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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滸灰社會解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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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節:導言:灰社會現象
作者:李光閣

  導言:灰社會現象 

  人們之所以對國家興衰的話題不感到厭倦,是因為它與我們的現實生存休戚相關。孔子說,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俾斯麥說,國家是在時間的河流上航行;黃炎培在延安論道時說,歷代王朝避免不了「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歷史週期率。這些至今令我們沉思的格言,不論語出何時、何地、何人,都道出了一個極為淺顯而又易於忽視的道理,歷史更迭有規,國家盛亡無常,百姓命運跌宕,正如在《水滸傳》開篇詞中所感歎的「興亡如脆柳,身世類浮舟」,執政者不得不謹慎,為民者不得不警覺。 

  一 

  公元1119年的一個上午,大宋都城——東京開封的大街上人來人往,叫賣聲不絕於耳,一派繁榮祥和的樣子,正像花和尚魯智深第一次進東京所看到的:「景物奢華無比並,只疑閬苑與蓬萊」。 

  大宋建國以來,儘管迫於外患,版圖龜縮,但卻不失大國風貌。大宋帝國時期,擁有二十萬人口以上的城市就多達六個,開封、臨安都是三十餘萬戶百餘萬人的大城市。而歐洲,直到十四世紀,最大的城市威尼斯、佛羅倫薩僅有九萬人,一般城市如紐倫堡、奧格斯堡不過一萬人左右。大宋帝國每年徵收的商業稅高達兩千多萬貫,約占總歲收的1/7,經濟結構合理得連現代人都眼紅。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就是當時繁榮景象的真實寫照。 

  但是,發生在這天的一件事,讓我看到了這個王朝灰暗的一面。一個正直忠義的朝廷軍官,帶著妻子到寺廟裡上香,上司的乾兒子看中了其妻的姿色,便開始當眾調戲,意欲佔為己有,由於丈夫的阻攔,小流氓恨恨而去。但事情並沒有完結,小流氓回家後竟然得了相思病。於是有個小人開出了一個藥方:讓丈夫帶著刀到這個上司家裡做客,以謀害上司的罪名搞掉他,然後把他的妻子弄到手,就可以金屋藏嬌了。由此,上演了一幕幕做局迫害的悲劇。結果是丈夫被迫落草,妻子自縊而死,已退休的岳父因氣亡命。這就是著名的「林沖逼上梁山」事件。如果僅僅把這一事件當做小說來讀,就看不清歷史的本來面目。「林沖逼上梁山」事件雖然是虛構,但文學是現實生活的反映。作為史料佐證的是在公元1120年,由於宋徽宗徵用花石綱,國民不堪其擾,引發了撼動趙宋國基的方臘起義。沒有官逼,怎麼會有民反呢? 

  從大歷史的角度看,一個貌似強大的國家,實際上脆如蛋殼。它經不起一位領導人的病亡、一小撮蠻夷匪類的進攻、一場自然災害的襲擊,甚至是幾個政客或分利人不經意間的負氣爭鬥。以漢、唐、宋、明、清為例,它們是中國封建社會治期最長的五大王朝。這些國祚久長、創造過盛世的朝代,卻囊括了中國歷朝更迭的兩種形式:來自外部的入侵和來自內部的分裂。漢、唐亡於內,宋、明毀於外,清則在內外夾擊中覆滅。但是,無論是哪種形式,它們的滅亡都是積弊多年,內憂加上外患,才導致一個最終的解決方式——崩潰。我們在仔細觀察和分析後可以發現,這些王朝滅亡前,都出現了最高統治者窮奢極欲、官吏階層腐敗蛻化、制度律法軟化失序、被統治者苦不堪言的局面。這種現象表明,國家進入了灰社會狀態。 

  借助「灰社會」這樣一個語彙,我們可以更好地描繪社會秩序的紊亂和個人生存的硬度。在一個健康的法治社會裡,「林沖逼上梁山」事件是不可想像的,它是人治社會下吏治腐敗、律法缺位的產物。事實上,「林沖逼上梁山」事件可以成為觀察社會病態的顯微鏡。借助這樣一個案例,我們看到了當權者利用公權力謀取私利的吏治腐敗,看到了為攀附權貴朋友間設置圈套的道德淪喪,看到了為了幾兩銀子就殺人放火或者設置黑獄的律法失序。發生在北宋末年的這一文學化了的事件,以個人卑微的命運對這個封建帝國敲響了警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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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節:在水滸世界裡
作者:李光閣

  從本質上說,國家的職責是提供公共商品。在一個功能正常的社會,國家應當能夠借助暴力機器和意識形態,維持律法秩序,保護國民利益,抗禦外來威脅,為老百姓提供基本的公共服務。如果一個國家控制不了領土,保障不了國民安全,無法實現有效的治理,不能提供公共商品如經濟增長、教育、就業等,個人生存受到外來勢力的干擾,律法和權力成為攫取私利的工具時,國家便處於灰社會狀態。這樣的國家雖然表面上穩定,但蘊含著巨大風險。灰社會的最後階段,便是國家的崩潰。 

  在水滸世界裡,林沖的悲劇只露了冰山一角。當個人內在的悲憤化為外在的反抗,並逐漸匯聚為一股破壞性合力,形成梁山式的集體對抗時,統治者的地位就開始風雨飄搖了。灰社會「病毒」是一個普遍的現實存在,只是程度存在差異而已。從一定意義上說,灰社會「病毒」侵入國家健康肌體的程度,與經濟、政治、文化等一系列指標相關。當今世界上某些動亂頻仍的國家,就是處在灰社會的最終階段——崩潰的臨界點上。 

  二 

  千萬不要小看高俅迫害林沖,以及此前發生的迫害王進事件,它以無可挽救的方式拉開了梁山事件的序幕,標誌著大宋帝國社會秩序開始崩盤。 

  梁山集團發展、壯大的過程,對應著正式社會的解體、腐潰,也對應著灰社會的生成、演進。發生在水滸世界裡的梁山事件,是一個經過文學加工的故事化文本,但它在文學家的筆下,生動地還原了曾經存在的真實,成為我們解讀灰社會現象的標本性記錄。 

  在水滸世界裡,宋江正式提出「替天行道」政治口號,同朝廷分庭抗禮之前,大宋帝國主要經歷了灰社會形成的四個階段。借助這樣的階段劃分,我們可以看清一個國家的衰落,甚至可以剖析一個企業、一個組織的敗亡: 

  「亂自上作」階段。標誌性事件是:小混混高俅發跡,王進被迫走西口,林沖逼上梁山,梁中書私運生辰綱。一個吃喝嫖賭無所不能的小流氓高俅,只因會踢幾腳球,能哄得最高領導人高興,就走上了掌握禁軍大權的高位。而另一位科舉出身的書生梁世傑,靠著與當朝太師的裙帶關係,居然掌管了三大陪都之一的大名府。為維持好這種裙帶關係,他不惜大肆搜刮民脂民膏,每年貢獻巨額生辰綱。權力到了這種小人的手裡,成了以私害公、排擠人才、欺搾良民的利器,王進、林沖等才俊英傑,不能容身於朝堂之內,一個個走到了社會的邊緣。這一階段所揭示的是國家政權的解體:綱紀敗壞,道德淪喪,人才流失。 

  「敗從下生」階段。標誌性事件是:晁蓋組織搶劫團伙,魯智深、楊志落草二龍山,宋江、朱仝、雷橫執法犯法,武松申冤不成以身試法。村官晁蓋、私塾教師吳用、宗教人士公孫勝、流民劉唐、漁民阮氏兄弟、小混混白勝,聽說有十萬貫不義之財,立即開始組織搶劫,社會出現了不穩定因素;軍官魯智深、楊志無法在正式社會裡立足,開始了博命生存的落草之路,社會倫理出現了變質;胥吏宋江、朱仝、雷橫為了私情,竟然執法犯法,放走了朝廷重犯,國家法度已經蕩然無存;武松在權錢結成的關係網中,有冤不能申,不得不借助自己的力量復仇,個人行為開始超越社會秩序。這一階段所揭示的是基層社會的解體:律法破敗,秩序顛倒,禍亂叢生,代表各種群體的個人,已經開始拿血命換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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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節:「社會灰化」階段
作者:李光閣

  「社會灰化」階段。標誌性事件是:小管營施恩經營黑社會公司,知寨花榮收留逃犯宋江,監獄長戴宗、獄卒李逵認罪犯宋江做老大,兵馬提轄孫立反水使祝家莊覆滅。由於上層社會和基層社會的雙向潰爛,開始了中間地帶的「灰化」過程。在宋代,州是聯繫上下的重要官僚系統,州級官吏的所作所為,直接體現了整個國家的形象。孟州的施恩,青州的花榮,江州的戴宗、李逵,登州的孫立,作為執掌一方權力的帝國公人,在私人利益與國家利益出現衝突時,毫不猶豫地選擇公然叛變。他們的共同特點是腳踩黑白兩道,端著公家的飯碗,做著不法的勾當,都是一拍即合的官匪勾結。施恩由老爸罩著,經營著收取保護費的黑社會公司;花榮做著知寨,任意收留官府的逃犯;戴宗直接把監獄辦成了招待所,任由宋江在裡面呼風喚雨;孫立管理地方治安,居然一家兩制,縱容弟弟與草寇任意往來。官吏身份的灰化,體現了社會價值觀的黑白不分,使帝國的運行系統全部失靈。 

  「統治崩潰」階段。標誌性事件是:貴族柴進脫離正道社會,徐寧、呼然灼、關勝等政府精英力量離開朝廷,地主兼富商盧俊義走上梁山,大名府、曾頭市、東平府等官民勢力相繼失敗。灰社會的系統生成,開始了對正式社會的試圖取代。貴族柴進脫離正道社會走上梁山,說明梁山已經成為良性生存的樂園;徐寧、呼然灼、關勝等大批政府力量叛離朝廷,表示朝廷的精英力量被攫取一空;地主兼富商盧俊義上梁山的經濟性選擇,代表正式社會沒有了有利可圖的餘地;大名府、曾頭市、東平府等官民力量的失敗,顯示了整個基層社會已完全被吸收同化。柴進、關勝、盧俊義等是正式社會價值和倫理的維護者,他們被梁山吸納收容,是梁山自我漂白整合,使自身存在合理合法的必要手段;大名府、曾頭市、東平府等是正式社會利益和力量的承載者,它們的被顛覆消滅,是梁山自我發展擴張,使自身存在獲得更廣闊空間的需要。 

  梁山最後被招安,只是說明了傳統文化力量以及朝廷頑固勢力的強大。在異族力量的入侵下,已腐朽不堪的大宋帝國也隨之迅速垮台。 

  宋徽宗不可能理解灰社會現象,但他用了生命中最後的八年,在異國的冰天雪地裡咀嚼著亡國帶來的苦果。 

  三 

  梁山英雄身上體現出來的是一種硬度生存。這種硬度生存表現在兩個層面,一是生存環境的艱難,二是生存意識的頑強。當生存只剩下血與命的資源時,他們只能進入體制外的博命通道。 

  金聖歎在評點《水滸傳》時說:「一部書一百單八個人,而為頭先敘史進,作者蓋自許其書,進於史也。」可見金氏是把《水滸傳》當做史書來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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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節:一個沉重的問題
作者:李光閣

  我記得著名作家米蘭·昆德拉曾經有一句話說,一個作家的責任不僅在於描述生活中發生了什麼,更在於告訴讀者在生活的背後隱藏著什麼。英雄好漢們的梁山之路,讓我感到了穿透歷史般的驚顫。水滸灰社會現象的出現,是社會系統不盡完善的反映。當個人的良性生存無法獲得必需的資源時,對生命的慾望將化為章魚般的觸角,扭曲延伸到體制外的通道。 

  林沖被陷白虎節堂,如果有合理的救助渠道,這位溫良謙讓而又公忠體國的軍官,不會將槍頭對準自己曾為之效力的朝廷;武松查到了西門慶殺死哥哥的證據一再上告時,如果正常的司法渠道可以給他一次申訴的機會,這位曾經為老百姓打虎除害的英雄,就不會變成一隻撲向朝廷的猛虎;盧俊義被梁山設置圈套時,如果官府能夠分辨是非,這位守著萬貫家產的大財主,怎麼可能甘心成為梁山形同虛設的「二把手」?又比如世代忠良之後、一心報效國家的楊志,如果可以通過合理的人才選拔渠道進入體制內,怎麼會將自己試圖賣掉的大刀插向朝廷的軟肋?假設一下,如果越來越多的人無法忍受生存的硬度,他們會怎麼樣呢?這真是一個沉重的問題! 

  兩千多年前,孔子和他的弟子子游對理想社會進行了討論,共同描繪了一個「天下為公」的理想社會的美好願景,同時也提出了建立理想社會的具體要求。在我看來,理想不僅僅是一種經濟指標,更是一種心理維向,也就是說是生活的舒適度,以及人們對這種生活的滿意度。當生存變得不再艱難,梁山暴力法則不再通行時,理想社會才可能出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四 

  水滸世界所披露的,是一個帝王昏聵、奸臣橫行、惡人當道、百姓塗炭、英雄氣短的北宋封建專制王朝末期的社會局面。 

  當時的人們並沒有認識到是宗法專制制度造成了社會的灰暗腐朽,而是把鬥爭的矛頭對準了貪官污吏,以為是他們在危害國家、陷害忠良、擾亂社會,由此演繹了一出出「反貪官不反皇帝」的鬥爭故事。沒有人天生就是或者願意做奴才和土匪,李逵的板斧所代表的「梁山法則」,只不過是灰社會狀態下的一種壓力生存的反彈、政治權力和經濟利益的一種分配方式,以及個人良性生存的一種普遍訴求。如果律法在應然的軌道上運行,權力在所屬的領域內實施,歷史上一幕幕的「梁山事件」就不會發生了。 

  水滸社會是好漢們採用暴力規則進行硬度生存博弈的社會。生存是一門學問,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出身沒法改變,發展規律可尋;生存需要方法,更需要大智慧。這就是《水滸傳》傳遞給我們的基本信息。 

  當文字的泉水流過我們的思維的時候,也許就會發生某種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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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節:一個帝王的亡事1
作者:李光閣

  帝國敗律 

  一個帝王的亡事 

  一個國家領導人,如果把過多的感性氣息帶到理性事務中,始終把個人放在世界的中心,一味致力於彫蟲之道,終不免失敗的結局。 

  當宋徽宗揮動著寬大的衣袖,醉心於丹青墨海而成為中國最有才情的皇帝時,一定沒有意識到若干年後,自己將淪為歷史上最屈辱、最悲慘的亡國之君;當宋徽宗從地道裡,爬往李師師的閨房裡香擁佳人的時候,也一定沒有認識到正是自己的這雙手,葬送了祖上奪來的大好河山。 

  梁山班子成員排完了座次,宋江勸眾兄弟接受招安時,有一句值得玩味的話,他說:「今皇上至聖至明,只被奸臣閉塞,暫時昏昧。」宋江評論「奸臣閉塞」是有道理的,但皇上是否「至聖至明」,自其即位時就存在疑問。 

  公元1100年,宋哲宗英年早殞。皇帝駕崩的當天,皇宮裡發生的一次小小爭吵,使歷史在這一天拐了個彎。正直賢淑的向太后召集群臣主持召開「擴大會議」,商議選擇接班人的問題。向太后認準了端王趙佶端正仁孝,是皇帝的最佳人選,把他作為唯一候選人推出。也難怪太后一個勁兒提拔趙佶,他從小就與眾不同,做上王爺的位子後,舉止和那些喜歡聲色犬馬的弟兄們迥然相異。兄弟們大多沉迷於享受,而趙佶則醉心於筆硯、丹青、射御,高俅的主人——書法家王都尉還給他送過鎮紙獅子和玉龍筆架。十六七歲時,趙佶就盛名當時。 

  但向太后的提議遭到了奸臣章惇的堅決反對。時任宰相的章惇,搬出了長幼齒序的理由,力挺簡王。他的主張不但沒有獲得大臣們的認同,而且受到了向太后的駁斥。章惇急了眼,大聲說:「端王輕佻,不可君天下。」但是,趙佶已經通過各種手段,樹立了皇帝代言人的形象,對筆硯、丹青、射御等藝術的喜好,掩蓋了他追求娛樂、享受的天性。向太后怎麼可能相信這位端王輕佻?對於趙佶的輕佻,有個重要的受益人——高俅。端王趙佶還沒有當皇帝時,高俅替駙馬王都尉去送禮,碰巧趙佶在踢球,高俅因為胡亂踢了幾腳,「氣球一似漂膠粘在身上」,趙佶就把他當成了「國腳」,「那裡肯放高俅回府去,就留在宮中過了一夜。」第二天就鄭重其事地請王都尉吃飯,非常隆重地替高俅辦了「轉會」手續。「高俅自此遭際端王,每日跟著,寸步不離」。如果說靠踢球來鍛煉身體無可厚非,但趙佶整天和高俅一起廝混,就顯然有點玩物喪志了。趙佶當了皇帝以後,既不考核,也不論功,「忽一日就抬舉」踢球的高俅做了殿帥府太尉。在輕佻的趙佶眼裡,國事簡直如同兒戲。 

  一向和章惇不睦的最高軍事長官——知樞密院事、奸臣曾布落井下石,趁機指責說:「今日突然發此議論,實在令人驚駭,未知他居心何在?」利用「上綱上線」的辦法使反對派閉上嘴巴,是封建專制體制下政治鬥爭的智慧和傳統。章惇一下子蔫了。19歲的趙佶就這樣走上了歷史的舞台。無論是封建專制化的國家還是一個組織、企業,最高負責人是主宰、支配、調動和改變、塑造一切的最大的、也是最後的「力」。選擇了什麼樣的領導人,就意味著選擇了什麼樣的未來。令人悲哀的是,幾年後,不幸被章惇言中,趙佶的確不能「君天下」。在當時享有廣泛尊敬的向太后,後來被列為奸臣的曾布,在黨爭中為圖一時之利的大臣,甚至包括對趙佶寄以厚望而予以擁戴的善良的臣民,承擔了這次選擇錯誤的後果。說趙佶「輕佻」,顯然是看輕了他禍國殃民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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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節:一個帝王的亡事2
作者:李光閣

  新皇上任的徽宗,的確像宋江所說的「至聖至明」,表現得像個英明之君。他對內懲奸揚善,驅除邪惡,罷去奸臣宰相章惇、尚書左丞蔡卞(蔡京之弟)等人,召還元佑諸臣,如任命范仲淹之子為尚書右丞等。他還廣開言路,有一個例子很說明問題。大臣陳禾引經據典地彈劾宦官童貫等人,一直匯報到了晚上。徽宗說,肚子餓了,先去吃飯,以後有時間再接著說吧。陳禾扯著徽宗的龍袍不讓走。徽宗說,衣服扯破了。陳禾大聲說,陛下不惜衣服撕碎,我又何惜粉身碎骨報答陛下呢?徽宗很感動,讓太監把破碎的龍袍收拾起來,用來獎勵正直又有操守的大臣。宰相張商英勸徽宗克勤克儉,近賢臣,遠小人,徽宗表示虛心接受。 

  然而,短暫的清明不久,對藝術的偏好使他做出了錯誤的選擇——重用蔡京。善於抓住機遇的人即使被踩在腳下,也能抓住鞋帶爬上來,蔡京無疑就是這樣的人。蔡京曾經作為奸臣被徽宗趕出朝堂,但兩年後又被召回,成為帝國的第二宰相。徽宗用人輕佻得如同變戲法,否則就難以解釋童貫在他的統治期內,會成為中國歷史上唯一一個封王的太監。蔡京戲劇般的際遇,一方面是由於朝廷權力鬥爭的結果,因為在任何朝代,黨爭的結果只能是小人突起;另一方面是他的藝術天分起了很大作用。通過巴結領導身邊的人獲利,是中國人脈關係中一條屢試不爽的潛規則。蔡京不斷籠絡徽宗的寵臣——宦官童貫,他的藝術修養信息不斷被徽宗獲知和賞識,最後用滿腹才華清洗掉了自己的奸臣污點,竟被徽宗引為同類。此後,梁山好漢眼中的四大奸臣——蔡京、高俅、楊戩、童貫以及奸臣李彥、梁師成、朱緬、王黼相繼出現,宋江所說的徽宗「被奸臣閉塞」的局面形成。從此,徽宗、蔡京聯手開始將大宋推向了懸崖。 

  蔡京的復出和被寵信,首先是他的藝術才能讓徽宗欽佩。還是端王的時候,作為書法大家的趙佶就曾花費兩萬貫,買過蔡京的書法作品。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就是作為文人和小人的蔡京,深深瞭解並迎合徽宗的個性和喜好,而這正是正直之士所不齒的。有一次,徽宗拿出一些玉器來,準備在國宴上用,又怕有人說閒話。蔡京看出了他的心思,說天子本來就應該享受,幾件玉器算個?何況在國宴上用,就是有人說也不用理睬。蔡京還引經據典,引導徽宗消費。蔡京說,《禮記》上的「唯王不會」的「會」指的是會計的會,君王過分節儉是可恥的。作為感性四射的文人的徽宗,在聽了如此冠冕堂皇的借口後,對其殷實的五千萬貫國庫的揮霍程度,就可以想像了。 

  唐代有個名叫仇士良的大宦官,告老還鄉時對其他宦官傳授了盜用皇權的手段。他說,侍候皇帝的要點就是不能讓皇帝有閒暇。皇帝一有空必讀書,接近儒臣,這樣「否屬恩且薄而權輕矣」。應該用聲色犬馬、寶物財貨「蠱其心,極侈靡,使悅不知息」。皇帝一旦沉溺於享受,那麼使「萬機在我,恩澤權力慾焉往哉?」蔡京顯然對這種盜用皇權的手段爛熟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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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節:一個帝王的亡事3
作者:李光閣

  徽宗即位不久,開始向周邊發動戰爭,希望有所作為,然而效果卻不理想。儘管對吐蕃和西夏的戰爭取得了一定勝利,但後來的聯金攻遼,卻打錯了算盤。政治上的難以建樹,消磨了徽宗開始執政時僅有的那點興國熱情。帝王至高無上的身份,又為他隨心所欲提供了極為便利的條件。所以,與五百年後的明朝天啟皇帝醉心於木匠事業一樣,這個時候他更多地將精力花在個人嗜好上。無疑,作為藝術家的宋徽宗,是極為成功的。他在繪畫上有極深的造詣,為後世留下了一系列稀世珍品;書法上各體俱精,還獨創了「瘦金體」。但作為皇帝的宋徽宗,卻是失敗的。他肆意縱慾,生活上越來越不檢點,像唐宋文人一樣徜徉於勾欄妓院。宋江曾親眼見證了這一幕。宋江和柴進等人找到了天下第一「二奶」李師師那裡,希望走走上層路線把梁山兄弟招了安,工作還沒談就見奶子來報:「官家從地道中來至後門。」天子身穿龍袍,連便裝都不換,「教太子在宣德樓賜萬民御酒,令御弟在千步廊買市,約下楊太尉,久等不至」,就獨自來嫖娼,真是「輕佻」到了極點。他還迷信道教,曾經扮為道士玩樂,在給浪子燕青的豁免憑據上,就簽下了道君皇帝的字樣。 

  宋徽宗追求自己的旨趣是他的自由,但不能因此而弊國凋民。任何一件事情絕不會因為其細小無關痛癢,就不會成為禍端。比如,一個官員往往被人從小小的愛好入手,就牽引著走上了不歸路,可見慎微、慎初、慎獨是多麼重要。宋政和初年(公元1111年),徽宗不過和蔡京的兒子蔡攸開了個玩笑,說是喜歡奇山怪石,就被蔡京緊緊抓住,大開進奉之風。由此,直接引發了方臘起義,各地的反抗也此起彼伏,加上外交上的失利,金人寇邊,北宋江山終於斷送在徽宗手裡。 

  宋元豐五年(公元1082年)農曆十月初十,宋神宗到秘書省觀看那裡的李後主像,見其風流倜儻,不勝感歎。此後不久,神宗的第十一子趙佶出生。有野史記載說,趙佶出生的前夕,神宗夢見李後主前來拜見。一向相信天命的宋朝人,怎麼就沒找個算命先生佔上一卜,算算吉凶呢?45年以後的1127年,中國人津津樂道的輪迴報應居然應驗,梁山英雄所要「忠心報答」的「趙官家」——已成為太上皇的宋徽宗趙佶,與曾被北宋俘虜的南唐詩人皇帝李煜以同樣的方式,成了風流的亡國之君,被入侵之敵擄走,最終客死他鄉。 

  一個國家領導人,如果把過多的感性氣息帶到理性事務中,始終把個人放在世界的中心,一味致力於彫蟲之道,終不免失敗的結局。李後主、宋徽宗、天啟帝的悲劇在於過分地放縱了自己的私慾,沒有嚴格地將個人愛好和國家需要區分開來,從而無法正確看待和處理公共利益。 

  其實,任何一個朝代的滅亡、一個組織的敗落、一個人的失敗,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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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節:蔡京分利集團1
作者:李光閣

  蔡京分利集團 

  在封建專制體制下,由於組織內部個體力量的弱小,往往容易產生以私人利益或政治企圖為基礎的集聚性勢力。這種勢力通過廣泛的人脈關係紐帶結成聯盟,整合並攫取更多支配資源的公權,形成破壞性的牟利集團。在一個朝代或組織中,一旦產生這樣的集團,離覆滅的期限也就不遠了。 

  童貫領軍征剿梁山失敗後,沒有向宋徽宗匯報,而是卸了戎裝衣甲,逕投高太尉府中去密謀對策。高俅安慰他說,輸了就輸了,不要煩惱,只要皇上不知道,誰敢說三道四?!然後兩個人直接去找他們的老大——太師蔡京商議辦法去了。幾個人算計好了後,第二天由蔡京匯報說,因為天氣炎熱,工作沒法開展。徽宗當了真,也就沒追究童貫的責任。 

  在幾次針對梁山的軍事行動中,都是由以蔡京為首的小團伙統一了口徑後,再向皇上報告。這樣,圍繞在蔡京周圍,形成了一個地地道道的私家分利集團。在封建專制體制下,由於組織內部個體力量的弱小,往往容易產生以私人利益或政治企圖為基礎的集聚性勢力。這種勢力通過廣泛的人脈關係紐帶結成聯盟,整合並攫取更多支配資源的公權,形成破壞性的牟利集團。在一個朝代或組織中,一旦產生這樣的集團,覆滅的期限也就不遠了。這樣的集團往往與道德、正義無關,於是有人據此評論說,北宋與其說是亡於金人之手,不如說是敗於黨爭之禍。 

  中國歷史上,自皇權誕生以來,幾乎所有的朝代都是被這種集團性力量搞壞或者拖垮。秦朝被趙高宦官集團斷送;西漢被王莽外戚集團易幟;東漢被十常侍集團禍國;曹魏被司馬昭集團替代;楊堅集團以外戚和大臣的身份篡奪了北周宇文氏的政權,建立了隋朝;李淵集團以地主武裝力量和臣子的身份顛覆了隋朝,建立了大唐;唐代的宦官集團猖狂到廢殺皇帝,廢黜太子,加上藩鎮集團削弱了帝國的力量,釀成了推翻政權的黃巢起義;明代的劉謹、王振、魏忠賢等宦官集團,流毒天下,成為大明覆滅的內因之一;清代先有八旗集團腐朽於內,後有北洋集團節制於外,在四面楚歌中,末代皇帝溥儀極不情願頒布了退位詔書。 

  歷朝歷代破壞性的大小集團多如牛毛。蔡京集團既然出現,該倒霉的就是大宋了。 

  金聖歎說梁山事件的出現屬於「亂自上作」是很有見地的。在蔡京周圍,形成了一股作亂的關係網。徽宗是他的權力的來源和堅定的支持者,童貫、高俅、楊戩是他的朋黨,江州知府蔡德章是他的兒子,大名府留守司留守梁世傑是他的女婿,華州賀太守是他的門人,高唐州知府高廉是高俅的叔伯兄弟,殷天錫是高廉的小舅子,高衙內是高俅的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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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節:蔡京分利集團2
作者:李光閣

  歷史上,蔡京集團的力量比水滸世界描繪得更加可怕。李彥、梁師成、朱緬、王黼等重臣都是他的朋黨,連張康國、劉逵、薛昂、林捻、余深等都因為奔走其門而得入執政行列。知樞密院事張康國曾經試圖脫離蔡京集團,但不久暴亡,死的時候張口吐舌,很顯然是中毒的跡象。在蔡京集團風氣的影響下,衍生出一大批貪官污吏、土豪惡霸、奸胥壞卒,從上到下,狼狽為奸,殘害忠良,欺壓善類。有這樣一個能夠架空皇帝權力的集團的存在,國家不滅亡就是怪事了。 

  蔡京集團的存在,首先是為了獲取更多的權力,然後是滿足自己的私慾。高俅當了殿帥府太尉後,立即整治王進給自己出氣。理由很簡單,因為王進的父親曾根據律法條文打過他。高衙內看上了林沖的娘子,高俅就利用手中的權力陷害自己的下屬,還搬出了律法規定,整得林沖一點脾氣都沒有。殷天錫看上了柴皇城的園子,仗著自己與高俅、高廉的關係,根本不把享有豁免特權的沒落貴族柴進放在眼裡。梁中書連年搜刮民脂民膏,派公人運給自己的岳父蔡京。當生辰綱被晁蓋等人搶了以後,蔡京派府干到濟州知府那裡去催辦。府干先炫耀自己是太師府裡的心腹人,然後要求十日內捉拿晁蓋等人,並警告說:「若十日不獲得這件公事,怕不先來請相公去沙門島走一遭,小人也難回太師府裡去,性命亦不知如何。」大肆貪污腐敗本來就不對,贓銀被搶了以後,不但動用國家力量為自己尋找,而且還威脅知府,官帽子給你擼了是輕的,重了就是流放或者殺頭。 

  在蔡京集團的眼裡,國完全變成了家,權完全切換成了利。 

  為維護自己的利益,蔡京集團必須要做的一件事,就是打擊異己力量。歷史上,蔡京曾四次拜相。一朝天子一朝臣,直到徽宗禪位,七十八歲的蔡京才退休。在任時,蔡京打擊異己力量無數。他任尚書左僕射後的第一件工作,就是打擊元佑黨人。蔡京憑借自己的權力,睚眥必報,把和自己意見相左或有個人恩怨者悉數定為奸人。被蔡京登記為奸黨的文臣執政官有司馬光等二十二人、曾任待制以上官員蘇軾等三十五人、外官秦觀與黃庭堅等四十八人、內臣及武官十二人,這些人全部被刻在石碑上昭示天下。 

  用大帽子扣在異己分子頭上進行打擊,是中國封建歷史上政治鬥爭的一大特色。 

  章惇、曾布、張商英等都不是元佑黨人,只不過和蔡京有矛盾或者政見不和,就被定為奸人。連其弟蔡卞,都因與之意見相左,被排擠在外。有意思的是,壞水可以通過DNA遺傳。蔡京七十八歲那年,其子蔡攸為了能早日接班,專門過去看看老爸病了沒有,恨不得他早日死了。 

  梁山好漢和蔡京集團勢如水火。他們曾搶了蔡京的生辰綱,又破了其婿的大名府,打下了其門生賀太守治下的華州,可謂仇深似海。高俅和梁山素有舊仇,其叔伯兄弟高廉又被梁山所殺,他本人還被擊敗過三次後獲擒,仇恨難以消弭。童貫曾領兵征討梁山,結果出師未捷,損兵折將,顏面無存。有這樣的仇恨和恥辱,宋江等人居然還妄想招安了事,同朝為官,簡直是與虎謀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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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節:蔡京分利集團3
作者:李光閣

  正人君子對小人害人的招數往往缺乏足夠的估計。後來,蔡京等人把梁山好漢分而治之,然後各個擊破,置於死地,就在情理之外、意料之中了。 

  在封建專制體制下,有了好的政令並不代表有好的政治。因為事在人為,有什麼樣的人,便有什麼樣的事。忠臣在位,如果沒有黨爭,政事還清明些;奸臣在位,政局便只有混亂透頂了。這是體制通病。 

  蔡京集團干的最大的一件壞事,就是集團內部高度默契,策劃、組織、實施了在中國歷史上掀起滔天惡浪的事件——慫恿徽宗打破好不容易得來的和平格局,聯金滅遼收復燕雲十六州。此時宋、遼弱小,金國勢大,如果聯合尚能自保。遼國一旦被吞併,唇亡齒寒,大宋自然岌岌可危。聯金滅遼本意是收復失地,使宋徽宗樹立政績形象,然而這一孟浪行為,最終致使大宋帝國跌入萬劫不復的深淵,致使帝國臣民流離失所家破人亡,致使中國歷史又多了一部令人不忍卒讀的血淚篇章。當帝國大廈開始崩塌時,作為震源二十多年的蔡京集團才隨同養育它的母體灰飛煙滅了。 

  在總結蘇共垮台的教訓時,美國人大衛·科茲和弗雷德·威爾得出的結論是:執政的黨—國精英的背叛是蘇聯解體的主要原因。黨—國精英中的絕大多數「都是注重實際的,而不是執著於某種意識形態。他們之所以加入組織,不是為了獻身某一意識形態,而是為了追求物質利益和權力地位,因此形成了一個龐大的分利集團。這個分利集團,將國家的發展方向鎖定在自己集團規定的方向上,一味地根據自己集團的利益來整合國家力量。他們對於國內社會變化缺乏敏感性,日常發生著的細小變化也被忽視了,最終導致了顛覆性突變。」 

  宋徽宗對蔡京集團的存在不是沒有覺察。當他從李師師那裡知道了童貫、高俅對征剿梁山的敗績匿而不報時,大罵說:「汝這不才奸佞之臣!政不奏聞寡人,以至壞了國家大事——都是汝等嫉賢妒能之臣壅蔽,不使上情下達,何異城狐社鼠也!」可作為文人皇帝的徽宗為什麼陷入蔡京集團編織的網中無法自拔呢?控制論專家艾什比曾經說過,一個人的調節能力,最大不能超過他所能控制的系統變異度。也就是說,不能超過他每時每刻都在進行的選擇能力。皇帝為了放大自身的調節能力,不得不依靠某種力量。 

  能成為蔡京集團這類非正式組織內部成員的人,儘管出身可能比較卑賤,地位可能並不顯赫,但他們往往是皇帝最親近的人,都是皇帝左右的近侍和耳目,比如宦官、外戚、善於逢迎的小人等。因此,身處權力中心的皇帝,利用這類人來監督控制官僚機構,就成為一種不可避免的選擇。從短期看來,它可能是有效的,這種勢力也還可以處於皇帝的控制之下。但長期使用的結果,就必然造成對社會正式規則制度的破壞,甚至皇帝本人也成為傀儡並身受其害。 

  只要存在絕對皇權的調節作用,那麼不管皇帝多麼英明、多麼警覺,集團專權總是要出現的。他們在得勢時便要挾制皇帝,打擊儒臣,破壞秩序。這時,就會出現政治不穩、危機四伏的局面。 

  如果說蘇聯的解體,黨—國精英集團還能獲得變革利益的話,搞垮大宋帝國對蔡京集團可以說有百害而無一利。從本質上講,蔡京集團是不希望帝國垮台的。但是積弱多年的大宋帝國在蔡京集團撕咬了二十多年後,已經千瘡百孔,脆如蛋殼。即使這個集團想扭轉局面,避免自己的母體潰爛,慣性的力量也使他們無力回天,最終的結局是隨同母體一同潰爛。 

  任何一個國家和組織,都應防止出現這樣一個分利集團,避免悲劇一次又一次重演。 

  一個無賴的發跡史(略) 

  梁山事件真相調查(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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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節:合法性傷害1
作者:李光閣

  律法黑弈 

  合法性傷害 

  合法地傷害別人,對於掌握公共權力或相對稀缺性資源的小人來說是拿手好戲,這是一門讓傷害對像「有苦說不出」的深奧藝術。 

  有個在地方政府部門工作的朋友,經常陪上面來的人喝酒。他向我抱怨說,身體快垮了,還得擠著笑臉繼續喝。我勸他可以不喝,或者有選擇性地喝。他說不喝不行,這些人來自要害部門,那個都得罪不起。我說,如果自身條件硬你怕什麼?他說,你這就幼稚了,我不指望他們能幫上多大忙,就怕他們到關鍵時候禍害我一下,只要舌頭或筆頭一歪歪,什麼都有可能泡湯。 

  我們姑且把這種現象稱做「合法(理)性傷害」,名稱是否準確暫且不論,但這種叫法卻十分形象。整治別人並不需要違反律法規則,只要採取合理合法的形式,就能讓你服服帖帖,有苦說不出,這真是高明的傷害。武松被刺配到安平寨的第一天,有經驗的犯人就告訴他:「好漢,你新到這裡,包裹裡若有人情的書信並使用的銀兩,取在手頭,少刻差撥到來,便可送與他,若吃殺威棒時,也打得輕,若沒人情送他時,端的狼狽。」 

  犯人的話說得很清楚,吃殺威棒是規矩,但有輕重之分。決定輕重的根本因素,是有沒有銀子。如果使了銀子,所受的傷害就輕;如果不使銀子,所受的傷害就重。打不打殺威棒,是制度規定的,而殺威棒的輕重,則是由執行的人來掌握的。規則的實施力度,取決於合法傷害權的收益情況,兩者呈反比關係。所以當看到武松沒有銀子孝敬時,差撥立即表明了態度:「你那囚徒,省得太祖武德皇帝舊制,但凡初到配軍,須打一百殺威棒。」潛台詞是,你沒有銀子給我,我就按制度辦事,行使合法性傷害的權力,即使打死了你,也沒法追究我的責任。這就是合法性傷害的隱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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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節:合法性傷害2
作者:李光閣

  合法地傷害別人,對於掌握公共權力或相對稀缺性資源的小人來說是拿手好戲,這是一門讓傷害對像「有苦說不出」的深奧藝術。無論正式的制度規則如何,擁有這種能力的人都可以把它變為一種利器,從而使傷害合法化。種種財富、資源和利益,都會據此重新分肥和調整。林衝刺配到了滄州後,首先瞭解清楚了合法性傷害的行情,然後很痛快地將自己的財富轉讓出來。心理預期得到實現的獄卒,連制度規定的殺威棒都免了。事實上,如果不是施恩想利用武松重霸快活林,不識時務的武松很可能就「交代」在差撥手裡了。 

  對於暫時找不到合法性傷害借口的對象,小人們並不是沒有辦法。由無法傷害到合法傷害,中介是做局。林沖和武松都曾經領教過小人們的高招,這裡只說武松。他打跑了快活林的「總經理」蔣門神,直接切斷了幕後老闆張都監和張團練的財源。明的不行就來暗的,張都監先是把武松提拔到自己身邊,讓其進入自己實施合法性傷害的射程之內,然後好酒好飯地招待,還許諾要給武松找個老婆。可憐武松還以為自己遇到了好領導,醉酒後糊里糊塗就進了圈套,被當做賊人捉個正著。張都監看了大怒,變了面皮,喝罵道:「我指望要抬舉與你個官,你如何卻做這等的勾當?」一副武松辜負了他的培養的樣子。 

  既然武松犯了偷竊罪,根據大宋律例送入官府,光明正大、名正言順給他定個罪還不簡單得很?得了錢之後的知府也是根據律法行事:「這廝是遠流配軍,如何不做賊,一定是一時見財起意。既是贓證明白,休聽這廝胡說,只顧與我加力打這廝!」結果自然在意料之中:武松屈打成招。既然案子做實了,知府也就不客氣了,說:「這廝正是見財起意,不必說了。且取枷來釘了枷下。」施恩哪是蔣門神的對手?快活林又重新成了張都監集團的財源了。歷史上,因做局而被合法性傷害致死的人不計其數,殺死岳飛的合法理由是「莫須有」,處決袁崇煥的合理借口是「通敵賣國」。身懷利器,殺心自起,握在小人們手裡的國家公法,在陰暗心理的作用下,完全切換成滿足私慾的工具。 

  解珍、解寶兄弟打傷了為害一方的老虎,老虎跑到了「鄉長」毛太公家的花園。毛太公因為接到了官府的告示,正愁打不著猛虎沒法請功,現在老虎跑到自己家裡來了,他怎麼肯讓解珍、解寶取走?因此兩下裡便動起手來。解珍、解寶有點兒幼稚,指著毛太公罵道:「你賴我大蟲,和你官司理會!」誰知道毛太公早已經準備和解珍、解寶「官司理會」了。毛太公的兒子設局捉了兩兄弟,理由很充足:「我家昨夜自射得一隻大蟲,如何來白賴我的?乘勢搶掠我家財,打碎家中什物,當得何罪!解上本州,也與本州除了一害!」辦案的孔目王正是毛太公的女婿,不由分說,按倒就打,讓兩個人招供「混賴大蟲,各執鋼叉,因而搶掠財物」。解珍、解寶也屈打成招,不但案件做實了,而且一場民事糾紛也變成搶劫罪了。按大宋律,搶劫罪要凌遲處死,現在可以對解珍、解寶合法性地進行任意傷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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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節:合法性傷害3
作者:李光閣

  合法傷害權的擁有者,往往是精明的經濟人,他們能真正落實以物質利益為中心,採取各種方式將這種權利置換成現金。林沖剛到滄州牢城時,老犯人就介紹說:「若得了人情,入門便不打你一百殺威棒,只說有病,把來寄下;若不得人情時,這一百棒,打得七死八活。」林沖是拿著柴進的「介紹信」去的,在交納人情時除了多得了點笑臉,並沒有享受打折或減免的優惠政策。面子只是交易雙方的「介紹信」,拿著一張名片或者一頁紙就想把事辦利索,屬於典型的書生思想。可見,面子只有變成可以流通的貨幣,才能實現其潛在的人情價值。 

  清朝著名文學家方苞曾經坐過監獄。與他一塊上刑的還有三個人,第一個交納了三十兩銀子,骨頭受了點傷,養了一個多月;第二個交納了六十兩銀子,皮肉受了點傷,養了十來天就好了;第三個交納了九十兩銀子,當天晚上就活蹦亂跳了。獄卒對方苞傳授心得體會說,就是窮得沒東西,也要折磨,目的是嚴肅規矩,防止有人抱僥倖心理。合法傷害權的擁有者都已把這種交易做成一種產業。這也難怪,如果手頭的合法傷害權可以用來獲得一本萬利的收益,那麼追求利潤的最大化和規模效應,就在情理之中了。 

  並非所有的合法性傷害,都是為了獲得政治或者經濟利益,對於心理陰暗的人來說,採用合法性傷害可以達到給自己出氣的目的。清政府甲午戰爭失敗的原因很多,但其中的一個小插曲耐人尋味。李鴻章因為彈劾過翁同的哥哥翁同書,翁同就一直記恨在心。在李鴻章建設北洋水師時,作為當朝帝師、戶部尚書的翁同百般掣肘,或以節約為名剋扣、拒撥軍餉,或鼓動大臣以貪污為名彈劾李鴻章。甲午戰爭前,李鴻章言不可輕開釁端,而作為帝師的翁同一力主戰。王伯恭曾經勸翁收口。翁說,我正想讓他在戰場上試一試,看他是騾子還是馬,將來就有整治他的餘地了。為了能夠合法性地傷害李鴻章以報私怨,作為帝王師的翁同竟然置國家利益於不顧,真是卑劣至極。 

  總的來說,能合法地傷害到別人,須具備這麼幾個條件,一是能夠支配一定的公共權力或者相對稀缺性資源,二是以獲得一定的利益為核心,三是心理層面比較陰暗。一旦一個心理比較陰暗的人擁有一定的資源,哪怕是個下水道修理工,都可以不顧你家裡污水四流,面對請求名正言順地說,研究研究再定吧。 

  現在看來,生存真的需要大智慧,不僅要面對突如其來的自然災難,還要時刻提防那根本就莫可名狀的、披著規則外衣的黑暗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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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節:一個小吏的情理法難題1
作者:李光閣

  一個小吏的情理法難題 

  軟約束的人情之所以能夠戰勝硬約束的法理,是因為人們在處理與能夠獲利的人脈關係相關的問題時,往往採取博弈的心態。 

  任何人都不希望違反社會正式規則,而遭受到律法的追究和懲罰。在現實生活中,很多人經常會面對情理法衝突而無法抉擇,處理不好就有可能陷入泥潭。涉及胡長清案的一位國家工作人員在交代問題時就說,隨著交往的加深,胡一次次給他送錢,他都當成了朋友間的饋贈。當胡處在困境時,礙於情面,他覺得作為朋友有義務提供幫助,於是就做出了違反法紀的事情。 

  與濟州緝捕使臣何濤一塊吃早茶的鄆城縣押司宋江,也碰到了這個難題。他的難題不是何濤要找麻煩,而是好友晁蓋搶了當朝太師蔡京的生辰綱,成為朝廷緝拿的要犯。如果說宋江的人生是一場悲劇的話,那麼根源就是他在情理法的衝突中迷失了方向。綜觀宋江的人生歷程,他是不願意與朝廷為敵的。即使在被刺配途中,被接到梁山上,他都不願意落草。後來上了梁山後,他力排眾議,主張「暫居水泊,只待朝廷招安,盡忠竭力報國」。臨死前,他還對李逵表白:「我為人一世,只主張忠義二字,不肯半點欺心。」儘管他自負「自幼曾讀經史,長成亦有權謀」,抱怨自己的人生經歷「恰如猛虎臥荒丘,潛伏爪牙忍受」,但體制內良性生存一直是宋江的人生信條。 

  何濤作為一個緝捕使臣,既不聰明又不稱職。晁蓋一個小小的「村長」既然敢搶劫生辰綱,肯定是有一個龐大的勢力集團和關係網做支撐。他不調查研究就準備下手捉拿,顯然不聰明;他不等到鄆城縣衙上班時,直接與縣官溝通情況,就輕易把如此重要的機密,透露給一個素不相識的值班人員,顯然不稱職。宋江聽何濤介紹完案情之後,吃了一驚,肚裡尋思道:「晁蓋是我心腹弟兄。他如今犯了彌天大罪,我不救他時,捕獲將去,性命便休了。」 

  從社會學的角度來看,中國鄉土社會的基層結構是一種差序格局,是一個私人聯繫所構成的網絡,每一個網絡都以一個「己」作為中心,社會關係是私人聯繫的遞加。也就是說,中國的鄉村社會是典型的熟人社會、半熟人社會,在此基礎之上形成了人際關係網絡。「陌生人」是很難融入熟人社會中去的,建立相互信任就更加困難了。一個新的負責人到一個地區或者一個組織之內,往往在短期內無法正常開展工作,很大一個原因就是受制於舊有的熟人圈子。何濤作為從上面下來的差官,宋江當然很尊敬。但是作為一個外人,他根本沒法進入鄆城的熟人社會。 

  熟人社會也可稱為關係社會或後門社會,無數事實反覆證明了熟人好辦事,以至一些人把它視為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自古至今,無論辦什麼事,很多人的第一反應就是找熟人。辦一件事情,不是憑制度和原則來處理,完全看來人情的生與熟,關係的深與淺。何濤不明就裡地和宋江談論捕拿晁蓋的事,這樣辦事的結果是可想而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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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節:一個小吏的情理法難題2
作者:李光閣

  事實上,對於宋江來說,決定向晁蓋等人通風報信的時候,已經做出了拋國法而選人情的抉擇。熟悉公文報送程序的宋江很冷靜,對何濤遞過來的公文,他先是表示「公文須是觀察自己當廳投下,本官看了,便好施行發落,差人去捉,小吏如何敢私下拆開」,利用程序化規則一下子把自己撇清,然後囑咐何濤「這件公事非是小可,勿當輕洩於人」,顯示自己對這項工作很認真。已經「輕洩於人」的何濤只是一名武官,哪懂得小胥吏的這些彎彎繞?還一個勁兒猛誇「押司高見極明」,懇請宋江「千萬作成」。 

  這個時候的宋江是否偷笑何濤的呆傻,已經無從可考。但宋江接下來能以回家「分撥了些家務便到」的借口脫身,然後立即飛馬報於晁蓋,說明何濤等公人的辦事素質,實在不敢恭維。等到縣衙上班後,宋江領著何濤見了知縣做了匯報,並以「日間去只怕走了消息,只可差人就夜去拿」為由,為晁蓋等人贏得了充足的時間。在洩密問題上,宋江處理得冷靜、合理而又富於智慧,顯示了日後梁山「一把手」的基本素質。有這樣一個把知縣、緝捕使臣玩於股掌的能吏與朝廷為敵,也算是那些庸官的不幸了。 

  奠定宋江一生命運走向和日後江湖地位的洩密案就這麼發生了。宋江終身恪守忠義信條,臨死寧願拉著李逵墊背也不願意背叛朝廷,應該說表現出對國家法理的無比忠誠。但為什麼在捉拿晁蓋的問題上,卻毫不遲疑地站在了情的一面呢?只有一種解釋,那就是:軟約束的人情之所以能夠戰勝硬約束的法理,是因為人們在處理與能夠獲利的人脈關係相關的問題時,往往採取博弈的心態。 

  宋江和晁蓋是心腹兄弟,兩者又都有仗義疏財的美名。仗義疏財需要堅強的財力作為後盾,他們之間肯定少不了經濟往來。完全可以設想,宋江在對待是否通風報信問題上,有這樣的考慮:如果不被發現,他將獲得更廣泛的人脈關係和經濟利益;如果發現了,儘管可能有牢獄之災作為代價,但此舉會讓他獲得良好的江湖名聲。熟於基層政務運作的宋江,私下裡認為被發現的可能性極小。事實上,如果宋江不包養閻婆惜,或者劉唐不冒冒失失地來酬謝宋江,抑或宋江早早把晁蓋的密信付之一炬,他這個通風報信的「深喉」很難浮出水面。在任何時候,以僥倖的博弈心態處理問題,都難免會付出代價。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不透風的牆,宋江作為洩密案的主角,最後還是被閻婆惜發現了。 

  探討宋江的博弈心態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今天的社會依然是熟人半熟人社會,很多人特別是握有一定公共權力或者資源的人,都會面臨情理法之間的衝突,當衝突來臨時就有可能選擇博弈的心態去處理問題。宋江博弈心態的產生,有時代的背景。中國古代社會是禮法社會,國法是以綱常倫理為指導原則和基礎制定的,反映親族血緣間權利義務關係的倫理法,與同樣是以綱常倫理為基礎的人情具有一致性。當國法與人情產生衝突時,統治者是法情允協,綜合為治,使人情法律化。在司法上則是執法原情,依照情理裁斷,因而使國法、天理、人情相互協調統一,情理和社會道德既是立法的基礎,又是國法的價值衡平的標準。在具體的審判實踐中,司法者為了達到合理的結果,往往是屈法以伸情。因此,在中國古代官吏眼裡,為了道德情理的實現,在很多情況下可以不顧成文的律法而實行經義決獄。 

  熟人社會中,由於人際關係非常緊密,律法被擱置在了邊緣位置,而情理、面子等則成為人際關係的黏合劑。在古代,人們首先是認為完美的秩序應該是情理法的結合,但當三者發生衝突的時候,律法的地位相對較低。也就是說,在我們中國人的習慣中,天理、人情甚至重於國法,如果在國法與人情衝突的時候,前者往往會被後者切換。不瞭解這一點,就無法理解為什麼陳文昭會改文書輕判武松、鄆城知縣會一味地開脫宋江。這就造成了宋江博弈心態的最底線:即使被官府發現,他也不可能掉腦袋。 

  前面說過,在熟人社會裡,握有公共權力及其他資源的人,在碰到情理法的衝突時,都有可能採取博弈心態。在這個問題上,宋江絕對不是孤例。朱仝、雷橫開脫晁蓋和宋江,雷橫犯事後被朱仝私自放走,花榮明知道宋江犯法還予以收留,孫立能允許家人與山大王結交,都是情理法衝突下國法與人情切換的案例。 

  大量事例的發生,既說明情理法衝突的廣泛存在,也說明博弈心態的隨處可見。這的確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 

  一個善良青年的「墮落」報告(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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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節:柴進不是冤大頭1
作者:李光閣

  柴進不是冤大頭 

  亡國之後最忌諱的是不安分,韜光養晦才是安身立命之本。 

  在任何時代,柴進這類人都是不安定因素。他的存在,本身對社會就是一種威脅。即使不是高俅集團成員的迫害,柴進早晚也會棲居梁山,走到官府的對立面。只因為肇事者是高俅集團裡的惡人殷天錫,而柴進一貫任俠好義,頗有孟嘗之風,像個正人君子,所以這個沒落貴族受人欺負,被迫放棄家業落了草,才令人感到同情和惋惜。 

  柴進先祖柴榮,以螟蛉義子身份接了郭威的班,成了後周的世宗。柴榮命不硬,死得過早,留下了七歲的兒子柴宗訓坐上了皇位。五代十國是中國的亂世,綱紀不能維繫,禮法全部蕩然無存,篡位是家常便飯。在戲文小說中,與柴榮結義的趙匡胤,對「侄子」的位置很有想法。後周顯德七年(公元960年)春,歸德軍節度使、禁軍統帥趙匡胤在陳橋,以一出半推半就的黃袍加身戲,奪得了政權,建立大宋帝國。 

  趙匡胤以俠武聞名,平時也喜歡讀書,考慮到自己是以兵取位,怕有人照葫蘆畫瓢,登基後採取了崇文抑武的政策。趙匡胤為人慷慨爽直,是條漢子,並沒有像歷史上很多奪位之人那樣,對前統治集團的人趕盡殺絕。宋太祖以後,朝廷一直強調慎法,具體表現為實行「大度兼容」、「保全柴氏子孫」、「不殺士大夫」等政策。儘管這些政策造成了國家積弱而衰,但士大夫卻獲得了歷史上較寬鬆的生存環境。終宋一朝,士大夫很活躍,黨爭不斷,奸人也很享福,絕大多數都得以善終。按照趙匡胤的說法,只要柴氏後人不謀反,幹什麼都行,「凡柴氏子孫,有罪不得加刑,縱犯謀逆,止於獄中賜盡,不得市曹行戮,亦不得連坐支屬」,「子孫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有這樣的聖旨做保護,便有了前朝後裔柴進現在的幸福生活。 

  林沖在刺配途中,準備在一家酒店裡喝一盅,哪知道店小二不答理,林沖很生氣。小二解釋說:「俺這村中有個大財主……專一招接天下往來的好漢,三五十個養在家中。常常囑咐我們:『酒店裡如有流配來的犯人,可叫他投我莊上來,我自資助他。』」柴進的這種做法實屬有病。柴家雖然沒了皇位,但還保有財富和安全,享受著統治階層的待遇,應該說做個安安分分的貴族,是不成問題的。問題就出在柴進把自己從圈子裡分離出來,使貴族的身份邊緣化,成了一個不安分的大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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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節:柴進不是冤大頭2
作者:李光閣

  亡國之後最忌諱的是不安分,韜光養晦才是安身立命之本。 

  五代十國時吳越王錢氏之後,如錢唯演、錢唯治等都是小心翼翼,以書法詩詞自娛,藉以避禍。已經退化為大款的柴進花天酒地也就罷了,而他卻藉著律法的保護傘和官府的優惠政策,不但家裡養著一幫子打手,還廣泛資助犯了法的囚徒,把自己家搞成了黑社會分子的招待所。這種不斷挖朝廷牆腳的行為,顯然與主流社會和統治階層不能相容。儘管柴進資助收留的人中,不乏林沖這樣的受迫害的忠義之士,但更多的恐怕還是對社會破壞很大的犯罪分子。這種做法使他贏得了很多追隨者和好聲譽。流浪江湖的賭徒石勇曾經說:「老子天下只讓兩個人,其餘的都把來做腳下的泥。」兩個人中,就包括柴進。我們現在可以想像,如果徽宗或者蔡京等人聽了,自己在一個賭徒眼裡,不如一個大款,甚至如同其腳下的泥巴,心裡會作何感想?! 

  估計柴進的嘴巴比較碎,經常向別人介紹自己的身份和地位,阿Q似的到處炫耀老子也曾經闊過。朱仝問他為什麼把殺了人的李逵藏在家裡,柴進絲毫不客氣地說:「容稟。小可平生專愛結交江湖上的好漢。為是家間祖上有陳橋讓位之功。先朝曾敕賜丹書鐵券,但有做下不是的人,停藏在家,無人敢搜。」這些話要是讓善於捕風捉影人聽到了,至少可以弄出三條罪狀來:一是毫不謙虛地宣揚「有陳橋讓位之功」,有蔑視當今皇上之嫌;二是自豪地聲明「專愛結交江湖上的好漢」,把收納江湖匪類、窩藏罪犯當成業餘愛好,無異於破壞社會秩序;三是驕傲地炫耀有「敕賜丹書鐵券」,「無人敢搜」,根本就不把國家法度放在眼裡。 

  宋江經常和柴進有書信往來,可惜一直沒有見面。宋江以殺閻婆惜獲罪之身第一次見到柴進,還沒寒暄幾句,柴進就拍著胸脯說:「兄長放心!遮莫做下十大罪惡,既到鄙莊,但不用憂心。不是柴進誇口,任他捕盜官軍,不敢正眼兒覷著小莊。」宋江小心翼翼地說自己殺了閻婆惜後,柴進竟笑起來,再次忽悠宋江道:「兄長放心,便是殺了朝廷的命官,劫了府庫的財物,柴進也敢藏在莊裡。」這一切都表明,擁有特權的柴進,完全踐踏著現行的國家律法制度,將自己和主流社會對立起來。 

  按道理講,頒給柴進家丹書鐵券,是用公文的形式來保障其財產和生命安全,這是朝廷給予的特權和信任。而柴進不珍惜和尊重這種待遇和榮譽,卻用來作為踐踏律法的保護傘,就有點出格了。柴進的特權和朝廷的存亡應該是共生的,朝廷賦予了柴進家丹書鐵券,他卻在不斷挖朝廷的牆腳。柴進在毀人的同時,也在自毀。這樣看來,作為前朝後裔的柴進和作為高俅義子的高衙內,除了人品質素上的差異外,其實沒有什麼區別。他們同樣是利用特權滿足一己之私,同樣是以統治階層一分子的身份,吞噬著大宋帝國的根基。所以,柴進被高俅集團整治,並不是冤大頭。朝廷要治他的罪,是早晚的事。只是因為柴進的所作所為,儘管已碰到趙匡胤所劃定的「縱犯」界限,但還沒有達到「謀逆」而受「賜盡」的程度,所以正式的律法拿他沒有辦法。歷朝歷代,祖制都是很難逾越的。 

  如果柴進沒有個叫柴皇城的叔叔,如果他的叔叔沒有個漂亮的花園,柴進留在體制內的時間還要長些。偏偏柴皇城有個漂亮的花園,而偏偏又是被同樣擁有特權的殷天錫看上了眼。柴皇城沒有子嗣,就委託黑白兩道通吃的柴進進行交涉。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徽宗寵信高俅,高俅與高廉是叔伯兄弟,高廉是高唐州的「一把手」,殷天錫是高廉的小舅子。儘管柴進擁有高於律法的豁免權,但裙帶關係衍生出來的勢力,根本就沒把正式的規則當回事。勢力是因超脫於規則而獲利的。一向不習慣遵守律法的柴進,這次企圖依靠律法解決問題,可算是打錯了算盤,因為他正好碰上了更不遵守法度的硬茬。帝國有法不依的現實,連李逵這樣的粗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條例,條例,若還依得,天下不亂了。」 

  現實生活中,律法如果僅僅停留在紙面上,誰有勢力誰就可以任意踐踏。殷天錫強迫柴皇城搬遷時,就聲明:「便有誓書鐵券,我也不怕。」 

  李逵一怒之下殺死了殷天錫,還沉醉在特權夢裡的柴進讓李逵跑了,自己卻大大咧咧地留了下來。高廉本來就不把丹書鐵券放在眼裡,而柴進又沒隨身攜帶,牢獄之災就無法避免了。這次,柴進「專愛結交江湖上的好漢」的效果終於突顯,宋江等人急了眼,率軍破了高唐州,解救了從特權夢裡清醒過來的柴大官人,殺了高廉。游離在江湖與官府之間的柴進,終於結束了體制內生存,落草為寇。 

  曾有人考證,「旋風」在宋代是一種火炮,「小旋風」的綽號用在柴進身上,說明柴進之流對主流社會的衝擊力非常大。 

  任何時候,如果律法都像李逵所說的只是紙面上的「條例」,就一定會有柴進、殷天錫這類人的生存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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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節:官差涉黑定律1
作者:李光閣

  官差涉黑定律 

  執法者所具有的強制性公權力量,如果缺乏有效的監督體系,在個人利益的驅使下,具有轉換為私人暴力資源的趨勢。 

  在封建專制體制下,同百姓接觸最多的國家暴力機器是官差。如果官差的身份灰化,律法所賦予的有限定的公權,完全成為個人無節制的私權,最遭殃的就是老百姓。 

  鄆城縣步兵都頭雷橫在治安巡邏時,碰到了在靈官廟裡睡覺的劉唐。雷都頭苦於近來捉賊的業績不理想,剛剛被知縣訓了一頓,便不問青紅皂白,叫手下人把他綁了,帶到東溪村,要「村長」晁蓋安排工作餐。沒料到劉唐正好來投奔晁蓋。晁「村長」以認外甥為名,把劉唐救了下來,同時塞給了雷橫十兩銀子的辦案費。 

  劉唐哪裡受過這種氣?雷橫前腳剛走,他後腳就追了出去,想把銀子要回來。雷橫說,我要不是看你舅舅的面子,早就結果了你的性命,還問我要銀子!劉唐說:「我須不是賊,你卻把我吊了一夜,又騙我阿舅十兩銀子。」兩個人言語不合,就動起手來。雷都頭在無真憑實據的情況下,輕易地濫用手中權力製造冤案,把人抓起來吊了一夜不說,還貪拿當事人的錢物,用劉唐的話說,大宋的官差已蛻化為一幫「作害百姓的腌臢潑才」。這種做法儘管體現了執法者的墮落,但還談不到涉黑問題。而他後來和老搭檔朱仝,心照不宣地放走搶劫團伙首領晁蓋、殺人犯宋江,就是從瀆職到了縱容、勾結黑幫的地步。 

  在水泊梁山上,官差出身的大哥式人物為數不少。武松、朱仝、雷橫、李雲、戴宗、李逵、楊雄、施恩、蔡福、蔡慶、樂和等人,全是司法系統的工作人員。武松與楊雄殺嫂、殺妻,朱仝、雷橫私放晁蓋、宋江,樂和替解珍、解寶通風,施恩黃賭毒一體化產業經營,蔡福、蔡慶黑白兩道通宰,戴宗、李逵把監獄辦成招待所,都屬於典型的個人踐踏律法行為。藐視律法的最終結局,就是不可避免地淪落為黑道分子,這些人無一例外地走上了體制外博命生存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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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節:官差涉黑定律2
作者:李光閣

  戴宗、李逵縱容黑老大的程度,遠比雷橫嚴重。宋江在案發前,就與江湖人物過往密切,不太乾淨,說白了是腳踩黑白兩隻船。除掉閻婆惜的事件,是宋江由政府官吏向江湖老大過渡的分水嶺,原來由他一手經營的黑道網絡一下子便浮出水面。宋江案發後,先有朱仝、雷橫私放於前,又有監獄長戴宗和獄卒李逵庇護於後,整個大宋帝國的司法系統,在宋江金錢搭建起來的人脈網絡面前,顯得脆弱而無力。 

  戴宗本來要向宋江索要人情,這是司法系統灰色收入的主要來源,當這位監獄長得知眼前的「賊配軍」,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宋江時,便趕緊鞠躬請安,還為自己不能下跪做解釋:「兄長,此處不是說話處,未敢下拜。」然後戴宗立即安排到江州最好的飯店給宋江接風,在沒人看見的豪華包廂裡,「起身望著宋江便拜」。宋江在江州服刑期間,戴宗、李逵天天陪著他吃喝玩樂,過著簡直是星級的生活。為了能讓宋江吃上一口鮮魚湯,李逵甚至不惜在潯陽江口和張順大打出手,差點被淹死。在宋江喝酒品茗的時候,不時還有女子唱小曲兒前來助興。 

  人類的野蠻只要有了適合的土壤,掌握了足夠的權力,便會突破任何文明的尺度和規則。野蠻不會隨著文明腳步的前進而退去。文明越進步,野蠻越可怕。造成人類野蠻的深層動力千年未改,現實和歷史中的野蠻,幾乎都可以找到相互的印證。大連的「黑老大」鄒顯衛在服刑期間,也過著和宋江一般的幸福生活,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這也難怪,社會都前進了快一千年了,物質生活總該大大地豐富吧。 

  鄒顯衛黑社會性質犯罪團伙,為害大連乃至遼寧多年,甚至驚動了中央。被捕後,按規定應該和宋江一樣去異地服刑,但鄒顯衛比宋江的能力還大,他通過關係和監獄長謝紅軍接上了頭,如願以償地轉到了大連監獄。進入大連監獄的第二天,鄒顯衛就在大連一家酒店擺下答謝宴,在美酒和金錢的驅使下,監獄長謝紅軍與階下囚鄒顯衛兄弟相稱。作為報答,鄒顯衛送給謝紅軍一套住房。為改善財源緊張的狀況,大連監獄成立了一個公司,謝紅軍任命鄒顯衛為勞改基建委員會主任,主管公司的業務,遠比宋江抄抄寫寫滋潤得多。 

  在謝紅軍的授意下,大連監獄騰出一套兩室套房,專供鄒顯衛一個人居住。在鄒顯衛的個人臥室內,沙發、彩電、冰箱、空調、VCD和外線電話等應有盡有。不僅如此,鄒顯衛的臥室內還安著一個電鈕,專供他差遣兩個犯人時使用。不少獄警還主動承擔起了替他買糧買菜的任務,他們的腰包顯然要比李逵鼓。鄒顯衛經常開著謝紅軍的奔馳車隨意進出監獄,社會上的賣淫女,也經常搭車出入監獄,供鄒顯衛嫖宿。大連監獄內一位女獄警甚至不顧自己是有夫之婦,成了鄒顯衛招之即來的鐵桿情婦,忠貞係數比閻婆惜還高。鄒顯衛犯的是故意殺人罪,通過運作,死刑後改死緩,在大連監獄又買通了主要負責人,將死緩又改為有期徒刑,最後竟在謝紅軍等人的策劃下,神奇地「保外就醫」。要不是在「就醫」期間再次釀成血案,致使一死一傷,鄒顯衛也許還將繼續過著陽光燦爛的日子。 

  如果說梁山中那些涉黑的官差,在江湖義氣的照耀下,多少還殘存著些許人性的餘光,那麼官差可以被僱用來殺人,就完全是權力異化為凶器的表現。董超、薛霸和差撥是水滸世界裡微不足道的差役。他們之所以被提及,是因為在銀子的作用下,這些人拿起了執法的刀,做起了替人消災的勾當。董超、薛霸和差撥共同的僱主都是高俅,中間人是陸虞侯,而他們的傷害對象是林沖。高衙內看上了林沖的老婆,調戲不成竟然得了相思病,高俅為滿足乾兒子的淫慾,設下圈套把林沖拿進了大獄,並派陸虞侯買通董超、薛霸和差撥,意圖徹底把林沖做掉。高俅是當朝的太尉,徽宗皇帝駕前的紅人,憑他的能力弄死林沖,如同捏死一隻螞蟻。他之所以選擇僱用差役殺人,顯然是覺得黑道方式要比白道方式安全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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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節:官差涉黑定律3
作者:李光閣

  差撥很不幸,沒有完成任務不說,還搭上了性命。董超、薛霸也沒有殺掉林沖,這並非說明他們有惻隱之心,實在是害怕魯智深的暴力阻撓。高俅不可能理解他們的苦衷,見兩個廢物拿了銀子,又不能消災,便找了個借口把他們從首都刺配到邊境地區的大名府。大名府留守梁中書覺得董超、薛霸比較能幹,又把他們從囚犯提拔到官差這個老本行上來。官差、囚犯身份的互換,是司法腐敗下的黑暗遊戲。律法體系的崩壞,已經抹殺了黑白間的界限。董超、薛霸黑性不改,又被李固僱用了去殺盧俊義,這次他們就沒有那麼幸運了,最後以身「殉職」。 

  官差的權力是法律賦予的,它的使用只能限定在法律許可的範圍內。同時官差的權力是公權,行使的最終目的是保護老百姓的正當權益不受侵害。而作為法律的執行者,如果處理問題時不是借助律法手段,而是採取與涉黑分子一樣的暴力方式,對暴力的使用由職業習慣延伸為個人習慣,將會使百姓陷入到黑色律法的恐怖中去。 

  執法者所具有的強制性公權力量,如果缺乏有效的監督體系,在個人利益的驅使下,具有轉換為私人暴力資源的趨勢。這就是官差涉黑定律。在司法黑暗的灰社會狀態下,這種傾向會直接變成現實。在雷橫、戴宗、李逵、施恩、謝紅軍等人眼裡,哪裡還有什麼正義、制度、法律,他們心裡只有私情和利益。在銀子光影的作用下,官差和囚犯身份出現了倒置甚至互換。 

  當官差的身份僅僅成為個人謀取私利的工具,他們處世的標準,就不再遵循國家的律法,而是奉行黑道的規則。這種兩棲物種的出現,無疑是對社會秩序和百姓生命財產安全最大的危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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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節:官匪切換1
作者:李光閣

  官匪切換 

  官員做匪的水平 

  草匪和官匪本質上都是一類人,只不過草匪拿的是「血酬」,官匪拿的是「權酬」。官匪的可怕可恨之處在於:他們利用自己掌握的公權利器,編織了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生活在網中的百姓只有任宰任割的份兒。儘管這種宰割沒有刀光劍影,但卻比草匪的做法更血腥、更殘暴,而且更「智慧」。 

  儘管我們知道在封建專制體制下,老百姓都是冤大頭,但當我看到了下面這則材料後,還是很感歎。老百姓痛恨官吏們剝削迫害自己,苦於無法應對,只能恨恨地罵一句「官兵如匪」。學者則文縐縐地總結說,貪官是體制內的匪,匪是體制外的貪官。其實,滿肚子花花腸子的官吏們一旦做起匪來,豈是那些只知道打打殺殺的草寇所能比的? 

  清朝時,浙江山陰人蔣淵如看到做官有利可圖,一心想弄個知縣幹幹。急於牟利的蔣淵如顯然不會走讀書致仕的道路,他選擇了投資回報週期短的買官。蔣淵如家境並不富裕,他缺少啟動資金,因此就與唐文卿、陳柏生、王平齋、呂少川等朋友商議,集資買了個最先得缺的候選知縣。五個人在神靈前歃血為盟,對今後的工作進行了分工:大股東蔣淵如任縣令,二股東唐文卿、陳柏生分任刑名師爺和錢糧師爺,小股東王平齋、呂少川分任錢漕吏員和公務吏員,嚴防肥水外流。幾個月後,蔣淵如如願以償得了個肥差。上任之後,五個人只有分工不同,並沒貴賤之分,各無怨言,上下其手,精誠團結,通力合作,年收入高達二十餘萬兩白銀。這等眼光和水平顯然是一般草寇所無法比肩的。曾經有人作詩戲之曰:「捐官結得五人義,獲利平分十萬金。」 

  相對於這五個人,梁中書顯然要幸運多了。作為當朝太師蔡京的女婿,梁中書一分錢沒花,就坐到了北京大名府留守司留守的位子上。北京是北宋時東京汴梁的三大陪都之一,政治地位極高,經濟比較發達,所以大名府留守是個標準的肥缺。梁中書在這個位置上,到底搾取了多少錢財,已無從考證,但他的吸血能力無疑非一般小官吏可比。梁中書對蔡京的「提攜之力」一直是「感激不盡」,每年農曆六月十五蔡京過生日,梁中書都有所表示。他給岳父大人兼當朝太師送禮,肯定不能買個蛋糕或弄束鮮花就了事。梁中書出手很闊綽,第一年,他花十萬貫買了一大堆珠寶,準備送給蔡京,半道上被人搶了。第二年,他又輕鬆地掏出十萬貫,買了一大堆珠寶準備再次進貢,誰知被「送」到了梁山。儘管生辰綱丟了,但驚人的數目,足以說明這位大名府留守的確生財有道。梁中書的十萬貫被晁蓋等人搶了後,成了梁山眾兄弟的發展基金。一個官養活了那麼多匪,本事的確不小。 

  對梁中書的搜刮之道,我們現在知之甚少。但通過他的下屬蔡福敲詐李固的手段,可以以一斑而窺全豹。蔡福後來雖然位列七十二地煞,但卻是個地道的貪徒酷吏。盧俊義被告發後,他的管家李固欲置其於死地。李固拿著五十兩蒜條金找到了牢頭蔡福。不料,蔡福擺出了「下民易虐,上蒼難欺」的道理,似乎不願意幹,而真實的意思很明顯,看不上這點錢。李固加到了一百兩黃金,蔡福按捺不住性子說:「李固,你割貓兒尾拌貓兒飯。北京有名恁地一個盧員外,只值得這一百兩金子?」然後把價碼加到了五百兩黃金。有這種討價還價的本事,顯然比草寇打家劫舍藝術、輕鬆且實惠得多。其實,對這麼一個鼎鼎大名的河北玉麒麟,梁中書不問青紅皂白就拿下,根本原因就是盯上了盧俊義的財富。盧俊義這麼大一個富商,居然不積極主動地向梁中書掏腰包,你說他生不生氣? 

  先民在《詩經》裡曾疾呼:「碩鼠碩鼠,無食我黍。」對老百姓來說,相比在桃花山的小霸王周通、少華山的朱武等、清風山的燕順、登雲山的鄒淵、鄒潤,蔡京、梁中書之流顯然比匪還匪,無疑是社會上最大的碩鼠。據史載,蔡京、高俅、童貫等人都是家財萬貫、奴婢成群的大富豪。實際上,在古代讓官員達到況鍾在《示子詩》中所說的「雖無經濟才,尚守清白節」,只不過是老百姓的一廂情願而已。像海瑞、況鍾這樣的清廉有為的官員,在古代是極為罕見的,而貪官酷吏則比比皆是。這種人對社會及老百姓的危害遠甚於匪。 

  在官府眼中,梁山上的弟兄顯然是草寇匪類。憑心而論,不管梁山聚義是什麼性質,為了生存計,梁山確實也幹過土匪的勾當,經常侵州掠縣,聚眾打劫。連水滸世界裡第一個露面的英雄史進,落魄時也曾經在赤松林裡,打過魯智深的悶棍。但是,老百姓們面對草匪們的劫掠,還可以有辦法避過,大不了我不走你的地盤,或者你來了我想辦法躲躲。被律法制度約束在土地上的老百姓,卻只能承受官匪們的合法性傷害。封建帝國已經成為一張密網,任何擺脫被捕撈的掙扎都是徒勞,能夠漏掉的沒幾個。不堪忍受就只能起來反抗。方臘本是樵夫,由於遭受花石綱的盤剝,最後聚眾百萬起義,以「民匪」對抗「官匪」,嚴重動搖了帝國根本,幾成大事。何止方臘,歷來老百姓們興兵造反,都是因為受不了官匪的吸血抽髓。李自成本來是一個驛站小吏,因為「調整」而下了崗,苦於生計,振臂而起。生存問題永遠是老百姓的第一要務。如果連基本的生存問題都解決不了,就只能豁出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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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節:官匪切換2
作者:李光閣

  草匪們對老百姓的終極傷害,也就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手法簡單而直接,官匪們的彎彎繞就多了,處處透著藝術氣息。武大郎被害致死一案,之所以在證據確鑿的情況下不能立案,根本原因就是陽谷知縣拿了當地藥店老闆西門慶的賄賂,這種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的行為,比黑社會殺手的做法,冠冕堂皇而又輕而易舉。張都監拿了張團練的紅包以後,根本就不顧及身份,一個腦筋急轉彎,就把治下的囚犯武松弄進了監獄。孟州知府的做法更是妙絕,吃了張都監的肉,又喝施恩的血,原告被告都不放過。草匪們還講究「盜亦有道」,官匪們如同豬狗蚊蠅,有奶便是娘,有血就要吸,連起碼的規則都不講。陽谷知縣這個傢伙干了兩年半,就「賺得好些金銀,欲待要使人送上東京去親眷處收儲,恐到京師轉除他處時要使用」,然後派武松替他把這些金銀送到了東京。草匪們搶了錢財只能放到大本營裡,時刻有被官兵破寨得而復失的危險。官匪們的活動餘地就大多了,他們可以進行資產剝離後,轉移到安全的地方,甚至用來買官,獲得更廣闊的搜刮空間。 

  《皇明經世文編》第一九一卷記載了明成祖朱棣的一道聖旨,原文是這樣說的:「那軍家每年街市開張鋪面,做買賣,官府要些物件,他怎麼不肯買辦?你部裡行文書,著應天府知道:今後若有買辦,但是開舖面之家,不分軍民人家一體著他買辦。敢有違了的,拿來不饒。欽此。」作為天子的皇帝居然能以聖旨的形式,向買賣人「要」些物件,還威脅「敢有違了的,拿來不饒。」有這樣的皇帝,下面如狼似虎的官吏們的貪拿索占程度,就可想而知了。老百姓的頭也真是夠冤夠大的了。草匪和官匪本質上都是一類人,只不過草匪拿的是「血酬」,官匪拿的是「權酬」。官匪的可怕可恨之處在於,他們利用自己掌握的公權利器,編織了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生活在網中的老百姓只有任宰任割的份兒。這種宰割儘管透不出刀光劍影,但卻比草匪的做法更血腥、更殘暴,而且更「智慧」。所以,當梁山「草匪」碰到了蔡京等「官匪」,其勝負早分,悲局已定。只知道揮舞拳頭的草匪們,怎麼可能是那些揮舞筆墨的官匪們的對手呢? 

  事實上,在水滸世界裡,一些官僚還只是以「官」的身份,幹著「匪」的勾當,有不少「官」乾脆就與匪合而為一。花榮作為清風寨副知寨,無論朝廷有諸多不是,但他畢竟拿著朝廷的俸祿。可宋江因罪逃到他的地盤上之後,他的第一句話就是:「聽得兄長殺了一個潑煙花,官司行文書各處追捕。小弟聞得,如坐針氈,連連寫了十數封書去貴莊問候。」第二句話就是:「今日幸得仁兄到此,且住數年,卻又理會。」他先是藏匿罪犯,後又起身反叛,根本就沒有把國家法度當回事。登州兵馬提轄孫立更絕,自己的弟弟孫新、弟媳顧大嫂與登雲山上的鄒淵、鄒潤關係密切得如同穿一條褲子,他都置之不理。這個幾次殺散劫掠登州草寇的病尉遲,居然縱容只有八九十條槍的鄒氏爺們為患,可謂官、匪共存,一家兩制,井井有條。關勝、呼延灼等將領之所以都是輕輕鬆鬆地到梁山落了草,道理其實很簡單,在環境的影響下,官氣已經注滿了匪性。 

  為陳獨秀作傳的王森然,曾痛歎北洋軍閥的腐化昏聵說:「嗚呼,如此雞鳴狗盜,橫掌權柄,乃國之大哀也。」其實,在封建專制時代,遊蕩於官與匪雙重身份之間的官匪的存在,不僅是國之大哀,更是老百姓之大禍。 

  一個黑社會公司的變臉(略) 

  小吏當道(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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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節:祝家莊的悲哀1
作者:李光閣

  祝家莊的悲哀 

  祝家莊的悲哀在於,他們作為納稅人,按律法規定交納了錢糧,供養著一大批朝廷力量,卻連起碼的安全也得不到保證。這種公共服務的缺失和公共權力的瀆職,既是大宋帝國處於灰社會狀態的信號,也是國家統治秩序崩潰的前兆。 

  石秀、楊雄犯了人命案,走投無路打算到梁山落草,半道上時遷也要跟著湊份子。三人路過祝家莊,因為肚子餓了,就找了家客店準備喝一盅。時遷嘴饞,又小偷小摸慣了,就順手弄了一隻雞。沒想到這隻雞不僅引出了戰爭,還引出大宋帝國的很多問題來。 

  按理來說,這隻雞吃了也就吃了,賠點銀子也就算了,可是店小二是「宰相門前六品官」,仗著祝家莊的勢力,驕橫得不得了,給錢不要,硬要把石秀三個人當做梁山賊寇給拿了。於是,雙方發生了衝突,石秀、楊雄跑掉了,偷雞的時遷,則被祝家莊當小雞一樣給抓了。 

  其實,梁山與祝家莊並無過節。晁蓋、宋江等人在梁山立足不久,還沒有向祝家莊收取保護費的意思。店小二開口梁山賊人、閉嘴梁山草寇,顯然是祝家莊平常宣傳得多了,全莊上下輿論一致,把梁山當成了假想敵。一有風吹草動,便草木皆兵。 

  祝家莊與李家莊、扈家莊毗鄰而居,互成掎角之勢。祝家莊有五七百家佃戶,估計其他兩家也不少。也就是說,祝太公、扈太公、李應是當地的大地主。地主最擔心自己的財產安全,所以便豢養家丁,培養自己的勢力。三家擁有一兩萬人的民兵力量,屬於當地的地主武裝。 

  不僅如此,三個莊基本上是全民皆兵,連客店裡都堆滿了兵器。莊裡莊外機關重重,三個莊還訂了協議,危急時刻一致安內攘外。他們這樣做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防備梁山草寇來搶掠財物。臥榻之側有如此強大的綠林力量,任何人都無法酣睡。 

  祝家莊的悲哀在於,他們作為納稅人,按律法規定交納了錢糧,供養著一大批朝廷力量,卻連起碼的安全也得不到保證。當生存受到威脅時,祝家莊不得不另外出資,招兵買馬,訓練武裝部隊,依靠自身的力量抵禦梁山的劫掠。也就是說,祝家莊支付了費用,朝廷卻沒有遵照自身的職責,提供合格的公共服務。這種公共服務的缺失和公共權力的瀆職,既是大宋帝國處於灰社會狀態的信號,也是國家統治秩序崩潰的前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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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節:祝家莊的悲哀2
作者:李光閣

  在西方憲政制度下,公民納稅具有個人委託國家代為完成自己所必須而又無力提供的公共產品和公共服務的性質,也就是 

  說,納稅人是在為自己納稅。封建專制體制下的納稅人就沒有這麼幸運。自秦始皇確立了「天下事無大小皆決於上」的制度,一直到清朝末年,皇權專制始終是政治的唯一核心。 

  中國歷史上,賦稅被稱為「皇糧國稅」,納稅人被稱為「小民」、「刁民」,統治者一味片面強調納稅人的義務,而完全忽略了納稅人的權利。讓交多少就交多少者,被稱為「順民」,予以口頭表揚;稍有異議者,被稱為「刁民」,則威脅強迫;流離失所者,被稱為「流民」,救濟措施往往口惠而實不至;稍有反抗者,被稱為「暴徒」,堅決血腥鎮壓。在封建專制體制下,義務和權利不對稱的賦稅制度,嚴重侵犯了農民利益,破壞了社會生產,成為導致財政危機和政治危機,甚至引發週期性社會動盪和王朝更迭的基本因素。 

  拋開祝家莊的悲哀不論,祝家莊與梁山的衝突原本可以推遲或避免,問題在於他們的宣傳教育政策有問題,三個莊一致向村民灌輸「防火、防盜、防梁山」的安全知識,把梁山當成了時刻有可能進犯的頭號敵人,戰爭的弦繃得很緊。加上祝家三子、扈三娘、李應驍勇善戰,三個莊武裝力量十分強大,又大大低估了梁山的力量。於是小小的偷雞事件,變成了梁山三打祝家莊的導火索。 

  對於祝家莊的挑釁,宋江是主戰派。在梁山召開的軍事會議上,他擺出了四條令人信服的理由:一是與山寨報仇,不折了銳氣;二乃免此小輩,被他恥辱;三則得許多糧食,供山寨之用;四者就請李應上山入伙。核心理由其實只有一個,就是山寨人馬眾多,打下祝家莊,可以得到三到五年的給養。梁山本來沒有馬上想到去打祝家莊,而今偷雞事件使得可以「趁勢去拿那廝」,一下子促成了梁山的戰略出擊。 

  這是宋江上梁山後的第一仗,政績能不能樹立起來,關係著他今後的政治地位和聲威口碑,所以梁山派出了2/3的主力攻打祝家莊。從對陣的情況看,祝家莊與梁山是棋逢對手。令人奇怪的事情發生了:不知祝家莊是出於自信還是對官府的不信任,梁山幾乎傾巢來取,竟然不去報官。更令人不解的是,不知道官府是出於坐收漁利還是不願花費軍餉,面對兩大軍事力量的對決,竟然毫無動靜。 

  不難設想,如果官府及時決策出兵兩路,一路協助祝家莊民團,對宋江部形成夾擊之勢;一路兵進梁山,偷襲晁蓋的大本營,梁山將覆滅於此役。可是,官府錯過了這個殲滅巨患的絕好機會。官府方面的毫無動靜,不僅進一步證明了公共服務的缺失,還進一步證明了官府的不作為和無能為。 

  由於戰前李應與祝彪交惡,李家莊在此次戰爭中採取了中立。但聯盟出現裂縫後的祝家莊依然是塊硬骨頭。第一次攻打祝家莊,由於地形複雜,到處是盤陀路,宋江部輕易冒進,被祝家莊迷局困得走投無路,如果不是石秀及時提供了偵察信息,宋江很可能有滅頂之災。即使如此,宋江仍然損兵折將,楊林和黃信被活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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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節:祝家莊的悲哀3
作者:李光閣

  第二次攻打祝家莊,宋江試圖說服李應幫助梁山,但被他以有傷在身為名拒絕。李應採取的這種中立姿態,為宋江消除了一大隱患。此次出兵,宋江依然沒有討到便宜,宋江本人差點被捉,祝家莊教師欒廷玉活捉了秦明、鄧飛,打傷了鷗鵬,扈三娘活捉了王英。如果不是後來林沖捉住了扈三娘,宋江不但毫無臉面可言,而且攻打祝家莊的計劃也有可能擱淺。 

  由於扈三娘被捉,導致了獨龍岡三莊聯盟的徹底終結。任何失敗,往往首先從內部的分裂開始。戰前,由於祝家莊處置不當,李家莊已經保持中立,並有暗助梁山之勢。此次扈三娘失陷,迫使扈家莊暗中與梁山談判,並採取了中立策略。即使是這樣,面對祝家莊這個刺蝟,宋江仍然無法下口。到目前為止,祝家莊依然保持著全勝,雙方對陣情況是20。 

  縱觀招安前對官府的戰爭史,梁山就沒有吃過敗仗。晁蓋劫了生辰綱後,濟州府尹派團練使黃安帶領地方武裝,出兵圍剿梁山,被殺得大敗。梁山殺了高俅的叔伯兄弟高廉後,高俅從各地調精兵強將,大興三路雄兵,並讓呼延灼擺下了連環馬,依然被破。不得已,童貫與高俅親自出馬,先後領兵圍攻梁山,也最終失敗。其中,高俅率十路節度使,領十萬精兵進攻梁山,居然被活捉。 

  此外,梁山破江州、大名府、青州、高唐州等地,無論面對正規中央王牌軍還是地方雜牌軍,都是攻無不取,戰無不勝,取得了一次又一次勝利。可是面對祝家莊以及後來的曾頭市,梁山雖然最終取得了勝利,但每次都是損兵折將,直至後來當朝廷的槍頭去打方臘,幾乎全軍覆滅。是什麼原因造成了「官兵不如民兵,民兵不如草寇」這樣一個奇怪的邏輯呢? 

  原因在於宋朝的軍事制度。宋朝是由趙匡胤陳橋兵變奪位而建,所以皇帝對握有兵權的將領十分忌憚,害怕他們依葫蘆畫瓢,所以採取了抑制兵權的政策。宋朝軍事制度的特點之一是,兵權由幾個機構分管,各部門權力分散,權力集中於皇帝。宋朝負責管理軍事有關事務的有四個部門。樞密院負責軍令、調動和高級軍官的任免;「三衙」統率禁軍;兵部負責後勤事務和管理地方的廂軍;吏部負責武官銓選。宋朝實行募兵制,士兵的來源有多種,其中一種,就是每逢有饑荒,從饑民中招募士兵,補充兵員。 

  宋朝統治者對從饑民中招募士兵的辦法很得意,說是「天下獷悍失職之徒,皆為良民之衛」。也就是說,把社會上的潛在反抗者變為鎮壓者,可謂一舉兩得。宋朝還有個從後周時代遺留下來的傳統,就是從地方廂軍中選拔出強壯者充實到中央禁軍。這種做法被稱為「強幹弱枝」,也是宋朝軍事制度的一個特點。另外,趙匡胤「懲藩鎮之弊,分遣禁旅戍守邊城,立更戍法,使(士兵)往來道路,以習勤苦,均勞逸。故將不得專其兵,兵不至於驕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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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節:祝家莊的悲哀4
作者:李光閣

  這種辦法可收到「兵不知將,將不知兵」的效果,免去將官專權的威脅,但對作戰十分不利。儘管宋神宗即位知其病,廢除了這種辦法,但遺弊卻無法消除。所以無論童貫、高俅還是關勝、呼延灼,都是臨時拼湊來的「兵不知將,將不知兵」的軍隊,不加養練,就去攻打梁山。而宋代軍隊分為禁軍和廂軍,禁軍輕易不動,廂軍均是老弱,兵士地位甚為低下,類似「聽差」,基本沒有戰鬥力可言。以這樣的軍隊對付梁山,效果可想而知。 

  在祝家莊與梁山的攻守戰中,祝家莊表現出了強大的作戰能力,其所訓練的民兵,作戰目標清晰,作戰方式靈活,作風勇敢頑強,連續兩次打退宋江的進攻。從這裡也可以看出,在官府公共服務缺失的情況下,地方勢力出於自保,集資招募兵勇,由於採取了靈活的練兵方式和激勵措施,訓練出了高素質的作戰隊伍。 

  就在宋江騎虎難下之際,事情出現了轉機。「官府」終於出手了,而且一出手,立即分出了勝負。孫新和顧大嫂等人為了營救解珍、解寶兄弟,把其兄——登州兵馬提轄孫立拖下了水。曾經領取官府俸祿的孫立,為了送給梁山一份見面禮,居然利用自己與祝家莊教師欒廷玉的同學身份,打入祝家莊,玩了一出無間道,與傾巢出動來幫助宋江的吳用一起,破了久攻難下的祝家莊。這樣,孤立無援的地主武裝,被徹底消滅。官府不僅沒有收到兩虎俱傷的漁利,也徹底喪失了消滅梁山的最好機會。 

  歷史上,由於專制制度的腐敗,造成了社會秩序的混亂,加上朝廷治理軍隊乏術,在很多時候官兵的戰鬥力不如民兵。南宋末年,地方民兵在北方四處出擊,延遲了金兵的南下;明朝末年,湖北民兵伏殺了李自成,給義軍以致命的打擊;清朝末年,曾(國藩)左(宗棠)胡(林翼)李(鴻章)民兵鎮壓了太平天國起義,促成了清朝的短暫中興。 

  其實,祝家莊的悲哀也是朝廷的悲哀。納稅人一面交稅養著尸位素餐的朝廷力量,一面不得不另掏腰包進行自我保護,為了同一件商品,要支付兩次費用,而且換來的還是假貨,真不知道朝廷的公共權力到底用到哪裡去了。 

  黑暗傷害 

  做局的學問(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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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節:黑獄不是商業傳說1
作者:李光閣

  黑獄不是商業傳說 

  在吏制腐敗、司法黑暗的灰社會狀態下,一旦執法權落到了心術不正的執法者手裡,而制度又對律法的執行過程無法進行有效監督,公共權力便會切換成私人牟利的資源。 

  《監獄風雲》是一部香港商業片,我曾經反反覆覆看過好幾遍,起初是為了消遣,後來是震驚於影片所描寫的司法體系的黑化。周潤發、梁家輝等扮演的社會各層次人等因罪入獄,飽受監獄內黑社會幫派的折磨。然而,最大的傷害來自於司法工作者,他們對服刑人員進行合法性殘酷折磨,最後激起了激烈反抗。在這裡,司法工作者成了邪惡的代表,服刑人員反而變為正義的化身。 

  以後我又多次看過類似的影片,包括美國、歐洲的一些大片。雖然故事不同,但寓意如出一轍,都是講正義與邪惡的互換。導演炮製這樣的影片,無非是想通過角色的衝突、情節的矛盾、人物的魅力,吸引更多的眼球,獲得豐厚的票房。這種以盈利為目的故事敘述,經過了商業化的加工與包裝,往往有誇大其詞的嫌疑。然而,我慢慢發現,這種黑獄現象,似乎並不止是現代電影版的商業化故事傳說。 

  武松曾經有過兩次黑獄經歷。他為了給哥哥武大郎報仇,親手殺死了潘金蓮和西門慶,被官府從輕發落刺配到了孟州。剛到孟州的監獄,牢裡的犯人就勸告他,向牢頭差撥孝敬點銀子,「若吃殺威棒時,也打得輕。若沒人情送他時,端的狼狽。」 

  囚犯對武松的勸告,讓人倍感心酸。這些普通的囚犯可能既沒有銀子做「人情」,又沒有武松這樣的利用價值,同時也沒有辦法像那八九十個囚徒打手一樣,靠出賣自己的生命和肉體獲得施恩的眷顧,只有面對那一百殺威棒和日常的刑罰了。吃了虧長了見識的囚犯們,並沒有幸災樂禍的意思,而是好心地提醒後來人,怎麼樣才能避開執法者的黑暗傷害。囚犯們還給武松介紹了執法者兩種傷害方法,一種叫盆弔殺人法,一種是土袋壓殺法,「只是這兩件怕人些,其餘的也不打緊」。在這樣的黑獄裡,生命已經失去了尊嚴和價值,弄死一個囚犯比捏死一隻臭蟲還容易。執法者具有很強的創新開拓精神,發明了很多藝術性的刑罰和殺人花樣。刑罰與殺人已經成為他們的一種娛樂方式。 

  比黑獄還黑的是冤獄,冤獄是黑獄的最高形式。在黑獄中,執法者無非就是想弄點錢,然後就是拿刑罰犯人作為一項樂趣,如同觀看鬥雞比賽,欣賞那殘酷的「美」。當然,如果犯人實在不懂事,「惹」得執法者們心煩了,可能會要犯人的命。冤獄則不然,一下子把罪名做實了,連翻身的機會都沒有。武松第二次碰到的就是冤獄。張團練丟了快活林,白花花的銀子流走了,就去找張都監幫自己出氣。張都監設局以偷盜罪把武松扭送到了官府,拿了銀子的孟州知府,根本不會也沒有必要讓武松辯解:「休聽這廝胡說,只顧與我加力打這廝。」在明確規定不准刑訊逼供的現代律法制度下,某些地方對犯人用刑仍是家常便飯,何況是在九百年前的北宋時期。武松再也沒有了「我若是叫一聲,也不是好男子」的骨氣,眼看獄卒拿起批頭竹片,雨點般打來,只能屈打成招。這個時候,決定武松死活的已經不是案件本身的律法依據問題,而是銀子的多少問題。隨著施恩和張團練競投標似的往官府裡送銀子,武松的命被保了下來。在流放途中,張都監、張團練派人欲斬草除根。江湖經驗豐富的武松躲過追殺,並殺死殺手後返回孟州,血濺鴛鴦樓,殺了張都監、張團練等15人。一個冤案不僅塑造了一個殺人魔王,也培養了一個反朝廷悍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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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節:黑獄不是商業傳說2
作者:李光閣

  屈打成招的不止武松,獵戶解珍、解寶也一樣倒霉,遭遇了同樣的冤獄。因為一隻傷虎的歸屬問題,解珍、解寶與毛太公發生了爭執。這本來是一起普通的民事案件,然而毛太公依仗自己的勢力,把兄弟兩人扭送到了官府,硬是弄成刑事案件。州里負責案件處理的是毛太公的女婿王正。王正先去上司那裡匯報了一番,來了個惡人先告狀,然後才把解珍、解寶帶到公堂之上,「不由分說,捆翻便打」,一定要讓兄弟兩人招作「混賴大蟲,各執鋼叉,因而搶掠財物」。在這種形勢下,解珍、解寶只能按照毛太公的意思招供。解珍、解寶在當地是英雄人物,毛太公不想留下後患,就和王正商量:「與我一發斬草除根,萌芽不發。我這裡自行與知府打關節。」得了銀子並聽信了王正結果兩人性命之言的節級包吉,決定保證毛太公萬事大吉。他讓兩頭蛇解珍、雙尾蠍解寶跪在死囚牢裡,罵道:「你這兩個畜生!今番我手裡教你兩頭蛇做一頭蛇,雙尾蠍做單尾蠍!」如果不是小節級樂和通風報信,顧大嫂等人成功劫獄,解珍、解寶就會成為冤死鬼。這一起冤獄的後果更嚴重,一下子培養了孫立、孫新、顧大嫂、樂和、解珍、解寶、鄒潤、鄒淵八個反朝廷干將。 

  現在,我們可以總結出黑獄兩個最根本的特點:一是講錢不講法,有錢就免打,沒錢就狠打,打與不打,殺與不殺,起決定作用的不是制度規則,而是銀子;二是講權不講理,有了權力的後盾,就可以僱用囚犯做打手,開辦黑社會公司,可以任意、虐待打殺良民、犯人,完全不用考慮天道公理。在吏制腐敗、司法黑暗的灰社會狀態下,一旦執法權落到了心術不正的執法者手裡,而制度又對律法的執行過程無法進行有效監督,公共權力便會切換成私人牟利的資源。執法者通過任意支配自己的傷害能力,既創造了經濟效益,又獲得了虐待的快感。 

  這種黑暗傷害的存在,既是百姓的不幸,也是社會的悲哀。在整個腐敗的司法系統裡,案件開辦前,有宋江這樣的公人通風報信;追捕犯人時,有朱仝這樣的公人私放罪犯;決獄時,有陽谷知縣這樣的公人貪贓枉法;刺配流放時,有董超、薛霸這樣的公人圖財害命;進入監獄時,有管營、差撥這樣的公人出賣律法。大宋帝國的整個司法體系,已經切換成了個人獲利的「利器」,國家統治秩序崩壞得一塌糊塗也就沒什麼奇怪的了。 

  武松最突出的政績是景陽岡打虎,這也是讓他一下子走紅的壯舉。武松對自己的「成名作」很自豪,同敵人對陣時,往往先拿出來忽悠一下對手:「休言你這廝鳥蠢漢,景陽岡上那隻大蟲,也只打三拳兩腳,我兀自打死了。」能打死老虎的武松「身長八尺,一貌堂堂,渾身上下有千百斤力氣」,生得一副銅筋鐵骨。而解珍、解寶最突出的能力是打獵,在登州獵戶排行榜上名列第一。兄弟兩人七尺以上身材,腰細膀闊,都使渾鐵點鋼叉,有一身驚人的武藝,「有時性起,恨不得騰天倒地,拔樹搖山」。 

  連武松、解珍、解寶這樣的英雄好漢,都能屈打成招,普通的老百姓成為冤案的主角,就不足為奇了。 

  小人大問題(略) 

  吃吃喝喝的代價(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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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節:閻婆惜寓言1
作者:李光閣

  臥榻暗流 

  閻婆惜寓言 

  閻婆惜寓言的最重要的寓意是:任何畸形的開端,必然導致畸形的結局。 

  閻婆惜的血雖然已經干了將近千年,但血腥味卻沒有消失。我隨便上網搜了一下,類似的閻婆惜事件就有幾萬個網頁。閻婆惜故事是一個「二奶」寓言,一些人缺乏對這個寓言含義正確的解讀,仍沿著閻婆惜的足跡往前走,卻忽視了刀口已漸漸逼近。當將這個舊聞還原成新聞的時候,我忽然發現,類似的故事都重複著同樣的定律,所有的主角都面臨著類似的結局。 

  閻婆惜原本靠唱小曲兒為生,一家三口因為來山東投靠一個官人,流落在鄆城縣。哪知道他們的小曲兒在這裡沒有市場,生活陷入了困境。閻婆惜一家住在縣城後面的破巷子裡,屋漏偏逢連夜雨,閻父得瘟疫去世了,閻婆惜娘倆連送葬的錢都沒有,被生活逼迫到走投無路的地步。經王婆介紹,閻婆找到了宋江。宋江當時擔任鄆城縣衙的押司,雖然只類似於現在的一個正科級秘書,但由於工作多年,在當地有一定的地位。宋江家庭也比較富裕,屬於大戶人家,平常喜歡捐款資助,「人問他求錢物,亦不推脫」,「常散施棺材藥餌」。當宋江瞭解到閻婆的淒慘遭遇後,不僅給寫了張領取棺材的「介紹信」,而且還立刻資助了十兩銀子。如果故事到此結束,宋江還是好人好事的榜樣,繼續當他的小吏;閻婆惜還做她的流浪歌手,繼續沿街唱她的小曲兒。 

  宋江從兜裡掏出那十兩銀子的時候,並沒有意識到他其實已經打開了潘多拉的盒子。閻婆把丈夫下葬之後,登門答謝宋江,發現他沒有老婆,就請王婆去做媒。閻婆惜只有十八九歲,出落得「花容裊娜,玉質娉婷。髻橫一片烏雲,眉掃半彎新月。玉筍纖纖,翠袖半籠無限意。星目渾如點漆,酥胸真似截肪」。而宋江年及三十,「身軀六尺」,「面黑身矮」,「坐定時渾如虎相,走動時有若狼形」。經濟基礎決定個人的生存條件,而個人素質決定對生存方式的選擇。漂亮的閻婆惜不願意繼續流落江湖唱她的小曲兒,而寧願委身面貌醜陋的宋江,肯定是被宋江的社會地位和經濟條件打動了。閻婆的外交辭令是「虧了宋押司救濟,無可報答他,與他做個親眷往來」。我推測,無依無靠的娘倆看中了宋江的社會地位和物質條件。由此,引申出了「二奶」第一定律:貪圖虛榮。 

  王婆第二天就來找宋江,把閻婆惜娘倆的意思說了。剛開始宋江不太願意,後來王婆反覆勸說,宋江也就答應了。對於以後閻婆惜的出軌,施耐庵是這樣解釋的:「原來宋江是個好漢,只愛使槍棒,於女色上不十分要緊。」既然「不十分要緊」,為什麼要答應這門親事呢?我以為,宋江內心是願意接納閻婆惜作為自己的「二奶」的,所謂的經過王婆的「攛掇」,其實是一種掩人耳目的、半推半就的假象。和其他一些所謂的成功人氏一樣,宋江在獲得了一定的政治和經濟地位後,內心開始了對非常態生活的追求。由此,也引出了「包二奶」第一定律:尋求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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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節:閻婆惜寓言2
作者:李光閣

  閻婆惜和宋江結合半個月後,就擁有了唱小曲兒時所沒有的生活條件,打扮得「滿頭珠翠,遍體金玉」,享受到了標準的「二奶」待遇。宋江雖然沒有妻小,屬於鑽石王老五,但閻婆惜絕對不是宋江明媒正娶的妻子:第一,沒有舉行儀式,相當於未婚同居,法律並不承認;第二,從未踏進宋家門一步,只是「在縣西巷內,討了一所樓房,置辦些傢伙什物」。對於閻婆惜來講,她過的是「籠中雀鳥」的生活,這是「二奶」第二定律:而宋江則過著「金屋藏嬌」的日子,這是「包二奶」第二定律。兩個人就這樣過著畸形的感情生活。 

  宋江與閻婆惜只存在同居關係,宋江從沒愛過或者是喜歡過閻婆惜,當然閻婆惜也沒有喜歡過宋江,這樣的生活注定無法長久。正由於閻婆惜是「二奶」的身份,所以宋江根本就沒把閻婆惜當回事。開始還有點新鮮感,「夜夜與閻婆惜一處歇臥」,蜜月期過了,刺激度沒了,「漸漸來得慢了」,「半月十日,去走得一趟」,甚至「幾個月不去」。這就是「包二奶」第三定律:厭煩冷落。而「二奶」第三定律也出現在了閻婆惜身上:精神匱乏。閻婆惜一邊享受著富足的物質生活,一邊也咀嚼著貧乏的精神生活。「水也似後生」的閻婆惜,越來越討厭又黑又矮的宋江。所以,閻婆惜在扮演「二奶」角色的同時,開始暗渡陳倉,有了自己的所謂愛情,對象是宋江的同事張文遠。「閻婆惜自從和那小張三兩個搭上,並無半點兒情分在這宋江身上。」對於這頂綠帽子,宋江並不以為然:「又不是我父母匹配的妻室,他若無心戀我,我沒來由惹氣做甚麼?我只不上門便了。」所以,張文遠的第三者插足,並沒有像今天很多類似問題那樣,演化成爭風吃醋的情殺事件。 

  直到宋江的公文包落入閻婆惜的手中,閻婆惜寓言才顯現出血色,「二奶」與「包二奶」定律才變得沉重。其實,即使沒有公文包做引子,閻婆惜寓言也會向悲劇的情節過渡,只是因為宋江落下了公文包,悲劇的高潮才提前到來。宋江的哥們晁蓋等人,因為搶劫當朝太師蔡京的生辰綱,被全國通力緝拿,由於宋江通風報信才得以逃跑。為感謝他的救命之恩,晁蓋在梁山上站穩腳跟後,派人送來了一百兩黃金和一封「感謝信」。儘管宋江只收了大約五至十兩,要命的是裝「感謝信」和黃金的公文包,不小心落到了閻婆惜手裡。如果被閻婆惜交到官府,宋江將面臨滅頂之災。 

  宋江和閻婆惜的關係已如水火,如果不是閻婆從中調解,兩個人恐怕連面都懶得見。宋江和閻婆惜見面了,但他應了「包二奶」第四定律:授人以柄。也許他並不知道這樣一個道理,到「二奶」那裡過夜,是不能帶重要物件的。閻婆惜早就想敲宋江一筆,然後和張文遠雙宿雙飛,拿到了這封「感謝信」,等於攥住了宋江的命根子。爭取到了談判主動權的閻婆惜,要求宋江答應三個條件,演繹出了「二奶」第四定律:敲詐勒索。閻婆惜做了宋江的「二奶」,相處時間長了,應該對宋江的為人有所瞭解,同這樣一個黑白兩道都通吃的人在一起生活,遠比和小白臉在一起要滋潤得多也危險得多。既然閻婆惜選擇了物質的魚翅,就不應該再奢望感情的鮑魚。閻婆惜現在既想要錢,還想獲得愛情,似乎已經沉醉在自己虛幻的世界裡,根本沒有想像敲詐一個串通巨匪的人的後果是什麼。其實,已經厭倦了與閻婆惜保持包養關係的宋江,答應得也很爽快:「休說是三件事,便是三十件也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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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節:閻婆惜寓言3
作者:李光閣

  這個時候的閻婆惜,已經被興奮的血液沖昏了頭腦,她緊緊攥著那封「感謝信」,提了三個條件:第一,爭取婚姻自由,讓宋江拿還典身文書,允許自己改嫁張文遠,並寫下不來騷擾的保證書,宋江很爽快地答應了;第二,保護財產所有權,「頭上戴的,身上穿的,家裡使用的」,都歸自己,也寫下不准討還的保證書,宋江也很爽快地答應了。就這兩個條件而言,閻婆惜顯得很有經濟頭腦,也有律法眼光,既為自己今後的生活保障了基本條件,也避免了今後可能出現的產權糾紛。但要命的是第三條,她要宋江把那一百兩黃金貢獻出來。事實上,儘管這一百兩黃金宋江沒有照單全收,但憑宋江的家底,也能拿得出來,況且宋江也答應了閻婆惜的要求。以他的為人,也不可能在乎這點金子。但自以為得計的閻婆惜,就是不依不饒,還拿報官來威脅,就是這一點要了她的命。 

  維繫「二奶」關係的不是感情,而是物質條件。閻婆惜想擺脫「二奶」的名分,還想享受不勞而獲的生活,這是悲劇的根源。宋江在本質上並不想把事情鬧大,當閻婆惜一再將他推向律法審判的邊緣時,身份、地位、經濟乃至生命都面臨著顛覆性威脅,他才選擇了一條相對低成本的滅口路徑。閻婆惜寓言的最重要的寓意是:任何畸形的開端,必然導致畸形的結局。這也是「二奶」和「包二奶」所共同擁有的第五定律。宋江忍下了閻婆惜給他的綠帽子,並不代表這個又矮又黑的押司是個窩囊廢。閻婆惜顯然被未來的憧憬迷住了雙眼,像宋江這樣一個在當地有影響和勢力的人物,怎麼會這麼輕易地栽到一個「二奶」手裡?所以,不管我們現在是否認為閻婆惜是個受害者,有一點是不能否認的,閻婆惜的個人素質也就是她的貪婪與愚蠢,促成了自身的毀滅。已經走投無路的宋江,將刀抹向了閻婆惜的脖子。 

  寫到這裡,忽然感覺有點悲哀,因為我發現,歷史和現實中一幕幕的血腥,好像從來沒有阻擋住那些慾望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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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節:「二奶」的風月政治學1
作者:李光閣

  第一「二奶」的風月政治學 

  風月影響政治,臥榻左右時局,是封建專制體制的一大弊端。 

  宋宣和三年(公元1121年)正月十四傍晚時分,水泊梁山領導班子幾位成員來到了東京。宋江擔任「一把手」之後就奔首都,顯然不是為了遊山玩水,「私去看燈一遭便回」。這次出差,目的是想看看招安的項目能不能拿下來。儘管上年九月初九重陽節前聚會時,宋江將企盼朝廷招安的想法寫成歌,隱約地表達出來,引起了部分領導班子成員的反對,李逵甚至藉著酒勁踢碎了一張桌子,但宋江把自己這些草匪納入朝廷正式編製的願望並沒改變。 

  宋朝的商業和娛樂業非常發達。東京城內有一百三十餘座寺觀祠廟,七十二家富麗堂皇的大酒樓,而號稱「瓦子」的民眾樂園,一次就可接納數千人遊樂。當時,僅汴河一路,每年從江南運往京城的糧食就有五百萬至七百萬石之多。商業的發達表現在行業分工的細緻上,南宋京都臨安商業達四百多行,有米市、肉市、川廣生藥市、象牙玳瑁市、金銀市、花朵市、卦市,不一而足。宋江幾個人「轉過御街,見兩行都是煙月牌」,顯然是到了「妓院一條街」。宋代市民熙熙攘攘的夜生活,連宋仁宗都曾感歎自己在宮中生活的冷清。作為藝術家的宋徽宗從地道裡爬到北宋第一名妓李師師房裡,就不足為奇了。 

  李師師的知名度極高,關於她的緋聞漫天流傳,如果那時有小報,她可以輕鬆地上頭條。張邦基《墨莊漫錄》載:「政和間,汴都平康之勝,而李師師、崔念月二妓名著一時。」當時的著名文化人周邦彥、秦觀等都與她有過交往,有的感情還很深。《汴都平康記》說她「慷慨飛揚,有丈夫氣,以俠名傾一時,號飛將軍。」她的事跡在筆記野史、小說評話中多有記述。李師師和宋徽宗確實關係非常,《宋史·徽宗紀》有徽宗乘轎私會李師師的記載,《三朝北盟會編》也有徽宗賜李師師金帶的證明。 

  宋江等人來到「妓院一條街」後,在茶樓裡向茶博士打聽李師師「莫不是和今上打得熱的?」茶博士道:「不可高聲,耳目覺近。」在沒有網絡等傳媒的宋代,關於皇帝包養風月女子的小道消息滿天飛,連遠在山東的宋江都知道了,可見很多人都有窺探和傳播別人隱私的愛好,真是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宋江一心想把梁山這支隊伍帶入體制內,最有效的方法就是獲得朝廷的招安。但是,主張招安的御史大夫崔靖被拿入大理寺,唯一的出路也被堵死了。如果正常的渠道成本過大或者門檻過高,選擇非正式渠道便成為必然。因此,宋江才拍板決定「要見李師師一面,暗中取事」。 

  風月影響政治,臥榻左右時局,是封建專制體制的一大弊端。許多行業和領域,表面上看起來規章制度、公文一籮筐,如果因此就真的循規蹈矩、小心翼翼,生怕越雷池一步,就會眼巴巴地看著別人「八仙過海,各顯其能」地通過各種通道,輕輕鬆鬆越過了「高壓線」。很多重大事情往往是在非正式場合由非正式規則決定的,如同國外商界利用打高爾夫洽談生意一樣。宋江試圖走「二奶路線」完成招安大業,無疑是低成本的戰略選擇。需求信息一旦通過「枕邊風」傳入決策中樞,將會直接切換成現實生產力。李師師為人「慷慨飛揚,有丈夫氣」,並且「和今上打得熱」,是天下第一「二奶」。打通了這一關節,招安工作也就完成了一大半。小吏宋江的確具有戰略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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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節:「二奶」的風月政治學2
作者:李光閣

  李師師有如此的通天本事,能成為天下第一「二奶」,僅僅是只花瓶遠遠不夠。徽宗能置後宮佳麗三千不顧,而寧願鑽地道來取李師師這一瓢飲,顯然迷戀於她的過人風情。宋江很快就領教了李師師的魅力。他先派燕青去公關,燕青向李師師的經紀人李媽媽許下重金,宋江就有了第一次見李師師的機會,只是還沒說幾句話,徽宗就從地道裡爬了進來。工作雖然沒談成,但宋江卻看到了李師師的潛在價值。金錢和美酒可以縮短世俗人物之間的距離。第二次見面,宋江輕鬆地拿出了一百兩金子,謙虛地說「山僻村野,絕無罕物」,意思是俺那疙瘩也沒什麼好東西,就這點土特產意思意思吧。李師師表現出了嫻熟的交際手腕和通達的處世態度,不卑不亢地拜謝道:「員外識荊之初,何故以厚禮見賜,卻之不恭,受之太過。」禮物照單全收,還拿得有理有節,也算是本事。 

  這次見面,宋江被李師師鎮住了。宋江先是在縣裡待了三十年,而後又跑到梁山上和一幫大老爺們住在一起,現在居然混到能和當今皇上「二奶」一起吃飯的地步,激動得酒有點喝大了,吆三喝四指指點點的,連在梁山「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的草匪作風都使了出來。儘管柴進忙不迭地打圓場,閱人無數的李師師也通情達理地表示,「酒以合歡,何拘於禮」,但這也有失梁山首領的身份。有個小插曲,顯示了李師師的幽默。李逵不滿宋江在那裡吃花酒,而讓自己守大門,就闖了進來。宋江介紹李逵說:「這個是家生的孩兒小李。」李師師道:「我倒不打緊,辱沒了太白學士。」風流倜儻的李白,芳華絕代的李師師,粗鄙醜陋的李逵,簡單一語,竟勾勒出一幅美妙的漫畫。也難怪李逵生氣,宋江只顧與美人喝酒,還故意弄首詞來顯示自己的文采,結果又被從地道爬進來的徽宗,打斷了招安工作的洽談。李逵一怒之下,打了負責警衛工作的楊太尉,驚了聖駕,宋江給皇帝專題匯報的計劃也破滅了。 

  西方管理學家曾做過專門調查,在一個人的成功因素中,溝通協調能力占67%。這種能力在李師師和燕青身上得到了充分體現。儘管兩次都沒成功,但宋江等人確實看到了李師師身上所具備的圓通大度的處世素質。已經輕車熟路的燕青第三次單槍匹馬,只靠吹拉彈唱就把同是業界行家的李師師給拿下了。李師師憑借自己天下第一「二奶」的身份,輕鬆躲過了驚駕的嫌疑,但宋江等人的行為無疑引起了她的警覺。所以李師師見了燕青後說:「你不要隱瞞,實對我說知;若不明言,決無干休。」已經找不到其他出路的燕青講明了自己的意圖:「只是久聞娘子遭際今上,以此親自特來告訴衷曲,指望將替天行道,保國安民之心,上達天聽,早得招安,免致生靈受苦。」 

  李師師對梁山的意圖既不懷疑,也不反感,而是表示出了信任、理解和熱情:「你這一班義士,久聞大名,只是奈緣中間無有好人,與汝們眾位作戰,因此上屈沉水泊。」李師師相助水泊梁山完成了由體制外向體制內的轉軌,除了接受了禮金、喜歡燕青等原因外,其根本原因是她和梁山英雄一樣生存在體制外的江湖,「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有著不同於主流社會的道德觀、價值觀和難與外人道的人生際遇。所以,儘管李師師受到徽宗寵幸,「風雷聲價,播傳寰宇」,但前兩次宋江等人出現在她家裡的時候,她不僅熱情相待,還主動邀請:「來日駕幸上清宮,必然不來,卻請諸位到此,少敘三杯。」同樣,燕青雖然是草匪,卻贏得了李師師的垂青。要不是燕青把持得住,差點成了徽宗的「情敵」。 

  同李師師的談判工作,並沒有大兵壓境的緊張感,也沒有討價還價的扯皮感,一切都是滑著輕鬆的舞步向前推進。在賓主盡歡的會談氣氛中,李師師向皇帝引薦了燕青。燕青憑借幾首小曲打動了宋徽宗,不僅為自己討來了免於處罰的聖旨,還讓徽宗全面地掌握了宋江對招安項目的渴望。路線確定以後,人才是關鍵因素。沒有李師師的引薦,宋江就不可能實現招安的目標,同樣沒有燕青的努力,招安也將遙遙無期。對宋江招安的成功,李師師和燕青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李師師有著清醒的政治頭腦。她的全部政治觀點可以歸納如下:一、梁山好漢們是一班義士,只是屈沉水泊;二、朝廷被奸臣閉塞賢路,壞了國家大事;三、皇帝聖明,只是受了蒙蔽。她雖出身風塵,卻能洞察玄機,明辨是非,「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以一袖清香,輕鬆消解了幾十萬金戈鐵馬。蔡京等國家重臣全然不顧國家利益,政治品質還不如一個風塵女子,真是令人感歎。 

  張端義在《貴耳集》中說李師師和宋徽宗「君臣遇合於倡優下賤之家,國之安危治亂,可想而知也」。把李師師當成了紅顏禍水,顯然有失公允。但憑李師師的能力,如果要做點壞事,肯定也能驚天。話又說回來,歷來紅顏禍國之說頗盛:夏亡於妹喜;商敗於妲己;西周毀於褒姒;吳國滅於西施;唐破落於楊貴妃;有清一代三百年,敗亡在慈禧太后手中。甚至有人評論說,輝煌的事業往往經不住臥榻邊的幾聲嬌笑。 

  其實,一切敗亡都是私慾過分膨脹而沒有加以遏制的必然結果。把失敗歸咎於臥榻之側,顯然是在推卸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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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節:四個女人的非正常死亡1
作者:李光閣

  四個女人的非正常死亡 

  從白秀英、李瑞蘭、潘巧雲、劉夫人四個女人的非正常死亡可以看出,人的一生其實是充滿了選擇的過程,每天都要面對各種各樣的選擇。稍有不慎,相對於社會來說處於弱勢地位的個體,就會面臨滅頂之災。 

  生活是一本大書,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一頁。如何書寫,除了客觀條件的限制,還有個人的創造性選擇。亭長劉邦看見秦始皇的車隊,羨慕地說:「大丈夫當如是焉。」他選擇了爭奪,最後成功了;農民陳勝受不了秦始皇的暴政,很有志氣地說:「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他選擇了抗爭,最後卻失敗了。如果對生活的選擇沒有智慧,有時候足跡裡就會印滿了毀滅。 

  李師師是天下第一「二奶」,做成了徽宗招安的大項目,還賺了宋江不少銀子,可謂名利雙收;閻婆惜是宋江的「二奶」,嚴重「瀆職」不說,還妄想敲詐一筆,最後賠了貞節又折頭。和李師師、閻婆惜一樣,白秀英也是京城裡的人,同樣選擇了做「二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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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節:四個女人的非正常死亡2
作者:李光閣

  「色藝雙絕」的白秀英傍的是鄆城的知縣。這個女子很有經濟頭腦,她依仗知縣的勢力,在縣城裡開勾欄。對於白秀英的身份,剛剛出差回來的鄆城都頭雷橫並不知情。白秀英表演完後就去收費,坐在包廂裡的雷橫卻沒錢付,衝突由此而起。估計負責全縣治安工作的雷橫,在自己的轄區內並沒有帶錢的習慣。但他如果知道白秀英是自己頂頭上司的「二奶」,很可能表示一下歉意,寫個欠條也就拉倒了。問題出在白秀英身上,她仗著和知縣的關係,與父親白玉喬一起,教訓雷橫這個小縣城的土包子,「我兒,你自沒眼。不看城裡人村裡人,只顧問他討什麼」,一副歧視農民的小市民嘴臉。當旁觀者告訴她這是縣裡的都頭時,白氏父女根本不把雷橫放在眼裡。白玉喬還取笑雷橫「只怕是驢筋頭」。雷橫在本縣地面上哪受過這種氣?便把白玉喬打了一拳,踢了一腳。氣急敗壞的白秀英坐上轎子,就去知縣那裡吹枕邊風。在知縣眼裡,雷橫的地位根本不如自己的「二奶」。他依據律法程序讓白秀英寫了狀子,立即把雷橫當做擾亂社會治安的典型拿下,枷在勾欄門前示眾,來個殺雞給猴看,給自己的「二奶」在當地樹立權威。 

  一旦靠上了權力的大樹,心靈就會如同籐蔓一樣扭曲。白秀英顯然把自己的身份,切換成了「常務副知縣」。她逼迫雷橫的同事對雷橫刑杖伺候,否則「少刻我對知縣說了,看道奈何得你們也不!」在權力的庇護下,娼妓成了執法者,連雷母對律法的異化,都看得清清楚楚:「幾曾見原告人自監著被告號令的道理。」能把做步兵都頭的兒子擺平,白秀英更不把手無縛雞之力的雷母當根蔥,當眾把她一頓痛打。雷橫是個大孝子,眼看老母受此凌辱,一枷打死了白秀英。如果說「二奶」閻婆惜死在了「傻」字上,「二奶」白秀英顯然死在了「狂」字上。作為勢利寄生蟲的「二奶」,居然走到了行使權力與律法的前台。她有如此下場,無疑是「自作孽」的結果。 

  李瑞蘭是東平府人氏,專職從事賣淫工作。宋江去東平府搶糧食時,史進考慮到自己曾和她有過魚水之歡,就想躲到她家裡,裡應外合為梁山立點功勞。李瑞蘭雖然身在妓院,但對時事卻瞭如指掌。史進落草、宋江搶糧這些事情,她都一清二楚。吳用聽說史進跑到李瑞蘭那裡做臥底,立即知道「此人今去,必然吃虧」。吳用的說法是,娼妓「得便熟閑,迎新送舊,陷了多少才人。更兼水性,無定准之意,縱有恩情,也難出虔婆之手」。難怪吳用埋怨,在對社會的瞭解上,宋江、史進都欠火候。果然不出所料,收了史進錢後的李瑞蘭,企圖來個名利雙收,掙個「首告」的功勞。她和虔婆設局穩住了史進,然後報了官府,史進被逮捕歸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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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節:四個女人的非正常死亡3
作者:李光閣

  應該說,李瑞蘭收了史進的錢,又告史進的密,在道德上是有欠缺的。不過娼妓如果講道德就不是娼妓了,就像虔婆說的:「這行院人家,坑了千千萬萬的人,豈止他一個。」在告發史進的問題上,李瑞蘭並沒有做錯。在律法制度下,史進是造反的草寇,作為一個公民,她有權利和義務對草寇史進實施舉報。即使從「他做了歹人,倘或事發,不是耍處」的自我保護角度出發,李瑞蘭的告官也是天經地義。但李瑞蘭在官府保護百姓能力問題上,做出了錯誤的估計和判斷。她本人對「這兩日街上亂哄哄地說宋江要來打城借糧」的嚴峻形勢非常清楚,但卻忽視了梁山的實力。妓院裡的老伯看得很明白:「梁山泊宋江這伙好漢,不是好惹的,但打城池,無有不破。」 

  在宋徽宗治下的灰社會狀態裡,官府已經失去了向民眾提供公共服務的基本能力。但李瑞蘭並沒有聽從老伯的勸告,而是將史進弄進了大牢。結果當然很明顯,城破之日也就是李瑞蘭喪命之時。史進帶人去李瑞蘭家,報復性地將「一門大小,碎屍萬段」。李瑞蘭的非正常死亡,與其說是個人道德出現了問題,不如說是整個社會秩序出現了崩潰,她本人又對形勢估計不足。所以,李瑞蘭的死是個人選擇的悲哀,更是社會的悲哀。 

  潘巧雲和潘金蓮、盧俊義夫人賈氏一樣,是個著名的淫婦。如果說潘金蓮偷情又殺人,賈氏偷情又出賣自己的老公,死亡雖然屬於非正常之列,但多少還算合理的話,潘巧雲的死就有點憋屈了。 

  潘巧雲是牢頭楊雄的老婆,前任老公王押司去世後,改嫁給了楊雄。楊雄和盧俊義、武大郎一樣,由於各種原因,都不能中老婆的意,而他們的妻子又都是年輕貌美,把持不住,難免出現風流韻事。潘巧雲是水性楊花之人,原來就和大和尚裴如海不明不白,嫁了楊雄之後還淫心不死。楊雄能允許潘巧雲替前夫做超度法事,應該說胸襟比較開闊,但他並沒有料到潘巧雲法事、私事照單全做。潘巧雲和裴如海趁著楊雄晚上加班,竟在一起鬼混,這一切都被石秀看在眼裡。在向楊雄打小報告這件事上,石秀並沒有錯。任何人都無法容忍自己的兄弟朋友戴這麼大一個綠帽子而毫不知情。面對楊雄的責問,潘巧雲死不承認,還反咬一口說石秀調戲她,而耳根軟的楊雄居然深信不疑。 

  其實,事發之後潘巧雲有兩條路可以選擇,一是和楊雄離婚,二是向楊雄認錯。這兩條路都不至於害命。關於離婚的問題,有必要交代幾句,在程朱理學成為國家的指導思想以前,儘管歷朝歷代都是男尊女卑,但男女關係還是比較開化,並沒有程朱理學倡導的那麼畸形,這點完全從潘巧雲再婚上可以看得出來。但潘巧雲選擇了誣陷,並且低估了石秀的報復能力。受了楊雄責罵的石秀一肚子窩囊氣沒地方出,就殺死了裴如海和把風的頭陀。楊雄明白過來味兒之後,要殺死潘巧雲。石秀的確是個狠角色,他笑著說:「你既是公門中勾當的人,如何不曉得法度?你又不曾拿得他真奸,如何殺得人?」在石秀的安排下,二人設計把潘巧雲和把風的小保姆迎兒,騙到翠屏山上,來了個人證物證俱全,「合情合理」地把潘巧雲殺了。潘巧雲當初選擇了低成本的誣陷之路,但由於缺乏對誣陷對像能力的認識,最終走上了賠上性命的最高成本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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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節:四個女人的非正常死亡4
作者:李光閣

  清風寨知寨劉高的夫人雖然無名無姓,但她的非正常死亡卻很值得留意。劉夫人出遊時,被清風山上的王矮虎搶上山去。王矮虎好色,要把知寨夫人改任壓寨夫人。當時宋江要上清風寨找花榮,感覺如果不救花榮同事的老婆,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就以許諾幫王矮虎再找個漂亮媳婦為條件,極力要求將劉夫人放回去。 

  當我看到劉夫人對前來營救她的官兵的一番言語時,明顯感覺宋江的清風寨之行不會順利。劉夫人說:「那廝捉我到山寨裡,見我說到是劉知寨的夫人,唬得那廝慌忙拜我,便叫轎夫送我下山。」劉夫人見到自己的丈夫時,也說是賊人「不敢下手,慌忙拜我」。劉夫人連哄帶騙,顯然是虛榮心在作怪。有這樣的素質,不惹出點事兒就怪了。果然,宋江上了清風寨後,夜看小鰲山,碰巧遇到了劉夫人,被當做綁架要犯捉拿歸案。宋江爭辯說自己是過路的客人,劉夫人揭發說:「你那廝在山上時,大落落的坐在中間交椅上,由我叫大王,哪裡睬人?」當宋江把自己曾經救過劉夫人的事抖出來後,劉夫人惱羞成怒:「這等頑皮賴骨,不打如何肯招?」恨不得把宋江置於死地。 

  在對待宋江問題上,劉夫人也可以有兩條路走,一是深明大義,報答宋江的恩情;二是置之不理,索性放宋江一馬。無論走哪條路,都不會引來日後的殺身之禍。可劉夫人不但把自己的謊言進行到底,還一力恩將仇報,不問青紅皂白,將宋江當草寇抓了。有這樣的「賢」內助,也該劉高倒霉。此舉引起了花榮與劉高的衝突、清風山與青風寨的衝突,劉高被花榮剜心而死,劉夫人被燕順一刀兩斷。現在看劉夫人的非正常死亡,儘管有官匪不兩立、律法不容情的一面,但核心問題是劉夫人的道德低劣,讓她在是非面前做出了錯誤的選擇。 

  從白秀英、李瑞蘭、潘巧雲、劉夫人四個女人的非正常死亡可以看出,人的一生其實是充滿了選擇的過程,每天都要面對各種各樣的選擇。稍有不慎,相對於在社會中處於弱勢地位的個體,就會面臨滅頂之災。因此,在做任何重大決定之前,都要充分衡量選擇的成本與收益。 

  生存是一場選擇博弈,至於是賺了還是賠了,既要看選擇的方法,更要看選擇的大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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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節:夫人路線1
作者:李光閣

  夫人路線 

  儘管梁中書因為走了夫人路線,裙帶關係非同尋常,但是在責權利一體化的蔡京集團裡,如果沒有銀子的浸潤,親情也會如同秋天的樹葉慢慢枯萎。夫人路線只是提供了一種走路的可能,要想把天塹變成通途,銀子是最好的鋪路石。 

  歷朝歷代反腐敗,最難拔的釘子是與官員親近的人。直到今天,反腐倡廉工作還在三令五申強調:要管好領導身邊的人。領導身邊的人不外乎三類,第一是有裙帶關係的血親、姻親,像老婆、兒女等;第二類是在領導身邊服務的虛擬裙帶關係的人,如秘書、司機、隨從等;第三類是通過利益與領導發生關聯的准裙帶關係的人,如同事、朋友等。唐僧師徒西行路上碰到的妖魔鬼怪,在天庭上幾乎都能找到上述三類裙帶關係戶。 

  十萬貫生辰綱是新梁山事業的第一桶金,也是整個梁山事件的發軔點。如果沒有這十萬貫財富,就不會引起東溪村「村長」晁蓋的眼紅,更引不出宋江私放晁天王、怒殺閻婆惜、流放江州,可以說就是這筆財富,引爆了水泊梁山與朝廷的對抗。盤點一下這十萬貫生辰綱的來歷,我發現這裡面不僅蘊藏著巨大腐敗問題,還蘊藏著封建專制體制下用人的潛規則。 

  宋宣和元年(公元1119年)農曆五月初五,是傳統的端午節。大名留守司留守梁中書在家中舉行宴會,與夫人一起慶祝佳節。「酒至數杯,食供兩套」蔡夫人提醒丈夫說:「相公自從出身,今日為一統帥,掌握國家重任,這功名富貴從何而來?」夫人的意思很明顯,你梁中書今天拿著朝廷的俸祿,享受著這麼好的待遇,飲水可要思源啊。梁中書可不是書獃子,知道朝中無人莫做官的道理,當著夫人的面,當然不會傻到歸功於皇上重用和百姓擁護的地步。果然,他首先肯定自己的努力,「世傑自幼讀書,頗知經史。」緊接著很有感情地說:「人非草木,豈不知泰山之恩,提攜之力,感激不盡。」 

  蔡夫人對丈夫的認識程度還算滿意,進一步提醒梁中書:「既知我父親之恩德,如何忘了他生辰?」在封建專制體制下,上官的喜歡愛好、重要日期、重大變故,是下屬送禮行賄的最佳由頭。梁中書的記憶力再不好,也不可能忘了當朝太師的生日。他早就準備好了,並且出手大方:「下官如何不記得!泰山是六月十五日生辰,已使人將十萬貫收買金珠寶貝,送上京師慶壽。」蔡夫人對丈夫的表現很滿意,接著開始商量如何送禮的問題。梁中書貴為大名府留守司留守,管轄北京地區,而北京又是東京的三大陪都之一,位置顯赫,油水充足。能到這樣的地方當主官,沒有人說話是不行的。他作為蔡京的乘龍快婿,有了如此強硬而又滋潤的裙帶關係,自然具備了一飛沖天的「先天」條件。 

  蔡夫人對梁中書的提示並非多餘。她出身於官宦家庭,比丈夫這種靠功名晉身的書生,更懂得官場的遊戲規則。封建專制時代的官場中,利益永遠是第一位的,否則就不會出現蔡京排斥打擊親弟弟蔡卞、其子蔡攸為了接班而希望老爸早死的鬧劇。儘管梁中書因為走了夫人路線,裙帶關係非同尋常,但在責權利一體化的蔡京集團裡,如果沒有銀子的浸潤,親情也會如同秋天的樹葉慢慢枯萎。夫人路線只是提供了一種走路的可能,要想把天塹變成通途,銀子是最好的鋪路石。有這樣精明的夫人提醒,梁中書深得其中三昧,所以他從大肆搜刮的民脂民膏中,每年拿出十萬貫貢獻給自己的老岳父。儘管兩次都被搶了,但從後來蔡京對生辰綱搶劫案的追查動作來看,他對梁中書的苦心應該是心領了。 

  像夫人路線這種由裙帶關係衍生出來的人脈網絡,在社會上比比皆是,類似的還有慕容貴妃關節。慕容貴妃關節這個詞兒,是由還沒有上梁山之前的雙鞭呼延灼創造出來的。宋江攻破高唐州殺了高廉之後,其堂兄高俅在宋徽宗面前,保奏汝寧郡都統制呼延灼領兵征討。結果被徐寧破了連環馬,只剩下單槍匹馬一個人投奔青州。呼延灼與青州知府慕容彥達是舊相識,而慕容知府是宋徽宗的慕容貴妃之兄。呼延灼投奔青州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卻打慕容貴妃的關節,那時卻引軍來報仇不遲」。攻打梁山全軍覆滅,按律當重罰。呼延灼對於這一點有清醒的認識,在他看來,如果通過慕容知府引薦,他攀上貴妃的高枝,就可以免去刑罰,重掌兵權,征討梁山,將功折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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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節:夫人路線2
作者:李光閣

  呼延灼的算盤並不如意。不是慕容知府不幫忙,而是還沒來得及打通關節,呼延灼就被弄上了梁山。青州是古代天下九州之一,到了宋代雖然沒落,但仍然是最大的行政區域之一。慕容彥達能夠知青州,並且在其轄區內「殘害良民,欺罔僚友,無所不為」,完全是因為「倚托妹子的勢要」。可見在當時的專制時代,科舉只能使人獲得陞遷的資格,血緣、裙帶、朋黨、鄉黨等關係才是個人進步的主要依托方式。所以我們看到,蔡德章依靠其父蔡京做了江州知府,高廉依靠其叔伯兄弟高俅做了高唐州知府,蔡京的門人做了華州太守,甚至連童貫的門館先生程萬里,都做了東平府太守。 

  話說得遠一點,夏商周分封諸王,血緣是行政組織的依托,宗族是行政系統的主幹。隨著生產力的發展,社會交往的拓展,血緣關係在組織國家政權和推動社會運轉中的作用日益淡化。但是血緣關係在皇權制度、選官制度、行政制度、迴避制度、反貪制度等行政與律法方面,仍有著重要的地位。根據血緣選官、任官和行政處罰是中國古代自然經濟時代的產物,已經被現代社會拋棄。但是,現實生活中,一些人還沒有完全擺脫這種「裙帶」意識,成為人事領域腐敗的重要因素之一。 

  通過裙帶關係獲利,是封建專制體制下一些人屢試不爽的經典方法。南宋的賈似道,「少落魄,為游博,不事操行」,單看這十個字的評語,就具備了傳統壞人的典型特點。但是這傢伙仗著他的姐姐賈妃受寵於宋理宗趙昀,靠裙帶關係陞官,後來居然入相出將,成為一代權臣。南宋的滅亡,這個「不事操行」的東西脫不了干係。 

  安史之亂的爆發,主要罪責應歸結於唐玄宗。但沒有楊貴妃這根引線,這場叛亂也可能不會出現。楊貴妃原是壽王李瑁的王妃,被唐玄宗佔去同居了六年後,於公元745年冊封為貴妃。當時,楊貴妃身上顯現出來的裙帶關係不得了,她本人得幸於君主,滿門沾光。老爸追贈太尉、齊國公,老媽封涼國夫人,老叔拜光祿寺卿,三個老姐全封為夫人,幾位堂兄授鴻臚卿、御史等要職。甚至連在巴蜀地區混得不成人樣的楊國忠,這位日後慫恿唐玄宗放棄防禦而主動出擊致使長安城陷落的宵小之輩,以遠房堂兄的身份,一路綠燈,最後竟然成了宰相。這種李家天下楊家黨的局面,無疑是大唐帝國由盛轉衰的主要因素。 

  如果沒有裙帶關係,也可以投其所好,製造出虛擬的或者准裙帶關係。這裡有一個例子,就是安祿山管楊貴妃叫媽的故事。三百多斤的大胖子安祿山,外表看似憨厚,其實人情練達,精明無比。唐玄宗讓安祿山與楊貴妃的堂兄弟們結拜,而四十五歲的安祿山偏要拜二十九歲的楊貴妃做乾媽。據說,楊貴妃高興之餘,還專門做了一個巨大的襁褓,把她的這個老乾兒子包起來玩耍,並為他做了三天三夜的洗兒禮。靠著這層關係,天下十鎮節度使,安祿山一人兼任了三個,全國四十九萬邊防軍,他一人就指揮了近二十萬,並且還坐上了全國軍馬總管的位置。張九齡認為安祿山有狼子野心,並勸皇帝趁早殺掉他。但因准裙帶這種關係,安祿山仍被重用,最後以乾兒子身份起身反叛乾爹乾媽,致使大唐帝國盛極而衰,並導致藩鎮割據,危害中國垂兩百年。 

  近年來,裙帶關係猖狂向經濟領域蔓延,引發了一些腐敗問題。一些領導幹部唆使、縱容自己的血親大肆收受賄賂,或者由血親開公司、辦實體,充當「提款機」,自己隱居幕後操縱,利用手中權力牟取暴利。這種腐敗成產業化、一體化、集團化的趨勢,丈夫當官,老婆收錢,兒女搞經營,大有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樣子。往往抓住一個人,拔出蘿蔔帶出泥,牽扯到很多家庭成員。 

  世間本無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如果非正常的裙帶、准裙帶關係,久而久之成了正常的「官」際關係,而「官」際關係的親疏又通過金錢關係來體現,路的終點就不止是陷阱了,簡直就是地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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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節:宋江的第一生產力1
作者:李光閣

  金錢能量 

  宋江的第一生產力 

  在封建專制體制下,如果沒有資歷和出身等政治資源可以利用,要想獲得成功,必須具有良好的人脈關係,這是社會生活的第一生產力。 

  經過了被劉高迫害的清風寨事件後,宋江對朝廷失去了信心,決定帶領花榮、燕順等人上梁山。在半道上的一家飯館裡,因為座位問題,燕順等人和石勇發生了衝突。石勇口氣很大:「老爺天下只讓得兩個人,其餘的都把來做腳下的泥。」宋江就問這兩個人是誰,石勇告訴他,一個是柴進,一個是「鄆城縣押司山東及時雨呼保義宋公明」。石勇還補充強調說:「只除了這兩個人,便是大宋皇帝,也不怕他。」 

  石勇並不認識宋江,居然把這個小小的押司看得比皇帝還重,可見宋江在社會上的名望。在北宋帝國時代,既沒有專門的造星公司,也沒有搞有償新聞的環境,更沒有高度發達的網絡傳媒,宋江在江湖上竟然有如此的名望,手段的確非同一般。千萬不要小看名望,宋江能從一個縣衙裡的小吏,成長為江湖中人人稱頌的及時雨,進而當上了讓徽宗夜不能寐的梁山首領,主要得益於名望。 

  宋江的名望是怎麼來的呢?一句話,拿錢買來的。資歷和出身是從政的進身階,袁紹這個窩囊廢能被推舉為討伐董卓的總司令,靠的是四世三公的祖蔭;而賣草蓆的劉備逢人必言自己是中山靖王之後,無非是想表明他有著高貴的DNA。中國是禮儀之邦,世俗禮儀的核心其實是人情,表現在社會活動中就是人脈關係。人脈關係的好壞,決定著一個人事業的成功與否。所謂「朋友多了路好走」,講的就是這個道理。在封建專制體制下,如果沒有資歷和出身等政治資源可以利用,要想獲得成功,必須具有良好的人脈關係,這是社會生活的第一生產力。很多人都能賺錢,但並非都會花錢,能給錢以生命。宋江就是一個善於花錢、能夠給錢生命的人。他摸準並激活了江湖中左右「義氣」的那根物質神經,用銀子建立了一個龐大的人脈關係網絡,最終成為了一呼百應的江湖大佬。 

  主流社會通常認為義與利是相對的。儒家強調「義利之辨」,正如孔子所說的「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這些其實是士大夫的看法。江湖是一個獨特的趨利性社會。在江湖社會中,要想獲得生存所必須的物質條件,必須遵守江湖規則,「義」是統領一切江湖規則的規則,是江湖的非成文性憲法。講「義」是為了更好地獲「利」,「義」要用「利」來體現,這是江湖中人交易雙方都要遵循的默示契約。江湖還是一個獨特的網絡。在這個網絡中,通過遊民的交口相傳,信息傳播的速度,往往比主流社會的正式渠道快得多。 

  社會中的遊民首先需要解決的是生存問題。他們在形影相吊、流離失所的時候,最需要的是朋友的援助,而援助的最直接有效的方式是提供物質幫助。能從微薄的收入中解囊相助他人,被看做是講義氣的核心表現。金聖歎批評說,「宋江為區區滑吏,而徒以銀子一物買遍天下」。其實他只看到了宋江在江湖中使用銀子的巨大效果,而沒有看清江湖社會的本質。宋江在人際交往中,一直遵守的是金元外交定律,他將銀子大把大把地撒出去的同時,獲得了與日俱增的支持率和認同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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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節:宋江的第一生產力2
作者:李光閣

  慷慨大度、仗義疏財是宋江的一大優點,也是他構建自己人脈關係的一大特點。宋江「平生只好結識江湖上好漢,但有人來投奔他的,若高若低,無有不納,便留在莊上館谷,終日追賠,並不厭倦;若要起身,盡力資助。端的是揮霍,視金似土。人問他求財物,亦不推脫。且好做方便,每每排難解紛,只是周全人性格。若常施棺材藥餌,濟人貧苦,周人之急,扶人之困,以此山東、河北聞名,都稱他做及時雨……」宋江之所以被稱為及時雨,就是因為他能在朋友最困難的時候,提供必要的經濟支持。當乾枯的禾苗得到雨露的滋潤,成長為果實纍纍的莊稼時,投李報桃的效果便顯現出來了。 

  在江湖社會中,仗義疏財是衡量人脈關係好壞的最重要指標。事實上,不止是宋江,很多人對人脈關係的重要性和本質看得很清楚。晁蓋「平生仗義疏財,專愛結識天下好漢,但有人來投奔他的,不論好歹,便留在莊上住,若要去時,又將銀兩繼助他起身。」柴進也是如此,他「專一招接天下往來的好漢」。林沖發配滄州時,半路上投奔到柴進莊上。臨走以前,柴進拿出25兩一錠的銀子相送。武松辭別柴進時,也是得到了很多銀兩。凡是在江湖上人緣好的、聲望高的,都是那些不在乎錢財、喜歡慷慨解囊的人。 

  魯智深和史進、李忠喝酒的時候,聽說了金氏父女的不幸遭遇,決定予以資助。他掏出了五兩銀子,然後看著史進說:「洒家今日不曾多帶得些出來,你有銀子借些與俺,洒家明日便送還你。」史進很痛快:「直什麼,要哥哥還。」便掏出了十兩銀子。魯智深看著李忠:「你也借些出來與洒家。」李忠掏了半天才掏出了二兩,魯智深很不高興。他給李忠的評語是:「也是個不爽利的人。」對於耍把式賣藝的李忠的生活狀況,魯智深可能不瞭解。但在以出手大方與否,來衡量人品優劣與否的江湖社會裡,就是這幾兩銀子的差別,決定了魯智深同他們關係含金量的不同。魯智深打心眼裡看不起李忠,在桃花山上,李忠、周通好心招待他,結果他打暈了李忠的手下,搶了金銀器皿一走了之。而對待史進,魯智深始終是尊愛有加。當他引兵去少華山救史進時,朱武殺牛宰馬準備款待,平時嗜酒如命的他大罵:「史家兄弟不在這裡,酒是一滴不吃!要便睡一夜,明日卻去州里打死那廝罷。」「都是你這般性慢直娘賊,送了俺史家兄弟!只今性命在他人手裡,還要飲酒細商!」魯智深顯然看不慣朱武的衙門作風,動不動就大搞接待之風,胡吃海喝。其實朱武也是沒有辦法,要是招待不好魯智深,萬一花和尚不高興,也夠他喝一壺的。 

  宋江始終把提供資助,作為建立人脈關係的首選方式。在柴進莊上初識武松時,看見武松衣衫襤褸,便拿出些銀兩來要給武松做衣服,表現出了父兄般的慈愛。武松辭別宋江回家探親時,宋江執手相送,並又給他十兩銀子,感動得武鬆掉了眼淚。宋江第一次見到李逵時,恰好他賭博輸了錢,欠了人家十兩銀子,宋江便從身邊取出銀子,給了李逵。李逵為此尋思道:「難得宋江哥哥,又不曾和我深交,便借我十兩銀子,果然仗義疏財,名不虛傳。」就是這十兩銀子,使李逵成為對宋江忠貞不貳的追隨者。隨後,宋江、戴宗、李逵、張順到潯陽江邊琵琶亭中飲酒,酒席散了後,宋江又送了李逵五十兩的一錠大銀!宋江還曾資助使槍棒賣膏藥的薛永五兩銀子,也令這位病大蟲感激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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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節:宋江的第一生產力3
作者:李光閣

  宋江不但對英雄好漢如此,對一般的公人、歌妓、獄卒、無賴,也都是慷慨解囊。閻婆因感於宋江資助葬夫,把女兒閻婆惜給了他;賣糟醃的唐牛兒「在街上只是幫閒」,也因為「常得宋江資助」,「宋江要用他時,死命向前」。宋江回家被圍捕時,仍不忘送些錢物打點公人;流放江州後,宋江取三兩來銀子,給了江州公人;在江州牢城營內,上上下下,宋江都送些銀兩與他們買茶吃,「因此無一個不喜歡宋江」;潯陽江邊,李逵打暈了賣唱女子,宋江便給了那女子及其父母二十兩銀子,囑咐道:「日後嫁個良人,免在這裡賣唱。」水滸世界裡,有記載的宋江送銀子有近二十次之多。因此,他以仗義疏財聞名江湖,絕不是浪得虛名。 

  宋江等人動不動就出手資助別人,這如同流水般的銀子到底是個什麼概念呢?在吳用到石碣村動員阮氏兄弟搶生辰綱時,掏出了一兩銀子,買了一大甕酒、一對大雞、二十斤生熟牛肉,可見一兩銀子的購買力不低。鄆哥也曾經算過一筆賬,在武松請鄆哥幫忙打官司時,答應給他五兩銀子解除生活之憂。鄆哥算了一下:「這五兩銀子,如何不盤纏得三五個月?便陪他吃官司也不妨。」李逵打昏了賣唱的歌女,宋江給了她父母二十兩銀子,免得再流落江湖賣唱。可見二十兩銀子,可以改變這樣一家人的命運。根據我個人考證,按糧價折算,宋代的一兩銀子大約相當於三百元人民幣,從吳用那一兩銀子的購買能力來說,這一估算應該是比較準確的。 

  北宋中前期,國家不發給胥吏俸祿;後期發給一點點,也不過勉強餬口。作為小吏的宋江,他的錢是從哪裡來的呢?分析看來,主要有這麼幾個途徑。一是尋租。宋代,國家允許胥吏吃拿卡要,正如閻婆惜評論宋江那樣:「做公人的,哪個貓兒不吃腥?」二是個人財產。宋江有很大一部分錢來自家中。宋江家是當地的大戶,這是他重要的經濟基礎。三是饋贈所得。宋江有一部分錢財是江湖朋友給的。在孔明、孔亮那裡,孔家給了宋江五十兩銀子做路費;在清風山上,燕順、王英、鄭天壽又「各送些金寶」與宋江;宋江第一次被救上梁山時,晁蓋等「取出一盤金銀送與宋江」。還有一部分是宋江通風報信所獲得的好處費。晁蓋為報答宋江相救之恩,在梁山落草後,立即派劉唐送來一百兩金子。儘管宋江沒有全要,但由此可以看出好處費是宋江的一個收入來源。 

  當我們看到宋江不但對英雄好漢,而且對公人、歌妓、獄卒、幫閒也都慷慨解囊時,千萬不要以為這是無用功、亂撒錢。就是這種多元的投資途徑和寬闊的胸襟抱負,使他能夠獲得廣泛的聲譽收益。無論是皇族後裔的柴進、名將之後的呼延灼,還是綠林的草寇燕順、流落江湖的薛永;無論是智慧如吳用、富裕如盧俊義,還是無賴如王英、憨直如李逵,他都能左右逢源,應付自如,招於麾下。宋江用銀子澆鑄出的第一生產力,威力大得驚人,幾乎無堅不摧,只要他遇到了困難,總能夠化險為夷,絕處逢生。 

  無論後人對宋江的評價如何,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宋江具有成功人士的氣質和眼光,在人緣決定成敗的生存遊戲中,他同劉備一樣,非常看重人和,最終成就了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業。 

  有一定的器具,而又不受制於器具,比如錢,這是成大事者必備的素質。 

  律法的價格(略) 

  好漢們的黑色經濟學(略) 

  雇兇殺人考(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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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節:書生政治祭1
作者:李光閣

  領導素質 

  書生政治祭 

  王倫的死,是人職不匹配的結果。 

  清末重臣李鴻章說,世界上最容易的就是做官,官都做不好還能幹什麼?!書生王倫做了梁山的「一把手」,雖然只是個草頭王,但大小也算是個「一把手」。但在這個位子上,他坐得就不怎麼樣。 

  過著世外桃源般生活的王倫最近很痛苦,因為敲鑼打鼓地把晁蓋等人接上梁山後,才知道他們是想入伙的。王倫的臉一下子就不自然了,發現原本很穩的位子,開始像只搖搖擺擺的浮萍了。他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梁山像是一個規模不大的企業,自己的能力原本也有限,現在忽然來了這麼一幫子如狼似虎的骨幹分子,如果要留下他們,自己很可能會失掉對梁山的控股權。 

  事實上,王倫深諳樹大招風的道理,不想把梁山的事業做大做強。王倫本來是個小知識分子,在參加科舉考試落選之後,對仕途心灰意冷。百無一用是書生。王倫偏偏受不了官府的鳥氣,一怒之下做起強盜來。他依仗八百里水泊的地利,在靠水吃水的同時,偶爾踩一下鋼絲,劫個客商,搶個村鄉,地方官府奈何不了他們,朝廷又不願意勞師動眾,所以與官府保持著均衡狀態,一直相安無事。 

  按王倫自己的打算,準備小吃小喝,小打小鬧,在這種小國寡民的世外桃源裡舒舒服服過一輩子。可人算不如天算,晁蓋等人搶劫了當朝第一勢要——蔡太師的十萬貫生辰綱,並打得濟州官府軍隊幾乎全軍覆沒,然後前來投奔梁山。現在,戰火突然燒到了自己身邊,王倫小心經營多年的均衡一下子被打破了。 

  晁蓋號稱托塔天王,在江湖中一呼百應。即使梁山可以不考慮蔡京的勢力,同時也能僥倖打敗官府的征剿,晁蓋這七個人的到來,肯定使己方在梁山班子中的席位,一下子處於絕對劣勢。讀過幾本書的落第秀才王倫,想起了王莽篡漢、趙匡胤代周的故事,後背一陣陣發涼。考慮再三,他決定把晁蓋這些瘟神送走。 

  做這個決策的時候,他忽視了一股來自內部人身上的殺氣。 

  在王倫最困難的時候,柴進曾經給予他無私的幫助,所以當林沖走投無路時,柴進寫了封「介紹信」,把林沖推薦給了梁山,滿以為靠自己的面子,就能給他找口飯吃。沒想到王倫卻對林沖很警惕,從本意裡不想收留這個能人。他有自己的考慮:「我卻是個不及弟的秀才,因鳥氣合著杜遷來這裡落草,繼後宋萬來,聚集這許多人馬伴當。我又沒十分本事,杜遷、宋萬武藝也只平常。他是京師八十萬禁軍教頭,必然好武藝,倘若被他識破我們手段,他須占強,我們如何迎敵?」因此,王倫不顧破壞江湖規矩,也不怕背著忘恩負義的惡名,說什麼也要「發付他下山去便了,免致後患。」 

  在對待林衝去留的問題上,王倫看走了眼,證明他確實不具備「一把手」識人用人的能力。林沖對待朝廷忠,對待妻子愛,對待朋友義。只因被高俅陷害,已經無路可逃,如果能夠給碗飯吃,依照林沖的人格素質,肯定會感激涕零,寧死也報答王倫的知遇之恩。但王倫不這麼想。他最擔心林沖會奪自己的交椅,因此以「糧食缺少,屋宇不整,人力寡薄,恐日後誤了足下」為由,拿出幾兩銀子,打發他一走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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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節:書生政治祭2
作者:李光閣

  王倫的態度,連梁山班子裡的其他成員也看不過去,他們也不可能清楚王倫的算盤。朱貴傻乎乎地說,糧食少可以去借,房屋少可以去蓋嘛。朱貴還說,要是不留下林沖,柴大官人那裡不好交代;留下林沖,要是有事他肯定能出力氣。梁山元老杜遷、宋萬也說,不能駁了柴進的面子,「不然見的我們無意氣,使江湖上好漢見笑」。 

  為了平息班子裡面的不同意見,王倫想出了一個餿主意,再次設置林衝上梁山的門檻:三天之內,交上一個「投名狀」,否則就走人。書生意氣太濃的人,往往不善於韜光養晦,因此不適合當「一把手」。看見兩天過去了,林沖還沒有交上「投名狀」,他居然跑到林沖那裡幸災樂禍地笑,還提醒說:「若明日再無,不必相見了,便請挪步下山,投別處去。」聽到這樣的話,林沖的鬱悶與憤恨可想而知。 

  因為「投名狀」,林沖與楊志打鬥起來。王倫聽到了消息後,親自下山迎接。他接的不是林沖,而是楊志。他當著林沖的面,大聲誇讚楊志如何英雄了得,同時以極度熱情的態度,邀請楊志入伙。秀才王倫讀了不少書但沒有讀透,他沒有從書裡學到高屋建瓴的政治智慧,卻學到了一些旁門左道的馭人術。他企圖像帝王駕馭臣子一樣,在梁山上推行平衡術,借助楊志壓制林沖,使兩虎相爭無暇顧及自己的位置。而他在享受坐山觀虎鬥之樂趣的同時,收穫屬於自己的漁人之利。 

  王倫沒有想到,就是這一個小聰明,為自己挖下了通向死亡的陷阱。王倫的邀請沒有成功,楊志不願意留下,已經無話可說的王倫,勉強讓林沖坐了第四把交椅。林沖從王倫那裡,感受到了極大的侮辱。飽受高俅迫害的林沖,現在又嘗到了王倫帶給他的羞辱。一顆仇恨的種子,已經種在了林沖的心裡,時刻都有生長發芽、破土而出的可能。 

  同是處在一個層次的讀書人,王倫和吳用的見識的差距就很大。吳用一眼就看出王倫熱情接待背後的冷漠,同時他也看出了梁山班子裡存在的不安定因素。他告訴正在為找到了安身之處而高興的晁蓋:王倫根本無心收留,如果願意收留,早上就會安排進領導班子,不必等到現在。吳用還陰險而自信地說,林沖與王倫之間存在著矛盾,「小生略放片言,教他本寨自相火並」。 

  晁蓋上梁山的第二天早晨,林衝前來登門拜訪。客氣了一通,吳用開始挑撥林沖:「據這柴大官人,名聞寰海,聲播天下的人,教頭若非武藝超群,他如何肯薦上山?非是吳用過稱,理合王倫讓這第一位頭領坐。此合天下之公論,也不負了柴大官人之書信。」吳用這話很有問題,即使林沖再有名氣,柴大官人再有面子,也沒有林沖拿著一封信就可以做梁山第一把交椅的道理,江湖畢竟不是封建官場,憑借一紙任命就可以摘這麼大一個桃子。但這些挑撥之詞,如同雨後的甘霖,已經讓林沖心裡那顆塵封已久的種子開始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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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節:書生政治祭3
作者:李光閣

  針對林沖對王倫「心術不定」的批評,吳用故意裝作不相信,繼續忽悠林沖:「王頭領待人接物,一團和氣,如何心地倒恁窄狹?」林沖已經不再顧及班子團結問題,直接把王倫的小九九給算了出來:「此人只懷妒賢嫉能之心,但恐眾豪傑勢力相壓。」吳用故意說,既然王倫有這種心思,不用他趕,我們去投奔別的地方好了。林沖明白,如果這次錯失了與晁蓋合資的機會,他將繼續作為一個邊緣人,時刻遭受著王倫拋過來的白眼。林沖做出了決定上司和自己命運的判斷:自己這個垃圾股能不能翻盤變為績優股,只有借助於這次資源重組了。此時,林沖心裡那顆仇恨的種子終於破土而出,於是向眾人交代了自己的底牌:「眾豪傑休生見外之心,林沖自有分曉。小可只恐眾豪傑生退意之心,特來早早說明。」 

  現在看來,王倫要想避免林沖反水,可以在林衝前來投靠的時候,採取兩種策略:第一,如同趕走晁蓋等人那樣,以絕對優勢的力量對比,堅決把林沖趕走,不讓這只猛虎趴在自己身邊;第二,像對待楊志那樣禮遇林沖,解決好一切待遇問題,使他死心塌地成為自己的嫡系。以林沖的能力,完全可以讓晁蓋等人投鼠忌器。可惜王倫沒有這麼聰明,也沒有那麼大的雅量,他把林沖羞辱了個夠,然後把他留在了自己身邊。林沖收住了自己的利爪,可他沒有收住自己那顆受傷的心。 

  林沖走了以後,吳用很興奮。他從林沖的怒氣和話語裡,似乎看見了刀已出鞘。他一方面告訴晁蓋「此一會倒有分做山寨之主」,讓他做好當「一把手」的心理準備,一方面告訴眾兄弟暗藏利刃,為奪取政權做好物質準備。而王倫全然沒有察覺已經逼近了的殺氣,居然幻想用五錠大銀打發走擁有十萬貫生辰綱的晁蓋集團。 

  對於晁蓋的投奔,王倫可以有四種選擇。第一,關門。既然搞武大郎開店,就乾脆不讓武二郎進店;第二,開門。敞開大門迎英才,來個五湖四海大團結;第三,讓座。創業難,守業更難。既然自己沒那個本事,乾脆讓賢;第四,送客。晁蓋等人來了,看看來者不善,做好防範措施,禮送下山。 

  王倫畢竟是書生,在沒有清楚晁蓋等人意圖之前,就敲鑼打鼓地引狼入室,已經排除了第一種選擇的可能;既然接上山,就把他們留下,然後可以拉攏舊部,分化新人,收買吳用,提防晁蓋,徹底把他們轉化為自己人。可惜王倫沒有這樣的胸襟和本事,第二種選擇沒有了;自知不能勝任「一把手」之位,乾脆急流勇退,退居二線,做梁山泊的顧問參事或者巡視員,享受著元老的工資福利待遇,不過從王倫武大郎開店的性格來看,這種可能性也可排除;只剩下最後一種選擇,做好充分的防禦工作,把晁蓋等人清除出門。 

  王倫作為梁山的第一代首領,過去沒有「窮則獨善其身」,現在也沒有機會「達則兼濟天下」了。當個人能力與事業轉軌出現不可調和的矛盾時,他沒有站立潮頭的謀略,又沒有退居二線的胸襟。在可能出現政變的嚴峻形勢下,他根本不懂得危機管理,既沒有意識到自己和林沖之間矛盾的嚴重性,任由林沖與晁蓋等人密謀而不覺,更沒意識到江湖中人心的險惡,不像晁蓋等人那樣身藏利刃,做好起碼的防範工作。所以王倫的死,是人職不匹配的結果。他根本就是一個扶不起來的阿斗,是一個錯誤的人坐在了錯誤的位置上。 

  王倫準備好了飯菜,準備好了銀兩,準備好了措辭,但他沒有準備好安全措施。酒過數巡,菜過幾味之後,他站起身來,繼續重複著曾經勸退林沖時的理由:「非是敝山不納眾位豪傑,奈緣只為糧少房稀,恐日後誤了足下。」他說這話的時候,既忽視了吳用「把眼來看林沖」表情,也忽略了林沖側坐在椅子上「把眼瞅王倫身上」的心態。忍無可忍的林沖終於有了發洩的機會。只見林沖抓住王倫,痛罵了一頓,往他心窩裡只一刀,便把王倫殺了。王倫雖然是梁山事業的創業者,但從此以後,梁山的一切事務都與他無關了。 

  登州兵馬提轄孫立為了投靠梁山,主動出賣了自己的同學欒廷玉,儘管他為梁山帶來七名好漢,並幫助宋江拿下了祝家莊,但他的行為為江湖好漢所不齒,連三十六天罡都沒進去。而林沖的情況則不一樣。我們不能埋怨他犯了背叛、謀殺老大的江湖大忌。先有王倫的不仁,才有林沖的不義,所以梁山大排名時,他依然是領導層人物之一。 

  林沖的這一刀,全面改寫了梁山的歷史。王倫本來可以不死,可他始終沒搞懂「有容乃大」的道理,做不到幹事業不分先來後到、人員能上能下,所以只好悲劇性地告別了自己一手締造的梁山事業。 

  在王倫的血泊中,一個舊時代結束了,而一個新時代又開始了。 

  「村長」晁蓋的義氣死結(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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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節:吳式危機博弈1
作者:李光閣

  權力交接期的吳式危機博弈 

  在專制權力的磁場裡,永遠不要相信下屬對舊主的忠心,利益才是人際關係永恆的調節器。 

  不要小看了吳用在三十六天罡裡的外號,「天機星」的意思有兩層,一是富於機智,二是相機而行。吳用是水滸世界裡最可怕的人,梁山領導權的兩次轉換與他有關,梁山三任首領的死,也與他有關。 

  晁蓋時代的梁山政權,是由吳用一手締造而成。吳用是個不安分的小知識分子,早在教書育人的同時,就非常注意時事動向。得知劉唐和晁蓋的搶劫意圖後,他立即給學生放了假,積極參與謀劃。從一開始設計劫取生辰綱,到後來決定上梁山,再到利用內部矛盾殺王倫,實現梁山領導權的第一次轉換,都是在吳用的指揮棒下實施的。 

  晁蓋是具有老大氣質的領導者,吳用是知識分子謀略家,公孫勝是體現天命意義的宗教人士,阮氏兄弟屬於小農階級,劉唐是實力派遊民,白勝是社會邊緣人,林沖是軍隊勢力的精英,杜遷、宋萬是元老級人物,朱貴是小商販的代表,這個時候的梁山,已經初步具備了日後發展的基本雛形。在這個團體中,由於吳用在為新梁山攫取第一桶金,以及擁戴晁蓋為梁山泊主活動中立下了首功,無可爭議地擔任了「二把手」,並以軍師身份掌握了軍權。晁蓋雖然是梁山的一家之主,但恐怕吳用才是操縱遙控器的實力派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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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節:吳式危機博弈2
作者:李光閣

  在中國歷史上,有野心爭奪帝位的不外乎兩種人,一是豪強,如楊堅、李淵輩;二是流氓,如劉邦、朱元璋輩。豪強有所憑借,便於取得權力;流氓無所顧忌,敢於冒險。歷史上鮮見文人開國,原因在於文人囿於文化傳統,滿腹道德文章,行事畏首畏尾,性格固執保守,而豪強、流氓多豪爽豁達,任時敢博,鋌而走險,所以逢亂世往往能乘勢而起,因此有「秀才造反,十年不成」的說法。吳用本質上是文人。文人也有自己的政治理想,不是當皇帝,而是最上者為帝王師,退而求其次為帝王友,再退而求其次為帝王臣。他們雖然當不了皇帝,但卻能出謀劃策,為豪強、流氓所用。文人其實是一種特殊的寄生蟲,他們往往通過「母體」的成功,來獲得實現人生價值的快感。所以,在亂世時,總會有張良、范增、諸葛亮、徐懋公、劉伯溫這樣的文人策士出現。吳用坐不了梁山的第一把交椅,但梁山卻不能缺少吳用這樣的人物。 

  晁蓋的出現,使吳用大喜過望,他感覺自己終於碰到了一個明主,所以他積極出謀劃策,奪取了十萬貫生辰綱,並把晁蓋送到了梁山第一把交椅上。然而他慢慢發現,晁蓋原來是項羽般的人物,除了高大威猛、耍槍弄棒的外在英雄條件以外,缺乏未雨綢繆、高瞻遠矚的內在梟雄素質。在他眼中,晁蓋是「兄長性直,只是一勇」。吳用隱約看到了的人生終點:跟著晁蓋自己可能和范增一個下場,而要想成為張良式的千古賢臣,就需要碰到像劉邦一樣的人物。吳用與宋江並不相識,但卻「聞宋押司大名」。宋江敢以身試法,私放了他們這些朝廷要犯,可見魄力非同一般。江湖好漢們都有「為人不識宋公明,要稱英雄也枉然」的感歎,宋江在江湖中有著廣泛的人脈關係。這些是成就一番大事業的基礎。而晁蓋對宋江感恩戴德、誠邀加盟的心理,吳用掌握得一清二楚。所以他對宋江懷有景仰而畏懼的複雜心情。 

  梁山事業在火並王倫之後,一直停滯不前。經過清風寨事件後,宋江以信件的形式,舉薦了花榮、秦明、燕順、王英、呂方、郭盛、鄭天壽、石勇八位英雄上梁山,在總共二十一位頭領中佔了近一半,一下子改變了梁山的人力資源結構和班子成員結構,這讓吳用對宋江的人脈關係和手腕能力刮目相看。宋江因探親被抓,刺配江州,路過梁山時,被晁蓋請到了山上,於是有了第一次的「宋吳會」。宋江在梁山受擁戴的情形,讓吳用很吃驚。他隱約感到宋江有可能再回梁山。所以立即決定:向宋江推薦了自己的親信——神行太保戴宗。這個決定的目的至少包含兩層含義,一是借助戴宗監獄長的身份照顧宋江,向宋江示好;二是借助他日行千里的神行術,讓戴宗監視宋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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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節:吳式危機博弈3
作者:李光閣

  宋江反詩案發後,知府蔡德章派戴宗給父親蔡京送信,路過梁山被朱貴藥翻。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細節。戴宗從江西九江(江州)到河南開封(東京)送信,就算他再不認識路,也不可能繞道山東境內的梁山泊。這裡只能有一種解釋,就是戴宗要向吳用密報宋江的活動。果然,下山迎接戴宗的是吳用一人。我們可以推測,走向聚義廳的路上,戴宗肯定向吳用介紹了宋江的情況。在江州,宋江獲得了更廣泛的人脈關係,共結識了包括李俊、張順在內的地主武裝首領、水陸派系頭領、江湖遊民、胥吏等各方面的二十位好漢。這一消息使吳用很震撼:如果這二十位好漢也被舉薦上山,晁蓋系人馬將完全淹沒在宋江勢力的潮水中,梁山的權力和人力資源結構將徹底改變。退一步講,即使宋江不上山,他也會成為手裡握著遙控器的精神領袖。 

  宋江是否入伙,都關乎吳用在梁山的地位和其今後的發展前途。如果宋江不入伙,吳用穩居「二把手」的位置,但事業有可能停滯不前;如果宋江入伙,他就會擔任「二把手」,從而淡化吳用的作用。更可怕的是,如果他取代了晁蓋,自己作為晁蓋的嫡系,有可能被排擠出權力層。考慮到梁山肯定會出馬解救宋江,吳用必須做出關乎自己前程命運的決定。當晁蓋要立即提兵解救恩人宋江時,吳用立即進行了勸阻。他出了一個主意:模仿蔡京的書法和圖章,寫封假信讓戴宗送給蔡九,要去直接把宋江押到東京,這樣梁山可以在半路上解救。然而,等到戴宗一下山,吳用突然連聲叫苦,說信中因為圖章問題,肯定會露出破綻。然後他立即獻計,讓晁蓋如此這般,立即兵發江州。 

  從做出寫假信的決定,到戴宗下山,中間隔了三天時間。為什麼這期間吳用沒有意識到可能出現失誤,偏偏戴宗一下山,吳用就想起了信裡有破綻,這真是疏忽大意嗎?不是!這是吳用的一套復合計謀,他在進行自己前程的危機博弈。如果梁山出兵救不了宋江,宋江因為假信問題被殺,則可以保住晁蓋的梁山,也能保住自己的地位,大不了事業停滯不前;如果梁山出兵救了宋江,吳用先獻假信計,後獻出兵計,這些都會切換成對宋江的救命之恩,從而拉近了兩人間的關係。如果宋江有朝一日取代晁蓋,自己將繼續保留原來的權力地位。這種復合計謀,晁蓋等人哪裡知道?戴宗、宋江也不可能知道。戴宗回去向宋江說了以後,宋江還「心中暗喜」,為保住自己這條命而慶幸。我相信戴宗走上江州法場時也沒有明白,他只是吳用的一個重要棋子。吳用借助於犧牲這個嫡系朋友,完全可以瞞住任何一雙狐疑的眼睛。 

  晁蓋等人幾乎傾巢出動,最終解救了宋江。宋江帶領了二十位新頭領上了梁山。在此之前,還上演了水滸世界中僅有的兩個「智取」之一,在吳用智取生辰綱後,宋江智取了無為軍,展示了自己傑出的軍事作戰能力。同時,二十位新頭領的上山,以壓倒性多數取代了晁蓋系的權力與人力資源統治地位。吳用的計謀沒有白費,宋吳終於連成一體,這種聯盟似乎還受到了命運的支持。在宋江獲得了天書後,九天玄女讓他「只可與天機星同觀」。在一個組織內部,「二把手」和「三把手」整天瞞著「一把手」密謀,連傻瓜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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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節:吳式危機博弈4
作者:李光閣

  標誌著吳用拋開晁蓋倒向宋江的事件是三打祝家莊。三打祝家莊起因是楊雄、石秀、時遷投奔梁山。他們投奔梁山是因為聽說宋江(而不是晁蓋)招賢納士,因為時遷和戴宗、楊林比較熟悉,所以三人希望通過戴宗、楊林的引薦加入梁山。路上因為偷了祝家莊的雞,時遷被抓。晁蓋見到楊雄、石秀之後大發雷霆,他的憤怒固然是因為偷雞有辱梁山的聲譽,真正原因恐怕在於他發現投奔宋江的人越來越多,無論江湖和梁山,都似乎不知道有他晁蓋這一號。他要殺楊雄等人的目的,一是為了抑制宋江系的勢力,二是為了顯示自己才是「一把手」,三是為了出出心中的悶氣。然而,這個決定如同當年王倫排擠他一樣,使晁蓋失了人心。宋江等人連成一體進行反對。宋江表示要打祝家莊解救時遷,吳用立即附和宋江的意見,並含蓄地勸晁蓋不要手足相殘。戴宗的言語更明確:「寧可斬了小弟,不可絕了賢路。」晁蓋的做法,使他與王倫間畫了等號。結果眾頭領一致贊同宋、吳的意見,晁蓋陷入了孤立。 

  三打祝家莊是宋江第一次領軍打仗,這是他樹立政績、顯示能力的機會,除了林沖、白勝外,他帶了自己的全部嫡系出征。攻打祝家莊並不順利,吳用領兵前來接應。他送給宋江一個大禮物:把前來投靠梁山的孫立集團,在沒有向晁蓋匯報的情況下,直接引薦給宋江。此舉表明吳用已不把晁蓋放在眼裡,而是把宋江當做領導核心了。吳用此舉,幫助宋江取得了最終的勝利。這裡面還有一個小插曲,在林沖捉了扈三娘後,宋江沒有把她解與晁蓋,而是送給自己的父親收做乾女兒,並把她嫁給了王英。這一舉動的目的是宋江想拉攏人心,還間接表明梁山已由他當家。祝家莊戰役的勝利,使宋江的威信更高。楊雄等人是奔著戴宗、楊林去的,李應、杜興是楊雄的關係,孫立集團是楊林的關係,公孫勝與楊雄、石秀是薊州老鄉。晁蓋要殺楊雄等人的行為,徹底使他陷入了人脈孤立。 

  此時,宋江的聲望已經遠超晁蓋。段景柱為了投奔梁山,偷了寶馬準備獻給宋江作為見面禮,結果被曾家五虎搶去了。不僅如此,曾頭市還編排歌謠讓小孩傳唱,藉以侮辱梁山:「掃蕩梁山清水泊,剿除晁蓋上東京!生擒及時雨,活捉智多星!曾家生五虎,天下盡聞名!」曾頭市的挑釁傳到梁山,晁蓋反應極為激烈。原因在於:三打祝家莊後,梁山的多次行動如破高唐州、青州等,都是宋江帶隊出戰。每次戰鬥都導致梁山的組織規模有所擴大,而宋江本人無論是聲名還是貢獻,都蓋住了自己的風頭。尤其無法忍受的是,段景柱根本沒把他這個老大放在眼裡,直接越級要把寶馬獻給宋江,由此可見自己在江湖中的地位了。晁蓋感覺到自己慢慢被架空,領導權已經落入宋江之手。面對宋江、吳用的勸阻,晁蓋說:「趁此春暖之時,不去拿他,直待養成那廝氣勢,卻去進兵,那時遲了。你且休阻我,遮莫怎地要去走一遭!」我們可以猜想,他的話裡肯定有這樣的潛台詞:如果我再不搞點政績,等你宋江繼續增長勢力,我就全完了。晁蓋帶了二十名頭領,包括林沖、劉唐、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杜遷、宋萬等人,以自己的老班底為主力,連毫無用處的白勝都帶去了。這裡也有一個比較重要的信息,就是吳用作為晁蓋系老人居然沒有去,原因恐怕在於:晁蓋看出了他已經投靠了宋江。結果,晁蓋出師不利,中箭身亡,從此開啟了梁山的宋江時代。由於吳用在梁山領導權的第二次轉換中所起的關鍵作用,順理成章地保住了自己的位置。 

  我們不能埋怨吳用。不少人都希望自己的命能賣個好價錢。他在晁蓋那裡已經看到了人生理想的盡頭。良禽擇木而棲,與宋江結盟,可以使自身潛力和利益目標實現最佳匹配。在專制權力的磁場裡,永遠不要相信下屬對舊主的忠心,利益才是人際關係永恆的調節器。後來,宋江為了逐步漂白梁山好漢們的身份和梁山聚義的性質,以求在與朝廷的談判中,獲得更有利的條件,他把名聞天下的大地主盧俊義弄到了梁山。盧俊義雖然成為超越吳用的「二把手」,但他只是一個符號,並沒對吳用的地位造成實質性傷害。吳用和宋江一樣,被忠臣良將的幻影迷住了眼睛,在宋江實施招安的計劃中,他起了很大的推動作用,從而對梁山的最終覆滅,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不成功,便成仁,所以,吳用最終追隨宋江而死,展示了一個知識分子對理想末路的無奈和絕望。 

  自古以來,有多少文化人能夠在權力誘惑面前保持清醒的頭腦,又有多少文化人沒有成為權力的寄生蟲呢? 

  柴進為何成不了「一把手」(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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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節:用人唯奴的理由1
作者:李光閣

  用人唯奴的理由 

  在專制體制下,人才首先做奴才,辦公首先要辦私,這是千古顛不破的「真理」。起家時用人才,守家時用奴才,這也是萬年摔不爛的「真理」。 

  有人當面給李鴻章提意見,指責他一力提拔鄉黨,老是喜歡用一些熟人。李鴻章很不以為然,不耐煩地反問,我不用人唯親,難道你讓我用人唯疏嗎? 

  對用人的標準,袁世凱也有自己的一套。熊希齡組閣時,梁啟超想做財政總長,意與熊氏共進退。誰知,袁世凱最後拿出的總長名單裡,根本沒有梁啟超。在熊希齡力爭下,才給了梁啟超一個教育總長,但梁堅辭不就。熊希齡只好再次面陳。袁世凱不客氣地說,梁啟超辦不好財政的,書生會說會寫會飲酒會罵人,如此而已。熊希齡不同意,反駁道,梁啟超著作等身,學問極大,你沒試過,怎麼就下這樣的定論呢?袁世凱只好實話實說,梁啟超文章寫得越好,就越做不好。我去五國銀行團借款,他是反對的。因為從道理上看,這種舉措是不妥善的。可是我需要錢,沒有錢怎麼和南方打仗?一個財政總長,我讓他去借錢,他不去,還跟我講大道理,寫文章批評我,說甲乙丙丁如何不該借,我要他何用? 

  袁世凱作為一代梟雄,能在亂世中乘勢而起,肯定不是個糊塗鬼。他知道他的車使什麼樣的馬最合適。袁氏用人的尺寸,並不是根據是非善惡,為其服務才是唯一標準。否則,即使是二十四歲就名動天下的梁啟超,也可以棄之不用。讓你當個法務次長,不過是擺個花瓶,裝飾我的門面。真把自己當根蔥,那就太不自量力了。聽我的話,就用用你;不聽我的話,就靠邊站;要是鬧彆扭,就擺平你。後來趙秉鈞在袁世凱指示下,暗殺了宋教仁就是個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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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節:用人唯奴的理由2
作者:李光閣

  在專制體制下,人才首先做奴才,辦公首先要辦私,這是千年顛不破的「真理」。起家時用人才,守家時用奴才,這也是萬年摔不爛的「真理」。第一條意思很簡單,當不好奴才,人才的價值就實現不了;記不住、辦不好上司的私事,就得不到充分的信任。第二條意思也不複雜,創業時需要人才出力打拼天下,有點缺點也就包容了;守業時則要的是能撓癢的奴才,安享天下了誰還容你去吆五喝六?趙匡胤「杯酒釋兵權」,是對待人才最有良心的措施;朱元璋殺戮功臣,則彰顯了對人才的殘酷。野兔沒了,獵狗就該煮了吃了;小鳥沒了,弓箭就該庫存起來了;敵國滅了,韓信這樣不太聽話的人才也就該殺了。善良又深明大義的岳母在岳飛背上刺上了「精忠報國」。但對宋高宗來說,「報國」固然需要,而「精忠」才是第一位的。岳家軍日漸強大,捷報頻傳,祖上黃袍加身的事彷彿就在昨天,高宗只好把岳飛除掉,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呀。 

  人才被重視卻往往不被重用,奴才被輕視卻往往被重用。歷史上最優秀的人才,往往不如奴才吃香,動輒就被排斥在圈子和體制之外,備遭冷落,說起來真讓人感到淒涼。 

  在封建專制時代,為什麼統治者喜歡用人唯奴,這是個需要好好探討的問題。在王權體制下,所謂家國天下是一體的,公與私很難分得清清楚楚。選拔官吏的一個最重要標準是德才兼備。所謂德就是聽話,所謂才就是有本事。有本事又聽話,才是完美的「才」。 

  武松是頂天立地的英雄,也做過奴才的勾當。他就任陽谷縣步兵都頭後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替知縣大人做私事。知縣到任兩年多後,賺了不少銀兩,打算派人轉移到東京,送給親屬儲存起來,作為陞遷的資金。因為擔心路上被人劫了,須派一個「有本事的心腹人」來幹這項重要工作。這裡的「有本事」和「心腹人」,就代表了人才與奴才的結合。知縣想起了打虎英雄武松,於是把他叫來:「我有一個親戚,在東京城裡住,欲要送一擔禮物去,就捎封書問安則個。」知縣還許諾:「你可休辭辛苦,與我去走一遭,回來我自重重賞你。」武松能有個為上司服務的機會,感到非常激動,他立即表忠心:「小人得蒙恩相抬舉,安敢推故?」知縣很高興,賞了武松三大杯美酒。武松不辱使命,順利地完成任務,知縣又賞了酒食和銀兩。後來武松犯了命案,知縣念及他替自己跑腿的功勞,採取了改寫呈文的方式,給他爭取到了從輕發落的判決。 

  現實生活中,有本事的往往缺少奴氣,而奴氣重的往往本事不大。如何實現屬下的奴氣和本事的結合是個千年難題,儘管歷代專制統治者一直抓耳撓腮,卻一直找不到答案。其實,這本來就是一道錯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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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節:用人唯奴的理由3
作者:李光閣

  如果無法實現「人」和「奴」的結合,往往重「奴」而輕「才」。在封建專制體制下,因為要治理國家,維護統治,必須得用「文武干濟之才,廉正教愨之品」。但是,無論帝王還是官員,他們最親近的大都是善於察言觀色、溜鬚拍馬的人物。這樣的人往往能愛上司之所愛,急上司之所急,想上司之所想,為上司的事情屁顛屁顛地效勞,對上司的指示乾脆利落地落實。奴才的言行舉動使上司心花怒放,自然而然地就會成為上司心目中不可多得的人才,一旦某個崗位出現空缺,上司首先想到的就是他最信任和最喜歡的人。 

  高俅不過是個破落戶、小混混,還曾經因為教唆富家子弟賭博嫖娼,被人家的家長告了官,然後流放到外地,勒令他不准回京。就這樣一個人,因為踢得一腳好球,哄得後備皇帝趙佶很高興,趙佶當了皇帝以後,違背國家的用人制度,先給他在樞密院造了假檔案,然後不到半年時間,就把這個踢球的奴僕,坐直升機般提升為殿帥府太尉,掌握了帝國的禁軍指揮大權。清末重臣曹振鏞,紅歷三朝,死後入了賢良祠,《清史稿·曹振鏞傳》誇他「實心任事,外貌訥然」。他並非有什麼政績,無非是奉行「多磕頭,少說話」的做官原則。這種人憑借十足的奴性、百般的奴相,極盡阿諛逢迎、趨炎附勢、卑躬屈膝之能事,往往會獲得一步升天的機會。 

  很多人往往看到奴才獲得成功後,心裡開始發癢,神態開始異化,語調開始變軟,千方百計地尋找做奴才的機會。朱仝私放了雷橫後,被刺配到滄州。朱仝號稱美髯公,知府四歲的寶貝兒子,很喜歡他的鬍子,「我只要這鬍子抱,和我去耍」。在鄆城政界混了多年的朱仝,明白裙帶關係是怎麼個道理,哄得小衙內高興了,就能博得知府的歡心,贏得上司的信賴。他立即請示知府:「小人抱衙內去府前閒走,耍一回了來。」然後帶著小衙內到街上玩耍,給他買些細糖果子吃,還獻媚說:「微表小人孝順之心,何足掛齒」。知府一高興,賞了三大杯酒。自此,當年的鄆城縣的步兵都頭,專職做起了知府家的男保姆。雷橫勸他上梁山:「哥哥在此,無非是在人之下,伏侍他人,非大丈夫男子漢的勾當。」但朱仝對這份工作卻很滿意,死命不從。李逵為斷了他的後路,劈死了小衙內,朱仝如喪考妣,非要拚個你死我活。如果不是出了這檔子事故,朱仝很可能就鹹魚翻身,由知府家的奴才成為滄州的人才,出任某個單位的要職。 

  李白曾誓言錚錚地說,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這其實只是攀附不上的牢騷。李白也曾經拍過馬屁,「生不願封萬戶侯,但願一識韓荊州」的詩句,很具「拍傷力」。有些人想當奴才當不上,不僅是因為不諳世事,不通奴道,不精奴術,缺乏悟性,還有可能是不容於大環境,苦覓機會而不得。楊志憑一身的好武藝,通過了武舉科考試,被封為殿司制使官。但楊志的時運不濟。宋徽宗派他去太湖押運花石綱,本來是討好最高領導人的極佳機會,結果天公不作美,他沒有把握住。走到黃河的時候,偏偏他的船被風打翻,花石綱掉進了水裡,為逃避嚴責,只能一跑了之。楊志殺了潑皮牛二,被刺配到大名府,因梁中書賞識其才,提拔了個管軍提轄使。梁中書把他當做心腹,派他去給岳父蔡京送十萬貫生辰綱,梁中書打了保票,只要這趟私事完成得好,「我寫書呈重重保你受到誥命回來」。楊志很高興,多年報效朝廷的機會終於來了。哪知人算不如天算,晁蓋等人半路劫了生辰綱,逼得楊志只能落草為寇。兩任領導交付的私事都完成不好,還有什麼資格在官場混? 

  用人唯奴的現象,不僅在正統的官場裡出現,連梁山這樣的組織機構裡也比比可見。宋江對李逵的寬容就是一例。宋江初見李逵時,又送銀子,又請客喝酒,對他那魯莽的行事一味微笑著任從。你說需要銀子還債,便給你銀子還債;你說小盞吃酒不過癮,便吩咐小二給你換大碗;看你吃魚吃不飽,又專為你要了兩斤肉,臨別還送了五十兩一錠大銀。上了梁山後,李逵無數次藐視梁山的規矩,扯碎過聖旨,砍倒過大旗,破壞過招安,宋江都沒有予以處罰。在宋江眼裡,性情耿直的李逵對自己忠心耿耿,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具有十足的奴才價值。在東京拜會李師師時,宋江曾介紹李逵:「這是家生的孩兒小李。」「家生的孩兒」深刻地表明了李逵與宋江的親密關係。這樣的評論是絕對不會用在武松、魯智深身上的。 

  而李逵也不辜負宋江的培養,在江州期間,嗜酒如命的李逵,居然在戴宗替蔡知府送信時,怕貪酒誤了宋江飯食,便「真個不吃酒,早晚只在牢裡伏侍,寸步不離」。上了梁山後,李逵一力衝鋒在前,替宋江打江山。當宋江提出讓位時,他總是第一個站出來反對,雖說有忤逆之意,但李逵的忠心卻令宋江感動不已。李逵因事犯罪,宋江要殺他,李逵說:「我夢裡也不敢罵他,他要殺我時,便由他殺了吧。」用人唯親是用人唯奴的直接表現。宋江的弟弟宋清,既沒有出眾的技藝,又沒有立過功,對梁山的貢獻甚至不如時遷、白勝等人,可他居然排到了地煞星第四十位,負責「排設筵宴」,其道理不言而喻。 

  在一個組織、企業乃至封建專制國家裡,領導者喜歡用人唯奴,圖個輕鬆愉快,可能沒有料到這樣做的嚴重後果,甚至意識到了這種後果,卻還抱有僥倖心理。奴才們成事的本事沒有,壞事的本事卻不小。奴才借主人之勢力掌了權,往往狐假虎威、為非作歹。唐朝皇帝一味縱容太監,最後太監集團勢力膨脹,接連廢殺了兩任皇帝,控制了九個帝王;乾隆皇帝重用和,是導致大清帝國由盛轉衰的重要因素之一。宋徽宗更是過分,直接把太監童貫封了王,並讓他做了帝國軍事負責人,童貫和踢球的奴才高俅太尉、寫字的奴才蔡京太師一起,把北宋的大好河山送給了金人。現如今,很多企業剛剛走上正常的發展軌道,負責人往往就把七大姑八大姨安插在重要崗位,讓那些聽話的、會搖尾巴的人掌握要害部門,家族化大行其道,以至於企業破產了,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任用奴才即使亡不了國,破不了產,也會使事業大受損害。 

  奴才直起腰是個人的幸事,而人才彎下腰則是社會的悲哀。當奴氣不再是香氣,而是臊氣、臭氣的時候,人性的天空才會湛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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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節:組織個人化現象1
作者:李光閣

  組織個人化現象 

  如果一個組織出現個人化現象,意味著這個組織發出了自朽的信號。 

  要想把十萬貫生辰綱搶到手,個人的力量肯定不夠,劉唐、公孫勝等人不約而同地找到了晁蓋。在吳用的策劃下,晁蓋組織起了八人搶劫集團,以一出雙簧戲,在黃泥岡把生辰綱乾淨利落地搞到了手。案發後,單靠這八個人的臨時性組織,很難與官府抗衡,於是晁蓋等人投奔了水泊梁山,希望借助這個更高層次的組織,實現與朝廷力量的對抗,獲得足夠的生存空間。 

  梁山集團裡的一百零八名領導成員,確實不乏亡命之徒,但大部分是某一方面的優秀人才。在主流社會無法容身的情況下,他們被迫走上梁山,進入了博命生存的通道。梁山集團這個大型組織裡,既包括像宋江、林沖這樣單獨上梁山的個體力量,也包括二龍山、桃花山這樣原來規模就不小的組織勢力。他們之所以脫離原來的官府組織或者黑道組織,共同納入梁山集團當中,原因很簡單,就是在梁山上可以更好地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說白一點就是個人的血命,可以賣個好價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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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節:組織個人化現象2
作者:李光閣

  組織是社會的基本結構,大到國家社會,小到企業車間,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都是一種組織。每個人都生活在一定的組織當中,國家借助組織實現治理,個人依賴組織獲得生存。梁山好漢上山的過程,是個人組織化或更高度組織化的過程。梁山好漢們的成分非常複雜,可謂三教九流無所不包。這些人之所以放棄自身鮮明的個性,服服帖帖地站在「替天行道」的大旗下,跟著晁蓋、宋江幹事業,是緣於他們對梁山所提供資源的依賴。這裡的資源是指個人或一個組織滿足其他人或其他組織各方面需求的能力。 

  當資源處於壟斷地位時,組織成員的服從,更多的是為了換取自己在社會生活中所必需的、同時也只能從其組織和上司那裡才能得到的短缺資源,也就是說,服從主要是以依賴為基礎,服從主要是為了交換。吳用拉阮氏兄弟下水時,阮小五曾經對梁山上王倫等人的生活狀態很羨慕。他的話說出了梁山上絕大部分人的心聲,梁山可以提供給眾英雄所渴望得到的資源。為了這種資源,正如阮小七所說的:「如果有識得我們的,任憑水裡來火裡去,能夠過一天舒服日子,死了也是眉開眼笑的。」當然,並非所有的梁山好漢都是為了吃吃喝喝。宋江在說服關勝、呼延灼等降將集團歸順時,則是承諾將來要努力實現招安,博得個封妻蔭子、報效國家。 

  在王倫、晁蓋尤其是宋江的領導下,梁山組織成了一個理想小社會。在這個社會裡,眾好漢「不分貴賤」、「無問親疏」、「認性同居」、「隨才器使」,實現了「八方共域,異姓一家」。然而好景不長,等到招安的聖旨一到,梁山大軍征討方臘,一仗下來損兵折將,一百零八人同去,只剩三十六人歸,最後宋江、盧俊義、李逵喝毒酒而死,花榮、吳用上吊而亡,上演了一出「長使英雄淚滿襟」的千古悲劇。梁山悲劇的原因在於招安,而招安最重要的推動力量是宋江。因此,如果從組織學的角度來考慮招安問題,悲劇發生的真正原因在於梁山宋江化,換句話說就是在於組織個人化。 

  在西方學者韋伯看來,所有的統治都可以區分為兩種形式,一是依仗利益狀況進行的統治,它以被統治者的利益需要為基礎;二是強制性的統治,這種統治一般借助於機構或組織實現。在封建專制體制下,強制性的權力命令型統治和交換性的依仗利益型統治混為一體,從而在整個社會中形成了一種全面的、自下而上的依賴性向量和結構,即下級對上級的依賴,個人對組織的依賴。人們之所以對組織保持著依賴性關係,是因為可以通過這種依賴獲取和佔有組織提供的各種資源,人們甚至沒有因為較強烈的相對剝奪感,而擺脫對組織的依賴關係。只要擺脫不了對組織壟斷性資源的依賴,就必然會放棄對自身行為的自主性。而一旦獲取了對組織的領導權,就意味著獲得了分配資源的權力,從而與組織成員建立起人身依附關係,接受人們的頂禮膜拜。在這種情況下,作為代理人的領導者,往往不可避免地具有以個人意志代替集體意志,把公共組織當做個人私產的組織個人化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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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節:組織個人化現象3
作者:李光閣

  宋江掌控梁山並推行招安政策的過程,就是典型的組織個人化過程。宋江殺閻婆惜是不得已的選擇。在他的意識裡並沒有反抗朝廷的概念,否則就難以解釋宋江流亡時,選擇去投奔柴進、花榮而不直接去投奔晁蓋。武松上二龍山落草前,向宋江講了以反抗求招安的知心話後,勾起了宋江對前途的思考,他勸武松說:「入伙之後,少戒酒性。如得朝廷招安,你便可攛掇魯智深,楊志投降了,日後但是去邊上一槍一刀,博得個封妻蔭子,久後青史上留得一個好名,也不枉為人一世。我自百無一能,雖有忠心,不能得進步。」大鬧江州和智取無為軍,使宋江越過了反抗官府道路上最後一道障礙,徹底斷絕了對正統社會的幻想,走上了水泊梁山。 

  晁蓋死後,宋江當上了梁山泊的「一把手」。這個「權借水泊裡隨時避難,只待朝廷赦罪招安」的帝國小吏,手裡擁有了與朝廷對話的資源後,又重新燃起了回歸正統社會的希望,在渴盼招安私念的左右下,開始名正言順地把替天行道作為整個梁山的政治主張。首先,他大量引進降將集團,改變了梁山的權力格局和力量對比;其次,他把聚義廳易為忠義堂,改變了梁山集團的性質;第三,他通過大量的說服工作,改變了梁山主要領導成員的思想觀念;第四,他通過個人的領導魅力和組織手段,把懷有不同政見者攏在身邊。宋江根本沒有顧及以武松、魯智深為核心的二龍山集團、以阮氏兄弟為代表的原晁蓋系頭領(吳用除外)及李逵等人的意見,而是採取一系列措施,使梁山這個大家庭,變成了帶有強烈個人化色彩的組織,為順利推行招安做鋪墊。 

  梁山大聚義後,為了探求招安的政治出路,宋江首先在內部放出了試探的氣球。在重陽節菊花會上,宋江讓樂和演唱了自己親寫的《滿江紅》,呼籲「望天王降詔早招安」,試圖用音樂的形式統一思想。接著,宋江又以兩贏童貫和三敗高俅的輝煌戰果,取得了爭取朝廷招安的主動地位和有利條件。宋徽宗在別無良策的情況下,派御前太尉宿元景帶著天子御筆親書丹詔,對梁山好漢實行了招安。宋江率領梁山泊義軍,打著「順天」、「護國」的旗幟向東京進發。梁山眾兄弟根本沒有意識到,宋江為他自己和眾多追隨者選擇的,是朝廷群奸鋪就的一條死路。 

  如果一個組織出現個人化現象,意味著這個組織發出了自朽的信號。組織個人化現象的實質,是個人力量大於組織力量,個人凌駕於組織之上,在解決問題時往往依賴於個人的權威、魅力、能力和英明,組織力量和集體意志表現出了嚴重的缺失。當我們陶醉於發展的車輪轟然前行的時候,我們千萬不能忽略一句話:淡忘過去是一切失敗發生的歷史性癥結。1997年8月,曾經紅極一時的瀋陽飛龍集團總裁姜偉,以極大的勇氣撰寫了《總裁的二十大失誤》,歷數了自己作為一個大型企業集團掌舵人,把企業導向失敗的決策浪漫化、決策急躁化等失誤。今天,我們來看近年來各領風騷三五年,然後就灰飛煙滅的各個失敗的企業,都沒有跳出姜偉式陷阱。其實姜偉式陷阱的背後,就是組織個人化問題在作祟。 

  韋伯認為,「權力意味著在一種社會關係中,人們在具有反抗的情況下,仍然能夠貫徹自己意志的任何一種機會,而不管這種機會是建立在什麼樣的基礎之上」。在一個組織中,如果權力的產生和執行,不以人們的社會承認和擁護程度為前提,尤其是在多科層組織內部,例如國家和社會,如果只借助對人事任免權的完全控制,形成所謂的「完全依賴性結構」,那麼任何一個組織的當權者都能以集體的名義,擁有對各種機會和資源分配的權力,而這種權力往往只對自己和上級負責。一個沒有下屬制約的權力,一旦越軌和失范,將會給組織帶來毀滅性打擊。如果李逵「招安,招安,招甚鳥安」的呼聲,以及武松「今日也要招安,明日也要招安,冷了弟兄們的心」的警告,能夠通過有效的機制轉化成梁山的主流聲音,並進而成為發展戰略的一部分,梁山的悲劇可能不會上演。 

  成功的組織各有各的不同,但失敗的組織卻有驚人的相似。這一點,應當引起我們的重視。 

  梁山路徑 

  阮氏博命通道(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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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節:一個將領的黑社會大哥之路1
作者:李光閣

  一個將領的黑社會大哥之路 

  這些官員具有趨利避害和有奶為娘的特性,一旦國家有事,往往沒有任何道德包袱,立即反水倒戈,承歡新主,並將責任全部推到制度身上。 

  關勝身為北宋帝國的將領,在率兵「剿匪」時被俘。作為軍人的他,在沒有任何威逼利誘的情況下,居然趨身事宋江,排在宋江、盧俊義、吳用、公孫勝四位領導人之後,位列對梁山貢獻最大的林沖之前,成了排天罡第五名的五虎將之首,其中的道理不得不說。 

  宋江帶領梁山人馬兵圍大名府後,留守使梁中書連忙派員到東京向岳父蔡京求援。先有十萬貫生辰綱泡了湯,現在女兒女婿又危在旦夕,舊恨加新仇,懼怒之下,蔡太師立即召開軍事緊急會議,討論出兵之策。此前,梁山已先後破江州、祝家莊,鬧高唐州、西嶽華山,擊敗高俅所派的三路精兵,震動朝野,所以會議開得比較沉悶。在無人發言的情況下,丑郡馬宣瓚打破僵局,向蔡京推薦關勝:「此人乃是漢末三分義勇武安王嫡派子孫,姓關,名勝,生的規模與祖上雲長相似,使一口青龍偃月刀,人稱為大刀關勝。現做蒲東巡檢,屈在下僚。此人幼讀兵書,深通武藝,有萬夫不當之勇。」宣瓚還補充說:「若以禮幣請他,拜為上將,可以掃清水寨,殄滅狂徒,保國安民。」 

  北宋末年,關羽被朝廷追封其為「忠惠公」,繼而又加封「武安王」、「義勇武安王」。到明代萬曆年間則成為帝君,清代順治年間則追為大帝,當然這是後話。宣駙馬之所以強調關勝高貴的DNA,是因為關羽在意識形態裡具有崇高的地位,是唯一能與孔子並稱的聖人,在江湖的影響尤有過之。儘管關勝當時「屈在下僚」,僅為蒲東巡檢司,但「生的規模與祖上雲長相似,使一口青龍偃月刀」的模仿秀形象,讓蔡京高度重視起來,立即對關勝進行面試。三十二歲的關勝眼如丹鳳,面若重棗,跨下渾紅馬,果然和祖上一樣,更重要的是他精於用兵之道,是征討梁山的合適人選。當蔡京提出「梁山泊草寇圍困北京城郭,請問良將,願施妙策,以解其圍」這樣的問題時,關勝胸有成竹:「久聞草寇佔住水窪,驚群動眾。今擅離巢穴,自取其禍。若救北京,虛勞人力。乞假精兵數萬,先取梁山,後拿賊寇,教他首尾不能相顧。」此計深得圍魏救趙之精要,蔡京看出他是個可用的帥才,立即破格提拔為領兵指揮使,撥一萬五千名精兵,命其即日征討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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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節:一個將領的黑社會大哥之路2
作者:李光閣

  關勝果然不是紙上談兵的趙括,一出手就擊中了梁山的七寸。宋江立即回師救援大本營,梁中書的危機立即解除。對於梁山的厲害,關勝雖然早有耳聞,然而並沒有把這伙烏合之眾放在眼裡。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征剿梁山是不能失敗的任務,他知道辜負當朝太師提拔的後果。宣瓚的評語果然不是謬讚,關勝對陣當晚,就智擒了張橫和阮小七。第二天兩軍對壘時,關勝力戰秦明、林沖毫不畏懼。三人正在揮戈廝殺時,梁山卻鳴金收兵。宋江此舉不但令林沖等人不高興,就連關勝也感到納悶。他把阮小七押來問道:「宋江是個鄆城小吏,你這廝們如何服他?」阮小七撇撇嘴:「俺哥哥山東、河北馳名,都稱作及時雨呼保義宋公明,你這廝不知禮義之人,如何省得?」幾句話罵得關勝默默不語。 

  宋江收兵的目的是希望收服關勝:「吾看關勝英勇之將,世本忠臣,乃祖為神,若得此人上山,宋江情願讓位。」宋江的話,反映出江湖好漢對關羽的崇拜,愛屋及烏,對大刀關勝也產生了連帶感情。宋江說他情願讓位,自然是誇大其詞,因為等關勝被擒上山後,宋江壓根兒就沒提這個話茬。但關羽以忠勇為廟堂、江湖所崇拜,如能裹挾到他的後人上梁山,無疑可以提高梁山的威望。在宋江的精心安排下,降將呼延灼詐降關勝,聲稱宋江非常渴望脫離黑道,特來派他暗中聯絡關勝,與宋江裡應外合破了梁山,拿住林沖等人,作為投降朝廷的禮物。這條計策其實呼延灼已經用過,之前他曾利用與慕容知府的交情,打破了青州城。可惜關勝既不瞭解以前的戰情,又犯了急功冒進之錯,對呼延灼的詐降渾然不覺,結果中伏被擒,副將郝思文、宣瓚也為扈三娘、秦明活捉,一萬五千精兵全部覆滅。 

  在關勝面前,宋江並沒有耍勝利者的姿態。他親自給關勝鬆了綁繩,把關大刀扶到正中交椅上,納頭便拜,叩首伏罪,說道:「亡命狂徒,冒犯虎威,望乞恕罪。」在兩軍對陣時,關勝的叫罵義正詞嚴:「水泊草寇,汝等怎敢背負朝廷!」被俘虜後,面對宋江恩威並施的架勢,「關勝連忙答禮,閉口無言,手腳無措」。在關勝的意識裡,此次被俘肯定難逃一死,不料宋江卻拜伏到腳下,請求他入伙。驚訝之餘,作為主將的關勝居然問郝思文、宣瓚:「我們被擒在此,所事若何?」郝思文、宣瓚又把球踢給了關勝:「並聽將令。」關勝只得說:「無面還京,俺三人願早賜一死!」關勝求死求得很勉強,已全然無討伐時「天兵到此,尚然抗拒,巧言令色,怎敢瞞吾!若不下馬受降,著你粉骨碎身」的英雄氣概。 

  宋江非常清楚關勝的想法,就給了他一個台階:「何故發此言?將軍倘蒙不棄微賤,一同替天行道。若是不肯,不敢苦留,只今便送回京。」此時關勝還能回去嗎?蔡京親自把他一個小小的蒲東巡檢司,提拔成為統領萬餘鐵騎的領兵指揮使,而他又在蔡京面前信誓旦旦地要踏平梁山,如今全軍覆滅不說,還成了人家的階下囚。敗軍之將既不敢承擔敗責,又不敢面對就義之戮,關勝只能順水推舟地投降:「人稱忠義宋公明,話不虛傳。今日我等有家難奔,有國難投,願在帳下,為一小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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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節:一個將領的黑社會大哥之路3
作者:李光閣

  關勝誇讚宋江忠義,無非是說自己受了宋江的感染,為投降找一個美麗的借口,而有家難奔、有國難投,才真正說出了自己所面臨的窘境。岳飛感於世風日下,曾喟歎說假如文官不愛錢,武將不惜死,天下才會太平。在水滸世界裡,北宋帝國的武將沒有不怕死的。對於關勝的投降,除了怕死以外,我們找不到任何理由。第一,國家對他不薄。關勝身為蒲東巡檢司,儘管職位不高,但未被打壓排擠;第二,蔡京對他有知遇之恩。無論蔡太師是多麼大的奸臣,卻沒有陷害過關勝。值朝廷用人之際,把他破格提拔為領兵指揮使,又給了他征戰立功的機會,著實是很大的恩惠。所以從朝廷的角度來講,關勝的投降無疑是變節無忠;從蔡京的角度來看,關勝的投降是忘恩負義。繼任征討者單廷圭、魏定國對關勝的指責,代表了主流社會的觀點:「無才小輩,背反狂夫!上負朝廷之恩,下辱祖宗名目,不知死活!引軍到來,有何禮說?」理虧的關勝勸二人道:「你二將差矣。目今主上昏昧,奸臣弄權,非親不用,非仇不彈。兄長宋公明仁德施恩,替天行道,特令關某等到來,招請二位將軍。倘蒙不棄,便請過來,同歸山寨。」這套說辭簡直就是宋江勸降他時的翻版,不過這話由關勝說出來,就有點理不直、氣不壯了。因為他既無林沖之冤屈,又無武松之無奈,他的投降完全是趨利避害。 

  關勝上梁山時,正面臨攻打大名府這個難題。他立即主動請纓,希望借此機會表現表現,在梁山站住腳跟:「小將無可報答不殺之恩,願為前部。」投靠新東家的關勝,顯示出了真正的才幹。他領軍直抵北京,殺得李成、索超丟盔卸甲。關勝落草之後,忠實地貫徹宋江黑道漂白政策,動員更多的降將加入梁山。所以當單廷圭、魏定國率軍來討時,他以熟人的身份,試圖勸降兩人。梁山所有的高級降將,包括呼延灼、單廷圭、魏定國等人,其落草方式如出一轍。先是雄赳赳、氣昂昂地領兵征剿,面對「草寇」或降將,總是代表正義痛罵一番,被擒獲後卻毫不猶豫地歸順,然後出力獻策對付舊主,絲毫沒有半點氣節可言。單廷圭罵關勝罵得很痛快:「辱國敗將,何不就死!」被關勝生擒後,立刻改口:「不才願施犬馬之力,同共替天行道。」前後判若兩人。 

  關勝降服了水火二將後,基本上就在梁山上站穩了腳跟。同關勝一樣,臨戰前豪言壯語,被俘後投降保命的帝國戰將,在三十六天罡前二十名裡,佔有六個席位。這些人在滿口忠君愛國的說辭裡,迅速地完成了從官僚到草寇大哥的切換。我曾經看過一篇關於遠華走私案的材料,廈門市原副市長藍甫被賴昌星抓住其喜歡美色的心理,弄到床上並拍了錄像,於是成了賴氏的一條走狗。藍甫是怕自己失去既得的利益,才甘心伏於賴氏的膝下。同樣,關勝等人也是怕失去自己的利益,而甘願背叛朝廷。藍甫的利益是官職,而關勝的利益是性命。以關勝為首的降將集團,是宋江招安路線忠實的支持者和執行者。他們的上山,標誌著梁山組織白道化和官僚化的開始。這伙食祿之臣的變節,固然與宋江推行漂白梁山的戰略有關,同時也與朝廷重文輕武的思想不無關係。但更重要的原因恐怕在於,這些官員具有趨利避害和有奶為娘的特性,一旦國家有事,往往沒有任何道德包袱,立即反水倒戈,承歡新主,並將責任全部推到制度身上。 

  從水滸世界看來,在官員蛻化變節的背後,是理想信念體系的崩塌,更是朝廷統治秩序的離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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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滸灰社會解密
作 者 李光閣
書籍簡介 
  《水滸傳》是基於史實虛構而成的作品。在本書作者李光閣眼中,這部虛構的文學作品是記錄當時社會狀態的紀實性文獻。他通過解構這部名著,以故事化文本還原社會原生態。這種解讀方式是新鮮的,而總結出來的灰社會現象也是令人震撼和可怕的。正是這種解讀,使梁山一百零八位好漢的命運,被賦予了社會和歷史的意蘊:這些好漢以個人卑微的命運,對北宋封建帝國敲響了滅亡的警鐘,這不能不讓人深深感到震撼。本書讓人在輕鬆閱讀的同時,切身感受一個封建王朝末期動盪與個人硬度生存的衝突,獲得對傳統社會下文化心理與制度指向的直觀認知。 新華出版社出版


1第一部分:
一個正直忠義的朝廷軍官,帶著妻子到寺廟裡上香,上司的乾兒子看中了其妻的姿色,便開始當眾調戲,意欲佔為己有,由於丈夫的阻攔,小流氓恨恨而去。但事情並沒有完結,小流氓回家後竟然得了相思病。於是有個小人開出了一個藥方:讓丈夫帶著刀到這個上司家裡做客,以謀害上司的罪名搞掉他,然後把他的妻子弄到手,就可以金屋藏嬌了。
第1節:導言:灰社會現象

第2節:在水滸世界裡

第3節:「社會灰化」階段

第4節:一個沉重的問題

第5節:一個帝王的亡事1

第6節:一個帝王的亡事2

第7節:一個帝王的亡事3

第8節:蔡京分利集團1

第9節:蔡京分利集團2

第10節:蔡京分利集團3






2第二部分:
在任何時代,柴進這類人都是不安定因素。他的存在,本身對社會就是一種威脅。即使不是高俅集團成員的迫害,柴進早晚也會棲居梁山,走到官府的對立面。只因為肇事者是高俅集團裡的惡人殷天錫,而柴進一貫任俠好義,頗有孟嘗之風,像個正人君子,所以這個沒落貴族受人欺負,被迫放棄家業落了草,才令人感到同情和惋惜。
第11節:合法性傷害1

第12節:合法性傷害2

第13節:合法性傷害3

第14節:一個小吏的情理法難題1

第15節:一個小吏的情理法難題2

第16節:柴進不是冤大頭1

第17節:柴進不是冤大頭2

第18節:官差涉黑定律1

第19節:官差涉黑定律2

第20節:官差涉黑定律3






3第三部分:
方臘本是樵夫,由於遭受花石綱的盤剝,最後聚眾百萬起義,以「民匪」對抗「官匪」,嚴重動搖了帝國根本,幾成大事。何止方臘,歷來老百姓們興兵造反,都是因為受不了官匪的吸血抽髓。李自成本來是一個驛站小吏,因為「調整」而下了崗,苦於生計,振臂而起。生存問題永遠是老百姓的第一要務。如果連基本的生存問題都解決不了,就只能豁出命去了。
第21節:官匪切換1

第22節:官匪切換2

第23節:祝家莊的悲哀1

第24節:祝家莊的悲哀2

第25節:祝家莊的悲哀3

第26節:祝家莊的悲哀4

第27節:黑獄不是商業傳說1

第28節:黑獄不是商業傳說2

第29節:閻婆惜寓言1

第30節:閻婆惜寓言2

第31節:閻婆惜寓言3

  






4第四部分:
李師師有如此的通天本事,能成為天下第一「二奶」,僅僅是只花瓶遠遠不夠。徽宗能置後宮佳麗三千不顧,而寧願鑽地道來取李師師這一瓢飲,顯然迷戀於她的過人風情。宋江很快就領教了李師師的魅力。他先派燕青去公關,燕青向李師師的經紀人李媽媽許下重金,宋江就有了第一次見李師師的機會,只是還沒說幾句話,徽宗就從地道裡爬了進來。
第32節:「二奶」的風月政治學1

第33節:「二奶」的風月政治學2

第34節:四個女人的非正常死亡1

第35節:四個女人的非正常死亡2

第36節:四個女人的非正常死亡3

第37節:四個女人的非正常死亡4

第38節:夫人路線1

第39節:夫人路線2

第40節:宋江的第一生產力1

第41節:宋江的第一生產力2

第42節:宋江的第一生產力3

  






5第五部分:
清末重臣李鴻章說,世界上最容易的就是做官,官都做不好還能幹什麼?!書生王倫做了梁山的「一把手」,雖然只是個草頭王,但大小也算是個「一把手」。但在這個位子上,他坐得就不怎麼樣。過著世外桃源般生活的王倫最近很痛苦,因為敲鑼打鼓地把晁蓋等人接上梁山後,才知道他們是想入伙的。
第43節:書生政治祭1

第44節:書生政治祭2

第45節:書生政治祭3

第46節:吳式危機博弈1

第47節:吳式危機博弈2

第48節:吳式危機博弈3

第49節:吳式危機博弈4

第50節:用人唯奴的理由1

第51節:用人唯奴的理由2

第52節:用人唯奴的理由3

第53節:組織個人化現象1

第54節:組織個人化現象2

第55節:組織個人化現象3

第56節:將領的黑社會大哥之路1

第57節:將領的黑社會大哥之路2

第58節:將領的黑社會大哥之路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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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滸灰社會解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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