馬衝進去,一舉擒下,就可以做文章了。不料這乃王卻是已有警覺,甚有見地,自己出走,卻讓下手把溫格爾汗綁送江軍門處。幸虧廠衛及時把人搶了回來,否則此事就給乃王捅出個漏子來了!」    
    汪直說的似乎漫不經心,成化帝聽了卻是十分惱火,一拳頭砸在桌上:「呸!好一個乃王!」    
    「萬歲爺息怒!為一個乃王龍顏大怒,傷了龍體,實在是犯不著的。」    
    成化帝端杯喝茶,靜思默想了一會兒,說:「卿還站著?賜座!」    
    「奴才叩謝萬歲爺!」汪直心中竊喜,這意味著成化皇帝已經消氣了,連自己預先想過的「追究」一節也不會發作了。    
    果然,成化帝問道:「卿以為該如何處置溫格爾汗?」    
    汪直按照事先想好的思路回答道:「溫格爾汗現被奴才作為要犯囚於西廠大牢中,雖已著精幹廠役晝夜伴守,但久押終不是個法子。以奴才愚見,對其處置不外乎三個辦法。」    
    「哪三個辦法?奏於朕前!」    
    「萬歲爺,第一個法子是把溫格爾汗密裁了,還把雲珠子和他那個小叫花徒兒也一併處死,這樣可保此事永不洩露,因為此事除了這三人,便只有奴才最清楚,而奴才是萬歲爺的一條狗,萬歲爺讓叫,奴才才叫;萬歲爺不讓叫,奴才絕不會叫的!至於,奴才手下這些人,都只知一二,離十分相差甚遠,既不敢洩露,也不怕他們洩出去。哪個敢吭半個字,奴才要殺他全家人。」    
    「第二個法子是把溫格爾汗開釋了。當然不是公開開釋,而是把他蒙了口眼,坐上一輛密篷馬車,派一百名廠衛押了上路。一路上避開眾人眼目,晝停夜行,逕往邊關,開了關門,把他攆出去就是了。」    
    「第三個法子是照第二個法子把溫格爾汗開釋,然後隨便從西廠牢裡找一個與溫格爾汗容貌稍像的囚徒,以『擅闖王府,圖謀不軌』為罪名,押往菜市口公開處斬。然後由奴才上一道疏本奏請萬歲爺准予恩賞乃王府家人。這樣做,可以堵住外間可能會出現的胡言亂語。」    
    成化帝一邊聽,一邊眨巴著眼睛想著,待汪直說完,便開腔道:「密裁溫格爾汗,不合仁慈之道。有違天意,朕於心不忍,溫格爾汗何罪之有?況且如若將其處置了,瓦剌國必不甘休,恐生兵火之禍也難說。至於雲珠子師徒,現今處於西廠監控之下,不離京城尚可延緩處置,若擅離京城,西廠不必奏明即可拿辦,予以密裁。這等妖道,挾技惑世,即便不捲入此事,朕也要降旨拿辦的!    
    「朕思『兩國相交,不斬來使』,故宜將溫格爾汗開釋,離京之後,盡除戒具,以禮賓待之,禮送出境。另外,溫格爾汗來是帶了禮物的,來而不往非禮也,若讓他兩手空空回去,倒顯得大明小氣了,故卿可備一份厚禮,無非是他那瓦剌國短缺稀罕之物,茶葉、藥材、布匹、鹽巴、生鐵之類,送他幾十車。另備絲綢三十匹、黃金百兩、玉如意一雙、御酒二壇,以朝廷名義贈予溫格爾汗,也難為他千里迢迢來這麼一趟。出境之前,著護送軍將跟他講清楚:因乃王突患重病。故不能洽談締約之事;待乃王痊癒後,將親自出使瓦剌締結和約。    
    「朕聞卿奏,溫格爾汗由乃王府家人所擒,押解兵馬司衙門時落入廠衛手中,此必驚動朝野,故宜速處斬溫格爾汗替身。不過不必押赴菜市口行刑,因西廠行刑從無押赴市曹之例。若押赴市曹,必須交刑部或者順天府審理,此必不妥;故可將犯人斬於西廠衙門外,毋阻百姓圍觀。監斬官規格不必過高,免生疑竇,遣一理刑百戶亦足矣!此事須在明日午時前了結。溫格爾汗三日之後禮送出境。這三日在西廠獄中,不准虐待。」    
    成化帝一口氣說完處理意見,覺得口乾舌燥,呷了幾口茶,說:「朕所言之事,卿可速去辦理,明日下午面聖奏明所辦結果。」    
    「奴才遵旨。」    
    「你跪安吧。」    
    汪直出了乾清宮,心裡覺得很納悶:「萬歲爺對此事一向極重視,頭等重要的朝政也及不上它,怎的今日行動失利,萬歲爺倒未垂詢如何再次算計乃王?……」    
    汪直邊走邊想,一直到了西華門,上了轎子沒想出個結果來。他兀地想起自己今晚要交辦下去的差使,便顧不上猜測成化皇帝的心思了,在轎子內一跺腳:「去西廠衙門!」    
    乾清宮偏殿裡,成化帝背著手,在御案前來回踱步,搖曳不定的燭光把他的身影投在殿牆一側,顯得粗大而幽黑,就像一個幽靈在緩緩地飄動。成化帝跟汪直一樣,也在猜測,不過他不是在猜測汪直的心思,他是在猜測天的「心思」——猜測天意!    
    連這次行動失利在內,成化皇帝謀害乃王已經三次失利了。這使成化帝感到茫然不解:怎麼三次都害不了這個乃王?難道真的冥冥中有神靈在佑護他?莫非天意如此,朕不該誅除乃王?無論乃王想不想篡權奪位!    
    成化帝在御案前駐步,伸出三個手指頭,舉在自己眼前搖晃著,自言自語:「三次了!三次了!」    
    三次失利了?還要不要搞一次?二次?三次?……直到把乃王搞死為止?    
    成化皇帝覺得吃不準了。小太監給他奉上了一碗老參湯,他揭開碗蓋,試試,很熱,但不算太燙,遂湊到唇邊,不停歇地喝了下去。放下空碗,頓覺渾身燥熱。成化帝走向殿門,門邊侍立著的太監連忙用一個特製的玉柄如意叉將厚厚的棉門簾叉起來。一股寒氣撲面而來,成化帝深呼吸了一口,覺得清新信神。    
    一個太監跟上來:「萬歲爺,外邊風大天冷,穿上這件大髦吧!」    
    成化帝跨過門檻,擺擺手道:「不必!朕不去外邊走,就在這門口站一站。」    
    皇帝站在偏殿簷下,仰臉望天,他不無驚奇地發現:一個時辰前天空烏雲密佈,似要降雨的樣子,此時卻早已陰霾消失,烏雲散盡,滿天明星燦爛,掩映生輝,把門前院子照得晶瑩清澈。    
    成化帝自言自語道:「天意真是不可測啊!」


第三部分第46節 「蛇乘龍」:天象警告(3)

    一陣冷風吹來,成化帝打了個寒戰,背脊上似澆了一勺冷水。先前那個拿大髦的太監連忙上前來要給他把皮大髦披上,他卻一個轉身進門了,臉上顯出一副釋然的神情。    
    「速與朕將高敬原喚來!」    
    乾清宮主事太監高敬原不知皇帝黑夜傳喚自己是為何事,三步並作兩步,急匆匆地奔進來,跪在地下,喘著氣道:「奴才叩見萬歲爺!」    
    「高敬原,你記下了,明日上午去欽天監傳朕旨意:著欽天監主事曹景琛來養心殿面聖,朕將垂詢近日天象。」    
    「遵旨!」    
    高敬原回到值勤房,頭腦裡閃過一個念頭:皇上垂詢天象,顯然是有疑難不決之事。這該當稟報宗主爺,少不得又是一把金瓜子!這樣想著,心裡癢得難受,真恨不得肋下長出一雙翅膀來,飛出高高的宮牆,直抵汪直面前。    
    這一夜,高敬原沒有睡好,一直在想著金瓜子。候到四更敲過,他便爬了起來,就在值勤房寫了一張兩指寬的紙條,籠在袖裡。過了一會兒,宮門開了,高敬原叫來一個心腹小太監,把紙條遞過去,吩咐道:    
    「你去拿一塊牌子,就說奉高太監差遣出宮辦事。先去御馬監借一匹馬,把這個送往西廠衙門,交汪公公親收——如若不在西廠,可去汪公公府上。」    
    「是!」    
    那小太監出了宮門,去御馬監借了匹馬,急急奔往西廠衙門。汪直昨晚回要安排成化皇帝交辦的事情,沒有回府,正在值事房內間睡覺,乍被喚醒大為惱火,待到一看紙條,轉怒為喜:「送信的小太監呢?叫他進來!」    
    小太監進來,行了禮立在一邊。汪直取出五兩銀子給他:「這個賞你的,這個——」又取出一張五十兩銀票,「捎給高敬原!」    
    小太監謝過,歡天喜地而去。    
    汪直又把紙條看了一遍,就燈上點燃了燒成灰燼,尋思道:「怪不得皇上昨晚未說起那事兒,原來心中有怯意,想打退堂鼓啦?此事須不能讓萬歲爺退,否則,咱前頭費了那麼大的勁就是白耗了!得在萬歲爺後面推一把。這曹景深名為欽天監主事,暗地裡哪個月不拿西廠的俸銀?拿了這麼些日子還未為西廠衙門效過力哩!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今番倒要用他一用了!」    
    想著,汪直喚來一個太監,輕聲交代了幾句,臨末道:「你就如此這般去對他說。」    
    「遵命!」    
    午前,欽天監主事曹景琛奉旨進宮。他是個四十來歲的瘦高個子,瓜子臉,高鼻樑,一雙眼睛也許由於經常夜觀天象,練得炯炯有神;頭戴烏紗帽,粉底沖呢皂靴,片銀緣繡文四蟒蟒袍外罩石青團褂補服,踏進養心殿,雙膝跪下,雙手一甩馬蹄袖,撐在地下便磕頭:「臣曹景琛奏請聖安!」    
    成化帝看著他:「曹景琛可平身侍候!」    
    曹景琛謝過聖恩,站起來,躬身立著,靜候皇上吩咐。    
    成化帝喝了幾口參湯,緩緩開腔道:「曹景琛!」    
    「臣在!」    
    「最近欽天監所觀測之天象情況如何,汝可奏來!」    
    曹景琛打了個千兒:「臣請萬歲爺赦臣無罪,臣方可如實奏於萬歲爺駕前。」    
    成化帝覺得奇怪:「此言卻又何故?唔,朕赦你無罪,只管奏明!」    
    「稟萬歲爺,近日天象反常。按常規言,今年歲星應當走在十二次之星際位置上,實際上現今卻超前走到了玄枵的位置上了,此非正常之象。歲星屬木為青龍,而玄枵位置上之星宿為女、虛、危,屬於蛇。龍在蛇的位置之下,此稱『蛇乘龍』,主有於天子不利之事!」    
    成化帝又問了幾句,打了個手勢道:「爾等繼續詳觀,若有異情,隨時奏報。你跪安吧。」    
    曹景琛走出養心殿,汪直已在外面等著。    
    「宗主爺!」    
    汪直問:「你是如何奏報萬歲爺的?」    
    「下官依照宗主爺囑咐奏報了,主子聽了,臉有驚色。」    
    「曹主事,你的事兒完了,回你的欽天監去吧。」    
    汪直從袖裡取出一份奏折,走進養心殿,打個千兒道:「萬歲爺,山東巡撫衙門送來一份六百里加急奏折。」    
    「何事?」    
    「去歲山東荒災,元宵後各地災民逃荒,紛紛湧入濟南府,當地豪紳擔心災民『吃大戶』行劫,聯名申請官府驅趕。山東巡撫閔西亭奏請朝廷派兵,說是有備無患,恐怕災民造反。」    
    成化帝說:「閔西亭糊塗!大批災民湧入省城,該當安撫,豈能驅趕?汪卿可著司禮監起草聖旨:安撫為上,驅趕為下,撫則平,趕則變,著山東道台衙門出面將災民分流,即在濟南城外及附近各縣開設粥廠,施捨災民。所需銀款,先由山東自籌,然後由戶部調撥沖抵。——以八百里加急發出。」    
    「遵旨。」    
    汪直轉身欲走,卻被成化帝喚住:「卿慢走,賜座!」    
    汪直謝恩坐下。    
    成化帝說:「朕先前召來欽天監主事曹景琛,據其奏稱,近日天象出現『蛇乘龍』之怪狀,主有於大子不利之事。卿以為此與乃王是否有關?」    
    汪直說:「曹景琛是先帝親自點為主事,命其主持欽天監的,當初『奪門之變』就是他看了天象後提醒先帝爺舉事的,因此,此人所言當信之。「蛇乘龍』,以奴才愚見,龍既是天子,那麼蛇便是王爺了,此像是提醒萬歲爺要留意乃正!」    
    成化帝點頭道:「朕也是此意。卿以為朕如欲再謀乃王,應當如何下手?」    
    這個,汪直昨天就想好了,當下隨口奏道:「稟萬歲爺,這次要麼不辦,辦就辦乃王一個『弒君之罪』!」    
    「弒君之罪?這該如何說起呢?」    
    「萬歲爺,奴才是這麼想的:奴才設計一張椅子,命大內工匠製作,這張椅子外面鑲金嵌玉,內裡卻暗藏機栝,可以控制將其中一條腿縮攏數寸,製作得精巧些,外人絕對看不出來!椅子製成後,萬歲爺降旨,賜予乃王,由奴才送往乃王府。按照規矩,乃王該當場謝恩就座,眾人都見椅子是好的。數天後,萬歲爺親臨乃王府,乃王不得不將御賜椅子獻於萬歲爺坐。事先,奴才密遣坐探打入乃王府,得知萬歲爺駕臨王府之前先將機栝動了。待萬歲爺一坐上去,那一條活動的椅腳就會縮攏進去,萬歲爺自要跌倒——那自然是擺擺樣子,奴才屆時會在萬歲爺旁邊扶住的。這時,就可辦乃王一個『弒君』之罪了。試想,皇上把椅子賞下時是好的,怎麼到你乃王那裡就變了樣?肯定是你乃王故意弄就的。這個罪名也不必由萬歲爺定,可交三法司議處。」    
    成化帝笑道:「此計可施,這叫『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汪直乘機奏道:「三法司正官要換,換上準保能秉承御意,將乃王定為『弒君之罪』而處死的官員。」    
    「卿言之有理,此事由卿會同吏部議定後奏於朕。刑部、大理寺、順天府現任之正官,無過而免,人心不服,宜另委官職,只升不降,至少也是維持原銜。」    
    「遵旨。」    
    成化帝稍一沉思,又說:「御賜椅子,朕意命大內工匠製作十二張,在京八王及已『之國』1的四王每人賜一張,稱為『王椅』。在京八王,一律赴龍庭受賜,當庭賜座。如此,乃王本人既不易生疑,文武百官也皆親見——每張王椅都是一樣的!就如此辦,你跪安吧!」    
    ……


第三部分第47節 西廠酷刑(1)

    「溫格爾汗事件」的發生,證實了乃王的猜測,也增添了他的憂慮。    
    昨晚,乃王失眠,在床榻上輾轉難眠,直到四更敲過後方才迷迷糊糊地睡著,一覺醒來,已是近午時分。夫人知道他近來心緒不佳,鬱鬱寡歡,因此親自侍候他穿衣服。    
    乃王望著夫人那張端莊俏麗的臉,歎了口氣道:「聖上不容孤家!孤家一旦撒手西歸,孤兒寡母如何過呢?」    
    夫人強忍傷感,含笑道:「青天白日,王爺何出此言?即便聖上果真有此心,也難找王爺過錯。王爺不聞古來有語:鋼刀雖快,難斬無罪之人!」    
    乃王歎了口氣:「唉——夫人不聞『君要巨死,臣不得不死』一語乎?」    
    「無論如何,總要有個罪名吧!王爺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不訪客,不見客,看如何治罪?」    
    乃王苦笑道:「婦道人家,真是頭髮長,見識短。我不結交外人,西廠衙門給你送一個人,而且是什麼瓦剌喇嘛!那天要不是孤家警覺,此刻只怕已成刀下之鬼矣。東廠、西廠是專幹殘害忠良的衙門,如執意秉承上意,要治孤家之罪有何難哉?夜半弄個死人放在門首,次日門子開門,屍體跌進來,按照《大明律》規定,衙門就可拿人審訊了。人一拿進去,就由不得孤家了,今日進去是個活的乃王,明日抬出來便是一具尋常屍體了。又如,王府家人總要外出辦事吧?買米買菜,開門七件事,總是少不了的,東廠、西廠密探盯著他執意挑釁,滋生事端,做好做歹,故意吃虧,如此便可將孤家問一個『縱容家奴作惡行兇』之罪,此罪名不該問斬,但還是老話:人一進去,要你死還不是一樁易事!」    
    夫人被乃王說得汗毛凜凜,禁不住啜泣起來。乃王反倒勸她:「此是聖上之意,雖說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然自古以來,天下之事,並不完全照聖意而行。夫人不聞『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乎?孤家歸宿如何,還要看天意。天意若不該孤家受誣害而死,天大的事也壓不垮孤家。順從天意吧!」    
    夫人停止了啜泣,拭著眼淚嘀咕道:「只是不知天意如何?」    
    乃王說:「孤家從圈禁地返回京城前,遇到的那個道士雲珠子,是個道行極深的人。只是不知此人現在何處,若得與他一會兒,倒是可以為孤家預測天意的。」    
    夫妻兩個說了一會兒,雙雙走出臥室,丫環伺候漱洗畢,乃王吩咐道:「午膳送往花園南暖閣,孤家先過去了。」    
    乃王信步走到花園裡,獨自漫步甬道,踱了一陣,走進南暖閣,那裡已經擺上了午膳,四葷四素一湯,全是清淡之物。乃王在椅子上坐下,保鏢龍兒上來問道:「王爺今個兒喝酒不?」    
    「喝,從今以後,孤家天天喝酒,頓頓喝酒,在世一日,便做一日酒中仙!」    
    龍兒給乃王斟了一杯「紫砂液」:「這是奴才昨日剛從西直門大街的『杜康家』買來的,王爺嘗嘗。」    
    「『紫砂液』?孤家又不是沒有嘗過!」乃王說著端杯喝了一口,咂咂嘴巴道:「咦!這酒跟上回的大不一樣,竟抵得上御藏茅台哩!」    
    龍兒笑道:「這是經道爺作過法的。昨日奴才剛把酒瓶拿到手裡,正好那位道爺也去買酒,見了朝奴才一笑,說:『你是乃王跟前的?貧道送點小意思給乃王,包他喝了能吃能睡,無憂無慮!』說著伸出兩根手指對著酒瓶晃了幾晃。奴才覺得玄乎,故而沒敢先稟明,待王爺嘗過後說好,這才敢說哩!」    
    乃王又喝了一口,點點頭:「實在不錯!唔,是哪個道士?他怎麼知道你是孤家府裡的人?」    
    「就是那個叫什麼雲珠子的醜道人。」    
    「哦,雲珠子在京城?」乃王一喜。    
    「王爺,奴才問他下榻何處,他說住在百歲觀。」    
    乃王大喜:「下午你去百歲觀走一趟,說孤家請他來府一晤。」    
    「遵命。奴才待會兒便去。」    
    下午,雲珠子來見乃王。門子稟報進去,乃王連忙下令打開王府中門迎接,自己也迎出去,在「二儀門」下恭候。    
    雲珠子走抵「二儀門」,朝乃王打個稽首:「王爺別來無恙?」    
    乃王苦笑道:「孤家暫時無恙罷了。」    
    雲珠子驚道:「王爺何出此言?」    
    乃王說:「請先生入內,坐定後孤家自要討教。」    
    乃王將雲珠子引入客廳,分賓主坐下。乃王喚家人奉上香茗,吩咐道:「孤家與先生一晤,有事要談,無論何人,未經許可,不得擅入,違者死!」    
    家人出去後,乃王親自閉上門窗,重新坐下。雲珠子不待乃王開口,便說:「貧道觀王爺氣色,似有惶惶之事,不知何故?」    
    乃王說:「先生有所不知,孤家近日險為刀下之鬼矣!」    
    「大難不死,應有後福。先生何故還如此驚慌失措?」    
    乃王遂把瓦剌喇嘛貿然造訪之事簡述了一遍。雲珠子不等他說完就驚道:「哦!如此說來,此事還是貧道惹起的禍!」    
    「先生此話怎講?還望賜教。」    
    雲珠子便把自己如何奉命出使瓦利國,又如何應汪直之邀把溫格爾汗從天牢救出來等等情形敘述了一遍,臨末道:「貧道只道皇上真是要與瓦剌諦結和約哩,尋思此舉無論與國與民皆是好事,故竭力為之,卻不知竟是如此!」    
    乃王頓足道:「看!看!看!孤家真是死裡逃生矣!」    
    「那麼,王爺今日召喚貧道便是為此事?」    
    「此事已過去,孤家也就罷了。請先生來府是想試詢天意,孤家知道此事先生能算,懇望萬勿推辭!」    
    雲珠子聽了,沉吟道:「天機不可洩露。貧道或許能猜算天意,但如若洩露,必於貧道不利矣!」    
    乃王說:「以先生道行,遇禍必能避之,況且孤家也非笨拙之徒,先生點到為止就可以了,也算不得洩露天機。」    
    雲珠子思忖了半晌,微微頷首道:「王爺執意相邀,貧道只好從命了。唔,不知王爺最近可曾做過夢?」    
    乃王說:「孤家昨晚便做了一個怪誕之夢。」    
    「請王爺言明。」


第三部分第48節 西廠酷刑(2)

    「孤家先是夢見舉行壽宴,人皆獻上壽酒,飲之大醉,醉中卻又似在吞土——不甚清晰。」    
    雲珠子說:「貧道有言在先,江湖之人口冷,請王爺恕罪。」    
    乃王笑道:「這個自然。」    
    「壽酒壽酒,壽盡之酒。齊梁時,簡文帝被丞相侯景拘禁,忽一日,侯景部將王偉等人進酒於文帝說:『侯景丞相認為陛下憂憤既久,派吾等來給你進壽酒。』文帝飲之,當晚即被害。」    
    乃王聽了,臉色倏變。    
    雲珠子又說:「王爺又夢見吞土,主如若果真壽盡,當是惡死——多半是活埋而歿!」    
    乃王怔了片刻,盯著雲珠子問道:「先生所言是天意乎?」「非天意,是貧道占夢之意。天意主人,非一物一景一夢一言而能含之。貧道還要為先生看看府邸風水,方能綜合推測之!」    
    當下,雲珠子由龍兒、虎兒陪著,去乃王府周圍勘探了一回。回到客廳,乃王急不可耐問道:「先生看下來如何?」    
    雲珠子說:「王爺之府邸,稱之為王宮。王宮構築,其方位,其顏色都是大有講究的。《神異經》曰『東方有宮,青石為牆,高三仞左右,闕高百尺,畫以五色門,有銀榜,以青石碧鏤題曰天地長男之宮。西方有宮,白石為牆,五色會黃門,有金榜,以銀鏤題曰天皇女之宮。西南有宮,以金為牆,闕有金榜,以銀鏤題曰天皇之宮。南方有宮,以赤石為牆,赤銅為門,闕有銀榜,曰天地中女之宮。北方有宮,以黑石為牆,題為天地中男之宮。東南有宮,以黃石為牆,以黃榜碧鏤題曰天地少男之宮。』此東、西、西南、南、北、東南六個方位,為構築王宮之方位。王爺之宮朝向偏斜,似東非東,似北非北,為東北向也,此犯風水大忌!」    
    「再觀王宮望氣之象。陽宅之禍福,先見乎氣色。凡屋宇雖舊,氣色光明精彩,其家必定興發。屋宇雖新,氣色暗淡灰禿,其家必敗落。又步入廳內,廳內雖無人,但有烘鬧氣象,其家必大發旺。若步入廳內有人,而陰森特甚,若無人聚立其間,其家必漸敗絕。入門,似覺有紅光閃爍,其家必成巨富。倘紅光若火焰帶煙氣,則主火災。倘黑氣瀰漫如霧如煙,則主橫禍。倘白氣滿屋,若淡煙,其家必有死之。喜氣中帶黑氣,旺運將衰禍將至。若帶白氣,必有孝服。黑氣中微露彩色,禍將退盡。白氣中帶彩色,孝服中將有喜樂事。夜靜天朗,望見其家屋上有紫氣紅光,必生貴子。夜分子時,月明星稀,望見五彩之氣,其下必有大貴。若氣下大上尖,或橫或散,乃是偽氣,不足為信。今貧道觀貴宮,廳內有人,而似覺陰森;黑氣雖不瀰漫,卻又如絲如縷,其狀主有橫禍!」    
    雲珠子說到這裡,稍一停頓,遂作總結:「綜合夢、風水之象推算,王爺之有橫禍,千萬要小心!」    
    乃王愣了一愣,問道:「禍從何至?」    
    「貴宮朝向東北,禍應從西南來。」    
    乃王府的西南方正好是紫禁城,不言而喻!    
    乃王想了想,喝聲:「來人——對走進來的管家韋光宇附耳悄言了幾句。」    
    韋光宇去而復歸,手捧一個托盤,內盛一座尺餘高的翡翠雕鏤而成的寶塔,十三層塔身上每一層都鑲金嵌鑽,是為價值連城的大內之寶。乃王站起來,指著寶塔對雲珠子說:「先生光臨,無以相贈,此塔也算是大內寶物,望先生笑納!」    
    雲珠子接過托盤,放在一邊,待管家出去後,笑道:「出家人,視金銀錢財為糞土!此塔為貴宮鎮府之寶,王爺如何能出手!請王爺收回此物,貧道已知王爺意思了——是想讓貧道指點避禍之法?」    
    乃王作揖道:「請先生相助。」    
    雲珠子說:「以貧道推算,十天半月之內,王爺準保無事。半月之後,貧道來王府住上一程,為王爺施一個顛倒陰陽五行之大法,或許能使王爺永避災禍。」    
    乃王深揖:「如此,先生便是孤家的救命恩人了!」    
    雲珠子臨走時,吩咐道:「王爺可著下人為貧道在後院收拾一間淨室,半月之後,貧道攜小徒來住。」    
    「準保!準保!」    
    雲珠子回到百歲觀,狗剩兒正坐在後院石屋前砸核桃。見雲珠子回去,連忙把砸好的核桃肉捧過來請師父吃。    
    雲珠子吃著核桃,告訴徒弟自己方才去了乃王府。狗剩兒說:「師父您去王爺,該當帶上徒兒,讓徒兒也見見王府的景致,嘗嘗王爺吃的佳餚。」    
    雲珠子說:「半月之後,為師的帶你去乃王府住上一陣。」    
    狗剩兒聽了,半信半疑:「師父您好大的面子?」    
    雲珠子遂把乃王之事簡述了一遍。狗剩兒頓足道:「早知道徒兒跟師父一塊兒去了,好歹也要把那寶塔搶回來!賣了修一座道院,咱師徒也算有了個歸宿!」    
    雲珠子笑而不語。    
    狗剩兒心裡卻有了主意,尋思半月之後去乃王府後,好歹也要向乃王要這座寶塔,如果要不到,讓乃王給個千兒百兩銀子也是好的。自此,他天天扳著指頭算日子。    
    大約過了十來天,這天雲珠子和百歲觀道長相約說法,狗剩兒沒跟著去,在石屋裡亂翻雲珠子的衣服,竟撿到一塊五錢來重的散銀,心中大喜,尋思去外面耍一圈,買點零食解解饞。狗剩兒出了觀門,逕往正陽門外棋盤街大廊廟。那是京城最熱鬧的去處,店肆小攤鱗次櫛比,賣什麼的都有。狗剩兒先去一家攤頭吃了一盤水煎包子,又到對面買了一串冰糖葫蘆,邊吃邊東張西望往前走著。    
    忽然,有人在狗剩兒肩頭拍了一下:「小道爺,你好啊!」    
    狗剩兒回頭一看,是一個穿一套黑布褂褲的精壯漢子,搖搖頭:「這位爺,咱不認識你啊!」    
    「哈,狗剩兒你跟著雲珠子轉了幾個圈兒,抖起來了!還記得你和雲珠子動身去瓦剌國那天晚上,誰送你們出城的?」    
    狗剩兒這才想起:「對啊,那天晚上咱們還一起喝酒來著!你是西——」    
    「噓!」那「廠」字還沒出口,便被對方伸手堵住了。    
    狗剩兒說:「當初說好了的,待咱從瓦剌國回來,你們再請咱喝酒,這頓酒到現在也沒喝到嘛!」    
    「要喝酒?正好!我那裡剛弄到一壇三河老醪,上等的;還有狼山香雞、南京板鴨、高郵醃蛋。」    
    狗剩兒來了勁:「你真夠哥們兒的!哪天我狗剩兒發跡了,少不得請還你一桌山珍海味。走吧!」    
    「我叫兩頂轎子,走著去太累了!」那人一招手,街對面停著的兩頂轎子便過來了,也沒問什麼,兩人上去,抬了就走。


第三部分第49節 西廠酷刑(3)

    一會兒,轎子停了下來。狗剩兒下來一看,這是一個四合院,一些穿西廠廠役服色的漢子不斷地出出進進,他有點吃驚:「大哥,這是西廠衙門啊!」    
    「廢話!咱是西廠的,不來這裡喝酒還去哪裡?」    
    狗剩兒跟著那人七拐八彎在西廠衙門裡走過了幾道門,進入一間很寬敞很亮堂的屋子,裡面坐著一個官兒,見兩人進去,開口道:「來啦?」    
    狗剩兒定睛一看,那官兒竟是秦弘梧!不禁一怔:不是說喝酒的嗎?怎麼到千戶大人屋裡來了?    
    秦弘梧開腔道:「狗剩兒,認識本大人嗎?」    
    狗剩兒說:「您是秦大人。」說著跪下行了禮,指指那漢子,「他說請我來喝酒的,我就來了。」    
    秦弘梧笑道:「酒自然有你喝的。喬司房,你先帶他去溜一圈,開開眼界。」    
    這個漢子,便是「畢勾魂」手下的司房喬宣清,說聲「遵命」,便拉了狗剩兒往外走。又是一陣七拐八彎,直攪得狗剩兒昏頭耷腦,來到一扇鐵門前,喬宣清一腳把門踢開,一股潮濕的帶血腥氣的氣息撲面而來,熏得狗剩兒險些把水煎包子、冰糖葫蘆都吐出來,禁不住問道:    
    「這是何處?屠宰場?西廠衙門還殺豬賣啊!」    
    「這是刑堂,專門拷打犯人的!」    
    裡面原本是黑的,此刻忽然亮起了燈籠。狗剩兒定睛一看,原來裡面一張長案後面坐著個西廠小頭目,大概是個掌班,案前兩側站著六個行刑廠役。喬宣清把狗剩兒領到掌班側後面悄沒聲兒地站下,對他附耳悄言:「讓你看看稀罕!」    
    一個已摘去頂戴的七品官被幾個廠役從一扇側門裡推出來。那官兒一邊走一邊說:「士可殺不可辱!本官……」話未說完,被一個廠役一巴掌打了個滿臉花。那官兒一個趔趄,總算沒跌倒,往地下吐了口血水,裡面夾著兩顆牙齒,手指顫顫抖抖指著廠役:「你……你……我是朝廷命官,刑不上大夫……」    
    掌班喝道:「一派胡言!與我拶起來!」    
    幾個廠役上去,把受刑者綁在柱子上,把一串紅木棍套在手指縫間,便開始收繩。    
    狗剩兒看了,說:「這個卻是不合章法了,拶指是給女犯人用的刑,怎麼給他用上了!」他是叫花子出身,時常在衙門前看堂審犯人,倒也曉得一些。    
    繩子一收緊,受刑者便發出陣陣慘叫。掌班卻拍桌大叫:「收緊!收緊!」    
    「啊——」一聲磔磔刺耳的高叫之後,聲音中斷了,受刑者痛昏過去了。    
    行刑手稟報:雙手的小指、無名指、食指都已被夾斷了。    
    「松刑!把他弄醒!」    
    冷水澆醒後,受刑者躺臥在地,爬不起來,雙手的十個手指已經腫得像胡蘿蔔。    
    掌班一聲令下,他馬上被裝進一口大麻袋紮緊袋口;兩個廠役抬來一塊六尺見方的木板放在地上,上面佈滿了半寸長的鐵釘,四個廠役一人抓住麻袋的一角,叫著號子,把麻袋拋向空中。麻袋落在釘板上,袋裡馬上發出沉悶的怪叫。如斯幾次拋下來,釘板上都是鮮血,連麻袋也變成紅色的了。等到麻袋裡無聲無息時,掌班方才讓停止。廠役把受刑者從袋裡倒出來,扔在一邊,也不知是死是活。    
    狗剩兒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方輕聲道:「這個刑罰我卻從未見識過!」    
    接著帶上來的是一個青年婦人,長得頗有幾分姿色。她一進刑堂便跪地告饒:「老爺饒命!老爺,奴家再也不敢胡言亂語議論汪大人汪廠公爺了……」    
    掌班吆喝了一句什麼,廠役馬上把婦人合僕按在地下,扒下她的褲子,「劈劈啪啪」打起板子來。    
    狗剩兒議論道:「這又是算什麼?幾曾見過《大明律》裡有扒下婦人褲子打板子的!西廠……」他想說西廠衙門真是胡來,但馬上想起這個婦人不過背後議論了幾句汪直便被抓了進來,遭此刑罰,自己若是當面議論西廠,豈不自討苦吃,便連忙咬住了舌頭。    
    那婦人被打得呼天搶地地叫,挨到三十下方算停止。廠役鬆開手,她在地下撐了一會兒才翻過身來,也顧不得下身赤裸著,跪在那裡只是磕頭:「老爺饒了奴家吧!小婦人再也不敢了!」    
    「敢亂嚼舌頭?議論廠公爺,真是膽大包天!掌嘴——二十下!」    
    三個廠役站到受刑者背後,兩個分別踩住她的小腿,雙手按住肩膀,一個揪住她的頭髮。另一個廠役走到她面前,操起一根寸半寬的竹板子,以極快的速度左右開弓打了二十下。那張臉立時三刻馬上紅腫起來,那婦人吐了幾口血水,連話也說不出了,仍掙扎著磕頭。    
    「穿起來!」


第三部分第50節 西廠酷刑(4)

    狗剩兒縱然見多識廣,也不知「穿起來」是什麼刑罰,正想問喬宣清,卻見廠役已把婦人綁在柱子上。兩個廠役走到她面前,一個手持一把剜骨尖刀站到她面前,另一個手裡拿著一根繩子,繩子一端有一個鐵鉤。那婦人以為要開膛剜肚,嚇得魂飛魄散,掙扎著大叫「救命」。說時遲,那時快,刀光一閃,只聽見一聲慘叫,受刑者的兩個鼻孔之間的皮肉已經被剜了個小孔。另一個廠役把鐵鉤扣進小孔,鬆了綁,把婦人像牽牛一樣地牽走了!    
    狗剩兒看了,差點馬失前蹄,扯扯喬宣清的衣角:「大哥,咱走吧。」    
    喬宣清還沒開口,那掌班拍了下公案叫道:「第三個押上來!」    
    狗剩兒正把眼睛朝偏門那裡看,卻不料喬宣清已經夾脖子一把將他揪住,只一搡便拋了出去,重重地摔在當堂。    
    「這小兔崽子要喝酒,給他灌壺辣椒水!」    
    狗剩兒大驚,爬起來道:「我又沒背後議論汪大人!剛才說『西廠』是想說『西廠衙門真了得』呀!別誤會,諸位大哥,不,諸位爺,別誤會!」    
    廠役根本沒容他分辯,早已老鷹抓小雞一般把他揪住,按在一張條凳上。一個廠役提來一壺辣椒水,如茶館跑堂泡茶似的拎高了沖狗剩兒夾頭夾腦澆了下來,把狗剩兒淋得涕淚齊淌,嗆咳不止。    
    喬宣清一擺手,澆辣椒水的廠役退到一邊。喬宣清走到狗剩兒旁邊,笑吟吟地問:「老弟,滋味如何?」    
    「不……不好嘗!」    
    「哈哈,這還是『澆』,若是『灌』,那可真是『不好嘗』了。這裡還剩下半壺,你也不用客氣,咱就給你小老弟灌了吧!」    
    「大哥饒命!大哥……好大哥……」    
    「饒了也可以,不過……」    
    「好大哥,有話好說!您老有什麼吩咐只管示下,小人準保辦到!準保辦到!」    
    「把他鬆了!小兔崽子,跟老子來!」    
    狗剩兒爬起來,抬起寬大的道袍袖口擦了擦臉。幾個廠役望著他大笑,他不敢開口,肚裡恨得要死,垂著腦袋跟在喬宣清後面走出了刑堂。走了一會兒,喬宣清把他帶到千戶值事房,打個千兒道:「稟秦大人,回來了!」    
    秦弘梧揮揮手,喬宣清便出去了,留下狗剩兒一人。秦弘梧望著他,問道:「你臉上怎麼的?大哭了一場?」    
    狗剩兒訥訥道:「是……是給……澆了辣椒水!」    
    秦弘梧笑笑:「給犯人上刑,你看過了?」    
    「看過了。」    
    「怎麼樣?」    
    「太可怕了!」    
    「還好!咱西廠衙門開設不久,刑罰花樣沒東廠多。」秦弘梧說得很輕巧,那口吻就像是酒店小二哥在介紹菜譜。    
    狗剩兒終於領悟了:西廠抓自己是要委派什麼差使,去刑堂看上刑罰是警告他。他尋思:好漢不吃眼前虧,不管咱幹啥,先都應下了再作計較。於是,雙膝跪地打了個千兒:「秦大人,您老要差遣小人什麼,只管吩咐!」    
    秦弘梧說:「起來!起來!哈哈,你倒是蠻伶俐的,怪不得廠公爺看上你了。怎麼樣,聽說你要跟著雲珠子去乃王府住上一陣了?」    
    「是的,就在這幾天。」    
    「聽著,萬歲爺皇恩浩蕩,昨日給在京的八位王爺每人賞賜了一張大內製作的王椅;外地的四位王爺,萬歲爺也已派欽差專程送賞。乃王也得了一張王椅,他的那張略有不同,椅背後面和底座連接處有一個極小的機栝——那裡有一排十三顆銅釘,正中第七顆便是。你到了乃王府後,一看便知道了。要你做的事是,過幾天萬歲爺要去乃王府看乃王,你聽見外面喧騰,乃王出去跪迎時,便悄悄踅進客廳,把那顆機栝按下。要你幹的就是這件事,明白了嗎?」    
    狗剩兒聽是聽明白了,卻不得要領,但還是點頭:「小人明白了!」    
    「你說一遍!」    
    狗剩兒說了一遍。秦弘梧點點頭道:「此事幹好了,萬歲爺離開乃王府後,你來西廠衙門本大人這裡領賞;如若到時候不做,或者膽大包天竟敢洩露給第二個人聽,哼哼,無論你逃到哪裡,本大人都要讓人把你抓來,剛才那刑罰你已經見識過了,就這樣把你刑斃。聽清楚了嗎?」    
    「嗯!」    
    秦弘梧拿出幾塊碎銀子,約莫四五兩重樣子:「這個先拿去給你零花!」    
    「謝秦大人!」    
    ……


第三部分第51節 王椅之計(1)

    狗剩兒回到百歲觀時,天已經黑了。後院石屋裡,雲珠子正坐在桌前吃晚飯,桌上放著一盤饅頭、一碟子醃黃瓜、一碟子豆乾炒白菜和幾個鹹鴨蛋。    
    雲珠子聽見聲音,轉臉道:「你去哪兒了?怎麼才回來?」    
    狗剩兒沒吭聲,走到桌前坐下,伸手抓了個饅頭便啃。雲珠子藉著油燈光一看,頓覺異樣,問道:「你的眼睛如何這麼腫,哭過了?」    
    狗剩兒忍不住了,「哇」地一聲大哭起來,邊哭邊斷斷續續地把被西廠衙門綁架、去刑堂「開眼界」、挨了半壺辣椒水及秦弘梧要他幹的事說了一遍。    
    雲珠子聽了反倒笑了:「就這麼澆了半壺辣椒水,卻得了四五兩賞銀,這個交易划得來啊!」    
    狗剩兒說:「可是秦千戶秦大人還要讓我按王椅上的第七顆銅釘哩!不按,就要把我刑斃!哦……」他突然怔住了,一雙眼睛呆呆地望著雲珠子。    
    雲珠子微微一笑:「記起秦弘梧的警告了——洩露給第二個人,也將你刑斃!」    
    「師父,那怎麼辦呢?」    
    「好辦得很——我,守口如瓶,滴水不漏,西廠神通再廣大,也不知道你已經洩露給我聽了;賞銀,花了!明日咱師徒兩個上街去找家酒樓,去好好喝一頓;銅釘機栝,給他按就是了。」    
    「可是,那張王椅是給皇帝坐的,皇帝若是出了差錯,徒兒的性命就沒了!」    
    「你盡可放心,有師父給你擔待著,什麼事兒都沒有的!吃晚飯吧!」    
    狗剩幾畢竟還是個孩子,雲珠子這麼一說,真的放下心來篤定吃晚飯。飯後洗了手腳,便上床歇息,轉眼就呼呼大睡了。雲珠子燈下坐了一會兒,也睡了。    
    一宿無話。次日,師徒兩個起來,吃過早飯,雲珠子說:「徒兒,今日咱師徒倆上街去好好吃喝一頓,別枉沒了秦弘梧的一片好心。」    
    狗剩兒說:「徒兒聽師父的!」    
    師徒兩個出了百歲觀,先在西直門內大街逛了一圈,買了些零食吃了。又轉往正陽門外棋盤街大廊廟,時近正午,便入一家酒樓,點了許多酒菜,兩人吃吃喝喝,弄了個昏天黑地!從酒樓裡出來,雲珠子見狗剩兒已經踉踉蹌蹌,便叫了兩乘轎子,讓抬往乃王府。    
    轎子在乃王府門前停下,那門子是認得雲珠子的,打個千兒道:「王爺有吩咐,先生光臨,不必通報,逕自入內便是了。」    
    雲珠子撩起另一頂轎子的轎簾,狗剩兒喝醉了,喚也喚不醒,便讓門子把他抱下來。正好虎兒從裡面走出來,見狀把狗剩兒接過去道:「我把他抱到下房去,索性好好睡一覺吧。」    
    雲珠子不慌不忙往裡走。虎兒抱著狗剩兒行得快,先進去稟報乃王了。乃王連忙迎出來,和雲珠子在「二儀門」下相遇。    
    雲珠子打了個稽首:「貧道拜見王爺!」    
    乃王躬身作揖道:「請先生裡面說話。」    
    乃王把雲珠子引進內宅書房,家僕奉上茶水後悄悄退下。乃王重新見了禮,說:「孤家正計算著明天是先生說過要來的日子,想吩咐龍兒、虎兒押兩頂轎子去接呢?」    
    雲珠子說:「原本是明日來的,只因今日有事,故爾提早一天來了。」    
    乃王以為雲珠子要他幫著辦什麼事,便說:「先生有什麼事要辦的,只管說出來,孤家讓下人速去操辦!」    
    雲珠子搖搖頭道:「非貧道之事,是王爺之事。」    
    乃王暗吃一驚:「什麼事?」    
    「貧道聽說皇帝近日恩賞請王每人一張王椅,可有此事?」    
    「有的。孤家前日奉詔入朝面君,在京八王皆去的,皇上說新近讓大內工匠製作了十二張王椅,賞賜給十二王。孤家等八人叩首謝恩畢,皇上讓太監把王椅抬出來,一字兒排列在龍庭上,親自走下御座,逐張試坐。然後,按照八王站班次序分賞,命太監貼上王封,當場送往八王府邸。孤家退朝回來時,王椅已經送到了。」    
    「王椅現置何處?可否容貧道一覽?」    
    「這個自然可以。孤家命下人將王椅安置在客廳內,先生是去客廳看呢,還是讓下人抬到此間來看?」    
    雲珠子略一沉思,說:「煩請王爺命人抬過來吧。」    
    乃王喚來管家韋光宇,吩咐了。不一會兒,四個家僕把王椅抬進了書房,放在中間地下。乃王一揮手,家僕退了出去。雲珠子走過去把門關上,這才過來看。    
    這張椅子是用花梨木精雕細鏤而成,扶手、靠背、踏腳等部位都鑲著白金、黃金條,上嵌寶石,座位、靠椅襯以杏黃色綢緞,整張椅子是一件完美的工藝品,又是透著帝王氣的豪華傢俱。雲珠子留心看著背後面和底座連接處,果然有十三顆銅釘,晶光珵亮,熠熠生輝。    
    雲珠子問道:「這王椅,王爺可曾坐過?」    
    「孤家退朝回來就座了,昨日、今日也都坐過,作為臣子,該當日日沐浴皇恩,方顯出忠君之道。」    
    「王爺坐在上面是否覺得有異樣?」    
    「沒甚異樣。」    
    「王爺恕罪,貧道欲試坐一下。」    
    雲珠子坐上去,顛了顛,晃了晃,並無異樣,牢如磐石。他站起來,又圍著椅子轉了一圈,伸手在第七顆銅釘上按了一下,坐上去右側後面的那條椅腿無聲地縮上去了約莫兩寸,又接了一下,縮進去的椅腿重新伸了出來,恢復原狀。    
    乃王見了,目瞪口呆:「咦?!」    
    「王爺看見了?」    
    「這……這是什麼……」乃王尋思皇帝設這個機關毫無意思,自己坐在上面,最多摔一跤罷了,又跌不死的。


第三部分第52節 王椅之計(2)

    雲珠子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王爺,您府上有比這張王椅還豪華富麗,還精緻巧雅的椅子嗎?」    
    「沒有。這是大內御制之物,美輪美奐,無與倫比的。」    
    「那麼,倘若哪天皇上駕臨王府,您讓不讓皇上坐這張椅子?」    
    乃王一怔之後,恍然大悟:「哦,原來如此!」    
    「對!據貧道所知,皇帝近日將駕臨王府,坐上這張王椅,必定閃失,那時,辦王爺一個『弒君之罪』恐怕還是可以的。三堂會審,法司論處,還有王爺的活命嗎?」    
    「原來這是一個圈套!」乃王大叫一聲,癱坐在王椅上,臉色慘白。    
    「王爺息怒消憂!」    
    乃王長歎一聲,尋思怒是可以息的,可是這憂如何消呢?成化皇帝駕臨,只好把王椅請他坐。西廠衙門肯定已安排坐探按這個機栝,即便不派,汪直以大內總管身份隨侍在側也是可以按的,皇上在上,誰敢直視龍顏?他做這個手腳自是無以察覺。皇帝一閃失,罪名就成立了。而且朝中百官也會相信這個罪名——前日皇上賞賜王椅時,都親自一一坐過,並無差錯,怎麼到你乃王府上擱了幾天便有這事兒了?真是有口難辯。又不能把王椅毀壞一一將皇上賞賜的物件損壞,照《大明律》規定,是犯了「欺君之罪」,也是可以殺頭的!    
    乃王喟然長歎:「唉——老天啊!叫孤家怎麼辦呢?」    
    雲珠子笑道:「王爺不必擔憂。憂鬱傷身,貴體保重!」    
    乃王見雲珠子若無其事,輕鬆自若,尋思這個道士必有化解之法,頓時萌生了希望,站起來,單膝跪下:「先生救我則個!」    
    雲珠子連忙閃避,搖著手道:「王爺這可使不得!快快起來,此事包在貧道身上就是了!」    
    乃王這才站起來:「先生以何法救孤家?」    
    雲珠子閃爍其詞:「貧道自今日起,就住在王府,皇帝駕臨時,貧道自有計較!王爺盡可放心!」    
    乃王見問不出要領,知道天機不可洩露,也便不再追問,喚來管家把王椅抬回客廳,又吩咐置酒款待雲珠子師徒。    
    當晚,乃王心中忐忑,一夜不曾安睡。    
    次日上午,汪直進宮。到了養心殿門口,一個太監走上前來,打個千兒:「宗主爺!」    
    汪直小聲問道:「主子在裡面?!」    
    太監也小聲回答:「皇上在東暖閣。」    
    成化皇帝盤膝端坐在養心殿東暖閣的大炕上,正在看書。御爐裡香煙裊裊,碩大的熏籠和鎏金琺琅鼎中炭火熊熊,把大殿烤得暖融融的。汪直一進去,立時覺得身上寒氣一驅盡淨。成化帝見汪直行禮,點點頭道:「汪卿你來了,朕正要差人去喚你呢!」    
    「萬歲爺有何吩咐?」    
    成化帝說:「朕久居宮中,甚覺悶煩,今個兒想出去走走,卿可換身衣服,隨朕外出一行。」    
    汪直知道成化皇帝等不及了,迫不及待想去乃王府製造「弒君之罪」了,這倒也正合他的心思,便說:「奴才遵旨!」    
    汪直急匆匆去而復歸,換了一套紳士裝束。看成化帝,也已換上民間便裝:穿著醬色湖綢四開氣團花袍,腳下黑沖泥千層底鞋,上半身套一件青緞烏雲鑲邊兒巴圖魯背心,漢玉墜子檳榔荷包繫在玄色臥龍袋上一晃一晃,黑緞瓜皮帽上結著紅絨頂子。    
    成化帝走了兩步問道:「卿看朕穿這身裝束像什麼樣的人?」    
    汪直笑道:「萬歲爺恕罪!奴才看來,主子穿這身裝束活像開錢莊的山西老財。」    
    成化帝大笑:「哈!哈!如此看來,朕於化裝也是有些道道的!」    
    成化皇帝和汪直只帶了幾名侍衛,騎馬出了神武門,向西,一路小跑,穿過部院街後胡同,又向北走了一程,便抵達乃王府。    
    乃王府門子是皇宮裡的老太監,和汪直相識,見汪直來,已然吃驚,待到見汪直親自攙扶後面那人下馬,眼睛便睜大了,定睛一看,認出是當今聖上,忙不及跪下。此人甚是警覺,因見皇上微服私行,便口稱:「奴才叩見主子爺!」    
    成化帝笑道:「此人倒是乖覺!起來吧。」    
    汪直見成化皇帝喜歡,便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金瓜子賞給門子。    
    皇帝駕到,自然不用通報。成化皇帝一行逕自入內,穿過「二儀門」,見乃王正在側邊草坪上漫步。汪直咳嗽一聲,乃王轉身一看,唬得幾乎魂不附體.慌忙奔上前來,沖成化皇帝行三跪六叩九拜的大禮。    
    「皇上駕臨,臣有失遠迎,罪該萬死!」    
    成化帝微微一笑:「朕出宮微服私訪,途經王府進來看一看。事出突然,王弟不知。不知者無罪,王弟何罪之有?平身吧!」    
    乃王站起來:「皇上,請——」    
    成化帝知道這一「請」肯定是去客廳坐王椅,他覺得一進府就來個「弒君之罪」,傳出去使人覺得過於突然,便說:「王弟這座府邸,當初建造前朕還親自看了圖紙,只是竣工之後朕還未見識過。今日既來了,不如前前後後兜一兜吧。」    
    乃王要吩咐下人去備轎,成化帝說:「不必!王弟這座府邸有多大,還要坐轎?朕在宮裡,紫禁城那麼大,也並不是時時坐轎,有時就走來走去,倒反覺利索。」    
    當下,乃王陪著皇帝去後面花園裡走了一圈,這才回到前面,步入客廳,成化帝一眼就看見了那張端放於廳堂正中的王椅,笑道:「這張椅子,在宮裡朕看看覺得嫌小,在王弟這裡倒是有點大的。」    
    乃王說:「臣想此是屋宇緣故,宮內殿宇雄偉寬宏,臣府邸雖是高堂大屋,但終不能和宮殿相比,所以同樣一張椅子,放在宮裡看上去便小,放在臣府邸就大了。」    
    成化帝點頭道:「正是此故。」    
    汪直一進客廳便往王椅右邊去,站在那裡,準備「護駕」。皇帝閃失一下已經不得了,若是真的跌一下,那麼乃王的腦袋固然要落地,他汪直的是否保得住也難說,伴君如伴虎,官場中的現狀就是如此殘酷!    
    成化帝走到王椅前款款而坐:「朕是第二次坐這張椅子了!」    
    椅子穩如磐石,別說閃跌了,連晃都不曾晃一下!汪直心裡「咯登」一聲,暗自咬牙切齒:秦弘梧這個混蛋,沒有安排穩妥?或者是他汪直物色錯了對象,不該選上雲珠子那個叫花子徒弟?


第三部分第53節 王椅之計(3)

    成化帝已經做好了閃失的準備,所以落座很輕。此時見王椅的機關沒有發作,便調整重心,坐得著實一些,卻仍無反應,他不禁惱火了,重重地咳嗽了一聲。這一聲咳嗽猶如一道措辭嚴厲的上諭,把汪直嚇得臉色都變了。    
    乃王佯裝若無其事,說:「聖上賞賜的這張王椅,臣每天早、中、晚必在上面端坐一個時辰,領受皇恩,胸內感激之情每每油然而生。吾皇萬歲!萬萬歲!」    
    成化親自出馬,是來辦乃王「弒君之罪」,想來個一了百了的,此時見機關失靈,心中窩著一股火,哪有心思和乃王閒聊?但也不能不說話,否則成何體統,只好有一句沒一句的東扯西扯。那乃王心裡有數,便小心翼翼地順著話頭應答,一個字也不敢豁邊,惟恐降下殺身之禍。    
    那汪直站在那裡,初時頭都大了,慢慢地定下神來,思忖道:這張椅子製作好後,工匠不知試了多少次,效果都是好的,方到我這裡來交差,我自己少說也試了五六十次,萬無一失才抬到皇上宮裡去請萬歲爺過目,怎的現在就失靈了?看來機關沒有出毛病,是狗剩兒這個小兔崽子沒有按機栝!好啊,小王八羔子,回頭活剮了你!眼下如何?這個計策是我向萬歲爺獻的。為了實施,萬歲爺折尊來乃王府,卻未達到目的,龍顏震怒起來,我卻如何應對?唔,得乘萬歲爺在的當兒,設法把事兒辦了!    
    汪直想了幾個法子,都找不到合適的彎腰按銅釘子機栝的借口。眼見得時間在過去,成化帝已經百無聊賴,跟乃王無話可談了,汪直急得眼睛都發直了。就在這時,他的眼角餘光忽然掠到了成化帝腰間拴著的漢玉墜於檳榔荷包,不禁一喜:有了!    
    汪直轉臉去看檳榔荷包,故意讓眼神被皇上留意到。那成化帝弒乃王心切,心有靈犀一點通,竟馬上領悟了汪直的心思。他又說了幾句話,像是坐得不舒服似的,幅度很大地動著身子,故意把檳榔荷包掉在地下。    
    汪直見了樂得真想原地蹦上幾蹦,大叫三聲「皇上萬歲」,他強抑喜悅,說:「萬歲爺坐穩了,奴才把荷包撿起來!」說著,蹲下身子,左手假裝扶住椅背下部,乘機在第七顆銅釘上按了一下,卻沒按下,又狠按了一下,銅釘仍是未動,一瞬間,他驚奇得差點叫出來。這是咋搞的?這張設機關的王椅是他親自指揮太監排列在大殿側邊,放好後還在上面試了試機括哩!送往乃王府的人又是司禮監親信太監,出了紫禁城還有西廠坐探暗中尾隨監視,惟恐有人知曉機密從中做手腳。這機括怎麼按不下去?    
    汪直鼻尖上沁出了細碎的汗珠,又接了一下,仍無反應。他終於死心了。撿個荷包要多長時間?總不能老是這麼蹲下去,他只好撿起荷包,躬著腰雙手奉上:「萬歲爺!」    
    成化帝在接檳榔荷包的時候,目光朝汪直瞥了一瞥,內中包含著詰問和責備。汪直心裡卻已經有了應對的主意,尋思此事處罰不到自己頭上的。    
    成化帝見機關沒有發作,自己再坐下去也沒有什麼意思了,便站起來:「天色不早了,朕還有許多奏折要批閱,回宮去吧!」    
    乃王躬身道:「皇上侍衛太少,臣護聖駕回宮。」    
    「不必!朕本是微服察訪,不能多帶侍衛。喝,別看只有這幾個侍衛,都是從千軍萬馬中挑選出來的,以一抵十不在話下!」    
    乃王送成化帝出去。走過「二儀門」時,成化帝說:「王弟今後閒著無事,盡可來宮裡走走,與朕聊聊。朕與王弟雖非同母所生,卻總是弟兄,手足之情總是常在的!」    
    乃王說:「臣遵旨!」    
    「就送到此地吧!朕是微服私訪,王弟如若送出大門,必被人察覺,反倒不便了。」    
    於是,乃王就地跪下,行了三跪六叩九拜之大禮,就跪在那裡,目送皇帝一行出了大門,拐了彎,這才站起來。這時,他才發現自己週身大汗淋淋,已經把內衣全沾濕了,一陣風吹來。禁不住連打了幾個寒戰。但他心中卻極是輕鬆,如釋重負地吁出了一口長長的濁氣——「呵——」    
    「王爺!」    
    乃王轉臉一看,是雲珠子,也不知他是幾時走過來,從什麼地方走過來的。乃王連忙作揖:「多謝先生救了孤家!」    
    「哈哈,貧道說過請王爺不必憂慮,貧道自有計較的。」    
    乃王抑制不住好奇心,忍不住打聽道:「先生施展了何種法    
    術,竟使大內工匠製作的機關失靈?」    
    雲珠子說:「昨晚子時,貧道以『道家搬運術』把王爺那張    
    椅子與夾馬胡同智王府上的那張對換了一下。」    
    「啊!」乃王瞠目結舌,「昨晚子時,孤家正和你在下棋……」    
    「邊下棋邊施法術,這又何妨?」    
    「先生真是活神仙啊!」    
    乃王和雲珠子說這些話的當兒,汪直正回答成化皇帝的詰問——    
    「機關為何失靈?」    
    「回主子話,是大內工匠技藝不精。」    
    「回宮後,將那個工匠亂棍打死!」    
    「是!」


第三部分第54節 美女計施在太監身上(1)

    經過這番有驚無險的折騰後,成化皇帝那邊似乎放棄了謀害乃王的主意。乃王得以過了一個多月太平日子。    
    雲珠子和狗剩兒住在乃王府,雲珠子讓王府管家韋光宇在後院搭了一座祭壇,為乃王做了一個月的「顛倒陰陽大法」。這天,雲珠子又仔細看了風水,發現王府內原先如絲如縷的黑氣已經淡了許多,其中還夾雜著些許彩色,遂對乃王說:「恭喜王爺!從黑氣中夾帶彩色看來,王爺的禍將盡了!」    
    於是,雲珠子便要回百歲觀。乃王苦留不住,只好由他師徒去。好在百歲觀也在京城裡,有什麼事情也是可以一叫就應的。    
    這天,乃王突然想起上次成化皇帝來王府時曾經說過讓他「今後閒著無事,盡可來宮裡走走,與朕聊聊。」天子無戲言,皇帝說的話便是聖旨,乃王若是不去,恐怕會被認為「目無君主」,這又是「欺君之罪」了,沒奈何,尋思還是去一趟吧。於是,乃王讓備轎,也不用儀仗,就帶了龍兒、虎兒前往。到了西華門,一遞牌子,裡面很快就傳話:「准予晉見。」    
    乃王進了宮,在養心殿拜見了成化皇帝。皇帝跟他聊了一會兒無關痛癢的話,說要賞賜些東西給他,已讓司禮監準備好了,    
    就讓他跪安了。乃王出宮時,司禮監的一個太監在西華門口等著,奉上一份單子:「王爺,此是萬歲爺賞賜下來的,請王爺過目,奴才奉旨押送至府。」    
    乃王一看,都是些大內的小物件:玉石圍棋、玉如意、翡翠鼻煙壺、酒具、茶具等等,便點點頭:「孤家知道了,已向聖上謝過恩。」    
    太監指著不遠處一頂小轎:「稟王爺,萬歲爺還傳諭司禮監從儲秀宮挑選了一名宮女,讓她侍候王爺,也一併送往王爺府上。」    
    乃王暗自吃驚,只叫得苦:萬歲爺什麼不好送,卻送個婦人給我!孤家府上,孤家府上家規甚嚴,她卻是皇后跟前下來的,自然不耐煩奉遵,若有違犯,處罰還是不處罰她?孤家府上的家法則形同虛設,失去威儀;處罰吧,倘若出了差錯,尋死覓活地鬧起來,傳進宮裡,皇上正好又降罪於孤家了。他心裡這般想,面上卻不好顯出來,只好強作歡喜說了幾句敷衍話。    
    當下,那乘小轎跟著乃王的大轎到了乃王府,抬進大門,穿過「二儀門」,直至客廳前。乃王為示敬重,親自把成化皇帝賞賜的東西從黃木盒中取出來,一件件遞給家人,讓先擺在客廳裡的條案上,回頭清點登記後再珍藏起來。    
    那太監待乃王忙畢,一掀轎簾道:「請姑娘下轎!」    
    那宮女從轎子裡下來款款走到乃王前,跪下便拜:「奴才叩見王爺!」    
    乃王伸手虛扶一下:「姑娘請起!」    
    宮女站起來,乃王定睛打量,發現她長得十分俏麗:標緻的瓜子臉上泛著粉嫩的紅暈,嘴角下還有兩個似隱似現的笑靨,一頭秀髮烏黑如漆,散發著青春的氣息,黑得深不見底的瞳仁帶著稚氣,也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相稱的機敏和成熟。乃王看著她,微微一笑,問道:「姑娘叫什麼名字?」    
    「稟王爺,奴才叫春燕,原在儲秀宮皇后娘娘跟前伺候。」    
    乃三點點頭,見廳門口站著一個丫環,便把手一招道:「你過來……」指指春燕,「把這位春燕姑娘帶到裡面去拜見夫人!」    
    這時,管家韋光宇捧著一個托盤過來,裡邊是十幾封用紅紙封著的銀子。乃王對那太監說:「難為你來一趟,這些賞銀煩你分發給下人,這中間一封是賞你的。」    
    太監點點頭,當場散發給轎夫、小太監等人,眾人拜謝了乃王,歡天喜地而去。    
    乃王把事情都料理妥帖後,去夫人房裡。踏進房門,只見夫人悶悶不樂坐在那裡,不禁一怔,問道:「夫人緣何如此愁眉不展?」    
    夫人見乃王來了,站起來道了個萬福:「王爺回來了,奴家是為萬歲爺賞你的宮女而發愁哩!」    
    乃王笑道:「夫人莫非醋勁上來了?你放心便是,孤家又不想納她做小妾。」    
    夫人說:「並非為此。你貴為王爺,就是納上幾房妾又如何?況且她是萬歲爺恩賞的。奴家為的是一見那春燕姑娘,心裡便忽然隱隱的有些害怕——你仔細瞧她那雙眼睛,實在是個人精,我疑她是汪直派來對付你的!」    
    乃王聽了,一個愣怔,稍停,說:「夫人一說,孤家倒真要好好提防她哩!」    
    「她已經算是王府的人了,王爺準備如何安排她?」    
    「著她做個王府副管家——丫環、老媽子的頭兒,卻又吩咐啥事都不必沾手,原先的丫環、老媽子還是做原先的活兒,王府養著她就是了。」    
    夫人點頭道:「如此最好,待明日奴家去照此吩咐便是了。」    
    次日,夫人把春燕並王府的十幾個丫環、老媽子都召來,吩咐道:「春燕姑娘原是宮裡皇后娘娘跟前的,現今到王府來伺候王爺。昨晚王爺說了,著春燕做個副管家,專管你們這些奴婢。往後,你們原先幹什麼事的,仍幹什麼事,幹得好與不好,春燕姑娘都會瞧在眼裡記著的,每日月尾,少不得有賞罰——這個權是王爺給她的,你們都仔細聽了!」    
    眾人聽了,都諾諾連聲。春燕便向夫人跪拜謝恩。    
    那春燕做了副管家,初時雄心勃勃,對那些丫頭、老媽子頤指氣使,似想真把這些奴婢全掌握在自己手中。不想那些人都是乃王府的老人馬,資格既老,又得到管家韋光宇的關照,誰也不買她的賬,表面上對她客客氣氣,恭恭敬敬,其實根本不聽她的。春燕這時才知道情勢並不樂觀,不由得犯起愁來——夫人的懷疑是確實的,她確是西廠坐探,奉汪直之命來謀害乃王的。汪直給了她一包無色無味的慢性毒藥,命她伺機摻在乃王的飲食中。乃王中毒後,三個月內並無症狀,三個月後身子會漸漸虛弱,內臟腐爛,不久即會死去,其症狀——如疾病,即使讓仵作去驗也驗不出中毒跡象。春燕原以為幹此事易如反掌,不料乃王對她似有防範,所有飲食都由廚子做後,由保鏢龍兒、虎兒或者夫人輪流送上去,絕對不容他人挨近。這樣,春燕便無法下手。    
    春燕十六歲進宮當宮女,不到半年便被西廠發展為坐探,利用伺候妃子之便秘密監視成化皇帝的第七個妃子,後來又去儲秀宮監視皇后。她為人聰明而機靈,曾為西廠提供過不少極有價值的情報,所以深受汪直器重。汪直派人送往她家裡以及給她存於銀號的賞銀,累計已有三萬八千兩之多!這次,汪直向成化皇帝獻計謀害乃王,想了好幾個人選,都覺得沒有把握,最後決定打出春燕這張王牌。    
    卻不料,王牌進了乃王府,竟無用武之地!


第三部分第55節 美女計施在太監身上(2)

    一個月過去了,春燕仍未覓到下手機會,她不禁著急了:西廠衙門法紀甚嚴,坐探派外差,辦妥重賞,辦砸重罰,罰並不是罰銀子,而是挨刑罰、割舌、剜眼、削鼻、剪耳、剝皮、斬首!自己如果再不下手,汪公公一旦發起怒來,稟明萬歲爺,一道上諭下來把她提調出去,扔進西廠大牢,那就要大吃苦頭了,所以,春燕挖空心思動腦筋,一心要辦妥這樁差使。    
    她終於想到了一個計策——美人計!    
    這個美人計,不是用在乃王身上,而是用於乃王的保鏢龍兒身上。龍兒是乃王的貼身保鏢,乃王的飲食十天中有三四天便是他奉上去的,如若把龍兒控制在手裡,投放毒藥是極容易之舉。    
    春燕開始暗中留意龍兒,發現每天黃昏前後兩個時辰,該是龍兒在後院的圍牆下值勤。那裡有一座假山,山上有一個涼亭,人坐其中,對整堵後院牆都一覽無遺。每天黃昏,龍兒便坐在涼亭裡,捧著個茶壺,邊喝茶邊值勤。據說曾經有個擅長高來高去的盜賊試圖越牆潛入王府行竊,身子剛上牆頭便被龍兒隔著十來丈遠一口茶水噴過去,大叫一聲跌了下去,斷了一條腿。    
    春燕摸準了龍兒的這個規律之後,心中竊喜:巧得很,她住的屋子正好距涼亭不遠,叫上一聲肯定能聽見的。我只消如此如此,何愁他不上鉤?    
    其時,已是暮春時節,氣候溫暖。這天黃昏,春燕瞅見龍兒又坐在涼亭裡了,便悄悄進了房間,她是王府副管家,獨自一人住一間屋子,倘真要行那雲雨之事倒是很方便的。春燕在地下放了個大木盆,倒了半盆熱水,便將衣服脫光了,坐在盆裡洗澡。身子都浸濕後,她便故意「呀哇嗚」地叫喚起來。    
    那龍兒在涼亭裡聽得婦人叫聲,自是吃驚,放下茶壺,手按腰刀便衝下假山,循聲而去。到得門前,聽出是春燕的聲音,便在外面問道:「是春燕姑娘?你做什麼?」    
    春燕見龍兒果真來了,心中大喜,叫道:「龍兒哥,我身子不適,腹痛如絞,動彈不得,你快進來救救則個!」    
    龍兒推門而進,卻是一怔,燭光下春燕渾身上下一絲不掛,上下隱處暴露無遺,正站在澡盆裡衝他嬉笑。龍兒駐步不動,心中已然明白,沉臉道:「好個沒廉恥的賤婦!」    
    春燕見龍兒如此,尋思這乃王府家規倒是嚴厲,把這麼一個健壯漢子都調教得如坐懷不亂的柳下惠一般。她心裡倒自慌了,想此事已經如此,若不做成功便是無退路了,你龍兒不敢,是膽怯,待我索性唬你一唬。    
    「龍兒,姑娘是宮裡來的,萬歲爺賞給乃王受用的。現今玉體已被你這個大男人的眼睛玷污,你如若不乖乖聽姑娘的招呼,我告到王爺跟前,告到皇上跟前,還有你的性命嗎?」    
    龍兒冷冷一笑:「哼哼!你要告便告吧,咱等著王爺傳喚!」    
    說著,轉身便走。    
    春燕又怒又窘,「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哭了一陣,覺得有點冷,這才想起還光著身子,便穿上衣服。坐下來尋思:此事做拙了,如何收場?如若不吭聲,那龍兒倘若稟明乃王,他倒越發疑我了。倒不如「惡人先告狀」,去乃王面前告龍兒一狀,看乃王如何了結。倘若辦龍兒一個「強姦未遂罪」,重重責罰,那倒恰好殺雞給猴看,我再去勾引虎兒,大約便可做成了!    
    想著,春燕便直奔內宅,這種事該當先稟於夫人面前,她便去夫人房裡,未語先哭,邊哭邊把自己如何受龍兒欺負、險被強姦的經過哭訴了一遍。    
    夫人聽了,不無驚異道:「竟有這等事?」馬上喚來丫環,「速去前面把王爺請來!」    
    一會兒,乃王來了。夫人讓春燕稟明王爺,春燕便又哭訴了一遍,臨末道:「王爺,如今奴才無顏見人,只有以死來示清白!」    
    乃王聽了,盯著春燕歎了口氣:「春燕,此事龍兒已經稟明於孤家,龍兒是孤家的老僕了,孤家知道他,不會有此心意的!這也許是個誤會,又沒其他人知道,你得饒人處且饒人,算了吧。」    
    春燕哭拜道:「王爺如若不責罰龍兒,奴才便只好進宮去稟告了!」    
    乃王大惱,站起來大聲道:「你進宮告狀?孤家知道你能!不過,孤家告訴你,此事你若告到萬歲爺面前,挨一頓板子是免不了的——你進宮晚,不知道龍兒、虎兒,他們原都是宮裡的太監,閹身之人,會萌生強姦之心嗎?」    
    「啊?!」春燕大驚,瞠目結舌。    
    乃王說:「皇上把你賞於孤家,你就是王府下人,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你如此作為,孤家也可辦你個『誣告之罪』,按家法處置,便是亂棍打死又如何?這北京城裡的八大王爺,除了乃王府,哪個王府沒打死過下人?孤家是仁慈之人,得饒人處且饒人,此事就此為止,反正也無人知曉。龍兒孤家也訓誡過了,不准外傳。如此而已,你下去吧!」    
    春燕已是六神無主,磕了三個頭,乖乖退了出去。    
    她前腳剛回房,後腳就跟來了一個老媽子。原來夫人生怕她一時想不開,投環跳井撞假山,便派一名老媽子來陪護。當晚,春燕發起了高燒,老媽子正好伺候她。次日,夫人知道後,差人請來了郎中,開了幾帖藥。此後天天吃藥,臥床歇息,直到第七天方痊癒。    
    第八天頭上,春燕去見乃王,說想去關帝廟燒香許願,祈求王爺恩准。    
    乃王說:「燒香許願是好事,有何不可?」當下喚來管家,「韋光宇,派一乘小轎,抬春燕姑娘去關帝廟燒香,著丫環、老媽子各一名相隨陪護。春燕病體方愈,須小心照拂,不得有誤!」    
    春燕去關帝廟燒香許願其實不過是一個幌子,真正目的是要將自己在乃王府無法行事之情稟報汪直。關帝廟大殿裡一個專管奉香的老和尚是西廠坐探,專門替西廠衙門傳遞情報,那關帝廟是西廠的一個情報中轉站。春燕去乃王府前,汪直曾關照她:如有事稟報,可去關帝廟燒香。    
    當下,一乘小轎把春燕送往關帝廟,春燕借捐香火錢的機會,悄悄把預先寫好的紙條塞給那個老和尚,那老和尚雖然不認識春燕,但做這種事情已是慣家熟手,因此一點也不覺得突然。    
    春燕燒了香,跪拜了菩薩。臨走時,那老和尚對她說:「來關帝老爺前許願的,若三天之後來重複一次,必有靈驗!」春燕知道這是讓她三天後來取西廠對她這張紙條的回音,便欣然點頭:「多謝師父指教,我三天後再來。」    
    兩個時辰後,春燕的這張紙條已經放在西廠衙門總督值事房的桌上了。汪直這天恰巧去西廠,看了紙條後,有些惱怒,尋    
    思道:這個小蹄子,在宮裡探聽后妃消息倒是一把好手,卻不料到了乃王府竟束手無策了,真是無用!此事既然已在皇上面前誇下口了,必要做成才可,否則便是犯欺君之罪。    
    汪直想是這麼想,但如何去做心裡卻沒有底。想了一會兒,讓小太監去喚掌刑千戶秦弘梧來密議。


第三部分第56節 美女計施在太監身上(3)

    一會兒,秦弘梧來了,打個千兒道:「廠公爺來了,卑職正好有一件急案要稟報。」    
    「什麼急案?」    
    「就是前日卑職向廠公爺稟報的三河縣令……」    
    汪直打斷道:「此案不必稟報,本督授權由你酌處,無論怎樣處置都行,無非是多死幾個人少死幾個人之分罷了。本督叫你來,是有一事相商……」遂將春燕打入乃王府後無法下毒之事說了一遍,臨末道:「此事怎生奈何?萬歲爺還在聽消息哩!」    
    秦弘梧想了一想,說:「下毒之事,卑職不甚精通。以卑職之見,能否召薛師爺來議議,說不定他會有辦法的。」    
    薛師爺名貽澤,浙江杭州府人氏,開中藥鋪出身,其人對配製毒藥極有研究,堪稱專家。他原在刑部衙門當個小吏,起草起草公文,偶爾幫著鑒定疑難案件中屍體的中毒狀況。後來西廠衙門開設了,汪直聽說有這麼一個人才,馬上派人去遊說,把薛貽澤挖了過來。薛貽澤在西廠衙門名義上仍是師爺,但卻從來不管文案,只與毒藥打交道。西廠謀害忠良的毒藥,都是由他配製的。去年秋天成化皇帝在露華樓準備謀害乃王的毒酒(藥)以及這次交給春燕的毒藥,全都出自其手。    
    汪直採納了秦弘梧的建議,召來了薛貽澤。這是個五十五六歲的老頭,長著一張干黃癟瘦的長臉,留著兩綹老鼠髭鬚,一身洗得透白的黃布截衫套在瘦弱的身子上,顯得又寬又大,只一雙小眼睛閃著賊亮的光澤,透出精明能幹來。汪直對薛貽澤相當器重,見過禮後馬上讓他坐下。    
    「薛師爺,本督有樁疑難不決之事,想請你給琢磨琢磨。」    
    「請廠公爺示下。」    
    汪直把情況說了一遍,當然沒提乃王府,也沒提春燕。    
    薛貽澤想一了會兒,說:「廠公爺,此事有個變通之法,或許能成功,不過比較麻煩……」    
    「再麻煩也沒關係,只要成功,多花些銀子、死掉幾個人也無甚緊要!」    
    「卑職可以配製一種藥粉,廠公爺請一位畫匠畫一幅畫,畫時將這藥粉研摻於墨汁中,然後把這幅畫饋贈此公。待他將畫掛起來後,著人每天在掛畫室內焚幾炷香。半月之後,這畫裡的毒性便會被香氣漸漸逼出來,人居其中,時常吸入其氣,一月之後必患肺腑之病,三月之內肺爛而歿!」    
    「有這樣的藥?好藥!」汪直大喜,吩咐道:「薛師爺,你馬上配製,明日拿來!」    
    「遵命。」    
    「秦千戶,立賞薛師爺十兩紋銀十錠!」    
    「是!」    
    次日,薛貽澤獻上連夜配製的特殊毒藥。汪直召來一名小太監,著其磨了一整天,總算磨出一銅盒墨汁,遂將毒藥摻進去,攪得勻和了,帶進紫禁城。    
    第三天,汪直命人召來宮廷畫匠歐陽德,吩咐道:「歐陽德,本督聽說你善畫人像?這裡有一盒墨汁,你算計著用,畫一幅孔夫子像,像成墨盡,不多不少,方顯出你技藝之精。須當著本督之面畫!」    
    歐陽德問道:「宗主爺這像要畫多大?」    
    「本督也不知多大,只知是要掛於書房內的。」    
    「小人知道了。」    
    歐陽德當下裁了紙,略一凝思,提筆就畫。一個時辰後,像成,孔夫子端坐府前,手裡拿著一冊書簡,取的是閱後沉思狀,神逸韶秀,十分入眼。    
    「廠公爺,畫好了。」    
    汪直看了,甚為滿意:「畫得不錯!來人——取黃金十兩賞他!」    
    歐陽德走後,汪直叫來一名心腹太監:「你把這幅畫捲了,封上火漆,找一個黃綾套子裝上。然後,坐一乘轎子,帶幾個隨侍,去乃王府。到了那裡,對乃王說,奉聖上諭意,將御制孔夫子像賞賜乃王,須懸掛書房,日日奉香,不得有違。」    
    「遵命!」    
    那太監坐轎前往乃王府,口稱「有上諭」,唬得乃王慌忙擺香案迎接。太監把汪直交代的話一字不漏地說了一遍,送上畫像。乃王不知此是矯詔,信以為真,連忙行三跪六叩九拜大禮,叩謝皇恩。又命管家封了銀子賞贈「欽差」。    
    「欽差」走後,乃王不敢怠慢,馬上讓韋光宇把畫像掛在書房朝南的牆上,前置香案,親自焚了一爐香。那春燕已經得到西廠密令,假裝過來看熱鬧,見是孔夫子像,口稱「菩薩」,納頭便拜。    
    夫人和幾個丫環聽了都笑。乃王待她拜畢起來後,說:「此非菩薩,而是聖人。」    
    春燕假裝不懂,問道:「恭問王爺,那又為何要焚香呢?」    
    「此奉皇上諭旨,不過皇上也並非心血來潮,取的是學宮之例。各地學宮中,敬的都是孔夫子像,日日有人燒香叩拜,以示敬重。」    
    「稟王爺,這聖人像的香就由奴才來燒吧?奴才天天也好拜謁。」    
    乃王不知其中緣由,尋思此倒無妨,便答應了。    
    自此,春燕每天來書房焚香。不出一個月,乃王便患上了咳症,日夜咳嗽,寢食不安,人也瘦了許多。    
    ……


第四部分第57節 死裡逃生(1)

    乃王患病初時,並不在意,平時咳嗽,發燒也是有的。後來隔了半個月,咳嗽越發厲害了,這才覺得不妥,便讓廚子給他做冰糖燉生梨,每天吃兩個。吃了十來天,總算把咳嗽壓了下去,但呼吸覺得氣短而急促。    
    這天,乃王早晨起床時,覺得週身無力,頭重腳輕,雙腳打漂。他踱出臥室,剛在外間走出幾步,忽然一陣頭暈眼花,只覺得四周的牆壁、傢俱都在旋轉,自己的身子也有些把持不住,要不是扶住柱子,幾乎跌倒了。兩個丫環見了,忙不及跑過來扶住他。    
    「王爺!王爺!」    
    「王爺!您怎麼啦?」    
    乃王在椅子上坐下,睜上眼睛定定神,吩咐道。「秋香留在這裡,給孤家沏一杯淡茶;春草去把夫人請來。」夫人是信佛的,乃王府內專門設了一間淨室,內供觀音大士佛像,夫人早晚兩次要去念佛。此時,夫人正在那裡念佛,聽說乃王有請,馬上起身直奔臥室。進得門去,見乃王斜倚在椅子上,目光呆滯,有氣無力,臉色蒼白,不禁大驚:「王爺,您這是怎麼啦?昨晚睡下去時還沒這麼副氣色!」    
    乃王說:「孤家此番怕是真的患病了,想請個郎中到府上來看一看。夫人看請哪位郎中較穩妥?」    
    夫人從來不問府外之事,沒有主張,便讓丫環去把管家叫來。一會兒,韋光宇來了,聽說後沉吟道:「北京城裡,名氣最響的是劉泰然,專治男女老少虛症,什麼陰虛陽虛、陰陽皆虛,他都包治,三帖藥下去就有效驗!」    
    夫人說:「那就請劉泰然吧!」    
    「不妥!」乃王搖搖手道:「劉泰然我知道,京城第一名醫,不過此公與西廠掌刑千戶秦弘梧是親戚,孤家一想到東廠、西廠,心裡就發怵,還是不要請他,另外請一個吧。孤家這病,也不見得是什麼大病,並非須請名醫,次一等的也可,只要不是庸醫就可以了。」    
    韋光宇說:「如此,可請邰郎中。邰郎中名中,字千贊,京城中小有名氣,治男女虛症也是極靠得住的。聽說順天府楊大人的令堂令尊曾請他治病,用藥十分得當。」    
    乃王說:「邰千贊孤家也聽說過,五十歲一個老頭吧?『木匠要小,郎中要老』。就請他吧!」    
    夫人說:「韋管家,此事你須自己走一趟,抬一乘轎子去,    
    方顯得禮節得當。」    
    韋光宇點點頭:「小人省得!王爺稍候,小人快去快回。」    
    半個多時辰後,韋光宇把邰千贊請來了。因是外人入府,龍兒、虎兒馬上跟進來,一左一右在乃王身邊護衛著。    
    邰郎中為乃王把了脈,又看了舌苔,略一沉思,緩緩開腔道:「王爺此病,系春溫之症,是為春行夏令,外感非時之熱,而內氣又長久鬱結,舌苔始白而漸黃,黃中帶青,此為體內腑臟經絡受阻不暢之象。」    
    韋光宇問:「郎中,王爺此病有否大礙?」    
    邰郎中搖搖頭,笑道:「此多慮矣!此為區區小病,藥到病除!」說著,便索紙筆。    
    韋光宇把他引到對面牆邊茶几前,家僕早已備好紙筆,他揮毫開方,開了一劑銀翹散,想了想,又加了桑葉與杏仁。他把藥方遞給韋光宇:「韋管家,照此方去贖藥,發一身汗就會好的。」    
    「謝邰郎中!」韋光宇一揮手,一個丫環款款而至,雙手捧著一個托盤,盤裡放著用紅紙封包的五兩銀子。韋光宇作揖道:「區區酬金,不成敬意,待王爺貴體痊癒後,另有酬謝!」    
    送走邰郎中後,韋光宇把藥方和一錠銀子遞給龍兒、虎兒,吩咐道:「你兩個去『一源堂』贖藥,仔細著,叫老闆親自秤藥,你們寸身不離地盯在後面,謹防做手腳!眼下東廠、西廠的坐探無孔不入,咱不得不防!」    
    「是!」    
    韋光宇也不差丫環、老媽子,自己親自動手,先把一個小炭火爐拿到內宅,又刷洗了藥罐。一會兒,龍兒、虎兒贖了藥來,夫人親自守在爐旁把藥煎好,伺候乃王服下。    
    這一日,夫人、龍兒、虎兒三人一直守在乃王屋裡,一邊招呼水果、茶點和服藥,一邊待乃王精神好些時和他敘話,免得他寂寞。不知不覺一個白天過去了,到了掌燈時分,乃王吃了一碗湘蓮湯,躺了下去。夫人給他蓋好被子,捂嚴了,讓他發汗。約莫半炷香工夫,乃王說好像出汗了。夫人伸手進被子裡一摸,果然出汗了。乃王夫婦並龍兒、虎兒皆歡喜。    
    一會兒,韋光宇來了,聽說乃王已出汗,頓覺欣慰,說:「請夫人放心,小人也略懂一些醫道,舉凡春溫之症,只要出一身透汗,再休息好,便即可痊癒。」    
    看乃王已經睡熟了,呼吸顯得較為滯重,眾人皆未在意。    
    又過了一會兒,夫人伸手去摸乃王額頭,覺得出汗甚多,卻又熱得發燙。看乃王臉色又似較方才紅了些。夫人放心不下,著丫環去喚韋光宇來。    
    韋光宇趕來,摸了摸乃王太陽穴,一驚:「如何這等熱?!」    
    夫人急問:「韋管家看有礙否?」    
    韋光宇想了想,稟道:「夫人,小人聞『熱出而汗加,是病家最為擔憂之狀』,只怕王爺之病已由春溫轉移他症!」    
    夫人聽說,頓時慌了:「這卻如何是好?」    
    乃王這時被驚醒了,夫人急問其自我感覺,乃王喃喃而語:「孤家頭疼體軟!」    
    夫人說:「沒奈何,趕緊再去把邰郎中請來!」    
    邰千贊又被請進乃王府。夫人把乃王症狀敘了一遍,邰郎中搖搖頭說:「無礙,此系藥力未到,我再開一張方子,連夜服下三次,明日便見效驗了。」    
    說著,他又開了一張藥方。韋光宇一看,是在一劑銀翹散中加入了滑石、通草。    
    邰郎中走後,韋光宇又要張羅著要去贖藥,床上躺著的乃王忽然開口了:「且慢!這邰郎中前番診斷與今番診斷一致,其所開藥方也是大同小異,而孤家此番病症已明顯變化,他卻未能應變施藥,乃庸醫也!庸醫之話,不足為信!藥,無須去贖了!」    
    夫人一驚:「這……」    
    韋光宇因為邰千贊是他薦的,現在看來卻是庸醫,又驚又愧,跪下道:「王爺,奴才薦人不當,罪該萬死!」    
    乃王說:「起來,孤家並沒有怪罪你的意思。」    
    夫人急得淚珠漣漣:「今番卻又如何為好?該請哪個郎中?」    
    乃王說:「就去請劉泰然吧,孤家此番感覺病勢漸劇,也顧不得他與秦弘梧是親戚不親戚了。」說著,喝了一口水,頭往枕上一歪便昏睡過去了。    
    夫人說:「韋管家,如此,便照王爺說的辦,快去把劉泰然請來。」


第四部分第58節 死裡逃生(2)

    一個時辰後,劉泰然來了。這位被譽為「京城第一名醫」的大郎中,長相王爺卻是令人不敢恭維:個頭兒只五尺上下,一張弧拐臉又黃又白,幾乎沒有血色,嘴巴又尖又小,大蒜鼻子上方長著一對耗子眼;擁有萬貫家財,穿著卻像個窮酸書生。他走到乃王床前,只揖不拜,打了個千兒:    
    「布衣郎中劉泰然給王爺請安!」    
    乃王強撐著點點頭:「看座!」    
    劉泰然坐下,伸手號脈,細品良久,緩緩搖頭,又看了舌苔,滿臉疑竇:「五爺這病怪哉!脈象時浮時緊,此是虛勞之症,此症乃發於腎,應當於肺臟並無關係,但舌苔卻又由黃轉青——這分明又是肺腑之病狀!」    
    夫人問:「王爺這究竟是什麼病?」    
    劉泰然說:「夫人,實不相瞞,在下行醫四十年,枉有『京城第一名醫』之稱,竟還從未見到過如此雙重夾症之病。」    
    「王爺這病可有大礙?」    
    「因是疑病,有無大礙很難說,不過以脈象看來,近日當無礙矣!」    
    「請郎中給王爺開劑藥方吧。」    
    劉泰然又是擺手,又是作揖:「這卻萬萬使不得!王爺之病系疑難之症,在下不敢胡亂開方,懇望諒鑒!懇望諒鑒!」韋光宇說:「劉郎中,醫家總不能看著病家如此發燒而無動於衷吧?況且咱家王爺是當今萬歲爺的愛弟,你見病不救,這個干係你劉郎中擔得了嗎?」    
    劉泰然怔了一怔,賠笑道:「方子是斷不能開的。只是,在下可以試著給王爺退熱。不過,王爺恐怕要熬著點兒。」    
    乃王迷迷糊糊道:「這個無妨!」    
    劉泰然便從懷裡取一個竹筒,從中取出三枚長短不一的銀針,說道:「煩請取一些上等高粱酒來。」    
    管家馬上取來一瓶「沙河大液」,劉泰然用乾淨巾帕蘸著擦拭了銀針,在乃王身上選了幾個穴位,也用酒擦拭過了,紮了幾針。把銀針拔出後,劉泰然說:「這燒不消一個時辰即可退下去,在下奉陪在側,待王爺退燒了再走。」    
    夫人謝道:「如此最好。」便讓丫環去喚廚子準備夜宵。    
    劉泰然又說:「王爺這燒退後,病還是要請郎中治,否則早晚間恐怕又要發熱。」    
    眾人聽了,心中默然,皆尋思:只你「京城第一名醫」都治不了,還有哪個郎中能治呢?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乃王的燒果真退下去了,躺在那裡平靜地睡著了。夫人命韋光宇取五十兩紋銀作為診金給劉泰然。劉泰然卻只收了五兩,拜謝而去。    
    次日,乃王仍是臥床,飲食減少,頭疼體軟,胸腹之中若火灼水燙,熱不可耐,躺在床上只是呻吟。夫人派韋光宇去請郎中,連走幾家,聽說劉泰然都不敢開藥方,誰也不肯來。後來在街上攔了一個遊方郎中,自稱專治疑難雜症,包治包好。韋光宇也是「病急亂投醫」,扯了便去轎行雇轎子。那郎中下轎一看是給王爺看病,嚇得屁滾尿流,拔腳便往外逃。    
    這樣又過了幾日,乃王病勢日漸沉重。消息傳到宮裡,成化皇帝派太子朱樘代君探視,送來了許多補品和稀珍貴重的藥品,還傳旨特賞了五萬兩白銀。接著,太皇太后也派人來探望,還特下懿旨命太醫院派兩名太醫給乃王診病。太醫對乃王的病也束手無策,雖然開了方子,卻都是些無關痛癢的溫和之藥,吃和不吃一樣。    
    在京的七位王爺聽說乃王病重,都坐轎來探望,每人都贈送了銀兩補藥,也有薦郎中的,但所薦的郎中沒一個和劉泰然齊名的,本領可想而知。    
    已經之國的四位王爺知道乃王患病,都特派專使赴京慰問。朝廷中的一些大官,如六部尚書、大理府正卿、順天府尹等,皆來乃王府探望,連東廠總督尚銘、西廠總督汪直也來了兩三趟。    
    這天,刑部侍郎曾鐘鼎來探望乃王,敘話時說到何不請和尚或者道士來唸唸經,驅驅邪氣,或許有歪打正著之用。乃王被他一提醒,忽然想起了雲珠子,忙叫韋光宇去相請。韋光宇去了百歲觀,卻撲了個空——雲珠子雲遊出京已一月有餘,行蹤飄忽不定,無人知道現在何方。    
    韋光宇回來一說,乃王歎道:「如此看來,孤家與雲珠子無緣了!孤家即將歸天,此也是術數。」    
    又過了幾天,乃王水米不進,已經成了氣息奄奄、床簀垂目待死之人。全家人晝夜擁在臥室,悲悲切切,哭哭啼啼,無計可施。韋光宇奉夫人之命,忙著為乃王準備後事。    
    這天下午,昏睡中的乃王忽然喃喃自語:「孤家命不該絕哩!孤家尚有……」    
    眾人聽了,皆以為乃王行將西歸,都走到床前。夫人上前輕聲喚道:「王爺!王爺!」    
    乃王沉默片刻,忽然閉著眼睛輕聲道:「雲珠子,你終於來啦!哈,孤家命不該絕。有救也!……」    
    眾人吃了一驚,環顧四周毫無動靜,只道是臨終囈語。不料,稍待片刻,管家韋光宇三步並作兩步地急急進來:「夫人,雲珠子來了!」    
    「啊!」夫人大喜,「人呢?速請進來!」    
    話音剛落,雲珠子已經到屋外了:「王爺!王爺!」    
    龍兒、虎兒連忙迎出去:「道長,快,快請!」    
    雲珠子進來,先朝夫人打了個稽首:「善哉!善哉!」    
    「仙長,快救救王爺!」    
    雲珠子走到床前,一看乃王,吃了一驚:「王爺,貧道與你分手也不過兩個來月,怎的就成了這副形銷骨立的模樣?」    
    乃王勉強睜開眼睛看了看雲珠子,有氣無力地說道:「雲珠子,先前……孤家……先前好似見過你了……」    
    雲珠子笑道:「剛才貧道和王爺是神會。」    
    夫人親自端過一張凳子來,請雲珠子坐下。乃王說:「雲珠子……孤家這病……」    
    雲珠子說:「王爺不必著急,先讓貧道找找病因看。」轉臉望著夫人,「夫人,煩請將王爺起病狀況、治病過程一一細細示下。」    
    夫人便把乃王起初咳嗽,後來發熱,劉泰然如何說法等等詳盡敘述了一遍。    
    雲珠子沉思片刻,說:「王爺這病似有蹊蹺。如此,待貧道先將貴府內外踏勘一番後,再作計較。」


第四部分第59節 死裡逃生(3)

    夫人命韋光宇領著雲珠子在王府內、外宅及花園等處轉一轉。雲珠子轉到書房時,那書房自乃王病臥床笫後已久不開門,他把門一推開,忽地倒退了一步,只覺得有股濁氣撲面襲來。雲珠子進去,四下裡看看,目光最後停留在那幅孔夫子畫像上,諦視忽久,開腔問道:    
    「韋管家,這幅畫像貧道上次住在王府時似還未有吧?」    
    「是的,這是王爺發病前大約一個月掛上去的。」    
    「何處所覓?」    
    「此是宮廷御制之物,是萬歲爺賞賜給王爺的。」    
    雲珠子走到畫像前,仔細端詳片刻,又湊到近前,以手觸摸,笑道:「好畫!好畫!真是一幅好畫!」    
    雲珠子走出書房,忽然大叫:「狗剩兒!狗剩兒!」    
    狗剩兒是跟雲珠子一起進乃王府的,進大門後,雲珠子徑直去見乃王,他卻悄悄溜到廚房去,找廚子要酒肉吃了。他在乃王府住過一個多月,跟下人都混熟了,當下和廚子兩個邊吃喝邊閒磕牙瞎聊天,正弄得起勁,忽聞雲珠子大叫,慌忙放下酒杯,一路急奔、嘴裡一迭聲應著:「來了!來了!」    
    雲珠子在書房外邊的套室中站著,見狗剩兒進來,吩咐道:「把搭包裡的黃表紙、硃砂和筆拿出來!」    
    韋光宇問道:「道長,還要備些什麼?」    
    「你去取白色大蠟燭十二枝,點了放在桌上。」    
    韋光宇領著老媽子進來點蠟燭時,見雲珠子坐在桌前,手握毛筆,口中呢呢喃喃念著咒,將筆蘸了硃砂在黃裱紙上點點畫畫地書符。片刻,符成。雲珠子站起來,將符供於桌上,瞥了老媽子一眼:「陰人退出!」    
    韋光宇慌忙喝退老媽子。雲珠子站在桌前,嘴裡念著咒語,雙手合十對著那道符拜了幾拜。稍停,他將符拿在手裡,吹了一口氣,便湊到燭上燃著了。那符就在雲珠子的手掌裡慢慢地燃盡,變成一堆灰燼,手掌卻絲毫未損,連顏色也沒變。韋光宇看了,暗自驚歎。    
    雲珠子吩咐道:「端一碗清水來。」    
    清水端來後,雲珠子把灰燼放入碗中,也不攪拌,吹一口氣,竟立刻融和。雲珠子端了碗,大步走進書房,走到孔夫子畫像前,大笑三聲,說了幾句誰也聽不懂的咒語,喝了一大口符水,對準畫像噴去。    
    韋光宇在一旁見了,驚得目瞪口呆,連忙說:「道長使不得,這是皇上賞賜之物,如此便是犯了欺君之罪!」    
    雲珠子不理睬,只管噴,連噴三口方罷,笑道:「皇上若怪罪下來,貧道自有計較!」    
    韋光宇望著被噴得濕漉漉的畫像,只管搖頭。    
    雲珠子把碗遞給他:「你把這半碗水給乃王送去,即刻喝下,滴滴入腹。貧道隨後即到,定有靈驗。」    
    韋光宇遵命照辦,把符水端到乃王榻前,交與夫人。夫人命龍兒、虎兒扶起乃王上半截身子,自己親自用小勺喂。乃王喝喝停停,半碗水喝了好一會兒才喝光。剛剛躺下,雲珠子來了。    
    說也奇怪,此時乃王一雙眼睛已是雙眸炯炯,眼不錯珠地盯著雲珠子。雲珠子到榻前,朝乃王一揖,俯下身子輕聲道:「王爺,您今年貴庚多少?二十八歲!年紀輕輕,這點病是不相干的!」    
    乃王眨著眼睛:「不相干?」    
    「這會兒已經好些了吧?」    
    「哎!孤家覺得頭不痛了,胸腹腔內似乎也陰涼了些。」    
    「不是似乎,確實是陰涼了。您用點勁按按看。」    
    乃王按了按:「哦,倒是不熱了!」    
    「這就是符水之功啊!貧道這符水中,有崑崙山頂峰的雪水,有天子山的靈芝,有天山的雪蓮,有北海深處的海底隱泉,王爺體內再熱,也擋不住它這股涼勁啊!王爺,您已經有三五天沒吃東西了吧?沒關係,此是胃氣不展,故飲食有虧。您現在想不想吃點東西,比如芙蓉餅?」    
    乃王眼睛一亮,竟不自禁嚥了一口口水:「孤家肚裡真的餓哩,對,就想吃芙蓉餅!」    
    夫人在一旁早已看愣了,須臾才回過神來,一迭聲叫道:「韋管家,快去取來!」    
    韋光宇急急忙忙出去,又匆匆奔進來,取芙蓉餅像拿急救藥。夫人迎上去,像搶似的把盤子奪過去,要去餵給乃王吃。乃王用手一撐,竟自己坐了起來:「我自己來!」    
    乃王拿了一塊芙蓉餅吃完。又取了一塊,一掰兩半,吃半塊。雲珠子伸手道:「水來!」    
    丫環從銀瓶裡倒了一杯水奉上,雲珠子拿在手裡,吹了一口氣,遞給乃王:「喝吧!」    
    乃王端杯在手,湊到嘴邊,「咕咚咕咚」居然一飲而盡,暢快地吁了一口氣:「真舒暢!」    
    乃王恢復了健康。    
    夫人和眾下人都向乃王行禮:「恭喜王爺!」    
    乃王說:「先生,你救了孤家的命,孤家要重重謝你!」    
    雲珠子笑道:「王爺言語錯矣!不是救命,是治病。自古以來,帝王將相皆是上天星宿下凡,其一生一死皆由天主定,他人是控制不了的……」他目光幽幽地看著站在韋光宇旁邊的春燕,那西廠女密探被他看得心驚肉跳,花容失色,「所以,王爺之命是本自生滅,非大善大惡不能移。王爺命不該絕,沉痾自然能起。」    
    「我一定要給你起一座道觀!」    
    「哈哈,貧道雲遊天下,救物濟人,要觀何用?請王爺免了!再說,王爺若是給貧道起觀,必由貧道主持,這就給貧道吃苦頭了。王爺留意,貧道閒雲野鶴之人,向來是不願受一點規矩拘束的!」    
    「哦……」    
    雲珠子站起身來:「貧道告辭了!王爺大病初癒,凡事盡可隨意些,那些補藥補品之類,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必吃;想走動就走動,想怎麼著就怎麼著。」    
    「先生這一陣住何處?」    
    「貧道仍居百歲觀,一月之內不會離京。王爺如有差遣,只管派人來喚便是了!」    
    說著,打了個稽首,和狗剩兒一起揚長而去。


第四部分第60節 製毒專家之死(1)

    住在紫禁城儲秀宮內的皇后娘娘,每天有一樁議程是必不可少的:瞭解成化皇帝的飲食情況。每天早膳、晚膳後,御膳房都專門派一名老成機靈而又口齒清楚的太監,去儲秀宮向皇后娘娘報告萬歲爺的進膳情況。    
    這天上午,御膳房的太監又來了,進門照例在皇后面前一跪,磕頭:「奴才給娘娘請安!」    
    「平身吧。皇上進過膳了?」    
    「稟娘娘,萬歲爺進了一碗老米膳,進得香。」    
    皇后暗吃一驚:皇帝平素胃口很不錯,每頓要進兩碗老米膳、一個包子或者饅頭,今日怎麼進得這樣少?於是沉下臉道:「狗奴才,萬歲爺只進了一碗老米膳,還算是『進得香』?」    
    那太監忙不及又跪拜:「娘娘息怒!奴才是狗,奴才是主子的一條狗!主子讓奴才在御膳房效力,一切聽主事太監的,奴才絕不敢有違勃之心!主事太監差奴才如此這般向娘娘稟報,奴才就一字不落地稟報了!」    
    皇后被他說得怒也不是,惱也不是,只好一揮手:「狗奴才,滾!」    
    「是!是!」太監膝行跪退而出。    
    皇后召來自己宮裡的一名太監,吩咐道:「你去萬歲爺宮裡走一趟,就說是娘娘讓來打探的,皇上今個兒早膳只進了一碗老米膳,是不是龍體欠安——不必啟稟皇上,就對主事太監高敬原說好了。」    
    「遵諭!」    
    一會兒,那個太監去而復歸,向皇后覆命道:「稟娘娘,奴才向高太監傳了娘娘的懿旨,高太監讓奴才轉稟娘娘,說萬歲爺虛火上升,有些牙痛,故而只進了一碗老米膳。」    
    皇后聽了,微歎一口氣:「唉——皇上這也是老毛病了!」    
    皇后關心皇帝時,成化皇帝正站在養心殿門口的殿廡下呆呆地出神。他穿了一身月白色實地紗褂,上套著一件明黃色輕綢背心,垂下兩條繡金絲的瓔珞,在微風中緩緩晃動著。他自昨晚以來,牙齒疼痛不止,半宿沒睡好。今天早膳後,司禮監又送來一疊奏折,上面都標著表示「緊急」的標記。成化帝看了一下附在上面的司禮監先閱讀後注的簡文,拿出一半左右,準備送回司禮監留中;另外一半大約四五件,那是必須盡快批閱的。    
    成化帝細閱了第一份奏折,是浙江巡撫張學彰奉旨密查浙    
    江布政使李習宗和浙江學政金碧收受賄賂、營私舞弊一案的結果並處理意見。李習宗、金碧都是成化皇帝所寵信的臣子,當有人上疏參劾他們時,他還公開在朝會上表示不信,後來東廠衙門也有密折遞進,這才引起他的警惕,於是下密詔命浙江巡撫張學彰密查,結果查明劣跡屬實。這使成化帝的臉面有些難堪,他遷怒於李、金,決定嚴厲處罰。但究竟如何嚴厲法,成化帝心裡一時沒有個底,此刻站在殿廡下想了一會兒,決定將兩人雙雙處斬!    
    成化帝大步走回養心殿,在御案前坐下,鋪開一張宣紙,拿起硃筆在上面寫道:    
    朕自御極以來,信任大臣、體恤群吏,已七次降旨增加俸祿,厚給養廉,恩施優渥。朕以為天下臣工,自必感激奮勉,砥礪廉潔,實心盡職,效忠朝廷,斷不致有貪黷敗檢以干憲典者。不意今竟有浙江布政使李習宗、學政金碧穢跡昭彰,贓私纍纍。實朕夢想之所不到!是朕以至誠待天下,而若輩敢於狼藉如此,竟視朕為無能而可欺之主!    
    「萬歲爺!」    
    一聲輕喚打斷成化帝的思路,他轉頭一看,是汪直,已跪在柱子旁邊。汪直自大前年「熊口救主」以來,奉旨「晉見只拜不跪」,今日竟跪見了,這使成化帝感到奇怪。這種奇怪抑制了被打斷批閱而引起的惱怒,成化帝站起來:「是汪直!」    
    汪直磕頭:「奴才向萬歲爺請安!」    
    「平身!」成化帝背著手,朝汪直踱去,說:「司禮監近日有疏怠之跡,以今日奉上的一份奏折為例,每份皆標以『緊急』標記,然朕觀閱之下,至少有半數奏折所奏之事既非要緊,又非緊急,緣何要以『緊急』標記?」    
    汪直說:「奴才提督司禮監衙門,萬歲爺所指所責皆系實情,奴才罪該萬死!」    
    「此事朕說一下便罷,並無追究之意,恕卿無罪!」    
    「奴才叩謝,萬歲爺皇恩浩蕩!」    
    成化帝忽然想起乃王,問道:「乃正現今如何?還能拖幾天?」上次皇帝派太子去探視,太子回來向父皇稟報說瞧那副樣子估計拖不過半個月,今半月之期已過,他自然要牽記了。    
    汪直來見成化皇帝,正是想稟報這件事。昨日西廠衙門獲悉:雲珠子外出雲遊歸京,去了一趟乃王府,竟然將乃王的病治好了!汪直這一驚非同小可,尋思早知這個牛鼻子道人要從中插一手,早該把他殺死了。這麼大一樁事,必須立即稟報皇帝。西廠不報,東廠肯定也要報的。只是,報上去被成化皇帝訓責一頓是不可免的。汪直提心吊膽進了宮,正沒找到開口機會,皇帝倒自己問了。    
    「奴才稟萬歲爺,乃王的病已經好了。」    
    「什麼?好了?」    
    「是的,西廠衙門昨天剛得到的消息。」    
    成化帝的臉色變了,眼裡閃出兩道凶光,聲音也變得惡狠狠的:「是哪個郎中給他治好的?」    
    「奴才聽說是一個道上給他喝了符水,他就好了。」    
    「符水能治病那是不假,但不能治百病,更不能治中毒。乃王是喝了毒酒而得病,是嗎?」    
    汪直後來在畫像上搞的動作沒有奏報皇帝,所以成化帝只以為是春燕在飲食裡下的毒。汪直自然不敢說明真相,點頭道:「是的。」    
    成化帝說:「如此看來,並不是符水解毒,而是毒藥之藥效尚未達到!」    
    「萬歲爺,奴才也這麼想的。」    
    「毒藥是誰配製的?」    
    汪直知道成化帝在動什麼腦筋,但只好照實稟報:「是西廠衙門師爺薛貽澤。」    
    「今日便將此人處死!」成化帝的聲音冷如冰雪,語調斬釘截鐵。    
    「遵旨!」    
    「給他家眷發放三千兩銀子。」    
    「是!」汪直心裡為即將失去薛貽澤而大為惋惜。    
    汪直以為皇帝接下去還要提到乃王之事,但他卻不說了,眨了眨眼睛揮手道:「你跪安吧!」    
    汪直走後,成化帝心緒大壞,奏折也批不下去了,坐在那裡只是喝茶,一直喝到過了午時。他覺得有些疲倦,便傳諭回乾清宮午睡。臨睡前,儲秀宮皇后娘娘派來了一個太監,向成化帝跪奏道:「萬歲爺,娘娘知道皇上患牙痛症,著奴才進奉冰片兩盒、珍珠粉五瓶。」


第四部分第61節 製毒專家之死(2)

    成化帝點點頭:「你回去上稟娘娘,就說朕謝娘娘關懷之情」    
    太監走後,成化帝吩咐道:「把娘娘送來的珍珠粉、冰片拿來,朕要服用。」    
    成化帝由宮女服侍著吃了一小勺珍珠粉,又在嘴裡含了一塊冰片,上了御榻,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這一覺大約睡了一個多時辰,成化帝醒來後,用青鹽水漱了口,感覺到牙齒痛得反倒比先前厲害了。再略略自己試著動了動,竟發現四肢僵硬,活動不開,心中不禁暗思:莫非朕要生一場病了?    
    「萬歲爺起了,萬歲爺睡得香。」一個宮女款款起來,手裡捧著個銀盤,裡面放著一個蓋著瓷蓋的小碗,下襯一個精緻的瓷碟。她在成化帝面前跪下,奉上瓷碗:「請萬歲爺進參湯。」    
    成化帝惱道:「朕牙痛已一晝夜,怎的還進參湯?莫非是要朕痛死嗎?」    
    這個宮女名叫紫薇兒,二十二歲,進宮已經十年,在成化皇帝跟前也已有七年了。她長得俏麗,嫵媚風騷,人又聰明伶俐,曾數次受成化帝「承幸」,可惜沒有暗結珠胎,因此身份還是個宮女。但她自恃受成化皇帝恩寵,自認為是高級宮女,在宮人面前時常裝腔作勢,動不動還要罵人打人,便是在皇帝面前,有時還要裝嬌作嗲。今日成化帝如此說,若是換了其他宮人,只要說一聲:「奴才罪該萬死」,退下去換奉一碗銀耳湘蓮湯、百合綠豆湯之類的就是了。但紫薇兒卻開口說道:    
    「萬歲爺,這卻怪不得奴才!奴才是見御膳房送來什麼,便奉上什麼的,」    
    成化帝正沒好心緒,怒道:「大膽奴才!你說什麼話?『御膳房送來什麼,便奉上什麼?』御膳房若是要謀害朕,送來一碗毒湯,你便也奉上來!」    
    紫薇兒還要分辯:「萬歲爺明鑒,御膳房倘是送來毒湯,奴才憑肉眼卻是斷斷識不破的……」    
    成化帝氣得身子亂顫,指著紫薇兒道:「你這個殺……殺才……」    
    紫薇兒這時才意識到自己冒犯了天威,慌忙跪下:「萬歲爺,奴才……」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成化帝一聲斷喝:「高敬原!」    
    主事太監高敬原像影子似的從門外閃了進來:「奴才侍候主子!」    
    「將這個狗殺才拖出去!著敬事房太監責以亂棒!」    
    「是!」    
    高敬原一揮手,低喝一聲「來」,馬上進來兩個太監。這兩個太監平時經常被紫薇兒頤指氣使地欺負,對其恨之入骨,此番來了機會,自不肯放過,如虎似狼地撲上去,一把揪住了便往外架。紫薇兒意識到大禍臨頭,哭叫著「萬歲爺饒命」,自然徒勞。    
    成化帝讓另換了一杯珠蘭香茗,一口一口地呷著。外面,隱隱傳來紫薇兒穿雲裂石般地尖叫,夾雜著估計是求饒的聲音,卻是含糊其詞,聽著就像一串慘厲的女鬼怪唱,聽得侍立在臥殿內外的宮女、太監人人毛骨悚然。    
    片刻,高敬原小跑進來,說道:「請旨,打多少?」    
    成化帝臉上露出幾絲冷酷的隱笑,對高敬原道:「對敬事房太監說,打不死她,他們就替她死!」    
    高敬原被這道聖旨嚇得抖了一抖,卻再也不敢說話,腳不沾地地走了出去。不知他對行刑太監嘀咕了什麼話,只聽見「撲」的一聲悶響。紫薇兒慘叫一聲「主子你……」便不再言聲了。    
    成化帝喝了一杯熱茶,覺得腹中不大舒暢,五臟六腑都在翻滾沖騰,汗卻沒出一滴。高敬原進來覆命,見他臉色不好,便輕聲問道:「萬歲爺,您身上不快嗎?」    
    成化帝斜倚在椅子裡,吩咐道:「給朕取紫金活絡丹來!」    
    高敬原既為乾清宮主事太監,自是老成精明,當下說道:「萬歲爺恕罪!這事奴才不敢從命。主子身上不快,用藥要聽郎中的。請萬歲爺稍忍,奴才這就派人去太醫院請郎中。」    
    成化帝想想此話不錯,遂點頭道:「好吧。」    
    一會兒,太醫來了。這個太醫五十上下年紀,樣子看上去甚是老成。此時成化帝已經躺在御榻上了,臉色緋紅,呼吸也粗重不勻。太醫上前,給皇帝請了安,便診脈,剛觸及腕部皮肉便一驚:「哦!皇上燒得像火炭似的!」    
    片刻,太醫說:「萬歲爺這病,據脈象看,寸緩而滯,尺數而滑,五臟驟受寒熱侵襲,兩毒攻脾。而脾主土,土傷而金盛……」    
    他還想說下去,被成化帝一語嚇退:「你是在朕面前賣弄?」    
    「不敢!不敢!奴才罪該萬死!」    
    「與朕開方?」    
    「遵旨!」    
    太醫忙不及走到茶几前,皇帝居處的椅子宮人是不能坐的,他倒也有主意,跪在地下,以椅當案,援筆疾書,很快開了一張藥方,交高敬原奉呈成化帝過目。    
    成化帝強打精神,定睛細觀,只見方子上寫著——    
    柴胡(酒炒)三錢,知母二錢,沙參五分,閩蔞五錢,王不留行二錢,車前三錢,甘草二錢,川椒一錢。急火煎,投大棗數枚蔥胡三莖為引    
    成化帝看了,問道:「朕還牙痛,吃這藥管用嗎?」    
    「稟萬歲爺,奴才這張方子是驅寒克火,火被克了,燒也退了,牙齒也不痛了」。    
    「你叫什麼名字?」    
    「回主子話,奴才名叫董玉宇,草重『董』,玉字呈祥的『玉宇』。」    
    「唔。與朕診病,自非兒戲。你開的這張方子,朕服用之後若病體痊癒,自是有賞;若毫無效驗,或者反而加重,朕必誅你!」    
    董玉宇嚇得身子矮了一截:「是!是!」跪拜而去。    
    成化皇帝服了藥,又睡了一覺,醒來已是半夜時分,高燒已退,汗也出了。宮女服侍著喝了一碗湘蓮湯,又服了藥,迷迷糊糊又睡著了。次日起來,居然真的痊癒了,高燒退盡,牙也不痛了,只走路還有些腳打飄。皇帝喜道:「如此看來,那個太醫董玉宇還是有些本事的。高敬原——」    
    高敬原小跑而至:「奴才在!」    
    「君無戲言。傳諭:賞太醫院太醫董玉宇黃金百兩,絲絹十匹,銀柄鑲金玉如意一對。」    
    「遵諭!」


第四部分第62節 製毒專家之死(3)

    成化帝病體初癒,食慾不振,未用那種有幾十上百種花樣菜餚點心的早膳,只讓太監傳諭御膳房下了碗雞絲湯麵,並幾樣清淡小菜,倒也進得香,吃去了大半。早膳後,心裡惦著昨日撇下的幾份緊急奏折,便去養心殿批閱。    
    成化皇帝批閱了三件奏折,太監進來稟報:乃王在西華門投了牌子,請求晉見皇上。    
    「乃王來見朕?」成化帝一怔,隨即恍然大悟:「他必是病體痊癒,因念及朕曾派太子攜賞品去探視他了,此番是來謝恩的。」    
    這種謝恩是君臣禮節,為大明王朝歷代皇帝所提倡推崇的,成化皇帝縱然極不想見到這個在他心目中對皇位構成極大威脅的對頭,但卻沒有理由拒絕,於是只好同意召見。    
    一會兒,乃王來了,行了跪拜大禮。成化帝吩咐:「乃王平身。賜座。看茶。」    
    成化帝問道:「王弟身子已完全痊癒了?」    
    乃王確如成化皇帝估計,是進宮來謝恩的,當下說道:「臣已經完全痊癒了,謝皇上關懷之恩。臣此番身染重病,皇上龍心牽動,遣太子阿哥紆尊降貴,親赴臣府邸垂探,又賞賜銀兩藥品,皇恩浩蕩,關懷備至,天恩天德,臣當時時銘記在心,永誌不忘!」    
    成化帝笑道:「王弟,朕與你是一脈相承,隔房手足,非嫡也親。王弟患疾,朕自然要牽記在心。按照民間常規禮節情分,你病成如此模樣,朕該當親自赴乃王府來探視。只因朕是皇帝,不能隨心所欲,有些禮節是祖制舊例,斷斷不可破的!朕因怕王弟擔受不起,故爾未去。」    
    按照當時一種不成文的慣例,皇帝若是御駕親臨,探望哪個患病的臣子,這個臣子的病必是重到極度,去黃泉路不過是朝夕之間的事了。為了突出皇帝的判斷準確性,即使這個臣子的病有好轉,還可拖延些日子,在御駕親臨後的十二個時辰內也得自盡。所以現在成化皇帝這樣對乃王說。他心裡卻是另有言語:早知你會死裡逃生,當初朕倒下決心親自登門探視一趟了,讓你不死也得死!    
    乃王聽了,心裡也是一陣後怕,想起雲珠子說的「術數」,尋思此是自己大限未到,所以這皇帝便有了這一念之差。他心裡這樣想,臉上卻不露紋絲,只是斟詞斟句地說著謝恩話語。    
    成化帝忽然想起汪直的毒藥,想瞭解一下究竟為何不靈,便問道:「王弟年歲尚輕,還未步入中年門檻,平時身子也還算強健,怎麼這次說病就病,竟至病到險些一病不起的地步?」    
    乃王自己也覺得病得蹊蹺,但這話是不能對皇上說的,想了一想,便說道:「常言道,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臣這個病,主要是外感風寒,內積滯熱而引發。臣之身子,自幼雖未患大病,但因思靜少動,經絡不通,故而骨子裡是很弱的,所謂『外強中乾』便是臣的寫照。身子底子弱,大邪如敵,一來就守不住了,於是長驅直入,病入膏肓。」    
    「王弟病症是何模樣?」    
    「先是咳嗽,後是氣急而喘,接著便是高燒不退,頭疼體軟,不思飲食,直至日暮西山,氣息奄奄,幸喜托皇上洪福,總算轉危為安了。」    
    成化皇帝聽了,皺眉暗忖:聽乃王這樣說來,好似不像吃了摻毒藥飲食的樣子嘛。汪直的毒藥,既是從口內而入,便是進胃腸的,乃王的胃腸卻怎麼沒一點反應?這事似有蹊蹺。他想了一會兒,想不出個結果來。稍停,又問道:「王弟這病,後來是由何人所治而愈的?」    
    乃王一聽,一顆心便在胸腔裡亂跳起來:病是雲珠子給治癒的,不過雲珠子治病時用符水噴了書房裡那幅孔夫子畫像。這畫像是御賜之物,雲珠子如此便是犯了欺君之罪。其時雲珠子來乃王府治病,算是「客」。根據《大明律》規定,「客」在主家犯罪,主不及時首告,便要連坐,也算犯罪。皇上現在問這事,是不是已經知曉底細了?我要不要稟明這段情由?……    
    乃王想來想去,還是決定稟明為好。想定,他站起來,跪下叩頭道:「臣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這個舉動,倒把成化皇帝弄糊塗了,尋思你無非不過是請了個道士請神驅鬼喝符水之類,又未犯法,怎麼就怕成這個模樣了?    
    「王弟平身,坐下。王弟何罪之有,不必驚慌,可敘與朕前,朕自有計較。」    
    乃王於是說:「臣病入膏肓之際,府上闖來了一個名叫雲珠子的道士,自稱能給臣治病。臣其時昏昏沉沉,不能自主,由夫人做主准予雲珠子給臣治病。這雲珠子畫了一道符,燒成灰燼,製成符水,先往書房去,對準房內牆上所懸的孔夫子畫像連噴三口,雖未損毀畫像,卻已犯下了彌天大罪!此事雖雲珠子所為,臣也應按律連坐……」    
    成化皇帝越聽越糊塗了,禁不住打斷道:「王弟且慢!書房內懸孔子畫像,此是文人雅舉。孔子被尊為聖人,自要受到敬重不假,但他畢竟不是朕,怎麼噴了三口符水便是犯了『彌天    
    大罪』?況且,雲珠子是道士,奉的是道教祖爺老子,老子之『道』與孔子之『儒』,是『道不同,不相為謀』。雲珠子即便對孔夫子不敬,也不足為奇,更非犯罪乃至『彌天大罪乎』!」    
    乃王也糊塗了,尋思這堂兄皇帝今個兒怎麼的,說話老是湊不起來。他想想還是直截了當點穿得了吧——「臣稟皇上,因這幅孔夫子畫像乃御賜之物,故爾犯下了欺君之罪!」    
    「哦!——那麼,此畫像是哪個皇帝所賜?」    
    「這……這是皇上所賞賜給臣的!」    
    「朕何時所賜?」    
    「就在大約兩三個月前,派司禮監太監送到臣府上來的。」


第四部分第63節 製毒專家之死(4)

    成化帝終於弄清楚了,這看來是汪直在裡面搗的鬼!汪直為何搗這個鬼,又為何騙乃王?這裡面估計必有一番情由,此時不便在乃王面前透露出些許疑竇。否則,乃王本人或者唆使哪個大臣在朝會上奏一道疏本參劾汪直,那皇帝就不得不處置汪直。而成化帝從內心而說,是不想處置汪直的!    
    成化帝說:「原來如此!王弟,朕念雲珠子治病救人,救的又是你,乃好心好事,故赦其無罪!雲珠子既無罪,自然亦無『連坐』之說,你也無罪!」    
    乃王趕緊跪拜磕頭:「謝皇上寬恩!吾皇萬歲!萬萬歲!」    
    成化帝說:「王弟此番雖已痊癒,但大病初癒,切不可勞累過度,外出宜少,飲食也要小心留意。」說到這裡,他突然站起來:「來——」    
    太監立刻應聲出現:「奴才聽旨!」    
    「傳朕諭旨:乃王大病初癒,身子需調養,賞賜上等老山參三斤、鹿茸一斤、珍珠一盒、靈芝十個並黃金三百兩!」    
    「遵旨!」    
    乃王大出意外,自是謝恩。    
    成化帝說:「王弟宜靜心調養。嗯,朕還要批閱這些奏折,你跪安吧。」    
    乃王剛走。成化帝馬上喚來高敬原:「你急傳汪直來見朕!」    
    乃王進宮的消息,汪直當時就知道了。他是老太監,清楚朝廷的規矩,知道乃王進宮肯定是為了謝恩,而謝恩則會說到雲珠子,再由雲珠子說到那副孔夫子畫像。這樣,他所犯的矯詔偽命之欺君之罪便會被成化皇帝所知。儘管他這樣做是為了皇帝,但畢竟是犯罪,所以心中頗覺惶惶,暗恨自己為何不早點想到這一點,派人攔住乃王,阻其進宮面聖,讓其疏本謝恩即可。疏本是要經過司禮監奉上去的,他可以先看一看內容,如有畫像一節則可刪去。這種謝恩疏折,送不送都無所謂,皇帝是不會在意是否刪過。不過,此刻後悔已晚,汪直於是召來一名親信小心腹,命他送一張紙條給高敬原,讓高敬原留意皇上跟乃王說了些什麼。    
    高敬原利用奉旨傳喚汪直的機會,把成化皇帝跟乃王的談話內容說了一遍。汪直於是心裡有了底,不慌不忙地去見成化皇帝。    
    汪直進去時,成化帝正倚靠在御座上喝茶。汪直照例只揖不拜請安,卻不料聽見成化帝大聲喝道:「汪直聽旨:自今日起,但凡面聖,須與朝中諸臣工一般行三跪六拜九叩首之大禮!」    
    汪直說聲:「奴才遵旨」,慌忙跪下補行大禮,心中頓時全無章法,一個令人懼怕的念頭在他頭腦中轉悠:高敬原所聽到的皇上在乃王面前默認賞賜孔子畫像之言,也許只是為了對付乃王,並不是皇上的真實想法,皇上此時急召我,是要降下處罰!    
    成化帝看汪直行畢大禮,開腔道:「起來,站著!」    
    汪直躬身侍立:「奴才聽萬歲爺吩咐!」    
    「狗殺才!誰給你這麼大的膽子,竟敢矯詔偽命?」    
    汪直還想裝糊塗:「萬歲爺說奴才矯詔偽命,奴才不大明白,還望萬歲爺示下。」    
    成化皇帝氣得一躍而起,一個箭步跳過去,兜頭夾腦就是幾巴掌:「你還敢抵賴?與朕從實供來,否則朕定將你交刑部治罪!」    
    汪直雖是太監,但他是飲命總督西廠官校辦事大臣,算是朝廷命官,所以犯了過失,不能用宮中梃杖處罰,而要交法司議罪。    
    汪直這才說:「哦,奴才想起來了,萬歲爺說的是不是乃王府上書房裡那幅畫像的事兒?啊,此事奴才孟浪了!』他一聽要把他送刑部治罪,心裡反倒定了:此事是你皇上想弒弟而引起的,刑部一審便等於公開於天下了,你皇上怎麼敢呢!由此而言,皇上並無真的治罪之意,只不過心裡惱火,想發洩發洩罷了。    
    「什麼!如此大罪竟是能用『孟浪』二字可彌蓋的?」    
    「稟萬歲爺,容奴才將此事原原本本奏上:上次萬歲爺將宮女春燕賞給乃王后,乃王似有察覺,並未將春燕納為小妾,也未派她任何差使,給了個名義上的王府副管家。春燕在乃王府,日夜有人監視,根本無法下手投毒。她無奈之下,將情形密稟西廠衙門。奴才尋思此事日夜牽動吾皇之心,宜速速處置為佳,因此另外想了個計策:著西廠衙門師爺配製了一種毒藥,溶於墨汁中,讓宮廷畫匠畫了一幅孔夫子畫像。這幅畫像只要經尋常香氣一熏,便會自然釋放毒氣,乃王聞之,日久便生病,一病必不起!畫像成後,奴才擔心乃王起疑而不掛,便奏明萬歲爺獲准以皇上名義賞賜乃王。乃王受後,果然只好掛起來,春燕在那裡便日日焚香。乃王不久果然得病,本來定是一命嗚呼,不意卻被雲珠子這個牛鼻子道人從中插了一手,便被他死裡逃生了!此事奴才孟浪之處,是事後未向萬歲爺奏明實施情形。祈求萬歲爺寬恕奴才!」    
    「你說以朕名義賞賜畫像,已奏明朕准予。朕要問你,是何日在何處所奏?」    
    汪直的腦筋早已動好,從容答道:「當時畫像成後,奴才封存於司禮監提督值事房,當晚即來乾清宮。行至內殿外,遇宮女紫薇兒,她說萬歲爺正和皇后娘娘在寢殿說話,奴才尋思不便入內,便讓紫薇兒即刻代奏。紫薇兒馬上入內,須臾出來對奴才說皇上已恩准了,奴才便讓司禮監太監去乃王府送畫像了。」    
    「分明是一派胡言!小小紫薇兒一個宮女,竟敢無中生有偽造聖旨?告訴你,此事朕一向不知,直至方才乃王進宮謝恩時說起,朕才察覺!」    
    「萬歲爺,您盡可傳紫薇兒來此,來個當殿對質,看奴才瞎說了沒有。」    
    「紫薇兒已經於昨日抗旨而處死,上何處去傳?」    
    汪直假裝吃驚:「啊?紫薇兒死啦,奴才卻不知道!奴才昨日在西廠衙門忙了一整日又搭上半個夜晚!」    
    成化帝知道汪直在往死人頭上推,心中又好氣又好笑,想想乃王未死,還要靠西廠去解決,況且此事汪直是為了密害乃王,也不便過於追究,於是也只好裝一下糊塗算了,訓誡了幾句,便叫汪直跪安了。    
    ……


第四部分第64節 弒帝事件(1)

    日子過得飛快,不覺離乃王進宮謝恩已有一月,已經到了天高氣爽的秋天。    
    這一個月裡,成化皇帝沒有一次臨過朝。按照太祖皇帝朱元璋所規定的,皇帝除了節日以外應當天天臨朝。但這個規定朱元璋自己也沒遵守到底,他後來也是三天臨朝,五天臨朝甚至半月臨朝。後來到了成祖皇帝朱棣手裡,由於他搞宮廷政變上台時,太監起到了一定的作用,所以他信任並重用太監,許多朝政交給太監上行下達,這樣,臨朝議事便更加少了。成化皇帝即位以後.規定五天臨朝,十餘年來他基本上是照這個規定實施的。朝廷文武百官已經習慣於這個規定了,這回冷不丁一個月不臨朝,大家都感到吃驚,私下裡互相打聽是怎麼回事,也不知從哪個大臣的嘴裡刮出一個風聲:成化皇帝龍體欠安,故而不臨朝。    
    這個未經證實的消息引起了諸臣工的猜疑:皇帝身子欠安,連五天一朝都不能臨了,看來這毛病還不輕!這個猜疑引起了一些大臣的驚恐,他們擔心皇上一病不起,大行西歸。也有一些大臣堅決不相信皇帝病重,認為萬歲爺是貪圖享受,倦怠朝政。一時間,京城上層官員中間議論紛紛。    
    過了幾天,成化皇帝患病的消息終於得到了證實,這個證實是頗帶權威性的——出自內廷二十四衙門之首的司禮監衙門。司禮監衙門以朝廷名義向在京臣工印發了一份邸報,就是送到每個官員府邸上去的文件。邸報說,成化皇帝入秋以來龍體欠安,雖經太醫院諸郎中診治,但治療效果不明顯。為使皇帝迅速康復,在徵得皇上本人准予後,司禮監衙門特向在京各臣工官吏征薦郎中。凡是自己本人或者家眷患病被哪個郎中治好,或者請哪個和尚、道士、尼姑請神驅鬼而有靈驗的,都可將該郎中、和尚、道士、尼姑的姓名、住址寫出來,投遞西華門轉司禮監衙門。    
    司禮監這份邸報一下,京城頓時熱鬧起來。在京臣工排排算算,每個人本人或者家眷都幾乎攤上有一兩個生過病的。這些人都是殷實人家,生了毛病當然不會像窮人那樣乾熬或者自覓偏方,都是去請郎中,或者既請郎中又請僧道的。這樣,每個臣工都要寫一張報單,也有人不想攙和進去的,但卻須有勇氣,還得擔著給汪直甚至成化皇帝留個壞印象準備穿小鞋的風險。絕大部分人都是寫報單的,而這報單並不是瞎寫一氣的,必須把郎中、僧道的姓名、住址寫清楚,以便內廷一旦選中給皇帝治病就可以迅速召往宮裡。這就需要慎重核實,幾年前去請時人家住在何處,現在是不是還住在那裡,是不是還在人世或者已經離開北京。一時間,京城內稍有名氣的郎中、僧道處都是日日有官員差來的下人來探問。    
    還有一些郎中、僧道,自以為懷技不遇,極想揚名出風頭,把司禮監發邸報看做一次百年難遇的機會,紛紛四處鑽營,請客送禮,結交官吏,讓他們把自己的名字填上報單,送往西華門。    
    乃王這樣的皇親國戚,自然也收到了一份邸報,那是最高一等的黃綾封套的。乃王看了,初時不以為然,尋思成化皇帝是天子,天子之壽命都是應天象而定,也即天意。天意既定,誰也無法改變。皇帝生了病,壽限未到的,不治也會好;壽限已到的,任誰來治也治不了!從私下來說,乃王倒是希望成化皇帝早些大行的。這倒不是他想篡位,他無此心,也無此力。而是因這位堂兄皇帝活在世上,他實在太危險了,總是要算計他。成化皇帝如若死了,皇太子朱裕樘即位,就不大會防範他了,至少不至於千方百計謀害他。至於乃王自己是否要推薦郎中、僧道,他根本未曾想過。他把自己置身度外,那份邸報看過後,扔在書房一角就是了。    
    這天,乃王正在書房裡臨帖,夫人來了。夫人一坐下來就看見那份邸報了,驚道:「王爺,皇上龍體欠安了!」    
    乃王淡淡道:「常言道:生死由命,富貴在天。無論帝王將相還是百姓庶民,但凡食五穀的,自然都有生老病死!」    
    夫人說:「王爺前不久也生了一場大病,現已痊癒,此是京城中上自帝王、下止百官皆知之事。您是不是也要填一份報單,著人投往西華門?」    
    乃王緩緩搖頭:「算了吧。邸報又不是上諭,搭不搭這個茬都無所謂。」    
    夫人說:「非也!司禮監這份邸報寫得甚為巧妙,說這征薦郎中、僧道是奏明皇上准予的,這其實就是皇上的旨意。既是皇上旨意,王爺您是皇帝的臣子,豈有不遵之理?」    
    乃王起初根本沒好好看那份邸報,此刻被夫人一提醒,倒有些警覺了,取過邸報重新從頭到底看了一遍,點頭道:「夫人說得不錯!如此,孤家少不得也要湊湊這份熱鬧。否則,汪直這廝向皇上參上一本,說不定就要了孤家的性命!」    
    說著,便隨手取過一張紙,拿了一支狼毫,援筆寫道——    
    奉天聖運皇帝欽命乃王朱見濟前患咳症、寒熱症,臥床不起,飲食不進,經道人云珠子診治,立愈。雲珠子現暫棲西直門內百歲觀。    
    寫畢,讓夫人看了一遍,取了個封套封了,就要叫管家去西華門投遞。夫人說:「王爺不可造次,須先著人去百歲觀看看雲珠子是否還在,否則萬一內廷看中了雲珠子,去傳時卻已離開,卻又怎生奈何?」    
    乃王點頭道:「夫人言之有理!」    
    乃王喚來一個家僕,吩咐道:「你去西直門內百歲觀走一趟,看看雲珠子是不是還在那裡。倘在,你便對他轉達孤家的話:請他近日萬匆離京,就住在百歲觀便是;倘不在,你可向百歲觀住持探詢其行蹤。速去速回,孤家在這裡坐等。」    
    家僕答應了,匆匆而去,半個時辰後回來稟報道:「奴才已經向雲珠子轉達了王爺的話,雲珠子說『知道了』。」    
    乃王這才派管家韋光宇去西華門投遞了報單。    
    大約過了三四天,這天上午,兩個中年太監押著一乘四人抬空轎來到百歲觀。進了山門,小道士見紫禁城來了人,連忙急報住持宏澄道長。宏澄道長出來,和正往裡走的太監碰個正著,便打了個稽首,說;「貧道是百歲觀敕封住持,二位公公有何公幹,可對貧道示下。」    
    太監看著宏澄道長,其中一個笑道:「你是住持?這便好了,也省得我們往裡去找了。我二人奉大內司禮監衙門之命,前來貴寺傳接道人云珠子進宮去為萬歲爺診病。煩請住持差人去把雲珠子叫出來,轎子已在那裡等著了。」    
    宏澄道長說:「雲珠子是敝觀掛單道人,能被大內召進紫禁城去為皇上診病,這也是敝觀的榮耀,將來觀志上少不得要記上一筆的。二位公公請在淨室寬坐,喝杯茶,貧道這就差小道士去請雲珠子。」    
    兩個太監卻不肯去,說:「司禮監催得急,宮裡等著哩,我等不敢疏怠。」    
    宏澄道長便差小道士去請雲珠子。太監等了好一會兒,有些不耐煩了,正想自己進去看時,才見雲珠子慢慢騰騰地走出來,後面跟著狗剩兒。    
    太監迎上去:「你便是什麼叫雲珠子的?你給乃王治好過病?如今你交好運了,當今萬歲爺傳你進宮去哩!轎子已經抬來了,請吧!」    
    雲珠子還沒答話,狗剩兒竄上來道:「還有我哩!皇上請沒請我?」    
    太監喝道:「小兔崽子,口無遮攔,皇上叫人是『傳』,什麼『請』不『請』的,你這話若是進紫禁城去說,輕則三十板子,重則殺頭!」


第四部分第65節 弒帝事件(2)

    狗剩兒嚇得逃到一邊:「那我可不敢去紫禁城,皇上傳我也不去!」    
    太監又說:「皇上傳了不去便是抗旨,也要殺頭!」    
    「皇上這麼難伺候啊!那今日究竟傳沒傳我?」    
    「沒你的事,滾一邊去!」    
    狗剩兒對雲珠子說;「師父你進宮去見皇上,可得小心些,別招惹他!」    
    雲珠子笑笑,對太監說:「走吧。」    
    轎子抬到西華門前停下,雲珠子下來。太監向守門軍校遞了牌子,便把雲珠子引領進去,一直到養心殿東暖閣。大內總管汪直站在門口,見雲珠子來了,點點頭:「雲珠子來了?」    
    雲珠子打了個稽首:「貧道拜見汪廠公爺!」    
    汪直轉身入內,拋下一句話:「雲珠子進來!」    
    雲珠子做好了行跪叩大禮的準備,踏進門一看,卻大覺意外——屋裡沒有皇帝,只有一溜兒靠牆坐著的六位大臣,都穿著九蟒五爪袍子,外罩錦雞補服,全是一品大員的裝束,一個個臉色陰冷,眼光陰森森地盯著他!    
    這六個大員,便是朝廷六部正官:兵部尚書李德隆、刑部尚書項叔溫、吏部尚書吳鴻鏡、戶部尚書朱福熹、工部尚書賈宗鼎、禮部尚書程仙露。昨天下午,他們接到司禮監派太監登門傳達的成化皇帝旨意:明日早上去養心殿,面查雲珠子的本領,供皇帝作是否讓雲珠子給他看病決定的參考。今日早晨,這六名大員不敢遲緩.急急進宮。原以為是雲珠子恭候他們的,哪裡料到進了東暖閣,連雲珠子的影子也沒見到。汪直對他們說已經派太監去接了,但他們等了整整一個時辰,才等到這個牛鼻子道人,心裡早已窩著一團火,臉面上便不好看,露出這般顏色來。    
    雲珠子一怔之後,馬上恢復了正常狀態,朝各人點點頭,只揖不拜:「列位大人,貧道有禮了!」    
    雲珠子的傲慢激惱了六部尚書,坐在右側第一個的程仙露首先發作。這是一個五十五六歲年紀的胖子,圓臉,由於保養得法,白淨的面皮上粗看還見不到皺紋。此人十九歲進士及第,連登黃甲,先任華陰知縣,又轉松江知府,浙江糧道,轉遷四川、湖廣、山東、山西布政司使,直至禮部尚書,轉圜官場三十餘年,一直做的肥缺。他是幾朝老臣,資格既老,根底又深,十八行省的朝廷命官中都有他的門生,受慣了尊敬,見雲珠子如此拿大,不禁惱怒,盯著雲珠子道:    
    「你是化外野人?不知民見官須行跪叩之禮?」    
    雲珠子微微一笑:「貧道奉司禮監衙門之召進宮為皇上診病,並非奉召參拜各位大人,因此,禮數不周,還望包涵!」    
    「你現在既已見了六部尚書,卻為何還不跪叩?」    
    「人各有志!貧道走遍天下,向來是只對皇上、師父行跪叩之禮,其他都是一概只揖不拜!」    
    吏部尚書吳鴻鏡氣極,大喝一聲:「如此張狂,還要命否?」    
    「列位大人如若不信,盡可問汪廠公爺。汪大人貴為內廷總管、欽命總督西廠,天下百官見之無不恭恭敬敬,連你們六部尚書也對其執禮甚恭,貧道見他也只不過作揖而已。」    
    六部尚書都把目光投向坐在另一面椅子上的汪直,意思倒不是要汪直證實雲珠子是否說的是真情,而是想讓汪直以內廷總管的身份責罰這個桀驁不馴的道士。但汪直想的卻是另一層意思:皇上請你們六部尚書來的意思昨日已經講明,是面查雲珠子的道行深淺,並不是來迫他行禮的,你們跟他搭這個岔卻又為何?這樣想著,汪直便板著臉坐在那裡,一聲不吭。    
    兵部尚書李德隆見兩個尚書都在雲珠子面前碰了釘子,汪直又故意不吭聲,不禁火起,頭腦裡冒出了一個主意:讓我來弄點苦頭給你這個鬼道士吃吃,也好叫你曉得世上除了皇上和師父,另有值得你跪拜的人哩!這李德隆四十五六歲,身材高大,是景泰年間的武狀元,武功高強。他的武功系祖上七代單傳,內功極高,「隔山打牛」的絕技不知征服過多少武林高手,直到現在,大內侍衛一有機會還老是盯著他祈求指點。當下,李德隆冷冷一笑,說道:    
    「雲珠子,『人各有志』不假,然你總不見得置朝廷禮法於不顧?別說你一個平民布衣,便同是朝廷命官,也有職銜高低之分,總不見得見了面都舉手亂揮,否則豈不亂了章法?」    
    李尚書邊說,邊把手作亂揮狀,將一股股內功勁力源源不斷地推發出去,分襲雲珠子頭部、頸部和胸腹部的幾個重要穴位。一般說來,雲珠子挨了這個暗算,三日之內必會吐血,雖不至於送命,但留下的內傷一輩子也治不好。卻不料,李德隆剛把功力發出去,便被反彈回來,會集成一股錐形氣流直襲他的太陽穴。驚得兵部尚書急將腦袋閃開!李德隆不敢造次,睜大眼睛盯著雲珠子,對方站在那裡,若無其事一般,臉上似笑非笑,神情專注,似乎還要聆聽他的教誨。    
    李德隆大驚:怪不得此人張狂,原來道行已經高到如此境地!    
    另外幾個尚書不知這一番糾纏,因還未開腔瀉火,正要一個個說話訓斥雲珠子。主事太監高敬原進來了,站在門邊叫道:「皇上旨意:賜雲珠子座!」    
    雲珠子躬身揖了一揖:「貧道感謝皇恩浩蕩!」言畢,退後兩步,不請而坐。    
    六部尚書都知道,成化皇帝就在與東暖閣一壁之隔的一間密室裡,這裡的一聲一語他都聽得清清楚楚,現在既讓高敬原出來傳旨賜雲珠子座,那麼肯定是讓他們結束這種「開場白」,迅速進入實質性階段。刑部尚書項叔溫是汪直新薦升的,知道為皇帝征薦郎中、僧道是司禮監衙門在主管,汪直是直接責任主官,出於報恩,他第一個開口:    
    「雲珠子!」    
    「貧道在!不敢動問,這位大人是……」    
    「本部堂是刑部尚書項叔溫。」    
    「哦,是項大人,貧道久仰了!大人有何見教,恭請示下!」    
    「本部堂聽說你妙手回春,救了乃王的命?」    
    「不敢!貧道是治乃王之病,而不是救乃王之命。乃王轉危為安,其實是自身前世修為極佳,更兼托了皇上齊天洪福之故,貧道怎敢貪天之功!」    
    項叔溫馬上詰問:「本部堂問你,既然皇上『齊天洪福』,為什麼自己也常年虛火上升,睏倦難支?」    
    雲珠子笑道:「這個何消問得!紫禁城的每一座宮殿中都是陰氣瀰漫,此系不得血食之怨鬼在作祟。陰氣也即戾氣,戾氣沖犯了中央土星帝座,自然便於皇上龍體有礙了!不過也無大礙,只要以祭奠血食發送,無神不損,自然就康復了!」    
    項叔溫擺出了刑部尚書審案子的架勢:「怨鬼?陰氣?雲珠子,你說清楚一點,是誰冤殺了人?殺的又是什麼樣的人?」


第四部分第66節 弒帝事件(3)

    雲珠子說:「這個,貧道道行有限,天眼法力亦有限,不能說清楚。不過,自古以來,但凡帝尊宴息起居之地,必定有被冤殺的人!至於項大人主持的刑部,冤殺的人就更多了,故爾項大人執掌部務以來,屢受戾氣侵襲,已經患過三次病痛,現正犯第四次——大人的背後左側上方,長了一顆花生米大小的癤瘡,已經紅腫,還有增大趨勢,你晚上只能取右側及俯臥姿勢睡覺。貧道說的確否?」    
    項叔溫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你……雲珠子,你怎麼知道的?」    
    「哈哈,貧道如果連這也不知道,還敢進宮來給皇上診病?」    
    項叔溫皺皺眉頭,想了想,無言再說,只好閉了嘴。    
    雲珠子卻來了勁,指著兵部尚書李德隆:「這位是兵部李尚書李大人?貧道久仰了!李大人的武藝高強,祖傳絕技『隔山打牛』更是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只是,據貧道所知,李大人在給兒子傳授武藝時,操之過急,以致走火入魔,時常神志不清,最近半年更是到了瘋瘋癲癲的地步!唔,李大人,此事可是有的?」    
    李德隆的臉面被雲珠子說得一陣熱,頓時紅了起來,佯作無事,笑道:「此事知道的人頗多,傳到你耳朵裡也不足為奇!」    
    「此被貧道所知確是不足為奇,不過,堪稱為奇的也有:貴公子今日已經痊癒了!」    
    「什麼?」    
    「貴公子已經痊癒了,就是此時痊癒的!李大人如若不信,可以速派人回府去看!」    
    「胡說八道!」    
    汪直說:「此言是真是假,一看便知——來人!」    
    一個太監出現在殿門口:「奴才聽宗主爺吩咐!」    
    「即刻派人騎馬飛赴李尚書府邸,看李公子痊癒否,回來如實稟報!」    
    「是!」    
    雲珠子笑吟吟地望著禮部尚書程仙露,說:「程大人是正統儒學,可稱『識窮天下』!只是也許時常喝酒,有些糊塗了,竟不知『大道淵深,焉在口舌之間』。」    
    程仙露立時沉下臉:「本部堂有何難置桌面之事,你倒要說說清楚!」    
    「程大人好生回顧,平時處置家務可有不仁不慈之處?」    
    程仙露覺得自己的頭一下子漲大了——他娶有五房妻妾,原配夫人程劉氏是五房之首,半老徐娘,極其凶悍,程仙露在外是尚書,回到家卻變成了奴才,畏程劉氏如畏虎。那程劉氏醋心甚重,立下規矩每月只准程仙露去其他四房的臥室各一次,若有違犯,便大鬧尚書府,弄得閤家不安。程仙露娶妾原本是為享受,娶進門裡閣之不用,叫他如何忍受得了,於是時常偷吃貓食,卻總被程劉氏知道。程劉氏恨之入骨,便從三河縣買來四個身強力壯的老媽子,程仙露在禮堂衙門坐堂,她便在家裡升堂,將四房小妾輪流提來刑訊。雖無夾棍、拶指、老虎凳,卻置備了竹尺、皮鞭、鑽子、鋼針、蠟燭,倒也像模像樣,天天把四個小妾折磨得鬼哭狼嚎。上月,其中有一個不堪忍受,竟投環自盡了!此事是府中隱密,不知怎的被雲珠子知道了?    
    雲珠子又說:「無論是誰,處事待人只要有違天和,便要受到報應,程大人這幾天覺得右腿隱痛,行走略有不便?唔,這就是報應——你大腿的骨頭上已經長了一根骨刺!」    
    程仙露被他說得目瞪口呆,面紅耳赤!    
    雲珠子坐在那裡,一雙眼睛骨碌碌轉著,兩道炯炯神光在幾個尚書大人臉上掃視,最後停留在吏部尚書吳鴻鏡臉上,嘴唇動了動正要開腔,忽聽得主事太監高敬原一聲叫喊——「皇上駕到!」    
    六部尚書馬上起身離座,和汪直一起跪在地下,雲珠子也跟著跪了下來。須臾,只聽見一陣腳步聲,四個侍衛擁著成化皇帝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成化皇帝滿臉都是笑容:「眾卿都起來吧!」    
    六部尚書、汪直、雲珠子都叩頭謝恩,然後站起來。六部尚書一個多月沒見過成化皇帝了,此時一齊望著他。皇帝看上去氣色很好,臉色紅潤,不像大病初癒的樣子,只嘴角邊上生著熱瘡,像是發過高燒之後爆出來的。    
    成化帝心情很好,自己坐下後,馬上吩咐眾人坐下,說道:「六部尚書齊集朕跟前,這已是許久未有的事情了!不過,今個兒來此不是開御前會議,而是來看朕治病的。汪直,這位想必就是雲珠子先生了!」    
    雲珠子見成化帝問及自己,連忙跪下,叩頭道:「小人乃一道士,草野黃冠,聖化治道之餘流,焉敢謬承『先生』!皇上過譽了!」    
    成化帝淡淡一笑,說道:「不管何人,只要有真本領,朕都可稱其為『先生』。朕聽說你有些真本領,料想『先生』二字受之無妨。嗯,你的道號?」    
    「貧道道號雲珠子。」    
    「嗯,雲珠子是你道號?那麼本名呢?」    
    「貧道三歲即斬絕人間祿籍,上了天山,跟隨了我師溫真人,師父為我取號『雲珠子』,此後一直喚道號,所以本名叫什麼貧道自己也不知曉了。」    
    成化帝點點頭:「你起來吧,賜座!雲珠子,朕早就聽說你了,為乃王治好了絕症,又能玩些古里古怪的把戲,是嗎?」    
    雲珠子說:「玩把戲是為取人一笑.圖個大家快樂而已。至於為乃王治病,貧道信奉的是三清大道,其宗旨是濟世救人,不管何人患病,只要信得過貧道,都願為其診治的。」    
    「朕並無責怪之意。乃王系朕堂弟,皇親國戚,又是朝廷封王的,你給他治好了病,朕心裡著實喜歡,待會兒還有恩旨下來賞你呢!」    
    「謝皇上!」    
    「你會玩哪些把戲,可奏與朕前。」    
    「貧道會小搬運術,隨意憑空取物,以此化開,但凡較輕的物,都能任意搬取。」


第四部分第67節 弒帝事件(4)

    成化帝喚進一個太監來:「與朕取一柄玉如意來,讓他當場搬與朕看。」    
    太監還沒應聲,雲珠子說:「皇上示下從何處取玉如意,不必差人過去,貧道這就給皇上取來。」    
    「從朕的御書房裡取吧,就是書案上的那柄。」    
    雲珠子說聲「遵旨」,起身跪下,手裡已經出現了一柄玉如意,雙手高舉奉上:「請皇上鑒視,是不是這柄?」    
    汪直把玉如意遞給成化帝。皇帝一看,正是御書房的那把,不禁開顏:「你這一手,真是始料不及!」他轉臉四顧,想再找一樣東西命雲珠子搬到外面去,目光無意間掃著門邊站著的侍衛腰間掛著的腰刀,笑容倏地在臉上凝固,隨之消失了。成化帝忽然想到:這雲珠子能憑空取物,若是用法術憑空取侍衛的腰刀,飛過來殺我,豈非一樁易事!    
    這樣一想,成化帝便打消了讓雲珠子繼續搬物的主意,陡地另起了一個心念:「雲珠子。你既是三歲入道,至今算來已有四十餘年了,朕想你走有通天徹地之能。先前把戲不過是小術小道,你能否弄個大的讓朕看看,比如來個晴空霹靂?」    
    雲珠子一怔,但隨即笑了:「皇上貴為天子,心念與天相通,既要晴天響雷,想也不難,不消貧道做法,雷已經來了——」話音剛落,天邊真的響起了沉悶的雷聲!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有的目光定定地望著雲珠子,有的望著窗外。    
    雷聲隆隆而來,似是千軍萬馬正往紫禁城逼近。響了片刻,猛然一個霹靂炸響在養心殿上方,震得門窗皆抖,人皆失色!之後,天空平靜如初,什麼聲音也沒有了。    
    成化帝回過神來,笑道:「雲珠子,了不起!朕算見識了!」    
    雲珠子說:「此是皇上心念通天之故,與貧道是無關的。」    
    這時,一個小太監進來,給皇帝端上一碗湘蓮湯。成化帝喝了一口,碗簷口觸及嘴角邊上的熱瘡,痛得一凜,遂把碗放在一邊,不喝了。    
    「雲珠子,朕近日時發高燒,服了不少藥,雖已退去,嘴角卻爆出了熱瘡,已經連服了三天珍珠粉,冰片也塗了不少,卻總不肯消退,令朕苦惱異常,你能治否?」    
    雲珠子說:「貧道據實稟奏:貧道初覲天顏,膽氣不壯,皇上若能賜酒一杯,此等小疾必能立時治消!」    
    成化帝大喜:「高敬原,速去取酒來,給雲珠子壯壯膽氣。」    
    酒很快取來了,雲珠子謝過恩,端起來一飲而盡。    
    「皇上可命人取一條熱毛巾來,敷於嘴角。」    
    「朕此是熱瘡,以熱毛巾敷之,豈不是熱上加熱,還能消去嗎?」    
    「皇上盡可施之,準保無妨!」    
    成化帝便命人照辦。不一會兒,進來一個宮女,雙手捧著個盛著熱毛巾的銀托盤,裊裊婷婷地送到皇帝面前。成化帝取了敷在嘴角,以手托著。    
    這時,汪直見一個太監站在門口朝裡面探頭探腦,便喝道:「這廝鬼鬼祟祟如做賊『相腳頭』一般,卻又為何?」    
    那太監見皇帝在裡面,嚇得臉面變色,慌忙跪下:「奴才是來向宗主爺交差:奴才已去李尚書府上探問過,李公子確已痊癒,現正在跟夫人說話。」    
    眾人聽了,無不驚奇。那李尚書更是驚喜,料想是雲珠子在做法,心裡不免萌生感激之情。    
    雲珠子說:「請皇上去除毛巾,摸摸嘴角,看看如何?」    
    成化帝把毛巾放回托盤,用手一摸嘴角,熱瘡真的已經消失,原先的患處平滑滋潤,毫無痛楚。皇帝不勝驚奇:「咦!未曾用藥,居然在頃刻之間,患苦消逝得無影無蹤,真是神也!」    
    雲珠子笑道:「皇上洪福齊天,王道之氣祥和,凝於患處,患苦自然要被逼退了。」    
    成化帝說:「朕患病初癒,心煩意亂,終日睏倦,卻又日夜難眠,不知用何法可以為朕解除此煩苦症狀?」    
    雲珠子說:「貧道辦法是有的,但不知在宮內施行是否妥當,須請皇上赦貧道無罪,方可奉之。」    
    成化帝笑道:「治病有何之罪?你只管奏來,朕一概赦之!」    
    雲珠子這才說:「貧道當著皇上的面畫一道符,燒成灰燼,溶以清水,皇上喝下,自然能愈!」    
    「畫符何言有罪?聯自然准予。汪直,你協助雲珠子辦之!」    
    汪直走到雲珠子面前:「雲珠子,你需何物,只管道明。」    
    「謝廠公爺,貧道需筆、硃砂、紙及清水一碗。」    
    汪直喚來高敬原,命迅速辦來。    
    片刻,高敬原便把一應東西全都備齊送來了。雲珠子有心要在皇帝面前賣弄本領,右手持筆飽蘸硃砂,左手把一張巴掌大的宣紙往空中一拋,那紙悠悠飄下,飄到雲珠子面前齊胸處,雲珠子吹了一口氣,竟如貼在牆壁上一樣直直地定著不動了。眾人看著,皆嘖嘖稱奇。又見雲珠子抬手揮毫,就憑空把符畫在紙上。扔下筆,退後三步,一抬袖,低喝一聲:「來!」那符簫竟像被風吹了一般,自己飄進了寬大的袖口。    
    雲珠子抬臂面向眾人,只見那符簫在裡面冒起煙來,跟著就燒著了。但見衣袖裡火焰熊熊,冒出些許白煙來。須臾,火熄煙消,符簫已成一團灰燼,衣袖卻一點痕跡也沒有。    
    成化帝看得幾乎呆了,笑道:「這又奇了!」    
    雲珠子把灰燼放進碗裡,吹一口氣,頓時融和,雙手端著,送到成化皇帝跟前,跪下奉上:「皇上喝下這碗符水,準保百病全無!」    
    汪直上前,接過符水,仔細看了看,嘴唇一動,吐出一個字:「來!」    
    一個宮女走來,把一根細細的銀針遞給汪直。汪直把銀針浸進符水裡,輕輕移動著,片刻抽出一看,依舊亮光閃閃!    
    汪直還不放心,把碗遞給一個小太監,吩咐道:「你先喝一勺試試!」    
    小太監用一個小勺舀了一勺,喝了下去。眾人都望著他,只見他的眉頭漸漸皺攏,跟著便以手捂腹,彎下身子,叫道:「痛!痛啊!!」    
    「什麼?!」    
    小太監「咕咚」一聲倒在地下,雙手捂緊了腹部打滾,雙腳不住地亂抽;接著,發出一聲長長的慘叫,隨後就不動了!他仰躺在地下,一雙眼睛還大睜著,嘴角、鼻孔都流出了暗褐色的血……


第四部分第68節 查封乃王府(1)

    變故發生得太突然了!最初,誰也沒做出反應,都呆若木雞,連那四個侍衛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呆了,木偶似的垂手站著,一個個面無人色。整個東暖閣,只有熏風穿殿,罘下的鐵馬發出的令人不安的響聲。    
    第一個做出反應的是汪直,一聲大喝:「侍衛,把雲珠子拿下!」    
    四個侍衛如夢初醒,齊聲應道:「遵命!」一齊撲向雲珠子,把他掀翻在地,死死按住。    
    汪直發出命令之後,一個箭步竄向成化皇帝,以自己的身體擋護住天子。兵部尚書李德隆也反應過來,衝過來站在汪直旁邊。    
    雲珠子直到此時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在地下大叫:「皇上明鑒,不干貧道什麼事!」    
    成化帝開腔道:「拿繩子來,綁上!」    
    「皇上,貧道冤枉!冤枉啊!」    
    幾個太監飛快地拿來繩子,四個侍衛按住雲珠子,綁了個四馬攢蹄,又用巾帕將嘴巴堵住。    
    成化帝拭拭額頭上沁出的汗珠,說道:「雲珠子蓄意弒朕,    
    人贓俱獲,應予嚴究!汪直——」    
    汪直跪下:「萬歲爺,奴才在!」    
    「將謀逆要犯雲珠子發送西廠衙門,務予嚴究!」    
    「遵旨!」    
    汪直站起來,對四個侍衛下令道:「把欽犯抬出去,暫送敬事房,嚴加看押!」    
    「是!」    
    四個侍衛齊嶄嶄地應了一聲,把雲珠子揪手抓腳抬了出去。    
    成化帝吁了一口氣,指指地下小太監的屍體:「高敬原,把他抬出去,拾掇一下,買具棺木置了。汪直,回頭傳朕諭意賞賜他家裡三千兩銀子。」    
    「是!」    
    成化帝又說:「雲珠子膽大如斗,竟敢當著六部尚書及大內總管、西廠總督之面公然弒朕,朕思其背後必有人唆使!」    
    汪直奏道:「萬歲爺,雲珠子是乃王薦給司禮監為萬歲爺診病的,此事是否要查究到乃王頭上,奴才不能把握,祈請萬歲爺賞示。」    
    成化帝沉吟道:「這個……」    
    刑部尚書項叔溫奏道:「陛下,按《大明律》規定,謀弒天子的列為十逆首罪,審案時不論涉及到何人,都應查究!」    
    成化帝歎道:「乃王是朕堂弟……」    
    「陛下,《大明律》系太祖先帝親自訂立,詔布天下,宣告上自皇帝、下止庶民都須嚴守,現乃王涉及十逆首罪,按律當究,皇上若是以私論公,便是違反祖宗制律,今後以何理由訓誡諸臣工和天下百姓?臣以死相諫,必須依律查究乃王!」    
    成化帝沉思良久,說道:「項卿奏之有理,朕該當遵奉祖制,乃王之事,應按律查處!」    
    六部尚書都伏地叩首,齊聲道:「聖上英明!」    
    成化帝想了一想,說:「汪直,著司禮監秉筆太監即刻起草聖旨,旨意:乃王朱見濟所薦道士雲珠子,借為朕診病之際謀弒天子,已於拿獲;乃王按律應予連坐,著呈王朱見琛為首,會同禮王朱祁孝、伯王朱祁芳即往乃王府宣旨緝拿乃王本身,並查封家產。」    
    汪直說聲:「遵旨。」把旨意複述了一遍,匆匆出去了。    
    半個時辰後,成化皇帝的同母嫡親弟弟、呈王朱見琛已經接到上諭,會齊了成化皇帝的兩個叔父——禮王朱祁孝、伯王朱祁芳,三乘轎子直往乃王府急急而去。    
    禮王朱祁孝是英宗皇帝的嫡親弟弟,因此算是當今聖上惟一在世的親叔父,他已經六十七歲,是個乾乾瘦瘦的老頭。他身體雖無大疾,但一年到頭小病不斷,難得出門,連朝會都從來不參加,更不用說奉旨辦差了。所以,這回成化皇帝下旨讓他當欽差大臣,他真是始料不及。此時,禮王上了轎還在尋思這是怎麼一回事。司禮監衙門的邸報禮王也是收到的,但他一看之後便扔往一邊,笑道:「胡鬧!又是汪直討好聖上的新花頭!」禮王終年生病,郎中時常登門,少說也結識了二三十個,但他一個也不往報單上寫,只寫了太醫院醫正的名字,著人投往西華門。禮王不無慨歎地想:乃王年輕老實,真的薦入,結果攤上了這麼一樁厄運。看來,這回性命還不至於丟掉,但王爵卻難保了!……    
    禮王正在想著,大轎已經穩穩落下。隔轎窗朝外看,巍峨壯觀的乃王府赫然在目,禮王咳嗽幾聲,一哈腰便下了轎。一看,呈王朱見琛、伯王朱禮芳也已下轎。三位王爺的隨侍依次高聲喝道:    
    「欽差大臣、呈王爺駕到!」    
    「欽差大臣、禮王爺駕到!」    
    「欽差大臣、伯王爺駕到!」    
    乃王府門前的空場上早已密密麻麻站滿了人。紫禁城派來的二十幾個大太監,肅立在門前高大威猛的石獅子側旁。西廠衙門派來的一百多名廠役,都垂手侍立在緊閉著的朱漆銅釘大門前。汪直的親信、錦衣衛鎮撫司指揮使苗彌昌親自帶著一百名錦衣衛,排成兩列,持戈按劍挺立在門前。在秋日融融的陽光下,刀槍林立閃爍耀目,殺氣騰騰,一片緊張恐怖氣氛。    
    三位欽差大臣徐步過去,除了苗彌昌帶的錦衣衛,所有人都雅雀無聲地跪了下去。苗彌昌大步上前,一扎跪地道:「奴才給三位王爺請安!」    
    呈王朱見琛沉著臉問道:「你是管內外警蹕關防的,誰在裡頭料理查緝事務呢?」    
    「回王爺話,是西廠衙門掌刑千戶秦弘梧。」    
    說話間,秦弘梧從門裡出來了,一溜小跑來到三個欽差大臣面前,跪下道:「奴才秦弘梧給三位王爺請安,請王爺訓示!」    
    禮王說:「總不見得在門外站著說話,進去說吧!」


第四部分第69節 查封乃王府(2)

    呈王、禮王、伯王由秦弘梧陪著進了乃王府,穿過「二儀門」,來到客廳前。乃王府的管家韋光宇匆匆迎上來,臉色白得半點血色也沒有,用漠然遲鈍的眼光看著呈王一行人,哈腰趨步過來,跪下,聲音顫抖地說道:    
    「三位王爺,奴才韋光宇給你們請安了!」    
    呈王問:「這情景,料必你家主子已經知道了?」    
    「回王爺的話,我家主子已經知道了,就在客廳裡專候欽差,他這就出來了。」    
    這時,乃王從客廳裡走出來,見是呈王、禮王、伯王來宣旨,微微一怔,躬身作揖道:「三叔、八叔、九阿哥!」    
    呈王問道:「王兄身子骨還可以吧?唔,我和叔叔們接這個差,心裡都是十分難過的。事情到這分兒上,我們也不想虛安慰你,你善自珍重。回頭兄弟少不了要會合在京諸王進宮面聖,給王兄求個情。」    
    乃王點點頭:「香案已經擺好了,在廳裡,進去吧!」    
    一行人進了客廳,管家韋光宇焚了香,呈王硬起心腸,板起面孔道:「乃王朱見濟接旨!」    
    乃王在香案前跪下:「罪臣朱見濟聽旨!」    
    「奉皇上旨,呈王朱見琛、禮王朱祁孝、伯王朱祁芳前往乃王府,緝拿乃王朱見濟並查封家產。欽此!」    
    乃王叩頭:「罪臣謝恩,吾皇萬歲!萬萬歲!」    
    秦弘梧見當事人已經接旨,馬上上前,極幹練地給乃王打了個千兒,說道:「奴才是奉差辦事,身不由己,王爺海涵著些兒!」一個轉身,叉手躬身,對三王道:「請王爺示下,奴才好遵諭,承辦!」    
    呈王年輕,又是第一次辦這種差事,想想要鎖拿幼時朝夕相處的堂兄,實在有些不忍心,正遲疑間,禮王開口了:「侄兒,如今也沒辦法,只好公事公辦了!」    
    說著,朝秦弘梧做了個手勢。秦弘梧轉臉說了聲:「來!」立時從門外進來四個廠役,為首一個手裡拿著一根裹著黃綾的鐵鏈,這是為緝拿皇親國戚而專門特製的戒具。四人走到乃王面前,也不吭聲,解開鏈條便往脖頸上套。    
    伯王喝道:「混賬東西,手腳輕些!」    
    廠役把鏈條鎖牢後,牽著乃王走了出去,關進了囚車,四周馬上站上了幾十個錦衣衛,將囚車團團圍住。    
    秦弘梧又朝三王打了個千兒:「查封家產事,請王爺示下,奴才好叫下面遵諭承辦。」    
    呈王看看外面,一百多名廠役都已經站在「二儀門」那裡。抄官員家是廠役渾水摸魚發橫財的好機會,他們眼見得要動手了,一個個摩拳擦掌,興奮得眼睛發光。呈王不知其中奧妙,點點頭道:「那就動手吧!」    
    秦弘梧正要往外走,被禮王喚住。禮王年輕時經常奉旨抄家,知道其中規矩,生怕廠役亂來,便叫住秦弘梧:「且慢!今兒奉旨,除了緝拿乃王,還有是查封家產,並不要搬運,你對下面說清楚了。什麼叫『查封』你清楚嗎?」    
    秦弘梧答道:「就是把御賜物件和私產一類歸堆兒,造冊呈報,然後一體查封。」    
    「這便是了!」禮王朝外面望了望,見韋光宇站在簷下,便招呼他過來,吩咐道:「你是乃王府管家?聽著,你去稟報裡面夫人,讓她給來抄家的廠役每人發一百兩銀子。這些王八蛋,你不給他們好處,興許就敢把御賜物件給砸了,再不然弄幾本違禁書到文書堆裡,增加乃王的罪戾。」    
    韋光宇答應一聲,飛也似的往內宅去了。    
    呈王聽了,驚奇地瞪大了眼睛:「有這樣的事?」    
    禮王鼻子裡哼了一聲:「東廠、西廠衙門,什麼事做不出來?」    
    秦弘梧指揮著廠役們折磨了一個多時辰,才把東西弄畢。呈王、禮王、伯王由秦弘梧陪著,各處查看了一遍,見都貼上封條了,正要升轎離開,忽聽得內宅傳來女人的哭叫聲。呈王說:「怎麼回事?親兵給我速去查明!」    
    呈王帶來的隨侍親兵裡有人答應一聲,拔腿就往裡奔,一會兒跑回來稟報:「王爺,是乃王府的女管家春燕——就是原先宮裡皇后娘娘跟前的宮女,後來萬歲爺賞給乃王的——在打夫人!」    
    「哦!」    
    禮王一聽火了:「奴才打主子,真是反了!來人——」    
    禮王的隨侍親兵齊嶄嶄應道:「在!」    
    「去兩個人,把那個犯上作亂的小蹄子給孤家揪過來!」    
    「是!」    
    不一會兒,春燕被親兵連拖帶扯地架了出來。原來,春燕見乃王出了事,料想自己的差使也結束了,可以離開乃王府了,想想乃王夫人平時防範甚嚴,使自己終日提心吊膽,頓時萌生報復念頭。她見來緝拿乃王和查看家產的都是西廠衙門廠役和錦衣衛,而她是汪直的密探,料想不會對她怎樣,於是惡向膽邊生,去打了夫人兩個耳光。不料夫人一哭叫,驚動了欽差大臣,把她揪了出去。    
    春燕見了三位王爺,心裡有些害怕,跪下磕頭道:「奴才給三位王爺請安!」    
    伯王問:「你叫春燕?你打了夫人?」    
    春燕答道:「奴才叫春燕,原先是在宮裡皇后娘娘跟前的……」    
    禮王打斷道:「與她糾纏什麼!皇后娘娘跟前的又如何?便是大內總管也不過是奴才,你好大膽,竟敢毆打朝廷誥命夫人,這不是犯上作亂嗎!左右——」    
    親兵應道:「聽王爺咐咐!」    
    「與孤家掌嘴——二十下!」    
    「是!」    
    春燕聽了,嚇得魂飛魄散:「王爺饒了奴才吧!」    
    兩個親兵架住她,一個上前去,劈劈啪啪左右開弓打了二十個耳光,打得春燕臉孔腫脹,牙齒也掉落了幾顆,倒在地下號啕大哭。    
    三位王爺登轎揚長而去。


第四部分第70節 查封乃王府(3)

    汪直的運氣一向很好,他在成化皇帝面前爭得了好幾個「第一」    
    他是廣西瑤人,向為漢人所不齒,卑稱為「南蠻子」,可是,就是這個「南蠻子」,竟從一個小太監一步步地升為司禮監提督兼西廠總督,成為成化年間也是整個大明王朝的惟有的一個異族高官。    
    由於以身擋熊護駕有功,成化皇帝賞以「非朝典見朕只揖不拜」的特殊榮譽,滿朝文武百官中,只有汪直一個人享受到了這種榮譽。    
    成化皇帝提倡的是「公奉天下」,所以從來不與臣子談及家族私政。但就是汪直,卻屢屢參與出謀劃策,獻計誅除皇帝的堂弟乃王朱見濟,由此可見他是成化皇帝面前的第一寵臣。    
    末一個「第一」是在擒下雲珠子的當天中午得到的,成化皇帝竟然賞膳,雖菜餚簡單,也沒有酒,但這是皇帝對非家族臣子的第一個大臣的特殊恩賞。    
    中午,成化帝也許是解決了一直縈繞於心頭的大事,心情舒暢,竟一改常例,傳諭讓小廚房的御廚炒幾個菜送來,見汪直也在跟前,便吩咐賞膳。一會兒,菜送來了,一共是四樣:一盤宮爆茭白野鴨,一盤芹菜豆芽,一盤炒三樣,一盤醬蒸鹿舌。另外,還有一海碗翡翠湯、一大盤餑餑。君臣同桌進膳,成化帝只動了幾筷芹菜豆芽,吃了兩個餑餑,吩咐汪直把剩餘的全解決了。汪直這時才意識到賞膳雖是極盡榮耀之事,但卻要麻煩自己的肚子受點罪。他不是武人,平時飯量不大,此時皇帝隨口一句話,吃得他腹滿胸脹,膳畢跪地謝恩時,差點噴吐出來。    
    賞膳後,成化帝精神很好,留汪直議事,議的是「弒君事件」後的善後處理問題。    
    上午在養心殿東暖閣發生的「弒君事件」,其實是由汪直一手策劃、製造的一個大陰謀。成化皇帝因屢屢誅除不了乃王,而欽天監又頻頻報警上天出現「蛇乘龍」之異樣天象,心急如焚,竟到了寢食俱廢的地步。汪直一看這樣下去不行,遂冥思苦想搞出了一個計策:皇上索性將計就計裝病,由司禮監向在京臣工發出邸報,讓文武百官推薦郎中、僧道給皇上治病。以乃王的小心謹慎,他肯定會把雲珠子推薦上來,那時便可製造「弒君事件」了。上午「事件」發生前,汪直預先已佈置西廠密探、乾清宮主事太監高敬原把毒藥摻在硃砂裡和清水中,雲珠子哪裡料到會有此變故,結果上了個大當,並殃及乃王。    
    現在,成化帝要跟汪直商議如何「料理」雲珠子和乃王。    
    成化帝用一根牙鑒剔著牙縫,問道:「汪卿可知朕將兩名欽犯發交西廠衙門之用意?」    
    汪直回答:「以奴才愚意猜度,要誅乃王,光以『連坐』之罪壓之難免牽強附會,引起天下官民的議論,有礙天威,所以應當把乃王問成『唆使雲珠子弒君』的逆天大罪,這樣便有理由將乃王處死了。萬歲爺,不知奴才猜得是否准?」    
    「對!朕就是這個心思。卿可親自主持審訊事宜,務在最短時間裡取得乃王供狀,朕將詔告天下其弒君篡位之心!」    
    「遵旨!奴才今日便去西廠衙門,先審雲珠子,迫其招供,然後以雲珠子之口供脅迫乃王就範。」    
    成化帝略一沉思,說道:「雲珠子實是無辜之人,朕念及去年曾遠赴瓦剌,備受辛苦,此番雖必處死,但生前擬不宜再施以酷刑,所以,此人能不審,不審也罷,只要乃王認了賬,一切都解決了!」    
    「奴才明白了。萬歲爺真是仁慈之祖!」    
    成化帝長歎了一口氣,用沉重的語調說道:「朕與乃王,其實並無冤仇,只是由於當年被那個狗殺才王振弄成個『土木堡之變』,致使先帝手足生仇,弟兄殺戮。此孽戾延至今日,便是乃王意欲篡位,天象昭昭,頻頻示警,朕如不誅乃王,乃王必誅朕矣!先帝爺在天之靈保佑,而今事情總算有了個結局。汪卿審問乃王,當宜好言慰之,只要肯立供狀,能不動刑便不動刑,他畢竟是天璜貴胄!」    
    「奴才遵旨!」    
    「結案後,朕擬將乃王、雲珠於一併處死。這兩名欽犯,西廠衙門須嚴加看守,不得有誤!」成化帝說到這裡,忽然變了副臉孔,秋風黑臉,殺氣騰騰:「朕擬將兩犯公開處決,以向天下示朕之清白之心!兩犯關在西廠大牢,如有自盡、越獄,不管是少了乃王還是雲珠子,朕都要你汪直抵命,朕聞知兩犯出事之時,便是你壽限臨終之日!」    
    汪直從未見過成化帝這副臉面,驚得身子顫了幾顫,嗓子眼裡似卡了個棗核,語不連貫:「奴……才……遵……遵……旨!」    
    「兩日之內,將乃王的供狀奉與朕前!你跪安吧!」    
    汪直跪安後,邁著小步走出了養心殿。當他沿著石板鋪成的甬道往外走的時候,心裡出現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戰戰兢兢的感覺。伴君如伴虎,此話果真不假!汪直頭腦裡突然出現了這樣一個想法:我幫著皇帝誅除乃王,接下來皇上會不會把我收拾了!!    
    ……


第四部分第71節 酷審乃王(1)

    乃王府副管家春燕被禮王朱祁孝命令親兵責打嘴巴時,乃王朱見濟被押進了西廠衙門的提堂。    
    汪直奉旨親自主持審問。他最清楚這件案子的底細了,生怕審問過程中乃王說出些不尷不尬的話語來,傳出去於西廠衙門、尤其是於成化皇帝不利,所以一切從簡。主審官就他自己,本來還想叫上掌刑千戶秦弘梧,但秦千戶在乃王府查封家產還沒回來;也沒有什麼站班吆喝堂威之類,僅點了一名心腹師爺錄供,八名親信廠役分立兩側就是了。    
    乃王被廠役押進提堂,他穿著一身醬色輕紗袍,外頭套了件石青葛紗褂,腳上是一雙青緞涼黑皂靴。他在提堂正中站下,定睛朝堂上望去,見是汪直端坐公案後面,便朝上作了一揖:    
    「犯王朱見濟見汪廠主!」    
    汪直站起來,還了一揖:「王爺,公務在身,禮數不周,還望諒鑒!」然後吩咐道:「去了戒具。」    
    廠役將鎖開了,卸去了鐵鏈。    
    汪直沉下臉,叫道:「皇上有旨意——」    
    乃王跪下,叩頭:「犯王恭聆恩旨!」    
    「旨意:乃王朱見濟參與雲珠子弒帝一案,著交西廠審理,自宣旨之時起削去王爵,降為庶民。欽此!」    
    朱見濟磕頭:「謝皇恩!吾皇萬歲!萬萬歲!」    
    待汪直坐下,朱見濟又朝上磕頭:「罪民朱見濟叩見汪大人!」    
    汪直說:「起來吧!唔,張師爺,給他搬把椅子。」    
    朱見濟跪地不動:「罪民該當跪地聽審,叩謝汪大人恩典!」    
    汪直說:「本督寬恕,你是天璜貴胄出身,享受慣了,久跪如何受得了?廠役,扶起來!」    
    朱見濟這才起身,坐在椅子上。這是西廠衙門開設以來的第一個坐著受審的犯人。    
    汪直說道:「朱見濟,方才本督宣達了萬歲爺旨意,你已盡知。本督奉旨審問,你須如實招供,明白嗎?」    
    「罪民明白。」    
    「本督問你,你是如何起意乘大內司禮監向臣工征薦郎中、僧道為皇上治病之機唆使雲珠子弒君的?」    
    朱見濟直到被鎖拿,才意識到自己在薦雲珠子一事上犯了個無可挽回的大錯誤,自己中了成化皇帝的圈套。他知道雲珠子絕不會有弒君之意,退一萬步說,即便有也不必利用這麼一個機會,這說明雲珠子的所謂弒君是冤案。雲珠子是冤案,自己那更不必說了。他長歎一聲:「唉——罪民有今日之下場,真是天意啊!」    
    「文不對題!本督要你招供什麼?」    
    「罪民有一言恭問汪大人,不知可否?」    
    汪直稍一遲疑:「你問吧。」    
    「雲珠子弒君一事可是屬實?」    
    「本督可以告訴你,雲珠子弒君,有本督及六部尚書親眼為證,鐵證如山!」    
    「那麼,雲珠子本人是否已經供認?」    
    「這個……雲珠子已經供認了!」    
    朱見濟怔了一怔:「如此,請汪大人把雲珠子的供錄取來,錄抄一份,由罪民簽名畫押就可以了。」    
    汪直冷冷一笑:「朱見濟,這個西廠衙門是你當家,還是本督當家?豈可容你的心思來辦案?本督問你,供?還是不供?」    
    朱見濟搖搖頭,不開口。    
    汪直說:「你朱見濟出身帝王家,自幼封太子封王,享盡榮華富貴,自然不曾見識過西廠衙門。此番來此,你我也算有緣。你是客我是主,客人來了主人豈有不款待之理?來人哪,把朱見濟帶上,本督領他去刑堂看看!」    
    朱見濟聽說過東廠、西廠的酷刑,但是從未想到過自己會踏進西廠的刑堂。一進門,他的心便被那種陰森恐怖的氛圍和撲面而來的那股挾著濃濃血腥味的潮濕氣息所震顫,頓時臉色煞白,手腳冰涼!角落裡坐著的一群行刑手見押進一個犯人來,就像野狼見了山羊,馬上圍攏上來,挽袖捋臂準備下手。汪直在後面扯著公鴨嗓子喝道:「呸!不得無禮!這是本督的客人,本督請他來看看的。」    
    眾行刑手見汪直親臨,唬得慌忙跪下,叩頭不止:「奴才給廠公爺請安!」站起來侍立一邊,靜靜地望著汪直。    
    刑堂掌班上前來,打了個千兒:「請廠公爺示下,請客人看什麼刑罰?」    
    汪直在椅子上坐下:「你們看著辦吧,隨便搞個三四種即可!」    
    「遵命!」掌班轉身吩咐廠役,「去牢裡提幾個犯人出來!」    
    第一個押進來的是一個縣衙小吏,也不知犯了什麼罪,身上帶著全套戒具:手銬腳鐐,鐵鏈纏身,脖頸上還釘了一面四十斤團頭鐵葉護身枷。從走路踉踉蹌蹌的樣子看來,大概已經受過刑了,不過不算重。廠役把他綁在柱子上,他意識到苗頭不好,哀哀而求:    
    「老爺饒命!老爺饒命!」    
    廠役像老朋友似的拍著他的肩膀:「別叫!別叫!嗯,老子問你,這面護身枷套在脖子上,是什麼滋味?」    
    「太重了,受不了,晚上睡都不能睡!」    
    「蒙上官差遣,今個兒要給你開了,你看如何?」    
    「多謝老爺!多謝老爺!」    
    廠役真的給他把枷開了,卻往脖頸裡套了根繩子,綁在柱子上:「開了枷,怕你逃,另換一件玩意兒,晚上倒是好睡覺的,又不重!」    
    說著,兩個廠役從後面上前,用剜骨尖刀把兩個耳朵的正中只一挑,便挑開了一個蠶豆粒大的洞眼。頓時,血流如注,那人狂呼亂嚎。廠役把一根細鐵鏈穿進洞眼,和另一頭洞眼的盡端鎖在一起,一鬆手,鐵鏈懸垂胸口,腦袋只要稍稍一動,便痛得鑽心。    
    廠役鬆開繩子,把受刑者押出刑堂。    
    朱見濟站在一邊,看得汗毛直豎。汪直看著他道:「這是西廠最輕的刑罰——甚至還不能稱為『刑罰』!」    
    第二個犯人是個下級軍官,不知何故被逮進了西廠。他認識汪直,見汪直坐在那裡,大叫道:「汪大人,小人是九門提督衙門的,根本不曾犯啥事,西廠衙門便胡亂把小人抓進來了,又不過堂,請求……」    
    汪直打斷道:「這不是過堂了?你身為軍官,又是在九門提督衙門的,莫非還不知衙門規矩?西廠衙門,堂威森嚴,喧嘩公堂,必受責罰!掌班——把他的耳朵摘了!」    
    「遵命!廠公爺。」


第四部分第72節 酷審乃王(2)

    受刑者馬上被綁上了柱子,沒容他再叫喚,一顆麻核桃塞住嘴巴。一個廠役像變戲法似的不知從哪裡取出了一把裁縫大剪刀,明晃晃地在受刑者面前晃了晃——    
    「喀嚓——啊!!!」    
    「喀嚓——呀!!!」    
    兩隻血淋淋的耳朵放在托盤裡,送到汪直面前:「向廠公爺交差!」    
    汪直一努嘴:「給他看看!」    
    朱見濟一看,身子便搖搖晃晃起來。汪直命掌班送一張椅子過去讓他坐下:「別著慌!下面還有哩!」    
    第三個受刑者已經像是不濟的樣子,他是被抬進來的。他身上的衣衫已經破破爛爛,沾著血跡和霉斑,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此人顯然是多次受審挨刑罰,一進刑堂便發出好似動物見到恐怖天敵一般的「呵呵」聲音,繼而大叫:「別讓我受罪啦!快讓我死吧!我寧願死!」    
    殘酷的人中竟也有不乏幽默感的,一個廠役上去,躬下身子佯裝畢恭畢敬的樣子,輕聲道:「遵命!此番是要玉成你的!請稍等!」    
    受刑者已經站不起來了,而安排的刑罰也正是要他躺著承受的——幾個廠役踩腳按臂地撳住了他,一個廠役手裡握著兩枚半尺來長的大鐵釘在他面前蹲下,把鐵釘在他眼前來回晃動:「看清了嗎?這是什麼?哈哈,棺材釘!用棺材釘來了結你,西廠衙門夠意思的了吧!」    
    受刑者神志是清醒的,見狀嚇得大叫起來:「不……不……我不想死啦!」    
    「哼哼,進了西廠衙門還由得了你嗎?」    
    第一枚釘子是伸進鼻孔的,行刑者為了增加受刑者的痛苦,把鐵釘伸進得很慢,還故意搖搖晃晃。剛伸進去半寸許,鮮血就流出來了,隨著磔磔刺耳的呼痛聲,鐵釘一直伸到尾部。受刑者昏過去了。廠役端來冷水,澆在他的頭部,把他激醒。    
    「唔……唔……」受刑者發出了輕微的呻吟聲。    
    廠役上前去蹲下來,伸手打他的耳光。這時,孔武有力的手掌襲擊臉頰皮肉的痛楚已經算不得什麼了,算得了「什麼」的是那種震動,每一下耳光打上去,都引起一陣震動,受刑者的鼻腔深處以及頭顱骨裡就會產生一陣難以言狀的疼痛。    
    十下耳光以後,受刑者又痛昏過去了。大量的鮮血夾雜著白色的腦漿,從他的鼻孔和嘴巴裡流淌出來。    
    汪直轉頭去看朱見濟,竟像患了「打擺子」似的全身顫抖著,已經嚇得閉上了眼睛。他笑了笑,朝廠役打了個手勢。掌班馬上走上去,拍拍他的肩膀:「醒醒!」    
    朱見濟剛睜開眼睛,已被兩個廠役架起來,連拖帶攙地弄到受刑者面前,強迫他看那副慘狀。    
    一個廠役拿著另一枚鐵釘,搖晃著說:「把這個往眼睛裡釘進去,準保醒過來!」    
    掌班說:「別釘了,就這副樣子把他抬回去,鼻孔裡的釘子他自己拔出來也好,不拔出來也好,都夠他受的了!一天過一    
    堂,別再用刑具了,就打他耳光!」    
    「哎!哎!哎!」    
    「站穩了!站穩了!」    
    架著朱見濟的兩個廠役忽然叫喊起來,原來朱見濟被嚇得昏過去了!    
    汪直起身往外走,甩下一句話:「噴醒了,帶提堂來!」    
    朱見濟頭臉濕漉漉地被重新帶進提堂時,無論是神情、臉容都已經變了樣,整個兒的人好似給無形的巨掌猛壓猛揉了一下,萎縮了!    
    汪直問道:「朱見濟,本督請你參觀了一下西廠的刑堂,有何感受?」    
    朱見濟並不吭聲,只是搖頭。    
    「這樣吧,本督也不難為你了,你就把唆使雲珠子弒君之事寫個供狀,簽字畫押,這事就算完了。這裡如果覺著不大好寫,可以換地方寫,便是本督的值事房讓給你用也並無不可。如何?」    
    朱見濟還是搖頭,片刻,吐出一句話來:「罪民並無弒君之罪!」    
    汪直目瞪口呆:「什麼?你去了趟刑堂,反而倒硬起來了!嘿嘿,別說你已被削去了王爵,便是真的欽命王爺,進了我這西廠衙門也得伏地求饒!左右——把他拖下去,上水刑!」    
    西廠衙門發明的「水刑」,施行時看上去一點也不可怕,沒有鮮血淋淋,沒有慘叫狂號,但這也是一種刑罰,而且是一種後果非常嚴重的刑罰——    
    行刑手把朱見濟的上衣剝去,仰面按倒在一張寬寬的條凳上,用繩子綁住下肢、腰部、雙臂、頸部,綁得並不緊,鬆鬆的甚至可以動彈。然後,把一個用很薄的銅皮製作的一尺見方、尺半高的、盛滿了清水的水桶壓在胸部。對於一個成年人來說,這麼一桶三十來斤的份量壓在胸部,一般都是能夠承受的。開始施刑時,一個廠役蹲在朱見濟旁邊,一手擋住水桶,另一隻手像小孩玩水似的在水面上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拍著。從他拍第一下開始,朱見濟就感到胸部的壓力突然間加大了數倍,並且實實在在,一下一下地全部通過皮肉滲透到胸腔裡,壓得他的心臟拚命地跳,卻又像一副跳不動的樣子,肺臟似乎失去了正常功能,以致氣都喘不過來。頓時,他感到整個人難受至極,卻又叫不出來!    
    廠役拍了五十來下,見朱見濟臉色已經紫得發黑,這才停止,轉臉去看汪直。    
    汪直微笑道:「他快要死了,松刑吧!」    
    朱見濟被鬆了綁繩,從條凳上扯起來。他人剛坐穩,只覺得胸口有一股東西往喉嚨口沖湧上來,跟著嘴裡腥味瀰漫,禁不住張開了嘴巴,「哇」地吐出了一大口鮮血。    
    汪直說:「朱見濟,本督的敬酒已盡,罰酒的味道如何?」    
    朱見濟咳嗽著,又吐了幾大口鮮血。    
    汪直說:「見官不拜,官問不答,此為藐視朝廷!左右,拉過來跪於堂下!」    
    朱見濟跪在堂下,邊咳邊說:「汪……汪大人……同為人類……何以如此凶狠……」    
    「哈哈,人心如鐵,王法似爐啊!」


第四部分第73節 酷審乃王(3)

    這時,一個太監送來一碗參湯,汪直喝了一口,問道:「朱見濟,你究竟肯不肯寫供狀?如若不寫,本督還要吩咐手下人用刑。本督念你曾是欽封王爺,不想使你白吃苦頭。實不相瞞,本案是欽定的,先前向你宣達的皇上旨意中已經有言在中,『參與雲珠子弒帝一案』一語便是。本督是皇上的狗,皇上讓咬誰就咬誰,皇上讓怎麼咬就怎麼咬,對不?現在皇上旨意這樣審你,你就必須這樣招供,否則,本督沒法向皇上交差,為了交差,本督必須不停地用刑,卻又不會讓你死去,一直用到你招供為止。真的,西廠衙門辦的欽案,沒有一個犯人能頂過去的,本督好意勸你,你好生考慮!」    
    朱見濟垂著頭跪在那裡,似在考慮。    
    汪直慢慢地把一碗參湯喝盡,然後啜啜嘴唇問道:「想得如何?」    
    朱見濟緩緩搖頭。    
    汪直大笑:「哈哈,朱見濟你真的要跟本督較真?好啊!待本督慢慢地拾掇你!唔—-」他雖為西廠總督,卻極少親自升堂問案,用刑更少,因此,對西廠衙門亂七八糟的刑罰的名目不甚清楚,不知該如何即使朱見濟痛苦,又不傷筋動骨,便問師爺:「用什麼刑好?」    
    師爺站起來,打了個千兒:「稟廠公爺,拔手指甲倒不錯,上次有個小子也是冒充硬漢,挺過了老虎凳、鞭刑、板刑、夾棍,後來拔了兩個手指甲,他就乖乖地招供了!」    
    「好!也拔他的手指甲!……唔,且慢,別傷了他的手,他的手還要留著寫供狀呢!……拔他的腳趾甲吧,一樣的痛!」    
    廠役把朱見濟拉到堂下,就地按倒,幾個人按住了,脫去靴子、襪子。一個行刑手拿了一把鉗子,蹲下身子,一看,受刑者的腳趾甲部剪得很短,鉗子鉗不住。這當然難不倒他們這些職業行刑手,他從懷裡掏出一把極小極鋒利的小刀,對準左腳大腳趾頂端劃拉了一下,朱見濟痛得渾身一顫,不由自主大聲叫喊起來,腳趾甲下面的一塊皮肉已被剜了下來。    
    「莫叫嚷!痛的還在後頭呢?」    
    行刑手已經鉗住了腳趾甲,只一拉,便把整個趾甲連血帶肉拔了出來!    
    「啊——」朱見濟慘叫一聲,昏死過去了。    
    ……    
    朱見濟不肯就範,汪直不敢過於硬逼,怕將其刑斃了成化皇帝面前不好交賬。    
    汪直把主意打到雲珠子的頭上——朱見濟在堂上說過一句話:「把雲珠子的供錄取來,錄抄一份,由罪民簽字畫押就可以了。」    
    當天深夜,汪直在值事房打過一個盹兒後,傳令提審雲珠子。    
    雲珠子被捕後,在紫禁城先被四名大內侍衛用繩子綁了個四馬攢蹄,後來押到西廠衙門,人皆知道他有法術,怕他施法來個「土遁」什麼的,便採取了特別防範措施——先綁在西廠大牢院子裡的一棵槐樹上,挑來一擔糞便從頭到腳淋了個透,然後用尖刀在鎖骨下面剜了個洞,用拇指粗的鐵鏈條穿過去鎖牢,這才送進單人牢房,將鏈條鎖在石柱子上。    
    汪直一聲令下,西廠大牢裡頓時忙碌起來,十幾名牢子手持鋼刀、鐵尺、鐵棍,將雲珠子團團圍住了,這才往提堂押。從大牢到提堂不過百丈左右距離,這一行人卻走了小半炷香的工夫。    
    雲珠子一進提堂,汪直便覺得不對頭:「什麼味兒?這麼臭!    
    「稟廠公爺,咱給這鬼道士淋過糞便了。」    
    「此為何故?」    
    「這鬼道士道術高明,怕土遁了!」    
    「胡說!西廠衙門從來不講究這些。帶出去,用水沖乾淨了再進來!」    
    一個司房大著膽子上前,打了個秋兒:「稟廠公爺,先前用刀子剜透鎖骨穿鏈條時,竟然沒出一滴血,這不是法術還是什麼?因此……」    
    「去!去!去!既然拴住了,斷無逃遁之理!」    
    眾牢子無奈,只好把雲珠子牽到院子裡,打了幾桶井水沖乾淨了,重新押進提堂。    
    坐在汪直右側的掌刑秦弘梧用驚奇的眼光盯著雲珠子,輕聲道:「廠公爺,您看他的衣服……」    
    汪直定睛一看,也暗吃一驚:剛用井水沖過,雲珠子身上的道袍已經干了!他心裡打了個「咯登」:這個道士倒似有點異術!    
    秦弘梧吩咐道:「把犯人鎖在地上!」    
    西廠提堂的地面是用石塊鋪成的,公案前的一塊地面的石頭特別厚,上面還鑿了幾個洞眼,用於鎖身懷絕技的犯人的。自西廠衙門開設以來,還沒捕過這樣的犯人,所以從未採取過這樣的措施,今天雲珠子算是第一遭。    
    雲珠子跪下,讓廠役把鏈條鎖上,然後朝上作了一揖:「貧道拜見二位熟識大人!」    
    秦弘梧一拍驚堂木,喝道:「見官不磕頭?雲珠子你竟敢藐視朝廷命官!」    
    雲珠子笑道:「貧道見了六部尚書也是只揖不拜,難道還拜你這個小小的西廠千戶官兒?給你二位跪一跪已經是給足面子了!」    
    「大膽妖道!左右,與我掌嘴!」    
    幾個廠役走上去,手拿三寸寬的竹板子,你一記他一下「劈劈啪啪」一陣亂打。雲珠子不避不讓,不吭不叫,閉著眼睛挺挨。打到五六十記停下,原以為必定鼻青眼腫,臉面紅腫,卻不料那張臉非但沒腫沒紅,反倒似乎白淨了些。這一頓板子,像是給雲珠子洗了次臉!    
    汪直示意廠役退下,喝道:「犯人云珠子,你借為皇帝治病機會暗害萬歲爺,是受何人指使?」    
    雲珠子跪在那裡,聳了聳肩膀。「你說的什麼,貧道不明白。」    
    秦弘梧用更響的聲音重複了一遍。雲珠子笑道:「貧道從清早至現時,肚裡還沒進過一粒米,不耐煩跟你們扯談,若有酒肉,先弄一些來填填肚子,這才可與你們計較。」    
    「你要吃酒肉?好得很,那邊刑堂剛好開了一桌,你可以過去喝一杯酒,吃一塊肉。」    
    廠役把雲珠子牽到刑堂,但見那裡正中地下坐著四五個行刑手,圈子當中躺著一名被剝去衣服的大漢。行刑手每人面前地下放著一碗酒、一碟子蒜泥和一把鋒利的短刀,他們的下酒菜便是從那大漢身上筋肉厚實的部位割下一片肉,蘸以蒜泥,便放入口中大嚼。聽見腳步聲,行刑手轉臉來看,見又牽進來一個,有人便說:    
    「又來一個?這個道士卻不甚強壯,嚼著沒有勁頭。」


第四部分第74節 酷審乃王(4)

    原來西廠衙門有個規矩,刑堂的行刑手必須三天生吃一次人肉,據說這是練膽氣,行刑時才狠得起心,下得了手。這是汪直的主意,他允許行刑手從大牢裡揀些身體強壯的犯人,押進提堂割肉。每個被揀到的犯人一般差不多要挨五六十刀,割下五六十片指甲大小的皮肉後,押回牢房,若是家裡有人送錢,牢子便給敷藥,無人送錢,便任你呼痛,慘死牢房。    
    廠役說:「奉廠公爺鈞令:賞這個犯人一杯酒、一塊肉!」    
    眾行刑手大出意外,都議論紛紛,馬上讓出一條通道。雲珠子走過去,望著地下那大漢,問道:「君是何人?」    
    那大漢已經痛得在微微呻吟,雙目緊閉著不理睬。倒是一個行刑手代他說了:「他是本衙門的廠役。」    
    雲珠子吃了一驚:「同是西廠衙門,何以施暴?」    
    「只因他接受東廠賞銀,充當東廠坐探,提供西廠情報。」雲珠子點點頭:「酒來!」    
    喝了一杯酒,又說:「肉來,割大一點!」    
    行刑手把一片人肉蘸了蒜泥遞過來,雲珠子一口吞進嘴裡,嚼了幾下嚥進肚裡,仰臉大笑:「貧道倒是長見識了!」    
    回到提堂,汪直說:「雲珠子,已經賞過你酒肉了,現在招供吧?」    
    「招供什麼?」    
    秦弘梧說:「方纔已經說過了,是讓你供出弒君的指使人。」「弒君?誰弒君來?」    
    「不是你嗎?」    
    「放你的屁!貧道是給皇帝治病,怎的弒君?」    
    秦弘梧被雲珠子罵得火冒三丈,正要拍驚堂木讓用刑,汪直開口了:「雲珠子,你在紫禁城養心殿東暖閣弒君之舉,本督、六部尚書皆親眼目睹,鐵證如山,休想抵賴!」    
    雲珠子淡淡道:「此為誣陷!」    
    「大膽狂徒,竟敢當堂拒供,辱罵堂官,來人——與本督拖下去,上夾棍!」    
    廠役齊喝一聲:「是!」如虎似狼一般撲上去,揪扯住雲珠子,押往隔壁的刑堂。    
    這邊,汪直和秦弘梧喝著茶閒聊,剛聊得沒幾句,一個廠役急急奔來,在公案前站下,打了個千兒道;「稟廠公爺,千戶大人,這個犯人不得了——夾棍夾上去,剛一收繩子,他鼻孔裡『哼』了一聲,竟把夾棍給崩斷了!」    
    「啊?!」汪直、秦弘梧大吃一驚。    
    「二位大人,他還口出狂言,說西廠衙門沒有什麼刑罰制服得了他!」    
    秦弘梧嘴都氣歪了,咬牙切齒道:「好!給他上『披麻戴孝』,看他還嘴硬!」    
    汪直生怕把雲珠子刑斃了,點點頭又吩咐道:「告訴刑堂掌班,讓他把握著點兒,不能讓犯人死掉。雲珠子有個三長兩短,他的壽限便是今晚。」    
    「遵命!」    
    「披麻戴孝」是西廠衙門發明的一種酷刑,用刑時將受刑者的衣服剝光,然後用一根上面佈滿鋼針的木棍亂抽,打得受刑者全身血肉模糊;之後,又用摻了鹽水的烈酒噴淋受刑者全身,再用一條條的紗布把全身裹起來,稍停,再把紗布揭下,這時,紗布卜沾滿了血肉,受刑者所受的痛苦,遠勝於刀剜火燒!    
    當下,行刑手把雲珠子衣服剝光,鏈條鎖於地下,然後揮起「針棍」抽打。哪知,一棍打下去,鋼針沒有扎進雲珠子的皮肉不說,還斷的斷,折的折。眾人大驚,稍一愣怔,掌班指著一個大力士:「你上!用全身力氣打!」    
    那個身高體大的行刑手走上前,抄起另一根新的「針棍」,高高揚起,發一聲喊,用力砸下去。眾人在旁邊看得很清楚,在鋼針和雲珠子的肉體相撞觸的一瞬間,竟不可思議地迸發出一束火花!與此同時,「針棍」被反彈飛出去,掉落在三丈開外的地下。    
    「啊!!」眾人目瞪口呆。    
    雲珠子躺在地下:「還要抽打嗎?再換一個力大的上呀!」    
    掌班氣壞了,拔出腰刀,二話不說,上去朝雲珠子的腿上一刀砍下去,只聽見「錚」的一聲輕響,刀同樣給彈飛了。    
    「啊,刀槍不入!」    
    雲珠子笑道:「過譽了!」    
    掌班無法,只好去稟報汪直、秦弘梧。汪直一聽雲珠子如此了得,心裡有點發怵,問秦弘梧:「你看還有何種刑罰可以制服雲珠子?」    
    秦弘梧想了一下,說:「既要制服又不傷他性命的,看來只有『五琵』之刑了!」    
    汪直對刑罰不甚熟悉,問道:「『五琵』比『披麻戴孝』還厲害?」    
    「廠公爺,『五琵』沒『披麻戴孝』厲害,但專門用於對付武功精深的犯人。雲珠子的刀槍不入,是道術還是武功卑職不清楚,但以卑職之意,不妨用『五琵』之刑試試也好。廠公爺您看呢?」    
    「那就試試吧!」    
    「五琵」也是西廠衙門發明的一種酷刑,其刑具是五個固定在架子上的特製鐵琵琶,其弦是用浸過毒藥的豹筋。施刑時,將受刑者綁在木架下面,在各個關節部位塗拭一種特殊的藥水,然後由五名刑手叩動琵弦。豹筋一下一下地彈在關節上,上面的毒液迅速浸進皮肉,鑽入關節,令人痛得死去活來。    
    雲珠子被綁上木架,藥水一塗上皮肉,他便覺得各個關節透心得涼,徹骨得酸,經絡全被封斷,行氣運功一概無用。開始用刑了,行刑手只彈得十來下,雲珠子的額頭、鼻尖已經沁出汗了。又彈了十幾下,他已是滿頭大汗。    
    掌班問道:「雲珠子,如今你招不招?」    
    雲珠子已經說不出話來,只是搖頭。    
    「好一條硬漢,老子看你硬到幾時?」    
    鐵琵琶彈到百餘下時,雲珠子大叫一聲,昏死過去了!    
    掌班急令:「停!把他弄醒!」    
    雲珠子被解下來,放平在地上,先澆了一桶冷水,沒醒;又澆了一盆摻尿水的冷水,還是沒醒。    
    行刑手慌了,請示掌班:「班頭,這咋辦?」    
    掌班也慌了,尋思別是痛死了,走過去摸摸胸口,心還在跳;試試鼻腔,氣息猶存,總算放下心來。想了想,吩咐道:「拿香火來燙!」    
    這時,秦弘梧聞報,過來看究竟,聽了掌班稟報,說:「對!把他燙醒!」    
    哪知香火湊到皮肉上,觸著便熄,一根根觸上去,根根如此。秦弘梧看了覺得奇怪,說:「這卻是什麼來由?」    
    掌班出主意道:「秦大人,不如點把火燒醒他!」    
    秦弘梧還未答話,汪直不知幾時已經走過來了,站在一邊道:「放屁!把他折騰死了,誰抵得了命?快與本督把他抬回牢房,好生看顧!」


第五部分第75節 七王闖宮(1)

    提審雲珠子沒能取得預期的效果,汪直心中不免惶惶。成化皇帝旨意兩天內必須把朱見濟的供狀送到御前,此刻已是第二天凌晨,滿打滿算也不過只有十幾個時辰了!    
    汪直在西廠衙門總督值事房裡待著,好似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團團轉。掌刑千戶秦弘梧站在一邊,汪直的身子轉到哪裡,他的目光也跟到哪裡。    
    汪直突然駐步,一個急轉身,一雙眼睛盯著秦弘梧:「秦千戶,你是掌刑千戶,並且又是從理刑百戶那個位置陞遷的,對用刑罰很熟悉。本督問你:一個人挨過刑罰以後,再挨一次刑罰,是一種什麼樣的感受?是更怕還是不怕?」    
    「廠公爺,據卑職所知,犯人是更怕。」    
    「好!」汪直點點頭,「那麼,明日……不,應當是今日了!今日早上再審朱見濟,如若拒供,大刑伺候!只要不搞死他,什麼刑罰都可以上!」    
    秦弘梧說:「卑職派人去請兩個郎中待在提堂,如有不測,隨時救治。」    
    汪直眼裡閃著幽光:「對!再去錦衣衛調幾名精通氣功的軍校,一邊救治,一邊發功助氣,促其甦醒。」    
    秦弘梧見門外似有人影,猛然唱問道:「這是誰?」    
    一個穿西廠軍官服色的中年漢子出現在門口,打了個千兒:「廠公爺、秦大人,是卑職洪載福,有事稟報廠公爺。」    
    汪直認出此人是西廠大牢的值勤軍官,馬上想起朱見濟,急忙問道:「什麼事?是不是朱見濟……」    
    「廠公爺真是料事如神!朱見濟受過刑押回牢房後,卑職遵奉秦大人之命,特命廚子烹了雞湯、煮了掛面,卑職親自端去伺候他,他沒吃……」    
    汪直心裡只想知曉結果,見他喋喋不休,便大聲喝道:「你是想在本督面前討功還是怎麼的?」    
    「不敢!不敢!稟廠公爺,朱見濟一個時辰前開始發燒、吐血,還說胡話。卑職不知該如何處置,特來稟報,請廠公爺示下。」    
    汪直一驚:「昏迷了?」    
    「沒有完全昏迷,半昏迷或者昏睡吧。」    
    汪直稍稍定心,略一沉思,說:「秦千戶,你速著人去請郎中;洪載福,你回大牢後,與本督親自侍候朱見濟,就像伺候你老子一樣,不得使他受驚嚇,他要吃喝什麼便奉上什麼,如有絲毫差錯,小心你的狗頭!」    
    「卑職遵命!」    
    秦弘梧、洪載福走出去之後,汪直一下子軟癱在椅子裡,口中喃喃自語:「這卻如何是好?」    
    汪直原先打算待天明後提審朱見濟,如若不肯寫供狀,便以酷刑逼之。不料這朱見濟畢竟是出身帝王之家,本身又是王爺,從未吃過什麼苦頭,白天稍稍動一下小刑罰,已經造成了這麼嚴重的後果,如若天明後再上刑罰,也許不待招供便已經一命嗚呼了!朱見濟一旦死於非命,他汪直的結局也就可想而知了!而如若不上刑罰,朱見濟不肯招供,到了期限還未把供狀呈送皇帝,後果他同樣不妙!——這些,成化皇帝都是有言在先的!    
    秦弘梧走進來,見汪直氣色不好,自然知道什麼原因,打了個千兒小心翼翼道:「廠公爺,卑職已經派一名司房,帶著八名廠役,抬了一頂轎子,去請北京第一名醫劉泰然了!」    
    「劉泰然本領是有的,名聲也大,可是靠得住嗎?萬一他在治病時做下手腳,送掉了朱見濟的性命,皇上可是萬萬不肯善罷甘休的,你我性命俱休!」    
    「廠公爺,劉泰然是卑職的親戚,準保靠得住的!」    
    汪直點點頭:「如此便好!」    
    秦弘梧問:「廠公爺是為審朱見濟之事擔憂吧?」    
    「可不是!」汪直歎了口氣道:「唉,秦千戶,你是本督多年部屬、親信心腹,實不相瞞,昨天萬歲爺把這個案件交下來時,可是對我下了死旨的,須在兩天之內把朱見濟的供狀送到御前。現今一天已經過去,八字卻還沒一撇,你說本督如何不發愁不著急呢!」    
    秦弘梧低聲道:「廠公爺,卑職倒有個主意,是個既不傷朱見濟性命又準保他寫供狀的兩全之法……」    
    「哦!」汪直的一雙眼睛頓時賊亮:「快說!」這時他才發現秦弘梧還站著,便補充了一句,「坐吧,坐下來說。」    
    秦弘梧並未坐下,而是躬身打了個千兒,說:「廠公爺須恕卑職無罪,卑職方敢啟口。」    
    「無罪!無罪!快說!快說!」    
    秦弘梧這才坐下,小聲道:「卑職猜度朱見濟之心,他必定也知道皇上此番斷然無寬恕之心,非要送他去閻羅殿不可。只是,因為昨天前往乃王府查封家產的三位王爺向他流露過將進宮面聖代他求情的意思,所以他還存著一份僥倖心理。因此,他竟然頂住了刑罰,無論如何也不肯招供認罪。眼下廠公爺只要採用瞞天過海之法,使朱見濟斷了這分僥倖心,並以紹介西廠酷刑相唬,他只好招供。」    
    汪直一邊聽著,一邊頻頻點頭:「你言之有理,可是還未把話說完!你儘管暢所欲言,本督準保言者無罪!」    
    秦弘梧又說:「廠公爺身兼司禮監提督,司禮監衙門的秉筆太監、掌印太監全是您的親信心腹,您叫他們朝東,他們斷然不敢朝西。所以,何不利用這個便利,炮製一份上諭,把已駁回諸王說情的情況借皇上之口說清楚,這樣便斷了朱見濟的僥倖心,他必肯寫供狀了!」    
    汪直聽了,心裡很贊同這個主意,嘴上卻假惺惺道:「這可是偽造詔旨,算得上逆天大罪……」    
    秦弘梧知道汪直的心思,笑道:「可這也是為了萬歲爺,朱見濟一死,他就睡得著覺了!」    
    汪直想了想,揮揮手道:「此計行否,本督須好好想一想。秦千戶忙了一天一夜,也辛苦了,回府去休息吧,明日下午再來也不妨。」    
    秦弘梧是個明白人,知道汪直準備採納自己獻上的計策了,但又不想將把柄留在自己手裡,因此要把自己支開。他心裡一陣開心:這差使又沒油水又要擔風險,還要沒日沒夜泡在這裡,如此倒好,樂得回去摟著嬌娘睡大覺。想著,他打了個千道:「多謝廠公爺體貼!如此,卑職就回家了!」    
    汪直待秦弘梧走後,本想立即進宮去偽造聖旨,又一想宮門早已下鑰,以自己的大內總管身份雖然可以叫開,但必然會驚動許多人,傳來傳去不妥當,還是等到天明再進宮。    
    這時,一個廠役進來向他跪稟:「稟廠公爺,秦千戶請來的劉郎中已經來了,他問廠公爺有何吩咐?」    
    汪直說:「讓他盡心盡力給朱見濟診病,本督自有重賞!待他給朱見濟診病後,來本督值事房,本督有話問他。」    
    「是!」    
    一會兒,劉泰然來了,進門便下跪:「布衣郎中劉泰然給廠公爺請安!」    
    汪直站起來,伸出手來虛扶了一下:「請起!請起!坐!」


第五部分第76節 七王闖宮(2)

    劉泰然站起來,坐在汪直對面一個稍矮的圓凳上。汪直問:「朱見濟患了什麼病?是否有性命危險?」    
    「稟廠公爺,朱見濟是受涼受驚過度,引發了寒熱症;至於吐血,那是受刑傷了內臟之故。這一傷一病,傷雖不易治好,但還不至於送命;而病雖不過是寒熱症,但如不及時診治服藥,有可能會轉發其他致命之症,送掉性命。現已開了藥方,今晚服兩次,明日日服三次,夜服兩次,料無大礙,熱燒也會退下去的。」    
    汪直望著劉泰然:「劉郎中能保證朱見濟不會病死在牢中?」    
    「這個自然,如有差錯,廠公爺可惟我是問!不過,這幾天不能動刑,也不宜受驚。」    
    「嗯。」汪直對廠役吩咐道:「帶劉郎中去黃師爺處領十兩診金。劉郎中,朱見濟如好不了,還要煩請你來西廠衙門出診。」    
    劉泰然走後,汪直就在值事房裡睡了一會兒,朦朧中聽見雞啼,便起來了,漱洗後,便吩咐備轎進宮。轎子抬到西華門,已經開門了,他下了轎,大搖大擺直往司禮監。    
    掌印太監和秉筆太監都是四品宦官,在宮外各有府邸,晚上都是回府住的,今日皇上不臨朝,此時都還未進宮。汪直等不及,喚來兩名太監,讓他們騎快馬分頭去把兩位大太監請來。    
    約莫過了大半個時辰,掌印太監和秉筆太監來了。汪直把兩人叫進自己的值事房裡,關起門來如此這般交代一番,兩人都是靠汪直的提拔才陞遷上來的,汪直若是為此事挨皇帝謫免責罰,他們沒了靠山,肯定也要下去。所以,兩人聽完後毫不遲疑,一口應喏,馬上動手。秉筆太監專門替皇帝起草聖旨、詔書的,一支筆十分了得,當下畫拉了一會兒,便偽造了一份聖旨。掌印太監代皇帝掌著玉璽,平時發往十八行省及六部和文武百官的聖旨全是交他這裡「用寶」後才產生效力的,當下從密櫃裡取出玉璽,不待墨跡干,便鈐了印。    
    汪直收起假聖旨,吩咐小太監會御膳房傳早膳,不慌不忙吃了一頓後,這才去西廠衙門。    
    汪直想起劉泰然說過不宜讓朱見濟受驚,便破例決定把這個特殊犯人帶到總督值事房來審問。命令下達以後,過了一會兒,外面傳來了腳步聲,十名廠役手持明晃晃的腰刀,五名一行,中間夾著朱見濟,因其體質虛弱,不能行走,便由兩名牢子攙扶著,走到總督值事房門口,走在最前面的一名徒手掌班搶先一步進來,單膝跪下,打了個千兒:    
    「稟廠公爺,犯人朱見濟一名帶到!」    
    汪直點點頭:「帶進來!」    
    朱見濟被押進來,見是汪直的值事房,微微一怔,跪下磕頭:「罪民朱見濟拜見汪大人!」    
    「起來!」    
    朱見濟一愣,早有兩個廠役把他扶了起來。    
    「坐下吧。」    
    廠役搬來一張椅子,放在屋子中間地下,朱見濟遲疑了一下,說:「朱見濟是負罪之人,哪敢和汪大人同堂而坐!」    
    「朱見濟但坐無妨!今個兒並非過堂,而是本督以友人身份與你說幾句話。」汪直臉上笑容可掬,說話聲調甜得溢蜜。    
    朱見濟傷病交加,叫他站著也真是站不住,便坐了下來。    
    汪直朝眾廠役一擺手:「爾等退出去,未經傳喚敢擅入者,本督必斬無赦!」    
    廠役立刻退了出去,站在院子裡的一株大樹下。汪直的四名隨侍太監分站總督值事房門口,嚴禁任何人進入。    
    值事房裡,汪直笑吟吟地問道:「朱見濟,昨晚生病了?」    
    朱見濟叉手打了個千兒:「是的,發了高燒。聽說是汪大人親自下令請來劉泰然劉郎中給罪民醫治,罪民極其感謝!」    
    「吃了劉郎中開的藥,好點兒了嗎?」    
    「燒已經退下了,血也不吐了,只胸口還有些痛。」    
    汪直緩緩點頭:「昨日動刑之事,本督事後想了,嫌孟浪了些!不過本督奉旨辦差,其心其意想必你也是理解的,你本是王爺,也奉旨辦過差事,本督也不細敘了。」    
    朱見濟不吭聲,睜著雙眼望著汪直,心裡猜測著這次談話的用意。    
    汪直說:「不過,依本督看來,朱見濟你太倔強了,好漢不吃眼前虧啊!你一強,就只好吃苦頭了。你這個案子,是皇上欽定的,你還強得過皇上?」    
    朱見濟說:「汪大人是西廠總督,是理慣了刑案的,又是大內總管,應當知道《大明律》的。罪民在這個案子中,即便雲珠子弒君是實,也不過是一個『失察舉薦』之罪,削去王爵行,處流徙也可,但總不至於定死罪吧?而汪大人執意要我承認參與弒君,這分明是要把我推向死地!」    
    汪直不無感慨地搖著腦袋,壓低了聲音說:「不瞞你說,這是皇上的意思。昨日本督向你宣達的旨意中就有『參與雲珠子弒帝』一語,想必你還記得?另外,聖上另有密旨下給本督,讓就照這個意思問案,並授予相機行事之權。這『相機行事』四字是什麼意思,你也是辦過差的,不會不知道!」    
    朱見濟垂下了頭,眼淚像斷線珍珠般地流淌下來,汪直的一番話等於是已向他宣佈了判決:處死!成化皇帝要他的性命並非是一朝一夕之事,這兩年中已經接連數次都是事到臨頭給人救了下來。如果說此是天意,那麼此番天意又如何呢?是否還有人救他?昨天呈王、禮王、伯王三位王爺來宣旨拿辦自己時,呈王曾說過要會同在京諸王進宮面聖,為自己說情。如果天意未轉,那麼這次也是能逃得過一死的……    
    汪直似是猜到了朱見濟的心思,說:「皇上鐵心已定,定要你一死了之。昨天下午,呈王、禮王、伯王借進宮繳旨之際,會同了在京的其餘四王,就此案向皇上勸諫,想勸皇上收回成命。結果,皇上給弄了個龍顏震怒,把七王都趕了出去。今日一早,皇上又下了上諭,著本督去宣達,本督要緊跟你說話,還未去呢!」    
    朱見濟的最後一線希望斷了,抬起臉,淚眼朦朧地看著汪直:「是嗎?是真的嗎?」    
    汪直說:「事到如今,本督怎麼會說假話?況且上諭之事,豈可瞎說!你如若不信,上諭在這裡,可以親眼看一下。」說著,起身離座,親自把剛出籠的假聖旨遞給朱見濟。    
    按照朝廷規定,非接旨人是不能看聖旨的,而欽差大臣也不准擅自將聖旨給非接旨人閱讀,但此時朱見濟根本顧不得這一套了,既然汪直遞過來,他就看了再說。一看之下,果然如汪直所言,上諭表明了皇帝已經認定朱見濟唆使雲珠子弒帝,指責呈王等七王進宮面聖形同「闖宮逼君」,而勸諫則是「君前失禮」,本擬交部議處,念及一脈相承之情,從寬罰俸半年並限三日內上諭謝罪云云。聖旨用的是大內專印的專用於下達聖旨的紙,上面蓋著玉璽,這一切都表明這真是一份「上諭」,朱見濟看過後,點了點頭,雙手捧著奉還汪直。    
    汪直不開腔,靜靜地望著面前這個以前被自己尊為「王爺」的、現在必死無疑的囚徒。    
    朱見濟不吭聲,呆呆地看著面前這個以前一直在自己面前稱「奴才」、現在改稱「本督」的掌握著自己生死大權的特務頭子。


第五部分第77節 七王闖宮(3)

    汪直身上也許有著一種被今人稱為「特異功能」的潛在性的東西,他又一次準確地猜出了朱見濟的心思,苦笑了一下,慢慢地開腔道:「你也許以為我有著掌握你生或者死的大權?錯矣!本督不敢誇口,但卻可以做到決定西廠衙門任何一個人——犯人和官吏——的生死,但是我決定不了你和雲珠子的生死。你們兩個是皇上圈定的欽犯,皇上已經為你們定下了罪名,這等於也就定下了死!所以,本督無法使你們不死。本督在皇上面前不過是一個奴才、一條狗!」    
    朱見濟心裡很亂,但是他還是聽進了這一番話,點了點頭。    
    汪直又說:「不過,奴才跟主子、狗和主人之間偶爾也會來上一個小搗蛋,朱見濟你是做過太子的,知道宮裡下人的那套把戲,主子有時也知道,但還不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所以,如若說本督在你這個案子上可以幫一點忙的話,便是讓你在皇上下旨出大差時,或者在這之前,讓你死得痛快些。你是知道《大明律》的,像你這個案子,別說只有兩個人了,便是二十個人,也還不是個個凌遲?弒君之罪,十逆為首!凌遲,你知道嗎?本督出過紅差,當過監斬官,親眼看過凌遲慘狀。按律凌遲該割三千三百五十七刀,三日割畢。每十刀一歇一吆喝,頭一日例先割三百五十七刀,如大指甲片,在胸膛左右起。次日割一千一百十一刀,割四肢。第三日割後部,計一千八百八十九刀。氣絕後,剁屍,梟首。」    
    朱見濟聽得毛骨悚然,臉色蒼白如紙。    
    汪直笑道:「不過,如果本督有意幫你,倒是可以免受此苦,這西廠衙門專司殺人,有極慘痛的殺法,也有絲毫不痛不驚不苦的殺法。本督在這上面和主子來個小搗蛋,主子也不會責怪本督的,皇上也不一定知曉啊!至於雲珠子,本督就顧不上他了。」    
    朱見濟呆若木雞,喃喃而語:「天意?難道這是天意?」    
    「也許,皇上要顧及自己的臉面,只把雲珠子處凌遲,而把你改處『交西廠刑斃』。這刑斃你也知道,花頭也很大,厲害些的是剜目、割舌、去鼻、剪耳、破嘴,讓血流盡而死;還有剝皮而斃,有兩種,一是以滾燙的柏油澆人身上,皮膚受燙而漲鼓,剝下,人則立斃,還有一種是以刀在頭頂劃個十字口子,灌以水銀,把皮如脫衣一般剝下,無皮之人還可活三日,這三日所受之苦,可想而知乎!這後一種剝皮未死之犯人,我這西廠大牢裡今日正巧有一個,原本想命廠役抬來給你看看,不過怕你嚇出病來,本督也就算了……」    
    朱見濟幾時聽說過世上還有這等悲慘殘酷之事?嚇得一顆心在胸腔裡亂跳,頭腦已經昏昏沉沉,只反反覆覆地出現著一個「死」字。汪直的目的已經達到,此刻朱見濟見「死」一點都不害怕,害怕的是「痛苦」,無痛苦的死,迅速的死是他眼下最好的選擇,或者說是一種嚮往、追求的目標。    
    汪直停頓下來,端起茶杯,一口口地啜起茶來,臉上平靜得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什麼話也沒說過,而且他坐的地方也不是天天以種種聳人聽聞的酷刑把數名無辜推進閻羅殿的西廠衙門。    
    朱見濟終於耐不住了,戰戰兢兢地問道:「汪大人,西廠衙門的另一種……」    
    「哦,你問的是『成全之死』,那也有許多種類,而且還可以由人選擇。比如醉死,給你送一桌美酒佳餚,無休止地喝酒,直到醉死為止。又比如睡死,給你吃一種藥,吃完後就睡覺,一睡下去就醒不過來了。又比如……」汪直一口氣說了七八種無痛苦死法,臨末道:「你若真有此意,本督可以考慮成全。不過,必須在皇上的處死聖旨下來後,否則,豈不白白送了你的性命!」    
    「求大人成全罪民!」    
    「哈哈……」汪直從案後站起來,走到朱見濟面前。朱見濟慌忙站起來:「汪大人……」    
    「哈哈,本督可以成全你。不過,你也要成全本督啊!」    
    「汪大人要罪民做什麼,請儘管示下。」    
    大行皇帝英宗朱祁鎮的次子、成化皇帝的嫡親弟弟呈王朱見琛昨天奉旨去乃王府辦差後,立即乘著轎子分別拜訪在京其他王爺,商議進京面聖為乃王朱見濟求情之事。成化皇帝執政時,全國共有十二個王爺,其中四個已經之國,在京還有八個,去掉乃王,還有呈王朱見琛、禮王朱祁孝、伯王朱祁芳、智王朱見信、綝王朱祁岱、堅王朱祁惠、處王朱見家這七王。經呈王串聯,七王約定今日正午進宮面聖。    
    正午前,七王在東華門會齊後,遞了牌子。不一時,太監就出來傳旨:「著呈王、禮王、伯王、智王、綝王、堅王、處王養心殿面聖!」    
    七王進了東華門,穿過文華殿、文淵閣,經天街進景運門,來到養心殿垂花門外,乾清宮主事太監高敬原已站在那裡恭迎。高敬原向七王叩安後,說萬歲爺今日起得晚,早膳未進,這會兒正在進膳。    
    伯王朱祁芳說:「如此,我們就在這裡等一等吧,待皇上進完膳再入內。」    
    高敬原笑道:「七位爺都是皇親國戚,自己人。皇上旨意不要那麼多的禮數,皇上一邊進膳,一邊談話。」    
    七王忙不及躬身答應:「是!」    
    七王以禮王朱祁孝為首,隨高敬原進去,果見成化帝正在東暖閣炕上盤膝而坐,面前擺著御膳,卻很簡單,共四樣菜:一盤燒麵筋,一盤茄子爆裡脊,一盤清蒸鯽魚,一盤綠豆芽炒韭黃,飯只是一碗糙米飯,已經吃殘了。    
    處王朱見家是成化皇帝最小的弟弟,朱見深當了皇帝還是頭一次吃飯時見面,當下行過君臣之禮後笑道:「弟臣以為大哥已是皇上,縱然節儉,也不該如此簡單!說句不大妥帖的話,如今在外任州縣官的,正餐也不至於這麼寒磣的!」    
    伯王朱祁芳也說:「皇上位居九五,君臨天下,萬幾宸函間作養龍體,就不講皇家規模體統,自己萬金之軀還是要緊的。」    
    成化帝微微一笑道:「朕貴為天子,富有四海,君臨天下,何事不可求?何物不可得?何膳不可進?可是,由儉入奢易,由奢返儉難矣!還是節儉為好。」其實,他是長期吃每頓幾十、上百道菜的御膳吃倒了胃口,這幾天正想吃點清淡,所以吩咐御膳房這麼做的。    
    成化帝說著,有心要做給七王看,將剩下的豆芽炒韭黃連湯倒進飯碗,命太監沖了開水,涮得乾乾淨淨吃了。太監來收碗盤時,他又指著那盤一筷未動的茄子爆裡脊吩咐:「這菜晚膳回鍋熱熱,朕再用。」    
    成化帝從炕上下來,在正中面南一張椅子上坐下,說道:「讓皇叔、弟弟們站著看朕進膳,真是有些孟浪了。嗯,朕疏忽了!賜座。看茶。」    
    七王謝恩坐下,你看他,他看你,他們事先沒有說過誰先開口,在皇帝面前畢竟有些膽怯,誰也不敢佔這個先。    
    成化帝看在眼裡,心裡已經明白他們的來意,微笑著問道:「諸王來見朕,莫非是為雲珠子弒朕一案?」    
    皇帝既然開頭就點明此事,再開口也就容易了,十六歲的處王朱見家快嘴快舌道:「皇上,弟臣諸臣子面聖正是為乃王    
    「乃王今已不復存在!」成化帝打斷道:「昨日朕已下旨削去朱見濟王爵,降為庶民。現今,他是連一個普通百姓都不能比了,他是犯了罪的庶民。」    
    眾王一驚:這勢頭來得真兇,就這麼一二個時辰的工夫,人剛抓去,削王爵的聖旨跟著就下來了!處王被成化皇帝這麼一打斷,嚇得不敢往下說了。成化帝把目光投向他:「王弟,你可以說下去。」    
    「弟臣以為乃……哦,朱見濟推薦雲珠子給皇上治病致成弒帝巨案,是犯了『舉薦失察』之罪,該受處罰。不過,念其出於好心,又是一個祖宗,弟臣祈請皇上網開一面,從輕處置!」


第五部分第78節 七王闖宮(4)

    成化帝望著他,未置可否地「哼」了一聲。    
    禮王朱祁孝開口了:「皇上,皇上是臣的侄兒,朱見濟也是臣的侄兒,不管如何,臣總是認他這個侄兒,《大明律》三千條,沒有一條規定叔父認犯了律條的侄兒也是犯法的!」    
    成化帝點頭:「皇叔言之有理,他還是朕的弟弟,是你的侄兒。」    
    「皇上,所以臣要代那個犯了律條的侄兒向您求個情。」    
    伯王朱祁芳、綝王朱祁岱也都是朱見濟的叔父,馬上也順著禮王的話頭向成化帝求情。    
    呈王朱見琛是「七王營救行動」的發起人和組織者,此時見三個叔父都說了話,馬上向還未開過口的兩個弟弟智王朱見信、堅王朱見惠暗使眼色,自己搶先開了口:「弟臣有話奏於皇上,既然朱見濟仍是皇上的弟弟,那麼自然也仍是弟臣的哥哥,弟臣作為朱見濟的弟弟,見哥哥大難臨頭,自然要向皇上討個情的——祈求皇上寬恕他!」    
    智王朱見信接著說道:「弟臣心同此說,也祈求皇上念血脈之情網開一面!」    
    堅王朱見惠也奏道:「皇上,弟臣祈求您念及手足之情開釋朱見濟!」    
    成化帝見七王你一言他一語爭著為朱見濟求情,心裡有些出乎意外。他原先想過,動了乃王,其餘七王來關心一下,說幾句話是有可能的,但不一定人人都來,更不會一齊來,有的也許上疏求情,沒料到他們竟是這般心齊,一齊幫乃王說話。看來,乃王平時和七王關係不錯,如若篡位,這七位王爺大約也不至於反對。想著,成化帝有些惱怒,但強忍著沒在臉上露出來,只是聲音聽上去有些異樣:    
    「方纔皇叔說到了《大明律》,朕深以為然。治理國家,教化百姓,一是講究「仁』,二是講究『法』,如若無法,仁則也不能實施了,太祖皇帝建朝伊始,便是為『仁』計,才制定了《大明律》。而今朕君臨天下,自是要遵奉祖制。自古有語: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何謂『同罪』?便是同樣的犯罪,同樣的處置。現朱見濟參與雲珠子弒帝一案,兩人便都是犯了謀逆大罪。朕若應允寬恕,太祖皇帝訂製的《大明律》豈不變成一紙空文?朕將何以面對朝中文武百官和封疆命官?朕將何以面對天下百姓?」    
    七位王爺一聽成化皇帝竟把乃王說成「參與弒帝」,犯下了十道首罪,不禁大吃一驚,幾個人面面相覷,一時做聲不得。呈王、智王、堅王、處王這幾個皇帝的弟弟,畢竟年輕,被這個罪名已經嚇得不敢貿然開口,只有禮王、伯王、綝王三位皇叔年歲大,見多識廣,還嚇不倒,三人心裡都有話說,憋了一陣,綝王朱祁岱先開了口:    
    「皇上,臣聞雲珠子弒君一節有六部尚書及西廠衙門在場親眼目睹,可為人證。不過,朱見濟參與雲珠子弒君一說,不知可有證據?」    
    綝王在景泰年間當過一任順天府尹,審理刑案頗有章法,辦過幾件轟動京城的案件。成化帝知道這位叔父熟諸《大明律》,見他開口往這方面扯,心裡犯了慌,臉色有些變,紅一陣,白一陣,愣了一愣才回答道:「朕是據廠衛奏報而知。」    
    綝王盯著追問:「是東廠?還是西廠或者錦衣衛?」    
    成化帝把臉孔一扳:「皇叔如此詰問,倒有些像當年任順天府尹時審犯人了!」    
    「臣說話過於唐突,向皇上請罪!但臣這層意思還是奏請皇上示明!」    
    禮王、伯王也在一旁附和:「皇上英明,斷然不會輕信虛言假語的!」    
    成化帝被逼得無法,卻又發不出火,只好說道:「是西廠。」    
    「西廠衙門奏報朝野密事,是其職責,此是皇上當時開設西廠時詔告天下的。但以臣之見,無論東廠、西廠、錦衣衛或者御史衙門,奏報密事都須有根有據,至少也得事出有因!」    
    成化帝於慌亂中抓住了一根稻草:「雲珠子系朱見濟推薦進宮為朕治病的,而他利用治病之機圖謀弒帝,這就是『事出有因』!」    
    伯王說話了:「以臣愚見,此不過是『事出有因』,皇上下旨削爵、拿辦即可,只是在未曾『查有實據』前,不能斷然下語曰『參與雲珠子弒帝』。」    
    禮王也說:「皇上是天下英明之君,以臣之愚意猜度,定會詔命西廠衙門查清此案全部原委後,方下斷語。該如何處置,當宜交法司按《大明律》議處。」    
    伯王接著說:「惟有如此,方能堵住朝野間那些不明真相之輩的胡言亂語。」    
    成化皇帝沉臉問道:「他們在背後議論朕什麼話了?」    
    伯王笑道:「議論皇上諒他們還沒這麼大的膽,他們議論的是朱見濟。」    
    「議論朱見濟什麼?皇叔可照實奏來。」成化皇帝緩和了口吻道。    
    「臣府上的管家昨天下午從外面辦事回來,向臣稟報,說他中午在酒樓用飯時聽見幾個酒客在議論朱見濟,這個說『乃王推薦了一名道士進宮去給皇帝治病,結果差點把皇帝給殺了。這個乃王真是膽大包天,竟敢如此大逆不道,他大概是想篡位』;那個說『乃王真是瞎了眼,憑他這點能耐竟敢動這個腦筋!自古以來,篡位總要有兵權,乃王手裡既不執掌東廠、西廠、錦衣衛,又不執掌兵馬司衙門、步兵統領衙門、九門提督衙門,在外省也沒有一兵一卒聽他的,而紫禁城裡的太監、宮女也都沒一個聽他的招呼,他篡什麼位呀!』還有人說『倒不是乃王想篡位,是西廠總督汪直怕他篡位,所以要做他。』臣當時聽了,馬上派親兵跟管家去酒樓,把那些王八蛋抓起來,送交順天府治罪,誰知晚了一步,他們喝完酒都已經走了,便宜了他們!」    
    伯王一番話說得諸王個個開顏。成化皇帝企圖謀害乃王之心,在諸王中間早已昭然若揭。這次事情一出,伯王馬上意識到定是皇帝的一個圈套,今日進宮面聖勸諫,他想把話挑明:乃王沒有篡位之心,即使有篡位之心也絕無篡位之能,作為皇帝,可以防範,但不可以無中生有去亂殺無辜。可是,伯王儘管是皇叔,但畢竟是臣子,不能把話當面挑明了說,想來想去,就借了這個由頭。他如此一說,其餘六王個個心領神會。    
    成化皇帝自然也聽懂這層意思,他心裡思忖:你們不做皇帝,不知皇帝的心思。欽天監奏報「蛇乘龍」,你們無所謂,因為你們不是龍,可朕是龍,這個天像一警告,朕不得不防範,不得不先下手為強哩!    
    禮王見成化皇帝依然不肯鬆口寬恕朱見濟,便把眼光朝綝王那裡掃,意思是你做過順天府尹,辦過案,熟諳《大明律》,是皇上最害怕的角色,應當你出面多說幾句了。    
    綝王見了,知道禮王的意思,想了想便說:「皇上,臣之愚見,是在未曾查實朱見濟是否參與雲珠子弒帝案時,能否把朱見濟暫時開釋,臣等願意作保!」


第五部分第79節 七王闖宮(5)

    綝王這一手厲害,因為他知道乃王如在西廠大牢裡,也許會屈打成招,到時候就鐵案難翻了。而如果取保開釋,西廠衙門就打不著他的主意,就無法做假。    
    當下,成化帝聽了,自是尷尬,假裝沉吟:「這個……這個    
    綝王緊逼了一句:「皇上,此種做法律條允許,並且在本朝是有先例的。太祖皇帝執政時,右丞相李善長因涉及胡惟庸謀反案件而被緝入獄,朝中六部堂屬官員多人聯名具保,太祖皇帝准其取保候審。而今朱見濟之情,與李善長一樣,既然太祖皇帝手裡可做的,今聖上也能做!」    
    綝王這一個補充很重要,因為明王朝慣於守祖制,祖制就是法律,祖宗做過的事情,後輩便可視為法律依據,不得不照辦。成化皇帝聽了,由於說到了太祖皇帝,他不能不明確表態了,再「這個、這個」地敷衍,便是對太祖皇帝大不敬,他想了想,問道:    
    「皇叔所言李善長取保候審一節,史籍可有記載?」    
    「皇上,臣所言之史籍有記載,宮內就有。皇上如若不信,可即刻調閱!」    
    成化皇帝真的喚來主事太監高敬原,責其去典史館調閱史籍。    
    七位王爺見事情產生了轉機,心中萌生了希望。禮王想趁熱打鐵把事情敲定,便起身離座,走到成化皇帝面前,跪下奏道:「朱見濟如得蒙皇上恩准,得子取保候審,臣願率在座諸王領銜簽保,就把他交給臣看管,如有差錯,臣願削去王爵,交法司議處罪責!」    
    成化帝連忙站起來,伸手去攙扶:「皇叔何故如此?」    
    這個還沒扶起來,那邊另外兩個皇叔伯王、綝王也跪了下來;跟著,幾個皇弟呈王、智王、堅王、處王也全都跪了下來。    
    七王一齊磕頭:「臣等願為朱見濟作保!」    
    成化帝陷入了窘境,七王此舉實際上是「鬧宮」,要挾自己答應將朱見濟取保候審,而一取保,西廠衙門就得不到口供了,這一番心血又要付諸東流了;而如若不答應,七王這一鬧,無疑會傳遍天下,於自己臉面大不好看,並且還會喪失人心,因為這七王畢竟都是自己的親人,有三個還是叔父。    
    七王既然跪下了,在未有結果前,當然不會站起來,否則這等於白跪了!他們跪在那裡,額頭把地面磕得砰然作響。成化帝耐不住了,提高了聲音說道。    
    「諸王請起!朕已思定:史籍上如確實載有李善長取保候審一節,朕准予朱見濟取保候審!」    
    七王叩謝皇恩後,這才站起來,各回原座位坐下。    
    成化帝吩咐太監:「上參湯,每人一碗!」    
    御膳房的每天十二個時辰都準備著熱參湯,只要皇上一聲吩咐,須臾即到。參湯送來後,每人一碗喝著,一時間誰也不說話,屋裡的氣氛卻很平和。參湯剛喝完,高敬原來了。    
    「皇上,奴才去典史館一傳旨意,主事楊得采說史籍上有,就找了出來,楊得采生怕萬歲爺有什麼要問,一起過來了,在外面候旨!」    
    七王鬆了一口氣,個個面呈喜色。    
    成化帝無聲地微歎一口氣,思忖這大概是天意了,朱見濟命貴,真的死不了。他望著高敬原,沉吟片刻,說道:「宣楊得采進來!」    
    「是!」    
    楊得采進來了,他後面還跟著一個人。成化帝一看,眼睛就亮了——是汪直!    
    楊得采和汪直幾乎是同時跪下行叩拜禮的。成化帝說:「楊得采呈上史籍,去外面廊下候旨!」    
    「遵旨!」    
    楊得採出去後,汪直雙手奉上一個黃匣子,退到一旁垂手侍立著。    
    成化帝打開黃匣子,裡面是一卷紙,他拿起來,只一看,臉上馬上綻出一團笑容。雙手捧著,從頭到底匆匆瀏覽了一遍,發出了幾聲難以抑制的笑聲,然後輕聲道:    
    「汪直,退下候旨!」    
    「遵旨!」汪直乖乖地走了出去。    
    成化帝吸足一口氣,大聲道:「禮王朱祁孝、伯王朱祁芳、綝王朱祁岱、呈王朱見琛、智王朱見信、堅王朱見惠、處王朱見家,聽旨!」    
    七王見汪直進來,已經情知不好。待到皇帝一笑,他們從心裡發怵。此時皇帝一開口,連忙站起來,至御座前跪下,叩頭道:「臣恭聆聖旨!」    
    「經西廠衙門查實,前乃王朱見濟確實指使雲珠子借為朕治病為名弒帝,朱見濟本人已供認無諱!朕現將朱見濟供狀發下,從禮王起依次傳閱!」    
    「臣領旨!吾皇萬歲!萬萬歲!!」    
    高敬原從成化皇帝手裡接過朱見濟的供狀,交給禮王。成化帝也不說「平身」,就讓七王跪在那裡傳閱,以作為對他們先前「鬧宮」的懲罰。    
    七王閱畢,奉還供狀,又磕頭謝恩。    
    成化說:「而今,你們無話可說了?不過,朕絕不降罪你們,無須驚恐,過幾日,朕還有恩旨下來。你們跪安吧!」


第五部分第80節 西廠總督被綁架(1)

    禮王等七位王爺出去後,成化皇帝喝了一杯茶,獨自站在炕前靜思默想了一會兒,咳嗽了一聲:「咳——來人!」    
    高敬原像影子似的閃了進來:「奴才在!」    
    「傳旨:即傳六部尚書進宮面聖議事!」    
    「遵旨!」高敬原打了個千兒,又小心翼翼地問道:「萬歲爺,楊得采還在外面候旨……」    
    「叫他回去吧!」成化帝一想還有個汪直,「還有汪直,讓他找個地方坐一下,待會兒和六部尚書一起進來。」    
    「是!」    
    成化皇帝倚在炕上,拿起來見濟的供狀,仔細看了一遍,尋思道:汪直倒是真能辦事,一晝夜不到就使朱見濟屈招了,不知他用了什麼法子。    
    朱見濟既然作了招供,那就必死無疑了!成化帝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輕鬆湧上心頭,整個身子都感到飄飄然的,繼而是一種舒適的疲倦感襲來,他倚在炕頭睡著了。    
    成化帝這一覺睡了大約一個時辰,高敬原聽見皇上醒了,便進來稟報:「萬歲爺,六部尚書已經奉旨來到,在東華門遞了牌子。」    
    「傳旨:召六部尚書及汪直在養心殿東暖閣面聖!」    
    一會兒,汪直引著兵部尚書李德隆、刑部尚書項叔溫、吏部尚書吳鴻鏡、戶部尚書朱福熹、工部尚書賈宗鼎、禮部尚書程仙露進來了,七人行了跪拜大禮,皇帝點點頭:「平身,賜座。」    
    七人中,只有汪直知道成化皇帝召見他們的目的,其餘六人都各自在心裡猜著。他們的神情被成化帝瞧在眼裡,笑道:「爾等定在猜測朕今個兒突然召見的事由?朕先給你們看一份東西——」    
    汪直從皇帝手裡接過朱見濟的供狀,遞給刑部尚書項叔溫。六部尚書傳閱了一遍,臉色頓時凝重起來,雲珠子之事發生時,他們都在場,心裡皆在嘀咕皇上定要追究乃王「舉薦失察」之罪,但誰也沒想到乃王竟然是雲珠子的幕後指使人!    
    成化帝待六部尚書回過神來,說道:「朕召你們來,是想和你們商議一下如何處置該案。爾等心裡如何想的,便全奏明,暢所欲言,言者無罪。」    
    六部尚書既然升到一品大員的位置,官場經驗自然豐富。以他們猜度,照雲珠子、朱見濟之罪行,處置起來是很便當的,《大明律》是有規定:弒帝之罪為十逆之首,逢赦不赦,處凌遲之刑,皇帝自然知道這個,不必召他們來議處,自己硃筆一批就行了。但現在皇帝卻召他們來議處,看起來是因為兩名欽犯中有一人是皇帝的堂弟,皇帝不忍照律嚴處,卻又不便聖裁,所以想讓他們開口。    
    這樣想著,禮部尚書程仙露便開腔了:「臣以為此案處置宜慎重,既要參照太祖皇帝訂立的《大明律》,又要考慮實情,以臣之見,擬可將雲珠子處凌遲,朱見濟處斬立決。」    
    成化帝聽了,未置可否,望著刑部尚書項叔溫:「卿是刑部正官,說說看。」    
    項叔溫尋思成化皇帝大約想再從寬一些,便說:「臣以為雲珠子應處凌遲,至於朱見濟,原是封王爵的,自古以來有『刑不上大夫』之說,是否還可以從寬些,判個斬監候。」    
    其他幾個尚書都附和項叔溫的意見,惟獨汪直不吭聲。汪直心裡最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他知道皇帝的想法恰恰和六部尚書所猜的相反,是想借六部尚書之口來將朱見濟處嚴刑,他自己再裝出一副不忍心卻又無可奈何的樣子,但六部尚書卻主張將朱見濟判斬監候,就是暫不處斬,待秋決時由皇帝本人決定是否當年處斬,這顯然是不合成化皇帝之想法的。    
    果然,成化帝聽完最後一名尚書的意見後,開腔道:「殺人畢竟不是好事。不過,如若一個都不殺,國家就無法治理。什麼樣的人該殺,什麼樣的人不該殺?《大明律》裡都定得清清楚楚的。太祖皇帝訂立《大明律》,是讓子孫後代去治理國家時有個依據,並非讓朕隨心所欲。朱見濟原是乃王,便是不被朕削去,依朕看來,小小一個王爵,也算不得什麼貴顯。『刑不上大夫』這個話是有的,但朱見濟也要配得上『大夫』這兩字,他連天地君親師都拋在腦後了,還能稱『大夫』?」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咬著細碎的白牙,陰冷地一笑,說道:「朕意,雲珠子和朱見濟定為凌遲,爾等以為如何?」    
    六部尚書這時才知道皇帝召見他們的用意,心裡都泛起一陣寒意,都連連叩頭承旨。汪直也磕了幾個頭,心裡卻是暗暗好笑。    
    成化帝又說:「朕已看過黃歷,明日是個黑道日,正好送雲珠子和朱見濟去西天。汪直、項叔溫為監斬官。」    
    汪直、項叔溫跪下:「臣領旨!」    
    汪直叩頭,說道:「萬歲聖明!請旨,由哪個衙門的人出紅差。」    
    「監斬官以汪直為正,項叔溫為副,由西廠衙門施行處刑。」    
    「遵旨!」    
    成化帝想了想,又開腔道:「兩名欽犯都押在西廠大牢,尚有差錯,明日提不出活人走出大牢,汪直,你的壽限就到了!」    
    汪直嚇得一顫,忙叩頭道:「奴才遵旨!」    
    「平身。」成化帝眨了幾下眼睛,說:「朕聽說,朱見濟在官場上有些人緣,雲珠子這個牛鼻子道人在僧道界也有些名聲。如今的混賬規矩,逢這類事,親朋好友、門生故吏免不了要給他們餞別,祭一祭刑場,收一收屍——雲珠子、朱見濟處刑時,誰想這麼做,一概不阻擋。唔,索性熱鬧些,你們傳旨京師各衙門並順天府,凡四品以上官員,一概都去西市『觀瞻』,大家給這兩個大逆不道的混賬行子送送行!唔,就這樣,你們跪安吧。」    
    汪直和六部尚書一起出了宮,馬上升轎前往西廠衙門。他從成化皇帝對他的態度上隱約產生了一種預感:乃王的事情解決了,皇上不需要他了,為了保密有可能要把他滅口了!他感覺到自己陷入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中,卻又感到茫然,不知如何得以解脫。    
    汪直在轎裡輕聲歎息:「唉——真是伴君如伴虎啊!狡兔盡,走狗烹。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    
    一會兒,官轎已抵西廠衙門。汪直一下轎,便對迎上來的太監吩咐道:「速傳秦弘梧來見本督!」    
    汪直剛在總督值事房裡坐下,秦弘梧就來了,進門打了個千兒:「廠公爺!」    
    汪直竭力擺出一副與平日一樣的威嚴樣子:「本督剛從宮裡來,皇上有旨:明日出雲珠子和朱見濟的紅差,處凌遲,由西廠衙門派人施行。你去物色幾個人,每人賞一百兩銀子,刀子什麼的都準備好。皇上傳旨京師各衙門並順天府四品以上官員都要去刑場看的,行刑的一定要做好這趟差。若有差錯,本督定然不饒!」    
    「遵命!廠公爺。」    
    「另外,今晚你不要回府了,就待在本督的值事房裡,代行督命。你除了嚴飭大牢的牢官獄卒嚴格守值外,自己每隔一個時辰也須去牢裡看一看。聖旨已下,明日西廠如果押不出這兩個活人,本督固然不妙,你這個掌刑千戶自然也逃不脫干係。明白了嗎?」    
    「卑職明白了!」


第五部分第81節 西廠總督被綁架(2)

    汪直吩咐完畢,出門登轎而去,逕返自己的府邸。    
    轎子進了大門,穿過二儀門,在客廳前停下。汪直走下轎子,面前太監、丫環、親兵、家僕跪了一大片,都向他叩頭請安。這是他定下的家規:出門、進門下人都須跪迎跪送。汪直望著跪著磕頭的這些人,心裡很不是滋味:這種威風不知還能擺幾天?他朝跪在頭裡的管家招招手,管家連忙膝行向前。    
    「奴才聽爺吩咐!」    
    「這些人,每人賞銀子五兩!」    
    「是!」    
    「讓膳房廚子速辦一桌酒席,送到臥房來。」    
    「遵命!」    
    汪直進了臥房,在外間坐下,幾個丫環輕手輕腳地走進來,給他御下官服,換上便裝。隨侍小太監奉上一杯香茗,汪直喝了幾口,酒席已經送來了。    
    汪直府上的廚子是他特地從廣西家鄉找來的,燒得一手廣西菜。今晚的菜餚搞得很豐盛。山珍海味,還有毒蛇、老鼠,都是汪直平時特別喜愛吃的。但今天汪直心緒不好,只稍稍動了幾筷子就不吃了,酒倒喝了不少,漸漸地有些醉眼朦朧了,便吩咐撤席,由丫環扶著進了裡間,上床睡了。    
    不知睡了多久,汪直在睡夢中忽然驚醒過來,因為他感到有一隻冰涼的手像鉗子一樣地卡住了他的脖子。他睜大眼睛一看,頓時嚇得魂不附體:床前站著的人竟是雲珠子!一身道袍血跡斑斑,穿在鎖骨上的鏈條已經斷了,只留下五六節掛在那裡,一張原本醜陋的臉在飽受折磨之後變得瘦削憔悴,在昏暗的燭光下顯得幽森恐怖。    
    「你……你是人是鬼?」汪直掙扎著從喉嚨裡擠出聲音。    
    「不准動彈!動一動,嚷一嚷,馬上扼死你!」    
    汪直只好鼻頭裡出聲,還得輕些:「嗯!嗯!嗯!」    
    「起來!」雲珠子稍一用力,便把汪直從床上扯到地下。    
    汪直跪在地下,磕頭不止:「雲……仙師饒命!仙帥饒命!」一邊說,一邊心裡在想:這廝是怎麼從西廠大牢裡逃出來的?    
    雲珠子是如何從西廠大牢裡逃出來的?這裡面自有一番情由——    
    雲珠子被誣陷下獄後,他的徒弟狗剩兒聞訊大驚。倘是換在一般大人,倒是不會異想天開,老老實實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但狗剩兒是個頑劣孩童,竟想將雲珠子營救出獄。他知道師父本領很大,進去關在大牢裡必定會被西廠牢卒像對付江洋巨盜那樣以鏈條穿鎖骨。而狗剩兒相信只要把鏈條去掉,雲珠子就有辦法逃出西廠大牢。他決定設法助雲珠子一臂之力,給師父送一把銼刀進去。    
    主意打定,狗剩兒從師父的包裹裡翻出一塊銀子,便去街上轉悠,尋了家打鐵鋪子買了一把銼刀,拿回百歲觀中,嫌太長,便一敲兩段。然後找了個瓦缽,煮了一缽稀飯,把半截銼刀放在裡面,便去西廠衙門探監。    
    狗剩兒先是直接去了西廠大牢,把門的軍士一聽給欽犯雲珠子送飯,一口回絕,說是擔待不起,萬一飯食裡放了什麼毒藥,把欽犯毒死了,連他們也活不成。狗剩兒使出做小叫花子時的無賴潑皮腔,想糾纏一番,取得軍士的讓步。但西廠衙門的軍士豈是吃素的?狗剩兒一糾纏,他們便惱火了,抬腳就踢,差點把瓦缽都踢翻了。狗剩兒驚出了一頭冷汗,慌忙急急離開。    
    狗剩兒不死心,又去西廠衙門大門口待著,正好看見上次把他騙進西廠衙門的司房喬宣清,心生一計,便上前去,打了個千兒道:「喬爺,您帶小人到裡面去一趟。」    
    喬宣清一看是狗剩兒,笑道:「狗乘兒你拜了個好師父,他是弒帝欽犯啦!」    
    狗剩兒說:「他是他,我是我,兩碼事!」    
    「你要進去幹什麼?」    
    「見秦千戶秦大人。」    
    「見秦大人幹什麼?」    
    「秦大人差我辦事兒,我總要去回復吧。」    
    西廠衙門經常利用叫花子、妓女、和尚、道士、戲子、地痞等人刺探情報,而狗剩兒上次已經幫西廠衙門做過事情了,所以喬宣清相信狗剩兒說的話,跟守門的錦衣衛說了一聲,便把他帶了進去。    
    狗剩兒在千戶值事房外面跪下,大叫:「求見秦大人!」    
    秦弘梧在值事房裡聽見了,問道:「是誰?」    
    狗剩兒便站起來往裡面去:「秦大人,是我!」    
    秦弘梧見是狗剩兒,自是奇怪:「小道士你來幹什麼?還要求見本官,本大人豈是隨便接見人的?」    
    狗剩兒雙膝跪下,打了個千兒:「秦大人,小人上次奉命去乃王府幹了樁差使,您說過要賞小人的,賞銀卻至今還沒發下來!」    
    「你是來討賞的?」    
    「不敢,小人是來向秦大人求情的。」    
    「求情?給你師父雲珠子求情?嘿嘿,小兔崽子,你好大的面子啊!」    
    「稟秦大人,小人不是給師父求情的,咱師父犯的是彌天大罪,誰求情也饒恕不了他。小人是向秦大人求個情,想給師父送點吃的,求大人恩准!」    
    秦弘梧笑道:「送吃的?雲珠子是欽犯,還怕缺吃少喝的?朝廷有規定:但凡欽犯,一律由所押衙門提供飯食,你放心,餓不了他的。」    
    「秦大人,小人知道欽犯吃衙門的。不過,雲珠子畢竟是小人的師父,常言道:一日為師,終身是父。小人是孤兒,師父便是父親。爹坐牢,兒子不能替代,不過送一份飯食盡一盡孝心總還是要的,祈求秦大人成全!」狗剩兒說著連連磕頭。


第五部分第82節 西廠總督被綁架(3)

    秦弘梧說:「起來吧!倒看不出你小子倒還有些孝順之心,他媽的說不定將來還會混出個樣子來。京城兵馬司衙門的江軍門當年就是叫花子,現在當上了指揮使,堂堂朝廷二品大員!太祖皇帝當年還做過放牛娃……不說這了,你給雲珠子送什麼飯食?」    
    「小人又沒錢,向百歲觀的道士討了幾把米,煮了一鍋稀飯,揀稠的盛了一缽。」    
    「拿來我看!」    
    狗剩兒把瓦缽奉上去,一顆心在「突突」地跳。    
    秦弘梧拿過瓦缽,揭開蓋子看了看:「呸!他媽的一股霉味兒,這米壞了!」    
    「秦大人鼻子真靈!嘿嘿,若是好米,道士哪肯給咱!」    
    「這稀飯裡別擱過什麼藥吧?」    
    「沒的事,小人怎會謀害師父呢?小人當場吃給秦大人看!」狗剩兒說著,拿過瓦缽,喝了一口。    
    秦弘梧點點頭:「本大人成全你這分孝心,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謝大人!大人公侯萬代,代代陞官發財!」    
    秦弘梧叫來一名廠役:「帶他去牢裡給雲珠子送飯食,見一面就走,不准說話!」    
    就這樣,銼刀到了雲珠子手裡。雲珠子本領原就了得,只把銼刀在鏈條上劃拉了幾下,用手一扯便把鏈條弄斷了。鏈條一斷,那木柵欄門雖有碗口粗,也是擋不住他的。候得夜深人靜,雲珠子使個縮骨法,身子便從木柵欄間鑽了出去,躍出走廊,飛身上屋,飛簷走壁逃出了西廠大牢。    
    雲珠子無端受到這番苦難,還差點送掉了性命,又牽連了乃王,心裡越想越不是滋味,倏地一個念頭湧上心頭:我何不如此如此,索性把事情弄大!    
    主意打定,雲珠子便悄悄摸到汪直府邸後牆下,飛身上了牆頭,進了汪府。汪直身為西廠總督、大內總管,戒備自是森嚴,但這些對於雲珠子來說,根本不在話下,竟然沒驚動一個守夜衛士,便悄無聲息地摸進了汪直的臥室。    
    當下,汪直嚇得面無人色,磕頭如搗蒜:「仙師饒命!仙師要奴才做什麼,只管吩咐下來!」嘴裡這樣說著,心裡把秦弘梧、西廠大牢的牢官獄卒、自己府邸的保鏢衛士罵了個遍。    
    「跪著別動!」    
    雲珠子鬆開手,退後一步,扯過一張椅子坐下。他覺得口渴,見桌上有茶壺,便倒了一杯喝了。頭一轉,見櫃子上放著一包東西,取過來打開一看,是參餅,便取了兩塊吃了下去,頓覺精力倍增,眼清目明。    
    「汪直,你先說說,那個小太監是怎麼死的?」    
    「仙……仙師,那是硃砂和清水中皆放了毒藥。」    
    「是誰放的?」    
    「是皇上……皇上下旨讓奴才叫手下人放的。」    
    「為什麼放?」    
    「奴才說實話,倒不是為陷害仙師,而是為了陷害乃王,皇帝怕乃王奪他的皇位。」    
    雲珠子冷笑一聲,問道:「你知道西廠的『五琵』之刑是什麼滋味?」    
    「對不起,仙師,奴才孟浪了!」    
    「你知道鎖條穿在鎖骨裡是什麼滋味?」    
    「恕罪!恕罪!奴才這就叫下人來給仙師打開。」    
    「這根破鏈條難得倒咱們雲珠子?」雲珠子冷冷一笑,抬起右手,把兩個指頭往鎖骨處輕輕一彈,又一扯,那鎖骨竟給卸開了,鏈條滑了出來。雲珠子一手拿鏈條,一手把鎖骨合上。    
    汪直看得目瞪口呆,尋思這個道士真是神仙,怪不得能從西廠大牢中逃出來。    
    雲珠子喝道:「過來!」    
    汪直膝行朝前,嘴裡連連哀求,口齒卻又不甚清楚,好似和尚唸經一般。行至雲珠子面前,正要磕頭,被雲珠子一把托住下巴:「聽著,這裡『五琵』刑具沒有,算你走運!不過,穿鎖骨倒是可以一試的,待貧道把這段鏈條給你穿上,也讓你嘗嘗是何滋味!」    
    汪直聽了,嚇得魂飛魄散,下巴給托住了,又發不出聲音來,只好用鼻子「哼哼」著表示求饒。雲珠子兩個手指一捏,便把他的下巴關節給卸了,一手揪住後脖頸,一手伸出個指頭,往汪直的右側鎖骨凹窩裡只一戳,便穿了個洞。汪直渾身一顫,卻動彈不了,也叫不出聲來,滿頭滿臉都痛出了豆粒大的汗珠。雲珠子把鏈條穿過鎖骨,因沒鎖具,便將頂端塞在另一節鏈條裡,三個指頭一用力,竟把鏈條捏扁了,如焊住了一般。做完這一切,這才給他把下巴關節合上。汪直痛得鼻涕眼淚一齊淌,連頭也不敢磕了——鏈條一晃動,便是一陣鑽心的痛。    
    雲珠子問道:「汪直,你要死還是要活?」    
    「仙師饒命!」    
    「要活便乖乖地跟貧道走一趟。」    
    「去……去哪裡?」    
    「別問!不遠的!」    
    汪直經這一痛,已從醉酒中完全醒過來。他那伶俐的腦子又轉開了風車:這鬼道士這麼料理我了,若是走了,那倒麻煩了,他這麼大本領,上哪兒去逮他?明天正午要出他紅差的,少了這麼個主兒,皇上已發過話,要惟我是問。倒不如跟他走,伺機設法逮住他!倘大個北京城,各衙門晚上都有巡夜、守夜的,只要撞上一攤,那就好辦了。    
    這樣想著,汪直便連連點頭:「遵……」    
    那「命」字還沒說出來,雲珠子手一抬,已經點在穴位上,汪直一聲未吭,便昏了過去……


第五部分第83節 西廠總督被綁架(4)

    汪直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間石頭屋子裡,面前站著雲珠子,正給他按摩,推血過宮催醒。他的眼睛剛睜開,便聽見有個孩子在說:「師父,他醒了!」    
    雲珠子吩咐道:「狗剩兒,幫汪大人活絡活絡身子骨。」    
    「是!」    
    狗剩兒解下汪直的褲帶,連在鎖條上,手裡一牽一扯:「給老子爬!」    
    汪直痛得「哎喲」一聲,只好四肢著地學狗爬。狗剩兒在屋裡轉著圈子走,汪直只好爬得快,稍慢一些,繩子扯直了,鏈條就和鎖骨相觸,痛得渾身打顫。    
    這樣爬了一會兒,汪直累得像豬一樣「呼哧呼哧」地直喘氣,狗剩兒笑得眼睛沒縫。    
    雲珠子說:「好了,請汪大人起來,坐著。」    
    汪直此時把雲珠子看做皇帝一般,連忙磕頭謝恩,這才站起來,小心翼翼地坐在一張破椅子上。    
    雲珠子吩咐道:「狗剩兒,你在門口待著,若有其他道士過來,便咳嗽一聲。」    
    「是!」狗剩兒出去了,順手把門關上。    
    汪直這才知道,這裡是百歲觀。    
    雲珠子說:「汪大人,這裡甚是簡陋,比不得你的值事房,更比不得你府上,還要多多包涵哪!」    
    汪直哭笑不得,只好訥訥道:「仙師……仙師……」    
    雲珠子問:「你知道朝廷如何處置貧道,還有乃王?」    
    汪直尋思可不能激惱他,否則性命難保,便搖搖頭:「皇上還沒有下旨。」    
    雲珠子又問:「你估計呢?」    
    汪直說:「仙師恕奴才直言,以奴才看來,皇上搞這一著棋,是要除掉乃王,所以朱見濟是必死無疑的;至於仙師,奴才想恐怕也難免一死。」    
    「嘿嘿,這話還似老實。」    
    汪直歎了口氣:「唉——說心裡話,奴才現在想來,當初真不該幫著皇上做此事,也不該兼領總督西廠一職……」    
    「嘿嘿……」    
    「仙師不知,以奴才猜測,辦完這件案子後,皇上要找岔子殺我了。」    
    「哦?為什麼?」    
    「為了滅口!」    
    「哈哈……」雲珠子大笑道:「這真是天意啊!」    
    汪直尋思就這般跟他扯下去倒也好,秦弘梧一個時辰巡查一次大牢,發現雲珠子越獄,必定會去自己府上,而發現自己不在臥室裡,地下又有血跡,準會報官。只要各衙門人馬出動,這事就好辦了!他正想再往下扯談,雲珠子已經開口了:    
    「汪大人、你知道貧道要跟你議什麼事嗎?」    
    「奴才不知,仙師有什麼吩咐只管賞示。」    
    「好!你豎起耳朵聽著:貧道要你像當年石亨、曹吉祥搞『奪門之變』那樣搞一次什麼變故,把現今那個混賬昏君成化皇帝拉下皇位!」    
    「啊?!」石破天驚,汪直嚇得聲音都變了:「這……這不是造……造反嗎?」    
    「貧道不管造反不造反,只把那昏君弄倒便是了!」    
    「仙師,這個卻萬萬使不得,要滅門的!」    
    「當年石亨、曹吉祥把乃王的老子代宗皇帝弄下去了,不但沒滅門,還成了朝中權貴!你怕怎的?」    
    汪直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理清思緒:雲珠子說的事是萬萬不能做的,他雖然沒說把成化皇帝弄倒之後由誰代替,但照他的口氣判斷,準保是擁戴乃王上台。乃王若是做了皇帝,我汪直還有好日子過嗎?只有死路一條!不過,不能一口回絕雲珠子,否則,這道士一怒之下,殺我比殺一隻麻雀還容易!可以藉機跟雲珠子扯下去,消磨工夫,等待救兵。    
    汪直主意打定,便說:「當年石亨、曹吉祥搞『奪門之變』,是有搞成的實力的。石亨當時是京師團營指揮,掌有兵權;曹吉祥是監軍,有調兵遣將的權力,所以他們搞成了。如今,奴才的情況有所不同,不能跟石亨、曹相比。」    
    雲珠子問道:「怎的不能相比?」    
    「奴才掌管西廠衙門,下屬都是廠役,形同衙役,怎敵得過軍校?」    
    「不是有錦衣衛嗎?」    
    「錦衣衛受東廠衙門節制,西廠衙門只有需要時才可以去調人馬,總不見得調他們去造反他們也肯啊!」    
    雲珠子笑道:「貧道早已計算過,這京城地面,數你汪直的勢力最大,六部尚書中,兵部、刑部、戶部三個正官都是你的親信,還有九門提督、團營指揮使、步軍統領指揮使全是你的親信,對嗎?便是錦衣衛,名義上雖受東廠節制,實際上還不是你說了算?你是司禮監提督,造一道假聖旨過去不就得了!」    
    汪直說:「仙師說得很容易,真的做起來卻是很犯難的,倉促之間如何能成事?」    
    「紫禁城你說了算,先把大內封住,再動外面,有什麼麻煩的?」    
    汪直想了想:「還有一件要事,成化皇帝弄倒了,誰當皇帝?是仙師嗎?」    
    「這還有誰不誰的?明擺著的是,推乃王上去!乃王原本就是東宮太子。」    
    「仙師,此是大事,請容奴才好好想一想。」    
    ……


第五部分第84節 火燒百歲觀(1)

    就在汪直與雲珠子「扯」工夫等待救兵的時候,東華門外的東廠衙門的總督值事會裡,出乎意外地燈火通明。欽命總督東廠官校辦事大臣尚銘坐在籐椅上,一邊喝茶,一邊瞇著眼睛翻著一本書。這個年過半百的老太監看上去貌似悠閒,其實心裡裝著事兒,因為他看幾頁書,便要轉臉往門外望一望,那副樣子,似在等待著什麼。    
    一個小太監雙手端著一隻福建漆盤,盤裡放著一個罩著蓋子的瓷碗,輕輕地走了進來:「廠公爺,請進夜宵!」    
    尚銘抬頭看,放下了手裡的書。小太監把瓷碗放在桌上,揭開蓋子,那是一碗湘蓮銀耳百合人參湯。尚銘肺不好.終年咳嗽不上。所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要吃百合,因知可以潤肺清熱。尚銘用銀質的小勺慢慢地舀著湯,喝了一口,啜啜嘴唇,似是在品滋味,卻忽然開腔問道:    
    「什麼時辰了?」    
    小太監打了個千兒,回答道:「子時交過大約有半炷香工夫。」    
    「哦,子時已經交過了?」尚銘想了想,放下手裡的瓷碗,「即傳李欽班!」    
    欽班李仙鍾急急忙忙跑來,進門打了個千兒:「廠公爺!」    
    尚銘望著這個心腹部屬,慢吞吞地開口問道:「你派去的部下,辦事認真不認真?會不會在那裡守得無聊了,偷偷溜開去喝酒或者逛窯子了?」    
    「稟廠公爺,標下派去的幾個弟兄都是在關帝爺像前磕過頭、喝過血灑的,與標下關係很鐵,標下的命令他們從來不敢有半絲違背,況且,他們進東廠衙門也不是一年兩年了,知道廠公爺的脾氣,哪敢玩忽職守?」    
    「那西廠那裡怎的還沒有消息?按說那角兒該動了嘛!」    
    李仙鍾想了想,說:「廠公爺稍等,標下騎匹快馬,過去探探消息便知道了。」    
    尚銘點點頭:「這倒也好,你速去速回!」    
    李仙鍾剛要邁步,一個穿東廠軍官服色的漢子出現在門外,單膝跪下:「稟廠公爺……」    
    尚銘喝道:「進來說,哪有在門外稟報事情的?虧你還在張軍門麾下當過差,連這點規矩都不懂!」    
    這人是東廠衙門的門官,原本晚上不必留在衙門,白天才來坐鎮,但今晚尚銘破例待在衙門裡,他便也留了下來。當下,他進門,行過禮後,說道:「稟廠公爺,外面來了個小孩兒,要見您。奇怪的是,他竟知道您今晚會衙門裡。」    
    「小孩兒……?」    
    「是個小道士,穿……」    
    尚銘打斷道:「您說小道士就得了嗎,本督知道他,快叫他過來!」    
    李仙鍾知趣地往外走,尚銘吩咐道:「你且慢出動,就去外面待命,待本督問過小道士後再作計較。」    
    李仙鍾剛出去,門官把小道士——狗剩兒帶過來了。狗剩兒雙膝跪地,磕了三個響頭:「小人狗剩兒叩見廠公爺。」    
    尚銘起身離座,竟走過去,伸出手來虛扶了一下:「狗剩兒起來吧!」    
    狗剩兒站起來,猶自在喘著粗氣:「廠公爺,小人有……」    
    「坐吧,」尚銘順手把那碗夜宵端過去,「吃了它,再說也不遲啊!」    
    狗剩兒卻把碗放在一旁:「謝廠公爺!廠公爺,小人有火急大事向您稟報:雲珠子劫持了汪直,兩人現正在百歲觀密議造反!」    
    「什麼?」尚銘一驚,爆出一陣咳嗽來。狗剩兒連忙上前去給他捶背。    
    尚銘咳停後,馬上問:「怎麼回事?」    
    狗剩兒把他在百歲觀後院石屋門外偷聽到的雲珠子和汪直的對話說了一遍,臨末道:「小人一聽此事十萬火急,沒等他們議完,就急急奔來了!」    
    尚銘站起來,走到狗剩兒面前。狗剩兒慌忙站起來要跪下,被他一把扯住,拍拍小道士瘦削的肩膀,不無感歎地說:「狗剩兒,你是我東廠衙門有史以來最好的一名坐探!」    
    狗剩兒是東廠衙門最年幼的密探,他的密探身份只有尚銘本人知道,他也是尚銘親自物色的惟一的密探。兩年前,尚銘化裝去西直門內大街偵聽民情。那時,他身體還可以,因為是特務機關總頭目,他自己有時興致來時喜歡親自出馬做密探。他在一家酒樓喝酒時,聽見有人一邊在喝酒,一邊在議論宮內什麼事,頓時來了興趣,便移座挨近過去想聽聽究竟在說些什麼。卻不料,那幾個傢伙見他移過去,他們卻讓開了,上樓去喝了,尚銘自然不能跟著上樓去,不無遺憾地搖搖頭。一會兒,那幾個人喝完酒走了,尚銘又坐了一會兒,也結賬出了門。他剛走了幾步,一個小叫花子忽然挨過來,小聲道:「老爺,小人有話稟報!」    
    尚銘自是吃驚,卻想聽聽他要說些什麼,便叫小孩他進了一家茶館。這小孩就是狗剩兒,他向尚銘原原本本稟報了那幾個食客談論的事兒,尚銘後來據此線索查出了一個宮內太監盜竊團伙。尚銘當時就覺得狗剩兒是一塊天生的密探材料,於是親自決定將其招進東廠,按月支取一份俸銀,由他親自或者派宮中心腹太監將銀票秘密發給狗剩兒。狗剩兒還是做他的小叫花,儘管他的收入已經不低於一位知縣官,他利用小叫花的身份獲取了不少秘密情報,使尚銘不得不對他另眼看待。    
    去年秋天,尚銘得知西廠方面奉旨去護押乃王回京,馬上派狗剩兒搶先一步先往五通鎮等候,之後一直尾隨乃王一行回京。不久,尚銘知道了成化皇帝和汪直密議派雲珠子去瓦剌之事,於是指使狗剩兒設法拜雲珠子為師,以有理由一直跟著雲珠子,調查西廠在此事上的動態。雲珠子「弒帝事件」發生後,尚銘知道成化皇帝對汪直下了嚴令,馬上意識到這是一個扳倒汪直、打擊西廠的絕好機會,他便向狗剩兒下達了指令:給雲珠子送越獄工具,促使雲珠子越獄,使汪直受害。尚銘得知狗剩兒送銼刀成功的消息後,斷定雲珠子今晚準會越獄,便派密探去西廠衙門附近探著。他本人則在東廠衙門坐等消息,密探只要報來雲珠子逃出西廠大牢的情報,他便立刻動手寫奏折,明日正是臨朝日,五更入朝奏上去,夠汪直喝一壺的了!    
    尚銘尋思這個計策已經滿不錯了,哪裡料到雲珠子越獄之後竟會劫持汪直,而汪直竟會真的和雲珠子密議搞「奪門之變」。這一下,汪直是死定了!    
    當下尚銘對狗剩兒說:「此事你立下了大功,本督將重重賞你!你現在仍悄悄回百歲觀去待著,看住雲珠子和汪直,本督這裡片刻便有計較!」    
    「遵命!」    
    狗剩兒剛出去,李仙鍾急急進來稟報:「廠公爺,派去的弟兄回來了,雲珠子已經越獄,西廠衙門亂成一鍋粥,正在佈置追捕事宜。」    
    「知道了!」尚銘想了想道,「本督這就進宮面聖!來——」


第五部分第85節 火燒百歲觀(2)

    小太監服侍尚銘穿好官服,轎子已經抬到值事房門口。尚銘吩咐道:「夜晚急行,儀仗全免,只需點二十名廠役護衛即可!」上得轎去,又把腦袋伸出轎窗,下令:「轎子抬得快些,越快越好!回頭本督有賞!」    
    東廠衙門就在東華門外,白天進宮是很近的,不必乘轎,但晚上宮門已經下鑰,進出只能去西華門通融。轎子一路急行,抬到西華門外停下,李仙鍾上去跟守門軍校商議開門,撞了個釘子。於是,尚銘只好自己出馬了。尚銘一露面,守衛指揮尹雄馬上出來,打了個千兒,話說得很客氣:    
    「尚大人,您是宮中老人了,知道此事咱做不得主,鑰匙在裡頭太監手裡,要開得他們開!」    
    尚銘說:「廢話少說:本督做過司禮監提督,宮中什麼規矩不省得?便是要太監開,也得你發話!」    
    尹雄見推脫不了,只好隔著宮門招呼裡面的把門太監。自汪直當司禮監提督以來,紫禁城各宮門的門官早已換上了他的親信心腹,他們都知道汪直跟尚銘水火不容,此刻裡頭那一個又是汪直的堂侄汪祥,一聽尚銘要進宮,馬上一口回絕:    
    「尚廠公,宮裡有規矩,宮門下鑰後若要開門,必須奏請萬歲爺。萬歲爺今晚宿在儲秀宮,奴才不敢去驚動,還望廠公爺包涵!」    
    尚銘喝道:「本督有十萬火急之事稟報皇上,你這廝膽敢阻撓,誤了大事要你狗頭!」    
    汪祥仗著汪直的勢力,不把尚銘放在眼裡:「尚廠公,不是奴才不給您老面子,只因真的有規矩。便是奏請萬歲爺,也得憑宗主爺的手諭方才使得。您老現在又沒有宗主爺的手諭,奴才若去奏請萬歲爺,便是犯了驚駕之罪,這可萬萬使不得呀!」    
    尚銘無奈,只好來軟的:「汪門官,你把宮門打開,本督賞你銀子一百兩,銀票這裡帶著,當場兌現!」    
    「尚廠公,這更使不得了!此是貪賄之罪,便是東廠衙門不追究,西廠衙門也是要懲治的。廠公爺的恩意奴才領了,銀票卻是收不得的!」    
    汪祥軟硬不吃,尚銘心急如焚!    
    李仙鍾是慣匪出身,兇惡成性,見尚銘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團團打轉,便出主意道:「廠公爺,標下上去沖宮門捶他幾下,踢上幾腳,嚇唬嚇唬這廝,您看如何?」    
    「不行!」尚銘連忙擺手。李仙鍾若這樣做,便是犯了「撞闖宮禁」之罪,不但他本人,便是在場的上官尚銘也有責任。    
    不過,李仙鐘的主意使尚銘動了一個念頭,他大聲吩咐道:「李仙鐘,你與本督去擊登聞鼓、撞景陽鍾!」    
    啊!!尚銘此言一出,不單是李仙鐘,連守衛指揮尹雄也吃了一驚:「尚大人,你……」    
    宮門裡面的汪祥一聽,這才知道尚銘真有緊急大事,但他既然已經軟硬不吃,索性惡人做到底了,不為所動,還在裡面勸道:「尚廠公真是英明果斷,不過奴才懇勸廠公爺三思,這聞登鼓一擊、景陽鍾一撞,萬歲爺依照祖制,自是夤夜召見,不過這一來您老自己已經先有罪,即使所奏之事屬實,也要流徙三千里,軍前效力。廠公爺這一世英名……」    
    尚銘對李仙鍾喝道:「你聽這廝囉唆什麼,還不去!」    
    李仙鍾知道尚銘真的已經鐵了心,硬硬脖子道:「標下陪廠公爺一起流徙也罷!」說著朝幾個廠役一揮手,奔向鐘鼓樓,擊鼓撞鐘。    
    鐘鼓聲傳進宮裡,司禮監值勤大太監大驚,慌忙遣人來查看。這時,汪祥已經派太監過來稟報了,值勤大太監便去儲秀宮稟報成化皇帝。成化帝不知發生了什麼大事,匆忙披衣起床,想了想說道:「傳朕旨意,著擊鼓撞鐘者尚銘儲秀宮面聖!」    
    皇帝的旨意一下,汪祥只好開門。尚銘恐怕汪祥派人去西廠衙門密報,命令李仙鍾:「爾等守在這宮門外,但凡宮中有人出來,一律拿下,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是!」    
    尚銘一邊咳嗽,一進急急往儲秀宮走,給他在前頭打著燈籠的兩個太監不得不小跑步才跟得上他。走進儲秀宮,一個太監迎上來:「廠公爺,皇上在西暖閣等你。」    
    尚銘走進西暖閣,只見成化皇帝坐在椅子上,睡眼朦朧,滿臉惱色。他慌忙跪下,磕頭:「奴才夤夜求見萬歲爺,犯了驚駕之罪,罪該萬死!」    
    成化帝也不叫尚銘起來,沉臉問道:「你深夜擊鼓撞鐘逼朕召見,是為何事?」    
    「萬歲爺!大事不好,汪直要搞『奪門之變』!」    
    「啊!」成化帝大大吃驚,睡意頓時全消,「卿平身,朕赦卿無罪,快奏明細節!」    
    尚銘站起來,把狗剩兒敘述的話向成化皇帝說了一遍,當然隱瞞了狗剩兒協助雲珠子越獄一節。    
    成化帝又驚又怒,氣得手腳發抖,語不連貫道:「汪直……朕待他……恩重如山……他竟……竟敢造反!」    
    「萬歲爺息怒!」    
    成化帝定定神,說聲:「賜座!」待尚銘坐下後,又問:「汪直現今在何處?」    
    「還在百歲觀密議!」    
    「好!」成化帝站起來,背著手在窗前踱來踱去,沉思了片刻,一雙眼睛睜得又大又圓,盯著尚銘:「尚卿……」    
    尚銘知道皇帝要下旨了,慌忙跪下:「奴才在!」    
    「聆朕旨意:著尚銘督內廷侍衛即封司禮監,所有奏折、上諭,一律暫扣不發;著尚銘督錦衣衛並東廠查抄西廠衙門,所有官吏、役丁一律原地圈禁,聽候處置;牢中囚犯依舊嚴加看管,只欽犯朱見濟一名即移押東廠;著尚銘會同京師兵馬司指揮使江會德,速率軍校包圍百歲觀,擒捕雲珠子並汪直!」    
    成化皇帝一口氣連下三道聖旨,想想還不放心,又走到案前,提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    
    不奉朕親筆手諭概不奉詔。欽此!    
    寫畢,喚進一個太監來:「你去錦衣衛調二十名軍校作護衛,將朕這道上諭遍宣九門提督、步軍統領、京師團營、順天府、兵部、刑部諸衙門正官!」    
    太監拿了手諭匆匆出去後,成化帝說:「尚卿你跪安吧,速去奉旨辦差!朕也不睡了,在養心殿靜候佳音。」    
    尚銘行跪磕禮時,心裡一陣輕鬆:總算解決西廠了!    
    這一個時辰,汪直還在百歲觀裡跟雲珠子「扯談」。他的宗旨是拖下去,把時間拖得愈長,對他愈是有利。於是他對於雲珠子的計劃已經開始鬆口。


第五部分第86節 火燒百歲觀(3)

    雲珠子不知汪直的心裡想法,也不曾料到自己的徒弟狗剩兒竟是東廠衙門安插在他身邊的密探,這個在某個領域特別聰明的道士,甚至連「西廠發現越獄後會做出什麼反應「這一點也沒想到,因此,他對自己的處境之危竟是絲毫不曾預感到。按照雲珠子的想法,是在這邊把汪直控制住以後,讓汪直隨他一起去汪府,自己與汪直寸身不離,命汪直發出一連串命令,通過汪府的太監、家將實施:開釋乃王,接往汪府;密召有關衙門正官來汪府議事;然後,讓汪直隨他進宮去,坐鎮司禮監,開始實施「奪門之變」的行動。    
    雲珠子見汪直已經鬆口,料想其內心已經動搖,便把自己的設想向汪直和盤托出。汪直要拖延時間,便找了種種理由來商議,說是「完善計劃」。雲珠子不知是計,不時加以解釋。    
    兩人正各懷心思說著話,忽聽得外面似有異樣聲響。雲珠子側耳諦聽,那是一種有許多人正往這邊奔過來的腳步聲,他臉色有些異樣,低聲叫道:「狗剩兒!」    
    狗剩兒從東廠衙門告密回來後,仍坐在石屋外面守著,他要守到尚銘派人來才離開。聽見雲珠子喚他,便進去:「師父有何吩咐?」    
    「你從後門出去看看,外面出了什麼事?」    
    狗剩兒正好有理由打開後門,門一開,早已埋伏在牆腳下的東廠廠役十幾個人一把揪住他:「小道士,不許嚷!」    
    狗剩兒知道他們根本不知自己是東廠密探,也不分辯,低聲道:「是!」    
    「欽犯雲珠子和汪直在裡面嗎?」    
    「在石屋裡,正議著殺皇上呢!」    
    「綁了!」為首的役長一聲令下。    
    狗剩兒被綁成一隻端陽棕,扔在路邊。    
    「進去!」    
    十幾個廠役悄悄從後門進入百歲觀,將石屋團團圍住。役長正在考慮要不要衝進去抓人時,兵馬司衙門的軍校二百餘人已經堵住了百歲觀的前後門。跟著,五十名東廠廠役、錦衣衛組成的混合隊伍也全副武裝開來了,上牆上屋,對石屋形成了包圍。    
    石屋裡,雲珠子見狗剩兒去而不歸,知道不好,正在猜測來者是哪個衙門的以考慮對策時,石屋已經被包圍了!    
    汪直不知這段時間裡的變故,料想來的必是西廠衙門廠役,或者還有一些錦衣衛,但不管是哪個衙門的,都是來營救他的。他頓時來了勁,站起來道:「雲珠子,聽見了嗎?本督的人馬已經把百歲觀包圍了!」    
    雲珠子冷冷一笑:「包圍了又怎麼著?」    
    「包圍了,這石屋便成了一個籠子,你雲珠子哪怕是一頭老虎,也是籠中之虎,折騰不了啦!」    
    雲珠子說:「寵中虎還有你這張護身符哩,誰敢動貧道?」    
    汪直說:「雲珠子,識時務者為俊傑,你還是算了吧,別存非分之想了。你乖乖地隨本督回西廠衙門,憑本督的權勢,要保全你這條命還是做得到的。」    
    「跟你去西廠,你把乃王放了,我帶乃王走,從此永遠不進京城,如何?」雲珠子見汪直變卦,尋思「奪門之變」搞不成了,此是天意,只好認了。    
    這時,外面有人在說:「快閃開一條道,二位大人來了!」    
    汪直聽了,尋思必是秦弘梧和錦衣衛哪個軍官,心想這秦千戶倒也不容易,才一個多時辰就已經打探到我在這裡,回頭真的要重重賞他!    
    外面突然靜了下來,片刻,一個聲音響起來了:「石屋裡的……」    
    汪直打斷道:「住嘴!秦弘梧呢?聽本督令……」    
    話音未落,外面有人大笑起來,聲音尖細,像是尚銘。汪直正吃驚,那聲音說話了:「汪直汪大人啊,你別做夢了,秦弘梧已經被本督下令看起來了,豈是他一個,西廠衙門役長以上的官吏全都就地圈禁了!」    
    汪直又驚又氣,大聲道:「尚銘尚大人,你這不是造反嗎?西廠衙門是奉聖上之旨開設的,你竟敢如此張狂,膽子也真是夠大的了!你……」    
    「住口!」最先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汪直聽著,本使是兵馬司衙門正官江會德,現有聖上旨意:著尚銘會同兵馬司指揮使江會德率軍校包圍百歲觀,擒捕雲珠子並汪直!」    
    汪直聽了,不啻耳畔炸響了一隻「二踢腳」,愣了一愣,跪下道:「臣汪直叩謝皇恩!吾皇萬歲,萬萬歲!」    
    拜畢,站起來道:「江軍門,你是知道我的,忠君之人,此番無非是犯了個『玩忽職守』之罪,被欽犯逃了……」    
    尚銘在外面叫道:「汪直,你別裝蒜了!你和雲珠子在這裡密謀搞『奪門之變』!」    
    「啊!!」    
    「『啊』什麼?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隔牆有耳啊!本督甘冒流徙三千里之險,去西華門擊鼓撞鐘,夤夜逼請萬歲爺召見,已經奏明你的逆反之罪了!」    
    汪直還沒聽完,整個兒的身子已經軟了,癱倒在地下,也不顧鏈條牽動鎖骨之痛,在地下扭動著,呻吟似的反反覆覆說著兩個字:「完了!完了!」    
    雲珠子笑道:「如何?貧道勸你來個『奪門之變』,你不肯,還巧言虛語誆弄貧道,現在報應來了!」    
    外面,江會德叫道:「汪直,雲珠子,你二人曉事的自己出來就縛,省得本使費手腳了!」    
    汪直爬起來:「江軍門,我是受了冤枉!我這就隨你進宮面聖,萬歲爺英明,待我奏明真情後,自然會赦免我的!」    
    說著,汪直便往門口走,被雲珠子一把揪住:「貧道不開口,你這廝敢走?」    
    汪直愣了愣,燭光照在他那張猙獰的臉上,顯出一種近乎瘋狂的神情,忽然,他狂叫一聲,撲向雲珠子:「都是被這牛鼻子道人害的,我跟你拼了!」    
    雲珠子大怒:「這廝瘋了!待貧道治你。」一腳掃過去,汪直的身子歪了歪,雲珠子在他跌倒的同時,伸手點了他頸後的「啞門穴」。    
    汪直尖尖地叫了一聲,昏厥在地。


第五部分第87節 火燒百歲觀(4)

    幾乎是同時,石屋的門被踢開了,外面上百支火把、燈籠發出的紅光如水一般地瀉了進來,幾個軍校手執鋼刀,大踏步地衝進來。    
    雲珠子大吼一聲,雙手一推,一股勁力憑空擊去,隔著二丈距離,竟把軍校彈出門外,仰面倒地。    
    尚銘最希望發生拒捕,這樣可以加重汪直的罪責,他叫道:「汪直,你竟敢唆使雲珠子拒捕嗎?本督和江軍門是奉旨辦差,你這是抗旨!真是造反了!」    
    江會德下令:「持矛的,上去兩個!」    
    兩個持長矛的軍校衝進門,雲珠子冷笑幾聲,迎著兩人走上去。兩人嚇得全身顫抖,步步後退。一個退出門,一個絆在門檻上,後仰跌翻,手裡的長矛飛出去,被雲珠子抓個正著。    
    江會德氣得鬍子亂顫:「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今奉旨辦差,自本使以下,凡將凡卒,都須同心協力,拚死效命,你二人竟敢違抗軍令,臨陣退縮!左右——」    
    「在!」八個親兵齊嶄嶄地站在江會德面前,「聽軍門爺令!」    
    「將這二人就地斬首!」    
    「遵命!」    
    刀光閃處,兩顆人頭落地。    
    殺了兩個逃兵後,軍校心有怯懼,再往前時,均懷著一股拚命勁兒。江會德把軍校五人一組排列了十幾個組,一個個輪番往石屋裡沖,頭幾個都被雲珠子的內功勁力彈了出來。漸漸地,雲珠子勁力減弱,使用長矛迎擊,接連戳倒數人,竟把石屋門口也擋住了!    
    江會德見了大怒,叫道:「左右,把槍取來,本使來跟你會個高低!」    
    尚銘勸阻道:「江軍門不必焦躁,而今這兩人被圍在屋裡,便是插翅難飛!你我不妨核計一下,看如何兵不血刃制服這廝。」    
    江會德點點頭:「如此也好!」    
    兩人正在議論,江會德的一個親兵走攏來,躬身打了個千兒:「軍門爺,標下有個主意……」    
    「道來!」    
    那親兵一說,江會德、尚銘連連點頭,命令速辦。    
    一會兒,幾個軍校牽來了一匹馬,在尾巴上拴了一把柴草,牽到石屋門前,點燃後往馬屁股上紮了一刀。那戰馬狂嘶一聲,發瘋似的朝石屋門口衝去,軍校發一聲喊,手執兵器尾隨其後。    
    石屋裡,雲珠子見狂馬奔來,連忙迎上去,雙手握著長予,大叫一聲,迎頭刺去。矛頭從戰馬的頸下刺進去,真戳胸腹內,竟深伸進去半截矛柄!那股勁力,將戰馬推退三五丈,把後面的軍校踩倒了幾個。戰馬發出一聲長長的嘶鳴後,倒在地下,死了!    
    眾人見雲珠子竟有這般神力,臉皆變色,默然不語。    
    江會德叫道:「弓箭手準備,別讓他乘機衝出來!」    
    尚銘想了一會兒,說:「江軍門,看來要用火攻了!」    
    「怎麼攻法?這是石屋,頂又是瓦片蓋的,沒法燒!」    
    「不能燒,就用煙熏!把他們熏昏了,便可衝進去抓住了!」    
    「尚大人言之有理!」    
    當下,江會德命軍校去前面道士伙房裡取來十來條麻袋,掘了些泥土裝上,從屋頂抬上去,拋在石屋門口,將門口堵住,只留下一個拳頭大的孔。然後把點燃的柴草、麻袋片什麼的從洞孔裡塞進去。    
    石屋裡,頓時煙霧騰騰。那汪直還昏迷不醒,又是躺著,倒還不覺得。雲珠子卻不行了,給熏得涕淚齊淌,喘不過氣來。他尋思這樣下去必死無疑,還是往外突圍吧。想著,雲珠子站到屋子正中,吸足一口氣,身子猛然向上一躍……    
    外面,已經天色微明,東方天際出現了一片魚肚色。江會德、尚銘見煙熏的時間差不多了,料想雲珠子該昏迷了,正想下令往裡沖時,只聽得「砰—嘩啦啦」一陣響,石屋頂部出現了一個大洞,雲珠子隨著一股濃煙從洞裡竄了出來!    
    「啊!」尚銘驚呆了!    
    江會德畢竟是軍官,反應快捷,馬上下令:「放箭!快放箭!」    
    「刷!刷!刷!」    
    無數枝利箭從四面八方射向雲珠子。眨眼工夫,他週身便    
    扎滿了長箭,從下面看去,就像一隻巨大的刺蝟,一聲不吭地從空中掉到屋頂,又摔到地下!    
    雲珠子死了!    
    ……


第五部分第88節 西廠的末日

    尚銘、江會德在西華門遞了牌子,原以為要等一會兒才能進去,不料裡面馬上傳出話來:皇上有諭意,尚銘、江會德來繳旨覆命,幾時來幾時進,不必遞牌子了。    
    尚銘、江會德走進養心殿,見成化皇帝穿著一件黑緞褂子,光著頭,滿臉倦容,正在殿裡踱來踱去。見兩人進去,皇帝笑了:「來了?」    
    兩人行了跪叩大禮。因是尚銘接的聖旨,所以由他繳旨:「稟皇上,昨晚所奉各差,奴才及江軍門均已辦妥,特來繳旨!」    
    「平身。辛苦了一夜,賜座!」    
    「奴才不辛苦,萬歲爺一夜未睡才是辛苦了!」    
    成化帝問:「欽犯抓獲了嗎?」    
    「雲珠子在百歲觀拒捕,已被軍校亂箭射斃;汪直在昏迷中被拿獲,救醒後已經不能說話,神志不清,狀如瘋子,現已押解東廠;朱見濟已移押東廠,嚴加看管。」    
    「京師各衙門有何動靜?」    
    江會德說:「臣派出馬隊全城巡邏,各衙門徹夜無事。」    
    成化帝點頭道:「無事便好,天下太平,萬民福氣。」    
    尚銘想了想,奏道:「西廠衙門現已被萬歲爺下旨查封,役    
    長以上官吏全部就地圈禁,奴才愚見此作為應急措施可以實施,    
    現隱患已消,這些人該如何處置;還有,對朱見濟和汪直,交    
    由哪個衙門審理,奴才向萬歲爺請旨。」    
    成化帝看看江會德,說:「江會德你一夜辛苦,立下了功勞,    
    朕這幾日便有恩旨下來,你跪安吧!」    
    江會德跪叩謝恩後,退了出去。    
    成化帝想了一會兒,說:「西廠衙門及汪直以下官吏如何處置,朕將有聖旨下達,未下達之前,維持現狀。傳諭東廠及錦衣衛眾官吏將卒,奉旨辦差時不得與西廠官吏發生衝突。」    
    「遵旨!」    
    「至於朱見濟,朕原已定了凌遲,今日午時要出紅差的。現今有此變故……」成化帝咳嗽幾聲,沉吟道,「暫不處置也罷,就關在東廠詔獄裡。唔……天有病!人知否?尚卿你跪安吧!」    
    尚銘出了宮門,腦子裡一直想著成化皇帝說的「天有病,人知否」六個字,想了一會兒,猛省道:朱見濟的案子原先是汪直審的,現汪直也犯了案,這案子便要推倒重審,但是雲珠子已死,缺了重犯,證據恐怕也不全,不大好審了。這就是皇上的心事——「天有病」!「人知否」?是在暗示我,把他不好辦的事情處置了!……    
    當天深夜,朱見濟被灌醉後,在牢房裡壓上土悶死——這應了他幾個月前做的「吞土」之夢。    
    次日,處置西廠和汪直的上諭下來了:撤銷西廠,原官吏併入東廠衙門;汪直已成廢人,念其曾有救駕之功,免受處罰,送往御馬監養起來。    
    一度和東廠並存的明王朝的另一個皇家特務機構西廠就這樣在歷史上消失了。

<<東廠與西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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