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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則天正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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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語堂傳世之作:武則天正傳
  作者:林語堂


  武則天正傳 第一部分

  唐邠王——一個見證人的自述(1)

  在過去數十年間,殘殺紛亂,詭詐爭奪,大唐皇室勢將中道淪亡,真使人肝腸痛斷。現在我(邠王守禮)決心把那些年間的回憶寫出來。過了二十四年之後,現在在當今玄宗皇上御臨之下,天下太平,萬民安樂,我輩唐室王公才得重沐皇恩,再享榮華。我們這一些老一輩的人,親身經過那些年月,真覺得往事如噩夢一場,幾乎無法信以為真。許王素節之子堂兄郢國公璆也蒙上天嘉佑,得以幸全。在當年一次大屠殺當中,他父親與先父同時遇難。璆為人仁厚,曾經幫助過很多王公的子孫。他也是早喪雙親,伶仃孤苦,飽受恐怖飢餓之苦,
  在中國南海之中,海南孤島之上,在亞熱帶灌莽叢林內,徘徊躑躅,寂寞淒涼,心裡時時覺得如罪人之子,姓名之上,也蒙羞帶垢。他母親和九個弟兄同日遇害,他自己和三個幼弟被放逐海外。近來他和我常把杯共坐,談論驚人駭世的祖母則天武皇后。他對他父親的所作所為極其仰慕,頗以為榮,正如我對先父一樣。他父親和先父賢王同時攝政在朝,都是當代通儒。學問地位有什麼用呢?他父親身受絞刑,先父被迫自縊身死。今日我倆追談往事,正如舟子自海上驚濤駭浪中得幸歸來,暢談當時情況一樣心情。
  一個人怎樣寫自己的祖母呢?如果祖母是個娼妓怎麼辦?在皇室裡,連當今皇上玄宗皇帝在內,雖然對祖母的子侄等我們不諱言他們的背逆,對祖母卻不可出言不敬。說話的時候,有人偶爾提到祖母的名字,大家立刻肅靜下來,因為她是我們的祖母。不過,我個人對這件事並不太拘謹,因為她是不是我的祖母,頗可懷疑。我頗為相信先父是武後之姊韓國夫人所生,不是武後生的,此點以後在書中交代。
  現在,我必須說一下最近發生的一件事。人們都以為我有一種洞察先兆的能力。有一次在今年四月,天氣晴朗乾燥。玄宗皇帝的皇兄歧王來訪,我微微覺得不舒適,心緒不暢快。我說:「我敢說天要下雨了。」果然不錯,才過了半天的工夫,天就變了,大雨傾盆,一下十幾天。在另一次吃飯的時候,我向歧王說:「不久天要放晴了。」當時天空沒有一點兒放晴的樣子。歧王不信我的話。我說:「你相信吧,沒有錯兒。」第二天,果然雨止天晴。歧王告訴皇帝陛下,說我有未卜先知的能力,皇上問我是不是。
  我說:「我並沒有道法仙術。只是年輕時在東宮幽禁的時候,一年之中總受武氏兄弟鞭打三四次。當時陛下年紀太小,還不記事。傷疤後來是好了,可是留下了病根兒。天氣一變,就渾身徹骨疼痛。天要放晴了,我才覺得輕捷。不過如此而已。」我又補上一句說,「謝謝祖母老人家。」
  空氣立刻緊張起來。好像我有什麼失禮之處似的。
  我並不相信我們應當這麼拘謹。皇上對我很懇摯,就跟對其他諸弟兄一樣。當年就是玄宗皇上他本人帶兵進宮,在突然襲擊之下,結束了武氏亂政的殘局,撲滅了餘黨。他內心何嘗不深恨武懿宗、武三思?有一次,他十幾歲的時候,被放出宮去祭謁太廟,他本人和隨從都被武懿宗橫加阻擋。那時武氏正權傾一時,氣焰萬丈。他當即怒斥武懿宗說:「你好大膽!這是我們的祖廟,李家的祖廟!與你有什麼相干?」但是現在他不願我們提到祖母的事情。傳統看法都認為祖先所作所為不會有過錯——這又何必?不論如何吧,我若不把祖母武後她個人生活的或政治上的非常奇特的行為措施,和她那驚世駭俗的勳功偉業,坦白忠實地寫出來,這種回憶錄就根本不值一寫了。
  時代已經變了。武氏宗族已然過去,雖然仍為人所記憶,但已埋葬入土,長此已矣。當年一提到祖母,我們就心驚膽戰。如今追憶當年,她只像一個勢窮力蹙的魔鬼,已經消失不在了。有時候,她的暴亂奢侈,她的剛愎自用,看來甚至滑稽好笑。她愛生活,生活對她一如遊戲,是爭權奪勢的遊戲,她玩得津津有味,至死不厭。但是,到了終極,她所選擇的遊戲,並不很像一個頑強任性固執己見的婦人統治之下的一段正常的歷史,倒特別像一出異想天開的荒唐戲。她當然是決心要做一個有史以來最有威權最偉大的女人。她之終於失敗,絕不是她的過錯,她的武家全族之中沒有一個人有她一半的智慧,一半的個性,一半的才能。
  現有我清閒無事,寫下那些往事的回憶,正好使得我有事情做,這樁工作既是值得做的事,我又覺得勝任愉快。我相信對我一定很有益處。我當然不敢希望寫出一部像先父編的那部詳贍淵博的《後漢書注》,要藏之名山,傳諸後人,我只盼望據實寫出來我當年知曉的那些人的秘史和那些值得記憶的故事,尤其是我們皇家的情形。關於我自己的話,就此為止。

  君子之澤,五世而斬(1)

  在大唐貞觀二十三年(公元624年),在秀麗的終南山裡,那蒼松綠柏環繞的翠微宮裡,先曾祖父太宗皇帝正在含風殿染病在床。那座行宮是祖父的避暑宮殿,和長安有一溪谷相通,溪谷之中,風光佳絕,清流橫貫谷中,清澈見底,潺湲成韻,自山巒間瀉下,流往長安南郊,南郊近珠江湖一帶,別墅山莊,櫛比鱗次。終南山再前行,並於峰巒嵯峨的太白山脈。但終南山在長安附近,高出長安約有一千尺,自為一平原,隱僻幽靜,別成一天地。終南山這所行宮,構造簡單,是一座農莊式的別墅,用一座舊宮殿拆下來的木材建築。太宗皇帝一
  向作風如此。以大唐一代開國君王之尊,宮殿樓台,決不求其輝煌壯麗。自己居住在隋朝遺下的宮殿裡,數處小補加修,已覺稱心滿意,因為他深知過去數十年中,兵連禍結,庶民飽受塗炭,貧困未蘇,大興土木,必增稅收,並非造福百姓。在皇宮之中,他確曾飭建凌煙閣,但那是為了紀念二十四位開國功臣,因為他們多年保駕,東征西戰,奠定邦國之基,使百姓重享太平之福。太宗皇帝極重道義,修建凌煙閣,純粹是感念當年戰場上的將士和友人。把諸功臣的肖像繪在凌煙閣上,一則藉以慶重臣之功,一則藉以志太宗自己的勳勞。
  太宗皇帝兩個月前染患痢疾,雖然有時顯得輕些,但始終沒有完全治好。全身精力似乎都已耗盡,現在虛軟虧損已甚。他覺得大去之日已經為期不遠了。
  太宗皇帝今年五十二歲,不幸身染重病。因為身為武人,雖然年過半百,但素質極健壯,對猛將謀士真是深仁厚澤,為古今所稀有。太宗以天縱英才,領袖群倫,為人直爽而寬厚,臣子有過,必坦誠相告,自己有過,也命臣子力諍直諫。太宗御下,英才賢士,濟濟一時,剛毅廉直,盡於朝政。仁聖天子一片愛臣之心,文武百官無限敬君之意。不知為了什麼,臣子雖眾,竟覺得集眾才於一身,也不及太宗皇帝之英偉睿智。太宗皇帝在戰場之上,不避石矢煙塵之險,曾親率大軍遠征高麗,又統帥諸將北征突厥,擊潰突厥聯軍,西方拓邊至土耳其斯坦,臨近了裡海。又曾遣將自北部進攻印度,迫使尼泊爾入貢天朝。太宗為人大公無私,平易近人。雖然虯髯如戟,可以懸弓,看來猙獰可畏,實則仁厚愛民,如葆赤子。即此一點愛民之心,就構成了輝映千古的大唐的力量。太宗皇帝深得民心,而人民對大唐皇室的效忠就招致了武氏夢幻的破滅。以上所述正好做本書後文的對照。
  太宗一次駕臨一所監獄,看見一些已經判決處死的囚犯。他問他們說:「你們是不是願意看看父母呢?」待決的囚犯狐疑不信。太宗說:「我是你們的皇帝。我放你們回家。回家去看看你們的父母子女吧,明年秋天再來受刑。」
  囚犯聞聽,真是驚喜萬分,都被釋還家。次年秋季來臨,又回監獄就刑。囚犯以為罪有應得,都樂於就死,無所怨尤。在當年,一個死因之定讞,要經過地方級三次審判,再上訴最高審判的大理寺,大理寺要與皇家的門下省的代表和中書省的代表共同審判。太宗皇帝之縱囚還家純係一時的情感,自然不足為訓。但是也可以說此等事不可無一,無須有二,正是太宗寬厚仁德的一股子真情。
  太宗皇帝既已染病虛弱,於是想到繼承大統一事。太子為晉王治,太宗駕崩後,即位為高宗。
  在家庭方面,太宗皇帝並不幸運。一個心愛的好公主幾年前死去,死時才三十六歲。太宗皇帝的文德長孫皇后真是賢德之至。每逢大臣直諫,觸怒了太宗,她總是支持大臣,力陳大臣是忠君愛國,皇上應當察納忠言。長孫皇后之兄長孫無忌,雖然是太宗的良臣謀士,皇家的肱股,長孫皇后卻永不許她兄長掌權太重。當她病勢垂危的時候,有人提議要請皇上頒布大赦,藉以感動神靈。皇后說:「不可以。這是以我私人之事置於國法之上。人命都由天定。若是行一善而可延長數年壽命的話,我一生從來沒做惡事。若是只憑行善不能修得壽數,祈壽又有何用?」臨終之時,她遺命葬於山丘足矣,不必廣築陵寢,藉以節省民力。她說,埋葬之義,只不過埋穢物,使不暴露於外而已。長孫皇后不愧一個真知灼見的賢德之女。有如此的賢妻在旁,本宗之聖德偉大自不足怪。但不幸正當盛年,長孫皇后就染病逝世。賢德之名後代景仰不衰,也非無故了。長孫皇后死後,太宗震悼萬分。大臣勸慰之時,太宗說:「我當然知道,人都不免一死。不過,以前在危難之時,皇后始終在旁扶助,善進忠言,如今失一良友,失一夥伴,悲痛曷已!悲痛曷已!」
  長孫皇后死後,太宗竟大異於前,沉溺於女色,但賢德如長孫皇后之女人,終難再遇。嬪妃雖眾,太宗始終沒再立皇后。隨後最年輕的晉陽公主又不幸早亡,年才十二歲,真是傷透了皇上的心。晉陽公主嫻雅可愛,在世時總是跟著太宗皇帝,皇帝上朝時她要送到虔化門。晉陽公主與晉王治兩小無猜。當時晉王治身為太子,一次晉王要上朝侍觀朝儀的時候,她竟至哭泣,以為再不能相見。在公主亡故之後,太宗的多愁善感的個性全顯了出來。一個月之內,他常常自己垂淚,不思飲食。臣僕請他照常用膳的時候,他說:「我太愛這個孩子,
  悲傷無法抑制。究竟怎麼回事,我也不知道。」
  太宗皇帝就是這樣的人:對人民公正仁愛,在戰場之上英勇無畏,箭法如神,部下驍勇善戰,突厥人聞聲膽裂;在家裡的時候,卻溫和仁厚。

  永遠困擾當權者的接班人問題(1)

  太宗皇帝為什麼立晉王治那樣軟弱無能的人,做他千秋萬歲之後繼承大統的人呢?這也許是他生平的一個大錯。太宗有十四子,由十個母親所生。長子常山王承乾,四子魏王泰,九子晉王治,都是賢德的長孫皇后所生,三人都極有機會立為太子。可是好竹難免生惡筍,在後代子孫方面,皇帝也難免不如意。初立太子,長子承乾粗鄙無賴,與娼優孌童為伍。有一次,他使朋友打扮成突厥人,裝作在喪禮中圍著死人跳舞,他自己躺在地下假裝死人,然後猛然一躍而起嚇唬他們。他就以此為樂。雖請國內名儒為師,皇上也沒法使他進德修業。
  泰為第四子,理應立為太子,太宗也已經暗中決定傳位於他。泰生得英俊,為人端肅,有學問,善詩文,從各方面看,都會成為一個有道明君。太宗使他住在武德殿鄰近,武德殿為上朝的大殿,並且每月撥給他的花費比其他皇子都多。泰的勢力迅速強大起來,太子遂有恐懼之心。於是兄弟不睦,繼之以凶爭惡吵,埋怨不平,父皇煩惱萬分。終於太子承乾舉兵反。朝廷雖然輕而易舉地將叛亂平定,太宗終以太子不肖引為恥辱。
  一天散朝以後,皇帝吩咐賢臣長孫無忌及另外兩位大臣隨後入宮。入內之後,太宗勃然大怒說:「一個人怎麼會有這麼不肖之子!」於是從牆上摘下寶劍,便欲自刎。長孫無忌自然趕緊拉住。在凌煙閣中,無忌位居二十四功臣之首,忠正賢明,太宗對他言聽計從。
  太宗問無忌說:「現在該怎麼辦呢?」這時太子承乾已廢,尚未伏誅。皇帝必須做一個重要的決定。若立四子泰為太子,兄弟相爭,必傷一人。無忌奏稱:「依臣愚見,當立晉王治為太子。」
  太宗說:「立那個東西?你的話也許不錯。承乾和泰的仇恨已深。立泰則泰將來必殺承乾,否則承乾必會造反而殺泰,我敢斷言。若立治為太子,將來繼承大統,泰與承乾二人性命尚可保全。治為人仁厚忠誠,只是過於軟弱,可是……我真不知道怎麼好。」
  聖明的太宗皇帝犯了個錯誤。為了救一個卑劣浪子的一條命,他立了晉王治嗣承皇位。晉王治為人軟弱無能,優柔寡斷,的確沒有統治大唐帝國的才能。太宗後來漸漸又猶疑起來。一天,他向長孫無忌說:「你讓我立了治為太子……我自己真不知道……」
  不管怎麼樣,嗣承大統的問題總得解決,一勞永逸,避免將來的紛爭。於是皇帝下詔稱:前太子既然已廢,並且貶謫在外,今立九子晉王治為太子,日後繼承大統,如再有人企圖繼承皇位或重行論及嗣承一事者,立予嚴辦。
  當時太子治已二十二歲,業已娶妻,生有四子。雖不失為一個良善青年,但怯懦脆弱,英明不足。因為生來賦有深情,忠誠恭順,倒頗得太宗皇帝歡心。太宗已經為他選擇了一個賢淑的女子,將來就是王皇后,現在正隨太宗皇帝住在宮中。太子地位不同於眾,自己有宮殿、太傅、隨侍官員,天子照例從高官顯宦之中,挑選道德文章一時無兩之士,教導太子。即令在終南山裡,在太宗皇帝宮殿之旁,太子也佔有宮室。
  太宗皇帝駕崩的前幾天,召他一向倚畀甚殷的兩位大臣到榻前。一個是太尉長孫無忌,另一個是中書令褚遂良。褚遂良對君主一片忠心赤膽,太宗皇帝一向視同兄弟。今日被皇帝召來,以備將來執行皇帝遺命,這是殊榮,也是重任。太宗皇帝知道太子登基為帝,將來必然需人輔助,長孫無忌和褚遂良二人又堪寄以重任。太宗皇帝托付其人,將來歷史自可證明,但是太宗有一事考慮欠周——就是高宗的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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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褚遂良、長孫無忌、太子、太子之妻都在含風殿太宗皇帝的臥房裡。太宗握著褚遂良的手說:
  「這些年來,卿二人對孤忠心輔佐。現在將二卿召來,受孤遺命。二卿都知道,太子為人仁厚,事孤至孝。我好兒好婦,托於二卿,望善為輔佐,趨吉避凶,謹守寡人遺范,永保宗社!將來國事,盡付二卿之手。」
  長孫無忌與褚遂良既受太宗遺命,即為顧命大臣,對幼主即如伯叔。當然,長孫無忌原來就是高宗的舅父。
  太宗又轉向兒子及兒媳,命二人單膝跪下,拜遵遺命。又向太子說:
  「有遂良無忌二卿為輔,汝可無憂了。」
  於是褚遂良受命將遺命寫下。褚遂良寫畢,太宗又向遂良說:「自從起兵以來,無忌始終如孤左右手。孤開國登基,大都得他輔助。將來勿容奸人加害,如違朕命,就是不忠。」
  褚遂良聽畢,鄭重承諾。太宗知道遂良一諾千金,卻沒料到遂良將來要對付一個婦人。現在,那個婦人正在太宗的屋子裡——僅僅是一個侍女。

  亂倫,接近權力中心的第一步(1)

  則天武後當時正是太宗皇帝的一個侍女。依照唐朝皇室的規矩,皇帝有一後、四妃、九昭儀、九婕妤、四美人、五才人,三班低級宮女中每班又各有二十七人。以上所述統稱為後宮佳麗,皆可承受帝王的恩澤。武後當時只不過是一個六級的才人。
  她今年已經二十七歲,從十四歲起就在宮廷裡。以她那樣的能力與雄心,竟沒能升到較高的階級,她一定覺得鬱鬱不歡,自不待言。太宗皇帝並不喜愛英明果斷的女人;他喜愛的
  女人要溫柔,要和順。太宗最初在武氏父親家看見她時(武氏父親武士擭曾隨太宗遠征),遂將她選入宮中,因為這樣對她父親也是殊榮。武氏幹練盡責,頭腦清晰,在宮中專管太宗皇帝的衣庫,自然非常稱職。武氏亭亭玉立,極其健碩,臉方,下頜秀美,兩眉明媚,兩鬢微寬,有自知之明,料事如神,治事有方。從武氏的作為上,太宗皇帝已經看出來,女人如此,確屬可怕。武氏說過一個關於她自己的故事,十足可以表現她的個性。
  武氏說:「我年輕的時候,伺候太宗皇帝。皇帝有一匹駿馬,叫獅鬃馬,無人能馴服。我向皇帝說,我能。只要給我三件東西:一根鐵鞭,一個鐵錘,一把利劍。我若不能用鐵鞭制伏它,我就用鐵錘,若還不能,我就用劍刺進它的脖子。皇上很誇我的勇氣。」
  以一個二十幾歲的姑娘有這種勇氣,可謂難能!這真是武則天精神,這話一定會使皇帝為之一驚。並且,若不真個用鐵鞭利劍去使馬受傷,只是徒托空言,這也就不算個方法。用鐵錘制伏馬,這真是她的新花樣兒!用這種方法制伏的馬,瘸不了腿,就得喪命。在我老來這些年,常常思索這件事情。唐朝的皇室就是武氏要制伏的一匹馬,她終於把這匹馬弄殘廢了。
  武氏這個女人智力非凡,頭腦冷靜,而野心無限。她對文學藝術並不十分愛好,她只曾受過普通的教育。皇宮的事情,她很感興趣,朝廷上例行的公事,她似乎很懂,她對周圍的情形也很瞭然。以她那種英明幹練的才具,她確有執掌朝政之勢,只是太宗在位,不得其時而已。太宗看來,她不過一個才人,平而微方的臉,寬廣的前額,而太宗寵愛的卻是肌膚細白,綽約多姿的女人,要嬌媚娛人,卻不必練達能幹。所以武氏只得在拘束限制之下過日子,侷促若轅下之駒。以她那樣雄心萬丈,卻大才難展,百事拂意,身為皇帝近侍,一入皇宮十四年,而仍然屈居才人之位,她是確已失敗!不過她頭腦冷靜非常,抑鬱不達之情,決不形諸聲色。
  在眾多婢女之中,武氏之聰慧,絕非常人可及。她既不得意於老王,乃另謀出路,專注意於太子。別的婢女若無所見,她卻慧眼獨具,利用時機。因為老王千秋萬歲之後,太子登基稱帝,嗣承大統,自屬當然。太子於是成了她的目標,而這個目稱,又何其容易!她已經把太子估量清楚。一個二十二歲的青年,玩弄過幾個女人——軟弱、任性、多愁善感、不喜運動,一見美色,心神顛倒,渴求新歡,慾壑難填。在太宗皇帝駕崩前兩個月,老皇染病在床,在宮中那樣熟悉的地方,太子常常看見武氏。武氏年輕,雖不足言體態豐滿,亦可稱得身體健碩,玉立亭亭。宮廷的化妝,宮廷的髮式,她極其講究精緻,從不疏忽。太子所愛慕於武氏身上的,正是他自己所沒有的——健碩、沉著、機敏,尤其是精神旺盛。
  在父王駕前要端莊矜持,不可失禮,求情之心,反而越發難制。可是,總不愁沒有機會,在走廊之下,在前堂之中,在花園之內,遙遠的一瞥,會心的一笑,身體有意的一觸,偷偷的一吻。當這個成熟豐盈的女人,開始向那個腸柔心軟、青春年少的太子一調情,太子的劫數算是注定了。武氏言談,隨時一語雙關,意在言外。她說她渴望太子殿下特殊的「恩澤」,她當竭其所能,「善待」殿下。所有宮廷中的詞藻像「獻身」、「寵愛」、「忠誠」等等,若由一個談情求愛的少婦口中說出,都會另有意味,獨具色彩。日復一日,太子受了蠱惑,大起膽來,意亂神迷,戀情似火。於是在老王背後,太子與這位不平凡的宮女,在小心戒備之下,恣情擁抱調笑。太子視禮法若耳旁風,進而想入非非,企圖把武氏據為己有,一切犧牲,在所不惜。
  一天,太宗皇帝問武氏說:「你打算怎麼辦呢?」
  武氏兩眼噙著淚,苦笑說:「妾立誓削髮為尼,為陛下唸經求福。」當時宮中風俗如此:帝王駕崩,侍妾必到尼庵出家,以示潔身自持,為君守節。
  太宗聽說很放心。大臣李淳風,善觀星象,精通天文。他曾向太宗奏稱,三十年後,有
  武姓者起而滅唐。現在誰不信命運呢?星象家的話,你縱然不深信,但在你頭腦裡也不容易完全忘淨。當然,一個尼姑總不會把大唐帝國滅亡的。
  幾天之後,太宗駕崩,靈櫬運返長安。為防意外發生,褚遂良與長孫無忌使太子跪在太宗靈前,宣誓登基,是為高宗。然後詔告天下,太宗駕崩,新君嗣統。太宗靈櫬輿返長安時,六府甲士四千列隊街上,舉國上下,哀痛失聲。
  在終南山的行宮裡,在料理喪事當中,武氏開始侍奉新君高宗,依照職責,猶如侍奉老王一樣。她仍然位為才人,侍候皇帝梳妝。她曾看見太子在太宗靈前宣誓登基。太子年少怯懦,執掌國家大政,瞻望將來,實感惶恐,難以勝任。高宗為太宗皇帝幼子,一向貼近父母,極受寵愛,現在君臨萬民,竟伏在遂良肩上,哭泣起來。武氏把這些情形都看在眼裡了。
  在那些守靈的長夜裡,皇帝的靈櫬停放在黑黝黝的大殿內,武氏的差事就是伺候新君。大殿之中,高燒巨大的素燭,點著真臘進供的名香,武氏與高宗兩人常常獨在殿裡。大殿之中,按時唸經上供,緊忙一陣,就隨有一段閑靜。人人用腳尖輕輕地走,低聲細語。高宗身為孝子,大多時間,在殿中守靈。武氏按時進去送茶,見皇帝過於疲倦時,請皇帝歇息。她低垂著頭,穿一身縞素孝服,出入侍候,哀痛之至。半為自己,半為服侍多年的老王。自己時蹇運乖,心頭無限激憤。想到她最後的下場,以她的才幹,將來竟要消磨在高牆深院的尼庵之內,真是痛不堪言。
  在只有武氏和高宗單獨在大殿裡的時候,高宗趁機和武氏說話。武氏真是肝腸寸斷。
  高宗說:「那麼你真要離開我嗎?」
  武氏說:「我不願離開你,可是有什麼辦法呢?我們的前途是命定分道揚鑣的。一走之後,我想再不能邁進宮門一步了。不過我的心不會變,不管是在尼姑庵裡還是在別的地方。我永遠也不會變心的。」
  「你當然不願意走,是不是?」
  「誰願意呢?我但願在皇上左右,幫助皇上。可是這只不過是癡人說夢,有什麼用處?我願意還能再見皇上。皇上若不忘我,我就感恩無邊……」
  「怎麼會忘你呢?怎麼會!」
  「如蒙皇上不忘,請常到尼庵去,我可以看見皇上。此外別無所求。至於我,一輩子就此完了,跳出紅塵之外了。」
  「不要說這種話,你還這麼年輕。」
  武氏眼裡噙著淚,心裡卻在暗笑。「你是皇上,萬民之主,我不過一個侍婢。」
  「難道就毫無辦法嗎?」
  「哪兒會有辦法?」
  高宗默默不語。武氏這個年輕婦人往高宗身上打量。她知道高宗是愛感情用事的。於是用話激他說:「你雖然貴為一朝天子,也不會有啥辦法的。」
  「沒辦法?我願怎麼樣就怎麼樣。有什麼不可以?」
  「不可任意胡為。我只是說皇上若是想我,就到尼庵去看我。我的心是皇上的,皇上自然知道。我一定還要再見皇上。」
  「我一定去看你。」
  這是倆人最後一次的長談。再後幾天,高宗始終被巨僕包圍著,在喪儀中盡孝子之禮,辛勞萬分。殯禮完畢,先王的侍妾們都預備往感恩寺。因為僕婢及各嬪妃都在眼前,高宗和武氏再沒得長談。只是在離別之時,高宗進裡屋去看她收拾東西。她偷偷小聲說了一句,擦了一下眼淚。
  「皇上答應的事要辦到哇!」
  「皇上說得出就辦得到。」
  武氏現在穿著滿身的孝服,隨著別的女人上了車。在廟裡她和別的女人一樣,也剪了發。她深信年輕的帝王會如約來看她——因為一個皇帝要做什麼就可以做什麼。她知道怎麼樣才能讓皇帝墮其術中。

  為了對付那個貌美多姿的妃子(1)

  一次,高宗皇帝去看她時,她哭得淚人兒似的。她苦惱悔恨、羞愧和無地自容。因為以一個尼姑之身,她竟受了孕!高宗不能推脫,因為他已非一次到尼庵去看過武氏。這裡我需要指出正史上文飾失實的一個地方。武氏的長子弘死時是二十四歲,那一年是公元675年,他一定生在高宗將武氏從尼庵中帶回皇宮的那一年,所以王子一定是在尼庵受孕的。
  高宗回宮向王皇后一說,王皇后認可,而且願意幫忙。王皇后曾經暗中流過多少眼淚啊
  !因為她那時也正有她個人的事情,非常為難——蕭淑妃生得美貌多姿,嬌媚動人,而又機敏多智,能言善辯,日漸得寵,王皇后日漸受了皇帝的冷落。並且蕭妃已給皇帝生了一子,就是許王素節。王皇后的長子燕王忠那時正是太子,但是並不是自己生的,本是後宮劉氏所生,她自己並沒有親生的兒子。蕭淑妃貌美陰狠而善妒。由於宮中的陰謀毒計,由於甜言蜜語的中傷,由於背後的讒言,王皇后的地位已經搖搖欲墜。王皇后既然無法與蕭妃相爭,於是想引入武氏,以毒攻毒。女人的本性若受了刺激,她是不管體面不體面的——醜聞、亂倫,又有什麼關係!
  由於王皇后極力幫助,武氏不久就由人私運入宮,隱藏在皇后宮裡,直到孩子生下來,頭髮長了起來。二人共同計謀,對付蕭淑妃。這對武氏也許是可恥的事,但是所企圖者大,武氏毫不猶豫,立刻就進行起來。兩個女人共同恨第三個女人的時候,二人之戮力同心,比什麼都牢不可破。
  武氏施展這個陰謀,覺得津津有味。她深知皇帝的弱點,她使出渾身解數兒,滿足皇帝慾望,甚或薦賢自代,務使龍心大悅而後已,淫穢無恥,可謂達於極點。平常人,在年輕力壯的時候,淫慾過度,本來尚可支持,但是這位年輕的帝王,身體並不強,當房事過度之後,身體漸顯不支,既然心滿意足,喜出望外,對蕭淑妃不覺冷落,漸漸忘記了。高宗雖然欲令智昏,武氏卻冷靜如常。雖在龍床之上,也許武氏用腦時多,用情時少。武氏正當盛年,比高宗大五歲。心中大計,早已擬定。高宗並非雄偉力壯之人,童年之時,就不喜愛追逐遊戲,現在仍然是心腸軟,愛感觸。武氏深知這種男人,最容易受制於剛強果斷的婦人。
  自從以尼姑之身,離開尼庵,進入皇宮,受了皇帝的寵愛,在武氏雄心萬丈的前途上,已經消除了最大的障礙,其他困難留在日後再清除。一有機會,她就會把握利用,把高宗玩弄於掌股之上,猶如撫弄嬰兒,令其入睡一樣。怎麼樣對付高宗,她向來沒有憂愁過。以武則天之才,自然如此,毫不足奇。武則天既已發動,決不中途而止。她能控制皇帝,控制皇后,控制各嬪妃,而且已經真個把她們控制住。她的命運很清楚,她的道路很明顯,她的目標很固定。從地位卑微的侍婢,高昇為萬人恐懼權傾一時的帝國之主,她不需要半個男人幫助。也可以說,武氏具有女人所有的種種美德,只是欠缺一件——謙卑恭順。
  武氏也有特殊的性質,極其聰明的性質。她的計謀,無不成功。她盡其所能討皇后歡心。皇后覺得她謙卑恭順,對皇后向無失禮之處。每進忠言,都能切中利害。她從不直接反對皇帝的意見,總是指點暗示,明明是公正無私的忠言,實則使皇帝所作所為,無不暗合己意。自己所求,都能得到,但絕不明言。高宗覺得她精明強幹,處處能迎合自己的意思,實則自己已經進入了她那溫柔有力而又堅強不破的圈套。
  皇帝已經脫離了蕭淑妃的掌握,王皇后無限地傻高興,不住地在皇帝面前誇獎武氏。武氏不久便升為昭儀,只次於皇妃一級了。王皇后把武氏偷運進官來,只知道去了個輕薄陰狠的蕭淑妃,卻不知道換來了一個更聰明更狡猾的女人,口蜜腹劍,會置人於死地的。
  二度進了宮還不到一年,武氏已經把整個皇室控制在她的掌中了。宮廷生活裡最重要的一方面,也是愚人所忽略的一方面,不是皇帝,也不是皇后,而是那些僕人,無數的僕人、使女、廚役,各嬪妃以下等等還不算。皇后為人端莊有禮,而多少失之固執拘泥,時時不忘自己的地位。一向不體諒僕人,也不屑於俯就他們,討他們歡心。皇后的母親劉氏,當年對僕婢也是粗魯暴躁,為僕婢極其厭恨。武氏深知,若沒有僕婢夾雜在內,宮廷之中就不會鬧出什麼陰謀來的。武氏機敏圓通,對他們又和順,又大方,也偶爾以目示意,警告他們抗命不恭的危險,因此,頗得僕婢的愛戴。只要她得到了皇上的賞賜,她就把使女叫進去,尤其是服侍她最忠心的,最討她喜歡的,把皇上賞賜自己的禮物厚賞給她們,如寶石、金飾、銀飾、綢緞等,越曲意討人喜歡的,武氏的賞賜也越豐厚。因此使女什麼話都告訴武氏,所以武氏對王皇后那邊的事情清清楚楚,對全宮的情形也都明白。她聽到的她相信皇上一定也知道。實際上,皇宮只不過一里寬二里長的一塊地方,這麼大的一塊地方她若不能控制,她就不要夢想做古今中外歷史上最偉大的女王了。
  要照武氏的想法看,繼續做個昭儀,的確是荒唐可笑的事,因為她所謀求的是更為遠大的。下一步要做的只是把王皇后的地位取而代之了。以武氏的才具,這也不是太難的事。為了達成做皇后的野心,她是不惜用盡一切方法的。王皇后為人謹嚴方正,無懈可擊。武氏需要無限的忍耐。

  掐死親生女兒的收穫

  不錯,時機終於來到。武氏生了一個女孩。她聽說生下的是個女孩之後,心裡起了軒然巨波。可是她究竟不會失敗的,她會改變惡劣情勢,轉敗為勝。從現在起,武氏所作所為,我們不必驚異,因為她是非常之人,行將要做非常之事。蒼天對武氏可謂極厚,使她生個女孩,可謂利莫大焉。
  一天,孩子還不足十天。王皇后自己是沒有孩子的,她把孩子抱在懷裡撫弄了一會兒,
  又放回床上。使女回稟王皇后來的時候,武氏故意離開了。王皇后一走,她就進來把孩子掐死,用被子蓋上。她知道高宗下朝以後一定來看孩子。
  高宗果然來了。武氏高高興興地講說孩子多麼可愛。
  她向一個心腹的使女說:「把孩子抱來給皇上看看。裹好了。」
  使女把孩子抱了出來,武氏過去接。她一看大驚,孩子不睜眼,不動,不呼吸。孩子死了。武氏惶恐萬分,也許是裝出來的那麼悲痛若狂的樣子。
  彷彿是萬念俱灰,一切都完了。她號啕大哭,她問:「怎麼回事?早晨還是好好兒的。」她驚疑不定,納悶孩子為什麼突然死去。
  那個被武氏平日訓練有素的使女說:「我們還以為靜靜地躺著睡呢!」
  做媽媽的並沒有哭得神智昏迷,擦乾了眼淚問說:「我不在屋的時候,有什麼人進來了嗎?」
  「皇后來了,她來看孩子,撫弄了一會兒就放下了。」
  武氏的眼光和皇帝的眼光碰在了一起。真是無法相信,會有人做出這種罪大惡極的事來!
  皇帝說:「皇后近來很嫉妒你。可是我向來也不會想到她會做出這種事情來!」
  皇后當然不承認。不承認又有什麼用呢?為什麼以前不施恩典於僕婢們,換得他們的忠心呢?就是王皇后來看過孩子,沒有別人啊。
  高宗本來就不很喜歡王皇后,現在對她只是一心厭恨了。皇后現在之嫉妒武氏,正如以前嫉妒蕭淑妃一樣。王皇后現在做出這種事來,的確不足以為眾嬪妃的楷模,何以母儀天下?武氏思念孩子,只是默默不言,暗暗飲泣,其實心裡竊喜。
  高宗說:「我有心廢了王皇后。她已經不適當——不配做……」
  武氏很慷慨大方,只說:「不要這樣想。既然做了也就算了。不過我現在應當由昭儀升成妃,和蕭妃地位相平,你想是不是呢?」
  這也並不容易。因為皇帝有四個妃,都由朝禮嚴格規定的。高宗打算再封一妃,名曰宸妃。但是此事有關朝法,高宗也不能任意變動,黃門侍郎韓瑗和中書侍郎來濟都力持異議,以為不可。武氏只好屈從,好在度情量理,人力已盡,只好等四個妃裡有一個死去,或是什麼別的情形了。若是命運不肯創造一個偉大的女人,一個偉大的女人會創造她自己的命運。

  向皇后進攻(1)

  到高宗六年,事情發展到了頂點。王皇后顯然是用魘魔法害皇上,使皇上心疼,要置皇上於死地。皇帝覺得心疼,武氏也知道。在皇后自己的床底下地裡,掘出來一個小木頭人,上面刻著皇上的姓名、生辰八字,有一根針插進小木頭人的心。這件事之發生又可見王皇后對使女太不留心。因為有人向皇上告密,皇上親自帶著人在王皇后床底下發掘出來。王皇后就彷彿血手淋漓地被人發現,驚慌失措,啞口無言。除去連口否認之外,又何以自解呢?於是跪在地上,力說自己確不知情。可是有什麼理由可逃避這個厄運?她猜想那個小木頭人一
  定是別人栽贓,偷偷兒埋在她的床下的,可是一切證據都於她不利。這時她才明白趕走了一隻蠍子,換來了一條致命的毒蛇。
  宮廷裡,朝廷上,議論紛紛,大臣驚駭,小吏疑猜。是皇后真的要害皇上呢,還是別人陰謀要害皇后呢?若是說王皇后用魔法去害蕭淑妃或是武氏,不是更合乎情理嗎?整個這件事似乎都不可置信。王皇后絕不會自己一手做的,一定是用一個女巫,和一個人同謀的。女巫又是誰呢,什麼名字?若憑婢僕的話,也可以把罪狀確立,也可以把罪狀推翻。萬一把皇后廢了,誰最可能升成皇后呢?武氏一向並沒有靜止不動,在三年以內,她給皇上生了二男一女,一女就是被掐死的那個孩子,武氏是越發有權做皇后了。
  向王皇后的進攻開始了,朝廷之中嘩然一片。皇后就要廢了,很多人若有其事地這麼說。褚遂良與長孫無忌受了先皇帝的重托,善事少君與皇后,現在覺得是要鬧出事情了。從哪方面看,謀害皇上一事都無法相信。武氏知道事情並不容易,可是既然發動起來,絕不立刻收場。武氏背後有皇帝大力支持。皇帝若堅持,大臣還能怎麼樣?
  這時禮部尚書兼國史編修許敬宗,為人口齒伶俐,眼看著利用武氏就可以在這個危急之際飛黃騰達起來,於是開始活動。他身為史官,向來就擅自篡改史實,把史家的職責看得很輕,有些人向他花錢,就可以在他寫的歷史上買一個比較重要的地位。戰役勝負之記載,功過榮辱之所歸,全無定論,都可以花錢買得稱心如意。他各處奔走,表示武氏升為皇后,實屬合理合法。許敬宗去見太尉趙國公長孫無忌,無忌根本不許他張嘴。朝廷的大官十之八九都清楚宮廷裡醞釀的是什麼,都不願意提,懶得聽。大家都支持王皇后,反對武昭儀,她曾充先王太宗皇帝的才人,這是人人都知道的。禮法不容悖亂。自從太宗駕崩之後,褚遂良與無忌都竭忠盡智,輔佐朝廷,不墮太宗政統。兩人每日邀請十位官員,到私邸議論國政,檢討得失。太宗當年托孤之時,更特別囑托二人善事幼主及皇后,如今遭遇此事,所以認為事情非常嚴重。如無充分正當理由和調查,皇后是不可廢的。再者,王皇后還是太宗親自為高宗選定的。若是允許皇帝娶先王之遺妾,竟承認如此亂倫之事合於國法,真是極大的錯誤。必將有損王位,削弱朝威。為國家之利害,念太宗皇帝之付之重托,二人反對此種淫亂之事,實屬義不容辭。
  武氏很知道,朝中大官重臣之中,長孫無忌最有威望。位居三公之首,身為太尉,又是皇帝的舅父,必須爭取為己用不可。如果他能認可,別人就容易了。她勸高宗駕幸無忌的府第,親自拜訪舅父,她要隨駕前往。
  皇帝駕幸臣子之家,是一件殊榮,值得記在歷史上的。高宗御駕親臨公佈之後,無忌不知何故,頗覺可疑。後來一看武氏也隨駕而至,立刻明白了。
  武氏很親切地問:「舅母呢?」
  因為是探親,皇帝與武氏被讓到後面。太尉夫人出迎,接進裡面款待。兩位貴賓極其和藹,武氏尤其是熱情、愉快、懇摯。賓主都極力找話歡敘,但是都不肯提到要商量的事情。賓主一直坐著,坐著,直到開晚飯的時候。
  太尉自然留請吃晚飯。兩位貴賓忽然發覺天已經那麼晚,原來並沒有理會,因為談得太痛快了。當然就留下吃晚飯,因為另外也沒有什麼事情。武氏說:「大家男女一塊兒坐在這個桌子邊吃吧。一家人不用拘禮。」
  酒菜擺上來,大家舉杯歡飲。太尉的四位公子也在座。吃飯的時候,高宗問四位公子的現況。一個剛成年,另外三個都是十幾歲。無忌為人剛正不阿。當年太宗在時,他曾堅決反對官爵的世襲。長子現供職弘文館為校書郎。皇帝聽說另外三子尚無官爵,立刻擢授朝散大夫。
  太尉頗覺不安,辭不敢受。
  武氏說:「舅父,您對國家的功勞比誰都大。接受有何不可?朝廷當然要有所表示,認為他們的官爵是理當授予的。這是舅父的權利。」
  無忌在這種情形下,再不能辭謝,趕緊命三個兒子離開桌子,向皇帝磕頭謝恩。
  大家敬了半天酒。整個的氣氛是輕鬆舒適,人人都非常高興。這時高宗鼓足了勇氣,提起小木頭人兒的事情,並且微微暗示,皇后又沒有生兒子,應當廢掉。
  武氏在旁注視,一言不發。太尉像一位老練的外交家,一邊咳嗽清嗓子,一邊言語支吾,設法避免正面回答問題,既不說是,也不說非。他想,那麼重要的問題應當仔細考慮,不能草率從事。
  高宗看出來舅父不贊成,自然不高興。一晚上原來很痛快,但是結果仍然不歡而散。
  第二天,武氏用皇帝的名義,給舅父送去了十車的綢緞和金銀禮品。是武氏的母親楊太夫人親自送去的,用以表示武氏對舅父的敬愛。
  這種用意無忌很明白。昨天晚上賜給兒子官爵,現在又送金銀。武氏是以為長孫無忌可用金錢官爵買動嗎?無忌選了一些綢緞留下,略表敬領恩賜之意,其餘的退回宮去。

  開刀

  當天晚上,幾個大臣在無忌府第商議廢立之事,無忌的摯友也在內。那天下午很晚的時候,聽說中書令柳奭免了職。柳奭是王皇后的舅父。由此看來,武氏是認真動起手來了。
  無忌說:「柳奭竟免了職!」又問褚遂良說,「咱們明天怎麼辦?」
  「咱們怎麼辦?當然是堅持,不讓步。我的職責清清楚楚擺在眼前,沒有妥協。」
  長安令裴行儉一樣怒氣沖沖。他精通數學陰陽之理,深曉禍福之道。他說:「這種事情若任其發生,就是毀滅之始了。」
  第二天早朝,情勢顯得很緊張。眾人正在等候進去的時候,聽說裴行儉(後來為名將)又遭免職。因為昨天晚上在無忌府裡聚會,袁公瑜也在場,會後他連忙把裴行儉的話告訴了武氏的母親楊夫人。
  褚遂良很難過。他說:「這又走了一個了。」他泰然而冷靜,告訴其餘的人說,他一定要制止此種措施,不然就辭官歸隱,或是寧遭貶謫流放——這些他都不介意。他的所作所為,自己心裡清清楚楚。
  大臣們又魚貫入朝,臉上緊張嚴肅。高宗開口引用孟子的話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王皇后未給朕生得一男。武宸妃生了男孩。朕意已決。」
  褚遂良邁步向前,在寶座之下叩頭。手裡拿著象牙朝笏。
  「將先帝的遺言提醒陛下,這是臣的職責。臣所承諾於先帝的話不能遺忘。若是聖意已決,臣已無話可說。今將朝笏敬還陛下。尚求陛下赦臣之罪,臣只有如此而已。」
  他把朝笏放在寶座之前,在地下叩頭出聲,以示強烈抗旨之意。
  高宗頗為吃驚。遂良態度傲慢,語氣粗暴。
  突然,簾幕之後傳出尖銳刺耳之聲:「斬此老賊!」雖是女人的聲音,卻無嬌柔之氣,朝廷之上都能聽見。
  無忌奏稱:「遂良因為職責所在,不得不言,不可加罪。」
  高宗下命令:「拉出去!」
  突然間,又跟昨天一樣散了朝。褚遂良貶為潭州都督,潭州遠在湖南,乃山中小縣。遂良赴任而去,良心清白,無愧於中,毫無怨尤。至於來日如何,仍在茫然不可知之數呢。

  終於登上皇后寶座(1)

  高宗現在剛毅果斷,堅定沉著,頗有帝王之雄風——這只是因為幕後有武氏。臣下的諍言忠諫,一概置之不理,獨斷獨行,毫無顧忌。他不是一國之主嗎?誰說不是呢?
  從今以後,皇帝那些近臣的個性漸漸變了。以帝王之尊,不會找不到向他隨聲附和的人們。像韓瑗與褚遂良那樣忠直之臣,逐漸被像許敬宗和李義府那班奸佞貪婪之輩取而代之了。許敬宗以史官之身,出而為皇帝辯護。他說:
  「一個農夫遇有豐收之年,尚可娶一新婦,何況貴為天子呢?」
  高宗和武氏已經看出來,上次朝議司空李就沒有到,他大概態度緩和。高宗當然需要一位重臣給皇后加冕。高宗以廢立皇后之事問李。李說:「此系陛下家事,何必問外人?」
  於是高宗終於決定,頒發聖旨,詔告天下,大意說王皇后魘魔皇帝,罪無可逭,當予廢卻,監於內宮。宸妃武氏即立為皇后。這道聖旨一頒布,這樁敗壞倫常的醜聞遂遍揚於天下,轟動於四方,士農工商議不絕口,都視為笑談,道之津津有味:新皇后是先王的侍姬,尤其可笑的是,她竟是個尼姑。更糟不可言的是,她身為尼姑時就與皇帝通姦懷上了孩子。這分明是個淫婦爛母狗。國人的廉恥受了刺激。朝廷的元老重臣為什麼不阻止呢?
  其實,他們已竭其所能了。褚遂良力諫之後,繼之還笏求去,結果被謫遠方。皇帝鑄成大錯,老百姓都覺得出來,但是這種事情歷史上也有過。皇帝如果犯了過錯,並且受制於陰險的婦人之手,的確是不可救藥。朝臣的感覺也不次於百姓,都覺得朝廷蒙了災難,是不祥,是凶險,但是無可避免。茶館酒肆之中風言風語。太尉長孫無忌悶居在家,慍怒難發。
  皇后加冕的典禮定於十一月,離廢王皇后只有一個月。武氏不願在典禮中自己顯得心中有所愧怍,不肯偷偷摸摸地舉行,要理直氣壯,要冠冕堂皇。這才是武則天哪!這一樁皇后加冕要盛大地鋪張一下,要壯觀,要榮耀,要賽過皇帝的登基,要讓天下都知道武氏由此就成了天下的皇后,並且是順理成章,堂堂正正。那過分的富麗輝煌,對於武氏是適當無比,因為她想那才是她的生活,她的日子。她要向黎民百姓誇耀她的榮華富貴,她知道黎民百姓要看看她的榮華富貴,人生難逢的加冕盛典。許敬宗當然是籌備一切的要角兒。真是千千萬萬的事情要做,而日子又那麼短——加冕時穿的龍袍、乘坐的鳳輦、新篆璽,以及歌章、音樂、舞姬、藝人、宴會,以及為皇子、親王、公主、貴婦準備的參加盛典的一切一切。
  冊立皇后典禮的日期轉眼到了。音樂、鐘聲、鼓聲齊奏起來。大殿裡排滿了文武百官。在侍女簇擁之下,武氏皇后走進殿來,頭戴鳳冠,金珠閃爍奪目,身穿祭天地大典時的緞袍,上繪霓虹光彩的舞鳳,紅色的寬帶自正中下垂到裙沿及鞋處,腰帶、垂彩,都和皇帝穿戴的一樣。武氏寧靜而莊嚴,不大不小的下頜,大而雪亮的眼睛,無處不正派,無處不威嚴,真是一個一等一的皇后。在加冕的時候,文武百官之中最為泰然鎮靜的,大概就是武後自己。皇后的印璽放在一個玉製的盒子裡,由英國公李正式遞與她——而李就是數年之後被武後戮屍的一個人。武氏登上皇后寶座之後,隨後是宣讀聖旨,朗誦富麗而莊嚴的四言賀詩,奏出古典的音樂,於是禮成。
  然後,在皇宮以西的肅義門,新皇后接受文武百官及番夷諸賓的朝賀,這是特別安排,是史無前例的。皇后御用的長而大的鳳輦已經準備好。輦身是藍色,鑲有金花,八個窗子,懸有紫色的綢彩和紗簾,輦頂和後輪都漆得朱紅。輦的兩旁飾有雉翎,用以表示是皇后,馬的鞍轡韁鈴都是金光奪目。鳳輦之前,有騎士先導,制服盛裝,另有勳徽執事,排列成行。
  到了肅義門,武後下輦登樓,立在樓台之上。樓下面的廣場上跪著各王子、文武官員、諸番夷的使節,都是衣冠整齊。在前排的都著紫袍,佩玉帶,服金飾,或為諸王,或官在三品以上;第二排,身穿淺紫色袍,佩有金帶,官為四品;第三排,皆穿藕荷色袍,佩金帶,官居五品;第四排,皆身穿深淺兩種綠色袍,佩銀帶,官居六品七品。以後依品次排列。
  武後向臣下藹然微笑,答謝諸臣敬禮之意。然後乘輦回到皇宮,在內宮招待百官和番夷使節的夫人,這也是新出的花樣,是前所未有的。人人仰慕武後的威儀,但極力不想她的出身。有些夫人注意到武後的嘴太大,表示出貪婪的個性;有的看出她那嘴唇上的紋,她那尖銳凶狠的眼光,表示出她是一個果決剛強的女人,覺得未免可怕。但武後向來不羞澀,歡喜見人,歡喜認識人,願意受人阿諛。就在那一天,她就破壞了不少的習俗慣例。
  接待會完畢之後,另設宴款待特別邀請的客人,有歌有舞,有御用藝人獻藝,以娛嘉賓。歡娛直至深夜。


  武則天正傳 第二部分

  皇帝探監事件(1)

  經過三年耐心的等待和努力,武氏的野心可算是實現了。當然,這只是個開始;一個皇后的地位可以是高的不得了,也可以是根本算不了一回事,關鍵是看怎樣運用一個人的智慧而已。武後現在想到廢卻的王皇后和蕭淑妃,自己笑了——她們真是太愚蠢。武後現在對長孫無忌、褚遂良等人的反對,仍然懷恨在心。可以說是由於女人的一種直覺,她認定遂良、無忌等棟樑之臣都是輔佐她丈夫的,並且這些人在朝一日,她自己就不能一日隨心所欲。許敬宗自然是她自己的心腹。她需要一個工具,並且要教人知道附和她的都厚蒙皇恩。她鞏固
  自己政權的方式很簡單,就是:順我者榮華富貴,逆我者有死無生。
  那年冬天,許敬宗官升待詔之職,充任武後的私人秘書,受命在皇宮上朝的大殿西門每日值勤。武後仍讓長孫無忌和另外反對她的那些人官居原職,她不願一時鋒芒太露,手法過急。因為無忌等人都是朝廷重臣,威望素著。她並非怕他們,只是願意依理行事。她的所作所為,都做得合乎法度,就因為許敬宗精通法律,嫻熟歷史,事事經心。她若立刻把無忌遂良等一一罷黜,那就不是鼎鼎大名的武則天,也就不會成功了。她一定要等到大臣和百姓對她已經習慣,皇帝對她已經馴服,許敬宗的聲望已重,力量已成,然後再一一對付他們。這種冷靜沉著,深謀遠慮,正是武則天過人之處。她所做的第一件事,也是一件十拿九穩的事,就是廢了太子燕王忠,立了自己親生的兒子弘為太子。
  可是,就在那年冬天,鬧了一件偶然的事情,弄得武後無法自制,暴怒如狂,是女人對情敵的惱怒,凶狠野蠻的惱怒,是與生俱來的怒火。因為高宗竟搶先犯了武後的癖好,親近了另外的異性。
  高宗本應當把已廢掉的王皇后和蕭淑妃囚入別院,永不過問。但是他錯了。他心腸軟,頗感良心不安。一天,武後回家省親,他就乘機去看王蕭二人。他一個人閒蕩到後宮,頗覺內心含愧,甚至自覺負罪,內疚不已。忽然發現院門深鎖,嚇了一跳。門旁有一個小窟窿,供僕婢往裡送飯之用。宮中嬪妃等失寵之後往往是貶入冷宮,大多時候是在拘押之下,實則就是監禁。
  高宗向小窟窿往裡叫:「皇后,淑妃,你們在哪兒?」
  過了一會兒,他聽見有慢吞吞拖著走的腳步,還有有氣無力淒淒慘慘的語聲。
  「妾等已經失寵,囚入別院,不想皇上還叫妾等的尊稱……求皇上顧念當年,把妾放出去吧!讓我們重見日月就好了。我們要終生念佛,把這個地方改叫回心院吧。」
  高宗非常哀痛:「不要難過,我一定要想個辦法。」
  高宗直到那一天還不明白武後的為人。武後處處有暗探,隨時把皇帝的所作所為都稟告給她。高宗自己時時暗中被人監視,自己還不知道。武後歸來之後,高宗往探冷宮立即有人稟報給她。他還懷念那兩個女人,這是真憑實據!武後無須猶豫。
  還沒等皇帝向她提,武後先向皇帝提起。她說,據報告,皇帝去看過那兩個女犯。是否屬實?
  皇上趕緊否認。
  「那麼,沒去很好。」
  如果昏庸卑怯的男人遭逢到果決機敏精悍有為的女人,一種無疑的決定會被推翻,情勢發展的常軌也會改變。此種情形,我們是屢見不鮮的。
  其實,高宗最好自己認錯,說不應當去看她們。武後下令,命婢僕打王皇后和蕭淑妃各一百鞭子。然後將手足割下,將兩臂兩腿倒捆在身後,扔進了酒甕。
  武後說:「讓這兩個小淫婦如醉如癡骨軟筋酥去吧。」
  兩天之後,當然王皇后和蕭淑妃死了。死的消息奏明高宗。
  武後若無其事地微笑問道:「她們倆如今如醉如癡骨軟筋酥了吧?」
  僕婢回奏說:「是的,陛下。」
  其餘的事,武後讓許敬宗去做。依法而論,被武後謀殺的王皇后是犯叛逆之罪。王皇后的舅父柳奭已經在武後加冕前一個月免了職。不過,她還有另一個舅父。武後下令把王皇后和蕭淑妃兩家的全族流配百粵之地。王皇后之父魏國公仁祐已死,但尚遺有子嗣,襲有官爵。許敬宗對武後一向奴顏婢膝,阿諛逢迎,現在他說皇帝對叛臣仍失之寬厚,應當把魏國公和其子嗣的官爵一齊削除,並且應當把魏國公的墳墓掘開,開棺戮屍才是。高宗頗覺厭惡,不肯採納,但確把岳父的爵位褫奪。因為這樣可以刑及靈魂,也讓武後的報仇及於九泉之下了。
  武後洋洋得意之餘,又以殘忍的心腸,邪惡之詼諧,取一語雙關之義,追改王皇后為蟒氏,蕭淑妃為梟氏,命令王蕭兩家後代的子孫各自姓蟒姓梟。這樣令人知道,得罪了武後都要罪有應得。武後的生活到此已然告一段落,大概她自己會以為如此的。
  武氏開始得很好——這不過只是一個開始而已。她在兩個女人的屍體上踏了過去,獲得了成功,攫奪了權力。

  大清洗(1)

  武後對事情總不會忘記。褚遂良雖然去了,但對長孫無忌、韓瑗、來濟的夙怨還沒有了。她還記得有人反對她冊立為後,有的人不置可否,有的超然局外。許敬宗把一切事情都奏明給她,大臣的一切她無不知道。比如說,長孫無忌就是超然局外的,一言不發。他不屑於涉身政事,與史官國子祭酒令狐德棻編輯《武德貞觀二朝史》。還有些人置身事外,不肯參加合作。武後最恨的就是思想獨立,最不能容忍的是別人和她的意見不同。韓瑗和來濟都是元老重臣,耿介剛正,忠言直諫,不懂諂媚逢迎,不知道遇事立即與武後意見一致。高宗這
  個丈夫,天生的優柔寡斷,毫無魄力,不但對武後沒有幫助,簡直是武後的累贅,正當春秋鼎盛之年,雖然看來還不像一個已經朽廢的破船,但是已經各處鬆散吱嘎亂響了。武後喜愛秩序規律,而她看來,朝廷上卻是雜亂無章的一團。
  現在到了武後鞏固自己的力量,建立一個由自己控制的政權的時候了。曾記得武後講那個悍馬的故事,還有鐵鞭子、鐵錘子和利劍吧?現在她要用那根鐵鞭子,要把全朝廷鞭打成個新樣子。像馬戲團裡一樣,她先要擺出個架子,把鞭子劈啪打幾下兒。
  侍中韓瑗是將挨這第一鞭子的,這因為武後的真正用意是要消滅太尉長孫無忌。但是無忌是皇帝的肱股,最有威望的人,不容拉攏為己用。武後並不插手就去對付無忌,這是她政治手腕高妙的明證。因為無忌是眾望所歸的重臣,必須先把別人消滅,讓無忌孤立起來。
  韓瑗給了武後第一個機會。他竟敢奏請高宗赦免褚遂良的罪。因為褚遂良遭受貶謫,韓瑗的良心上始終不安。等待了一年之後,他以為作為一個朋友,作為朝廷的侍中,當朝廷對賢能之士處置有失公正之處,他應當奏請矯正,申雪冤屈。太宗時代的政風,有些仍然存在,賢良之臣對於國事,對於朝政,樂於固執己見。如有必要,即使冒犯君主,失去官位,亦在所不惜。
  一天,韓瑗細心繕成一本,上朝奏稱:「朝廷貶謫賢良之臣,向為政風敗壞之征。遂良殫畢生之力以事先王,廉潔自矢,光風霽月。先帝引為知己,視同兄弟。遂良不言則已,言必公忠體國,藎言讜論,先帝受益亦多,是以臨終選擇,以受遺詔。此事陛下盡知,固不待臣之嘵嘵也。臣承恩充侍中,夙夜警懼,深恐小有不慎,貽大患於來日。今正義不行,賢臣遠謫,臣縱慾默默,豈可得乎?」他接著又從歷史上引證實例。他說國家之衰亡,政治之腐敗,皆因為疏遠賢直忠諫之臣。古代賢主明君莫不獎勵偉論,渴望忠言。因此深望高宗皇帝傚法先王。他結論稱:「遂良雖有忤君之罪,然已受有一年之苦。陛下其憐而赦之乎?」
  韓瑗也許不知道武後正坐在簾後,也許根本並不在乎。他奏完之後,皇帝說:
  「你說的話我很敬佩。只是我以為你把事情看得太嚴重。我知道遂良為人正直,不過對我過於無禮。他對我如此大不敬,我貶謫他難道錯了嗎?」
  韓瑗斬釘截鐵地回奏說:「臣意不以為然。一國之興,在於選用忠良之臣,在使忠良之臣能在其位。問題是究竟陛下需用奴才,還是需用人才。所謂一蠅之微也會使白布玷污。如今臣深懼小人之勢長,君子之道消矣。」韓瑗一時失口,竟引用不得體古語,「《詩經》上說:『赫赫宗周,褒姒滅之。』臣不願見唐室之衰亡也。」
  引用周朝亡國的褒姒,這個典故太不妥當了,話說得太不機敏,不夠圓滑。這似乎是公開侮辱武後。朝議之時,武後不聲不響,不過她的緘默倒更為凶險。韓瑗的命運算是注定了。
  高宗怒吼說:「你下去吧!」
  韓瑗十分沮喪,回家之後,修本辭官,但是皇帝不准。他這次求高宗赦免褚遂良,反倒使褚遂良立即被貶往更遠的地方——廣西桂林。雖然唐室組織機構依然如故,看來唐室的滅亡,已經開始了。
  次年,韓瑗、來濟,被控結交燕王忠,圖謀造反。因為武後定了一個龐大計劃,要把反對她的人完全羅織在內。她記得前太子燕王忠,在十三歲時被廢,孤苦伶仃,無人照顧,生母出身卑微,義母王皇后又死去,情形極為特殊。心想利用燕王忠,誣他僭圖王位,以他為中心人物,設計一個陰謀,把韓瑗、來濟,一切與自己相左的人,一網打盡。只要與自己意見不合,只要妨礙自己野心的,都歸入燕王忠一黨,都算是叛國奸賊。於是,此後幾年,在朝廷的政治上,都以這個孩子為中心,將忠良之臣,羅織株連。可憐燕王忠還不滿二十歲,慘遭迫害,恐怖萬分,只覺得一條性命,朝不保夕。
  韓瑗流配瓊崖,在廣東海南島,夷民之地,蠻煙瘴雨之鄉;來濟則流配百越。
  此種流放,皆由皇帝隨意決定,無需許敬宗特別提供罪名。罪名也許確實可靠,也許子虛烏有,如果確實可靠,燕王忠自然無法逃命,韓、來二人也勢必斬首處死。罪證確鑿與否,並不關重要。有證據也罷,無證據也罷,許敬宗知道武後全力支持他。韓瑗流配之後,許敬宗就升任了侍中之職。
  不幸,這還不算呢。許敬宗接著煞費苦心,誣構案情,最後堅稱這個陰謀造反的領導人物是褚遂良,在廣西桂林發動的,並且說這就是韓瑗位居侍中之時,為什麼要將褚遂良送到桂林的理由。後來褚遂良更遭遠謫,遠離了皇權的文教之邦,到了愛州(即今越南河內)。遂良修了一個表,簡短而動人,追敘當年高宗在太宗靈前即位之時,痛哭失聲,伏在遂良肩上。遂良自恨有忤聖意,請求高宗赦免他的罪,准他安度晚年。表奏上去,如石沉大海,毫無消息。
  一年之後,遂良病故,葬在愛州。兩子也貶在愛州,也先後病故。王皇后的舅父柳奭也在遠謫後喪身異鄉。這都是反對武氏冊立為皇后的結果。這也正好表示出武氏一貫的手腕,反對她的不得善終。褚遂良,剛毅忠貞之士,功在國家,竟落了個如此淒慘的下場。

  還剩一個對手(1)

  韓瑗、褚遂良、來濟,都在武後的鋼鞭之下粉碎了,只剩下長孫無忌孤零零的一個人。無忌也感覺出將要發生什麼事情,於是繼續致力編《武德貞觀二朝史》。全書共八卷,殺青之後,皇帝賜綢兩千匹。
  現在刀刃兒向長孫無忌落了下來,這位太宗皇帝的肱股之臣,大唐帝國的開國元老。當然,除去無忌之外,武後還要把幾個人消滅的消滅,罷斥的罷斥,例如將軍於志寧,也是太
  宗皇帝的舊臣,始終不向武後附和。武後謀害忠臣,總以那個莫須有的燕王謀反為借口。許敬宗繼續不斷在他那虛無縹緲的想像中捏造那個謀反案。在次年春天,高宗永徽四年,許敬宗嘔盡心血找出了一個長孫無忌參與燕王謀反案的證人。原因是,無忌有一個友人魏季方,因被控貪污被捕。許敬宗現在官居中書令,兼大理寺卿,而大理寺內官員全系敬宗黨羽。審案時,判官說,如果魏季方咬定無忌同謀犯罪,魏的罪就可以從輕發落。魏也許受了賄賂,不過出賣好人,他卻不幹。用刑之後,魏仍然拒不招認,並且企圖自尋短見。已經在身上自刺數處,即將死去,許敬宗一看無法從他身上獲取證據,眼看他橫豎已經沒命,於是向高宗奏稱,魏季方已經招認,叛黨的魁首不是褚遂良,而是太尉長孫無忌。
  高宗大驚,命許敬宗的心腹侍中辛茂再行偵察。雖然魏季方那個垂死之人已經不能說話,偵察的結果完全一樣,證明無忌犯罪,完全屬實。
  高宗說:「辛茂愚蠢無用,所奏不可聽信。舅父絕不會做此等事,他又何必呢?」
  許敬宗回答得很快。他說,皇帝也看得出來,無忌數年來一向置身事外,凡事退後,實屬心存不滿。以前他曾經倡言立燕王為太子。燕王被廢後,他頗不自安。並且他一向與武後為敵,如今心中恐懼權位將失,所以潛謀造反,擁立燕王,以便自己大權得保。
  高宗心裡難過,貶斥無忌就如同自斷左右手。他猶豫不決,不肯下詔逮捕。自己歎息說:「我家不幸,親戚當中竟會出這種事!」
  可是許敬宗不斷催促高宗立即逮捕長孫無忌。他提醒皇帝說,無忌與先朝謀取天下,眾人服其智,做宰將三十年,百姓服其威,可謂威能服物,智能動眾。如今陰謀敗露,恐怕被迫之下,朝夕起事。事情急迫,不可延緩。再者,皇帝當以國法為重,親戚之情為輕才是。
  高宗說:「讓我再仔細想想。」但他連親自召見無忌的勇氣也失掉了。當夜,有武後在旁,他下詔逮捕那位唐朝開國元老齊國公太尉長孫無忌,流配黔州。並且下令保留無忌的官爵,在往黔州去的路上,地方官仍當以接待朝廷一品大員之禮相待。
  一個大臣一旦失寵,流謫在外,也就不難收拾了。次年,許敬宗從大理寺派大理正袁公瑜往黔州去。袁公瑜就是以前為反對廢王皇后,在無忌府邸會議後,立即向武後之母楊夫人告密那個人。袁公瑜奉命要向無忌取得株連別人的供詞。當然無忌嚴詞拒絕了。
  袁公瑜向無忌說:「你為什麼不自縊身死呢?你死之後,我總會想辦法在你的供詞上替你簽名的。」
  事情已然無可避免,情勢也已經山窮水盡,太宗皇帝的內兄齊國公太尉長孫無忌,就接受了袁公瑜的意見,自縊身死了。關於大理正袁公瑜所奏呈的無忌供詞一事,據說袁公瑜在從京城啟程以前,就把無忌的供詞全部預先寫好了。
  袁公瑜這次出京,也受命去找韓瑗,打算用收拾無忌的辦法一樣對付他。幸而韓瑗已死。袁公瑜令人打開韓瑗的棺材,驗明正身無誤才回京。韓瑗和無忌兩家都流配嶺南,成為奴隸。
  燕王忠這時才十八歲,被羅織莫須有的冤獄,自己一無所知。被廢為庶人之後,也被流配在無忌遭害的黔州。親眼看見幾年以內發生的一樁樁的事,連朝廷重臣長孫無忌都難倖免,於是自己恐懼遭害,惴惴不安,常改穿女服,夜間睡覺則時換床榻,藉以躲避刺客的暗殺。他的恐懼越來越厲害,常有恐怖的噩夢,從床上驚起。遠在異鄉,孤苦伶仃,無人問寒問暖,更兼驚恐惶悚,晝夜不安,於是日形憔悴。在繼母武後眼裡,他這條命顯然還不無用處。因為他一旦死去,誰還能被誣控為一名圖謀王位的王子呢?
  在武氏執政五年之內,太尉長孫無忌、褚遂良、韓瑗都死了。來濟初貶為台州刺史,後突厥入寇,來濟領兵拒敵,憤怒失望之餘,衝入賊陣而死。燕王忠的冤獄完全是許敬宗的偽構,而太宗皇帝當年開國的元老大臣都死在此冤獄之下,老將於志寧也在內,李唯唯諾諾得以幸全。朝廷上把忠直剛正之士都已肅清。在位的都心懷畏懼,知道非在武後面前奴顏婢膝,不足以苟活。武後的親信小人許敬宗、李義府都飛黃騰達起來,對武後一味脅肩諂笑,畢恭畢敬。武後已經把大唐的天下牢牢地控制住。

  過一夫一妻生活的皇帝(1)

  高宗現在已經無能為力,羽翼都剪除了。武後並不是把大權搶去的,大權是從高宗手裡輕輕滑落的。在朝議的時候,高宗遇事不能決斷,甚至於弄得茫然摸不著邊際,這時武後對當行當斷之事表示明確的意見,這算是她的過錯嗎?她漸漸參加朝政,與群臣議事,意見表達得條理清楚,結論下得堅定不移。在這方面,她的確於事裨益不小。在這種情形下,高宗知道群臣和她的意見日形接近,日趨一致,對她的指示都遵命辦理。現在再也沒有個像韓瑗、來濟遇事勸阻的人,再沒有像那樣堅持己見的人。朝政自然進行得很順利,不過是過於順
  利了。朝廷上很「聯合一致」,沒有提出異議的聲音,無須制伏不肯妥協的人,沒有一個人向武後陛下說聲「不」。許敬宗、李義府、袁公瑜,還有另外一些人,共同結成死黨,通力合作。這群狐朋狗黨完全是貪污腐敗,唯利是圖,搶人田產,奪人妻子,只是不直接犯上作亂而已。而李義府的巧取豪奪,尤為遠近聞名。他母親死後,出喪時送殯的行列竟達數里之長。這樣又有什麼關係呢?皇后願意看見向她唯命是聽的人有權有勢,富貴榮華。但是這種權勢榮華都是由皇后隨時予奪的。
  高宗皇帝三十二歲時,越發衰弱多病,朝廷情形也越發不可收拾。從高宗永徽五年,他就時患頭暈,並有關節炎,不斷地頭疼、背疼。兩年之後,又兩臂麻木,時病時愈。常常不能在朝廷上接見群臣,即使坐朝,精神也不能專注。皇帝的精力日虧,皇后之勢日壯。於是皇帝皇后之間的私人秘事,竟成了人們閒談的話題。
  在家庭裡,高宗抑鬱寡歡,日子過得非常寂寞。有的人是生而賢德;有的人是被迫之下,勉強過著賢德的生活。高宗雖有四妃、九昭儀、九婕妤、四美人、五才人、八十一御妻,在武氏那樣陰狠嫉妒之下,有這些女人又有什麼用處?只要是記得以前王皇后和蕭淑妃的命運的,誰肯冒生命之險與皇帝同榻呢?這就是為什麼武氏一得權之後,高宗的孩子都是武氏所生的原因。這種情形的確是異乎常情。太宗皇帝有十四個皇子,由十個母親所生,另外有二十一個公主。太宗之父高祖有二十二個皇子、十九個公主。
  高宗的婚姻生活,彷彿是被武後洗滌得乾乾淨淨,而且高宗的生活,純屬規規矩矩的一夫一妻制,就如同他不是皇帝。武後認為女人太多,會損害皇帝的健康。這種制度必須改革,於是就改革了。皇妃、昭儀、婕妤、才人、美人,都取消了。但是帝王之尊,後宮之內必須有不少的婦女;帝王的生活不能像一個和尚,不能像一個窮莊稼漢,否則要被王公笑話。不過數目上不妨減少,職務也另予規定,成為輔佐聖德的女官。為了提高道德,武氏創立了一個新制度,嬪妃的數目當然是削減,將皇妃改為二人,名叫「襄德」,官居一品;二品者四人,名叫「勸義」。官名堂皇而雅正,而這幾個女官,都要勸導皇帝,要使皇帝居德由義,不要越出名教一步,這是當然的事。其他各宮女也各有所司。臥房婢女的任務,是照顧衣櫥、登記禮品、傳達命令、跑零碎差使。這樣一來,宮廷之中,仁義道德之風為之一振。而高宗在皇族弟兄眼中,乃成了可憐蟲。
  不過,又有一個例外的情形。武後有姊妹各一人,妹妹已經亡故。姐姐嫁賀蘭越石,丈夫已死,而今居孀在家,在武氏為後時,已受封為韓國夫人。因為妹為皇后,得以自由出入宮禁,不受宮廷規則限制。與皇帝皇后同桌進餐,在宮中亦有居室。如此天長日久,皇帝不覺對她鍾情。於是,人們竊竊私語。據說賢王就是韓國夫人所生,並非武後親子,此事容後交代。
  在皇宮之中,往往有皇帝寵愛的女人吃東西後,突然倒地暴卒的事。韓國夫人一天中了毒,倒地抽搐而死。這也許是巧合,可是後來有些與高宗親近的女人也死得一樣。在御膳房裡,不會有什麼陰謀,因為皇家設有專門官員在廚房監視烹調,特為提防意外的。高宗又悶又氣,可又不敢追問,因為親眼看見武後,這位中毒而死的韓國夫人的妹妹,從容自若,無動於衷,只好認為韓國夫人自己吃了什麼東西,無須派人調查了。
  韓國夫人的中毒暴斃,在高宗和武後的夫婦關係上引起了一個突然的變化。高宗現在非常孤獨,無人可與暢談,傾吐一下心裡的鬱悶,他覺得四周圍的牆垣越逼越緊,在大庭廣眾之下,固然要仰承皇后的鼻息,儼如臣屬;即便在家庭生活方面也毫無自由,一舉一動也受人嚴密監視,受人限制約束,什麼女人也不能接近。他心裡恨謀害自己情人的那個女人,竟然謀害自己的親姐姐。他心裡很不安,很難過,因為與韓國夫人的私通,竟使韓國夫人遭受謀害而死。他覺得羞愧,覺得膽怯,覺得怕武後,在武後面前的時候,他似乎總要動輒失宜
  ,遭受武後指正。
  為要紀念韓國夫人,高宗將韓國夫人的妙齡美貌的女兒封為魏國夫人。他的脾氣變得很壞,動不動就發怒,心裡沒有片刻的寧靜。那位十幾歲的小姐魏國夫人,是他惟一無二的安慰。他為什麼不能當個大權獨握堂堂正正的天子呢?為什麼不能為所欲為呢?
  一個精明強幹的妻子,事事都是她自己做的才算對,什麼事情都是蠻有把握的,並不是丈夫的福氣。在她跟前,不能鬆懈一點兒,不能有一霎時的放蕩,不能有一霎時的隨便。高宗對武後有點兒厭煩了,於是他策劃了一次革命,最後一次革命。發生的經過是這樣。
  若說蓬萊宮的興建是為了高宗的健康,也有一些理由,因為他不斷頭暈,骨頭疼痛,筋肉麻木。不過,舊宮裡老是有橫死女人的陰魂出現,武後要換個地方躲避邪魔作祟,才另蓋這所新宮,這麼說也頗有道理。新宮並不只是一所新房子,裡面有全套成格局的大廳,有坐朝的大殿,有專用住宅,有花園,靠東邊有為太子特建的宮院,有書房,有侍中和中書令的公堂等等。是由京都附近十五省征來的十萬民工建築的。文武百官奉令捐獻一月的俸餉,補足建築的經費。新宮的一切都是嶄新的,比由隋朝接收來的舊宮富麗堂皇得多。
  武後時時在活動,沒有片刻稍停,真是把高宗折磨得厲害。她喜歡新的宮殿,新奇的官銜,一切新奇的事情。在高宗龍朔二年二月四日,武後把文武百官的官銜再議之後,多有更改,其實並無明顯之理由。過了八年,又改回舊名。這樣,至少她自己覺得是在有所作為,並非因襲歷代帝王的成規。因為深信自己的命運,她歡迎一切上天的徵兆,真的也罷,假的也罷。她已經把高宗的年號更改了兩次。有一次外省一個農人,在洪水氾濫的時候,看見了一條鱷魚,在渾濁的水裡,那條鱷魚看來像一條龍,的確像一條龍。也許是一條龍。武後相信那一定是一條龍,那是帝王的祥瑞之兆。於是她把高宗的年號改為龍朔。新宮中的朝議大廳含元殿落成的時候,她又把高宗的年號改了一次。據說孔聖人降生之時,曾有靈獸麒鱗出現。這次是有人看見了御膳房拋棄的一個鹿趾,奏稱大概是麟趾。武後相信那一定是麟趾,於是把高宗的龍朔年號又改成麟德。
  把皇帝的年號一改再改,令人計算年代非常不便。可是這種情形竟然愈演愈甚。因為一則武後相信文字的魔力——她一再更改王公的名字,以後再提。二則她喜愛發號施令,一時心血來潮,便頒布旨意。比如說,早飯之後,她說:「我想到了一個新名字!就叫它吧!」就輕而易舉地改了。往以後看,就知道她改變曆法,把十一月改成正月。她所要做的只是說一聲:「一年由十一月開始吧。」後來又說:「一年還是由正月開始吧!」有時在一年中間,她把皇帝的年號改變兩次,所以那一年就有三個年號。比如說,武後甲申年就是。她一生所更改的皇帝年號,累積有三十三個之多,真是女人反覆無常輕舉妄動的奇聞。別的帝王的年號,通常只有一個。
  現在新宮裡又鬧了奇事。新宮之興建,是好讓武後離開舊宮,因為舊宮鬧鬼。但是舊宮的冤魂似乎隨著武後來到了新官。這也頗合乎情理,因為新宮原與舊宮接連著。新舊兩宮之間,人走起來也不過十五分鐘,何況是鬼呢。武後找了一個道士郭行真,畫符唸咒,燃燒紙符。這種令人懷疑的舉動數夜相連。這些夜間的活動武後是何所取意,誰也無法知道。一夜一夜的,只有武後和郭道士在一起。據說,除去武後,任誰也不能走近,否則冤鬼便不肯離去。非得斷絕人跡萬籟無聲才行。
  武後連夜和道士秘居室內,由太監王伏勝奏明高宗。高宗一聽大怒。與道士秘密相會姑且不提,求男覡和術士作法就是大罪,王皇后就是那麼犯罪死的。
  高宗的心裡出現了一個念頭,自己也驚惶不定。自從韓國夫人死後,他和武後的夫婦之情就流於勉強,徒然存個形式。他懷疑武後謀殺了他的情人,武後自己的親姐姐,不過話放在心裡,沒有說出來。自己憂鬱,淒涼,性情暴躁起來。結婚了五六年,高宗已經看出來武
  後心腸硬,狡詐刁滑,野心勃勃,狠毒殘忍,而且妄自尊大。當年對高宗逢迎阿諛,曲意奉承,現在對高宗竟傲慢不恭,時露慍色,往往教訓糾正,像對小孩子說話一樣。至於房幃之私,高宗對武後已經很冷淡,正如武後對高宗一樣。高宗多麼喜愛自由,多麼好色!可是,說實話,他是怕武後。若把武後繩之以法,像對付王皇后一樣,而且是控以同樣的罪名,他不就可以自由了嗎?這是個什麼想法呀!以前從來沒想到過——要脫離武後裙帶的束縛。束縛他的桎梏一旦弄開,他該多麼歡喜雀躍呀!他所需要的只是勇氣而已。
  高宗把心事告訴了中書侍郎上官儀,他很信任的一個大臣。上官儀是個詩人,他曾創了上官體,極為時人愛好模仿。這位詩人與高宗的意思不謀而合,他提醒高宗身為天子,併力勸高宗將武後廢掉。高宗只要簽發一道聖旨,看吧,哪裡還有什麼武後!
  高宗吩咐上官儀說:「好吧,你起草詔書吧,可千萬保守機密。」
  不過,這件事情不像他想得那麼簡單,不像以前他囚王皇后那麼簡單了。那天晚上,高宗坐在書案前,那道聖旨放在書案上。其實高宗只是欺騙自己,他應當知道他一舉一動都有人稟報給武後,雖然武後發表過提倡婦女道德的書,勸婦女對丈夫要恭順,要服從。那是另一件事。
  突然間,武後走進來,兩隻眼裡怒火如焚,懷疑的眼光向高宗瞪著。高宗的臉色變得蒼白,好像見了鬼。
  「這件事情是真是假?」武後這麼問。
  「什麼是真是假呀?」
  「不用假裝不知道。王伏勝控告我尋求巫術……先別插嘴……聖旨放在哪兒了?」
  武後的眼睛看見書案上那張黃紙。高宗坐在椅子上驚慌不知所措。
  高宗說:「不是,不是。只是個草稿。都是上官儀的主意。他想的主意。」
  武後怒吼一聲:「給我!」
  高宗趕緊遞過去,這種習慣之養成,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武後立即把那張紙撕碎。
  武後坐下說:「我得跟你好好兒談一談。我早就想跟你說,那麼今天正好說個明白。你一直不去找我跟我說,反而聽信一個太監的話,真是蠢笨得厲害。我只是要把新宮的邪魔驅逐出去,沒有別的……我做你的妻子,有什麼有虧婦道的地方嗎?」
  高宗不言語,實在不能說她不對。
  「我要說的就是這個。現在也是個好機會,正好說一說。新近我看見你很鬱悶,很愛發脾氣。我以為這都是因為你身體不好,所以我沒說什麼。我一向很忙,你也知道,忙新宮殿,還有千千萬萬的事要費心。我夜裡醒著——想將來,擬訂計劃,決定文武百官的任用升降,決定朝廷大事,不都是幫助你嗎?若有人要奪取我的地位,就讓她來。我巴不得把輔佐你成個聖德之君的這副重擔子放下呢……」
  高宗覺得心煩意亂,身子顫抖,頭發暈。現在不願談論什麼朝政國事。憂鬱、沉默,像一個鬧脾氣的孩子。
  武後接著說:「不過,我也知道,當然背後還有別的原因。有些事情我雖然做了,其實我並不願意做,像長孫無忌和褚遂良的案子就是。你這個人心腸太軟。他倆的事情若不是我一意堅持,誰敢說今天鬧到什麼地步!總算萬幸,亂黨破獲的還早。我當時若不堅持嚴辦,你今天還能穩坐江山嗎?要緊的是,一個天子,應當知道自己是個天子,所作所為要像個天子。我在這裡輔佐你。我為什麼要蓋一所新宮呢?還不是為的你?我對自己,一向不辭勞苦,不求安逸。我只是要幫助你,讓你成個名主賢君,英武有為,你還需要勇氣,需要自信。你看咱們大唐帝國!突厥、吐蕃,連崑崙山外的夷狄都向咱們求和。看情形高麗不久也可以平定的。我知道我能夠做得到。一些遠大的計劃我都給你訂好了。咱們必須興建新的宮殿,立碑刻石記功,封貴族,賞功臣,功勳彪炳,遠勝過前代各朝的帝王。做個雄才大略的皇帝吧!我倆攜手並進,一定成功無疑。你看你,聽信一個太監的話,做這些無聊的事情,簡直跟個孩子一樣!」
  武後這一大頓教訓,弄得高宗頭暈眼花,心煩意亂,急想擺脫帝王的重任,懶得決斷國家的大計,身心痛苦,急需休息。最後,他愁眉苦臉地說:
  「我相信,沒有我,你一個人也能治理天下的。」
  「我相信我能夠。不過我只是要幫助你。你看你病的這個樣子。現在早點兒去睡吧,好
  好兒睡一睡。別胡思亂想了。」
  高宗無可奈何,回頭望了望,重獲自由的心煙消雲散了,像瘸子倚靠一根枴杖一樣,有這麼個強有力的靠背倒也不錯。
  武後憑著她手段敏捷,把一場大禍消滅於無形。設若她是一個平庸的女人,設若高宗是另一個男人,那情形可就大不同了。不過,這次高宗竟萌發廢卻她的念頭,倒真使她吃驚。簡直從來連做夢也沒夢到過。武則天怎麼會夢到受人消滅!她回到屋裡,越想越氣。真是受了侮辱,竟有人想要消滅她!這種事情,以後再不能有!
  她自知大權在手,利刃在握。得給群臣一個教訓,一勞永逸才行。殺一個大臣容易得很,下一道聖旨就行。她把許敬宗召進宮去,許敬宗想就妙計,說燕王忠身為太子之時,那個太監和上官儀曾經親侍燕王忠。那麼顯然是燕王忠的亂黨!於是指以附逆的罪名,把上官儀和太監王伏勝斬首於市,上官儀的家人充做奴隸。後來上官儀的孫女上官婉兒進宮為婢女。再往後中宗在位時,上官婉兒擾亂朝廷,此是後話,本書結束時再表。
  燕王忠謀反的冤獄用得過於廣泛,且已過於陳舊無味。武後覺得這個辦法已經失去效用。後來燕王忠這個無知的童子,本來就晝夜恐怖,生怕被刺客暗算,終於被控求巫問卜,求人解夢。其實所控倒與事實相符。這個可憐蟲朝夕祈求平安,終於得到了平安。身為王子,不能當眾處死,奉旨以三尺白綾,自縊而亡。死時才二十二歲。生身之父雖為一國之主,當然也無法相救。

  又是一樁疑案(1)

  從泰山祭祀還都之後,高宗的新寵魏國夫人突然中毒而死,症狀如當年她母親韓國夫人死時一樣。這又是一個懸而不決的疑案。韓國夫人的堂兄惟良與懷運被控謀殺,我不必為他們辯護。他倆是武家族人。後人準會知道這兩個青年人被控謀殺魏國夫人,被判死刑,其實二人是清白無辜的。魏國夫人是我的姑母,也許就是先父的親妹妹,我曾經費了不少事,搜集資料,調查韓國夫人和魏國夫人母女被毒殺的真情。母女二人死時症狀相同,若說是偶合,未免也太巧。她倆還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高宗都願和她們在一起。
  情形是這樣。當年武後初得大權之後,把兩個同父異母的哥哥元慶元爽藉故貶謫在外,二人終於死於異鄉。這樣,武後的母親楊氏算報了兩個後子傲慢無禮之仇。大概就在這時候,武後的堂兄弟惟良和懷運也被謫往外縣,降職為縣令,一個是被貶謫到山東,這樣足以表示武後對自己的族人,也是大公無私的。這次封山大典,他倆也去參加,事畢隨著魏國夫人同返京都。魏國夫人倚恃皇帝的寵愛,也許對姨母武後唐突無禮過。武後心中懷恨,表面故意做出很喜愛她的樣子。並且,魏國夫人和武後的堂兄弟在一起不斷暢談當年的事情。魏國夫人對母親之死,對元慶元爽的命運,知道得太多了。武後發現了這種情形。年輕貌美的魏國夫人知道的太多,武後的兩個堂兄弟也知道了。只有這個是魏國夫人遭害的原因,這兩位堂兄弟決沒有謀害自己甥女的動機。
  一天,惟良懷運進宮赴宴。因為武後示意,二人就由外面帶去了一些珍餚美味,高宗那一餐也是要去的。大家正等著嘗點兒新鮮口味,一個婢女遞給魏國夫人先嘗了一點兒,就突然感覺劇痛,臉變得煞白,五內猶如火燒。於是不得不離開餐廳,回到床上躺下。一席歡宴於是作罷,自然也沒有別人中毒。
  高宗來了,一聽出了事,嚇得不得了。他看見魏國夫人痛得抽搐不已。顯然是精神體力一會兒不如一會兒,他也顧不得掩飾自己疼愛的關切,他掩飾不了自己的難過。不由得想起來她母親韓國夫人死的情形,廚房裡雖然監督極嚴,母女死的情形竟完全相似。
  那天夜裡,綺年玉貌的魏國夫人過去了。那麼美貌的女郎,那麼年輕就死了!高宗的心真是傷碎了。那麼大膽妄為,那麼毒狠嫉妒,那麼不體諒他!魏國夫人是他惟一的安慰,惟一的歡樂。上泰山祭天祭地祭祖先,用以使自己的心靈聖潔仁愛,而武後的狠惡的心肝,卻和虎狼的心肝一樣,完全沒有受一絲一毫的感動。武後已經不年輕了,正是女人生理變化的年紀。雖然這並無害於她的精力,可是寂寞淒涼染患風濕骨節酸疼的高宗皇帝,勢必與這種如狼似虎的婦人同床。如此前途,確是慘淡陰森。
  當時惟良懷運兄弟二人也嚇壞了。武後淚流滿面,一邊哭一面喊:「可憐的甥女呀!你媽是我的親姐姐,她留下的這一點兒骨肉我也保不住呀……」她又大怒喊說,「這些個兇手哇……他們原是打算謀害陛下的,我知道,她趕巧先吃了。我這可憐的甥女呀!」
  事情表面似乎很有道理。
  可是如果仔細調查一下,自外面帶來美味食品與端到桌子上中間的時間有多久,再仔細調查一下中間經手的是誰?未嘗不能發現一些線索。可是這個案子乍一看來,誰是兇手似乎非常明白,並且武後就是證人。比較不易解釋的倒是為什麼別人不中毒,武後和武氏兄弟二人也沒有中毒。可以這樣說,那美味食品裡只有一塊含有致命的毒藥,重點並不是誰把那一整包食物拿進宮去的,而是誰把那塊有毒的食物送給魏國夫人。武氏兄弟二人怎麼會知道一定把那塊有毒的遞給魏國夫人吃呢?不過,我們現在只是要確定罪責屬誰而已——這種企圖當然是沒有什麼用處的。當時武氏兄弟二人立即處了死刑。也許有人會提出一個疑問:為什麼以後武氏極力保護,極力提升她的侄兒們呢?其實武後如果要毒殺她的親兒子,她也毫不遲疑。她就厭惡別人對她不服從,不管是姓李的,或是姓武的,她厭惡的就要消滅。毫無疑問,武後就是謀害她甥女的兇手。
  這三個武後不喜愛的人,這三個對武後的陰險毒辣會多嘴多舌的人,在武後的妙計之下,就這麼輕而易舉地處置了。
  我特別來提這件案子,就是為讓讀者更容易瞭解以後發生的事情,並且因為皇族中無數人被謀殺,謀殺的方法漸漸形成定型。第一,凡是對武後有妨礙的都要害死。第二,近親中的女人暗中在宮裡對付:或用毒藥害死,如韓國夫人和魏國夫人母女;或用苦刑,如王皇后
  和蕭淑妃;用飢餓,如澤王上金之妻;或死得毫無傷痕,如王子旦的前兩個妻子,案情在二十一章及三十八章中再表。第三,王爺與大官貴臣皆誣以叛國之罪,定罪的方法也並不甚溫和,用受賄的法官審問,用酷刑搾取供詞,總算依法治罪,或漸行加重,或分期放逐,如褚遂良和燕王忠;或公然處死,如詩人上官儀。再以後整肅異己的方法,都不外以上各種。依照武後心裡所謂合法的意義說,她殺人無不於法有據。第四,武後頗能堅忍。有很多人的壽數在她心裡早已決定,但經初步流放之後,她再一個一個收拾,為時竟歷數年之久。武後在這方面有極高明的方法,能夠選定時機,分治那些犧牲的人物。在她頭腦的背後,一定有一個地方放著一個謀殺表,經過仔細的安排,被殺的人有固定的順序和彼此相互的關係,一個人的處死必然牽涉到另一個人的獲罪。
  武後,是我所知道最冷靜的一個人。由她對長孫無忌的耐性,和叫魏國夫人是她的小心肝,就足可以證明。這是她最可怕的一方面,也說明了她成功的原因。她就如同一個傑出的劍客,決不肯虛耗自己的精力。而是要閃躲,細心戰鬥,沒有機會,決不使出毒手。她會一等數年。然後用一個運用靈活的細作網,那是一個無遠弗屈的細作網,到文明的人類所知的大地的邊緣,大地的角落,搜索出她的犧牲品,在那個人的睡夢之中,用一把利斧把他的頭劈個粉碎(見三十三章,三十四章)審判與整肅。而她在家裡,在京都的中心,大權獨攬,安享榮華富貴,把謀殺的責任,推得一乾二淨。一個細作首領一經用完,就把他處死,再用另一個人。並不是犯罪的人都處死,而是「處死的人都犯罪」。這樣,就把謀殺變得合理合法了。總而言之,武後是細作制度的創始人,是用神經疲勞方法逼取供詞的鼻祖。關於此種情形,以後再表(見第二十九章)。先父章懷太子賢也是為陰謀所陷,被迫自殺的。因為案情與韓國夫人有關,在本書以後再敬述經過。

  帝王之才(1)

  武後現在正編另一部書:《列女傳》。武後志向遠大。她在被迫之下做的那些區區不足道的謀殺,算不了什麼,她志不在此。她真正關懷的,惟一覺得有興味的是大唐帝國。她的生性是統治,是征服,是掃平敵人,是攫奪大權,是在向一個朝臣只要以目示意,就讓一個人刀起頭落——這才是她覺得興致勃勃的事。
  公平而論,武後的確是最精明強幹的政客,勝過那些學識淵博的儒臣,勝過歷代雄心大
  志的皇后。她的後半生給人的印象是一個暴虐的君王,是個淫蕩的女人。我常聽見武後拿她自己和漢朝的呂後相比,呂後的情人沒有別的長處,只是其勢雄偉,房中術見長而已。武後與那個瘋和尚的偷情,也可與呂後的與人私通先後媲美。不過漢朝的呂後是個一字不識的村婦,聰明智慧與丈夫劉邦不相上下,是一個精力強盛的婦人,因為地位顯貴,才弄得醜事流傳。她並不具生而犯罪的天性,也不是生而有謀殺之癖。而武後則根本就有那種原始的掠奪本性,再加以殘忍聰慧,這卻是呂後所無。而且武後雖非學者,究竟曾讀聖賢之書。她像一般政客一樣,對自己一知半解的歷史文化,也略有敬意。她可以隨時引經據典,藻飾自己的言談。以讀書之頭腦,而役於原始掠奪之本性,自然比起愚蠢村婦之陰險狡詐,更為危險。
  武後的期望堂皇而遠大。此外,只有與雄健的男人或俊美的少年調情放蕩才是她的消遣,她借此尋求輕鬆愉快。她要行遠大之舉,成非常之功,為空前之事,但是都達到瘋狂的程度,此種情形容後再表。總之,她醉心於權力,醉心於統治,以殺人為快,以施恩為榮。關於她後半生的統治,究竟為功為過,人們將爭辯不已,人意見之所以不同,大半繫於觀點之歧異。當時貪污橫行,司法敗壞,官制摧毀無餘,當時學者王公之子竟不入太學讀書,向官方檢舉鄰人和朋友,便是陞官發財的捷徑。
  武後的政治把戲,爭奪權力的把戲,的確玩得很高妙。萬事萬物似乎都協力相助,使她一帆風順,得以威奪人主。高宗軟弱多病,已如屍居餘氣,真是武後的福氣。高宗一向就不是康強雄壯的人,如今是百病叢生,常常頭痛頭暈,心神不寧。不願意見人,幾乎全無自信,有時鬧一陣子脾氣,有時又固執剛愎。雖然有心盡力於朝政,總覺得一個安靜的時候倒還舒服。在他的中年,他就覺得寂寞淒涼。他的身體本就虛弱,可是以武則天為妻,而沒有中途離異,別的男人還做不到。現在高宗性情恬淡,與人無害,精神在被人轄制之下,在天天吹毛求疵的妻子折磨之下,個性已經漸漸消失。他變得雖然和藹仁厚,不過是愚癡的仁厚罷了。
  在鹹亨四年,高宗病勢越發不好,武後與高宗常常接連數月,住在東都洛陽。在這期間,太子弘奉旨攝理朝政。遇有重要政務,才向洛陽請示「二聖」,其實只是向武後請示,高宗皇帝是臥病在床的。
  在國外呢?正與鄰國交戰,戰事很順利,就是因為太宗皇帝留下了紀律嚴明的大軍,能征善戰的武將。邊塞伸延至高麗、內蒙古、突厥以西。離大唐遼遠的國家,平定只是暫時的,反叛時起,這也是意料中的情形。東突厥聯盟已告瓦解,西突厥已起而代之。在乾豐二年,英國公李在高麗大獲全勝,約有三萬高麗人又重遷入中國內地。在鹹亨四年臘月,突厥王到長安進貢請和。次年臘月,波斯王為回教徒所迫,來長安避難。
  大唐的長安有各國男女不同的服裝,各種不同的鮮麗的顏色——有天竺的僧人,有日本的留學生,有波斯拜火教的教徒,摩尼教的教徒,景教基督徒,敘利亞猶太人。太宗皇帝對各國的商人教徒一向寬大,所以很多外國商人教徒都來到長安居住,各教徒得自建教堂,自由崇拜。在這些年裡,高僧唐玄奘,在阿富汗和印度居留了十七年之後,已經回到長安,帶回了六百五十七部佛經,現正在高宗特別賜建的長安近郊的玉華宮裡,從事偉大的翻譯工作。
  而武後呢?她正在鋪張誇耀她的權威。鹹亨四年過了,她又把高宗的年號改為上元。對普通的稱呼「皇后」,覺得太平淡,決定令臣下以「天後」稱呼她,自然就叫高宗為「天皇」,在中國歷史上只有高宗號稱「天皇」,表面上是為唐高祖與唐太宗增加新頭銜,自己與高宗自然也隨之改變了稱呼。這個新頭銜就表示武後和高宗都成了半神。臣下自然都在奏折公文裡用了這個新頭銜。
  簡潔說吧,在武後初為皇后的十年,高宗是日日臨朝,武後臨朝只是偶然。在中間十年,從上官儀之死,就是從麟德元年到鹹亨四年,高宗與武後是照例同時臨朝,號稱「二聖」。在後十年,從上元元年,武後是日日臨朝,高宗臨朝成為偶然,這是「天後」時期。
  武後改高宗帝號為上元,曾大肆鋪張誇耀了一番。她打算開始一個光輝燦爛的時代。她敕令百官新制朝服,令百官齊著新朝服,特別舉行集會。為了表示皇恩浩蕩,下詔恢復無忌的官爵,屍體自南方運回,緊鄰太宗的陵寢埋葬。
  新時代以冠冕堂皇的新政開始。武後的帝王之才,以及高妙的政治手腕,在以「臣妾」的名義上高宗皇帝的一個奏折裡,充分地顯露出來。她曾使這封奏折公佈於天下。裡面有十二項偉大浮誇的政治改革計劃,無不合於仁政之旨,並可收籠絡民心之效。和政府一切的官樣文章一樣,十二項都非常動聽:(一)促進農桑,減輕徭役;(二)豁免西北各省田賦;(三)發揚道德以致太平;(四)杜絕浪費;(五)減輕兵役;(六)言者無罪;(七)罷黜奸佞之臣。以上七項當然都是官樣文章,而(三)、(四)、(六)、(七)四項望之於武則天,更不啻與虎謀皮。下面更特別,更是獨出心裁的五項:(八)自王公大臣以下,必須攻研老子道德五千言(老子姓李名耳,與唐室同姓);(九)父親雖在,為人子者為母居喪仍應三年(如此以示男女平等);(十)退隱官員,仍保留其品銜爵祿;(十一)京師官員自八品以上當厚給其俸祿;(十二)為官年久,其仍居下位者,應予考查,著即依功績陞遷。武後奏折公佈後,文武百府,人人懷德,個個感戴。至於此種改革難以實行,自然另有原因,並非倡言改革所陳未詳之過。許而不與,言行不一,迂闊之人才感到不安。由武後的十二項政治改革上,可以看出她的政治天才。她演的這場政治把戲,真是處處逼真,十分像煞有介事。
  武後覺得在文化方面還無所表現,於是決定或用自己名字撰修,或徑用自己名字著作,內容則多少與「提倡道德以致太平」相關(上述第三項)。所以除去《列女傳》之外,又寫作數種。下列各書都是以她的名義著作的:《內軌要略》十卷,大概是以前文字的修正本,計十卷;《百僚新誡》五卷;《臣范》兩卷;另編纂《樂書要錄》十卷。她之唸唸不能忘懷者似乎是恢復並進而發揚世人的道德良心,並提高國人的精神理想。
  可是,人們相互間的關係,尤其是家庭間的關係,是更為複雜,比「促進農桑」,比「發揚道德以致太平」,比寫教訓文章使人居仁由義等詔書更複雜。在改元上元四個月以後,蔣王惲被誣陰謀不軌,賜死。因武後不喜蔣王惲,就使親信小人彈劾他。固然蔣王惲(高宗之弟)為人浮華鋪張,若說是陰謀不軌,確是誣陷。高宗發覺蔣王惲遭受誣陷,另派人再審時,已經太晚了。高宗不久又遭遇到家庭骨肉的悲劇。過去家中沒有毒斃的事幾乎已經十年了。真是談何容易!

  還是接班人問題(1)

  隨後就是章懷太子賢,現在身為太子,地位真是令人羨慕。武後雖然不特別喜愛他,按理,他將來繼承大統是沒有問題的。他精力太強,沒有做個唯唯諾諾規規矩矩的孩子。現在正是二十三歲,年輕,英俊,對事情有自己的看法。究竟誰是他的親母親,他心裡也許已經有這種懷疑。這種傷心斷腸的懷疑,幾乎在他對武後的態度上顯露了出來。他很清楚,韓國夫人,十之八九就是他的生身之母,是被武後謀害的。遇有不可避免的事情,武後絕不躲避。過去的一切,她認為自己做的都不錯,現在也只有嚴密觀察,寧靜以待了。高宗皇帝似乎
  壽命已經沒有多麼長。那時看來,章懷太子也許會犯大過,會遭廢卻,武後改立新太子。武後已經確立了一個偉大的計劃,在高宗駕崩之後,她要以兒子統治為名,自己以皇太后的身份執政。放棄權力,退而閒居度日,不是她所能容忍的。在她心裡,她一定是要立個幼子,她可以甘言誘騙,嬌養溺愛,可以支配,可以管轄,就像對高宗一樣。這事令人想起一樣昆蟲來,雌蟲認為她們是命定該吃雄蟲的。
  章懷太子為人爽快活潑,既喜愛蒼鷹駿馬,也喜愛琴棋書畫。自幼聰明過人,七歲能讀《書經》,能誦《詩經》百言,又會與諸儒共注范曄的《後漢書》,這是非學問淵博精力過人的人不能做的。此書將永遠流傳於後世。他比起太子弘來,為人更實際,個性方面也更多。
  因為鑒於太子的早死,他頗願離武後遠些,尤其要與武後的宴席離遠些,免得「吃錯了東西」,所以他住在長安。武後看出了這種意思,心裡暗恨。這個將來的一國之主離母后越來越遠了。當時高宗同家人都住在東都洛陽新宮的太子宮。章懷太子實際上是自得其樂。東宮內東苑有一個球場,有很多機會可以打獵,蹴球。他和太宗皇帝一樣,也喜愛天山的駿馬。
  章懷太子為人溫和愉快,衣冠整齊,與臣下慇勤有禮,左右儒臣不少。一立為太子,他就與儒臣文人開始前述的《後漢書注》。在高宗調露元年,高宗皇帝的病又犯了一次。他曾奉旨共攝朝政。平時如能避免,他絕不去見父母。母子的關係變得非常勉強。兄長遭遇的命運,他極力避免。
  因為高宗行將不久於人世,而他正年輕有為,自己知道對聲色犬馬當有節制,以便留心政務。因為天資聰穎,並不覺得朝政繁雜。高宗特予褒獎,文曰:
  「太子監國,賢於處決,明審利害,治事勤敏沉毅,寬仁有王者風。公餘之暇,深究經史之奧秘,闡發聖哲之遺芬,尤能褒貶得宜,折中至當。瞻望來茲,國家得賢明之主,百姓樂太平之治。欣慰曷似,爰賜錦緞五百段。」
  武後一看此種情形,非常可怕,在等待四五年之後,眼見章懷太子的發展太成功,太圓滿。名望已經牢固不拔,深入人心。章懷太子當時已經二十七歲,並不是軟弱無能之輩,不是愚癡可欺之人,若用章懷之名,武後行統治之實,勢必無望。武後的偉大計劃大受威脅。一旦高宗駕崩,武後前途怎麼樣呢?
  大約正在這個時候,太子賢不是武後所生的舊謠言又傳播起來。武後已經給章懷太子寫了幾封信,信裡責備他有虧人子之道,措詞很嚴厲。章懷太子非常不安,不知鬧出了什麼事,也弄不清楚要有什麼事情發生。這時也許章懷太子將一些武器藏在馬廄裡了,以防萬一,好用以自衛。
  武後此時頗信正諫大夫明崇儼。崇儼是一個道士,精通左道旁門,能卜吉凶,斷休咎,武後常常接見他。當時醫生與道士都可以自由出入武後的寢宮。崇儼已經和武後很親密,自然知道武後愛聽什麼話。他向武後說,太子賢的面貌骨骼顯露,眉目分明:是福薄壽短之相(照一般的相法看,他說的並不錯),鼻子太尖,聰明智慧,不肯服人;而王子哲(原名顯,今更名哲,改封英王)呢,倒很像太宗皇帝。王子旦的相貌最好。在那種時候說那種話,聽來也啟人疑竇,結果使武後與太子之間之關係更行疏遠。章懷太子最恨迷信,最輕視迷信的女人。武後並不隱瞞星相家明崇儼的預言,而章懷也不掩飾他對星相家的鄙視。
  區區一個星相家竟成了太子敗亡的原因,卻也奇怪。在高宗調露元年的冬天,明崇儼在待返長安洛陽的途中,為人所害。兇手始終沒能擒獲,也沒有先父串謀的證據。如果說先父曾與此事有關,我也不敢說斷無其事。總之,宮廷之中,最好是滅絕這種江湖術士毒惡有害的影響。
  這個江湖術士對武後本人究竟有什麼重要,無法弄個明白。不管他與武後的關係怎麼樣
  吧,他被害的消息一傳到武後耳朵裡,武後大怒。她立刻懷疑是太子主使謀害的。於是武後又玩弄起法文條例來。先父應詔赴洛陽,他不在的時候,有人到他的府第來檢查。馬廄裡搜出三百件武器。前面說過,也許先父在馬廄裡藏有武器,是為了自衛,以防意外。也可以說,先父不在時,檢查府第的時候,武器是由人從離皇宮不遠處一個武器庫裡拿出來,在先父府裡栽的贓,於是先父被控陰謀造反。可是三百根槍,三百身甲,三百個盾,能造什麼反呢?他與高宗皇帝離幾百里地遠,他謀反要謀害誰呢?要反什麼人呢?再想他身為太子,登基為天子已經為期不遠,這時竟要造反?想來的確荒唐。那種控告真是可笑!
  不管怎麼說,真憑實據是在先父府第裡找到了,就和以前在王皇后的床下找出刻有高宗名字的小木頭人一樣。太子是有口難辯。武後暗使先父左右一個周某出面做證,誣稱道士明崇儼是先父使人謀殺的。搜出的兵器運往洛陽,在皇宮前面的天津橋上燒燬了。幾個大臣奉命審問,照著武後的意思定了罪。太子身犯叛國之罪,依法當誅。武後宣稱,事已至此,不得不大義滅親,國家綱紀,不可輕忽。
  高宗一想到已死的兒子忠和弘,不由得戰慄起來。他主張從寬辦理。其實有很多從寬辦理的理由。在先父監國之時,賢能之聲,無人不知;而且謀反之意並不明顯,再者,身為太子,何須謀反?雖在府第中查出兵器,也不是他蓄意謀反的確證;至於謀殺一個道士,更是微不足道,誰又屑於去對付一個江湖術士?總之,皇帝有特赦之權,總可以制御群臣。為一個江湖術士而竟使太子受刑,歷史上的確少見。若不是武後預謀廢卻賢能的太子,絕不會使人搜查太子的府第,也絕不會控告太子。
  結果是個暫時折中的辦法。太子賢被廢為庶人,監禁起來,改立英王哲為太子。武後稱了心願。我家遭此橫禍之時,我才八歲。先父未被立為太子時,官為涼州大都督。我們全家一向過得豪奢富足。事情一發生,我當時恐怖得厲害。那種恐怖,只有孩子才知道。次年,先父謫往成都,我們三個孩子,因為年幼,留在宮裡。父親在成都,沒法接到一封家書,獨自挨著愁苦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衰弱憔悴。到了適當的時候,武後才將他害死,不是現在,因為高宗皇帝還活著。從那時起,我們孩子們就始終沒得再見先父一面,直到武後死後,先父的遺骸才運回來,陪葬在乾陵。
  有人說,母貓有時吃自己的小貓,這個我不知道,我沒有見過。大概以腐肉為食的鳥和狼吃自己的小鳥小狼吧,不過我也不太清楚。


  武則天正傳 第三部分

  中國的第一個女皇帝就這樣登基(1)

  以往導致高宗駕崩的諸多事件,可以表示一點,就是:武後如今是如願以償了。她如今是真正的大權獨攬了。以皇太后臨朝稱制,幼子太子哲新近登基為帝,當然事事唯命是從。她活過了丈夫,長子弘早已死去,另外兩個兒子上金、素節、先父賢,都遠謫在外。種種事情都照她的計劃一一實現了。把賢能的太子一一廢卻,本意就是得以利用庸懦恭順之子稱帝為名,受她任意擺弄,和以前擺弄高宗一樣。她將再繼續獨攬大權。一般而論,任何婦女據有此等地位,也心滿意足了。
  以往種種事件都足以顯示武後的熱衷權力,輕妄浮動,殘忍自私,又輔以政治手段高明,是以在二十年之內,執國政。貶謫賢良,毒殺異己,終使朝廷之臣盡成奸佞謅媚之輩。奸計既招招得逞,信心也逐日增強,貪權奪勢之慾望,也越發不可控制。但若認為她現在對她的地位已經心滿意足,實屬大錯。
  在高宗駕崩的那幾天,武後對太子哲繼承王位,曾經顯示躊躇不定,中書令裴炎竟一時不明究竟。武後當時心中盤算,究竟是讓太子哲登基繼承王位呢,還是採取激烈辦法,或假造聖旨,或採用政變行動,立刻自己稱帝即位呢?實際說來,她早已不願再演配角坐第二把交椅,或做帝王之後,或做帝王之母。不自己手執王節,終不稱心愜意。六天六夜裡,她自己心中爭辯不決。她當然可以毒殺太子哲,但是下一步仍要毒殺太子旦。這樣做究竟是否得策,頗為猶豫。
  她的聰明頭腦終於決定不採取陰謀毒害辦法,決定採取「合法」手段。她採取的手段「合法」,不怕人反對。她可以想主意使幼君退隱在背後,自己利用幼君之名,行統治之實。有人反對時,就犯叛國之罪,因為她臨朝稱制,代皇帝行使職權,於法有據。如此決定之後,她才在第七天,依照裴炎的主張,讓太子哲登基,繼高宗為中宗皇帝。
  武後的腹稿既然擬定,朝廷上要有劇變也不足為奇了。有人已然料到,但是發生之早及手段之猛烈,則人人怵目驚心。武後在天下稀有的富貴榮華的夢想之下,在即將身為帝王開朝創業的夢想之中,她開始了別的婦女從未想得到的行動。
  這場狂風暴雨來得太早,出乎每個人的意料。武後太急切,太不耐煩了。高宗駕崩後還不足兩個月,她就廢了中宗,貶謫出京。這是她第四次廢卻她的兒子。在光宅元年二月五日,她把中宗逮捕,以空洞薄弱不成理由的借口,真個把中宗從皇帝寶座上拉了下來。別的叛徒曾經逼迫皇帝退過位,而現在武後卻需要劫奪自己兒子的王位。可是武後並無顧忌,毫不在乎。
  太子哲已經年紀不輕,已經二十八歲。被廢的借口是中書令裴炎引起的。中宗要使岳父官居侍中。裴炎反對。君臣爭論起來。
  中宗說:「我乃當今天子,你不要忘記。我若把天下讓給他坐,也沒有什麼不可以。」
  這句話本是一時憤怒脫口而出的,這就是武後廢中宗的理由。年輕的皇帝還不知道自己身處險境,如同草原上吃草的小鹿,信步走近了藏有母獅子的叢莽。武後這個母獅子閃電一般,一跳而起,撲在自己親生兒子身上,兇惡得令人魂驚魄喪。
  武後已經和裴炎商議妥當,告訴了她的做法。裴炎並非齊國公長孫無忌,也許是已然認清武後的性格,知道反對武後,並無用處,自然遵命而行。武後又與禁衛軍的將軍規定妥當。在二月五日早晨,侍衛遍佈宮廷。百官早晨照常上朝。出乎百官的意料,武後出現了,身後跟隨著中宗。中宗正要邁步走上寶座,中書令裴炎突然把他攔住,隨即從袍袖裡掏出了一道詔書,鄭重其事地把武後的這道詔書當眾宣讀,說把中宗廢卻,拘禁在皇宮裡。於是中宗被廢為盧陵王。侍衛過去用手把中宗拉住,帶出了大殿。
  當時中宗一時不知所措,叱道:「放開手!我犯了什麼罪?」
  武後說:「你犯什麼罪嗎?要把帝位傳給你岳父還不夠罪名嗎?」
  當然,中宗那話是憤怒之下說出口的。憤怒之下的話當然不能認為實有其意,也不足構成被廢的理由。可是反抗又有什麼用處?
  做皇帝剛剛五十四天,在文武百官眾目睽睽之下,中宗皇帝被拉下了寶座。群臣大驚。如此專橫的做法真是前所未見。中宗暫時被幽禁在皇宮裡,下月被遷往均州,不足一月又過往房州(都在今日河北省內)。中宗的岳父也被貶往南方去。
  朝臣與三軍士卒不由心中要問,皇太后要怎麼辦呢?除去燕王忠之外,武後的親子太子弘、賢、哲都逐一被貶謫,被幽禁,一個為皇后為母親的這樣做,的確是古今稀有的事。一般人都預料,皇子旦當繼承王位。
  現在武後首次洩露了自己的政治企圖。在二月十一日,皇子旦率領全體王公,在武成殿向武後進獻皇太后尊號。出人意料的是並沒有新君即位。皇子旦當時已經二十二歲。三天以後,十四日那一天,武後使她內侄武承嗣送去一道詔書,封旦為睿宗,居於東宮。睿宗再不在公眾之前露面。更為奇怪的是,更無任何理由,亦無任何借口,更不設法捏造法律依據,這位睿宗「皇帝」便在東宮幽禁起來,禁止與大臣外人通信息。可算駭人聽聞的奇絕辦法!
  睿宗旦,實際上是武後政治資本上最後的一文錢,其可貴,其幸運,就和第一位皇太子燕王忠一樣,不過性質不同而已。燕王忠被誣謀反,因而羅織不少大臣,全予消滅。而睿宗旦是供武後篡竊帝位的一個合法的根據。武後另一個更遠大的企圖,打算推翻唐室,以武姓為本而改朝換代,時機還沒到來,因為那需要另一種方法,另一種氣氛,只有武後本人心裡才明白。
  武後現在以兒子睿宗旦的名義,獨攬大權。歷史稱這個時代為武則天皇帝當政時期,由武後光宅元年開始。因為以後事情的演變更為紛亂,歷史學家並不用睿宗年號。在武後天授元年,睿宗並未像中宗哲正式被廢,就突然改為「皇嗣」,究竟算是誰的「皇嗣」,並不清楚。武後喜歡改變名字,把兒子的名字改來改去。皇子旦初生,起名敘倫;在高宗總章二年,廢棄「敘」,單叫「倫」;在高宗儀鳳二年,改名「旦」;武後天授元年,又叫「倫」;武後聖歷元年,又恢復「旦」字。這種反覆無常,改來改去,大概也給了睿宗一個猶豫不決優柔寡斷的性格。
  那一年的二月、三月、四月,都有熱鬧的日子。發生的事情太多了。武後施展毒手,一而再,再而三,觀眾看得都來不及喘氣。駱賓王在《討武曌檄》裡所寫的「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絲毫不錯,其實,高宗的陵寢那時還沒有動工呢!
  先父章懷太子賢還幽禁在成都。我那時才十二歲,已經三年多沒見著父親了。武後對先父的才具敬而且畏。生怕先父謀反,又怕為眾人擁戴,起而推翻武後的篡奪。武後曾經深謀遠慮,預為提防。謀殺先父,勢在必行,方法則一仍其舊。在把中宗哲逮捕廢掉的三天之後,武後派左金吾將軍丘神到成都去。到了成都,那位特使第一步把先父監禁在後院屋內,然後逼迫先父自縊。
  先父去世之前,曾寫詩一首,至今尚在,題為《黃台瓜詞》。歌詞如下:
  種瓜黃台下,
  瓜熟子離離。
  一摘使瓜好,
  再摘使瓜稀。
  三摘猶為可,
  四摘抱蔓歸。
  為掩飾此次謀殺,武後令在顯福門舉哀。文武百官恭祭先父之靈,武後以喪子之母,親與祭奠。此次先父自縊,據說過錯都在丘神身上,於是貶丘神為壘州刺史。一般而論,丘神因「過錯」而致一個皇子於死地,不會輕輕逃出法網的。但是,幾乎還沒有過半年,丘神又被召還都,官復原職。公眾於是恍然大悟,丘神祇是奉行武後旨意,並沒有犯絲毫的過錯。
  睿宗旦得幸苟全,只得對一切不聽,不看,不說。他現在被監禁在皇宮裡,比被流放遠處反倒更安全,先父之命運可為例證。他是逆來順受,知道自己活著是供給母親武後大權獨攬的一個合法根據而已。武後並無須解釋何以睿宗身遭幽禁,何以不在朝執政。幾個大臣曾竊議此事,立遭貶謫出京,這件事武後不願再聽見有人提。
  中書令裴炎看得很清楚。心裡頗不以為然,但是也只是徒喚奈何。別的大臣也是如此。武後也知道皇帝不在位,百姓口裡雖不說,心裡也會有疑問。在垂拱三年正月,武後採取行動。她表示要歸政與睿宗,但是睿宗很明白武後的話是言不由衷的。所以在一番謙謝不受之後,仍堅請武後繼續執政。武後維護顏面的把戲玩得天衣無縫,對付睿宗手段可謂高妙達於極點。

  男妃馮小寶(1)

  武後的丈夫高宗已崩,賢能的皇子弘和先父已經逝世,中宗哲囚在房州,皇帝睿宗旦也被幽禁東宮,武後身居皇位,在淡紫色的薄紗之後,獨握大權,深信前途光明,來日方長。無人懷疑她的地位,因為她曾歸政於囚禁中的皇帝,皇帝懇請她繼續執掌政權呀。
  在七月,彗星出現於西方,光輝極為燦爛,尾巴有二十餘尺長,歷時三十三日才消失。半夜起床,仰視天空,在彗星華嚴之美下,頗起敬畏之心。天空中有如此啟人畏懼的景象,
  武後的確不能再有更奢的希求了。神已經說了話。於是武後又改年號為「光宅」。就在那一年兩改年號,她把兩個皇帝拉上了寶座,又推出了朝門。
  新政權的特性上有了不少的改變,寶座上發出的是更為專橫霸道的女人聲音。更為反覆無常,令人更為恐怖,不接受忠告,不容許反對。她發怒時,令人毛骨悚然,動輒暴躁起來。而真正更令人恐怖時,是她對你親切友好之時。人人覺得朝不保夕。今天她是你的朋友,明天她就下道聖旨叫你人頭落地。武氏現在有絕對的自由,欲與則與,欲廢則廢,可封官賜爵,可賜予權勢使人炙手可熱,可賜死,可貶謫,可消除毀滅,不管對方是何等人,完全看女王芳心中一念之轉了。無論是在私人生活方面,或是在大庭廣眾典禮儀式方面,武後之貪權勢,愛炫耀,妄自尊大,真是達於極點。武後覺得自己的勝利,是非慶祝不可,用什麼方式,則盡可不拘。她覺得彷彿窮人發了財,要興高采烈,歡飲達旦,放蕩喧鬧,不然,就不夠排場,不夠氣派。她甚至覺得非建築一棟房子,要屋頂向地地向天,要建築一座寶塔,塔座向天尖兒向地,覺得那樣慶祝才心滿意足。武後現在是興奮激昂達於頂點。
  光亮的彗星既照耀於天上,人間就要改變名稱以表示燦爛榮耀。於是洛陽改名為「神都」。武後是無須再假裝謙虛了。她採用了新旗幟,金紫兩色,浮華炫耀,膽大包天。女王陛下頒布了一道聖旨,整個政府機關的名稱仔細檢查了一遍,換了表示歡樂喜慶華美的名稱。只說高高在上的朝廷裡的名稱吧:金鑾寶殿左側的門下省更名「鸞台」,右側的中書省更名為「鳳閣」,御書房更名為「麟閣」,尚書省改為「文昌閣」。一切都表示崑崙山頂上王母娘娘的神仙福地。要使她在人間的職位和宇宙的組織相配合,於是朝廷的六部也改了名稱。「吏部」改為「天部」,「戶部」改為「地部」,「禮部」、「兵部」、「刑部」、「工部」各改為春夏秋冬部。在光輝燦爛的「光宅」之中,在此神仙福地的中央坐著那位女神仙。這時她用了一個比較不甚相宜的名稱「皇太后」。她成為皇太后的那一年,一時疏忽,「天後」中的「天」字省略掉了。當然應當補救一下,誰能說不呢?
  在歡慶假日的心情之下,武後決定要輕鬆一下,要慶祝一番——要按武後獨特的方式。祖母的確似乎很快樂,甚至可以說是在勝利的氣氛中,她是過於追歡尋樂了。
  現在武後成了一國之主,決定要享帝王當享之樂。當年她曾經限制高宗的嬪妃數目與職責,提高宮中的道德氣氛。現在自己身為國君,而無一嬪妃,何以消閒?何以取樂?但是又怎麼設置嬪妃呢?當然,是需要一個男人。於是一個和尚現在就要主宰皇宮的生活了。結果,武後弄得聲名狼藉,在茶館酒肆之中,在說書唱詞人的嘴裡,武後與和尚的醜事,宣揚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決非驕縱陰狠如武後者夢想之所及。
  我並非道學家,歷代明主賢君的生活裡也有女人。為什麼女王不應該與她的情人享樂呢?也許武後要娶一男妃是要提高女權。但是武後於花甲之年,以女王之尊,而找洛陽鬧市一個以摔跤賣藥為業走江湖的壯漢為情夫,確是淫穢難恕。而這就是她慶祝獲得新位之後的舉動。
  和尚名叫薛懷義,原來並非和尚,也不叫薛懷義,而是洛陽鬧市上一個摔跤賣藥的,以賣藥丸和膏藥賺錢,以打拳摔跤吸引觀眾。身體又高又大,好逞筋骨之能,以御女奇術自誇。我們在孩童之時看見過他出入皇宮,為人粗壯,筋肉結實,擺著架子昂首闊步,無一處不顯得雄偉堅強。他原來姓馮,名叫小寶。由於一個宮女,他認識了一個公主,與那個公主很親密,公主深知小寶其勢雄偉,乃非常之器,逆轉薦於武後。小寶深得武後歡心,武後常召小寶入宮,最初本是暗中來去,小寶並不注意自己的名字。但是一個粗壯的漢子而叫小寶,不但卑俗,亦且淫邪。武後令小寶改名薛懷義,因為武後之女太平公主嫁了薛紹,武後令其婿叫小寶為叔。太平公主也並非賢德之女,與母親武後共事小寶,如參加宮闈陰謀一樣。
  武後現在似乎被小寶迷住,沒有小寶就過不了日子,放任小寶為所欲為。武後的母愛雖然不足,現在卻深深了然自己身為婦人,忘記了自己身為皇后,只覺得是個女人,在一個江湖摔跤賣藥的前面竟軟弱無力了。自己的無情,自己的克制,自己政治上嚴厲果決,在對小寶的情愛裡,溶化得一乾二淨了。
  也許武後覺得富貴榮華非如此不可,也許她覺得神仙一定這樣縱情於酒肉淫蕩。因為薛
  懷義漸漸使她相信她是如來佛再世,所以她下令在皇宮寶座後面建一「天堂」,高三百尺,神頭之上畫有靈光。她自信是如來轉生,來到人間審判善惡。她相信皈依佛教會使她的新朝廷昌隆光大。
  因為僧道有特權出入皇宮,尤其可以出入武後的寢宮,武後就下令小寶把頭髮剃光,以便常常進宮。武後使小寶當白馬寺的方丈,白馬寺是因唐玄奘出名的。因為這個方丈是為唐朝已故的帝王誦唸經文的,所以可以常常進宮向武後奏事。
  武後似乎願意把恩寵賜予這個市井無賴,就和帝王把荒村小巷之女納入皇宮一樣。小寶深信掌握住了武後,但已往的市井流氓習氣絲毫不改,成了京都街上的一個大害。自己騎在馬上,身著皇宮官服的差人在前面開路。在城中的街道上,或讓馬信步緩行,或放馬疾馳。來不及讓路的人,不管是誰,就得挨幾下鐵鏈子,有一次他打了一個御史,就因那個御史彈劾過他。在皇宮內他受的待遇和一個駙馬一樣,如果無有其名,也有其實。武後把御馬廄的馬賜給他;他走過之時,宮中的官員向他卑躬為禮。武後的內侄武承嗣和武三思,向他卑躬屈膝,身如小吏,他上下馬時給他拉馬,藉以討他的歡心。
  有一次,這位大和尚從皇宮前門進宮往武後的宮院去,大搖大擺地穿過門下省的大廳。門下省侍中蘇良嗣,道貌岸然,為一謹嚴長者,向他招呼為禮,小寶假裝沒看見,不予還禮。蘇良嗣大怒,斥道:
  「賊禿子,焉敢如此無禮,你進來幹什麼?」
  小寶捋胳膊,捲袖子,就要把他拿手的摔跤本領露幾手兒,在朝廷宮門裡咆哮一頓。但蘇大人令侍衛制服了他,打了他十來個嘴巴。
  小寶趕忙跑到武後的宮院英賢殿,大訴委屈。武後聽了大笑起來。
  「誰告訴你從前門進來的?你應當從後門進來才是啊。」
  侍中蘇良嗣什麼事也沒有。武後真是聰明絕頂,不願意鬧事。
  武後不願意讓這位方丈離開眼前,也不願讓他到外面街上散播宮闈的醜聞,於是派他管理皇宮和御花園。小寶告訴武後他懂得建築,至少會蓋房子。因此便成了公然進入宮廷後院的借口。
  皇宮中嬪妃的住所一向只許女人進入。現在允許一個真正的男人進去,頗惹起不少的閒言碎語。御史王求禮,一向恪盡職守,他上了一本,奏請將大方丈薛懷義去勢之後,不允許他出入宮中女人住的宮院,以保「宮女的貞節」。
  武後閱完奏本,大笑起來。她覺得所奏太荒唐,仍以絕頂聰明態度處之,置之不理。

  徐敬業起兵與《討武曌檄》(1)

  這幾個月來,廢卻一個幼主,接連幽禁一個新君,以及其他一件一件的事情,有識之士看得心驚膽戰,弄得夢魂不安。「光宅」的年號也被淫行狂暴污穢透了。老百姓口雖不言,心中卻不能不想:這位穢亂春宮的武後,太宗之宮女,高宗之後,子女的母親與兇手。各處風言風語,人人心存疑問。百姓心念當年的太宗皇帝,同情兩位被囚禁的幼主,他們是太宗皇帝的孫子。武後最好不要邁進李家的宗廟一步。
  在聰明人看來,最危險之舉莫過於提升武氏子侄,莫過於在洛陽興建武氏宗廟,與當年武後不重用皇后內親的主張恰恰相反。現在武後把子侄們都官封要職,身居顯位。因為武後有三個叔伯,如今有十四個內侄,其中以武承嗣、武懿宗、武攸寧最露頭角。武承嗣野心最大,也最活躍,不學無術,純係勢利小人,專一倚強凌弱,陰謀險詐,無一刻安靜,是一個真正的小政客,五月被任為門下省侍中。但是才不勝任,武後雖親,也不能任用,在任不足一月即去職。承嗣為武後之父的長孫,今後在朝不斷官居顯位。武姓子侄們突然一躍而起,而唐室王公則星散凋零,或遭貶謫,或權位遭受褫奪。老百姓的批評是,那個方丈小寶拍武後,武承嗣與武三思拍大方丈,而諸大臣則拍武氏兄弟。其他武氏兄弟或官居大將軍,或為一衙門的首長。
  武後荒淫放蕩,摧殘唐室宗族。但唐室宗族卻也人數眾多。高宗及太宗有弟兄十幾人,現在都在五十幾歲至七十歲之間,人人都有兒孫。居王位者至少有三十餘人。但是由於武後獨握大權,朝廷真正的勢力已經盡入武氏兄弟之手。武氏兄弟,在教育、品格、儀表上都比不上唐室宗族。武氏兄弟都是專橫粗暴,朝廷要職如兩都的將軍,羽林軍將軍,都在武氏兄弟手中,這樣唐室就自內而亡了。
  武後代子執政,合理合法。太宗的一些兄弟都是些溫文長者,深為百姓敬愛。其中以韓王元嘉,霍王元軌,魯王靈夔最為知名。武後都封他們為高官,為朝廷點綴,卻無實權。武承嗣要把這些長者罷黜,遷往外省,遂與中書令裴炎正相衝突。但在裴炎去職以前,這些唐室長者都安然在位。但是他們無權無兵,又有何用?
  最引公眾注目的倒是武承嗣奏請在洛陽為武家立宗廟。這顯然是為武家開國立朝的意思。因為武家在長安已然有了宗廟,在東都洛陽按照唐室宗廟的規模,建築武氏的家廟,當然是反叛的行為。武家祖先都已封有爵位,現在又將五代祖先都追封為王。
  現在謠言繁興,百姓寢食不安。武後顯然正謀推翻唐室。百姓念念不忘太宗,一定得有人起來中興大唐天下。兩位少主在幽禁之中,無能為力。唐室其他王公子弟,眼看當時情形,心中惴惴不安。武後已經太荒淫專橫,心中覺得不會有人起而造反,如果真有,也不難予以敉平。
  現在是該一群儒生揭竿而起了。
  徐敬業為英國公李之孫,李當年曾親奉璽綬,進武宸妃為皇后,現在徐敬業起兵聲討武後了。有六七個儒生和幾個被武後罷黜的官員相聚於揚州。大家以為武後倒行逆施,荒淫橫暴,國人必有同感。於是用計控制住揚州駐軍,偽稱先父章懷太子賢在成都時並未遇害,現在實在軍中,如今起兵聲討武後。主張正大,正順民心,大家盼望中興唐室,萬分熱誠,十日之後,聲稱聚兵十萬。
  起兵之始,先由駱賓王起草《討武曌檄》,傳檄州縣。這篇檄文已成為中國之散文名作,必會萬古不朽。檄文傳至京都,轟動一時。而徐敬業起兵一事,反倒顯得冷落,不甚惹人重視,有些名句,深入人心,人人爭相傳誦。除去文章的聲調鏗鏘,擲地有聲之外,其內容正道出國內百姓的真正心思,表達出儒生、官員平日只敢在家竊竊私語的話。意思表達得痛快淋漓,文字秀拔剛勁,歷述武後人神共憤之罪過,對武後名譽之損害,遠勝過十萬大軍。
  《討武曌檄》原文如下:
  偽臨朝武氏者,人非溫順,地實寒微。昔充太宗下陳,嘗以更衣入侍。洎乎晚節,穢亂春宮。密隱先帝之私,陰圖後房之嬖。入門見嫉,蛾眉不肯讓人。掩袖工讒,狐媚偏能惑主。踐元後於翬翟,陷吾君於聚麀。
  加以虺蜴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殘害忠良,殺姊屠兄,弒君鴆母,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
  猶復包藏禍心,窺竊神器。君之愛子,幽之於別宮;賊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嗚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虛侯之已亡。燕啄皇孫,知漢祚之將盡;龍漦帝后,識夏廷之遽衰。
  檄文繼續描寫義軍之盛況:
  敬業,唐皇舊臣,公侯塚子,奉先君之成業,荷本朝之厚恩。宋微子之興悲,良有以也;袁君山之涕流,豈徒然哉?是用氣憤風雲,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順宇內之推心,爰舉義旗,誓清妖孽。南連百越,北盡三河,鐵騎成群,玉軸相接。海陵紅粟,倉儲之積蘼窮;江浦黃旗,匡復之功何遠?班聲動而北風起,劍氣沖而南斗平。喑嗚則山嶽崩頹,叱吒則風雲變色。以此制敵,何敵不摧?以此圖功,何功不克?
  文章結尾處,呼籲前朝老臣當盡忠唐室。檄文上說:「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檄文要庶民團結一致,盡忠李唐,若眷戀窮域,徘徊歧路,必遭誅除。義軍勢將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討武兵敗(1)

  不幸的是起義大軍的領袖都是書生,其中沒有一個人有戰陣經驗。如果戰略運用得宜,起義大軍可以像《討武曌檄》上所說,大軍之勢可以如火燎原,把武後在迎仙院裡活活燒死。但是眾人議論紛紛,莫衷一是。如果當時依照幾個才智過人的謀士行事,只要大軍直取京都,即可獲勝,一舉即可定大局。那時朝廷的兵馬措手不及,地方軍隊中很多都忠心於大唐,尤以勇武善戰的山東健兒為甚,必然望風起義,倒戈來降,於是聲討武氏的武力自然聲勢浩大起來。但是徐敬業決定要謹慎從事。以金陵為根據,不取攻勢,而取守勢,意在初步失
  利之後,可以撤退,然後據有東南,繼續作戰。如此一來,遂無法把握人心;因為偏安金陵一隅之地,以眾寡懸殊之勢,行將征戰連年,於是人心盡失。武後派左玉鈐衛大將軍李孝逸率兵三十萬來擊。兩軍在江北相遇。江北是一帶平原,湖沼河流,縱橫交錯,離揚州不遠。
  最初,雙方勝負不分,敬業軍在金陵西北,半繞湖山為陣,以金陵為戰事之樞紐。大將軍李孝逸踟躕不前。武後治事必求萬全,決不冒險。李孝逸萬一倒戈起義,加入敬業叛軍,豈不麻煩。武後於是令曾北征突厥的名將黑齒常之率江南之兵監視李孝逸軍。李孝逸的謀士向孝逸獻計,請孝逸在黑齒常之到來以前,迅採行動,擇敵弱點攻擊,因為敵軍中各處兵馬,亦強弱不同,孝逸方面並非不知。於是兩軍在河水兩岸往復廝殺。這兩岸蘆葦叢生,觸火即燃。朝廷大軍縱火燒起蘆葦,當時秋高風大,火勢蔓延甚速,敬業兵馬大亂。敬業見自己兵馬潰散,力謀在江南重整武力,終歸失敗。而朝廷大軍已火速追蹤前來。
  最後,敬業見大勢已去,想逃到海濱,乘舟前往高麗。在海濱等船之際,又被風濤所阻,不久,被部下刺殺,其他將領,悉數被俘。起草千古傑作《討武曌檄》的駱賓王,從此失去蹤影,再無消息。各被俘將領都遭斬首,將頭送往京都獻功。此次朝廷平定叛亂,歷時不過兩月,至十一月全部肅清。
  義軍二十五個將領的首級,高高懸在洛陽的城門之上。武後深恨反叛。不但敬業全家滅門,武後餘怒未息,還及敬業的祖父司空李。縱然這位極人臣的開國元老,在她進位為後之時曾經親奉冠冕,曾經使她得升高位,得攬大權,曾經身為元帥,征服高麗,並且是太宗皇帝的凌煙閣上二十四位功臣之一,他在九泉之下,也無法安寧。武後下令,將李的墳墓掘開,開棺戮屍(統率大軍平定叛亂的兩位將領,也在數年之後為武後所殺)。
  在戰事仍在進行之時,武後已先向眾臣發了一次雷霆之怒。
  裴炎對武後的內侄武承嗣,處處掣肘,步步阻礙。武承嗣向朝廷控告了裴炎一本,武後遂下旨將裴炎處死。只因裴炎的侄子為敬業謀反事株連,武承嗣遂彈劾裴炎,控以同謀。而真正理由卻是裴炎曾經向武後奏稱,倘武後歸政於中宗,叛軍再無借口,勢必瓦解。只因如此進諫,武後懷恨,縱然裴炎廉介忠貞,人人盡知,亦難免斬首之罪。裴炎身為宰相,身後抄沒家產之時,竟發現相府只是家徒四壁,寥寥幾件傢俱而已。
  審問裴炎之時,殊為荒唐可笑,當時全體官員爭論的,並非裴炎是否真正參與謀反,而是是否有謀反嫌疑。至於證據,則分毫無有。當時爭論如下:
  鳳閣舍人李景諶:「臣深信裴炎大概會參與謀反的。」
  鳳閣侍郎胡元范:「不然,裴炎一向廉介忠貞。臣相信他不會。」
  納言劉齊賢:「臣與胡元范的看法一樣。」
  武後:「朕知道裴炎會參與亂黨。諸卿並不知情。」
  胡元范:「若裴炎謀反,臣輩也謀反了。」
  武後:「朕知裴炎反,卿輩不反。」
  武後說這種話,心中原有隱秘之意。她的意思是,要使武家代唐室宗族興起之時,裴炎必反,只是未曾明言而已。她和武承嗣都知道,必須把裴炎處死不可。武後陰狠起來,又將兩員大將處死,只控以與叛將有舊,並未審判,僅飭宮中一小臣攜帶聖旨,馳至兩將任所,即將二員大將斬首。一將為左威衛大將軍程務挺,程務挺在世時,突厥聞之喪膽,被殺之後,突厥歡呼稱快。另一將為王方翼,為王皇后族人。
  敬業叛亂平定之後,武後洋洋得意,一天,召群臣於武成殿,御寶座,向群臣怒斥道:
  「朕於天下,無所虧負,汝等可知道?」
  群臣齊聲道:「是的,陛下。」
  武後接著又說下去:「朕輔佐先帝,三十餘年,為天下憂勞,竭盡忠智。汝等爵祿富貴,全系朕所賜予。天下太平,全系朕休養生息之功。自從先帝棄群臣,朕以社稷為重,不敢自惜,只知愛人。叛軍興起,首魁竟系將相大臣。似伉扈難制,誰能勝似裴炎?將門之子,誰能勝似徐敬業?宿將善戰,誰能勝似程務挺?彼等皆系人傑,不利於朕,朕能戮之。汝等如果自以為才略勝過彼等,盡可早日起事;如若不然,忠心事朕,切勿自作聰明,為天下恥笑。」
  群臣頓首,不敢仰視,齊聲奏遭:「陛下,臣不敢,謹遵聖命。」
  以事理而論,武後是代子臨朝。她可以正言以告天下所行所為,並無失當;並無公然不忠於唐室之舉。她的假面具尚未撕破。她仍然是仁慈之主,她「不敢自惜,只知愛人」。她當然正在君臨萬民。至於將來如何?她仍然是一代人君。她已然下定決心,要做千年萬載女中之魁元。她自知有此能力,有此才略。

  冤案少不了酷吏和酷刑(1)

  那些酷吏所用的酷刑和逼供的妙法,必須在此予以詳述,否則削減唐朝國祚的那些事件,當時的審判與整肅,便無法明白。
  徐敬業起事兵敗之後,索元禮立刻平步青雲,成為政要,當時以告密而致身顯貴的第一人。徐敬業舉兵反,正好供給當時一個搜捕謀反嫌疑犯的緊張氣氛。朝廷故意製造一種風聲,說有大舉謀反的陰謀,說有很多地方在陰謀不軌。比起別人,索元禮獨逮捕過多,定罪也
  多。因為他首用逼供之法,而且方法獨特。其酷刑之一為制一鐵帽,戴在被告頭上,用楔子打入,使鐵帽逐漸縮緊,至口供逼出來為止;因被告頑強不屈而致頭顱夾裂的,並不少見。如果囚犯因此致死,囚犯死就是死了。另一個方法是使囚犯躺平,以大石上懸樑上,下垂在囚犯的頭上,可輕擊,可重擊,視囚犯的神志而定。第三個方法是把犯人兩臂背身後,拴在拷問台上。因為索元禮在求逮獲眾多,在求效率高強,在求成績優異,所以通常總是逼使犯人牽連別人及親友相識等,所以每逢一人被捕,便有十餘人受株連。結果索元禮深受武後恩寵,常予召見,並予褒獎。於是來俊臣與周興便接踵而來,如法炮製。
  司法制度,至此已蕩然無存。所謂「合法」其意義已經與先前不同。在太宗之世,只有一年一度在秋天,並且經大理寺複審之後,犯人才能處死。犯人送往京都經大理寺最後定讞之前,在地方要經三級審判。如今在武後統治之下,犯人可以就地處死,然後申報。以前御史大夫的官廨是用以推詳案件,或彈劾與控告之用。現在肅政台這個官署之內有兩個監獄,叫做肅政台監獄。其中的侍御史一身而兼調查、審判及劊子手的任務。據李則之武後天授元年的奉議,當時肅政台的十五個巡迴侍御史都是八品官,都可以將犯人就地處死,犯人無權上訴。
  當時,來俊臣由另一個劊子手萬國進幫助,編了一本起訴手冊,名叫《羅織經》,使逼供法與互控法升格而成了專門學術。該書編排良善,攜帶方便,專供當時全國各地特務官員之用,以明顯簡短的提示,授人以謀殺及施用壓力的精巧的合法辦法。依據《羅織經》與酷刑的技巧,要什麼口供就能得到什麼口供,效果極佳。銅匭用來也極方便。每逢奸黨要株連一位王公或是一位大臣,便從相距遙遠的各省縣投來密告,各書函內所控告的詳情則完全一致,此案便交與秋官侍郎周興辦理。法官自己便準備好謀殺的公文。
  來俊臣的高明技巧必須在此一敘。來俊臣的同僚王弘義曾就來俊臣的官署說了一句雙關語。來俊臣別有監獄,奉武後旨意設在麗景門內,在皇宮西面不遠。王弘義戲呼麗景門為「例竟門」,意謂被告一進麗景門便一例無治。不論密告被控何罪,來俊臣第一步先從鼻中灌醋。然後投置臭氣難聞的土坑之中,不與飲食,犯人據說餓至自咬衣絮,再繼之以神經疲勞。犯人被接連盤問,不許睡眠。犯人一睡著,就被猛然推醒,所以數夜不眠之後,頭腦便昏昏迷迷,於是問什麼招認什麼,結果便被處死。此法極其靈驗,而被告並無受刑痕跡。當時此種辦法極為新奇,極為時髦,極為進步,而百試百驗,別的人從來不曾想到,堪稱奇事。古舊的生活信念至此粉碎無餘,新一代的後生小子自以為正值「嶄新的時代」,認為一切情況皆屬當然。我記下這些情形,意在保持史實。如果後代再有劊子手,想以神經疲勞的逼供之法而以發明人自居時,他要知道,遠在武後時,來俊臣已經發明此法,其新奇進步,並不亞於今日。並且也是利用一個人的愛護家人子女的情感,逼人招供。利用種種奇怪的整肅審問,以求建立獸性的恐怖統治的每種原則,都在武後統治之下發明淨盡了。
  來俊臣又造十個大枷是:1定百脈,2喘不得,3突地吼,4著即承,5失魂膽,6實同反,7反是實,8死豬愁,9求即死,十求破家。一個是強扭人四肢的刑具;另一個把頭夾在刑枷之中,胸上壓以重物,在地拖行;另一個是放重磚在枷上,自身後猛拉囚犯。在審問之前,先將這些刑枷擺出來。被告寧願問什麼招什麼,怎樣都好,但求免受酷刑。
  根據周球告發慘刑的奏議,酷刑中還有一種將污泥倒入犯人的耳內,在頭上重踏,有楔子的重枷,滾轉的刑枷,擠壓胸部,以竹籤刺人指下,揪住頭髮掛起犯人,燒焦兩眼。
  這些審問之可怕,第一,因為告密的人,控告的人,審判的人,不都是實際上一個人,就是串通一氣,不是毀滅他們想毀滅的人,便是奉武後之密旨行事。第二,一般都是控人謀反,家人子孫都要流配遠方。一般的暴君都知道,在用酷刑不肯招認時,便利用家庭感情,
  以危及其父母、妻子、兄弟、姊妹為詞。對家人減刑的諾言有時實行,有時背棄。第三,用這樣方法,犯人難免受引誘而控告朋友與相識,以圖減輕自己的刑罰,以求免除一死,得個流配遠方。
  就因為一個女人要求野心得逞,遂犯了這些滔天大罪,而且在聖賢以仁愛忠信垂訓的華夏中原,人對一切美德,視若無睹,或將美德竊予曲解,失其真義,人人在恐怖之下,又如返回太古野蠻時代,死於恐怖;尤可悲者,是生時亦時時恐怖。人類是進步的,但當時竟一直向六千年以前古老的蠻荒進展下去了。文明當時已經成了人類遺忘將盡的殘夢。

  也有疾風勁草

  在武後殘殺迫害雷厲風行之時,大唐臣子之中,尚有一些忠貞不阿之士,或為正義而甘心就死,或盡其所能,與淫邪之徒作殊死之爭,正直之氣得以不絕於人寰,人類之前途,賴以保存一線之希望。中書侍郎劉禕之被害一案,便是一例。曾有人聞聽劉禕之說武後當還政於太子,以安天下,因此獲罪。武後遣肅州刺史王本立鞫治,王本立拿武後的敕旨給劉禕之看,禕之說:「不經鳳閣鸞台,何謂之敕?」禕之否認武氏的敕合法,因為未曾經過門下省,這種合法手續,當時的人早已忘光了。在受審之時,雖然朋友嚴厲警告他,他並不撤銷前
  言。他的確說過武後應當歸政於皇上。他說這話並非不忠,並非違犯國法,此種主張應當堅持。來俊臣逼迫他牽累旁人,他嚴詞拒絕。他說:「皇天在上,劉禕之決不做告密之徒!」武後賜他自縊身死。他在獄中上疏自陳,大義凜然。他與家人共進最後一餐,向家人告別,身著朝服,從容自縊。此種情形,完全與韋方質、魏玄同、歐陽通三人死時一樣(見《武後謀殺表三》第17、12、30號)。
  還有一些御史大夫為維持國法尊嚴,拒絕同流合污,不肯殘害忠良。李日知曾拒絕把一個清白無辜的人判罪。那樁案件在諸御史之間反覆論辯多次。一個御史說:「我以侍御史之身份斷言,絕不容此人活命。」當時李日知也身為御史,參與鞫治,他說:「我李日知在職一日,此人便不得處死。」
  另外還有兩個有名的御史,盡力為清白無辜的人辯護,一個是許禹公,一個是杜景儉,在本書後部此二人地位將日趨重要。許禹公不肯用刑逼供,部下都大受感動,相誓不再鞭打犯人。被告常說:「我們不知誰來審判,若是來俊臣、索元禮,我們是活該命終,若是許杜二位,我們就可以活命了。」有一次,許禹公鞫治殷王旦的岳母,發現罪證不足,不與判罪。案子最後鬧到武後駕前,許禹公與武後激辯,他說殷王旦的岳母在女兒在宮中神秘地死亡之後(見三十八章),為女兒唸經禱告過,這樣禱告不能算犯罪,他自己身為御史,理當維護國法。
  武後問:「據我所聞,你把很多人宣判無罪,什麼緣故?」
  許禹公簡潔有力地回奏說:「臣未能把一些人判罪而將他們釋放,這或許有。在臣,釋放一個有罪之人,乃為大過;而保護無辜,使其免受誣害,當為明主賢君之至德。」
  許禹公遭受了貶謫。但是武後還記得他,幾年之後又把他召回朝廷,授予官職。由此可見武後對自己的所作所為,無時不知道得清清楚楚,把許禹公這樣正直賢良之臣,在武後地位已經鞏固,恐怖已無必要之後,都曾召回朝廷,重與任用。武後知人善任,或用一惡漢,或用一忠良,全因事而定。
  還有詩人陳子昂,在武後垂拱二年三月,逮捕誣陷正雷厲風行之時,覺得理當上書進諫。那時他在尚書省身為小吏,專司公文文字正訛改誤。從他的奏折可以看出當時的真實情況。
  陳拾遺上武後表
  今執事者疾徐敬業首倡禍亂,將息寧源,窮其黨羽,遂使陛下大開詔獄,重設嚴刑。有民涉跡嫌疑,群相逮引,莫不窮捕考察。至有奸人熒惑,乘險相誣,糾告疑似,希圖爵賞,恐非伐吊罪之意也。
  臣竊觀當今天下,百姓思安久矣。陛下不務玄默以救敝人,而反任威刑以失民望。臣愚闇昧,竊有大惑。
  伏見諸方告密,囚犯累百千輩,及其窮究,百無一實。陛下仁恕,又屈法容之,遂使奸惡之黨,快意相仇。睚眥之嫌,即稱有密。一人被訟,百人滿獄。使者推捕,冠蓋滿市。或謂陛下愛一人而害百人。天下喁喁,莫知寧所……
  子昂書奏達武後,自然沒有下文,但也沒有直言獲罪。在奏折結尾處,子昂徵引前代史實,並陳述自己的意見,忠心耿耿,流露於字裡行間。他說,如此迫害無辜,一至黎民離心背德,群起叛變,其勢將益猛烈。其實子昂所見並不全對。因為一旦恐怖氣氛到處瀰漫,大批逮捕成為日日常事,行刑處死者擁塞街頭,全國之大,無不互相揭發控告,群起反抗便無從實現了。武後沒有做錯,她深知自己的做法很對。在武後永昌元年三月至十月,又在大屠殺如火如荼之時,子昂奮鬥不懈,屢次上書,奏請武後罷酷刑行仁政。所以陳子昂可稱是為維護人類尊嚴及國家法律而奮鬥之第一人。若與同時專寫詩向武後及其面首歌功頌德的兩個詩人沈佺期、宋之問相比,陳子昂不愧是百姓的喉舌。

  人心惶惶(1)

  唐室王公之起而謀反是由明堂之興建引起的。革命在醞釀的明證日漸加強,說武後即將篡奪唐室,武氏族人即將改朝換代,唐室就要滅亡了。武後現在是佛,是神。可是她仍使她的新朝代在古代找到個淵源。謠言紛傳她將稱她的新朝代為「周」,那是孔子的黃金時代。因為周朝初年明主賢君曾興建明堂,作為宣明政教之所,現在武後建明堂,必然是重興周室之意,必與周代有關。
  武後現在日漸典雅好古。只有至美至善才能配得上這位命運之主宰的婦人。雖然她自認是佛爺轉生已夠狂妄,在鑽研古史上,她之勇於發明也非比尋常。博學鴻儒也無法證明武則天與周朝的帝王有何關係。可是,周朝第一個皇帝是武王,「武」字是周武王駕崩之後的謚法,與武王之姓為姬根本無關,周是朝代名,並非周代帝王之姓。可是這個武則天不管。她姓武,武王為周代開國之君,她的國號稱為周,當然沒有什麼不可以。
  武後篡唐之後,她居然把武王的靈牌供在武家的宗廟裡,作為她的第四十代祖先,就這樣供養起來!她的身世微賤,她的做派倒很高妙。若能辦得到,她還要認孔夫子做祖先呢。明堂之興建與隨之而起的傳聞,的確是一個危險的信號。在這種日甚一日的威脅之下,唐室真是岌岌可危了。由興建明堂上,武後便暗示,由於古今這所宮殿之相似,她的當政之下,周朝那樣的黃金時代行將再度出現了。這時已然有學者從書經上指出了預言。書經上不是有一篇慶祝武王成功的「武成」嗎?
  現在所缺的只是上蒼的祥瑞之兆了,一個新朝代創建之始,這種吉兆是必然出現的。這種吉兆是表示天意,天意要改朝換代,人力是無法阻止的。有了上天的吉兆,黎民百姓才有的談論,才有的信仰。這種吉兆也許是一個明亮的星斗,也許是晨光,也許是真龍天子臥室屋頂上冒出了像龍形的白煙,倒是有一個預兆,而且確實發生過。那是在武後垂拱三年七月,一個農夫報稱他養的一隻母雞變成了雄雞。這種事情當然還會再度發生。在武後永昌元年正月與十月,又有這樣事情發生,由各地農夫呈報的。陰陽顛倒,當然預示行有非常之變。武後不願把這種事情傳播起來。她覺得另有良策。上天的預兆自然有武承嗣捏造出來,因為這時馮小寶那位大方丈正在編《大雲經》,記載佛爺轉生的奇事呢。
  武承嗣令人偽造一通古碑,上面刻著八個字:「聖母臨人,永昌帝業」。這幾個字是刻在一塊紫石上的。石碑預先扔在洛水裡,然後再由一個農夫無意中打撈起來。若說這件事情是由武後、武承嗣、太平公主、馮小寶四個人,共同周密設計的,也不難置信。農夫把那通石碑送到朝廷來時,武後裝做驚喜之狀。農夫被任命為游擊將軍。
  武後一向愛用「聖母」這個詞指自己,並且相信一個古代的預言就要應驗了。上天的預兆總算利用得很充分。前面說過,下個月,她毫不客氣,自稱聖母神皇。在那年十一月改年號為永昌,好與石碑上的「永昌帝業」相應。
  這時她決定在南郊設祭,答謝天地,洛水改名為永昌水,水神封為顯聖侯,石碑上那個圖文為「天授聖圖」,出圖之所稱為「聖圖泉」,那一帶禁止釣魚。嵩山改名為「神岳」,山神加封「天中王」。為了慶此大典,乃大赦天下。一連串欺騙把戲,武後做的一絲不苟,當時的學者鴻儒當然毫不重視,武後只是存心蒙騙黎民百姓。可是那一套把戲之不足信,就猶如她自稱為武王之後一樣脆弱荒唐,可是武後深信老百姓是愛神話,愛奇跡,愛預言,而且深信這些東西。
  所有那些宗教性的假面趣劇,政治宣傳,狂想與妄自尊大,都在那年七月裡大吹大擂地鬧起來。宮廷裡宣佈,要舉行一個儀禮,武後要親到聖圖泉,恭受神召君臨萬民。屆時必為一曠古盛典,所有皇室王公,文武官員,有爵之夫人貴婦,都要在大典舉行之前,在京中慶祝十日。
  一切都顯示政治上立刻就有激變發生。上天的預兆的含義,及一切狂謬的宣傳,唐室的王公都明白。一個新的朝代的建立已迫在眉睫,已不可避免。謠言四起,盛傳天命已移,革命即起,唐室王公被召入京,即將一網打盡。畿輔一帶,謠言更盛,人人信而不疑。
  唐室王公本來散居各省,於是彼此之間,密信紛飛,與京都朋友之間,也急傳消息。謠言究竟可不可靠呢?王公們是去參與典禮呢,還是不去呢?在京都的王公們自己也不知怎麼想才對,也不知道信什麼好。由各種徵象看來,凶險之事即將來臨。紀王慎聽到了謠言,置之度外。東莞郡公融(酆王之子)寫信給友人高子庚,高回信:「如欲活命,勿來京都。」
  此時,尚有六七個老王,皆是太宗皇帝之弟。其中最得人望者為韓王元嘉,魯王靈夔,
  二人為一母所生,至為親密。其次為霍王元軌,乃高宗伯父,人品高潔,見重於時。箭法高妙,在野豬成群奔馳之際,欲射任何一個,開弓必中,萬無一失。學問淵博,仍鑽研極勤。為官之時,一切公事盡付諸長史司馬,自己治學為樂,手不釋卷。性不喜炫耀,淡泊自甘。為人深沉寧靜,高宗當年遇事諸多咨詢,有大事待決之時,常暗中函詢。高宗兄弟之中,紀王慎和越王貞,都已六旬左右,文筆之佳,為他王所不及。諸王都官高爵顯,但在武後光宅元年裴炎被殺之後,都奉命離京在外為官,霍王元軌在山東,韓王元嘉在河南,還有其他等等都已東分西散。諸王將何以自處呢?
  若說武後與她侄兒武氏兄弟故意散播謠言,說將在京都將諸王一網打盡,用以激起諸王倉促舉事,然後像獄吏故意縱放囚犯逃走而自背後射殺之那樣,並非無理,而且極為有理。諸將憑借什麼自衛呢?還是慎重從事,在武後挑撥刺激之下,隱忍不發嗎?還是奉召入都,齊集一處,像成群的豬羊遭受屠宰呢?還是含羞忍辱,受劊子手周興的酷刑呢?像個男子大丈夫挺身而起不比在監獄中憔悴而死好得多呢?
  與當時情勢有關的唐室宗族計有:
  太宗諸兄弟:
  霍王元軌其子求都王緒
  韓王元嘉其子黃國公
  魯王靈夔其子范陽郡王
  靈酆王元亨(已故)其子東莞郡公融
  太宗姊妹:
  長樂公主其丈夫壽州刺史趙瑰
  高宗兄弟:
  越王貞其子瑯琊王沖
  紀王慎共五子
  韓王元嘉使人致書諸王,信中說:「大享後,太后必盡誅諸王,不如先起事。不然,李氏無種矣。」
  黃國公時為通州刺史密函致瑯琊王沖,沖當時為官近在京畿。云:
  「內人病漸重,恐須早療。若至今冬,恐成痼疾。」
  當時諸王散處各地(多在今河北、山東諸省),呼應本極困難,況當時諜網密佈,更為不易。但又事不宜遲,必須立即決定。即單為保全生命,也須有所行動。
  武後總算把他們嚇驚了。她盼望他們倉促起事,而自己袖中藏有利劍冷靜等待。因為她正是代子臨朝,她的兒子就是太宗之孫,即使把唐室王公殺個淨盡,也算是保衛唐室。倘若諸王公不舉兵起事,她仍可以指派密探,醞釀事端,將諸王公完全羅織在內,也可以一網打盡。她隨時可以飭令肅政台的周興採取行動。她是十拿九穩的。

  大屠殺(1)

  在武後光宅四年八月,唐室諸王公舉兵討亂,通稱越王貞之討亂,而實際上是由其子博州刺史瑯琊王沖及其侄黃國公發難的。偽造一信,假為中宗哲所寫,求諸王起兵將他從房州囚禁中救出。瑯琊王沖立即準備起事,並函諸王進兵京都,自己在山東將立即起事。
  但是準備不足,聯繫不佳,計劃不周。又因不曉暢軍事,起兵七日,即行潰敗,為部下所殺。兵敗消息傳至各王公處,各王公都畏懼不敢發動,只有長樂公主及其丈夫壽州刺史趙
  瑰舉兵響應。長樂公主為中宗哲之岳母,在她貶謫出京之後,其女在宮中是絕食而死的。長樂公主對丈夫說:「若唐室王公為男兒,當早已起事矣。」瑯琊王沖與父親越王貞乃不計成敗,單獨起事,因為越王貞知道,起事與否,終難免受其子之牽連,與其坐而待斃,莫若舉兵討亂。但手下只有兩千人馬,並且又鄰近京都。朝廷命張光輔為諸軍節度,以十萬大軍來擊,越王寡不敵眾,大敗,自殺死。
  武後現在可以把唐室王公一網打盡了。因為王公們公然謀反。她只需要吩咐狗才周興將各王公株連在內,把各王公的家族也株連在內,究竟參與謀反與否可不必過問。因為有一個似乎很充足的理由,就是越王沖糾合各王起兵的信落入武後的手中。以周興過去多年來逼供的手段,她知道她要多少人做證都能有,所以分門別類起來,實際上,把唐室王公,各王公之家族、親戚,以及其他與他們親近的都羅織在內了。
  現在整肅與審判開始了。若以正常審判程序進行,處刑的也不過五六個起兵討亂的王公。可是那場大殘殺——的確是大殘殺,因為根本沒有正常的審判程序——把唐室的皇族都包括在內的,計有王公的妻子、兒女,兒女的兒女、朋友,全都在內。由當時的事件上看,雖然似乎難以令人置信,唐室王公之起兵完全是武後逼出來的,然後以皇族造反為借口,藉故將唐室皇族完全消滅,與罰有罪、懲犯法,是完全不相干的。武後要怎麼辦,周興就遵命照行,周興也有權力,願把誰處死就把誰處死,願將誰判刑就把誰判刑。只要說一聲某某與犯人相識,就可以把他羅織進去,處以叛國之罪。就這樣,一人受審,看來彷彿合法,幾十家便遭滅門之禍。整肅一次又一次,就如波浪一個個跟蹤而至。押赴刑場處斬的行列就如同遊行一般,盡量鋪張宣傳,借此使恐怖氣氛深入人心。宮廷裡的謀殺現在也不必找什麼勉強的借口了!
  審判、逮捕由武後光宅四年起,一直繼續到武後天授二年的後半年,株連的關係性質越來越廣泛、越細微,可以說,唐室宗族大多數人及重要的王公都已消滅殆盡。看一看唐室的族譜,就可以看出來五家完全滅門(霍王元軌,韓王元嘉,舒王元名,徐王元禮,越王貞),只有魯王靈夔、紀王慎、許王素節的少數孫子還得以殘存。倖免於死的兒孫都流放到亞熱帶的地方,有的充做奴隸,有的潛蹤隱跡,不得出面,都得改姓虺。
  武後的假面具現在已經摘了下來,她的目的就是毀滅她丈夫的唐朝。她以前向太宗皇帝誇口,她說她能制伏太宗皇帝的那匹悍馬,那匹悍馬就是大唐這個朝代。現在她已經抽出了利劍,眼睛連眨也不眨,將利劍刺入了她丈夫的家族的心臟,她可是無時無刻不裝做對唐朝愛戴,對唐朝尊崇,對唐朝要竭忠盡力。
  現在人間成了地獄,大唐的子孫的日子裡是暗無天日。對大唐的子孫沒有仁慈,從不打算對他們存一絲憐憫。當時情勢之慘淡恐怖,現在真令人無法想像,即便親眼看見,仍然覺得難以置信。公卿的頭滾落地上,學者儒生用鎖鏈捆著,在街上成群地趕著走;王公等在貶放遠方的時候,都裝在囚籠之中,在街道上行行列列地過;王公的家人、婦女、幼兒、僕役,向遙遠的南方,草昧未開的南方,不遠千里而長途跋涉。我親眼看見兩個弟兄活活被鞭打而死,臉上一片血肉模糊。我自己怎麼樣得以不死,我自己也不知道。
  武承嗣,陰鷙毒狠,遵照他姑母的意思,謀殺、判刑、流放,都操在他手中。
  第一次迫害殘殺是在武後光宅四年的九月至十二月,正是唐室王公興兵討亂之後不久。霍王元軌已是七十高齡的老者,被裝進囚籠之中,流放黔州,不到十天便死在陳倉。他的兒子江都王緒被斬於江都。韓王元嘉與魯王靈夔奉旨在家中自盡,財產沒收。韓王元嘉的三個兒子都被斬首。韓王元嘉家中被抄沒之時,才發現府中藏書極富,凡一萬餘冊,其中若干冊
  備極珍貴,為宮中秘府所不及,都是由韓王親手精心註釋過的。高宗之弟紀王慎,為人拘謹勤慎,官居刺史之時,有善政,民為立石頒功德,從未參與起兵作亂,可以說他無時不極力避免涉及此事。但被控以知而不舉之罪,因為他曾招認知道越王糾集請王起兵的那封書信。那時他年已六旬左右,被裝入囚車裡,暴露在風塵之中一個月之後,死於流放巴州途中。五個兒子全被殺。舒王司空無名發配利州,雖未死於途中,一年後改判死刑,被殺。
  武後之殘殺並非漫無標準,而是做得乾乾淨淨的。依朝中官秩而論,最高者,太師、太傅、太保及太尉、司徒、司空,都是皇帝的元老顧伺。這些官位現在都空了,人都消滅了。唐室的元老重臣都不在了。再消滅只有消滅一些小人物了。現在唐朝皇室已經完全空虛,消滅唐朝這個朝代還費什麼事呢?


  武則天正傳 第四部分

  授圖大典與禁止屠豬(1)

  因為唐室王公起兵作亂,武後接受「天授聖圖」的大典耽擱下來。把變亂平定之後,唐室王公元老殺的殺,流放的流放,諸事已畢,現在授圖大典在聖圖泉舉行。這是武後當政期中諸盛大典禮之一。武後身穿帝王的龍袍,頭戴皇冕,十二條旒玉垂在面前。典禮完畢之後,將聖圖石裝入神龕之中,帶回去安置在萬象神宮。在武後永昌元年新正元旦,這位聖母武後坐在萬象神宮,受文武百官朝拜慶賀。
  那時我也側身其間,不住地望著。這時在我身旁的還有伯父旦的妻子劉妃與杜妃,那時她倆還活著。祖母坐在寶座上,手執玉笏。前面陳列著七個與彌勒佛有關的玉器。除去她下巴周圍有微細的皺紋——也只有在近處才看得出來——她看來精力充沛,身體康健,顯得非常有福氣,快快樂樂,心滿意足,好像剛吃了一隻兔子的毒蛇,現在正盤在一起,舒舒服服地酣睡一樣。她身旁擺著那個天授聖圖的神龕,石碑上刻著「聖母臨人,永昌帝業」八個字。現在這聖母是肉體真神了。
  一切都是豪華壯麗,這是毫無疑問的。新年也是熱鬧非凡。萬象神宮點綴得金碧輝煌,萬象一新。大和尚左威衛大將軍馮小寶,現在已封為梁國公了,因為不惜民脂民膏,建起了富麗堂皇的高樓大廈,真是立了大功。現在披著紫色綢緞閃光耀目的袈裟,在宮中踱來踱去。伯父旦現在算一度出現在大庭廣眾之前,因為在祭典之中應當由他擔任亞獻。祖母的眼睛平時總是瞇縫著像一條線,現在文武百官跪在她面前,向她這位聖母君臨萬民歡呼慶賀之際,她的眼睛現在光芒四射,她精神煥發,龍顏大悅。武後手中操著生殺大權,文武百官的官爵祿位也操在她手中,武後自己知道,她知道滿朝文武百官也明白。
  現在殘殺迫害該輪到唐室官位次一等的王公了。用意並不在消滅謀反者及其共犯,而是要在正式宣佈改朝換代以前,把唐室的宗族斬盡殺絕,並加強恐怖,懾服人心。
  屠殺是一陣一陣的,中間顯不出接連的痕跡。第二次是在武後永昌元年三月至四月,這一批處死的是十二個王公。幾百戶人家要跋涉兩千里之遙流配到南方去。這一次過去,情勢又緊張起來,第三次殘殺跟蹤而至。武承嗣現在官封侍中之職。武三思教唆煽動,助紂為虐,王公大臣唯唯諾諾,匍匐左右。在本月七日,王公、大臣、武將被殺者三十六人,其中包括很多鴻儒學者。武後不但專橫強悍,又猜忌多疑。間諜滿天下,只要有人一言一行似乎對她微有不滿,對當時情勢不甚贊同,或模稜曖昧,不甚可靠,或對這位聖母不能隨時宣誓效忠,她的間諜人員立即予以調查。而且對她不滿的人很多。在整肅審判之中,她殺了九員大將,三位中書令,一位中書侍郎,四位侍中,兩位僕射,六位大臣(見本書末謀殺表三)。
  在鞫訊之時,證人所提供的證據並不重要。在武後光宅元年,徐敬業起兵作亂失敗之後,徐敬業的一個弟弟想逃往突厥。當時幽州兩個地方官幫助他逃亡。後來,徐敬業之弟被捕,兩個地方官遂被逮捕。這兩個地方小吏沒有資格,也沒有福氣認識唐室王公或大臣,也無法知道王公大人在京都的行動。而且光宅元年徐敬業之起事與唐室王公之起兵平亂也風馬牛不相及。這兩個小吏當中有一個要自己活命,朝廷給了他一張朝廷要殺害的人名單,又吩咐他在判官準備好的那張有關那項陰謀及聯繫關係的宣誓陳述書上簽了名。這樣,就可以隨便將唐室的皇族殺的殺、害的害了。
  由永昌元年下半年至天授元年上半年,殘殺是一次一次,密密相連。到第四次殘殺到來之時,唐室皇族已經零落殆盡了。第四次殘殺主要是針對唐室宗族中的文武官員。在天授元年七月,也就是詔告新朝代開始之前兩個月,殘殺是無休無止,真是令人怵目驚心,所以如此瘋狂屠殺,完全是要在天命歸武後之時,確切做到沒有一個人敢向老天爺說一聲「不」。合法而有系統的屠殺步步加緊。武則天是使老百姓死心塌地地相信唐朝的天下已無可挽回,而秉命於天的聖母已經興起,古代的預言就要應驗了。武後知道,兩個月之後,就有千萬人來請她廢除唐室,她那時若是謙謝不肯,而一定還有千千萬萬的人再來堅請,來請求她開創一個新朝代周。那時,只有在那時,她才覺得難以堅拒,只好勉強俯順輿情,改朝稱「帝」。
  也許有人要問何必要屠殺三千人家。這是必需的,不可避免的。只有一個理由,這個理由非常重要,就是,唐朝的一個兒媳當皇后不滿意,當大權獨攬的皇太后也不滿意,至高無上的代子執政還是不滿意:她非在歷史上當個從古未有的女皇帝不可!
  只有王子哲和王子旦她不願殺害。兩個人還在幽禁之中活著,就好像一個以賭為業的賭徒的最後兩文錢,總還要留在錢袋裡一樣。這兩個王子蒙聖母開恩賜姓為武。
  武後一向不喜愛許王素節和澤王上金(非武後親生子),他倆早就監禁起來了。現在這位後母親不慌不忙地伸出長長的胳臂,把兩個王子輕而易舉地結果了。許王素節與其九個兒子及澤王上金與其七個兒子又殺掉了。只有幾個年歲最小的孩子蒙聖恩饒了性命,其中有我的好友堂兄璆,就是現今的英國公,他們幾個孩提之童都被流放到瓊崖。那正是武後天授元年七月,正在武後詔告天下廢唐改周之前不久。
  大屠殺是在武後天授二年前完畢的,而最可怕的事情發生在武後長壽二年。那一年,酷吏來俊臣的黨徒萬國俊已經被派到廣東,調查遭朝廷殘殺者留下的孤兒寡婦不滿朝廷的謠言。萬國俊把他們傳到官府,命令他們都去自盡。官府的廳堂哭聲震天,一片陰森淒慘。萬國俊說:「好吧,那麼跟我來。」
  他把三百個孤兒寡婦領到河邊,完全屠殺個光。這樣,他才能回到京師,向武後回奏罪人的妻兒對朝廷極為不滿,正急謀反叛,幸而他及時趕到,得使陰謀不逞。萬國俊立刻官拜御史大夫。
  別人看見萬國俊立功受賞,都奏稱其他犯人流放各地,恐怕也難免有不滿朝廷之徒。於是若干朝廷官員都任命為巡迴御史,派往四川、貴州、廣西、雲南邊陲各地。於是殘殺之事又層出不窮。為了表示忠於朝廷,劉光業屠殺了男人、女人、兒童約有九百個,王德壽殺了約有七百,另外幾個武後的密使大概各殺了二百至五百不等。
  血淋淋的事實先不說,就單把遭受殘殺的人名列出一個表來看,已足夠令人厭惡痛恨的了。一言以蔽之,這些謀殺罪行之發生,並不得歸罪周興及其黨徒,而完全是武後狠毒的政策之中的重要步驟。
  後面有一個相當詳盡的表,表上所列的男女都是由於一個狂妄自大的非常女人要實現她的野心而被殺害的。屠殺表上所列的一個人名,通常都是由於這一個人而株連到一個十口至二十口之家遭受流放,在荒野淒涼的迢迢長途向遙遠的瓊崖,或亞熱帶的南部各地跋涉行進。下面各表中並沒把三品以下的官員列入。在中外歷史上,武則天倘若不是最大的兇手,毫無疑問,她也能列在前幾名。
  武後在長壽元年四月,在一個放蕩狂歡的宴席上,她頒布了一道旨意:禁止屠豬!這是因為她受了大和尚左威衛大將軍梁國公馮小寶的影響,她也皈依了我佛如來,變成了一個虔誠的佛教徒。

  無可奈何的情人(1)

  武後自己妄言是彌勒佛再世,又謬稱自己是周武王的後裔,這樣,把迷信與古典混而為一,鬧的緊鑼密鼓,烏煙瘴氣,竟而開創朝代,野心終於實現了。她採用周朝曆法,興建明堂,都是為要表示於古有征,藉以取悅百姓。就如趕廟唱戲,雖然不真實有用,卻也輕鬆熱鬧,足可以創造一種新奇暢快的氣氛。她利用佛教的種種儀式玩幾套把戲,卻也顯得輝煌壯觀,不過結果是在一把通天大火之中,燒得乾乾淨淨。在這一場戲裡,武後的情人大和尚馮小寶倒不愧一個丑角,在歷代皇后的情郎之中,可算是耗費國帑為數最大的了。
  大和尚馮小寶是瘋狂的,確是不假。他想入非非,迷戀龐大燦爛。而武後也犯有這個毛病,結果自然是一切都堂皇壯觀。在武後天授元年,武後又創造了十二個作為「天」、「地」、「風」、「君」、「民」等解釋的新字。又給自己的名字創了個新字,上為「明」字,下為「空」字,意思與「照」相同。表示日月向下面的空處宇宙照耀。她是以這樣高高在上向下面空處照耀自比的。可是如此太不妥當,因為天下沒有女人以其下面龐大之「空處」來號召的。她幸而不知道在茶館酒肆傳遍的淫穢的笑話——誰去填這個巨大的空處呢?當然。一個和尚的禿頭就成為一個最好不過的笑料了。
  不過,武後在她的迷信之中的佛光普照之下,她相信她和大和尚攜手並進之下,他們的成就就是無限的。大和尚他曾督建過萬象神宮,建過天堂,他也創造了《大雲經》裡偉大的神話——武後是彌勒佛轉生。聽來很輕鬆有趣。沒有人對這種說法認真,也沒有人真個有什麼疑問。武後現在是力倡佛教,因為她自己就是一個佛。在武後天授二年,武後下旨,凡在行進的行列之中,和尚與尼姑必須排在道士之前。在次年四月,在廣州河畔屠殺了三百婦女兒童以前,武後下了佛教中一條有名的禁令——禁止殺豬。
  馮小寶,武承嗣,與武後的女兒太平公主現在想盡方法要證明武後是真佛。於是用很多很多形容佛的字加在武後的頭銜上。武承嗣永遠是領先奏請。有一次,他呈上兩萬六千人的簽名,請武後在名字上加尊尚的頭銜,大都是佛名上慣用的。武後最初是「聖母神皇」;後來開創新的朝代「周」以後,改稱「聖神皇帝」;等到長壽二年,改稱「金輪聖神皇帝」,那是正在萬象神宮落成之時;在武後延載元年五月,又加尊號改稱「越古金輪聖神皇帝』;就在同年十一月,又加尊號「慈氏越古金輪聖神皇帝」。武後對這些尊稱是樂之不疲的。
  武後對宗教的狂熱一直持續到馮小寶對她移情別戀為止。馮小寶終於對武後厭膩了。武後雖然善於化妝,可是已屆七十二歲高齡。彌勒佛的大肚子不像以前那麼富有魔力了。大和尚馮小寶,現在又富又貴,躺在白馬寺裡,另有尋歡取樂的辦法。武後屢次召他入宮,他都借口推辭不往。武後大怒,馮小寶實際上是脅迫武後任其為所欲為。馮小寶如今所作所為,武後都不清楚。馮小寶業已把數百身體強壯的男子剃度為僧,其中有打拳的,摔跤的,干的都是馮小寶以前幹的行當兒。馮小寶把這些人養在廟裡,住所極為精美,也都算是「和尚」。
  武後無法制止這事。馮小寶是武後惟一懼怕的人。武後當時也另有了情人御醫沈南璆。馮小寶聞說此事,怒不可遏,於是對武後越發傲慢無禮,有時勉強去看看武後而已。武後對他已失去了誘惑力。馮小寶瞭解武後,當然比誰都清楚。他把武後看成一個棄婦一樣。馮小寶好像真個瘋狂了,可是他也並不真瘋,他知道他對武後沉默疏遠,武後對他最毒的手段,也不過不再理他,任其自然罷了。
  武後別無良策之下,令馮小寶為朔方道行軍大總管,北擊突厥。這樣可以使他遠離京都。這時馮小寶的權威一時無兩,大臣之中無人可及。馮小寶可算賊星發旺,大軍到時,突厥因內部傾軋失和,中止入侵,引兵而去。馮小寶立碑記「功」之後,凱旋回京。
  現在新年到來了,由初一到十五一直是歡度佳節。照例,善男信女都進廟燒香。這時萬象神宮開放,懸掛綵燈,燦爛輝煌。馮小寶已將「戰功」奏與武後,並奏知武後他將大事慶祝。他滿以為凱旋歸來,武後必然對他大有升賞。哪知武後表示欣慰之外,別無動靜。
  馮小寶於是進行慶祝戰功。畫在布上的二十丈高的大佛像,懸掛在宮門之外。在上元佳節,各處懸燈結綵,真是萬人空巷,人山人海。在皇官前萬頭攢動,馮小寶吩咐向觀眾扔錢
  佈施。
  大和尚薛懷義滿以為武後會照往年前來觀看。他曾特為武後準備一項節目,將武後看做一個活佛,以示尊崇之意。他曾向人說武後要駕臨觀看,大家要等待武後光臨。他想武後一來,他臉上特別光彩,因此可以顯示他並非已然失寵。他一等再等,武後竟爾沒來,原來正和新情人沈南璆在一處歡樂呢!馮小寶怒火難消,決心報復。
  當天夜裡,一時老羞成怒,向那座耗費國家無數金錢興建的天堂放了一把火。天堂裡的大佛大概有兩百五十尺高,裡面用麻外面用石灰做成的,遇火燃燒起來,真像一個萬丈金神,全廟都在一團火中,火焰沖天,火星四竄。大火在北風助威之下,燒著了前面的萬象神宮。萬象神宮轉眼之間也成了一片火海。皇宮前的天津橋一帶照耀得如同白晝。在那兩座大殿之上火勢熊熊,真是輝煌壯觀,各處看燈的遊人都在遠處觀看,火勢有四五百尺高。這時那二十來丈高的大佛像已撕成片片破布,火星飛躥過去,也著了起來。看火的觀眾大吼道:「佛的鼻子著火了!」火把佛的大鼻子一塊一塊燒完,群眾看得好不痛快。油漆與血燃燒的氣味與宮殿燃燒的氣味混合在一起。有的火花竟飛竄到北市那麼遠。天空中高達一里的紅光在全城都可看見。
  次日清晨,巨大的木材與硬木雕飾的火還沒熄滅,有的地方仍在冒煙,有的地方發著碎裂聲,仍然燒著。只有殿頂上鍍金的鐵鳳凰還在,但是熏得焦黑,扭曲著彎在一邊,看來非常古怪。
  這是正月十五燈節夜裡一場有名的大火。薛懷義這個大和尚是借此警告武後對他用情不專的。在他的瘋狂的幻想之中,這場通天大火就像一個紅色的鬼怪,看來也頗為悅目,令人十分舒暢。
  武後是不是要懲治他呢?馮小寶知道武後不敢。這事情發生之後,武後覺得很丟臉,但又無策可施。她知道這是誰放的火,也知道為的是什麼。她對朝臣說,只是因為工人疏忽,一堆麻引起了火。她下令要重新建築這座明堂(最初是叫萬象神宮的)。還用馮小寶來督修。武後雖然覺得很難為情,但是仍然不願開罪這位大方丈。她知道自己諸事慎重,萬一一時小有不忍,招惱了馮小寶,馮小寶一打定主意要各處散佈武後淫穢的事跡,那時豈不反為不美。
  武後現在深恨跟這種粗人,這種流氓,這種騙子糾纏在一起。引用法律審問他當然不行,那未免貽笑四方。若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審問這個瘋和尚,當場什麼事也會鬧出來,眾人一定會側耳諦聽那種猥褻的故事。她的淫行醜事豈不要傳遍全國。結果還是自己吃虧。也許會像郝象賢在刑場上描繪武後的淫行醜事一樣(見三十一章)。何況馮小寶比郝象賢知道的更多;他若把一切的醜事和盤托出,武則天就成了古往今來的第一個淫婦了。馮小寶既受審問,也不能用東西堵他的嘴,還是索性殺害他省事。
  侍御史周矩上本彈劾馮小寶。說馮小寶擅自招募一千壯漢匪類,藏在白馬寺裡,偽裝僧人,實系陰謀不軌。周矩請武後將馮小寶這位大方丈移交法辦。武後不願認真。
  武後說:「我看不必。」武後好似有所顧慮。
  周矩回奏說:「臣深信薛大方丈必有異謀。臣有很多事要問他。」周矩頗為堅持。
  武後想了想說:「好吧。你下去。我立刻派他到你那裡去。」
  周矩只好回去,不信武後會派薛懷義去。他到家不久,真出他意料,大方丈也到了。大方丈把馬拴在門外,昂然闊步走進了這位侍御史周矩的官衙辦公廳。這位粗壯的大和尚一坐就坐在一條長椅子上,兩隻腳也放在椅子上,哈哈大笑了一陣。
  周矩叫馮小寶過去受審問。這個大方丈忽然從長椅子上一躍而起,大踏步走出屋去,騎上馬走了。
  馮小寶這樣無禮,周矩奏知武後。八成是武後教給馮小寶故作瘋癡的。
  武後對周矩說:「大和尚是瘋了。這樣個瘋子不值得去懲治。白馬寺裡那些別的案子你
  去辦好了,你看怎麼處理好就怎麼處理吧。」
  周矩別無他法,只好照辦。他審問了其餘那些和尚,都發配到遠方去了。
  太平公主一向對什麼事情都清楚,現在來見武後。她和武後一樣擔心,恐怕弄出笑話,醜事外揚,自己也糾纏在內。她自己也特別淫蕩,十六歲時喜歡著男裝。
  太平公主向武後說:「怎麼您讓那個禿腦袋在京裡這麼胡鬧呢?得趕緊制止才好,這樣鬧下去怎麼成?」
  武後苦笑了一下,說:「事情不簡單。我有什麼辦法呢?」
  太平公主說:「交給我吧。我對付他好了。這種事情誰能忍耐!」
  武後心裡明白:「好,可要小心。」
  太平公主令人給馮小寶去送信,說武後為重建明堂,有事跟他商量。隨後找了二十幾個健壯的婦人,都拿著繩子、槓子、掃帚把,告訴了她們怎麼行事。時間到了,她和那些健婦一同到瑤光殿,瑤光殿是馮小寶去見武後必經之路。太平公主同時告訴武攸寧在羽林軍中選一些衛士隱藏起來,預備行動。
  一切安排妥當,太平公主站在走廊之下等候馮小寶。馮小寶通常都帶著僕從騎馬而來。在白馬寺的那些和尚被放逐之後,現在又接到太平公主的這封信,馮小寶這位大方丈有點猶疑。後來,他想起武後設法使他免受審問,武後告訴侍御史周矩放了他,新近這樣救了他。於是他小心翼翼地進了皇宮的北門,向四周圍探望了一下。在宮門和宮裡的住宅之間有一座御花園。繞過一個池塘,他走到了宮中住宅的背後,在池塘與住宅當中有一段迴廊。他又留心向左右前後打量,沒有別的,只有平日的一些宮女。太平公主站在走廊之下,向他微笑招呼。馮小寶下了馬,把馬拴在一棵樹上。忽然間,好多健婦竄出來,把好多繩索往他身上套,這樣把他絆倒在地,就像一條魚落在網裡一樣,隨之,那些健婦用木槓和掃帚棒子往他身上亂打下來。馮小寶大聲吼叫,他自己的僕從早跑光了。這時,衛士們也從隱蔽處跑出來,蜂擁而上。太平公主下令當場把馮小寶處死,屍體送回白馬寺燒化了事。
  這件事做得乾淨利落,武後對太平公主非常稱讚。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大和尚薛懷義這段插曲就這麼結束了,這只在他火焚明堂的一個月之後。武後因為對馮小寶這位大和尚非常厭惡,對佛教也冷淡下來。馮小寶死了十三天之後,武後宣佈把「慈氏」和「越古」從她那一長串尊號上刪除。她彷彿一個在魔力下甦醒過來的人一樣。
  因為新情人沈南璆是個儒醫,武後也崇拜起儒教來。就在那一年九月,改年號為「天冊萬歲」,次年正月又改為「萬歲通天」。這因為在孔教之中「天」就是「神」。新明堂竣工之後,改稱「通天宮」。

  萬人空巷的判決(1)

  一出愚蠢非常而又熱鬧可笑的戲演完了。武後的私人生活雖然可非難之處很多,但她的統治現在已不那麼殘忍。那群目不識丁的御史中丞和殘暴奸詐的劊子手的狐朋狗黨,已經瓦解,恐怖政策已成過去。只有來俊臣仍然活著,已經失寵貶謫在外。自從誣陷王子旦之後,武後對武承嗣就很厭惡,一看見他就發脾氣。武承嗣粗俗卑陋,驕橫而無知,諂媚而乏術,極為不得人望,武後夢想中大周朝代之臨於破敗,在這樣一個武氏侄兒身上全顯出來了。武後逐漸注意到另一個侄兒武三思。
  武後現年七十三歲,仍然頭腦清清楚楚,身體健康。她現在想起以前私心敬佩的那些大臣,現在都貶謫在外省各地。如正直無私的御史徐有功,忠誠坦率的魏元忠,精明幹練的狄仁傑,都是六十多歲的人了。武後一向深知這些人的忠誠正直,只是在她自己一味淫樂放蕩的那些年,將這些人都貶謫出京去了。現在和當初貶謫他們時一樣果斷堅決,她就要把他們重新召回朝廷來。
  誠然,武後若不是野心太大,她本來可以成為一個偉大的皇后。由於任用酷吏如索元禮和來俊臣等小人,她顯得凶暴殘忍,顯得不學無術,可是她心裡清楚,她是利用他們做工具。她自己的所作所為,她明白得很。如果魔王能幫助她達成她的野心,她也會跟魔王聯宗結盟的。她與和尚馮小寶鬧粉紅色事件,她以為她有帝王之尊,這算是她帝王的特權。她並不想改善朝政,只是一心想為非作惡。她身為女王,淫蕩邪惡,她的粉紅色事件還會更多,要比瘋和尚馮小寶的更多呢。她偏偏老而不死,為非作歹,日夜飲酒開宴,享帝王之尊榮,與武家之侄輩,與情夫,終日尋歡取樂——她之所望,正不過如此。至於朝廷,至於國家,她一向懶得費心,她已經這樣統治了很多年。她只願把老實恭順的百姓交給正直賢良的臣子手中去治理,那就行了。還有什麼別的呢?
  徐有功業已召回,官居御史大夫。他為官清正,敢與武後力爭,決不肯把王子哲之妻竇妃判罪,後來竇妃終被武後暗中謀害。魏元忠像一株經過颶風而不摧折的大樹,一共經過了三次,現在也回來了,官居御史中丞。
  武後問魏元忠:「你為什麼老是遇見麻煩呢?」
  魏元忠說:「臣猶如一隻鹿,來俊臣和周興都想殺臣去做鹿羹。」
  狄仁傑現在做幽州刺史,善撫百姓,民心歸附,契丹入寇,聞之引去。在武後聖歷元年,武後將狄仁傑召回朝中,官拜鸞台侍郎,參與樞要,為武後左右手。武後任用賢能,朝廷之中,彷彿漫漫黑夜已然過去,天色行將破曉。武後雖然知人善任,卻沒有看出來重用了狄仁傑正是她自己走向沒落之始。大概她忘記狄仁傑受審時曾說過:「仁傑為唐室忠臣,情願受死。」
  狄仁傑之出現,猶如一個巨大的彗星,後面帶著一股燦爛的雲彩,許多小的光亮都受他吸引而來。武後對狄仁傑是言聽計從。狄仁傑髯鬚下垂,聲音悅耳,天賦雄辯之才,遇事能洞燭機要,言詞犀利明斷。遇有他向武後舉薦賢才,武後都欣然接受。由他舉薦在朝居官者已有二三十人。姚崇是由他提升的,宋璟則已然在朝。政風為之一變。狄仁傑自己擢用賢能剛正之士。有人見狄仁傑親手擢用那麼多大臣,那些大臣都對他極其忠信,於是向狄仁傑備致讚美之詞。
  狄仁傑回答說;「如此乃國家之福,並非有利於仁傑個人。」
  狄仁傑現在兼任了御史大夫的職務。杜景儉與徐有功(見第三十章)在來、索權傾一時之日,以廉潔知名於時,現在都官拜門下侍郎。在御史台中,徐有功與魏元忠為御史中丞,狄仁傑在上為御史大夫,武承嗣已不能像往日利用御史台殘害賢良了。
  徐有功為待御史之後,他彈劾的第一個人就是萬民痛恨萬民恐懼的大劊子手來俊臣。來俊臣已然回來,只是官職卑微,不再是當年大權在握的御史中丞。小人向來以利而聚,以利而分。現在來俊臣與武承嗣的勾結已經瓦解,而且反目成仇。來俊臣並且威脅要彈劾武承嗣,這事情卻是他自己吃虧,因為這裡面要牽扯到太平公主。來俊臣一向野心勃勃,現在仍然企圖要東山再起。他現在仍極富有,嬌妻美妾很多,雖然為人厭恨,自己卻越發非法妄為,肆無忌憚。武承嗣與太平公主所作所為,令人議論紛紛的何止千萬。即舉一端而論吧,武承嗣曾強奪人之愛妾,愛妾自殺身死,丈夫為此愛妾寫了一首輓詩,這首詩就傳誦人口。這種事就在茶館酒肆裡傳來傳去。來俊臣居然傳播這種閒話,尤其這裡還牽扯到太平公主,來俊臣可算極為失策。太平公主為人老成深算,不是好惹的。於是在暗中策動人控告來俊臣許多罪名——如逼供、受賄、枉法、奪人妻妾等。
  朝中大臣無不反對武承嗣、來俊臣。在來俊臣受審之日,洛陽全城喜氣洋洋。人人都等待把來俊臣處死,食其肉而寢其皮。來俊臣殺過千百個清白無辜的人,把幾千人家弄得家破人亡,真是萬人痛恨。他犯的罪那樣大,這次被人控告的幾樁罪,徐有功和另外幾位御史自然不難判了。
  判決書呈與武後批准。武後把判決書放在桌子上三天沒有批。外面千千萬萬的人等待著
  非常緊張,隨時要急切知道來俊臣是否處死,在何時處死。武後侍衛之中有紀某,以前幾乎為來俊臣所害,這一天為武後在御花園中駕車而行。
  紀某說:「陛下為何還沒把來俊臣的判決書批准?全城的百姓都等著聽消息呢。」
  武後說;「他對朝廷功勞不小,我還沒拿定主意怎麼辦。」
  紀某說:「來俊臣罪惡如山,他手下的冤鬼真是滿坑滿谷。全朝的官員都非常興奮,都盼望陛下批准呢。」
  現在來俊臣口中堵著木球,在被押赴刑場的途中。洛陽萬人空巷,爭看這個最後的大劊子手的處死。他的頭剛一落地,群眾歡聲雷動,蜂擁而前,勢如瘋狂,不可抑制。群眾要看一看,要仔細看一看這個人人聞名喪膽的劊子手,嚇得千萬人家通宵不眠的劊子手。這時好像人的獸性一發不可止了。群眾好像要親自用牙咬他的肉。可真難得這麼個好機會。群眾爭著過去搶屍體。萬眾齊上爭搶這個戰利品,真是千古奇觀,屍體在東搶西拉之下,把四肢揪得東零西散,被群眾腳踢腳踏,一直到最後成了一些爛骨肉泥。有的人剜著了一隻眼睛,有人落得了一個手腕。群眾也忘了為什麼,後來在厭惡之下又扔在地下。
  那天晚上,洛陽的居民在家裡說:「而今可以安心睡覺了。」
  這時武後才明白老百姓把她的這個殺人工具恨到什麼程度。於是她又做了個姿態,下令把來俊臣全家滅門,以息民憤。結果,來俊臣是兇手,武後是執法如山的皇帝。

  兩個男情婦(1)

  狄仁傑去世以前,武後已經有了兩個新的寵臣,一個是張易之,一個是張昌宗,兄弟二人名聲狼藉,無人不知。狄仁傑自有他的辦法。他把二十幾歲年紀的張氏兄弟看做武後的「情婦」。武後的寵幸小人是武後的私事,他的心目中另有大事在。他是足智多謀,有時還利用女皇帝的這兩個「男情婦」。實際上,他是利用這兩個小人替廬陵王哲和豫王旦說話的。狄仁傑雄辯滔滔,什麼人他也說得服,他對時機的觀測也是無不應驗。在他明察秋毫的眼光看來,也許他認為宮廷之中越腐敗,對唐室之復興越有利。多行不義必自斃。他是盡量給武
  後繩子,好讓她自縊身死。魏元忠賦性坦直,他諫止武後親近此等小人,如此必受其害。狄仁傑卻不那麼天真,不肯向武後進此等忠言。
  武後現在對御醫沈南璆已覺得不能滿足。已經有了兩個情夫,武後現在要有三個,四個,或者五個。她現在已經有了應當叫做男性的後宮佳麗。以七十五歲高齡的婦人,在此晚年之際,要縱情逸樂,並不是難於相信的事。她既然以「天冊萬歲」與「萬歲通天」做年號,如今縱情淫樂,自然也不足怪。一個年老的帝王不管其精力能否勝任,往往以青春少女自娛,那麼一個女皇帝後宮蓄有美少年,又有何不可呢?
  張氏兄弟都是二十幾歲,真是面如傅粉,唇若塗脂,都是傑出的美男子,張易之為兄,張昌宗為弟。一般人稱易之為五郎,因為他行五;稱昌宗為六郎,他行六。兩人由入宮時即油頭粉面,口中含有雞舌香,可以氣出若蘭,六郎美得出奇,人都說他的粉臉美若蓮花。有一個諂媚小人內史楊再思一次阿諛張昌宗道:「人言六郎面似蓮花。再思以為蓮花似六郎,非六郎似蓮花。」張氏兄弟雖蒙武後賜有宅第、僕役車馬,實則都居住宮中。張氏兄弟的母親戚夫人與兵部侍郎李迥秀私通,曾特蒙武後批准,可謂「奉旨通姦」。
  張昌宗最初系太平公主所發現。當時喜不自勝,不願自秘,獻於武後。武後發現女兒所說關於張昌宗的話絲毫不錯。當夜封張昌宗為飛旗將軍。這時張昌宗向武後這個老淫婦透露他有一個大哥,善制春藥,服之使人返老還童,對床上功夫造詣極深。武後把張易之召來,試之,覺得張昌宗所說確係句句實言。張易之蒙武後寵幸不衰,必有使此老淫婦心滿意足之處,而武後對張易之的妙術也非常感謝。武後真是精力過人。六十九歲時,又生了一顆智慧齒,在七十六歲時,也許是張易之回春有術,武後兩眉又重新生出。其實,她若生出鬍鬚來,也不足為奇的。
  張昌宗生得迷人,張易之卻幹練精悍。二人之中選其一的確很難,不過倒無須乎選擇——武後可以同時要兩個,而且,武後與女兒太平公主正好分用兩人。大和尚馮小寶與御醫沈南璆現在早都被忘在九霄雲外了。武後現在有青春,有美,有快樂。由現在直到她的最後一天,她始終不肯讓張氏兄弟離開她眼前。沒有二張武後是活不下去的。
  武後與張氏兄弟之間真個有男女之私,並非這個年逾古稀的老婦的幻想,由武後的情妒便可看出來。當時宮中武後有一女臣,為武後掌詔命,頗為張昌宗所鍾愛。她不是別人,正是詩人上官儀之孫女上官婉兒。當年上官儀勸高宗廢卻武後(見十五章),因而死於獄中,全家沒官為奴。上官婉兒實際上在宮中長大,工詩能文,由武後萬歲通天元年就任武後秘書,草擬詔令(中宗時,上官婉兒曾任朝廷主考官)。不用說,上官婉兒和張昌宗雙方都是眉目傳情。在飲酒賭牌的桌上兩人常常見面。兩人調情未免過甚。一天,兩人正在卿卿我我之際,竟未留意武後到了面前。武後大喊一聲「好大膽!」把一把黃光閃閃的小金刀向婉兒投過去。萬幸,婉兒急忙躲開了。若不是張昌宗跪下去向武後求情,事情恐怕便不堪設想。那把小刀在婉兒的前額上擦了一下,此後,婉兒總是把一綹頭髮垂在額前,遮住那個小疤痕。婉兒從此以後再不敢和張昌宗調情,至少在武後面前是不敢了。婉兒確不是個安分之輩,後來又把她自己的情人武三思分與中宗之後韋後共有。她和韋後這兩個婦人鬧得宮廷天翻地覆。
  張氏兄弟轉眼成了有名的人物。兩人在皇宮裡天天幹什麼呢?官居何職呢?人們自然要問。武後顯然不願意她的情夫為官職所羈絆,做什麼左僕射右僕射等大臣,或職掌武庫典禮等事。可是要免去人們議論紛紛,兩個未經閹割的男人留在宮裡要顯得合理合法,必須給他倆創製新的官職。於是創設控鶴府,以張易之為控鶴府監。鶴府這個名字與麟台(大內圖書館)對得極其工穩。而且,鶴是道家成仙飛昇時所乘之鳥,飛往海外仙山享受紅塵外的悠閒,與天地造化共長久,此鳥亦是仙鳥,非等閒可比。若使張氏兄弟充宮內大臣,未免太俗,
  且職務繁重,難免案牘之勞。若與以卑小之職,掌管溺罐,未免過於分明。再者,鶴之為鳥,乃脫盡世慮;遠離名韁利鎖,悠閒自在清高雅潔的象徵,自屬可愛。但是一個官衙必有設置之用意,武後已然想出來。控鶴府乃用以為研究哲理之所。既有官衙,就必須有官吏。官吏之職務為何?其最高的職務乃研究三教,以易之為首,主編孔佛道《三教珠英》,內容以孔子、釋迦牟尼、老子三氏名言為主,亦包括三教中各名哲的精言微義。全書包括三教中名篇的精華,以振聾發聵喚醒愚蒙為宗旨,並不闡述艱深之哲學。一般而論,論及人生之無常與生活的虛幻,可以使人奮發向上;也可以使生活流於放蕩享樂,因為人生短促,一切確如雲煙過眼。在道家,尤其要修得羽化登仙,並不企求在遙遠的來世,而是就在今生現世。不論如何,在控鶴府中雖然也有幾個儒士文人在內,哲理的鑽研似乎並不重要。那些人的職務由他們的名稱就可以看出來,他們是皇帝的「供奉」。
  控鶴府裡天天的事情不外是飲酒,開筵,賭博。似乎是武後要把這個控鶴府弄成一個神仙洞府。這所建築圍繞在雕樑畫棟金碧輝煌的瑤光殿。武後這種驕奢淫逸狂歡取樂的生活,令人想起以荒淫亡國的隋煬帝來。在控鶴府後面便是一里長的御花園,園中有一個長方的池塘,池塘裡有兩個小島,四周全是花草樹木,精雕彩繪的牌坊遊廊。後來又捏造出神話來,說張昌宗前生就是古代的仙人王子晉。為要把這個道家的仙夢實現在人間,張昌宗乃披鶴氅衣,戴華陽巾,手執洞簫一支,跨木鶴,周行園中,真是人人稱羨。
  到最後,控鶴府裡滿是些個美少年,這些美少年便成了武後的後宮佳麗,滿足了武後的心願。可是這個藏滿美少年的控鶴府漸漸成了一個男色同性戀的天地。因為穢聲四播,結果,有一個平民給武後上了一個奏折,滑稽之至,令人捧腹,為平民給帝王上書以來所未曾有。原來那人是一個青年男子,姓魏,在大庭廣眾之前公然聲稱憑他的私處之美,他有入控鶴府充當供奉的資格。這時大臣朱敬則,年已七十歲,為一剛正儒臣,當年曾彈劾來俊臣濫用刑法。現在聞聽魏某出此穢言,不由大怒。以為身為大臣,不可不言,乃上書武後:
  「竊以為陛下有張氏兄弟亦可以自娛矣。陛下豈以二臣為不足必欲置美少年耶?滿朝之中已人言嘖嘖矣。竊聞有魏厚祥者,以精力過人自炫,公然自請位列宿衛,並尚有……」
  武後將奏折閱後向朱敬則說:「愛卿為國勤勞,殊可嘉勉。但此事朕並不知悉!」
  一般儒臣都對武後的荒淫側目而視。宋璟為人秉性剛直,強硬不屈,一天,當面稱張易之為「夫人」侮辱他。有一次,侍中韋安石在賭牌桌上,看見張氏兄弟把幾個四川商人叫進皇宮賭博。韋安石大怒,以銅臭商人居然進入皇宮,實在有辱皇室尊嚴,將幾個四川商人驅逐出宮。
  自從朱敬則與武後上本之後,武後已經覺察出控鶴府的醜聲外洩。她覺得應當改一下控鶴府的名稱,於是索性改為「奉宸府」。她酒宴之間的時光,一半要消磨在床上。
  武後荒淫的傳說弄得滿城風雨。廬陵王哲之子元亨現遵武後意稱皇孫,對武後淫行極為憎惡。他正年輕,才二十歲光景,其姊新嫁與武承嗣之子武延基。姊弟之間難免說起武後之淫邪敗行。武後後來聞聽此事,大怒,以為大不敬。武後雖然年老,暴戾之氣未減,反倒越發狠毒。她下令把皇孫孫女二人活活鞭撻而死,令延基自縊死。

  精彩的半小時政變(1)

  現在武後病重,一整個臘月裡不見起色,張昌宗的案子還拖延著。新年過後,武後病況加重。大臣概不延見,親子亦不得見面。只有張易之張昌宗兄弟二人常在床側。
  張柬之決定起事。宮廷中的淫穢無人不知,無人不唾罵,所以張柬之的行動容易得到人支持。張柬之已任楊元琰為右羽林衛將軍。宮廷衛士及京都衛戍兵力各有數隊,步兵騎兵俱有。大略來說,所謂南衛專掌京城巡警,保持京城之治安;北衛專司保衛皇城,皇城內除皇
  宮之外,有朝廷各官衙。南北衛又分為若幹部,由六個上將軍統領。其中以左羽林衛大將軍李多祚最為重要。張柬之曾向李多祚下說辭,進行秘密而慎重。柬之以身為唐臣當報皇帝知遇之恩為詞。李多祚為人剛正,毅然參與平亂,在張柬之府中對天盟誓,光復大唐。
  隨後,張柬之又任命三個密友為羽林衛上將軍。姚崇本為張柬之知交,正為官在外,任靈武道大總管,因張柬之派人往請,剛自百里之外趕來京師。
  張柬之聽見姚崇到來,喜道:「一切完備了。」遂把計劃向姚崇說明。
  政變預定在正月二十二日舉行,正是武後從御史台把張昌宗召回宮去一月之後。一切細目俱已安排妥當。南北衛羽林軍預定同時起事。南衛兵力要包圍張昌宗的家丁,控制其財產府第;北衛有一千騎兵,五百步兵,要包圍皇宮,要迫使武後讓位。
  武後長安元年正月二十二日清晨,皇宮北門外的禁衛軍集合於一處。張柬之、桓彥范、李多祚以及其他重要人物都在場,其中也有中宗(哲)的女婿王同皎。
  左羽林衛大將軍李多祚與王同皎先進去見中宗。這場政變必須有中宗出面,因為政變的目的便是使中宗復位的。他事前並不知道。李多祚向他說明來意,他在惶惑與幾分恐懼之下,竟不知所措,不知說什麼話才好。
  李多祚按捺不住,說道:「今天是非常之日。陛下知道臣等要做什麼嗎?臣等要恢復唐室,要恢復太宗皇帝的天下!臣等為正義不惜擲頭顱,流熱血。陛下只須出面領導臣等就行了。」
  中宗仍然猶豫,心裡有點發抖,說道:「我知道張氏兄弟罪有應得。可是母后重病在身……而且這也太出乎意料……」
  李多祚道:「陛下只要出去告訴眾官員陛下不反對就行了。如果大功不成,臣等就全家滅門了。」如果中宗要拒絕,眾官員一定要伴隨他引兵靖亂,要把他推到寶座上。
  王同皎也請求道:「陛下,此事勢在必行,不容猶豫。官兵就在門外,立刻就進宮保陛下重登大寶。今日之事如不成功,陛下豈能自保。」
  中宗在遲疑不決之下,由眾人扶上馬,他心中還不知是去登王位呢,還是去就死。
  太子之東宮與北門有一花園相連。中宗一露面,張柬之等人才鬆了一口氣。
  眾人一進宮門,依照預定計劃分往各方向走去,李多祚帶兵直奔武後住的迎仙院。
  張易之與張昌宗聽見人聲喧嘩,出來一看,知道出了意外。衛士甲冑鮮明,繞過池塘整隊而入。一隊精銳兵士一直開向武後住室。過了池塘,即向走廊下擁進。張易之張昌宗一被看見,即被認出。二人知道末路已至,拔腿就跑。眾兵士奉命追捕,於是大喊一聲,拔刀追趕。說時遲,那時快,眾兵士早把二張圍住,抓住,把擦胭脂抹粉的兩個少年頭砍了下來。
  在兩百多步前面就是迎仙院,迎仙院半在花樹掩映之中,由南面的迎仙門牌坊下一條路通往裡面。在迎仙院的集仙廳,武後正睡在床上。
  李多祚將軍進入院中,命令一切侍衛人等通通退出。張柬之等進去。
  武後問道:「為什麼這麼吵鬧?你們怎麼這麼大膽,敢進裡面來?」聲調仍然是命令式的。
  張柬之說道:「請陛下恕罪。張易之張昌宗犯有叛國之罪,臣等特來誅除。他倆已經伏誅。未能事先奏聞,深為遺憾。」
  武後一眼看見兒子中宗。大聲叱道:
  「也有你!趕快回去。他倆已死,你也該稱心了。」
  桓彥范邁步上前道:「臣斗膽沖犯陛下,太子不能回去。先帝以太子付與陛下。陛下早當將皇位傳與太子。今求陛下退位,太子登基。」
  聽到這些話,武後非常鎮靜,把站在前面的一排官員逐一看了一看。說道:
  「怎麼,李湛,還有你!你和你父親(李義府)曾受我厚恩。還有你,崔玄。我親自提拔的你。我真想不到!你們一群叛徒!一群豬狗!」武後自己仍然像大權在握似的。
  崔玄道:「陛下,臣等都感戴陛下的深恩厚德。陛下自然知道,臣等今日所為正是酬答陛下的德意。」。
  由於張柬之謀劃周密,不過半小時,一切行動即已畢事。張柬之等領導人物離去,留下李湛看守武後,幾個武官把張氏兄弟二人的頭帶了出去。
  張昌宗張易之的黨羽都被悄然圍捕了,他倆的其他弟兄也已被捕。昌宗易之的頭不久便懸在皇宮前天津橋上,人山人海般的人群擠來看張昌宗的親兄弟及堂兄弟出斬。
  次日,正月二十三日中宗以皇太子監國,二十四日武後正式讓位。睿宗旦為相王。唐室王公子孫都被蒙赦回朝,恢復原來爵位。由來俊臣周興放逐的朝臣及家族都被赦回鄉,只有周興等劊子手的家族未被赦免。
  正月二十七日,武後在護衛之下移居城內西部御花園內的住所。中宗每十日必往謁武後問安,像以前一樣恭敬。武後日夜有人看守。日子一天天過,武後覺得還不如政變時死了倒幸福。
  武後這個暴虐專橫的婦人,現在是在她一生裡第一次覺得沒有權力了——被人擊敗了。李湛現在仍然看守著她,真像對犯人一樣。她的威嚴掃地無餘了。她孤獨了。她的情郎死了。她甚至連自己的女兒太平公主也無法看見。太平公主事實上已經背棄她而倒在中宗那邊去。更壞的是,她那孝順的兒子中宗常來告訴她些朝廷的新措施。她聽來,這些新措施就猶如她一樁樁戰敗的消息。她的朝代周廢除了,她的計劃,她的苦心進行的事情都成了泡影。假使她而今還是年紀輕,精力足,假如她若能夠起身下床,她會知道怎麼對付由她親手培植起來而現在以怨報德的那些無賴們。
  對她的打擊接二連三地到來。在二月一日,官方舉行唐朝光復的儀式。所有旗幟、徽章、官銜、官衙名稱,都恢復高宗初年的原樣。武後的故鄉山西并州,在武後執政後曾改名為「北都」,這個名稱也取消了。洛陽曾由武後改名為「神都」,如今又恢復為東都舊名。
  魏元忠曾因張昌宗貶謫出京,因眾望所歸,又由中宗召回朝廷為侍中,後又為中書令。武後如今想起魏元忠臨出京時向武後說過:「將來使陛下蒙害的必是此二小子。將來總有一天陛下想起魏元忠,想起魏元忠的話來!」
  但是最壞的消息還沒到來呢。在三月,王皇后與蕭淑妃的後人奉旨廢去了武後給與的惡姓「蟒」與「梟」,恢復本姓。更壞的是,在五月,武後的祖廟被剝奪了「太廟」的名稱,武後的祖先的爵位也被剝奪了!這是現世現報。佛爺是真靈驗!武後竟親眼看到!
  王皇后蕭淑妃後人恢復舊姓的消息傳來,武後不由得想起了青春年代的舊事。那些冤鬼又重新出現在她的良心上。她若和那些冤鬼在地下相見,是不是應當說她已饒恕她們?說願與她們和好呢?可是她是彌勒佛呀!她教人為她念《大雲經》,她耳畔那悅耳的經聲悠揚而平靜,她聽了覺得舒服點兒。這經聲使她回憶起與大和尚馮小寶消磨的那些歲月。她確是可以說她是快活了一輩子,沒有第二個女人享過那麼大的福。她愚弄了多少人呀!她一想就大笑起來。她深信她是有天地萬物以來人世上最出奇、最有威權的女人。不管以後入地獄也罷,上天堂也罷,她仍然是最出色、最偉大的人物。一件事她是十分有把握的,那就是武則天的名字是會傳之千古的。
  在中宗神龍元年十一月,武後在富貴豪華的軟禁之中死去,享年八十二歲。因為武後很重視身後的祭祀,所以在遺言裡說後人要以「皇后」的身份祭祀她,不要把她看做「皇帝」,看做她親愛的丈夫高宗的賢妻(我想高宗一想到與她再度團圓會不寒而慄的)。在她的遺言裡,她饒恕了王皇后、蕭淑妃、褚遂良、韓瑗,以及王皇后的舅父柳奭。這樣,她往陰間去的路上不至於太不順利,不至於太難為情。
  中國歷史上這個最驕奢淫逸,最虛榮自私,最剛愎自用,名聲壞到極點的皇后的一生,就這樣結束了。她死了,她所作的惡卻遺留於身後。後來經過中宗、睿宗、玄宗,把武後族人消滅之後,本書的最後一章才算結束。

<<武則天正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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