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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樂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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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平天國的興亡:極樂誘惑(全文) 作者:赫連勃勃大王               
  《極樂誘惑》內容簡介   
  發生在一百五十多年前的太平天國運動,不斷被人們改寫和重塑。曾經熱極一時的太平天國研究,目的往往不那麼純粹,所以出現在人們面前的也未必是歷史的本來面目。各種出於不同目的的塗抹,非但無助於人們廓清和理解那段滄桑的歷史,反而讓這段迷霧重重的歷史更加混亂難辨。 
  如今,著名歷史寫作狂人赫連勃勃大王以發自歷史良心深處的冷靜審視,廣泛搜羅中西文獻、深入細緻分析人物事件,重新梳理太平天國運動十幾年中清廷、洋人、農民起義軍各種勢力在紛繁複雜的局勢中博弈的過程,帶我們重新認識那段內外交困中人們的無奈和掙扎……   
  《極樂誘惑》目錄   
  序言 刺痛帝國生命的夜晚——「金田起義」點燃的劫火一、「上帝」到廣西——洪秀全的勃然而興二、好男好女壞下場——「洪大全」夫婦的嚴肅笑話三、紅龍狂試雲雨情——長沙之戰:挫折與機遇四、南京!南京!新耶路撒冷! 
  ——太平天國「都城」的困惑五、空幻的帝京之旅——太平軍偏師冒進的北伐六、「個人英雄主義」的絕佳表演——「西征」戰役中的石達開七、臥榻之側難容鼾睡——清軍江北大營、江南大營的首次崩潰八、婦女解放,一個冬天的童話——「天王」眼中的女人們九、上帝死了!天王萬歲! 
  ——血雨腥風天京城十、大渡河水盡血流——「負氣出走」的石達開十一、迴光返照的勝利——太平軍二破「江南大營」及佔領蘇常地區的「復興」十二、那個香港來的胖子——洪仁玕與《資政新篇》十三、大丈夫死則死耳,何饒舌也! 
  ——太平軍二次「西征」的失敗與陳玉成之死十四、美麗而殘酷的東方「新世界」——為「大清國」個人奮鬥的洋人:華爾(附戈登)十五、天荒地老出奇人——天京陷落與李秀成的被俘十六、電光飛火走游龍——捻軍的極盛與衰亡附:太平天國大事年表   
  序言:刺痛帝國生命的夜晚(1)   
  ——「金田起義」點燃的劫火 
  人們對於天堂的渴望,往往會最終誘引他們墮入地獄的深淵。 
  1850年,當身在德意志的馬克思博士得知大清帝國南方省份廣西發生了革命時,他抑制不住內心的興奮,認定「(中國這個)世界上最古老最鞏固的帝國,八年來在英國資產者大批印花布的影響下,已經處於社會變革的前夕,而這次變革,必將給這個國家的文明帶來極其重要的結果。如果我們歐洲的反動分子不久的將來逃奔亞洲,最後到達萬里長城,到達(這個)最反動最保守的堡壘的大門,那麼他們說不定就會看見這樣的字樣:中華共和國——自由、平等、博愛(這幾個字原文為法語)。」 
  太平天國定都「天京」後,馬克思博士從他所擅長的政治經濟學角度先行鍥入,剖析清朝因鴉片戰爭後內外交困而導致逐步解體的深層因素,並信心十足地預言道:「中國革命,將把火星拋到現代工業體系即將爆炸的地雷上,使醞釀已久的普遍危機爆發。這個危機一旦擴展到國外,直接隨之而來的,將是歐洲大陸的政治革命。」 
  不久,受老戰友影響,恩格斯也興奮寫道:「古老中國的末日正在迅速到來。……過不了多少年,我們就會看到世界上最古老的帝國作垂死的掙扎。同時,我們也會看到整個亞洲新紀元的曙光。」 
  僅僅過了12年,在1862年夏(當時太平天國還沒有滅亡),馬克思博士在他的《中國紀事》一文中,筆鋒一變,毫不容情地指出:「(太平天國)除了改朝換代以外,他們沒有給自己提出任何任務,他們沒有任何口號,他們給予民眾的驚惶比給予舊統治者們的驚惶還要厲害。他們的全部使命,好像僅僅是用醜惡萬狀的破壞來與停滯腐朽對立,這種破壞沒有一點建設工作的苗頭……太平軍就是中國人的幻想所描繪的那個魔鬼的化身。但是,只有在中國才有這類魔鬼。這類魔鬼是停滯的社會生活的產物!」 
  從興高采烈改為惡毒詛咒,展現出馬克思博士對東方古老的國家那個正在長大的邪惡怪胎具有超常的、透過現象看本質的洞察力。 
  中國民族革命的先行者孫逸仙博士對太平天國也是經歷了一個從推崇到批判的過程。1907年,他在同盟會所辦《民報》上發表《哀太平天國》一文,呼籲「有仁者起,仗太平(天國)之所志」。但是,思想漸趨成熟後的中山先生,認真研究了太平天國之後,就指出:「洪秀全之所以失敗……最大的原因,是他們那一班人到了南京之後,就互爭做皇帝,閉起城來自相殘殺。」最終,他得出結論說:「洪氏之覆亡,知有民族而不知有民權,知有君主而不知有民主。」(《太平天國戰史·序》)果然一針見血。 
  由「保皇」而「改良」的儒學大智者梁啟超所言,最能戳破畫皮:「所謂太平天國,所謂四海兄弟,所謂平和博愛,所謂平等自由,皆不過外面之假名。至其真相,實與中國古來歷代之流寇毫無所異。」與梁啟超同為康有為弟子的歐矩甲,一直力主反滿,但他堅信:「洪、楊與其徒黨,起於草澤無賴……稍得土地,即以為安,封王數百,彼此爭功。」他還明確指出:「(洪、楊)一旦得意(成功),其驕橫無禮,貽害眾民,恐有甚於滿清者。」即使寫《革命軍》的激進派鄒容,從來是「反滿復漢」,他也認定:「太平天國之立也,以漢殺漢,山屍血海,所保者滿人……」只有「難酬蹈海亦英雄」的陳天華對太平天國的消亡稍有遺憾:「太平天國有天下三分之二,將要成功,又有湘軍三十萬人,替滿洲死死把太平天國打滅……恨的是曾國藩,只曉得替滿人殺同胞,不曉得替中國爭權利……」民智初發之後,大儒錢穆先生講:「……他們(太平天國)只知援用西方耶教(基督教)粗跡來牢籠愚民,卻沒有根據西方民主精神來創建新基。」此語,最為鞭辟入裡。 
  堅信科學理念的共產主義者們對太平天國更有清醒的認識。中國共產黨創始人之一的李大釗表示:「他們(太平天國)禁止了鴉片,卻採用了宗教;(他們)不建設民國,而建設『天國』,這是他們失敗的重要原因。」共產主義理論家惲代英從兩個方面論證了太平天國一定失敗的原因:第一,「太平天國」是「領袖的結合,不是主義的結合,只是『感情』的結合,而『感情』是靠不住的……後來北王殺了東王,內部鬧個不休」;第二,他指出太平天國最大的弱點,就是反對文化,造成「知識分子不為所用」。上世紀四五十年代,以鄧力群、華崗、範文瀾為主的馬克思主義知識分子也非常客觀地對太平天國加以評析,指出了導致他們敗亡的狹隘性、保守性、自私性以及貫穿始終的宗派思想、享樂思想和低級趣味。   
  序言:刺痛帝國生命的夜晚(2)   
  極「左」思潮一度氾濫時期,出於狹隘的意識形態原因,國內學者大多失去客觀性,他們對馬克思、孫中山、李大釗等人有關太平天國的評價視而不見,只是從簡單的「階級」立場出發,一葉障目,對太平天國大唱讚歌。他們在史料挖掘和史實鉤沉方面的工作做了極多,卻均是出於「一面倒」的治學原則。凡是有利於突出太平天國「高大全」的東西,即使是經篡改過的民間歌謠、讖言,也當成史實加以「發揚光大」;凡是不利太平天國「光輝形象」的東西,拋開汗牛充棟的清政府原始檔案不講,即使是當時身經戰亂,對交戰雙方均加以客觀描述的士紳、學子筆記,也均斥之為「地主階級」對太平軍的「誣蔑」和「抹黑」。更有甚者,極「左」學者們往往背離「雙百」方針,對不同的學術聲音加以圍剿,甚至把太平天國的治學研究引入「儒法鬥爭」的死胡同,似乎誰只要歌頌農民起義就等同於給誰的研究打上百分百的「歷史唯物主義」保險,失去了實事求是的客觀態度。這種治學嚴謹程度,遠遠不如民國初期的梁啟超。 
  梁啟超在痛詆太平天國和洪秀全的同時,仍舊大力推崇扶危定亂的李秀成,他滿懷深情地寫道:「李秀成真豪傑哉!當存亡危急之頃,滿城上下,命在旦夕,猶能驅使健兒千數百,突圍決戰,幾殲敵師。五月十五日之役,曾軍(湘軍)之不亡,天也!及城已破,復能以愛馬救幼主,而慷慨決死,有國亡與亡之志,雖古之大臣儒將,何以過之!……(倘)使以(李)秀成而處洪秀全之地位,則今日之城中,安知為誰家之天下耶!嗚呼,劉興罵項,成敗論人,今日誰復肯為李秀成揚偉業、發幽光者!百年而後,自有定評。後之良史,豈有所私。雖然,物競天擇,適者生存,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亦人傑矣!」 
  反思極「左」思潮下,對太平天國的讚不絕口,無外乎著力於以下幾點:第一,太平天國是一場反帝反封建的「農民革命運動」;第二,《天朝田畝制度》是一個「偉大」的「農民革命」綱領,具有「徹底廢除封建土地制度的意義」;第三,馬克思曾稱太平天國運動為「中國的社會主義」。 
  一切的一切,謬誤以外,還是謬誤。 
  首先,太平天國自其建立之始,因為「拜上帝教」與「基督教」的「血脈」關係,其頭目們就與洋兄弟們勾勾搭搭,直到李秀成攻上海受挫,才與「洋鬼」結下深仇,所以「反帝」無從談起。 
  1858年,英國軍艦「李氏號」(Lee)經過金陵,遭太平軍將士誤擊,額爾金下令反擊。洪秀全把發炮的軍士斬首後,派人向英國人道歉,希望洋人兄弟幫他滅「臭蟲」(滿清)。同時,寫下打油詩詔書示好,讓額爾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天父上帝真上帝,天兄耶穌真天兄,爺哥帶朕坐天國,掃滅邪神賜光榮,西洋番弟聽朕詔,同頂爺哥滅臭蟲。天國邇來今既來,西洋番弟把心開,朕前上天見爺排,萬國扶朕在天台。爺排定定今來到,替力出力該又該。替爺替哥殺妖魔,報爺生養戰勝回。西洋番弟朝上帝,爺哥帶朕坐山河。朕今實情詔弟等,歡喜來朝報爺哥。朕據眾臣本章奏,方知弟等到天都,朕詔眾臣禮相待,兄弟團圓莫疑狐。」此後,以洪秀全本人為首,一直對洋兄弟十分看重,身居深宮的洪天王連洋人艦隻加煤加水這樣的瑣事都會親自過問。即使到了太平天國與洋人撕破臉的後期,1863年,忠王李秀成和慕王譚紹光仍然與常勝軍統領戈登等人通信,要求做買賣,搞軍火生意,明白表示:「我朝系與清朝爭疆土,與外邦毫無嫌怨。」洋商洋行(包括戈登)為了獲利,同時將大量軍火賣給清朝和太平軍這交戰的雙方。法國人狄支沙(C.A.M.deJesus)的文章中證明,僅1862年4月,上海一家外國洋行就賣給太平軍步槍3046支,野炮795尊,火藥484桶,子彈18,000餘發。(簡又文《太平天國全史》)即使天京被圍期間,洋人們仍不斷供應糧食、茶葉、絲綢、軍火,甚至鴉片。(《北華捷報》選譯,第467-468頁)由此推之,可以想見太平天國和「帝國主義」之間的密切關係。   
  序言:刺痛帝國生命的夜晚(3)   
  「反封建」方面更不必講,清朝咸豐帝有名號的嬪妃只有18個,洪天王有88個「嬪妃」,後宮供其縱慾者近兩千女性。相比封建帝王,洪教主個人享受方面要「反動」得多。 
  至於等級制度、服飾規定、官員品級、爵位世襲等等,太平天國比起清朝來有過之而無不及。而且,根據清朝《賊情匯纂》等詳實的官方文件,可查太平天國早期領導人物二百多,出身能得以查證的一共有50人,絕大部分是會黨成員、盜賊、地主、塾師、各類商販、戲子,真正出身農民的只有14人(這還算上富農在內),所以說它是「農民革命戰爭」完全是信口雌黃。太平天國對於犯法官員的處罰之一,就是「罰為農」——這哪裡有一絲對農民的尊重,又怎能把這場運動算成農民運動!再者,總是被以前的極「左」學者奉為土地綱領的《天朝田畝制度》,這只是平均主義的烏托邦理想而已,從未真正落實過。毛潤之先生早就指出過:「絕對平均主義的來源,和政治上的極端民主化一樣,是手工業和小農經濟的產物。」他還特別指出:「在分配土地問題上主張絕對平均主義的思想,它的性質是反動的、落後的、倒退的。」(分見《毛澤東選集》第89頁、1209頁)所以說,太平天國這一個披著神秘宗教外衣的,以「有田同耕,有飯同食,有衣同穿,有錢同使」為誘餌的虛空綱領,不僅僅是農業社會主義的空想,更是「物物歸上主」的對農民產生新束縛的夢囈。 
  第三,馬克思真的說過太平天國是「中國的社會主義」嗎?他確實有過類似表述,但其本意與我們學者的「斷章取義」截然不同。 
  馬克思原文見於1854年第二期《新萊茵報》,他主筆寫道:「中國的社會主義跟歐洲的社會主義像中國哲學跟黑格爾哲學一樣具有共同之點。」而後所述便是他對太平天國革命的善良展望。但馬克思博士所指的「社會主義」並不是指太平天國運動,其實指當時德國人居茨拉夫(此人加入英國教會)所說的「社會主義」,此人在中國多年傳教,中文名字為「郭實臘」。他於1849年左右回歐洲後,聽到當時的人到處談論「社會主義」,恍然大悟道:「中國許多平民近來也流傳這一套東西。」所以,郭實臘和馬克思在當時講的「中國的社會主義」,其實是財產平均分配的「農民社會主義」,與「歐洲的社會主義」一樣,在當時的馬克思口中說出來,其實含有辛辣的貶諷之意。馬克思、恩格斯二人的「社會主義」,直至1873年才成型,他們稱之為「科學社會主義」。弄清了此「社會主義」非彼「社會主義」,極「左」學者們對太平天國塗飾的立論點不攻自破。 
  早在《原道救世歌》中,洪秀全曾裝出一副「仁慈」面貌,假模假樣唱道:「嗜殺人民為草寇,到底豈能免禍災。白起項羽終自刎,黃巢李闖安在哉!」但是,歷時近15年之久的波及18個省份的太平天國戰爭,不僅僅造成了中國經濟歷史性、全面性的大倒退,還使整個國家喪失了近一億左右的人口。當然,對於這麼一個龐大死亡數字的責任所在,難以細究,大致上講,清軍與太平軍(加上捻軍)可以「平分秋色」。 
  太平天國,於後世而言,它最大的「積極意義」早為梁啟超一語道破: 
  道(光)、鹹(豐)以後,官吏之庸劣不足憚既已顯,而秕政稠疊,國恥紛來,熱誠者欲掃氛霧以立新猷,桀黠者欲乘利便以覬非分,此殆勢有必至、理有固然者耶!於是,一世之雄洪秀全、楊秀清、李秀成等,因之而起;於是,一世之雄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等,因之而起。 
  正是太平天國的衝擊,使得腐朽的大清國內滿蒙權貴派一步一步走向衰弱,經世派(庶族漢人派)一步一步走向權力的巔峰,最終形成不可逆轉之勢。這些,恰恰為後來袁世凱和孫中山的崛起奠定了堅實的精神基礎和民族基礎。在這一點,也僅僅在這一點,邪惡的怪胎終於有幸成為日後中華民國的一掬肥料。   
  序言:刺痛帝國生命的夜晚(4)   
  洪秀全、楊秀清以及他們身後那些幢幢地念著「天國」咒語的幽靈,在國人心中徘徊了一個多世紀。我們現在不需要僵硬意識形態的招魂,不需要砸偶像派與敬偶像派之間的爭辯,不需要武斷肯定與簡單否定地輕下結論,我們恰恰需要發自歷史良心深處的冷靜的審視,從昔日的破壞中尋找建設的起源,重新尋找逝去年代的精神體驗。 
  柳亞子二詩,最能表達筆者此時心境: 
  其一 
  已無遺老說洪王,志怪傳奇說渺茫。 
  多少英雄興廢感,最憐鷸蚌斗韋楊。 
  其二 
  帝子雄圖渾幻夢,中原文獻已無征。 
  我來重讀太平史,十丈銀釭焰影沉。     
  《極樂誘惑》第一部分   
  「上帝」到廣西(1)   
  ——洪秀全的勃然而興 
  公元1843年(道光二十三年),春天某日。 
  廣州街道上,因昨宵一夜風雨,地上飄滿了摧落的枯葉。嶺南的氣候正是如此怪異。四季常青,深秋不見枯黃飛葉,春天卻往往兩三天內落葉滿地,但枝梢之間,同時即有迅速冒出的嫩葉,生長速度快得驚人。地面深綠發乾的葉子還未腐爛,各種樹木間已經燃燒般騰滿了鮮綠。 
  一位在嶺南人群中很顯高大虛胖的男人(約1.78米,80公斤重),蠟黃的臉上滿是陰鬱,他揪了揪自己已經多半花白的鬍鬚,望著國子監外張貼的榜文,狠狠地往上吐了口唾沫,用廣府話罵了句「丟佢老母黑!」接著,他又急速地用旁人難解的客家話罵了幾句什麼,憤然轉身離開那面貼有中第舉子名字的黑牆。 
  這位看上去極有凸顴凹目馬來人種特徵的中年樣貌男子,其實剛剛30歲。這個看似樣貌平平、濁肥、再普通不過的廣東男子,正是日後大名鼎鼎的太平天國「天王」洪秀全。 
  自道光八年(1828年)開始,16歲的洪秀全就開始應試,很想「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現實極其「殘酷」,經歷了道光十六年、道光十七年的連續失敗,一直到道光二十三年,他前前後後應試了四次,15年間,終日頭懸樑錐刺股地苦讀,屢敗屢試,屢試屢敗。一股無名怨毒之火,躥騰於這位嶺南士子的鬆垮雞胸之中。 
  洪秀全生於嘉慶十八年陰曆十二月十日(1814年1月1日),當時出生地是廣東花縣一個名叫「福源水」的地方,後遷至官祿埠村。此地距廣州幾十公里。現在的花縣稱為「花都」,已經併入廣州市。洪秀全原先的名字叫洪火秀,依排行又名洪仁坤,後來的「秀全」是他為自己起的「號」。這位「洪秀全」,出身絕非苦大仇深的貧雇農,乃是富裕中農的家庭條件。其父洪鏡楊,老實巴交的本分種田漢,客家人,其祖籍是梅州(清時稱嘉應州)石坑鎮。洪秀全有兄弟姐妹五人,其排行第四。由於兒時聰穎好學,小火秀深得父親喜愛,七歲時即被送入私塾唸書。老洪對這個兒子很有溺縱之情。16歲時,洪秀全首次參加科舉考試,第一次考試就失敗。名落孫山之餘,家境也中落,估計是因為兄弟姐妹吃飯嘴多,老洪頭年高力衰,生活每況愈下。 
  第四次落第後,洪秀全怒火攻心,咬牙切齒,似得狂疾。回到家裡,他終日困獸般在院子裡疾行狂走,口中念叨不停:「再不考清朝試,再不穿清朝服,老子以後要自己開科取士!」怒狂之下,他手持鋤頭,把家中所供的孔聖人牌位砸得稀爛。 
  誰也沒料到,這麼一個花縣落第青年,日後成為開挖清朝第一掀墓土的人。 
  潛「龍」在淵——落第窮酸的人生選擇 
  多次落第,洪秀全胸中的怒火絕對不比殺人前的馬加爵會少一些。悶憋之餘,他恨和尚憎及袈裟,對滿清政府怨毒滿胸,常常向族弟洪仁玕表示說:「我們以五萬萬兆漢人受制於數百萬韃妖,天下哪有如此之大恥!(洪秀全文科腦子,當時漢人連五萬萬也沒有)如今,中國每年幾千萬金銀又化為煙土,漢人膏血,皆成為百萬滿人之花粉錢,年復一年,至今二百餘年,中國之民,富者安能不貧,貧者安能規矩忍耐!思此虎狼之世,真真讓人拍案憤歎!」(有關內容見於洪仁玕所著《英傑歸真》) 
  科舉對舊時代讀書人的影響真是巨大!屢考不中,落第連連,竟最終促成一個人思想上發生「質」的轉變,由自身的「不遇」上升為民族情感方面二百多年的積怨宣洩。確實,歷史的許多大事,究其因由總是源於某個個人的一些「細節」和「小事」,冥冥之中,個人際遇有時候必定成為一個時代的臨界點。但一定要講明的是,洪秀全第四次落第後,並非當時就變成一個「革命者」,他當時不是,即使在「金田起義」打響第一槍後也不是,一直到永安建制後,這位落第舉子的「革命」目標才明晰起來。先前的種種事情,都是走一步看一步,如果沒有「來土爭殺」的大形勢,根本也不會發生「金田起義」。所以,時勢造英雄,非常重要。   
  「上帝」到廣西(2)   
  洪秀全所處時代,決定了「太平天國」日後能以星星之火遍燒燎原的「機遇」。當時滿清統治下的中國,內憂外患,滿目瘡痍,各種社會矛盾都處於極其尖銳的狀態,無法調和。拋開1840年鴉片戰爭爆發的國際國內「大形勢」不講,僅就國內局勢看,已經在當時就使有識者終日有岌岌可危之歎。 
  自嘉慶、道光以來,中國的土地兼併現象日趨嚴重,地租最高者甚至占佃農收成的80%,農民形同奴隸,富者愈富,貧者愈貧,兩極分化觸目驚心。而且,隨著人口過剩現象的出現,人多地少,道光中期(1833年,道光十三年)每人平均畝數只有1.86畝,比例嚴重失調,進而造成米價飛昇。中國老百姓老實,無田農民為了活命,不少人自平原舉家遷入蠻荒山區,開山布種,燒野種田,墾山刨食,江南、福建一帶稱這些人「棚民」,廣東稱「寮民」。「太平天國」大名鼎鼎的楊秀清、李秀成兩人即是這種人出身,貧寒到骨,餬口而已。同時,由於鴉片戰爭後二千多萬巨額賠款以及五大港口的「開放」,白銀外洩,鴉片蜂擁入內,國內的銀價高漲,錢價暴跌。清朝一直是銀錢並行的雙本位幣制,但實際生活中都是以錢折銀來計數,法定折率是一千文錢折一兩銀子。由於錢賤銀貴,無形中使得鄉村農民和小地主階層的負擔一下子加重了三倍多,更多的人破產破家。政府從來不體恤民情,更加如狼似虎催逼賦稅,相互之間的關係形同水火。 
  農民如此,東南一帶許多市鎮從業者也因「五口通商」丟掉飯碗,挑茶工、運輸工、船工等等「苦力」,人數達上百萬人,紛紛失業。由於陸路交通都轉為水港出口,原先的國內船商經受不住洋資本的衝擊,紛紛歇業。加上英國、美國等「資本主義」國家向中國傾銷棉布、棉紗,成百倍的進口增長下,江南紡織業基本垮掉,斷絕了無數從業工人及家庭作坊的生路。「資本主義」總是佔便宜,從前一億碼土布抵不上一千萬碼洋布,今天幾億條褲子抵不上一架波音飛機,似乎吃虧的總是我們。 
  人禍有此,天災並行。每個王朝發展到晚期,宿命般都會持續遭受天災。1846年始的五年間,黃河、長江流域各省水災旱災連年不斷,特別是1849年,長江大水災覆蓋六省,皆為百年罕見特大洪水,淹沒人命無數,損失極其慘重。1851年,黃河在江蘇潰堤,千里汪洋。而在「金田起義」的母省廣西,更是旱、澇、蝗、雹不斷,饑民遍野,殭屍滿路。在這種情況下,清朝官府仍舊敲骨吸髓般進行壓搾,「仇恨的怒火」到處燃燒。 
  洪秀全創製「拜上帝會」,並非第四次落第後才忽然「皈依」的舉措。早在道光十六年(1836年)他二次赴廣州趕考時,一日閒逛,在龍藏街的貢院門前得到一份免費派發的小冊子《勸世良言》,作者乃中國的基督教徒梁發(梁發乃蘇格蘭長老會員馬禮遜的信徒,他在道光十二年出版了《勸世良言》九本小冊子,每冊有50頁厚,皆是他引摘《聖經》章句然後自己發揮「釋義」)。當時,對其中奇特的「教名」,洪秀全深感興趣,很是當「奇門小說」猛讀了一把。當然,過癮之後,「教義」當不得功名,洪秀全又努力鑽入經史子集之中,轉年復來廣州考試。結果,不出所料,他仍舊落第不果。大刺激之下,洪秀全回家後病倒,高燒四十多度,連續四天,燒得他五迷三道,眼前出現了不少「幻象」,估計把不少正常的大腦細胞均燒死,頭腦中竄亂筋搭錯線,開始「自命不凡」起來。 
  高燒甫退,先前一向溫文爾雅的洪秀全提筆濡墨,作詩一首: 
  手握乾坤殺伐權,斬邪留正解民懸。 
  眼通西北江山外,聲震東南日月邊。 
  展爪似嫌雲路小,騰身何怕漢程偏。 
  風雷鼓舞三千浪,易象飛龍定在天。 
  此詩之中,已有「反意」森然。至於詩格,四五流而已。 
  第四次科場失意後,絕望歸絕望,肚子最要緊,洪秀全只得到他繼母李氏的娘家蓮花塘村去當塾師,掙點糧食餬口。窮極無聊之中,鬱悶寡歡之下,他拿出道光十六年在廣州街上獲派的《勸世良言》。洪秀全一個表兄名叫李敬芳,粗通文墨,對這本小冊子產生了極大的癡迷,稱讚不已。苦悶至極的洪秀全聽表兄這麼一說,瀕死人抓住救命稻草一樣,趕忙再次仔細「研讀」,萌發了「罷黜諸神,獨尊上帝」的「進步」思想,開始了他的「宗教」造神歷程。   
  「上帝」到廣西(3)   
  此後,他與小時玩伴馮雲山、族人洪仁玕一起,開始把「上帝」當成件事來做,發展徒眾,宣揚「教義」,結會禮拜。大概在1846年前後,特別是馮雲山在紫荊山地區傳教的效果明顯,徒黨日多,才有了「拜上帝會」這個正式名稱。手下有了幾個信奉者,落魄的洪秀全膽氣倍增,他用「教友」捐贈的銀錢,立刻去找鐵匠打製了一把「斬妖劍」,大吟歌詩以明志: 
  手持三尺定山河,四海為家共飲和。 
  擒盡妖邪歸地網,收殘奸宄落天羅。 
  東南西北效皇極,日月星辰奏凱歌。 
  虎嘯龍吟光世界,太平一統樂如何! 
  小打小鬧之餘,仍舊還是窮酸措大做白日夢的意思。 
  忙乎數日,洪秀全、馮雲山幾個人在花縣老家官祿埠、五馬嶺以及蓮花塘等地確實吸收了不少「教徒」,口沫飛濺地「宣教」之餘,洪秀全四處敲砸孔聖人牌位。此舉引起軒然大波,廣州附近雖然人民接受「新鮮事物」多,傳統上對孔儒仍舊抱有十分尊崇的心理。洪秀全這麼一個落第士子瘋狗一樣四處搞事,引起眾多人的反感,最終連累他失去了塾師的飯碗。世上之事,就是有得有失。 
  精神力量是巨大的。丟了工作,洪秀全沒有灰心,受《聖經》上一句話「從未有先知受人尊敬於本鄉及家中的」(也就是「外來和尚會唸經」之意)鼓勵,他與馮雲山以及村中幾個年青人開始離開老家,數十天內遍游廣州、順德、南海、從化、清遠、曲江、陽山、連山等地,在珠江三角洲地區開始了他們遊走布道的征途。 
  理想是美好的,現實是冷酷的。幾個爺們奔走兩個多月,沿路倒弄些筆硯掙點小錢喂肚子,傳教的成績非常不理想,總共只有五十多人入教門,其間多數還是因貪小便宜少給錢買紙硯口頭表示入教的。在連山(今天也是瑤族自治區)呆了十多天,只有一個漢人入會,失望之下,二人決定去廣西「發展」。 
  於是,洪秀全、馮雲山沿賀江河谷而下,先到封川,自潯江西上,在1844年(道光二十四年)夏天到了貴縣賜谷村(今名長谷村)。之所以在此地落腳,是因為洪秀全有個表兄王盛均在這裡居住。二人住下後,一面當塾師謀生,一面傳教。由於「獨尊上帝」,排斥當地人祭祀的「土神」,村人憤恨,僅僅呆了幾個月,洪、馮兩個人就黯然離開賜谷村。 
  洪秀全戀家,回到花縣。馮雲山為人倔強,仍舊留在廣西,在桂平一帶邊教書邊傳教。 
  洪秀全回到花縣,表面上「老實」許多,仍舊在當地以塾師身份掙飯吃。但是,他的頭腦正處於「狂暴」期,天天奮筆疾書,大半夜才睡,一清早就起,兩年多時間內寫出了《原道救世歌》、《原道醒世訓》、《原道覺世訓》、《百正歌》、《改邪歸正》五篇「裹腳布」文章,但這些文章內容均非指導「革命行動」的「革命理論」,大多皆是基督教勸人「向善」的客家民歌體打油詩。在這些「革命」著作中,一改昔日破孔聖牌位的張狂,洪秀全只斥佛老為「邪教」,反而重新說了不少孔孟之道的「好話」。正所謂吃一塹長一智,老洪深悟孔孟在國人心目中的地位不可動搖,故而從「痛批」轉為「利用」(定都天京後,洪秀全才故態復萌,重刻這些文章時刪去了所有對孔孟之道的「歌頌」)。 
  有了「宗教」的外衣,打扮起自己來就很得心應手。但是,由於對基督教真正的教義並不通,連《舊約》、《新約》都沒讀過(只有到了1847年,他才在廣州傳教士羅孝全那裡看了這兩本著作),洪秀全只能走「捷徑」,從儒家典籍中「鉤沉」,並首先找出與中國「天」這個詞相匹配的「上帝」一詞。甭說,《詩經》中有「上帝臨汝」,《易經》中有「薦之上帝」,《書經》中有「唯皇上帝」,但其實與基督教的「上帝」之意十六桿子也打不著。找到了「上帝」這個古詞,洪秀全「創造性」地認為:「歷考中國史冊,自盤古至三代,君臣一體,皆敬拜皇上帝。」同時,他大肆附會第三次趕考後的發高燒見幻象說胡話的經歷,聲稱自己那一次「死過去」,其實是上天見上帝,受命再次「下凡」,誅妖救世。這種伎倆,同歷代農民戰爭的頭頭們假造「符瑞」、「讖言」,並無二致。他還編造出一個「上帝」的「對頭」——閻羅妖,或東海龍妖,隨時把這個假想敵附會到任何反對者或反對派身上。   
  「上帝」到廣西(4)   
  平心而論,「拜上帝教」的儀式一點也不複雜:眾人集結於一屋,男女分別列座,開始共唱讚美詩。然後,「主持人」宣揚上帝之仁或耶穌救贖之恩,勸誡信徒勿拜偶像,悔改過惡,一心崇服上帝。只要有人當時願意入會,馬上施以「洗禮」——在一張「懺悔狀」上寫上自己名字,面對神台跪下。「主持人」問:「願不拜邪神否?願不行惡事否?願恪守王條否?」「申請人」隨聲答應,於是「主持人」從一大臉盆中取水一杯澆於「受洗者」腦袋上,語稱:「洗淨從前罪惡,除舊生新!」禮畢,焚化寫有申請人姓名的「懺悔狀」,飲盡神台前所供清茶三杯,儀式結束。 
  洪秀全的「基督教」,看似基督教,其實也就仿個皮毛,與真正的基督教有天淵之別,所以,英國人富禮賜就說過:「教皇如果有權治他洪秀全,早就把他燒死了!」(見其《天京遊記》一書) 
  下面,筆者仔細「八卦」一下洪秀全「新教」與基督教的實質不同。 
  首先,基督教有「三位一體」說,即父、子、聖靈三個位格,其本意在於推究「上帝」對人的救贖,因此,上帝(父)、耶穌(子)與聖靈並非是三個神,而是一體。洪秀全當然不懂這麼深奧的東西,《勸世良言》那個小冊子中也沒有講這些,最多只懂「救世主天兄耶穌贖罪功勞」,他以為「三位一體」是三個人,並編造「天父」派他本人「天王」下凡代世人「救贖」的神話。此「救贖」非彼「救贖」也。自公元4世紀開始,「三位一體」已經成為基督教最基本教義之一,洪秀全連這一點都弄不清楚,胡搬「上帝」,確實有「中國特色」。 
  第二,在基督教儀式方面,最重要的當屬洗禮和聖餐。此儀式源自耶穌和門徒共進最後晚餐時,他親自掰開麵餅分給門徒,說:「吃,這是我的身體。」而後又舉杯遞給他們,「喝,這是我立約的血……我是從天上降下來生命的糧,吃我肉喝我血的人就有永生,在末日我要叫他復活。」所以,門徒吃「聖餐」,意即「原罪」得赦。洪秀全對此一知半解,他只知道「洗禮」,從未見過領聖餐的儀式,所以拜上帝教從來沒有這種儀式。同時,汲取中國傳統喜喪儀禮,洪秀全等人總會把講道的文章當眾焚化,鳴鞭放炮,很是熱鬧。而基督教根本沒有此種儀式,一直要求信徒「用心靈和誠實拜他(上帝)」。至於「太平天國」宣教活動最有特色的「講道理」,全然不同於基督教的「布道」,基本上是盅惑宣教的政治活動,與宗教無關。 
  第三,基督教認為上帝是一個「靈」,因此上帝是人的肉眼所不能看到的。而洪秀全對此不理解,為突出他自己的「神異」,他逢人就講他升天時見過「上帝」本人,而且這個「上帝」的樣子還十分清晰:「披金髮,衣皇袍,巍然坐於最高之寶座上。」可見,洪秀全是根據教堂中耶穌的形象推測出他爸「上帝」的模樣,不倫不類,卻有「遺傳」道理。此種「人神同形論」,稍有基督教知識的人,都會覺其荒謬不堪,以這種「擬人觀」描述「上帝」,老洪的神學知識基本上只有20分,離及格還遠得很。 
  第四,基督教所理解的「天國」在「天上」和「來世」以及信眾「心裡」,而洪秀全理解的「天國」或「上帝國」、「天堂」主要指他自己建立的「拜上帝會」和日後「南京」這個「新耶路撒冷」。 
  第五,基督教憧憬「天國」的來臨,對門徒不主張做現實的抗爭,要求逆來順受,時刻準備耶穌的重臨。但洪秀全一直主張爭鬥,主張「斬邪留正」,要殺「妖」,殺有罪之人,完全一副入世奪權的態度。 
  此外,洪秀全對聖誕節和復活節這兩個基督教最重要的節日從來沒聽說過,所以日後他的「太平天國」就從來沒有過這兩個節日,他自己卻「製造」出六個「節日」——正月十三「天兄升天節」、二月初二「報爺節」、二月二十一「太兄暨朕登極節」、三月初三「爺降節」、七月二十七「東王升天節」、九月初九「哥降節」。連楊秀清被殺也成為一個「節日」,聞所未聞,荒謬至極。   
  「上帝」到廣西(5)   
  當然,洪秀全所著的「教義」,並非全部是歪理邪說,也有很「健康」的說教,比如誡勸世人戒鴉片飲酒,義正辭嚴,放到今天都很是具有「先進性」:「煉食洋煙最顛狂,如今多少英雄漢,多被煙槍自打傷;即如好酒亦非正,成家宜戒敗家湯。請觀桀紂君天下,鐵桶江山為酒亡。」 
  英雄莫問出處,富貴甭提原由。「二桿子」的人,總是能歪打正著幹成大事。 
  其實,很有必要「八卦」一下給予洪秀全「上帝」啟蒙的《勸世良言》的作者梁發。 
  梁發是廣東高明縣人,1789年(乾隆五十四年)出生,本為一個很普通的雕版印刷工人,略識文字。1811年左右,他收受了英國傳教士馬禮遜數兩銀子,冒險替他刻印中文版的《聖經》,這在當時是「殺頭之罪」。在大清國非法宣傳「邪異」之教,後果極其嚴重。馬禮遜曾在印度公司(英國人所開)幹活二十多年,他本人是個有冒險家意味的基督教傳教士。在他的勸誘和「啟發」下,梁發成為中國第一個「華人牧師」,時間為1823年。以那時起,梁發再不用揮汗如雨搬雕版印東西,開始穿上半洋半中的衣服,暗中秘密宣教,並每年從倫敦新教教會支領薪水。1832年,已經習教並上升到幾個層次的梁發寫出《勸世良言》,由其恩師馬禮遜親自審核出版。當然,那時候的政治氣候不利於梁發以真名出版這本宣傳冊子,當時他的署名是「學善者」(梁發有時還有「學善居士」之名)。 
  洪秀全所觀的《勸世良言》,其實就是基督教《新約》、《舊約》的「編寫本」,一半引原文,一半由梁發自己發揮。梁發所引原文大約只有新、舊約全書的九分之一左右,刪掉了原書的類似神話的故事情節,主要保留基督教的基本教義,可以說這個工廠學徒出身的中國人中年以後確實深悟了許多基督教神學原理。梁發的《勸世良言》中沒有絲毫「革命」的意思,主要鼓勵人們信仰上帝,順從基督,安貧樂道,戒殺戒貪,並宣稱「天國」在來世,死後能「永生」。梁發書中唯一稍顯激烈的,就是對佛教、道教大肆「批判」,對儒教稍有微詞,其他方面沒有什麼「火藥味」。日後,洪秀全斷章取義,逢佛滅佛,遇廟拆廟,焚燒經籍之餘,喪心病狂到「讀者斬!收者斬!買者賣者一同斬!」大聲高叫要「殺妖殺有罪」,與梁發的《勸世良言》基本「精神」完全背道而馳。 
  革故鼎新——「金田起義」前後時機與運氣 
  洪秀全在花縣老家埋頭搞「創作」,其「革命同志」馮雲山一直踏踏實實在廣西紫荊山地區做基礎工作,時而打短工,時而做塾師,中心任務就是傳播教義,拉信徒入伙。 
  這位洪秀全的「發小」馮雲山,家鄉距洪秀全的村子僅一公里,村名「禾落地」,出身也是殷實小地主家庭。同洪秀全一樣,馮雲山也是屢試不第的秀才,科場失意,心肝冷卻,熱血卻沸騰,加上又是實幹家,馮先生兩年多忙個不停。而且,此人志向遠大,可從其當時一首詩中窺見端倪: 
  穿天透地不辭勞,到底方知出處高。 
  溪澗焉能留得住,終須大海作波濤。 
  詩品方面,顯然比俚俗的洪秀全要高出一大截。 
  紫荊山地區是廣西很落後的山區,距離最近的桂平縣有近三十公里距離,巖壑深廣,深山老林,近三百平方公里內,險山環列,從戰略角度上講確實是個打游擊的好地方。 
  1847年秋,洪秀全第二次來到廣西,發現老哥們馮雲山已經發展了兩千多徒眾,十分歡喜。這些「拜上帝會」新入會者,包括了石達開、楊秀清、蕭朝貴等人,皆成為日後「太平天國」的開國功臣。 
  選擇了易守難攻的高坑沖盧六家為棲身之所後,洪秀全和馮雲山準備一試身手。為了擴大影響,他們先是選擇象州當地有名的「甘王廟」下手。在廣西東南部,「甘王」是非常有名的民間祭祀對象。「甘王」確實有真實原本的個人,本為五代時期象州人,從征南漢立下戰功,死後為鄉人祭為土神,稱為「甘王廟」。廟宇建築物宏偉壯麗,香火旺盛。於是十月間,洪秀全、馮雲山、盧六等人手持利器,衝入象州甘王廟,打毀了內塑的偶像金身和香爐等祭器,並在廟內白壁上四處題詩,宣示「甘王」為邪神。   
  「上帝」到廣西(6)   
  像州當地人正要聚眾找洪秀全等人「算賬」,街頭忽然摔倒一位十二三歲的當地男孩,口吐白沫,自稱「甘王」附體,大嚷道:「這些打我的人是神聖不可侵犯的,你們不能傷害他們!」眾人駭然,紛紛散去。事後,裝神弄鬼的男孩得錢一大串,原來他早為洪秀全等人買通。 
  得意之餘,幾個人連連展開毀像活動,在紫荊山地區四處尋廟找像,予以搗毀拆除,破毀雷神廟和土地廟許多座。廣西人好淫祀,特別崇信這些地方「神聖」,所以,當他們發現搗廟者大肆破壞後沒有任何「報應」時,心中逐漸信服起「上帝」來,不少人加入「拜上帝會」。中國人一貫如此,很少有堅定的、純粹的精神信仰,大多是「臨時抱佛腳」,哪個神的神通大,自然傾向哪一方。 
  快心事後首尾多。砸廟砸東西痛快,很快就砸出事來了。 
  1847年(道光二十七年)底,紫荊山地區石人村的士紳王作新帶領家丁、團練,以毀廟、宣揚妖書為罪名,捕捉了馮雲山。這下捅了馬蜂窩,會眾人員很齊心,拜上帝會會員盧六很快找了一些會眾,把馮雲山搶了回去。為此,王作新把此事告官,向桂平縣衙投狀,指稱馮雲山以村民曾玉珍家為窩點,非法集會,毀搗社稷神明,結盟惑眾,不從清朝法律。其實,王作新作為主控方有理有據,非法集會和搗毀公有建築在封建時代確為犯法行為。但是,當時的滿清政府,自鴉片戰爭失敗後,上上下下畏洋如畏虎,清朝中央政府應外國傳教士之請,已經有公文派發到各地,明令地方政府不要干涉洋教活動。因此,桂平縣的官員息事寧人,在押解馮雲山和盧六到官衙的同時,發傳票要王作新到庭,並聲言他有誣告和捏造事實的嫌疑。馮雲山方面,在監獄中不停申訴,辯稱自己只是相信基督教,並無不法行事,堅稱自己完全清白。由於察覺風向不對,事主王作新又怕教徒報復,屢不到庭對質,而盧六(馮雲山的表兄)又在監獄中得病而死。 
  押了幾個月後,新上任的桂平知縣索性小事化了,以「查無情實」為名,把馮雲山從牢獄中放了出來,只是認定他「無業遊蕩」,派兩個差役押送他回廣東花縣原籍。一路上,馮雲山巧舌如簧,竟然說服兩位差人也皈依了「拜上帝會」,三個人一起轉回了紫荊山地區。當然,馮雲山得釋,最關鍵在於會門兄弟集資捐款「科炭」錢(拜上帝會多燒炭礦徒,集資斂錢稱為「科炭」),四下在衙門中走關係打點。錢能通神,最終才使馮雲山順利出獄。從另一方面講,也可看出這些抱成一團的「拜上帝會」勢力越來越大,嚇得王作新一家人都不敢再在石人村家中居住,很怕招惹這些事兒頭。 
  馮雲山剛剛被逮時,洪秀全又怕又急,匆忙離開紫荊山,趕至廣州,準備親自鳴鼓喊冤,向兩廣總督耆英告狀,以圖救出馮雲山。因為清政府在道光二十五年經耆英上奏,已經明旨諭准對廣東的禮拜堂馳禁。可巧耆英內調離開廣東,馮雲山得釋,洪秀全就沒有見到這位身任兩廣總督的「青天大老爺」。 
  次年十月,二人終於在花縣老家會面,相擁久之,恍若隔世。 
  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提。馮雲山在桂平縣被羈押期間,這年的三月三日,拜上帝會會員中的骨幹分子楊秀清自稱「天父」附體,玩起降神把戲,光噹一聲當眾暈倒,然後突然躍起,神情肅穆,自稱代「天父上帝」來傳言,把會中搖擺不定的黃姓家族成員驅逐出會。由於廣西一帶流行人神交通與鬼神附體的風俗,會眾們信以為真,楊秀清不僅獲取了極高的威信,也穩定住了馮雲山被逮後拜上帝會內部的恐慌情緒。 
  很快,楊秀清的燒炭同伴蕭朝貴有樣學樣,光噹一聲也倒地,鯉魚打挺躍起後,自稱「天兄」附體,與楊秀清演起了雙簧。 
  所有這一切,洪秀全、馮雲山兩個人,當時一個在獄中,一個在廣州,皆不知情。事定之後,二人就此也產生過猶疑:如果承認楊秀清、蕭朝貴的「天父」、「天兄」代言權,會友們對此堅信,那麼就意味著這兩個人日後在宗教上有超越洪、馮二人權威的可能;但是,如果拒絕承認,鬧不好會使會員產生內訌。思來想去,覺察到楊秀清、蕭朝貴二人當時沒有野心,洪、馮二人就決定接受這一事實。洪秀全聲稱自己是上帝之子、耶穌之弟,如此一來,天父、天兄二人的「代言人」地位,自然超越不了「上帝」的親兒子。日後太平天國的「爺降節」、「哥降節」,就是「紀念」這楊秀清、蕭朝貴這兩個人的「下凡」。   
  「上帝」到廣西(7)   
  楊秀清祖籍嘉應州(今天的梅州),其四世祖開始移居廣西。他本人於1821年出生,五歲喪父,九歲喪母,孤兒苦出身,多虧伯父撫養成人。成人之後,楊秀清以燒炭為生,生活極其困苦。由於長期營養不良加上慢性疾病,楊秀清身材矮瘦,鬍鬚稀疏,而且眇一目,是個面有殘疾而體格虛弱的人。但此人抱負遠大,廣結朋友,仗義施財,情商和智商都特別高。正因如此,他才能在「拜上帝會」危難之際脫穎而出,一裝成名,取得了「代天父傳言」的特權。至於蕭朝貴,是楊秀清山中燒炭的老夥計,其人性情凶悍,相貌凶丑,但對會門與楊秀清等人忠心耿耿。 
  1850年左右,洪秀全在拜上帝會內的地位日益得到鞏固,多次「預言」得驗(無非是裝神弄鬼說些某時某人要得病的「神言」),加之其本人知曉些治病偏方,日益被會眾渲染為「能令瞎者見物,能令啞者開口」的神人。同時,金田村的大財主韋昌輝家族也加入了會門,為拜上帝會增加了極大的物質基礎。不少學者講韋昌輝是壯族人,完全是以其「韋」姓揣測。韋昌輝也是明末從廣東遷到廣西的客家人後代。在所有太平天國的高層頭目中,基本是客家人。至此,筆者簡述一下「拜上帝會」重要成員中的「客家人」構成情況。 
  筆者十多年前從天津初到嶺南,對「客家人」這個概念十分模糊,以為是廣東的一個少數民族。其實不是。客家人是中原漢族南遷後形成的一個特殊支系。自秦始皇統一中國後,為了南定百越,他派幾十萬大軍進軍嶺南,修靈渠,滅蠻族,由此就把漢族的文明之花散播於五嶺以南。其後,每逢中原戰亂,朝代更迭,就有大批民眾扶家攜口南遷,由黃河流域到江淮流域,由江淮再遷至贛閩粵的廣大山區,與當地畬、瑤等少數民族打打殺殺,來來往往,最終形成了一個「客家」群體。「客家」,取自「客而家焉」之意,最早出自晉元帝詔書,而實意的「客」是從少數民族口中而來,相對於當地土著,這些外來漢自然是「客家」。 
  客家人一直保留著濃郁的中原傳統文化,即使今天的語彙中仍舊保留了許多古詞語,可稱是古漢語的「活化石」。其傳統守禮重義,好學講理,耐勞耐苦,堅忍不拔,確實具有中國古代河洛精神的遺風。明末清初之際,由於滿清入關後推行的民族壓迫政策,大批廣東、福建地區的客家人西遷至廣西,在武宣、桂平、平南、貴縣、陸川、籐縣等地區居住,或墾山,或開礦,努力求食,艱辛生存。不僅來自廣東花縣的洪秀全、洪仁玕、馮雲山是客家人,死於獄中的盧六是客家人,楊秀清、蕭朝貴、韋昌輝、石達開、秦日綱、賴文光、黃文金、曾天養、李秀成、陳玉成等等,全都是客家人。特別讓後人慨歎的是,首先派人把馮雲山抓起來的王作新是客家人,鎮壓太平天國的曾國藩是湖南的客家人,一直作詩作文大罵太平天國的清末啟蒙思想家黃遵憲也是客家人。上世紀50年代,有學者「考證」說石達開、韋昌輝、林鳳祥、李開芳(後兩位是太平軍「北伐」主將)皆是廣西壯族人——此說完全是根據當代居村人員現狀的「揣測」,如果石達開、韋昌輝是壯族人而非客家人,他們二人不可能進入太平天國最高決策層。特別是韋昌輝,堂堂「六千歲」,僅居洪秀全、楊秀清、蕭朝貴、馮雲山之後,如果不是客家人,萬萬不能擁有這種地位。有學者總以他姓「韋」而誤認其為壯族,實是犯了「經驗性」錯誤。 
  即使在馮雲山被逮前後,洪秀全也沒有想過真的要「造反」,廣西的「來土之爭」,正是導致「金田起義」最直接的催化劑。 
  何謂「來土之爭」呢?金田起義前,在廣西桂平、貴縣、武宣、平南(潯州治內)等地,一直存有大規模的武裝械鬥。所謂「來人」,主要指從廣東遷入廣西的講客家話和廣府話(白話)的人,所謂「土」,主要指久居廣西當地的土著居民(包括漢人和少數民族,主要是漢人)。由於廣東客家話和廣府話(白話)不同於廣西當地的「土白話」,當地人也稱「來人」為「講客的」,稱土著為「講土的」。「來土之爭」絕非民族之爭,因為廣西本地的壯族、瑤族並無鮮明立場,有些人支持「來人」,有些人支持「土人」。廣西這地方由於久在「化外」,民間械鬥一直是流行的「民俗」現象。特別是道光末年土地兼併劇烈、內部矛盾激烈的情況下,大批廣東、福建、湖南遊民進入廣西,造成了地少人多的局面,官府有時又暗中慫恿當地土著與遊民爭田,故而梁子越結越深。為爭一口井、一塊田、一個媳婦,整村整村的人互相持械仇殺,有時一打成年累月,你來我往,你殺光我半村人,我再拉人殺光你一村人。男女殺掉不說,還把對方的孩子搶走賣掉,房屋付之一炬,整村燒成白地,成千上萬的人死於這種大規模仇殺之中。   
  「上帝」到廣西(8)   
  道光二十四年,桂平縣金田村黃譚兩姓械鬥;道光二十八年,貴縣北岸來土械鬥;道光三十年,貴縣賜谷村農民之間因爭水源械鬥。不久,「來人」打死土人多,貴縣奇石寺村數百土人來尋仇,開始互相仇殺;再後,教子嶺一帶的「來人」想強娶壯族美女為妻,壯人和土人聯手與「來人」械鬥。「來人」打不過土人,便又四處聯絡「來人」來幫忙,愈演愈烈之下,整個貴縣地區上萬人大規模械鬥,互殺四十餘天,屍橫遍野,瘟疫肆虐,「來土之爭」已經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正是在這種背景下,「金田起義」發生。起事之初,根本不是洪秀全等人要打「江山」,完全是應大部分落難的、無家可歸的客家人之請,準備武裝遷徙。從前的教科書和歷史研究基本都宣稱洪秀全是一位深謀遠慮的「革命者」,一直策劃推翻腐朽的滿清政府,從來就反帝反封建,那完全是拔高。不必看別的資料,僅看太平天國被清軍生俘的兩個重要人物石達開與李秀成的《自述》,均講「來土之爭」是「起義」之基本原因: 
  「拜上帝人與拜上帝人一夥,團練與團練一夥,各爭自氣,各逞自強,因而逼起。」(《李秀成自述》) 
  「道光二十九年,因本縣(貴縣)土人趕逐客人,無家可歸,同洪秀全、楊秀清、韋昌輝、蕭朝貴、馮雲山共六人聚眾起事。」(《石達開自述》) 
  而且,「來土之爭」的結局,正應驗了洪秀全早先的「預言」:「有田無人耕,有屋無人住!」自得之餘,洪秀全很精明,提前讓人把自己的家屬從花縣搬來廣西,並通知各地教徒到金田村集中。確切日期,大概是道光三十年五月間。馮雲山就「傻」一些,他沒有及時搬遷親屬。金田事變後,馮雲山一家三族均被官府抓住,因大逆之罪基本都丟了腦袋,而馮、洪二家的祖墳也被刨開剷平。 
  自道光三十年七月開始,各地的拜上帝會信徒,特別是那些在「來土之爭」中失利的客家人群,攜家而來,奔向金田村。人流絡繹之中,清朝的地方政府不以為意,沒有想到這些人要造反,以為他們是逃難。還有大黃江巡檢帶了幾十官兵入山敲詐會眾,更使得群情激憤。 
  韋昌輝一家本身就是金田富戶,他一大家子人晝夜忙乎,弄了不少人在家鑄造武器,磨刀擦槍,而韋府也成為洪秀全的指揮中心。貴縣人石達開率一千多生力軍到達;陸川的賴九自玉林率眾來投;博白會眾和象州會眾來投……只有廣東信宜的凌十八所率拜上帝徒眾倒霉,他帶了數百武裝自信宜出發,但中途貪攻城池,攻玉林、博白等縣城不果,失敗後想掉頭跑回廣東,最終在羅定被清軍全殲(凌十八及其數百隨從全是客家人)。 
  眼看會眾愈聚愈多,不第舉子洪秀全滿心歡喜,手拈鬚胡,又做歌詩一首明志: 
  近世煙氛大不同,知天有意啟英雄。 
  神州被陷從難陷,上帝當崇畢竟崇。 
  明主敲詩曾詠菊,漢皇置酒尚歌風。 
  古來事業由人做,墨霧收殘一鑒中。 
  顯然,洪秀全詩中已經暗隱有自己要與朱元璋和劉邦比肩的意思。但此詩中,可見洪秀全文化修養確實一般,不是人們所吹噓的精熟史集的水平。「漢皇置酒尚歌風」,是指劉邦做《大風歌》,雖是瞎押韻,還算看得懂。而「明主敲詩曾詠菊」很讓人費解,黃巢殺人八百萬,此賊頭曾經大詠「我花開後百花殺」,明太祖朱元璋,正史上卻無記載他有詠菊詩。很有可能洪秀全愛看民間演義,似乎傳有朱元璋做過一首倣傚黃巢的《詠菊詩》:「百花發時我不發,我一發時都嚇殺。要與西風戰一場,滿身披就黃金甲。」 
  從實際上說,「金田起義」不是一天的事情,是指各地會眾一路打殺到金田聚集的幾個月過程。最終,馮雲山等人選定道光三十年十二月十日(公歷1851年1月11日),趁這天給洪秀全做壽過生日當作紀念日,稱之為「萬壽起義」,所以一般後人就把這一天當成金田起義「紀念日」來對待。其實,太平天國真正的起事要早幾個月,他們內部也一直沒有專門紀念「金田起義」的節日。   
  「上帝」到廣西(9)   
  在金田村的韋昌輝家裡,洪秀全已經自稱當日為「太平天國元年」的起始,但仍舊是以「教主」名義宣佈,與清政府完全對抗之心還未敢十分表露。從當時拜上帝會所發的一份檄文中,仍可見出痕跡: 
  忖思未拜上帝以前,未嘗擾害良民,既拜上帝以後,何嘗劫掠城鄉。不過志甘泉石,自成世外之逍遙,性樂煙霞,別有無名之天地,於是托跡穎水、箕山,聊效巢、由之洗耳,潛蹤西山、北海,暫比夷、齊之采薇。孔子云:「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何乃爾等愚官劣宰,捉我同幫,押死公堂,輕如鼠蟻,訛詐不為痛心哉!(指拜上帝會會員盧六、黃為正二人瘐死獄中之事)故不得不糾集英雄,結盟豪傑,以為報仇之舉。爾乃復起官兵,聯絡團練,與我頡頏,相爭上下,豈不謂我營中無人乎?(指政府團練等武裝與拜上帝會會員在新塘、紫荊等地的打殺)抑知我文官二百,人人有安邦定國之才,武將千員,個個有擎天跨海之勇。雄兵三萬,勢若天丁,戰士數千,威如猛虎,(人數有誇大,只有兩萬不到)恰似一天星斗,固若銅城,恍猶四海洪波,堅如鐵柱。以此制敵,何敵不摧?以此攻城,何城不克?諒爾小小蛇兒,烏能與蛟龍鬥勝,微微犬子,何敢與虎豹爭能?大師一出,望風而逃陣,官心驚而膽裂,壯士竄走似狼忙,拋盈城之戈甲,棄滿地之刀槍,屍填巨港之岸,血滿長城之窩,無面目見關中父老,何顏入將府之廳堂。倘能各安本分,息戰停征,免蒼生之塗炭。至若執迷不悟,興兵動將,使庶民遭殃,軍威所至,定掃潯江為平壤,踏閭邑作丘荒。 
  從文件的文筆上看,應該出自馮雲山或洪秀全之手,《三國演義》味道極濃,敘事累贅鋪排,牛氣哄哄,可稱的是其中鬥爭目標所指仍舊是地方的「愚官劣宰」,嚇唬中有心虛,顯示出他們的真實目的在於「息戰停征,免蒼生之塗炭」,即使是地方政府要鎮壓,最大的威脅僅僅是「掃潯江為平壤」,還未有什麼大的造反野心。 
  但凡「造反」之事,開了頭就不能收腳步,硬著頭皮也要幹下去。特別是廣西平南縣的拜上帝會信徒在向金田村進發的途中,與清政府地方武裝發生了激烈衝突,雙方死人不少。在花洲和思旺的戰鬥中,僅團練和瑤兵就被殺五十多人。 
  道光三十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楊秀清派出蒙得恩率數千人馬猛攻在思旺墟駐紮的潯州副將李殿元部清軍,旗開得勝,並殺掉了清軍一個巡檢。這可是第一次真正同滿清正規軍開戰。此役得勝,拜上帝會眾人心思奮。由於當時洪秀全和馮雲山在思旺指揮平南拜上帝會,楊秀清派來的這支得勝隊伍與平南會眾會師,迎洪秀全從思旺回金田,所以,思旺墟之戰,太平天國稱為「迎主之戰」。當時情況確實很危急,由於清軍在思旺墟駐防,洪秀全被困於山人村內,倘若楊秀清不派人來救,說不定洪頭領就成了韓山童,事不成就會被官府捉住殺頭。 
  可笑的是,即使官軍有多人被殺,北京政府仍然以為是廣西的「天地會」(三合會)所為,不知道有新組織「拜上帝會」的存在,更不知有洪秀全這個人。洪秀全「大名」,思旺墟之戰半年多後才為清政府所知。當然,李殿元當時率軍在思旺墟駐紮,絕非是因為想抓住賊頭「洪秀全」。當時,李殿元根本不曉得有洪秀全這麼個人物,他在那裡駐軍,正因為當地是連控平南、桂平的交通隘口,必須在此地駐軍,一切僅僅出於普通的軍事常識。日後太平天國自己極力渲染清軍大部隊圍困以及「天王」智能雙全、福大命大,皆是為了「造神」使出的宣傳伎倆。廣西僻地的一股亂眾,當時還真未入清政府的法眼。 
  思旺墟之戰後,清朝地方政府確實著慌,貴州清江副將伊克坦布和松桃副將清長、潯州知府劉繼祖、桂平知縣李孟群等人紛紛匯聚,各帶正規軍和壯勇團練,分成二路向金田村開始進攻。恰在此時,博白縣的會眾、貴縣龍山礦徒以及各地在「來土之爭」中失敗的客家人紛紛奔至金田。   
  「上帝」到廣西(10)   
  特別是洪教主的安然返歸,使得拜上帝會會眾信心大增。 
  精神原子彈一爆不得了,未等清軍攻近金田,會眾們蜂擁四出,頭領們個個披髮持劍,口中唸咒,狂舞紅旗,奮死殺向清軍。由於「壯勇」(壯勇不是壯族兵勇,而是當地天地會投靠清政府後被武裝成的民兵組織)身上裝束與拜上帝會人員的衣服相仿(均頭纏紅巾),這些人率先驚潰。清軍正規軍很少見過這麼不要命的「賊」,個個腳軟,爭相奔跑往後退卻。清將伊克坦布提劍督陣,被自己手下潰退的士兵撞倒,拜上帝會會員衝上,一刀就結果了他的性命。(也有說他是騎馬逃跑時跌落蔡村江橋下後被殺的) 
  這一陣,清軍損失三百多人,加上伊克坦布這樣的副將一員,可謂是大敗虧輸。 
  洪秀全信心更增,在慶祝自己生日的同時,發佈五條軍令: 
  第一、恪遵條命(樹立絕對權威)。 
  第二、別男行女行(分男營女營)。 
  第三、秋毫莫犯(嚴肅紀律)。 
  第四、公心和儺,各遵頭目約束(公庫制度,戰時「共產主義」)。 
  第五、同心合力,不得臨陣退縮。 
  在馮雲山幫助下,洪秀全依照《周禮》「五人為伍,五伍為兩,四兩為卒,五卒為旅,五旅為師,五師為軍」的依據,自創軍制,即一「伍長」管四人,「司馬」管五個「伍長」,「卒長」管四個「司馬」,「旅帥」管五個「卒長」,「師帥」管五個「旅帥」,軍帥管五個「師帥」。而「軍帥」之上,又有「將軍」、「總制」、「監軍」來加以節制。在「將軍」之上,有「檢點」,也分殿左「檢點」和殿右「檢點」,共36人。「檢點」之上有「丞相」,分為「天、地、春、夏、秋、冬」六種,共24人。「丞相」上有「前、後、左、右、中」五軍「主將」。此外還有「御林侍衛」,官名皆以天干和節氣命名。金田一地,至此共集會眾二萬多人。 
  拜上帝會眾人心非常齊,不少人均是在參加金田起義前把所有地產房屋和財寶變賣,全部換成銀子後繳納入「聖庫」,所有會員的一切支出皆由「聖庫」支出,上下平等,同吃同住。同時,拜上帝會人員嚴格禁慾,女營、男營各分一處,夫妻亦不得見。這種「軍事共產主義」和清教徒式的禁慾,對於拜上帝會初期起事時保持旺盛的戰鬥力起到了極大的作用。同時,為了獨標一幟,拜上帝會會員遵洪秀全之命,開始蓄髮,此後便被清政府及各地「非解放區」人民稱為「長毛」。 
  對於廣西山區的「大動靜」,清政府不得不著急。北京城內,早在當年(道光三十年)春正月,道光皇帝本人已經「崩」了,廟號「宣宗」,其四子奕繼位,明年改元「咸豐」,是為清文宗。 
  道光帝在位30年,恭儉寬仁,是一位勤快節約的苦心皇帝,個人品德幾乎無可指摘,只可惜「有君無臣」,在其統治後期,鴉片戰爭失敗,《南京條約》簽訂,大清王朝一天不如一天,這位仁德皇帝可稱是鬱悶憤懣而死。所以,道光帝本人在嚥氣時並未知曉有「拜上帝會」的大患。 
  帝國廣大,新君咸豐初立,內憂外患,擺在眼前的是一個大爛攤子。但人生就是一個又一個要解決的問題。廣西「賊」雖然在當時不是什麼大事,也得要正視。早在道光三十年七月,廣西提督閔正鳳已經因辦事不力被革職,不久廣西巡撫鄭祖琛丟官。湖南提督向榮和雲南提督張必祿分別帶領楚兵和黔兵被清廷調至廣西去解決問題。在虎門銷煙倒大霉的林則徐也被起用,被任為欽差大臣兼廣西巡撫。可巧,老林頭剛走到潮州就病死,終未成為「鎮壓太平天國革命的劊子手」。如果他多活幾年,無外乎生前身後有兩個結果:其一,拜上帝會根本沒有機會成為「太平天國」;其二,林則徐再也無法享受上個世紀後五十年國人對他的尊崇,「苟利國家生死已」這條標語也不會在今天的福州街道上看得見。總而言之,老林頭死得很是時候,以其老邁之年,在煙瘴之地的廣西輾轉勞累,想必不會有太好的結局。老林頭病死,雲南提督張必祿前後腳也病死,鎮遠總兵周鳳岐代領其軍。   
  「上帝」到廣西(11)   
  到咸豐元年(1851年)初,已有兩廣、雲貴、湖北、福建六省正規軍開至廣西,人數大概有一萬多人,接林則徐棒子的是前兩江總督李星沅。 
  1851年1月11日(道光三十年十二月十日)這一天,清政府轄下廣西潯州紫荊山地區金田村出現了「太平天國」,但「天王」早在1837年時就已經「存在」了。因為洪秀全詐稱他生病發燒時上過「天堂」,天父上主皇上帝當時已經封他為「太平天王大道君王全」。其實「太平」二字,早在東漢何休對《公羊傳》作解詁時已經使用過,漢末的造反者張角也曾稱他所組織的「宗教」為「太平道」,元末江南農民造反也稱「殺盡不平方太平」,明末有幾個農民軍頭目也自稱「太平天」什麼的……「太平」一詞相同,意義到了洪秀全時代卻大有不同之處。 
  由於會眾日多,已有三萬多人,金田村再也盛不下這麼多人,糧食也成問題,於是,建「天國」後的第三天,即1851年1月13日,會眾們沿大湟江而上,直殺江口墟。此次行動並非多麼有目的性,因為「大湟」二字的客家和白話讀音類同「大王」,「出大湟」意即「出大王」,如同「拜金田」等同「拜金殿」音聲一樣,這群人已經癡迷「拜上帝教」,擁「大王」浩浩蕩蕩而出。 
  不巧,由於清軍正規軍越來越多,拜上帝會會眾頂不住,便於三月間撤出江口墟,奔向武宣。 
  力爭上游——東鄉稱王與永安建制 
  咸豐元年二月二十一日(1851年3月23日),洪秀全在武宣的東鄉正式對外稱「天王」,並封楊秀清為左輔正軍師,領中軍主將;蕭朝貴為右弼又正軍師,領前軍主將;馮雲山為前導副軍師,領後軍主將;韋昌輝為後護又副軍師,領右軍主將;石達開左軍主將。由此,規模初立,五軍主將制度成型。 
  與此同時,咸豐皇帝派賽尚阿為欽差大臣,前往廣西督師。由於李星沅、周天爵、向榮等人將帥不和,廣西高層內部大亂,確實需要一位威望高的能臣來當地鎮服諸人,統一指揮。 
  賽尚阿是蒙古正藍旗人,字鶴汀,嘉慶年間中舉,道光時代已做過軍機大臣,官至理藩院尚書。此人人品很不錯,又是滿蒙貴族血統,在道光末期以協辦大學士兼九門提督,時人以「宰相」目之。咸豐帝繼統後,非常重視這位前朝貴臣,封他為文華殿大學士,委以首輔重任。見廣西亂起,憂心之餘,咸豐帝就想以賽尚阿領頭,兜頭澆滅「太平天國」這把邪火。 
  出發之前,咸豐帝不僅賞賜賽尚阿「尚方寶刀」,又加軍費白銀兩百萬兩,京兵京將隨行,將似英豪,兒郎虎豹,高參如雲,忽喇喇直奔廣西。由於相爺帶頭,皇帝撐腰,朝中不少玩命往上爬的中小官吏紛紛「搭車」,隨同賽尚阿前往廣西「平賊」。他們心中小算盤打得好,自認為此行肯定一馬成功,旅遊一樣跑一圈回來,得勝還朝,加官進爵。當然也有清醒的人,滿族宗室遐齡在其筆記中就記載,當時其外祖父、時任翰林院侍講的鐵林就說:「(賽尚阿)此去必不成功,然天下之兵災自此始矣!」 
  賽尚阿為人清慎廉潔,審案辦公是把好手,軍事方面卻是個庸才。而且,他出京時排場極大,時任禮部侍郎的曾國藩對此很是不屑,他在寫給弟弟的信中表述說:「賽中堂視事廣西,帶小欽差七十五人,京兵二百四十名,京炮八十八尊,抬槍四十桿,鉛子萬餘斤,火藥數千斤。沿途辦差,實為不易。」而賽尚阿本人,表面硬撐,其實內心也很惶惑,臨行與武英殿大學士卓秉恬揖別流涕,深恐此去凶多吉少。 
  洪秀全東鄉稱「天王」後,楊秀清指揮前鋒軍佔領縣城東南三十里的三里圩。1851年3月2日,向榮、周天爵率六千多清軍向太平軍展開攻勢,卻反被對方殺得大敗,損失無數輜重不說,黔兵被殺幾十人,掉頭奔逃。此戰勝後,洪、楊等人並未被勝利沖昏頭腦,深知清軍大集,眼前形勢不容樂觀,於是,4月15日夜晚徒眾召開「總結會」時,楊秀清光噹一聲又摔倒在地,開始「天父」下凡;4月19日,蕭朝貴也光噹一聲倒地,開始「天兄」下凡。裝神弄鬼的主要目的,均是代「天父」、「天兄」傳言,要眾人共扶洪秀全這個「真主」,拚死戰鬥。   
  「上帝」到廣西(12)   
  挨打受挫之後,向榮、周天爵也學乖,不敢再主動上前捋虎鬚,開始採取「坐戰之法」,與太平軍相抗。此種戰法,即首先設立一個大營,下設炮眼兩座,以守代攻。由此,「賊一無所見,一炮不能傷。我軍更番迭打,一人不能走。其一人不能走者,四面皆厚牆深壕,死即同死,生則俱生,蓋即淮陰(韓信)背水(之戰)之遺意也」。後來,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等人在此基礎上發展成為「長圍坐戰法」,很見成效。 
  後來有成效,當時並不見得。延至5月15日,太平軍由於缺衣少食,冒死從東鄉突圍,直趨象州,周天爵的「坐戰法」最終在廣西沒能成功。 
  清軍很著急,烏蘭泰和向榮二軍聞訊即急行軍趕至,準備圍攻太平軍。獨鰲嶺一戰,本來清軍已佔先機,但太平軍關鍵時刻選出七個敢死勇士,攀絕壁突入清軍大營,高喊衝殺。正在附近山嶺激戰的清軍以為大營被破,頓時洩氣,四處狂逃,摔死的就有一百多人,總共被殺三百多,散潰大敗。 
  7月,太平軍從中坪奔往桂平的新墟,在雙髻山,又遇到向榮、周天爵等人的攔截。由於有賽尚阿派來的生力軍到來,清軍戰鬥力增強,打得太平軍有些招架不住。交仗十多天內,楊秀清、蕭朝貴不得不三次「光當」下凡,鼓舞士氣,向會眾施以精神戰勝法。由於眾寡相差太大,太平軍死傷無數,「天父」、「天兄」下凡也幫不上忙,只得集體敗走雙髻山,突圍而走。 
  福兮禍兮。洪秀全在茶地「下詔」,明確了楊秀清的首席軍事指揮權。楊秀清有勇有謀,整頓紀律,嚴令太平軍為了「天國」死拼。連清朝的官員都曾說過:「初洪逆(洪秀全)至金田傳教,志在蓄財致富,無反亂之心;自楊秀清入黨,慫恿洪逆聚眾謀叛,教以戰守之計,洪逆積財漸裕,結黨亦多,且見土寇蜂起,官兵懦弱,遂從楊秀清之語,始懷異志,諸事聽楊調度……」(《粵寇起事紀實》)所以,金田初起,楊秀清絕對是個關鍵性人物。 
  9月11日,太平軍趁夜從新墟遁走,在五峒山跋涉後,東出平南。向榮、烏蘭泰(當時周天爵奉諭至北京覆命)聞訊,立刻率清軍在官村紮營,準備消滅太平軍。 
  結果,清軍沒料到這些先前被追得到處逃跑的太平軍會反撲劫營,蕭朝貴等人連夜劫營,殺死不少清軍,其中包括一名千總,並奪得幾乎所有軍械物資。向榮此次輸得極慘,率殘軍奔回平南縣城,稱病不敢再出。他在與友人的信函中承認:「(我)生長兵間數十年,未嘗見此賊;自辦此賊,大小亦數十戰,未嘗有此敗。」為之膽寒不已。 
  官村之戰得勝後,太平軍乘銳水陸共進,直殺永安州(今廣西蒙山縣)。途中,太平軍發展了許多新徒眾,力量增強,其中包括時年14歲的「娃娃兵」陳玉成。1851年(咸豐元年)9月25日,羅大綱率太平軍前鋒攻克永安。永安之戰意義重大,這是太平軍第一次佔領「大城市」。此時的太平軍,已有近四萬之眾。 
  烏蘭泰率清軍隨後趕到,逡巡不進,在城南屯兵觀望;向榮更倒霉,他還沒趕到永安,在距城二十里開外的古蘇沖中了太平軍一部的埋伏,被搶走大批軍資,兵士死傷不少。 
  賽尚阿方面,他出京後走走停停,走了兩個多月才到桂林。永安淪陷的消息傳來,賽中堂心中驚惶,忙把軍營移往陽朔。他倒不是貪賞風景,而是因為這裡靠近山區,兵敗後容易躲和逃。太平軍對賽尚阿本人沒有絲毫懼意和敬意,他們在永安城張貼賞格,向榮腦袋值千兩白銀,賽尚阿腦袋才值五錢銀子,完全是拿賽中堂開涮。此外,賽尚阿文官出身,對駕馭武將之道根本不通。烏蘭泰百戰猛將,達洪阿有功名將(曾在台灣平「賊」),向榮依違稱病,這位賽中堂均無可奈何。 
  清軍將領手下兵士並非全是軟蛋,只是因為不少兵士來自平原地區,只習陸戰,他們穿靴持矛在平原上打仗是好手,而在廣西跋涉崇山峻嶺,個個累得脫力,未戰已經軟成一攤泥。而太平軍中多炸山鑿礦的礦徒,擅長使用火藥,對槍炮等熱兵器得心應手,接戰即開火,轟斃不少清軍。雙方對陣,清軍楚豫籍兵士持矛掄刀奮勇衝殺,往往被太平軍抬炮一轟,嘩啦一死一大片。至於賽尚阿所帶的那些京兵京將更不用提,這些人一直住於高堂廣廈之中,出入奴僕相隨,根本吃不了任何苦。風吹雨淋數日,他們不是拉肚子就是感冒,根本沒有戰鬥力可言。所以,太平軍佔據永安城後,跟隨賽中堂出來的那些本想博個封妻蔭子的眾官們個個後悔,紛紛想從前線溜回京城。   
  「上帝」到廣西(13)   
  太平軍盤踞永安城,清軍各部嚴重受挫,只能深壕高壘,在城外隔山結營,雙方形成了數月的相持。 
  咸豐元年十月二十五日(1851年12月17日),洪秀全酬功,下詔封五王:楊秀清為東王,蕭朝貴為西王,馮雲山為南王,韋昌輝為北王,石達開為翼王,四王「俱受東王節制」。同時,秦日綱(原名秦日昌,因為他要避北王韋昌輝的「諱」,改名秦日綱)受封為天官丞相,胡以晃為春官丞相,眾將士均加官晉級,上下歡心。 
  過了一個多月,太平天國自頒「天歷」,即馮雲山1848年被逮於獄中時瞎琢磨出來的「曆法」,規定每年實日為366天,單月31日,雙月30日,用干支紀年紀月紀日,但「天歷」以干支紀日相比當時農曆紀日干支要早一天,所以太平天國的「禮拜日」比當時陽曆禮拜日要早一天。洪秀全等人把金田起義那年定為太平天國「辛開元年」,而頒歷的當年就順推為「壬子二年」。 
  佔領永安後,太平天國大打宣傳攻勢,刻印了《天父下凡詔書》、《天命詔旨書》、《太平詔書》、《天條書》、《太平禮制》等多種宣傳品,廣為散發。同時,太平軍將儒教、道教、佛教一概放入打倒之列,不管什麼孔廟、關聖廟、道觀,一概砸爛摧毀,原先的場地統統當作兵營來使用。為加強紀律,他們發佈《太平條規》,其中包含有《行營規矩》與《定營規條十要》,明令太平軍軍士要早晚禮拜,恪守「天條」,男女別營,嚴禁私藏財物,並著重申明內外官卒見天王及各王要「避道呼萬歲、萬福、千歲」,從人「不得雜入御輿宮妃馬轎之間」這一條來看,當時洪教主身邊也有不少女人陪睡(有妃36人)。 
  由於客家人有愛衛生的習慣,《行營規矩》中還有「不得出恭在路並民房」的規定,對拉屎也有明確限制。為確保後勤供給,太平軍在永安周圍嚴格查田,在打擊地主的同時,下令收穫的糧食一半歸農民,一半歸太平軍。這種「土改」政策很有成效,佃農們立刻行動起來,秋收大忙,把財主們的莊稼割個乾淨,留下「自己」一半後,另一半送給那「英勇的太平軍」。如此,太平軍糧食充足。 
  在進行各路「建設」的同時,太平軍不忘「肅反」工作,誅殺了內部與清軍有聯繫的周錫錕、周八叔侄。殺人也不是直接殺,楊秀清裝神弄鬼,佯裝「天父」下凡,自稱有「天眼」,辨識二奸,對會眾的心理更產生了巨大的震懾作用。 
  自1851年9月至1852年4月,太平軍在永安城內封王建制,一待就是大半年。 
  賽尚阿又驚又慌,硬著頭皮前往「前線」督戰,嚴令烏蘭泰與向榮二軍發動進攻。由於清軍使用長圍戰術,太平軍餉道被斷,再窩在永安只能坐以待斃。於是,洪秀全與五王仔細商議後,趁貴縣銀礦礦工數千人來援的機會,在1852年4月5日,趁夜間大雨之際,突然突圍。 
  太平軍殺出永安城,奔向古蘇沖。清軍烏蘭泰部勇悍,揮軍尾追,殺掉兩千多太平軍,並俘獲了洪大全(此人乃湖南人焦亮,三合會成員,本來為洪秀全軟禁。賽尚阿謊稱此人是與洪秀全地位相當的「一字並肩王」,筆者另開章詳細表述此人)。 
  太平軍雖受挫敗,並不慌亂,逃跑之間設下伏兵,在龍寮口大洞山把乘銳而進的烏蘭泰部打得大敗,殺掉清軍四個總兵級高級將領(鄖陽總兵邵鶴齡、涼州總兵長壽、河北總兵董興甲、天津總兵長瑞),一千多清軍或傷或亡,一片混亂。由此,太平軍主力得以突圍。 
  從此之後,對清政府來講,太平軍從廣西地方之亂變成了全國範圍的大亂。 
  自永安突圍後,太平軍向北進發,直撲桂林。楊秀清有勇有謀,派一股太平軍穿上在大洞山繳獲的清軍號衣,化裝成向榮部清軍,想騙開桂林城。幸虧向榮本人早幾個時辰已經在桂林城內,聞訊大驚,立刻下令封門,這才避免了桂林的失陷。 
  太平軍賺城不成,就在文昌門外象鼻山下紮營,準備攻克桂林。由於桂林城堅,清軍各路援軍趕至,太平軍打了一個多月後,難以攻入,於是,他們撤圍殺向興安。   
  「上帝」到廣西(14)   
  在桂林攻城戰中,清朝大將烏蘭泰中炮,傷重身死。 
  賽尚阿依舊躲在陽朔不敢出馬。清廷聞之震怒,先把他削官四級,然後派兩廣總督徐廣縉代替他為欽差大臣。很快,清廷以「調度無方,勞師費餉」的罪名把賽尚阿逮回京城治罪,並抄其家。僅僅一年多時間,老賽便從「中堂」淪為「有罪犯官」。 
  回京之後,清廷會審,論成「大辟」,但咸豐帝念老賽在先朝有功績,定為「斬監侯」。和現在一樣,「死緩」一般就死不了。咸豐三年,太平軍的北伐部隊攻開封時,賽尚阿被放出來,與僧格林沁一起協防京師。老賽與僧格林沁同為蒙古人,自然互相「照顧」回護,先前的失敗罪責,咸豐帝自然不再追問。日後太平天國敗亡,同治「中興」時,賽尚阿之子崇綺得中同治四年乙丑科狀元。依理,滿蒙貴族一般不會點狀元,因為清朝有「漢不選妃,滿(蒙)不點元」之說。如此「破天荒」之舉,實是慈禧等人受咸豐影響,以此舉來安慰賽尚阿這位老臣之心。同治十一年,同治帝16歲大婚,皇后正是崇綺之女,即賽尚阿之孫女。夫婦二人感情不錯,但慈禧卻不喜歡這個兒媳。同治帝得性病死後,這位皇后吞毒殉夫。賽中堂本人身子骨硬朗,光緒元年才病死。 
  「太平天國」之所以能崛起於廣西,從更遠的歷史因素考慮,還可溯源如下:其一,明末清初之際,南明的永歷帝最終在雲南被殺,廣西仍舊有不少李定國等南明將領的手下士兵散落於鄉間山林,也有南明湖廣籍舊部避難於其中,被當地人稱為「山湖廣」。這些人與壯族、瑤族山民雜居,勢必把反清復明的思想播植於其間。其二,對歷朝歷代封建朝廷來講,廣西一直是「窮山惡水」、「煙瘴之地」,屬於流放犯人的特別區域之一,軍流雜配,遍佈全區。這些人犯本性犯上,又遭流放,自然對清政府怨毒滿胸,蠢蠢思動,自清初就不斷有人造反,經久不息。連著名的「黑旗軍」(劉永福為頭),原先也是造反的人犯隊伍,日後受招安,成為在越南等處抗擊法國入侵的有力軍事武裝。其三,乾隆末年清政府為了幫安南(越南)國王打仗,派大軍自廣西等處進攻,結果損失慘重。清朝的軍事行動不僅對廣西當地人民造成巨大的人財力消耗,清政府還把米谷、銀餉等開支算在當地人身上,對廣西人民造成極大的負擔。此外,加上地方官員貪黷,虛報增墾數字,巧取豪奪,致使廣西農民不斷被開科加賦,民不聊生,種下無數動盪的種子。 
  洪秀全的「拜上帝會」已經成為「太平天國」。 
  假設,僅僅是個假設——假設當初紫荊山石人村的士紳王作新捉住馮雲山指控他「集結妖匪」得以成立,假設桂平縣知縣王烈是個一心為公的「好幹部」,並懷著「水落石出」的心態深究此事,馮雲山、洪秀全數人不死也得脫層皮,最輕也要在廣州大獄中關上十幾年,「太平天國」只能是洪秀全頭腦中的譫妄夢幻了。 
  當太平軍在永安封王建制大施拳腳時,東躲西避的王作新憂心忡忡,作詩曰: 
  治亂循環古有言,多因執事憚其煩。 
  積薪厝火終為患,螻蟻穿堤久不論。 
  破賊如期為眾一,爭功時見久徒繁。 
  連年巨寇於何靖,坐使英雄手擊樽。 
  作為大清王朝的順民和知識分子,王作新做了他應該做的一切,其一家子侄輩四人均在與太平軍作戰中陣亡。可稱幸的是,王作新在有生之年終於看到了太平天國的覆亡,他本人死於同治庚午年(1870年)。極其可悲的是,雖然成王敗寇,洪秀全、馮雲山等人的名字卻永遠留在了歷史之中,王作新這個人卻永久地遭到了世人們的遺忘。光緒年間,清朝政府只按照「積勞病故」慣例准許讓他的牌位進入桂平縣的祠坊,並未特別褒獎他當初「料事如神」的預見性。「文革」中,極左思想影響下,各地大揪歷史賬,其後人很可能遭受更大的衝擊。如果以「悲劇」二字加諸王作新身上,可能再恰當不過。   
  「上帝」到廣西(15)   
  (特別需要強調的是,本書中會多處使用「太平軍」這個概念,但是,拜上帝會和後來的太平天國從來沒有自稱過是「太平軍」,他們自稱「天軍」、「天兵」,當時的老百姓管他們叫「長毛」,清政府管他們叫「粵匪」、「粵寇」、「發逆」、「粵賊」。一直到20世紀初,滿清滅亡,民國乍興,在各種著作中才逐漸有「太平軍」之稱。1929年,南京國民政府當局正式下文,要求日後記述太平天國歷史的作品不能再用「粵賊」等「誣蔑」稱呼。這是因為老國民黨好多主力干將都出自廣東,對於「粵寇」、「粵賊」這樣的詞彙十分敏感。)附:韓山文《洪秀全之異夢和廣西叛亂的起源》節選(說明:這篇關於洪秀全早年生涯的敘述,是駐香港的瑞典傳教士韓山文有關洪秀全「異夢」的早期記述,根據洪仁玕講述所寫,對洪秀全多有渲染和美化。)韓山文《洪秀全之異夢和廣西叛亂的起源》節選(香港,1854年)洪秀全本鄉的全部人口僅約400人,大部分系洪姓族人。村落的前面僅有六間房屋,其後則有另兩排房屋,有一條小徑與此相接,第三排房屋的西邊便是洪秀全父母的簡陋住宅。在該村房屋的前面,有一滿是泥水的大水塘,全村所有的污穢物和垃圾均被雨水沖到此處,成為灌溉施肥的豐富的水力資源。儘管對於不熟悉中國農村經濟的人而言,它所散發的氣味實在難聞。在該村左邊緊挨著水塘處有一書塾,這是村童們唸書的地方。他們和全國各地的書僮一樣攻讀中國的古典著作,期待著有朝一日能夠從目前卑微的地位一躍而為帝國的高官顯爵。 
  洪秀全於1813年降生在這個村莊,取名「火秀」;成年時又得一名,以表明他在洪氏家族中的輩分;後來,他自行給自己取了一個學名,叫「秀全」。秀全的兩個哥哥幫助其父耕耘稻田和種植一些常見的蔬菜,他們的食物主要賴此供給。其家境較為貧寒,除了一些豬、狗和家禽外,僅有一兩頭耕牛,這些都是中國農戶通常所擁有的東西。兒時的秀全很快就表現出非凡的學習能力,七歲時被送去上學。在五六年間,他已能熟誦《四書》、《五經》和《古文》、《孝經》等書,後又自行閱讀了中國歷史以及中國文學中一些較為奇異的書籍。所有這些書,他在初次細讀後都能很輕易地領會其含義。於是,他很快便贏得了他的塾師和族人的稱道,人們為他非凡的才華而感到驕傲,對他的前程抱有很大的信心,認為他有朝一日會高中進士,甚或會進入皇帝遴選最高級官員的翰林院,從而因其身居高位而光宗耀祖。有幾個塾師自願不收任何酬金而教他唸書。 
  儘管他就讀的有些私塾離家很遠,他的家境也不很寬裕,但為了他能夠繼續求學,他的家人仍然樂於供其所需,有幾位族人也為此而送給他衣服。他的老父親在同朋友們聊天時,特別喜歡談論其幼子才華非凡的話題。每當聽別人誇他的兒子,他便會眉飛色舞,並因此而邀請此人來家中飲茶或吃飯,繼續悠然自得地談論他最喜歡的話題。 
  秀全約16歲時,他的家庭已貧困到無法繼續供他唸書的地步。於是,和村中輟學的其他少年一樣,他在家幫著幹些農活,或到山野放牛。在中國,這是那些因年齡太小無法干重體力活的人通常做的事。但人人都為秀全在家務農不能繼續求學而感到惋惜。次年,和他同歲的一個朋友邀他伴讀一年,希望通過和天分如此之高的人同窗共讀而能夠從中受益。伴讀期滿後,他的族人和朋友不忍其天資白白荒廢在田間農活上,便聘請他擔任本村的塾師,他因此得有機會繼續安然地研讀古書和修身養性。中國塾師的收入取決於入學學童的人數。通常的人數介於10至20人之間。少於10人,塾師的束修將不足以維持生計;多於20人,塾師授課時就較顯吃力,因為他必須對每個學童單獨施教,在書僮牢記課文後一一聽其背誦。每一名學生每年必須向塾師交納以下物品:50磅米,充抵額外食物的300文現金,燈油、豬油、鹽、茶各一斤;此外,按照學童的年齡和智能,每人尚需交納1.5-4元的修金。在花縣地區,私塾授課全年從不間斷,僅在過年時間歇約一個月的時間。在此期間,塾師聘期已滿,必須訂立新的聘約,而改聘塾師一事時有發生……   
  「上帝」到廣西(16)   
  縣考時,秀全總是名列前茅,但他一直未能考中秀才。1836年,23歲的秀全再度赴廣州應試。就在布政司衙門前,他見有一人身穿明朝服裝,長袍寬袖,結髻於頂。此人不會講中國話,所以請了一個本地人當翻譯。這名外國人的周圍聚集了許多人,他聲稱可以滿足眾人的願望,說話時滔滔不絕,甚至不等別人發問。秀全挨到此人身邊,打算詢問自己是否會博取功名,但此人不等他開口就說道:「你將會贏得最高的功名,但不要悲傷,因為悲傷會使你生病。我為你德行高尚的父親道喜了。」第二天,秀全在龍藏街又遇見了兩個人。其中一人手持一部共分九冊的小書,書名為《勸世良言》,他將全書贈給了秀全。秀全在考完試後將此書帶回家,稍稍瀏覽其目錄後便放到書架上,當時並不認為它有什麼不同尋常的重要之處。次年,即1837年,他又赴廣東省城應試。初考時他的名字高列榜上,但最終依舊名落孫山。他陷入深深的悲傷和不滿之中,被迫再次帶著無限的失意返鄉。就這時,他覺得身體極為不適,便雇了一頂轎子,由兩個健壯的轎夫抬送回家。他於陰曆三月初一回到家中,身體非常虛弱,只好暫時臥床不起。在此期間,他產生了一連串的夢幻或異象。他最初夢見一大群人一一向他表示歡迎,便以為這預示著他行將死去,將去見閻羅王。於是,他就將他的父母親和其他親屬喊到自己的床邊,告訴他們說:「我的餘日已經不多了,我的生命很快就會結束了。父母啊,我羞於未能報答你們對我的恩澤!我再也不能贏得功名來光宗耀祖了。」他的兩個兄長在他說話間已將他扶坐在床上。秀全說過這些話後便閉上了眼睛,全身氣力全無,不能動彈。所有在場的人都以為他將不久於人世,他的兩個兄長靜靜地將他放臥在床上。秀全一時失去了知覺,全然不知周圍所發生的一切,他的五官失去了作用,他的身體看上去同死人一樣躺在床上。但是,他的靈魂被一種奇特的力量所驅使著,因此,他不僅能感受到一種性質迥異的經歷,而且事後還能回憶起所發生的一切。 
  一開始,當閉上雙眼後,他看見一龍、一虎、一雄雞進了他的屋,隨即又看到有許多人奏著音樂抬著一頂美麗的轎子走上前來,邀請他坐進轎中,然後肩輿而去。秀全對自己所受到的榮寵極為驚訝,不知如何是好。他們很快就來到一個美麗而又熠熠生輝的地方,許多容貌悅人的男女聚集在兩旁向秀全敬禮,表現出極大的欣喜。當秀全離轎後,一位老嫗將他領到河邊,對他說道:「你這污穢的人啊,為什麼和那邊的人們為友,以至弄髒你自己呢?現在我必須替你洗乾淨。」洗畢,秀全和一群年高德劭的人一起走進一座大的建築,他注意到這群人當中有許多是古代的聖賢。在該建築中,他們用刀剖開秀全的身體,取出了他的心肝五臟,另以殷紅的新器官放入。隨後,傷口頃刻間癒合,切口處沒有留下任何疤痕。 
  秀全注意到這座建築四周的牆壁上有許多刻有勸善誡惡之言的木牌,遂一一閱讀。後來,他們進入了一個其富麗堂皇難以描繪的大廳。一位令人肅然起敬的老人留著金髯,身穿黑色長袍,正儀表堂堂地坐在最高的位置上。他一看見秀全就開始流淚,並說道:「世間的人無一不是我所生所養,他們吃我的飯,穿我的衣,但沒有一個人記住我和尊敬我;更有甚者,他們居然拿我所贈的東西來敬奉魔鬼;他們有意識地背叛我,惹我發怒。你千萬不要效仿他們。」隨後,他授予秀全一柄劍,命令他斬除魔鬼,但慎勿傷害兄弟姐妹;另授一塊印,用以降服邪神;又賜一枚黃色的果品,秀全吃後覺得其味甚甘。當秀全從這位老人接過這些皇室的徽志後,他便隨即開始勸誡聚集在大廳裡的那些人重新對坐在高位的令人尊敬的老人恪盡義務。有些人就此回答說:「我們的確已忘卻了對這位長老的義務。」另一些人則說:「我們為什麼要尊敬他呢?我們還是只管與朋友們飲酒作樂吧。」秀全見人們如此鐵石心腸,便繼續聲淚俱下地進行勸誡。老人又對他說:「放膽去幹這件事,每當你遇到困難,我會出手相助。」說完,他轉過身對在場的年高德劭者說:「秀全堪當此任。」隨後將秀全領了出去,令他從上往下看,說道:「看那世上的人啊!儘是些怙惡不悛之人。」秀全鳥瞰世間,見到如此墮落和邪惡的情景,不禁覺得目不忍睹,口不忍言。   
  「上帝」到廣西(17)   
  接著,他便從昏迷狀態中醒來,但精神狀態仍未擺脫其夢境的影響,只感到怒髮衝冠,驟然間義憤填膺,竟忘記了自己的身體還很虛弱,逕自穿上衣服走出寢室,走到他父親的面前鞠躬長揖,然後說道:「天上令人尊敬的老人已經下令,世間之人盡歸我統轄,世間之財寶盡歸我所有。」其父見他出了屋,並且聽到他如此說話,感到既喜又憂,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秀全的病狀和異象持續了約40天,在這些異象中,他經常遇見一位他稱之為長兄的中年人,此人教他如何行動,不辭鞍馬之勞地陪伴他四處搜尋邪神,並且幫助他殺死和消滅他們。秀全還聽見那位身穿黑袍的老人斥責孔子,因為孔子在其書中明顯地疏於闡明真理。孔子似乎深感羞愧,自認有罪。在秀全患病期間,每當神志處於漫遊狀態時,他常常在屋內四處跑動,像戰場上的士兵那樣作跳躍搏殺狀,並不斷地大聲喊道:「斬妖,斬妖,斬呀,斬呀。」「殺死這些魔鬼!殺死這些魔鬼!斬,斬;這裡有一個,那裡有一個;再多的魔鬼也不能抵擋我寶劍的一斬。」其父對他的神志狀態大為憂慮,認為眼下的這些不幸都是風水先生誤擇了不吉利的地點作為其先人的墳地而引起的。於是,他便請來了借巫術驅逐妖魔鬼怪的術士。但秀全說道:「這些妖魔怎麼敢與我作對呢?我一定要殺死它們,我一定要殺死它們!再多的魔鬼也不能抵擋得了我。」當他在幻覺中追逐魔鬼時,這些魔鬼似乎變化多端,一會兒化作飛鳥,一會兒又變為獅子。假如他不能制服它們,他就拿出那塊印璽與之交手,魔鬼一看見它便立刻逃遁。他幻覺自己追殺群魔到天涯海角,每到一地,必與它們交戰,直到將其消滅。每當獲勝,他總是開懷大笑地說道:「它們抵擋不了我。」他還常常吟唱舊歌中的一段歌詞:「有德青年雲遊河海,拯救群友殺其敵人。」當他勸誡時,他經常涕淚縱橫地說道:「你們無心敬奉年老的父親,卻同妖魔沆瀣一氣;你們實在沒有心腸,一點良心也沒有。」秀全的兩個哥哥常常關上他臥室的門,在一旁看守他,以防止他跑出屋子。 
  當秀全因四處跳躍搏殺、唱歌和勸誡而精疲力竭後,他就重新躺到自己的床上。在他入睡時,許多人不時地來看他,不久,全村人都知道他是一個瘋子。他經常告訴別人自己已被敕封為中國皇帝,每當有人如此稱呼他時,他便非常高興;但是,如若有人稱他為瘋子,他就常常反唇相譏道:「你自己才是真正的瘋子,你還叫我瘋子?」每當品性惡劣的人來看他時,他往往斥責他們,稱其為魔鬼。他整天都極為虔誠地反覆唱歌、哭泣和勸善懲惡。在患病期間,他寫了下面這首詩: 
  手握乾坤殺伐權,斬邪留正解民懸。 
  眼過西北江山外,聲震東南日月邊。 
  展爪似嫌雲路小,騰身何怕漢程偏。 
  風雷鼓舞三千浪,易象飛龍定在天。 
  有一天清晨,秀全正打算起身下床,忽然聽見春鳥在村邊的樹上鳴唱,遂吟詩一首: 
  鳥向飛兮必如我,我今為王事事可。 
  身照金烏災盡滅,龍虎將軍都輔佐。 
  秀全的親屬曾求救於幾位醫生,這些醫生試圖借助於藥物來治好他的病,但都未能奏效。有一天,其父發現門柱的縫隙中塞有一張紙條,上面用硃筆寫著「天王大道君王全」數字。他便將此紙條拿給家中的其他人看,但誰也不明白這七個字的含義。 
  從此以後,秀全逐漸恢復了健康。他的許多朋友和親戚便來看望他,希望聽他親口講述臥病期間所經歷的事情。秀全毫不隱諱地講述了他能記憶起來的所有異象。眾親友只是說這一切的確很奇異,當時並不認為其中有什麼真實的成分。   
  好男好女壞下場(1)   
  ——「洪大全」夫婦的嚴肅笑話 
  太平軍永安突圍時,烏蘭泰率清軍隨後攆追,除殺掉兩千多人以外,還生俘一位衣衫鮮亮,談吐不俗的「大人物」——洪大全。此人身材魁梧,面容壯偉,侃侃能言,一看就非兩廣地帶土生土長、一般的窮酸農民或悍武礦徒。起初,清軍以為是俘獲了太平天國「二號人物」楊秀清,立刻把這位爺送至欽差大臣賽尚阿的大本營中細審。結果,魁偉爺們高聲朗朗,言道:「楊秀清只是我臣崽而已,我是天德王。我也不是洪秀全,洪秀全是我兄弟,我叫洪大全。我好飲酒,我弟(洪秀全)好女色。如果賽中堂您讓我前去招我弟來投順,想必他一定聽從!」 
  欽差大臣賽尚阿聞聽此言,高興得差點腦溢血死過去。勞師費餉這麼多天,不僅讓太平軍可勁折騰,如今他們又竄向省城桂林,自己的罪過不可謂不大。現在,逮住了與洪秀全並肩的「天德王」,總算能遮掩敗績與無能。於是,他立刻命手下官吏丁守存、士魁二人仔細審問,一面馳報北京這一「天大」喜訊,準備玩「獻俘」的排場給自己與大清臉面塗金。 
  賽尚阿文人出身,很懂斯文一脈,自然不搞嚴刑逼供那套硬的,派人好酒好肉好菜天天供養著這位「洪大全」,閒聊一樣來軟的套口供。 
  有關洪大全的研究資料,原始的文本僅有他自己的供述狀《上咸豐表》與賽尚阿手下記錄的口供,同時代一位文人「明心道人」所撰的筆記《發逆初記》中很詳細地描畫過此人。在供述狀中,洪大全自稱多次應試,屢屢不第。他是湖南興寧人(民國後改為資興,不是廣東客家人聚集的興寧縣),地主出身,家資豐饒,在道光二十九年己酉科鄉試時還去趕過考。也就是說,「太平天國」起事前一年,這位洪爺仍在湖南想通過中舉得功名。當時湖南主考是車順軌,沒有看中洪大全,不予錄取。 
  與洪秀全相類,洪大全屢試不第,胸中鬱鬱,又自詡多才,每每飲酒乘醉大談國事,表示說清朝承平日久,文恬武嬉,百事荒廢,萬一天下有豪傑趁機而起,天朝國事便不可收拾。當然,他口中的「豪傑」是指他自己,當時他還不知道有拜上帝會與洪秀全。由於有才氣有文名,湖南郴州的許佐昌非常器重洪大全兄弟,把自己兩個女兒許月桂、許香桂分別許以兄弟二人為妻。這位許佐昌,乃郴州天地會一位頭目。 
  鄉試落第後,洪大全攜重資前往廣西,準備做買賣掙大錢。恰恰趕上廣西「會匪」、土匪亂多,他就自告奮勇前往當時代替林則徐到廣西當欽差大臣的李星沅處,表示說自己可以幫助官軍平賊。李總督特別討厭洪大全這種讀了幾本書就以為自己是諸葛亮的秀才,很不待見他,辱罵一頓後把他趕了出去。惱怒之下,洪大全便轉投了洪秀全。 
  在供述中,洪大全自己說:「道光三十年十二月間,等他們(洪秀全)的勢力已大,我才來廣西會洪秀全的。我來廣西,洪秀全就叫我為賢弟,尊我為天德王,一切用兵法,均請教於我。」同時,他誇稱自己在太平軍中被稱為「賽諸葛」,正是自己指揮太平軍攻下永安城。 
  在賽尚阿安排下,洪大全本人被關押於河中大巨船雕樑畫棟的內艙之中,巨燭高列,美酒無限量供應,一切都是讓他寫好供述。他還向賽尚阿索要《通鑒綱目》一書,邊舉巨觥痛飲,邊奮筆疾書,不知道的人,乍看他那派頭,還以為這位爺是在搞奢華的文學創作。 
  洪大全供詞中水分不少。首先,洪秀全不可能封他為「天德王」,他根本沒有軍事指揮權。其次,他隱瞞了特別重要的一點,即他是湖南當地的天地會香堂小頭目。在《上咸豐表》中,他供述說:「至十九日引見賽中堂,中堂以禮相待,臣為(他)寫書(信)離間賊黨(太平軍)。奈何送書之人,(只能)將箭(綁信)送去。二十日,賽中堂復以禮送臣入京。臣視死如歸,並無懼怯。」好玩的是,洪大全已經犯了「大逆」,供述中對咸豐爺一口一個「臣」,儼然以清朝治下的順民、官員自居,又稱自己「視死如歸」,確實荒悖。無可否認的是,洪大全是真有才氣,「(清軍)問其賊中情形,誘以許令投降,(他)頗肯直陳,並手書數紙,千言立就。與之酒食,毫無畏憚」,顯然是個不畏大場面的滿腹經綸的士人。所以,當時就有文化人作詩諷刺賽尚阿:「相公新自永安回,十萬精兵擁上台。但說先生能下士,誰知小丑竟多才。」   
  好男好女壞下場(2)   
  為了諱敗為勝,賽尚阿大張旗鼓把洪大全解送入京。刑部審訊後,很快就把這位爺送往菜市口凌遲。北京方面根本不似賽尚阿想的那樣興奮,因為大臣們都知道太平軍首犯中根本沒有「洪大全」這個人。 
  給事中陳壇就上表說:「洪大全不過供賊驅策,並非著名渠魁。從前查奏逆首姓名,亦並無此人。嗣因賊眾竄出永安,於無可如何之時,不得不張皇裝點,以稍掩己過。」此奏,狠狠揭了賽尚阿一把。 
  洪大全被殺的時況,據《平定粵匪紀略》的眉批記載:「洪大全性極狠忍,被磔時,開目自視臠割,至刃刺心頭,一呼痛而已。」可見,這位爺絕對是「慷慨就義」。 
  當時圍觀的閒人眾多,眾指謾罵。洪大全忍刑歎息,還賦詩兩句:「漢兒盡作胡兒語,爭向城頭罵漢人。」 
  殺洪大全,時為咸豐三年間。賽尚阿本人很快被貶官抄家,沒人再注意他送入京城被殺的俘囚到底是什麼人。過了四年,咸豐六年,湖南地方官奏報當地平「賊」事宜,又提到了先前的這位「洪大全」。在湖南地方的奏折中,講洪大全原名是焦亮,興寧縣人,與其弟焦三同為廩生,頗有文名。他早年就加入天地會(添弟會)。天地會又稱三合會、三點會(現在香港還有),日後上海的「小刀會」也是天地會支系。自康熙以來,清朝各地一直鬧天地會,時大時小,從未止歇。天地會原本的政治綱領是:「紅旗飄飄,英雄盡招。海外天子,來復明朝。」這種幫派人員入會後一般均有化名,焦亮化名是「洪大泉」,入廣西後見了洪秀全,他就改成「洪大全」了。 
  湖南地方政府文件言及洪大全,並非是想上交洪大全的「外調」報告,乃因當地天地會造反案牽涉此人。太平軍起事後,自廣西入湖南,佔領道州,湖南各地天地會支派紛紛群起響應,郴州和桂陽州暴亂規模最大,而焦亮之弟焦玉晶(焦三)和焦亮之妻許月桂及妻妹許香桂三人,分別在興寧和郴州揭竿而起,配合天地會等會黨成員以及太平軍猛攻郴州、興寧等地,還一度佔領過上述地區。 
  咸豐六年,清朝官軍在寧遠把天地會人員圍堵,殺得他們大敗。走投無路之時,焦玉晶與嫂子許月桂在嘉禾縣自首。湖南巡撫駱秉章很興奮,查實身份後,上報北京說已經擒獲廣西「首逆」洪大全之兄弟與妻子,還報告說,許月桂「自稱大元師」,焦玉晶「充當三省賊營軍帥」,他們「攻城掠野,罪大惡極。因官兵迭次痛剿,力窮勢蹙,始來身歸命,希圖免死」,並奏稱已經依法把二人在當地凌遲處死。許月桂的妹妹許香桂,不久也在路亭被人抓住,審訊後凌遲。可歎的是,焦玉晶、許月桂這兩個「革命」家屬造反後向政府「投誠」,仍舊不免被殺。但焦玉晶的口供,倒是解開了「洪大全」身份的歷史疑團。遙想許月桂、許香桂姐妹也曾是巾幗英雄,「穿紅袍,執長矛,躍馬如飛,率其黨拚死鏖戰」,此段描寫出自清朝官員筆下(《王壯武公遺集》),絕非天地會會眾的自我渲染。 
  由於賽尚阿當時為偽造「功績」,讓手下加工了一個《天德王洪大全供狀》,把洪大全描述為一個擁有手下強大武裝力量並與洪秀全聯合造反的「一字並肩王」,中外學者不少人不顧此口供水分極多,紛紛把洪大全附會成湖南天地會首領朱九濤。其實朱九濤根本沒去過廣西,他本人於咸豐五年在湖南戰敗後遭磔殺。還有研究者添油加醋,認為天地會(洪門)提倡反清復明的「民族思想」,洪秀全提倡「宗教改革」,雙方格格不入,所以洪秀全排斥「洪大全」。這些「研究」均是受賽尚阿偽造的洪大全口供所誤導而得出。 
  最接近歷史真實的情況是,洪大全(焦亮)在廣西加入太平軍,自稱湖南天地會大頭目,誇下海口,引起洪秀全等人疑忌,把他好酒好肉軟禁起來。永安突圍時,洪秀全自己還怕跑不贏,就把他當累贅扔給清軍。同時,洪教主給洪大全一身好衣服穿,派人把他鎖起,安排一個婦人向清軍「告密」,說此人是楊秀清。由此,大大拖慢了清軍對拜上帝會徒眾的追擊速度。   
  好男好女壞下場(3)   
  拜上帝會為主的太平軍金田起義,根本不是與天地會的聯合起義,洪大全不可能與洪秀全「並肩稱萬歲」。廣西當時各地就有天地會會黨的多處造反,清政府稱之為「土匪」,稱太平軍為「會匪」(拜上帝會),很明確劃分了兩者的不同。此外,廣西天地會「山堂」特別多,根本沒有統一指揮,幾乎可看作是流氓黑勢力的趁亂搶劫,「散則為民,聚則為寇」,但對清政府並非心腹大患。 
  洪秀全起事之初,他本人曾經明確表明對三合會(天地會)的態度:「我雖未嘗加入三合會,但常聽說三合會宗旨在於反清復明……如今自康熙時已過二百年,反清尚可,復明何談!三合會又有幾種惡習為我所憎,例如新入會者必須拜魔鬼邪神,發三十六誓,又以刀加於人頸迫獻家財為入會之用,皆無道理。我們拜上帝教乃講真理,有上帝真神助佑,與我們相比,三合會卑污不足道也!」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隨著太平軍在廣西的壯大,不少原先三合會成員紛紛受政府招安,被編為「壯勇」,作為「民兵」武裝打擊太平軍。這些「壯勇」並不是壯族鄉勇,他們都是三合會(天地會)成員,而且他們裝束與太平軍相類似,頭戴紅巾。太平軍佔領永安後,見「壯勇」日益增多,洪秀全還很不高興,在發佈的《救世要民諭》中提及說:「況查爾們壯丁(客家話一直以「爾」為「你」),多是三合會黨,盍思歃血洪門,實為同心同力以滅清,未聞結義拜盟,而反兆面於仇敵也!」至此,洪秀全才想到要爭取天地會人員。 
  所以,日後太平軍入湖南道州、郴州攻略時,就積極招募天地會成員加入。湖南的天地會,又稱「添弟會」、哥老會。接著,長沙、武昌一帶的天地會也紛紛響應。太平天國「定都」南京後,湖南、湖北、福建、廣東、江西天地會紛紛表示「受編」,四處開花。可惜的是,石達開在太平天國乙榮五年在江西招募了一幫廣東天地會「花旗賊」,讓他們保留原先的稱號,原將統原軍,最終導致嚴重後果。這些廣東天地會成員多屬流氓土匪出身,旗幟多用花色,故稱「花旗」(與City Bank無關),而太平軍本身用黃旗。「花旗軍」獷悍難制,又獨樹一幟,石達開本來目的是想讓這些人牽制官軍,但這幫賊軍四處擾民,到處殺人放火,極大敗壞了太平軍的信譽。特別是太平天國晚期,這群廣東本地人出身的「花旗賊」紛紛投降政府軍,充當嚮導,熟門熟路引官軍入粵,在嘉應州(梅州)等地連端太平軍老巢,終使太平天國死灰不能復燃。 
  洪大全這位才大志疏的讀書人被押解入京途中,在信陽曾慷慨悲歌作《西江月》詞: 
  寄身虎口運籌工,恨賊徒不識英雄。謾將金鎖綰冰鴻,幾時生羽翼,萬里御長風。 
  一事無成人漸老,壯懷待要問天公。六韜三略總成空,哥哥行不得,淚灑杜鵑紅。 
  詞意壯烈,水平不俗,比洪秀全歪詩高出八個檔次。 
  (所有上述事情,如果哪位讀者看過清朝一個在廣西巡撫鄭祖琛手下當過幕僚的筆名「半窩居士」所寫的《粵寇起事紀實》(鄭鶴聲藏本),會完全改變印象。因為據他講,所有洪大全之事,全是賽尚阿手下捏造,他這樣認為:「所有擒獲(洪大全)遞解情形,皆比部某君粉飾。此賊途中所作詩詞,亦系比部代撰,斯事憑空結構,粵中人人嗤笑。」他說的「比部某君」,是指賽尚阿手下的機要幕僚、軍機章京丁守存。如此一來,似乎我上面寫的數千字有關洪大全的事情都是廢話了。但觀其書中所記張國梁投降的事情,完全不是真事,都屬於市井傳言,所以,只能也把這位「半窩居士」的記述當成參考書了,不能盡信。) 
  附一:三合會會員、三十六誓 
  讀此,可知這種准黑社會組織的各種奇名怪目: 
  會員 
  公所之首領稱大總理或元帥,普通稱大哥,為萬雲龍所擬。以下之頭目稱香主,普通稱二哥,為陳近南所擬。再次之頭目稱白扇或先生,或三哥。再次為先鋒,為天祐洪所擬。次為紅棍,以執行會員之刑罰。以下總稱草鞋,為最下級,供服役使令隨從等事。(以下略)   
  好男好女壞下場(4)   
  三十六誓 
  一、自入洪門之後,爾父母即是我父母,爾兄弟姊妹即是我兄弟姊妹,爾妻即是我嫂,爾子侄即是我子侄。如不遵此例,不念此情,即為背誓,五雷誅滅。二、倘有父母兄弟,百年歸壽,無銀埋葬,有白磷飛到,求兄弟相幫,必要通知各兄弟,有多幫多,無錢出力,以完其事。如有詐作不知者,五雷誅滅。三、各省外洋洪家兄弟,不論士農工商,江湖之客到來,必要支留一宿兩餐。如有不思親情,詐作不知,以外人相看者,死在萬刀之下。四、所有洪家兄弟,未相識掛牌號,說起投機,必要相認。如有不認者,死在萬刀之下。五、洪家之內事,父不能傳子,子不能傳父,兄不能傳弟,弟不能傳兄,以及六親四眷,一概不得傳。講說以及私傳衫仔、腰平以及本底,私教私授,貪人錢財者,死在萬刀之下。六、凡我洪門兄弟,不得做線捉拿洪門兄弟。倘有舊仇宿恨,必要傳齊眾兄弟,判其是非曲直,當眾決斷,不得記恨在心。倘有不知者,捉錯兄弟,須要放他途走。如有不遵此例者,五雷誅滅。七、兄弟患難之時,無銀走路,必要相幫,錢銀水腳,無論多少。如有不念親情者,五雷誅滅。八、捏造兄弟有逆倫,以及謀害香主,行刺兄弟者,死在萬刀之下。九、不得姦淫兄弟妻女及兄弟姊妹。若犯者,五雷誅滅。十、兄弟托寄銀錢以及什物,必要盡心交妥,帶到支還。如有私騙者,死在萬刀之下。十一、兄弟寄妻托子,或有要事相托,如不做到者,五雷誅滅。十二、今晚入洪門,年庚八字須要報真姓年月日時。如有假報瞞騙五祖者,五雷誅滅。十三、今晚入洪門之後,不得歎息自怨入錯,當天解願。如有此心者,死在萬刀之下。十四、私劫兄弟財物,暗幫外人搶奪兄弟財物者,五雷誅滅。十五、不得強買兄弟貨物,以及騙買爭賣,亦不得強為。如有恃強欺弱者,死在萬刀之下。十六、所借兄弟錢財物件,有借有還。如有欺心不還,不念情義者,五雷誅滅。十七、或有搶劫取錯兄弟財物者,即速送回兄弟。如有欺心不送回者,死在萬刀之下。十八、倘或被官兵捉獲,此乃天降橫禍,不得供出洪門兄弟,亦不得記念舊仇,亂供兄弟。如有亂供兄弟,不念洪門結義之情者,五雷誅滅。十九、兄弟被捉去,或出外日久不得回家,留下妻兒子女無人倚靠,必要留心幫助,以得長大成人。如有詐作不知者,五雷誅滅。二十、有兄弟被人打罵,必要向前,有理相幫,無理相勸。若系屢次被人欺打者,即傳知眾兄弟商議。若其家貧,必要幫助錢財,代他爭氣。如無錢者出力,不得詐作不知。如有犯此例者,五雷誅滅。二十一、各省外洋兄弟文書對象,有官府追拿,實時通知他途走為上。如有故作不知者,死在萬刀之下。二十二、或賭博場中,不得使假吞騙兄弟錢財,以及串同外人騙賭,貪圖利己以傷兄弟。有此欺心者,死在萬刀之下。二十三、不得捏造是非。有增言減語離間兄弟者,死在萬刀之下。二十四、不得私做香主。入洪門之後,三年以外為服滿,果系忠心義氣,有香主傳授文章,或有三及第保舉,方可做得香主。如有私自為者,五雷誅滅。二十五,自入洪門之後,遇有前仇舊恨,不得再行記念,前事了過,無容懷恨。如有私懷恨者,五雷誅滅。二十六、有親兄弟以及洪門兄弟相打或官訟等事,必要相勸,不得幫助一邊,總要以和為是。如有不遵此例者,五雷誅滅。二十七、兄弟看守之地方,不得犯他,各有事業。如有詐作不知,固犯兄弟所守之地,連累兄弟受苦者,五雷誅滅。二十八、有兄弟劫搶偷拐或騙執之財,不得眼紅。兄弟有財帛以及對象,如有心懷恨兄弟,因以圖謀分潤者,五雷誅滅。二十九、有兄弟發財,不得洩漏機關。如有不遵此例者,死在萬刀之下。三十、不得以外人包押貨物,指東話西。庇外人騙吞洪門兄弟者,死在萬刀之下。三十一、勿恃我洪家人多,倚勢欺虐外人,不得橫行兇惡,須安分守己,各守職業。如有恃眾欺人者,天地難容,死在萬刀之下。三十二、不得因借不遂生怨,以及怪飲怪食。如有懷恨含怨於心者,此乃小人之見,五雷誅滅。三十三、不得弄奸我洪家兄弟之幼童少女。有犯此例者,五雷誅滅。三十四、不得受買洪家兄弟妻妾為室,亦不得與兄弟妻妾通姦,如有犯此例者,死在萬刀之下。三十五、三十六、(缺文)。   
  好男好女壞下場(5)   
  附二:洪大泉自述 
  我是湖南衡州府衡山縣人,年三十歲。父母俱故,並無弟兄妻子。自幼讀書作文,屢次應試,考官不識我文字,屈我的才,就當和尚,還俗後,又考過一次,仍未取進。我心中忿恨,遂飽看兵書,欲圖大事,天下地圖,都在我掌中。當和尚時,在原籍隱居,兵書看得不少,古來戰陣兵法,也都留心。三代以下,唯佩服諸葛孔明用兵之法。就想一朝得志,趨步孔明用兵,自謂得天下如反掌。 
  數月前遊方到廣東,遂與花縣人洪秀泉、馮雲山認識。洪秀泉與我不是同宗,他與馮雲山皆知文墨,屢試不售,也有大志,先曾來往廣東廣西,結拜無賴等輩,設立天地會名目。馮雲山在廣西拜會,也有好幾年。凡拜會的人,總誘他同心合力,誓共生死。後來愈聚愈多,恐怕人心不固,洪秀泉學有妖術,能與鬼說話,遂同馮雲山編出天父天兄及耶穌等項名目,稱為天兄降凡,諸事問天父就知趨向,生時就為坐小天堂,就被人殺死,也是坐大天堂,藉此煽惑會內之人,故此入會者,固結不解。這是數年前的作用,我盡知的。 
  我是道光三十年十二月間,等他們勢子已大,我才來廣西會洪秀泉的。那時他們又勾結了平南縣監生韋正即韋昌輝,廣東人蕭潮潰、楊秀清等,到處造反,搶掠財物,抗官打仗。拜會的人,有身家田產,妻室兒女,都許多從他,遂得錢財用度,招兵買馬,膽智越大,又將會名改為上帝會。 
  我來到廣西,洪秀泉就為賢弟,我為天德王,一切用兵之法,請教於我。我自稱為太平王,楊秀清為左輔正軍師東王,蕭潮潰為右弼又正軍師西王,馮雲山為前導副軍師南王,韋正即韋昌輝為後護又副軍師北王。又設立丞相名目,如石達開稱為天官丞相右翼王,秦日昌稱為地官丞相左翼公。又封胡以晃、賴漢英、曾四為侍衛將軍,朱錫琨為監軍。又有曾玉秀為前部正先鋒,羅大剛即羅亞旺為前部副先鋒。此外又有旅帥卒長等名目,姓名記憶不清。旅帥每人管五百人,卒長每人管百人或數十人不等。打仗退後即斬,旅帥卒長都要重責,打勝的升賞。歷次被官兵打死者亦不少。 
  我叫洪秀泉為大哥,其餘所有手下的人,皆稱我同洪秀泉為萬歲。我叫馮雲山等皆呼名字。去年閏八月初一日攻破永安州城,先是韋正同各將軍、先鋒、旅帥帶人去打仗,殺死官兵。我同洪秀泉於初七日才坐轎進城的。止有我兩人住在州衙門正屋,稱為朝門,其餘的人皆不得在裡頭住的。歷次打仗,有時洪秀泉出主意,多有請教我的。我心內不以洪秀泉為是,常說這區區一點地方,不算什麼,那有許多稱王的,且他仗妖術惑人,那能成得大事?我暗地存心藉他猖獗勢子,將來地方得多了,我就成我的大事。他眼前不疑心我,因我不以王位自居,都叫人不必稱我萬歲,我自先生之位。其實我的志願,安邦定土,比他高多了。他的妖術行為,古來從無成事的。且洪秀泉貪於女色,有三十六個女人,我要聽其自敗,那時就是我的天下了。那東王楊秀清統掌兵權,一切調遣是交給他管。那韋正督軍打仗,善能苦戰,是他最勇。常說他帶一千人就有一萬官兵也不怕。 
  在永安州這幾個月,城內就稱為天朝,諸臣隨時奏事。編有歷書,是楊秀清造的,不用閏法,我甚不以為然。近因四路接濟不通,米糧火藥也不足用。官兵圍攻,天天大炮打進城內,衙門房屋及外間各處都被炮子打爛,不能安居,因想起從前廣東會內的人不少,梧州會內人也不少,就起心竄逃。 
  二月十六日,是我們的歷書三月初一的日子,發令逃走。是分三起走的,頭起於二更時韋正帶二千多人先行;二起是三更時候,楊秀清、馮雲山等共約五六千人擁護洪秀泉帶同他的婦女三十多人,轎馬都有;第三起就是我同蕭潮潰帶有一千多人,五更時走的。我離洪秀泉相去十里路遠,就被官兵追上。蕭潮潰不聽我令,致被打敗,殺死千餘人,將我拿住了。我們原想由古束雲昭平梧州,逃上廣東的。出城時各人帶有幾天的乾糧,如今想是各處搶掠,總有用的吃的了。那晚走的時候,東炮台火起,是燒的住屋,都是眾兄弟主意,在城外著火,城內便好衝出。   
  好男好女壞下場(6)   
  至我本姓,實不是姓洪,因與洪秀泉認為兄弟,就改為洪大泉的。洪秀泉穿的是黃綢衣黃風帽,那東西南北王戴的是黃鑲邊紅風帽,其餘丞相、將軍、軍帥、軍長等每逢打仗,都穿的黃戰裙,執的黃旗。我在州衙門也有黃袍黃風帽,因我不自居王位,又不坐朝,故不穿戴的。所供是實。 
  (原件藏於故宮。本書某些引文處人物稱呼與原名不同,如「蕭朝貴」寫作「蕭潮潰」,此系清政府占嘴上和文字便宜。)附三:軍機大臣刑部會奏從這個會奏的記載中,可以看出當時清廷還不知道洪大全的底細。 
  咸豐二年壬子四月二十六日內丙午,軍機大臣刑部會奏言:逆犯洪大泉押解到部,奉旨著軍機大臣會同刑部嚴審定擬具奏。臣等遵旨將該犯提訊,據供認從逆踞城抗殺官兵等情屬實。緣洪大泉籍隸廣東南海縣,自幼跟隨胞叔洪雲秀在湖南衡陽縣讀書。旋披髮為僧,閱看兵書,潛蓄異志。咸豐二月間,洪大泉前往廣東一帶地方闖蕩,與洪秀泉伙黨胡以晃會遇,胡以晃引至賊營與洪秀泉見面,彼此投契,結拜弟兄。維時洪秀泉伙黨有馮雲山、韋政即韋昌輝、蕭潮潰、楊秀青、石達開、秦日昌、賴漢英、曾四、朱錫琨、曾玉秀、羅大網即羅亞旺、胡以晃等,藉添弟會(天地會)名目裡肆,到處搶掠財物,屢與官兵打仗,俱系洪大泉主謀。洪大泉又自領賊匪與官兵打仗三次。洪秀泉僭稱為偽太平王,封洪大泉為偽添德王,馮雲山等俱受偽封。閏八月初一日,逆伙韋政等攻破永安州城與官兵抗拒,後因四路接濟不通,官兵圍攻甚急,起意竄逃。本年二月十六日燒燬民房,乘便衝出。韋政等擁護洪秀泉帶領賊匪五千餘人,與洪大泉一併逃竄。十八日走至郁樹從山地方,被官兵追擊,經守備全玉貴將洪大泉拿獲。查洪大泉投入洪秀泉賊營,代為主謀,抗拒官兵,攻破永安州城,復受偽封,實屬罪大惡極。合依謀反大逆,不分首從,凌遲處死律凌遲處死,梟首示眾。   
  紅龍狂試雲雨情(1)   
  ——長沙之戰:挫折與機遇 
  太平軍圍打桂林不成,就轉攻興安,破城後焚燬衙署,然後直殺全州,時為1852年6月3日。如果當時太平軍攻下桂林省城,估計洪秀全就把這裡當「首都」了。當時拜上帝教的這些首領們志向都不大,只要能佔據一個大地方,過把王爺癮,享受些時日,死了也值。可是,桂林難克,太平軍只得走一步算一步,暫時沒有什麼明確的戰略意圖。 
  由於水陸並進,又有礦工會員在城下填埋炸藥,太平軍炸垮全州城牆,殺清政府軍數百人,連知州曹燮培等文武將吏也宰了十多個,可謂出手順利。 
  可惜的是,全州戰略價值不大,城內金銀糧食不多,於是太平軍向湖南永州(今零陵)進發。剛出全州沒多遠,清朝官員江忠源(知州)在一個叫蓑衣渡的地方集軍。此人有軍事指揮才能,他派軍士伐木造堰,在水邊兩岸結營,迎頭截擊太平軍。 
  由於事出倉猝,興致勃勃的太平軍沒有思想準備,會眾們被殺不少,被堵在當地。槍來彈往互攻之下,馮雲山運氣差,一塊彈片嵌入肚子中,腸子都流了出來。遷延數日,6月10日,馮雲山嚥氣。 
  洪秀全撫屍大哭道:「天妒英才,為何奪我良輔性命!」 
  這位馮爺,原名馮渙,又名馮逵,飽讀經史子集,是塊真正的讀書料子。科考蹭蹬下,近水樓台先得月,一下子癡迷於洪秀全的「拜上帝教」,第一個受其「洗禮」,從此走上不歸路。想當初在廣西,洪秀全吃不了苦回到老家廣東花縣,只有馮雲山一人苦苦堅持,可謂對教門用心良苦,不辭險阻。正是他兩年時間的不懈努力,才得以在紫荊山地區吸收數千拜上帝教會眾。雖然出身地主家庭,又是讀書人,馮雲山絲毫沒有架子,天天挑泥、挑糞、打穀當苦力,目的就是能和當地人打成一片。楊秀清、蕭朝貴二人,本為山中燒炭苦力,一日,二人挑炭到大沖市場去賣,遇見馮雲山。馮雲山把二人喚入自己住處,循循善誘道:「你們兄弟如此窮苦,燒炭一輩子,何有出頭之日?如今官紳魚肉百姓,我們要趁此機會起事,要有大志,做大事!」二人感悟,立刻成為拜上帝教的信徒,很快在炭工中為太平軍招來許多精壯漢子入會,成為日後金田起義的中堅骨幹。金田村的財主韋昌輝,原先住在王謨村,雖有銀子田地,但韋家無功名,與當地有功名的劉姓地主爭鬥,很是吃虧,被逼遷移到金田村。到金田後,韋氏家族又受當地蘭、冼兩姓地主欺侮,為了他爸爸祝壽時掛一個捐來的「功名」,被同村財主威脅說是僭越,要把韋家告官。知道此情後,馮雲山勸誘韋昌輝入拜上帝會,說入教後能幫他幹大事。韋昌輝思前想後下決心,傾盡家財幫助拜上帝會——可見,太平天國最有名的東王、西王、北王,皆是馮雲山這位「南王」拉入伙。在他鼓舞下,陸川、博白、玉林、東鄉、中平等地村民紛紛信教,使得形勢一片大好,會員範圍迅速波及至象州、潯州、郁州等廣大地區,入拜上帝會成為當地民眾的「時尚」。 
  馮雲山志向不凡,他在黃泥沖曾玉珍家當塾師時,書房的對聯正可明其心跡:「暫借荊山棲綵鳳,聊將紫水活蛟龍。」被當地士紳王作新抓捕弄入官衙後,馮雲山也能自寫申訴,有情有理,加上會員使錢活動,最終得脫囹圄。此外,馮師爺巧舌如簧,本來桂平縣判他應被押回原籍,途中他竟然能以利舌說服兩個押解他的衙役入拜上帝會,三人一起重返紫荊山。 
  由於熟通文義,太平軍初時軍制,皆由馮雲山主創(還有一個文人盧賢拔也參與其中)。此外,太平軍的《天條書》、《三字經》等規章制度和宣傳手冊,大多出於馮雲山之手。太平天國重要的「天歷」,也由馮雲山所創。雖然「天歷」從科學角度上講荒唐,但他突破了清朝的「正朔」,在政治方面意義巨大。 
  可是,從實際上講,馮雲山軍事領導方面的水平很一般,金田蕁江村之戰、武宣三里圩之戰、平南官村之戰中,馮雲山有份參與指揮,卻皆是協助楊秀清、蕭朝貴等人,實際臨戰指揮的並不是他。   
  紅龍狂試雲雨情(2)   
  無論如何,由於他死得早,沒有捲入太平天國後期內訌,眾人對他評價倒都很不錯:「(馮雲山)前隨天王遨遊天下,宣傳真道,援救天下兄弟姐妹,日侍天王左右,歷山河之險阻,嘗風雨之艱難,去國離鄉,拋妻棄子,數年之間,僕僕風塵,幾經勞瘁,歷盡艱辛,艱耐到底!」(《天情道理書》)可見,太平天國內部對他有絕佳的「蓋棺定論」。 
  如果仔細推究,馮雲山在桂平獲釋後沒作任何交待,回花縣找洪秀全,原先的拜上帝會眾失去主心骨,楊秀清得以借「上帝附體」坐大,已經為日後「天京」的太平天國上層仇殺埋下伏筆。如果他能多活幾年,可能太平天國不會內訌得那麼厲害。可悲的是,歷史不能假設! 
  蓑衣渡一戰,馮雲山中彈而亡。太平軍被殺多人,由永安突圍時的五萬多人(包括家屬)減員至「不滿萬人」,損失極其慘重。 
  如此,洪秀全、楊秀清等人只得改變早些時候直攻長沙的行軍計劃,在湖南南部逗留打圈,一面恢復軍力,一面伺機而動。 
  咸豐二年四月二十五日(公歷1852年6月12日),太平軍進入湖南後,因湘江瀟水阻隔,未能破永州,就南折攻佔道州。在此地,楊秀清與蕭朝貴二人聯名發檄,共有三篇:《奉天誅妖救世安民諭》、《奉天討胡檄布四方諭》、《救一切天生天養中國人民諭》。由此,太平軍明指清朝統治者為胡為妖,正式宣佈了造反。其中文字,今天讀來也十分解氣,又成為日後孫中山等革命黨人的神往之作: 
  真天命太平天國禾乃師贖病主左輔正軍師東王楊、右弼又正軍師西王蕭為奉天討胡,檄布四方,若曰:嗟爾有眾,明聽予言,予唯天下者,上帝之天下,非胡虜之天下也;衣食者,上帝之衣食,非胡虜之衣食也;子女民人者,上帝之子女民人,非胡虜之子女民人也。慨自滿洲肆虐,而中國以六合之大,九州之眾,一任其胡行,而恬不為怪,中國尚得為有人乎!妖胡虐焰燔蒼穹,淫毒穢宸極,腥風播於四海,妖氣慘於五胡,而中國之人,反低首下心,甘為臣僕。甚矣哉,中國之無人也! 
  夫中國首也,胡虜足也。中國神州也,胡虜妖人也。中國名為神州者何?天父皇上帝真神也,天地山海是其造成,故從前以神州名中國也。胡虜目為妖人者何?蛇魔閻羅妖邪鬼也,韃靼妖胡,唯此敬拜,故當今以妖人目胡虜也。奈何足反加首,妖人反盜神州,驅我中國悉變妖魔。罄南山之竹簡,寫不盡滿地淫污;決東海之波濤,洗不淨彌天罪孽。予謹按其彰著人間者約略言之:夫中國有中國之形像,今滿洲悉令削髮,拖一長尾於後,是使中國之人變為禽獸也。中國有中國之衣冠,今滿洲另置頂戴,胡衣猴冠,壞先代之服冕,是使中國之人忘其根本也。中國有中國之人倫,前偽妖康熙暗令韃子一人管十家,淫亂中國之女子,是欲中國之人盡為胡種也。中國有中國之配偶,今滿洲妖魔悉收中國之美姬,為奴為妾,三千粉黛,皆為羯狗所污,百萬紅顏,竟與騷狐同寢,言之慟心,談之污舌,是盡中國之女子而玷辱之也。中國有中國之制度,今滿洲造為妖魔條律,使我中國之人無能脫其綱網,無所措其手足,是盡中國之男兒而脅制之也。中國有中國之言語,今滿洲造為京腔,更中國音,是欲以胡言胡語惑中國也。凡有水旱,(滿清)略不憐恤,坐視其餓莩流離,暴露如莽,是欲我中國之人稀少也。滿洲又縱貪官污吏,佈滿天下,使剝民脂膏,士女皆哭泣道路,是欲我中國之人貧窮也。官以賄得,刑以錢免,富兒當權,豪傑絕望,是使我中國之英俊抑鬱而死也。凡有起義興復中國者,動誣以謀反大逆,夷其九族,是欲絕我中國英雄之謀也。滿洲之所以愚弄中國,欺侮中國者,無所不用其極,巧矣哉! 
  昔姚弋仲,胡種也,猶戒其子襄,使歸義中國。苻融亦胡種也,每勸其兄(苻)堅,使不攻中國。今滿洲乃忘其根源之丑賤,乘吳三桂之招引,霸佔中國,惡極窮凶。予細查滿韃子之始末,其祖宗乃一白狐一赤狗交媾成精,遂產妖人。種類日滋,自相配合,並無人倫風化,乘中國之無人,盜據華夏。妖座之設,野狐升據,蛇窩之內,沐猴而冠。我中國不能鏟其廷而犁其窟,反中其詭謀,受其凌辱,聽其嚇詐,甚至庸惡陋劣,貪圖繩頭,拜跪於狐群狗黨之中。今有三尺童子,至無知也,指犬豕而使之拜,則弗然怒。今胡虜猶犬豕也,公等讀書知古,毫不知羞。昔文天祥、謝枋得誓死不事元,史可法、瞿式耜誓死不事清,此皆諸公之所熟聞也。予總料滿洲之眾,不過十數萬,而我中國之眾,不下五千餘萬,以五千餘萬之眾受制於十萬,亦孔之丑矣!   
  紅龍狂試雲雨情(3)   
  今幸天道好還,中國有復興之理,人心思治,胡虜有必滅之徵。三七之妖運告終,而九五之真人已出,胡罪貫盈,皇天震怒,命我天王肅將天威,創建義旗,掃除妖孽,廓清中夏,恭行天罰。言乎遠,言乎邇,孰無左袒之心;或為官,或為民,當急揚徽之志。甲冑干戈,載義聲而生色,夫婦男女,挾公憤以前驅。誓屠八旗以安九有,特詔四方英俊,速拜上帝,以獎天衷。執守緒於蔡州,擒妥歡(指元帝)於應昌,興復久淪之境土,頂起上帝之綱常。其有能擒狗韃子咸豐來獻者,或有能斬其首級來投者,或又有能擒斬一切滿洲胡人頭目者,奏封大官,決不食言。蓋皇上帝當初六日造成天下,今既蒙皇上帝開大恩命我主天王治之,豈胡虜所得而久亂哉!公等世居中國,誰非上帝子民,倘能奉天誅妖,執蝥弧以先登,戒防風之後至,在世英雄無比,在天榮輝無疆。如或執迷不悟,保偽拒真,生為胡人,死為胡鬼,順逆有大體,夏夷有定名,各宜順天,脫鬼成人。公等苦滿洲之禍久矣,至今而猶不知變計,同心戮力,掃蕩胡塵,其何以封上帝於高天乎!予興義兵,上為上帝報瞞天之仇,下為中國解下首之苦,務期肅清胡氛,同享太平之樂。順天有厚賞,逆天有顯戮,佈告天下,鹹使聞知。 
  道州休整五十多天,太平軍得到了自蓑衣渡慘敗以來的喘息機會。由於湖南、廣東等地天地會會眾紛紛來投,軍隊數量又恢復到五萬餘人(但根據清政府的《賊情匯纂》中記述,是連老弱婦孺共五萬,能戰者不滿萬人)。 
  輸進新鮮血液後,太平軍重鼓雄風,一路東向,連下寧遠、嘉禾、藍山等地。8月17日,攻克湘東南戰略要地郴州。郴州在今天仍舊是交通樞紐,此地不僅物產豐富,土地肥饒,且北面水陸兩路都可達長沙,南經宜章可下廣東。 
  初入湖南的太平軍,此時的軍紀屬於最嚴的時期,他們只殺衙門胥吏和官員,號令嚴肅,違犯軍令搶劫、強姦者一律處死,故而士民少怨。相比之下,清朝的潮州兵勇最為淫毒,殺人強姦,無惡不作,並與湖南當地的鄉軍和政府軍相互仇殺,無法無天。 
  太平軍之所以在湖南戀戀不去,是因為不少廣西籍軍將士兵想回老家,幸虧楊秀清在危急時刻的決斷:「已騎虎背,豈容復有顧戀鄉土之心。今日上策,應直前衝擊,循江而東,略城堡,攻要害,直殺金陵(南京),據為根本。然後遣將四出,分擾南北,即不成事,黃河以南,可為我有!」 
  清廷聞報十分著急,立刻抽調川、貴、贛、陝、豫、閩等地官軍來援。但各地官兵行動緩慢,湖南省內的駐軍兵員極其有限,省城長沙的防禦兵力連兩千人都不到。如此關鍵時刻,人在衡州(衡陽)督師的湖廣總督本人手下也僅有兩千多士兵。 
  本來,太平軍可以自郴州經耒水、湘江走水路直抵衡州、長沙,但由於清朝地方政府早已防備,沿江燒燬船隻,太平軍沒有足夠多的水上運輸工具。在此情況下,他們只能由陸路走耒水、湘江以南,途經安仁、永興、攸縣等地向長沙發動進攻。 
  依理,攻取長沙大鎮這麼艱巨的任務,太平軍應該傾巢而出,自郴州直撲長沙。不知出於何種考慮,洪秀全、楊秀清僅僅派蕭朝貴統李開芳、吉文元兩將,帶一千多人去完成這個任務。這一舉動,顯然是個失策。在道州休整後,太平軍軍械、糧秣精足,根本不需長駐郴州休整。筆者認為,貪圖享受,意志鬆懈,才是洪、楊二人沒有傾全力進攻長沙的最重要原因。 
  蕭朝貴雖只率領一隊偏師進攻,仍舊是銳氣十足。加上後來洪、楊親臨前線,血戰81天,太平軍還真的差點攻克這座湖南巨鎮。 
  8月26日,蕭朝貴率千餘太平軍自郴州出發,一路勢如破竹,安仁、攸縣、茶陵、醴陵等地守官守兵早已逃得影都沒有。 
  太平軍可稱兵不血刃,行軍16天,已經殺至離長沙城南僅10里地的石馬鋪。在此地,正好趕上剛剛從陝西調來的兩千多綠營軍,這些清軍猝不及防,就被蕭朝貴「練」了手,被打得四散潰逃,總兵福誠和副將尹培立兩位滿漢將軍皆登時被砍殺。清軍剛剛在本地招募了幾百名瀏陽的鄉勇,還未及進行訓練,丟下武器哭爹喊娘全跑光。此時,在三里地之外,還駐紮有沅州副將朱瀚,他手裡有大批火藥軍械。聞知福誠的綠營兵被太平軍進攻,他不僅不前來求援,也不堅守自己在金盤嶺的軍營,反而率眾撒丫子就跑,為太平軍留下大量精好的軍械。   
  紅龍狂試雲雨情(4)   
  由此,長沙城外的「防線」立時崩潰,太平軍迅速佔領長沙南門之外的妙高峰以及城外的堅固民房,以這些地方為依托,開始進攻長沙城。 
  當時的長沙城內,僅有正規軍四千多人,練勇三千多,總共也就八千號人馬守城。他們對於太平軍的到來,起初一無所知。城外潰兵湧入,太平軍大炮轟響,長沙城內的官吏將卒才知道大禍將臨。 
  不僅兵少,城內還無將。提督鮑起豹從前沒打過什麼正式的仗,只得下令關閉城門,然後立刻四處發書求救。此時,蕭朝貴手下僅有士兵兩千多人,如果再增加一倍,很可能就會趁亂一舉攻破長沙城。由於人少,太平軍只能集中兵力火力攻南城。 
  城上架排炮,城下發火炮,雙方展開激戰。 
  西王蕭朝貴作戰很勇敢,身先士卒,親率牌刀手進攻。南城之上,清軍在魁星樓上發炮,轟然一聲,一粒彈片正入蕭朝貴胸部,這位西王一下子「口眼俱呆」,當時就「歸西」了。 
  南王剛死,西王又去,接連報銷兩個「王」,太平軍上下震動,暗中懷疑:上帝去哪了? 
  楊秀清本來惱怒近期蕭朝貴在會議上多有抗言不尊的舉動,所以他遲遲不發兵援長沙。聽說西王在長沙城外被打死,他也心驚。悲痛之下,楊秀清立刻與洪秀全一起率大軍主力來攻長沙。此時,已經距離蕭朝貴出發有一月之久。 
  太平軍主力行軍路線與蕭朝貴相同。10月5日,前鋒軍到達長沙附近。10月11日,楊秀清、洪秀全大部隊抵至長沙南門,與蕭朝貴死後留下的軍隊會師。 
  洪、楊二人在郴州時,清將和春部隊確實在城外與太平軍相持,這也是他們留在郴州的一個借口。 
  長沙被圍,和春已經率主力自郴州趕往長沙救援,雖然依舊有近萬名清軍留守於郴州西南,但當時洪、楊二人大可自城東北從容向長沙進發。二人鬆懈,部署失當,待到聽蕭朝貴死訊後才集軍出發,喪失了攻陷長沙的絕佳機會。 
  所以,當太平軍主力在洪、楊二人統領下抵至長沙時,城內城外的清軍力量已經大有改觀:長沙發出緊急求援後,已經卸任的湖南巡撫駱秉章、前湖北巡撫羅繞典等人立刻派人與欽差大臣賽尚阿和正趕往湖南會剿太平軍的兩廣總督徐廣縉聯繫,又告知駐岳州的湖北提督以及各省援湘部隊全部前來長沙增援。心驚肉跳的賽尚阿當然不敢怠慢,嚴命各部齊集長沙。 
  在洪、楊二人抵至長沙時,清朝官軍已有三萬多人。同時,還有兩萬多官軍朝長沙方向移動。 
  新任湖南巡撫張亮基和新任湖南布政使潘鐸都很賣力。他們衝破太平軍封鎖入城後,加緊城防佈置,並帶去了兩萬多斤火藥和兩萬多彈丸入城,提高了長沙守軍的防禦實力。在桂林稱病不出的向榮(時為廣西提督,但遭免職)此時也以大局為重,於10月2日十萬火急趕至長沙。賽尚阿如獲至寶,忙讓這位有與太平軍作戰經驗的向爺統領川、豫、陝等來援清軍。此時,長沙城內高官雲集,共有一幫辦事大臣、兩巡撫、兩提督,總兵以下數十位,如臨大敵(是真的「大敵」)。 
  清朝援軍,如江忠源部,非常有實戰經驗。他們到長沙後即搶據城東南的蔡公墳高地,佔據了有利地形,廣設營盤,深掘壕塹,使得太平軍不能圍城圍攻,只能在南城一隅屯結。而且,被圍清軍在援軍抵達後,逐漸反守為攻,多次主動出擊,燒燬了南門外不少太平軍以為屏蔽的民房,給予對方以極大殺傷。 
  向榮本人入城後,登上城東南最高的天心閣瞭望,然後指揮手下點放50門大炮向城下太平軍轟擊,轟死成百成百的頭裹紅巾的太平軍。此炮其實一直就有,但長沙當地兵將未用過,沒人敢放,一是他們不知如何使用,二是也怕巨炮炸膛。向榮手下兵將有經驗,填藥後連連施放,震耳欲聾之際,太平軍的陣地血霧紛紛騰起…… 
  洪、楊二人及主力軍的到來,確實在短時間使長沙戰局出現某些改觀。士氣大振之下,太平軍生力軍立刻攻城,首要目標直抵城外戰略據點蔡公墳。清將和春、江忠源等人率軍力戰,受到兵鋒正銳的太平軍沉重打擊,被殺數百人,江忠源本人被飛矛刺穿腳踝,落馬幾乎喪命。太平軍雖小勝,但蔡公墳高地仍牢牢掌握在清軍手中。   
  紅龍狂試雲雨情(5)   
  見南城不易攻入,楊秀清指揮七八千精兵繞路直撲東門。這些太平軍繞道妙高峰,直撲瀏陽門外校場,分三路進攻。和春、江忠源等人攔擊,向榮從城內又發援兵,施槍放箭,迎面痛殺太平軍。 
  見不能敵,太平軍就由校場東首敗去,清軍緊追。此時,太平軍其實是假敗,他們有一種「伏地陣」戰術,即:「但遇官軍追剿,至山窮水阻之地,忽一旗偃,千旗齊偃,瞬息間萬人數千人皆帖伏於地,寂不聞聲。我軍(清軍)急追,忽見前面渺無一賊,無不詫異徘徊,疑神疑鬼。賊貼伏約半炊之頃,忽一旗立,千旗齊立。萬人數千人,風湧潮奔,呼聲雷吼,轉面急趨以撲我兵,一疑不釋,又增一疑,而益以一驚,其不轉勝為敗者鮮矣!」(《賊情匯纂》)但可巧的是,太平軍此次「伏地陣」用錯了地方,他們只知身後有追兵,不知前面還有迎面而來的清軍援軍。幾千太平軍剛剛趴下不動,正好讓自外而來的清軍當成不動的靶子。一陣槍炮猛轟,立時打死大片,近千人的太平軍登時成為鬼魂,餘眾逃歸大營。 
  喪敗之餘,洪秀全、楊秀清等人一合計,知道硬攻長沙不能成功,在挖地道堅持攻城的同時,派出石達開統兩千多人渡湘水西進,以分清軍兵勢。 
  此時,太平軍腹背受敵,師老城下,給養漸失,即使是想突破反包圍,也要扯開一個口子。湘水兩岸物產豐饒,北可至常德,南可達寶慶,自可有迂迴的餘地。清將也深知太平軍企圖,湖南巡撫張亮基與江忠源等人一直憂心忡忡,但時任統帥的賽尚阿本人在衡州,無人挑頭,張亮基與向榮等人關係不睦,不能統一調動各軍實現戰略意圖。 
  石達開天才幹將。10月17日,他率兵渡至湘水西岸,連築數壘,並收掠了陽湖晚稻為軍糧,太平軍軍心稍固。同時,石達開命人在戰略要地回龍潭築堡壘,在水面多置木排、炮船,搭起浮橋,把糧食源源不斷地送至長沙城下的太平軍大營內。 
  控制了湘水西岸,其實預示著太平軍從「反包圍」中逃出生天。即使長沙攻不下,他們自可安然而走,終將漫然不可複製。 
  咸豐帝聞訊震驚,連下數道諭旨,指示當地的官將必須先嚴剿西岸的太平軍士兵。各處大員聞訊,立刻趕來會剿,連人在湘潭已被革職的「賽中堂」賽尚阿竟然也親自出馬,帶領三千當地團練來直接進攻石達開。身任欽差大臣一年多,賽中堂第一次真正臨敵。由於太平軍已經高築堡壘,清軍各部受挫。 
  清將向榮急紅眼,在10月31日親自統三千精兵,直攻湘江中間的水陸洲。這個地方如果被攻克,清軍等於在太平軍東西兩岸打入一個楔子,使其首尾不能相顧,如此,湘水兩岸的要地回龍潭等處就等於失去了戰略意義。 
  對此,石達開早有準備。他初渡兩岸時,已經留伏兵隱藏在水陸洲洲尾,藏於樹木深處。向榮軍隊上洲後,時有零散太平軍出現誘敵。清軍放槍施箭,太平軍就躲入林中。向榮以為是敵人散兵,不以為意。主力清軍半渡之時,滿樹林太平軍忽然樹立旗幟,大聲吶喊,一齊殺出,清軍驚潰,被殺近兩萬人,向榮和清朝的河北總兵王家棟幸虧馬好,逃得性命。 
  很值得一提的是,用奇計殺敗清朝老將向榮的石達開當時年僅21歲! 
  長沙城上清朝守軍望見己軍慘敗,為之氣奪。由此,清軍再無人真正敢渡湘水向西岸進攻。 
  進攻長沙的太平軍仍舊大造聲勢攻城,但主要是進行「地道戰」。由於軍中有不少人是廣西、湖南礦徒出身,太平軍在戰鬥中總愛挖地道接近城根,然後裝填火藥炸城。十多次「地道戰」中,有四次炸坍城牆,長沙城幾陷。多虧清軍多層防守,終於守住長沙。 
  為了鼓勵士氣,11月初,洪秀全製造「玉璽」,像模像樣正式稱「萬歲」。他設立四人一組的史官,「主記洪秀全每日言動」,開始修《起居注》了。同時,洪、楊二人提拔了不少「幹部」,李開芳、林鳳祥、黃再興、曾水源等人均在長沙攻城戰中得到陞遷。   
  紅龍狂試雲雨情(6)   
  11月30日,趁夜黑大雨之際(太平軍多次突圍均是選取這種天氣和時辰),太平軍主力撤圍,渡湘水西走,與石達開合軍。 
  在撤圍前,太平軍使出疑軍計,派人假裝奸細,向長沙城內清軍「告密」說太平軍正要掘大地道,入天心閣下炸城。城內清軍官將十分緊張,注意力皆集中於城內地下挖壕埋缸防地道,根本沒發現城外太平軍已經全軍開溜,從而失去追擊的大好機會。 
  安全渡湘水之後,楊秀清計多,派出小股部隊南行湘潭,迷惑清軍,而主力則直趨寧鄉、益陽、岳州方向,準備攻取武昌。 
  轉天一大早,清軍見城外太平軍營壘一空,悵然之間又感慶幸:堅城終得不失。於是,大家各上奏表,誇大戰功,並說已經「殲斃」了賊頭「翼王石大剴」。 
  幾十天後,見向榮奏折上又出現「石達開」之名,咸豐皇帝氣急敗壞,硃筆寫了一個問句:「何又有石達開,是否即系石大剴?」天子這麼一問,很讓向榮等人下不了台階。 
  長沙之戰,太平軍雖不勝,卻鍛煉了隊伍,最終成功遁走;清軍雖不敗,其實損失不小,失去了聚殲太平軍的絕好機會。 
  不過,有一點值得言及的是,原貴州巡撫張亮基代替駱秉章為湖南巡撫,他隨員中有個道員,即日後大名鼎鼎的胡林翼。正是這位胡林翼立即向張亮基推薦了一位人才做幕僚——左宗棠。胡、左二人,日後均成為剿滅太平軍的最得力之人,長沙之戰也成為他們嶄露頭角的絕佳舞台。 
  更可值得注意的是,日後剪滅太平天國最大的「功臣」曾國藩,當時也在長沙城內,他是因丁憂回籍,其時還未受帝命興辦團練。倘若長沙被太平軍攻破,作為清朝侍郎京官,被抓砍頭於曾國藩而言肯定難免,那樣一來,就不會有日後的「中興名臣」了。 
  為此,時人許瑤光就在《談浙》一書中感慨:「咸豐二年,粵逆(太平軍)撲長沙不破,天留以為恢復東南之本也!」 
  12月3日,太平軍殺進益陽城後,又劫掠了水上數千隻民船,水陸並進,出洞庭,克岳州(今岳陽),再得六七艘大船。 
  岳州正處於湖南湖北交界處,地理位置特別重要。也甭說,清廷的湖北巡撫常大淳在太平軍進攻前,還專門來當地「考察」過,拍板施行兩個措施:第一,派自己的心腹滿人博勒恭武(時為湖北提督)親自帶精兵駐防;第二,僱用民夫倒騰幾十天,用巨石沉船,把洞庭湖的土星港堵死,以防止太平軍水軍進入。兩項措施已畢,常巡撫施施然而去,自以為運籌被窩,可決勝千里。 
  殊不料,太平軍很會搞人海戰術。他們行至土星港後,四處拉夫抓人,弄出大於常巡撫幾倍的「工程隊」,竟然一天之內,把常大淳花一個月工夫派人填塞的土星港水下的沉船大石全部搬走清淨,使得太平軍水軍直逼岳州。 
  而常巡撫派在岳州當地的「煞星」博勒恭武將軍,騎馬技術很有八旗先人的遺傳,「嗷」的一聲自顧自離崗逃走。所以,太平軍一槍未發,佔領重鎮岳州。更離奇的是,這位滿大人日後再無蹤影,咸豐帝本人想找他算賬,國內也遍尋他不得,真不知這位逃跑的滿大人有何高招,說不定逃上哪只船,自賣豬仔到美洲當掌勺大師傅去了。 
  常大淳用大石沉船塞土星港,沒有阻止住太平軍,但是,水上行船運物為生的數千隻民船,卻一直被滯留在當地。這下可好,太平軍一到,這些人、這些船全被征為軍用。此時,大多數船民心中對清政府斷他們生計不給補償抱有怨恨,索性全體參軍,加入太平軍,致使太平軍「水軍」一時間聲勢浩大,忽喇喇遮天蔽江,蔚然壯觀。 
  由於岳州城內還留有昔日吳三桂軍存留的大量軍械和火藥,太平軍進攻實力大增。 
  佔取岳州僅僅十天後,12月22日,太平軍乘水順風,連克漢陽、漢口,武昌城隔江在望。 
  20天後,武昌文昌門在太平軍的「地雷」巨響中轟然飛迸,城牆崩塌二十餘丈,頭裹紅巾的太平軍高聲喊殺,掄刀持槍衝入武昌重鎮。   
  紅龍狂試雲雨情(7)   
  入城之後,洪秀全一邊四處搜掠美女「選妃」,享受生活,一邊著意正經事,兩不耽誤。 
  太平軍的下一個目標,就是中國政治、歷史的標誌之一:南京!   
  南京!南京!新耶路撒冷!(1)   
  ——太平天國「都城」的困惑 
  太平軍在武昌呆了一個月時間,即1853年1月至2月間(準確時間是1月12日至2月9日)。此時的太平軍,威勢赫赫,已經有50萬人的規模(包括老弱婦孺),不僅軍械精全,更有數千艘船隻。 
  眼看著清朝在江蘇、安徽、江西的統治呈現土崩瓦解之態。 
  清廷震怒之下,把時任欽差大臣署湖廣總督的徐廣縉逮治入獄;以湖南巡撫張亮基署理湖廣總督;提升湖北提督向榮為「欽差大臣」,專責兩湖軍務;以兩江總督陸建瀛為「欽差大臣」,率軍入防江蘇、安徽;以河南巡撫琦善為「欽差大臣」,駐守湖北、河南;以雲貴總督羅繞典專守荊襄之地。可見,三個「欽差大臣」來防太平軍,不可謂不重視。火上房的關鍵時刻,這些舉措其實效用不大。何者?從前合力拒守尚抵抗不住,如今分兵四出,結果自不待言。 
  太平軍佔領武昌後,城內的滿人、漢軍旗人以及官吏、士人闔家自殺的不少。在「鎮壓反革命」方面,太平軍毫不留情,特別是對抓到的河南、山西、安徽、四川、雲南、貴州等地來援的官軍,基本全部殺掉。投降的也殺。只有對在武昌迎降的守將,太平軍才稍顯仁慈,留下幾個當「參謀」。根據「敵人擁護的我們反對,敵人反對的我們擁護」心態,太平軍對於武昌城內各處監獄犯人無問情由,盡數放出。不少當地地痞流氓趁機與犯人們一起,紅帕裹首,冒充太平軍,日夜四出,恣意搜搶民財。他們連窮巷陋室也不放過,皆搶個空淨,絲毫沒有樸素的「階級情感」。由於當地居民害怕太平軍,見面就下跪呼為「王爺」,對這些老鄉賊人,就背地叫他們「本地王爺」。武漢人的窮幽默,可見一斑。 
  文化宣傳工作自不可少。太平軍在武昌城大規模刻印宣傳品,號召居民入拜上帝會,每25人為一館,青壯年(包括婦女)均著短衣,持「聖兵」牌號,入城外軍營參加訓練。同時,嚴命民間向上交納一切財物,除金銀珠寶外,錢米、雞鴨、茶葉,甚至連鹹菜也要上繳,稱為「進貢」。得物後,太平軍發給繳納者一張「憑證」,上書「進貢」二字,下鈐一印。如果有人匿物不交,被查出後就會被按住打屁股,一般會打數十下,鮮血淋漓,以示警告。由於逼索嚴苛,民眾逃亡不少。 
  紀律方面,太平軍對強姦處罰最嚴,只要被查出有姦淫婦女行為者,會立刻遭到斬首。數天內,血淋淋人頭數百懸於漢陽門外,大多為犯姦污婦女罪的兵士。 
  武昌居民對「賊」的印象,一是這些人皆長髮,紅帕包頭;二是太平軍所有人均「短裝」,即使穿紫貂海龍外套,也中間一剪斷之;三是發覺廣西的客家「女賊」皆「大腳高髻」,氣力非凡,不少人能背二百斤貨物。她們身穿綾羅綢緞,背扛粗包兵仗,很讓人印象深刻。至太平軍從武昌撤走時,這些「賊婦」開始強搶當地婦女首飾,見有鮮亮衣衫,也奪之而去。武昌婦女當然打不過這些大腳「花木蘭」,忍氣吞聲任其搶走自己身上心愛之物。 
  在武昌的閱馬場,太平軍天天派人在那裡「講道理」,場面宏大,每次均敲鑼呼喚地方居民以及新入會的人員臨聽,宣講「天父」的「功德」、「天王」的「勤苦」、「東王」的「操勞」,讓大家一心一意跟隨「天王」打江山。 
  據身臨其事的文人陳徽言《武昌紀事》上講,太平軍在閱馬廠建一高台,每日臨講的是一個「戴紅氈大帽賊,年四十許,面瘦削,系玻璃眼鏡,手持白□,儼然踞上座。另一童子,執乃傳賊,揮□招人近台下,若相親狀。所言荒渺無稽,皆煽惑愚民之語」。這位宣講「大師」應該不屬於「廣西老賊」,他能用「官話」宣講,可能是湖廣一帶入拜上帝會的儒師或鄉間冬烘塾師。此人也不可能是太平天國高層,因為除洪秀全、黃文金、曾天養外,大多數人都很年輕,四十歲以上的人很少。 
  「講道理」大會期間,也有不和諧之音。陳徽言本人講,他曾看見一位身材魁梧的人推開眾人,高聲抗辯,駁斥太平軍宣傳「大師」所講的內容是摧毀儒學道統。老羞成怒之下,「大師」立派太平軍士把此人四肢分綁,準備五馬分屍。見對方這麼沒「風度」,抗辯人笑言:「我死得其所,不忘儒宗,終於於地下見祖宗!」怒極的太平軍首領把「講道理」變成「不講道理」,命令兵士甩鞭打馬。可這五匹馬從來沒搞過這種「專業」訓練,不知分頭跑,拖拉半天也沒把人弄成五塊。最後,宣講「大師」親自下台,抽刀砍死了這位挺身抗言的「封建衛道士」。   
  南京!南京!新耶路撒冷!(2)   
  太平軍並不想在武昌久留。2月9日(咸豐三年正月初二),由於向榮、張國梁兵在東部大舉進攻,太平軍把奪取的官銀和物資捆載至船上,逼使幾乎所有武昌的男性居民上船,然後自武昌直下江南。 
  2月9日開拔,僅僅四周時間,太平軍已經兵臨南京城下。武昌距南京有一千多里(589公里),可見太平軍行軍之神速。其間,這支水陸大軍經武穴(今廣濟),克巢湖,下九江,破安慶,占池州(今貴池),連下銅陵、英湖、和州,神兵天將一樣在3月8日出現在南京西南的善橋。 
  太平軍自武昌蔽江而下的情景實在駭人,帆幔蔽空,銜尾數十里,炮聲遙震,喊殺沖天,聲勢炫赫,乘風破浪而來,清兵望風遁逃。 
  清軍之中,只有向榮一部遠遠躡隨,這時候再不敢追上硬拚。更可笑的是,當時清朝軍事高層內部根本不知道太平軍的目的地,有人猜是自上遊走荊州,有的猜是分股竄長沙,並不十分明確太平軍的真正目的地。 
  2月15日(咸豐三年正月初八),太平軍在下巢湖(距鄂東咽喉要地武穴鎮很近)設計,大破清朝欽差大臣陸建瀛的江防軍,俘獲無數槍炮彈藥,殺掉清軍兩千多。陸建瀛本人從九江逃回南京。接著,石達開率水軍自下巢湖順流而下,2月18日就攻佔了九江,一舉掌握這個控扼皖、贛、鄂三省門戶的重鎮。待向榮尾隨的清軍趕至九江,已經是三天後的事情,當時太平軍主力已經殺入安徽。 
  2月24日,安慶雖然有狼山總兵王鵬飛所統萬多人的山東兵,可這幫花拳繡腿的綠營兵不戰自潰,藩庫餉銀五十餘萬兩及城上二十門重炮皆為太平軍所得,王總兵本人「單騎奔桐城」。 
  2月26日至3月7日間,池州、銅陵、蕪湖、太平府(今當塗)、和州皆相繼為太平軍攻克。 
  3月8日,南京城被困,太平軍「自城外至江東門,一望無際,橫廣十餘里;直望無際,皆紅頭人也(太平軍頭戴紅巾)」(江士鐸《乙丙日記》)。 
  圍城後,太平軍扎大營,立壘24座,開始晝夜攻城。3月19日,太平軍在儀鳳門外挖掘地道,往裡面填塞裝滿火藥的棺材。一聲巨響,城牆崩垮數丈,太平軍將士蟻登而上。可能弄錯了引線,紅巾兵士登城喊殺之際,二次「地雷」又震,一千多太平軍兵士被崩上天空。守城的清朝官兵反敗為勝,提刀猛殺,爭割死人首級、耳朵掉頭去府衙「報功」。 
  由於爭功搶首級引起混亂,城防轉弱。太平軍主力忽然蜂擁而至,清軍來堵缺口時,另外一支太平軍已經從水西門(三山門)越城而入,南京失陷。 
  欽差大臣陸建瀛從將軍署往外跑,在一個叫十廟的地方被太平軍捉住,未及求饒,就被當街砍頭。前廣西巡撫鄒鳴鶴、署布政使巡道塗文均、糧道陳克讓、上元縣知縣劉同纓等人,均被太平軍處決。江寧將軍祥厚、副都統霍隆武有血性,率少數清兵死守內城,危難時,盡驅兵士家屬(多半是婦人)登陴拒守,與太平軍相持兩晝夜,最終眾寡不敵,均被殺。有老弱未死者數百人,都被太平軍中的娃娃兵驅趕到城外河中淹死。三萬多滿人,看似下場悲慘,不過,如果讀過《揚州十日紀》的人,可能會對他們的遭遇有另外一種感受。 
  陸建瀛死訊傳至北京,清廷認為他屬於「死節」,想大加贈恤。有御史上言,直斥他在恩長之役中見死不救,並說他遁還金陵後,又與將軍祥厚不和睦,致使南京如此堅城12天被陷。「其被殺於十廟地方,是已逃而終不能逃,非陣亡自盡者,不可同城亡與亡者(祥厚等)比。」清廷認為有理,只賞還其總督一銜,算是對這個庸官的恩恤。對於陸建瀛的貽誤大局,當時就有人作詩譏評:「疆帥控上游,初議豈不壯。舳艫亙千里,江皖賴保障。前矛甫遇賊,一戰總戎喪。翩然乃退飛,踉嚙棄兵仗。匿跡歸白門,吾民復何望。城中十萬戶,湍決各奔放。大府方閉閣,精嫌仍未忘。」老陸此人,實無大略,乃當時「巧宦」的典型,只知曲投時好,俯仰浮沉,遭逢有事之秋,肯定沒有好下場。太平軍靠「上帝」,陸建瀛自己信「霜神」。初迎戰時,他每每對士兵大言己軍上方有裸身女神在督兵,騙人騙己,誰都不信。回奔南京後,他又聲稱「觀音大士」幫助守城,下令南京士民天天焚香禮拜,敬崇觀音。最後幾天,老陸實在無計可施,派兵士扛無數神道紙人上城,嚇唬城下太平軍說有「眾神天助」,使得城下的太平軍笑聲一片……所以,如此一個欽差大臣,只能以八字相贈:荒誕騙民,粉飾欺君。   
  南京!南京!新耶路撒冷!(3)   
  南京陷落,不僅北京的清政府中樞震驚,全國震驚,全世界都感震驚,時任英國使華全權代表兼香港總督的文翰,就立刻向倫敦發去報告,分析南京被太平軍攻陷之事對滿清政府的影響: 
  如南京陷落一成事實,中國政府將受到自變亂發動以來所未曾有之嚴重打擊。所以者何?中國故都之地位,以及其在歷史上之關係,在中國人心中如何重要,姑置不論;即以地勢言,南京城在揚子江岸,大而且要,居帝國之中央,接近運河,實足以阻礙一切交通,切斷米糧運往北京之路;今竟被強有力的大隊武裝叛徒所佔據,此事誠未可忽視,尤不應隨意加以掩飾。 
  福禍相倚。南京,這個中國極具政治意味的大城市一朝得手,於太平軍而言,雖然號稱奇勝、大勝,最終在此為「首都」,卻喪失了千載一時的大好歷史機會,也為太平天國日後的喪亡埋下伏筆。 
  想當初,洪、楊等人起事時,目光窄淺,「江南」之地,他們只嘴上說說而已,萬水千山哪等閒!將近一年半時間,這些戴紅頭巾、拖家帶口的隊伍一直在廣西境內兜轉,桂平、武宣、象州、平南,悠悠轉繞,直到1851年9月25日攻佔永安(今廣西蒙山縣)。如此巴掌大的一塊城池,對當時沒見過世面的眾多太平軍將士來說,已經是「大城市」了。他們在此地一待就待了半年多,洪秀全本人還弄了36個美妃天天「言傳身教」。小小永安城,偏於一隅,拜上帝會頭頭們封王建制,製作禮樂,說好聽的,是志向遠大,說不好聽的,是過把癮就死的心態。自永安突圍後,太平軍直撲桂林,猛攻32天,目的就是想拿下省城。可惜桂林城非常堅牢,不能攻下,洪、楊二人只能率眾經興安、全州入湖南,在湘桂邊境打轉。當其時也,不少太平軍將士皆思戀老家,想由灌陽而歸,仍竄回廣西。幸虧楊秀清有遠略,決意北攻長沙。雖然那時的太平軍主力駐於郴州,僅派蕭朝貴率一兩千人進攻長沙,但這種決策最終打消了軍將南歸廣西的念頭。長沙未能攻下,蕭朝貴又死,太平軍卻最終憑借石達開取得水陸洲大勝,順利撤圍。那個時候,洪秀全產生了「以河南為家」的念頭,同時楊秀清想從益陽攻常德。當時太平軍無船,想打到南京的領導人幾乎沒有。到達益陽時,太平軍意外地獲取船隻數千艘,於是他們就棄常德陸路不走,自湘陰臨資口漂入洞庭湖。下岳州後,在1853年1月12日攻陷武昌大鎮。依理講,湖北西連秦蜀,東控吳會,南達湘粵,北連中原,應該可以穩定一下政權。當時太平軍內部議論紛紛,有入川之議,北進襄樊取中原之議,以及南下取金陵之議。選來選去,楊秀清本人決定以南京為目的地。 
  太平軍內部爭論可能非常激烈,楊秀清便搬出看家「法寶」,光噹一聲摔倒——天父下凡!「天父」命令大伙去南京,那是「小天堂」,是「新耶路撒冷」。由此,再無人敢有異議。 
  也甭說,由於軍中船中日益增多,順流而下,太平軍連戰連捷,自武昌28天就打到南京,又用12天時間攻取了這座中國南方最具政治象徵性的城市。這,不能不說是個軍事史上的奇跡。 
  即使在南京初破之際,洪秀全仍舊持有入河南問鼎中原之意,但最終為楊秀清說服,移駕入南京,改為「天京」,以之為首都。催使楊秀清下這一終極決定的,乃是一年老湖南水手,他「大聲揚言,親稟東王(楊秀清),不可往河南。(他)雲河南河水小而無糧,敵困不能救解。今得江南,有長江天險,又有船隻萬千,又何必往河南!」(《李自成自述》)所以,日後洪、楊僅派林鳳祥、李開芳率一支偏師北伐。 
  為了穩定軍心、人心,為了替自己主張定都南京大造輿論,在楊秀清授意下,太平天國出版了一本小冊子《建天京於金陵論》,共有41名高級領導人表態,語氣近乎一致,盛讚南京「虎踞龍盤」,「形險地勝」,從地理、經濟等角度大稱南京之好,集體為楊秀清抬轎子。一直頗具前瞻性和有進取心的楊秀清此時忽然變保守,沒有果斷地指揮軍民直接北伐撲向帝國的心臟北京,實為鑄成千古大錯。形隨勢起,勢隨形生。以當時太平軍昂揚的鬥志和生猛的戰鬥力,直落而下攻取北京,並非是不切實際的想法,完全有成功的可能。而且,偏師北伐在初期取得的連連勝利事實也表明,當時什麼水土不服、官軍眾多的顧慮完全是多餘,假設太平軍全軍盡力在攻落南京後立刻掃北,勝算極大。   
  南京!南京!新耶路撒冷!(4)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太平軍主力至其滅亡也沒能真正踏上北中國大地,只能借豫王(胡以晃)、燕王(秦日綱)兩個王號,來意淫一下中原土地了。 
  太平軍自上而下最沒想到的是,他們自己入了南京這個「小天堂」後,腐化墮落得異常之快,很快就沉湎於溫柔鄉中。日後的內訌殘殺,更使得「天京」本身成為孤城一座。 
  當然,楊秀清決意定都南京,也有其可稱之處。當時,太平軍號稱「百萬」,那是算上家屬和沿路裹脅的民眾,真正有戰鬥力的士兵僅十萬左右。而太平軍一路「攻下」的城市,其實多為清軍自己棄守,諸如長沙、桂林等戰略要地一直就沒能拿下。江南大塊地方雖然被佔,清政府並沒有到達崩潰地步,一直能組織起有效的軍事力量抵抗。太平軍入城僅十天,向榮就在城外孝陵衛扎立「江南大營」;未幾,琦善在揚州建「江北大營」。如果當時太平軍不顧疲勞即刻北伐,拖家帶口近百多萬的大軍腹背有敵,確實也是一個大問題。 
  建都南京,最起碼經濟上有保障,假如領導層軍事調動有方,立刻平定南方九省,集中兵力佔領蘇南和浙江,即使不打垮清朝,佔領南中國應該沒有問題。但是,保守的思想和貪圖安逸的作為,最終讓楊秀清等人定都南京後不思大的進取。 
  勝利之鼓轟天作響之際,其實隱約已經傳來了喪鐘之聲。 
  將領之中,時任「殿左一指揮」的羅大綱最明確反對建都南京和分軍北伐,他抗言說:「欲圖北必先定河南,大駕(洪秀全)駐河南,軍乃渡河。否則,先定南九省,無內顧憂,然後三路出師,一出漢中,疾趨咸陽;一出湘楚,以至皖豫;一出徐揚,席捲山左。咸陽既定,再出山右,會獵燕都(北京),雖諸葛(亮)不能御也。」為太平天國效過力的英國人呤唎也有類似看法: 
  南京的佔領至是已經成為太平軍成功的致命傷。任何一種成功的起義,都決不能放棄進攻的軍事行動;起義一採取守勢,它的威力就會受到挫折,除非它具有某種奇異的組織。革命成功的要素乃是迅速行動,一旦拋棄這點,舊制度的集中統一的力量就會十分便利地被運用來攻擊革命。 
  天王以安身於南京和著手於保護他的地位而犯下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他因這一錯誤而喪失了這個帝國。如果不這樣做,不供給他的敵人以時間來重振旗鼓,從他們極其混亂的驚惶狼狽中復元,並集中他們的軍隊的話,那麼他就已經指向了北京這一個終點。毫無疑問,就是他的聲勢赫赫的凱旋進軍便會為他已經帶來了一個幾乎是不可抵抗的佔領首都的大勝利,因此而引起的滿洲王朝的滅亡就會已經給與了他這個帝國。多年以後,儘管遇到不利的反動,但太平軍仍然不僅能抵抗清軍,並且還能全部粉碎他們——如果不是英國干涉的話——即此一事實便足以證明,他們要是乘勢追求他們最初的勝利是何等容易。 
  對太平軍說來有兩條道路是無阻礙的,根據他們的經歷來判斷,兩條道路中的一條便能導致滿洲壓迫統治的消滅。第一條道路是,毫不躊躇地繼續向北京進軍,放棄每一個他們奪取的城市,並在以戰利品和財物來豐富他們自己,以他們所經過的任何地區的不滿群眾來加強他們的軍隊的同時,決不允許以分遣單獨駐軍來造成他們人數的絲毫減少。 
  第二條道路當為放棄南京,並集中他們所有的軍隊到南方各省——廣東、廣西、貴州、福建——中國的這一部分比起任何其他各地來都更劇烈地反對滿洲人,更加重要的是太平軍主要領導者們的本省。在這種情況下,揚子江以南的整個地區就能在一個短時期內從滿洲人手裡全部奪取過來,然後他們即使不能取得全部帝國,至少當能在充分完整的意義下建立一個南方的王國——這條行動道路比起他們所實行的那條不適合的道路來會是好到怎樣一個地步呢! 
  對天王說來,在實行上述兩條道路中的任何一條以前就建立首都,並開創新王朝,那不僅是一個巨大的錯誤,並且也是完全不合理的。(這個上世紀初期的譯文很彆扭,姑且用之)   
  南京!南京!新耶路撒冷!(5)   
  有關太平天國入南京後一段時間的見聞,以江寧李圭所著《金陵兵事匯略》以及無名氏所著《金陵紀事》較為詳實。二位作者都身經太平軍攻佔南京後的實際生活,雖然處處以「賊」稱呼太平軍,其筆下所記大都屬實,皆為耳聞目睹,親身經歷。 
  筆者現從這兩個讀書人當時的記述中摘取數段「親歷」,一一釋義證明之,由此可以大概勾勒出洪、楊在南京初期的政治、經濟措施,也可以幫助讀者瞭解某些有關太平軍聖庫、官制、稱呼、戰法、軍制、習慣以及拜上帝會儀式等方面的細節。 
  先舉《金陵兵事匯略》: 
  賊既入城,詭言不殺人,(南京)有以土物入獻者,給以貢單,無相擾。人多信之,爭饋銀、米、牲畜、菜蔬,取偽貢單榜於門。詎賊見單益搜索,以其不為備,私藏必多也。初猶未排戶入搜,懼有官兵伏匿,唯遇人於路必鐐。至十二日,見人則逼使舁屍棄諸河,不從殺之,如是者數日。忽出偽示逼民如常貿易,其時店舖百貨掠幾空,無有應者。忽又以查人為名,比室搜括,令壯男子聽驅使,胸背以黃布寫賊銜,謂之「招衣」。攜幼童使為小儀,俾持旗伴隨其行。男子毋許歸家,歸則謂與婦女私,干天條,罪應誅。於是立「男館」,搜其家有私藏金銀者,立置重典。驅婦女出於外,不使家居,襁幼稚,負行李,倉皇道路,慘不可言。(這些婦女)或得間自投江河,或投子女於河。賊既驅而之東,又復驅而之西,有啼哭者目為「妖」,鞭棰交下,夜則露宿簷下。越日乃立「女館」。是時夫婦雖覿面而不敢交言,否則謂不遵天令。 
  (評曰:上世紀「極左」文人謬讚太平天國入南京受到「人民群眾」熱烈歡迎,完全是烏有之事。獻銀獻物,當屬居民驚嚇後的無奈之舉。南京人本來生活正常,忽然夫妻家人分離,男入「男館」,女入「女館」,形同勞改,夫妻不得聚,父母子女不能見,何談生人之樂!) 
  城北幽僻之地尚有民眾潛居者,賊以搜屋至,男子盡驚逸,賊怒其避己,因驅婦女赴旱西門(即石城門),悉付洪流焉(趕入江中淹死)。 
  賊將分股竄鎮江、揚州,逼壯者數萬登舟,欲使為前鋒,城中知之鼎沸,或自盡,或竊逃。賊懼一時不能制,有偽丞相鍾芳禮、偽巡查周才太者,性稍平和,乃請逆酋設機匠館、牌尾館。機匠館處工役織紉人,牌尾館處殘廢老弱人,二者皆不調戰陣。 
  (評曰:驅平民為前鋒,太平軍多為此事,當時之人多有記載,實為大不人道。) 
  入館之家,凡遇賊搜括,告偽丞相輒杖責追還,殘廢者得安食室中,老病者使掃街道,於是入館伏處者幾四萬人。旋又設雜行菜圃,雜行亦工匠之流,菜圃者,賊使人於隙地種植蔬菜,兩處亦不下二萬數千人。 
  (評曰:這些舉措,稍安眾心,使老弱殘廢免死於溝壑戰壘之中。) 
  無何,賊傳偽命,凡讀書識字者,悉赴偽詔書館,否則斬,匿不報者同罪,因得數百人使為偽造文檄示。合賊式者,分入各酋館為偽書吏。又捏造天主書教人,不能背讀者杖之。 
  (評曰:強迫人民改信「拜上帝教」,背誦不了經文就打板子,此種粗暴的「灌輸」非為懷柔之術。) 
  出偽示,謂人死為升天,不許哭,不用棺木,不設香火,違則為妖邪。黃煙之禁與洋煙同嚴,有犯輒斬。各巨酋偽府多毀民居拓益之,封土木匠為偽將軍、偽總制,俾率隊課上。以督衙署為偽天王府,用鑼鼓數百人,前導後護,迎洪秀全入居之。王娘數十人,悉以黃絹蒙頭,跣足乘馬入,自是遂不復出矣。 
  (評曰:大興偽教,強制性「移風易俗」,高官們毀民宅修奢侈私宅,一點不像「人民隊伍」。) 
  六月,計賊中裹脅人數:男館,廣西約千五百人,廣東約二千五百人,湖南約萬人,湖北約三萬人,安徽約三千人,各省總約二千人,金陵約五萬人,鎮江揚州約五千人;女館,廣東西約一千人,湖南約四百人,湖北約二萬五千人,安徽約三千人,鎮揚約萬人,金陵約十萬人。賊逐一設門牌,凡男子十六歲至五十歲謂之牌面,余為牌尾,立館長分統之。   
  南京!南京!新耶路撒冷!(6)   
  (評曰:說「裹脅」,並非完全都是,確有一些「自願」加入者。) 
  女館則有「元女」、「妖女」之別,「元女」即處女,「妖女」謂婦人及被污之女子,統以偽女軍帥等官,禁賊眾不得犯。偽令甚嚴,唯洪逆及東、西、南、北、翼五賊,得不時選逼元女充媵妾。 
  (評曰:太平軍對高層頭目以下的性生活約束甚緊,也為中外歷史一奇。) 
  各館按月送冊核其數,男館遠調及逸出均註明。賊初入發糧無限,來取即與。自名籍可稽,每館發米有定額,於是米價陡貴,百斤需六金,尚無購處。又用北賊(韋昌輝)偽印票,交賊官及館長出城者,以此為信。 
  十一月,賊船由蕪湖進泊相近高淳縣之臼湖,圖犯東壩以解鎮江之圍。向大臣(向榮)遣鄧提督紹良等守東壩迎擊之,斬獲甚眾。 
  時城賊待被擄之眾若犬馬,少壯者紛紛逃亡,不足於用,乃取老而健者,使登陴擊柝,猶不足,則雖老病者亦予役,伺便逃逸者甚眾。婦女亦日供奔走操作,憊不得息。賊於湖北、安徽掠得鹽米各船皆泊儀鳳門旱西門外,令偽女官執旗悉驅出城,首戴肩負,運入倉中,尚途命童子持鞭驅策,行稍緩,則鞭撲交下。並使女館削竹籤置城外濠溝,跋涉委頓,泥塗顛仆,自尋死與受矢石鞭棰死者無算。 
  (評曰:太平軍虐民如畜,是入南京後的實際情況,並非以「革命的恐怖」對付「反革命的恐怖」,完全是對南京平民的「恐怖」,虐之使之,污之辱之,完全憑借暴力手段。) 
  至十二月,統計南(男)館廣西千餘人,廣東二千人,湖南五千人,湖北萬餘人,各省總約千餘人,安慶二千人,金陵約二萬人,鎮揚約三千人;女館廣東西約二千四百人,湖南約三百人,湖北二萬三千人,安慶二千七百人,金陵不及九萬人。此外陸續新虜者,統計男館與國州黃州約萬人,廬州約萬人,江西五六千人,揚州儀征約四千人。女館自鎮揚虜者共一萬二千人。 
  (評曰:同六月間人數相比,人員減少得很厲害,多屬「非正常死亡」。) 
  賊逼男女拜上帝,以黃紙作誓語,拜畢焚之,謂之悔罪。其讚美語南賊(馮雲山)所撰,各館長率眾朝夕誦之,每日睡起飲食必默念「小子某同眾小子跪在地下,敬謝天父上主皇上帝老親爺爺」等語。謂天父七日造成天地山海人物,每閱七日,為一讚期,謂之禮拜。先一日街設大旗寫「明日禮拜各宜虔敬」字樣,三鼓具果品糕餌,群誦讚美,各偽府金鐃爆竹聲不絕耳。其讚美語曰:「讚美上帝為天聖父,讚美耶蘇為救世主。讚美聖神風為神靈,讚美三位(為)合一真神。真通(道)豈與世道相同,能救人靈享福無窮。知者踴躍,即(接)之為福,愚者省悟,天堂路通。天父洪恩,廣大無邊,不惜太子,遣降凡間。捐命代贖吾儕罪孽,人知悔改,天子萬年。」 
  (評曰:上述描述詳細記載了太平軍「霸王硬上弓」地強制人民信教的荒謬行為以及當時所行的怪誕儀式。) 
  洪逆(洪秀全)更善掉弄文字,不可以意測,如「聖」改「勝」,「上」改「尚」,「耶」改「耳」,「國」改「郭」,「火」改「亮」,「清」改「菁」,「秀」改「莠」,「亥」改「開」,「卯」改「榮」,「丑」改「好」。辛亥之歲,為洪逆在大黃江僭號之始,癸丑洪逆踞金陵,則稱「辛開元年」,「癸好三年」。又稱歷代帝王均為「相」,有所謂改定四書曰:「孟子見梁惠相,相曰:『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郭乎?』」諸如此類,不勝枚舉。 
  (評曰:太平軍在南京開「刪書局」,專門刪改歷代儒家經書,可笑的是他們並非「去蕪存精」,而是玩笑一樣大搞荒唐變字遊戲,讓人啼笑皆非。) 
  又有隱語,火藥曰「紅粉」,炮彈曰「元馬」,巨炮曰「洋莊」,掘地道曰「開□口」,斂費曰「科炭」,百姓曰「外小」,遺矢曰「調化」,溺曰「潤泉」,社稷宗廟寺觀俱曰「妖」,悉令毀除,書籍字紙亦曰「妖」,必殘踐而後快,官兵曰「妖兵」,官曰「妖頭」,自賊中逸出者曰「變妖」。別刊時憲書謂為「頒歷」。單月三十一日,雙月三十日,每年以三百六十六日為率。初不許用「日月」二字,旋仍用之,謂由天父改還。又捏造天兄升天等節凡六。其稱呼:洪逆稱萬歲,東賊(楊秀清)稱九千歲,西賊(蕭朝貴)稱八千歲,南賊(馮雲山)稱七千歲,北賊(韋昌輝)稱六千歲,翼賊(石達開)稱五千歲,其餘偽王稱千歲。妻俱稱王娘,子稱嗣君,偽官丞相以下俱稱大人,妻稱貞人,子稱公子。陷永安以前附賊者,稱功勳加一等。偽王昆弟叔侄,俱稱王宗。亦設女官,其在偽府者,有女丞相、女檢點,在外統帶女館者,有女軍帥、女百長。其服色尚黃,次紅紫,次青藍黑白。偽王繡龍,余各有等差。   
  南京!南京!新耶路撒冷!(7)   
  (評曰:觀太平軍之「隱語」,大存「山賊」之氣,殊有江湖黑道色彩。官品官爵設置,類同戲文,終不似成大氣候者。)偽王居為「府」,官居曰「衙」,闔城千數百處。偽府則有「轅門」、大門三,高可數丈,門牆壁彩畫龍虎,甬道中築亭一,兩旁懸金鑼數十,有事則鳴鑼以達。門以內不許男子入,以侍女傳遞。餚饌酒漿皆偽典廚官自外傳進,後皆有堂室園囿,多者數百間,少亦六七十間。若偽衙則擇民居之高大者,加以粉繪,或用紅箋作聯,或以黃紙寫朱字,遍貼大門為美觀。門外多建瞭台,高十數丈,以備望遠。東賊(楊秀清)偽府在將軍署,北賊(韋昌輝)在中正街李宅,翼賊(石達開)在大中橋劉宅。賊相見,下一等者跪,不揖拜。愛跣足,雖袍服乘輿馬亦然。嗜著朱履,厚其底,高者幾半尺許。每乘馬出,攜洋人所制八音盒,鏗鏘作聲以為樂。 
  (評曰:太平軍衣、食、住、行的審美「品味」,皆俗而又下,暴露出窮人乍富的氣息以及及時行樂的低俗。)將與官軍角拒,發偽令必先吹角以集人,至北賊(韋昌輝)偽府聽令,以賊目執尖角令旗,率眾立俟指揮。占必驅被脅者在前,積賊隨其後,敗則跪祈天父,官軍或謂其有妖術,往往竟疑懼不進。 
  (評曰:可見韋昌輝當時在南京的重要作用。此外,太平軍跪祈上帝的儀式,竟能使政府軍疑其在施法搞「妖術」,可見清朝官軍對太平軍太不「知己知彼」。)偽撰之書,則有《天理要論》、《天情道理書》、《千字詔》、《原道救世歌》、《舊遺詔》、《新遺詔》、《天父天兄下凡詔書》、《行軍總要》、《士階條例》、《制度則例》、《天道詔書》、《真聖主詔》、《武略》、《醒世文》、《三國史》、《三字經》、《天朝田畝制度》、《太平軍書》、《太平營規》、《天條書》、《改定四書》等類,逼人誦讀。 
  (評曰:太平天國興起時間不長,但「理論體系」真龐大,可惜皆是荒誕不經、自相矛盾、毫無條理的東搬西抄,哄弄愚民可以,真正當「指路明燈」就難!)偽律一百七十七條,點天燈者三,五馬分屍者三,斬者四十一,杖者五十二,鞭者七十八。婦女有罪,入偽官重治。偽官之刑曰天燈、分屍、剝皮、鐵杵、頂車,皆死刑,反弓、跪火、杖肋、鞭背、木架,皆生刑。偽天條十事:一拜邪神,二殺人害人,三不孝,四姦淫,五竊掠,六欺詐,七私藏財貨,八變草,九三更,十吸煙。變草,投效官軍之稱,三更,逃亡之稱,違者立斬,違者未嘗有斬,斬者必方其違,此賊之所以為賊也。 
  (評曰:太平軍愛把人「點天燈」,近乎玩笑的殘虐暴露了高層領導人「怪力亂神」的心態。在宮內對婦女的刑罰也如此殘暴,可稱是「大不仁」。)是時洪逆(洪秀全)偽府日漸開拓,僭縱工役日必千人,已興造年餘,府前有牌樓一,上橫四大字曰「天堂路通」,大門額曰「榮光門」,二門曰「聖天門」,皆冠以「真神」兩字。兩傍有柵,柵內橫額數方,皆偽僚屬所讚頌。左右有亭,高出牆外,覆琉璃瓦。二門內偽朝房東西各數十間。西有一井,以五色石為欄,上鏤雙龍,石質人工俱堅致,非近時物。偽殿前牌坊一,上下雕龍,文飾精彩。偽殿尤高廣,梁棟塗赤金,紋以龍鳳,四壁彩畫龍、虎、獅、象。偽殿東有牆一圍,鑿池於中,池中以青石砌一船長十數丈,廣六七丈,備極工巧。內室多至千數百間,偽王娘以下備媵妾者一千二百餘人,而侍女不與焉。洪逆既荒於色,深居簡出,一切不聞問,於是東賊漸跋扈不可制。 
  (評曰:洪秀全這位「革命領袖」的荒淫漁色,比起「北京地主階級總頭子」咸豐帝來講,厲害上百倍。窮奢極欲,土木繁興,這就是他心目中渴望和追求的「天堂」。)東賊(楊秀清)偽府自將軍署遷於旱西門長蘆鹺使何宅,榜曰「正九重天府」,規模服御幾與洪逆埒。性尤淫縱,逼取民女未盈十七歲者三十六人為王娘,好殺人,奇酷之刑多為所定。出必前後擁護數千人,金鼓旌旗之屬凡數十事,轟雷耀日,繼以綢扎五色巨龍,音樂從其後,號曰「東龍」,樂已,大輿至,輿夫五十六人,輿內左右立一童執蠅拂,捧茗碗,曰僕射,輿後偽屬百餘人,又繼以龍,乃畢。顧僅至洪逆處,或登城,他弗往也。見洪逆不跪,稱曰「二兄」,自稱曰「弟」,此為東賊得稱,余皆不可。嘗造大床,四面玻璃,中貯水,蓄金魚荇藻,枕長四尺二寸,此可見淫亂之一端。北賊(韋昌輝)偽儀制半於東,翼賊(石達開)又半於北。   
  南京!南京!新耶路撒冷!(8)   
  (評曰:燒炭出身有勇有智的「九千歲」,腐化之速,難以想像,喜幼女,喜群交,喜排場,剝削階級一切惡習,均倍而增之。權力使人腐化,極權使人極端腐化。信然!) 
  賊中初以演戲為邪歌,繼於池州得戲班衣服器具數十箱回金陵,乃招優伶裝演,築台清涼山大樹下,東賊(楊秀清)觀之喜,於是皆尚演劇,作樂歌唱。各偽府朝夕敬拜天父,男樂在外,女樂在內,遍搜城內曾為樂妓者充之。 
  每逢各賊生日,饋物者不絕於道,而女館此風尤盛,以糯米製成各色糕餅,列於方幾,令人肩之前行,導以金鑼黃傘,女官乘馬隨之,送入偽府,至日往賀,陪誦讚美酬謝天父。洪逆父子生日俱賜宴,畀以金牌。皆先期逼人入貢院考試,洪逆為正試,東賊則東試,余仿此。所取偽狀元、榜眼、探花、傳臚各一,偽翰林數十,偽進士倍之。一日,東賊逼多士賦詩,題曰:「四海之內皆東王。」有諸生鄭之僑者,作詩起句云:「四海皆清王,安容鼠輩狂,人皆思北闕,世忽有東王。」賊大怒,肢解之。又有諸生夏宗銑者,賊脅就試,終卷有罵賊語,亦被磔。又恆逼民女百人,送總理女營事務偽贊王蒙得恩處,再選約得十五人,以進洪逆東賊各六人,北賊二人,翼賊一人,謂天父賜美女以償其勞。 
  (評曰:昔日以清教徒自居的革命者,一入繁華大城市,意駭神迷,東王變成為戲迷票友,真可發一笑。各位王爺生日party之盛,幾同「國慶」。又漸附庸風雅,開科取士,出題揭榜,真沐猴而冠者,難怪有大膽讀書人瞧不起他們。) 
  除《金陵兵事紀略》之外,另有無名氏所撰《金陵紀事》,也從細節方面勾勒出太平軍在南京的活動以及當時一般百姓對他們的「看法」,尤其是文中多涉太平軍某些奇特的戰法、稱呼和習俗,尤補其他史料之不足: 
  賊皆黑瘦,相貌多犯殺,斷不能成也。初出示皆魔障語,專以天父哄人,以天條殺人。 
  偽官以司馬為最小,不用紅頭,換黃綢扎頭,自旅帥以上皆戴風帽,六月不除,以黃邊寬窄驗官之大小。自誇十日破城,不是人做事,乃天做事。 
  賊多赤足,其膽皆潑,心多入魔,目直視若痰迷者。其逐日給米,遇節及賊首生誕散肉,皆苗人土司法,衣服亦多為苗裝,髻蟠於額上,上服齊腰,下敞褲腳。 
  以天為父,以狗肉敬之,以耶蘇為天兄,即其祖師。以二三十字為諱,改丑為好、亥為利(開),凡姓王者皆改姓汪或姓黃。以神廟為妖廟,毀神佛拋於水。午餐吃粥,唯早晚讚美拜上,擄來人皆使拜上,又曰「拜祖」,能拜者即為天父之子,雖洪秀全亦以為弟兄,故外雖僕役,食則同起同居,明明強盜用夥計也。 
  (評曰:太平軍的「老賊」多為客家人。客家人相貌與中原漢族無甚分別,大多數人相貌端正,並無馬來人凸顴凹腮的面相。他們之所以多「黑瘦」,乃多年在嶺南炎熱氣候下生長所致。加之幾年的櫛風沐雨征戰,當然不可能白胖。至於有苗裝苗俗者,皆因客家人長久以來與少數民族混合雜居而成,且兩廣炎熱,人們習慣赤足。筆者十年多前初到廣東,對當地人光腳穿皮鞋就很納悶,日久則見怪不怪矣。至於以狗肉敬耶穌,實為洪秀全等人具有「中國特色」的基督教。) 
  男女日皆給米,米完給稻,稻少則女給二合,老人則日給四合,較勝於揚州之賊。揚州乏食,已殺老弱男女,並燒死數萬人矣。女人逐日削竹籤、擔磚、挖溝、駝米稻、割麥豆秋禾,令將裹成之腳脫出纏足布。有女百長四更即起而催促,無不殘虐之人。女偽官出行,亦有傘有鑼,敲不歇聲。老人則為牌尾,為掃街、拾字紙、看魚塘菜園、割菜子蠶豆等事。木瓦匠皆有總制,稱「大人」。碾米為「臼人」。各偽官之女兒皆欲稱「金玉」與「雪」,名其書曰《禮儀》。 
  (評曰:在如此嚴苛的太平軍專制主義管理下,很難講南京人民真正擁護「太平天國」。太平軍「解放區」的天,不是晴朗的天;太平軍「解放區」的人民,一點也不「喜歡」。)   
  南京!南京!新耶路撒冷!(9)   
  每逢夜戰,賊在城隅只點一燈極明亮,又用人在城上擂大鼓、打鑼鼓以助軍威。有夜戰則更鼓尤眾盛,平時將神香遍收,每晚在城垛洞內焚燒,煙霧迷離,偽若守城人眾,其實城上並無多人。六月大東風半月餘,炮架傾倒,屋以板隔在城上者皆吹倒於城上,城中屋瓦皆飛,惜此時並無攻城者。當時城中並無埋伏。厥後恐因怯者之言轉致伊心立機設伏,且停留長其智慧,凡事皆然。過水西門外大街,見有大將軍炮約重五千斤者兩尊,月城內約重二三千斤者四五尊,想各門不過如此。而楊秀清忽鬧龍燈,且多用燈綵在鼓樓一帶山上盤旋,以惑外人之耳目,以壯城裡之聲威。有兵攻城,亦帶往在各城呼喝喧囂,明是虛者實之,因城空,偽為多人之意。 
  (評曰:城中人盡曉「太平軍」虛實,城外清軍全然不知,可反證楊秀清的多勇多智。)庫為「聖庫」,兵為「聖兵」,糧為「聖糧」,其狂妄殊甚。七月間,要織五色錦緞被三百床,聞有大配之意在八月間,是賊思淫佚,以為享天福矣。賊之東、西貴親以楊、蕭而分,國丈又有陳姓者,國伯皆洪、馮、楊、蕭、韋、石之尊屬,黃、賴、蔣、魏皆賊首舊姻,事皆從刻。又有吉、儂兩姓,儂當是儂智高之種裔,皆苗裸。鍾、周兩人略為和平順理,然亦非善類。賊之殺人打人,皆聽小崽之唆,故欲剁為臠,不足惜也。偽官之司馬亦曰「牌長」,曰「卒長」,管二十五人,以上有百長管百人,旅帥管五百人,軍帥則管千人,用風帽黃邊矣。再則典金、典妝、典竹、典炮、典硝、典鉛碼、參護、監軍等名。又有巡查、檢點、指揮、侍衛、總制、內醫、國伯、國丈、東西貴親、丞相。天官以下六官,官皆有協理,皆稍知文理識字者。其餘掌儀、舂人,名目甚多,忽增忽改,並無定見。最重牌刀手,錯殺皆不問,封偽職則為「參護」。亦最重書手,敬如賓客,即識字與知文理者封升偽職則為監軍,余多為總制。今忽南京數十人皆封為總制,分各行鋪,牢籠之術也。事事求異於人,偽官不曰「加級」而曰「加等」,亦自以為獨得。尤可笑者,自造歷書不用閏與大小建,月有三十一日,是全無知識也,積久必有夏冬倒置之時。其語屢變不可信。 
  (評曰:南京城中,讀書人與受過教育的人非常多,太平軍對這些人仍舊使用拜上帝教「灌輸」那一套,根本不能成功,徒增被強迫者的反感和惡意,只是迫於淫威,不敢明言耳。太平軍在南京所制官職軍職,繁誕多端,殊為可笑。)賊善為奸細,多辦(扮)醫卜星相小賣買者,且雜入官所募之鄉勇中。賊性桀驁,與軟語乞憐,多見殺,直與硬語,竟置之。賊亦有毒煙藥,戰稍卻,即放毒煙,使人昏悶致潰敗,賊或轉敗為勝。初到立營,亦遍燒毒火於長圍外。此方以黑砒石、黃漆葉、人糞為最毒,如無解藥,預於出戰前以醋洗面則不受毒,或以某草泡醋薰棉絮塞鼻亦能解。 
  (評曰:太平軍「魔鬼在細節」,平時偵察工作做得極好,粗中有細,又能搞「化學戰」,戰術運用靈活。)賊之可異者,持竹竿而戰,插竿首以長釘,以此為戰具。擄不知戰之良民以與官兵戰,明用以當官兵之頭刀,賊心洵不可問。而廣西距南京數千餘里,破數十府州縣,以及鎮江、揚州,復遠擾河南、直隸,數年來人多空城自逃,不與相戰鬥者何也?長毛賊但恃其膽之潑,逢危急時,恆騙呼其眾曰:「放膽,有天父看顧!有天父保佑!」以此愚弄人。湖南、廣西人心蠢笨,往往墮其術中。江南人力本軟弱,心尚明白,皆不信其言也。又曰:「越吃苦,越威風。」又曰:「代打江山打先鋒,要汗如珠。」又激怒官兵曰:「爾有十分命,只有一分膽,我只一分命,卻有十分膽。」其被圍時云云,而兵不怒也。然則兵之雅量為何如。以戰死為能人,以人死為可賀,謂死者魂已升於天堂,其語不近人情,皆非人類語。其意不過煽惑人心,欲人幫助伊相叛逆而已。問伊魂何不即升天,乃若是擾亂滋鬧耶?   
  南京!南京!新耶路撒冷!(10)   
  (評曰:無論正邪與否,信仰的力量,在太平天國前期起到支撐士氣的極大作用。正是「有天父保佑」的精神勝利法,才讓眾多徒眾有「敢叫日月換新天」的戰鬥勇氣和大無畏鬥志。) 
  敢怒而不敢言。政治高壓下,知識分子讀書人表面低眉順目,內心中卻冷眼旁觀,所以,這位撰寫《金陵紀事》的作者寫如下「反動」詩歌譏嘲太平軍。其中語句雖涉偏激,但可從中見出太平軍這些南京新主人翁們不少可笑之態以及「移風易俗」嫁寡婦、強迫婦人放大腳的「激進」: 
  登塔憑高作望樓,雨花營壘又堅籌。 
  一旬竟把南京破,千里來從西粵流。 
  白胖無人皆黑瘦,紅頭封職換黃綢。 
  自矜十日天行事,晝夜排搜匿滿洲。 
  膽潑心魔跣足忙,本來巨盜又苗裝。 
  長毛連須盤前髻,短服齊腰敞下裳。 
  神廟毀來原木偶,賊魂疾望入天堂。 
  無情忌諱尤堪笑,不許人家說姓王。 
  妄稱天父與天兄,拜上相交若有情。 
  窮困求糧需擄掠,豪華屠狗供粢盛。 
  歲時朝貢無些差,朝暮饔餮有誦聲。 
  濟眾博施良不易,百般勉強盜虛名。 
  弟兄姊妹逼相呼,視十天條自犯無? 
  道理聽來皆蠱惑,塵凡誰降莫疾愚! 
  書藏孔、孟皆須殺,令出楊、韋不足虞。 
  邪法弗靈兵法少,不知何物是耶蘇(耶穌)。 
  牌刀手果有何能,手執滕條面似冰。 
  上帝弗勞伊讚美,下民盡受爾欺凌。 
  家家搜括都無物,處處傷殘轉自懲。 
  還說入城憐百姓,者番蹂躪已難勝。 
  偽官風帽看黃邊,小大綢衣暑尚棉。 
  洋傘非關遮赤日,嚴刑先戒食黃煙。 
  紅鞋倒鐙常騎馬,白浪空艙亦放船。 
  如此太平誑天命,火神六合聚殲旃。 
  魂得升天騙法新,將來成讖自先陳。 
  盜言甘美徒調舌,叛語支離慣弄唇。 
  賀死信為真悖逆,開科那解用儒珍。 
  想伊欲補冬官制,木匠居然做大人。 
  寡婦頻言與丈夫,柏舟節義笑為迂。 
  挖溝駝米朝朝苦,削竹擔磚事事粗。 
  一日萬家纏足放,四更百長竭情驅。 
  蠻婆大腳鳴鑼過,女偽高官意氣殊。 
  太平天國的許多荒唐怪誕舉措,確實讓當時老百姓覺得不近人倫情理。在「天國」大家庭中,皆以兄弟姐妹相呼,但當哥當弟以官大官小來界定,所以21歲的石達開在信中和「紅頭文件」中稱六十多歲的曾天養為「弟」,年青的陳玉成稱其族叔陳得才也為「弟」。後世好事者把太平天國「龍鳳合揮」當成彰顯「男女平等」的結婚證,其實是類似糧票、布票一樣的「人票」,婦女只是有功將士的「獎品」。大多出身貧民的太平天國高官,只對下嚴格要求禁慾、禁酒、禁煙,上層什麼都不禁,且都是最高級的「供應」。平日裡出門,這些人又最愛幾十人抬的大轎,比清朝官員還要擺威風顯闊,其實,此種行為,源於他們昔日揮汗如雨持鋤站路邊遙看官員出行的欣羨。長工當地主,也把雞蛋補。當然,宣傳方面講,太平天國早就「天下為公」了。無論是工商業還是個人財產,太平天國全部施行「國有化」,大家都在「供給制」下生活,按級別領取吃穿用物。表面上看,洪秀全本人特樸素,每日領十斤牛肉票而已,似乎儉素異常。但想想他後宮中的數千女官和佳麗,想想他堂皇宮殿的窮奢極欲,十斤肉票只是某種符號而已。在格調方面尤為低俗的是,太平軍將士尤喜金銀穿戴,大金鐲子二金鐲子常常在臂上掛帶,官大的甚至套滿兩胳膊,一舉一動叮噹亂響。同時,在砸爛一切「腐朽事物」的同時,高層們對「龍」大有偏好,所以洪秀全和楊秀清、蕭朝貴假造「天兄」之言,宣稱金龍大龍是「寶」,不是「妖」,各自以「真龍」自居。他們在摧毀一切封建「舊事物」的同時,本身又添出「避諱」這樣的強制措施,把基督教各神的「名字」、宗教用語以及各王爺的名字都強求避諱,違者處死,一般人不得在名字中有「龍」、「天」、「主」、「王」、「德」等字,姓王的一律改姓「黃」(廣府話中二字同音),連天王表兄王盛均一家人也要改。所以,翻開太平天國文件和名冊,沒有一個姓「王」的……林林總總,怪異多多。天王府的對聯更牛氣:余一人乃聖乃神乃文乃武,眾諸侯自南自北自西自東。對此,有看不過眼的當地書生冒死在對聯旁另貼紙聯:一統山河四十二里半,滿朝文武三十六行全。譏笑了太平天國侷促於南京一地的窘況和其內部高層的低俗泥腿子氣。   
  南京!南京!新耶路撒冷!(11)   
  英國歷史學家埃利亞德說:「任何一種宗教,即使是最原始的宗教,都是一種本體論:它揭示神聖事物和神聖形象的存在,並進而表明那種存在實際上是什麼,從而建立了一個不再如睡夢一般的、飄忽不定的、無法理解的世界。」(《神話、夢想與神秘事物》)可值得慨歎的是,太平天國迷狂的革命者們處於一種尷尬的境地,隨著勝利果實愈長愈大,愈長愈多,他們既不可能對不可認知的事物做出更加準確的猜測,又不能與不可控制的環境達成妥協,地上的「天國」,又是奇異紛擾不能擺脫的誘惑。 
  特別是洪秀全和楊秀清等「萬歲」與「九千歲」這樣的宗教兼世俗頭領,實際上已經改變了他們頭腦中所崇拜的對象的性質,一步一步陷入傲慢與自大。如此一來,日復一日,走向災難。 
  無論如何,熙攘之間,洪、楊在南京定都,看上去前途無限。 
  一水涓涓看不絕,滔天已是滿洪流! 
  附一:《避難記略》 
  (說明:此書的作者曾含章是江蘇常熟人。他生於清道光廿三年(1843年),卒於民國二年(1913年)。清同治二年(太平天國癸開十三年),他當時是常熟縣秀才。《避難記略》記載了他當時在常熟對太平軍的耳聞目見。這本筆記對於太平軍的爵職稱謂、避諱、衣冠、考試、路憑、設關收稅、砸毀孔廟和神廟的行為等等多有翔實記述。特別有意思的是,對孔夫子加以「孔老二」(孔阿二)之蔑稱,還有「發洋財」一說,最早實源於太平軍。) 
  賊之焚殺擄掠曰「打先鋒」。不殺人放火,而但擄物,曰「太平先鋒」。每以此脅人,謂錢糧不清,將打先鋒也。 
  收糧不足,令偽鄉官與賊眾至各鄉村人家取米、麥,曰「盤糧」。 
  賊之暴殄特甚,煮飯盛器即穢溺其中,甚有以字紙作草紙用者。 
  夜間以大木熾火,睡於其側,曰「烤火」,雖暑天亦然。或謂身上有瘡,烘之以代搔癢也。 
  賊中有諱用之字,或添寫,或改用,最為可笑。如秀字添草頭寫「莠」字,全字添草頭寫「荃」字,青字添草頭寫「菁」字,皆因偽天王洪秀全、偽東王楊秀青之名也。山字改用「珊」字,偽南王馮雲山之名也。貴字改用「桂」字,偽西王蕭朝貴之名也。又順字缺偏旁中一豎,國字中或字改寫王字,亥字改用「開」字,丑字改用「好」字,皆不知其何意也(按:客家話和白話中,這兩個字諧音很不好)。又上字改用「尚」字,華字改用「伍」字。 
  賊中偽考試,常熟取者曰「秀士」,蘇州取者文曰「博士」、「約士」,武曰「猛士」、「勇士」,金陵取者曰「俊士」、「傑士」。可笑者偽報條上寫秀士為「莠士」,可謂名稱其實矣。 
  應偽考試之人,初猶令偽鄉官脅從之,皆無恥之輩,稍識數字者應之,亦無有不取者,取後皆與洋錢三四元,此賊之以利誘人也。後通文墨者亦應之,甚有生員、廩生亦應之,如錢竹(築)溪名敦鈞,住南門外關帝廟開弄,咸豐元年青宗師科試案首,後應賊試取偽秀士、偽博士輩,竟以得取莠士、博士為榮,真狗彘之不若矣。 
  賊中禁吃鴉片煙,錢竹溪適被賊查出,捉去杖責,荷校鳴鑼示眾,秀士、博士,如是如是。 
  偽干王為偽天王下第一人,自命不凡,賊中稱為「聖人」。有偽詩集示考試者,詩中皆不脫東、西、南、北四字。又將四子書塗改,稱孔聖人為「孔阿二」,侮聖毀賢,罪不容於死。 
  偽考試之題有曰:「四海之內皆東王。」又曰:「天父原來有主張,磨來磨去試心腸。」尚有數題目,不能悉記。 
  偽示上偽職,自侯起俱有天朝九門御林字樣。其系粵西起事老賊,皆曰王宗。系兩湖、安徽之賊,皆曰天朝勳臣。 
  賊初至時,偽示上書太平天國庚申十年,蓋以咸豐元年為偽元年也,後上又加書天父天兄天王字樣。 
  凡偽王之偽示與他賊異,用黃紙若謄黃樣,四邊皆盤龍。偽天王之偽詔亦然。   
  南京!南京!新耶路撒冷!(12)   
  賊之衣服亦無定式。頭上或以布、或以綢纏之,唯賊目及偽王得用紅綢、黃綢,上綴帽花,余皆青色、黑色或花布,唯白色獨無。上身之衣,短不過腰,衣袖小如竹筒,伸宿不舒。棉襖曰打襖,皆五分密行,色以紅、綠為貴,長衫、棉襖、皮袍亦紅、綠色者多,亦五分密行。大賊目及偽王得穿黃衣,或穿神袍,戴神帽,而發仍打辮,辮線甚大,有一二斤重者,大、小賊皆然。或有用紅、綠線者,辮皆盤於髮際,或結為旋螺狀,曰得勝結,雖戴帽穿袍時亦然。褲管甚大,有二尺餘,雖嚴寒皆穿單綢,常抽至腰下,兩股盡露。鞋子以紅、綠繡花為貴,賊目時穿厚底,余皆薄底,或穿草鞋,或赤足,穿襪者絕少。偽鄉官之帽,皆賊與之,如范陽兜而小,色黃,戴者亦少,唯西周市周甫容、張市陳瑞芳時戴之,以為榮幸。 
  賊之月日,大月三十一日,小月三十日,無二十九日作一月者,亦無閏月,朔望、上下弦皆不知也。或謂此西洋之法,賊之變於夷也。賊欲於彼之十五日月圓,將木板上畫月之形,令之荷校,誕妄極矣。 
  各鎮店家賬簿上不書年號,亦不書賊之偽號,但以干支紀年,其日月悉遵時憲書,不與賊同。至除夕、新年皆半開半掩,蓋賊必以彼之除夕作準故也,亦迫於勢之無可如何耳。 
  賊稱本朝(清朝)曰「妖朝」,官曰「妖頭」,官兵曰「妖兵」,神像曰「死妖」,罵人曰「妖魔鬼」。 
  賊稱偽天王曰「真聖主」,偽王及頭目曰「大人」,余皆曰「兄弟」,新擄入者曰「新兄弟」。初至金陵時諱言「長毛」,後亦不忌,老賊曰「老毛子」。擄富貴家子弟及年輕而貌端正者,認為己子,曰「公子」。擄女子少婦為妻,曰「正(貞)人」。擄十歲以上小兒,以好衣穿著隨身事者,曰「小把戲」。擄少壯有力男子可使打仗者,曰「牌面」。擄老弱無力男子,使之打柴、割馬草、挑水、煮飯、作雜工者,曰「牌尾」。在賊中作吹手者曰「典樂」,作廚子者曰「典廚」,吊硝者曰「典硝」,凡司其事者皆曰「典」。奸狡土人,不受偽職,而與賊往來者,亦曰「董事」。 
  賊每七日一朝,曰禮拜,謂祭天父、天兄也。天父、天兄者,賊之造作名目以惑人者也。祭用方桌二張連排於簷下,上設茶數杯,點燭一對,無香。賊目皆向外環坐,誦天父經一遍,經共二十四句,計九十六字,亦不知作何亂語。誦畢皆跪下,讀偽祝文一篇,中有「一個當十,十個當百,百個當千,千個當萬,萬萬千千,殺盡妖魔」云云,讀畢而止。 
  賊中稱天父曰「老親爺爺」,天父之名曰「基督」,天兄之名曰「耶蘇」。 
  賊目時至各鄉鎮,或廟宇中、或賊館內,搭高台,南向而坐,旁坐偽鄉官,若兩司馬而下皆環立庭前,呼土人聚其下,而告之以徵糧、索貢之語,名曰「講道理」。道理二字,何不幸而出之賊口乎。 
  賊於聖賢像、神像、佛像及專祠中之有像者,若范公祠、楊公祠、於公祠,皆毀壞無遺,若東周市普善庵內之佛像深藏而完好如故者,不多得矣。 
  賊鑄偽錢,前面「太平天國」四字,後面「聖寶」二字,或在孔之上下,或在孔之左右,無定式也。 
  賊中之偽腰牌曰「聖牌」。以長竹竿裝槍頭曰「苗子」,弓箭、籐牌俱無。 
  旗幟最多且大,五色俱備,頂上俱有鐵槍頭。每十人中八人執旗,二人執鳥槍或洋炮。用銅帽子不用火繩者,夷人所賣也。 
  水路來往,船上間有水炮,旱路走者無之。 
  賊犯上海,擄得夷人之物,曰「發洋財」。 
  賊之擄人,以麻繩穿辮根牽之以走,擄至賊館,不得外出,夜間以麻繩縛住手足,數日方免。 
  城中修造改作,用水作、木作及雜作者,俱令偽鄉官雇之。城門上進出,皆於面上打一圖記,以為識認,或向賊館中取一偽憑,曰「飛紙」。 
  土人攜家眷什物而避難者,恐途中被擾,向偽鄉官取一偽憑,曰「路憑」。   
  南京!南京!新耶路撒冷!(13)   
  土人中不得剃髮,而商賈有往上海、通州、海門去者,不能不剃。至從上海、通州、海門歸者,短髮又不便,因有向賊中說明緣故,而取偽憑為據者,曰「剃頭憑」。 
  賊中鑄炮,將在城與各鄉廟宇中之鐵香爐、鐵燭筌(簽)及鍾、磬等物,搜括無遺。 
  畫軸楹聯,賊所不取,故毀壞甚多。聞賊館中有以人家輓聯懸掛者,不知何意,或謂輓聯上有大人二字者最多,取意在此,可笑極矣。 
  賊之初至也,令人家門上貼一順字,以為彼之順民也,各鄉鎮亦間有貼者。 
  取年久牆磚,令人敲細成末,吊出牆硝,以充火藥之用。鄉鎮上亦間有奪民房而作吊硝處者,曰「吊硝館」。 
  吊硝每以大樹及房屋中之大梁、大柱燒之,所以山木及大屋也毀去甚多。 
  常令偽鄉官每圖解稻柴灰數十擔,亦以充火藥之用。又令每圖解樹柴數十擔,以為煮飯之用。 
  甘心作賊,類皆無賴下流罔命之徒。蓋良善被擄,迫於勢之無如何耳,斷不以殺人放火為快事,且常存逃避之心。唯罔命者逞其所欲為,方視為得志之秋,所以愈兇惡愈得用。為偽王及大頭目者,皆此等也。其中監囚甚多,緣賊陷一城,即將監囚放出,即用為頭目故也。其餘乞丐盜賊九流三教無不容之,故賊在館中或在各鄉鎮,有時端坐椅中,忽然兩足盤於椅下,忽然跳立椅上,丑形畢露,蓋其本相固然也。 
  賊中作偽文書、偽札、偽示者,待之如幕賓,稱之曰「先生」,出亦乘轎,亦有小賊服事者。 
  賊雖兇惡,而亦時時慮人,如在鄉鎮,日間無單身遠行,夜間宿賊館中,必群賊同睡一處,聞警無不逃避,亦知積怨於人者不淺也。 
  其抗拒官兵也,敗不相救,甚有無故而自相踐踏者,所以不難撲滅也。 
  賊中送禮,各物俱排設桌上,活豬、活羊亦然,小賊以竹槓舁之。 
  各賊館中賊妻,亦時相往來,間有乘馬者,亦有小女子服事如婢女然。 
  城上俱拆民房遍蓋之,以蔽風雨,曰「走馬台」。 
  城中民房,小者皆作柴料,大屋為賊館者尚可,然傷於投誠後者亦不少,其餘皆牆傾壁壞,門窗板壁拆毀無遺,甚至拆去樓板,而擱柵亦皆截去。 
  賊將房屋改作及拆彼造此者甚多,如錢賊之館在陳家巷楊硯芬家,將對面民房拆去,改造照牆;又將後面民房拆去,改造花園,將常熟城隍神廟花園中之亭台樓閣移去。又陳家巷慶順典當廳場上添造房屋一所,諸如此類,不可勝記。 
  衙門官舍,若常熟縣衙僅存頭門及大堂,昭文縣衙僅存頭門,道轅及游文書院唯瓦礫而已。文、武廟及兩邑城隍廟尚可。忠孝祠、楊公祠、范公祠、安濟堂俱毀。節孝祠、於公祠尚可。文廟大成殿拆為平地,今聖位(孔夫子牌位)暫供明倫堂上。文廟大成殿、崇聖祠兩廡俱無,唯存明倫堂、尊經閣及齋房。 
  庵觀寺院,若城中之致道觀、致和觀、慧日寺、方塔寺、白衣庵,及城外之破山寺、三峰寺、維摩寺、拂水寺、龍殿、小雲棲寺、普福寺、普仁寺、資福寺、接待寺、新塔寺,毀壞甚多,間有存者,唯破屋數間而已。在各鄉鎮者亦有毀壞,然較之在城附郭,則大相懸矣。 
  賊有偽令,眾賊皆聽賊目之指揮,有不聽偽令而適被賊目知覺者必殺,曰「犯令」。殺後將首級掛竹槓上,以黃紙書偽示,使二賊扛首級,一賊鳴鑼,一賊讀偽示,呼於賊眾中,以為榜樣,曰「喊令」。 
  賊之調出別處去,曰「出師」。在路上行時,旗幟皆卷。如賊目有偽令,使眾賊擄掠鄉村,則旗幟皆放開,狂奔盡起,故土人見賊過,以旗之卷與不卷,卜其擄掠與否也。 
  凡賊擄得衣服器用歸,或在城外,或在鄉鎮,廉其值以賣,貪利土人每買之,而互相販賣者,曰「先鋒貨」。日後仍被擄去,屢試而不一悟,甚有付錢而不得取物者,何其愚乎。 
  附二:《賊情匯纂》   
  南京!南京!新耶路撒冷!(14)   
  (說明,這是清朝張德堅《賊情匯纂》所記太平天國的印章、朝儀、服飾、儀衛、稱呼、飲食等內容。觀林林總總的太平天國的這些荒唐作為,大可發現這個政權的性質和政體仍然是封建等級制度的翻版。他們的禮儀繁瑣森然,貴賤尊卑比清朝官府還嚴,世襲特權遠遠超過中國古代歷朝歷代封建王朝。其中對太平軍的一些細節描述,有助於我們深刻思考這個政權最終失敗的原因。) 
  偽 印 
  賊眾皆鄉愚市儈,多不識字,安知篆文,故所刻偽印皆宋字正書,四面刻陽文雲龍邊,留正中一行另鐫一線邊,刻偽官銜於其中,並無印信關防字樣。偽王皆金印。偽天王印八寸見方,四面雲龍,中空一行刻「太平天王大道君王全」九字。左首角上鐫一金字,右首角上鐫一璽字。左首邊上刻「奉天誅妖」四字,右首邊上刻「斬邪留正」四字,然非緊要詔旨,不用此印。另有三寸六分見方一印,四面龍文,中刻「旨准」二字,凡批答偽奏章及各偽書皆鈐之。偽東王偽西王印,長六寸六分,闊三寸三分,亦云龍邊。如楊秀清印,中一行刻「太平天國」四字,下忽雙行以「勸慰師聖神風禾乃師」為一行,「贖病主左輔正軍師東王」為一行,下接「楊秀清」三字居中。蕭逆印偽銜亦雙行並列。偽南王、偽北王印,字則單行居中。偽燕王、豫王印,偽侯印字,字皆單行,然必系以姓名,如「太平天國燕王秦曰(日)綱」「太平天國真忠報國佐天侯陳承瑢」之類。偽東王對偽燕王印,長各遞減二分,闊遞減一分,偽侯印長減四分,闊減二分。 
  偽王侯印凡筆畫粗肥之處,皆中空如飛白體。偽侯、偽天官正丞相銀印,以下皆木印。偽丞相印長五寸,闊二寸五分,以次至兩司馬,每降一等減長二分半,其闊皆對折,如偽指揮印長四寸五分,闊二寸二分半,是也。凡金銀印,其質皆極薄,金印則金匣、金匙鑰,銀印則銀匣、銀匙鑰。自丞相至兩司馬印,中一行但刻偽銜,不系姓名。偽銜甚多,各舉一以概其餘:如偽丞相則刻「太平天國天官正丞相」。各偽銜皆首綴「太平天國」四字,並改「國」為「國」。凡偽印皆同,後不復敘。偽檢點則刻殿左殿右幾檢點,指揮則刻殿左殿右幾指揮,將軍則刻炎一正將軍,總制則刻金一總制,監軍則刻木正木一甲一監軍,軍帥則刻中一軍軍帥,師帥刻中一軍中營師帥,旅帥則刻前一軍前營前旅帥,卒長則刻前一軍前營前前一卒長,兩司馬則刻前一軍前營前前一東兩司馬。其餘雜職及各典官,職同何官,印之長闊即同何官。偽典官極多,已詳偽官制門內。如某軍正典聖糧、某軍副典硝之類,各偽印皆刻偽銜,別無暗記。偽官卑者多有正副,正副亦皆有印。偽天王印龍鳳雙紐,偽王印龍紐,偽侯印象紐,偽丞相印麟紐,皆有人見過。丞相以下亦分獅、豹、熊、虎諸紐為等差,會見偽奏章議定。 
  然各木印至今並未刻紐,並無直紐,偽國宗提督軍務印僅用銀包而已。賊中制度標新立異,朝更夕改,繁冗太甚,故群下亦不甚遵。溯立偽印之初,皆江湖星卜者流為之創置,其式如神牌,如羽士疏文標籤,丑俗已極,尤不值一笑也。 
  …… 
  偽朝儀 
  逆賊無參拜揖讓之儀,凡打躬叩首皆呼為妖禮。雖賊禮拜敬天父,群下朝洪逆,亦止長跪,其餘偽官互見平行,並無禮節。官降一等,卑者跪白事,尊者坐受之,跪後仍雜坐諧謔。尊者自外入,卑者但起立、讓坐、奉茶而已。賊知粗鄙人繩以禮法,則手足無措,故簡略之,使其易知易從耳。 
  初至江寧,楊逆日朝洪逆所;近則洪楊諸賊深居不出,妄擬垂拱而治,必有大喜慶事,方設朝會。如楊逆有事要見,亦必請偽旨批定日時,大抵午未時居多。屆時楊逆率各偽官畢集,輿馬填塞街市,偽天朝門洞開,大門外立偽引贊官,傳呼各官進,唯楊、韋、石、秦各劇賊得進見,雖寵任如偽佐天侯,亦不得望見顏色。偽侯以次俱排列於大門內,引贊官呼跪,則皆跪,左右史跪於階下,侍臣遞茶,偽通贊官呼曰:「天王有旨,詔眾官珠貫而入,各肅班聯,趨蹌起跪,不得囂喧,三呼萬歲,聽旨傳宣,朝覲已畢,站立兩邊。」讀訖,則眾偽官如儀起立。少頃,楊賊白事畢,出則轉身向內而立,各偽官皆跪其後,又呼萬歲者三,然後掩門而散。他如生子彌月等喜事,楊逆具奏請朝覲,洪逆每批「勤理天事便是朝見」也。尋常禮拜日,群下唯具本請安而已。楊、韋、石各偽王亦自有受賀之儀,楊逆則自韋、石以下皆朝之,余偽王唯本府屬官朝之,然亦不常見。一切軍務皆由楊逆主裁。僅東殿尚書侯謙芳、李壽春等一二人與之計議。凡有令則交佐天侯傳至檢點林錫保、胡海隆處,各偽官日至檢點衙聽令,雖佐天侯等有時燕見,一月之間亦不過二三次。其一切文書多不能面白,故纖芥之事必具稟奏,層層轉達,以取偽旨。賊多市井無賴,識字不多,厭見文字,悉任掌書裁處。於是則多設簿書掌書諸偽官,而被脅充先生者,似可漸操其柄也。   
  南京!南京!新耶路撒冷!(15)   
  夫首逆數人起自草莽結盟,寢食必俱,情同骨肉。且有事聚商於一室,得計便行。機警迅速,故能成燎原之勢。今踞江寧,為繁華迷惑,養尊處優,專務於聲色貨利,往之倚為心腹股肱者,今乃彼此睽隔,猜忌日生,禁令則徒立科條,軍務則全憑文告,氣脈不通,已成麻痺不仁之象,賊之滅亡,可燭照而數計矣。 
  偽服飾 
  賊由粵西至長沙,尚皆布衣藍褸,縫數寸黃佈於衣襟,以為記號,囚首垢面,鶉衣百結者,比比皆是。即首逆洪秀全、楊秀清等,亦止紅袍紅風帽而已。打仗前則短衣赤足,取其登涉輕便,故擄來之人,無論士農工商,必先褫其衣冠履襪,唯以包巾分別新舊與尊卑。兵及新虜之人皆扎紅巾,偽官與老長髮則包黃巾,旅帥以下黃布巾,以上黃綢巾。拖長一寸,官大一級。百姓男女概令包藍布巾。 
  逮陷武漢,繁華之區,錦繡山積,賊遂戶搜刮,所得鮮衣華服貂褕狐裘,雖覺華麗可喜,然多不能辨識。於是有裂婦女紅藍裙褲以帕首者,拆金繡挽袖以繫腰者,有賊婦而著男子馬褂,穿厚底鑲鞋者,有男賊而著婦人闊袖皮襖者,更有以雜色織錦被面及西洋印花被單裹其首者,青黃紅綠,錯雜紛披,醜惡之態,難以言喻。擄得貂狐綢緞長衣,必齊腰剪斷,改作窄袖小襟短襖,或改對襟坎肩,以數疋紅綠綢纏於腰際,帶頭拖至足跟,若珠毛灰鼠之衣則著諸貼體,海龍紫貂之袖,則用以抹桌。 
  粵西女子雙足如漆,多有不著鞋襪不著裙者,插戴滿頭珠翠,壓首難勝,披裹數重綾絹,懷挾疊疊金銀,形同孕腹。 
  擄得幼童貌者,偽官得之,謂之「公子」,眾賊得之,謂之「老弟」,週身皆著花繡,以抄得香珠玉珮手鐲指環及荷囊扇袋之類,懸帶於腰項襟袖之間,行動則金玉撞擊,鏗鏘有聲,且使之顛狂跳擲,以為笑樂。 
  時當雪後泥淖,以被褥帳幔之屬,鋪墊通衢。其單夾紗羅衣衫一時無用,則各偽府用以鋪地,往來踐踏,略不顧惜。鞋帽領袖並剪剩半截衣,及一切銅錫磁器,隨處拋棄,填塞溝池巷道幾滿。然其時偽職尚少,唯以風帽分別職級,無職老賊並無風帽,偽王親戚戴全紅風帽,其餘偽官皆紅風帽,以黃邊寬狹定官職之大小。另用白綾一小塊,或寫或繡,揭其官銜,如正將軍或副將軍三字,標於帽額正中。賊目風帽遂改用全黃,如洪、楊各偽王則戴繡龍黃風帽於內,上戴龍鳳金冠,全擄戲班行頭,以為偽服。如黃龍袍龍帽,則偽王分用,紅袍紫袍金盔,則丞相以下自分等次攫取,蓋彼時尚無金繡諸匠作為之執役也。 
  由武昌下竄,船隻多載婦女,群賊皆各攜刀械陸行。始愛衣飾華美,盡數背負,既而力不能勝,則沿途拋擲,久之身著重裘過燠,汗出力綿,舉前截改之短衣一併撩棄。賊過之後,衣衫被褥狼藉原野,如此暴殄,實曠古所無。 
  迨至江寧,乃錦繡緞疋出產之區,其繁華更勝於湖北。賊於是又變易其服飾,更張其偽制,平時戴風帽者謂之功勳加一等。又自金田起至永安州止,相從之賊不拘有官無官,俱謂之功勳,准著黃馬褂,朝帽額中寫「功勳」二字,職同偽總制。永安州至岳州相從者,自將軍以下至師帥,皆紅袍紅馬褂,以上則紅袍黃馬褂,有功小官亦有賞黃馬褂者。凡穿袍(按此段為抄本所無,疑有錯簡)有喜慶朝會大事則戴盔名之日角帽,故有典角帽衙。 
  其偽王等角帽,又名金冠,偽官角帽又名朝帽。自洪逆以下金冠皆以紙骨為之,雕鏤龍鳳,黏貼金箔,即戲班盔頭也。洪逆冠如圓規紗帽式,上綴雙龍雙鳳,鳳嘴左右向下,銜穿珠黃綏二褂,冠後翹立金翅二,冠前立花繡冠額一,如扇面式,亦繡雙龍雙鳳,上繡滿天星斗,下繡一統山河,中留空格,鎏金為「天王」二字。楊逆朝帽如古制兜鍪式,左右各一龍,其中近上立一鳳,盔頂豎一纓槍,四圍皆珠寶纓絡,冠額則繡雙龍單鳳,中列金字偽銜。韋石兩逆之冠如楊逆式,但上改纓槍為小黃傘蓋,周圍拖排綏珠絡。韋逆帽額亦繡雙龍單鳳,中綴偽銜,石逆帽額則一邊繡一蝶,上繡單鳳,中列偽銜。楊逆單鳳棲於雲中,韋逆單鳳棲於山崗,石逆單鳳棲於牡丹花上。此偽王金冠朝帽之制也。偽國宗朝帽同各偽王式,如韋姓則從韋逆之制,但額字必標明某國伯、某國兄。偽侯偽丞相朝帽如無翅正方紗帽式,亦系紙骨貼金,上綴雙龍單鳳,龍頭向下,亦銜貫珠黃綏二褂,帽額繡百蝶穿雲,中列偽銜。自偽檢點至偽兩司馬朝帽,皆獸頭兜鍪式,如檢點指揮兜鍪,上綴一獅,左右各綴一龍,中綴一鳳,帽額繡百蝶穿花,中列偽銜金字,至檢點止,指揮以下偽官銜繡紅字。將軍總制朝帽同上式,但去單鳳,只蟠雙龍,冠頂綴一麒麟,帽額繡百蝠穿雲,中繡偽銜。監軍軍帥朝帽同上式,冠頂綴一虎,帽額百蝠穿花,中繡偽銜。師帥朝帽同上式,但龍去一爪,冠頂綴一豹,帽額繡雲彩。自師帥以下,皆繡黑字偽銜。旅帥朝帽同上式,但去雙龍,帽頂綴一熊,帽額繡牡丹,中繡偽銜。卒長朝帽同上式,冠頂綴一彪,帽額荷花,中繡偽銜。兩司馬朝帽同上式,冠頂綴一犀牛,帽額繡菊花,中繡偽銜。凡有功動平湖監試諸字樣,亦標於帽額之上。帽上之龍又以節數分等級:偽王九節,侯相七節,檢點指揮將軍五節,總制監軍軍帥三節,此偽官朝帽之制也。其秋冬平常所戴風帽,以角帽上所有之物皆繡於風帽上,如洪逆風帽繡雙龍雙鳳,一統山河滿天星斗。偽丞相繡雙龍一鳳,余可類推。帽額悉如角帽之額,花繡遞分等差,亦列偽銜。偽王則全黃風帽,偽侯至偽兩司馬皆紅風帽黃邊,兩司馬風帽鑲一寸黃邊,官大一級,黃邊加寬二分,加至偽侯,黃邊寬至三寸二分。其中又分花素繡絨,自兩司馬上至師帥素黃綢邊,自軍帥上至將軍花綢黃邊,自指揮上至偽侯則用黃絨繡成黃邊,深淺相間,如水紋然。   
  南京!南京!新耶路撒冷!(16)   
  夏日則另有涼帽,自偽王至兩司馬帽胎皆同昆盧帽式而稍狹,四圍帽沿如蓮花瓣,帽頂四面挖空如意雲頭,帽上龍鳳獅虎,則以角帽上所有之物,悉移置涼帽之上,後綴一長柄五彩圓光,下綴黃綏綠綏,拖出冠外五六寸,通體皆薄竹片編扎,以五色紗綢糊成者。若於其夜置一燭於其中,儼然揚州之包燈也。 
  至偽服,僅黃龍袍、紅袍、黃紅馬褂而已,其袍式如無袖蓋窄袖一裹圓袍,洪逆黃緞袍,繡龍九條,楊逆繡龍八條,韋逆繡龍七條,石逆繡龍六條,秦胡二逆繡龍五條,偽國宗繡龍從各偽王制,偽侯偽丞相繡龍四條,偽檢點素黃袍,偽指揮至兩司馬皆素紅袍。其等差則於黃紅馬褂內分別。洪逆黃馬褂繡八團龍,正中一團繡雙龍,合九龍之數,楊逆繡八團龍,韋石秦胡四賊皆繡四團龍,自偽侯至偽指揮皆繡兩團龍。自洪逆至指揮皆於前面正中一團繡偽銜於其中,偽將軍至偽監軍黃馬褂前後繡牡丹二團,偽軍帥至偽旅帥紅馬褂前後繡牡丹二團,俱繡偽銜於前麵團內,偽卒長兩司馬紅馬褂,不繡花,前後刷印二團,書偽銜於團內。其偽銜之字亦分金字紅字黑字,如帽之制,皆由各典袍衙繡綿衙製造,此偽服之制也。 
  賊初呼靴為妖服,只准著鞋。近立典金靴衙,制黃紅緞,亦有定制:靴皆方頭,洪楊韋三逆皆黃緞靴,繡金龍,洪逆每隻繡九條,楊逆每隻繡七條,韋逆每隻繡五條,石秦胡三逆素黃靴,偽侯至指揮素紅靴,偽將軍以下皆皂靴。其女官冠服如男制,然未見有戴角帽涼帽者。冬月則戴風帽,夏月則戴繡花紗羅圍帽,如草帽形,空其頂,露髮髻於外,或亦有定制未考。女官尊者,則金玉條脫兩臂多至十數副,頭上珠翠堆集;官漸卑,則金玉珠翠亦漸少矣。 
  大抵偽冠服初皆攫自戲班,既則任意造作,前次攻克岳州,獲繡龍黃袍、黃馬褂,繡「承宣」二字,團龍黃馬褂及織金團龍黃馬褂,鏨金為字,蟠龍金冠多件,制尤侈僭。蓋賊中金銀玉帛皆自擄劫而來,毫無顧惜,任意標新立異,窮工極巧,彼則欣欣自得,以為尊貴無比,殊不知詭制褻色,俗惡不堪,真所謂槐國衣冠也。長髮老賊用五彩絲絨,編成條子,若續命縷然,緊紮髮根後,將發挽髻,以所餘之條盤於髻上。偽制將軍以下不得用五彩,只用紅綠絲繩編挽。其無職群賊發短者打紅辮線,發長過尺,或挽髮貫以婦女銀簪,並有扎網巾及披髮者。打仗必穿空號衣,戴竹盔,著平頭薄底紅鞋,老賊與有官者空紅黃小襖,著黃鞋,而不著號衣。夏日多以擄來男女綢縐衣裙,改為窄袖衫,寬腳褲,偽官老賊穿紅黃衫,其餘除白色不穿外,就原衣雜色,或為短衫,或為坎肩,其衫褲尤尚黑色,幼童或有穿紅藍褲者。擄來書寫人統稱先生,准穿長衫,著鞋襪,小館扎黑綢包巾,大館扎黃包巾,無腰牌號褂。賊中禁令,雖極熱,夜臥不准光身,白晝不得裸上體,犯則枷打。 
  賊目所用畫龍宮扇,柄長三尺,每以幼童環扇之,出則列於馬前,並以黃紅緞或金字壽帳改為短柄手傘,謂之洋傘。偽王侯則黃緞而繡金龍,其次亦有五色彩畫者,賤者則以印花洋布為之,每出必挾於肘下,亦有戴草帽而用花邊鑲沿者。 
  賊黨多半脅從,賊目防人私積,即所以防逃,故立法甚嚴。檢點以上方准帶金條脫,其餘唯准帶銀鐲、銀指環。然銀鐲分兩亦有輕重,如軍帥以下不得過五兩,旅帥以下不得過四兩。不准私藏絲毫金銀以及剃刀,倘或搜出,謂欲變妖,輕則捶楚,重必斬首。所得首飾金珠,不准昧匿,必令層層進獻,歸之偽王聖庫而後己。 
  至於所定偽制,奢侈已極,一冠袍可抵中人之產,其偽王劇賊擄掠之貲富厚,何事不辦,下逮各散職偽官各軍旅帥卒長兩司馬等輩,既賤且窮,安能有力制此。且其制屢更,又安能制而復易,似賊之侍從及有執掌者,或從其制,余多赭衣若囚,雖任偽官,並不能一服偽官冠服也。更有外出擄糧之賊,職僅總制,竟僭用檢點冠服,務精其制以鳴得意。亦有被脅為偽官者,雖尊至指揮,仍敝衣粗服,視偽冠服如桎梏。此則天良不泯,人禽之分。逃出難民默識之,出語人,恆欷歔不置焉。   
  南京!南京!新耶路撒冷!(17)   
  (註:廣西情形方靖、羅鳳池說,湖北情形張玉琴等說,江寧情形程奉璜說,一應偽制及式樣或曾見俘物,或考自偽文告。又偽書中角帶字樣,難民迄未見過,故不敘。)偽儀衛輿馬賊踞永安彈丸之地,重兵圍攻數月,窮蹙竄逃,驀越山險,奔走於榛莽陵谷之間,自攜軍火,裹糧以行,無舟車之載,安從見轎馬?洪楊諸首逆亦自敝衣草履,徒步相從。偶至鄉村擄得民夫,或以竹椅舁之,已屬至幸。迨後由長沙下竄,盡擄大江船隻,多得綢絹,恣意製造旌旗炫耀,凶焰漸張。旋陷武漢,以武昌省會漢口巨鎮百貨匠作舟車轎馬,無所不具,賊始創設鹵簿儀仗,其下偽官女官亦攫得騾馬遊行街市。然皆攬轡抱鞍,以足踝置鐙外,使人牽馬緩行,惶惶恐墜。群下擄得各公廨綠藍圍轎,獻之偽王,多制黃綢畫龍鳳旗幟,用五色鑲邊,以分別東西南北,每出不過銅鉦三五對,幡旌三五對,繡龍黃蓋一擎,鼓樂兩班,護衛數十人而已。既陷江寧,則侈然自得,踵事增畢,則設典天輿、典天馬偽職,其東西南北翼各偽王亦各署此職,專司其事。并迭次議奏,於儀衛分別等差:凡偽王皆黃緞轎、繡雲龍,侯丞相檢點指揮皆紅緞轎、繡彩龍雲鳳,以龍鳳之多寡分尊卑。將軍總制監軍皆綠轎,軍帥師帥旅帥皆藍轎,百長兩司馬皆黑轎,亦定有繡虎繡鹿之制,然未曾用。偽天王舁夫六十四人,偽東王舁夫四十八人,以次遞減,至兩司馬舁夫四人而止。 
  洪逆從未出行,唯楊逆每出必盛陳儀仗,開路用龍燈一條,計三十六節,以鉦鼓隨之,其次則綠邊黃心金字銜牌二十對,其次則銅鉦十六對,用人肩挑,後飄數尺黃旗,墨書金鑼二字,其次綠邊黃心繡龍長方旗二十對,其次同上色繡正方旗二十對,其次同上色繡蜈蚣旗二十對,高照提燈各二十對,雖白晝亦用之,其次畫龍黃遮陽二十對,提爐二十對,黃龍傘二十柄,參護背令旗,騎對馬約數十對,最後執械護衛數十人,繡龍黃蓋一柄,黃轎二乘,楊賊乘坐,或前或後,蓋仿古副車之義,而恐人之伺己也。轎後黃纛十餘桿,騎馬執大刀者數十人,更用鼓吹音樂數班,與儀從相間,轎後亦用龍燈鉦鼓,凡執事人皆上黃下綠號衣。至於執蓋執旗,多用偽官,皆著偽公服,每一出〔偽〕府,役使千數百人,如賽會狀,以此炫駭愚民,以為尊貴無比,若天神然,然奢縱不倫至於此極,似古之叛逆說未必盡如是也。偽北王以下雖乘黃紅轎,一切儀衛,較之楊賊不逮十分之一;其餘丞相檢點等官,無非銅鉦兩對,黃蓋一二柄而已。唯輿馬前所張之蓋,用人執持,不住旋轉,若演劇中張蓋式。其偽東王妃出行無龍燈,一切執事較簡,唯多護衛穿黃紅衣女官耳。悍賊不樂乘轎,散秩卑小之官亦愛乘馬,其鞭韁雖無定制,亦偽王侯始用黃色,下不敢僭焉。各偽官爭奇斗富,盛飾鞍韉,擄得花繡帳幔被面,任意改造。唯帶串鈴則有等差,指揮以上雙串鈴,一繫馬頸,一綴馬臀,將軍總制監軍單串鈴,軍帥以下不准帶串鈴。然在外擄掠之賊,人人僭用,群丑連鑣而過,一片鈴聲,依然響馬行徑也。 
  (註:廣西湖南情形李采、黃鼎等說,湖北情形張玉琴、呂佐之等說,姚敦三《壬癸筆記》等載亦同,安徽情形柳森等說,江寧情形程奉璜說,眾難民所說皆然。)偽稱呼父子夫婦人之大倫,賊逆天背理,不知長幼尊卑之序,安知有兄弟,是其所謂兄弟者,不唯自兄其兄,自弟其弟,並欲強一切而兄弟之,於是有老兄弟新兄弟之稱,強婦女而姊妹之,有老姊妹新姊妹之呼。至其起事首逆,皆拜會結盟之黨,不以少長排行,而以入會先後分次第,如偽王侯呼洪逆為二兄、楊逆為三兄之類。其次則以有功勳有科炭為最老兄弟,下此皆由新入老,是老賊有盡,而新新不已之無盡,為可慨也。即如全家被擄,則必使祖孫父子齊一而兄弟之,姑嫂妯娌齊一而姊妹之,及至同胞兄弟數人,則反東西互調而分處之,是捨親親而強仇仇以為兄弟者。   
  南京!南京!新耶路撒冷!(18)   
  群下稱洪秀全為天王,三呼萬歲,及各偽王、偽官、女官、公子,枝枝節節,皆改易稱呼,詳後所抄偽太平禮制原本,不贅。然摭拾煩瑣,群賊多不遵奉,如丞相下至兩司馬,偽制雖有分別,而賊中皆呼大人。各偽官之子皆呼公子之類。亦有尋常稱謂與其制不同者,如兩司馬或呼管長,卒長或呼百長,女館之長亦稱管長,各賊所帶幼童均稱老弟,貴者稱小大人,能打仗謂之牌面,老幼服役之人謂之牌尾。是賊雖妄標色目,謬分等差,究屬劫賊之暗號隱語,並無所謂義意也。他如能寫字者概稱先生,貿易人及百姓概稱外小,婦女曰外小婆,呼我顯官為大妖頭,卑官曰小妖頭,兵曰妖兵,勇曰妖勇,以及妖婆、妖崽、妖團、幫妖、跟妖諸名色,賊本妖孽,如我文告中輒曰迅掃妖氛,果何指乎?賊若不知己之為妖,而強呼他人為妖。嗚呼!喪心病狂可謂極矣。 
  偽《太平禮制·稱呼》原本天王詔令王世子臣下呼稱幼主萬歲第三子臣下稱呼王三殿下千歲第四子臣下稱呼王四殿下千歲第五子臣下稱呼王五殿下千歲以下第六子至百子千子皆仿此類推王長女臣下稱呼天長金第二女臣下稱呼天二金第三女臣下稱呼天三金第四女臣下稱呼天四金以下第五女至百女千女皆仿此類推東世子臣下稱呼東嗣君千歲第二子臣下呼稱東二殿下萬福第三子臣下呼稱東三殿下萬福以下第四子至百子千子皆仿此類推東長女臣下稱呼東長金第二女臣下稱呼東二金第三女臣下稱呼東三金以下第四女至百女千女皆仿此類推西世子臣下呼稱西嗣君千歲第二子臣下呼稱西二殿下萬福第三子臣下呼稱西三殿下萬福以下第四子至百子千子皆仿此類推西長女臣下呼稱西長金第二女臣下呼稱西二金第三女臣下呼稱西三金以下第四女至百女千女皆仿此類推南世子呼稱南嗣君千歲北世子呼稱北嗣君千歲翼世子稱翼嗣君千歲南女呼稱南金北女呼稱北金翼女呼稱翼金皆與東西一式丞相至軍帥皆稱大人,如丞相則稱丞相大人,檢點則稱檢點大人,以下類推。 
  師帥至兩司馬皆稱善人,如師帥則稱師帥善人,旅帥則稱旅帥善人,以下類推。 
  丞相子至軍帥子皆稱公子,但同稱公子亦有些別,如丞相子稱丞公子,檢點子稱檢公子,指揮子稱指公子,將軍子稱將公子,侍臣子稱侍公子,侍衛子稱衛公子,總制子稱總公子,以下類推。 
  師帥子至兩司馬子皆稱將子,但同稱將子亦有些別,如師帥子稱師將子,旅帥子稱旅將子,以下類推。 
  丞相女至軍帥女皆稱玉,但同稱玉亦有些別,如丞相女稱丞玉,檢點女稱檢玉,以下類推。 
  師帥女至兩司馬女皆稱雪,但同稱雪有亦有些別,如師帥女稱師雪,旅帥女稱旅雪,以下類推。 
  王世子及東西南北翼各世子,皆是管理世間者也,故均稱世子。 
  宮城女及東西南北翼各女,皆是貴如金者也,故均稱金,金貴也,色美而不變者也。 
  丞相至軍帥皆是公義之人,故均稱其子曰公子,又皆是虔潔之人,故均稱其女曰玉,玉潔也,色潤而可寶者也。 
  師帥至兩司馬皆是典兵之人。故均稱其子曰將子,又皆是清淨之人,故均稱其女曰雪,雪清也,色白而可愛者也。 
  女丞相、女檢點、女指揮、女將軍皆稱貞人,婦人以貞節為貴者也。 
  軍師妻呼稱王娘,丞相妻呼稱貴嬪,檢點妻呼稱貴姒,指揮妻呼稱貴姬,將軍妻呼稱貴嬙。 
  欽命總制妻呼稱貴媼,監軍妻呼稱貴奶,軍帥妻呼稱貴姻。   
  南京!南京!新耶路撒冷!(19)   
  師帥妻呼稱貴嫻,旅帥妻呼稱貴婕,卒長妻呼稱貴妯,兩司馬妻呼稱貴娌。丞相妻至軍帥妻加稱貞人,師帥妻至兩司馬妻加稱夫人。 
  朕(洪)仁發兄、仁達兄稱國兄,嫂稱國嫂,慶善伯、纘奎伯、元玠伯輩稱國伯。慶軒、紹衍叔輩一體同稱國叔,仁正兄、仁賓稱國宗兄,元清、輔清、四福、韋賓輩一體同稱國宗兄,貴妹夫及後宮父母伯叔兄弟輩一體同稱國親。細分之後宮父稱國丈,後宮母稱國外母,後宮伯叔稱國外伯、國外叔,後宮兄弟稱國舅。 
  朕岳丈天下人大同稱國丈,岳母天下人亦大同稱國岳母,國岳與國岳兩相稱,自因其長次,則稱為國親兄,國親弟,千歲岳丈天下人大同稱某千歲貴丈,岳母天下人亦大同稱某千歲貴岳母。 
  貴岳與貴岳兩相稱,自因其等職,譬如七千歲貴岳見九千歲貴岳,則稱東貴親兄,又譬如七千歲貴岳會六千歲五千歲貴岳,則稱北貴親弟、翼貴親弟,如此為兄弟相稱也。 
  國岳丈與群千歲七千歲六千歲五千歲之貴岳,會見八千歲貴岳,兩相稱自因其長次,同稱親家兄親家弟也。 
  貴丈見國岳,則稱某國岳。 
  國岳會貴岳,亦因其等職,譬如會九千歲貴岳,則稱東貴弟,會七千歲貴岳稱南貴弟,如此則國岳為兄,貴岳為弟也。 
  國岳母與國岳母兩相稱,自因其長次,則稱國親嫂、國親嬸。 
  貴岳母與貴岳母兩相稱,自因其等職,譬如七千歲貴岳母見九千歲貴岳母,則稱東貴親嫂。又譬如七千歲貴岳母會六千歲貴岳母、五千歲貴岳母,則稱北貴親嬸、翼貴親嬸,如此則為嫂嬸相稱也。 
  國岳母與九千歲七千歲六千歲五千歲貴岳母會見八千歲貴岳母,兩相稱自因其長次,同稱親家嫂、親家嬸也。貴岳母見國岳母,則稱某國岳母。 
  國岳母會貴岳母,亦因其等職,譬如會九千歲貴岳母則稱東貴嬸,會七千歲貴岳母則稱南貴嬸,六千歲貴岳母則稱北貴嬸,會五千歲貴岳母則稱翼貴嬸。如此則國岳母為嫂,貴岳母為嬸也。各宜凜遵,欽此。 
  飲 食 
  賊不耕種而飽食終日,溯其源皆由擄劫而來,凡到一處,盡封油鹽食物,歸偽典官看守,禮拜日憑偽照發給各賊館分食。當逐戶抄虜時,雖零星食物必盡括以去,每過鎮集村莊,必肆行兇橫,動謂不辦飯者必加燒殺,鄉里愚民倉皇失措,誰不欲款以飲食,而保一時之安全。故賊至一家,必罄其所有以供啖嚼。 
  其實賊平居之日,擄得何物,即食何物,多則哺啜狼藉,無亦素餐淡食。若官兵斷其糧道,求粗糲不得,竟有煮皮箱以充飢者,各偽王盤踞江寧,雖有山珍海味,茫不知為何物。凡搶得牛羊犬豕,每用刀矛刺殺,不甚洗剔,膏血淋漓,即置釜中烹而聚食。鄉村多雞,賊逼人貢獻,或逐家搜捉,及其烹也亦往往不熟而食。尤可笑者,每以海參炒白菜,魚翅炒豆芽,燕窩煮羅葡,高麗參桂元煮肉,宜水浸者或竟干炒,宜油煎者或用水煮,種種顛倒,不可枚舉。 
  廣西老賊嗜食煎炒,絕不飲湯,謂飲湯則腹痛而瀉。每餚必加秦椒苦辣棘喉,他人不能下嚥。食果品多不去殼,如金橘連肉不知酸,蓮子蓮心不覺(知)苦。凡遇蔬圃,紛紛爭取,或甫生之物亦不待其成長,掘割恣啖,食盡遂不復栽種。夫五穀所以養人,賊擄掠充,每以白粲餵馬,以代芻豆,獸相人食,暴殄天物,莫此為甚。 
  賊所最重唯魚,偶有所得,不敢私食,必進之偽王,各偽王有喜慶事,群賊進獻食物,亦必以魚為至敬,緣賊氛所過之處,漁人引避,因其希而重之。至金陵時城內多蓄魚池,賊令偽官看守,官曰典天魚,唯各偽王方准烹食,以下群賊則徒有臨淵之羨耳。其不與人同嗜者則狗肉,每敬天父必用之,如攫得羊豕,必與狗肉共烹,以為味美無比。更有凶狠之賊食人肉,飲人血,燔人心肝以為饌,殘忍之性尤堪發指。 
  至於煙酒,為賊最禁之物,吸洋煙謂之犯天條,殺無赦。水旱煙名曰黃煙,名酒曰潮水,有犯禁吸飲者,重則立決,輕亦枷杖。賊令雖嚴,然未能周察,故殺者自殺,而食者自食也。從來賊盜行為鮮不如是,且有甚者,誠無足怪,如張獻忠手下健兒,每剖人腹,實以菽米餵馬,謂可肥壯,狂寇恣肆,何事不可為。   
  南京!南京!新耶路撒冷!(20)   
  若洪楊諸逆實山野鄙夫,陷賊冠裳之士,又安忍出而擄劫,操刀為割,不過隨眾飲食,待盡而已。其攫取烹調,類皆鄉愚乞丐為之,宜其臠割失飪,諸堪齒冷。至於偽王雖有典廚諸役,亦皆沿其俗以治饌,孰肯竭技奉之?故諸偽王侯雖自負豪華厭足。其實被體皆優孟衣冠,充口則味同嚼蠟也。 
  (註:被擄逃出者所說皆同。)     
  《極樂誘惑》第二部分   
  空幻的帝京之旅(1)   
  ——太平軍偏師冒進的北伐 
  公元1855年(咸豐五年)5月31日,山東荏平縣馮官屯。 
  滿清軍大營,氣氛肅穆。主帳內,僧格林沁王爺正襟坐在中央的大馬扎上,身穿灰布棉袍,外套青布馬褂,腳上青布靴,看上去非常寒素的打扮。唯一顯示他王爺身份的,只有僧格林沁頭上青呢帽上的三眼花翎和寶石頂戴。這位蒙古王爺,平日在陣上騎黃鬃馬,手持一柄大關刀,由於他面色棗紅加上長髯飄飄,像極了傳說中的關聖帝君。 
  僧王飲了口剛燙的熱酒,大聲用漢語說了一句:「押逆賊李開芳來見!」 
  帳內帳外一陣小忙。 
  不久,帳簾撩起。隨著一陣凜冽冷風的吹入,門中閃現出一人,大搖大擺地進入營帳。此人30出頭年紀,身材健碩,相貌英俊,頭戴黃綢繡花帽,上身穿月白綢短襖,下半身著一大紅燈籠褲,腳登一雙扎眼的大紅鞋。最惹人注目和令人側目的是,這位已成階下囚的太平軍北伐主帥李開芳,身後仍跟隨兩個十六七歲的孌童,二人均著大紅繡花緞子衣褲,腳登紅繡鞋,粉面朱唇,貌似美貌女子。他們仍舊左右相隨執扇,儼然在太平軍帥營一樣的排場,伺候著李開芳。 
  與這三位鮮衣粉面的太平軍軍人相比,清軍營帳中幾十名按刀而立的將官和正中而坐的僧格林沁王爺及他身後侍立的貝子(僧王兒子),從裝束上看,被李開芳和他身後的兩個孌童顯襯得樸素至極,近乎寒酸。 
  李開芳,這位大名鼎鼎的太平軍大將,這位戎馬倥傯中不忘狎玩孌童的拜上帝教教徒,外表和打扮看上去更像個西門慶式的紈褲子弟。 
  見了僧格林沁,李開芳僅一膝屈地象徵性地行了一下禮,根本不跪拜。然後,他盤腿席地,大大咧咧坐了下來。 
  帳內清軍中有不少是總兵級的高級將官,皆持刀環立,怒目而視。 
  李開芳與其身邊侍立的兩個美貌男童無絲毫懼色,左右扭頭觀顧,洋洋自得。 
  未等僧格林沁問話,李開芳首先開言:「如果僧王能使朝廷恕我反叛之罪,我願意前往金陵說降同黨——呵呵,肚中飢餓,王爺可否先賞我一碗飯食?」 
  僧格林沁陰沉著臉,揮了揮手示意。須臾之間,幾名清兵抬上一大盤熱酒熱菜,置於盤腿坐在地上的李開芳面前。 
  這位俘囚身份的美男子眼前一亮,立刻開懷暢飲大嚼。其間談笑自若,食得飲得,胃口奇佳,在僧王及帳內數十名清軍高級將校惡意炯炯的注視下從容進食…… 
  渡河!渡河!——「北伐軍」的初試鋒芒 
  太平軍北伐軍隊,自1853年5月8日(咸豐三年四月一日)出發,到1855年5月31日(咸豐五年四月十六日)李開芳被捕,整整折騰了兩年多。總觀「北伐軍」的北上進程,大致可分為如下三個階段:長驅北上,靜海、獨流鏖戰以及堅守待援不果而敗。 
  北伐的正副統帥,分別是天官副丞相林鳳祥和地官正丞相李開芳,此外還有春官正丞相吉文元。他們所帶部隊,大概有21「軍」,二萬多人。 
  本來,林鳳祥和李開芳二人在太平軍攻破南京後奉命鎮守揚州。接到洪秀全、楊秀清的命令後,他們隨即令曾立昌、陳仕保二人留守,然後率二萬多精兵走水路,乘船沿長江西行。他們準備到達浦口時,與接應的朱錫錕一部會合後合眾北伐。 
  五天之後,北伐軍即在浦口登岸,駐防此地的清軍將領西凌阿等人手下雖是數千來自東北的騎兵部隊,皆無膽交仗。聽聞太平軍上岸,清軍槍炮也不放它幾響,大隊人馬慌忙向滁州逃去。太平軍尾追不放,緊隨而往。 
  太平軍負責接應的朱錫錕一部在浦口迷路,誤走至東北方向的六合城。與當地鄉勇小規模武裝接觸交火後,朱錫錕準備攻下六合城。結果,半夜宿營時,太平軍軍營的彈藥庫被清軍派人縱火,發生劇烈爆炸,傷亡好幾千人。朱錫錕只得在拂曉時分帶殘兵趕往滁州。   
  空幻的帝京之旅(2)   
  為此,清軍上下士氣高漲,大力宣傳「紙糊金陵,鐵鑄六合」,軍心稍穩。 
  5月16日,太平軍攻佔滁州城,殺清朝知州。而先前自浦口來逃的清朝都統西凌阿再次發揮他迅捷的「機動性能」,狂奔定遠。 
  北伐軍一路順利,5月28日已經抵達鳳陽。 
  雖然一路克捷,北伐軍每占一地,總是擄掠後棄之不顧,繼續前行。如此行事,也是出於不得已,如果一路打下每座城池後遣人留守,根本就沒有足夠的兵力打到北京。所以,看上去北伐軍步步深入,連戰連勝,但他們身後與南京的聯繫基本被清軍切斷。 
  其後,蒙城、雉河(渦陽)、亳州相繼被北伐軍攻下,不少清朝地方政府的官吏將校被殺或者自殺。特別值得注意的是,由於北伐軍勢盛,趁清政府焦頭爛額之際,渦河、淝河一帶的「捻黨」乘機忽然壯大,由「捻黨」而成「捻軍」,實際上開始了清朝捻軍戰爭的序幕。 
  隨著零星「捻黨」的加入,這些人熟門熟路,帶著太平軍的北伐部隊自安徽亳州進入河南,立刻就擊潰了由清朝河南巡撫陸應谷前來迎戰的數千清軍。太平軍不僅殺掉大部分清軍,還俘獲了火藥數萬斤與大炮數門,挾銳氣直下歸德。至此,太平軍的當務之急就是立即從劉家渡渡過黃河。 
  於是,留下吉文元、朱錫錕率部分人馬留駐歸德,林鳳祥、李開芳自率前鋒軍直撲距歸德四十里開外的渡口。 
  清軍方面,河南巡撫陸應谷不甘心,重新糾集數千清軍來攻歸德,再被太平軍留守部隊打得大敗。 
  由於後續部隊完全到達,吉文元等人率軍放棄歸德,前往劉家渡渡口與前鋒軍會合。 
  可惜的是,萬事俱備,只欠渡船。清朝的曹縣知縣姚景崇有先見之明,早已經把北岸船隻盡數收集後付為一炬,幾萬太平軍只得呆呆望著黃河濁流發歎。 
  太平軍好不容易從曹河上游費盡心力搜找了兩隻船,載上一百多士兵準備慢慢把人渡過去。行至河中央,對岸早已準備的清軍大炮猛轟,登時把兩船及上面的太平軍炸成碎片。無奈之餘,太平軍只得繞道西上,經開封、朱仙鎮、中牟、鄭州、滎陽、汜水、鞏縣,總共費了22天工夫,才得以在汜水和鞏縣之間找到民船渡河。 
  由於船隻太少,北伐軍僅渡河就花去七天時間。 
  由於身後有清軍托明阿、西凌阿等部躡蹤而至,北伐軍吉文元所率的一千多人未及渡河即遭截擊,只得與主力部隊分離,掉頭往南回奔。這些人邊打邊撤,雖然有一支捻軍雷六部對他們予以援手,仍舊連遭失敗,最終在八月間被清軍消滅於安徽境內。 
  北伐軍主力渡河後,立刻在7月7日對懷慶府(沁陽)展開猛攻,拉開懷慶戰役序幕。 
  懷慶一帶的清軍,總共有勝保、托明阿、善祿以及察哈爾軍總共六萬人集結,直隸總督納爾經額以「欽差大臣」身份全權指揮。總共攻打近兩個多月,懷慶城堅,清軍頑強,北伐軍只得棄攻懷慶,向西挺進。 
  北伐軍佔領濟源後,越王屋山進入山西。其實,攻懷慶是北伐軍一招臭棋,貪攻城池,浪費大好時間。假如當初太平軍渡黃河之初趁清軍在河南北部未集結時,由溫縣、新鄉北上,可以走捷徑殺向北京。而且,山東、河南交界地區捻黨、白蓮教、鹽販子勢力活躍,肯定會應聲而起。那樣的話,一路滾雪團一樣,大可直逼北京城下。 
  由於放跑了北伐軍,清政府大怒,下詔逮問直隸總督納爾經額。但懷慶堅守有功,勝保等人得以加官晉爵,他本人還被授予「欽差大臣」關防。 
  聽說太平軍進入自己的轄境,清朝山西巡撫哈芬「嗷」的一聲率幾個隨從就從省城往外跑得沒影。清廷震怒,下旨逮問,捕快差人也找不到這位山西一把手,不知道他躲到哪裡去。後來,捕快們才知道這個兔子一樣腳快的巡撫躲在了潞安。 
  太平軍在山西境內如入無人之境,連下垣曲、絳縣、曲活、平陽(臨汾)、湖洞、趙城、霍縣等地。在平陽,由於守城清軍開炮打死一個北伐軍的執旗手,此人乃林鳳祥同村鄉親,惹起他大怒。城破之後,他下令屠城,搜殺三日,把全城百姓無論男女老幼盡數殺死,屍體疊壓狼藉。正要繼續北上之時,忽聞清朝勝保一軍已經繞過太平軍,在霍州以北的韓侯嶺布下重兵準備截擊。至此,北伐軍只能再次繞道,從洪洞折向東行,在屯留打敗清將托明阿部隊,克潞城、黎城,又回河南。   
  空幻的帝京之旅(3)   
  涉過清漳河後,北伐軍打下涉縣、武安,直達直隸(河北)轄境。恰恰在同一時間,在南方的上海,又有劉麗川的小刀會起事。清政府頭頂冒膿,雪上加霜。 
  北伐軍出手很快,襲取邯鄲的臨洺關後,十餘天內連克沙河、任縣、隆平、柏鄉、趙州、欒城、晉州、深州,飛速逼近張登,這裡距保定才六十里的距離。 
  消息傳至北京,京城大恐,城內居民(特別是大戶人家)紛紛出逃,短時間內有三萬多戶十幾萬人攜家帶口拖著家財逃出城去,據說連咸豐帝本人也做好了外逃熱河的準備。 
  驚怒歸驚怒,發昏當不了死,咸豐帝強打精神,派惠親王綿愉為奉命大將軍,以科爾沁郡王僧格林沁為參贊大臣,總督四將軍及察哈爾兵馬,與勝保等人協力,傾全力以保北京。同時,北京全城戒嚴。人心惶惶之際,物價飛騰,米珠薪桂,一片混亂。 
  於太平軍北伐部隊而言,看上去似乎形勢大好,其實也有不少困難。他們進入華北腹地之後,缺兵缺糧,兩萬多步兵,在大平原上即將面對數萬清政府自東北和內蒙調來的驍勇騎兵,顯然凶多吉少。而且,以兩萬對十四萬,又無後援,北伐軍實際上到達保定後已成強弩之末。 
  由於前方有大批清軍阻截,北伐軍不得不又繞道,棄深州後向東北疾行,陷獻縣、交河,攻佔滄州後,直向天津殺去。 
  10月29日,靜海已經落入太平軍手中,不久,獨流(鎮)、楊柳青皆克,天津城已經近望在即。 
  僧格林沁、勝保二人不敢怠慢,分別率軍由涿州和保定向東阻截太平軍。太平軍想在清軍彙集前攻克天津,但遭到城內義勇與守軍的頑強抵抗。他們扒開南運河堤岸,有效阻止了太平軍的進攻。 
  由於天氣轉寒,缺糧少草,遭受挫敗,太平軍只得往靜海方面回撤。林鳳祥守獨流鎮,李開芳守靜海,以為犄角互援之勢。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說明北伐軍已經由攻勢變為守勢,原先的兩萬多精兵,也已經打得剩下不滿萬人。 
  寒風相持之中,雙方誰都不好受。 
  堅守!堅守!——靜海、獨流的鏖戰待援 
  據當時被太平軍擄去的讀書人陳思伯《復生錄》書中記載,由於天寒地凍,太平軍狼狽馳突,無衣無糧之間,夜間行軍中,凍死的就有數千人之多,軍隊減員情況極其嚴重,形勢危急。待至1854年2月,受清朝大軍壓迫,林鳳祥、李開芳二人不支,只能從靜海、獨流向南撤退,邊撤邊打,其間凍餓受傷,又報銷了近三千人。阜城一戰,北伐軍第三號人物吉文元被打死,軍中士氣極為低落。 
  清軍把阜城團團包圍,穴地為重壕,欲圖就地殲滅太平軍。 
  情急之下,林、李二人不斷派人化裝成難民、乞丐和藝人,喬裝打扮出城,奔向南京求救。 
  南京的楊秀清很重視此事,派出一支八千人左右的隊伍,由曾立昌(夏官又副丞相)、陳仕保(夏官副丞相)、許宗揚(冬官副丞相)數將帶領,在1854年2月4日出兵前去救援北伐軍。他們疾行而進,僅四天就經桐城到達舒城。由於六安的「捻黨」積極響應,援軍很快拿下六安,連破正陽關、穎上,在3月初由亳州殺入河南。 
  由於亳州、雉河集地區捻軍張樂行部很能折騰,不少「捻子」紛紛加入太平軍,二部聲大勢大,永城、夏邑等地被攻陷。 
  3月10日,北伐援軍已經殺至江蘇。攻下蕭縣後,四處伐木結筏,準備在豐縣渡河。捻黨、天理教、白蓮教、鹽販子糾集附近地區的災民和饑民(咸豐元年豐北地區黃河決口,附近存有大量饑民和災民),紛紛加入太平軍,北伐援軍的人數一下子由八千多變成了數萬人。 
  3月13日,以太平軍和捻軍為主力的反清大軍自豐縣蟠龍集、包家樓等數個渡口搶渡黃河,突入山東轄境。 
  亂哄哄之際,也有一萬多人未及渡河,反而折向南方,經正陽關回到屬於太平軍活動範圍的廬州。一部分捻軍也未隨大部隊向前,幾千人返回皖北。   
  空幻的帝京之旅(4)   
  渡河後的太平軍援軍滾雪球一樣發展。江蘇、山東交界的地方以及山東西南等地的零散捻軍奮起響應,四處開花。北伐援軍主力從3月17日開始,連下豐縣、金鄉、單縣、巨野,直殺濟寧。 
  受太平軍援軍的牽制,清軍不得不騰出一隻手來堵截,派山東巡撫張亮基、將軍善祿等人率數千人自德州等地南下,向濟寧方向攔堵。但是,原先的八千北伐軍援軍如今變成了四五萬,氣勢洶洶撲來。張亮基、善祿深知自己不敵,不敢試其鋒銳,只得讓開路使這支大軍過去,小心翼翼隨後躡隨。 
  大軍乘勢展威,破鄆城,下陽谷,奪冠縣,於3月底進圍臨清。短短五十多天時間,太平軍北伐援軍奮戰千里,一路狂攪,並使安徽、河南、江蘇、山東等地捻軍乘勢而起,四省騷然。 
  此時,北伐援軍距離林鳳祥、李開芳被圍的阜城,只有兩三天的距離。倘若大軍繼續兵勢而進,對阜城的圍城清軍形成反包圍,最起碼可以實現最低的戰略目標:救出阜城被圍的老北伐軍,雙方合軍合師。如果鬥志堅,運氣好,說不定他們還能對勝保或僧格林沁部隊予以重創。如果打擊成功,北京城上升起太平天國的黃色旗幟,絕非夢想。 
  不知走錯了哪個筋,北伐援軍沒有繼續前進,反而停下腳步把臨清堅城團團圍住,玩命攻打這座堅城。 
  在阜城圍城的勝保以及山東巡撫張亮基等人迅速向臨清方向集結。如此一來,清軍不僅阻止了北伐援軍的繼續北上,又對攻打臨清的太平軍形成反包圍。 
  清軍大好局面下,發生內訌,由於張亮基殺掉了幾個勝保手下搶掠的兵士,被勝保參劾,誣他捏造戰功,清廷下旨逮問張巡撫。臨清城內數百川勇叛變,與太平軍裡應外合,臨清落入北伐援軍之手。由此看來,「上帝」似乎很高興。 
  事件發展有時波譎雲詭。數萬太平軍援軍進入臨清城,這才發現城內糧食早已被臨危有膽的清朝地方官員下令燒燬,幾萬張嘴的吃飯頓成問題。而且,援軍大軍入城後,銳氣頓失,被清軍四面圍困,反而成為甕中之鱉。特別要命的是,主將曾立昌是李逵式人物,只知喊打喊殺,根本沒有腦子定下遠謀。另外的陳仕保、許宗揚心中發慌,暗中動搖,想突圍逃回南京。不過,陳、許二人之所以沒有底氣,絕非僅僅因為心中怯懦,也是因為新入伙的捻子、鹽販子、流民等人各自三心二意,不聽調遣,紀律極差。這些人在大軍得勝時可以造勢,稍遇困難就心中打鼓,個個把鞋帶綁緊想趁機竄逃。 
  由於缺吃少穿,太平軍中凍餓而死不少,還有少數人絕望之餘自刎、上吊、投水,以免自己被俘後多受痛苦。畢竟手中還有數千太平軍老兵,曾立昌在夜間組織了一次有秩序的撤退,最終安然撤出臨清,南退至清水鎮,並於夜間對追擊的清朝勝保部隊進行夜襲,打了一個漂亮仗。勝保本人跑得快,遁走館陶。 
  此時,如果剩下的兩萬來人再掉頭北上,解阜城之圍仍存在可能性。許宗揚非常擔心回不去南京,攛掇曾立昌全軍南返。 
  結果,心慌撤退途中,清軍正規軍與地方鄉勇四處截殺,太平軍邊打邊減員。行至冠縣三里莊時,勝保追兵殺至,混戰中殺掉了北伐援軍主將之一的陳仕保。由此,北伐援軍大潰,四處散逃。 
  5月5日,曾立昌率殘卒千把人自江蘇豐縣突圍,準備由黃河北岸渡河。結果,由於岸邊河泥淤住馬足,太平軍殘兵成為清軍槍炮和擲槍的靶子,基本全部被消滅掉。 
  北伐援軍主將曾立昌雖然有勇無謀,本人很有血性,知事不可為,縱馬躍入黃河中自殺。 
  最終,只有許宗揚一人在8月率少量殘卒遁回南京。震怒之下,楊秀清把他下獄治罪。此人出獄後,劃撥韋昌輝手下。天京事變時,替北王韋昌輝攻入東王府殺楊秀清的,許宗揚算是一個得力干將。 
  當時,楊秀清還想派北王韋昌輝再次提軍北上援救,但由於二人嫌隙日深,楊秀清恐怕韋昌輝北去後自立山頭,便封秦日綱為「燕王」,鼓動他前往「燕」地北伐。   
  空幻的帝京之旅(5)   
  秦日綱非常勉強,率軍行至鳳陽、廬州(合肥)一帶,就以兵少為借口,再不北行。他留在安徽磨蹭,二次北伐援軍不果行。 
  突圍!突圍!——太平軍殘部的垂死掙扎 
  由於消息不通,5月5日,被困於阜城的林鳳祥、李開芳冒死突圍,玩命南奔,遁至東光的連鎮。連鎮跨運河,分為東西兩鎮。林、李二人各守一鎮,在運河上搭架浮橋,互相接應之餘,與僧格林沁部清軍相持。 
  僧王爺是個經驗老到的武將,他將自己軍隊扎於河東,命托明阿部屯於河西。 
  勝保一部在擊敗太平軍援軍後,整齊人馬回返,與兩部清軍會合,緊圍連鎮。 
  這個時候,林鳳祥、李開芳仍然不知援軍已敗亡殆盡。在拚死突圍與援軍合軍的精神鼓舞下,5月28日,李開芳率數千北伐軍突圍南馳,想到達臨清與南來援軍接上頭。林鳳祥餘部堅守連鎮。 
  李開芳確實能戰,他自吳橋奔入山東,經德州、平原後,攻下恩縣和高唐州。待到進入高唐州後,李開芳這才得知北伐援軍已經失敗。無奈之下,他只得率軍據高唐死守,與前來攻打的勝保展開較量。 
  從此以後,林、李二人軍分勢單,只得各自為戰,能拖一天就是一天。 
  西連鎮方面,僧格林沁清軍日夜炮轟槍擊,太平軍死傷慘重。危急之時,忽然冒出一位姓李的火夫,聲稱自己乃耶穌附體,受天命來保護林鳳祥突圍。這位火夫肯定見過楊秀清「表演」,如今也要過把癮。林鳳祥大喜,忙為李師傅設「軍師府」,還為他派選一個副手,調撥數百人歸其統管,天天操演「龍門」、「八卦」等陣法,像模像樣,短期內很是鼓舞了一把士氣。李師傅常常立於高台之上,在上面高談闊論,以帶客家口音的官話「講道理」,林鳳祥等大小將卒皆在下跪聽。遷延一個月,李師傅指揮乖張,多次敗績,林鳳祥忽悟其偽,一朝大怒,親手把李師傅腦袋砍下,送他上了「天堂」。 
  延至1855年1月初,被圍於西連鎮的林鳳祥一軍糧食吃光,騾馬吃光,皮箱刀鞘吃光,野菜榆樹皮吃光,最後,只得把抓獲的清軍和己方逃兵殺掉當「乾糧」。 
  清軍展開「攻心戰」,日日讓太平軍逃兵高舉「投誠免死」牌在營壘外轉悠,招降了數百太平軍。 
  1月7日,清軍猛攻西連鎮,幾乎殺盡堅守的太平軍。 
  清軍搜查俘虜的北伐軍,見人人身上都揣有作為口糧的一方人肉,審問才知,這些肉皆是從他們本已掩埋的同伴屍體上割下。由於士兵實在餓不過,林鳳祥只得下令翻掘屍體當軍糧。 
  徹搜三晝夜,把連鎮查了底掉,又在運河中下網撈尋,清軍就是找不到林鳳祥本人屍體。 
  一直搜到第四天,清軍終於在連鎮內一處帳篷下查到一個地道入口。這個地道上蓋石板,石板上又堆了大量磚瓦。僧格林沁聞報,立即親自率人來看。 
  掘開洞口後,清軍喊喝,地洞中悄然無應。於是,昔日在北伐軍中當過大廚的一位施姓降兵自告奮勇,隻身一人入洞查看。 
  入洞之後,施大廚嚇了一大跳。他看見洞裡面異常寬闊,其中有燈,有床帳,有桌椅,生活設施一應俱全。再仔細看,他發現林鳳祥與檢點、指揮、總制等三十多名北伐軍將領躲藏在其中,壁間堆滿糧食,看上去可供這些人消費月餘有足。 
  眾人見施大廚入洞,紛紛提刀要殺,被林鳳祥喝止:「洞口已破,天意可知,殺他無益。」 
  由於林鳳祥右臂左腿均受重傷,只得率眾出洞認栽。 
  僧格林沁粗略審訊後,立刻派人把林鳳祥押上囚車運送北京。不久,這位北伐主將被凌遲於市。林鳳祥很是條漢子,受剮刑期間一直注視劊子手的刀法,臨死不吭一聲。他與李開芳是老鄉,皆是廣西武鳴的客家人(二人並非壯族),是最早加入拜上帝教的徒眾。 
  見僧格林沁大有戰功,清廷怪罪圍高唐久無戰功的勝保,把他逮治入京,治罪後發往新疆「勞改」。   
  空幻的帝京之旅(6)   
  於是,僧格林沁並勝保軍,合力圍攻高唐,並派人先攜巨炮轟擊。 
  聽聞僧格林沁本人將來,又知林鳳祥被擒,李開芳知道高唐守不住,連夜開城逃走。一行人奔至荏平縣馮官屯後,憑借堡寨死守。 
  僧格林沁快馬趕到,立刻指揮清軍包圍馮官屯,築城於四周,圍攻李開芳。 
  艱難困苦之中,李開芳仍然不氣餒。僧格林沁有一門名曰「黑虎」的千斤巨炮,每次裝藥子數十斤,開炮前必祭之以酒,轟隆聲中,每次都打死不少太平軍。仔細觀察了巨炮炮台位置後,李開芳命人掘地道,直達炮台正下方,然後堆滿炸藥,牽長長引信而出,點燃。一聲巨響,炮台上的「黑虎」以及百十號炮兵全部被炸飛上天。 
  先前在連鎮自告奮勇下地道察看情勢的施大廚此時又來精神,他上獻一計,勸僧格林沁向馮官屯內灌水。 
  僧王大喜,立刻找來地方官四處尋來民夫挖溝,一天給這些人發三百文工錢,晝夜不停幹活,決運河水連夜灌營。 
  轉天一大早,就有營中難民鳧水逃出,報告說由於大水突湧,不僅把太平軍在營內的地道灌塌淹死多人,營中炸藥也被水浸濕,成為廢物。再仔細詢問,僧王得知太平軍已經挖通二十多條地道達往清營之中,正運送火藥。如果沒有運河水灌入,火藥齊發之下,不知又會炸死幾千清軍士兵。僧王思及此,冷汗直冒。 
  過了十來天,窮愁之下的李開芳想出一計。他派人往營外送降書,表示投降。 
  僧格林沁不傻,深知李開芳有詐降之意,就派人牽兩條巨繩,繩頭放在馮官屯中,繩尾繫於清營大樹上,命令「投降」的太平軍腳踏一繩,手牽一繩,一個一個過來。清軍將士在營內嚴防,對過來的每個人登記造冊後,皆一一捆縛,押往營後集中。 
  剛剛出來一百三十多人,馮官屯內的太平軍在李開芳指揮下忽然以殘存炸藥點燃大炮,向外猛轟。但是,僧格林沁早有防備,射程內根本無清兵密集,僅僅砂彈濺傷數人而已,太平軍詐降突圍失敗。 
  最倒霉的是那一百多號詐降兵士,依次被清軍斬首處決。其間,清軍一個施刑的馬兵見一名太平軍手上有巨大金鐲,見財起意,上前掠取。太平軍士兵說,這鐲子戴得緊,反正我要死了,留此何用?你給我松梆,我自己取下,你再斬我,咱們兩方便。馬兵很高興,忙替太平軍兵士鬆綁。說時遲那時快,太平軍兵士忽然抽拔清軍馬兵的腰刀,揮手把對方砍成兩段,奪馬狂逃,沿途砍傷十多個清兵。由於天黑不辨方向,這位太平軍最終不能逸出,為清軍包圍搏殺。 
  一直堅持到5月30日,李開芳營內彈盡糧絕,只得親筆寫降表表示投降。 
  由於馮官屯內外水深數尺,僧格林沁命軍士乘船而入,二十人一批,分批押送降兵出外。把這些生俘的太平軍士兵一一綁縛後,分送各營處決,共計兩千多人。 
  至於太平軍高級軍將以及跟隨李開芳的兩名美貌孌童,均被清兵捆綁結實,齊跪於供案之前。僧格林沁下令把這些人生剖挖心,祭奠數日來在高唐州、連鎮、馮官屯被太平軍打死的八千多清軍將士。 
  李開芳本人終於到達了北京。 
  不過,他不是以勝利者姿態,而是以一個俘囚身份坐檻車而入,在西市受剮刑而死。 
  太平軍的「北伐」,至此劃上句號。 
  南京方面,由於在北伐的同時又有更重要的「西征」,怕顧此失彼,所以洪、楊二人根本不敢分軍對北伐施以更實質性的援助。 
  由於石達開能幹,太平軍1855年初在湖口和九江取得兩次大勝,總算扭轉了西征危局。 
  附一:「釐金」制度及其他經濟措施 
  由於太平軍佔領南京,全國形勢危急,浙江長興一個名叫錢江的士人獻計給政府生財,時在揚州幫辦軍務的刑部侍郎雷以諴加以採納,於1853年深秋在揚州附近地區試行「釐金」制度。而後,這種制度推廣至湖南、湖北、江西、四川,乃至全國。   
  空幻的帝京之旅(7)   
  「釐金」是指對商人貨賣的商品按1%抽稅,按月征之。由於當時兵荒馬亂,鹽引停運,關稅難征,地丁錢糧也因戰亂中的益蠲免措施收不上來。所以,「釐金」的抽取,保證了清政府短時期內的銀兩收入,可稱是雪中送炭。 
  眾所周知,清朝政府對於軍費、賑災等計劃外開支,一般是靠捐輸和庫存銀子來實現。但鴉片戰爭的爆發,基本耗存了清朝的庫存銀。捉襟見肘之餘,太平天國又起,對清政府來講,經濟上極其困窘,可謂雪上加霜。 
  道光之前,清朝財政收入主要有三大方面:地丁、鹽課、關稅。一般年份支出和收入相抵,每年能有五百萬兩左右盈餘歸於府庫。自道光末年起,各項收入大幅減少,軍費激增,特別是江南地區遭兵之後,當地鹽課、地丁基本收不上來,政府窘急至極,以至於咸豐三年夏天,國庫中僅有存銀兩萬出頭。對於擁有一千多萬平方公里的大清朝,這點錢,太少太少。 
  打仗其實就是打消耗。太平軍崛起廣西後,清政府用於防剿的款項,僅1851年一年,就近一千萬兩白銀,佔全國財政總支出的五分之一有多。到了1852年,用於軍事行動的費用已達兩千多萬兩白銀。清政府庫銀幾空,開捐收入一年不如一年,各省之間東挪西支,勉強應付。南京陷落之後,清政府更是元氣大傷,全國的財政制度體系面臨崩垮的境地。 
  病急亂投醫。自1853年起,清政府想出各種各樣的「新奇」方法增加收入。大臣們主意不少,以左副都御史花沙納為代表,要求進行「幣制改革」——發行銀票,其實就是多印鈔票「救國」。反對者認為此議是「恃此空虛之鈔,為酌盈劑虛之術」,不僅「病民」,最終「病國」。辯論許久,錢還是主要的,於是清政府只能用濫發通貨的手段來「救急」。這種沒有現貨準備的「印錢」和濫鑄新的銅錢、鐵錢,只能使經濟更加混亂,「通貨」最後變成「壅滯」之貨,造成「大錢出而舊錢稀,鐵錢出而銅錢隱」,也就是不可避免地發生「劣幣驅逐良幣」的現象。 
  更可笑者,清朝各地地方官員為救急,四處查礦,真所謂「臨渴而掘井」。有人主張對鴉片開禁,徵收高稅以斂錢,實為荒唐短視至極。有人上書要求停發朝中官員的「養廉銀」,開源節流,結果是碰個沒趣。更有翰林院的「文豪」上書,要求政府在四川錦江打撈明末張獻忠埋藏的千萬兩金銀,把傳說當成救急藥方。甭說,在清廷諭令下,四川總督裕瑞果真帶人掀袍撅□撈了幾個月。江底尋寶,茫茫無功。 
  想錢想到瘋。清政府便把從前臨時性「捐納」,改為長久性的政策。捐納,說明白一點,就是花錢買官做。捐納,本為「捐輸」,是士大夫出錢向國家「作貢獻」,政府發個獎狀委任狀啥的名譽鼓勵。後來,「捐輸」買官不好聽,就都叫「捐納」了。由於急需錢用,清政府准許官爵「賣價」打折。1854年與1826年相比,賣價實際上已經打了六折。自1857年起,一改從前「捐納」、「捐輸」都用現銀的規定,政府表示可以「半銀半票」。「票」是指清政府發行的不值錢的「新鈔」和「大錢」。想買官的人到投機鈔販手裡低價購買銀票和大錢,再去買官,自然便宜不少(千兩銀票,只花二百兩多一點白銀即可買到)。 
  後來,為了收取更多的錢,清政府又明示,除了可以花錢為本人買官爵外,限度再次放寬放闊,有錢人可以給自己親戚「捐取」官爵,而且,政府簡化辦事手續,一手交錢一手交「官」(榮銜委任狀),各省各軍營糧台有北京發下的大疊大疊空白「部照」,收錢立填,頃刻而待,「當官」或讓自己死去的老爹老媽姥爺姥姥「當官」,比現在照快相還容易,立等可取。 
  為了「競爭」,各省、各糧台競相削價「處理」官職,賣貨一樣「招待」前來買官的「顧客」。好事者多,中國人又愛過「官癮」,政府確實撈了不少錢。政府官職一般明碼標價,童叟無欺,二十千錢,九品;四十千,八品;六十千;七品;八十千,六品。想當時二千文換折一兩銀子,就是說花四十兩銀子就可當個「知州」(六品),「地市級」大員了,不可謂不便宜。如果「捐」銀上萬上十萬的,「顧客」對政府的舉人頭銜、鹽運使頭銜,可以「自由」選擇。州縣上交捐銀多的,清廷也加以鼓勵,增加文學、武學定額以及中試名額。   
  空幻的帝京之旅(8)   
  此外,在太平天國活躍的江蘇、浙江等地,清政府還想出新的名目:「罰捐」。也就是說,那些被迫為太平軍服務做過「偽官」的人,依「官職」大小,捐銀當罰,可免「從逆」之罪。 
  到太平天國後期,清政府為擴大財源,規定「捐輸」不再局限於「銀兩」,銀錢米面,豆草糧食,駝馬驢騾,雞鴨魚肉,統統可以收納,折銀給官。也就是說,賣豆腐的石老二,只要天天給衙門送一車豆腐,連送一年下來,最後很有可能讓他兒子石躍、石高興弄個九品官,名義上也是政府「公務員」啦。 
  也甭說,積少成多,幾年下來,「捐輸」收入占每年財政收入的五分之一要多。 
  至於「釐金」這種商業稅,本來從米開始抽稅,日後越來越「普及」,又有鹽厘、茶厘、洋藥厘、土藥厘(洋藥是進口鴉片,土藥是國產鴉片)等等,最終形成了百貨釐金。只要是貨物,肯定要被抽「釐金」,政府還設有專門機構收取,名為「厘局」。所有釐金收入,悉充兵餉。 
  總之,太平天國起後,清政府出台了各種苛捐雜稅,除了增加田賦,借取外債和開放東北、內蒙以及熱河等地「禁地」外,各地方濫行抽稅和派捐,借捐、當捐、炮捐、油坊捐、餉捐、堤工捐、船捐、花捐(妓女捐),捐種混淆,名目詭奇,真是「大清國萬稅!」其情其景,似極了明朝末期。 
  而在大搜刮年代中,從中自肥漁利的,多是地方胥吏、軍中武將以及各種各樣的投機商人。老百姓的身家元氣,凋耗於無形之中。特別是那些「一線」稽徵人員,巧取豪奪,未充公府,先餉私囊,最終造成了社會財富的更大不平均,引致更深的矛盾。 
  究乏原由,清朝「剝民餉兵」之舉,實由「太平天國」而起。 
  附二:張德堅《賊情匯纂》卷11中對太平軍童子兵的描述 
  (說明:這個清朝的官方記述中,詳細從心理、行為方面分析了普通百姓家的少年兒童被太平軍擄掠入軍後的變化,從某個側面展現了童子兵的悲慘遭遇以及戰爭對兒童帶來的巨大傷害和摧殘。) 
  古人有胎教之說,及其成童也,有灑掃應對之儀,自有知識至冠婚,蓋無日不秉父母師長之教也。童蒙氣質未定,見聞所及,輒躬效之,故賢母擇鄰而居,父子至性,慮責善傷慈,故嚴父每易子而教;庶不致趨於不善,流為放辟,此固專指賢父兄及閥閱之家而言。若夫村童牧豎,豈可比論?然處熙皞之世,且居渾樸之鄉,亦何致濡染惡習,亦不過作桑陰種瓜之童孫,滄浪作歌之童子已耳! 
  不意遭逢粵匪(太平軍),擄脅良民,其視童子為至寶,每陷一城、過一鄉,避匿不及,舉富貴貧賤之家鈍敏妍媸之童子,悉一網打盡。當(童子)被擄之時,父母如燔肝肺,痛哭牽護,徒被殺割,無計挽留。孤孀獨子之婦傷痛自盡者有之,而被擄之童子遽受非常驚恐,如醉如癡,任賊抱搶而去,轉茫然不知悲慼。 
  大抵(童子中)聰俊者賊目認為義子,輒從其姓,群下以「公子」、「小大人」呼之;陋劣者散賊帶為「老弟」。然賊中章程,非發長五六寸(發長可證實其入伍時間長短)仍不得役使老弟也。 
  童子初擄入館,尚具天真,驚魂少定,未有不系念父母,號泣求歸者,賊乃大加楚毒,鞭撻之,若稍倔強必致身無完膚,更以血刀利劍華服美食互置其前,謂順從則衣食而撫育之,否則殺卻。試思剮誘兼施,童子何堪,(何)有不俯首乞憐、任所欲為者乎?即有器識童子,賊欲狎玩之,甘受夏楚,(如果)輾轉抵拒,賊必銜恨折磨以死,或竟藉事殺之。 
  嗟乎!童子至此,無異捨慈母而就虎狼,眈眈皆是,誰可告訴者?亦唯有吞聲飲泣,任其禽處獸蓄而已。 
  童子安有卓識定力,久之,賊目曲盡調護,且恣縱之,居然以賊中為樂土,耳聞目見,無非邪說暴行,遂習而與之俱化,效其殺人放火,無所不至,隨賊愈久,殘忍愈甚,竟忘其身之所自出,其視賊亦不啻親父兄,居則(為賊)浣衣滌器,行則背負刀劍,謹步後塵。冬則為之撥火溫衾,夏則為之扇涼拭浴,客至則捧茶,賊出則居守,日相偎,夜伴宿,雖妾媵無此慇勤。卑賤賊所帶童子,皆徒行馬後氣促流汗,若賊目公子,群下尊奉之,快馬安輿,並無跋涉之苦,甚至撥數十人伺候之,賊亦待如親子弟,又不致如以上所云充一切賤役矣。   
  空幻的帝京之旅(9)   
  凡監陣攻城,(賊)亦慣用童子為倡,以童子暋不畏死,無不以號叫跳躍為樂者。且(童子兵)手足輕便,往往登高陟險如履平地,更有捷若猿猱之童子,倏忽至前,為人所不及防,轉瞬而去,為人所不及追。 
  賊每用(童子兵)以為導者,使在後之賊自計,童子尚威猛如此,我輩退縮竟童子不若矣,賊目又安能貸我死耶?每陷一城,擄一莊,童子又願為前驅,群賊隨其後,每入人家搜刮金銀,官中文書、服飾雖藏之至密,童子攀高入暗,如貓捕鼠,意在必得。其焚燒廟宇,毀壞神像諸事,童子最樂;為屠殺人民,搒掠婦女,童子又愛見觳觫之狀,喜聞呼號之聲,其暴虐之慘,視群賊為尤甚。 
  若我兵(清軍)偶挫,童子率眾窮追,馳逐甚急,盤獲逃人及我之偵探官人,當刑拷不堪言狀時,他賊或稍緩延,童子獨持之甚力,駁詰最刻。其於本館搜查洋煙、黃煙及邏查犯天條、犯令各事,童子最認真不遺餘力。 
  被殺未絕者蠕動於血泊中,童子見之必於要害處加之以刃,或剖其腹而踐罵之。每追魁梧兵勇,知力不敵,則紿之曰:「棄刀跪降,絕不殺若。」及(清軍)擲刀長跪,舉手決之,毫不費用,是兵勇何其愚,童子又何其巧也! 
  於戲!童子跡其被擄之初,威劫之酷,亦殊可憐,今視其習染肆行,則又至可恨。唯賊敗潰,往往棄童子而不顧,同歸剿洗者有之,踐骨為土者有之,逃匿四鄉、輾轉送回其家者間有之,兵勇收養者恆有之。 
  唯其是童子也,即俘獲亦鮮(少)殺之,而不知從賊已久之童子,無不應殺之童子,蓋童子至能殺人虐人故也。捨此而外,童子未有能自拔者,即有父兄同陷賊中,有心計能逃又可攜童子同逃,此誠千萬中之一二耳。 
  至可詫者,有縉紳二子為賊擄去,數月後賊復挾之過其村打館,有鄰居稔熟者告童子曰:「爾父母自爾之去,肝腸寸裂矣,今近爾居,何不一歸省視?」童子瞪目曰:「爾少說妖話,我父母打罵我,教我讀書,回家何為?此中甚樂,我父是檢點,比學院大多矣。」此童子固屬鴟梟,然賊之移換人心,果操何術以至此也! 
  散賊帶童子者尚少,如偽官自顯要至卑賤,莫不有「公子」、「老弟」,多者數十人,少者亦一二人,減多益寡,以一偽官有三童子為斷,似其數已多偽官三倍矣。偽王之童子謂之「僕射」。侯相以下則謂之「伺」,皆有同職,是賊中不獨有童子兵,並有童子官矣。 
  不特此也,昔之童子,今已壯大,能戰嗜殺者以及徇情授官者又可勝計哉!是今之童子,皆他日劇賊,(這些人)年少喜動,膂力方剛,久經戰場,數見不驚,尤神安而氣足,無一切雜念。(他們)受賊恩育,一心事賊,雖死不悔,臨陣勇往直前,似無不一以當十。劇賊而外,唯此童子,亦心腹之大患,可不深計熟慮之乎! 
  或謂:「先天畀賦亦有不同,豈無成人風之童子不如以上所敘者乎?」 
  對曰:「盡有,然此等童子不數日即憂泣挫折以死,並不得廁公子老弟之列也」。   
  「個人英雄主義」的絕佳表演(1)   
  ——「西征」戰役中的石達開 
  太平天國的「西征」,開始期與「北伐」差不多,稍晚,大概是在1853年5月19日(咸豐三年四月十二日)。在楊秀清派遣下,胡以晃(春官正丞相)、賴漢英(夏官副丞相)為主將,率曾天養、白暉懷、林啟容等人,以水軍為主,人數大概八千左右,擁千餘艘大小船隻,直朝西向,開始西征。 
  西征軍初戰告捷,6月10日,安慶重鎮落入太平軍掌握。 
  開頭就碰硬釘子——南昌城下費踟躕 
  從太平軍的軍事過程上推斷,他們西征的戰略目標是要盡快拿下安慶、南昌、武昌這三個地方。如果進行順利,太平軍自可乘勝入湖南,檄定兩廣,如此,中國南方即可全部掌握於太平天國版圖之內。 
  初見大股部隊從南京出發西向,在城外覬覦的清軍將領以為是太平軍想拋棄南京外竄。欽差大臣向榮尤覺高興,以為自己可以乘機「克復」南京。 
  等到太平軍水軍出現在湖口,清朝官員才覺察事情的危險。他們知道南昌危急,急忙碰頭商量對策。正好,以湖北按察使身份的江忠源正率千餘「楚勇」(皆是湖南人,當時「湘軍」剛剛由曾國藩興辦)往「江南大營」去報到。他途經九江時,收到江西巡撫張芾的告急文書,立刻星夜兼程趕往南昌,並在6月23日進入城裡,僅比太平軍早到一天。 
  有了江忠源這位經驗老到的人坐陣,南昌城內人心稍安。 
  江忠源是湖南人,舉人出身,熟悉兵法,能幹大事。金田事起,當時在廣西的「欽差大臣」賽尚阿就寫信調他入援,江忠源立刻率幾百個湖南子弟前往參戰,可以說是最早與太平軍交手的湖南籍士兵。馮雲山之死,長沙城之全,都與江忠源有關,可以說他是清政府鼎鼎功臣。 
  剛入南昌,江忠源審時度勢,即命軍士燒燬一切接近南昌城牆的民居,以免使得太平軍借此為巢穴,盤踞登城。 
  大火盛燎之下,滕王閣也成為一片灰燼。(所以今天的滕王閣是「假文物」)由於各地兵馬紛紛被急調入南昌,加上原有的萬把號人,至八月間,清軍在南昌已有近兩萬人的守衛力量。 
  江忠源雖為文人出身,但魄力非常,他嚴刑峻法,約束軍隊,只要軍士不賣力,連滿人小頭目他說殺就殺,使得南昌城內守軍的軍紀為之一變。 
  6月24日,太平軍甫至南昌,在派小股部隊四出搶糧外,主力部隊立刻開始攻城。 
  多虧江忠源有先見之明,燒燬與城牆相鄰的房屋,一來太平軍無所棲身,二來他們又沒了挖地道所用的掩體。 
  但是,章江門外的文孝廟還是為太平軍所據,他們憑牆為壘,向城內清軍猛烈開火,打死不少人,最危險一次,差點把清朝巡撫張芾也打死。 
  攻城不果,太平軍只能仍舊依靠挖地道炸城牆的老辦法。但是,由於鄰城的地方沒有遮蔽,太平軍只能多費氣力,在更遠處挖掘,耗子一樣掏掘寸進,一點一點逼近城牆根兒。 
  江忠源讀過不少明朝大將戚繼光的兵書,此刻派上大用場。他教會官軍用「甕聽法」鑒查,即在城內緊靠城牆處埋設大甕,派人靜坐其中,伺聽地下的動靜。如果發現有掘土之聲,立刻由內往下挖。挖通後,清軍把熱桐油灌入,燙死不少太平軍的「工兵」。同時,清軍在南昌城外挖掘不少明濠,內灌入水,如此一來,太平軍許多地道剛挖至清軍處就被水淹衝垮掉。 
  由於基礎工作做得好,南昌城外居民偏向政府軍。所以,太平軍多次偷埋炸藥,均被人偷偷告知清軍,一一起獲。 
  楚勇膽量過人。在江忠源激勵下,穩守南昌之餘,百長李光寬率數百人從永和門出城,主動進攻太平軍。雙方血戰,你爭我殺,數千太平軍抵拒這些湖南漢子都感吃力。但李光寬立功心切,太過深入,被太平軍亂槍轟斃。雖然清軍失卻一勇將,但楚勇以幾百當數千的戰績,極大鼓舞了守城軍民的信心。   
  「個人英雄主義」的絕佳表演(2)   
  惡戰之中,你來我往,太平軍三次用炸藥炸塌過德勝門城垣,雙方拚死爭鬥,屍如山積,但最終守方獲勝,太平軍無法克城。 
  江忠源終日立於第一線指揮作戰,並手刃過數十太平軍攻城戰士,因此守軍勇氣百倍。 
  圍攻93天,傷亡數千人,太平軍仍舊無法攻克南昌堅城。氣怒之下,由於實現不了攻下南昌後由贛西直插入湘的軍事計劃,楊秀清只得下令撤軍,並把主將賴漢英革職問罪,貶入刪書局去做「編輯」工作。老賴是洪秀全的妻弟,是「國舅」,所以未遭嚴懲。後來楊秀清仍舊要殺他,賴國舅想不開,自己在安慶途中投江自殺。 
  太平軍在南昌唯一的綵頭,就是在豐城、瑞州、饒州、浮梁、彭澤等地弄到許多糧食運回天京,算是一大收穫。 
  相對於清朝整體國運來講,南昌之役也是險過剃頭。假如南昌城潰,太平軍一定會從容殺向湖南,那樣一來,剛剛成軍的湘軍肯定不是對手,曾國藩本人肯定逃不出被殺和被活捉兩條路。 
  如果沒有曾國藩和湘軍,清朝也就玩完了。 
  由於江忠源守南昌有大功,清廷詔加其「二品頂戴」。 
  太平軍撤圍南昌後,攻佔九江。然後,西征部隊一分為二,胡以晃、曾天養率一軍由安慶在皖北發展,石祥禎、韋志俊率一軍溯江而上。 
  胡以晃、曾天養很能打,接連攻下集賢關、桐城、野城,直撲廬州(合肥)。 
  廬州四戰之地,扼要江淮,實實在在的戰略要地。由於田家鎮失陷,江忠源在湖北急趨未及求援,他上書自劾,「降四級留任」。沒隔幾天,即有新詔,任其為安徽巡撫,立命他趕往廬州救急。但由於太平軍連陷黃州、漢陽等地,江忠源不能抽出大軍出廬州,最終只攜兩千多兵士冒雨疾行。士兵們中道多病,他本人也染上重病。 
  經六安時,留下千餘人助守,江忠源只帶千餘人,被人用擔架抬著趕往廬州。 
  廬州守軍僅兩千人不到,雙方合軍僅僅三千掛零。未及喘息,太平軍殺到,開始攻城。 
  挖地道,埋炸藥,太平軍故伎重施,連連炸毀廬州城牆。江忠源縱馬回擊,率守軍拚死抵抗,擊退太平軍多次進攻。 
  當時,清朝的陝甘總督舒興阿擁兵萬餘人,號稱來援,但畏於太平軍兵威,逡巡不敢出擊;江忠源之弟江忠浚與清將劉長佑統數千兵來救,被攔截於城外五里墩不得進。 
  被包圍一個多月後,廬州知府胡元煒暗中與太平軍約降。 
  得知廬州城內糧食、彈藥已空,太平軍加緊進攻。1854年1月14日,太平軍首先由水西門突入,衝殺入城。 
  江忠源知事不可為,揮刀自刎。其手下人急忙奪刀,其中一老僕人背上脖子已經出血的江忠源就往城外跑。江忠源奮力掙脫,不顧脖子上的傷口,提刀迎殺太平軍。轉斗至水閘橋,這位巡撫大人已經身受重傷,怕被敵人活捉受辱,他奮身躍入水潭自殺。 
  事聞,清廷震悼,贈總督,謚「忠烈」。 
  由此,安徽22個州縣,盡在太平軍掌握之中,成為南京以西有力的保衛屏障。 
  中途又遇新障礙——長沙城下遭敗績 
  石祥禎與韋志俊所率的另外一支西征軍,在西上湖北的途中進展順利。特別是田家鎮一戰,他們大敗清軍,接連攻佔黃州、漢口、漢陽,此乃1853年10月底的事情。不久,由於揚州方面吃緊,楊秀清立召這支西征軍回援。石祥禎協助秦日綱,韋志俊幫助賴漢英,分軍在揚州、廬州等地作戰。事畢後,這一支西征軍重新配備人馬,集軍四萬,重又掉頭西征。 
  1854年2月12日,西征太平軍在黃州城外的堵城,以人海戰術拚命衝擊清軍大營。寡不敵眾之下,清軍大潰,湖廣總督吳文鎔投湖自殺。 
  吳文鎔不簡單,此人江蘇儀徵人,嘉慶二十四年進士出身。道光十九年,他被清廷任命為福建巡撫,曾與總督鄧廷楨在沿海抗擊英國入侵,勞苦功高。此後,他歷任湖北、江西、浙江、雲貴大員,為官清廉,勤政愛民。由於吳文鎔有「剿賊」經驗,清廷調他為湖廣總督,坐鎮武昌。   
  「個人英雄主義」的絕佳表演(3)   
  當時,西征太平軍正圍攻武昌。滿洲巡撫崇綸想逃脫,想以駐營城外為藉口,帶部隊護送他遁走。吳文鎔不同意,誓以死守。不久,西征軍被楊秀清召回,武昌圍解。 
  巡撫崇綸很恨吳文鎔,上書劾奏他「閉城坐守」,逼他出武昌駐軍黃州。當時,吳文鎔已經發信約人夾攻太平軍。胡林翼率黔勇、曾國藩率湘軍水軍正在路上。如果二軍畢至,武昌一帶清軍大出,會剿之下,肯定能打敗太平軍。 
  崇綸不聽,嚴逼他出城往黃州與太平軍交戰。憤懣之下,吳文鎔高言:「我受國厚恩,豈惜死之輩!今湘軍、黔軍未至,孤掌難鳴,死國可耳!」於是,他率數千清軍進至黃州,屯軍堵城。 
  當時,大雪紛飛,天氣嚴寒,武昌又不按時運送糧草,清軍士氣極其低落。困窘之時,數萬太平軍分路殺至,一撥接一撥,清軍不敵驚潰。吳文鎔投塘自殺。 
  可恨的是,崇綸上奏,報稱吳文鎔「失蹤」,意即寓示吳總督可能逃跑或投降。後來,還是曾國藩在黃州從當地人口中得知吳文鎔奮勇拒敵死節之事,據實上奏。咸豐帝見奏震怒,下詔逮崇綸入京治罪。身在陝西的崇綸聞訊,慌忙服毒自殺。清廷沒再追究,好歹給了這個滿清貴族一點面子。 
  清廷贈吳文鎔家騎都尉世職,謚「文節」。曾國藩當時為吳文鎔出頭,也有私人感情在其中,因為吳文鎔是他的「座師」。道光十八年曾國藩入京趕考,時為侍郎的吳文鎔為主考官之一。所以,當年中舉的人,皆認當時的考試「總裁官」為「座師」。 
  攻破吳文鎔之後,西征太平軍克漢口、漢陽,繼續西上,進入湖南境內。2月27日,克岳州;3月4日,下湘陰;3月7日,占靖港。如此一來,西征軍大有佔取整個湖南,兜裹兩廣之勢。但是,高興沒多久,太平軍遇到了從前沒怎麼聽說也沒打過什麼交道的武裝——湘軍。雖然這些湖南士勇衣裝配備都很差,戰鬥力卻強,打得太平軍在靖港、寧鄉一帶節節敗退,不得不重回湖北添人添後勤,再重新入湖南攻略。 
  結果,優勢兵力下,曾國藩在岳州不敵太平軍,遁回長沙。太平軍乘勝追擊,又回到靖港一帶。另一支太平軍由林紹璋率領,在4月24日直下湘潭,準備合擊省城長沙。 
  亢龍有悔。4月28日、29日、30日,三天之內,太平軍與曾國藩湘軍大戰十次,均未取勝,最終由攻變守,在湘軍水軍大炮的轟擊下,倉惶逃出了湘潭城。而太平軍水軍兩千多戰船也在交戰中被燒燬,損失慘重。 
  此戰,曾國藩屬於拚死一搏,他本人在4月28日自率水陸兩軍進攻靖港,大敗虧輸,曾三次在銅官渚想投水自殺,均為左右從人攔阻。回省城後,受到當地官紳鄙夷,曾國藩更感無臉見人,他自己在妙高峰連夜寫好遺書,交待後事,並向皇帝寫了「遺折」,準備自殺。恰巧,湘潭捷報傳來,一下子讓正琢磨怎麼個死法的曾國藩歡喜若狂。如果太平軍再多堅持一天,估計這位曾爺就在4月30日晚上自掛東南枝了。 
  得勝有精神。曾國藩稍事休整後,於7月率水陸湘軍猛攻岳州,打跑了太平軍驍將曾天養。這位「老賊」逃跑途中,在城陵磯遭湘軍將領塔齊布迎擊,亂中被殺。 
  湘軍越戰越勇,水陸大進,在漢陽、漢口大敗太平軍水軍,直逼武昌。武昌在1854年6月26日被太平軍陳玉成(時年18歲)等人率眾攻克,成為太平天國「天京」的上游重要屏障。愣的就怕不要命的,在湘軍強大壓力下,武昌太平軍不敵,於10月14日自武昌敗走。僅僅佔領武昌三個多月,此城易手。 
  由此,太平軍只能退守田家鎮。太平軍與湘軍水陸大戰十天,最終湘軍得勝。太平軍大敗,數千艘船被焚,傷亡萬餘人。秦日綱、韋志俊等人節節敗退,一直逃到宿松、太湖才得喘息。 
  1855年1月2日,湘軍大軍進圍九江。 
  至此,簡要表一表曾國藩的湘軍,分析一下這支地方民兵類武裝為什麼有這麼強的戰鬥力。由於先前唐浩明先生首先為曾國藩「翻案」,有關這位「中興之臣」以及湘軍的著作,坊間極多,精蕪相雜,水分不少。筆者試圖客觀、不偏不倚地簡述一下曾國藩的湘軍發跡因由和成功端倪。   
  「個人英雄主義」的絕佳表演(4)   
  太平天國起事之時,昔日縱橫天下的「八旗」兵,早已是明日黃花。甭說時光荏苒了二百多年,早在吳三桂等人「三藩之亂」時,「八旗」兵的戰鬥力已經退化得厲害。除「八旗」外,清政府最倚重的還有一支「綠營」軍,以步兵為主,基本上都是漢人,為滿清立國後國家軍隊的主要構成部分。到清朝後期,「綠營」這支生力軍也已經腐敗變質,平亂不足,擾民有餘。兵士將官們終日吃喝嫖賭抽大煙,械鬥爭氣,「見賊則望風奔潰,賊去則殺民以邀功」,十足的無賴兵痞。而且,世界潮流已經進入熱兵器時代,綠營軍的裝備還是刀矛弓箭等冷兵器,最多有一些鳥銃、抬槍、「火箭」等東西,那些只能叫「火器」,不能稱為「熱兵器」。清朝依襲這種募兵制度,徵兵愈多,「賊勢愈熾」。 
  汲取嘉慶年間平滅「白蓮教」的經驗,咸豐二年開始,清廷正式下詔在各省組織「團練」,並以大臣專責主持。開始時,「團練」這種民兵式的半軍事組織沒什麼效用,參加者多為失業農人或市井無賴,他們為錢受雇,唯利是圖,臨危不受命,打仗先講價。這些人不僅奸懶饞滑刁,不少地方的「壞分子」們還以組織團練為名,各自結寨稱雄,藐視地方長官,聚眾仇殺械鬥,更嚴重的甚至抗糧拒稅,成為大「不和諧」因素。但是,有了曾國藩,就有了「湘軍」,這些湖南的團練,氣象全新。 
  自1852年曾國藩在家守制時,即受命於湖南組織團練。在地方和中央磨礪多年,曾國藩辦事老到,經驗豐富。湖南本省,其實是個會道門組織眾多的地方,天地會不必講,什麼大乘會、捆柴會、串子會、紅黑會、一股香會、半邊錢會,名目奇異,千奇百怪,皆為邪教歪門,往往勾結成亂。自太平天國亂起,湖南各地如鼎沸一般,有數萬數十萬人應聲而起,或乘間劫掠,或結眾殺人,無法無天。在大亂之時,人心思定,各地鄉紳和本分農民特別支持曾國藩訓練「湘軍」來保鄉衛民。 
  曾國藩辦團練,先從人員抓起。首先,他要求新招兵勇一定要那些老實巴交的忠勇之人,特別喜歡山間僻鄉的老實農民子弟,認定近城市的青年最難選用,凡是「油頭滑面有市井氣者,有衙門氣者」,皆不收用。至於各級中小軍官,絕大部分都是知識分子出身。曾國藩懂得思想工作的重要性,這就不似綠營和八旗那樣是粗魯的職業軍人在軍中為將為校。文官代替武夫為將的好處在於,這些人飽讀詩書,無官氣,有血性,忠君愛國,所以一直能保持勃勃朝氣和銳進之心。 
  除步軍外,曾國藩深知水上作戰的重要性,在衡州一直加緊訓練水師。所以,在1854年太平軍西征時,曾國藩才能水陸並用,使太平軍在湖南止步。此時的湘軍,已經在湖南境內小試牛刀,先後平滅了瀏陽征義堂、常寧何六吳、衡山劉積厚等小股造反,有兵一萬七千餘人。而後,越來越勢大,至最後滅亡太平天國時,各地作戰的湘軍幾近二十萬人,而清政府原先的全國綠營兵數也就是六十萬。在當時,能與湘軍抗衡並論的軍隊,只有僧格林沁所領的數萬旗兵與李鴻章的數萬「淮軍」。 
  湘軍的特別,概括而言,無外乎以下幾點:鄉土性、私人性、理學性。 
  先說鄉土性。湘軍湘軍,自然90%以上的將卒是湖南人。「總以一方一會之人同在一營為宜,取其性情孚而言語通,則心力易齊也。」(胡林翼語)所以,江忠源是新寧人,其部下自然全是新寧子弟;李元度平江人,手下皆平江人;曾國荃、羅澤南湘鄉人,手下皆為湘鄉鄉黨,甚至「曾國荃不獨盡用湘鄉人,且盡用屋門口周圍十餘里內之人」。老鄉觀念,用到極致。因此,如果不是湖南人,在「湘軍」中就很吃虧。勇將鮑超立功無數,由於他是四川人,一直受到排擠壓抑;金國琛江西人,多才有智,在湘軍中打滾近十年,頂多混個道台虛銜頂戴……而且,湘軍將校之間盤根錯節,同學、同鄉、同年、同宗,或師生,或姻親,上下固牢,枝攀籐纏。曾國藩兄弟五人有四人在軍,江忠源兄弟五人在軍,劉坤一、劉培一兄弟,李續賓三兄弟,王珍、王勳兄弟,都是真正的父子兄弟兵,整族親屬相率入伍,親故眾多。另外,「師承」也是一大特點:胡林翼、左宗棠、羅澤南為同學,老師是賀熙齡;江忠源、曾國藩的「座師」,乃湖廣總督吳文鎔;李續賓兄弟以及王鑫,又都是羅澤南的學生……僅以曾國藩一人為例,他與羅澤南、李元度、李續賓、郭嵩燾、左宗棠、胡林翼等人,皆有「姻親」關係。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鄉里鄉親,血緣相通,自然是在關鍵時刻施以援手,相互忘死救護,而清朝正規軍往往勝不相讓,敗不相救。   
  「個人英雄主義」的絕佳表演(5)   
  私人性,是湘軍最大特點之一。湘軍在清朝為最獨特的組織系統,這也拜太平天國所賜。如無戰亂,清政府不可能容忍如此「私人化」的漢人武裝出現。最高首長方面,自然是曾國藩、胡林翼、左宗棠這樣的人,他們這幾個大魁目下轄「統領」。「統領」皆是在清政府有官職的人,他們在政府的級別差異甚大,但在湘軍地位一律相等,各領一軍。每軍置若干營,營下有哨,哨下有百長,百長下有什長。而募兵之法,自上而下,先擇將,「而後有營官,有營官而後有百長,有百長而後有什長,有什長而後有散勇,逐加遴選,遞相鈐制。」(《毛鴻賓奏稿》)如此一來,下級只對自己上級負責,私人性極強。在私恩愚忠觀念指引下,將士打仗很賣力,但恪守這樣的「準則」:勇丁只聽從自家統領。如浙江戰役中,胡林翼調唐訓方(他本人升任糧台長官)手下歸蕭翰慶指揮,但唐訓方的兵士不願為「新主人」賣力,接陣即逃,害得蕭翰慶本人也在陣中為太平軍所殺。即使是原有主將戰死,兵士只認主將的親戚來當主將,否則只能把原軍遣散,重新再行募選。劉坤一升任江西巡撫,必須受命赴任,他手下二十營湘勇無人敢接。清廷只得根據劉坤一的要求,讓他弟弟劉培一來當這二十營的主將。而劉培一當時身份,僅僅是一小小縣丞,其兄手下將官中,文有臬司、道台,武有提督、總兵,卻都對劉培一俯首聽命。如此「奇跡」,在湘軍中被視為尋常之事。即使是曾國藩這樣的魁首,調用老弟曾國荃手下的程學啟率部歸淮軍李鴻章指揮,程學啟也明白相拒:「無九帥(曾國荃)之命,我不敢改任。」最後,只能曾國荃發話,這才算數。好在咸豐帝知人善任,對湘軍這種「私人性」加以尊重,才最終倚恃這支軍隊挽狂瀾於既倒。 
  第三,湘軍能抱團苦拼的精神原因,在於它本身高層長官集團的「理學性」。曾國藩、左宗棠、胡林翼、羅澤南等人,他們本人都是理學大儒,特別強調「倫理綱常」,常常在演兵場親自演講君臣父子之理,要求士兵背誦《愛民歌》、《得勝歌》等歌謠,毛潤之先生的「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實則脫胎於他的湖南老前輩曾國藩。而在王珍的「老湘軍」營中,幾乎就是「軍校」,平常小兵也要在打仗之餘背誦四書五經和《小學集注》這樣的「大書」,誦聲琅琅,終日不倦。有信仰、有理想的新式「湘軍」,自然不同於腐朽的不堪一擊的清朝政府軍。 
  當然,湘軍在勇猛之外,凶殘也是他們的一大特點。曾國藩本人都有「曾屠夫」之號,其手下自不必說。攻城陷地之後,他們對被俘的太平軍施以凌遲、剜眼酷刑不說,常常以「從逆」為名濫殺百姓,並乘機搶掠姦淫,作惡不少。對此,同樣官僚出身的譚嗣同就曾指責湘軍的擄掠濫殺。 
  無論如何,曾國藩在1854年正月所發的《討粵匪檄》,確實可作為湘軍的「宣言書」: 
  逆賊洪秀全楊秀清稱亂以來,於今五年矣。荼毒生靈數百餘萬,蹂躪州縣五千餘里。所過之境,船隻無論大小,人民無論貧富,一概搶掠罄盡,寸草不留。其擄入賊中者,剝取衣服,搜括銀錢,銀滿五兩而不獻賊者即行斬首。男子日給米一合,驅之臨陣向前,驅之築城濬濠。婦人日給米一合,驅之登陴守夜,驅之運米挑煤。婦女而不肯解腳者,則立斬其足以示眾婦。船戶而陰謀逃歸者,則倒抬其屍以示眾船。粵匪自處於安富尊榮,而視我兩湖三江被脅之人曾犬豕牛馬之不若。此其殘忍慘酷,凡有血氣者未有聞之而不痛憾者也。 
  自唐虞三代以來,歷世聖人扶持名教,敦敘人倫,君臣父子上下尊卑,秩然如冠履之不可倒置。粵匪竊外夷之緒,崇天主之教。自其偽君偽相,下逮兵卒賤役,皆以兄弟稱之,謂唯天可稱父,此外凡民之父皆兄弟也,凡民之母皆姊妹也。農不能自耕以納賦,而謂田皆天王之田;商不能自買以取息,而謂貨皆天王之貨;士不能誦孔子之經,而別有所謂耶穌之說、《新約》之書,舉中國數千年禮義人倫詩書典則,一旦掃地蕩盡。此豈獨我大清之變,乃開闢以來名教之奇變,我孔子孟子之所痛哭於九原,凡讀書識字者,又烏可袖手安坐,不思一為之所也。   
  「個人英雄主義」的絕佳表演(6)   
  自古生有功德,沒則為神,王道治明,神道治幽,雖亂臣賊子窮凶極醜,亦往往敬畏神祇。李自成至曲阜不犯聖廟,張獻忠至梓潼亦祭文昌。粵匪焚郴州之學宮,毀宣聖之木主,十哲兩廡,狼藉滿地。嗣是所過郡縣,先毀廟宇,即忠臣義士如關帝岳王之凜凜,亦皆污其宮室,殘其身首。以至佛寺、道院、城隍、社壇,無廟不焚,無像不滅。斯又鬼神所共憤怒,欲一雪此憾於冥冥之中者也。 
  本部堂奉天子命,統師二萬,水陸並進,誓將臥薪嘗膽,殄此凶逆,救我被擄之船隻,拔出被脅之民人。不特紓君父宵旰之勤勞,而且慰孔孟人倫之隱痛;不特為百萬生靈報枉殺之仇,而且為上下神祇雪被辱之憾。 
  是用傳檄遠近,鹹使聞知。倘有血性男子,號召義旅,助我征剿者,本部堂引為心腹,酌給口糧。倘有抱道君子,痛天主教之橫行中原,赫然奮怒以衛吾道者,本部堂禮之幕府,待以賓師。倘有仗義仁人,捐銀助餉者,千金以內,給予實收部照,千金以上,專摺奏請優敘。倘有久陷賊中,自拔來歸,殺其頭目,以城來降者,本部堂收之帳下,奏授官爵。倘有被脅經年,發長數寸,臨陣棄械,徒手歸誠者,一概免死,資遣回籍。在昔漢唐元明之末,群盜如毛,皆由主昏政亂,莫能削平。今天子憂勤惕厲,敬天恤民,田不加賦,戶不抽丁,以列聖深厚之仁,討暴虐無賴之賊,無論遲速,終歸滅亡,不待智者而明矣。若爾披脅之人,甘心從逆,抗拒天誅,大兵一壓,玉石俱焚,亦不能更為分別也。 
  本部堂德薄能鮮,獨仗忠信二字為行軍之本。上有日月,下有鬼神,明有浩浩長江之水,幽有前此殉難各忠臣烈士之魂,實鑒吾心,鹹聽吾言。檄到如律令,無忽! 
  此慷慨激昂的檄文,也給日後老曾的仕途留下後遺症:衛道的意味太濃,勤王的忠貞不夠,致使滿清朝廷對他產生疑忌。 
  山重水復疑無路——石達開的轉敗為勝 
  西征太平軍節節敗退之時,石達開指揮的湖口戰役和九江戰役,大勝克捷,一下子扭轉了整個戰局。 
  取得湘潭和田家鎮兩次大勝,曾國藩大受鼓舞,萌發出一股「滅此朝食」的精神頭,立刻率水陸湘軍殺向九江。湘軍為南路,北路方面,還有清朝湖廣總督楊霖率一支軍隊,率先入屯廣濟。 
  屢戰屢敗之際,楊秀清派出石達開和羅大綱率援軍前來接應。 
  經過一番分析,石達開深知湘軍厲害,特別是湘軍水師,乃當前大敵。敵人乘勝之下,和湘軍正面硬拚肯定不行。於是,他派林啟容死守九江,羅大綱帶人守衛湖口西岸的梅字鎮,他本人率軍固守江水東岸的湖口縣城。 
  石達開嚴肅軍紀,命令士兵深壕高壘,切勿輕易出營與湘軍爭鋒。同時,太平軍白天擾敵之外,天天夜間也不閒著,在江面散置三五成群的小船,上面堆滿柴草,實以硝藥膏油,點燃後順江而放。接著,士兵在岸邊鼓噪驚呼,大量發射火箭,使得船上湘軍徹夜無眠。一天沒事,兩天沒事,三天沒事,到第四天湘軍頭領和士兵就有些熬不住。人不睡覺,肯定沒胃口;沒胃口,肯定身體要垮;身體一垮,精神煩躁,日久成疲,戰鬥力急劇下降。 
  如此一個月的相持,石達開的「疲敵計」取得重大成效。 
  深知湘軍有急切求戰之心,石達開故意命令湖口太平軍佯裝全線撤退。湘軍見狀,立刻派出水上致勝的「法寶」——一種輕捷性類似舢板的快船,幾百艘輕舸齊發,狂追太平軍。 
  見引蛇出洞計成,湘軍主力軍外出不及歸,石達開下令埋伏的太平軍乘小劃子滿攜引火之物,突入湘軍水營,向那些笨重的大船上扔火把和引爆物。同時,岸上太平軍狂射火箭,呼聲震天,燒燬大船九艘及其他運兵船三十多艘,兩千多湘軍葬身鄱陽內河。 
  倉惶之下,曾國藩退守九江。 
  僅隔12天,即1855年2月11日,在石達開指揮下,太平軍自九江城內偷偷劃出幾十隻輕舟,月黑風高之夜,偷入散泊於九江城外的湘軍水師營內,忽然放火,四處投擲浸油燃燒的柴捆。   
  「個人英雄主義」的絕佳表演(7)   
  湘軍各哨驚亂,齊齊揚帆遁逃。由於摸清了曾國藩座船,一支太平軍突擊隊很快就攀援而上,盡殺船上之人,繳獲了大批重要文件。太平軍清點首級,卻不見有曾國藩。原來,火攻猝發之時,衛兵立刻扶持曾國藩登上條小船逃命。否則,他性命難免。 
  湖口、九江兩次大勝,太平軍西征轉敗為勝,基本消滅了曾國藩辛辛苦苦建立的「王牌」水師。 
  狼狽之餘,曾爺逃到南昌喘息。 
  當時的曾國藩,乃45歲盛壯,官場老經驗,而予他致命打擊的對手石達開,時年24,風華正茂,恰似周瑜重生。 
  乘勝之下,秦日綱、陳玉成、韋志俊等人率太平軍從宿松、太湖等地躍擊,直撲湖北,並於1855年(咸豐五年)4月3日第三次攻克武昌。如此一來,南京上游的三大戰略城市安慶、九江、武昌,全歸太平軍掌握,確保了「天京」的安然無虞。 
  武昌爭奪戰在清朝與太平軍作戰中也算一奇。早在咸豐二年,太平軍首次攻下武昌,湖北巡撫常大淳舉家自盡。但太平軍很快就主動棄城攻向南京。咸豐四年,西征軍二下武昌,湖廣總督吳文鎔戰敗在黃州自殺。不久,湘軍奪回武昌。至此,西征軍三下武昌,湖北巡撫陶恩培自殺。直到轉年年底,此重鎮才復為清朝湖北巡撫胡林翼奪回。三次血戰反覆爭奪,可見武昌城的重要性。 
  雖經大敗,湖南人曾國藩仍舊堅忍,趕忙指揮塔齊布率湘軍水師猛攻九江,準備下此堅城以雪前恥。但太平軍守將林啟容貫徹石達開指示,堅守不出,一次又一次擊退湘軍進攻。憤懣羞惱之下,塔齊布嘔血而亡。 
  在武昌方面,曾國藩指派羅澤南提軍,配合湖廣巡撫胡林翼攻城,日久未下。 
  由於清朝的和春統三四萬清軍圍攻廬州,石達開便於1855年秋率軍趕往援救。畢竟清軍勢眾,石達開心憂武昌、九江戰局,很快率軍回返,廬州在1855年年底為清軍奪回。 
  石達開率胡以晃等人乘船從安慶西上,往赴武昌。途中,湘軍羅澤南率軍來阻,雙方在崇陽、通城一帶交戰,互有勝負。 
  審時度勢下,青年統帥石達開想出一條妙計:在湘軍拚死進軍武昌之際,江西的大後方肯定空虛。於是,他下令西征軍自湖北通城一帶,越過幕阜山,殺入江西境中。這一來不得了,曾國藩立即命令圍攻九江的周鳳山(接替氣死的塔齊布)率軍回援,九江圍解。 
  太平軍連克新昌(宜豐)、臨江(清江)、吉安等城,並攻克湘軍水陸大軍重要的戰略要地樟樹鎮。如此江西咽喉要地落入太平軍手中,又見潰退的湘軍奔竄回城,南昌軍民人心大駭。曾國藩心中也驚,忙率眾回南昌城內,閉門自固。 
  由此,江西五十餘縣(占三分之二)的地方全部由太平軍佔領,曾國藩困守愁城。為求能保南昌,他飛書羅澤南要他回援南昌。 
  但身在武昌城外的羅澤南出於大局考慮,沒有按照曾國藩的指示去做。他認為武昌乃南北樞紐之地,如果湘軍驟撤,胡林翼一軍不足以當太平軍兵鋒。而且,據報武昌城內太平軍守軍糧食已經接近吃盡,再堅持一下,可以克復這一堅城。 
  在曾國藩書信發出後的第十天,武昌城外又有太平軍援軍趕到,形勢危急。還好羅澤南事先安排有後備隊,自洪山馳下,奮擊太平軍。交戰之間,有彈片正中羅澤南左額,血流如注。堅持許久,衛兵最終不得不護送羅澤南回歸洪山大營,但他仍舊危坐營外,指揮戰鬥。 
  由於彈片嵌得太深,止血不住,羅澤南轉天亡於軍營之中。這位羅澤南,曾國藩的湘鄉老鄉,非一般軍將,乃清朝後期一代大儒,著有《小學韻語》、《西銘講義》、《周易附說》、《人極衍義》、《方輿要覽》等著作,是詮釋程朱理學的大家,時稱「羅山先生」,其弟子也多為湘軍名將,如李續賓、李續宜、王珍、劉滕鴻、蔣益澧等人,這些人皆在《清史》中有傳。 
  聽聞羅澤南死訊,南昌城中的曾國藩悲從中來,絕望至極,只得聽天由命,坐以待斃。   
  「個人英雄主義」的絕佳表演(8)   
  這時候,只要石達開等人在南昌加緊攻勢,或遲或早,此城肯定不守。 
  路到絕處開生面。南京方面,洪、楊二人力命石達開東援,以齊力共破清軍的「江南大營」。 
  上命不得不聽,石達開只得從南昌撤圍。曾國藩鹹魚翻身。 
  至此,太平軍「西征」告一段落。 
  附:《虜在目中》 
  (說明:《虜在目中》著者不詳,抄本原藏於北京圖書館。此文應該是一個曾經被太平軍俘虜的讀書人所寫。《虜在目中》對於太平軍的軍營制度、儀節、紀律、習慣、作戰技術、文書格式等等,多有詳細的第一手描述。對於研究太平軍作戰方式,很有參考價值。) 
  賊營出陣,皆以大率小,如:偽丞相當頭,次偽檢點,左、右偽指揮,次偽將軍,次九軍偽總制,率各屬下偽典官、監軍、軍帥、師帥、旅帥、卒長、司馬等。以三軍居中,六軍分左、右翼。偽總制,進則視偽指揮之旗,退則視偽丞相之旗。眾賊目進退,皆隨偽總制之旗。 
  賊臨陣遇官兵時,偽丞相之旗居中,分開門戶,滾牌手數十面,隱住大炮。俟偽指揮、將軍由左右抄出,則滾牌一散,大炮打出,左右繼以抬槍、鳥槍,眾賊兵吶喊,遂就勢衝出。官兵為賊所惑,每在此時。人聲、炮聲,其勢甚大,不知黔驢止此一技耳。偽檢點之旗居後,視賊有不按隊伍者,收兵時斬。如前軍敗,後軍零星先走者,即斬。 
  賊與官兵交戰時,約十餘合之後,故退二三十步,復一擁而進,謂之「回馬槍」。賊每戰皆施此計。視官兵稍敗,則左右之軍追上,兩軍一合,後軍隨後一圍,如連環之式,用長矛混戰。大約賊之陣勢,皆不出一分一合之法。倘左右有接應之兵,由中一擊,其圍自潰。 
  賊視官兵遠走,前軍已成圍者不動,後軍抄出追之。 
  賊屯兵之所,四方皆築土城,約高八尺,厚二尺,用木柱埋在土內,相去約四尺遠,兩兩對埋,裡外卡以木板,中實以土,如江南築土牆者然。但築牆者,牆成即將板木撤去。茲則築一層,加一層。牆上開兩小方洞,一大洞,兩兩相間。小洞內安置抬槍,大洞置鐵炮。外面看之,全不見槍炮形跡。賊每從洞內窺伺官兵。城上亦可登望。 
  土城外,有濠溝,即築城取土之處,城完而溝亦成矣。內插竹釘,以防官兵衝突。 
  賊印以松木為之,約長三寸,寬寸半,旁刻二龍,中刻賊偽銜,皆是真字,無篆書。 
  賊謂槍頭為「札嘴」。用竹竿長一丈二尺,逐節用火炙過,將札嘴安於竿首。自偽總制以上用大刀,余皆用此。 
  賊營竹帽,謂之「勝盔」,用竹編三層,可以搪刀斧,唯廣西起首之賊有之。賊便帽,用綢縫一長筒,將線縮成花紋,下用飄帶,扎於額上。 
  賊營逆書 
  有名《天條書》者,上云:「第一天條,崇拜皇上帝;二,不好拜邪神(逆書中應用「可」字處皆用「好」字);三,不好妄呼皇上帝之名(註:名爺火華);四,七日禮拜,頌皇上帝之恩德;五,孝順父母;六,不好殺人害人;七,不好奸邪淫亂;八,不好偷竊劫搶;九,不好講誑話;十,不好起貪心。」 
  每食唸經,首四句云:「讚美上帝,為天神父,讚美耶穌,為救世聖主。」 
  賊奏章頭尾,通用套云「小子某,同眾小子某,一齊跪在地下,敬告天父皇上帝老親爺爺」,(題頭)「托救世主天兄耶穌贖罪功勞,轉求天父皇上帝,在天聖旨行成(成行)」,(題尾)「在地如在天焉,俯准所求,心誠所願」。 
  有名《三字經》,首數句云:「皇上帝,造天地,造山海。六日間,盡造成。人共物,得光明。」 
  有名《幼學詩》者,其詞如小說中之勸世文。 
  有名《太平詔書》者,內載偽檄文三篇。 
  有名《天父下凡詔書》者,其詞皆是惑人之說。 
  有名《太平新歷》者,無干支,有二十八宿營,單月三十日,雙月三十一日,至節令亦與憲書等。   
  臥榻之側難容鼾睡(1)   
  ——清軍江北大營、江南大營的首次崩潰 
  早在1853年3月27日,即太平軍佔領南京的第八天,時任湖北提督的「欽差大臣」向榮已經在朝陽門(現中山門)門外的孝陵衛建營築壘,此即「江南大營」。4月16日,欽差大臣琦善在揚州外圍建立「江北大營」。 
  1854年下半年,由於琦善病死,江寧將軍托明阿繼任江北大營統帥。病死的琦善,不是別人,正是1840年接替林則徐為「欽差大臣」到廣州與英國人議和的偷割香港的那位爺。他曾被道光帝逮治,不久釋放,後任四川總督。1853年,他奉命鎮壓太平軍,僅一年多,老哥們就「出師未捷身先死」了。 
  太平軍在1853年3月19日占南京,3月31日攻克鎮江,4月21日攻佔揚州,所以,這三處地方,構成了「大天京」的概念。揚州在1853年底即被清軍奪回,太平軍在江北只能以瓜洲為軍事據點堅守。 
  江南、江北兩個大營,尤以向榮的江南大營為重要。向榮老將,扎立大營後,即派軍東攻鎮江,南守東壩,這就堵死了太平軍攻取蘇州、常州的去路。同時,他又派兵西守寧國,北擊蕪湖,由此也守住了皖南入浙江的宣城(時稱寧國府)門戶,保證了自浙江運送的餉糧能及時運至。 
  向榮這個人是太平軍的死對頭。1952年中國史學會主編的厚厚八大卷《太平天國史料》中,僅《向榮奏稿》就佔了整整一大卷。向榮,四川大寧人,字欣然(真是「欣欣向榮」呵)。此人非士人非貴族,最早在甘肅固原當兵,為當時的提督楊遇春識拔,常年征戰於青海、新疆等地,積功至甘肅鎮羌營游擊。道光十三年,時任直隸總督的琦善很賞識向榮,調他回京城訓練京營,累遷開州協副將。道光二十七年,擢為四川提督。道光三十年,向榮又參與平湖南李沅發之亂。拜上帝會初起,時任巡撫的鄭祖琛無能,咸豐帝親自下旨,調當時在軍中頗有威望的向榮為廣西提督,專門主剿廣西剛剛崛起的太平軍。早期的大黃江、牛排嶺等戰,向榮力戰,屢屢成功,得清廷「霍欽巴圖魯」賜號。不久,由於新任巡撫周天爵與向榮不睦,致使上下不能協同,被包圍的太平軍乘機竄去象州,向榮本人因此遭降三級的處分。大學士賽尚阿來廣西督師,向榮與烏蘭泰二人合剿太平軍,開始還算順利,但未幾就大敗於官村。太平軍陷永安州,向榮遭削職處分。隔了數月,永安得復,向榮復官。但是,他與同為大將的烏蘭泰又不和,清軍屢屢貽誤戰機。太平軍攻桂林不成,由興安、全州竄入湖南。朝廷盛怒之下,準備把向榮削職發配新疆。好在賽尚阿保他,讓他率兵追擊太平軍。在湖南,向榮於瀏陽門、岳麓山等處屢次得勝,解長沙之圍大有功。太平軍北走,陷岳州,入湖北,直擊武昌,諸部官軍僅敢遙遙尾隨,賽尚阿等人因此均遭罷黜。由於向榮多次使危城得保,清廷不僅沒處罰他,反而復任他為廣西提督,提軍援武昌。武昌被太平軍攻克,向榮仍然被授湖北提督一銜,不久為「欽差大臣」,專辦軍務。太平軍主動放棄武昌沿江東犯,向榮上奏「克復」武昌,躡追太平軍。 
  太平軍攻克南京後,向榮總算能在通濟門及七橋罋等地打了幾場勝仗,進屯孝陵衛結營。清廷為了鼓勵他,賞「黃馬褂」,讓他與琦善分掌江南、江北軍事。如此老將,與太平軍自廣西而湖南,自湖南而湖北,自湖北而江蘇,轉戰幾年,向榮可謂沒功勞也有苦勞。 
  向榮建江南大營後,不時進攻南京城,在東南各門樓與太平軍交戰,還打死過石禎祥等很有名的「賊將」。但是,在96里周長的堅城面前,清軍攻入南京在當時根本不可能。向榮絞盡心機,又調集水軍,積極控制南京附近的長江水面。 
  1855年(咸豐五年),在上海剛剛平定「小刀會」的江蘇巡撫吉爾杭阿率軍攻鎮江。南京的楊秀清大恐。因為向榮扼長江水路,如果鎮江、瓜洲等地再失,清軍合軍於江南大營,南京壓力將變得非常大。於是,楊秀清發軍東援鎮江。   
  臥榻之側難容鼾睡(2)   
  年底,聽聞太平軍出援鎮江,向榮迅速抽兵駐紮於東陽鎮。吉爾杭阿派總兵虎嵩林率二千多人馬在鎮江以西高資鎮佈防。由於向榮佈兵有方,其手下德安、張國梁兩總兵能戰,三支準備由南京出援的太平軍均被阻擋回去。無奈之餘,楊秀清只得下令從長江上游的蕪湖、三河、和州等地調兵回援,以秦日綱為主帥,統領冬官丞相陳玉成、地官副丞相李秀成等人,各自提兵東援鎮江、瓜洲。 
  秦日綱很有頭腦,他先派出一軍在仙鶴門與向榮主力張國梁等部交戰,吸引注意力。東王楊秀清也派人從南京龍脖子一帶出兵,以分清軍兵勢。如此,赴援鎮江的太平軍沿江而進,以泰山壓頂之勢直撲清軍。1856年2月1日,清軍不敵,由龍潭退至下蜀街。雙方交戰幾日,最終血戰之後,太平軍攻佔下蜀街。一直堅守鎮江的太平軍守將吳如孝執行楊秀清命令,數次從鎮江開城突出,準備與下蜀街一帶援軍會合,合攻戰略要地高資鎮。雙方相持,互有殺傷。 
  相持一月有餘,清軍與太平軍在湯頭僵持。清軍嚴把水上、陸路各要路,切斷南京太平軍援軍與鎮江守軍的聯繫。 
  關鍵時刻,冬官丞相陳玉成神勇過人,乘小船冒死衝過清軍封鎖線,進入鎮江與守將吳如孝見面,敲定了合攻清軍的計策。 
  清軍沉不住氣,率先進攻湯水山邊上的李秀成部太平軍。得知鎮江守軍已經開門出城後,李秀成立刻率三千精兵奇襲位於湯頭岔河的清軍營壘,使之進退失據。 
  3月18日,湘軍、太平軍相殺整整一上午,不分勝負。忽然,清軍內有人高叫「營壘已失」,頓時軍心大亂。恰巧,鎮江的太平軍援軍突至,夾擊之下,清軍不敵,大潰而去。 
  此時,太平軍仍舊面臨很大困難,一是瓜洲守軍廣受層圍,二是鎮江嚴重缺糧。權衡之下,秦日綱下令大軍攻揚州,如此不僅可解瓜洲之圍,還可得糧入鎮江勞軍。議定之後,秦日綱率陳玉成、李秀成、吳如孝等人於4月2日乘夜從金山渡河,直殺江北大營。 
  當天,清軍諸將皆為雷以瑊過生日,根本不以太平軍為意。鬆懈之軍,必有滅頂之災。在太平軍突然攻擊下,清軍紛紛敗退,兩天之內,虹橋、樸樹灣、三汊河一帶一百二十多座大小清軍營壘全部失掉,「江北大營」報銷。4月5日,太平軍二克揚州。 
  咸豐帝聞訊大怒,下詔逮治托明阿、雷以瑊,升任德興阿為都統,授為江北大營欽差大臣。 
  太平軍目的不在於佔領揚州。見瓜洲圍解,鎮江得糧,秦日綱就想率軍自南岸北渡回南京。清軍張國梁、吉爾杭阿合軍猛攻下蜀街,當地太平軍敗走,紛紛撤回鎮江。吉爾杭阿率所部用大炮猛轟鎮江城,下決心要拿下該城。攻打幾日,不果。 
  秦日綱本人先率一支幾千人的部隊先行而西。 
  由於南岸已為清軍佔據,江上清軍水船密集,太平軍只得準備由浦口渡江。天京方面,楊秀清派數千人來接應。 
  太平軍在4月14日佔領江浦,幾天後佔領浦口,這樣,就為大軍由此渡江創造了有利條件。 
  4月17日,留守揚州的小部分太平軍也撤出。 
  聽聞太平軍攻佔江浦,吉爾杭阿與向榮都很焦急,分別派出共幾千人的部隊各自從下蜀街和石埠橋出發,一舉奪回了浦口和江浦。 
  緊急關頭,楊秀清飛檄調正在江西連連克捷的石達開回援。石達開聞命即拔軍,從江西經安徽南部東歸,撲向寧國府。 
  向榮聞訊,馬上派驍將張國梁回江南待命,又派出近兩千人馳援寧國府。 
  4月28日,秦日綱那支先行西上的部隊佔領儀征,準備由此地渡江往南。由於清軍紛紛在六合增派人馬,太平軍只得棄儀征,抵至三汊河紮營。 
  石達開方面,攻克寧國府(宣城),氣勢洶洶。向榮心慌,抽出軍馬守黃池之餘,四處調兵。吉爾杭阿也手忙腳亂,遣兵布將重新佈置兵力。 
  石達開擁三四萬大軍,開至蘇南的小丹陽、陶吳地區。向榮心更慌,忙令張國梁統軍往溧水縣急奔。   
  臥榻之側難容鼾睡(3)   
  向榮的江南大營,也可稱為「石埠橋—東壩防禦帶」,它以孝陵衛的江南大營主營為中心,自北由長江南岸的石埠橋開始,順棲霞、堯化門、黃馬群、孝陵衛、高橋門、秣陵關、溧水等地,一直南到東壩,自北而南,形成了一道沿南京東山以及城南秦淮河、石臼湖、固城湖的有力防線。溧水連接溧陽,距離東壩極近,是出入蘇州、常州的戰略要地。 
  石達開抓住向榮心理,玩了個聲東擊西。所以,他誘引向榮把主力都集中抽調前去搶佔溧水這一戰略要地。如此一來,江南大營反而變得非常空虛。 
  秦日綱方面,在5月26日棄三汊河,突然至瓜洲,並自瓜洲渡江,攻打黃泥洲。 
  吉爾杭阿率軍來救,反被太平軍包圍於煙礅山。鏖戰五天五夜,仍不得脫。窘急之下,吉爾杭阿以洋槍抵胸自殺(《清史稿》等稱他是中炮而死)。這位爺乃滿洲鑲黃旗人,工部筆帖式出身,乃文乃武,仍不免身死,最終連屍體也未尋到。清廷震悼,贈其總督,謚「勇烈」。他這一死,清軍在鎮江周圍的軍隊群龍無首。七八十座大營潰決。 
  秦日綱乘勝,又擊敗向榮派來的援軍,於6月14日回到南京,紮營於燕子磯觀音門一帶。 
  與此同時,石達開所分一軍已經攻佔溧水縣。 
  在楊秀清指揮下,秦日綱分軍屯於太平門、神策門等處。很快,太平軍由龍腳子出兵,前往仙鶴門紮營。向榮忙遣人去仙鶴門堵御。石達開主力已經趕抵南京姚坊門、仙鶴門一帶,與秦日綱一起完成了對向榮江南大營的包抄之勢。 
  向榮急得發跳,忙派人讓張國梁自溧水回援,同時嚴令總兵虎嵩林自丹陽、秣陵關等地抽調水陸兵丁往大營來援。 
  6月19日,天剛剛亮,石達開、秦日綱二部人馬即猛攻仙鶴門的清軍營盤,激戰竟日。至晚,清將張國梁馳至,在青馬群連夜築壘。 
  6月20日,石達開自統大軍猛攻青馬群的清軍。同時,太平軍又從紫金山殺出兩路兵,猛撲山腳的清軍兵營。 
  混戰之中,秦日綱又有一支別動隊四千多人從靈谷寺翻山進攻清軍馬隊大營。合力進攻之下,楊秀清大開洪武、朝陽諸門,把門外清軍營壘數十個一一攻毀。 
  太平軍數軍合力,直殺孝陵衛向榮本營,清軍驍將張國梁被擊傷,參將陳明志等人被打死,清軍潰散。 
  向榮見勢不妙,拍馬竄向淳化鎮方向,江南大營第一次被太平軍攻破。屹立三年多的江南大營,一朝即為太平軍破毀,時為6月20日。 
  向榮畢竟有經驗,以句容為前哨陣地,沿運河退守丹陽、溧陽。楊秀清命秦日綱率軍繼續追殺清軍,攻拔句容。 
  7月31日,清軍虎嵩林部猛攻黃莊橋,終於克陷太平軍數座營壘,好歹穩住陣腳喘口氣。 
  兵敗之後,氣病交加的向榮想不開,於8月9日在丹陽營帳中,搭上一根白綾,自己把自己掛了起來,自縊身死。清廷聞之震悼,以「病卒」報聞,依例賜恤,謚「忠武」。 
  向榮死後,清廷派和春(時為江南提督)為欽差大臣,接辦江南軍務。 
  秦日綱攻丹陽不成,轉而南攻金壇,準備由此東下蘇常地區。 
  清軍張國梁等部馳援金壇,雙方相持二十多天。9月3日,太平軍撤圍,連夜退至句容丁角村一帶。 
  在此前一天,9月2日,天京城內發生了洪秀全、韋昌輝殺楊秀清的「天京事變」,所以秦日綱本人回天京。太平軍餘部駐隊於句容,反攻為守,不再進攻。 
  如此大勝之際,太平軍因內訌停止了軍事行動,沒能乘勝進擊佔領蘇南富庶地區,可謂失去了一次天賜良機。   
  婦女解放,一個冬天的童話(1)   
  ——「天王」眼中的女人們 
  說起太平天國的「積極意義」,極「左」時代最愛渲染的就是《天朝田畝制度》中所規定的男女一樣可以均分土地,還從演義傳說中「鉤沉」出「洪宣嬌」、「蘇三娘」以及女狀元「傅善祥」啥的,並在各種文章中都引述洪秀全早期話語:「天下多男人,儘是兄弟之輩;天下多女子,儘是姊妹之群。何得存此疆彼界之私。」其實,《天朝田畝制度》,這一出自中國古代文獻《禹貢》和「大同」思想的不切實際的文件,完全是美麗的夢囈,沒有任何實際操作性。 
  「天國」的婦女,真的很幸福嗎?時代,真的在「天國」中進步了嗎?回答是否定的。 
  確確實實,太平天國中,有女營、女官、女試,但除了洪秀全利用客家大腳婦女守衛宮殿和迫使被佔領城市的良家婦女從事男子一樣沉重的勞役外,他們沒有任何真正「婦女解放」的跡象。洪秀全天王府中他個人霸佔的嬪妃侍女,多達一千多人,而同時代的「封建」帝王咸豐,宮中有名有份的僅僅18個嬪妃,兩個人的美女擁有量是100比1。而且,太平軍早期佔領大城市後嚴厲施行的「女館」制度以及強行勞動的制度,使得昔日弱不禁風的廣大城鎮鄉村好人家的婦女,個個變成了挖溝、砌牆、搬運的「勞改犯」,嚴重摧殘了太平軍佔領區的婦女身心健康。細細思之,令人髮指。 
  先講「洪宣嬌」、「蘇三娘」的神話。 
  太平天國還是「拜上帝教」時,花洲沖尾有女信徒胡九妹,特別虔誠,天天幫助會眾來打掃屋子,奉獻全部財物入會。為此,當時拜上帝教會門中有「男學馮雲山,女學胡九妹」一說。拜上帝會初發難時,由於營中客家婦女不少,在男女別營制度下,這些人確實勇敢能戰。而且,女性如果在精神上受到控制,對「組織」和「教門」的忠貞度遠遠高於男人。一路殺下來,直到南京,太平軍中皆有大腳廣西婦女的身影。 
  至於眾口相傳的「洪宣嬌」,其人是否真有,確實很難說。清朝人在筆記中講,洪宣嬌又稱為「蕭王娘」,是西王蕭朝貴的老婆。有人稱是洪秀全之妹,也有人說是洪秀全認的「乾妹」。但據瑞典人韓山文(Hamburg)在《太平天國起義記》(1854年)中所記,他稱蕭朝貴之妻為楊雲嬌,此人是楊秀清的妹妹或者堂妹。拜上帝會初起時,這個女人自稱在道光十七年靈魂升天,看見一金髮長老對她說:「十年後,有人自東方來,教汝等拜上帝。」所以,當時會眾中也有「男有馮雲山,女有楊雲嬌」之說。在當時窮鄉僻壤的廣西,人們最信靈魂附體等歪理邪說,所以,楊雲嬌特別受洪秀全器重,把她與自己並列為受過「上帝」接見的人。韓山文的著作,是根據「真人」口述寫成,敘述者不是旁人,正是洪秀全的族弟,日後的「干王」洪仁玕,所以,這一資料應該可靠。 
  那麼,洪宣嬌是不是楊雲嬌呢? 
  後人查尋洪秀全家族的族譜,並未見有「洪宣嬌」之名。而講過洪秀全早期活動的《太平天日》中,也只有其姐洪辛英之名。最有可能的是,由於楊雲嬌見過「上帝」,自然與自己是「兄妹」,洪秀全便認下這個「乾妹」,楊雲嬌即成了洪宣嬌,經後人渲染,就成為一位叱吒風雲的巾幗英雄。 
  其實,太平天國的「巾幗英雄」們最出彩的時候,是當「天京事變」之時。洪秀全唆使韋昌輝殺掉楊秀清。借刀殺人後,他又要殺韋昌輝給石達開消氣。這位「北王」氣急,領部下欲攻入「天王府」,負責守衛的千餘大腳客家女捨生忘死,掄刀捉槍衝殺,誓死保衛洪秀全,最終迫使韋昌輝及其手下遁走。有人可能會問,天王宮中沒有太監嗎?沒有!洪秀全曾經讓手下在南京精挑細選了80個十歲以下的俊俏男童,閹割他們,想用於後宮內充當宦者役使。但是,他們不知道,閹割是件高難度的技術活兒,太平軍閹牲口一樣殘割男童,80個孩子死了77個,制下三個活的還成了廢人,下半身嚴重潰殘。   
  婦女解放,一個冬天的童話(2)   
  至於傳說中的太平天國「女英雄」蘇三娘(或蕭三娘),基本就是個演義人物,正史中根本找不見此人蹤影。據當時的清朝士人筆記記載,最有可能的是太平軍裝神弄鬼嚇唬人,以一個男戲子男扮女裝,常常率數百大腳女兵招搖,一為厭勝,二來惑人眼目。太平軍將官中有不少人好男風,「蘇三娘」的存在也不足為奇。 
  最能反映太平天國不尊重婦女和洪秀全喪心病狂的文字,當屬這位教主洋洋灑灑的500首《天父詩》。 
  這部厚厚的宣傳冊子,完整本藏於倫敦不列顛博物院。但據《天朝田畝制度》印製本所附詔書的「總目」看,《天父詩》又稱《天父聖旨》,恰似《原道救世歌》改為《原道救世詔》,《太平救世歌》改為《太平救世詔》一樣,都是日後為尊顯洪秀全的進一步造神運動的一部分。 
  《天父詩》在小封面上雖題為「天父在茶地題」,其實只有約十首是冒充天父之名在茶地所作,其餘均為日後洪秀全在南京宮中「創作」。最開始的十首詩,很可能是楊秀清假托天父下凡所作的政治恐嚇詩,當時在茶地、永安遭受圍攻,部分拜上帝會會眾動搖,所以「天父」才顯靈:「天父下凡事因誰,耶穌捨命代何為。天降爾王為真主,何用煩愁膽心飛!」(其三)等等皆如此類,一是恐嚇,二是鼓氣。除此以外,其餘的490首濫詩,皆是「洪天王」在宮中嚇唬、「教誨」嬪妃的「詩」,十足俗俚,十足淺白。我們看畢天王這方面的「文學創作」,就會明白洪秀全為什麼四次考試都考不上。以他的水平,考四十次也肯定不會中舉。 
  《天父詩》中的這些類似民俗口謠的「詩」,洪秀全嚴格命令嬪妃們背誦,以為她們宮中的「行動指南」,其間有不少客家土語和狗屁不通的修辭,著實引人發噱。 
  花團錦簇的天王府內,可以想見,這位一邊大縱其淫一邊道貌岸然對女孩們進行精神控制的洪教主,是多麼的虛偽。巫山雲雨之間,時時疾言厲色;遍采鮮花之餘,終日寡言默語。如此花縣一個窮酸,真是會扮神扮鬼騙好人。 
  在詩中,洪教主總把自己比擬成「太陽」、「日光」,把他所有的嬪妃比擬成「月亮」。由於洪秀全詭稱他「上天」時曾娶天帝之女為妻,所以就把夢遺的那個對象稱為「正月宮」——正後皇娘。而他的原配妻子賴氏,反而成為「又正月宮」,排行第二了。 
  老洪本人後宮有正式名號的嬪妃88人(顯然是廣東人,總離不開吉利數字),統稱為「副月宮」。同時,內廷設有女官,有「統教」、「提教」、「通御」,下面有眾多「理文」、「理靴」、「理袍」、「理事」等稱謂,皆由嬪妃們「兼職」。所以,洪秀全的私生活,比起「封建天子」咸豐帝「豐富」許多許多。 
  首先,讓我們先共同欣賞一下洪天王猙獰畢露、對嬪妃們喊打喊殺的恐嚇詩: 
  十四 
  天兄耶穌曰:右眼惑爾,則挖爾右眼。左眼惑爾,則挖爾左眼。 
  寧雙眼上天堂,好過雙眼落地獄千萬倍也。 
  十七 
  服事不虔誠,一該打。硬頸不聽教,二該打。起眼看丈夫,三該打。 
  問王不虔誠,四該打。躁氣不純靜,五該打。 
  十八 
  講話有大聲,六該打。有喙不應聲,七該打。 
  面情不歡喜,八打該。眼左望右望,九該打。 
  三十三 
  練好爾條性,顧穩爾條命。 
  若不練好性,怕會害了命。 
  七十六 
  爾們何故咁逆旨,總是紅眼睛迷纏。 
  纏爾去做鬼喙糧,速快掙脫好上天。 
  (咁,客家話,這樣。喙,嘴。) 
  七十七 
  心有些惡害死爾,心有些邪上帝知。 
  心有些假天難瞞,今時不醒到何時。 
  七十八 
  朕弟朕妹,莫被鬼害。身寧受刀,莫犯天條。 
  九十三 
  眼邪變妖眼該挖,不挖妖眼受永罰。   
  婦女解放,一個冬天的童話(3)   
  挖去妖眼得升天,上帝憐爾眼無瞎。 
  九十四 
  喙邪變妖喙該割,不割妖喙凡不脫。 
  割去妖喙得升天,永居高天無飢渴。 
  九十五 
  心邪變妖心該刳,不刳妖心發大麻。 
  刳去妖心得升天,心淨有福見爺媽。 
  九十六 
  手邪變妖手該斷,不斷妖手禍多端。 
  斷去妖手得升天,爾手仍在無苦酸。 
  九十七 
  腳邪變妖腳該斬,不斬妖腳鬼且闞。 
  斬去妖腳得升天,永隨上帝脫危險。 
  (誰纏足就砍腳,老洪審美觀愛大腳丫子。) 
  一百零十 
  奉天詔命盡勢打,亂言聽者不留情。 
  一百零十一 
  亂言講者六十起,敢者亦杖六十爾。 
  已醒即道要爾好,不醒反說天父恃。 
  一百二十三 
  幾多因為一句話,五馬分屍罪不赦。 
  一言既出馬難追,天法不饒怕不怕。 
  (五馬分屍的刑罰,不是嚇唬,是真干。) 
  一百九十七 
  起眼看主是逆天,不止半點罪萬千。 
  低頭垂眼草虔對,為得丈夫敬倒天。 
  (洪教主真大惡之人,嬪妃正眼看他也是罪。) 
  二百三十四 
  一些惡樣看不得,一些惡聲聽不得。 
  一些鬼心容不得,一些鬼計寬不得。 
  二百六十四 
  扇密密撥眼密潔,格外虔誠方為得。 
  半點怠慢不容情,莫怪爾主性咁烈。 
  三百二十 
  一個作怪要打多,錯在無心不用苛。 
  想脫痛苦速練好,狗子條腸見爺哥。 
  三百二十一 
  千祈千祈莫講偏,講偏一句是瞞天。 
  瞞天速認該何罪,逆命雙重糯飯泯。 
  (千祈,客家話,千萬,一定。) 
  三百三十一 
  設謗冒瀆五馬分,鬼人心纏聽不聞。 
  心內謗瀆罪更大,想上高天趕早遵。 
  三百四十三 
  不打不罵還過得,惹打惹罵要道虔。 
  不歡不虔逆雙重,莫怪滿天盡亮延。 
  三百四十四 
  面情善好是人面,面情不好是鬼面。 
  聲氣善好是人聲,聲氣不好是鬼聲。 
  三百五十五 
  手不顧主該斬手,頭不顧主該斬頭。 
  些不顧主些變妖,週身顧主福已求。 
  三百五十八 
  天情道理莫嫉妒,嫉妒最惹爺義怒。 
  天情道理要敬主,譭謗骨瀆真可惡。 
  三百七十八 
  只有媳錯無爺錯,只有嬸錯無哥錯。 
  只有人錯無天錯,只有臣錯無主錯。 
  (絕對權威,絕對的話語權。) 
  四百零一 
  別樣或留邪無留,天條犯七定斬頭。 
  爺爺聖旨單留正,想上高天落力修。 
  四百八十一 
  打千打萬因大膽,大膽莫怪天法嚴。 
  殺千殺萬因奸心,奸心雲中雪難堪。 
  四百八十二 
  問爾怕打不怕打,怕打莫練曲惡假。 
  問爾怕斬不怕斬,怕斬心莫邪半點。 
  (如此打油詩之威脅,也是一絕。) 
  四百九十 
  跟主不上永不上,永遠不得見太陽。 
  面突鳥騷身腥臭,喙餓臭化燒硫磺。 
  (這不是作詩的比擬和修辭需要。「燒硫磺」是洪教主一種刑罰,如同「煲糯米」一樣,是把人活活悶煮。也就是說,「燒硫磺」是以硫磺火藥等物灑滿犯事妃子身上,點火燃之,類似「點天燈」。) 
  四百九十一 
  醒一樣睡又一樣,一時一樣假心腸。 
  假心腸定賞假福,賤人那得永榮光。 
  (洪天王要求真是太嚴,要求嬪妃當面背後以及睡前睡後都要效忠他。) 
  恫嚇威脅之餘,洪秀全還有一本正經的、婆婆媽媽的、不厭其煩的說教,仔仔細細告訴嬪妃們如何侍候好他這位宮中「太陽」:   
  婦女解放,一個冬天的童話(4)   
  十九 
  不得大膽,不得瞞天。 
  不得逆旨,不得歪心。 
  三十二 
  耳莫亂聽,喙莫亂講。 
  眼莫亂望,心莫亂思。 
  九十 
  行條路一步一步,出句言謹靜悠然。 
  舉下眼要正要善,起下心莫奸莫淫。 
  一坐裝正直端方,一立企正身正儀。 
  手一動看天從容,腳一踏天情要合。 
  一百零七 
  虔誠歡喜又悠然,嬌聲細氣福齊天。 
  有這鎖匙開這鎖,何至門外咁冤牽。 
  一百十七 
  朝晚拜爺拜在心,心先拜敬道理深。 
  心拜更真身拜假,各練真真貴如金。 
  一百十九 
  敬我天父要好心,敬我天兄要好心。 
  敬我天王要好心,為爾丈夫要好心。 
  一百五十一 
  每夜內殿正朝門,出入鬧鎖旨當遵。 
  一出一入有不鎖,不曉提防有處分。 
  一百五十三 
  醒來潔眼理泉茶,須嚏周時潔無差。 
  千年萬載同半刻,不開過口記清些。 
  一百六十六 
  撥扇虔誠莫已由,當輕當重心對夫。 
  亮紅舉手須虔潔,水涼救好亮方烏。 
  一百七十 
  日夜琴聲總莫停,停聲逆旨處分明。 
  天堂快樂琴音好,太平天下永太平。 
  一百七十一 
  理文洗身後洗帕,筆墨金帽理莫差。 
  頸釧扇插虔理好,好坐殿游苑敬爺。 
  一百七十七 
  帕撥飛蟲離五寸,一些挨著不慇勤。 
  搾底飛蟲來則撲,亂挨風大有處分。 
  (觀上述誡囑,洪爺真是「魔鬼在細節」,完全給嬪妃制訂服務手冊。) 
  一百七十九 
  新帕換二共八條,四洗四潔莫差毫。 
  黃帕三十白縐十,扇各七爛換夜朝。 
  一百八十一 
  洗身茶後朝攝裳,文袍行先理朝堂。 
  見有草澀除淨淨,放正燈草對太陽。 
  一百八十八 
  禮畢統鎖宮巷門,化奏看響鼓聲勻。 
  朝夜理文奉帕扇,三十白十扇七分。 
  一百九十二 
  無事莫到洗身宮,晏後湊徒遵玲瓏。 
  去不遵旨有責罰,文袍靴茶一樣同。 
  二百二十二 
  天王旨到響金鑼,立即跪接呼聲和。 
  一個不接是逆天,又貶又斥不是苛。 
  二百二十四 
  帕匙換教帶玲瓏,須面手汗帕不同。 
  須面用新潔手舊,汗帕換開立鎖對。 
  二百二十八 
  越為得多越大份,各為爾主要慇勤。 
  今日積福後來享,鎖匙帶緊得入門。 
  二百三十七 
  看主單准看到肩,最好道理看胸前。 
  一個大膽看眼上,怠慢爾王怠慢天。 
  (洪教主對人太苛求,嬪妃正眼看他都是罪過。) 
  二百五十 
  不使得性速減性,不是校笑早當知。 
  天兄聖旨爭半點,從今好醒莫鬼迷。 
  二百七十二 
  日夜撥扇扇莫停,草撥搾底要記清。 
  拔由已不拔由已,大膽逆天不成人。 
  (人不是電扇。洪教主比周扒皮還周扒皮。) 
  二百八十二 
  早朝統看袍靴茶,加先整容插好花。 
  頭回鑼響出前殿,燈草對夫即對爺。 
  二百八十四 
  頸額額角共眉毛,永遠不准扯一條。 
  不准紮腳講妖話,不准同姑話言交。 
  (如果眉如遠黛,眼如秋波,不知天王如何以水平來衡量。) 
  二百九十四 
  因何當睡又不睡,因何不當睡又睡。 
  因何不顧主顧睡,因何到今還敢睡。 
  (伺候洪爺太難,早睡晚睡都不行,嬪妃們肯定精神高度緊張中。) 
  二百九十六   
  婦女解放,一個冬天的童話(5)   
  捧茶不正難企高,拿涎不正難輕饒。 
  萬樣都是正為貴,速練正正福滔滔。 
  (涎,痰桶。茶,茶杯。) 
  二百九十七 
  天寒潔身最緊關,起身帕到草莫奸。 
  四條燥帕何候便,閒手不顧個個難。 
  (客家人愛乾淨,苦了嬪妃們。) 
  三百零三 
  嫂在洗宮姑莫進,姑理洗水嫂莫進。 
  嫂還為嫂姑還姑,見有混雜奏秉正。 
  (洪教主管得真寬。) 
  三百三十六 
  舊果放盤到明日,新果來時平勻食。 
  新果未來有亂食,同從奏出有重責。 
  (可見出洪天王的小農出身。紅薯屎未拉盡,仍有慳吝的積習。) 
  三百三十七 
  著袍離頸轉面前,穿開袍袖乃雨邊。 
  自今一個不遵旨,重責不准帶金錢。 
  三百三十八 
  左邊左領右牽袖,右邊右領定肩頭。 
  左袖轉前輕放頸,企前向後兩邊悠。 
  (又是洪秀全的「魔鬼細節」,連穿衣服都定標準操作。) 
  三百五十一 
  爺聖旨萬樣節儉,一飯一絲當慳廉。 
  今日慳廉積上天,積福多多萬方沾。 
  三百六十九 
  當食就要像食樣,當睡就要像睡樣。 
  萬樣遵旨要像樣,天父專誅帶歪樣。 
  (恰似小店主訓夥計。) 
  三百七十九 
  千祈莫明知故犯,千祈莫逆令雙重。 
  千祈莫同人瞞天,千祈莫假草不忠。 
  四百十二 
  三分人才四分扮,成人儀容要好看。 
  爺哥不恤陋容人,從今好醒好打算。 
  四百三十六 
  宮內代代莫亂行,金鼓雲板響大聲。 
  見有偷闖當奏出,逆旨瞞天責不輕。 
  四百五十八 
  後宮各字莫出外,出外母雞來學啼。 
  後宮職份服事夫,不聞外事是天排。 
  四百九十六 
  子女幼細不用扇,寧可熱些要遵夫。 
  自古成人不自在,遵守天條萬萬年。 
  (如此要緊的下一代教育,洪天王關鍵該講的都不講,只說不要給小「天王」扇風。) 
  在恐嚇和安排嬪妃瑣細生活之外,洪天王自然也是發揮他傳銷老鼠會頭目的甜言蜜語,大晃胡蘿蔔,給後宮的女人們指出把「爺」侍候好的美妙前景: 
  二十 
  遵旨得救逆旨難,天王旨令最緊關。 
  想做娘娘急放醒,各為丈夫坐江山。 
  二十一 
  爾不顧主有人顧,爾不扶主有人扶。 
  為主即是為自己,做乜不遵天令書。 
  (乜,什麼) 
  二十二 
  爾對夫主心常真,金磚金屋住爾身。 
  爾對夫主心常假,難上高天難脫打。 
  二十四 
  一眼看見心花開,大福娘娘天上來。 
  一眼看見心亮起,薄福娘娘該打死。 
  二十六 
  練好道理做娘娘,天下萬國盡傳揚。 
  金磚金屋有爾住,永遠威風配天王。 
  二十七 
  心虔口虔頭面虔,手虔身虔衣服鮮。 
  六虔一鮮事夫主,威風快活萬千年。 
  二十八 
  好心有好報,歪心有歪報。 
  爾門做娘娘,要識天理道。 
  三十七 
  狗子一條腸,就是真娘娘。 
  若是多鬼計,何能配太陽。 
  四十六 
  悠然定疊莫慌忙,細氣妖聲配太陽。 
  月亮不同星宿樣,各練長久做娘娘。 
  四十九 
  一個遵旨得上天,一個逆旨有免牽。 
  成人頭要遵旨令,方可享福萬千年。 
  七十九 
  為人千祈想長遠,切莫鬼迷顧眼前。 
  眼前極好後難過,長遠威風萬萬年。 
  一百四十   
  婦女解放,一個冬天的童話(6)   
  爾們不曉主悠然,那得夫主甚悠然。 
  爾們個個真悠然,何愁夫主不悠然。 
  一百四十一 
  悠然悠然得上天,悠然悠然福萬千。 
  悠然悠然無免牽,悠然悠然萬萬年。 
  一百八十四 
  一好好到無底好,一了了到無底了。 
  問爾想好還想了,不是同爾作笑校。 
  二百 
  洗身穿袍統理髮,疏通紮好解主煩。 
  主發尊嚴高正貴,永遠威風坐江山。 
  二百二十三 
  天情道理莫眼青,愛人如己心放平。 
  姊妹多多都一樣,巴望水漲船高行。 
  三百八十五 
  朕妻朕兒行真道,真道出自爺教導。 
  遵爺聖旨得常生,好心定然有好報。 
  四百九十五 
  爾想爺哥夫主惜,好心遵旨就會惜。 
  今朝遵旨今朝惜,永遠遵旨永遠惜。 
  讀洪秀全這些狗屁詩,俚俗可笑之餘,可能不少讀者會發現「咁」、「千祈」、「幾」、「乜」等等奇怪的字詞,這些皆是客家話。我到深圳十餘年,聽懂全部廣府話(白話),一半客家話(深圳從前是客家人聚集地),但潮汕話完全不懂。廣府話與客家話許多詞一樣,但發音天壤有別。 
  最早,清朝的張德堅在編輯《賊情匯纂》中,以為太平軍文告和文件中的許多語言是「隱語」和「暗號」,其實因為他不懂客家話之故。客家話中,除本身特點外,留有不少古漢語痕跡,加上變音,所以會讓人覺得如墮雲霧。 
  現摘些太平軍文告和宣傳品中常用的詞彙: 
  幾(多麼,多少)、千祈(千萬)、乜(什麼)、人儕(別人)、過刀(被刀殺)、咁(這、這樣)、肚腸嫩(經驗不多)、硬頸(不服從、倔強)、企(站立)、煉速速(快快修煉)、悠然悠然(閒適自得)等等。 
  天干地支方面,客家話中「丁」與「癲」相同,改為「天」,所以「丁酉年」為「天酉年」;「丑」同「媿」,改為「開」;「卯」同「沒有」,改為「榮」;「亥」同「害」(也是廣府話中女陰的意思),改為「開」。 
  由於客家人好「山歌」,所以上至洪秀全諭旨,下至一般宣傳單,常常打油詩一樣內容多多,以致於當時各省的讀書人及官員,都覺得這些宣傳類的東西特別荒唐,甚至在《天情道理書》這樣的「聖諭」中會出現這樣的詞句:「打鼓求得雨,高山好開田……食煙食得飽,放屁好肥田。」鄙俗詞句,琳琅滿目。入南京後,由於軍中裹脅的讀書人日多,太平軍對外正式諭令和文告才逐漸「文學化」和「書面化」。 
  洪教主在金碧輝煌、窮奢極欲的天王府玩弄女人寫歪詩之外,他在「天京」幹出的最大一件「正」事就是殺楊秀清。(連鎖而發的是殺韋昌輝以及逼石達開出走) 
  而後,洪秀全一邊寫歪詩,一邊又胡亂批注《聖經》,弄出本《欽定舊前遺詔聖書批解》。他親手「批解」的地方真不少,前前後後80條,基本分為以下幾大類: 
  其一,神化洪秀全本人和「太平天國」。他把《馬太福音》中原來講世界末日、耶穌再來的情景——「日頭就變黑了,月亮也不放光,眾星要從天上墮落」——批解成:「朕是太陽,降世為人,則天空變暗矣;朕妻月亮降世為人,則(月亮)不發光矣;天將天兵是星宿降世為人,則(星宿)自天墜地矣。」《創世紀》中講上帝同挪亞立約,「凡有血肉的,不再被洪水滅絕」,立約的徵兆是「有虹現在雲彩中」。洪秀全把「洪」、「虹」二字如此批解:「爺立永約現天虹,天虹彎彎似把弓。彎彎一點是洪日,朕是日頭故姓洪。」完全是牽強附會,狗屁不通。 
  其二,抨擊「三位一體」。《馬可福音》上講「上帝是一位」,「是獨一的主」。洪秀全則為了證明他自己「上天」時見的神多,批解道:「緣何朕上天時將見天上有天父上帝、天母老媽,又有太兄基督、天上大嫂,今下凡又有天父天母天兄天嫂乎?」如此胡說,幾近誕妄,與日後的義和團胡排神仙有的一比。《馬可福音》又說上帝「是活人的上帝」,洪秀全「批駁」耶穌上天後與上帝合一之說,他認為:「誤解基督即上帝,上天合為一。緣何大辟之前太兄來,生得見上主語太兄乎?」以自己的胡亂理解理直氣壯反詰正統基督教教義。   
  婦女解放,一個冬天的童話(7)   
  其三,他把「太平天國」神奇化。《啟示錄》上講「聖城新耶路撒冷」是從「上帝那裡從天而降的」,為此,洪秀全批解為:「天上地下一樣。新也路撒冷,今天京是。上帝基督下凡,帶朕暨幼主作主,開創天朝天堂。上帝天堂今在人間,驗矣!」《使徒行傳》上講:「我要回來,重新修造大衛倒塌的帳幕,叫余剩的人,就是凡稱為我名下的外鄉人,都尋求主。」洪秀全把這則原本描述耶穌設立教會的事,批解為:「今上帝基督下凡,再建上帝殿堂在天京天朝矣,普天下合一均求上主矣。」《啟示錄》講:「世上的國,成了我主和主基督的國。他要作王,直到永永遠遠。」為此,洪秀全自然把基督教的「天國」替換到他自己的「天朝」上,批解道:「上帝基督帶朕及幼主管理,世世靡暨矣。今驗矣!」…… 
  總之,洪教主深宮無聊之餘所有這些「批解」,滿紙荒唐言,一把離奇意,與其說是神學「新解」,不如說是政治作秀,高舉宗教的幌子麻痺屬下。 
  看到他這些豪壯的謊言,真不知正宗基督教教徒看後會有何感想了。 
  下面,僅從清朝當時人所寫筆記中,摘取太平天國三個有關婦女的記述,可以想見「太平天國」婦女的地位和當時狀況: 
  其一,趙碧娘。趙碧娘,良家好女子,年僅十五六歲,神姿秀美。太平軍攻略江南時擄入軍中。她被擄時,三日不食,有同被擄之婦女相勸:「我輩忍死,或可日後與家人相見。不要自苦如此,待賊人疏忽可伺機逃脫。」趙碧娘始進食。不久,她被選入女匠繡館,為太平軍首領作精製冠帽兩個,暗中襯以污穢之布(可能是月經布),希望以厭勝之法咒死對方。不久,同館女工向東王楊秀清告發。楊秀清裂冠見到污穢的布條,大怒,立刻派兵士逮捕趙碧娘,並準備轉天「點天燈」示眾,以儆傚尤。趙碧娘半夜甦醒,趁人不備,自縊於樹,以免慘遭焚刑。東王大怒,遂殺其同館女工數十人以洩憤。 
  其二,傅善祥。傅善祥,金陵人,自幼習學文史。太平軍陷江寧,擄入軍中,見其習書善寫,用為女書記,一直在東王宮中掌文書。傅善祥貌美得東王寵,恃寵而驕,批閱文牘,屢罵諸首領豬狗不如。東王楊秀清偵知傅善祥語侵及己,大怒。即以傅善祥吸食黃煙為罪,逮之枷於女館示眾。情急之下,傅善祥親筆作書於東王,備極哀憐。東王憐之,遂釋其罪。傅善祥得間逃去。東王派人大索,不得。 
  其三,朱九妹。自傅善祥逃去,東王府中無人合意主掌文書。有湖北女朱九妹,年十九,慧艷能文,為太平軍一女百長所庇。東王多次公告選人入宮,百長憐朱九妹柔弱,不以之應選。東王常佯作天父下凡言某事,以神其說。知有朱九妹此人後,東王遂作天父下凡狀,指出九妹藏身之所。於是,兵卒搜得,逮朱九妹及女百長齊入東王府問訊。東王問九妹:「汝識字否?」對曰:「不識。」又問:「百長藏汝否?」九妹曰:「女館中人眾多,何得藏我!」東王怒,命兵士杖之。大杖數折,朱九妹渾身鮮血,昏絕於地。於是,東王下令,將女百長挖目割乳,剖心梟首,稱是天父降罰,以儆餘眾。朱九妹被拘於東王府月餘,創傷稍平,暗中結納一王娘,將以砒霜毒殺東王。謀洩,朱九妹慘遭「天燈」之刑,同時被殺九人。 
  洪秀全在議事殿內,鑄有一巨大的白銀鳥籠,內中有一個大綠鸚鵡,會講話。只要有人,它就會用客家話叫嚷:「亞父山河,永永崽坐,永永闊闊扶崽坐!」(上帝的江山,天天來坐,永永遠遠天王坐!)相比這隻大鸚鵡,即使錦衣玉食的後宮嬪妃,仍然遠不如它快樂。 
  附:張德堅《賊情匯纂》卷12中有關太平天國對待婦女的記述: 
  自古叛逆,從無婦女並擄者,亦未聞行軍以千萬婦女隨行而可制勝者,賊之初意,不過欲以眾勝寡耳。況廣西婦女赤足強有力,盡可用為伍卒。逮陷湖北、江南,所得婦女何止數十萬,要皆膏粱脆弱,即屬村婦亦不敵廣西賊婆之凶悍,擇美麗者充妾媵,餘者無用,故役使工作,磨折以死者不可勝計。於是知婦女不可用而不擄,且憎已擄之婦女為累(贅),減其糧,日給米四兩。   
  婦女解放,一個冬天的童話(8)   
  (太平軍)多設女館,以女官領之。其各賊目之眷口悉充偽王府女官,皆隔別不令共處。倘(太平天國男女)私約就宿,則謂之犯天條,男女皆殺。偽冬官副丞相陳宗揚竟因夫婦同宿駢首就誅。 
  各偽王盛置姬妾,而使群下絕人倫之源,且始之曰:天下一日平定,方許完聚,未娶者方准婚配,功高者始准置妾。往往楊賊(楊秀清)議奏某官功高,應先准娶妻,其實並未見准。其犯天條得用之賊之又恆貸之,罰以將來大家娶妻之日遲娶三年及不准多娶一妻,其意謂男女人之大欲,以此誘之,實以此迫之也。現無淫慾之事,既可保人人精壯,許以事定得妻,庶諸惡少捨死戰鬥,以冀一朝遂願耳。然稍有知識者未始不知事不可成,妻不可得,甚至己妻轉為所得,安得不痛恨而深銜之,特徒恨無益,且因無益灰心,亦漸忘其恨已。(采程奉璜說)湖北武漢,江南江寧、鎮江、揚州等處多富商大賈,士文民逸,享受承平之福二百餘年,其驕奢淫佚恣情暴殮,匪夷所思,莫可窮詰,故此數處受害最久,被禍尤慘。至可憐者,莫過閥閱子女,錦衣玉食,不離保姆,一旦倉皇被擄,男或用為「公子」、「老弟」,猶可偷生,婦女則概歸婦女館,隔絕親人,分與有殼之谷,令其舂煮。有援引者或入繡錦衙,餘者迫令放足,役使挑磚、背鹽、挑濠溝、削竹籤,要皆夢想不到之苦,一朝受之,其不死也幾希。及其死也卻有數等:上等烈婦閨秀不待入館,先即自裁;其次或勉強入館,知事不可為,乘間就死;又其次則忍辱偷生,因不耐磨折,不服粗獷,挫折而斃;至下則苟延一息,甘為役使,甘受捶楚,甚至有背鹽美婦行烈日中,鹵汗交流,肩背無皮,如著紅衫者。嗟乎,天地間至慘安有此耶?然亦以見人之一死,實非易事,罪業未盡,真求死不能也。(據王福興、李丕基等說)江寧城內又有一婦背負嬰兒,被賊驅逐入館。此婦遲回不行,賊罵之,婦亦回詈(罵),賊遂挺矛戮殺。此婦壓兒於肩下,呼娘不絕,呱呱亂啼,而不知其母已死。一婦行於道,懷抱數月之兒,且走且泣,忽袖出一剪將欲自刺其吭,復以淚眼熟視抱中兒,遂大哭擲剪於地,仍向前行。賊之殘虐致天地間有此慘境,真不忍下筆矣。(據周寬說)     
  《極樂誘惑》第三部分   
  上帝死了!天王萬歲!(1)   
  ——血雨腥風天京城 
  公元1856年9月1日(咸豐六年八月初三,太平天國丙辰六年七月二十六)。深夜。南京城。東王楊秀清府邸。 
  北王韋昌輝率屬下三千餘人奉洪秀全密詔,星夜兼馳,在陳承瑢(日後的英王陳玉成之叔)接應下,自「天京」南門而入。一行人快馬加鞭行至距東王楊秀清住處幾百米遠的地方,韋昌輝令從人皆下馬,數百人分成幾隊,他自率一百餘人率先趨向東王府。 
  守衛門人見是北王來謁,韋昌輝手中又有天王府出頒的令牌,以為是有緊急軍情,立刻大開府門。 
  韋昌輝率手下人即刻湧入,喀嚓數刀,東王府數十門衛均在片刻被客家老鄉們砍掉了腦袋。 
  隱約聽見大門處喧囂,東王楊秀清忙命從人掌燈,很不情願地從床上坐起。數日之內,捷報頻傳,太平軍老對手向榮都被氣得自殺,楊秀清為此頗為自負。晚間多飲了幾杯西洋葡萄酒,吸食了幾口上好洋膏(鴉片),十分舒坦之餘,忽然被驚醒,東王十分不快。他思忖:「軍情再急,怎敢擾本王九千歲(馬上就要萬歲)的清夢呵。」 
  楊秀清的臥室十分寬綽,有二百平米左右,可稱是大寢殿了。室內精美楠木擺架,遍置異寶奇珍。最為奇異的,一是東王床上籠圍的、用數斗珍珠串成的珠帳(天王洪秀全也有一簾,形制相同,唯獨頂上多一顆大夜明珠),一是巨大香木床四周晶瑩剔透的玻璃水圍——這在當時是十分稀罕之物。數片巨幅白晶玻璃圍砌成牆,內中注水,放養數百尾珍稀品種的金魚。巨燭照耀下,水圍屏、珠帳上異鑽奇石炫人眼目,光華四射。 
  東王平日極講排場,有12個絕色女子充當「傳宣」,侍奉左右。聞聽北王來謁,這些值班的女子們以最快速度更衣著靴,趕往寢殿面前迎候北王。孰料到,北王與從人殺氣騰騰,渾身血跡,上來二話不說,鋼刀猛揮,12個美女立刻身首異處,鮮血浸透了殿內外充當地衣的明黃錦緞。 
  東王楊秀清聽到門外聲音有異,趕緊從床上跳起欲細作觀瞧。雙腳剛剛著地,映入眼簾的是平日對自己低眉順眼的北王韋昌輝一張憤怒的臉。 
  未及楊秀清喊出聲,數把鋼刀齊搠於他的胸前。韋昌輝上前一步,揪住東王髮髻,手中刀一使勁,把血淋淋首級拎於手中。 
  北王韋昌輝長吁一口氣,信手一擲,東王的腦袋被拋入晶瑩透亮的金魚缸內。在無數支巨燭和景泰藍琉璃燈的照耀下,東王楊秀清的首級在水中自上而下,慢慢沉落,腔中鮮血蔓散開來,漸漸遮掩住了他臉上瞠目張嘴的驚訝表情…… 
  「太平天國」奠基人 
  如果把洪秀全、馮雲山比擬為「太平天國」的理論指導者,那麼,真正關鍵時刻力挽狂瀾並使「理論」最終變成「實際」的,非楊秀清莫屬。從金田村到武昌,從武昌到南京,一直到太平軍第一次擊垮清朝的江南、江北大營,這位東王絕對是太平天國實際意義上的全局指揮者。 
  自1848年到1856年,八年之中,楊秀清假借「天父」下凡,共代天「傳言」近三十次,絕大多數是危急時刻「挺身而出」,穩定了軍心、民心。「傳言」內容龐雜,有宗教的,有軍事的,有政治的,有文化的,甚至有假借「天父」名義「識奸」、「殺奸」的。特別是太平軍定都「天京」前,楊秀清的「傳言」對於「太平天國」的事業大多具有積極的意義。 
  楊秀清第一次「天父」附體進行「傳言」,是1848年4月6日。當時,為了團結紫荊山一帶會眾和壯大組織,楊秀清首次搞這種神秘把戲。如果他在經濟發達的江南地區和直隸地區附近搞這種東西,可能不會有太多人相信。但在經濟、文化落後的廣西,特別是潯州地區,這套東西大有人迷崇。要知道,潯州一帶長久以來一直有一種類似跳大神的「降僮」迷信,即常有人自稱為鬼魂附體,溝通陰陽兩界。而客家人的精神故鄉嘉應(梅州),本來也有類似儀式,客家話稱為「落童」或「落娘」。潯州地方上多神盛行,不同人群崇拜信仰不同的神佛仙道,有信佛的,有信道的,信孔聖人的,信關聖帝君的,信當地城隍的,信鄉野法神的。所以,洪秀全、馮雲山當初四處破壞廟宇和神像,就惹起當地人的極大反感,一時間拜上帝會有「人人喊打」之危。   
  上帝死了!天王萬歲!(2)   
  楊秀清有腦子,他更聰明,想出「降僮」的形式,以更簡單、更原始、有便於當地人接受的迷信方式,把「天父」、「上帝」帶到了人間。 
  由於「拜上帝會」本身根本不是正統基督教,所以就沒人出來揭穿駁斥楊秀清的把戲。如此一來,楊秀清就創造性地利用多神論的外套,塞進了一神論的基督教觀念,最終目的在於使他們自己獨創的「拜上帝會」能夠成事。而且,「降僮」在廣西等地是一般巫師、游醫和鄉鎮老娘們誰都可以做的事情,楊秀清對於自己的「代天傳言」資格,卻絞盡腦汁加以壟斷,使得即使洪秀全本人也要敬崇他這種「權威」。而他「代天傳言」的那一天,日後也成為太平天國的法定節日「爺降節」(太平天國只有六個法定節日)。 
  楊秀清「傳言」效力首次大顯神威,是馮雲山被桂平縣政府關押的那段時間。彼時人心渙散,洪秀全本人又不在廣西,拜上帝會大有消亡之勢。關鍵時刻,楊秀清拉蕭朝貴演雙簧,「天父」、「天兄」齊下凡,愚眾不信卻也難。楊秀清不僅在危急時刻穩住了會眾的心,又宣揚了獨一真神「上帝」的不可懷疑性,繼而突出了洪秀全不能替代的「教主」地位。那時的楊秀清,絕對是甘當洪秀全人梯,他光當一倒,忽喇一起,搖身變成「天父」,對信眾諄諄教導:「各為爾主行真道,信實天父莫狐疑。」同時,隨著不同時段的政治需要,楊秀清「傳言」各具特色。該批孔擊孟的時候,他講「爺哥下凡,斬邪留正,收麥焚稗」,該利用孔孟思想團結會眾時,他又講「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即使是他自己因早年營養不良導致一隻眼失明,楊秀清也能大做文章,以「天父」身份來表示他自己是代人贖病。得病都能把自己抬得「高尚」了,可知這位楊爺確是一個鼓動家。 
  隨著太平軍的不斷壯大,楊秀清「天父下凡」日益具有權威性和強制性,往往以「天父」的名義審人、殺人,或斬人首級,或五馬分屍,或點天燈,使得拜上帝教會眾對他又畏又敬。甚至1851年底在永安斬殺「叛徒」周錫能,楊秀清也是借「天父」附體來對周錫能進行審訊和審判。凡此種種,讓太平軍將士覺得「上帝」無所不在,無所不能。所以,有了如此巨大的精神力量支撐,太平軍早期真是一不怕死,二不怕苦,跟定上帝去殺「妖魔」,幾乎所向無敵。 
  對天王洪秀全來說,楊秀清的「天父傳言」是不可或缺的重要精神支柱。1851年初他在東鄉稱王,正是楊秀清代「天」傳言:「我差爾主下凡做天王,他出一言是天命,爾等要遵。爾等要真心扶主顧王,不得大膽放肆,不得怠慢!」最使拜上帝會會眾(包括當時的洪秀全)信服楊秀清的案例,當屬1851年年底的一件事:當時,清朝將官烏蘭泰由於在廣州做副都統,吸收了不少先進洋東西,就派人假裝向太平軍投降,攜書信及「禮物」到太平軍軍營。楊秀清拆信觀瞧,又掂了掂「禮物」,覺得其中有詐,知道烏蘭泰送的這東西不是什麼好貨,便立刻一翻白眼倒地,復翻白眼起身,以「天父」口吻說:「此內有炸藥,眾人小心!」軍士們忙把烏蘭泰的「禮物」移出營帳,擲於深溝。果然,轟隆一聲,炸彈爆炸,就這樣,一塊鐵皮還把馮雲山肩膀削去一大塊肉。除此以外,洪秀全等人毫髮未傷。自此以後,連洪教主也把楊秀清當真「天父」對待,並下詔道:「爺降凡間悉聖旨,朕盡讀過記清清。故此認爺能不錯,爺哥帶朕宰太平。」 
  見這種「附體」把戲作用大,楊秀清心中得意,認定自己「金口」有神,凡立法創製,無不借助「傳言」來實現。漸漸地,楊秀清感覺上來,開始以「傳言」一步一步神化他本人:「凡東王打我們一班弟妹,亦是要(我們)好;枷我們一班弟妹,亦是要(我們)好;殺我們一班弟妹,亦是要(我們)好!」「天爺」這張嘴真是太厲害,殺誰都是為誰好,反正天法至公,天父無過,嚴刑峻法,打擊異己,均是上帝的「天意」。   
  上帝死了!天王萬歲!(3)   
  到南京後,楊秀清的代天「傳言」完全成了他搞特權最有效的手段。即使對於洪秀全的二哥洪仁達,他也敢借「天父」的名義把這位「皇兄」捆上打一頓。至於北王韋昌輝、翼王石達開等人,更是畏懼有加,每當有楊秀清「表演」時,皆跪伏屏息,汗流滿面,唯恐東王以「天父」的名義把自己殺掉。 
  在1855年所頒布的《行軍總要·序》中,楊秀清忘乎所以,基本把他自己就當成「天父」了: 
  今東王親受天父天兄默中指授神妙機宜,左輔天王主宰天下,統馭寰宇。自金田起義以來,由湖南、湖北、安徽諸省直抵金陵,戰勝攻克,馬到成功。且閭閻安堵,若忘鋒鏑之驚;士女歸心,共效壺漿之獻,非由東王智慮精銳,防維周密,訓練有素,賞罰至公,斷不及此。蓋東王具生知安行之資,展經文緯武之略,撥亂反治,除暴安良,功烈邁乎前人,恩威超乎後世,蓋其時在運籌帷幄之中,所設規條號令,盡善盡美,誠為亙古未見未聞者也。 
  所有這些諛辭,大部分是實,但把他自己比擬為「生而知之」的神人,楊秀清確實忘了他是二把手了。 
  也想嘗試當「萬歲」 
  早在1853年底,洪秀全這個一介窮酸出身的「太陽」就在宮內開始虐打並任意以酷刑處死後宮「嬪妃」和宮女。大雪酷寒下,天王宮內的女官、宮女鑿挖池塘時幹活慢,讓急於賞景的洪秀全大怒,他大發淫威,又點天燈又蒸活人,弄死不少無辜的女孩。洪天王后宮的作為,讓楊秀清看不過眼,就佯裝「天父」附體,指責洪秀全隨意殺人和在宮內以「靴尖擊踢」宮女,並進而「傳言」道:「為君者常多恃其氣性,不納臣諫,往往以得力之忠臣,一旦怒而誤殺之,致使國政多壞。」表示了對洪秀全的不滿。 
  洪天王知道自己要賴楊秀清扶持,只好當眾允諾:「自今以後,凡事定與兄弟相商而行之。」 
  此前不久,軍中有被擄百姓好奇,偷溜入洪教主營帳,夜間窺看老洪與妃子們歡好。洪教主發現後,立刻把老鄉綁了,在自己帳前殺頭。楊秀清又不高興,光當變成「天父」,責斥洪天王:「爾與兄弟打江山,殺人大事,何不與四弟商議!此須重罰!」也就是說,「天父」借楊秀清之手,要打洪秀全屁股。洪教主無奈,只得跪下認錯,表示願打願挨。北王、翼王等人也跪求,表示願意代替天王受杖責。見自己目的達到,楊秀清滿意之餘罷手。為此,清朝官吏深感不解:「夫古之叛逆,末路受制於臣下,篡奪者有之,縛獻者有之,襲殺者有之,未聞跪而受杖仍尊為王者,荒唐兒戲,真蜂衙蟻隊之不如!」(《賊情匯篡》) 
  到達南京定都以後,太平天國一切軍國大權,皆握於楊秀清一人之手,只有東殿尚書侯謙芳、李壽春等人參與謀劃,凡纖芥之事,必稟東王府而後才能得行。 
  窮人乍富,最喜排場。楊秀清不僅本人高高在上,出行時也大講排場,每出均有扈從千餘人,盛陳儀衛,有大鑼數十對,龍鳳虎鶴旗數十對,絨彩鳥獸數十對,還讓人舉舞洋綢縫製的數十丈五色彩龍,鼓樂齊奏,上面大書「東龍」兩個巨字,在前面開道。楊秀清本人坐一個五十人抬槓的大轎,身邊童子侍立,啜茶端然,煞有介事。顯然平時看戲不少,對他大有啟發。 
  楊秀清的大轎,大到在南京街道不少轉彎處都轉不過去,為此,他的衛隊拆除了不少房屋,以供楊秀清大轎通過。特別是夏天,楊秀清府中的手下人又為他創製「水轎」——「寬約三尺餘,深約五尺,下圍用夾板,兩面鏤雲龍,嵌玻璃,承以錫底,注水養金魚。圍上兩旁窗六扇,後四扇制如圍轎,頂四方制如窗,其陂如瓦簷,正頂一方,上下皆玻璃,不用板,灌水養魚,表裡愈加瑩徹。轎中置雕龍黃椅一具,轎窗用黃緞,鏤雲龍,貼玻璃,與簾圍無異」——如此駭人耳目的招搖,只能顯示其窮人乍富的低級趣味。 
  至於楊秀清的宗教頭銜,也精靈古怪:勸慰師、聖神風。現在遊戲製造者以為自己多有創意,名字起得好,其實翻開太平天國封官文件,上面玄幻奇特的名號海了去,大可以拿來現在命名遊戲人物。   
  上帝死了!天王萬歲!(4)   
  所以,指揮太平軍攻破清軍「江北大營」、「江南大營」之後,楊秀清完全陶醉於自己的「豐功偉績」之中,覺得自己的「九千歲」不滿足,便又光噹一聲,偽稱「天父」下凡,喚天王洪秀全,當著一大幫高級官員訓斥道:「爾與東王,均為我子,東王有咁大功勞,何止稱九千歲?」(「上帝」講客家話?) 
  洪秀全在下面跪著,心中也煩,但不敢硬頂,因為戳穿楊秀清就等於戳穿自己,只得回答說:「東王打江山,亦當萬歲。」 
  「天父」得寸進尺,又問:「東世子(楊秀清兒子)豈止是千歲?」 
  洪秀全答:「東王既萬歲,世子亦便是萬歲,且世代皆萬歲。」 
  「天父」哈哈大笑,作手舞足蹈狀:「如此大好,我回天堂矣。」 
  洪秀全留個心眼,沒有當即封楊秀清「萬歲」,假裝為隆重其事,表示要等下個月,即9月23日(太平天國丙辰六年八月十七日,咸豐六年八月二十五日)楊秀清生日時,當眾正式開大party封東王為「萬歲」。 
  楊秀清歡喜,又感心中過意不去,就對洪秀全說:「我當萬歲,尊你為萬萬歲。」 
  洪秀全故作大喜狀,二人盡歡而別。 
  從「太平天國」體制上看,楊秀清當「萬歲」是大逆不道嗎?回答是否定的。 
  「太平天國」在當時是洪、楊整成的「新事物」,與一直以來中國社會的「倫理」大相逕庭。各個王朝,「萬歲」自然只有一個人敢稱,但在「太平天國」中,「主」有五位,「萬歲」有八位。由於他們公認為只有「天父上帝」可以稱「帝」,所以首義的六個人,包括洪秀全自己,都只稱「王」。當然,六王之中,洪秀全「天王」排第一,楊秀清雖然第二,但「節制諸王」,其餘四王均屬他統管。依照拜上帝會的規矩,「天王」與其餘五王之間是兄弟關係(只有西王蕭朝貴以「帝婿」身份),所以五王稱洪秀全為「二兄」(大兄是耶穌),並非稱他為「聖上」或「主上」,洪秀全稱楊秀清為「清胞」,稱石達開為「達胞」,稱韋昌輝為「正胞」。幾個人吃飯,也是一起「坐宴」。 
  至於「太平天國」的「五主」,即天父「上主皇上帝」,耶穌「救世主」,洪秀全「真聖主」,洪秀全兒子洪天貴福「幼主」,楊秀清「贖病主」,洪秀全本人也承認:「朕是禾王,東王禾乃,禾是比天國良民。禾王、禾乃俱是天國良民之主也。」依據這種理論,楊秀清稱「萬歲」,並非僭越。所謂的太平天國「八位」萬歲,見於「太平玉璽」之上,上有「八位萬歲,恩和輯睦,永定乾坤,永錫天祿」等字。這八個「萬歲」,刨去上帝、基督、洪秀全、洪秀全兒子洪天貴福以外,應該還包括洪秀全另外兩個兒子洪天光、洪天明,這兩個小孩都是「龍」子,連同楊秀清、蕭朝貴,自然加起來就「八位萬歲」。而且,早在1852年的《天條書》中,有這樣句子:「讚美上帝為天聖父,讚美耶穌為救世主,讚美聖神風為聖靈,讚美三位為合一真神。」「聖神風」和「聖靈」,都是楊秀清,可見他在教門地位之高。而且,洪秀全本人也曾寫道:「東王是上帝愛子,與天兄及朕同一老媽所生,在未有天地之先,三位同是一脈親。」 
  由於勞苦功高,楊秀清在被殺前又有宗教上「三師一主」的封號,即禾乃師、勸慰師、左輔正軍師、贖病主。 
  由此可見,即使楊秀清真的獲封「萬歲」,他不一定會把「萬萬歲」洪二哥弄死。如果有這種野心,楊秀清大可借手中權力或假托「下凡」,直接把洪秀全殺掉,那樣最省力省事。依據當時「天京」的現實狀況,手握軍權的東王殺天王很容易,身居深宮的天王殺東王很困難。但是,細究起來,在基督教中,甭說天王和東王,連「皇上帝」也不應該稱為「萬歲」,因為「上帝」是超越時空的神,是永恆的象徵,是永遠不休的,「萬歲」何能顯示其神聖? 
  當然,當時的《金陵省難紀略》等筆記,也有一些道聽途說,都講楊秀清想刺殺洪秀全,連愛爾蘭人肯能也以「目擊者」身份言之鑿鑿地作如此說,表示說是楊秀清「篡弒未成」。肯能這個老外,他所記述大多是瞎編,其中破綻百出。清人筆記《金陵省難紀略》對於洪楊關係也是妄自揣測。楊秀清如果真要殺洪秀全,極容易不過,借口「天父」下凡,洪秀全就不敢不來。所以,楊秀清個人膨脹是真,篡弒在當時還未在考慮之內。因為畢竟洪秀全是「太平天國」的象徵和符號,把他弄死,整個「太平天國」的理論基礎就消失,玲瓏剔透的楊秀清不可能不明白這一點。所以,他很難能下決心果斷動手。   
  上帝死了!天王萬歲!(5)   
  「替罪羊」韋昌輝 
  國人在數十年的「階級分析」宣傳下,說起韋昌輝,基本上都會切齒痛罵:這是一個混入農民隊伍中的地主分子!我們依據貧乏的想像,總覺此人是個相貌猥瑣的壞人樣子。其實,單從相貌而論,韋昌輝身高一米八多,相貌堂堂。而「副統帥」楊秀清反而是個身高一米六幾、瞎一隻眼的「殘疾人」。 
  韋昌輝是個真正的悲劇。他破家傾財加入「革命」,先被領袖洪秀全利用殺楊秀清,又被領袖出賣,被人殺掉,他本人又在歷史上被後人一直潑污水,如此的悲劇遭遇,世間罕有。 
  韋昌輝,又名韋政、韋正,廣西桂平縣金田村人。《天情道理書》記載:「至於(韋)昌輝、翼王(石達開),亦是富厚之家。後因認定天父天兄,不惜家產,恭膺革命,同扶真主。」如此一個「背叛」了自己階級、棄財不惜身加入造反隊伍的人,後來竟被說成是「混入革命隊伍的異己分子」,確實悲哀。 
  當然,韋昌輝加入拜上帝會,也不能就說明他「覺悟」多麼高。因為同鄉有功名的生員梁嘉與大黃江巡檢黃基數次勒索欺侮,韋昌輝悻悻之餘欲報仇,才憤而加入「革命」。 
  韋昌輝家在當地,家境雖富,卻也是個土豪,因為沒有功名,常常遭受同村劉姓等大姓地主的欺侮。韋昌輝之父韋源玠很想望子成龍,不時催兒子輩去桂平趕考,希望有朝一日光大門楣,弄個功名當個官兒,以洩昔往受人欺壓的鳥氣。但韋氏兄弟考試無運,與洪秀全一樣,連年名落孫山。無奈何之餘,韋源玠只得花錢為兒子韋昌輝捐了個「監生」,這樣,兒子總算有了個「功名」。 
  不久後,恰逢韋源玠七十大壽,韋昌輝以孝子名義,大請四周村鄰,顯擺抖闊也就罷了,為了慰老父之懷,他還特意讓人做了塊「成均進士」的金匾,高掛府門。所謂「監生」,原指在國子監肄業的學生,而國子監在中國古代就叫「成均」(大學的意思),所以,韋家掛一塊「成均進士」之匾,依禮制,並非僭越牛逼過頭,因為他們家確實有一個買來的「監生」身份。 
  但是,大酒大肉大擺譜,讓旁人眼紅嫉妒。鄰村一位大煙鬼秀才藍如鑒和鄉內的催糧官吏駱某人,在韋家大口吃喝之餘,合謀想敲詐韋家。於是,夜半無人時分,駱某人帶幾個夥計,剷除了大匾上的「成均」二字,然後,稍等了一會,早晨就帶差人闖入韋家,指稱韋昌輝假冒「進士」,違越禮制。 
  韋家老小當然不幹,立即爭辯。但出門一看,卻見匾上只剩「進士」二字,韋昌輝一家頓時啞口無言,如遭棒喝。這種「罪名」可大可小,但比現在的假冒學歷,後果要嚴重得多。 
  同鄉有功名的生員梁嘉和大黃江巡檢黃基得報後,正在一起吃酒的二人拍掌大笑,他們也正好缺錢用,立刻覺得可拿韋家這窩土老冒當銀號來使。於是乎,小事做大,把韋源玠老頭抓入新嶼的團局,又打又逼。 
  大板子實在抗不過,老韋只能忍痛交出數百兩雪花白銀,這才能暫得歸家。 
  如此,事情還不算完,藍、駱二人攛掇巡檢黃基,幾個人要再敲韋家幾千兩白銀,所以韋昌輝不得不四處借銀。 
  此時,洪秀全、馮雲山正在附近「傳教」,韋昌輝向二人借錢、問計。老洪不是吃素的,他對韋昌輝說:「銀子如水,滾進官府沒個完,不如開爐打制刀槍,共除這些妖魔鬼怪害人蟲!」 
  韋氏父子怨氣滿胸,聞言立刻拍腿應允,從此加入「革命」隊伍,在家中大院開架12座爐煉鐵,以打制農具為名,打制起事用的武器。 
  武器很多,打制完畢後,韋昌輝悄悄投入犀牛潭中。金田起義時,洪秀全對教友們說:「上帝阿爸已經賜給我無數刀槍釘耙武器,要我們滅除清妖,現在,犀牛潭中已有不少天降武器。」 
  農民教友們將信將疑,結果,入潭尋摸,果然發現大批武器,大家一下子高興雀躍,更加迷信洪秀全。   
  上帝死了!天王萬歲!(6)   
  所以,韋家對洪秀全起事之初的幫助,無人能比。 
  倘若沒有韋昌輝家族的傾力相助,「金田起義」便成為不可能之事。而且,在「金田起義」爆發後近一年的時間裡,清政府的許多官方文件均把韋昌輝列為「逆首」,顯然可見他在當時的影響力。直到咸豐元年九月初八咸豐帝給賽尚阿的一份諭令中,清廷才稱洪秀全為「逆首」。 
  「逼封萬歲」事件發生後,據事後天王府中一位姓王的老媽子回憶,洪秀全連夜召集一些人緊急密議,準備誅殺楊秀清。韋昌輝、秦日綱受密詔,先後回城參加誅楊活動。如果說是韋昌輝假稱奉旨殺楊,秦日綱也不可能有這麼大膽參與軍事行動,所以,洪秀全的兩道密詔是楊秀清的催死符。 
  後來的不少研究者,總以石達開被俘後寫下的《自述》中一段話引申,證明並非是洪秀全授意殺韋昌輝:「楊秀清平日性情高傲,韋昌輝屢受其辱。……韋昌輝請洪秀全誅楊秀清,洪秀全不許,特加楊秀清偽號。韋昌輝不服,便將楊秀清殺死。」從這段話中,似乎韋昌輝是主要責任人,但大家可能忘了,石達開本人也是「天京事變」的關係人之一,韋昌輝殺了他全家,而他日後跑出城,挾眾而來,更是迫使洪秀全轉舵殺了韋昌輝。正因如此,石達開的話供肯定有傾向性,大說韋昌輝的不是。相較之下,李秀成的《自述》比較公允,但出於為尊者諱(或者他也不十分明白實情),只作如下表示:「東王自己威風張揚,不知自忌……北(王)、翼(王)二人同心,一怒於東(王),後被北王將東王殺害……」可以明確地講,參與殺害楊秀清,石達開本來也有份,只是當時路遠,他沒有及時趕回南京而已。 
  楊秀清在世時,非常猜忌石達開。他曾怕石達開在安徽獨大,屢次調人以分其權。石達開日後所寫的《自述》中,其實有三大問題與「天京事變」真實情況不符:其一,他把「天京事變」提前了一年(也可能是誤寫);其二,本來是石達開興兵以大軍逼洪秀全殺韋昌輝,《自述》中卻說是洪秀全主動殺韋昌輝;其三,楊秀清是在「逼封萬歲」後被殺,而《自述》中講洪秀全故意加封楊秀清,韋昌輝不服氣,殺楊秀清——所有這些,都是石達開故意編造,以證明他本人完全沒有參加「洪楊內訌」。其實,種種史料證明,在洪秀全誅殺楊秀清的行動早期,石達開本人也是密謀者之一。 
  楊秀清有勇有智,自不必說,但他為人也是「陰忍而殘刻」,嚴刑峻法,果於殺戮,威風跋扈,不知自抑。他對洪秀全本人假裝「天父」下凡予以折辱不說,對天王的二哥、族弟,皆敢責辱呵斥。英明神武如石達開,每見楊秀清也要跪稟聽命,還特別怕他「下凡」時殺掉自己。楊秀清本人和韋昌輝、秦日綱等人最大的直接衝突,源於1854年夏初的一件小事:燕王秦日綱手下有個牧馬人,路遇楊秀清一個族叔,沒認出人來,所以沒有立即下跪行禮。楊大叔怒了,立即讓從人把這個牧馬人揪下馬,鞭打二百後,送往刑部黃玉琨處要求「嚴加懲處」。黃玉琨也是個侯爺(衛國侯),覺得楊秀清族叔太過囂張,不買他的賬。楊大叔更怒,一腳蹬翻黃玉琨桌案,轉身跑去族侄楊秀清處告狀。 
  楊秀清聞言大怒——不給叔叔面子,就是看不起自己,於是他立刻下令當時主管刑部的石達開逮捕黃玉琨。相關部門的首長秦日綱和陳承瑢很生氣,上書辭職,楊秀清雷霆大發,下令韋昌輝杖責秦日綱和陳承瑢,最後,把那位倒霉的牧馬人五馬分屍,以清族叔怒火。 
  楊秀清和楊大叔氣平了,但其餘諸人胸中的怒火勃勃燃燒。楊秀清為如此小事得罪那麼多人,可見他當時多麼猖狂。 
  作為北王的韋昌輝,日受挫辱,卻也不敢發作,只能對東王跪迎跪送,常常臉帶笑容低三下四地講:「非王兄教導,小弟肚腸嫩(客家話,指自己見識短),幾不知此。」楊秀清不傻,一直暗防這位北王,所以,北伐關鍵時刻派援軍,他就沒有讓韋昌輝前去,生怕他出外「另立山頭」。後來,他屢奪韋昌輝兵權,並因水營之敗杖責過北王。   
  上帝死了!天王萬歲!(7)   
  怨恨日深的情況下,身在江西前線的韋昌輝接到洪秀全密詔,自然把此事當作頭等大事,即刻率三千軍馬火速趕回「天京」。當時,雖然清軍江南、江北大營被太平軍擊潰,但局勢仍處於高度緊張狀態,「天京」城防守森然,各個城門皆由楊秀清嫡系把守,如果韋昌輝手中沒有洪秀全的令牌,他那三千人馬根本沒有入城的可能。而且,「東賊(楊秀清)軍令,凡偽官率眾出而敗回者,不准入城,必待寇他處獲利乃許入(城)」,韋昌輝本人恰恰在江西連吃敗仗,如果不受洪天王密詔,有八個腦袋他也不敢在不知南京城內虛實的情況下回來。 
  9月2日上午,洪秀全親眼看見了韋昌輝送來的楊秀清首級後,仍不放心,與這位北王再合演雙簧,佯稱韋昌輝擅殺有罪,下詔說要當眾鞭打北王四百,誘使東王楊秀清屬下數千人臨觀。 
  慌亂之際,聽說有天王詔旨,東王手下的人皆放鬆警惕,這些人大多是廣西出來的太平軍骨幹分子,哀痛之餘,響應號召入天王府去觀看殺掉自己老首長的韋昌輝受刑。 
  進入天王府之前,肯定要去掉兵器。結果,這些人就被乖乖繳了械,進去後皆被趕入幾間大庫房內,大門緊關。大概來講,這些人都是東王屬下的中下級軍官,約五六千人之多。大伙正納悶,窗戶忽然被打開,炸藥包一個又一個扔進來,轟隆巨響之下,東王屬下血肉狼藉,當場就被炸死不少。大門復大開,趁硝煙未盡,北王韋昌輝手下衝入,對這些手無寸鐵的老同志加以集體屠殺。 
  殺掉這些人,洪秀全、韋昌輝仍舊不放心,兩個多月內在「天京」城內四處搜殺楊秀清族人、部下及他們的所有親屬,共殺二萬多人,可謂是斬盡殺絕。韋昌輝作為執行命令者,他手下三千人也幹不了這件事。當時「天京」城內共有軍士近三萬人,這些人在洪秀全的命令下,也配合韋昌輝殺人,所以才有這麼大的「成果」。 
  楊秀清被殺後,屍體仍被洪秀全下詔分屍,然後投入大鐵鍋煮成肉糜,集合眾將士來啖此「大奸賊」。吃著「革命」老同志,不知當事人作何感想? 
  9月中旬,同樣受密詔誅殺楊秀清的石達開趕回「天京」,見天王、北王濫殺這麼多人,又有自己的屬下亂中被殺,石達開很生氣,責斥韋昌輝。 
  韋昌輝告之洪秀全,深宮中的天王又大動殺心。幸虧石達開並非愚忠之人,見形勢不妙,入城僅僅數小時,便率手下由小南門斬門而逃。 
  在洪天王授意下,韋昌輝殘殺了石達開全家。同時,為了不留後患,燕王秦日綱受詔,率一萬多人出城追殺石達開。 
  石達開不是吃素的,他在軍中威望很高。武昌的洪山軍聞調而動,約四萬人齊集石達開手下,自安慶渡江至涇縣,聲言要回城殺討韋昌輝。 
  老奸巨猾的洪秀全接報,心中著實害怕石達開手下的精兵良將。他忙派人當眾譴責韋昌輝:「爾我非東王不至此,我本無殺他之意,而今已拿戮之(東王),其下屬何辜,又盡殺之,應念天父好生之心,以寬縱為宜。」這樣一來,洪天王把自己偽裝成不知情的大好人。 
  韋昌輝此時氣得頭發昏,深知自己被洪秀全利用,怒言道:「我為渠除大害,今反責我,欲沽名耶!」 
  洪秀全忽然變臉,下詔誅殺韋昌輝。從前被人當槍使,現在又要被殺,氣急敗壞的韋昌輝兩眼冒火,率手下三千人就撲向天王府。天王府的府牆比當時南京城牆還要厚堅,即使手中有火炮,韋昌輝一時也攻不下來。關鍵時刻,天王府中的大腳客家女兵突顯神威,這些被洗過腦的女性們為了誓死捍衛偉大的天王,在被圍攻的第二天,突然大開天王府,持槍舉刀,主動衝殺。如此出奇不意地遭到一群不要命的女兵攻擊,韋昌輝及其手下不知所措,驚潰而去。其中,有一部分北王士兵趨朝陽門,斬關而去。韋昌輝本人帶著一些殘兵,返回北王府抵拒,這樣一來,北王成了甕中游魚。 
  洪秀全親自佈置,嚴令在城內各街設柵,派軍圍攻北王府。見勢不支,韋昌輝僅率兩三從人偷溜出來,想從內橋柵口逃往城外。其間,恰好遇上巡邏隊,北王答不出口令,被人當場抓獲,押送天王府。   
  上帝死了!天王萬歲!(8)   
  洪秀全並不見他,立刻下令把北王「五馬分屍」,算是對大眾有個交待。然後,他又派人逮捕了率兵追擊石達開的燕王秦日綱,斬首示眾。再後,洪秀全把二人首級裝匣,派人送至率大軍自涇縣到寧國的石達開軍中。於是,石達開便於11月28日回到了天京。 
  洪秀全見石達開,放聲大哭,泣訴自己被韋昌輝「挾持」的委屈,顯得特別無辜。石達開信以為真,淚如雨下。 
  但是,對於這種內訌殘殺,太平天國上層諱言,並不敢對外宣佈楊秀清是篡權被誅,聲稱東王是「贖罪期至,被世人陷害」,和耶穌一樣,「升天」了,所以,日後太平天國就把楊秀清被殺的那一天定為「東王升天節」。即使對韋昌輝,也不敢「顯誅」,稱其「死」為「喪」。 
  「天京事變」之後,對太平軍最大的影響,就是「太平天國」從精神上喪失了昔日的「神靈性」和「正統性」。所以,百姓們私下傳說:「天父殺東王,江山打不通。長毛非正主,依舊讓咸豐。」 
  太平軍士兵很迷惘,「上帝」咋會容許這種事情發生?「天父殺天兄,總歸一場空。打包回家轉,還是做長工。」 
  再篤信「拜上帝教」的人,也會產生疑問:代「天父」傳言的東王,怎會被「天父」另一個兒子北王殺掉?而「真主」天王,又怎能把北王五馬分屍? 
  信仰出現了裂痕,對於軍國來講,是最致命的一件事情。 
  船到江心補漏遲 
  為了挽救信仰危機,洪秀全對東王楊秀清作了一系列「追封」工作,不僅把北王韋昌輝的「雷帥」、「後師」爵位轉給東王,還封東王為「傳天父上主皇上帝真神真聖旨」的「高大全」東王,並作歪詩「深情」呼喚: 
  「七月念七東昇節,天國代代莫相忘!」 
  由於楊秀清兩個兒子均被殺掉,洪秀全把自己的第五個兒子洪天祐過繼給東王當嗣子,封之為「幼東王」。日後好多人不明就裡,以為洪天王對東王多好,替他留一支血脈,其實,這個「幼東王」,也是洪天王自己的兒子。 
  隨著日後太平天國在各地的節節失利,洪秀全本人倒有百分百真心懷念幫他打江山的楊秀清。1858年,洪天王作詩:「九重天上一東王,輔佐江山耐久長。」1859年,他下詔稱:「天歷三重識東王,降托東王是父皇。」1861年,「天京」上游的關鍵門戶安慶將要失陷時,洪秀全連睡夢中都想得東王之力,寫詩道:「東王奏兵交妹夫,殺妖滅鬼有伊當。」真是臨急抱佛腳,希望楊秀清活著,他自可以在深宮中作詩縱慾拜耶穌,根本用不著憂心忡忡親問軍國大事。 
  「天京事變」,自己人殺自己人,對於「太平天國」來講,貽禍無窮。 
  首先,洪秀全、韋昌輝對東王及其屬下的大屠殺,加上後來洪秀全對韋昌輝及其屬下的殺戮,刨去老弱婦孺不算,也有兩萬人左右的太平軍中堅被殺。這些人,絕大多數是從廣西走來,勞苦功高,久經考驗,是那種三千頂十萬的人才。殺了這些人,太平軍絕對是自毀長城。第二,如果「天京事變」沒有發生,太平軍挾破「江南大營」之勝勢,大可攻下蘇常富庶地區,還很可能一舉擊潰正在成長中的湘軍。而且,當時的湘軍被切分在湖北武昌和江西南昌兩個地方,岌岌可危。假使太平軍乘銳而進,幾乎百分百可一舉攻破之。第三,「天京事變」直接導致了軍事重鎮武昌的失守。因為武昌當時的太平軍守將是韋昌輝之弟韋志俊,石達開本人也在距武昌城十里以外的洪山督師。洪山大軍應石達開之命回師南京殺韋昌輝,武昌的敵我均勢被打破,迫使太平軍不得不放棄武昌。武昌扼金陵上游,可固荊襄門戶,可通兩廣、四川餉道,如此堅城一失,造成太平軍日後被動挨打的局面。 
  話又說回來,「太平天國」定都南京後,腐化墮落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結舌。從天王、東王兩個人大修府第的情況,就可見出一斑: 
  偽天王洪秀全改兩江總督署為偽天朝宮殿,毀行宮及寺觀,取其磚石木植,自督署直至西華門一帶,所壞官廨民居不可勝記。以廣基址,日驅男婦萬人,併力興築,半載方成,窮極壯麗。以金陵文弱之人逼令挑磚運土,稍不遂意,則鞭棰立下,婦孺慘遭凌虐,亙古罕聞,茹苦含冤,天地慘變,是以工甫成即毀於火。詎蟲蠍之心,冥頑不靈。四年正月,復興土木,於原址重建偽宮,曰「宮禁」,城周圍十餘里,牆高數丈,內外兩重,外曰「太陽城」,內曰「金龍城」,殿曰「金龍殿」,苑曰「後林苑」,雕琢精巧,金碧輝煌,如大蘭若狀。唯外面純用黃色塗飾,向南開門,曰「天朝門」,門扇以黃緞裱糊,繪雙龍雙鳳,金漚獸環,五色繽紛,侈麗無匹。其宮殿堂廡,下及廂簃庖□,無不如是。且以黃綢十餘丈掛諸門外,朱書大字,字徑五尺,其文曰:「大小眾臣工,到此止行蹤,有詔方准進,否則雪雲中。」賊中呼刀曰「雲中雪」,忽作歇後隱語,言外必殺也。門之兩傍設東西朝房二所,內外各三層,亦皆寬敞高廣。門外用紅黃綢縐紮成綵棚,風雨任其淋漓,月餘即更換一次。門前丈餘開河一道,寬深二丈,謂之御溝,上橫三橋以通往來。過橋一里,砌大照壁,高數丈,寬十餘丈,照壁適中搭造高台,名曰「天台」,為洪逆十二月初十日生日登台謝天之所。台傍數丈,外建木牌樓二,左書「天子萬年」,右書「太平一統」。牌樓外有下馬牌,東西各一。此洪逆偽宮之大概也。   
  上帝死了!天王萬歲!(9)   
  偽東王楊秀清至江寧,初據藩署,因有金甲神到處呵叱,不獲安居。三日後移至內城將軍署,又以逼近東門,唯城外炮子飛入,復移至旱西門黃泥岡,改前山東鹽運使何其興住宅為偽府,盡毀附近民居闤闠開拓地基。以竊奪之物料,威脅之人力,何所顧惜,窮極工巧,騁心悅目,以耀同儔。百姓震驚,以為尊嚴無比,雖遜於洪逆偽宮,然已迴環數里,垣高數仞矣。更以碎磁鋒密佈牆頂,擁以油灰,防人攀越以謀己。大門亦糊黃緞,並用銅環彩畫,則止一龍一鳳,綵棚仍以紅黃綢縐為之。東西設偽宮廳各一,東曰承宣廳,西曰參護廳,並有東殿尚書掛號所。此楊逆偽府之規模也。其偽西王蕭朝貴、偽南王馮雲山,久經殄滅,今仍列其偽銜,逆屬亦有偽府,奢侈暴殄,大略相同。偽北王韋昌輝初至江寧,據富室李姓家,嗣移中正街前湖北巡撫伍長華新宅。偽翼王石達開先據故明張侯第,嗣據上江考棚。偽燕王秦日綱據中正街昇平橋前湖北宜昌府程家督宅。除洪逆外,所居皆謂之偽府。偽西王府門畫一龍一鳳,與東王同。他如南、北、翼及燕豫五偽王,則畫一龍一虎。國伯國宗及各偽侯亦畫龍虎,而所據之第則又謂之衙。丞相畫像,檢點、指揮至總制俱畫鹿,監軍下至兩司馬則畫豹,但監軍軍帥畫豹踏雲,師帥至兩司馬雖亦畫豹,則踏山岡,丞相至軍帥公堂畫龍,師帥至兩司馬公堂一概畫虎。其偽侯、丞相以下分據文武衙署並縉紳富室房屋殆盡,無不大張旗鼓,粘帖偽銜,互相誇勝。而窮奢極欲,唯洪楊兩逆首為最,余皆不逮矣。改妙相庵為偽天朝花園,改惜陰畫捨為偽東王別業,獨古林庵、隨園,楊秀清周覽以為朽壞,棄之不用。凡宮殿服飾等差,必由楊賊奏取偽旨,方興工製造。初賊陷雄郡、省會,必以官廨巨第據為偽府,如洪逆所居則用立匾黃紙朱字大書曰「天朝門」,楊逆曰「東王府」,丞相以下別用黃紙封條曰天官正丞相某姓館,下至兩司馬皆然。偽王府必用黃紙糊門,上畫龍鳳,帷幔桌圍皆用黃綢繡龍鳳,後至江寧則以黃緞糊門。蓋地方瘠苦,購買不出,雖幃幔亦用黃紙。總之,賊暴棄天物,有則盡用,無亦遷就,為綢為紙不同,然尚用黃色則一也。若偽王侯對聊,皆黃綾或黃紙朱書,偽檢點以下則黃紙黑字,語皆狂悖。(《賊情匯纂》卷6)早在這一年年初,就有不少太平軍將士公開抱怨:「從前在金田、永安時,天父曾答應我們到金陵小天堂後,令男女團聚,得成家室,今忽忽三年過去,大家仍無女人,是不是天父誑騙我們?萬一士兵逃跑,可能會越跑越多。」 
  楊秀清聽眾人如此說,心中也驚,便講道:「汝輩怎能測天父之高深!時間愈久,天父許賜你們的女人越多,現在你們大家想速配,高職者一人僅得十餘婦人,依次遞減,可不要到時候又嫌少!」於是,隔了幾個時辰,楊秀清就光當「天父下凡」,「指示」軍中速配:丞相可得十二個女人,國宗可得八人,依次遞減,兵士也可得配一個女人,原有夫婦可以團聚。太平軍在南京城中封閉「女館」,自十五至五十歲,一個不免,即開列名貌分檔註冊,然後抽籤匹配。倉猝之間,有老夫得少妻的,有十四五歲的娃娃兵配五十老婦人的,都不准更換原配。女館中的百姓不少人不願意嫁與這些窮棒子,楊秀清命人挑出幾個,當眾砍去手足示眾,「於是飲泣含冤者不可殫述」。自此以後,女館為之一空。「在外之賊亦得掠配或竟逼妻,從此,諸賊無不呢少婦,擁多資,為賊酋盡死力,然凶悍之氣,亦以此而漸殺焉。」(《金陵兵事匯略》)生活腐化,自相殘殺,坐失重鎮,「太平天國」一下子由盛而衰。這還不算完,緊接下來的石達開「出走」,又給太平軍一次致命的打擊。 
  「東王」生前身後事清同治四年,湖廣總督官文主修、漢官杜文瀾主編的《平定粵匪紀略》中,有這樣一段記載:「……楊逆(楊秀清)本名嗣龍,湖南衡州人,其父楊大鵬因傳教伏法。楊逆流徙廣東,遂為嘉應州(梅州)人。」不僅如此,早些時還有湖南常德一個士紳楊彝珍,他看見太平軍在常德附近所貼佈告的楊秀清銜名中有「禾乃」二字,便認定「禾乃」二字相合為「秀」,就把被左宗棠壓下來的一樁案子重新「翻案」。那麼,左宗棠壓下的那件「案子」又是如何呢?   
  上帝死了!天王萬歲!(10)   
  咸豐四年,勝保在山東高唐州俘獲一名太平軍北伐軍中的軍官,那人供稱東王楊秀清是湖南耒陽人,家住耒陽城外西鄉三角坪,並說楊秀清之父楊大鵬本來就是朝廷要犯,因抗糧被殺頭。勝保不敢怠慢,立刻飛奏朝廷。咸豐帝很上心,送折批於軍機處,讓人急諭時為湖南巡撫的駱秉章徹查。駱秉章便命令屬下一名叫張丞實的道員往當地查訪。 
  張丞實查了幾天,確實查到有楊大鵬此人,但此人被殺,根本沒有兒子。張道員辦事認真,卻查出另外一個事情:楊大鵬所居三角坪不遠處,有個老頭名叫梁人泰,其妻姓楊。此人於嘉慶十八年(1813年)生子名梁宗清,小名「禾乃」,生性頑劣,於道光十九年(1839年)出逃在外,不知所蹤。梁人泰聽說清政府徹查楊大鵬案件與太平軍「東王」的事情後,心裡不踏實,怕自己的兒子梁宗清逃出老家後加入「長毛」,姓母姓改名「楊秀清」,立刻自首。梁人泰害怕事發受累,因為根據清律,大逆乃是「族誅」重罪。 
  張丞實報告上交後,時任駱秉章「師爺」的左宗棠為人慎重精細,經過審慎驗正和推敲後,以駱秉章名義向清廷秉奏此事原委: 
  臣前奉諭旨,……當密札署衡永郴桂道張丞實往耒陽縣密查逆首楊秀清是否楊大鵬之子,並楊大鵬有無子侄親屬在外年久未歸之人,密速稟覆。旋據稟稱奉委後遵即馳抵該縣,查楊大鵬本姓歐陽,系耒陽西鄉啞子山(即瓦子山)人。其弟楊大鴻、楊大鳩與楊大鵬之子石來、二來均已照例緣坐,所撫異姓子鍾紹宗當經解省釋回歸宗。隨經確切密查該逆楊大鵬並無子侄親屬在外數年未歸之人。往勘該縣西鄉啞子山系歐陽族人勘居之所,檢查譜系,該逆楊大鵬自其本身上三代均系獨子單傳,該逆始有同胞兄弟,均經查辦,並無餘孽。差傳族長裡鄰查訊核實譜載相符。又查三角坪在該縣北門城外,僅止楊平龍一戶在彼居住,父子四人,其子均幼,現在家耕讀生理,調核宗譜,並無楊秀清之名,是逆首楊秀清實非楊大鵬之子,確有可信。據該護道稟稱離三角坪不遠,蘇家巷地方有民人梁人泰聞查辦嚴緊,具稟稱民現年六十九歲,原娶楊氏,於嘉慶十八年生子宗清,乳名禾乃。楊氏故後,續娶嚴氏,宗清不聽教訓,於道光十九年逃去在外,至今杳無音信,恐其流而為匪,懇求關拘究辦,以免後累。當詢署耒陽縣知縣張濟遠,據雲該民素稱良善,現據該地方保充團長,其子宗清逃去在外,為匪與否實無確據。臣於接到張丞實稟後,復密飭衡陽縣教諭吳宏燾就近改裝易服潛往該處詳細查訪。唯逆首楊秀清前據逆犯洪大全供系廣東人,湖南屢次生擒匪黨有供稱該首逆系廣西壯人者,亦有供稱廣東人者。該逆黨堅交秘,不但其真實姓名不可得詳,即籍貫亦無從指實,要之非楊大鵬之子則斷無可疑。至該民人梁人泰之子梁宗清是否流入匪黨,尚未可知,安可以影響疑似之談,遽行提省質問,致無辜枉受株連。擬俟吳宏燾確切查詢明白後,再行分別辦理。事關重大,臣自當詳慎酌辦,斷不敢掉以輕心,謹據實覆奏,伏乞聖鑒訓示,謹奏。 
  也就是說,左宗棠認定,楊秀清不是楊大鵬兒子,也不是梁人泰早年在家惹事後逃跑的兒子梁宗清。這件事,從政府層面,在當時已經被壓了下來。 
  但是,常德士紳楊彝珍深覺左宗棠是故意隱瞞事實,由於他本人有功名在身,是「翰林院庶吉士」,就上書清廷,認定楊秀清就是梁人泰之子。清廷中有人信以為真,下令當地政府毀掘梁人泰家族的祖墳。挖墳就是毀風水,幾千年的中國歷史中,政府常用這招來斷絕造反者的「龍脈」,(最顯著的就是明末挖掘李自成祖墳)可巧的是,梁人泰祖墳被刨只過了幾個月,「天京事變」發生,東王楊秀清被殺。 
  聞知信息後,楊彝珍認定自己為大清建奇勳一件,深信他一紙奏文毀掘了賊頭家祖墳,才使楊秀清斷頭。洋洋自得之餘,楊彝珍寫詩道:「塚遁金蛇孽運終,連天烽燧遂銷紅。不矜一紙神通力,恐掩熊羆百萬功。」為了詳細說明他此詩的背景和功勞,老楊詳細引摘了張丞實的報告內容,認定梁人泰之子梁宗清出走後改姓母姓,並把乳名「禾乃」合為「秀」字,起名「楊秀清」。這位楊爺根本不知道楊秀清銜名「禾乃師贖病主左輔正軍師東王楊」中的「禾乃」,其實是太平天國教義中的一種宗教稱呼:「今當禾熟之時,即得救之候。朕是禾王,東王禾乃。禾是比天國良民,禾王、禾乃俱是天國良民之主也。」(洪秀全《欽定前遣詔聖書》)   
  上帝死了!天王萬歲!(11)   
  楊彝珍的自吹自擂,當時還真有不少人相信,連大文豪俞樾(楊彝珍同年好友)都為此事作文吹捧,故而以訛傳訛,直至現在還有學者在研究楊秀清的「湖南」籍貫問題,顯然是讀書不多之誤,把傳說當成「懸案」來考證。 
  更可笑的是,官修歷史的杜文瀾既不知勝保奏章,也沒看過張丞實的調查報告和左宗棠為駱秉章所寫的奏折,牽強附會,以楊彝珍筆記和詩後記當成真事,把傳說當成史實記入「正史」,造成日後一連串的「考據」與「調查」。 
  附:在南京生活數月的兩名歐洲人的敘述 
  (說明:在這篇文獻中,對於太平天國領導人均以數字提及:「第一位」指洪秀全,「第二位」指楊秀清,「第五位」指韋昌輝,「第六位」指石達開,「第七位」指秦日綱,「第八位」指胡以晃。 
  讀這兩個西方人敘述,可以與國內「天京事變資料」加以互證。但「西方人」的敘述不可能全令人信服,比如愛爾蘭人肯能的敘述就有誇張之處,而且這兩個人對楊秀清與石達開的關係也不十分清楚。但他們描述了韋昌輝、秦日綱二人受鞭刑的事,非常有價值。可以發現,文中對胡以晃的記載不正確,此人之死是病死在江西,不是在天京事變中被殺。) 
  「在南京生活數月的兩名歐洲人」的敘述 
  《中國陸上之友》,1857年1月15、21、31日之記述 
  密迪樂關於中國的近著在談到英國皇家軍艦「何默士」號南京之行和其他事情時,曾提到雷諾茲(E.Reynolds)先生,正是這位先生善意地將這篇敘述交給了我們。這是他根據兩名歐洲人中某人的口述撰寫的,這兩個歐洲人在南京逗留了數月,幾天前回到上海。我們對敘述其經歷的這些人有所瞭解,因此可以確認故事是真實的。令人遺憾的是,本報今天只能刊登一兩欄。東王(楊秀清)及其黨羽無疑已遭殺戮,著名的琉璃塔確已被毀,極端的狂熱情緒已處於失控狀態,而我們本希望那裡的情形會向好的方向發展。 
  鎮江和南京 
  ——原始的敘述 
  …… 
  我們(兩名歐洲人)離開了大部隊,從城西距琉璃塔約第三個城門入城。我們身穿中國服裝,通過了第一道門,但在過第二道門時被阻。我們與門衛一同進餐,他讓我們等待允許我們進城的命令。在停留城門期間,我們吸引了不少觀眾,過道上擠滿了過往行人。我們被帶到第八位(胡以晃)處,他問我們是否認識一位名叫安東尼(Antonie)的意大利人,他們稱他為「羅大綱」(Lo-ta-kang)。此人很受首領們的恩寵,跟隨他們已有三年半左右,是從吳健彰所僱用的葡萄牙快艇上開小差加入他們行列的。我們不認識他,也從未見過他,我們認為他已經死了。他們說,他膂力過人,佩一柄14斤重的劍。當清軍向他射擊時,他就倒地裝死,等到一群清軍湧上來想砍下他的腦袋時,他便突然躍起手刃其中的兩三個。他享有特殊待遇,被撥給錢買他似乎十分嗜好的鴉片和酒。他幾乎可以隨心所欲。 
  第七位(秦日綱,即我們同他一道從鎮江來的那位首領)聽說我們在第八位(胡以晃),便派人來叫我們。他隨即領我們去見第二王(即第二位,楊秀清)。我們被事先搜身,任何人不得攜帶武器接近他。他的所有官員,他的妹夫和我們都在他面前下跪;官員們齊念一篇短的祈禱文。他有兩個各為三歲和七歲的男孩,當其中的任何一位出現在街上時,所有的官兵都得立刻下跪;只要他們出現時,連我們也不得不這樣做。有時我們得下跪十分鐘之久。 
  由於當時沒有翻譯,第二位(楊秀清)講了寥寥數語後,就把我們托付給他的妹夫。其妹夫將我們領到他的住所,我們在此受到很好的照顧,住在一個很不錯的房間裡。我們的翻譯從前在廣州當過木匠,當他來到第二位跟前時總是下跪,並讓我們也這麼做,但當我們依舊站著時,首領並不見怪。我們因此認為,若不是廣州人當翻譯,我們的境況會更好些。   
  上帝死了!天王萬歲!(12)   
  第二天早晨約6點左右,我們被召到第二位(楊秀清)面前,他問我們是如何打仗的,似乎認為我們僅會使用拳頭。我們便示範給他看,我們不僅會用刀,而且還會使用火器。於是他遞給我們一根棍子,我們便使出渾身解數表演攻守動作。我們告訴他,我們只在喝醉時才用拳頭搏擊,並舉起杯子擺出喝醉的姿勢來表達這層意思。他們讓我們表演了幾招拳術,第二位(楊秀清)覺得很有趣,不禁開懷大笑。他們遞來一支英國手槍讓我射擊,在相距50碼的牆上貼了一張紙。我射中了紙的中心。我瞄準時第二位(楊秀清)就站在我的身後,當我開槍時他顯得有些緊張。 
  第二位(楊秀清)環顧並注視著他的寬大宮殿,問我們的皇帝是否也有與此類似的宮殿,我們當然回答沒有。在他死前逗留南京期間,我們大約見過500名從事烹飪、做鞋等雜役的婦女。每天早上8點,約有800-1000名穿著體面的女子跪在第二位(楊秀清)的門口聽候吩咐。我們獲悉這些婦女是業已陣亡的那些叛軍的妻子、親戚和朋友,受雇在第二位(楊秀清)的王府裡。翻譯來到後,我們告訴第二位(楊秀清),在我們國家並無向長官下跪的習慣,故而我們第二次與他見面僅有十分鐘。 
  此後的三個多月間,我們在城裡閒逛,在情形許可的範圍內自行娛樂。該地是如此之大,以至於即使我們離開住所數月也不會被懷疑已離城出走。有一次,我們看見三個男人和三個女子因私通而被斬首——一位年輕的男子因亂倫被斬首後又被肢解,而這名女子僅被斬首;一名男子因偷竊被斬首。 
  我們通常看到的是那些被發現吸食鴉片的人的頭顱。這些首級被繫在長桿上,由兩個人抬著穿行在主要街道上,一人敲鑼,一人宣佈罪狀,以儆戒眾人。抽大黃煙和飲酒者一經發現即遭鞭打,凡醉酒者將被斬首。我們不能斷言第二位(楊秀清)不抽鴉片,只是傾向於相信他不抽鴉片,但我們確知他的妹夫既抽鴉片又喝酒。在第二位死後,他被指責其宮殿裡藏有大量鴉片和大黃煙。凡交出煙燈、煙盤等煙具者,將被獎賞五塊大洋。但我們從未聽說何人被發現擁有煙具,直到我們離開南京時依然如此。他們要煙具的目的是要證明其主人抽鴉片,因此是個壞人。 
  由於厭倦於無所事事,我們便讓翻譯告訴東王,我們想出城參戰。他勸我們不要憂悶和氣餒,因為他想馬上就和我們交談。但他並沒有找我們談話。我們最後一次見到他時,他正在一個公共場所作講演。大約有3000名廣東人下跪著。我們聽說他們對出城作戰猶豫不決。我們注意到在該城的所有地方和所有街道,到處都有婦女;沒有人被限制居住在某一特定的地方。凡是有丈夫的婦女都可以不工作,但所有沒有依靠的婦女都不得不干各種體力活,諸如搬運磚頭、木料、大米等。南京城裡的大部分男子都是士兵,他們不做雜務,也不搬運。第二位的宮殿緊挨著西門,滿城的所有房屋和大部分城牆已被毀。僅有叛軍軍官才可以穿黃色衣服,士兵可以任意穿除此之外的任何顏色的衣服。儘管他們從不剃光頭的前部,但並沒有廢除辮子,仍然將頭髮編成辮子,有時還用紅色和黃色絲綢將辮發紮起來。辮子垂紮在頭後,盤疊在帽子裡。 
  我們曾兩次看到由紙糊的龍和各種動物的象徵物組成的很長的隊伍。我們的住所距第二位(楊秀清)的宮殿約50碼,位於街道的對面。 
  我們聽說,第二位(楊秀清)已下令第五位(韋昌輝)將其部隊從原來的駐地分調到不同的地點,另命令駐紮在丹陽的第七位(秦日綱)開往安徽。第七位(秦日綱)在途中遇到了第五位(韋昌輝),後者問他向何處進發,他答稱奉第二位(楊秀清)的命令趕往安徽。第五位(韋昌輝)說,你應當和我返回南京,因為我收到了第一位(洪秀全)的信函,你並不知道此事。第七位(秦日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直到他們行抵南京(他們駐紮在城外),第五位(韋昌輝)這才告訴第七位(秦日綱),第一位(洪秀全)命令他殺掉第二位(楊秀清)。就在這時,第二位(楊秀清)已下令所有第一位(洪秀全)的人出城作戰,但他們沒有從命。他還召他的朋友第六位(石達開)的人馬進城,但他們已來不及在第五位(韋昌輝)和第七位(秦日綱)進城之前趕到:第五位(韋昌輝)和第七位(秦日綱)的部隊已在午夜未被懷疑地進了城。官兵們說,如果說第五位(韋昌輝)和第七位(秦日綱)沒有入城,那麼殺掉第一位(洪秀全)正是第二位(楊秀清)打算要幹的事。   
  上帝死了!天王萬歲!(13)   
  一天早晨約4點左右,我們被炮聲驚醒,一發炮彈就落在我們住所的附近。我們立刻起身,想跑到街上去,但被阻攔住了。街面上排列著許多士兵,禁止任何人離開房屋。 
  黎明時分,我們出了屋,吃驚地發現滿街都是死屍——我們辨認出這些是第二位(楊秀清)的士兵、下屬官員、司樂、文書和家僕的屍體。我們還看到一具女屍。此時,數千名第五位(韋昌輝)和第七位(秦日綱)的士兵,甚至第二位(楊秀清)的屬下,正在第二位(楊秀清)的宮殿裡搶劫。我們隨著一群人進了宮殿,發現房間的裝飾並不奢侈。我們曾聽說他的筷子、筆架、印璽和其他幾件小物品都是金製的,他的臉盆是銀的。我們看到他的桌面上有兩個小的金獅子和一個金鐘。在幾個小時內,宮殿被洗劫一空。 
  全城在那一天處於極度的騷動狀態,大多數人不知道事情的原委,所有的城門都緊閉著,城牆上也有人看守。我們聽說任何人都可以隨意去拿第二位(楊秀清)所屬官員的財物,因為需要馬匹,我們便搶了兩匹馬,但當晚就被第五位(韋昌輝)的一個部下強行牽走了。 
  第二位(楊秀清)的妹夫已因病從我們的住處搬走。我們在第二位(楊秀清)死後去看他(指楊秀清妹夫),發現他的住宅未被騷擾,但他的妻子告訴我們,他已被用鎖鏈套著脖子帶走了。我們從那裡來的第七位(秦日綱)處,逗留了一天也沒有見到他,他的部隊在第一位(洪秀全)處。 
  第二天,我們到第一位(洪秀全)處來找第七位(秦日綱)(因為他是我們唯一的朋友,是他把我們從鎮江帶到這裡的)。我們的翻譯也在那裡,他將我們的朋友指給我們看,我們驚奇地看到,他們和第五位(韋昌輝)一同跪在第一位(洪秀全)的門前,每個人的脖子都套著鎖鏈,頭裹藍巾。他們並不像犯人一樣被拘禁著。 
  第一位(洪秀全)的一個女宣詔使出示一塊兩碼半長、半碼寬硃筆書寫的大黃綢,放在他們兩人面前。他倆便讀上面的詔書,許多第二位的官員也擠上去看。詔旨很快就念完了,被遞出來貼在正對第一位(洪秀全)宮殿的牆壁上。第五位(韋昌輝)和第七位(秦日綱)屢次通過這些女宣詔傳遞消息,她們都是大體上還算美麗的廣東女子,傳遞口信時聲音清楚而又沉著,在30碼處都能聽得見。 
  傳話間歇期間,第五位(韋昌輝)和第七位(秦日綱)退到一個小屋裡一同商議。最後,兩位宣詔使宣佈他們每人將被責打500下。隨即有人遞過了五根棍杖,第五位(韋昌輝)和第七位(秦日綱)被自己的軍官帶去受刑。 
  第五位(韋昌輝)讓某個軍官抽打他,打到第300下時,第五位(韋昌輝)抽出小刀說,如果不打得重一點就殺死他,同時還裝出哭的樣子。 
  就在第五位(韋昌輝)和第七位(秦日綱)受罰的時候,他們的一些部下湧上前將自己的手放在他們的背部,以代替他們受刑。我並不知道這純粹是場鬧劇,當時我正給第七位(秦日綱)搖扇子,看到其他人將手擱在第七位(秦日綱)的背部,便也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我的手被打了幾下後,棍杖斷了,又換了一根。然而,他們每人所受的杖責並不超過320下。第五位(韋昌輝)的一個軍官想解下第五位脖子上的鎖鏈,被他制止了。在這場虛假的懲處過程中,我看到有幾百名官兵在哭。 
  第二位(楊秀清)屬下的幾個官兵也在場,他們是囚犯,脖子上套著繩索和沉重的鎖鏈。大約有6000名第二位(楊秀清)的部下無疑已成了囚犯,被關押在第一位(洪秀全)宮殿兩側的兩間大房子裡。在返回第七位(秦日綱)住宅的途中,我們遇見了我們好管閒事的翻譯,他和兩個士兵押著兩名在躲藏中被抓獲的第二位(楊秀清)的軍官。他告訴我們,等這兩個人被斬首後,第七位(秦日綱)即刻要見我們。 
  被帶到第七位(秦日綱)面前後,翻譯隨即拉我們下跪;我們通過翻譯向第七位表示,對他受到杖責深感遺憾。第七位(秦日綱)表示不要緊,並給我們安排了一個臥室,緊挨著第一位(洪秀全)宮殿的大門,對面便是長時間懸掛著第二位(楊秀清)首級的地方。   
  上帝死了!天王萬歲!(14)   
  當天夜間,我們跟著第五位(韋昌輝)和第七位(秦日綱)查看關押那6000人的房子,他倆在窗外察聽,並策劃如何消滅這些人。 
  次日黎明時分,這些囚室的門窗被打開,幾個炸藥包被扔到這些囚犯當中,出口處則被牢牢看守著。士兵們衝進了其中的一個囚室,幾乎未遇到什麼抵抗就殺死了所有的囚犯;但在另一個囚室,囚犯們用牆壁和隔牆上的磚塊殊死抵抗了六個多小時才被消滅。這些囚犯除了被槍擊外,還遭到兩門發射葡萄彈的炮的轟擊。這些可憐鬼自己脫光了衣服,許多人因氣力衰竭而倒下。第五位(韋昌輝)和第七位(秦日綱)最終命令他們的人將右臂從袖中抽出,以便與第二位(楊秀清)的人區分開來;這些士兵接著便衝了進去,殺死了僅剩的人。 
  此後,我們隨即也進了屋。天啊,場面太恐怖了,有些地方死屍竟重疊了五六層;有的自己吊死,有的被扔進來的炸藥包炸成重傷,這些屍體被拋到一片荒野上,無遮無蓋。 
  此後,城裡每戶家長都得報告家中所有男女孩童的人數,每個人被發給一塊小木牌,佩戴在胸前,一旦發現第二位(楊秀清)的人就得抓住。在幾周之內,被抓獲的第二位(楊秀清)的人五人一隊,十人一隊,甚至成百成千地被押到刑場斬首。所有吃過第二位(楊秀清)飯的婦女兒童也都不能倖免。 
  約在第二位(楊秀清)被殺的六周後,第六位(石達開)和他的部分人馬進了城,趕往第一位(洪秀全)處,在那裡與第五位(韋昌輝)和第七位(秦日綱)相遇。第五位和第七位給他看了他們的行動記錄,第六位(石達開)說:「你們為什麼殺了這麼多為我們作戰的長髮兄弟?難道第二位(楊秀清)和他的幾個要員的死還不能使你們滿足嗎?」第五位(韋昌輝)回答說:「你是賊!」第六位(石達開)回敬道:「你也是賊!我們都是在為同一個事業戰鬥,因此我們都是賊。」第六位(石達開)接著說:「既然你們已一意孤行到如此地步,你可以自己了結這件事,這與我根本不相干。」當夜,他悄悄地集合了他的部隊來到西門,但因未經第五位(韋昌輝)的許可而被拒絕通行。他便殺了門衛,同他的大部分屬下出了城。如果那天夜裡他沒有出城,他就會被斬。不少人也乘機出了城。 
  第二天早上,全城處於極度的騷動狀態,每個人都攜帶著武器。他們四處出動,欲逮捕第六位(石達開),但不能斷定他走的是哪條路。他們洗劫了他的住宅,殺死了他的妻子和小孩以及夜間沒有出走的他的所有部下。 
  第二天一早,第七位(秦日綱)派人來叫我們,我們非常擔心他會殺我們,便打算寧願越城而逃也不去見他。我們找到我們的翻譯,讓他向第七位(秦日綱)的一個軍官探聽找我們的目的——原來他只是想知道我們是否已出走。 
  對第二位(楊秀清)追隨者的屠殺持續了三個月,我們估計約有四萬名成年男女和兒童喪命。 
  當他們感到心滿意足後,第七位(秦日綱)便率領載有15000人的船隊溯江行駛到蕪湖江岸的新嶺山,我們兩個人也隨同前往。 
  第七位(秦日綱)奉命回南京。鎮江的第二號頭領帶領500名手下一同前來,他接掌了對整個部隊的指揮權。這似乎引起了極大的不滿和不小的牢騷。第七位(秦日綱)當晚就趕往南京。在此之前,我們兩名外國人和我們講葡萄牙語和英語的侍童曾過江,來到第六位(石達開)的營地和堡壘,從其部下那裡得知,第七位(秦日綱)因為在南京的暴行,很快將被斬首;他們還相告,第五位(韋昌輝)已被砍了頭,如果我們有什麼危險,可以過江和他們住在一起。 
  由於第七位(秦日綱)不在,我們便加入了第六位(石達開)的部隊,發現已有一些第七位(秦日綱)的人投奔了第六位(石達開)。我們想親自面見第六位(石達開),對方便為我們備好轎子。我們走了約40英里來到蕪湖,發現那裡駐有6萬-8萬的軍隊。我們沒有見到首領,但他捎口信給我們,表示我們會相安無事,並讓他的一個軍官照看我們。   
  上帝死了!天王萬歲!(15)   
  我們在蕪湖看到第五位(韋昌輝)的一名軍官脖子上套著鎖鏈,還看到第五位的首級被掛在一根桿子上,它是保存在鹽裡從南京送來的。此前,在我們離開南京期間,第六位(石達開)曾致書第一位(洪秀全),表示如不處死第五位(韋昌輝),他將率部攻取南京。因擔心第六位(石達開)會從琉璃塔方向逼近城垣,並利用琉璃塔作為制高點向城裡射擊,該塔被下令炸毀。當我們離開南京時,琉璃塔還矗立在那裡,當我們回來時卻已站立在它的廢墟上了。 
  由於沒有接到任何回音,第六位(石達開)便率領所部猛攻南京三天,殺死了第五位(韋昌輝)的官兵500人。攻城未遂後,他將部隊撤回到蕪湖,不久就收到了第五位(韋昌輝)的人頭。我們隨同他再次返回南京,沒有遇到任何抵抗,城門像第二位被殺前一樣洞開著。 
  第六位(石達開)對第五(韋昌輝)、第七(秦日綱)和第八位(胡以晃)的死感到滿意,但並不準備殺死他們的任何一位手下,僅要求將從他家中搶去的物件(事發於他匆匆離城的那天夜間)歸還給他,已搶劫者也不予追究。在我們離開蕪湖的好幾天前,第六位(石達開)已先行派出600人為他準備住所;然而,在我們到城之前,這些人已搶劫了第五、第七和第八位的住所。我們試圖見到第六位(石達開),以領到一些衣服和錢,但未能遂願,任何人都不允許見他。同我們住在一起的幾位軍官便寫了一封反映我們請求的信轉呈第六位,接著就得到答覆,領到了足夠的衣服和10弔錢。 
  第六位(石達開)的地位如今僅次於第一位(洪秀全),他一直深居簡出,所有的請示都以書面形式交給他,答諭則貼在他住所外面的牆上,所有的官員第二天早上去看批示。我們曾一次看到50份這樣的答諭。 
  第六位(石達開)讓他的侄子(一個20歲的年輕人)統領蕪湖和太平府的軍隊。我們第一次進城時就感到南京非常沉悶,此次回來後更感到如此,城內的外觀似乎還會變得更糟。但是,中國人是很富有活力的,對環境的適應能力極強,因此,我們想南京會在幾周內恢復它從前的生氣。 
  …… 
  對第二位(楊秀清)屬下的屠殺持續了三個月。在此期間,他們中止了一切宗教活動。在此後我們外出征戰時依舊如此。但當我們回到南京後,他們已恢復了宗教活動,像往常那樣舉行宗教儀式。我們見到第二位(楊秀清)王府中的500名婦女均被斬首。 
  我無法說出南京居住著多少人,街道上總是擠滿了士兵,儘管已有不少人被殺,卻讓人覺察不出。從南京到鎮江的途中,我們看到窮人提著藍色的黏土。侍童告訴我們,由於糧食極為匱乏,他們便用黏土摻和著大米吃。在侍童剃頭的地方,我們曾見過他們吃這種混合食物。當行走到距離南京大約20英里時,我們聽到大炮的轟鳴聲,從聲音的方向我們推斷是在城內(儘管距離太遠,我們有可能判斷錯了),是由第六位(石達開)正欲除掉第一位(洪秀全)而引起的炮擊,他們已告訴我們此事可能會發生在這一天。除非出現紛爭,否則城裡不會發生炮擊。 
  第一位(洪秀全)的王府前有兩尊漂亮的發射12磅炮彈的銅炮,炮身標明馬薩諸塞州1855年造,美國橡木製成的炮架,鉛色塗抹,配有馬來樹膠的震墊。我們常被叫去解釋撞針的用途。該炮的撞針和其他配件都十分完好。炮塞上的塞圈相當新,表明此前清軍極少使用過這兩門炮。上海的許多清軍對這些炮都很熟悉,叛軍從他們手中繳獲了它們,並移送到第二位(楊秀清)處。從我們最初進入南京城直到他死去,第二位(楊秀清)一直是該城攝政者。   
  大渡河水盡血流(1)   
  ——「負氣出走」的石達開 
  1935年初夏,中央紅軍疲憊之極的數萬將士,在國民政府軍隊圍追堵截中,遁至大渡河畔。大渡河,乃岷江支流中最大的一支,河水湍急,兩岸群峰夾峙,處處險峻,遠遠望之便讓人不寒而慄。蔣介石先生聞知情實之後,欣喜無限,迅速調集國民黨中央軍以及四川軍閥部隊共十餘萬人,南攻北堵,興高采烈地向手下人宣稱: 
  「此次誓要朱、毛變成第二個石達開!」 
  太平天國石達開的覆亡,殷鑒不遠,距中央紅軍到達大渡河的時間,僅僅72年而已。 
  朱德、毛澤東當然不是石達開。這兩位,一位是四川儀隴客家人,一位是湖南辣椒漢,他們面臨著比當年石達開還要危險的局勢。當時山洪爆發,河水洶湧咆哮,大渡河給人插翅難飛的感覺。 
  朱、毛計奇量大,不拘泥於行軍規則,他們指揮中央紅軍派出少部分軍隊自安順場以小船陸續渡河,主力部隊不慌不忙沿大渡河自安順場北上疾走,然後兩岸相互聲援,強攻400里開外的瀘定橋,最終保證了大部隊的順利渡河,成功上演了絕地反擊。所有這一切,使得包括蔣委員長在內的時人皆瞠目結舌。 
  由此,追思太平天國的翼王石達開,當時他為什麼會身陷絕境最終成擒呢?是運氣?是決策失誤?是詛咒?還是地理因素? 
  勇悍出柙紅虎——石達開的極盛時期 
  石達開的先祖是廣東興寧縣人(興寧的客家話很拗口,他們說普通話時就可以從其口音中聽出),至其高曾祖那一輩,遷至廣西桂平白沙。石達開之父石昌輝,再遷移到貴縣那幫村。從家庭成分上面講,石達開應該是「富農」出身。雖然他自稱是「耕種為業」,並非表明他本人真的種地干苦活。這和諸葛亮的「躬耕於南陽」是一個意思。客家人十分勤快,即使家裡有田有地吃穿不愁,石達開少年時仍舊四處販賣生活用品以及牲畜來掙外快。他還暗中販賣私鹽,賺取銀兩貼補家用。 
  洪秀全、馮雲山1844年在貴縣傳道時,石達開年方14歲,已經非常沉迷手中拜上帝會那些免費派發的教義書,埋頭苦讀「教義」。 
  於是,憑借家中財力,石達開在村內組織拜上帝會分支機構,招引許多年青人秘密練習武術,附近鄉村數百名農民在他的爭取下入會。金田團營期間,他率一千多生力軍攜械趕往金田報到。洪秀全等人見之大喜,不僅讓他負責操練士兵,還讓他管理拜上帝會的財務。此後,太平軍一路殺伐,石達開均身先士卒,出力尤多。在象州擊敗烏蘭泰,在長沙水陸洲大敗清政府軍,以及日後的武昌、安慶、南京等數次大戰,剛剛20歲出頭的石達開銳氣正盛,有智有勇,給清軍留下深刻印象:「與清軍大小數百戰,獨(石)達開所部未嘗挫,清軍稱之曰『石敢當』,所至爭避之。」 
  1853年秋,石達開奉命到安徽「誅妖安民」。轉年,太平軍西征失利,石達開在危急時刻,力挽狂瀾,特別是九江湖口一戰大破湘軍水師,使得曾國藩差點跳水自殺。屢戰屢捷之下,石達開極大拓展了太平天國在江西的佔領區域,共有八府五十餘縣落入太平軍掌握。1856年,他又回師加入擊毀清軍江南大營的戰鬥,戰果碩碩。 
  石達開與太平天國諸將帥有所不同的地方,在於他本人精於謀略,有政治眼光,智在楊秀清之下,勇在蕭朝貴之上,所以曾國藩和左宗棠對他都有正確的評價和估計。曾國藩講:「誑煽莠民,張大聲勢,亦以石逆(達開)為最譎。」左宗棠講:「石逆(達開)之來犯江西也,傳檄遠近,江西士民望風而靡,千餘里間皆陷於賊。賊因兵因糧,附從日眾。石逆(達開)撫其桀黠之民,以鈐制其士夫,迫之從逆。」並且,「石逆(達開)狡悍若聞,素得眾賊之心,其才智出眾賊之上。而觀其所為,頗以結人心、求人才為急,不甚附會邪教俚說,是賊之宗主,而我之所畏忌也!」也就是說,在精讀「教義」和實戰之間,到達南京之後的石達開本人能跳出「上帝教」束縛,只把「教義」當成一種政治手段,絕非盲從盲信,能夠因勢利導,見人下菜碟,活學活用,所以他的許多政治舉措,大得地方民眾之心。   
  大渡河水盡血流(2)   
  以石達開在安徽為例,由於他為人性情較為溫和,在當地的政策比起其他地方的太平軍來說要溫和得多,也很少妄意殺戮。南京方面,洪、楊建設小天堂,廢除私有財務,一切充公,大搞平均主義。而石達開在安慶等地,仍舊依照清朝舊制收繳田賦,按畝徵糧,向牙行課稅,不強迫居民男女分館統一編製。特別可稱的是,在穩定當地秩序的同時,他還設置鄉官,開科取士,依靠當地人進行有效管理。他廣泛搜羅讀書人,珍惜人才,把不少人保送到「天京」做官,即使俘獲鄉勇團練首領也推心置腹加以招降,大有遊俠古義之風。在安徽如此,在江西也如此,石達開督勸士民造糧冊,按畝輸錢米,使太平軍軍用充裕。由於他不強迫把民間財物充公,不擾民,以至於「頌聲大起」,各郡縣士大夫爭相任職,以為「新朝」服務,視太平天國為「真命天子」之出。 
  但是,也正是石達開在安慶等地大得人心的新經濟政策和政治措施,使得遠在天京的楊秀清對他心中更疑,怕他割據一方為大,很快就以「回援天京」為名把他調回。 
  結果,太平天國全盛之時,「天京事變」爆發,洪秀全、韋昌輝在天京城內殺得血如潮湧。 
  撥亂反正統帥——石達開1857年上半年的「輔政」 
  洪秀全殺掉韋昌輝、秦日綱之後,石達開於1856年底回天京。在眾人推戴之下,洪秀全因時就勢,封他為「電帥通軍主將義王」,由「翼王」而「義王」,威望自可想見。 
  太平天國高層雖然因內部殘殺大傷元氣,但當時的全國大形勢對太平軍來講非常有利。其一,捻軍1855年秋天在安徽雉河集會盟,推張樂行為盟主,成立「大漢國」;其二,雲南回回杜文秀1856年在蒙化造反,攻佔大理,成立大元帥府;其三,1855年間貴州苗民、教軍、號軍到處起事,廣東有天地會殺入廣西潯州起事,福建也有小刀會和紅線軍四處亂起……所有這些起事之人,或多或少「遙奉」太平天國為宗主,在全國範圍內牽制了清政府不少兵力,使得清廷焦頭爛額,憂心忡忡。 
  為了穩定時局,在武昌失守、九江告急的情況下,石達開謀略長遠,攻守兼施,大力起用陳玉成等將領,合理佈置。西線方面,他指令太平軍堅守九江以下長江水路;西南堅守江西;東線方面,堅守句容、溧水;在大別山區實施主動進攻——在石達開的正確軍事思路指導下,太平軍連下野城、六安、正陽關、霍邱,並於1857年初夏把戰線推至湖北的黃梅、廣濟、蘄州一帶,很有重奪武昌的勢頭。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天京大亂之後,由於指揮有方,太平軍幾乎所有在江西重鎮,如九江、瑞州、撫州、吉安等地,一個未失,擊退清軍一次又一次的進攻,保證了「膏腴」之地糧米的供應。 
  形勢大好之下,專喜「窩裡鬥」的洪秀全又開始搞事。楊秀清、韋昌輝被殺之後,洪秀全猜疑心加重,深恐石達開日後又會變成自己的對立面,便專信親屬,封大哥洪仁發為安王,二哥洪仁達為福王,主持軍政大權。更可氣的是,洪教主甚至把蕭朝貴年僅15歲的兒子蕭有和當心頭肉,下詔說:「有不遵幼西王令者合朝誅之!」金田「首義」七巨頭,至今已經只剩下洪秀全、石達開二人,而石達開威望又高,庸陋的洪教主不得不心驚。如果洪大哥、洪二哥有才有勇,也不是什麼壞事,偏偏這兩個王爺是那種貪淫之徒,連日後李秀成都講:「主(洪秀全)用二人,朝中之人甚不歡悅。此人(二人)又無才情,又無算計,一葉固執……」 
  洪秀全這兩位兄長,不是讀書料子,均為花縣種田漢。金田起義前夕,才由洪秀全派人接到廣西。洪秀全當了「天王」,二人僅稱「國兄」,並無封爵。楊秀清活著時,對這兩個種田佬挫辱特甚,從來沒拿二人當塊料。有一次,楊秀清傳令各頭目開會,洪仁發最後一個到,楊秀清以「不敬」之罪要治他,洪秀全心內也很害怕,忙讓大哥前往楊秀清府邸肉袒請罪。楊秀清故意不對他加以杖責,嚇得洪仁發心中更沒底,在門前跪求。挨了數板之後,洪仁發才敢安心往自己府門回轉。自楊秀清被殺後,洪秀全兩個鄉巴佬哥哥開始恣意妄為。逼走石達開後,為平民憤,洪秀全把兩個哥哥的王位革去,稱為「天安」、「天福」,由蒙得恩執政。蒙得恩庸才一個,洪家兩個哥哥仍舊對他予以鉗制。李秀成後來上書要求洪秀全下詔禁止二人干政,惹得這位天王大怒,當時倒把李秀成革了爵位。在濫封王時期,洪仁發獲封「信王」,洪仁達為「勇王」。其實,二人既無「信」,又不「勇」,真正的大草包。天京即將陷落之際,這兩位王兄仍舊暴斂民財,逼迫百姓。城破後,洪仁發被殺,洪仁達被俘後遭凌遲處死。   
  大渡河水盡血流(3)   
  相較而言,日後李秀成、陳玉成在外苦戰,洪秀全在朝內更是任人唯親。他第一重用十來歲小孩幼西王蕭有和(他的外甥),第二是兩個哥哥,第三是族弟洪仁玕,除洪仁玕尚可一用,太平天國朝內把持大權的非庸即幼。 
  在把石達開架空的同時,洪秀全還下令石達開不准出城,類同軟禁。高層集會,石達開發表議論時,眾人皆環繞屏息而聽;安王、福王論事時,眾人四座竊言,無人肯聽。洪大哥、洪二哥氣惱,紛紛向洪秀全告狀,使得洪教主暗下殺心。 
  負氣出走不返——石達開與太平天國的決絕 
  見勢不妙,恐怕自己被殺,石達開便於1857年5月底自天京南門遁逃,負氣出走。他由銅陵渡江後,逃往安慶,途中發佈文告,剖示心跡: 
  為瀝剖血陳,諄諭眾軍民。自愧無才智,天恩愧荷深。唯矢忠真志,區區一片心,上可對皇天,下可質世人。去歲遭禍亂,狼狽回天京,自謂此愚衷,定蒙聖鑒明;乃事有不然,詔旨降頻仍,重重生疑忌,一筆難盡陳。疑多將圖害,百喙難分清。唯是用奮勉,出師再表真。力酬上帝德,勉報主恩仁。唯期成功後,予志復歸林。為此行諄諭,眾軍民,依然守本分,各自立功名,或隨本主將,亦一樣立勳,一統太平日,各邀天恩榮。 
  在文告結尾,石達開仍署「太平天國丁巳七年」字樣,以示不忘舊主。但從實際上講,他已經同洪家兄弟撕破臉,想自己重新開創出一番新天地。最能證明他內心中與太平天國決絕的事情,就是石達開在安慶整軍時,陳玉成正在湖北黃梅與清軍激戰,倘若他真以大局為重,立赴增援,陳玉成部就不會大敗退縮回安徽。1857年10月5日,石達開率軍從安慶出發,經過建德進入江西,開始了他的不歸之路。 
  自1857年至1863年,石達開在江西、浙江、福建、廣西、湖北、貴州、雲南、四川等12省進進出出,輾轉游移兩萬多里,可見是沒有什麼真正的中心志向。而他出走之時,卻帶走了湖北、江西、安徽一直忠於他的幾十萬精兵良將,使得太平天國在這三省的大部分州縣很快就丟失大半,退縮於天京周圍求保。還有一點值得注意的是,清軍和湘軍主力並未受石達開一部牽制,仍舊集中兵力對付天京的洪秀全。 
  石達開名義上仍舊遙尊洪秀全為「主」,但他內心之中其實已經寒透,誓不再與洪教主共事。老洪見石達開帶走那麼多人,心中大慌,忙派人送「義王」金牌與石達開,又削自己兩個哥哥的王爵來示好,均為石達開所拒。行走途中,石達開多次殺掉欲走還天京的將領,都說明他去志極堅,不可挽回。他之所以一直打著「太平天國」這面旗,主要是新立旗號不好服眾,倘若日後石達開能在幾省之內站穩腳跟,很有可能獨樹一幟。 
  其實,石達開完全可以另開爐灶。如此貌合神離的不倫不類之舉,對他本人和日後的軍事行動沒有任何好處。如果他拋開洪秀全的這面破旗,其手下主要將領就只能死心塌地跟他幹,日後也不會在他走背運時反咬他一口而且有借口離開他重返洪天王懷抱。「既非叛逆,又非忠順,不君不臣,不分不合,亦可謂奇怪怪極,而求之古今中外歷史中,殆無與倫比者。」(簡又文語) 
  在江西逡巡之際,曾國藩昔日手下首席師爺李元度給石達開寫了一封「情深意切」的誘降書,這位晚清理學大師文采太好,言語至切,不得不整文摘錄之: 
  統領平江水陸全軍李元度謹寓書與石君達開足下: 
  蓋聞神器不可冒假,大業不可力爭,昧順逆者受誅戮,識時務者為俊傑。自洪秀全、楊秀清、蕭朝貴、韋昌輝、馮雲山與足下稱亂以來,計八九載矣,荼毒生靈不下數百萬矣。順逆之理姑置弗論,足下亦將得失禍福成敗存亡之故,猛然省悟運畫而熟計之乎?足下已成騎虎之勢,雖有悔悟之心,無由自達,此足下苦衷也。然有絕好機會轉禍為福,不特救生靈,保九族,兼可垂名竹帛,成反正之奇功,機不可失,時不再來,足下其亦知之否?今且不以空言勸足下,先將爾等所以取敗之由,與我聖朝超越前古,萬萬無可抗逆之處,一一說陳。如足下祖宗有靈,即願聽敝言毋忽。   
  大渡河水盡血流(4)   
  從古草竊倡亂,如漢末黃巾,唐末黃巢,元末徐壽輝、張士誠、陳友諒,明末李自成、張獻忠,皆稱主昏國亂,天命已去,人心已離,乃故乘機起事,然且不旋踵而殄滅之。其故何也?天道好生惡殺,凡為賊首,理必先亡。至若重熙累洽之世,朝不失政,民不離心,從未有平空發難,妄肆殺戮如爾等者。以爾等之氣焰,視黃、陳、張、李百不逮一,又蕭、楊、洪、韋之現報具在,足下尚儼然得意乎?其謬一也。自古布衣得天下,唯漢高祖、明太祖,後世之亂賊皆欲妄擬二君。不知彼值秦元運終之侯,為天生之真主,而又有陳、項、張、陳之輩為之先驅,且皆五六載即成帝業。爾等倡亂已九載,發難端於聖明之朝,身置禍罟,所踞之郡縣又日敗日蹙,黨羽絕滅過半,豈今尚在夢中乎?其謬二也。爾等偽示每以夷夏界之,毋論舜生東夷,文王西夷,古有明訓,且爾等所奉乃英夷天主教,不相矛盾乎?英夷之俗,生女為重,生男反嫁人,舉國皆雜種,無一世真血脈,爾等甘從其教,肯相率為雜種乎?且天主教有兄弟而無父子君臣,以妻為妹,母為大妹,敗滅倫常,真無人理,中國能行其道乎?爾等竊發之由,或因前次英夷背叛時,中國有給還洋銀之事,遂疑官軍不振,相率作逆。豈知英夷志在貿易,原無窺竊之意,故朝廷以大度容之,迨後求進城,即嚴拒之矣,去年(英夷)在粵滋事,即盡殺而痛懲之,且燒盡洋行十三家,勒賠國稅二十萬矣,真夷鬼尚不能猖獗,假夷鬼獨能成大事耶?其謬三也。治歷明時,閏余成歲,始自羲皇舜帝,載在尚書,月望則圓,月晦則昃,昭然共見。爾等妄欲更之,統望朔晦,一概顛倒,是謂逆天道。所改干支子、好、寅、榮、戌、開等字,所說天父下凡及六日造成山河等語,皆醜怪荒誕,從古未有。其謬四也。孔孟之道,與天地無終極,今欲耶蘇之教歷孔孟而卷其席,此乃古今未有之奇變,既為天地所不容,即為人心所不服,以此愚天下而新其耳目,黃巾等賊作何結局乎?其謬五也。先聖為萬世師,即各處祠廟亦皆有功德於民,載在祀典,尤聖帝明王所重。爾等皆一律毀滅,無識者反以神無顯報,疑爾等有自來也。不知天正厚其惡而降之罰耳。群惡之貫盈未極,鬼時亦有蒙垢之時,俟其力盡而斃之,將報愈遲而禍愈酷,爾等如此猖狂,荼毒生靈,毀滅神像,不知紀極,富貴渺不可得,冤孽積不能解,蕭、楊、洪、韋既伏於誅,足下能安枕而臥乎?其謬六也。凡此皆彰明昭著,然猶以事或有之。 
  請(容我)再以勢言之:天下十八省合奉天十有九省,而又有蒙古四十八部,西藏回疆,皆隸我朝版圖,爾等所踞在江南唯江寧(南京)一城,在安徽唯安慶一城,在江西吉安、撫州、建昌三城外,即非爾等所有,此皆九年之首尾,偽示動稱萬國來同,豈不可丑,此廣狹之萬不敵也。自官軍克揚州、鎮江、瓜洲,而金陵之賊困,克袁州、瑞、臨,而吉安之賊困。現在金陵、安慶、九江、吉安皆合長圍,糧盡援絕,如鳥之在籠不能飛出,爾等所恃者堅守者,我軍以長圍圍之,糧縱多圍至一年半載,勢必淨盡,請觀武漢、鎮江及瑞、臨守城之賊,皆痛剿殆盡,人豈為爾等守乎?此強弱之萬不敵也。爾等北犯之眾,渡黃河有十餘萬,竟致只輪不返,且起事以來,踞武漢而不能取荊襄,踞揚州而不能得淮徐,踞岳州而不能圖巴蜀,踞常灃而不能窺雲貴,已破湘潭矣,不能溯江而通兩廣之屯巢,而為塔軍門三千二百人所敗,已破邵武矣,不能乘勢窺閩浙之要郡,而為團丁數千人所殲,此事機之多醒也。(爾等)自克金陵即志得意滿,淫縱驕奢,兼以猜嫌忌刻,楊逆謀殺洪逆,反為韋逆誅其全家,足下為楊逆復仇而絕韋逆,洪逆更深恨之,幾至禍起蕭牆,自相魚肉,此種奇變,足下自思當亦寒心。然非足下所自主也,惡貫既盈,天必假手以正其罪也。爾等如此猜忌,黨羽豈肯信乎?現在裹脅之眾,愁怨日甚,思逃者十之七八,獨足下夢夢乎?此根本之先拔也。爾等起事之初,以假仁假義愚天下,禁擄掠、禁姦淫、禁殺戮,人亦頗多為所愚,故所過郡縣迎附者有之,犒獻者有之,願先嚮導者有之。此不過掩耳盜鈴,其勢必不能行也,不擄掠則衣食無所得,衣食無所得,則一切皆無所得,天下有甘受饑寒之賊乎?裹脅者皆無賴之徒,能保其不姦淫乎?既擄掠,復姦淫,能不殺戮乎?爾等知其如此,假取一二尤甚者殺之以愚黔首,而仍陰恣其所為,百姓皆已看破而恨之矣。從前百姓畏賊,數十人可以橫行鄉間,今則處處團練,人人怨憤,一縣可得數十萬人,步步皆荊棘矣。爾等亦人也,非有三頭六臂可以嚇人,百姓窺見爾等伎倆,而屢遭荼毒,財物被擄,房屋被毀,妻女被淫,童稚被掠,其權充鄉官者苦於誅求無厭,刑辱難堪,有不傷心切齒群起而攻之乎?是今日之民情與前大不同也。爾等在廣西時,所取亡命,愍不畏死,其時承平日久,官軍多未經戰陣,是以當之輒糜,遂肆然謂天下無人。今則歷練既久,精銳過前百倍矣。我湖南兵尤稱義勇,援江援鄂,隸曾部堂麾下水陸數百萬,身經數百戰,餉足固戰,餉不足亦戰,此乃國家恩德所為,非可強而至也。即如僕所部之平江營,五載以來,殺賊不下二萬,足下所深知也。足下先在廣西精銳聚於一處,今散於數處,勢分則力薄,日久則氣衰,後來遠不如初,又見死傷過多,曾天養羅大光被戮,莫不灰心解體,各路官軍又復蒸蒸日上,久戰不疲,是今日之軍情,又與前大不同也。以事若彼,以勢若此,足下試平心察之,可有一語不確否?   
  大渡河水盡血流(5)   
  凡舉大事在識時勢,足下若起事於漢、唐、元、明之末造,或尚有冀,今值我朝聖明全盛之日,妄發此難,則萬非其時矣。且足下亦知聖朝超越前古者固大有在乎?自古得天下者,三代以下漢明為正,然亭長寺僧於前朝究有君臣之義,國朝則龍興東土,與明為敵國,迨明運告終,中原無主,吳三桂苦請入關定鼎,葬明帝以殊禮,褒忠節諸臣,唐虞以來,未有若斯之盛,德統之正此其一。我朝疆域,中國既大一統,又合以東三省以內外蒙古、西藏、回疆,縱橫五萬餘裡,滇、黔、楚、粵、川、陝改土歸流之郡縣以百餘計,此外如俄羅斯、琉球、日本、朝鮮、安南、呂宋諸國莫不奉正朔,遣子入侍,為開闢以來所未有,幅員之廣此其一。聖祖仁皇帝臨御六十一年,高宗純皇帝臨御六十年,禪授之後更三載而後升遐,享年之永一朝可越五代而更過之,自殷中宗後無能比者,享國之長此其一。自古宦官至漢、唐、明而極,漢之十常侍,唐之門生天子,明之九千歲,及呂武諸後,此外不可以枚舉。我朝宮闈肅穆,內官不過六品,如斜封墨敕、廷杖諸弊政一掃而空之,家法之善此其一。康熙初,吳、耿、尚三逆作亂,天下幾失其半,聖祖不動聲色,以次削平,此外平張噶爾、平青海、平大小金川、平靳鎮、平台灣、平西藏回疆、平川楚教匪,天戈所指,皆不勞而定,武功之盛此其一。前代人主多耽安樂,明時至廿餘歲不見大臣,我朝列聖相承,無日不視朝,文官知縣以上,武官守備以上,一一過目,輦轂之下,纖悉必聞,萬里而遙,威嚴咫尺,所謂禮樂征伐自天子出也,政治之隆此其一。康熙、雍正、乾隆普免天下全租七次,分別蠲免者不勝數,今皇上聖聯淵穆,芟夷大難,雖用兵八載,而田不增賦,戶不抽丁,恩澤之入人至深且久,以故賊踞城池,城地外即非賊有,賊去立刻反正,被擄之處糧即完納,賊雖狂肆以威之不能也,人心之固此其一。以如是深仁厚澤,而以悖理失勢違時之舉,執金鼓而抗戎行,是自取滅亡也,至死不悟,豈不哀哉! 
  雖然足下騎虎之勢則亦有不能中止之苦。聞足下系貴平富戶,為楊逆迫脅,出於萬不得已,且性慈不好殺戮,去年十月內猶放出老稚二千餘人,即此一端必當轉禍為福。僕是以不惜苦口抉摘根由,願足下急急回頭,如果以鄙言為是,祈即速復一信。目下瑞、臨已復,九江、吉安不啻釜魚阱獸,足下能將撫、建之地納土投誠,傳知吉安亦早投降,免遭屠戮,僕當會同官欽差暨督撫立即奏聞,加足下二三品之官,足下得力將士,亦從升賞,倘有假意,雷殛天誅。 
  僕天生忠信待人,斷不屑為欺詐之事,且足下獨不聞江南提督張副帥即當日之張嘉祥乎?彼自廣西投誠,今已官至一品,名滿天下矣,又不聞福建世襲海澄公黃梧、靖海侯施琅乃海寇鄭成功部將乎?識時反正,公侯茅土,二百餘年矣。孰得孰失,何去何從,足下自擇之耳。既以洪逆為仇,此刻金陵受困,不日可破,若足下解散江西黨羽,復著精銳赴江南,共擒洪逆,上報聖朝,下洗夙憤,封侯直指顧間耳。倘仍徘徊歧路,眷戀窮城,即撫、建非可割據之區,江皖更無立足之地,將欲竄回西粵,而贛、寧不可飛越,兼之處處團練,羽黨亦紛紛解體,彼時麾下之士,必有獻足下首以取功名者,言念及此,毛髮悚然。 
  夫定大計在識時務,足下離家多年,一事無成,苟一失勢,即匹夫耳。廣東兵力正盛,廣西得湖南援兵已克平、柳、思、潯各府,前有勁敵,後無歸路,吾見足下之束手就縛,豈俟贅陳乎?昔項羽以拔山蓋世之雄,被漢軍圍逼,尚有烏江之刎,此無他,失勢故也。僕為足下再四思維,進退殊無善策,唯有獻城投順一著,立地見效,不但保宗族兼可建奇功,足下能猛然省悟否耶? 
  聞足下頗有為善之資,而恰值千載一時之會,是以推誠相告,諺云:「苦口是良藥」。唯足下裁奪,即賜回音是幸。次青李元度再拜。   
  大渡河水盡血流(6)   
  (《瀛寰瑣記》一書記載李少珊為曾國藩招降洪秀全書與此類同,語句稍有改易,應該是訛抄,因為清軍不可能對洪秀全「招降」。逆首來歸,清朝難道封「一字並肩王」不成?) 
  對李元度的勸降,石達開沉思久之,提筆寫下數個「難」字,最終不置可否。騎虎之勢,終難下身。 
  可歎的是,昔日英明神武的石達開,負氣出走後,手下雖有數十萬大軍,但節節遇敗,連曾國藩都幸災樂禍:「(石達開)既鈍於浙,鈍於閩,入湘後又鈍於永祁,鈍於寶慶,裹脅之人願從者漸少,且無老巢以為糧占,糧米須擄,子藥須搬,行且自瘦於山谷之間。」 
  在湖南圍攻寶慶府不克的情況下,石達開只得在1859年夏繞道進入廣西。打桂林,不克。否極也有小泰來。1859年底,石達開攻克慶遠府,改名為「龍興」,可見他想以此為根據地有一番大作為。在「龍興」,這位困龍一呆就是八個月,度過了自己的30歲生日,並準備改弦更張,對昔日「太平天國」制度大大加以「修正」。 
  1860年3月,太平軍進攻百色失利,被清軍殺掉近十萬人。 
  大敗之下,石達開軍中諸將自相殘殺。同時,不少人見他有「另立山頭」之意,紛紛要求離開。後旗宰輔余忠扶手下將士首先自行脫離,余忠扶本人出面勸阻,被士兵殺掉。接著,武衛軍宰輔蔡次賢想統軍出江,事洩被殺。 
  不少將領勸石達開進攻南寧,招集兵馬後回天京。攻克南寧後,見石達開根本沒有回天京之意,彭大順、朱衣點等大將便擁十餘萬大軍脫離石達開,殺轉回天京。一路之上,這些人被殺的被殺,投降的投降,最終仍有數萬在江西與李秀成會合。 
  眾叛親離之下,石達開心灰意冷,表示自己要「隱居山林」。這句話,說說而已。自古造反,華山一條路,成則王,敗則寇,「退隱」是百分之一千不可能之事。 
  休整幾個月後,石達開攜殘兵在1861年秋離開廣西,復攻湖南。一路之上,喪失鬥志的石達開再無心約束部伍,其手下四處劫掠殺人,居民被殺數十萬人,這支太平軍真正成為「人民公敵」。 
  1862年初,石達開率軍進入湖南來鳳。2月間,進入四川石柱。4月初到涪州時,石達開擁眾二十餘萬,很有重起之勢。6月,大軍攻破長寧。 
  1863年春,石達開兵分三路進攻四川,一路由李復猷率三萬人由貴州繞入四川,一路由賴裕新率一萬多人向寧遠府(今西昌)進發牽制清軍,一路由他本人率領,從昭通府的米糧壩搶渡金沙江,直殺寧遠府。 
  計劃趕不上變化,賴裕新出軍不利,3月間在越雋廳中州壩戰死。李復猷遇阻,自貴州、雲南向回折返。對於上述二將的所有這一切,石達開均一無所知,仍舊率軍自寧遠府以西的徑路北行,想搶渡大渡河後繼續行進。 
  在貴州烏江渡口時,石達開其實已經有某種不祥的黑色預感,他作詩道: 
  垂翅無依鳥倦飛,烏江渡口夕陽微。 
  窮途縱有英雄淚,空向西風幾度揮。 
  大渡河畔悲歌——石達開的英雄末路 
  1863年5月14日,石達開率軍來到紫打地(今安順場)。如果當天渡河,太平軍應該有很大機會可以逃出去。結果,石達開有一位妾當晚為他生下一子,高興之餘,他下令部隊在河邊休整,慶祝三天。 
  這下子真是錯過機緣,第二天一大早,大渡河上遊山洪爆發,河水暴漲,任誰也難以逾渡。此外,當地忠於清政府的土司王應元把蓆子裹成筒狀,用墨水染黑,沿河邊擺放數百個,其中只有幾個真炮,轟轟放了幾響,這使得石達開覺得王應元火力強大,更不敢冒險渡河。此時,後退之路,復被邛部土司嶺丞恩用巨石大木塞住。盛怒之下,石達開下令斬殺為大軍帶路的二百多彝族人(有稱是苗族人),然後想伺機殺出。 
  逡巡之中,清軍駱秉章部已經把太平軍團團包圍。進退不得,石達開只得冒死突圍。   
  大渡河水盡血流(7)   
  由於地勢凶險,清軍與當地土司兵人多勢眾,石達開部越殺越少,最終,剩下的數千人被圍於老鴉漩(今四川石棉縣農場鄉利磧堡)。由於當地彝民恨石達開殺部族之人,拚死抵擋諸要隘路口。 
  彈盡糧絕之下,石達開先讓其妻妾及子女數人投江自殺。然後,為了「捨命以全三軍」,他先寫信給駱秉章,與手下高級將領曾仕和、黃再忠、韋普成以及五歲幼子石定忠赴涼橋清軍大營,與駱秉章「談判」。其實,此行此舉,與投降無二。 
  石達開給四川總督駱秉章的書信,文采炫然,有為自己三軍的乞憐,有對駱秉章的「奉承」,有對自己一生的回顧,確有真情實意在其中: 
  竊思求榮而事二主,忠臣不為;捨命以全三軍,義士必作。緣達生逢季世,身事天朝,添非諂士,不善媚君,因讒譖而出朝,以致東奔西逐;欲建白於當時.不憚旰食宵衣。袛以命薄時乖,故爾事拂人謀,矢忠貞以報國,功竟難成;待平定而歸林,願終莫遂。轉覺馳驅天下,徒然勞及軍民;且歎戰鬥場中,每致傷連雞犬。帶甲經年,人無寧歲,運籌終日,身少閒時,天耶?人耶?勞終無益;時乎?運乎?窮竟不通。閱歷十餘年,已覺備嘗艱苦;統兵數百萬,徒為奔走焦勞。每思避跡山林,遂我素志,韜光泉石,卸余仔肩;無如騎虎難下,事不如心,豈知逐鹿空勞,天弗從願。達思天命如此,人將奈何?大丈夫既不能開疆報國,奚愛一生;死若可以安境全軍,何唯一死! 
  達(開)聞閣下仁義普天,信義遍地,爰此修書,特以奉聞。閣下如能依書附奏清主,宏施大度,胞與為懷,格外原情,宥我將士.赦免殺戮.禁止欺凌,按官授職,量才擢用。願為民者,散之為民;願為軍者.聚之成軍,推恩以待。布德而綏,則達願一人而自刎,全三軍以投安;然達捨身果得安吾全軍,捐軀猶稍可仰對我主,雖斧鉞之交加,死亦無傷;任身首之分裂.義亦無辱。唯是閣下為清大臣,肩蜀重任,志果推誠納眾,心實以信服人,不蓄詐虞,能依請約,即冀飛緘先覆,並望貴駕遙臨,以便調停,庶免貽誤。否則閣下遲以有待,我軍久駐無糧.即是三千之師,優足略地爭城;況數萬之眾,豈能束手待斃乎? 
  特此寄書,唯希垂鑒。 
  (有學者懷疑此信為偽造,但無實據。這封信日後被清朝重慶鎮總兵唐友耕兒子唐鴻學篡改成給他爸爸的乞降信,收在《唐公年譜》裡,想以此給老爸臉上貼金,造成了日後學界好多糾紛。) 
  絕路之軍,哪裡還有談判的本錢。清軍食言,夜間以火箭為號,將已經繳械的三千多太平軍圍殺淨盡,一個不留。大渡河水,一時盡赤。 
  清營之內,駱秉章,這個與洪秀全老鄉的廣東花縣出身的清朝高官,用廣府話問石達開:「爾欲降乎?」 
  石達開眉宇英氣不減,朗聲道:「吾來乞死,兼為士卒請命。」絕口不言降字。實際上,從他攜帶兒子而來這一點可以看出,他對清軍還是抱有幻想,以為自己和部下有活命的可能。 
  言語往來之中,石達開沉痛表示:「大丈夫不能開疆報國,奚愛一死!死若可安將全軍,何惜一死!況我為王十餘年,屠各省官民無數,今上天亡我,難逃一死!」他此時並不知道,「全三軍」僅僅是幻想而已,其手足三千已被屠戮殆盡。 
  清軍把石達開押至成都科甲巷關押,在他寫畢《自述》後,為「保險」起見,駱秉章把他和隨從幾個將領均押至鬧市凌遲。(按清律,其五歲幼子應15歲後方受凌遲,但不久就被毒死) 
  臨刑,石達開神色怡然,坦然受死。 
  想其昔日在廣西所作一詩,可以感受到這位大英雄一世雄豪的壯氣: 
  挺身登峻嶺,舉目照遙空。 
  毀佛崇天帝,移民復古風。 
  臨軍稱將勇,玩洞羨詩雄。 
  劍氣沖星斗,文光射日虹。 
  ——《經廣西宜山白龍沿題壁》   
  大渡河水盡血流(8)   
  (1936年,四川軍閥劉湘曾派工兵在安順場松林河畔挖掘「石達開藏寶」,深挖兩洞之後,只找到金銀飾物十幾件。正準備大肆開挖時,蔣介石知道風聲,由國民政府行政院及故宮古物保管委員會共同電令四川省政府,嚴禁地方毀鑿古跡文物和開挖「礦產」,劉湘只好作罷。上世紀80年代,也有專家實地考察安順場的「翼王寶藏」,均無結果。) 
  附一:石達開自述: 
  (在自述中,顯然可以看出石達開推諉自己在天京事變中的責任。同時,可以發現他確實想真心投降的證據。此自述基本沒有什麼篡改,應該是一份可信的重要文件。) 
  據石達開供:系廣西貴縣人,祖輩由廣東和平縣移來貴縣居住。現年三十三歲。父親石昌奎與母親均已早故,並無兄弟。娶妻王氏,生有子女,均在南京被害。後來妻妾五人,幼孩二人,昨在河邊均投水身死,只存這親生一子石定忠,年五歲。 
  (我)達開自幼讀書未成,耕種為業。道光二十九年,因本縣土人趕逐客人,無家可歸,同洪秀全、楊秀清、韋昌輝、蕭潮貴、馮雲山共六人聚眾起事,共推洪秀全為首。洪秀全為廣東省人,現年五十餘歲。初時不過萬人,後來人多。三十年先踞永安州城,後由永安竄出,圍攻桂林省城。解圍後,二年三月走全州出省,四月至湖南道州,七月圍攻長沙省城,蕭潮貴被官兵用炮轟死。十月解圍竄岳州,破湖北省城,(我)達開住學院衙署。不幾日即由武昌下江西九江府。有曾發春領前隊破安慶省城,(曾發春已死三年)直抵金陵,從北門挖地道,用地雷轟陷城垣。進城時,亂軍戕害文武官員,辨不清楚。 
  (我)達開起事即稱王,與洪秀全等同住江南省城。楊秀清平日性情高傲,韋昌輝屢受其辱。七年,(石)達開領眾在湖北,聞有內亂之信,韋昌輝請洪秀全誅楊秀清,洪秀全不許,轉加楊秀清偽號,韋昌輝不服,便將楊秀清殺死。(我)達開返回金陵,要與他們排解,洪秀全心疑要殺韋昌輝;(我)達開見事機不好,走到安徽,妻室兒女留在金陵,均被韋昌輝所殺。(我)達開復由安徽回金陵,洪秀全即將韋昌輝殺了,有謀害(我)達開之意,旋即逃出金陵。 
  (咸豐)七年從安徽至江西、浙江、福建,八年復回南安過年,九年到湖南桂陽、祁陽等縣,圍攻寶慶府城兩月有餘,賴剝皮失營盤三座,不能得手。是年回廣西,走桂林、慶遠至賓州,因秋眾三江兩湖人多,各有思歸之念,不能管束,將大隊散回。(我)達開在南寧府沒有多人,想要隱居山林,因到處懸賞嚴拿,無地藏身;十一年復聚數萬人出廣西,由湖南會同、瀘溪、龍山至湖北來鳳。 
  (我)達開久想占踞四川省,同治元年由利川入川,到石硅、涪州,有二十多萬人,後來沿途裡脅人更多。頭隊唐姓楊姓攻破長寧,不能深入,繞道貴州遵義、雲南昭通,想從橫江過河,令頭隊由屏山縣入,令李福猷扎雲南副官村;又令賴剝皮分股繞入寧遠府,使官兵不能兼顧;約在米糧壩交界地方,與中旗會齊先進。(我)達開因橫江敗後,率眾繞至米糧壩,知前隊與賴剝皮已由寧遠大路前進。李復猷自副官村敗退後,欲由貴州邊界繞入川境,(我)達開即率眾渡金江,經寧遠,恐大路有官兵攔阻,改走西邊小路,只要搶過大渡河,即可安心前進。不料走至紫打地土司地方,探看上下河岸皆有官兵,河水忽漲,那些夷人三面時來搶擄,造船扎筏渡幾次,均被北岸官兵擊沉,傷了一萬多人,後來食盡,死亡無數。(我)達開正欲投河自盡,因想真投誠,或可僥倖免死,(我)達開想救眾人,俱令棄械投誠。(我)達開率領黃再忠等三人並兒子石定忠過河到唐總兵營內,其尚未渡河眾人,不知如何下落。金陵、安徽頭目出來多年,不知現是何人。陝西漢中頭目並不通問。李復猷深知調度,曾交三萬人給他管帶,現在是否尚在雲南或在貴州,未得確信。所供是實。   
  大渡河水盡血流(9)   
  (據《駱文忠公奏稿》卷六) 
  附二:駱秉章奏稿 
  (從此文中,可以發現老奸巨猾的駱秉章誘降殺降的洋洋自得和清軍一些擒獲石達開的細節) 
  四川總督駱秉章奏為生擒逆首偽翼王石達開等並剿滅發匪巨股,恭折由六百里馳奏,仰祈聖鑒事: 
  伏查偽翼王石達開在粵逆起事首惡中,最為狡悍善戰,其蓄謀窺蜀,匪伊朝夕。自上年正月間,由湖北利川突入川境,即欲徑渡大江,肆其紛擾。經臣調兵節節扼剿,該逆沿江上下,迄不得逞,乃自長寧敗走敘永、綦江,遁入黔境,復來犯,逢屯於橫江雙龍捧印等場,綿亙數百里,銳意渡金沙江,以圖侵軼腹地。經臣分撥諸軍,面面兜剿,挫其凶鋒。該逆兩次犯蜀,皆為重兵堵截,不能展其馳騁,旋復退入滇境,而譎謀未息,以中旗賴裕新一股,先自寧遠冒險內竄;以偽宰輔李幅猷一股,仍由黔境下趨,以圖牽綴大兵;而自率大隊由滇之米糧壩境踵渡金沙江。 
  臣撫湘十年,屢因石逆用兵,稔其不憚險遠,最善伺隙乘虛,此次中旗敗匪,足不停趾,盡夜狂奔,預料石逆在後,必謂我軍皆已跟追中旗一股,不暇回顧,乘勢急進,使我驟不及防。臣揣度既番,自當以嚴扼險隘,毋使闖入。查大渡河為西南巨塹,發源天全土司境內,流經魚通之瓦斯溝,與瀘水匯流,至清溪以下復入夷地,不唯自越雋、冕寧大小兩路必經之安慶壩,以至萬江汛沿岸二百餘里,渡口十三處,皆應嚴防,而上游之瀘定橋,以至化林坪下之灣東,皆可越松小河由此徑渡以旁入天全。 
  石逆凶狡多謀,一處疏漏,即不足以制其死命。臣當一面飛飭署雅州府知府蔡步鍾就近選募熟悉地利勁勇,並調阜和營及木坪松林漢土各兵;一面由溫郫抽調重慶鎮唐友耕一軍先行馳防安慶壩以至萬江汛大小兩路渡口,札飭松林地土千戶王應元督帶頭目士兵以扼松林小河,防其旁竄化林坪瀘定橋一帶;仍慮土司兵單,復調雲南提督胡中和所部湘果左軍分佈化林坪以至瓦斯溝以為聲援;並檄護阜和協謝國泰督本標兵馳赴磨西面猛虎崗以防竄打箭之路。 
  此時中旗殘匪,遠遁陝境,臣急調總兵蕭慶高、何勝必率中右兩軍兼程馳赴雅郡榮經以為後勁,而防奔逸;並札飭邛部土司嶺承恩帶領夷兵,將越崔大路各隘口札斷,逼賊使入夷地小徑,即從後包抄,以絕回竄;並酌賞嶺承恩、王應元土夷元土夷各兵銀物,以照激勸而資得力。面面張羅,層層設守,乃三月二十五日,唐友耕、蔡步鍾等馳至河邊,佈置甫定,而石逆果擁眾三四萬人,繞越冕寧,知越崔大路有漢夷各兵扼截,遂由小路於二十七日徑奔土千戶王應元所轄之紫打地。 
  是夜松林小河及大渡河水陡漲數丈,勢難徒涉,賊眾搭蓋篾棚屯聚,一面趕造船筏。三十日申刻,賊千餘人至河邊窺渡,被我兵施放槍炮,轟斃數十人,賊遂退。連日隔河游弋,意在疲我兵力。四月初四,賊出隊四五千擁至河邊,拖有木船竹筏數十隻,每隻皆有悍賊數十人,用擋牌護身,拚命搶渡,棚內眾賊皆出助勢,隔岸呼噪,聲震山谷;我軍排列河岸,屹立不動,以槍炮連環轟擊,立斃執旌紅衣賊目數名,並將賊筏火藥引燃,同時炸裂,賊眾紛紛落水,間有數筏飄至下游,亦被我軍洞流擊沉,搶渡之賊,無一生還,隔岸之賊,遂皆懾退。是夜亥刻,逆匪數百人執持火把,沿河探路,復被我兵隔岸轟斃者不少。 
  賊知大河難渡,遂銳意圖撲松林小河,以冀由瀘定橋直趨天全;迭經土千戶王應元扼河力戰,前後共斃賊數千人;寧越營都司慶吉、委員王樽等及土司嶺承恩復帶夷兵於初七日後由後路抄至新場一帶,節節攻逼。十二日,乘夜劫取馬鞍山賊營,逆匪猝不及防,夷兵從上壓下,殺斃賊匪數百名,遂將馬鞍山占踞,絕賊糧道;逐日雕剿狙擊,斃賊無算。十三日,逆匪數百人在下壩子窺探,經蔡步鍾派撥弁兵與土游擊包良潤由蘇村過河,殺斃百餘名,餘匪四散,我兵收隊過河。   
  大渡河水盡血流(10)   
  從此逆勢日蹙,糧已漸竭,石逆乃以箭縛書隔河射投土千戶王應元,諂之以利,欲使讓路,王應元誓以死拒;該逆復以利誘土司嶺承恩,欲使緩攻,而嶺承恩攻之益急。石逆自知陷入絕地,憤極思逞,於十七日三更時,盡斬嚮導二百餘人祭旗,傾巢而出,分股一撲大河,一撲松林小河,皆被唐友耕、蔡步鍾及王應元隔岸槍炮轟擊,兼以水勢湍急,登筏者悉皆沉溺,對岸之賊亦紛紛倒地。 
  該逆智窮力竭,困伏賊巢,殺馬而食,繼以桑葉充飢,咀嚼殆盡。二十三日辰刻,瞥見賊二百餘人徑至河岸,自棄器械,口稱投誠;唐友耕、蔡步鍾察其形跡可疑,督令開放槍炮轟擊。維時都司謝國泰已至松林地,遂與千總陳太平、土千戶王應元督率士兵渡過松林小河;越嶺營參將楊應剛、都司慶吉、委員王樽、顏汝霖、姜由范、把總史國楨、練目雷顯發等,亦同土司嶺承恩從馬鞍山壓下,兩路齊進,直撲紫打地,將賊巢一律焚燬,斃賊數千名。山徑險仄,逃竄之賊,自相擁擠,漢夷兵練兩面夾擊,槍炮如雨,夷兵復登山巔用木石滾擊,賊眾墜崖落水,浮屍蔽流而下者以萬餘計。 
  石逆僅率餘黨七八千人奔至老鴉漩,復為夷兵所阻,輜重盡失,進退無路。其妻妾五人抱持幼子二人攜手投河,其曾受偽職老賊自溺者亦復不少。 
  臣前以石逆或傳其死,倘能設法生擒,辨認真確,俾就顯戮,庶可以釋舊疑。當經楊應剛等以該逆無路逃生,於洗馬姑豎立「投誠免死」大旗;石逆果攜其一子及偽宰輔曾仕和、偽中丞黃再忠、偽恩丞相韋普成等緒餘黨至洗馬姑乞降。楊應剛、嶺承恩等於二十七日將石達開五人羈留在營,訊明新被裹脅及老弱者,發給路票,遣散四千餘人,尚有二千餘名,半系該逆五標悍賊,臨陣用以衝鋒。遂派文武弁兵及土司嶺承恩之弟嶺承高押至大樹堡,復經唐友耕派都司唐大有等帶隊過河,約會副將張福勝、都司慶吉等四面駐紮彈壓。於五月初一日,先將石達開父子及曾仕和、黃再忠、韋普成押令過河,唐友耕派游擊龔定國帶隊並蔡步鍾所派之知縣阮恩濤等護解起程來省。 
  臣前於四月二十八日得報後,慮其餘黨殲除不盡,將貽後患,札飭藩司劉蓉馳往大渡河,會同唐友耕等委辦善後事宜。乃石達開等於初三日起解,蔡步鍾等即密派各營於初四日過河。是夜以火箭為號,會合夷兵,將偽官二百餘名,悍賊二千餘名同時圍殺;其偶有逸出者,亦被夷兵沿途截殺,唯遣散老病者數百人,此股巨匪實已剿洗淨盡。 
  石達開父子及曾仕和、黃再忠、韋普成等五犯於初十日押解到省。臣以石達開自寶慶敗竄粵西後,傳聞異詞,前曾奉旨飭查,臣亦不敢確指該逆是否尚在賊中,而察其行兵詭計,實興前次竄擾江西、湖南、湖北無異。仰賴天威,現既俘獲到省,自應審辨確鑒,先令自瀘姑賊營逃出曾經認識石達開者辨認的確,臣會同成都將軍臣崇寶督飭在省司道親提該犯鞠訊。 
  石達開自供與洪秀全等自廣西金田村起事即封偽王,及竄擾各省情形,歷歷如繪,皆臣所素悉,語皆符合。且其梟桀之氣,見諸眉宇,絕非尋常賊目等倫,實為石達開正身無疑。本應檻送京師,以彰國害,唯因道途遙遠,著名巨憝,未便久稽顯戮,謹援陳玉成之例,當即恭請王命,將石達開極刑處死。偽宰輔曾仕和、黃再忠、韋普成據供從賊多年,受有偽職,亦皆押赴市曹凌遲處死。其子石定忠,現年五歲,例應監禁,俟及歲時照例辦理。並將石達開原供抄錄,恭呈御覽。 
  伏維石達開與洪秀全等首倡逆謀,自粵西擾犯湖南、湖北、江西、安徽,竄踞金陵,其間攻下名城,戕害大吏,不可勝計。迨賊中憚其狡悍,欲相屠害,乃復擁眾自雄,由金陵屢犯安徽、江西,繞竄浙江、福建、廣東邊境,眾至數十萬,圍攻湖南寶慶府城,經大兵合剿,敗遁廣西,黨羽逃散,竄伏山中,蹶而復起,突由兩湖直趨川境,賊眾復至十餘萬,乃敗入黔、滇,仍敢由寧遠繞道內竄,其注意川疆,志在必逞。臣度其狡謀,處處隨方佈置,不使少留空隙。仰托皇太后、皇上威福,將弁兵勇暨土夷各兵用命,逼使該逆陷入絕地,糧盡術窮,不唯全股剿滅無遺,且將十餘年著名逆首生縛到省,明正典刑;應即傳首被害較重各省,以彰天討,而快人心。   
  大渡河水盡血流(11)   
  唯李福猷一股前由黔境下竄,臣已飛調臬司取道入黔,行抵黔境之粟家寨,突與賊遇,田興恕奉旨來川,帶有勇丁二千名,行抵綏陽,聞勞崇光在粟家寨與賊相持,即星馳往援,將賊擊退,由正安敗遁婺川;臣已知照田興恕約會劉獄照兩面合剿。至黔省苗教各匪,尤難數計,興川界毗連,而滇省回眾情既叵測,且土匪此聚彼散,飄忽靡常,自滇、粵各匪蹂躪以來,遍地瘡痍,臣萬不敢因石逆巨股殄滅,稍涉大意。雖於餉項萬分支絀之際,仍須分佈兵勇,以防滇、黔各匪。現已移調胡中和仍駐敘南,並俟唐友耕所部凱旋,即令馳趕江津、綦江,以固邊隅,俾川南各屬之民藉資休息,以仰副朝廷眷顧西南黎元之至意。 
  所有生擒偽翼王石達開等並剿滅發逆巨股,理合會同成都將軍臣崇實恭折由六百里馳奏,伏乞皇上聖鑒,訓示施行謹奏。 
  (據《駱文忠公奏稿》卷六)   
  迴光返照的勝利(1)   
  ——太平軍二破「江南大營」及佔領蘇常地區的「復興」 
  繼洪楊內鬥後,石達開「負氣出走」,「太平天國」再也不「太平」了。 
  清軍抓住時機,於1857年6月重新攻克溧水,接著,直下句容,江南大營的旗幟再次高高飄揚起來。 
  再接再厲之下,當年年底,清軍張國梁部與和春部共同配合,一舉攻下被太平軍統佔了四年多的鎮江。 
  德興阿部清軍借勢,一鼓而下瓜洲。 
  如此一來,「天京」又入窮蹙之境,秣陵關、大勝關失陷後,太平軍龜縮城裡,清軍在城西、城南、城東挖掘一條深寬大濠,從水西門向東沿伸,經通濟門、太平門,向北一直延至七里洲,有一百多里長,時人稱為「萬里長濠」。 
  這條大濠,巨蟒一樣橫纏於天京城,箍得太平軍喘不過氣來。 
  江西方面,太平軍形勢也一片大壞。武昌失守後,清朝的湘軍大將李續賓等人率軍直殺九江。 
  九江守將是楊秀清老部下,乃是官居「殿右十二檢點」的林啟容。此人籍貫廣西,屬於「老賊」悍將,不僅在九江殺死過湘軍勇將童添雲,還把塔齊布活活氣死。所以,清軍猛攻六天六夜,由於林啟容早有防備,一直未下。為此,林啟容獲封「貞天侯」(也是對他的安撫,天京方面怕他因楊秀清之死而動搖)。 
  見硬攻不行,李續賓等人就以長塹圍困之法來對付,在九江周圍開掘長濠,歷時五日乃成,把九江團團圍起。 
  接著,清軍攻破林啟容在江北岸小池口修建的「新城縣」,又破湖口,九江完全成為一座孤城。太平軍彈盡糧絕之下,清軍最終用地雷崩城,其間自己人也炸死數千。 
  城垮後,清軍揮刀殺入,與太平軍展開血戰。最終,近兩萬名太平軍皆在城內戰死。林啟容本人在巷戰中戰死。事後,清軍剖屍驗腹,發現許多太平軍腹內粒米皆無,全是野草和青菜。為此,胡林翼曾感歎:「九江之賊,剖腹皆菜色。三日無米,究能坐困。兵不如賊,其理難通。」太平軍的悍將悍兵有勇有謀,這些堅守九江的英雄,都真是有骨氣的錚錚鐵漢! 
  作為徽贛門戶的九江堅城一失,太平軍的重鎮安慶暴露於外,岌岌可危。 
  1857年,「出走」的石達開本人率大軍正在安慶,但他對江西太平軍節節敗退的局勢置之不理。自顧自率大軍進入浙江往福建方向移動,以至於瑞州、臨江、撫州、吉安等戰略要地皆為清軍所克,太平天國在江西的失敗成為定局。 
  那時候,洪秀全腸子都悔青了,忙把兩個哥哥削去王爵,派人送「義王」金牌於石達開營中,乞求他回援。石達開已經寒心,置之不理。 
  大失望之餘,洪秀全矬子中拔將軍,只得提拔蒙得恩為「正掌率」。這位蒙得恩乃廣西平南縣人,本來是富農,因家中多人是鴉片鬼,把家敗光,他也就自然成為貧農了。他原名蒙上升,入拜上帝教後為避諱,改名「得恩」。此人在金田起義時小有戰功,屬於「開國元勳」系列,日後政績武功平平。提拔蒙得恩的同時,洪秀全升陳玉成為「又正掌率」(原官是「成天豫」),升李秀成為「副掌率」(原官為合天侯)。由於有了陳玉成、李秀成二人加入執政,太平天國總算有了起色。 
  大亂之時,洪秀全只有病急亂投醫,壓下個人好惡,把楊秀清之族弟楊輔清(在福建)以及韋昌輝親弟韋志俊(與陳玉成在一起)統統任用,大有「不計前嫌」之意。為重整旗鼓,洪教主恢復了早期「五軍主將」制度,在1858年封蒙得恩為中軍主將,陳玉成前軍主將,李秀成後軍主將,李世賢左軍主將,韋志俊右軍主將。 
  亂麻麻的局勢,由於「人事改變」見成效,太平天國似乎走出了谷底。 
  新人新面貌——浦口之戰與三河之戰的大勝 
  太平天國領導層補充新鮮血液有好轉,大形勢卻很不妙。安慶、天京兩大重鎮,清軍將已兵臨城下,大有黑雲壓城城欲摧之勢。好在洪秀全也有稍可喘口氣的地方,安徽無為、巢縣、蕪湖皆在掌握中,和州方面糧食屯積奇多,天京城內存糧尚多,兩浦道路可通,堅城厚積,自可持之待變。   
  迴光返照的勝利(2)   
  陳玉成首先發力。他在1858年春天與韋志俊一起在湖北攻佔麻城,直逼武昌。李秀成方面,提軍出南京後,拚死搶回為清軍佔領的和州,並乘勝攻克全椒、滁州等地。1858年8月,陳玉成自安徽潛山出發,李秀成從全椒出發,二人於9月17日在烏衣會師,一起合擊德興阿所部清軍,殺清軍數千人,得勝而前。 
  太平軍乘勝進至江浦縣西北的小店,陳、李二人迎面擊敗清軍來自江南大營方面的總兵馮子材部(馮子材與張國梁一樣,廣西天地會出身,受朝廷招安後,在向榮帳下出力)五千精騎,打得這位日後中法戰爭中的老英雄僅率二百多殘兵狼狽而逃。一鼓而下浦口。九洑州方向的太平軍借勢渡水來幫戰,三方合力,在浦口殺掉清軍兵將約一萬多人,二破江北大營。 
  繼之,江浦、天長、揚州、六合盡入太平軍之手。至此以後,清廷裁撤江北大營建制,江北軍務統由江南大營的統軍和春加以轄理。 
  太平軍摧垮清軍江北大營,克捷連連,但在廬州卻遭受了很大壓力,湘軍勇將李續賓正率軍趕往廬州(今合肥)會援。 
  這位李續賓可是湘軍中大名鼎鼎的人物。他是湖南湘鄉人,曾國藩老鄉。此人書生出身,早年投大儒羅澤南門下受書,一心向學,兼習騎射,是塊文武全能的好材料。咸豐初年,羅澤南募鄉勇平賊,李續賓即跟隨恩師征戰,在桂東平亂。日後,他每為羅澤南統領右營。在岳州之戰中,李續賓萬馬軍中馳斬敵酋,奪取大旗,一戰成名。因收復武昌有功,他得授直隸知州,獲賜花翎。田家鎮之戰,李續賓率二千多湘勇殺敵數千,清廷擢為知府,賜號「摯勇巴圖魯」。這位爺真是位耿耿好漢,身為書生,每戰之前,必定大大方方對敵席地而坐,直面槍林彈雨,洋洋不顧。敵人愕然之間,他每每躍上駿馬突陣,橫厲無前,打得敵人人仰馬翻。咸豐六年,羅澤南戰死後,巡撫胡林翼推薦李續賓代領其老師手下的湘勇。特別是咸豐八年九江之戰,李續賓與兄弟李續宜等人殊死奮戰,終於攻克堅城,殺掉了太平軍守將林啟容以及近兩萬守軍。為此,清廷加其巡撫銜,賜黃馬褂,許以專摺奏事。由書生而封疆大吏,短短八年時間,李續賓算是實現了帝國時代知識分子的個人抱負。 
  本來攻下九江後,長年征戰在外的李續賓出於孝順,已經請假回家省親探視父母。行至湖北,恰值陳玉成部下太平軍攻陷麻城、黃安,李續賓即率兵把對方擊走。由於當時他名望太高,京中諸官均推薦他重新領軍,暫停休假。胡林翼本人正急於在安徽開拓,就在調都興阿、鮑超兩軍從宿松趨往安慶的同時,又調李續賓從英山往太湖方向移動。李續賓聞調即起,留下其弟李續宜將兵守武昌,他本人提八千湘軍起行。恰遇曾國藩復起視事,他抽出一千人與老上司。到太湖後,聽聞署安徽巡撫李孟群在廬州兵敗的消息,李續賓哪裡有難哪裡上,馬上改道赴援。 
  李續賓這七千人有「兵膽」,一路克捷,連下楓香鋪、梅心驛,收復太湖、潛山、桐城、舒城等地,直撲廬州。 
  陳玉成不敢怠慢,在調李秀成將兵去救廬州的同時,他本人先率軍急行,在廬江縣一帶派部紮營,準備包抄湘軍後路。同時,有捻軍數萬來援,與太平軍一起堵住了從舒城方向可能來援的清軍道路。 
  太平軍在三河鎮築有一城,外列九層堡壘,憑河設險,正擋住李續賓前行之路。 
  此時的李續賓,由於日前攻下城池後留兵守衛,手中僅有五千人馬。雖人員不多,湘軍以一當十,奮勇衝殺,攻克三河防線九層堡壘,殺敵七千餘人,而湘軍也陣亡一千多人。 
  清軍後援不至,太平軍與捻軍大集,共十來萬優勢兵力,連營十餘里,夾圍了李續賓的湘軍。如此一來,湘軍被太平軍來個反包圍。其實,李續賓進攻三河之前,其手下同知丁銳義就勸他:「孤軍深入,留兵回城,分力之半,死傷復多,士疲將驕,賊援將集,而我軍貪進不已,正所謂強弩之末也。假如賊軍斷我餉道,舒、桐等城守兵太少,見勝則怠,見敗必潰,不如退師桐城,休息待援。」李續賓圖功心切,自視過高,不聽。   
  迴光返照的勝利(3)   
  面對二十多倍於自己的太平軍,湘軍諸將內心發慌,請退守桐城,李續賓不允。 
  11月15日凌晨時分,李續賓召集部眾,開始突圍。一路血戰,至樊家渡時,天色已亮,忽然四野濃霧大起,太平軍趁勢從四面八方會同捻軍分隊包抄,湘軍驚潰,多名將領在陣中被殺。 
  李續賓沖蕩苦戰,手中刀已經殺殘,仍不能殺出重圍,敵軍大有愈殺愈多之勢。 
  營壘皆破情勢下,有將校勸他跟隨殘兵之後,眾人保他血戰潰圍。李續賓沉吟片刻,坦言道:「軍興十年,總以退走敗還損國威嚴。我前後數百戰,出隊即不望生還。今日我抱必死之心,不願從我者可自覓活路。」 
  將士感泣,皆高聲吶喊:「願從公死!」 
  薄暮時分,李續賓率殘眾開壘擊敵,擊殺數十百人,其弟總兵李續燾和副將彭祥瑞皆戰死,仍不得脫。 
  李續賓急忙下馬,燒燬所有與朝廷來往書奏文件,大叫:「不可使宸翰污於賊手!」然後,在其手下四面拼殘力與敵軍死拼的間歇,他自縊於樹枝間。《清史稿》寫他「躍馬馳入賊陣死之」,是為了渲染他的英勇無畏。其實,李續賓自縊,才真是橫下一條心要殉國。躍馬入陣聽上去很壯烈,但有受傷被俘受大辱的可能性,而他自縊一死,完全把生命的主動權操於自己手中,真真一個好漢子。 
  三河一役,除李續賓等主將以外,二同知(曾國藩之弟曾國華和丁銳義)、一知府、一知州、一知縣以及數位道員、文官,皆戰死於陣中,近六千湘軍,全部壯烈陣亡。 
  咸豐帝聞李續賓死訊,淚灑龍顏,親手書敕:「惜我良將,不克令終。尚冀忠靈不昧,他年生申、甫以佐予也!」贈總督,謚「忠武」,極盡哀榮。 
  但是,三河之敗,湘軍喪失近六千精兵強將,元氣大傷,受挫極深。 
  浦口與三河的兩次大勝,對於太平天國而言,無異於注射了十支強心劑,天京城內的洪秀全等人興奮莫名。天京、安慶轉危為安不說,也打得清軍畏首畏尾,使得他們各處的進攻都呈停止態勢。 
  所有這些勝利,完全歸功於陳玉成和李秀成這兩位新銳統帥。二人出手不凡,給世人留下極其深刻的印象。 
  從勝利走向勝利——太平軍二破「江南大營」及東征蘇常 
  在太平軍浦口與三河大勝的幾乎同一時間內,由於共振效應,大清國四處開鍋一樣,亂起紛紛——貴州、湖南苗民四處殺伐,雲南回民杜文秀圍攻昆明,河南、山東的捻軍數十萬人東奔西馳,四川也有雲南賊闖入殺戮,清廷急得口乾舌燥,忙得四腳朝天。 
  1859年4月,洪秀全族弟洪仁玕來到天京,很快就被加封為「開朝精忠軍師頂天扶朝綱干王」,洪教主讓這位親戚總理天下政軍要務。 
  雖為書生,這位洪仁玕比起洪秀全兩個土老冒哥哥強得多,在他主持下,「天朝」進而封陳玉成為「英王」,李秀成為「忠王」,蒙得恩「贊王」,李世賢「侍王」,楊輔清「輔王」,林紹璋「章王」。這些封賞,作為洪仁玕「新政」的一部分,總算能起到穩定人心的作用。 
  為了顯示自己能力,洪仁玕呈獻《資政新篇》,從政治、經濟等方面多有規劃,興利除弊,很有見地,但大多屬於紙上談兵,在當時洪秀全的「太平天國」內根本行不通洪仁玕那些西洋「新事務」。而且,洪秀全對於《資政新篇》中提出的「誡殺」十分不滿,親自批示道:「斬邪留正,殺妖殺有罪,不能免也!」這位邪教頭子滿腔殺氣,任誰也不能消減半分。但從實際上講,洪仁玕才學,尤其是中文方面的功底,卻也很尋常,這可以從他為洪秀全所擬的一封歌謠體詔書中窺見一二: 
  朕詔某某等知之: 
  天父天兄太平天,太平天國萬萬年。茲據玕胞懇裁定,節氣平勻義更全。朕今詔明甥等,朕乃太平天子,自庚申年天父天兄下凡帶朕作主,創開天國、天京、天朝、天堂,永無窮盡。朕今再詔天歷,首重孝順那(爺),七日禮拜福祿加。二月初二謝爺爺,謝爺差朕斬妖蛇。三月初三爺降節,從此萬國歸爺媽。正月十三哥捨命,普天銘感福山河。二月廿一哥登極,亦朕登極人間和。九月初九哥降節,亦朕降世記當初。七月廿七哥捐命,天朝代代莫忘過。每年六節註明頂頭,永遠如是,自辛開年一直傳去千年萬年萬萬年,永無窮盡。甥們遵詔,爺哥帶朕坐江山,天歷流傳如循環,辛開起頭傳永遠,永不改元詔再頒。(《金陵匯略》)   
  迴光返照的勝利(4)   
  詔中「玕胞」即指洪仁玕,「甥們」指幼東王、幼西王。見此詔的太平軍中讀書人和天京居民,無不暗中掩口而笑。 
  總之,由於太平天國上層處於相對的平穩團結期,軍事行動也越來越順利。 
  破了江北大營,江南大營仍舊在天京眼皮子底下,太平天國的首都仍是處於清軍包圍之下。為此,李秀成想出「圍魏救趙」之計,他自率一支大軍自浦口殺向蕪湖,然後與他的堂弟左軍主將李世賢分別往浙江行進。連陷安吉、長興、湖州後,李秀成留李世賢一軍留守湖州一帶做牽制之用,他自己提一軍冒穿清軍兵服,沿莫干山東麓,直向杭州殺去。 
  1860年3月10日,一路潛師深入,李秀成已經行至良渚。3月11日,太平軍忽然出現在杭州武林門外。杭州將軍瑞昌五雷轟頂一般,根本沒料到太平軍會鬼神一樣出現在杭州城外,他即刻下令士兵關閉城門死守。 
  太平軍並不著慌,幾天內穩紮穩打,在不斷進攻武林門和錢塘門的同時,攻佔了南屏山的玉皇山,緊緊包圍了杭州城。 
  像往常攻城一樣,李秀成指揮太平軍在清波門外的戚家園下面挖掘地道,準備潛入城牆根下塞填火藥炸城。為聲東擊西,太平軍在饅頭山用各處挖掘的盛滿屍體的棺木壘起無數座營盤,其中只留少數被俘居民敲鑼打鼓吸引清軍注意力,害得清軍浪費了不少炮彈轟打空營。 
  清朝浙江巡撫羅遵殿文人出身,不擅佈兵,只下令兵士死守。來援清軍各路畏葸避戰,進展緩慢。即使到達杭州附近,眼看太平軍勢大,就謊稱道路不通,遠遁躲避。 
  李秀成抓緊時間指揮太平軍攻城。3月19日,清波門黃泥潭一帶城牆被炸毀,千餘名太平軍將士鼓噪而入,杭州城陷。巡撫羅遵殿、鹽運使繆梓以及杭州知府馬昂霄等幾十名方面大員和地方官員闔門自盡。杭州將軍瑞昌率兵死守內城,由於太平軍此次不是真想長期攻佔杭州,所以內城未被攻下。 
  聽聞杭州被攻佔,咸豐帝憂憤至極,立刻下詔催促江南大營的和春和張國梁派兵去救。這一下,正中了李秀成的「調虎離山」之計。 
  聽聞和、張二人派總兵張玉良率一萬三千精兵從天京往杭州來援,清軍兵勢已分,3月24日,李秀成主動撤出杭州,直奔安徽,並於4月8日佔據了皖南入江蘇的要地建平(今郎溪)。然後,集體密議後,太平軍諸將分五路,直撲天京城下。具體安排是:陳玉成自全椒南下渡江,經江寧鎮殺向板橋;李秀成從溧陽、句容直殺淳化鎮、紫金山;李世賢自常州、金坊殺向天京北門;楊輔清自高淳殺往秣陵關、雨花台;劉官芳自溧陽趨往高橋門。 
  各路軍勢如破竹。5月5日,天京城內外太平軍十餘萬人裡沖外殺,把得勝門至江邊的清軍數十座營壘盡數踏平,一上午就殺掉清軍一萬餘人。(由於分兵四出,江南大營只有四萬兵。)清將張國梁派軍馳援不得進,就拆毀上方橋,準備固守城東的小水關大營。結果,太平軍當夜集軍猛攻,火藥轟發,殺聲陣陣,奮不顧身地四面殺至,江南大營第二次被太平軍擊垮。 
  這還不算完,清軍江南大營統帥和春以及提督張國梁,雙雙身亡。 
  張國梁乃廣東高要人,原名張嘉祥,他18歲即入天地會為亂,曾結眾竄入越南等地殺人越貨。後來他被廣東按察使勞崇光招安,一變而成為「剿賊」干將。自隸向榮帳下後,張國梁數年苦戰,由廣西而湖南,由湖南而湖北,由湖北而江蘇,可以說是太平軍的死對頭。咸豐八年時,他已經因功得授江南提督。數年之間,「大江南北諸軍,賊(太平軍)所畏者,唯(張)國梁一人」。江南大營潰後,張國梁自鎮江馳至丹陽,縱馬率軍與太平軍血戰,身中多創,自知不免。取懷中印綬令從官逃走,向北京方向大呼「臣已盡力!」然後拍馬跳入江中自殺。咸豐帝得報,總希望這員猛將不死,數月不忍議恤,但奇跡最終沒有發生。清廷追贈太子太保,謚「忠武」。但是,張國梁屍身一直找尋不到。後來,李秀成被清軍生擒,告稱說張國梁因神勇敢戰,為太平軍敬服,當時禮葬於丹陽尹公橋塔下,到那時,他的遺骸才被清政府加以厚葬。   
  迴光返照的勝利(5)   
  至於和春,字雨亭,滿洲正黃旗人,赫捨裡氏,正牌貴族出身。此人也是自廣西拜上帝教起事後就跟隨向榮,一路與太平軍廝殺過來。向榮死後,他受詔代其為欽差大臣,督辦江南軍務。此人險刻自負,多與副手張國梁不睦,江南大營之失,與他指揮不力有很大關係。小水關大營被破前,有隨員勸他退往鎮江,他全然不知大禍臨頭,故作臨危不亂,還脫鞋上床睡覺以裝鎮靜。俄頃,槍炮大作,太平軍喊殺陣陣,這位嗜吸鴉片的統帥竟然真的鼾聲大作睡得香。幸虧其外甥以及一幫親隨將領保護,和春才在泥濘夜雨中倉惶逃得性命,但一切重要文件及奏札,喪失一空。逃至丹陽,未及喘氣,太平軍追兵殺到,張國梁陣亡。和春侍衛眾多,拚死殺出血路奔逃至常州,半路受傷,摔得半死。心灰意冷之下,知道自己再活下去也大罪難逃,和春在滸墅關營房裡以燒酒吞生鴉片,自殺身亡。清廷念他數年征戰,以「血戰捐軀」來算,給了他死後一個大面子,謚「忠壯」。 
  福兮禍兮。江南大營二次被擊潰,統帥和春自殺,勇將張國梁戰死,清廷似乎喪失了兩根大棟樑。但是,正是和春之死,給予了曾國藩和湘軍最大的歷史機會! 
  曾國藩自他組織「湘軍」抵抗太平軍以來,手下軍將、幕僚建功立業,但他本人的仕途一直不順。咸豐七年春,戰場上的不順加上個人的煩惱,他以回家守喪為名,回老家湘鄉呆了近一年半。這段時間內,太平軍在江西的勢力大幅度萎縮,瑞州、湖口、銅陵、九江等地相繼克復。形勢大好之下,曾國藩按捺不住大顯身手的衝動,很想重新出山。此時,其好友胡林翼上折,奏請朝廷讓曾國藩「奪情」視事。在駱秉章等人的附和下,清廷起復曾國藩,給他一個「欽命辦理浙江軍務前任兵部侍郎關防」,並未實授給他任何實職。三河大敗後,湘軍士氣極其低落,曾國藩強自硬撐,總算熬過這道大坎,重新招兵買馬,培訓新兵。正當他提此新旅向福建進發時,恰值「出走」的石達開自江西、福建交界處竄向湖南,進攻寶慶府。如此一來,湘軍中士氣低落,人心浮動,因為有不少人的老家正是寶慶府。眼看自己手下多數為新募之兵的隊伍人心惶惶,曾國藩一籌莫展。關鍵時刻,還是老友胡林翼出面。他說服滿洲貴族、時任湖北總督的官文上奏折,希望朝廷授曾國藩為四川總督。這樣一來,曾國藩便立成有實授之官的封疆大吏,又可以率軍往四川兜截很可能殺入川地的石達開。清廷高層經過研究,結果,只下令讓曾國藩率軍入川,卻不給他四川總督的職位。曾國藩鬱悶至極,便以休整為名,在路上拖延行程,非常不情願進入蜀地。恰好,石達開攻圍寶慶府失敗後,並未入川,而是向南方折返,曾國藩終免四川之行,繼續留在東南一帶對付太平軍,得以進行他的「大事業」。 
  不僅曾國藩自己納悶,當時和後世的人都納悶,出於老曾手下的江忠源、胡林翼、劉長佑等人,都早於曾國藩當上了巡撫大員,為什麼反而他們的老上司曾國藩一直為清廷所抑,遲遲不予實授呢?筆者忖度,曾國藩壞事就壞在他率湘軍開拔之初的那份張揚的《討粵匪檄》上,其中「衛道」(保衛孔教)意味太濃,「勤王」(為皇帝效力)之意淡然,使得滿清高層對這個湖南漢人充滿了疑忌。 
  說起曾國藩沒能及早當上督撫的事情,學者、專家們大多講這件事情:咸豐四年,湘軍攻佔武漢後,咸豐帝大喜:「不意曾國藩一書生,乃能建此奇功!」要任命他為署理湖北巡撫。結果,大學士祁寯藻說他壞話:「曾國藩以侍郎在籍,猶匹夫耳。匹夫居閭裡,一呼,蹶起從之者萬餘人,恐非國家福也。」致使咸豐帝收回成命。此事詳細見於薛福成的《書宰相有學無識》,但他當時沒有點出說曾國藩壞話的是誰。範文瀾先生後來引用此史料,言之鑿鑿直說,認定講壞話的那個人是祁寯藻。其實,只要看《清實錄》,就會知道曾國藩上表奏告收復武漢時,祁中堂已經回家休養,最有可能說曾國藩壞話的是當時的軍機大臣、工部尚書彭蘊章。   
  迴光返照的勝利(6)   
  否極泰來。正是和春的死和江南大營的二次潰敗,上天賜給了曾國藩一次絕佳的歷史機遇。和春自殺後,時任兩江總督的何桂清也兔子一樣狂逃不止,太平軍憑銳乘勝,連克丹陽、常州、無錫、蘇州、江陰、嘉定、青浦、松江等地,整個蘇南地區除上海以外,基本都為太平軍所佔領。如此大潰之下,江南地區急需一員德高望重的官員代替何桂清充任兩江總督,於是清廷想到了胡林翼(時任湖北巡撫)。幸虧時任協辦大學士的咸豐寵臣肅順有才略,他勸皇帝說:「湖北之事,全賴胡林翼,不可輕動。不如用曾國藩為江督,如此,長江上下游均有得力之人。」 
  四顧無人之下,咸豐帝只得放棄前嫌,下詔實授曾國藩為兩江總督。(咸豐十年四月十九日任命曾國藩為「署兩江總督加兵部尚書銜」。六月二十四日方實授他為「兩江總督」,又加「欽差大臣督辦江南軍務。」)所以,如果和春不死,何桂清不換,江南大營不潰,曾國藩只能撅著屁股在安徽搞「開拓」,湘軍與太平軍直面交鋒根本沒有機會,這樣一來,也就沒有日後湘軍的一支獨大。 
  軍政大權在手後,曾國藩雷厲風行,把辦事不力的非湘軍系的皖南督辦、浙江巡撫、江蘇巡撫、閩浙總督、江南團練大臣以及江北團練大臣皆加以參罷,最終使得「湘系」成為當時清朝最炙手可熱的政治、軍事力量。特別一提的是,北京城中的肅順,雖然此人身為滿洲貴族,日後慈禧把他殺掉後對此人又極力加以抹黑,但他絕對是個治國得人的幹才,曾國藩、胡林翼、左宗棠等日後叱吒風雲的漢人高官,均由他竭力上薦才能最終得以運用,而西太后這個陰險婦人也不因人廢言,後來她殺掉了肅順,對曾、左等漢人仍舊加以重用,才使滿清國脈又存續了數十年之久。 
  再轉回頭說太平軍動向。 
  江南大營的二次得破,太平軍上下情緒高昂。1860年5月15日,李秀成自統數萬大軍東征蘇常地區。僅僅用了一個多月時間,除上海彈丸之地外,蘇南所有地區盡為太平軍攻克。 
  蘇常不僅僅是賦稅大區,又為數省咽喉要地,至此,這一廣大地區每年近二百萬石的漕米供應,再也抵達不了清朝統治的北方地區。而太平軍方面,由於手中錢多糧多,可以大量從洋人手中購買新式武器,又可養大量新兵,所以,李秀成得以擴軍充眾,不斷壯大力量。 
  1861年底,李秀成率領二十多萬太平軍,第二次攻克杭州,清朝浙江巡撫王有齡、署布政使麟趾、按察使寧曾綸、提督饒廷選、總兵文瑞等數十大員,不是自殺就是被殺,布政使林福祥等人被活捉。 
  堅守內城(滿城)的杭州將軍瑞昌這次再無上次好運,太平軍利用人海戰術,踩著疊屍攻城,終於攻陷杭州內城,瑞昌等將領自殺,幾萬滿人兵眷皆被屠戮一空。 
  不過,李秀成敬重巡撫王有齡的為人,厚殮其屍,給船15只,白銀3000兩,釋放其親兵500人,讓他們船載王巡撫棺木回鄉安葬。 
  浙江廣大地區的喪失,對清廷又是一個重大的政治、經濟打擊,這意味著每年一百多萬石漕糧的斷絕和軍儲之資的進一步匱乏。先前兩個江南大營存在時,浙江每年可供七十多萬兩餉銀,所以,杭州等地一失,曾國藩大歎其窮,悲叫「東南餉源日涸」。由於浙江與江西、安徽為鄰,杭州等地的喪失嚴重威脅到清朝在江西、皖南的統治。寧波被太平軍攻陷後,清廷更是緊張得要命,因為如此一來,太平軍即可入海,北攻北京,南攻廣州。 
  顯然,李秀成、陳玉成大展拳腳之時,正是曾國藩等人窩心憂歎之日。 
  附:夏福禮的報告 
  原文載於《英國議會文書》,1862,C.2992,13-16頁 
  (說明:夏福禮當時是英國駐寧波領事,他在報告中詳細記載了太平軍在寧波「解散軍紀」三天的野蠻行為,毫不掩飾地表達了他對太平軍的厭惡。馬克思博士也正是看了這份報告,加上自己的深入研究,對太平天國的態度發生了急劇的轉變,導致他寫下了對太平天國的口誅筆伐的《中國紀事》一文。)   
  迴光返照的勝利(7)   
  為了避免人們認為我對寧波港的叛軍所作的判斷過於輕率,直到目前為止,我一直有意識地保持沉默,沒有就他們佔領寧波一事及其建立組織的行為發表任何明確的看法;我在這方面一直格外謹慎,因為我知道我們當中有些人從一開始就認為太平軍叛亂是個好兆頭,認為唯一正確的做法是給予他們一次機會,即證明他們能夠建立起一個「好政府」的機會。也許我現在可被看作更有權利來談論這個問題,因此,經過周密的觀察和深思熟慮之後,我謹向閣下作如下報告。 
  寧波陷入叛軍之手已有三個月之久;但是,從該城失陷之時直到我此時給閣下寫信之際,叛軍從未向著「好政府」的方向採取任何步驟;從來沒有試圖籌建什麼政治團體或商業機構;在他們的公開舉措中,看不到任何接近秩序、接近規範化行動、接近一貫目的的證據或跡象;用「政府機構」一詞來指太平叛軍的統治,在這裡不具有任何合乎推理的意義;總之,所能看到的結局僅僅是一片荒蕪,正如在這群搶劫者統治所及的範圍內和他們的力量能夠為所欲為的任何地方總是一片荒蕪一樣。 
  我感到可供報道的僅僅是這一令人悲傷的結局;對於那些心靈已蒙受欺騙,其熱情的想像力沉浸在諸如「重建帝國」、「匡復中華」、「傳播基督教」和「拯救民眾」等誇張的期待中的人來說,他們也許會對這令人悲傷的報道感到不滿,或者表示異議;但是,對於那些同我們一樣不被這些異想天開的希望所影響,而是冷靜、公正地判斷太平天國的人而言,最近三個月的驗證一點也不令人吃驚,這一實驗所產生的結果和人們所預料的完全一致——一片廢墟,滿目荒涼,在太平軍足跡所到之處或處在太平軍荼毒之下的任何地方,一切重要原則被毀滅無遺。 
  閣下無疑對這一結果早有準備,因為這棵樹從未有希望能結出許多果實;這一實驗迄今所已證明的事實雖然令人痛心,但令人欣慰的是,它會在未來的某一天使人們意識到,我們居然讓太平軍在我們的一個條約口岸享有絕對的行動自由,其目的僅僅是為了試驗一下他們智力的高低和組織的方法,而最終發現他們在這兩方面的能力都極為低下。對於那些目前支持這場運動但將來也許會承認自己錯了的人來說,這種結局將是最好的回答。就我而言,不同於許多在華的外國人,我遠沒有因為這團體中的絕大多數首領出身卑賤並且所受的教育總體上低於中國讀書人的水準而譴責他們。 
  數世紀前的世界歷史證明,一些經久不衰的政府正是由那些在學識和才智上並不高於太平天國頭領們的人建立的;但是,僅僅因為他們必須向心理平衡的人解釋混亂、無秩序和毫無建樹,尤其是後者最為廣泛的字義,我不得不反對他們。顯然,一個經歷了十年的充分試驗,最終毫無建樹卻毀滅一切的團體,不應當繼續僭存下去,或者得到國際社會的承認(即使是間接的);相反,它應當受到由它自己造成的社會上所有文明階級的人們的蔑視。 
  這些措辭也許顯得有些偏激,但是,在我看來,談論太平天國並判斷他們的行為的時刻終於已經來臨,儘管絕對自由地發表意見和言論將會使在華的政府官員感到困窘。因此,我認為,我只是在恪盡職守地就這場不同尋常的運動的現狀和任何也許值得一提的東西作出我的判斷。我重複一遍,我對雙方都沒有任何偏見,反之,我想聲明的是,太平軍首領對我本人的確禮貌和尊敬;此外,在與清朝官員進行了數年的公務往來後,當我同太平軍首領打交道時,我還發現他們身上有一種十分出人意外和令人驚奇的類似於粗魯率直的誠實。儘管如此,這些舉止率直態度坦誠的太平軍身上瀰漫著濃厚的血腥味,長著一副屠夫的外表,而其中的任何一種特徵都會使我因恐懼而畏縮。 
  在講了這些開場白之後,現在我將回答也能夠回答閣下公文中所提到的幾個問題時,我謹提醒閣下,我費了好大的勁才從生性多疑的太平軍那裡搞到所需的情報,這群人除了其他一些特徵外,還有一種在中國極為罕見的隱瞞事實和嚴守秘密的本事。但是,我認為,有理由相信下面的陳述是符合事實的。   
  迴光返照的勝利(8)   
  第一個問題是關於太平軍的軍餉問題。作為一條業已確立的規定,叛軍士兵不領餉銀;他們像海盜一樣靠劫掠為生,任何東西都搶,無論是實物還是現金。如果佔領某城後搶掠到的物品為數極多,那麼,士兵們都能從獎賞中撈到好處;相反,如果該城沒有什麼油水可撈,太平軍便以堪作表率的耐心等待更好的時機。然後,附近地區被迫向叛軍捐獻供給物資(幾乎所有的事例都是如此)。例如,寧波周圍的農村被迫按照配額,交納大米、豬、家禽、蔬菜和農產品之類的食物來供養軍隊。我曾經親眼看見被迫運送這些供給物的農民將食物等東西運到城裡,他們的脖子上套有鐵鏈和繩索作為服役的標誌。我曾多次詢問過這一問題,最終都得到了同一種答覆,從而清楚地得出太平軍士兵僅僅依賴所能搶劫勒索到的東西而生存的結論。記得領事巴夏禮先生也曾得到過同樣的答覆,當時我也在場。每當詢問那些穿得還算體面的太平軍士兵為什麼喜歡自己的行當時,他們總是回答說:「為什麼我不喜歡自己的行當呢?我可以隨意得到我想要的任何東西;如果誰敢阻攔我,我就砍下他的腦袋。」一邊說一邊還用手比劃著砍頭的動作。這是一種經常能夠聽到的回答,這種動作則是城裡的首領們所慣施的臭名昭著的動作,我認為這兩者恰如其分地說明了太平天國的法律和他們草菅人命的本性。 
  太平天國擁有一支成分各異的正規軍隊,特遣部隊中從事特殊使命或遠征的核心士兵由從戎多年久經考驗的資深叛軍組成;其餘無一例外都是些較為年輕的新兵或被強徵入伍的農民。在進攻並佔領寧波的軍隊中,可能每十人當中就有一名老叛軍,這些老兵的任務主要是確保那些較為年輕的志願兵和被強徵入伍的士兵處於效忠狀態,並激勵那些可能在自己職守面前畏縮的人的勇氣,這種激勵士氣的做法尤其是太平天國的本性。 
  叛軍的另一獨特之處是習慣於徵召各省被征服地區的居民入伍,這一政策的演變過程十分明了,我無須贅言。此時此刻,我可以想像得出,寧波城裡的叛軍中間所講的方言有二十多種——屬於遙遠省份和地區的方言;同樣,我可以推測,對於那些來自離寧波有數百英里遠的人來說,寧波土話現已變得相當熟悉,而他們以前從未打算或料想到能聽到寧波話。遠離故土的男人們沉淪於放逐和痛苦之中,任憑他們所遺棄的房屋變成廢墟和自己的家室活活餓死,在這樣一種統治下,即使是最樂觀的人又能期望會有什麼幸運呢? 
  他們的軍隊由於所經之地所有品質惡劣的人的加入而急劇膨脹,成為其臭名昭著的一個特徵;這些人不受任何差強人意的道德約束(除了與軍事服從和虛偽的紀律相關的方面以外),實施一切眾所皆知的以及——讓我補充說明——世人幾乎聞所未聞的暴行。在一件公文裡提到這些事情也許顯得有些微妙,但是,當我說出下述事實,即這群惡人中的一些人對待婦女和年輕姑娘的行為已令人髮指到任何謹慎的筆觸都無法描述時,我的用意也就昭然若揭了。因此,關於閣下所詢問的他們如何對待落入他們手中的年輕婦女這一問題,我有十分充足的理由知道這種暴行已恐怖到令人難以置信或無法描述的地步。閣下無疑知道婚姻在太平軍中間是被嚴厲禁止的,它與吸食鴉片一道構成了死罪;如果說吸食鴉片的習慣或惡行尚還經常被視而不見的話,那麼,普通叛軍若想和妻子或妾生活在一起則幾乎是不可能的。已經確立的法令規定,唯有當帝國被征服後,婚姻的禁令才會被取消;在此之前,凡結婚或同居者一律處死。 
  然而,我推測,可能是作為一種補償和對作戰英勇的一種獎賞,似乎在業已佔領而當地居民未及逃脫的城市,太平軍士兵被給予整整三天的時間去做他們想做的任何事情——施展一切暴行,在光天化日之下作出一切令人憎惡的事,三天過後,所有的婦女都被禁止留在城裡,我想,我的陳述已經足夠了,我沒有必要就這一令人痛苦的話題再講些什麼了。   
  迴光返照的勝利(9)   
  他們的偉大的目標——我應當說成是他們勝利時的主要情形——是製造恐怖;首先是憑借他們軍隊的人數之眾,其次是通過他們所穿的類似於戲裝的俗麗服裝,這種裝束居然能對這個國家中各個階層人民的心靈產生一種奇特的影響(這似乎實在令人難以置信)。通過這種令人不可理解的影響,閣下將會再次覺察到中國人的思維倒錯,以及在分析和解釋支配中國人的原因與影響時應採用與分析歐洲人時相反的方式。對於我們來說,太平軍的仿古滑稽服裝和其他自行設計的可笑裝束只會引人發笑;但是,我堅信這種服裝卻對這個國家中無知的和相當愚昧的民眾產生了一種截然相反的影響,正如他們所十分清楚的,他們往往與叛軍交戰到一半就敗下陣來。叛軍長而粗濃的黑髮更給他們的外表平添了幾分野性;當這種怪異的外表夾雜著一些憤怒和瘋狂的神情時,假如這些溫馴的中國人(正如我們所瞭解的中國人的那種天性)逃之夭夭或者乖乖地投降,這的確是沒有什麼可以奇怪的。 
  正如上文所說,體格健壯的男人被迫在叛軍中服役,無論他們以前所從事的是何種職業;因為他們在失去財產之後,其中的一些人除了從軍或餓死外已沒有任何選擇。有時,就連當地一些有身份的人也被迫加入到太平軍的旗下,僅僅因為他們意識到為了保全剩餘的財產和避免自己的性命不時地陷入危險,這種妥協在被征服地區是不可避免的。這無一例外地僅是一種勉強的服從。我本人認為,自從叛軍1853年佔領南京以來,從來沒有超過半數的有身份的中國人心甘情願地效忠於他們;我甚至可以斷言,沒有一個有身份的中國人曾經出於本人的自由意志和自願而依附於太平軍。 
  這種事怎麼可能呢?有身份的中國人是守秩序並且明辨是非的一類人,他們必然認為並且堅信,成功、信賴和好聲譽從不可能步搶劫行為的後塵而來,無論這種搶劫行為的規模有多大。 
  太平軍作戰時的軍事技術是極為簡單和最為原始的;我實在懷疑「戰術」一詞究竟能在哪一方面用來指他們那種千篇一律的作戰方式。如前所說,人數上的優勢是他們最先考慮的因素;他們的人馬源源不斷地開向被定為進攻目標的任何預定地方。但是,在主力部隊出現之前,他們首先秘密地派遣偵探和密使前去探路和散佈虛假的謠言;當這些謠言和陰謀使得人們驚惶失措時,這些密探便趁機在城內外左右不靠的建築處縱火,更多的則是在整個街道上縱火。如果這些密探被官方抓獲並處死,叛軍就毫不遲延地指派其他人接替他們,讓同樣的情形再度重演,直到清方官吏或全城居民逃之夭夭,或者就像在寧波所發生的那樣,清軍已變得士氣低落,鬥志全無,那麼,該地便輕而易舉地落入叛軍手中。同時,逃亡的鄉民們必定是氣喘吁吁慌不擇路而逃的,難免會將他們所看到的太平軍的人數和行動作誇張性的報道。在此混亂之中,幾名叛軍在遠處出現,他們那色彩斑斕的俗麗服裝產生了通常所有的那種奇特影響,他們那令人不寒而慄的喊叫聲更使膽怯的中國人的心中充滿了恐懼。接著,如果這套把戲一直進展順利,看上去已沒有什麼危險也不用再費多大力氣時,成千上萬的叛軍便手持大刀、長矛、鳥槍等武器,繼續狂野地衝向目標,暴露在他們面前的任何東西自然在劫難逃。就在此時,也僅僅在此時,首領(或者是統帥,或者是王)才首次露面,因為在由召集來的上海劫匪所組成的前鋒部隊打通道路之前,這些人極少或從未被聽說過,他們的直接舉止也從未被看到過。 
  我認為,上海港最近所發生的事件正證明了上述報道的正確性。在對上海的反覆進攻中,按照太平軍通常的慣例,被視作劫匪的這群人奉命在前面充當先遣隊,他們焚燬村莊,製造恐怖,首領們自然是呆在後面,遠遠地觀察其計略的效果。我很高興地說,正如我們所知道的那樣,多虧了何伯先生和我們的志願兵,他們的詭計最終遭到了挫敗。我想,上海的教訓將會對太平軍產生有益的影響,因為他們極為懼怕沉重的打擊,儘管他們十分自負,而且最初的士氣較為高漲。   
  迴光返照的勝利(10)   
  這份公函已顯得過於冗長,因此,我將不再談論來自杭州的報道,我打算在另一封信中再陳述這些內容。閣下關於該城人民必將蒙受苦難的信念已完全被事實所證實。我得到的所有細節所揭示的不幸實在令人悲痛欲絕。 
  現在我謹向閣下陳述我觀察太平天國的幾點感受,以此來結束這件公函。我覺得這麼做也許已超越了我作為領事的正常職責,因為就閣下所處的崇高地位和所具有的豐富閱歷而言,唯有閣下才有資格談論如此嚴重而又嚴重的問題。 
  但是,如今人們都在沸沸揚揚地談論太平叛亂這一話題,它在倫敦、巴黎和北京無不引起了極大關注,所以,和其他人一樣,我也想冒昧地就此闡明自己的看法。為此,我懇請閣下能夠寬宥我的唐突,鑒於在最近三個月間,我處在這種特別有利的地位從未得出任何不正確的結論,而且我還是1853年隨「何默士」號皇家軍艦赴南京與太平軍進行接觸、親身瞭解到這場不同尋常的叛亂的首批歐洲人之一,上述情形也許能使閣下認為我有充分的權利來自由地闡述自己的觀點。 
  因此,現在我冒昧地斷然聲明(十年來我一直毫不動搖地堅持這一觀點),太平叛亂作為一場政治運動或民眾運動是一種極大的欺騙,太平教義作為一種信條或倫理則是亙古未見的最巨大、最褻瀆的欺騙。我在人類歷史上找不到任何可以與之相比的宗教教義,當然,也找不到任何就衡量這場叛亂的政治層面進行比較的標準。我徒然地在最黑暗時代的歷史中尋找世人互相傾軋、利慾熏心的同樣事例,結果發現其黑暗與卑劣程度實為史無前例,諸如在宗教的名義下所犯的這等褻瀆罪行,模仿英雄舉止的插科打諢,令人極為厭惡的潘特龍(Pantaloon,昔日意大利喜劇中戴眼鏡穿窄褲的丑角)式的醜態,以及如此眾多的由極富悲劇性的血腥事件所織成的脆弱的蜘蛛網。與太平軍這幫狂徒相比,約翰·馬篤斯(1534年德國閔斯德城平民起義的領導人,他所建立的公社在經過16個月的鬥爭後陷於失敗)及其閔斯德城邪惡的冒險者們在1534-1536年的荒唐囈語不禁黯然失色。 
  凡是有見識有理性的英國人,在和太平天國接觸後所產生的第一印象並不是驚異,而是與接踵而來的鄙視和厭惡交織在一起的恐怖。太平天國境內到處都是一片「空無」(我找不到更恰當的字眼來表達我的意思),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免於劫難。它像是一個巨大的氣泡,一碰就破,但你的手指會因此而沾上血跡。 
  在其耽於飲宴作樂的這十年中,它是否有什麼業績?什麼也沒有。它是否曾對人民給予了最起碼的尊重或一般的同情,哪怕是淡漠的寬容?有誰敢作出肯定的回答嗎?它究竟是一場抱著擺脫沉重枷鎖之宗旨的民眾運動,還是一種血腥的劫掠行為和蔓延全國的焚燬、破壞、殺戮一切具有生命的東西的盜賊行徑?唉!答案實在是再明顯不過了。它是否扶植或者哪怕是鼓勵商業,或者它所宣佈的戒條是否在任何形式上有害於經商?業已披露的傳教士羅孝全先生和其他人對此的感受可以作為英國商人的殷鑒。 
  此太平軍根本談不上有什麼罕見的勇敢,他們顯然只是一群懦夫,我不願他們因為色厲內荏而不公正地獲得我們國內同胞的同情,因為打擊已經喪失抵抗力的敵人,將婦女和兒童拷打至死(如此殘忍的拷打!),將拒絕順從的窮人活活燒死(正像我親眼目睹的那樣),這些都不能證明其勇敢。我敢斷言,從未有人聽說過太平軍敢於面對殊死的抵抗,無論是國內的還是國外的;儘管可能會有人提出異議,但是,這群太平軍最近在其首領的驅使下被迫冒死前去攻打上海的事例正印證了我的上述看法。 
  總而言之,太平天國是一大禍害;如果它未被遏止地橫行於眾多的省份和地區,那麼,所經之地就會時常發生災禍和瘟疫。太平軍正如同那些可怕的災難一樣在整個國家蔓延。他們一來,無助的當地人便只好唯唯諾諾。他們一走,老百姓才鬆了一口氣,不禁喜形於色,並開始修復由於這一可怕的敵人的光顧而造成的毀壞和損失。   
  迴光返照的勝利(11)   
  閣下應當確信,唯有當我們將這場運動看作是一種大規模的陸地上的海盜行為——一種遭到所有世人唾棄的海盜行為,並且所有與這個幅員遼闊帝國通商的基督教文明國家因此而決心採取一切辦法,將它從地面上掃除出去時,我們才算對這場運動作出了正確的評價,才算作出了公正的抉擇。   
  那個香港來的胖子(1)   
  ——洪仁玕與《資政新篇》 
  基於教科書傳達的誤解信息和淺薄電視劇給我們的印象,大多數人總以為太平天國後期自香港到南京的洪仁玕是個滿腹洋墨水的精幹人,想像之中,他肯定是個一嘴英國話和香港白話的清瘦之人。 
  其實,如果仔細讀過當時英國駐上海領事館翻譯官富禮賜的文章,就會知道這位太平天國的「總理」、干王洪仁玕,其實是個性情活潑的胖子。此人天性樂觀,好飲葡萄酒,喜用刀叉吃西餐,絕對是個隨和的洋化人物。 
  富禮賜是與洪仁玕同時代的人,他和這位干王見過好幾面,所以他的描述肯定是真實的。一般來講,嗜酒的胖子總給人以意志薄弱之感,很少能讓人與那位撰寫太平天國後期「革命」綱領《資政新篇》的精明人聯繫起來。而且,如此一個溫和的好人胖子,也會幹出當著「洋和尚」(美國傳教士)羅孝全的面把他的僕人腦袋親自砍下來的「暴戾」行為。歷史上的個人,做作所為非常複雜,遠遠超出我們溫室時代普通人的想像力。 
  洪仁玕是洪秀全同高祖的族弟。早年經歷,基本與洪秀全一樣,五六歲時就讀書,到近三十歲仍舊屢考不中,只能到處去農村當塾師餬口。洪教主早年創教時,也常常與這位族弟密議,兩個人捧本《聖經》玩命鑽讀。洪秀全到廣西去,小他九歲的洪仁玕因家人勸阻,未能成行,反而去清遠一帶教書謀生,當時他也想不到族兄去廣西那窮旯旮會混出個「大茶飯」來。 
  中間有段時間,洪秀全回廣東,與洪仁玕相會多次,見這位族弟在清遠教書混得不錯,說不動他與自己去廣西,也沒再堅持。 
  金田起事前,洪秀全派人回家搬運自己家族人員,洪仁玕在清遠,也沒有隨同族人過去。 
  等到清政府知道了洪秀全這個「逆首」的真名,自然到他老家抓人。與洪秀全同族的洪仁玕這才感到害怕,想逃往廣西。待他1851年到潯州時,洪秀全一批人已經打到永安。 
  洪仁玕見到處清軍設卡,只得沿原路折回廣東。四處躲藏之餘,洪仁玕差點找個水塘「自裁」了。 
  1853年,他跑去香港,混入教堂給洋教士當中文教師。後來,聽得「太平天國」在南京,他馬上往上海趕,想去找「洪天王」。結果,當時戰事吃緊,道路不通,上海的「小刀會」兄弟也不相信他是鼎鼎大名「洪天王」的弟弟,根本不予理會。無奈之下,洪仁玕只得在上海洋人學館以學歷算為名磨蹭了一段時間,最終又返回香港。 
  此後數年,他在香港苦學英文,研習西方的文化和制度,並在1859年在洋教士出錢資助下再次向南京進發。 
  千辛萬苦之後,他終於進入「天京」,與洪秀全相會。 
  當時,楊秀清被殺,石達開出走,萬事憂心。洪天王見洪仁玕這麼一個洪姓弟弟遠道而來,喜出望外,立刻封他為「干天福」。一個月不到,就又加封這位洪姓族弟為「天國開朝精忠軍師頂天扶朝綱干王」,總理政事,基本就是讓他接過先前楊秀清那一套大權。 
  為平息眾人心中怒氣,洪秀全不得不在不久之後加封陳玉成為英王,李秀成為忠王。 
  相比容閎那些真正在美國受正統西方教育的「海龜」,香港來的洪仁玕也就是半瓶子醋的「海帶」而已。自始至終,與所有「海龜」、「海帶」一樣,洪仁玕施行的一直是一些脫離實際的措施。 
  為了向「天王」哥哥顯示才學,為了平息太平天國高層將領對他的不服氣,洪仁玕自然要玩點真格的。於是他到天京沒有多久就上呈《資政新篇》,當然,其中不少內容都是他早就在香港擬好的。從當時來看,洪仁玕的提議和想法不可謂不新。他開篇就洋洋灑灑說「時」論「勢」,舉俄羅斯和日本為例,認為「太平天國」要成大事,就應該順應世界潮流。這個想法,與日後的廣東人孫中山想法其實完全一樣: 
  「世界潮流,浩浩蕩蕩,順之則易,逆之則亡。」   
  那個香港來的胖子(2)   
  《資政新篇》主要有三大類:風風類、法法類、刑刑類。 
  風風類,主要講要移風易俗,大力推廣基督教的宗教善意。當然,這一類最主要的,是洪仁玕建議以西方「有用之物為寶」,如火船、火車、鐘錶、電火表、寒暑表、風雨表、日晷表、千里鏡、量天尺、連環槍、天球、地球等物,其實是欣羨西方物質文明,確有「進步」意義。 
  法法類,即洪仁玕建議倣傚西方政治經濟制度,發展生產,開拓經濟,開拓交通,興辦銀行,鼓勵發明,同時他建議設立嚴謹的基層鄉官制度,增設監察機構,同時對洋人通商來往堅持「信義」二字。 
  刑刑類,自然是要實行西方那種司法制度,矯正從前「有法無依」的弊政,並想出「禁朋黨之弊」一說。(洪仁玕大概還不十分理解西方「三權分立制」,所以他沒有提及這方面內容) 
  總而言之,洪仁玕的這篇東西,確實是一部明顯帶有法制與民主色彩的政治改革方案,其中不僅有發展資本主義的經濟政策,還有平等獨立的外交方針,也有有關教育文化與社會事業方面的真知灼見,可以說是近代中國人睜開半隻眼看世界的一篇好文章。 
  從積極方面看,洪仁玕這些遠大「理想」,其實與日後的滿清「洋務派」不謀而合,而且他的某些見識也比日後的魏源要高出不少。而且,在時間上講,《資政新篇》的頒布比日本「明治維新」早十年,比「戊戌變法」早四十年。在中國資本主義萌芽的清朝末期,如果其中的建議得以真正施行,肯定會對中國社會產生振聾發聵之效。 
  洪秀全本人對族弟的這些主張不甚了了,但明確反對其中「緩於誅殺」的條議,除此以外,照準頒行。 
  雖然《資政新篇》被當作「天朝」政綱加以刊示,但在洪仁玕實際的執政時期內(1859-1862年)根本就是一紙空文。這是因為,軍務和戰爭是當時太平天國最最迫在眉睫之事,在外大將如陳玉成、李秀成又從心理上瞧不起他這麼一個「書獃子」,所以他的建議沒有一條落實到實處。 
  本來,洪仁玕由於精通英語,與好多洋教士關係密切,並把美國教士羅孝全請到了天京。1862年,隨著洪仁玕殺死羅孝全僕人一事的發生,加上羅孝全覺得自己想在太平天國宗教上獨掌大權的幻想落空,這個「洋和尚」憤然出走,此後在媒體大肆攻訐洪仁玕。加之,因為一些請求遭拒,洋人們對洪仁玕的印象也一落千丈,紛紛認定他是很狡猾的太平軍謀士,「其理論,其行為,均不甚正大,彼之著作,不過是籠絡外國教士之手段而已」(英國駐華公使普魯斯)。 
  1862年下半年起,由於援助安慶失敗,洪秀全基本上不再信任洪仁玕,這條老「海帶」只能一直陷於憂懣的狀態。直到洪教主臨死,托付無人,他才想起這位族弟,臨終托孤,讓他力扶幼主。 
  從另一個角度講,洪仁玕晚節不錯,是條漢子,城破被俘後,堅貞不屈,還以「文天祥」自比,雖然不脫書生迂腐和不倫不類,倒很是有氣節可言。 
  羅爾綱先生把二破江南大營和太平軍開拓蘇浙的功勞算在洪仁玕頭上,其實有失公允。那些功勞均是陳玉成、李秀成等將領所為,洪仁玕不曉兵略,根本沒能力指揮大局。 
  客觀評價洪仁玕,還是句老話:百無一用是書生! 
  附一:富禮賜有關洪仁玕的記載 
  (上海英國領事館翻譯富禮賜的天京見聞中有關干王洪仁玕的專門描寫,載於《北華捷報》1861年6月29日。) 
  干王(印象) 
  現在,我們要去幹王洪仁玕那裡吃中餐。他或許是與太平天國運動有關的最為知名的人物。他瞭解外國人,凡辦理與外國人有關的事,他總是處在最前面,遭到他的不少西方朋友的不合情理的評論。因此,在認識他之前,我時常對他抱有同情態度,我多次見過干王,願意談一談我對他的總體看法。數月前,干王告訴我,他即將去安徽傳播太平。他這樣做了,而外國船所看到的他的事業的標誌卻是冒煙和燃燒的村莊。據此,我們難道不可以說他是「一道燃燒和閃耀的光」嗎?   
  那個香港來的胖子(3)   
  在到達油漆和鍍金氣味濃烈的王府時,我看到街道兩邊有兩個小亭子,裡面有兩班樂師無休止地奏出不和諧的聲音,有時很低沉,好像是為了不打擾你;有時聲調又極高,使你受不了。 
  有一次我在干王府住了四天,樂聲中斷的時間不超過半個小時。兩個樂亭之間有一照壁,上繪龍、孔雀、驢,還有魚,照壁上裝有一塊大木牌,上有金色的大「福」字,「福」字之上有《馬太福音》中的八福諸條。 
  進府門向右,經過幾處骯髒的庭院,你就來到一排又髒又暗的房子,那裡是「六部」的所在地。有時可以看見這些屋子裡有一些小工,其中較大的一間約莫有三四個抄寫手在黃紙上寫個不停——「六部」的全部工作可能就是由這些人來做的。 
  我住在干王府時,戶部裡面堆有很多煤炭,禮部的用處更是等而下之。「六部」之上是羅孝全的住處;在這些房子的背後,他在一間小屋開設了一個診所。在一堵牆上,我發現貼有一篇關於往年英、法軍隊攻打天津獲勝的報道,其末尾有天朝常用的詞句「殺盡妖魔」字樣。干王打算拆毀所有這些房子,另建一座漂亮的大院。 
  回到前門,一個臉色蒼白、全身穿黃的小男孩會過來伸出小手與你握手,口說「早安」——如果他認識你的話。他就是干王的獨子,一個可愛的孩子。他有自己的王冠和封號:干嗣君。他懂得擺起架子對僕人說話,要他們唯命是從。 
  現在,大門打開了,裡面身穿盛裝坐在大堂內的就是干王。他的侍從衣飾整齊,站在他身邊。你進來時,他會同你握手,用英語說「你好!」並請你就座。我應該這樣說,干王約四十五歲,比較胖,有一副開朗、十分快活的容貌。他是位非常令人愉快的夥伴,能喝一杯葡萄酒,如果需要,他還能用刀叉吃一頓西餐。我必須承認,他是我所見過的中國人中最開明的一位。他熟悉地理,還懂得機械工程,承認西方文明的優越性,藏有各種科目的有圖版的參考書。他慷慨,極願做善事。遺憾的是,他懶惰,因而不能不辭勞苦地將他的理論付諸實踐。他不是軍人,經常出征的各王對他常年留在京城非常妒忌。他甚至不得不帶兵出征,但把事情搞得一團糟,在得到「洋鬼子」在南京提出過分的無禮要求的消息後,就從前線返回。 
  他對我說他痛恨戰爭,併力圖在出征中使戰爭的恐怖減少到最低程度;不過他又說(干王是很尊重事實的):「但是,不可否認,這是一場生死搏鬥,咸豐的軍隊不曾對我們的人表現出同情和憐憫,作為報復,我們的人也決不會同情和憐憫他們。但我指揮的軍隊從不無故殺戮鄉民。」他還暗示我所知道的情況屬實,這就是,如果上海道台的腦子裡有這樣的觀念,即寬大逃跑的太平軍而不是立即命令處決,那麼,穩定前線的太平軍將會是件很困難的事。 
  現在請讀者隨我漫遊干王府的裡面,吃一頓飯,然後再打開大廳後面的套門,干王會領你進入一間黑乎乎的大衙門(Yemen)——同贊王府的一模一樣,再穿過一道側門,就可以看見一處使人較為悅目的假山式小花園。衙門掛滿了黃緞卷軸,塵土很多。我想它從未被使用過。大堂的一角有12個太陽鏡,桌上擺有兩罐火藥,一罐是寧波造,一罐英國造。一個大櫥裡有很多畫冊,均裝有布套。干王會取出它們請你鑒賞,你不能不承認其中一些蘇州的花卉畫確實很精美。 
  經一道小門向左,你來到了干王的寢室,它很像一個博物館。這間屋子很大,滿鑲玉器和其他飾物,掛著黃帳。干王常來這裡午睡。桌子在室內各邊排成一條線,陳列著各種不同尋常的物件。有一個基座可以移動的望遠鏡(已壞),一個槍匣(沒有槍),三支科爾特手槍(均已銹壞),一盒炮蓋,一盒火柴,兩盞已不能照明的太陽燈,一塊褐色的溫莎肥皂,一本伍爾維奇(Woolwich)的設防手冊,一部論述軍事戰術的書,《聖經》,大量的中文書籍,包括所有那些由外國傳教士撰刊的有價值的著作,若干刀黃紙,五六個時鐘,一隻鬧鐘,一支破損的晴雨表,一大堆文告,幾塊石硯,數支金筆,幾塊髒抹布。另一邊還有一大堆遭蠹蟲蛀蝕的書,一個裡面有一頂龍冠的帽盒,一些鑲銀扇子、玉雕酒杯、碟子、金盃、銀杯、盤、筷和吃西餐的叉子,三個英國葡萄酒瓶,一瓶科沃德(Coward)醃菜。其他一些地方懸掛著一柄英國海軍佩劍,幾頂龍帽,兩把日本刀,兩個法國裝飾盤,一幅以法國弗林特郡的聖井為題的古舊雕刻品。   
  那個香港來的胖子(4)   
  床上還有不少用布包著的銀錠。一張大理石桌子的四周放有大理石椅凳,一名身穿潔白綢服和藍色短褂的僕役打著大風扇,使你舒服涼快。 
  干王會在這裡請你美食一頓,還有很多酒。他告訴我,天王禁酒時,他請示特許,因為他沒有酒就吃不下飯,他的請示立即得到了恩准。 
  就餐時,他會告訴你他在推行改革時所不得不面對的眾多困難;天王如何不正視現實,專注於宗教,以及諸王如何不尊重他的權威。事實上,太平天國中央的權威是出不了天京城多遠的。我不禁喜歡起干王來,我經常為一些令人不快的事去拜訪他,一旦事情辦妥,他便友好率直如初。 
  現在我得向他道別,祝願他順利擺脫因改革而引起其他首領敵視的困難處境。他的志向被他的疏懶抵消了。中國人往往使自己發展成為自大和天生喜好隱瞞與欺詐的人,這幾乎可以立刻從干王的直率坦白中看出來。倘若太平天國均由這類人組成,那麼中國很快將會是他們的天下。但不幸的是,干王在南京諸王中是獨一無二的人物。他是基督教的堅定信徒,但仍使信仰遷就於他自己的獨特習慣。他的自大破壞了他的經驗理應帶給他的智慧,四面八方紛至沓來的對他的庸俗諂媚,不可避免地會產生影響。 
  我要說,侍奉干王的是女性,但我必須否認某種源於別的渠道的暗示,即以為這些女子全都楚楚動人年輕貌美,或在王府中除了做僕役之外,還幹別的什麼。大體來說,我可能比其他任何英國人更多地見過干王和太平天國成員,因此我所說的還是有幾分可信的。 
  附二:羅孝全牧師的兩封信 
  (說明:羅孝全是一位美國傳教士,也是英國人佔領香港後第一個到當地建教堂的外國人。1847年,洪秀全曾與族弟洪仁玕一起到廣州的教堂向羅孝全請教宗教問題,並請求受洗。羅孝全很謹慎,沒有即時同意,派助手先到花縣調查洪秀全的人品。其間,洪秀全突然不辭而別。7年後,洪秀全在南京以「天王」名義邀請羅孝全訪問,這位教士受寵若驚之餘,四處撰文宣稱洪秀全「純潔無瑕」。但是,由於清軍阻截,羅孝全沒能到達南京。1860年,羅孝全自廣州到達蘇州,在李秀成幫助下,得以進入「天京」,被洪秀全封為「義爵」,幫助洪仁玕辦理一切對外事務。住在干王府享大福的羅孝全喜出望外,忙寫信給美國教會,呼籲大家都到「天國」來。可是,呆了一年多以後,羅孝全終於明白洪秀全的「上帝」與基督教的「上帝」截然不同,加上洪仁玕親手殺他僕人事件的刺激,這位洋和尚忽然於1862年1月20日不辭而別,跑到江邊的英國軍艦上逃回上海。此後,他多次撰文,一改常態,猛烈抨擊洪秀全和他的「太平天國」。現選他初到「天京」和離開後寫的兩篇東西,可以見出天上地下的巨大反差,也可以從中發現洪秀全染鬍鬚的可能以及洪仁玕親手殺人的另一面。) 
  羅孝全牧師的第一封信 
  《中國陸上郵報》,1860年12月15日 
  11月12日——今天,我被領去拜見天王。他比我想像中的樣子要好看得多。他高大,體格強壯,五官端正,蓄有漂亮的經過很好修飾的黑鬍鬚,聲音悅人。他的心思幾乎全被宗教這個主題所佔據,不像忠王——忠王同我交談時大都以政治為題,幾乎不涉及宗教。我必須承認,天王的教義並不十分正確,但只要給我時間和機會,我會努力去改正它。我告訴他,我是根據《聖經》前來傳教的,並以《聖經》作為我信仰和行為的唯一準則。關於這一點,他多少有些異議,但並沒有表示否決。 
  在我們近一小時的交談中,約有20位王爺和高級官員在他面前下跪並讚頌兩三次,這成了我們談話時的插曲。我沒有參與這種儀式。除了天王本人和他年幼的兒子(幼子)坐著外,在場的其他人都站立著。他邀請我就餐,但不是和他一道,而是和其他諸王在別處就餐;沒有人可以與他一同進餐。他還命令我接受他賜予的我所需的一切物品,表示見到我十分高興,並囑咐諸王和官員們告退後仍要尊敬羅孝全,因為天父說他是個好人!   
  那個香港來的胖子(5)   
  羅孝全牧師的第二封信 
  《北華捷報》,1862年2月4日;另見《英國議會文書》1862,C.2976,142-143頁 
  由於我曾經在1847年做過洪秀全的宗教導師,因此,我希望他地位的提高將會有益於中國的宗教、商業和政治。迄今為止,我作為一名傳教士持之以恆所能做到的而論,我一直是他的革命運動的朋友,始終在言行上支持這場運動,從未損害過自己作為基督使徒的高貴身份。 
  但在他們中間生活了15個月以後,通過貼身觀察他們在政治、商業和宗教上的行為,我的態度完全轉變了。我現在反對他們的程度並不亞於當初我支持他們的程度,而且我認為我有充足的理由這麼做。我並非單純從個人的角度反對洪秀全,他一直對我非常和善。但我相信他是一個狂人,沒有任何有組織的政府,根本不配做一個統治者;他和他的苦力出身的諸王,沒有能力組建起一個政府,甚至無法組建一個像衰老的清政府那樣帶給人民同樣利益的政府。 
  他性情暴躁,將他的暴怒重重地發洩到人民的頭上,使一個男子或婦女「因為一句話便成為罪犯」,未經「法官或陪審團」審判,就下令將其立即處死。他反對商業。自從我來到南京以來,他已經處決了十餘名下屬,其罪名僅僅是在城內經商;每當外國人設法在該城他們中間建立合法的商業(無論是城裡還是城外)時,他總是當即斷然拒絕。他的宗教自由和眾多的教堂變成了鬧劇——不但對傳播基督教毫無益處,而且比無用更壞。它充其量不過是用來推廣和傳播他自己的政治宗教的擺設,使他自己和耶穌基督平起平坐,耶穌基督、天父上帝、他本人和他的兒子,構成主宰一切的一體的主! 
  倘若任何外國傳教士不相信他的這種崇高平等地位是上帝賜封的,並且拒絕相應地宣傳他的政治宗教,那麼,此人在叛軍中的生命、僕人和財產的安全就會得不到保障。 
  我來到南京不久,他便對我說,假如我不信奉他,我就會死去,就像猶太人因為不信奉救世主而滅亡一樣。 
  但是,當時我萬萬沒有想到,我會像幾天前所經歷的那樣,在他的京城被他手下一個惡魔的刀劍逼到死亡的邊緣。 
  干王,在他苦力出身的兄長(在香港實際上是一名苦力)和魔鬼的鼓動下,對無所不在的上帝毫不畏懼,竟然在本月13日(星期一)闖進我的住所,在其時其地恣意妄為,惡意畢露,當著我的面,蓄意手持大刀殺死了我的一個僕人,事先未作片刻警告,也沒有說明任何正當的理由。在手刃了我那和善而又無助的可憐的僕人後,他簡直就像惡魔一樣在死者的頭上跳躍,並用他的腳跺死者的頭;儘管我從他剛開始行兇起,就極為懇切地哀求他饒恕我那可憐僕人的性命。 
  不僅如此,他還用他所能想到的一切手段來侮辱我本人,企圖讓我在被激怒的情況下幹出或說出什麼,從而使他找到一個借口,像殺死親愛的僕人(我像對待自己的兒子一樣喜歡他)那樣殺死我。我當時是這麼想的,現在我仍然這麼想。 
  他猛然向我撲來,以瘋子般的狂暴,抽走了我所坐的凳子,將一杯茶的殘渣猛潑在我的臉上,揪住我的身體拚命地推搡,用他張開的手打在我的右臉上。隨後,想到自己是耶穌基督的使者,於是我便遵照基督的教誨,將左臉轉了過去,結果他用右手在我的左臉上打了一記更為響亮的巴掌,使我的耳朵再一次嗡嗡作響。此時,眼看不能激怒我在言語或行動上冒犯他,他似乎變得更加蠻橫,像狗一樣地向我猛撲過來,勒令我從他的面前滾開。 
  「假如他們在綠樹成陰的時節尚且幹出這些事情來,那麼,到了枯萎時節,他們又會幹出什麼呢?」——如果不是天王的寵信之人,而是作為一名傳教士或商人,誰又能自信會在他們中間倖存下來呢? 
  值此時刻,我對在他們當中取得傳教的成功感到絕望,或者說對這場運動會帶來任何好的結果(宗教、商業或政治上)感到絕望,於是我決意離開他們,並於1862年1月20日(星期一)這麼做了。   
  那個香港來的胖子(6)   
  附記:干王似乎不僅想做一名兇手,而且還想充當一個強盜。他拒絕讓我取走我的物品、衣服、書籍和日記。儘管我已苦等了10天,並就此同他和其他人通信交涉過,但他仍然扣下所有的東西;我兩手空空地被打發走了,以至於我連御寒保暖的足夠的衣服都沒有。更為惡劣的是,他拒絕行個方便,放我的兩個僕人和一名助理牧師出城,隨我返回他們各處的家。他還一直與城裡的其他一些人醞釀各種陰謀,謀略讓我返回城裡,其用意無非是想把我囚禁起來,或者將我處死——他們如此處置我,但卻又找不到我冒犯他們的任何正當理由;他們同樣也沒有助理牧師和僕人冒犯他們的任何正當理由。縱然是那些最麻木的嗜食人肉的未開化之人,也不會幹出比這更為殘忍和卑鄙的事情來。 
  (寫於「狐狸」號汽船,1862年1月30日)     
  《極樂誘惑》第四部分   
  大丈夫死則死耳,何饒舌也!(1)   
  ——太平軍二次「西征」的失敗與陳玉成之死 
  1862年6月4日,河南延津一片開闊地氣氛肅穆。清軍辟出一塊行刑場,近三千兵馬把場地團團圍住,如臨大敵。 
  時為鑲黃旗滿洲都統兼正藍旗護軍統領加兵部尚書銜的滿清貴臣勝保,懷摟一個絕色女子,四仰八叉地半躺半坐在兵士們不知從哪裡找來的一個雕花坐床上面,滿懷惡意地望著刑場上被捆縛住的受刑人。 
  即將受刑的男子非常年青,二十五六歲的年紀,長身玉立,一頭黑髮散披,神色勃勃不屈。這位好漢不是別人,乃太平天國鼎鼎大名的英王陳玉成! 
  軍中師爺趨前,低聲喝問:「陳逆臨死之前,有何話要說?」 
  陳玉成微微一笑:「大丈夫死則死耳,何饒舌也!」 
  在此清朝將士以及行刑士兵,聞言均凜然為之動容。 
  勝保鴉片癮上來,鼻涕眼淚齊流,呵欠連連。同時,他懷中被嚇得面無人色的美人,也令他慾火中起。這位絕色女子,正是刑場上陳玉成之妻。勝保本人乃舉人出身,滿洲鑲白旗人,曾在宮內作過侍講、內閣學士。雖是文士底子,此人人品極差,粗蠢刁蠻,行為舉止遠遠不如草寇出身的滿清大將張國梁、馮子材等人。 
  見劊子手開始動手凌遲陳玉成,勝保獰笑,睜大眼睛仔細看。看了片刻,由於抵抗不了鴉片煙癮,他搖晃起身,拎小雞一樣把身邊美人掖起,臨行時擱下一句話: 
  「慢慢割這個逆賊,讓他多受些苦!」 
  言畢,勝保離去。 
  行刑兩位士兵見勝大帥走遠,又見監刑官朝他們使眼色,心領神會地互相點點頭,低聲對身上已被割數十刀血流遍體的陳玉成說了聲:「英王好走!」 
  然後,劊子手一刀直捅其心,給了這位英雄一個痛快死。 
  自古英雄出少年 
  陳玉成,廣西籐縣人,父母早亡,出身貧苦。「金田起義」時,他年僅14歲,就與叔父陳承瑢參加了太平軍,絕對的「童子兵」。 
  12年中,他從普通士兵成長為力撐太平天國半壁江山的「英王」,真可謂是一部傳奇故事。 
  從軍後,陳玉成只是隨營移動而已。最初的兩年,他並未參加過真正的戰鬥。太平軍定都天京後,他在左四軍當「正典聖糧」,也就是高級司務長。真正加入行軍打仗行列,始於1854年的太平軍第一次西征。當時,陳玉成在韋昌輝之弟韋志俊手下做事。 
  武昌圍攻戰中,十六七歲的小將陳玉成率五百多太平軍攀城而上,奮勇先登,第一個殺上武昌城頭,首建頭功,一下子就被升為「殿右三十檢點」。而後,九江戰役中,他引軍趨至九江,配合林啟容苦守九江,牽制了湘軍很大的軍力,終於使得石達開在鄱陽湖全殲曾國藩水師。 
  1856年,清軍江北大營、江南大營向南京緊緊施壓,時為冬官正丞相的陳玉成受秦日綱統領,與李秀成一起赴援鎮江。陳玉成置自己安危於不顧,乘飛舟在江上冒死揚帆飛駛,冒著槍林彈雨,抵至鎮江城中,把進攻計劃盡告守將吳如孝。結果,太平軍最終內外夾擊,成功解掉清軍對鎮江的包圍。 
  而後,他與李秀成等人聯手,在攻破江北大營後,力克揚州,把清軍大將吉爾杭阿打得潰不成軍,迫使這位清將不得不拔槍抵胸自殺。 
  再接再厲之下,江南大營也被太平軍攻佔,陳玉成率軍猛追清帥向榮,並把他包圍於丹陽城內。幾年來一直和太平軍苦鬥的向榮受不住如此打擊和羞辱,上吊自殺。 
  天京事變後,名王良將死掉好幾個,石達開「出走」,太平天國的征殺重任忽然落到陳玉成身上。特別值得關注的是,陳玉成乃天京事變中北王韋昌輝殺東王楊秀清時最得力的助手陳承瑢的親侄子。洪教主凡事都陰壞,唯獨不怎麼搞誅殺九族那一套。無論秦日綱的幾個兄弟,還是韋昌輝之弟韋志俊,在天京事變後並未被逮誅,這是太平天國與「封建王朝」唯一的最大的區別。當然,這並非說明洪教主本人多麼寬厚容人。當時形勢緊逼,用人要緊,洪秀全不可能再殺自己人,而被誅諸人的親屬深知自己與清廷不共戴天,也只好硬著頭皮硬挺下去。這些人,搞好變成陳玉成,搞不好只能當韋志俊(最後向清軍投降並充當急先鋒)。   
  大丈夫死則死耳,何饒舌也!(2)   
  他不負重望,與李秀成一起,在1858年秋天二破江北大營,打通了浦口與南京之間的交通線,攻克清軍一直堅守的重鎮六合。 
  緊接著,陳玉成與捻軍聯手,於1858年年底取得三河大捷,一舉消滅了湘軍悍勇的李續賓及其部下六千多人,名揚海內。 
  1859年2月,陳玉成破廬州,生俘清朝巡撫級大員李孟群。 
  勞苦功高之下,他受封為「英王」。這位英王果然英勇不凡,在李秀成協同下,陳玉成率領太平軍二破清軍的江南大營,逼得清朝在江南的統帥和春服鴉片自殺。 
  數年之間,陳玉成之所以能一步一步登上「英王」之位,絕對是積功而至。而他的連連克捷,也絕非是「好運氣」使然,乃是他治軍有方、行軍有道。他在戰略戰術上,有其特別獨特的避實就虛、迂迴包圍、靈敏快速、聲東擊西以及「回馬槍」等等不同凡響的大手段。為此,曾國藩等人對陳玉成深為畏懼,直言「(陳玉成)自漢唐以來,未有如此賊之悍者」。 
  畏之懼之,清軍總想擒殺陳玉成才安枕。 
  二次西征的苦澀 
  太平軍第二次西征,始於1860年秋(有學者認為根本就沒有二次西征)。 
  二破清軍江南大營後,太平天國眾將眾王在天京會議,決定兵分兩路直取武昌。陳玉成率北路軍,連下霍山、英山,挺入湖北,佔領蘄水、黃州(今黃岡)。黃州落入太平軍之手,此地離漢口僅僅一百多里。太平軍南京的一支由侍王李世賢和輔王楊輔清率領,在安徽寧國府、徽州、休寧一帶進展順利。 
  李秀成一支部伍由於天氣原因出發較晚,1860年10月下旬才自太平府(今安徽當塗)出發,於年底攻佔羊城棧領,特別接近在祈門扎大營的曾國藩。當時,曾國藩是險過剃頭。由於太平軍僅離營地80里遠,手下兵少,又無險阻恃憑,曾爺只能故伎重施,立刻寫下「遺囑」做自殺準備。可巧的是,曾爺的「遺囑」,幾乎等於每次都成為「救命符」。李秀成鬼使神差一樣繞祈門不攻,直接去了江西,曾大人又從地獄門口返轉回來。 
  李秀成之所以不攻祈門,乃從軍事常識出發,他認定曾國藩這麼大的清朝官員,在祁門大營那裡肯定有重兵防守,根本沒料到祁門那麼空虛。曾國藩手下湘軍主力皆四處抵戰,大營裡其實沒有多少人馬。無論是李鴻章(時為曾國藩幕僚)還是左宗棠,私下都認為曾國藩的皖南祁門大本營是「絕地」。倘若太平軍傾力進攻,即使不能俘殺曾國藩,僅僅把這個湘軍總司令圍困於這個萬山叢中的「窘鄉」、「絕地」,沒多久,江北湘軍勢必來救,太平軍大可迎頭痛擊,那樣的話,整個戰場局勢一定立刻改觀。 
  但是,命運的天平,再次向曾國藩一方傾斜。 
  就這樣,李秀成一支軍隊迅速推進,把江西的吉安、瑞州等重要城市一攻而下。1861年6月15日,近三十萬太平軍大軍挾勝直克武昌縣(今湖北鄂城)。如此一來,看上去武昌肯定要被太平軍攻佔。 
  可惜而又可惜的是,三個月前的陳玉成以及三個月後的李秀成,均是擁大軍殺至武昌外圍後駐足不前,然後繞之而過,捨棄了這一個太平軍西征最大的目的地不打,轉走他方。這,又是為什麼呢? 
  原來,太平軍兩次武昌不攻,均是太平天國的「洋兄弟」從中做梗。拋開南北路太平軍會師時間沒有把握好這一方面不談,陳玉成、李秀成最大的失招,在於他們盲信洋人。 
  英國參贊巴夏禮在1861年3月親至蘇州去見陳玉成,軟中帶硬地「勸說」太平軍不要打武昌,因為英國在當地有很大的利益,如果太平軍進攻,難免與英國利益衝突。同時,巴夏禮向陳玉成散佈假消息,說李秀成連江西都沒進入,根本來不及與陳玉成部一起攻打武昌。陳玉成這麼精明的人,卻不知為何特別相信洋哥們。他留下賴文光守黃州,自率大軍向麻城一帶進發。聽說安慶告急後,他率大軍回援安慶,往集賢關進發。   
  大丈夫死則死耳,何饒舌也!(3)   
  李秀成到達武昌縣之後,英國漢口領事金執爾也借生絲被扣事件來交涉,勸李秀成不要進攻武昌。李秀成也信洋哥們,他又不知道陳玉成部隊的情況,就托金執爾帶兩封信給干王洪仁玕和在黃州的賴文光。結果不必講,金執爾假裝應允,轉頭就把兩封信銷毀,消息根本沒有送達。 
  假使李秀成在當時能與黃州的賴文光部聯合作戰,攻克武昌基本是百分百成功的機率。但他輕信洋人,由此轉入江西,向浙江殺去,最終攻破重鎮杭州,從此專意經營蘇浙二地,對安徽等地戰事進展大不以為意。 
  二次西征的太平軍出發後,洪秀全洪天王在天京不仔細研究行兵佈陣和戰略指揮,反而連下兩個詔旨,大肆宣揚他兩個「吉夢」,一是夢見收取大批城池土地,二是夢見自己打死六隻猛獸,真不知是愚民還是自愚。由於兩份詣旨十分有搞笑價值,現摘錄如下: 
  爺哥朕幼坐天朝,天下太平天兆昭,老幼男婦見天兆,太兄預詔驗今叨。二月初七朕媽見,東西南王去誅妖,金龍殿前呼萬歲,去打蘇州實勤勞。於今蘇福既收復,陳三妹亦蒙天教。九月初六早五更,蒙爺降夢兆以成,朕見無數天兵將,進貢聖物寶縱橫,在朕面前虔擺列,朕時含笑歡無聲。今天十三早五更,蒙爺降兆收得城,朕喊天下無棄土,親降詔旨天將聽。天酉朕上天,爺哥帶朕誅逐蛇魔,兩邊天使天將護朕戰逐。朕戰睏倦時,重重天將天兵護衛服事,睡醒又戰,回回如是。爺哥帶朕戰逐蛇魔,無數天將天兵扶住朕身,萬樣有人,故朕那時唱曰:朕睡緊都做得王,坐得江山。因上有爺哥出頭作主帶緊,下有子暨胞弟妹夫及眾天使扶緊,故當前預詔如是也。本年二月初七日晚三更,朕媽夢見東王西王南王三人在金龍殿呼萬歲,奏去打蘇州,又安朕媽曰:伯媽寬心,帶緊媳及女安福莫慌,我們去打蘇州,有哥作主,伯媽寬心。夢兆如此。九月初六早五更,朕見無數天將進貢爺哥朕,虔將一概進貢寶物擺列朕面前,朕含笑歡喜。夢兆如此,今天十三早五更,朕見天將天使奏朕收得城池地土,朕命他作多營盤,又大喊這天將曰:天下無棄土,普天大下通是爺哥朕土,通要收復取回。天將奏曰:遵旨。夢兆如此,甥胞們歡喜頂江山,命史官記詔也。欽此。 
  (《天王收得城池地土夢兆詔》) 
  今早五更得夢兆,蒙爺差朕誅虎妖,該死四虎二烏狗,普天歡喜扶天朝。爺哥顯聖蛇獸絕,普天臣民謝天勞。天地安息太平日,爺哥下凡神跡昭。爺哥朕幼安息主,朕今誠實詔臣僚。 
  今早五更蒙爺恩降夢兆,朕偕二婦人同行一路,見前路有四隻黃色虎甚大,企身向住。朕那時見二婦人驚懼,朕心以為若向這路去,恐虎或傷二婦人,於是帶二婦人回頭。詎知妖虎該滅,四虎趕來,朕用手打,虎忽變人形,未甚分明之時,猝然遽醒。朕思此夢兆關係非小,又欠分明,故求天父上帝、天兄基督再降夢指明。朕時心念二首詩。其一詩云:今有四虎盡殺開,普天臣民奏凱回,天堂路通妖虎滅,一統乾坤天排來。其二詩云:一句聖旨殺四虎,普天臣民脫永苦,有爺有哥住頭上,憑據權能天作主。念畢復睡,蒙爺恩降夢兆指明。朕尋方才打虎之處,逐一尋看,尋到一處,見有四黃虎二烏狗同攤在這處,見四虎俱死,單二烏狗一條已死,有一條番生。朕用手擒住復打,狗作人聲喊曰:我恐。朕曰:朕要誅死你。又被朕打死。朕用手指算明,共打死四虎二烏狗,共六獸。夢兆如此,甥胞們歡喜打江山,放膽滅殘妖,命史官記詔,以記爺哥下凡帶朕幼作主坐天國,天朝江山萬萬年也。欽此。 
  (《天王打死六獸夢兆詔》) 
  陳玉成捨武昌不攻,太平軍二次「西征」,實際上已經失去了意義。 
  如今,當務之急,就是解安慶之圍。 
  安慶乃「吳楚咽喉,江淮腰膂」,正處江西、安徽、湖北要衝之地,軍事地位極其重要。如果堅守住安慶,實際上就把住了天京上游的大門。而且,太平軍如果守住這塊寶地,不僅能扼控湘軍東下的勢頭,又可保住巢湖地區的大糧倉,所以才有這麼一說:   
  大丈夫死則死耳,何饒舌也!(4)   
  「安慶一日無恙,天京一日無險。」 
  曾國藩、胡林翼二人對安慶志在必奪。1859年,二人密議,確定了四路進兵安徽的軍事計劃:一路自宿松石牌趨安慶;一路自太湖、潛山攻桐城,為阻礙太平軍來援;一路從松子關出商城、固始攻打廬州;一路由英山、霍山攻舒城。 
  到了1860年春,審度當時情勢後,曾國藩出於全面考慮,修改了計劃:以安慶為必奪目標,曾國荃主攻安慶,多隆阿主攻桐城,李續宜率軍在青草塥充當後備隊,接應諸軍。與此同時,清軍在英山、霍山一帶廣修碉壘,以防太平軍出奇兵突襲。 
  即使清軍一方計劃如此周密,如果李秀成、陳玉成任何一支軍隊攻逼武昌,失去大後方的清軍必定因陣營大亂而自安慶回軍。那樣一來,安慶之圍可不攻自解。正是陳、李二人縱武昌不攻,戰爭往來之中,太平軍一方逐漸由主動變為被動。 
  安慶重鎮的丟失 
  太平天國高層對安慶得失十分在意。不僅陳玉成急赴安慶,洪仁玕、林紹璋、黃文金等人都各自統軍來援。 
  湘軍方面當然早有心理和物質準備,曾國荃、楊載福、鮑超諸將率軍在集賢關、棋盤嶺、菱湖等地截堵太平軍援軍。 
  曾國荃在安慶周圍的部署很扎實,建造無數堅碉固堡,層層設防,目的就是使得安慶城內外太平軍不能相通。 
  如果太平軍裡應外合,清軍會陷入被人反包圍的窘境。 
  功夫不負有心人,由於太平軍外援進不來,清軍殊死進攻,赤崗嶺大據點終於為清軍攻克,四千多太平軍被殺,安慶城外喪失了一個重要屏障。 
  緊接著,菱湖北岸與南岸的太平軍營壘相繼失守。這樣一來,陳玉成的援軍失去憑依,更為被動,基本與安慶城內的太平軍隔絕往來。 
  氣惱之餘,陳玉成與洪仁玕合軍後,從桐城方向連營二十餘里,分數路大軍進攻包圍安慶的清軍,均不克,無功而返。 
  不久,由於黃文金生力軍馳至,陳玉成又組織新的大規模進攻,不料湘軍勇猛異常,在外拒太平軍援軍的同時,向內對從安慶城衝出的太平軍守軍發動反擊,最終牢牢控制安慶戰場的主動權。 
  彈盡糧絕情況下,安慶終於1861年9月5日被清軍用地雷炸毀城牆後攻克。太平軍守將葉芸來與手下兩萬多將士皆在接陣中被殺。 
  可恨的是,湘軍陷安慶後,在城內大殺無辜百姓,把全城財物搶掠一空。 
  安慶之失,原因諸多,從大方面講,太平軍失誤如下: 
  其一,太平軍「二次西征」的戰略毫無新意,其實就是抄襲二破江南大營那次的「圍魏救趙」之法,即幾路軍合擊武昌,攻清軍空虛之地,基本謀略是想誘調安徽境內清軍出境回救武漢,以緩安慶之圍。對此,曾國藩一眼看穿這是太平軍仍「抄寫前文」之策。太平軍謀略之陳舊,使得清軍沉著應付。加上太平軍諸路在武昌未能果斷進攻,牽制和誘引安徽清軍的計劃完全落空。 
  其二,二破江南大營後,李秀成等人傾意東進,陳玉成部也在東線滯留,西線的湘軍從容進逼,進圍安慶,二次西征為時過晚,已經種下安慶之失的敗因。而且,李秀成固執己見,堅持從長江南岸進發,洪教主要他「掃北」,二人相拗,內部不諧。 
  其三,太平軍各自為政,各自為戰,在軍力占極大優勢的情況下,沒有像樣的統一指揮,巨掌化為散指,輕舉妄動,率意出擊,散漫後退,而作為主力軍之一的李秀成部竟然在武昌兜繞一圈後揚長而去,完全置安慶於不顧。反觀湘軍,曾國藩一統指揮大權,江南江北清軍協調一致,步調一致,未雨綢繆,最終畢功於安慶。 
  其四,陳玉成等人心急,犯了速戰速決的冒失錯誤。此舉正讓安慶周圍清軍從容不迫地施行圍城打援戰略,一口一口吃掉太平軍來援之軍。假使陳玉成當時能冷靜下來,不恃氣,不憑威,在從外線憑優勢兵力對安慶等地圍城清軍採取大包圍的同時,率先進攻太湖一帶的胡林翼清軍(都是新募的沒經驗的新兵),繼攻桐城掛車河一帶清軍,安慶城外的清軍勢必會撤圍反顧。如此一來,清軍先前精密的內外濠壘完全喪失作用,反而會受太平軍牽制,處處落入被動挨打局面。但歷史總是不能假設,陳玉成急躁求成,直接進攻安慶,人肉終不敵深溝高壘和密集如雨的槍林彈雨,一挫再挫,最終反攻為守,自困愁城。不僅安慶失掉,他本人性命也失掉。   
  大丈夫死則死耳,何饒舌也!(5)   
  安慶援戰失敗後,陳玉成自此大走下坡路。他從集賢關撤退,奔往廬州。當時,部將賴文光勸他迅速與苗沛霖、張樂行等人聯手,出奇兵四處,進取荊襄。陳玉成不聽,他上表天京,要求封部將陳得才、賴文光等人為王,分軍去陝西,最終目的是讓這些人在一路開闢過程中重新整出一支大軍,再回來奪回安慶。由此,廬州只有陳玉成一支孤軍留守。 
  天京方面,深居簡出的洪秀全聽說安慶失守,勃然大怒,立刻下令把陳玉成、洪仁玕革職。由於李秀成當時在江浙一帶發展得不錯,又攻下杭州,所以躲過這些倒霉事,沒有為二次西征的失敗攤上責任。 
  洪仁發、洪仁達等人落井下石,在洪秀全前極力打壓洪仁玕等人,至此,洪氏親族幫重新在天京掌權。不僅如此,為了「鼓舞」士氣,為了弱化李秀成、李世賢兄弟的威權,洪秀全開始了始無前例的大肆封王——一下子封了二千七百多個王! 
  特別是洪秀全兩個哥哥重掌大權後,只要有人送錢送物,只要幹部是廣西「老人」,只要有親戚裙帶關係,無不為王。封王太多,無可再封之下,太平天國的洪教主又創製一字用於封爵,意思是「准王爺」,導致「人心更不服,多有他圖」(李秀成語)。當然,據黃文英在《自述》中稱,太平天國王爺雖多,其實還是分等級的: 
  「那天朝的王有五等:若從前的東、西、南、北四王、翼王,現在的干王,執掌朝綱,是一等王;若英王、忠王、侍王,執掌兵權,是二等王;若康王、堵王、聽王,會打仗的,是三等王;若我與恤王是四等王;那五等王一概都叫列王。起初是有大功的才封王,到後來就亂了,由廣東跟出來的都封王,本家親戚也都封王,捐錢糧的也都封王,竟有二千七百多王。」 
  但是,畢竟是二千七百多個,分封太濫,上至70歲在天王府中管鑰匙的「工友」董金泉得封「夢王」,下至洪仁發幾十天的兒子洪金元得封「同王」,太平天國後期真是「王爺滿地走,丞相不如狗」,個個爵位「顯赫」得嚇人。 
  陳玉成方面,由於受到處分,年輕人一時想不開,心煩意亂,枯守孤城。 
  洪秀全恨陳玉成不爭氣,在1862年初就下令催他與扶王陳得才會兵為天京取糧。但是,當時陳得才、賴文光等人早已經進入河南,不可能遠途行軍過程中及時趕回。 
  得知清將多隆阿率大軍來圍攻廬州,陳玉成著急,四下給捻軍張樂行和陳得才等人發急信,希望他們伸手來援,但信件均為清軍截獲。至此,廬州的陳玉成所部情勢十分危急。 
  虎落平陽被犬欺 
  大凡英雄落魄,自是一步一個錯,越行越氣短。 
  坐困廬州之內,昔日威風八面的陳玉成無計可施。這時候,苗沛霖派一名從人化裝成乞丐,把密信寫於絹上,塞入打狗棍中帶入城中。他在密信中表示說要迎接英王到壽州,要把手下四旗人馬(說成120萬,顯然吹牛)都交予陳玉成,直撲汴京,橫掃北中國。 
  這苗沛霖何人也?乃一心計多端的反覆小人。苗沛霖,字雨三,安徽關店人,秀才出身。太平軍第一次北伐,淮河一帶大亂,苗沛霖不憂反喜,大叫「此大丈夫得志之秋也」。開始興辦團練武裝。這位苗爺文韜武略真在行,幾年內就訓練出一支實力超強的隊伍,雄踞淮北。咸豐七年,由於苗沛霖對在安徽督軍的勝保大獻慇勤,得授五品官,主持淮北團練。苗沛霖感激涕零,三年多時間內為清廷盡鷹犬之力,打滅了一撥又一撥「捻軍」,最終得到二品布政使的賞銜。孰料,咸豐十年英法聯軍進攻北京,清廷要他入京勤王。他以為大清要玩完,竟然予以拒絕,準備自己獨霸安徽,佔地為王。於是,他忙向南京的太平天國表示忠心,為自己多備了一條後路。咸豐十一年,由於與壽州的官紳孫家泰等人有過節,他率兵殺入壽州,把孫家泰家族以及當地幾個大姓滅族,殺得一個不剩。清廷與英法等國講和後,苗沛霖見風使舵,派人向勝保表示忠心,並帶去大批財寶進獻。同時,他派人向太平天國在南京的洪秀全以及廬州的陳玉成送信,剖示「心跡」。陳玉成大喜,表奏他攻克壽州的功勞,天京方面就封苗沛霖為「奏王」,派使團來賞他美女多名以及幾大車金寶。同治元年(1862年),苗沛霖聽說勝保率大批清軍南下,陳玉成又被清朝荊州將軍多隆阿包圍於廬州,他急忙給勝保寫信,表示說自己要誘執陳玉成立功。所以,他才卑躬屈膝寫下那麼一封信。   
  大丈夫死則死耳,何饒舌也!(6)   
  英王與屬下將領商談,多數人都認為苗沛霖反覆小人不可相信,但英王不聽。於是,他先派前軍從北門外死拼往外衝,殺出一條血路後,他本人率後軍衝出,直奔壽州。由於事先陳玉成手下有個將領余安定在壽州充當聯絡人,故而他不疑而來。豈料,余安定早已與苗沛霖通氣,共謀執捕英王。 
  自廬州血戰殺出後,陳玉成損失慘重,手下僅剩兩千多人。抵至壽州城下,余安定開城來迎,英王不疑有詐,令兩千多士兵在城外駐紮,他僅率二十多人入城,準備以壽州為大本營,開始他北伐的宏圖偉略。 
  入城後,呆了大半天,也不見苗沛霖來迎接自己,英王內心納悶。到了傍晚時分,苗沛霖的一個侄子苗天慶頭戴藍頂花翎一身清朝打扮走進大廳,先向英王施一禮,說:「我叔父見清朝洪福過大,現望能與英王一起共享大清洪福!」聞此言,眾人知道被出賣,皆抽出刀劍要動手,但被英王攔住。 
  陳玉成站定,怒斥苗天慶:「你叔父真是無賴小人!牆頭一根草,風吹兩面倒。龍勝幫龍,虎勝幫虎。如此為人,將來連一個『賊』名也落不著。本王只可殺,不可辱。勢已至此,看你如何發落!」 
  苗沛霖不敢見英王,派人把陳玉成隨從盡數殺害後,把他押送勝保大營。 
  勝保聞訊大喜過望,即刻開中軍帳,排列森嚴,擺定儀仗之後,人五人六一聲大喝,喊:「把陳逆押上!」 
  英王入帳,左右清軍喝跪。英王手指勝保大罵:「你這個勝小孩,在妖朝乃第一誤國庸臣。本王乃天朝開國之勳,三洗湖北,九下江南,你與我交戰四十一場,場場皆敗,有何面目讓我跪你!白石山一戰,你全營皆沒,僅率十餘騎狼狽竄逃,還是我止兵不追,饒你一條狗命。如此這般,你怎配我跪,好一個不知自重的物件!」 
  罵畢,陳玉成席地而坐。 
  勝保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自取其辱。 
  多隆阿聞知此事,幸災樂禍說:「勝帥真是自尋無趣。如果我是他,絕不與陳玉成相見,待之以賓禮,好好軟禁,等北京的聖旨裁處。」 
  清廷諭令勝保把陳玉成押送北京受審。行至延津,勝保越想越氣,加上僧格林沁攛掇,他就在當地凌遲處決了英王陳玉成。 
  陳玉成此時,年僅26歲。由於他兒童時代以艾草燒炙治病,在眼下各留下一塊疤痕(也有說是兩塊淺紫斑),清軍上下稱其為「四眼狗」。但這位「四眼狗」英王的俊拔和英勇,著實讓清朝將士心服口服。 
  有關陳玉成被俘後的記載,最詳細的出自趙雨村寫的《被擄紀略》,此人在咸豐十一年在河南光山被英王部下擄入軍中為兵,當時還是一個少年人。雖然被迫入太平軍,但他本人對英王十分欽佩,記述中寫了不少真實的見聞,對陳玉成印象極佳,盛讚這位一身金黃服色胯下騎白龍馬的王爺有三樣好處:第一愛讀書的人,第二愛百姓,第三不好色。 
  勝保方面,也有一份簡單的《陳玉成自述》,顯然是經過他手下書吏的篡改,半真半假: 
  我系廣西梧州府籐縣人,父母早故,並無兄弟。十四歲從洪秀泉為逆,自廣西隨至金陵,後歷受太平天國指揮、檢點、丞相、成天豫、成天燕、成天福、成天安、成天義、前軍主將、掌卒(率)、文衡又正總裁等官,加封英王,提掌天朝九門羽林軍。 
  自咸豐四年五月,同韋志俊攻破武昌,回打岳州。五年七月,在湖北德安打破官兵營盤數十座,傷官兵甚多。旋即圍攻廬州,復至蕪湖解圍。又至鎮江解圍,將吉撫台打敗。六年三月,攻破揚州,回至金陵打破長濠,將向軍門打敗,官兵退守丹陽,我追至丹陽受傷。七年,打破江北地方州縣城池甚多,我記不清。 
  (咸豐)八年將李孟群打敗,攻破廬州、天長、盱眙等處。九年,在三河[鎮]地方,將李續賓打敗,攻破江浦、六合、定遠等處。十年,攻破金陵長圍,將張國梁追至丹陽,落水而亡。其餘破黃州、徽州、嚴州、玉山、隨州、無為、浦口等處,我皆在內。何處官兵多,我即向何處救應。   
  大丈夫死則死耳,何饒舌也!(7)   
  今因楚軍圍攻廬州,城內乏糧,恐難久持。又因派出扶王陳得才、沃王張樂行並馬融和、倪隆淮、范立川等,攻打穎州、新蔡及往河南、陝西等處去打江山。因不知穎州曾否攻破;河南、陝西一帶打破幾處,均未得到消息,是以率領全軍由廬州北面攻破官營三座,連夜走到壽州。原想踞城鋪排一切,親帶陳得才、張落刑等分兵掃北,不其中計遭擒。 
  然非勝帥亦不能收服苗沛霖,若非中苗沛霖之計,亦不能將我擒住也。是天意使我如此,我到今日,無可說了,久仰勝帥威名,我情願前來一見。 
  太平天國去我一人,江山也算去了一半。我受天朝恩重,不能投降,敗軍之將,無顏求生。但我所領四千之兵,皆系百戰精銳,不知尚在否?至我所犯彌天大罪,刀鋸斧砍,我一人受之,與眾無干。所供是實。 
  從中可以看出,其中什麼「久仰勝帥威名,我情願前來一見」等語,顯然是勝保派人加進去的,但「太平天國去我一人,江山也算去了一半」,至痛之語,卻是說到實處。 
  綜觀陳玉成一生,對「太平天國」勞苦功高,但最後關鍵性的安慶保衛戰中失誤多多。其一,搗潰清軍江南大營後,應提軍入安徽,不應在江浙作無謂逗留。待安慶清軍合圍才回皖北,已經大勢失控。其二,樅陽一戰,本來應該拚死苦攻,陳玉成竟一試而棄,失去自信。其三,捨武漢不打的情況下,他應該集大軍全力入安徽,集中精力解安慶之圍,卻散軍於黃州、隨州等地,四散分佈,削弱了軍力。其四,退守廬州後,更不應該遣扶王陳得才等人西征,分軍散勢,再無重振之理。所以,從戰略上講,陳玉成的安慶指揮犯下諸多不可饒恕的錯誤。 
  自安慶失守,廬州失陷,無為州又為清軍所攻佔,運漕鎮、東關鎮、和州、西梁山、蕪湖、秣陵關等地相繼丟失,太平軍完全喪失了安徽這一重要的糧食基地和稅賦基地,加上當時李秀成短視,只專心一意在蘇浙經營,終於讓曾國藩實現了他「欲拔本根,先剪枝葉」的目的。 
  陳玉成之死,象徵著太平天國迴光返照期的結束。 
  殺了陳玉成之後,勝保也沒活多久。 
  由於他在對待捻軍的問題上與曾國藩、袁甲三等人意見不和,被調入陝西督辦軍務,與當時的亂回交戰。勝保憤極,不僅沒有立即聽調,還上奏力陳己見,非要留在安徽扶植苗沛霖部團練與漢人巡撫李續宜一較短長。清廷不允,強令他往陝西就任。豈料,行進途中,先前由他招降的黑旗軍宋景詩部突然反叛,讓他尷尬異常。為了給自己遮羞,他就擅自抽調苗沛霖部入陝相助。由此,勝保倒了大霉。 
  苗沛霖被清廷派僧格林沁率部隊阻於半路。於是,中外交章劾奏,彈劾勝保「驕縱貪淫,冒餉納賄,擁兵縱寇,欺罔貽誤。」本來,勝保在慈禧清除肅順的政變中出力極大,但這婦人漸漸看出勝保桀驁難馴,加之暗嫌他與奕訢走得太近,便下旨把勝保逮至京城治罪,大抄其家。 
  刑部審問,勝保不服,只承認「攜妾隨營」一項罪,而那位「妾」,正是陳玉成的美貌妻子。 
  不久,苗沛霖又反,清廷把罪過全歸於勝保,認定他「養癰遺患,挾制朝廷」,判處勝保死刑。 
  最終,慈禧出面說「好話」,表示說畢竟勝保從前有戰功,又是滿洲貴人,甭殺頭了,「賜」個自盡吧。結果,勝大人只得弄根白帛,把自己嘎叭一聲吊成了薩達姆。 
  其實,苗沛霖在誘賺英王陳玉成後,「個人事業」幹得真不錯。他在淮北連敗數部捻軍,洋洋自得。勝保調他去陝西未成遭到逮捕,他本人也連遭清朝地方官員彈劾,手下的團練武裝被勒令解散。 
  苗沛霖當然不幹,團練一解散,他再無生存空間和依托。於是,情急之餘,只有舉兵反清一條路。開始勢頭看上去不錯,苗沛霖攻佔鳳台、懷遠、穎上等地。 
  僧格林沁自山東忽然回軍,把苗沛霖包圍在蒙城地區,最終全殲了這支日益強大的、反覆多端的地方武裝,殺掉了苗沛霖本人及其宗族。   
  大丈夫死則死耳,何饒舌也!(8)   
  想當初,苗沛霖懷才不遇當窮書生時,曾做《秋霄獨坐》一詩,境界疏闊,很有一觀: 
  手披殘卷對青燈,獨坐搴帷數列星。 
  六幅屏開秋黯黯,一堂蟲雞夜冥冥。 
  杜鵑啼血霜華白,魑魅窺人燈火青。 
  我自橫刀向天笑,此生休在誤窮經。 
  日後譚嗣同的《獄中題壁》一詩,有一句「我自橫刀向天笑」,完全抄自這位苗沛霖。但二人的人品,判若雲泥——苗沛霖乃一反覆多端出賣朋友的小人,譚嗣同是真為國捐軀捨生忘死的君子。   
  美麗而殘酷的東方「新世界」(1)   
  ——為「大清國」個人奮鬥的洋人:華爾(附戈登) 
  人,在年紀稍大一些的時候總喜歡傷懷往事,特別是一幫不大不小的作家,在他們小資情調極濃的隨筆裡,總是坐在哈德遜河畔、泰晤士河畔、塞納河河畔、多瑙河河畔以及什麼密西西比河河畔,都是在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的河邊或者幽谷,回憶往事——大都是思念起插隊時當牛做馬的小縣城裡丑姑娘紅頭繩的期盼以及陝北小鎮黃土路上吃乾糧面朝黃土背朝天下里巴人時期的種種苦楚。當然很少有人在柬埔寨吳哥窟邊上印度恆河岸上看著河裡漂浮的燒了半截的屍體思古懷今大發幽情。我也未能免俗,想當初24歲第一次出國到北歐,領帶倍兒直西裝筆挺提著一個紫紅色公文包隨著幾個銀行的大行長們倚在風光旖旎的斯德哥爾摩橋欄上十二萬分激動地想學作家們抒一把闊後想窮家的鄉愁,不料赫爾辛基舊貨市場的便宜貨比任何好風光都吸引我(當然還有我們)。 
  所謂成長的過程說穿了就是從信到不信的過程,就是悲哀地發現頭髮一天比一天稀薄的過程,就是辛酸的精神凌遲過程,就是從一個天真魯莽的「壞」青年變成一個世故的油腔滑調的老好人的過程,也就是一個人的「歷史」過程。成熟,一定會是沉甸甸的。 
  兄弟我當初在巴黎的時候(此時兄弟我沒有一點大、小作家牛×向外宣傳我出過國的狂妄與炫耀心情),法國首都一月份冷雨綿綿,站在電影《新橋戀人》中的新橋上,望著橋下渾濁奔湧的塞納河,我忽然領悟出一種東西——人確實有時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才能回首往事,只有在這遠離了熟悉環境的地方才能完全放鬆神經,才能真正地看清自己和過去。 
  千禧年除夕慶祝活動有150萬世界各國的勞動人民擠在香榭里捨和艾菲爾鐵塔四周,我總共有三次差點兒被擠死或踩死;用來倒數的電子計時鐘兩年多一直都在鐵塔上閃耀,到最後關頭差幾個小時卻壞了,幸虧煙花還夠壯觀,讓我多喝了好幾杯香檳,接著就是慶祝後的後遺症,150萬人只有50個流動廁所,香榭里捨大道兩邊就成了蔚然壯觀的露天廁所,兄弟我實在憋不住微醺之中掏出「中國製造」無限陶然地和幾個不知從哪國來的洋哥們兒一起貼著個賣雜貨的小亭子美美地撒了一泡尿。十幾米鐵欄以外一排法國警察正面紅脖子粗地維持秩序,據說當天法國政府曾警告隨地小便會罰三千法郎,但發洩的威力是巨大的,人怎能叫尿憋死,特別是香檳酒形成的下壓衝力,法不責眾的觀念看來洋哥們兒也有,洋姐們兒也岔進香榭里捨大道旁的路邊,拐進一個教堂的花園灌木叢齊齊蹲下方便,場面壯觀得簡直令人渾身發抖。2000年千禧的除夕,巴黎成為一個無比巨大的廁所,成噸的尿液奔湧在無數詩人們謳歌不盡的那麼有歷史那麼活色生香的愛情大道上! 
  2000年元月2日,我爬上冬天巴黎凱旋門的頂層,很想對過去30年的往事傷懷一把,回國以後也能對周圍的阿貓阿狗訴說我彼時豪邁雲天的情懷。手搭涼棚四下望,陰霾的巴黎冬天裡,香榭里捨在殘枯的樹枝下破敗狹陋,遠遠不如我們翻新以後的天安門廣場壯觀。此時此刻肯定也有某個法國小子在天安門城樓上手搭涼棚四下望,他肯定心中驚詫,媽呀,馬可·波羅的黃金國真讓人從心底歎為觀止,他肯定想不到一個中國哥們兒站在凱旋門上像只洩氣的皮球看著法國的衰敗。為千禧年慶祝而搭建的一溜兒摩天輪正在大卸八塊準備運走,使得巴黎的中央大道很像是法國人剛剛失敗的戰場,只不過是鋼鐵輪子冒火的坦克換成了現在五彩斑斕的遊藝摩天輪部件。 
  千僖年,耶穌誕辰2000年,其實對中國人沒有任何意義。可能在1843年對當時落第的洪秀全有意義。其實,耶穌本人對洪秀全沒有太大的實際意義,在他眼中,耶穌、上帝無非是講客家話的中國人。 
  巴黎這個法國都市,是個離開後總會懷念的地方。如果真的冬天在那裡,晝短夜長,終日冷雨霏霏,到處鬼頭鬼腦的阿拉伯小偷,除了Opera大街稍稍像中國的大購物一條街以外,很多地方破破舊舊,沒有什麼讓人感覺好的地方。羅浮宮沒興趣總去,蓬皮杜博物館都是垃圾,楓丹白露太郊區。   
  美麗而殘酷的東方「新世界」(2)   
  無聊之餘,我總是逛塞納河邊的大櫃舊書攤。一次,忽然發現一本英語的舊書,要知道,傲慢的法國佬牛氣沖天,對英語十分抗拒,除了在Bourse de Paris中能和人聊聊英語,也只有在舊書上能看見我那與天津話並駕齊驅的英語了。隨便翻了翻,此書乃上世紀40年代末出版的,書名是「The God from theWest——A Biography of Frederick Townsend Ward」。看了幾眼,見書上有什麼Tai Ping Rebellion等字眼,已經估計是和太平天國有關,但是,當時還沒有想到「洋槍隊」什麼的,更沒有想到Ward是「華爾」(現在多譯為「沃德」或者「華德」)。我去過華爾街多次,理所當然認為華爾的英譯應該是Wall(似乎英美人罕有姓Wall的)。很快,我就被書攤上一本法國人畫的中國春宮吸引,畫作可能成於19世紀,上面用水粉畫出梳大辮子的韃靼爺們縱馬飛馳時弄練雜技一樣工作娛樂兩不誤以及外國人遐想出的中國士人在屋內的天地一家春(估計是法國佬抄襲仇十洲的創意)。為了弘揚祖國文化,我忙付了100法郎買了那本舊書。 
  臨走,忽然靈念一動,我想起剛才看到的英文舊書中有「Ever Victoriors Army」的詞彙,恍然大悟,是「常勝軍」啊,忽然想到,Ward可能就是華爾。於是,80法郎買下。 
  當時,隨便看了看這本書,覺得華爾這個人和從前印象中的「侵略者」「僱傭軍」形象很是不同,在作者Abend筆下,華爾完全是個不遠萬里來到中國救民於水火的「國際主義戰士」。所以,當時我還讓一個在英國做交換學者的哥們弄來一大堆與太平天國有關的複印件。不久,由於忙碌和庸常的生活,這本有關華爾的書以及那一大堆太平天國資料,都被我忘卻了。 
  在《清史稿》列傳二百二十一,有關華爾的記述,僅僅千字左右: 
  華爾,美國紐約人。嘗為其國將弁,以罪廢來上海,國人欲執之。會粵匪陷蘇州,上海籌防,謀練精兵。蘇松太道吳煦識其才,言於美領事,獲免,以是德之,願效力,俾領印度兵。既撤,自陳願隸中國。 
  咸豐十年,粵匪陷松江,(吳)煦令募西兵數十為前驅;華人數百,半西服、半常裝,從其後。華爾誡曰:「有進無止,止者斬!」賊迎戰,槍炮雨下,令伏,無一傷者。俄突起轟擊之,百二十槍齊發,凡三發,斃賊數百。賊敗入城,躡之同入,巷戰,斬黃衣賊數人。賊遁走,遂復松江,華爾亦被創。 
  先是(吳)煦與華爾約,城克,罄賊所有以予。至是入賊館,空無所得,(吳煦)以五千金酬之。令守松江,又募練洋槍隊五百,服裝器械步伐皆效西人。同治元年,賊又犯松江富林、塘橋,眾數萬,直逼城下。華爾以五百人御之,被圍,乃分其眾為數圓陣,陣五重,人四向,最內者平立,以次遞俯,槍皆外指。華爾居中吹角,一響眾應,三發,死賊數百。逐北辰山,再被創,力疾與戰,賊始退。遂會諸軍搗敵營,殺守門者,爭先入毀之。是役也,以寡敵眾,稱奇捷。時浦東賊據高橋,逼上海,華爾約英、法兵守海濱,而自率所部進擊,賊大敗,加四品翎頂。會李鴻章帥師至滬,乃隸戲下,令立常勝軍,益募兵三千俾教練,參將李恆嵩副之,餉倍發。賊據王家寺,與英提督何伯等合攻。華爾賈勇先入,大斬虜首,進逼南翔,賊亦悉眾轟拒,何伯負傷。華爾冒煙直進,立毀其營,生獲八百餘人,遂復嘉定。規取青浦,華爾略東門,城潰;英、法兵自西入,華爾為承。賊奔,爭赴水死。攻奉賢,法提督卜羅德遇害,詔賞貂皮彩絨,恤其家。(當)時(李)恆嵩扼趙屯港、四江口,屢失利,嘉、青復危。華爾方議直搗金山衛,聞敗,還守青浦。而富林、泗涇又相繼失,乃棄青浦,簡壯士五百襲天馬山,破之。入城挈守軍出,併力守松江,登陴轟擊兩晝夜不絕,賊宵遁,圍解。官軍圖青浦,華爾攻南門,駕輪舶入濠,毀城十餘丈,麾眾登堞,賊斗且走,追敗之白鶴江黃渡,復其城,晉副將銜,降敕褒賞。俄偽慕王譚紹光復來犯,薄西門,與總兵黃翼升各軍擊之,賊潰,奔北岸,華爾毀其七營。逾月,會西兵再復嘉定。其秋,賊十萬復犯上海,華爾自松江倍道應赴,與諸軍擊卻之。時寧波戒嚴,巡道史致諤乞援,(李)鴻章遣華爾偕往。   
  美麗而殘酷的東方「新世界」(3)   
  值廣艇與法兵構釁,引賊寇新城,從姚北紆道犯慈谿。華爾約西兵駕輪舶三,一泊灌浦,一泊赭山,一自丈亭駛入太平橋、余姚四門鎮,而自率軍數百至半浦。平旦薄城,方以遠鏡瞭敵,忽槍丸洞胸,遽踣地,舁回舟。餘眾悉力奮攻,賊啟北門走。華爾至郡城,猶能叱其下恤軍事,越二日始卒。以中國章服斂,從其志也。鴻章請於朝,優恤之,予寧波、松江建祠。初,喪歸,(吳)煦檢其篋,得金陵城圖,賊所居處及城垣丈尺方位纖悉畢具,論者頗稱其機密雲。 
  華爾全名是費雷德瑞克·湯森得·華爾(Frederick Townsend Ward)。1831年11月29日,華爾出生於美國馬薩諸塞州薩勒姆鎮。 
  華爾家境平平,既不窮也不富,其父為當地商船船主,其母乃中產階級出身的小家碧玉。少年時代,小華爾總愛乘坐或駕駛家裡的Vivid號快艇出海,養成了喜愛冒險、敢於進取的性格。 
  1847年初夏,年僅15歲的華爾自紐約乘坐「漢密爾頓」(Hamilton)號輪船到過中國,當時他的身份是「大副」(船長艾倫的老婆與華爾是親戚)。此船的航行目的地是中國廣東一帶。 
  從中國回來後,華爾在大學短暫讀了一年書以後退學,並於1849年底與父親一起用船運了一群淘金客到舊金山。由於有一顆嚮往東方的心,1852年,華爾又乘船去中國的上海,並在一艘名為「黃金捕手」(Gold Hunter)的船上當大副。 
  再往後,華爾載了一船中國苦力運到墨西哥販賣後,與當地的傳奇式美國人沃克(Walker)結識。沃克類似後來「阿拉伯的勞倫斯」,只是比後者更具野心。此人一直試圖用武力佔據尼加拉瓜,而且一度幾乎成功(他自封為「總統」)。在這位傳奇人物手下干了約一年多,華爾主要任務是替沃克訓練士兵。 
  1845年,華爾又在「東方號」(Orient)船上找到大副職位,去印度轉了一圈。其間,發生了一件事情,盡顯華爾卓越的領導能力和無與倫比的反應能力:輪船快到加爾各答時,颶風來襲,水手們倉惶鑽入艙中,誰也不願意冒生命危險爬上桅桿把帆篷收起。這意味著,如果船翻,大家一塊玩完。華爾急中生智,他搬了一個火藥桶,打開桶蓋,高舉火把,威嚇說:「如果你們不服從命令,我就把船炸掉,大家一起現在就死!」水手們惶恐,無不俯首聽命,終於在他指揮下收起帆篷,輪船化險為夷。 
  從印度回國後的五年之間,華爾行蹤難考,可能參與克里米亞戰爭(1853年10月由俄國佔領土耳其保護國摩爾多瓦引起,英法等國與土爾耳一條戰線,在克里米亞半島與俄國激戰),充當法國人的僱傭軍。 
  1859年秋,四處晃蕩個夠的華爾為了掙錢和尋找機會,再次乘船來到上海,並在一艘名為「孔夫子」(Confucius)炮艦上工作。這艘美國船屬於上海銀錢業工會,原本用來為銀莊護送銀兩。在此期間,華爾結識了中國金融家、「泰記銀號」經理楊啟堂。 
  楊啟堂是從廣東到上海打拼的洋務通,他逐漸與華爾熟絡起來。由於當時上海正處於被太平軍進攻的前夕,中國官方和當地洋人都十分緊張。華爾抓住機會,與楊啟堂等中國銀莊老闆們達成協議,準備籌組一支完全由洋人組成的僱傭軍,用來與太平軍作戰,「保衛」上海。 
  雙方講定,除固定每月一百至六百美元不等的固定工資外,華爾每攻下一個太平軍佔領的城鎮,就可以得到從四萬五千美元到十三萬多美元不等的「賞金」。 
  此時的華爾正值而立之年,他說幹就幹,立刻選擇了兩個美國同胞當副手,一個是福瑞斯特(Forrester),一個是白齊文(Burgerine,此人的父親曾是拿破侖手下的軍官,法裔美國人)。 
  由於上海附近有幾百艘外國商船和軍艦停靠,聽說美國人華爾招募部隊,不少想趁機劫掠的水手以及英、法、美等國兵艦上的兵痞都前來加入。畢竟華爾給出的薪水太令人心動。   
  美麗而殘酷的東方「新世界」(4)   
  華爾本人個子不高,大概一米七左右的個子,頭毛烏黑,鼻樑筆挺,留有時髦的鬍鬚,長著一副靈敏、活潑的典型美國人樣子。 
  華爾組成軍隊後,自己穿一種深藍色長大衣,黑褲子,肩上沒有軍階,戴一頂法國式平頂軍帽,手持籐杖,一副統帥派頭。 
  募集了三百多僱傭軍後,華爾率這支純洋人軍隊進攻太平軍佔領下的松江。 
  在松江,他一戰成名,不是勝利成名,而是大敗成名。三百多人的部隊被太平軍幹掉近三分之二,僱傭軍丟盔卸甲逃回上海,使得華爾非常沒有面子。向他提供軍火與薪餉支持的中國銀行業商人們也很沮喪。至於上海灘的洋人們,皆拿華爾當成一時的笑柄。 
  但是,巧舌如簧的華爾非常有說服力,準備再試鋒芒。而上海危急的情勢讓人心驚,中國商人們只能再出銀子讓這個洋冒險家做第二次嘗試。 
  華爾精心準備,派兩位副手四處尋找能兵干將,花重金購買新式武器彈藥,組織了一支五百多人的新「洋槍隊」。 
  這一次,人員組成不都是西方人,其中有二百多名菲律賓水手。這些人既不怕死又勇敢,個個都是現在拳王帕奎奧的長相和勁頭。 
  由於華爾購買了大量在當時威力很大的「臭瓦罐」(類似手榴彈,爆炸時可散發煤氣煙霧),更堅定了他攻城的信心。於是,1860年7月16日,在汲取第一次進攻失敗的教訓下,華爾率領五百多僱傭軍攻克松江城。一千多太平軍抵抗不住,倉惶逃離。 
  松江之戰,洋槍隊雖然得勝,損失也很慘重。由於太平軍奮起抵抗,洋槍隊打頭陣的菲律賓人有近七十人被擊斃,多人受傷。洋槍隊打死近五百名太平軍。 
  時為清朝參將的李恆嵩很精滑,等洋大頭們攻堅入城後,確保自己安然無恙,他方率清軍「挺進」松江城。 
  由於華爾洋槍隊此次大勝,其部下搶掠無數金銀財寶。消息傳出後,這個先前飽受譏笑的投機家頓時成為上海洋人、士兵以及水手眼中的偶像。特別是看見洋槍隊士兵大包小包的「戰利品」,成百上千的洋人、水手、逃兵紛紛前來,自告奮勇要為華爾「獻身」。而且,清政府和上海商人兌現諾言,大賞華爾白銀三萬兩。經過士兵和將官按照等級分配後,華爾一人所得的白銀價值,相當於十三萬多美金。 
  這個昔日一文不名的美國窮光蛋,陡然暴富。 
  當時的上海,由四部分組成:上海縣城位於黃浦江上游,城中有居民三十多萬;相鄰是法租界,由法兵守衛;再鄰是英租界,由英軍守衛;英租界旁邊是美租界(即日後的「公共租界」)。由於太平軍與清軍在江南戰事頻繁,每日都有無數難民湧入上海地區。 
  亂哄哄之中,西方人在上海的常住民達至三千多,英法士兵也有數百人。 
  泰極否來。華爾得意洋洋之際,由於上海的英國當局深恨他招募英國逃兵,便把他斥為騙子和海盜,和法國當局一起準備逮捕他。華爾當然不傻,他呆在自己的松江大本營,不去上海灘,精心籌劃下一步對青浦的進攻。 
  經過新一輪招兵買馬後,華爾集結洋槍隊,事先與李恆嵩商量好,準備合攻青浦。 
  太平軍在青浦有守軍一萬多,防守嚴密。更可笑的是,指揮太平軍守城的,也是一位洋人——英國人薩維治(Savage),此人曾為英國皇家步兵團上尉,現替太平軍賣命。對此,華爾一方一無所知。 
  1860年8月1日凌晨,華爾率水軍,李恆嵩率一萬多清兵走陸路,配合向青浦城發動進攻。 
  由於守城的英國人薩維治指揮有方,太平軍手中又有從洋人手中購買的新式槍炮,本想突襲的洋槍隊正好被太平軍候個正著。一陣交鋒之後,率先進攻的洋槍隊二三百人立刻被打死,華爾本人受重傷,一顆子彈從他左下顎打入,又從右臉穿出,使他連話都一聲不能講出來,滿臉血乎流爛。 
  精明的清將李恆嵩只在距城很遠處吶喊,坐山觀狗鬥。   
  美麗而殘酷的東方「新世界」(5)   
  洋槍隊大潰,無數槍械炮具遭到丟棄,如果不是副手福瑞斯特冒險救他,華爾幾乎當了太平軍俘虜。 
  大敗虧輸下,華爾的殘兵殘將逃回松江城,緊閉城門想作喘息。後來,他本人被送到上海療傷,感染上瘧疾,幾乎丟掉小命。 
  戰場方面,太平天國忠王李秀成自蘇州出發,率大軍撲向松江。還算走運,由於防守得當,洋槍隊大本營松江未陷,太平軍轉攻上海。 
  進軍途中,身為太平軍前驅的青浦英國指揮官薩維治中彈身亡,為太平軍「犧牲」了。 
  洋槍隊在白齊文指揮下二戰青浦,結果中途遇伏,再遭慘敗。 
  清政府與上海商會很惱怒,斷絕洋槍隊銀餉,華爾只得用自己第一次攻松江的獎金來維持軍隊運作。 
  李秀成因洋槍隊進攻青浦,不得已之下,改變首先進攻上海的安排,掉轉頭救青浦。打敗洋槍隊後,太平軍於8月12日收復松江,18日行至徐家匯,開始進攻上海的西門和南門。 
  早在7月10日,一直幻想與「洋兄弟」和好的李秀成向上海內的洋人發出一函,即著名的《致英美法公使書》,內容如下: 
  頃接陸順德來稟: 
  查照松江南門外大河中有洋船三五隻,炮不絕聲。上海城內有貴國兵勇助妖堅守。雖不知所探確否而事宜詳密。為此又致書前來,或無其事,固可據實示明;若有其情,亦當即日撤退。蓋本藩得與諸貴國連和,所有兵勇到時,自當嚴諭,不准侵犯貴國絲毫,而貴國又何必遲疑不信致啟嫌隙也。……倘分兵助妖(清朝),不是諸貴國,而是未通音問之四貴國,亦煩將本藩來書勸其一體聯和,將來以便一體通敝致絀此而優彼,豈不妙甚。請諸貴(國)熟籌之,勿徇一時乞救之妖情,而誤終身通商之大事。 
  信中沒有什麼威脅字眼,李秀成只希望英法等國嚴守中立。同時,他也誘之以利,表示說,如果洋人與太平軍配合,會把太平軍全年關稅「賞予」他們。 
  駐上海的英、法軍隊指揮官當然不相信太平軍。他們即刻與清軍合力,從水陸兩方猛擊太平軍。 
  由於李秀成對上海估計不足,帶來攻城的人馬不夠多,三天後黯然離去。此為太平軍一攻上海城。 
  值得一提的是,英法在上海的聯軍與清軍一起拒抵太平軍時,英法聯軍在北京方面正向清廷發力進攻,咸豐皇帝被迫逃往承德。很快,英法聯軍燒燬了圓明園,此即第二次鴉片戰爭的高潮。究其原因,前一年英法兩國以會盟為借口,開炮艦到天津大沽口,不遵守清廷讓他們在北塘登陸的約定,準備沿白河直開入北京。蒙古的僧格林沁王爺在大沽來個伏擊戰,殺得英法聯軍大敗而去,故而引來日後這麼一擊。僧王當時擊沉洋艦三艘,重創三艘,斃傷洋兵448人,而清軍本身僅陣亡32人,實是中國近代史對外作戰中前所未有之大捷。但因「極左」時期意識形態原因,僧王的功績在現在很少有人知曉。 
  上海城最危急時刻,冒險家華爾正在巴黎養傷。待他傷癒歸來,上海局勢大變。自北京得勝乘艦而歸上海的英國海軍將領何伯(Hope),施施然乘船至南京,與太平天國「講價」,逼迫對方開放長江流域的茶葉和絲綢貿易,並要求西方人享有上海周邊30英里範圍的絕對自治權。 
  雙方談崩,何伯拂袖而歸。回上海後,他與當地的法國海軍將領卜羅德(Protet)一起上報各自的政府,準備與清政府一道打擊太平軍。 
  在此,我們可回顧一下西方列強一直以來對太平天國的態度。 
  早在1853年太平軍攻克武昌之後,出於本身的商業利益,英國駐上海領事阿禮國就向英國駐香港總督兼使華全權大使文翰遞送了一份秘密報告,希望英國政府盡快採取措施阻止太平軍勢力的擴大。 
  當今韃靼王朝(即清王朝)正為中華帝國作殊死鬥爭,皇帝軍一直表現無可否認的錯誤與怯弱性,除非叛軍表現更加嚴重的錯誤與更大的怯弱性,再不然,除非有外力援助,那末,這個王朝必然覆滅……這是唯一的結論。……其結果未必就會由另一個皇帝登上咸豐的寶座,可能性更大的,也是更為悲慘的結果,似乎倒是一個長期自相殘殺的內戰,以及由此而來的帝國的全部瓦解。所謂悲慘,無論就全國財富而論,或就與外強維持任何永久性商務關係而論,都是一樣的。向(榮)要求這兒的道台(吳健彰)派遣外國划艇(儘管這種船隻還是由廣東和福建水手駕駛的)上駛長江,開到南京上游皇帝軍所選定的作戰基地附近去,這件事情清清楚楚地說明了,對於皇帝軍將軍們可以給予何種援助,援助的兵力可以用到什麼區域去,而叛軍的進展也是極可能永久擋住的。   
  美麗而殘酷的東方「新世界」(6)   
  法國為了宣傳天主教,英國為了兩千五百萬英鎊左右的商業投資和每年約達九百萬英鎊的英印稅收,是否把當前的時機看做一個機會,以無限制進出最僻遠的禁區為條件,把皇帝從迫在眉睫的瓦解情勢中援救出來,從而大大地擴張自己的活動領域,我是無從斷言的。不過在這樣一封機密文件裡,或許我也不妨促請閣下注意,情況是何等的微妙,憑三四隻輪船與兵艦,英國只要小有作為便會產生決定性的作用,獨斷自己的要求條款,其事是何等的輕而易舉而又何等的確信無疑呵! 
  最後,根據我所得到的一切情報,我以為,這已經不是單純地武裝調停或武裝干涉可否擴張我們利益的問題,而是不去及時地堅決地採取這類行動,則那些利益——商業的稅收的——會不會被政治的解體和無政府狀態所徹底毀掉的問題了,而只要及時行動,我們卻又是有力量扭轉這樣局勢的。(《1853年2月26日阿禮國給文翰的報告》) 
  南京被太平軍攻陷後,英國上海領事館人員密迪樂也向阿禮國遞交報告,表示說滿清即將完蛋: 
  所有我得到的情報,都加強我此前已經說過的那個信念:叛亂運動乃是中國人民反抗滿洲人繼續統治——或者毋寧說是延長暴政——的一種民族運動。滿洲人在帝國南半部的權力已被顛覆,一去不復返了。這個時候外國人站在清方去干涉其事只能有一個結果,就是無限期拖延敵對行動和無政府狀態的時間;假如外國人不加干涉,很可能揚子江流域和南部各省很快就會歸入一個純粹漢人王朝的統治之下。按照民族的、古老的治國之道治理下去,成為一個內部堅強的國家。(1853年3月26日密迪樂《上阿禮國領事書》) 
  但是,阿禮國、密迪樂等人只代表西方人的一種意見,還有不少人是感到興奮。因為,即使是在第一次鴉片戰爭之後,由於中國人的傳統習俗以及朝野對洋人的仇視,西方人發現他們根本在中國獲取不到先前想像中的那種巨額利潤,商業拓展舉步維艱。清朝官吏更是明助暗阻,使得洋人們感到十分不爽。南京太平天國「新」政權的出現,首先使西方教士們一時間奔走,興奮莫名:在古老中國,終於出現了一個基督教教門兄弟建立的政權! 
  洪秀全方面也非常惦念同教門的「洋兄弟」。在佔領南京的第二天,他就派人持著信跋涉至廣州,向各國公使遞送公函示好。所以,英國駐華全權大使文翰親自到訪太平天國,法國、美國公使也不甘人後,紛紛到訪這個看上去就要推翻滿清(至少與滿清平分秋色)的南京新政權。 
  可笑的是,東王楊秀清因勝利頭腦發昏,仍舊以中國傳統的「中央王朝」自居,在南京藉故不見文翰,以自上而下的姿態給文翰送去一份「誥諭」,內容無外乎以下的自大:「爾海外英民不遠萬里而來,歸順我朝……深望爾等能隨吾人勤事天王,以立功業,而報答天父之深恩。」 
  文翰是個極其務實的老牌帝國主義政客,在做足充分調查研究的基礎上,上報英國政府,表示太平天國在中國不可能成功,但為了更大限度地勒索清朝政府,英國應繼續「中立」,以觀事態發展: 
  在事態更為明朗化以前,參加任何一方都是為時過早的。我看不出外國怎樣能從根本上救助皇帝軍。固然,為了英法兩國在中國海的海軍,無疑地,皇帝是可以重占南京和鎮江的,但是這或許也並不是沒有困難的。因為,很明顯的,皇帝軍已如此喪魂落魄,我們要不在陸上也採取行動,那麼就是外國火力把南京城牆轟開了,他們也會不敢進城,就是進了城,佔領了,等到我們軍艦從城下撤走以後,他們也不能守住南京城……從任何觀點看,中立乃最為切要的辦法。因為如果我們援助現在的政府,而最後卻是叛黨成功了,那我們在中國的地位就極其狼狽了。 
  再沒有比當前危機中商訂新約更為不合時宜了。和誰去簽訂新約呢?和皇帝訂嗎?假定一切進行順利,他也和我們一樣地急於要建立更密切的關係,訂這個條約的頭一個條件就是給他援助以壓服叛黨。我以為這乃是暫時還不能接受的要求,也全然和政府所規定的政策路線背道而馳。就說給皇帝援助罷,那也必須是很大規模的援助,而如果叛黨的勢力廣泛而迅速地擴張起來,人民大眾又普遍地願意擁戴他們為統治者,這種大規模的援助也是沒有效果的,同時我們也不能達到目的。花了大量的金錢,毫無目標,只不過面對叛黨,把我們自己送上一個非常尷尬的地位而已(這還是最好的情況)。因此,我認為現在根本不必去談和帝國政府締結新約的事情。   
  美麗而殘酷的東方「新世界」(7)   
  我承認我看不出當前鬥爭有迅速結束之望,如果叛軍佔領北京,則將有多年的、不利我們商務的戰爭。但縱使如此,我也認為遇有適當機會和叛黨協商時,我們從叛黨手裡所可獲得的政治與商務利益,也大可超過皇黨。和叛黨交涉,我們要對付一班新人,直到今天為止,就我們所知者而論,這批人並不像不向我們就範的樣子。而和皇帝打交道,我們會發現他和從前一樣傲慢自大,反對和我們擴張中外關係。(1853年8月4日文翰寫給克拉克敦的信) 
  1854年初,新任英國駐華公使包令接替文翰職位,他仍舊抱有英國人的審慎態度,不盡信文翰之言,派自己兒子等人為使節出訪南京。結果,這些英國人發現太平天國的王爺們怪力亂神不說,還妄自尊大得厲害。與之相比,滿清政府雖然與英國和西方長期矛盾,但迄今為止已經是個成熟的「正常」國家,起碼知道怎樣和西方人搞外交,而太平天國的領導人則是一群根本不知道「文明」為何物的造反者。 
  從那以後,各國政策逐步向滿清政府一方傾斜。上海小刀會起事後,在上海的英、美、法首先明確立場,與清軍協和作戰。清政府對此大為滿意,把海關管理權交予三國,以示投桃報李之意。緊接著,天京事變的發生,更堅定了洋人們的判斷力:太平天國終不能成事。 
  於英國等老牌帝國主義而言,他們心中沒有「信義」,只有「利益」。 
  看準了清朝軍隊與太平軍在中國互殺消耗之際,1856年,英國人挑起第二次鴉片戰爭。他們首先炮轟廣州,以彈藥再次打開了中國的大門。 
  《天津條約》簽訂後,英國軍艦以有長江航行權為名,在南京城外的江面上巡遊。太平軍著慌,朝著英國炮艦一陣亂轟,雙方互相射擊。一向自大的洪秀全著了慌,對英國在長江上的航行權馬上予以承認。由此,西方各國紛紛接踵進行炮艦外交,深入南京試探太平天國的底牌。特別是1859年初夏洪秀全那位喝過洋墨水的族兄洪仁玕來天京後,太平天國與洋兄弟們確實度過了一段「蜜月期」。 
  好景不長。李秀成在1860年年中向上海的大進軍,真實觸動了西方各國在上海的實際利益。他們逐漸放棄「中立」立場,逐漸轉向支持華爾的洋槍隊,開始以武力與太平軍相抗。 
  何伯與太平軍交惡,同時他也十分厭惡華爾。聽說這個美國「騙子」回到上海後,他立刻自率軍隊乘炮艦四艘直撲松江,把二十多位華爾手下的英國逃兵與華爾本人一道抓起來,押往上海。 
  洋槍隊雖然厲害,但非常害怕何伯的堅船利炮,只能眼巴巴望著自己的「領導」被人逮走。 
  危急時刻,幸虧華爾的老朋友上海商人楊啟堂有主意,他與上海道台吳煦開據出一張蓋有清廷大印的證明,遞送英美方面,表示說華爾是「大清子民」。 
  本來,何伯已把華爾交給美國領事受審,罪名是華爾破壞美軍在中國的中立行為,非法進行戰爭活動。 
  法庭之上,華爾忽然自稱是「大清帝國臣民」,英美官員都一時愣住。 
  泰記銀莊的辦事員連忙遞上一份發自北京清廷軍機處的正式公文,上面明白寫明大清皇帝「御批」此事(這份公文有可能是清朝巡撫薛煥收了泰記楊啟堂銀子後偽造的)。 
  美國總領事很懂「依法行政」,他仔細看過中國官方文件後,只得宣佈華爾無罪,當庭釋放。 
  華爾高興沒有十分鐘,剛剛走出美國領事館,就被英國兵再次逮捕,押去何伯的旗艦上關進小黑屋。同時,何伯準備佔領洋槍隊的松江基地,想一勞永逸解決掉這支惹事生非的非法武裝。 
  泰記銀號的人與華爾都很著忙,立刻指使白齊文等人率洋槍隊撤出松江,指使李恆嵩率清軍進入松江城。 
  英國兵已有近一千人逼近松江,見到清軍旗幟後,怕重惹事端引發兩國大戰,只得悻悻退回上海。 
  不久,在泰記銀號的幫助下,華爾傳奇一般從防守森然的英國兵艦上跳水逃脫,得返松江城,演出一劇「勝利大逃亡」。   
  美麗而殘酷的東方「新世界」(8)   
  不久後,由於華爾親筆給何伯寫「道歉信」,答應不再誘引英國逃兵加入洋槍隊,何伯逐漸改變了對這個美國青年冒險家的印象,並與他和他的助手進行會談,商議共同對付太平軍事宜。如此,華爾就得到了英法軍方的有力支持。本來他是一隻「賊鳥」,如今忽剌剌換上羽毛,成為真正的大老鷹。 
  華爾善於總結失敗經驗,他不再只相信洋人和菲律賓水手的戰鬥力。在與副手白齊文和福瑞斯特商量後,他決定擴充兵源,並要以中國士兵為主力。 
  最終,華爾的洋槍隊初具勁旅規模,共有一1400名中國兵勇,二百多菲律賓士兵,還有西方教官共近一百人。華爾之所以這樣做,一方面是要適合「中國國情」,另一方面從「經濟」方面考慮——純種的「洋兵」太費薪餉,如果數目大了,中國方面以及銀會組織不答應。而且,不少外國逃兵和水手浪蕩成性,戰鬥力很差。招募中國人,十多個兵員的薪餉,原先只能招一個洋流氓。 
  不顧中方「老闆」催促他出戰,華爾耐心訓練洋槍隊新兵,並且對軍事行動更加慎重,不再輕易冒險打無準備之仗。 
  為便於統領士眾,他從清廷得過暫時的類似「上校」的任命。他委任白齊文和福瑞斯特為「少校」,像模像樣地把「洋槍隊」變成了一支「正規軍」。到了1861年年底,華爾已經有信心邀請英國海軍將軍何伯親臨松江檢閱他的手下。 
  這時的洋槍隊,已經有二千多人的規模,不同「兵種」,統一著裝,衣服華麗。中國兵穿深綠緊身制服,為倣傚西方制服,他們的衣服上有緋紅色飾帶。中國「炮兵」穿淺藍色軍服。菲律賓士兵穿深藍兵衣,頭包深綠頭巾。軍官軍銜的高低看袖口條紋多少可加以識別。同時,華爾還設定了來年的軍隊夏裝。 
  何伯見之大喜,立刻允許英軍與太平軍交戰時正式接納洋槍隊為「友軍」,並答應幫助華爾從英國購買最精良的武器裝備洋槍隊。 
  何伯確實沒有食言。他應華爾要求,從香港的英國兵工廠替洋槍隊購進一千支新型來福槍、五千支在當時最先進的短槍以及兩批野戰炮。所有這些槍支彈藥,完全按成本價賣給華爾。 
  從英法等西方將領的角度看,華爾訓練中國人為「洋槍隊」確實是想他人所不能想。先前的清政府和太平軍都只僱傭過西方將官幫助清軍和太平軍訓練,從未想到過把中國人裡外一新從思想到裝束加以徹底「改造」。 
  為了保證洋槍隊士兵在戰場上能徹底理解長官命令,華爾下令中國士兵學習簡單的軍事英文術詞,並學懂聽號聲前進或後退。特別重要的是,針對當時城垣堅厚的太平軍城鎮,華爾有的放矢,特別看重炮兵訓練,使得大炮、野戰炮的命中率和實際轟擊效果大大提高。 
  由於華爾訓練有素,洋槍隊的戰鬥力遠遠高出清軍正規軍,大有以一當十之效。相比於太平軍,也可一個頂六個。其實,華爾的成功絕非偶然,足夠的餉源,充足的彈藥,保障到位的訓練,優厚的待遇,嚴格的管理,放到現在,他也能訓練出一支優良團隊。 
  萬事俱備下,1862年初,正當華爾準備甩膀子大干時,「國際」形勢的變化差點打亂了他的全盤部署——當時美國正在打「南北戰爭」,美國軍艦在海上的一隻英國船上截走了兩位前往英國進行秘密外交的美國南方邦聯官員,惹起英國震怒,英美一時間劍拔弩張,大有開打之勢。 
  友誼無恆,利益永恆。在上海的何伯與華爾的神經即刻緊張起來,只要雙方政府一開打,他們在上海肯定也要為「祖國」血拼。在何伯秘密籌劃俘奪中國沿海的美國船兵的同時,華爾也私下準備利用洋槍隊士兵奇襲上海停泊的英國軍艦。正在雙方準備互相暗中捅刀子之際,英美之間政治危機得以解決,美國政府服軟,向英國道歉,雙方握手言和。 
  經過這次小插曲後,華爾開始了在中國干他的「大事業」。 
  1862年2月,華爾親率一千多洋槍隊員,忽然在凌晨時分進襲上海附近的廣富林太平軍堡壘據點,打死近一千太平軍,迫使其餘七千多人倉惶逃往青浦。洋槍隊方面,只損失18名士兵,傷42人。以如此微小代價,攻克太平軍在上海的一個重要橋頭堡,成功不可謂不大。   
  美麗而殘酷的東方「新世界」(9)   
  同時,洋槍隊的攻勢也使得正在進攻吳淞的太平軍分神卸力。因為,從1月7日開始,李秀成已經率大軍從杭州出發,兵分五路殺向上海。僅幾十天工夫,奉賢、川沙、南匯、金山等縣均被攻下。一直與華爾「合作」的清將李恆嵩又來了精神,忙向朝廷遞折報功,說自己所率清軍經過「激烈」戰鬥,殺死「長毛」三萬多。 
  見太平軍此次來勢洶洶,在上海的西方人與滿清政府官員不敢怠慢。英國參贊巴夏禮與清朝蘇松太道台吳煦經過緊急磋商後,聯合成立了「中外會防局」,同時,他們加強調兵遣將,準備迎接暴風雨的拍擊。 
  原本在上海的英法軍隊總人數只有一千五百人左右,但從2月份開始,英軍九十九聯隊與重炮兵到來,不久英軍駐天津的部隊全軍而來,戈登也在其中。如此一來,僅英軍在上海就有近三千兵力,大炮二十多尊,底氣雄足。 
  太平軍與洋槍隊、英法聯軍的的第二次上海較量,大致持續五個多月,可分為六次戰役:2月24日高橋之戰、4月4日王家寺之戰、4月17日周浦之戰、5月17日太倉之戰、5月26日嘉定之戰、6月9日青浦之戰。 
  2月24日的高橋之戰,乃華爾洋槍隊的一次主動進攻戰,目的地是太平軍向上海推進途中的高橋。此次戰役,不僅華爾親率一千洋槍隊,英國、法國也派近千人為左、右翼,一起進攻高橋的五千多太平軍守軍。在新式武器的優勢以及強盛鬥志下,洋槍隊與英法聯軍把高橋太平軍守軍打得慘敗,戰況只能用「大屠殺」來形容,而華爾洋槍隊奇跡般只戰死七人,傷32人,英軍死一人,法軍絲毫無損。 
  上海的清政府當局來了精神,在鬧市把華爾送去的兩百多太平軍俘虜當眾砍頭。 
  華爾乘勝,率軍接著向距上海六十多里的蕭塘太平軍發動了猛烈攻擊,打死太平軍七八百人,生俘近四百人。洋槍隊只損失十名士兵,但華爾副手白齊文肚子受到嚴重的刀傷。 
  經廣富林、高橋、蕭塘的三次大勝,清廷(慈禧以同治皇帝名義)授予華爾「副將」銜,四品頂戴,這可是大清開天闢地第一次。同時,清廷正式命名華爾的洋槍隊為「常勝軍」。 
  福無雙至今日至。陞官發財之餘,泰記銀行的老闆楊啟堂把女兒嫁給了這位「大清」名將,華爾一下子成為中國女婿。 
  在享受新婚燕爾魚水之歡的同時,華爾仍舊心繫戰事,決意要「報效」大清和英法聯軍,想把上海周圍30英里以內的太平軍全部驅逐出去,確保上海的安全。 
  由於華爾表現出眾,何伯甚至下令把一千多英國大兵調給華爾這個從前他心中的「流氓」指揮。 
  太平軍接連失敗後,李秀成意識到華爾「常勝軍」的威脅,就想攻取常勝軍老巢松江。但要取松江,就勢必先要在松江與上海之間打個楔子,攻取七寶、泗涇兩處,然後合力取松江。這種步步為營、以守代攻的戰略,從前可以,現在遇到了銳氣正盛的華爾洋槍隊,難免就處於被動。結果,4月4日,華爾、英將何伯、法將卜羅德約五千人彙集,攜大炮進攻王家寺的太平軍營壘。由於新式大炮威力巨大,太平軍不敵,一下就被打死近五百名士兵,近千人被俘,王家寺陣地最終為洋槍隊與英法聯軍所得。 
  英國將軍何伯在此戰中負傷,小腿肚子挨了一槍,成為「地不平」。 
  4月17日,「常勝軍」與英法聯軍進行突襲,把屯結在清浦的太平軍堡壘攻克,殺掉六百多,生俘三百多。清浦大勝後,七寶城落入華爾手中,得勝的「聯軍」露出暴徒嘴臉,大肆洗劫,全城為之一空。所以,七天後清軍接收此地時,發現七寶被洋人們洗劫得連根針都沒剩下。這些洋鬼子們與假洋鬼子們挨家挨戶搜掠,個個變成大富翁。由於太平軍在此地有個銀庫,此時也為華爾所擁有。 
  得勝得財之餘,華爾氣焰更盛。4月30日,常勝軍與英法聯軍水陸並進,又有李鶴章(李鴻章之弟)率淮軍四千人助戰,齊攻重城嘉定。太平軍守軍不支潰敗,共有三千多人被殺,近兩千名被俘,其餘狼狽遁逃。   
  美麗而殘酷的東方「新世界」(10)   
  嘉定是太平軍的一個重要據點,他們撤退時棄留幾十萬兩白銀和數千匹戰馬,軍械輜重到處都是。至此,常勝軍又有一大筆進賬。 
  5月12日,常勝軍、聯軍在用大炮猛轟青浦城後,吶喊著衝殺入城。雖然有兩萬多太平軍守軍,仍舊支撐不住,五六千人被殺,數千人脫下軍裝逃跑,數千人被活捉。 
  由於南橋復為太平軍所據,英法聯軍忙於5月16日回軍,華爾在交待士兵經營青浦後,也回到南橋,與英法聯軍一起攻城。一直在戰役中鮮有傷亡的法國軍隊此次大不走運,總指揮卜羅德胸膛正中一彈,當場就被打死,法兵也有近40人被殺。 
  攻克南橋後,「悲憤」欲絕的法國兵喪失人性,不僅對繳械的太平軍大肆屠殺,對南橋普通居民也進行了一次大屠殺。 
  5月20日,常勝軍攻克柘林鎮,殺紅眼的聯軍士兵們在此又展開一輪大屠殺。 
  依據從前與清朝政府與上海地方商會的約定,華爾一個人獲得的賞銀就高達近百萬白銀,他都存放於岳父楊啟堂的泰記銀號中。 
  英法聯軍與常勝軍連勝而驕。李秀成本人改變了戰術,繼太倉一戰殲滅清軍五千餘人後,他分別發軍猛攻嘉定、寶山、吳淞、青浦。 
  嘉定城只有幾百名英法士兵,英美聯軍慌忙去救援,在南翔遭到太平軍伏擊,損失不小。嘉定的英法軍隊知道太平軍勢大,焚城後逃跑。代替被罷免江蘇巡撫薛煥職務的李鴻章和洋人善於溝通,雙方商定配合行動。 
  在李秀成的指揮下,太平軍聽王陳炳文和納王郜永寬佔領了泗涇,直撲青浦,李秀成本人率兵圍淞江。英法聯軍、常勝軍、清政府軍難挽頹勢。 
  5月底,太平軍慕王譚紹光率軍攻克青浦,活捉了華爾的副手福瑞斯特。華爾還是挺有雪中送炭的「義氣」,自提兵來救,結果在城外被打得大敗,狼狽遁走,一千多常勝軍被太平軍消滅。 
  經此一戰,英法聯軍與常勝軍自信心大挫。連曾國藩都在奏折中對洋人加以不屑地指斥:「夷人之畏長毛,亦與我同,委而去之,真情畢露。」 
  連連克捷之下,加上二十萬左右的優勢兵力,太平軍已經逼至虹橋、漕河鎮、法華鎮、徐家匯等處,上海似乎可一舉成擒。 
  英法聯軍見勢不妙,迅速回撤至上海進行龜縮式防守的同時,急忙宣佈「中立」,表示不再加入上海城周30英里以外與太平軍之間的軍事行動。但在暗中,他們仍舊向華爾常勝軍提供武器彈藥裝備以及人力支持。 
  6月18日,李秀成遭遇李鴻章所指揮的軍隊,在徐家匯、新橋、虹橋等地接連受挫,只得放棄已經佔領的廣富林、泗涇等地退回蘇州,留慕王譚紹光率少數軍隊留守嘉定、青浦、太倉等城。 
  上海城唾手可得之際,李秀成忽然在遭遇小挫折後棄而不攻,最大的原因,在於曾國藩圍攻天京,洪秀全鬼催一樣逼催李秀成回援,最終使他功敗垂成,不得已先轉回去解天京之圍。 
  李鴻章任江蘇巡撫之後,非常重視華爾的常勝軍,為他提供一切便利擴充部伍。為此,華爾的洋槍隊規模漸宏,共有五個團步兵,一團狙擊槍兵,四個重炮中隊以及兩個野戰炮中隊。常勝軍裝備特別先進,有滑膛毛瑟槍、來福槍、安菲爾來福槍、山炮、榴彈炮、臼炮以及威力巨大的八吋口徑的大炮。除此以外,華爾手下還擁有三十多艘鐵甲汽輪和三百多艘輕便炮船。 
  上海不僅僅是華爾的「福地」,也是李鴻章的「福地」。這位同樣儒臣起家的李大人,在安徽被太平軍打得丟盔卸甲,但到了上海後「風水」全變,從勝利走向勝利。而他最成功的謀劃,一是撫用華爾這種「客將」,一是「以滬平吳」。 
  李大人深知縱橫捭闔之道,在與洋人交往中「先疏後親」,雖然他心中認為華爾是「蠢然一物」,但為了借助華爾(後來是戈登)的兵力,仍舊傾力籠絡,最終使得這條大洋狗成為自己手下的最大王牌。而後,當蘇常地區落入淮軍之手後,李鴻章過河拆橋,藉故解散了「常勝軍」(也有戈登本人「厚道」的原因)。對此,連李大人的「老師」曾國藩都不得不豎指佩服,認為李大人「駕馭洋將擒縱在手,在鞭韃龍蛇視若嬰兒之風」。   
  美麗而殘酷的東方「新世界」(11)   
  於李秀成而言,上海成為他本人乃至太平天國全盤皆輸的「劫子」,輸了這一著,牽動全局,最終輸掉整盤棋。 
  在華爾請求下,李鴻章用一百萬發彈藥、數百槍械以及十箱上好鴉片把華爾的副手福瑞斯特從太平軍手中贖了出來。見老朋友轉危為安,華爾心定,便於1862年8月8日率面貌一新的常勝軍重新殺向被太平軍佔領的青浦。 
  經過血戰,青浦被常勝軍攻克,雖然華爾手下傷亡達數百人,但他們的成績大得驚人:俘獲一萬多太平軍士兵和軍官,打死數千人。這次配合華爾進攻青浦的不再是李恆嵩,他因指揮無能已經被李鴻章撤職,代之以太平軍降將程學啟。程學啟特別仇恨昔日老戰友,馬上依照李鴻章指示在城內砍下了三百多太平軍中下級軍官的腦袋。 
  青浦一失,意味著上海地區太平軍勢力的全面敗退,只有嘉定仍在太平軍手中,但也只能盤踞固守而已。 
  1862年秋天,善於利用洋人的李鴻章和華爾細商軍事,準備出援浙江。泰記銀號等商人對此嚴重不滿,嚷嚷說他們出錢支持常勝軍是用來保衛上海的。 
  富不敵貴,誰又敢招惹李鴻章巡撫呢,商人們只能小圈子裡發牢騷大罵而已。 
  華爾首先派副手福瑞斯特率千餘兵士出發,準備進攻余姚和慈溪。大約在同一時間,法國人伯勒東(Brethon)有樣學樣,在浙江巡撫左宗棠支持下,組成一支中法聯軍,即日後的「常捷軍」。當時這支隊伍人很少,僅五百多中國士兵,軍官皆為英法等國人。 
  華爾本人在1862年9月20日抵達寧波附近。他先指揮部隊攻克離寧波僅二十多里的余姚,然後追擊太平軍殘軍至慈溪。 
  在慈溪城外,不顧槍林彈雨,華爾似拿破侖一樣悠閒站立,口中叼著一支呂宋煙,手舞籐杖,指揮士兵進攻。 
  忽然之間,華爾高叫一聲:「我被打中了!」掙扎幾下,摔倒在地。 
  有關他的受傷,記述多多,有的說是子彈,有的說是槍霰彈炸出的鉛塊。 
  華爾受重傷消息傳出,常勝軍「化悲痛為力量」,奮不顧死硬拚,肉搏攻城,最終殺掉慈溪城內所有的七千多太平軍。 
  子彈(或鉛塊)從華爾小腹穿入,一直透至其背脊處,把這位東方戰神幾乎完全打穿。 
  彌留之際,華爾掙扎著口述遺囑,交待說他名下近二十萬兩銀元的分配:五萬給他的中國妻子楊章妹,其餘由他的弟妹平分。 
  痛苦掙扎十幾個小時後,這位美國冒險家終於呼出了最後一口氣,結束了一個東方傳奇。 
  華爾死後,其手下軍官開始瓜分他的財產,中國政府和他老丈人楊啟堂的泰記均不承認欠款和存款,而華爾曾經下大氣力用重金從太平軍手中贖回的副手福瑞斯特,盜走了他軍裝口袋中的私人賬本,以此向泰記勒索了幾萬兩銀子塞進自己的腰包。 
  美國政府一直就華爾遺產與清政府交涉,均無結果。1894年,大清國重臣李鴻章到紐約訪問,華爾弟媳向他索要華爾的遺產,李中堂為了帝國的面子,終於答應「妥善解決」,並最終連續付出了約三十多萬美元的巨款給華爾親屬。 
  華爾父親死於華爾死後的第三年(1865年),他的妻子楊章妹死於1863年,他的弟弟死於1867年,最終得到華爾遺產最大一筆的是華爾的弟媳。其實,這個女人當時已經再婚,不再是華爾夫人而是亞密登夫人。 
  雖然華爾的遺產百費周折,但他死後清政府給予了隆重的葬禮,並在松江為他建立專門的紀念祠堂。 
  全部常勝軍士兵穿重孝列隊,出席葬禮。在華爾神主牌位的正上面懸一塊巨匾,上書「同仇敵愾」,左右一副對聯:海外奇男,萬里勳名留碧血;雲間福地,千秋廟貌表丹心。此情此語,耐人尋味。 
  華爾祠堂在清朝滅亡後曾經衰敗無人打理,一戰結束後有一群美國兵崇拜華爾,對祠堂加以修復,自此每年都會有百多名美國人在美國南北戰爭士兵陣亡紀念日這天到達松江掃墓。珍珠港事件後,日本人摧毀了祠堂內設施,把建築物當兵營。日本投降後,美國牧師察看,發現華爾墳墓還在,但周圍松柏皆被日本人砍去當燒柴……   
  美麗而殘酷的東方「新世界」(12)   
  至此,筆者交待一下常勝軍在華爾死後的情況,主要是講一講白齊文和戈登。 
  華爾死後,其副手白齊文接任「常勝軍」統領。此人情商很低,上任後就與李鴻章關係搞僵,並與清將程學啟鬧出不少矛盾。特別可笑的是,為了士兵的餉銀問題,白齊文竟然帶了一大隊士兵從松江衝到上海泰記,把楊啟堂臭揍一頓,搶走一大批銀子。 
  洋民工打老闆,這下可讓李鴻章抓住了他的大把柄。李巡撫以帝國官員名義,正式派人送文到美國領事館,要求他們「處理」白齊文。 
  無奈之餘,美國人只得通知白齊文「走人」,因為從名義上講「常勝軍」是大清帝國的「常勝軍」。而後,白齊文的位置由英國海軍上尉奧倫(Holland)暫代。其實,這也可以看出美英兩國對在這支軍隊控制權上的此消彼長。奧倫指揮不力,常勝軍在進攻太倉的太平軍時一敗塗地,於是英國政府下令讓英國皇家陸路工程兵的戈登上校接管常勝軍。 
  白齊文被撤職後,怨毒滿胸。這位有華爾之勇而無華爾之謀的美國人往北京「訴冤」未果,便在上海招募了外國流氓一百多人,暗中與蘇州的太平軍慕王譚紹光聯繫後,出人意料地投靠了太平軍。 
  在這幫洋人幫助下,太平軍向駐軍於夾浦的戈登常勝軍發動猛攻,一時間打得常勝軍特別狼狽,只能龜縮死守。 
  白齊文狂妄之餘,與戈登秘密晤談,提出一個「偉大」計劃:二人聯手,組織兩萬兵馬,先奪取大城市蘇州,把太平軍與清軍皆清除出去,然後直殺北京,推翻清朝。 
  戈登本人是個具有良好修養的英國職業軍人,當然拒絕了這個建議。不久,由於時局變化,首鼠兩端的白齊文見勢不妙,暗中與戈登聯繫,表示說他要率那幫洋人脫離太平軍。結果,其中一夥洋人先逃,把白齊文賣了,他本人與一些洋人仍在太平軍手中。 
  還是戈登講義氣,送大筆禮物給太平軍慕王譚紹光,把白齊文贖出來,送回上海。美國駐上海領事應戈登所請,沒有逮捕這個「叛徒」,但警告他立刻從中國滾蛋。 
  白齊文灰溜溜跑到日本橫濱,想介入當地長州藩等日本的內部爭鬥。不知為什麼,1865年,白齊文耐不住對中國的「思慕」,乘船返回上海,繼而搭船到廈門,想去漳州與太平天國殘軍會合。 
  清朝當局得知這一消息後,立刻派人把這個「禍頭」加以逮捕,送至福州監禁。美國領事要求福州當局「引渡」他,被清朝政府拒絕,白齊文由福州當局派人押往江蘇準備接受審訊。 
  估計是李鴻章授意,不久美國方面接到報告,說白齊文所乘船在浙江蘭溪行駛途中遇風沉沒,此人淹死了。 
  美國領事聞此也大喘一口氣,慶幸李大人聰明,總算沒再使美中關係因白齊文事件添出新的麻煩。對於美國人來講,這個「法國佬」(白齊文是法裔美國人)確實是個燙手山芋。 
  交待完白齊文,再說戈登。 
  戈登1833年出生。1852年軍校畢業後,進入英國皇家陸軍,開始了他的軍旅生涯。由於篤信基督教,從個人品格方面講,戈登絕對是個「正人君子」。1854年,他曾經參加克里米亞戰爭。第二次鴉片戰爭爆發後,他於1860年到達天津,並在日記中猛烈表達了對英法聯軍火燒圓明園行徑的不滿。華爾死後,他被任命為常勝軍的統領。由於他帶兵有方,太倉、昆山等地,常勝軍與清軍並肩作戰,多次大勝。 
  與華爾相同,這位英國紳士臨陣指揮時從不帶武器,只是手中揮舞一根籐杖;與華爾不同的是,戈登嚴禁常勝軍士兵劫掠,在軍中嚴刑峻法。時間一久,李鴻章在財政上大感壓力,加上戈登對淮軍多有指責,李大人在欣賞這個英國佬「高尚情操」的同時,內心十分厭惡他的「不知變通」。 
  1863年,在常勝軍和清軍強大壓力下,太平軍的納王郜永寬等人在與戈登約降後,殺掉慕王譚紹光,集體向清軍投降。   
  美麗而殘酷的東方「新世界」(13)   
  戈登很高興,入城與納王等諸王會談後,勸這些人去見李鴻章正式進行投降儀式。 
  沒料到,李鴻章以納王等人不剃頭、持械以及怕他們詐降為由,把太平軍納王等八個人當場拿下砍了頭。李大人這招真毒,背信棄義殺人不說,他一點也不顧及本人仍在蘇州城內納王叔父家作客的戈登死活。 
  當時蘇州城內還有不少武裝的太平軍士兵,在諸王消息未被證實前,幾百名太平軍團團包圍了戈登。 
  幸虧戈登身邊陪同的中國翻譯有智,他對太平軍士兵講情,表示只要留戈登一命,可以保證他們這些人的生命安全。經過一番周折,戈登終於脫險。 
  當他得知太平軍幾個降王被集體處決的消息,氣憤至極,發狂一樣尋找李大人,想和對方「決鬥」。李鴻章老奸巨猾,想方設法避開戈登不見。 
  戈登回到常勝軍大營,憤怒地表示要解散洋槍隊。但英國公使命令他繼續任命。 
  李鴻章認定洋人個個愛錢,上奏皇帝後,賞賜戈登本人「黃馬褂」一件,純金獎牌一大面,白銀一萬兩。 
  豈料,戈登拒絕受獎,在英方勸說下,最終只勉強接受了獎章和「黃馬褂」。從這一點看,戈登和華爾完全是兩路人。 
  從1862年開始,以羅孝全為代表的西方傳教士完全放棄了對「太平天國」教門兄弟的幻想,開始詛咒這些人為「邪惡盜匪」,英國人自咸豐皇帝死後與洋務派首腦恭親王奕訢相談甚歡,更加堅定了站在大清政府一邊徹底消滅太平軍的立場上來。 
  接下來,戈登繼續率領常勝軍參與對太平軍的作戰。金壇一戰,他本人腿部中彈受傷,多次險些陣亡。 
  常州被攻陷後,太平軍護王陳坤書以及數千兵將均被殺掉。至此,「常勝軍」已經失去了存在的意義,因為太平天國真正佔有的大城市只有南京,曾氏兄弟不可能讓外國佬參與攻佔這個極具象徵意義的城市而分湘軍的功勞。 
  李鴻章方面,更覺常勝軍方面的軍餉開支浩大,就與英國政府協商解散常勝軍。 
  戈登接到命令後,沒有絲毫猶豫,以休假為由返回英國。離開之前,他還向英國以及清朝政府建議,一定要在發放大筆賞金後,及時解散常勝軍,以免士兵因缺餉叛變或鬧事。 
  1864年6月1日,常勝軍的三千多軍官和士兵均得到該得的大筆賞金,全軍解散,武器歸公。至此,常勝軍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而戈登本人,也獲清政府賜封「提督」以示榮寵。 
  臨行前,戈登滿懷深情地與中國戰友作別,表示說: 
  「中國人民耐勞易使,果能訓練有方,貴國自可轉弱為強!」 
  常勝軍雖然解散,它對李鴻章的影響無比巨大。因為「常勝軍」最精銳的六百人炮隊、三百人槍隊以及輪機手數十人(包括十多個洋教官)搖身一變加入淮軍,李鴻章開始了他「練兵練器」的軍隊自強之路。他認為:「中國文武制度,事事遠出西人之上,獨火器萬不能及。」特別是李鴻章看到李秀成部太平軍大量使用洋槍後,更讓他大為震動,深恐洋人為私所使,不斷大量向太平軍出售新式軍火。於是,他大力發展軍事工業,並將軍火銷售和製造的控制權牢牢握住。 
  在大量購買、製造新式武器的同時,李鴻章還特別注意練兵,高薪聘用洋教頭,從劉銘傳的「銘」字營開始,教習洋火器,連西方最先進的32磅、68磅大炸炮也裝備於淮軍之中,並先後設置「洋炮局」、「炸彈三局」等附屬於淮軍的專門軍械所,土洋並舉,力圖在軍事上自強。 
  經過一系列精心準備,本為湘軍一個附屬支系的淮軍發展迅速。比如,五百人的一個營級建制,就有槍三百二十桿。同時,淮軍共有六個獨立炮營,配備有當時最先進的新式開花炮。與淮軍相比,李秀成等人的太平軍僅有洋槍,極其缺少洋炮這樣的重武器。以此為恃,李鴻章一步一個腳印,逐步實現了「用滬平吳」,最終迫使太平軍從進攻轉為防禦。清朝軍隊重新奪取了蘇常財稅重地,使天京東南方向完全暴露於清軍的攻擊之下。   
  美麗而殘酷的東方「新世界」(14)   
  太平軍陷入被湘軍、淮軍夾擊的窘境。 
  1881年,英國殖民地蘇丹有伊斯蘭教徒馬赫迪起義,三年多攻城陷地,直撲首府喀土穆。 
  英國政府驚惶之餘,把1879年已經回國的戈登再任命為蘇丹總督,讓他重回喀土穆,以求力挽頹勢。1884年2月,戈登重返蘇丹。僅僅過了一個月,十萬馬赫迪大軍團團包圍了喀土穆。經過數月的浴血戰鬥,缺食少兵的喀土穆終於被馬赫迪的伊斯蘭軍攻陷,戈登勃勃不屈,在總督府持刀力戰。最終,數百根伊斯蘭長矛,把這位昔日赫赫的常勝軍統領釘在了蘇丹的紅土地上。 
  聞知戈登死訊,清朝政府當時派人去英國領事館隆重弔唁。 
  在我的老家天津,在「金融街」解放北路,現在的市政府大樓處,其原址即為「戈登堂」。 
  1890年,戈登死後五年,英國租界當局就在當時天津的「維多利亞道」修築了一座英國中古時期風格的青磚建築,來紀念他們這位名揚世界的英雄。對於中國清朝政府來講,戈登不僅幫助過鎮壓「太平天國」,他還在1880年應李鴻章之邀來過中國,幫助清政府聯合英法等國,抵制俄國老毛子的《裡瓦幾亞條約》,如果這份條約最終簽訂,新疆大部分就極有可能變成第三個「海參崴」。 
  在當時,戈登堂為天津最宏偉之建築,比利順德大飯店還要高。1976年天津地震時,戈登堂受毀嚴重,拆毀後在原地建起了新政府大樓。其原有建築,僅存側後小小一角,現在幾乎沒有任何天津人知道這個「遺跡」。 
  (說明:東王楊秀清與英國人接觸的這幾個原始文件,暴露了太平天國領導人的盲目自大與對西方世界的愚蠢無知。 
  平時在各種宣揚太平天國「反帝」文章中大加推崇的楊秀清「質問英人五十條誥諭」,仔細觀察原文,根本沒有任何義正辭嚴的「質問」,都是些問幾句如下荒唐的問題:上帝多高多大?上帝長得啥樣?上帝肚子有多大?上帝鬍子啥顏色?上帝穿啥衣戴啥帽?上帝脾氣好嗎?上帝原配是耶穌和天王的「生母」嗎?耶穌啥樣?耶穌穿戴如何?耶穌有幾個兒子?……種種提問,荒誕不經! 
  這些文件,對於研究太平天國早期領導人對西方的認識以及雙方交往,都有極其重要的參考價值) 
  附一:東王楊秀清答覆英人三十一條並質問英人五十條誥諭 
  誥諭 
  真天命太平天國勸慰師聖神風禾乃師贖病主左輔正軍師東王楊,為誥諭夷弟知悉:茲於五月二十日本天國水營土壹將軍稟奏前來,據稱弟等領船二條,灣泊中關,未知夷弟來意緣由若何,只接得稟文數封,獻至殿前。本軍師閱覽之下,俱皆洞悉,深嘉夷弟住居海外,不遠千里而來王,遵領天國制度律例,實為有心,本軍師歡欣莫甚!但稟文內所云,語句多有不合道理,此亦因弟未明天情道理之過也,本軍師亦不為怪。 
  據雲請領天國法紀制度律例如何,本軍師即將天父權能制度律例一一明白示爾,爾其細聽:本軍師為勸慰師聖神風禾乃師贖病主左輔正軍師東王者,乃是天父上主皇上帝開大恩,暨救世聖主天兄耶穌開大恩,親命本軍師下凡,佐輔真主,掃滅世間妖魔,代世贖病,乃理天下萬國,使人人魂得升天。我主天王是上帝親子,天兄胞弟,為天下萬國太平真主,是天父上主皇上帝所立,暨救世主天兄耶穌所立。我主天王為太平天王大道君主全,主宰天下,援救群生,使天下人循行上帝真道,勿被妖魔鬼害。 
  但爾等夷人素稱能知敬拜天父,爾知天父有無所不知、無所不在、無所不能之權能麼?並又素稱識得敬拜救世主天兄耶穌,爾知天兄有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無所不在之權能麼? 
  我主天王奉天行道,凡事秉乎至公,視天下一家,胞與為懷,萬國一體,情同手足。一切禮儀制度,荷蒙天父時時勞心,下凡教導。至天父下凡教導萬民,聖旨則降托本軍師口出;天兄耶穌下凡教導萬民,聖旨則降托右弼又正軍師西王口出。本天國自起義興師以來,所行所為,皆遵天父、天兄聖旨,大興仁義之師,斬邪留正,教行上帝真道,奸詐盡除。即妖魔有詭計萬端,時有天父、天兄鑒臨,何能作孽!有一點奸心,亦時有天父天兄鑒臨,總不能逃得過天父、天兄權能手段。爾等夷弟,住居海外,未知同此遵天父、天兄命令否?今觀弟等所言,多有不明天情,特此明白詳悉諭爾,使爾得領悉天父權能憑據,以便遵行也。各宜凜遵,毋違誥諭!   
  美麗而殘酷的東方「新世界」(15)   
  東王楊秀清問英人: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咁久,有人識得上帝有幾高大否?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咁久,有人識得上帝面何樣色否?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咁久,有人識得上帝腹幾大否?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咁久,有人識得上帝生何樣須否?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咁久,有人識得上帝須何樣色否?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咁久,有人識得上帝須幾長否?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咁久,有人識得上帝戴何樣帽否?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咁久,有人識得上帝著何樣袍否?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咁久,有人識得上帝原配是我們天母,即生天兄耶穌這個老媽否?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咁久,有人識得上帝前既生太子耶穌,今復生子否?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咁久,有人識得上帝單生獨子,還是亦同凡人生有好多子否?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咁久,有人識得上帝會題詩否?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咁久,有人識得上帝題詩有幾快捷否?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咁久,有人識得上帝性有幾烈否?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咁久,有人識得上帝量有幾大否?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拜耶穌咁久,有人識得耶穌有幾高大否?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拜耶穌咁久,有人識得耶穌面何樣色否?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拜耶穌咁久,有人識得耶穌生何樣須否?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拜耶穌咁久,有人識得耶穌須何樣色否?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拜耶穌咁久,有人識得耶穌戴何帽、著何袍否?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拜耶穌咁久,有人識得耶穌元配是我們天嫂否?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拜耶穌咁久,有人識得耶穌生有几子否?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拜耶穌咁久,有人識得耶穌長子今年幾多歲否?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拜耶穌咁久,有人識得耶穌生有幾女否?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拜耶穌咁久,有人識得耶穌長女今年幾多歲否?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拜耶穌咁久,有人識得上帝現共有幾多個男孫否?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拜耶穌咁久,有人識得上帝現有幾多個女孫否?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拜耶穌咁久,有人識得天上有幾多重天否?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拜耶穌咁久,有人識得天上重重天都一樣高否?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拜耶穌咁久,有人識得天上頭頂重天是何樣否?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拜耶穌咁久,天上重重天,該天使固是上帝兵權。請問天下萬國,國國拜上帝、拜耶穌等國,該臣民亦儘是上帝兵權否?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拜耶穌咁久,天下萬國有一國臣民不是上帝兵權,還是人否?抑還是妖魔也?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拜耶穌咁久,請問拜咁久?爾等朝晚祈求上帝是准進天國歟?還是祈求不准進天國也?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拜耶穌咁久,當前耶穌諭門徒曰:「天國邇來,爾當悔罪。」是何解歟?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拜耶穌咁久,當前耶穌說:「吾壞上帝殿,三日復建之。」是何解歟?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拜耶穌咁久,當前耶穌被釘十字架,因何又是三日復活,請問是何緣故?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拜耶穌咁久,當前耶穌降生猶太國時,天使讚揚空中曰:「天上榮歸上帝,地下太平,人間恩和矣。」是何解歟?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拜耶穌咁久,請問爾等早晚祈求上帝,是求准差聖神風勸慰師降世化心歟?還是不求差聖神風勸慰師降世化心也?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拜耶穌咁久,當前耶穌諭門徒曰:「異日勸慰師至,有大權臨世,非是我今日也。」是何解歟?   
  美麗而殘酷的東方「新世界」(16)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拜耶穌咁久,聖書有說:「爾主擔世人之病。」是何解歟?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拜耶穌咁久,請問爾等各國齊會天國,是上帝權能默護爾等各國齊到天國歟?還是爾等權能自能到也?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拜耶穌咁久,請問爾各國都齊會天國,是何緣故?是上帝默差爾等各國齊會天國,扶爾主、朝爾主、同尊上帝歟?抑還是上帝專差爾等各國齊會天國貿易也?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拜耶穌咁久,請問爾等各國是遵上帝聖旨、遵耶穌命令歟?抑還是不遵上帝聖旨、不遵耶穌命令也?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拜耶穌咁久,請問爾等各國是遵上帝聖旨、遵耶穌命令方得常生歟?抑還是不遵上帝聖旨、不遵耶穌命令也?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拜耶穌咁久,有人識得《舊遺》所說,邪神蛇魔是凡人所稱那個妖魔否?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拜耶穌咁久,今一齊知得上帝俯聽爾等各國所求,賜聖神風化心。今上帝現差聖神風臨世,就是東王,爾等知否?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拜耶穌咁久,今一齊知得上帝俯准爾等各國所求,大顯權能,誅滅妖魔。今現因上帝大開恩典,降凡作主幾年,耶穌護衛上帝降凡幾年,顯無數神跡權能,滅無數妖魔鬼怪,爾等知否?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拜耶穌咁久,是真心幫上帝、幫耶穌誅滅妖魔歟?還是幫妖魔叛逆上帝、叛逆耶穌也?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拜耶穌咁久,今一齊知得上帝、耶穌現在天國作主,天上重重天,一概兵權都齊會在天國。天下萬國眾臣民蒙上帝化心,曉得齊會天國朝上主皇上帝,朝救世聖主,朝萬國真主,便是上帝兵權。有一國不到天國朝上主皇上帝,朝救世聖主,朝萬國真主,便是妖魔,爾等知否?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拜耶穌咁久,現今上帝同耶穌降凡作主,誅滅妖魔幾年,因何不見爾等各國具些聖物進貢上帝,進貢耶穌,進貢萬國真主,還敢大膽強瞞無禮,詭向天國討取煤炭。爾等各國自想叛逆上帝為何如?叛逆耶穌為何如?叛逆上帝真命萬國真主為何如?請問合得天情否?爾亦當自思也! 
  太平天國甲寅四年五月二十三日 
  附二:英國海軍麥勒西船長致東王書,回答其有關英國教義的問題 
  指揮南京附近水面女王陛下諸船之英國海軍麥勒西船長對東王作此回答。 
  昨天我榮幸地收到了你的信,這封信你樂於稱之為「誥諭」,而我本人則已通曉其內容。 
  我不知道怎樣理解來信開頭的話。其大意是說,我對你的下屬們對我使用的不適當用語一再提出反對,是由於我不懂天情道理。至於「夷」字,我聽說,它總是被中國人用來稱呼粗野未開化部落的,而「誥諭」、「稟文」、「稟奏」等詞,除了上下級間通信中使用之外,是從來不用的。從我們到達此地以來,我已再三明白通知過貴當局,英國不是未開化國家,甚至也不是第二流國家,而且她又不受你們管轄。因此,將來在與英國人的任何交際中,如果你們所有的人——從貴國王至最卑微的農民,完全不用我有理由抱怨過的這樣的侮蔑之詞,那就好了。否則你們必定會惹起類似於1841—1842年那樣的衝突,其結果是不難預言的。 
  我非常感激你對我三十一問的回答。不過,關於來信結尾的聲明,諸如上帝明命你和你的臣民誅妖——你主是上帝親子,是天兄胞弟——他為萬國真主——你,東王,被上帝任命為聖神風、勸慰師——等等,我認為應當清楚地向你說明,我們並不信仰你們這種意義的教條,對所有這些不能表示贊同。我們只相信《新舊約全書》啟示給我們的東西,即上帝聖父是造物主和萬物之主——耶穌是他所生的唯一兒子——他降於世並現作肉身——他因替我們贖罪而死在十字架上——三天之後他復活了,然後升入天堂,在那裡他和上帝始終為一體——為了審判世界,今後他還會再次再現——那些信仰他的人將得救——那些不信仰他的人會迷途——聖靈和上帝也是一體——他已經在人們中間出現過,即在我主升天之後不久——那些祈求他感化的人就會在心裡接受他,並因此而獲得新生——而聖父、聖子和聖靈三位一體就真正的上帝。   
  美麗而殘酷的東方「新世界」(17)   
  在本信的附件裡,你會看到對你五十問的詳細解答,從中你可以判斷我們的教義與你們的教義不同在什麼地方。然而必須記住,人類並不是沒有錯的,我願推薦你查閱一下《新舊約全書》裡所包含的上帝意志的唯一啟示。謙恭仔細地學習這些,你就能永不走上迷途。這就是我的期望。 
  致太平天國東王楊。 
  1854年6月29日 
  下面是我對你諸問的答覆。 
  第1—8問的解答:上帝沒有高矮也沒有寬窄。在《約翰福音》第一章第18節裡,你會找到這樣的記載:「從來沒有人看見過上帝。」還有,《約翰福音》第四章第24節裡寫道「上帝是個靈」等等。再就是《約翰福音》第五章第37節裡寫道:「差我來的聖父……你們從來沒有聽見過他的聲音,也沒有看見過他的形象。」似這樣怎麼能說上帝有高矮寬窄呢? 
  第9問的解答:上帝是個靈。怎麼能說他結婚呢?關於他的兒子,在《路加福音》第一章第35節裡你可以找到這樣的字句:「天使回答說,聖靈要降臨到你身上……因此所要生的聖者必稱為上帝的兒子。」後來耶穌的母親嫁給一個叫做約瑟的猶太人,為他生兒育女,但從未被稱做過聖母。 
  第10問的解答:上帝除了耶穌之外沒有別的兒子。在《新約全書》裡,從經文的意義講,基督信徒都被說成是上帝的養子。這一解答適用於第11問。 
  第12問的解答:上帝是無所不能的。這一解適用於第13問。 
  第14問的解答:對那些觸犯上帝和違反他的法規的人,他的懲罰是嚴厲的。但是如果人們懺悔己罪,並且相信救世主的功德,上帝就非常仁慈地給予寬恕。 
  第15問的解答:人類沒有一刻不體驗到上帝的仁慈,他的寬大是無邊的。似這樣怎麼能說他缺乏器量? 
  第16問的解答:《新約全書》並未告訴我們耶穌這個人外表上怎麼樣。這一解答適用於第17—20問。 
  第21問的解答:聖經並未告訴我們耶穌生活在我們中間時是否娶過一個妻子。他升天以後,是個靈,和上帝是一體。《啟示錄》第十九章第7節中提到「羔羊婚娶」,談及基督信徒與基督的婚姻,是用作比喻。這一解答適用於第22—27問。 
  第28問的解答:聖經並未告訴我們天有多少重。《哥林多後書》第十二章第2節裡「被提到第三層天上去」那句話,僅僅意味著被接納入最高天堂,並無有幾重天存在,一天在另一天之上的意思。 
  第29、30問的解答:我不知道,因此不能給你滿意的回答。 
  第31問的解答:上帝的王國不在這個世界。他的權力是無限的。這個地球上的居民不可能成為他的士兵。 
  第32問的解答:地球上有許多民族對真理一無所知,也不知道上帝,但上帝卻愛他們大家。《馬太福音》第五章第45節裡寫道「因為他叫日頭照好人也照歹人」,等等。所以我們人類就不應該擅自稱呼我們的同類為「妖」或「魔」。 
  第33問的解答:說到我們祈求上帝允許我們進入天國,我不能不這樣回答:如果「天國」這個詞你指的是「你們的領土」,我們肯定不祈求讓我們進去。但如果你用這一短語是想指天堂,祈求允許我們到那裡去則是我們經常的義務。 
  第34問的解答:喊叫「天國邇來,爾當悔罪」的是施洗的約翰(不是耶穌)。他說的意思,是指基督就要降臨。 
  第35問的解答:《約翰福音》第二章第19節裡寫道,耶穌對他們說:「你們拆毀這殿,我三日內要建立起來。」他這樣說的意思是他快要死了,並且會復活。 
  第36問的解答:耶穌於被釘死在十字架上之後的第三天復活,是關於他的預言的實現,並想使其成為一個證明,即死亡不可能支配他。 
  第37問的解答:「天上榮歸上帝,地下太平,人間恩和矣」這句話,表示耶穌的福音書反映了上帝的榮光,使它在人們中間擴散,乃是促進和平友善的大事業。   
  美麗而殘酷的東方「新世界」(18)   
  第38問的解答:每天早晚向上帝禱告「賜給我們聖靈以開啟我們的心」是我們的本分。 
  第39問的解答:《約翰福音》第十五章第26節寫道:「但我要……差勸慰師來,……他來了,就要為我作見證。」這些話不久便證實了。這在《使徒行傳》第二章第4節裡也可以看到,那裡說:「他們就都被聖靈充滿。」 
  第40問的解答:聖經裡沒有「爾主擔世人之病」這樣的說法,《彼得前書》第二章第24節裡寫道:「他被掛在木頭上親身擔當了我們的罪……因他受的鞭痕我們便得了醫治。」這一節的是完全清楚的。 
  第41問的解答:我們相信上帝在任何情況下都指導著我們,正如《新約全書》說的那樣:「兩個麻雀不是賣一分銀子麼?若是你們的父不許,一個也不會掉在地上。」 
  第42問的解答:我們來這裡是為了調查事態,希望今後建立商務關係。至於臣服,我的答覆是:英國不表臣服。 
  第43問的解答:我們習慣於祈禱上帝將聖靈派到我們心裡,以幫助我們實行上帝的意志。 
  第44問的解答:我們希望永生,只有依靠耶穌贖罪的功德。正如《使徒行傳》第四章第12節裡記載的「除他以外,別無拯救」,等等。 
  第45問的解答:《舊約全書》當中所說的蛇、魔,並非指的韃靼人。 
  第46問的解答:的確,聖靈已經降到世上來了(參看第39問的解答)。但聖靈和上帝是一體的,而東王只不過一凡人,他被選派來行使聖靈的名義是不可能的。況且,在《約翰福音》第十四章第16—17節裡寫著如下的話:「我要求父,父就另外賜給你們一位勸慰師……就是真理的聖靈,乃世人不可能接受的,因為不見他,也不認識他。」關於這一內容另外還見於《使徒行傳》第二章第38節,《哥林多前書》第六章第19節,《使徒行傳》第十章第44—48節。 
  第47問的解答:我們不知道你們的人民接到了上帝誅滅韃靼人的明令,我們懷疑這是否事實。各國的盛衰興亡取決於上帝的神意。如果斷定其所走的為正道,他們就繁榮;如果斷定其所走的為罪惡之道,他們就衰落。 
  第48問的解答:因為我們不相信你們負有上帝誅滅韃靼人的特殊使命,所以我們不參與你們的爭鬥。 
  第49問的解答:我們不相信上帝任命了太平王為萬國真主。說到對貴朝表示臣服,我不明白對被(你們)稱做妖或其他魔的人們必須怎樣看待。請參考我對你第32問的解答。 
  第50問的解答:上帝是真正的萬王之王,但他的王國不屬於這個世界,所以我們不可能給他朝貢。太平王自稱是萬國真主,乃是最無根據的臆說。他越快丟掉這個名稱越好,因為只有那樣他才能夠避免觸犯別的君主,才能使自己避免陷入困境。至於煤炭,我認為那只是一種商品,考慮到你東王聲稱對我們懷有的友誼,你應立即給予供應。 
  我已對你50問逐一作了答覆。請你對我的解答予以特別注意。不管怎樣,讓我向你強調一下查閱《聖經》做為參考的必要性。基督告訴我們:「研究《聖經》吧,在那裡你會認為你已經永生,它們就是我的預言的證明。」 
  附三:富禮賜天京見聞 
  (說明:富禮賜是上海英國領事館的翻譯官,此文刊載於1861年6月29日的《北華捷報》上。這一「遊記」詳細記述了富禮賜的所見所聞,諸如「天王府的奢侈宏麗與門前到處是太平軍行穢痰跡的解明對比,太平天國贊王辦公場所的古怪,李秀成之弟滿臂的金銀鐲子以及天國王爺們醇酒美人的奢華享受……」所有這些,無不透露了太平天國高層的狹隘封閉和腐化墮落。富禮賜的天京見聞刊出後,西方各國更堅定了太平天國終不能成事的看法。此文對馬克思影響也很巨大,由此他展開了對太平天國激烈的抨擊。) 
  城外景象 
  …… 
  在何伯提督離南京後,天朝當局關閉了太平門;如果你穿過城市,從太平門出去,可以比較舒適地到達那裡,一半路程坐船,另一半步行。如果你的船有好的船夫,最好的路線是沿護城河一直前行到不能再走的地方,也就是說直到護城河開始迂曲轉入遠離城牆的鄉間,然後讓幾名苦力背著你的雜物,步行上山。我就是從這條路去的。   
  美麗而殘酷的東方「新世界」(19)   
  南門橋像往日那樣熙熙攘攘,有很多吵嚷的士兵、小販和婦女,當然還有數不清的小男孩。在一陣鑼鼓聲中,幾十名身穿雜色衣服的士兵騎著馬,手裡舉著鮮艷的大綢旗,列隊行進,這就告訴你有一位首領要進城了。他身穿耀眼的紅綢袍,靴上滿是繡紋,頭戴黃綢帽,手裡拿著一柄巨大的仿照外國式樣的三色綢傘。兩名侍童跟在後面,衣著粗陋,看上去很疲倦、很骯髒。其中一個人拿著首領的雙銃槍,槍裝在一個大小合適、飾有黑穗的紅色絨套裡,只有槍機露在外面,這樣既可以備用,又可以避免生銹。另一名小傢伙拿著一柄有很多銀飾的日本劍和一根竹棍。如果這柄劍不僅在戰場上大出風頭,而且還殺過不聽話的士兵和人民,那我是不會驚異的,因為這位首領是個相貌凶暴的傢伙,顯然是不可輕慢的。他從蘇州來,在琉璃塔附近賣給一名商人一些寶石。奇怪的是,他的寶石都是婦女服裝上的裝飾品,它們是怎樣到他手裡的? 
  …… 
  過了這所常常是骯髒而又黑暗的大堂,穿過幾道走廊——有一男童正在其中的一道走廊燒茶,那是將要獻給你喝的——來到一所大客廳,你向代理首相閣下、贊王之子贊嗣君鞠躬。如果你是一位傳教士,他會露出微笑相迎,因為那時他能給你講天王升天的歷史;如果你是一名官員,他會皺起眉頭,用最令人可笑的冷面孔來顯示他的尊嚴,然後微張其大嘴,露出微笑,以示他儘管莊嚴,但仍有極大的同情心。 
  他的服飾顯得很華貴。頭戴一頂稱為龍冠的鍍金物件。它是用硬紙板製成,鍍金,鑲有琥珀珍珠,頂端綴一小鳥。除此之外,我難以對它再作什麼描述。這頂王冠在舉行大典時使用。平常只戴一頂便帽,形狀介於主教法冠和舊式小丑帽之間,帽上寫有主人的官銜。它鍍金較少,彩繪較多,自然談不上好看。他身穿一件繡花黃緞長袍,繡有龍、日、月、星和各種奇怪的東西,黃色的褲子和靴也都是繡花的。 
  有一次,他不得不有些匆忙和勉強地會見幾個外國人,會見時他要取一些文件或印章,但他看上去不能離座,他的座位是一張覆有繡花布的大桌子。你無法看見桌子下面;根據贊嗣君閣下堅持坐在椅子上的那種古怪神態,西方兄弟們竊竊私語,胡亂猜想他是忘了穿褲子。 
  他面目可憎,令人不快。其容貌正是青年人虛耗過甚的樣子,你會以為他(而不是他的父親贊王)快要死了。他和其他我們所見過的任何人一樣,會說謊話;的確,除非不得已,他從不說真話。 
  在處理公務上,他完全是個孩子,得把它作為孩子來對待。常有一名師傅跟著他,給他當顧問。在座的其餘幾位軍官是四名城防官,他們還算得上是聰明人,我有一時間就去他們府中喝茶。在座的還有水師大提督,他會告訴你他的戰船在蘇州,在漢口,或者在別的什麼地方,只是不在南京。 
  他無論做什麼說什麼都是慢條斯理的,其食量之大令人驚訝。他在旱西門附近有一所很大的宅邸。有一天,我曾從一個小孔穴偷看他的內宅,見有一些很美麗的婦女。其餘在座的是些無足輕重的人,他們只是為了向外國人顯示國務大臣的排場而出席的。 
  在我正在辦一件小事的當兒,我的朋友,你願環顧一下這個房間嗎?房頂的橡木都漆成藍、紅、金諸色,木柱有奇特的柱頭。英國國會下院的迴廊裡是不會有這房間牆壁上的彩畫的,因為畫面上的樹木是紅色的,牆是黃色的,房屋則是綠色的。景象的遠近比例也有些小毛病。樹上的雉雞大了五倍,同大院的主人一般大,而大院高出山脈50英里;船也大得可怕,畫家試圖讓這些船通過一座看上去搖搖晃晃的橋,如果這樣,要麼船被撞毀,要麼橋被撞倒。但不要介意,這間大廳裡的每一塊牆板上都有圖畫,這遠比掛滿可怕的綢緞對聯要好得多。我們所坐的椅子以前都是咸豐皇帝的總督的傢俬;如果你詢問,對方會說物主的轉移都是上帝的旨意。椅上都鋪有繡緞,並不使人感到不適。各種桌子上都擺著種有美麗花卉的盆景。其中的一盆約一英尺高,滿是鮮艷的黃花,旁邊是一株可愛的桃樹,接著是兩朵山茶花和其他我不認識的花。每次我來到這裡,都見到桌上的花卉已換成了新的。   
  美麗而殘酷的東方「新世界」(20)   
  大廳之前是一個小庭院,經一條甬道和一道石灰石構成的橋,便是一間小餐廳;如果我受到贊嗣君的邀請,就能在那裡飽餐一頓,品嚐海餐、竹筍、帶有臭味的豬肉和其他美味。另外,為了保持他自以為莊嚴的那種姿態,這個不幸的人在辦公時把自己弄得極不舒適,現在他脫下了袍冠,坐下來帶著微笑就餐。他會十分和藹可親地談上個把小時,為沒有酒來招待你而表示歉意——天國是沒有人飲酒的。 
  可憐的人,我不想誹謗他,但他付款買了杜松子酒的事該怎麼說?至於天國的禁酒主義,就在昨天,我在附近的一名官員住處就喝足了稱為「天酒」的酒;更有甚者,城內已在釀造這種酒。 
  天王宮殿 
  現在我們漫步走向天王洪秀全的宮殿。我們不能進去,但從外面可以看到很多東西。王宮的面積很大,圍有40英尺高的厚實黃牆。你可以看見裡面黃色和綠色的屋瓦,還有一對典雅的亭子,但大部分的建築被圍牆擋住,好奇的來訪者看不到它們。王宮的工程僅完成了一半,竣工後的佔地面積將比現在擴展一倍,但天知道天王可愛的臣民何時才能完成這項計劃,因為只有十多名工匠在懶散地工作著,遠不足以使場地保持清潔。 
  王宮附近的一所破棚裡有一艘奇怪的船,形狀像一條頭很大的龍。它已快破朽了,但顯然曾因塗金彩繪而顯得富麗堂皇。這就是「聖龍船」,陛下曾乘坐它從漢陽沿揚子江而下,包圍並奪取了南京。它曾被保存在圍牆內,現在被移了出來,再也沒有人去理會它了。 
  距離大門口約300碼處有一面巨大的黃色照壁,上面畫著龍,刻意表現出龍的兇猛形象。天王本人的奇異告示就張掛在照壁上。瞧,它們就是,均由天王親自用硃砂寫在黃緞上,字跡散亂難看。天王寫這些文告是孜孜不倦的,從中可以發現人們所能想像的最令人吃驚和最臭名昭著的瀆神的言辭。我曾看到半個照壁都佈滿了黃緞,不知道這些緞是從哪裡來的。 
  在你面前是一個奇妙高大的門,雖然還沒有完工,但已重彩裝飾,就它的風格來講是很漂亮的。大門由許多塗紅抹金的柱支撐,門頂由木雕構件巧妙地連接在一起,和我們在廣州衙門裡所看到的一樣。過了這個大門和外門,經過一段由彩柱支撐著頂蓋的走廊,你便來到雄偉的宮門。廊頂雕飾有大小不等、姿態各異的龍,它們或食日,或追捕巨蝦。 
  被彩繪和漆金裝飾得既華麗又粗俗的大門上,有一塊寫著「真神聖天門」的匾額,門的兩旁各有一面大鼓,你如去敲打它,就會造成極大的驚恐。 
  內室的每一面都掛有用絲繩吊著的綵燈,燈須很美,正中央掛著一盞漂亮的大玻璃燈,它原是蘇州何桂清衙門裡的用品。 
  聖天門右邊有一塊地方,裡面放著桌椅,天兵們在這裡隨意坐臥,姿態很不雅觀。外國人的到來並沒有引起他們多少注意。有一位年老的守門人告訴我,他照看過天王——當時是廣州附近農村裡的一名窮苦孩子。他很有禮貌地請你坐下喝茶。你已不能再往裡進入天王宮,並且已走了好長時間,最好接受他的邀請休息一下。這時有一幅「太平天國萬歲全圖」。這真是一份令人發笑的文件,或者你稱它什麼都行。圖中有一大塊差不多是方形的土地,四周是海洋,這就是中國;另有一個大方塊,明顯的四面有牆,這就是天京。地圖上沒有香港,日本只是一小點,在我認為應該是北京所在的部位也找不到北京。西北方有兩個小島,叫英吉利和法蘭西。我想,其他歐洲各國已被「天條」征服了,除中國以外的整個亞洲可能已被「龍」所吞沒。 
  到處漆金塗紅,燈旗攢簇,你可以想像這構成了一幅十分壯觀的畫面。其實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每一件東西都相當骯髒,鍍金之處很快就被手汗、灰塵和雨水所污而蓋上一層棕色。紅、藍、白、綠各色也塗得很糟,好像就要混在一起。畫在天花板上的龍除非重新裝飾,否則要不了多久就會看不清了。   
  美麗而殘酷的東方「新世界」(21)   
  地上滿是痰跡和污物。懶散閒逛著的天兵們蓬頭垢面,衣衫襤褸。雖然是在天王宮,你在周圍仍能看到斷垣殘壁,看上去滿目淒涼,這不能不使你感到你是身處一個人類墮落和欺詐的龐大體系的中心。 
  現在,鼓聲、鈸聲和鑼聲驟起,還混雜著爆竹聲和歪著脖子使勁吹奏的樂師們奏出的刺耳笛聲,一片嘈雜,這是天王正在進膳,噪聲一直持續到天王用膳完畢。此前不久,聖門半開,一些樣子可憐的婦女帶著盤、筷和其他御膳用品進進出出。這些用品大都是金製的。從送進去的饌餚的外表來看,我敢肯定御膳的味道跟吃捲心菜差不多。 
  雖然我們不能進入王宮,但可以聽到宮外的人對我們講述宮裡的榮華。天王陛下今年51歲,身材高大,體格健壯。他永遠不會死,但當他厭倦塵世事務時,會有一輛龍車降下,接他升天。他已多次見過全能的上帝,據他的詔旨說,這種殊榮新近已擴大到他的妻子——但我不能告訴你究竟是他108位妻子中的哪一位,或許是幼主的生母吧!宮內只許女子居住,據說大約一千名。她們會說些什麼? 
  陛下有一頂重達八斤的金冠,一串差不多重量的有雕飾的金項鏈。他的繡金袍上飾有若干小金塊,形狀很像外國的紐扣,可能就是仿照外國的。他坐一個塗金的物件,稱作「聖龍車」,由女侍牽拉,從內宮到大殿,然後升座臨朝,接受大臣們的祈禱和諛頌。他的兒子通常也在座,但據說是個病弱的年輕人。 
  天王很勤奮,親自寫一批批的文告,閱讀並批復各王的奏章,並有洞察政務的銳利眼光。我不是傳教士,因而只能對他提出一種世俗的看法,但這種看法是強有力和有根據的,這就是天王的基督教僅僅是一個狂人對神明的極端褻瀆,他的部下所信奉的宗教只是可笑的愚弄和鬧劇而已。 
  天王是我所聽說過最固執己見的異教徒。已經用各種形式向他談、寫、申述和宣講基督教的真理,但他卻比以前更加頑冥不化。外國傳教士小心翼翼地將正統學說傳給他,但並沒有產生預期的效果。那些不太重要的讚美歌和祈禱文悄悄地投給他了,他卻不求甚解。已送給他許多部《聖經》,但沒有多大用處,雖然我相信他是讀《聖經》的。教士們和教會的見解已送給他了,他卻如此別出心裁地從中獲得收益,以至於下次就會巧妙地用西裡爾、奧古斯汀和其他古代教士的言論來壓倒你。他的辯詞是最令人困惑的。 
  教皇如能懲治他,早就把他燒死了。今天他退讓一點,明天卻又說他的教師錯了。他重新解釋了《聖經》,我們對《聖經》的任何註解都得不到他的贊同。他會糟蹋你最好的司各脫《聖經》譯本,用硃筆在每頁的空白處胡亂寫上他的天意。如果他無理可辯了,他就說他到過天而你沒有,所以「請你閉嘴」。然後他發作他的神學歇斯底里症,告訴他的人民各種千奇百怪的事。 
  某一天,他命令諸首領多納妻妾以慶祝他的壽誕。他說:「亞當最初只娶一妻是對的,但我現在知道得更多,讓你們娶10個。」按照他過去的文告,他與聖子是平等的,但最近往往將聖父、聖子、他自己和幼主視為相等。在徒然地試圖將諸王中最為殘忍的東王稱作三位一體中第三位的化身後,他現已取消了三位一體中的第三位。 
  在我看來,他是過於沉溺於異端邪說了;當他發作時,就拋擲出許多文告、書籍,就像魔術師從一頂帽子裡扔出鮮花一樣;但當他的發作過去後,他會在黃緞上寫信給任何一個人,不管他是牧師、持異論者或天主教徒,也許還連同書信頗為恭敬地送上一匹綢緞。但是,最好的朋友也總是要分手的,我們得向他說再見,希望有朝一日能見到他本人。 
  我們從一道旁門出去,根據題名,天下萬國前來朝拜都從此門進入。我們的右邊是一排低矮的房子,是首領在朝拜之前穿朝服的地方。掛在那裡的一幅重要的黃緞告示被用來擦拭近旁的燈,整個朝房骯髒、華麗而又俗氣。   
  美麗而殘酷的東方「新世界」(22)   
  忠王府和忠王弟 
  抵達南京時,我決定要盡可能多地接觸太平天國的首領們和民眾,但又不同他們真正很親密。 
  一天早晨,我接到「忠王宗」(即勇敢的蘇州征服者忠王的弟弟)的一封信,邀請我和我的朋友們來訪並與他共餐,我很高興。他派來了馬匹和一名嚮導。 
  經過兩小時,我們到達忠王府,一群衣著奇特的年輕人隨即把我們領了進去。忠王當時正在湖北傳播太平,他的弟弟李某和這位偉大的戰將極為相似。他高約五英尺四英吋,面容好看而狡黠,經常帶著笑容,是個值得與他消磨一天時光的人。他身穿華麗的紅緞袍,頭戴黃帽,上嵌一粒大如榛子的珍珠。 
  他帶領我們經過許多房間,來到一座美麗的小亭,亭外是個小花園,有假山和樹木。他在亭子裡招待我們一頓豐盛的中國飯,並且一直愉快地交談著。送到他桌上的食物分盛在九個成套的狀如玫瑰花瓣的瓷盤裡,在桌上拼裝成一朵玫瑰花形。他說這套餐具是天王在蘇州恩賜給他哥哥的。筷、叉、匙都是銀質的,刀子是英國製品,酒杯是金質嵌銀的。 
  經過兩次拜訪後,我有一時間就去找他,他把忠王的一些極其珍奇之物拿給我看。除天王外,忠王是唯一有真金王冠的當權者。照我看來,這確實是一件精美的物品。王冠由樹葉形的薄金片綴成,上有一虎形裝飾物,大到可以從冠前伸到冠後,冠的兩旁各有一鳥,冠頂立一鳳凰。冠的上下綴滿珍珠、寶石。我把王冠戴在頭上,估計大約重三磅左右。忠王還有一個很精緻的金如意,上飾許多巨大的珍珠和寶石。當我觀賞它時,有某個偷盜之徒偷摘一些寶石,王弟李大人大發脾氣,極為震怒。 
  各室內部都擺設美麗的雕琢玉器,還有一些古老的青銅器和盤。我這位朋友所使用的文具也極有價值。硯是玉石製的,盛水的器皿是像水晶似的一塊巨大的淡紅色石頭雕成的。金筆的筆架是一支很大的紅珊瑚,安在一個方塊形銀座上。桌上有很多水晶和玉石做的押紙,還有七個鐘,但所指時間卻各不相同。不論什麼東西,凡能用銀做的,都用銀做。劍的鞘和帶都是銀的,雨傘的柄也是銀的,鞭、扇和蚊拍的把手都是銀的;王弟的手臂上戴滿了金鐲、銀鐲。 
  有一天,我在城裡呆到很晚,即將有一場暴風雨,於是我決定接受李的邀請在王府過夜。他盡力招待,要使我感到舒適,而我確實曾經不得不在比忠王府差的地方留宿過。晚上8點用餐,晚餐很豐盛,有雞、鴨、羊肉和其他這類並不適合西方人口味的菜餚,還有兩瓶「雪利」酒(但紙卷代替了瓶塞)和一大銀壺烈性的「天酒」。席間,酒瓶和酒壺在李邀請來作陪的「大隊」們中間歡快地傳遞著,顯然,這些身居要職的首領們並不理會那位統治著他們的天王的荒唐禁令。我的朋友們人人都喜歡「雪利」酒,酒壺裡也不止一次地添進「天酒」。雖然嚴禁吸煙,但這些長毛們對吸煙同樣並不陌生。 
  我睡在忠王的床上,被褥精美柔軟,床的四聲周圍著紅羅帳。正昏昏欲睡時,房間裡響起中國靴著地的聲響,我被驚醒了。我把頭伸出帳外,看是什麼在走動,驚訝地看到兩位天朝女子手提燈籠穿室而過,還有一名也提著燈籠的老僕人。當她們一眼看到我這個醜怪的外國腦袋時,尖聲喊叫起來,並倉皇退出——雖然我告訴她們我一點也沒有受驚。她們從另一條道去她們的住房,只留下一條討厭的狗在門外徹夜狂吠。 
  清晨,我才知道被我打斷回歸路線的兩名婦女是忠王的妻妾,她們是出去看望「四眼狗」英王的眷屬後回來的,做夢也沒有想到會有一洋鬼子睡在王府,就按照老路經這間房子回她們的閨房,才有這番驚嚇。 
  這些天朝人起床格外早。天剛亮時就有人來侍候我,問我是否要洗個熱水澡。看到天氣已經很熱,我要求洗冷水澡,這使他們大吃一驚。一位書吏(或者是秘書)告訴我,洗冷水澡是會得病的。我仍然堅持,另一位大人又來規勸我,也沒有用。後來,忠王的弟弟親自來勸我,但也說服不了執拗的外國人,只好失望而去。我終於洗了冷水澡,但整天都被人看成是個怪物。   
  美麗而殘酷的東方「新世界」(23)   
  早飯後,李帶我去參觀正在修建的他哥哥的新王府,那裡與現王府大約相距四分之一英里。無疑,它將是個規模宏大的建築,僅略小於廣州的總督衙門。有一千多名工匠在工作,有的在建房,有的在雕石刻木,但也有人手拿籐鞭站在一旁,隨時準備鞭打責罰不好好工作的工人。 
  工程已大部分完工。整座建築,它的山牆上的眾多梁木、巨大的木柱和精美的雕工,將是中國舊式衙門的一個完美標本。當問到工人的報酬時,李笑著回答說:「你們英國人工作要付錢,我們太平天國知道更好的辦法。我們不是一個真正的大帝國嗎?」   
  天荒地老出奇人(1)   
  ——天京陷落與李秀成的被俘 
  太平軍中的「國際友人」呤唎(A.F.Lindley)所著《太平天國革命親歷記》一書中,多有對太平軍不負責任的溢美化、神聖化描寫,甚至不惜筆墨虛構太平軍戰績(諸如所謂的「鄱陽湖大戰」)。但是,刨除所有這些水分不講,他對忠王李秀成的直覺和描述倒是非常客觀: 
  他看起來約有三十五歲,但由於精神體質各方面的煩勞,使他的外貌顯得更憔悴些,更蒼老些。他的體態是輕快的、活潑的、強健的,有種特別優美的姿態,雖然他的身體似夠不上普通中國人的中等高度;他的舉止態度尊嚴而高貴,他的行動迅速而莊嚴。他的面貌是引人注意的、富於表情的、好看的,雖然不算美,如照中國人的觀點來看:它略為帶些歐洲人的形象,因而使他們不很喜歡。他的鼻子較普通中國人稍直;嘴是小的,幾乎近於纖巧,配著他那嘴巴的形狀和輪廓分明的嘴唇,表現出絕大的勇氣和決心。他的膚色是黑的;但是他的眉與眼卻可以直接告訴其觀察者,使知他所遇到的乃是一個偉大的非凡的人物。 
  他與眾不同的,不僅是那非常高而寬廣的額,而且是他的眉與眼,它們與普通中國人特有的豎立的樣式不同;他的兩眼近於成為一條直線;唯一像中國人的部分是眼瞼;眉高高地位在眼上,幾乎是成水平,稍為揚起的不是其外端,而為其內端。此一特點在我所見過的中國人中沒有比他更顯著的;我只看到少數的湖南人有一點相近,這使人感到忠王面容不大像中國人的面貌。 
  他一對大眼不斷地閃爍著,同時,他的眼瞼時時在抽動。從他非常活躍的面容和他身體的無休止的過敏性的動作(身體的某一部分隨時在動而無休止,不論兩腿是否交疊著,他的腳總是在地上輕拍著,或則兩手交握著,又鬆開,或則忽然起立,忽又坐下,這些動作都是突如其來地開始的)來看,沒有人會想像他用兵時竟那樣十足地冷靜;可是,以後我時常在作戰中看見他,那時雖然他顯然是在興奮之中,他的沉著鎮定卻始終不亂,他的聲調(時常是低沉而柔和的,句語和諧而流暢地滔滔湧出,1860年8月中曾在上海近郊因被英人彈片所傷而略受影響)除了萬分危急時加快並更加堅決之外永不改變。 
  當我與忠王初次會見時,我發現他的服裝應該說是很樸素的。他並未穿起朝冠朝服,只穿一件通常的赤紅色的棉上衣,頭戴著普通式樣的赤紅頭巾,加上他所特有的一種便裝的頭飾,只有綴在額前的一顆大的珍貴的寶石,另外八顆珍奇的圓形金質雕牌,每四顆一排分列於寶石兩旁。 
  呤唎曾在李秀成手下任職,他的描述均是親眼印象。所以,從相貌上推測,李秀成的個子和面孔,更似如今香港「四大天王」的郭富城,眼大鼻直,面容方正,很有高貴俊爽之氣。 
  腹背受敵的窘境——安慶失守後的天京危局 
  安慶丟失後,太平天國大勢不妙。西面有湘軍咄咄逼人,東面有李鴻章淮軍步步逼近。兩面作戰,為兵家大忌。江南戰場的主動權,一步步落入清朝政府一方手中。 
  1862年5月底(同治元年),湘軍水陸並進,包圍天京。曾國藩率陸軍紮營雨花台,彭玉麟率水師駛進河口,鉗鎖住了天京城。 
  洪仁玕在《自述》中講得明白:「我軍最重大之損失,乃是安慶落在清軍之手。此城實為天京之鎖鑰而保障其安全者。一落在妖之手,即可為攻我(軍)之基礎。安慶一失,沿途至天京之城相繼陷落不可復守矣!」 
  天天迷醉於美女洋經的洪秀全恍然大驚,即刻嚴詔催逼李秀成來救。湘軍來得如此之快,大出太平天國領導層之意料。 
  天京受圍多次,城內太平軍「見慣不驚,似無恇懼之情」。大概已經處於麻木狀態,太平軍守軍看上去顯得還特別「從容鎮定」。當是時也,曾國荃一軍完全是孤軍深入,湘軍幾支勁旅均在他方:鮑超部受阻於寧國,多隆阿部調往陝西平回,左宗棠一部遠處浙江——如果太平軍趁曾國荃一軍立足未穩時裡應外合對其施以痛擊,全殲此敵不是什麼難事。   
  天荒地老出奇人(2)   
  正在上海、松江前線的李秀成接詔,大吃一驚,立刻召開高級軍事會議,商討對策。他當時認為,清軍在天京準備以逸待勞,會有準備地攻擊太平軍援軍。於是,李秀成等人原本決定準備多運糧草、彈藥回天京,高壘固守,待清軍日久懈怠疲睏後再進行反包圍。 
  洪天王聞訊大怒,怒斥李秀成不顧大局,下死命令催逼李秀成回援天京,並表示:「如不遵詔,國法難容!」 
  面對天王殺氣騰騰的詔書,李秀成無奈,只得率堂弟侍王李世賢、護王陳坤書等十三個王爺集結,一同往天京回趕。 
  此次太平軍來勢洶洶,號稱六十萬,實際兵力也有三四十萬之多。他們分三路而來,從蘇州出發,過溧陽,下溧水,越秣陵關,直殺雨花台,連營數百,層層排排,兵密如豆,槍立如林,與天京城內太平軍把湘軍夾擠在中間。但是,由於太平軍回援速度不夠快,圍城湘軍已經建築了防禦陣地。 
  相比之下,湘軍在人數上少得可憐。攻城主力的曾國荃部隊只有三萬多在雨花台,曾貞干手下只有五千多人守大勝關、江東橋一帶,彭玉麟水師不到一萬,主要任務在於保護糧道不失。更糟糕的是,疫病流行,由於湘軍病死近三分之一兵士,真正在雨花台能戰者僅僅數千人而已。 
  面對太平軍如此優勢兵力,曾國荃等人只能強撐,拚死一戰。 
  10月13日,李秀成指揮大軍對湘軍展開進攻。曾國荃深知硬拚一行,要求湘軍上下嚴遵深溝高壘的「縮營自保」策略,只在太平軍進攻時發炮擊殺,不得主動進攻。 
  太平軍使用人海戰術,一批上去被殺,復派另一批人進攻,皆倒斃於湘軍槍炮之下,進攻沒有任何結果。 
  情急之下,李秀成派出幾千人別動隊殺入江心洲,企圖斷湘軍糧道。湘軍冒死築壘,確保了糧道的暢順。 
  傷亡數萬人,打了近十天,見一絲戰果皆無,李秀成心焦,集中洋槍洋炮,對雨花台的曾國荃部隊展開交戰以來最猛烈的攻勢。 
  太平軍將士人人頭頂門板木片,蛇行而進,冒槍林彈雨死沖湘軍營壘。剛剛接近,大多人皆喪命槍炮之下。未死的太平軍把戰友屍體推入濠溝,塞填草束,準備踏屍踩草衝過去。 
  曾國荃左腮中彈,一臉鮮血,仍舊騎馬在營壘中四下馳騁,指揮湘軍,拚死頂住了太平軍一輪又一輪的進攻。 
  雙方交戰正酣之際,太平軍又添生力軍。侍王李世賢率三萬大軍自浙江趕至,立刻投入對雨花台湘軍的圍攻,上施槍炮,下挖地道,迫使曾國荃不得不從西路抽出曾貞干手下四千人來援,全力抵禦太平軍的明攻暗掘。 
  11月3日,李秀成、李世賢指揮猛攻,並用火藥炸塌湘軍兩處營牆,排炮排槍箭弩齊發,太平軍吶喊進攻。 
  眼見數千太平軍已經殺入營壘,湘軍上下急紅了眼,深知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沒有一個扭頭逃跑,而是全體吶喊迎上。雙方皆殺紅眼,來來回回數次爭奪。 
  最終,太平軍勢竭,湘軍成功守住了大營和營壘。 
  李秀成鬱悶至極,想派人掘開江堤淹隔湘軍糧道。曾國荃、彭玉麟早有準備,水陸配合,在雙閘等要地設防,阻擋了太平軍掘堤的企圖。 
  而後,李秀成使出地道戰、炸藥戰、輪番進攻戰,均不果。 
  大戰46天後,李秀成只能在11月26日下令撤圍,他本人率軍自南門入天京。 
  雨花台上,仍舊高高飄揚著清軍的旗幟。 
  細究此次雨花台大戰,太平軍無論在人數、兵器、地勢等方面,均佔絕對優勢,湘軍苦苦地被動死守而已。王闓運其實分析得最為得當:「(太平軍)罕搏戰,率恃炮聲相震駭。蓋寇(太平軍)將驕佚,亦自重其死,烏合大眾,不知選將,比於初起時衰矣!」(《湘軍水陸戰紀》) 
  打仗打的就是精氣神,昔日太平軍數千可敵數萬,如今數十萬不能破數萬,完全是將驕兵疲,惜命愛財,所以才在雨花台大戰中大軍失利。   
  天荒地老出奇人(3)   
  李秀成雨花台之敗,與陳玉成之敗差不多,敗就敗在「急於求成」四個字。如果他以優勢兵力穩紮穩打,先斷湘軍糧道,一步一步清理外圍戰場,穩固推進,最後以優勢兵力人海戰術死攻曾國荃,湘軍不敗也難。可惜他太過於急切,魯莽用兵,上來就以人肉塞絞肉機,在湘軍各壘前死人無數,士氣終疲,最後才想到斷敵糧道,可惜為時已晚。因此,天京之圍不解,他早早回返蘇南的願望也落空。 
  此外,李秀成等人在蘇浙一帶所統的這數十萬大軍,從戰鬥力方面講遠遠不如從前,大多數士兵從未真刀真槍打過硬仗和惡仗。過去幾年,這些軍隊常常靠「避實就虛」取勝,真正遇見湘軍這種不要命的對手,數個回合打下來,除少數太平軍骨幹分子仍舊敢戰以外,其餘烏合大眾,即使手裡有洋槍洋炮,但殊死拼戰的鬥志根本就沒有。 
  「進北攻南」的老套——故伎重施的戰略 
  見天京之圍未解,洪天王震怒,即刻削奪李秀成的爵位,申斥以後,詔令他帶兵出城,進軍長江北岸,調動湘軍出兵增援,以減輕天京受圍的壓力。 
  苦澀之餘,李秀成只得受命而行,徵調常州、丹陽等處的太平軍部隊,齊集南京附近的下關、牛關等處,號稱二十萬大軍,從九洑洲陸續過江,聲言要進兵安徽北部,殺向湖北,截擾清軍江蘇、安徽等地的糧道。真正目的,「圖解江寧(南京)之困,蓋近攻不克,取勢於遠也」(《中興別記》)。 
  李秀成此次北進,其實對清政府也有確實的威脅。清軍在長江北岸各處兵力空虛,假使太平軍能成功攻進襲湖北,下游清軍肯定要分軍回援。同時,安徽等地的捻軍以及遠征西北的太平軍可以趁李秀成挺進時機各處遙應,彼時肯定會掀起新一輪軒然大波。 
  不巧的是,安徽等地經過太平軍、清軍多年拉鋸式你爭我奪,民窮糧少,太平軍先前很少墾殖屯田,吃飯大成問題。李秀成本人在1863年2月底親自提軍北行後,在安徽以北基本沒能攻城陷地。清軍在各城堅持深溝高壘政策,避戰不出,加上連日大雨,太平軍士氣低落,疾疫頻生,缺糧斷草。 
  到了5月,見六安攻之不下,灰心之餘,李秀成只得率軍折往壽州東返。一路之上,連戰帶病,加上清軍襲擊,太平軍近十萬人死亡,減員十分嚴重。 
  6月20日,李秀成攜僅剩的四五萬人經九洑洲返回天京,面見洪天王商議對策。 
  由此,想以「圍魏救趙」計策的進北攻南策略失敗。 
  沒在天京呆上幾天,李秀成匆匆離去,於6月底趕往蘇州。至此,太平軍在蘇浙戰場也一敗塗地。 
  戈登的「常勝軍」在1863年5月繼解常熟之圍後,迅速攻佔昆山、太倉、陽新等地,端了太平軍軍器彈藥製造的老窩。雖然前常勝軍第二任首領白齊文在8月向李秀成倒戈,但他以及手下五十多名洋流氓的到來對太平軍的軍事行動沒有產生任何實質性的幫助作用。9月13日,江陰失守。12月4日,太平軍在蘇州以康王汪安鈞為首的數王與清將程學啟和戈登密謀後叛變,殺掉慕王譚紹光,清軍佔領蘇州。 
  李秀成離開天京後,清軍加緊攻城,迫使他在八九月間率軍回援,向圍城清軍展開猛攻,但皆無成效。 
  蘇州既失,太平軍內部普遍產生厭戰情緒,掀起一輪投降熱潮。浙江杭州周圍的平湖、乍浦、海鹽、嘉善等地太平軍守將紛紛率軍獻城投降,嘉興被清軍攻克。1864年3月底,杭州就落入清軍手中。5月12日,常州也被清軍攻克,護王陳坤書被殺。 
  1863年年底,人在丹陽的李秀成拒絕堂弟李世賢讓他率軍往溧陽共謀「他往」的建議,輕騎回天京。 
  其實,蘇州一失,天京失去最後依恃。李秀成冒險回京,正是想勸洪天王「讓城別走」,以圖東山再起。當然,他自己母妻家眷在天京,這也是他回京的一個重要原因。 
  在天京呆了十多年過慣好日子的洪天王懶惰入骨髓,鬼迷心竅,根本不接受李秀成的勸乞,誕妄大言:「朕鐵桶江山,爾不扶,有人扶。爾說無兵,朕之天兵多過於水!」洪秀全五迷三道,惶急得失心瘋。   
  天荒地老出奇人(4)   
  李秀成「讓城別走」的戰略意圖,自然在當時是華山一條路,正確無疑。但仔細思之,他的這一策略也有盲目之處:離開天京,能跑往何方? 
  根據當時清朝曾國藩、李鴻章的判斷,李秀成、洪秀全等人逃離天京後有兩種可能,一是由浙江、安徽交界處上竄江西、福建,以覓回兩廣之路;二是竄至江西再繞湖北,與扶王陳得才等人會師聯兵。羅爾綱教授研究後認為,李秀成等人原想經江西、湖北出中原,此說最不可信。李秀成一貫輕視天京上游,根本不可能向上游地區突圍轉戰中原地區。其實,李鴻章在清軍攻克蘇州後所下判斷最準確,李秀成如果說服洪天王「讓城別走」成功,他們最可能的行進路線就是由浙皖交界處經江西、福建返回廣西老根據地,喘息後再圖發展。天京失陷後,李秀成的堂弟侍王李世賢率數十萬太平軍殘軍,正是按這種回撤意圖行走,只是半途兵敗,沒能回到廣西。 
  話又說回來,即使當時洪秀全同意離開天京進行戰略撤退,太平軍成功回廣西的可能性也不大。因為這一建議只有兩廣地區籍貫的兵士會贊同,絕大部分長江流域籍貫的太平軍將士絕對不會離開江南老家遠往廣西煙瘴之地。 
  可憐白骨天京城——「太平天國」的覆滅 
  洪秀全耍懶不走,李秀成無計可施。 
  湘軍不閒著,於1864年2月28日攻克位於紫金山第三峰的「天堡城」。不久,湘軍在太平門外築兩個大堡壘,北固山、洪山皆為清軍所奪,堵住第一門大路。天京城至此完全被孤絕。 
  一路激戰,至7月3日,紫金山麓龍脖子一帶的「地堡城」又被清軍攻陷,天京城完全處於清軍登高臨低的掌握之下。 
  天京城自1864年初已經嚴重缺糧。洪天王仍舊玩「精神勝利法」,派人把天王宮中的草坪上各種雜草拔光製成「甘露」(甜露),讓城內居民有樣學樣,詔令大家吃「甜露」養生。這種東西,「瓜菜代」都不如,吃後不僅不解飽,還會讓人中毒拉稀鬧肚子。當然,這「甘露」也有來歷,《舊約·出埃及記》第16章中,摩西領以色列人出埃及,曠野無食,上帝就賜給他們「甜露」為食。洪天王把神話當現實,把書本神學當飯吃。 
  畢竟洪天王是條「龍」,福大命好,在6月1日(同治三年四月二十七)即「上天堂」了。曾國藩說他是「自殺」,支持太平天國的一方說他是「病死」。當時和後世不少人都認定曾國藩為表湘軍之功而提出的洪天王「自殺說」是錯誤,但仔細思之,美國傳教士羅孝全幾年前見洪秀全時他還活蹦亂跳身體倍兒棒,此人不吃礦物質春藥,不好飲酒,縱慾和急火攻心不可能讓他在天命之年就上了「天」。最有可能的是,洪教主在最後的歲月裡精神進入誕妄境界,真的相信自己要上天堂,日日服「甘露」,致使抵抗力日低,加上他不吃藥不治療,小病成大病,其實和自殺差不多。洪天王屍身被宮人裹以黃龍錦緞埋葬,沒有棺木。這並非是因為城破前窘急找不到棺木,而是「太平天國」喪葬制度本來就是不用棺木的裹屍而葬。太平軍十幾年間,只要看見民間有壽材,必打碎當劈柴。他們還喜刨墳掘墓,用死人棺材板築城、修工事以及作燒柴用。 
  老天王死了,眾人無奈,只得在6月6日齊推其子幼天王「登基」,時年16歲。 
  僅過一個多月,1864年7月19日(同治三年六月十六日),湘軍用炸藥崩開天京城牆,一湧而入,攻克了這個被太平軍佔領了11年的標誌性城市。 
  天京城被陷情況,可從曾國藩《金陵克夏全股悍匪盡數殲滅折》中瞭解大概,刨去一些「水分」,攻城過程大概屬實: 
  竊照官軍攻克金陵,業經浙江撫臣曾國荃將大概情形於十六日亥刻會同臣等馳奏在案。茲據曾國荃十九日咨稱:「此次攻城剿洗老巢之難,與悍賊拚死鏖戰之苦,實為久歷戎行者所未見。自得天堡城後,城中防守益密,地堡城扼住隘路,百計環攻,無隙可乘,直至五月三十日,始經李祥和、羅逢元、黃潤昌、王遠和、陳壽武、熊上珍、王仕益等率隊攻克,佔取龍膊子山陰,居高臨下,勢在掌握。」   
  天荒地老出奇人(5)   
  自六月初一日起,各營輪流苦攻,傷亡極多。李臣典偵知城內米麥尚足支持數月,又見我軍地道三十餘穴都已完成,官軍五萬餘人,筋力將疲,若不乘此攻克,事久變生,深為可懼,李臣典願率吳宗國等從賊炮極密之處重開地道。蕭孚泗、黃潤昌、熊登武、王遠和願距城十數丈修築炮台數十座,通派各營隊伍刈割濕蘆蒿草,堆捆山積,上覆沙土。 
  左路地勢甚高,利於攻擊,右路地勢極低,利於潛攻。如是者半月,未嘗一刻稍休,肉薄相逼,損傷精銳不可勝數。總兵陳萬勝、王紹羲、郭鵬程等素稱驍將,數日之內,次第陣亡,尤堪憫惻。 
  十五夜四更,地道裝藥之時,曾國荃與李臣典正在洞口籌商一切,忠酋李秀成突出死黨數百人,由太平門傍城根直犯地道大壘,別從朝陽門東角出數百人,裝官軍號衣,持火蛋延燒各炮壘,及附近濕蘆蒿草。 
  官軍久勞之後,夜深幾為所乘,賴伍維壽、李臣典、黃廷爵、張詩日堵住左路,擒斬亦多,幸克保全洞口。 
  十六早向明,曾國荃將四路隊伍調齊,預飭各軍穩站牆濠,嚴防衝突,唯將太平門龍膊子一帶,自黎明攻至午刻。李臣典將地道封築,口門安放引線。 
  曾國荃懸不貲之賞,嚴退後之誅,劉連捷、朱洪章、武明良、伍維壽、熊登武、陳壽武、李臣典、張詩日各率營官席坐敬聽,願具軍令狀,誓死報國。 
  遂傳令即刻發火,霹靂一聲,揭開城垣二十餘丈,煙塵蔽空,磚石滿谷。 
  武明良、伍維壽、朱洪章、譚國泰、劉連捷、張詩日、沈鴻賓、羅雨春、李臣典等皆身先士卒,直從倒口而入,各弁勇蟻附齊進,銳不可當。 
  而左路城頭之賊,以火藥傾盆,燒我士卒,死者甚眾,大隊因之稍卻。經彭毓橘、蕭孚泗、李祥和、蕭慶衍、蕭開印等以大刀手刃數人,由是弁勇無一退者。而武明良、伍維壽、朱洪章、劉連捷、譚國泰、張詩日等各率隊伍登龍廣山,與右路太平門之賊排列轟擊,移時賊乃卻退。李祥和、王仕益從太平門月城攻入。 
  群賊知此次地道缺口不復似前次之可以堵御矣。維時官軍分四路剿擊:王遠和、王仕益、朱洪章、羅雨春、沈鴻賓、黃潤昌、熊上珍等進擊中路,攻偽天王府之北。劉連捷、張詩日、譚國泰、崔文田等進擊右路,自台城趨神策門一帶,適朱南桂、朱維堂、梁美材等亦率隊從神策門地道之旁梯攻而入,相與會合齊進,兵力益厚,直鏖戰至獅子山,奪取儀鳳門。其中左一路,則有彭毓橘率羅朝雲、趙河清、黃東南與武明良、武明善、武義山等由內城舊址直擊至通濟門。左路則有蕭孚泗、熊登武、蕭慶衍、蕭開印率蕭致祥、周恆禮、李泰山、蕭清世、蕭恆書、朱吉玉、趙太和、劉長槐、蕭上林等分途奪取朝陽、洪武二門。 
  城上守陴城門守樓之賊,及附近一帶賊隊悉被殺戮。其抄截疾馳各路,同一神速,其留兵置守各門,同一佈置。此十六日地道成功,城中鏖戰及東北兩路抄截之情形也。 
  方我軍大隊之抵龍廣山也,西南守陴之賊猶植立未動,迨奪取朝陽門,賊始亂次。而羅逢元、張定魁、彭椿年、張光明、楊西平、何鳴高、彭光友、熊紹濂、羅興祥、葉必信等各率所部從聚寶門之西舊地道缺口仰攻而入。李金洲、胡松江、朱文光、武交清、劉湘南、易孔昭、戴名山、張正榮等率隊從通濟門月城緣梯而上。而陳湜、易良虎、易良豹、龐清垣率吳隆海、張葉江、晏恭山、馮盛德、陳汝俊、劉定發各營則猛攻旱西、水西兩門月城。 
  偽忠王李秀成方率死黨狂奔,將向旱西門奪路衝出,適為陳湜大隊所阻遏,乃仍轉回清涼山。 
  江南提督黃翼升率許雲發等水師各營攻奪中關攔江磯石壘,乘勝猛攻濱江之賊,遂與陳湜、易良虎等奪取水西、旱西兩門,將守賊殲除,由是全城各門皆破,大勢已定。 
  日色將冥,陳湜、易良虎遙見忠酋賊隊隱匿於西南房屋之內,益戒所部嚴防賊沖。彭毓橘置守聚寶門、通濟門,李臣典、李祥和扼守太平門,黃潤昌、王遠和、朱洪章等見星收隊,結為圓陣,站立龍廣山,稍資休息。此水陸各軍攻克西南兩城及分守要隘預防賊股衝突之情形也。   
  天荒地老出奇人(6)   
  方朱洪章等與賊搏戰於偽天王府城北之時,沈鴻賓、周恆禮、袁大升等率隊從左路卷旗疾趨,繞偽城之東設伏,出奇為擒渠掃穴之計。迨朱洪章戰馬帶傷,悍賊隱扼石橋,我軍隊伍不能飛越城河繞偽城之西。 
  當日暮苦戰之後,正兵收隊龍廣山,而伏兵深入,由偽城之東逶迤而南不能收隊。時已三更矣,偽忠王傳令群賊將天王府及各偽王府同時舉火焚燒,偽宮殿火藥衝霄,煙炎滿城。(這是曾國藩的謊話) 
  袁大升、周恆禮、沈鴻賓等見偽殿前南門突出悍賊千餘人,執持軍器洋槍向民房街巷而去,知是洪逆竄至民房,遂率隊腰截擊之,殺賊七百餘人,奪偽玉璽二方,金印一方,寬廣約七寸,即洪酋僭用之印也。 
  其偽宮殿侍女縊於前苑內者不下數百人,死於城河者不下二千餘人。 
  其時偽城火已燎原,不可向邇,街巷要道,賊均延燒,塞斷官軍,以暮夜路徑生疏,不能巷戰,遂收隊站城。此十六夜攻破偽天王府內城斃賊極多之情形也。 
  是夜四更,有賊一股假裝官軍號衣號補,手持軍械洋槍,約千餘人,向太平門地道缺口衝突,經昆字湘後左右各營截擊,多用火桶火蛋焚燒,人馬死者已多,約尚有六七百人騎馬衝出,向孝陵衛、定林鎮一路而逃。伍維壽、楊鉀南、陶立忠等急率馬隊跟追。 
  曾國荃一聞騎賊裝扮官軍逃出之信,即加派張定魁、李泰山、黃萬鵬、黃廷爵等馬隊七百騎追之,兼飛咨溧水、東壩、句容各守隊會合追剿。 
  直至十九日酉刻,伍維壽、黃萬鵬等回營,面稟追至淳化鎮,生擒偽列王李萬材帶領前進,追至湖熟鎮見逃賊在前,當經馬隊圍住,全數斬刈,未留一人。又追至溧陽,據百姓言前路並無賊蹤。 
  經過曾國荃親訊,李萬材供稱,城破後偽忠王之兄巨王、幼西王、幼南王、定王、崇王、璋王乘夜衝出,被官軍馬隊追至湖熟橋邊,將各頭目全行殺斃,更無餘孽。 
  又據城內各賊供稱,首逆洪秀全實系本年五月聞官軍猛攻時服毒而死,瘞於偽宮院內,立幼主洪福瑱重襲偽號,破城後偽幼主積薪宮殿,舉火自焚等語,應俟偽宮火熄,挖出洪秀全逆屍,查明自焚確據,續行具奏。 
  至偽忠王李秀成一犯,城破後受傷匿於山內民房,十九日夜,提督蕭孚泗親自搜出(曾國藩的謊話),並搜擒王次兄洪仁達。二十日,曾國荃親訊,供認不諱,應否檻送京師,或即在金陵正法,咨請定奪。 
  其餘兩廣、兩湖、江北多年悍賊,十七八等日,曾良佐、周光正、鄧吉山、劉泰財、聶福厚、譚信高、胡克安、朱連甲、王春華、黎冠湘、彭維祥、陳萬合、朱連泗、謝三洪、李臣榮、彭玉堂、劉金蘭等分段搜殺,三日之間斃賊共十餘萬人(曾國藩的謊話),秦淮長河,屍首如麻,凡偽王、偽主將、天將及大小酋目約有三千餘名,死於亂軍之中者居其半,死於城河溝渠及自焚者居其半,三日夜火光不息。 
  至十九日尚有賊踞高屋之巔,以洋槍狙擊官軍者。此馬隊窮追逸出之賊,及搜剿逆酋並群賊之情形也。 
  現在派營救火,掩埋賊屍,安置難民婦女,料理善後事宜,百緒繁興。(還是謊話) 
  竊念金陵一軍,圍攻二載有奇,前後死於疾疫者萬餘人,死於戰陣者八九千人,令人悲涕,不堪回首。仰賴皇上福威,迄今乃得收寸效等情,由曾國荃咨報前來,臣等伏查洪逆倡亂粵西,於今十有五年,竊據金陵亦十二年,流毒海內,神人共憤。我朝武功之盛,超越前古,屢次削平大難,焜耀史編,然如嘉慶川楚之役,蹂躪僅及四省,淪陷不過十餘城。康熙三藩之役,蹂躪尚止十二省,淪陷亦第三百餘城。今粵匪之變,蹂躪竟及十六省,淪陷至六百餘城之多。而其中凶酋悍黨如李開芳守馮官屯、林啟榮守九江,葉芸來守安慶,皆堅忍不屈。 
  此次金陵城破,十餘萬賊無一降者,至聚眾自焚而不悔,實為古今罕見之劇寇。然卒能次第蕩平,剷除元惡,臣等深維其故,蓋由我文宗顯皇帝盛德宏謨,早裕戡亂之本,宮禁雖極儉嗇,而不惜巨餉以募戰士,名器雖極慎重,而不惜破格以獎有功,廟算雖極精密,而不惜屈己以從將帥之謀,皇太后、皇上守此三者,悉循舊章而加之,去邪彌果,求賢彌廣,用能誅除僭偽,蔚成中興之業。   
  天荒地老出奇人(7)   
  臣等忝竊兵符,遭逢際會,既痛我文宗不及目睹獻馘告成之日,又念生靈塗炭為時過久,唯當始終慎勉,掃蕩餘匪,以蘇子黎之困,而分宵旰之憂。…… 
  不要小看這份奏折,此乃曾國藩與慕僚嘔心瀝血之作,看似敘事,實則敘功,在誇張太平軍守城軍士悍武戰鬥力的同時,最大限度以筆反襯出湘軍將士的大謀大勇。如此官場老油條,心機深不可測,由此可見一斑。 
  羅爾綱先生對曾國藩奏折的「水分」揭露最多。首先,曾剃頭報稱殲滅太平軍十餘萬,完全是誇大十倍的吹牛。清朝官吏親筆記錄的與李秀成談話,已經明白表明,最後的天京城中,只有居民兩萬人,士兵一萬掛零,真正有戰鬥力守城的不過數千人。湘軍攻入城後,把城中老幼婦孺殺個精光,犯下滔天罪行。這一點不是「極左」學者誣蔑和渲染,而是出自曾國荃首席師爺趙烈文的《能靜居日記》。其二,李秀成本人絕對沒有傳令要太平軍焚燒天王府和城內建築,幼天王本人也沒有自焚身死。十年壯麗天王府的大火,完全是湘軍自己搶掠後為掩蓋罪行幹出的壞事(蕭孚泗所為),這一歷史事實可從趙烈文日記以及攻入天京得「首功」的清總兵朱洪章自傳中得以證實。所以,時隔三十多年後,同為清廷官吏與湖南老鄉的譚嗣同在信中對老師說:「頃來金陵,見滿地荒寒氣象。本地人言發匪(太平軍)據城時並未焚殺,百姓安堵如故……不料湘軍一破城,見人即殺,見屋即燒,子女玉帛掃數入於湘軍,而金陵遂永窮矣。至今父老言之,猶深憤恨!」 
  在天王宮的宮女指認下,清軍於地下刨出洪天王屍體,「不用棺木,遍身皆用繡龍黃緞包裹,雖纏腳亦系龍緞,頭禿無發,須尚全存,已間白矣。左股右膀肉猶未脫」。曾氏兄弟和清朝刑部相關官員驗看之後,證實為洪天王「真身」,又行戮屍極刑,折騰一陣死屍後,舉火把洪天王燒成灰,然後把骨灰填入巨炮之中,轟然一聲。這次,洪教主真的「上天」了。 
  從曾國藩所講洪秀全屍體「頭禿無發」的描述看,此人死前倒真有服毒的跡象。 
  千古淒涼英雄路——李秀成的下場 
  李秀成,原名李以文、李守成,入太平軍後改名李壽成。1857年率兵解鎮江之圍後,洪教主為彰其功,賜其名「李秀成」。要知道,洪秀全本人名字中有「秀」,賜李秀成之名不避他自己的「聖諱」,可稱是極大的榮顯。 
  李秀成28歲參加太平軍,文化程度雖不甚高,但在最初起義的那幫人中已經算得上是「秀才」,知書達禮,字寫得不錯。太平軍攻下南京,因軍功卓著,李秀成受封為「右後四軍軍帥」。到了1856年,由於他出色的指揮能力和高人一等的「情商」,李秀成已經是「地官副丞相」了。天京事變之後,李秀成由於在安徽地區拓地得力,受封為「副掌率」,即太平軍的副總司令。1858年夏,由於他在攻破江北大營的戰鬥中表現超常,洪秀全在轉年封他為「忠王」。1860年,搗毀江南大營後,李秀成率軍在江蘇、浙江地區佔據大片土地,控制了江南財稅地區不說,兵員急速增長,人員多達數十萬人。也正是因為他在蘇浙地區的情勢一派大好,或多或少轉移了對安慶解圍的注意力,其實也埋下日後天京陷落的伏筆。但是,節節勝利之下,他所領導的太平軍在上海周圍受到常勝軍和李鴻章淮軍的有力抵抗,二打上海皆不克而退,戰線逐漸回縮。此後,屋漏偏遭連夜雨,太平天國諸事皆不利,將死兵亡,地減城失,一步一步不可挽回地走向衰亡。 
  李秀成最大的失著,在於他只貪圖蘇浙根據地的開闢,不顧大局,在打武昌和救安慶這兩次軍事行動中首鼠兩端,先是失約會剿武昌,再坐視安慶不救,致使陳玉成最終敗亡,導致了天京最終的失陷。安慶之戰時,不僅陳玉成、洪仁玕傾力相救,楊輔清、黃文金、吳如孝等人相繼提軍奔援,唯獨李秀成、李世賢兄弟二人擁大軍入浙,自顧自開闢「新天地」,終使安慶落入清軍之手。所以,二李當時的蘇浙富庶之地,僅僅是過眼煙雲。命脈已失,談何成功!   
  天荒地老出奇人(8)   
  天京城陷時,李秀成奮不顧身,率千餘將士保護幼天王冒死突出重圍,並把胯下好馬讓與那位16歲的少年,自己拚死力往外衝蕩。湘軍濠壘層層,突圍時君臣相失,夜裡廝殺,最終相互走散。 
  李秀成所騎的馬不是戰馬,戰至天明時,力道不夠,已成廢馬,他只能棄馬步行。如果他不把好馬讓與幼天王,肯定能突破重圍後順利逃脫。 
  他與兩三個隨從攜一包金寶逃上荒山。在一個破廟旁,恰被一群欲發戰亂財的村民發現,脫身不得。由於村民人數多,搜掠財寶之後分贓不均,兩伙人打鬧,最終把李秀成扭送入清營。據解放初期南京市文物保管委員會派人實地調查,查出捕送李秀成為首的兩個農民姓名,一個叫王小二,一個叫陶大來。虎落平原龍陷沙灘,大英雄萬馬軍中蕩騁如飛,最終竟然落在兩個貪財的莊稼漢手中。 
  曾國荃聽說忠王李秀成押到,又喜又怒。喜的是終於抓住這位太平軍最重要軍事統領,怒的是這多年來湘軍數萬人命喪此人之手。於是,這位曾九爺竟然手持尖錐,上前對渾身鐵鏈的李秀成一陣亂捅。 
  忠王不為所動,笑語曰:「曾老九,打仗各為其主,你這樣做又是何必呢。」(趙烈文記載稍有異。曾國荃令兵士用刀細割忠王臂膀,鮮血淋漓,李秀成一聲不吭) 
  悻悻之餘,曾國荃令人特製一木囚牢,把李秀成死死關在其中。 
  五天後,老陰狡詐的曾國藩趕至,「好語」相勸,李秀成便開始寫他的「自述」。 
  從7月29日寫起,一直到8月7日,李秀成寫了七萬多字的「供詞」。 
  縱觀李秀成供詞,大概有七方面的內容:1.有關金田起義詳情;2.有關「天京事變」前後的歷史;3.有關六解天京之圍的情況;4.敘述在上海等地與「常勝軍」交戰的情況;5.為太平天國的軍政民政作辯解;6.分析太平天國失敗的幾大失誤;7.表達他自己要為曾國藩收服太平軍餘部的願望。 
  由於李秀成自己撰寫「供詞」,加上他最後要替曾國藩「收降」太平軍餘部的想法,使得這位大英雄身後廣遭非議。 
  「極左」學者更是以此把他定性為貪生怕死的叛徒。為此,研究太平天國最權威的羅爾綱先生一直為李秀成此舉辯解,他自1944年開始就宣稱李秀成的「投降」是類似當年姜維降魏的偽降,是苦肉計。他認為,李秀成是想通過偽降爭取時間,準備東山再起。羅先生推斷,李秀成假稱幼天王已死,大誇曾國藩仁慈睿智,其實是想麻痺對方。……凡此種種,皆是羅先生的臆測。 
  筆者個人認為,如果把李秀成看得如此有「心機」,其實倒是對這位忠厚仁義之人的真正「抹黑」。首先,李秀成本人信仰堅定,不懼死,不怕痛,早把生死置之度外,完全說得上是視死如歸。否則,他也不會在遍體鐐鏈的情況下天天於大木籠中細寫太平天國的親歷歷史。如果真有個人乞活的私心,李秀成根本沒有定力和精力以每天七千字的速度寫東西。 
  此外,曾國荃刀錐亂捅,李秀成不為所動,這當然也表明他是個視死如歸的英雄。對於死生,正如他所親口表述那樣:「死而足願,歡樂歸陰!」 
  中國歷史上,農民軍戰敗後假投降的事例確實很多,最近的例子就是明末張獻忠、李自成等人的多次「詐降」。但李秀成絕非「詐降」,他也沒有類似姜維向鍾會詐降的機會。當其時,他只是一個被逮入囚籠的牢犯,身邊沒有東山再起的資本。李秀成對洪家王朝,可稱是仁至義盡,但最後他從內心深處相信「我主(洪秀全)無福,清朝有福」,相信太平軍是「亂星下降」,是「世人之劫數」。宿命論的悲觀,決定了李秀成不可能有心思搞假降或者詐降。 
  李秀成最後對曾國藩提出了兩點最重要的建議。其一,他提醒曾國藩「要防鬼反」,即注意洋人對中國的吞併企圖,這完全是站在民族大義的高度上的無私之言。與洋人打交道,吃虧多時,李秀成自然在死前說掏心窩子話。其二,他表示自己能替清廷招降餘部,希望曾國藩不要多殺兩廣人,這完全是替自己的子弟兵著想。李秀成是識大體的人,他深知太平天國大勢已去,不可能再翻盤。當今之計,他只求死人越少越好,絕非是想耍什麼計謀企圖重新東山再起。曾國藩何樣人也,那麼陰險多計的老官場油子,又怎麼能上李秀成這麼幼稚的圈套(如果李秀成想騙他的話)!   
  天荒地老出奇人(9)   
  趙烈文本人作為湘軍高級幕僚,在李自成被俘之初曾與他傾心交談,並問及李秀成「為何不早降?」 
  忠王答曰:「朋友之義,尚不可渝。何況我受其(天王)爵位,能不為之效死!而且,我用兵所到,未嘗縱殺,對清朝官眷也一直優待禮送……」而且,當時他還十分天才性預見了日後清朝「夷務不靖」的外患,所有這些,皆可見這位英雄的超然忘我。 
  趙烈文問他自己日後打算,李秀成顯然很清楚:「我一死而已。但求能招服舊部,以活眾生,由此死而瞑目。」 
  對於李秀成的《自述》,曾國藩親筆刪改,達五千字之多。首先,為免遭清廷猜忌,曾國藩刪去了李秀成自述中對他曾氏兄弟的「讚許」之詞;第二,他刪去了李秀成描述戰爭細節時顯現湘軍無能的記述;第三,他完全刪掉李秀成總結太平天國教訓的「天朝十誤」;第四,他把李秀成自述中講自己被捕過程的事實完全刪改,由村民出賣改為由湘軍逮捕,目的純在冒功掩過;第五,他把洪天王「病死」改為「服毒身亡」,也是想張大湘軍之功。 
  綜觀上述情由,可以見出,曾國藩本人在李秀成自述《批記》上的解釋言語完全是一派胡言,是他自己為自己臉上貼金:「(我對李秀成自述)別字改之;其諛頌楚軍(湘軍)者刪之;閒言重複者刪之;其宛轉求生乞貸一命(根本無此語),請招降江西、湖北各賊以贖罪,言招降事宜有十要,言洪逆敗亡有十誤,亦均刪之。其實文理不通,事實不符,概不刪改,以存其真。」 
  李秀成寫得越多,曾國藩越害怕,所以他最終決定不把李秀成送俘北京,而是迅速在南京處死。他之所以急忙處死李秀成,最大原因不外乎以下兩個:第一,掩蓋湘軍把天京財寶搶掠一空的罪行。僅曾國荃一人所掠財物,即用了二百多隻大船運回湖南老家。由此可以想見湘軍上下大發橫財之甚。其二,掩蓋天京失陷時李秀成與幼天王成功逃脫的事實。曾國荃殺入天京城內,任由湘軍屠殺天京城內無辜百姓,放縱湘軍淫掠,但惰於追殲突圍的太平軍,其實純屬重大軍事失誤。為掩蓋這一點,曾國藩自然要殺李秀成滅口。眾人皆知的「曾左絕交」,起因正在於左宗棠上報幼天王入湖州的消息,曾國藩惱羞成怒,從此極恨左宗棠。 
  曾國藩一方面假仁義表示要赦免李秀成,套取口供(他特別想知道太平軍所藏財寶的下落),一方面上書清帝,先斬後奏,通知說已經在當地處死李秀成: 
  日來在事文武皆請將李秀成檻送京師,即洋人戈登、雅妥瑪等來賀者,亦以忠逆解京為快。臣竊以為聖朝天威,滅此小丑,除僭號之洪秀全外,其餘皆可不必獻俘,陳玉成、石達開既有成例可援。且自來元惡解京,必須誘以甘言,許以不死,李秀成自知萬無可恕,在途或不食而死,或竄奪而逃,翻恐逃顯戮而貽巨患。臣與臣弟國荃熟商,意見相同。又李逆權術要結,頗得民心,城破後竄匿民房,鄉民憐而匿之。蕭孚泗生擒李逆之後,鄉民竟將親兵王三清捉而殺之,投諸水中,若代李逆發私憤者。李秀成既入囚籠,次日又擒偽松王陳德風到營,一見李逆,長跪請安。聞此二端,惡其民心之未去,黨羽之尚堅,既決計就地正法,以絕後患,遂於初六日行刑。其洪仁達一犯,系洪秀全之胞兄,與其長兄洪仁發,皆暴虐恣橫,多行不義,為李秀成所深恨,且如醉如疾,口稱天父不絕,無供可錄,因其抱病甚重,已於初四日先處死矣。 
  可見,用「老奸巨猾」形容曾國藩,再恰當不過。他在陽曆6月26日就已擬在當地處死李秀成,7月2日已經與其弟曾國荃和高級幕僚正式決定了殺人計劃,但他在7月5日親自審問李秀成時,仍舊裝出一副惜才愛才的樣子,一臉柔和,對李秀成表示他很賞識對方的才能,上書朝廷想赦免對方。李秀成不疑有詐,可能確實產生過僥倖活命的念頭,並想替清軍收拾太平軍餘部,所以他才在《自述》中極陳「善後」事宜。   
  天荒地老出奇人(10)   
  李秀成真的怕死嗎?李秀成真的「動搖」了嗎?據筆者分析,李秀成絕未怕死過,但他對「太平天國」的信念在被俘後其實全然消散。對於太平天國和洪秀全本人,李秀成問心無愧,最危急時刻仍舊把好馬讓與幼天王騎行,已全盡愚忠。但他並未存有邪教徒那種至死不渝的盲從,其內心深處仍舊存有古代中國傳統文化中「各為其主」的基本道德觀。他曾經在蘇浙戰場大勝時優待被俘清官,優恤死節清官,遵循「兩方交兵,各扶其主。生與其為敵,死不與其為仇」的理念,甚至對敗亡之際內部叛降動搖的松王陳德風與納王郜永寬等人也寬縱為懷,表示了他的過於「寬容」的「理解」。所以,在李秀成身上,作為道德的個人的閃光點比比皆是。但是,在混亂年代,到處是卑污的人,到處是自私自利的慾望之心,這注定了李秀成必然是悲劇結局。 
  當然,曾國藩對殺李秀成一事心中也有愧疚,他事前派幕僚李眉生相告。 
  聞言,忠王李秀成怡然曰:「中堂厚德,銘刻不忘。今世已誤,來生圖報!」沒有大罵,沒有乞饒,沒有抱怨,沒有憤恨。這種真正的坦蕩無私,這種真正的大仁大義,這種真正的欣然赴死,這種高尚的人格,使得大陰謀家曾國藩心中更感愧歉,下令對李秀成免於凌遲酷刑。大英雄李秀成終得砍頭快死,時年42歲。 
  忠王臨刑,曾賦絕命詞十句,趙烈文日記中認為「鄙俚可笑」,未記翔實內容。上世紀50年代曾有華僑提供其中一首,有「太平天日有餘光,莫把血肉供閻羅」之句,殊不與李秀成臨終時精神狀態相吻合,應該是偽造或誤傳。為此,筆者倒是更相信清末筆記中所載的李秀成《感事詩》,悲歌慷慨,豪氣滿胸: 
  湖上月明青箬笠,帳中霜冷赫連刀。 
  英雄自古披肝膽,志士何嘗惜羽毛。 
  我欲乘風歸去也,卿雲橫亙鬥牛高。 
  龔鼓軒軒動未休,關心楚尾與吳頭。 
  豈知劍氣升騰後,猶是胡塵擾攘秋。 
  萬里江山多築壘,百年身世獨登樓。 
  匹夫自有興亡責,肯把功名付水流。 
  沙上餘波難成浪——「太平天國」的餘韻 
  天京陷落後,李秀成被捕,但幼天王竟能在將士護衛下有命逃出。 
  1864年7月底,經過辛苦輾轉,幼天王一行到達浙江湖州,與堵王黃文金、輔王楊輔清等人會合,並召來在安徽廣德領一部軍的干王洪仁玕來會。 
  大家商議後,便想去建昌、撫州一帶與侍王李世賢合軍,打算日後再與西北遠征軍的陳得才會師,佔據荊襄以圖重起。彼時,洪仁玕等人皆不知石達開已經敗亡,還希望這位翼王能回心轉意。懵懂之中,他們派人深入四川等地想聯繫石達開。 
  清軍很快撲至湖州。太平軍先勝後敗,只能棄湖州外逃。 
  行至半路,一向驍勇能戰的堵王黃文金勞瘁過度,一頭從馬上栽下摔死。失去這位主心骨,太平軍餘部軍心大亂,邊逃邊潰,洪仁玕只得率人護著幼天王一路竄逃,在9月22日到達江西玉山。到此地後,他們發現侍王李世賢部已經入福建,眾人更加絕望。 
  清軍臬司席寶田率二萬多兵士一直緊追不捨,在塘坊大敗太平軍殘部,打得眾將四處狂逃,洪仁玕等數千人擁幼天王遁往江西東南部石城的楊家排。 
  殘兵們剛剛做好飯喘口氣準備吃一口,席寶田清軍大至,喊殺而來。洪仁玕一行狼狽,只得棄飯又逃,竄入木蘭新河與廣昌楊溪分界的險地古嶺腦。 
  席寶田手下前鋒將率奇兵攀爬上嶺,把連氣也沒喘幾口的太平軍殺得措手不及。驚惶四散的途中,大部分人被埋伏的清軍一一截殺。干王洪仁玕與幼天王在亂中相失。 
  席寶田一鼓作氣,把三萬軍士分成三隊,周圍四處爬梳,殺掉了好多殘存的太平天國「王爺」,生擒干王洪仁玕、尊王劉慶漢、昭王黃文英等人,把這些王爺們皆關在石城縣縣牢。   
  天荒地老出奇人(11)   
  幼天王亂中驚走,最終身邊一人不剩。他隻身一人在深山野嶺轉悠。 
  流浪多天之後,幼天王終於在10月25日被清軍游擊周家良所部士兵生擒,送於席寶田的大營。 
  最後關頭,洪仁玕錚錚鐵骨,不乞降,不求活,雖然書生氣十足,但一直以與清廷相抗的敵國忠臣自居,最終被殺於南昌。(詳情見附件中《洪仁玕自述》與《絕命詩》)幼天王乃16歲張惶少年,被捕後,寫有八份乞命討饒的親筆供詞和詩文,但很快就被清廷下令:「該犯系洪秀全之子,么魔小丑,漏網余蟲,不值檻送京師。著在江西省城凌遲處死,以快人心。」於是,一心想得釋去讀書的16歲少年在南昌遭受凌遲酷刑。(詳情見附件《洪天貴福自述》及詩文)侍王李世賢方面,於1864年秋從江西跨梅關進入廣東,在當地轉戰之後,後攻佔福建漳州等地。康王汪海洋等人攻佔汀州(今長汀)。福建似乎有望成為太平軍的翻盤根據地。 
  1865年3月4日,侍王李世賢發出《致美英法各國公使書》,想聯合洋人,共同「平分」中國人民的土地,暴露出他十足的賣國嘴臉。在對外關係的氣節方面,他遠遠不如其堂兄李秀成。為言之所據,現抄錄太平天國侍王李世賢發佈的「媚洋信」全文:侍王李世賢致美英法各國公使書天朝九門御林忠正京衛軍侍王李世賢敬啟大美、大英、大法蘭西諸國欽差大臣貴士兄台閣下:竊我中國自混沌開天以來,神農啟宇而後,堯、舜禪讓,湯、武征誅,秦、漢、魏、晉之遞傳,唐、宋、元、明之接續,遙稽世代,屈數難終,而中外一家,固皆與諸大國式好無尤,無分略威(域)矣。賢生也晚,未獲遭逢景運,共慶聖明,而按之輿圖,考諸紀載,亦得悉其原委,如在目前。伏思守土宇者,宜凜唇亡齒寒之戒;而交鄰國者,不亡(忘)以大事小之箴。我中國由明、元而逆計之,歷承環鄰千百國獻琛納貢,兩不相侵。唯狐奴生產異類,夙以窺伺為心,是以我中國與遼東諸國常防其奸偽,特築長城以御之。不意明季引入內地,墮其術中,受其污辱二百餘年。凡屬英豪,誰不撫膺涕泣!即如諸大國誼屬鄰邦,恬關辱齒,諒亦隱深痛恨,思欲早舉義旗,奈以中國無人,斬付之無可如何之列耳!幸天父上帝不絕漢嗣,厭棄胡奴,特命我主定基金陵,十有餘載,剿滅狐奴,不知幾千萬數數。而如諸大國之英雄豪傑,均各兩相和好,買賣如常。且江、廣、浙、豫等省,諸大國之大臣、貴士,亦得遊歷其間,照常貿易,寧非美事。賢遵奉主命,閫外專征,掃除狐種。日前攻克漳州,駐兵該郡。欣聞眾貴士兄台在邇,喜出非常。此即修函馳遞,猶恐途中阻滯,因特將原啟繕錄,故著潮州大埔子民專呈,伏乞眾貴士兄台收閱,俯念唇亡齒寒之意,洞悉以大事小之原,給發雄兵,同滅清妖,同襄義舉,庶幾群黎造福,萬國咸寧。夫天父上帝、耶穌尊教,原屬恩憐救護,覆幬無私,舉凡普天大下之人,皆宜尊教恐後,故我主未登大寶之時,前數十年間,即敬奉尊教,舉止飲食,在在無違。並接貴國羅孝全先生傳授我國人民,同日(口)讚美。我中國人民,亦敬服尊教。目擊貴國之醫治中國無許廢人,救護中國之若干殘疾,無不人人感其仁慈,個個沾其恩德。是貴國之與中國,誠為一本之親矣。只狐妖崇信佛、老,藐視耶穌教主,硬頸不從。第從與不從,亦是各修各得(德),何又到處嚴拿信從尊教之人,無有立身之地。我主勢不得不起義師與之爭戰,干戈四起,迄今十數年。荷蒙天父上帝,耶穌德威,暨諸大國福庇,攻開省郡不為不多,誅滅清妖不為不眾。但該妖以十八省之大,加以蒙古、漢軍,勁旅如林,軍需糧餉充足,於此而欲剋期滅盡,誠知其難已。試看古往今來,行兵必期於接應,立國總賴乎和鄰。目下諸大國之與我中國,真是唇齒相依,大小相顧之事也。當我主未定江南之日,眾仁兄台得人入內地乎?茲則東、西、南、北任其馳驅,湖北、安徽隨乎貿易。倘不共相會合,一鼓剷平,則中國缺少水師,未能一朝撲滅,受制於胡奴,恐唇亡而齒以隨之,諸大國不得不長計慮耳。如諸大國相(信)我中國,仗天父、耶穌之權能,留尊教之體面,與賢議定章程,同誅胡虜。眾仁兄專取水路,所得郡縣州城關隘,悉聽眾仁兄台鋪派鎮守,其財寶錢漕,一併收納,賢毫不過問。至賢統兵專取陸路,所得郡縣州城鎮隘以及財寶錢漕,賢與眾仁兄台各得其半。其中外遠近之城邑,凡有大水關、大碼頭,亦歸眾仁兄台關撫。諒有此水師,雖跨海渡江,無有阻滯矣。我中國開創之初,兵力不無單薄,軍需不無缺乏。假令眾仁兄台甘於袖手,不為援救,則該清妖弁貪婪無厭,乃狐鼠肆威之輩,一經我中國被其挾制,勢必及於眾仁兄;於此而欲仍逍遙往來於江、廣、浙、豫也,未必然已。萬祈眾仁兄台,迅速發兵,立除餘孽,以全兩便,慎勿見吝,是所切禱。唯望一視同仁,將見成功之日,各鎮金湯,兩下和好,萬代通商,同享太平之福,豈不美哉。再:漳城稱富足,目下軍情平善,兵民兩安,生意買賣,甚為熱鬧,金銀滿市。伏乞眾仁兄台酌議撥移貨物船隻,內載一切洋物並銅帽洋火等項前來,自可立即出售。如慮及我軍兵士,賢愚不一,或有硬自取貨,不付銀洋,賢照價賠償,斷無失信於朋友之理。書到之日,祈賜回復,以免遠盼。專此敬太平天國甲子十四年十月初一日啟(1865年3月4日)   
  天荒地老出奇人(12)   
  侍王李世賢在對待洋人的態度上,與慈禧「寧與洋人勿與京奴」有同工異曲之妙,他竟然還揚言過:「如果太平軍不能戰勝清軍,倒很願意看到英國統治中國。」(呤唎《太平天國親歷記》下冊629頁)這種赤裸裸的賣國,其實也代表了太平天國後期部分上層將領的看法。在他們心目中,「洋兄弟」總比「清妖」要親近一層。 
  洋大人們不聽這一套,他們反而積極配合李鴻章、左宗棠部,派人派船幫助清軍圍打漳州。李世賢又氣又急,於5月15日匆匆逃離漳州。 
  一路大敗,李世賢幾十萬大軍最後死的死,降的降,只剩他孤身一人。想昔日拜上帝會能以幾千人起家一路殺至南京,只憑一個「勢」字。李世賢攻佔漳州時,有兵幾十萬,武裝精良,來福槍、左輪槍、滑膛槍,應有盡有,而清軍方面只有土繩槍、抬炮和長矛,人數遠遠遜於李世賢軍。時異勢移,眾人心懷鬼胎,各打算盤,幾十萬軍只是散沙而已。偶逢一敗,便立刻土崩瓦解。 
  李世賢自己割發化裝,狼狽不堪地逃入廣東鎮平(鎮平即今天梅州地區的蕉嶺),回到客家人的老家地區。由於康王汪海洋先前與李世賢有矛盾,又怕他官大奪自己之權,隔了幾天就派人刺死了李世賢。侍王李世賢死年32歲。想當初他與堂兄李秀成,曾撐起太平天國大半江山。一朝敗潰,死於自己人之手,不能不讓人一歎。其實,天京失守後,如果李世賢有大局觀念,沒有急急忙忙向福建方向逃遁,在江西稍稍穩住陣腳,把太平天國的「象徵」幼天王迎入軍中,自可「挾天子而令諸侯」,聯絡各路殘餘太平軍、捻軍以及曾經向太平天國效忠的各地會黨,給予他們以希望,繼續作戰,勝負未可知也。如果他們在江西得以鞏固力量,蘊力集勢而攻得襄楚,與河南的扶王陳得才和遵王賴文光遙相呼應,說不定在中原地區可以開闢新天地。可惜李世賢受其堂兄李秀成回攻閩粵思想影響太深,缺乏應變的謀略,一意南退,終於走上不歸路。 
  太平軍事至如此還窩裡反,真讓人歎息。僅僅過了幾個月,在清軍左宗棠部的節節進逼下,康王汪海洋等人不敵,失掉嘉應州城,他本人也中彈而亡。最後,偕王譚體元也被生擒,獲凌遲酷刑。 
  兩天大戰,太平軍餘部被殺一萬多人,其餘數萬或被俘,或投降。作為一股軍事力量的「太平軍」,至此完全消亡。 
  太平天國最後一個被俘的「名王」,乃輔王楊輔清。這位楊秀清的族弟在湖州時與洪仁玕道別,當時據說是前往上海向洋人購買軍火。後來消息全無,有傳言說他去了美國「發展」。其實,他從湖州走後不久,太平軍殘部皆被一一消滅,他只好潛回廣西躲匿。由於風聲日緊,楊輔清東躲西藏,在黃州、廣東、湖南、安徽一帶四處瞎轉。發昏當不了死,天京城陷後十年,他在福建想投清營當兵,為人認出被擒。清朝閩浙總督李鶴年把他在福州凌遲處死。(詳情見附件《李鶴年奏稿》) 
  兔死狐狗竟未烹——湘軍系的「好」結局 
  以曾國藩為首的湘軍,自籌餉,自練兵,使這支處於半獨立的軍事團體最終消滅了太平天國,立下不世之功。 
  依理講,曾氏集團的下場無外乎兩種:第一,功高震主,兔死狗烹,被清廷上下聯手幹掉;第二,曾氏可仿「陳橋兵變」,在南京振臂一呼,提兵北上,由臣而君,取代清朝,恢復漢人政權,那樣一來曾國藩最起碼可當個「隋文帝」。 
  兩者選其一,人生大博弈,但拿捏不好,皆是滅族亡宗的大險大惡。還好,飽讀詩書的曾國藩選擇了第三條道路,以罕見的退讓和耐心,終於化解清廷疑忌,得以避免了清末滿漢階層之間的最大一次衝突。 
  湘軍曾國荃部攻陷天京後,當天即發「八百里」快報向朝廷報捷。殊不料,清廷一盆冷水澆下,指責曾國荃大事粗定就擅自回營,語氣嚴厲地表示說,如果天京有漏網的「逆首」逃出,定拿曾國荃是問。由此一來,曾國藩只得本人親自重新上報「天京大捷」的勝報,而且還得讓滿洲貴族官文領銜分功。   
  天荒地老出奇人(13)   
  慈禧雖為一婦人,陰毒過人,她竟然置咸豐帝所講過的「攻克南京者授王爵」的許諾於不顧,僅僅賞賜曾國藩一等候爵(連公爵也不給),可謂寡恩至極。 
  為了打擊曾氏兄弟驟勝而驕的氣焰,清廷大玩心理戰,下詔嚴查天京金寶的下落與幼天王下落,並聲稱要追究李秀成、幼天王等人脫逃的罪名。為此,曾國荃等湘軍將領氣急敗壞,不少人齊聚曾國荃大營,欲逼主帥效「陳橋故事」擁曾國藩為帝。 
  清廷雖然用兵對內對外都不在行,玩政治非常在行。對於湘軍可能的背叛,他們早已有所準備,故而當湘軍最後關頭與太平軍浴血死戰時,僧格林沁、官文等滿蒙大員早得密旨,伺窺於天京左右,準備時刻消滅這支得勝而疲的湘軍。 
  曾國藩本人理學名臣,皇帝癮不濃,而且熟讀史書的他肯定深知北上爭帝的風險太大,弄不好變成吳三桂,太過不值。 
  深思熟慮之後,他馬上自動撤裁了數萬湘勇回籍,自剪羽翼給清廷看,以示無篡上貳心。同時,他又作姿態停解外省釐金,從經濟上表態自己絕無擁兵護財自固自肥之意。當然,曾國藩也要安撫把腦袋掖在腰帶上死拼多年的湘軍子弟,他對天京金寶的下落來個死不認賬,死活不承認太平天國有「窯金」。 
  曾國荃等人皆不是有遠大謀略的政治家,其實都是些打仗為金錢的財迷軍頭。清廷很知趣,見逼曾國藩裁軍辭餉的目的達到,果然不再追問天京金寶下落。由此,曾國荃等人破釜沉舟的造反之心,一下子散入九天之外。 
  不久,沒經曾國荃本人同意,曾國藩擅自上專折,「代替」老弟請求「回籍養病」,更讓清廷完全放下一顆心。 
  綜觀曾國藩一生,性格方面也有個由剛而柔的變化過程。咸豐元年,曾國藩主動上章批評皇帝,惹得咸豐帝大怒,幾欲加罪於他。咸豐四年湘軍攻佔武昌得大功,清帝收回任他署理湖北巡撫的成命,曾國藩憤懣欲狂。延至咸豐七年,曾國藩大鬧「情緒」,先是不待詔而回家奔喪,而後又在守制之時主動向朝廷要江西巡撫官職,大掉「理學大師」的份兒,致使左宗棠等人對他大肆抨擊。輿論抨擊下,老曾驚愧成病,從此得上神經衰弱,幾乎整夜睡不著覺。 
  也恰恰從彼時起,曾國藩幡然改悟,從剛愎逼人一變為圓融通達,對上對下日益恭謹,逐漸鍛煉成官場上罕見的老油條,且果然是「退一步海闊天空」,一次又一次以退為進,終未成為「權臣」而遭族誅之報。 
  太平天國興起以來,內憂外患之中,清廷中庶族地主與滿蒙權貴派之間一直勾心鬥角,內鬥不止。庶族地主派以林則徐、張亮基、吳文鎔、曾國藩、左宗棠等人為代表,滿蒙權貴派以勝保、僧格林沁、官文、崇綸等人為代表。庶族派屬實幹類型,不少人急功近利,很想有番作為。權貴派恃於出身,驕橫跋扈,對漢人心懷猜防。雙方傾軋中,前期權貴派一直得勢,比如吳文鎔之死(被崇綸逼出城),曾國藩之抑,左宗棠之被逮(差點被官文以「惡幕」罪名殺頭),袁甲三被斥(勝保大力排擠),唐巡方被黜(僧格林沁秘密派富明阿參劾這位安徽的漢人巡撫),無不顯示出權貴派力量的囂張。胡林翼所以能守於湖北巡撫之任,如果不委曲求全奉迎時任湖廣總督的滿人官文,按月奉大把銀兩當例來「孝敬」,想必他也在任不能長久。 
  好在滿蒙權貴派內部也非鐵板一塊,比如咸豐帝寵臣肅順明裡暗裡一直幫襯漢人庶族派。隨著鎮壓太平天國過程的延續,清廷高層深刻意識到漢人庶族派的重要性。即使到了慈禧婦人當政的時代,仍舊大力依靠這些人來鎮壓太平軍和捻軍。雖然處處被轄制、防範,但越來越多的地方大權逐漸為領兵作戰的湘軍、淮軍將領所得。這些昔日耕田平居的讀書漢,正因太平軍的勃然而興,才有機會跨馬持槍赴江南,十餘年間不少人步步高陞,因戰功而躍升為封疆大吏。 
  當然,慈禧婦人,臨政初期很有政治手腕。如果她在天京陷落後即卸磨殺驢,逼得湘軍與朝內外漢人庶族派走投無路,這些人沒準狗急跳牆,曾國藩可能提前幾十年上演袁世凱式的「逼宮」大戰。清朝最後之亡,究其實也,亡就亡在攝政王載灃乃一短視王公,死力排斥袁世凱,終致覆國之後果。   
  天荒地老出奇人(14)   
  千萬軍民頸中血,染得湘軍頂戴紅。 
  附一:干王洪仁玕自述與詩句 
  (說明:洪仁玕供詞,台北故宮博物院文獻部實藏七件。他被俘後,先在席寶田軍營有一件「問供」,一件「親供」。被解送到江西首府南昌後,在南昌府有三件「問供」。隨後由沈葆楨提訊,有一次供詞。這六件文獻中,在席寶田營的「親供」,原題籤「抄呈偽干王洪仁玕親書供詞」,是據原親書、供詞的抄件。 
  除以上六件外,還有一件親筆書寫的供詞。親供原稿自稱「本藩」,提到天王、幼天王、主、上帝等處,都空格或提行出格,顯露了他本人站在敵國大臣立場桀驁不屈。這是今天唯一存有原稿的洪仁玕親書供詞。仔細研究洪仁玕供詞,對太平天國初期起因,他本人與洪秀全親屬關係以及他到天京後的太平天國政局研究,可起到十分重要的參考作用。) 
  在南昌府之親書供詞 
  本藩洪仁玕承列位鞫問起義至今一切情由,姑舉大略復問。恭維本藩自幼讀書至廿八九歲,經考五科不售,習經史天文歷數,遍游各洋避禍。實因我主天王庚戌金田起義,各憲嚴查,不能家居也。辛亥年游廣西,到潯州蒙圩,寓於古城侯姓之家四十餘日,不能追隨我主天王,不遇而回。癸丑游香港,授書夷牧。甲寅游上海,洋人不肯送予進南京,其上海城內紅兵不信予為天王之弟,乃在夷館學習天文歷數。是冬返回香港,仍習天文,授教夷牧。坐火輪船四日到港,吟詩一律:「船帆如箭斗狂濤,風力相隨志更豪。海作疆場波列陣,浪翻星月影麾旄。雄驅島嶼飛千里,怒戰貔貅走六鰲。四日凱旋欣奏績,軍聲十萬尚嘈嘈。」一連四年在香港。己末年,洋人助路費百金,由廣東省到南雄,過梅嶺,到饒州蔡康業營。 
  八月與天朝輔王在景德鎮打仗敗,棄行李一空。由饒到湖北黃梅縣,知縣覃瀚元請予醫其侄頭風之症,得有謝金,在龍坪辦貨物下江南,於三月十三日到天京,蒙我主恩封福爵。二十九日,封義爵加主將。四月初一日,改封開朝精忠軍師頂天扶朝綱干王。予因初到,恐將心不服,屢辭,未蒙恩准。予原意只欲到京奏明家中苦難,聊托恩蔭,以終天年。殊我主恩加疊疊,念予自少苦志求名,故不避親貴,特加殊封。 
  予自受命以來,亦只宜竭力效忠,以報知遇之恩。己未冬,與忠王議解圍攻取之策,悉載前帙。辛酉年出師徽浙,催兵解安省之困。四月交兵數萬與英王,統往黃州、德安一路;因與忠王會剿失約,章王在桐城敗績,遂致安省不能保,而北岸陸續失陷。予因眾軍將機錯用,日夜憂憤,致被革。皆由章王林紹璋內外陰結而務財用,私議蘇杭歸忠王(按:以上五字被勾去,但可看出),各守疆土,招兵固寵,不肯將國庫以固根本。又章王奉命催糧不力,眾只留為實自之用,遂致敵人買通洋鬼,攻破蘇、杭、丹、常等郡縣,京糧益缺,而京困益無所恃。殊我主於癸亥年恩錫顧命,囑扶我幼天王,予於此時三呼萬歲後,不勝惶恐流涕,恐負聖命遺托。於去歲十一月奉旨催兵解圍,身歷丹陽、常州、湖州。殊各路天兵憚於無糧,多不應命。至今年四月十九,我主老天王臥病二旬升天。京內人心望援不至,本欲棄城,而李鴻章揣知其意,於六月轟開京垣而入。我幼天王與大臣忠王等萬有餘人出京,一路平安到廣德州,君臣大會,悲喜交集。因湖州軍(糧)乏軍單,恐難建都立業,故議到建昌、撫州等處會合侍王、康王,再往湖北會翼王、扶王等大隊。殊至……聞……又至……(按:刪節號處,原有刪略點而未寫字),又,予因前承詔旨顧命,自宜力扶幼天王。歎予在石城,隸也實不力,黑夜驚營,君臣失散,此誠予之大罪,故此成擒也。但思人各有心,心各有志,故趙宋文天祥敗於五坡嶺,為張宏范所擒,傳車送窮北,亦只知人臣之分當如此,非不知人力之難與天抗也。予每讀其史傳及正氣歌,未嘗不三歎流涕也,今予亦只法文丞相已。至於得失生死,付之於天,非吾所敢多述也。   
  天荒地老出奇人(15)   
  本藩與老天王原是五服宗潢,巷裡相接,長年交遊起居,頗有見聞而知者。我主天王長予九齡,予只知其天稟聖聰,目不再誦。十二三歲經史詩文無不博覽。自此時至三十一歲,每場榜名高列,唯道試不售,多有抱恨。丁酉年聖壽二十五歲,在廣州領卷考試,由學院前街轉至龍藏街,偶遇一長髮道袍者,另有一人隨侍,手持書一部九卷,未號書名,敬繼遞獻,面囑云:「功名二字,爾應大受,切勿憂,憂必病。」言罷飄然而去。我主持回試館,喜與眾友談論場內詩文,無暇觀覽。殊此科揭榜不售,心中憂憤,在舟吟詩云:「龍潛海角恐驚天,暫且偷閒躍在淵。等待風雲齊聚會,飛騰六合定坤乾。」回家果得一病,不省人事。三月初一日病篤,乃召父母伯叔及王長兄王次兄到伊御塌,垂淚云:「今余必不久人世,有負父母兄長教育大恩矣。蓋予魂遊天堂,目見無數天使,身穿龍袍角帽,在路傍陳設禮物,迎接予魂到一所,見是金磚金瓦,輝煌無比,張掛文字,儘是規銘寶訓。予親讀後,即有二三天使,剖換衷腸。又有老婦攜予到天河洗浴,囑云『不要與眾人頑弄,致污己身』云云。有頃,見一位金須黑袍高大老人,賜一劍一印,垂淚對予云:『吾召秀全來此,令爾知天下人儘是我生我教,儘是食我食,衣我衣,即眼所見,耳所聞,都是我造的,卒無一人知恩謝恩,反將我所造的物認做木石偶像之恩。世人何無本心,一至於此?爾切勿效之!』囑畢,即命予放膽行之。既所見如此,必不生矣。」述畢此情,忽生驚恐之狀,而王長兄次兄以為其神困憊,乃放倒御榻上。此時我主又見一龍一虎一雄雞來至榻前,遂又翻身起坐榻上。眾人只見倉惶若此,未知所見為何也。及曉,鳥語喧嘩。乃吟七絕一首:「鳥向曉兮必如我,太平天子事事可。身照金烏災盡消,龍虎將軍都輔佐。」吟後,忽東窗紅日射入御床,遂一身麻木,毛骨悚然,即昨夜臥不能起之病,亦不知消歸何處矣,應驗「身照金烏」一句詩也。 
  此時匍匐起來出臥室,見父親及鄉鄰族老人等,俱云:「我是太平天子,天下錢糧歸我食,天下百姓歸我管。」並述天父如何教導等語。眾人不知所謂,鹹以為癲狂也。一連四十多日,所言所行,教言打江山殺妖魔的話,眾尤不知所指耳。此時吟詩云:「手握乾坤殺伐權,斬邪留正解民懸。眼通西北江山外,聲震東南日月邊。展爪似嫌雲路小,騰身何怕漢程偏!風雷鼓舞三千浪,易象飛龍定在天。」又吟劍詩云:「手持三尺定山河,四海為家共飲和。擒盡妖邪歸地網,收殘奸宄落天羅。東南西北效皇極,日月星辰奏凱歌。虎嘯龍吟光世界,太平一統樂如何!」至四十餘日,性靈復元,默然靜思,慨然大志,以為上帝必不我欺。所到結交以誠以信,坐立行止肅然,以身正人,戒盡煙花酒僻等事。凡舉臨縉紳人等,各皆歎其威儀品概,故所至皆以身率教。凡東西兩粵,富豪民家,無不恭迎款接,拱聽聖訓,皆私喜為得遇真命天子也。 
  在龍母廟毀偶像題詩云:「這等斷非神,愚頑假作真!太平天子到,提醒世間人。」又題夢日詩云:「五百年間真日出,那般爝火敢爭光!高懸碧落煙雲卷,遠照塵□鬼蜮藏。東北西南勤獻曝,蠻夷戎狄盡傾陽。重輪赫赫遮星月,獨擅貞明耀萬方。」又因土人說六窠廟十分靈顯,主詢其信堪輿,打死母親以葬,且出入喜男女和歌,得道為神云云,故題詩斥毀云:「舉筆題詩斥六窠,該誅該滅兩妖魔。滿山人類歸禽類,到處男歌和女歌。壞道竟然傳得道,龜婆無怪喚家婆。一朝霹靂遭雷劈,天不容時可若何!」又聞甘王廟日夜顯身,廟祝不敢親在廟內奉祀,土人有敢議者,即行作祟,其家不安,必得禱祝方止。且降迷童子,攀知縣(按:「縣」原寫作「懸」)轎槓,該知縣許以龍袍,才肯放去。我主偕南王馮雲山行二日到象州,親臨該廟,果然人人稱說該廟靈赫,乃入調拆其真衣木像,題詩云:「題詩草檄斥甘妖,該滅該誅罪不饒。打死母親干國法,欺瞞上帝犯天條。迷纏男婦雷當劈,害累人民火定燒,作速潛藏歸地獄,猩身那得掛龍袍!」又見有吹吸鴉片煙,勸戒詩云:「煙槍即炮槍,自打自受傷。多少英雄漢,彈死在高床。」又時將上帝造化天地山海萬物,令人知保佑大恩,俱由上帝也。蓋人生天地,眼無三光之明及五行之火,雖泰山湖海亦不見;其眼光非由己光,是天之三光扶助也。鼻之呼吸,刻不能不與天氣相通,若半刻不呼,必死無疑。口食之米菜等物,耳通之風聲,性靈之降,自維皇上帝,無一不是上帝保佑世人,刻不能少。何世人忘本瞞天,不識生命之源,反說自己本事得來,何其被妖魔菩薩迷濛至此?即古聖賢總有功德於人,不獨當念伊功,且當實力傚法,何世人一拜便了,竟不學堯舜孔孟之德,獨冒為其徒可乎?常將此等天理物理人理,化醒眾人,而眾人心目中見我主能驅鬼逐怪,無不歎為天下奇人,故聞風信從。且能令啞者開口,瘋癱怪疾,信而即愈,尤足令人來歸。故於癸卯、甲辰、戊申、己酉等年,與南王往返粵西數次,俱有樹立。   
  天荒地老出奇人(16)   
  至庚戌年,因來人溫姓富豪欺人,與土人爭鬥,而貴縣知縣准土人與來人相殺起釁。即有張家祥、大鯉魚、陳亞貴、蘇三相、李士魁等寇,打鄰劫鄉,相率為禍。而拜上帝之人,俱不准其幫助。只令凡拜上帝者團聚一處,同食同穿,有不遵者即依例逐出。故該搶食賊匪被官兵逐散一股,即來投降一股。唯恐天王不准,故嚴守天條規律,不敢秋毫有犯。天王勞心,即將博白、貴縣、象州、金田、花州各來扶主等隊,俱立首領,編以軍帥、師帥、旅帥以下等爵,男女有別,雖夫婦不許相見,故所至無不勝捷。且有東西南北翼五王為之謀猷,有李開芳、李開明、林鳳祥、羅大綱、陳承瑢、秦日光〔綱〕等為統兵之將,一時風雲會合,非人力所能為也。且東王蒙上帝降托,能知過去後來,令人欽服之至。且東王能代人贖病,至耳聾流水,口□流涎,二月餘之久,眾有疑為廢人者,殊後有一日即開口病癒,每有所言即驗應。而西王蕭朝貴蒙天兄降托,即能大獲勝仗。故當時所戰克者,皆西王蒙降托之力也。 
  又細推其在金田起義之始,固由歷年神跡所致,乃眾人心堅如金石。又因當時拜菩薩者忌惡拜上帝毀其所立偶像,因各攻迫,日聚日眾。凡有攻仗,皆有天助神奇。貴縣白沙兄弟被山尾村搶去耕牛,十餘兄弟追殺至該村大勝,該村人演戲旺其菩薩,又看戲人自驚,自相踐踏。該村數千家,從無人敢欺者,被十人打勝。又博白、鹿〔陸〕川等處團聚數千兄弟,路經半月到金田,像州亦被迫團聚數千到金田。此時天王在花州胡豫光家駐蹕,乃大會各隊,齊到花州,迎接聖駕,合到金田,恭祝萬壽起義,正號太平天國元年,封立幼主。次則移蹕到大黃崗〔江〕,數捷。次則移蹕到東鄉象州,轉至武宣。閏八月初一日入永安州,鎮守過年。壬子春,棄永安到新〔仙〕回,一路艱難,屢戰屢捷。到桂林,圍攻多時不克,棄圍過湖南等處,大招士馬,一路士民樂從,秋毫無犯。攻全州,下之。南王馮雲山中炮升天。一路勢如破竹。因伊未在陣中,不能細述。 
  又發西王大隊直攻長沙,而秦日綱、陳承瑢等隊陸續進發。前隊正在大獲勝捷,破進外城,攻圍正急,而內之士民亦目見張惶搬遷。殊西王在敵樓上裝束異常,窺伺城內,忽被流星炮彈中傷升天。而天王、東王即速催兵前來接應,幸得保全無事。乃在河心孤洲用誘敵伏兵計勝捷,溺死清兵不計其數。乘勝棄長沙不圍,直搗益陽,殺賽妖頭,獲舟數千,得古人遺下紅粉不計其數。渡湖到岳州,下武昌,乘勢席捲,聲勢甚大。此時兩湖兵將,望風歸順,在天王萬□前破漢陽、武昌。祝壽後即發兵虛攻黃州,得而不守,撤兵回省。而江南陸建瀛得聞此消息後,即離南京城,統兵尚游。田家鎮接仗,數萬兵將,一鼓瓦解,孤身回南京閉門固守。 
  癸丑二月,天兵到南京,由儀鳳門攻入,不半月而平定,即發兵下取鎮江,上取無為運漕鎮,守安慶,復湖北,下揚州,後乃發兵掃北。雖所到以威勇取勝,究系孤軍深入,數月之間,北京日夜戒嚴,各有準備,覆沒忠勇兵將不少。 
  此後幸東王律法森嚴,兵勢迭有興屈,難以遠征。甲寅、乙卯年(原小字帝註:不記真)大破向榮(按「向榮」二字被圈子去)何欽差。丙辰年,破東門向榮。是年七月,東王長天,北王亦喪。丁巳,翼王遠征,國政不能劃一。戊午年,乃封陳玉成為前軍主將,李秀成為後軍主將,李世賢為左軍主將,韋志俊為右軍主將,蒙得恩為中軍主將兼正掌率,掌理朝□,稍可自立。唯被張家祥四面築長城圍裹京都,僅通浦口一線之路,車運北岸糧米以濟京用。 
  己未年,予由粵東到天京。我主天王念予少有聰慧,升封各爵。繼封英王、忠王等,各有奮興之志。忠王三次面求畫策,予曰:「此時京圍難以力攻,必向湖、杭虛處力攻其背,彼必返救湖、杭,俟其撤兵遠去,即行返旆自救,必獲捷報也。」乃約英王虛援安省,而忠、侍王即偽裝纓帽號衣,一路潛入杭、湖二處。因忠王隊內貪獲馬匹,未得入城,即被緊閉城門。復經開挖地□,攻入杭城,唯韃子城未破。料圍京之清兵撤動,此刻重在解京,不重在得地,忠王即約侍王由小路回師,後果大解京圍。英王破頭關而入,侍王破燕子山而入,忠王兜殺句容一帶,三月廿六日解圍。   
  天荒地老出奇人(17)   
  四月初一,登朝慶賀,且議進取良策。英王意在救安省,侍王意取閩浙,獨忠王從吾所議云:「為今之計,自天京而論,西距川陝,西(按「西」應作「北」)距長城,南距雲貴、兩粵,俱有五六千里之遙,唯東距蘇、杭、上海,不及千里之遠。厚薄之勢既殊,而乘勝下取,其功易成。一俟下路既得,即取百萬買置火輪二十個,沿長江上取。另發兵一支,由南進江西,發兵一支,由北進蘄黃,合取湖北,則長江兩岸俱為我有,則根本可久大矣。」乃蒙旨准。即依議發兵,幾乎得手。及取蘇、常等郡縣後,英王如議進取蘄黃,忠王由吉安府繞取興郭州等縣。殊忠王憚於水勢稍漲,即撤兵下取浙江。英王因忠王既撤,亦急於解救安省,遂失前議大局之計。後雖得杭州等郡,而失一安省為京北屏,大有可虞之勢。殊忠王既撫有蘇、杭兩省,以為高枕無憂,不以北岸及京都為憂。故予行文曉之曰:「自古取江山,屢先西北而後東南,蓋由上而下,其勢順而易,由下而上,其勢逆而難。況江之北、河之南,自(古)稱為中州魚米之地。前數年京內所恃以無恐者,實賴有此地屏藩資益也。今棄而不顧,徒以蘇、杭繁榮之地,一經挫折,必不能久遠。今殿下雲有蘇、浙,可以高枕無憂,此必有激之談,諒殿下高才大智,必不出此也。夫長江者古號為長蛇,湖北為頭,安省為中,而江南為尾。今湖北未得,倘安徽有失,則蛇既中折,其尾雖生不久,而殿下之言,非吾所敢共聞也。」後忠王復以「特識高見,讀之心驚神恐。但今敵無可敗之勢,如食果未及其時,其味必苦,後當凜遵」云云。此後韃妖買通洋鬼,交為中國患,亦非力所強為謀之耳。 
  洪仁玕親書詩句 
  (說明:洪仁玕絕命詩共五行二十句,現存台北故宮博物院。這些詩句充滿了華夷有別的攘夷思想,很有末路英雄氣勢。 
  洪仁玕絕命詩沒有原件留世,現存詩文是簡又文摘《北華捷報》上的英文譯文轉譯而成。) 
  春秋大義別華夷,時至於今昧不知。 
  北狄迷伊真本性,綱常文物倒顛之。 
  志在攘夷願未酬,七旬苗格德難侔。 
  足根踏破山雲路,眼底空懸歎白頭。 
  英雄吞吐氣如虹,慨古悲今怒滿胸。 
  獫狁侵周屢代恨,五胡亂晉苦予衷。 
  漢唐突厥單于犯,明宋遼元韃靼凶。 
  中國世仇難並立,免教流毒穢蒼穹。 
  北狄原非我一家,錢糧兵勇盡中華。 
  誑吾兄弟相殘殺,豪士常興萬古嗟。 
  他臨刑還吟出四句詩: 
  臨終有一語,言之心欣慰; 
  我國雖消逝,他日必復生。 
  (觀洪仁玕上述詩文,真是可悲,可憫,可歎!) 
  附二:洪天貴福親寫自述與詩文 
  (說明:洪天貴福這個「幼天王」被俘時16歲,簡直就是個沒見過任何大世面的行為思想均怪謬的少年。遠的不說,明朝好幾個皇帝繼位時比他年紀小,都比這位「幼天王」來得聰明,更甭提順治、康熙這樣的清朝少年老成皇帝。這位幼天王,基本上等同於洪秀全銀籠子裡面養的那隻大鸚鵡。在他的自述中,有不少重要的史料——洪秀全確切死日;洪秀全自己在宮中偷看「妖書」;洪天貴福每天四次向老爸請安的繁瑣儀式,這位少年人九歲即有四個老婆的情況以及逃離天京時的諸王名單。非常讓人發感慨的是,這位幼天王與他爸爸一樣愛謅歪詩,且「大逆不道」,張口閉口「跟得長毛口難開」,一丁點沒有龍子龍孫的錚錚骨氣。如此「大逆」之子,還幻想要在清朝考試做秀才。結果,他正在暈乎乎寫歪詩,即被提出押入鬧市凌遲,誠可悲歎。有關文件存於台北故宮博物院。) 
  洪天貴福親書自述(1) 
  …… 
  老天王死畢,埋在新天門外御林苑東方嶺上,不用棺木,是使女官葬的。老天王的父親名叫洪鏡揚,有個細亞媽在南京未出。老天王有八十八個妻。我有兩個弟,一個光王洪天光,一個明王洪天明。我有三個伯,王長兄信王洪仁發在西門跳水死,王次兄勇王洪仁達未出城,來到□口被官兵拿了。忠王李秀成帶有壹百多人,從石牛石馬處到芳山被官兵拿了。獨恤王仁政伯到楊家牌,亦被官兵擒了。   
  天荒地老出奇人(18)   
  出南京是尊王帶我出來的。時尊王用長槍系長白帶,我騎馬跟緊這白帶走。我兩個弟天光、天明,在南京未出。佑王李遠繼在楊家牌被官兵殺了。尊王劉慶漢被官兵拿到殺了。南京有千多王未出。 
  天朝內有一青鸚鵡,所住是銀籠,他會講話。鸚鵡唱云:亞父山河,永永崽坐,永永闊闊扶崽坐。 
  洪天貴福親書自述(2)(我)讀過天朝十全大吉詩、三字經、幼學詩、千字詔、醒世文、太平救世詔、太平救世誥、頒行詔書。前幾年,老子(洪秀全)寫票令要古書,干王乃在杭州獻有古書萬餘卷。老子不准我看,老子自己看畢,總用火焚。我見書這多,老子不知,我拿有三十餘本,藝海珠塵書四五本、續宏簡錄卷四十二卷四十三共二本、史記兩本、帝王廟謚年諱譜一本、定香亭筆談一本,又洋人之博物新編一本,還有十餘本書。自我登基之後寫票要有四箱古書,放在樓上。老子總不准宮內人看古書,且叫古書為妖書。 
  朝內有一鸚鵡會講話,天天唱云:亞父山河,永永崽坐,永永闊闊扶崽坐。 
  我有四妻:姓侯,安慶人;姓黃兩個,廣西人;姓張,湖北人。 
  我有兩個弟:光王洪天光、明王洪天明,兩人均十一歲。 
  老子在前殿,我在左殿上屋,明王在下屋,明王后又遷居金龍殿左室,光王在金龍殿,眾媽在右殿。 
  本年四月十九夜四更老子病死。二十四日眾臣尊我登位,名叫幼天王。出城是忠王、尊王、養王救我出的。 
  洪天貴福親書「請安本章格式」和「讚美詩」早朝請安本章小子天貴福跪請爹爹寬心安福坐,爹爹萬歲萬歲萬萬歲。跪請爹爹聖體安否,求爹放寬聖懷,永坐天國萬萬年。 
  早飯請安小子天貴福跪請爹爹寬心安福食宴。 
  午時請安小子天貴福跪請爹爹寬心安福坐。跪請爹爹身安否,請爹寬心。 
  夜飯請安小子天貴福請爹爹寬心食宴,食畢宴放寬聖懷安福睡七日禮拜讚美云:讚美上帝聖神為天帝父讚美基督為救世天聖主真道豈與世道相同能救人靈享福無窮智者踴躍接之為福愚者省悟天堂路通天父鴻恩廣大無邊不惜大子遣降凡間捐命代贖吾儕罪孽人知悔改魂得升天食飯感謝云:感謝上帝祝福有衣有食無災無難得升天洪天貴福親書送唐家桐詩(又送唐家桐哥哥詩三首)跟到長毛心難開 東飛西跑多險危如今跟哥歸家日 回去讀書考秀才如今我不做長毛 一心一德輔清朝清朝皇帝萬萬歲 亂臣賊子總難跑如今跟到唐哥哥 唯有盡弟道恭和多感哥哥厚恩德 喜謝哥恩再三多甲子年十月初四日夜五更洪貴福寫洪天貴福在南昌府供詞(原題「南昌府訊洪天貴福供壹本」)據洪天貴福供:年十六歲,在廣東花縣生長。父親老天王洪秀全,今年五十三歲,有八十八妻。我系第二房賴氏名蓮英所出,現年四十多歲。我有兩個兄弟,均系十一歲,一名天光,封為光王,系第十二母陳氏所生;一名天明,封為明王,系第十九母吳氏所生。並有兩姊三妹,均不同母的。我有四妻,年紀均與我相仿,一侯氏,一張氏,兩個黃氏,均未生子。我自五歲隨父到南京,六歲時讀書,同一個姊子名天姣系長我十歲的,教我讀書,並無先生。我在南京夫妻五人住在宮內左殿,父親住在前殿,生母住在右殿,天明弟住在我之下首,天光弟住在金龍殿,宮內共有七八個殿。那干王洪仁玕是我族中疏房叔子,於己未年到南京來的。父親平日常食生冷,自到南京後以蜈蚣為美味,用油煎食。於今年自四月初十日起病,四月十九日病死。因何病症,我亦不知。屍身未用棺槨,以隨身黃服葬於宮內御林苑山上。宮內有前後兩個御林苑,父親葬處繫在前御林苑,距父親生前住的前殿隔有兩個殿。   
  天荒地老出奇人(19)   
  王長兄信王洪仁發、王次兄勇王洪仁達、幼西王蕭有和們就於四月二十四日扶我接位為幼天王。一切朝政系信王洪仁發、勇王洪仁達、幼西王蕭有和及安徽歙縣人沈桂四人執掌。洪仁達並管銀庫及封官錢糧等事。兵權是忠王李秀成總管。 
  六月初六日五更時,我夢見官兵把城牆轟塌,擁進城內,醒來告知兩弟。不料是日午後,我在樓上望見官兵果然把那裡城牆轟塌,擁進城內。忠王李秀成及尊王劉慶漢們帶了一千多兵、馬六七百匹於初更時保我從太平門缺口處衝出,官兵在城牆上看見,追來至山邊,李秀成轉身攔截官兵,同洪仁達均被擒獲。那沈桂,都稱他為沈真人,亦於那時被炮打死。洪仁發於破城投水身死。我的兩個兄弟天光、天明及母妻均在南京城內,並未攜帶一個婦女出來。一切各物亦未隨帶。城內還有七八萬人。我的姊子天姣許與廣東人金王鍾義信為妻,尚未成婚,亦在城內未出。 
  我從南京動身由淳化鎮過到不知地名,與官兵打仗,彼此均陣亡不少,我兵死的更多。到那河邊,官兵原想燒斷浮橋,被我兵搶渡,行於前面地方遇見官兵,我們的馬匹丟棄甚多,軍裝亦拋棄不少。走了四五日到廣德州,那干王洪仁玕從湖州帶兵來到廣德州,並辦了好些貢物。那恤王洪仁政亦從湖州來到。那幼西王蕭有和在廣德州病死。 
  我們在廣德州住了有半個多月,干王洪仁玕、堵王黃文金們因知侍王李世賢已來江西,就於七月不記日子帶了七八萬兵,保我從廣德州起身來江西與李世賢會合。列王黃宗保帶了花旗軍在前開路,花旗軍有多少我亦不知。養王吉慶元、堵王黃文金、昭王黃文英各帶兵分三路走,我只穿了藍白單夾長褂,頭紮縐紗巾,腳穿鞋子,沿途騎馬經過的地方,均不知名。到寧國墩的地方遇見官兵打仗,堵王黃文金被炮子打死了。三路兵合為一處,走黟縣到威坪與官兵戰敗。到一處有大河離徽州不遠,與官兵打仗獲勝。我們過了河,有首王范汝增帶了一萬多人未及過河,官兵炮船來了,都被打散。又到一處離屯溪不遠,遇見官兵。我騎馬先走,尊王劉慶漢在後打仗,官兵退去。到一大山,又遇官兵打仗,我們馬匹丟棄不少,官兵追了七八里才轉出的。到第二日又遇官兵,我跑上山沒有路,險被擒獲,幸干王的隊伍回馬槍把官兵打走。到開化縣又遇官兵,我的花旗兵戰勝。那日到離河口不遠,楷王譚體元帶了他的隊伍,因與官兵打仗,走往光澤縣去了,到橫村,譚體元才來合隊的。到唐坊又與官兵打仗,官兵大勝,追到楊家牌。那日三更時分,官兵猝至,把我衝散。我獨自一人騎騾子過橋走了幾里,看見官兵來了,我跌下坑去。官兵過去,我就上山,在山上餓了四天,遇見一個白衣無須長人給我一個茶碗大的麵餅。我接餅在手,那人忽不見,我把餅吃了,又在山上過了兩天。到第六日下山,央人剃了頭,到唐姓家,那唐姓就叫我幫他割禾,有人盤問,我捏說瑞金人。在唐家住了幾天出來到白水鎮,至高田地方遇見官兵,問我要金銀沒有,把衣服剝去,並要我挑擔,致被盤出拿獲的。 
  那侍王李世賢聽說往廣東去了。那康王汪海洋尚在瑞金,要往福建去,我沒有趕到。我在楊家牌衝散之時,佑王李遠繼被官兵殺了。那干王洪仁玕還在我之後。他有三四個兒子,一名葵元,長我二三歲。我在石城曾見他騎了一匹騾子。那忠王李秀成有兩個兒子,一名李榮桂,並非親生,不知下落;一不知名,現年四歲,系他親生的,已在石城被獲。 
  我的頭髮是我父老天王在日叫我剪去,只剩了這些。凡我父面前的人都要一樣剪去,不剪要打,究系什麼意思,我也不知。我們的禮拜讚美語句另寫一紙呈閱。我的兵在石城地方只剩了二千多人,我自衝散後想必歸康王汪海洋往福建去了。 
  我所說的日期是我那邊的日子,較之大清的日子要遲十天。那東王楊秀清系六年被北王韋昌輝殺死。南王馮雲山於未得南京以前就死了。西王蕭朝貴繫在長沙被炮子打死的。北王韋昌輝自殺楊秀清後,旋亦被人殺死。那翼王石達開自去四川後沒有音信。另有扶王陳德才、崇王陳德隆、天將馬榮和三人帶了人馬下陝西,亦無音信。我只知名,未見他三人之面。   
  天荒地老出奇人(20)   
  我父親不吃豬肉的,並不准眾人吃酒,所以從前我只吃牛肉,不吃豬肉,如今也吃豬肉並常吃酒。那洪仁玕是好吃酒的。我稱母為媽,我媽與第四母余氏不和,父親因將倆母均鎖閉了好些時。那時我年紀尚小,不見母常行啼哭。我父在日,各王見我均須跪禮,母磕頭禮我的。花旗兵從前在常州與洋人打仗,得了兩尊西瓜大炮。 
  洪天貴福在江西巡撫衙門供詞(原題「本部院親訊洪天貴福供壹本」)我,廣東人,自少名洪天貴,數年前老天王叫我加個福字,就名洪天貴福。登極後,玉璽於名字下橫刻真主二字,致外人錯叫洪福瑱。現年十六歲,老天王是我父親,他有八十八個母后,我是第二個賴氏所生。九歲時就給我四個妻子,就不准我與母親姊妹見面。老天王做有十救詩給我讀,都是說這男女別開不准見面的道理,我還記得幾首。我九歲後想著母親姊妹,都是乘老天王有事坐朝時偷去看他。老天王叫我讀天主教的書,不准看古書,把那古書都叫妖書,我也是偷看過三十多本,所以古書名色也還記得幾種。從來沒有出過城門。 
  本年四月十九日,老天王病死了。二十四日,眾臣子扶我登極,拜了上帝,就受眾人朝賀。朝事都是干王掌管,兵權都是忠王掌管,所下詔旨都是他們做現成了叫我寫的,以後我就叫幼天王。我四個妻子都叫幼娘娘。 
  六月初六日五更,我夢見官兵把城牆轟塌,擁進城內。到了午後,我同四個幼娘娘在樓上望見官兵入城來了,我就往下跑,幼娘娘拉住不放,我說下去一看就來,便一直跑到忠王府去了。忠王帶我走了幾門,都衝不出來,到初更時候乃假裝官兵從缺口出來,才出來十多人就被官兵知覺,尾後都被截斷了。到廣德州只剩數百人,就約堵王等分路來江西尋康王、侍王。沿途節節打仗,不計次數。到那日到楊家牌,我就說,官兵今夜會來打仗,干王們都說官兵追不到了。三更時候四面圍住,把我們都打散了。官兵追得緊,我過橋吊下馬來,他們把我扶過嶺。官兵追到,我與身邊十幾個人都擠下坑去。官兵下坑來,把他們全數都拿去了,不知何故單瞧不見我。 
  我等官兵望前追去,獨自一人躲入山裡,藏了四天,餓得實在難過,要自尋死。忽然有個極高極大的,渾身雪白,把一個餅給我,我想跟他去,他便不見了。我將餅吃下就不餓了。又過了兩日,下山到唐姓人家,我說是湖北人,姓張,替他割禾,他給我飯吃。他那裡有人剃頭,我就順便也剃了。住了四日,唐姓人叫我回家。我就走到廣昌的白水井,問人說是往建昌的路,我怕建昌有官兵,就回頭。有一個勇說我是長毛,把我衣服剝去了。又走了瑞金地界,就有一個勇叫我替他挑擔,我說不會挑,又回頭走到石城地界,就被他們把我帶到營中。 
  唐老爺待我甚好,我的話都告訴他說了。那打江山的事都是老天王做的,與我無干。就是我登極後,也都是干王、忠王他們做的。廣東地方不好,我也不願回去了,我只願跟唐老爺到湖南讀書,想進秀才的。是實。 
  附三:李鶴年奏稿(說明:此文引自《閩浙總督李鶴年等奏為捕獲楊輔清訊律擬辦折》[見同治十三年九月初十《申報》],需注意的是「楊輔清口述」夾於奏折內文,而非似諸王口述及其他人口述當作附件呈上。見此文件,即可知太平天國滅亡後輔王楊輔清去美國招兵買馬圖「發展」的事情完全是演義或者謠傳。這位楊秀清的族弟確實會躲會藏,天京陷落後十年方才被捕殺。他最後想投軍入清營當兵,也是一種「燈下黑」的心理,以為「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孰料最終被人認出,丟掉性命。)李鶴年奏稿頭品頂戴閩浙總督臣李鶴年福建巡撫臣王凱泰跪奏:為漏網首逆訊明按律擬辦,恭折具奏,仰祈聖鑒事。竊臣等恭閱邸抄,同治十三年六月二十二日奉上諭:李鶴年奏獲積年漏網巨魁等語等因。欽此。恭錄轉行欽遵。即據委員會侯補都司李得升先典史王謨將該逆押解到省,發經署臬司盧士傑會同善後局司道,督飭福州府知府林慶貽訊擬解勘,臣等隨親提研鞫。緣該逆楊輔青(清)籍隸廣西桂平縣,本名楊金生,乳名阿七,人呼楊七麻子,後與楊秀青(清)認作本家,改名楊輔青(清),道光三十年,洪秀全作亂,先踞永安州城,隨兄楊根沅投入賊營,隨同逆首洪秀全、楊秀青(清)、馮雲山、蕭潮潰(朝貴)、韋昌輝、石達開等圍攻廣西省城。咸豐二年由全州竄出,攻陷湖南道州。是年七月,圍攻湖南省城,馮雲山、蕭潮潰(朝貴)斃於炮。十月隨同楊秀青(清)等由益陽縣水路連陷岳州及湖北武昌各城,下竄江西九江府。三年,陷安徽省城,遂陷金陵,洪秀全佔踞江南,改建偽都。該逆與楊秀青(清)為一路,拔充偽中軍主將。賊中內亂,韋昌輝殺斃楊秀青(清),石達開由湖北趕回金陵排解,洪秀全不聽,並殺韋昌輝。該逆遂同石達開竄擾江西撫州一帶,封為木天燕。咸豐九年,與石達開分股,率眾回竄江南,屢拒官兵,洪秀全封為木天義。旋因獨率部眾攻陷安徽池州、寧國等府城,封為偽輔王。同治三年,官兵圍困金陵,日見危急,該逆在寧國一帶散遣賊黨,剃髮逸出,由湖州乘舟逃至上海,後曾潛回原籍,並至貴州、廣東、湖南、安徽地方,俱不敢日久存匿,並無一定住址。現聞福建招勇,擬來投營,遂於晉江縣地方被獲。伊兄楊根沅從賊後,久已身死。供認前情不諱。查該逆楊輔青(清)與洪秀全等首先倡亂,滋擾十餘省,流毒東南,攻陷各城,受封偽王,實屬窮凶極惡,罪不容誅。乃自同治三年逸出之後,迭奉諭旨嚴拿,迄未就擒。現幸仰賴天威,飭屬拿獲,應照謀反大逆律,凌遲處死。該逆以著名巨魁漏網已久,情罪重大,未便再稽顯戮,隨於審明後,恭請王命,飭委文武將該逆綁赴市曹,按律凌遲處死,仍梟首示眾,以彰國法,而快人心。除將出力文武員弁隨案附片請旨獎勵並供招咨部外,臣等謹合詞恭折具奏。伏乞皇上聖鑒,敕部議覆施行。謹奏。   
  電光飛火走游龍(1)   
  ——捻軍的極盛與衰亡 
  公元1865年(同治四年),5月。 
  山東曹州高樓寨,從郝胡同突圍而出的數十名清兵清將冒死奔逃。大名赫赫的清朝名將僧格林沁王爺,也在其中。他拍馬急奔,力圖衝出重圍。可惜,他不僅沒有奔至安全地帶,反而闖進新捻軍層層設伏的柳林。 
  張宗禹所率的捻軍槍炮齊施,刀箭弩矛共發。 
  僧王逃至吳家店,馳突間,忽然,迎面飛來一支長矛,正插在他的左肩上。巨大的衝力,登時將他這位身材魁梧的蒙古王爺拽下馬來,受傷的坐騎受驚奔去無蹤。 
  僧王摔在地上,滿臉青腫,渾身上下傷口處處,綿袍浸透了鮮血。 
  為防被敵人認出,僧王扔掉了象徵他尊貴身份的三眼花翎帽子。他狼狽不堪,在麥□間匍匐蛇行,想趁亂脫身。 
  一個名叫張皮綆的十五六歲新捻軍娃娃兵發現了神色慌張、形容狼狽的僧王。特別是他腳上那雙上好官靴暴露了身份。 
  娃娃兵大喝一聲:「妖頭莫走!」衝上去舉刀就砍。 
  大英雄僧格林沁王爺此時遍體創傷,餓渴至極,已無任何還手之力。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對面少年一把大刀劈向自己的胸膛。 
  曾經讓洋人聞風喪膽的鼎鼎大名的僧王,竟然一聲不吭地被一個捻軍娃娃兵剁死。僧王死年,55歲。 
  張皮綆熟練剁下僧王的腦袋,把首級髮辮纏在自己腰上。他信手撿起扔在不遠處的三眼花翎官帽歪戴在頭上,高興回營。 
  當時,這個少年並不知道:他的一刀,不僅結果了清朝一代名將,而且砍在了滿清王朝的肺管子上。 
  言及太平天國,就不能不提捻軍。二者此消彼長,相吻相合,忽聚忽離。太平軍無論是北伐、西征,都離不開捻軍馬隊的狂風暴雨般身影相隨。但是,把捻軍視為太平軍一個支系或者完全把兩者孤立加以研究,均是片面的理解。 
  1952年,羅爾綱先生把捻軍改稱為「太平天國新軍」,更是一廂情願的矯枉過正。捻軍完全不同於以前任何農民起義和農民暴動。在其發展前期,它不僅有穩固的根據地,而且「居則為民,出則為捻」,行事詭秘,宗族性極強,戰法獨特。而且,與太平軍大不同的是,他們並不毀儒滅道,也不拜「天主」。他們在發展高峰時,還以光復「大漢」為政治口號。 
  捻軍活動大致分為五個時期。 
  第一,零散的「捻黨」時期。捻黨比太平天國早得多。早在嘉慶年間白蓮教起事時,捻黨就已經四處萌動,時間大概是從1797年到1853年。 
  第二,與太平軍相互聲援期。自1853年以來,太平軍一路克捷,直下南京,清朝在各地的統治大有土崩瓦解之勢,安徽、河南、山東等地捻黨組織四處乘亂而起,並加入太平軍的北伐行列。成也捻軍敗也捻軍,捻軍特有的鬆散無紀,最終對太平軍的北伐和北伐援軍造成了極大的滯阻。 
  第三,捻軍、太平軍聯手期,大概從1857年至1861年。其實,在太平天國高層眼中,捻軍同苗沛霖的「苗練」一樣,可以利用,但並不可信。在此期間,張樂行等無數大小捻首均接受太平天國的封號,可是他們一直各自為政,保持獨立狀態,「聽封而不聽調」。在「三河之戰」殲滅湘軍六千多人的戰役中,捻軍出力最大,配合太平軍陳玉成部把湘軍名將李續賓逼得上吊自殺。 
  第四,捻軍、太平軍的冷淡期。時間為1861年至1864年。此間,張樂行等人對太平天國產生嚴重不滿,把軍隊開回安徽老家。1863年初,雉河集失守,張樂行被俘殺,雙方基本斷了聯繫。 
  第五,捻軍、太平軍重新攜手時期。時間是1864年至1868年。張樂行之死,代表初期捻軍的消亡。張宗禹、任化邦代表後期捻軍的崛起,他們在1864年與東下的西北太平軍聯合,準備入援南京,但被僧格林沁等人阻截於鄂東地區。南京被清軍攻陷後,黑石渡一戰,太平天國扶王陳得才自殺,張宗禹等人也一敗塗地。於是,殘存眾頭目擁立太平軍的遵王賴文光為主。這樣一來,太平軍、捻軍在太平天國滅亡後倒真正實現了實質上的「聯合」。   
  電光飛火走游龍(2)   
  此後的戰鬥,其實是捻軍當一方主角,因為太平軍已經不存在。但在組織形式上,捻軍受賴文光影響,仍奉太平天國為「正朔」,旗幟、封號、印信皆是太平天國那一套。所以,賴文光假借洪秀全兒子之命,封張宗禹、任化邦等人分別為梁王、魯王等等。 
  1866年,這支捻軍又分為東捻和西捻,東捻主要是太平軍故部,西捻主要是捻軍「老人」,所以賴文光和張宗禹分領二部。 
  捻軍最赫赫的戰功,不用說,肯定要屬打死僧格林沁王爺。僧王之死,對滿清最高層是致命傷,他們賴以慰藉的最後滿蒙系支柱崩垮,日後只能靠漢人們出頭了。 
  李鴻章、左宗棠當然不是吃素的,這兩個清朝的「中興之臣」,最終把捻軍送入了歷史的深淵之中。 
  零星分散的烏合之眾——早期「捻子」的活動 
  捻子作為一種民間地下組織,康熙時代的山東地區就有,稱「拜捻」。「捻」不是清朝官方的誣稱,是捻黨的自稱,別人也這樣稱呼他們。「捻」的意思很中性,安徽、河南、山東方言中的「捻」當「結伙」講。 
  捻黨最早進入清政府「視野」的,當屬嘉慶十九年(1814年),江南御史陶澍上《條陳緝捕皖豫等省紅鬍子匪徒》奏折,他報告說,有不少凶橫不法的「紅鬍子」匪徒,系「白蓮教」漏網分子,「人以其兇猛,故取劇中好勇鬥狠、面掛紅胡者名之……(這些人)成群結隊,白晝橫行,每一股謂之『一捻子』」。可見,當時俗稱「紅鬍子」的捻黨,乃是一種類似黑社會的組織,不僅有白蓮教教徒,還有失業鄉勇和地痞惡霸。 
  嘉慶年間,清朝社會衰兆已經明顯,地方蠢蠢欲動,安徽、山東、河南等地民間組織門類繁多:順刀會、虎尾鞭、八卦教、義和拳(注意這個組織,它早在嘉慶時就有,並非八國聯軍時的「新鮮事物」),當時,這些黑道組織「橫行鄉曲,欺壓善良」(《清仁宗實錄》),而且截搶私鹽(典型的黑吃黑)。在湖北,捻子稱為「白撞手」;在安徽、江蘇、山東一帶,由於他們挾厚刀插帶腰間,又稱「拽刀手」。 
  除了「結伙」被稱為「捻子」以外,由於這些人常常「捻紙燃燒,毀室劫財」,或者聚眾捻香鬧龍戲,都是「捻子」的外延,人員越扯越廣。 
  捻黨大興於淮北地區。此地歷史上一直就民風剽悍,尚勇爭,好恃氣,動輒鳥槍大刀亮出,械鬥和仇殺成為常事,加上宗族勢力強大,都為捻黨的興起提供了肥沃的土壤。此外,由於「潛規則」使然,世路難行錢作馬,捻黨在地方政府中耳目眾多,稍有風吹草動就遁於無形,官府根本搜捕不到。長久敷衍,終成大患。 
  從早期械鬥仇殺吃大戶開始,逐漸發展下來,捻黨越來越多,勢力越來越大,成員成分混雜,兵勇、小偷、船夫、災民、衙役、失業農民、手藝人以及為惡一方的中小地主和落魄秀才,無不借捻黨力量企圖風生水起實現個人抱負。但是,捻黨與天地會、拜上帝教有一點最大不同:它不是以宗教面目招集成員,只以「替天行道」、「劫富濟貧」來當幌子,組織形式也談不上嚴密,參加者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當然,捻黨的發展確實是個由量到質的演變過程。他們最早是數十上百人結幫持械「吃大戶」——往往叫花子一樣闖入大戶人家門外,乞求酒食。酒足飯飽後,放響炮三聲,嘯呼而去。而後,他們就開始在水陸隘口設路障收買路錢,如果見到是遠方富商,往往行劫害命,稱為「打悶棍」。他們還常常搶掠私鹽販子的貨物,黑吃黑不亦樂乎。 
  日後,見私鹽利大,捻黨有不少人便以搶劫者變為走私者,他們的東西當然沒人敢搶,由此獲利頗豐。走私以及武裝打劫掠得財物後,一半歸捻首,一半大家平攤。待數日所搶東西揮霍一光後,大家重聚,捻首大叫一聲「裝旗!」於是合夥再出去搶掠。 
  發展到最後,捻黨就開始公開抗差抗糧,和政府正面發展衝突。也正是從這以後,清朝政府開始正視這些人。   
  電光飛火走游龍(3)   
  道光初期,安徽巡撫陶澍鎮壓捻黨最得力,在省內嚴密佈控,禁止捻黨公開活動,殺掉不少帶頭鬧事的人。此後,他在兩江總督任上,仍舊大力緝捕捻黨和白蓮教徒,一時間捻黨大有銷聲匿跡之勢。 
  道光九年河南旱災嚴重,災民饑民遍地,各地的捻黨隨之大起,最後發展到淮安、廬州等地捻黨用大炮、抬槍進行大規模武裝搶劫的事情。 
  第一次鴉片戰爭後,清政府威望日降,內部統治虛弱,各地捻黨的搶劫、走私活動更加猖獗,並時有衝入官衙劫搶官銀事件的發生。 
  道光二十七年,山東捻黨已經有不少上百人的大股武裝,頭目們自號「仁義王」、「順天王」、「大將軍」,哄哄亂起,大有明末之風。 
  有組織有編號的隊伍——由捻黨到捻軍 
  一人吶喊,天下大亂。每個王朝末期總是這樣,社會矛盾發展到極致時,總要先出來一個挑頭的,然後多米諾骨牌效應就會出現。洪秀全在廣西搞事,河南、安徽一帶的捻黨乘機大起。咸豐二年,由於皖北饑荒嚴重,張樂行趁機拉起了萬把人的隊伍。 
  張樂行是安徽雉河集人(地處蒙城、亳州交界處),他本人不是窮人,乃一方地主出身,為人慷慨俠義,多招亡命不法之徒,完全就是個「水滸」人物。 
  剛起事時,張樂行倒不是反官府,而是同河南永城一帶的地主團練武裝「老牛會」(因白布裹頭又稱「孝帽子會」)有仇而相互廝殺。 
  雙方仇殺原因,其實因張樂行一方引起。他的族人走私私鹽時,在回程途中順手牽羊偷了數百隻永城當地人的羊。這幫人得便宜賣乖,他們再次偷羊時,被當地人抓個正著,把十八個人立時送進縣城監獄。 
  張樂行很仗義,馬上糾結大批人馬入永城劫獄。這下影響很大,各地捻黨見老張如此仗義有膽,紛紛前來依附。 
  與此同時,河南、山東、江西、安徽的捻黨大頭目紛紛擴大隊伍,劃分地盤,開始向清朝的地方縣一級政府展開進攻,強迫地方大戶繳納「保護費」。 
  太平軍進入江南後,長江以北乃至黃河流域的捻黨聞風而動。 
  咸豐三年初,安徽捻黨殺入安徽合肥縣衙門劫走黨羽一百多人,日後,這些人皆成為捻軍的骨幹力量。 
  太平軍克南京後,張樂行不甘人後,很快成為淝河、渦河流域的最大武裝勢力。 
  而後,定遠的陸遐齡聚捻眾起事,有人眾二三萬,人稱「陸王」,淮上大震。 
  清朝官員周天爵和袁甲三很能幹事,他們迅速到安徽剿捻,致使捻黨成員遭受重創。 
  張樂行見勢不妙,忙向政府「投誠」,配合清軍打擊其他「捻匪」,幫助政府攻滅了陸遐齡部。 
  本來,張樂行已經成為周天爵手下衙役長了,但因清政府無錢發餉,不得不把招安的捻黨盡數遣散。 
  張樂行「下崗」,回到雉河集老家。 
  不久,太平軍北伐,經江蘇、安徽、河南、山西、直隸五省一路北上,這一來,各地捻黨借勢復大起。張樂行重扯大旗,加入造反行列。 
  其間,清朝幹吏周天爵病死,捻眾聞之興奮,阜陽、亳州等數處捻黨聚集一處,各稱大王,甚至有稱「興國王子」、「齊天大聖」的。他們四處焚掠攻殺,勢如破竹。 
  清廷震驚,忙派袁甲三代替周天爵專辦剿捻事務。 
  袁甲三,字午橋,河南項城人。看見「項城」二字,肯定有讀者眼前一亮。猜對了!此人乃「袁大總統」袁世凱的叔祖。 
  袁甲三乃道光十五年進士,道光三十年已經做到御史、給事中,在朝中當言官。此人不畏權貴,連滿清郡王載銓和權貴恆春都敢彈劾,名震中外。漕運總督周天爵死後,清廷加他三品銜。他自己辭去「署布政使」一職,專心治兵剿捻。 
  雖身為文士,袁甲三長於兵略。他連戰連捷,在雉河集等地重創捻軍,俘殺孫重倫、馬和尚、陸老鳳、江邦位等人,其中三人,乃是捻軍「四大天王」中的人物(孫重倫不是)。   
  電光飛火走游龍(4)   
  袁大人力度夠重,但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蘇北、河南、魯西南、山東等地捻軍此起彼伏,一刻也不讓清政府消停。由於捻軍「散則為民,聚則為盜」的特點,袁甲三想根除他們,難度確實非常大。 
  此後,太平軍北伐援軍行進時,河南的捻軍死灰復燃,起哄之餘,他們與當地團練和仇家四處相殺,到處殺人放火搶劫,各方基本上沒有什麼「正義」和「對錯」可言。 
  咸豐四年,張樂行與亳州捻首王大柱、蘇天福等人開始倣傚太平軍建制,統一裝束,頭裹紅巾,身穿號衣,各自稱王(張樂行稱「大漢永王」,蘇天福稱「太平天」),開始打造捻軍「正規軍」。 
  袁甲三很能幹,他發軍在雉河集、義門集、西陽集一帶大敗張樂行等人的同時,還招降了李士林部捻軍數萬人。 
  隨著太平軍北伐的失敗,捻軍活動處於低潮。 
  咸豐五年,各路捻軍在雉河集會盟,共推張樂行為盟主,下設軍師、司馬、先鋒等多種官職,並建立了黃、白、黑、紅、藍的「五色總旗」制度,總旗各有首領,稱「大趟主」,總旗下有「大旗」,首領稱「趟主」。每個「趟主」手下人數不一,少則四五千,多則數萬人。總旗之下,又分「五色鑲邊旗」,乍看行制,很像滿清的「八旗」制度(其實完全不同)。 
  這些武裝一直保持流寇行為,不備軍糧,出則焚掠,被打敗後就四散隱蔽,仍舊為「良民」,在家耕種。 
  會盟之後,張樂行出手不凡,率手下三萬人在亳州的泥台店大敗清將張維翰,陣中打死清將達凌阿,直殺河南,攻下夏邑縣城。 
  清廷聞之大怒,四處徵調五千多精兵,準備合力剿滅張樂行。 
  清朝大軍開至雉河集,張樂行打不過就跑。清軍把他家祖墳刨盡,焚骨揚灰。 
  張樂行「化悲痛為力量」,在咸豐五年年底和咸豐六年年初把清朝提督武隆額打得連連敗北,召集數萬大軍圍攻宿州重鎮。 
  咸豐六年三月,張樂行楞把河南巡撫英桂包圍在歸德城中,差點活捉了這位滿大人。到了咸豐七年,張樂行手下已發展到十來萬人。 
  見捻軍如此勢大,清廷只得復調袁甲三再往安徽協同英桂剿捻。 
  經過一系列苦戰,由於清軍步步為營,逐個擊破捻軍堡壘,最終攻克了捻軍老巢雉河集。 
  僅帶數百人逃走的張樂行等人死灰復燃,沒過多少天,他就與蒙城等地數十股捻軍合營。僅過一個多月,當他們到達河南、安徽交界的三河尖(距固始九十多里),人數已經達幾十萬之多(包括家屬)。 
  清廷惱怒英桂無能,下詔申斥,同時派提督秦定三帶生力軍馳援。 
  捻軍此時同清軍作戰方面,戰法單調,總是憑借人多圍攻城池,但總是打不下來,人數越拼越少,這裡被殲滅數千,那裡被殺掉數千,友軍之間很少聯繫和配合,一來二去,連「大趟主」龔德樹的弟弟也被俘殺,處境艱難。 
  並行猛虎逞威風——捻軍與太平軍在淮南的攜手 
  天京事變後,自相殘殺窩裡鬥的太平天國遭受重挫,更需要在外尋找一支可靠的同盟軍。咸豐七年三月,雙方經過事先的溝通,在霍丘和六安交界處會師。此後,捻軍的張樂行被太平天國封為「征北主將」,其餘諸頭目各有封賞。 
  從形式上講,捻軍此後最大的變化是自上而下開始蓄髮,但並未允許太平軍滲透到他們的基層隊伍中。他們只在安徽一帶配合太平軍行動,即所謂「聽封而不聽調」。 
  此後,張樂行配合韋志俊、李秀成等人,在霍丘、穎上等地和清軍打了許多硬仗,並在沫河口使得清軍勇將金光筋受重傷摔入水中淹死,清軍為之氣奪。 
  後來,隨著李秀成等人東援天京的離開,捻軍連遭勝保等部清軍的攻擊,大大處於劣勢。霍丘大敗後,捻軍之間為爭搶糧食自相殘殺,人數迅速減少。 
  張樂行一度消極厭戰,想「解甲歸田」,為其妻杜氏勸阻。可見,「每個挨剮的男人背後,肯定都有一個固執的女人」,此言不虛。   
  電光飛火走游龍(5)   
  咸豐七年年底,捻軍內訌加深。張樂行與龔德樹定計,殺掉了大頭目劉永敬和劉天台,使得藍旗捻軍大部離散。六安之戰,捻軍復大敗,張樂行等人只得撤往淮北地區。 
  喘定後,捻軍開始與太平軍一道作戰,攻城陷地,並聯手在江浦擊退馮子材的五千精騎,隨後二滅江北大營,時為咸豐八年的秋天。 
  年底,三河之戰中,捻軍與太平軍共同殲滅湘軍李續賓部六千多人。 
  大勝之餘,忽然傳來壞消息,捻軍大頭目李昭壽率大批捻軍向勝保投降,會合清軍奪取了天長,並把所佔領的滁州、全椒等地一併獻與清軍。李昭壽降清後,他的好友薛之元在江浦也向張國梁投降。這兩個人,總共帶走將近十萬捻軍。 
  至此,太平天國的「天京」與江北又成隔絕態勢,雙方聯手消滅江北大營所取得的戰果化為烏有。 
  咸豐九年,由於勝保丁憂在家,清廷實授袁甲三為欽差大臣,代他辦理安徽軍務。這位袁爺真不是吃素的,他指揮清軍,在地方團練武裝苗沛霖部配合下,於臨淮、潛山、太湖、鳳陽等地大敗捻軍,殺掉數萬人,把捻軍主力包圍在定遠。 
  幸虧陳玉成等人來援,捻軍躲過一次大劫。太平軍、捻軍雙方合軍後,浩浩蕩蕩十多萬人,直奔安慶,以圖解安慶之圍。 
  安慶救援未成,大捻首龔德樹中炮身死。 
  安慶失陷後,張樂行見形勢不妙,便想率眾回淮北。 
  轉戰一年多,捻軍四處竄擊。原先留於淮北的捻軍數萬人,在咸豐十年秋出宿州,殺入山東境內,分三路繞行狂奔,一路攻城略地。 
  1862年初,張樂行部捻軍與其他分支捻軍重新會合於淮北的穎上。此時,首鼠兩端的苗沛霖為報私仇攻打清政府治下的壽州,暗中與捻軍、太平軍相聯繫,支持聯軍進攻穎州。 
  但穎州的清朝守軍頑強,加上城堅牆厚,捻軍、太平軍聯軍一時不能攻克。 
  清廷著慌,嚴命河南巡撫鄭元善、安徽巡撫李續宜配合勝保作戰,步步緊逼。 
  苗沛霖見勢不妙(尤其是李續宜的「楚軍」最讓他心寒),臨陣變卦,在勝保召喚下轉戈殺向捻軍。 
  太平軍、捻軍不敵,只能棄穎州不攻,退往穎上。 
  清軍與苗沛霖聯手,攻克穎上,殺掉不少捻軍。淮北捻軍星散,不少人向清軍投降。 
  但是,張宗禹所率捻軍一路攻殺,後與西北太平軍會合,一直打到西安東南的尹家衛,把清軍打得連連敗退。同時,陝西回亂趁機愈演愈烈,引起無數血腥仇殺。 
  由於廬州報急文書傳來,陳玉成為苗沛霖所騙,棄該州不守,貿然進入壽州,被苗沛霖誘捕,送與勝保處殺害。 
  西北太平軍與捻軍攻潼關、泌陽、南陽等地皆不克,想回援天京。由於清軍處處攔阻,這些人回援不果。 
  由於陳玉成被俘後太平軍散潰,僧格林沁等清朝將領率各部向安徽集中。 
  捻軍各部各自為戰,最終被清軍各個攻破,非死即降。 
  1863年3月,清軍把捻軍壓迫於雉河一帶。 
  張樂行本想逃逸,其妻鼓勵說:「好盟主,你擁眾百萬不敢一戰,有何面目立於世間!」 
  經此一激,張樂行集眾二十餘萬,在雉河與僧格林沁等部清軍決戰。 
  結果,捻軍大潰。逃跑途中,蒙城西陽集的捻軍小頭目李家英把張大盟主當成「禮物」獻給了僧格林沁。 
  1863年4月5日,張樂行與其二子(一人為義子)在亳州義門集受凌遲而死。 
  據《耕余瑣聞》記述,清軍把張樂行剝光衣服綁於木樁之上,活剮了一個時辰。 
  每割張樂行一片肉,劊子手即拋向空中。遍體如鱗割之下,只留頭面未割以作傳首示眾用。血肉淋漓、口吐白沫之際,這位大捻首仍能張眼細看劊子手在自己身上「幹活」。 
  《耕余瑣聞》的作者慨歎:「(張樂行)痛苦若不知,賊心之不易,即死如此。」   
  電光飛火走游龍(6)   
  這位張爺活得也累,在世時多次反反覆覆,一會兒造反,一會投降,一會幫太平軍,一會聯合苗練,最終落個粉身碎骨的下場。而他老婆杜氏,也在獄中坐木驢而死。 
  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藏有一份《張樂行口述》抄件,是清朝文吏記載的張樂行口供,從中可以看出他早期劫掠為王的供述,但他在口述中稱自己的「女人」為馬氏,不是杜氏,有可能是他軍中寵幸的另一個女人。清吏為示蔑視,故意把張樂行寫成「張落刑」,把他哥哥張敏行寫成「張泯刑」,除此以外,口供的真實性很大: 
  張落刑(樂行)供:(我)年五十三歲,系亳州正東、雉河集北、張家老家人,離城一百里。家有胞兄張泯刑(敏行),女人馬氏,生有一子兒,又有義子王碗兒,年均十四歲。我自來耕種為生,也曾包送過私鹽。於咸豐元、二年上,我們邀人與河南永城、商邱一帶老牛會打仗,互相仇殺,才聚有多人。到三年粵匪(太平軍)竄擾亳境,州城失守後,各鄉土匪肆起,我才與龔瞎子、王冠三、蘇添幅、韓朗子各豎旗幟,大家擄搶為生。我豎的是黃旗,自稱大漢永王。 
  五年間,穎州陸知府奉袁大人所派,帶領鄉團來到廟兒集攻剿我們。不久陸知府即將鄉團撤退,我們人數愈眾,遂糾邀上河南打商邱縣的馬牧集。回來於九月十七日就圍亳州,先後十三晝夜,因官兵防守嚴緊,未能打破。旋聽得河南官兵攻剿我們雉河集一帶老家,遂撤回救應,不料未及趕上,被官兵將老家焚燬。七年間,我帶人上懷遠縣城佔住數月。到八年間,因糧食盡了,遂過定遠縣去投了廣西的長髮,經他封我成天義之職,授我印信札文。住了數年,我因他們待人不好,就折回老家居住。十一年十二月內,英王四眼狗隊下的馬永和來邀我們去圍穎州府城,我與江台靈都去的。同治元年三月內官兵來到,我們才解圍退回亳境尹家溝地方。 
  現經大兵攻剿,我們屢次打了敗仗,抵敵不住,才帶人往南逃跑。又被官兵追擊,我的人都散了,才往東北逃回到蒙城縣界西陽集,就被拿住送營。 
  至這幾年內,各處打糧擄搶過的地方,我也記不清。我的女人馬氏,現在被官兵追散,不知去向。我所生的兒子兒,並義子王碗兒,現均同我被擒送營。我胞兄張泯刑(敏行)帶了數千人往西南一帶逃跑,不知去向。至龔瞎子、蘇添幅、王冠三、韓朗子們均先後在各處被官兵打死了。所供是實。 
  絕地逢生最後狂 
  雉河集失陷,張樂行死,但張宗禹、任化邦等人均得以突圍逃走。 
  張宗禹等人竄入湖北,轉安徽,四處游闖。然後,有數部散捻合軍,大家一起進入山東。 
  苗沛霖因怨恨清廷裁撤其軍隊,忽然造反,最終被僧格林沁在蒙城消滅,其本人被殺,宗族被夷。解決苗沛霖部後,僧格林沁再下西陽集,基本平滅了淮北的捻軍。 
  由於天京方面被圍日久,洪秀全多次下旨調西北太平軍回援。1864年2月,扶王陳得才、遵王賴文光等人迅速往回奔,在湖北、河南攏集了不少捻軍餘部,共同作戰,與圍追堵截的清軍死拼。忙乎大半年,他們回援天京目的未達到。行至霍山,忽然有十幾萬太平軍、捻軍在不少將領帶頭下向僧格林沁等清將投降。 
  見事不可為,扶王陳得才在安徽霍山只能自殺來尋解脫。至此,西北太平軍畫上了句號。 
  賴文光跑脫後,他招集捻軍、太平軍殘部,重組「新捻軍」。名義上賴文光成為新捻軍的領導人物,但由於他是太平軍出身,形式大於內容,捻軍舊部並不十分聽從他的指揮。 
  「新捻軍」此後又輝煌了一陣,但完全變成李自成那樣的「流賊」,打一槍換一個地方,他們主要以奔馳遊走和馬隊的機動性制勝,在河南、山東、江蘇等地流行馳騁。 
  1865年3月,疲於奔命總想畢其功於一役的僧格林沁在山東高樓寨中了埋伏。新捻軍圍殲了僧格林沁的馬隊數千名。赫赫大名的僧王,逃跑途中受傷墜馬,被捻軍一個娃娃兵剁死在田埂上。   
  電光飛火走游龍(7)   
  僧格林沁之死,於清廷而言是個不可彌補的損失。從此之後,滿蒙貴族中再無什麼人可以獨當一面,清廷只能依賴漢人勢力。 
  僧王死後,清廷派曾國藩來對付捻軍。此時的曾老,德高望重,威名赫赫,但他昔日手下的二十多萬湘軍盡被裁撤(為了韜光養晦,他自己主動要求裁撤的),手下可用的只有數千子弟兵,其餘的,除李鴻章的淮勇外,皆是旗色不等的雜牌軍。 
  眼見捻軍各部東馳西奔在安徽、河南、山東等地竄擾,曾爺精疲力竭下,只得採用「聚兵防河」計劃來謀略困圍捻軍。可惜,好運氣不久長,曾國藩防河計劃失敗,清軍的沙河、賈魯河防線相繼被捻軍突破,最終老曾灰溜溜而去。清廷轉派李鴻章專門剿捻。 
  曾國藩晚年的威名,除「天津教案」外,另外栽跟頭最大的就是剿捻的失敗。 
  突圍過河後,捻軍內部矛盾又起。昔日的太平軍部與捻軍不和,互相爭強斗勢。為了避免火拚,賴文光、任化邦等人留在中原地區,史稱「東捻軍」;張宗禹率部向西北進發,想聯合當地造反的回民一起謀救重起,史稱「西捻軍」。 
  東捻軍數萬人自河南中牟出發,突入山東,準備進入運河以東地區搶糧。由於清軍有備,進攻受挫,東捻軍只得趨至河南商丘。他們打歸德不下,復想去陝西與西捻軍會合。清軍非常重視,處處堵截。 
  跑來跑去,東捻軍在1866年年底進入湖北。賴文光的想法本來很不錯,他想進入湖北後搶糧休整後從宜昌殺入四川,然後以天府之地為中心,逐步四擴,力圖把勢力延及湖北、雲南、貴州、陝西,最終與西北的西捻軍和造反回民者遙相呼應,重整太平天國。 
  這種意圖,清廷方面早有察覺。左宗棠等人密切注視東捻和西捻的動向,隨時加以防範。 
  由於馬隊前行需要一定的地利條件,東捻軍後來取消入陝計劃,最終被迫進入膠東地區。事實證明,跑入這種地方,處處兜繞,長久而疲,雖然取得一些勝果,但東捻軍在窄狹的地區根本不能發揮所長。 
  1868年(同治七年)1月6日,連敗之下,倉惶逃跑的賴文光率殘部在從仙女鎮跑入揚州東北的運河邊上被清軍前堵後截,人馬死傷大半,最後受傷被俘。 
  這位太平天國的遵王在生命最後關頭異常冷靜,供述中語氣慷慨,沒有任何求饒乞命的說詞。(很奇怪,清朝文吏似乎沒有對他的供述做任何「加工」)他的供述中只是稍有美化「李宮保」之句一二,並自攬責任,表示張宗禹往西北是出於己命。 
  由於李鴻章怕遞解北京途中捻部餘眾會劫人,便下令把賴文光在揚州凌遲,時為1868年1月10日。 
  至此,東捻軍和賴文光一起,走到了盡頭。 
  下錄賴文光《自述》,以為參考: 
  嘗聞英雄易稱,忠良難為,亙古一理,豈今不然?唯予生長粵西,得伴我主天王聖駕,於道光庚戌年秋,倡義金田,定鼎金陵,今既十有八載矣。但其中軍國成敗,事機興亡形勢,予之學淺才疏,萬難盡述;唯有略書數語,以表予之衷腸耳。 
  憶予於太平天國壬子二年,始沐國恩,職司文務,任居朝班。於丙辰六年秋,軍國多故之際,正是君臣嘗膽之秋,是以棄文而就武,奉命出師江右招軍,以期後用。荷蒙主恩廣大,賞罰由予所出,遇事先行後奏,其任不唯不重矣。丁已〔巳〕七年秋,詔命回朝,以顧畿輔。戊午八年春,我主聖明,用臣不疑,且知予志向,命往江北,協同成天安陳玉成佐理戰守事宜,永固京都門戶。受命之下,兢業自矢,誠恐有負委命之重,安敢妄怨有司之不從?且雲忠言逆耳,良藥苦口,誠哉是言也。於辛酉十一年秋,安省失守,斯時予有諫議云:當茲安省既失,務宜北連苗、張,以顧京左;須出奇兵,進取荊、襄之地,不半年間,兵多將廣之日,可圖恢復皖城,俾得京門鞏固,以為上策。奈英王等畏曾中堂如神明,視楚師如羆虎,是以英王不從予議,遂率師回廬,請命自守,復行奏請加封予為遵王,推〔唯〕命與扶、啟王等遠征,廣招兵馬,早復皖省等情。此乃英王自取禍亡,累國之根也。又有忠王李秀成者,該不知機,遺〔違〕君命而妄攻上海,不唯上海攻之不克,且失外國和約之義,敗國記家,生死皆由此舉。   
  電光飛火走游龍(8)   
  至辛酉年底,予偕扶、啟王等勉強遵照,由廬渡淮,那時予知有渡淮之日,終無轉淮之期。是以直進武關,越秦嶺,抵中原,出潼關,於壬戌十二年冬,由鄖陽而進漢中,一路滔滔,攻無不克,戰無不勝。於甲子十四年春,由漢中還師東征,圖解京都重困。未果,以致京都失守,人心離散。其時江北所剩無所歸依者數萬,皆是蒙、亳之眾,其頭目任化邦、牛宏升、張宗禹、李蘊泰等,誓同生死,萬苦不辭,請予領帶,以期報效等情。此乃官兵好戮無仁之所致也。誠所謂不可行一不義,殺一不辜。如此思之,誠哉千古不易之良言也。予視此情狀,君辱國亡家散之後,不得已勉強從事,竭盡人臣之忱,而聽天命。 
  不覺獨立此間數載,戰無不捷。披霜踏雪,以期復國於指日。誰意李宮保者,足智多謀,兵精而將廣,且能仰體聖化,是以人人沾感仁風不已。予雖才微識淺,久知獨力難持,孤軍難立之勢,於丙寅十六年秋,特命梁王張宗禹、幼沃王張禹爵、懷王邱遠才等,前進甘、陝,連結回眾,以為犄角之勢。當茲大事至此,無乃天數有定,夫復何言!古之君子,國敗家亡,君辱臣死,大義昭然。今予軍心自散,實天敗於予,予何惜哉!唯死以報邦家,以全臣節焉。唯祈道台吳兄大人鑒照,早速裁處是荷。 
  西捻軍方面,他們在1866年秋與賴文光等人分手後,年底已經進入華州、渭南一帶,與陝西、甘肅起事的回民相互呼應。1867年年初,他們在臨潼附近大敗清軍,打死打傷清軍數千人。 
  此後,西捻軍圍西安。圍攻不成,西捻軍與回民軍聯合攻殺,在乾州大戰清軍,卻反被對方嚴重殺傷。 
  連連受挫情況下,西捻軍戰略方面再次失誤,渡渭河而北,從而陷入了極大的被動局面。不久,刺蝟效應出現,捻軍與造反回民日久生隙,相互攻殺。雙方內耗下,他們的實力一步一步弱下去。 
  由於清朝大帥左宗棠自湖北追擊捻軍趕至陝西,在此一省的官軍人數已達四萬多人。由此,捻軍的下場基本可知。 
  其實,西捻軍一度還似乎出現過轉機。為了援救當時陷入絕境的東捻軍,張宗禹一度進犯京津地區,想來個「圍魏救趙」,解除東捻軍的壓力,吸引官軍集結回轉保衛北京。 
  西捻軍確實厲害。他們渡過黃河後,風馳電掣一般,直向豫北方向挺進,在1868年1月27日渡過漳河後進入直隸地區。2月3日,西捻軍馬隊聲勢浩大地攻打保定,一直撲向京城,前鋒軍竟然進至蘆溝橋,使得清廷大駭。 
  定下心神後,清廷詔諭各方勤王。一時間,山東、河南、安徽等地清軍快速向北京方向集結,西捻軍在人數上頓呈劣勢。西捻軍知道力不能敵,開始後撤。 
  由於東捻軍已經覆亡,西捻軍「圍魏救趙」計劃不僅實際上已經失敗,又把自己陷入了進退失據的危險地步。 
  左宗棠受命,總督直隸境內各部清軍追剿西捻軍,採取且防且剿的方法,一口一口吃掉西捻軍的有生力量。 
  3月下旬,西捻軍從直隸退入河南臨漳。李鴻章等人一頓大忙,實施圈制計劃,想在黃河、運河、衛河、沁河之間把西捻軍消滅掉。 
  但是,4月17日左右,西捻軍在鹽販子集團引導下從東昌附近渡過運河,僅用三天時間就奔至德州一帶。到了4月27日,西捻軍已經逼近天津楊柳青。 
  這下不得了,天津的洋人非常緊張。他們忙與清軍協作,把西捻軍阻攔於天津外圍。 
  攻天津城不果,西捻軍南撤。日後,不少學者大費周章研究西捻軍從北京撤圍後的行進方向,有的說他們計劃周密,有的說他們是使用「迂迴戰法」,議論紛紛。其實,彼時的捻軍戰法,什麼都不是,完全是流寇主義的最後表演,窮途末路之下,他們走一步算一步,根本沒有什麼遠大的目標和戰略。 
  由於山東的海豐、武定一帶多糧,張宗禹見狀大喜,放鬆了神經,自恃有糧有馬,準備在這個地區休整一段時間。   
  電光飛火走游龍(9)   
  其實,此地瀕海臨河,最不利於馬隊馳騁。西捻軍如東捻軍一樣,最終自入絕地。 
  在李鴻章、左宗棠等人的指揮下,清軍收緊包圍圈。西捻軍多次突圍不成,邊打邊減員,馬匹輜重損失嚴重。 
  在眾多清軍的圍追堵截下,西捻軍越戰越少,特別是7月30日的濟陽之戰,捻軍主力喪失殆盡,只餘數千人苟延殘喘。 
  8月16日,劉銘傳、郭松林等部清軍在荏平廣平鎮把殘餘西捻軍近乎全殲,張宗禹只率十八名騎兵突圍。 
  他們跑到徒駭河邊,潛水游到對岸逃走。 
  十幾個人又困又乏,逃出重圍後找個地方昏昏睡去。 
  早上醒來,跑出重圍的十幾個捻軍發現,大頭目張宗禹不知所蹤,只留下一雙穿爛的破鞋在原處,其下落成為千古之謎。 
  解放後有人考證說他躲到滄州臨海一帶,一直活到1892年才病死。這種「考證」建立在「傳說」的基礎上,非常牽強。 
  這位張爺張宗禹,乃張樂行遠房族侄,也是大戶人家出身,智商不低。他一人逃出之後,很有可能到哪裡挖出昔日藏寶,在後半世的亂世中享盡人間清福。 
  至此,作為軍事意義上的西捻軍,終於滅絕。 
  倏忽馳奔戰法奇 
  捻軍崛起淮北,堅持十八年,流動十個省,曾經是一支任誰也不敢小覷的軍事力量。特別是捻軍的作戰方法,前後期截然不同,但每個時期皆有著非常獨特的令人印象深刻的戰法。 
  清吏潘駿文對捻軍的前後期戰法的總結非常有概括性: 
  「蓋昔日之捻,裝旗有時,眾皆烏合;今則飄忽無定,習於鬥爭。昔日之捻,多屬徒行,又鮮(少)火器;今則熟於騎戰,且多洋槍。昔日之捻,尚亦鄉井,飽掠則歸;今則不據巢穴,流竄靡已。」 
  從早期看,捻軍「藏兵於民」的「裝旗戰」就非常有特點。由於地下組織嚴密,每有戰鬥,各個村莊為單位,捻頭帶領自己村莊農民,根據「號諜」指令,向預先安排好的目的地集合。這種過程,在捻軍內部稱為「裝旗」。 
  捻頭的推選很「民主」,層層上推,各歸旗主(總目)。由於捻軍皆由平時的莊民組成,起事時人數眾多,往往人海戰術一弄,就會使得一般的地方政府軍心驚肉跳,接仗即敗。 
  最初捻軍的出戰,名為「打糧」,實際上就是大規模武裝搶劫。當時,他們不把攻城陷地當成首要目的,往往先圍城圍寨,對方交錢交糧後就會捨之而去。錢花了,糧吃了,再行「裝旗」,一般一年兩次。 
  捻軍初期特別注意後方建設,築圩築寨,各個村莊堡壘林立,相互聲援,防守極其嚴密。清軍僅拔這些「釘子」,就要消耗無數人力軍力。 
  與太平軍配合作戰後,捻軍頭目眼界大開。他們不僅懂得了統一指揮的重要性,學會使用洋槍大炮,還特創了具有驚人移動能力的移動作戰法。所以,捻軍再不死守城鎮圩寨,他們開始以奔制敵,男女老幼一起奔行,流動作戰,迅疾如風。 
  在長期與官軍的作戰中,捻軍總結出一套成熟的戰法。作戰遊走時,前面為先遣「邊馬」,中間為指揮中心和老弱婦孺家屬,後面又有掩護部隊「絆尾」,各部相顧,齊保腹心,前進後退,均井井有序。 
  由於馬隊行進極其快速,後期的捻軍忽南忽北,忽東忽西,弄得清軍精疲力竭,往往在瞬息之際忽然被捻軍殺個回馬槍,大敗虧輸。 
  此外,捻軍還有獨創的步騎聯合戰法,半騎半步,一匹馬上騎兩個人,急行軍或後撤時二人上馬飛馳,遇敵作戰則後面一人忽然下馬成為步兵。騎馬士兵疾殺入陣,步行兵士用長槍在後面吶喊猛剌,配合默契,往往殺得清軍愕然之間不知如何對付。清軍往往還沒明白過來,捻軍步兵躍上馬背,與騎兵並騎而去,倏忽無蹤。這種戰法重點在於心理打擊,因為清軍從前根本沒遇過這樣悍猛奇異的對手。 
  此外,包抄戰、犄角戰、突襲戰,也是捻軍慣常使用的戰法。   
  電光飛火走游龍(10)   
  雖然戰法奇異,久而久之,清廷方面自有能人,曾國藩早就看出捻軍的弱點: 
  吾觀捻之長技約有四端:一曰步賊長竿,於槍子如雨之中冒煙衝進;二曰馬賊周圍包裹,速而且勻;三曰善戰而不輕試其鋒,必待官兵找他,他不先找官兵,得粵匪初起之訣;四曰行走剽疾,時而數日千里,時而旋磨打圈。捻之短處亦有三端:一曰全無火器,不善攻堅,只要官吏能守城池,鄉民能守堡壘,賊即無糧可擄;二曰夜不紮營,散住村莊,若得善偷營者乘夜劫之,脅從者最易逃潰;三曰輜重、婦女、騾驢極多,若善戰者與之相持,而別出騎兵襲其輜重,必大受創。 
  沒有穩固的後方和根據地,清軍採用堅壁清野和步步為營的戰法,捻軍的弱點就很快暴露無遺。 
  曾國藩雖剿捻無功,但他最先提出的「河牆戰法」,實為對捻軍的制勝法寶。李鴻章接過曾國藩的權柄後,屢受攻訐之下,仍舊堅持清醒頭腦,上奏清廷,說明曾國藩「河牆戰法」的正確性和有效性: 
  自來流賊最難追剿,而賊流之速,尤莫如今日之捻逆。中原平曠,萬騎衝突,無可限制,日輒百數十里,或二百里,無論我軍部隊笨滯,力不相及,即使及賊見仗,而此截彼竄,橫行側出,賊路不窮,我力必有時而窮,迨日久追逐疲憊,為賊所乘,往往一蹶不振。自剿捻以來,十數年如一轍,雖追賊神速如僧格林沁,尚且不能成功,臣等自問萬不能及,故欲滅此賊,計唯有覓地兜圍之一法,臣曾屢奏及之。曾國藩始思變計,初議四鎮之設,繼議沙河、賈魯河之守,本年春間,左宗棠、曾國荃又擬為臼口之圍,皆欲逼之不流,蹙之漸緊也。……是目前辦賊,捨此竟無良策。臣更衡量利害之輕重,與其馳逐終年,流毒江、皖、東、豫、楚各省,不如棄一隅以誘之;與其往復運(河)東濟(南)、泰(安)、兗(州)、沂(州)、青(州)及(江)蘇之淮(安)、徐(州)、海(州),各屬均受其害,不如專棄登(州)、萊(州)以扼之。膠萊河之守不密,則登(州)、萊(州)無可扼;運河之守不密,則膠(州)、萊(州)仍不足恃。賊蹤已向膠東,事勢至此,機會可圖,但求萬全,不爭一日。故臣立意必運堤與膠萊河,兩防均已布定,乃可抽兵進剿,庶打一仗是一仗,滅一賊少一賊。賊智自困,而兵力不疲。明知此計至愚至拙亦至難,然不若此更不足以制賊。 
  李鴻章在沿海岸邊和險隘處廣築長牆,水面上密佈水師戰船,最終把捻軍限制住,使其馬隊喪失奔馳流動的優勢。 
  西捻軍最後的失敗,正是被李鴻章等部清軍包圍在運河、黃河、六塘河、膠萊河所包圍的四方地。戰法得當,清軍最終把馳突不馴的捻軍絞殺於其中。 
  徒駭河中,當張宗禹一猛子扎入水中潛游時,不知他是否意識到,捻軍昔日輝煌的戰法,也是它日後滅亡的先兆。   
  附:太平天國大事年表(1)   
  1814年1月1日 洪秀全出生於廣東花縣。 
  1822年2月18日 洪仁玕出生於廣東花縣。 
  1828年洪秀全第一次去廣州赴試不中。 
  1830年洪秀全在故鄉花縣官祿埠村任塾師。 
  1836年洪秀全第二次去廣州赴試不中。得到梁發所編《勸世良言》一書。 
  1837年3月 洪秀全第三次去廣州赴試不中。回家得病約四日。 
  1839年9月4日 九龍之戰,中、英鴉片戰爭爆發。 
  1842年8月29日 中、英簽訂不平等條約——《南京條約》。 
  1843年洪秀全最後一次去廣州赴試不中。 
  6月 洪秀全在花縣創立拜上帝會。 
  1844年洪秀全、馮雲山自花縣出遊兩廣,宣傳拜上帝教,吸收會員。年底洪秀全回 
  廣東,在花縣開館授徒;馮雲山仍留廣西,在紫荊山一帶的金田地區活動。 
  1845年洪秀全創作《原道救世歌》、《原道醒世訓》、《原道覺世訓》、《百正歌》等文。三合會及臥龍會眾在珠江三角洲一帶起義。 
  1847年洪秀全同洪仁玕去廣州,適遇廣州人民反抗外國侵略者的鬥爭爆發。 
  8月 洪秀全至紫荊山晤馮雲山,拜上帝會員已經發展了兩千多名,楊秀清、蕭朝貴等人均已先後入會。 
  10月26日 洪秀全、馮雲山搗毀象州甘王爺廟。 
  1848年馮雲山被王作新帶人抓起,下獄桂平,在獄中創太平天歷。洪秀全回廣東,馮雲山在紫荊山燒炭工人集資營救下出獄後,也去了廣東。 
  4月6日 楊秀清宣稱天父下凡附身,此後他便有代天父傳言的權力。 
  10月6日 蕭朝貴宣稱天兄下凡附身,此後他便有代天兄傳言的權力。 
  1849年洪秀全、馮雲山自廣東回到廣西紫荊山區,拜上帝會會員從宗教宣傳轉入實際的政治造反準備。 
  1850年11月4日 金田團營。 
  1851年 1月11日 金田起義,改號太平天國元年,封立幼主。 
  3月23日 東鄉登極,洪秀全稱天王。封五軍主將,以楊秀清為中軍主將, 蕭朝貴為前軍主將,馮雲山為後軍主將,石達開為左軍主將,韋昌輝為右軍主將。 
  8月15日 洪秀全在茶地下詔,以楊秀清領導軍事。 
  9月25日 太平軍克永安。 
  10月1日 洪秀全至永安,令眾兵將把繳獲物盡交歸天朝聖庫。 
  12月17日 天王詔封五王,封楊秀清為東王,蕭朝貴為西王,馮雲山為南 
  王,韋昌輝為北王,石達開為翼王。 
  12月21日 楊秀清假借天父下凡,誅殺叛徒周錫能。 
  1852年 2月3日 太平天國頒行天歷。 
  4月5日 太平軍永安突圍,北上圍桂林。 
  4月 洪仁玕去香港,為瑞典教士韓山文述洪秀全事跡並給予有關文件多種,韓山文據之寫成《太平天國起義記》一書,於1854年在香港出版。 
  6月10日 蓑衣渡之戰;南王馮雲山先在全州中炮受傷,至是因傷重犧牲。 
  6月12日 太平軍克道州,傳檄天下,湘南人大批參加太平軍。 
  9月11日 太平軍由蕭朝貴、曾水源、李開芳、林鳳祥率領,圍攻長沙。 
  9月12日 蕭朝貴在進攻長沙中受重傷,傷重死亡。 
  12月3日 太平軍占益陽,江河船戶紛紛加入太平軍。 
  12月13日 太平軍占岳州,成立水營。 
  12月23日 太平軍克漢陽,29日克漢口。 
  1853年1月8日 清廷命在湖南湘鄉原籍之禮部侍郎曾國藩幫同辦理本省團練事務。 
  1月12日 太平軍攻克武昌。 
  1月28日 上海美國副領事金能亨致書美使馬沙利,謂太平軍將攻取南京。 
  2月9日 太平軍棄武昌,沿長江東下。 
  2月18日 太平軍克九江。 
  2月24日 太平軍克安慶。   
  附:太平天國大事年表(2)   
  3月19日 太平軍占南京,29日洪秀全入城,建都,改稱天京。建都後於1854年初頒布《天朝田畝制度》。 
  3月31日 太平軍克鎮江。清向榮、張國梁部至天京附近,結營孝陵衛,稱江南大營。 
  4月1日 太平軍克揚州。 
  4月16日 清琦善、勝保等屯軍揚州城外,稱江北大營。 
  4月27日 英使文翰至天京,與韋昌輝、石達開相會。 
  5月8日 太平軍自揚州北伐。洪秀全在本年4月便封李開芳為定胡侯,林鳳祥為靖胡侯,吉文元為平胡侯。 
  5月17日 福建小刀會首領黃威起義,占漳州。 
  5月19日 太平天國西征軍在胡以晃、賴漢英率領下克安徽和州,太平軍西征自此始。 
  6月10日 西征軍再克安慶。 
  6月14日 馬克思博士論太平天國的著名論文《中國革命和歐洲革命》在紐約《每日論壇報》發表。 
  6月24日 賴漢英等率太平軍攻南昌,三月不下,於9月24日撤圍。 
  6月27日 北伐軍到河南汜水,開始渡河。 
  7月 清雷以諴在揚州附近仙女廟創行釐金。 
  9月7日 小刀會首領劉麗川佔領上海,響應太平天國。 
  9月29日 西征軍再佔九江。 
  10月20日 西征軍占漢口、漢陽,旋於11月6日撤退。 
  10月27日 北伐軍占滄州。 
  10月29日 北伐軍占靜海、獨流。 
  11月29日 沙俄侵華將領木拉斐岳幅在其秘密報告中提出,要利用中國革命侵略中國東北領土。 
  12月6日 法使布爾布隆至天京。 
  12月24日 楊秀清假借天父下凡,怒責洪秀全。 
  12月26日 揚州三汊河之戰。 
  冬 太平天國在天京成立刪書衙,刪改四書五經。 
  1854年1月14日 太平天國慶祝天王生日,本日在天京開科取士。西征軍占安徽廬州。 
  2月4日 北伐援軍在曾立昌等率領下,自安慶出發。 
  2月5日 北伐軍自靜海、獨流南退。 
  2月16日 西征軍三占漢口、漢陽。 
  2月23日 曾國藩建成湘軍。 
  4月12日 北伐援軍占山東臨清。 
  4月28日 西征軍大敗湘軍水師於湖南靖港。 
  5月1日 西征軍在湖南湘潭失敗。 
  5月27日 美使麥克蓮至天京。 
  6月20日 英使盧因·包令至天京。 
  6月26日 西征軍再克武昌。 
  7月5日 廣東天地會首領陳開起義,占佛山。 
  8月9日 西征軍敗湘軍於岳州,陣斬褚汝航。 
  8月11日 太平軍與湘軍再戰岳州,秋官又正丞相曾天養陣中被殺。 
  10月14日 武昌失守。15日楊秀清命秦日綱在田家鎮設防。 
  11月2日 清朝政府賞曾國藩兵部侍郎銜,辦理軍務。 
  11月24日 秦日綱、韋志俊在田家鎮半壁山為湘軍所敗,國宗石鎮侖、韋以德戰死。 
  12月2日 湘軍水師斷太平軍半壁山攔江鐵鎖,四千餘號船隻被焚。 
  當年 楊秀清、韋昌輝、石達開上奏洪秀全,在安徽、江西實施「照舊交糧納稅」政策。 
  1855年1月29日 湖口之戰,湘軍水師陷入內湖。 
  2月5日 巴麥尊任英國首相,直到1858年2月22日。 
  2月11日 九江之戰,西征軍在石達開率領下大敗曾國藩湘軍水師。 
  2月17日 清朝和西方聯軍合軍進攻上海縣城,劉麗川被殺。 
  3月 楊秀清准男女婚配,設男女媒官各一人司其事。 
  3月7日 清軍陷東光連鎮,林鳳祥被執,3月15日在北京被凌遲。 
  4月3日 西征軍三克武昌。 
  4月27日 北伐援軍在山東冠縣軍潰。 
  5月31日 北伐軍最後據點馮官屯失守,李開芳被執送北京,於6月11日被凌遲。 
  8月 各路捻軍領袖齊集亳州,舉行雉河集會議,決定建立大漢國,公推張樂行為大漢盟主,稱大漢明命王。   
  附:太平天國大事年表(3)   
  9月7日 杜文秀占雲南大理府。 
  10月 羅大綱反攻蕪湖(本年8月1日失守)受傷,本月因傷死於天京。 
  11月10日 廬州失守。 
  12月9日 石達開在江西接受廣東天地會參加的隊伍。 
  12月18日 西征軍占江西瑞州。 
  1856年2月1日 秦日綱、陳玉成、李秀成自天京東援鎮江。 
  3月1日 西征軍占江西吉安。 
  3月24日 西征軍占江西樟樹鎮,曾國藩坐困南昌。 
  3月28日 西征軍占江西撫州。 
  4月3日 太平軍在秦日綱率領下,大破清江北大營。 
  4月5日 太平軍再克揚州,4月17日退出。 
  6月1日 秦日綱敗清軍於鎮江,江蘇巡撫吉爾杭阿敗死。 
  6月20日 太平軍大破清江南大營, 
  6月底 楊秀清密謀在天京奪權,派秦日綱去丹陽,韋昌輝去江西,石達開去湖北。 
  8月9日 向榮在丹陽死去。 
  8月中旬 楊秀清在天京逼封萬歲。 
  9月1日 韋昌輝率三千人回至天京(秦日綱於8月底已回京)。 
  9月2日 楊秀清被韋昌輝、秦日綱所殺。 
  9月4日 韋昌輝在天京屠殺楊秀清舊部。 
  9月中旬 石達開、張遂謀自武昌洪山星夜趕回天京,譴責韋昌輝,不料韋昌輝反而欲謀害石達開,石達開吊城逃走。韋昌輝將石達開全家殺害,並派秦日綱率軍追擊。 
  10月23日 第二次鴉片戰爭爆發,英國侵略軍進攻廣州附近沿江炮台。 
  11月8日 石達開自安慶渡江至涇縣境,東討韋昌輝。 
  11月上旬 洪秀全在天京下詔誅韋昌輝,秦日綱亦被派兵帶回處斬。洪秀全將韋首級函送寧國石達開處。 
  11月24日 廣東天地會黨李能通以江西袁州叛降湘軍。 
  11月28日 石達開回天京提理政務。 
  12月19日 武昌失守。 
  1857年2月27日 太平軍在陳玉成、李秀成統率下,占安徽舒城。 
  4月27日 太平軍進向湖北境內。 
  5月12日 太平軍分道入湖北黃梅、廣濟、蘄州、蘄水、羅田,破清軍於蘄州張家塝。 
  5月底 石達開負氣出走,出京遠征。安王洪仁發、福王洪仁達掌朝政。 
  6月2日 石達開自皖南銅陵渡江。 
  6月11日 溧水失守。 
  7月16日 句容失守。 
  8月20日以前 洪秀全將洪仁發、洪仁達王爵削去,鐫刻義王金牌送安慶,爭取石達開回天京。 
  9月2日 江西瑞州府失守。 
  10月 洪秀全以爭取石達開回京不果,決定任命蒙得恩為正掌率,陳玉成為又正掌率,李秀成為副掌率,掌握朝政。 
  12月27日 鎮江失守,李秀成救出吳如孝軍回天京。 
  12月29日 英、法侵略軍占廣州。 
  12月30日 陳玉成、韋志俊率太平軍再入湖北。 
  年底或1858年初 李秀成向洪秀全提出「依古制而惠四方」的綱領,遭到痛斥,撤職革爵;洪秀全在李秀成承認「錯誤」後,又復其職,令在天京協助蒙得恩工作。 
  1858年1月8日 清軍復逼天京。 
  1月至2月 石達開駐軍江西撫州,洪秀全曾數次派人去撫州請援。 
  3月 李秀成謀解天京圍出京。 
  5月19日 九江失守,貞天侯林啟容被殺。 
  5月20日 英、法侵略軍陷大沽。 
  5月28日 沙俄強迫清朝政府簽訂《瑗琿條約》,割去黑龍江以北、外興安嶺以南六十多萬平方公里領土,並把烏蘇里江以東中國領土,劃為中、俄共管。 
  6月 清朝政府與英、法、俄、美分別簽訂賣國的《天津條約》。 
  8月 陳玉成、李秀成會各鎮守將於樅陽,訂約會戰,解天京圍。 
  8月23日 太平軍克廬州府。 
  9月12日 國宗楊輔清占安徽婺源,洪秀全以他為中軍主將代蒙得恩。在此以前,洪秀全已恢復五軍主將制度,即以蒙得恩為中軍主將,陳玉成為前軍主將,李秀成為後軍主將,李世賢為左軍主將,韋志俊為右軍主將。   
  附:太平天國大事年表(4)   
  9月21日 吉安失守。 
  9月26日 浦口之戰,太平軍再破江北大營。 
  10月9日 太平軍三克揚州。 
  10月15日 湘軍初圍安慶。 
  11月1日 李昭壽以滁州降於勝保。 
  11月15日 三河之戰,太平軍殲滅湘軍六千餘人,殺悍將李續賓,安慶之圍不戰自解。 
  11月20日 英國侵略者額爾金率艦隊到天京示威,與太平軍發生衝突。 
  12月11日 安徽太湖二郎河之戰,太平軍失利。 
  12月12日 額爾金在漢口窺伺一周之後,本日起程東返。 
  12月25日 洪秀全命林紹璋將其《對西洋番弟御詔》送至蕪湖,是日由朱雄邦交給停在蕪湖的英艦「萊塔布登」號。 
  1859年2月28日 薛之元以江浦降於李昭壽。 
  3月20日 陳玉成大敗清軍於廬州,擒獲署安徽巡撫李孟群。 
  4月22日 洪秀全族弟洪仁玕至天京。 
  5月11日 洪秀全封洪仁玕為開朝精忠軍師頂天扶朝綱干王,總理朝政。太平天國後期封王自此始。 
  6月 洪秀全封前軍主將陳玉成為英王。 
  6月13日 巴麥尊重任英國首相,以羅塞爾為外交大臣,巴氏內閣一直繼續到1865年11月6日。 
  7月1日 中軍主將楊輔清與曾國荃大戰於景德鎮,至14日失利,楊退至皖南祁門。 
  8月14日 石達開解湖南寶慶之圍去廣西。 
  10月15日 石達開、張遂謀等占廣西慶遠府。 
  10月22日 韋志俊以安徽池州叛降敵軍。 
  11月16日 太平天國頒布改歷詔,調整天歷。 
  12月中旬 洪秀全封後軍主將李秀成為忠王。 
  12月24日 楊輔清、黃文金等自「叛徒」韋志俊手中奪回池州。 
  1860年1月14日 英王陳玉成聯征北主將張樂行軍,敗湘軍於潛山。 
  1月28日 洪仁玕定計:約英王虛援安慶,李秀成進兵杭州,以解京圍。 
  2月 洪秀全封左軍主將李世賢為侍王,中軍主將楊輔清為輔王。 
  3月19日 太平軍克杭州,於24日主動退出。 
  4月21日 陳玉成自安徽全椒援天京。 
  5月6日 太平軍第二次攻破江南大營。 
  5月11日 天京軍事會議,洪秀全決定太平軍第二次西征的戰略部署,命李秀成東征蘇、常,限一月肅清回奏。 
  6月2日 太平軍克蘇州。華爾洋槍隊在上海組成。 
  6月8日 清朝政府以曾國藩署兩江總督。 
  6月15日 太平軍克嘉興府。 
  6月20日 樅陽失守,安慶形勢緊張。 
  8月10日 清朝政府實授曾國藩為兩江總督,並命為欽差大臣督辦江南軍務,所有大江南北水陸各軍悉歸節制。 
  8月18日至20日 太平軍進攻上海,不克。 
  8月24日 英、法侵略軍占天津。 
  9月 太平天國決定沿長江南北兩路進行第二次西征,合取武昌。 
  10月13日 英、法侵略軍占北京。美傳教士羅孝全至天京。 
  10月24日 清朝政府與英國侵略者簽訂賣國條約——《中英北京條約》。 
  10月25日 《中法北京條約》簽字。第二次鴉片戰爭結束。 
  11月14日 沙俄迫清朝政府簽訂《北京條約》,趁火打劫,掠奪了中國烏蘇里江以東,包括庫頁島在內的中國領土達四十多萬平方公里。 
  11月18日 容閎與英教士楊篤信等人來到天京。 
  12月10日 太平軍一援安慶,陳玉成在桐城掛車河戰爭中失利。 
  1861年1月13日 李秀成軍自江西玉山入浙江。 
  2月20日 英國侵略者何伯至天京。 
  3月1日 何伯命「深淘」艦長雅齡向太平天國提出八項要求。 
  3月18日 長江北岸西征軍在陳玉成率領下,克湖北黃州府。 
  3月22日 英國侵略者巴夏禮自漢口去黃州見陳玉成,阻止太平軍進攻武漢。   
  附:太平天國大事年表(5)   
  3月28日 何伯由漢口東返天京,命雅齡照會太平天國,要求太平軍不開入上海和吳淞一百華里(三十英里)範圍之內,洪秀全不允,幾經交涉,到4月2日始由贊嗣君蒙時雍與李春發出面應允,但規定此禁令有效期為一年。 
  4月5日 南路西征軍在李秀成率領下,占江西樟樹鎮。 
  4月23日 李世賢軍在樂平戰敗,遂不西進,轉而攻略浙江。 
  5月2日 太平軍再援安慶,洪仁玕、林紹璋等為敵軍擊敗,師退桐城。 
  5月3日 李世賢部太平軍占浙江常山。 
  6月8日 赤岡嶺之戰,太平軍失利。 
  6月15日 南路西征軍占湖北武昌縣。 
  7月9日 李秀成率南路西征軍,自湖北咸寧退軍。 
  8月7日 太平軍在陳玉成率領下,三援安慶。 
  9月5日 安慶失守,守將葉芸來及全軍將士二萬人全部被殺。洪秀全以安慶失守,把洪仁玕、陳玉成革職,朝政復歸洪仁發(改封信王)、洪仁達(改封勇王)掌握,開始大封諸王。 
  9月16日 李秀成在江西河口會合石達開舊部約二十萬人。 
  10月26日 曾國荃占無為,掠去太平軍糧二千餘石。 
  10月29日 太平軍范汝增部占浙江諸暨,以何文慶為首的蓮蓬黨響應太平軍。 
  11月1日 安徽東關失守。 
  11月20日 清朝政府以曾國藩統轄蘇、皖、贛、浙軍務,所有四省巡撫提督以下各官,悉歸節制。 
  11月26日 范汝增占奉化,規定五畝以下田賦免征,五畝以上畝納米二鬥。 
  12月9日 太平軍占寧波。 
  12月27日 何伯命駐天京「狐狸」號艦長班漢向太平天國提出四條無理要求。 
  12月29日 太平軍再克杭州。 
  1862年 1月1日 太平天國正式通知英國人,駁斥其四條無理要求。 
  1月7日 太平軍向上海進軍,開始第二次進攻上海。 
  1月18日 清江蘇巡撫薛煥、蘇州知府吳雲、白頭團練頭領徐佩瑗,與李秀成親信熊萬荃、李文炳密約,於是日在蘇州舉行「反正」,因故未果。 
  1月20日 太平天國外務丞相、美傳教士羅孝全離天京。 
  2月上旬 太平天國西北遠征軍在扶王陳得才、遵王賴文光率領下,自廬州出發。 
  2月8日 清朝政府批准上海成立「中外會防局」。 
  2月 洪仁玕行文曉諭李秀成,希望他以安徽軍事為重。清朝和洋人聯合,於上海成立 「中外會防局」。 
  2月13日 英國人米歇爾率九十九聯隊及炮兵,自天津到上海。 
  2月22日 李鴻章募集地主武裝淮勇到安慶,由曾國藩按湘軍規程編製。 
  3月16日 清朝政府把華爾洋槍隊改稱「常勝軍」。 
  3月28日 英船至安慶運淮軍,5月2日七千名淮軍全部到上海。 
  4月18日 安徽巢縣、含山失守。 
  4月25日 太平天國吳江監軍鍾志成抵制李秀成主張,發給農民田憑,每畝錢三百六十,領憑後,租田概作自產。 
  5月10日 英、法聯軍幫助清軍攻佔寧波。 
  5月13日 廬州失守,英王陳玉成於15日被執,6月4日在河南延津被殺。 
  5月30日 天京第三次被圍。慕王譚紹光攻克湖州府。 
  6月9日 譚紹光克青浦,生擒「常勝軍」副領隊福瑞斯特。 
  6月19日 李秀成自松江撤軍。 
  7月27日 梯王練業坤攻克浙江諸暨包村。 
  8月23日 慕王譚紹光軍進逼上海。 
  9月18日 戴王黃呈忠、首王范汝增重占慈溪,向寧波進軍。 
  9月22日 「常勝軍」領隊華爾在浙江慈溪被太平軍打死。 
  10月13日 太平軍下令圍攻雨花台敵人軍營,天京解圍戰爭開始。 
  10月 蘇浙部分地區執行李秀成的命令,發給地主田憑。 
  11月26日 太平軍以缺乏軍糧軍衣,主動撤退天京解圍軍隊。   
  附:太平天國大事年表(6)   
  12月1日 太平軍自天京渡江,進北攻南。 
  1863年1月8日 扶王陳得才、遵王賴文光進軍陝西興安府。 
  1月11日 李秀成自天京回蘇州。 
  1月16日 太平軍將領駱國忠以常昭降清。 
  2月19日 太平軍在紹興大敗清軍與英、法軍,法軍副將買忒勒及英軍參將定齡均重傷死。 
  3月19日 捻軍根據地雉河集失守。 
  3月23日 太平天國沃王捻軍首領張樂行被抓獲遭受凌遲。 
  3月25日 英國人戈登接統「常勝軍」。 
  3月31日 李秀成西征,自天京至安徽巢縣。英提督柏朗至上海,繼士迪佛立為駐華英軍司令。 
  5月19日 太平軍圍安徽六安州不克,奉天王詔退軍。 
  6月13日 石達開在四川大渡河紫打地向清軍乞降,全軍覆沒,6月25日在成都被殺。 
  6月20日 李秀成自九浮洲渡江回天京。 
  7月7日 李秀成至蘇州。由於天京、蘇州兩地形勢緊張,此後李秀成便經常來往其間,以資接應。 
  7月11日 上海《華北先驅》英文週刊載洪秀全天王詔旨。 
  10月2日 太平天國西北遠征軍克陝西漢中。 
  12月4日 慕王譚紹光被人刺殺,蘇州失守。12月12日無錫失守,潮王黃子隆自殺。 
  1864年2月10日 太平天國西北遠征軍自陝西南部分三路東援天京。 
  3月25日 清軍將領程學啟佔領嘉興,受重傷,4月15日傷重身死。 
  3月31日 太平軍大敗「常勝軍」於江陰,英國人死二百五十二人,傷六十二人。太平軍將領錢桂仁以杭州降清。 
  4月10日 鄧光明以浙江石門降敵。 
  5月11日 常州失守,護王陳坤書死。 
  5月17日 扶王陳得才、遵王賴文光、梁王張宗禹等圍攻河南信陽州。 
  5月20日 英國議會辯論英政府對太平天國政策,首相巴麥尊為其鎮壓太平軍的政策維護,受到議員白士德、賽克斯和立德爾等人駁斥。 
  6月1日 天王洪秀全病死天京,時年五十二歲。6月6日長子洪天貴福即位,是為幼天王,時年十六歲。 
  7月19日 天京被清軍攻陷。 
  7月22日 李秀成在天京東南方山丁村被俘,8月7日在天京被曾國藩所殺。 
  7月24日 堵王黃文金敗清軍於湖州。7月29日,幼天王至湖州。干王洪仁玕等隨後於8月13日亦至湖州。 
  8月13日 陳炳文在江西金溪降清。 
  8月28日 湖州被清軍攻陷。幼天王、洪仁玕、黃文金走廣德;楊輔清走上海,去澳門。 
  9月18日 啟王梁成富占甘肅階州(今武都)。 
  10月9日 洪仁玕等在江西石城楊家牌被執,11月23日在南昌被凌遲處死。 
  10月14日 李世賢部太平軍克福建漳州。 
  10月25日 幼天王被執,11月18日在南昌被凌遲處死。 
  11月7日 陳得才部太平軍在安徽霍山黑石渡與清軍作戰,不利,馬融和等人率眾七萬降清,陳得才自盡,僧格林沁殺太平軍降將馬融和。 
  12月12日 賴文光、任化邦、張宗禹等敗僧格林沁於河南鄧州。 
  1865年1月—2月 賴文光部太平軍與任化邦、張宗禹等所部捻軍在豫南整編,共推賴文光為首領。 
  3月18日 黃呈忠部進佔漳浦。 
  5月15日 漳州失守。 
  5月18日 曹州高樓寨之戰,賴文光等大破僧格林沁,僧王本人戰死,全軍覆沒。 
  5月26日 永定塔下之戰,李世賢軍敗於清軍。 
  6月6日 啟王梁成富部太平軍在甘肅階州被清軍鎮壓。 
  8月23日 侍王李世賢在廣東鎮平被汪海洋刺死。 
  12月8日 汪海洋部太平軍占廣東嘉應州。 
  1866年1月28日 汪海洋為清軍所敗受傷,2月1日因傷重而死。 
  2月7日 偕王譚體元棄嘉應州,9日在黃沙嶂迷路被執而死。南部太平軍至此滅亡。   
  附:太平天國大事年表(7)   
  7月29日 曾國藩制定防河計劃。 
  9月24日 賴文光等突破汴南衛河堤牆,曾國藩防河計劃宣告破產。 
  10月20日 太平天國遵王賴文光將所部捻軍在河南陳留杞縣一帶分為兩支:一支由賴文光、任化邦率領的被稱為東捻軍,一支由張宗禹、張禹爵、丘遠才等率領的則進軍西北,被稱為西捻軍。 
  1867年1月11日 東捻軍在湖北安陸府羅家集殲滅郭松林部湘軍四營。 
  1月23日 西捻軍在陝西灞橋十里坡殲滅劉蓉部湘軍。 
  1月26日 東捻軍在湖北德安府新家閘殲滅張樹珊淮軍。 
  2月19日 尹隆河之戰,東捻軍先勝後敗。 
  6月13日 東捻軍在山東梁山地區突破清軍運河長牆,入山東。 
  12月17日 西捻軍自陝西宜川渡黃河東去。 
  1868年1月5日 太平天國遵王賴文光在揚州瓦窯鋪被俘,10日在揚州被凌遲,東捻軍滅亡。 
  2月5日 西捻軍逼近直隸易州,北京大震。 
  8月16日 西捻軍被敵人包圍在黃河、運河及徒駭河之間,全軍覆沒。太平天國梁王張宗禹不知所終。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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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樂誘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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