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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風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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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山風雨情
  作者:朱蘇進  子川


  第一卷

  楔子

  天啟年間,大明朝國運日頹,朝綱腐敗,經濟凋落,宮內糾紛無休無止,軍力日衰,邊疆吃緊,後金崛起,封疆殘破,開國皇帝朱元璋創下的基業,自洪武31年(1398)朱元璋去世,不過200來年時間,早已搖搖欲墜……
  明朝的哀落自明英宗(1436年)始,其時距太祖去世不過38年,距成祖過世才12年,只是後來出了個明孝宗弘治皇帝朱祐樘(1470—1505年),任賢使能,這才力挽頹勢,一度中興
  ……明孝宗在位18年,可是,經由正德皇帝、嘉靖皇帝、隆慶皇帝再到明神宗萬曆皇帝朱翊鈞(1563—1620年),一個個花天酒地,全不把祖上傳下來的帝王基業當一回事,以致朝政荒怠,經年累月不出見官員,不理國事,其中,萬曆皇帝尤其突出,駕崩前大約有近20年(1601年至1620年)不上朝理事。雖然各種法定的禮儀仍照常舉行,但皇帝已不再出席,以至於有的宮員已「不大記得皇帝長得什麼樣子了。」
  民間對萬曆皇帝充滿怨氣,還不只怠政而已,他縱容貪污、允許宦官(俗稱太監)攬權,以及利用秘密警察機構(東廠、西廠、錦衣衛等)打擊異議分子,營造全國恐怖氣氛等等……萬曆四十八年(1620年),萬曆皇帝死去,朱常洛登極,年號泰昌。體弱、孤僻、壓抑而又好色的朱常洛無力挽回即將崩潰的局面。進住乾清宮後,每日沉於酒色,登極無幾日,就一病不起。泰昌帝做皇帝僅一個月,史稱「一月天子」。此時萬曆皇帝屍棺尚未埋葬。皇位於是傳給了朱由校,國號天啟,為熹宗。
  天啟在位期間,依舊視國家為兒戲,致使客氏與魏忠賢專權,任他們製造「乙丑詔獄」、「丙寅詔獄」等冤獄,殘酷迫害企圖改良明朝政治的東林黨人,魏忠賢閹黨對東林黨人的迫害不斷激起民變。國內各種社會矛盾激化,賦稅和徭役嚴重,加之連年發生災荒,民不聊生,尤其是陝北地區,農民起義早已是一蓬乾柴,只缺一個火星。
  天啟年間,外患主要來自遼東後金對明王朝的威脅。熹宗聽信讒言,不辨是非,即位後罷免「有膽知兵」的遼東經略熊廷弼,致使後金攻陷瀋陽、遼陽,遼東局勢日趨嚴峻。天啟元年(1621年)三月,為穩定遼東,不得不再次起用熊廷弼為遼東經略。熊廷弼根據遼東實際情況,制定了三方佈置策。而掌握遼東實際兵權的巡撫王化貞,卻不顧當時敵強我弱、容易被各個擊破的危險,力主分兵把守,全面進攻。熹宗優柔寡斷,沒有主見,不對經、撫之爭作出合理決斷,以致後金軍採取各個擊破的策略,攻陷廣寧及其周圍40餘城。在閹黨策劃下,熹宗殺了堅持正確方略的熊廷弼。其他忠臣良將孫承宗,督遼4年,練兵屯田,修城堡,造軍器,軍威大振,收復失地700里,後金軍不敢輕率西進,也遭閹黨排擠,被革職;袁崇煥,築寧遠(今遼寧興城)等城,屢次擊退後金(清)軍的進攻,曾堅守孤城寧遠,以2萬軍隊抗擊後金軍萬人,用火炮擊傷努爾哈赤,戰敗後金,取得寧遠大捷,亦遭猜忌,被革職。由是遼東戰局陷於重重危機……
  遼東後金,即後來的滿族,滿族祖先一直生活於長白山以北、黑龍江中下游、烏蘇里江流域的廣闊地區。以狩獵為主,並有漁業、採藥業,其先民可以追溯到兩千年前的肅慎人,他們的後人又叫挹婁、勿吉、革末革曷。7世紀至9世紀粟末革末革曷強大起來,建立了渤海國。遼滅渤海。「女真」代替「靺鞨」這一族稱。1115年女真以阿骨打為首的完顏部統一女真各部建立金朝,滅遼和北宋,入主中原與南宋對峙。後來金被蒙古滅掉,在17世紀初,建州女真的努爾哈赤統一女真各部建立後金。
  天啟年間,後金日益強盛,成為大明的主要外患……

  第一章 忠奸難辨(一)

  天啟末年。秋。京城,王府街。一地落葉被秋風旋起,空氣中,攪動一股敗落之氣。
  一頂轎子快步穿過蕭條的街面,停在信王府門前。
  轎簾打開。裡面探出被兩手恭奉著的黃軸卷,其後,太監劉公公鑽出轎子,昂首站定,旁邊的隨從替他扯了扯衣角,拂了拂袍袖。劉公公邁著方步、氣概不凡地走向信王府。八
  個帶刀錦衣衛左右相隨,隱隱含威且帶了一股殺氣。
  信王府的朱紅正門成年累月地關閉著。兩側有邊門,供人進出。此時,側門旁,有四個家僕深深地折腰,在那裡迎候來人。劉公公步至王府大門的石階下,無言立定,略顯不悅地看著緊閉的正門,然後,傲慢地閉上了雙眼,一動不動,彷彿入夢……
  突然間,只聽那八個錦衣衛同時朝那朱紅正門發出巨吼:聖——旨——到!劉長貴等四個家僕電擊般跳起,趕緊將闊大厚重、常年不啟的朱紅正門拉開……
  轟隆隆聲響裡,信王府的正門大開。劉公公這才傲然睜開雙眼,捧著那卷黃軸,獨自邁上正中間玉階,走向那經年不開的王府正門。錦衣衛則明曉事理地經兩旁側門入內。
  門內,身材矮小、相貌猥瑣的王府管家王承恩,快步奔來,撲地跪在高高門檻旁恭候。劉公公根本不屑於看他,高傲地邁過那座門檻。在劉公公抬腿的那一瞬間,王承恩謙卑地替他提了提錦袍邊角,使得他雙腿順利地邁過了高高的王府門檻——幾乎是從王承恩頭上邁過。
  前庭院內,香案已經置好,匆匆奔來一個青年王公,邊走邊笑著招呼:「劉公公!」
  劉公公像是沒聽見,兀自高聲道:「信王朱由檢接旨。」
  那青年王公立定、理裝、撣袖,跪地叩拜。劉公公雙手展開黃軸,用沙啞嗓音宣旨:「皇弟朱由檢已年滿十八歲,品行優良,盡忠盡孝,循規蹈矩,勤於王事,朕十分喜愛。而今,朱由檢青春鼎盛,當為國效命。朕雖然極重手足之情,不捨皇弟離京,但為大明長治久安計,朕必須恪守先祖定制,奉行國法:凡成年王子,都應該離京戌邊,遠離皇宮,避免干政。如此,家與國,兩相安……」
  聽到這裡,被稱作朱由檢的青年王公忽然以袖拭面,悲傷地抽泣起來。劉公公頓了一下,從聖旨上方瞟了朱由檢一眼,更加響亮、同時搖頭晃腦的宣讀:「……祖宗成法不可違,朕現將河南登州賜於朱由檢,為信王『屬國』,賞地一萬二千頃,年俸八千兩,免納一切國稅,著朱由檢明年開春即行離京。欽此。」
  劉公公聲音剛落,朱由檢立刻叩首長泣:「臣弟捨不得皇上啊!嗚嗚……臣弟不願意離開京城啊!嗚嗚……臣弟只想終生侍候著皇上啊!嗚嗚……」
  劉公公得意地微笑,彎腰將聖旨遞過來,親切地說:「信王何必如此悲傷?來來……拿著,拿著——這可是皇上恩典,山高海深!」
  信王無奈地接過黃軸,悲聲說道:「劉公公……煩您老人家秉報皇上,臣弟不想要屬國,也不想為王,臣弟只想永遠留在皇上身邊,終生侍候著皇上。臣弟請皇上開恩……」
  劉公公滿意地點點頭,淡淡地說:「小的知道了,信王保重。」劉公公略施一禮,掉頭而去。
  朱由檢仍然跪地不起,一副悲痛難抑的樣子。
  王承恩恭敬地立於門畔,手捧一個銀盤,盤中擱著兩隻金元寶。待劉公公近前,他卑謙地笑道:「一點孝敬,不成敬意。劉公公拿著喝茶。」劉公公一看,驚喜地說:「哎喲,太重了!多謝多謝……」說著趕緊抓過金元寶,揣進懷裡。
  王承恩邊待候著他向外走,邊說道:「劉公公,您瞧我家主子,都傷心成這樣了,您老人家能撤手不管麼?幫幫忙吧,啊?」劉公公連連點頭說:「是啊是啊,在下也沒有想到,信王對於離開京城,竟然如此悲痛。唉……可皇上旨意已經下了,天意難回啊。」
  王承恩一臉焦慮地說:「劉公公,煩您把我家主子的悲傷之情,多多秉報皇上。或許,皇上再下恩典,准我家主子留在京城,年年歲歲,日日時時,侍候著皇上。」劉公公說:「信王對皇上的忠誠,在下是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感動不已呀。在下一定將信王的忠君報國之心,秉報給皇上。」
  劉公公抬腿邁出高高門檻,王承恩再次替他提了提錦袍邊角。劉公公走下玉階,領著錦衣衛們遠去。身後,王承恩一直滿面陪笑,目送他們走遠。之後,他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低聲對家僕喝了一聲:「劉長貴,關門。」劉長貴趕緊領著家僕們將朱紅正門轟隆隆關閉。
  香案前,朱由檢依舊跪著,捧著聖旨哭泣。王承恩快步走到朱由檢身邊,附耳低語:「王爺,鷹犬們走了。」
  朱由檢警覺地抬頭,問:「真的走了?」朱由檢看一看重又關閉的正門,看一看平靜如常的庭院,這才相信錦衣衛們真的走淨了。突然間,他像換了一個人似的,跳起身來,揮著那軸聖旨手舞足蹈,開懷大笑:「哈哈哈……總算盼到這一天!我要離開京城了,要離開皇宮了!好哇好哇!哈哈哈。」
  王承恩也是很高興的樣子,露出一臉慈祥的微笑。朱由檢得意地看了看四周,對王承恩說:「瞧我的『韜晦之術』如何?」王承恩還沒有來得及附和主子的話,朱由檢又緊接著歎了一口氣,「唉……為了離京,我在皇上面前盡忠盡孝,在百官們面前循規蹈矩,在閹黨們面前裝傻賣乖……我呀——嗨!我簡直都不是我了。」說話間,朱由檢不由想起這些年來的酸甜苦辣。當今皇上雖是朱由檢的親哥哥,但朝政卻一直被魏忠賢為首的閹黨們把持著。這個魏閹,內控宮廷,外通督撫,權侵四海,殘害忠良,且有一批東廠鷹犬助紂為虐,勢力大得無法形容。魏閹的劣跡儘管路人皆知,卻誰不也敢奏明皇上,反倒是閹黨們把皇上包圍得水洩不通,上朝時一派讒言,下朝時一派惡語,誰膽敢站到魏閹的對立面,誰就等於走上自取滅亡之路。趨利避禍,原人之常情,即如他朱由檢,作為皇上唯一的手足,皇上的親弟弟,懼於閹黨勢力與東廠鷹犬,竟也無法跟皇上勾通,除此魏賊閹黨。朱由檢只得韜晦藏拙,深居簡出,即便如此,魏閹卻依舊不肯輕易放過,暗中令東廠鷹犬盯死他。弄得朱由檢整日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不知何時何地,會有不測之禍降臨。

  第一章 忠奸難辨(二)

  朱由檢感慨地說:「我盼望離京避禍盼了多年,真是朝思暮想,終於苦盡甜來!」
  王承恩提醒道:「王爺啊,就算是走出京城,遠離宮廷,咱們也還得接著韜晦啊!繼續『盡忠盡孝』,繼續『循規蹈矩』,繼續『裝傻賣乖』,別讓人瞧出假來。」
  朱由檢滿不在乎地說:「知道,知道。」
  王承恩還在叮囑:「天大的喜事,都擱在心裡!外表上,咱還得做出捨不得京城的樣兒,讓那些東廠鷹犬們瞧了放心。」朱由檢略有煩色,說:「知道,都知道了!……王妃呢?」
  王承恩說:「在西院裡候著呢。自從鷹犬們進門,王妃就一直為王爺擔心哪。」
  朱由檢笑著說:「瞧瞧去。」
  周妃獨坐炕沿,眼望窗外,手裡織紮著一件剌繡。因惦著前庭接旨的事兒,有點神不守舍,一不小心,銀針剌破了手指,她痛得一縮……這時,一軸黃澄澄的錦緞從她頭上垂了下來,在她臉前不停地抖動著,同時響起朱由檢「吃吃」的笑聲。周妃一把抓去,朱由檢卻把錦緞抽回,使她抓了個空。周妃笑嗔道:「那是什麼東西?」
  「東西?……這可是聖旨!嘿嘿,本王談笑之間,聊施小計,就得到這件朝思暮想的恩旨,准本王離京赴任,從此鳥出籠龍升天哪!」朱由檢不無得意地說。周妃一喜,隨即正色道:「吹牛……」說罷,她問待在身旁的王承恩,「信王又吹牛了吧?」
  王承恩恭敬地說:「秉王妃。皇上的恩旨是真的,但絕非『談笑之間聊施小計』得到的,而是信王忍氣吞聲、韜晦多年換來的。」
  周妃對著朱由檢說:「聽到了吧?王承恩要麼不說話,要說就是大實話。」
  朱由檢將聖旨遞給周妃。周妃接過聖旨細細看過,聖旨上寫著「開春離京,賞地一萬二,年俸八千兩……」周妃問:「登州是哪兒啊?沒聽說過這地方?」
  朱由檢說:「我也不知道……王承恩,登州是哪兒?」王承恩回答說:「秉王爺,登州是河南最窮的地面。依照咱們王爺的尊榮地位,朝廷只給個又小又窮的登州府,跟『貶抑』、『流放』也差不多呢。」
  朱由檢一驚,喜色全無,憤慨地在屋裡踱來踱去。周妃與王承恩都擔憂地望著他,不敢作聲……走著走著,朱由檢立定,慨然道:「再小再窮的地方,也比呆在紫禁城裡好!我決定,開春之前離京,遠赴登州。閹黨們不是想流放我麼,不勞他們費心,我自個提前『流放』自個!」王承恩與周妃這才鬆了口氣。
  不過,周妃還是有些想不通,大明朝二百年來,王子們個個捨不得京城,個個離不開這片富貴榮華之地,拖著賴著不肯走。可信王不同,皇上只給了片窮山僻壤,他卻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去。朱由檢歎息道:「愛妃,你嫁到京城才半年,不知道紫禁城的險惡。過去,我一直不敢跟任何人說,現在我們就要離開京城了,永遠不再回來了。所以,我可以跟你說幾句心裡話了……」
  周妃聞言驚訝。王承恩則迅速關門閉窗,然後退至門畔,監聽著外面動靜。朱由檢告訴周妃,他與當今皇上雖是親兄弟,但本朝開元以來,皇上最信任的卻是大太監魏忠賢,朝政也一直被魏忠賢為首的閹黨們把持。周妃不禁回望王承恩,低聲驚叫:「真的麼?」王承恩沉默頷首。朱由檢又說:「更可怕的是,我皇兄登基七年了,至今沒有子嗣。後宮嬪妃們先後生過三個王子,竟然沒一個活下來!你說怪不怪?而我是皇上唯一的手足,皇上的親弟弟,在魏閹眼中,我可是他專權弄政的一大障礙,恨不能早除之以絕後患。這些年來,我與皇上的手足之情,也被他們中傷殆盡了。所以,咱們是早一日離京,早一日平安哪。唉……」
  周妃聞言大驚失色,說:「貧妾原以為,當今天下,信王貴為皇弟,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誰敢碰咱們信王。」
  朱由檢苦笑著說:「有魏忠賢在,我就不是一人之下。即使皇上,也不一定是萬人之上啊。」
  這時,守在角落裡的王承恩動了一下,像是有話要說,卻又欲言又止,仍然保持沉默。朱由檢察覺到了,對他說:「王承恩,在我和王妃面前,你什麼話都可以說!」
  王承恩垂著頭把他所知道的情形略略說了一番,朱由檢和周妃也這才知道那魏忠賢還有更多的劣跡。王承恩本來就是一個太監,他知道這天底下,大約沒有人比太監更知道太監的底細了。在太監圈內,誰也不能叫魏忠賢『魏公公』,也不能叫他『魏大人』,而只敢稱他為『九千歲』。他的心腹們,更是尊他為『九千九百歲』。這個魏閹哪,竟然只比皇上少一百歲,比咱信王還大出去九百歲!朱由檢聞言大怒:「畜牲!竟有這等事,狂妄至極,悖逆無道,真該把他千刀萬剮!」王承恩還對他們說,那魏忠賢最擅長的就是以下馭上,快七十的人了,在皇上面前一口一個小奴、小奴,乖得跟孫子似的,大獲聖寵。在百官們面前,則是笑裡藏刀,軟硬兼施,結黨篡權。這麼說吧,他用皇上來欺壓百官,又借百官來左右皇上。上上下下,他都玩得滴溜轉。
  不僅如此,各省的督撫大員哪,為了向魏閹獻媚,在他生前時就為他建築了許多紀念堂,又名「生祠」。每逢節慶,官民人等都要上供,祝他壽比南山。「這魏忠賢又沒死,立什麼祠堂?」朱由檢怒形於色,稍後又歎息道:「真感謝太祖爺朱元璋啊。二百年前,太祖爺就立下了『成年皇子離京封國』的規矩,讓歷代王子們遠離宮廷,到外頭花天酒地去,到外頭生兒育女去。登州雖小如鳥籠,但在那兒,我可以做個富貴自在鳥!」周妃笑了起來:「信王說的是。在京城,咱們替人家過日子,在登州那鳥籠裡,咱們可是過自家的小日子。」

  第一章 忠奸難辨(三)

  角落裡,王承恩再次欲言又止。朱由檢說:「有什麼話,儘管放開來直說。」王承恩吞吞吐吐地說:「據老奴所知,登州府雖然又小又窮,可那大道路口,也有一座魏忠賢的『魏氐生祠』。因此,王爺即使到了登州,也得處處小心。」
  登州是個窮地方,總該民風純樸嘛,怎麼也有奸賊?朱由檢的怒氣又升上來。周妃勸信王說:「王爺別生氣,咱們還是快走吧。」朱由檢憤然跺足,傳命:「所有家丁僕婦,立
  刻收拾行裝,冬至前離開京城。」
  宮廷內的官道上,四個小太監抬著一頂宮廷涼轎,顫悠悠而來。魏忠賢仰坐於轎中,呼呼地大睡不醒,間或還打幾聲呼嚕。可是,當小太監剛剛立定住轎,魏忠賢立刻睜開雙眼,顯出清醒機警的樣兒來。魏忠賢搭著小太監的肩膀下轎,兩眼滴溜溜轉。
  一個內宮太監從玉階上急步跑下來,叩道:「奴婢叩見九千九百歲……」話音未落,魏忠賢已經一個巴掌擊在他臉上。魏忠賢斥道:「這是什麼地方?滿嘴瞎咧咧!」太監捂著臉說:「奴婢失口了。」魏忠賢撇著嘴說:「你呀,心裡頭就是喊咱萬歲,也成!就是得把嘴閉上。」太監驚恐地說:「奴婢知道了。」
  魏忠賢看了一眼內宮太監,問:「貴妃娘娘起來啦?」內宮太監答道:「起來了。」
  魏忠賢又問:「昨夜裡,娘娘睡得安穩不?」太監笑道:「上半宵不安穩,下半宵安穩……可到了天快亮時,貴妃娘娘又不安穩了。」
  魏忠賢「唔」了一聲,一路沉思著步入內宮。
  貴妃娘娘懶洋洋地斜躺在軟榻上,長髮委地,滿臉不悅。此時,大太監魏忠賢卻像個小奴才,彎腰立於榻旁,滿面媚態地為貴妃娘娘梳頭,同時察顏觀色。魏忠賢絮絮叨叨地奉承著:「嘿……瞧娘娘這頭髮呀,根根烏黑油亮,一汪水似的。小奴捏在手裡,喜在心裡。小奴想,娘娘這頭髮堪稱天下絕品了,長出這些頭髮的娘娘腦袋,更是何等的聰明,何等不凡哪。」
  貴妃哼了一聲,說:「你別忘了,我只是個貴妃,宮裡還有個皇后哪!」魏忠賢陪笑著:「可小奴知道皇上最愛誰!娘娘啊,在紫禁城裡,皇后雖然是端坐正宮,可貴妃娘娘您哪,端坐在皇上的心肝尖上,您才是皇上的心頭肉。」
  貴妃嗔道:「呸,貧嘴!……」貴妃斥罷,開心地笑了,之後壓低嗓音問:「魏公公,你知道皇上最盼望什麼嗎?」魏忠賢趕緊乖覺地說:「小奴知道、知道!皇上最盼望貴妃娘娘早生皇子,好為咱大明立個國本兒。」
  貴妃沒有再說話,只靜靜地想魏忠賢的話,她知道魏忠賢說的沒有錯,皇上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著她承接天恩,說穿嘍--盼著她肚子大起來!魏忠賢吃準貴妃的心思,獻媚道:「哎喲!小奴也是眼巴巴地盼著哪。六年前,皇后好不容易懷上龍子,生下來沒滿週歲就仙逝了。接下來,劉娘娘生的皇子,也只活了五個春秋。唉……」
  貴妃鄙棄地撇著嘴:「她們哪行啊。大明的龍脈,得從我肚裡出!」說著貴妃看了看角落處的宮女,說:「你們退了吧。」四周的宮女趕緊退下。
  貴妃對魏忠賢說:「扶我起來。」魏忠賢扶起貴妃,不料貴妃一個巴掌響亮地打在魏忠賢臉上。魏忠賢急忙屈膝跪下。貴妃坐在榻上怒斥道:「告訴你,從上月初三開始,皇上隔三差五地駕幸我宮裡,前後足有十二次之多,每回都是歡情無限。可我哪,還是沒懷上龍種。你這狗奴才,給我的『承露丹』全是廢物,一點沒用!喏,這兒還剩幾顆,你拿回去自個吃吧……」貴妃劈頭擲去,幾顆紅藥丸砸到魏忠賢頭上,然後滿地滾。魏忠賢連連叩首,說:「小奴罪該萬死,小奴請娘娘治罪。」
  貴妃氣得噎在那裡,過了一會兒才緩過語氣說:「光請罪頂屁用,趕緊想辦法呀!」
  魏忠賢躊躕片刻,終於說:「小奴還有最後一策,而此策,必定使貴妃娘娘生養一位皇子。」魏忠賢跪地膝行幾步,極詭密地靠近皇貴妃耳畔,無聲低語……
  皇貴妃聽著聽著,頓感驚懼,壓低聲音說:「這可是大逆之罪,要滅九族的,我萬萬不敢。」魏忠賢急忙自掌其嘴,打得啪啪響,立刻改口道:「非但娘娘不敢,小奴也不敢呀。小奴只是胡亂想著,萬不得已時,小奴願為皇上和娘娘冒死盡忠。小奴剛才所說的,就是對皇上盡忠的一個方子,娘娘您說是不是啊……」貴妃若有所思的沉默了,接著緩緩點頭。
  內閣大臣揚嗣昌、周延儒、洪承疇等人各執手折,在內閣書房內或坐或立,焦慮不安地等候晉見魏忠賢。太監劉公公恭敬地立於側。案上有一座鐘,嗒嗒嗒地響著。等的時間想必不短了。洪承疇背著手,在內閣書房踱步,兜圈兒,踱到劉太監面前時,斜瞟他一眼,鼻孔裡「哼」一聲。再踱到座鐘面前時,斜瞟座鐘一眼,鼻孔裡又「哼」了一聲。顯然,他對這種乾等,十分不悅。
  劉公公聽到洪承疇發出的「哼」聲,奸笑著說:「洪大人大概是口渴了,請用茶吧。」洪承疇說:「茶就不必了。這幾位都是內閣大臣,怎麼晉見魏公公,要等這麼久啊?」劉公公說:「哎呀,列位大人忙,魏大人也忙呀。」洪承疇用折子敲打手掌,說:「這都是些要緊國務,急著奏報皇上。請劉公公再敦促魏公公大駕吧?」
  「洪大人別急,容小的再去秉報一聲。」劉公公退下了。
  周延儒長歎道:「洪承疇,太監們都是魏忠賢的鷹犬,你何必得罪它們?」「我就忍不下這口氣,我不怕得罪魏閹!」洪承疇氣的臉色都變了。「輕點……」周延儒望望門外,說:「大臣們想見皇上,都得通過魏忠賢這道坎兒。他要是擋駕,你我束手無策。」洪承疇更加生氣,說:「長此以往,魏閹豈不成了偽皇上了?!」周延儒豎指掩口:「噓……」

  第一章 忠奸難辨(四)

  魏忠賢坐在太師椅上,悠悠然地吸煙,劉公公匆匆上來,立於他側旁。魏忠賢問:「外頭都有誰啊?」劉太監秉報說:「內閣大臣洪承疇、周延儒、揚嗣昌。」魏忠賢慢悠悠地說:「他們急不急呀?」
  「嘿嘿,急得直哼哼呢。」劉太監奸笑著說。魏忠賢得意地說:「那就再等一刻鐘吧。啊?一點不叫人家等,咱不體面;等久了,人家不體面。一刻鐘正好。」
  內閣書房裡,揚嗣昌、周延儒仍然枯坐著唉聲歎氣。洪承疇仍焦急踱步,不時眼望座鐘……
  魏忠賢做出惶恐而焦急的樣子奔入,朝洪承疇等人深深折腰相揖,說:「讓列位大人久等了,在下來遲,向列位大人告罪。」周延儒起身回禮:「魏大人辛苦操勞,我等甚為敬佩。」魏忠賢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捶著自個的腰,說:「哎喲……我這把老骨頭不行了,實在是不行了!今兒五更起,我就沒停過。上下裡外多少事啊,差一丁點都不成!真是忙斷了腿,操爛了心啊。」揚嗣昌也奉迎著說:「魏公公千萬保重。您要是累垮了,內閣可就斷了脊樑骨。」魏忠賢微笑著說:「就沖揚大人這句貼心話,在下怎麼也得死撐著!」洪承疇藏不住惱怒,面帶慍色地說:「魏公公名為秉筆太監,實際上如同當朝宰相。魏相如有不適,滿朝不安哪。」魏忠賢冷冷地說:「『魏相』二字不敢當,『魏閹』二字倒是聽人家暗中叫過。在下只是小奴一個,還望列位大臣還我一個正名,三個字,魏忠賢!啊?……名不正言不順哪。」
  周延儒趕緊誇道:「魏公公鞠躬盡瘁,忠於王事,乃人臣之楷模……」
  揚嗣昌跟著也奉承說:「臣子們都說,魏忠賢人如其名,既忠又賢。」
  「忠不忠,看行動;賢不賢,問青天吧!列位大人,什麼事啊?」魏忠賢笑著問。
  洪承疇拍拍手中折子,說:「河南大旱,盜賊蜂起。關外清兵再度侵擾內地,邊關急需添兵加餉。」
  魏忠賢靠在椅背上,一邊飲茶一邊含糊地答著:「唔唔……」
  周延儒道:「信王朱由檢上奏,叩謝皇恩。同時,請求年內提前離京,閤家遷往登州……」
  魏忠賢一驚,幾乎被水嗆著,頓時坐正,警覺地問:「人家可都是捨不得京城,信王為何要提前離京啊?」周延儒沉呤道:「這個嘛……在下不知道。」
  魏忠賢起身,從周延儒手裡拿過的朱由檢的奏折,不安地看著,陷入深思。
  內宮,雕樑畫棟的宮殿裡卻擺放著各色木工活計,顯得十分不協調。各種各樣的新制的桌、椅、幾、凳、台、案……琳琅滿目、精巧別緻。相反,一摞摞奏折卻被扔到角落,落上一層灰,似乎早被遺忘。年輕的天啟帝皇袍不整,活像個大孩子,正在興致勃勃地鋸呀刨啊,不時舉起一件木料瞄一瞄……在天啟帝眼裡,打造木器有如打造江山,甚至比打造江山更有趣味也更有價值。
  魏忠賢滿臉媚笑入內,跪倒,說:「小奴叩見皇上。」
  「怎麼才來,朕都忙死了。」天啟帝顯見不悅。
  魏忠賢道:「小奴奉旨辦差去了。」
  「差使辦得如何?」
  「秉報皇上,今兒一早,小奴扮成百姓,悄悄地去了西市口,將皇上手制的三樣活計往市場上一擱,嘿--皇上啊,您猜怎麼著……」魏忠賢故意賣關子。天啟帝被釣起口味來,「快說!到底怎麼著?」魏忠賢眉飛色舞地渲染著,說:「那三樣活計一露面,立刻把西市口所有木匠活兒全蓋了!哎喲,甭提多轟動了。那用料、那設計、那功力、那匠心,燦爛生輝啊!觀眾們圍得裡三層外三層,眼珠子瞪得快掉出來了。」
  天啟帝哈哈大笑,道:「是麼?……朕不過牛刀小試,隨手玩玩罷了。」魏忠賢驚叫著說:「哎喲!皇上您這隨手一玩,就玩出件來國寶來!」
  「哈哈哈,偶而為之嘛。」天啟帝得意地大笑。魏忠賢歎道:「在此之前哪,西市口最好紅木鳳首案,也只賣出八兩白銀。皇上的活兒往當中一擱,立馬有人出八百兩銀子!」天啟帝也吃驚,問:「是麼?」魏忠賢搖頭晃腦,說:「多少人死盯著小奴,追問是誰的手藝,要重金訂購。小奴打死也不敢說啊!小奴只說是天外異人偶然為之。」天啟帝大喜,說:「好好,這差使辦得好……」天啟帝更加興奮地做活。魏忠賢掏出錦帕,替天啟帝揩揩額上的汗。接著脫去身上錦袍,一屁股坐地下,幫著天啟帝鋸啊刨啊,兩人既如同師傅與徒弟,更像是一對慈父與愛子。
  忙活的間隙,魏忠賢插空道:「皇上啊,信王朱由檢上奏謝恩……」
  「哦、哦。」天啟帝似聽非聽。「他想年內就提前離京,閤家遷往登州……」
  「哦、哦。」天啟帝仍然似聽非聽。魏忠賢加重語氣說:「歷代王子都捨不得京城,信王偏偏想提前離開,這裡只怕有不妥呀。」天啟帝注意了,問:「什麼不妥?」魏忠賢說:「據東廠的奴才密報,信王此舉,是想離京避禍……」
  「什麼?……朕是禍嗎?朕是他親哥哥!」天啟帝怒,一撤手,鋸子對面的魏忠賢跌了個仰面朝天。

  第一章 忠奸難辨(五)

  「小奴失口,小奴掌嘴……」魏忠賢爬起來,象徵性的輕擊自個臉龐。天啟帝忽然「哎喲」一聲,道:「朕腰酸腿疼的,難過死了。」魏忠賢趕緊過去扶天啟帝落坐,自己半跪著,替他捶膝揉腿。「朱由檢是朕唯一的親弟弟,從小一塊長大,與朕感情深厚。他的聰明、智慧、忠勇,比朕都強。可不知怎麼鬧的,這些年來和朕疏遠了,凡事總是躲著朕。唉,都是你們這些奴才挑撥的……」天啟帝有些悵悵然。在天啟帝絮絮叨叨時,魏忠賢一直替天啟帝按摩腿部。他忽然發現這腿肚子有點不對勁,輕輕按了一下,不料竟出現一個深窩。他再
  按一下,又出現一個深窩。這時,他才發現皇上雙腿都在浮腫。他頓感不安,口中卻漫應著「是啊,是啊」,一點不露形色。
  乾清宮,魏忠賢扶天啟帝在軟榻上躺下,輕輕地為其拭汗。天啟帝懶洋洋地呻呤著:「哎喲,朕渾身酸痛,乏得厲害……」
  「皇上這是累著了,歇歇就好,小奴傳太醫來瞧瞧。」天啟帝昏沉入睡。魏忠賢急步至門畔,低喚:「太醫哪?」一個老太醫喘吁著上前揖,答道:「微臣前來侍駕。」魏忠賢沉聲道:「甭忙,等皇上睡著之後,你再細細診視,千萬別驚醒皇上。」魏忠賢回到軟榻前細瞧天啟帝,確認他已經昏睡,便向門外的太醫做個手勢。太醫匆匆入內,輕輕按住天啟帝手腕,診察脈息……僅片刻,太醫就神情乍變,他未及開口,卻見魏忠賢正在焦急示意天啟帝雙腿。太醫輕輕揭開錦被,顯出天啟帝腿肚,輕按一下--。太醫忍著驚慌,由下而上檢視,發現天啟帝全身上下都開始浮腫。再一扯,竟從天啟帝身下扯出條血淋淋的裹布……太醫差點驚叫,一抬頭,卻見魏忠賢嚴厲地擺手,他只能將話嚥了回去。
  太醫跟著魏忠賢來到宮外。魏忠賢目光一掃,攆開眾人,沉聲道:「你說吧--必須句句屬實!」太醫驚恐地說:「皇上腎、脾嚴重衰竭,全身高熱,脈息大亂,已經在尿血了……」
  「能否救治?」太醫顫聲回話說:「微、微臣從沒見過這麼兇猛的病症,至於救治麼……只怕要看天意了。」魏忠賢大驚,接著迅速冷靜下來,他嚴厲地說:「聽著,皇上的病症,絕不能向任何人洩露。從現在起,你也不能出宮了,就守在這,日夜侍駕。」
  信王府院內,許多家丁、丫環、僕婦正在忙忙碌碌地打點行裝,捆紮箱籠。到處是一片緊張忙碌的氣氛,彷彿迎接一場即將來臨的決戰。王府總管王承恩踱步監督,他不時衝下人們發出一道道威嚴的指令:「不成,再加固兩道繩索……這兩件捆紮好後,即刻裝車……你們幾個,手腳俐索點……」家僕劉長貴一邊幹活,一邊東張西望,顯出惶然不安的樣子。王承恩慢慢踱到他身後,突然問:「怎麼了長貴,你好像有心事?」劉長貴陪笑著回答:「小的、小的想起快離開京城了,心裡捨不得。」
  「哦,你不想跟信王去登州了。」劉長貴急著道:「不不,小的願意。信王待小的恩重如山,小的願意終生侍候著信王。」王承恩加重語氣,說:「那你就把那顆心放回肚裡,別七上八下了!」劉長貴戰戰兢兢地:「是。」
  王府內室,周妃在收拾細軟,炕上攤著一片零碎物品。她也顯得心事重重。朱由檢興沖沖入內:「愛妃、愛妃。內閣周大人捎信來,昨兒晌午,他遞上了我的折子。據說,皇上已經恩准咱們提前離京了。」
  「這可太好了!噯,皇上沒猜疑麼?」
  「皇上乃寬厚之君,就怕魏忠賢猜疑。說實在的,這兩天我也提心吊膽的,總覺得要出點什麼事。嘿,沒想到順順當當的准了!」
  「准了就好。從此往後哇,咱們遠離皇宮,到天高地遠的地方,過太平安寧的日子……」
  朱由檢笑著補充說:「還有哪,咱還得生兒育女,白頭到老,福壽兩全,子孫滿堂。」
  小兩口樂得吱吱笑。這時候,王承恩端著一隻大火盆進來了,擱在角落。王承恩說:「秉王爺,王府所有的重要物品都已裝箱待運,只要信王一聲令下,即可出發。」
  「好!注意內緊外松,動靜別弄大嘍。」
  周妃盯著那火盆,說:「哎……王承恩,天不冷,你弄個火盆進來幹嘛?」
  「老奴想請王爺親自收拾一下這間書房。」
  朱由檢說:「我有什麼好收拾的,不就這幾架子書麼?」
  王承恩低沉地說:「主子總有些舊年書信吧,還有上下之間的來往條陳,友人之間唱酬之作……老奴想啊,凡是用不著的,最好片紙不留,一把火燒個乾淨。」
  朱由檢與周妃驚訝互視。朱由檢警惕地問:「有必要麼?我畢竟還是個王公啊,鷹犬們敢抄我的家?」
  「王爺在這,鷹犬不敢。但是王爺一旦離京了,這座王府只怕會被東廠的人翻個底朝天!就連花園中每根草葉,都逃不過鷹犬們的審查與追究啊。」
  周妃驚恐地看著王承恩和信王,她這兩天已經被許許多多事情搞得朦住了。朱由檢伸手從書櫥內抽出一疊疊書信條陳,氣恨的朝地上一丟,說:「燒吧,燒吧!」王承恩與周妃急忙把它們抱到火盆前,一頁頁撕碎,焚燬。火盆漸漸堆滿餘燼……屋內升起濃重的煙霧,嗆得周妃直咳嗽。
  朱由檢推開窗戶,放出煙霧,同時看見了院中正在忙碌的家僕與下人。他尋思片刻,低聲喚:「王承恩。」王承恩快步來到窗戶前。朱由檢示意不遠處的家僕們:「既然我走之後,東廠會來查抄。那麼,他們會不會早就在我府裡安插了耳目呢?」王承恩略驚,說:「王爺所慮極是,老奴也有此擔心。」朱由檢問:「你在太監圈裡花過不少銀子,就沒有打探出什麼消息?」

  第一章 忠奸難辨(六)

  王承恩低聲回答:「有,老奴從司禮太監韓公公邡兒打探出一個消息。王爺呀,您謝恩的折子還沒奏上去之前,魏忠賢已經知道您想提前離京了……」
  「什麼?」
  王承恩又說:「魏忠賢還知道,王爺的用意是『離京避禍』。」
  「看來,王府裡真有奸賊。」
  王承恩沉呤著,回答說:「凡有人群的地方,就必定有奸賊!」朱由檢低喝:「是誰?」王承恩示意院中忙碌的人群,這時他們都看見家僕劉長貴正眼珠亂轉,舉止不安。
  朱由檢挺立著,怒目而視。王承恩將劉長貴帶來了,後面跟著兩個家丁。劉長貴滿面笑容地折腰:「小的叩見王爺。」朱由檢大喝一聲:「跪下!」劉長貴戰戰兢兢跪下了。朱由檢厲聲道:「說吧,魏忠賢給了你多少銀子?你替東廠做耳目有多久了?」劉長貴大驚失色,說:「王爺,小的萬萬不敢呀……」
  「大膽!就在昨兒傍晚,你還私自外出,給東廠通風報信,說我提前離京是為『避禍』。」劉長貴委屈地掉下淚來,說:「王爺,小的昨兒晚上是去了趟東四口,那兒有小的一個相好,小的給她送了點安家銀子。告訴她,小的要跟她分手了,要跟著王爺外放了。她勸小的別離京。小的說『不成,小的受過王爺大恩,小的要生生世世侍候王爺』,嗚嗚嗚……」
  朱由檢似被感動,疑惑地看了王承恩一眼。王承恩冷笑著上前一步,說:「本事不錯,確實不錯,連王爺都快被你感動了!……我問你,你是萬曆三十年進京的吧,祖籍山東,原姓吳,賤名吳小溜子,是不是?」劉長貴顫聲回答:「是。」王承恩又說:「為什麼又改姓劉了呢?因為,東廠十三太保中排位第五的劉公公,看你聰明伶俐,把你收歸門下,賞你一個新名『劉長貴』。十二年前,又把你安插進王府來當臥底,那年,王爺才六歲,什麼都不知道啊。……甭慌,沒完呢!你在東四口是有個相好的,那院子裡還有棵老槐樹,對不對?那地方正是東廠的窩點,潛伏在京城各王公大臣家裡的臥底,都定期到那去碰頭。……甭慌,還沒完呢!我聽說啊,東廠的鷹犬,腋下都剌有標記,不知你身上有沒有……」王承恩出其不意地撕掉劉長貴衣衫,擰起他胳膊一看,腋下果然剌著一個黑色圖案。
  朱由檢憤怒地大吼:「你這狗奴才!」劉長貴撲地長泣,道:「小的罪該萬死,劉太監逼迫小的做賊啊,小的全家性命都在他手裡,小的不幹不行啊!……王爺、王爺,小的侍候您十多年了,小的背過您、抱過您,夏天給您扇風兒,冬天給您燒熱炕,求王爺看在舊日情份上,饒小的一命吧,嗚嗚嗚……」
  朱由檢怒不可遏,背對跪在地上的劉長貴,挺立在那裡。待立的王承恩和哭泣不止的劉長貴都在等他的發落。朱由檢終於轉過身,對王承恩說:「賞他五十兩銀子,讓他滾出王府,永不相見。」劉長貴以首叩地,口中感恩不已。
  朱由檢掉頭便走。王承恩快步攆上朱由檢,在他身邊急道:「王爺、王爺!……此賊不能饒啊。東廠的鷹犬,個個都是死心塌地的效忠魏忠賢。咱們要麼別揭露他,既然揭露了,就不能讓他活著出王府!」朱由檢猶豫片刻,歎道:「算了,反正咱們也要離開京城了,積點德吧。」
  朱由檢走開,只剩王承恩獨自搖頭歎息。
  魏忠賢匆匆奔入簽押房。劉公公等心腹早已在此等候,看見魏忠賢,一齊折腰。魏忠賢冷聲問:「差使辦得如何了?」劉公公秉報:「內宮已與外界完全隔絕。王公大臣不得入內,宮女太監不得任意走動。」
  另一個太監秉報:「大內所有宮門都已加派了錦衣衛,京城各處也駐上了御林軍。」
  再一個太監秉報:「已傳命各王公大臣家中的臥底,嚴密監視,如有異常,隨時密報。」
  魏忠賢頷首,面色緩了過來,說:「好好。信王府那裡呢,朱由檢可有什麼動靜?」劉公公遲疑著,說:「據劉長貴密報,信王朱由檢整日的翻箱倒櫃,關著門打點行裝。」魏忠賢冷笑一聲,說:「讓他安安心心的打點行裝吧,讓他自以為能夠展翅高飛吧……聽著,這幾天是性命關天的日子。皇上如果吉祥無事,老夫有吉祥無事的安排。皇上如果龍馭歸天,老夫也有應變大計,你們務必要各守其職,隨時聽候號令,不得有誤!」
  眾太監應喏一片:「遵命。」
  宮門外,錦衣衛林立,宮內飄來一陣悅耳的聲樂。一個護衛側耳聽了聽,不解地問旁邊的護衛:「陳頭,皇上聽戲哪,幹嘛叫我們添兵加崗?」
  「我也不知道,叫守著就守著唄。」
  這時,魏忠賢從玉道間走來,錦衣衛趕緊正容挺直。暖閣內,天啟帝臥於龍榻,昏睡不醒。那個老太醫閉著眼在給天啟帝把脈,但他自己的手卻在一陣陣顫抖。宮角屏風後面坐著一群戲班子,男女優伶們在低呤淺唱,絲絃如縷……彷彿天啟帝太平無事,正沉溺於聲樂之中。魏忠賢走到老太醫背後,低聲問:「怎麼樣?」
  老太醫一驚,睜開眼,顫聲說:「脈息時有時無……只怕熬不過今夜了。」魏忠賢沉著臉走開。屏風後的優伶們看見他,立刻寂靜。魏忠賢厲斥:「別停下來,唱曲,奏樂!一刻都不准停!」優伶們立刻接著彈唱起來。
  「嗚嗚……皇上真的……真的沒救了麼?」皇貴妃坐在榻上捂面嗚嗚地哭。魏忠賢跪在她面前,泣聲道:「皇上人事不醒,脈息都沒了,只怕熬不過今夜。娘娘,不能再猶豫了,趕緊決斷吧。」皇貴妃大慟,哭訴著:「皇上啊……」魏忠賢附向皇妃,壓低聲音說:「娘娘先別悲傷,萬一皇上仙逝,一沒有留下太子,二沒有留下遺旨,只有一個信王朱由檢是皇上親弟弟。到了那時,按照祖制,就該由信王入繼大統了。娘娘啊,朱由檢只是皇上手足而非皇上血脈,他對娘娘您,也素來不敬。他如果登了基,娘娘和奴才等人,只怕都得死的死、廢得廢!娘娘,為了朱明王朝,為了祖宗江山,為了皇上和娘娘的血脈不至於中斷,應當決斷了!咱們的『承嗣』大計,是為了沿續皇統,是為給天啟皇上盡忠啊!」

  第一章 忠奸難辨(七)

  皇貴妃抬起臉,不無擔心地問:「你的『承嗣』大計,究竟有把握沒有?」魏忠賢語氣果決地說:「小奴已準備多日,絕對萬無一失,只等娘娘您的懿旨。事成後,您就是皇太后了!」皇貴妃咬咬牙,終於吐出兩個字:「辦吧。」魏忠賢重重叩首:「遵旨!」
  劉公公焦急不安在門口觀望,見魏忠賢大步走來,他急忙上前秉報:「信王府出事了。奴才安排在信王府的臥底劉長貴,已被朱由檢識破,生死不明。奴才擔心,朱由檢會不會
  察覺了我們的大計?」魏忠賢泠泠地說:「不管有沒有察覺,朱由檢都是個禍根哪,不能留著他,更不能讓他走出京城。」
  「奴才這就辦差去。」劉公公轉身離去。
  信王府內室。朱由檢正在與周妃共進最後的晚餐,王承恩侍立於側,隱然懷有心事。朱由檢已微見醉意,他舉杯道:「愛妃呀,明兒咱們就要辭駕西行,說實在的,我還真有點捨不得這兒……來來,干了。」周妃飲盡。笑著說:「王爺,別喝了,明兒還得起早。」「不急不急,我還想聽你彈琴呢。」朱由檢帶著酒意地說。
  周妃嬌聲說:「那好,請王爺擱下酒盅,貧妾就給王爺彈琴聽。」朱由檢放下酒盅。周妃走到琴座旁,玉指一撥,響起悅耳的音響。朱由檢情不自禁地隨著音樂輕擊著桌面……
  王承恩越發不安了,他悄悄地走出房間。
  王承恩在黑暗的大院中踱步巡查,漸漸走到大門前。忽然,他像聽到什麼動靜,抬頭看著那兩扇緊閉的朱紅正門。恰在這時,正門轟隆隆拉開了,現出門外一派亮光,幾乎剌得他睜不開眼。八個錦衣衛提著大燈籠昂首入內,接著,後面跟進劉公公。院中,劉公公與王承恩對視片刻。劉公公忽然高聲道:信王朱由檢接旨……
  王承恩一驚,預感不祥地低下了頭,折腰退至一邊。朱由檢慌忙從內室奔出,跪倒在院中。劉公公沙啞地道:「皇貴妃娘娘口諭,今日午時,皇上舊病突發,飲食俱廢。著信王朱由檢暫勿離京,立刻進宮請安,待皇上龍體康復後再賞宴西行。」朱由檢大驚,酒全部醒了,瞠目結舌半天才叩首道:「臣領旨……煩請劉公公秉報貴妃娘娘,臣更衣後,即刻入宮侍駕。」
  周妃驚慌不安地侍候朱由檢更衣,朱由檢站在那兒像呆子一樣,面容僵硬。
  王承恩入內,躊躕片刻,突然折腰道:「老奴勸王爺不要進宮。」朱由檢搖頭,說:「不去不行啊,這是規矩。皇上病了,臣弟怎麼能不去請安呢。」王承恩說:「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王爺快要離京前病了。深宮深夜,只怕不妥,老奴求王爺天明之後,查明情況再說。」朱由檢逼視王承恩,問:「哦……你是不是又從內宮打探到什麼消息了?」王承恩謹慎地說:「回王爺話,老奴聽說,皇上沒病,今兒一整天,乾清宮裡聲樂不絕。看來,皇上在聽戲取樂哪。」
  「怪了,這是為什麼?」朱由檢愣在那裡。
  「老奴猜想,並非皇上在聽戲,而是魏忠賢在演戲。皇上啊,恐怕已經被閹黨們軟禁起來了!」朱由檢大怒,道:「這還得了,魏閹要造反嗎?傳命,召集所有家丁,我要闖宮,救皇上!」周妃與王承恩雙雙跪地。王承恩嘶聲求告:「王爺,求您冷靜些,萬萬不要冒險。」
  周妃也泣道:「王爺,貧妾求您不要進宮……」朱由檢氣得直跺足,大叫:「起來!這是什麼時候哇,那魏閹是想篡位呀,是想奪了祖宗江山哪,我豈能容他?這些年來,我飽受欺壓,早就忍無可忍了!今兒,非拚個魚死網破不可。來人,備馬,我要闖宮!」朱由檢從牆上摘下寶劍,衝出門外。王承恩上前攔阻,被朱由檢推開。王承恩急忙追出去攔住,跪地乞求:「王爺,您不能去呀!」
  朱由檢拔劍在手,直指著他。王承恩沙啞叫著:「聽老奴一句話吧,王爺您萬萬不能去。」朱由檢劍鋒漸漸逼近王承恩,怒喝:「讓開!」王承恩挺直身子,說:「王爺啊,魏閹矯旨,騙主子入宮。主子您這一去,只怕再也回不來了,鷹犬們正在宮裡等著您哪!」朱由檢驚疑地問:「你怎麼知道的?」王承恩痛心地說:「老奴說過,凡有人堆的地方,必定有奸賊……」朱由檢打斷他,說:「這話你說過兩遍了。劉長貴不是已經處置了嗎?」
  「主子,雖然沒有劉長貴了,可王府仍然是個人堆啊。」朱由檢驚叫:「難道還有奸賊?」「有……有啊!」王承恩流下兩行老淚,指著自己心口,說:「是老奴。劉長貴不過是個小奸小賊,老奴才是個大奸大賊。東廠十三太保,老奴位居第二……」朱由檢失神地晃了晃,突然揮劍砍去,怒喝:「你這狗奴才……」周妃驚叫著拚命撲上前,勉強架住了朱由檢胳膊,但是劍鋒仍然砍倒了王承恩。

  第一章 忠奸難辨(八)

  朱由檢癱在太師椅上發呆,周妃恐懼地偎在他身邊。王承恩肩與胸都裹上繃帶,鮮血仍然從中滲出,他搖搖晃晃地扶著案幾跪下,聲音沙啞:「主子,從萬曆二十六年起--也就是主子您出生前十一年,老奴就是這座王府中的臥底了。那時候,老奴奉命監視主子的父王朱常洛。主子的父王仙逝之後,老奴又奉命監視主子的生母劉賢妃。萬曆三十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劉賢妃生下了主子。從當天起,老奴又奉命擔任主子『護養太監』,日夜不離身,老奴監視主子您整整十八年哪,加上前頭的十一年,那就是足足二十九年!這期間,咱大明
  換過皇上,換過年號,也換過閹黨頭目,但是老奴使命始終沒換--監視,監視,再監視……」
  朱由檢不禁顫聲,說:「王承恩哪,你、你、你太可怕了,你……簡直不是人哪!」王承恩流著淚說:「老奴是可怕,但老奴是人!老奴這輩子有過許多主子,卻只一個親人,那就是主子您啊。老奴對王府裡的一草一木都充滿親情哪!主子您出生時,就是老奴和穩婆接的生,十八年來,老奴日夜侍候您,老奴給您把過屎、把過尿,逗著您玩兒,攙著您走路,看著您一天天長大……主子啊,說句不恭的話吧,您既是老奴的監視目標,又是老奴骨肉親人哪,老奴早就把主子當成是自個的性命了!……主子啊,您想想,在這漫長歲月裡,您說過多少悖逆的話?您罵過多少回魏忠賢?你詛咒過多少次閹黨和奸臣?老奴要是都往上秉報嘍,主子您能夠活到今天嗎?主子您再想想,前些日子,皇上為什麼把登州封賞給您?魏忠賢為什麼會放您離開京城?」
  王承恩看著朱由檢驚疑的神情說:「那是因為,老奴再三向魏忠賢保證,信王絕無篡逆之心,信王只想著離京避禍,過太平日子,做富貴公子啊……」朱由檢痛苦萬狀,說:「王公公啊,這天底下,我一直把你當做最忠誠的人。好些話兒,我連王妃都不敢說,卻都跟你說了……」王承恩也痛苦萬分,他泣不成聲地說:「主子,老奴既是奸賊,又是忠僕啊!」朱由檢兩手抱著頭,語詞含糊地說:「什麼是忠?什麼是奸?我都要糊塗了……」
  是啊,什麼是忠?什麼是奸?忠與奸,自古兩難分。兄與弟,天涯陌路人。
  王承恩頭在地上叩得咚呼響,說:「主子聽老奴一句話吧,不要進宮。非但不要進宮,而且得趕緊離京避禍!」「你起來吧。」朱由檢呆呆地說。王承恩不動。朱由檢上前扶王承恩:「起來吧……」王承恩傷口一陣巨痛,幾乎暈眩,他顫巍巍站了起來。這時候,座鐘噹噹響了,正是子夜時分。朱由檢走到窗前,只見天上一輪明月。他憑窗遠眺夜空,長歎一聲,喃喃自語著:「半夜了,不知皇上怎麼樣了,他可是我親哥啊……」
  在這樣一個深宮深夜裡,等待朱由檢的是什麼?朱由檢等待的,又是什麼?朱由檢哪,你逃得出這無邊無際的深宮深夜嗎?

  第二章 須臾之間,禍福逆轉(一)

  一輪明月高懸夜空,乾清宮外玉階下,錦衣衛排立。細樂隱隱從宮中飄出,天啟帝似乎沉溺於聲樂之中。間或有太監步出宮門,朝守候在外的人傳旨:「皇上有旨,著御膳房進夜膳。一碗圓宵,一碗細面,一碟時鮮果子……」宮外值夜的太監恭敬地答:「遵旨」。緊接著,便有數人捧著一隻隻食盒地流水般入宮。
  屏風後面,男女優伶們已是極度疲勞,一面打瞌睡,一面繼繼續續地彈唱纏綿樂曲。
  暖閣內跪滿僧侶與法師,身著各色袈裟,虔敬地祈禱:阿彌佗佛,天意吉祥,聖駕萬安……
  軟榻上的天啟帝早已不省人事,只剩下奄奄一息。榻畔,魏忠賢獨自俯首及地,長叩不起……慢慢地,他抬起頭來——竟然是老淚縱橫。魏忠賢悲傷地自語:「皇上啊,小奴原想,您正是春秋鼎盛,總該君臨天下數十年吧,早晚會生養出一串皇子,立太子定國本,小奴晚年也跟著安享尊榮,萬沒料到,您、您竟然要走在小奴前頭!嗚嗚……皇上啊,這天底下,只有您待小奴如同親人。您如果龍馭歸天了,拋下小奴怎麼辦哪?您知道他們多麼恨小奴嗎?他們暗中叫我『魏閹』,視為奸臣,您一死,他們定然群起而攻之,將小奴銼骨揚灰,萬劫不復!皇上啊,您在時,小奴赤膽忠心侍候您。您走了--小奴仍然效忠皇上的在天之靈,絕不許那些亂臣賊子褻瀆了皇位!您沒來得及立太子定國本,小奴替皇上辦。皇上啊,您歇著,小奴辦差使去了。」
  魏忠賢再次重重叩首,起身沉重走出去。
  劉太監等內臣、以及部份親信臣僚環坐在內閣簽押房,一個個憂心忡忡,焦慮不安。忽聽後面傳出一聲輕輕咳嗽之聲,眾人頓時正容,寂靜。魏忠賢由後面沉重地步出。眾人起身揖禮,參差不齊地叫「九千歲」或者「魏相」。魏忠賢冷著眼兒,無聲地一個個望過去,直望得他們驚恐後縮……他這才斷喝一聲:「都振作起來,改元換代的時候到了!」眾人這才稍稍振作。
  魏忠賢說:「不瞞列位,皇上大限將至。皇上的大限,也就是你我的大限。列位,你們是想任人宰割呢,還是想建功立業、永保尊榮福貴?」劉公公昂聲道:「奴才忠於九千九百歲,生死相隨!」眾人也隨之紛紛表態:「願聽從魏相旨意!……忠於九千九百歲……」魏忠賢滿意地落坐,說:「好,好。列位兄弟,皇上一沒有立太子,二沒有留遺囑。皇上歸天後,皇位之歸屬,便成為天大的懸念。誰當了皇上,誰就決定了咱們的生死榮辱啊。」
  一內臣道:「微臣建議,魏相秘密代擬一道詔書,就說是皇上遺旨,從皇室後裔中挑選一個咱們信得過的人,推上去做皇上。」魏忠賢不置可否。劉公公翻身跪倒,叩首及地,說:「奴才斗膽向九千九百歲勸進,請主子為天下生靈計,改朝換代,自立為君……」魏忠賢搖搖頭,說:「這著棋我想過,但是不成啊,絕對不成!你們要知道,我雖然權重朝野,但也是個太監,一個被割掉卵子的人做什麼都成,就是做不了皇帝。在世人眼裡啊,咱太監不是男人,甚至不是人,憑什麼君臨天下呢?沒有卵子的人可以左右皇上,卻不能自己做皇上。」
  魏忠賢看著滿座傻了眼的親信,又說:「咱們哪,最好是立一個剛出生的小皇子做皇上,咱們可以像呂不韋那樣做『阿父』。這樣,咱們就會比在天啟朝更加尊榮福貴。」一內臣困惑地問:「魏相高見……只是微臣不解。皇上已經性命垂危了,可是後宮裡頭,沒見有哪位嬪妃懷孕待產呀?」魏忠賢笑道:「有,承乾宮就有!貴妃娘娘早就懷上龍脈了,至今已滿九個多月,臨近產期了。」心腹們驚疑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魏忠賢沉聲補充說:「你們想一想,即使沒有,只要咱們太監們說有,那不就是有麼?文武大臣還能比咱們更清楚後宮秘事麼?只有一個人知道,那就是皇上,可皇上已經不會說話了……你們說是不是?」見眾心腹連聲稱是。魏忠賢又說:「歸根到底,皇上的真假並不重要。關鍵是得趕緊製造出一個皇上來!一個對咱們深深依賴、每時每刻都離不開咱們的皇上!」
  月下。宮牆小徑,一乘小轎被幾個太監秘密抬進後宮,魏忠賢與劉公公立在路口,注視那乘宮轎。
  宮轎抬至魏忠賢前,駐轎。劉公公上前掀開轎簾,裡面是一個青年女子,她眼部蒙著黑布罩,身懷六甲,滿頭是汗,痛不可當的「哎喲喲」呻吟著。顯然,她已經分娩在即。
  魏忠賢細細看了一會,點頭。劉公公放下轎簾。魏忠賢低聲問:「多大了?」劉公公回答:「此女子現年23歲,原是宮中戲班的女伶,姓陳,頭回懷孕。丈夫是個下人——」魏忠賢打斷他,問:「這女子靠得住嗎?」劉公公看了看魏忠賢,連聲說:「靠得住。她懷孕已滿十個月,產期就在今夜。穩婆兒說,兩個時辰內,必定產下嬰兒——」魏忠賢憤怒地再次打斷他:「廢話少說,老夫關心的是,她肚子裡是男孩還是女孩!」
  「男孩!」劉太監斷然道,「這三天以來,奴才已經秘密請過十幾位神醫,給這女子把脈像、看舌苔,診查過她全身的骨髂、經脈,有兩位神醫甚至親口嘗過她的尿液。所有人一致斷定,百分之百是男孩!如有誤,奴才願用自己的性命相抵。」魏忠賢這才放心,口氣和緩地說:「好好。小心侍候著她,一定要召最可靠的太醫和穩婆,讓她們親自接生。」劉公公朝太監們揮揮手,宮轎被抬往深宮。
  魏忠賢看著宮轎的背影掩入夜色,又問:「朱由檢何時進宮?」劉公公回答:「秉九千歲,朱由檢已經接旨,說即刻更衣進宮侍駕。」「為什麼現在還不來……他會不會生疑?」劉公公奸笑著說:「放心,有王承恩侍候著他,朱由檢就是個囊中之物,翻不了天。」魏忠賢命令道:「立即多派些人去信王府促駕。如果他拒不入宮的話……就殺了他!」

  第二章 須臾之間,禍福逆轉(二)

  承乾宮的軟榻上,皇貴妃捧著圓鼓鼓的肚子,翻來滾去的,「哎喲喲」呻呤,彷彿就要分娩。一宮女入報:「秉娘娘,魏公公求見。」貴妃有氣無力哼道:「……讓他進來……你們下去吧。」
  宮女們退下。魏忠賢輕步入內。貴妃頓時恢復了生機,翻身坐起來,把腹下暗藏的棉花包兒朝外一扔,氣哼哼地斥魏忠賢:「你看你看,累死我了!非讓我捧著個假肚子,裝神
  弄鬼的,成何體統?你說,我還得哼哼多久?」魏忠賢說:「快了快了!秉娘娘,承嗣大計已經安排妥當,娘娘請再辛苦些,小奴擔保,最多兩三個時辰,娘娘就要晉陞太后了。」貴妃懷疑地看著他。魏忠賢又說:「小奴這輩子辦了成千上萬的差使,就數這件最有把握。」貴妃歎了口氣,問:「皇上現在怎麼樣了?」魏忠賢長歎一聲說:「還是昏迷不醒啊。小奴想盡了一切辦法,太醫也正在全力救護皇上。」魏忠賢一臉悲痛,欲言又止。
  「到底怎麼樣?我瞧瞧去。」貴妃說著就要從榻上掙起。魏忠賢急忙攔阻:「娘娘千萬別去,您正懷著皇子呢,產期就在今夜,一步都不能動啊。」貴妃明白過來,悲傷地說:「魏公公,皇上才二十出頭,登基不到七年,人世間的幸福生活,皇上才嘗著個邊兒,怎麼就沒了呢,冤不冤哪?你可一定要想法救皇上。」
  魏忠賢對貴妃娘娘說,只要有一線生機,小奴一定把皇上救回來,不過,萬一皇上龍馭歸天了,也只有這承嗣大計才能延續皇宗血脈,確保娘娘的尊榮福貴呀。魏忠賢說著,捧起貴妃扔掉的棉花包兒,雙手奉上……貴妃無奈,接過棉花包兒,重新塞進懷中,躺下,「哎喲喲」呻吟起來。
  信王府外,家丁們持刀守衛,肩纏繃帶的王承恩警惕地踱步巡查。一輛簡樸的馬車悄無聲息地馳來了,停在王府門前。馭手跳下車向王承恩折身秉報:「王公公,馬車準備妥當了。」
  「有什麼異常動靜?」
  「黑燈瞎火的,不見人跡。」
  王承恩沉聲吩呼宋喜、劉成:「你倆帶著人,分頭去前頭各個路口守著,如有異常,立刻來報。」家僕應聲去了。
  王承恩再令馭手:「你在此待命,我去請主子上車。」朱由檢與周妃都已換穿上了民間服色,正在焦慮不安地等候。朱由檢默默地將長劍束到腰間。周妃低聲說:「王爺,貧妾害怕……」朱由檢強壓下不安,對她說:「別怕,王承恩會把一切事情安排妥當的。」
  「貧妾怕的就是王承恩。」周妃說:「他心計那麼深,隱藏了那麼久,真是深不可測呀。萬一他想出賣我們,那我們怎麼辦哪?」朱由檢想也不想地說:「愛妃,王承恩要是出賣我們的話,我們早就死了。事到如今,我們只能依靠王承恩,冒一個天大的風險,連夜離京避禍。」
  王承恩入內,折腰秉報:「王爺王妃,老奴已安排妥當,請王爺王妃登車吧。老奴親自駕車,送王爺王妃出城。」朱由檢起身欲行。周妃卻問道:「慢著,王公公,請你說說是怎麼安排的?」
  「老奴計劃有兩步。其一,先趁夜潛出京城,到西郊洪安寺等候宮廷消息。那兒距京城三十餘里,可進可退。如果今後幾天宮廷無事,王爺可以再返回紫禁城。對外可以說是--為祈求皇上平安而進香去了。其二,如果今後幾天裡發生宮變,魏閹篡政,王爺就立刻星夜兼程南下,趕到陪都南京,高舉義旗,號召王公大臣和天下忠勇之士,舉兵討賊……」朱由檢興奮地說:「好好!就這麼辦。」一個家丁匆匆入內,跪報:「秉王爺,小的奉命前去探路,見京城九門戒嚴,增加了許多御林軍,任何人不得出行。」
  朱由檢大驚:「什麼?」王承恩心知大事不好,面色沉重。就在這時候,王府外面傳進陣陣馬蹄聲,接著是猛烈的敲門聲……
  王承恩道:「王爺不要輕動,老奴前去應付。」朱由檢絕望地揮揮手,說:「去吧去吧,你們都是一夥的……」王承恩無法辯解,歎息著,匆匆出門。屋內,朱由檢與周妃恐懼地偎到一起。
  王承恩來到大門前,只聽門環正被人擂得咚咚響,外面一片吼叫聲:「開門!快開門……」
  王承恩示意家丁們開門。門扇隆隆推開。只見門外一片燈火通明,錦衣衛們已將王府圍得水洩不通。
  王承恩步出大門,立在門階上,勃然大怒地訓斥著:「深更半夜,大呼小叫,成何體統!這是信王府邸,你們這些奴才不知規矩麼?」錦衣衛們膽怯後退。
  兩隻燈籠照著劉太監走向前,他笑迷迷地說:「打攪王公公了。小的們無禮,在下替他們賠罪。」王承恩像是才看到他,說:「喲,又是劉公公啊。您老人家總喜歡晝伏夜行嘛。」
  「命苦哇--沒法子,奉旨辦差唄。」劉太監一臉壞笑。
  王承恩笑著問:「這回又是辦什麼差啊?」
  劉太監說:「皇上的病症越發沉重。貴妃娘娘急得不行,讓奴才再來促一促信王的大駕。」王承恩眼睛繞門外錦衣衛一圈,臉沉下來:「哼,你這架勢是來促駕呢,還是來拿人哪?」劉太監作揖,嘿嘿一笑,說:「當然是促駕。」
  「等著,待我秉報信王。」
  「在下陪王公公一塊進去吧……」說著,劉太監側身上前,想隨王承恩一塊入內。王承恩橫臂攔住,冷冷地問道:「劉公公啊,皇上仍然在位--是麼?」劉太監愣了,回答:「當然在位呀。」
  「信王仍然是當今皇上的兄弟--是麼?」劉太監又答:「當然是皇上兄弟。」
  王承恩譏諷地問:「那麼,你我做奴才的,仍然得循規守矩--是麼?」劉太監無奈,冷笑著說:「好吧……在下就在此恭候信王的大駕,請王公公快去快來!」王承恩也冷冷一笑,說:「這不是插翅難飛了嘛,當然得來。」
  王承恩入內秉報,劉太監示意錦衣衛戒備。

  第二章 須臾之間,禍福逆轉(三)

  朱由檢又換上了王公的朝服,周妃一邊為他束帶,一面悲傷拭淚。朱由檢說:「愛妃啊,我這一進宮,生死難料。你不必等我了,天一亮,你就改妝出城,逃回揚州老家去。從此隱姓埋名,過自己的太平日子。我們……下一輩子再做夫妻吧。」周妃一頭撲進朱由檢懷裡,痛哭失聲:「王爺……貧妾等著您,貧妾一步也不會離開王府。如果王爺有難,貧妾斷然自盡,以謝王爺恩遇……」
  朱由檢痛叫道:「不!不准自盡……你已經懷我們骨肉了。愛妃呀,再苦再難,你也要把他生下來,讓他傳宗接代,承續我朱家香火。」朱由檢叮囑說:「等他長大了,告訴他,『朝廷裡出了個奸賊,名叫魏忠賢。咱家中也出了個奸賊,名叫王承恩!』要他為國除賊,為我報仇血恨……」周妃驚醒,撫摸著腹部,悲傷痛哭。這時候,王承恩恰好走到門旁,正欲入內,卻正好聽到朱由檢的遺囑,他頓時呆定,一時間傷感萬分。接著,他一言不發地垂頭退下。王承恩立在院中靜靜等候。朱由檢著一身燦爛的王公衣飾服色,左手按劍,昂然地步出屋門。驀然看見王承恩,立定,冷冷地道:「哦,王承恩,你還在這兒?」王承恩低沉地回答:「老奴在。」
  「你如果還有一絲天良的話……請放王妃一條生路吧。」王承恩痛歎一下,顫聲說:「王爺,此時此刻,老奴無可告白。請王爺准許老奴一起進宮。老奴在宮中也有幾個心腹弟兄,萬急時刻,也許能有所借助。」
  「哼!隨你吧。」朱由檢昂首欲行。王承恩撲到朱由檢身前……朱由檢驚怒:「你想幹什麼?」
  「請王爺解劍。」朱由檢大怒:「滾開,我偏要帶!」王承恩再次攔阻,乞求著:「王爺啊,僅憑一支三尺劍,非但無助於事,而且會授人把柄。王爺知道的,皇宮禁地,任何人不准執兵器入宮。等王爺一進入宮門,那些鷹犬們就會污蔑王爺暗藏兵器,圖謀弒君,罪在不赦。王爺聽老奴一句話吧,千萬不要帶兵器進宮。老奴太瞭解那些鷹犬了。」朱由檢猶豫著,漸漸放開手。王承恩替朱由檢解下佩劍,擱到地上,起身道:「老奴陪王爺一道進宮,生死相隨!」
  朱由檢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
  朱由檢與王承恩沿著一條長長過道進入進入深宮。劉太監領著錦衣衛緊緊相隨。
  行至一座宮門前,魏忠賢迎出,笑迷迷揖道:「小奴恭候信王大駕!」朱由檢冷冷地:「哼,不敢當。」
  「深夜請駕,讓信王受驚了,小奴告罪。」魏忠賢依舊笑迷迷折腰一旁。
  朱由檢譏諷地問:「魏公公,你多大歲數了?」魏忠賢詫異,答道:「回信王的話,小奴今年六十有九。」朱由檢一笑,說:「你比我足足大了五十歲,還一口一個『小奴』的,你就不嫌寒磣麼?」魏忠賢先怒,繼而哈哈一笑,說:「回信王的話,小奴不嫌寒磣。信王歲數再小也是個王爺,奴才歲數再大也是個小奴。上下尊卑,皆有定數。小奴豈敢嫌寒磣?」朱由檢不再與他糾纏,說:「前面領路,我要見皇上。」魏忠賢示意宮衛:侍候著。兩個宮衛上前搜朱由檢腰身……
  朱由檢大怒,一掌擊去:「放肆!」王承恩搶著攔住宮衛,說:「魏公公,我家主子不會暗藏兵器。」魏忠賢看了看怒不可遏的朱由檢,前伸手示意:「信王請!」朱由檢昂首進入宮門。王承恩正要跟入,卻被劉太監攔住:「王公公留步。貴妃娘娘只請了信王侍駕,沒有請你。」王承恩急道:「我是王府總管,怎能不跟著主子……」魏忠賢打斷他的話頭,說:「王承恩哪,從今日起,信王不是你主子了。這幾十年來辛苦你了,回去歇著吧。你的榮華富貴,還在後頭呢,啊?」兩個錦衣衛執刀擋在王承恩面前。魏忠賢領著眾太監快步離去。
  王承恩呆呆地站在門外,看著朱由檢被錦衣衛簇擁著,走進那深不可測的皇宮……
  京城路口。王承恩走到路口中夬,伸指入口,突然發出一陣尖利的口哨囂聲……片刻之後,黑暗竄出數匹駿馬,馬上騎著家僕們。他們奔到王承恩面前,紛紛跳下馬來。王承恩沉聲道:「聽著,魏閹圖謀篡位,主子已到了萬急時刻。咱們受主子大恩,一定得救出他來!」
  一家僕:「總管吩咐吧,咱們怎麼辦?」
  王承恩令:「我立刻去福王府晉見福王。宋喜、劉成,你們兩個拿上信王的帖子,分頭去找周延儒、揚嗣昌、洪承疇、以及其它內閣大臣,能找到多少是多少。狠敲他們的大門,一定要把他們敲起來。見到他們後,傳福王和信王的『兩王口諭』,就說皇上被奸賊監禁了,魏閹圖謀篡位,請他們趕緊進宮護駕。我和福王在皇宮門外等候。」劉喜、宋成齊聲:「遵命。」王承恩對另外一些家僕說:「你們幾個人,統統去街上鳴鑼麼喝,大聲嚷嚷,就說『皇上被禁,魏閹篡位!』把京城攪得越亂越好,明白了嗎?」
  「明白。」
  「快去!」王承恩跳上一匹馬衝進黑暗。眾家僕也分頭奔赴各處。
  不一會,就聽得遠近響起陣陣麼喝聲:「皇上被禁,魏閹篡政啦……」
  陳姓女子躺在內宮密室榻上,已是臨產前夕。她滿面是汗,痛苦地抽搐著、呻吟著,掙扎著、奮鬥著,要把這難產的孩子生下來。榻邊圍著一群僕婦,她們急急忙忙地張羅熱水、毛巾。一個歲數最大的穩婆不時用命令般口吻道:「快了快了,姑娘挺著點!」
  劉太監立於門畔,監視著她們,口中喃喃念叨著:「上天哪,賜我們一位大明天子吧……」

  第二章 須臾之間,禍福逆轉(四)

  一聲慘叫剌破夜空:「啊……」榻上的女子拚命呼喊著,掙扎著,腹中的嬰兒快要臨盆。幾個僕婦又扶又按,手忙腳亂,仍然控制不住她。老穩婆嘶啞地喊:「用勁,用勁,再用勁!」屋內所有的太監、御醫都急不可待翹首觀望,迎接著即將出世的嬰兒,迎接大明王朝的命運!
  西暖閣,魏忠賢立於軟榻上旁,目不轉睛地盯著昏迷不醒的天啟帝。屏風後面,那些
  優伶們已顯得筋疲力盡,器樂聲也是若有若無,時斷時續。門畔,大小太監們靜若寒蟬,等待著皇帝殉命的時刻。天啟帝一動不動。魏忠賢死盯著即將死去的天啟帝。漸漸地,天啟帝呼吸越來越慢,最終停止了呼吸。
  魏忠賢彎腰低喚:「皇上,皇上!」天啟帝全無反應。
  魏忠賢輕輕握住天啟帝的手,再叫:「皇上,皇上!」天啟帝還是毫無反應。魏忠賢將手伸向天啟帝口鼻處,試了試,確信天啟帝死去了,悲傷地跪下,撲在天啟帝身上慘叫:「皇上呀……」正是由於這一撲,竟使天啟帝喉間發出「咕咕」的聲響,接著恢復了呼吸,甚至睜開眼睛。魏忠賢大驚,顫聲叫:「皇上,皇上!」
  天啟帝扭動身體,似乎想坐起來,卻又癱倒。他看看身邊一切,知道自己即將殉命。他開始劇烈喘息,喘著喘著,猛然叫出一句:「詔信王……入宮!」魏忠賢一驚,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趕緊靠近天啟帝,低聲勸慰著:「皇上安靜些,皇上您吉祥著哪,皇上您準定萬壽無疆啊……」天啟帝卻近乎瘋狂地掙扎,一遍遍嘶聲下旨:「詔信王入宮!……詔福王入宮,詔大臣們入宮!聽到沒有,快詔他們入宮見駕……」
  太監們亂做一團,不知如何是好。魏忠賢再勸慰天啟帝「安靜」,他甚至想按住天啟帝的嘴,卡住天啟帝的喉嚨。但是,此刻的天啟帝卻充滿力量,他掙開魏忠賢,固執的叫:「快快!詔信王、福王,詔大臣們來啊……」
  魏忠賢無奈,只得答應道:「小奴遵旨,小奴這就去。」魏忠賢奔出乾清宮,令眾太監關閉宮門,任何人不得入內。
  太監們急忙關上宮門,天啟帝的聲音被關在裡頭了,時斷時續,細若游絲。
  魏忠賢奔下玉階,衝進黑暗。
  魏忠賢一頭撞進密室,急吼:「怎麼樣了?生下沒有?」回答他的卻是陳姓女子的一聲慘叫:「啊!--」所有人都圍著那只木榻,分娩已進入最後關頭。陳姓女子拚命喊叫著,汗如雨下。此刻,她腹中嬰兒正在一寸寸誕生,一寸寸脫出母胎,一寸寸來到人間!穩婆興奮地叫著:「出來了,出來了!瞧見頭了……瞧見腿了……瞧見身子了……」
  旁邊。魏忠賢踮著腳,瞪著雙眼,緊張得眼珠子都要彈飛!
  「哇」……一聲響亮的啼叫,嬰兒終於來到了人世。穩婆雙手高舉著一個渾身血水,啼哭不止的嬰兒,低頭看那細細的小腿間……魏忠賢擠上前,緊張地聲音都顫抖:「是男兒吧?」穩婆不敢做聲,但是雙手在一陣陣發抖。魏忠賢再次怒問:「是不是男孩?」穩婆嚇得哭泣了,不敢回答,將嬰兒捧過來。魏忠賢奪過「哇哇」啼叫的嬰兒,仔細一看,表情絕望了……他怒叫一聲「混帳!」掉轉身,將那嬰兒狠狠地扔出窗外。
  眾人一片驚呼……窗外傳嬰兒落地悶響,啼叫聲頓時消失。那嬰兒想必被生生摔死了!太監、穩婆、御醫統統跪下了,屋內久久的沉默,誰也不敢出聲。
  猛地,魏忠賢發瘋般地朝跪滿一屋的太監們跺足怒吼:「廢物!飯桶!畜牲!統統給我斬了……」魏忠賢方寸大亂,踉踉蹌蹌地朝外奔去。剛剛出門,一個太監匆匆奔來:「不好了,不好了!」魏忠賢怒斥:「皇上歸天了麼?」
  「沒,沒。皇上還沒歸天。」
  「那你慌什麼?」太監慌忙中口吃起來:「是、是、是王承恩領著福、福王和內閣大臣們闖進皇宮來了!」魏忠賢大驚失色。
  宮門處,王承恩引著一個體態肥胖、氣勢不凡的王公大步入內,後面跟著洪承疇、周延儒、揚嗣昌等朝廷重臣,再後面是文武百官,再後面是一大片御林軍……
  錦衣衛首領上前阻止:「站住,沒有皇上旨意,一概不許入宮。」胖胖的福王只輕輕哼了下鼻子--根本不屑於理這個首領。
  王承恩上前斥道:「睜大你狗眼瞧瞧,這是誰?是當今皇上的親叔叔、天下兵馬大元帥--福王!」首領一驚,急忙屈膝,叩道:「小的不知福王駕到,請福王恕罪。」
  洪承疇、周延儒等大臣一片聲嚷著:
  「--魏忠賢在哪?快滾出來!」
  「--皇上怎麼樣了,快領我們進見皇上!」
  福王傲慢地衝著那個首領道:「聽見哪?領我見皇上去。」首領連聲應是,卑謙地陪伴福王與眾臣進入深宮。王承恩領著福王與文武大臣亂轟轟地走到乾清宮,只見宮門緊閉,魏忠賢驚慌地迎上前,攔道擋住,勉強笑著折腰:「小奴拜見福王。」
  福王斥道:「魏忠賢,皇上在哪兒?」魏忠賢故做驚訝:「皇上吉祥著哪,已經入睡了。」這時,從宮門縫裡傳出皇上一絲絲喊叫聲:「福王哪……信王哪……朕要見他們……」王承恩等撲上前,推開宮門,眾人朝宮內一看,只見天啟帝半邊身體已經落到地上,他正在掙扎著想要爬到門畔。
  福王痛叫一聲:「皇上,臣護駕來遲啊……領頭奔了進去。」眾臣亂紛紛衝進乾清宮,太監與優伶們抱頭四散。漸漸的,宮門畔只剩下魏忠賢與王承恩。兩人再次對視。
  魏忠賢咬牙切齒地:「王承恩,你、你……」王承恩上前雙手抓住魏忠賢,怒喝:「說,信王在哪?」
  一座陳舊的廢宮,門緊閉著,門內到處掛滿了吊灰,一縷月光下,朱由檢坐在牆角破椅子上,痛苦地啜泣著。忽然,門外亮起火光,接著是腳步聲和光光的開鎖聲。朱由檢以為死期來臨,恐懼地發抖。他起身,一步步朝後縮,直退到無處可退之處。

  第二章 須臾之間,禍福逆轉(五)

  門板「光」地大開,王承恩站在火光中,沙啞地大叫:「王爺,老奴來了……」朱由檢呆了片刻,才號啕大哭:「王承恩哪……」渾身一軟,幾乎癱倒。王承恩上前扶住朱由檢,急道:「快快,王爺,皇上要見您。」
  王承恩扶著朱由檢匆匆步出廢宮,朝乾清宮趕去。
  乾清宮西暖閣內,福王與所有大臣挨個兒跪了一片,天啟帝躺在榻上,氣若游絲。王承恩扶朱由檢邁過宮門檻,自己站下了,低聲催:「王爺,快請見駕。」朱由檢獨自向前,一直走到天啟帝榻旁,泣道:「皇上……」
  天啟帝睜開眼,握住他的手,掙扎著道:「你來啦……好好。兄弟啊,朕雖有天子之福,卻無天子之才……朕只有你這一個……親弟弟啊。」朱由檢嗚咽著,說:「皇上保重。」
  天啟帝用盡最後氣力道:「聽旨……」
  福王、朱由儉、眾臣,全部叩首不動。天啟帝顫聲道:「朕--傳位於信王朱由檢。」
  朱由檢驚恐萬分,他原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沒料到片刻之間,禍福逆轉,自己非但沒死,竟然要成為大明皇帝!逢此劇變,他搖晃一下,幾乎暈倒。全體王公大臣們都聽見天啟帝的聖旨,他們紛紛掉轉頭,朝朱由檢叩首,一片聲嚷著:「臣叩見皇上……」人群後面,跪著膽戰心驚的魏忠賢,他也不得不向朱由檢叩首。叩著叩著,他驀然昏死過去。
  天啟帝再次握住朱由檢的手,顫聲叮囑說:「你、你、你要做堯舜那樣的聖君哪……」言罷,天啟帝合目逝世,王公大臣大放悲聲。朱由檢握著天啟帝那只漸漸冷去的手,慢慢醒過神來。他看看面前死去的皇兄,再看看身後跪著的大片眾臣,最後,他看見站在門外,滿面是淚的王承恩……
  密室內,所有人都跑乾淨了,榻上只剩下那個昏迷的產婦,低低呻吟。她下半身全是血泊,鮮血順著案腿往下滴。忽然,一陣細細嬰兒啼哭聲從窗外傳來。產婦一驚,微微眼開眼睛。窗外啼聲越來越響,接著,啼哭得頑強不息!啼哭得洶湧澎湃……產婦掙扎著爬起來,一翻身跌下了木榻,她拚命朝屋外爬去……好一個月圓之夜,然而,此時宮中一片囂鬧之聲,全無月圓夜靜氛圍。月光下,一個小小的女嬰在草堆掙扎。她竟然沒有被摔死,她重新醒來,哇哇啼哭。她在呼喚生命,她在呼喚母親!產婦爬出門檻,爬到那堆亂草邊。從草堆上抱起了那個血淋淋的女嬰,摟在懷裡。嬰兒在母親懷裡繼續哇哇啼哭。也幸好宮中囂鬧,這嬰兒哭聲才不致傳得很遠。產婦把嬰兒纏到懷中,沿著一條小徑朝宮外爬,嬰兒仍在她懷裡啼哭。忽有人影接近,她急忙摀住嬰兒口,幾乎將初生的嬰兒憋死。
  皇宮似乎亂做一團。不時有侍衛們奔來奔去,卻誰都沒有發現產婦。她懷著嬰兒爬過一座宮門,又爬過一條宮中過道……凡是她爬過的地方,都流下濃濃的血跡。
  周妃面容憔悴,獨自立於王府門外,守候著。忽然間,她看見朱由檢策馬而來,後面跟著王承恩和許多錦衣衛。她失神地、呆呆地望著他們,仍然一動不動。朱由檢下馬,微笑著走近:「愛妃,你站這多久了?」
  「我、我……」她忽然發瘋般撲過去摟住朱由檢,大哭不止。這時,一把剪刀從她懷裡掉下來,落到朱由檢腳邊。朱由檢彎腰拾起那把剪刀。周妃仍然恐懼地:「王爺,你回來就好。咱們快離開京城吧,快去登州吧,咱們永遠別回來了!」「不。」朱由檢正色道:「咱們永遠不去登州了,也永遠離不開京城了。」稍停,朱由檢昂首,自豪地說:「我不再是信王了,我已經是大明朝皇帝了!」
  信王府內室,周妃侍候著朱由檢換上一身孝衣。王承恩恭敬地立於側。朱由檢一面聽任周妃著衣,一面對著王承恩下令:「要辦得事太多了。首先,咱們得迅速召集親信大臣,收拾人心,穩定朝政,監視閹黨。另外,趕緊把內宮錦衣衛都換掉,另調一批軍隊進京駐防。……還有,你得暫安撫著魏忠賢等人,等到登基大典後,咱們再一舉除奸。」朱由檢每指示一句,王承恩就恭敬應一聲「遵旨。」
  更衣畢,朱由檢向周妃告別:「愛妃,我必須立刻趕進宮去,為皇上守靈。」「王爺、哦不,皇上稍等等。」周妃轉身從案上抱過一隻布包兒遞給朱由檢。「帶上。」周妃說:「茶蛋、點心和飲水,守夜時可用它充飢。貧妾原本是為逃難準備的,沒想竟成為皇上的『御膳』了。」
  「宮裡什麼沒有哇,朕--用不著它。」周妃擔心地說:「皇上千萬別用宮裡的任何食物,也別喝宮裡的水。」王承恩替朱由檢接過包裹,說:「娘娘說的對。皇上,只要魏忠賢還活著,太監們就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乾清宮已佈置成天啟帝的靈宮,正中停放著巨大的棺槨,無數白燭微微搖拽。朱由檢一身孝衣,靈畔恭立,獨對那一座巨大的棺槨和無邊無際的白燭。一陣風驟來,數支白燭相繼熄滅,朱由檢上前再將它們一支支點燃,之後望著棺槨喃喃道:「皇上啊,自從您登基後,咱兄弟之間就如隔天涯了。您從沒讓臣弟在駕前呆過這麼久,從沒聽過臣弟的心裡話。您為何要寵幸閹黨,荒疏朝政呢?為何匆匆忙忙撒手而去、卻將天下大任撂在臣弟肩上呢?事到如今,臣弟真是如臨懸崖,膽戰心驚啊……」
  忽然,宮門外發出些許動靜,朱由檢警惕地回望,只見門月光慘淡,陰風剌骨,隱隱有若干人影晃動。他不由地感到恐懼。厲聲問:「是誰?」一個高大的士兵入內,折腰:「卑職叩見皇上。」
  「你們是東廠的人嗎?」那士兵回答說,「秉皇上,我等不是東廠的人,也不是錦衣衛。是寧遠三鎮的野戰軍,王公公動用兵部密令,令我們星夜進京,入宮護駕。」

  第二章 須臾之間,禍福逆轉(六)

  朱由檢這才鬆了口氣。他不知道,在這一個短短時間內,王承恩不僅把大內的人包括錦衣衛全部換下來。並且讓寧遠野戰軍接管了整個京城衛戌。朱由檢看了看宮門外的士兵,有些興趣地問那高個士兵:「這麼說,你們是寧遠總兵吳襄的部下?你叫什麼名字?」「秉皇上,卑職吳三桂,在家父帳下任前軍校衛。」朱由檢大喜:「好好,辛苦你們哪!對了,你們餓了吧?」吳三桂遲疑著,說:「卑職不餓……」「哎,趕了幾百里路,豈能不餓?叫你的人進來,朕這裡有好吃的……」朱由檢朝外嚷:「來呀,都來都來!」一群士兵入內,齊
  齊跪拜:「叩見皇上。」朱由檢急忙從囊中掏出鹵蛋、點心,挨個兒遞過去,連聲說:「拿著!吃,都吃……」
  吳三桂大為驚恐,說:「皇上,卑職不敢。」朱由檢更加開心,說:「有何不敢的!吃吧吃吧,朕看著你們吃,心裡高興哪!」說著,朱由檢親手剝開一隻蛋殼,遞給吳三桂。
  吳三桂含淚咬了一口茶蛋,重重叩首在地:「謝皇上大恩!」
  眾士兵一起跪拜,頌道:「謝皇上大恩!」
  朱由檢高興地說:「吃吧吃吧,知道嗎,這是愛妃親手煮的!嘿嘿,愛妃做的淮揚菜,最好吃了!趕明兒有空,朕請你們吃八寶湯團!」吳三桂和士兵們一片歡笑。朱由檢則在旁邊得意地踱步,看著他們狼吞虎嚥。
  片刻,朱由檢若有所思止步,問:「吳三桂,關外軍情怎麼樣?」吳三桂回答:「秉皇上,滿清的八旗兵仍然凶狂,每到秋收季節,他們總要侵擾內地,掠奪牛羊和糧草。」朱由檢生氣地說:「朝廷有幾十萬兵馬駐守關外,難道打不過這些蠻夷?」吳三桂猶豫片刻,說:「據卑職所知,關外守軍長期不發餉銀了,戰馬兵器,也樣樣缺乏……」朱由檢大怒,發狠說:「貪了!餉銀都叫閹黨們貪了!哼,內憂外患的,再不整治,天理不容!」
  乾清宮玉階前,一陣鼓號之聲激盪……王承恩立於宮門外大喝:「皇上駕到,眾臣早朝!」文武大臣俱著朝服,分左右兩列沿玉階魚貫而入。魏忠賢走在最後,當他步上玉階正要入宮時,王承恩橫身將他攔住,兩人對視,魏忠賢微微發抖。王承恩厲聲道:「魏忠賢聽旨。」魏忠賢跪下指旨。「皇上有旨,太監魏忠賢結黨篡政,禍國殃民。姑念其效忠先皇多年,赦其死罪,著即刻剝奪職銜俸祿,流放邊關,永不歸京……」
  王承恩說罷彎腰朝魏忠賢笑笑,道:「魏公公,皇上沒殺你,還不謝恩?」魏忠賢趕緊重重叩首:「小奴謝恩。」王承恩親切地說:「起來吧,在下送魏公公出城。」
  京郊外,王承恩親自押送魏忠賢出行,身後跟著吳三桂等士兵。走到郊野無人處,王承恩突然抽出一根紅綢扔到魏忠賢腳前。魏忠賢一見,驚懼,顫聲央求道:「王公公,皇上沒讓你殺我,只讓我流放邊關。」王承恩冷冷地說:「九千歲知道的,皇上心腸軟,太監心肝硬。老奴是太監,老奴要殺你!」
  「你我都是太監,同是無根之人哪……」
  「無根之人也要斬草除根!老奴知道,只要你活在人世,就後患無窮。」
  魏忠賢恨恨地說:「我死了,朝廷就乾淨了麼?」王承恩一笑,道:「也乾淨不了。朝廷嘛,是天底下最大的人堆!但是,老奴想不出比死更乾淨的辦法了。所以啊,只好讓你死。」王承恩朝吳三桂示意。吳三桂與士兵上前,將魏忠賢勒死。
  乾清宮,躊躕滿志的崇禎坐在輝煌龍座上,東摸摸,西望望,十九年來,作為臣子的他對這尊龍座是敬得要死、怕得要命!也記不清自己對著它磕過多少個頭!如今,萬想不到自己能坐到這龍座上來。旁邊,周妃欣喜地望著龍座和丈夫。崇禎感概不已地對周妃說:「百多年來,江山崩壞,權閹篡政,黎民深陷水火,國庫空虛殆盡,邊關狼煙四起,朱明王朝日漸衰落……如今,天降大任於朕,朕立誓奮鬥終生,振興大明!」「
  「皇上,貧妾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說。」周妃望著丈夫小心翼翼地說。
  「朕剛剛登基,正應該廣開言路,你說。」周妃沉吟:「王承恩監視您整整十九年哪,不管他是忠奸,都太可怕了!」崇禎沉思:「你是說……處置了他?」周後躬身答道:「皇上聖斷。」
  這時,王承恩大步入宮,折腰秉報:「秉皇上,老奴已將魏忠賢『送走』了。」
  朱由檢點點頭,問:「王承恩,你是東廠的副首領。給朕說說東廠的情況吧。」
  「是。東廠的核心是十三太保,首領便是魏忠賢。」王承恩細細道來:「其下,有三十六總鎮,一百零八個碼頭,俱由太監統領,所屬耳目、密探、殺手、臥底,約有七千餘人,分佈於朝廷內外,甚至全國各地。凡三代以內的王公、三品以上的大臣,都在東廠特務的監視之下……」朱凡檢驚訝道:「鷹犬們有這麼厲害?」「不僅如此,皇上。就連遠在洛陽的定王,他每天夜裡和哪位妃子睡覺、說得什麼悄悄話,鷹犬們也能探知密報。」
  「滿朝歪風斜氣,成何體統?」崇禎始怒,卻又陷入深思。片刻,他面色和緩過來,步下龍座,走到王承恩面前,沉聲說:「王承恩聽旨。朕,令你為大內總管太監,兼領東廠,並節制皇宮錦衣衛。東廠原有人員,除魏忠賢黨人外,其餘全部免罪,加以整治之後留用。今後,你必須按照朕的旨意行事,直接向朕秉報。如有不軌,朕殺無赦!」崇禎看著聞言大驚的周後與王承恩,又說:「東場之過罪不在太監,而在於使用太監的君王,在於君王如何使用太監……」王承恩重重叩首道:「老奴遵旨。」
  崇禎說著猛然想起一事,追問:「對了,那個產婦呢?魏閹用來生偽太子的產婦呢?」王承恩嚇得再叩首:「老奴正要請罪。宮變那天,所有奸賊都已被抓獲,只有那位產婦下落不明。」朱由檢嚴詞厲聲:「繼續追查,抓住後,殺無赦!」
  歷經風塵,又是一個月圓之夜,一產婦抱著女嬰終於進了揚州城。揚州畢竟江左富庶地帶,只見四周燈火通明,一片繁華鬧市……產婦懷中的女嬰已經能睜開明亮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紛紜奇怪的世界。產婦來到揚州古運河畔,坐到一條石凳上,給女嬰哺乳。此時,天上一輪圓月,水中一輪圓月,交相輝映。產婦摟著女兒動情地呢喃:「孩子啊,你就叫做『圓圓』吧。咱娘倆啊,團團圓圓過一輩子!」女嬰陳圓圓如花般的笑臉。映在月下,純潔如玉,白淨似乳。
  倆個弱女子無意之中撞進歷史,當她們坐在古運河邊,喃喃對話,她們並不知歷史將如何安排她們的命運。如果這位母親在宮生下的是一個男孩,那麼,明朝的末代皇帝會不會是另外一個人呢?中國的歷史會不會發生重大改變呢?
  一個不該來到人世的女兒,一個被強行推上龍座的皇帝,兩人在同一天裡,各自走進了不同的命運。


  第二卷

  第三章 陳園園出道(一)

  名城揚州,自古繁華之地。唐人有詩云: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足見其盛。煙花三月,上下揚州的人特多。來的都是貴人,讀書的,做官的,鹽漕商賈,一應人等,他們來揚除了瀏覽名勝,更多的是為了來此尋花問柳,這揚州城最為出名的乃是青樓粉黛,杜牧的詩句「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寫盡了揚州的風流。
  揚州荷花池邊小荷花巷的一座民宅裡。小圓圓坐在爐灶前,朝灶內填柴,通紅的火光
  映在她臉寵上。憔悴的母親揭開鍋蓋,鍋中冒起一陣蒸氣。小圓圓不禁抽了抽鼻孔,露出一臉的饞相。母親從鍋底刮出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粥,將粥碗小心異異地端給圓圓,笑著說:「乖女,慢點吃,別燙著。」
  小圓圓接過粥碗,很乖覺地問:「媽,你哪?」母親勉強地笑著,說:「媽一點都不餓,乖女,快吃吧。」小圓圓狼吞虎嚥般吃起來,吃得既貪婪又香甜。母親轉身,在一隻破木盒中翻檢,只找出七八枚銅板,她憂傷地歎息,將銅板們緊緊握在手中,轉身看小圓圓已經吃完,仍在不捨地舔碗邊兒。母親過去,疼愛地換摸著她的頭,說:「圓圓哪,媽今天有事,不能去買米了,你能替媽媽上街跑一趟嗎?」說著,把銅板遞給小圓圓。
  小圓圓緊緊攥著銅板,就朝外跑。母親追出來說:「乖女,等等……」母親遞過一把傘,叮囑著,「乖女啊,到了街上,樣樣都得小心,不管別人說什麼閒話,你都別理睬。記住了?」小圓圓緊攥銅板離家而去,母親倚門目送。當圓圓身影消失,母親左右望望,從懷中掏出一條鮮艷的大紅香巾,匆匆拴在門楣上。接著,她縮身閉門。但那門板剛剛合攏,她又想起什麼似的,將門板暢開,徹底暢開……
  荷花池地處揚州西郊。小圓圓腋下挾著傘,小手攥著銅板,穿過小荷花巷,向東,拐進同春巷,再繞過書坊裡,走向西街的米店。同春巷也是妓女密集的地方,只不過是些下等妓女,腳力馬伕,商販纏客,大都來這裡尋樂,花幾個銅板買一些男女的事,與那些貴人們吃花酒,狎妓,既相同又不相同,不同的是這裡的妓女大都是些殘花敗柳,不似翰香院、樓上樓,那裡蓄的儘是二八佳人,吹拉彈唱,能歌善舞,尋常人進不去。這時,雖然天降小雨,同春巷兩側,依舊有若干濃裝艷抹嗲聲嗲氣的妓女倚門而立。經過這裡,小圓圓立刻顯得膽怯,步子越來越慢。妓女們看見小圓圓,便陰陽怪氣地說:「喲,這不是陳家的小娼婦嗎?」
  「你媽一天接幾個客啊?你家門外,野男人都排起長隊了吧?」
  「小娼婦,你媽又賤又騷,接一次客只收二十個銅子!」
  接下來是「咯咯咯」的笑聲。小圓圓深深低著頭,忍受屈辱,一言不發地從她們中間走過。
  此刻,圓圓母親正對著牆上掛著半扇破鏡子,開始濃裝艷抹……門外忽然傳來一聲粗俗的吼叫:「心肝呀,你在哪兒?爺來啦!」圓圓母親起身一看,進來一個漢子,一臉大麻子。她滿面堆笑地迎上前,彷彿換了個人,嬌聲叫:「哥哥哎……」
  麻子嫖客急不可待地想摟她,一邊動作一邊嚷嚷:「老久沒見了,饞死我了,來來,快讓爺吃一口!……」說著就要摟抱要親。她撒嬌做癡地掙開,嗔道:「急什麼,門還沒關哪!」圓圓母親走過去關門,半道上,順手將一隻銅盤擱在小櫃上。麻子一見就明白了,他從懷中掏出一把銅板,扔在一隻盤中,嘩啦啦響!圓圓母親關上門,望著那堆銅板撒嬌地說:「哥哎,奴家就值這幾個?」麻子又掏出一把銅板,嘩啦啦扔進去。
  圓圓母親開心地笑了。麻子衝上前一把橫起抱起她,一邊親一邊將她抱入內屋。圓圓母親浪笑著捶打麻子背部:「輕點、輕點兒!……」
  外面下著小雨,糧店裡的老闆正坐在高高的櫃檯後面打瞌睡,忽聽一陣細細聲音:「老伯伯……」老闆睜眼一看,櫃檯前空無一人,正詫異間,櫃檯邊緣露出一隻緊攥的小手,接著小手張開,掉出幾枚銅板。老闆起身伸長脖子朝下看,只見小圓圓渾身濕漉漉的,正踮著腳兒道:「老伯伯,我要買米。」老闆說:「丫頭,米價漲了,你這幾個銅板只夠買糠,哪能買米呢?」「老伯伯,求你給我點米吧。」小圓圓求道:「求你求你求求你了!我們家沒米了,我媽一天沒吃飯了!求你求你求你……」
  老闆可憐地說:「唉,就給你稱上點吧。」小圓圓趕緊遞上布口袋,老闆拿過那只口袋,歎息一聲入內。他走向米缸,抓起撮箕,在布袋內盛進一點兒米,看了看,再歎口氣,又在布袋內加進一點米。老闆回到櫃檯邊,彎腰把米袋纏在小圓圓脖子上,說:「回去吧,下次別來了。」小圓圓高興地說:「謝謝老伯!」
  雨越下越大了,小圓圓沿著一條泥濘道走來。她脖子上繞著一隻米袋,雙手撐著一把破傘,踩著兩腳爛泥,一歪一斜,疲憊地走著。走到家門前,推了推門,竟沒有推開。她正要開口叫喚,忽聽門內傳出男人的一陣陣浪笑……她不知道家裡又鑽進什麼人,不敢出聲。她悄悄走到窗戶邊,踮起腳兒朝內看。卻什麼也看不見。
  半截布簾後面現出床鋪,麻子嫖客正壓在母親身上,瘋狂地大動。母親低低呻吟,麻子忘情喘息……忽然,母親彷彿感覺到什麼動靜,不安地曲起身朝大門處看,卻被麻子狂暴地壓下去。
  小圓圓泥塑般怔住不動,一陣大風吹來,將她的傘刮走。那只破傘在泥水中滾動……小圓圓趕緊冒雨追那只傘,追到後,撐著它蹲到一堵破牆下面,全身縮成一團,但是手裡緊緊攥著那只細細的米袋,將它死死抱在懷裡。天地間,一片瓢潑大雨,寒風剌骨。小圓圓一動不動地盯著自己緊閉的家門,默默等待著。

  第三章 陳園園出道(二)

  圓圓母親與麻子已經做完交易。她匆匆穿衣、收拾床鋪,同時催促麻子,說:「快,快穿上衣裳,走吧!」麻子望望窗外,說:「心肝哎,外頭正下雨呢,就要攆我走?」圓圓母親煩躁地說:「快走,快走,快!快!」麻子穿上衣裳,戴上一隻斗笠,打開門離去。
  母親緊張地走到門畔,探首朝外看,這時,她忽然看見渾身濕透的小圓圓撐著那把破傘蹲在牆角。她驚叫一聲,朝小圓圓撲去,一把摟住她,哽咽著,說:「乖女……你在這蹲
  多久了?」圓圓睜著兩隻大眼,看著母親一言不發。
  母親將落湯雞一般的小圓圓抱進屋來,一邊替她擦臉、更衣,一邊抽泣著,說:「乖女啊,媽對不起你。」小圓圓從衣裳下面掏出那只米袋--竟然一點沒有淋濕,遞給母親,低聲說:「媽,米店老伯說……那幾個銅板只夠買糠,不能買米。他就、就只給這麼一點米……」母親輕輕地說:「孩子,不怕,媽以後多掙錢,買好多好多米回來!乖女,還聽到別人說什麼話了嗎?」小圓圓遲疑片刻,堅定地搖頭,說:「沒有。」
  母親從爐灰裡撥出一個烤紅薯,吹吹拍拍之後,高興地捧給小圓圓。小圓圓推讓著:「媽,你吃。」母親堅持著,說:「媽不餓,乖女吃!」「不!媽不吃,我也不吃!」母親無奈地剝開紅薯,把鮮嫩的、冒著熱氣的薯瓤遞到小圓圓口邊,說:「這麼著吧,咱母女倆一塊吃。乖女吃瓤兒,媽吃皮兒……」「媽……你吃瓤兒!」「乖女,媽喜歡吃皮兒。快,拿著!」小圓圓接過紅薯瓤兒,吃起來。母親則吃著烤黑了的紅薯皮兒。母女倆一邊吃,一邊含淚相視而笑。
  母親看著瘦小體弱的孩子,低聲說著:「可憐的圓圓……」話音剛落,只聽門外一陣腳步,接著便有個漢子高叫著:「心肝肉哎,哥哥瞧你來啦!快出來呀……」這漢子一邊嚷一邊朝裡走,同時將一把銅板嘩啦啦扔在銅盤裡。母親一驚,不安地站起身。
  小圓圓仇恨地盯了那漢子一眼,低著頭快步竄出門外。接著,從外面合上了那兩扇門板。仍然是瓢潑大雨,寒風剌骨。小圓圓蹲在牆角,縮在傘下,默默地盯著自家門板,兩眼流淚……
  母親牽著小圓圓的手,穿行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沿老慶雲銀樓、大德生藥店、麒麟閣茶食店,一路走過去,得勝橋拐彎處,擱一個油炸臭干挑子,半鍋豆油正發出誘人的「吱吱」聲,一陣陣香氣襲來。揚州小吃,花色繁多,各有風味特色,諸如□粑油餃、小散麻花、桂花湯圓,洋糖綠豌豆等等。尤其洋糖綠豌豆,淡紅色的糖粥,嵌了疏疏一層碧綠的豌豆,三文錢一碗,叫賣的人敲著小銅鑼兒,拉長調門的一聲吆喝:「洋糖──綠豌豆!」小圓圓手執一支糖串,邊走邊嚼,一邊饞眼看到滿街的小吃……圓圓高興死了,她還從來沒有跟媽媽到市區來過。
  母女倆在一個攤前,母親買了一隻美麗的頭飾,替小圓圓別在頭上,端祥著:「乖女真漂亮!」小圓圓美麗動人笑容。母親掏出一大把銅板放在布攤上,小圓圓看著那些銅板心疼地說:「媽,太貴了,我不要!」
  「乖女呀,媽今天給你買什麼都捨得!今天是你的生日,你滿八歲了!」母親說,「乖女,你會長成為揚州城裡最漂亮的姑娘!」母女倆拎著幾樣東西,又經過同春巷回家。一走進那條陰暗的巷子,小圓圓恐懼地緊緊攥著母親的手,偷偷朝兩邊望,但是所有門窗都緊閉著。她似乎放心了,加快腳步……突然,旁邊的一扇門板開了,現出一個中年濃妝妓女,歪著身體倚著門框,冷冷地盯她們。接著,又一扇門板開了,又出現一個中年濃妝妓女,歪著身體倚著門框,恨恨地盯她們。接著,再一扇門板開了……
  母女倆靠在一起,一言不發,越走越快。在她們快要走出巷口,快要逃脫險境時,頭頂上方突然打開一扇窗戶,緊接著,樓上落下一隻銅盂,正好砸在母親的頭上。母親慘叫一聲,跌倒了。頭上湧出鮮紅的血。小圓圓驚慌地扶起母親,急切地問:「媽媽!媽媽!」
  母親掙扎著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說:「乖女,不怕!咱們走……」小圓圓扶著母親,逃命般往前方走。這時身後傳來一片惡毒的聲音,所有的妓女們都在叫罵:
  ——外來的野貨,滾出揚州!
  ——死不要臉的娼婦!
  ——賤貨,母狗,快滾!哈哈……
  巷口處,母親忽然站住了,堅持著回轉身,臉上流著鮮血,嘶啞地說:「我是娼婦,你們也是娼婦,我們都是世上的苦命人。你們為什麼不打那些野男人呢?苦命人為什麼恨苦命人?為什麼……」
  小圓圓驚訝地看著母親。
  巷道兩邊,妓女們驚訝地看著母親。
  母親轉身,攙著小圓圓,沉重地離去。身後,所有的妓女默然。
  夜晚,母女倆躺在床鋪上,母親頭上纏著白布,低低呻吟著。小圓圓偎在母親身邊。小圓圓輕問:「媽媽,她們都是什麼人呀?」母親傷感地說:「都是跟媽媽一樣的人……」「那幹嘛要恨我們?」小圓圓摟著母親,停了停,說:「媽媽,以後別讓男人進家了……求你了!」「好,媽媽答應乖女,再不讓男人進家了。」小圓圓高興地摟著母親說:「從明天起,我一天只吃一頓飯,省下銅板來,給媽媽治病。我還要去拾柴,賣破爛,我八歲了,我能養活媽媽!」母親流著淚:「好好!……乖女……」

  第三章 陳園園出道(三)

  母女倆靜靜地望著窗外的又大又圓的月亮。……沉默片刻,母親又說:「乖女,你要記著,你是十月十五生的,生在北京的一座皇宮裡。」小圓圓奇怪地問:「皇宮是什麼地方?」
  「皇帝住的地方。」
  「皇宮比咱們家大嗎?」
  「比咱們家大,可不如咱們家好!」小圓圓又問:「那你為什麼把我生在皇宮裡?」「乖女,別多問了,媽只要你記住兩件事:一件,不管什麼時候,永遠不要進皇宮;再一件,不管多麼苦,也千萬不要做妓女。記住了嗎?」看著女兒使勁點著頭,母親微笑了:「乖女快快長大吧,長大後,嫁一個讀書人,相夫教子,一世平安……」
  小圓圓甜蜜地望著天空那輪大月亮。
  就在這一年,江淮一帶流行溫疫,可憐的圓圓母親染上時疫,不治而亡。也是一個明月之夜,天空,月亮隱入雲層,一片暗淡。小圓圓雙手摟著母親,但母親已經停止呼吸,死去了。也不知過了幾天,小圓圓已經哭干了眼淚,她呆呆坐在母親旁邊,整個人枯瘦、憔悴、麻木,像是一段木頭。門外傳來沉重腳步聲,接著一聲高叫:「心肝啊,在哪呢?爺來啦!」隨著聲音,麻子嫖客興沖沖奔入,在銅盤上扔下二十枚銅錢就迫不及待地往裡屋沖。床邊,麻子猛然看見已經僵硬的母親和呆坐不動的小圓圓,驚呆了!……過了片刻,麻子步上前輕輕碰碰母親,確定她死去了,便長歎一聲,傷心地說:「心肝寶貝啊。」麻子蹲下身看看小圓圓,小圓圓仍然處在呆癡中,一動不動。
  麻子仔細打量小圓圓的容貌,不禁微笑起來。接著,他牽起小圓圓的手,說:「丫頭,走。爺領你吃燒餅去!」小圓圓木然地被麻子牽著走。待走出屋門時,麻子忽然想起什麼,又轉身回來,拿走了銅盤裡的二十個銅板。
  麻子牽著小圓圓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裡。兩人在一個小吃攤前停住,麻子掏出幾枚銅板遞給小販,忽然接過兩隻大燒餅,把其中一隻遞給餓得發暈的小圓圓。另一隻塞進自己懷中。小圓圓接過燒餅,大口大口吃著。麻子牽著小圓圓,鬼鬼祟祟地將她帶進一個院子。
  院內站著七八個男女孤兒,個個衣衫襤褸,面色黃瘦。一個人販子在孤兒面前巡視,捏捏他們的骨架,看看他們的牙口、耳朵……如同挑選牲口。每相中一個,便揮揮手,說:「你——站那邊去!……你,到這邊來!」
  麻子把小圓圓領進院子,迎頭便給人販子行個大禮,笑著說:「三爺,您老人家發財喲!」人販子扭頭一看,取笑他說:「這不是癩皮猴麼,老沒見了。怎麼,還活著哪?」麻子腆著臉說:「小的要是沒了,誰侍候您老人家?」「這話我愛聽。喲,又拐了個丫頭來……」人販子看見了小圓圓。麻子滿面冤屈地叫著:「三爺哪,您這話可冤死我了!上天有眼,這是我親甥女……唉,鄉下遭了災,她一家老小活不下去了,托我找個路子,讓孩子混碗飯吃……」人販子揮揮手:「甭說了,多少銀子?」麻子愁眉苦臉地說:「我哪捨得賣呀!三爺您瞧,我這親甥女細皮嫩肉的,您把她洗乾淨了,準保就是個仙女胚子……」
  人販不耐煩地打斷他:「三兩。」麻子看看小圓圓,急忙把人販子拉到旁邊小聲講價:「十兩。」「四兩。」麻子小聲地說:「怎麼的也得八兩,這可是我親甥女喲。」「最多五兩——要不你就領回去自個養著!」「好吧,五兩就五兩,真對不住我甥女了。」麻子伸出手。人販子將錠銀子擱在他手上。麻子將銀子揣進懷中,興高彩烈地走向大院門。這時他看見了小圓圓,不禁站住了——小圓圓始終在盯著他。麻子似乎有些內疚,他伸手在懷裡摸呀摸,摸出了最後那個燒餅,遞給了小圓圓,歎口氣,說:「丫頭,你娘是個好女人哪……」
  麻子走出院門,小圓圓一動不動地站著,手裡拿著那只燒餅。旁邊小女孩飢餓地看著她,小圓圓將燒餅捌開,遞給那小女孩一半,兩人大口大口吃起來。
  一個中年鴇婆坐在椅內飲茶,旁邊一個丫頭替她打扇。人販子將兩隻麻袋扛到鴇婆兒面前,輕輕擱下,行禮,笑著問候:「二奶奶吉祥。」鴇婆兒說:「讓我瞧瞧貨色。」人販子趕緊解開麻袋。小圓圓和另外一個漂亮女孩從袋中鑽出來,口中蒙著布團。麻子扯掉布團,兩個女孩呼哧哧喘息,驚恐不定。人販子指點兩個女孩數說:「二奶奶您瞧,個個是美人胚子。」鴇婆兒仔細打量兩個女孩,緩緩點了點頭:「唔,這兩個雛兒是不錯。多少銀子買來的啊?」
  「不瞞您說,我可跑遍了三府十八縣,好不容易挑來這兩上頂尖的美人胚子……」人販子一臉諂笑。鴇婆兒打斷他說:「甭給我廢話!我還不知價麼。江北處處鬧饑荒,兩斗米就能換一個丫頭!你呀,每個最多花了五兩銀子……」人販子正要申辯,鴇婆兒伸手制止他:「我給你五十兩!」人販子大喜,深深一揖:「謝二奶奶!」鴇婆兒說:「拿上銀子,走人吧!」丫頭領著人販子退下。鴇婆兒笑嘻嘻地望著小圓圓:「孩子,甭怕。從今往後,這就是你們家了。來,我領你們吃飯去!你們倆,先飽飽的吃上一頓,然後洗澡、換衣裳、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嘿,好日子在後頭哪……」鴇婆兒說著,一手牽一個,將小圓圓和另外一個女孩領入內室。

  第三章 陳園園出道(四)

  廳內擺著兩排圃團,上面挨個坐著十幾個小女孩,個個眉清目秀,每人都換上了漂亮衣裳。小圓圓坐在她們當中。鴇婆搖著繡扇,在她們當中走著說著:……咱們樓外樓是揚州城裡上百年的老字號了,大江南北的公子哥兒,無不喜歡咱這的姑娘。知道人家怎麼說嗎?他們說啊,北京有個乾清宮,揚州有個樓外樓!呵呵呵……聽著,咱這的姑娘,個個都是我從小養大的。我就是你們的親娘!今兒起,我會教你們彈琴、唱曲,教你們音容笑貌,教你們梳頭、上妝、穿衣、打扮,我會把你們調理成能歌善舞、艷名四播、人見人愛的名妓!到了
  那時候,你們個個能穿金戴銀,花錢如流水,富貴一生哪……
  小圓圓和眾女孩呆呆地看著鴇婆兒,對她的話似懂非懂。鴇兒突然正容道:「現在,甭管你們以前叫什麼名,統統給我忘掉。連同你以前的爹媽、身世也一塊給我忘掉!從今兒起,我就是你們的媽媽,我給你們一人起一個好聽的艷名。喏,你——就叫『寒玉』,重複一遍!」那女孩膽怯地重複著:「寒玉。」鴇婆兒滿意地點頭,再向前走:「你吶,就叫『紫雲』。」鴇婆兒再前走:你叫「綵鳳」。
  當鴇婆兒走到陳圓圓身邊,剛要開口,小圓圓卻搶先說:「我叫圓圓!」鴇兒一怔,正欲怒,再一想,竟然喜笑了:「嗯,這名兒不錯,那你還是叫圓圓吧。」鴇兒將所有女孩都命名之後,走到她們中間:我再說一遍,孩子們,從今兒起,我就是你們的媽媽了。來啊,甜甜地叫聲「媽媽」!女孩們參差不齊地叫:「媽媽。」
  唯有小圓圓始終不開口。鴇兒看見了,走到她面前歷聲問:「圓圓,你為什麼不叫?」「我有媽媽。」鴇婆兒怒道:「我說過,我就是你媽媽!快,叫媽媽!」小圓圓顫聲說:「不,你不是我媽媽……我有媽媽。」「你叫不叫?」小圓圓倔強地說:「不!」
  鴇婆兒大怒,變戲法似的一抬手,從腰後抽出根竹板,劈手把圓圓拖到花廳中間。她沖女孩們吼道:「都看著,誰不聽話,這就是樣兒!」鴇婆兒話音剛落,手中的竹板就重重擊下。她為了立威,當著眾女孩的面痛打陳圓圓,竹板劈啪直響,所有的女孩們戰慄不已。鴇婆兒一邊打一邊問:「你叫不叫?」小圓圓還是顫聲說:「我有媽媽……」鴇婆兒繼續痛打,直將小圓圓打得昏迷過去。鴇婆兒這才住手,喘吁地道:「來啊,把她綁到柴火間裡,一直綁到她開口叫『媽媽』為止!」應聲出來一個護院漢子,老鷹捉小雞似的將小圓圓提起來。
  頭破血流的陳圓圓被捆綁在柴火間裡,已不知綁了多久。她垂頭不動,似處於昏迷中。外面傳進一陣細細的音樂,小圓圓聞聲,漸漸抬起了頭,眼睛發亮……
  花廳一角,兩個上了年紀的盲樂人拉著胡琴、吹著笛子。鴇兒正在訓練女孩們如何步態嬌美,如何笑出風情,如何拋媚眼兒。她拿捏做態地說:咱們姑娘家一行一止,都得要風情萬種,讓那些公子哥們看了垂涎三尺。瞧著,媽媽走幾個美人台步……鴇婆兒從懷中扯出一條大紅香巾,一搖一擺,娥娜多姿地走了起來。一邊走一邊說:喏,行如弱柳扶風,步步生蓮。走著走著,驀然回首,悄然一笑。啊?……忍怯佯低面,含羞半斂眉。「哥哥哎!奴家好不想你呀……」鴇婆兒尖著嗓子叫喚了一聲。女孩們忍不住大笑。
  鴇兒瞪女孩們一眼,笑聲嘎然而止。「笑什麼笑?這是做姑娘看家本事,指著它吃飯的!來,都走走試試。」鴇婆兒拿起一副竹板,隨著板聲數道:「篤、篤、篤,起--行如弱柳扶風,步步生蓮。走著走著,驀然回首,悄然一笑……」
  女孩同時走起「美人台步」,卻走得亂七八糟。鴇婆怒道:「停!怎麼走的,長這麼大連走路都不會麼?再來!」女孩們退回去,隨著鴇婆兒的竹板聲重新走起「美人台步」……
  女孩漸漸走得像樣了。鴇婆兒的竹板嗒嗒一響,盲樂手換調奏樂。鴇婆兒唱一句小曲:「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唱!」女孩們跟著唱:「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
  鴇婆兒又怒:「什麼調兒?哭喪哪!這麼唱法,客人全叫你們嚇跑了!聽著。」鴇婆兒再唱:「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聲音果然優美甜蜜。女孩跟著唱:「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卻怎麼也唱不出鴇婆兒的音調來。鴇兒又急又怒,正要發火,猛聽見隔壁傳出準確而優美呤唱聲: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鴇兒呆怔住,接著吃驚地朝柴火間望去。片刻,她叮囑盲樂手:「們別停下,繼續拉。」盲樂手更起勁地奏樂。鴇婆在音樂聲中悄悄地朝柴火間走去。
  小圓圓仍然綁在柱子上,她半閉眼兒,隨著音樂吟唱: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鴇兒來到她面前,聽著聽著,竟被這美麗的歌聲感動了。突然問:「誰教你的?」小圓圓吃驚地睜開眼:「我媽媽。」鴇婆兒問:「她在哪兒?」「她死了……」鴇婆兒一言不發地替小圓圓鬆綁。之後掏出香巾,為她揩臉,理衣裳,親切地說:「圓圓哪,委屈你了。唉,那些女孩誰也比不了你,你不但聰明美貌,還天生一副好嗓子。將來,你肯定紅遍整個揚州城,說不定紅遍大江南北哩……」圓圓聽任鴇婆動作,卻一言不發。
  鴇兒近乎央求地說:「圓圓哪,你不肯叫我媽媽就算了,我依你。可你媽媽已經不在了,總得有個人照顧你吧?讓我當你的乾媽行不行……」小圓圓望著充滿期盼的鴇婆,終於點了點頭,輕叫:「乾媽。」鴇婆高興地「噯」了一聲,把小圓圓緊緊抱在懷裡,激動地說:「圓圓哪,從今以後,乾媽親自教你彈琴、唱曲,乾媽要把一身的本事全部傳給你!」

  第三章 陳園園出道(五)

  周皇后坐在鏡前,兩個宮女在為她梳妝。她若有所思地盯著鏡中的自己,歲月流逝得太快了,一霎眼,她做皇后已經十多年了。周皇后近來心情鬱鬱。一個宮女入報:「娘娘,王總管到了。」
  「傳他進來,你們都退下去吧。」宮女退出。王承恩入內揖禮:「老奴叩見皇后娘娘。」周後含笑問:「王承恩哪,近來忙不忙?」王承恩一怔,這問話使他難以回答,沉呤著
  :「秉娘娘,老奴奉旨辦差,天天如此,年年如此。」
  「身子骨還硬朗麼?」王承恩更驚:「謝娘娘關心,老奴身子骨還硬朗。」周後一歎,道:「這就好……王承恩哪。」「老奴在。」周後而有難色地說:「我有一樁心事,但是無人可說,也無法可說。」「既然是無法可說,老奴斗膽勸娘娘——那就不要說。」王承恩謹慎地說,「以娘娘之尊,有些事是不便於說的。」「……可我不說又怎麼辦呢?」
  「娘娘可以讓老奴猜!」王承恩略一沉呤,「娘娘的心事是,今年以來,皇上沒有夜幸承乾宮。」
  周後歎道:「你果然一猜就中!整整八個月,皇上沒有碰過我。」
  王承恩寬慰她說:「依老奴之見,娘娘從當信王妃開始,與皇上同甘共苦十多年了。如今位居正宮,母儀天下,任何嬪妃都不能與娘娘相比。因此,娘娘不必計較皇上寵幸別的嬪妃。非但不必計較,而且還應該為皇上高興,為大明朝的龍脈興旺、子孫鼎盛而高興……」「果真如此的話,我也高興。我其實不是個獨霸後宮的皇后,也不是個壟斷皇上情愛的女人。」周後停了下來,看了看王承恩,說:「據我所知,開春以來,皇上不但沒碰過我,也沒碰過田妃、孟妃!王承恩,莫非皇上喜歡上別的宮女了?」
  王承恩沉呤著回話:「秉娘娘,老奴不知。」周皇后臉沉了下來:「哼!王承恩,這後宮裡的大事小事,沒你不知道的。你呀,就像水銀潑地,無所不入!王公公,說實話吧。」王承恩無奈,只得秉報:「娘娘,老奴說實話。開春以來,皇上非但沒有碰過田妃孟妃,也沒有碰過任何一位嬪妃貴人,更沒有垂幸過任何一個宮女!」
  周後不解地問:「皇上這是怎麼了?」「老奴也為此焦慮萬分。娘娘您想,一個擁有三宮六院、三千粉黛的皇上,竟然不近女色,這絕不是天子福音呀!」王承恩苦惱地說,「娘娘,皇上整日忙於朝政,被沉重的國弊壓抑著。兵災啊,流寇啊,饑民啊,貪官污吏啊,……它們都把皇上逼得焦頭爛額。」「我也在想,皇上正在春秋鼎盛,為何厭倦女色了呢?」周皇后擔心地說,「可現在這樣怎麼成!別說皇上,就是一個常人,如此活著,也會毫無生趣呀?你趕緊想個法子吧。」
  「正是。娘娘啊,老奴也擔心,長此以往,皇上胸中那股鬱悶之氣無處舒張,導致氣血堵塞,筋脈涸竭,早晚釀出大病來!」王承恩說:「皇上安,則天下安;皇上不安,天下必亂。老奴苦思多日,斗膽建議娘娘賜下懿旨,讓老奴以『祈禱大明萬安』的名義,赴南海降香。此行,將路過蘇州揚州,那裡山清水秀,自古是生養美女的地方……」王承恩看了看周皇后的臉色,接著又說:「老奴在蘇揚一帶,秘密選擇幾位色藝超群的秀女,讓她們入宮侍奉皇上,以求龍心歡暢,益壽延年。如此,也可使得國泰民安哪。請娘娘示下。」周後考慮片刻,說:「好吧,這也是一個辦法。王承恩,我會秉報皇上,准你赴南海降香。」
  小圓圓已成長為如花似玉的女伶。此時,她紅妝素裹、娥娜多姿地坐於戲台當中,邊彈邊唱一首《長相思》:
  一聲聲,一更更,窗外芭蕉窗裡燈。
  此時無限情。
  夢難成,恨難平,不道閒愁不喜聽。
  空階滴到明。
  在陳圓圓彈唱過程中,台下看客們屏息靜氣,如癡如醉,死死盯著台上陳圓圓……一曲終,台下采聲如潮,數不清的銅錢、碎銀扔上台來。許多豪客與闊少們在下面大呼小叫:
  ——好哇,好哇!
  ——美圓圓,再來一個!
  ——陳圓圓哪,哥哥的心都讓你唱碎了!……
  陳圓圓懷抱琵琶起身,盈盈行禮,一顰一笑,都顯得風情萬種!僅此,又使得台下的公子哥兒大呼小叫不止。陳圓圓禮罷,邁著婀娜多姿的步子退至幕後。
  陳圓圓在自己的化妝台前剛剛坐下,下人們立刻端著茶水、熱手巾蜂擁而上,慇勤地侍候著她。
  鬢角已略見斑白的鴇婆兒顯得更為親切,她掏出香巾親自給為陳圓圓揩汗,心疼地說:「瞧我們圓圓累得,連汗都下來了!圓圓哪,今兒這一曲《長相思》,又得讓那些公子哥兒夜裡睡不著覺。嘿嘿,剛才我看了一眼,台上銀子扔了白花花一片!你聽,你聽……」外面傳進洶湧呼喚:「陳圓圓,親圓圓!美圓圓……再來一曲啊……」鴇婆高興地說:「聽聽,都快把咱們戲台吵翻了。圓圓哪,飲口茶,歇一歇,再出去唱兩曲。」陳圓圓不輕不重地放下茶盅,說:「乾媽。我已經多唱了三曲了,他們還不夠?」
  「圓圓哪,客官們都是咱的衣食父母,咱們得順著他們點。」鴇婆低聲下氣地說,「哎,現在男人們心裡正癢癢,咱就用小曲兒給他們撓撓癢!他們一高興,大把銀子又扔上來了!嘿嘿嘿。」「撓癢的曲子我真不會。他們要癢--回家用打狗棒子自個撓去!」陳圓圓不悅地說,「乾媽,我真討厭那些公子哥兒!再說我也累了,讓別的姐妹們唱唱吧。」鴇婆附和著說:「是啊是啊,男人就是賤!這麼著吧,圓圓哪,咱們不多唱了,再唱一曲就罷。」陳圓圓臉色僵了下來。鴇婆兒只得現出笑臉,說:「那好那好,心肝歇著,累壞了可不成。寒玉呀,你出場!」鴇婆急忙召呼別人去了。
  陳圓圓對著鏡子慢慢拭去面上脂粉,盯著鏡中自己,惆悵地微微歎息……

  第三章 陳園園出道(六)

  揚州府衙內,王承恩在幾個地方官吏的陪坐下,緩緩飲茶,目光冷冷巡視著官吏們,那些官吏一個個神情不安。揚州知府陪笑著說:「王公公大駕光臨,是咱們揚州府之福啊!下官敢請王公公多住些日子,欽差之餘,遊覽一番揚州山光水色,指點指點下官的政務……」王承恩一笑,道:「這話聽起來,像是要攆老夫走哇!老夫知道,我多呆一天,你們就一日不寧。老夫只是路過揚州,赴南海降香。明天就起行。」知府著急了:「下官萬萬沒有此意。」知府一邊說一邊作楫,「王公公千萬多住些日子,讓下官等聆聽教誨。說心裡話,下官
  為留住王公公,恨不能把南海搬到王公公腳跟前來!」
  「哈哈哈……好吧,我就住三天吧。」王承恩快活地大笑,然後環顧在座官員,說,「不瞞列位,老夫此行,除了奉旨降香以外,還奉有皇后娘娘一樁差使。」知府應諾連聲,說:「好好,請王公公示下。」王承恩說:「揚州自古出美女,皇后娘娘托老奴選幾個色藝超群的秀女,入宮侍候。」知府奉承著,說:「王公公您真是來對了,揚州城美女,附拾皆是啊。」知府的話音剛落,另一官吏接過來介紹起揚州的「艷事行情」來,他說:「近年來,名滿大江南北的,要數『揚州八艷』!」他發現王承恩注意了,就更加得意地介紹「揚州八艷」,尤其八艷之魁首陳圓圓。
  知府始終留意著王承恩神情,這會試探地問:「下官這就立刻傳陳圓圓到府,為王公公陪酒?」王承恩擺擺手,說:「哎--不必。這種女人,老夫見得多了。列位繼續聊。」
  樓外樓的照壁上高高地懸掛所有歌妓們的招牌,其中最顯著的就是陳圓圓的艷名。王承恩身著便裝,仰望招牌,之後慢步入內。院內高聳一座戲台,人聲熙攘,熱鬧非常。陳圓圓尚未出台,而台下豪客與闊少們早已迫不及待了,紛紛呼叫著:「美圓圓,親圓圓,哥哥想死你了,快快出來吧……」王承恩找了個不起眼的地方坐下。
  此時,陳圓圓正坐妝台前,卻不肯上妝。鴇兒拿著一迭曲單站在她旁邊,急得臉色都變了,她說:「圓圓哪,您看看,這麼多公子點了您的曲子。您就快點上妝吧!」陳圓圓瞥了一眼密密麻的曲單,說:「乾媽,這麼多曲子,我怎麼唱得過來呢?今兒我累了,想歇著,乾媽代我向客人告罪吧。」鴇婆兒求道:「乾女兒,今兒捧場都是貴客。您又是咱全戲班的柴米油鹽、衣食父母,您不唱怎麼成?乾媽求您了。」陳圓圓低聲說:「乾媽,你知道的,我發燒已經好幾天了。硬唱,會倒了嗓子!」
  鴇婆兒聲音也低下來:「千萬別讓人知道!乾女兒,憑你現在的名氣,只要開個口就有人叫好!你只要賞他們幾個小曲子,大把大把的銀子就扔上來了。」「你不就是饞銀子,我讓你賺個夠!」陳圓圓生氣了,「乾媽你出去跟他們說,今兒唱曲以禮金高低為序,誰出得銀子多,我就先唱誰點的曲!」
  鴇婆連聲應道:「好好!」
  樓外樓戲台前,公子哥們還在大呼小叫:親圓圓、美圓圓,快出來……鴇兒走到戲台上深深揖個大禮,笑道:「列位客官,圓圓有話。今兒她將放出平生本事,為客官彈唱艷曲——。」她的話音馬上讓公子闊少們叫「好好」的聲音打斷了。等囂音稍稍平息下來,鴇婆繼續說,「但是,點曲的人太多,圓圓唱不了這麼多曲,只能以禮金高低為序,誰出得禮金多,圓圓就先唱誰點的曲……」眾公子闊少立刻喧鬧起來。鴇婆語音未落,一個公子跳起,將一隻大銀錠敲在桌上:「本公子出五十兩!」眾人一片驚歎。歎聲未絕,又一公子跳起,把一錠更大的銀子敲在桌上:「本公子出一百兩!」眾人又是一片驚歎,驚歎聲裡有人高叫:「大爺我出二百兩!」又有人跳起來:「老子三百兩!」「爺它媽的出四百兩!!」……漸漸的水漲船高,點曲兒竟然演化為群公子之間的「斗富」。到最後,他們為了奪得陳圓圓的第一隻曲兒,禮金竟叫至「五百兩」。跑堂的捧著玉匣,奔來奔去地接過公子們遞上的曲單。那鴇婆兒在台上看得心花怒放,口中「哎喲喲」地叫著,滿台打躬道謝。
  當跑堂的捧著滿滿的玉匣即將入內的時候,一直冷眼旁觀的王承恩忽然咳嗽了一聲,開口了:「都點完了麼?該輪到老夫點曲了吧?」……王承恩氣勢與嗓音立刻讓全場一片寂靜,人人都把目光投向他。跑堂的把玉匣捧到王承恩面前,笑道:「請這位爺開出價來。」王承恩手伸進懷裡慢慢地掏呀掏——全場人都預料他將掏出一個金元寶或者喊出一個天價,但他卻掏出一枚銅板,亮了亮,朝玉匣裡一扔:「老夫出一個銅子,點一曲《碧雲天》!」
  梳妝台畔,鴇兒站在盛裝已畢的陳圓圓面前,拿著那厚厚曲單喜孜孜地說:「陳公出了三百兩;黃公子出到四百兩;宋公子--嘿嘿,出到了五百兩啊……」陳圓圓看一眼,氣道:「哼,這些惡少,不都是喪天害理的錢麼?!」這時候,玉匣中還剩下一隻銅板。陳圓圓看見了,伸手拿起,問:「這是怎麼回事?」鴇兒不屑地說:「一個要飯的老東西,只出了一個銅板,就想點曲《碧雲天》,這是在污辱咱們圓圓哪!」
  ……滿台音樂驟起,陳圓圓即將出場,豪客與闊少們引頸急望。終於,陳圓圓手執琵琶出場了,她千嬌萬媚地道白:「謝列位哥哥們捧場,奴家就從禮金最多的曲兒唱起……」一位出金最重的公子自豪地走到前台首座,面對陳圓圓坐下。他贏得一片彩聲。後場,王承恩輕輕地歎了口氣,默然起身,孤獨地朝門走去。當他快要踏上門檻時,忽聽得台上傳來悲涼的歌聲:
  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
  王承恩呆住了,不禁回頭驚愕地看去。頓時,台上的陳圓圓與王承恩四目相對,她的歌聲繼續著:
  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
  王承恩突然看見,陳圓圓懷抱琵琶,纖纖玉指間竟然捏一枚銅板,她是用他給的那銅板彈撥著懷中根根銀弦,奏出無比動人的音樂……滿場公子闊少瞠目結舌。
  世界上最值錢的是錢,最不值錢的也是錢。
  母親臨終時,曾給陳圓圓留下兩個願望:第一,不要淪入娼門;第二,不要進入皇宮。現在她已經違背了母親的第一個願望,接下來,她能否抗拒皇宮呢?

  第四章 吳三桂偶遇陳圓圓(一)

  鴇婆兒陪著笑臉,戰戰兢兢進入知府衙門,一邊走,一邊沖兩旁的衙吏們打躬做揖。一個衙吏厲聲喝道:「知府大人有令,傳吳鴇兒進見!」「小民來啦、來啦!」鴇婆兒一疊聲應道,快步上前,迎頭看見知府大人威嚴挺立知府大堂,急忙行個「萬福」禮,笑道:「小民吳鴇兒,拜見知府大人!」知府卻急得跺足,斥道:「你瞎眼啦,大人坐在上頭呢!」鴇婆兒循勢望去,這才看見便裝的王承恩端坐在堂上太師椅上,瞇著眼兒品茶。她吃一驚,認出他就是那位「出一枚銅板」的客人,呆住了!
  知府斥道:「這便是皇宮大內總管——王公公,還不快磕頭!」鴇兒驚叫著趕緊給王承恩磕頭,接著滿面媚笑地說:「奴家早就看出王老人家不是凡人!」王承恩微笑著:「哦,是麼?」「可不是麼!從您踏進戲院那一刻開始,奴家這顆心就撲通撲通跳個不停,登時覺得天空更藍、日頭更紅,連刮來的風都暖洋洋的……奴家一直像是在夢裡,直到現在才醒過神來--原來是王老人家到了咱樓外樓!」鴇婆兒感歎著,「哎喲老人家,您為何不早來喲?」
  王承恩半合目做欣賞狀:「好聽好聽,這奉承曲兒確實好聽。」鴇婆兒從懷裡掏出那枚銅板,感動不已地說:「本班上下都感您老人家恩典!瞧啊,不但來聽咱們的曲兒,還賞了一枚大錢!奴家知道,這一枚錢情深意重哪,這一枚錢抵得上金山銀山哪。」王承恩揶揄著說:「噯--唱得稍過了些!一枚錢就是一枚錢,買個火燒都不夠。」
  「昨夜呀,奴家就捏著這枚大錢整整一宵沒合眼!」王承恩做驚訝狀,問:「是麼?你那兩隻眼珠子受得了嗎?」鴇婆兒陪笑著:「奴家生怕哪兒得罪了老人家?」「你沒得罪老夫--這是其一;其二麼,老夫也不怕人家得罪。快起來吧。」鴇婆兒謝過了,起身,雙手將那枚銅板呈到王承恩案上:「奴家實在不敢收老人家的賞,敬請老人家收回這枚大錢。本班改日給您老人家專門唱一場堂會,唱它個三天三宵,唱它個柳暗花明,唱它個一樹梨花壓海棠,萬紫千紅滾滾來……」王承恩笑瞇瞇地聽著鴇兒油嘴滑舌。
  知府隱然生怒,咳嗽了一聲,鴇兒這才知趣地住嘴。冷場片刻。王承恩沉道聲:「吳鴇兒,老夫要把陳圓圓帶走。」鴇婆兒大驚失色,問:「老人家您說什麼?」
  「老夫一言既出,概不重複。」王承恩斜視知府一眼。知府立刻重複道:「王公公說了,要把陳圓圓帶走!」鴇婆兒「哎喲」痛叫一聲,立刻從袖管裡抽出手絹,痛苦萬份地哭泣起來,數說道:「老人家啊,圓圓是奴家親閨女呀,是奴家的心肝肉肉呀,是全戲班的柴米油鹽呀,是咱老老少少的衣食父母呀!您如果把她帶走了,咱們上上下下幾十口人怎麼活啊……」王承恩打斷她的哭訴:「說吧,你要多少銀子?」鴇兒立刻來了精神,睜大兩眼:「老人家問銀子?」
  王承恩「哼」一下,不語。知府重複道:「王公公問你要多少銀子?」「奴家冒死給老人家算一筆帳,請老人家聽聽。」鴇婆立刻伸出巴掌,掰著手指數說:「圓圓六歲進班,至今足足十年了!這十年來,她吃呀、穿呀、住呀,樣樣是奴家供著,還不得耗去一萬兩銀子麼?再有,她學戲、扮裝、出道、成名,樣樣都是奴家苦心栽培出來的,這還不又得耗去一萬兩銀子麼?還有哪,圓圓現在正名滿天下,最少能紅個七八年,奴家花這麼多心血,總得找回點本錢吧?她這一走,奴家最少損失兩萬兩銀子……嗚嗚嗚。」鴇婆兒索性心痛得抽泣起來。
  王承恩微笑了,說:「照你的算法,一共四萬。不多,不多,確實不多!你就是要六萬兩,我看陳圓圓也值啊!」鴇兒心花怒放,感激地叫著:「老人家您……您真不是凡人哪!」「不過,老夫也有一本帳要跟你算算。」王承恩接著說,「據我所知,當年,你是用五十兩銀子把陳圓圓她們買下來的。同時,你還買下了另外三個丫頭。那三位丫頭,兩個被你虐待致死,一個學曲不成,壞了嗓子,又被你賣進下等妓院。我問你,你多年來販買民女,逼良為娼,牟取暴利,這些大罪,值多少銀子啊?你這顆腦袋值多少銀子啊?!」鴇兒大驚失色,跪倒在地,叫道:「老人家……」
  王承恩依舊微笑著:「老夫還有一本帳哪。這些年來,陳圓圓每天都給你賺進大把大把的銀子,稱得上是『日進斗金』哪。無論是颳風下雨,無論是生病還是來月經了,陳圓圓都得開門接客,都得登台賣唱,都得當你的搖錢樹!你搖啊搖啊,足足搖了十年,搖了三千六百五十天,起碼搖下來三十萬兩銀子!」鴇婆兒跪在那裡,直發抖:「老人家……」「如今,陳圓圓要和你一拍兩散,你還想狠狠吃一口回頭草。」王承恩臉上的微笑沒有了,語氣也冷了下來,「好嘛,老夫倒想問問,究竟應該誰給誰貼銀子?是你付給她還是她付給你?」鴇兒嚇得直磕頭,說:「老人家……您領了她去吧,奴家不敢要銀子了。」
  「別別別!老夫既然買她,就得付她的身價。」王承恩眉眼又舒緩起來,「這麼著吧,我讓你這十年來收支相抵,功罪扯平。此外,還讓你略有賺頭……」略作停頓,王承恩拿起那枚銅板朝桌上重重一拍:「喏,還是這一枚大錢,拿去吧!」鴇兒絕望了,不知如何是好,望著知府大人。知府直朝鴇婆兒使眼色。鴇兒只得上前取過銅板,再叩首:「奴家謝老人家賞。」
  王承恩微笑著,說:「可再不要捏著這枚大錢,一宵合不攏眼了。」「是。」鴇婆一臉沮喪。知府斥:「退下。」鴇婆兒彎腰行禮而退,忽然間,她回頭不冷不熱地:「老人家,奴家雖然放了陳圓圓走,只怕陳圓圓自己不願意進皇宮。她呀,可不像奴家這麼好對付……」

  第四章 吳三桂偶遇陳圓圓(二)

  王承恩冷峻地說:「這毋需你告訴老夫。」
  鴇兒怵然離開大堂。王承恩站起身慢步走向後堂,知府趕緊起身相陪。王承恩冷聲問知府:「劉大人,老夫走以後,你是不是想補給那鴇兒幾萬兩銀子啊?」知府慌忙道:「下官不敢。」「那你何必給她使眼色呢?」「下官是在瞪她……這種人著實可恨!」「劉大人哪,一座妓院要想紅遍天下,沒有官府支持是不成的。比方說大小官員進去吃個花酒、玩個
  姑娘,一概免費哪,逢年過節還有些孝敬。」王承恩語氣一轉,「當然啦,揚州府絕不會有這種事。」「王公公訓示得對。」知府膽戰心驚地,「王公公,您訓示得……簡直是太對了!公公對民情怎會如此瞭解?」
  王承恩哼了一聲,不語。
  古運河碼頭上,停泊著一艘官船。幾個軍士抬著一乘小轎來到河邊。轎簾子掀開,現出被綁手塞口的陳圓圓。軍士拉陳圓圓出轎,陳圓圓發出「嗯嗯」的抗拒聲。軍士將她推上跳板,再推上官船。
  艙內坐著王承恩,他抬眼看了看陳圓圓。陳圓圓怒視著他。王承恩歎道:「人哪,綁是綁不住的。鬆綁。」軍士趕緊上前為陳圓圓解開繩索,扯去臉上毛巾。陳圓圓剛喘口氣,立刻破口大罵:「你們這些狗男人,憑什麼抓我來。光天化日下,官府如同強盜!你說,我犯了什麼罪?憑什麼把我抓來?天下的男人個個黑心,傷天害理,欺壓百姓……」陳圓圓罵呀罵呀,王承恩卻一語不發。待陳圓圓累得喘息時,他伸手將案上的茶盅推向她。陳圓圓又怒罵了聲:「狗男人!」
  王承恩微笑了:「陳圓圓,老夫不是男人,老夫甚至算不上是個『人』。」「那你是什麼東西?」「老夫是個太監。」王承恩一歎,「太監嘛,就是割了睪丸的人。說得雅一點,就叫做『去勢』。說得惡一點,就叫做『閹割』。你見過鄉下人閹豬、閹雞、閹狗嗎?太監就是這種東西,和那些性口一樣,小時候,就把雄性的根兒給割掉了。」
  「你、你……」陳圓圓驚恐地直朝後縮,「你為什麼讓我來?」「別怕,老夫心如死水,不會碰你一個指頭。你是老夫請來的貴客。」王承恩站起身,「昨兒在樓外樓,闊公子們為了爭奪你的曲兒,出到了五百兩銀子一曲,而你不唱,卻唱了老夫一枚銅板點的曲兒!圓圓哪,老夫感動不已……跟你說實話吧,老夫進宮五十年來,從來沒有像昨天那麼感動。老夫要謝謝你……」王承恩竟然屈腿下跪,像對待皇后那樣,朝陳圓圓重重叩頭!
  陳圓圓驚叫:「老人家,你、你快起來!」王承恩起身問:「告訴我,你為什麼那麼做?」「我恨那些闊公子,瞧不起那些賤貨。」陳圓圓說,「我想,你也恨他們吧?」王承恩不回答,只微微點下頭,隨之步出艙門:「歇著吧,明兒要起航了。」
  「你想帶我到哪去?」
  「很遠,很遠哪……」
  陳圓圓追問:「到底是哪裡?」
  「京城,皇宮。」
  陳圓圓怒叫:「我不去皇宮!」王承恩背對陳圓圓,歎了口氣,說:「老夫知道,你歇著吧。」王承恩出艙門。陳圓圓正欲奔出,艙門口處兩個軍士將她攔回船艙。
  王承恩獨自步下跳板,對守衛的軍士道:「好生看著,不得無禮。」王承恩獨自走上岸。
  王承恩便裝在街道上行走,他不斷東張西望,打量各色各樣的店招子,彷彿尋找什麼東西。路人們在他身流過。揚州皮市街有一家樂器店,店中擺放著各色各樣的古雅樂器,王承恩凝目觀望。小二上前,笑嘻嘻奉承道:嘿,這位客官真有眼力,一眼就相中了這把蕉尾琴。這琴彈起來啊,清靈靈的,有如空谷鳥鳴……王承恩不理睬,又轉眼望向一把琵琶。小二又驚歎道:嘿,客官果然目光不凡,這品古桐琵琶,出自洪武朝張天師之手。客官彈一手試試,銀弦一動,便是珍珠落玉盤哪……
  王承恩沉聲問道:「老夫聽說,貴號有一件鎮店之寶。」小二謹慎地回答:「不知客官問得是哪一件?」「天目琵琶,傳說是南唐李後主愛妃的專用樂器。彈起來,連上天都睜開雙目凝聽。」「客官,天目琵琶從不輕易示人。」小二說:「客人們常常是看得起,買不起……」王承恩掏出一隻元寶往案上一放,平淡地說:「老夫先送上看一眼的價錢——夠麼?」小二大驚,揖道:「客官稍候,小的請老掌櫃出來侍候您!」
  小二匆匆入內,王承恩流覽著四周擺設。片刻,老掌櫃出來了,小二跟在後頭,雙手捧著一隻皮匣。老掌櫃認真打量著王承恩,之後深深一揖,道:「尊駕不是揚州人吧?」王承恩道:「不是。」老掌櫃道:「敢問,尊駕可是來自京城?」王承恩微笑著反問:「老夫為什麼非得來自京城?」老掌櫃說:「小二他眼拙,沒瞧出尊駕是大內的公公。」王承恩無言,只點點頭。小二已經打開匣子,老掌櫃恭敬地彎腰避讓,說:「請公公法眼相照。」
  王承恩上前從匣中取出琵琶細看,這是一具看上去十分普通的琵琶,但古色古香。他用指一撥,琵琶錚然做響,音韻不凡……王承恩滿意地笑了:「小二呢,你為何不吹噓幾句了?」老掌櫃欠意地說:「小二放肆,請公公見諒。在這樣的絕品面前,敝號已經無需多嘴了。」
  「多少銀子?」
  「一萬八千兩。」
  王承恩輕輕放下琵琶,說:「你即刻到揚州府衙取銀子吧。」「謝老公公。」老掌櫃高興不已,說,「這具琵琶呀,我賣了五十年,總算是把它賣掉了。」王承恩呵呵一笑,說:「我買了五十年,總算是把它買到了。」
  泊在揚州郊外古運河上的官船,天色漸暗。陳圓圓悄悄地摸出艙外,探首一看,看見船頭船尾儘是侍衛。她躡手躡腳地避開他們,終於摸到沒有侍衛的船尾,正要撲身投河。忽聽水中嘩啦一響,竟然從水中鑽出現兩個侍衛。原來,連四周河水裡都暗藏著侍衛。陳圓圓絕望了,她看看冷眼監視著的侍衛們,只得掉頭走回船艙。陳圓圓步至艙門口,忽然聽見艙中傳出一陣琵琶弦聲,叮咚悅耳。
  陳圓圓入艙,只見王承恩正在撫弄那只天目琵琶。陳圓圓一見,不禁兩眼生光,欲言又止。

  第四章 吳三桂偶遇陳圓圓(三)

  「陳圓圓,你知道嗎?這具天目琵琶是南唐李後主留下的,幾百年哪……」王承恩沙啞地說,「李後主還留下一段千古名詞: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王承恩說罷信手彈奏起琵琶,音聲美妙,如水沁人。陳圓圓驚訝不已。顯然她沒想到王承恩能將一隻琵琶彈得出神入化。
  王承恩說:「陳圓圓,請你為老夫唱只曲子,好麼?」陳圓圓拒絕道:「囚徒不唱曲
  !」「那麼,老夫為你唱一曲如何?」陳圓圓更是驚訝。她答應也不是,拒絕也不是。王承恩彈撥琵琶,真的用自己那副非男非女的沙啞嗓子唱起來了: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頭……
  剛唱出第一句,陳圓圓便驚叫:「你怎麼會唱這首曲子?!」這是妓女們叫春的曲。陳圓圓想不到這個皇宮裡公公也會唱這樣一首歌。王承恩苦澀無比地說:「它是咱娘當年接客的曲啊……陳圓圓大驚失色,問:「老人家……你、你娘當過歌妓?」「什麼歌妓喲,你才稱得上是歌妓!咱娘連當歌妓都不配,她只是個妓女!她呀,不如你年輕,也不如你漂亮,更沒有你這副金嗓子,她只會把男人硬往屋裡拽!她接一次客才十個銅子兒,換來我們母子倆一天的飯錢。」王承恩沙啞地說,「老夫五歲時候,就天天看著咱娘站在破窗子前,一邊賣弄風騷,一邊唱啊唱啊,她只會這一首叫春的曲子……」
  「老人家……」陳圓圓想起自己的童年,痛聲叫道。王承恩痛苦的說不下去了,於是他再次撥動銀弦,用沙啞的嗓子唱道: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頭。
  情哥哥,慢些走,妹妹等你在樓外樓。
  曲聲中,王承恩流下渾濁的老淚。曲聲中,陳圓圓不禁回想起舊日母親,一副副畫面閃過:母親被男人壓在身下……母親臨終前的囑咐……忽然間,陳圓圓接上王承恩的歌聲,成為男女同唱: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頭。
  情哥哥,慢些走,妹妹等你在樓外樓。
  汴水流,泗水流,瓜洲有渡沒有頭。
  情哥哥,親一口,妹妹餵你盅交杯酒。……
  曲終後,王承恩與陳圓圓對坐流淚,沉默許久。
  「老夫八歲時候,娘死了--生生的被男人們操死了!打小起,我最恨的就是男人雞巴。所以……所以用一把破菜刀,自己閹割了自己,血流了一屋子啊!我昏迷了三天三夜,僥倖沒死,後來就進了宮,做了太監。我從給秀女們倒尿盆開始,一年年往上升,一步步往上爬!我升啊、爬啊,越爬越高,終於成為皇宮的總管。」王承恩停了一下問,「圓圓哪,你知道麼,人家叫太監什,叫公公!哈哈……咱太監男不男女不女,公不公母不母,反而成為雙倍的公--人家尊咱們『公公』,哈哈哈……為什麼呢?因為咱雖然沒了雞巴,可咱有皇上啊,皇上就是咱的主!就是咱的勢!就是全皇宮五千個太監的雞巴頭子!!」
  陳圓圓聽得驚心動魄,渾身發抖,顫聲道:「王公公,我原以為,您是個大福大貴的人,萬沒想到您的命有這麼苦!」「圓圓哪,這些話,五十年來我誰也沒說過,今兒都跟你說了。只為了讓你知道,人活在世上,誰也別抱怨自個命苦,天下苦命人多著哪!那最苦最苦的人--反而是一聲不出啊!」
  王承恩長歎一聲,又說,「圓圓哪,你得明白。眼下你位居『揚州八艷』之首,可仍然是個歌妓呀!白天,你不得不給數不清的男人們唱曲兒。晚上,誰出的銀子多,你就得讓把自己交給誰。今兒張三,明兒李四,再後來你人老珠黃,就沒人再要你了。圓圓哪,歌妓即使紅透了天,下場也是悲慘的。」王承恩對陳圓圓說,既然你能侍候那麼多男人,何不只侍候一個男人呢?既然你能賣給那麼多男人們,何不只獻身於一個男人?看了看她疑問的神情,王承恩又說,「那男人就是當今皇上!」陳圓圓大驚:「皇上?!」王承恩告訴陳圓圓,自從那天在樓外樓見到她,就預料到了她將會得到皇上的寵幸。他說:「你聰明美貌,色藝雙絕,全後宮沒人比得了你,隆恩降臨之後,你就是貴妃,甚至是皇貴妃。天下的男人、女人都得敬你、怕你。到了那天,你就可以母儀天下了。圓圓,你就聽公公一句話吧,」
  「王公公,您別說了。」陳圓圓想起母親臨死前「一不要淪入娼門、二不要進入皇宮」的囑咐,陳圓圓哭著說:「求您別說了……」王承恩固執地說:「圓圓哪,人活著就得活個痛快,絕不能像你娘我娘那樣任人糟賤。」王承恩起身,走向艙口,站住,說:「聽著,今夜,這船就歸你了,不會有一個侍衛監視你。」
  陳圓圓抬起頭,驚訝地問:「您說什麼?」「公公已經把你拽出了妓院,你已經自由了。你如果要走--那包裹裡有十個金元寶,值五千兩銀子。你拿上它走吧,夠你做點乾淨的生意。」王承恩說完步出艙門,陳圓圓衝著他背影大聲叫:「等等!」
  王承恩站住。陳圓圓顫聲道:「王公公,您為什麼要對我這樣?」王承恩深情看著她,說:「圓圓哪,我是個太監,你是個妓女,咱倆都是世上最下賤的人。公公不願意你當妓女,公公、公公想拿你當孫女!」王承恩離去。步下跳板時,他對立在河邊的侍衛頭兒說:「把所有人都帶回去,甭管她了。」侍衛頭吃驚地回話:「遵命!」
  王承恩走向遠方。船倉內陳圓圓呆癡坐著。過會兒,她隨手掀開包裹皮兒,果然露出一大堆金元寶。
  夜深了,陳圓圓獨坐船幫,若有所思。她腳下是潺潺的流水,水中是波動的月亮。陳圓圓解開長髮,垂首將長髮伸進流水中,慢慢浸著……
  東方升起紅日。王承恩坐著一乘小轎而來,後面跟著侍衛們。王承恩在轎上不安,他注視著越來越近的官船,上面空空蕩蕩。王承恩下轎,焦慮不安地踩著跳板上了船。王承恩一頭鑽進船艙--空無一人。他失望地回身,望看通往天邊一條小路。
  船尾忽然傳來清靈靈的曲聲。王承恩一振,循聲望去。陳圓圓坐在船尾,懷抱琵琶,一面彈奏著,一面悲哀而動人地唱著: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頭。
  情哥哥,慢些走,妹妹等你在樓外樓。
  汴水流,泗水流,瓜洲有渡沒有頭。
  情哥哥,親一口,妹妹餵你盅交杯酒。……
  曲聲中,王承恩激動地下令:開船!侍衛們解纜……船夫搖起長櫓……
  官船在曲聲中馳向遙遠的天邊……

  第四章 吳三桂偶遇陳圓圓(四)

  夜晚,暖閣內,崇禎坐於燭下,神情疲憊地批閱。他的案頭堆著大堆奏折與密報,他讀著讀著,禁不住唉聲歎氣……屏風後面邊,周皇后關切地暗中觀看。一個太監端著銀盤無聲的走來,在周皇后面前停步。周後看了看銀盤,上面反扣著一排玉牌。周後掀起一隻看,只見上面寫著「德貴妃田氏」;她輕輕放下,再掀開一隻看看,上面寫著「懿貴妃袁氏」……周後點頭,示意太監呈上。同時注意觀看崇禎反應。
  崇禎苦惱得再也閱不下去,起身踱步,一步一歎。太監捧著妃嬪貴人名牌,悄然上前,跪在崇禎腳邊,舉盤過頂,一句話也不說。崇禎看一眼那玉牌,煩躁地說:「駕幸駕幸,下去,朕毫無心情!」太監應聲而退。
  「慢著!」崇禎忽想起一事,問,「王承恩離京多久了?」太監趕緊又跪倒了回話:「秉皇上,王公公南下降香約兩個月了。」「怎麼才兩個月,朕都覺得快半年了嘛?」崇禎有點兒詫異,又問,「他何時回來?」
  這時,周皇后從屏風步出,笑道:「皇上,臣妾倒是接到王承恩信兒,說是已進入直隸境內,這兩日就要回來了。」崇禎寬慰地說:「那就好。朕這裡堆著好些煩惱事,正等著問他呢!」「皇上如此勤政,實在太傷神了。這些雜事兒,何不交給大臣辦?」周後微笑著說,「還有,昨兒中秋節,皇上不是還下過恩旨麼?說江南八省大豐收,民生安定,邊關太平,皇上還免了中原兩省的錢糧。臣妾正替皇上高興哪!」
  「那都是鬼話!大臣們用它哄朕,朕用它哄天下。實際情況呢,北邊,清兵攻佔了遼東三鎮;南邊,高迎祥、李自成等流寇又造反了。內憂外患並起,天災人禍雙至,朝廷早就收不上陝西、河南的錢糧了,不免又怎麼樣?」崇禎歎了一口氣,苦笑著說,「朕這個皇上,苦不堪言哪……」「皇上啊……您又有多少日子沒有好好睡覺了?」周後關切地望著他。崇禎苦惱地,說:「愛妃啊,不瞞你說,朕失眠症又加重了。頭昏腦漲,神智恍惚。白天像在夢裡,夜裡又清醒如白天。」
  周皇后憂慮地看著皇案上一大堆奏折,心想,皇上整天埋在這堆報憂甚於報喜的奏章裡,怎麼能睡得著呢。周皇后說:「皇上,您必須拋開一切,安安穩穩地睡上一覺。」「奏折沒閱完,朕根本睡不著。」崇禎搖了搖頭。「這樣不睡覺肯定不行。要想睡著,必須靜心;要想靜心,必須離開這堆奏折。來皇上,臣妾陪您出去走走……來吧!」周後上前,不由分說地挽起崇禎。
  兩人一起步出乾清宮。
  周皇后挽著崇禎在後宮的花間曲徑上散步,如同一對既平凡又恩愛的夫妻。月光灑在兩人身上。崇禎喃喃低語:「朕好像走在夢裡。」周後也細聲細語,像哄小孩一樣對他說:「皇上啊,咱們就是在夢裡。皇上,你可以閉上眼睛走,臣妾當你的眼睛。」崇禎真的閉上了眼睛,在周後扶持下,半睡半醒地、如夢如幻地行走著。
  過一會,崇禎站住,閉著眼睛道:「愛妃,朕困了。」「皇上不睏,咱們再走走。」再走幾步,崇禎又道:「朕真的困了……」周皇后微笑著,還是細聲細語地哄著:「皇上還是不睏,咱們再走走。」崇禎在周後扶持下,一邊走一邊睡,漸至步履歪斜,幾如夢行人,他甚至發出了低低鼾聲。周後高興地笑了。她小心異異地扶著崇禎,慢慢地將他引入自己的寢宮。在過台階時,她低聲道:「左腳……」崇禎迷迷糊糊地抬起了左腳,邁過台階。周後低聲:「右腳……」崇禎迷迷糊糊抬起右腳,再邁過台階。就這樣一步一步的,周後把崇禎扶進坤寧宮。
  寢宮內,一個宮女正搖著一隻小搖床,裡面睡著兩歲的小太子。宮女一邊搖一邊低聲哼著催眠曲,小太子早已甜蜜入夢。周後扶著崇禎經過那隻小搖床,將崇禎扶進內室。內室裡面竟然有一隻大搖床,用繩索懸在樑上。周皇后將崇禎扶到搖床邊,扶他躺下,輕輕為他去靴、更衣、蓋被子……整個過程中,崇禎沒有睜開過眼睛。周後坐到一隻小凳上,雙手搖晃著那隻大搖床,口裡低低地哼著催眠曲……很快,崇禎深深地、甜蜜地睡著了,發出陣陣鼾聲。周後幸福地微笑了。
  外面是小太子的搖床,裡面是皇帝的搖床,兩隻搖床一大一小。一父一子,沉浸在各自的美夢中。
  月光下一條幽靜的驛道,突然響起急驟的馬蹄聲。緊接著,一騎飛馳而過,載著一位大漢直奔京城。驛道濺起一片灰塵……烈馬奔至城門下,大漢勒馬,朝城門大喝:「開門!快開門!」
  城頭上出現御林軍守衛,他們大聲斥道:「誰敢這麼大呼小叫的!」那大漢仰面喊道:「兄弟,請快讓我進城,標下有萬急之事……」「誰是你兄弟!快滾,天明再來。」
  「慢著,」御林軍偏將宋喜出現在城頭,問:「你是什麼人?」大漢復叫道:「寧遠標統吳三桂,有十二萬火急軍情秉報聖上!」「標統?哼。」宋喜冷笑一聲,說,「區區六品武官,既無令牌,又無關防,竟敢深夜闖宮?退了!」
  吳三桂說:「各位爺大概是想要點銀子吧?標下這裡有。」城上守衛一聽說銀子,紛紛傾身下望。吳三桂從懷中摸出一物,穿到箭上。張弓搭箭,大叫一聲:「拿著!」利箭嗖地飛去,直中城樓柱子。城衛拔箭一看,箭桿上竟然穿著一隻血淋淋的人耳朵。他顫抖地遞給宋喜:「這、這……」
  宋喜驚怒,問:「吳三桂,這是誰的耳朵?」吳三桂在城外馬上,仰頭大叫:「寧遠巡撫畢自肅畢大人的耳朵!」宋喜道:「你謊稱有萬急軍情,竟然以一隻人耳朵來闖宮,罪不可赦。備箭!」眾守衛紛紛執弓,拔箭瞄向吳三桂。吳三桂笑道:「將爺,您看清楚嘍,那只耳朵就是萬急軍情。耽誤標下的差使,您可擔待不起。」宋喜怒斥:「放肆!再不滾蛋,把你射成一個馬蜂窩!」
  這時,一輛驛車無聲無息地馳近了城門。車內,王承恩掀起車窗朝外看,眉頭緊鎖。陳圓圓也透過車窗看見了雄姿英發而且怒火沖天的吳三桂,驚訝地小聲:「公公,這人膽子真大呀!」「看來寧遠出事了。你坐著,別出聲。」王承恩步下驛車,走到城門大燈籠下面,仰面說:「是宋喜在巡城麼?開門吧。」「原來是王公公?……卑職這就開門。」宋喜探頭一看,轉臉朝守衛下令:「快快!」


  第三卷

  第五章 平定寧遠亂兵(一)

  深宮幽巷傳來擊更聲響,篤篤篤……周後小心翼翼地問道:「三更了,皇上明日再議政吧?」崇禎卻板著臉正色道:「你退下。」周後垂首,委屈地退下,領著王承恩與陳圓圓退入坤寧宮。洪承疇也上前進言:「微臣斗膽請皇上歇息,容臣等連夜籌畫對策,明日平台議政時,再請皇上聖斷。」
  崇禎眺望天空,緩步走向一旁的石案,此時月光似水,亮同白晝。崇禎感慨的說,「
  此刻皇太極肯定沒睡,寧遠亂兵們肯定沒睡,朕豈能睡得著?列位愛卿,你們坐吧,就在這兒籌畫對策。朕聽著。坐,坐啊!」
  洪承疇、周延儒、吳三桂只得圍坐在那尊石案旁,崇禎則在旁踱步沉思。君臣間一時無語,崇禎揮手一指,說:「吳三桂,你官最小,你先說。」吳三桂站起秉道:「寧遠衛之所以發生兵變,原因是兵部足足十個月沒有發一文軍餉,至使軍心動亂,官兵激憤……」
  崇禎止步,狠狠盯了洪承疇一眼。洪承疇立刻站起來,躬身向皇上說:「兵部確實十個月沒能發出寧遠軍餉。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戶部連續十二個月,沒能足額撥付兵部軍費!」崇禎又狠狠盯了周延儒一眼。周延儒也誠煌誠恐地站起來說:「啟秉皇上,本朝開元以來,始終是入不不敷出。全國每年的稅收僅八百二十餘萬,但朝廷僅僅是『戍邊』一項,就需要一千萬兩,而且年年見長。戶部捉襟見肘,挖東牆補西牆,萬難填滿軍費這個大窟窿!眼下,國庫更是空虛殆盡……」周廷儒看見崇禎皇上的不悅,把下面的話嚥了下去。
  崇禎煩躁地說:「繞來繞去,還是銀子!」幾個站著的臣子面面相覷。洪承疇問周延儒:「寧遠軍餉只需要二十五萬,區區此數,戶部都拿不出來麼?」周延儒譏諷地說:「洪大人好大口氣,二十五萬還是『區區此數』?皇上,戶部全部存銀只剩下三十萬兩,臣捧著這點銀子,如同雙手奉著一汪水,再小心也難保一點點漏掉……」洪承疇爭執說:「沒有軍餉,寧遠兵變難以平定呀。」周延儒說:「再拿走二十五萬,等於要了戶部的命!」洪承疇說:「周大人哪,戶部統管天下財源,戶部要是沒有銀子,誰會相信呀?朝廷尊嚴何在?」周延儒更生氣,說:「洪大人,兵部統管天下兵馬,竟然坐視寧遠衛亂兵造反,請問,兵部是怎麼管的?!」
  兩個人越爭越厲害。崇禎大怒,道:「朕深更半夜站這兒,是來聽你們吵架的麼?」洪承疇周延儒一起揖首,不敢吭言。崇禎看了看他們,說:「一個戶部尚書,一個兵部侍郎,都是朝廷棟樑,竟然收拾不了寧遠兵變?」
  吳三桂不太明白宮內的事情,也不知曉大臣們之間的過節,不敢隨便插話,見都僵著,壯了壯膽說:「標下聽亂兵們說……朝廷有一筆皇銀,不屬於國庫,直歸皇上掌握。從萬曆朝以來,這筆皇銀已積攢了千百萬兩,藏在深宮地窯,因年深日久,都快變脆、發朽了……」吳三桂說話過程中,周延儒洪承疇互視一眼,俱顯緊張。
  崇禎氣道:「朕哪有銀子?」吳三桂嚇得跪下叩首,道:「皇上聖明,那只是亂兵謠傳。不過,兵變勢同水火,萬萬不可耽誤。此刻,如有十萬兩皇銀髮給寧遠衛,那麼,既能平定兵變,更能展示天恩。」崇禎變色道:「兵變乃大逆之罪,朕反而要拿銀子去安撫?再說,今日安撫了寧遠衛,明日定州衛、後日安東衛都來鬧餉,朕怎麼辦?難道都得拿銀子餵飽他們不成!」」
  吳三桂俯首不敢出聲。洪承疇見崇禎變色,立刻斥吳三桂:「君臣議政時,你一個六品標統,怎敢在聖駕前放肆?還不快退下!」吳三桂縮身退後。崇禎苦笑著,獨自朝黑暗處踱去,背著手,沉思默想。
  石几這邊,周延儒低聲對吳三桂說:「吳三桂,老夫謝謝你。」「大人為何稱謝?」周延儒壓低聲音說:「有關皇銀的事,老夫按捺多年了,從來不敢說。」通過周廷儒一說,吳三桂這才明瞭朝廷真有這筆皇銀,它名叫「內帑」(tang),是歷代皇上積攢下的私房銀子,具體數目連戶部都不清楚。然而,不到萬不得已,皇上是不會拿內帑出來使的。
  這時,崇禎慢慢踱回他們面前,微笑著,說:「朕有辦法了……」吳三桂等人都期待地看著他。崇禎突然聲色一變,說:「平定兵變,未必非得用銀子,朕可以用御林軍!只要派三千御林軍前去彈壓,必能撲滅亂兵,以正軍威。」洪承疇周延儒俱大驚,也不敢進勸。只有吳三桂撲前跪地,高聲爭辯道:「皇上,標下是從軍營裡長大的,標下深知,此時此刻,如果用御林軍前去彈壓的話,勢必激起血戰,導致更大規模的兵變!」
  崇禎冷冷地說:「你沒聽說過『亂世用重典』麼?」吳三桂再叩首,道:「皇上啊,標下瞭解那些亂兵。他們拚死拚活,其實就為了養家餬口,繼而陞官發財。他們並不真想造反。標下敢立生死狀,如果有幾萬兩銀子,標下定能平定兵變,收攏軍心。」洪承疇跟著道:「皇上,戶部如沒錢,兵部願縮減開支,刮出一萬銀子來,讓吳三桂帶去,以皇銀的名義發做寧遠餉銀。」周延儒也道:「戶部也願意刮出一萬兩銀子,暫解水火之急。」
  崇禎沉呤著,看了看他們,丟下一句:「朕覺得有點冷了……」崇禎說罷掉頭走開,丟下三人面面相覷。
  坤寧宮後窗處,周後憑窗觀看、諦聽著君臣議政,對話聲陣陣傳入。王承恩侍立於側,陳圓圓則默然立於宮角。周後低聲問:「王承恩,你看吳三桂這人怎麼樣?」王承恩低聲說:「照老奴看來,此人不懼君威,冒死抗天,為軍營弟兄們說話,可謂赤膽忠心啊!如今,這樣的人越來越少了……」周後又問:「他們說得那個……皇銀內帑,究竟有多少?」「老奴不敢洩露。」看著周後的一臉驚訝,王承恩深深一揖:「請娘娘恕罪,沒有皇上口諭,老奴對任何人也不能說。」
  周皇后氣得無語。這時崇禎入內,周後急忙將一件裘衣披給崇禎身上。「你們都聽見啦?」崇禎生氣地說:「這些文臣武將,不在盡忠報國上用心思,兩眼死盯著朕那點皇銀。這怎麼成!」「到底有多少皇銀,臣妾問過王承恩,他死活不肯說出皇銀的數目。」崇禎歎了一口氣,問:「王承恩,皇銀內帑還有多少?」王承恩低聲說:「秉皇上,皇銀內帑有三個數字。對外說是五十萬兩,戶部知道的數字是三百五十萬兩,老奴掌握的確切數目是,一千三百五十二萬八千兩——另四錢七分三厘。」

  第五章 平定寧遠亂兵(二)

  周後驚訝地睜大眼:「這麼多!」崇禎瞪了她一眼,歎道:「這可是隆慶、萬曆、天啟,三朝皇上用了五十年時間攢下的銀子呵。不到萬不得已,不可輕用!」周後乞求地面對崇禎:「皇上……剛才兵部已經刮出一萬兩,戶部又刮出一萬兩……」崇禎打斷她,說:「朕懂!周延儒與洪承疇一唱一和,都在逼朕掏銀子。」崇禎掉頭出宮。
  崇禎再次回到石几旁,慢慢說:「朕決定,從皇銀中拿出……」吳、洪、週三人期待
  地望崇禎,等他說出數目。崇禎吐出的卻是:「拿出三萬兩銀子……」崇禎無視他們的失望神情,繼續說:「加上兵部一萬,戶部一萬,共計五萬兩,全部做為軍餉,由吳三桂帶往寧遠衛,負責平定兵變。」吳三桂跪叩:「遵旨。」崇禎對他們說:「銀子雖然有了,朕還是要派出御林軍,將挑頭肇事者嚴辦。聖君者,恩威並用。銀子是恩,御林軍是威,二者不可偏廢!」
  周後離開窗戶,轉頭看看仍在宮角垂首默立的陳圓圓,示意她過來。陳圓圓上前幾步。看著周後的示意,又上前幾步。周後說:「你站到燈下來。」陳圓圓按周後的意思走到燈下,頓時,容貌燦然生輝。周後怔住了。「陳圓圓,做為一個女人,你知道自己有多麼幸運嗎?你的幸運就是長得太美了!在男人眼裡,你恐怕是人見人愛。」陳圓圓躬身對周後說:「謝皇后娘娘。」
  周皇后又道:「陳圓圓,你知道自己有多麼不幸嗎?」「知道。」陳圓圓沉思片刻,回答說,「我的不幸還是長得太美了!在世人眼裡,美貌的女人往往是一股禍水。」周皇后輕輕地歎息一聲,說:「看來你不但美貌,而且很聰明。像你這麼聰明的人,應該知道為什麼叫你進宮吧?」「奴婢進宮,是為了侍候皇上。」周後點了點頭,暗含機鋒地說:「如果你能得到皇上歡心,我會很高興。即使有一天,皇上專寵你一人,淡忘了後宮其它嬪妃,我仍然為你高興……」陳圓圓聽出話中的機鋒,驚懼地回話:「奴婢萬萬不敢。」
  「哼,這不是你敢不敢的事。皇上寵愛誰,那是皇上的事。」周後看著燈下美貌且有幾分懼色的陳圓圓,又問:「天下的美女,有的願意進宮,有的不願意進宮;有的嘴上說不願意而心裡願意,有的嘴上說願意而心裡不願意。陳圓圓,你屬於哪一種?」陳圓圓猶豫不敢言,看了看在旁默立的王承恩。王承恩始終面無表情。周後注意她的目光所向,正聲道:「和我說話的時候,只能看著我!」「秉娘娘,奴婢嘴上不願意進宮,心裡也不願意進宮。」陳圓圓不管王承恩與周後的震驚,接著說,「奴婢只想有一個自己的男人,有一個自己的小家,太太平平的過自己的小日子。」「這倒是句實話……當年我也不想進宮,只想和自己的男人遠避登州,過自己的小日子。」周後歎了一口氣,「唉,天意難違,我男人成了皇上,從此他就不再是我的男人了,而是天子。這就是天意呀。陳圓圓,你也要遵從天意!」
  周後說:「你先退了吧。」一個宮女上前將陳圓圓領退。周後微笑著對王承恩說:「她如果說自己願意進宮,我反而不會相信她。」周後又似乎有些擔心地問:「你覺得,她會得到皇上的寵愛嗎?」「老奴覺得,皇上會喜歡她。但是在紫禁城,任何女人都無法和皇后娘娘爭寵。」周後燦爛地笑了,顯得很高興,說:「論年齡、論美貌、論彈琴唱曲,我當然不能和她比。但是要論與皇上的感情、理解、心心相印,怕是任何人都無法與我相比吧。」
  王承恩謹慎地回話,說:「娘娘所言極是。」「嗯,王承恩,這差使你辦得不錯。」周後接著吩咐下來:「將眠月閣賞給陳圓圓居住。從明日起,讓她按例享受『皇貴人』待遇。」王承恩領著陳圓圓去眠月閣,周皇后起身隔簾暗看君臣議政。
  坤寧宮玉階下,君臣仍在石几旁圍坐商議。處置兵變之事雖然議定,然而,此番兵變寧遠巡撫畢自肅,竟然被亂兵綁到敵樓上了。由此可見,畢自肅是不能再用了。崇禎苦惱地說:「寧遠衛是朝廷戍邊的重鎮,一旦不保,滿人即可直驅山海關了。你們說說,誰可以擔當遼東主帥?」
  洪承疇與周延儒愁眉苦臉,對視不語。
  崇禎在月下徘徊,身影在平台上移動,忽然站了下來,催促著:「說話啊。」
  洪承疇見迴避不了,斟酌著說:「遼東主帥,支撐著大明半壁。這個帥位啊,不能幹的人往往想幹,而能幹的人往往又不願幹。」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看看崇禎皇帝神色,又說:「位高權重,眾目睽睽。幹好了,人家說本該如此。幹不好,人家說他誤國誤君,只怕會死無葬身之地。」周延儒也接著洪承疇的話茬說:「就拿畢自肅來講,也是個萬里挑一的能人啊。上任伊始,雄心勃勃,結果怎樣呢?被自個的兵反掉了,簡直可笑、可歎、可恨!」「堂堂大明,居然找不出一個良將來?」崇禎顯見得有了幾分生氣。洪承疇狡猾地說:「臣建議,召集內閣大臣從長計議,然後請皇上聖斷。」周延儒說:「臣附議。」
  崇禎長歎一聲,表情無奈……忽然看見吳三桂欲言又止的樣子,便轉過身,問:「你有什麼說的?」「袁崇煥。」吳三桂低聲說罷又放大聲音說,「原遼東督師--袁崇煥!」洪承疇聞言一驚。崇禎也隨之變色。周延儒見崇禎不悅,便斥吳三桂:「放肆!一個區區標統,竟敢在聖駕前胡言亂語。袁崇煥乃是魏閹一黨,皇上早將他罷免多年,豈可再用?」
  崇禎死盯著吳三桂,半晌才說:「吳三桂回話,袁崇煥對你有恩麼?有舊麼?有什麼瓜葛麼?」「秉皇上,袁崇煥與標下無恩、無舊、更無任何瓜葛。」吳三桂坦蕩蕩地說,「標下在軍營博殺十八年了,先後在『三鎮、五衛』服過役。標下深知,從萬曆朝以來,遼東將士們最佩服的人就是袁督師。皇上啊,就連寧遠衛嘩變的兵勇,也把袁崇煥看成天神一般,袁崇煥如果是遼東主帥,兵勇們絕不敢嘩變!」崇禎看看又不說話的洪承疇,斥道:「凡事到了要緊時候,你總是悶著頭麼?」洪承疇連忙叩首說:「臣膽小,臣怕說錯了話。」「你就不怕山河破碎、國土淪喪?你就不怕朕砍你的頭?」崇禎氣得直跺足。

  第五章 平定寧遠亂兵(四)

  陳圓圓走到窗戶前,眺望天空明月,十七年前的那個夜裡,天上也有這一輪圓圓的苦月亮。陳圓圓望月而語:「媽媽,女兒在世上繞了個大圈子,又回到了出生她的地方。」
  吳三桂與宋喜騎著戰馬來到寧遠城下,他們身後跟著浩浩蕩蕩的御林軍。他們看見,地面上到處遺棄軍旗與兵器,幾個亂兵從面前跑開,嚷嚷著:「京城來人了!京城來人了……」吳三桂與宋喜駐馬,抬頭望城頭。寧遠巡撫畢自肅仍被綁在敵樓上,官服不整,形容淒
  慘,右邊耳朵割掉了,還在淌血。畢自肅聞聲驚喜地睜開眼睛。四周,嘩變兵勇亂轟轟地,有的喝酒,有的賭博,有的呼呼大睡……一個兵勇奔來大喊:「大哥,大哥!京城來人了。」
  亂兵頭目問:「是麼,來多少人?帶的是兵馬還是錢糧?」「來的是御林軍,已經到城下了!」頭目大怒,跳起來吼叫:「弟兄們,朝廷不但不給軍餉,還想攻城!弟兄們說怎辦?」
  亂兵們紛紛吼叫:
  --和狗娘養的拼了!
  --御林軍都是公子哥兒,打不過咱們。
  --反了大明,投皇太極去!……
  頭目說:「好。弟兄們,給御林軍一點厲害瞧瞧!」眾亂兵立刻張弓拔箭,推炮上彈,……準備血戰。
  城下,御林軍擺出攻城的架勢。御林軍的首領宋喜拔出劍高吼:「各營聽令,準備攻城。把亂兵們統統斬盡殺絕!」吳三桂冷眼看著他們,片刻之後笑道:「宋軍台,標下有句話想請教。這座寧遠城,滿清的八旗軍攻了幾次都攻不動,你有把握攻下來嗎?」宋喜傲然地:「本將率領的是御林軍,誰敢同御林軍相抗!」吳三桂依舊冷冷地:「御林軍養尊處優,給皇上護駕還行,打仗嘛……還得靠野戰軍。寧遠城的兵勇,都是百戰餘生之徒,兇猛無畏,他們根本不把你們這些御林軍放在眼裡。如果你強行攻城,只怕反而被他們消滅掉。那時,你怎麼向皇上交差啊?」
  宋喜看看高高城頭,不禁有些害怕了,問:「吳標統,依你看該怎麼辦?」「依標下看來,你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剩下的事情,由標下來辦吧。」吳三桂驅馬馳向城門,丟下宋喜目瞪口呆。
  吳三桂馳到城門下,仰面大喊:「弟兄們聽著,我是標統吳三桂,皇上差我給弟兄送銀子來啦……」
  城門轟隆隆打開,吳三桂隻身策馬入內。
  吳三桂在刀劍叢中走向敵樓,眾兵勇死死地盯著他。到了敵樓,吳三桂一眼看見可憐的畢自肅,抱拳笑道:「標統吳三桂,拜見畢大人。」畢自肅有氣無力地問:「你帶銀子來了嗎?」「帶了。」吳三桂環顧左右,道:「皇上恩旨,寧遠衛五千兵勇,每人能分到十兩,共計五萬兩。」
  兵勇們一片嘩然……亂兵頭目怒道:「朝廷虧欠咱們整整十個月的餉銀,共計三十萬兩!區區五萬夠幹什麼?!」吳三桂又說:「這五萬兩銀子,還是從皇銀內帑中擠出來的,弟兄們如果想要,得先繳械投降。」兵勇又是一片嘩然。頭目罵:「放屁!沒有三十萬兩銀子,我們就要砍了這個狗巡撫!」
  吳三桂微笑:「畢大人沒有貪污過一兩銀子,你們砍他做什麼?」畢自肅連聲附和:「是是,本官兩袖清風,從不貪污軍餉。是朝廷發不出銀子來啊……」兵勇們亂轟轟叫著:「沒銀子還叫朝廷麼?定是叫狗官們貪污了……」吳三桂還是微笑著:「捆綁巡撫,威脅朝廷,標下真佩服各位弟兄。換了我,也會大鬧寧遠城。咱當兵的,不就是吃糧打仗賺銀子麼?」頭目有些意外:「是啊,咱們可是拿性命換銀子……」吳三桂依舊微笑著:「但是畢大人多委屈啊,瞧--既沒有銀子又沒有耳朵。我替他求個情,放開他吧!」
  頭目:「不。拿銀子來!」
  吳三桂冷下臉:「放不放?」
  眾兵勇們齊喝:「不放!」
  吳三桂突然拔刀猛砍,一聲悶響,畢自肅的人頭掉到地上!兵勇大驚失色,一時說不出話。吳三桂用塊破布慢慢拭著刀鋒上和鮮血:「弟兄們,巡撫畢大人已經伏法了,你們還拿誰來要脅朝廷?實話告訴你們,這回我不但帶來了五萬銀子,還帶來了一支御林軍!他們個個殺人如麻,武功超群,是皇上的貼身衛士……」
  眾兵勇驚恐萬狀。
  吳三桂繼續道:「擺在弟兄面前的有兩條路,其一,與御林軍血戰一場,雙方同歸於盡。事後,朝廷肯定把你們的祖孫三代哪、滿門九族哪,統統斬盡殺絕!……這值麼?其二嘛,畢大人已經伏法了,弟兄們完全可以把罪過都推到他頭上,放下刀槍,退下城樓,領取餉銀,等候朝廷旨意。標下將力保你們無罪!」一片久久的沉默,一個兵勇光啷一聲扔下戰刀。接著,又一個兵勇扔下兵器……之後所有兵勇都扔下了手中的兵器。
  吳三桂得意洋洋地順著箭道走下城台。宋喜迎面而來,笑瞇瞇地,說:「恭喜吳標統,談笑之間平定兵變。」「小事一樁。」吳三桂說,「對了,宋軍台,我可是跟弟兄們誇過海口,放下兵器,赦其無罪!你得給我這個面子。」宋喜笑:「嘿嘿,吳標統啊,這海口誇得也太大了些。」吳三桂正色:「怎麼?」宋喜突然厲聲道:「皇上密旨,凡是未出兵營的人,一概免罪;凡是佔據城樓的兵勇,便是叛逆,全部處死。」吳三桂大驚:「你……」
  宋喜得意地:「我已經把他們統統抓起來了。」吳三桂恨恨地:「你它媽的,讓我騙他們放下兵器,你再下手!」宋喜更加得意:「御林軍可是有勇有謀哇,野戰軍的小兔崽子哪是咱的對手!走走,我請你喝酒去。」宋喜拉著吳三桂朝將軍閣走去。半道上,吳三桂看見許多兵勇已被御林軍逮捕,正驅往牢房。兵勇他們眼中充滿仇恨,瞪著吳三桂和宋喜。吳三桂頓覺不忍。一個御林軍官朝宋喜報告:「秉將軍,登城嘩變的兵勇共二百多人,已全部被捕。」
  「好生看押著。半夜三更時,全部處死!」御林軍官道:「遵命。」
  吳三桂沉思片刻,陪笑道:「宋軍台,標下求您一個事。」宋喜傲然:「我知道你要求我!甭客氣,你只管說。」「那二百多個兵勇,恰恰是寧遠衛裡最膽大包天、最勇敢善戰的人。這些弟兄要是擱在戰場上,一個頂十個。」吳三桂說:「他們只是一時激憤才鬧事的,如果要因此砍他們的頭,實在太可惜啦。」宋喜略帶嘲諷地說:「是呀,本將軍也替他們心疼。唉,下輩子再上戰場吧,這輩子先上刑場。」
  吳三桂不顧宋喜的嘲諷,低聲說:「標下從軍二十年,攢了五萬兩銀子。標下願意全部孝敬給宋將軍,換他們一條活路。」「吳三桂呀吳三桂,你以為御林軍都愛財麼,本將偏偏不受賄!本將決心已定,遵皇上密旨,將他們全部砍頭示眾。」宋喜越發顯出得理不讓人的樣子出來。

  第五章 平定寧遠亂兵(五)

  御林軍圍成一個大圓圈,個個執刀搭箭,如臨大敵。數百名鬧事兵勇--許多人赤裸著上身,胸膛佈滿傷疤,被押解進大較場。宋喜一邊哼著小曲,一邊舉盅飲酒,已是微醺。吳三桂入內抱拳:「秉軍台,鬧事兵勇都已押進刑場,請軍台出去向他們宣旨吧。」
  宋喜正要起身,又坐下來,沉呤道:「你可以代我宣旨……」「那怎麼行,標下無權代御林軍說話。請,請……」吳三桂死拉硬拽地,把宋喜拉出門。吳三桂與宋喜高高立於點
  將台上,望著腳下那片怒氣衝天的兵勇們。宋喜不由地暗暗心驚。吳三桂:「宋軍台,宣旨吧。」宋喜咳幾聲,欲言又止,陪笑:「還是吳兄請吧,有吳兄說話,他們不敢不聽……」吳三桂哼了一聲:上前宣佈:「弟兄們!宋軍台奉皇上密旨,未出兵營者無罪,登城嘩變者處死。」
  兵勇立刻憤怒地吼叫:
  --媽的,朝廷騙了我們!
  --老子上當了!弟兄們,和他們拚命!
  --我們無罪……
  御林軍立刻一片刀箭鏘鏘,對準了那些徒手兵勇。吳三桂再次逼問宋喜:「軍台,請你看看他們眼中的目光,看看他們身上的刀疤,看看他們緊握的拳頭,這些人都是百戰餘生的老兵,你真捨得讓他們死嗎?你不怕他們拚命嗎?」宋喜張口結舌,說不出話,掉頭奔進將軍閣。宋喜進閣,抓起酒盅一口飲盡,劇喘。吳三桂跟入,聲聲逼他:「宋軍台,一旦激起兵變,那就是橫屍遍地,血流成河。寧遠衛數千將士,都會把你看成是死敵。事後,他們會到處追殺你,你躲也躲不開,逃也逃不掉,除非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窩在紫禁城裡不出來……」宋喜恐懼地:「吳兄,卑職皇命在身啊。不處死他們,卑職無法交差。」吳三桂道:「軍台不必全殺,斬幾個意思一下就行了。留部分兵勇,令他們今後繼續效命沙場。」
  宋喜動心了,顫聲問:「你要留多少?」吳三桂道:「我只要五十人。」宋喜驚訝:「只要五十人?」
  「在下一個也不多要!」「准!殺一百多個鬧事者,本將盡可以交差。」宋喜說,「你可以下去選兵了。」
  吳三桂卻冷笑一聲:「標下不選。標下讓他們自行淘汰!」吳三桂立於點將台上,朝兵勇大喝:「弟兄們聽著,宋軍台大恩大德,網開一面。從現在起,勇者活,懦者死,只有最勇猛的戰士,才能赦免死罪。弟兄們,天命難違,你們互決生死吧!」
  台下兵勇一片議論,個個惶恐不安。圍成大圈的御林軍也十分緊張。
  吳三桂又大喝道:「取兵器來!」兵器庫門頓時大開。幾個護衛們從樓內抬出一扇門板,門板堆著滿滿的戰刀!
  吳三桂大喝:「第一排兵勇聽令,上前執刀。」前排兵勇上前,一人拿起一把戰刀。
  吳三桂再吼:「對陣--」兵勇互相成迎敵狀,雙雙刀對刀,眼瞪眼,準備博殺。
  吳三桂再吼:「開戰--」兵勇們猶豫著,刀鋒在他們手中顫抖……
  吳三桂厲聲喝道:「弓箭手聽令,怯戰者,立刻亂箭射死!」所有的弓箭手都張弓搭箭,對準場中兵勇。空中傳來吳三桂命令:「開戰!」兵勇終於群起大叫:「殺!--撲向對方。」
  血戰開始了,很快,半數兵勇倒地。非死即傷。
  吳三桂繼續大喝:「第二排兵勇聽令,上前執刀,對陣!」第二排兵勇邁過地上的屍體,每人從門板上執起一把戰刀,雙雙列陣。空中傳來吳三桂怒喝:「開戰!」兵勇們立刻殺聲震天,互相以死相博。漸漸地,沙場的屍體越來越多了……
  不知什麼時候,宋喜已探半截身體朝外看,他被這殘不忍睹的對殺所驚,手中的酒盅落地,「光啷」一聲摔碎。吳三桂回頭:「宋軍台,過來啊,看看野戰軍是如何打仗的。」宋喜顫聲道:「吳三桂啊,你是我所見過的最凶狠的標統……」
  吳三桂微笑了:「宋軍台是紫禁城裡的將軍,當然少見多怪。標下可是帶兵的人,標下必須比兵勇們更凶狠,才能帶得了他們!」兵勇越殺越狠,吼聲震天,血流遍地……死傷者紛紛倒地。吳三桂靜靜地坐著。宋喜在他對面狂飲,以壓制內心驚慌。
  一千總入報:「秉吳標統……還剩下一百人。」吳三桂冷冷地:「再戰!」剩餘的兵勇又上前拿起戰刀,與先前戰勝的兵勇再決生死……千總再入報:「秉吳標統,還剩八十餘人。」宋喜從酒案上抬起頭瞪吳三桂,再也不忍:「行啦!快停戰,剩下的人都給你!」吳三桂卻大喝:「不行,再戰!!」演兵場上,兵勇繼續以死相拼……
  堂內,宋喜已經醉倒,歪在案上不省人事。
  千總入報:「秉吳標統……還剩下五十三人!」吳三桂這時才輕輕說了聲:「停。」
  吳三桂走到演兵場上,腳下邁過一具又一具屍體。
  五十三個兵勇渾身是血,站成一排。御林軍正把死去的屍體拖出場外……
  吳三桂走到那五十三人面前慢慢巡視,沙啞地:「弟兄們,勇者生,弱者死,是戰場規矩!是咱當兵的天命!你們不必恨任何人……從現在起,我吳三桂這一標人馬,只要你們這五十三位勇士。從今以後,你們就是我的親兄弟了。吳三桂血戰沙場十八年,攢下了五萬多兩銀子,此行也全部帶來了,都堆在那個大帳篷裡。我一個不留,全部分給弟兄們,每人一千兩!」
  五十三個血人統統執刀下跪:「遵命!」吳三桂說:「弟兄們都累了,快進帳篷,喝酒、吃肉、分銀子吧!」
  兵勇狂叫著,拚命朝帳篷奔去。兩個士兵拉開厚厚簾子--果然,裡面長案擺滿一碗碗酒、一盤盤肉,以及大堆大堆的銀錠。兵勇們狂喜地撲進去,大吃大喝……
  演兵場只剩吳三桂一人。這時,他眼中閃動了淚花。
  寧遠兵變平定了,吳三桂用這五十三個勇士建軍。誰也沒想到,數年後,他會以一支關寧鐵騎縱橫天下。

  第六章 袁崇煥復出(一)

  乾清宮暖閣,靜悄悄,龍案上堆放著小山般高的奏折,卻不見任何人影。忽聽紙頁嚓嚓響,似有物晃動。這時才看見崇禎正在伏案閱折。原來,那堆積如山的奏折已將他整個人兒埋沒掉了。崇禎讀著讀著,憤然擲開硃筆:又是敗報,又要加餉……沒用的東西!崇禎一起身,不慎將高高的奏折碰落,嘩啦啦掉滿地。崇禎氣得踢開它們,接著踱步沉思,不時的唉聲歎氣。一個太監急忙跑來,跪地上收拾奏折。
  宋喜入內,見滿地奏折,不由地發怵地跪倒在地。
  崇禎瞥了他一眼:「回來啦,差使辦得如何?」「秉皇上,寧遠兵變完全平定了!」宋喜媚笑著說:「卑職帶著五萬兩銀子和一支御林軍趕到寧遠城,正所謂--天恩伴隨天威,恩威並至!鬧事的兵勇一見,頓時嚇趴下了,紛紛跪下,面朝京城叩頭、請罪……」
  那個太監已將奏收拾好,退至牆角侍立,一動不動。
  崇禎臉色稍緩:「宋喜呀,今兒,你總算是給朕送來件喜事!再詳細說說。」宋喜就又吱吱唔唔敘說,畢自肅沒臉兒回京向皇上請罪,他、他自個吊死了……吳三桂行伍出身,有勇無謀,沒什麼作為。寧遠兵變之所以順利平定,靠得是皇上聖明,皇上的銀子,還有皇上的御林軍!正所謂天威當頭,四海歸一。
  崇禎得意地道:「朕早說過,亂世風雲,就應當多用霹靂手段!誰敢犯上做亂,朕絕不手軟!周延儒、洪承疇他們懦弱,常把小事說成大害,不如此顯不出自己的能耐。朕一眼就看破了他們的用心--不就是想借此添兵加餉麼?因此,大臣的話不可不聽,也不可全聽,關鍵時還得靠朕乾綱獨斷。怎麼樣,寧遠亂兵們不是彈指而定,乖乖地伏罪了麼?只是那看上去膽氣很壯的吳三桂到也沒有什麼作為。」宋喜諂媚地說:「可不是麼。有些人名為大臣,其實只能辦點雞毛蒜皮的小事,甚至連雞毛蒜皮的小事也辦不好。不過,吳三桂凡事俱聽從卑職指揮……舉止還算得當。」
  說話間,那個太監始終面無表情地侍立在牆角,一動不動……
  崇禎滿意地道:「宋喜呀,這件差使你辦得不錯,著晉陞你為四品偏將軍銜,加賞半年俸祿。」
  宋喜口裡哼著小曲走出宮來,一臉的得意,旁若無人。太監魯四立於暗處,冷眼相看。宋喜甚至沒瞟他一眼,兀自從他前面走過。魯四一言不發,悄悄地跟隨著,活像只夜貓。宋喜走著走著,忽然發覺身後不對勁,猛回頭,腦袋幾乎撞上魯四。「媽的魯四,嚇老子一跳!」他生氣地罵起來,「你也走出點動靜來呀!怎麼著,太監走道都跟鬼影似的?」
  「小的該死。」魯四陪笑著說,「太監輕飄,沒什麼份量……」宋喜瞅了他一眼,說:「沒事一邊呆著去。」魯四恭敬地說:「小的正好有點『小事』」。
  「有話說,有屁放!」
  「宋軍台曲子沒哼完之前,小的怎敢放屁?」魯四有點嘲諷地說。
  「你涮我哪!」宋喜憤怒地揮拳欲打,當拳頭快要落到魯四臉上時,卻見魯四半閉眼兒一動不動,一副任憑你打的樣子。宋喜反而不敢打了,既猶豫又親切地道:「小魯子,你搞什麼花樣?」魯四這時才冷冷地說:「王公公等著您哪。」
  宋喜一下子怔住了,問:「王公公找我什麼事啊?」「軍台大人自個琢磨。」魯四笑著說,「現在該小的走前頭了吧?軍台大人好生跟在屁股後頭--別跟丟了!」魯四大搖大擺走在前頭,而宋喜則小心異異地跟隨。
  宋喜規規矩矩地站在王承恩面前。王承恩淡淡地說:「……哦,原話是怎麼說的?啊,對了。『吳三桂行伍出身,有勇無謀,沒什麼作為。』啊,還有……對了。『有些人名為大臣,其實只能辦點雞毛蒜皮的小事,甚至連雞毛蒜皮的小事也辦不好』……宋喜嚇得發抖:「王公公,您……」
  王承恩斥道:「別以為深宮大院,仍然是隔牆有耳。宋喜呀,這些話要是讓大臣們知道了,有你的好麼?」宋喜驚恐地抽自己嘴巴,連說:「小的該死!小的該死!」王承恩依舊淡淡地:「先停停,我沒說完呢。老夫也接到寧遠密報了,不瞞你說,當時啊,東廠的監軍太監就在城樓上,目睹了一切。寧遠兵變之所以順利平定,關鍵不是幾萬餉銀,也不是那支御林軍--如真要打起來,御林軍斷然不是野戰軍對手。平定兵變嘛,關鍵靠那個狠勇雙絕的吳三桂,是不是啊?」
  王承恩抬起眼看看宋喜,又說:「而你當時卻是個縮頭烏龜,躲在將軍閣裡,喝了個酩酊大醉。」宋喜戰兢戰兢地說:「小的失職。」王承恩突然變色,斥道:「可你在皇上面前卻是滿口胡言,犯了欺君之罪,竟然還騙得皇上給你陞官加賞!」「王公公,小的該死,小的罪該萬死……」
  王承恩冷冷地說:「這麼著吧,你自己去向皇上認罪,將寧遠城的事兒,重新秉報一遍,以正視聽,求得皇上寬恕。」宋喜撲通一聲跪下,乞求道:「王公公,小的不敢去。」「你不去,難道叫我去嗎?」「王公公,小的要是重新秉報了,皇上定然大怒,會砍掉小的頭!」宋喜泣求說,「王公公,小的再也不敢了。求公公饒過小的這回吧……」
  「唔……念你只是貪功諉過,並無大惡,老夫就饒你這回吧。」王承恩沉呤著說,「起來吧。……宋喜呀,有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要你替我查一查。」宋喜大喜,再叩道:「謝王公公!公公儘管吩咐。」

  第六章 袁崇煥復出(二)

  王承恩沉呤著:「老夫奉旨赴南海降香期間,有人上了密奏,告了老夫的刁狀。說老夫步魏閹後塵,結黨擅權,已成朝廷大害……老夫要你暗中查清楚,上月十五、十六、十七這三天夜裡,哪位大臣單獨進宮晉見皇上的?御林軍負責巡夜,應該有記錄。查清之後,秉報我一聲,老夫主動去那位大臣道個歉,解除誤會。大家都是朝廷棟樑嘛,應該合衷共濟,精誠團結。」
  宋喜驚恐地說:「小的遵命。」王承恩忽然神色一變,威嚴地說:「記著,這是在紫禁城裡辦差哪。你可以多心,但不可以多嘴!」宋喜喏喏連聲:「小的萬萬不敢多嘴。」
  「去吧。」王承恩望著宋喜退下。對身後的魯四說:「小魯子,晚上送五千兩銀子給宋喜。」
  魯四欲問不敢地對王承恩囁嚅著:「公公,是誰跟咱們做對呀?」「還能有誰?要麼是周延儒,要麼就是洪承疇!」魯四不敢相信地說:「洪承疇是出了名的膽小怕事之徒啊,他怎麼敢?」王承恩冷冷一笑:「咬人的狗不叫啊,洪承疇藏的深!尋常看不見,偶而露崢嶸。唉,我早該提防他了。哦--還有你們這些奴才,一向仗著我的名頭作威作福,今後,都給我夾著尾巴做人,免得遭大臣們忌恨。」魯四揖道:「奴才馬上交待下去,叫各宮太監都收斂著!」
  王承恩強調說:「切記,在大臣們眼裡,太監不是人,只是件東西。咱們當太監的,永遠別忘了魏忠賢的下場!」
  洪承疇正在伏案擬奏,陽光從窗外照著他案頭。忽然,陽光中出現一片黑影,他抬頭一看,只見紙窗外有個人影在踱步……洪承疇大疑,沉思片刻,立刻放下筆,朝後一靠,歪在太師椅上做酣睡狀,過會兒,竟然打起呼嚕來。周延儒出現在門口,仔細傾聽洪承疇的呼嚕聲,瞟一眼案上的奏折,猶豫片刻,咳嗽一聲。
  洪承疇驚醒,急忙起身揖道:「啊喲!周大人,在下失態!慚愧慚愧……」周延儒微笑著,說:「洪大人哪,這才晌午,怎麼就打起瞌睡來了?」
  「老啦,精力不濟,一坐下就想睡。」
  「洪大人比在下還小兩歲哪。說什麼老話?」
  「唉,在下其實是個庸才,庸才易老哇!」洪承疇歎了一口氣。兩人相視著哈哈大笑起來。笑畢,洪承疇恭敬地請周延儒上坐。周延儒也不推辭,落坐後對洪承疇說:「洪大人,你我都是內閣棟樑,身繫國家安危。因而,有些話即使得罪人,在下也要直說!」
  洪承疇拱手說:「但請周大人賜教。」
  「天啟年間,魏忠賢結黨篡政,導致皇權旁落,百官人人自危。最終釀成了一場宮變,差點讓魏閹改朝,另立皇上。」周延儒頓了一頓,看著洪承疇說:「可如今,朝中難道就沒有新的魏忠賢了麼?就沒有宦官擅權了麼?」「周大人說得是……」洪承疇驚疑地問,「周大人哪,您知道的,我只是個庸才,膽小怕事,一無所長……」
  「別裝了,洪大人,其實你就是王承恩一黨!」周延儒戳穿他說,「你與王承恩暗中勾結,合力促成袁崇煥復出,拉幫結派,排斥異已,圖謀內閣大臣之位。」洪承疇激動的站起來,爭辯說:「周大人誤會在下了。在下雖無大材,但畢竟出生名門,尊聖人,奉王事,最痛恨的就是各朝各代的閹人閹黨!」
  周延儒仔細觀察洪承疇表情。
  洪承疇長歎一聲,說:「周大人哪,您這兒說我是王承恩一黨,外面又風傳我上密奏彈劾王承恩。我可是老鼠進風箱,兩頭受氣呀!」周延儒再盯洪承疇看了一會,終於哈哈一笑:「委屈你了,彈劾王承恩的人,不是你,是我!」
  洪承疇不解地看著他。周延儒微笑說:「那我是在試探你。」
  「別試了,周大人,再這麼試來試去的,在下都要嚇死了。」
  周延儒招洪承疇坐下來,傲然道:「洪大人哪,你我都是皇上忠臣,不能坐視王承恩為害朝廷呀?我已經給皇上連上三本了。」洪承疇終於明白了,他微笑著說:「在下明白了。王承恩要結黨,周大人也要結黨。」「我並非結黨,而是遵奉皇太祖洪武帝的遺旨,宦官不得干政!洪武帝的鐵牌律令,在宮門口立了一百多年,可人們早把它忘了。」周延儒略帶不悅地說,「目前,王承恩正在竭力促成袁崇煥復出。袁崇煥如進入朝廷,又是王承恩一黨!」
  洪承疇看了看周延儒,說:「據在下所知,袁崇煥自己並不願意進京。兵部的廷寄發出多時了,他卻在家稱病。」周延儒讚道:「好,袁崇煥到底是個聰明人!」
  崇禎背著手在宮內踱來踱去,似有重重心事。王承恩匆匆入內,揖道:「老奴叩見皇上。」崇禎劈頭便問:「袁崇煥為何還進京?」王承恩告秉皇上,兵部命令已發去三個月了,但袁崇煥稱病說腿骨風濕日益嚴重,都下不了床了。可是,王承恩瞥了皇上一眼說:「袁崇煥身邊有老奴的臥底。據報,他根本沒有生病。」
  崇禎怒道:「大膽,袁崇煥竟敢抗命!他擺什麼臭架子,難道想要朕三顧茅盧麼?」據老奴看,袁崇煥不是抗命,也不是擺架子,他是不相信內閣大臣,尤其是不相信兵部的命令。王承恩看了看崇禎皇上,說,「魏忠賢當權時,將朝廷搞亂了。留下朝野之間、百官之間彼此提防、互不信任的後患。魏閹雖然死了,但後患一時並不能消除。袁崇煥鬧不清為何要調他進京,怕陷入朝廷是非。所以,他才稱病拖延。」
  「朕是真心想用他。」「但他並不知皇上的真心。他只知道以前的朝廷。」王承恩說,「老奴建議,這個旨意不要讓兵部傳了。袁崇煥不是稱病嗎?皇上也不必戳穿他,只要派一個御醫帶兩支人參前去探病就行。」
  崇禎看著王承恩:「你說下去。」
  「讓這個御醫傳皇上口諭,就說,『朕掛念你的腿疾,送兩隻五百年的老山參。朕也患過腿骨風濕,服用參湯後,三十天就好啦。』老奴擔保,這兩隻山參一句口諭遞到後,袁崇煥是個聰明人,必然明白了皇上的真心,肯定會在三十天內趕到京城。」崇禎聽了哈哈大笑,道:「王承恩,你可真是個老油條啊!那就趕緊辦吧。哦……把日期改一下,告訴他,朕是這麼說的,『朕服用了參湯後,十五天就好啦!』」
  「這病……是不是好得太快了點?」
  「就這麼跟他說!朕可不願意再等三十天。」

  第六章 袁崇煥復出(三)

  黃昏。一輛驛車馳近熙熙攘攘的北京城門,車畔跟隨著兩個侍從。車在城門前停住。車窗打開,現出袁崇煥臉,看了看京城大門,感概不已地自語:「又回來啦……」
  侍從上前問道:「請大人示下,進京住何處?還是老城隍廟麼?」
  袁崇煥搖搖頭,說:「那兒太熱鬧了。找個小地方住下來,越僻靜越好,不要讓任何
  人知道我進京了。」袁崇煥關上車窗。驛車緩緩馳入城門。
  京西一個小茶館內,一身便裝的袁崇煥獨坐在角落裡品茶。侍從自門外入內,走到他身邊秉報:「大人,卑職已經打聽清楚,戶部尚書周延儒、兵部尚揚嗣昌都在府上,沒有外出。」
  「他們知道我進京了麼?」「不知道。」待從說「秉大人,轎子已經備好了。」
  「不急。今晚,我們就住這小客棧裡。我想在拜訪周延儒、揚嗣昌兩位大人之前,應該先拜訪另外一個人。」袁崇煥問侍從,「你知道當今的大內總管王承恩住在哪裡嗎?」
  侍從一笑,說:「巧了!卑職剛剛路過昔日的魏忠賢府。卑職多了個心打聽了一下,原來那裡是今日的王承恩府。嘿,比過去更氣派了!」
  袁崇煥一聲冷笑:「哼,不出我所料,朝廷還是宦官們的天下。」
  晚,一乘小抬至氣派不凡的王承恩府前,住轎。袁崇煥便裝從轎中下來,抬眼看看王府大門,只見四個護衛在門前站崗。袁崇煥抱拳朝護衛們一揖:「勞駕通報一聲,兵部廢員袁崇煥,拜見王公公。」
  那護衛入內通報。稍頃,奔出一個中年太監,滿面堆笑地向袁崇煥作揖謝罪:「袁大人哪,小的王府管家劉平接駕來遲。」袁崇煥亦上前作揖:「原來是劉公公,請問王公公在府上嗎?」
  「公公在。但他吩咐小的向袁大人謝罪。」劉管家說,「王公公說了,在袁大人入宮晉見皇上之前,他不敢與袁大人相見,以免惹人猜忌。」見袁崇煥失望的樣子,劉管家又深深一揖,說:「務請袁大人見諒!」
  「免了。王公公小心謹慎,在下十分佩服。」袁崇煥說罷從懷中掏出一個銀包,說:「一點小意思,公公留著喝茶。」劉平慌忙推辭,連聲說:「小的萬萬不敢。」
  袁崇煥奇怪:「咦,以前我進見魏忠賢時,都有進門規矩的嘛。」劉平垂著眼說:「王公公可不是魏公公。再說,王公公也改了規矩。新規矩是,誰敢收進門銀子,左手收的砍左手,右手收的砍右手!」
  袁崇煥心中驚訝,又見劉平低頭盯著雙腳。袁崇煥明白了,立刻彎腰做整靴狀,順手將那個銀包兒塞進了劉平的靴子裡。劉平笑嘻嘻地連聲說:「謝袁大人,謝袁大人……」
  「甭客氣。」劉平的頭低得更深,在袁崇煥耳邊低語:「小的勸袁大人別在外頭轉悠了,還是趕緊回春來茶館歇息吧。」袁崇煥大驚,問:「你怎麼知道我下榻春來茶館?」劉平笑著深深再揖:「小的瞎猜的瞎猜……」
  袁崇煥似有所悟,急忙掉頭而去,匆匆上轎,敲一敲轎幫,催道:「快,回茶館!」
  袁崇煥匆匆奔入小茶館,再奔入內間客房……進屋便驚訝地看見,一身便裝的王承恩已經在臥房內等候多時了。王承恩不等袁崇煥開口,便搶先上前恭敬施禮:「老夫王承恩,拜見袁大人!」袁崇煥急忙還禮,驚歎道:「王公公,您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下官到府上拜訪,您老人家閉門不見,卻到這裡來了。」
  「慚愧,老夫並非閉門不見,而是不敢在府上見您哪。」見袁崇煥驚訝的樣子,王承恩笑道,「袁大人哪,老夫對您說實話吧。老夫雖然能夠監視朝野上下,卻不知道誰在監視老夫!也許,此刻就有一個眼線藏在我府上,日夜侍候著老夫呢!」袁崇煥驚歎道:「王公公都有此顧慮,百官可想而知。」
  「百官嘛,也比以前聰明多了。即使兩人對坐,也有三個心眼。三人對坐呢,就會生出六種是非。」
  袁崇煥歎了一口氣說:「下官斗膽發一句牢騷,假如天天你監視我、我提防你,這絕不是太平盛世的氣象啊……」王承恩面露痛苦神色,說:「非但不是盛世氣象,依老夫看來,反而是末世之兆!」袁崇煥一驚,環顧左右,才輕聲說:「王公公呀,說這話可是要砍頭的……」
  「是要砍頭的。但老夫連砍頭的話都跟袁大人說了,袁大人還不可以信任老夫嗎?」王承恩誠懇地說。
  袁崇煥深深一揖,再請王承恩坐。兩人落坐。
  大明王朝哇……唉,目前可用八個字概括,『南寇北夷、內憂外患』!王承恩坐下後,說,「南寇是中原流寇高迎祥、李自成;北夷是關外清帝皇太極;內憂是百官互不信任、百姓疲憊不堪;外患是滿、蒙、回、藏……但每一次危機,都是機遇。大英雄每每出於亂世,正好建功立業。假如沒有患亂,英雄們從哪出來呀?」袁崇煥謹慎地說:「上有聖君,下面才會有賢將。沒有聖君,有志者也只能空懷壯志,蹉跎歲月呀。」
  「袁大人可是在擔心皇上吧?」袁崇煥沉默,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據老夫看來,當今皇上遠勝先帝,崇禎朝遠勝於天啟朝!」王承恩注視著袁崇煥說,「當今皇上,立志要像皇太祖洪武帝那樣,開天闢地,創一代盛世,做一代聖君!袁大人哪,皇上雖然沒說,但老夫看出來,皇上真心是要起用你。」袁崇煥說:「在王公公面前我說句心裡話,下官既盼望皇上起用,也害怕皇上起用。」
  「你是怕皇上用人而不能放權,既用且疑,處處受制?」王承恩沉默片刻,「這麼說吧,皇上出生至今,是二十九年十個月零八天。我侍候皇上,已經三十年零八個月了。也就是說,當今皇上還在皇太后肚子裡時,我已經侍候著他了。」
  袁崇煥瞠目結舌,吃驚得說不出話。

  第六章 袁崇煥復出(四)

  「我能看得出皇上的心思,我甚至能感覺到皇上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袁大人哪,皇上真心實意地想起用你,皇上會把你看成大明王朝的擎天柱石,皇上甚至會把大明的半壁河山--東北全境的兵馬城關都交給你!」王承恩頓了頓,又說:「除此之外,老夫願向袁大人保證,從今以後,老夫願做袁大人在朝廷中的可靠內應,老夫願與袁大人榮辱與共,生死同舟。共同協助皇上,中興大明!」
  袁崇煥激動地說:「王公公……」
  王承恩打斷他的話頭,說:「老夫該說的都說了,想說得也說了,袁大人卻不必對老夫做任何承諾。請袁大人好好睡一覺,休息休息。有什麼話,等到御前應對時,跟皇上說吧!老夫告辭。」王承恩揖禮而別,袁崇煥激動地望著王承恩背影。之後,他陷入深思。
  周延儒在提燈太監引領之下,悄悄地進入乾清宮。暖閣內,崇禎手執一本書卻沒有看,顯然在發呆、等候。周延儒入內叩拜:「皇上深更半夜召見臣,臣甚為不安。」「平身。」崇禎示意太監退下,說:「你給朕上的密奏,朕看了幾遍。周延儒呀,你膽子不小嘛。」
  周延儒拱身答曰:「皇上,臣言人之不敢言,赤膽忠心……前朝魏忠賢之禍,當為後世之鑒。臣以為,王承恩之本事才具,勝於魏忠賢。乞皇上早做聖斷。」周延儒復又將王承恩仗皇上恩寵,內結宦官,外通封疆大吏的種種行為一一列舉,說他的所作所為已遠遠超出一個秉筆太監的職權範圍,違反太祖爺「太監不得干政」的律令,可以說,朝中大小事,沒有他不知道的,也沒有他不參與的。
  崇禎歎道:「愛卿說得都對。朕早年即位,需要一個既能幹又忠心的內臣輔佐朕,王承恩適逢其時,幫了朕不少忙。可這些年來,他越做越大了。雖然身為太監,卻幾乎像個宰相。雖然官居四品,卻能把一品大臣撥拉得團團轉。朕有時候也氣——既氣王承恩,也氣你們這些大臣,你們要是有點真本事,何至於被一個太監比下去了?」周延儒說:「可,可王承恩身後有皇上……」
  「錯。百官身後都有朕這個皇上!朕不會厚此薄彼。」周延儒痛聲說道:「皇上啊,臣冒死上奏。君臣之道乃朝廷的基礎,不可動搖。不論任何人,也不論他忠還是不忠,只要他是人臣,就不許觸犯皇權。否則的話,早晚禍及國家,禍及皇上!」
  崇禎無語。沉呤片刻,崇禎道:「周延儒聽旨,朕授你暗察密報之權……」
  一座伸展至陽光下的平台,崇禎在此召見袁崇煥。君臣依尊卑而坐,王承恩在旁侍立。
  崇禎親切地說:「愛卿啊,早在朕登基之前就屢屢聽人說過,本朝有個讀書將軍專能克虜。這個『讀書將軍』就是你袁崇煥,『虜』就是關外的滿清。」袁崇煥自謙道:「秉皇上,臣讀書沒讀好,做將軍也是勉為其難。」
  在召見袁崇煥前,崇禎已將內廷所有關於他的檔案、奏章,全部看了一遍。崇禎說:「當年,百官說你是閹黨,魏忠賢說你是奸黨。照朕看來,你什麼黨都不是,你是蒙冤受屈的忠臣。」「謝皇上。臣在家中待罪十年了,今天終於重見天日。」崇禎又說:「十年前,你做寧遠督軍時,與清兵大小二十八戰,幾乎無一敗績,連努爾哈赤也被你的紅衣大炮打傷,不治而死。你是上天賜於大明的常勝將軍啊!依你之見,當前,朝廷應該如何對付滿清?」
  袁崇煥感激地說:「臣萬不敢當。臣以為,世無常勝將軍,臣與滿清交兵近二十年,大約是勝負各半。只是關鍵性戰役,臣都因為仰仗天恩,僥倖取勝了。臣還以為,滿清雖然蝸居關外,但滿清小而強;大明雖然坐擁天下,但此刻的大明,卻是大而弱。」
  崇禎讚許地看著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臣在家中呆了十年了,每天無不苦思平夷之策。臣以為,要戰勝皇太極,關鍵仍在三策:一為練兵,二為守城,三為聯防。」袁崇煥接著把他的謀略展開來訴說一遍:清兵們大都是遊獵出身,茹毛飲血之輩,個個好勇鬥狠。明軍如想戰勝他們,首先要練兵。第二,清軍的強項是戰馬,明軍的強項是城關。與清軍做戰,要盡量避免野戰,應該堅守城關,相機殲敵。第三,清軍八旗來去自由,而守城者卻常常堅守不動,這怎麼辦呢?就需要城與城之間、鎮與鎮之間互相聯防。戰時全部出戰,防時全部堅守城關,概不出戰!如此,才能讓清兵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使明軍覓得更多的勝機。
  崇禎高興得仰面大笑:「哈哈哈,愛卿,重見天日的是朕哪!這些年來,朕被滿清擾得晝夜不寧,有了你平夷三策,大明中興有望。朕歡喜之至!」袁崇煥揖首稱道:「上有聖君,下才有良將。微臣這些戰法,件件都要仰仗天恩哪。」
  崇禎滿意地說:「朕明白你的意思。袁崇煥聽旨。」袁崇煥跪下。「朕令你為薊遼總督,領兵部尚書銜,賜蟒袍玉帶及尚方寶劍,統領北疆三十八萬兵馬及所有文武官員,並授予你臨機專斷及先斬後奏之權!」袁崇煥激動叩首:「臣遵旨!」
  「朕盼望你不負天恩,早日平定遼東。」
  袁崇煥當即道:「臣保證在五年之內平定遼東!」此言一出,崇禎大喜過望:「五年?……好!好哇……家貧出孝子,亂世見忠臣!愛卿哪,你路途辛苦,先回去歇歇,晚上朕要大擺宴席,為愛卿洗塵。」
  但是,侍立在旁的王承恩卻大驚失色,甚至失手落下的折扇。

  第六章 袁崇煥復出(五)

  宮道內,王承恩伴隨袁崇煥行走。袁崇煥顯得意氣風發,王承恩卻是步履沉重。王承恩道:「老夫恭喜袁總督。今日起,除了皇上之外,袁總督便是天下第二人了。」袁崇煥惶恐地說:「在下不敢。天下第二人,只能是您王公公。」
  「我不過是皇駕前的一個奴才。而袁總督所處的位置,早已蓋過了我。」王承恩說,「過去,老夫遭百官們罵。今後,該輪到袁總督挨罵了!」袁崇煥微笑著說:「要想做事,
  哪有不挨罵的。做得事越多,罵聲也就越多。」
  「袁總督有準備就好。還有一件事更重要……」王承恩看了他一眼,緩縵地說,「皇上給予的一切,皇上一句話可就又收回去了。」袁崇煥的神色已不似前,仍然故作鎮靜地說:「這個嘛……在下十年前就體驗過了。萬曆朝時,萬曆皇上授我遼東總督。到了天啟朝,天啟皇上一句話就將我打做閹黨、貶為廢員,什麼都扒乾淨了,只留下一顆腦袋。」
  「當今皇上不是萬曆,也不是天啟。」王承恩說,「當今皇上要收回總督大權時,只怕連腦袋也不會留下!」袁崇煥面露不安,沉呤著,問:「王公公,方才龍廷應對時,在下是否說錯了話?」王承恩歎了口氣,說:「袁總督的『平夷三策』大受聖寵,句句都對。但有一句話,雖然沒說錯,會不會說過了呢?」看著袁崇煥詢問的眼神,王承恩說:「就是最讓皇上開心的那句話,『五年平定遼東!』」袁崇煥一驚,沉呤不語。
  王承恩緊追不捨,又問:「皇上沒有生疑,但老奴斗膽替皇上生了點疑問。敢問袁總督,您做得到嗎?」袁崇煥沉呤良久,終於說:「做不到……御前應對時,在下為瞭解皇上憂慮,討皇上歡心,才那麼說的。在下現在也有些後悔。」「敢問袁總督,如果五年不行,那您幾年才能平定遼東呢?請賜老夫一句實話。」
  袁崇煥三思,許久後,說:「大約八到十年。」
  王承恩也就不再說話,兩個人默默向前走,過了一會,王承恩又停下來。「謝袁總督信任。可老夫還有一事不解。」王承恩說,「御前應對時,您今日為何不向皇上要軍餉?沒有銀子,您的『平夷三策』豈不都是水中月鏡中花!」袁崇煥長歎一聲:「在下何嘗不想要銀子啊!只是寧遠剛鬧過兵變,國庫空虛,在下不便立刻向皇上要啊。」王承恩說:「看來袁總督沒有老奴臉皮厚。這麼著吧,此事你不必開口,老奴幫你要。」
  袁崇煥大喜,深深一揖:「謝王公公。」
  遠處,周延儒與洪承疇默默地看著王承恩送袁崇煥走過。周延儒眉頭一皺,匆匆進入內閣簽押房。
  王承恩回到乾清宮,只見崇禎仍在踱步歎賞,口中不斷念叨:「良將良將,得一良將,勝過百萬雄兵啊!袁崇煥真是忠勇之臣……是不是啊……」崇禎見王承恩入內,得意地問他。
  「是……」王承恩略顯得遲疑地回答。崇禎覺察出王承恩異樣,轉過身來,看著他,問:「怎麼了?」「老奴擔心,袁崇煥忠勇有餘,誠信不足。」崇禎眉頭皺起來。王承恩秉報說:「老奴送他出宮時,直言問了他,他也實話實說了。五年之內,他並不能平定遼東。」
  崇禎一怔,緩緩地問:「那需要多少年?」「妥當一些,大約需要八到十年。」崇禎欣慰地說:「這也行啊。遼東是大明半壁呢,能在八到十年平定,足矣!」
  「可老奴擔心,即使八到十年,他也未必能平定……」崇禎憂慮又起:「怎麼?莫非袁崇煥老了,不再是皇太極的對手?」王承恩說:「袁崇煥肯定能抵擋皇太極。可他最擔心的,是皇上能否忍痛支持他。」「朕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當然全力支持他!」崇禎看看了看語氣怪異的王承恩,說,「你這『忍痛』二字什麼意思?」
  「軍--餉。」王承恩一字一頓地吐兩個字,又注意了一下崇禎的神色,說,「秉皇上,遼東的軍餉,每年不下於三百萬,七八年下來,國庫難支。」崇禎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沉吟了一會,斷然道:「傳旨,遼東軍餉,由朕親自調撥。首批三十萬,著即從皇銀內帑中發出!」王承恩大感欣慰,不由地跪下給崇禎叩首,顫聲道:「謝皇上。」崇禎奇怪地問:「咦,朕給袁崇煥軍餉,你叩什麼頭?」
  王承恩含淚激動地說:「皇上和以前不一樣了,老奴是替皇上高興哪!」
  周延儒進入簽押房,坐到洪承疇案桌旁,搖頭長歎:「果然不出我所料,袁崇煥已經是王承恩同黨了。袁崇煥進京當天,既沒有向兵部報到,也沒有拜訪任何京城好友,獨獨私訪了王承恩府。」洪承疇裝聾作啞:「哦……是麼?」周延儒道:「更有趣的是,在王府門口,王承恩故意拒見,之後卻跑到小茶館裡與袁崇煥密談。」
  洪承疇仍然裝聾作啞:「哦……是麼?」周延儒正色道:「洪大人,你不必裝糊塗!王承恩與袁崇煥,一個是內臣,一個邊疆大吏,他們如勾結到一起,朝廷斷無寧日!」洪承疇這才收起裝聾作啞,認真地對周廷儒說:「周大人,在下到要勸您一句,別和王承恩鬥,您鬥不過這個人妖的。」
  周延儒正聲道:「皇上已授予我暗察密報之權,我是奉旨制約王承恩。」洪承疇一歎,說:「周大人哪,你侍候皇上才多少年?王承恩侍候皇上多少年了?到了關鍵時候,只怕皇上拋棄你而不會拋棄他……」

  第六章 袁崇煥復出(六)

  魯四將宋喜引領入內。王承恩彷彿沒看見宋喜似的,自顧飲茶,一言不發。
  宋喜低聲道:「王公公交待的差使,小的辦妥了。上月十五夜裡,晉見皇上的是周延儒;十六日夜裡,晉見皇上的仍是周延儒;十七日夜裡,晉見皇上的還是周延儒。」「就他一個,沒別人?」王承恩似乎恍然大悟:「哦……宋喜呀,這差使辦得好。回頭到魯四那裡支銀子吧。」「謝王公公!」
  「還有件美差要辛苦你。宮門外頭已經備好了三輛馬車,你必須親自護送。後天正午,將車上的貨物完整無缺的送到寧遠城,面交薊遼總督袁崇煥。」王承恩吩咐說,「記著,你既不能早到,也不能遲到,必須在正午時分到達。」
  宋喜詫異,問:「小的不明白,幹嘛非在正午時分吶?」王承恩說:「你不必多問。這差使辦好了,袁大人肯定重重賞你。」
  城樓上,袁崇煥高居帥椅,點將閱兵。帥座畔架著那柄尚方寶劍。四周,旌旗迎風,刀槍排立。隨著一聲聲巨吼,眾將軍依序參拜袁崇煥:
  --寧遠衛總兵官祖大壽,拜見大帥!
  --關山鎮總兵官韓子玉,拜見大帥!
  --八里屯總兵官朱可望,拜見大帥!……
  驛道上揚起大團灰塵,三輛滿載木箱的馬車正在轟隆隆向前飛馳。
  馭手大汗淋漓,不時揮鞭策馬:駕駕……
  旁邊,宋喜騎在一匹馬上領著眾護衛也在奔馳。他看看日頭,急了,大喊:快快!娘的,來不及了……
  眾將軍還在參拜:
  --山南衛總兵官魯大為,拜見大帥!
  --北海子總兵官劉鐵柱,拜見大帥!
  --寧遠衛標統吳三桂,拜見大帥!
  袁崇煥看了吳三桂一眼。微笑:「闖宮夜報的,就是你嗎?」吳三桂:「正是末將。」
  「不錯……」話音剛落,袁崇煥又突然變色,問:「前屯衛總兵官吳襄,為何不到?」吳三桂暗驚:「末將也不知父親為何不到……」
  袁崇煥嚴厲地:「本帥剛剛上任,吳襄就沒有到位。著察明原因後,依軍法嚴辦!」
  旁邊的副帥道:「遵命。」
  驛道,馬車仍在急奔。突然,一匹馬累倒了,口噴白沫,倒地不起,馬車差點翻掉,不得不停下來。
  宋喜看了看日頭,再看看不遠處的寧遠城,高聲下令:時辰到了!撂下馬車,扛著箱子朝城樓跑。快!
  宋喜跳下馬,帶頭扛起一隻沉重的箱子,奔向城樓。
  眾護見狀,也一人扛起一隻木箱,跟著宋喜朝城樓奔去。
  寧遠城樓,袁崇煥巡視眾將,動情地說道:「列位弟兄,你們隨本帥征戰多年,都是從兵勇裡殺出來的將軍。十年不見了,本帥想你們想得好苦哇!今天,終於又聚到一起了。」祖大壽叫著:「袁督師重返帥位,弟兄們都高興的噢噢叫啊!」眾將一片聲嚷著:「是啊!……又到了咱們建功立業的時候啦!……清兵末日到啦!……」喊聲中,眾將個個意氣風發,摩拳擦掌。
  袁崇煥威嚴地:「弟兄們,本帥已向皇上立下軍令狀,五年之內平定遼東!」
  眾將聞言震懾,頓時一片寂靜。
  副帥小心異異地:「大帥雄心萬丈,末將等願意奮戰!但是……平定遼東的關鍵是軍餉啊。」祖大壽:「秉大帥,寧遠衛又有三個月沒發餉啦。」另一總兵道:「關山鎮已經半年沒領到餉銀了!」
  袁崇煥頓顯憂慮。袁崇煥憂心忡忡地對眾將道:「弟兄們放心,皇上答應過本帥,遼東的軍餉會一文不少地發下來。」副帥道:「可就是不知什麼時候哇。兵部也多次答應過我們發軍餉,可是……唉!」正在這時,一個軍士奔來叩報:「秉大帥,御林軍偏將宋喜,前來拜見大帥!」
  袁崇煥奇怪地問:「他來幹什麼?」話音剛落,宋喜已扛著一隻木箱奔至,氣喘吁吁地:「大帥……宋喜奉旨前來……前來送喜……」袁崇煥驚訝地看著喘著粗氣的宋喜,這時宋喜已經喘過氣來,說,「皇上親自從皇銀裡撥出三十萬兩銀子,做為遼東將士首批軍餉。王、王公公令在下……務必要在大帥點將閱兵前,趕到山海關……在下押解著皇銀,沒日沒夜地趕,還、還是來遲了,請大帥恕罪……」
  袁崇煥激動跳了起來:「皇銀呢?」
  箭道上,一列御林軍軍士,每人扛著一隻封有皇宮標記的木箱,氣喘吁吁地奔上敵樓。軍士們扛著木箱登上城台,依次放下。漸漸的,銀箱摞成高高的一堆。眾將看得都呆了。
  袁崇煥走上前,掀開一隻箱蓋,露出滿滿的銀錠,眾將一片驚叫……
  袁崇煥激動地從箱蓋上撕下一片黃紙封記,舉著它叫道:「看見了吧,這是皇銀啊!是三朝皇上積累下來的體已銀子啊!」
  眾將歡呼著圍上前喜看,議論紛紛。吳三桂走到呼呼直喘的宋喜面前,捶他一下肩膀:「宋喜,你來得正是時候啊!」宋喜一邊喘一邊吹噓著:「我老宋何許人哪!啊?你不是不知道……」
  袁崇煥回到帥座前,唰地拔出尚方劍,舉劍過首,南面而誓,大喝一聲:「皇天在上,袁崇煥五年之內如不能平定遼東,將用這柄尚方劍自裁,以謝皇恩。」眾將跟著跪倒,大吼著:平定遼東!平定遼東!平定遼東!……
  吼聲中,吳三桂忽然望向天邊,驚呼:「大帥……」
  袁崇煥望勢望去--一座烽火台升起一股粗直的狼煙,並隱隱有示警的鼓號聲:「嗚嗚嗚」……
  清兵又破關南下了!
  崇禎皇帝,把帝國命運寄托在一座座城關上;明朝將士,把生死榮辱寄托在一座座城關上;但是,那些銅牆鐵壁,那些萬里雄關,能否擋住八旗軍的鐵蹄呢?


  第四卷

  第七章 父與子,功臣與罪犯(一)

  一帶傷軍士匆匆入內,驚慌叩報:「前屯衛總兵吳襄,令在下秉報大帥……」袁崇煥高居帥座,神閒氣定地說:「慌什麼慌,慢慢說。」祖大壽等將帥排立兩側,吳三桂立於末尾。
  那軍士這才穩住神,說:「秉大帥,皇太極親率四萬精兵,分兩路南下。連破我軍八里河、關山鎮,其前鋒已直逼寧遠城。」袁崇煥微微一笑,環顧一下周圍的將帥,泰然自若
  地說:「好嘛,本帥剛剛上任,皇太極就給我來了個下馬威。清軍距此還有多遠?」「距寧遠只有五十里了。」
  袁崇煥這才有點驚訝,問:「你們的總兵吳襄呢?」「吳襄將軍抵敵不住,只得棄關南撤……」軍士抬起頭,用目光偷偷看了一下袁崇煥,膽怯地說,「吳襄將軍和部屬,被多爾袞的八旗軍圍困在黑虎窪,苦戰待援……」袁崇煥一聲冷笑,斥道:「什麼棄關南撤啊,是棄關南逃吧……還不退下!」
  軍士退下。袁崇煥目視眾將,聲色俱厲地說:「吳襄棄關南逃原本就是恥辱。更為恥辱的是,連逃也沒逃掉,被多爾袞包了餃子!這樣的總兵官,真是給本帥丟臉,給大明丟臉!」眾將聞聲怵然不安,吳三桂則羞愧的低下了頭。
  黑虎窪裡一片惡戰景象,到處遺棄著斷戈殘戟,人屍與馬屍橫陳。大青石後,吳襄身負數處重創,渾身鮮血。他抬頭眺望,不遠處,清軍已將他們團團包圍。吳襄突然跳起來,揮刀大吼:「弟兄們,衝啊……」
  殘餘的明軍頓時紛紛撲出,狂呼亂喊著跟隨吳襄朝清軍衝殺而去。清軍陣營中,立刻鼓號齊鳴,無數強弓大弩射來。許多明軍中箭倒地,剩餘的也被清軍斬殺殆盡……吳襄連砍幾個清軍後,看見越來越多的清軍圍了上來,一個年輕的清軍將領威風凜凜的騎在馬上,指揮清軍剿殺明軍……吳襄知道明軍根本不可能突圍了,又領著明軍且戰且退,再次退守到大青石後面。一個副將爬到吳襄身邊,焦慮地問:「吳軍台,咱們怎麼辦?」吳襄看看天色,有點無奈地說:「這兒離寧遠不到二十里地,堅守待援吧。放心,袁大帥絕不會見死不救的!」
  忽然傳來鳴金聲,副將循聲抬頭看看前方,驚訝地道:「咦,清軍怎麼退回去了?」
  清軍陣地後方,前軍主將多爾袞一手抓著羊腿一手端著酒碗,正在大吃大喝。同時,兩眼警惕地巡視戰場。那位年輕將軍怒氣沖沖地策馬而來,到多爾袞面前跳下馬,質問:「叔叔,為什麼停下不打了?」
  多爾袞冷冷掃了這將軍一眼,說:「豪格,這是在戰場,可別忘了軍規!」豪格強嚥下氣憤,上前施以軍禮:「末將豪格參見大將軍!」多爾袞這才哈哈一笑,:「免禮,你急什麼急,吳襄已經落到咱們掌心裡了,怕他飛了不成?」
  豪格有點賭氣地說:「大將軍只管放心吃喝,但請你發令,讓末將消滅吳襄。末將保證在大將軍這碗酒喝完之前,提吳襄人頭前來交差。」多爾袞又是一笑,道:「豪格,我知道你建功心切。可你知道吳襄的心思嗎?」
  豪格說:「照末將看來,吳襄在等死,而大將軍在死等。」
  多爾袞怒喝一聲:「放肆!」豪格怒而不言。稍停一會兒,多爾袞放緩口氣說:「吳襄是在等救兵!這兒離寧遠城不到二十里地,吳襄之所以死戰不降,就是在希望寧遠救兵前來解圍。」豪格這才領悟多爾袞的意圖:「叔叔是拿吳襄作為誘餌,想把寧遠城裡的兵馬誘出來?」多爾袞不無得意地說:「你總算是開竅了。寧遠主力不出動,咱們拿它沒辦法。只要他一出來,咱們就把他們統統砍了!我早就在東西兩邊埋伏下兩旗精兵。」
  「要是他們死活不出來,怎麼辦?」豪格有點擔心地問。
  「逼呀,逼他們出來!漢人最要面子了,咱們都打到他們家門口了,他們就甘當縮頭烏龜麼?」多爾袞下令,「豪格,令你把吳襄四面包圍,每隔半個時辰出擊一次,每次砍殺幾十個人就行。看寧遠來不來救兵。」
  一陣猛烈的戰鼓聲驟起,繼之是清兵喊殺聲。吳襄抬頭一看,清軍又在豪格率領下衝殺過來。吳襄見勢不對,對副將說:「老李,我和弟兄們頂在這兒,你乘亂衝出包圍,到寧遠城催救兵去!」
  「不。還是末將殺開一條血路,讓將軍突圍請援去。」
  「不成。我一走軍心就散了,你騎上我的戰馬衝出去!快快,弟兄們生命全靠你了!」說話間清軍已衝上來,與明軍戰成一團,刀槍相擊聲與死傷哀嚎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吳襄一邊與敵接戰,一邊厲聲命令:「快去!快去!」副將無奈,騎上吳襄的戰馬,揮刀衝出包圍。吳襄與明軍死戰不退,力保副將遠去。不遠處,豪格看見那副將突圍遠去,微微一笑。
  總督府,袁崇煥坐於帥椅上,雙手執一桿竹簫,低緩的吹奏著。一個軍士匆匆入內,秉道:「探馬飛報,黑虎窪仍在血戰,吳總兵只剩三百餘人。」袁崇煥紋絲不動,仍然沉浸在簫聲中,彷彿沒有聽見。立於袁崇煥身後的幕僚便對軍士道:「再探。」軍士應聲退下,袁崇煥仍在吹簫。稍頃,又一個軍士慌忙奔入,叩報:「大帥,清軍連番進攻,吳總兵只剩下一百多人了……」袁崇煥仍然一動不動地吹簫。幕僚又斥軍士:「再探。」軍士又應聲退下。袁崇煥依舊沉浸在吹簫中。忽然,府外漾起一片騷動,接著那個副將渾身帶血地撲進來,跪地泣呼:「大帥,大帥……」
  袁崇煥停止吹簫,抬起頭:「說吧,我聽著哪。」祖大壽、吳三桂等眾將也隨之湧進總督府,關切地聽著。副將淒慘地秉道:「大帥,吳將軍和弟兄們被圍困在黑虎窪,已經血戰兩個時辰了,請大帥速派救兵吧。」袁崇煥問:「多爾袞帶有多少兵馬?」「約有兩千多。」看到袁崇煥懷疑的神情,副將急忙又補充道,「末將看得清清楚楚,確實只有兩千餘人。大帥如能派出數千精兵,定能把多爾袞全殲!」袁崇煥點點頭:「知道了。你下去療傷吧。」副將乞求道:「大帥,末將願隨軍再去黑虎窪,與清兵決一死戰。」

  第七章 父與子,功臣與罪犯(三)

  吳三桂率領五十三黑衣騎士,狂呼亂喊著衝入重圍。他們猛獸那樣朝清兵瘋狂劈殺……清軍猝不及防,竟然紛紛敗退。豪格揮刀朝吳三桂衝去,兩人會馬一擊,豪格立刻負傷。吳襄看見吳三桂率兵衝殺過來,鬥志倍長,對部下們大吼:「弟兄們,援軍來了,衝啊!」被包圍的明軍也紛紛跳出山窪,與清軍們拚命砍殺……
  吳三桂一邊迎敵一邊朝吳襄大喊:「爹啊,爹啊。你快撤退,孩兒斷後。」
  吳襄興奮地叫:「三桂,我們一起衝出去。」
  「不!爹先退,快快……」大批清軍湧上。吳三桂又陷入重圍,左拼右殺。
  多爾袞冷冷地看著兩軍交戰。豪格帶傷歸來,怒叫:「換刀。」部下立刻把一把長刀遞給豪格,豪格正要策馬再戰,忽然聽得一片金鼓齊鳴。多爾袞與豪格神情俱驚,兩人互視一眼,立刻整裝迎上前。皇太極騎著那匹驃悍的白龍駒,身披一身金甲馳來了,後面跟著許多侍衛。
  多爾袞上前叩拜:「臣弟拜見皇上。」
  豪格叩拜:「兒臣拜見皇阿瑪!」
  「平身……」皇太極說罷朝戰場望去。
  所有的清軍聽到金鼓聲,明白皇上駕到,他們全部停止攻殺,手執兵器,圍成個大圈。圈中間只剩吳三桂一人一騎。吳三桂不知道清軍為什麼忽然停戰,他騎在馬上,緊張注視著四周……
  皇太極遠遠看見吳三桂的英姿,問:「那人是誰?」豪格答道:「他是吳襄的兒子,名叫吳三桂。」皇太極喟歎一聲:「大明又出良將了!唉,真是百足大蟲,死而不僵啊。」
  豪格怒不可遏地喝道:「皇阿瑪稍候片刻,看兒臣把他碎屍萬段!」豪格又欲上前挑戰。皇太極嗔道:「不必了。你們在此守候,朕去會會他。」皇太極說罷上馬,拔出長劍,就要馳上前去。多爾袞與豪格大急,雙雙擋在白龍駒前。豪格道:「皇阿瑪上如果要那小子的人頭,兒臣定將它砍了來……」多爾袞也說:「皇上萬萬不可輕進,那小子是個瘋子!」皇太極笑了,說:「朕暫還不想殺他,朕只跟他說說話。讓開。」
  皇太極策馬衝過兩人的攔阻,馳向吳三桂。多爾袞與豪格也跳上馬,一左一右為皇太極護駕。
  吳三桂仍在引刀待敵,猛聽清軍陣營中一聲大吼:「吳三桂!」吳三桂正眼一看,清軍分開一道大口子,一騎白馬金甲飛馳而來。吳三桂大喝:「閣下是誰?」皇太極策馬近前,微笑著說:「朕是你的朋友。」
  「朕?」皇太極的不凡氣宇使吳三桂大吃一驚,語氣不貫地說,「你……你……」皇太極一笑,說:「朕就是大清國皇帝皇太極!」吳三桂大驚,萬沒想到大清國萬乘之尊竟然親臨戰地,並且敢只身前來。吳三桂惶恐地按下刀鋒,道:「標下軍命在身,不能下馬行禮。」
  「不必拘禮--看劍!」皇太極一劍劈來,吳三桂勉強架住。皇太極依舊笑著說:「很好。既然是朋友,那就邊打邊聊吧。……接著……很好。打要打得開心,聊要聊得盡興……看劍……很好,你的功夫不錯。當心……」皇太極每說一句話便剌出一劍,速度越來越快。吳三桂左支右擋,始終只守不攻。
  皇太極狠狠一劍劈來,嗔道:「你為什麼不攻?」吳三桂回答:「標下不敢。」皇太極怒道:「朕命你放開手腳攻殺!」「遵命。」吳三桂情不自禁地應著,一面開始猛攻,雙方刀劍鏗鏘,擊出陣陣火星。
  皇太極邊打邊高興地誇道:「好!很好!」吳三桂忽然收刀揖禮:「謝皇上……您並不真想殺標下。」皇太極收劍問:「何以見得?」「如果皇上真要殺我們父子,那我們根本衝不出去。」皇太極笑了,說:「你是個聰明人。不過,朕還沒有打算讓你活著呢。」
  「標下奉陪!」皇太極又一劍砍來,吳三桂架開。皇太極停劍:「朕問你,你們的崇禎皇帝會使三尺劍嗎?」吳三桂怔住了,無言以答。
  皇太極一連串追問:「崇禎拉得開五百斤弓嗎?他能夠一馬當先馳騁疆場嗎?他敢和你真刀真槍邊打邊聊嗎?……回答朕!」吳三桂尷尬地回答:「不能。」皇太極自豪地說:「那你們的崇禎皇帝就不是大清皇帝的對手。」吳三桂辯解道:「標下卻以為,皇上應該龍馭深宮,君臨天下,不必像個武夫似的……」
  「放屁!大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就是一位馬上英雄。他身高六尺,武功超人,騎一匹烏騅神駿,縱橫沙場二十多年,親身經歷大大小小七十多戰,身負戰傷十三處,這才開創了你們大明王朝。吳三桂,朕說得對不對?」皇太極語氣又和緩下來,說,「可惜,二百年下來,你們一代不如一代,一君不如一君!竟然還有人自作聰明,說什麼『皇上應該龍馭深宮,君臨天下』……哈哈哈。朕告訴你,龍馭深宮者,個個是昏君!早晚會丟了天下。」吳三桂啞口無言。
  皇太極終於收劍入鞘,親切地說:「吳三桂呀,朕喜歡你。你是個英雄,朕希望你歸順大清。」吳三桂正色道:「標下生為漢將,死為漢鬼,絕不投降!」皇太極微笑著說:「朕不急,朕願意等。凡是英雄,朕都喜愛。你三天後歸降也行,三年後歸降也行,歸降後不順心了再返回明朝,仍然行!英雄麼,朕准你來去自由。」
  吳三桂說:「自古漢夷不兩立……」皇太極突然憤怒了,斥道:「住口!朕問你,你們為什麼老把我們滿族人當做蠻夷呢?我們和你們一樣,都是上天所賜的性命,都是以血汗耕種自己的田園。」「標下從小到大,都是聽人這麼說的。」「你難道真的相信這個天下最大的謊言了!你忘了嗎,朕對你說得頭一句話是什麼?」皇太極冷冷地說,「朕是你的朋友!朕願意和你邊打邊聊,打要打得開心,聊要聊得盡興!至於你願不願意把朕當朋友,朕只能拭目以待。」
  看著吳三桂啞然不語,皇太極又說:「朕讓你帶兩句話給袁崇煥,第一,他那個『五年平定遼東』是騙人的鬼話,只有崇禎把這句鬼話當做真話了。朕帶給袁崇煥的一句話是『朕要五年入主中原!』這句話,你敢帶給他嗎?」吳三桂回答:「敢!」皇太極頷首,說:「很好。第二句話:如果不想讓朕入主中原,那麼,大明必須承認大清,兩國平等相處。大明國每年向大清提供歲賦,黃金十萬兩,白銀百萬兩!」

  第七章 父與子,功臣與罪犯(四)

  「敢問大清向大明提供什麼?」皇太極笑了笑,說:「考慮到大明皇帝的體面,朕提供的歲賦是,每年一千張貂皮。」吳三桂怒道:「您認為這公平麼?」皇太極依舊笑容滿面:「大明有國土萬里,大清只有關外一隅。因此,朕認為這很公平。」吳三桂斥道:「休想!」
  皇太極笑道:「那麼,朕只有年年入關南下,打得你們丟盔卸甲,打得大明朝雞犬不
  寧,一直打到你們全部跪下來,哀求我們大清國為止!……吳三桂,後會有期。」皇太極縱馬離去,只剩下吳三桂獨自發呆。
  皇太極與多爾袞、豪格等臣將們席地而坐,圍著一隻火盆割肉用餐。臣將們靜悄悄地進食,只有皇太極一動不動,望著火苗發呆。這使得臣將們隱隱不安。豪格忍不住,將一塊烤肉奉獻到皇太極面前,低聲懇求:「皇阿瑪,皇阿瑪……」皇太極驚醒,擺手道:「你們隨意吃喝,不必掛念朕。朕……這是在跟袁崇煥說話呢。」
  「袁崇煥?」多爾袞與在座臣將大吃一驚。皇太極一歎,道:「是啊。大明一天比一天衰落,眼看我們就能入主中原了,可這時,袁崇煥又重新出任寧遠總督,真像是大明王朝的迴光反照啊。這個人不好對付,有他在,我們難以進入山海關。」豪格憤然道:「兒臣願領本旗兵馬,先取寧遠,再攻山海關!」皇太極說:「袁崇煥堅守不戰,你怎麼攻關?即使攻下寧遠城關,還有紫荊關,娘子關,飛虎關,雙石關……難道,大清的國力要耗費在這沒完沒了的攻關上嗎?如此下去,何日才能入主中原?」臣將們啞然。
  「有時候,朕雄心萬丈,覺得取天下非朕莫屬。有時候,朕也有些悲觀,覺得朕看不到一統天下的那天了。入主中原的大業,要留給兒孫們完成了……」皇太極歎息道,「因此,朕在內心問袁崇煥。朕說,你呀,也是個通古博今的人,肯定看出來大明不行了,改朝換代是早晚的事,你何必出來抗天呢?何必和朕為難呢?朕問他,你為何要阻擋那不可阻擋的大清?為何要挽救那不可挽救的大明?!——」皇太極越說越激動,後來竟然跳起怒吼:「十年前,你用大炮重傷先皇,這血海深仇,朕還沒報哪。如今,你又想出來當救世主麼?朕……朕要活活地捏死你!」最後一句話,皇太極咬牙切齒迸出,眼中怒火四射。眾臣將一片拜伏在地,不敢舉首看他。
  皇太極沉默片刻,輕聲冷笑,說:「傳旨,會集各旗,班師回京。」
  多爾袞驚訝地上前勸阻:「皇上,我軍連戰連捷,士氣正盛哪……」皇太極轉首,逼視多爾袞,問:「朕剛才說什麼了?」多爾袞說:「皇上說班師回京。」皇太極問:「那你該說什麼?」多爾袞驚恐,語不連貫地回答:「臣弟說、說、說遵旨。」
  皇太極頷首道:「這就對了。記著,明朝有兩顆膽子。山海關是萬里長城的膽,袁崇煥是崇禎皇帝的膽。在沒有找到粉碎這兩個膽子的辦法之前,我們不妨先退一步,讓他們高興一下,讓他們陶醉一時。」
  「喳。」眾臣將一片響應。皇太極一掀門簾,步出帳外。
  漢人范仁寬像個奴僕那樣,褲腿挽得高高的,立在河水中涮洗馬匹。……突然,一匹駿馬伴隨銀鈴般爽朗的笑聲,從小河中馳過,馬蹄激起的泥水濺了他一身。馬鞍上坐著紅妝素裹的莊妃。她縱馬馳去不遠,又突然勒馬,使駿馬長嘶一聲,再緩緩奔回。莊妃來到范仁寬面前,緊緊盯著他。
  范仁寬在水中施禮,道:「漢臣范仁寬,拜見莊妃娘娘。」莊妃嗔怒道:「范先生,誰讓你來洗馬的?」范仁寬答道:「皇貝勒多鐸,令在下涮洗他的戰馬。」莊妃說:「這是奴僕干的活!」范仁寬說:「秉娘娘,我並不介意……」莊妃打斷他說:「我介意!你是我的教書先生,不是多鐸的馬伕。上岸。」
  「在下就快涮洗完了。」莊妃斥道:「我叫你上岸!」范仁寬只得應聲步出河水。莊妃歎道:「范先生,你雖然是漢人,但畢竟是大清國三品大臣,你怎麼能受這種屈辱呢?」
  「請娘娘息怒。在下祖父和父親,都曾是多鐸爺的家奴。因而,在多鐸爺眼裡,在下名為漢臣,實際上仍然是個奴僕,甚至滿族奴僕更加低賤。」范仁寬苦笑著說,「娘娘應該知道,在關內,漢人把滿人當做蠻夷。在關外,滿人把漢人當做奴僕,這些都由來以久,不是短時間能改變的,更不是多鐸爺一人的錯。」
  莊妃歎了一口氣,說:「快去更衣,然後來考我的學業。」
  莊妃與范仁寬各據一案。莊妃正在伏案書寫,身旁堆著許多書籍。范仁寬則在一旁讀書。他不時看一眼莊妃,再看看自己案頭那支快要燃盡的殘香。莊妃筆墨的速度越來越快……那支殘香也越燃越短,終於熄滅了。莊妃也正好書至卷末,她擱筆,雙手規規矩矩地置於案側。
  范仁寬問:「答好了麼?」莊妃起身,雙手執卷呈給范仁寬,恭敬地說:「請先生閱。」范仁寬接過,一目十行地讀卷。而莊妃則緊張不安地盯著他,等待著。范仁寬閱罷,竟然合目不語,但是面部輕微顫動,像是克制內心激動。
  莊妃顫聲地問:「范先生?」范仁寬睜開眼,說:「好,非常好!論述明晰,立意不凡,筆墨酣暢,才思敏捷。」
  「真的?」莊妃顯然很驚喜。「是的。」范仁寬忽然有點激動,他說,「娘娘,實話告訴你。這卷子上的第四、五兩題,是明永樂十二年,江南貢院五省會試的考題。能將它圓滿答出者,才能成為當年舉人。」莊妃驚喜若狂,竟然在帳中亂蹦亂跳:「真的?!啊……我中舉啦!我中舉啦……」莊妃狂喜地抓過卷子,就要衝出帳蓬,這時皇太極卻掀簾入內,兩人撞到一堆。皇太極扶起跌倒的莊妃,不解地問:「愛妃,你怎麼了?」莊妃高興地忘了禮節,把考卷伸到皇太極面前,激動地說:「皇上您看,我把江南貢院五省會試的考題都做出來了!……皇上,我中舉啦!」皇太極轉過臉急問范仁寬:「范先生,這是真的?」

  第七章 父與子,功臣與罪犯(五)

  「秉皇上,是真的。永樂十二年江南會試的卷子,在下年輕時讀過。其中有些答卷,還不及莊妃。」范仁寬叩首回答,「據臣看來,貴妃娘娘的才學,即使在大明朝全國女流當中,也屬鳳毛麟角。在大清國,更是前所未見的第一女才人!」皇太極大喜,竟然一把抱住莊妃:「愛妃,你真了不起啊……」莊妃與皇太極緊緊擁抱,相吻,繼之動情,兩人互相撫摸著,漸漸站不穩,順勢歪倒在皮榻上,癡癡地喘息、瘋狂的動作……情迷之中,他們完全忘了范仁寬,或者是根本不在意他。
  范仁寬轉眼不看歡愛中的帝與妃,他靜靜站立片刻,然後輕輕走向帳門,掀簾退出。
  就在這個時候,身後傳來皇太極的聲音:「范先生!」范仁寬掀簾的手停止動作,卻沒有回頭:「臣在。」身後傳來皇太極聲音:「朕謝謝你。朕……非常感謝你!」范仁寬仍然未動,十分平靜地回答:「臣,謝皇恩。」
  身後再次傳來皇太極的聲音:「朕想找時間同你好好談談。朕有好多疑難……要向你請教!」
  「臣遵旨。」……范仁寬掀簾出帳,始終沒有回頭。
  一席盛宴,臨席者只有袁崇煥與吳三桂。兩人已是酒至半酣。袁崇煥舉盞,說:「來,三桂呀。本部堂再敬你一盅。今兒,你以一敵千,血戰救父,大展了咱們的軍威。你前程不可限量啊!」吳三桂雙手舉盅:「謝大帥。」兩人一飲而盡。
  袁崇煥喟歎一聲,說:「你怎麼看皇太極的『五年入主中原』?」吳三桂躊躕不安,說:「皇太極是狂妄之言,大帥不必在意。」袁崇煥沉重地說:「如果真是狂妄之言,我當然不在意。可是皇太極所說的,句句都是他真心話啊。」吳三桂說:「標下以為,有大帥坐鎮遼東,皇太極必敗。」
  袁崇煥又是一聲長歎,說:「半個月前,本部堂御前應對,曾提過平遼三策,那就是練兵,守城,聯防。皇上聽了,龍顏大悅。」袁崇煥看了看吳三桂,搖搖頭,說:「其實這三策沒什麼了不起,誰當遼東統帥都能想出來,就是你也行。我之所以提出這三策。只是寬慰皇上,是為了邀寵,為了獲得皇上的信任。」吳三桂一臉的驚訝。袁崇煥苦惱地說:「如果得不到皇上的信任,我什麼事也幹不成!三桂啊,你聽著,我心中真正的平遼三策是:戰--守--和。這才是肺腑之言。」吳三桂重複著:「戰--守--和?」
  「對。戰--為奇著;守--為旁著;和--為正著!」袁崇煥推以置腹地對吳三桂說,「三桂啊,『求和』二字聽起來很痛苦,甚至很恥辱,但它卻是安邦定國的根本方略。現在,皇太極兵強馬壯,國勢如日中天;而我們大明卻是江河日下,內憂外患。照我看,不要說五年,五十年內滅清都難!但是,滿清它要想滅明也是妄想。其結果呢,只能是雙方連年交兵,戰禍不斷,國家與百姓都得不到休養生息的機會。為了大明王朝的未來,我們必須暫時承認滿清,雙方和平相處十幾年,等朝廷平定了中原流寇,恢復內地生產,富國強兵之後,再揮師出關,一舉掃除滿清蠻夷!這才是明智之舉。」吳三桂驚歎道:「滿天下人、包括皇太極都絕不會想到,大帥內心裡竟然想和!」袁崇煥苦苦一笑,說:「是啊,在他們眼裡,我袁崇煥是個百戰百勝的將軍,恨不能殺盡天下賊,成就萬古名。誰也不會想到我最希望的竟是和平。唉……從罷官待罪時起,我在家中苦苦想啊、想啊,足足想了十年哪,才把這個問題想通了。咱大明王朝要想長治久安,必須先得到和平。」
  吳三桂激動地說:「標下誓死追隨大帥!」袁崇煥頷首道:「戰爭是危險的,可求和--往往比戰爭更危險!在戰場上,我只會死於敵手,但在追求和平的路上,敵人和自己人都可能殺我。如果到了那天--我死了,希望你把我的未竟事業繼續下去!」吳三桂跪地叩道:「標下對天發誓,絕不辜負大帥。」袁崇煥扶起吳三桂,再舉盞道:「干!」兩人一飲而盡。袁崇煥從袖中掏出一幀廷寄,對吳三桂說:「三桂呀,兵部令到了,著將吳襄押解赴京,待罪。」吳三桂看了一眼兵部令,傷心地說:「看來,家父會被問斬……」
  袁崇煥微笑著說:「這倒未必。明日,本帥著你親自押解吳襄,赴京送交兵部。」袁崇煥看到吳三桂不解的神情,對他說:「我已經把你血戰退敵的功勳大加渲染,飛報給皇上了。等你到了京城,你吳三桂的大名早就轟動朝野了。我想啊,皇上看在你這個大功臣面子上,不但要重賞你,還會給你父親一條生路。因此,由你押解吳襄最合適。」吳三桂這才領悟過來,跪倒在地,連聲說:「謝大帥恩典!」
  月光下,皇太極與范仁寬沿著小河散步,莊妃跟在皇太極身後。此時微風和熙,月色宜人。皇太極駐足,正要跟范仁寬說話,看見莊妃跟著,便笑對她說:「愛妃啊,你回去歇息吧。」「幹嘛攆我走。范先生能在邊上侍駕,您的愛妃反而不能?」莊妃帶著幾分撒嬌說。「范仁寬不光是你的教書先生,也是朕的臣子嘛。朕想和他單獨說說話。」皇太極見莊妃仍無意離開,臉色沉了下來,說,「你且退下。」莊妃只得走開。
  皇太極與范仁寬繼續前行,許久,皇太極突然問:「朕怎樣才能戰勝袁崇煥,攻破山海關?」范仁寬沉呤片刻,回答說:「臣以為,要戰勝袁崇煥,首先應該清楚袁崇煥的強弱所在,弄清楚他怕什麼?」
  「袁崇煥怕什麼?」
  「袁崇煥不怕皇上您,更不怕八旗精兵。他最怕失去崇禎皇帝的信任,其次,怕的是朝廷大臣們對他施陰謀、放暗箭。范仁寬不緊不慢地說,「堡壘最容易從內部攻破。崇禎一旦對袁崇煥起了疑心,那麼,不要說是山海關,就是萬里長城,都將不攻自破。而崇禎又恰恰是一個好大喜功、生性多疑的皇帝。」
  「先生說得對!」皇太極猛醒,極其敬佩地說,「范先生哪,朕苦惱了多日的事兒,怎麼被你三言兩語就解開了?」

  第七章 父與子,功臣與罪犯(六)

  「皇上不必奇怪,因為臣是漢人。臣比你們更知道漢人的毛病。」月光下,皇太極與范仁寬兩人又不說話,繼續沿著小河散步。皇太極又問:「你是個漢人,朕是滿人。朕想問問你,你為什麼要助朕滅掉大明呢?」范仁寬沉呤著,沒有回答,半晌才說:「這問題如同刀子,臣要是回答不好,只怕要掉腦袋吧……」皇太極冷冷地說:「先生且回答吧。」「秉皇上,臣所以背明附清,有兩個原因。一者,臣世受皇恩。二者,臣飽覽歷史,多少知道一些大勢。眼下,天道在於大清,不在大明,改朝換代只是早晚的事兒。臣估計,關內的漢人在
  皇上治理之下,可能比明朝更太平些。」
  「僅僅是估計?」月光下,皇太極好像在笑。「是的,只能是估計!」范仁寬忽然固執起來,他說,「因為皇上還沒有入關。就算皇上現在是聖君,也不等於得天下之後還是個聖君。比方說,秦始皇得天下之前是聖君,晚年卻成了個昏君!秦朝二世而亡。皇上啊,與大漢相比,滿族的歷史太短淺了。因而,臣現在只能是估計。請恕臣不恭。」
  皇太極不悅,扔下范仁寬,氣沖沖獨自前行,卻不料一腳踏入河水。他邁出小河,憤怒地跺腳上的泥水,之後,他抬頭逼視一動未動的范仁寬,再慢慢朝他走回來,手按佩劍。范仁寬緊張地低下頭……皇太極站到他面前,半晌,正色道:「范仁寬,朕拜你為一品司徒,位居漢臣之首。從今以後,你與八旗親王共同臨朝議政!」范仁寬深深揖首,顫聲道:「臣……遵旨。」
  吳三桂父子同室而宿。吳襄躺在榻上,半裸著身子,身上到處是刀傷與箭創。吳三桂單足跪地,親手為父親療傷敷藥。吳襄因為痛楚,不時發出呻吟。吳襄低聲囑咐:三桂呀,你一日之間成為英雄,更要小心謹慎哪。進京之後,凡事不可莽撞,更不可將袁總督的心裡話,洩露給任何一人。「是,孩兒記住了。但孩兒不明白,袁總督的方略完全是為振興大明呀!」吳襄感概地說:「袁崇煥深謀遠慮,深明『社稷為重,君為輕』的道理。他的以戰求和之策,完全正確的。可惜啊,君昏臣庸、國貧民弱,忠臣們不理解他,奸臣們更嫉恨他。袁崇煥雖然對大明忠心耿耿,但人只要忠過了頭--往往不得善報啊!三桂,你記著,你可以在內心裡忠誠袁崇煥,贊同他的治國方略,但是在人前千萬不要流露出來。」看到吳三桂吃驚的神情,吳襄再三叮囑:「你一定要謹慎從事,絕不可天真幼稚!」
  過了一會兒,吳襄又問:「哦……你說,那個大清皇帝皇太極到底怎麼樣?」「孩兒非常敬佩他。」吳三桂雙目頓時放光,說,「說實在的,咱們大明要有這樣一位皇上該多好啊……」「低聲!」吳襄緊張地看了看窗外。窗外沒有任何異常動靜。吳襄低聲斥道:「你不怕掉腦袋麼?!」
  吳三桂也低聲說:「孩兒心裡也很痛苦。我擔心啊,咱大明朝日薄西山了,而皇太極駕馭下的大清朝,很可能……很可能有一天入主中原。」吳襄沉默半晌,長歎道:「三桂啊,我們吳家世受國恩,你寧肯以身殉國,也絕不能叛明!」「父親放心,孩兒寧死也不會叛明。!」
  窗外傳進一陣擊更聲。四更了,睡吧,明兒還得赴京。吳三桂侍候吳襄躺下,正要回到自己臥榻,吳襄忽然想起一事,問:「三桂,你夫人去世六年了,為什麼還不娶一個?我等著抱孫子呢。」「爸……我……我、我……」吳三桂終於說出他迷上上了一個絕色宮女。吳襄驚問:「她是誰?」「我不知道她的名字。那天闖宮夜報時,我和她同乘一車進宮,她啊……她裹著一件黑色披風,眉眼間有無限憂愁,整個人兒像只籠中鳥,令人又憐又愛,我看她一眼心都醉了!……」吳三桂無限神往地說,「孩兒到現在都忘不了她,好幾次在夢裡和她想見……」
  「她是哪裡來?是誰領她進宮的?」吳三桂興奮地說:「她是揚州歌女,王承恩領著她入宮的……對了!爸呀,孩兒這次進見皇上,皇上肯定得有賞賜吧?孩兒能不能不要金不要銀、也不要陞官晉爵,只求皇上將那個宮女賞給我?……」吳三桂正說得著迷,吳襄卻一個巴掌打到吳三桂臉上,怒喝:「你瘋哪……既然有王公公陪著,她肯定是剛進宮的皇上女人!」
  吳三桂猛醒,怔了半晌,終於絕望長歎,說:「是啊……我糊塗了,她是皇上的女人。」
  城門大開,軍士列隊。一片鼓樂聲中,吳三桂從隊列中間昂然步出,他身披各色錦緞與紅花,甚至連他的坐騎也披掛上了許多花緞。吳三桂朝送行將士們連連抱拳揖別……忽然響起隆隆車輪聲,一輛囚車馳出了城門洞,吳襄鎖著木枷腳鐐坐在囚車中。吳三桂的神情立刻暗淡下來。
  袁崇煥笑盈盈地出現城門下,示意吳三桂過去。吳三桂快步上前揖道:「標下拜別大帥。」袁崇煥從袖中掏出一密信,暗暗交給吳三桂,低語:「到京後,將它密交大內總管王承恩。」吳三桂把密信藏入懷中,說:「大帥放心,標下一定面交王公公。」袁崇煥沉呤良久,說:「我也不想瞞你,信中所說的就是以戰求和之策。它只有先過了王承恩這道坎兒,才有希望讓皇上接受。」吳三桂謹慎地說:「標下明白了。」
  吳三桂坐在雄壯而鮮艷的駿馬上,押解著囚車中的父親,馳入了茫茫荒原。
  天空,陰雲四布。近旁,響起一陣陣寒鴉的淒鳴聲。
  囚車中的吳襄坐著打盹,微微搖晃。
  駿馬上的吳三桂眺望天邊,臉上出現神往的表情。這時,隱隱升現出優美動聽的琵琶樂曲……
  吳三桂父子同時進京,一個是功臣,一個是罪犯;一個將接受榮耀,一個將領受恥辱。
  可誰能知道,此時吳三桂最渴望見到的,是那位至高無上的皇帝,還是那位深不可測的女人?

  第八章 陳圓圓破身風波(一)

  眠月閣的窗前,陳圓圓正在彈奏著一支琵琶樂曲,形神俱陶醉於其中。忽然,窗外傳來一陣陣焦急的呼喚:「公主!公主!……您在哪啊,快出來吧……」陳圓圓弦止,佇神傾聽。一個中年僕婦邊尋邊喊,走近閣門,從地上拾起一把團扇,認出是公主的,便使勁敲院門:「公主哎,奴的小祖宗哎,您在裡面呀?別藏著哪……」門開了,步出陳圓圓。「啊喲,是小姐呀,驚憂驚憂!」僕婦滿面堆笑,一邊道歉,一邊問,「請問小姐,瞧見樂安公主了沒有?」聽到陳圓圓說沒有看見,僕婦依舊不放心似的,偷眼往屋裡瞧。
  陳圓圓微笑著說:「大媽如果不放心,可以進來看看……」話音未落,僕婦毫不客氣地一頭撞入,兩眼四望,果然沒見任何人。陳圓圓開玩笑地說:「怎麼會把尊貴的公主侍候丟了?」
  「小姐有所不知,樂安公主可賊哪,一不留神就沒影了!這可好,八成又溜出宮了,老奴非得挨罰不可。真是個瘋丫頭……」僕婦長吁短歎地離去。
  陳圓圓關上院門。
  陳圓圓回到室內,一眼看見剛才擱在案上的琵琶失蹤了。她怔住,片刻,才笑著說:「皇宮大院也有賊呀……樂安公主,官軍走了,您可以出來了。」門板後面響起噗哧一笑,步出一位手執琵琶的少女,朝凳上一坐,模仿陳圓圓剛才的姿勢,懷抱琵琶,劈啪亂彈。陳圓圓問:「公主從哪兒進來的?」樂安公主一抬下巴,示意著那扇打開的窗戶。陳圓圓笑起來,說:「放著開著的門不進,我可要關窗戶了,你甭想再從窗戶出去了。」樂安公主嗔道:「誰說我要出去啦?!」陳圓圓關上窗戶,看著樂安公主彈琵琶,一副得意的樣子。樂安公主問:「看,我彈得怎麼樣?」
  「公主彈得天下無雙……」陳圓圓笑著說:「因為您把琵琶拿反了,從來沒有人敢像公主這樣懷抱琵琶呢。」樂安公主生氣地說:「我有什麼辦法,誰讓媽生我一個左撇子!」陳圓圓依舊笑著:「哎喲,那可是既委屈了公主,又委屈了琵琶……」樂安公主兩眼圓瞪,作出生氣的樣子,說:「陳圓圓,你竟敢這麼跟我說話!,我得罰你。」看著陳圓圓詢問的神情,樂安公主說,那就罰你陪我出宮去。出宮?陳圓圓可不敢再跟她開玩笑了。說,「出宮你可得問問王公公。」樂安公主瞪眼:「王承恩不過是個奴才,我幹嘛非要問他?」
  「照我看,有時奴才管起主子來,比主子管奴才還厲害。」陳圓圓說,「公主如果沒跟王公公說過,我可不敢陪公主出宮。」樂安公主跺著足,連聲說:「我不要,我不要,都悶死啦,父皇和母后都好說話,就是王承恩這個老東西喜歡多管閒事!悶死啦!」陳圓圓笑著說:「公主可別身在福中不知福。」「什麼福啊,紫禁城跟大牢房似的!在這,每走一步都有人管著,每個時辰都被人盯著。事事有章程,處處是規矩。告訴你吧,我長這麼大,沒出過宮。」樂安公主不無悲哀地說,「即便出去,也是坐在大轎子裡,前呼後擁的,連腳都沒沾過地。」
  「可那位老宮女說,公主可賊啦,一不留神就溜出宮去,害她們受罰。」「這刁婆子,我割她舌頭……」樂安公主又氣得直跺足,說,「可我真冤啊,刁婆子們都以為我溜出宮了,可我根本沒有。」看著陳圓圓疑問的神情,樂安公主又說:「我其實已經溜到後花園,已經打開了角門,只差一步就出宮了,可、可我還是沒出去……」陳圓圓問她那是為什麼呢?「我怕。」樂安公主有點可憐地說,「怕宮外那個陌生世界。我站在角門邊,看著遠處來來往往的人,發現自己誰也不認識,路也不知怎麼走,話不知怎麼說,一步邁出去,準把自個走丟了。唉……我貓在那兒看哪看,眼饞了半天,卻一步也沒動窩兒,最後還是乖乖的回來了。回到樂安公主宮,宮女們已經嚇得半死了,她們問我上哪去了?我大聲說『出宮了!』我要不那麼說的話,豈不是太窩囊了麼?連宮女也要瞧不起我了。」
  「公主啊,當時你要邁出那一步就好了,你就不會是現在的你了。」陳圓圓歎了一口氣,說,「我跟你正好相反。在宮裡,我覺得樣樣可怕。在外頭世界,我卻如魚得水,自由自在。」「那好哇,我倆加在一塊,不就裡外都不怕了麼?」樂安公主上前捉住陳圓圓的手,直搖著,說,「你陪我出去!你陪我出去嘛!」見陳圓圓躊躕不語。樂安公主一邊推搡她,一邊軟語央求,說:「好圓圓,親圓圓,你陪我一塊出去吧!我都快要悶死了……」陳圓圓終於動了心,低聲說:「實話跟你說,我也想出去透透氣,可我們怎麼出去啊?」樂安公主在屋子裡轉了一圈,從腰中摸出一把鑰匙,驕傲地亮給陳圓圓看:「這是後花園角門鑰匙,我偷來藏了好幾個月了!」
  京城街道上。陳圓圓與樂安公主宛如一對姐妹倆,相挽著行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樂安公主左顧右盼,看到什麼都吃吃傻笑。她們來到一個一個理發挑子前,理發老頭正在把一個青年腦袋剃成光頭。樂安公主連這個也沒見過,指著那個瓜瓢似的腦袋直傻笑。指著讓陳圓圓看:「噯,你看,真好玩哎。」光頭青年賊眉鼠眼地瞅著這兩個漂亮小姐。陳圓圓急忙拽走樂安公主。兩個人邊走邊笑,開心得不得了。樂安公主忽然抽了抽鼻子,驚歎:「好香啊!」樂安公主拉著陳圓圓循香氣走去,來到一個燒烤攤子前面,眼饞地望著那一片烤得油汪汪的肉串,對陳圓圓說,我想吃!陳圓圓問她帶銀子沒有?」「沒有。」樂安公主卡噠一聲摘下腰間玉珮,上前想換兩串烤肉。被陳圓圓一把摁住,陳圓圓搖頭說:「不成,這玉珮值幾千兩銀子,會暴露公主身份。」

  第八章 陳圓圓破身風波(二)

  看著公主饞貓樣……陳圓圓讓她呆著別動,自己擠到烤肉攤前。陳圓圓左望右望,彷彿在尋找什麼東西,問那個攤主,「大爺,您看見我那頭小花貓沒有?」攤主正忙碌著,顧不過來地說:「沒!」「該死的饞貓,又不知跑哪去了……」陳圓圓說著彎腰朝攤下頭望,惹得攤主也不由地跟著低頭朝下看,叨咕著,說:「丫頭,我這兒哪有什麼貓哇……」這時,陳圓圓已迅速抓起一把肉串藏進袖管裡。然後裝模做樣地說:「沒有就算了。大爺,我那饞貓可賊哪,當心它叼您的肉!」陳圓圓又回到樂安公主面前,樂安公主眼巴巴地看著她。陳
  圓圓掏出烤肉串。樂安公主大喜,接過一支來就啃,一邊啃,一邊問:「哪來的?」「借的。」
  樂安公主一口咬下塊肉,嚼著,吱吱笑著,說:「什麼借啊,分明是偷的!」陳圓圓噓了一聲,說:「輕點聲,別不知好歹,還不是都為你!」樂安公主神彩飛揚,一邊吃,一邊嘖嘴,說:「真好吃得要命!」陳圓圓一邊吃一邊說:「偷來的東西往往最好吃了。」樂安公主問她:「你經常偷東西嗎?」陳圓圓說:「我在揚州學藝時,老闆娘不讓我們吃飽,說肚子一飽人就懶。我餓得受不了了,就偷老闆娘的點心,偷來了和姐妹們分著吃。我想,你憑什麼讓我們餓肚子,我們吃得都是我們掙來的東西……」「圓圓,你可真膽大!」陳圓圓笑起來,說:「後來我成名了,想吃什麼老闆娘就供什麼。可也奇怪,吃什麼都沒有當年偷來的點心香。」
  兩人笑著說著。一路向前走,忽然被對面來人撞了一下,正是那個光頭小伙。樂安公主「哎喲」了一聲……待那人走過,陳圓圓看看樂安公主,問:「咦,你的玉珮哪?」樂安公主低頭一看,驚叫一聲:「沒了!」「那人是賊!」陳圓圓指著遠去的光頭,說,「不行!得要回來!」「算了,咱們走吧……」樂安公主有點膽怯地想拉住陳圓圓,陳圓圓已經大叫著「抓賊啊」!朝那個光頭撲去。
  光頭情知不妙,還沒有來得及拔腿欲跑,陳圓圓已經撲上前死死揪住他,怒喝道:「還我們玉珮!」光頭掙扎著,罵道:「小婊子,放開我,放開!誰拿你東西了……」陳圓圓憤怒地說:「你叫我什麼?你這個毛賊!」光頭驚恐揮拳,陳圓圓躲開來拳,兩人竟然撕打成一團……漸漸的,陳圓圓落於下風,但她仍然拚命撕打光頭,同時朝樂安公主喊:「來幫我揍他!」樂安公主更加戰戰兢兢。陳圓圓一邊同光頭拚命扭打,一邊喊:「別怕,上啊,揍這個毛賊!」樂安公主仍然戰戰兢兢地「我、我……」忽然,樂安公主像頭小野獸,竟然大叫一聲撲上來。兩個小姐同這個光頭賊撕打成一團,漸漸的,她們反而佔了上風,一個掐他脖子,一個抱著他腰,竟然將光頭賊捺在身下,兩人猛打一氣。光頭不敵,抱頭呻吟:「饒命啊……饒命啊……」一邊討饒,一邊交出玉珮。陳圓圓一把抓過玉珮,鬆開手。光頭起身狼狽而逃。陳圓圓喘息著把玉珮交給樂安公主,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然都是渾身泥塵、釵飾零亂、連衣衫都撕出好幾道大口子……忽然間,兩人都哈哈大笑起來,笑彎了腰,笑得說不出話。惹得許多人圍觀。
  待笑夠了,陳圓圓道:「走吧。」樂安公主緊緊挽著陳圓圓行走,突然低低叫了一聲:「圓圓姐……」陳圓圓吃驚地說:「什麼呀?千萬別這麼叫,你是公主啊!」樂安公主低聲說:「圓圓姐,我今天、今天真的好開心!我、我長這麼大,從來沒這麼開心過。」陳圓圓感動了,她拈去樂安公主頭上的草葉,說:「我們回宮吧。」
  兩人剛剛起步,忽然竄出幾個錦衣衛將她們圍住,無言地向樂安公主折腰行禮。兩人一驚,又見王承恩閃出,沉著臉站在面前。王承恩微微一揖,低聲說:「老奴拜見公主。」樂安公主拖腔拉調地說:「王承恩,我們只是隨便散散心,所以就沒麻煩你。」王承恩狠狠瞪了陳圓圓一眼,再向樂安公主秉道:「不麻煩,老奴只找了大半個京城就把公主找著了。下回公主再要出來散心,請務必吩咐老奴一聲。」王承恩不顧樂安公主一臉的不耐煩,又說:「如果想和人打架,更要吩咐錦衣衛侍候著。」
  「知道知道!……不是打架,我們抓了個毛賊!」樂安公主想起什麼地說,「王承恩,你不會秉報母后吧?」王承恩沉默。樂安公主帶著撒嬌的央求著,說:「王公公哎……」王承恩面孔依舊沉著,說:「公主必須先答應老奴,今後不會再出今天這種事了。」樂安公主趕緊說:「我答應你。」王承恩直視陳圓圓。陳圓圓也乖乖地道:「遵命。」
  他們又走過那個烤肉攤子,陳圓圓站住道:「王公公,剛才我們向這位大爺借過兩串烤肉吃。」樂安公主趕緊說:「三串!……樂安公主說罷又抓起一串烤肉吃起來,逕自前行。」王承恩趕緊掏出一塊銀子放到驚訝不已的攤主面前。陳圓圓朝攤主微笑道:「謝謝。」王承恩與陳圓圓跟在樂安公主後面。陳圓圓低聲道歉:「公公,我給你惹麻煩了,對不起……」王承恩怒而不語,只恨然「哼」了一聲。陳圓圓不安地問:「今天的事,您真的不會秉報皇后吧。」
  「論理,必須秉報,可我已經不敢秉報了。」王承恩歎了一口氣,說,「因為,皇后如果知道今天的事,她會嚇一大跳,認為太太平平的皇宮裡竟然跑進陳圓圓這樣一個野妖精。之後,受重罰不是公主,而是我和你!」陳圓圓還要解釋,王承恩打斷陳圓圓話,說:「你已經沒有時間了,趕緊回去更衣打扮吧。」陳圓圓驚訝地看著王承恩。
  王承恩正色道:「傳皇后口諭,陳圓圓即刻赴坤寧宮侍駕!」陳圓圓大驚。

  第八章 陳圓圓破身風波(三)

  乾清宮。崇禎高踞龍座,眾臣排立。崇禎巡視著眾臣,笑道:「吳三桂五十三騎血戰救父的事,列位愛卿都知道了吧?」一個老臣出班奏報:「秉皇上,此事不但朝廷上下都知道了,而且如沐春風,一夜之間已吹遍京城。足見民心所向,皇威齊天哪。」崇禎微笑著問:「你們有什麼感想嗎?」另一臣出班,朗聲奏道:「臣恭喜皇上,大明良將輩出。吳三桂乃袁崇煥屬下,而袁崇煥是皇上一手造就的。吳三桂獲此功勳,歸功於皇上慧眼識人。」先前那老臣又搶著話頭,說:「沒有皇上,何來袁崇煥、吳三桂之輩?因而,說一千道一萬,蓋
  世之功俱歸於皇上。皇上才是亙古罕見之聖君,功過堯舜。」
  崇禎微笑著。又一臣出班奏道:「臣認為,區區一個標統吳三桂,竟然能退敵。那麼,我大明眾將士更能夠護國救世!滿清不日可滅,大明朝中興在望!」
  崇禎依舊微笑。揚嗣昌出班奏道:「據報,吳三桂在黑虎窪一戰,皇太極及其四萬雄兵均感畏懼,現已撤回盛京。此時,寧遠三衛又全部被袁崇煥收復。」
  崇禎還是微笑。那老臣又道:「臣以為照此發展下去,平定遼東不需要五年,三年足夠!」另一臣高聲說:「臣以為不需要三年,兩年就足夠了!」再一臣高叫著:「臣以為一年就足以剿滅皇太極!」在眾臣交相呼應聲中,周延儒、洪承疇驚訝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開口。
  崇禎仍在笑著,但笑中已經有了幾分嘲諷味道。這時,奉承話已說到極至,眾臣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面面相覷。崇禎臉沉了下來,催促道:「說啊,接著往下說啊……滿朝能言鳥,一片頌揚聲!怎麼一下子都啞巴了?」
  洪承疇出班,一副膽怯的樣子,說:「秉皇上,皇太極此番南下,二十天內縱橫關內五府十八縣,搶走牛羊十二萬。當地百姓受此重創,苦不堪言,兩三年之內都不能恢復生產。」崇禎巡視眾臣,說:「聽到了吧?啊?總算有一句明白話了!」周延儒也步出列班,奏道:「秉皇上,臣以為皇太極這次退兵,屬於滿載而歸主動撤退。這證明,清軍視我各城關如無物,狂妄至極!」
  崇禎氣得一拍龍座。眾臣怵然縮首,不敢抬頭。崇禎站起來,一步步走下丹陛,步入眾臣隊伍中來。一邊走一邊說:「朕剛接到吳三桂捷報時,喜得真是心花怒放!好多年了,朕都沒這麼歡喜過。可到後來,朕再一想,不對啊。既然吳三桂五十三騎能退敵,那麼,朝廷在北方足足有五十三萬兵馬,為什麼就打不垮皇太極?!你們說啊,誰能回答朕?」眾文武俱慚愧垂首,屏息靜氣。
  崇禎痛聲斥道:「因為你們不是吳三桂。他吳三桂是為救父親而拚命,你們卻是為陞官發財而打仗,那自然是每戰必敗!」崇禎盯住面前一個武將,責問:「你--奮威將軍盧林,手下有三鎮五衛九萬兵馬,上任以來打過一次勝仗沒有?」武將駭然跪地,叩道:「卑職有罪。」崇禎又盯住揚嗣昌,責問:「你--兵部尚書揚嗣昌,每當向朕要軍餉,都說得頭頭是道。朕每年撥給你一千萬兩軍費,據朕所知,皇太極每年的軍費只有二百萬兩。朕問你,為什麼一千萬兩銀子打不過二百萬兩銀子?」揚嗣昌驚懼下跪,道:「臣無能,臣有罪。」崇禎又走到洪承疇面前,責道:「你--兵部侍郎洪承疇,朕讓你主剿中原流寇,剿來剿去,流寇越剿越多。朕有時候都糊塗了,咱們這是在剿賊呢還是在養賊呢?朕問你,那賊子們每時每刻都在下崽嗎?!」洪承疇驚懼跪倒。
  崇禎巡視眾臣,猛一跺足,厲聲道:「這是朝廷,是金鑾殿,不是菜市場!能在這立足的,個個都應當是國家棟樑。朕問問你們,你們誰是能臣?誰是草包?誰早先是能臣而如今成了草包?」眾臣統統跪地,祈恕聲一片:「臣等無能,臣等有罪……」崇禎低頭巡視眾臣,良久,語氣才緩下來,說:「吳三桂不過一個標統,他能做到的事,朕希望你們個個能做到。」眾臣一片應聲:「遵旨!」
  內閣簽押房內,周延儒與洪承疇愁眉苦臉對坐,彼此唉聲歎氣。周延儒說:「今日朝會,敢問洪大人有什麼感想?」洪承疇歎道:「乾清宮皇上向我們要感想,現在您周大人又向我要感想。唉,周大人哪,此時此刻,感想早沒有了,只有不敢想!」
  「吳三桂打了個勝仗,雖屬僥倖,也該是個喜事嘛,聖上開心,臣子高興。」周延儒忽然解嘲地笑起來,說,「可誰料到,眼睛一眨,老母雞變鴨!」「唉,……皇上恩威,深不可測。」洪承疇又歎了一口氣。「吳三桂的喜事,竟然是文武大臣的禍事。」周延儒話鋒一轉,說,「你以為這是皇上的見識?不,這是王承恩從中挑唆的!」見洪承疇做驚訝狀,周延儒又說:「王承恩老奸巨滑,借皇上之手,打擊異已,整治他人。洪大人呀,你我已經成為王承恩的眼中釘肉中剌了。而且,尤其是你!」洪承疇更驚訝了,說:「哎呀呀--為何尤其是我呢?怎麼著,我也該排在你老兄後頭啊!」周延儒說:「我畢竟背靠皇上,王承恩一時動不了我。今日朝會,皇上不是痛斥了你麼?什麼『你主剿中原流寇,可你越剿越多,這是在剿賊呢還是在養賊呢?』你琢磨琢磨,這些話像不像是王承恩的慣用語言?尤其是最後一句。」洪承疇琢磨著:「像,像,實在太像了。這些話啊……」洪承疇恐懼得說不下去了。
  周延儒替他一字一句地說出來:「這些話呀——要多凶險有多凶險!」洪承疇焦慮地說:「在下盼周大人相救。」周延儒躊躕滿志地說:「有我在,王承恩動不了你。」「為何就動不了我了?」「因為,不要多久,他自個就自身難保了。」周延儒將嘴湊近洪承疇耳朵,無聲竊語。洪承疇聽罷驚道:「真的麼?」周延儒冷笑:「假的真不了,真的也假不了!」

  第八章 陳圓圓破身風波(四)

  坤寧宮,周皇后坐立不安,一會望望鐘,一會望望門外。終於憋不住,對身旁宮女說:「皇上退朝了,你到門外候著去,如果看見皇駕,快快來報。」宮女應聲退出,周後對著鏡子再度理妝。只見鏡中的面影顯得心事重重。她歎了一口氣,喃喃低語:「老了,老了……什麼都擋不住人老哇。」
  忽聽身後大呼小叫的聲音:「愛妃!愛妃!」周後手一抖,幾乎摔斷玉釵。她急忙起
  身。崇禎匆匆大步入內,身後跟著那個不及秉報的宮女。周後趕緊向崇禎折腰:「臣妾迎駕。」崇禎看看周後,有些驚訝地說:「哎呀愛妃,今天,你怎麼這麼漂亮?!」周後笑了,微含嗔意,說:「臣妾天天如此,年年如此。」
  「不,你今天就是漂亮。」
  「並不是臣妾漂亮了,而是皇上今日高興了,瞧什麼都順眼。」
  崇禎哈哈大笑,說:「到底是愛妃,深知朕心。愛妃呀,朕今日確實高興。」「皇上請坐。臣妾知道皇上的喜事了。」周後說:「是不是因為吳三桂打了個勝仗。」「不錯,這是一樁喜事。不過,朕更加開心的還不是這個。」崇禎得意地說,「朕今天把那班老臣狠狠教訓了一通!」這下輪到周後驚訝了。崇禎說:「那班老東西,多少年來倚老賣老。他們表面上忠順,心裡可並不真正瞧得起朕。他們暗中覺得,朕年輕氣盛,好高騖遠,志大才疏。」
  周後說:「他們,怎麼敢這樣?」「臣子對皇上,應該是敬畏交集!可他們對朕,敬不夠,畏也不夠。老是在朕跟前嗡嗡著,說什麼『先太祖如何如何,先太宗如何如何』……好像朕根本沒法跟祖宗們比!朕有苦說不出來。」說到這裡,崇禎泠泠一笑,「好麼,朕今天也拿你們這些文武大臣跟六品標統比一比。朕用吳三桂做了回棒子,狠狠地敲打了他們一通。朕要他們明白:你們哪,早先是能臣,如今是老朽,是草包!再不奮發努力,好好的敬奉王事,朕會將你們這些老朽掃地出門!哼,朕現在手頭有人了,朕有袁崇煥、吳三桂,朕還會造就出更多的袁崇煥與吳三桂來!」
  周後說:「臣妾聽著皇上的這番話,好像和以前不一樣。」「到底是愛妃,太瞭解朕了。實話告訴你,今天朝會上這場戲,是王承恩出的主意。」崇禎哈哈大笑,說,「王承恩說得對啊,『臣子臣子,如臣如子。君父君父,事君如父!』那班老東西,個個富貴安樂,明哲保身。朕的智慧哪、決策哪、聖明哪,到了他們那兒,就像水到了沙子裡,都漏掉了。朕再不狠狠地鞭策他們一下,大明要垮在他們手裡!」「王承恩真是個忠臣。」周後微笑著說,「不過,他說別人是老朽,他自個就不老麼?」崇禎一驚,警惕抬起頭:「唔?」……周後悲哀地說:「皇上進來前,臣妾照照了鏡子,發現臣妾也見老了,真的見老了……」崇禎沉呤著,說:「愛妃不必多說了,朕心裡有數。」周後改顏一笑,說:「皇上啊,不光您有喜事,今天也是臣妾大喜的日子啊!請皇上猜一猜吧。」崇禎搖頭:「朕猜不著。」周後撒嬌地說:「皇上還沒猜哪,就說猜不著,猜嘛!」崇禎凝神想了一想,還是搖頭,笑道:「女人哪,就是讓人猜不透。愛妃你就直說吧。」
  「皇上啊,今天是我們拜天地的日子!十二年前的今天,臣妾嫁到信王府,成了信王妃。」崇禎一拍腿,說:「想起來了,那一年你十五,朕十七。」一晃眼兒,都十二年過去了。人生能有幾個十二年哪……崇禎說:「今兒,該好好慶賀一下。」「請皇上示下,此時此刻,您最想什麼?」「朕最想吃愛妃做的揚州美味,來坤寧宮的路上,朕都想饞了!」
  周後高興地說:「皇上啊,臣妾早就為您準備好一席美味了。請!」崇禎起身,笑盈盈與周後相挽入內。
  周皇后將崇禎引入內室,只見,滿滿一桌珍饈美食已擺在案上。崇禎興奮地撲上去打量著,深深吸了一口氣:「好香啊!」「全部是臣妾親手做的家鄉菜。」崇禎拈起筷子嘗了一口,連聲讚道:「美味,美味!」周皇后笑了笑,說:「臣妾還為皇上特意準備了一道『美味』。」
  「在哪兒?端上來,快端上來呀!」「先別急嘛!皇上請坐。」夫妻兩人相對而坐,宮女上前斟酒,被周後制止,並示意她們退下。待宮女們盡退,周後親手把盞,為崇禎斟酒,舉杯道:「皇上,請。」崇禎一飲而盡,笑道:「好酒。」周後歎道:「臣妾好久沒這麼侍候皇上了。唉,皇上啊,此時此刻,咱們多像一家子。」崇禎略帶欠意地說:「愛妃,朕忙,實在是忙,抽不出功夫來陪你。來,朕敬愛妃一盅!」周後歡然飲盡,道:「皇上請用菜。」「愛妃請。」
  「臣妾看著皇上吃,比什麼都高興。」崇禎遍嘗各色佳餚。周後微笑著說:「皇上慢用,好的還在後頭呢。」「是麼,快端上來吧!」周後又舉盅,說:「別急嘛,皇上請。」崇禎又飲一盅,漸至微醺。這時,周皇后輕輕敲兩下銀筷——當當!立刻,陳圓圓一身艷裝,捧著琵琶,天仙般悄然入內。崇禎眼睛一亮,手中的筷子停定在半空中,一動不動。周後朝陳圓圓微微頷首示意。陳圓圓如同在舞台上那樣,輕移蓮步,步至崇禎面前,風情萬種地折腰:「陳圓圓拜見皇上。」崇禎半晌才回過神來,稍微口吃地說:「這、這、這就是你說美味?」
  「不但是美味,而且是美色、美聲,美圇美煥。」周後指指一副臥榻,說,「陳圓圓,開始吧。」陳圓圓坐到那副臥榻上,懷抱琵琶,纖纖玉指一撥銀弦,彈唱起一曲《點絳唇》:
  一夜冬風,枕邊吹散愁多少?
  數聲啼鳥,夢轉紗窗曉。
  乍見春初,轉眼春將老。
  長亭道,天邊芳草,只有歸時好。……
  陳圓圓的歌喉如泣如訴,如夢如幻。崇禎早已癡醉,他雙眼直盯陳圓圓,把周皇后忘得一乾二淨。曲聲中,周後滿面悲哀,卻強做微笑。她悄悄地為崇禎斟滿一盅酒,再看看著迷的崇禎,歎了口氣,悄悄地起身離去了。在門邊,她再次回望崇禎,卻見崇禎兩眼死盯著陳圓圓,彷彿世上只有她一人。周後退出房間,輕輕為他們掩上門……曲終,崇禎如夢初醒,他情不自禁地走到陳圓圓身邊,伸手輕輕撫摸她,喃喃地道:真是仙人,仙曲……陳圓圓悄然一笑,微微垂首。崇禎忘情地說:「朕,從沒聽過這麼動人的彈唱,從沒見過這麼美麗的女子。」陳圓圓帶著幾分羞色立在那裡,依舊垂首不語。

  第八章 陳圓圓破身風波(五)

  坤寧宮外間,周後孤獨地坐在鏡子前,眼中含滿淚水。她看看鏡中初顯衰容的自己,長長地歎息一聲。她抬起手緩緩地除掉了剛才為崇禎而打扮的釵飾,側耳聽了聽內室動靜,聽到裡面傳出陳圓圓吃吃的笑聲。周後恨恨地扔掉釵飾,有一種說不出的悲哀。
  崇禎癡醉地撫摸陳圓圓。陳圓圓癢得發出銀鈴般笑聲。崇禎一面解開陳圓圓衣裳一邊問:「仙人哪,你叫什麼名字?」陳圓圓既不迎合,也不拒絕,坦然回答:「秉皇上,奴家
  不是仙人,奴家名叫陳圓圓。」「你……從哪裡來?怎能將琵琶彈得這麼好?」「奴家是揚州歌女。」聽說她的歌女,崇禎不覺停了下來,問:「揚州歌女艷名滿天下。朕聽說,她們只賣唱不賣身,是不是啊?」「奴家不敢欺君,揚州歌女既賣唱,也賣身,只要客人出得起銀子!」陳圓圓抬起頭正視著崇禎,說,「秉皇上,我十三歲時就為五兩銀子破身了。後來……後來我名氣大了,客人出得渡夜銀子高達五百兩。」
  崇禎既驚又怒,手觸電般縮回來,說:「你?……你破過身?!」崇禎深深的失望了,他渾身發抖,甚至想一掌擊去。陳圓圓卻睜著水汪汪的大眼,滿臉甜蜜蜜的笑容,崇禎無可奈何,終於一跺足,憤怒離去!
  門畔,崇禎猛地踢開門,不料門板竟撞到正在門後諦聽周皇后身上。周後頓時縮身。崇禎怒視周後:「這就是你弄來的『美味』?」「我……臣妾……」周後結結巴巴地說,「臣妾有罪。」「滾開!」崇禎狠狠地推開周後,憤怒地大步出宮,半道上,他一腳踩到了周後落在地上釵飾。那釵飾發出尖銳的聲響,折斷了!崇禎看也不看,大步離去。周後彷彿遭到重擊一般,搖晃了一下。然後,趔趄著進入內室。
  陳圓圓仍然坐在榻畔,始終一動未動。周皇后怒喝:「跪下!」陳圓圓跪在周後面前,直著上身。周後氣得幾乎失聲了,說:「你、你給我說實話,你真的不是處女?」陳圓圓顫聲說:「秉皇后,奴家十三歲就被客人強暴過了。」「那、那你也萬萬不能當著皇上面說啊!」周皇后怒道,「賤貨!……」「我並不想說,可皇上問起了。」陳圓圓悲哀地說,「皇后娘娘,破了身的女人就不是人了麼?……」
  周後吃驚地問:「你說什麼?」「奴家是在說實話。皇后娘娘啊,難道我願意破身嗎?再說,在揚州破身和在皇宮裡破身,有什麼區別呢?十三歲破身和十八歲破身有什麼區別呢?……」「你、你褻瀆皇宮,褻瀆聖上,罪該萬死!」周皇后氣得一掌扇去,怒喝,「來人哪,把這個賤貨押下去!」
  立刻衝入兩個太監,連提帶推的將陳圓圓帶走。
  兩個太監押著陳圓圓從宮道上走過。迎面,樂安公主笑盈盈走來。樂安公主乍見陳圓圓之狀,大吃一驚,問:「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太監向樂安公主折腰秉道:「奉皇后娘娘口諭,把這個賤貨押下去問罪。」樂安公主怒斥:「她是陳圓圓,是我的朋友,怎麼成了賤貨?」「奴才只知辦差,不問原因。」
  樂安公主衝著陳圓圓道:「你說!」陳圓圓垂首低語:「秉公主,因為我破身了,所以是賤貨。」太監趕緊推陳圓圓前行。破身是什麼意思?樂安公主滿腹不解,想再問問,可陳圓圓卻不再說話了。太監推著陳圓圓又向前行。樂安公主跟上去追問:「哎,你說啊,破身是什麼意思?為什麼破了身就成了賤貨?」陳圓圓掙扎著扭回頭,正要說話,一太監撲上去死死捂著她的嘴,使她發不出聲來。
  陳圓圓被太監們推搡遠去,只剩下樂安公主在原地發呆。接著,她快步朝一條小徑跑去。
  幾個太監跪在地上,王承恩正在罵他們:「吃裡扒外的東西,這點差使都辦不好。自個說吧,該怎麼受罰?」太監忙不及頭磕頭,討饒:「公公饒命呵,公公饒命呵!」「哼!我可以饒你們……」王承恩慢吞吞地說,「但我定的規矩饒不了你們!」太監們先是一喜,聽到王承恩的下半句話,嚇得一片叩頭聲……
  這時,樂安公主氣喘吁吁、不顧一切地闖了進來。衝著王承恩大叫:「陳圓圓成了賤貨,被抓起來了,你快去救她吧!」王承恩急令太監都退下,對樂安公主說:「公主別急,慢慢說,出什麼事了?」「陳圓圓被押去治罪了!」樂安公主說,「說她破身了!」王承恩大驚失色,聲音都變了,低聲問:「這話……公主你是聽誰說的?」「母后說的。她說陳圓圓是個賤貨。」王承恩頹然跌入椅內,半天說不出話來。
  樂安公主依舊在不依不饒地追問:「王公公,破身是什麼意思?為什麼破了身就成了賤貨?」王承恩沉默了一會,說:「公主啊,老奴勸您別摻乎這事了……」「為什麼?……你快說呀!」見王承恩依舊坐在那裡發愣,樂安公主生氣了,說:「不說就算了!你也不能老犯呆呀?還不想辦法去救她?」王承恩搖頭長歎,說:「晚了,這時候,誰也救不了她了。」話音剛落,魯四匆匆入內,神情不安地說:「秉公公,皇上正在大發雷霆……皇上……皇上令公公速去見駕。」王承恩重重歎了一口氣。

  第八章 陳圓圓破身風波(六)

  乾清宮暖閣內,崇禎滿面怒容,正在傾聽周延儒秉報:「……自從魏忠賢垮台之後,王承恩就取而代之了。他表面忠於皇上,暗中卻欺君篡權,結黨營私。大臣們都敢怒不敢言,私下裡叫他『二皇上』。」崇禎怒道:「這個狗奴才罪該萬死!稱他『二皇上』的臣工,也罪該萬死!」「是是。臣子們屈從於王承恩淫威,沒能堅持原則,實在是罪無可赦!」周延儒既悲憤又沉痛地說,「各地的封疆大吏,四時八節都得給王承恩上供,少者幾萬,多的幾十萬。每回進京述職,首先要拜訪的人就是王承恩。王承恩暗中教他們,御前議政時,什麼
  話可說,什麼話不可說,什麼話應該似說非說……」
  周廷儒抬起頭看了看一臉怒容的崇禎皇上,又說:「比方講,某地遇上天災人禍,那麼御前議政時,只說天災不說人禍,將人禍歸結於天之災。這樣一來,您以為他沒說麼,可他說了。您以為他真說了麼,可真該說的他又沒說。」「老奸巨滑!」崇禎怒不可遏地說,「王承恩如此霸道,你們為何不彈劾他?」「皇上聖見,王承恩確實老奸巨滑。臣子們對他不光是畏懼,甚至也有些敬佩,綜合起來,就是敬畏交集呀。」周延儒痛苦地說:「大家都怕呀。」
  「朕給你們做主,有什麼可怕的?!」「臣子怕的正是皇上。」周廷儒聲淚俱下地說,「王承恩早先侍候先皇太后,後來侍候著皇上,前後足有五十年。皇上視王承恩如左膀右臂,主僕之間的深情厚誼,臣子們誰比得了?」崇禎一時語塞,連道:「可恨,可恨!」這時候,魯四戰戰兢兢地入內,秉告王公公奉旨見駕,現在宮外候著。
  崇禎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大喝一聲:「叫他滾進來!」
  王承恩立於宮門外,面色陰沉。周延儒自宮裡出來,客客氣氣朝他揖上一揖,道:「王承恩,皇上有旨,叫你滾進去。」「老奴接旨。」王承恩說罷抬腿欲進。周延儒伸手攔住他,低聲說:「沒聽清楚?皇上是讓你滾進去。」「老奴聽清楚了。」王承恩指著高高的玉階,說,「周大人您瞧,這麼高的玉階,老奴怎麼滾得進去呢?只能從宮裡滾出來嘛。」周延儒聽出話中機鋒,怒道:「你……是在說我……」「豈敢。」王承恩冷冷地說,「皇上真正的意思,是讓老奴爬進去吧。」王承恩真的如同一頭老狗,四足並用,爬上玉階,再一步步爬進宮去。王承恩一直爬到崇禎面前,叩首及地。崇禎怒道:「爬得好!爬得順暢!你為何不爬到朕的頭上來?!」
  「老奴萬死不敢。」「放屁!天下有你不敢的事嗎?」面對崇禎的狂怒,王承恩一聲不吭,再次長叩及地,腦門貼著地面再不抬起。「朕問你,陳圓圓是什麼人?」王承恩依舊不敢招頭,回道:「秉皇上,陳圓圓乃是色藝雙絕的歌女,揚州八艷之首。」
  崇禎氣得從龍座上立起,一跺足,卻無法把心裡的話全部說出來。崇禎心想,什麼歌女……分明妓女一個!十三歲就破了身,不管什麼男人,只要拿出五百兩銀子來,都可以和她睡覺!可這些話廟堂之上他卻說不出口。王承恩情知不好,只把頭叩得通通直響,回道:「老奴不知內情,老奴辦砸了差使,請皇上賜罪。」
  崇禎依舊怒氣衝天,說:「朕讓你到南海進香,你竟敢自做主張,替朕選起秀女來。這還不算,你這個狗奴才還有眼無珠,弄個--這麼個女人進宮來!」崇禎本想說起弄個妓女進宮,話到嘴邊還是嚥了下去。「老奴有眼無珠,老奴罪該萬死。」王承恩痛楚地說,「老奴見皇上沉溺於國事,日夜操勞,不近女色。老奴擔心皇上老這麼下去,會傷了龍體,老奴就想選一個色藝雙全的美女,讓皇上放鬆放鬆……「你把朕當什麼人了?啊?朕是個貪色之徒嗎?!」崇禎怒不可遏地罵道,「狗奴才,你貌似忠誠,暗地裡卻仗著朕的龍威,專權霸道,作威作福,不可一世!狗奴才,你熟知律法,自己說吧,你該當何罪?」
  「老奴罪該萬死。」崇禎斥罵道:「死都便宜了你!朕要你受足活罪,然後再死。而且,朕還要你自個拿出個治你的法子來!」王承恩沉默片刻,說:「啟秉皇上。老奴是個太監,依照內廷規矩,老奴得當眾接受廷杖,直到打爛了老奴的這副賤骨頭,扔到荒地裡餵狗……」王承恩自己宣判了自己的死刑。崇禎咬牙切齒地吼道:「准奏!」其實,崇禎皇帝完全明白,王承恩是天下最忠實最能幹的奴才,但他不能允許任何奴才替自己做主。只見王承恩再次垂下那顆花白的腦袋,叩首及地,沙啞地說:「老奴謝恩!」「滾出去!」
  王承恩掉轉身體,仍然四足並用,像一條老狗朝宮門外爬去。崇禎注視著王承恩漸漸遠去的背影,張口想說什麼,卻沒有發出聲音……


  第五卷

  第九章 杖罰王承恩(一)

  王承恩端坐在院中一張太師椅上,他雖然死到臨頭,表情還是泰然自若,一點不失大太監風度。魯四等七八個徒子徒孫跪一地,俱是悲泣無言。這時候,四個膀大腰圓的太監,各執一柄紅黑兩色的棗木棒子順序走來,為首的折腰叩拜道:「奴才拜見王公公。」王承恩點一下頭,說:「來啦。待會用心侍候著。」四個執杖太監圍著王承恩站立。王承恩站起身,一言不發地張開雙臂。魯四等太監立刻上前替他捶腰捏腿,活動血脈。……王承恩仰著頭閉著眼兒,說:「魯四啊。」「小的在。」「怎麼就來這幾個孩子觀刑啊?」王承恩說,「老
  夫是大內總管。總管受刑,應該讓內廷所有太監都來觀看,以求懲前毖後,望而生畏。從此啊,夾著尾巴做人!」
  「是小的吩咐太監們各司其責,不得擅離職守。」魯四乞求地說,「公公……」王承恩沉聲說:「傳下去。凡不當差的太監、僕役,全部趕到這來,看老夫受刑。」魯四無奈應聲,轉臉朝手下們示意。那幾個小太監匆忙四奔去傳命了。王承恩睜開眼看看天,語氣平淡地說:「唔,是喝茶的時辰了。」話音未落,一個小太監已端上玉盤,盤中擱著一把茶壺,一隻茶盅,裡面沏的是極品明前龍井。魯四抓過壺趕緊替王承恩斟茶。王承恩接過茶盅,緩緩飲盡,放下。魯四趕緊再斟滿,王承恩再緩緩飲盡……
  皇宮裡大小太監們從四面八方趕來。他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太監們越聚越多,到達院門時,忽然全部無聲無息了。一個挨一個地步入院子。
  大小太監們垂首跪地,一聲不出,整座大院漸漸跪滿了太監。王承恩已飲盡最後一盅茶。他放下茶盅又拿起茶壺,嘴對嘴將壺中殘茶喝盡……王承恩咂舌,像是品味著龍井的香味。然後說:「魯四啊,再沏上一壺龍井。刑杖之後,老夫要是活著--就喝。要是死了--就澆老夫身上吧。」魯四哽咽著,跪在地步的太監中也有人嗚咽。
  匡啷一聲巨響,王承恩將茶盅摜在地上砸了個粉碎。然後,他從容將長袍兒撩到腰間,繫好,噗通一聲跪在氈子上,用沙啞的喉嚨高叫:「奉旨,將欺君專權的狗奴才王承恩,當眾廷杖,直到打爛他的賤骨頭,扔到荒郊餵狗!小的們,開打!……」王承恩一頭撲到地氈子上,一動不動地等候著木杖落下。可等了半天,執杖太監卻不敢動手。王承恩扭頭回瞪執杖太監,厲聲問:「怎麼,想抗旨?打!」領頭的執杖太監終於鼓足勇氣,舉起了木杖--他高高舉起卻輕柔落下,擊在王承恩身上。王承恩又扭過頭瞪著執杖太監說:「劉二啊,老夫醜話說在前頭,你們幾個小子如果棒下藏私,老奴醒來後定把你撕成八瓣兒!……打!放開來打!!」
  「遵命!」劉二高高舉刑杖再重重落下,另一個太監也揮杖重重落下。兩人一起一落,刑杖交替擊在王承恩身上。另兩個執杖太監則交替數著:一……二……三……每一杖落下,王承恩都痛得呻吟一聲,嘴裡連連說:「好,好!」杖擊之下,王承恩雙腿立刻滲出鮮血,他漸入昏迷。四周,眾太監個個心驚膽戰。他們想看又不敢看,不敢看又想看……
  乾清宮內,崇禎端坐,周延儒侍立於側。一個小太監入內,惶恐地道:「啟秉皇上,王承恩已經受杖十八了。」崇禎恨恨連聲:「接著打!」小太監應聲而退。崇禎轉過來問周延儒:「你估計王承恩能承受多少杖?」周延儒說:「秉皇上。廷杖也屬於酷刑之一。一般的罪犯,身子骨如果硬朗,二三十杖便能致殘,四五十杖便能致命。」「哦……」見崇禎面露微微憂色。周延儒笑道:「可執杖太監都是王承恩的徒子徒孫,他們手中刑杖,自有輕重緩急。他們如果杖下藏私的話,無論打多少,都跟蚊子叮似的,癢癢!皇上不必過慮。」
  執杖太監已經換成另外兩個。劉二站在邊上計數:二十一……二十二……每杖落下都發出噗噗的肉聲!每杖落下,王承恩都無意識地抽搐一下,他顯然陷入昏迷。下身血肉淋漓。魯四急得滿頭是汗,含著淚期待地望院門兒。這時院門兒吱地開了,小太監奔入,他張口欲言,又不敢傳旨,最終恐懼地呆立著。魯四明白了,低聲說:「劉二啊……勻著點!」
  劉二應了一聲,上前換下那兩個太監。劉二仍然高高揮杖擊下,卻明顯地放慢了杖速,放緩了力度。換下來的兩個太監則交替數著:二十四……二十五……
  崇禎故作從容,來回踱步,欣賞牆上字畫。周延儒仍在旁侍立。小太監匆匆入內泣道:「啟秉皇上,王承恩受杖四十了,他已經……已經皮開肉綻,不行了。」崇禎仍然望著字畫,齒間吐出一個字:打!
  小太監可憐地望著周延儒,目光在向他央求。周延儒卻道:「還不快去傳旨--打!」
  內閣簽押房內。洪承疇坐立不安,一會沉思,一會走動;一會欲出門,一會又退回……如熱鍋上的螞蟻。這時,傳來輕輕的叩門聲。洪承疇趕緊坐回案前,做忙碌狀,正色道:「進來。」入內的竟然是吳三桂。吳三桂上前深深一揖,道:「寧遠衛標統吳三桂,奉命進京向兵部報到。」洪承疇滿面堆笑,急起迎上前:「啊喲,是三桂呀!我們的大英雄啊!好好,何時到的?」「秉洪大人,標下押解著家父吳襄,晌午時趕到到京城的。」吳三桂垂首說,「標下已把家父送交刑部了。」
  「哎--你應該先把吳兄送回家休息,然後,再從容秉報朝廷嘛。」洪承疇帶著幾分讚賞的語氣說,「到底是吳兄,做事有分寸。三桂,你有何打算,只管同我說。」吳三桂告訴洪承疇,他奉了袁大帥之命,要晉見皇上。洪承疇沉呤著,字斟句酌地說:「皇上此刻……心情不好哇。這樣吧,我明天代你奏報皇上。」吳三桂見洪承疇支支唔唔的,說:「要不先拜見一下王公公?」「是袁崇煥讓你來見他的吧?」洪承疇一怔,又說,「說實話,王承恩此時不方便見客……」吳三桂請求他說:「標下受袁大帥所托,有要事。」洪承疇鄭重地說:「那就更不應該在此時此刻見他!」吳三桂感覺出不祥,就上前告辭。吳三桂步出房門。洪承疇道一聲「慢走。」

  第九章 杖罰王承恩(二)

  注視著他離去。當吳三桂走過屋外窗戶,洪承疇忽然心有所動,隔窗喚道:「吳三桂!」吳三桂在窗外止步。洪承疇走到窗前,說:「我想了一下,不妨帶你去見一見王承恩!」吳三桂奇怪地說:「洪大人不是說,此時此刻不便於見他嘛?」洪承疇微笑著說:「不錯。但是,此時此刻正有一場轟轟烈烈的好戲,千古難覓。你不妨親眼看一看,可以大長見識呀。」
  王承恩伏在氈上一動不動,鮮血滲透一大片,下半身幾乎被打成一灘肉醬,整個人生死不明。劉二等太監還在一杖一杖的打著,另兩個執杖太監仍在數數:六十二……六十三……所有跪地的觀刑太監都目瞪口呆,他們萬萬不敢相信,王承恩真的會被打成這樣!魯四急得都快瘋了,一會看鮮血中的王承恩,一會望緊閉的院門兒。……終於,院門又開了,那個小太監戰兢入內,卻不敢說話。魯四急問:「皇上有旨麼?」
  小太監發抖地秉道:「有。」劉二聞聲,刑杖停定在半空中,等待旨意。魯四催促小太監:「快說啊!」小太監顫聲地說:「皇上……皇上說……打。」魯四絕望了,抱頭蹲下,嗚嗚地哭。劉二的刑杖又重重落下,只聽到沉悶的擊肉聲「噗噗噗!」另兩個太監繼續數數:六十五……六十六……
  這時,院門口出現吳三桂與洪承疇。洪承疇一擺臉兒,示意吳三桂。吳三桂上前一看,大驚失色,張口結舌地說不出話來:「這……」洪承疇「噓」了一聲,示意吳三桂跟出。
  洪承疇與吳三桂退到院外。洪承疇冷靜地問:「看清楚了嗎?」吳三桂仍然余驚未消,小聲問:「真是王承恩?」洪承疇心想,問得好,怎麼會這樣?……王承恩可是皇上最信任最能幹的總管太監,人稱二皇上。吳三桂顫聲說:「皇上恩威難測……朝廷裡的事太複雜了。」洪承疇沉重地對他說:「朝廷裡的事,比人們所能想像得要複雜得多,也可怕得多!吳三桂啊,黑虎窪一戰,你聲名大振,是朝廷的大英雄了。你可要引以為鑒哪。」吳三桂感激地說:「標下明白了。」
  廷院中,杖擊仍在繼續。執杖太監仍在數數:七十九!……八十!……八十一!……王承恩身下的血泊越滲越大,一直流到蹲在那兒哭泣的魯四面前,流到他腳下……魯四再也忍受不住,猛然跳起來,說:「劉二!」劉二停杖,喘著粗氣,看著魯四。魯四咬牙切齒地說:「別讓他受罪了……你、你下功夫吧!」劉二大驚,以為要他結果了王公公的性命。
  魯四看他那副呆相,說:「笨死了!我讓你下功夫……懂麼?天大的事我擔著!」劉二明白了,點下頭。他目示對面那個執杖太監,兩人一塊舉起各自的刑杖--舉得高高的,再大吼一聲「嗨」!兩支刑杖同時擊下--以天崩地裂的氣勢擊下!所有人都以為這兩支刑杖將把王承恩攔腰打斷,但兩支杖卻重重擊在王承恩身邊的地上--距王承恩肉體僅差分毫。隨著「卡」的一聲巨響,兩支刑杖同時折斷為四截!劉二狠狠擦掉臉上的淚水,上前張開雙臂。
  劉二拾起那四支沾滿血肉的斷杖,放到魯四懷裡。魯四抱著那四支斷杖朝緊閉的院門走去,兩個小太監趕緊拉開院門,魯四昂首闊步而去。
  崇禎立在宮門口,周延儒仍然陪侍身旁。魯四抱著四支斷杖大步走到崇禎面前,撲通跪地:王公公已受八十三杖,杖杖無虛!刑杖打斷了,請皇上驗杖!崇禎看看那堆血肉淋漓的斷杖,心有不忍。
  周廷儒從旁問道:「人哪?」魯四聲淚俱下地說:「人,人也打爛了……」崇禎沉呤著,看一眼周延儒。周延儒淡淡地說:「啟秉皇上,庫房裡有的是刑杖。是否再換兩支?」……魯四聞言,渾身發抖,怒視周延儒。
  崇禎猶豫片刻,終於吐出一句:「罷了!」這時,強忍悲憤的魯四才「哇」一聲大哭出來,他哭得瘋狂而慘烈!他叩首及地,斷斷續續地說:「奴才謝恩……謝恩!」
  崇禎一言不發,掉頭入內。
  周延儒看看魯四,哼了一聲,周延儒大步走向廷院。王承恩躺在一隻木榻上被抬出廷院,死活不明。眾太監如喪考妣,抽泣著跟隨。忽聽一聲「慢著」,周延儒匆匆起來。木榻停止。周延儒走到榻前,掀起布單看了看,只見王承恩身下一片血漬。周延儒又伸手試了試王承恩鼻息,彷彿心疼地長歎:「王公公,您這是何苦哇!」周延儒示意。眾太監將王承恩抬走。周延儒目送木榻離去,看見洪承疇在不遠處觀望。周延儒走近他,兩人相視一笑。然後肩並肩朝簽押房踱去。
  洪承疇恭敬地說:「王承恩根本不是周大人對手,偌大一個『二皇上』,說垮就垮了。」周延儒不無得意地哼了一聲:「蒼天有眼,皇上聖明!」洪承疇說:「從現在起,周大人在朝廷中的聲望無人可比了。在下希望周大人多多提攜。」周延儒微微笑著:「好說,好說!你我做臣子的,應該汲取王承恩的教訓,精誠團結,敬奉王事。這樣一來,無論對於國家還是個人,都是福音哪。」洪承疇撫掌連連讚歎:「周大人說得太精闢、太深刻了!在下永遠銘記。」周延儒說:「今後,內閣中的大事小事,你我更要多多分擔了。」洪承疇連心謙讓說:「哎呀呀!周大人抬舉在下了,在下只能唯周大人馬首是瞻。不過,周大人哪,王承恩好像還沒有死呀。如果有一天,他又柱著拐棍上朝了,那可怎麼辦?」
  「放心。即使他躲過這一劫,皇上也不會再信任他了。」兩人邊走邊聊,漸漸遠去。
  王承恩府內。王承恩昏迷在榻上,氣息奄奄。魯四一邊抽泣一邊與管家替王承恩換藥。他們輕輕翻動王承恩,從他身下扯出一片又一片打爛的血布片……王承恩忽然發出一聲呻吟,似醒未醒。魯四興奮地叫著:「王公公,公公!」管家也跟著叫:「主子!主子!」王承恩呻吟著問:「我……還活著?」「活著!活著!」
  王承恩聲音低啞地斥道:「那你們哭什麼?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第九章 杖罰王承恩(三)

  夜色朦朧。吳三桂在王承恩府前下馬,驚訝地看見,昔日氣派莊嚴地王府已變得門庭冷落,甚至連一個把門的僕役都沒有。吳三桂上前叩門。門打開一道縫兒,探出半顆驚恐不已的頭臉……吳三桂揖道:「寧遠標統吳三桂,求見內廷總管王公公。」僕役朝兩邊看看,急忙拉開門。
  王承恩已經略微復甦,半坐在榻上飲湯藥。吳三桂入內,上前恭敬揖禮:「標下拜見
  王公公。」「吳三桂啊,恕老夫不能起來待客。」王承恩推開藥碗,說:「快啊,看座。」管家立刻往榻前端來一隻軟凳。吳三桂道聲王公公不必客氣,就在凳上坐下,說:「標下是押解家父赴京請罪來的。家父說,不管王公公出了什麼事,我在進見皇上之前,仍應該來向王公公請安。」王承恩大為感動,說:「難得難得!三桂呀,老夫被打成一堆爛肉扔出宮以後,就沒一個人敢來問一聲。老夫謝謝你,謝吳襄老兄啊!」
  「袁大帥也向公公問好……」吳三桂猶豫地看看左右。王承恩示意魯四等退下。吳三桂才說:「標下此行,還受袁大帥重托,令在下將這封密信呈交王公公。」吳三桂從懷中掏出密信,雙手呈上。王承恩接過來,撫摸著信皮兒沉呤半晌,卻不拆。反問:「信裡寫的是什麼?」吳三桂謹慎地回話:「標下不知道。」「不知道可以猜猜……」
  吳三桂依舊謹慎地說:「秉公公,標下也不敢猜。」王承恩歎道:「你既然不猜,就讓老夫來猜吧。老夫如果猜對,你也什麼都不必說,只要低頭沉默就是了。」王承恩仍然撫摸著信皮兒,眼睛半迷著,像沉呤也像瞌睡,說:「老夫猜呀,袁總督這信裡啊,說的是『以戰求和』之策,袁崇煥想摸摸老夫的底。」吳三桂大驚失色,當王承恩詢問的目光投來,他急忙垂首沉默。
  王承恩掙扎探起身子,吳三桂忙上前相扶。王承恩伸出手把密信遞到燭火上焚為灰燼……吳三桂扶著他,卻一聲也不敢吭。做完這一切,王承恩又躺下來來,正色道:「記著,袁崇煥沒寫過任何密信,老夫也沒接過任何密信,你吳三桂也沒有傳遞過任何密信!」……
  夜已經很深了,又一個人靜靜地走上王承恩府門台階,這個裹著大氅的人在門前稍稍停頓一下,伸手叩門。門開了一道縫,仍然探出半顆驚恐不已的頭臉,打量著這個裹得嚴嚴密密的人。……這人掀開大氅,露出陳圓圓的臉。僕役驚訝地問:「你?!」陳圓圓沉默不語,筆直地向前。僕役只得側身讓道。陳圓圓入內。
  臥室內,王承恩一陣劇烈地咳嗽。吳三桂不安地說:「王公公安心養傷,標下告退。」王承恩邊咳邊說:「問你父親好……告訴他,先在刑部歇兩天吧,他沒事的。我嘛,也死不了。」吳三桂起身揖別,轉身向外面走去。這時,門開了,陳圓圓入內,她掀開裹身的大氅,迎面撞見吳三桂,兩人都大吃一驚。吳三桂手足失措,不知說什麼好。陳圓圓也怔住,一時無言。裡面榻上,王承恩沙啞的聲音在問:「誰啊?」
  陳圓圓步至榻前跪下,泣道:「公公!……圓圓給您惹禍了……傷得重麼?」「真是個好孫女。」王承恩感歎地說,「公公一時半會死不了!……剛才還跟三桂說呢,噯,三桂哪,見過陳圓圓。你們都不是外人。」原本要離去的吳三桂,這時卻捨不得走了,他立於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陳圓圓。聽到王承恩吩咐,趕緊上前,將那只軟凳擱到陳圓圓身下,道聲「請……」之後退至一邊,癡癡地看著陳圓圓。王承恩關切地問:「圓圓哪,你受到什麼處罰了?」陳圓圓也正奇怪著,她原以為自己得罪皇上,總該大難臨頭了吧,不死也得給關起來,要麼臭打一頓攆出宮去。可誰料想,沒任何人來處治她,偶然碰上個宮女或太監,他們反而更客氣了,隔老遠就給我讓道兒,像有點怕她似的……陳圓圓也不迴避吳三桂,就把這些想法一五一十說出來。陳圓圓說:「到了傍晚,連飯菜都送我屋裡來,還是銀盤子盛的,樣樣精緻得很。」
  王承恩沉思了片刻,問:「你是怎麼出宮的?」陳圓圓笑起來,說:「跟上次一樣,偷偷溜出來的,三公主的角門鑰匙在我這了。公公您說,太監們想幹什麼呀,是不是要等半夜裡,把我裝進麻袋,拖出去活埋了?」王承恩苦笑笑,說:「他們不敢!知道麼,……皇上喜歡上你了,皇上捨不得把你治罪啊!」這回輪到陳圓圓驚訝了。她說:「不可能,我早就把皇上狠狠地得罪了!我當面告訴他,我、我、我十三歲就破身了。」吳三桂聽了此話,更是一驚,兩眼似乎睜得更大,死盯著陳圓圓。王承恩似乎忘記還有旁人在場,痛聲斥道:「我正要問你哪!為什麼要把破身之事告訴皇上?咱倆不是有言在前嗎?」陳圓圓垂首不語。
  王承恩急了,說:「你這死丫頭,你倒是說呀!」「公公,丫頭破身是個恥辱。但那不是我的恥辱,而是那些強暴我的臭男人的恥辱!我不願意在皇上面前假裝處女,更不願意把自己身體當成一道美味,獻給皇上嘗個鮮兒!」陳圓圓抬起頭來,眼睛裡噙著淚水,說,「我偏要告訴皇上,奴家已經被男人糟蹋過了。奴家這道美味啊,是野男人們吃剩下的!皇上您看著辦吧,要奴家的身體--您拿去!要砍奴家的頭--您砍去!要趕奴家出宮--那我還巴不得呢!但是,要我叫我主動寬衣解帶,爬到皇上的龍榻上去--休想!」
  王承恩想說什麼卻說不出話。他瞠目結舌,彷彿剛剛認識陳圓圓,半響才吃驚說出聲:「丫頭,那是皇上啊,是君臨天下的皇上!!你怎麼一口一個野男人的……」

  第九章 杖罰王承恩(四)

  「那好--『野』字不要了!可剝掉龍袍一看,皇上也是個男人,對不對?和我以前接過的男人沒什麼不同,對不對?」陳圓圓一番話,讓吳三桂居旁大驚失色。王承恩也兩眼直瞪瞪的,卻無言以對。陳圓圓越想越氣,越說越氣,說:「男人們個個眼饞我的臉蛋,眼饞我的身體,卻沒有一個真心愛過我。他們只是扔下幾個臭銀子,買我解饞。我不是個賤女人麼?但我再賤,也不會假裝高貴。公公,我怕變不了了,一隻野鳥就算裝進金絲籠裡,還是成不了鳳凰。」王承恩直瞪著陳圓圓,許久才顫聲道:「你、你真是一個好孫女,公公佩服
  你!……公公看扁了你。你比公公想像的,有志氣得多,本事也大得多喲!」「可我給您惹禍了……累您被人打了。」王承恩苦笑笑:「你以為,皇上痛打我是因為你嗎?不!皇上是借這個由頭警告我呀!」看著陳圓圓驚訝的神情,王承恩歎道,「幾十年了,我這老奴才干政太多,本事太大。皇上是既離不開我,又氣我!那班大臣呢,更把我看成一塊又臭又硬的絆腳石,妨礙他們的陽關大道了,三天兩頭挑唆著皇上收拾我!唉,現在好了,打了好哇!痛打一頓,皇上舒坦了,我也安心了,大臣們也出了口惡氣。還有,所有太監都得趕緊把脖子縮回去了,乖乖地當奴才。所謂閹黨,也不攻自破,這才是皇上的真心啊。」「公公,您把皇上看得透透的。」
  王承恩說:「老夫侍候過三代皇上了,知道恩威禍福。圓圓哪,太監圈裡流傳一句老話,『打是親,罵是愛,打你罵你幸福來!』」陳圓圓與吳三桂都不禁咯咯大笑起來。王承恩這才驚覺吳三桂還在這兒。吳三桂不安地上前說:「在下聽……公公一番話,標下大開眼界呢。」王承恩微笑著說:「記著,今晚所說的一切,出了這個門,我概不承認。」又是一陣巨痛襲來,王承恩差點暈倒。陳圓圓上前將王承恩放平,蓋上被子,問:「公公,想喝點水麼?」王承恩搖搖頭。「想吃點什麼?王承恩依舊搖搖頭。陳圓圓說:「那您需要什麼嗎?丫頭想侍候侍候您。」王承恩閉著眼,慢慢地說:「圓圓哪,公公只想聽你唱個曲兒。」陳圓圓看見牆上掛有一把三絃琴,正欲取。吳三桂搶上前替她取下,雙手奉給陳圓圓。兩人目光一對,吳三桂不敢正視。陳圓圓接過絃琴,玉指一揮,含淚彈唱起來: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頭。
  情哥哥,慢些走,妹妹等你在樓外樓。
  歌聲中,王承恩顯得十分舒適,而吳三桂聽得如醉如癡。
  坤寧宮外間。淡淡的曲聲中,周後身著輕薄睡衣,正在臨鏡卸妝。她仔細打量著自己的容貌,燦然一笑,表情十分甜蜜。接著,她朝內間看了看,輕輕步入內間。周後雙足經過的地方,出現一柄珍貴的琵琶,那是陳圓圓遺留在這裡的。
  坤寧宮內間,崇禎躺在那隻大搖床上,閉著雙目,彷彿已入睡。一個宮女正在輕輕搖晃著搖床。周後走到搖床前對宮女示意,宮女起身垂首退下。周後坐到搖床邊,繼續輕輕地搖晃搖床。崇禎一動不動,睡得很是香甜。周後越搖越慢,終於停止了搖動。她起身,解開身上輕薄睡衣的扣子,睡衣沿曲體滑落,顯露出綽約美妙的身肢。正當她要邁上搖床時,崇禎卻突然睜開了眼睛。周後一驚,停止動作。崇禎對周後迷人的身體彷彿視若無睹,乾巴巴地說:「朕睡不著。」周後溫柔地說:「皇上別急,慢慢睡,臣妾侍候您。」周後繼續搖動搖床。崇禎卻坐起身,說:「不了……朕想到外頭走一走。」周後趕緊披上衣裳,說:「臣妾陪皇上走走。」
  「不必,朕想一個人走走。」崇禎雙足伸下搖床,周後趕緊彎腰,替崇禎雙足穿上鞋子。崇禎站起身,一言不發地朝宮外走去。周後望著崇禎背影,傷心地飲泣。
  陳圓圓的依舊在唱:
  汴水流,泗水流,瓜洲有渡沒有頭。
  情哥哥,親一口,妹妹餵你盅交杯酒。……
  王承恩在歌聲中安然入夢,吳三桂在歌聲中如癡如醉。
  陳圓圓抬起頭來直視著吳三桂。吳三桂趕緊低頭。陳圓圓止琴,輕輕一笑,說:「吳三桂,你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大英雄呀,為什麼不敢看我?從我進門起,你就低著頭。你,大膽抬起頭來吧!」吳三桂慢慢抬起頭來,兩眼熾熱地盯著陳圓圓,全身微微發抖。忽然,他撲地跪到陳圓圓腳前,雙手握住她的一隻手,激動顫聲:「陳圓圓,我、我……」陳圓圓冷冷一笑,問:「你想要我?」吳三桂慌亂道:「不不、標下不是這意思……」「那麼,你不想要我?」吳三桂更慌亂了,連忙說:「不不、標下更不是這意思……」
  陳圓圓開心地大笑起來,說:「那你究竟是什麼意思?」吳三桂終於勇敢地說:「陳圓圓,標下不敢說『要你』。我的夢想是、是你『要標下』。陳圓圓,自從上次闖宮時見到你,我一直……我想你想得好苦哇!」……吳三桂說著,幾乎掉下了眼淚。陳圓圓語氣冰冷地說:「起來。」吳三桂依舊跪地不起。陳圓圓的聲音更冷了:「麻煩你站起來。」吳三桂不得不起身,侷促不安地站在陳圓圓身邊。陳圓圓說:「我可是十三歲就破身了。五年來,從我身上爬過去的男人,少說也有百十個了!借一句你們男人狗嘴裡話吧,『這個陳圓圓哪,早被人操爛了!』」
  吳三桂激動地說:「那些狗男人只饞你的身體,沒一個真正愛你,更沒有一個人得到過你的心!」「你哪?你就能得到我的心?」吳三桂咬牙切齒地說:「我……不管你愛不愛我,我會終生愛你!」陳圓圓為了掩飾自己的激動,轉過身去,說:「聽著,你得不到我的,我已經進宮了。現在,我已經成了皇上的一道『美味』。皇上即使自個不吃,寧可倒了,也不會賞給奴才吃。」吳三桂忽然瘋狂吼叫:「那我就殺掉皇上,奪過你來,和你浪跡天涯……」陳圓圓猛地轉過身來,大驚失色:「什麼……你說什麼?」

  第九章 杖罰王承恩(五)

  這時,吳三桂才稍微清醒,也被自己的話驚嚇住,不由地頹然跪地,捂面悲泣,「嗚嗚嗚……」直哭得渾身發抖,不可自抑。他的哭聲粗重而慘痛,聽起來像一頭受了重傷的狼。陳圓圓呆呆地看著吳三桂,被他的的哭聲、真情和瘋狂所感動。但她並沒有任何安慰,沒有任何回答,只是呆呆地看著他。過了一會,陳圓圓彷彿從夢中醒來,玉指一揮撥動了琴弦,含淚彈唱:
  汴水流,泗水流,苦得苦來油得油。
  情哥哥,慢些走,妹妹是你的熱枕頭。
  吳三桂停止悲泣,抬頭熾熱地盯著陳圓圓,兩人目光相對了。陳圓圓繼續彈唱: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頭。
  情哥哥,慢些走,妹妹等你、等你、等你、等你、等你、等你、等你、等你、等你在天盡頭!……
  歌聲中,王承恩仍然昏睡未醒。歌聲中,吳三桂忽然聽出了隱隱的許諾,那就是一連串的九個「等你」!他圓睜雪亮的眼睛,久久久久地看著陳圓圓……
  也許,就是這首普通的歌謠改變了吳三桂的命運,改變了陳圓圓的命運,改變了大明王朝的命運!
  也許,歌謠永遠是歌謠,命運永遠是命運。它什麼都不會改變,什麼都不可能改變。
  琴弦聲仍然繼續響著,卻已變成彈撥琵琶的曲聲。坤寧宮內間,周後坐在那只空蕩蕩的大搖床上,彈著那柄遺留下的琵琶。她也彈得十分嫻熟,但曲聲充滿幽怨與哀傷……一個身影出現在門旁,是崇禎。他站在那兒,默默注視周後。周後察覺了,停止彈奏。她沒有回頭,傷感地說:「皇上,您回來了?」見崇禎不說話,周後又說:「是不是琵琶聲把您引回來了?」崇禎上前,伸手撫摸著周後肩脖。周後突然一陣顫抖,因為皇上許久沒有碰過她了。崇禎喃喃地說:「朕走著走著,覺得好孤獨啊……朕就回來了。愛妃,朕想你,朕離不開你。」周後緊緊抓住崇禎的手。崇禎雙手開始解開周後睡衣的扣子,睡衣滑落在地。接著,周後手一鬆,那只琵琶也掉落到地上。兩人相擁而坐,接著雙雙歪倒在大搖床上。
  昏暗的宮道上,一連串太監們巡夜而過,拖著長長黑影。宮深處傳來一陣擊更聲,一個不見身影的沙啞聲音響著:風高物燥,火燭小心……
  大搖床上,兩個身影恣情歡愛著……
  床前一片皎潔的月光,床下遺落著尋柄琵琶。
  黎明時分,月光依舊那麼明亮。月光從窗外灑落,一個身影出現,是周後。只見她孤獨地走近窗戶,憑窗望月。這時,可以看見她臉上流淌著兩行淚水……崇禎還在大搖床上熟睡,他不時發出一陣含糊不清的夢囈:陳圓圓……圓圓……夢中的崇禎伸手摟夢中的情人,卻摟到了身邊的那只琵琶。琵琶弦發出幾聲叮咚之聲。崇禎猛醒,睜眼看,周後不見了,那只琵琶卻擱在周後位置上,被自己摟進了懷裡……
  周皇后仍然在憑窗望天,天邊已出現曙色。周後淚水已經干了,面無表情。崇禎踱來,滿面窘色地道:「愛妃……你起來了?」周後淡淡地說:「皇上也起來了?」崇禎不安地說:「愛妃好像有什麼心事……」「臣妾沒事,臣妾高興著哪。」周皇后強做歡顏,說,「皇上半年多沒碰臣妾了,也不碰其它嬪妃。臣妾以為皇上未老先衰,一直在為皇上擔心。可昨兒夜裡的魚水之歡,皇上竟然生龍活虎一般,活脫脫變了個人!臣妾真是替皇上高興。這說明,皇上的龍體吉祥。」「那你為什麼悶悶不樂的。」
  「臣妾可以直說麼?」周後看著崇禎肯定的神情,說,「皇上啊,您的興致是被陳圓圓勾起來的!皇上心裡還是饞她身體--卻嫌她髒,沒用她。皇上就把興致用到臣妾身上了。」崇禎面紅耳赤,窘色道:「胡說!朕愛你,天下女人捏一塊,也沒法和你比。」周皇后苦笑著說:「皇上是在安慰臣妾呢。皇上知道嗎,您昨夜說夢話了,您雖然摟著臣妾,卻口口聲聲叫著陳圓圓的名字。」崇禎大窘,張口結舌地說不上話。周後冷冷地說:「皇上看見那只琵琶了嗎?是臣妾放在您懷裡的……」崇禎結結巴巴地上前,想擁抱周後,「愛妃……朕……」
  周後輕輕分開崇禎的手,說:「皇上,您該上朝了。」
  崇禎呆定在那裡,自我解嘲地說:「啊啊,是呀,朕該上朝了……朕回頭再來看你。」
  崇禎匆忙步下玉階,迎頭碰見樂安公主。樂安乍見崇禎,驚訝地叫了一聲:「父皇,您……」崇禎吱唔著:「朕……昨夜宿在坤寧宮。」樂安頓時喜笑顏開,說:「太好了!您好久沒在這過夜了,我母后呢,她好嗎?」崇禎支唔著「嗯,好……」接著,崇禎趕緊拿話岔開,問:「樂安哪,你幹嘛來了?」「我來給母后請安。」
  「好好,多和你母后說說話,快去吧,父皇該上朝了。」樂安公主邊答應著邊往坤寧宮走,才舉步又停下來,回頭說:「父皇,女兒想問您一個事。」崇禎慈祥地撫著她的腦袋:「說吧。」樂安公主問:「什麼叫『破身』哪?」崇禎一驚,沉下臉,說:「樂安,這話是聽誰說的?」樂安說:「陳圓圓呀,她不是十三歲就破身了嘛?女兒不明白,她身子好好的呀,沒見什麼傷口啊……」崇禎斥道:「不准聽她胡說八道!,你也不許胡說」」
  「是。」樂安怯怯地回答,疑疑惑惑地看著崇禎匆匆離去。
  周皇后走近那隻大搖床,看見床上那只琵琶,她越看越氣,終於抓起一件東西,憤怒地朝它擲去。琵琶發出響亮的聲音,卻並沒有損壞。樂安公主恰好在這時進來問安。樂安看看那琶琵,再看看周後,擔心地問:「出什麼事了?您是不是和父皇吵嘴了?」周皇后立刻正容,遮掩道:「我沒事,皇上也沒事。」樂安過去拿起琵琶,說:「這好像是陳圓圓的琵琶呀,怎麼會丟在這了?」
  「是的。我聽說這只琵琶是南唐遺物,十分名貴,就要來試彈了一下。」周後說,「也是徒有虛名而已!……琵琶彈得好不好,在人,不在樂器。」樂安忽然想起什麼,一臉神秘地問:「母后,女兒想問您一個事。什麼叫『破身』了?」周後訝然,正色道:「你是個公主啊,打聽這個幹什麼?」「人家想知道嘛。」樂安撒驕地說,「破身是不是就犯罪了?陳圓圓是不是就因為這個犯得罪?」周後難言地支唔:「不該破身時破了身,這就是罪過……好啦,別問了!這些不是小孩該問的,你大了自然就知道了。」
  樂安嘟著嘴,故意不再答理周後。周後令宮女:「把這琵琶給陳圓圓送去。」樂安公主卻搶著說:「不,我去吧!」周後沉吟一下,說:「你去一下也好,告訴她,我赦她無罪,她可以安心了。哦,你還可以告訴她,我越來越喜歡她了……」最後一句,周後卻是忍怒強言。樂安感到意外,問:「真的麼?」「你就這麼告訴她。」周後說,「我另外再賞她一件鳳披,兩件首飾。叫她打扮得漂亮些,好好彈琴,準備繼續侍候皇上。」樂安快活地答應:「噯!知道了。」樂安與宮女退下。
  屋裡只剩周皇后一人,這時,她悲傷地流下眼淚。

  第十章 皇太極的國書(一)

  樂安公主執著琵琶,走在宮內大道上,後頭跟著一個捧著賞賜之物的宮女。行走間,樂安公主還好奇地撥動琵琶弦,撥了幾下,完全不成音律,便懊惱地把琵琶朝宮女懷裡一塞。宮女捧著琵琶及所有賜物,跟隨樂安公主,走向眠月閣。半道上,忽聽一聲吆喝:「傳寧遠衛標統吳三桂乾清宮見駕!」循聲望去,只見魯四引領著一個披大紅綬帶的將軍,氣宇軒昂地迎面走來。
  樂安公主就在道中央停下,待他們走近,脆聲叫道:「喲,你就是大英雄吳三桂呀,好神氣呀!」魯四急忙告訴吳三桂這是樂安公主殿下。吳三桂折腰施禮,朗聲道:「屬下拜見公主殿下。」樂安公主問:「聽說你在黑虎窪殺了不少清兵,是嗎?」「標下仰仗天恩……」樂安公主打斷吳三桂的話,又問:「殺了多少?十個、二十個?還是五十個一百個?」「標下沒數過……」樂安公主又打斷吳三桂的話,說:「唉,被你殺得那些人都有父母姐妹吧,他們家人該多傷心啊。」吳三桂訝然看著她,半響才回答:「標下沒想過。」
  樂安嗔道:「你看你,該數的不數,該想的也沒想,倒急著進宮領賞來了。」見吳三桂一臉的尷尬,魯四急忙解圍:「秉公主,皇上正等著召見吳三桂將軍。」樂安嗔色斥道:「咦--那我就不能先見一下啦?!」魯四無奈地回話:「能,能,公主先見見吧……」樂安再斥道:「我這不是見過了嘛?見過了還有什麼好見的!行啦,你們去吧。」樂安與宮女離去。吳三桂待樂安遠去才鬆口氣,心想,這公主好厲害呀……魯四說:「咱們這位公主,最是刁鑽古怪,連皇上都拿她沒辦法。吳將軍,請!」魯四引領吳三桂匆匆奔向乾清宮。
  樂安公主步入眠月閣,看見陳圓圓正在孤坐沉思。也不作聲,從宮女懷中拿過琵琶,輕輕走上前,狠狠彈了一下銀弦,幾乎將弦絲扯斷。琵琶發出巨響:叮咚!陳圓圓驚喜地大叫:「我的琵琶……」樂安笑嘻嘻地問:「在想什麼哪?想我還是想琵琶?」「都想……好公主,快把琵琶給我。」陳圓圓上前欲拿,樂安卻抱著琵琶閃開,說:「不行!這是我好不容易從母后那兒要來的,你得謝我。」陳圓圓折腰拜揖,謝道:「圓圓拜謝樂安公主!」
  樂安公主一扭身,說:「還不夠。你得回答我一個問題。」陳圓圓看了看樂安公主:「行,只要是我知道的。」「你肯定知道。」樂安詭秘地一笑,問:「說吧,什麼叫『破身』了?」陳圓圓想不到是這麼個問題,又是吃驚又想笑,說:「公主……你還小,等你長大再告訴你吧。」
  樂安公主生地說:「你們怎麼回事,問誰誰都不告訴我!陳圓圓,你非說不行,要不我就砸琵琶!」陳圓圓連忙攔住,說:「別……別,千萬別……公主為什麼要知道它?」樂安委屈地說:「你十三歲就破身了,可我十四歲了還沒破!而且連什麼是破身都不知道,還不丟死了人!」陳圓圓吃吃地笑彎了腰,說:「公主啊,你真想知道嗎?」「當然想,想得要命!」陳圓圓忍住笑,以手掩口,湊近樂安公主耳朵,竊竊私語……樂安聽著聽著,臉色大變,越來越驚訝……突然大叫一聲:「你壞!你真壞!……」樂安雙拳不住地捶打陳圓圓。陳圓圓笑著躲開,說:「別急別急,早晚你也會破身!」兩人鬧了一氣,樂安公主靜下來喃喃自語:「原來是這樣啊,真是罪過!」
  陳圓圓惆悵地說:「破身給相愛的人,就不是罪過。」樂安不無抱怨地說:「這些事,我一點也不知道!」陳圓圓卻是一臉的悲哀。她說:「不知道也是一種幸福啊。我和你正相反,已經飽經風塵、閱人無數。」「那你跟我說說。」樂安臉紅紅地,「說說那些男人們……」陳圓圓搖了搖頭。樂安公主又問:「有沒有你愛上的?」樂安公主看了看陳圓圓的神情,說:「我不信,一個都沒有?」陳圓圓似有所動,沉吟說:「我……我真的說不清楚。求公主別問了。」樂安歎息道:「我長這麼大,除了父皇,還沒跟一個男人說過話呢……(說到這兒忽然想起,又道)噯,剛才倒是碰見一個男人,我還把他教訓了一頓。」
  「是誰?」「吳三桂呀,他進宮領賞來啦。」陳圓圓聽了吳三桂的名字眼睛一亮,卻沒有說話。樂安公主像是看出什麼苗頭,笑問:「你怎麼?你認識吳三桂?」說話間,一個宮女匆匆入內傳皇上口諭:著陳圓圓午時正赴花亭奏樂侍宴。樂安笑著說,「大約是父皇要賞吳三桂喝酒了。圓圓呀,你可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讓那個大英雄把眼珠子看掉下來!」
  花亭設一大案一小案。崇禎倨大案,吳三桂倨小案。穿流不息的太監們捧著各色食盒魚貫而入,將各種珍羞美味放置到兩隻案上。放置齊全後,太監們躬身而退。崇禎微笑道:「吳三桂,朕本想召眾臣同赴此宴,為你慶功。但是朕怕鬧,還是咱們君臣兩人清靜,說話也方便。」來,崇禎舉起酒盅。「標下叩謝皇上隆恩。」吳三桂一揖首,趕緊舉盅過眉,待崇禎飲盡才小啜一口,姿態十二分地恭敬。
  「你不必拘禮,隨意吃喝。」崇禎擺擺手,說,「你在黑虎窪血戰救父,勇冠三軍,令滿夷喪膽而退,大長國威,朕知道後,十分歡喜。唉,朕好多年沒那麼歡喜過了!」吳三桂又是揖首,說:「這都是皇上聖明,標下仰仗天恩,才僥倖成功。」
  崇禎說:「那一戰雖沒有斬殺多少清兵,但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證明了一個道理,那就是為將不在兵多錢多,而在於忠勇。忠勇者,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吳三桂依舊揖首,然後說:「標下牢記皇上教誨。」「朕讓你不必拘禮」崇禎微笑著說,「你幫了朕一個大忙啊,朕拿你做典範,狠狠地鞭策了那大臣們!他們哪,只想著向朕要銀子,非說沒有銀子打不了仗。朕就不信,你吳三桂不就打了一個大勝仗麼?來,朕賞你一盅!」吳三桂一飲而盡,感動地說:「謝皇上!」

  第十章 皇太極的國書(二)

  崇禎忽然收了笑容,正色道:「你父親吳襄棄關南逃,損兵折將。刑部議處上了折子……」看著吳三桂窘迫的樣子,崇禎頓了一下,說:「也有人說啊,吳襄雖有罪,大可不必由吳三桂親自押赴京城嘛。而現在,一個大英雄押解著自個父親進京請罪了,這明擺著要朝廷給個面子,讓父子倆將功折罪,一團歡喜。啊?」吳三桂汗如雨下,起身拜叩,顫聲道:「啟秉皇上,標下認為,功是功過是過,家父棄關南逃,罪在不赦,應按朝廷律法嚴加懲處。」崇禎擊案大讚,說:「好,說得好!你不但忠勇,而且深明大義,有膽有識。朕真是高興
  哇。吳三桂聽旨,著你承繼父職,升任前屯衛總兵官,賜三品,駐節寧遠城。吳襄著即停職養老,俸祿依舊。」吳三桂大喜,離座再三叩拜,大聲回話:「末將謝恩。」
  崇禎呵呵大笑,道:「吳襄生出一個好兒子,朕得到一個好將軍。」這時,陳圓圓身著周後所賜的衣飾,顯得煥然一新,執琵琶而入。她不看吳三桂,逕直朝崇禎折腰道:「陳圓圓奉旨前來,拜見皇上。」崇禎道:「陳圓圓,這是朕的愛將吳三桂,著你敬他一盅。」陳圓圓低聲說:「遵旨。」上前執了酒壺,垂首替吳三桂斟滿酒。吳三桂顫聲道:「謝了……」一仰首飲盡杯中酒,兩人俱不敢對視。崇禎微笑著說:「陳圓圓,將你喜歡的曲兒彈奏幾曲,為吳將軍助興。」陳圓圓低聲應著,退坐到角落錦凳上,懷抱琵琶,纖纖玉指一揮,彈奏起一支美妙樂曲。崇禎側耳傾聽,欣賞不已的樣兒。吳三桂則屏息靜氣,不時偷窺陳圓圓……陳圓圓的琵琶輕撫慢彈,有如大珠小珠落玉盤……
  稍頃,崇禎欣慰地對吳三桂說:「黑虎窪一戰,你不但殺敵救父,而且敢於單騎獨鬥皇太極,豪氣沖天,大顯國威。朕要重賞你!吳三桂,你自己說,想要什麼賞賜?」「標下不敢……」崇禎笑道:「哎--你闖宮夜報的勇氣到哪去了?血戰黑虎窪的勇氣哪去了?只管說吧!」這時,陳圓圓的琵琶曲也漸趨急驟,有如狂風暴雨,鐵馬金戈,把吳三桂催逼得如火焚身……而陳圓圓也在此時抬起了頭,直視著吳三桂。吳三桂斜看一眼陳圓圓,欲言又止,終未出口。
  崇禎親切地說:「你是朕的愛將,朕給你什麼都捨得。」吳三桂依舊欲說不敢,十分痛苦。陳圓圓眼中現出不屑的目光,刀一般閃過吳三桂。琵琶曲子重歸憂鬱與和緩……崇禎舉盅笑道:「也罷,等你再立新功時,朕加倍賞你。」吳三桂只得無奈地揖首:「謝皇上。」
  崇禎飲盡盅內酒,說:「你在京城中歇幾日,速歸寧遠赴任去吧。」「遵旨。標下告退。」吳三桂不敢看陳圓圓,垂首退下。而陳圓圓的曲聲仍在繼續,充滿哀怨與悲傷……
  宮內花園中,吳三桂一步慢似一步,流戀不捨地離去。至無人處,吳三桂驀然立住,痛苦地、狠狠捶打自己胸膛,唾罵自己:孬種、熊包、軟蛋!我怎麼這麼沒用啊……
  忽聽一陣咯咯咯的笑聲,樂安公主從花棚內步出。樂安公主嗔道:「這不是我們的大英雄嘛!怎麼沒去打清兵,躲在這兒自個打自個?」吳三桂尷尬地上前施禮:「給公主殿下請安。」樂安取笑他說:「你自個都不安,還給我請什麼安?」吳三桂知道公主的厲害,急欲趨避,連忙說:「標下告退了。」「等等,告訴我出了什麼事?」見吳三桂遲疑不答,樂安催促他,「說啊。」吳三桂痛苦地說:「剛才花亭賜宴時,皇上問我想要什麼賞賜,我、我不敢說。」「笨蛋!為什麼不說?」樂安斥道,「那你怕什麼?」「唉,標下怕、怕……標下也說不清怕什麼?」「真沒用。連怕什麼都說不清,膽小鬼!」樂安棄他而去。
  吳三桂垂首而立,自言自語:「是啊,我是個膽小鬼……」
  陳圓圓仍在輕輕彈奏琵琶。崇禎若有所思地望著她,忽然輕咳一聲。陳圓圓立刻停止彈奏,垂首不語。「陳圓圓,朕覺得吳三桂今天好像變了個人。」崇禎說:「那天闖宮夜報時,他何等膽大,而今天何其膽小!朕問他想要什麼賞賜,他竟不敢開口。真是奇怪。」陳圓圓依舊垂首,冷冷地說:「奴家見過這種人,心裡想要而沒有膽量開口,是個偽君子!」「言重了,吳三桂是朕的愛將。」崇禎微嗔著,走近陳圓圓,忽然想起夜裡的情形,心裡一動,很溫情地注視著她,微微地抬起手,正欲輕撫她的臉……
  陳圓圓突然道:「皇上,樂安公主來了。」崇禎只得強做正經退開。樂安笑嘻嘻入內,大聲道:「父皇,女兒來了。」來了就來了,嚷嚷什麼?身為公主,走路說話都要有個尊貴樣。崇禎忽然歎了一口氣說,「找朕有事麼?」「不尊貴更舒服!」樂安笑著說,「我想讓陳圓圓教我彈琵琶。日後,我好彈給您聽。」崇禎沉呤著看了看陳圓圓,又看了看樂安公主。說:「好罷,朕准你跟陳圓圓學彈琵琶。但你得牢記,要學就得技藝精湛,可不能三天打漁兩天曬網。」崇禎踱出花亭,陳圓圓與樂安相視而笑。
  「公主,你可是自討苦吃,告訴你,我是個嚴師。」陳圓圓笑著說:「當年我學藝時,乾媽把我全身都打腫了!」樂安公主故意誇張場驚叫起來,說:「這樣我可不敢學了……」陳圓圓卻沒有興致跟她逗樂,帶了幾分悵然,準備離去。樂安公主忽然想起什麼地說:「對了,剛才在花園裡,我又看見了那個吳三桂。」陳圓圓驚問:「他怎麼還沒走?」樂安不屑地說:「走什麼走,在哪兒捶胸頓足哪!罵自己『熊包、孬種、軟蛋』,痛苦得不行。嘻嘻……真是笑死人。」
  陳圓圓頓時沉默下來,若有所思站在廊邊。

  第十章 皇太極的國書(三)

  崇禎踱出花亭,循小徑散步。走著走著,驀然看見吳三桂迎面跪在道當中,面朝自己,紋絲不動,已不知跪了多久。崇禎大驚,道:「吳三桂……你、你這是幹什麼?」「標下在等候皇上。」吳三桂聲音粗啞地說,「剛才皇上問標下想要什麼賞賜,標下不敢說。現在,標下想說出自己的心願。」吳三桂重重叩一個頭,說:「祈皇上恕罪,標下想要皇上賞一個人。一個女人!」「哦……你想要誰?」
  吳三桂顫聲說:「陳圓圓。」看到崇禎的一臉驚訝,吳三桂說:「是。求皇上把陳圓圓賞給標下。標下這輩子別無它求,只要陳圓圓。皇上如能把她賞給標下,標下終生都將為皇上浴血奮戰。標下發誓掃清滿夷,砍了皇太極的頭,以此報效皇恩!」……吳三桂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崇禎愣了半響,忽然哈哈大笑:「你是朕的愛將,只要你喜歡,別說一個陳圓圓,就是十個百個,朕也賞你!」
  吳三桂驚喜地望著崇禎,正要叩謝。不料崇禎卻長歎了一聲:「唉!可是,你要得太晚啦。」「皇上?」……崇禎正色道:「這個陳圓圓,朕昨日已經寵幸過她了。朕寵幸過的女人,生生死死都是朕的人。君臣之間,不能壞了規矩。你說是不是?」吳三桂絕望地低下頭。
  閣內,陳圓圓獨坐寒榻,輕彈琵琶,顯得愁腸百結,萬千思緒。陳圓圓低聲吟唱: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頭。
  情哥哥,慢些走,妹妹等你在樓外樓……
  惆悵的樂曲聲傳至閣外。月光下,佇立著一個身影,正是崇禎。他隔窗注視美麗的陳圓圓,一動不動。陳圓圓彈著彈著,突然弦音一變,她覺察出動靜。崇禎輕輕步入閣內,一直走到陳圓圓身後。陳圓圓彈奏得越來越慢,當崇禎在她身後停定時,她的琵琶聲也停止,氣氛凍結。陳圓圓雕塑般不動。崇禎細細打量著陳圓圓,說:「朕,從你的琴聲中聽出許多哀傷,許多嚮往。」「秉皇上,奴家一個人的時候,喜歡自己彈給自己聽。」「哦?這意思是說朕不該聽麼。」陳圓圓說:「皇上是天子,富有天下。對皇上來說,沒有什麼不該的。」崇禎伸手輕撫陳圓圓,動情地說:「你真是色藝雙絕。唉,如果你還是女兒身的話,那該多好哇。」在崇禎手碰到陳圓圓肩脖時,陳圓圓渾身一顫,她隱忍著,說:「奴家不僅不是女兒身,奴家還很髒。」
  崇禎輕咳一下,抽回手,正色道:「陳圓圓,朕告訴你,吳三桂並不是你說的偽君子。」看著陳圓圓,崇禎突然大怒,說,「他是個貪婪之徒,狂妄無禮!他竟然向朕要……你知道他要誰嗎?」陳圓圓緊張地問:「誰?」崇禎厲聲:「你!他竟然要求朕把你賞給他!」陳圓圓一震,克制著內心驚喜,無言。
  「為了能得到你,他發誓砍下皇太極的頭來報效朕。哼,且不說他能否能砍掉皇太極的頭。朕奇怪的是,你陳圓圓在他眼裡竟然比皇太極的頭還貴重?!」陳圓圓有點抑制不住自己地顫聲說:「他瘋了……」崇禎冷冷地:「說得對,他是瘋了!」陳圓圓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忍不住頭一低,淚水嘩嘩流淌。崇禎依舊毫無覺察地哼了一聲,說:「怪不得花亭賜宴時,他那麼膽怯。原來,不是因為朕,而是因為你在邊上!」陳圓圓這時已經顧不得其它,起身跪倒崇禎腳下,含淚乞求道:「皇上啊,奴家早不是女兒身了,奴家髒得很。您留著我有什麼用呢?不如……」陳圓圓欲言又止。崇禎冷笑一下:「說呀。」陳圓圓鼓足勇氣說:「不如把我賞給他,讓他感恩不盡,讓他忠心耿耿地為您效命。」
  崇禎仰天大笑,說:「是啊是啊,你們倆都是這個心思……」崇禎笑罷,怒視陳圓圓說:「朕本打算把你給他,可惜,你已經被朕寵幸過了。你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陳圓圓驚訝地說:「不!皇上沒有寵幸過我!」崇禎厲聲道:「天子無虛言。朕說有,那就是有!」陳圓圓詫異盯著崇禎:「皇上您?」崇禎伸出雙手抓起陳圓圓,死死摟住她。接著,漸漸把她按到軟榻上。陳圓圓初時掙扎了幾下,激起崇禎的怒吼:「朕是皇上!懂嗎?是皇上……」陳圓圓終於放棄了掙扎……這夜,崇禎不顧君王的尊嚴,強行寵幸了陳圓圓。
  一頂宮轎抬至內宮門口,駐轎。扶轎的魯四掀開簾子,小心異異地扶出王承恩。王承恩柱著根枴杖,在魯四扶持下,顫悠悠地沿宮道前行。顯得創傷未癒,步履艱難。宮道拐彎處,王承恩迎頭撞見周延儒,兩人都十分大度地拱手相揖。王承恩吃力地彎著腰,說:「給周大人請安。」周延儒乾笑著說:「不敢--從來都是在下給王公公請安的。」
  王承恩趕緊退身讓出宮道,說:「哎喲,老奴擋著周大人道了。周大人請。」周延儒沉下臉,說:「這才幾天哪,王公公傷勢就好俐索了?」「哪呀,老奴大半截都給打爛了!不過,老奴賤骨頭賤肉的,經打!」周延儒冷冷一笑,道:「這麼說,皇上給您的恩典還是不夠。那天哪,真應該多備幾根刑杖侍候著您。」王承恩歎息說:「唉,提起這事,老奴一要向皇上謝恩,二要向周大人道歉。」周延儒說:「向皇上謝恩是當然的。為何還要向我道歉哪?」
  王承恩說:「周大人盼星星盼月亮一樣盼著老奴死,但老奴這個老不死的呀,竟然沒死成,真是愧對周大人了。還不該道個歉麼?」周延儒怒道:「王承恩,你要識時務。皇上念舊,才留下你這條老命。如果你再敢干政,非但皇上不能容你,滿朝大臣也饒不了你!」王承恩深深折腰,道:「周大人教訓得好,老奴聽了心裡暖洋洋的……」周延儒氣得「呸」了一聲,憤然離去。王承恩瞇著眼兒盯周延儒背影,沉呤著說:「魯四啊,我原本想放周延儒一馬,不跟他計較了。可現在看來,他不會放過我們哪。」
  魯四焦慮地說:「那我們怎麼辦?」「你們甭管他,你們只管老老實實辦差,夾著尾巴做人。周延儒麼,由老夫侍候他。」魯四關切地說:「公公,可您的傷勢還沒好哪。」王承恩微笑著說:「放心,咱有皇上嘛。皇上能懲治咱,就不能懲治他周延儒麼?」魯四驚訝地睜大眼。

  第十章 皇太極的國書(四)

  陳圓圓衣衫不整地坐在榻上發呆,面容憔悴。王承恩柱著枴杖慢吞吞入內,看到陳圓圓如此模樣,預感不祥,扭頭對魯四說:「你到外頭候著。」魯四應聲退出。王承恩走到陳圓圓跟前,沉聲問:「出什麼事了?」「皇上寵幸過我了……」陳圓圓語聲哀哀地說,「就是昨夜裡……」王承恩立刻滿面笑容,喜道:「圓圓哪,從現在起,你就是娘娘了!好,好呵……」王承恩說著竟柱著杖兒跪下了,連聲說:「恭喜娘娘,恭喜娘娘……從今以後,你必定隆恩不斷,早晚晉陞為貴妃」
  陳圓圓趕緊扶起王承恩,說:「公公!……讓我換個說法吧。昨夜裡,皇上強暴過我了!」王承恩一怔:「你是說,你不願意皇上寵幸你?」陳圓圓冷冷道:「這種『寵幸』和揚州嫖客沒有兩樣。」「胡說!」王承恩厲斥一聲,接著又長歎道:「圓圓哪,據老夫看,皇上真心喜歡你。難道,你對此一點都不高興?你一點都不愛皇上嗎?」「一點都不!」王承恩氣道:「皇上都不愛,那你還愛誰?你、你……是不是心裡有人哪?」
  「以前沒有……」陳圓圓垂首輕聲說,「可現在有了。」王承恩怒問:「是誰?」「吳三桂。」
  王承恩大驚失色,接著氣得捶胸頓足:「我早該料到的……我真瞎了眼,怎麼連這事都沒看出來!老了,真是老糊塗了!」陳圓圓撲通一聲跪到王承恩足下,流淚道:「公公,圓圓是您孫女!除您之外,我在世上沒有一個親人。現在,您的孫女求您一個事……」王承恩已經預感到陳圓圓將要出口的話,他痛苦地搖頭。但陳圓圓仍然不顧一切地說下去,「求您想法讓皇上放我出宮,想法讓皇上把我賞給吳三桂吧!您有辦法的,您一定有辦法。求您了!……」王承恩跺足痛叫:「陳圓圓!……你這個孫女,簡真要公公的老命啊!」陳圓圓悲泣:「公公!」
  王承恩頹然坐下,長歎一聲:「唉,公公沒叫棒子打死,可要叫你給逼死了。」
  崇禎匆匆步入乾清宮暖閣,對侍迎的太監道:「去,把天啟三年江浙兩省總督的《稅賦改制折》拿來,朕馬上要用。」太監應聲而去。崇禎坐到龍案後,埋首於大堆奏折中,煩惱地閱讀著。稍頃,那個太監捧著一厚冊匆匆而來,呈上。崇禎拿過一看,扔地上,說:「不是它!朕叫你拿江浙兩省總督的《稅賦改制折》!再去。」太監惶恐而下。崇禎繼續批閱奏折。稍頃,太監又捧著一厚冊匆匆而來,膽怯地呈上。崇禎拿過一看,氣得摔在太監臉上:「蠢貨!朕叫你拿天啟三年江浙兩省總督的《稅賦改制折》。」太監顫聲說:「奴才有罪,奴才把整個櫃子都找遍了……沒有。」
  這時傳出王承恩沙啞的聲音:「啟秉皇上,《稅賦改制折》擱在南屋甲子櫃第三格裡。」崇禎看一眼正在顫巍巍下跪叩首的王承恩,斥太監:「聽見哪?還不快去!」太監應聲而退。
  「傷勢怎樣了?」崇禎略顯尷尬地問王承恩,「朕讓太醫送你的藥,你收到了麼?」「謝皇上,奴才都收到了。」「起來吧。」王承恩顫抖著起身。這時,太監再捧一厚冊匆匆而入,呈放在崇禎案頭。崇禎掃一眼,點點頭。太監如蒙大赦,輕步退下。崇禎示意王承恩坐下。王承恩窘道:「謝皇上。老奴雙股打爛了,不能坐,只能站著。」崇禎歎道:「你恨朕吧?」王承恩沙啞地說:「不。老奴是來向皇上謝恩的。這一頓打,把老奴打明白了。皇上所賞的廷杖,有利於穩定朝政,有利於打壓閹黨,有利於張揚君臣之道。此外,老奴確實過份越權了,該打!」
  「聽你這麼說,朕深感欣慰。周延儒他們恨你,朝政方面又離不了他們。朕萬般無奈,只能懲治你,以安他們的不平之心。」王承恩說:「老奴與周延儒之間,並無深仇大恨,只是政見不一而已。今後,老奴定與周大人和睦相處,共奉王事。」崇禎感動地說:「朕信任你。」王承恩深深一揖:「老奴叩謝天恩。」
  盛京勤政殿玉階上。一陣鼓號聲起。出現一列帶刀侍衛。為首者立於玉階高處長喝:奉旨,詔親王及旗主入殿議政。吼聲中,幾個親王和各旗旗主步上玉階,順序入內。范仁寬跟在最後面。多鐸一面邁步一面回頭怒視范仕寬。范仁寬佯裝不見,仍然從容前行。親王與旗主相繼進入勤政殿,多鐸對侍衛使了個眼色。侍衛立刻上前攔住范仁寬,喝道:「退下!只有各位親王和八旗旗主方可入內。」
  范仁寬言正辭嚴地說:「我是首席漢臣,奉旨參與議政。」侍衛看多鐸一眼。多鐸高聲說:「祖宗律法嚴明,漢人不能和親王旗主們同朝議政」侍衛刷地拔出刀,鋒芒直逼范仁寬,喝道:「再敢往前一步,老子把你一刀兩斷!」「即使一刀兩斷嘍,我的兩段身子都得上朝。」范仁寬迎著刀鋒直行,竟把侍衛的雪亮刀鋒逼退了。然而,就在他邁過殿門檻的那一瞬間,侍衛的刀鋒也割破他的朝服與束帶,使他衣裳掉落一大截。范仁寬就拖著半截破破爛爛的朝服走進了勤政殿。
  皇太極高踞龍座。多爾袞、豪格等滿族王公與旗主們排班見駕,齊聲拜道:「臣等叩見皇上。」「平身。諸親王賜座。」大臣們退立兩側,多爾袞等親王則步上丹陛,在龍座兩邊旁的錦凳上坐下。幾個大臣看見范仁寬朝服破碎,不禁嗤嗤地掩口而笑。范仁寬視若無睹。
  皇太極歎口氣,朝殿外喝道:「薩木爾!」那個侍衛應聲而入:「末將在。」皇太極惱怒地問:「這是怎麼回事?范仁寬有沒有跟你說清楚,他是奉旨上朝議政的?」薩木爾粗聲回話:「說了。」皇太極沉聲:「那麼,就是你在抗旨了!來人,將薩木爾拉出去,抽五十皮鞭。」兩個侍衛應聲入內,站到薩木爾兩旁。范仁寬上前道:「皇上,臣請求赦免薩木爾。」范仁寬對皇太極說:「在此之前,漢人確實不能入朝議政,薩將軍是按律法行事。再者,薩將軍手下留情,並沒有傷著臣。」

  第十章 皇太極的國書(五)

  皇太極說:「薩木爾聽見啦?范大人沒怪罪你,你給人家賠個禮吧。」薩木爾氣乎乎地說:「皇上,末將情願挨皮鞭,也不願意給漢人賠禮。」多鐸等臣立刻哈哈大笑,甚至有人起哄叫好。薩木爾在笑哄聲中顯得更加神氣。皇太極一直不做聲,等到笑哄聲平靜下,厲聲道:「既然如此,拖出去抽二百皮鞭,加罰一年俸祿!」侍衛將薩木爾推出殿。
  皇太極又說:「范仁寬,朕替薩木爾給你道歉,再賞你五頭牛、十隻羊,賠你這身朝
  服。」范仁寬感動地下跪:「臣謝恩。」皇太極怒視著剛才哄笑的多鐸等人,厲聲說:「今後再有人歧視漢臣,朕重懲不貸。聽見啦?」多鐸等臣怵然應聲:遵旨。
  皇太極召集詔親王及旗主入殿,原是議對大明的戰略,卻被薩木爾攪了局,心中不悅。坐在凳上的親王們也一個個沉思不語。多爾袞出班奏道:「皇上、各位王爺。從此次南征情況看,大明確實江河日下了,不堪一擊。臣建議調集五旗精兵,再次破關而下,與明軍決戰。」豪格興奮地插話:「兒臣願率正紅旗為先鋒。」一個老親王輕咳一聲,以期引起別人注意,然後道:「大清如要入主中原,關鍵是攻城破關。大明的主力都縮在城關裡,總是個威脅,要想法把他們引出來消滅才行啊。」另一親王說:「定親王多慮了。如果我們能一鼓作氣,奪取北京,那麼,天下的城關都將不戰而降。」
  皇太極聽了眾議,看了范仁寬一眼。范仁寬出班奏道:「皇上,各位王爺。臣以為,明朝雖然日漸衰落,但它畢竟統治天下近二百年。明朝的疆土、人丁、軍隊數量,仍然是大清國不能相比的。特別是重新啟用了智勇雙全的大將袁崇煥,此人駐守在山海關,對大清入關極為不利……」幾個親王發出不屑的嗤鼻聲。皇太極掃他們一眼,他們才安靜下來。范仁寬繼續說,「大清滅明,如同砍伐一株參天大樹,應該四周慢慢砍削,去其支助,越砍越深,最後,讓這參天大樹自己倒下。」「
  皇太極環視一下左右說:「這些天來,朕朝思暮想,有三條對策,請各位前來商量。其一是,議和--」豪格立刻急道:「皇阿瑪,那個崇禎把我們看成蠻夷,他絕不會議和的。」皇太極笑道:「你說得對,朕正是知道他不肯議和,而且,朕也沒打算與他『和』。朕要的是,由他來拒『和』而不是朕!」范仁寬接著話頭說:「這樣一來,交戰的罪過就落到崇禎頭上了。八旗軍不斷殺入內地,毀其城寨村鎮,掠奪牛羊子民。明朝百姓苦不堪言,必生怨恨之心,抱怨皇上不肯議和。」皇太極說:「如此一來,大明上下離心,稅賦更加缺乏,國勢也就日漸衰亡了。幾年後,崇禎想議和也來不及了,只能跪下來「乞和!」眾親王一片附和之聲。
  「朕的第二策是,立刻組建漢八旗軍和蒙八旗軍,與清八旗配合做戰。如此,咱大清便有了二十四旗大軍,為將來入主中原一統天下做準備。」眾親王再讚:「應該如此,早該如此!」
  皇太極接著說:「第三,朕說過,奪天下必須先奪山海關,奪山海關必須先滅掉袁崇煥。山海關是大明的膽,袁崇煥是崇禎膽。消滅了袁崇煥,明朝君臣都將失魂喪膽。」多爾袞說:「臣弟巴不得與袁崇煥決戰。可但他縮在關裡不露頭,這怎麼辦?」皇太極一笑,道:「范先生跟朕說過一個道理,消滅袁崇煥不一定非要戰,斬斷了崇禎對袁崇煥的信任,就等於消滅了袁崇煥。」范仁寬接著皇太極的話說:「據臣所知,崇禎皇上恰恰是個自命不凡、猜忌多疑的君主。這對於大明的君臣關係,極為不利。」
  皇太極微笑著說:「朕的第三策,就是請范先生親筆修一幀國書。這幀國書不送北京,而是送到山海關去,交給袁崇煥,讓袁崇煥上呈給崇禎。」眾親王互視,彷彿在猜想其中深意。
  袁崇煥背著手默立,陷入沉思。他身後的案上擺著大清的國書,半邊是滿文,半邊是漢語。吳三桂與祖大壽雙雙進入總督府,齊聲向袁崇煥拜道:「末將參見大帥。」袁崇煥揮手示意,說:「今天上午,探馬外出巡查時碰見清兵,捎回皇太極的一幀『國書』。你們看看吧。」
  祖大壽與吳三桂俯身案前觀看,不禁驚訝。吳三桂喜形於色,說:「嗨,皇太極想請和了!」祖大壽亦祝賀道:「恭喜大帥。」袁崇煥說:「何喜之有?」祖大壽笑道:「明擺著唄!自從大帥出任總督以來,邊關處處聯防,清兵再也沒法攻陷任何城關。所以只好請和了。」「你們再往下看看,皇太極提出的條件,有請和的誠意麼?皇上能答應嗎?吳三桂與祖大壽再細看國書,不禁怒容滿面地沉默了。袁崇煥歎道:「這就像一個燙手的山芋,本部堂接也不是拒也不是。依我看,皇太極暗藏禍心。」祖大壽說:「大帥,燒了它!全當沒這回事。」袁崇煥笑道:「我也想燒了它。可這東西燒不乾淨呀,將來皇上問起來,我如何回答?」
  其實,袁崇煥心裡清楚,皇太極的國書直接送給他而不是遞交崇禎皇上,是設局讓他入套。所以,當吳三桂提議把這個燙手的山芋呈交給皇上,讓皇上決斷時,他點點頭說:「也只能這樣,只是在呈報皇上時,本部堂還必須對這個『和書』表明態度,那就是『拒和』!」「拒和,大帥您不是說過……」這下子輪到祖大壽與吳三桂驚訝了。袁崇煥打斷他們的話,說:「我是想過『以戰求和』,但皇上未必接受我的方略,而皇太極的請和亦未必是真心。因此,本部堂只能拒絕,以免落入陷阱。」
  看得到祖大壽、吳三桂的贊同,袁崇煥又說:「叫你們兩個來,一是為本部堂做個見證,免得流言誤傳,讓東廠的耳目大驚小怪。更重要的是,你倆要立刻加強城防,整軍備戰,防止皇太極一面請和、一面偷襲。」!

  第十章 皇太極的國書(六)

  皇太極的請和「國書」放在崇禎案上,崇禎翻來覆去地看。王承恩仍柱著杖,在旁侍立,表情略顯不安。崇禎忽然停止動作,低語:「奇怪,皇太極為何將國書送給袁崇煥,而不是送交朕……」王承恩秉道:「據報,此書是清軍哨騎交給寧遠衛探馬的,封皮上寫著袁崇煥的名字。袁崇煥以為是清軍給他的戰書,就拆開看了。一看才知道是國書,星夜呈送京城。」看了看崇禎依舊疑疑惑惑,王承恩又說:「東廠也有密報,說當時在場者有袁崇煥、祖大壽、吳三桂三人。三人所言,與東廠所報一致。」崇禎沉呤片刻,說:「寧遠是山海關前
  衛,又是督府所在,極為要緊。」王承恩看出崇禎的心思,說:「老奴在寧遠衛有兩個監軍太監。」
  「不夠。你要加派一個幹才長駐寧遠,任首席監軍太監,直接歸袁崇煥節制。」頓了一頓,崇禎又說,「但他有權探察總督府內外事物。」王承恩感覺到崇禎對袁崇煥的不放心,說:「那麼,老奴令魯四親赴寧遠,擔任這個要職。」崇禎知道魯四是王承恩最得意的屬下,滿意地說:「嗯。告訴他,朕要知道那兒每天的情況,尤其是袁崇煥的情況。但是,他只能監軍,不許干涉軍務。」「老奴明白。」
  崇禎敲敲案上的國書,說:「將此國書傳抄內閣大臣,人手一份。三天後朝會,朕要召集眾臣議政。」王承恩提醒說:「皇上,袁崇煥已表明了態度,建議朝廷斷然拒絕。」崇禎微微一笑說:「朕知道。但是,朕還想知道知道,大臣們心裡是怎麼想啊。」王承恩一怔,深深揖首道:「老奴明白了。」
  內室,僕從正在侍候王承恩服藥,管家入報:洪大人來了。王承恩擱下藥碗說:「快請,快請。」「奴才已將他請入客廳了。」王承恩說:「不不,請到這裡來。」管家一臉驚訝的退了出去。片刻,將洪承疇引入。王承恩柱杖迎上前,笑道:「老奴這真是蓬璧生輝啊,洪大人來了!」洪承疇深深揖首道:「給王公公請安。」「好好,快坐,看茶。」王承恩說,「哎呀呀,前些日子,沒人敢上門來。這些日子,老奴這兒又貴客不斷。真是苦盡甜來呀。」
  洪承疇一邊謙著坐下,一邊笑道:「王公公罵得好,晚輩最喜歡聽王公公罵了。聽了長見識。」王承恩笑指著洪承疇,說:「你刁哇!怎麼罵,你都穩如泰山。皮厚!」洪承疇從懷中掏出一個紙包,雙手奉上:「晚輩囊中羞澀,沒什麼好孝敬的。兩隻老山參,請公公笑納。」王承恩接過來擱邊上,緩緩地說:「承疇啊,這些日子我收到不少貴重藥物,三輩子都用不完,你又何必……」洪承疇說:「在下禮薄,公公就先用晚輩送得藥嘛。」
  「我還沒說完哪!每當客人走後,我打開紙包一看,發現裡頭總塞著一張銀票。少說也是五千兩。」王承恩看了看洪承疇,說,「我倒問問你,這包裡是不是也這樣?」洪承疇尷尬地笑笑,說:「晚輩……就直說了吧,山參的包裝紙,是一張八千兩銀票。」王承恩打開紙包取出山參,再將那張包參紙遞還洪承疇,沉聲道:「參,我留下了,銀票請帶回去。」洪承疇力拒:「公公,你把我當外人了……」
  王承恩哈哈一笑,正色道:「不。我沒那麼廉潔!今兒你來,是有事求我。我哪,正好也有事求你。所以,兩下扯平,不收銀子!」洪承疇怔片刻,將紙片放進懷裡,擺出一副謹受教的架勢,說:「晚輩遵命了。請公公吩咐要辦的事兒吧。」
  王承恩搖搖頭,說:「你是客,還是先說你的事吧。」洪承疇說:「明日朝會,非同尋常,皇上要眾臣討論皇太極的國書了。唉,晚輩……晚輩不知道皇上到底是主戰還是主和,更猜不透皇上到底是何用意。」
  王承恩沉默著久久注視著洪承疇,突然問一聲:「你信任老夫嗎?」洪承疇真誠地回答說:「晚輩說句心裡話,自從我入京當差以來,就一直把前輩您當成師傅。每天都在揣摸您,學習您。這一點,恐怕連公公您都不知道。」王承恩歎道:「老朽十分感動,但是……承疇啊,話說這份上,請你告訴我,你主戰還是主和?」洪承疇說:「晚輩希望明、清雙方議和。於國於民,都有利。」
  「好!」王承恩說了一個字,又冷下臉說,「只是,這話你擱心裡頭,萬萬別漏出來!我告訴你皇上的內心吧,皇上是極力主戰,他對任何主和者都是深惡痛絕!」洪承疇又驚又喜,說:「晚輩謝公公教誨。」「還有哪。據老朽看來,明日的朝會,皇上是借『議政』,看看大臣們的戰和的態度,看看誰是忠臣,誰是奸臣?」王承恩面色陰沉的說,「老夫想,周延儒是不敢到我這來的,但他會到你那去打探虛實。如果他去了的話,你知道怎麼說吧?」
  看見洪承疇在思索他的話,王承恩笑了,說:「這就是我求你的事……不過,那周延儒壓在你頭上,也實在壓得太久了……」洪承疇終於明白了王承恩的意思。洪承疇拱拱手,道一聲「遵命」,兩人相視哈哈大笑……
  ——唉!這大約是末世的通病了……每當君王算計臣子的時候,臣子們也在算計君王。君臣之間既少不了上下忠信,又少不了左右提防。
  明天即將來臨,但它將是怎樣的一個明天呢?


  第六卷

  第十一章 主戰還是主和?(一)

  這是一個半邊向陽的閣台,依宮而建。憑欄處,日可觀花看景,夜可邀風賞月。時下正是春末,一眼望去,三面都是風和日麗。魯四正在指揮太監們佈置平台。最顯要處是一尊龍座,兩邊依次排立椅、案,供內閣大臣就坐。王承恩柱杖入內,看了看佈置,很滿意地說:「魯四啊,欄台那兒擺上幾盆花卉,讓大臣們瞧了舒心。」
  魯四一邊指揮小太監搬花,一邊靠近王承恩,低聲問:「公公,今兒不是議政麼?干
  嘛不在乾清宮裡頭議呀?」王承恩微笑著說:「天暖了嘛,皇上請大臣們出來曬曬太陽,免得發霉。」「小的覺得蹊蹺。」魯四詭詰地說,「但凡要緊政務,從來都在乾清宮裡頭議。今兒怎麼擱平台這兒來了……」「不錯不錯,魯四長進了。」王承恩稱讚道,「跟你說吧,平台這兒歷來皇親們邀風賞月的地方,喝個酒聽個戲,親密無間。皇上在這兒議政,要得就是這個氣氛,要的就是君臣親密無間。」魯四低聲說:「可小的瞧見這桃紅柳綠的,心裡頭害怕!」「不光你怕,我都寒磣呢!」王承恩笑著補充說,「我是替大臣們寒磣。」
  看著魯四一副不知就底的模樣,王承恩又說:「這件差使辦完後,你就要外放了--美差!讓你陞官。」魯四大喜,上前深深一揖,道:「謝公公!」
  內閣簽押房內,周延儒、洪承疇、揚嗣昌等內閣大臣擠在屋內等候平台議政,彼此間打躬作揖,顯得鬧哄哄的。揚嗣昌沖一個老臣施禮,道:「哎喲!周皇親,您不早就病退了嗎,今兒怎麼也來了?」周皇親揚聲道:「看您說的,病退了就不許我共商國是啦!」另一臣也接上來,跟著取笑道:「只要朝廷上有點風吹草動,老前輩可精神哪……」另兩個臣工扎堆兒彼此間竊語,猜摹今兒個皇上心情。另一個臣工表情莫測地說:「天意自古高難問。」
  洪承疇在僻靜處把玩著一柄折扇,若有所思。周延儒緩步踱到他跟前,低頭瞟一眼折扇,說:「喲,皇上親筆題贈的嘛,了不起,佩服。」洪承疇趕緊收起折扇朝周延儒拱手,笑道:「這些東西在周大人府上還不得幾箱子嘛!在下稚嫩,就這一把御用折扇,所以才一天到晚拿著它,顯擺嘛。」周延儒挨他坐下,探身低問:「昨天,你說得情況都是真的嗎?」洪承疇微笑著說:「您看哪。」「皇上真的有意媾和?」洪承疇正色道:「如果無意,皇上討論什麼?」見周延儒沉呤著,洪承疇又道:「周大人,大臣們都視您為內閣首輔。皇上的心思,您肯定比我們誰都清楚。我聽說,就連平台議政這主意,也是您給皇上出的。」周延儒笑笑,卻不置可否。
  一個太監出現在門:時辰已到,請赴平台議政。眾臣一窩蜂起身,擁擠著朝門外走去。到門口,又彼此揖手相讓:您請……不,您先請!……豈敢豈敢,還是您先請……謙之再三,自然是那個病退的老皇親率先出門,其次是周延儒。洪承疇尾隨在最後面。
  平台向陽處的欄台上,已擺滿時鮮花卉,看上去怡情養目,十分舒服。崇禎帝服燦爛,胸懸一隻半月形精美玉珮,平靜坐在龍座上,王承恩柱杖強支著傷腿立在崇禎身後。內閣大臣們分坐兩旁,每人案前都放著一幀皇太極的國書。崇禎略帶笑意地說:「列位愛卿,皇太極的『乞和書』,想必都看過了。此事,有關大明王朝的春秋大業,朕想聽列位愛卿的高見,拿出個應對方略來。」崇禎說完,眾臣齊聲應道「遵旨」。接著有的沉默,有的彼此竊語,像在商議。洪承疇探首至周延儒耳旁,低語:「周大人聽清沒有,皇上把『和書』說成『乞和書』了。」周延儒沉呤說:「在皇上眼裡,那自然是乞和。」
  崇禎目光轉動著,輕啜一口香茗,道:「列位愛卿,請吧。」那個病退的皇親顫巍巍起身,沙啞地叫著:「皇上,老臣認為,萬萬不能與蠻夷講和!」崇禎語氣溫和地說:「周皇親,你年老體弱,坐著說吧。」「謝皇上,」周皇親仍然挺立著說,「老臣氣得坐不住!皇上,列位臣工。自古漢夷不兩立。有漢無夷,有夷無漢!皇太極之輩,都是茹毛飲血之徒,不尊王道,不拜聖賢,豈能准他們乞和。」揚嗣昌接著起身奏道:「啟秉皇上,四十年前,皇太極之父努爾哈赤,只是大明建洲衛的一個『左指揮使』,萬曆皇上授其五品。而他竟然悖逆皇恩、背叛大明,其子皇太極更是罪惡滔天,竟敢自立大清國,甚至要同大明皇上講什麼和平共處。臣以為,一旦准許其和,則意味著我們自甘其辱,八旗軍十多年來燒殺掠奪的罪惡也一筆勾銷了!大明王朝尊嚴何在?王道何在?」揚嗣昌的慷慨陳辭獲得一片贊同。崇禎莊嚴地坐著,依舊不動聲色。又一大臣抓起那『國書』拍打著它,奏道:「啟秉皇上,此書表面上乞和,但內含十分狂妄。皇太極不但要大明承認大清,而且還要大明開放邊關貿易,每年互通『歲賦』。簡直狂妄之至!滿清連做大明的屬國都不配,怎敢與大明平起平坐?」「更可惡是,皇太極在書中說,『如果大明拒和,就證明皇上想滅清,大清將被迫自衛……』」另一個大臣又站起來搶著說,「這與其說是和書,不如說是戰表。皇太極是在為入關南侵尋找借口!」

  第十一章 主戰還是主和?(二)

  眾臣都在斥罵皇太極,只有周延儒冷靜地保持沉默,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王承恩暗中始終注視著周延儒。崇禎依舊不動聲色,偶一側目,看見王承恩直視周延儒,便溫和地問道:「周愛卿有何高見?」周延儒做勢一歎,說:「秉皇上,臣憂慮得很……」崇禎笑了,說:「是為皇太極憂慮麼?」「不。是為咱大明憂慮。」周延儒站起來深深一揖,道,「今日滿朝高論,說到底只有一個字:戰!而臣以為,治國者應該剛柔相濟、恩威並用,當戰則戰,當和則和。」此言一出,眾臣寂靜。
  崇禎崇禎依舊聲色不露,說:「愛卿不妨直言,依愛卿意見,現在是當戰還是當和呢?」周延儒以為崇禎在默許他展開來說,於是,更加侃侃而談:「臣以為,大明最可怕的敵人並不是皇太極,而是中原腹地裡的萬千流寇。諸如高迎祥、李自成、張獻忠等輩,他們如飛蝗,如野草,大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關外的滿清只是頑凶,關內的流寇才是大明的心腹大患。皇上啊,眼下國庫空虛,軍餉難支,朝廷不能南北都開戰,只能是一戰一和。要麼與流寇們和,要麼與皇太極和。」
  周延儒瞥了一下皇上,只見崇禎一隻手撫弄著胸前那只龍虎玉珮,神情上似乎也看不出什麼,再環顧一片啞然的眾臣,洪承疇也垂首不語,忽然拿不準該不該說下去。這時,崇禎又開口問道:「那你認為,應該與流寇們和呢?還是與滿清們和?」周廷儒也就沒有什麼好猶豫,再好說:「臣冒死進言,應當接受皇太極的乞和。」此言既出,眾臣一片嘩然,議論紛紛。
  崇禎抬起一隻手,示意眾臣安靜,他巡視眾臣,問:「朕想知道,還有誰贊同議和?」眾臣因為不知皇上的意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悶頭不敢出聲。一冷場,整個氣氛就不對了,周延儒顯得孤獨無援,他焦急地看著洪承疇。洪承疇卻垂首不語。看到崇禎皇上漸漸沉下來的臉,再看看一片啞然的眾臣,周延儒漸漸有些熬不住了,他轉過來催促洪承疇說:「洪大人,你在背後有那麼多話,怎麼到了御前議政時反而無話可說了?」眾人目光一下子聚集到洪承疇身上。
  洪承疇沉著地說:「周大人說得不錯,臣在會前時的確表示過,『朝廷需要一段時間來富國強兵,因而,如有和平,當為上策』……」洪承疇的話讓周廷儒稍稍感到一陣安慰,王承恩在旁邊卻不安起來。不料,洪承疇話頭一轉,說,「但是,議和需要一個前提,那就是滿清要有和平誠意。可從這封乞和書看,皇太極真有誠意麼?不!他是想借議和來逼迫大明正式承認大清。從此,他們就不再是什麼蠻夷部族了,而是堂堂正正一個大清國。將來再啟爭端便是兩國交兵,他們倚仗八旗鐵蹄破關南下,鯨吞大明的萬里江山。皇上,列位大人,這種『乞和』,是可忍敦不可忍!如果准和,近乎投降!」周延儒大驚失色,而王承恩則大大鬆口氣。
  崇禎死死握著那隻玉佩的手,因憤怒而有些顫抖,他盡量壓抑著道:「愛卿們都說了,朕今日正式表明心跡。皇太極狼子野心是想入主中原,鯨吞大明社稷,鯨吞祖宗江山。朕永遠不會承認滿清為國,永遠不會同皇太極議和!」崇禎一發力,竟然將胸前玉珮扯落,這時他已經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也毋須也掩飾自己,咬牙切齒地說,「對付皇太極,朕只有三個字:戰——剿——滅!」崇禎卡噠一聲將玉珮折斷,扔到堂下,恰巧落到周延儒面前。周延儒驚得發抖。崇禎怒喝道:「從今往後,誰敢議和,便是國賊,神人共憤,全國共討,朕將食其肉而寢其皮!」眾臣懍然應聲:遵旨。
  這時,魯四入內,將一個信函樣的東西遞給王承恩。王承恩看了一眼,恭敬地呈放在崇禎案上。崇禎默默閱讀著,面色卻越來越難看了。那薄薄的紙頁裡到底寫了些什麼,眾臣惶恐不安。崇禎終於從紙頁上抬起頭來,怒視著周延儒,問:「周延儒,你認得一個名叫范仁寬的人麼?」「認得……他是臣幼年之交。」周延儒慌了神,強作鎮定地回答,「只是十多年前便被清兵擄走,聽說,已淪為多鐸的家奴。」
  崇禎怒斥道:「范仁寬已經成為皇太極駕下首席漢臣,也就是說,他是頭號大漢奸!列位所看到的乞和書,就出自范仁寬筆下。」周延儒戰戰兢兢地跪倒在地,說:「皇上,臣與范仁寬素無交往!」崇禎冷冷地說:「急什麼,朕沒說你和他有交往嘛。王承恩,你拿給他看吧——朕嫌髒!」王承恩從案上取起那薄薄紙頁,柱杖步至周延儒面前,客氣地說:「周大人,這是范仁寬給您的私信,托奸商帶來的,不慎被關卡查沒。對不起噢,魯四他沒經過您同意,就打開來了。」王承恩將信放到周延儒案上,周延儒幾乎昏厥過去。
  「退朝。」崇禎冷冷地站起身,大步離去,眾臣紛紛四散。只剩周延儒一人坐在那兒發呆。
  乾清宮暖閣內,崇禎怒氣未消,王承恩侍立在旁。崇禎說:「那信是范仁寬寫給周延儒的,不是周延儒寫給范仁寬的。因而,僅憑此信,還不足以說他通敵。」「皇上聖明。老奴也認為,那密信只證明,范仁寬竭力在朝中尋找內援,並不證明周延儒是內奸。問題是,范仁寬為何不找別人而偏偏找上了周延儒?因為,他早已料定了周延儒主和啊。」崇禎默默點頭,說:「朕最恨的是他身為內閣大臣,竟不與朕保持一致,竟然想罷戰主和!」「皇上,老奴冒死直言……」王承恩似乎心有畏懼地說,「老奴覺得,想與皇太極議和的臣工其實不止他周延儒一個呀。」崇禎有點驚訝起來,他看了看王承恩,說:「你何以見得,今兒不是都表態了麼?」

  第十一章 主戰還是主和?(三)

  「嘴上所說並不等於心裡所想。臣工們知道皇上歷來主戰,也都順著聖意說話。就他們個人利益而言,和比戰更有利。」王承恩略頓了一頓,說,「內閣大臣都是高官厚祿,位極人臣,誰不願意安安穩穩的做官呢?沒有戰事不是更太平嘛,省得天天擔驚受怕。」崇禎終於被激怒了。他聯想起吳三桂為救父五十三騎可以退敵,卻沒有哪個臣子肯為皇上盡忠盡孝,什麼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沒有誰真把國事看得比家事重。
  崇禎站起來,在乾清宮暖閣內轉來轉去,臉色卻越來起難看了。他終於停止走動,大吼一聲:「誰懼戰,罷誰!」崇禎背對著王承恩,冷冷「哼」了一聲,「朕會給他們豎個榜樣,讓他們好好看看。」
  內閣簽押房內,周延儒氣急敗壞地撲進來,伸手指向坐在椅上搖扇子的洪承疇,手指與聲音都在顫抖:「洪承疇,你你……你敢坑我!」洪承疇顯得多少有些委屈地說:「周大人,在下哪有那麼大本事,能坑得動您?!」「可、可你說過,皇上心裡是想『和』的……」「哎喲周大人,皇上心裡想什麼,您應該比我更清楚啊。您可是內閣首輔呀?」看著洪承疇一副無賴的腔調,周延儒頹然坐下,歎了一口氣,說:「我知道,你早就投靠王承恩了。」窗戶紙既然捅破,說透了,洪承疇也就不再油嘴滑舌,他誠懇地說:「周大人,在下早就跟您說過,您鬥不過王承恩的。別看皇上把他打得半死,可到了關鍵時候,皇上只會拋棄您,不會拋棄王承恩的……」這邊正說著,魯四帶著兩個錦衣衛入內,喝道:「奉旨,將通敵買國的奸賊周延儒拿下,交刑部審處。」
  魯四等押著周延儒行進在宮道上,到了上回那個拐角處,周延儒步子變慢,他看見王承恩柱枴杖在那兒站著,像是來送行。……突然,王承恩扔掉了枴杖,健步迎上前來,笑道:「周大人哪,告訴您一個好消息,老夫的腿腳全好俐索了!您看,您看哪……」王承恩踢腿跺足的展覽給周延儒看。」周延儒恨得咬牙切齒:「王承恩,你比蛇蠍還毒!」王承恩幸福地笑道:「那當然,老夫是吃蛇蠍長大的。」周延儒恨恨地說:「早晚有一天,你會被皇上活活打死,打個稀巴爛!」王承恩點頭贊同,說:「這倒是完全可能。不過,您看不到那天了,是不是?」魯四怒喝一聲:「走!」周延儒被押送遠去。
  王承恩望著他背影,不禁長長地歎息。
  牢欄內,周延儒枯坐在一攤乾草上,果然像牢吏說的那樣:不吃不喝,不說不睡,跟個泥菩薩似的。忽然,他聽到動靜聲,睜開眼,只見洪承疇提個木盒走來。周延儒又閉上眼,不睬洪承疇。牢吏打開牢欄,洪承疇入內,在周延儒對面坐下。然後打開盒蓋,從裡面取出一盤盤菜餚、酒具,擺了滿滿一木案。然後揖道:「給周大人請安。」周延儒睜了一下眼睛,又閉上。洪承疇道:「皇上有旨,令在下主審周大人的案子。」周延儒看來無法閉著眼睛了,他看了看一檯子的酒菜,說:「你就這麼審案麼?」
  洪承疇一面給酒盅斟酒,一面泰然道:「不錯,我就這麼審案。」洪承疇舉起一隻盅,道一聲請吧。周延儒頓時明白了,他看看自己面前那只滿滿的酒盅,哼了一聲,悲憤道:「從古到今,不知多少忠臣死於藥酒鴆毒……又豈是我周廷儒一個」周延儒毅然取過酒盅,朗聲說:「請!」仰首一飲而盡。之後,昂著脖子,引頸待死。良久卻並無動靜。洪承疇也飲盡杯中酒,咂舌回味著說:「不愧是百年佳釀。周大人,你覺得味道如何?」周延儒不禁有了愧意,說:「是啊……好酒。周某錯怪你了。」「哪裡話,我要是你,也會那麼想的。請用菜。」周延儒稍稍撥了幾筷子菜,忽然念及一事,道:「洪大人,我家人怎麼樣了?」洪承疇晃著筷子,說:「吃吧吃吧,沒有什麼事,我心裡有數,殃及不到他們。周大人放心吧……」
  ……魯四一腳踹開周府大門,喝道:「奉旨查抄周延儒府,周府上下人等盡行關押,所有物品全部封存!」太監們如狼似虎地衝入府內,將周府男女老幼們推搡到一邊,由執刀太監看押著。其餘太監們則朝深處衝去,只得一片乒乓的砸門破鎖、翻箱倒櫃之聲。魯四不可一世地來回走動,監視著太監們行動。
  一個太監捧著一抱珠寶奔來,直捧到魯四面前,喜笑著叫了一聲:「四哥!」魯四挑了兩樣揣進自己懷裡,再一揮手,那太監把其餘珠寶嘩啦一聲扔進蘿筐中。
  又一太監捧著一摞書信匆匆奔來,說:「魯公公,小的找著罪證了!」「我看看。」魯四匆匆翻閱著太監懷裡的書信,不禁臉色大變。下令說:「收好了,全部交給王總管!」太監應聲,趕緊將書信放進旁邊一隻皮匣裡去,再鎖上。
  牢欄內,周延儒與洪承疇已處於微醺之中,彼此交杯換盞,情投意和的樣兒。洪承疇道:「周大人哪,在下想跟你切磋一下時局。」周延儒已經半醉,笑道:「請吧。周某只要有酒喝,就愛談時局。」「你倒說說,這南方的流寇和北方的滿清,二者孰重孰輕?朝廷究竟應該『北戰南撫』還是『南剿北和』?」
  「與滿清相比,中原流寇才是大明心腹巨患,應該南剿北和!」周延儒睜開那雙彷彿已經不勝酒意的醉眼,說,「別以為平台議政時,周某那番話是瞎說說的,也不只是上了你的當,唉,只是這樣的道理,在不該說的地方,對不該說的人,說出來而已。」看著洪承疇不解的神情,周延儒搖搖頭,歎了一口氣:「唉,看來不但皇上嫩,你更嫩哪,連『攘外必先安內』的道理都不懂!所謂滿清,說到底不就是那幾支八旗軍嘛?」

  第十一章 主戰還是主和?(四)

  周延儒可是連插話的機會也不給洪承疇了,他又說:「八旗軍再厲害,也不過十幾萬人。眼下,根本攻不破大明的重重城關。但堡壘卻最容易從內部攻破,中原流寇有如燎原烈火,遍地饑民就是遍地乾柴。光是河南陝西兩省,就有五十萬到一百萬流寇,官軍剿平了這兒,那兒又冒出來。連年天災,朝廷黨爭,官吏貪污,外患不絕,都是流寇四起的原因。我估計,全國的流寇總數,超出官軍的十倍!真是剿不勝剿……唉,流寇不滅,舉國不寧啊,朝廷的錢糧兵馬,全被流寇陷住了。」借周廷儒歎息之際,洪承疇終於插進來說:「冰凍三
  尺非一日之寒。這些國弊,可不是三兩年能消除的。」周延儒說:「皇上空懷壯志,想要振興大明。唉,誰不想呢,可一碰到戰略選擇,皇上就把尊嚴放在第一位,容不得皇太極立國,更不肯與之媾和。這樣一來呀,我看是既剿不了寇,也滅不了賊!大明日漸危亡矣……」
  洪承疇忽然有點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說:「周大人,在下內心其實十分贊同你的南剿北和之策。」周延儒驚訝,接著憤怒了,他指著洪承疇的鼻子問:「那、那你在平台議政時……」「那不是我說話的時候!」洪承疇似乎又恢復了常態。周延儒冷笑著:「你這兩面派!……你、你就不怕我秉報皇上?」洪承疇微笑:「不怕。」周延儒又是一飲而盡,長歎道:「我看錯了你。你表面上裝嫩,實際上老奸巨滑!」洪承疇依舊微笑著:「周大人罵得好。告訴您,王承恩就沒有看錯我,他早說過我是個『刁徒』。因此,在這方面您又輸給他了。」
  王承恩仔細審閱案上的書信,魯四侍立於旁。王承恩讀罷,氣得敲著書信道:「你看你看,都是與袁崇煥的書信往來!這周延儒比老夫想像的厲害呀,他跟人說,袁崇煥與老夫是一黨,實際上他倆早有私交。」魯四含蓄地說:「王公公,袁崇煥在大臣中結交很廣呀。」
  「哪個總督不是樹大根深哪,何況袁崇煥……」王承恩說著將書信全部包好,說,「魯四啊,你明天就要到寧遠上任了,帶上吧!把它們全部交還給袁崇煥。」魯四接過書信包,有些不解地說:「這可是袁崇煥的把柄呀,您不留著?萬一……」王承恩搖頭一歎:「你走馬上任,總得給袁大帥送點禮啊,這就是一件很好的禮物。」「謝公公!小的明白了。」王承恩叮囑道:「到任後,你名為監軍太監,但不可放肆,更不能得罪袁崇煥。他是大明的棟樑之材啊。」
  洪承疇為周延儒斟滿最後一盅酒。晃一晃壺,空了。洪承疇舉盅道:「在下敬周大人最後一盅酒。」周延儒舉盅一飲而盡,讚歎:「好酒!好酒!可惜沒有了。」洪承疇再次打開食盒,從中取出一隻帶蓋的玉盅。雙手遞到周延儒面前:「周大人請。」周延儒注視著眼前的玉盅:「這是什麼?」
  洪承疇說:「在下的百年佳釀都已喝完了,這是皇上賜給您的『吉祥酒』!」周延儒酒一下子醒了,怒問:「我、我到底何罪?」洪承疇平靜地說:「通敵買國。」「這是污陷!王承恩的污陷!難道你不明白麼?」
  洪承疇長歎一聲:「在下當然明白。但周大人您明白嗎?王承恩本事再大,也不能賜您吉祥酒。這酒……可是皇上賜的呀。」周延儒沉默片刻,酒意似乎又上來了,他乜斜著醉眼,雙手顫顫地著取過鴆酒,揭開蓋,一飲而盡。接著,他陡然變色,掙扎著,倒地死去。
  王承恩捧著一摞書信進入乾清宮暖閣,奉至崇禎案頭:「秉皇上,這是從周延儒府上查抄出的書信。」崇禎翻閱著,問:「周延儒有沒有與袁崇煥書信往來?」「老奴反覆查看了,他倆除了公文往來之外,竟然沒有什麼私交。對此,老奴也有些奇怪。」崇禎微笑著說:「也沒什麼奇怪的,周延儒一直視袁崇煥為閹黨。當初,朕要起用袁崇煥時,他還竭力反對。」王承恩似乎是恍然大悟,說:「老奴想起來了,要不是皇上聖斷,袁崇煥還真被周延儒壓制住了。」崇禎見王承恩還站著不退,便問:「你還有什麼事?」
  「請皇上示下,周延儒的二十一口家眷,以及房屋財產怎麼處置?」看著崇禎詢問的神情,王承恩猶豫著說,「周延儒雖然有罪,但家眷尚屬無辜。皇上如果網開一面,那麼,不光周府上下盡感皇上天恩,而且各級臣工們也將深深體會到皇上聖明,恩威齊天。」崇禎斥道:「糊塗!如果寬赦他家眷的話,朕怎麼說他通敵賣國?」王承恩一驚,趕緊折腰說:「老奴確實糊塗了。」
  「按通敵賣國罪懲處其家眷。叫刑部擬個條陳,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崇禎說著揮揮手,「去吧。」王承恩沉重地朝門口走去,快出門時,忽聽得崇禎道:「回來。」王承恩趕緊回身:「皇上?」崇禎歎了口氣,說:「幾年以後,朕再赦免周延儒吧……在此以前,不要讓他家眷吃太多的苦。」
  王承恩深深揖拜:「是。皇上聖明!」

  第十一章 主戰還是主和?(五)

  寧遠總督府內,魯四一身燦爛官服,側身坐在客座,身體與表情都顯不安。袁崇煥則高踞帥座,正在翻查那包信件。末了,袁崇煥抬頭笑道:「這份禮物確實厚重!魯四啊,本部堂謝謝你。」魯四起身笑道:「小的不敢當。」袁崇煥揮手道:「坐著說話。」魯四嘿嘿笑著坐下,剛坐下又起身:「小的站慣了……坐著說不出話來。」袁崇煥也笑了:「隨你。魯四啊,周大人還吉祥嗎?」「秉告大帥,周大人吉祥。皇上已經賞他『吉祥酒』了。」魯四說,「罪名是通敵賣國。」
  袁崇煥默然。忽然仰天大笑,半晌才說:「通敵賣國?這是在警告那些主和的人哪!」魯四彎腰上前,慇勤地低聲說:「大帥啊,皇上不光是警告主和的人,連主戰的大臣們也害怕了。宮裡頭人心惶惶,不明白皇上為啥一下子發那麼大火。」袁崇煥靠近魯四問:「魯公公,您看皇上那是為啥?」魯四也用近乎耳語的聲音說:「小的只是瞎猜--大帥千萬別跟王公公說小的多嘴噢……」在得到袁崇煥肯定的回答後,魯四依舊低語說:「小的聽說,周大人之所以掉腦袋,不光因為主和,主要是因為看不起皇上,他說皇上嫩哪!」袁崇煥驚訝地看著他。魯四又說:「就是!周大人還說,皇上是天子,但做事要靠人臣來做。大帥您說說,敢這麼瞎咧咧,一萬個腦袋不也掉啦?」袁崇煥痛苦地說:「可不是麼。唉,……世上有許多話,就是用一萬個腦袋換來的。」魯四不完全懂袁崇煥的意思,卻響亮地贊同:「是是!大帥明見!」
  「魯四啊。」袁崇煥正色道:「在我這做監軍太監,你打算怎麼個做法呀?」魯四嘿嘿笑了,說:「王公公已經吩咐了。王公公說,『魯四你啥也別管,只管吃肉、喝酒、睡覺,再有空,賭個錢釣個魚什麼的』……」袁崇煥哈哈大笑,說:「這王承恩真個了不起!魯四你願意這麼做嗎?」「秉大帥,小的簡直太願意了。一百個願意!一萬個願意!」袁崇煥高聲說:「那好!我給你一座大宅子,調八個勤務兵聽你使喚。每月,再發你三千兩銀子,供你耍著玩。」魯四大喜,撲通一聲跪下:「小的謝大帥!」袁崇煥有點卑夷地扶起魯四:「噯,你也是個三品大員了。以後別再一口一個『小的小的』。」「小的、噢不……卑職遵命。」
  總督府內室,夜。書房已變成靈堂,當中供著周延儒的靈牌。袁崇煥焚香叩拜,一拜再拜,泣道:「周兄啊,你是個耿耿忠臣,你死得冤哪。自古以來,每當強敵壓境、山河玉碎時,主戰者最能譁眾取寵,即使戰敗亡國,他們也往往流芳百世;可主和者往往被舉國痛罵,污蔑為通敵賣國,死了也遺臭萬年。所以,許多大臣即使心裡想和,嘴上也不敢說啊。只有您大膽說了,結果您也就『吉祥了』……」
  袁崇煥長叩不起,痛苦萬分。
  城牆上,軍士林立,刀槍閃爍,一座座紅衣大炮迎風高聳。城牆下,排立著一個個方陣。袁崇煥正在巡查城關,吳三桂與祖大壽伴隨在他兩旁……祖大壽自豪地說:「大帥請看,各營將士們軍容嚴整,鬥志高昂。清兵膽敢來犯,准打它個稀里嘩啦。」袁崇煥頷首滿意:「這幾個月來,整軍確實大見成效。」祖大壽試探地問:「大帥,您看我們是不是主動出擊一下,打到滿清那邊去?」袁崇煥微笑著問:「怎麼,你立功心切了?」祖大壽說:「多年來,都是八旗軍主動出擊,我們被動防守。這狀況也得改一改。」袁崇煥說:「是得改改。」「什麼時候出擊?」祖大壽似乎有些按捺不住了。
  「等糧餉到位吧。」袁崇煥正聲道,「你們聽著,京城形勢逼人,我們必須打幾個大勝仗了。」「京城?」邊關消息閉塞,祖大壽顯得有些驚訝……袁崇煥平靜地說:「周延儒被處死了--因為他主和。」吳三桂擔心地問道:「會不會牽連到大帥。」袁崇煥自信地說:「這嘛,你們可以放心,本部堂不會重複周延儒悲劇。本部堂的方略是『以戰謀和』,只要我軍連續打幾個大勝仗,就能逼迫皇太極真心向皇上求和。總之,沒有勝利就沒有和平,有了勝利,就什麼都會有。」祖大壽高興道:「跟著大帥干,真它媽的痛快!」
  吳三桂敬佩地說:「大帥明見!不過,末將還有個想法,總覺得不安……」袁崇煥停下腳步,駐足:「你說說。」吳三桂說:「在這裡,清軍肯定打不過大帥。可是,如果清軍繞過大帥,繞過咱們駐守的山海關,從蒙古邊境突入內地,那可怎麼辦呢?」
  袁崇煥上上下下打量著吳三桂,說:「沒想到,你也有如此目光!」「末將冒昧。」袁崇煥說:「不。你剛才說的,正是我最擔心的事。你們跟我來。」袁崇煥與吳三桂、祖大壽圍在一副大地圖前。袁崇煥手在圖上畫動:寧遠城和山海關都是固若金湯,犯軍必敗。但是西北一帶的長城十分薄弱,尤其是薊門、遵化、喜峰口,關隘失修,兵寡將弱。如果皇太極繞道用兵的話,朝廷肯定是顧此失彼。袁崇煥顧盼一下吳三桂他們,說:「所以,我已經連上兩道奏折了,請皇上迅速加強西北防衛。」
  這時,幕僚入內奉上一函:大帥,這是剛從京城來的萬急廷寄。袁崇煥接過,迅速拆閱。接著,長歎一聲,苦惱地說不出話。祖大壽與吳三桂正不知是什麼內容讓袁大帥犯愁?袁崇煥苦笑笑,說:「皇上到是採納本部堂的建議,立刻下旨加強西北城防衛。」吳三桂大喜,叫一聲:好哇!袁崇煥說:「好是好。可是,兵部卻依照聖旨辦事,把該給我們的軍餉,調撥到西北去了。」祖大壽氣得大罵:「媽的!兵部這些狗官……」

  第十一章 主戰還是主和?(六)

  吳三桂只有歎氣的份了:「這樣一來,我們這兒又不知猴年馬月,才能得到糧餉了。」祖大壽也說:「沒有糧餉,那還出擊個屁!」袁崇煥沉思片刻,毅然道:「既然朝廷沒有糧餉,本部堂只有動皇上給予的『臨機專斷』特權,自行解決糧餉了。」吳三桂疑問:「大帥的意思是?」袁崇煥敲擊地圖某處:「皮島!那裡的糧餉堆積如山。」吳三桂驚訝地說:「皮島可是毛文龍總督的駐地呀……」
  袁崇煥冷冷一笑:「不再是了。吳三桂、祖大壽。」
  「末將在。」袁崇煥揚聲道:「傳命,升堂點將。取我的尚方寶劍來。」祖大壽、吳三桂齊聲:「遵命!」
  一柄尚方寶劍架在帥座上方。鼓號聲中,眾將魚而入,排立兩旁。袁崇煥身著帥服升堂,到帥座前對著尚方劍深深一拜:「我皇在上,袁崇煥拜劍如拜天。今日,奉旨行使『臨機專斷』之權,以盡忠報國,效命王事!」袁崇煥拜罷,入帥座,巡視眾將,道:「宋軍機,公佈毛文龍罪款。」
  幕僚應聲上前,參見後展開一冊頁,高聲宣讀:查皮島總兵官毛文龍,二十年來,名為奉旨守邊,實為假戰真和,暗通皇太極,並與朝鮮等國走私謀利。同時,擁兵自重,割地為王,荼毒百姓,搶劫行旅。其部屬,下海便是海盜,上山便是山賊。以上九款大罪,款款罪無可赦!袁崇煥沉聲道:「弟兄們都聽見了。毛文龍獨霸皮島二十年,擁兵上萬,養寇自肥,金銀堆積如山。他名為守邊總督,實際上卻腳踩兩隻船,夾在大明皇上和滿清皇太極之間左右謀利。這個朝廷命官及其部屬,早已墜落成穿著軍裝的匪,打著皇旗的寇……」
  眾多將領開始驚訝不已,聽著聽聽,漸漸的,他們臉上浮現出欣喜的笑容,彼此互視,明白了袁崇煥的用意。
  乾清宮暖閣,崇禎張著雙臂,太監正在侍候他更衣上朝。王承恩匆匆入內,不安地秉報:「皇上,袁崇煥六百里快馬急報,二十日凌晨,他請出皇上所賜的尚方寶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舉收伏皮島……」崇禎驚訝地問:「什麼?皮島是毛文龍駐地呀,又不是蠻夷,要他收伏什麼?!」「袁崇煥秉報說,毛文龍名為總督,實際暗中謀和,在朝廷與滿清之間左右謀利,是一夥穿著軍裝的匪,打著皇旗的寇。」
  崇禎氣得一揮手,抽了更衣太監一耳光,將他驅開,對王承恩斥道:「毛文龍是匪寇還是官軍,應該由朕決定,不該由袁崇煥說了算。再說,朕也沒下旨讓他剿滅毛文龍。」王承恩低聲說:「皇上賜他臨機專斷特權了。」崇禎惱怒地問:「毛文龍呢?」王承恩回答:「已經死於尚方劍下。」崇禎氣得衝向宮門,前去上朝。王承恩快步跟隨。邁出門後,崇禎卻越走越慢,終於止步道:「袁崇煥為什麼要這麼做?」
  「奏報上說,是為了掃除內患,一體聯防……」崇禎打斷他的話:「朕問他的真實動機!」王承恩囁嚅著說:「老奴、老奴認為,他是為了獲得糧餉。」崇禎冷冷地說:「他得到了多少?」「奏報上說,繳沒白銀四十萬兩,軍糧三十萬石,擬全部呈交朝廷。」崇禎瞪大眼睛:「就這些?」王承恩垂首道:「魯四密報,袁崇煥這次行動,繳獲了白銀六百萬兩,軍糧一百二十萬擔,還有投誠兵勇一萬二千餘人……」
  崇禎怒道:「好麼,這下子他肥得流油了!」崇禎掉頭步入乾清宮。
  王承恩急忙對站朝太監揮手,那太監急吼:皇上駕到,眾臣早朝!
  乾清宮。崇禎鐵青著臉兒端坐龍座,眾臣在陛下怵然而立。揚嗣昌出班奏道:「啟奏皇上,臣彈劾薊遼總督袁崇煥。他欺君犯上,私斬邊關大吏。妄行不法,跡近反叛。臣以為,袁崇煥的皮島之罪,絕不能寬免!臣叩請皇上聖斷。」洪承疇出班奏道:「啟奏皇上,袁崇煥此舉雖然過份,但毛文龍罪過更大。多年來,他擁兵自重,割島為王,故意與滿清維持不戰不和的狀態,以從中謀利。此外,他搶劫、走私,無所不為。即使袁崇煥不除他,朝廷也應該除掉他。」
  另一大臣出班奏道:「臣以為,問題不在於袁、毛之罪孰輕孰重,而在於,應該由誰來主持公義。袁崇煥此舉,表面上是『以惡除惡』,實際上等於替天行道,架空朝廷,侵犯皇權。袁崇煥應立刻撤職治罪。」又有一臣出班奏道:「皇上,自從袁崇煥鎮守寧遠以來,東北安定,滿清再不敢侵入內地,這都是袁崇煥治軍守邊之功。如果因皮島之變而罷免袁崇煥的話,那麼,暗中竊喜的只能是皇太極了……」
  崇禎原本就一肚子氣,見眾臣這麼一說,更是怒容滿面。王承恩見狀,心內不禁焦慮萬分。揚嗣昌再次出班道:「皇上。周延儒之事剛剛了結,卻又出現了袁崇煥。臣以為,袁崇煥的輕君枉法,比周延儒有過之而無不及。長此以往,豈不是要變成君不君、臣不臣、文武上下各行其是了麼?」崇禎再也忍受不住,怒喝一聲:「錦衣衛?!」宋喜立刻上前回話:「卑職在。」崇禎厲聲道:「速去寧遠傳旨……」
  這時,崇禎耳邊響起一聲顫呼「皇上!」崇禎扭頭一看,王承恩正俯在身邊,捧著一碟手巾,抖抖擻擻地遞上來。同時焦急地低語:「皇上,用手巾,這天太熱了。」崇禎慢慢接過手巾,揩著額頭上的汗,漸漸悟到王承恩請他「冷靜」的意思。揩畢,崇禎將手巾擱進碟中,接著道:「宋喜,著你赴寧遠傳旨。薊遼總督袁崇煥剿除內患,收歸皮島,一體聯防,忠君報國,朕心甚慰……」眾臣或驚或喜、或怒或沮喪,表情各異。王承恩長鬆一口氣。

  第十一章 主戰還是主和?(七)

  崇禎沉呤片刻,又道:「袁崇煥上交的四十萬兩白銀,全部賞還,用做寧遠軍餉。此外,朕加賞袁崇煥蟒袍玉帶,加授大學士、太子太保!朕希望他體查天意,盡忠報國,加速整軍備戰,趕緊打幾個大勝仗,以俯朕殷殷厚望。」宋喜道一聲「遵旨」,退下。
  崇禎痛苦地躺倚在龍座上,手捂胸口,隱痛不已。王承恩趕緊朝眾臣喝道:退朝!
  眾臣在議論紛紛地魚貫而退。突然,門道那兒閃出一個兵部章京,執奏折奔進乾清宮。一邊跑一邊慌叫:邊關萬急!西北邊關萬急……已經步出宮門的洪承疇,聽到此「惡報」,驚得又掉頭回來。眾臣見狀,也跟著洪承疇往回奔。於是,一串人統統跟在章京後面,亂紛紛奔回乾清宮。
  崇禎仍在龍座未動身,手裡捏著一團手巾。兵部章京慌慌地秉報著:「……四月十八日,皇太極親率上三旗精兵,繞過山海關,取道蒙古,由西北破關南下,數日間連克薊門、遵化、喜峰口等城關。五品以上寧城將領,半數陣亡,半數自盡……」
  崇禎大怒,在群臣堆左看右看,看見了揚嗣昌,顫聲斥道:「袁崇煥早就奏報西線空虛,朕也早就令你們加強防線,你們是如何佈防的?」揚嗣昌跪倒在地,畏懼地揖首:「臣有罪……臣正在佈署,可清軍來得太快了。」崇禎見眾臣面面相覷,一籌莫展,怒火中燒,厲聲道:「傳旨,令袁崇煥趕緊馳援喜峰口,剿殺皇太極!」揚嗣昌如蒙大赦,連忙叩拜:「遵旨。」
  崇禎朝龍座後一靠,疲乏地歎道:「只有一個山海關,一個袁崇煥,這可怎麼行啊……朕太累了。」
  王承恩上前扶住崇禎,再次朝眾臣喝道:退朝。
  眾臣議論紛紛,再次魚貫而退。突然,門道那兒又奔出一個兵部章京,他手執奏折急奔入宮,沿途大叫:陝西巡撫陳奇瑜,十萬火急奏報……已經步下玉階的洪承疇,聽到此「奏報」聲,又驚得止步掉頭,再次跟隨章京奔回宮。眾臣見狀,又跟著洪承疇往回奔。於是,一大串臣工們都尾隨在章京身後,亂紛紛重返乾清宮。
  乾清宮內,崇禎已聽到聲音,他痛苦地道:「又來了!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啊。」那章京氣喘吁吁地拜倒在龍座前:「啟奏皇上……中原、中原……」崇禎不知來的什麼消息,急忙催道:「快說。」章京終於緩過氣來,奏到:「中原大捷啊!」崇禎頓時雙眼生光,直起身,問道:「什麼什麼?你慢慢說!」
  陝西巡撫陳奇瑜,十萬火急奏報皇上。四月十五日,陳奇瑜親率三萬官軍,將匪首高迎祥、李自成、張獻忠、上山虎、滿天星、一塊鐵、草上飛、逼上天、老將軍等十二支流寇(章京念姓名時,崇禎眼珠子越瞪越大!)……總計十萬人馬,全部圍困在陝川邊境的車廂峽中!那兒是一處絕地,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插翅難飛。陳奇瑜秉報說:「流寇已人困馬乏,正在垂死掙扎。如果朝廷能夠迅速給他補充兵餉,他保證半月之內,將流寇一網打盡!從此,中原安定,永保太平。」
  崇禎才放心地朝後一靠,咯咯地笑了。王承恩激動地說:「皇上,這可是天大的喜訊啊!」
  崇禎高聲道:「揚嗣昌。」揚嗣昌奔出列。「著兵部星夜兼程,立刻給陳奇瑜補充兵馬糧餉。」揚嗣昌為難地奏道:「請皇上示下,這一撥兵馬糧餉從哪兒出啊?」崇禎毅然地說:「將原定調往西北關防的兵馬軍餉,大部交給陳奇瑜!令他一鼓作氣,徹底剿滅流寇。」
  崇禎起身。王承恩趕緊第三次喝道:退朝!
  眾臣再次議論紛紛地步出宮,步下玉階。突然間,眾臣如驚弓之鳥,統統停口止步,不約而同地望宮道那兒。宮道那兒空空蕩蕩,再無人前來飛報了。眾臣鬆口氣,又不約而同地訕笑起來,朝宮外走去。這一次,他們的退朝終於退成了,他們說說笑笑,幸福地離開了乾清宮。
  君臣們總算是退朝了,但北面的清兵和南方的義軍卻同時登場。崇禎雖然對袁崇煥產生了深深的懷疑和提防,卻不得不依靠他去抵擋皇太極……

  第十二章 京城告急(一)

  陝西車廂峽有如一個大車廂,兩邊俱是險峻高山,只有當中一塊葫蘆狀平地。李自成與部將劉宗敏警惕地從草叢中步出,兩人一邊走一邊仰察兩邊山勢與敵情。劉宗敏不時地指著山鋒道:「大哥,你看!」李自成仰首望去,隱隱可見山脊上閃爍刀光與戰旗。忽然,劉宗敏將李自成朝後猛地一拉:「大哥……」一排利箭「嗖嗖」地射來,深深扎入他們面前泥土中!李自成沉著地朝上看看,說:「好厲害呀,官軍的警惕性很高。這兒不能突圍了……退回去吧。」
  山脊上是官軍陣地,到處佈滿強弓大弩,到處是執刀持槍的兵勇。山西巡撫陳奇瑜在幾個總兵官陪伴下,正在巡查戰情。他們來到一處掩體內。伸頭朝山下探看。
  陳奇瑜道:「諸位軍台,中原流寇絕大部分都被圍困在峽谷裡了。特別是,他們的首領高迎祥、李自成、張獻忠等人,都成了咱們的甕中之鱉。再過些天,朝廷援軍一到,咱們就發起總攻,將他們一網打盡。」一個總兵奉承著說:「到那時,陳大人就立下蓋世奇功了。連袁崇煥也不能和大人相比。」陳奇瑜微笑著:「到那時,本堂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奏皇上,保你們官升三級!」幾位總兵官大喜。陳奇瑜又說:「但你們切記著,所有的榮耀都伴隨危險!如果此戰失敗,放跑了流寇、特別讓賊首溜走的話,那你我罪過可就大了,皇上非重辦我們不可。所以呀,你我後半輩子的富貴尊榮,盡戰此一戰。你我只能成功,不許失敗。」幾個總兵齊聲應道:「末將遵命!」
  陳奇瑜望望天,說:「天道助我,好自為之吧。」「大人,朝廷的援軍何時能到?」另一個總兵擔心地問,「賊寇們的糧草都耗盡了,已經在殺馬充飢。末將擔心,萬一困獸猶斗、狗急跳牆……」
  「說是快則五天,晚則十日。」陳奇瑜忽然歎了一口氣,他立即意識到在這樣的場合下是不適合歎氣的。轉口說:「別萬一了。照我看。困獸必然搏鬥,狗急必然跳牆!因此,你們應當處處小心,不給賊寇們可乘之機。前面說話的總兵建議說:「末將有個想法,我們應當以攻為守,不斷地向峽谷發起衝擊,讓賊寇們以為我們要總攻了,因而只顧防守,不敢輕舉妄動。」陳奇瑜轉過臉來誇了一句:「好主意,你們就麼辦!」
  義軍老營。李自成與劉宗敏來到一道山谷中,只見到處躺著乾渴、飢餓的部屬。他們個個沉悶不語。一些傷兵在昏睡中不斷發出痛苦的呻吟……李自成問:「宗敏,咱老營還有多少弟兄?」劉宗敏難過地說:「全在這了,統共不到兩千人。」
  「人然雖不多了,但他們都是從血戰中殺出來的弟兄,都是最棒的……」劉宗敏接過李自成的話頭:「大哥,自從起事以來,咱們大大小小打過幾百仗,還從沒遭到過這麼大的損失哪……」
  李自成不由地立定,看著劉宗敏,問:「你想說什麼?」「你、你覺得,咱們這回能突出去麼……」劉宗敏顯得有些憂慮。李自成好像沒有注意到他的憂慮,堅定地說:「我以為我們不但能突出去,而且能夠發展壯大。最終,還得打進北京城,奪取天下呢!」劉宗敏呵呵笑了:「有大哥你這句話,兄弟我開心多了。」
  這時候,山谷深處傳出一串慘痛的叫聲:噢噢……
  李自成沉著聲,跟劉宗敏交換一個眼神:「走,再瞧瞧重傷號去。」
  在一處天井般深谷裡,躺著一片昏迷不醒的重傷戰士。幾個女義軍正在為一個傷號裹紮斷腿,他痛得「噢噢」慘叫。當李自成他們來到他身邊時,他已經痛死過去。領頭的義軍女將領上前參拜李自成。李自成低聲問:「這些兄弟還可救麼?」女將領痛苦地說:「早就斷藥斷糧了,如果不能突圍,他們只有死路一條。」李自成又問:「突圍的話?他們能不能行走?」女將領:「除非抬著。」劉宗敏不安地說:「這恐怕不行。每兩個弟兄才能抬著一個傷號,這樣一來,三個人都不能作戰。」女將領一臉怒色地斥道:「劉大哥想把這些弟兄拋下?」劉宗敏無言以對。
  這時,傷兵堆裡傳來一聲呻吟:「自成哪……自成,你過來!」李自成看見一個老兵躺在草堆上,掙扎欲起。他急忙步近,扶起他,說:「三叔,侄兒在這。」老兵呻吟著,問:「告訴我實話,義軍陷入絕境了吧?」李自成眼了一下劉宗敏,實話對他說:「十二支義軍都被堵在車廂峽裡。官軍封住了峽口。」「能突出去麼?」李自成回答:「必須突圍!能突出去多少是多少。」老兵歎道:「明白啦……自成啊,老營有條規矩,寧死不做俘虜。」李自成垂下頭,劉宗敏也垂下頭。那女將領也上前來安慰那老兵:「你安心歇著,李大哥他們正在想辦法。」老兵抓著李自成的手,說:「別耽誤時間……自成,你讓人取『聚義丹』來吧。」李自成失聲叫了一聲:「三叔……」就再也說不下去了。「快!自成……別猶豫啦。再說,我們也痛得厲害……」老兵又陷入昏迷。李自成輕輕放下老兵,沉思片刻,抬頭命令那女官:「拿聚義丹來吧。三叔說得對,只能這麼辦了。快去。」「大哥……」女將領已經泣不聲:「連、連聚義丹都不夠分的。」李自成說:「不管剩多少,全部化進泉水。」
  ……女將領掩面而去。
  那女將領提著一隻小口袋跪到泉眼邊,解開繫繩,將袋裡面的丹藥全部傾倒進泉池中。丹藥入水,發出嗤嗤之聲,並冒起熱氣。女官接著伸進一根木棍,在水中不停地攪著。那水便越攪越黑,越攪越黑……身邊的女兵問女將領:「姐,為什麼叫它『聚義丹』哪?」女官悲哀地說:「服用了它以後,就會『乾坤相合,英雄聚義。』無論誰,都永遠不會有痛苦了。」「毒藥?!」那女兵發出驚叫。
  「是的。義軍弟兄們在最後時刻,只能用它結束自己的性命……」

  第十二章 京城告急(三)

  張獻忠拍拍大腿,說:「我不是剛犯過錯誤嘛,應該等各位都說完之後,我張獻忠再獻醜。」李自成笑道:「獻忠大哥這麼自信,定有好主意。」眾首領一片聲催促:「別賣關子了,說吧。……張大哥,快說!……再不說,打你個臭嘴!」張獻忠唉聲歎氣地一個勁推辭,直等氣氛造足,這才慢悠悠地做請示狀:「闖王,各位首領,既然如此,在下就斗膽放屁嘍……」眾首領罵道:「去你媽的,快!」
  「其實在下也沒什麼香饃饃,就一塊臭豆腐--也許它聞著臭,但是吃著香!」張獻忠看了看眾人說,「眼下戰不能戰,逃也沒法逃,那就只剩一個法子了,降。」眾首領都在為驚訝:「投降?」張獻忠說:「別大驚小怪!咱們起義造反為什麼?還不就是為了有個出頭之日。今天熬過不去了,為何不向朝廷要求招安?在座的各位都混個三品五品的,十萬弟兄也統統改編成官軍,大家有吃有喝,生死無虞。將來到邊關上一刀一槍,也好為國立功。當年水泊梁山,一百零八將不都被朝廷招安了麼?」
  高迎祥李自成驚訝地互相對視一下。
  眾首領又開始議論紛紛:
  張大哥的話有理,咱不能一輩子做賊啊,總得有個正宗營生。
  此刻我們還有十萬人馬,正好要脅朝廷。等到官軍把我們殺得差不多了,我們想招安也沒得招了。
  這主意確實是塊臭豆腐,你們不吃,爺吃!……
  劉宗敏跳了起來:「放屁!官軍殺了我們這麼多弟兄,一眨眼,咱自個倒成了官軍了!對得起死去的弟兄們麼?老子不幹!」一義軍首領說:「老子也不幹,老子寧願戰死也不投降!」劉宗敏看看還有人想嚷嚷什麼,罵道:「誰想招安,誰它媽的就是叛徒!」張獻忠接了劉宗敏的話茬:「話不能這麼說。起事之前,咱在座的好些就是官軍。高大哥做過朝廷命官,李自成做過南關衛千總。這世道就這樣,今日是義軍,明天成官軍。後天吶,官軍又成義軍了。嘿嘿……義軍官軍分不清!」幾個首領跟著哈哈大笑,也有幾個首領憤然唾罵。在座者分成兩派,劇烈爭執。
  劉宗敏撲到張獻忠面前:「我操你媽……」兩人正要打起來,被身邊人強行拉開。高迎祥始終沉默不語,李自成不時觀察著高迎祥神情。正在這時,幾個義軍端來大壇大罐的酒飯。高迎祥趁機道:「先吃飯吧,吃完飯再商量。」眾首領嗅著鼻子驚叫:「好香呵!……呵,還有酒!」李自成告訴大家,為了讓各位首領飽餐一頓,闖王把自個坐騎殺了。眾首領非常感動地:「謝闖王!……」高迎祥說:「各位兄弟吃飽喝足嘍,才好殺敵呀!」眾首領略一謙讓,都狼吞虎嚥地吃肉喝酒。
  高迎祥朝李自成使一個眼色,兩人先後起身,走到不遠處的茅棚中,站住了。高迎祥問:「自成兄弟,你為何不說話?」「沒向闖王秉報之前,在下不好當眾說。」李自成看了看高迎祥,說,「眼下形勢,突圍不大可能,只剩下『戰』與『降』兩策。」高迎祥問:「那你主張『戰』還是『降』呢?」
  「降!」見到高迎祥驚訝的樣子,李自成說,「但我主張的『降』不是投降,而是『詐降』。在下認為,投降萬萬不可!一者,對不起無數犧牲的義軍兄弟;其次,投降之後,也不可能得到朝廷信任,朝廷會以『改編』為名,將投降的義軍分別處置掉。」高迎祥說:「這是當然的。宋江他們的悲劇,不能在我們身上重演。」「所以,唯一的辦法是『詐降』。眼下我們雖然衝不出去,可官軍也不敢進峽谷,雙方都互有顧忌,都怕遲則生變。如果我們遞上降表,陝西巡撫陳奇瑜肯定大喜,准我們出峽谷投降。只要一出峽谷,那就是龍出生天,十萬義軍等於十萬虎狼,就有指望突圍了。」
  高迎祥笑著對李自成說:「主意是個好主意,但風險太大。一旦被官軍瞧破了,他們正好可以把我們一網打盡。」李自成說:「生死關頭,只能冒險。」高迎祥沉呤著,說:「還需要一位首領親自出馬,把降表遞送給陳奇瑜,這才容易得到他的信任。可這也是隻身入虎穴啊……」李自成笑了笑,說:「闖王何須過慮,這差使你就交給我吧,我去。」高迎祥盯著李自成,良久才說:「知道嗎?如果陳奇瑜生疑,你立刻就會被亂刀分屍。」李自成平靜地回答:「我知道。」
  寧遠總督府。一幅大地圖半邊搭拉在案上,半邊下垂。祖大壽等將排立大堂兩旁。袁崇煥以指叩案,面色沉重地道:「皇太極取道蒙古,由西北破關南下,數日間連克薊門、遵化、喜峰口。而朝廷一時間又調不出兵馬,西北防線,我看是必垮無疑了。」祖大壽說:「大帥早就上過折子,建議朝廷加強西北邊關。現在,我們東線穩如泰山,而西北城關卻失守了,這不是我們的責任。」
  「不能這麼看。」袁崇煥搖搖頭,「整個邊關是一個整體,西部被攻破,東線也就失去依托,陷入戰守兩難的尷尬境地。如果本帥所料不錯,就這幾天裡,皇上必有旨意,要我們支援西北。這樣一來,我們出兵攻打滿清的計劃,又要延遲甚至放棄了。」
  吳三桂插言:「秉大帥,皇太極既然出關南下,我們就不能北上進軍麼?趁虛而入,打到滿清老家裡去。這樣一來,也等於在支援西北防線。」袁崇煥露出欣賞的微笑,說:「本帥何嘗不想如此!可是,長途進襲,需要戰馬呀。本帥用皮島得來的銀子,向蒙古購買兩萬匹戰馬,再快也要半個月後到。劉軍台,現在我們有多少戰馬?」劉軍台上前道:「秉大帥,各鎮衛全部戰馬加起來,不足六千匹。」袁崇煥歎道:「心有餘而力不足啊!如果走在半道上,清軍截擊,那就麻煩了。」吳三桂也歎道:「沒有騎兵,只能守,不能攻。」
  祖大壽恨恨地說:「朝廷要是早加強軍備就好了,何至於今天這樣乾著急。」這時候,府外傳來一陣長喝:聖旨到!……袁崇煥與眾將交換個眼色,心想說道曹操曹操就到了。錦衣衛軍台宋喜昂然入內,高喝道:著薊遼總督袁崇煥接旨!

  第十二章 京城告急(四)

  袁崇煥整衣撣袖,上前跪地指旨。宋喜展開聖旨宣道:「薊遼總督領兵部尚書銜袁崇煥,為保國安民,一體聯防,斷然收剿皮島匪軍毛文龍部,朕覽奏甚慰。著將皮島所獲白銀四十萬兩、糧草一百萬擔全部賞做遼東糧餉,並加賞袁崇煥蟒袍玉帶,加授大學士、太子太保……」袁崇煥彷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抬頭驚訝看著宋喜。宋喜繼續宣旨:「……近日,蠻夷皇太極悍然引兵南下,連破西北城關。著袁崇煥速率精兵星夜馳援喜峰口,痛剿皇太極所部,不得遲誤!朕希望袁崇煥仰查天恩,奮勇殺賊,盡忠報國,速奏捷報。欽此。」
  袁崇煥叩首:「臣領旨!」宋喜將聖旨遞給袁崇煥,並滿面堆笑地揖道:「末將恭喜大帥皇恩不斷,步步高陞!」「謝了,謝了。」袁崇煥一邊微笑著,一邊把宋喜往裡讓:「宋軍台一路辛苦,請客房休息吧。……來人哪,設宴侍候著!」立刻有人上前將宋喜延入內室。袁崇煥沉呤道:「皮島的事,皇上不會降罪,這我料到了。可加授大學士、太子太保,這我真沒料到……」
  祖大壽上前笑道:「恭喜大帥。」袁崇煥卻一點喜色也沒有,沉聲說:「喜什麼?……賞賜越重,我越是毛骨聳然!」吳三桂問:「大帥,皇上令我們馳援西北,這怎麼辦?」袁崇煥道:「立即集中所有戰馬,本部堂親自領兵馳援喜峰口。」祖大壽上前請命道:「大帥不可輕動,末將願去迎戰皇太極!」袁崇煥搖搖頭,說:「皇上點著名要我去,我如不去,皇上會疑心的。這大學士、太子太保,可不是是白給的。」吳三桂說:「末將願隨大帥同去西北。」
  袁崇煥沉吟片刻,說:「聽令。本部堂出行之後,寧遠防務由祖大壽一體負責。如有清兵侵犯,你任何時候都不准出城接戰!吳三桂隨本部堂同去馳援西北。傳命,兩個時辰以內,援軍必須開拔。」
  祖大壽、吳三桂上前一步,揖道:「遵命。」
  寧遠城城頭突然鼓號大做,城門轟隆隆拉開。袁崇煥策馬率先奔出城門。吳三桂跟隨在後,再後面,則是浩浩蕩蕩的騎兵,刀槍閃爍。再後面,則是一輛輛戰車,車上拉著一尊尊紅衣大炮……隊列中夾雜著監軍太監魯四,他東張西望,心神不定。
  袁崇煥與吳三桂並排策馬行進。袁崇煥面色沉重。吳三桂幾次觀看袁崇煥臉色,欲言又止。直到袁崇煥開口:「吳總兵,你有什麼話就直說吧。」吳三桂在馬上欠身道:「是。秉大帥,我軍馳援喜峰口,末將認為有兩種援法。」袁崇煥扭過來頭看著他。吳三桂說:「一種是星夜兼程趕著去。但喜峰口距這裡五百多里地,我軍最少需要四天,等我們趕到時,皇太極很可能滿載而歸了。我軍卻戰馬疲憊,勞而無功……」袁崇煥問:「如果他還沒有退兵呢?」吳三桂猶豫地說:「那……秉大帥,皇太極有數萬兵馬,我們不足六千,孤軍深入,風險極大。」
  袁崇煥笑了:「你一定是建議第二種援法了。說吧。」「第二種援法是且走且停,每日只行七八十里,放皇太極離去。我們跟在清兵後面,大張旗鼓地追殺。這樣,也可以向朝廷交待了。」袁崇煥微嗔道:「吳三桂,我一直認為你是一員虎將,怎麼也懼戰了?」吳三桂說:「秉大帥,末將絕非懼戰!末將認為,此次馳援西北,我軍準備不足,完全是因為清兵破了我們城關,朝廷為保住面子才不得不迎戰皇太極,而且並無絲毫勝算。」袁崇煥感歎地說:「吳三桂,你有膽有識,敢言人之不敢言。好好努力吧,將來肯定是大將之才。」
  「謝大帥!那你認為末將說得對羅?」吳三桂有點不明袁崇煥說話的意思。袁崇煥說:「你說得完全對。,不過,本部堂也有兩種援法,你也幫著斟酌一下。」袁崇煥對吳三桂說:「一種是直趨喜峰口,迎戰皇太極;第二種是,根本不去喜峰口,而是直奔其西北面的蒙古邊境。那兒有一道山隘名叫雙尖口,是皇太極班師的必經之地。我們在雙尖口設伏,打他個措手不及……」吳三桂驚喜大叫:「好,太好了!」袁崇煥微微一笑,說:「雙尖口一帶地形,本部堂十年前就瞭如指掌。到時候,你我各領三千騎兵,伏於東西兩側。等清兵通過三分之二,打他剩下的三分之一!這樣,不但是攻其不備,而且是居高臨下,以逸待勞,以多打少。此戰,才必勝無疑。」
  「大帥呵……末將敬佩得五體投地!」袁崇煥擺擺手:「還是感激皇恩吧,咱們也該讓皇上高興高興了。再不讓皇上高興一下,那就該所有人都不高興了!」兩人快馬加鞭,疾行而去。在他們後面,出現了騎馬隨軍前進的魯四,他滿頭大汗,狼狽不堪地追趕著:駕!駕!
  長城下,清軍大營裡聚集著大片清兵,他們圍成一圈圈的,正在吃喝縱歡,大呼小叫:「來呀,幹哪!……你它媽的,非幹不可!……哈哈哈!……」清兵營地,到處是掠奪來的民財:牛、羊、瓜果、糧食。幾乎是應有盡有。
  一輛牛車從山道上吱吱馳來,車上坐著幾個哭哭啼啼的民女,被清兵押解而來。正在吃喝的清兵們一見,立刻嘻皮笑臉圍上去,發出一片污言穢語:
  --哎喲,小乖乖呀,想死爺哪!
  --妞妞啊,你發什麼抖啊,是不是冷?讓哥暖著你。
  --來來,親一口!……

  第十二章 京城告急(五)

  有幾個清兵按捺不住,拽著民女就往帳蓬裡拖。民女們嚇得大哭小叫。這時突聽一聲斷喝:「幹什麼哪!」眾清兵一看,多爾袞威風凜然地走來,他們立刻齊齊拜揖:「拜見大將軍。」多爾袞斥道:「仗還沒打完呢,就它媽的發情哪!」一軍士奉承道:「秉王爺,這些都是戰利品,王爺選兩個。」多爾袞口中斥道「放肆」,卻邊走邊打量著那些民女。忽然,他在一個俊俏的民女面前站住,直瞪瞪地看她,驚訝地:「咦!?……」這個民女雖然一身漢族服色,但容貌與莊妃極為相似,幾如孿生姐妹。
  那民女被帶入營帳中,膽怯地縮身而坐。多爾袞坐在一塊獸皮上,端碗酒慢慢喝,目不轉睛地盯著她。他醉醺醺地道:「過來,靠近點。……過來嘛,我喜歡你,不會傷害你的。」民女動了一下身體,卻不敢靠近。多爾袞扔掉碗,上前一把摟住民女,癡癡地看著她:「知道嗎?你長得可真像我們莊妃呀!瞧這大眼睛、彎眉毛、小嘴唇兒……樣樣都像!簡直像極了!……天哪,莊妃莊妃……我把你朝思暮想,想你想得心疼啊!」突然間,多爾袞不可自制地緊緊將民女抱緊,一邊喃喃自語,一邊上下親吻著,真的將她做為莊妃歡愛起來……
  民女求饒著、呻吟著。這時,帳蓬外傳來聲音:王爺!王爺!
  多爾袞惱怒地問:「什麼事?」帳外聲音:皇上有旨,請王爺立刻前去開會。多爾袞歎口氣,起身穿衣服,戀戀不捨地看著衣衫不整的民女,說:「『莊妃』,呆這別動,我一會就來。」
  皇太極佇立在喜峰口城關上,遠眺南天。眾皇弟、皇子,以及親王、旗主們簇湧在後面。多爾袞匆匆趕來,戰袍略顯零亂。多爾袞揖道:「臣弟拜見皇上。」皇太極轉過身,微嗔道:「朕召集議事,就等你一個。」多爾袞折腰道:「臣弟知罪。」
  「列位王爺、旗主、臣工,連日來,我軍連破大明多座城關。尤其是這個喜峰口」皇太極跺跺腳下,說,「乃大明西北防線的脊樑骨,昨天,這條脊樑骨也被多爾袞打斷了。此外,各旗也都斬獲不少明軍將士,掠奪了許多糧草。此次南征內地,可謂大獲全勝。朕,十分滿意。」
  多爾袞以下眾臣工都喜笑顏開。皇太極卻面色嚴肅:「按照常例,朕應當班師回國了。據報,已有內地的軍隊正朝這裡馳援。朕召你們來,是想聽聽你們的意見,以確定下一步行動。」多爾袞與豪格等相視片刻,均顯遲疑。終於,多爾袞上前奏道:「皇上,兵勇們連續做戰,都已經乏了,需要休整。」豪格道:「皇阿瑪,兒臣願意領軍斷後。」
  皇太極微微一笑,說:「朕還沒說班師哪!」多爾袞與豪格垂首而退。皇太極說:「朕知道,大軍離開盛京已有兩個多月了。你們的馬背上也載滿了掠來的財物,大車上載著抓來女人、奴隸,聽說還有戲班子。你們都想快點回去,享受享受勝利成果……「皇太極說著又眺望南天,問,「可是,你們知道千里之外的中原一帶,發生了什麼事嗎?」眾臣互視,均是一臉茫然。皇太極示意范仁寬:「范先生,還是你來告訴他們吧。」
  范仁寬上前:「臣遵旨。各位王爺、旗主。據北京城裡的消息,四月十五日,陝西巡撫陳奇瑜率領多支官軍,把高迎祥、李自成、張獻忠等十萬流寇全部圍困在車廂峽中。此刻,他們上天無路,下海無門,彈盡糧絕。只要朝廷援軍一到,陳奇瑜就要發起總攻,高迎祥等流寇將全軍覆沒。」眾人一怔,接著咯咯笑起來。
  多鐸道:「這是大明內戰,范司馬你愁什麼愁?」多爾袞也說:「漢人們自相殘殺,是好事嘛。」多鐸更挖苦說:「范司馬是漢人,當然心痛嘍……」眾人又吱吱咯咯地笑。
  范仁寬不在乎眾人的媸笑,語氣依舊平靜:「王爺們說得不錯,那確實是大明內戰。但在下請王爺們三思,大明的內戰對大清是福還是禍?如果大明從無內戰,而是君臣一心,上下一致,那麼列位王爺進得了長城嗎?多爾袞王爺您攻得破這座喜峰口嗎?!」多爾袞等人頓時啞然,只能怒視范仁寬。
  這時,皇太極沉聲道:「范先生說得對。二十年來,大明朝廷最苦惱的事,就是內憂與外患。所謂外患,咱就不必說它;內憂呢,正是瀰漫五省的中原流寇。這些流寇,始終牽制著朝廷數十萬兵馬和上千萬銀兩,使得崇禎皇帝沒法集中全國的力量對付咱們。因此,咱們才屢戰屢勝,崇禎才屢戰屢敗。你們想想,一旦崇禎消滅了流寇,那麼中原五省就會恢復生產與稅收,內地的軍隊就可以陸續北上,崇禎就能夠集中大明全國的兵馬糧餉來對付咱們大清,咱們入主中原的大業,豈不更加艱難了嗎?」多爾袞等人如夢初醒,瞪大了眼睛。
  范仁寬接著又說:「皇上聖見。臣以為,凡是與大明為敵的,那就是大清的盟友!盟友有難,豈能坐視不管?」
  皇太極笑道:「范司馬說得透徹,朕決不能讓崇禎消滅中原流寇!」多爾袞驚問:「皇上,流寇遠在陝西哪,距此千里之遙,我們怎樣才能解救他們呢?」皇太極得意地說:「咱們當然不必遠赴陝西,但咱們可以繼續揮師南下,攻打北京城!」眾臣或驚、或喜。只有一位老臣面露憂色,猶豫再三,上前進言:「皇上,攻打京城不是此次入關的任務啊。各部準備不足,風險太大。」皇太極笑起來,說:「朕並不真想攻陷北京,朕只要崇禎以為朕要攻陷北京,逼迫他把內地軍隊全部召回來保衛京城,這就足夠了。」
  多爾袞與多鐸摩拳擦掌,交相呼應:好!……好!……

  第十二章 京城告急(六)

  皇太極聽聽激奮的士氣,下令道:「各旗各部,把抓獲的男女及戲班子全部釋放,把掠來的財物全部拋棄。著蒙漢兩軍即刻班師退兵,連夜返回盛京。將全部戰馬集中給正黃、正紅、正白三旗,朕要給每個勇士都配備三匹駿馬--兩匹交替騎行,一匹備用。朕要親自率領三萬個勇士、九萬匹駿馬,加上一百門紅衣大炮,日夜兼程,直撲北京城!」眾臣齊聲大吼:喳!
  騎兵大隊急速行進著……袁崇煥與吳三桂勒馬立於路旁觀看遠處的山峰。吳三桂說:「大帥,戰馬太疲憊了。是否休息一下,恢復馬力?」袁崇煥揚鞭道:「你看,前面就是雙尖山。等進入伏擊地之後再休息。吳三桂,你立刻派出兩、三路哨探,沿喜峰口方向偵察。如遇清兵,即刻回報。」吳三桂應聲離去。袁崇煥又策馬前進。
  皇太極與眾將飛騎馳至鎮口,駐馬觀看。他看見:近處的一夥清兵正在埋鍋造飯;遠處另有一夥清兵正在砸門破戶,傳來百姓的驚叫聲……皇太極怒喝:「豪格,這是你的部下嗎?」豪格快步奔上前,欠身道:「是兒臣部下。」皇太極怒斥道:「朕早有嚴命,在到達北京城之前,各部不得進村休息,也不准埋鍋造飯。你怎麼執行軍令的?」豪格懼道:「兒臣……兒臣放任了!」「兵驕將惰,怎麼能取勝?」皇太極傳旨:將豪格打二十皮鞭,革去前軍副將,隨駕效命!「兒臣領旨。」豪格主動走到一樹樁前伏身,立刻上來兩個執鞭大漢,掀起他的戰袍,交替狠抽!……四周官兵看得目瞪口呆。
  皇太極怒喝:「再有違抗軍命的,嚴懲不殆!」眾將一片聲應道:喳!皇太極狠狠一鞭,策馬奔馳。將領們連忙策馬跟隨。
  明軍陣地,一條山路宛延,兩邊山隘處佈滿伏兵,隱約可見刀槍閃爍。一尊尊紅衣大炮已是裝彈待發,袁崇煥在炮後踱步沉思,不時焦慮地看一眼空蕩蕩的隘口。吳三桂快步奔來秉報:「大帥,探馬回報,周圍二十里內,不見清兵蹤影。」袁崇煥看看天色,說:「天快晚了,這時還不見清兵的話,今天他們就不會來了。」吳三桂說:「會不會在我們到達之前,清軍已經通過隘口了?」袁崇煥憂慮道:有這個可能。如果皇太極真的搶在我們之前退軍了,也是一件幸事。……不過,我擔心皇太極並沒有班師退軍,而是掉頭東去,乘虛攻打寧遠,甚至山海關!」
  「這倒不怕,寧遠城有祖總兵坐鎮,山海關更是固若金湯,萬無一失!」吳三桂鬆了口氣說,「大帥,我們是不是回兵寧遠?」「不,令哨騎再探。在弄清皇太極動向之前,全軍原地待命。」袁崇煥說,「只要祖大壽堅守不戰,皇太極就是去了沒有辦法他的。」
  這時候,兩個帶傷軍士被帶到袁崇煥面前。他們喘息跪拜:「卑職拜見袁大帥……」袁崇煥急問:「你們是喜峰口守軍?」「是。三天前,清軍攻破了喜峰口,兄弟們惡戰不敵,我等被打散了。」
  袁崇煥急著向他們打探清軍的去向。一軍士說:「知道,朝北邊去了。卑職估計他們班師退軍了。」另一個軍士卻說:「秉大帥。清軍沒有退兵,在下親眼看見他們朝東邊去了……」「北邊!」「東邊!」兩個軍士爭辯起來。袁崇煥氣道:「兩個糊塗蛋,連清兵去向都搞不清楚!」吳三桂從旁插話:「會不會,清軍分兵兩路了呢……」
  袁崇煥一驚,沉思不語。吳三桂道:「大帥,末將馬快,可否讓末將帶幾個精兵,直奔喜峰口親自探查清軍去向?」袁崇煥點點頭,說:「天黑之前,務必返回。」「遵命!」吳三桂鞭馬而去。袁崇煥憂慮地注視遠方。魯四抱著個小包兒,輕步走到袁崇煥面前,滿面是笑地展開那包兒:「大帥,您看……」包裡是一副精美的圍棋。袁崇煥大喜:「魯四啊,你可真有心。來,手談一局。」
  三岔路口。吳三桂策馬查看地上亂紛紛的馬蹄印兒,他勒馬順勢望去,只見馬蹄印兒越來越多,直湧向天邊。吳三桂不覺驚疑,清軍大隊怎麼會向南去呢……
  一輛馬車載著曾經被俘的男女戲班子馳來,車上的人仍然是驚魂未定。吳三桂策馬上前,問一個男戲子:「師傅,你們見著清軍了嗎?」那戲子歎道:「軍爺啊,甭提了!咱全給人家抓住了,差點帶到關外去做家奴!」「哦,那你們怎麼逃生的?」戲子又說:「忽然之間來了道命令,讓把所有俘虜都放了,八旗兵要輕裝南下。」「南下?知道他們去哪了嗎?」戲子搖搖頭。這時,那個容貌酷似莊妃的女子膽怯地道:「奴家聽說,他們要去打北京城……」
  吳三桂厲喝:「誰說的?」那女戲子吃了一驚,顫聲說:「是個王爺說的……他還說,大清皇上是他的親哥哥。」多爾袞!肯定是多爾袞!吳三桂朝軍士喝令:「回營,快快!」吳三桂發瘋般地鞭馬奔馳而去。
  明軍陣地,袁崇煥坐在石凳上,正與魯四下圍棋。魯四絮叨著:「大帥啊,小的在宮裡時常陪皇上下棋。小的說一句殺頭的話吧,皇上的棋比大帥可差遠了。」袁崇煥笑著說:「那麼,你倒是贏了皇上呢,還是故意輸給皇上呢?」魯四說:「小的怎敢贏皇上的棋?只能輸呵,輸了才有賞賜。」「你故意輸棋,讓皇上看出來,豈不問你欺君之罪?」魯四訕笑著說:「皇上看不出來。小的盤盤都讓皇上費盡了心機才贏棋,皇上可樂啦……」袁崇煥微笑:「魯四啊,你們這些太監,也有不少可愛之處。」

  第十二章 京城告急(七)

  「呵呵,皇上也這麼說過。」袁崇煥正色道:「今兒這盤棋,你如果贏了,我重賞你。每贏一子賞一百兩銀子!」魯四看一眼棋勢,驚叫:「小的怎贏得了大帥呀?連皇太極都贏不了大帥呀!」袁崇煥哈哈大笑:「難怪皇上喜歡你……」一陣急驟的馬蹄聲傳來。袁崇煥抬頭一看,只見吳三桂鞭馬直衝過來。吳三桂跳下那匹幾乎癱倒的戰馬,氣喘吁吁地道:「大帥……不好了……」
  袁崇煥冷靜地:「皇太極東擊山海關了,是不是?」「不……皇太極領著八旗精兵星夜南下,直撲北京城了!」袁崇煥神情劇變,「什麼……」血直往上湧,他剛一站起來便頭暈,有點搖搖晃晃的。吳三桂與魯四急忙扶住袁崇煥。驚呼:「大帥!大帥!」袁崇煥喃喃地:「完了,完了!……」
  袁崇煥終於清醒過來,厲聲:「傳命,全軍火速南下,趕赴京城!」
  明宮平台上,欄外百花爭芳鬥妍。欄內,崇禎與周後相對而坐,正在賞花飲酒宴。周後舉盅敬皇上酒,預祝皇上剿滅中原流寇。崇禎一飲而盡,欣然長歎:「假如不出意外,捷報這幾日該到了。唉,朕集十三年之力,總算大功告成。內患消除之後,朕就能回軍北上,一舉打到關外去,降伏皇太極,天下太平。」周後含笑:「到了那天,大明振興,皇上也成為千秋萬代的聖君了。」
  崇禎抱歉道:「愛妃呀,朕幾年來忙於國事,慢待了你。」周後微嗔:「看皇上說的!只要國家太平,皇上吉祥。臣妾高興還來不及呢。」這時,崇禎看了一眼對面空著的矮榻,上面擱著一把琵琶,卻無人。崇禎問:「朕讓陳圓圓來彈曲兒助興,怎麼只來了一把琵琶,人沒來?」「是臣妾讓陳圓圓別來。」周後微笑著說:「皇上記得嗎?臣妾年輕時,學習過多種樂器。」崇禎說:「愛妃的洞簫和揚琴,都吹彈得絕佳。但你並沒有學過琵琶呀。」「臣妾今日偏偏想彈一彈琵琶,請皇上鑒賞。」崇禎意外地:「好哇,愛妃請!」周後離座上前,懷抱琵琶,玉指一揮,便發出一串優美動聽的琶音。接著,她嫻熟地彈奏起一支古曲。同時含笑望著崇禎。
  崇禎驚訝得目瞪口呆,他萬萬沒想到,周後也能把琵琶彈奏得如此美妙……
  平原小鎮。袁崇煥領著大隊追擊至此,駐馬觀看四周。只見若干只遺棄的軍鍋,爐灶也只挖一半就放棄了。袁崇煥揚鞭指著,聲音都發顫了:「你看,你看……」吳三桂明白了,清軍為了趕時間,竟然沒有埋鍋造飯。袁崇煥說:「皇太極如果兵臨京城了,本部堂的罪過就大了!吳三桂,此時片刻值萬金。令你率兩營精兵,不計一切後果追殺清軍。一刻都不能停!」「是。」吳三桂馬上一拱手,一副可裝待發的樣子。
  袁崇煥補充說:「最好能夠先於清軍趕到京城。如果不能,與清軍同時趕到也行。再不能的話,也要追上清軍後尾,拖住它,拚死血戰。即使兩營精兵都拼完了,你也要完成軍令!」
  吳三桂發誓般吼了一聲:「遵命!」率先策馬急奔,身後,一隊騎兵絕塵而去。
  周後的琵琶奏得有張有馳,崇禎聽得如疾如醉。洪承疇神情緊張,急步入內,靠近崇禎,正欲開言。崇禎伸手制止:唔--洪承疇只得歎息著,退開半步,垂首等待。終於,周後的琵琶曲終。崇禎鼓掌喜道:「好,好!愛妃呀,你何時學會琵琶的?朕怎麼一點也不知道。」周後笑道:「臣妾見皇上喜聽琵琶,也就修習了幾天。怎麼樣,遠不如陳圓圓吧!」崇禎誇張地:「不。叫朕聽來,愛妃彈得一點不比陳圓圓差。」周後歡喜道:「謝皇上。」
  這時,崇禎才再次看見等候著的洪承疇,問:「說吧,什麼事?」洪承疇已經不焦急了,他低聲道:「請皇上駕臨乾清宮。」崇禎詫異地問:「為什麼?」洪承疇側眼看一下周後,遲疑地說:「所有內閣大臣,都已在乾清宮等候皇上。」崇禎明白了不祥,匆匆起身走了同內宮。
  崇禎坐在乾清宮的龍座中,吃驚地傾聽揚嗣昌的秉報:「皇太極率領精兵十萬,日行數百里,前鋒已經越過遒化,進入順義縣境。距京城已不到百里……」崇禎驚怒:「昨天你們還說皇太極在喜峰口,正準備班師退兵。一夜之間,怎麼從天而降了?!」揚嗣昌道:「秉皇上,昨天的軍情是探馬誤報……」
  「那你怎知今天的軍情就不是誤報了呢?清軍就是長了翅膀,也來不了這麼快啊!」揚嗣昌戰慄不敢言。
  洪承疇上前奏道:「啟秉皇上,清軍這次奔襲京城,每人都有三匹戰馬,交替騎行。因此,勢如閃電。」
  「朕早就令袁崇煥馳援西北城關,剿殺皇太極。」洪承疇秉道:「袁崇煥率兵六千,已經奉旨馳援……」崇禎氣不打一處來,怒道:「寧遠有二十萬官軍,他為何只帶六千?分明是矯旨怯戰,擺個樣子給朕看。」洪承疇又秉:「寧遠雖然兵多,卻都是守城步軍,無法長途馳援。騎兵大約只有六千。」崇禎強硬地道:「那、那他也該拚死抵擋皇太極嘛!」揚嗣昌又秉:「袁崇煥率領六千騎兵,正在追趕皇太極……」
  「簡直是千古奇聞!」崇禎從龍座上跳起身,狂怒地:「皇太極快要到乾清宮來上朝了,而袁崇煥卻掉在清軍後方!他在幹什麼,是給皇太極送行麼?」眾臣嚇得一片寂靜,都不敢吱聲。洪承疇已退臣工隊伍,他低聲令一個小太監:「快,去請王承恩來。」小太監應聲急忙奔出宮。崇禎在龍座前有些張惶地走來走去,且吼且斥:「你們說,朝廷該怎麼辦?你們有何退敵之策?」周皇親上前奏道:「啟秉皇上,老臣有一應變之策,不知當不當講?」

  第十二章 京城告急(八)

  崇禎煩惱地一拂手:「都什麼時候了,講!」周皇親道:「蠻夷勢大,京城眼看著要有一場惡戰。皇上萬金之軀,不可身處險地。臣建議皇上效前朝故事,避亂南巡,到蘇杭一帶視察民情,那兒正是春末夏初,百花盛開……」崇禎冷冷地說:「你還不如建議朕化妝逃跑呢!朕寧可戰死,也絕不離開京城一步!退下,眾臣再議!」
  揚嗣昌急道:「當此萬急時刻,臣建議火速調集六百里內所有兵馬進京勤王,以解燃
  眉之急。」崇禎嘲道:「六百里內,朝廷有哪些兵馬?」揚嗣昌道:「調撥給陝西巡撫陳奇瑜的八萬官軍,前天剛剛起程南下,估計不出一百五十里。」崇禎眼睛一亮,站定下來,道:「飛馬傳旨,令他們立刻掉頭北上,投入京城保衛戰。」洪承疇大急,又上前奏道:「皇上,陝西陳巡撫如果得不到朝廷援軍,就難以全殲車廂峽裡的流寇。」崇禎說:「現在京城比陝西更要緊!至於車廂峽裡的流寇,先讓陳奇瑜圍而不殲,待退了清兵後再說。」洪承疇又秉:「即使如此,在南下官軍抵京勤王之前,皇太極仍有可能先於官軍兵臨城下。」
  崇禎又急得沒有了章法,道:「這、……你們趕緊設法退敵!」揚嗣昌看一眼洪承疇,兩人開始搜腸刮肚地算計起來。揚嗣昌扳起手指頭,道:「西山馬標,有騎兵一千……」洪承疇打斷他:「不。刨去老弱與空額,最多只有三百餘人。但通州大營有近衛軍兩千。」揚嗣昌道:「近衛軍需用在京郊阻擊,不能進城護駕。」洪承疇扳手指:「京城御林軍共有兩千五,另有錦衣衛八百……」揚嗣昌也扳起手指:「西直門有守城兵勇一千二,朝陽門有兵勇一千……」洪承疇說:「宣武門有兵勇八百,崇文門有兵勇六百五十……」崇禎焦急地看著兩個大臣指東畫西的、扳著手指頭點兵,卻無可奈何。
  王承恩在小太監陪同下匆匆趕來。小太監邊走邊說:「八旗軍快要兵臨下了,皇上龍顏大怒。大臣們急得火上房似的,洪大人叫小的趕緊請公公來……」王承恩立定,冷靜地說:「聽著,馬上傳命給九大管事太監,叫他們把手下人全部召集起來,待命。」「是。」小太監剛要去傳命,又被王承恩叫住:「完事後,立刻到東廠去,面見吳、劉兩個當班太保。傳我的話,叫他倆火速抽回京城各地的所有眼線、臥底,回東廠待命,準備應變。都清楚了嗎?」小太監秉道:「小的清楚。」
  王承恩道:「你重複一遍。」小太監以一副嫩嗓子俐索地重複:「傳命九大管事太監,叫他們召集所有手下人--待命!完事後,去東廠面見吳、劉兩個當班太保,叫他們火速抽回京城各地所有眼線、臥底,回東廠準備應變!」王承恩滿意地說:「不錯,你叫什麼名字?」「小的叫王小巧。」王承恩誇道:「好名兒!王小巧,用心辦差,公公日後會重用你。」王小巧高興地說了一聲:謝公公!飛奔而去。王承恩踏上乾清宮玉階。
  王承恩進宮時,看見揚嗣昌洪承疇兩大臣仍然掐指頭點兵。他不由地站下了。揚嗣昌說:「對了。前門那兒還一股子保安部隊,七百多號人!」洪承疇說:「各王公大臣府上,都有一些家丁、護勇,攏到一塊兒,最少上千人。」揚嗣昌掐算著:「這麼算來,御林軍、錦衣衛、九門兵勇、保安部隊,還有家丁護勇們,一共是……」洪承疇插進來說:「一共是八千八百餘人。」揚嗣昌歎道:「太少了,只怕頂不住清軍攻城。」
  這時候王承恩昂聲道:「兩位大人忘了,紫禁城裡還有五千五百個太監呢,老奴可以領著他們登城殺敵呀!」洪承疇、揚嗣昌驚訝地看著王承恩。王承恩又上前道:「大人們可能還忘了,京城裡還有一百零八萬百姓啊,其中最少有二十萬青壯。為何不把他們動員起來保衛京城呢?咱國庫裡雖然沒多少銀子,可有的是封存的刀槍啊……」洪承疇與揚嗣昌互視,兩人不約而同地叫:「對啊!」
  崇禎騰地跳起來,激動地高喝:傳旨,關閉京城九門,著所有御林軍、錦衣衛、九門兵勇、各宮太監、民間青壯、保安部隊,全部上城佈防。朕--要身披甲胃,執天子劍,親臨午門,與皇太極的八旗軍決一死戰!全體臣工齊聲喝道:遵旨!
  這可能是崇禎皇帝一生中最勇敢而輝煌的時刻,也是他既美好又浪漫的時刻……大明大清兩個皇帝,即將殊死一博。而千里之外的車廂峽,還有一個危在旦夕的未來皇帝。


  第七卷

  第十三章 李自成詐降成功(二)

  陳奇瑜沉呤著說:「那你說說,你們準備怎麼個投降法呢?」李自成說:「大人如果准降,請在峽谷口放三聲號炮、兩炷狼煙。峽谷中的義軍見了,便知道陳大人准許投降了。他們會立刻放棄抵抗。之後,在陳大人指定的時間,指定的地點,各路義軍列隊走出谷口,向陳大人投降。」陳奇瑜問:「武器呢?」李自成回答:「就地放下武器。凡是投降的義軍,全部空手而出,一刀一槍都不准帶出谷外。」陳奇瑜沉默片刻,改顏哈哈大笑,走出大案,上前親自給李自成鬆綁:「好好,你們想得很周到,果然是真心投降。起來吧!」「李自成
  謝過大人。」陳奇瑜安撫李自成說:「本堂將秉報朝廷,既往不究。等皇上恩旨下來,你們還可以改編成官軍,為國效力呀。」李自成大喜,再拜:「秉大人,義軍弟兄就盼著這一天哪!」
  「李壯士請起,快請起!」李自成起身,環顧一下左右,機密地低聲說:「在下受高迎祥委託,帶來一點小小的見面禮……」「什麼見面禮呀?」說話間,幕僚領著一個提口袋的侍衛進來,侍衛展開口袋讓陳奇瑜過目,李自成說:「這一口袋金器、玉器,值白銀三百萬兩。」滿滿一袋金玉珍寶,看得陳奇瑜眼睛發亮。「這都是弟兄們多年攢下的,請大人笑納。」「噯--你們也來之不易,何必……」陳奇瑜故作姿態地說,「好好,本堂暫時替你們保管著。此外,我也有個見面禮送給你和高壯士--本堂將上奏皇上,力保高迎祥任陝西四品總兵官,保你為從四品副總兵官。」李自成大喜,道:「大人再生之德,李自成終生不忘。」
  陳奇瑜朝外道:「來人哪,快排宴席,侍候李壯士吃喝休息。」兩個侍衛恭敬地將李自成請下。陳奇瑜目送李自成離去,若有所思。幕僚在旁揖道:「恭喜撫台大人,一舉降伏十萬流寇,為朝廷立下不世功勳。」陳奇瑜沉聲道:「傳命各路總兵、標統,速來我這兒議事。」幕僚驚疑不定地去了。
  車廂峽口。高迎祥、張獻忠、劉宗敏及眾首領正在焦慮不安地等候著,忽聽峽谷口三聲炮響:轟、轟、轟!高迎祥循聲望去,只見山頭上緩緩升起兩炷粗直濃黑的狼煙。張獻忠喜道:「好啊,陳奇瑜中計了!」
  高迎祥對眾首領道:「各位兄弟,你們趕緊按照預定方案,分頭行事吧。」
  「是。」眾首領紛紛領命離開。
  巡撫衙門。各總兵、標統分立兩旁,陳奇瑜在當中踱步,沉聲道:「聽令。當流寇們放下武器,出谷投降時,將他們集中到河灘地。河灘四面,應當預先埋伏強弓硬弩、紅衣大炮、和兩萬精兵,待我一聲令下,你們一起開火、放箭!將他們全部斬盡殺絕,不准一人漏網!」幕僚驚訝地:「大人,流寇們是來投降的呀……」
  陳奇瑜冷笑道:「你以為他們是真心投降麼?不,他們是詐降!他們的慣用伎倆是,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跑,跑不掉了才降,降了以後再造反!告訴你們,一日為賊,終生難改,後患無窮。即使他們是真心投降了,本堂也要把他們斬盡殺絕,不留後患!你們聽明白了嗎?」眾將應道:「屬下明白!」陳奇瑜得意地說:「這回,我們是穩操勝券。因為,流寇們先放下武器,再徒手走出谷口,你們就當成是一場圍獵吧,給我放手宰殺!」
  眾將快活地笑了。
  車廂峽峽口。峽谷口出現兩個軍士,齊聲朝谷內大吼:「裡頭人聽著,巡撫大人口諭,著你們放下武器,列隊出谷投降……」吼聲中,疲憊已極的義軍戰士一個個步至谷口,他們將手中的兵器投放在地上,再步出谷外。谷外,戒備森嚴的官軍監視著義軍,各執兵器,鋒芒直指義軍。谷口,地上的刀槍劍戟越堆越高,出谷投降的義軍也越來越多……授降進行的十分順利。
  官軍營地。山頭上,陳奇瑜坐在一張大椅中,俯首觀看山下的投降情況。李自成已陷為人質,身邊圍著多把雪亮長刀,他也注視著山下,神情略見不安。「李壯士啊,看來你們真是要投降了。」陳奇瑜微笑著對李自成說,「不過,本堂做事,向來不留後患……」見李自成一臉驚訝,陳奇瑜鼻子哼了一聲:「只要本堂身邊這尊號炮一響,數萬隻強弓硬弩就萬箭齊發,四面八方的伏兵也會蜂湧而上,將投降的流寇們統統斬盡殺絕!」
  李自成又驚又怒,道:「陳奇瑜,你就不怕義軍弟兄們拚命麼?」陳奇瑜依舊面帶微笑:「怕,怕!可本堂現在不怕了。因為你們已經手無寸鐵了,本堂謝謝你啊!哈哈哈……」李自成憤怒地衝向陳奇瑜,卻被身邊侍衛扯住,兩把長刀按在他脖子上。李自成掙扎著怒叫:「陳奇瑜,你這喪盡天良的狗東西,義軍弟兄是殺不絕的……」陳奇瑜得意地說:「別急別急。你就跪在那吧,待會山下就要血流成河了,你與本堂一塊觀看吧。」
  李自成怒視不遠處那尊昂首待發的號炮。

  第十三章 李自成詐降成功(三)

  車廂峽峽口。步出峽谷的義軍越來越多。只見連高迎祥、張獻忠、劉宗敏和眾首領也出現在投降隊伍中……谷口,兩個標統看見了義軍首領,他倆交換一下眼色,示意官軍們準備。大片徒手的義軍集中到河灘地,劉宗敏踮足觀望,只見外圍高處都佈滿殺氣騰騰的官軍。劉宗敏在身邊人掩護下,彎腰用手拚命刨土。片刻間,他刨出兩隻長刀,遞給旁人,繼續再刨。更多的義軍開始刨土,河灘泥土被層層刨開,現出一片埋藏著兵器。這些義軍人手一把兵器,在劉宗敏示意下,開始朝官軍靠近。
  劉宗敏突然大喝一聲:「弟兄們,殺……」所有執兵器的義軍都朝官軍撲去,與之拚命惡戰!河灘地頓時一片混亂,許多官軍倒地死去。剩下的則大呼小叫地抵擋著……峽口中湧出更多的義軍--統統手執兵器!他們在高迎祥、張獻忠率領下衝上前來,追殺正在退卻的官軍。官軍大亂……
  山上,氣急敗壞的陳奇瑜正在怒叫:放號炮,放號炮!一個軍士手執一根燒紅的鐵棍,湊近炮尾導火索……李自成眼看號炮就要被引燃,他拚力掙開了按在他脖子上的刀鋒,撲上前,撲倒了那燃炮的軍士,同時用雙足將那尊號炮踹翻。號炮打著滾翻下山去……陳奇瑜氣得大叫:「殺了他!快殺了他!」兩個軍士揮刀猛斬李自成。李自成躲開,軍士跟上再砍。這時,軍士身後中槍--原來是劉宗敏領著幾個義軍撲上來了。劉宗敏與山頭上的官軍血戰……那幾個官軍很快被義軍砍殺倒地。
  劉宗敏撲到李自成面前:「大哥,你怎麼樣?」李自成脖子已有深深刀口,血流不止。他道:「我沒事。你們當心,外圍有官軍埋伏。」劉宗敏說:「知道。高大哥已經帶人衝過去了。」這時,劉宗敏看見陳奇瑜正在山道上奔跑,他怒喝:「兔崽子,我砍了他……拔腿欲追。」李自成說:「算了!讓他跑吧,他已經沒用了。」
  陳奇瑜連滾帶爬地在山腰處逃命。陳奇瑜爬上一處岩石,氣喘吁吁朝下面喊:「吳總兵,快、快殺賊呵……」下面毫無動靜。陳奇瑜探首一看,只見下面橫七豎八地佈滿官軍的屍體,他們已經被突圍的義軍消滅了。陳奇瑜痛叫一聲,口吐鮮血,倒在地上。過會兒,他掙扎著爬起來,朝北叩首,喃喃地道:「皇上,臣一時大意,中了賊的奸計,有負皇恩……話音未落,一把短刀已插進自己腹中,他引罪自盡了。」
  巡撫衙門。義軍首領齊聚大堂,喜氣洋洋,有坐有立,有說有笑……高迎祥從案後大椅上站起身來,笑道:「各位首領,從現在起,我們可是蛟龍入海、猛虎上山,官軍再也奈何不得我們了!」眾首領紛紛道:「是啊……是啊!好日子在後頭呢……」高迎祥轉向李自成,說:「這回啊,首功應該歸於自成兄弟。」眾首領一片聲地說:「全虧了自成大哥!」
  高迎祥待眾人靜了下來,說:「各路義軍首領都在這了,請大伙商量商量,下一步該如何行動?」眾首領一時難言。李自成站起來說:「闖王,各位首領。義軍雖然突圍成功了,但損失也很大,急需擴充實力,補充糧餉。在下建議,全軍統一行動,直插江南,殺入大明腹地。」高迎祥點頭不語,看看大伙,目光落到張獻忠身上。張獻忠起身道:「自成大哥的想法雖好,但江南是朝廷的糧倉,崇禎肯定會派大軍追剿。兄弟的意思是,既然要圖發展,就應該分開行動。在下還是想率領本部弟兄,殺往河南老家去,在那兒大幹一場。」李自成與高迎祥互視一眼,各顯憂色。
  劉宗敏叫道:「張大哥,你的部下佔整個義軍一多半。你要把他們全帶走了,義軍還怎麼統一行動?」張獻忠笑道:「說白嘍,我不敢贊同統一行動。窩在一塊,力量雖然大了,目標也大。車廂峽被困,就是統一行動的後果!」一首領道:「我看張大哥的意見有道理。在下也想率領本部單獨行動。」另一首領也道:「弟兄們起義造反,本來就是有分有合嘛。合久了就分一分,各自發展。分久了再合一合,打個洛陽、開封之類的大城市。」高迎祥見眾說紛紜,道:「各位首領的話都有道理。今日大伙累了,匆忙決定不好,還是改天再議吧。各位還得趕緊安頓各自的部下,讓大伙好好吃一頓,休整幾天。」眾首領紛紛起身,向高迎祥拱手告辭……
  大堂內就剩下李自成與高迎祥兩人。高迎祥嚴肅地說:「自成,看見了吧。一旦取勝了,就會分道揚鑣。」李自成憤憤地說:「草頭王,得志便猖狂!」高迎祥說:「我看,人各有志,就讓他們走吧。走到哪兒都是義軍。」李自成說:「那我們只有不到兩萬人了,怎麼行動?」高迎祥堅定地說:「計劃不變。我們還是乘官軍不備,進入安徽,直奔大明王朝的發祥之地--鳳陽!」李自成笑著說:「也好,殺到朱元璋老家去!」
  紫禁城。城牆上一片激戰前的恐怖氣氛,只見錦衣衛與御林軍紛紛來往穿梭,大呼小叫。到處是刀光劍影,一尊尊紅衣大炮朝向遠方。揚嗣昌愁眉不展地注視著面前的臨戰狀態……片刻之後,他匆匆離去。

  第十三章 李自成詐降成功(四)

  宮道上。王承恩手提彎刀,厲聲麼喝著:「快,快!五十歲以下的,統統上城協防。五十歲以上的,跟王小巧去運糧彈!」大小太監立刻分流,一部分老太監被王小巧領走了。揚嗣昌步來笑道:「王公公,你怎麼也拿起這東西了?」王承恩揚揚手中刀,笑:「有人就唬人唄,沒人還可以當枴杖用。……說著,他真用刀尖柱地,支撐身體。」
  「王公公,在下又有難處了。」揚嗣昌為難地說,「好多青壯不願意上城助防--他
  們要銀子!」「該要!人家是拿命換。」王承恩沉呤說:「明白了,您是想讓皇上拿出皇銀來。」揚嗣昌說:「國庫空虛,根本沒銀子……為此,想請王公公與在下共同見駕,求皇上恩典。」王承恩為難地說:「揚大人,您不是不知道,皇上特恨老奴干政,差點把老奴打死。瞧,腿傷還沒好俐索哪。」揚嗣昌笑了笑,說:「你老人家還是指個道吧,誰不知皇上喜歡您干政。您要是老不干政,皇上反而著急!」
  「這麼著吧,老奴給您出個餿主意……」王承恩作無奈狀,「您到承乾宮去,見一見周皇后,跟她說說您的苦惱。有皇后挑頭兒跟皇上說話,你們什麼事都好辦!」揚嗣昌大喜,揖道:「謝過王公公!」
  承乾宮。周後撫弄著一把揚琴,有意無意地撥彈幾下。旁邊,揚嗣昌恭敬地說著:「……京城人都知道,皇后娘娘最體貼民情了。每家只要出一個青壯,每個青壯只要給十兩銀子,他們就會拼了命保衛京城。」周後停止撫琴,正色問:「總共能有多少青壯?」「二十萬青壯。」周後皺皺眉,說:「那得需要二百萬兩銀子。」忽聽一聲笑聲:「二百萬兩算什麼,父皇有的是銀子……」原來是樂安公主過來了。周後斥道:「國家大事,樂安,別胡說!」樂安公主笑道:「我沒有胡說。父皇銀子最多,也最小氣。」周後喝住她:「住口。二百萬可是個大事!」揚嗣昌俯到周後耳邊:「請皇后娘娘想想,京城的太平值多少?皇上的安危值多少?」周後遲疑著……揚嗣昌再壓低聲音說:「銀子花出去了還可以掙回來,大明王朝要有個三長兩短,那就什麼都完了。」
  周後笑道:「你甭嚇唬我。我得看看有多少青壯上了城,再決定跟不跟皇上說這事!」揚嗣昌奉承地說:「當然,只要皇后娘娘上城望一眼,就知道民情了。」「我也真的好久沒上城樓了。」周後說,「揚嗣昌,前面領路吧。」樂安公主說:「我也要跟母后上城。」周後說:「那就一道去吧。」揚嗣昌轉身朝外叫著:「皇后娘娘口諭,擺駕午門。」
  午門城樓上忽然響起驚天動地的戰鼓與銅號。鼓號聲中,錦衣衛雷霆般大吼:皇上駕到!頓時,萬眾寂靜,人人舉首眺望午門。崇禎身披黃金甲冑,執一柄長劍登上高高的午門城樓。他一直走到憑欄處,氣宇不凡地舉目看看天,再看看地,最後看看下面的人山人海……突然,崇禎用盡最大氣力、氣貫長虹般地高喝:「軍民人等聽旨。朕,不遷都,不撤退!朕,誓與子民們同生死,誓與紫禁城共存亡!」
  萬眾頓時歡呼不絕。「萬歲」之聲,此起彼伏,如同陣陣巨浪。
  樂安挽著周後進入午門,母女倆敬佩不已地望著英姿颯爽的崇禎。
  崇禎仍然興致勃勃地高喝:「大明王朝乃受命於天。天不滅,大明也不滅。(歡呼聲……)皇太極之類,不過是化外蠻夷,與朕相抗,無異於以卵擊石,蚍蜉撼樹!(歡呼聲……)朕將親持天子劍,護國衛道,保境安民,與天下軍民一起,剿滅滿清蠻夷!」城下歡呼聲大作。崇禎不由的「嘿嘿嘿」地笑。
  樂安高興地鼓起掌來:「父皇,您說得太棒了!」周皇后上前扶崇禎:「皇上,快進來歇歇吧。」城樓內,周後扶崇禎坐下,王承恩與揚嗣昌齊上,替崇禎解甲。那副沉重的黃金甲早已使崇禎不堪重負了。待解下甲來一看,只見崇禎的肩膀已被壓得紅腫。周後心疼地說:「皇上,您太辛苦了!瞧,肩膀都腫了。」樂安早已替崇禎端來熱茶,笑道:「父皇請用。」在親人與臣工侍候下,崇禎顯得越發得意,他啜口茶道:「樂安,你看見了吧?朕雖然手無縛雞之力,但只要朝城頭上一站,朕就有八面威風,朕就是天子,朕就是太陽!」「女兒看見了!女兒佩服死了!」崇禎依舊興奮不已:「你們都看見城下軍民了麼?朕可從來沒見過這麼多人哪!嗨……他們在朕的光照之下,意氣風發,鬥志昂揚,萬眾一心,氣衝霄漢哪!」
  樂安笑道:「女兒看見了!我們都看見了,我們高興死了!」揚嗣昌直朝周皇后示意。周後勸崇禎道:「皇上,這麼青壯上城助防,皇上可得拿出點皇銀來犒賞他們才是啊……」崇禎一愣神,揚嗣昌立刻接口道:「上有皇上,下有銀兩,軍心民心齊奮起,臣保證戰無不勝!」
  崇禎怔了一下,問道:「得多少銀子?」周後說:「二十萬青壯,每人十兩就夠了。」「二百萬?」崇禎有點吃驚。周皇后趕緊道:「京城太平值多少?皇上的安危值多少?大明江山值多少?」崇禎終於吐出一個字:准。眾人頓時喜笑顏開。揚嗣昌折腰:「臣等謝恩。」樂安搖著崇禎肩膀撒嬌地說:「父皇啊,照女兒看,退敵後還應該大赦天下,免京城百姓三年稅賦。」崇禎心痛道:「三年可是三百萬兩呀!--」這時一陣涼風從外襲來,崇禎猛然打個噴嚏--「卡嚏!」
  樂安趕緊掉頭對揚嗣昌道:「聽見了嗎,父皇說『可以』,你還不快去傳旨!」揚嗣昌立刻道:「是。」王承恩趕緊將衣裳披到崇禎身上,而揚嗣昌已經快步出了城樓。揚嗣昌站在午門正中,大聲朝百姓們喝道:「皇上恩旨。凡上城助防的青壯,每人賞皇銀十兩!退敵之後,皇上還要大赦天下,免京城百姓三年稅賦……」
  軍民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久久不絕。周後笑著對崇禎說:「皇上您聽啊,這麼久了,外頭歡呼聲還停不下來。」崇禎有些尷尬地:「是呵……是呵。」王承恩上前道:「皇上,請入宮休息吧。」崇禎略一沉呤,正聲道:「不!朕,退敵前不下城,就在這午門城樓裡食宿。」王承恩驚訝地叫了一聲:「皇上?!」崇禎笑道:「朕瞧出來了,只要朕在這,軍民人等有靠山。朕一個人就頂十萬雄兵!」王承恩激動得深深折腰:「皇上說得太對了,老奴佩服得五體投地。」崇禎又對周後說:「愛妃,宮裡事交給你了,可要好好照管皇子們。」周皇后說:「皇上請放心,臣妾早安排好了。王承恩,你可得把皇上侍候好。」
  王承恩道:「遵旨。」

  第十三章 李自成詐降成功(五)

  皇宮內外,空空蕩蕩,萬籟俱寂。吱呀一聲,眠月閣的門兒開了。陳圓圓執琵琶出來,沿著宮道走去。陳圓圓一路走一路看,驚訝地看見宮道上遺棄著許多衣甲刀鞘之類的雜物,整座皇宮彷彿空無一人。她不禁有些害怕,步子也慢下來。突然傳來一陣「呷呷呷」之聲,陳圓圓停步一看:不知從哪兒鑽出來一群毛絨絨小鴨雛,正在宮道上亂叫亂跑……陳圓圓欣喜地迎上去,攆著小鴨雛們朝前走。
  陳圓圓與鴨雛們一同來到承乾宮前,一個胖宮女正偎在玉階上打瞌睡。陳圓圓上前輕叫:「大姐,大姐!」胖宮女醒來,迷迷怔怔揉著眼睛。「請問大姐,今兒怎麼了?」陳圓圓問,「宮裡怎麼沒人?錦衣衛哪去了,太監們哪去了?都放假了嗎?」胖宮女懶洋洋打呵欠,說:「什麼怎麼了?哦,皇上在城樓上,錦衣衛當然跟上城了,連太監們也上城了。宮女和丫頭們沒了主子,自個給自個放假了……」
  陳圓圓怔了半天,終於鬆了口氣。之後,她高興朝那群小鴨雛跺腳歡叫:嗨,放假嘍!鴨雛們驚慌四散,其中有幾隻歪歪斜斜地跑進了御花園。陳圓圓嘻笑著,繼續攆那些四散的鴨雛兒。
  御花園。幾個宮女蹲在水池邊,以樹葉做為小舟,正在戲水。一片嘻嘻哈哈歡笑。涼亭內擱著一隻小搖床,床上躺著兩歲的小皇子朱慈良。搖床旁邊沒有宮女,而小皇子已經醒來了,吱吱哇哇,手舞足蹈。小鴨雛「呷呷」叫著,竟然跑到涼亭附近。
  搖床內的朱慈良聽見鴨叫聲,爬起身看,頓時滿面欣喜。接著,他掙扎著爬出搖床,滾到地上,再爬起身,蹣跚地追趕小鴨雛。小鴨們朝月亮門奔去。小太子跟在後面,便搖搖晃晃地追趕它們……
  水池邊,宮女兒們仍然在嘻嘻哈哈地戲水,沒有注意到小太子的的去向。
  月亮門下,陳圓圓終於捧起一隻小鴨雛,欣喜地托在掌中。忽聽見前面又一陣鴨雛叫聲,她抬頭一看,見一個小男孩正搖搖晃晃跟在鴨雛後面攆……小男孩一跤摔倒了,哇哇哭。
  陳圓圓趕緊上前,扶抱起他來,「噢噢」地哄著,見四顧無人,便大聲叫著:「這是誰家的孩子啊?是誰家的孩子?!……」半響無人回答。陳圓圓嘟囔著:「也不知在瘋什麼哪,連孩子都不要了!」陳圓圓抱起小男孩,哄道:「跟姐玩去……咱們走哇。」陳圓圓抱著小太子離去。
  周皇后與樂安步入御花園,看見宮女們正瘋瘋顛顛的打鬧。周後駐足不悅。樂安趕緊斥道:「瘋什麼哪,還知道規矩麼?!」眾宮女立刻整容排立,向周後折腰:「皇后娘娘。」周後看一眼涼亭,只見那隻小搖床紋絲不動。周後是感覺到不祥,快步奔去。樂安緊隨其後。周後奔入涼亭內一看,搖床裡空蕩無人,她厲聲問宮女們:「皇子哪?」宮女們怔住了:「咦?剛才還睡在這呢,睡得好好的……」
  樂安大叫:「還不快找!」宮女們嚇得四散奔開,亂紛紛尋找小皇子。她們東張西望、翻盆拽門的,幾乎連地上的每片樹葉都翻過來看一遍,就是找不著小皇子。周後滿面憂色,急得說不出話。只有樂安指這指那的:那邊……還有那邊……再找啊!宮女們幾乎將花園翻了個底朝天,仍然不見小皇子。這時,她們也曉得大禍臨頭了,嚇得跪地哭泣。周後癱坐在宮椅上,含淚自問:「到哪去了?到哪去了呢?……」
  這時,一陣「呷呷」之聲傳來,樂安看見幾隻小鴨雛在水池中遊蕩,她彷彿明白了什麼,恐懼地指給周皇后看:「母后……」周皇后跳起身,指著水面驚叫:「快快……」一句未了,再也不支,倒地昏了過去。
  眠月閣中,一隻黃澄澄的、無比可愛的小鴨雛站在桌案上,正在吃小碟中的食物。那小男孩則抱在陳圓圓懷裡,他笑嘻嘻地盯著桌上毛絨絨的小鴨雛。陳圓圓用一隻小勺,把自己碗中的粥餵給小男孩吃。小鴨吃一口碟中食,小男孩也吃一口碗中粥……
  陳圓圓用小勺指著鴨雛,教小男孩說話:「這是鴨鴨。說啊,鴨鴨!」小男孩含著粥,含糊不清地:「鴨鴨……」陳圓圓又用小勺指著自己:「這是姐姐。叫一聲,姐姐!」小男孩嚥下粥:「姐姐……」陳圓圓高興地:「對了。來,咱們再吃一口。」小男孩又吃了一口粥,竟然主動叫個不休:姐姐,姐姐,姐姐……
  陳圓圓開心地笑了,親著小男孩:真乖!屋內一片寧靜而幸福的氣息。

  第十四章 范仁寬的遺書(一)

  陣陣炮聲。天搖地動。城樓內,王承恩匆匆為皇上披掛黃金甲冑。楊嗣昌、洪承疇神情緊張侍立於旁。楊嗣昌秉道:「皇上,清軍已經兵臨城下。京城北、東、西,三面均以接敵。」附近一聲巨響。崇禎循聲望去,問:「皇太極開始攻城了嗎?」楊嗣昌回答:「看來是快了。」崇禎不悅,斥道:「什麼看來?——」洪承疇道:「臣認為,清軍頻頻發炮,是在施展先聲奪人之術,以使京城人心惶惶。至於攻打京城,最少要在幾天之後,清軍需要佈陣與準備。」崇禎滿意地點點頭,此時他也披掛已定,在臣子陪伴下,小心異異步出城樓,憑高
  望遠。王承恩在旁邊不斷叮囑:「皇上,當心啊!……」只見,遠處旌旗如雲,殺氣連天,濃煙與火光升騰閃爍……
  洪承疇沉聲道:「皇上請看,清軍正在佈陣。」崇禎厲聲問道:「袁崇煥現在何處?」楊嗣昌秉道:「據報,袁崇煥正從蒙古邊境趕來?」崇禎驚訝地問:「他跑到蒙古邊境幹什麼?」楊嗣昌難言地說:「袁崇煥原想在那裡設下伏兵,截擊退軍的皇太極……」崇禎詫異地指著前方:「可皇太極就在眼皮底下呀!」楊嗣昌不敢再言,看著王承恩。王承恩只得上前道:「按照常規,清軍早該班師了。袁總督是想先敵一步,搶佔清軍退路,關門打狗。」崇禎斥道:「想得美!還關門吶--狗都要上炕了!真令朕哭笑不得。」洪承疇道:「袁崇煥是失算了。但皇太極此次進軍,如此大膽,也確實前所未有……」崇禎煩躁地說:「袁崇煥之罪,朕以後再查問。現在,各路勤王之師到了哪裡?」楊嗣昌道:「南下陝西的官軍,都在掉頭赴援。估計抵達京城需要兩天……」崇禎打斷他:「又是估計!」洪承疇道:「洛陽、開封、濟南三處的兵馬,都在星夜馳援京城。抵京需要三天。」
  「太慢!傳旨。」崇禎想也沒有想,就下令道:「令各路勤王之師,務必在明天夜裡趕到京郊,合圍皇太極!」洪承疇等痛苦不堪,勉強應聲:「遵旨。」
  西山高坡上,清軍大營。皇太極與眾皇弟、皇子及旗主也在駐馬眺望。從這裡望去,紫禁城在夕陽落照中閃耀著黃澄澄的光芒,顯得氣象萬千,令人神往。皇太極揚鞭長歎:「看哪,那是一座偉大的皇城!可惜,住在裡面的卻不是偉大君王,他配不上這座皇城。」范仁寬注視著紫禁城,隱隱激動:「皇上,可那裡面也曾有過偉大君王,今後還會再有。」皇太極微笑了,說:「今後麼……但願是朕!朕可不想在這看一看就算了,朕要進去,朕要君臨天下!」眾臣及軍隊們一片歡呼:萬歲!萬萬歲!
  多爾袞策馬上前秉道:「皇上,這四天來,我軍如同一道閃電,衝擊七百里,沿途守軍都是不堪一擊。現在,我們已經兵臨城下了,為何不一鼓做氣拿下它?」多鐸也上前道:「皇阿瑪,兒臣願率所部,為攻城先鋒!」范仁寬緊張地看著皇太極。皇太極搖搖頭:「朕估計,袁崇煥和內地援軍三天內必到,而我們三天內是打不下京城的。」范仁寬鬆口氣,說:「皇上聖斷。我軍一旦攻城失利,肯定陷入腹背受敵的困境,那時就可能勝敗逆轉。」皇太極點點頭:「聽旨,各旗各部選擇有利地形安營,休整兩天。等到第三天時,袁崇煥趕到,趁他人困馬乏、立足未穩,朕要與他決戰!」眾臣將齊聲:喳!
  眠月閣內。陳圓圓與樂安公主對坐著,當中是那只搖床。陳圓圓輕輕搖晃著它,小太子在床內熟睡。樂安公主看看沉思中的陳圓圓,說:「噯,圓圓姐!」陳圓圓被驚醒,輕聲說:「公主千萬別這麼叫,當心被人聽見……」樂安公主笑道:「沒人的時候我才叫嘛!叫一叫,心裡怪舒服的。」陳圓圓感動地說:「聽你這麼一叫,我也舒服。」樂安哀怨地說:「我也真想有個姐姐。知道嗎,皇后不是我的親生母親。我母親是個普通宮女,生下我沒幾天就死了。別看我整天嘻嘻哈哈的,其實很孤苦零仃……」
  陳圓圓突然道:「樂安公主,我母親也是個宮女。」「是嗎,她在哪?」陳圓圓說:「我很小的時候她就死了。」樂安公主問:「那、那你怎麼會流落到揚州呢?」陳圓圓看著屋內:母親臨終前告訴我,十八年前的一天夜裡,我就生在這間屋裡。那一天,正好是皇上登基。可不知為什麼,宮裡突然鬧起了政變,母親抱著我逃出了宮,一直逃到揚州。唉……想不到,我繞了個大圈子,到頭來又進了宮,又回到這屋子裡。
  「你父親是誰,也是皇上嗎?」陳圓圓苦苦一笑:「這個嘛,母親也告訴我了,我父親是個唱戲的。他也早死了。」樂安公主說:「圓圓姐,你命真苦。」「苦嗎?」陳圓圓自問一句。又說,「王公公說過,誰也甭說自個命苦。天下最苦命的人,往往一聲不出啊。」
  樂安聽了有點兒恐懼:「這話,聽了真叫人害怕……」陳圓圓歎了一口氣:「再怕也得活著啊。」
  樂安怔怔地「是啊,是啊」。忽然想起什麼,神秘地問:「圓圓姐,我早想問你了,你跟多少個男人破過身?」陳圓圓一驚,又氣又急:「你!……幹嘛問這個,要不看你是公主,我打你嘴!」樂安委屈地說:「我是好心啊!」陳圓圓說:「我瞧你是花心!在想男人了。」樂安公主氣得嘟著嘴:「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沒有愛過什麼男人?又有沒有男人愛上你?」陳圓圓眼睛一紅,歎息道:「樂安哪,那些愛我的男人,沒一個是真心的!」「真的一個都沒有?」陳圓圓沒有回答,她想了想說:「過去確實沒有。現在,也許有一個吧……」「他是誰?」陳圓圓又不說話了。

  第十四章 范仁寬的遺書(三)

  范仁寬見皇太極怒極,反而冷靜下來了。正聲道:「皇上,清軍此次南下的戰略任務並非攻克北京,而是援救中原流寇,迫使崇禎回兵自保。現在,這個戰略任務已經完成了,大明內地所有的軍隊都朝京城趕來。京城雖然兵少,但足能支撐十天半月;崇禎雖然沒有做好守城決戰的準備,但皇上您也沒有做好一舉推翻大明的準備!臣認為,那座近在咫尺的古老京城,不光是個誘人的果實,也是一個美麗陷阱。如果清軍得寸進尺,一味貪勝,反而可能陷入腹背受敵的災難……」在他說話過程中,多爾袞與豪格氣得咬牙切齒,恨不能一口吞了
  范仁寬。沒等他說完,豪格就斥罵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多爾袞則更厲害,他含淚沙啞道:「皇上!難道……您弟弟和兒子的話加到一塊,還不如這個漢人的話嗎?」皇太極搖晃了一下,怒斥:「放肆!」多爾袞與豪格垂首不語。
  皇太極不平靜地喘息著,漸漸趨於平靜,說:「你二人都是朕的骨肉,朕的膀臂。但是國之興亡、千秋大業,不是誰親就聽誰的,而是誰說得對、誰看得遠,朕才聽誰的!……范仁寬,你接著說吧。」范仁寬深深叩了個頭:「臣認為,皇上今兒上午的決策是聖明的,那就是圍而不攻,休整數日,尋機殲敵。之後,班師退軍。」皇太極歎息道:「唉,朕知道那決策對,但……朕多少有些不甘心!」范仁寬說:「臣記得,皇上的滅明三策之中,第一條就是『和』。逼崇禎求和。」范仁寬看了看皇太極,又說:「臣認為,清軍現在兵臨城下,崇禎每時每刻都處在驚恐之中,正是逼他求和的大好時機。」皇太極似有所悟:「嗯,不錯。」范仁寬說:「皇上不妨修一國書給崇禎,逼他正式承認大清國,迫使大明永遠放棄宗主國地位,每年向大清交納歲供。這樣一來,不但徹底打掉了大明王朝近二百年的『上國心態』,還使它在精神氣數上也比大清矮了一頭。從此,主僕易位,改朝換代也就不遠了。」皇太極哈哈大笑,上前扶范仁寬:「好好!快起來……」皇太極同時催多爾袞與多鐸,「你們也起來。」范仁寬欣慰地起身,而多爾袞與豪格是非常沮喪起身。
  皇太極對范仁寬道:「朕完全贊同你的見解,著你立即修書!」范仁寬慨然應道:「遵旨。」
  龍帳外。多爾袞、豪格在前,范仁寬在後,三人步出帳外。沒走多遠,豪格站住,回頭怒視范仁寬。范仁寬沉著地向前走,到豪格面前時,豪格一個耳光打來,將他打得幾乎摔倒。多鐸怒罵:「你這條漢狗!」范仁寬挺立著:「在下是大清朝一品漢臣,不是漢狗。」多爾袞冷冷地說:「狗也好,臣也好,反正都帶個漢字!范仁寬,今晚上你算是幫了崇禎皇上的大忙。」多爾袞與豪格掉頭離去。
  清軍大營。一個僕人端著碗粥走近一座小帳蓬,掀簾進入。帳中,范仁寬正在燈下急速書寫。僕人將粥放在案頭,輕聲說:「范大人,這肉粥是皇上的夜宵。皇上說,『給范先生送一碗去』。」范仁寬看也不看那粥,仍在書寫,頭也不抬地說:「你把它吃了。」僕人驚訝地說:「這是皇上特意賞您的呀!」范仁寬說:「我賞給你了。」僕人不知如何是好。這時,范仁寬已經寫畢,他一邊將書信折疊著,一邊說:「山子,你聽著。明天我要進北京城遞送國書,不知還能不能回來。……如果我被崇禎斬首,你就把這封信呈交給皇上。」
  僕人驚叫:「范大人。」范仁寬把信壓在硯台下:「看好,我擱這了。」「小的記住了。」范仁寬端起粥,遞給僕人,說:「我不餓,這粥你吃了吧。」僕人只得接過,含淚道:「謝大人。」僕人離去後,范仁寬孤坐,看著案上那搖拽不定、且越來越暗的燭火,直到萎縮如豆,直至它完全熄滅。范仁寬仍坐在黑暗中……
  紫禁城外。范仁寬隻身騎馬,緩緩來到城門下,仰頭高喝:「大清使臣范仁寬,奉旨拜見大明皇上!」城樓上一片不安的騷動。片刻,只聽守衛一聲怒喝:下馬!
  范仁寬下馬。守衛再喝:「為何事拜見皇上?」范仁寬高聲道:「遞交國書,休戰議和。」城樓上又是一片騷動。
  守衛喝道:「站著別動,候著。」范仁寬默默站立等候。
  洪承疇快步進入午門城樓,向崇禎秉道:「皇上,前門守軍急報,皇太極派來了一個使臣,求見皇上。」崇禎一怔,問:「使臣?……他來做什麼?」洪承疇再秉道:「據使臣說,他是來遞交國書的,皇太極想休戰議和。」
  崇禎起身,驚喜道:「什麼?好哇,好哇!讓他進城,你親自去迎一下。朕在乾清宮召見他。」「皇上……」洪承疇遲疑地進言,「「清軍兵臨城下,佔盡了天時地利。在這種時候,皇太極不但停止了攻城,還提出來休戰議和,臣認為,他恐怕別有用心。」
  崇禎冷靜下來,問:「你有何建議?」「臣斗膽建議,無論皇太極提出什麼樣的和平條件,請皇上都不要當場答應,也不要當場拒絕。」崇禎道:「愛卿放心。朕當然會深思熟慮,還要和內閣大臣們商量。」洪承疇又道:「臣還有一事秉報。」洪承疇看了看崇禎,說:「對方使臣名叫范仁寬……」崇禎凝神一想,突然怒容滿面:「朕想起來了,他是皇太極首席漢臣--頭號漢奸!」洪承疇一揖:「臣奉旨迎接的,正是此人。」
  崇禎憤怒地瞪著門外。

  第十四章 范仁寬的遺書(四)

  城門轟隆隆打開一道縫,恰可供人側身而入。一個守衛的大嘴伸進門內,沖外面的范仁寬高喝:「進來!」
  范仁寬站著不動,搖頭道:「堂堂北京城,就這麼窄的門嗎?我進不去。」守衛看看門,斥道:「這還不夠你進的?」范仁寬說:「我身體雖然可以進去。但本使臣懷揣著大清《國書》,是這道《國書》進不去!請大開城門。」守衛怒道:「你它媽的騷什麼勁哪?快
  進來!」范仁寬也一臉怒容:「務必大開城門,否則。本使臣寧死不進!」
  守衛似在請示什麼人。過了一會兒,城門終於轟隆隆大開,范仁寬這才昂然入內。
  城門一開,便見洪承疇在大道頂頭佇立,他注視著范仁寬步步走近……越來越近。待范仁寬站到面前時,洪承疇抱拳一揖,冷聲道:「兵部侍郎洪承疇,奉旨迎候使臣。」范仁寬當胸一揖:「大清使臣范仁寬,多謝洪先生相迎。」洪承疇也不多話,當先領路。范仁寬走進兵戈森嚴的夾道中,兩旁儘是錦衣衛們閃亮的刀鋒。然而在他們身後,范仁寬看見遍地廢墟,房屋崩蹋。他不禁微微歎息……
  行進間,洪承疇故意問:「請問范先生是漢人嗎?」見范仁寬回答一聲「是。」洪承疇故做驚訝地問:「真是?」「真是。」洪承疇又問:「連祖上也是漢人?」范仁寬道:「范氏家祖從漢朝以來,無不是漢人。」洪承疇鼻子哼了一聲:「這就奇怪了……」范仁寬寬容地一笑,道:「洪先生如果想罵一聲『漢奸』,請便吧。」洪承疇說:「佩服!范先生有自知之明。」范仁寬說:「不敢當,在下對此早就習慣了。昨晚上,豪格還罵在下是『漢狗』。在下多年來兩頭挨罵,不習慣也得習慣。」洪承疇責問:「大漢子孫,為何投靠滿清?」范仁寬毫無愧疚地說:「很簡單。大明將亡,大清當興。」
  洪承疇問:「范先生還記得周延儒嗎?」范仁寬道:「少年之交,情同手足,豈能忘記?」洪承疇恨道:「哼,正是你與他暗通書信,把自己的『少年手足』害死了。」范仁寬道:「洪先生應該明白,不是我害死了他,是崇禎皇上害死了他!」洪承疇怒道:「放肆!你向周延儒建議明、清議和,這才使他惹上殺身之禍。」范仁寬說:「請問洪先生,明、清議和不對嗎?難道你們不想和嗎?」洪承疇無言。
  范仁寬示意捧著的《國書》又道:「再說,在下此行,仍然是為了明清議和而來。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此時的崇禎皇上恐怕要比大清皇上更希望『和』!」洪承疇哼了一聲,道:「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閣下手捧的這道《國書》,恐怕又是你這個漢奸捉刀代筆!」范仁寬一怔,驚視洪承疇。洪承疇接著又說:「如果我還沒有猜錯的話--那麼,在這道所謂的《國書》中,仍然沒有絲毫媾和誠意,你們是想迫使大明簽定城下之盟!」這回輪到范仁寬默然無言了。
  洪承疇凜凜然大步前行,前面已是乾清宮。
  崇禎高踞龍座,眾臣嚴肅排立,所有目光統統射向大步進宮的范仁寬。范仁寬單足跪地,高聲奏道:「大清國一品大臣范仁寬,奉旨拜見大明皇上。」崇禎一臉峻色地看著他,故意半天不出聲,然後沉聲道:「哦,朕聽說過你,也是個飽讀詩書的漢人,卻失身於豺狼,甘為鷹犬!」范仁寬昂然道:「啟奏大明皇上,皇太極不是豺狼,在下也不是鷹犬。」崇禎冷笑:「哦?那是什麼?」「在下只是大清使臣范仁寬,奉旨呈交《國書》。」范仁寬雙手將一幀黃軸高舉過頂。眾臣都看崇禎。
  崇禎沒讓人接下,卻道:「范仁寬,你打開它。」范仁寬一怔,繼之緩緩展開--半是漢文,半是滿文。崇禎又道:「念。」范仁寬猶豫。崇禎喝了一聲:「念。」范仁寬便昂聲念道:「大清國皇帝知照大明國皇帝。朕皇太極,受命於天,光昭於地,兵臨城下,將集轅門。紫禁城彈指可破,大明朝危在旦夕。但朕心存仁義,不忍見刀兵屠戳,願與大明休戰媾和,結為友好鄰邦。為此,大明皇帝必須昭告天下,正式承認大清國,開放邊關,互通有無……」「停。」范仁寬停止宣讀,看著崇禎。崇禎面露諷笑地問:「朕要是承認大清國,皇太極會怎樣?」范仁寬道:「大清立即退軍。」「朕要是不承認呢?」范仁寬道:「則意味大明視大清為天敵,皇太極將被迫攻城,破城之後,……臣不敢多言。」滿朝大臣俱怒容直視范仁寬,見崇禎皇帝不說話,大家又不敢說話。沉默……整個乾清宮鴉雀無聲。
  半晌,只見崇禎沉聲道:「你且回去,朕要與眾臣商量過後,再予回答覆。」范仁寬卻緊逼不讓,道:「使臣奉皇太極嚴命,今天就必須把答覆帶回去。」崇禎道:「哦?皇太極如此『求和』心切?」范仁寬道:「秉皇上,不是皇太極求和,也不是皇太極心切,是十萬八旗將士個個心切……」
  崇禎大怒而起,喝道:「放肆!來人!」兩個錦衣衛執刀上前:在!崇禎口唇顫抖,眾臣俱不敢出聲相勸,洪承疇更是緊張……崇禎終於冷靜了,沉呤道:「帶到宮外候著。」范仁寬上前,將《國書》放在丹陛上,隨錦衣衛退下。崇禎呆呆地看著腳前那幀《國書》,喟歎一聲,坐下:「列位愛卿,你們都可以直言。」

  第十四章 范仁寬的遺書(五)

  周皇親搶先出班,怒道:「這哪是什麼《國書》,簡直是最後通牒。老臣寧可斷了頭顱,也要先斷了它!……說罷,周皇親上前一腳將那《國書》踩斷!」眾臣一片叫好,崇禎無奈地搖頭。周皇親彷彿立了大功,哼哼地退下。一大臣出班奏道:「幾十年前,滿清還只大明建州三衛中的一衛,給先皇爺看看北門而已。如今坐大,竟要逼迫皇上簽定城下之盟。是可忍而孰不可忍!」又一臣奏道:「如果讓其逞,將來蒙、藏、回,個個都來跟大明簽約,大明豈不名存實……」他說到這裡不便措詞。正惶恐時,另一個大臣插進來道:「所謂皇太
  極不過是殺雞屠狗之徒,茹毛飲血之輩,不識教化,形同禽獸……」
  崇禎終於忍不住了,沉著臉打斷他們的話,道:「列位愛卿罵夠了麼?如果罵夠了,就出主意吧。如何答覆皇太極?那個漢奸在宮外等著哪!」這時,眾臣們卻互相退縮,誰都不敢建言。崇禎催促著:「怎麼,都沒了主意?」
  先前出列怒斥滿清的大臣再出班,沉呤道:「皇上,眼下清軍正在勢頭上,朝廷應設法避其鋒芒……」說到這裡他看了看崇禎皇上的臉色,吞吞吐吐地說,「不妨、不妨且恩准滿清立國,換、換取皇太極退兵。」崇禎驚訝地問:「咦?剛才你還說,『是可忍而孰不可忍。』」那大臣懼道:「聖君者,為千秋大業,常常能忍不可忍之事。」
  「哼,話都叫你說了!」崇禎把目光掃向眾臣,「再議。」周皇親又顫巍巍上前,道:「啟奏皇上,勝敗乃兵家常事,關鍵是誰笑到最後。」崇禎皺了皺眉頭:「老皇親,你把話說明白些。」周皇親道:「老臣認為,朝廷急需三五年和平安定的時間,用以強兵富國。大明強大起之後,早晚能踏平滿清,消滅皇太極!」立刻有臣插進來,道:「周老皇親忠君護國之言,臣附議。」立刻又有大臣一連串接口:「臣附議……臣也附議……」只有楊嗣昌與洪承疇始終一聲不出,態度不明。崇禎越聽越怒,終於憤然道:「如此看來,你們都主張簽訂城下之盟了?」眾臣靜極。
  崇禎更怒,喝道:「你們就不怕喪權辱國嗎?就不怕滿清入主中原嗎?就不怕從此之後寄人籬下、苟延殘喘嗎?哼……」崇禎怒不可遏,大吼:「你們願意失身為奴,朕不願意!」眾臣慄然。
  范仁寬立於階下,閉目守候。忽聽一聲呼喚:「范先生。請用茶。」范仁寬睜眼一看,小太監王小巧端著一盅茶立於面前。不遠處立著王承恩。范仁寬接過茶,朝王承恩微揖:「多謝。」范仁寬徐徐飲盡,感動地歎息:「好茶,好茶!……在下幾十年沒喝過這麼好的茶。」「嘿嘿,這是龍井明前茶,西山鳳泉水。」范仁寬讚道:「難怪甘美無比。在下請求再來一盅。」王承恩聲音一沉:「沒有了!」
  范仁寬怔片刻,微笑說:「明白了,王公公是點到為止啊。」「你也知道我叫王承恩?」范仁寬道:「誰不知道紫禁城有個王大總管?」王承恩歎道:「那你還應該知道,血有血的腥氣,酒有酒的麻辣,什麼都比不了清清爽爽的一盅茶呀!」范仁寬感慨地說:「是呵!王公公啊,在下幾十年來,出門是漢奸,進門是漢狗,兩頭挨罵。只有您不但沒罵,還賞我茶喝。」王承恩低聲說:「漢人……滿人,都是人嘛……」范仁寬深深揖首,激動地說:「聽了您這句話,喝了您那盅茶,在下死而無憾。」王承恩無言離去。
  乾清宮仍然是一片沉默。崇禎已步下凡陛,踱到楊嗣昌與洪承疇面前:「你們兩位,不要過於老成了,說話!」揚、洪互視一眼。洪承疇退半步,恭敬地:「揚大人請。」楊嗣昌只得道:「臣一直在想,在『戰』與『和』之間,難道就沒有其它辦法了嗎?」崇禎立定,回望楊嗣昌,目光充滿希望:「愛卿放膽說。」楊嗣昌受到鼓勵,接著說:「書雲,『兵不太詐』。在戰和兩難之時,臣建議『詐和』。」崇禎皺了皺眉頭:「詐和?」楊嗣昌道:「皇上不妨先答應皇太極的立國請求,騙敵退兵。之後,再詔示清廷,告訴皇太極,城下之盟概不作數,大明不與蠻夷並立於世……」「這叫什麼事嘛?他不講信義,朕也就不講信義了?」崇禎的臉沉下來。楊嗣昌急道:「皇上,兵不厭詐呀。」「這叫爾虞我詐!」崇禎怒斥楊嗣昌,然後巡視群臣,「你們說說,這些偷雞摸狗的伎倆是大明風範嗎?是聖君所為嗎?朕奉行天子之道,堂堂正正,豈能如小人般行徑?!」
  洪承疇終於開口了:「臣認為,真正的和平不是談出來的,而是打出來的。談判桌上得來的和平根本靠不住。臣建議拒和,迎戰!」崇禎欣慰地看著洪承疇,道:「朕總算聽到句知心話了……」崇禎掉頭回到龍座,站著那裡巡望一臉惶恐的眾臣,大吼道:「朕決心已定,既不與皇太極『議和』,更不與皇太極『詐和』!朕要親著黃金甲,手提三尺劍,不惜舉國玉碎,與皇太極決一死戰!」眾臣為崇禎的天子氣概所震撼,全部拜倒,一片聲道:「舉國玉碎,決一死戰!舉國玉碎,決一死戰……」
  一陣陣「舉國玉碎,決一死戰」的吼聲傳到宮外,乾清宮玉階上范仁寬聽了,不禁長長歎息。洪承疇出門站在玉階上,冷冷地說:「范先生,請——」范仁寬沉默地隨洪承疇入宮。范仁寬一直走向丹陛,直至看見地面上那幀踩斷的《國書》。他在斷書前止步。
  崇禎冷冷地:「范仁寬。」「使臣在。」崇禎嘴角現出一絲冷冷的笑意:「從現在起,你不是皇太極的使臣了,你是朕的使臣。」范仁寬詫異地問:「請問皇上有何旨意?」「朕決心已定,大明絕不和滿清並存於世!朕,要與皇太極決一死戰!」范仁寬驚訝看看周圍大臣,疑問:「滿朝文武,沒一個明白人麼?」崇禎義正辭嚴地道:「滿朝文武,個個明白。君臣同心,舉國一致!」崇禎話音剛落,滿朝人齊聲大喝:「決一死戰……」聲震宮梁。

  第十四章 范仁寬的遺書(六)

  崇禎得意地問:「你聽到了吧?」「聽到了。皇上,使臣可以說一句話麼?」范仁寬注視著滿面得意的崇禎,大叫一聲:「皇上,你要誤國誤民了!」崇禎怒道:「放肆!」范仁寬仍在叫:「朝廷現在不肯媾和,將來,連乞和都來不及了……」
  崇禎重擊龍案,怒髮衝冠地立起:「來人,讓這個大漢奸口銜《國書》,回去交差。」錦衣衛們撲上前,將范仁寬推下。
  清軍大營,夕陽落照,天地金黃。
  范仁寬的坐騎拉著一輛大車,在無人引領的情況下,自行回到清軍大營。清軍守衛看見,奇怪地迎上前,掀起車上的一片麻布一看,驚叫:天哪!快秉報皇上……多爾袞急步入帳,然後步步漸慢,走到正在讀書的皇太極身後,吱唔道:「皇上,范先生回來了……」
  「傳他進來。」多爾袞吱吱唔唔地:「可、可他……不是一整個人了。」皇太極驚視多爾袞。多爾袞說:「范先生的頭顱裝在匣子裡,給送回來了,口中還叼著那道《國書》。」
  皇太極驚怒,大步搶出帳門。皇太極奔到大車前,掀開麻布。只見一隻木匣裡裝著范仁寬頭顱,嘴中叼著那道踩斷的《國書》。皇太極氣得渾身顫抖,望著遠處的隱隱京城,半天才喊出來:「崇禎!崇禎!朕非要滅掉你不可……」
  不遠處,范仁寬的小僕垂淚觀望著大車。
  皇太極怒不可遏地下令:「傳眾親王、旗主,龍帳點兵!」多爾袞興奮地:「喳!」皇太極忽又想起什麼,再道:「慢著。讓所有的漢臣都來!」多爾袞詫異地看著皇太極……
  清軍龍帳。正中龍案上安放著那只木匣,匣中是范仁寬頭顱,他兩隻眼睛仍然睜著。旁邊,擱著那幀折斷的《國書》。皇太極悲痛不已,對排立兩旁的臣將們道:「朕把你們統統召來,是要你們都看看——好好看看!那個崇禎,那個恩威齊天的大明皇帝,是怎麼對待咱們大清的?!他們把咱們叫做『蠻夷』,可他們自個呢,比禽獸還殘暴……」皇太極走到漢臣列班前:「朕喜歡漢臣,重用漢臣!可崇禎吶,竟然把漢臣的頭砍下來!」一漢臣們下跪垂淚道:「皇上,范先生是臣等的楷模。請皇上為范先生復仇。」
  「朕不但要為他復仇,朕還要更加重用你們。傳旨,所有漢臣各升一級,加兩年俸祿!」眾漢臣悲喜交集:臣等謝恩!「不要謝朕,謝范仁寬吧。」眾漢臣齊向范仁寬頭顱叩首膜拜。
  多爾袞出班奏道:「皇上,崇禎不但沒有一點和意,還竟敢斬使臣、毀《國書》,污辱咱大清!」豪格亦上前奏道:「請皇阿瑪立刻下旨,兒旨保證三天之內,攻下北京城!」眾親王旗及臣將,也是一片聲嚷著:「皇上,下旨攻城吧……」
  皇太極緊張地思考著。帳門輕輕掀開,步進范仁寬的僕人,手捧一書信。戰戰兢兢,不敢開言。皇太極看見了他,問:「有事麼?」僕人跪下,將那書信高舉,戰戰兢兢道:「范先生……昨夜寫了一封遺書。他說,如果他死了,就把它交給皇上。」皇太極接過左右呈上的書信,匆匆打開看……眾人都關切地看著皇太極。
  范仁寬在信中說:「皇上如果見到此書,說明臣已經死了。臣既然已經死了,那麼,活著時不敢說的話,現在都可以說了,請聖上斟酌。臣以為,皇上萬萬不可此時攻打京城。以皇上現在的力量拿下一座紫禁城,如同探囊取物。但是,打下之後,皇上坐得住嗎?大清準備好了內閣的三院六部嗎?準備好了全國二十多省的總督、巡撫了嗎?準備好了一千六百個知縣了嗎?準備好開科取士、收復民心了嗎?」皇太極看到這裡,面色劇變,他定了一下神,繼續看下去。「皇上啊,滿族雖然強悍,卻只有區區數百萬人丁。大明雖然沒落,卻有兩萬萬子民。滿族文武官員,如果不肯說漢話、寫漢字、尊文教、拜孔聖,不敢彎下腰來、與漢臣平等相處,那麼,皇上即使打下京城,卻仍然得不到天下!反而會像一把鹽掉進汪洋大海,頃刻間被融化掉。臣斗膽建議皇上班師回國,做好治理天下的準備之後,再來取天下。臣斗膽建議列位皇爺,今後不必罵漢臣為漢狗。皇爺可以砍掉漢臣的頭,但不能打漢臣的耳光……」皇太極看到這裡,激動得熱淚直落……皇太極將遺書遞給多爾袞。豪格立刻多爾袞擠在一塊觀看……遺書在旗主、親王、漢臣之間傳看……所有人都感動不已,長吁短歎……
  皇太極單腿跪到那只木匣前,含淚道:「范先生,朕接受你的全部建議,明天就班師回國。歸國之後,朕立刻著手建立三院六部,滿漢各設一位尚書;立刻倣傚漢例,開科取士,培養滿漢各族的督、撫、知縣……范先生哪,你如果聽見朕的話了,就請閉上雙眼吧。」皇太極深深揖首,待抬起頭看時,范仁寬頭顱真的閉上了雙眼。
  豪格突然撲地而跪,衝著范仁寬頭顱,一掌掌打自己耳光,痛苦地說:「范先生,豪格無知,打了你一個耳光,現在我還你十下……」豪格劈劈啪啪地狠狠扇自己耳光。眾親王、旗主、漢臣都跪下了,泣不成聲。
  皇太極怒喝一聲:「傳旨。將所有炮彈一顆不留,全部射進紫禁城!然後,班師退兵……」
  清軍陣地上,紅衣大炮一字排開,眾炮手侍命。一將軍大吼:開炮!
  眾炮手將燒紅的鐵條湊近炮尾,引燃導火索。導火索,滋滋做響……
  所有的大炮同時轟響,火光沖天,濃煙蔽日。
  炮彈如雨落進城中,轟轟隆隆!
  紫禁城內,頓時,房屋倒塌,軍民們驚慌奔走……
  轟隆隆的炮聲裡,范仁寬的遺書依舊迴響在皇太極的耳邊:「……滿族雖然強悍,卻只有區區數百萬人丁。大明雖然沒落,卻有兩萬萬子民。滿族文武官員,如果不肯說漢話、寫漢字、尊文教、拜孔聖,不敢彎下腰來、與漢臣平等相處,那麼,皇上即使打下京城,卻仍然得不到天下!--范仁寬崇禎十二年八月五日夜」


  第八卷

  第十五章 「蔣干盜書」,崇禎中計(一)

  幾發炮彈在午門城樓上炸開,正在午睡的崇禎被震得從龍榻上跌落到地上,他抓過劍鞘,刷地抽出天子劍,勇敢地朝午門衝去:「清軍攻城了!來人,隨朕殺賊啊……」王承恩趕緊上前抱住崇禎:「皇上,外頭危險……」崇禎掙幾下,沒掙開,氣得叫:「放手,不然朕砍你。」王承恩依舊不鬆手:「皇上,您別出去!您在這坐鎮就行……」話音未落,天子劍已經一劃而過,將王承恩手臂割出一道口子,頓時血流不止。王承恩只得鬆開了手。
  崇禎大步奔出城樓。一邊跑一邊喊:「來人,隨朕殺賊啊……」頓時,四面八方湧出無數軍民,吶喊著跟隨崇禎上了城頭。崇禎執劍為首,後面是一片旌旗,他領著這支隊伍在城頭箭道上轟轟烈烈的行進,毫不躲避炮彈。王承恩追出來,奔前奔後地,試圖以身體護著崇禎。轟,轟!……多發炮彈落進隊伍中,炸死一片,又炸死一片。但是剩下的人仍然無懼無畏地跟著崇禎,近乎炫耀地在箭道上行進,像一支遊行的隊伍,他們揮刀舞槍的喊:「殺賊啊!殺賊啊……」
  炮彈繼續落到人群中,炸死這些近乎瘋狂的軍民。洪承疇聞聲趕來,他攔住這支漫無目的的隊伍:「皇上,炮火太猛烈了,快下去避一避。」崇禎揮劍怒叫:「朕不怕!朕要殺賊!」洪承疇乞求道:「皇上,清軍還沒有攻城,他們是胡亂放炮。咱們沒必要當人家當靶子……」
  崇禎冷靜下來,看看四周死傷的人,驚懼了。他聽任王承恩與洪承疇將他扶下箭道,進入隱蔽處。崇禎顫聲問:「內地援軍到了麼?」洪承疇低聲道:「沒有。」「袁崇煥哪?」洪承疇遲疑地說:「也沒有到。」崇禎面露絕望之色……
  遠近各處,清軍的炮火越發猛烈。
  一座山坡下,疲憊不堪的眾將士各自牽著疲憊不堪的戰馬,正在朝山坡上爬。袁崇煥就率先爬在最前面。袁崇煥朝後將士們大喊:「快呀!再加把勁,上了山坡,就見著京城了!」袁崇煥率先登上的山頂,喘息朝遠處望。迎接他的,是遠方沉悶的炮聲和天邊密佈的戰雲--那兒正是京城!一個標統驚懼道:「大帥,清軍攻城了!」
  袁崇煥怔了許久,突然喝道:「全軍山下集結,休息半個時辰。準備衝擊!」標統應命,朝四周大喊:「快!快!山下集結!快啊……」
  袁崇煥則絕望地坐到石塊上,呆呆地看著戰火籠罩下的京城。
  戰場。一尊尊紅衣大炮正在朝京城猛轟。炮陣後面,豪格策馬督戰。不遠處有一片樹林。樹林——幾棵平靜的樹開始搖晃,接著閃現出執刀的吳三桂和眾軍士。吳三桂怒視著豪格。豪格沒發現危險,仍在大喝:「發炮!發炮……」突然一聲怒吼,吳三桂與眾軍士發瘋般地衝殺而來,接連劈翻幾個清軍炮手。清軍炮陣在突襲之下一時大亂,炮手們紛紛執兵器,驚慌應戰。但這些炮兵根本不是明軍的對手,被砍殺得死傷一片……豪格怒吼著朝吳三桂衝來,兩人拚殺幾合。
  明軍越來越多,吳三桂越戰越勇。豪格的腿部中刀,最後只得敗退奔離。
  吳三桂朝軍士們大喊:「上馬!」軍士們從樹林後牽出戰馬,紛紛上鞍。吳三桂揮刀大喊:衝啊!軍士們在吳三桂率領下朝前方衝殺。
  午門城樓中,炮火突然停止,四週一片寂靜。隱蔽處裡,崇禎驚訝地抬起頭:「怎麼了?為何不打炮了?」洪承疇沉聲道:「皇上。臣料想,清軍現在要開始攻城了……」崇禎一把抓過天子劍,朝午門走,怒叫:「快,隨朕迎敵!」洪承疇拚命攔阻崇禎:「皇上,皇上請留步!臣領著軍士們迎敵。」王承恩攔道而跪,乞求著:「皇上,皇上……」崇禎舉劍怒喝:「讓開,不然朕還要砍你!」王承恩昂著脖子,強道:「老奴任憑皇上砍!」崇禎劍鋒顫抖著,這一回,他幾次沒有砍下去。終於垂劍歎道:「你怎麼不懂呢?朕是天子,朕是太陽。朕得站到城頭上,讓軍民人等都看見朕!」王承恩沉默著,仍然不讓道。
  洪承疇趕緊接過崇禎的天子劍道:「請皇上准許臣執天子劍上城,傳旨軍民人等,奮勇殺敵。」崇禎無奈地:「去吧!」洪承疇執劍匆匆而去。門畔,迎面撞見揚嗣昌,劍鋒幾乎傷及他。揚嗣昌閃開身,興奮地撲進門:「皇上!皇上……」崇禎驚懼地問:「清軍攻城了麼?」揚嗣昌興奮地大聲說:「沒有。秉皇上,城外傳來消息,袁崇煥大軍到了!先鋒吳三桂奇襲了清軍後路,正在奮勇殺敵。清軍大亂哪……」崇禎喜得顫聲:「是麼?」揚嗣昌說:「千真萬確!」
  崇禎長吁一口氣:「他們總算來了!朕、朕……朕瞧瞧去!」崇禎跌跌撞撞地朝午門奔去。王承恩趕緊跟隨。
  戰場。山窪處,明軍將士與清軍將士拚殺成一片,到處殺聲喊聲刀槍相擊聲……
  吳三桂與幾個清兵殊死交戰。他已身負戰傷,仍然勇猛無敵,先後將清兵砍翻……
  山坡下,明軍列陣。袁崇煥已騎上戰馬,舉刀高喝:京城存亡,在此一戰!衝啊!
  袁崇煥率領大隊騎兵衝殺向前……

  第十五章 「蔣干盜書」,崇禎中計(二)

  袁崇煥所率的明軍與清軍交戰,殺聲喊聲刀槍相擊聲……
  戰場一角,魯四執刀與兩個清軍拚殺。他砍倒一個,不料另一個清兵將他砍傷,又有清兵衝來。魯四怪叫著奔逃,後面的清兵追上,槍桿一揮,將他擊昏倒。清兵上前拎起他,一看內衣服飾:「咦,這傢伙好像是個將軍。」魯四醒了,連聲怪叫著:「小的不是將軍,小的只是太監。太監一點用也沒有,軍爺饒命啊……」清兵被魯四的怪樣逗得哈哈笑,而魯
  四趁敵不備,猛一腳踹翻了他,起身就跑。沒跑出幾步,又被追上來的清軍按住,用槍桿與刀背一通痛揍,揍得他哇哇亂叫。
  高處,皇太極與多爾袞觀看著戰場,皇太極面色面色嚴峻,一言不發。多爾袞進言道:「皇上,臣弟如領著五千精兵參戰,保證在兩個時辰內消滅袁崇煥。」皇太極搖搖頭,說:「內地的援軍快到了。傳命下去,收兵班師。」多爾袞只得應聲策馬而去,朝後面喊道:鳴號收兵!鼓號聲起……清軍且戰且退。
  皇太極坐在高大的白馬上,慢慢的遠去。
  崇禎挺立在午門上,如一尊銅澆鐵鑄的塑像,傲然不動。揚嗣昌等臣工陸續來報:
  --啟奏皇上,天津勤王之師一萬二千,已殺到京郊。
  --啟奏皇上,濟南、開封兩鎮的督軍,率兵馬抵達京城。
  --啟奏皇上,清軍不敵我軍強大攻勢,狼狽而逃。……
  崇禎在眾臣熙熙攘攘的奏捷聲中,還是保持著傲然不動,彷彿沒聽見似的。但從他顫抖的口角可以看出,他被突如其來的勝利驚呆,他正在極力壓制著內心情感!眾臣奇怪地互視,不明白崇禎這是怎麼了。為何一點反應也沒有?王承恩輕輕碰了碰崇禎身體,小心異異地:「皇上?」
  這時,崇禎突然爆炸--他仰面向天,伸展雙臂,狂喜地、聲嘶力竭地大喊:「朕把滿夷打敗了,朕把皇太極打敗了!哈哈哈……朕把他們全打敗了!……朕天下無敵!」
  王承恩跪下,熱淚盈眶,哽咽:「皇上天威浩蕩……」
  揚嗣昌跪下,接口道:「光照四海,鼎定日月河山……」
  洪承疇跪下,接口道:「皇上啊,大明王朝從今往後,定然如日中天,振興在望!」
  所有的文武軍民都跪下:「皇上萬歲,萬萬歲……」
  崇禎激動難抑地抬手示意:「平身!列位愛卿,這次交戰,是大明開國以來最危險的一次,也是朕第一次臨敵,而且吶,還是皇太極失敗得最慘痛的一次!你們說是不是?」眾臣一時有些遲鈍,只有洪承疇機智奉承:「是是!皇上第一次親臨戰陣,就贏得了開國以來最大的勝利,還讓皇太極遭受從未有過的最慘痛失敗。」
  眾臣醒過神來,一片聲讚頌:
  --聖君在上,真乃乾坤之幸,蒼生之福哇!
  --今日之事,應該載於青史,傳之千古。
  崇禎笑道:「愛卿們哪,有朕在,你們都會與朕一起青史留名的!」一臣感動地泣道:「臣等生於崇禎年間,真是感到無比幸福啊……」眾臣紛紛附合:「是啊,是啊。」「傳旨,朕要大赦天下,犒賞有功之士。凡守城官兵,均給假三日。午門下大擺慶功宴,朕要與軍民人等同慶勝利!」眾臣謝恩。洪承疇鼓足勇氣提醒道:「皇上,戰事沒有完全結束,清軍還沒有走遠……」
  崇禎豪邁地打斷他:「怕什麼?朕巴不得皇太極再回來吶,讓朕一劍把他剁兩瓣了!」洪承疇垂首不語,暗中一歎。
  午門上懸掛著一排大紅燈籠。午門下,一陣陣五顏六色的焰火沖天而起,爆竹聲此起彼伏。一群男女著盛裝載歌載舞,圍觀者的人們歡聲笑語,宛如過年。廣場上排設著許多慶功宴席,一群『百姓』正在大吃大喝,醉態百出。有幾個人甚至伸開手指頭,麼五喝六的賭起酒來。一個太監抱著個大酒罈子,搖搖晃晃過來:來來,這是宮裡珍藏的百年老窯,喝一口,醉你個三天三夜,醉你個七死八活!……
  眾『百姓』都把碗伸過去:滿上,滿上!……到處是喜慶得近於瘋巔的氣氛。
  午門上,崇禎坐在宴桌旁,憑欄下望,下面那片熱鬧景象讓他笑得合不攏嘴兒。王承恩待立在旁。這會王承恩道:「皇上您看,火樹銀花,普天同慶。咱大明又一天天興旺起來了。」崇禎面有德色:「有朕在,大明該興旺!」王承恩說:「是啊是啊。皇上,軍民百姓都盼望敬皇上一盅呢。」崇禎笑道:「好好。拿酒來,朕敬軍民們一杯。」王承恩急忙奉上酒盅。崇禎接過,朝空中揮了揮。午門下立刻安靜下來。崇禎大聲道:「軍民們,今兒是個大喜的日子,朕與你們同喜……」下面一片歡呼,又一陣歡呼……崇禎擺擺手,歡呼聲停止。崇禎接著道:「朕定要讓大明千秋萬代繁榮昌盛,讓你們天天過好日子,幹哪!」歡呼聲中,崇禎一飲而盡,滿面欣然。下面的歡呼聲久久不絕。

  第十五章 「蔣干盜書」,崇禎中計(三)

  揚嗣昌朝崇禎一揖,感概地說:「皇上請聽,這可是民心呵!」崇禎歎道:「是啊,這等民心,千金難買啊。」揚嗣昌謹慎地道:「前些日子,皇上有過恩旨。凡上城助防的青壯,每人賞銀十兩。此外,免去京城百姓稅賦三年。臣想,百姓都盼著這筆銀子哪,請皇上早些將二百萬兩賞銀撥出。」崇禎一聽,立刻呆住了,半響才痛苦地呻吟:「二百萬兩啊……」揚嗣昌秉道:「臣細細點驗過,上城助防的青壯共二十三萬八千餘人。因而,應該是二百三十八萬餘兩。」崇禎沉聲道:「你們又不是沒看見,皇太極一戰即潰,百姓們並沒有起多
  大作用。此役,主要是朕坐鎮午門,身先士卒,指揮得當。皇太極是被朕打敗的,百姓只是上城麼喝了幾天……」揚嗣昌驚訝地:「皇上?……」「朕根本不必花那麼多銀子,朝廷要用銀子的事多得很,朕要把銀子要用在更重要的地方。」揚嗣昌勉強地說:「可是皇上,天子無戲言哪。」
  「當然!朕怎麼會說了不算哪?朕想換一種方式賞百姓。」崇禎面帶嗔色說,「幾年來,京城百姓統共拖欠朝廷稅銀四百萬兩,朕決定,將這筆稅銀全部免了。不就等於賞了百姓四百萬兩麼?他們比該得到的還多得了幾十萬哪!」「皇上聖斷。只是,臣有些小小的擔心……」揚嗣昌有些失望地說,「百姓們目光短淺,只認得手中的銀子,好立刻換來柴米油鹽。如果他們這次拿不到,下回清軍兵臨城下了,百姓們還肯上城助防麼?」
  「放肆!」崇禎拂袖起身。眾臣起身齊齊地折腰相送,崇禎在王承恩陪同下離去。揚嗣昌一屁股坐下,長歎:「我怎麼跟百姓們說啊。」洪承疇笑道:「嘿嘿,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不說!」揚嗣昌愁道:「我本想趁著皇上高興,把賞銀要下來。萬沒想到……唉!」洪承疇說:「揚大人早該看出來,皇上得此『大勝』之後,天子之氣更盛,龍威更足。你我可得小心侍候。」揚嗣昌頻頻點頭,又是長吁短歎不已。
  明軍大營,設在京郊某鄉鎮,負傷的吳三桂策馬歸來。袁崇煥站在門畔,笑容滿面地相迎。吳三桂趕緊下馬,搶一步跪拜:「末將拜見大帥。」袁崇煥扶吳三桂起來,與他一起入內,親切地說:「三桂呀,京城之圍已解,內地援軍也到了。此役你功勞不小,本部堂會重重地替你請功。」「謝大帥。這都是大帥指揮有方。」袁崇煥關切地問:「傷勢怎麼樣?」吳三桂一擺頭,朗聲說:「不礙事,不礙事。」
  兩人坐下後,說起皇上在午門大擺慶功宴,京城已成為火樹銀花不夜天,龍顏大悅呀!吳三桂疑問:「既然大擺慶功宴,為什麼沒請大帥去?」袁崇煥一笑:「沒有旨意啊。」吳三桂不安,沉默片刻道:「大帥,末將與清軍交戰,斬敵數百,弟兄們也傷亡了百十人……」袁崇煥微笑道:「本部堂會在奏折上說,吳三桂奮勇作戰,斬敵三千,繳獲兵器無數。」吳三桂連忙揖道:「謝大帥。」袁崇煥說:「不必謝。你的功勞也就是我本部堂的功勞。吳三桂,我只問你一句,據你看,清軍是被我們打退的,還是主動撤退的?」吳三桂說:「秉大帥,末將在交戰時,始終感到清軍佔優勢。但他們好像不打算決戰,而是且戰且走。」袁崇煥沉呤道:「皇太極是主動撤退的。只是,他為什麼要主動撤退呢?」「也許是我們內地援軍到了,他怕被我們合圍。」袁崇煥不置可否地說:「也許吧。」
  說到這裡,只聽門外一聲高喝:「聖旨到,著薊遼總督袁崇煥接旨。」袁崇煥趕緊搶步上前跪倒指旨。傳旨的錦衣衛展開黃卷,宣讀:「薊遼總督袁崇煥,及前屯衛總兵吳三桂,於明日午時進宮赴宴。欽此。」袁崇煥叩首:「臣謝恩。」吳三桂聽到進宮二字,臉上不禁露出特別的笑容。
  眠月閣內。陳圓圓正在屋內做女紅,心事重重的樣子,一不當心紮著了手指,痛得驚醒。樂安公主歡喜地奔進閣內,沖陳圓圓道:「你看你,又發呆哪!快,拿上琵琶跟我走。」見陳圓圓反應不過來,樂安公主又說:「清軍被父皇打退了,京城軍民都在慶賀勝利。父皇和母后在平台擺酒賞月,叫咱們去那兒。」陳圓圓起身取過琵琶,跟樂安公主並肩朝外走。半道上,樂安說:「你怎麼就不想問我點什麼?比如說,吳三桂是死是活,是受了傷還是被清軍抓走了……」「他怎麼了?他、出事了?」陳圓圓有點戰戰兢兢地。
  「唉……」樂安長歎了一聲。陳圓圓急了:「好公主,……他到底怎麼了?快說,求你了!」樂安公主使壞地擠了擠眼睛,說:「告訴你吧。吳三桂立了大功,明天要和袁崇煥一塊進宮見駕,你呀,又可以見到這個野男人了!」陳圓圓又喜又羞惱,跺足:「別說了樂安!他、他跟我有什麼關係!」
  明月當空,銀光如晝。平台上一席家宴,崇禎與周後、樂安公主對座,三人都已喝得半醉半醒,一團喜氣,其樂融融。王承恩侍立於側,陳圓圓則在不遠處懷抱琵琶彈曲侍宴。周後笑道:「皇上,咱這家人多年沒這麼相處過了,臣妾今晚太高興了……」「朕也高興得很。」樂安公主咯咯笑道:「父皇母后,你們今晚可真像是一對夫妻。」崇禎聞言哈哈大笑。周後低聲斥道:「瞎說,本來就是夫妻!」樂安不依不饒地說:「是雖然是,可不像。」崇禎笑呵呵地問:「為何不像?」

  第十五章 「蔣干盜書」,崇禎中計(四)

  「父皇君臨天下,母后坐鎮中宮,兩人整天繃著臉兒,正正經經的,連女兒看了都怕。」崇禎哈哈大笑:「從今往後,朕既要當一個好皇上,也要當個好父親。」樂安看著周後向崇禎使眼色。崇禎明白了,笑道:「哦,對了,朕還要當一個好丈夫!」一家三口幸福地笑做一團……王承恩在旁也感動地微笑著。崇禎舉盅:「來,咱一家三口同飲一盅。」周後與樂安歡喜舉盅,三人一飲而盡。
  崇禎朝陳圓圓道:「陳圓圓,給朕唱一曲,以助喜慶。」「是。奴婢唱《昭君出塞》還是《嫦娥奔月》?」崇禎醉熏熏擺擺手:「哎--朕不想聽那些陳腐東西,朕想聽點新鮮的。」陳圓圓問:「請皇上示下,什麼曲子新鮮?」崇禎帶著醉笑,口齒不清地說:「朕要聽點葷的、俗的。比如,你當年……呃、唱的那些曲子,朕、朕要聽個新鮮……」陳圓圓王承恩驚訝互視。周後則略有不悅,她勉強笑道:「皇上,您累了,早點休息吧?」崇禎歪歪搖搖地:「不,朕不累,朕要聽曲子……聽、聽俗的……」周後扶住崇禎:「皇上!」
  「皇上也是人嘛!……朕要放鬆放鬆,朕要聽新鮮曲子!」樂安公主也醉得咯咯大笑,跟著崇禎嚷道:「陳圓圓,圓圓姐!我也要聽葷的、俗的!聽你當年給嫖客唱得曲兒!……你快唱啊。」周後氣得不行,怒視樂安公主與崇禎,卻無奈,只好示意王承恩勸阻。
  王承恩上前笑道:「皇上您看,陳圓圓哪像個會唱葷曲的人哪?」崇禎醉眼瞇瞇著看陳圓圓:「那、……那誰會?」「老奴就會一些!」王承恩說,「老奴願與陳圓圓共同來一段二重唱,博皇上一笑。」王承恩在周後憤怒的注視下走到陳圓圓面前,他迅速的低聲道:「你看明白了嗎?如果不唱,皇上不高興;如果唱了,皇后不高興。」陳圓圓有點為難:「哪怎麼辦?」「不就是幾句唱詞嗎?你我立刻胡編幾句,別太葷,也別太雅,讓皇上皇后都高興就成……」王承恩俯陳圓圓耳邊竊竊低語。陳圓圓聽著聽著,無聲地笑了,頻頻點頭。而周後緊張地瞪著這倆人。
  王承恩拿起一對銀筷、一隻碟兒,扭扭地走了幾個台步,朝崇禎與周後揖道:「各位看官抬舉了。老夫與小女共同來一段男女聲二重唱《苦果果--油麻花》。看官們要是喜歡,就請扔倆銀子吧。」王承恩說罷,銀筷擊碟,與陳圓圓的琵琶同聲奏起來。
  陳圓圓:圓圓是個苦果果,
  王承恩:公公是個油麻花。
  陳圓圓:苦果果開口笑呀,滿肚子苦水往外冒啊。
  王承恩:油麻花使勁擰啊,把自個擰成十八彎啊。
  陳圓圓:苦果果掛在那山窩窩,風吹雨打滾下了坡。
  王承恩:油麻花炸進了油鍋鍋,又香又脆擺了一桌。
  ……
  兩人一邊唱一邊表演。陳圓圓與王承恩這段酸甜苦辣、百味交集的歌聲,令崇禎笑得前仰後合,像一個孩子,完全忘記了皇帝的尊嚴。周後與樂安也笑得抱成一團,笑得眼淚都下來了。崇禎連道:好好!朕這輩子,從沒這麼快活過!
  清軍大營。同樣明月當空。兩個執刀軍士押著魯四前行:「快走!快,老實點!」魯四乖乖地:「是是。小的是最老實的人。」「看什麼看?這邊。」魯四趕緊垂下賊眼:「哎哎……爺說哪邊就哪邊。」軍士將魯四押進一帳蓬,捆在當中柱子上。然後,罵罵咧咧出去了。魯四聽聽四周,一片寂靜,便開始悄悄掙扎……當他越掙越松時,忽聽帳外傳來喝令聲。他立刻不動。
  喝令聲過後,帳外傳來對話。一個壓低的聲音在問:「你是誰?」「在下是袁總督的密使劉安。奉總督命,求見多爾袞親王。」那壓低的聲音顯然就是多爾袞,他問:「我怎麼從沒見過你?」「秉大人,以前的密使宋光義,不幸戰死了。袁總督改換我來。」
  聲音漸漸低下去……
  清軍營帳內,魯四拚命朝外掙長身體,傾聽著。他又聽見多爾袞與那人的對話:「皇上圍京城時故意圍而不打,等袁崇煥兵到時才佯做敗退,給足了袁崇煥面子。袁大人準備怎麼報效皇上啊?」「袁總督請親王代奏大清皇帝,他一定設法讓崇禎皇上承認大清國,雙方停戰媾和,互通有無,把寧遠以北的所有土地全部割讓給大清皇帝。」「隨我來……」
  對話聲漸漸遠去,魯四已經驚呆了!一個清兵入帳檢察,魯四趕緊裝睡。清兵到魯四面前細細看了看。待清兵離去,魯四又開始竭力掙扎……突然他掙脫了一隻手,不禁興奮地睜大眼睛。
  一隊夜巡士兵從營帳前走過,身影漸漸遠去。帳門掀開一道小縫,魯四露出半邊臉窺探四周動靜。就在帳門邊,放哨的清兵正坐地上呼呼大睡。魯四悄悄邁過他,躡手躡腳地朝暗處爬去,緊接著消失在黑暗中。
  一個清兵打著呵欠來到帳門前,推醒那個打瞌睡的清兵:起來,換崗了!那清兵起身,迷迷怔怔地推開帳門朝裡看,只見柱子空空蕩蕩,地面若干斷繩。他立刻驚慌地大叫起來:「那太監跑了,快抓!快啊!……」
  暗夜中,魯四朝清軍營回望,只見那裡人喊馬嘶、亂做一團。他得意地朝那兒「呸」了一聲,消失在夜色中。

  第十五章 「蔣干盜書」,崇禎中計(五)

  王承恩與陳圓圓把醉得不省人事的崇禎扶進暖閣。崇禎還在迷怔怔地道:「好好……唱得好!朕今晚真高興,朕從來沒這麼高興過。哈哈……」王承恩與陳圓圓把崇禎放到榻上,替他更衣,侍候他入睡。崇禎醉醺醺推王承恩:「你是誰?走開,走開!……朕只要陳圓圓在這……」「皇上,還是老奴侍候您吧。」崇禎醉醺醺地:「不,朕要陳圓圓侍候,你走開,走開!」王承恩無奈,看一眼陳圓圓,只得離去。
  崇禎醉眼看著陳圓圓笑,陳圓圓頓時膽戰心驚。崇禎拍著龍榻:「圓圓哪,坐過來……過來。」陳圓圓一步步挨近龍榻。崇禎抓住陳圓圓手,斷斷續續地:「朕……朕告訴一個好消息。」陳圓圓怯怯地:「什麼消息?」崇禎醉醺醺地說:「吳三桂戰死了……被清軍砍成七八瓣兒!你、你再也見不著他了。」陳圓圓大驚:「皇上……」
  崇禎已經昏昏睡去,口中還喃喃著:「吳三桂死了……你甭惦著他了……你是朕的人……生生死死都是朕的人……」陳圓圓驚呆,半響後,含淚離去。
  樂安公主與一個宮女也將大醉的周後扶進承乾宮,放到臥榻上,侍候她更衣入睡。周後醉醺醺地問:「皇上在哪兒?……臣妾要去侍候皇上。」樂安公主道:「母后放心,父皇有陳圓圓侍候著呢。」周後一聽卻掙扎著要起來:「什麼?……又是那個小妖精!不成,她會害死皇上的。」樂安公主急忙按住她:「母后,您醉了。」「我沒醉……一點沒醉,我得去侍候皇上,我得趕走那個小妖精!」……周後仍欲掙扎著起身。「母后,您說什麼哪?快睡吧!」周後含淚看她:「你、你是樂安哪?……快,替母后趕走那個妖精。她要毀了皇上,毀了大明!……」樂安公主急了:「母后,您到底怎麼了?」周後終於倒在榻上,口中喃喃地:「樂安哪,皇上不愛你母后,他喜歡妖精……」
  樂安呆呆地坐著,心痛如絞。
  明月高懸,角樓一片銀光。一個身影出現,陳圓圓懷抱琵琶獨自登上了角樓。陳圓圓放下琵琶,掏出三炷香安放進香爐裡,點燃。動情地道:「吳三桂,你是個好男人。我們雖沒有緣份,但你給過我希望,給過我夢想……你我來生再見吧。」
  陳圓圓退坐到石凳上,低語:「我從來沒為你彈過琵琶,今夜專為你彈一曲……」陳圓圓玉指一揮,輕輕彈奏一支古曲……曲聲中,陳圓圓抬頭望月,眼中充滿淚光。曲聲終,似乎暗處響起聲音:「陳圓圓,我都聽見了。」陳圓圓驚見樂安走近。陳圓圓道:「你、你聽見什麼了?」「我聽見你在祭奠吳三桂。」陳圓圓垂首道:「皇上說,他已經戰死了……」樂安恨聲問:「你到底愛他還是愛我父皇?」陳圓圓大驚,看著樂安公主……
  樂安怒聲:「說啊!你和皇上之間的事,我已經都知道了,你害得我母后好苦哇!你、你到底愛誰?!」陳圓圓結結巴巴,說不出話:我、我……這時,黑暗裡傳出威嚴的聲音:「她愛的是吳三桂,但她又不敢抗拒朕!」陳圓圓與樂安吃驚地看見崇禎從黑暗中走出來。樂安公主說:「父皇,您怎麼來了。」崇禎說:「朕酒醒了,聽見角樓這有琵琶聲,就來看看。」崇禎轉臉看了看折腰垂眉的陳圓圓,問:「剛才,朕說得對不對?」陳圓圓抬起頭來,正視著崇禎,勇敢地說:「皇上說的很對。」崇禎怒道:「朕可以殺你。」「當然可以。」陳圓圓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但我想問一聲皇上,我犯了什麼罪?」崇禎一時難言。「難道,一個女人不愛皇上,也是死罪嗎?皇上可以讓所有人害怕,卻不能讓人人都愛他。」「放肆!」崇禎大喝一聲。可這會陳圓圓已經不知道害怕了,她依舊自顧自地說:「皇上可以拿走我的身體,也可以拿走我的身體。但是,愛誰不愛誰,皇上不能做主。」……崇禎氣得渾身直顫,滿面殺氣。樂安公主也嚇傻了,不敢說話。
  沉默,沉默了許久之後,他終於長歎了一聲,道:「你說得對……朕不殺你。」樂安這才鬆了口氣,哼哼地補充道:「殺你也沒用!」陳圓圓朝皇上折腰,再朝樂安公主折腰。崇禎轉身欲走。
  這時候,遠處黑夜傳來一片悲慘哭聲,他不禁走到城欄邊朝遠處望,看見遠處黑夜中隱隱有一片香火流動。京城馬路。一群男女老幼披麻戴孝,舉著香燭等物,悲哀地行進著。幾個老母親在別人扶持下,一邊走一邊悲痛不已的哭泣……崇禎驚訝了:「今兒是大喜日子,朕剛給百姓們賞過酒宴,他們哭什麼?」樂安也奇怪:「是啊,他們怎麼了?」「朕派錦衣衛前去查問。」陳圓圓對樂安公主低聲道:「為什麼不去看看呢?又不遠。」樂安公主正巴不得,趕緊對崇禎說:「父皇,女兒陪您出宮看看去,您也可親自體察民情。」崇禎猶豫:「深更半夜的……」「那不更好嘛!沒人看出您是皇上。……去嘛,父皇!」崇禎動心了,想,也罷,朕也正想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好吧。就出宮走走吧。」樂安高興地說:「太好了。父皇您看,我這還有把角門鑰匙吶。……樂安果真從袋掏出一把鑰匙,亮給崇禎看。」崇禎指點樂安公主鼻子:「回來以後,朕就要繳你這把鑰匙!」樂安撅嘴不悅……

  第十五章 「蔣干盜書」,崇禎中計(六)

  崇禎與樂安、陳圓圓悄悄出現在京城馬路邊,他們驚愕地呆住了。送葬的隊伍川流不息地從他們面前走過,幾個白髮老人發出悲哀的哭泣。崇禎一言不發,板著臉看著。樂安公主拉了崇禎一把,崇禎不動。樂安公主又拉他一下,才將他牽上馬路。於是,崇禎在樂安公主與陳圓圓的左右挾持中,不由自主地跟著送葬的人們向前走了……
  京郊。野地裡插著數不清的香火、蠟燭、靈牌……男女老幼們都跪在地上,悲傷地哭
  祭著。母親在呼兒子,妻子在悲丈夫。崇禎呆呆看著,不斷自語:「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陳圓圓低聲說:「皇上,他們的親人死了。」「朕知道!……可怎麼會死這麼多人呢?你問問他們,這些人是怎麼死的?」
  陳圓圓上前問一個老人。老人沙啞地說:「兒子……我兒子被炮炸死了。」陳圓圓指著香火與靈牌:「這些人,都是在京城之戰中死的嗎?有多少?」老人痛聲道:「能數得過來麼?成千上萬哪!」陳圓圓問:「為什麼不用棺木安葬呢?」老人泣道:「買不起呀……」旁邊的老太太流著眼淚,恨恨地說:「清軍圍城時,皇上還說給銀子,到解了圍,卻連一個銅板也沒給。」崇禎聽了身體一顫,不由地向暗處後退兩步。
  老人氣道:「百姓要是犯了欺君之罪,非砍頭不可。可皇上欺騙咱老百姓了,這該怎麼說……」崇禎聽了又窘又怒,幾乎無地自容。陳圓圓偷偷看了崇禎一眼,又對老人說:「大爺,我聽說皇上賞了百姓們酒宴,還免了稅賦……」沒等陳圓圓說完,那老人便怒道:「胡說!有哪個老百姓喝著皇上的酒了?」樂安公主再也按捺不住,上前道:「不對。午門那兒大擺慶功宴,滿噹噹的全是老百姓。我親眼看見的!」那老人說:「唉,那些百姓沒一個真的,全是太監扮的!」
  「什麼?」樂安驚叫起來。老人又說:「吃喝時候哪輪到百姓了?太監們還不夠吃吶!」樂安辯道:「可是……我還看見幾個唱歌跳舞的百姓。」「那也沒一個是真的,全是叫去的戲班子,哄皇上高興唄!」崇禎氣得掉頭就走,陳圓圓與樂安急忙跟上。到邊上,樂安問:「父皇,那人說得是真的嗎?」崇禎狠狠地跺足:「朕非得把王承恩打死不可!……這狗奴才!」陳圓圓說:「即使打死了王公公,也會有人接替他,哄皇上高興。」「嗯--可不。」樂安公主說,「也許那人還不如王承恩能幹哪!」
  「別囉嗦了,回宮!」才走出幾步,近旁傳來的話語聲又使崇禎止步。一個中年漢子說:「你知道不?清軍攻京城,全是叫袁崇煥害的!」另一個中年人:「大哥,這話可不敢瞎說哦……」「嗨!怕什麼,城裡人都傳遍了。他袁崇煥要『議和』,皇上不准他『和』。怎麼辦吶?袁崇煥就放清兵入關,逼朝廷議和。」「這怎麼能逼吶?」「怎麼不能逼?清兵隔三差五的南下,燒殺掠奪,官軍打不過清兵,那不早晚得講和麼。」那中年人恍然大悟:「可不是麼,打不過就得認哪。」「哼!該把袁崇煥千刀萬剮,他害咱們死了這麼多人……」
  崇禎聽到這裡,如雷轟頂,呆若泥塑!
  乾清宮內,崇禎閉著眼,坐在一隻大椅上一動不動。王承恩匆匆趕來,漸近,他的步子卻越走越慢,越走越輕。最後,他在崇禎面前彎腰,低語:「老奴聽說皇上一宵沒睡……」崇禎睜開眼,冷冷地:「朕睡不著。」王承恩謹慎地:「莫非,皇上的失眠症犯了?」「朕擔心的是,只要一合上眼睛,就有奴才做亂!」
  王承恩驚道:「老奴不明白……」「朕問你,昨晚午門慶功宴上,有多少百姓啊?」王承恩立刻醒悟,恭敬地:「秉皇上,一個也沒有。赴宴的全是立了戰功的太監。」崇禎反而驚訝了:「嗯……那是為什麼?」「宴席太少,連太監也不夠坐。他們個個上城打仗,都餓了好幾天了。」崇禎一時語塞:「那、那就更輪不著百姓了,是不是?」「老奴令人給百姓們發放了鏝頭……」崇禎說:「朕可沒聽人說鏝頭的事!」「秉皇上,連饅頭也不夠發的,城裡有二十萬青壯哪。」崇禎氣哼哼地說:「罷了,這事不提了!朕問你,這些日子,民間可有什麼流言?」
  王承恩察顏觀色:「民間麼,說什麼的都有。主要是稱頌皇上,保國安民,恩威齊天……」崇禎打斷他:「有沒有人議論袁崇煥?」王承恩支唔說:「這……當然也有。」崇禎逼問:「怎麼議論的?」王承恩猶豫片刻,秉道:「據東廠報告,京城百姓紛紛傳言,說袁崇煥暗通皇太極,故意放清軍入關來進攻北京,迫使朝廷與清廷媾和。」
  「朕說過,寧肯戰死,絕不媾和!朕在民間的威望,全被袁崇煥毀掉了!」王承恩說:「皇上息怒。老奴覺得,那些議論,不過是無知百姓的流言蜚語。」崇禎冷冷一笑:「朕自然不會輕信流言,朕看重的是事實。」王承恩鬆了一口氣:「皇上聖明。」
  崇禎緊接著卻道:「事實是,在清軍破關南下時,袁崇煥的大軍遠遠落在清軍後面。在京城被圍的萬急時刻,朕望眼欲穿,袁崇煥卻久久不來!……這些,難道全是偶然的嗎?!」王承恩驚訝地睜大眼,被崇禎盛怒逼得說不出話。這時,一侍衛入報:「啟秉皇上,袁崇煥、吳三桂入京見駕,現在城門外候旨。」崇禎沉呤,問:「帶了多少人?」侍衛有些吃驚:「秉皇上,只有他們兩人。」「傳他們進來。」侍衛應聲而下。

  第十六章 袁崇煥被廢(一)

  「皇上有旨,著薊遼總督袁崇煥、前屯衛總兵官吳三桂入宮見駕!」城門下,袁崇煥與吳三桂下馬,走進高大的門道,只見兩旁兵士林立,刀戟閃亮,如臨大敵。袁崇煥與吳三桂從戒備森嚴的兵士中通過,進入了紫禁城。
  「大帥,氣氛不對呀。」吳三桂低聲說,「末將原以為會有個歡迎場面,大帥畢竟是凱旋進京的總督呀!」袁崇煥一笑:「也許,皇上想擺一擺威風,殺一殺我們的傲氣吧。」
  「那也犯不著如臨大敵嘛。」袁崇煥正聲道:「吳三桂,進了京城,最好閒話少說。」
  ……
  仍然是那條長長的宮道,盡頭處的月亮門畔,站立著王承恩。待袁崇煥雙雙走近時,王承恩深深彎了彎腰,恭敬地道:「皇上恩旨,兩位平台賜宴。」袁崇煥、吳三桂上前揖道:「謝恩!」
  王承恩再無片言,轉身領著他倆朝平台走去。袁崇煥吳三桂跟隨。
  一席盛宴,案旁呆呆地坐著袁崇煥與吳三桂,不知他們已等候多久,也不知還要等多久。吳三桂左右觀望,始終不見一人。他忍不住道:「大帥啊,皇上是故意冷落我們吧?」袁崇煥一直靜靜地半合目穩坐:「是。」吳三桂不安地說:「那我們怎麼辦?」袁崇煥鎮定地:「不怎麼辦。等。」
  「就這麼等?
  「就這麼等!」
  「假如天黑了,皇上還不出來……」袁崇煥打斷他的話:「那就等到天明。」吳三桂再次左看右看。袁崇煥低聲斥道:「別看了。你看不見他們的,他們卻能夠看見你的一舉一動!」
  這時,王承恩從遠處慢慢吞吞地踱來了。王承恩進入平台,折腰歉道:「袁大帥、吳將軍,請再稍候片刻,皇上還要處理幾樁要緊政務。」吳三桂板著臉說:「王公公,袁大帥已經等了快四個時辰了。」王承恩淡淡地說:「不止呢,已經五個半時辰。」吳三桂說:「請王公公示下,還要等多久?」王承恩說:「老奴不知道。」吳三桂探身低問:「在下心急如焚……究竟出了什麼事,可否請王公公見教?」
  王承恩微笑道:「才等了區區五個時辰,吳將軍就急成這樣?皇上等了你們足足五天六夜,老奴也沒見皇上著急呀。」此言一出,袁崇煥似乎一切都明白了,他沉重地點點頭:「謝王公公教誨。」
  王承恩慢吞吞走開。袁崇煥平靜地合目等候,吳三桂則是絕望地等候。
  花棚下,崇禎獨自佇立,透過枝葉注視著平台裡的袁崇煥和吳三桂。他面色嚴竣,手指間正捏著一莖花枝,不知不覺間,他已將花枝狠狠掐斷……
  王承恩無聲無息地過來,立於崇禎身側:「皇上,那倆人心急如焚,惶恐不安。」「不急。再給他們一點時間,讓他們好好地反省反省。」崇禎穿行於花棚中,從容觀賞,享受著這兒的鳥語花香……
  袁崇煥吳三桂已經等得麻木,呆若泥菩,猛聽一聲長喝:「皇上駕到……」崇禎精神抖擻、大步流星地朝平台走來。後面,王承恩小跑步跟隨,稍顯狼狽。袁崇煥吳三桂雙雙撲地而跪:「臣等叩見皇上!」
  崇禎喜笑盈盈地:「平身。哎呀呀……朕萬務纏身,忙得走不開!慢待了,慢待慢待。」袁崇煥恭敬道:「皇上平台賜宴,此乃天大的恩典,臣感恩不盡。」「快坐,坐!王承恩,給兩位愛卿斟酒。」王承恩急忙上前,親自替袁、吳執壺斟酒。袁、吳連連低聲「不敢不敢!多謝多謝!」崇禎舉起酒盅:「來,這是朕敬兩位愛卿的慶功酒!」袁崇煥吳三桂齊聲「謝皇上」,舉杯一飲而盡。
  崇禎笑道:「袁崇煥哪,此次會戰,你有什麼感想啊?」「臣的感想是,皇上臨危不亂,智勇雙絕,率領軍民人等,把皇太極打得大敗而逃。此役,無論軍事、政略,還是國威、士氣,大明都是大勝,滿清都是大敗!」崇禎聽著,不斷頷首滿意,之後傲然道:「朕領著區區八千兵勇,外加五千個太監,就把皇太極打得大敗而逃,京城巍然不動。可你袁大帥哪,領著幾萬精兵,卻遠遠落在皇太極後頭。人家到哪兒你跟到哪兒,好像在替人家迎來送往嘛。」
  袁崇煥惶恐地說:「秉皇上,八旗軍戰馬驃悍,我軍追不上……」崇禎笑道:「是麼?八旗軍是四個馬蹄子,你也是四個馬蹄子,為何就追不上呢?」袁崇煥無言可答,撲地而跪道:「臣殆誤軍機,請皇上賜罪。」崇禎笑著扶起袁崇煥,寬慰道:「哎--朕不是叫你請罪來的,朕叫你進宮,是為你慶功賜宴嘛。哈哈哈……兩位愛卿,請請。」袁崇煥、吳三桂戰戰兢兢,再次將酒飲盡。
  崇禎朝王承恩道:「傳樂。」王承恩應聲而下。
  陳圓圓懷抱琵琶,沿過道朝平台走來。到平台入口,折腰秉道:「陳圓圓拜見皇上……」猛一回頭,忽然看見了吳三桂,陳圓圓不禁大驚失色。崇禎回身一笑,意味深長地說:「不認識是麼?這位是袁崇煥總督,這位是吳三桂將軍,都是朕的愛卿。」陳圓圓上前折腰:「給兩位大人請安。」
  「陳圓圓,著你彈曲侍宴。好好的侍候兩位愛卿。」崇禎彷彿猛想起一事,笑道:「哦,昨夜,你在角樓上彈得那首琵琶曲,朕覺得十分別緻,就彈那曲吧。」陳圓圓驚訝,顫聲說:「是。」落坐,眼觀鼻,鼻觀心,玉指輕揮,彈奏那首美妙動人的樂曲。吳三桂癡癡地看著陳圓圓,似有萬語千言,卻是無可訴說。而崇禎早將他的情態看在眼裡,微笑不言。王承恩侍立在這四個各懷心思的君臣男女之畔,雖然洞若觀火,卻是如立針氈,歎息連連。
  陳圓圓曲終,眾人一片沉默。崇禎笑問:「吳三桂,陳圓圓這首琵琶曲,你覺得如何?」吳三桂憋了半天,才吶吶吐出一個字:「好!」崇禎突然正色:「當然好。昨夜,陳圓圓就用此曲來祭奠你!哦,她以為你戰死了,她在月下彈曲,以訴心聲,約你來生再見哪。哈哈哈……」吳三桂大驚失色,陳圓圓滿面通紅的垂下了頭。

  第十六章 袁崇煥被廢(二)

  崇禎笑聲止住了,表情冷冷的。吳三桂與陳圓圓又窘又怕,手足無措。崇禎竟有幾分得意地看著他倆,再斜眼瞄著袁崇煥,說:「朕只要說一句話,你們倆要麼就是粉身碎骨,要麼就是富貴終生……」所有人都怔怔地看著崇禎,等待著他將要脫口的話。崇禎舉盅,獨自飲盡,輕輕一笑:「但是,朕暫時還不想說這句話,朕還要想一想,看一看。」
  滿座死一般的沉寂。袁崇煥沉思著。
  崇禎忽然轉了話題,問:「袁崇煥,下一步,你有什麼打算哪?」袁崇煥驚醒,回答說:「皇上……臣所率大軍已經長途奔襲三千多里,疲憊不堪。臣請求讓部屬們進京休整數日,補充糧草之後,再返回山海關。」崇禎隱然一驚,接著遮掩道:「是啊,部屬們都累了,應該歇一歇。可京城剛剛安頓下來,你那麼多兵勇如果進了城,不是又得擾民麼?還是不要進京吧?糧草軍備,朕會交待兵部、戶部,盡快給予解決。」袁崇煥道:「遵旨。」
  崇禎看也不看袁崇煥和吳三桂,說:「王承恩,送客。」袁崇煥一驚,他顯然沒料到這個等了這麼久的宴會就這麼結束了。他與吳三桂起身,向崇禎深深一揖,跟隨王承恩離去。平台只剩崇禎與陳圓圓。崇禎看也沒看她,冷冷道:「你也退下。」陳圓圓起身,折腰施禮,如蒙大赦般匆匆離去。
  現在,平台只剩崇禎一人,他滿面怒容地坐在山珍海味前,一動不動。
  袁崇煥與吳三桂快步行走,穿過一道又一道錦衣衛的哨卡。僻靜處,吳三桂忐忑不安地問:「大帥,您看……皇上要處置我和陳圓圓了吧?」「這我不知道。我所知道的是,皇上表面上斥責你們兩人,實際上是在敲山震虎,皇上已經用死來警告我了!」袁崇煥看了看吳三桂,苦笑著說:「皇上說了,『朕只要說一句話,你們倆要麼就是粉身碎骨,要麼就是富貴終生。』……」吳三桂回味著皇上的話:「可那是在警告我和陳圓圓哪。」「不。既是說你倆,更是在暗示我!」袁崇煥說,「皇上的意思很明確,他只要一句話,我們要麼是福,要麼是禍!唉,幸運得是,皇上又說了,他『暫時還不想說那句話』。皇上正在拭目以待,皇上給我一次最後機會。」吳三桂終於明白了:「啊……我們是剛從絞架上走下來呀!」袁崇煥苦笑著:「說得不錯。下一次,也許就走不下來了。」
  兩人繼續朝前走,突然間,袁崇煥止步。他看見一個熟悉的人影正狼狽不堪地在小道上奔走——魯四!同時,魯四也看見了袁崇煥。但他卻佯做未見,低著頭匆忙避開了。袁崇煥冷冷一笑,斥問:「吳三桂,你不是說他戰死了嗎?!」吳三桂說:「那都是部下秉報的,看來所報欠實吧。」袁崇煥一歎:「唉。瞧吧,禍事進宮了!」
  平台,崇禎仍坐在原位發呆,忽聽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皇上啊……」崇禎回頭一看,衣衫襤褸的魯四跟隨王承恩奔進平台。魯四不等崇禎開口,就一頭撲到崇禎足下,抱著崇禎的腿大哭:「皇上,奴婢總算見到您了!……奴婢這回是九死一生啊……」「起來,慢慢說。究竟出什麼事了?」魯四泣道:「奴婢不慎被清軍俘獲,托皇上福氣,奴婢又逃出來了。奴婢在清軍營地裡,打探到了一個萬急消息!萬歲爺身邊有一個大大的亂臣賊子啊……」
  崇禎驚問:「誰?」「袁崇煥!他通敵啊……」魯四以頭叩地,泣不成聲:「奴婢親眼看見袁崇煥的密使和多爾袞會面,親耳聽見那密使跟多爾袞說,要罷兵媾和,還說要把寧遠以北的土地都割讓給皇太極,以換取休戰……」王承恩忽然臉色慘白,搖搖晃晃地終於暈倒在地。崇禎早已顧不上王承恩了,他跌坐到榻上,手足發抖,咬牙切齒:「朕料到了……朕早就料到了!」魯四撲到王承恩身邊搖他:「公公……公公!您醒醒……」王承恩醒來,伸手顫顫地指著餐桌。魯四趕緊取過一壺酒,遞給王承恩。王承恩接過,咕咕的一氣飲盡,接著喘息不已。
  崇禎怒喝:「魯四,你的話屬實麼?」魯四又撲地跪下:「奴婢如有一個字的假,就請皇上剝了奴婢的皮!」王承恩顫聲呻吟道:「皇上,魯四是不會說假話的。可是……」王承恩欲言又止,垂首長歎。崇禎沒有注意到王承恩的猶豫,他瞪著兩眼,喃喃地恨道:「怪不得,他還想讓部屬進入京城哪!……一旦逼宮,朕還有命麼?!他用心好毒呵!」
  崇禎突然跳起身:「王承恩!」王承恩掙扎起身:「老奴在。」「快去傳旨,叫袁崇煥即刻拔營北上,返回山海關!那幾萬大軍擱在京城邊上太危險了。你要不露聲色,叫他馬上就走!」「遵旨。」王承恩匆匆離去。
  崇禎木呆呆地自語:朕瞎了眼!朕現在想起來還感到後怕!……
  城外,袁崇煥與吳三桂緩緩策馬而行。忽聽後面的喊聲。袁崇煥勒馬回望,只見王承恩和兩個錦衣衛快馬趕來。王承恩近前,喘道:「袁總督,兵部接到關外飛報,說清軍在遼東一帶活動頻繁。皇上口諭,要你率大軍立刻回防寧遠。」袁崇煥雖感意外,仍冷靜道:「王公公,那我們的糧草軍備呢?」
  王承恩搖搖頭:「袁大人,老夫勸你,最好明兒一早就開拔吧……」話音未落,袁崇煥突然憤怒,厲聲喝道:「本部堂再問一遍,我們的糧草軍備呢?誰管?!」王承恩一時答不上話……袁崇煥厲聲道:「就算我袁崇煥有罪,幾十萬遼東將士總無罪吧?他們急需糧草軍備!」「老夫立刻秉報皇上,務必保證遼東將士的糧草軍備。」袁崇煥這才放緩語氣:「那就多謝了。告訴皇上,在下今天就率軍離京!」
  悲憤不已的袁崇煥撥轉馬頭,狠狠一鞭,戰馬狂奔而去。

  第十六章 袁崇煥被廢(三)

  御花園涼亭內,崇禎呆呆地歪在一張躺椅上,兩眼望著天邊。王小巧侍立於亭畔。王承恩輕步而來,看一眼王小巧。王小巧立刻湊到他耳邊低聲秉報:「皇上又是一宵沒合眼……」王承恩輕歎一聲,走到崇禎旁邊,低語:「皇上,老奴召御醫來請個脈吧?」崇禎聲音乾澀地:「退下!」
  王承恩說:「皇上,您可得千萬保重龍體呀……」「退下!」崇禎怒聲道:「所有人
  都滾出御花園!朕要自個呆著!」王承恩急忙朝王小巧等太監使個眼色,領著他們匆匆退出。
  崇禎失神地在御花園小徑上踱步,他一邊走一邊拭淚,長吁短歎……漸漸的,他走進了一座假山中。不遠處,王承恩隱身在花架後,他慢慢跟隨著,雙眼關切地注視著崇禎。片刻間,崇禎的身影已消失在假山中。王承恩急忙跟上去,也步入那座假山。他左看右看,不見崇禎,只看見一個太湖石圍繞著的山洞。王承恩靠近洞口,欲入不敢,便側耳諦聽動靜。
  忽然,洞內發出類似重傷的野獸那樣淒厲的哀嚎:噢……哇……崇禎在洞內痛苦地捶胸頓足:「蒼天哪,祖宗啊,你們都看見了。朕有眼無珠呀!朕又被臣子們騙了呀!……朕信任他們、重用他們、賞賜他們,他們卻通敵賣國!他們要弒父弒君哪!祖宗哪,朕不是個亡國之君,可臣子們個個都是亡國之臣!祖宗的江山,只怕要斷送在那幫亂臣賊子手裡了……」崇禎頭顱一下下撞石壁,把石壁撞得通通響。
  洞外,王承恩大驚失色。他既不敢入內也不敢離去,只能跪在外面簌簌發抖。洞中的聲音漸低漸弱,不久,崇禎出來了。但是,這時的他已經是龍威嚴整,彷彿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崇禎乍見王承恩跪在外面,一怔,接著苦笑道:「你這個老奴才,又把什麼都聽見了吧?」「是。」王承恩傷心地泣道,「皇上啊,老奴萬萬沒有想到,您心裡有那麼多的痛苦……」「不錯,朕剛才發了一陣瘋,朕失態了。」崇禎悲哀地說,「皇上也是人哪,皇上也有七情六慾呀。王承恩哪,朕登基以來,每到了最痛苦的時候,就會躲到這來痛哭一場,和祖宗們說說話。」
  「老奴聽了皇上的話,真如萬箭穿心……」崇禎歎了一口氣,說:「唉,這是朕最後的一點秘密,不但皇后不知道,連地下的螞蟻、樹的上鳥兒也不知道,卻被你這狗奴才知道了!你、你就不能傻一點、笨一點?你就不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朕真想砍了你、剁了你!把你挫骨揚灰!」王承恩流淚道:「是是,老奴該死!……老奴求皇上保重龍體呀!」
  「江山不保,朕要這龍體又有何用?!」崇禎忽然咬牙切齒地吼道,「袁崇煥哪袁崇煥……朕定要食其肉、寢其皮,將你千刀萬剮,將你碎屍萬段!」王承恩顫聲附和道:「袁崇煥……確實死有餘辜。」「哦……你也認為他死有餘辜?」崇禎冷笑著,「那好,朕要問你個事。」崇禎緊盯王承恩,問:「袁崇煥進京的頭天晚上,既沒有到兵部報到,也沒有探親訪友,卻秘密拜訪一個『貴人』!這人是誰啊?」王承恩驚懼得睜大眼,怔了片刻,叩首道:「那人……是老奴。」崇禎恨恨地:「說吧,你與袁崇煥私下往來,有多久了?」
  「秉皇上,老奴與袁崇煥私下往來,只有那一次。從那以後,老奴再沒有和他見過面。」「真的麼?」王承恩再次叩首,悲道:「皇上,您還不瞭解老奴麼?老奴要麼不說,要說就說實話。」崇禎逼視著他:「接著說吧,袁崇煥何時開始通敵的?他的平夷方略,究竟包藏什麼禍心?」王承恩嗓子都沙啞了,泣道:「皇上啊,老奴不相信袁崇煥會通敵。老奴覺得,魯四探來的消息,恐怕是多爾袞的離間計。但是袁崇煥的平夷方略……」
  崇禎怒喝:「說!」王承恩吱唔著說:「老奴、老奴猜想,袁崇煥是想『以戰求和』。」崇禎大怒,道:「朕最恨就是這個『和』字!袁崇煥竟敢以『戰』為手段,以『和』為目的,欺君罔上,大逆不道,這跟通敵賣國有多大區別?!」王承恩無奈地:「是、是、……是沒有多大區別。」「起來!」王承恩艱難地站起身,只聽得他渾身骨頭都在嘎嘎響。
  崇禎逼視王承恩,問:「既然你對袁崇煥那麼瞭解,那麼你給朕出個主意吧。你看朕拿袁崇煥怎麼辦?」王承恩吱吱唔唔著:「老、老奴不敢……」崇禎吼道:「天下還有你不敢的事嗎?朝廷上還有比你主意更多的人嗎?!」王承恩乞求地:「皇上……」「朕偏要你擬個旨,說!朕如何處置這個亂臣賊子袁崇煥?!」王承恩無奈地說:「秉皇上,依律,應立刻將袁崇煥逮捕嚴辦。」崇禎冷笑:「他手下有三十萬兵馬呢,萬一激起兵變怎麼辦?」
  王承恩沉思一會,痛苦地道:「逮捕袁崇煥,絕不能讓錦衣衛去,那樣非惹出兵變不可。」「廢話,朕知道這個!」王承恩說:「皇上,老奴有主意了。老奴想,應該讓袁崇煥的部將來逮捕袁崇煥。這個部將嘛,不但對皇上忠心耿耿,其權威聲望,也僅次於袁崇煥……」王承恩瞇著兩隻小眼看著崇禎不解的目光,低聲道:「吳三桂!」
  眠月閣。王承恩慢吞吞步進眠月閣,悶聲喚道:「圓圓哪,公公瞧你來啦!圓圓?……」陳圓圓奔出來,喜不自禁地笑道:「公公啊,您可好久沒來了!」「這不是來了嗎。」陳圓圓道:「快請坐,我給您沏茶去。」王承恩「噯噯」的應著,微笑著打量著陳圓圓。陳圓圓為王承恩沏上茶,不安地坐下:「公公,那天平台侍宴,可把我嚇死了。皇上到底怎麼了?」王承恩避而不答,卻道:「圓圓哪,公公問你個事。」

  第十六章 袁崇煥被廢(四)

  王承恩看著陳圓圓的眼睛說:「我問你,你真的愛吳三桂嗎,願意和他生死與共嗎?」陳圓圓頓感意外,稍後,一字一句地:「願意!」王承恩點點頭,說:「那好,我告訴你,皇上已經滿足你的心願了--把你賞配給吳三桂。」「什麼?!」王承恩說:「你聽清楚了,皇上恩准你與吳三桂結為百年夫妻。」陳圓圓驚得目瞪口呆,說:「這、這、這可能嗎……」王承恩淡淡一笑:「要是事事都讓你想到了,那還叫皇上嗎?」陳圓圓激動地抽泣起來:「公公,圓圓這輩子,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陳圓圓朝王承恩深深一拜。
  「別別,要謝就謝皇上吧,我不過是個奴才。」王承恩忙不迭地擺手。「就謝您!……我可以肯定,是公公您給我謀來的恩典!」王承恩大為愜意,微笑說:「老夫嘛,不過是因勢力導而已。圓圓哪,待會,我就要去寧遠城辦差,很可能面見吳三桂,你有沒有什麼話兒要說,有沒有什麼定情之物要送呀?」陳圓圓羞得滿通紅:「瞧公公說的!……」王承恩笑道:「吳三桂可是在朝思暮想啊……好好,公公背過身去,不看!你送他一件信物吧。」王承恩真的背轉身,陳圓圓幸福地從髮髻中上拔下一支銀釵,包在香帕裡,喚:「公公。」王承恩轉回身,陳圓圓把包兒遞給,羞怯地:「請把這個交給他……」王承恩伸手欲接。這時,陳圓圓忽然縮手,不安地說:「公公,我、我怎麼總覺得提心吊明的,這事兒沒這麼簡單吧?」
  「噯--你啊,這叫大喜過望,反而不敢相信。」陳圓圓沉思一會,說:「公公啊,請告訴我實情好嗎,皇上為什麼要把我賞給吳三桂?」王承恩板起臉來,說:「圓圓,不該問的別問。」陳圓圓急了:「這可是我的終生大事啊,我怎麼能被蒙在鼓裡哪?」王承恩見陳圓圓不肯罷休,故做輕鬆地說:「好吧,公公告訴你,皇上要重用吳三桂了!之所以把你賞給他,是為了讓他感恩戴德,忠君報國。」陳圓圓笑得有點澀了:「我算明白了,在皇上眼裡啊,我只是個用具、一個禮品。皇上愛賞誰就賞誰!」王承恩笑了笑,說:「話雖然不好聽,可也有些道理。關鍵是--圓圓哪,皇上不是把你賞給心愛的人了嗎?」
  陳圓圓垂首,伸出手,交出手中緊攥的那個香帕包兒。
  寧遠城郊。一溜大車在野地裡急馳,每輛車都裝載著糧草軍備等物。馭手們不時揮鞭:駕!駕!車隊的最後一輛卻是一輛驛車,車前馭座上坐著王小巧。大車飛馳,揚起陣陣塵煙。驛車內,王承恩獨坐,面色嚴竣。對過的座位上鋪著黃綢,上面擱著一軸聖旨,一個香帕包兒。車隊經過一座野廟,繼續前行。當最後那輛驛車馳到野廟前時,車內傳出聲音:停!王小巧趕緊令馭手停車。王小巧跳下馭座,打開門,扶出王承恩。
  王承恩胳肢窩裡夾著黃綢包裹,抬眼看看前方:「聽著,這兒離寧遠只有十里地了,我如進城的話,動靜太大。你乘車入城,找到吳三桂,就說有個老頭子請他相見,讓他獨自前來。」王小巧說:「小的明白了。」「對其它任何人,什麼都別說!」王承恩說,「去吧。」王小巧登車遠去,王承恩進入野廟。
  總督府書房。袁崇煥愁眉緊鎖,正坐在火盆前焚燒書信。幕僚入內秉報:「大人,吳三桂求見。」「大堂等候。」幕僚應聲,正要離去,袁崇煥卻道:「慢……請他到這來。」幕僚應聲而下。片刻,吳三桂入內,他喜孜孜地:「大帥,好消息。京城送糧草來了!」「哦,這回他們倒挺快的。多少糧草?」「四十萬擔,足夠一個月食用的。」吳三桂看見屋內景象,吃驚地問:「大帥,您這是……」
  袁崇煥苦笑著說:「我這是在料理後事,省得給東廠的鷹犬們添麻煩!」吳三桂大驚:「大帥,出什麼事了?」「別大驚小怪。暫時還沒什麼事,不過我想也快了。」……袁崇煥把剩下的書信化為灰燼,起身道:「三桂呀,朝廷一旦把我罷免,遼東防衛就要靠你們幾個總兵官來維持了。」吳三桂不安地說:「大帥不會有事的……」袁崇煥打斷他的話:「你聽我說。在各鎮各衛的總兵官中,資格最老、戰功最大的要數祖大壽。但他脾氣有些暴躁,遇事容易衝動。我如有不測的話,你要多起些穩定軍心的作用。你……前程無量啊!」吳三桂感動地應諾連聲。
  晚。吳三桂回到軍營,正欲進門,黑暗中竄出王小巧,折腰道:「吳將軍。」吳三桂細看,詫異:「我怎麼不認識你?」「小的名叫王小巧,在宮裡見過吳將軍。」吳三桂明白了:「哦,你是個太監。找我有什麼事?」王小巧見四周無人,低聲道:「小的帶一句話給吳將軍。有個老頭子在城外等著,請吳將軍前去相見。」
  「怎麼……他、他、他來了?」吳三桂已經知道是誰到了。「外頭有車,請吳將軍上車吧。」見吳三桂既驚訝又猶豫,王小巧催促道:「吳將軍快請,請!」……
  吳三桂步入野廟,看見正在等候王承恩,折腰問候:「在下拜見王公公。」王承恩也不寒暄,沉聲道:「吳三桂接旨!」吳三桂趕緊跪地。王承恩取出聖旨宣讀:「袁崇煥通敵賣國,著吳三桂即刻逮捕袁崇煥,押赴京城審處。欽此。」吳三桂驚叫:「什麼,袁大帥會通敵賣國?!……王公公,您打死我我也不信!」王承恩沉聲道:「魯四被俘時,親眼看見袁崇煥的密使進了清軍大營。親耳聽見,那密使與多爾袞商議休戰退兵的事。還說,要把關外的土地都割讓給滿清。」

  第十六章 袁崇煥被廢(五)

  吳三桂不以為然地說,:「在下認為,魯四那套鬼話不可信!八成是多爾袞玩弄的反間計,就像《三國》裡的『蔣干盜書』。王公公啊,袁崇煥是遼東統帥,皇太極一直對他恨得要死……」王承恩打斷他的話:「住口!袁崇煥的事兒,你信不信並不重要,只要皇上相信,這就足夠了!」吳三桂啞然無語。王承恩扶起吳三桂,語重心長地說:「三桂呀,以皇上的聖明,也不會聽憑魯四一句話就廢掉袁崇煥。皇上最恨的是他的以戰謀和,最恨那個『和』字!這與皇上的治邊方略完全背道而馳!」說著他的聲音高了起來,「你想想看,一個領
  著幾十萬大軍的統帥,如果對皇上陽奉陰違,背著朝廷另搞一套,那麼,大明王朝不是面臨分裂嗎?不廢掉袁崇煥,難道要廢掉皇上嗎?!」
  吳三桂不由地癱坐在那尊泥塑下,半響才道:「那、那為何讓我逮捕袁崇煥?皇上可以派錦衣衛來嘛。」王承恩歎道:「袁崇煥威望太高了,如果錦衣衛來抓他,肯定激起兵變。三桂呀,你願意看到御林軍和野戰軍自相殘殺嗎?你願意看到寧遠城防崩潰嗎?出了那種事,對誰有好處?」吳三桂悲憤地說:「所以,就讓我幹這種髒活!」王承恩喝道:「髒?不,這是一件大功勞!憑你在軍中的威望和強大的關寧鐵騎,只有你出面接旨廢帥,才能防止寧遠兵變。還有,就算你不接旨,也救不了袁崇煥,皇上必定派御林軍和錦衣衛來。到了那時,被捕得就不僅是袁崇煥了,還要問你的抗旨之罪!此外,還要激起一場原本不該有的兵變--血流成河啊,流都是大明將士的血呀!」
  「我……我……」吳三桂已經不知該說什麼好了。王承恩將聖旨交給痛苦萬分的吳三桂:「拿著吧。」吳三桂彷彿接過一個燒紅的鐵棍,雙手直抖。這時,王承恩又從懷中慢慢掏出那個香帕包兒,壓到吳三桂手中的聖旨上。低聲道:「打開看看。」吳三桂打開包兒,詫異地看著那隻銀釵:「這是……」「這是陳圓圓送你的定情之物!」吳三桂一把抓起銀釵,驚喜交集,一時竟說不出話。
  王承恩微笑道:「瞧,皇上不但給了你一道聖旨,也把陳圓圓賞配給你了。」吳三桂顫聲道:「這、這、……」王承恩沙啞地說:「這就是命!你要接就都接下,要不接就都別要。」看著吳三桂一副無措的樣子,王承恩又說:「袁崇煥非廢不可。你所能選擇的,是廢一個袁崇煥呢,還是把你和陳圓圓都廢掉,再加上一場血流成河的兵變!」吳三桂再也忍受不住折磨了,他抱頭哭泣:「王公公……難道、難道我和陳圓圓的幸福,得建立在袁大帥的災難之上?」
  王承恩強忍痛苦,歎道:「你總算說到點子上了,可見幸福來之不易!唉……所以說啊,凡是幸福,不論大小,世人們都該珍惜!」吳三桂哭泣了好長時間,終於抬起頭:「王公公,在下、在下……接旨。」王承恩鬆了口氣,低聲說:「先將袁崇煥逮捕。過些日子,等皇上氣消了,我再設法保全他。」吳三桂低著頭……等他再抬起頭來時,只聽廟外車輪滾動聲,王承恩早已離去。
  吳三桂依舊呆在破廟裡獨自發愣。過了半晌,他抬起頭來,這才看見面前是一尊破損不堪的塑像——大肚子笑阿彌!笑阿彌笑呵呵地盯著他……
  總督府書房。袁崇煥正在燈下讀書,忽聽外面動靜,抬頭一看,吳三桂領著一隊執刀軍士進來了。袁崇煥放下書,怒視吳三桂。吳三桂正聲道:「聖旨到。袁崇煥通敵賣國,即刻逮捕,押赴京城審處。」袁崇煥坐著不動,說:「這旨意我料到了。我沒有料到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抓我的不是錦衣衛,竟然是你吳三桂!」吳三桂既痛又羞,低著頭說:「在下實屬無奈,尚請大帥見諒。」袁崇煥長歎一聲,道:「我看大明王朝快亡了……」袁崇煥說著站起身,軍士上前將他團團圍定。
  吳三桂低聲道:「大帥,在下知道您是無辜的。我們等您回來。」袁崇煥冷冷地說:「建議你連夜把我押送京城。否則的話,天一亮,部下們都知道了,我和你只怕都走不成了。」吳三桂道:「遵命。」袁崇煥被吳三桂等人簇擁著走出門。
  火把照耀中,袁崇煥被吳三桂扶上了囚車。吳三桂跳上戰馬,喝令:「起程!」囚車與衛隊匆匆馳入黑夜。巨大的城門轟隆隆拉開,吳三桂率先奔出城門,囚車隨之而出。吳三桂回頭看看寂靜的寧遠城,不見任何動靜,他放心了,策馬馳去……
  車隊在野外奔馳,吳三桂提刀警惕地注視著四周黑暗。天漸漸發白了。快黎明了。車隊轉過一個彎兒,前面突然出現一片火把,將野地照得如同白晝。大批全副武裝的兵勇把前進道路圍得水洩不通,他們的兵器在火光中閃閃發亮。寧遠總兵官祖大壽騎馬立於正中央。
  吳三桂急令:「停!」囚車停止。吳三桂隻身策馬上前:「祖將軍,在下奉旨赴京,請放行。」祖大壽怒罵:「你它媽的愛去哪去哪,老子不管。老子只要你留下袁大帥!」吳三桂道:「祖將軍,在下奉皇上嚴旨,護送袁大帥赴京見駕……」「放屁!姓吳的,半年前,你將自個親爹押送到京城裡去了。今兒,你又要將大帥抓走。你為何總幹這些喪盡天良的事兒?你它媽的還是人嗎?」

  第十六章 袁崇煥被廢(七)

  崇禎沉呤片刻,說:「王承恩哪,你到牢裡去看望一下袁崇煥吧。」王承恩驚訝地問道:「老奴不明白皇上的意思,請皇上明言。」崇禎說:「現在,光是朕說他有罪,大臣們即使口服,也未必心服。朕希望袁崇煥自己承認自己有罪,親筆寫一道『祈罪折』,上呈給朕。朕好將它公之於百官,穩定朝政。」王承恩顫聲道:「皇上啊,這差使……太難了!」「朕知道難,朕也知道難不倒你!你去辦吧,告訴袁崇煥,只要他承認有罪,朕願意從寬處置。」王承恩無奈叩首:「老奴遵旨。」
  牢獄中,王承恩與袁崇煥一裡一外,隔欄對坐。兩人不知已沉默多久……
  王承恩一聲長歎:「袁大人,老夫還是那句話,請你為國家安危、朝廷威望計,上奏請罪吧。」袁崇煥緩緩地說:「王承恩哪,你真的認為在下的『以戰謀和』,就是通敵賣國罪嗎?請你說實話!」王承恩呆了片刻,痛苦地說:「在老奴看來,袁大人的『以戰謀和』,不但不是通敵賣國,而且是深謀遠慮的強國之策。」袁崇煥一聲冷笑:「謝了。」王承恩並不在意袁崇煥的冷笑,道:「但老奴也問你一句,你口口聲聲說『皇上聖明』,但你心裡真的瞧得起咱皇上嗎?也請你說實話!」袁崇煥一怔,半晌才回答:「我心裡是不大瞧得起咱這皇上。我認為,咱大明開國以來,有兩個半皇上可謂聖君,一個是太祖爺朱元璋--請恕我直呼其名,再一個是成祖爺朱棣,還有半個嘛,當屬萬曆皇上的前半截!至於崇禎皇上,雖有大志,但心胸狹隘,孤處深宮,生性多疑。唉,難有盛世之望啊。」王承恩冷冷地道:「於是,您袁大人就想把皇上當泥菩薩那樣供著,自己手握雄兵,放開手腳做事。」袁崇煥略窘,道:「大致如此吧……」王承恩斥道:「一個人臣,內心不敬畏皇上,自命不凡,另搞一套,這難道是臣工之道麼?這難道是國家之福麼?君臣之間,早晚不是得有一場殺身之禍麼?!」
  袁崇煥微微一笑:「在下復出的時候,就準備迎接今天的殺身之禍了!」王承恩沉聲道:「禍事一旦上門,就不只你一人哪。還有你的父母、妻兒、師友、部下,你就不怕株連他們麼?還有你的國防大業,也要一塊為你殉葬麼?!」袁崇煥滿面痛苦,說不出話。王承恩道:「該說得我都說了,連不該說的我也說了。袁大人哪,做個交易吧。你上奏請罪,維護皇上的龍威與尊嚴。我促請皇上開恩,從輕發落你。日後,你仍然可能東山再起,保家衛國。」王承恩打開身邊的包袱,露出文房四寶,放在牢欄邊上。起身離去。
  袁崇煥呆怔著,很久很久,終於把手伸向牢欄外,拿取那些文房四寶……
  乾清宮朝會,崇禎高踞龍座,矜持地道:「列位愛卿,袁崇煥痛定思痛,總算是悔過了,給朕上了一道《祈罪折》。大伙都聽聽,也可以引以為鑒嘛。」崇禎示意王承恩。王承恩執折,當眾宣讀道:「罪臣袁崇煥泣血上奏。罪臣世受皇恩,執掌遼東防務,卻無視皇上屢屢嚴旨,擅自施行『以戰謀和』之策,期望與滿清休戰,承認其為大清國,爭取幾年和平安定的時間,用於大明富國強兵……」讀到此外,崇禎急忙喝斷:「夠了!……都聽見了?朕發過誓言,大明決不與滿清並立於世。而袁崇煥卻私行什麼以戰謀和,溝通滿清,還要承認它為大清國!是可忍,孰不可忍?!」眾臣聽了大驚失色,彼此互視。周皇親搶步而出,一頭拜倒在龍座前:「皇上啊,老臣真是瞎了眼!袁崇煥欺君賣國,罪該萬死!」揚嗣昌出班,悲憤地:「袁崇煥的以戰謀和,關鍵是那個『和』字。這與朝廷的戰略完全相悖。袁崇煥身為遼東統帥,如此欺君,確實罪無可赦啊!」洪承疇出班奏道:「皇上洞察一切,斷然罷免袁崇煥。這事,真乃朝廷之幸,軍民之福哇!」
  崇禎滿意地笑了,站了起來:「列位愛卿,只要咱們君臣一心,必能振興大明。袁崇煥的事說明,誰敢背著朝廷、背著朕另搞一套,朕絕不寬容!列位愛卿也絕不會容他!」眾臣齊聲:「皇上聖明……」


  第九卷

  第十七章 祖大壽叛而復返(一)

  眠月閣。吳三桂一身簇新打扮,興奮且不安地來到眠月閣前,輕輕叩門,無人應答。他猶豫片刻,還是壯著膽子推開閣門。步入之後,對著空蕩蕩的院落折腰施禮:「在下吳三桂,拜見陳圓圓。」虛掩的內室裡,發出幾聲琵琶之聲,彷彿在應答他。吳三桂笑嘻嘻上前,推開內室門,朝背向他的陳圓圓揖:「圓圓!」
  「你來哪……」陳圓圓羞怯難言地慢慢轉過身來,一看,羞得欲言又止,再次背轉身
  去。忸怩道:「皇上的恩旨,你知道了?……」「知道了。皇上將你賞配給我了。在下盼星星盼盼月亮,總算盼到了這一天。」陳圓圓回身道:「我問你:你對我……是真心嗎?」吳三桂發誓道:「真心實意!如有半句虛言,上天讓我粉身碎骨!」陳圓圓一笑,嗔道:「男人哪,在追女人時什麼話都敢說,等追到手了,也就不當回事了。」吳三桂正聲道:「我吳三桂絕不是那樣的男人。」
  「那你是什麼樣的男人?」陳圓圓故意地問他。「我吳三桂就是吳三桂!」吳三桂呆呆看著滿面幸福微笑的陳圓圓,緩緩上前,動情地摟著陳圓圓,吻她。陳圓圓在吳三桂的熱情中渾身發軟……突然,陳圓圓輕輕的但堅決地推拒開吳三桂:「三桂,別、別這樣!」吳三桂稍感意外:「圓圓,你?」陳圓圓低聲說:「吳三桂,我相信你是愛我的,我也深深愛你。但是,我不願意你現在就對我這樣……這使我覺得像接待嫖客。」
  看著吳三桂慌亂的樣子,陳圓圓顫聲說:「我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和心愛的人成家,一個自己的小家。我不但會彈琴,還會縫衣做飯,相夫教子……」吳三桂激動地滿臉通紅,說:「太好了!圓圓,我立刻秉報家父,請他選定一個吉日,咱倆明媒正娶,拜堂成親。行嗎?」陳圓圓滿面通紅,輕輕點頭。吳三桂高興的呵呵大笑:「真是太好了……我怎麼覺得自個像在夢裡似的。大婚那天,咱們把所有的親朋好友都請來,熱熱鬧鬧辦一下!對了,把王承恩也請上。」」
  「我也覺得像在夢裡似的。」陳圓圓忽然想起什麼似的,低聲問:「三桂,是你抓的袁崇煥嗎?」吳三桂一怔。陳圓圓頓時不安,顫聲問:「就是為了這個,皇上才把我賞配給你的吧?」吳三桂難言地說:「是……」陳圓圓呆了片刻,痛苦地歎道:「唉,今後,人們會怎麼看待咱們呢?」吳三桂頹然坐下,竟然痛苦得說不出話來。
  勤政殿的丹陛上,皇太極居中高坐,兩旁坐著四大親王。多爾袞與豪格分立兩旁。
  一老親王向皇太極笑道:「臣恭喜皇上,袁崇煥被廢,崇禎幫助咱大清去掉了一個強敵。」另一親王說:「據報,袁崇煥事發後,大明全國震動。遼東的明軍軍心渙散,北京城裡大臣們也是人人自危啊。說不定,這場禍事會越滾越大。」皇太極笑道:「說實話,連朕也沒想到,朕從《三國誌》裡學來的一道『反間計』,竟然讓崇禎上了大當,真的把袁崇煥給廢了,他可真是自斷膀臂呀!」老親王說:「最善於計謀的是漢人,最能懷疑人的,還是漢人!呵呵呵……」皇太極道:「定親王說的是。多疑必亂。這事雖然發生在崇禎身上,但教訓可是所有君王的呀,咱大清也得引以為鑒。任何時候,君臣之間都得同心同德,不能窩裡鬥!」眾親王齊聲稱是。
  皇太極特意再看看邊上的多爾袞和豪格,兩人急忙大聲:「是,是!」
  老親王試探地問:「皇上,老臣覺得,遼東少了主帥,明朝國門已開,這可是咱大清是南下用兵的大好時機呀。」皇太極微微點頭,不置可否。一親王道:「一年多來,皇上開科舉、設六部,招攬人才……」親王說著說著,眼看旁邊另一親王。旁邊那親王立刻接口道:「關內關外的豪傑之士莫不群集於麾下。滿、漢、蒙各旗各部都是兵精糧足,士氣高昂啊!」老親王也接口道:「這一切,足見皇上聖明,天道歸於大清。如今形勢大為有利,皇上是不是該考慮下一步戰略了?」皇太極仍然是不置可否地,口中「唔唔」的應著。
  多爾袞一向主張急進,這時看時機差不多了,也上前秉道:「機不可失,時不再來。照臣弟看來,朝廷應該趁勢攻取寧遠,之後合圍山海關,徹底打爛大明遼東防線。」豪格也說:「寧遠城一破,山海關就成為孤關。山海關再一破,北京城那就是個破雞蛋,愛什麼時打就什麼時候打。」皇太極沉著臉兒糾正他說:「北京城不是破雞蛋,它是銅牆、鐵壁、雄關!」豪格低聲道:「喳。兒臣說過了些。」
  皇太極左右看看,微笑:「你們的心思,朕都明白。朕決定……」皇太極沉呤著。所有人都焦急地望著皇太極,等待他下面的意旨。皇太極卻道:「朕決定,三思而後行!」
  四大親王與多爾袞、豪格面面相覷,明顯的失望而沮喪。
  皇太極生氣地在宮道上大步行走,兩旁跟著多爾袞和豪格。皇太極突然站下,斥:「朕才說過『同心同德,不要搞窩裡鬥』,看來,怎麼說都是白說!」多爾袞與豪格都不解。皇太極斥道:「四大親王給朕進諫,是不是你們竄掇的?」多爾袞驚道:「臣弟絕對不敢!」豪格懼道:「皇阿瑪……兒臣也不敢。」「那他們何至於眾口一詞,勸朕用兵?」多爾袞道:「據臣弟看,四大親王是代表了下五旗旗主們的意思,他們都想早日入主中原。」
  皇太極一歎,嗔道:「朕何嘗不想。但是大明的軍隊畢竟比大清多三倍,國土相當於大清的近三十倍,綜合國力遠在大清之上。你們想過沒有,兩國一旦全面交戰,大明可以承受起多次失敗,咱大清就不行!為什麼?因為咱大清還是太小,只要敗一次,就可能亡國!」多爾袞目瞪口呆:「臣弟沒想過這些……」皇太極斥道:「那就從現在開始想,別覺得自個天下無敵,培養點危機感!」豪格說:「兒臣覺得,有皇阿瑪在,八旗軍肯定百戰百勝。」皇太極氣道:「那是你的感覺,朕可不敢有這種感覺!」

  第十七章 祖大壽叛而復返(二)

  多爾袞終於醒悟,道:「皇上聖見。臣弟現在也意識到了,一旦舉國交戰,大明可以耗上兩三年,咱大清就耗不起。咱必須在兩三個月裡速戰速決才行。」皇太極欣慰地說:「說得對。如果不能一戰而擊潰大明的主要軍隊,大清就會被大明拖死了。所以,朕必須等待局勢發展。練兵強國,準備再準備!」
  說話間,他們已到了一座內宮前。莊妃笑盈盈迎出:「皇上。」多爾袞立刻止步,垂
  首不敢看莊妃。皇太極笑道:「莊妃,朕多日不見你了,想和你說說話。」莊妃高興地說:「臣妾正盼著哪。皇上請。哦……多爾袞王爺、大阿哥,請啊。」多爾袞趕緊道:「謝莊妃。皇上,臣弟告退了。」皇太極說:「也好。你們多想想朕說的話,把眼光放得再遠一些。」多爾袞與豪格躬身「喳」了一聲,欲退。
  而這時,多爾袞才深深地看了美麗的莊妃一眼。他所看到的是,莊妃正幸福地挽著皇太極入宮……
  多爾袞惆悵離去。
  皇太極進入內宮,歎息落坐。一個秀美的侍女為皇太極奉上茶。莊妃察顏觀色地:「皇上今兒累了?」皇太極歎道:「身體不累,心累。」莊妃笑道:「又誰讓皇上生氣了。」皇太極說:「袁崇煥剛剛被廢,四大親王就給朕施加壓力,吵吵著要入主中原。」莊妃不屑地一笑:「淺薄。把人家大明當成一桌烤肉了,饞得慌!」皇太極噗哧一聲笑起來:「莊妃呀,你要是男的,朕准讓你當個親王,領兩旗兵馬。你呀,甭看是個女流,遇事比他們明白。」莊妃得意道:「臣妾是比他們明白!不過,我可不想當什麼親王。」「那你想當什麼?」莊妃嬌聲道:「當皇上的愛妃唄,一輩子侍候著皇上,這比當什麼都好!」皇太極高興得哈哈大笑,摟過莊妃重重親了一口。莊妃掙開身,更加嬌媚地說:「謝皇上賞。」皇太極愜意地說:「朕在你這,怎麼著都舒服!」「那皇上就多到臣妾這兒來呀。」皇太極動情地看著莊妃,說:「莊妃呀,朕,想來想去……決定送你一件東西。」莊妃笑上問:「是什麼?」
  皇太極正聲道:「朕,要把北京城裡的坤寧宮送給你。」「坤寧宮?」莊妃驚叫,「……那、那是大明皇后的寢宮啊!」看著皇太極的神情,莊妃明白了,喜極而跪:「謝皇上……」皇太極笑了:「不過,你得有耐心,要等上幾年。」莊妃道:「臣妾願意等一輩子!」
  「起來吧。」皇太極上前摻扶起莊妃,「你還天天讀書嗎?」「讀!越讀越想讀。可惜,再沒有范仁寬那樣的先生了。」皇太極感概地說:「朕永遠忘不了范仁寬的遺言,『打下京城卻得不到天下』,這話真是警鐘呵!大清要取天下,一半靠自己。另一半,得靠大明來幫忙。袁崇煥的事,只是個開頭,大明還會一天天爛下去,亂下去,朕非等到這棵大樹腐爛得站不住,才一口氣打倒它!」
  「皇上說得是。臣妾想啊,當一棵樹快倒了時,最先飛跑的總是樹上的鳥兒。皇上何不把那些鳥兒引到大清這邊來呢?」皇太極有了興趣:「唔,說下去。」莊妃說:「范先生那樣的人是大清的『國寶』,他雖然不在了,但咱們可以再尋寶啊。臣妾覺得,現在,大明軍心不穩,人人自危,皇上何不趁這時招降大明的文武英才,讓他們到大清這邊來效力呢?」皇太極擊掌道:「對,愛妃說得太對了!朕得趕緊招募關內的文武英才。唉……要是范先生在世就好了,沒人比他更熟悉漢臣心理,他寫的勸降書信,入情入理,最能打動漢臣的心。」莊妃微笑道:「皇上忘了嗎?范先生是臣妾的老師,老師不在了,學生願意試一試呀。」
  「真的麼?」皇太極驚喜地看著莊妃。「當然!臣妾願意替皇上試寫幾封勸降書信,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皇太極大喜,禁不住起身一揖:「莊妃呀,朕先謝你哪!」
  永福宮。晚。莊妃坐在炕桌旁寫書信。那個美麗的侍女入內,替莊妃換去殘燭。莊妃將寫畢的書信折疊好,打量著在旁忙碌的侍女,說:「寒玉啊。」「福晉娘娘?」莊妃說:「來,坐這來。」寒玉走到炕沿,莊妃親熱地拉她坐在自己身邊:「告訴我,我待你怎麼樣?」寒玉有些驚訝地說:「這還用說麼,娘娘待我如同親人。」莊妃微笑著說:「你我名份上是主僕,可我一直把你看成自己的親妹子。」
  寒玉感動地叫了一聲:「娘娘!」莊妃微嗔道:「別再叫娘娘了,叫聲『姐』吧。」
  「娘娘——姐……」寒玉顯得很窘迫。莊妃笑道:「寒玉妹妹,姐想求你個事。」寒玉道:「娘娘吩咐就是了。」莊妃歎息:「你知道的,皇上雖然愛我,但他畢竟有二十多個嬪妃。按照名份,排在我前面的還有四五位皇妃。可今天,皇上把坤寧宮送我了……」寒玉詫異道:「盛京城裡沒有坤寧宮呀。」「那是北京城的宮殿,是崇禎皇后的正宮。」寒玉驚喜道:「我明白了……」莊妃微笑著說:「皇上送我的,只是一個未來。究竟這未來能不能變成現實,就要靠我們自個去爭取了。你是個聰明的妹妹,該知道,我倆情同骨肉,榮辱與共。姐姐的未來,其實就是你我的共同未來。」
  寒玉笑著問:「娘娘……是不是有什麼想叫我去做嗎?」「姐姐想為大清立功,為皇上分憂。」莊妃正色道:「你替姐到寧遠城跑一趟,送一封書信。敢嗎?」寒玉看一眼炕桌上的信封。道:「有什麼不敢的?我去!」

  第十七章 祖大壽叛而復返(三)

  寧遠城城樓上,錦衣衛宋喜正在厲聲宣旨,祖大壽與眾將領跪接。宋喜宣旨:「原薊遼總督袁崇煥,辜負皇恩,欺君罔上,通敵叛國,罪無可赦。朕為之痛心疾首,怒不可當。著刑部嚴察,依律懲處。遼東各鎮、衛文武官員,當立即與袁賊劃清界限,反戈一擊。各部將士,當忠君報國,嚴守城關。欽此。」
  眾將忍氣吞聲:「遵旨。」祖大壽卻一言不發。待宋喜宣旨畢,他立刻起身,頭也不
  回地大步離去。宋喜朝一個軍士示意,那人便悄悄跟蹤上去,暗中監視著祖大壽。祖大壽氣沖沖地走下箭道。那個軍士暗中跟隨。祖大壽走著走著,似乎察覺後面的動靜,猛然回頭--什麼人也沒有。祖大壽下城,轉入拐角的暗處。當那個軍士跟蹤到拐角時,祖大壽突然跳出,腰刀按在那軍士脖子上,怒斥:「你它媽是錦衣衛還是東廠的?」
  那人懼道:「小的……小的……」祖大壽怒吼:「快說!」「小的是東廠的人。」祖大壽罵道:「誰讓你監視老子的?」「是、是宋軍爺。」那軍士說,「宋軍爺說寧遠軍心不穩,要我們多盯著點……」祖大壽滿面憤恨,手中的刀鋒越壓越緊,暗探的脖子已流下血來……突然,祖大壽鬆開刀,怒喝一聲:「滾!」暗探捂著脖子跑開。
  祖大壽盯著他消失,這才步伐沉重的離去。
  總兵府。祖大壽邁進大門,門側的侍衛含笑秉報:「將軍,您的家鄉表妹訪親來了。」「表妹?」祖大壽大為詫異,問,「人哪?」侍衛手指屋內,同時做吃驚狀:「乖乖……簡直漂亮死了!」祖大壽啪地打落侍衛的手:「滾一邊去!」
  祖大壽匆匆進入總兵府,寒玉笑著從案旁站起來,柔聲招呼:「表哥。」祖大壽怔住了,問:「你是?……」「我是你的表妹,名叫寒玉。」祖大壽說:「我怎麼從來不知道?」寒玉微笑道:「待會,你就會知道了……」寒玉說著看了看門旁侍衛。祖大壽立刻回頭令那些兩眼放光的侍衛:「退下!」侍衛們戀戀不捨地退出去了。
  祖大壽上前兩步:「說吧,你從哪來?」寒玉低聲說:「盛京。」祖大壽大驚:「盛京!……來幹什麼?」寒玉微笑說:「替你的表姐送信。哦--搞不好還是封情書哪!」祖大壽更驚訝:「你這『表妹』我還沒鬧清,怎麼又出來個『表姐』?!」寒玉咯咯地笑了,說:「祖將軍是有福之人嘛。喏,信在這。」祖大壽接過信,不拆,沉聲問:「我這位表姐叫什麼名字。」
  「她名叫博爾濟吉特-布木布泰。」祖大壽冷笑:「是個滿人。」寒玉道:「祖籍蒙古,後來嫁到盛京的。」
  「說,她嫁給誰了?」寒玉依舊微笑著說:「嫁給大清皇帝皇太極,成為他最寵愛的福晉--永福宮莊妃。這封信,就是她代表大清皇帝,親筆寫給將軍您的。」祖大壽一切都明白了,他頹然落坐,信在他手中顫抖:「你、你就不怕我砍你的頭?……」寒玉上前,親切地偎靠著祖大壽,嬌聲道:「幹嘛要砍頭呀,我是您表妹啊!」祖大壽彷彿觸電般一抖,手中信落地。寒玉替他拾起,再交到祖大壽手裡,順勢捧著他手,柔柔地說:「表哥,拿著……」
  寧遠城門。祖大壽牽著一匹戰馬,護送寒玉出城。門道內,守城的衛兵昂首排立著,目光呆直,誰也不敢動彈。寒玉則輕輕挽住祖大壽胳膊,兩人步出城門。野外。二人漸漸來到戈壁灘,四周寂靜無人。祖大壽一把抱起寒玉,將她放到馬上,沙啞地:「你走吧。」寒玉彎腰拉祖大壽:「表哥……這匹馬可以騎兩人。」祖大壽痛苦搖搖頭:「請秉告莊妃,我感謝她和皇太極的厚意。但是,我不能叛明。」寒玉擔心地說:「祖將軍,大清早晚入主中原,崇禎皇上已經不信任你了。你呆在寧遠太危險。」祖大壽說:「我知道。」
  寒玉戀戀不捨地說:「表哥……跟我一起走吧,我也是漢人哪!」祖大壽猶豫著,終於還是搖了搖頭。寒玉含淚,乞求地說:「表哥!」祖大壽猛擊馬身,戰馬載著寒玉疾馳而去。祖大壽呆呆地著戰馬越去越遠,寒玉仍在馬上不停地呼喚:「表哥!表哥……」突然,祖大壽伸手入口,發出一聲尖銳的嘯叫--戰馬聽到嘯聲,竟然載著寒玉飛奔回來。一直奔到祖大壽麵前。寒玉驚喜地:「表哥,和我一塊走吧?」祖大壽仍然搖搖頭:「我不能就這麼走了……」寒玉失望了。
  祖大壽卻接著高聲道:「告訴莊妃,五天之內,我要把我的兩萬部下都帶上,和他們一起走!」
  寒玉驚喜地說不出話來。
  吳三桂急匆匆進入乾清宮暖閣。入內,忽聽斥責聲,吳三桂不禁止步。屋內,宋喜正跪在地上,向崇禎秉報:「……八月初三,祖大壽領著四標人馬,共計兩萬餘人,拔營北去。行前,他明明白白地告訴其它將領,說自個要投皇太極了。」
  崇禎怒道:「那麼多總兵官、標統幹什麼吃的?為何不攔下祖大壽?砍了他!」宋喜畏懼地說:「秉皇上,祖大壽戰功卓著,勇猛善戰,總兵官們誰也不敢動他。」崇禎氣得大叫:「反了!都反了!……哦,你為何不攔阻他?」宋喜嚇得直叩首:「卑職曾跪在祖大壽馬蹄前,苦苦的勸他回心轉意。可祖大壽不聽,卑職無奈之下,只好斗膽矯旨,說皇上天恩浩蕩,早有旨意讓祖將軍您『承繼袁崇煥之位,拜遼東總督』,恩旨不日就要到了……」宋喜看著崇禎死沉的臉,嚇得不敢再說下去。
  崇禎大怒,轉頭道:「吳三桂!朕命你任寧遠衛總兵,拜虎威將軍,著你立刻率軍追殺祖大壽!」吳三桂大驚,瞠目結舌,竟說不話。崇禎威嚴地地盯著他。吳三桂無奈,只得應道:「末將遵旨。」崇禎跺足斥道:「快去追殺,快去!決不能讓他降清!」吳三桂掉頭奔出宮。

  第十七章 祖大壽叛而復返(五)

  吳三桂跪下,泣道:「祖大哥,袁大帥和你情同父子,如果你背國而去的話,肯定罪及袁大帥,皇上非賜死不可。如果你就此回頭了,可就使袁大帥立下一樁大功勞啊!皇上定然會赦免大帥的……」祖大壽痛苦地:「我、我……」身後不遠處,寒玉和所有清人都緊張不安地看著祖大壽。吳三桂含淚懇求:「祖大哥,跟小弟回去吧。寧遠城所有弟兄都盼著您哪!」祖大壽直視著吳三桂,半響不動……突然,他掉頭走到寒玉面前,撲通一聲跪下了:「末將在此向皇太極陛下叩首謝罪,末將叛而復返,愧對陛下,愧對各位……」祖大壽說著咚
  咚咚叩了三個重頭。寒玉等驚叫:「表哥……祖將軍……」
  祖大壽不睬,他衝到一匹明軍的戰馬前,跳上馬,狠狠一鞭,發瘋般飛馳而去。吳三桂等也急忙跳上馬,跟隨祖大壽返回。
  寒玉怔了片刻,也飛身上馬,朝相反的方向飛奔。
  寒玉飛騎衝至一座龍帳前--這裡旌旗林立,侍衛排立。寒玉跳下馬,奔入龍帳。龍帳內皇太極正與莊妃笑談著什麼,寒玉進入,跪下道:「秉皇上,皇妃,祖大壽被吳三桂追回去了。」皇太極一怔,沉默了。莊妃驚訝道:「什麼?皇上出城二十里迎他,他、他太不講信義了!」皇太極歎道:「恐怕,這恰恰是一種信義吧。」豪格怒道:「皇阿瑪,祖大壽沒走多遠,兒臣去把他追回來。」皇太極說:「他要是不肯回來呢?」豪格道:「兒臣就提著他的頭回來!」皇太極沉思片刻,說「罷了,朕相信,祖大壽即使回去,也不是以前的祖大壽了。朕早就說過,凡降清的明軍將領,都可以來去自由。祖大壽也不例外。」莊妃說:「皇上,臣妾想,事到如今,皇上不如給祖大壽下一道恩旨。告訴他,你如果在那邊呆著不順心了,受到崇禎猜疑了,還可以再回來,大清永遠歡迎你們。」
  皇太極高興地說:「好,就這麼說。」莊妃笑道:「皇上,臣妾連前去傳旨的人也想好了。」莊妃示意寒玉。皇太極大笑道:「朕明白你的意思了!……寒玉啊,說心裡話,你願不願意跟祖大壽過日子,如果願意,朕重賞你一筆嫁妝。如果不願意,朕不勉強,你送完旨意回來就是了。」寒玉忸怩地看著莊妃:「我、我……」莊妃笑道:「說嘛!這事由你自己決定。」寒玉終於輕聲道:「我願意。」
  乾清宮玉階前。吳三桂興沖沖在宮道前行,準備向崇禎報喜。王承恩正好從宮中出來,兩人在玉階相遇。吳三桂揖道:「王公公。」王承恩低聲問:「祖大壽怎麼樣了?」吳三桂喜道:「回來了!已經返回寧遠。袁大帥一封信,讓祖大壽迷途知返。嘿嘿……」
  不料王承恩色變,接著跺足長歎:「完了,完了,這下全完了!」吳三桂驚訝地問:「王公公,您怎麼了?」王承恩沉聲說:「不瞞你說,老夫一直想救袁崇煥出獄。但這下子,一點指望也沒了,全完了。」吳三桂驚道:「為什麼?祖大壽之所以回頭,功在袁大帥呀。」王承恩搖搖頭:「你太不瞭解皇上了。祖大壽降清了,袁崇煥並不一定死。而祖大壽回來了,袁崇煥可就必死無疑!」「不!我不信。豈能有這種荒唐事。」
  王承恩苦苦一笑:「這事一點也不荒唐!我問你,如果皇上恩旨還不如袁崇煥一句話管用,那麼,咱大明王朝究竟誰是天子?皇上還能留下袁崇煥嗎?!」吳三桂如雷轟頂,猛醒,一時說不出話來。
  王承恩悲哀地說:「三桂呀,你帶來的不是喜訊,是袁大帥的死訊呀。」這時,一太監出宮道:「皇上有旨,傳吳三桂進見。」吳三桂求救般地看著王承恩:「公公,您和我一塊見駕吧,再勸勸皇上……」王承恩悲傷但堅決地搖頭:「老夫不能陪你見駕了,你好自為之吧。」王承恩掉頭離去。
  吳三桂呆了一會,只能獨自入宮。
  乾清宮暖閣。吳三桂立於崇禎面前,戰兢不安。崇禎正在憤怒地吼叫著:「……朕都知道了,祖大壽之所以叛變投敵,是對朕處置袁崇煥不滿,是對朝廷表示抗議!而投敵後之所以又復返,也絕非真心醒悟,他是想騙取朕寬赦袁崇煥,救袁崇煥出獄!哼,他們二人,暗中勾結、遙相呼應,欺騙朕、要挾朕。朕豈能讓上他們的當?!哼,袁崇煥罪大惡極,朕--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朕絕不寬容!……」
  吳三桂戰慄不已,不敢發出片言。
  袁崇煥靜靜地站立在牢獄中,看著一個刑部主事走近牢欄。主事展開黃卷,喝道:「罪臣袁崇煥接旨。」袁崇煥無聲跪地。主事宣道:「國賊袁崇煥通敵賣國,萬無可赦。著即將袁崇煥凌遲處死!欽此。」袁崇煥叩首,之後平靜地:「臣謝恩!」
  兩個獄吏打開牢欄入內,將全副枷鎖套在袁崇煥身上、頸上、足上。
  袁崇煥身配全副枷鎖,嘩啦啦響著,步入大堂。王承恩佇立堂中,朝獄吏們道:「都退下去。」獄吏退下,堂上只剩王承恩與袁崇煥。王承恩久久注視袁崇煥,深情的一揖:「袁公啊,老夫救不了你了……」袁崇煥冷冷地說:「人生百年,終有一死。得一知已,死而無感。王承恩哪,你既是皇上的心腹,也是在下的知已。」
  王承恩歎道:「袁公,你還有一個知已。」「是誰?」王承恩道:「那就是皇上!袁公啊,你的『以戰謀和』之策,皇上知道得清清楚楚。你並不是死於通敵賣國,而是死於那個『和』字。」袁崇煥歎道:「普天下人打來打去,最終.不就是為了一個『和』字嗎?」袁崇煥默然無語。

  第十七章 祖大壽叛而復返(六)

  「袁公,老夫還有事請教。」王承恩頓了一頓,說:「袁公死後,誰能擔當寧遠主將?」袁崇煥稍一沉思,道:「吳三桂。」王承恩沉呤道:「這個人,既勇敢又毒辣。他的心計與本領,都超出我早先的預料……袁公,你為何薦他?」袁崇煥喟然道:「寧遠主將太難當了,需要在滿清八旗和朝廷奸臣之間站穩腳跟,這才能守衛邊關哪!這樣的人,不毒辣怎麼行呢?在下就是不夠毒辣,才落得如此下場。」王承恩笑道:「袁公所謂的『朝廷奸臣』,大概是指老夫這個宦官吧?」
  袁崇煥冷笑一聲:「滿朝臣子,論忠忠不過公公,論奸也奸不過公公!」「說得好。袁公,老夫將把你的推薦之意轉奏皇上。」袁崇煥有點意外:「皇上信得過我的推薦?」王承恩歎道:「皇上啊,要比你袁公料想得聰明!皇上雖然把你凌遲處死,但你將帥之才,皇上心裡有數。你推薦的將領,皇上八成還會任用。」袁崇煥聞言感概道:「果真如此的話,皇上就真是在下的知已了……」
  王承恩掏出一黑盒遞給袁崇煥:「這是一盒『萬福膏』,請袁公臨刑前抹到身上,它可以減輕零刀碎剮的痛楚。袁崇煥不接,微笑道:「又是你們太監的寶貝吧?」王承恩點點頭:「確實是太監的祖傳秘藏,價值千金哪。抹上它以後後,渾身皮肉麻木,喪失知覺,零刀碎剮就不疼了。」袁崇煥斷然拒絕:大丈夫誓死如歸,無需借助這些狗皮膏藥!王承恩歎息道:「袁公,你是不知道凌遲處死的厲害呀!本朝開元以來,凡被凌遲者,有割五百刀才死的,有割八百刀才死的,只有對罪大惡極者,劊子手才格外用心,細細地割上一千刀,才讓罪犯斷氣。所以『凌遲處死』才又叫做『千刀萬剮』……」
  袁崇煥冷笑著打斷:「在下官場浮沉三十年了,對此早有耳聞。」王承恩沉聲道:「可你不知道,刑部已接到密旨,要對你足足割上一千二百刀,才讓你斷氣。如果沒有割滿一千刀你就死了,劊子手將被論罪。袁公,你面臨的『凌遲處死』,將是本朝開元以來從未有過的酷刑,你可能被割得只剩一副骨頭架子,卻沒有斷氣呀!」袁崇煥大驚失色:「想不到……皇上竟然恨我恨到如此地步!」王承恩道:「不光皇上恨你,京城百姓也把你恨入骨髓了。」袁崇煥不解地望著他。王承恩說:「上次京城被困,死了成千上萬的青壯,父老們都認為清軍是你勾引來的,想迫使朝廷媾和。所以,對你恨之入骨!你還沒上刑場哪,就有人預先出錢購買你的肉了,一兩銀子一兩肉!這個價錢,可比豬肉貴五十倍,比狗肉貴一百倍!袁公啊,那兩個劊子手可以從你身上賺到一千兩銀子。」
  袁崇煥悲憤至極,他沙啞地吼叫著:「怎麼?……我袁崇煥為國為民奮戰終生,到頭來,從皇帝到百姓都想吃我的肉、剝我的皮?!」王承恩默默點了點頭。袁崇煥終於流淚,仰面恨叫:「上天哪……袁某無罪,袁某千古奇冤,萬載恨事……」王承恩跪下,將膏藥遞給袁崇煥,沙啞道:「老夫知道袁公是赤膽忠心。但是,也許要一百年過後,後人才會承認這一點,為你痛灑英雄淚、大做忠義傳。但是現在,他們卻只想吃你的肉、寢你的皮、將你碎屍萬段……拿著吧。」
  袁崇煥顫抖地從王承恩手中拿過膏藥。王承恩磕一個頭,起身離去。袁崇煥掀開盒蓋看呀看--黑亮亮的油膏。他忽然憤怒地狂叫:「不!!……」袁崇煥將那盒膏藥狠狠擲出大堂。
  沉悶的鼓號聲中,袁崇煥被錦衣衛推下台階,再推進囚車。囚車在錦衣衛押送下馳離。袁崇煥在囚車中張望著,似乎在期待什麼人……
  崇禎坐在乾清宮龍案後,慢慢地翻閱奏折。案頭,奏折堆得很高。王承恩侍立於旁,他小心異異地說:「皇上啊,一共有八位內閣大臣,十三位督撫,還有二十四個總兵官,他們都上了折子,請求皇上開恩,將袁崇煥免死,永不起用。」崇禎抬起頭:「哦,你看哪?」王承恩依舊輕聲道:「老奴覺得,既然有這麼多文武大臣上奏,皇上不妨網開一面,將袁崇煥免死,流放邊關,永不返京。這樣,他也就跟死了差不多!而皇上既展示了天恩,也震懾了那些明裡暗裡的主和派……」
  崇禎口中「唔唔」地答應著,彷彿同意似的。但是當王承恩說完,他冷笑一下:「朕還記得,當年處置魏忠賢的時候,你可比朕狠哪!朕當時的意思,讓魏忠賢終生流放就行了,你非要把他絞死了。如今,你幹嘛要朕對袁崇煥開恩哪?」王承恩慄然,怯道:「老奴覺得,袁崇煥似乎與魏忠賢不同……」「都一樣!都是亂臣賊子,朝廷大患。」王承恩默默然。
  崇禎繼續慢慢翻閱……終於,他合上奏折,長歎一聲,陷入沉思。王承恩期待睜大了眼,望著崇禎。崇禎起身,只說了半句話:「存檔吧。」崇禎掉頭走開了,丟下王承恩呆若木雞。
  囚車在錦衣衛監護下,在擁擠的街道上行進。兩邊,萬頭攢動,百姓們此起彼伏地、有節驟的怒喊著:「漢奸--賣國賊!漢奸--賣國賊!漢奸--賣國賊……」怒喊中,數不清的磚、瓦、菜根、爛鞋子朝囚車擲來。袁崇煥坐在囚車中一動不動,聽任雜物打在自己身上、臉上、頭上。
  菜市口,刑場。半裸的袁崇煥被推上刑台,推到台上一座特殊的木架前。錦衣衛把他手足都固定在木架上,袁崇煥閉上眼睛。兩個驃悍的劊子手上前,各執短刀,他倆合掌朝袁崇煥行禮:「請袁大人見諒,小的奉旨為大人送行。」
  袁崇煥睜開眼看了一下,再次閉上。一張魚網突然蒙到袁崇煥赤裸的背部,緊緊一勒,使得每一個網眼中肉體都像小紅棗般鼓漲起來,一把鋒利刀刃伸向肉體……突然,袁崇煥齒間發出著的痛苦的聲音:「嗯……」
  四面八方觀刑的百姓們亂叫著,紛紛朝前擠。
  刑台上,一個劊子手舉起一隻案板,板上堆滿血淋淋的肉塊。另一個劊子手用刀敲擊銅盤大喝:「國賊袁崇煥的肉,一兩銀子一塊,欲購從速啊……」
  百姓們叫嚷著湧上前來。只見一隻隻手將許多銀錢扔到銅盤中,當當做響。……
  人群後面,王承恩靜靜地觀看著。他似乎見慣了萬千世界,對任何殘酷與醜惡都毫不吃驚。而站他身邊的吳三桂,卻痛苦得看不下去。吳三桂再也忍不住,轉身欲離去。王承恩卻一把抓住他,低聲斥道:「站著別動,好好看看,這可是百年難得一見,你永遠別忘了!」
  吳三桂只得站在原地,萬分痛苦地看著。

  第十八章 吳三桂陳圓圓成婚(一)

  王小巧指揮著若干太監佈置平台,將座椅、案幾、花卉……擺到合適位置。他不時忙前忙後地:「這擱這兒!……這個擱這兒!……對了,快快!」王承恩踱來,端詳著平台佈置,表情似乎滿意。王小巧趕緊湊到王承恩身邊請示著:「王公公您看,這樣行麼?」王承恩微微點頭:「總得來看哪,你小子比魯四還能幹哪。」王小巧大喜,笑得合不攏嘴:「謝公公誇獎。」
  王承恩盯著他,說:「不過,你也是個主事太監了,凡事得再沉穩些,喜怒哀樂都得藏在心裡。比方說,不要一聽到我王公公的誇獎,就樂成這模樣!」王小巧趕緊收起笑臉,恭敬地:「是。」王承恩問:「這些天,外頭有什麼議論?」王小巧低聲說:「有。昨兒,周皇親到西郊踏青,揚嗣昌等大臣陪著,他們議論說,袁崇煥是讓公公您給害死的……」王承恩臉色一變:「接著說!把最難聽的話都給我說出來。」王小巧說:「他們說,皇上原本要赦免袁崇煥的,都是受了您的竄掇,才不得不把他處死。就像當年絞死魏忠賢那樣,為的是不留後患。」
  王承恩苦笑著,悲涼地說:「小巧啊,公公這輩子最大的優點,就是喜歡代人受過,喜歡臭名遠揚。你得跟公公學著點。」王承恩看著王小巧的一臉驚訝,又說:「揚嗣昌他們人不壞,就是膽小如鼠。他們上折子保袁崇煥,可沒保住,心裡惴惴不安,生怕受株連。他們又不敢怪皇上,只好把仇恨發洩到公公頭上來了,恨得牙根兒癢癢。」王小巧不解道:「可是見了公公您,他們仍然笑嘻嘻的。」
  「你見了公公我,不也笑嘻嘻的嗎?可見笑跟笑,不一樣。最甜的是笑,最狠的也是笑!」王小巧的臉色已經從驚訝變成了驚懼。王承恩打量著平台:「待會,皇上要請幾個文武大臣喝茶,你準備一些點心,侍候著喝茶。」「秉公公,小的早就準備好四道小吃,八色點心。」
  王承恩搖搖頭:「不夠。公公要你另做準備。」
  內閣簽押房。洪承疇立於一排大櫃前,打開一隻隻銅鎖,再打開一扇扇櫃門,尋找裡面的文件……終於,他找著了要找的文件,捧到文案上。周皇親柱根龍杖,笑嘻嘻入內:「洪大人,忙啊?」洪承疇驚起,道:「喲,周老皇親!稀客稀客,在下給周老皇親請安了……」洪承疇深深一揖。周皇親還了半禮:「洪大人安。」洪承疇看了看老態龍鍾的周皇親,試探地問道:「周老光臨內閣,必有大事。請周老吩咐,在下如何效勞?」「哎--沒事我就不能來坐坐啦?」
  洪承疇笑道:「哪裡話,周老朝這一坐,這就是事!」周皇親笑罵著:「呵呵……我看你呀,跟王承恩學得,越來越刁了。」洪承疇嚴肅地說:「王承恩之流,豈是我輩榜樣?要學,我得跟周老皇親多學學!」周皇親倚老賣老地一擺手,說:「不跟你繞了,繞不過你。小洪啊……」洪承疇趕緊應道:「小的在。」周皇親道:「前天嘛、也許是昨天,我上了一個折子……」「周老問得是《袁崇煥免死折》?」洪承疇伸手按住那一大疊奏折:「在。」周皇親伸手欲奪回:「快把它還我。」洪承疇卻緊捏著那折子不松,道:「來不及了,皇上已經看過了。」周皇親痛苦地頓足:「噯喲!……這可怎麼好。老夫一時糊塗,遞上這麼個東西!唉!」
  洪承疇道:「周老是擔心皇上追究吧?」周皇親有點心怯的道:「是啊。老夫跟袁崇煥一點瓜葛也沒有,老夫純粹是一時糊塗,隨大溜。」「事到如今,周老也就別後悔了。」周皇親更不安,問:「皇上有什麼旨意?」洪承疇道:「有啊,袁崇煥剛被凌遲處死。」周皇親急道:「嗨!我是問,皇上對我的折子有什麼旨意?」洪承疇微笑著:「這個嘛……待會平台召見,皇上請你們喝茶。」周皇親不解地問:「喝茶跟這事有什麼關係?」洪承疇說:「周老難道不知道麼?凡是請去喝茶的,都是為袁崇煥上奏鳴冤的人!」周皇親絕望地跺足長歎:「完了,完了!……皇上要問罪了。」
  平台。崇禎高踞首座,案旁堆著一堆奏折。周皇親、揚嗣昌、洪承疇、吳三桂等文武大臣兩旁分坐,每人案上擱著一盞茶。個個隱然不安。崇禎沉著臉兒道:「袁崇煥已經被凌遲了,朝廷除掉了一大隱患。於國於民,都是莫大幸事。可是,朕也接到了不少為袁崇煥鳴冤叫屈的折子……」崇禎目光巡視眾臣,目光所到之處,大臣個個垂首。周皇親甚至發起抖來。「列位愛卿到底為袁崇煥鳴什麼冤?叫什麼屈?朕想當面聽聽。因此,就把列位請來喝喝茶。列位有話可以直說,朕絕不怪罪。」
  周皇親忽然失聲痛哭:「皇上啊,老臣糊塗啊!竟然為袁崇煥這樣的人面禽獸說話,老臣這些天來,後悔得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著……」又一臣沉痛道:「啟奏皇上,臣那個折子,是幕僚代筆寫的,不是臣的意思。臣後來才見到原文,氣得立刻將那個混帳東西辭了。」「那你到底是什麼意思?」崇禎問。「臣痛定思痛,這才認識到,袁崇煥是大明開國以來最大的巨奸國賊!臣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又一臣急忙表態:「臣也恨不得食肉寢皮,以解其恨!」

  第十八章 吳三桂陳圓圓成婚(二)

  崇禎滿意地巡視眾臣,問:「揚嗣昌,你哪?」揚嗣昌起身一揖:「秉皇上,寫折子的時候,臣糊塗。現在,臣還是糊塗。臣還是覺得袁崇煥不該凌遲。」崇禎點點頭,揚嗣昌落坐。眾臣俱驚。而王承恩一直在邊上不動聲色地聽著。崇禎淡淡道:「朕倒是欣賞揚嗣昌,他一言既出,不改初衷。」揚嗣昌再揖:「謝皇上。」崇禎轉過來問洪承疇:「你哪?」洪承疇道:「臣沒有遞折子。」「那你也沒話可說麼?」洪承疇答道:「是。臣無話可說。」
  在群臣對話之間,吳三桂深深垂著頭,生怕崇禎點名。但怕被點名還是被崇禎問起:「吳三桂,你對袁崇煥怎麼看?」吳三桂緊張地起身,揖道:「末將、末將認為袁崇煥罪大惡極,死有餘辜!」崇禎問:「如果朝廷再出一個袁崇煥哪?」吳三桂顫聲道:「只要皇上有旨,末將定把他剿滅。」
  崇禎「唔」了一聲,巡視著眾臣道:「你們是真恨袁賊?還是順著朕說話?」周皇親等亂哄哄叫著:「臣與袁賊不共戴天……臣恨不能食肉寢皮……」崇禎端起茶盞:「列位愛卿,請用茶吧。」眾臣早就口乾,立刻舉盞啜飲。這時候,一溜兒太監捧著食盒入內,給每位大臣的案幾擺上茶食與小吃。王小巧捧著食盒最後入內,食盒內有一碟碟肉乾。
  王承恩上前道:「列位大人,袁崇煥被凌遲處死的時候,滿城百姓都爭食國賊之肉,以洩其恨。老奴當時見了,心想啊,此物難得,百年不遇。因此,也買了些國賊肉來。列位大人既然與袁崇煥不共戴天,也應該分食一二,嘗一嘗國賊之肉,是酸是苦,是麻是辣,共洩其恨嘛!」王承恩接過食盒端到那幾個叫罵最凶的大臣面前:「周皇親,您最尊貴,您先請。」周皇親大為驚懼,慌忙擺著雙手:「不、不……」王承恩又遞給下一位大臣:「韓大人,您請。」韓大臣更驚,歪著身體躲:「別、別!……」王承恩挖苦道:「剛才您還說,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既然恨之入骨,為何不敢食其肉?」韓大臣大窘:「別、別,求您了……」
  崇禎冷眼看著,一言不發。王承恩又將食盒端到揚嗣昌面前:「揚大人有沒有興趣嘗嘗?」揚嗣昌氣憤道:「謝王公公盛情了。如此美味,還是您先用吧!」王承恩眼都不眨地,就抓起一塊填入口中,津津有味的大嚼起來。王承恩咂咂嘴:「唔……比狗肉粗些,比牛肉酸點。倒也別有風味……」眾臣都看呆了,吳三桂更是驚愕。王承恩一邊嚼著,一邊把食盒端到吳三桂面前:「吳將軍請!」吳三桂面如死灰,渾身發抖,竟然說不出話來。王承恩繼續勸道:「請啊吳將軍。您才說過的,袁崇煥罪大惡極死有餘辜。請啊!」吳三桂顫抖地伸出手,從食盒中拈起一塊肉乾,擱進口裡,痛苦嚼咽。王承恩死死的盯著他,低聲逼問:「味道如何?……這就是欺君叛國的味道!」吳三桂欲嘔,根本說不出話。眾臣心驚,都看著吳三桂。吳三桂強忍著,終於將口中肉乾嚥下去了。
  這時候,崇禎才把龍案一拍,做勢喝斥:「王承恩,你也太放肆了!竟敢這些醃胙東西弄到宮裡來,褻瀆眾臣。」王承恩折腰道:「請皇上賜罪。」崇禎斥道:「退下!到內務府去,自領二十大板!」「遵旨。」王承恩捧著食盒退下。
  眾臣這才如逢大赦,一齊向崇禎謝恩:「皇上聖明。」
  廷院裡,王承恩端坐在一隻籐椅上喝茶,津津有味。兩個小太監一個為他捶背,一個為他敲腿。兩個太監各執刑杖走來,朝王承恩恭敬地請示著:「請公公示下,小的怎麼侍候?」王承恩努一努嘴--地面上有一片陽光下投下的他的身影,道:「瞧見沒有?」太監看看那片黑影。王承恩說:「就照它打吧,二十!」太監瞧瞧那片身影,詫異問:「就照它打?!」
  「就照它打唄!跟你們說白嘍,這回啊,皇上根本沒打算懲治我。」兩太監應聲領命,朝掌中唾口唾沫,朝黑影兩邊一站,有模有樣、一五一十的打那那塊黑影。王承恩得意地看著那片黑影:「嘿……怎麼打都打不爛它!就跟老夫一樣嘛。」兩隻刑杖仍然劈劈啪啪響著,打那片打不爛的黑影。王小巧匆匆走來秉報:「公公,平台那兒散朝了。」王承恩問:「大臣們都退了麼?」
  「都退了,皇上只留下吳三桂。」王承恩凝思著點頭,慢慢吞吞地說:「知道了,這是吳三桂的福氣嘛。」
  平台內只剩崇禎與吳三桂。崇禎打量著吳三桂,故意半天不語,使得吳三桂倍感緊張。崇禎慢悠悠地:「吳三桂,知道朕為何把你留下來嗎?」吳三桂恭敬地道:「末將不知。」崇禎歎了一口氣,道:「俗話說,家貧出孝子,國難見忠臣啊。告訴你,朕反覆考察過你,你是忠勇之臣哪。朕要重用你!」吳三桂且驚且喜:「末將肝腦塗地,在所不辭!」「朕命你升任寧遠主將,正二品,統領寧遠三衛所有兵馬。」吳三桂跪地叩首:「末將遵旨。」

  第十八章 吳三桂陳圓圓成婚(三)

  崇禎忽然有些悲憤地說:「三桂呀,袁崇煥之事,讓朕傷透了心!朕如此重用他,他竟然對朕陽奉陰違,搞什麼以戰謀和,欺騙朕!哼,告訴你,凡是欺君之徒,絕沒有好下場!」吳三桂戰戰兢兢地秉道「:末將牢記袁崇煥教訓,絕對忠於皇上。」崇禎看著跪倒在地的吳三桂,點了點頭,說:「東北防衛托付給你了,那是大明的國門啊,你可千萬把守好嘍!」
  看著俯首在地的吳三桂,崇禎又說:「寧遠的軍餉糧草,朕一定多加關照。此外,你還有什麼願望,只管跟朕說。」吳三桂猶豫片刻,終於叩首道:「末將想、想與陳圓圓成婚。請皇上恩准。」崇禎一怔,接著哈哈大笑:「好好,你們命中有緣,天做之合嘛,幹嘛不結婚?應該成婚!簡直太應該了!可喜可賀呀,朕恭喜你。」吳三桂驚喜,重重叩首道:「謝皇上。末將與陳圓圓,深感皇上天恩!」
  崇禎似笑非笑地看著吳三桂,終於站起身。
  宮道上,王承恩故意走得一瘸一拐。不遠處,吳三桂則喜氣洋洋地迎面而來。王承恩笑瞇瞇地:「喲,吳將軍,光彩照人哪!」吳三桂趕緊揖禮:「王公公吉祥。」「不吉祥!老夫才挨過二十刑杖。」吳三桂上下看看王承恩,疑惑地說:「不像啊。」王承恩微笑著說:「你甭瞅了,老夫經打……說說吧,皇上賞你什麼了?」「寧遠主將,正二品。」
  王承恩微微搖頭:「不止這些吧……」「皇上恩准我和圓圓成婚了。」王承恩這才一彎腰:「恭喜恭喜!」吳三桂深深一揖:「都是王公公栽培。在下深感公公大恩!」王承恩板起臉來,道:「不忙謝。有個事,你還一直沒回答我吶。」「什麼事?」王承恩問:「袁崇煥的肉,滋味如何?」吳三桂難言地說:「王公公……」忽然一硬心腸,說:「公公您和袁崇煥的關係,在下心裡明白。你倆是惺惺相惜,互相敬重。您為什麼要這麼做?!」王承恩歎道:「因為,袁崇煥獲罪已經牽涉到老夫,老夫為了展示自己對國賊的深仇大恨,就做了這件皇上想做而不能做的事--分食國賊之肉!看見了嗎?皇上表面生氣,心中卻舒坦著哪!」吳三桂想了一想,心想到真的是這樣。王承恩緊盯著他,冷笑道:「吳三桂啊。當時,滿朝大臣只是嘴上罵袁崇煥,誰都不敢吃他的肉,只有你吃了,老夫佩服你呀。」
  吳三桂忽然要吐,痛苦道:「我、我覺得自己像個禽獸……」王承恩訓斥道:「迂腐!禽獸算什麼?好多衣冠楚楚的大臣,連禽獸還不如哪!」吳三桂難過地說:「公公,您別說了……」王承恩繼續斥道:「要想成大事,就必須有非常之勇,受非常之恥。袁崇煥雖然是你的恩人,可他已經魂歸離恨天。你可以閉著眼睛吃下恩人的肉,再瞪大兩眼繼承恩人的遺願。這叫做兩頭不耽誤,繼續守邊護國,中興大明!」吳三桂痛苦道:「在下死後,有何臉面見袁大帥啊……」「也許你沒注意到,當你吃下那塊肉乾時,皇上多高興呀?皇上相信你不是袁崇煥的黨羽了,而是赤膽忠心的忠臣。皇上這才重用你,賞你和陳圓圓成婚!」
  說到這裡,王承恩嘿嘿一笑,說,「其實你吃下的,只是一片鹿肉乾。老夫拿它冒充袁崇煥的肉,試一試你們這些文武大臣忠勇之氣。瞧,不就試出來了麼?」吳三桂這才鬆口氣,說:「王公公,您可真夠狠毒的。」王承恩笑了笑:「每當有人說我『狠毒』,我都視同誇獎。吳將軍,您切記著,如果你不能忠君報國,那麼,下一次眾臣所吃的就不是鹿肉乾了,而是你身上的鮮肉!」
  王承恩親切地拍拍吳三桂肩背,離去。吳三桂呆呆地回味著。
  樂安興沖沖地跑進宮,叫喚著:母后,母后!周後從梳妝台前回身嗔道:「樂安哪,幹嘛大呼小叫的,一點規矩也沒有!」「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父皇准許陳圓圓嫁給吳三桂了!」周後輕淡地說:「什麼了不起的事啊,我早就知道了。」樂安笑嘻嘻地說:「咯咯咯……他們豈不是要成為小倆口了麼?」周後一邊替樂安揩汗一邊說:「你看你,走路也不好好的走,這一頭汗!」樂安卻不理會周後的嘮叨,只管笑著說:「咯咯咯……那陳圓圓不是又破身了麼?她豈不是一破再破麼?」周後狠狠將她腦袋一戳,斥道:「這小腦瓜裡都想什麼哪!」「我想呀,陳圓圓是苦盡甜來,吳三桂高興得死去活來。」周後斥道:「什麼來呀去呀,瘋瘋顛顛的!」樂安問周後:「結婚以後,陳圓圓是不是得出宮了?」
  「怎麼,你不願意她走?」樂安猶豫地嘀咕:「我是有點捨不得……」周後正色道:「樂安哪,你和陳圓圓再好,也別忘了尊卑。你是皇宮裡的公主,她是揚州城的歌妓!你倆之間,有天地之別。」

  第十八章 吳三桂陳圓圓成婚(四)

  樂安不快地說:「您知道什麼?陳圓圓也是在宮裡出生的!」周後沉下臉來:「胡說什麼!」「就是。十八年前,父皇登基那天夜裡,她就生在眠月閣。」周後大驚道:「這是誰告訴你的?」樂安也奇怪,說:「您連這事都不知道?嘻嘻,也有我母后不知道的事……」周後一把扯住樂安,沉聲追問:「到底是誰告訴你的?」樂安說:「是陳圓圓親口跟我說的!她母親是一個宮裡戲班的歌女,生她的那天夜裡,皇宮大亂,到處在抓人殺人,她母女倆好不容易才逃出宮,流亡到揚州。」周後大驚失色:「啊?……原來,陳圓圓就是那個偽太
  子!」樂安奇怪地說:「母后,您怎麼了?陳圓圓是個女人哪。」
  周後終於醒過神來,她搖搖頭,不想再對樂安說什麼。不想再對樂安說很久以前的事,不想再讓樂安知道陳圓圓剛出生就是欽犯!也不想讓她知道十八年前對偽太子的通緝令,皇上至今還沒有撤銷。周後詭詰地笑了笑,說:「這些話以後不許再瞎議論。知道嗎?」
  涼亭內,陳圓圓正和著小皇子玩「翻繩花」的遊戲。陳圓圓張開雙手,手指上套著紅繩兒。小太子則興致勃勃地將自己手指插入紅繩中,手一撐,翻成另一種樣式;陳圓圓再將手指插入,再變成一種樣式。周爾往返,總不重複,變幻中種種奇妙的花樣,兩人不時爆發出高興的大笑,如同親姐弟……
  周後悄悄走近,默然觀望,表情複雜。小皇子看見周後,笑嘻嘻地將套著繩花的小手伸來:「媽媽……」周後將自己的手指插入繩花,一翻,繩花卻散了。小皇子高興得咯咯大笑。周後隱忍著不悅,柔聲道:「陳圓圓,太子是天之貴胄,你可不要忘了尊卑有別。」陳圓圓一聽此話,驚懼道:「奴婢侍候太子高興了,忘了自個的身份。」周後道:「就算你忘了自個身份,但任何時候都別忘了太子的身份!」陳圓圓低語:「是。奴婢有罪。」
  周後沉呤著:「我問你,近來,皇上寵幸過你幾次?」陳圓圓驚訝地看著皇后娘娘……周後微笑著:「說嘛。這又沒外人。」陳圓圓窘迫,低聲說:「就一次。」周後見陳圓圓確鑿的神情,多少有點奇怪地說:「我還以為你深得皇上寵愛呢。唉……一次也就不少了,好多宮女一次也沒有呢。你說是嗎?」陳圓圓難堪地低著頭,默不作聲。周後又問:「你受到皇上的寵愛,高興不高興呀?」陳圓圓道:「奴婢不敢高興,也不敢不高興。」
  「為什麼?」陳圓圓說:「奴婢不過是一碟美味小菜。人們只關心皇上用得可口不可口,哪管那小菜高興不高興?」周後有點不高興了,她說:「陳圓圓,你這張嘴怎麼這樣厲害?」陳圓圓說:「都是被男人們逼出來的。」周後無奈地歎口氣:「聽著,從今天起,我要你把以前的事都忘掉。皇上從來沒有寵幸過你,也從來沒有碰過你!」「是。奴婢謹記。」陳圓圓看了看周後,說,「因為奴婢賤如糞土,皇上貴為天子,應該尊卑有別,以免奴婢玷污了皇上……」
  周後氣得打斷她:「因為--皇上已下了恩旨,你將吳三桂奉旨成婚!」陳圓圓大喜過望,顫聲說:「這是真的……」周後矜持地點點頭。陳圓圓跪下了,激動道:「奴婢謝皇上天恩,謝皇后娘娘玉成。」周後說:「起來吧,只要你始終記住,沒有皇上,就沒有你倆今天!今後哇,你一定要扶助吳三桂,忠君報國。」
  永福宮。一個六七歲的小皇子(福臨)伏案,執毛筆寫字。莊妃在旁畫一副《大浪淘沙》圖,同時一句句念道:「醉裡挑燈看劍,夢迴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福臨按照莊妃口述的詞飛快地書寫著。上闕寫畢,他不等莊妃口授,便亮起稚嫩的嗓子接續道:「馬做的廬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身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
  皇太極入內,佇立在門畔傾聽。莊妃誇獎道:「福臨,你學得真快。」福臨問:「額娘,這個辛棄疾是哪裡人?」莊妃講給他聽,這辛棄疾是南宋時的人,南宋後來被蒙古人滅掉了。福臨驚訝地問:「那辛棄疾呢?」莊妃說:「他死了,只留下許許多多詩詞,讓後人傳唱。福臨,你覺得這首詞好嗎?」福臨說:「好!好得要命!」莊妃又問:「為什麼好呢?」福臨窘住了:「我、我也說不清……」
  皇太極入內笑道:「這詞之所以好,就因為辛棄疾壯志難酬,充滿了國破家亡之痛。」皇太極說著拿過福臨的文卷,邊看邊讚:「好,好,大有長進。福臨啊,朕希望你呀,不但要在弓馬騎射上比漢人強,詩詞文章方面,也要勝於他們!否則的話,咱滿人非但不能入主中原,早晚也會像南宋那樣,被人家滅掉。」小福臨像成人那樣嚴肅回答:「兒臣記住了。」皇太極解下腰間一柄精緻小刀,系到福臨身上:「朕把它獎賞給你。」「謝皇阿瑪!」福臨高高興興地跑下,皇太極目送他的身影遠去。莊妃靠近皇太極,媚笑道:「皇上,您看福臨這孩子有出息吧?」

  第十八章 吳三桂陳圓圓成婚(五)

  「有出息,有出息!朕的皇子,個個有出息。」莊妃小心異異地:「臣妾希望他將來也跟皇上一樣,做一番開天闢地的大業。」皇太極打量著莊妃,微笑道:「你該不是暗示朕,立福臨為太子吧?」莊妃嚇得後退:「臣妾萬萬不敢想,福臨前頭還有那麼多阿哥吶。」皇太極正色道:「福臨還小,你不必想那麼多……」
  一侍女入內秉報:「皇上,皇妃。大阿哥說有急事,請求見駕。」皇太極嗯了一聲。
  莊妃趕緊道:「快請。」侍女退下,豪格匆匆入內,揖道:「兒臣叩見皇阿瑪。」「豪格,什麼事啊?」豪格興奮地說:「大喜事!據北京臥底密報,袁崇煥被崇禎定為內奸、國賊,凌遲處死了,足足割了一千刀!京城正好缺糧,百姓就爭購他的肉,一兩銀子一塊。」皇太極且喜且驚,竟然沉默了。豪格詫異地問:「皇阿瑪,您不是一直希望除掉袁崇煥嗎,為什麼不高興?」
  皇太極長歎道:「朕高興……可朕也為袁崇煥痛心啊!」皇太極垂首步出宮去。
  後花園中設一祭台,台上香煙燎繞,簇擁著一座靈牌。牌上寫著:大明英魂袁崇煥。皇太極領著多爾袞、豪格、莊妃及眾親王旗主正在焚香拜祭。皇太極面色嚴肅,眼中含淚,手執一束香,朝靈牌深深一揖,再揖……皇太極的自言自語:「袁崇煥哪,朕從來沒見過你,但對你是又恨、又敬、又惋惜。朕知道你是大明忠勇之臣,從未欺君叛國,可惜你生不逢時,被昏君所誤。如果你是朕的人該多好啊!唉……袁崇煥,朕告訴你,朕取中原後,會在你的家鄉為你豎碑立傳,給你昭雪沉冤,讓天下的滿人、漢人,都知道你一生忠勇,讓你的悲慘命運,成為後世之鑒。」皇太極將香束插入銅爐,一拜再拜。多爾袞等人隨之揖首陪祭。
  多爾袞在揖拜過程中,卻不時偷窺身邊莊妃的美色,他從未靠她這麼近,她的容貌風采使多爾袞心醉神迷。莊妃對多爾袞的表情漸然不察,她悲哀地祭拜著袁崇煥,不時用繡帕拭一拭若有若無的淚。當她把繡帕掖回腰間時,一陣風來,將那方繡帕吹落花叢。莊妃不覺。那香帕正在多爾袞腳邊,他看見了,想拾又不敢拾。當他正要壯膽替莊妃拾起來時,皇太極說話了。他急忙正容。皇太極說:「袁崇煥,你生前是朕的大敵,死後,朕視你為友。朕願你在九泉之下安息。」
  皇太極祭罷離去,豪格與莊妃等人跟著。多爾袞卻佇立在那方香帕前,猶豫不定的樣子。
  皇太一邊走一邊沉呤道:「豪格啊,袁崇煥之後,崇禎會讓誰做主將,鎮守山海關呢?」豪格語塞:「兒臣不知道。」皇太極略顯不滿地說:「你對自己的敵人也一無所知麼?」豪格窘。莊妃趕緊笑道:「可否讓臣妾猜一猜。」皇太極笑了笑:「你到說說看。」莊妃道:「山海關是大明第一關,朝廷肯定讓一個重臣坐鎮。臣妾想,要麼是揚嗣昌,要麼是洪承疇。」
  皇太極點點頭:「說得有些道理。不過朕替崇禎著想,還有一個人選,那就是猛將吳三桂。」豪格不屑地說:「他?」皇太極督豪格一眼,說:「怎麼,你看不起他?朕記得,他好像打敗過你。」豪格恨恨道:「兒臣早晚會砍掉他的頭!」
  這時,莊妃手往腰間一抹,發現失落了香帕,她便放慢腳步,掉頭回來尋找。
  後花園中,多爾袞已經將那條繡帕捧在胸前,貪婪地嗅著它的氣息,眼睛裡充滿暇想……花架後面,莊妃驀然駐足,她吃驚地看見了多爾袞失態的舉動。漸漸地,她彷彿明白了什麼,竟然高興地偷偷地微笑了。接著,她故意咳嗽了一聲。多爾袞一驚,趕緊將那條繡帕藏進懷中,佯做無事狀,踱了出來。
  莊妃攔在多爾袞面前,含笑問:「皇叔,您在幹什麼哪?」多爾袞惶然,遮掩著:「是莊妃啊……」莊妃示意草叢,微笑:「我剛才在這掉落了一件東西,怎麼不見了。」多爾袞緊張地:「什麼東西?」「也不是什麼要緊東西,一條繡帕。皇叔,您看見了嗎?」多爾袞惶然,發誓般地:「沒有,沒有!肯定沒有!」莊妃咯咯笑了,親切地說:「皇叔啊,既然沒有,說一聲就行了嘛,何必口口聲聲的『沒有』呢?」多爾袞神色慌亂了,答不上話。莊妃上前探手一抽,便從多爾袞懷中抽出那條繡帕,抖了抖笑問:「這是什麼?」多爾袞語無倫次:「莊妃……我……」
  莊妃突然厲聲:「我是你皇嫂,永福宮皇妃。你身為王爺,竟敢對我心懷邪念!」多爾袞嚇得跪下了,連連請罪:「莊妃……皇嫂,我糊塗!我該死!……請莊妃寬恕。」「哼!皇上要是知道了,你該當何罪?」多爾袞顫聲道:「皇上要是知道了,我唯有自盡謝罪。」莊妃忽然改顏,甜甜地笑了,說:「叔叔,快起來吧。叫人家看見,成何體統!」多爾袞起身:「謝莊妃娘娘。」莊妃拈弄著繡帕,故做風情:叔叔啊,你要是喜歡繡帕,趕明兒我送你幾十條。這一條嘛,已經沾上嫂子的胭脂口紅,不乾淨了,叔叔還是還給嫂子吧。啊?多爾袞顫聲:「是。莊妃,求您不要把這事秉報皇上。」莊妃反問:「這事是什麼事啊?我向皇上秉報什麼呀?」多爾袞乞求著:「就、就是剛才這事……」莊妃媚笑著說:「剛才什麼事也沒有哇!叔叔歷來堂堂正正,忠君守法。嫂子我敬重還來不及吶!」多爾袞明白了莊妃的意思,大喜道:「在下謝莊妃。今日之恩,在下永生不忘!」

  第十八章 吳三桂陳圓圓成婚(六)

  莊妃將那條繡帕扔進香爐,撥弄了幾下,讓它燃燒,慢聲道:「叔叔,您知道袁崇煥是被誰殺死的?」多爾袞答道:「崇禎。」「不,他是被流言殺死的!」多爾袞驚悟。莊妃又說:「無論是兄弟之間還是君臣之間,一旦有了流言哪,早晚會禍起蕭牆,骨肉相殘,您說是不是啊?」這時那條繡帕已化為灰燼,莊妃笑著告訴多爾袞:「叔叔請看,現在什麼流言都沒有了。」
  多爾袞注視著莊妃,敬畏交集,深深一揖:「謝莊妃娘娘!」
  吳三桂府第。門前張燈結綵,到處貼著大幅的雙喜。一班吹鼓手披紅掛花,在府門外排開,喜樂喧天。吳三桂的父親吳襄一身簇新打扮,踱出大門。樂班子嘩拉拉起立朝他賀道:「恭喜吳老將軍!」吳襄笑盈盈沖樂手們拱手:「今兒,我家公子和陳圓圓奉旨成婚,自然要來不少貴客。你們可得把場面辦得熱熱鬧鬧的!回頭,老夫自有重謝。」
  樂班首領笑道:「遵命。」吳襄吩咐道:「都吹打起來,候著迎客!」樂班子奏起熱烈的喜樂。吳襄則朝不遠處的路口觀望。
  吳府內室。新郎倌吳三桂一身簇新打扮,滿面喜色,輕輕推開內室門。陳圓圓正在臨鏡上妝、描眉,隱隱羞澀中,愈顯出無比美貌。吳三桂看得呆住了,不禁動情道:「天哪!圓圓,你真漂亮……」「是嗎?」陳圓圓衝著鏡中的吳三桂說,「三桂呀,幾十年以後,我也會人老珠黃的,到了那一天,你還會喜歡我嗎?」吳三桂發誓:「我願和你白頭到老,生死不移!」陳圓圓高興地笑了。稍頃,她忽然有些擔心,問:「三桂,你知道皇上為什麼恩准我們結婚嗎?」「為了讓我盡忠報國唄。」
  陳圓圓輕輕喟歎:「咱倆這是把命運都押給了皇上,才換來這件婚事。」吳三桂一驚,無言地、輕輕撫摸陳圓圓肩膀,低聲說:「圓圓哪,無論前面是福是禍,我們都永遠在一起。」陳圓圓閉住眼,顫聲說:「三桂,我再也不想回皇宮了!」吳三桂溫柔地說:「不必去了。從今天起,這兒就是你的家。」陳圓圓幸福地重複著:「這兒是我們的家!」
  吳府門外,時至近午,路口處仍是空空蕩蕩。迎客的樂手們已經是有氣無力,懶洋洋地吹奏著喜樂。吳襄萬分焦慮,不時望望天色,再望望空蕩蕩的路口。「老爺,老爺,事情不妙啊……」管家匆匆歸來,惶然地說,「在下到揚府、洪府、宋府都打探了。揚府管家說,揚嗣昌大人偶染微恙,不能前來賀喜了。」吳襄急問:「洪承疇呢?管家道:「洪府管家說了,洪大人出門拜客了,不在家。」「那其它人呢?」管家不安地說:「其它客人聽說揚嗣昌、洪承疇不來,也都紛紛以各種借口推辭……」
  吳襄怒叫道:「好啊,我發出兩百多份請帖,竟然一個都不來!這是要給吳家難看啊!」樂班子聞聲懼驚,樂曲頓時停頓下來。吳襄憤怒地朝樂手們斥道:「發什麼呆,只管奏你們的!」樂首領趕緊示意眾樂手,他們急急忙忙又吹奏起喜樂。但眉眼間都已張惶失色。
  管家低聲說:「老爺,在下還聽到許多流言。」管家看看吳襄的臉色,惦不准該不該說。「說。都說些什麼?」管家更壓低聲音說:「那些管家私下裡告訴我,說京城裡的豪門貴府都傳遍了,陳圓圓原本是個揚州歌妓,既賣唱又賣身。」吳襄怒道:「放屁!」管家吱吱唔唔地:「還有更難呼的哪……他們說。陳圓圓是皇上吃剩的殘羹剩飯……皇上玩膩了,才賞了咱家吳將軍。」
  這下子,吳襄驚怒得說不話來。
  吳府門院內。吳襄坐在太師椅上,一身新裝的吳三桂滿面怒容立於側。吳襄悲憤地繼續道:「……那些人還說呀,是你出賣了恩公袁崇煥,才換來皇上的賞賜,封官、晉爵、奉旨成婚。唉,現在,外頭污言穢語滿天飛呀!三桂啊,在世人眼裡,你們倆一個是得志小人,一個是揚州妓女,那些道貌岸然的君子們,當然又氣又恨,他們怎麼可能來給你賀喜吶?」
  吳三桂呆呆地站著,陷入沉思。
  屋內,陳圓圓呆呆地倚門傾聽。同時,她不斷拭去流下眼淚。
  吳襄沉重一歎:「我擔心,從此後,咱們吳家將被親朋好友、文武大臣們所不齒,陷入孤立。」吳三桂怒道:「父親,我從小到大,坦坦蕩蕩,沒做過一件悖逆的事!陳圓圓雖然蒙受過風塵,但那不是她的錯。我和圓圓,都無愧於人,也無愧於已!」吳襄說:「我當然明白,圓圓是個好女人,你更是個好男兒。但是世道人心,如刀如劍哪。」吳三桂說:「我不怕!」吳襄重重歎了一口氣:「唉……別的不說了,今天這大婚,只好委屈你們倆了。我擺了二十桌酒席,竟然沒有一個賀客登門。」吳三桂垂下頭,無言。
  陳圓圓步出門,這時的她已經神情鎮定、容貌清麗。她朝吳襄折腰禮道:「爹爹,大婚是三桂和我兩人的事,本來就和世人沒什麼關係。他們不來賀喜,咱們豈不更清靜嗎?三桂和我,腳下一片淨土,頭上一塊青天,面前又有您這位親人。我倆就在您面前拜堂成親,有什麼不好的?」
  吳三桂見陳圓圓如此識大體,喜道:「好!好!就這樣。」吳襄也無奈地點點頭,說:「就依你。」
  吳府管家在門外衝著樂班子麼喝:「聽著,主子有令,關門謝客,準備拜堂成親。各位都請到府裡來喝喜酒吧!樂手們一怔,互相猶豫觀望。管家笑道:「你們就是咱吳府的貴客!」樂隊首領趕緊跳起來叫:「多謝大人!走啊夥計們,喝酒去。」眾樂手熱熱鬧鬧地進入吳府。
  管家落在最後,他將大門吱吱關閉--在門板閉攏前一瞬間,他還朝遠處路口瞟了一眼,仍然沒有任何賀客前來。他失望地歎口氣,這才將門板完全閉死。


  第十卷

  第十九章 張獻忠欲稱王(一)

  周後正在涼亭內模仿著陳圓圓當時的手勢,與小皇子朱慈炯玩「翻繩花」遊戲,她張開雙手,指頭上撐著紅繩,興奮地催促小皇子:「翻哪,翻哪……」小皇子把細細的手指插入紅繩,一翻,果然翻出另外一個花式。周後高興的咯咯笑:「真聰明,真乖!咱們再來……」周後玩得簡直比陳圓圓還開心。
  王承恩領著王小巧來了。王承恩上前揖道:「老奴拜見皇后娘娘。」周後顧不上看他
  ,問:「有事嗎?」王承恩示意王小巧向周後秉報。王小巧上前道:「秉娘娘,東廠奴才打探到,陳圓圓與吳三桂今日在吳府成婚。」周後不在意地說:「這事我知道。」王小巧說:「可是,無論親朋好友還是文武大員,沒有一人上門賀喜。吳府門庭冷落,把祖宗八代的臉面都丟盡了……」
  「哦?」周後驚訝的抬起了頭。王承恩示意王小巧退下,對周後道:「娘娘。看來,吳三桂與陳圓圓這場婚姻,被京城貴人們所不齒。」周後哼了一聲,說:「這兩人,又陞官又成親的,夠得意的了!受些冷落,沒什麼大不了。」王承恩趕緊順著周後的意思說:「娘娘說得是,老奴也覺得他們應該受些教訓。可是……」王承恩看了看周後,低聲道:「這場婚姻,畢竟是奉旨而行的。貴人們如此冷落他們,豈不也是對聖旨的不恭嗎?」
  周後猛醒。睜大眼睛看著王承恩,王承恩又道:「此外,吳三桂與陳圓圓,一個是皇上的愛將,一個是娘娘的宮女,他們如果蒙受如此羞辱,受損的就不僅是他倆了。老奴想,那些故意給他倆難堪的貴人們,眼裡還有皇上和娘娘恩威麼?」周後略一沉呤,笑道:「王承恩,我懂你意思了。這麼著,你先去吳府,給我打個前站吧。」王承恩大喜:「遵旨。」
  吳府正堂。大堂中排立著吳氏先祖的靈牌,吳三桂與蒙著紅蓋頭的陳圓圓正在焚香拜祖,拜堂成親。管家高喝著:「叩拜皇天后土、吳氏先祖!」吳三桂陳圓圓朝靈牌叩拜。
  管家再喝:「叩拜高堂!」吳三桂陳圓圓朝端坐在太師椅上的吳襄叩拜。吳襄又喜又心內不快,臉上露出尷尬的笑。
  管家再喝:「夫妻互拜!」吳三桂陳圓圓互相叩拜……
  管家高喝著:「吳三桂陳圓圓奉旨成婚。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百年佳偶,生死不移。奏樂!」樂班首領將鎖鈉仰天一豎,樂手齊聲奏起歡樂的喜樂……
  這時,喜樂聲中傳來通通的敲門聲,眾人俱一怔。管家側耳一聽,請示吳襄道:「大人,好像來客了,在下開門去?」吳襄氣道:「這才來!不開!」
  王承恩一手柱杖,一手通通敲著吳府大門:「開門哪,開門,來客人哪!」門板半天不開。王承恩揮起枴杖,喝道:「再不開,老夫可砸門哪?!」王承恩的喊聲傳了進來。吳三桂聽了朝吳襄道:「父親,好像是王承恩。」吳襄驚叫著一聲「王總管?」便從太師椅上跳起來,慌忙道:「快快快!」吳襄與吳三桂等人匆忙朝大門奔去。
  吳襄跑到大門前,親自打開門一看,果然是王承恩。他慌忙折腰揖道:「王公公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請請……」王承恩微笑道:「這是怎麼了?大喜的日子嘛,幹嘛關門閉戶的,把客人關外頭?」吳襄重重歎了一口氣:「甭提了!一頭晌就您一位客人。其它人,嫌咱們寒磣,不屑於登門!您老請……」
  王承恩走進門,朝又欲關門的管家道:「別別!趕緊敞開大門、高奏喜樂,準備迎客吧!」吳襄不解地問:「怎麼呢?」王承恩道:「老夫保證,不出一炷香的功夫,京城的王公大臣都會紛紛趕來賀喜!」「王公公,這是怎麼回事啊……」吳三桂一臉驚訝。王承恩笑道:「因為,一會皇后娘娘要親自登門賀喜呀!你想想,連皇后都到府上來了,那些王公大臣,還不得聞風而動、屁顛屁顛地趕著來麼?而且得搶在皇后之前趕到!」吳襄明白了,含淚朝王承恩深深一拜:「這、這……定是王公公的恩典!」王承恩笑著擺擺手說:「我有什麼能耐?不過是推波助瀾罷了!走,吳老兄,先賞杯茶喝呀!」
  吳襄急忙扶著王承恩進入內府:「請請。」吳三桂不由地一歎:「這真是人世蒼桑,瞬息萬變哪……」
  吳府正堂。滿頭大汗的管家指揮眾僕役重整酒宴,再次披紅掛花。他一疊聲嚷著:「快快!這個擱這……快!」吳三桂再次整頓新衣,準備出門迎客。
  突然,大門外傳來家僕的叫聲:「吳將軍,客人來了,來了!」吳三桂衝出門。這時,大門外的喜樂已響成一片。
  吳府大門外,王公大臣的官轎已停了一排。遠處路口,仍有貴客川流不息地趕來。吳襄與吳三桂父子倆忙不疊地朝下轎的客人打躬作揖。那些王公大臣、豪門巨富,一個手執禮單笑盈盈地揖禮:「恭喜呀,恭喜恭喜……」管家手裡的禮單已收了一大疊,他跑進跑出地將客人迎入大堂。
  揚嗣昌、洪承疇雙雙上前,笑著對吳襄祝賀:「吳老將軍大喜呀。」吳襄揖道:「二位大駕光臨,吳府蓬畢生輝!請請!」這時,突然一陣脆鞭鳴響,一溜兒錦衣衛開道,簇擁著兩頂宮轎前來。引路太監高喝著:「皇后娘娘駕到!」
  整個吳府頓時沸騰起來。吳襄與吳三桂急忙奔上前,跪地相迎。周後大前轎下來,樂安從後轎下來,挽著周後走來。吳襄與吳三桂叩首,齊聲奏道:「臣吳襄(吳三桂)叩迎皇后娘娘!」周後笑嘻嘻地道:「平身吧。」「謝皇后娘娘!」周後笑道:「三桂呀,我給你們賀喜來哪。」吳三桂激動地顫聲道:「皇后娘娘恩典,在下終生不忘!」樂安公主一旁叫著「新娘子哪?」一邊催母親「咱們快進去看看吧。」
  樂安扶著周後,在眾王公大臣及吳氏父子簇擁下入內。

  第十九章 張獻忠欲稱王(二)

  吳府正堂已排滿酒席,周後與幾位王公大臣坐於首桌。王承恩與吳三桂恭敬地佇立在周後身畔,樂手們則在廊下喜氣洋洋地奏樂。周後輕咳一聲,立刻樂止,寂靜一片。
  周後笑道:「今兒是吳三桂和陳圓圓大喜的日子,我高興了,就來瞧瞧。嗯,辦得熱鬧!」眾臣一片聲讚道:「皇后恩典。」周後微微一笑:「外頭有些傳言,說陳圓圓是什麼揚州歌妓,選秀入宮侍候皇上的。你們聽說過沒有啊?」眾人驚且懼,都垂首啞然,只有周
  老皇親壯膽道:「老臣沒聽說過。說這話的,該割他舌頭!」周後正色道:「今兒,我告訴大家,陳圓圓是已故的太子太保、護國公陳公義的外孫女。細算起來,和我們蘇州周家還掛點親呢!」
  眾人驚訝互視,吳三桂也顯得惶恐不安。周後繼續道:「陳公義去世後,陳圓圓這孩子沒了照應。我聽說,她詩書琴畫無所不精,就接進宮來做樂安公主的音樂教習。我待她,也就像待自己骨肉一樣!……」
  周後的話傳進內室。蒙著紅蓋頭的陳圓圓聽見了,不禁微微掀起紅綢,吃驚地側耳傾聽。她萬萬沒有想到,自己轉眼間從一個歌女變成豪門之女了!
  周後仍然有模有樣地說道:「……吳三桂這孩子呢,功勳卓著,與陳圓圓兩相愛慕。因此,皇上賜他兩人成婚,結百年之好。今後哇,誰再敢對陳圓圓的身世說三道四,那就是褻瀆宮廷,沾污聖上,罪不可赦!你們都聽清了嗎?」眾王公大臣怵然,一片聲:「遵旨!」周後看一眼王承恩。王承恩立刻上前大喝:「皇上有旨,賜陳圓圓鳳冠霞披,封為一品誥命夫人!」吳三桂大驚而跪:「末將叩謝皇恩!」王承恩從一個太監手裡接過黃綢包兒,遞給吳三桂。周後笑瞇瞇地說:「吳三桂呀,你不過官居二品,你夫人卻是一品了。今後,你不敢欺負她了吧?」周後的話令眾王公大臣哄堂大笑。接著,他們紛紛向吳三桂祝賀:「恭喜吳將軍,恭喜恭喜……」
  吳三桂與吳襄朝四面揖禮不迭。吳三桂再次向周後拜,熱淚盈眶:「末將肝腦塗地,也難報皇上和娘娘的大恩哪……」周後起身朝眾客笑道:「你們多喝幾盅喜酒,我瞧瞧那個一品夫人去。」吳三桂父子趕緊陪周後入內。正堂上,眾客少了拘束,這才開始歡飲起來。
  周後讓樂安挽扶著,吳三桂父子、王承恩陪同下走到蒙著紅蓋頭的陳圓圓面前。陳圓圓感覺到了,她明顯地渾身發抖。周後看看紅蓋頭:「揭了。」吳三桂上前,輕輕揭去陳圓圓頭上的紅綢。頓時,現出燦若桃花的陳圓圓。樂安驚叫一聲:「天哪!……你好漂亮!」陳圓圓顫聲道:「奴婢拜見皇后娘娘。」周後正聲道:「我剛才的話,你都聽見了嗎?」「都聽見了,謝皇后娘娘!」周後微笑著說:「但是,那些話只說了一半,還有一半,不能當著客人面前說,只能說給你們聽。」吳三桂和陳圓圓一臉驚訝。周後輕輕地說:「十八年前,也就是先皇駕崩的那天夜裡,魏忠賢想用一個宮女的孩子冒充皇子,登基為帝。可是蒼天有眼,那宮女沒有生下男孩,而是生下了你!陳圓圓,你從出生的那時起,就是一個欽犯!是麼?」陳圓圓顫聲應道:「是。」
  王承恩、吳三桂、吳襄都大驚失色。王承恩沙啞地:「娘娘……」周後斥道:「王承恩,那天夜裡,你奉旨剿除閹黨,該抓的都抓到了,唯獨跑了那對母女,是不是?」周後又指著吳三桂問道:「吳三桂,那天夜裡,也是你奉旨捕殺那對母女的,是不是?」王承恩和吳三桂顫聲應道:「是。」
  周後依舊微笑著:「十八年前的皇命並沒有撤銷!陳圓圓今天仍然是個欽犯,她就在你們面前哪,你們怎麼辦哪?」王承恩、吳三桂等人都跪下了,驚恐得說不出話。樂安大叫:「母后,您怎麼了?!」周後怒斥樂安:「住嘴!」陳圓圓低聲道:「皇后娘娘,王承恩和三桂都不知道我就是那個女孩,這事由我一人承擔。娘娘要殺要砍,圓圓沒有怨言。」
  周後笑得更可親了:「今兒是你們大喜之日,我可是來賀喜的,不是來殺人!」周後環顧一下在場的人,微笑著說:「我只是想告訴這對夫妻,無論什麼事,都是蒼天有眼、善惡有報的。只要你倆盡忠報國,幫著皇上中興大明,你陳圓圓就仍然是一品夫人,你吳三桂哩,也會更加尊貴。其它的話,我也就甭說了,你倆都明白……」
  吳三桂陳圓圓雙雙叩首:「末將(奴婢)謝恩。」「好拉,好啦。該賞的,皇上都賞你們了;該說的,我也都說了。現在,我該回宮了。樂安,走了。」樂安無奈,只得挽著周後離去。吳三桂等驚魂未定的樣子。
  王承恩起身歎道:「老夫侍候皇后有二十多年了,從來不知道她有這麼厲害!唉……老夫真是瞎了眼。」
  燭光下,陳圓圓與吳三桂偎依在一起,竊竊低語著。陳圓圓依依不捨地:「三桂,你能在京城呆多久?」吳三桂道:「兵部只准我住三天。三天後,我必須去寧遠赴任。」陳圓圓睜大眼睛:「我想離開京城,永遠不再回來了。三桂,我跟你一塊去寧遠好嗎?」吳三桂難過地搖搖頭:「我非常想帶你去。可是……不行啊。」吳三桂看著陳圓圓失望的神情,說:「王承恩說了,三天後,你還得回到眠月閣居住,每天入宮,教樂安公主彈琴。不經允許,不得離開京城一步……」
  陳圓圓氣道:「我究竟是一品夫人,還是罪犯?」吳三桂喟歎道:「圓圓,皇上把二十萬兵馬交給我手裡了。按照規矩,你和家父,都得留在京城做人質……」「這麼說,我們又得遠隔天涯了。」吳三桂勸情地摟住陳圓圓:「不,任何人都不能把我們分開!我會日夜思念你。過些日子,我一定設法讓你離開皇宮,把你接到寧遠去。」陳圓圓在吳三桂懷裡幸福地閉上眼,聲音越來越低:「但願……但願……」

  第十九章 張獻忠欲稱王(三)

  凌晨,吳府管家吱吱拉開大門,吳襄率先步出門,望了望天空,歎口氣,問管家:「三桂的馬備好了麼?」管家道:「早就備好了。」吳三桂與陳圓圓手牽著手步出大門。陳圓圓已換著家婦素服,吳三桂已是一身行裝。兩人戀戀不捨地相望,一時無語。這時,路口處忽然馳來一輛宮車。
  宮車至府門前停止,車門一開,王承恩下來了。
  吳襄趕緊上揖迎:「王公公哇,您老人家早……」王承恩朝吳襄拱拱手:「吳老兄早啊。」吳三桂與陳圓圓向王承恩施禮:「王公公。」吳襄趕緊吩咐管家:「快,早茶侍候……」他轉臉又朝王承恩笑道,「請入內用茶。」「多謝。吳兄,實不相滿,老夫此來,一是給吳三桂送行,二是接陳圓圓進宮。」陳圓圓微嗔:「王公公,幹嘛逼得這麼緊?您也太辛苦了!」王承恩歎了一口氣:「皇命在身嘛,你們多包涵吧。……三桂啊,都收拾好了麼?」吳三桂道:「收拾好了,在下這就上路。」王承恩道:「不忙,你們小兩口再說會話吧。」
  吳三桂望著陳圓圓,兩人萬語千言的樣子,竟說不出。末了,陳圓圓含淚道:「你……走吧。」吳三桂朝吳襄下跪:「父親珍重。」吳襄顫聲囑咐:「家裡的事你放心,你只管盡忠報國吧……」吳三桂應聲,轉身又朝王承恩跪下,略有哽咽:「公公,圓圓拜託您了。」王承恩扶起吳三桂。吳三桂道:「在下要走了,王公公還有什麼吩咐?」王承恩沉呤著說:「三桂呀,寧遠是個要緊的地方,你得牢記著袁崇煥的教訓,既要抵擋面前的清軍,更要提防抗來自京城的暗箭。……」吳三桂點了點頭。
  王承恩道:「宮裡的事,我會關照的。」「謝公公。」王承恩道:「上馬吧。」吳三桂深深地望了陳圓圓一眼,登上馬,再深深望她一眼……他終於鞭馬疾馳而去,消失在路口。
  王承恩對目光發呆的陳圓圓道:「圓圓,咱們也上車吧。」陳圓圓含淚朝吳襄折腰:「父親……兒媳去了。」吳襄悲傷地擺擺手:「去吧,去吧。」陳圓圓與王承恩登上宮車。馭手鳴鞭,宮車也馳向路口。
  吳襄孤獨地步進吳府,管家吱吱地關上大門。曾經熱鬧非凡的吳府,復歸於死一般的寧靜。
  鳳陽城糧庫。緊閉的庫門上方懸一扇大匾:鳳陽官倉。一把大斧子高高舉起,猛然落下,光啷一聲劈斷了庫門上的銅鎖鏈。大斧再卡卡地劈開官倉門板。頓時,雪白的大米像瀑布那樣傾瀉而下……四面八方傳來「噢噢」的歡呼聲。
  劉宗敏站在高處喝道:「闖王有令,開倉放糧!」百姓們舉著盆、罐、麻袋等物湧上前,爭先恐後地裝取糧食。義軍士兵則將一斗斗糧食倒入百姓器物中。到處洋溢著歡樂而混亂的氣氛。
  劉宗敏走到小麵館前,從案上抓起酒碗一氣飲盡,命令周圍的部屬:「你們馬上扯起招兵旗,張貼告示。告訴鳳陽鄉親,今兒起,義軍在這大擺三天三夜流水席,凡是願意參軍造反的,一律管吃管喝,每人還發五兩銀子的安家費。」部屬們應聲去了。劉宗敏又抓起個大餅子,一邊啃吃,一邊得意地走動巡視。
  迎面,一個光屁股的男孩眼饞地盯著劉宗敏手中的大餅。劉宗敏蹲下,捌下一半餅遞給他:「拿著,咱爺倆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孩子接過餅大口啃吃,劉宗敏也大口啃吃。
  這時,義軍押著一串哭哭啼啼的富豪過來,其中有一個異常肥胖的王公。義軍斥罵著:快走!快!劉宗敏忽叫一聲:「慢著。」劉宗敏上前一把扯下胖王公身上的錦襖兒,裹到光屁股男孩身上,拍一下他頭:「家去吧。」男孩高興地披著那件長可及地的錦襖兒跑了。
  義軍向劉宗敏報告:「劉將軍,這個胖子就是福王朱常洵。」劉宗敏驚奇地看著他:「噯喲,你就是大名鼎鼎的福王啊,你小子是人不是啊?」福王戰戰兢兢道:「本王是人。」劉宗敏哈哈笑道:「是人怎麼能長這麼胖啊?」福王鼓足勇氣道:「劉將軍,本王是光宗皇上的兄弟、崇禎皇上的親叔叔。劉將軍萬不可對本王無禮。」劉宗敏笑道:我聽說你貪婪無度、富甲天下。不光收刮百姓,還把朝廷的軍餉都裝進自個腰包裡去了。福王吱吱唔唔,不知如何應對。劉宗敏又道:「直到破城前夕,你還是捨不得掏出一個子兒給守城軍士。所以,我們一攻城,官軍就都丟下你跑了,你也就和你的金山銀海一塊做了俘虜。」福王怯怯地說:「劉將軍,本王願意把所有家產獻給義軍兄弟,只求將軍放本王一條生路。」
  劉宗敏笑嘻嘻地對福王說:「你的銀子嘛,爺當然要留做軍餉。可你怎麼辦吶……」劉宗敏沉思一會,說,「這麼著吧,百姓們幾年沒吃上肉了,爺看你身肥肉,心裡好歡喜啊。你足足頂得上三四口豬,不吃太可惜了。」福王驚恐地:「不不、不……」劉宗敏道:「爺正在大擺流水席,正好用得著你這身肉。福王哇,爺會把你的肉和鹿肉一鍋煮,美其名『福祿肉』!哈哈哈……劉宗敏與義軍弟兄們一塊大笑起來。」
  福王撲通跪地:「將軍饒命……劉爺饒命呵……」劉宗敏厲聲道:「爺這是跟崇禎皇上學的!他不是分食過袁崇煥的肉嗎,爺也要嘗嘗你的肉。來啊,拉下去宰了,開膛破肚,褪毛取肉!」眾義軍將嚎叫不止的福王拉走。

  第十九章 張獻忠欲稱王(四)

  鳳陽皇陵。莊嚴肅穆的鳳陽皇陵已是一片狼籍,地宮被挖開,龍棺被劈碎,到處坑坑窪窪。李自成騎著馬兒馳來,下馬巡視,臉色十分不悅:「這是哪一路義軍干的?」隨從小心異異地道:「張獻忠。」李自成道:「闖王並沒有命令毀陵。」「張獻忠說,鳳陽皇陵是朱明王朝的龍脈,刨了皇陵等於斷了他們的龍脈。大明就完了。」李自成哼了一聲:「我看他是眼饞地宮裡的金銀陪葬!這下子,他又大撈了一把。」
  不遠處,一個學子的模樣的青年正跪在崩壞不堪的享殿前,焚香祭拜,一邊叩首一面低聲祈禱……李自成看見了,低聲驚訝:「咦,這人膽子不小哇。」李自成朝隨從示意。兩個隨從立刻上前揪起那學子,推到李自成面前。李自成沉聲問道:「你是什麼人?」「在下黃玉,是鳳陽書院的學子。」李自成問:「你祖上跟皇家沾親麼?」黃玉搖搖頭。李自成又問:「那麼,你也是個世族子弟嘍?」黃玉道:「在下是窮苦人出身。」李自成詫異了:「那你為何祭拜朱元璋的祖宗?」黃玉勇敢地說:「秉軍爺,皇陵不光是朱明王朝龍脈,也是讀書人心目中的聖物。它象徵著千年中華的天道人倫、文明禮義,你們雖名為義軍,卻如此褻瀆皇陵,這與土匪何異?與境外蠻夷何異?!」
  「義軍毀皇陵斷龍脈,是為了解救天下百姓,你難道不知道麼?」黃玉冷笑道:「軍爺難道不知道,毀了皇陵,也就會喪盡天下士子之心?!」李自成一震:「你說什麼?」黃玉道:「如果是為解救百姓,軍爺們儘管去開倉放糧,儘管去殺貪官反皇帝,在下都贊成!但軍爺竟然毀了皇陵……在下卻要焚香拜祭一番,以悼亡靈。」隨從怒罵道:「你它媽臭酸什麼哪!大哥,小弟砍了他。」李自成沉思著,不作聲。兩個隨從立刻提刀將黃玉推走,一邊推一邊罵:「媽的,我叫你祭!你它媽得先祭祭自個吧……」他倆把黃玉推到刨開的皇陵處,舉刀就砍。
  李自成大聲喝道:「住手!」隨從在半空中止刀,回頭看李自成。李自成上前撥開刀鋒,朝黃玉抱拳一揖:「黃先生,在下李自成。多有得罪了。」黃玉驚嚇得一時說不出話。
  義軍大營。李自成呆坐著,傾聽黃玉侃侃而談。「李將軍。你知道朝廷叫義軍什麼嗎?」黃玉道:「叫流寇。應時而動,聚散不定,是為『流』揭桿而起,殺富濟貧,是為『寇』。如此造反,能夠成大業嗎?能夠改朝換代嗎?」李自成默然不語。黃玉又道:「義軍草莽之氣十足,卻缺少王者風範。毀皇陵,砸書院就不說了,你們還把福王朱常洵也煮著吃了。如此做法,就不但是跟朝廷不共戴天,連原本想投奔你們的士子、書生、商販、小吏,也都會望而卻步,不敢與你們為伍了。而僅僅靠幾十萬造反的饑民,絕不能推翻朱明王朝。」
  黃玉看了看沉思的李自成,又說:「再者,十幾路義軍各行其是,一盤散沙。順利時候,鋪天蓋地的都是你們的義軍,個個皆大歡喜;失敗時哪,逃得逃降得降,不逃不降的也回家種地去了。」聽到這裡,李自成認為這個黃玉說得確有道理,禁不住附和道:「先生說得是。」黃玉道:「照在下愚見,十多年來,朝廷就因為被滿清牽制著,無法內外兼顧,否則早該剿滅你們了。而現在,你們把鳳陽皇了,這純粹是愚蠢之舉!你們逼得崇禎痛下決心,把你們視為天下最可怕的敵人。從現在起,你們在崇禎眼裡,甚至比皇太極更危險更可恨!」
  李自成原本對毀陵事件就不以為然,只是沒有意識到問題會這麼嚴重。黃玉道:「皇太極只想入主關內,與大明兩分天下。而你們一旦得勢,不但會讓崇禎死無葬身之地,連千百年來的天道人倫也毀於一旦。因此,崇禎寧肯置北防於不顧,也要調集全國所有官軍來剿殺你們!自古以來,歷代皇帝都奉行『攘外必先安內』。萬急時刻,即使王朝不保,他們也將『寧予外敵,不予家奴』。寧肯把天下讓給滿清,也不會給你們!
  李自成猛醒,問:「請教黃先生,你看我們該怎麼辦?」「當務之急,應當迅速整頓內部,集中兵力,統一指揮,準備應付朝廷的決戰。其次,盡快退出江南,回到官軍薄弱的中原地區去,建立根據地,徐圖北進。」李自成起身揖道:「黃先生,自成有一請求,請黃先生萬勿推辭。」李自成誠懇地對他說:「自成舉義旗以來,早就盼望黃先生這樣的英才,今日一見,有如大旱之望甘霖,真是相見恨晚。敢請黃先生屈就在自成軍師,自成也好天天受教。」
  黃玉卻默然,半天不吱聲,末了道:「要是我不答應呢。」李自成單足跪地道:「無論先生答應不答應,自成再不會放先生走了。」「我也有一個請求。」黃玉昂然道:「你必須先放我走。之後,由我自已決定是否再回來。」李自成與黃玉四目互視,各不相讓。末了,還是李自成讓步了,低聲道:「先生說得對,在下不能勉強先生。」黃玉大步出門。李自成再忍不住,乞求般地叫著:「黃先生!……」黃玉在門畔止步,回頭看一眼李自成,微笑:「放心吧。在下先得去祭祖告天,之後,再回來助你成就大業。」李自成大喜。
  高迎祥與李自成並肩在河邊散步。高迎祥望著山光水色,得意道:「鳳陽是開國皇帝朱元璋老家,龍興於此,大明聖地。咱們攻克了鳳陽,斷了崇禎的龍脈,接下來,應該乘勝東進。」李自成憂慮地問:「闖王是想攻打南京嗎?」高迎祥微笑:「不錯。南京距此只有幾百里,打下了南京,大明王朝就完了!」「我明白了,南京藏龍臥虎之地,又是朱元璋建都的地方,連宮殿都是現成的,大哥正好可以在那兒登基。」高迎祥正視著李自成:「怎麼,你不同意?」李自成趕緊笑道:「闖王登基開國,這可是義軍兄弟多少年來的夢想,我怎麼會不同意。」

  第十九章 張獻忠欲稱王(五)

  「那你擔心什麼?」李自成道:「我擔心,鳳陽被克之後,崇禎恐怕會調集各省的官軍圍剿義軍。我們將面臨前所未有的惡戰。」高迎祥點頭道:「這倒不怕。我早已給各路首領發了帖子,讓他們速到鳳陽聚集。三五天內,義軍就能集中五十多萬!」李自成歎道:「闖王啊,咱義軍雖然人數眾多,但大多數兄弟卻仍然渾身草莽之氣,形同草寇。再者,十八路統領也是良莠不齊。特別是張獻忠,兵馬最多,占義軍一半以上,素有稱王之心。就拿這次攻鳳陽來說,主攻的是劉宗敏的部屬,可入城後,他張獻忠先搶佔了福王府,再刨了皇陵,
  把幾千萬兩銀子據為已有,大肆擴軍……闖王,獻忠如此放肆,你不可不防啊。」
  高迎祥沉呤著:「我召各路統領前來,還有一個重要用意,就是要從今以後,嚴格執法,統一用兵。」李自成道:「在下建議,暫勿東進攻打南京,先整頓義軍內部。」高迎祥沉思著行走,忽然止步笑了:「自成兄弟,我聽說,你請了個名叫黃玉的個書生做軍師,是不是?」李自成點頭笑道:「消息傳得好快呀。」高迎祥說:「無怪乎,你一下子變得穩重起來了。說吧,那書生還給你出了什麼主意?」李自成道:「主意倒沒有出什麼主意,不過,他認為,我們義軍正面臨空前的危機……」「哦?」高迎祥似乎有些吃驚。李自成又說:「黃玉建議,義軍非但不要東進,還得盡快退出江南,回到官軍薄弱的陝西河南一帶去,建立根據地,厲兵秣馬,整軍備戰。」高迎祥沉著臉:「就這麼定下不攻南京了?」李自成激動地說:「大哥,天下早晚是您的,但在下也覺得,眼下還不到開國稱帝的時機……」
  高迎祥稍稍不滿地說:「你聽我的還是聽那個書生的?」「當然是聽大哥的。」高迎祥說:「那好,我們先與各路統領開會商議,再決定下一步戰略。」李自成無奈地點點。高迎祥率先朝前走去,李自成跟隨著,兩人沉默無言。
  鳳陽衙門。大堂上,高迎祥興高采烈地在迎接陸續入內的眾統領,他頻頻抱拳相賀:「洪賢弟來啦,好好!……噯喲,劉老哥,想死我了!……宋叔伯,快請快請!」眾統領也彼此間大呼小叫,互相拍肩打背,一片歡天喜地之態。劉宗敏氣乎乎入內,欲言又止樣子。
  李自成見狀,示意他走至一邊,低聲問:「劉宗敏,出什麼事了?」劉宗敏氣得罵:「媽拉個巴子,張獻忠擺臭架子,不肯來赴會。」眾統領彷彿聽見什麼,唰地安靜下來,都看向這邊。李自成趕忙笑道:「闖王,沒事兒。老張喝醉了,賴在營裡鬧酒呢!」高迎祥察覺到異常,故做從容道:「各路首領都到了,就等獻忠兄弟,他不來怎麼成?你親自去請,就說我的話,抬也得把他來!」
  「遵命。」李自成急忙把劉宗敏拉到大堂外。
  衙門外,李自成沉聲問劉宗敏:「張獻忠到底怎麼了?」劉宗敏氣著告訴李自成,紅帶信使已經請過他三次了,都被他趕出來,不見。李自成問:「為什麼?」劉宗敏說:「他不是下榻在福王府麼?說了,他那地方寬敞,要闖王帶著各路首領到王府裡開會。他累了,不想動彈!」李自成沉呤道:「這是跟闖王示威呢。張獻忠不甘願屈居人下,他仗著人多,早就想讓闖王立他為忠王。」劉宗敏憤怒道:「不來就算。林子大了,不缺他這隻鳥!」李自成憂慮地說:「張獻忠如果不來赴會,其它首領也會三心二意……」
  劉宗敏道:「要麼,我帶上人,把他抓來開會!」「不行!那樣做,義軍等於是自家火拚起來了。」劉宗敏急了:「這不行那不行的,難道要給那小子叩頭才行?」李自成說:「我親自去請,一定要把他請來。」「你一個人去?」劉宗敏想想,說:「不成!那小子心狠手毒,我帶兵護著你去。如有凶險,好有個照應。」李自成道:「萬萬不能帶兵!我自己一個人去。」劉宗敏無奈地說:「好好,不帶兵,兄弟陪你一塊去,這總行了吧?」李自成見他執間如此,只好說:「好吧,上馬吧。」
  福王府,張獻忠坐於帥椅,三四個部將圍坐著,正在向他秉報。
  部將甲:「帥爺,忠字營三萬兵馬,今兒凌晨已經抵達鳳陽城外,正在待命。」
  部將乙:「天字營和剛字營的七萬弟兄,也到位了。」
  張獻忠點點頭:「虎字營呢?」部將丙:「虎字營距此最近,就在皇陵那兒埋伏著。」
  張獻忠沉聲道:「你們都是我的生死弟兄,跟你們說白了吧。多年來,闖王跟李自成一直對我們不放心,眼下正在府衙召集各路首領開會,想統一兵權,把所有兵馬統統抓到自個手裡。到那時,我們就得給人家當孫子了。」
  部將甲憤然道:「在下只聽帥爺的,其它人,休想跟老子麼三喝四的!」部將乙道:「帥爺,咱們有二十多萬兵馬,佔了整個義軍一多半。闖王既然想統一我們的兵權,我們為何不統一了他的兵權?!」部將丙也道:「是啊。咱們兵強馬壯,糧餉充足,幹嘛不拉出去自己幹?將來打下天下來,帥爺做皇帝,咱們都跟著名垂青史……」
  張獻忠打斷他的說:「甭扯那麼遠。我的想法是,頭一步,咱應該先讓各路首領立我為『忠王』,與高迎祥這個『闖王』平起平坐。第二步,我再設法將你們幾個陸續封為王,升做各路統領。再往後,就能把整個義軍逐步掌握到我們手裡。」部將興奮地應道:「在下絕對聽從帥爺命令!」其它部將紛紛搶著道:「我們聽帥爺的……聽帥爺的……」
  這時,一個部下入內急道:「秉帥爺,李自成和劉宗敏朝王府這邊來了。」張獻忠沉聲道:「帶了多少人來?」「就他們兩人。」
  張獻忠冷笑:「哼,這是來探查虛實了。你們先去預備著,這兩人我來對付。」眾部將應聲退下。張獻忠沉思片刻,突然喝道:「來呀,擺酒席,上女人!快!」

  第十九章 張獻忠欲稱王(六)

  李自成與劉宗敏在福王府外下馬,侍衛將他們引進王府大門。當兩人從甬道上走過時,只見王府外刀槍密佈,戒備森嚴。而內府裡面則傳出一派絲絃細樂。李自成問侍衛:「張大哥呢?」侍衛道:「帥爺醉了。」劉宗敏譏諷地說:「喲呵,老張什麼時候成了『帥爺』了?!」
  李自成與劉忠敏進入內室,大吃一驚地愣住了,張獻忠果然醉得如癡如狂。張獻忠坐
  在酒席邊上,身上穿戴全套福王的金冠、玉冕、龍袍、綬帶。同時,他還左擁右抱摟著兩個福王的嬪妃,正與她們調笑胡鬧。兩個嬪妃一邊嬌叫著一邊向他口裡倒酒……屋角處,一溜兒王府的小太監正在吹拉彈唱。李自成笑道:「張大哥好自在啊!」張獻忠像是剛剛看見他們,醉醺醺地叫道:「噯喲,自成兄弟!還有宗敏老弟嘛……來來,陪哥哥一塊樂樂。來啊……」
  劉宗敏怒道:「張獻忠,你它媽像什麼樣子?」張獻忠捧起懷中嬪妃的臉兒,道:「瞧啊,這娘們多嫩!去,讓兄弟們親一口……」張獻忠說著,把這嬪妃推進劉宗敏懷裡。劉宗敏氣得劈手抽了那嬪妃一個耳光,罵道:「滾!」張獻忠怪聲怪氣地說:「宗敏兄弟不喜歡她麼?來人哪……斬了她!」兩個部下立刻提刀衝入,將這個嬪妃抓出去砍頭。那嬪妃嚇得淒聲哀叫不止,仍然被拖出去了。張獻忠接著又把一個嬪妃推到劉宗敏懷裡:「兄弟,這個怎麼樣?」
  劉宗敏又是一掌打開。張獻忠怪叫:「還是不喜歡?好,斬了!」又衝進兩個部下,將這個嬪妃拖出去。張獻忠接著再推一個嬪妃到劉宗敏懷裡,笑瞇瞇道:「宗敏兄弟要是還不喜歡,哥哥再斬她,直到兄弟喜歡上一個為止。」劉宗敏扶起那個面如人色的嬪妃,不敢再推開她,衝著張獻忠怒道:「夠了!你……」張獻忠大笑,沖李自成道:「瞧,宗敏兄弟心疼啦!哈哈哈……劉宗敏呀,你把人家福王都煮吃了,哥哥還殺不得福王的女人嗎?」劉宗敏氣得罵道:「你它媽裝瘋買傻,擺威風給咱看!」
  李自成卻坐到酒席上,打量著張獻忠,沉著道:「張大哥,在下記得,當初你是腰扎一條牛皮帶、手執兩把殺豬刀起事的。怎麼今天換上龍袍玉帶了?」張獻忠抖擻著身上皇飾,道:「氣派不?」張獻忠越說越得意:「穿上這身東西,真它媽得過癮!」李自成微笑道:「張大哥在過什麼癮哪?」
  張獻忠道:「自成兄弟,你可知道這龍袍玉帶的來歷?」李自成道:「在下孤陋寡聞,不知道。」「這身龍袍,是我從福王箱底下翻出來的。」「他幹嘛要藏在箱底下呢?」張獻忠歎道:「說來話長了。這個福王朱常洵,是萬曆皇帝最鍾愛的皇子,原本想立為太子的,只因為朱常洛比他從娘肚裡早爬出來三天,眾大臣非說什麼『立長不立賢』,萬曆只好把朱常洛立為太子,後來當了光宗皇帝。」李自成點點頭:「有這個事。光宗是個短命皇帝。」張獻忠道:「是啊,朱常洛只當了一個月的皇帝就病死了,接著天啟皇帝繼了位。而這個福王朱常洵呢,早就把金冠龍袍都做好了,卻老也輪不上他登基,金冠啊龍袍啊只好壓箱底,還給攆出京城來做了個『福王』。唉,你說他委屈不委屈呀?」
  李自成頓時明白了張獻忠的用意,微笑道:「哦……懂了。張大哥的意思是,按照兵馬多少而論,你本來應該做闖王的。只因為高大哥早起事了幾天,只好讓他做了闖王。而你雖有雄兵數十萬,卻只能做個統領。唉,張大哥,你委屈不委屈呀。」張獻忠哈哈大笑:「自成兄弟真是聰明人。說實在話,高大哥徒居威名,並沒有什麼本錢。而你和我的兵馬加一塊,就佔了義軍八成!應該立為『闖王』的是自成兄弟。至於大哥我麼,願意輔佐自成兄弟取天下……」李自成真誠地說:「張大哥啊,自古以來,多少英雄豪傑都是壞在功名二字上。咱們義軍發展到今天不容易,你我為何不同心同德地扶助高大哥,推反大明王朝、成千秋大業呢?!如果義軍兄弟之間爭權奪利話,只能被官軍所乘,到頭來功虧一簣,玉古俱焚,成千古恨事呀……」張獻忠一拍大腿,挖苦道:「說得好啊!你說得句句都是我心裡話,就是叫我自個說,也只能跟你說得一模一樣。」
  李自成沉下臉,道:「張大哥,各路首領都等著您前去赴會呢。你如有話,也可以當面跟闖王說嘛,如果不去,恐怕寒了大伙的心。」張獻忠道:「會議好嘛,早該會議了,把話都說說透。但是,開會必須在這座福王府裡開!自成兄弟,麻煩你請闖王和各路首領們前來,我在這候著。」李自成明白了,沉呤道:「張大哥不放心我們……」張獻忠冷笑:「恐怕是你們不放心我吧!請秉報闖王,我這兒有酒有肉,地方也寬暢,要開會就在我這兒開,我不想當什麼王,可是盡一回地主之誼總可以吧?」李自成起身一揖:「既然如此,兄弟先回去,把張大哥的意思秉報給闖王。」
  李自成與劉宗敏憤然離去。

  第二十章 崇禎素食三月,大臣酗酒嫖娼(一)

  夜晚,乾清宮暖閣內。崇禎盤腿坐於炕頭,炕桌上堆滿奏折,他似乎正在抱病,一面咳嗽一邊閱折,神情甚是疲憊。周後端一碗夜宵輕步入內,心疼道:「皇上,早點休息吧。看您,眼都熬腫了!」崇禎揉著酸漲的眼睛,歎道:「朕是個苦命皇帝啊。一天到晚,儘是些兵災、匪亂、饑民暴亂,唉……」周後打量那堆折子:「就沒點喜事嗎?」崇禎又是一陣咳嗽,繼之拍打那堆奏折:「有哇!每件折子的開頭都先說點好聽的,什麼千年鐵樹開花了,什麼黃河出現了四眼金鯉。接下來,就是一連串禍事了。最後,肯定是要糧、要餉、要減稅!
  」
  周後苦笑笑,說:「皇上,還是吃夜宵點吧。太晚了」「朕不餓。……心裡堵得慌。」崇禎擺了擺手。周後哀聲苦勸道:「皇上,您千萬得保重龍體呀!」崇禎苦笑道:「愛妃放心。朕雖然貴為天子,但朕這副身子骨啊--賤著哪!」周後嗔道:「這話是怎麼說的!」崇禎道:「朕天天受罪,可累不垮。朕渾身是病,可又病不死!這還不夠賤麼?」周後傷心落淚了,泣道:「皇上說得臣妾好難過」崇禎捧起周後臉:「甭哭。有朕在,大明早晚得強盛起來!」周後道:「皇上,臣妾求您了,躺下歇歇吧。」
  崇禎朝案上攤了攤手,意思是說這一大堆折子沒批完該怎麼辦?周後道:「明天是清明節,皇上一早還得赴太廟祭祖哪。」崇禎想起來了:「可不是麼,又到清明了。唉,國事日下,內憂外患的,朕有何面目見祖宗啊?!」周後扶崇禎慢慢躺下,順勢也歪坐到他身邊,輕手替他按摩肩背。崇禎頓覺舒服,慢慢閉上了眼。周後以為崇禎睡著了,正要為蓋毯子。
  崇禎卻像炸夢般彈起身體,大叫:「下雨沒?」周後嚇一跳,顫聲問:「什麼?」崇禎歎息道:「開春以來就沒下過雨,旱了一百多天了!」周後見皇上如此心苦,不禁心酸,她勸道:「皇上……您別想事了!這樣怎麼能睡得著?」「不想成嗎?直隸和周邊各省的災民,已經增至六百多萬了,蒼天如果再不肯降雨,今年稅賦就又要落空了。沒有稅賦,朝廷拿什麼抵禦皇太極?拿什麼征剿中原流寇?」崇禎大睜著眼睛,一臉的憂慮。周後寬慰他道「:皇上,詩云『清明時節雨紛紛』。明天祭祖時,皇上憂國之心定能感天動地,太祖太宗護佑著大明,上天肯定賜下三天三夜的喜雨來!」「果真如此,那就太好。愛妃,外頭天陰了沒有?」周後吱唔著:「臣妾來的時候,看見天陰得很。」崇禎支撐著又要起身:「朕出去看看天!」周後心疼地攔住崇禎:「皇上躺著別動,臣妾出望天去。」
  周後走到宮外,仰面望天,只見明月當空,星光閃閃,一片晴朗夜空,顯然毫無雨意。周後歎口氣,猶猶豫豫地步回宮來。崇禎看著周後入內,問:「怎樣?」周後笑道:「大喜呀皇上。天空堆著老厚的濃雲哪,把星星月亮全埋沒了,連空氣都是濕濟漉漉的,定是快下雨了!」「好好。蒼天有意,喜雨怡情哪!」崇禎快活地偎在周後懷裡,漸漸睡去。周後像母親照顧孩子那樣輕輕拍打崇禎身體,同時眼望窗外,嘴裡默誦「蒼天有意,喜雨怡情」,默默祈禱求老天快快下雨……
  皇宮。夜空中,一團烏雲漸漸遮住了月亮,天真的有點陰了。四面八方吹起冷風。宮道上忽然出現人影兒,接著越來越多。他們跌跌撞撞、隱隱哽咽著走到乾清宮玉階下,陸續跪了下來,無聲的哭泣著。
  悲哀的臣工與太監越跪越多,幾乎鋪滿整個皇宮。跪在最前面的王承恩,他已是老淚縱橫……
  周後仍然偎著崇禎躺在炕上,兩人都已入夢。忽然間,周後睜開了眼睛,她聽到宮外傳來一片淅淅瀝瀝的聲音。周後側耳諦聽片刻,不禁歡喜大叫:「下雨了!皇上你聽,下雨啦!」崇禎被周後從夢中搖醒,他迷迷怔怔地一聽,果然聽到宮外淅淅瀝瀝的雨聲!驚喜,不禁大叫:「下雨了。下雨了!好哇……朕瞧雨去!」崇禎鞋也顧不穿,竟赤著腳兒奔出宮看雨去了。周後趕緊提起鞋子追趕崇禎。
  崇禎走出內宮一看,竟見夜空一片晴朗,根本沒有下雨。他驚訝地朝玉階下看,這才看見下面跪著一大片人,那淅淅瀝瀝的聲音正是他們發出的慘痛的抽泣之聲。王承恩和烏壓壓大片臣工、宦官,已經跪滿了整個乾清宮玉階及所有空曠之處,一直跪到崇禎腳邊。他們個個抽泣不止、悲痛欲絕……
  崇禎驚問:「怎麼了?怎麼了?出什麼事了?!」揚嗣昌、洪承疇互相對望著,都吱唔不言:「皇上……皇上……」崇禎跺足:「快說啊!到底出了什麼事?」這時,王承恩痛苦地叩了個頭,沙啞道:「皇上啊,高迎祥李自成他們……攻陷了中都鳳陽。」崇禎大驚:「什麼?!」王承恩流淚道:「那些禽獸……竟敢焚皇陵、破祖廟,還掘了先太祖爺的棺槨,斷了大明王朝的龍脈……」
  崇禎幾乎摔倒,周後急忙扶住他。崇禎癡癡地:「啊?!啊……」「還有更惡的事兒……」揚嗣昌壯膽補充道,「闖賊們殺了福王朱常洵,還把福王跟鹿肉一鍋兒煮嘍,名為『福祿肉』,擺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皇上啊,龍興聖地,鳳陽皇陵,已成一片焦土……」崇禎慘叫一聲,痛不可當,當場暈倒。周後及眾臣撲上前扶起崇禎,一片亂叫:「皇上!皇上……」崇禎似乎已經氣息奄奄了,他勉強睜開眼,突然怒叫一聲,劇咳之中,噴出一口血來。再度氣昏過去。

  第二十章 崇禎素食三月,大臣酗酒嫖娼(二)

  周後與眾臣驚慌失措,亂急中一番救助,崇禎終於又醒來,悲哀地哭叫:「天哪!鳳陽、鳳陽……祖宗之陵,王朝之脈,天地之尊,家國之聖……都叫禽獸們毀了呀!」周皇含淚扶崇禎入內。崇禎一邊歪歪倒倒地走著,一邊近乎瘋傻地狂叫著:「這是亡國之兆啊!……亡國之兆啊!天哪……庸臣誤國誤朕,個個可殺!殺!……殺!……殺!!」
  崇禎入宮去了。小太監趕緊關上巨大的乾清宮門。
  寂靜片刻,突然間,所有跪地的臣工與宦官,同時爆發出洶湧澎湃的狂哭。他們捶胸擊地、悲痛萬份地大呼小叫:「鳳陽!……鳳陽!祖宗之陵,王朝之脈,天地之尊,家國之聖……」
  這時候,天空真的出現在片濃雲,四面八方的冷風越來越緊。接著,真的淅淅瀝瀝下起雨來了。雨越來越大,接著電閃雷鳴,狂風怒吼。
  大雨打在跪地的眾臣身上,打在玉階上,擊打著無邊無際的深宮……
  太廟內,布放著大明歷朝歷代的帝后畫像及靈牌。香煙燎繞,高僧肅立,木魚篤篤,頌經聲嗡嗡不絕。太廟門外,皇公貴戚文武百官們皆披麻戴孝,白慘慘一片,悲傷跪地。
  一尊青布小轎抬來,至太廟前駐轎。王承恩快步迎上,將一身孝服的崇禎扶出轎。崇禎滿面哀容,被扶至列祖列宗的靈位前,跪下了,悲呼著:「先皇啊!子孫不孝啊……」眾皇公大臣俱叩首及地,一片聲哀呼:「先皇爺啊,臣等罪無可赦……」崇禎重重地叩首,因用力過度,那頂白布孝冠竟然落地。旁祭的周皇后地看了,禁不住驚叫一聲--僅僅一夜功夫,崇禎因痛苦過度,那滿頭的烏髮竟然大半花白了!崇禎全然不管不顧,兀自一下下重叩著。皇公大臣們都跟著統統叩首及地,一片哀鳴。
  崇禎舉首望著列祖列宗的牌位,滿面熱淚,嘶聲道:「不孝朱由檢百拜列祖列宗。家國不幸,賊寇猖獗,荼毒皇陵,驚擾祖宗在天之靈,禍亂皇天后土、社稷百姓,不孝臣朱由檢痛心疾首,肝膽俱碎,乞先爺賜罪……不孝臣朱由檢秉報列祖列宗,即日起,臣將向天下人發佈《罪已詔》。引罪自懲,避居武英殿,減膳撤樂,罷免經宴,不食葷腥,著青衣理政……不孝百拜,乞列祖列宗萬安,恩威齊天,護佑大明!」
  崇禎再拜。叩畢,幾乎站不起身來。王承恩上前扶起崇禎。崇禎滿眼是淚,他透過淚光怒視兩排戰戰兢的臣工們。低喝:「揚嗣昌。」揚嗣昌上前:「臣在。」崇禎咬牙切齒地:「宣旨!」揚嗣昌應聲展開一軸黃綾,宣道:「中原流寇悖逆天理,喪盡人倫,陷聖都鳳陽,毀先祖皇陵。致使皇天后土不寧,家國百姓蒙難。此仇此恨,不共戴天!經查,此禍亂之中,諸多臣工大吏褻瀆職守,罪無可赦……」
  揚嗣昌停了片刻,看一眼膽戰心驚的眾臣們。這時,一列帶刀錦衣衛威嚴地步上前來,圍住了臣工們。揚嗣昌清一下喉嚨,聲音突然變得響亮而凶狠:「著將鳳陽巡撫楊一鵬、巡按吳振纓、御使宋玉秉、副將劉明遠即行斬首;著將陝西巡按劉天彪、御使王少傑,福王府將軍朱明貴奪職問罪;著將河南巡撫胡宗祖、巡按韓文海、戶部侍郎劉不爾,兵部主事李少極剝奪俸祿,戴罪盡職……欽此。」揚嗣昌每念到一個人的名字,那臣就腿一軟,撲通跪下,叩首及地。立刻有錦衣衛上前,將此罪臣拉走。漸漸地,被拉走的臣工越來越多。剩下的個個心驚肉跳,唯恐大禍臨頭……終於,揚嗣昌把聖旨宣讀完了,他們總算是聽到了那『欽此』二字,不由地鬆了口氣,齊聲叩道:「皇上聖斷。」
  崇禎全身僵硬,他動了一下,抬頭望了望天,天空一片陰晦。崇禎苦澀地道:「開春以來,一百多天沒下過雨。昨兒清明節,總算是下了一場瓢潑大雨……列位臣工,你們說,那是雨麼?」眾皇大臣愣了,不明白崇禎的意思。崇禎撕心裂肺般地吼叫:「那是列祖列宗的淚,是列祖列宗的血啊!!」皇公大臣們頓時蒙面大哭,他們彷彿比賽似的,一個比一個哭得更悲傷,一個比一個更響亮。
  崇禎呆呆地怔了一會,發出沙啞的聲音:「從今兒起,中原流賊一日不滅,朕就一日不除孝衣!」
  武英殿內,崇禎穿著孝衣在理政。殿內高懸先祖朱元璋畫像。畫像下,崇禎如同苦行僧,身著布衣麻鞋,坐在一襲草鋪上,伏於矮几批閱奏折。旁邊的食盒裡,擱著一碗粥,一碟小饅頭,若干素菜。崇禎似乎累了,擱筆,揉眼,咳嗽。一抬頭看見了高懸的朱元璋像,朱元璋正威嚴地注視著一切。崇禎動情地與之對視片刻,又抖摟精神,閱折理政。
  殿外,周後與王承恩倚窗窺望殿內的崇禎,歎息,滿面憂色。周後痛心的低語:「王承恩,這可怎麼成啊?」
  王承恩歎道:「娘娘啊,那天祭祖時,皇上就發誓了,流寇不滅,就不除孝衣,不近禮樂,不食葷腥。」周後道:「可實際上並不止這些,皇上現在連暖閣都不住了,搬到這冷嗖嗖的殿裡來!」「老奴不敢勸,只偷偷地安置了火盆兒。讓皇上暖和點。」周後又道:「可吃得還不如太監丫頭哪能成呀!皇上胃口一直不好。平時就是山珍海味也沒食慾,現在讓他吃這些粗茶淡飯的,就更沒胃口了。」「娘娘說的是。老奴猜想,皇上這是在用肉體上的折磨,減輕心靈上的痛苦。」
  周後一陣心酸,道:「這三兩天還行,如今快一個月了,皇上的身子非垮了不可。」周後看著低著頭的王承恩:「你快想個主意呀!」「我太知道皇上了。這種時候,你越勸他越固執,說了只會惹皇上生氣……」王承恩看了看周後,說,「皇上最愛吃娘娘烹飪的家鄉菜。娘娘不妨親自下廚,烹一碗燕窩魚翅羹。這羹看上去也就是一碗湯水,可用了補人哪。皇上或許不在意,端起就用了……」

  第二十章 崇禎素食三月,大臣酗酒嫖娼(三)

  御膳房灶旁,周後用一銀勺將燕窩魚翅羹盛入小瓷罐中,之後聞了一聞,臉上顯出陶醉的笑容。周後把食罐放上托盤,沖小太監道:「小心點。跟我來。」周後躊躕滿志地出門。小太監托著盤兒小心異異地跟在後面。周後經過坤寧宮前,忽聽得宮內傳出小皇子哇哇的啼哭聲,不由地駐足。她猶豫片刻,快步進宮了。
  小皇子坐在圍椅裡,餓得哇哇哭鬧。樂安公主和陳圓圓正用各種方式哄著他。樂安公
  主「噢噢」地勸慰小皇子。陳圓圓則端著碗兒,碗中是米糊糊。陳圓圓舀起一小勺,親切地:「皇兒乖,咱們吃一口吧,就一口!……這東西可好吃哪!」公主樂安則板著臉訓斥小皇子:「你吃不吃你?不吃餓死你!你餓死了我當皇帝……快吃!」小皇子雙手亂打,竟將米糊打翻,濺得到處都是。陳圓圓趕緊替他揩抹。小皇子更加兇猛地哭鬧起來,哇哇不止!……
  周後入內,打量著宮裡一團亂糟糟的景象:「這是怎麼了?」樂安公主道:「母后,我們從辰時喂到現在了,皇弟就是不肯吃!」周後蹲到小皇子面前,心疼地看看,可他正餓著哪。陳圓圓道:「娘娘,皇子一生下來就是錦衣美食的,現在讓他吃這米糊糊,他怎麼吃得下啊?」周後道:「皇上有嚴旨,『素食三月,以靖國恥』。凡是皇親,都得遵行。」陳圓圓道:「可他還是孩子呀。」周後搖搖頭:「那誰也不能違反。」樂安不悅地說:「母后,您知道麼?現在連太監丫頭都比皇上吃得好。咱們每天粗茶淡飯,他們照舊吃魚吃肉,把御膳房的膳食銀子都吃到自己肚裡去了。」周後沉呤道:「這我知道……但你父皇的旨意必須遵行。善惡自有天報。」
  樂安公主突然揭開罐蓋,聞了一下:「好香啊。這是什麼?」恰在這時,那小皇子又哇哇哭鬧起來。周後急忙把罐蓋蓋上:「別涼了。我偷著給皇上做了一碗羹……」陳圓圓看看那湯,再看看小皇子,目光中充滿期待,卻不敢說出口。周後明白了陳圓圓意思,默默搖頭,繼之歎息。她起身離去,小太監捧著那罐羹跟在後頭。
  樂安公主突然喚道:「母后……」周後站住,回看樂安。樂安顫聲道:「母后啊,我勸您把這罐燕窩魚翅羹倒了,千萬別端給父皇。」周後斥道:「胡說什麼?!」樂安頓足,發急道:「父皇現在就像一座火山,碰碰就會炸,誰侍候他誰倒霉!連王承恩都躲得遠遠的,他可比您聰明多了……」周後猶豫片刻,一言不發,仍然堅定離去。小太監托著那羹湯瓷罐緊隨其後。
  周後推開武英殿門,笑盈盈入內,跪坐崇禎旁邊,親切道:「皇上,該用膳了。」「哦,朕也覺得餓了。」崇禎搓搓麻木的手,說,「朕今天精神好!好久不覺餓,今兒卻好想吃東西。」周後大喜,立刻從跪地在小太監托盤上揭開羹罐兒,將它捧給崇禎,笑道:「熱乎乎的哪,皇上快用吧。」崇禎過小勺,舀起一點一嘗,大讚:「香!香!」周後幸福地笑了。
  突然,崇禎呆住了,沉聲問:「這是什麼?」周後顫聲道:「一碗羹……臣妾親手為皇上做的。」「什麼羹?」崇禎厲聲道,「燕窩魚翅羹!是不是?」「是……是……」周後膽怯地,哀求地:「皇上,您千萬得保重龍體,不為自個,也得為大明哪……」崇禎大怒,將手中小勺一摔,砸個粉碎,怒斥:「好嘛!你以為朕的素食三月是兒戲麼?你以為朕布衣麻鞋是在欺世盜名麼?!」「臣妾沒敢那麼想。」
  崇禎更怒,厲聲喝道:「那為何不遵行朕的嚴旨?哦……大臣們欺君誤國,你也要欺君誤國麼?」周後傷心哭了:「皇上……臣妾不敢!」崇禎沉聲道:「這些天,你和樂安是不是受不了粗茶淡飯了,背著朕開葷?」「沒有,沒有。臣妾和樂安,包括皇子們,都絕對不敢!」崇禎哼了一聲,道:「你身為皇后,母儀天下,本該是後宮表率。可你……退下,回去閉宮反醒!今後,沒有朕的旨意,就不准來見朕!」周後泣不成聲:「皇上……」崇禎怒斥:「出去!」
  崇禎孤坐著,忽覺不忍,不由地探身朝外叫:「愛妃,愛妃……」不見回答,崇禎歎口氣,自言自語:「朕說得重了些。」崇禎起身,步出殿外。
  坤寧宮外,周後掩面飲泣,急步而來。那個小太監仍然捧罐兒亦步亦趨。周後踉蹌地進入宮中。樂安公主看見了驚叫一聲「母后?」周後站住,痛苦地說:「樂安哪,讓你說對了,我……」周後說不下去,掩著臉匆匆奔入內宮。
  樂安公主呆了一會,朝陳圓圓悲道:「母后受罰了。」陳圓圓歎息無言。小皇子忽然又哇哇直哭。樂安忽然把手中物品一扔,恨道:「煩死了煩死了!這還是人過的日子麼?」陳圓圓低聲道:「這日子長著哪……難道就不過了麼?」樂安朝托盤的小太監吼:「過來!」小太監托著罐兒上前。樂安端起那羹遞給陳圓圓,說:「你餵他吃。」陳圓圓將羹兒端近小皇子,高興地笑著:「瞧,好吃的來啦。天哪,香噴噴的,姐都要饞死了!」小皇子早就按捺不住,伸著兩隻小手噢噢叫。陳圓圓舀起一勺,伸進他口裡,小皇子香甜地吃著,兩隻大眼還含著淚花。樂安也高興地笑。

  第二十章 崇禎素食三月,大臣酗酒嫖娼(四)

  猛聽一聲大喝:「吐出來!」陳圓圓和樂安公主回頭一看,崇禎怒容滿面地站在一旁。小皇子雖驚,小嘴仍然在嚼個不停。崇禎憤怒,一掌將陳圓圓的罐兒打翻,朝小皇子惡吼:「吐出來!」小皇子嚇得撲進陳圓圓懷裡,嗚嗚地哭了。崇禎氣得聲音都變了:「朕早就料到了。你們不把朕的嚴旨當事,背著朕放肆!……皇后還說沒有,這不是讓朕逮著了嗎?」樂安委屈地說:「父皇,連宮女太監都比咱們吃得好……」崇禎怒道:「他們是賤奴!自然會偷吃,你哪,也要跟一樣?跪下!」樂安公主撅著嘴跪下了。
  陳圓圓低聲道:「皇上,這羹是奴婢截下來的,與樂安公主沒關係。奴婢見皇子餓得不行,就餵給他吃了……」崇禎問樂安公主:「是嗎?」樂安膽怯無言。陳圓圓搶聲道:「是!請皇上賜罪。」崇禎怒喝:「大膽!來人哪,拖出去。」兩個太監入內,將陳圓圓拖下。小皇子又哇哇的啼哭了。
  陳圓圓被按在御花園花架上,另一個太監揮舞竹鞭,劈劈啪啪地抽打。陳圓圓緊牙,一聲不吭。太監怪聲怪氣地:「大姐,奴才這是奉旨辦差,您別介意。」陳圓圓恨道:「放屁!」太監又打了兩下:「大姐,您要是唱段小曲,奴才就不打了。」另一個太監提桶水過來,說:「大姐,皇上有旨,說您清醒清醒,懂點規矩……」太監將冷水嘩地潑到陳圓圓身上。陳圓圓打了個寒顫。
  這時,遠處傳來王承恩慍怒的聲音:「住手。」兩個太監趕緊垂手肅立。王承恩近前看看陳圓圓,喝斥兩個太監:「放開她。」太監迅速解開繩索。王承恩問她:「傷重麼?」陳圓圓大叫道:「骨頭都斷了。」王承恩威嚴「嗯」了一聲,盯向那兩個太監。他倆嚇得跪下來說:「不可能的,小的只是用軟竹輕輕敲了幾下,公公,皇上有旨,小的也是沒法啊。」
  陳圓圓活動幾下身子,其實沒什麼事。王承恩抽出錦帕遞給陳圓圓,說:「沒有我的話,他們不敢下重手的,快揩揩臉吧。」他轉臉對太監斥道:「滾!」兩個太監快步離去。陳圓圓吐去流到口中的水:「呸,澆得什麼水啊,臭死了!」「澆花的水,這兩個狗東西!咳——」王承恩歎息道:「圓圓呀,你膽子也太大了,怎麼敢惹皇上呢?」陳圓圓氣得亂叫:「什麼皇上?他首先得是個人吧!對自個的老婆孩子都那麼狠,沒心沒肺!」
  王承恩嚇得臉都變了色,輕斥道:「你嚷什麼?輕點聲!」陳圓圓一邊揩臉一邊呸著口中水:「哼,趕明兒,我也要澆他一頭臭水!」陳圓圓說罷把錦帕一扔,掉頭就走。王承恩跟在後頭問:「澆誰哪你?」陳圓圓大聲道:「澆皇上!」王承恩氣得站住了,看著遠去的陳圓圓,繼之無奈歎息。
  百花樓妓院。百花樓張燈結綵,一派笙歌絲樂之聲。隔門可見樓裡的歌妓搔首弄姿,個個花團錦簇。許多頂蒙得嚴嚴實實的小轎相繼抬至。剛駐轎,胖鴇兒嘻笑著從樓內迎出來,打開轎門。揚嗣昌先探頭,左右望了望,無異常情況,這才下轎。
  鴇兒笑道:「揚大人,老沒見了,姑娘們想您哪……」揚嗣昌低喝:「不要喊大人!」鴇兒改口道:「是,揚老爺。」揚嗣昌不安道:「國喪期間,皇上有嚴旨,凡王公大臣都不許沾惹酒色。可得多加小心。」鴇兒笑道:「揚老爺放心,我這兒太平著哪,您老人家只管吃好、喝好、樂好!」
  第二頂小轎開門,下轎的竟是洪承疇。揚嗣昌與他彼此拱拱拳,相視一笑,心照不宣。接著第三、第四、第五頂小轎陸續開門,鑽出來一個個總督、巡撫等大員。揚嗣昌、洪承疇朝他們拱拳揖禮:「王兄、韓兄,李兄……請請!」大員們也紛紛朝他倆相揖:「多謝揚兄、洪兄。」鴇兒熱情地邀請:各位老爺,請入內吧。奴家都替你們準備好啦!
  眾大員簇擁著揚嗣昌、洪承疇進入妓院。
  妓院內室。一席山珍海味,玉盤珍饈。揚嗣昌居中,洪承疇與眾大員環座,俱是面笑容。揚嗣昌用熱手巾揩揩臉道:「列位總督、巡撫都是遠道而來,進京述職,辛苦呵!」眾大員一片聲:「揚大人辛苦!」揚嗣昌道:「按理說,在下早該在寒舍設宴為列位大人洗塵的。可是國喪期間,皇上禁止一切禮樂,更不准沾酒。在下愁死了--請列位大人吧,怕皇上知道;不請吧,又對不住列位,都是多年知已!無奈啊,在下和洪大人商量了一下,借百花樓一角,請列位大人放鬆放鬆。啊?多多見諒。」眾大員紛紛笑道:「謝大人厚愛!……多謝多謝!」洪承疇補充道:「請各位放心,百花園這兒安全得很。我已讓衛兵把整條街封了!今晚,除了各位沒別的客,更沒人敢來打擾。」
  揚嗣昌舉杯:「列位請!」眾大員一片歡聲:「請!請……」美酒下肚,眾人咂嘴回味。一總督讚歎:「好酒!」另一巡撫夾起塊肉填進口裡,感概道:「不瞞你們說,我進京後就斷了酒肉,真把我饞死了。」揚嗣昌做神秘狀:「明天,皇上在乾清宮與眾臣廷議,商量剿賊方略。列位督撫大人,你們心裡有譜了吧?」一總督探身:「在下正犯難呢,明天我該說什麼?請揚大人、洪大人賜教。」
  揚嗣昌道:「鳳陽失守,證明剿賊失敗。皇上一怒之下,懲辦十二個三品以上的大員。還嚴旨內閣繼續查處。列位呀,明天你們說話可要多加小心。」一總督笑道:「是是。不過,聽說揚大人即將升任內閣首輔,只要您肯體諒下情,我等的日子就好過多了。」眾大員齊道:「請揚『首輔』多加關照!」揚嗣昌笑呵呵地:「首什麼輔啊,皇上還沒下旨哪!」洪承疇笑道:「國家戰亂,正當用人之際。您是必升無疑的。」揚嗣昌笑而不言,不置可否。

  第二十章 崇禎素食三月,大臣酗酒嫖娼(五)

  一總督道:「洪大人,您在兵部也供職多年了,在下聽說,皇上要拜您為武英殿大學士。」洪承疇連連搖手:「總督大人甭哄我!我已經是朝不保夕了。」總督驚訝:「這話怎麼說的?」洪承疇道:「鳳陽皇陵被毀,我身為兵部侍郎也是罪無可赦。但不知為什麼,皇上懲辦了四個兵部大員,唯獨漏掉了我。我早就把請罪折遞上去了,皇上至今沒有批復。」另一巡撫道:「那好哇,說明你聖眷正隆!」「不!皇上越是不做聲,就越是不妙!不瞞你們說,我擔心皇上留著我這顆頭另有它用……」洪承疇不無擔心地調侃自己。揚嗣昌笑問:「
  怎麼用啊?」洪承疇道:「比方說,明天廷議一開場,皇上就砍我的頭,以震懾各路督撫……」眾大員哈哈大笑。
  揚嗣昌道:「洪兄真會開玩笑。」洪承疇苦笑笑,道:「我才沒心思開玩笑哪!」說話間,忽然門簾一掀,響起一串嬌笑聲,鴇兒領著一群美貌妓女進來了。鴇兒笑道:「各位老爺,姑娘們等不及了,要給老爺們敬酒哪。」眾大員頓時眼睛放光,大呼小叫:「好哇……來呀!到爺身邊來!」妓女們如蛇那樣偎入大員們身邊,一個個嬌聲嬌氣地,開始把盞勸酒。大員們開始陶醉了,忘形了,手足亂動,摸上摸下了……
  東廠,王承恩柱著杖立於階前,陰著臉兒。
  王小巧匆匆步至他面前,低聲秉報:「公公,小的都查清楚了。揚嗣昌、洪承疇邀請進京八位督撫,在百花樓妓院聚酒取樂。」王承恩咬牙切齒道:「好嘛,皇上都瘦成一把骨頭了,這幾個傢伙還敢如此放縱!」王小巧也氣憤地說:「他們仗著自己是內閣大臣,什麼不敢幹哪。」「哼,國喪期間,酗酒嫖娼、結黨密謀,這可是要滅族的!」王小巧一驚,問:「請公公示下。」
  王承恩冷冷地道:「還能怎麼辦哪,老奴去給他們捧捧場吧!」
  妓院前廳,王承恩與王小巧徒步走到百花樓前,只見大門緊閉,裡面卻有隱隱的歌樂之聲。王承恩朝王小巧示意。王小巧便通通敲門:「開門!開門!」半響,門開一道縫,鴇兒探頭出來:「誰呀?」王承恩笑道:「客人。」「國喪期間,不接客……」鴇兒斥罷,通地把門關了。王小巧又敲:「開門!開門!」門板嘩啦一聲大開了,鴇兒憤怒的跳出來,叉著腰,橫眉冷目,大罵:「兩個死貨,不是跟你說過了嘛?快滾!」
  王小巧怒道:「你這婆娘怎麼這樣厲害呀……」鴇兒道:「這算什麼?奶奶的厲害你還見沒著哪。快滾!」「要是不滾哪?」鴇兒道:「不滾?奶奶就喊叫東廠的劉總管來,剁了你的臭爪子!」王承恩忍不住噗地笑了:「奶奶啊,您說的那個劉總管,名叫劉二吧?」鴇兒得意了,說:「你也知道他的厲害?」王承恩哼了一聲:「他的厲害,老夫懶得知道。但他爹有多厲害,老夫卻知道的一清二楚。」鴇兒一怔,心想這人怎麼著?王承恩又道:「劉二的爹是老夫的徒兒嘛。至於劉二,只配給我當徒孫兒。」鴇婆兒呆在那裡。細想了一回,覺得來者可能不凡,頓時換了臉色,親熱地笑:「我說哪,原來老爺是自家人!奴家看走了眼,快請,快請……」鴇兒朝堂內喊:「來人哪,貴客來哪!」立刻湧出幾個美貌妓女,把王承恩團團圍住,她們又拽又拉,嬌聲喚著:「噯喲老爺,您老沒來了……老爺,我要您今夜別走了……」
  王承恩左右看看,對一片艷色微笑:「可惜姑娘們了,真是太可惜了。」鴇兒笑著勸道:「老爺,我這的姑娘。都是京城裡的絕色!您只管選。」王承恩喟歎道:「您不知道,對老夫來說,姑娘就是剝光衣裳也沒用啊……」鴇兒誇張地驚叫:「喲,您老人家還守身如玉呀!」王承恩道:「慚愧慚愧--老夫要啥有啥,就是沒雞巴!」鴇婆兒大驚,細看王承恩,這才看出他是太監,她雙手一拍,故做驚喜地叫:「喲!您是宮裡老爺呀,奴家真是瞎了眼,得罪公公了。」妓女們聞言,立刻抽手,不屑地走開。
  王承恩微笑著說:「敝姓王,王承恩。是裡頭貴客們的朋友。」鴇兒明白了,嚇得聲音發顫:「王公公,皇宮總管……」鴇兒看著王承恩陰沉沉的臉色,馬上換成更甜蜜的笑容,手從腰裡一抹,伸過一隻白胖的手掌,掌中出現兩顆大得驚人的珍珠。媚聲道:「您是大貴人,別跟奴家一般見識。這兩珠子,王公公留著玩兒。」王承恩盯著珍珠微笑:「稀罕東西,這兩珠子比皇后鳳冠上的還大些。我估計,每顆起碼值一千兩銀子吧?」鴇婆兒受辱般地:「那我能拿得出手麼?這兩珠子,每顆值五千兩銀子!」「哦,那是老夫有眼無珠了。」鴇兒陪笑道:「看貴人說的。快拿著。」
  王承恩也不接她的話茬,只問:「今兒來了多少客人哪?誰的東道啊?」鴇婆道:「揚大人把百花樓包下來了。」王承恩讚道:「有氣派!你準備什麼名菜?」鴇婆一邊陪笑,一邊伸出手數說道:「多啦,有燕窩海參、熊掌魚翅……」王承恩順手抓過鴇婆的肥手掌看看,笑問:「那熊掌比得上這爪子麼?」鴇兒微嗔道:「公公取笑了……」王承恩厲聲道:「剛才你不是要剁爪子嗎?立刻給我剁了!」鴇婆驚恐陪笑著:「公公真會開玩笑。」王承恩板著臉:「國喪期間開不得玩笑!這麼著吧,兩隻爪子都給我剁嘍!」一眨眼間,黑暗中已閃出兩個便衣漢子,將鴇兒拖走。鴇兒哭叫不止……

  第二十章 崇禎素食三月,大臣酗酒嫖娼(六)

  妓院內室,揚嗣昌等一人摟一個妓女,飲宴正歡。跑堂的端上一隻銀蒸鍋,輕輕放在宴席正中。
  一總督醉醺醺問:「什麼菜啊?」跑堂的顫聲道:「紅燜熊掌……」總督高興道:「好!好!總算是來了。」揚嗣昌指點著:「這是百花樓招牌菜,名滿京城。快,打開蓋,讓大人們嘗嘗。」
  跑堂的伸手揭開銀蓋,眾人都把頭伸上去。大驚失色,蒸鍋裡面竟然擱著兩隻血淋淋的胖手掌,掌心中還擱著那兩個珍珠!眾人驚得目瞪口呆。揚嗣昌厲聲問:「怎麼回事?」跑堂的示意門外:「老爺,來了個貴客……」揚嗣昌變色,詢問地看洪承疇一眼。洪承疇歎息道:「沒別人,定是王承恩到了。」
  眾人立刻縮身,酒席變得死一般安靜。
  妓院前廳堂上,王承恩端坐不動,王小巧立於身邊。突聽「噯呀呀」之聲,揚嗣昌領著所有督撫們急沖沖迎上來了。揚嗣昌面紅耳赤,朝王承恩深深做個大揖:「王總管哪,在下有失遠迎!……」王承恩卻做出大驚失色的樣子,趕緊起身揖禮道歉:「啊?老奴瞎眼!原來是列位大人在此聚會,哎呀呀,搞錯了!下頭秉報說奸人嫖賭,因在國喪期間,老奴只好過來看看。萬沒料到是列位大人……驚憂驚憂,得罪得罪!」
  揚嗣昌萬份尷尬,乾笑著:「王總管,今天這事嘛,我等有失檢點,萬望您老人家海涵哪。」王承恩驚道:「老奴豈敢?得請大人們海涵老奴的莽撞。……王承恩轉臉叫:「來人。」跑堂的上前:「小的在。」王承恩高聲道:「今天這宴席算老夫請的,花銷都計在我的帳上。」跑堂的急忙答應。揚嗣昌、洪承疇慌忙做揖:「王公公……王總管!您……」王承恩打斷他們的話:「我沒說完哪。聽著,不但是今天,列位大人在京期間,所有吃喝嫖娼的開銷,全部由老人結帳!老夫以此向列位大人賠罪。」
  揚嗣昌感動地幾乎要哭:「王公公啊……」王承恩擺擺手:「就這麼定了!」洪承疇道:「王公公盛情,我等永世不忘。王公公,既然來,請入席吧?」眾人打躬作揖,一片聲叫:「請!請!」王承恩笑道:「好好,我也討口酒吃吃!」
  妓院內室,揚嗣昌等簇擁著王承恩回到宴席前。揚嗣昌拱手:「請王公公上座。」王承恩推辭著:「列位大人都是一品大員,老奴只是個四品太監,老奴豈敢?」洪承疇替他拉開座位:「王公公請。」王承恩道:「洪大人,我說的是實話。在宮裡頭,你什麼時候看見老奴坐過?老奴還是站著陪大人用幾杯吧。」王承恩不坐,眾人也就不敢坐,都陪他站著。王承恩主動取過酒壺,親自為眾大員斟滿:「來來,同飲一盅!」王承恩帶頭飲盡,長吁:「好酒!」眾人隨之飲盡,揚嗣昌趕緊替王承恩斟上酒。
  王承恩放下酒盅,忽然淚流雨下,他說道:「行啦,酒也喝了,老奴有幾名肺腑之言,不知當不當講……」眾人齊道:「講講!」王承恩含淚說:「列位大人呀,皇上天天布衣麻鞋,三餐食粥,已是龍顏大損,瘦成了一把骨頭。」眾人統統垂首,不敢吱聲。王承恩聲音沙啞地繼續說:「不瞞列位,昨兒,老奴親自聞過皇上的糞便!因為多日不沾葷腥,皇上的糞便都沒有臭味了。唉,咱們皇上啊,為剿滅中原流寇,愁白了頭、驚碎了膽、用爛了心呵!列位大人都是國之棟樑,請想想,大明如果無救,你我都得讓賊子們煮著吃了!」幾個總督抽抽嗒嗒地哭了,揚嗣昌與洪承疇慚愧至極。洪承疇道:「王公公的話,令在下痛徹肝膽……」王承恩沉聲道:「你們不要以為皇上嫩,什麼都不知道。其實,皇上明白著哪!就拿您揚大人來說吧,去年年敬當中,您獲銀三十萬兩,皇上知道,但皇上不吱聲。還有您洪大人,從軍餉中扣下了二十五萬兩,皇上也知道,但皇上還是不吱聲。到於劉總督、王巡撫,更別提哪,你們的事,皇上件件知道……」所有人都嚇得戰戰兢兢,不敢抬頭看。
  王承恩見大家都不說話,又道:「皇上為什麼不吱聲呢?是期望你們自個反醒,期望你們忠君報國啊。老奴說句不該說的話吧,皇上正準備給你們施恩哪!」眾人聞言,個個睜大眼看著王承恩。王承恩道:「揚大人哪,內閣首輔非您莫屬。您洪大人,就要拜兵部尚書了!還有您劉大人,就要升任三省總督了……」那些人都驚喜說不出話,簡直不敢相信。這時,王承恩將枴杖一頓,凜然道:「皇天在上,恩便是威!威便是恩!明日乾清宮廷議,皇上盼著列位大人拿出剿賊的主意呢。老奴一介閹人,上不得馬拉不開弓,忠君護國的大業,唯有仰仗列位大人了!老奴在此給列位大人磕頭了,老奴求列位大人報效皇恩!」
  王承恩痛苦地跪地,朝著他們重重叩首。眾人早已滿面是淚,他們慌忙扶起王承恩。王承恩泣道:「今兒,賞老奴一個面子吧。這宴席讓老奴來付帳。此外,大人們在京期間,只管放心的喝酒嫖娼--沒事的!有老奴替你們保著,什麼事都沒有!老奴理解列位的雅興,大家都是人嘛。活著不容易。」眾人尷尬地呵呵笑,七嘴八舌地道:「王公公體貼下情呀……謝王公公!……您老人家萬福!」
  王承恩斷然道:「只有一條,列位大人花銷,統統由老奴包了,大人誰都不准掏一個子兒!」眾人感動得嘶聲叫著:「嘿……您看您!」王承恩擺擺手:「甭說了。我比你們方便!一來,免得言官多嘴;二來,也免得你們夫人知道了,跟你們嘔氣。是不是這話?」眾人忍不住笑了:「是啊!……是這話!」
  王承恩拱拱拳:「老奴告辭。」眾人齊齊地要送。王承恩阻攔:「慢慢!列位繼續樂,一個都不准送。誰送,我就跟誰過不去!」眾人只得站下,看著王承恩孤獨離去。眾督撫仍然呆立著,個個一頭冷汗。
  洪承疇低聲說:「列位大人,長見識了吧?這位王公公,可算是大明二百年來頭號奴才!也是頭號忠臣哪!」
  眾人張口結舌,呆若木雞。半響,才長吁短歎地癱坐下來。


  第十一卷

  第二十一章 洪承疇冒死進諫(一)

  乾清宮內,眾臣排班肅立。王承恩一聲沙啞的唱喝:「皇上駕到。」崇禎緩緩步出,他仍然是一身孝衣,步履沉重。眾臣齊齊地折腰揖:「臣等叩祝皇上聖安!」
  「平身。」崇禎步上丹陛,端坐龍座,巡視眾臣一眼,表情威嚴之至。眾臣屏息靜聲。崇禎沙啞地道:「列位愛卿,朕,昨兒一宵沒合眼。唉,剛合上眼,天就亮了。」班首的揚嗣昌道:「皇上龍顏吉祥。」崇禎點了下頭,道:「你們都知道,大明王朝到生死攸關時
  候了!北疆的滿清頻繁南侵,中原的流寇也是屢剿不滅。前不久,竟然毀了中都鳳陽!唉,祖宗之靈,慘遭荼毒……」崇禎說著悲傷拭淚。眾臣中間立刻跟著響起抽泣不已的聲音。
  冷場片刻,崇禎又道:「今兒御前廷議,朕想聽聽列位的平賊大計。愛卿們,請吧。」此話一出,眾臣紛紛縮身低頭,俱呈躲避之狀。崇禎巡視著,歎道:「怎麼,這麼多張嘴,就沒什麼可說的?」眾臣還是畏縮著。崇禎有點嗔怒:「哼,背後個個能說會道,當面怎麼都啞巴了?!」
  洪承疇上前奏道:「啟奏皇上,臣等不敢開口,是怕言語不慎,冒犯了皇上。」崇禎寬容地說:「愛卿儘管直言,無論說什麼,朕都賜言者無罪。」洪承疇道:「謝皇上。臣以為,剿賊之所以屢屢失敗,其罪過,當然是各級官吏無能,但關鍵不在下面,而在上面,在於朝廷的剿賊方略有誤。」此言一出,眾臣大嘩,並紛紛為之不安。「哦……明白了,你是說朕有誤。」崇禎竟微微一笑,揮揮手,道:「你放膽直說吧,朝廷的剿賊方略,誤在哪裡?」
  「臣不敢。」洪承疇沉著地應道,「依臣愚見,這些年來的剿賊方略,其誤有三。一誤:主次倒置,兩面交戰。臣以為,大明的心腹大患不是滿清,而是高迎祥、李自成。朝廷應當『安內重於攘外,剿賊重於抗清』,將高、李視為大明最大的天敵,再不能掉以輕心,視他們為區區草寇了。」崇禎插言道:「朕對高、李等賊恨之入骨,並不曾輕視。」洪承疇沉聲道:「但實際上,朝廷卻把全國最精銳部隊都用去對付皇太極了,只讓各省自行圍剿高、李。臣以為,這就是對高、李的輕視。」
  崇禎語塞,面露窘色。龍座旁邊的王承恩吃驚地注視洪承疇,似乎才剛剛認識他。班內,眾臣們更是驚惶不定,竊竊私語。周皇親探首低聲問揚嗣昌:「咦?……這個洪承疇一向乖巧,今兒怎麼吃了豹子膽?」揚嗣昌沉呤道:「在下也不知原因。」周皇親搖搖頭:「怪了怪了。敢挑皇上的不是。」崇禎沉著臉:「嗯……洪承疇,你接著說,朕在聽。」
  洪承疇已看出崇禎在強忍怒火,他猶豫片刻,勇敢地繼續說下去:「二誤:中原五省鬧賊,同時又是五省各自剿賊。因此,各省的督撫都想把賊攆到鄰省去,以保本境太平。」此言一出,班內的督撫們個個怒目橫眉,滿面不屑之色。洪承疇全然不在意,他甚至把身體轉向了督撫們,平靜地繼續說:「須知,把賊攆走容易,把賊殺滅萬難。督撫們剿來剿去,等於攆來攆去。多年來,各省就是以『攆賊』代替了『剿賊』。主剿的督撫們不以為恥,反為此而得意,頻頻向皇上請功。臣以為,如此剿法,是為淵驅魚,嫁剮與鄰。如此剿法,賊勢將越剿越大。」
  這時,滿朝文武轟然大嘩。那些外地督撫更是一片聲抗議:
  --皇上,洪承疇胡言亂語,污辱各省督撫!
  --皇上,洪承疇不明下情,妄加猜測,請皇上明察……
  --皇上,洪承疇身為兵部侍郎,主剿不力,竟然將兵部的罪過轉嫁給各省!
  --皇上,臣請示嚴辦洪承疇!……
  崇禎沉聲道:「洪承疇,你都聽見了?」洪承疇垂首應道:「臣都聽見了。」「那你還有什麼話說?」洪承疇道:「有。剿賊方略的『三誤』,臣只說了兩誤,還有一誤沒說。」停頓了一會,見崇禎沒有說話也沒有不讓他說話,洪承疇又接著說:「這第三誤:臣以為,饑民是賊之源泉。人無飯吃,必然造反。因之,剿賊必須安民,安民必須免繳中原五省稅賦,讓饑民有飯吃。饑民其實都是膽小怕事的老實人,只要填飽肚子,就會與賊分離,自個把自個拴在黃土地上,種地打糧,不惹禍。賊呢,也就成為無本之木,無源之流。然後,官軍才可能將賊剿滅。總而言之,欲剿賊,先安民。沒有安民之功,便沒有剿賊之效!」
  崇禎怔住,呆看洪承疇。龍座旁邊的王承恩也怔住,呆看洪承疇。殿下的督撫們無言反駁,個個呆看洪承疇……一時間滿朝寂靜,靜得可怕!只聽洪承疇慢聲道:「秉皇上,朝廷的剿賊三誤,臣已經說完了,請皇上賜罪。」洪承疇屈膝跪下,卻高傲地昂著頭兒。
  崇禎終於忍無可忍,一掌擊在座上。繼之,他大怒而起,拋下滿朝大臣,甩袖而去,消失在屏風後面,竟然一句話也沒有說。滿朝文武都驚呆了,即不敢開口,更不敢退朝,站在那兒,個個不知怎麼著才好。王承恩小快步至洪承疇身邊,在他耳邊激動低語:洪大人,您今兒赤膽忠心,老奴萬份感激……洪承疇低聲回答:「在下只求一吐為快,死而無憾。」王承恩低聲道:「未必會死。」
  王承恩說罷掉頭而去,匆匆地追趕崇禎。他也消失在屏風後面。

  第二十一章 洪承疇冒死進諫(二)

  後宮,崇禎正氣得跺足,口中不知嘟囔著什麼。王承恩匆匆趕來:「皇上……」崇禎怒聲打斷,道:「你聽見了吧,洪承疇打心眼裡瞧不起朕!哼,竟然把朕多年來的剿賊方略,說得一錢不值,那可都是朕的心血呀!」「請皇上息怒。」崇禎切齒:「可恨之至,朕沒法兒不怒!朕氣得坐不住。」
  王承恩提醒道:「皇上啊,您想想,洪承疇是所有大臣中最謹慎的人。有時候,他甚
  至膽小如鼠。今兒,他為什麼敢口出狂言呢?」崇禎略有所感:「為什麼?」王承恩道:「老奴覺得,他以往的膽小是裝的,今兒的犯顏直諫才是他的真面目。」崇禎沉呤……
  「老奴可以肯定,他在開口之前,就做好了掉腦袋的準備,他以他的狂言來向皇上盡忠啊!」崇禎一歎,無語。王承恩顫聲道:「老奴斗膽問一聲皇上,洪承疇的話,說得對不對?」崇禎呆了半天,才氣得一跺腳,道:「……可、可他欺君太甚!」王承恩道:「忠言逆耳呀。」「難道不能進不逆耳的忠言麼!……他就不能換個腔調跟朕說話?就不能遞個折子上來,別在大廷廣眾出風頭?!」王承恩趕緊點頭道:「皇上聖見。這洪承疇不說則罷,要說就要出風頭。犯酸唄!」
  見皇上心氣稍稍平順了些,王承恩接著道:「皇上啊,老奴估計,洪承疇的話恐怕還沒有說完,他心裡也許暗藏著剿賊良策。」崇禎急問:「什麼剿賊良策?」王承恩道:「那就得聽他說完了。」崇禎怒道:「行!朕讓他說完。如果沒有良策,那他就是欺君犯上,那他就是一個狂賊。到了那時候,洪承疇縱然有一萬個頭,也不夠朕砍的!——不夠砍!」崇禎似乎仍不解氣又做了一個砍頭的手勢。
  崇禎向外移了兩步,復歎道:「唉,還是你先去吧,朕消消氣再去。」王承恩臨出去時又進言道:「皇上,洪承疇一個人的死活無足輕重。但是,滿朝大臣們都等看皇上如何處置他。他們將從洪承疇的下場中看出自個的榮辱、升降,琢磨自個的命運,對於他們來說,這才最重要的……請皇上聖斷。」
  崇禎有點悟過來,點頭道:「朕明白。」
  龍座空著,滿朝文武仍在唧唧嚓嚓。……忽然間,所有聲音都消失了,死一般寂靜!原來,崇禎緩步歸來了,他登上丹陛,回到龍座上。崇禎坐定,瞟一眼仍然跪在那兒的洪承疇,冷冷道:「愛卿,朕剛才出去洗了洗耳朵。你繼續說吧,朕洗耳恭聽。」洪承疇鼓起最大勇氣:「皇上恕臣無禮,臣想站起來說話。」崇禎一愣,拿不準讓不讓洪承疇站起來。
  這時,洪承疇已經自行站了起來,他運了口氣,高聲道:「臣認為,如想滅賊,首先得承認賊實在了不起,承認賊把各省官軍整慘了,打敗了,把賊當成是大明開國以來最危險的天敵。有賊無我,有我無賊!」洪承疇既已置生死於不顧,也就無視龍座上滿臉怒容的皇上和鴉雀無聲的一殿重臣,朗聲說道:「臣認為,中原五省應當聯為一體,合為一個省,設立五省總督!這個總督,有權節制五省所有的督撫、官吏,有權統領五省的全部兵馬、錢糧及文武軍政。然後,採用『四正六隅十面網』的剿賊方略。所謂四正,乃東南西北;所謂六隅,乃山、川、江、湖、鄉、鎮;所謂十面網,乃用各省官軍十面圍逼,圍而不打,由五省總督親率十萬精銳,專攻專打……其詳細戰法,臣擬有專折,請皇上審閱。」洪承疇從懷中掏出奏折--那折子的邊角都已磨損了,可見在懷裡揣了不知多久。
  王承恩步下丹陛,接過,轉呈崇禎。崇禎匆忙翻看,每翻一頁,折子都現出磨損捲曲處。崇禎越看越激動……許久之後,他終於抬起頭,激動地看著洪承疇,道:「洪承疇啊,這『四正六隅十面網』,你考慮了多久啊?」洪承疇低聲道:「三年半。」崇禎大叫:「你為何不早拿出來啊!有此良策,國家何致於敗落到今天這個樣子?!」洪承疇含淚道:「秉皇上,臣害怕。」「你怕什麼?」洪承疇道:「臣怕激怒皇上,怕得罪各級文武大員。臣害怕像袁崇煥那樣,遭受千刀萬剮。皇上啊,臣可是個膽小如鼠的人哪……」
  崇禎感動了:「那你今天為什麼拿出來了?」洪承疇泣道:「因為,臣看見皇上太痛苦了。因為,咱大明到了最危險關頭。臣思來想去,寧肯今天被皇上千刀萬剮了,也不願將來被賊寇們煮著吃了……」
  那最後一句話,洪承疇是吼叫出來的,震動了宮廷梁宇,引起陣陣轟鳴!崇禎感動得幾乎掉淚:「洪承疇,朕今天才瞭解你……朕謝你……」洪承疇再跪:「臣叩謝皇上知遇之恩。」崇禎親自走下丹陛,雙手扶起洪承疇,再朝眾臣道:「列位愛卿,你們當中還有洪承疇這樣的人麼?要有,站出來讓朕拜謝!」眾臣縮首,誰也不敢吱聲。崇禎動情地說:「自從皇陵被焚,朕天天布衣麻鞋,粗茶淡飯,夜不能寐!你們個個世受國恩,個個高官厚祿!可你們--什麼時候能把賊滅掉?什麼時候能讓朕脫去孝衣、安安穩穩地睡一宵啊……」
  大殿依舊一派寂靜,唯有眾臣一片飲泣之聲。
  崇禎仍是布衣麻鞋,卻手執銀劍,在御花園舞動中著。他顯得精神十足,氣色很好。王承恩高興地在旁觀看著。稍頃,崇禎舞畢,收勢,吐氣。王承恩趕緊深深一躬,讚道:「皇上劍氣沖天,神龍飛舞,把老奴的眼都看花了!。」崇禎微笑:「不行。多日不練,招勢生疏了。」王承恩模仿著:「可皇上的天子劍這麼一抬,龍虎之氣立刻招之即來啊。」崇禎哈哈一笑,踱步賞花。王承恩跟著後頭,邊走邊道:「老奴記得,開春以來,皇上就沒進過花園。瞧啊,這些花兒見皇上來了,開得多好!瞧一眼都舒服。唉,皇上要是能天天來走走,多好啊!」

  第二十一章 洪承疇冒死進諫(三)

  崇禎笑道:「王承恩哪,大臣們近來有什麼議論?」「那天廷議之後,大臣們的頌君之聲呀,真真地是不絕於耳!他們都說,咱皇上是聖君,五百年一出的聖君。有這樣的皇上,賊寇指日可滅。」崇禎得意地說:「讓他們吹吧,朕不會發暈。」「皇上欽定了剿賊方略之後,大事也就定了一半了。」崇禎沉吟道:「怕沒那麼容易。剿賊方略是有了,還差一個五省總督啊。」
  王承恩小心地說:「這個……皇上心裡肯定有譜了。」「這回,朕也不想獨斷,朕想先聽聽大臣們意見,讓他們推薦一個。」王承恩訝然道:「老奴以為……非洪承疇莫屬。」看著崇禎不以為然的樣子,王承恩說,「皇上,那剿賊方略,洪承疇已經苦心籌畫多年了……」「那也不等於他就適合於做五省總督!」崇禎停了半晌,說,「那天廷議,洪承疇鋒芒太過,把外地督撫都得罪了。他如果當了五省總督,各省督撫還不給使絆子麼?朕為大局考慮,可以用他的剿賊方略,不一定用他這個人。」王承恩壓制著內心失望,讚道:「皇上聖斷。」
  「傳旨下去,讓各部推薦五省總督人選。三品以上臣工,都可以舉薦。」崇禎愜意地踱步賞花……
  崇禎跨進英武殿,將天子劍掛到牆上,入座。一內臣入內,將一捧奏折放置在崇禎面前:秉皇上,京內外大臣們的舉薦折子,內閣送來了,請皇上審閱。崇禎翻閱著:「都舉薦了什麼人哪?」內臣道:「吏部統計,舉薦揚嗣昌的有三十二折,舉薦洪承疇的有八折。」崇禎有點意外:「只有八折?」崇禎把折子再翻了翻,自言自語:「唉,果然不出朕之所料,洪承疇把人都得罪光了。」內臣又道:「另有一帖匿名密奏,內閣不敢自專,密封了報呈皇上。」內臣從眾多奏折中取那只厚紙封,擱在崇禎面前。崇禎示意他退下。內臣退出,輕輕閉門。
  崇禎先拆開匿名密奏默閱,表情初平靜,繼之一震「……國喪期間,皇上布衣麻鞋,避居武英殿,素食理政,為中興大明嘔心瀝血。而吏部尚書揚嗣昌,卻於六月初六私邀兵部侍郎洪承疇及外省督撫劉銘一、常思訓、王永賢等,在天橋百花樓狎妓縱酒、肆意淫樂……他們身為朝廷大臣,卻如此欺君悖主,竟敢在舉國行喪之時,行此衣冠禽獸之事,真真傷天害理,大逆無道……」崇禎讀著讀著,面色巨變,雙手直抖,口中咬牙切齒地:「禽獸、禽獸、禽獸!……」猛一用力,把案桌都推翻了。王小巧聽到聲音,匆匆奔入:「皇上……」
  崇禎手執密奏,抖抖地指著他,顫聲:「你說、你說,六月初六那天,你一整天沒當值,哪去了?」王小巧緊張地回話:「奴婢奉王公公之命,出宮探查去了。」「你探查出什麼?」王小巧吱唔著:「奴婢……奴婢……」崇禎一轉身,從牆上抽下天子劍,劍鋒直逼王小巧,怒聲:「說,天橋百花院那兒,你探查過沒有?」王小巧大驚,嚇得跪下:「皇上!……奴婢探查過。」
  崇禎怒喝:「誰在哪裡縱酒狎妓來著?」王小巧顫抖了:「有揚大人,洪大人……還有些外省督撫,小的叫不上名。」崇禎大喝:「為什麼不報?」王小巧撲地叩首,抽泣:「小的不敢報……皇上饒命啊!」崇禎發瘋地叫道:「畜牲!……隨之一劍砍下。王小巧肩膀立刻湧出鮮血。他慘叫著,痛昏倒地。
  崇禎一腳踹開王小巧,提著劍奔出殿門。
  宮道上。崇禎面色鐵青,執劍的手簌簌發抖,步履踉蹌地走著。
  道邊,一個太監屈身迎駕:皇上。崇禎怒叫了一聲「國賊!」手起劍落,砍翻了他。接著,他兩眼發直,又踉蹌地朝走……
  一個宮女迎上,驚叫:皇上……崇禎又怒吼著「奸臣!」手起劍落,又砍翻了她。
  周圍的宮女太監看了,發出一片慘叫,隨之大亂。他們恐懼地躲藏,奔逃……
  崇禎已入陷狂怒狀態,他見人斬人,見物砍物。口中「國賊、禽獸」叫個不休!所到之處,要麼是鮮血濺迸,要麼是枝斷、葉落、案碎……
  御花園傳來一陣悅耳的琵琶聲,陳圓圓正在亭中彈奏。她玉指如流水般舞動,含情微笑,顯然已沉醉在樂曲之中。渾然不知險境。一個披頭散髮的宮女奔來,驚恐地道:「圓圓姐,不好了!不好了!」陳圓圓一怔,樂曲止。那宮女顫聲道:「皇上……瘋了!」陳圓圓驚斥:「瞎說!」宮女已面無人色:「皇上瘋了……真的瘋了!!」
  陳圓圓起身,琶琵掉落在地,驚道:「在哪?」宮女的手抖抖地指著園門口。
  崇禎手執帶血的劍,目光錯亂,步伐踉踉地走進御花園月亮門。迎面,出現一尊巨大銅鼎。崇禎瞪著它,怒喝一聲:「禽獸……」崇禎揮劍朝銅鼎猛砍,把它擊出錚錚火星。他一邊劈砍,一邊發狂地怒罵:「禽獸……國賊……」天子劍「噹」的斷掉一截。崇禎全然不察,揮舞著折斷的劍還在瘋狂劈砍!
  突然間,一桶冷水嘩地澆在崇禎頭上,順著他頭臉往下淌。崇禎停止動作,接著慢慢轉過身來,看見提著水桶的陳圓圓。陳圓圓顫聲輕喚:「皇上?」崇禎呆呆地看了她一會,徹底清醒了。手一鬆,殘劍落地,喃喃地:「是圓圓哪?」
  崇禎重重歎息一聲,搖晃幾下,頹然倒地,昏迷過去了。
  王小巧肩膀上裹著繃帶,領著王承恩匆匆走來。王小巧哭哭啼啼地:「公公,小的沒法子,小的全說了……」王承恩面色如鐵:「你這是找死!」「小的死罪。」王承恩道:「你死了不過是堆臭肉,可是還要害好些大臣們跟著你死!」王小巧恐懼地腿一軟,又倒地上,哭得更悲慘了。王承恩丟下他,匆匆走去。

  第二十一章 洪承疇冒死進諫(四)

  王承恩匆匆趕到涼亭,忽聽一陣琵琶聲,不由地止步,驚看。崇禎已擦淨臉寵,閉著眼兒,安寧地躺地一隻躺椅上。彷彿躺在夢中。那支斷劍則躺在地上。憑欄處,陳圓圓輕撥銀弦,正彈奏一支樂曲,那輕柔無比、纏綿緋惻,聽了叫人心裡頭又暖和又隱隱做痛。不遠處,枝間傳來幾聲清靈靈的鳥叫聲,這使天地間顯得十分寧靜……
  王承恩輕輕走到崇禎身邊,俯身看了看,認為他睡著了,脫下自個衣裳輕輕蓋上。再
  走到陳圓圓身邊,低語:「圓圓。」陳圓圓剛停止彈奏,躺椅那邊的崇禎,卻閉著眼道:「別停。」陳圓圓急忙接著彈奏……直到曲終。崇禎睜開眼,低沉地問:「這是什麼曲子?」陳圓圓回答道:「《長恨歌》。」崇禎呆呆地:「好曲兒呀……天涯無盡,此恨不絕……」
  王承恩聞言,全身一顫,差點掉淚!卻忍著,不敢出聲。崇禎繼續呆呆地歎道:「這麼好的曲兒,朕怎麼從來沒聽過呀?」陳圓圓不安地道:「秉皇上,這是揚州藝妓們彈的曲兒……」崇禎冷冷地說:哦……看來,妓院裡也有好聽的曲兒呀……是不是呀,王承恩?!「王承恩跪下了,點頭:「是。」崇禎道:「陳圓圓,今後,只要是好聽的曲兒,你不必忌諱,只管彈給朕聽。」陳圓圓顫聲道:「遵旨。」崇禎慢慢合上眼,道:「朕累了,回武英殿。」
  王承恩趕緊對立於亭外的太監們揮手。四個太監快步入亭,抬起那只躺椅,小心翼翼地將崇禎抬走。
  王承恩與陳圓圓跟在後頭。路上,王承恩低聲問陳圓圓:皇上龍袍怎麼濕乎乎的?陳圓圓輕輕一笑,得意地:「我說過,我要澆他一頭臭水!」王承恩氣得斥道:「你還敢笑……」陳圓圓撅著嘴不啃聲了。王承恩苦歎一聲:「唉,不過,今兒要不是你這一澆哇,皇上只怕就醒不過來了。」陳圓圓更得意了,說:「就是嘛!要不是我這一澆哇,大明王朝就完了!全虧了我這盆臭水,救了大明……」王承恩氣得跺足,搖頭歎息:「你厲害,你厲害!天爺奶奶……我算是把個妖精弄宮裡來了。」陳圓圓擔心道:「公公,到底出了什麼禍事?」王承恩歎了一口氣:「唉,甭問了。」「會牽累到你嗎?」王承恩道:「當然。」陳圓圓更擔心了……王承恩還是歎息:「老夫這顆頭哇,是屬韭菜的。割了長,長了又割,割了再長。唉……就這麼熬著吧。」
  武英殿至,太監們將崇禎抬入。王承恩站住,示意陳圓圓離去。接著,他獨自入殿內。陳圓圓立於原地,關注地看著。那四個太監出殿,再將殿門兒輕輕關死。陳圓圓仍站在原地看著、聽著。殿內無聲無息,十分平靜。陳圓圓放心地走了。但是,陳圓圓剛剛走出幾步,就聽得殿內傳出天崩地裂般的怒吼:「禽獸!!國賊!!」陳圓圓嚇得渾身一抖,趕緊回頭看那兩扇緊閉的殿門。
  這一次,崇禎並不是失常,而是真正的雷霆大怒!崇禎已經從躺椅上跳了起來,正在憤怒地來回走著,口中不停地罵:「禽獸!!國賊!!」王承恩則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
  崇禎手指頭幾乎戳到王承恩臉上:「你都知道,是不是?」
  「是。」
  「為何不報?」
  「老奴怕激怒皇上。」「你就不怕朕劈了你?!」崇禎悲憤道,「朕傷透了心啊!朕恨透了這些及冠禽獸哇!……他們怎麼敢這樣啊。朕布衣麻鞋,素食理政。可他們呢?……」王承恩不敢吱聲。崇禎痛苦搖頭:「還是朝廷棟樑,還是朕的膀臂呢……國賊!禽獸!!」
  面無人色的揚嗣昌匆匆忙忙奔至武英殿前,看了看緊閉的殿門,恐懼地跪在玉階下。揚嗣昌剛跪下不久,身邊又有人跪下。揚嗣昌轉頭一看,是洪承疇,便歎氣招呼:「來哪?」洪承疇低語:「來了。……他們都來了。」揚嗣昌回身一看,劉銘一、常思訓、王永賢等督撫也匆匆奔來,跪在他倆身後,個個面無人色,隱隱發抖。揚嗣昌低語:「洪大人……怎麼洩露出去的?」洪承疇說:「在下不知道。」
  這時,殿內又隱隱傳出崇禎怒斥聲。揚嗣昌他們頓時靜止,側耳傾聽,卻一句也聽不清楚。揚嗣昌喟歎道:「你猜皇上在說什麼?」洪承疇低聲說:「是罵我們衣冠禽獸吧……」揚嗣昌痛苦地閉上眼,深深地朝殿門叩首,自言自語:「不錯,我們是衣冠禽獸,罪無可無赦。」所有人都跟著揚嗣昌以首及地,久叩不起。……
  武英殿內,王承恩還跪在地上。崇禎已恢復元氣,坐在躺椅上聽著。王承恩秉報著:「……六月六日,老奴得到東廠密報,說揚嗣昌私邀外地督撫,在天橋百花園酗酒放縱。老奴當時就氣炸了,還在國喪期間呢,竟然敢如此放肆!老奴當時就領著人趕去了,結果,連窩端!一個也沒跑掉,全被老奴逮著了。」崇禎氣道:「當時為何不報?」王承恩苦惱地道:「皇上啊,他們都是內閣大臣哪,還能都斬了嗎?老奴想,與其惹皇上生氣,不如放他們一馬,讓他們感皇上的恩典。日後,等皇上龍體大安時,再向皇上秉報……」
  崇禎斥道:「如此大罪,朕豈能寬容?」王承恩趕緊道:「是,老奴有知情不報之罪。」崇禎咬牙切齒地:「這些人,欺君悖主,喪盡天倫哪!」「是。事後,老奴也是後愧不及。老奴有罪啊。」崇禎道:「事到如今,你說怎麼辦吧?朕該如何處置這幾個奸臣?」王承恩重重叩首說:「秉皇上。那天,這幾個大臣酗酒嫖娼的銀子……是、是老奴付的。」崇禎大驚:「什麼?!」「他們的酗酒嫖娼,可以算是老奴請的客……」崇禎大為驚怒,咬牙切齒:「你這狗奴才,真是膽大包天哪!朕、朕要……劍呢?!」崇禎說著又在滿地找劍,卻見那劍只有半截,而且壓在王承恩腿底下。崇禎根本沒去拿。王承恩乞求地:「皇上聽老奴說完。就在那百花樓裡,老奴利用了他們的罪過,對他們恩威並用,激勵他們忠君報國。所以,第二天洪承疇才會冒死拿出了剿賊方略……」

  第二十二章 義軍大敗,高迎祥被俘(一)

  王小巧與兩個錦衣衛押送一樣,將洪承疇領到王承恩府大門前,王小巧恭敬地說:「洪大人請。」洪承疇看了看大門,歎道:「王承恩還請了誰來吃粽子?」王小巧道:「據小的所知,就請了洪大人一位。」洪承疇道:「這可真是看得起我!……請問,皇上知道嗎?」王小巧略含挖苦地說:「誰都知道今天是端午節,皇上能不知道嗎?」洪承疇怒道:「我是問,是皇上下旨殺我的嗎?」王小巧道:「小的只知道王公公請您吃粽子,別的什麼也不知道……洪大人,請吧。」
  洪承疇哼了一聲……兩個錦衣衛上前做威逼狀。洪承疇一擺袖,昂首進入王府大門。
  洪承疇步入大廳,廳內空無一人。他左右看了看,只見當中只有一桌,桌上擺著一盤粽子。那粽子有大有小,花式也是各色各樣,十分精美。傳來篤篤的柱杖聲,接著是一聲咳嗽。洪承疇根本不回頭看王承恩,仍然欣賞著那盤粽子。王承恩親切地問:「好看嗎洪大人?」洪承疇盯著粽子道:「好看。」王承恩道:「那就多看幾眼吧!……啊?都是各地送來貢品,美不勝收,是不是啊洪大人?」
  洪承疇這時才轉身,朝王承恩一揖,冷冷道:「是雖然是,但在下也看夠了!」王承恩微笑道:「猜一猜,它們都是什麼餡的?」「總不會是人肉餡吧!」王承恩說:「哎……幹嘛就不能有人肉餡的呢?」洪承疇道:「因為,皇上還在布衣素食,您王承恩,暫時還不敢吃肉!」王承恩哈哈大笑:「說得好!說得好!洪大人口舌厲害。」洪承疇微微一笑:「過獎。在下口舌一般,連這些粽子都比不了。」王承恩哈哈大笑,笑得喘不上氣來。接著,他又咳嗽,咳得喘不上氣來……洪承疇耐心地等待著,等待王承恩表演完。
  王承恩終於換過氣來,說:「洪大人哪,老奴一直以為自個聰明絕頂,無人可比。可今天,才知道洪大人是高人,老奴只能甘拜下風……」王承恩朝洪承疇一揖。洪承疇驚問:「王公公……您這話裡頭,包著什麼餡啊?」「百花樓的事,叫小人上了密奏,害得大家差點掉腦袋!這事,您是知道的。」王承恩說盯著洪承疇眼睛說,「老奴想,那個上密奏的小人,那天肯定也在百花樓,而且肯定是你們當中的一個。」洪承疇問:「為什麼?」王承恩道:「因為這樣,他才能密報的那麼詳細。」
  洪承疇尋思著說:「那天,在場的共有八個大臣,密奏點了七個人名,獨獨漏了陝西劉巡撫。」王承恩道:「是啊。也許就是劉巡撫寫的密奏。」洪承疇無言,不置可否。王承恩又道:「但也許不是……漏掉劉巡撫,正是密奏者的高明之處。他以為這一來,就可以嫁禍於劉。」見洪承疇神情突然變得憂鬱起來,王承恩竟坐下,慢慢道來:「老奴思來想去,恍然大悟。密奏的矛頭首先指向揚嗣昌,因為是他的東道,你們幾個只是客,是從犯!請問洪大人,皇上如果廢了揚嗣昌,對誰最有利吶?」
  洪承疇不安地問:「誰?」王承恩怒聲道:「正是你洪大人!因為,只有揚嗣昌倒了,你才最有希望升任五省總督。」洪承疇漲紅了臉,憤怒地大叫:「冤枉!……你血口噴人!密奏者連我也一塊告進去了,名列第二,差點掉頭!」
  「所以,老奴才佩服你嘛。皇上如果降罪,你最多罰掉些俸祿,而首犯揚嗣昌則非罷免不可。完事後,『四正六隅十面網』的剿賊方略,仍然需要大臣去做。皇上用誰吶?無論是滿朝文武,還是邊關大吏,你恐怕都是首選。結果,五省總督最終還是落到了你頭上。皇上讓你戴罪立功!」洪承疇哼了一聲,道:「王公公,您最擅長的,就是妄加猜測。請問您有證據嗎?」
  王承恩歎息了:「洪大人哪,您這麼聰明的人,做事怎麼會留下把柄呢。」洪承疇這時已經有點得意了,道:「既然沒有證據,您還是帶我進見皇上吧,甭在這費事了。」王承恩不悅,道:「洪大人,老奴不想再讓皇上傷心了。只想在這兒了結。」洪承疇怒道:「連證據都還沒有,你就敢殺了我?!」
  王承恩沉下臉道:「老奴就不瞞您了。八間內閣簽押房,我都搜了個底朝天,連個針眼也沒放過。」洪承疇驚恐地:「你、你竟然私搜內閣?」王承恩冷冷地道:「侍候內閣大臣,也是東廠職責,不得不為!在您的廢紙簍裡,下人們搜出了燒燬的紙屑。我想,這可完了,您都燒乾淨了,讓我們白忙一場……」洪承疇恢復了鎮定:「哼,抱歉!」
  王承恩忽然笑起來,道:「該抱歉的是我!因為您沒燒透,還是讓我們找著了半頁底稿……」王承恩伸手推開那盤粽子,現出桌面上,桌面上有的小半頁燒剩的紙稿。王承恩手指敲擊它:「您自個看看吧!」洪承疇探頭一看,眼睛發直,渾身巨抖,汗水下來了……
  王府大堂內,洪承疇已經完全崩潰了,他癱坐在椅子上,喃喃地:「王公公……我……我……」王承恩咬牙切齒道:「真是狠毒呀……你為什麼要這麼幹?」洪承疇發瘋般地叫道:「五省總督,捨我其誰?……揚嗣昌?他、他根本不配!」
  王承恩恨恨地說:「你為了功名,差點氣瘋了皇上!差點害死揚嗣昌!差點毀了你自個的剿賊方略!」洪承疇歎道:「事到如今,我說什麼都沒用了。要殺要砍,都由您。只求您不要告訴揚嗣昌……」
  「老奴當然不會告訴他。但,如果他自己知道了,那我也沒辦法。」就在這時,揚嗣昌滿面春風地走出屏風:「洪大人。」洪承疇一振,驚懼跪地:「揚大人……」揚嗣昌道:「還好搜出了那半頁紙片!要不,我可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洪承疇不由得不滿臉愧色:「在下錯了,任憑揚大人處置。」

  第二十二章 義軍大敗,高迎祥被俘(二)

  揚嗣昌笑道:「佩服,佩服!洪大人呀,您的雄才大略,天下一品!您的陰險毒辣,更是超一品的!」見洪承疇垂首,一言不發。揚嗣昌又道:「來這之前,我已入宮見駕了……」話到此處,揚嗣昌故意停頓,盯著洪承疇。洪承疇頓時絕望,一副任人宰割的樣子。他卻沒料到,揚嗣昌後面的話竟然是:「在下向皇上苦苦進言,如論輔助皇駕處理內政,洪承疇不如我。要論統兵打仗剿殺頑賊。我不如洪承疇……洪大人哪,皇上真是聖君!他思慮再三,竟然改下了旨意,命你為五省總督,命我為監察,與你聯手,共同剿滅中原流寇。」
  洪承疇大驚,顫聲:「什麼?」王承恩沙啞地道:「揚嗣昌保奏你為五省總督,皇上准了!」洪承疇喃喃地說:「不可能,不可能……怎麼會這樣……」揚嗣昌歎道:「洪老弟,我已命內閣擬旨。皇上御批之後,今日就發下去。」洪承疇顫聲道:「您……這、這究竟為什麼?」揚嗣昌憤怒地大吼:「因為,你比賊更狠。因為,你比賊更毒。因為,只有你是中原流賊的天生剋星!剿賊非你不可!」
  洪承疇看揚嗣昌,再看看王承恩,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哭得東倒西歪,不成體統,如一灘爛泥……
  王承恩與揚嗣昌上前,一左一右扶起洪承疇,將他扶出大堂。
  王府內擺出一席盛宴,山珍海味,美不勝收。仍在抽泣的洪承疇抬眼一看,呆了:「這……這……」王承恩道:「這是老夫專為你們二人設得家宴,葡萄美酒夜光杯!」揚嗣昌也指點著胸口,道:「洪大人,咱們都明白。忠不忠,是心裡的事,不在於吃不吃肉、喝不喝酒。」
  王承恩笑瞇瞇地:「二位大人,請入席。」揚嗣昌洪承疇相互一揖:「請!」三人入席。
  王承恩舉盅示意,三人俱一飲而盡。你看我,我看你,萬語千言,一時竟不知如何說起。終於,三人都哈哈哈齊聲大笑……
  笑夠了。王承恩道:「洪總督就要走馬上任了,老奴想聽聽您的剿賊妙計。」
  洪承疇沉呤片刻,臉色變得狠毒起來:「要剿賊啊,我就得比賊更『賊』!在下打算。先用五省官軍聯剿,水銀洩地一般,不分日夜地窮追,將賊逼得吃不上,睡不好,人疲馬乏。這時候哇,官軍和賊都累了,誰也跑不動了。接著,再連失三城,東湖、南關、呂鎮,都讓賊去攻陷,把賊養肥些。」
  說到失城,還得失三城,揚嗣昌有點不安地問:「然後呢?」
  「然後嘛,賊已經到了滁洲一帶了,那可是兵家要地,又是糧倉……」揚嗣昌搶著說:「在那兒一鼓作氣,剿滅頑賊!」洪承疇搖搖頭:「不,連滁洲也讓賊攻陷!」揚嗣昌與王承恩大驚,都不敢說話了。洪承疇仍然平靜地說:「這時候,賊撐得要死,肥得流油!這時候,賊首高迎祥他們會想什麼呢?」揚嗣昌王承恩互視,不約而同地重複:「想什麼呢?」洪承疇厲聲道:「想改朝換代,想龍袍加身當皇帝!這時的賊,三分天下有其一了,南京就在他們嘴邊上了,那可是個定都的好地方啊!」
  揚嗣昌顫聲道:「南京萬萬丟不得!大明舊都,龍興之地……」洪承疇咬牙切齒地說:「當然。三十萬朝廷精銳,將在滁洲之東,南京之西,在賊首做夢都想當皇帝的時候,把他們全部消滅!」
  這下子,連王承恩也有些害怕了,道:「洪大人,這……太險了!」洪承疇道:「險算,往往就是勝算!」
  揚嗣昌顫聲道:「洪大人,您先失三城,又丟重鎮滁洲,皇上會怎麼想啊……」洪承疇道:「皇上會驚痛萬分,皇上會下旨殺我!」揚嗣昌道:「既然您都知道,為何要……」洪承疇慨然道:「因為,過去督撫們,是為了皇上剿賊,他們既貪功,更害怕失敗。而我,不是為皇上剿賊,我為剿賊而剿賊!」
  這最後一句話,洪承疇他是怒吼出來的!王承恩感動地下淚,沙啞地道:「洪大人,老奴拼了這條老命,也要幫你!」洪承疇道:「只要幫我做好一件事就行了。」王承恩眼睛盯著他:「您說!」洪承疇道:「把皇上蒙在鼓裡,別讓他知道我真正的方略。否則,皇上會三天兩頭地下旨,讓我……(洪承疇呻吟著)讓我難受!」
  王承恩道:「明白了。在剿賊這件事上,您自個要當皇上!」洪承疇沉重地點了點頭。
  三人誰也不說話,各自舉起酒盅,含淚互相望了望,雙手顫顫地,都一飲而盡!酒漿從他們口角淌下來,宛如一縷縷鮮血!……
  義軍營地。義軍兵勇們一個個東倒西歪,躺在荒野、路旁、草地上。傷兵不時發出輕輕的呻吟。野地安著幾口鍋灶,幾個兵勇圍在爐火旁,盯著一隻鍋。那鍋裡正冒出水氣。一兵勇揭開蓋,便長刀攪著鍋裡面淡可見人的稀湯。飢餓的兵勇們過來,排隊領飯,每人舀上了一碗稀湯。
  張獻忠沉著臉兒,從義軍兄弟們當中走過。他一邊走一邊怒聲:「還有多少糧食?」隨從道:「只夠吃一天半的了。」「你是說喝一天半的湯水吧?」張獻忠不理會隨從的尷尬,下令道:「全部拿出來,讓弟兄們飽餐一頓!」隨從為難地:「那明天就……」張獻忠道:「先吃飽肚子再說,明天還不知死活哪!」隨從一肚子不情願。義軍兄弟們當中響起歡呼聲,張獻忠得意地朝弟兄們擺擺手,然後步入一座院子。
  闖王營。高迎祥坐在一塊大磨石前,拿著一把大戰刀,正在磨刀霍霍,聲音寒冷。他面容也十分嚴竣。磨了一會,試試閃亮的刀鋒,再接著磨。

  第二十二章 義軍大敗,高迎祥被俘(三)

  張獻忠進來,捧起高迎祥身邊的水桶,咕咕狂飲。之後,擦下嘴,道:「闖王,剛接到消息,草上飛那路義軍,前天夜裡被洪承疇合圍了,一萬多個弟兄,活著出來的只有兩百來人!」高迎祥怔了一下,繼續磨刀:「還有哪,何老四的勇字營、天字營,昨天夜裡也被洪承疇包圍了,至今勝敗不明。」張獻忠罵道:「媽的!這批官軍的戰法,和以前大不一樣。瘋狂得很!」高迎祥道:「官軍還是以前的官軍,總督卻不是以前的總督了。你知道洪承疇此人嗎?」張獻忠說:「這能不知道,兵部侍郎唄,拍崇禎馬屁拍出個總督來!」
  高迎祥搖搖頭:「洪承疇本是個讀書人,進士出身。拜官之後,雖然沒跟我們直接交過手,卻一直在兵部負責剿賊事務。看來,他對我們頗有研究。比如說,以往的『圍追堵截』,都是圍了東邊漏了西邊。現在呢,卻是東南西北一塊上。圍殲掉我們一路義軍之後,再集中兵力對付下一路。」張獻忠有點費解:「這我就不懂了,各省的官軍,這回怎麼都那麼拚命?」高迎祥道:「洪承疇是五省總督嘛。」張獻忠笑道:「那不過是個虛銜,中原各省的督撫將軍,誰尿他?」「是嗎?我告訴你,那些督撫將軍,想尿也沒法尿了。」
  看著張獻忠一臉的霧水,高迎祥又說,「剛剛接報,洪承疇動用五省總督的極權,殺了兩個省督,兩個巡按,還有三四個作戰不力的將軍。」張獻忠大吃一驚:「這麼厲害?」高迎祥冷聲道:「他的部屬罵他『洪瘋子』!而他哩,不但不生氣,還雕了個章子,就在行文上蓋上『洪瘋子』三個字,誰敢不遵從督命,就請出一支只有半截長的天子劍--殺!」「佩服!……老子真它媽的佩服他!」張獻忠這個一向看不起官軍的人,也不得吃驚。
  正說話間,一個義軍頭目拿著書信匆匆入內:「闖王,李自成著人送來急信。」高迎祥接過,一把扯掉上面的三根鵝毛,撕開封口,急閱。……漸漸地,他臉色越發不祥。張獻忠急問:「怎麼著?」
  高迎祥仍在看信,口裡喃喃道:「厲害……確實厲害!」張獻忠急了,問:「你到是說自成信裡說的什麼?」高迎祥呆片刻,道:「自成說,近日他也連遭重創。但他抓獲了一個三品副將,審出洪瘋子的剿賊方略,名叫『四正六隅十面網』。五省的軍民、糧餉、財政全部歸於洪瘋子一人之手,連皇帝都管不了他……確實厲害。你看。」高迎祥將文書交給張獻忠。張獻忠展開--頓時出現一幀官方廷寄,文末蓋著一顆拳頭大小的鮮紅印章,三個篆書大字:洪瘋子。
  張獻忠兩眼越縮越小,恨得咬牙切齒!高迎祥道:「獻忠兄弟,看來,苦戰還在後頭。」張獻忠沉默片刻,問:「軍糧已經耗盡了,我們怎麼辦?」高迎祥道:「立刻轉移!如果我所料不錯的話,洪瘋子的官軍已經來包圍我們了。」「去哪?」高迎祥道:「跳出包圍網,奔襲二百里外的東湖鎮。」張獻忠道:「行。我已經讓弟兄們飽餐了一頓,正好可以長途奔襲。」
  高迎祥道「網內吃緊,網外必然空虛。我想啊,只要咱們拿下了東湖鎮,洪瘋子包圍網,也就不攻自破了。」
  晨曦中的一座城關,城關上正在激戰。張獻忠領著眾多義軍弟兄與守城官軍拚殺著。吶喊聲、刀槍相擊聲不絕於耳……更多的義軍攀上了城頭,衝向正在敗退的官軍。官軍不敵,開始狼狽逃竄……
  縣衙。縣衙內的文案已被砸成碎片,扔在爐火裡當劈柴燒。接著,眾多帳冊、文案也被扔進火裡。火焰熊熊。火中吊著一口大肉鍋,張獻忠伸進一把戰刀,攪了攪鍋中煮得半熟的豬肉腿,使抽動鼻子:「娘的,真香啊……」四周,圍坐著眾義軍首領,端著酒碗喝酒,個個興高采烈。
  高迎祥坐在高處,興奮地說:「弟兄們,三天來,咱們連下三城,東湖、南關、呂鎮!洪瘋子包圍網被咱們徹底打垮了!」一首領笑呵呵地:「我想,他這會兒正氣得殺那些窩囊將軍吧?」眾首領一片大笑。高迎祥道:「官軍的攻勢已到了強弩之末,接下來,又該咱們施展了。列位弟兄,咱們商量商量下一步行動方案。」一首領:「叫我說,先休整兩天,再殺回河南老家。」另一首領:「我看還是繼續東進。進入長江流域,那兒富裕,是朝廷的大後方,要什麼有什麼。」其它首領正在思考,而肉鍋旁的張獻忠再也忍不住了,揭蓋看看,大叫:「熟啦熟啦!……」張獻忠用戰刀剁下一大塊肉來,扔給高迎祥:接著!……然後,他再剁下一塊扔給另一首領:「老四……」不一會,每個首領都開始香噴噴地大嚼起來。
  高迎祥彷彿思索著什麼,越吃越慢,終於停下。張獻忠問:「闖王,怎麼了?」高迎祥沉呤道:「自成兄弟別有見解,他早就跟我說過,咱義軍不能經年東征西討的,應該建立一塊根據地,圖謀遠大發展。」張獻忠狠狠咬下一塊肉,叫著:「好哇,打到朝廷心窩窩裡去,在那兒鬧一片根據地。」高迎祥笑問:「你說說清楚,那兒是哪兒?」
  張獻忠嚥下肉,道:「滁洲!」眾首領一聽,都靜下來。顯然,那是個饞人的地方。張獻忠道:「滁洲是中南重鎮,也是朝廷重要的糧銀倉庫,官軍的給養在那兒堆積如山哪!一旦拿下它來,咱們就再不愁糧銀了,而官軍將斷血脈。」一個首領大聲叫嚷:「好啊,攻滁洲!」另一首領道:「是個好主意。」「這叫惡虎掏心,打進朝廷的軟腹部。」又一首領爭著說。

  第二十二章 義軍大敗,高迎祥被俘(四)

  高迎祥猶豫道:「朝廷在滁洲一帶,必然配有重兵防守。」張獻忠已將肉骨頭啃盡,扔掉,搓搓手走過來,道:「大哥啊。滁洲距陪都南京就幾百里,得了滁洲後,肯定全國震動,崇禎喪膽。而咱義軍哩,正好可以在那兒招兵買馬,擴大隊伍。再往後吶……」張獻忠轉臉朝眾首領大聲說,「再往後,咱就攻下南京城,改朝換代。咱們得借朱元璋的故宮用一用,讓咱闖王大哥登基做皇上!你們說,怎麼樣?」
  眾首領激動地狂喊起來:
  ——好哇!總算是熬到頭哪!
  ——闖王當皇上,咱們也都成了開國元勳啦!
  高迎祥笑著搖頭:「我高迎祥,只想著與眾弟兄榮辱與共,生死同舟,推翻大明也是為了拯救天下百姓!至於皇帝什麼的,想都沒想過!」張獻忠咯咯地笑,機敏地眨眼,道:「大哥不想,我們幫你想!」
  眾首領亂叫:
  ——對嘍,我們幫你想!你非當不可!
  ——這皇上啊,高大哥當定了。
  高迎祥擺手制止他們,沉聲道:「這麼著吧,咱們先集中全部兵力,攻下滁洲再說!」眾首領紛紛舉起酒碗,碰在一起,之後仰面干了。
  高迎祥獨自步至門外,他壓制著激動的心情,看那夜空的星月,顯得十分感概。
  武英殿,兩扇殿門吱吱地打開了,王小巧扶著布衣麻鞋的崇禎步出。這時的崇禎幾乎換了個人,他變得虛弱不堪,面如土色。剛剛三十出頭的人,行走時竟然需要支撐一支龍杖,一步三喘,垂垂老矣……崇禎慢慢地步下玉階,邊走邊咳。
  王承恩匆匆迎上:「皇上,您想去哪兒?」崇禎道:「到花院走走……朕、朕快要悶死了。」王小巧讓開位置,王承恩扶著崇禎。崇禎沙啞地問:「王承恩哪,有中原的消息麼?」王承恩低聲道:「還沒有。」崇禎怒道:「揚嗣昌、洪承疇出征半年了,送來的都是敗報!先是東湖等三城失守,昨兒又說滁洲被困。要是再把滁洲丟了,朕、朕……」劇烈咳嗽打斷了崇禎的話。王承恩輕輕敲擊崇禎背部,痛苦地說:「皇上,滁洲城不會失陷的,您放心吧。」崇禎稍稍喘過氣來,道:「朕都不敢指望什麼了!朝廷裡,凡是可用之兵,盡用於剿賊;凡可用之餉,盡撥付揚、洪;現在,朝廷再無一兵一餉了……」崇禎走著走著,腿一軟,幾乎倒地:「朕走不動了,還是回去吧。」王承恩趕緊扶崇禎往回走,道:「皇上,老奴傳太醫給皇上請個脈吧?」崇禎搖搖頭:「朕還有脈麼?……朕連脈都快沒了。不用!」
  王承恩不敢再言,只能慢慢地將崇禎又扶回武英殿。王小巧趕緊把殿門再次吱吱推開,崇禎入內。崇禎再也支持不住,在軟榻上躺倒。王承恩出門招了下手,立刻有一個老太醫匆匆入內,跪地給崇禎請脈。王承恩立於旁,關切地看著。崇禎則閉眼不動。許久後,老太醫點點頭,主動退下了。王承恩快步跟至門口。王承恩低聲問:「怎麼樣?」老太醫道:「皇上沒有大病,還是由於勞苦太過,營養嚴重不良。王公公啊,您一定得請皇上進點補,要不然……非出事不可!」
  王承恩示意老太醫離去,自個輕步回到崇禎榻邊,跪了下來,泣道:「皇上,老奴求您為天下臣民計,進一碗燕窩魚翅羹吧。」崇禎仍閉著眼,微微搖頭。王承恩苦求:「皇上……」崇禎嗓音低啞地:「朕早說過了。賊不滅,朕不解孝衣,不食魚肉!」王承恩垂著頭,呆呆地。
  坤寧宮,周後也是面容瘦弱,摟著懷裡小皇子。那小皇子神色也不佳。樂安公主坐在對面,懶懶地翻著一本詩經。周後關切地問:「樂安哪,皇上今天怎麼樣?」樂安公主沒有好聲氣地說:「今天跟昨天一樣,昨天跟前天一樣。」周後又問:「他還發脾氣嗎?」樂安公主被問得煩起來,說:「還是一樣!哎呀母后,父皇樣樣都跟以前一樣,都挺好的,您就放心吧!」
  周後半天不吱聲……之後突然厲聲道:「你就不能跟我說實話嗎?」「女兒說得是實話。」周後斥道:「不對。雖然我被禁足,見不到皇上,可我也得知,皇上滿面蒼桑,滿頭白髮,像個五六十歲人了,走路都要用枴杖。是不是?」樂安一驚,低下頭,無言。
  周後摟著小皇子,低低哭泣起來……
  滁洲城,轟然一聲炮響,火光閃亮了半邊天。張獻忠揮舞大刀吼道:「弟兄們,上!」義軍弟兄吶喊著衝向滁洲城頭。近了,城上突然金鼓齊鳴,射出無數箭弩……義軍弟兄紛紛中箭倒地。張獻忠仍在喝令:「上!上!」更多的義軍冒死朝上衝。幾架雲梯高高豎起,匡地一聲搭在城頭上。義軍順著雲梯朝上攀。卻常常是攀到半截就被利箭擊中,從空中掉下摔死……
  不遠處,高迎祥眼冒怒火,死盯著城頭。忽然,他抽出自個的大刀,怒吼著:「老營的弟兄們哪?」高迎祥身後嘩啦啦站出一片老兵,齊喊著:「在!」高迎祥大喝:「跟我上!」高迎祥親率大群老兵們衝上城拚命……
  五省總督府。洪承疇一身文官服色,端坐總督位,揚嗣昌旁坐。眾將排立待命。一個渾身戰塵的標統匆匆入內,叩報:秉總督,賊首高迎祥正在猛攻滁洲,巡撫李明懇求總督火速發兵求援!
  洪承疇淡聲道:「滁洲城還能支撐多久?」標統道:「最多支撐只能兩天……」洪承疇道:「不錯,讓他們撐著吧。你下去歇著。」標統顫聲求道:「滁洲有五萬弟兄哪,總督不能見死不救。」洪承疇強調說:「何止五萬弟兄,還有三百萬糧草哪!」標統嘶聲叫:「總督,李巡撫和滁洲弟兄們求您了……」說著他重重叩首。旁立的眾將都注視著洪承疇,連揚嗣昌也略顯不忍。
  洪承疇簡明地:「知道。」標統大叫:「總督……」
  洪承疇打斷他:「下去!」立刻上來兩個侍衛,將標統拖下。那標統被拖走時潑口大罵:「洪瘋子,李巡撫已經上折子告你了!你見死不救,你狼心狗肺!你不得好死……」大堂一片寂靜,充滿凜然殺氣。洪承疇扭頭看了揚嗣昌一眼,揚嗣昌低下頭,一言不發。

  第二十二章 義軍大敗,高迎祥被俘(五)

  洪承疇巡視眾將,慢聲道:「剛才宋標統說了,滁洲城最多能支撐兩天。可照我看,他們連明天也撐不過去。滁洲失陷,只在今夜五更之前。」眾將無言肅立。「因此,今天夜裡,三十萬兵馬全部提前入睡,好好地睡上一覺。明兒五更起身,每人吃半斤牛肉,一斤大餅。辰時開拔。」眾將齊聲應道:「遵命。」
  「本督估計,全軍抵達滁洲應當是午時。如果到達時,滁洲還沒有失陷,各營原地歇
  著,待命。擅自出戰者,立斬!」眾將驚疑互視,不敢說話。洪承疇又道:「如果到達時,滁洲已經失陷了。本督會放射三支紅色號炮,各營見炮之後,就進城圍獵吧!……各位將軍,你們要把本督的話傳達到每一個兵勇,三十萬兵勇要統統傳達到。就說,本督命令他們:入城之後,只要看見男人,見一個殺一個,無論他是賊兵還是百姓,統統給我斬盡殺絕!因為,賊子們兵敗之後,衣裳一扒就成了百姓。聽清了嗎?」眾將齊吼:「遵命!」
  滁洲城門被撞開,無數義軍瘋狂地衝進城。殘餘守軍奔逃著,被追上去的義軍砍死……高迎祥與張獻忠並肩進城門,兩人都帶著傷,臉上滿是戰塵。他們一邊走一邊看,只看見四面八方散佈著義軍與官軍的屍體。
  張獻忠沙啞地:「闖王,各營的弟兄,恐怕死傷過半了。」高迎祥冷冷地道:「我擔心的還不是這……」張獻忠道:「那你擔心什麼?」「我擔心的是,我們攻打滁洲整整打了八天,這麼長的時間裡,洪瘋子為何不肯救援?!」張獻忠暗驚,無語。兩人走向滁洲衙門。
  高迎祥與張獻忠走入衙門大堂,只見一個巡撫已經懸樑自盡了,屍體還在微微晃動。
  官案上擱著一封信。張獻忠看見那信,示意:「闖王!」高迎祥上前拿起信。扯開閱讀……臉色劇變。張獻忠道:「是寫給崇禎的遺書吧?」高迎祥搖頭道:「不。是李巡撫罵洪瘋子的遺書。」張獻忠笑道:「狗咬狗,兩嘴毛。讓他們相互罵吧。」高迎祥聲音有些異樣:「他罵洪瘋子見死不救,讓五萬滁洲守軍當釣餌……你明白了嗎?」張獻忠大驚:「什麼?!」高迎祥顫聲道:「這就是說,洪瘋子用五萬滁洲守軍的命,釣我們四十萬義軍這條大魚!」張獻忠呆住。
  這時候,突聽遠處轟轟的炮響……
  炮聲中,天空升起三朵紅色的煙團。立刻,四面八方響起金鼓之聲與陣陣炮聲,彷彿有千軍萬馬殺到了。
  高迎祥衝出衙門,朝天上看了看,一驚,立刻大聲下令:「快傳命,叫各路義軍全部退到西門,準備迎敵。」張獻忠與眾隨從分頭跑開。
  城外野地,四面八方,數不清官軍的兵馬狂喊著殺來,彷彿是無邊的洪水猛獸……
  義軍兄弟們紛紛集中到一起,準備死戰……
  窪地裡,高迎祥張獻忠等人被箭弩壓得抬不起頭來,已陷入天羅地網。稍頃,箭止。高迎祥抬頭一看,官軍已衝上前來。高迎祥從背後抽出大刀,撲上前血戰……
  幾個官軍圍著高迎祥拚鬥,刀槍相擊,鏗鏗鏘鏘……終於,高迎祥身中數刀,倒在地上。官軍上前死死按住他。
  不遠處,張獻忠也在與幾個官軍死鬥。張獻忠怒吼著,刀光如電,連連砍翻那些官軍,跳上了一匹無主戰馬,猛擊一鞭,疾馳。戰馬奔出後,張獻忠勒馬,回頭巡視……負傷的高迎祥正被一團官軍簇擁著,押解而去。絕無脫身的可能了。張獻忠痛叫著:「大哥……」
  幾個官軍的騎兵又撲上前來,追殺張獻忠。張獻忠拚命擊殺他們……終究寡不敵眾,鞭馬脫出了重圍。
  官軍大營設在滁洲郊外,一座營帳外面,設一簡單的木案洪承疇、揚嗣昌分坐著,正在品茶。兩人仍是文官服色。幾個官軍將負傷的高迎祥押來。高迎祥怒目,冷眼一掃洪承疇。
  洪承疇道:「閣下就是闖王高迎祥吧?」高迎祥怒視著他:「你就是五省總督洪瘋子吧?」洪承疇點了點頭:「是我。這一位,是內閣首輔揚嗣昌大人。」揚嗣昌矜持地點點頭。
  洪承疇微笑道:「高先生,在下對你仰慕已久,今日相會,甚感欣慰。」高迎祥冷笑道:「今日嘛,你可以欣慰一下。到了明日,義軍又會成為燎原烈火,讓你死無葬身之地……」洪承疇打斷他的話,說:「閣下的一切我都瞭如指掌了,就是有一件事不明白,想向閣下請教。你本是個識書達理的人,叫個什麼王不行啊,為何要叫『闖王』呢?」高迎祥問:「為何不能叫闖王?」洪承疇道:「以《易》理卜算,這個封號火氣太重,難以長久。」高迎祥道:「要造反,全靠一個『闖』字!這個封號,最得人心。」洪承疇不由地點點頭:「有道理,確的道理。」
  這時,揚嗣昌咯咯地笑了,對洪承疇道:「洪兄啊,你是進士出身,官拜五省總督。可你的『洪瘋子』名號,比你的總督的名號更大,也更管用!與這位『闖王』也有異曲相通之處吶。」洪承疇哈哈大笑:「說得太對了!揚兄提醒了我,返京之後,還是得夾著尾巴,老老實實做人哪。」高迎祥微笑道:「二位不用臭酸了,請賞我一杯茶喝。然後,再賞我一刀!」洪承疇趕緊示意部屬。幕僚捧一壺茶上前,高迎祥一氣飲盡。長吁,扔掉壺,道:「多謝。現在,你該用刀了。」
  「不能殺不能殺,起碼暫時不能殺。」洪承疇搖頭道,「你現在是大明的『國寶』啊!」看著高迎祥詫異的神情,洪承疇沉呤著說:「我們得把你裝在籠子裡,解回京城,一路上鳴鑼開道,慢慢地走,讓沿途三千里百姓都看看你,這可是最好的安民告示啊,比朝廷的文書都管用!」正在飲茶的揚嗣昌聽了,噗地噴出一口茶,笑得喘不上氣來……
  洪承疇平靜地:「再一個吶,皇上病了,吃什麼藥都不管用。我想,只要你進了午門,皇上也就藥到病除了。以上兩條,都證明你是國寶啊!」高迎祥怒罵:「洪瘋子……你死無葬身之地……」洪承疇擺擺手,部屬迅速將高迎祥押下。揚嗣昌道:「洪兄,此役大勝,中原流寇也就基本平定了。你準備何日班師啊?我想,整個京城都會傾城而出,歡迎你凱旋歸來。」
  洪承疇沉思片刻,道:「揚兄,在下求您個事。請你領著十八萬精銳兵馬,押解高迎祥回京報捷……」揚嗣昌驚訝了,押解高迎祥,何至於用十八萬精銳?洪承疇胸有成竹地掰指頭道:「一者,防止殘餘流寇劫營。二者,這十八萬精銳,是朝廷的最後本錢,得趕緊帶回去,交給皇上,提防關外的皇太極呀!……」
  揚嗣昌立刻明白了,點頭道:「洪兄真是深謀遠慮!我走後,你哪?」洪承疇道:「今天夜裡,我將親自率領五萬精兵,長途奔襲三百里,剿滅另外一股頑賊--李自成!揚兄,我們不能給賊留下任何喘息之機,務必徹底掃除匪患,安定中原。」揚嗣昌大為感動,起身深深一揖,激動道:「洪兄,你讓我帶高迎祥回京,可是把天大的功勞讓給了我!」洪承疇微笑擺手,未及開言。揚嗣昌又道:「而你自己呢,卻人不解甲,馬不下鞍,還要繼續惡戰……」
  洪承疇回揖道:「您還記得嗎?那天在王承恩府上吃粽子,我們三人心裡有多難過啊!」揚嗣昌喟歎道:「當時情景,至今歷歷在目。」洪承疇道:「當時在下說過一句,您和王承恩的再生之恩,在下必報!」揚嗣昌激動得哽咽道:「洪兄啊……」洪承疇轉身端起一盅茶遞給揚嗣昌,自己端另外一盅:「來,喝了這盅茶,咱倆就分手,各忙各的吧!啊?……」揚嗣昌接過茶盅,大聲道:「在下謹遵洪瘋子帥命!」
  洪承疇哈哈一笑,兩人輕輕擊盅,一碰,各自飲盡。


  第十二卷

  第二十三章 闖王李自成(一)

  李自成大營。瓦屋內,李自成、劉宗敏、黃玉正圍在餐桌前,邊吃飯邊議事。黃玉顯得憂慮重重、神不守舍的樣子。而劉宗敏一直在狼吞虎嚥。李自成忽然端著碗不動了,轉眼看窗外南天,不安地:「闖王和獻忠他們攻打滁洲,今兒已經是第九天了,不知戰況如何?」劉宗敏用筷子敲碗邊兒,哈哈一笑道:「戰況?那還不是吃香的、喝辣的!這會兒,只怕在滁洲衙門裡開慶功宴了!」黃玉道:「如果是這樣,闖王應該差人送個信來。」
  「吃,吃。」劉宗敏道:「吃完飯,我派弟兄前去打探。」李自成又默默吃了幾口,突然把碗一頓道:「大概要出事!」劉宗敏愕然地問:「大哥你怎麼這樣?」李自成道:「這麼長時間了,不但闖王沒消息,洪瘋子的官軍也沒消息!」
  黃玉也沉思道:「闖王和獻忠的義軍有四十萬,洪瘋子的官軍有三十多萬,加起來共七八十萬人。雙方這麼多人,竟然都沒有什麼消息,難道都隨風消失了?」
  門外響起馬蹄聲,三人頓時緊張。片刻,一個渾身傷血的義軍將領撲進屋來,嘶聲哭叫道:「李首領!劉大哥……完了,全完了!」李自成跳起來:「慢慢說。」劉宗敏大叫:「怎麼,滁洲沒打下來?」那義軍將領哽咽道:「打是打下來了,可滁洲是個釣餌,闖王和弟兄們血戰了八天,剛打下來就陷入洪瘋子的包圍網……慘哪!我們四十萬弟兄,沒突出幾個來……」
  李自成急問:「闖王呢?」義軍泣道:「負了重傷,被洪瘋子抓著了。」劉宗敏大驚失色。李自成也呆了,片刻後追問:「張獻忠呢?」「生死不明……」李自成身體一軟,呆坐到凳上,半響說不出話,只能呼呼喘粗氣。
  黃玉稍微鎮定,他扶起那個將領,問:「還有什麼消息嗎?」義軍泣道:「聽皖北老鄉說,揚嗣昌把闖王裝在籠子裡,一路敲鑼打鼓,解赴京城……」李自成忽然來了精神,追問:「可靠嗎?」那將領道:「沿途百姓都看見了。」李自成起身,走到窗前沉思著。黃玉對義軍說:「兄弟,你先下去療傷、吃飯……」他示意門外守衛將義軍將領扶下。
  劉宗敏猛一掌把餐桌砸得稀里嘩啦:「大哥,快動手吧,把闖王劫回來!」李自成冷靜地道:「劫是肯定要劫的!揚嗣昌已經先行一百多里了,我們騎兵可不多……」劉宗敏急道:「那還不趕緊出發?我們連夜趕路,快呀!」黃玉謹慎地道:「李首領、劉大哥,小弟想貿然說句話……」李自成未及開言。劉宗敏已在催促:「我的爺哎,你有什麼話就快說吧,甭酸了!」黃玉道:「洪承疇用滁洲做釣餌,把闖王打垮了。接下來,他就不會用闖王做釣餌,勾引我們去劫營呢?」
  李自成道:「完全有這個可能!但是,闖王是義軍們的靈魂和大旗,萬萬不能落入朝廷之手!」劉宗敏也叫著:「對哪!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得把闖王劫回來。」李自成道:「揚嗣昌會領著重兵押送闖王,我估計,少則五千,最多也不過三、四萬。我們集中全部義軍弟兄,五萬人一齊出動,必能劫回闖王。」
  黃玉猶豫地說:「那也應該先弄清官軍兵力、動向,再做決定……」劉宗敏急道:「再不行動,就追不上了!」李自成看著黃玉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但現在片刻值萬金。我們只能先北上趕路,同時打探敵情。」黃玉默然。
  凌晨時分,大道口,義軍漫漫一片,準備出發。眾統領均已上馬待命,也是急不可捺的樣子。李自成跳上一匹白馬,左右看了看,問:「黃玉呢?」劉宗敏前後看看,果然不見黃玉,抱怨說:「書獃子,老是磨磨蹭蹭的!」李自成說:「還是找找看。」「大哥,甭理他。他自個會跟上來的。」李自成沉呤道:「他心裡有疙瘩,悶著不說……」劉宗敏煩躁地說:「黃玉天生就娘娘樣兒!走吧大哥。」
  李自成引頸張望,看見不遠處那座瓦屋內還亮著孤燈,立刻策馬奔去,道:「你們稍候,我去看看。」
  瓦屋裡,黃玉坐在孤燈下,一動不動。李自成匆匆奔入,走到他面前立定,打量著他:「黃玉,你是不是想離開我們了?」黃玉沉聲道:「想是想,但又覺得那樣做太無信義。所以,我想讓你們拋棄我……」李自成怒道:「你究竟有什麼不滿?」黃玉抬眼盯著李自成,道:「你有時間聽我說話嗎?」李自成看一眼桌上殘燈,嗔道:「在這盞孤燈熄滅之前,我聽你說話。燈一滅,立刻上馬!」那燈如豆,已經在搖搖欲熄了。
  黃玉依舊不緊不慢地說:「我在鳳陽書院讀書時,有兩位前輩才華蓋世。一個是天啟年間的李狀元,再一個就是洪承疇!他是我先生的先生……」
  李自成一驚,無言。黃玉又道:「洪承疇讀書如用兵,用兵也如讀書,都有不循常規、匪疑所思之處。這一回,他讓揚嗣昌押送闖王歸京,明明就是個釣餌,必有重兵埋伏,等著我們去劫營。此外,洪承疇本人在哪裡?想幹什麼?令我心中發寒哪。」那盞孤燈即將熄滅。李自成明顯地不安了:「洪承疇滁洲大勝,官軍總得休整十天半個月。」黃玉搖搖頭:「可他是個瘋子啊。不但自已瘋,還要把部下逼瘋。」
  「你是說,他可能正在包圍我們?」黃玉沉重地點點頭,繼續說:「我另有兩句砍頭的話,請你給予寬容……」李自成催促:「快說。」黃玉依舊平靜地說:「高闖王被俘了,張獻忠垮台了,未必全是禍事。」李自成大驚,怒視著黃玉。黃玉道:「長期以來,高迎祥一直高你一頭,張獻忠也暗中稱王稱霸。但是,他倆人無論是智勇還是胸襟,都不如你!他們只算得上是亂世英雄,而你卻有帝王之概。現在,天賜良機,上無高迎祥駕馭,旁無張獻忠牽制,你正好接替闖王之位,成為天下義軍的唯一領袖,推翻大明,改朝換代!」
  李自成陷入沉思,卻難抑內心激動。

  第二十三章 闖王李自成(二)

  「如果你強要去劫高迎祥,我認為是以卵擊石,肯定不能成功。即使成功了,劫回來的仍然是一個主子。」孤燈熄滅了,兩人一言不發,沉默許久。李自成沙啞地說:「黃先生,請上馬吧。」黃玉依舊一動不動地望著他。李自成大聲喝道:「全軍火速轉移,返回中原山區。」
  黃玉立刻起身。與李自成衝出門。
  李自成策馬回到大路口,揚鞭道:「傳命,全軍向西,進入伏牛山。」劉宗敏驚問:「為何改變計劃?」李自成道:「我們已經陷入洪瘋子包圍網了,必須趕緊轉移。」劉宗敏驚問:「闖王哪?」李自成痛苦地擺擺頭。劉宗敏見狀大怒:「洪瘋子還在二百里外哪!大哥,我看你是被洪瘋子嚇破了膽,竟然連闖王都見死不救,你……」話音未落,忽然三聲巨響「通通通!」夜空中突然升起三隻紅色號炮!……接著,四面八方響起殺聲和鼓號聲。黑暗中,隱約可見無數官軍殺來……
  黃玉平靜地說:「洪瘋子到了。」李自成揮刀大喝:「迎敵!」劉宗敏怒吼:「弟兄們,跟我上哪!」
  劉宗敏率領義軍衝上前,與官軍血戰……
  武英殿,案頭奏折紛亂,堆積如山。地榻上,崇禎昏睡著,面目慘淡。忽然,殿外傳來一片淅淅漓漓之聲,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大,又像是在下雨了。崇禎醒來,半淨著眼,吃力問:「下雨了麼?」無人回答,連侍駕的太監都不知到哪去了。崇禎坐起身,歎口氣,柱著一支杖,向殿門走去。
  殿門吱吱地開,崇禎推門出來,一看,大驚!從他腳下開始,王承恩與眾王公大臣跪了一地,從玉階一直跪到宮外,無邊無際,黑壓壓一片。他們每個人都在激動地抽泣著……崇禎克制著驚慌,閉著眼,全身都在發抖,顫聲問:「洪承疇戰敗了吧?!……」
  王承恩流著老淚,抬頭嘶啞道:「秉皇上,洪承疇揚嗣昌飛馬報捷,官軍在滁洲大捷,四十萬流賊,整整殺掉了三十八萬!」崇禎驚得瞪大眼:「胡說,胡說!……前天還秉報連失了三城,滁洲告急了。」王承恩泣道:「秉皇上,那是洪承疇揚嗣昌的誘敵之計!他們連失城鎮,就是為了把賊養肥嘍,養傻嘍,再誘入死地,一鼓聚殲!」崇禎仍然不敢信,顫聲問:「這……是真的麼?」
  「千真萬確!皇上啊,洪揚二臣,不但剿殺了三十八萬流賊,還生擒了賊首--闖王高迎祥!從今往後,中原大定了……」王承恩雙手奉一折,「這是飛馬報來的急奏。揚嗣昌星夜將高迎祥押解赴京,此刻已過了西山,最遲後天,就可以進京獻俘了……」
  崇禎一把扔開龍杖,接過奏折,手抖抖地急看。
  王承恩泣道:「還有,揚嗣昌把十八萬精銳也帶回來了,原封不動地還給皇上。」崇禎看罷,不禁手舞足蹈同時也聲淚俱下,又哭又笑,仰天長嘯:「天哪!賊滅啦,賊滅啦……」這時的崇禎,已經完全忘了帝王之尊,他因為幸福過度而近乎失態。身體搖搖欲墜。王承恩撲去扶住崇禎。眾臣仍跪地未起,一片嗚嗚痛哭。用高低不同的嗓聲,從四面八方與崇禎交相呼應:賊滅啦,賊滅啦……
  哭聲、喊聲、笑聲,充溢天地間。
  紫禁城各處的宮廷都迴盪著:賊滅啦!賊滅啦……
  太監、宮女、奴僕,都在驚喜叫嚷:賊滅啦!賊滅啦……
  周後坐在坤寧宮梳妝台前,臨鏡整容。她慢慢地擦去臉上脂粉,現出日漸明顯的、真實的衰容。她默默看著鏡中的自己,不勝悲涼……
  突然,宮外傳來「賊滅啦!賊滅啦!」的喊聲,她驚訝地起身,呆住了。
  武英殿門前,崇禎拭淚,咬牙切齒:「傳旨,後日午時三刻,午門獻俘。朕要把高迎祥碎屍萬段!朕要用他的人頭、心肝來祭祖告天!」眾王公大臣齊聲呼應:「遵旨。」
  崇禎猛然想起了什麼,問王承恩:「洪承疇呢?他現在何處?」王承恩秉道:「洪承疇人不解甲,馬不下鞍,正在追殺殘餘流寇,以求不留任何後患!」崇禎感歎地道:「好好!忠臣哪!……忠臣!」
  周後又坐在梳妝台前,而這次,她正在興奮地上妝!她用各色脂粉,將自己裝扮得既年青、又美麗。她不時衝著鏡中的自己,發出喜悅的微笑……這時候,一個身影輕輕入宮,走到周後身邊。周後感覺到了,低低地呻呤:「皇上……」崇禎低聲道:「愛妃。」周後轉過身一看,大吃一驚。崇禎已重著龍袍、金冠、玉帶,顯得精神抖擻,容光煥發,一下子年青二十歲!
  周後驚道:「皇上。您……您……臣妾不敢認了!」崇禎感慨地說:「愛妃,朕想你們哪。你們都好麼?」周後泣不成聲。崇禎道:「別哭了,中原流寇滅了!大明內患已除,從此就要振興!」「總算是盼到這天了……」崇禎將周後摟進懷裡,兩人默默流淚。稍頃,崇禎忽道:「愛妃啊,趕緊給朕做一碗燕窩魚翅羹吧,朕都要饞死了!……」
  周後驚喜地看著崇禎,突然「哇」地一聲痛哭起來……萬語千言,無限辛酸,俱在痛哭中。崇禎連忙勸慰。周後終於拭去眼淚,高興地連聲道:「皇上稍候,臣妾這就去御膳房,就去!」周後匆匆奔出宮。崇禎目送她遠去,喜悅地打量著四周。接著,步入內室。
  內室,陳圓圓正在給小皇子餵食,她用一隻小銀勺,舀起一勺米湯,送到小皇子嘴邊。小皇子手中抓著半個餅子,朝進來的崇禎哇哇亂叫。「陳圓圓。」崇禎笑道,「這幾個月來,皇后和皇子都受了不少苦吧?」崇禎坐在小皇子旁邊,打量小皇子,吩咐陳圓圓:你跟我說說。陳圓圓道:「皇后娘娘,對粗茶淡飯倒不覺苦。最苦的是……是……」她看了看崇禎,說,「是皇上您不准她相見。」
  崇禎愣了一會,又問:「皇子怎麼樣?」陳圓圓道:「皇子最苦的是斷了葷食,連口肉湯也喝不上。您看他瘦了多少?」崇禎笑著看看皇子:「是瘦了些,也長高了些。」陳圓圓道:「不過。奴婢覺得,皇子吃了幾個月的五穀雜糧,反而結實多了。您瞧啊,像不像個鐵匠的兒子?結實著哪!」崇禎湊近看,喜道:「像、像……」緊接著卻一怔,斥道:「你胡說什麼哪?朕是皇上,他是太子!你竟敢拿鐵匠的孩子來比!」

  第二十三章 闖王李自成(三)

  正說著,小皇子手執一塊吃了一半的餅子,笑盈盈地遞給崇禎,口裡吱吱哇哇亂叫。崇禎既歡喜,肚又饑,竟然順手接過那半塊餅子,咬下一口:「朕嘗嘗看……」崇禎竟然真的嚼起來,雖然是吃得很艱難,但同時他與小皇子相視而笑。陳圓圓在旁微笑地看著,問:「味道怎麼樣?」崇禎苦著臉兒,沉呤道:「鐵匠就是吃個?」陳圓圓道:「鐵匠要能吃上大餅,就快活死了,他們連這都難得吃上!皇上您哪,要能讓天下百姓都吃上它,您就是聖君!」
  崇禎又愣住了,雖不悅,卻又無法反駁。
  宮道上,一個兵部章京手執折子匆匆奔來。道邊的大臣們看了,立刻又提心吊膽……
  兵部章京奔入坤寧宮。氣喘吁吁的兵部章京奔入內宮,朝崇禎跪地急報:「秉皇上,五省總督洪承疇六百里捷報,八月十日,洪承疇率兵奔襲二百里,一鼓聚殲李自成部五萬餘人,斬首四萬三千……」崇禎喜得被餅子嗆住,半晌才咳出聲來:「好好好!……」章京再秉道:「匪首李自成身中三箭,狼狽逃竄,隨從只剩七人,隱入伏牛山。洪承疇報,整個中原五省,流寇也就剩下這七八個人了!……」
  話音未落,又衝進一個兵部章京,跪地急報:「秉皇上。五省總督洪承疇六百里急報,張獻忠彈盡糧絕,自個把自個綁了起來,向洪承疇請降。張賊發誓效忠朝廷,永不背反。洪承疇請皇上示下……」崇禎喜得哈哈大笑,小皇子也在傻傻地笑。崇禎見了,蹲下身問小皇子:「噯,你說說,朕准不准張獻忠投降?你說啊……」小皇子口裡吱吱哇哇,誰也不知他說些什麼。
  陳圓圓趕緊道:「皇子說,別殺了,還是讓人家降吧!」崇禎沖小皇子笑道:「好,朕給皇子一個面子,就准他投降吧。」崇禎轉身,真的朝那個章京道:「傳旨,賊患已滅,餘者不足為慮。朕以蒼生為念,特網開一面,恩准張賊及其殘部投降。」
  皇太極居中,幾個親王分坐,正與眾臣議政。大堂上,立著一排皇弟皇子們。皇太極沉呤道:「高迎祥死了,張獻忠降了,李自成也不知所終。中原一帶的義軍,已經被洪承疇全部剿滅……朕沒想到,大明除了袁崇煥之外,還有一個更能幹的洪承疇!而且,他也更受崇禎常識,位高權重。」親王們都沉默著,多爾袞與多鐸互視。
  皇太極看見了,繼續道:「如此巨變,對咱大清會產生什麼影響?你們說說吧。」皇太極扔出了一個考題,他目光尖銳地掃向眾皇子皇弟們。豪格搶先道:「皇阿瑪,中原流寇覆滅之後,朝廷用於剿賊的精銳部隊又將重回山海關一線。這對大清極為不利。」皇太極淡淡地:「當然。還有哪?」豪格語塞:「兒臣……」皇太極不悅道:「今後,想好了再說。」豪格羞慚而退。
  多爾袞道:「秉皇上,臣弟認為,明廷剿滅了賊寇,等於消除了後患,崇禎不但會把舉國軍力用到北部防線,更可怕的是,中原五省會迅速恢復生產,向朝廷提供源源不斷的兵丁、稅收、糧餉,用於抗清。」皇太極頻頻點頭。豪格見狀,又氣又羞。多爾袞更自信地道:「此外,張獻忠等殘餘流寇投降後,搖身一變,又成為官軍。崇禎不會信任他們,勢必把他們最先推到前線,讓他們和八旗軍作戰、送死。這些,均對大清十分不利。」
  皇太極微笑:「說得好,還有嗎?」多爾袞道:「臣弟暫時就想到這些。」皇太極沉默片刻,道:「兩位所言,都對。朕想起漢人的一句老話,叫做『禍福相倚』。禍中有福,福中有禍。朕覺得,別光看大明平定了內患,朝廷上下都樂!其實啊,這也是他們最虛弱的時候。因為,國家大傷元氣了,百姓一無所有了,國庫空虛殆盡了。皇上急、大臣急,水田、旱地可不急呀,地裡要長出糧食來,最早也要等到明年秋天。」
  眾親王頻頻點頭。多爾袞明白了皇太極的用意,上前奏道:「皇上,臣弟認為。從現在起至明年秋天,是大清最有利的戰機。臣弟請皇上下旨,攻陷寧遠城,合圍山海關,與明廷決戰!」皇太極沉思片刻,一字字吐出:「決戰的時候……到了!」所有人的神情都為之一振!豪格撲上前大聲道:「兒臣這輩子別無它求,只求皇阿瑪讓兒臣做入關先鋒!」
  皇太極點下頭,道:「以前哪,崇禎有個大大的後患,朕有一個小小的絆腳石。現在哪,崇禎掃除了他的大後患,朕還沒有掃除這個小絆腳石。」見眾臣面面相覷,不明其意。皇太極道:「這就是大清的鄰邦、大明的屬國朝鮮。」多爾袞笑了:「皇上,朝鮮小國寡民,地不足千里,兵不到三萬。別說打,咱大清瞪它一眼,它都嚇得屁滾尿流。」皇太極搖搖頭:「你不要小看朝鮮,它雖然軍力不強,但民眾吃苦耐勞,極為堅忍!」
  一老親王接口道:「二百年來,朝鮮一直是大明忠誠屬國。大明對朝鮮,歷來也是以禮相待。」另一親王道:「如果八旗軍盡數入關了,崇禎肯定請朝鮮國王出兵相助,朝鮮距盛京不到五百里,朝軍乘虛而入,或者擾亂後方,或者斷我糧草,豈不是一個大麻煩?」皇太極笑著對皇子皇弟們道:「聽見了吧,列位王爺的目光、謀算,你們要多學學!」
  皇太極的話,讓在坐的親王皇公個個眉開眼笑。皇太極道:「今兒就議到這吧。越是大事,越不要馬上決定。朕再想想,你們也再想想,三天之後,聽朕旨意!」
  莊妃侍候著皇太極用膳,兩人顯然已經親切交談了一陣。莊妃將一碗湯端給皇太極,笑道:「……臣妾猜想,皇上心裡早就拿定主意了。皇上之所以說『三天之後』下旨,實際上是給他們三天時間來厲兵秣馬,讓各旗旗主們爭先恐後!」皇太極拿小勺指點著莊妃,笑著:「你呀,把君臣們的心思看得這麼清楚,簡直就是個武則天!」莊妃驚訝道:「皇上也知道武則天?」「唐太宗的福晉嘛,我怎麼不知道!太宗死後,她當了多年的女皇帝。」莊妃笑道:「臣妾可不敢做武則天——把女兒都殺了,那還叫娘嗎?!」

  第二十三章 闖王李自成(四)

  「那你想做什麼?」莊妃道:「臣妾只想瞧著皇上一統天下,然後,舒舒服服地進關走一走,逛一逛,什麼山東泰山哪、杭州西湖啊,四川峨嵋呀,把天下的名山大川,都玩個夠!」皇太極笑道:「好,有氣魄!」莊妃道:「臣妾在詩文裡讀到那些地方,唉……真把我饞死了!」皇太極堅定地說:「朕一定讓你如願。」
  「謝皇上。唉,皇上啊,臣妾有時候也替漢人們可惜,他們有那麼多好地方,有那麼
  多湖泊良田,還有那麼多子民,怎麼就守不住疆土呢?」皇太極一怔,道:「問得好啊!朕回答不了……但是你提醒了朕,朕要是真的入了關,做了全天下的皇帝,那肯定比做大清皇帝難得多了!也苦得多了!」莊妃接過碗,替皇太極換上一大碗麵。笑道:「那您還不趕緊多吃點,養足了精神,好做全天下的皇帝!」皇太極接過面,笑道:「吃,吃!……你也吃啊。」莊妃端過一隻小碗,含笑陪著皇太極吃起來。
  皇太極大口吞完了面,擱下碗,沉聲道:「後天的旨意,朕已經想好了。朕對多爾袞和豪格兩人的爭功心思,瞧得是一清二楚!朕打算,令他二人各自率領兩旗兵馬出擊……」皇太極起身,莊妃遞上一隻手巾。皇太極揩著臉兒道:「豪格的任務是,取道蒙古,避實擊虛,佯攻薊門、遵化、喜峰口,逼崇禎分兵自保。而多爾袞則進軍朝鮮,直逼平壤城下,迫使朝鮮國王歸降,永遠做大清屬國。如果拒絕投降,則擄其君,亡其國……」
  因涉及軍政,莊妃不便插話,一時無語。皇太極擦臉畢,將手巾一摔,厲聲道:「兩路大軍,三十天內,必須雙雙告捷!朕已經年過半百,不想再等了。」
  寧遠城關。城關上戰旗迎風,刀槍林立,兵士們精神抖擻。吳三桂與兩個總兵在箭道上行進、巡視。一總兵秉道:「大將軍,遵化守軍飛報,豪格親率正紅鑲紅二旗兵馬,共四萬餘人,繞道蒙古,攻入了西北關內。」吳三桂想起去年也是西北告急,袁大帥和他率軍援救的情形……沉聲道:「皇太極目的不在西北,他始終盯著我這座寧遠城,盯著我身後的山海關,我們不能輕舉妄動,再上其當!」
  另一總兵秉道:「大將軍。多爾袞的兵馬,也逼近平壤城下了,朝鮮國王頻頻求救……請大將軍示下,朝鮮萬急,我們是否馳援?」吳三桂歎道:「朝鮮國是大明的百年睦鄰了,對朝廷忠心耿耿,對大清也是謹小慎微的。我不明白,皇太極攻朝鮮做什麼?不過,如果我們不清楚皇太極攻打朝鮮的真實意圖,絕不能輕進,更何況,以多爾袞之勇、朝鮮國之弱來判斷,沒等我們到朝鮮,平壤怕已經失陷了。」
  那總兵又道:「大將軍。我們既不援救西北,也不援救朝鮮,皇上如果追究下來,如何解釋啊?」吳三桂沉默許久,道:「說實話,現在我並不知道如何解釋,待我好好的想一想……」兩總兵互視,暗中歎息。吳三桂察覺了,厲聲道:「不過,本將最清楚的是,寧遠城的安危,重於西北,重於朝鮮!在任何情況下,寧遠城都必須巍如泰山!」
  帥府內,吳三桂坐在袁崇煥先前帥位上,俯身看著鋪滿整個大案的地圖。地圖的半邊甚至垂落到地面。門外一聲高喝:「秉大將軍,御林軍副將宋喜,請求進見!」吳三桂抬起頭來:宋喜來哪!……快請快請!
  宋喜大步入內,拜倒:「末將宋喜,拜見大將軍!」吳三桂趕緊上前,笑呵呵地扶起宋喜:「宋老哥,可把你盼到了!今兒,送什麼喜事來了?」宋喜得意地說:「軍糧二十萬擔,軍餉十萬兩。」吳三桂大喜,一揖:「多謝多謝!……來來,坐下歇歇!」吳三桂把宋喜往虎皮帥座上按。宋喜剛坐下又跳起來,驚叫:「這可是帥位啊,末將豈敢……」「哎!咱倆什麼交情啊,你先坐下過把癮。小弟站著陪你說話!」宋喜無奈,被迫坐在帥位上,指著吳三桂笑道:「吳大將軍,士別三日,刮目相看,您可是越來越厲害了?」
  「怎麼著?」宋喜道:「對咱--你也在恩威相濟了!」吳三桂與宋喜都哈哈大笑。笑畢,吳三桂低聲問:「離京之前,拜見王承恩沒有?」「敢不拜見嗎?」吳三桂急問:「王承恩有什麼吩咐?」宋喜道:「王公公說,吳三桂大概正在兩難……不、正在三難之中。」吳三桂一怔。「西北和朝鮮都有戰事,吳三桂既不能救,也不能不救,這是兩難。第三難嘛,他還難於向皇上奏報!」
  吳三桂擊案讚歎道:「太對了!我表面上威風八面,實際上焦頭爛額!」「王公公建議你飛馬報京,讓皇上來決定你救西北還是救朝鮮。」宋喜看了看皺著眉頭的吳三桂,說,「折子上去之後,兩難的就是內閣大臣們了。他們會爭來爭去,左顧右盼。最後,還是請皇上示下。而皇上肯定以京城安危為重,令你堅守寧遠。你也免去了按兵不動的罪責。」吳三桂大叫:「高明!本將立刻照辦。」宋喜也高興地說:「還不賞酒喝?!」
  兩人牽著手兒朝外走。吳三桂邊走邊說:「宋大哥,我想,西北的清軍嘛,鬧一陣子就會退的。但朝鮮怎麼辦?」宋喜一歎:「李韓王國,只能聽天由命了。」吳三桂面色憂慮。
  暖閣中,崇禎坐炕上。幾個內閣大臣分立面前,正在秉報。揚嗣昌小心異異地:「昨夜,兵部接到兩道惡報。一是朝鮮國王萬急求救,朝軍初戰即潰,君臣們已經放棄了平壤,敗退到海邊,上天無路,下海無船,亡國在即。」揚嗣昌看一眼旁邊大臣。那大臣趕緊接口道:「此外,豪格連破西北重關,侵入內地二百餘里。其前鋒,直指京城。」崇禎沉著臉,不語。揚嗣昌又道:「臣以為,豪格雖然猖狂,但不敢進攻京城。如要攻京城,必須得有皇太極率大軍親臨。」「那豪格為何侵犯呢?」揚嗣昌道:「旨在牽制我軍精銳,使之不敢赴援朝鮮。」

  第二十三章 闖王李自成(五)

  崇禎問:「那皇太極為何要攻朝鮮呢?」揚嗣昌遲疑道:「臣也百思不解。」崇禎瞪了他一眼,沉呤道:「皇太極會不會……有更大有圖謀呢?」眾臣互視無語。
  崇禎歎了口氣:「傳旨,令京城戒嚴備戰。令洪承疇速速返京,協助朕,籌畫三北兵事。」揚嗣昌一驚:「秉皇上,中原賊寇雖然大部被殲,但是李自成還沒有落網。洪承疇正在追剿此賊。」崇禎道:「區區李賊,只剩七八個人了,留下幾千官軍搜剿他吧。」揚嗣昌
  遲疑片刻,仍然壯膽進諫:「皇上,李賊雖已墜入窮途,但是星星之火,仍可燎原。有洪承疇在,官軍無不用命,洪承疇離開後,只怕官軍……」崇禎打斷他:「朕意已決,速召洪承疇返京,朕需要他對付皇太極!」揚嗣昌無奈地領旨退下。
  一群官軍正在排陣搜山,每隔十幾米便有一人。他們麼麼喝喝,有氣無力,一邊走,一邊用刀槍朝深草叢亂剌亂砍……忽然一陣號響,山下官軍標統喊道:「回營啦,快,全部回營!」搜山的官軍紛紛下山。
  還是那片草叢中,漸漸探出李自成、劉宗敏、黃玉等七人,他們個個衣衫破爛,面黃肌瘦。李自成目光炯炯,注視著遠去的官軍。
  鎮外一個小飯館,李自成與劉宗敏、黃玉等圍坐著,都在狼吞虎嚥的進食。李自成吃著吃著笑了起來:「各位兄弟,我看,最艱難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從明天起,我們又能幹一番大業了。」劉宗敏垂頭喪氣地說:「大哥,咱們人只有七個,刀只有兩把。重整大業,談何容易啊……」黃玉說:「不。我們還有十萬大軍沒用呢。」劉宗敏驚訝地問:「在哪?」黃玉笑著道:「闖王的名號!李自成只要打出闖王的大旗來,就值十萬大軍!」劉宗敏醒悟:「媽的,對呀!東山再起,干!」李自成微笑道:「咱們還有不少兄弟散落四方,只要號令一起,他們也會重新起事的。」黃玉思索著:「如果能先攻下一個縣城,那本身就是個驚天動地的號令,勢必震撼中原五省,義軍弟兄們也都會跟著起事了!」
  「要攻城,得有人哪!我想起一個老朋友來,何不去拜訪拜訪他呢?」李自成微笑著說,「朝廷的二品『平寇將軍』張獻忠啊!」劉宗敏大怒道:「這個狗娘養的,早就墜落成崇禎的鷹犬了,理他幹嘛!」李自成道:「鼓動他再度起事。」黃玉憂慮地說:「李大哥,張獻忠素來心胸狹隘,見利忘義。他這次降明,別的都可以原諒,最不可忍的是,他還殺害了『草上飛』等義軍首領,拿舊日兄弟的人頭,向崇禎表示忠誠。」劉宗敏怒罵:「這小子比官軍還壞,非砍了他不可!」李自成道:「張獻忠心狠手辣,這我早就知道。但他降明不是真心,是山窮水盡之後被迫的。」黃玉提醒他說:「殺『草上飛』可不是被迫的。」李自成歎道:「張獻忠和『草上飛』有私仇,『草上飛』曾經奪了他的女人。張獻忠借官軍之手,報了舊日的私仇。」
  黃玉微笑著問:「大哥,你難道就跟張獻忠無怨無仇嗎……」劉宗敏立即附和道:「姓張的早就想稱王,最忌恨的就是大哥你!」黃玉又道:「你如果去拜訪他,他肯定又驚又喜又佩服!但這絕不妨礙他把你扣押下來,然後向朝廷邀功,說是他自個擒獲的。於是,他這個二品副將,就會高昇為一品將軍了。」李自成沉思半響,道:「你們說得都對。但我還是想賭一把。」劉宗敏驚問:「為什麼?」李自成道:「張獻忠手下,還有三千多舊日弟兄。而我們卻只有七個人……」
  黃玉劉宗敏垂首無言。
  十分氣派的平寇將軍府,侍衛排立,刀槍閃爍。李自成隻身來到府前,眾侍衛昂然一揖:「請秉報張大將軍,有舊友來訪。」侍衛頭兒打量著:「你是誰?……瞧你挺面熟的。」李自成道:「在下--李自成!」
  「李……你……」侍衛頭兒驚惶上前,小聲急道:「快離開這吧,快!」
  李自成微笑道:「兄弟,請代為秉報吧。」侍衛頭兒呆了片刻,無奈,只得一步一回頭地進入將軍府。
  將軍府大堂,張獻忠一身短衣,搖著大蒲扇,衝著入內的李自成哈哈大笑:「哎喲喲!哈哈哈!……自成兄弟呀,謝謝,謝謝!」李自成微笑道:「謝什麼?」張獻忠笑道:「老子現在有吃有喝有官做,就是缺銀子!今兒是什麼日子啊?竟然有二百萬銀子送上門來!謝謝,太謝謝了……」李自成仍然微笑:「張大哥看清楚嘍!兄弟我,身上只有一顆人頭,衣袋裡卻無分文。」
  張獻忠用大蒲扇一敲大腿,暴喝一聲:「你看清楚嘍!操蛋,知道不?你就是個大銀子--拿下!」幾個侍衛衝上前,將李自成綁住。捆綁中,李自成抬頭一看,才發現堂中大柱上正貼著朝廷佈告--擒獲李自成賞銀二百萬兩,賞地千頃。還畫著李自成的頭像。
  劉宗敏與黃玉還坐在路邊小飯館裡,兩人一會焦慮地看看天色,一會不安地期待地看看路口。劉宗敏臉色極難看:大哥這時候還不回來,肯定被張獻忠賣了!黃玉望著寧靜的遠方:「再等等吧。如果出了事,城裡頭會敲鑼慶賀的。」劉宗敏悲傷地說:「如果大哥死了,我們怎麼辦?」黃玉沉聲道:「你回陝西放牛,我回鳳陽讀書。」劉宗敏怒叫:「不!」黃玉又道:「那麼就換一換。我去陝西放牛,你回鳳陽讀書。」劉宗敏看看黃玉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兒,不禁笑道「去你媽的!」
  黃玉微笑道:「宗敏兄弟,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李自成此去,是盡人事而順天命。成敗要看天意。」劉宗敏粗粗歎了一口氣:「天?……蒼天是瞎了眼的!」黃玉也仰面看看天,喃喃地說:「也難說。」
  將軍府大堂,李自成已被綁在那貼著佈告的大柱子上,表情堅定。張獻忠從屏風後面踱出,這時他已換穿著一身燦爛的「二品將軍」服,得意洋洋,一步三搖,炫耀給李自成看:「李大哥,瞧,兄弟這身功名怎麼樣?」李自成看看他那身官服,道:「桃紅柳綠的,像只落架的鳳凰。」張獻忠咯咯咯地笑:「說的好。……來啊,把酒桌抬來,本將陪老弟兄喝幾杯!」

  第二十三章 闖王李自成(六)

  兩個侍衛抬上一席酒宴,擺在柱子跟前。李自成手足被縛,根本不能動。張獻忠自個衝著李自成對坐,抱起那個大酒壺,直接朝口裡倒酒,同時冷冷地挖苦:「李大哥啊?滁洲兵敗之後,你為何不救高迎祥?」李自成道:「洪瘋子以闖王做釣餌,勾引我們上鉤。這你應該知道。」
  張獻忠又飲一口:「不救也罷,為何你急匆匆即了『闖王』之位?」李自成道:「想
  繼位,但沒來得及。洪瘋子的官軍殺來了。」「那你到本將軍府上,有何貴幹哪?」李自成道:「動員你再度起事!」張獻忠搖搖頭:「不成了。小弟沒出息,給朝廷當鷹犬當得真快活啊!天天吃喝嫖賭,不必亡命它鄉。兩月下來,足足長了十八斤肉……」李自成微笑說:「張獻忠,你不必演戲了。」張獻忠斥道:「它媽的誰演誰啊!」李自成道:「我知道你是被迫降清的。你也知道,洪承疇根本不會相信你,崇禎更不會相信你。你只是在等待時機,以求東山再起。」
  張獻忠奸笑:「那當然啦,誰不知道啊,一日做賊,終生是賊!老子在騙他們,他們在哄老子!兩下裡逗著玩呢。嘿嘿……」李自成沉聲道:「起事吧。時候到了!」張獻忠道:「屁!洪瘋子的大軍就在五十里外盯著我哪!……我要是不把你解去領賞,早晚會讓他知道。」
  李自成平靜地說:「我有這個心理準備!」張獻忠客氣地說:「李大哥啊,您放心!小弟雖然殺了你,但小弟將來也會為你報仇雪恨。」李自成依舊語氣平靜:「這個我也相信!」張獻忠一拍大腿:「這就對嘍,你我是知心人哪!小弟早晚會造反起事,殺掉洪瘋子那個老怪。然後,提著他的人頭,到大哥靈前祭一祭你……」張獻忠說著跪地做祭奠狀:「哎喲李大哥,洪瘋子人頭在此,您可以瞑目了……」
  跪著的張獻忠和綁著的李自成都哈哈大笑起來,兩人笑得開心而瘋狂。李自成突然低聲道:「五十里外的大營是空的,只剩官軍旗幟在虛張聲勢,洪承疇已經奉旨北上了!」張獻忠一怔:「胡說!」李自成道:「皇太極兵分兩路,一路攻入西北邊關,一路攻下了朝鮮。各地的官軍,都撤回去護衛京城了。」張獻忠瞇著小眼睛懷疑地看著李自成:「我怎麼不知道?」李自成道:「因為你天天吃喝嫖賭,裝死賣乖,顧不上那麼多。」
  張獻忠沉思無語。李自成真誠地道:「獻忠兄弟,現在正是起事的最好時機,你我聯手,定可再創輝煌……」這時候,一個哨探入內,低聲向張獻忠耳邊秉報著什麼。張獻忠聽著聽著,臉色正經起來。張獻忠擺手讓哨探退下,沉聲道:「你說得對,洪承疇確實奉旨北上了。」李自成說:「那你還等什麼?我手腳都麻木了!」張獻忠上前解開李自成繩索,仍然罵罵咧咧地:「媽的!老子今天放了你,也許明天就後愧。」李自成笑道:「後愧了還可再把我抓起來嘛。」
  張獻忠歎道:「唉,老子這是放虎歸山哪!將來,你會不會報復我?會不會跟我爭大位?」李自成抓過酒壺大飲,之後道:「如果跟你爭了,你怎麼辦?」張獻忠罵道:「去你媽的,老子早就知道鬥不過你,老子甘拜下風就是。」李自成反而一怔:「怎麼著?」張獻忠坐下,沉重地說:「不瞞你說,這幾個月來,做鷹犬做得我苦透了,天天得看主子眼色。思來想去,還是當賊痛快。我知道,義軍得由你打頭,闖王這位也得由你接替……」李自成正欲開言,張獻忠擺手制止,接著說:「你本事大,威望高,又有黃玉輔佐。我呢,殺了草上飛,已經臭名遠揚了。老子必須跟著你!……」
  李自成這才明白張獻忠的真心,激動地叫道:「張大哥!」兩人摟在一起,哽咽……過了一會兒,張獻忠推開李自成:「行哪,咱們怎麼跟娘們似的。說吧,你有什麼念頭?」李自成沉呤道:「再次攻打滁洲城,補充糧草兵器。上一次在滁洲兵敗,這次要在那裡重振雄風!」張獻忠呆了,半響才驚叫出來:「對呀!朝廷萬萬不會想到我們竟敢再攻滁洲城……媽的,老子佩服你!」
  一面比先前更為巨大的「闖」字旗迎風飄揚。山野裡,李自成、張獻忠率領浩浩蕩蕩的義軍朝滁洲城進發。
  大隊義軍吶喊著衝入滁洲城門。城門下,守城的官軍猝不及防,被殺的紛紛敗逃……
  滁洲衙門,還是那個大堂,正中豎著一面義旗,旗上一顆金字「闖」!李自成與張獻忠並排站立,一個個義軍首領陸續入內,向他們秉報:
  --安徽劉大勇,率三千弟兄投奔李闖王,共襄大業!
  --陝西王子銘,率兩營義軍投奔李闖王,願生死與共,推翻大明!
  --河南張鐵匠,率一萬五千個弟兄來了!敬奉李闖王、張大哥號令!
  ……
  李自成、張獻忠眼含淚花,激動地看著滿堂的弟兄們……

  第二十四章 捐款救國(一)

  乾清宮,君臣早朝,氣氛森嚴。洪承疇與揚嗣昌一右一左,分立於眾臣班首。尤其是洪承疇,他珠冠玉帶,一品補服,氣色燦爛,神情儼然,已是今非昔比。
  崇禎高居龍座,憂心忡忡的樣子:「列位愛卿,今兒一早,朕就接到安徽、陝西兩督奏上的敗報。洪承疇剛剛離開中原,滁洲就失陷了!」眾臣懼驚,都看著洪承疇。而洪承疇神色坦然,甚至有些自傲。
  「賊寇李自成,死灰復燃,自稱李闖王。降將張獻忠也叛了!他們兩個合夥起事,聚眾六萬多,正在向陝西進犯……」崇禎看看洪承疇,又看看揚嗣昌,有點沉重地說,「朕怎麼也不明白。朝廷費了無數的糧餉,將賊剿得只剩下七八個了,連賊首高迎祥都斬了,可為何不到三個月,又是處處鬧賊呢?」
  揚嗣昌上前奏道:「秉皇上。賊勢之所以死灰復燃,關鍵在於李自成。此賊的智勇胸襟,都在高迎祥之上。當初,如能再給洪承疇十天時間,讓他一鼓作氣,將李自成剿滅,就絕不會有今天之亂。」崇禎啞然,不悅。眾臣都明白,這是暗中抱怨皇上過早地將洪承疇調了回來,他們都嚇的垂下頭來。
  洪承疇上前,深深一躬道:「皇上,賊勢死灰復燃,乃臣之罪。臣請旨,再率五萬精兵重返陝西,兩個月內,誓將李自成張獻忠全部剿滅。臣願立生死狀,如不能提回李、張二人頭來,臣會割下自己的頭,向皇上謝罪!」崇禎感動地道:「愛卿的話,朕完全相信!只是,目前皇太極兩路進兵,三北的戰事又起來了。邊關比中原更重要,朕……需要你輔佐。」
  洪承疇深深一揖,從容退下。眾臣都敬佩地看著洪承疇。彷彿,大明的命運全靠他了!
  乾清宮暖閣,崇禎大步入內,王承恩緊跟在後。崇禎一頭倒在軟榻上,長歎道:「你看見了吧,揚嗣昌、洪承疇的尾巴翹到天上去了!」王承恩小心地應道:「是。」崇禎又憤怒地咕嚕起那套老話:「他們心裡根本瞧不起朕,朕又被臣子們騙了!唉,百官誤國誤朕……」王承恩從旁苦勸著:「老奴斗膽請皇上三思。剛才,洪承疇、揚嗣昌的話,說的對不對?」崇禎煩惱:「你甭勸了!朕知道他們的話對,可是朕也沒錯啊!邊關大戰在即,不把洪承疇調回來,兵部靠誰主持?」
  王承恩道:「能幹的大臣都有些傲骨,有的傲在臉上,有的傲在心裡。而天子能忍,忍天下難忍之事。秉皇上,甭看他倆脖子昂得高高的,但心裡頭愧著哪!他們會想法子抵禦滿清的。」「傳旨,明日平台議政。不用都來,朕只要內閣六大臣就夠了!」崇禎沉呤片刻說,「朕想聽聽洪承疇、揚嗣昌有什麼主意。」
  平台中間是一隻精美的八仙桌。崇禎居中,六大臣環坐。似乎沒有了往常君臣之間的尊卑差別,親密無間,其樂融融。只有王承恩是站著的,立於崇禎身後。
  崇禎笑道:「朕心裡明白,朝廷雖然有文武百官,但核心就在這張八仙桌上!」洪承疇揚嗣昌等臣「轟」地笑了起來,不約而同地向崇禎做揖示敬。崇禎端起面前茶盅,輕啜一口。六臣也跟著取盅,輕啜一口。崇禎飲罷放下,六臣也立即放下。
  崇禎苦澀地道:「朕登基已經十六年了……唉,苦哇!」六臣立刻一片悲傷之色,無言。「何日才能苦盡甘來呢?何日才能天下太平呢?」洪承疇痛聲道:「皇上的憂慮,令臣等汗顏!」揚嗣昌也道:「秉皇上,昨日退朝後,臣與洪大人一直在簽押房裡商議北疆方略,直到半夜。」
  崇禎聞言,喜得兩眼發亮。揚嗣昌卻苦笑笑,說:「但臣與洪瘋子各執已見,大吵了一場!」看到崇禎驚訝的眼神,揚嗣昌補充說:「洪瘋子這是洪大人剿賊時的名號。」崇禎笑了,道:「朕想聽聽你們吵什麼。」揚嗣昌示意:「洪大人先請。」洪承疇也不推辭,道:「秉皇上,臣以為形勢嚴重。大明又陷入了南北兩面受敵、內憂外患並至的苦境。關外有東北虎,中原有中山狼。虎去狼來,驅之不絕。臣以為,目前應以舉國之力,對付外患!中原賊子們可以暫時放一放。」
  崇禎點點頭:「朕也是這個意思。」洪承疇道:「如果臣所料不錯的話,皇太極很可能要與朝廷決戰了。朝廷要早做準備。」崇禎沉重的點頭,無言。
  揚嗣昌道:「臣認為,無論抗清還是剿賊,都需要大量兵餉,而現在,內地禮崩樂壞,百姓人心喪亂。朝廷極度缺乏糧餉……」洪承疇打斷他的話:「亂世用重典,現在已是萬急時刻。朝廷必須施行鐵腕手段,不計任何代價,向全國開徵三十萬兵丁,加征兩千萬軍餉……」「臣極力反對!」揚嗣昌竟然擊案打斷洪承疇,然後向崇禎進言說,「從萬曆朝起,朝廷為強化邊關,每年加征的『邊餉』已從五十萬增至三百多萬;崇禎五年起,為剿滅中原流賊,每年又加征了『剿餉』三百萬兩;崇禎十二年起,為練兵擴軍,每年再加征『練餉』七百三十萬兩。秉皇上,全國每年的正稅不足一千萬,而加征的各種賦稅卻高達兩千萬,超過正稅兩倍!」
  崇禎巨驚,眾臣更驚。王承恩微微點頭--因為他全清楚。

  第二十四章 捐款救國(二)

  崇禎低低地發出一聲:「萬曆加征『邊餉』的時候,朕還沒有出生哪……」揚嗣昌盯著崇禎,又道:「歷年報表都在內閣,皇上心明如鏡,大臣們也並非不知道。只是,朝廷上下都已經習慣了,習以為常了!」崇禎這才痛聲歎道:「是啊……如此重稅,都視為當然。」揚嗣昌沉痛地道:「秉皇上。如今,戶部的賦稅,已經預征到四十三年以後了。也就是說,今天的各地衙門,已經在預征老百姓孫子輩的稅了!……揚嗣昌痛苦地說不下去。」崇禎一臉沉重。眾臣無言。唯有洪承疇直視揚嗣昌:「揚大人,在下請教你一句,請你如實回答。
  」
  揚嗣昌看一眼崇禎,崇禎也看一眼洪承疇,王承恩則看了看他們。誰也不說話。洪承疇厲聲道:「徵稅雖然痛不可當,但保住了大明王朝!保住了祖宗江山!要是不加徵賦稅,導致滿清入關,那可要亡國滅種!請問,這兩個後果,你選哪個?!」
  崇禎大驚失色,連手都顫抖。眾臣更是嚇得亂抖。王承恩搖搖晃晃,幾乎摔倒……揚嗣昌張口結舌,再也說不出話來。洪承疇平靜地對崇禎道:「臣以為,徵稅徵得再苦、再狠!仍留有中興大明的希望。如果不加徵兵丁和賦稅的話,幾年之後,恐怕想征也征不得了……」崇禎擊案,怒起,丟下眾臣,掉頭離去。
  走到半道上,他站住,頭也不回的喝道:「洪承疇、揚嗣昌!」洪承疇揚嗣昌齊聲:「臣在。」崇禎道:「隨朕來!」洪承疇、揚嗣昌緊隨崇禎而去。其餘臣工呆立,僥倖地吐氣。
  乾清宮暖閣,崇禎領著洪承疇與揚嗣昌,沿著宮道匆匆進入乾清宮暖閣。沿途太監、宮女看見崇禎那鐵青的臉色,紛紛逃避。
  剛剛進入暖閣,崇禎猛然轉過身體,衝著揚嗣昌吼道:「傳旨,立刻加征三十萬兵丁,三千萬軍餉!」揚嗣昌不由跪地,顫聲央求:「皇上!剛才議的是兩千萬……」崇禎近乎瘋狂地怒吼:「三千萬!你不是說已經征到孫子輩了嘛?再征,一直征到重孫輩去!無論是豪門百姓還是三教九流,誰敢抗稅,殺無赦!」揚嗣昌泣聲道:「臣……遵旨。」洪承疇撲通一聲也跪了下來:「皇上……」崇禎怒視著他。
  洪承疇道:「臣雖然主張加徵稅賦,但窮苦百姓那裡,剝了他們的皮,也搾不出銀子來了。」崇禎依舊怒視著他。洪承疇道:「皇上啊,銀子在豪門巨富那裡!多少年來,臣最憤恨的是,各地王公貴族家財萬貫,富可敵國,卻捨不得掏出一個子兒來助餉!」揚嗣昌緊跟著道:「臣記得,鳳陽被破,福王被俘時,王府裡竟有一千二百萬兩銀子,統統落到了賊寇手裡。臣還記得,滁洲失陷,襄王死難時,六百萬私銀落到李自成手裡!皇上,大江南北的世族豪紳,只要被賊抓著了,無不有金山銀海落入賊手,成為『賊餉』!皇上啊,時至如今,那些王公貴族們,如果再不肯拿出私銀來保國,難道留著助賊麼?!」
  洪承疇道:「皇上,兵丁可以從民間徵召。而賦稅,只能從有錢人那裡來。」崇禎呆了片刻,咬牙切齒道:「說得是,朕也早有此意。洪承疇!」崇禎一字一句地:「你負責從民間徵召青壯兵丁。揚嗣昌!」「臣在。」崇禎恨聲道:「今日起,朕親自負責徵收兩千萬軍餉,著你協助!」
  洪承疇、揚嗣昌同聲叩道:「臣遵旨。」
  御花園內,陳圓圓坐在臨湖的一塊太湖石上,孤獨地彈奏著琵琶,仍是那首哀婉的《長恨歌》。曲聲中,陳圓圓眼中含淚,腦海不斷浮現吳三桂的影子,她思念著身在遠方的、唯一的親人……
  忽然一陣朗朗笑聲,陳圓圓扭頭一看,兩個宮女牽著小皇子來了。那小皇子看見陳圓圓,立刻就掙脫宮女的手,叫著笑著,朝陳圓圓懷裡撲來,吱哇亂叫:「姐、姐……」陳圓圓擱下琵琶,一把摟過小皇子,笑道:「想姐了吧……」陳圓圓趁勢在小皇子胳肢窩裡搔了一下,逗得他咯咯大笑不止。陳圓圓衝著宮女道:「你們去吧,有我哪。」宮女應聲而去。陳圓圓待宮女走遠,便親密地摟著小皇子,輕聲道:「小三啊,姐最愛你了!比你爹媽都更愛你,你知道嗎……」
  小皇子睜大眼睛望著陳圓圓,口中吱吱哇哇,也不知說些什麼。陳圓圓欣慰地:「嗯,小三子都知道。來,讓姐親一個……」陳圓圓在小皇子額上親了一口。小皇子笑得更厲害了。陳圓圓衝著小皇子笑斥:「你以為姐是親你哪。呸,姐是親、……親你的姐夫哪!他叫吳三桂。」陳圓圓說著又在小皇子臉上親了一口:「這是在親你!……說著,陳圓圓又在小皇子另一邊臉上親一口:「這是親你姐夫……」小皇子因為癢癢,咯咯地笑得更開心了。陳圓圓也親夠了,把他摟坐在自己腿上:「來,姐教你彈琵琶。」陳圓圓懷抱著小皇子,握著他的小手,在銀弦上彈動著,發出叮叮咚咚的悅耳音響。

  第二十四章 捐款救國(三)

  她們兩人鬧著、樂著,忽然,不知何處傳來悲哀的哭泣聲。聲音悶悶的,若有若無。陳圓圓察覺了,驚疑地抬頭四望,發現悲哀之聲是從一座假山裡傳出來的。陳圓圓抱起小皇子:「小三啊,跟姐去看看好麼?……好,咱們走。」陳圓圓抱著小皇子,膽戰心驚地朝那座假山走去。
  仍然是在崇禎孤獨哭泣過的山洞裡,但這回孤獨哭泣的竟是王承恩!王承恩摟著一支
  枴杖,老淚橫流,無限悲傷地哭泣。陳圓圓抱著小皇子,顫顫地走入昏暗的山洞中,一看,驚叫:「公公……」
  王承恩掛著淚看著她,竟然一點也不害臊:「是圓圓哪?」陳圓圓驚訝地問:「公公,您在幹什麼呀?」王承恩沙啞地:「幹什麼?……在哭唄!」
  「公公,出什麼事了?」王承恩苦苦一歎:「唉,大明要完了。」陳圓圓大驚,看著王承恩。王承恩道:「剛才平台議政。公公聽得真是肝膽俱碎,大明不可救了,百孔千瘡啊。大明要亡……」王承恩又流下淚來。陳圓圓鬆了口氣:「亡就亡唄,又不怨您,要怨得怨皇上!」王承恩搖搖頭:「也怨不得皇上。那些百孔千瘡、那些數不清的毛病,都是前幾朝積攢下來的。要怨,得怨天啟皇上、泰昌皇上、萬曆皇上……多啦!一代代搜刮老百姓,一代代貪官污吏,把國家整成了個空架子。現在,多少代積攢下來的毛病,都落到崇禎頭上!你叫他怎麼辦哪!嗚嗚嗚……」
  小皇子嚇得也哭起來了,陳圓圓緊摟著他,哄著:「不怕不怕,這位爺爺跟你玩哪……」陳圓圓對王承恩道:「那您哭管什麼用,還不如喝兩壺老酒,悶頭睡上一覺!」「呸!……公公心裡難受!」陳圓圓小心地說:「那……也別在這洞裡哭啊。怪森人的。」王承恩歎道:「心裡悶,出來走走。走到這洞裡,想起皇上在這哭過,忍不住……唉,哭哭舒服哇!」陳圓圓問:「公公,大明要是亡嘍,您打算怎麼辦呢?」王承恩愣了一下,瘋狂地叫:「老奴就是大明!大明要是亡嘍,老奴殉葬!」
  陳圓圓大驚,氣得大聲數說:「起來,給我出去!」陳圓圓上前拽起虛弱無力的王承恩,口中斥道:「走啊你!」陳圓圓一手拽著淒淒慘慘的王承恩,一手抱著哭哭啼啼的小皇子,步出洞來。
  到了燦爛的陽光下,陳圓圓說:「甭哭了!你倆個--都是孩子!」
  又是君臣早朝時。崇禎高居龍座,目光炯炯,逼視丹陛下的眾臣:「列位愛卿,你們誰府上沒有成千上萬的銀子啊?眼下邊關萬急,國庫告盡,你們一定願意拿出些用不著的銀子來,『捐俸助餉』,抵禦強敵。」眾臣傻眼了,他們互相觀望,不敢吱聲兒。
  崇禎聲音中充滿威嚴:「列位愛卿,是不是啊?」眾臣懼,陸續應聲:「臣……願意捐助……願意。」崇禎微笑了:「果然深明大義!既然如此,朕順應列位愛卿的意願,立刻下旨,讓全國王公的貴族,以及京城內外的各級官吏,都來捐俸助餉。」眾臣齊聲讚道:「皇上聖斷。」崇禎道:「不僅如此,朕還要帶頭捐助,以為全國楷模!」眾臣一驚,亂紛紛奏道:「皇上萬萬不可……臣等一定盡力捐助!……」
  崇禎擺擺手,制止眾臣的勸告聲,轉臉問王承恩:「王承恩,朕的皇銀還有多少?」王承恩上前一步,不加思索地回答:「秉皇上,還有二百五十三萬四千一百八十兩……他沉呤片刻,再補充:零七分三厘!」崇禎驚訝地:「不對吧。朕即位時有兩千多萬兩,怎麼只剩二百五十萬了?」王承恩道:「皇上早就把積攢的皇銀捐給邊關了,先後共捐助了九次,老奴次次有帳可查。」眾臣聞聲,一片竊議,都是感概不已的樣子。
  崇禎沉思片刻,毅然道:「既然還有二百五十三萬,朕就拿出二百五十二萬來--捐助軍餉!」眾臣大驚,亂紛紛叫道:「皇上,萬萬不可……」
  崇禎再次擺手制止,沉聲道:「不僅如此,朕還要將宮中的珠寶玉器,也拿出來變換成銀兩,以助剿賊!」眾臣嘩啦啦跪了一片,亂紛紛叫著:「皇上啊,萬萬不可,萬萬不可呀……」
  崇禎第三次擺手,制止眾臣,厲聲道:「還不僅如此。朕從即日起,重著布衣麻鞋,減膳撤樂,不食葷腥,省下宮廷開支來,以助軍餉!」這下子,眾臣真的大驚失色了。滿朝寂靜,掉個針都能聽見。
  崇禎與王承恩都冷冷地注視著眾臣。周皇親「哇」地哭了起來,悲切地抽泣道:「皇上此舉,可謂驚天地而泣鬼神。臣等、臣等定當傚法……」眾臣俱帶著哭腔道:「臣等當以皇上為楷模……臣定當傚法皇上……」
  退朝了,眾臣議論紛紛步下玉階,朝宮外走去。他們彼此交頭接耳:
  --唉,瞧著吧,苦日子開始嘍!
  --誰敢往外掏銀子啊?你掏得越多--證明你貪污得越多!
  --可不掏也不行啊,皇上眼都瞪圓嘍!
  --咱們愁什麼?有前輩頂著哪!……說話的臣子示意走在前面的周皇親。
  於是,所有臣工都向周皇親發出親切的挖苦聲:「周老皇親呀,在下唯您老人家馬首是瞻!」周皇親做恐懼狀,別別別!你們個個富得流油,隨便屙泡屎下來,都能肥二畝地!
  ……

  第二十四章 捐款救國(四)

  眾臣調笑著走到宮門口,頓時呆定!一幅巨大的白綢鋪在大案上,旁邊站著王承恩,早已在等候眾臣。王承恩深深一揖:「各位大人吉祥!剛才在朝廷上,各位都表示了捐助意願,極為湧躍。老奴準備了一方《光榮榜》,請各位大人自願填上捐助的數目。將來這榜啊--肯定要名垂青史的!」眾臣尷尬地笑,悄悄往後退縮:「哦……哦……」王承恩道:「這麼著,老奴親自侍候著,為各位大人鋪綢磨墨……」王承恩上前,抓著徽墨在硯台裡磨了幾下,然後執筆,飽蘸濃墨,笑瞇瞇地把筆奉給眾臣:「來呀,哪位大人先請?」眾臣紛紛後
  退,都變得能言善辯,謙遜無比:「周大人,您家財萬貫,您先請!」那姓周的大感污辱,斥道:「誰說我家財萬貫哪!我窮得快揭不開鍋了。劉大人,還是您帶個頭吧!」姓劉的擺手不迭:「在下只是個侍郎,豈敢越過了各位大人?」
  王承恩微笑著:「請啊,請啊!甭客氣!」有人在人從中說道:「揚大人是內閣首輔,乃臣工表率,還是揚大人先請吧。」眾臣頓時齊向揚嗣昌揖:「揚大人請!」揚嗣昌也不好再推辭,慷慨道:「列位同仁都知道的,在下家貧,眷屬眾多,但在下願意拿出全部存銀,包括把女兒的嫁妝都拿出來,以助軍餉……」揚嗣昌上前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再在名後填報了「八千兩。」眾臣都圍著看,看見「八千兩」三個字頓時轟然大讚:「好好!……敬佩敬佩,不愧為內閣首輔!」王承恩向揚嗣昌一揖:「多謝。各位大人,請吧。」
  眾臣又是一番艱苦推讓,他們講資歷、排輩份、又論品級、比家產多寡……個個刁鑽狡猾:
  --劉大人哪,您是泰昌年間入朝的,三朝元老了,您請。
  --吳大人見笑了!您掌管著戶部,腳踩著金山銀海,您請!
  --宋大人,光是前門那兒,就有三家宋氏銀號!怎麼樣,撥出一點來?
  --在下輩份小,品級低!豈敢放肆!您請您請……
  眾臣苦苦爭論,王承恩冷眼相看。這時,忽有一臣醒悟:「哎,周皇親哪?」眾臣左右一看,周皇親正悄悄地溜進小道。眾臣立刻大呼小叫:「周老皇親,您可千萬別走!您走了,拋下我們怎麼辦哪……」立刻有臣上前,硬將周皇親連請帶拽地弄回來。現在,眾臣有了依靠,都說:「周老啊,您又是老前輩,又是皇親國戚,還是大公無私的臣工表率!您快請吧……」周皇親無奈,幾乎痛苦地道:「老夫雖然貴為皇親,但確實家徒四壁。這麼著,皇上旨意是『捐俸助餉』,也就是捐出俸祿以助軍餉。老夫就捐出整整半年的俸祿吧,啊?」眾臣一聽,醒悟,喜叫:「好好!」周皇親上前執筆,邊寫邊咕嚕著:「老夫每月的俸祿是一百二十兩,六個月共是七、七、七百二十兩……」周皇親剛擱下筆,立刻有臣上前搶著填報:「在下也捐出半年俸祿,總共六百四十兩!」
  另有臣上前搶填:「在下不敢前輩們比肩,應該矮一頭,在下捐助五個月的俸祿吧!」接下來,每個大臣都沿用此例:「五百兩,四百兩……甚至一百零六兩!」
  ……
  王承恩看著,氣得要命,卻一言不發。都填報完之後,王承恩冷笑道:「大家都是明白人,區區俸祿,只是各位每月收入的九牛一毛!老夫想起,剛才在朝廷上,周老皇痛哭流啼說過一句話,『皇上此舉,驚天地而泣鬼神』。老夫轉送各位,叫做『百官此舉,驚天地而泣鬼神哪,』佩服!」王承恩拿起白綢一看,立刻算出總數,道:「全部捐助加起來,共計一萬二千餘兩。還不到皇上捐助的零頭的零頭!各位大人的忠君之心、報國之誠,老夫多謝!」王承恩施禮,然後與王小巧各執一角,高舉起那白綢,迎風飄然而去--活像高舉一副義旗。
  眾臣們互視不安。
  乾清宮玉階上,那副白綢已被裱糊好,展示在玉階下。王小巧在旁守候。周後踱來,看著捐助表,驚怒:「怎麼,我父親只捐助了七百二十兩?」王小巧恭敬地:「秉皇后娘娘,周老皇親捐助了半年俸祿。」
  周後滿面羞慚,一言不發,離去。
  坤寧宮,周皇后盛妝佇立在客廳中,頭上佩掛著從未有過的許多珠寶釵飾。一宮女入報:「秉娘娘,袁妃、田妃,寧妃都來了。」周後一聲「請」,宮女退下。三個美貌嬪妃步入,恭敬地向周後施禮:「臣妾給娘娘請安。」周後微笑:「都坐吧。」眾嬪妃入座。周後親切地道:「妹妹們,皇上為中興大明,親自和臣工們一塊兒捐俸助餉。我們後宮嬪妃們,應該為皇上分憂、為國出力才是。你們說呢?」
  眾嬪妃互相看看,齊聲道:「娘娘說的是。」周後道:「我想和你們商量一下,從明天起,各宮都開始撙節用度,縮減開支,省下銀子來,給朝廷做軍餉,你們說,行不行啊?」「行,行!……謹遵娘娘懿旨!」周後高興地道:「謝謝妹妹們了……」周後說著帶頭除下珠飾玉釵,一樣樣擱進身邊的盤中,說,「這串東珠,我用不著了,拿去變銀助餉吧。這只雙鳳金釵,我也用不著了……」嬪妃們見狀,個個驚訝互視。過了一會兒,她們明白了,紛紛地、也是無奈地從自己頭上、頸上取下若干金玉釵飾,放入盤中。勉強笑道:「這些釵飾,原本是皇上賞的,捐給朝廷吧……」周後喜道:「妹妹們這番心意,皇上肯定高興!謝謝了!」嬪妃笑道:「都是應當的。再說,我們捐得再多……也不能跟娘娘比啊。」

  第二十四章 捐款救國(五)

  周後滿意地說:「行了,這些也夠了。」嬪妃們這才鬆了口氣,不再從頭上摘取飾物了。不料周後又歎了口氣,道:「皇上又開始穿布衣麻鞋、減膳撤樂了。我想啊,我們後宮姐妹們,應該和皇上一起,共赴時艱哪。」眾嬪妃又互相看看,不知所云地附和著:「是啊……是啊。」周後道:「從明天開始,我不但要停止葷腥,還要在花園裡種上些瓜果蔬菜,以便再省下些膳食費用。這事兒,各位妹妹就不必參加了,我自個就行……」眾嬪妃慌忙道:「臣妾願意和娘娘一塊種地!……臣妾願意!」
  坤寧宮內室裡,陳圓圓摟著小皇子,正在為他更衣。而樂安公主則倚在門邊,偷聽外面周後的聲音。稍頃,樂安公主吱吱地笑著跑到陳圓圓身邊,竊語:「母后又在演戲了,演得真棒!咯咯咯……」陳圓圓怔住了:「瞧你樂的!怎麼了?」樂安公主道:「她把珠寶首飾都捐做軍餉了!還、還想開荒種地呢!」陳圓圓想笑卻不敢笑,道:「皇后娘娘多難哪,她不光是你的娘,也是天下人的娘。你得幫著她。」樂安嗔道:「我怎麼幫?」陳圓圓笑道:「你少吃點、少花點,少來點尖酸刻薄,這就是幫。」樂安斥道:「去!去!……你還管著我哪?」
  這時候,周後入內,顯得十分高興。陳圓圓趕緊起身施禮:「娘娘!」周後微笑道:「圓圓哪,我準備明天開出片地來,種些瓜果蔬菜。」陳圓圓忍著笑,驚讚著:「呀,娘娘是天下楷模!」
  「我問你,你會針錢活不?」周後微笑道:「幫我做一套帶補丁的衣裳。我好穿著它下地種菜。」陳圓圓驚訝地一時說不出話來。樂安公主插進來,斥道:「這還不懂呀?母后穿著綾羅綢緞,怎麼下地呢?!」周後瞪了樂安一眼。陳圓圓立刻道:「奴婢懂了……不過,宮裡有的是御用裁縫啊,她們的手藝比我強多了。」周後搖搖頭:「這我知道。可這事啊,如果交她們做,她們就會唧唧嚓嚓,亂說一氣……」樂安再斥陳圓圓:「真笨,還不懂麼?她們做龍袍鳳襖行,做布衣裳不行!」陳圓圓趕緊說:「奴婢明白了。」周後再也忍不住,訓斥樂安:「你那嘴怎麼就那麼刻薄……」然後,她吩咐陳圓圓:「要快啊,我明天要用。」
  周後離去。樂安與陳圓圓互相望著,然後壓低聲音大笑,笑得喘不上氣來。兩人摟一塊,你捶我,我捶你……連小皇子都看得咯咯咯地笑!
  陳圓圓在燈下翻撿什物。樂安抱著一抱綢緞衣物進來,朝陳圓圓面前一摔:「給你!母后說了,天明前,就得改出來。」陳圓圓翻翻那團衣物,驚道:「都是綾羅綢緞哪,你叫我怎麼改?」樂安笑道:「現在,叫我到哪找布衣裳去?你在上面打幾個補丁不就行了嗎!」陳圓圓嗔道:「光有補丁就行?你也不想想,這可是給皇后娘娘穿的!既要有補丁,更要體面、莊重、好看。讓娘娘穿了,別有一種氣派!」
  樂安驚訝地說:「還有這麼多講究?」「當然。比方說,農婦的衣裳件件有補丁,皇后娘娘能穿嗎?」樂安道:「說得也對,可那怎麼辦呢?」陳圓圓道:「我把我的布衣裳找出來,剪成補丁,配到娘娘衣裳上去,再把娘娘衣裳做舊嘍……」樂安連聲道:「行行,快干吧。」陳圓圓抓起大剪刀,卡嚓卡嚓地,把周後的精美鳳袍鉸開了……
  翌日,周後身著那身帶補丁的衣裳出現在御花園,那裡開出一片菜地,果然是既有農婦般樸實,更有皇后的莊嚴,別具風韻!周後捧著一筐菜秧子,慢步走來,不時偷偷地打量自己身上的衣裳,表情甚為滿意。而跟在她身後的那些嬪妃們,則農婦不像農婦,嬪妃不像嬪妃。看上去,簡直不明白她們穿得是什麼--絲綢衣裳配著農婦斗笠之類的東西……怪裡怪氣!
  嬪妃們看見周後的穿著,自個也暗自羞慚。周後把菜秧兒擱地上,笑道:「妹妹們,咱們種菜吧?」眾嬪妃一疊聲嚷著:「種菜種菜。」周後開始把一顆顆菜秧埋進土裡。興致勃勃。一妃拈起菜秧看:「這是茄子吧?」另一妃笑嗔:「瞎說,明明是黃瓜。」再一妃自信地:「不!我見過,都是豌豆苗兒……」
  御花園深處,花架後頭,陳圓圓牽著小皇子偷窺著,樂安也在探頭探腦。兩人都吱吱地笑。陳圓圓道:「樂安,你瞧皇后娘娘那身衣裳,怎麼樣?」樂安讚道:「不錯不錯,把貴妃們都比下去了。」陳圓圓自豪地說:「我累了一夜哪!」樂安公主道:「我讓母后賞你!」陳圓圓忽然想起什麼,說:「噯,你幹嘛不去種菜?」樂安瞪圓了兩眼:「怪了!我幹嘛要去種菜?」
  陳圓圓反而答不上話來了:「那、那你閒著幹嘛?」「閒著?我高興,我蕩鞦韆!我逛來逛去!」樂安任性地說,「我喜歡閒著!總得有人閒著嘛……」

  第二十四章 捐款救國(六)

  乾清宮暖閣,崇禎正在與揚嗣昌商議政務。王承恩匆匆步入,笑道:「秉皇上,皇后娘娘領著後宮嬪妃們,在花園裡開了一片荒地,正在種菜呢!」
  崇禎大喜,連聲說「好,好!」王承恩又道:「皇后和嬪妃還捐出了不少首飾,要變銀助餉哪!」崇禎感概萬千:「這是在為朕分憂啊!……吩咐內閣擬旨,皇后及嬪妃以國家大義為重,勤儉樸素,撙節開支,堪為天下百姓之楷模。著京城內外各王公貴府,都引以為
  鏡。」
  崇禎對揚嗣昌歎道:「王公們要都能這樣的話,何愁征不上稅賦來?」揚嗣昌卻是一臉悶悶不樂。
  周皇親扶杖一步三搖地進入御花園,左探右望。一宮女跪拜問候:「奴婢給國丈請安。」周皇親問:「皇后娘娘哪?」宮女示意不遠處的菜地。周皇親瞇眼一望,大驚:「這是怎麼了這是……」周皇親匆匆奔去,到了菜地邊上,不語,用杖敲敲一隻水盆:「當當!」周後看見了,起身而來,微笑:「父親,您來哪?」周皇親急問:「出什麼事了?你被廢了麼?!」
  周後嗔道:「父親說什麼哪!女兒正領著後宮嬪妃種菜,撙節助餉!」周皇親看看她衣著,長歎道:「你貴為正宮娘娘,怎能跟個村婦一樣……」周後不悅,道:「朝廷難處這麼多,皇上都要愁死了。女兒身為正宮娘娘,更得想法兒為皇上分憂!」周皇親低語:「你來,來。我有話跟你說。」周皇親拉著周後離去。
  周皇親坐在坤寧宮大椅上,周後親自奉上茶水。周後道:「父親,您有什麼話,快說吧。」周皇親左右看看,機密地:「愚父有一策,可使朝廷避開險境,確保平安。」周皇后大喜「:父親快說。」周皇親說:「女兒啊,大戰已經迫在眉睫哪!昨晚,朝廷許多大臣,還有京城內許多豪紳,都跑到我府上來了,跪著求我!」
  「求你什麼?」周皇親自豪地:「求我開口說話呀!他們為皇上安危計,希望朝廷遷都南京,避開戰亂,以圖重振大業……」周後怒聲打斷他:「遷都?!他們自己不敢向皇上說--怕砍頭,卻鼓動你來跟我說,再讓我跟皇叨咕著,是不是?」周皇親見周後發火,不禁有點不知所措了。周後又說:「父親,你太糊塗了,簡直是個老糊塗!皇上連議和都恨之入骨,更何況遷都?父親,你被人利用了!」周皇親傻傻地瞪眼兒。「是!他們把你當槍使,為了他們自個安危!」
  周後痛聲嗔怪道,「父親啊,你不但糊塗,也太吝嗇了!聽說,你前天捐助,只拿出七百兩銀子,真是給女兒丟人!」周皇親滿面苦色地說:「女兒啊,愚父哪有銀子呀,愚父恨不能賣宅子呀……」周後打斷他的話:「別說了,您有多少家產,女兒心裡能沒數嗎!父親,女兒求您了,多拿些銀子出來,捐助給朝廷,做一回皇親國戚的楷模。只做這一回還不行麼,皇上待您不薄啊!」周皇親頓時眼淚汪汪,搖頭歎道:「女兒,你不知道,就因為我是國丈,因此,從來不敢收受賄賂。一年到頭,我全靠那幾個俸祿和皇上的賞賜過活呀。我已經捐出半年俸祿了。今後,我每天都得捌成兩天過了!」周後歎了口氣:「我知道你會這麼說的……你等著!」周後走開,到牆角拉開一隻櫥子,翻呀翻,取出一張銀票。她拿著這張銀票回到周皇親身邊,悄悄塞給他,叮囑道:「父親,這是一萬兩銀子,我本想寄給家鄉的。唉……算了,你明天把它捐獻給朝廷,就說是你自己的家產。」周皇親急推:「這怎麼行!……」
  周後道:「甭說了。這可是既為皇上分憂,也為咱周家長臉!」周皇親猶猶豫豫地接下了。
  那副捐助的白綢還架在上朝的宮道上,下方空著大半邊。眾臣有如眾星捧月一般,簇擁著周皇親走來。周皇親一邊走一邊豪邁地道:「老夫今年七十歲了,沒幾天活頭了!原本打算在家鄉買塊墳地、打一套壽棺,百年之後,也好有個安身的地方。昨夜想了一宵--不成!」旁邊的臣子問:「怎麼不成啊?」周皇親道:「大明要是亡嘍,還有我埋骨頭的地方嗎?所以,我把買墳地、打壽棺的銀子全揣上了,五千兩!全部捐給朝廷做軍餉!」
  眾臣驚訝,表情都是不信。周皇親從袖中唰地抽出銀票,朝眾臣展示:「看看,看看……」周皇親走到捐助表前,將銀票放在顯眼處,抓過筆填寫。眾臣都呆了。接著齊聲讚道:「好好!……周老皇親了不起啊!」一臣概然道:「周老皇親如此,臣也捐出三千兩來!」另一臣也道:「臣也捐三千兩!」一時間,眾臣紛紛上前填報。把邊上王小巧都看呆了!
  周後獨自立於宮道暗處,遠遠看著周皇親的表演,她又驚又氣,咬牙切齒。稍頃,周後忽聽附近有宮女的笑聲。她急忙隱到柱子後面,偷偷地拭淚……周後垂著頭,沉重地走向坤寧宮。
  正在上階時,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她微轉身看,王承恩奔來了。王承恩朝周後深深一揖,喜道:「秉娘娘,喜事兒!剛才周老皇親捐了五千兩銀子,皇上得知後,高興得很,當朝誇獎了他。還讓老奴快來傳旨,讓娘娘也知道。」周後克制著內心憤怒:「知道了!……我父親要是如此捐助,只怕要越捐越肥了!」周後入內,丟下王承恩發呆。

  第二十四章 捐款救國(七)

  乾清宮暖閣,崇禎坐在椅子上長吁短歎……周後輕輕步入,低喚:「皇上。」「愛妃,你來啦。坐。」周後道:「臣妾想問問皇上,時至今日,朝廷還差多少軍餉?」崇禎不解:「愛妃問這個幹什麼?」
  「只是想替皇上分憂。」周後的眼眶濕了,崇禎擺擺手,道:「你已經替朕做了不少事了……」周後打斷他:「皇上,你還是告訴臣妾吧。」崇禎歎道:「還差二千萬兩銀子哪
  !」周後驚訝地:「這麼多!」崇禎恨恨道:「那些王公貴族,個個視錢如命,裝傻充愣,歎苦叫窮……朕是又氣恨又無奈呀。」「他們如此吝嗇,皇上何不重辦他幾個?!」崇禎歎道:「辦誰呢?都是皇親國戚,總不能因為他們不肯捐銀子,朕就抄家吧!」周後道:「臣妾知道有個人積攢了千百萬銀子,他還想把這銀子全部運到南京去……」
  崇禎大驚:「為什麼?」周後道:「他覺得大明危亡在即,希望朝廷也遷都到南京,躲避戰禍。因此,他自個提前轉移家產了!」崇禎怒叫:「大膽!如此蠱惑人心,朕非重辦他不可!是誰?」周後顫聲道:「武英殿大學士……周仁。」崇禎驚訝地看著她:「周皇親……他、他是你父親啊!」
  周後眼淚終於流了下來,痛道:「為父不仁,為親不親,臣妾羞於有這樣的父親。」崇禎上前扶住搖搖晃晃的周後,扶她坐下,安慰道:「愛妃,慢慢說。」周後含淚道:「皇上,明天凌晨,我父親就將把四十箱金銀運往南京,皇上可以派兵截下,以助軍餉。」崇禎驚怒:「朕說過絕不遷都!周皇親此舉,等於是棄都南逃啊!」周後顫聲道:「皇上無論是殺是罰,臣妾都毫無怨言。」
  崇禎感動了,他柔情地看著周後,道:「愛妃,你這是大義滅親啊。你的大賢大德,曠古所未見!」周後淚水嘩嘩落下……周後突然跳起來,失聲大哭,掩面狂奔而去。崇禎呆呆地看著周後遠去,怒喝一聲:「王承恩!」王承恩匆匆奔上:「老奴在。」
  崇禎咬牙切齒道:「今夜三更,在城門外埋伏御林軍,捕拿周仁。務必人贓俱獲!」王承恩驚恐地應道:「遵旨。」
  宮內花園裡,夜晚,一輪明月當空,憑欄處,兩個人影兒偎在一起,正是崇禎與周後。崇禎喃喃地說:「愛妃呀,朕知道,你大義滅親,是為了朕,為了國家……可我……這幾年來,朕迷戀過袁妃,迷戀過田妃,有時候,不免疏遠了你……」周後微微嗔道:「光是迷戀她倆嗎,好像還有一個!」崇禎微窘:「對了,也迷戀過陳圓圓--就那麼幾天,覺得她新鮮……但是,每當到了最關鍵的時候,到了家國危亡之際,朕發現,與朕心心相印的是你!任何人都沒法跟你比!……愛妃啊,朕愛你,敬你!朕與你,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
  周後埋首於崇禎懷裡,陶醉在幸福中。
  黎明時分,王承恩匆匆奔入乾清宮內,朝崇禎揖道:「秉皇上,五更時,周皇親的車隊出了前門。老奴奉旨截下了。」崇禎擱筆問:「怎麼樣?」王承恩道:「繳獲金銀珠寶共計四十三箱,價值白銀一千二百萬兩!」
  崇禎氣得擊案而起:「這麼多銀子,還不肯捐些出來。朕真是不懂,他是怎麼想的!」王承恩猶豫著說:「老奴大概知道他是怎麼想的……」崇禎奇怪地看他:「你知道?那你說說。」
  王承恩道:「一來是捨不得,愛財之心,人皆有之。二來,周皇親每年俸祿的不過二千兩,假如他一下子拿出幾十萬來,豈不證明自己貪污索賂麼?」「即使不貪污,也會惹一身臊,是不是?」崇禎像是有點明白了。「皇上聖見!」王承恩接著說,「王公貴族大都是這個心思,誰捐得越多,就證明誰越貪,而且越遭人罵。」
  崇禎歎道:「唉,周皇親是個傻子,平時連個絲綢衣裳都捨不得穿。」王承恩道:「他有他的難處,他是國丈,得顯示自個的廉潔。」「故做廉潔的只怕不止他一個。」崇禎沉呤起來。王承恩道:「當然不止……比如、比如老奴!」崇禎驚訝了:「朕沒說你。」王承恩道:「皇上是沒說老奴,老奴自個罵自個。」王承恩跪下了。「老奴斗膽叩問皇上,老奴看上去夠不夠廉潔?」崇禎笑道:「你一不能淫,二又不貪,當然廉潔!」王承恩竟大聲道:「老奴貪!……秉皇上,老奴地窖裡藏著一千三百萬兩白銀哪。」
  崇禎驚怒:「怎麼回事?!」王承恩悲道:「從萬曆朝起,老奴就開始偷偷地攢銀子。……老奴覺得,世間萬物中,父母妻兒靠不住,朋友兄弟靠不住,只有銀子最可靠。各地官員們哪,也隔三插五地給老奴行賄,送銀子……」崇禎怒斥道:「真丟朕的臉!為什麼不拒絕?」王承恩顫聲道:「開頭,老奴也拒絕過。但是,拒絕了五千兩,人家不信老奴廉潔,反認為老奴嫌少!第二天,准給你便送上一萬兩來。老奴再拒,人家就提心吊膽、寢食不安,認定老奴要跟他做對,會暗中整他!否則的話,為何你連銀子都不要啊?你不真誠哪!」
  崇禎呆住,無言長歎。王承恩痛道:「皇上啊,行賄受賄雖然罪過,可要不行賄不受賄的話,老奴就更無立足之地了!咱大明的國庫,並不是剿賊耗空的,而是被咱們自己人掏空的!」崇禎痛聲道:「是啊……是啊……自已掏空了自己……」
  王承恩道:「老奴叩請皇上,將這一千三百萬兩銀全部收回。但老奴萬不敢稱之為『捐助』,這原本是朝廷的銀子,就算老奴替朝廷保管了幾十年吧。如今,全部返還給朝廷了。請皇上治罪。」崇禎恨恨地:「你、你、……太監哪——真是奸!奸得厲害!你要把朕給氣死!」王承恩微笑道:「皇上聖斷。可是,三千萬軍餉,齊了不是!」
  崇禎本來一肚子怒氣,卻忍不住長歎,苦笑。


  第十三卷

  第二十五章 錦州陷落,洪承疇被俘(一)

  盛京城門,雄偉的城門下,旌旗林立,刀矛閃爍。一條紅地毯由城道內一直鋪向遠方。地毯的一頭,皇太極威嚴地立於傘蓋下,注視遠方。眾王公旗主環立。
  鼓號聲起,多爾袞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氣勢傲然地緩馳而來。他身後不遠,跟隨著一輛闊大的王公座車,車上並排坐著年邁的朝鮮國王與皇后。至紅地毯前,多爾袞下馬,朝車上朝鮮國王與喝道:「陛下,請拜見大清皇上!」立刻有軍士上前,強行將朝鮮國王夫婦
  扶下座車。多爾袞雙足不沾紅地毯,沿著旁邊大步奔向皇太極,叩拜:「秉皇上,臣奉旨將朝鮮國王『請』來了!」
  皇太極抬眼盯著那位強鼓勇氣、內心戰兢不已的朝鮮國王沿著紅地毯走來。朝鮮國王與皇后近前,跪下單足,顫聲道:「……拜見大清皇上。」皇太極哈哈大笑,上前扶起朝鮮國王:「陛下受驚了,請起,快請起。」朝鮮國王起身,面色惶恐。皇太極微笑道:「朕盼望與陛下相見,已經盼了很久了!」朝鮮國王憤怒看了皇太極一眼,顫聲道:「謝皇上。」
  皇太極挽起朝鮮國王胳膊:「來,朕陪陛下進城。今後啊,陛下想來便來,想走便走,就把盛京城當成陛下的皇宮吧。啊?哈哈哈……」皇太極親切地挽著朝鮮國王入城。後面跟朝鮮皇后及其歸降臣屬。
  多爾袞落到了後頭,他碰了碰一位老王公,低語:「定親王,豪格的戰況如何?」定親王笑道:「你是問大阿哥嗎?,他也不錯。近日,連破大明了三座城鎮,已經打到錦州附近了。」多爾袞有些失望。定親王壓低聲音:「可惜,那三座城鎮都是空城,大阿哥斬獲得也只是幾個老百姓,皇上甚為不滿!大阿哥豪格呀,根本沒法跟你比……」多爾袞欣慰地笑了。
  皇太極高踞勤政殿龍座,旁邊設一錦凳,坐著朝鮮國王。幾個親王陪見。
  皇太極悲恨嗟歎:「陛下,咱大清和貴國朝鮮,都飽受大明國的欺凌。除了年年進貢、朝拜之外,自己國內的大政方針,也得看崇禎的眼色行事。大明國簡直就是咱們的主子國,咱倆個簡直就是人家的兒皇帝!」朝鮮國王拘謹道:「皇上所言,符合鄙國實情,卻不符合大清國實情。」朝鮮國王望著等待下文的皇太極,說:「現在,早就不是大清畏懼大明了,而是大明畏懼大清。這一點,天下人皆知。」
  皇太極呵呵一笑:「那也是幾代滿人們發奮圖強、浴血奮鬥換來的呀!陛下,貴我兩國與大明,書不同文、人不同種,各有淵源,應該平等相待,共享太平才是啊!」朝鮮國王歎了一口氣。皇太極道:「陛下為何不與崇禎斷交,與大清結為永世睦鄰呢?」朝鮮國王為難地道:「大明對鄙國有恩哪!遠的不說,朕登基時,萬曆皇上就派兵幫助平定了內亂,派員前來覲見、祝賀。鄙國三年大旱,崇禎撥出了糧餉,助朕熬過了天災……」
  皇太極正色道:「大明為貴國做的一切,大清都能做,而且比他們做得更好!朕鄭重建議,朝鮮與大明斷絕一切外交關係,與大清結為兄弟之邦,互駐使臣,開關通商,息兵休戰,永遠和平共處!」朝鮮國王面帶悲憤地說:「這就是說,朝鮮的宗主國,從此要由大明改換成大清了。」皇太極沉聲道:「如果非得有個宗主國的話。陛下也將看見,大清比大明更強盛。朕與崇禎相比,恩更重,威也更重!」
  朝鮮國王深思許久,長歎,看了看自己的屬臣。那屬臣從懷裡掏出一軸文典,雙手奉交給朝鮮國王。朝鮮國王將文典呈給皇太極:「這是朕的國書……從現在起,朝鮮與大明斷絕一切外交關係,與大清國結為兄弟鄰邦。」皇太極展開一看,大喜:「好好!朕將在貴我兩國邊界處刻石立碑,以記其典,萬載不移!」朝鮮國王微揖,無語。
  皇太極笑著向朝鮮國王揖道:「為表大清國的至誠之心,朕立刻奉上黃金五千兩,白銀五十萬兩,賠償此次戰亂造成的損失,並助陛下重整宮廷!朕再派定親王親自護送陛下榮歸平壤,重登皇位。」朝鮮國王又悲又喜地道:「謝皇上。」皇太極起身,兩位君主相互一揖。朝鮮國王領著屬臣離去。皇太極笑瞇瞇地看著朝鮮國王出宮。
  多爾袞喜悅地上前,低聲問皇太極:「現在可以揮師入關,一統天下了吧?」皇太極點了點頭,厲聲道:「先取錦州,再破寧遠,之後攻取山海關。」「可是臣聽說……豪格……唉,到現在還沒有拿下小小的錦州城呢!」皇太極瞪他一眼,不悅道:「豪格會拿下來的。」
  清軍大營,兩個上身赤裸的清軍統領,被按在馬棚架子上。四個壯漢正揮鞭交替猛抽,將他們的脊背抽出道道血痕!對面,豪格渾身戰甲,憤怒地走來走,他在陣陣皮鞭聲中,訓斥另幾個站於他面前的清軍統領。豪格厲聲喝斥:「皇上擲下嚴旨,限我們十日之內攻下錦州。之後,皇上就要以錦州為根據,指揮大軍攻陷寧遠,突破山海關。可我們哪,都五天了,損兵折將,連城樓都上不去。如何向皇上交代?!」
  一統領懼道:「錦州總兵祖大壽,是個久經沙場的老將,對我們的攻城戰法十分熟悉……」豪格斥道:「可城內守軍還不到一萬!大部分是老弱,我們三萬多人久攻不下,你不覺得恥辱嗎?」「末將失職。」這時候,那兩個統領鞭責已畢,赤著背走來,跪到豪格面前。
  豪格傷感地說:「你們知道嗎?多爾袞已經把朝鮮國王帶回盛京了……」眾統領一驚,不安互視。「好些王公大臣在背後笑話我們,說我們殺敵無策,掠民有方!還說我們營帳裡,塞滿了繳獲得糧餉、女人,天天吃喝玩樂,殆誤戰機……」豪格怒容滿面。
  眾統領一個個暴怒,紛紛叫罵:
  --那些狗王公,一肚子爛腸!
  --我們浴血奮戰,他們背後捅刀子!
  --大將軍,給末將三天時間,末將就是用腦袋撞,也要把城門給撞開!……

  第二十五章 錦州陷落,洪承疇被俘(三)

  吳三桂道:「如果大帥不棄,末將也想在奏折上署名。」洪承疇驚看吳三桂,道:「好啊!你我二人聯名苦諫,份量極重。……可我想,還得再加上內閣首輔揚嗣昌,請他領銜!」吳三桂疑問:「揚大人肯摻和進來麼?」洪承疇道:「揚嗣昌是忠勇之臣,深明大義。他的工作,我來做。」吳三桂道:「既然如此,還有一個舉足輕重的人哪……」洪承疇頓悟:「對了--王承恩!他也會贊同的。我們四人聯名苦諫,皇上定能准奏。哈哈……那時候,皇上不准也得准哪!」
  說到這裡,吳三桂從文案櫃裡取出一紙,雙手奉交洪承疇:「秉大帥,這是皇上給末將的密旨,在大帥入城之前送到的……」洪承疇微笑道:「既然是給你的,我就不看了。你要願意,就說說大意吧。」「大意是。末將有臨機自專之權,無論何人,膽敢言和,即以欺君叛國論罪,先斬後奏。」洪承疇淡淡地說:「這是讓你用來對付我的……」洪承疇說著在身上摸了摸,也掏出一份聖旨,亮給吳三桂看:「本部堂也有一份,除了開頭的名字不一樣,旨意完全一樣。」
  這回輪到吳三桂驚訝了,他說:「請大帥示下,密旨怎麼辦?」洪承疇瞪他一眼:「放回去唄。從哪拿出來的,還放哪去!三桂呀……皇上這麼做,並沒有錯。你要是當皇上,你也得這麼做!」吳三桂嚇得一怔:「大帥,您、您不愧是洪瘋子,什麼話都敢說。」
  清軍營帳,豪格正在帳中排兵點將。他身著戰甲,氣勢威武。清軍眾將在他面前立一排。豪格喝道:「忽爾本!著你率本部五千兵,再給你二十門紅衣大炮,主攻北門。」」「末將遵命!」豪格又喝道:「嘎拉赤格!」又一將上前:「末將在。」豪格道:「給你三千兵,另給三千弓弩手,在西門埋伏著。明天聽得攻城炮響,一起朝城中放火箭。」「遵命!」豪格再喝:「多鐸!給你八千精騎,封鎖南門。明軍如果棄城處逃,都給我追殺乾淨,不准放跑一個!」豪格對全體將領喝道:「今日提前入睡,各部明天辰時以前必須到位。辰時三刻,一起攻城!」
  眾將齊聲道:「遵命!」
  靜悄悄的清軍大營。營門處,兩個守卒,倚著木欄打瞌睡。忽然一陣炮響,四面八方閃出火光。鼓號聲中,無邊無際的大明騎兵奔殺而來……
  鼓號聲與殺聲中,豪格一手提刀一手提甲撲出帳門,喝問:「怎麼了?」一統領驚慌秉報:「明軍突襲大營……」豪格急問:「有多少人?」統領道:「到處都是,多得數不清……」
  豪格看去,只見清兵大亂,四處奔逃。而明軍的騎兵正在奮勇追殺清兵。豪格怒,揮刀吼叫:「趕快迎敵!……接戰!……快!」
  四面八方都在惡戰……
  天亮了,遍地是清兵的屍體、刀槍與旗幟、營帳東倒西歪……洪承疇與吳三桂騎著馬慢慢在屍體間行進。吳三桂渾身戰塵與血跡。吳三桂興奮地:大帥,據初步統計,清軍死傷三萬多人,正紅、正白兩旗,基本上被殲滅了!洪承疇道:「好!聽著,清理完戰場之後,你帶著寧遠和山海關的兵馬返回去,各歸城防。」
  「大帥您哪?」洪承疇道:「錦州總兵祖大壽受了重傷,城防十分空虛。我要進城看一看,安排城防和軍務。」吳三桂道:「末將陪大帥進城吧?」
  洪承疇道:「不必。你趕快回去,傳我的命令,叫李總兵、劉總兵率領帶十萬生力軍來,今後,他們就駐守在錦州了。」吳三桂揖道:「遵命!」
  乾清宮暖閣,王小巧手執奏折,瘋了似的奔進殿門,撲通一聲跪在崇禎面前,雙手將折高舉過頭:「皇上,洪大帥吳將軍飛報,錦州大捷,全殲滿清正紅、正白兩旗共三萬七、八千人……」
  炕桌前的崇禎驚叫著:「什麼?!」崇禎撲上去,幾乎帶翻錦凳兒,他一把奪過奏折,顫抖地撕開,顫抖地閱讀,面部表情劇烈變幻著,口中喃喃地(聲音由到大,最後大叫):「真的哩!……是真的哩!……好,好!洪承疇吳三桂大勝!朕打了個大勝仗啊……哈哈哈!」在崇禎閱折時,王承恩、揚嗣昌已經雙雙邁入殿門,激動地齊聲道:「恭喜皇上!」
  崇禎攥著奏折,朝他們兩人晃著,語不成聲:「洪、吳大勝哪!……正紅正白兩旗,三萬七八千呢!全部咱們給消滅嘍!」王承恩顫聲道:「皇上天威,勢不可當哦!」揚嗣昌接著道:「明清交戰以來,朝廷從沒一下子消滅這麼多八旗軍啊,這可是空前的大勝!」
  崇禎激動不已,道:「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萬事開頭難哪,唉……朕要重重地賞拔洪承疇和吳三桂!」王承恩道:「皇上聖斷。」「皇太極遭此重創,一兩年都緩不過勁來。錦州寧遠等城關,可謂穩如泰山!」揚嗣昌也興奮不已。
  此時的崇禎,突然雄心萬丈,他兩眼雪亮,逼視天邊:「咱們不能在老守在城關裡。哼,今後,該輪到咱們出關殺敵了。朕早晚要親率大軍,御駕親征,踏平盛京!」王承恩揚嗣昌互視一眼,均不安。王承恩吱唔著:「是啊,必有這麼一天的!」揚嗣昌沉呤道:「要想徹底剿滅滿清,先得富國強兵。要想富國強兵,先得有五、六年和平時間,用以發展生產,安撫民政,順便把中原殘賊也打掃乾淨嘍,之後……」
  沒等揚嗣昌說完,崇禎已經疑慮地看著他……王承恩趕緊道:「皇上,揚大人用意深遠,不妨聽他說完。」崇禎寬容地道:「愛卿,你接著說。」揚嗣昌跪下奏道:「臣冒死進言。此刻,是本朝開元以來最有利的時機。皇太極遭此重創後,狼子野心,不得不稍做收斂。朝廷如能在此時,恩威相濟,剿撫並用,必能打開僵局,重整河山。」崇禎皺著眉頭道:「你不用繞來繞去,直接說出主意來!」揚嗣昌壯膽道:「臣建議對皇太極『賜和』,暫時承認滿清為『大清國』,雙方罷兵休戰,以爭取五六年的和平時間,用以富國強兵。」

  第二十五章 錦州陷落,洪承疇被俘(四)

  崇禎沉呤半晌:「你起來坐著,慢慢說。」揚嗣昌起身,卻不坐,他立於崇禎面前道:「大明富有天下,人丁數萬萬,不缺別的,就缺休養生息。說白嘍,就缺時間!皇上啊,時間有利於大明,不利於滿清。和平時間越長,大明就越強盛。相形之下,大清之地寡人稀、生產落後的弊病,就漸漸暴露無遺了!皇上啊,臣一言以蔽之,以『賜和』換時間!」王承恩戰心驚地看著崇禎。崇禎依舊沉呤著:「揚嗣昌啊,你這番苦心,朕明白了。只是……朕從登基以來,屢屢下旨說『言和者斬』,這才把滿朝文武的心思,都集中到抗清的路子上來
  。現在忽然要賜和,就是朕轉過這彎子,百官也轉不過來呀。」
  揚嗣昌道:「百官都看皇上。皇上有旨,誰敢不從?更何況,百官中也有不少人暗中盼著休戰哪。」崇禎看了王承恩一眼。王承恩顫聲道:「老奴心裡,也是盼著休戰的。」
  崇禎沉思良久,終於道:「事關大明安危,朕要三思……這樣吧,揚嗣昌!」「臣在。」崇禎道:「在賜和這件事上,朕授予你『相機行事』的特權!你可以暗中與清廷溝通一下,摸一摸皇太極的底……務要嚴守機密,事可做而話不可說,以免朝中物議!」揚嗣昌大喜:「臣明白。」
  內閣簽押房內,揚嗣昌獨坐,閉目沉思,彷彿入定。王承恩輕輕入內,低喚:「揚大人。」揚嗣昌睜開眼:「王公公。」王承恩不安地道:「老奴來的不是時候吧?」揚嗣昌道:「王公公來的正是時候……」揚嗣昌起身把門關上,將一隻軟靠擱到王承恩身邊。
  王承恩落坐,長歎一聲:「犯愁了吧?」揚嗣昌道:「又喜又愁啊!喜得是,皇上總算同意媾和了。愁得是,怎樣才能『和』得起來,不失咱大明體面!」王承恩抱怨地道:「揚大人哪,今兒你太衝動,嚇死老奴了!」王承恩看了看揚嗣昌,說,「洪承疇的密信你也看過了,是想讓你、我、他,再加上吳三桂,咱四個人聯名上奏。你哪,一激動,自個就把話說出去了,險不險哪!」
  揚嗣昌微笑道:「如果照洪承疇的意思做,那才叫險哪!」王承恩有點不解地「哦」了一聲。揚嗣昌道:「王公公您想,這四個聯名上奏的人,個個都是什麼人哪?加一塊,簡直相當於大半個朝廷!皇上會怎麼想?嗯!……你們這是在上奏哪還是在逼宮啊?!」王承恩猛醒,驚得直敲自個腦袋:「啊喲……老了,老了,我老糊塗了!」揚嗣昌小聲地說:「洪承疇太過自信,有點兒不把皇上當皇上了,那樣萬萬不行!」王承恩沉聲道:「是。離了皇上,什麼事都做不成!」
  揚嗣昌道:「今兒,在下趁著皇上高興,突然把話端出來,預先就估計到嘍,皇上不會當場拒絕的。」王承恩點了點頭:「老奴也看出來,皇上確實心動了。」「接下來,皇上會怎樣呢?會暗中詢問您的意見。會給洪承疇、吳三桂分別是下旨,秘密徵求他倆的意見。你們只要趁勢力諫,這事,就鐵定成了!」王承恩佩服地說:「不錯,皇上會這做的。唉……揚嗣昌啊,我真是老了,腦瓜裡一盆漿糊,今後在大事上,全靠你了!」揚嗣昌真誠地道:「王公公,什麼時候哇,您都是皇上的智囊、主心骨!」
  王承恩連連擺手:「甭嚇著我!」揚嗣昌把茶水端到王承恩面前,王承恩接過,稍啜一口:「揚大人哪……可我還是提心吊膽。」揚嗣昌道:「您說。」王承恩小聲地說:「皇上是讓您『相機行事』。而這種旨意呀,是相當曖昧的……」揚嗣昌沉重地點了點頭。王承恩不無憂懷地看著楊嗣昌:「這意味著,一旦賜和失敗,只怕你……」揚嗣昌痛聲道:「在下知道。賜和成功了,功在皇上;賜和失敗了,在下粉身碎骨!」
  兩人再也無言,各飲各的茶水。
  負傷的豪格被兩個部將緊緊挾持著,坐於馬上。三匹馬排奔馳。後面跟著散亂的敗兵。豪格掙扎,嘶啞地道:「你們放開我,放手!我沒事!」部下無奈,只得放開手,卻仍然關切地注視著。豪格獨自坐於馬上,搖搖晃晃,騎行了一會,突然拔出刀來,猛割自己的脖子!部下瘋狂地撲上去,奪豪格手中劍,驚叫:「大將軍!大將軍!」豪格脖子上已經流下鮮血,他悲憤地叫著:「讓我死!讓我死!……我什麼臉兒見皇阿瑪呀!」豪格像個受傷的野獸,又嚎又叫,嘶聲痛哭……
  前面出現明清兩國的邊界,路口聳立大清的邊卡,邊卡旁站立衛兵。部下們再也不敢放手,他們挾持著豪格,騎行過了邊界。邊卡的衛兵們折腰拜迎。一部下突然驚叫:「大將軍,你看……」悲號的豪格止聲,抬眼一看,山窪平坦處,排列著一個個清軍方陣。方陣正前方高聳皇旗,皇旗下便是皇駕。皇太極騎在一匹雄偉的白馬上,眼中寒光四射!
  豪格大驚,滾鞍下馬,一路連滾帶爬,到了皇太極面前,叩首:「皇阿瑪……兒臣死罪!」皇太極看看後面的散兵,沉聲道:「兩旗精兵,就剩下這麼幾個了?」豪格重重叩首,泣不成聲:「兒臣大意了,被洪承疇偷襲……兒臣死罪……」皇太極冷冷地問:「你知道朕為什麼出現在這裡嗎?」豪格驚恐無言。多爾袞從旁插言:「按照皇上方略,你前天就該攻陷錦州城。皇上親率四旗精兵,準備乘勝拿下寧遠,一舉消滅明軍主力。可你哪?……哼!」
  豪格羞慚地連連叩首:「兒臣……」皇太極沉聲道:「脖子是怎麼回事?」豪格的部下立刻跪地:「秉皇上,大將軍想自殺謝罪,被末將攔下了。」皇太極怒吼著:「為何攔下?為何不讓他死?!」說話間,豪格跳起來,猛然朝一塊巨石碰去,頓時頭破血流,昏死過去。皇太極重重歎了口氣:「抬下去療傷吧。」幾個部下匆匆把豪格抬走。

  第二十五章 錦州陷落,洪承疇被俘(五)

  皇太極正為豪格的失敗打亂戰略部署而煩惱,突然有一哨騎飛馳而來,至皇太極面前下馬叩拜:「皇上,哨騎截獲了一個大明的使臣。」皇太極意外地問:「人在哪?來幹什麼的?」那哨馬秉道:「人扣押在前面哨卡裡。他說他叫宋喜,是御林軍副將,奉大明首輔大臣揚嗣昌的密令,前往盛京遞送國書。」
  「宋喜,好名字嘛……」皇太極沉片刻,突然道:「聽旨,你要以禮相待,好生侍候
  。多帶幾個人,將他護送到盛京城。還有,用你的話告訴他,就說大清皇上明天正午,肯定會召見他的。」見那哨騎領命準備離去,皇太極又說:「還有,帶他從西邊小道繞過去,不得讓他看見這裡的大軍。」哨騎上馬奔去。
  皇太極微笑了:「看見了吧,咱們打了個敗仗,崇禎就想賜和了。」多爾袞怒道:「妄想!」皇太極仍然微笑著:「聽著,朕立刻返回盛京,明天接宋喜的《國書》。你率大軍,原地紮營待命。」「喳!」多爾袞有些不解地領命,心裡卻在猜想皇上的心思……只聽皇太極一聲冷笑:「不管那國書裡提什麼要求,朕都會答應!議和也罷,賜和也罷,都行!然後,等那個宋喜回京覆命時,咱們四旗精兵,十二萬鐵騎,乘虛而入,一鼓作氣,拿下錦州城。進攻寧遠,消滅明軍主力!」多爾袞大喜,簡直喜得喘不上氣,他上前深深揖拜:「皇上……您、您真是太聖明了!」
  皇太極笑道:「所以朕得馬上趕回去哪,給宋喜喂一道迷魂湯。聽著,在朕開戰旨意沒到之前,你絕不准妄動!」說話間,皇太極忽然一斂笑顏,厲聲道:「朕的旨意一旦到了,你就得在三個時辰內,攻下錦州城!十二萬精兵,全歸你指揮!」多爾袞激動地領命。
  皇太極沉聲道:「還有件事……」皇太極逼視著多爾袞,「豪格丟盡了臉,你不准為難他。不但不能為難,還得讓他帶傷上陣,給他個立功的機會。」多爾袞顫聲應道:「臣保證做到。」
  皇太極掉轉馬頭,飛馳而去。
  皇太極坐於勤政殿龍座上,宋喜立於堂中,執書宣讀。除若干內臣外,再無它人。宋喜宣道:「……一旦條約達成,大明立刻承認滿清為大清國,承認皇太極為大清皇帝。並將錦州城外的土地全部劃歸大清國管轄;當地漢人,聽其自願,既可做大明子民,也可做大清子民;明清兩國,從此息兵罷戰,結為兄弟鄰邦。兩國互駐使節,開放邊關,互通有無,永遠和平共處。大明首輔大臣揚嗣昌拜上。」宋喜讀完,一臣前接過《國書》,轉呈皇太極。
  皇太極接過,高興地笑道:「朕,盼望這道《國書》,盼了二十多年啦!好好……宋喜呀,你算是給朕送了件大喜事來!朕謝過你!」宋喜大喜,問道:「請皇上示下,臣如何回復揚大人?」皇太極道:「告訴他,朕答應他的全部條件!待會兒,朕自會有親筆書信交你帶回去!」宋喜激動地叩拜:「臣叩謝大清皇上。」皇太極笑道:「你一路辛苦,先歇歇。來人,酒宴侍候。」內臣上前,將宋喜請下。
  皇太極把玩著手中的《國書》,似看非看,微笑不止……
  錦州城內,宋喜騎馬衝過街道,行人紛紛避讓……
  宋喜匆匆奔入帥府,洪承疇一看見他就急問:「怎麼樣?」宋喜氣喘吁吁:「秉大帥,皇太極同意揚大人的全部條件,願意媾和!」洪承疇驚喜道:「是嗎,沒有得寸進尺?」宋喜道:「有。皇太極要求大明,每年向大清提供糧草二百萬擔,白銀五十萬兩。」洪承疇歎道:「這也是我預料之中的。……不過,朝廷能承受得起。」
  宋喜取出《國書》給洪承疇看:「這是皇太極親筆書信,令我面呈揚大人。」洪承疇催促道:「你趕快歸京,交給揚嗣昌,他正在渡日如年哪!……快去吧,我不留你了。揚嗣昌會重賞你的!」宋喜應聲退下。
  洪承疇長長鬆一口氣,坐到帥椅上,搖頭歎息,微笑……忽然道:「來人哪,擺酒!今天我要大醉一場!」
  洪承疇躺在榻上,呼呼大睡。窗欞,已現出曙光。
  無邊無際的清軍靜悄悄地逼近錦州城。兵士中,可見身纏繃帶,手提大刀的豪格。清軍陣地,數十門紅衣大炮齊齊地昂首待發。炮陣後面,排列著無邊無際的鐵騎……
  多爾袞坐於戰馬上,輕輕拔刀——刀鋒出尖銳的一聲顫音「嗡……」
  多爾袞大喝:「開炮!」炮手把燒紅的鐵棒伸向炮尾。導火索吱吱叫著……數十門紅衣大炮發出驚天動地轟鳴,火焰沖天!
  爆炸聲中,屋倒房塌,守軍驚慌四奔……
  洪承疇衣著不整,提著刀從帥府裡衝出來,朝兵勇們怒吼:「快上城拒敵!……快快!……統統上城!」一個副將帶傷奔來,驚惶叫:「大帥,快走吧。來不及了……」
  洪承疇厲聲道:「清軍攻不下錦州的!」副將搖頭道:「監軍太監劉綠,打開北門降清了!清軍已經進來十多萬了……」洪承疇顫聲驚叫:「什麼?!」這時候,豪格領著數十個清軍瘋狂地撲上前。洪承疇與副將拚命抵抗。近處的幾個明軍見狀,也奔來救護……
  豪格活像一頭惡獸,揮刀猛砍!他一人就砍倒多個明軍。惡鬥中,副將不敵,倒地死去。洪承疇腿部被豪格砍中,倒地。眾清軍死死按著洪承疇。豪格上前厲聲問:「你是誰?」
  洪承疇不答。豪格一揮手,清軍推上一個小太監。刀架在他脖子上:「說,他是誰?」小太監看著洪承疇,顫聲:「洪大帥……」
  洪承疇微歎,眼一閉,昏迷過去。

  第二十五章 錦州陷落,洪承疇被俘(六)

  乾清宮暖閣,眾多大臣呼呼隆隆奔入,至門口,嘩嘩地跪了一片!屋內,崇禎正在和揚嗣昌議事,聽到外面動靜,踱出,驚道:「你們怎麼了?」眾臣齊齊叩首。一臣怒聲道:「秉皇上,朝廷裡有奸臣與蠻夷私自媾和!」崇禎一怔。那大臣怒指屋內揚嗣昌,顫聲:「就是他!」頓時,眾臣紛紛叫道:「就是他……就是揚賊!」一大臣泣道:「皇上屢下嚴旨,大明與滿清誓不兩立,誰敢言和,以叛國投敵論罪……」另一臣怒道:「而揚嗣昌竟敢私通皇太極,奴顏婢膝,向滿清乞降!」
  崇禎吱吱唔唔地:「愛卿們放心,揚嗣昌絕不敢做這種事的……」這大臣高叫:「揚賊做了!他派宋喜到盛京,私會皇太極!臣聽說,為了乞和,他把錦州以外的土地都拱手相讓了!」
  崇禎無奈,掉頭怒視揚嗣昌:「有這種事嗎?」揚嗣昌站起來,沉默片刻:「有!」
  眾臣吼聲大作:
  ——奸賊……」
  ——欺君賣國,罪該萬死!……
  ——臣叩請皇上將碎屍萬段!以雪國恥!
  這時候,連崇禎也不知說什麼好了,只能氣道:「朕知道,知道!你們先退下……」突然奔來一個內臣,他跌跌撞撞,慘叫著:「皇上,不好了!」崇禎怒斥道:「嚷什麼嚷?慢慢說!」內臣泣道:「錦州失陷了……」
  崇禎大驚,斥道:「胡說!」內臣叩倒在地顫聲道:「剛剛接報……皇太極御駕親征,十二萬清兵,半天不到就攻陷了錦州。洪承疇的十五萬兵馬,大部分被殲……皇上啊……洪承疇被俘。」
  崇禎臉色慘白,失聲叫起來:「什麼?……洪、洪承疇也會被俘?!」崇禎呆立那裡,面色劇變。漸漸地,他回過神來,掉轉身,一步步走到屋內,走到揚嗣昌面前……揚嗣昌已經聽到一切,他顫抖著跪下了。
  崇禎狂怒之下,漸身顫抖,句不成聲:「你、你不是說……皇太極同意媾和麼?!」揚嗣昌痛苦萬狀,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崇禎怒吼:「說呀!」揚嗣昌叩首,他忍著內心劇痛:「臣……萬死之罪!……萬死之罪!」
  崇禎抬腳,狠狠踹翻了揚嗣昌,嘶聲叫道:「拉下去!」眾臣蜂湧而入,他們竟然親自動手將揚嗣昌拉走。乾清宮玉階,眾臣們揪扯著揚嗣昌,一邊怒罵,一邊擊打他……憤怒得要把他四分五裂!
  揚嗣昌衣裳碎了,冠帽掉了,口角出血了,鞋子失落了,……幾無人樣兒!
  菜市口,還是在當初處死袁崇煥的刑台,揚嗣昌被推了上來。再被劊子手按跪在斷頭架上。台下,軍民人等圍觀。並有聲聲怒吼:「漢奸--賣國賊!漢奸--賣國賊……」
  揚嗣昌勉強抬起頭來朝台下巡望著,像尋找什麼……恰在這時,劊子手一刀斬下!
  人群中,終於出現了王承恩。他站在暗處,虛弱得幾乎站不住,王小巧緊緊扶定他。王承恩半夢半醒,半死半活,老淚雙流……
  盛京城門,城門下又鋪上長長的紅地毯,皇太極笑盈盈地站在地毯盡頭。豪格押送騎於馬上的洪承疇走近。洪承疇腿部纏滿繃帶。
  待洪承疇的坐騎到了近前,皇太極歡笑著抱拳一揖:「洪先生受驚了!」洪承疇因不認識皇太極,只知道此人地位不一般。皇太極因道:「聯乃大清皇帝,皇太極。」洪承疇一驚,急欲下馬。皇太極上前攔住:「洪先生腿腳有傷,不必下馬。」洪承疇垂下眉頭。
  皇太極道:「洪先生不必拘禮,就坐在馬上吧,朕為你執韁而行。」皇太極竟然親手牽起韁繩,拉著馬兒,緩緩地步入城門道。洪承疇大驚失色!所有的大清文武官員都大驚失色!
  盛京街道,洪承疇不安地坐在馬上,皇太極仍然從容地牽韁而行。
  洪承疇再也忍不住了,道:「陛下不必施恩了。洪承疇敗軍之將,只求速死,卻絕不會投降!」皇太極笑道:「朕知道。朕也不會勉強你。」洪承疇道:「那……陛下為何如此?」皇太極感概道:「朕敬佩你呀!在剿賊的時候,你有個名號,叫洪瘋子。在馳援錦州的時候,你一夜之間,擊潰了大清正紅、正白兩旗。」洪承疇道:「哼……可是陛下一邊議和,另一邊哪,三個時辰攻陷了錦州!」
  皇太極咯咯地笑了:「朕都是跟你學的,跟漢人們學的!洪先生哪,朕有句心裡話,你聽了不要生氣。」皇太極看看不明所以的洪承疇,說,「你們大明朝廷,有兩個棟樑之材,一個袁崇煥,一個洪承疇。你們兩個人哪,要是有一個人成為皇帝的話,大明恐怕不會敗落成這個樣子。朕也不敢輕易入關哪。」
  洪承疇劇烈震動,無語。皇太極微笑道:「洪先生,朕說錯了嗎?」洪承疇顫聲:「也許吧……」
  皇太極始終為洪承疇執著韁轡,漸行漸遠。

  第二十六章 皇太極「無疾而終」(一)

  莊妃宮外,皇太極仍然手執馬韁,徒步行走。洪承疇仍然端坐馬上,聽任皇太極牽引。看上去,這一帝、一俘,竟彷彿是一奴、一主!豪格、多爾袞等人遠遠跟著,眼中充滿憤怒。
  皇太極牽馬走到一座內宮前,駐足微笑道:「這是永福宮,也是洪先生下榻的地方。」洪承疇驚訝地看著秀美的宮門,一驚,鎮定道:「敗軍之將,豈敢玷污宮寢?!請陛下把
  我扔進大牢。」皇太極親切地說:「牢裡冷啊!洪先生是南方人,肯定不適應關外的氣候。明天就立冬了,再過幾天,你就會看見冰天雪地。」洪承疇幾乎懇求:「陛下……」皇太極擺手制止道:「這座永福宮,是京城裡最暖和的宮殿,比朕的寢宮都暖和。你且住住。」
  洪承疇顫聲道:「陛下,無論宮殿有多麼暖和,在下心裡仍然是一片寒冰……陛下,您、您不必施恩,沒用的!」皇太極沉呤著,彷彿自言自語:「試試吧……也許永福宮能化解你心裡的寒冰。即使不行,朕也沒損失什麼。」洪承疇長歎,無語。
  皇太極回望一眼,立刻有侍衛上前,強行將洪承疇拉下馬,扶進宮門。皇太極慢步跟了進去。
  莊妃宮內室,侍衛把洪承疇扶進內宮,按坐在一張軟椅上。皇太極示意,眾侍衛退下。洪承疇舉目四望,驚訝地發現四壁皆是漢人書籍,一排排密佈。此外,文房四寶和琴棋書畫,也一應俱全。他不禁探身細看,表情十分驚訝……皇太極微笑:「哦,這些書嘛,並不是為你準備的,原先就這樣。」洪承疇不由敬佩地說:「陛下讀過這麼多漢書。」皇太極擺擺手:「朕不行!朕連漢字都寫不順暢。這永福宮是莊妃的寢宮,她聽說洪先生來京了,非要把自個的宮寢讓你住不可。朕也就由她了。」「那這些書……」洪承疇有些不解。皇太極道:「都是莊妃平時讀的。」洪承疇大驚,再看四壁書籍,手指向一處--手有些發顫,歎道:「陛下,這些漢書經典,即使是在關內,即使是書香門弟的女子,也很少人讀得懂……」
  皇太極驚訝:「真的?……怪不得莊妃總跟朕吹牛,朕還不信!」洪承疇道:「確實如此。」皇太極做大悟狀:「難怪非要讓你住她的宮吶!朕知道了,范仁寬不在了,她想再綁一個先生來呀!……這麼著吧,洪先生呀,你悶著也是悶著,不妨讀讀書。莊妃肯定有好些糊塗地方,也煩您指點指點。」這時候,莊妃一身宮廷素服,笑盈盈步上,折腰:「學生拜見洪先生!」皇太極笑道:「這就是莊妃,博爾濟吉特-布木布泰。」
  洪承疇欲起身:「貴妃娘娘……」莊妃急忙上前按住:「洪先生有傷,別起來!」洪承疇只得在椅上頷首:「在下失敬了。」莊妃已經奔忙起來了。她從書案上端來茶具,又不停地翻出大大小小各色茶葉盒兒,興致勃勃地:「洪先生在家時喝什麼茶,西湖龍井還是黃山毛尖?……嘿,這還有福建鐵觀音哪!要不我給您沏功夫茶?!」洪承疇直眼看著,目瞪口呆,半響才回過神來:「謝娘娘!……娘娘還是請陛下旨意吧。」
  莊妃且嗔且笑地:「皇上不行!他只會把茶葉擱奶裡煮,那叫什麼?糟蹋事兒。您來了,總算有個會品茶的人了」皇太極笑道:「愛妃說得是,說的是,……洪先生,朕還有事,你們喝茶聊天吧。」
  皇太極表情滿意地離去。
  皇太極步出永福宮,只見多爾袞與豪格立於階前等候已久,面色沉悶,顯然都憋了一肚子氣。皇太極先笑,再把臉一板:「朕知道你們想說什麼。『一個敗軍之將,倒享受起親王的待遇了』,是不是?」豪格上前一步揖道:「是!皇阿瑪何必對他費那麼多心思。沒他,大清照樣能破關南下,入主中原。」
  皇太極斥道:「你忘了范仁寬的告誡嗎?他生前說過,大明再弱,也有疆域萬里,人丁二萬萬。大清再強盛,立國不過十幾年,人丁不過幾百萬。你想想,入關之後,如果二萬萬漢人都來反抗我們,我們就等於進入了茫茫黑夜,隨時會有滅頂之災。」豪格依舊不服氣地說:「就算如此,兒臣也不信一個洪承疇能管什麼用。」
  皇太極道:「洪承疇如能歸順,那就是一盞燈,一盞燈就能照亮整片黑夜!朕可以用他引路,避開各種各樣的危險--不瞞你們說,有些危險,朕今天根本就想不到,非得大難臨頭才知道!洪承疇這個人哪,本事比范仁寬大多了。朕,情願不計一切代價,也要收伏他!」
  豪格雖不情願,口裡也只得說:「兒臣明白了。」多爾袞沉呤著,上前奏道:「皇上,有件事兒……臣弟可能多慮了。」「你說吧。」多爾袞猶豫著:「臣不敢說。」皇太極奇怪地看他,口中「咦?」了一聲,接著強調地:「朕讓你說!」多爾袞紅著臉,顫聲說:「洪承疇孤身一人,莊妃也是孤身一人。洪承疇滿肚子墨水,莊妃可是色藝雙絕。皇上讓這一男一女住一座宮裡……」多爾袞不敢再言。
  皇太極驚訝地盯著多爾袞,突然憤怒:「行啊你,能想到這些事上去!朕告訴你,兩人都沒那個心,更沒那個膽!」多爾袞羞道:「是,是……」皇太極斥道:「再說,漢人的倫理道德比咱們滿族講究多了,越是讀書識字的人,在這種事上膽子越小!不像咱們有些滿人,一碗酒下肚,連自家嫂子都敢撲!因此,漢人才老把咱滿人叫做蠻夷!」多爾袞面紅耳赤,羞窘不堪地:「是,是!臣弟糊塗……」
  皇太極仍不甘心,轉而盯著豪格,沉聲問:「你知道什麼叫蠻夷嗎?」豪格吱吱唔唔:「就是罵咱們滿人凶唄。」皇太極一歎:「不光是罵,更多的是蔑視!在漢人眼裡,咱們茹毛飲血,一半是人一半是獸!」豪格咬牙切齒道:「蠻夷兩字原來有這麼惡毒?……兒臣非割了他們舌頭!」皇太極冷笑:「幹嘛割人家舌頭啊。不要多久,他們自個會明白自個的愚蠢!」

  第二十六章 皇太極「無疾而終」(二)

  一陣馬蹄聲響起。皇太極抬頭看,一驃騎將軍飛至。那驃騎將軍跳下馬,急步至皇太極面前叩拜:「皇上,關內傳來消息。李自成領著五十多萬義軍,連占數省,現在,已經殺入河南境內了。」皇太極一怔:「哦?……這些中原流寇,竟然發展得這麼快!」驃騎將軍秉報:「是。據報,他們已不是以前的草寇了,李自成已經組建馬步三軍,下一步,可能要攻打省城洛陽。」
  皇太極沉思片刻,道:「告訴關內的人,從現在起,更要密切打探李自成的進軍消息。每隔十天,就得向朕秉報一次。」驃騎應聲而去。
  皇太極思索著走了幾步,突然一陣頭痛襲來,他雙手抱頭,搖晃了幾下,差點摔倒。多爾袞與豪格撲上前扶住皇太極,驚叫:「皇上……皇阿瑪……」皇太極臉色慘白,冷汗如雨,渾身戰抖。過了一會,皇太極鬆了口氣。低聲說:「好了……沒事了。剛才不知怎的,腦內猛疼了一陣,像抽空了似的。」
  多爾袞關切地:「皇上,臣弟叫太醫來看看。」皇太極扭了扭頭顱,感覺自己已經完全恢復正常,微笑道:「不用,朕確實沒事了。剛才,也許是聽到李自成的進軍消息,朕急了一下。」豪格有點不解:「皇阿瑪跟李自成急什麼呢?」
  皇太極沉聲道:「朕擔心,照這個勢頭發展下去,李自成會和咱大清爭天下!」
  洛陽城,雄偉的城關陷入激烈交戰,炮聲鼓聲喊殺聲驚天動地。義軍將士勇猛地衝向城關,城樓上射下陣陣飛箭……
  許多雲梯搭靠在城牆上,一個個義軍將士口中叼著戰刀,不顧死活地往上攀登……
  崇禎十四年,李自成攻陷古都洛陽。同年,張獻忠破重鎮襄陽。
  武昌,城內街道擠滿義軍的騎兵,每一排都是四匹戰馬並進。道兩旁,無數百姓吶喊歡呼……騎兵最前方,飄揚著巨大的「闖」字旗。旗下,李自成高居坐騎,身披戰甲,威風凜凜,不時朝百姓們微笑……
  崇禎十五年,李自成攻克武昌。隨之率軍六十萬,向長安挺進。
  長安城,城關上,無數面大纛迎風飄揚,每面大纛都繡著一個巨大的「順」字。城下,義軍排列成威嚴的閱兵陣容,接受李自成檢閱。
  鼓樂聲中,李自成身著帝王規格的金盔銀甲,騎駿馬,緩緩從義軍陣容前馳過。黃玉、劉宗敏等文臣武將自豪地伴隨著他。
  崇禎十六年,李自成攻陷長安。建都西京,國號大順,改元永昌。隨後親率八十萬大順軍北上,直逼北京城……
  猛烈的馬蹄聲,大地似在震動。片刻之後,才看見山坡後升起三十匹黑衣黑甲的關寧鐵騎,他們像一片鋼鐵烏雲,席捲而來。騎手個個是壯漢,幾乎每人的臉上、脖子上都帶有深深的刀痕!
  吳三桂在關寧鐵騎當中率先騎行,他與眾騎一樣,也是黑衣黑甲,但坐騎是一匹驃悍的白馬。關寧鐵騎遠去,留下一片被踏爛的草地。
  紫禁城。城樓上,一陣沉悶的鼓樂響起……城門下,正在進出的官吏、百姓等人立刻肅然,紛紛佇立,昂首朝城樓上看。鼓樂聲止,出現身著內臣素服的王小巧,他氣勢不凡地展開了手中的詔書,沉聲喝道:「今日辰時初刻,皇上第三次發佈《罪已詔》。以此向天謝罪,安撫民心。現周知天下臣民人等……」
  城門下,所有的官吏和百姓們紛紛跪地,不敢舉首,沉默靜聽。王小巧沉聲宣道:「詔曰,年來,闖賊荼毒河山,禍亂百姓。蠻夷屢屢入關侵擾,越演越甚。各省災情並起,致使無數饑民背井離鄉……」
  城門下,官吏和百姓們低聲竊語。城樓上,王小巧昂聲宣讀著:「朕每念及此,俱是肝膽欲碎,痛不可當……」王小巧忽然聽到什麼聲音,不禁舉目望向天邊。
  天邊,關寧鐵騎正像一片鋼鐵烏雲,蹄聲如雷,朝紫禁城飛馳而來……
  城樓上,王小巧兩眼驚駭地盯著越來越近的鐵騎,但口中卻一字不錯地繼續念著:「國勢衰敗,賊勢猖獗,皆是朕之過!朕,德不足於邀天眷,恩不足以安民心……」
  吳三桂領著關寧鐵騎雷霆電馳般飛至,官吏百姓驚覺,他們驚呼著,張皇失措,紛紛避讓。兩個避讓不及的官員,竟然嚇得原地趴下,緊緊抱著自個的頭,簌簌發抖。一匹戰馬從這兩個官吏頭上騰空躍過!再一匹戰馬騰空躍過!第三匹戰馬騰空躍過!……
  轟隆隆馬蹄聲震耳欲聾。所有的關寧鐵騎都衝進紫禁城門,他們對森嚴的城衛視若無睹。而那些城門守衛驚懼不已,誰也不敢阻攔。他們眼睜睜看著鐵騎們馳入皇城。這時,那兩個官吏才心驚肉跳地抬起頭來,驚訝地發現自己全身上下竟然毫髮無傷!
  城樓上,王小巧看見下頭聽眾們亂了,突然發出爆炸一般怒喝:「朕,每日三醒吾身……」這聲音令城樓下的官吏和百姓一驚,於是他們再度恢復恭順姿態,跪地靜默聽旨。
  城樓上,王小巧也恢復了莊嚴的音容:「朕不敢自我寬容,今日起,布衣素食,戴罪理政,於宮中默告上蒼,誓必剿滅南賊北寇,掃除內憂外患,以贖罪責。欽此!」
  平台上,崇禎獨坐,說話間竟然是垂淚泣聲。身著戰甲的吳三桂則跪在崇禎面前。崇禎道:「吳三桂呀,大明王朝,已經到了開國二百年來最危險的關頭!朕思來想去,只能連夜召你來平台賜見。」吳三桂恭敬地道:「末將身在寧遠,心繫皇宮。無論皇上有何旨意,末將都萬死不辭!」「朕的《罪已詔》,你聽到了麼?」吳三桂道:「末將進城時聽到了。」

  第二十六章 皇太極「無疾而終」(三)

  崇禎痛聲道:「那是朕親手擬的。朕在寫那道詔書時,心在流血呀!你知道嗎?前天,皇太極竟然給朕發來一道『詔書』,命令朕,率滿朝大臣及京城軍民歸降大清……」崇禎憤怒地抓起身邊矮几上一幀文書,擲在吳三桂面前:「你看看!」吳三桂拾起那道『詔書』,一目十行看過去,顫聲道:「可恨!可恨……」崇禎吼道:「可恨麼?還有更可恨的呢!昨天,那個李自成竟以『大順皇帝』的名義,也給朕發來一道『詔書』,命令朕,率滿朝大臣及京城軍民歸降大順!」吳三桂驚怒萬分:「什麼?」
  崇禎抓起矮几上另一文書,擲到吳三桂面前。痛苦搖頭:「李自成說,朕如果降了,他賞朕一口飯吃,一座房子住,還格外恩准朕保留一後一妃……」吳三桂抓起那幀文書,一目十行,怒火沖天,竟然瘋狂地將那文書撕碎,嘶聲喊著:「狂賊!狂賊!末將誓把他碎屍萬段……」
  崇禎垂淚道:「現在你知道了吧,朕在賊寇們眼裡,成了什麼人!?堂堂的大明江山,冒出個『大清國』不說,又冒出個更狂妄的『大順國』!在他們眼裡,大明王朝簡直就是糞土!」吳三桂氣喘吁吁地奏道:「皇上,有我吳三桂在,有關寧鐵騎在,清兵休想入關!闖賊休想進城!」
  崇禎拭淚道:「朕叫你來,就是告訴你。大明安危要靠你了。朕把山海關以外全部防線都交給你!你萬萬不可辜負朕……崇禎痛哭失聲。」吳三桂跳起身,朝平台外一指,大喊:「皇上請看,關寧鐵騎,天下無敵!」
  崇禎起身,步至平台邊一看,不知何時起,三面都跪滿黑衣黑甲的關寧鐵騎。這些壯漢個個按刀挺胸,昂首怒目。烈日照在他們厚厚的戰甲上,使他們大汗如雨,卻個個巍然不動。這就是吳三桂帶進京的騎士!吳三桂沉聲:「秉皇上,關寧鐵騎共有甲士三萬。三十位標統,隨末將共同見駕!」眾黑衣騎士聲勢震天地吼道:「拜見皇上!」
  這一刻,崇禎的臉上才有了晴天的顏色,他高興地連聲道:「好,好呵!」吳三桂冷冷地道:「秉皇上,任何八旗軍,都不是關寧鐵騎的對手。錦州一戰,末將只率六營鐵騎,就擊潰了正紅旗兩萬精兵!」崇禎激動地大叫:「好,好哇!如果朝廷將士個個都像關寧鐵騎,那早就天下大定了……」
  崇禎高興地走下平台,走入關寧鐵騎隊伍中去。巡視著那些標統。標統們一個個挺立不動,顯露出臉上、頸上道道戰傷。崇禎著著看著,不禁伸手撫摸他們鐵甲,感動地說:「朕真想重賞你們哪,真想!可朕現在沒銀子了……但朕會給你們一人一道鐵券丹書,上面記載聖旨,退敵之後,你們就是朕的恩人!不但朕要報恩,朕的子孫,也要厚待你們的子孫!」
  眾標統霹靂般吼道:「謝皇上!」
  眠月閣,陳圓圓正在給吳三桂縫製錦襖。她一邊縫製,一邊陷入暇想。這時,身著鐵甲的吳三桂輕輕步入屋內。陳圓圓忽見地上黑影,抬頭一看,吳三桂正迎面熱烈相望。陳圓圓起身,活計落地,驚顫著:「是你……」吳三桂目光濕潤,喃喃著:「圓圓哪……我想死你了!」
  陳圓圓幾乎暈眩,微閉眼,一頭倒入吳三桂懷中。吳三桂緊緊地抱住她,熱烈地吻……
  光啷一聲,胸甲落地……光啷一聲,肩甲落地……
  眠月閣內室。半透明絲簾後面隱約出現軟榻,吳三桂與陳圓圓在榻上瘋狂地歡愛著……
  門板兒吱溜溜開了,探進三歲小皇子的臉,他口齒不清地叫著:「姐,姐……」搖晃著身體,顛顛地跑進內室。軟榻上,吳三桂與陳圓圓瘋狂已過,仍沉浸在如膠似漆的柔情中,兩人摟在一起。絲簾忽然被一隻小手扯開,小皇子笑瞇瞇地探進腦袋,朝陳圓圓叫道:」姐,姐……~突然,小皇子看見了吳三桂,恐懼地盯著他,縮身後退。
  陳圓圓趕緊伸出手喚道:「小三啊,不怕不怕!快來,他是……是你姐夫。」小皇子緊緊抓住陳圓圓的手,一使勁,竟然爬到軟榻上來了,他藏在陳圓圓背後,偷看吳三桂。吳三桂驚道:「這誰的孩子?」陳圓圓吱吱笑了:「三皇子,也就是大明太子!」吳三桂更驚了:「太子啊……怎麼跑咱們床上來啦?!」
  陳圓圓嬌聲地:「有什麼辦法,跟我有感情嘛!經常到我這來睡午覺。誰攔著,他就大哭大鬧。」吳三桂仔細打量小皇子。陳圓圓輕輕吻了小皇子一下:「小三乖,姐在這,快睡吧……」陳圓圓輕輕拍打小皇子,對吳三桂道:「他把我當成是姐姐,比待皇上和皇后還親哪!」吳三桂笑道:「喲!……那我就是他姐夫了!」陳圓圓羞道:「咱們……咱們不能自己生個孩子嗎?」吳三桂伸過頭狠狠親了陳圓圓一口,大聲道:「生呵!,一氣生倆!!」陳圓圓嬌斥:「你輕點兒……」吳三桂嘿嘿地笑了。他看看小皇子。小皇子已經在陳圓圓與吳三桂之間安祥入夢。吳三桂便低下頭,也輕輕地親了他一口。接著盯著小皇子道:「媽的……我這是在親未來的皇上哪!」
  陳圓圓不禁咯咯地笑。吳三桂仰面躺下,表情幸福。陳圓圓扯過毯子,蓋住小皇子與吳三桂。溫存輕語:「累了吧,快歇會。」吳三桂道:「不累……圓圓,王承恩還好嗎?皇上今天平台賜見,我怎麼沒見著他?」陳圓圓歎道:「王公公病了,病得不輕。」
  「病了?他這一病,朝廷就再沒人了。」吳三桂想起皇上的賜見,忽然又不安起來。

  第二十六章 皇太極「無疾而終」(四)

  王承恩府,王承恩半躺在榻上,滿面衰容。吳三桂與陳圓圓坐榻旁。王承恩強笑道:「我沒事,不小心累著了,歇兩天就好。皇上今兒召見你了?」吳三桂道:「是。皇上把山海關外的所有兵馬都交給我了。」王承恩讚道:「好好!有關寧鐵騎在,皇太極入不了關!」陳圓圓吃驚地笑了:「公公,您怎麼這麼樂觀?關外雖然有三桂擋著,關內誰擋李自成呢?」
  王承恩道:「有有,皇上已經讓兵部尚書李建泰,任平賊大將軍,統領各省官軍,南下剿賊。如此一來,北有吳三桂,南有李建泰,非但京城無憂了,大明失陷掉的江山,也會慢慢的光復!」吳三桂眉頭不展,道:「可是您病了,朝廷塌了半邊天哪。」王承恩道:「歇兩日就好,老夫從沒有好不了的病……」王承恩說著劇烈咳嗽起來。陳圓圓趕緊給王承恩捶背,輕歎:「您看您,還說!」王承恩緩過氣來,笑瞇瞇地:「老夫瞧見你倆就高興。老夫晚年最美的一件事,就是看見你倆成為恩愛夫妻呀!」
  吳三桂笑道:「都是公公成全的。」王承恩又問:「三桂,在京裡多呆幾天吧。」吳三桂道:「不行啊,明天就得返回山海關。」王承恩無奈地歎口氣,忽然醒悟道:「那你倆還呆這幹什麼?快回自個府上去!哎喲,良宵一刻值千金哪!老夫別耽誤你們時間……」陳圓圓笑著斥道:「公公說什麼哪!」王承恩連連揮手:「去去,都回去。日子長了,退了敵再來瞧我!啊?……快回去吧!」
  吳三桂陳圓圓在王承恩頻催之下,只得起身。吳三桂道:「王公公,您多保重。過些日子,我再來瞧您。」王承恩連聲:「那是,那是。快走吧!」吳三桂挽著陳圓圓退出房門。
  王承恩府大門外,月下,一隻小轎抬著陳圓圓。吳三桂在旁扶轎步行。陳圓圓緊鎖眉頭,忽然道:「停,快停下!」轎子立刻停了。吳三桂貼近轎窗問:「圓圓?」陳圓圓恐懼地伸出手:「三桂,我心裡好害怕……」吳三桂趕緊握住她的手,驚問:「你怎麼了?」陳圓圓的手隱隱發抖,顫聲道:「幾個月來,王公公天天悲傷,甚至偷偷地哭!今天,他怎麼這樣高興哪……」吳三桂沉呤起來。「我看……他是裝得,裝給我們看!」陳圓圓怔了片刻,突然顫聲道:「不好,他要死了!他會自盡!」
  吳三桂安慰她:「圓圓,你冷靜點。」陳圓圓急推吳三桂:「他要殉葬,他要死大明前頭!……我知道王公公,他早就不想活了,要為大明殉葬!三桂,你快跑回去看看!」
  吳三桂掉頭飛奔,消失在黑夜裡。陳圓圓則急催轎夫:「快快!快回王府!」小轎掉頭往回急趕。
  王承恩府內室,王承恩已經離開了軟榻,著一身灰布長衫,坦然地坐在太師椅上。旁邊案上,擱著一隻小瓦罐。王小巧托著一隻盤兒,含淚站在對面。王承恩看看小瓦罐,聲音沙啞:「這罐裡,是老夫五十年前割下的男根兒。太監的規矩--死後要完身入土。你記著把它放在老夫身邊,一同下葬!」王小巧泣不成聲地說:「小的明白。」
  「端來吧。」王小巧上前,跪地舉盤。盤中是一盅吉祥酒。王小巧雙手不停地抖動。王承恩揭開了蓋,露出黑色酒漿。王小巧泣著叫了一聲:「公公……」王承恩厲聲打斷他:「甭勸!」
  王小巧低頭飲泣。王承恩一抹雙袖,露出瘦骨伶仃的雙手,伸向那只可怕的酒盅。
  王府大院,吳三桂崩地撞開大門,只見剛才空蕩蕩的院子,此時已經跪了一地的太監!他們個個悲哀飲泣,無言地朝屋內叩首,一下,又一下……吳三桂劇喘著看看內室窗戶,那裡正顯現一個身影。吳三桂從跪地叩首的太監闖過去--竟然將他們撞得東倒西歪!吳三桂狂奔過去。
  王承恩雙手舉盅,正要一飲而盡的時候,吳三桂崩地撞開門,猛衝進來,劈手打翻了王承恩的吉祥酒。怒吼:「王公公……」王承恩垂頭,看看自己濕了半邊的衣裳,沙啞地悲道:「三桂呀,公公的心早就死了,留一身臭皮囊有什麼用啊……」
  這時,陳圓圓也衝進屋了,她撲到王承恩懷裡,痛哭:「公公,我不准你死!……要死,咱們大家一塊死!」王承恩無奈地長歎:「天意啊,真是天意……」
  崇政殿內,皇太極焦急地在殿中走來走去,神情焦慮。莊妃入內,朝皇太極折腰:「皇上。」皇太極站住,沉聲道:「李自成向北京進軍了,前鋒離居庸關不到百里。朕的時間不多了。」莊妃微驚,問:「那麼,皇上召臣妾有何旨意?」皇太極歎道:「愛妃呀,已經兩個多月了,洪承疇降是不降?」
  看到莊妃的表情,皇太極知道洪承疇還是不肯降,不由大怒:「他還是想死?那好,朕……」莊妃趕緊打斷他:「皇上,洪承疇雖然不降,但他肯定不想死!」皇太極訝然地看著她。莊妃笑道:「洪承疇嘴上雖然說與大明共存亡,可今早晨,臣妾向他請教宋史的時候,天花板掉下一塊塵土,正好落到他袍子上。他趕緊把塵土撣掉,撣得乾乾淨淨。皇上您想,如果有必死之心的人,怎麼會在意那一丁點塵土呢?他愛惜自個!愛惜生活!所有美好的東西,他都捨不得。」皇太極微微點頭:「愛妃說的對。朕願意等……可朕確實沒時間了。」莊妃正色道:「皇上,再給臣妾幾天時間吧,臣妾已經想好主意了。」

  第二十六章 皇太極「無疾而終」(五)

  皇太極豎起三根指頭:「三天,夠不夠?」莊妃凝神片刻,微笑回答:「只要兩天。」
  皇太極驚訝地看著莊妃。
  洪承疇腿傷已癒,端坐讀書,讀得津津有味。莊妃在旁沏茶,並且奉至他身邊案上。宮門外忽然喜樂喧天,彷彿有盛大喜慶。洪承疇看看外面,問莊妃:「貴妃娘娘,請問,今
  天是滿人的節慶麼?」莊妃笑而不答。
  洪承疇想了想,不解地問:「臘月裡,會是什麼節慶呢?」莊妃微笑道:「洪先生自己推開門看看,就知道了。」洪承疇「哦」了一聲,起身步向宮門。洪承疇推開宮門一看,大驚。宮外站滿大清文武及滿漢百官。為首者是皇太極。
  不等洪承疇開言,皇太極已率領滿眾臣齊齊地折腰施禮:「祝洪先生福如東海,壽比南山!」皇太極賀聲剛落,立刻有樂隊奏起喜慶音樂!洪承疇驚得步步後退:「陛下、陛下……請問何故如此?」莊妃在旁笑道:「洪先生,臘月初五,是您五十二歲生日呀。皇上領著百官給您拜壽來哪!」
  洪承疇驚訝地問莊妃:「娘娘怎麼知道在下生於臘月初五?」莊妃微笑道:「我不但知道您生於臘月初五,我還知道洪家祠堂邊上有三棵千年古柏,還知道您四歲起,就在古柏下折枝做筆,伏地寫字。我還知道您讀得第一本書不是『人之初』,而是《古詩源》……」洪承疇大驚失色:「您、您怎麼知道的?」莊妃依舊往下說:「您二十三歲那年,第一次京考落弟,不是由於文章不好,而是因為文章太好了,卻不合試卷規矩,被主考官埋沒。事後,您雖然名落孫山,但那篇文章卻載入《文選》,傳遍京內外。洪先生啊,我找那篇文章,找呀找,足足找了二十多天,才拜讀到您當年的大作--篇名是《一葉萬古秋》!」
  洪承疇滿含眼淚,他看看皇太極,再看莊妃,顫聲道:「大清肯定能一統天下……肯定能成千古霸業!」說罷,洪承疇慢慢轉向皇太極,屈膝跪下,重重叩首,高聲道:「臣……洪承疇謝恩!」
  皇太極望著莊妃,兩人自豪而幸福地笑了。
  皇太極與洪承疇步入宮內,但雙方已分明有君臣尊卑之別。皇太極道:「洪承疇請坐。」洪承疇折腰恭敬道:「臣謝坐!」莊妃笑盈盈地在為這對君臣沏茶。
  皇太極隱含焦慮地說:「朕早就想向洪先生請教,清軍如何才能順利破關,奪取天下?」
  洪承疇沉呤道:「臣言語直率,請皇上恕罪。」「洪先生只管直言!」洪承疇道:「臣有三個建議。第一,皇上最好讓李自成先攻北京。」皇太極大為驚訝,問:「為什麼?」洪承疇道:「臣剿賊多年了,深明他們的長短優劣!所謂『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李自成以及他的百萬義軍,有能力打碎一個王朝,卻根本沒有能力重建一個王朝。」皇太極不禁深深點頭稱是!洪承疇又道:「以大明關內的軍力,是擋不住李自成的。一個月內,京城就會陷落。而那時,李自成雖然進了京城,自己也精疲力盡了,特別是--他自己也興奮過度了!那時候,皇上再揮師南下,便可輕取。」
  洪承疇看著皇太極似信似疑的樣子,道:「皇上啊,李自成雖然是賊,但他是漢人。皇上雖然是君,但卻是滿人。漢人之心往往向漢,這對皇上不利。因此,皇上出兵時,最好等大明已經滅亡。皇上就可以用『行天道,剿流賊,為大明復仇』的名義入關。這樣一來,皇上就不是奪取大明王朝,而是除賊護道,也就避免兩萬萬漢人的抵抗!」聽到這裡,皇太極不由大喜驚叫:「先生簡直是天人哪!哈哈……朕最擔心的事叫你三言兩語就解開了。唉,朕現在不急了,不急了!讓他李自成先進北京吧!」
  洪承疇又道:「臣第二個建議是,皇上南下進兵時,一定要保護好明朝帝陵,以及各地文廟、書院、祠堂!萬萬不要被兵馬踐踏!李自成他們的一大敗筆,就是搗毀了鳳陽皇陵,搗毀了各地文廟,這就迫使崇禎和滿朝文武、甚至天下學子,都與他們不共戴天!」
  「舉兵前,朕必下嚴旨,所有清兵,不准進帝陵一步!不准進文廟、書院的大門!違者,斬無赦!」洪承疇揖:「謝皇上!」皇太極急切地追問:「快,你接著說。」
  「臣第三個建議是:當心吳三桂,當心關寧鐵騎!」洪承疇沉吟道,「吳三桂擁有五萬關寧鐵騎,另有十五萬步軍。臣斗膽秉報,關寧鐵騎的戰鬥力,不次於任何一旗八旗軍!他們從組建的那一天起,就流傳著一句戰鬥口號……」洪承疇不語,皇太極追問:「什麼口號?」「關寧鐵騎,天下無敵!」
  皇太極一笑:「朕欣賞他們……朕,欣賞備至!」洪承疇道:「如果發生了這種情況--即大清與大順相爭不下時,吳三桂倒向大清,天下就是皇上的。吳三桂倒向大順,天下就可能是李自成的。皇上務必在意。」
  皇太極慎重地道:「朕記住了。」洪承疇微垂首道:「臣三個建議,都講完了!」
  皇太極跳起來,興奮地來回走:「洪先生哪,你這三議,頂得十萬大軍!不,足足頂得上三十萬大軍!」洪承疇道:「啟秉皇上,臣這三議,不僅是為大清,更是為漢人著想。」「哦?為什麼?」洪承疇沉聲道:「兩萬萬漢人,已經痛苦得太久了……」皇太極微笑著說:「朕懂你意思了。請洪先生放心,朕雖然不是漢人,但朕,一定會建立起一個滿漢一體的大清王朝!」
  洪承疇再揖:「誠如此,則是天下之幸也!」

  第二十六章 皇太極「無疾而終」(六)

  居庸關前,一道長城橫亙,顯要處聳立著一座雄關。漫山遍野的大順軍正在猛烈進攻……
  城關上,官軍節節敗退,敗退中又拚死抵抗……大順軍戰士們已經衝上箭道,衝上敵樓,他們揮舞著刀矛,兇猛地追殺守軍,衝在最前頭是大將軍劉宗敏!
  山坡上,李自成高居駿馬,神情嚴肅地眺望遠處戰況。旁邊陪伴著黃玉。
  崇禎十七年三月十三日,居庸關被大順軍攻克。至此,北京城向李自成敞開了大門!
  銅鐘敲響,噹噹噹……乾清宮玉階上,眾臣在鐘聲中匆匆入朝。一路上,他們個個神情慌亂,彼此交頭接耳……崇禎已經在乾清宮龍座坐不住了,他站在丹陛上,跺足朝下面縮頭縮腦的大臣們吼道:「說啊,朝廷如何退敵?朕應該怎麼辦?」眾臣驚恐互視,一籌莫展,無人敢出聲……
  崇禎怒罵:「酒囊飯袋,一無所用……」崇禎恨恨地踱了幾步,忽然恨聲道:「袁崇煥要是活著,決不會像你們這樣無能!洪承疇要是在這,肯定有退敵良策!」眾臣像是受到巨大污辱,一下子驚呆了。半響,一老臣出班,冷冷揖道:「啟秉皇上,如果臣沒有記錯的話,袁崇煥可是個國賊,被皇上千刀萬剮了。洪承疇可是個降將,他棄明降清,淪為皇太極的奴才了……」
  崇禎沖那個大臣怒喝:「住口!你們哪……你們連國賊、降將都比不上!」
  眾臣大驚,呆怔不動。過了一,會兒,一個大臣跪下,又一個大臣跪下……接著所有的大臣都跪下了,他們憤怒、悲哀、傷心、流淚,卻又個個啞口無言。
  崇禎跺足:「不服麼?不服就拿出主意來!」一臣膝行幾步,出班,含淚揖道:「臣,叩請皇上……與皇太極媾和。」崇禎慘笑一聲:「好好……現在想媾和了!半年前,揚嗣昌暗中媾和,不就是被你們拖出去的麼?你們連拖帶打,連朕都救不了他。」那臣子慚愧,低著頭,又膝行而退。
  另一大臣膝行出班:「啟秉皇上,臣,臣斗膽建議……建議……」這臣工竟不敢說了。崇禎氣道:「建議什麼,說吧!」大臣再叩首,壯膽道:「臣建議後宮嬪妃,領著皇太子遷都南京。」
  崇禎驚訝地問:「朕呢?」大臣再一次叩首:「皇上乃大明天子,當親臨午門,率文武將士,共同堅守京城,血戰到底!」崇禎呆了,半響醒過神來,惡聲惡氣地:「這就是說,太子南撤,保留一個大明儲君。朕與北京城一起玉碎!不錯……是個辦法!」大臣膝行而退。
  崇禎沉呤片刻,突然怒叫:「不!朕不遷都,不媾和!朕要置死地而後生!天助大明,必有勝算!」
  眾臣響起一片膽怯而虛弱的回聲:「皇上聖斷……」
  一個兵部侍郎慌亂地奔入宮,拜倒在崇禎面前:「皇上,皇上……」這臣工看看四周眾臣,不敢說。崇禎斥道:「說啊!……你就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侍郎顫顫地奉出一幀文書,恐懼地:「偽大順軍前鋒……權將軍劉宗敏,派人送來最後通牒……」
  崇禎一驚,半天才吐出一個字:「念。」侍郎看一眼文書:「啟秉皇上,這上頭只有一行字,『定於三月十八日進城!』」崇禎一翻眼,明白了,大聲驚叫:「後天……」眾臣一片大嘩,幾個大臣不禁昏倒了。崇禎急叫:「傳旨,著所有御林軍、錦衣衛、太監、百姓……統統上城迎戰!快去呀……退朝!你們快去傳旨!」
  眾臣連滾帶爬地四散而去。崇禎身體一軟,癱倒地丹陛上,呼呼地喘息。
  崇政殿,皇太極高居龍座,眾文臣武將排立。洪承疇也在班內顯著位置。皇太極威嚴地道:「李自成已經攻克居庸關,北京城三天之內就會陷落。朕決定,明日舉兵!」眾文武轟雷般齊聲喝道:「喳!」
  皇太極厲聲道:「禮親王代善。」年邁且雄壯的代善出班揖道:「臣在。」
  「著你率正紅、鑲紅兩旗,進軍京郊順義縣。待命出擊。」代善昂聲道:「臣領旨!」
  「睿親王多爾袞。」多爾袞出班揖道:「臣在。」
  「著你率正白、鑲白兩旗,及漢軍上三旗,繞過山海關,直趨京郊通州,待命出擊。」多爾袞道:「臣領旨!」
  「肅親王豪格。」豪格出班:「臣在。」
  「著你率正黃、鑲黃兩旗,及蒙軍下五旗,直抵山海關,狙擊吳三桂!記著,吳三桂如不出兵,你不必攻城,吳三桂如敢出兵,則不得讓他前進一步!」豪格高聲應道:「臣領旨!」
  皇太極莊嚴地巡視一下眾臣,道:「朕親率正藍、鑲藍兩旗,並漢軍下五旗,以及六部大臣……還有洪先生,於後日黎明出城,御駕親征!」所有文武大臣齊聲應道:「喳……」
  皇太極喜悅地步入永福宮內室,抬腿坐到炕上,捶著自個腿兒歇息。莊妃笑盈盈而上:「皇上,明兒一早就御駕親征了,怎麼著,把臣妾扔下就走啦?」皇太極笑道:「愛妃,甭抱怨。這回,朕不能帶你去。」莊妃不悅道:「臣妾什麼時候給皇上添過麻煩?!」皇太極道:「不是。朕的意思,是讓你留下主持後宮!還有糧草、醫藥、服裝方面的事,你也得幫助內臣們料理料理,不能都走空了。」莊妃笑道:「好嘛,皇上抓臣妾的差,讓臣妾打起雜來了!」
  「能者多勞嘛,辛苦你了。」皇太極瞅莊妃一笑。莊妃折腰,嬌聲道:「臣妾……遵旨!」皇太極高興地說:「朕想啊,長則一個月,短則二十天,咱倆就又見面了。不在這,在紫禁城裡的坤寧宮!朕說過,要把坤寧宮送給你!」莊妃大喜道:「皇上還記著?」皇太極道:「當然,你是朕的大功臣,是朕的那個誰誰……(皇太極回憶)對了,是朕的呂後!」莊妃「咯咯咯」笑彎了腰:「謝皇上……臣妾不想當呂後,臣妾只想做一輩子皇上的愛妃。」
  皇太極滿足地:「愛妃,趕快替朕溫一碗酒來喝。」莊妃道:「皇上稍候……」莊妃應聲匆匆離去。皇太極坐炕上,微笑著打量著屋裡的一切,似是要與之告別……突然間,腦內一陣劇痛襲來,他渾身僵硬,手足抽搐,過了一會,抽搐停止。而皇太極再也一動不動了,但臉上還帶著最後的微笑……
  莊妃端著一碗熱乎乎的酒,笑盈盈地過來:「皇上請用……皇上?」莊妃猛地看見皇太極異樣地端坐在炕上,便呼喚幾聲:「皇上……皇上……」死去的皇太極一動不動。莊妃手的酒碗落地,她發瘋地撲到皇太極身上:「皇上……皇上……皇上啊……」
  傑出帝王皇太極,就在他萬事具備,天下唾手可得時,卻「端坐南炕,無疾而終」。時年五十歲。


  第十四卷

  第二十七章 福臨即位(一)

  洪承疇內室,案上鋪大幅宣紙,洪承疇站在書案前,興致勃勃地提筆寫大字。
  忽然間,宮外天空響起一片沉重的悶雷,轟隆隆!……洪承疇略怔,看向窗外,一陣猛烈的寒風將案上紙頁吹得亂抖。洪承疇上前關窗,當他剛要拉緊窗戶時,悶雷聲止,一陣白光劃過天空。接著,天地響起淒慘的鼓號、哀樂,和各種各樣的悲聲……
  洪承疇驚訝奔向房門,迎面碰到一位滿族白頭老宮女,他喝問:「出什麼事了?」老宮女泣道:「洪大人,皇上……龍馭歸天了!」洪承疇大驚,一下子就呆在那裡,怔了許久,這才跺足長歎:「完了,完了!關內本來就是天下大亂。這下了關外也要天翻地覆了……」
  洪承疇強自冷靜下來,再問:「貴妃娘娘呢?」老宮女泣著回道:「不知道……宮裡亂成一鍋粥了,都在哭!誰也找不著誰,小福臨也不見了……」老宮女裡外望望,急急欲去。洪承疇忽想起什麼,壓低聲音急道:「你等等!我問你,皇上生前,有沒有留過遺旨?立過儲君?」老宮女怔著:「儲君?」洪承疇解釋道:「就是太子!」老宮女明白了:「哦,洪大人是問太子爺啊……」老宮女回憶著,搖頭:「沒有。」
  「真的沒有?」洪承疇不信,他且提醒且追問:「皇上有那麼多個皇兄、皇弟、皇阿哥,還有那麼多個親王、郡王、貝勒爺!他們當中,就沒有一個人被立為太子?!」老宮女肯定地連連搖頭:「沒有,沒有!」洪承疇表情近乎絕望,沖老宮女點點頭:「謝了,你忙去吧。」老宮女左右巡視著,口中呼喚著:「福臨哎,九阿哥!你在哪啊?福臨,九阿哥……」老宮女且喚且走,離去。
  洪承疇猶豫著,慢慢走向大門。在門又忽然駐足,停了下來,沉思。他心想,這是人家滿人的事,我一個漢臣萬萬不能攪進去,稍不慎,就會粉身碎骨……洪承疇退回書案前,繼續提筆寫大字。但是,他手中粗筆微微顫抖……
  窗外,悶雷又響,轟隆隆……雷聲中夾雜著一陣駿馬的鐵蹄聲,駿馬從窗口急馳而去。洪承疇仍強迫自己寫字,但手中粗筆抖得更厲害了。窗外又傳進軍士們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其中夾雜著因金屬相碰而發出的鏗鏘之聲!洪承疇的毛筆在宣字上落下醜陋墨團……
  洪承疇長歎一聲:「皇上歸天了,我這個降臣能躲在這寫字畫畫嗎?這能躲多久,這能躲得過去嗎……」洪承疇終於扔掉筆,朝房門走去。
  崇政殿已經成為一座巨大靈堂,裡面燭火堂堂;外面排立數十侍衛,左手按刀,右手各舉一支火把,燦爛奪目!
  一座棺槨聳立正中,無數白幛、挽巾、香燭……簇擁並且幾乎埋沒了它!棺槨一側,跪著皇太極眾兄弟、眾阿哥,及眾郡王、眾貝勒。棺槨另一側,則跪著皇太極的眾嬪妃。莊妃位置顯著,九阿哥小福臨跪在她身邊。棺槨下面至到殿門外,都跪滿了滿漢大臣……所有人都身纏重孝,沉重叩首,悲傷飲泣。特別是那些嬪妃,尤其是莊妃,更顯得悲慟欲絕,慘不忍視!
  洪承疇著孝衣,隻身接近崇政殿。接著,悄悄在不顯眼處跪了下來,嚴肅地朝棺槨叩首。泣聲、哀樂、祈禱、木魚……喪儀雜並著滿漢傳統。
  突然響起猛烈的馬蹄聲,一騎飛至殿前。渾身戰甲的豪格跳下馬,大步狂奔,衝進了崇政殿。他根本顧不上解甲,就一頭撲倒在棺槨前面,發瘋般地狂叫著:「皇阿瑪!您怎麼就走啦……兒臣回來了……皇阿瑪看兒臣一眼哪……」豪格的痛苦狂呼,頓時激起滿堂悲聲,所有人都洶湧澎湃痛哭痛叫:「皇上啊……皇上啊……」一個內臣急忙上前,雙手取下豪格的頭盔,替他戴上白帽,再將一方孝衣,披到他閃閃發亮的戰甲上。豪格渾然不察,仍在大放悲聲!
  洪承疇身邊的兩個內臣,一邊叩首,一邊低聲竊語:「哎,知道不?大阿哥帶回了三千甲士!」另一臣驚道:「是嗎,為什麼?」「聽說,是為了護靈……」竊語聲音漸低。洪承疇像沒有聽見一樣,依舊滿面悲傷哀悼之狀。
  突然,又響起更多更激烈的馬蹄聲。……一騎飛至殿前,多爾袞翻身下馬,他也是渾身戰甲,狂奔入殿,一頭撲倒在棺槨前面,重重叩首,瘋狂地悲呼:「皇上啊,臣弟來遲了!……皇上啊,臣弟正等著您御駕親征哪,您怎麼就走了……天哪!皇上啊……」多爾袞的痛苦狂呼,又激起滿堂悲聲。所有人再一次洶湧澎湃痛哭痛叫:「皇上啊……皇上啊……」一內臣再次匆忙上前,雙手取下多爾袞的頭盔--頓時,滿頭汗水嘩嘩淌下,那顆頭顱簡直就是蒸籠!內臣替多爾袞戴上白帽,接著再把一方孝衣,披到他閃閃發亮的戰甲上。多爾袞渾然不察,仍在大放悲聲!
  多爾袞旁邊不遠,跪著豪格。叔侄兩個一個狂呼「皇上、皇上!」另一個狂呼「皇阿瑪、皇阿瑪!」兩人悲聲交替呼應,像在進行悲痛競賽,一個比一個悲得更狠,一個比一個叫得更響!洪承疇身邊的兩個內臣,再一次邊叩首邊竊語:「哎,我聽說,睿親王也帶回了三千甲士!」另一內臣驚訝:「怎麼,也要護靈呀……」兩內臣聲音漸低。洪承疇都聽在耳裡,心裡很亂,然而,他只是輕輕歎息一下,叩首如儀,臉上除了悲傷哀悼什麼也看不出來。

  第二十七章 福臨即位(二)

  突然間,殿外響起無邊無際的激烈馬蹄聲,像有千軍萬馬湧來了……鐵騎們直衝到殿前才驟然駐足,結果激起大片尖銳的馬嘶聲!一騎跳下,正是禮親王代善。他也是渾身戰甲,但他並沒有狂奔入殿,而是站在原地,望了望殿內,然後才邁開沉重的腳步,一步,一步……慢慢走入殿中。代善的每一步,都激起全身戰甲的輕微碰撞之聲!
  原先大海狂濤般的崇政殿,忽然變得沉寂下來,只有隱隱約約的抽泣之聲。代善步至
  多爾袞與豪格當中,雙腿撲通一聲跪下,雙目呆直,死死盯著面前的棺槨,似乎不敢相信皇太極真的死去了。那內臣再一次匆匆上前,雙手極小心地取下代善的頭盔--頓時,顯出一顆雪白的頭顱(代善年過六十,是皇太極之兄),汗水嘩嘩淌落!內臣再將一方更大的孝衣披到代善閃閃發亮的戰甲上。這孝衣,顯然比多爾袞和豪格的孝衣規格更高。
  寂靜無聲中,痛苦的代善驀然昂首,怒睜雙眼,張開巨大的口腔,他似乎要發出空前絕後的、雷霆般巨吼--但誰也沒料到,他只發出一聲老人般輕悠痛苦的長歎:「唉……」可這聲老人的長歎,卻激起滿殿更為洶湧澎湃痛哭痛叫:「皇上……皇阿瑪……皇上……」崇政殿進入痛苦的巔峰狀態!
  洪承疇又聽身邊那兩個內臣在竊語:「哎,禮親王帶回的可是六千甲士!」另一臣大驚失色,顫聲:「又是護靈呀?!……唉,護靈!」洪承疇深深垂首,微微發顫。心想:停屍不顧,束甲相爭!我們漢王朝層出不窮的宮廷悲劇,就要在清王朝上演了……
  肅親王豪格府內外,兵戈林立,如臨大敵。客廳裡,或坐或立地聚集著正黃、鑲黃旗下的八大臣:圖爾格、索尼、鰲拜等。都身著孝衣。
  豪格憂慮地道:「皇阿瑪突然仙逝,沒有留下任何遺囑。而大清又不可一日無君,你們說吧,我該怎麼辦!」圖爾格奮然道:「大阿哥既是皇長子,又跟隨先皇廝殺多年,戰功卓著,當然應該繼承皇位。」眾臣都紛紛稱是。
  鰲拜哼了一聲道:「據臣看,代善和多爾袞這兩個皇叔,也想謀取大位呢。大阿哥,你不可不防!」老臣索尼沉呤道:「不但代善和多爾袞想爭位,我看啊,多爾袞三兄弟、阿齊格、多鐸,個個想爭位。他們很可能援引祖宗慣例,說什麼『兄終弟及』,既然皇兄仙逝,就該著臣弟即位了。」
  豪格沉聲道:「先皇曾親口跟我說過,『兄終弟及』這一套太原始了,早該淘汰。先皇承繼皇太祖努爾哈赤大位的時候,就不是『兄終弟及』,而是『子承父位』!」鰲拜激動道:「有這句話在,那就是先皇遺囑啊!」豪格一歎:「可惜,皇阿瑪並沒有把它寫進任何詔書裡啊……」索尼淡淡一笑,隨即正聲道:「但是,先皇正是樣做的啊!所以,咱們應當以先皇為法,堅持「子承父位」,誰敢不從,那可是既玷污了太祖爺,又悖逆了先皇,大逆無道啊!「眾臣紛紛讚歎,沖索尼翹大拇指:
  --好好!
  --索尼老謀深算。
  --如此一來,大阿哥師出有名,必勝無疑!
  豪格微笑了,隨即又沉聲:「據報,睿親王多爾袞帶回來三千鐵甲兵士,禮親王代善帶回來六千!看來,他們恐怕有動武爭位之心!」眾臣一下子沉默了。片刻,鰲拜切齒道:「先皇屍骨未寒,多爾袞就想衝我們下刀了!大阿哥,您說句話,殺就殺,幹就幹,臣絕不手軟!」圖爾格道:「他們既然調回兵馬來了,我們乾脆把正黃、鑲黃二旗都調回來!」索尼沉呤道:「你調兵,人家也會調啊!按實力估算,代善親領正紅、鑲紅二旗;多爾袞掌管正白、鑲白二旗;大阿哥握有正黃、鑲黃二旗,比他們四旗兵力稍弱……」
  圖爾格爭辯道:「不!鑲藍旗會成為我們的盟軍,旗主鄭親王濟爾哈朗,一直擁戴大阿哥。」豪格也道:「此外,蒙軍八旗也會聽我的!我兼管戶部多年,一向照顧他們的軍餉。」鰲拜喜道:「著哇!咱們一點不比他們弱,軍力上還佔上風吶。大阿哥,你下令吧!」豪格沉聲道:「我想問你們一聲,你們是不是鐵了心推我即位?」圖爾格大聲道:「鐵了心!」索尼道:「大阿哥如不即位,我等都性命難保!」鰲拜發誓般道:「大阿哥非當皇上不可,誰敢說不,臣劈了他!」其餘眾臣都朗聲應道:「臣萬死不辭!」
  豪格感激地一笑:「謝了!聽著,我已決定,不惜一切代價,也要繼承皇阿瑪皇位!」
  多爾袞府門外也是侍衛林立,戒備森嚴。不時有快騎馳來,文臣或武將跳下馬,匆匆入內……
  大堂上,睿親王多爾袞傲然挺立,背著雙手,掌中握著兩隻銀閃閃的鐵球,嘎嘎地轉動。堂下跪了一片兩白旗文臣武將。多爾袞的弟弟多鐸跪在前頭,而他的哥哥阿濟格則坐於側……所有人都在苦勸多爾袞晉位。
  阿濟格厲聲道:「多爾袞哪,你、我、多鐸三個同胞兄弟,數你最有本事!你小時候,太祖爺努爾哈赤就最喜歡你,十四歲,就讓你協助他掌管全旗,太祖爺臨終時,原本要立你為大汗,卻被皇太極奪去了汗位,之後又把汗位變成皇位!現在,皇太極歸天了,皇位應該歸還給你了。你這時不取,更待何時?!」
  多爾袞沉聲道:「皇太極待我們三兄弟不薄,我們對他更是忠勇。皇太極如果留有遺囑的話,無論立誰,我斷然遵旨。可現在,唉,他連句話也沒說,就撒手走了……」多鐸垂泣,痛聲道:「哥!還記得咱娘烏拉娜是怎麼死的嗎?!」多爾袞劇痛般地抽搐一下,無語,卻流淚了。這是宮裡最忌諱的事,十七年來無人敢說。太祖爺仙逝的時候,多爾袞親娘烏拉娜是大妃,最受太祖爺寵愛,掌管著後宮事務。可太祖爺入陵那天,烏拉娜被迫生殉。她被一根紅綢子捆住手腳,活活地關進太祖爺的皇陵裡……多鐸垂泣道:「你們知道是誰下得命令嗎?」眾臣驚訝互視,俱無回聲。多鐸怒叫著:「皇太極……」眾臣驚呆,接著沉痛地叩首。

  第二十七章 福臨即位(三)

  多爾袞流著淚對眾臣道:「那一年,阿濟格十六、我十五、多鐸才四歲,我們一下子沒了爹也沒了娘!我們靠誰呢?只能靠新即位的大汗皇太極。皇太極吶,也對我們三兄弟恩寵備至,不斷的獎拔我們,還讓我掌管了兩白旗兵馬,兼領吏部。但我們都知道,這是皇太極的恩威呀!這都是咱親娘的命換來的呀……」多鐸痛叫著:「皇太極欠咱娘一條命,還欠咱兄弟一個皇位!」阿濟格道:「睿親王如不能即位,當年悲劇就會重演。兩白旗王公、大臣,今後的日子也會一天比一天難過!」眾臣悲憤地齊吼道:「請睿親王示下!」
  多爾袞沉聲道:「我還是那句話,皇太極如有遺囑,那無論立誰,我都斷然遵旨!如果沒留遺囑,那我為祖宗江山,為了大清的千秋大業,我……」多爾袞突然語止,手中轉動的鐵球也嘎然而止,他看一眼阿濟格。阿濟格大喝一聲:「繼承皇位,非多爾袞不可!」眾臣也隨之大喝:「繼位!繼位!」多爾袞沉聲道:「都起來吧,坐!」多鐸與眾臣起身,上前就坐。
  多爾袞道:「你們聽著,想爭位不只是肅親王豪格,只怕還有禮親王代善,他暗中帶回來六千甲士!」多鐸氣道:「請王爺下令,我們立刻把兩旗兵馬全召回來。正藍旗也會站在王爺這邊。」多爾袞搖搖頭:「不到萬不得已,我不願意舉刀兵。但是,如果武力爭鬥勢不可免,我們也要以死相拼!」
  這時候,外面匆匆奔入一個侍衛,朝多爾袞叩道:「王爺,禮親王代善派人捎信來,請各位親王各派一位代表,前往三官廟議事。」多爾袞喝問:「議什麼事?」「禮親王說,是關於護靈的事。」多爾袞冷笑道:「護靈只不過是個托辭,實際上是想摸一摸各親王、旗主的底。」
  阿濟格起身道:「王爺,我去吧。」多爾袞點點頭:「有勞大哥了。」
  三官廟門外也是火把熊熊,侍衛林立,阿濟格與索尼的兩匹馬幾乎是同時馳到,兩人同時下馬,互瞪一眼,都不說話,朝廟門走去。入門時,這兩人又各不相讓,肩膀相互擠了一下,只得同時進入。……
  廟內聳立巨大的金鋼塑像,威風凜凜,令人望而生畏!金鋼像下,當中一隻蒲團,端坐代善。兩旁分設多只蒲團,盤腿坐著各親王的代表。
  阿濟格與索尼入內,一言不發地走向最靠近代善身邊的兩隻蒲團,分別落座。
  代善巡視眾人,沙啞地道:「先皇驟然仙逝,大清卻不可一日無君。我們哪,閒話少說。先皇的靈柩,三天後就要起行。由誰來統領所有的王公大臣拜靈、主祭,請大伙議一議吧。」
  索尼坐著一揖:「如果在下沒有理解錯,禮親王的意思是,由誰拜靈主祭,誰就會是繼位之君。是麼?」代善無語。所有人皆無語。顯然,大家都默認這個意思了。
  沉默片刻,一大臣揖道:「正紅、鑲紅兩旗的王公大臣們商議過了,禮親王代善德高望重,早在太祖爺時就位居四大貝勒。先皇當朝時,又是諸親王之首。因此,兩紅旗竭誠擁戴禮親王代善拜靈、主祭!」
  阿濟格揖道:「禮親王領銜主祭,在下並無意見。但是,禮親王畢竟年高,祭靈之後又繼承大位的話--在下斗膽--那就不太妥當了!兩白旗大臣與在下都認為,無論是從『兄終弟及』的祖例而言,還是從對大清的功勳而言,睿親王多爾袞都應該繼承大位!」
  索尼一揖,怒道:「先皇生前就說過,『兄終弟及』太原始,應當『子繼父位』。先皇登基時,就是以太子之尊繼承太祖爺大位的。先皇此例,就是大清律!兩黃旗王公大臣,力主肅親王豪格以皇長子之尊繼承父皇之位!」
  阿濟格剛要爭執,代善揮手制止。歎道:「不必多說了。請大伙來,就是讓你們帶來各家親王的意思。同時呢,也讓各家親王明白別家親王的意思。只要都明白了,也就行了!」
  眾人沉默,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代善沉聲道:「請你們把本王的意思帶給各家親王。本王建議,明兒一早,各位親王、各旗旗主、六部尚書、及所有一品大臣,聽長管為號,都到崇政殿來。以諸王公大臣當廷公議的方式,推舉繼位之君。你們覺得,這樣行嗎?」眾人沉思片刻,紛紛揖道:「遵命。」
  代善沉重地說:「本王還要請各位帶一句話回去。眼下,各方雖然勢成水火了,但萬萬不可動刀兵!誰動武,誰就是大清的罪魁禍首!」
  眾人齊聲應道:「喳!」
  盛京城,響起一陣遙遠的長號:嗚嗚嗚……盛京城的凌晨薄霧裡,彷彿險象環生,殺機四伏。
  突然間,各個大小路口,忽然奔出了一列列的重裝甲士,他們個個頭戴銅盔、腰佩戰刀,手執長矛,步伐整齊地奔過……
  甲士消失了,又出現一隊隊騎士。在陣陣鐵蹄聲,騎士們奔馳而過。
  遠處的長號聲更沉重也更響亮了:嗚嗚嗚……
  崇政殿玉階,由遠及近,直到崇政殿大門口,都是衛士林立,刀矛閃爍。玉階上,四個滿族壯漢,執粗長的號管,仰天吹出悶雷般吼聲:嗚嗚嗚……
  號聲中,眾親王、旗主、尚書、大臣……各身著孝衣,依序步上崇政殿玉階。代善、多爾袞、豪格等顯要走在最前面。
  入門前,所有的人都主動解下佩劍或戰刀,放在門畔案上,再邁入門檻。漸漸地,佩劍與戰刀越堆越高……

  第二十七章 福臨即位(四)

  殿內擺設一排排蒲團,眾王公大臣走到各自的蒲團前,跪下。
  內臣一聲唱喝:「拜祭先皇之靈!」眾王公大臣們整齊地朝棺槨一叩、二叩、三叩。
  內臣再唱:「再拜!」眾王公大臣再次朝棺槨一叩、二叩、三叩。
  內臣三唱:「三拜!」眾王公大臣第三次朝棺槨一叩、二叩、三叩。
  內臣正聲唱喝道:「公議立君,現在開始……」唱罷,此內臣垂首折腰退下。
  殿內死一般寂靜,猶如火山爆炸前的沉寂……
  代善從最前面的蒲團上起立,轉身巡視眾人,沉聲道:「先皇龍馭歸天了,大清不可一日無君。今日,眾王公、大臣、旗主都來了,讓我們在先皇棺槨之下,當著祖宗在天之靈,竭誠推舉大清繼位之君!」
  沉寂片刻,豪格看一眼索尼,索尼立刻起身,朝眾臣高聲喝道:「肅親王豪格是皇長子,又為大清立過赫赫戰功。肅親王繼承先皇之位,順天理、合祖律、得人心!日後,必定成為大清王朝一代聖君!」
  索尼話音剛落,一王公起身呼應:「正黃旗全旗大臣,衷心擁戴肅親王豪格繼承皇位!」另一王公也起身喝道:「鑲黃旗全旗大臣,也推舉肅親王繼承皇位!」再一王公起身:「鑲藍旗全旗大臣,贊同肅親王繼承皇位!」
  豪格聽著,臉上掠過一絲喜色。
  多爾袞不動聲色,斜眼瞟一下阿濟格。於是,不但阿濟格起身,連多鐸也跟著跳了起來,兩人聲音交相呼應著,開始為多爾袞爭位。阿濟格道:「睿親王多爾袞無論是文武韜略、還是政績與戰功,都遠在肅親王之上……」多鐸搶過話頭道:「天聰十一年,太祖爺臨終前,原本就想立睿親王為大汗的……」阿濟格指定棺槨,搶著道:「後來先皇繼位了,也是天意。但睿親王二十年來忠勇如一,輔佐先皇,從不敢懈怠……」多鐸也指定棺槨,道:「現在先皇歸天了,睿親王繼位,只能算是還位於睿親王……」
  一王公跳起:「正白旗全旗大臣,竭誠推舉睿親王繼承皇位……」又一王公跳起:「鑲白旗全旗大臣,也衷心擁戴睿親王繼承皇位……」
  豪格氣得變色,多爾袞卻平靜自若。這兩人都是聽任部屬親信大動干戈,自己卻一言不發。殿內的火藥味已經越來越濃,一顆火星就能引起爆炸!
  盛京城交岔路口,巷道裡突然衝出一隊重甲士兵,朝崇政殿方向急奔。
  那隊甲士沒奔出多遠,前面的巷道突然奔出另一隊重甲士兵,將大道攔腰截斷,並且步步逼近。
  幾乎是同時,雙方的重甲士兵都「刷」地拔出了戰刀--整個大道立刻成為閃閃發光的刀陣!雙方甲士們怒視著對方,兩排刀鋒越逼越近……
  突然,在雙方漸窄的空隙中,衝進一列鐵甲騎兵,他們用身體、用馬體,將兩邊的刀鋒隔開。
  雙方的重裝甲士隔著騎兵,仍在橫刀怒目,虎視眈眈!……
  ……爭執聲中,豪格再也忍不住,突然跳起來,指定阿濟格怒斥:「本王是皇長子,理應繼承皇位。現在皇屍骨未寒,你們就膽敢悖逆先皇,膽敢篡位麼?!」阿濟格還沒開口,多鐸已經衝上前,怒叫:「篡位之人是你!大清皇位應該還給多爾袞!」索尼不顧一切衝上去,猛推多鐸。只聽嘩啦一聲,多鐸的孝衣撕破了,露出衣內的金屬。原來,多鐸孝衣下面,竟然穿著一身鎧甲。
  索尼見狀,故意驚叫:「不好,多鐸要動武哪!……快來人!」眾臣立刻大亂,紛紛起身。門外嘩嘩地衝入一隊鐵甲伏兵,刀鋒直逼多爾袞他們。
  多爾袞怒叫:「來人!」門外嘩嘩地又衝進一隊更多的鐵甲伏兵,刀鋒直逼豪格一方。
  大批的弓弩手從四面八方湧來,紛紛張弓搭箭,箭尖直指崇政殿內……
  代善眼看叔侄之間的血戰就要發生,暴怒之下,跳到多爾袞與豪格之間,厲喝:「住手!」
  這時候,尚未表態的中間派王公大臣也急忙跑上來,把多爾袞、豪格他們死死抱住,泣聲苦勸:「住手,住手……先皇靈前,萬萬不可放肆……」在代善不停的怒喝之聲裡,在眾王公大臣連拖帶拽下,雙方總算被拉開了一段距離。但是,殿內已經一片狼籍,連棺槨上下的挽幛、香燭等物,也都碎爛了。
  代善朝衝進殿的甲士們怒喝:「退下!」甲士們猶豫片刻,看了看各自主子一眼,漸漸退出崇政殿。
  殿外,眾多弓手也鬆弛了強弓大弩,收身,提著弓與箭,警惕地散去。
  雙方的王公大臣又重歸蒲團而坐,但都是怒火滿腔,勉強控制著自己。代善歎口氣道:「這樣吧,本王建議,公議立君的事,暫停兩個時辰。大家先回去,喝點水,消消氣,冷靜下來好好想一想。兩個時辰之後,還是以長管為號,大家再來商議。你們看,行不行?」
  中間派的王公大臣紛紛大聲道:「遵命……遵命……」
  多爾袞和豪格兩方的人也陸續應聲道:「行啊……行啊……」
  眾人起身,紛紛走出殿外。
  莊妃一身重孝,苦悶地獨坐宮中,發呆。僅僅兩天時間,她已明顯蒼老許多!老宮女領著披麻戴孝的四歲福臨入內,秉道:「娘娘您看,昨兒跪了大半響,把九阿哥的膝蓋都跪腫了!您看哪……」老宮女撩起福臨褲腿兒,讓莊妃看。福臨兩隻小膝蓋,果然是又紅又腫。莊妃傷心地:「可憐的兒!……到娘這來。」福臨一歪一歪地走近,隨即撲入莊妃懷裡,偷偷地抹淚,卻強忍著不哭出聲來。
  老宮女心疼地:「娘娘啊,明兒出殯,九阿哥不去了成不?就說他病了嘛。」莊妃驚斥道:「那麼成?就是跪斷了腿也得去!」老宮女歎息:「小小娃兒,要被折騰死了……」莊妃斥道:「別說了,這才剛開頭,苦日子還在後面!」老宮女歎息退下,半道上,莊妃突喚:「王姥姥,瞧見洪大人沒有?」老宮女尋思著:「好像在林子裡讀書。」莊妃低聲說:「去請他來。哦……你記著,如果還有別人在場,你什麼話都別說,回來算了。」
  老宮女應聲退下。莊妃陷入沉思。

  第二十七章 福臨即位(五)

  林間,洪承疇手執詩卷,卻並沒有讀,一路走,一路發呆。老宮女左窺右探地過來,小聲道:「洪大人哪,莊妃娘娘請您去。」洪承疇一怔,警惕道:「請我幹什麼?」「老奴不知道。」洪承疇沉呤片刻,問:「娘娘怎麼說的?」老宮女尋思著:「哦……娘娘讓老奴記著,要是還有別人在場,就什麼話都別說,趕緊回去。」
  洪承疇噗哧笑了:「這句話你不能說!」老宮女不解:「可是……這兒沒有別人在場
  啊。」洪承疇苦笑笑:「你回去吧。就說我奉旨。」
  洪承疇步入宮中,朝莊妃揖道:「臣洪承疇,拜見莊妃娘娘。」莊妃直盯盯看著洪承疇,單刀直入:「洪大人,我害怕。」洪承疇沉聲道:「這種時候,誰都會害怕。包括在下。」「但你不會死!而我和福臨,鬧不好就會死。」洪承疇佯做驚訝:「娘娘過慮了吧……」
  莊妃搖搖頭:「十七年前,太祖爺歸天,大妃和辰妃被迫殉葬!大妃是太祖爺最寵愛的妃子--就像先皇待我一樣。而辰妃是我親姐姐!」洪承疇吃驚地問:「怎麼,你們姐妹二人嫁給了……」莊妃打斷他的話:「嫁給了父子兩代皇帝!這在漢人那裡不可思議,在滿族很普通。洪大人,我雖然不怕死,但我不願意死。特別是,一旦我死了,四歲的福臨就成了孤兒。」
  洪承疇明白了,道:「臣直說了吧,我非常想幫助娘娘,但我是個漢人,無法相助啊。」莊妃也直言道:「我請你來,就是想問問,你們漢人碰到我這種情況,應該怎麼辦?」洪承疇望望兩邊,猶豫。莊妃直接了當地說:「宮內無人,隔牆無耳!洪先生可以想啥說啥,請救救我們母子吧。」
  洪承疇沉聲道:「這種情況下,躲是躲不掉的,只有爭!爭一個魚死網破!」「怎麼爭?!」洪承疇道:「禮親王、睿親王、肅親王,這幾人誰待你最好?」莊妃一下子臉紅了,吱唔著:「都還行……但是,睿親王多爾袞待我最好。」洪承疇追問:「怎麼個好法?」莊妃更羞了:「這……這……」
  洪承疇一揖:「娘娘,臣告退了!」洪承疇轉身欲走,莊妃起身喝令:「站住!」洪承疇轉身直視莊妃,等待著。莊妃無奈,垂首低語:「有一天,在後花園,我失落了一方香帕。當我回去尋找時,看見……看見睿親王正在……正在癡癡地聞著它……」「先皇知道這件事嗎?」莊妃道:「我怎麼敢說呢……先皇一點也不知道!」
  洪承疇乾脆地道:「娘娘做的對。睿親王對你有情,你對睿親王有恩。」莊妃看著洪承疇,似乎有些明白了:「那我……」「立刻給睿親王寫信,請他秘密相見。請娘娘相信,他不但會幫助你,而且也有力量幫助你!」
  莊妃思索片刻,馬上走到文案前,取過一張花箋,提筆就寫。洪承疇卻走到案旁,伸手從衣物筐裡拿出一方雪白的香帕,遞給莊妃:「娘娘,您應該寫在這上面。」莊妃大驚,面紅耳赤,囁嚅:「這、這、這豈不是……」洪承疇冷冷地:「這才是最好的救命符!」
  莊妃手顫抖地接過香帕,而洪承疇立刻轉身出宮。
  洪承疇剛剛步出永福宮,突然衝出三四個甲士,不等洪承疇反應過來,已經被沒頭沒腦地按進一隻藍布小轎中了。轎簾放下,轎門關死。小轎被甲士們迅速抬走。
  多爾袞府,老宮女進入內府,走到多爾袞面前,無言地奉上一隻布包。多爾袞接過,示意老宮女退下,接著迅速打開布包。一方香帕顯現,上面寫滿了字跡。多爾袞急閱。他讀著讀著,漸漸微笑了……
  最後,他把香帕湊到鼻端,陶醉不已地深深聞著、嗅著、無限暇想著……
  禮親王府,那乘藍布小轎被抬進戒備森嚴的府門,再抬進佈滿甲士的大院,再抬進王府大堂,再穿越大堂,竟然一直朝後面抬去……藍布小轎一直被抬進密室才停止,甲士打開轎門,扶出洪承疇,無言退下。洪承疇張惶四顧,突然看見代善端坐太師椅上,兩人近在咫尺!
  洪承疇急忙跪地:「臣洪承疇拜見禮親王!」代善沉聲道:「抱歉,洪大人,突然把你請來。……起身吧,坐下。」洪承疇起身落坐,不語,只是鎮定地看著代善。代善道:「還有一個時辰,就要決定大清皇位了。現在,不但多爾袞想當皇上,豪格更想當皇上,還有……代善沉呤了。」洪承疇一揖:「還有禮親王德高望重,更有資格當皇上。」
  「你怎麼知道的?」洪承疇道:「親王帶來六千甲士,比他們帶來的甲士多一倍!」代善一笑:「豈止六千,我在城外還有六千哪,共有一萬二千!」洪承疇驚懼:那麼,親王肯定當上皇上了。代善沉聲道:「可我不想當皇上!」洪承疇疑問地看著他。代善歎道:「皇太極不到五十歲就死了,我今年六十三了,還當什麼皇上?!那一萬二千甲士,是為了防止他們叔侄兩個動武。誰敢舉兵,我彈壓!」
  洪承疇起身深深一揖:「臣--深深敬佩禮親王!」代善一歎:「時間不多了,請你來,是想讓你出個主意。」洪承疇道:「請問親王為何請我?我可是個漢人哪!」代善道:「所有王公大臣,都在盤算自己的利弊。而你,卻置身事外,可以公平看待。請你來,就是想問問,漢家王朝碰到這種情況,是怎麼辦的?」洪承疇微笑了一下,正聲道:「秉禮親王,漢家王朝碰到雙方爭執不下時,最好的方法,是兩個人誰都不給,而把東西讓給第三者。」
  代善嗔道:「我說過,我不當皇上!」洪承疇道:「這第三者不是禮親王,是指先皇未成年的皇子,而且要越小越好。」代善似乎明白了。洪承疇又道:「正因為他年幼,所以繼位了也不能親政,親政必須等到十幾年以後!在這漫長的時間裡,朝廷由若干位攝政王主政,彼此分權,互相牽制,國家就可保持穩定,一致對外,安定天下。」
  代善大喜,起身一揖:「謝洪先生!」

  第二十七章 福臨即位(六)

  崇政殿外,四個滿族壯漢又在玉階上仰天吹起長號:嗚嗚嗚!……
  號聲中,眾親王、旗主、尚書、大臣……又聚集到崇政殿。代善、多爾袞、豪格等顯要仍然走在最前面。
  入門時,所有的人再次主動解下佩劍或戰刀,放在門畔案上,然後邁入門檻。
  漸漸地,佩劍與戰刀越堆越高……
  時間已經不知過去多久,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只見眾王公大臣仍坐在原先的蒲團上,肅親王豪格與睿親王多爾袞仍然面色鐵青。
  棺槨前,代善聲音已經沙啞:「……公議立君,從早晨到晚上,快八個時辰了,還定不下來。現在,李自成正在攻打北京!關外正在翻天覆地!請問,我們還要吵吵多久?!」眾王公大臣俱不做聲。
  代善用沙啞的聲音道:「那好,本王仗著自個年歲最大,就直截了當地問話了。肅親王豪格!請表明你最後的心意。」豪格道:「本王認為,由皇子繼承皇位,斷不能變!」索尼等兩黃旗大臣也立刻跳起,威逼眾人道:「我們吃的先皇的飯,穿得先皇的衣,豈能對先皇不忠?」「先皇待我等恩重如山。如果不立先皇之子為帝,我等寧可以死追隨先皇……」
  代善厲聲制止:「坐下,現在是親王表態,你們不必開口!」索尼等氣憤地坐下了。代善轉向睿親王,道:「睿親王多爾袞。請表明你最後的心意!」
  多爾袞沉思片刻,微笑道:「本王認為,肅親王豪格言之有理,本王同意立先皇之子繼承皇位——」
  此言一出,滿殿人大驚,頓時竊語不止。豪格露出了勝利的笑容!代善立刻擺手,令王公大臣們安靜,再朝多爾袞示意。多爾袞接著說:「但是,我推舉皇子九阿哥福臨即位。現在,他年僅四歲,暫不能親政,可由兩黃旗旗主鄭親王和我為左右輔政,共同掌管朝廷政務。」
  滿殿的王公大臣又是一片交頭接耳之聲。豪格吃驚得臉色都變白了,索尼等人則個個瞠目結舌。代善也一怔,顯然也是出乎意料。但他馬上想起洪承疇的建議,到覺得睿親王主意實在是最好不過的主意,代善高興地笑了,他一邊點頭,一邊說:「本親王贊同睿親王建議,立皇九阿哥福臨,為大清皇帝!由鄭親王和睿親王出任左右輔政,待福臨成年之後,依大清律,歸政於福臨!」
  一下子,形勢劇變。幾乎所有的王公大臣都陸續起身:「本王贊同!……本王也贊同!」
  --兩白旗大臣贊同!
  --兩紅旗大臣贊同!
  --兩藍旗大臣贊同!
  --六部大臣全體贊同!……
  豪格一直垂著頭,許久之後,待表態聲都靜止了,他這才慢慢起身,沙啞地說:「本王……贊同。」
  莊妃宮,渾然不知的福臨早已陷入夢中,睡在炕上。莊妃側身坐炕沿,看著自己可憐的兒子。她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微笑。莊妃掀起毯子,輕輕揉著小福臨紅腫的膝蓋。老宮又匆匆入內:「娘娘啊!……娘娘!」莊妃斥道:「姥姥,你聲音輕點!」「娘娘,睿親王來啦。」莊妃一驚,繼之微喜,低嗔:「這麼晚了,還來幹什麼?……也不注意點!請他到客廳稍候,我馬上就來。」老宮女應聲退下。
  莊妃快步至梳妝台前,對鏡匆匆上妝。……妝畢,莊妃衝著鏡子媚笑了一下,又匆匆步出房。不料,她剛剛走到門前,等不急的多爾袞已經自己進來了。多爾袞笑著揖道:「臣多爾袞拜見莊妃娘娘。」莊妃急忙折腰,聲音微顫:「皇叔……您來啦?」多爾袞道:「來啦來啦。娘娘啊,您對大清國的新皇上,還滿意嗎?」莊妃激動地:「皇叔啊,我萬萬想不到,福臨竟然能當皇上!消息傳來,簡直嚇死我了,也喜死我了……」
  多爾袞泰然一笑:「不但福臨當了皇上,您也當上皇太后了!今後,臣等見了您,都得下跪請安……」多爾袞說著雙腿跪地,叩道:「太后娘娘吉祥!」莊妃笑著打了多爾袞肩膀一下,嗔:「還不快起來!皇叔啊,福臨當皇上,就跟您當皇上一樣!您可得多關照著我們母子倆……」
  多爾袞被莊妃滿面媚色所迷,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纖纖玉腕,緊緊壓在自己胸前:「莊妃……」莊妃半推半拒,微嗔:「您看,先帝屍骨未寒,叔叔就欺負起我來了!」多爾袞顫聲道:「我向你發誓,忠心護衛幼君福臨,待他成年後,立刻還政於他,併力保福臨親政!」莊妃笑了,接著彷彿站不住,身體一軟。多爾袞趕緊扶住她,趁勢摟住。
  門外又傳來老宮女響亮的聲音:「娘娘啊!……娘娘!」莊妃立即從多爾袞懷裡閃出,朝門口斥道:「姥姥,你輕點!」老宮女捧著一摞小皇帝的皇服入內,身後還跟著兩個裁縫,也各捧了一摞。「娘娘,老奴該給福臨試裝了,明兒一早要用。」莊妃歎息道:「不能等他醒來嗎?」「沒時間了,怕等不及。」莊妃道:「那好,你們試吧,別弄醒他,讓他多睡會。」老宮女領著裁縫到炕前,為睡夢中的小福臨試穿皇帝的龍服。
  莊妃輕盈搖拽、步步生蓮地走出房門。在門畔,她回眸一笑,神采迷人看了看多爾袞……
  多爾袞滿面是笑,幸福地跟了出去。
  崇政殿,所有與靈堂有關的物件盡撤,崇政殿又恢復成昔日的輝煌與莊嚴。甚至比昔日更輝煌更莊嚴!幾個太監抱著仍在夢中的小福臨,小心異異地入殿,把他放到寬大的龍座上。小福臨搖搖晃晃,幾次欲倒。莊妃趕緊扶住他,低聲催促:「福臨,快醒醒!快呀,快醒醒!」
  殿外又響起長號聲:嗚嗚嗚……
  小福臨終於睜開眼睛,他驚恐地看到,自己不但換上了一身小龍袍,而且所有的王公大臣都拜伏在他面前,齊齊地叩拜,聲震房梁地喝道:「臣等拜見皇上……」
  莊妃立於龍座側,一隻手牽著龍座中的小福臨--以便使他保持穩定。同時,她也微笑著接受眾王公大臣的叩拜——既是對福臨,也是對她!莊妃萬沒有想到,自己會成大清史上最偉大的女人。
  莊妃一生中輔助了三位傑出皇帝:皇太極,順治,康熙。她在三個王朝裡佔據了三個重要位置:皇太極之妃,順治之母,康熙之祖母!

  第二十八章 崇禎自縊,明朝滅亡(一)

  面容衰敗的崇禎一手扶牆、一手揉著自個胸口。胳肢窩下,竟還緊挾著一隻奏折。崇禎一路劇咳著,從屏風後面艱難步入乾清宮。丹陛上,亂扔著若干殘缺奏折,崇禎腳踩著它們上前,終於坐到龍座上。他把挾在胳肢窩裡的奏折抽出來,放到龍案上,吃力對旁邊太監道:「敲鐘,召臣工們上朝。」那太監無回聲,也不動。
  崇禎斥道:「朕讓你敲鐘!」那太監還是不言不動。崇禎凝神一看,才看出那不是太
  監,只是一根宮柱。崇禎眼花了,恐懼了,他傾身望去,這才看出整個大殿內竟然空無一人!崇禎驚惶地叫著:「來人哪!快來人,敲鐘!來人敲鐘啊!……」聲音在乾清宮內外迴響,卻無一人回答。只有遠處悶雷般的炮轟聲。
  崇禎怒,拍著腿兒斥責整個大殿:「你們不敲,朕自個敲!」崇禎頑強地站起來,朝宮門走去。步下丹陛時,他身體一歪。旁邊突然沖一人急扶住他——竟是周後!
  周後顫聲道:「皇上……咱們還是退朝吧。」「朕剛剛上朝,怎麼能退?!」崇禎固執地指向宮門:「敲鐘,召他們來!」周後泣著勸道:「皇上,這沒用的……大臣們不會來了。」崇禎怒斥:「朕令你敲鐘,召臣工們上朝!去呀,敲鐘!」周後顫聲道:「臣妾……遵旨。」
  周後擦去眼淚,快步朝宮門奔去。崇禎則重歸龍座。
  周後邁出宮門,看了看空空蕩蕩的曠場,微歎。她走到殿角處,踮著腳兒,解下纏在柱子上的鍾繩,猛力扯動,帶動了鐘槌,敲擊那口萬急情況下才能使用的古老大銅鐘。噹噹噹……沉悶的鐘聲在宮中迴盪……
  周後敲呀敲呀,終於無力,她手一鬆,鍾繩垂落。但是,古鐘的餘音仍然「嗡嗡」地響了許久。周後朝宮前曠場看去,陳圓圓隻身佇立在玉階下,兩眼悲憫地望著周後。周後苦笑:「就來了你一人。」陳圓圓微折腰:「是。」「不是!還有老奴哪……」旁邊傳來沙啞的聲音。王承恩從殿側走了出來,身披一副陳舊的甲冑,腰懸戰刀,足蹬皮靴……全身都已是甲士裝備,唯獨沒有頭盔,赤裸著一顆雪白的頭!
  陳圓圓驚叫:「公公……」陳圓圓撲到王承恩身邊,驚視並撫摸著他那身已經長滿了銅綠的戰甲,驚訝道:「公公,您這身鎧甲,比您歲數都大吧?」王承恩自豪地笑了:「連我都不知道它有多大歲數!說不定,還是太祖皇上留下來的吶!反正啊,在我箱底下壓三十年了,今兒一穿,嘿!正合適!」
  周後凝望著王承恩,幾乎掉淚:「王承恩哪,你、你不是病了麼?」王承恩微微折腰:「秉娘娘,老奴還是下輩子再病吧!」周後感動地說:「謝你們了!……快進來吧,皇上等著哪。」
  崇禎仍然居龍座,輕微地咳嗽著,但身邊偎著周後,她挽著崇禎一臂。夫妻兩人擠在一尊龍座上。
  王承恩與陳圓圓立於前。王承恩沙啞地秉報著:「今兒凌晨,五十萬大順軍開始攻城。老奴想,這會兒,城防應該破了。」崇禎怒聲道:「臣工們哪?御林軍哪?錦衣衛哪?」王承恩秉道:「大臣們昨夜就開始各處逃命,沒他們也罷。御林軍原本不多,錦衣衛也沒影兒……大概都在城樓上拒敵吧。」
  崇禎略略清醒了一些,問:「內地勤王之師哪?」王承恩道:「沒來。……來了也沒用!京城已經被圍成個鐵桶了。」陳圓圓氣道:「我男人呢?為什麼不詔我男人回來保衛京城……」陳圓圓見崇禎發呆,大聲地(幾乎是訓斥)道:「皇上,我在問你哪!」崇禎驚,反問道:「你男人?」陳圓圓提醒他:「吳三桂!」這時,崇禎完全清醒了,沉聲道:「對,吳三桂還有一支關寧鐵騎,馬軍三萬,步軍十萬!」
  陳圓圓跺足叫道:「叫他回來勤王啊!」王承恩搖頭道:「不行,信使根本出不了城。再說,山海關一旦棄守,清軍也會把京城淹沒嘍!」崇禎喃喃地:「這麼說,沒救了,是不?」
  王承恩沉聲道:「老奴帶來幾十個徒兒,都是不要命的孩子!請皇上和娘娘換衣裳吧--圓圓會為你們準備!老奴護送你們出宮。」周後驚訝地說:「京城不是成鐵桶了嗎,出宮有什麼用?」王承恩低聲道:「隱藏到百姓家去,先躲過這一劫,破城之後,老奴再想辦法。」
  崇禎低聲疑問地:「這成嗎……」周後驀然高聲叫:「不成!」王承恩哀求地:「娘娘啊……」周後盯著崇禎,語氣堅定地:「皇上,我們絕不過生不如死的日子!」崇禎頓時醒悟:「對對,朕要和京城共存亡!」王承恩與陳圓圓互望一眼,無奈長歎。王小巧提著戰刀匆匆奔進宮:「皇上,賊軍已經打破西直門,直奔紫禁城來了!」崇禎等人齊朝宮門外望去,只聽炮聲殺聲越來越近……崇禎渾身發抖,幾次張口,卻說不出話來。
  周後平靜地沖王承恩說:「王承恩哪,皇上和我……需要一點兒時間。」王承恩明白了,他眼中頓時湧滿了老淚,朝崇禎和周後微微折腰,顫聲道:「放心吧。有老奴在,皇上和娘娘的時間……寬寬的!」
  王承恩朝王小巧一揮手,低吼:「走!」王承恩大步出宮,一路上,他那身陳舊戰甲嘩嘩亂響。
  周後與陳圓圓一邊一個扶起崇禎,他們繞過屏風,進入了後宮。
  崇禎坐在椅子上,大放悲聲:「朕非亡國之君,百官們都是亡國之臣……亡國之臣哪!」周後像母親哄孩子那樣,抽出香巾來,替崇禎揩眼淚,同時溫柔地道:「好了好了,別哭了……臣妾記得,大臣們早就勸你遷都議和,你不肯聽,怨不得他們。」崇禎仍在抽泣:「天意呀……天意!」周後道:「說的是,天要滅明,皇上也沒辦法。……」

  第二十八章 崇禎自縊,明朝滅亡(二)

  說話間,周後替崇禎揩淨了眼淚,抬頭衝著正在發呆的陳圓圓道:「圓圓,你還不走?」陳圓圓低語道:「我到哪去呢?!」周後苦笑一下:「是啊。……那麼,替我們端壺酒來,好嗎?」
  崇禎聽了,立刻興奮地高叫:「取酒來,取酒來!朕要與愛妃大醉一場……」陳圓圓微微折一下腰,退下。
  陳圓圓端著酒壺酒盅,經過一處內門,看見屋內那隻小搖床,她駐足探首,還是忍不住進去了。
  小皇子躺在搖床裡,趴著睡!
  陳圓圓放下酒具,輕輕把小皇子翻個身,讓他仰面輕鬆地睡,再給他蓋好毯子,然後端起酒具,一步一回首,不捨地離去。
  陳圓圓將酒具放在案上,替崇禎、周後各斟上一盅,放到兩人面前。陳圓圓正欲退下。周後忽然顫聲說:「圓圓,你、你也喝一盅吧……」陳圓圓驚訝地看著周後。周後點點頭,顫聲說:「對,我們三個共飲!」崇禎一言不發的站起身,竟然親自端起酒壺,替陳圓圓斟滿了一盅,放到她面前。
  周後目視崇禎和陳圓圓:「請吧……」三人同時舉盅,含淚相望,接著都一飲而盡!沒有一句話!
  陳圓圓放下酒盅,再給崇禎與周後的盅內斟滿酒,然後,深深折腰,無言退下。周後沉默一會,毅然道:「皇上,臣妾記得您說過一句話,『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崇禎點了點頭。周後顫聲道:「皇上,您不能落到賊兵手裡!」崇禎再點頭:「這個自然,他們把福王都煮著吃嘍!……愛妃,你哪?」
  周後顫聲道:「臣妾會走在皇上前頭。」崇禎坐著躬了躬腰:「朕謝你了。」
  「還有一件事。」周後幾次張口,都難以出聲。崇禎道:「愛妃請說吧。」周後終於嘶聲道:「皇上,你得先把樂安送走,她也不能落到賊兵手裡!否則的話,她會比福王……更慘哪!」一語罷,周後眼淚嘩嘩而落。崇禎瞪著周後,大驚失色:「你、你、你要朕殺了她?……要朕殺自個的親生女兒?!」周後含淚怒斥:「你做父親的不殺,難道叫我做母親的去殺嗎?!」
  崇禎呆定,啞口無言。
  陳圓圓扶著樂安公主,沿宮道走來。樂安頭上纏著布巾,臉色蒼白,衣衫不整。她顯然正在患病,是被陳圓圓從床上硬拖起來的。樂安無力地靠著陳圓圓,一邊走一邊抱怨:「幹嘛呀,幹嘛呀!人家不舒服,腦瓜裡灌了鉛似的!」陳圓圓抑制住自己,道:「去見見皇上和娘娘吧……」樂安嗔道:「嗨,天天見!有什麼好見的。」
  陳圓圓顫聲道:「那就……那就再見一面吧。求你了!」樂安奇怪道:「見就見唄,你求什麼求?」陳圓圓隱忍不言。
  陳圓圓把樂安扶進宮,讓她坐到崇禎與周後之間。樂安虛弱地、懶洋洋地打了聲招呼:「父皇,母后……」崇禎與周後沒料到樂安突然來了,兩人心怯,都不敢看樂安的眼睛。周後垂首問:「樂安哪,熱度退了麼?」樂安懶洋洋道:「退了。就是睏。」「讓娘試試。」周後傾身,緊緊摟住樂安,將自己的額頭貼在女兒額頭上,竟捨不得放開……過好一會,她才不得不放開,顫聲道:「熱度退了。」
  樂安撒嬌地說:「我渴。」陳圓圓急忙從旁邊取過一杯茶,遞給樂安。樂安接過,一氣飲盡,喘道:「我還要!」陳圓圓趕緊取過茶壺,替樂安斟滿。樂安再飲盡,這時她才清醒些,望望崇禎與周後,略覺奇怪:「你們吵架了嗎?」周後含淚道:「沒有。」樂安撅嘴道:「肯定吵了!我看得出來。」陳圓圓含淚,上前扶起樂安,道:「公主,我送你回去歇著吧。」周後急道:「別……讓她再坐會!」
  陳圓圓只得又把樂安放坐下。自己卻再也忍不住眼淚,快步離開,一路拭著淚,奔入小皇子的內室。周後面色慘白,目視崇禎,用盡全身力氣才說出:「皇上,您該辦事了……」崇禎一驚,不禁雙手顫抖,吶吶地:「是,是啊。」樂安昏昏欲睡的樣子,眼兒半睜半閉:「辦什麼事啊……」周後雙手急忙握住樂安的手,低聲安慰:「沒事,沒事……」
  周後見崇禎還呆著不動彈,再催:「皇上!」崇禎抬起頭,如萬箭穿心,痛得渾身直抖……周後狠狠對崇禎使了個眼色!崇禎只得站起來,走過樂安身後,走向那面宮牆--牆上掛著一柄劍!
  周後將身體湊近樂安,雙手緊握她的手,顫聲說:「女兒啊,你生於帝王之家,是你的不幸。娘生下你來,是娘的罪過……」樂安昏昏然應道:「母后說什麼哪?……宮裡挺好。」崇禎一把抓住牆上的劍鞘,輕輕抽出鋒利無比的寶劍。
  周後的臉靠女兒更近,聲音也顫得厲害:「女兒啊,娘和父皇都、都對不起你!我們仨,下輩子再見吧……」這時,樂安開始清醒了,睜圓了眼,詫異道:「說什麼哪母后!今兒,你們是怎麼啦?!」
  崇禎像傷獸那樣呼呼喘著,已經步至樂安身後。他雙手高舉寶劍,直舉到半空中——劍鋒簌簌直抖!欲朝樂安狠狠劈下……周後迎面看見崇禎的瘋樣兒,她再也忍不住,突然抽回雙手,緊緊蒙住自己的臉!這一瞬間,樂安察覺到不祥,猛地起身回望,狂叫一聲:「父皇……」晚了,崇禎的寶劍已經劈下。樂安下意識地抬臂一遮,於是,她的半條左胳膊都被寶劍劈斷。半條胳膊掉在地上,血流不止!
  樂安狂叫著,身體失去平衡,一歪一歪地朝內室奔逃……
  崇禎望著地上半條胳膊,呆了,幾乎握不住劍。周後放下蒙臉的手,也呆了片刻,突然朝崇禎發狂地吼叫:「到這一步了,你、你還不快做完!還要讓她受罪嗎?她疼啊!!……快去!……快快!」
  崇禎觸電般驚醒,提劍朝內室衝去。

  第二十八章 崇禎自縊,明朝滅亡(三)

  陳圓圓蹲在小皇子搖床邊,輕輕地搖著,搖著……
  只有半條左臂的樂安一歪一歪地奔進來,半邊身子都是血,臉頰卻慘白如紙,兩眼呆直。但是樂安已經感覺不到疼痛,她只是喃喃地、可憐地道:「圓圓姐……父皇要殺我……我不想死。」陳圓圓見狀大驚,瘋狂地撲上前,緊緊抱住樂安,大叫:「公主!公主……」突然,樂安在陳圓圓懷裡劇烈一抖,接著身體朝後慢慢仰倒,緩緩閉上眼睛。
  ……在樂安倒下前,陳圓圓看見她胸前露出寸許長的一段劍尖!崇禎站在樂安身後,雙手用力往回一抽。樂安胸前的劍尖消失了,她慢慢倒地死去。陳圓圓看看地上的樂安,再看看渾身發抖、面無人色的崇禎,不禁衝他狂叫:「禽獸!禽獸!!禽獸!!!」……陳圓圓嘶喊震動整座宮殿,回音嗡嗡不絕!
  崇禎慘然一笑:「不錯,朕是禽獸……」話音一落,崇禎手中劍噹啷一聲落地,他掉頭出門。陳圓圓跪到樂安身邊,痛極,泣道:「公主啊……都怪我!是我把你領來跟他們見面的,我對不起你……」陳圓圓哭著哭著,忽然想起什麼,猛醒。她雙腿跪地,急爬到小搖床邊,伸手拽夢中的小皇子,顫聲:「小三,小三!快醒醒!快呀……」小皇子醒了,睜開兩隻大眼,朝陳圓圓甜甜地笑。
  陳圓圓一把將小皇子抱出搖床,將他的臉按在自己胸脯上——不讓他看見地上樂安公主的屍體!急步走到窗前,崩地推開窗戶,顫聲:「小三,快跑!……到後花園去。姐會去找你。快!」陳圓圓探身,將小皇子遞到窗外,慢慢朝下放。小皇子不解,他緊抓住陳圓圓手不放:「姐,姐……」陳圓圓斥道:「到後花園玩去!姐一會就去找你!……快跑啊!」小皇子跑遠了。陳圓圓鬆了口氣,關上窗戶,怔了片刻,慢慢走出門。
  崇禎失神地走到周後面前,呆呆地說:「朕……做完了。」周後抬起死人般的臉,喃喃地道:「可我剛想起來……還有三皇子哪。」崇禎一怔,微微搖頭,虛弱地:「朕……殺不動了。」周後堅決地說:「不,不能讓我們的骨肉,落到賊兵手裡!」崇禎長歎:「是啊……不能!」
  這時,內室門畔傳來陳圓圓冷冷的聲音:「小三走了!」周後盯著陳圓圓:「去哪了?」陳圓圓恨恨地說:「你們找不到他的!你們永遠找不到!!」
  崇禎與周後相互望著,彼此一歎,無語。沉默了一會,周後站起身,朝崇禎折腰,顫聲說:「皇上,臣妾先走一步。」崇禎痛苦地點點頭:「走好……好走!」
  周後慢慢走進內室,駐足,卻沒有回頭,只是把雙手伸向兩邊,將門板吱吱地合攏,在自己身後緊緊關閉……
  陳圓圓渾身一軟,幾乎暈倒,她急忙扶住案桌。崇禎沉聲道:「陳圓圓,拿筆來,朕要寫遺詔。」陳圓圓走到牆邊矮櫃,從筆架上拿來一支筆,又拿起一隻墨盒,放到崇禎面前。崇禎沉聲道:「紙!」陳圓圓看看四周,無紙。地面上雖有幾張,卻都沾滿鮮血。她冷冷道:「紙……都讓血浸透了!」崇禎無奈,他提起自己龍袍上的綢帶,竟然在綢帶上書寫起來……
  渾身傷血的王承恩,提著一把也是沾鮮血的戰刀,跌跌撞撞地奔入宮,朝崇禎大叫:「皇上,賊兵來了,快走!快呀!」崇禎擲筆,呆呆看著王承恩,欲言……卻聽到宮外殺聲漸近。王承恩上前催促:「皇上,快走吧!」
  崇禎仍然呆坐不動,慘聲道:「王承恩,你侍候朕多少年了?」王承恩驚訝,沙啞地回答:「皇上一出生,老奴就侍候著您。」崇禎呆呆地:「你不但把朕當皇上,也把朕看成是自個的兒子,是不是?因為,太監也想有兒子呀……」王承恩大驚,撲通一聲跪地,老淚橫流,慘聲哽咽:「皇上恕罪……」
  崇禎慘笑道:「這不是罪,是功啊!是忠!朕幾次想跟你說說這事,卻說不出口……朕,謝謝你……朕,謝你的恩!」王承恩驚痛撲地泣:「皇上啊!……」崇禎突然厲聲喝道:「現在,你給朕一刀吧--務必一刀把朕剌穿!快!」王承恩含淚舉刀,刀尖直衝崇禎……
  陳圓圓在邊上看得發抖,卻不敢吱聲。王承恩手一軟,戰刀落地,泣道:「不行……老奴下不了手。」崇禎怒斥:「朕都殺了自個女兒,你為何殺不了朕?!」王承恩再次舉刀,刀直顫……
  這時候宮外傳來急驟腳步,渾身傷血的王小巧在宮門處大喊:「公公,賊兵到了……」緊接著是一團叮叮噹噹的刀劍相擊聲、以及「吱吱哇哇」拚鬥聲。顯然,王小巧正在宮門血戰。王承恩收刀,朝陳圓圓大喝:「快,帶皇上走後門……快!」王承恩提著刀,掉頭衝向宮門。
  陳圓圓不由分說地上前,扶起崇禎,跌跌絆絆地朝後面跑。
  走出宮外,才真正感受到破城時的恐怖!天昏地暗,四面八方都是崩潰、混亂、呼囂、拚殺、瘋狂、死亡……各種各樣的屍體縱橫交錯,每一步都能踩到鮮血。天地之間,充滿了腥風血雨,充滿了惡叫狂呼。
  陳圓圓扶著崇禎,氣喘吁吁地朝煤山奔去。在他們身後不遠處,一群大順兵勇正在麼麼喝喝地追殺。王承恩領著王小巧以及十幾個小太監,且戰且退,拚死抵擋追殺上來的大順兵勇……王承恩與太監們砍死幾個大順兵勇。但是立刻從四面八方衝來更多兵勇,將這群老少太監團團圍住。王承恩活像一頭瘋狂惡獸,怒吼著,暴跳如雷,揮舞戰刀在槍劍叢中死鬥不休……
  陳圓圓扶著崇禎爬上煤山,兩人都喘得直不起腰來。崇禎一隻鞋子掉落了,腳底流血,他再也走不動了,噗哧一聲坐下,劇喘道:「朕不行了……」陳圓圓喘道:「皇上……他們追上來了……」
  崇禎劇喘:「行了!不跑了……朕……就在這死。」山下的追兵越來越近,殺聲越來越響。

  第二十八章 崇禎自縊,明朝滅亡(四)

  崇禎喘息稍定,起身,解下腰間緞帶,踩到一塊青石上,踮起雙腳--左足有鞋,右足赤裸淌血,伸手夠一顆歪脖子樹,……夠啊夠,他終於夠到了。便把緞帶系到樹枝上,下端繫了個圈兒,慢慢把自己脖子伸進緞帶圈兒……
  陳圓圓膽戰心驚地看著他。正在崇禎把脖子伸進緞帶圈裡時,腳下的石頭突然鬆動,嘩啦一聲陷落。崇禎摔了個馬趴,而那個大青石咕轆轆滾到山下去了。崇禎急忙起身,踮起
  雙足再次夠那個緞帶圈兒。而這一次,他怎麼夠也夠不到了。他的脖子距緞圈兒足足差了一尺!
  崇禎回頭看陳圓圓,慘聲道:「圓圓哪,朕求你了!……求你了!」陳圓圓明白崇禎的意思。她走上前,扶著那棵樹幹跪下。崇禎踩著陳圓圓肩膀,慢慢站直了身體,升高……這時,緞圈兒正好出現在他臉前!崇禎把脖子伸進緞帶絞索,低下頭,顫聲道:「陳圓圓……你是朕的恩人!」陳圓圓幾乎堅持不住了,身體直晃,顫聲回答了一句:「皇上……走好。」
  崇禎雙足奮力一蹬,緞帶緊緊縊在自己脖子上!他立刻雙足直抖,片刻,便縊死。與此同時,陳圓圓被崇禎蹬得身體一歪,失去了平衡,她順著山坡往下滑落,身體不斷地翻滾著,一直朝下翻滾、摔落……
  陳圓圓一直滾進山腳草叢裡,不動了,昏迷過去。過了一會,旁邊的草叢開始晃動,晃動,並且發出悉悉簌簌的聲響……
  小皇子竟然從草叢裡爬出來!他滿頭滿臉都是乾草、枯葉、泥土,活像一隻喪家的小狗。小皇子抽泣著搖陳圓圓身體:「姐!……姐哎……」陳圓圓醒了,睜眼一看,驚喜地叫:「小三!」小皇子傷心地哭叫:「姐哎……」
  陳圓圓看看四周,無人。她趕緊扒掉小皇子身上的皇服,只留下內衣。再把自己的外衣脫下,裹到他身上。背起小皇子,道:「小三啊,跟姐回家去!」陳圓圓背著小皇子,踩著亂草,離開了煤山。
  皇宮內燃起熊熊大火。火光,殘餘的宮女、太監、內臣驚恐萬狀地奔逃,躲避正在追殺來的大順軍。
  一個大順軍頭目持刀厲喝:「權將軍有令:不准放走皇上!不准放走皇子!快搜,一寸一寸的搜……」大順兵勇們紛紛衝入宮內,到處響起砸門破戶的聲音。
  紫禁城內,火光沖天……
  李自成騎在健馬上,飛馳而過。前後簇擁著眾多旗幟、甲士、文臣武將。
  陳圓圓背著小皇子出現在街角,她警惕地張望著,看見一片難民們湧來,她迅速進入難民人流中。陳圓圓背著小皇子,氣喘吁吁地回到吳三桂府,抬頭一看,大驚。府門外,兩邊排立持刀執槍的大順軍士。吳三桂府,早已經被佔領了。陳圓圓進退兩難,可軍士們已經注視著她。陳圓圓不敢跑。她猶豫片刻,硬著頭皮朝大門走去。
  軍士頭目攔住,喝問:「幹嘛?」陳圓圓顫聲:「回家!……我住這。」軍士頭目追問:「你叫什麼名?」陳圓圓昂聲道:「陳圓圓!」
  軍士驚怔,立刻讓開,執刀一揖:「請!」陳圓圓背著小三入內。
  吳三桂府院,一隻太師椅上坐著劉宗敏,正在吃肉喝酒。
  院中一片零亂,堆滿了箱櫃等物,許多箱櫃都被打開,裡面的衣物、奏折、珍珠玉器或散落在地,或拖在箱子外面。一具古色古香的琵琶,扔在箱櫃上。陳圓圓背著小皇子,戰戰兢兢地走過去……
  劉宗敏抬起頭,端酒碗的手不動了,兩隻火熱的眼睛死死盯住陳圓圓……
  陳圓圓忽然看見旁邊血泊裡躺著一人,右手攥著一刀,那人竟然是吳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刀口,他早已經死去。陳圓圓悲傷地蹲下身,摟定小皇子,呆看吳襄。看了一會,伸手拽過一片白綢,蓋住吳襄的臉孔。陳圓圓捂面,低低地哽咽。
  劉宗敏仍坐在太師椅上,粗聲道:「我沒有殺他。他是自殺的。」陳圓圓無言,抱起小皇子,起身匆匆朝府內走。劉宗敏突然喝道:「站住!」陳圓圓站住了,身體忍不住發抖。劉宗敏上前,細細地打量陳圓圓問:「你真是陳圓圓嗎?」陳圓圓冷聲:「是!」劉宗敏湊得更近了,再打量著,呵呵笑了:「果然名不虛傳……漂亮!你呀,真它媽的漂亮死了!」陳圓圓一驚,嚇得深深垂首。「我聽說,你是揚州歌妓,紅透半邊天!不但吳三桂愛你,崇禎也喜歡你,全北京的王公大臣都它媽的喜歡你!呵呵呵……是不是啊?」陳圓圓昂頭怒斥道:「不是!」劉宗敏卻一點都不生氣,呵呵笑道:「不是就不是吧……爺知道,當個歌妓也不容易呀。」一句話竟使陳圓圓又垂下了頭。
  劉宗敏看看陳圓圓抱著小皇子,問:「這娃兒是誰?」陳圓圓顫聲道:「我弟弟,小三。」劉宗敏揭開小皇子頭上衣物,探頭看。小皇子並不知道害怕,竟然裂著嘴兒沖劉宗敏笑……
  劉宗敏「嘿」地叫了一聲,樂道:「嘿,這娃兒長真嫩哪,來,讓爺親一口……」劉宗敏突然連陳圓圓也一把抱住,重重在小皇子臉上地親了一口,呱唧一響!小皇子嚇得朝陳圓圓懷裡鑽。陳圓圓連連後退,臉色慘白,她緊緊抱住小皇子:「不怕,不怕!姐在這……」
  劉宗敏笑瞇瞇說:「陳圓圓,闖王有旨,叫本將軍保護著吳三桂家眷,別讓人傷著了。」陳圓圓顫聲道:「多謝了……我可以進家了嗎?」劉宗敏擺擺手道:「行,進去歇著吧!家裡有點亂,你甭在意。」陳圓圓抱著小皇子朝內府門走去。劉宗敏戀戀不捨地盯著陳圓圓背影。
  這時候,突聽一聲怒叫:「權將軍,這老東西死戰不降,砍了我們好些弟兄……」台階上,陳圓圓聞聲一震,不由地轉過身來。
  王承恩雙手被捆,被大順兵勇跌跌撞撞地推進來。他頭上、肩上、胸上、腿上全是血,幾乎成了個血人!

  第二十八章 崇禎自縊,明朝滅亡(五)

  陳圓圓身體一軟,靠在房柱上,勉強支撐著自己,含淚看王承恩。王承恩抬起被捆的手,擦去被厚厚血漿蒙住的眼睛,這才能夠看清四周……他看著看著,突然看見陳圓圓,也看見了她懷裡的小皇子。一怔,明白了,頓時滿面欣慰。
  王承恩擔心兵勇察覺,趕緊轉開臉,抬頭望著蒼天,呵呵地笑:「大明不會亡了!大明不會亡……」劉宗敏步上前,打量王承恩,怒聲:「這老東西什麼人?」統領道:「是個
  老太監!他領著一夥小太監,跟我們拚命!」劉宗敏怒斥:「媽的!老子最恨太監,個個不是人,整天給皇上出壞主意!」王承恩故作驚訝:「是麼?」劉宗敏怒道:「是!……宋江、岳飛、關雲長,都是叫太監害死的!」
  王承恩噗哧一聲笑了,接著沙啞地道:「軍爺是在罵人哩……可軍爺前頭又說了,太監不是人!」劉宗敏更怒:「推出去砍頭!媽的,鳥都沒有,要頭何用?!」王承恩沙啞地笑了,讚道:「軍爺說得對!太監的鳥,不是鳥,太監的頭嘛,就更不是頭了。嘿嘿……」劉宗敏喝令:「推出去!」兵勇們上前推搡,王承恩掙開他們的手:「甭推!太監自個會走道。」
  王承恩深深地看了陳圓圓與小皇子一眼。陳圓圓也含淚相望。王承恩慢慢掉轉身,一歪一歪的出門而去--在他腳剛剛拔起時,地面上留下兩個血腳印兒!陳圓圓看過去,凡是王承恩走過的地方,是一步一個血印,只是到後來,一個印比一個印淡了。王承恩的腳剛剛踏上門檻,身後突然響起了琵琶聲……
  他呆住了,再回頭,陳圓圓已經坐在箱蓋上,懷抱琵琶,輕揮玉指,弦音驟起,含淚顫聲歌唱: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頭。
  情哥哥,慢些走,妹妹等你在樓外樓。
  頓時,王承恩老淚嘩嘩而下,強忍著不做聲,仍然一歪一歪地出門,一歪一歪地走向砍頭的刑場。劉宗敏卻驚喜地看著陳圓圓,大聲喝彩:「好聽……唱得真好聽!爺多少年沒聽過這麼好聽的曲了。陳圓圓,你接著唱!快啊!」
  陳圓圓兩眼死死盯著正在出門的王承恩,呼喚般地,重唱兩句開頭曲: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頭。
  情哥哥,慢些走,妹妹等你在樓外樓……
  曲聲中,王承恩已經走出府門。外邊,大順兵勇密佈,刀槍如林。又一群兵勇押著十幾個小太監過來,都是剛才跟隨王承恩死戰的。他們之中,除了王小巧外,大的不過十五六,小的只有十二三,卻個個身強力壯,虎氣十足!同時,個個渾身傷血,慘得不堪入目!
  曲聲中,兵勇將王承恩及小太監推站成一排。統領喝令:跪下!小太監們個個不肯跪。兵勇便用腳踢他們的腿,怒叫:「跪下,老子叫你跪下!」但是,被踢倒的小太監,個個又頑強地站了起來!突然,王承恩沙啞地叫了:「徒兒們,跪下嘍!讓軍爺砍得順暢些!」王小巧聽見了,帶頭跪下。小太監們這才一個一個、慢慢地跪下了,卻仍然昂著脖子。兵勇們排成一排走上來,分立於每個小太監身後,每人手執一把大砍刀。
  陳圓圓依舊坐在箱蓋上,三皇子偎坐在她身邊地上,雙手緊緊地摟著她一條腿兒。陳圓圓手指激烈地彈動銀弦。王承恩已經看不到她了,琵琶聲聲又一次讓他老淚縱橫。
  這時,只聽那號令的統領大喝一聲:「砍!」排成隊列的兵勇高舉砍刀,一刀刀砍下。一個個跪著的身體俯倒在地,一顆顆頭顱咕轆轆滾動!院內院外到處是血,到處是頭顱,到處是東倒西歪的小太監屍體。
  王承恩的頭顱也滾了出去,這世界所有囂音一下子被驀然折斷!天地忽然間死一般寂靜,寂靜,寂靜……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一縷琵琶弦音,那動人的旋律,彷彿天外飛來了一片輕盈羽毛……王承恩那顆離開身體的頭又滾了幾滾,終於在幾米外的地方面孔朝上的停下來,這時,有人看見他的眼睛眨了一下,嘴角還咧出一縷笑意。這時,他那跪立著的身體這時才撲地倒下……
  陳圓圓猛力撥弦。剎時,所有琵琶弦全部崩斷!斷弦發出無邊無際、顫及天地的嗡嗡聲……
  劉宗敏一直佇立在陳圓圓面前,他早就入迷了,聽呆了。這時,連他不禁顫聲歎道:「陳圓圓,你、你、你唱得真好哇!爺的心都叫你唱痛了……」陳圓圓無言。她扔了琵琶,抱起身邊小皇子,緊緊摟在懷裡。
  這時,她才開始流下眼淚。小皇子仰起臉,膽怯地喚著:「姐……」
  整座紫禁城都在燃燒……
  坤寧宮裡火焰四起。樂安缺了左臂的屍體躺在地上,而周後兩條腿高高懸掛著……
  煤山上那棵歪脖子樹深深彎腰,崇禎的屍體掛在錦帶圈裡,微微晃動……
  李自成從遠處走來,一步步,他走到懸掛在樹上的崇禎面前,呆呆地望著,一動不動。
  黃玉站在李自成身後……


  第十五卷

  第二十九章 吳三桂一怒為紅顏(一)

  煤山歪脖樹下,李自成仍然站在崇禎對面,他默默地、冷冷地打量著這個亡國之君。
  一陣風吹來,崇禎腰間皇袍上的綢帶開始飄動,隱隱然現出字跡。李自成上前一步,唰地扯下崇禎腰間綢帶,拿著手中細看,那上面寫著:「李自成閣下:國破家亡,均屬朕之過。朕請求閣下以慈善為念,萬勿殺害黎民百姓!朱由檢拜上。」
  李自成看完,默然無語,順手遞給身邊的黃玉。黃玉讀罷,謹慎道:「闖王,崇禎這封遺書,好像並沒有把自己當成皇上,而是用平等的語氣說話,是一個男人在請求另外一個男人……」
  李自成點點頭,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傳命下去吧,好生安葬朱由檢。選用上等棺木,將他和周皇后,一起合葬在天壽山帝陵。」黃玉欣慰地道:「遵命。此事由在下親自辦理!」李自成掉頭走下山。黃玉陪同而行。李自成走著走著,步履漸慢,沉呤道:「皇帝皇后都有了下落,皇子哪?」
  「秉闖王,三皇子朱慈良失蹤了。」黃玉思考片刻道:「在下估計,紫禁城裡到處起火,兵慌馬亂的,很可能死於亂軍之中了。」李自成微笑道:「你為什麼這麼估計?」「朱慈良只有兩、三歲。這麼點大的孩子,踩死他還不跟踩死個螞蟻似的!」李自成冷冷地道:「只要太子之名在,明朝餘黨們,就會利用他東山再起,這是咱們大順朝的大患!傳命下去,生要見人,死要見屍!絕不能讓朱慈良溜掉!」「遵命。在下親自去辦理!」
  李自成笑著擺擺手,道:「不不!這種事,我不敢勞你的大駕。」黃玉奇怪地望著他。李自成笑道:「你心太軟,從來不肯弄髒了手!我還是叫劉宗敏辦吧。」黃玉不滿地道:「闖王,您要是叫他辦,那不知要死多少冤枉人呢!」李自成斷然道:「再死多少人也值!因為朱慈良必須找到。唉……我這麼做,也是沒有辦法的。」黃玉沉默片刻,道:「在下建議闖王,趕緊張榜撫民,安定人心!尤其是前朝的遺老舊臣,更要設法招撫他們。還有,軍紀也得再嚴厲些!六十多萬兵勇擠在京城裡頭,簡直就是刀擠著刀!不是鬧著玩的……」
  李自成擺手打斷他:「行行!你擬個折子,我一條一條照辦!」
  一列大順兵勇衝進兩邊都是民居的小街,立定於各個院門口。兵勇統領按刀立於街心,厲聲喝道:「權將軍有令,搜捕三皇子朱慈良,凡二至六歲的男孩,一律帶走!不得有誤……」滿道的兵勇齊聲大喝:「遵命!」兵勇們幾乎同時撞開院門兒,滿街都是「通通通」的門板碎裂聲。兵勇們衝進民居。
  這一戶剛好是前明遺臣宅。院當中,早已供奉著一尊牌位,上寫「大順永昌皇帝萬歲萬歲萬萬歲」!牌位前香煙燎繞。那老臣工聽得街面動靜不對,急忙沖家小們擺手:「快快,趕緊叩拜大順皇上!」七八個男女家小圍上來,圍著跪在皇位前,膽戰心驚地叩拜。遺臣主動將院門拉開,笑瞇瞇迎進大順軍士,衝他們極客氣地抱拳揖道:「軍爺來啦?請請,請進……軍爺瞧哇,咱全家都是順民,安份著哪!……」
  入內的軍士看了看--家小們正忙不疊地叩拜「永昌」皇位,不禁點點頭,正要離去,卻一眼看見一個三四歲的男孩縮在母親懷裡。軍士指定那男孩大喝:「帶走!」立刻衝上去兩個兵勇,硬從母親懷裡拽男孩。母親死死抱著不放:「他是我兒!是我兒……不是皇子!」老臣驚恐地作揖求道:「軍爺,他是老夫的孫兒呀,軍爺手下留情!……」軍士沉聲道:「權將軍有令,在下不得不從,抱歉了!」
  兵勇不由分說地把哇哇亂叫男孩扯出院門。全家人大放悲聲……
  街心處已停放著一輛大車,車上載滿身穿各色衣裳的小男孩,他們個個哭哭啼啼,呼喊著「爹娘。」不遠處,兵勇橫槍攔道,厲聲喝斥,同時死命推擋著撲上來的父母們。
  統領下令:「拉走!」大車載著小男孩們轟隆隆馳去。
  吳三桂府院,陳圓圓一身素服,從屋門裡衝出來,在院子裡驚惶失措地呼叫:「小三!……小三!你跑哪去了?快出來!小三啊,小三!……」陳圓圓邊喊邊尋,急得臉煞白。這時候吳府管家匆匆奔來,用蒲扇掩口,低聲對陳圓圓道:「夫人,您別喊,千萬別喊!」陳圓圓急道:「小三哪?」
  「他在,沒丟!」管家用蒲扇指向旁邊柴屋,低聲道:「在柴屋裡。」陳圓圓趕緊衝向柴屋,推了推門,沒推開,便敲門叫:「小三!小三!」柴屋內隱隱傳出小皇子咯咯笑聲……
  劉宗敏赤裸著上身,泡在一隻大熱水盆裡。小皇子渾身赤裸,光著屁股,白白胖胖,愈顯得可愛極了!但他竟然坐在劉宗敏胖肚子上,歡喜得「咯咯咯」直笑,還不時朝劉宗敏臉上潑水。這兩人身上都抹滿了胰子泡沫,宛如一對父子,正在洗澡戲水。屋內熱氣騰騰……
  劉宗敏突聽見門外陳圓圓的喊聲,立刻興奮睜大眼,沖小皇子低低地一聲「噓!……」小皇子安靜了。劉宗敏再指著門低聲道:「叫姐!快,叫姐……大聲叫哇!」小皇子衝門大聲叫:「姐!……姐!」
  陳圓圓再也忍不住,崩地一聲撞開門,衝進柴屋。頓時,滿屋子的熱氣蒙得她看不見人。她大叫:「小三!」劉宗敏把小皇子舉在胸前,嘩地從水裡坐起來,大笑:「在這哪!」陳圓圓扭頭一看,只見一大一小、一黑一白兩個男人,渾身淌水。小皇子精赤著身子,咯咯亂笑,連小雞雞都歷歷在目!……陳圓圓又氣又羞,嗔道:「臭男人……」陳圓圓掉頭奔出柴屋,崩地把門關死。
  柴屋內,劉宗敏高興地哈哈大笑!小皇子高興地咯咯直笑!

  第二十九章 吳三桂一怒為紅顏(二)

  陳圓圓氣鼓鼓地守在柴屋門口。終於,門板吱呀一聲開了。劉宗敏穿著件粗布大褂,搖搖晃晃地出來了。小皇子肚子上只圍了個紅肚兜,被劉宗敏抱在懷裡。兩人還冒著縷縷熱氣。陳圓圓撲上前欲奪:「小三……到姐這來!」劉宗敏一閃身,沖陳圓圓瞪眼:「讓爺抱會嘛!」
  陳圓圓看見,那小皇子竟然親熱地摟著劉宗敏的粗脖子。劉宗敏對小皇子道:「三子
  !親一個。」小皇子撅起嘴,在劉宗敏臉上輕輕碰了一下。劉宗敏驕傲地對陳圓圓道:「看見吧?三喜歡爺!……來呀三,咱騎馬馬!」劉宗敏一舉手讓小皇子胯坐在自個脖子上,兩隻小胖腳就掛在他胸前。小皇子歡喜地大笑大叫,緊緊攥著劉宗敏耳朵!
  劉宗敏得意發出「駕駕!……」之聲,小快步朝院門走去。半道上,還劈手奪過管家手裡的大蒲扇,且扇且拍,嘩啦啦敲打自個身體,「駕駕駕!……」
  劉宗敏出了院門,陳圓圓不安地跟上去,在院門處守望。
  劉宗敏脖子上騎著小皇子,搖著大蒲扇,剛剛步出院門,兩輛滿載小男孩的大車馳來,停在街面上。車上的男孩還在驚恐哭啼。押車的統領跳下馬,朝院門這邊走來。統領折腰揖道:「秉權將軍,闖王傳話下來,叫各位將軍到乾清宮去,議事兒。」
  劉宗敏擺擺蒲扇道:「你告訴大哥、不,秉報闖王,就說我忙差使哪。我就不去了。」統領皺著眉頭抱怨:「權將軍,您……您看您在忙什麼差使哪。」劉宗敏喝斥:「我搜捕三皇子啊!闖王把這麼重要的差使交我辦,我能不忙嗎?!」「是,是!……忙,忙!」統領一邊點頭,一邊對劉宗敏說,「權將軍,在下斗膽勸您一句,您不能老住在吳三桂府上,上頭有人議論……」劉宗敏怒道:「這不是吳三桂府,是權將軍府!誰敢議論?不就是黃玉嘛,他再囉嗦,你給我搧他!」
  統領懼道:「我可不敢。」劉宗敏道:「別叫闖王知道--黑燈瞎火的時候,給我搧他!」……劉宗敏抬眼看看車上男孩,頓時不滿:「怎麼就這幾個娃兒?!」統領怯道:「已經不少啦……抓一個,全家都哭天喊地!」劉宗敏怒道:「我可是命令你把全京城男娃都抓來的,忘哪!」統領無奈地:「遵命,末將再去抓。可是……就算都抓來了,您又能怎麼辦呢?」
  劉宗敏打斷他說:「這不好辦,把娃兒們都運到天壇去!再給我撒上一地的窩頭,叫他們吃,放開肚皮吃……」「吃!?」劉宗敏斥道:「笨蛋!凡是能吃窩頭的娃兒,不都是窮人家娃兒嗎?你讓他們吃飽了,再揣上兩大餅,叫爹媽領回去,一家人不都高興嘛?剩下的,可都是富人家的娃兒了。」統領悟,不禁大喜道:「高明,真它媽高明。剩下的娃兒,都宰了他!」劉宗敏再斥道:「說你笨吧,笨得沒邊了!剩下的娃兒也不能全宰。你給我從皇宮裡逮五個老太監、五個老宮女,領天壇去,叫他們認人!」統領完全明白了:「遵命。」
  劉宗敏這才露出凶狠模樣,道:「只要他們覺得,這娃兒模樣像皇子,八九不離十,你就斬!」統領沉聲應道:「末將這就去辦……」統領走出幾步,又止步回頭問,「權將軍,要是只有五個人說像,另五個說不像,末將怎麼辦?」劉宗敏不假思索,一揮蒲扇:「斬!」統領又問:「要是只有一兩個說像,八九個說不像,末將怎麼辦?」劉宗敏揮起蒲扇,正要劈下去,半道上卻改口道:「那、那你就讓他們多認認唄……笨蛋!」統領大步離去,跳上馬,急馳而去。
  劉宗敏脖子跨坐著小皇子,自得其樂的邁著方步,在大街上晃悠。搖晃幾步後,他粗聲道:「三子,跟爺一塊唱曲兒……」劉宗敏不等小皇子吱聲,就自個叫喚起來:
  汴水流呀泗水流,滿溝裡流著二鍋頭!
  情哥哥,慢些走。妹妹是你的熱枕頭!
  哎喲喲,二鍋頭哇熱枕頭!二鍋頭!熱枕頭!
  院門處,一直倚門觀望的陳圓圓,聽到劉宗敏那破鑼般歌聲,禁不住莞爾一笑!吳三桂的管家走到陳圓圓身邊,擔心地望去,提醒道:「夫人,這個劉宗敏啊,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闖賊手下第一員大將。」
  陳圓圓沉呤著說:「不怕,有他在,咱三兒可安全了!」
  乾清宮玉階兩邊排立著大順兵勇,李自成與黃玉沿著玉階步向乾清宮。一個文臣從後面追來,揖道:「秉闖王,有一幫子明朝遺臣,求見大順皇帝。」李自成噗哧一聲笑了:「就是說,要見我哪。」李自成看一眼黃玉。黃玉微笑道:「闖王應當開恩,准予賜見!」
  李自成揮揮手。文臣立刻朝階下喊道:「闖王有旨,賜見!」於是,十來個身著明朝官服的遺臣,依序朝李自成走來。至玉階下,他們全部跪倒,朝李自成齊聲叩道:「大順永昌皇帝,萬歲萬歲,萬萬歲!」
  李自成笑瞇瞇走到他們面前,正欲說話,突見他們每人都在帽子上貼了塊白紙,上面寫著「順民」二字。李自成信手摘下一片白紙,問:「這是什麼意思啊?」那遺臣再叩:「謹表傾心歸順之意!」李自成有點懷疑地問:「是我的兵勇強迫你們貼的嗎?」那遺臣急道:「秉皇上,沒人強迫,是我們自願貼的。」
  李自成似乎還是不信。幾個遺臣爭先恐後地搶道:「是,是!……大明早該滅亡,永昌皇上早該龍馭天下!」李自成看黃玉一眼,黃玉露出一縷鄙棄地冷笑。李自成沉呤片刻,哈哈哈笑了,將手中紙片兒扔掉,道:「我看,這護身符你們就甭貼了,非要貼的話,也得改一個字嘛。」眾遺臣齊聲:「請皇上示下。」李自成大聲道:「你們把順民的『民』字,改成『臣』!從今後,你們都是大順朝的『順臣』。我已經下旨了,凡是歸順大順的前明舊臣,一律原職錄用!你們就安心吧。」眾遺臣大喜,叩首道:「皇上天恩。」

  第二十九章 吳三桂一怒為紅顏(三)

  李自成笑著:「都起來吧,起來,起來……」李自成上前親手扶起了前頭最年老的遺臣,問他們,「你們見我,有什麼事嗎?」眾遺臣互視。那老臣上前半步,道:「秉皇上,臣等為大順王朝千秋萬代計,建議皇上在紫禁城武英殿正式登基,周知天下,一統河山!」李自成笑道:「我在長安城登過基了,何必再來一次?」老臣道:「秉皇上,這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了?」老臣道:「長安登基時,大明朝仍在,崇禎稱皇上為闖賊,稱大
  順是篡逆。而今,大明已亡,大順方興,永昌皇上應該隆重舉行開國大典,正式登基,以安天下……」
  李自成聽著了頻頻點頭。另一個舊臣搶著道:「此外,長西乃廢都,北京才是帝京之所在。只有在紫禁城登基,才能上順天意,下安民心,中合法統。二萬萬子民,無不拜服。」這時,連黃玉也點頭稱是:「言之有理,確實言之有理。」
  李自成問那個老臣:「請問足下姓名?」老臣揖道:「前明吏部侍郎宋子善。」李自成朗聲道:「好。就請你宋侍郎,會同各位,替我擬一個折子,詳細陳訴登基事務、規範、禮儀!這一套嘛,你們比我們熟啊。」老臣喜得直顫,叩道:「臣遵旨。」話音剛落,後面奔出另一臣工,急叫:「秉皇上,登基大禮的規範和禮儀,宋侍郎並不熟悉——臣熟!臣爛熟於心!」
  李自成「哦」了一聲:「你是誰?」那臣工揖道:「禮部侍郎吳歸依。」李自成微笑著客氣了一聲:「久仰!禮部的侍郎,那規矩自然要多得多嘍。」吳歸依急道:「那是那是!登基大典的規矩,都在臣肚裡裝著!皇上得打造金冠,特製帝服,設鹵薄、法駕、金冊、天潢玉碟。追尊上七代祖先,皆為先帝先後。冊封下三代子孫,皆為皇子殿下。百官朝賀,入端門,出太和殿……」旁邊老臣急得大叫:「錯了錯了!是出端門,入太和殿……」李自成笑著擺擺手:「好啦好啦!別爭了,這樣吧,就請你吳歸依侍郎,也替我擬一個折子,詳述登基大典的規矩、禮儀!」吳侍郎立刻幸福得直顫,深深叩首:「臣遵旨!」
  李自成微笑道:「都退了吧,大典之後。我親自犒賞各位!」眾遺臣大喜而拜:「皇上天恩……」黃玉示意兩旁兵勇。兵勇們立刻上前,將這幫遺臣們連請帶推地攆走。黃玉陪伴李自成登上玉階,朝宮內走去。黃玉憤憤道:「這幫奴顏卑膝的東西,真夠無恥的!崇禎用這樣的大臣,豈能不亡!」
  李自成卻眉開眼笑:「哪個朝代沒這種人哪?沒他們,還真不行吶!瞧見他們在我面前爭寵,我心裡樂得很!他們有他們的用場。」黃玉輕輕一歎,無言。
  乾清宮暖閣,李自成端坐在崇禎以前的龍座上,黃玉及幾個大將軍分坐。上下之間,已顯示出君臣尊卑。
  李自成沉呤道:「皇太極死了,多爾袞成為攝政王。據報,三十多萬八旗軍,已經在整裝待發。我們不可不防。而要阻攔清軍南下,關鍵在於山海關。」黃玉秉道:「闖王,在下認為,應該雙管齊下。一,與清廷修和,承認大清立國,把寧遠以北的土地都割讓他們,換取和平共處;」李自成頻頻點頭:「是。我們需要時間來立國!」黃玉繼續道:「二要不惜一切代價,爭取吳三桂歸降大順。他手下的三萬關寧鐵騎,十萬步軍。這一支軍力,萬不可小視。」
  一位大將軍不以為然地說:「黃先生多慮了。我們光在京城就有六十萬兵勇,還怕他吳三桂鬧事麼?」黃玉沉聲道:「定將軍,吳三桂後面就是清兵。如果他獻關,清軍就衝我們來了!」李自成正聲道:「黃玉說的對,當務之急,是爭取吳三桂歸降,把山海關獻給我們。」其它幾位將軍均表贊同。
  黃玉沉呤道:「闖王,在下還有幾句冒昧的話,不知當不當講?」李自成警惕地看了黃玉一眼,故做笑容:「講,講!」黃玉真誠地道:「闖王啊,趕緊設法安定民心吧,京城不能再亂下去了……」李自成打斷他的話頭:「我已經廣而告之,京城百姓,三年之內不交稅賦……」
  黃玉竟然也打斷李自成的話,朗聲道:「那只是許願,老百姓看重眼前的事。而眼前的事是什麼呢?大順軍正在迅速腐敗!闖王啊,您不會不知道,副將以上的,把宮女們都分做老婆了!統領們在前明官員家裡『追贓助餉』,兵勇們在百姓家裡搜馬搜銅!昨天夜裡,平安裡死了五十三個女人!福馬胡同,一夜之間死了一百七十三個女人……」
  李自成怒道:「這都是誰幹的?!」黃玉怒視著對面的將軍們:「平安裡的事,得問問真將軍了!至於福馬胡同……定將軍呀,您的驃騎營個個該騸了卵子!」兩個將軍氣得跳起來。真將軍指著黃玉怒罵:「臭書生,你懂個屁,弟兄們浴血奮戰十幾年了,好不容易進了城,免不了放縱幾天!不然靠誰打仗?」定將軍冷冷地道:「黃玉,本將的驃騎營,曾經在三天內斬殺了上萬官軍,這事你怎麼就不提了……」
  李自成怒喝:「別吵了,都給我住口!」黃玉沉默了,兀自怒視將軍們。所有將軍也沉默了,卻一致怒視著黃玉。一時滿堂寂靜……
  山海關一片雪白!敵樓、箭道、哨台、射口都掛著白幛。崇禎皇帝的靈位聳立祭台上,吳三桂領著一片總兵、標統跪地,都身著戰甲,摘去了頭盔,面南而叩,再叩,三叩……許多人暗自飲泣,悲傷不已。吳三桂叩畢,站起身來,登上高高敵樓,先望望北邊,再向南方眺望。一總兵官在旁邊歎道:「大將軍,以前我們只需要防禦關外,現在,連關內也得防禦了!」

  第二十九章 吳三桂一怒為紅顏(四)

  吳三桂沉聲道:「傳命,從今日起,山海關及其所屬鎮衛,必須南北佈防。」總兵應聲而去。另一總兵上前,不安地道:「大將軍。山河破碎,國滅家亡,山海關已經是一座孤城了,我們何去何從啊?」吳三桂沙啞地道:「不瞞你說,我也不知道。我跟你們一樣,從沒有遇過這種情況。唉,要是王承恩、或者袁崇煥在就好了……」吳三桂忽然哽咽,說不下去了。他狠狠擦了擦眼睛,掉頭走下城台。
  所有的總兵、標統都呆呆地望著離去的吳三桂。
  吳三桂走著走著,步伐慢下來,驀然回首,瞪著他們,暴喝:「各位聽著!我知道你們孤獨了,害怕了,無國可依、有家難回了!但是,有件事我確信無疑。那就是,我們有天下第一關——山海關!我們還有天下第一軍團——關寧鐵騎!只要這兩樣牢牢地攥在我們手裡,那麼,就不是我們怕別人,而是別人怕我們!不管它是大清還是大順,」吳三桂伸開雙臂,同時指向南北雙方。「都得對我們畏懼三分!」
  眾部下陡然振奮起來,每個人眼中都精光四射。此起彼落地吼叫著:「對啊!……大將軍說得對……老子天下第一……」
  吳三桂怒吼:「關寧鐵騎,天下無敵!」
  一時間,所有的總兵、標統齊聲怒吼:「關寧鐵騎,天下無敵!關寧鐵騎,天下無敵……」
  吳三桂府內室,孤燈下,陳圓圓盤腿坐炕沿,縫製著一件小兒短褂。旁邊,甜蜜地睡著小皇子--仍然是趴著睡。陳圓圓放下活計,替小皇子翻個身,讓他仰面睡。接著,她在小皇子左邊臉上親一下,喃喃道:「這是親你哪……」又在右邊臉上親一下,喃喃地,「這是親你姐夫哪……」
  窗戶外傳來輕輕腳步聲,隱隱有人影兒晃動。陳圓圓一把抓起身邊剪刀,按在胸前。外面的人影不做聲,踩著粗重的腳步,進了房門,正是劉宗敏!陳圓圓緊緊攥著剪刀,顫聲喝道:「你、你來幹什麼……你、你快出去!」劉宗敏笑著說:「我來瞧瞧三子啊……」他說著,一歪身,在炕沿坐下。歪頭瞧小皇子,一隻大手卻抓向陳圓圓。陳圓圓起身欲跑,劉宗敏緊緊抓著她不放,稍微一用勁,就把她按在炕上了。
  驚恐之下,陳圓圓奮力一戳,剪刀噗地扎進劉宗敏胸脯--像扎根剌似的,竟紮在他胸肉上沒掉下來。劉宗敏斜眼瞧一下剪刀,不怒卻笑:「爺這身上,挨過七八十處刀箭。你呀,甭跟爺搔癢癢啦……」劉宗敏說著,一把拔下剪刀,看看它--鋒刀前半截帶血!劉宗敏竟把剪刀含進大嘴裡,狠狠嘬了一下,再拔出來看,剪刀乾乾淨淨了。他把剪刀放回陳圓圓身邊,笑瞇瞇道:「甭弄髒嘍,還得用吶!」
  劉宗敏舉止令陳圓圓大驚,嚇得全身簌簌發抖。劉宗敏猛撲到她身上,開始吻抱、剝衣,呼呼直喘。他的凶狂與熾熱,令陳圓圓根本無法抗拒。陳圓圓掙扎了一會,漸漸不動。她滿眼含淚,扭過頭去。正好看見熟睡的小皇子。陳圓圓顫央求道:「輕點!……別、別弄醒小三……」
  劉宗敏聞言,動作真得輕慢下來了。陳圓圓始終歪著頭,死死盯著炕上的小皇子。兩顆淚珠,從眼眶滑落……窗戶外面,又出現一個身影。站了一會,隨即消失。
  劉宗敏和陳圓圓都沒有察覺窗外的人影。
  吳三桂府牆頭,吳府管家已順著一架梯子爬上牆頭,臨跳下去前,他回頭看一眼仍亮著燈光的臥房,悄悄溜下牆……
  一輪明月當空,月光如洗。乾清宮玉階上,並排坐著李自成與黃玉。李自成歎了口氣:「黃玉呀,我想派你個重要差使。」黃玉看著李自成,說:「請闖王吩咐。」李自成道:「你帶上十萬兩銀子,親赴山海關,代表我犒賞吳三桂,說服他,率軍歸降大順。」
  黃玉沉思片刻,道:「闖王,您是想支開我?」李自成點點頭:「不瞞你說,確有這意思。眼下,你和各位將軍的矛盾太大,他們不容你。你且迴避一下,好讓我妥善調處。再者,說服吳三桂,也非你出馬不可!」「遵命,我明天就去山海關。」黃玉道:「不過,除了十萬兩銀子外,我想再帶上一個人。」李自成慷慨地道:「任憑你要。」黃玉道:「陳圓圓是吳三桂的愛妾,我想把她還給吳三桂,以恩寵其心。」李自成道:「准!」
  「謝闖王!」黃玉轉而歎了一口氣:「闖王啊,雖然我和將軍們分歧很大,但我最擔心的是,您站在哪一邊?」李自成為難了,沉呤道:「黃玉,我知道你是對的,大順軍開始腐敗了!但是,天下還沒安定,明朝還有江南半壁,清兵雄居關外。我如果不依靠大順軍,依靠那些將軍,你讓我靠誰?靠你的一片丹心和三寸不爛之舌奪取天下嗎?請你站我的位置上,也替我想想呵……」李自成難受得說不下去了。
  黃玉垂首望地,沉默無言。而李自成仰天望月,長吁不已。
  吳三桂府內室,月光透過窗欞,照在炕頭。
  陳圓圓衣衫零亂,臥炕飲泣不止。劉宗敏呆呆地看著她,伸手扯過一條毯子,輕輕蓋到陳圓圓身上。同時看見小皇子也蹬開了被單,他便把毯子再往上拉了拉,將陳圓圓與小皇子一起蓋上。陳圓圓微怔,飲泣聲漸止。
  劉宗敏坐炕沿,粗聲道:「圓圓哪,我是個粗人,不會說話……我喜歡你!從今兒起,我就是你的男人,你就是我的女人,我要和你過一輩子!……」陳圓圓大驚,翻聲怒斥:「說什麼哪你?我有男人了!」劉宗敏用拳頭捶自個胸膛,粗聲:「那就是我唄!除我,你沒別的男人,我也沒別的女人!」陳圓圓氣得說不出話來:「你、你……」
  劉宗敏感情激動,聲音沙啞:「老子廝殺大半輩子,對得起闖王大哥了。大哥只管做他的皇帝,我可不想封侯拜相!我要帶你回老家去,過咱倆的小日子,拜堂成親,白頭到老……嘿嘿,圓圓呀,咱老家可好了,一個柿子長這麼大個!」劉宗敏一邊兩手圍成個圈兒,比劃給陳圓圓看,「五個棗,就有半斤沉!我種地、打獵!你哪,你就只管生孩子,其它都甭操心!悶了,就唱個『流呀流』……」劉宗敏幸福地笑了。

  第二十九章 吳三桂一怒為紅顏(五)

  陳圓圓怔呆在那裡。似乎也有幾分感動。小皇子又蹬開毯子。劉宗敏見了忽道:「對了,還有小三!我早想好了,回家第二天,我就要把全省最好的先生請家裡去,教小三讀書,給老子好好的讀!老子不識字,小三替老子把天下的書本都讀完……」劉宗敏興奮地起身,雙手比劃,眉飛色舞:「滿十八歲後,我親自趕車,送小三進京應考。到了京城,他只管在考場寫卷子,我進宮去見闖王,跟他說,「哥,你侄兒來了,你看是給他個狀元哪?還是給個探花?……」
  陳圓圓被他這些瘋話說得竟忍不住噗哧一聲笑起來,眼淚依舊掛在臉上。
  劉宗敏沒有笑,兩條腿撲通一聲,沉重地跪到炕沿下。他緊盯著陳圓圓:「我不會說話……可我說得都是實話!圓圓哪,跟我走吧……」陳圓圓凝視著劉宗敏,許久許久……最後,她仍然搖搖頭,顫聲道:「我有男人了,他名叫吳三桂。」
  劉宗敏轟然跳起,捶著自個胸暴喝:「你男人是我!永遠是我!圓圓哪……我老婆你是做定了,天王爺也變不了。我綁也要把你綁老家去!」劉宗敏摔門而去。陳圓圓呆怔著。
  吳府大門通通通被敲響……院內,幾個按刀侍衛挺立不動。劉宗敏怒容滿面地從府內步出,盯著大門,半響,沉聲道:「開門!」侍衛上前打開府門。門外,黃玉昂然佇立,身後有幾個兵勇。
  劉宗敏隔著門坎,咯咯笑了:「我當是什麼膽大毛賊,原來是黃軍師呀!」黃玉抱拳一揖:「打擾權將軍了。」劉宗敏擺擺手:「稍客氣,說事吧。說完我睡個回籠覺!」黃玉道:「權將軍,闖王有旨,帶陳圓圓去山海關,招降吳三桂……」
  炕上,陳圓圓忽然昂起身,激動地趴在窗戶上傾聽。
  ……劉宗敏沉下臉:「招降吳三桂麼--你只管去。我老婆不去!」黃玉驚叫:「什麼?陳圓圓……成了你老婆?」劉宗敏冷笑道:「不錯!……黃軍師應該稱她夫人,權將軍府上的權夫人!最少也是個一品誥命吧?哈哈哈。」黃玉強使自己微笑,一邊往裡走一邊親切道:「宗敏大哥。招降吳三桂,關係到大順安危。請你顧全大局,把陳圓圓交給我吧。闖王有旨,說……」
  不等黃玉說完,劉宗敏已怒喝一聲:「送客!」侍衛們立刻衝上去,把黃玉推至門外,再把府門轟隆隆關閉。
  陳圓圓的身體無力地從窗台軟下來,趴在炕上,無聲飲泣……
  黃玉站在吳三桂府門外,滿面怒容,無可奈何。隨從小心地問:「黃軍師,咱們進宮秉報闖王吧?」黃玉一歎:「唉,闖王也夠難的了,不給他添亂了。咱們走,去山海關!」
  黃玉跳上馬,率隨從馳離。
  永福宮門外,侍衛排立。一眼望去,處處煥然一新,今非昔比。一聲唱喝:「莊皇太后有旨,請鄭親王、睿親王晉見!」鄭親王濟爾哈朗與睿親王多爾袞昂首闊步,並肩雙雙進入永福宮。
  客廳內,莊妃一改先前著裝,已經是華麗莊嚴的皇太后服飾。她抱著小福臨坐在太師椅上,微笑地看著兩大攝政王入內。鄭親王和多爾袞雙雙跪地,齊聲叩道:「臣等拜見莊皇太后!拜見皇上!」
  莊妃趕緊笑道:「平身吧……快請坐。」鄭親王與多爾袞謝座之後,分別在莊妃左右兩旁的椅子上落坐。
  莊妃將小福臨放到地面,低語:「行了,去玩吧……」小福臨如蒙大赦,興高彩烈地跑了。莊妃笑道:「兩位親王,見我有什麼事?」
  鄭親王揖道:「秉太后,臣與睿親王,有些事情委決不下,想請皇太后聖斷。」莊妃佯驚,道:「我這個皇太后才當幾天哪!按理,後宮不該問政事的。」鄭親王笑道:「說的是。可太后也為我和睿親王想想,我倆這個攝政王才當幾天哪?不一樣嘛……」多爾袞接上來道:「所以,鄭親王與臣想來想去,都覺得,凡屬朝廷大事,除我們兩個攝政王保持一致以外,仍得仰仗皇太后天威……」鄭親王接口道:「即使這樣,皇太后和兩個攝政王加一塊,三人的權威也未必頂得上先皇。」多爾袞笑道:「僥倖的是,雖然比不上先皇,這權威也足以號令百官、穩定朝政了!」
  「我懂了,二位攝政王要把我當泥菩薩,抬出來唬人!」莊妃微微一笑。多爾袞也笑了:「皇太后是菩薩,但絕不是泥捏的!」鄭親王道:「皇上年幼,皇太后聽政也是順理成章的事。」
  「只要兩位攝政王一致嘍,我無不遵從。」莊妃高興地笑著對鄭親王說:「鄭親王年長,又是左攝政王,位在多爾袞之上。今後,你可得做我們的主心骨啊。」鄭親王正色道:「秉太后,臣雖然位居左攝政,但臣是個明白人。臣無論戰功和智謀,都不及多爾袞。之所以把臣推出來做左攝政王,是因為臣主掌鑲藍旗,又為肅親王豪格信任。有臣在,有利於團結豪格及兩黃旗大臣,穩定朝政。」多爾袞起身一揖:「鄭親王之言,在下敬佩!」
  莊妃微笑道:「叫我說哪,鄭親王不妨主持朝政,睿親王不妨率軍入關。你們兩個,一個主內一個主外,一個坐鎮盛京,一個統兵打仗,豈不是各展所長了嗎?」多爾袞與濟爾哈朗互視一眼,俱大喜,齊聲道:「謹遵皇太后懿旨。」
  莊妃又笑著對多爾袞說:「大明已經亡了,李自成進了北京。你們不著急嗎?」多爾袞道:「皇太后、鄭親王。南下用兵的計劃,臣都想好了。」鄭親王與莊妃都覺意外,不約而地「哦?」了一聲。齊視多爾袞。

  第二十九章 吳三桂一怒為紅顏(六)

  多爾袞朗聲道:「臣想全盤繼承先皇的進軍部署,不必做任何大的調整。一者,原部署就是在明亡之後進軍,至今仍然完全合用!二者,原部署乃先皇擬定,先皇在,是聖旨。先皇不在,是遺旨。八旗各部仍然是遵旨進軍,也就避免了各部之間的親、疏、上、下之爭,有利於萬眾一心。」鄭親王高聲應道:「好!先皇遺旨,誰敢不從!」莊妃微笑點頭。
  「但有一件事,臣叩請皇太后相助。」多爾袞看了看莊妃,說,「臣想借助皇太后天
  威,賜書一封,招降吳三桂。大明消亡了,山海關就是一座喪國喪家的孤城。吳三桂要麼降大清,要麼降大順,兩者是必擇其一!臣料想,李自成已經在招降吳三桂了。萬一他投降了大順,山海關就落到李自成手裡。這對於我們南下進軍,極為不利!」
  莊妃笑道:「讓我寫寫字沒有什麼,我這人沒別的本事,就是喜歡讀幾本漢書,寫一寫漢字。」多爾袞與鄭親王齊聲:「謝皇太后!」
  洪承疇坐在矮凳上,閱讀書信。莊妃旁坐,略微地不安地注視著他。洪承疇讀罷,陷入沉思。莊妃忍不住催促:「洪先生,如有不妥當的地方,你只管說!」洪承疇道:「太后此信,不但沒有不妥當的地方,而且入情入理,恩威相濟。太后深深明白一個無家可歸、困坐孤城將軍的窘迫處境……臣相信,吳三桂看了,肯定會怦然心動!」莊妃鬆口氣,笑了:「聽洪先生誇獎,心裡真是舒服!」
  洪承疇又道:「臣,斗膽建議改動一個字。」「哪一個字?」莊妃望著洪承疇。洪承疇道:「把降清的『降』字,改成『順』字。」「順清?!」莊妃重複著。「對。降--是恥辱。順--則是知天命順時勢了。降--是被迫的。順--則是主動自願。吳三桂不必降清,只需順清,這就最大程度保全了他的尊嚴和體面。」
  莊妃興奮道:「改,改,我這就改!哦,對了。我不但在這改嘍,我還要跟多爾袞說一聲,入了關以後哇,對前明文武大臣,一律稱之為順清,不提降清!」洪承疇平靜地點點頭:「秉太后,這就是千百年來,我們漢人最推崇的『王道』!太后哇,『王道』中包含著霸道,但『王道』--絕對不是霸道!」莊妃聽到這裡,情不自禁地站了起來,顫聲道:「洪先生,謝謝您!……入關之後,大清要學習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
  洪承疇起身,無言一揖。
  勤政殿寬大的龍座上端坐一身帝服的小福臨,為使其穩定,兩旁增添了黃綢扶靠。
  龍座前,八大親王依次列坐,核心是鄭親王與睿親王多爾袞。密密麻麻的王公大臣及將軍們,則立於堂下。氣氛莊嚴肅穆。
  鄭親王首先起身,朝大殿喝道:「經八大親王公議,並經莊皇太后及皇上御准,決定即刻發兵南下,一統中原。著由本攝政王鎮守盛京,主持日常朝政。著由——右攝政王多爾袞,統領大軍入關。」鄭親王退坐,目示多爾袞。
  多爾袞立刻起身,喝道:「南下進軍部署,仍按先皇遺旨遵行。違者,即以抗旨論處!」殿下面眾文武齊喝:「遵旨!」
  多爾袞厲聲道:「禮親王代善。」年邁且雄壯的代善,立刻從八大親王座上站起,轉身朝多爾袞:「在。」
  「命你率正紅、鑲紅兩旗,進軍京郊大興。待命出擊。」代善昂聲應道:「遵命!」
  「肅親王豪格。」豪格也立刻從八大親王座中起立:「在。」
  「命你率正黃、鑲黃兩旗,及蒙軍下五旗,奪取山海關!」豪格高聲喝道:「遵命!」
  「輔親王多鐸。」多鐸從殿下將軍中出班揖:「在。」
  「命你率正白、鑲白兩旗,及漢軍上三旗,直趨京郊通州,待命出擊。」
  ……
  龍座後,有一扇半透明屏風,莊妃端坐皇椅上,傾聽多爾袞點將出征。她臉上滿是欣慰的微笑。
  黃玉在明軍兵勇押解下,沿箭道走來。他們一行穿過兩旁的叢叢護衛,登上了高高的山海關敵樓。黃玉走進敵樓內,只見四面石壁,如銅澆鐵鑄。千里邊疆,馳至腳底。
  吳三桂佇立在一堵石窗前,眺望著遠方。他看也不看黃玉,沉聲道:「我想,你是來招降的吧?」黃玉正聲道:「秉吳大將軍,因為大明王朝已經滅亡了,山海關已成為一座孤城。你們既無國,又無家,困守孤城。除了歸降大順以外,還有什麼出路?」
  「閣下未免太自信了吧?我們除了歸降大順以外,最少還有另外一條出路,那就是歸降大清!」吳三桂慢慢轉回身來,盯住黃玉,「他李自成大概以為,我們無國無家、進退兩難了吧?恰恰相反,你我都明白,山海關是大順、大清爭奪的焦點!因為,關寧鐵騎和這座天下第一關,有著舉足輕重的作用。我吳三桂如果歸降大清,則北京城不保;我吳三桂如果歸降大順,則清軍休想進關……」吳三桂再上前一步,含笑道,「黃先生,如果我吳三桂沒有這麼重要的話,您也不會到這來了。」
  「吳大將軍說得對。這確是一條路子。」黃玉緩緩道來:「在下到要鬥膽請問,您真想降清嗎?」吳三桂做勢大喝一聲:「為什麼不?」黃玉呵呵一笑:「在下認為,吳大將口口聲聲『降清降清』,口口聲聲炫耀山海關的重要,其真實用心,並不想降清,而是要迫使李自成給予您更高的地位!迫使大順,給予關寧鐵騎和山海關守軍更好的待遇!」
  吳三桂怔了片刻,微笑了:「黃玉遠道辛苦,請坐。」黃玉與吳三桂分別在牆角石凳上坐下,遙遙相對。
  吳三桂沉聲道:「接著說吧!」黃玉道:「吳大將軍,我們完全知道,關外大清和關內大順都想得到您,得到山海關。從您的處境來看,降清確實是一條路子!但一旦走進去了,不要多久,你就會發現這是一條死路!」「這何以見得?」黃玉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自古以來,漢夷難以平等相處。降清之後,您這個漢將,在滿族王朝裡,必定飽受歧視。你們這支關寧鐵騎,早晚會被人家分割、打散,發配到天涯海角。」

  第二十九章 吳三桂一怒為紅顏(八)

  「你胡說!……李自成不准任何兵勇進吳府!」吳三桂怒吼。管家慘聲叫道:「他們騙你!……公子啊,破城的當天,劉宗敏就佔了吳府,把陳圓圓霸佔做老婆。老奴逃出來的時候,他……他還在您的炕上……」管家不敢往下說了。吳三桂暴喝一聲:「說!!」管家泣道:「在您的炕上強暴了陳圓圓……」
  吳三桂怒目向天,張著大口,喘呀喘,晃啊晃……突然噴出一口鮮血,踉蹌倒地。兩
  個侍衛急忙扶他,卻沒有扶住,他跪在地上喘息不止……破城牆內,難民發出一片哭訴與斥罵:
  --賊兵殘暴啊,俺娘、俺嫂子都被他們姦殺了!……
  --咱一家老少,死了五口……就連兩歲的孫兒也殺!硬說他是什麼皇子……
  --大將軍,您得給我們報仇啊……
  吳三桂喘著喘著,終於站了起來,搖搖晃晃。這時候,他已經變得僵硬了,蒼老了,被仇恨與怒火燒焦了!……所有的明軍將士,都呆呆地站著,他們不敢相信突然降臨的一切!
  吳三桂流著熱淚:「哦……他們在我的家裡,殺了我父親!在我的炕上,強姦我的夫人!在我們的京城,逼死我們的皇上……」他的聲音沙啞而熾熱,且由低沉漸至凶狂,「這還不算,還跑到山海關來跟我說,要善待前朝文武,要拜我為武英殿大學士!還說要賞拔各位弟兄們哪……」眾將士一片哭聲,難民們更是哭聲震天。吳三桂痛苦萬分地,搖頭不止,慘聲道:「弟兄們,我吳三桂平生沒有上過這麼大的當,沒有受過這麼大的污辱!闖賊連我都不放在眼裡,對你們又會怎麼樣呢?這樣的人,竟然還想開國當皇上!竟然還要我們去歸降他……」
  眾將士個個咬牙爭齒,怒目圓睜!他們怒叫著:
  --殺賊!殺賊!……
  --報仇雪恨!……
  --打進北京城,宰了那群禽獸!……
  吳三桂冷靜了,沉思片刻,怒道:「弟兄們,上馬!回山海關!」吳三桂跳上白馬,狠狠擊鞭,健騎飛奔而去。所有將士們統統上馬,跟著吳三桂,狂奔而去。
  吳三桂重返山海關,由此也改變了大順的歷史,改變了大清的歷史,甚至改變了整個中國十七世紀的歷史。後來,許多人說他是為了陳圓圓才降而復返,並寫下著名詩篇留傳於世,「痛哭三軍盡縞素,衝冠一怒為紅顏。」……吳三桂是這樣嗎?
  山海關。巨大的城門再次轟隆隆拉開,吳三桂與眾騎瘋狂衝入山海關……
  吳三桂跳下馬,一眼看見兩個軍士押送黃玉走來。吳三桂一言不發,怒視著他。黃玉一言不發,平靜地看著吳三桂。
  吳三桂揮臂猛然一劈:「祭靈!」
  崇禎的靈位仍然設置在祭台上。黃玉被兩個軍士推至祭台下,強迫按跪。一軍士揮刀,刀落,黃玉倒在血泊中……
  吳三桂呆呆地站立著,所有總兵、統領都呆立著。現在,他們又不知該何去何從了。敵樓上,一哨兵忽然高叫:「大將軍,清軍來了!」吳三桂引頸遠望,天邊,果然升現出大片八騎軍,像大片濃密的烏雲。吳三桂怒喝一聲:「佈防!」眾將士紛紛衝到各自的戰位,執弓引箭,準備抵敵。
  吳三桂登上指揮台,緊盯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