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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鐘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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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一代人坎坷命運:沉默的鐘樓  作者:舒平                       
   一群北京人從「文革」爆發至今跨越四十載的人生遭際和愛恨情仇。 
  懵懂少年的生命騷動,你死我活的暴烈械鬥,北大荒的艱辛備嘗,逃亡生涯的困苦煎熬,返城後的迷茫沉浮,世紀之初的愛恨輪迴……作品以撼人心魄的筆觸大膽表現和揭示人性的高貴與卑下、綻放與扭曲、豐富與幽微,表現靈魂與肉慾的糾纏廝殺,底層民眾與權貴階層的尖銳對立和衝突,塑造了李迪克、黃方、黃圓、叉子、索燕、尤菁菁、劉震亞等一系列鮮活生動的人物形象,折射了中國社會近四十年的巨大變遷。 
  作者舒平是國內第二個運用「口述實錄」文體寫作的作家,出版過長篇小說《以生靈的名義》、《飄逝的星宿》。    
中國工人出版社 出版               
  沉默的鐘樓 引言   
  你站在伏爾基河的岸邊,在午後的雨中,望著這片多少次令你魂牽夢繞的地方。三十年前,在你踏上這片黑土地的第一天,也是在這樣的秋雨中,也是這樣站在這裡,你佇望著這片神奇、空曠、靜謐的原野,眼前一片迷惘,腦海裡一片空白。 
  腳下,渾沌的河水緩慢而又疲憊地流淌著,已經全然沒有了原先清澈、湍急的模樣。河道也較早先寬出了許多,不斷坍塌的河槽使原來僅有十幾米寬的河道,變成了上百米寬的灘涂。昔日朝氣蓬勃,一路唱著歡快歌兒的伏爾基河已盡顯老態了,一如你,流逝的歲月無情地擄去了你的青春。 
  青春!如花似錦的青春你曾有過嗎?青春不是應該與鮮花、激情和創造相伴嗎?許久以來,你無數次地想過,青春對於你及你們這一代人來講,不過是個生理概念,你們的青春正是在專門扼殺鮮花、激情與創造的冰冷、黑暗的歲月中度過的。當然,不會有人否認你們曾為此備受苦難,透支體力,付出了熱情、熱血乃至生命,但你們絕不會想到,你們無奈、盲從、衝動、可憐而又悲壯地用青春所書寫的,並不是何等豐功偉績,而是人類歷史上一頁曠古未有的身心流浪和被謊言、陰謀、愚昧、血腥充斥著的地獄圖景。 
  三十年後,你又一次踏上了曾在此歷練八年的土地。置身於此,像是有一道閘門被神奇地打開,你那深藏心底的記憶潛流無可遏制地噴湧出來。朋友和良知都在呼喚你,把你在那個歲月中的經歷如實地記錄下來,用最個體、也是最真實的文字,盡力拭清那一頁已經被歲月的油燈和人為的瘴氣煙熏火燎,而變得面目不清的歷史,為了過去和未來。 
  這樣的詩句似乎最能說明你此刻的心境:一個人來了來為光明作證那些為黑暗作證的人卻早就來了一個人來了來為光明作證為黑暗作證的人卻來了無數個對不起我當然按照數量來判斷但我並不堅持他們就是黑暗他們不是黑暗但他們引起了黑暗他們不是黑暗但他們妨礙了光明   
  沉默的鐘樓 1(1)   
  春天來了,又走了,從第一聲春雷響起,到街上濃蔭蔽日,不過才一個多月的時間,1966年北京的春天,像往年一樣來去匆匆。 
  那一年你13歲,正在上小學六年級。 
  那個春天過得人心惶惶,大人們彷彿總在心慌意亂,煩躁不定中。你所在的學校裡,先是作為每年慣例的春遊活動被取消,而後課程被打亂,最後老師連作業都不留了。 
  從家裡的收音機到學校的大喇叭,一天到晚播放的都是一男一女那兩個熟悉的聲音。他們堅定、有力、不容分辯的語調,總讓人感到有什麼大事要發生。儘管這麼多年過去了,但你直到現在隨時都能夠清楚分明地記起那兩個聲音帶給你的感受,它正如同當時說的那句使用頻率很高的句子——「山雨欲來風滿樓」。 
  除了這句話,你在那一年還知道了另外一個令你體味了半生的詞:出身。 
  你第一次聽到這個詞、並與你有關係,是出於在私下裡被你們稱作「耗子」的班主任之口。她在班會上指名道姓地說你思想複雜,並看似隨意地加了一句,出身不好的人都這樣。當時你整個傻了,只覺得在教室裡無地自容,如果有個地縫的話,你肯定會鑽進去。全班同學的目光都在注視著你,你不敢與其中任何一雙目光對視,但又不肯低下頭,只是怔怔地望著黑板。你甚至想跑出教室去,但又沒有那個膽量,因為你知道那樣一定會招致更嚴重的後果。 
  思想複雜這個詞,多少年來在我們的用詞習慣上就沒翻過身,它與思想反動所指的,似乎僅差一步之遙,有時候只不過是這層意思的一種婉轉表達罷了。把它當著40多名男女同學的面,加在一個只有13歲的小學生頭上,其羞辱和壓力不是直接身處其中很難體會。 
  你曾反覆、仔細地想了很長時間,自己的思想到底複雜不複雜,到底在什麼地方得罪了「耗子」?思來想去,你並沒有發現自己在思想上與別的同學有什麼不同。另外,無論是在學習、紀律、團結和參加集體活動方面,自己也沒有值得「耗子」挑毛病的地方。看來結論只有一個,你的出身有問題,或更直白地說,你是黑五類子女。儘管在黑五類後面加上了子女二字,但你所遭受到的社會壓力和歧視卻絲毫不比你的父輩們輕。因為畢竟你的父輩們在經歷了多次全國性的或專一或全面的政治運動的打壓之後,身心早已備受熬煎,並多多少少地鍛煉出了一些承受能力,懂得和學會了用麻木來忍受和對抗花樣翻新的迫害和無所不在的歧視。而你卻做不到這些,因為你們的年紀太小,稚嫩的心靈還像別的同齡人一樣,渴望著陽光和雨露的滋潤,渴望著來自社會和成人世界的關愛、鼓勵,嬌嫩而又敏感,遠不能做到像你們的父輩那樣麻木,所以對任何打壓和歧視總是感到格外痛楚。 
  其實關於這一點,你在早些時候就已經有所體會。剛一進入六年級,你無緣無故地先後被校合唱隊和乒乓球隊停止了訓練。更為可惜的是,你連過五關考取了在北京地區只招兩名(一男一女)的「紅孩子」合唱團後,竟又被莫名其妙地刷了下來,由第二名頂了上去。 
  那時,能夠進入「紅孩子」合唱團,是你的一個夢想。據說,這個團在全國只招收60名學員,是全國青少年最高等級的合唱團,是培養中國未來歌唱家的搖籃,只有那些確具天資又有培養前途的孩子才可能被考錄。凡被錄取的孩子將脫離學校,封閉培養,由團裡自配教師教授文化課,到達年齡後直接升入中央音樂學院。你還聽說,這個團是周總理親自批准成立的,成立之日,周總理還將接見並宴請大家。 
  你至今還清楚地記得,在過最後一關時,你由學校的音樂老師帶著,來到位於首都劇場旁的一座老式洋房裡。房間裡有些暗,那高高的穹頂、彩色的玻璃隔扇、窄窄的木樓梯發出的「咚咚」的聲響,尤其是那位塗著濃濃的口紅、叼著香煙、燙著波浪型髮式的女考官,都給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你驚歎她那染著指甲油的纖纖十指,怎麼會把一架鋼琴彈得如此優美動聽!她微笑的誘導著你、鼓勵著你,還不時發出一兩句美妙的和聲伴隨著你,直至把你的歌聲送入高潮,連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竟然能唱出那麼動聽的歌聲。 
  這位女考官和隨後得知的已被錄取的消息,勾起了你的無限遐想和音樂夢。 
  但這個夢想僅僅維持了一個星期,便被無情地打碎了。原因只有一個,因為你不是「紅孩子」。你承認了這一切,也承受了這一切,你就是從那時起學會承受的。承受使你感到了孤獨和壓抑,承受使你變得沉默寡言起來。 
  今天,當輿論時常提起,有關獨生子女和單親家庭孩子的教育問題,呼籲社會各界給予他們更多的關愛時,你總是由衷地感歎,社會真的是進步了。你年少時所處的那個時代,對不是「紅孩子」的孩子們的歧視和壓制,明火執仗,無所不在。除了在萬人大會上被公開處死的遇羅克之外,全社會似乎再少有人敢於站出來,替這些孩子說句公道話,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受歧視、受迫害、甚至死亡。那是一個陽光和雨露都在照耀和滋潤著野草般瘋長的「紅孩子」的時代。 
  你人生的磨難隨著這一次挫折,從此開始了。勿庸諱言,磨難能使人變得更能忍耐、聰明和堅強,磨難能使人學到許多在課本上學不到的東西,磨難能使人更懂得人的尊嚴的寶貴。但同時,磨難也有如魔鬼一般,能令人原本純潔無瑕的心靈,沾染上扭曲和陰暗。你就是這樣!   
  沉默的鐘樓 1(2)   
  在後來聽說「紅孩子」歌唱團因為文革爆發而最終沒能成立起來,一個雄心勃勃的培養新一代歌唱家的計劃慘遭流產,幾十名已經集中到北京的孩子又都散去了的時候,你竟幸災樂禍地笑了。全然沒有為那些與你同樣有著成為歌唱家的夢想與天賦,卻失去了難得的深造機會的孩子們,流露出那怕是一丁點的惋惜之情。 
  那天放學後,你明顯地感到了同學們的疏遠,原本一道回家的幾個同學,寧肯繞遠路也不同你一起走了。馬路一側十幾名同學說說笑笑地走在一起,馬路這邊你一個人踽踽獨行。你努力地挺著胸、昂起頭,不顧來自馬路對面的指指點點,盡量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一切都已經無需掩飾,一切都已經暴露無遺,「耗子」已經清楚明白地把你最怕別人知曉的事情,告訴了同學們。你覺得委屈極了,為什麼偏偏是自己生在了這樣一個受人歧視的家庭裡。這樣想著想著,你突然感到鼻子一酸,兩行熱淚止不住地流了出來。怕別人看到,你趕緊轉過頭去望著別處,緊忙擦著眼睛。就在這時,你聽到身後有人在叫你的名字,扭頭一看,原來是黃方舉著兩根奶油冰棍,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 
  「給,」黃方將手中的冰棍遞給你一支,「吃吧。」 
  黃方是你從小學一入學時就在一塊的同班同學,長著一張清秀的小白臉,個子又小又瘦,像是永遠也長不起來似的。剛入學時你們倆幾乎一般高,而現在你已經比他高出一頭還多了。 
  「怎麼,你還哭了,就為了『耗子』」?黃方一邊吮著冰棍一邊說道,「其實我們家出身也不好,是資本家,只不過大家還不知道,『耗子』也不知道。我不像你,在班裡那麼出風頭,又有女孩子追,所以不被人注意。今天這事兒你真的甭往心裡去,看哥兒們哪天給你出口氣,找個沒人的地方,用大板磚給『耗子』拍嘍。沒人理你我理你,沒人跟你好咱倆好。」 
  平日裡,你一直覺得黃方挺逗的,有點兒愛吹牛。但此刻他的這一番話,令你心頭一熱,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暖。你聽著他的話,怔怔地望著他,你們四目對視,你被感動得直想將他抱起來。直至今天,你還能一句不拉地記得他的這話和他說這番話時那種滿不在乎的神情。 
  你們倆誰也沒有想到,就是黃方的這一番話,使你們從此建立起了一生的友誼。   
  沉默的鐘樓 2(1)   
  儘管早自習課已經取消,你和黃方還是像往常一樣,在大約七點十分的時候,來到了護城河邊。你們倆每天都要先在這裡會面,然後再一塊去上學。通常是黃方先到,他急著利用這段時間抄你的作業。他說他煩做作業,就像厭煩「耗子」一樣。 
  從這裡過河、過鐵道、再爬過那段城牆,就是你們的學校。此刻,你看到學校茶爐的煙囪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冒著煙。你趴在鐵軌上聽了一會兒,確認在五分鐘之內此處不會有火車通過,感到有點沮喪。這是什麼兆頭?通常此時總會有一列火車通過的。 
  至今,你還清晰地記得當年北護城河的模樣。那高高的河堤,青青的草地,那樹冠向河心傾斜著的垂柳,那汩汩流淌的河水。為了方便過河,你們曾在河水最淺的地方擺放了一行石塊,你稱之為「浮橋」。站在河堤頂端,叫喊著,以百米跑的速度向著河床衝下去,在汩汩水聲的伴奏下,準確而又輕巧地跳躍在「浮橋」上,再衝上對岸堤頂,這是你的絕活,有著當眾表演從未失敗的記錄。 
  但是,那天你卻失敗了。正當你跳躍在河中心的時候,忽然感到一陣暈眩,陽光下的河水似乎在晃蕩,你無法控制地一個趔趄掉進河裡,眼看著脫手而出的書包,隨著湍急的河水向遠處飄去。 
  你站在河裡,目光怔怔地呆立著,心想,不是要出什麼事吧?果然,在那個早晨接下來發生的事情,還真的印證了你的預感。 
  「我去把它撈回來。」黃方一邊討好地說著,一邊毫不猶豫地跳進了河裡。 
  「算了,反正也考完試了。」你說這話時,腦海裡忽然閃過這樣一個念頭,要是從此再不背書包了多好!你討厭書包,也討厭學校。你沒有料到,你的這個願望,正是在這樣一個有著明媚陽光的早晨,借助於這世代流淌的河水實現的。 
  河堤的上面是一片開闊地。站在破敗的城牆上,你看到了父親上班的那所學校和自己學校的操場。此刻,操場上已經有不少同學了。再往南邊,便是鐘樓、鼓樓、北海的白塔和景山的知春亭,其餘的是一片沒有盡頭、高低錯落的灰色層頂。在靠近城牆的附近,是一片黑乎乎的棚屋。你猜想,那一定就是勞動人民的住所了。 
  你似乎明白,勞動人民就是報紙和廣播裡常說的工人階級,就是同班同學的那些爸爸媽媽們。你不明白的是,為什麼自己的爸爸和媽媽,整日裡也在工作和勞動,卻不能算是勞動人民。儘管沒人對你明說過,但從爸爸媽媽整天哀聲歎氣、唯唯嚅嚅的神情,和「耗子」對你冷嘲熱諷的態度,你早就感覺到了這一點。 
  黃方爬上城牆的時候,你看到他的身上全濕了,手裡捧著你剛才掉進河裡的書包,一群人緊追在他的身後。你似乎預感到了什麼,正待轉身要走的時候,身後傳來一片叫喊。 
  「那倆傻X站住!就說你們吶,站住!」 
  隨著叫罵聲,你看到那些人已經追了上來,在你們身旁圍成了一個半圓,攔住了你們的去路。 
  「你丫的剛才罵誰呢?」那夥人中一個身穿藍色工服,中等個子,面色黝黑的人對黃方說,「甭他媽裝傻,就說你吶。」 
  「剛才在河裡撈書包時,這幫人跟我找茬,我就……」黃方小聲向你解釋著,聲音有點兒顫抖,一副求助的神情。每當他露出這種神情的時候,一般都禍到臨頭。 
  當時你真的怕了。與其說是你們兩個,不如說只是你一個人(因為你瞭解黃方,打起架來,只要不被打趴下,他跑得比誰都快),要面對年齡和個子都比自己大的中學生,結果肯定是要被打得頭破血流。 
  你鎮定了一下,將渾身顫抖的黃方推到自己身後,完全是靠一種莫名而至的魯莽和少不更事的逞能支撐著,神態自若地對為首的那個人說道,「我們正要上學去,我們可不想打架。」 
  「去你媽的!你丫往前湊什麼?」為首的那人上下打量著你,一副不屑的神情,「也他媽找花吶。」 
  你們倆的身體近在咫尺,你們四目對視。對方那雙在濃濃的劍眉下炯炯有神的眼睛,給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你那是第一次聽到有人將「花」字用作形容詞,你估計,「花」字用在這裡的含義肯定是,頭破血流。 
  「我跟你說了,我們不想逃學。」你站著沒動。你清楚,此刻只要你們轉身一跑,身前身後就會亂石如雨,這河邊、這城牆,從此也就休想再來了。「真想打架的話,今天下午四點我們放學後,咱們還在這兒。」你邊說邊指著他身後的人,「你們現在是不是人也多了點兒。」 
  「哼,小丫的口還挺正,」那人痛快地說,「那咱倆就單練。」說完之後,他退身一步拉開了架勢。 
  你在說「行」的時候,感到襠間猛地收縮了一下,先前身體的恐懼瞬間消失了。隨後,全身都好像繃緊了,變得輕盈而有力。你向四周望了望,四周空曠無人,迎面是一輪金光燦燦的、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 
  你機敏地左躲右閃,擋過那人的一陣急拳之後,和他扭打在一起。你用力支撐著對方猛壓過來的身體,躲避著來自他腳下的絆子,腦海裡卻在不斷地閃現著你在什剎海體校學習乒乓球時,隔壁訓練館裡摔跤教練們時常做的示範動作。你慢慢地移動著腳步與他周旋,趁他稍顯懈怠的當兒,突然間上身向後一閃,抬腳猛地向那人的腳下剷去,與此同時,兩臂用力扭向一邊,對手被仰面朝天地摔倒在地上。   
  沉默的鐘樓 2(2)   
  那人的樣子很難看,看來是被摔得夠嗆,地上的磚頭硌痛了他。但這並沒有妨礙他艱難地站起來,手裡變戲法兒似的,不知何時攥住一把珵亮的刀子。 
  一看見刀子你慌了,你還從沒有跟手裡有刀子的人打過架。顧不上多想,你猛地撲了上去,一手掐住對方的脖子,一手緊緊攥住他那拿著刀子的手腕。 
  刀子在空中停滯了一會兒之後,那人便在手腕能及的範圍內,緩慢地順著你的胳膊向下劃。你看到,你已經穿了三年仍然心愛的燈心絨夾克袖子被劃破,胳膊也被劃出了一道深淺不一,斷斷續續的口子,向外殷著血。 
  「嘿!」你大叫一聲,使勁搡開對手,就勢一個下勾拳,準確地打在那人的下巴上。你可以肯定,對方在你猝不及防的一擊下,咬了自己的舌頭。你看到他的嘴角滲出了血。趁他稍一遲疑,你緊跟著迎面對他又是一記重拳,拳頭被硌得麻酥酥的,那人的鼻血暢快地流了出來。被他隨手一抹之後,滿臉是血。 
  對手被「花」了,你感到一陣興奮,身體隨之變得更加輕盈,雙腳富有彈性地跳躍著。你感到自己已經不像剛才那樣懼怕刀子了。 
  當對方揮舞著刀子,瘋狂地又一次向你進攻時,你靈活而冷靜地一次次躲閃開,然後瞅準空檔,迅即飛起一腳,準確地踢在那人的手腕上。 
  對方手中的刀子被震落在地上。你瞥見黃方貓一樣竄了過去,撿起地上的刀子轉身扔進了河裡。剎那間,你又是狠狠地一腳,正踢在對手的襠間。 
  那人難受地彎下腰,捂著肚子倒退了好幾步,最後蹲了下去。他的臉色由黝黑變成了蠟黃,額頭上滲著汗珠兒。你可以肯定對手一時半會兒站不起來,你有過這方面的體驗。那是在你剛進入四年級時,因為占搶乒乓球桌子,一個高年級學生令你嘗到的。 
  見此情景,對手身後的那群人嘩啦一下圍了過來,手裡拿著棍棒和磚頭,一個個氣勢洶洶,大有將你們倆頃刻打爛的架勢。 
  「算了,」對手捂著肚子艱難地站起身來,揮了下手,說道:「讓這倆好學生回去上學吧,今兒先饒了他們,這筆賬給他們記著,咱哥們兒說話得算數。」 
  「傻X,你丫知道你在跟誰打架呢嗎?」對手的追隨者們心有不甘地瞪著你們,嘴裡邊罵著,邊扔下手中的棍棒和磚頭,紛紛向對手聚攏過去,攙扶著他。「他就是叉子!你丫打聽打聽去,誰他媽敢跟叉子過招,你們倆小丫的等著,這事沒完!」 
  那天早上,以叉子為首的那夥人,最終還是放你們倆安全地走了,叉子並沒有恃仗人多而違反你們打架之前單練的承諾,你和黃方僥倖地逃過了一難。但在事後,在你越來越多地瞭解到有關叉子的種種傳聞之後,你真的有些後怕,真的慶幸自己能站著從叉子的手裡逃出來。你絕沒有想到,在這以後開始的文化大革命中,叉子在北京城裡的名氣,就像那些在文革中風雲一時的政治人物那樣日昇日隆。他自己也絕沒有想到,作為所謂「聯動」、老紅衛兵和公安局的對手,被他們稱為所有「地痞、流氓和社會渣子」的總代表,叉子在北京中小學生中的影響,一點不比今天的港台明星和所謂的「韓流」遜色。 
  你也絕沒有想到,「不打不成交」的古諺竟在你倆之間得到了應驗。你們不但在日後成為了好朋友,他用年輕生命詮釋的某些東西,甚至影響了你的一生。   
  沉默的鐘樓 3(1)   
  在談到你的家庭的時候,不能不說一下你家所在的那個地方。你家所在的那條胡同,東邊是北鑼鼓巷,西邊是寶鈔胡同,這兩條長街的盡頭便是北城牆了。在這兩條長街當中,橫著許多條胡同,整個北城就是由這些長長短短、或寬或窄的胡同和高大的城牆組成的。當時你認識社會的視野,就局限在你的學校和你所熟悉的這些胡同裡。 
  文化大革命開始後,你知道了許多原先不知道的東西。比如說,你從別人嘴裡聽說了與你們住了多少年的鄰居,他們都曾從事過什麼樣的職業,他們都是什麼出身,一個有著二十多個院落的胡同,在那個不允許任何人有任何隱私的時代,幾乎被你這樣一個孩子瞭解了個遍。什麼一號的房東是個大地主,二號的房東是個資本家,三號的房東是個舊社會在天津商界混的洋買辦,四號的房東是一個舊軍閥手下的旅長,五號的房東是個偽警察,六號是個大宅子,據說原先是個蒙古王爺府,現在住著一個共產黨的大官……這就使你對當時的一個流行說法產生了懷疑。既然報紙上總說中國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都是勞動人民,剝削階級和反動分子只佔不足百分之五,那在你身邊怎麼住著這麼多剝削階級和反動分子?如果按照你家所住的這條胡同的住戶比例來算,這說法顛過來還差不多。後來你到了農村才明白,這說法主要是針對農村而言的,在大城市裡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尤其是在北京,由於它幾百年來的政治、經濟和文化中心地位所決定,居民中有相當一部分歷朝歷代的各界精英在失勢和敗落之後沉澱在這裡,不少家庭都有著一段可以誇耀的家世。 
  你家住的那個院子是個標準的四合院,裡院住著房東,他是一位大學教授,你家租住在外院的四間南房裡。黃方的家與你家緊挨著,你幾乎每天都到他家去玩。他家的房子是自己的,不但房子多,院子還特別大。黃方有一個姐姐,叫黃圓,上初二,是你家那一帶最漂亮的女孩兒,那時就長到了一米七三,用今天的眼光看,她長著一副標準的模特身材。她那凝脂般雪白細膩的皮膚,水汪汪的大眼睛,高挺細直的鼻樑,彎彎的眉毛,紅潤豐滿的嘴唇,整齊潔白的牙齒,讓人簡直無法找出她的缺點。 
  黃方的父親叫黃宗遠,五十多歲,面色紅潤,身體強壯。他和妻子都沒有工作,每天在家裡進進出出的,顯得挺忙活。在你看來,黃宗遠的忙活主要集中在廚房裡,他似乎一刻不停地在做飯,除了給家人做之外,還要給他養著的七、八十隻雞做。那些雞源源不斷地供給他家雞蛋,幫助他家度過饑荒和保持營養。每天他遛早的時候,都要在所經過的幾個菜店裡,撿回一大口袋人家扔棄的各種各樣的菜葉,然後再到垃圾站拾回一些剩骨頭,回到家後將剩骨頭在火上焙乾,砸成粉末,再攪上菜葉和些許剩飯,就成了一頓富有營養的雞食。 
  因為在天津和上海的買賣,解放後,黃宗遠被戴上了資本家的帽子。從此,接連不斷的政治運動、數次求職碰壁,再加上街道居委會的大媽們把變著法兒地折騰他,當作一件至高無上又極有樂趣的政治任務來看待,所以使他變得沒有了脾氣,無論遇見誰都點頭哈腰,笑容滿面。但他畢竟是生意人,面對毫無經濟來源坐吃山空的威脅,他不顧社會環境的險惡和淪為社會底層後的敏感和多慮,鋌而走險地將院內除自己住的幾間房子之外的二十餘間房子全都租出去了。每月一百多元的房租收入,剛好夠他們一家四口的吃穿用度。 
  關於文化大革命到底是從哪天開始的,社會上有諸多說法。較為通行的一種說法是,從中共中央發佈「五·一六」通知那天起,全國性的文化大革命就算正式開始了。但你認為,具體到個人來說,應該從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興奮、激動、惶恐、污辱和威脅那天算起。你就是這樣。你至今仍清楚地記得那一天是1966年6月20日。那一天也是你從此中斷了正規文化學習的日子。也許是因為那一天發生了太多的事情,也許是因為那一天正是你走向成熟的日子,你對那天發生的一切記憶猶新。 
  那天早晨,當你剛走進校門,便感到一種異樣的氣氛。誰都覺得要發生點兒什麼,誰都不知道到底要發生什麼,同學們在校園裡嘻笑打鬧著,在慌亂中等待著。大約十點鐘的時候,一直沒有露面的老師們,才陸陸續續地從學校那間最大的預備室裡走出來,個個表情嚴肅,神態黯然。 
  十點鐘之前那段無人管的時間,你參加了一場由於有外校學生加入而變得異常激烈的足球賽。那些外校的學生是早於你們「停課鬧革命」的,因為暫時還不知道革命應該是怎麼個鬧法,所以就四處遊蕩,尋找樂趣。那場比賽你司職先鋒,不但灌進了對方球門兩個球,而且還滿場飛似的進行防守,一個小時下來把你累得筋疲力盡,大汗淋漓。上課鈴聲響起,你坐在教室裡,感到渾身上下像散了架似的。 
  情況有點異樣?你看到音樂老師此刻正站在講台上。通常情況下,音樂課總是被安排到第四節課或下午才上。這位長著一張娃娃臉、總是面帶笑容的年輕女教師,是這個學校裡你最喜歡的教師,她那高聳的乳峰和白皙的雙手,常令包括你在內的好多男同學想入非非。 
  教室裡迴響起悠揚的風琴聲。讓人喜歡的教師在教著讓人喜歡的課程。陣陣倦意襲來,你昏昏欲睡。你又想起了那個初春的黃昏。天下著雨,全年的第一場春雨。放學後回家的路上,你與喜歡的女教師不期而遇。   
  沉默的鐘樓 3(2)   
  「快過來。」她招呼著在雨中頂著書包小跑著的你。你飛快地鑽到她的花傘下。 
  「這樣會生病的,我送你回家吧。」她邊說邊將你攬進懷裡。你感到,你的頭剛好頂靠在她那豐滿、柔軟的胸前。過度的緊張使你感到暈眩,你分辨不出到底誰在顫抖。風越刮越大,雨越下越急,天色完全黑了下來。你看到,她的臉上滿是雨水,吃力地撐著被風刮得上下翻動的雨傘。終於,你們躲進路旁一所院落的門洞裡。 
  門洞裡黑□□的。她沒有鬆開摟著你的手,你們仍舊依偎著靠在牆上。風聲、雨聲,和雙方那愈加急速的心跳聲,使你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悸動和慌亂。她的手輕緩地撫摸著你的後背,慢慢地將你轉過身來,開始撫摸你的臉,她的手是那樣輕柔,並慢慢地向你的身下滑去。那一刻,你覺得時間停止了,夢幻般感到自己彷彿置身在蔚蘭色大海邊的沙灘上,你躺在那裡,任由恬靜輕柔的海浪拍打著你。那海浪舒緩而又溫柔,有節律地、來來去去地拍打著你,令你感到舒暢無比。俄頃,海浪愈來愈急,愈來愈大,愈來愈有力,吶喊著,奔騰著,歡樂地濺起一束又一束令人暈旋的浪花。你已經預感到一個甜蜜幸福的時刻就要到來,你盡力推遲著那一時刻。終於,在最後的那一波浪潮到來的時候,你被完全淹沒在一片溫暖舒適的海水裡,隨之體內一股像是積蓄了許久的熱流噴湧而出,預感中的那一甜蜜幸福的時刻終於來到了,並迅速地在你體內流漾開來。 
  下課的鈴聲驚醒了你,你揉著惺忪的睡眼,感到下身濕乎乎一片。教室裡已經空無一人,你望著前面那棕色的講台,心裡想著那位伴你初游春夢的女教師,癡愣了許久。 
  再一次上課鈴聲響起後,「耗子」鐵青著臉走了進來,神情嚴肅地站在講台中央。她又黑又瘦,下巴很短,小眼睛裡射出的從來都是嚴厲的目光。你曾試著也用這種目光回視她,效果是明顯的,你能感覺出,她比以前更恨你了。 
  「耗子」開始講話,她先說了全世界面臨著大動盪、大分化、大改組之後,又動員同學們要積極地投身到文化大革命中去,打倒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當她說到從今天起,大家就算畢業了,明天就可以不來上學時,教室裡開始騷動起來,黃方適時而有節奏地發出了幾響「吱、吱」的耗子叫喚聲,引得同學們哄堂大笑。 
  開始公佈畢業考試的分數時,教室裡恢復了平靜。「耗子」大聲念著同學們的考試分數,當念到你的名字時,聲音陡然降下來並變得含混不清。但你還是清楚地聽到了你的考試成績:數學100分,語文90分。你笑了,你知道這是最令「耗子」難受的事情,這是與早晨你在城牆上獲勝的那場戰鬥同樣輝煌的勝利。你笑了,愜意地享受著前後左右投來的一片欽羨的目光。 
  「在文化大革命開始的今天,學習成績已經不代表任何東西。」「耗子」嚴厲的目光直視著你,惡狠狠地強調著,「重要的是政治思想,政治思想!這才是最最重要的。只有那些根紅苗正、出身於無產階級家庭的孩子,才是我們革命事業的接班人,才會大有前途……在我們班上,有個別出身剝削階級家庭的人,思想複雜,兩面三刀,在校內組織同學暗中與老師對抗,在校外與地痞流氓和社會渣子相勾結,這樣的人就是得了雙百分,又有什麼用……」你感到又投過來一片目光。你極力控制著自己,才沒使剛才的笑容和得意從臉上消失下去。堅持住,你鼓勵著自己,頂多再有幾分鐘,這一切就會結束,永遠地結束了。「耗子」,我×你祖宗! 
  下課鈴聲終於響了,在終生難忘的最後一課裡,你終於堅持到底,嘴角始終掛著輕蔑的笑意。全班同學齊刷刷地站立起來,一個個地走到「耗子」面前,領取一枚鋁制的毛主席像章和一本有著紅色塑料皮的毛主席語錄。這是學校發給你們最後的作業和畢業紀念品。你最後一個走到「耗子」面前。她有點不情願地拿起一本語錄,斜了你一眼,說道,「雙手接著。」 
  你聽話地抬起雙手捧過語錄,面帶笑容,語氣清晰而又平靜地叫了一聲,「張老師……」 
  「幹什麼?」「耗子」厭煩地抬起頭,依舊是那種嚴厲的目光。 
  「我×你祖宗!」你說完,禁不住兀自大笑起來,轉身走出教室。 
  「快截住他!」「耗子」瘋了似的衝出教室,邊追邊嚷,「快截住這個狗崽子,他竟敢罵我!」 
  你迅即分開人群,低著頭,誰也不看一溜煙地跑出了校門。你飛快地跑著,同學們一張張驚愕的面孔映入你的眼睛,你覺得再也無法控制的淚水不停地流了出來。淚眼模糊中,你發現自己竟又不知不覺地跑到了護城河邊。四下裡靜悄悄的,間或有一兩聲鳥鳴。你看著水面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全然不像統治著勝利戰場,而且剛又打了一次勝仗的英雄,倒像是個落荒而逃的敗兵。你拿起一塊石頭,向著敗兵砸過去,「咚」的一聲,石頭沉了下去,敗兵的倒影又浮現出來。 
  出身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真的想不明白。你暗中反覆比較過,的的確確地沒有發現自己的父母與別的同學的父母有什麼不同。他們日復一日,勤勤懇懇地上班,循規蹈矩,小心謹慎地過日子。如果有什麼不同的話,那就是父母管教自己更嚴格。出身這東西到底由誰來決定?是這個總跟自己過不去的「耗子」、那個尖嘴猴腮、來家一趟母親就得哭一回的管片警察,還是毛主席?   
  沉默的鐘樓 3(3)   
  你曾經不止一次地設想過,畢業典禮該是怎樣一個莊嚴、熱烈的場面?今天正是這個日子,但預想中的那一幕並沒有發生。你爬上城牆,眺望著學校——教給你知識並令你懂得了愛和仇恨的地方。今天你得到的是,畢業考試的好成績,依舊在隱隱作痛的幾拳,流血的一刀,還有全班同學欽羨和複雜的目光。失去的是,畢業證書還有從體內流出來的那些東西。 
  當一場革命帶有極大的破壞性、流氓痞子性,只需砸爛一切的威力,而不要求具備相應的建設能力時,這樣的革命往往最能夠迅速地得到處於社會底層的廣大民眾的歡迎和參與。文化大革命便是這樣,它的高潮的到來,幾乎是在一夜之間完成的,比瘟疫的傳播速度還要快。它的來勢之迅猛,範圍之廣泛,就連這場革命的策動者都承認始料不及。從紅衛兵的誕生,到它的發展壯大,以至於它毫無道理的、蠻橫地舉著「打倒一切」的旗幟,取代政府部門職能,在慫勇者的支持下,代替公安機關對所謂階級敵人進行無產階級專政,用若乾號通令的形式,控制全部社會秩序,把北京變成了一座紅色恐怖下的地獄之城,只用了短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   
  沉默的鐘樓 4(1)   
  在那段日子裡,你也同大人們一樣惶惶難捱。但你畢竟還是個孩子,對可能和即將降臨到你家的災難,並沒有一個明晰的預料。 
  血腥八月的一個夜晚,你看到爸爸媽媽又像往常那樣將窗簾拉得緊緊的,在屋裡神情緊張地竊竊私語。你特別不願意看到他們這個樣子,似乎他們是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每當這個時候,你便不想待在家裡,但在你正要出去時,父親叫住了你。他的手裡提著一隻你從未見過的小皮箱,他把皮箱打開,「嘩啦」一聲,將裡面的東西全都倒在了床上。那些東西或花花綠綠,或金光燦爛,令人眩目。 
  「看一看這些東西吧,」父親說,「以後你就見不到了,明天我就要把這些東西全都上交了。認識一下這些東西,也算是開開眼吧。在玉石中,白為翡,綠為翠,白綠相間的就叫翡翠。這隻小羊是當年我送給你媽媽的,她屬羊。這東西是用羊脂玉雕刻成的,你看它的質地白中泛黃,非常潤澤,像羊油一樣,所以叫它羊脂玉,這是一種很貴重的玉。這串珠子全都是瑪瑙,據說是清朝的一位一品大員上朝時所戴的朝珠。那些金銀手飾你就不要看了,你應該仔細看看這幅字,這是一幅手卷,黃庭堅寫的,與那些東西相比,這一件才可算得上是無價之寶。黃庭堅是誰你知道吧?他是一個大書法家……」 
  「您為什麼要把這些東西全都交出去,」你打斷了父親的話,「不交不行嗎?」 
  「當然不行。」父親說,「紅衛兵們說不定哪天就會到咱家來抄家,如果那時被他們抄出這些東西來,性質就不一樣了,會出人命的。」父親邊說邊從那只皮箱的夾層裡抽出一把匕首,匕首套是金黃色的,鑲著紅色和綠色的寶石,看上去那匕首寒光珵亮,鋒利無比。「你把這匕首拿去。」父親說著,將匕首交給了你。 
  「給我?」你驚愕地問。 
  「不是給你,而是要你把它扔掉,這東西是絕對不能上交的。明天你把它扔到護城河裡去,你是小孩子,不易被人們發現。記住,千萬要小心。」 
  你默默地接過那把匕首,將它揣進懷裡,說了句,「我先去把它藏好。」家裡是肯定不能藏這東西,但藏在哪兒好呢?你在院子裡左右尋著,也沒有相中一個特別令人放心的地方。你感到,原來將一件東西妥善地藏好也挺難。說實話,你實在不想將這件寶貝沉到護城河裡去,也許,喜歡進攻性的器具,是每個男孩子的天性。丟不丟掉它的問題先放到一邊,起碼應該先到黃方那裡顯擺一下。這樣想著,你來到了黃方家。那些日子,你每天都要到黃方家去,一呆就是一天,他們對你熟悉的像自家人一樣。 
  匕首當然地得到了黃方和黃圓的交口稱讚。你們三個人躲在黃圓的屋裡,關上房門,仔細觀賞著,愛不釋手,並一致認為,這樣好的東西不該丟掉。在將匕首到底藏到哪兒好的問題上,最終還是黃方出了個好主意:藏在房頂上,黃方說,那地方最不容易被發現。 
  你們來到院子裡,順著靠牆的一個棗樹爬上去,輕盈地跳到牆上,然後爬上一處高高的房脊。你感到眼前頓時豁然開朗。夜幕下,一處處昏黃的燈光,一片片黑黝黝的房頂,還有馬路上那望不到盡頭的街燈。你發現,原來胡同裡的所有院落都是連著的,牆挨著牆,房挨著房,你可以順著房頂和院牆,走遍每一個院落。你選好一處地方,將一片房瓦揭開,然後將包在塑料袋裡的匕首放進去,再將瓦片蓋好,抹上事先準備好的稀泥。弄得沒留任何痕跡。 就在你們幹完後,輕鬆地跳躍著,上上下下於各個房頂之間,從另一條路線返回時,突然發現腳下一側的院落裡燈火通明,所有的房門都大敞開,不少門窗的玻璃都被打碎了。屋裡屋外,就連院子裡的樹枝和葡萄架上也都臨時挑起了燈盞。一位老太太站在院子中央,她身板挺直,乾淨整潔,面無表情地看著一群臂帶紅袖標,腰扎武裝帶的紅衛兵們,進進出出地從各個房間裡往外搬東西。你對黃方耳語,這一定是位見過大世面,平日裡受人尊重,威嚴慣了的老太太,黃方點頭稱是。你們倆趴在房脊上,看到一卷卷的布匹和衣料、一桶桶的食油、一袋袋的麵粉、一摞摞的書籍,還有沙發、箱子、字畫、收音機、電唱機等等,都被紅衛兵們搬了出來,堆在院子裡像兩座小山一樣。兩個紅衛兵拿出準備好的一副對聯和蓋著大紅印章的封條,貼在正房門上。黃方眼睛尖,看出那對聯上寫著:臭教授心毒吸民血,紅衛兵革命破四舊,造反有理。 
  紅衛兵們開始聚攏在老人四周,對她高聲喝道:「跪下,快跪下!」 
  老人頭一扭,依舊筆直地站在那裡,並沒有理睬他們。 
  「讓你跪下,你聽見沒有?」一個個子不高,梳著兩隻小辮的女紅衛兵竄上前去,掄圓了手中的那條皮帶狠抽下去,只聽得「啪」的一聲,武裝帶上的那個銅扣不偏不斜地砸在老人的前額上,鮮血頓時流了出來。 
  老人晃悠了一下,掏出手帕擦了擦臉上的血,摀住傷口又站穩在那裡。 
  「毛主席教導我們說,凡是反動的東西,你不打它就不倒……」那個女紅衛兵高聲朗誦著。她的話音未落,一支壘球棒已經高高地揮舞起來,狠狠地砸在老人的後腿上。「撲通」一聲,老人趴倒在地上。   
  沉默的鐘樓 4(2)   
  「我跟你們拼了!」隨著喊聲,一位戴著眼鏡,一副斯文模樣的青年人從屋裡衝了出來。混亂的廝打只持續了一會兒,那個青年人便被打倒在地,躺在老人的身旁,皮帶和棍棒雨點般落在他們身上,一片血泊。 
  你感到渾身顫抖,一陣噁心,再也不想看下去了,縱身躍下牆頭。黃方也隨即跳下來。月色皎潔,群星閃爍,你仰望夜空,心想,此刻在北京、在全國,不知道還有多少這樣燈火通明的院落。你們倆慢慢地站起身,默默地往回走,你感到腳下發軟,已經不像來時那樣輕盈了。自己家裡要是也碰到這種事情該怎麼辦?如果弄不到手榴彈同歸於盡的話,也許只能忍著。至於那把匕首,看來還是得把它扔了,放在哪裡你都覺得不踏實。 
  第二天上午,你和黃方、黃圓一同來到護城河邊。黃圓非要跟來,說是不放心你們。你倒是很希望黃圓跟來,因為不知是她的美麗還是她的溫柔和善解人意,很久以來一直在深深地吸引著你。此刻,匕首就揣在黃方懷裡,他對那玩意兒愛不釋手,堅決反對扔掉,只是由於你和黃圓的堅持,才不得不跟來這裡。太陽高照,知了一刻不停地在樹上叫著,河邊上不斷有來來往往的行人,多是些頭戴安全帽的工人。據說,這城牆很快就會被拆掉,要在此修建地鐵。你們若無其事地遛著,等待著機會。 
  突然,從前方磚堆後面閃出來一行人。你們幾乎是同時看到對方的。「是叉子!」黃方失聲道,「跑吧,現在跑還來得及。」 
  「黃圓怎麼辦?」你說著,站在原地沒動。你看到,對方足有二、三十人,叉子走在前面,正指著你們一邊比劃一邊說著什麼,一行人似乎也放慢了腳步。 
  「你們怎麼會認識他?」黃圓疑惑地問。 
  「這個一兩句話也說不清楚,」你問黃圓,「你也認識他?」 
  「他是我們學校的。」 
  「別囉嗦了,咱們快走吧。」黃方邊說邊推著黃圓往回走。 
  「嘿、嘿,別跑啊,」叉子一群人跑過來堵在你們面前。「你看咱們好不容易才碰上,幹嘛那麼著急走啊?」 
  你看到,一把雪亮的匕首在叉子手裡上下翻轉著,一個多月不見,他好像長高了一大截子。 
  「每次碰見都是你們兩個人,我這兒的人總是多了一點,」叉子說道:「怎麼著,要不咱倆還是單練?」 
  「誰要跟你打架。」黃圓走上前,將你倆擋在身後。 
  「怎麼又多出來一個女將,」叉子說道:「讓我好好看看,嘿!這不是老同學黃圓嗎,你怎麼會在這裡?學校裡怎麼樣,我可是有日子沒回去了。」 
  「你別欺負人,」黃圓說,「他們還都是小孩。」 
  「你說什麼,我欺負他們?」叉子說,「頭一次見面時,你沒看這小子把我打得那副慘樣兒呢,難道他沒對你吹過?」 
  「沒有,他是我弟弟,我知道他不會和別人打架。」 
  「哪個是你弟弟?」 
  「兩個都是。」 
  「嘖,你看這事兒,」叉子轉身問道:「弟兄們說這事該怎麼辦呀?」 
  「甭跟她費話,」眾人在叉子身後哄道:「花了那倆小丫的。」 
  「你看怎麼辦?」叉子問黃圓。 
  「那你們就先花我吧。」黃圓氣得原先白皙的面龐變得粉紅,彎眉高挑,渾身一個勁兒發抖,馬上就要哭了。 
  「那可不敢,全校有名的校花,高不可攀的公主,我們可不敢動你呀。要不是這事,我們跟你說句話,你都會罵我是流氓吧。」 
  黃圓不語。 
  「反正今天這樣你們是走不了,」叉子說,「我這幫兄弟不答應。」 
  「這樣吧,」黃圓說,「如果真有這個事,我在這兒先向你賠禮道歉,明天再請你們吃飯。」 
  「這麼多人你全請?」叉子問。 
  「可以呀,你們全來吧,明天下午五點,在馬凱餐廳。」黃圓說罷,拉著你和黃方扭身便走。 
  路上,黃方對黃圓剛才的表現頗為不滿,認為過於跌份,尤其是對叉子這樣一個流氓。 
  「正因為他是個流氓,」黃圓氣惱地說,「我和他在一個學校,比你們更瞭解他,我不願意你們與他有什麼牽扯,受到他的威脅。再說,我這樣做還不都是為了你們,放在平常我根本不會去理他。」 
  「她這樣做是對的。」你說著,向黃圓投去感激的目光。「今天如果不是她在,還不知道會怎樣呢。」 
  第二天晚上,你和黃方焦急地站在門口,等待宴請叉子的黃圓盡快歸來。她讓你們等了許久,期間,各種不好的結局你們都設想到了,就在你們準備前去餐廳接她的時候,她回來了。不是一個人,而是和叉子在一起。他們悠閒地在路旁走著,有說有笑,昏黃的路燈將他們的身影拉得長長的,儼然一對情侶。你注意到,在他倆身後不遠處還尾隨著一群人,一片煙頭忽明忽滅。那一定是叉子的同夥,你想,這小子勾引女孩子還不忘老大的派頭。 
  那天晚上,叉子穿著一身時髦的黃軍裝,是質地柔軟,被稱為柞絲受閱服的那種,裡面穿著雪白的襯衫,腳下是珵亮的黑皮鞋,頭髮也梳理得光潔齊整,一改以往的那身青工打扮。 「我們沒去吃飯,但聊得很痛快。」黃圓興奮地說,「他希望同我們做朋友。」   
  沉默的鐘樓 4(3)   
  叉子走上前主動同你握手。「頭一次見面你把我打得夠嗆!」他的臉上帶著真誠的笑容,說,「咱們算得上是不打不相識,找機會我還想跟你單練呢。」 
  你神情木然地應付著。面對著沒有意想到的這一幕,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過後,黃方仍舊不滿黃圓同叉子這樣的流氓交朋友。黃圓說,「我以前也是這樣想的,但跟他一聊,發現他並不像外面傳的那樣,你們接觸一下就會知道的。」 
  你當時的想法較之黃方要更複雜一些。一方面,你認為黃方說得對,叉子同你們不是一樣的人;另一方面,你當時還有一股妒意在心裡。此前你一直認為並期冀著像黃圓這樣美麗的女孩,應該等到你再長大些,與你發生些什麼事情才對。但隨著日後與叉子越來越多的接觸和瞭解,你發現自己錯了,黃圓說的是對的。通過叉子,你初步認識並瞭解了勞動人民——這個以前一直認為只是個名詞概念的實體。切實體會到了他們的貧窮、善良、誠實、勇敢以及他們對美好生活的渴望。在叉子家裡,你嘗到了叉子媽媽——一位樸實的農村婦女做的菜糰子、晾曬的白薯干、乾菜等等許多你從沒吃過的東西。那種菜糰子是用菜店裡扔掉的菜葉和玉米面做成的,根本沒有什麼油水,但叉子一家人吃起來是那樣津津有味。用一貧如洗來形容叉子的家,是再恰當不過了。一張方桌子、一隻凳子、兩張用木板和磚頭搭起來的床,兩隻破舊的木箱,這便是他們的全部家當。叉子家租住的是兩間陰暗潮濕的小南房,家裡最亮麗的地方當屬南牆上懸掛著的叉子父親得來的那一溜勞動模範獎狀。你見過叉子的父親,樣子較之實際年齡要蒼老許多,他每天早出晚歸,回到家裡話很少,你至今仍然記得他進到家裡坐在屋裡唯一的那只凳子上,悶頭喝著劣質白酒,突然又不知何故把酒杯摔在地上的那一幕。那一幕給了你這樣的生活啟示——貧窮有著能令人蒼老、寡言、頹喪的魔力。同時,它也能產生令人意想不到的破壞力。 
  「這不算什麼,我們都習慣了,他常這樣。」叉子輕描淡寫地說,「我去過我爸他們單位,見他對誰都點頭哈腰,客客氣氣的,回到家裡就像變了一個人。從小到大他可沒少打我,我上初中以後,他才算住了手。我跟我媽剛從農村來北京上學時,他差不多天天都打我,弄得我要是一個星期沒挨打,身上都癢癢。我們家的糧食總也不夠吃,我爸嫌我吃得多,為吃飯,我就沒少挨打。在我的印象裡,我好像沒吃過一頓飽飯。也怪我的飯量太大,有一次我媽偷著給了我三個大饅頭我都沒吃飽。」 
  「自己的親生孩子,他怎麼能下得了手!」黃圓說。 
  「他可不這麼想,」叉子說,「他打我時變著花樣兒,狠著呢,拳打腳踢不算,還用皮帶抽,吊起來打,什麼車鏈子、火筷子都使過,還經常……」 
  「別說了,」黃圓打斷了叉子的話,「我不愛聽。」 
  你看到,黃圓說這話時,眼睛裡噙滿了淚水。 
  「那你為什麼不跑呢?」你問叉子。 
  「當然跑過,剛開始不敢,後來我每次挨打都得跑出去兩三天。」叉子說,「我就是在住在外面的時候,結識了我現在的這幫哥兒們的。」 
  「他們那些人都是像你一樣的孩子嗎?」黃圓問。 
  「差不多吧,有的是有家不能回,有的是無家可歸,」叉子說,「還有幾個進過幾次拘留所,三進宮 、四進宮的都有,出來後又都回到了我們的隊伍裡。」 
  聽著叉子的話,你的心裡描繪出這樣的圖景:漆黑寒冷的深夜,叉子混在一群野孩子當中,蜷縮在建築工地的旯旮裡,身上蓋著破油氈、水泥袋,忍到天亮;或像野貓一樣穿行在每一家住戶、菜站和副食店間,偷吃一切可以吃進肚子裡的食物;隨時準備著挨揍,時刻提防著警察的搜捕……你開始同情叉子了。黃圓的表現就更過份一些,你曾幾次看到她塞給叉子媽媽錢和糧票,以至於黃圓每來一次,叉子媽媽的眼圈就被感動的哭紅一回。   
  沉默的鐘樓 5(1)   
  有人說,性格決定人生。你認為似乎還應再加上一句,幼學決定一生。來自父母及家庭的影響和童年時的經歷,相當程度地決定著一個人的性格。你的雙重性格的形成,正好印證了這一點。 
  那時,白天的時候你同叉子一幫人混在一起,沒心沒肺地招惹是非,尋找刺激,快樂而有意趣,一切煩惱和憂慮似乎都離你遠去。一旦回到家中,你馬上像換了一個人,變得憂鬱而多慮,來自父母的每一聲歎息,都會在你心中引起強烈的震顫,你同他們一樣,提心吊膽而又束手無策地等待著災難的來臨。那時的北京,已經變成了瀰漫著血腥氣味的紅色圍城。紅衛兵、紅五星、紅袖標、紅漆寫就的標語、紅旗匯成的海洋、效忠的血書、無數無辜人們的鮮血。置身在這樣的環境裡,你看到那些一生歷經風浪的大人物,也都像你們家一樣束手無策,坐以待斃。 
  「紅衛兵來抄家的時候,如果你剛好在家裡,一定要設法躲出去。」父親這樣囑咐你,「無論我和你媽發生什麼樣的事,你都不要管,你也管不了,你小小年紀,他們可能不會注意到你。」 
  父母一定是不希望自己看到他們受辱、挨打的樣子,不希望自己經歷這樣慘烈的場面。你想,無論如何這是個好主意,你很快便將父親的這番話告訴了黃圓和黃方。 
  這樣惴惴不安的日子捱到了九月。一天黃昏,當你頂著游泳褲回到家裡時,看到家中狼藉一片,母親蜷在屋角啜泣著。屋裡的一切都被翻騰開來,所有的箱、櫃全敞著,裡面都空了,床上的被褥被扯到了地下,踩滿了骯髒的腳印。 
  黃圓和黃方聞訊趕過來,黃圓坐在你母親身旁,倆人手拉著手啜泣在一起,黃方不知所措地立在一旁,嘴裡不停地嘟囔著什麼。 
  「他們是下午一點多鐘來的,還押著你爸爸,殺氣騰騰的,有好幾十人。」你母親哭著說,「他們進屋就翻箱倒櫃,連屋地都刨開了,說咱家裡藏著機關鎗、迫擊炮、手榴彈還有變天賬什麼的……」 
  「他們找到什麼了嗎?」你問。 
  「他們想找的東西,咱家哪兒有哇?」母親說,「但他們把錢都拿走了,存折也拿走了,家裡值點兒錢的東西都被他們拿走了,連棉衣和毛衣都被他們拿走了,說咱們這種人不配穿這些東西。」 
  「那咱們就不穿,」黃圓安慰著你母親,「棉衣我們家有。」 
  「他們打你們了吧?」你問。 
  母親沒有回答,只是低著頭,哭得更凶了。 
  「你爸爸被他們帶走了,他這一走生死難卜。」母親說,「今後咱們娘兒倆怎麼活呀!家裡沒有錢,你爸爸的工資也沒了,我又沒有工作。」 
  「實在不行……」你遲疑了一下,說,「要不,我去撿破爛兒吧,聽說賣廢品也能掙些錢。媽媽,你放心吧,我一定能養活您。」 
  「我和你一塊干。」黃方說。 
  那之後,你和黃方就真的開始了收廢品,你們每天上午把在夜裡撿回來的東西進行分類整理,然後打包。廢品收購站的人說,這樣他們就省事了。這些幹完後,你還要對你們幹活時唯一的運輸工具——一輛破舊的竹製幼兒手推車進行檢修,這車也是你們從垃圾堆裡撿回來的。這車每天都得上油,為了不至於推起來聲音太響,你還將車上的□轆都墊上了膠皮。 
  你們總在每天午夜時分出發,先是到附近幾條胡同的垃圾站,後來逐漸擴大了範圍,撿拾的物品也幾乎無所不包,然後送到位於後門橋附近的那家廢品收購站去賣。一個月下來,你們竟然積攢了三十多塊錢。說是撿垃圾,但在那個特殊的年月裡,垃圾站裡的許多東西,你和黃方見都沒有見過。硬木傢俱、收音機、留聲機、書籍、燈具、衣服,甚至還有手錶和皮大衣。一隻金光閃閃的、被塑成裸體女人形象的檯燈,你們竟賣了十二塊錢。經過一段時間的摸索,對於哪個地方常有好貨,你們已經基本掌握,對這些地方你們翻找得特別仔細,時常有欣喜和收穫。夜色中,你們像野貓一樣,輕快熟稔地穿梭於各條胡同之間,即便是瓢潑大雨的夜裡,你們倆也照幹不誤。經驗告訴你們,往往是在這樣的時候,有錢人家才會將那些讓紅衛兵發現後,能要了他們命的好東西扔到垃圾站裡。幹活兒的時候,你們誰也不說話,只是把各自認為是好的東西,不停地往車裡扔。當你們直起腰的時候,就表示這裡已經幹完,該奔赴下一站了。 
  你總是對垃圾堆裡的書籍特別感興趣。每當你發現了書籍之後,便就著昏暗的路燈,迫不及待地翻看起來。遇有你喜歡的書,你總是收藏起來,而捨不得賣掉。不長的時間裡,你家已被紅衛兵抄空的書架上,又擺滿了書籍。在這些書籍中,有一本外國畫報的封面給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封面上的照片逼真艷麗、層次清晰。照片上,一個與你年齡相仿,長著一頭金髮、藍眼睛的外國男孩,穿著一身合體的西裝,坐在一把白色的木椅上。他的腳下是一片綠茸茸的草地,不遠處是一眼望不到邊的、茂密的森林;他的身後是一座白色的、有著尖尖屋頂的、只有在童話書中才能見到的那種木房子;他的左側有一張白色的圓桌,桌上擺著一束嬌艷欲滴的鮮花和一大堆花花綠綠、你見都沒見過的食品,幾隻蜜蜂圍繞在那裡;在他右側的草坪上,停放著一架藍白相間的小型飛機。那個男孩雙手抱在胸前,瞇著眼向遠處望著,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沉默的鐘樓 5(2)   
  對著這幅照片,你怔怔地望了許久。心想,他還在等什麼呢?難道他不知道他自己已經像一個王子那樣,真實地生活在別人的夢幻世界裡了嗎?你還想,他們那裡搞不搞文化大革命?他們那裡的人們知道北京人是怎樣生活的嗎?知道像自己這樣的北京孩子是怎樣養家餬口的嗎?諸如此類的問題在你心中一個個湧起,搞得你越想越糊塗。 
  在那段日子裡,你把夜裡出去撿廢品當成了每天最重要的營生,你和母親的生活全靠賣廢品來維持。生活逼迫著你懂得了一點生活。你發現,如火如荼的革命行動、滿街滿巷的毛主席語錄和響徹雲霄的革命口號,並沒有使一家商店的售貨員白送給顧客哪怕是最廉價的一件商品,每一件生活必需品,都必須用錢才能買來。市場、商品、貨幣,依然以它自身的規律運行著。生活的艱辛使你懂得了節儉,你甚至在買東西時,常常算計著它需要賣幾公斤廢紙才能換來。 
  大概是人們把該扔的東西都扔完了,垃圾站變得不再是聚寶盆了,真正的垃圾一堆,能撿去再賣的東西少得可憐。就在這時,你們發現了滿街滿巷滿院子的大字報。小試了一次之後,效果不錯,廢品收購站的阿姨居然問都沒問地照收不誤,而且價格不低,這使你們欣喜異常。從此,街上、校園、機關、工廠裡那些鋪天蓋地的大字報,就成了你們看來似乎永遠興盛的廢紙供應源。 
  為了幹活方便,你們還做了專用工具。那是一把長柄薄鏟,薄鏟的柄是可以隨時捆綁任意加長的。甭管大字報干沒乾透,只消你們齊著紙的邊緣輕輕一鏟,整面牆上的大字報便會呼拉拉地掉下來。幹活兒時,你和黃方兩個人一個負責鏟,一個在下面負責疊齊、踩實、打捆,然後再一塊運到離廢品收購站不遠處的一個巨大的廢涵管裡,兩頭再找些破磚頭堵上,誰也不會注意到它。那些日子天曉得你們倆到底撕了多少大字報。你大概估算了一下,可能北城一帶有四分之一的大字報,是經由你們的手,從工廠、機關、學校、街巷的牆上,轉送到廢品收購站的。你們早已和廢品收購站的收購員混得很熟,每次一進門就阿姨長、阿姨短地叫著,賣完東西後還常留下來幫她們幹點兒活,你甚至還買了一條煙送給了其中一位煙不離嘴的女收購員,令她一個勁兒地誇你們懂事。當你們再一次去賣廢紙時,那位阿姨連稱都沒稱,就讓你們抬到後院去了,並給了你們35塊錢。事後你們一盤算,這些錢除去廢紙款之外,剛好能買一條煙。那肯定是你人生中第一次成功的行賄嘗試。 
  雖說艱難中也有幸運,但這幸運並不是總光臨你們。儘管你倆在幹活時小心謹慎,但在撕大字報時被逮著,也還是常有的事,被審問、毆打過好幾次。尤其是在一所中學裡被逮著的那次,你倆被一群紅衛兵團團圍住,遭受了一次前所未有的暴打。有一個長得又黑又壯、腦袋特別大的紅衛兵揮舞著皮帶,連踢帶抽,打起人來特別狠,直把你倆打得頭破血流,渾身青腫,走起路來都一瘸一瘸的。儘管這樣,也絲毫沒有影響你們第二天繼續幹活兒,生活的重壓使你們較之別的孩子,更早地懂得了艱辛的含義。   
  沉默的鐘樓 6(1)   
  紅衛兵們來抄黃方家時,也是在中午,當時你恰巧在他家。隨著一陣紛亂的腳步聲,你隔著窗子看到,幾十名紅衛兵已經蜂擁著進到了院子裡,那個打過你們的、長得又黑又壯腦袋特別大的紅衛兵竟然也在裡面。「快跑!」你低聲說了一句,和黃方貓著腰穿過堂屋來到耳房,那裡有一扇小門直通後院的雞捨。你們來到雞捨拐角處,才直起腰,順著早先搭好的磚垛爬到了房上。來到房上你們發現,門口停著一輛大卡車,車上還有幾個紅衛兵沒下來。 
  你倆爬上房脊,這裡可以將院子裡看得清清楚楚。你看到,黃方的父親黃宗遠像是剛拌完雞食,他一手拿著雞食盆,一手攥著飯團,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裡,顯然是被眼前這突如其來的陣勢嚇蒙了。俄頃,他放下雞食盆,又將手中的飯團扔到身旁的金魚盆裡,雙手在衣服前襟上擦著,嘴裡像是囁嚅著什麼,並謙恭地彎下腰,衝著紅衛兵們做了個請進屋的姿勢。 
  那個黑大頭一揮手,十幾個紅衛兵跟著他進到了屋裡,屋裡隨即響起了一陣乒乒乓乓砸東西的聲音。正在午睡的黃圓和她媽媽隨即被從屋裡趕了出來,相擁著站在院子角落裡。拴在棗樹下的那只平時只知道睡覺、誰來都愛搭不理的大黃狗一改常態,瘋狂地叫著,被一位紅衛兵一壘球棒打下去擊碎了腦袋,躺在地上一聲不吭了。 
  不斷有東西順著被砸破的窗子從屋裡扔出來,被褥、衣物、書籍……撒了一地。黃宗遠直愣愣地站在院子中間,中午的太陽早已經將他曬得汗流浹背了,他不停地用袖子擦著頭上的汗水。院子裡的紅衛兵們也在不停地走動著,將所有的犄角旮旯兒都翻了個遍。你注意到,紅衛兵中只有一個人一直站在那裡沒動,他身材頎長,臉龐白淨,長得挺帥氣。看樣子他是被黃圓的美麗吸引住了,他始終注視著站在那裡渾身發抖的黃圓。 
  「怎麼辦呀?」黃方問你。 
  你無可奈何地回答,「能有什麼辦法。」 
  「不能就這麼忍著,」黃方說,「叉子說了,如果紅衛兵來我家就去找他,他有辦法,他本來是說好今天要過來的。」 
  你們正說著,只見黑大頭從屋裡走出來,憤憤地將手中拿著的一個暖瓶摔了個粉碎,然後走到那個一直盯著黃圓的紅衛兵面前嘀咕著什麼。顯然,黑大頭(也包括院子裡的紅衛兵們)正在為沒有抄到他們期望抄到的東西而氣惱著,院子裡堆著的全是他們認為沒有任何價值的東西。 
  「黃宗遠,」黑大頭問道:「你是不是資本家?」 
  黃宗遠忙不迭地點頭稱是。 
  「那你剝削來的東西都藏哪兒去了。」 
  「吃了,我這人好吃。」黃宗遠說,「我知道自己罪該萬死。」他的話音末落,腿上便挨了重重的一棍,緊跟著十幾條皮帶一起向他抽去。黃宗遠倒在地上抱著頭,痛苦地翻滾著,不一會兒便被打得血肉模糊。 
  「起來,別他媽趴著裝死。」黑大頭分開眾人,揪著黃宗遠所剩無幾的頭髮,一把將他拽了起來,斥道,「你就好吃是不是?今兒我讓你吃個夠!」「他邊說邊拿起一塊磚頭,將身旁的那個魚盆砸碎,「吃,把這盆金魚都給我吃嘍,先撿最大的吃。」 
  魚盆裡的水四溢開來,幾十條金魚辟里啪啦地在地上翻滾著。 
  「快吃呀,」紅衛兵們哄笑著,顯然來了興趣,「先吃這條,這條最大。」 
  黃宗遠跪在地上,好不容易才將那條最大的金魚抓在手裡。他遲疑地將魚送到嘴邊,向上瞟了一眼,看到所有的人都正注視著他,他一口將金魚吞進嘴裡,使勁兒地嚼著。頓時,鮮血和泡沫順著他的嘴角流了出來。 
  紅衛兵們笑了。 
  正在這時,門外呼拉拉又闖進來一撥紅衛兵,個個黃軍裝、紅袖標,你看到,領頭的竟是叉子。 
  「你們是哪學校的?」叉子問道。 
  「你們是哪學校的?」原先這撥紅衛兵們齊聲反問。 
  「這你他媽甭管,」叉子說,「告訴你,這片全歸我們管。」 
  「誰定的?」 
  「我定的。」叉子指著黑大頭說,「怎麼他媽的就數你話多呀,找抽上外邊兒去。」 
  「外邊兒就外邊兒,誰他媽怕誰呀!」兩撥人相互叫罵著,推搡著,擁出了院子。 
  胡同裡跟隨著叉子來這裡的人顯然要比紅衛兵們多,他們一個個手持皮帶和棍棒,個個擺出一副大幹一場的樣子。混戰還沒有開始就結束了,挨了幾下打的第一撥紅衛兵也沒有還手,而是在那個長得帥氣的紅衛兵帶領下,爬上卡車,匆匆忙忙地逃走了。 
  院子裡,黃宗遠在一片血泊和泥水中呆坐了好半天才吃力地站起來,他拍了拍黃方的肩膀,什麼也沒說。 
  黃方家那天的晚飯豐盛無比,雞鴨魚肉擺滿了一桌子,能夠買到的水果也都買來了,還有酒。黃宗遠特意把你和叉子都請了來,對你倆顯示出前所未有的熱情。「嘗嘗吧,都是我做的,我年輕時真正用心學過幾手呢,今天都給你們露出來了。」他邊吃邊喝,興致特好,像是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他不停地向黃圓傳授著這些菜的做法,直到她表示已經全都聽懂並記住了才肯罷休。下午嚼金魚時被魚刺扎破的牙床,疼得他不時皺起眉頭,但並沒有影響到他的食慾。   
  沉默的鐘樓 6(2)   
  晚飯持續的時間很長,那是你一生中第一次喝酒,在座的所有人都喝了酒。臨結束時,黃宗遠對叉子說,「你是好心辦了壞事呀,今天下午那事本來應該是一個涉險過關的結局,這事我想過很多次了,我知道他們早晚得來,我躲不過去,但他們從這家裡什麼也找不到,他們拿我沒轍,大風大浪我見多了……讓吃金魚我就吃,吃完了他們也就沒什麼可鬧的了,大不了再挨一頓打,我是九條命的貓,且打不死呢……但現在不行了,他們一旦知道了你不是真正的紅衛兵,這事就大了……」 
  第二天早晨,在你還沒有醒來時,黃方便來到了你的床前,他的兩眼紅紅的,將手中的一張字條塞給你看。那上面寫著: 
  黃方,家中的三萬元存款單就放在你的枕頭套裡。記住,現在先不要去取,以後再說。面缸裡有五根金條(暫時放在那裡最保險),不要急於出手,現在不是賣金子的時候。永遠照顧好你的媽媽和姐姐。你姐姐手裡有幾百塊錢,先花著。 
  如果你長大後什麼都做不了的話,可以試著去做些生意。記住,就是你媽媽的錢,也別忘了賺。 
  告訴黃圓,不要嫁給生意人。 
   不要再養金魚了。 
  我先走了,還沒有想好去哪兒。大概是青年湖吧,我在那兒參加過街道組織的義務勞動,哪兒深哪兒淺我都知道。我已經活夠了。那地方不錯,那是我自掘的墳墓、水制的棺材…… 
  你倆趕到青年湖的時候,黃宗遠的屍體已經被撈起來了,放在水閘的旁邊。他躺在那裡,臉上帶著泥污,一群蒼繩圍繞著他,他穿的那身黃綢褲褂緊貼在身上,污穢不堪。你緊緊地拽住幾次要衝上去的黃方,站在圍觀在那裡的人群後面,看著公園裡的環衛工人將黃宗遠用一領破草蓆裹著,裝在一輛三輪車上拉走了。 
  黃方的媽媽是在黃宗遠死後一個星期死的。那天,趕在黃圓和黃方都不在家的時候,她躺在床上,用刮臉刀片割腕自殺了。她也留下了一份遺書,上面寫著: 
  孩子們,你爸爸先走了,我也想好了,待會兒就走。現在,刮臉刀片就放在桌子上,我誰都不怕了,別提紅衛兵,就是天兵天將來我也不怕了,我這一生都在擔驚受怕,現在好了。 
  你爸爸他特自私,一輩子都是這樣。他怕事情敗露,紅衛兵們再來時將他打死就先走了,也不告訴我一聲,就把這份罪過扔給了我。我也不想受這份罪,這輩子我受的罪夠多了。孩子們,暫時別回家了,藏好你爸爸給你們的東西,先到上海你姨媽家躲一躲吧。但願你們的一生能夠安定幸福,別像我們,自打懂事起就是讓人家革命的。他們不累我累了,我不想再活著讓人家革命了。你們倆相互幫助,各自保重吧。 
  媽媽 一九六六年十月二十日 
  你所以能將這兩份遺書記得如此清楚,是因為它給你留下的印象太深了,像是用利刃鐫刻在了你的腦海裡,勝過你在學校裡學到的所有詩文。 
  漸漸的,你似乎從文化大革命開始時的驚恐萬分,整日裡惴惴不安的狀態中走了出來,面對這麼多重大的刺激,像是已經麻木了。在你的認識裡,革命就是革命對象的淚水、流血和死亡,令你心痛或不那麼心痛的淚水,你所熟悉和不熟悉的流血和死亡。 
  黃圓隨同叉子一起到外地串連去了,你索性搬到了黃方家裡。那段日子每天夜裡你們依舊去撿破爛兒,小山似的大字報被你們每天準時地轉移到廢品收購站裡。你把掙來的錢交給母親,有時還給仍在「牛棚」的父親買上一袋香腸找機會送進去。白天裡你們無所事事,就和叉子的一幫哥們兒在街上閒蕩。 
  叉子的這幫哥們兒大多是勞動人民的孩子,年齡大約都在十六、七歲,只有一位大學生顯得有點兒鶴立雞群。聽說他是叉子的街坊,原先經常請他補課,所以叉子很敬重他。他混到這個圈子裡來,是因為他家被抄,父母都被轟回鄉下,他不願意回去,而學校裡又早就沒有了他呆的地方,所以他就這樣有一頓沒一頓,東住一天西住一天地和你們混在一起。大家都很敬重他,都管他叫王老師。每到晚上,大家都會聚到一起聽他講故事。他的故事又多又新鮮,像是總也講不完,什麼科幻的、歷史的、鬧鬼的、二戰的、皖南事變是怎麼回事、抗美援朝時為什麼毛主席稱38軍為萬歲軍……他還講到了當時廣為流傳的「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這幅對聯,說它是中國封建主義的現實翻版,本質上是反動的,理論上是荒謬的,所以得到了一些人的狂熱迎合,是因為人們思想中的流氓痞子性和農民意識在作怪,是一種翻身算賬,私仇公報的陰暗心理,是與人斗其樂無窮這種可怕的精神傳染病的典型反映。他的這些話聽得你們當時直哆嗦,又害怕又隱約覺得他說得對。他的很多話你當時並不懂,感到玄之又玄,像是天方夜譚,但你們還是愛聽。現在回想起來,他就是當時你們這一群人中的精神領袖,他隨時隨地用他的言行在影響著你們,你們的精神依賴和寄托在他那裡,他給你的乾涸、混亂而又迷惘的腦海裡,注入了許多與眾不同的東西。他抽煙很多。有好幾次你和黃方深夜撿完破爛兒回來,又找到他們的臨時住處,想繼續聽他講故事時,發現別的人都睡了,黑暗中只有他一個人手中的煙頭還在忽明忽滅。他瞪大著眼睛望著遠處,總彷彿是在思考著什麼。   
  沉默的鐘樓 6(3)   
  終於有一天,王老師失蹤了。幾天後,傳來了他在北京站臥軌自殺的消息。這件事給北京帶來了一次不大不小的震動,一時間街頭巷尾的人們都在議論著這件事,北京站也因此而軍警密佈,戒嚴三天。當時的鐵路運輸本來就因各地紅衛兵蜂擁來京大串聯而變得混亂不堪,這次終於徹底癱瘓了。據說,北京站直到事發後第二天的夜裡才有一列客車發出。 
  在那段血腥的歲月裡,一位流浪街頭的大學生義無反顧地跳下站台,用生命中最後的本錢——年輕的血肉之軀臥在鐵軌上,令瘋狂前行的血腥列車遇上了一點兒麻煩,令策劃於密室的陰謀和橫行於陽光下的殘暴,起碼在北京停頓了一天。   
  沉默的鐘樓 7(1)   
  1967年北京的冬天干冽而又寒冷,由文化大革命開始掀起的第一波革命熱潮也似乎隨著寒冷的天氣,而在老百姓的眼裡變得有所降溫。表面看來,舊的革命對像已經被打翻在地,並踏上了一萬隻腳,永世不得翻身,新的革命對像正處在培育和尋找當中,無產階級專政的鐵拳下一步將砸向哪些人,似乎暫時還沒有一個特別明確和可以成為習慣的指向。很久以後你才知道,轟轟烈烈的群眾運動過後,政治鬥爭才算真正開始和凸現出來,黨內鬥爭、派系鬥爭、權力鬥爭等吸引了大部分較高層人們的注意力。原先那些老紅衛兵們的父母們、相當多的高級幹部們,似乎正在開始變為革命的對象,那些紅衛兵們當然不能對自己的父母大打出手,當然不能對他們父母的革命事跡和享受的優越待遇加以批判和破壞。於是,他們中的大多數人變成了保皇派,其中相當一部分人開始沉淪下來,有的甚至轉而開始偷嘗愛情禁果。紅衛兵們開始分化了,造反派們開始分化了,利益和家境的變化是引起他們分化的重要原因。這一部分人的父母或家人昨天還高高在上、頤指氣使,轉眼便身陷囹圄,生死難卜,家被抄得比誰都乾淨,甚至連一片紙屑都不放過。過慣了貴族式生活的他們被轟出了深宅大院,毫無生活保障地流落街頭,成為了社會所唾棄的狗崽子。儘管在他們心裡堅持認為自己的狗崽子稱號與黑五類子女的狗崽子稱號有著截然不同和本質上的區別,但現實中境遇上的相同,則使他們無暇也沒有資格再對原有意義上的革命對像口株筆伐,大開殺戒了。老百姓們正是由於這部分文化大革命的先頭兵和最早行動起來的群眾基礎的渙散,才得以些許喘息的。 
  黃圓和叉子一行人就是在這個時候回到北京的。那時已經臨近春節了。他們這一趟走了三個多月,據說是到過不少地方,逛了不少風景名勝,吃了不少各地的美食,聽說了不少風土人情,捎帶著也打了不少架,幾乎是全勝。最巧的是他們居然在昆明碰上了來黃圓家抄家的那撥紅衛兵。是叉子最早發現他們的。跟蹤了一天之後,叉子糾集當地的紅衛兵,結結實實地教訓了他們一頓。這一架的好處是當時出了氣,壞處是令對方從此結下了仇,而且雙方都知道了對方的底細,甚至連名字和學校都被對方瞭解得一清二楚。叉子估計回到北京後,那撥人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你對叉子說,人也死了,家也抄了,再這樣做其實並沒有什麼好處,尤其是對黃圓和黃方沒有好處。但叉子不這樣認為,他說他可以保護他們。他說他跟紅衛兵是死對頭。他說他出身貧農,本來是可以參加紅衛兵的,但學校裡的紅衛兵不許他參加,還說他是流氓,並被他們抓起來遭受過毒打。他說自己不是流氓,從沒有做過流氓做的事,他只是打架,跟那幫欺負他、瞧不起他的高幹子弟們打架。他的打架與好鬥,是被那幫人欺負了好幾年後逼出來的。他結交了一幫學校裡的窮哥們兒,他認為只有這樣,他們才可以互相保護,不再被人欺負。叉子他們回京前給你發了電報,你和黃方去北京站接他們。剛一見面,你便把王老師臥軌自殺的消息告訴了叉子,他聽後神情愣愣的,半晌沒有說話。走出車站站在廣場上,他停住了腳步,仰望著巨大的時鐘,嘴中喃喃著,「在外地就聽說這件事了,但沒有想到會是他!到底是在哪兒?」「不知道,」你說,「只聽說他是從站台上跳下去的。」叉子聽後沒有再說話,而是徑直朝候車大廳走去。 
  候車大廳裡人頭攢動,密密麻麻的全是大串連的紅衛兵。他們有的組成了方陣,在那裡高唱著革命歌曲,有的則東倒西歪,把這裡當成了臨時住所,臭氣熏天,髒亂不堪。叉子面色鐵青地四下裡巡視著,一幅懸掛在滾梯上的巨型標語引起了他的注意。標語上寫著:「誓將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叉子盯著那幅標語看了半天,然後對你們說,「都站這兒別動,看我讓這兒再熱鬧一回吧。」說完,他跟一個叫二白子的哥們兒嘀咕了幾句,朝滾梯方向走去。你看見他們各自上了一部滾梯,就在接近那幅巨型橫標的剎那間,抽出匕首挑斷了拴在橫標上的繩子,那標語瞬間嘩啦啦地耷拉下來,正好罩在樓下的紅衛兵們頭上,引起了整個大廳的騷亂。一時間,南腔北調的漫罵聲、呼喊聲響成一片,紅衛兵們驚慌失措地互相擁擠著、衝撞著,有的甚至對打起來,亂成了一鍋粥。 
  回家的路上,叉子說,「這地方就應該這樣常出點兒事,好讓他們別忘了王老師。」 
  他們這一趟串連回來,你發現變化最大的就數黃圓了。她一改往日的多愁善感,變得大大咧咧、滿不在乎起來,像個紅衛兵似的。叉子的那幫哥們兒,也開始有人在背地裡叫黃圓為叉子的「婆子」。你覺得,黃圓對這些議論肯定知道,但她卻表現得不以為然,依舊同叉子一起,整日出沒在冰場、公園、電影院或在街頭遊蕩。當著你的面,黃方說黃圓,「你再這樣和叉子混下去早晚要出事的。」黃圓當即反駁道,「我到底怎樣你才滿意?你是不是就喜歡看我整天悶在家裡哭哭啼啼的。叉子他人好,又能保護我,你們有什麼看不慣的。難道你們倆能保護我嗎?」 
  事情果然被黃方言中了。這以後沒過多久,叉子和黃圓雙雙被紅衛兵逮了進去,說他們是一對流氓。逮他們的就是那撥與叉子有仇的紅衛兵,他們始終沒有放棄,他們一直在打聽和跟蹤叉子,最後終於在叉子家裡,在叉子最沒有防備的時候將他們逮住。當時,他們倆正和叉子的媽媽一塊包餃子,猛一下屋門被撞開,緊跟著蜂擁進來一堆人,將試圖反抗的叉子撲倒在地並捆了起來,並將黃圓也一塊押上了卡車。當時,叉子的媽媽被眼前這陣勢嚇傻了,好半天才問出了一句,「他們犯了什麼罪?」那夥人只留下了一句話,「他們都是流氓。」   
  沉默的鐘樓 7(2)   
  叉子的母親那些日子連遭打擊,因為在此之前的一天夜裡,叉子的父親被環衛局的一幫造反派帶走了,說他丈夫是黑勞模,要拉去批鬥,一直也沒有回來。   
  沉默的鐘樓 8(1)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是以後你陸續從黃圓和叉子口中聽到的。 
  叉子和黃圓被反捆著推上卡車後,站在幾十名紅衛兵中間。卡車駛出胡同口時,黃圓看到一幫叉子的哥們兒正向這裡飛跑過來,但一切都為時已晚了。黃圓被這從未見過的陣勢嚇得渾身顫抖,雙腿發軟,像要站不住了似的。她深深地低著頭,她覺得所有路人的目光都在羞辱她,她的心中充滿著恐懼。 
  疾駛的卡車開進一所學校後停了下來。黃圓抬頭四顧,發現這所學校她曾經來過,記憶中像是在這裡參加過一次篝火晚會。而現在眼前的一切,與記憶中的那所學校相比,已經面目全非了。所有能被人們注意到的地方都被貼上了大字報,所有的門窗玻璃都被打碎,代之以鐵條、鋼筋和木板,偌大的操場上空無一人。往日那朗朗的讀書聲和沸騰於校園內的歡笑聲,已被籠罩在此的□人的沉寂所代替。 
  「把這個傢伙押到地下室去。」黃圓看到隨著話音,一個像是頭目的紅衛兵從駕駛室裡跳下車來。他說話帶著明顯的南方口音,潔淨的面頰上透著健康的紅潤。黃圓認出來,他就是抄她家時那個總盯著她看的紅衛兵,也就是她和叉子在南方串連時與之交手的那群紅衛兵的頭兒。她記得很清楚,那次他們打架時,他的胸前掛著一架鏡頭很長的照像機。 
  叉子被紅衛兵們反剪著雙手押走了,等待著黃圓的,是下車後便開始的審訊。 
  當她被推搡著,走進被充作武鬥堡壘的原教學大樓中的一個房間,坐在指定的那張小方凳上時,覺得那陣勢就像電影裡審問特務的場面一樣。她用手使勁壓著膝蓋,試圖按住抖個不停的雙腿,但卻怎麼也按不住。她已經被嚇蒙了,她當時只想去廁所。審訊時間進行的並不長,當她被帶出審訊室,關進一間孤零零的小黑屋裡時,她感到頭腦昏昏沉沉,渾身像散了架似的,疲憊極了。她蜷縮在屋角,努力回憶著被審時的情景,卻感到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不一會兒,她竟這樣睡著了。 
  月亮出來了。午夜的風涼颼颼的,順著牆上那個嵌著鐵條的窗子直吹進屋裡。一抹清冷的月光,照射在斑駁陸離的牆面上。藉著月光,黃圓逐漸看清了她在的這間小屋。在窗下,她還摸索到了一張立在牆角的床板和一條潮濕骯髒的破毯子。她將床板放平,然後將毯子鋪在上面,這樣坐上去感覺好多了。 
  她凝視著那斑駁的牆壁,似乎要在那上面尋找出什麼東西,腦海裡還在回憶著審訊她時的情景。她記得,主審的那個紅衛兵長得又黑又壯,腦袋特別大,臉上泛著油,一臉的疙瘩,模樣長得很凶。他不斷地拍著桌子質問她,話題只有一個,就是關於她和叉子。他問她與叉子到底是什麼關係,性交過幾次,是如何發生又如何結束的,具體的細節都有什麼,性交時都在什麼地方? 
  黃圓的回答當然不能令紅衛兵們滿意。她實話實說:「叉子和我是同學又是朋友,就是這樣一種關係,至於你們問到的這些,根本就沒發生過,因為到被抓進來時,叉子連碰都沒碰過我一下。」聽了她的這番表白,那個又黑又壯的紅衛兵倏地一下站起身,從寫字檯後面竄上前來,左右開弓地扇了黃圓兩個嘴巴。 
  黃圓捂著被打得通紅的臉頰,愣了一下,然後倔強地抬起頭,停止了哽咽,對那個黑傢伙怒目而視。她的兩隻小拳頭攥得緊緊的,雙腿也不再發抖。她忽然發現,抄她家並令她父親吃金魚的,就是眼前這個傢伙。 
  「你到底說不說?」那個黑傢伙突然轉過身,一把揪起黃圓的頭髮,將她的臉扳向他。「叉子在下面都已經交待了,你這個臭流氓還敢在這兒頑抗!」他邊說邊將黃圓拽了起來,當胸一拳,正打在她的乳房上,疼得她雙手捂在胸前,難受得彎下了腰。 
  「住手!」隨著話音,那個南方口音的白淨面孔出現在門口。「要文鬥不要武鬥 ,你們不要胡來。」他走進屋裡,對那個黑傢伙命令道,「你們都出去吧。」黑傢伙怏怏地走出屋去, 
  臨出門前還回過頭惡狠狠地瞪了黃圓一眼。 
  這個小白臉肯定是這裡的頭兒。黃圓忖著,捋了捋被那個黑傢伙抓亂的頭髮,重又在凳子上坐定。屋裡很靜,能聽得清日光燈整流器發出的「滋滋」聲。 
  審訊是平和的,近乎交談,內容同樣是關於叉子。黃圓又把剛才說過的話重複了一遍。小白臉的反應是平和的,似乎相信了她的話,說道,「黨的政策你是知道的,我希望你講的都是真話。當然,對你講的這些,我們還會去核實的,如果確如你所講,我們很快就會放你出去的,你也要加強思想改造,爭取做一名可以教育好的子女。」 
  聽完他的話,黃圓心裡踏實多了,她估計,審訊很快就會結束。她抬起頭望著他,剛好與他的目光對撞到一起。他的目光平靜而又親切,叉子的眼中也時常流露出這樣的目光。瞬間,黃圓感到心中有些慌,臉上熱乎乎的。她迅速移開自己的目光,深深地低著頭,撥弄著衣服的紐扣,手足無措起來。她注意到他一直在屋裡來回踱著步子,像是躊躕著,想要說些什麼似的,但最終還是什麼也沒再說地結束了審訊。黃圓看著他的背影,發現他的個子真高。 
  像是有人在外面走動,似有若無的腳步聲打斷了黃圓的回憶,令她頓時警覺起來。她站起身,躡手躡腳地走到窗前向外面張望著。月在中天,群星閃爍,離這間屋子不遠的地方亮著一盞昏黃的小燈,外面一個人也沒有。怪事?她確信自己剛才聽到的是腳步聲,怎麼這麼快就沒有了呢?她豎起耳朵仔細聽著,還是沒有動靜。這三更半夜的不會有什麼壞人吧?她暗忖,這會兒要是出現個流氓,自己都沒地方跑,喊人都不會有人聽到。她下意識地拉了下房門,門被從外面鎖得緊緊的。流氓,你自己現在不就已經被紅衛兵們認作是流氓了嗎!「女流氓!」下午被審時,那個黑大頭惡狠狠的吼聲,又一次迴響在她的耳際。這聲音像一件鈍器,直搗她的心扉,令她一陣陣心疼,一陣陣發冷。你是女流氓嗎?她一遍遍地暗問自己。既然叉子已經被認作是流氓,自己又和叉子在一起,當然要被別人看成也是流氓了。黃圓這樣想著,猛然間想起了叉子。自從在卡車上他倆被紅衛兵們分開後,她再沒有看見過叉子,也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   
  沉默的鐘樓 8(2)   
  半夜時分,叉子被帶出了地下室。校園裡靜極了,有那麼兩、三間屋子微微透出一點昏黃的光亮。他的雙手被捆得緊緊的,一點兒也動彈不得。他的腰間也被繫上了一根繩子,紅衛兵們牽著這根繩子,拉著他三折兩拐,又走過一段長長的樓道,最後在一扇小門前停了下來。 
  「進去吧。」有人說。隨著話音,叉子被人從身後猛地一推,踉蹌進屋裡。屋內刺眼的燈光晃得叉子瞇起了眼,好一會兒,他才看清這裡原來是個大禮堂,他正站在舞台上,昏暗的台下站著不少人,還有一排排座椅,台上空蕩蕩的,只有他一個人站在那裡。叉子抬頭看了看,自己正被四支高壓納燈照著,整個台上一片雪亮。他向前走了幾步,試圖躲開直射向他的刺眼的燈光。 
  「老實點兒,」禮堂裡迴響起擴音器的聲音,「站那兒別動。」 
  叉子下意識地四下看著,想找到聲音是從哪裡發出來的。看來他們還是怕他,他的心頭閃過一絲得意。 
  「老實點兒,叫你別動你聽見沒有?」擴音器又一次響起。「我們已經掌握了你糾集流氓團伙,冒充紅衛兵,對抗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反革命行為和一系列的流氓事實。」 
  「我是工人階級的孩子,我們家祖祖輩輩都是貧下中農,」叉子大聲抗辯著,「我也是紅衛兵,我跟誰流氓了?」 
  「放屁!你爸是黑勞模,他已經死了。」擴音器裡的聲音嚴厲而又莊重,「你現在只有老老實實,徹底交待,如果頑抗到底,你同樣是死路一條!」 
  聽到父親的噩耗,叉子如五雷轟頂一般渾身發軟,手腳冰涼,耳邊「嗡嗡」的,像被震聾了似的,雙腿一個勁兒地顫抖,差點兒沒癱在台上。父親怎麼會死了呢?暈眩中,他的眼前不斷晃動著父親的身影。他那弓著背、少言寡語、終日辛勞的模樣,他那每晚只就著一塊鹹菜悶頭呷著白酒,然後只喝上一碗玉米面粥就睡下的模樣…… 
  「你們丫的有種的都他媽出來!」叉子一面使勁掙脫著捆在手上的繩子,一面大吼著,「老子跟你們拼了!」那一刻,他真的是不想活了,他只想和眼前的這些紅衛兵們拚命。 
  霎時間,所有的燈都熄滅了,禮堂內一片漆黑。與此同時,叉子聽到一陣紛亂的腳步聲奔他而來。還沒容他反應過來,他的肩頭已經挨了重重的一棒。緊跟著,拳腳、皮帶、木棒,雨點般向他打來,令他無處躲閃。 
  黑暗中,沒人說話,只能聽到一記記或沉悶或響亮的擊打聲。叉子被打倒在地上,他邊在地上打著滾兒邊奮力掙脫著手上的繩子。繩子終於被叉子掙脫開了,他雙手抱著頭,貓著腰,機智地沿著一個方向緊蹭了幾步,暫時躲開了被他們圍打的困境。 
  「哎喲!你他媽踢著我了。」黑暗中,不知是誰罵了一句,緊跟著又有人被打了,舞台中央亂成了一鍋粥。叉子循著聲音悄悄走過去,突然一把攥住一個人衣服,用力一扯將他拽過來,緊緊地將他箍在胸前,隨即衝著他的肋部狠狠一拳,那人慘叫一聲,像一癱軟肉似的貼在了他的身上。叉子就這樣拖著這堆軟肉左堵右擋,抵抗著來自前後左右的攻擊。但沒過多久,又是一記悶棍正打在叉子頭上,他昏死了過去。   
  沉默的鐘樓 9(1)   
  黃方來找你時,兩眼紅腫,顯然是剛哭過。他告訴你,他已經知道了黃圓和叉子被關在哪裡,是居委會通知給他的,還讓他送被子和洗漱用具去,估計一時半會兒是回不來了。 
  「迪克,你說我們家這是怎麼了……」黃方說著說著突然撲進了你的懷裡,失聲痛哭起來。「才不到兩個月,我爸爸媽媽都死了,姐姐又被抓去了,也不知道她現在怎樣?就她那麼軟弱,又長得那麼招人,還不誰逮著誰欺負……」 
  在你的印象裡從沒有見到黃方哭過,似乎無論多難的事到了他那裡,都會變成小事一樁,都會被他樂呵呵地應付過去。看著黃方嚎啕大哭,淚流滿面的樣子,你心如刀絞,鋌而走險的想法從心底油然而生。 
  黃昏時分,你和黃方再次來到學校門口。行動安排在夜裡,為了保險起見,你們現在又一次察看地形。你們手裡拿著準備送給黃圓的東西,剛走進學校大門口,便被一位看門的老人叫住了。 
  「大爺,我們是來送東西的。」你說,「是居委會通知我們來的。」 
  「是給那個女……」老人停住了話口,差點兒沒把後面的流氓二字說出來。他停了一下,說道,「是昨天進來的那個女生吧,姓黃。」 
  「對對,就是她。」你緊忙應道。 
  「把東西給我,你們回去吧。」老人說。 
  「大爺,」你湊上前去討好地說,「讓我們見她一面行嗎?就一會兒……」 
  「不行,那可不行!」老人一口回絕,「你們倆趕緊走吧。」 
  「就看一眼,大爺,求求您了,我們保證不耽誤,就隔著窗戶看一眼。」黃方的話裡帶著哭腔,眼神裡充滿著哀求。「我是她弟弟。」 
  「我說不行就不行。」老人說著歎了口氣,朝不遠處一棵大樹下的那間房子瞥了一眼,「你姐姐怎麼能跟叉子那樣的人混在一塊呢,紅衛兵們恨叉子都恨到骨子裡去了。咳!那個叉子被他們打得夠嗆,現在躺在地下室裡不知死活呢,早起我見到他的時候,他都張不開嘴。」你注意到了老人說話時的動作,你看到,大樹下的那間房門此刻正被緊鎖著。 
  回家的路上,你對黃方說,「咱們分頭去準備東西,你去找叉子的那幫哥們兒,看看他們手裡有沒有萬能鑰匙,我估計這幫傢伙經常小偷小摸的,肯定有這玩意兒。」你還叮囑他,千萬別同叉子的那幫哥們透露任何消息,幹這種事人越少越好。看得出來,那時黃方對你佩服得簡直有點兒五體投地了。 
  黃圓是在當晚被兩個女紅衛兵帶到這間屋裡的。屋裡牆壁雪白沒有一點兒污痕,紅色的地板整潔如鏡,只是因為原本好好的窗子都被釘上了厚厚的木板,所以顯得光線有些暗,白天也要開著燈。一隻碩大的深棕色寫字檯放在屋內中央,桌前是一隻珵亮的皮轉椅,沿屋角擺放著一圈暗紅色的絲絨沙發,桌子的那隻銅檯燈此刻還亮著。這裡肯定是原來校長的辦公室。她尋思著,隨手將身前那只皮轉椅轉了個圈。冷不丁地把她從地牢似的黑屋帶到這裡,並被告知今晚就將住在這裡時,黃圓感到舒服多了。 
  她在屋裡踱著步子,好奇地推開一面牆上帶有鏡子的那扇虛掩的房門,發現裡面有兩間屋,一間是清潔的衛生間,另一間是臥室。最令她欣喜的是,衛生間淋浴器竟然有熱水。她緊忙打開黃方送來的那包東西,先將床鋪鋪好,然後拿著換洗衣服進到衛生間裡,痛痛快快地洗了起來。 
  如果說,那時的日子對於你和黃圓、黃方、叉子以及與你們有著共同命運的人算是一出人生悲劇的話,那麼這場悲劇的總導演因為與你們的距離太過遙遠和高大,加之你們年紀的幼小及淺薄,所以你們尚不可能接觸到或認清他。但是,在你們這場悲劇中飾演著一個重要人物的主要演員,你便不可能不提到他。因為正是他直接決定著這出悲劇的具體情節、故事走向和慘烈程度。他就是劉震亞。 
  描述劉震亞對於當時的你來說,是一種困難,因為你們原本就沒有生活在同一層面上。很久以後及一系列事件的發生,才使你具備了這種能力。 
  劉震亞就學在一所只有締造共和國的功臣們和管理者的子女才能進入的一所寄宿制學校裡,那裡與外界幾乎是隔絕的。那裡的師資力量、學習環境、教學設備、膳食服務等方方面面,都是你所在學校望塵莫及的。那裡的孩子們營養良好,生活規律,服裝得體,言談舉止間無不透露著優越。劉震亞的家住在一所深宅大院裡。他的父親據說原先是一個什麼兵種的副司令,後又做了省委書記。那個大院的門常年緊閉著,在衛兵的嚴密把守下。從那種院子裡出來的人都坐在掛有紗簾的轎車裡,轎車直接從車庫裡開出來,令人無法看清他們的面目。進到這樣的院子裡,看看住在那裡的究竟是些什麼人,他們是怎樣生活的,曾經是你一個異常迫切的願望。總之,在當時你的眼裡,這是一些令人敬畏、深不可測的院落。通常它們總是靜悄悄的,彷彿根本就沒有住著人,街坊鄰里間的雞零狗碎以及周圍所發生的一切似乎都與它無關。只有偶爾從停在那些院落門口兩側一字排開、足有半條胡同長的一輛輛小轎車,說明這裡不但住著人,而且是重要的大人物。 
  文化大革命的爆發,使你們和劉震亞都脫離了原來的生活軌道,命運使你們相遇了,命運使你們共同演繹了一幕人生悲劇。最先出場的人物是劉震亞和黃圓。起因是黃圓那驚人的美麗。中年之後你才知曉,通常情況下,美麗遇到了魔鬼——淫慾、金錢、膨脹的權力等等,總會不可避免地產生悲劇。   
  沉默的鐘樓 9(2)   
  劉震亞被黃圓的美麗所吸引,就是在他看來已是例行公事般的一次抄家中,而且那一次他還差點兒沒去。在那段時間裡,抄家這一令別人家破人亡的舉動,對於他們來說簡直如家常便飯一般,是他們這些紅衛兵度過夜晚餘暇的一種有趣的娛樂方式。今天,大多數人們都意識到,正是文化大革命將中國人人性中的劣根史無前例地誘發了出來。猜忌、陷害、污蔑、暴力、背叛、殘忍、欺騙、集體的不信任、集體的盲目崇拜、再加上以後集體的忘卻(且不管這忘卻是傷心的不堪回首還是叵測心虛的掩飾)都被發揮得淋漓盡致。 
  黃圓洗完澡,那位看門的老人按時給她送來了晚飯,並給她捎來了一暖瓶開水。她吃過飯後躺在床上,身下的床單是自己的,是她最喜歡的那條潔白的床單。她想起了黃方,覺得他真幸運,有你這樣一個能在任何情況下都會盡全力幫助他的好朋友,自己有這樣的好朋友嗎?她又想起了叉子,擔心著他的狀況。她已經預感到,叉子這次被黑大頭一夥逮住,肯定是凶多吉少,那自己呢?紅衛兵們讓家裡送來了被褥是什麼意思,是不是要將自己長期關押?就這樣想著,她感到一陣陣強烈的睏倦襲來,她連燈都沒熄就睡著了。 
  劉震亞從煩躁不安的睡夢中醒來,擦著頭上的汗水,打開燈,他看了下表,才睡了兩個小時。房間裡很悶熱,潮濕的被單貼在他身上,他一腳蹬開被單,坐了起來。 
  兩天來,他總覺得身體裡有一種從未有過的躁動和緊張,令他無法排解。他推開窗子,屋外月色如水,樹影婆娑,正是月在中天的時候,這好像是哪首詩裡的一句。月夜是為愛情安排的。他又想起了一句。畢竟是已近高中畢業,這方面的書他讀了不少。他忘不了他剛從農村老家轉來北京上學時,面對令人眩目的城市和琳琅滿目的書籍時的那種目瞪口呆、如饑似渴的心情。當然,現在的他與十年前早已不可同日而語,十年優越的貴族式生活,徹底改變了他,高人一等的家庭背景,更使他在同學中處處顯得氣度不凡。 
  涼爽的晚風吹乾了他剛才已經濕透的襯衣,他拿起床頭那件柞絲軍裝披在身上,他最喜歡穿他父親的那些合時令、顯身份的軍裝。他從小的理想,便是像父親那樣做一名將軍,當一名司令。文化大革命的開始,令他提前實現了當一名司令的夢想,儘管是紅衛兵司令。每天在眾多紅衛兵面前發號施令,頤指氣使,使他多少找到了一點兒當司令的感覺,但沒過多久他便感到有些厭煩了,他渴望著一種全新的生活,而不是現在這些曾令他熱血沸騰、打打殺殺、耀武揚威的日子。黃圓的出現令他眼前一亮,他暗歎,世上竟有如此美麗動人的女孩,她一下子勾起了劉震亞深藏心底的對異性的渴望。那次抄家時他直愣愣地盯著黃圓,恨不得撲上去一下子將她攬入懷裡。從那一刻起,黃圓美麗的容貌便總在他的腦海裡閃現,他身體裡的那種奇怪的躁動和緊張,就是由她而引起的。他越來越感到,只要一天得不到她,身體裡的這種躁動和緊張便不會消失。他最喜歡也是最能引起他衝動的,就是黃圓那含情脈脈,柔情似水的樣子。昨天審訊她時,她的這種眼神差點就令他難以自持了,如果旁邊要是沒有別人的話,他想自己一定會撲上去的。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塊巧克力慢慢吃著,關掉燈,伸展開四肢仰面躺在床上。英格表的夜晚指針剛好指向一點。 
  劉震亞又想起了他們在外地串連與叉子和黃圓一行相遇時的那一幕。那天,當他看到黃圓——自己朝思暮想的女孩竟同在他看來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土流氓混在一起時,簡直是怒不可遏。當時,他根本無法控制住自己,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要親手在黃圓面前打敗叉子。他並沒有考慮到別的後果,並沒有注意到雙方的實力對比和地點所在。一方是平日裡耀武揚威,從未遇到過任何抵抗和較量,往往是不戰而勝的紅衛兵,另一方是在社會上摸爬滾打,在飽受歧視中拚命抗爭的「土流氓」,再加上較量地點又不是在北京,所以他們之間的交手從一開始,紅衛兵一方的敗局就已經注定了。劉震亞忘不了叉子一夥人被打得頭破血流、眼睛已經被血粘上了還玩兒命往前衝的樣子;忘不了自己的手下們一個個貪生怕死,抱頭鼠竄的慘樣兒;忘不了當地的紅衛兵和路人們饒有興趣地站在路邊、欣賞著他們廝打時的悠閒;尤其忘不了的是黃圓美麗的面龐上的那種敵視和傲慢,那種倨傲不馴、冷艷無情的模樣。這一切都深深地刺痛了他。丟人的慘敗使他再沒有了遊山玩水的心情,他們很快結束了那次串連,灰溜溜地回到了北京。同時,仇恨、嫉妒和佔有的種子,也在劉震亞的心裡深深地種下了。再也不能以這種街頭打架的痞子方式,與叉子一夥土流氓們面對面地干了。他想,要用革命的力量,以革命的名義去制服這伙土流氓,並得到黃圓。他設計了一系列的陰謀,並親自到叉子父親的單位、叉子所住街道的派出所和居委會,黃圓所住街道的派出所和居委會,將他們的家境瞭解得清清楚楚,並慫恿環衛局的造反派們,將叉子的父親抓了起來。直到今天,叉子的父親被打死,叉子和黃圓雙雙落入了他的手中,他一步步的設計都獲得了成功。叉子和黃圓也許直到到現在還不明白,真正掌握著他倆命運的,正是他們曾經打敗過的對手,正是他們無視過的人。此刻,如果他一聲令下,在今夜將他們變成兩具屍體,然後送進火葬場一燒了事,也絕不會有任何人敢於站出來追究紅衛兵小將的責任。當然,劉震亞現在還不著急發出這樣的指令,叉子就不用說了,他橫豎是甭想活著從這裡走出去的,但如何將黃圓弄到手,的確令他費了不少心思。她是那麼美,已經佔據了他的全部心胸,安靜下來時,他總是一遍又一遍地想像著,將黃圓擁在懷中將會是怎樣一番美景。   
  沉默的鐘樓 9(3)   
  她說話的聲音是那麼輕柔,用詞是那麼得體,當被她那深情的目光所注視的時候,他感到自己情難自禁,幾近融化。他想像著,他和她緊緊擁抱著,她用她那白晰、柔軟、帶著淺淺肉窩的小手,深情地撫摸著他。他把手伸進她的懷裡,用力揉壓著她那豐滿、柔軟的乳峰。她的吻是那麼甜蜜,那麼放浪,餘味現在還留在嘴角。終於,他將她壓倒在床上,剝開她的衣服,她雙目迷離,順從地任他擺弄。 
  那將是種什麼滋味?他想像著,渾身上下又開始躁熱起來,一種難以按捺的激動和慌亂攪得他坐臥不寧,心裡「怦怦」地急速跳動著。他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身上很快又變成了濕漉漉的。隨著身體的每一次扭動,他感到那種激動和慌亂,就顯得更加劇烈起來。慢慢地,他明白了,此刻在他體內湧動著的,是一種急切要發洩什麼的渴望和衝動。他翻了個身,腰間的那串鑰匙硌疼了他,他眼前猛地一亮,僅有的一把關押黃圓那間房門的鑰匙,此時就在他的手上。為什麼不使用它呢?劉震亞將整串鑰匙摘下來,找出了可以打開黃圓房門的那把,放在手心中摩娑著。 
  昨夜,審訊完黃圓不久,他便獨自一個人來到關押她的那間小屋前。一定是他的腳步聲驚動了她,聽到屋裡有動靜,他緊忙躲到了樹後面。側身看去,傳達室的窗子正對著這裡,窗欞上還亮著一盞燈。他媽的!他暗自罵著,覺得那扇窗子後面,似乎正有一雙眼睛在盯著自己。他膽怯了,他感到自己還沒有面對面地站在黃圓面前,無視她那惶恐、無措的眼神的勇氣。他抽身閃回牆角,在黑影裡順著原路又退了回去。這裡離看門人太近,劉震亞想,再說那間骯髒的屋子,也不符合他的潔淨習慣。他決定,把黃圓改押在少有人去的原校長辦公室裡,那裡又安全又衛生,夜晚根本不會有人打攪。 
  這樣想著,他覺得自己的陽具正在急速地、不可按捺地腫脹起來。隔著薄薄的褲子,它突突地跳動著,像是要衝破一切阻礙跳出來似的。哦!這小傢伙一定又是像昨晚那樣,渾身通紅、青筋暴露地昂著頭,直挺挺地,一副勢不可擋地倔強模樣。 
  此時,從他心底裡升騰起來的那團慾火,燒得他週身熱血沸騰,一陣緊接著一陣的衝動猛烈地撞擊著他。此時不做,更待何時。難道你怕她嗎?他問自己。如果不是這樣,那你還猶豫什麼?這樣想著,他翻身跳下床,抄起枕邊的手電筒,衝出了房門。 
  長長的樓道裡漆黑、寂靜,他停在樓道入口處,一道光柱隨著他手腕的轉動,緩慢地來回在樓道裡掃射著,沒有發現異樣。他跑下樓梯,穿過大樓的後門來到院子裡,關押黃圓的校長室,孤零零地座落在遠離這片教學區的操場邊上。 
  劉震亞躲在樹影下快步走向那座小樓。嘴中不停地囁嚅著,你真懦弱,你這個孱頭,你怕什麼?你等什麼?你親手擒獲的獵物,你渴望已久的美味,不正攥在你的手心裡嗎?你是名門之後,你是將門虎子,你想得到的就應該不惜一切地得到。 
  他輕輕地踏上了小樓的樓梯,來到了黃圓房間的門口,又一次四處張望了一下,依然沒有動靜。他屏住急迫的呼吸,將耳朵貼在房門上聽了聽,屋裡沒有任何響動,她一定是睡著了。進去吧,他鼓勵著自己,裡面躺著的只是一個資本家的女兒,只是一個可以置她於死地也可以饒她一命的女流氓。一切都會無人知曉的,她不敢怎樣的,一切都會像什麼也沒有發生似的過去。他掏出了鑰匙,用顫抖的手將鑰匙插進鎖眼,輕輕一捻把手,門開了。   
  沉默的鐘樓 10(1)   
  「你得把上衣掖進腰裡,」你對黃方說,「再把鞋帶繫緊點兒。」黑暗中,你們倆站在學校院牆外的拐角處,做著最後的準備。 
  「咱們就順著這裡爬上去。」你拍著身旁的電線桿子,說,「站在這堵院牆上,咱們可以跳到學校裡面東房的房頂上。我已經觀察好了,黃圓很可能就被關在這排東房裡。待會兒咱們可以順著東房邊上的一棵大樹滑下去,先去黃圓哪兒。萬一咱們被發現,可以馬上上房,順著這排東房的房頂,一直跑到學校最後面的那堵院牆上,從那裡跳下去就是馬路,到了大街上咱們就平安無事了。」 
  你注意到,黃方一直在不停地哆嗦著,路燈下,他的臉色慘白。 
  「我是說……」黃方的聲音有些顫抖。「萬一咱們沒跑成,就在院裡被人逮著了,那可怎麼辦?」 
  「放心吧,」你說著,從兜裡掏出了個蛐蛐罩子,「到哪時咱們就說,咱們是來逮蛐蛐的,反正他們也不認識咱倆。」你邊說邊朝四處望著,「咱們開始吧。」 
  你們一前一後敏捷地爬上電線桿子,平穩地走在窄窄的院牆上,而後縱身一跳,輕盈地跳到學校東房的房頂上。 
  「先去找我姐吧。」黃方急切地說。 
  你點了下頭,雙手高高揚起,抓住一根彎向房頂來的樹杈,第一個悠了出去,像一支靈巧的猴子一樣,仰著身子先攀到樹上,然後順著樹幹滑落到地上。黃方也學著你的樣子,緊跟在你的後邊。落到地下時你們發現,這裡離白天你們看到的那間關押黃圓的房子已經不遠了。 
  你躲在樹後監視著,黃方一溜小跑直奔到那間房子門前。他輕輕敲打著窗子,小聲呼喚著,「姐……黃圓,我是黃方……」 
  沒有回音。 
  黃方情急之下使勁一推門,房門「嘎吱」一聲開了,他拿出手電筒滿屋裡照著,屋裡根本沒有人。黃方返身跑出屋子,來到你面前,說道,「糟了,我姐沒在這兒,怎麼辦啊?咱們到哪兒去找我姐?」 
  「這麼大個校園,到處都是房子,」出師不利,使你顯得猶豫了起來,「咱們只能一間一間的找了,碰運氣吧。」 
  你們剛一走進樓道,黑暗就像一張網似的籠罩下來。你們倆手拉著手,緊貼著牆壁向前摸索著。你們走到樓道盡頭,又下了一層台階,然後停了下來。 
  「這下面好像是地下室,他們一般喜歡把人關在這裡。」你說著,從兜裡掏出一塊手帕,蒙在手電筒上,撳亮。在微弱的光線下,你們來到了地下室,換著個兒地在每個房門上輕輕敲著。 
  終於聽到了回音。 
  「是迪克吧?」屋裡傳出叉子的聲音。 
  「是我,」你答應著,「你稍等一下。」 
  萬能鑰匙很好使,黃方也很靈巧,藉著微弱的光亮,他三撥兩弄就將門鎖打開了。 
  「快把手上的繩子給我弄開。」叉子催促著。黃方趕緊用刀子割斷了叉子手上的麻繩。 「勒死我了,」叉子活動著胳膊,「黃圓呢?」 
  「還沒找到。」黃方嘟囔著,將叉子扶了起來。 
  「那咱們趕緊去找吧。」叉子說著,身子一歪,又癱倒在了地上。「媽的,他們肯定是把我的肋骨打斷了,還有這腿,怎麼好像跟站不起來了似的。」 
  沉默。 
  「要不今天就這樣吧,」黃方看著你,有些無奈地說,「咱們先走吧,你看叉子這樣兒,反正我姐也沒犯什麼事兒,他們是衝著叉子來的,不會把我姐怎麼樣的。」 
  你沒有說話,弓下身將叉子背起來,快步跑出了屋子。 
  叉子不但肋骨被打折,腿也被打跛了,眼睛腫成了一條縫,整個臉都是平的,渾身上下哪兒都不能碰。費了好大的勁兒,你們三個總算是平安地到了馬路上。 
  「你出來了今天就算是沒白來。」你長噓了一口氣,擦著臉上的汗水,扔給叉子一包煙。「看你這樣兒,他們的手可夠黑的,像是非要把你打死!」 
  「沒錯。」叉子點著煙,深深地吸了一口。「要不是你們倆,我這回肯定是得讓他們從這兒直接給扔到火葬場去了。黃方,你也別擔心,趕明兒就招呼上所有的哥們兒,把黃圓給救出來,把這個學校給平了,非出出這口惡氣不成,我讓他們用擔架抬著我來,這事我干定了。」 
  你們倆輪流背著叉子,走在空無一人的馬路上。叉子不停地抽著煙,嘴裡不停地嘮叨著。你們都在想念著黃圓,你覺得,你的心頭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你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想念過黃圓。 
  劉震亞溜進屋裡,轉身輕輕將門反鎖上。屋裡燈亮著,他看到黃圓躺在床上睡得正香。日光燈下,黃圓只穿著內衣,兩手彎在頭旁,向床裡側身睡著。她那潔白、細膩的後背,豐滿誘人的臂部和大腿上,呈現出銀色的光澤。一條淺綠色的毛巾被夾在她的雙腿之間,她那平素紮著辮子的烏髮,此時已經披散開來,柔軟、蓬鬆地覆蓋著枕頭和她的半邊面頰。 
  劉震亞抑制著愈加急迫的呼吸,掂起腳跟,小心翼翼地蹭到床前,彎下腰,輕聲喚道,「黃圓。」 
  沒有反應。一切都如他所料,她不會醒來的,昨天的連續審訊加上一夜未睡,她肯定是困死了。 
  他聞到了一種誘人、甜香的氣息,就是眼前這具美麗的肉體散發出來的,他貪婪地聞著,如醉如癡。劉震亞正好面對著的是黃圓白晰、豐滿的臀部。他有生以來從未見過甚至都想像不出,粉紅色的內褲這樣性感而又合體地貼在奶白色的肌膚上是如此誘人。 
  他試探著,將顫抖的手伸出去,輕輕地放在眼前這具潤玉般細膩而又柔軟的肉體上,緩緩地撫摸著,依然沒有反應。他的膽子大了起來,他俯下身去,從她的頭髮開始,一點一點地親吻下去,最後停在了她那雙肉感的小腳上。一隻腳動了一下,嚇得他趕緊移開了頭,蹭地一下站起身來。   
  沉默的鐘樓 10(2)   
  他站在床邊,看著眼前的一切,感到他的下身再一次變得堅硬起來。持續地燃燒在他體內的那股慾火,此刻似乎要將他融化。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清楚了,正是此時橫在面前的這具肉體,點燃了他的胸中之火。他的體內充斥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衝動和力量,彷彿有一個聲音在命令著他:不要膽怯,不要後退,壓上去,佔有她!她既然能夠和叉子那樣的土流氓鬼混,為什麼跟你不行? 
  他輕巧而又順利地解開剛好在黃圓後背的胸罩搭扣,胸罩聽話地滑向一邊。隨之,一對豐滿突聳的乳房跳躍了出來。他看到,那兩點乳頭毫無顧忌地向上翹著,在一片凝脂般的肌膚襯托下,像兩朵淺粉色的、含苞待放的花蕾。他喘著粗氣、嚥著口水,輕輕扳過黃圓的身體,讓她平躺著,小心地將手伸向她的下腹部,一點點地將她身上那條粉紅色的內褲向下翻捲著褪脫下來。 
  黃圓一絲不掛地呈現在了劉震亞面前。她如同一尊令人玩味的白瓷雕塑,仍在渾然不覺地、甜甜地睡著,紅潤的嘴唇微微開啟,姣好、安祥的面容上,有著兩片迷人的緋紅。 
  她是你的,劉震亞心想,她馬上就會徹頭徹尾地屬於你了。她是你手中毫無抵抗力的獵物,是你用心採擷來的鮮花,正等著你上前品嚐、採蜜呢。他分開她那渾圓而又充滿彈性的雙腿,低下頭細細觀看著他朝思暮想的地方。 
  黃圓「哼」了一聲,扭動了一下身體。驚得劉震亞猛一抬頭,肯定是頭髮蹭到了她的身體,「誰!」黃圓驚叫了一聲,猛地從睡夢中驚醒過來。慌亂中,劉震亞用頭死死地頂著黃圓的胸部,順勢抬手拉熄了燈。 
  「放開……你放開我!」黃圓在黑暗中驚叫著,掙扎著,卻遭遇到了沒有回答的一陣猛似一陣的襲擊。她的頭髮散亂的交織在一起,蓋在了她的臉上,她感到自己正被一個瘋狂的重物壓得透不過氣來。她拼盡全身氣力試圖將身上的重物推下去,但那重物像粘在她身上似的,又硬又重,令她力不從心。還有一雙汗漬漬的手,正在她的全身上下摸著,揉搓得她的乳房生疼。「啊!」她高聲哀號著,弓起身子試圖坐起來,但下腹部卻遭到了重重的一擊。這一擊令她渾身癱軟,再沒有了抵抗的力氣,緊接著,她的肋間又遭到了一拳,這一拳打得她差點窒息過去。她「嚶嚶」地哭了起來。 
  劉震亞這時感到腹部下面那位不可一世的「小將軍」(他總是愛這樣稱呼他的陽具)早已經躍躍欲試,急不可待了。他騰出一隻手推扶著它,向著正前方那片濕潤、柔軟的沼澤挺進。驕傲的「小將軍」輕快地在沼澤中滑動著,開始了它的首次征程。 
  忽然,一道顫抖的屏障橫在前面,擋住了它的去路。劈開它,衝過去,它鼓足勇氣向著那道屏障猛烈撞擊,一次、兩次……那道屏障終於在「小將軍」的反覆撞擊下撕裂開來,讓「小將軍」衝了進去。 
  「哦……」黃圓又一次高聲哀號起來,那聲音在黑暗中令人聽起來毛骨悚然。她感到了一陣又一陣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她的全身迅速癱軟下來,她放棄了抵抗,她絕望了,她連喊聲都叫不出,喉嚨間,只是不停地發出著一陣陣絕望的、低微的呻吟,她那冰冷的淚水流進了她的嘴裡。 
  「小將軍」身上沾滿了戰敗者的血跡,穿過一條溫潤、濕滑的通道,繼續向縱深挺進,最後終於來到了一片美妙無比的境地。它左突右衝,縱橫馳騁,如入無人之境。它從一處深邃的洞穴中,取出了那裡釀造多年的美酒盡情啜飲,歡快地跳起舞,陶醉在勝利後的喜悅之中。不一會兒,「小將軍」突然感到頭部一陣暈旋,身體一陣震顫,一種從未體驗過的美妙無比的快感,迅速地在身體裡蕩漾開來,令它不能自持地從體內噴射出一股令人震顫的熱流。 
  劉震亞好不愜意。他緩緩地抬起頭,睜開眼,趴在他身下的那具癱軟的肉體上休息了好一會兒才坐了起來。此刻,他已經徹底征服了她,並令其聽任擺佈。他摸了摸他身下那具肉體上剛才款待他的地方,那裡已經肉門洞開,一片濕滑,乖乖地保持著歡迎再來的姿勢。哼!誰也休想對名門之後設防。她終於明白了抵抗是沒有任何作用的,這就對了。那具肉體現在已經沒有任何聲音,哪怕是連最輕微的呻吟也發不出了,只有她那起伏不停的胸脯,證明她還活著。 
  他滿意地從她身上滑下來,伸手扯斷了燈繩,他想保留這個謎底。他背對著床迅速穿好了衣服,向門口走去。 
  「你是誰?」黑暗中飄過來一句沙啞、低沉的問話。這幽靈似地詢問,令他打了個寒戰。 
  「你是誰?」幽靈似地詢問又一次在黑暗中響起。 
  劉震亞猛地打開門,向著外面衝了出去。這幽靈似的詢問像是兜頭一瓢涼水澆得他頓時清醒了許多。他突然感到,剛才征服的這個獵物如果再繼續關押下去,說不定哪天會傷害到自己。天一亮就放了他,劉震亞邊跑邊想,一定要放了她。他感到了一陣從未有過的慌亂和懼怕。 
  起床號吹過不久,兩名女紅衛兵打開黃圓的房門走進來。她們看到黃圓正坐在寫字檯前的皮椅上,直愣愣地盯著裡間屋凌亂不堪的床上發呆。 
  「收拾一下東西,你可以回家了。」一個紅衛兵說。 
  沒有回答。 
  「聽見沒有?」那個紅衛兵又說,「我們放你回家了。」   
  沉默的鐘樓 10(3)   
  黃圓木然地點了下頭。 
  紅衛兵走了,沒有鎖門。 
  黃圓緩慢地走到床前,她的下身在隱隱作痛。她拿開床上的東西,先把那條染上了一片殷紅血跡的白色床單拽了出來,一折一折地仔細疊好,又拿過一張印有「將無產階段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大紅標題的報紙,將這條曾是她最喜愛的床單包起來。然後,連同黃方他們昨天送來的東西,一塊放進了提包裡,只是多了一根被扯斷的燈繩。 
  她走進衛生間,洗了把臉,對著鏡子將凌亂的頭髮梳理整齊,用皮筋紮成一束。她摸著自己滾燙的臉,心裡拿不準出去後,是先回家還是先上醫院。 
  她緩步走出大樓。清晨的校園裡輕風徐徐,寂靜無聲,草葉上的露珠還沒有退去。她停住腳步轉回身,抬眼看著這座別緻小巧的樓房,這個奪去她貞操的地方。在朝陽的照耀下,牆上的爬山虎,已由滿目青綠變成了一片奇形怪狀的火紅。突然,她從稍遠處一扇開啟的窗子後面,發現了劉震亞。他正盯著她。他的眼窩深陷,周圍佈滿著黑暈,鐵青而又憔悴的臉上毫無表情。 
  他們對視著。 
  他臉上那種神采奕奕的紅光呢?黃圓看著他,心想,怎麼一夜不見,他就跟脫了形似的?昨夜強暴自己的究竟會是誰呢?第一個閃過她腦海的,就是黑大頭。一定是這個壞蛋!對面的這個傢伙是怎樣一個人呢,他倒是對自己不壞。不管怎麼說,要記住這裡的一切。她告誡著自已,不要饒過他們。這樣想著,她扭過頭快步向學校外面走去。她想盡快見到黃方、見到你、還有叉子,也不知道叉子現在怎樣了,叉子一定會幫自己報仇的。 
  叉子的確是幫她報仇了,而且就是在他們見面幾個小時之後。那天下午,叉子是躺在擔架上,被人抬到了現場指揮這次戰鬥的。與其說這是一場戰鬥,不如說是一次血洗更為確切。因為男女加在一起,校內統共不足百人的紅衛兵,再加上根本沒有任何準備,哪裡是五、六百名急紅了眼、咬牙切齒的土流氓的對手。短暫的、軟弱無力的抵抗過後,紅衛兵一方就只剩下挨打的份兒了。學校裡,只要是帶著紅袖標的人,幾乎無人倖免,個個被打得頭破血流,抱頭鼠竄。 
  那天,黃圓、黃方和你都沒有去,是叉子不讓你們去的,他讓你們呆在家裡聽好消息。好消息是在餐桌上由叉子發佈的。行動之前,黃圓就允諾叉子一行人,大獲全勝之後,她將在外面請飯。他們走後,黃圓像變戲法兒似的拿出了一百塊錢交給你和黃方,讓你們去飯館定餐。 
  會餐的地點最後定在了位於後門橋旁的一個名叫合義齋的炒肝包子鋪。那裡沒有啤酒,你們還買了幾箱過去。你記得很清楚,當時那家館子裡只有八張不大的方桌,都被你們包下了。黃昏時分,叉子在二十多人的簇擁下,一跛一拐、說說笑笑地走了進來。 
  「今天咱們大獲全勝了,」叉子一進門,便興奮地對黃圓說,「服不服我不知道,一個沒拉地都給打趴下了可是真的。」 
  坐下後,叉子拿起一杯啤酒一飲而盡,邊吃著包子邊說,「今兒一進校門我就說了,只要不出人命怎麼打都行,凡是紅衛兵,一個都不放過。我也看出來了,這年頭誰橫誰吃香,混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不就是一條命嘛,想開了早死早脫生。」 
  「看見黑大頭了嗎?」黃圓問,「還有劉震亞?」 
  「看見了,哪兒能把他們拉下。」叉子說,「劉震亞的腦袋讓二白子給開瓢了,但後來他爬牆跑了。黑大頭就甭說了,整個兒趴地下起不來了,估計他現在也跟我差不多,得斷點兒折點兒什麼的。」 
  「應該給他捅爛了,」黃圓憤憤地說,「這種人就不應該活在世上。」 
  「那可別,」叉子呷了一口酒,嬉皮笑臉地說,「殺人抵命這道理我可懂,打一頓讓他們明白明白就行了。」 
  「你不是混蛋嗎?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乖了。」黃圓邊說邊拿過叉子扔在桌子上的香煙,點著抽了起來。「今兒我是沒去,我要是去了,絕不會這麼便宜地放過他們。」 
  你注意到,黃圓說這話時,臉色慘白,拿著香煙的手在不停地顫抖著。你可以肯定,這是她有生以來抽的第一支煙。 
  「這你放心,我已經告訴過弟兄們了,」叉子說,「對這幫人,以後是見著一回打一回,不會便宜了他們。」 
  「喝!」黃圓舉起酒杯與叉子碰了一下,一口喝乾了。 
  在你的印象中,黃圓從沒有喝過酒,但那天卻一杯接著一杯地喝個沒完,直喝得醉眼迷離,身子都有點兒晃悠了。 
  「快勸勸她吧,」你對黃方說,「別讓她再喝了。」 
  「我都說過好幾遍了,」黃方無可奈何地說,「也不知道她今天怎麼了?怎麼勸都沒用,你也幫我勸勸她吧。」你們正說著,看見黃圓又舉起了滿滿一杯啤酒正要喝,你緊忙伸手一下將她的酒杯奪了過來。 
  「黃圓,別喝了。」你說,「咱們該回家了,要是再晚的話,我怕警察們該來了。」 
  「你怕你們走,我不怕,我還沒喝夠呢。」黃圓說話已經有些含混不清了,「我不怕……我現在……誰都不怕……我什麼都……不怕……叉子……他們不喝……咱們喝……喝。」 
  「那你就這兒喝,我們可得先走了。」黃方氣憤地站起身,拉著你就往外走。   
  沉默的鐘樓 10(4)   
  叉子緊忙起來,攔住了你們。「別走哇……大夥兒都挺高興的……」 
  「讓他們走……別讓他們掃了大家的興……」黃圓連連擺著手,說,「咱們接著喝……喝痛快了……」 
  那天晚上,黃圓夜深了才回到家裡,是和叉子一塊回來的。進屋後,他們便搖搖晃晃的要找水喝。叉子要走時,黃圓攔住了他。「你傷成這樣上哪兒去?」黃圓說,「讓你媽媽看見,肯定又會傷心的,就住在這兒吧,我來照顧你。」 
  也就是從那天起,叉子開始住在黃圓家了。   
  沉默的鐘樓 11   
  嚴寒的冬季裡,隨著「要復課鬧革命」這一最高指示的發表,你們重又被召回到了學校。當時,對應屆畢業生採取的是就近入學的原則,所以你和黃方被分配到了離家最近的中學,也是你最不願意去的學校,因為你的父親就在那座學校裡。更讓你煩心的是,當你和黃方無可奈何地拿著入學通知書走進那所學校的大門之後,竟然頭一眼就看見了「耗子」。冤家路窄的古諺,在你身上過早地得到了應驗。你們打聽到,由於中學教師裡牛鬼蛇神太多,出於充實革命教師隊伍的需要,紅五類出身的「耗子」已經由原來所在的小學,調進了這所中學裡。分班時,就在你們盼望著千萬別分到由「耗子」擔當班主任的班級裡,這一最後的希望也落空之後,你們徹底絕望了。你們知道,從那天開始,「耗子」對你們折磨也就算開始了, 
  並將長時間持續下去,直到你們滾出校門為止。從入學的頭一天,你們就盼望著盡早離開這 
  所學校。 
  所謂復課鬧革命,今天看來就是當時根據領導人的一個指示,把因文革而流散到社會上的學生們重新集結到學校加以控制和管理,而沒有任何課程上的準備。主課是政治,又沒有書籍,教材就是當天的報紙,遇有重要社論時就反覆學習,甚至要求背誦。餘下來的時間,就進行隊列訓練,整個學校進行的是軍事化管理。班級的稱謂去掉了,一律改稱連或排,連為年級,排為班級。你和黃方被分到了一連六排。進到教室裡,你發現班上的同學都是生面孔,門窗玻璃大多還都沒有配齊,暖氣也是涼的,凜冽的寒風從沒有玻璃的窗口處颼颼地吹進來,凍得大家瑟瑟發抖。你和黃方理所當然地被「耗子」分配到了緊靠窗子的那排座位、兩個最大的風口旁邊。「耗子」對此條件的解釋是,要節約鬧革命。 
  「耗子」上課時,通常是一手拿著報紙,一手拿著粉筆,邊念著報紙,邊斜眼瞥著同學。此刻,你看她正緊盯著坐在前排的黃方。他正睡著,他需要在課堂上補回昨晚因幹活兒所失去的睡眠。夜裡出去撿破爛兒這活兒,你們一直堅持著。你此時無法提醒他,你們的座位相隔太遠。 
  「耗子」讀報的聲音清脆宏亮,抑揚頓挫,有板有眼,聽得出她是在模仿中央電台的播音員。她眼睛不離報紙,將手中的粉筆撅斷,走到黑板前,將大半支粉筆扔進粉筆槽裡,而後返身站在講台上,趁著將報紙從左手倒到右手的當兒,飛快地將手中的粉筆頭向黃方彈去。 
  這一過程你看得真切。你知道,此一擊必中無疑。「耗子」早在幾年前就練就了這一本事。你記得,這只是她諸多無言式警告中的一招兒,你差不多全都親身領教過。 
  果然,那支粉筆頭不偏不斜地正打在黃方的鼻樑上。他驚醒後,看到眼前的粉筆頭,衝著已經走向後排的「耗子」站起來做了個鬼臉。 
  你知道黃方也怕「耗子」,同自己一樣懼怕她。你們與「耗子」之間永遠存在著師道尊嚴,並沒有因為文化大革命大造學校和老師的反而有所減弱。你們之間的關係,不是通常意義下的師生關係,而是紅五類、工人階級與地富反壞右、黑五類的狗崽子之間的關係。對學生厲聲厲色,發號施令,這在當時的學校裡,是出身於紅五類的教師們的一種專利。 
  你望著窗外,這所學校你太熟悉了。因為你的父親就在這裡任教,離家又不太遠,所以你從小到大,幾乎每星期都要來這裡玩。離教室不遠的那座假山,你每年秋天都要到那裡去逮蛐蛐兒。此時,假山依在,但山上的鮮花和盆景卻沒有了。 
  你記憶中的這座校園是美好的,好到任何一所你見過的校園都不能與之相比。走進石質的斗拱大門,迎面就是一大片奼紫嫣紅的花壇,青石板鋪就的路面,彎彎曲曲地向東西兩側延伸著,北面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圖書館,南邊是一排雕樑畫棟的平房,朱紅色的窗子上,一年到頭掛著潔白的紗簾,這是老師們備課的地方。校園裡,林木茂盛,沿著青石板路的兩側,一座座或大或小,或高或低,造型別緻的各式樓房掩映在林木中。在這裡,教室與教室、教研室和各專業試驗室之間,都相隔著一段距離,互不干擾。尤其使你流連忘返的,是那座建立在假山底下的小型水電站。讓它運行一次,就可以快捷、清楚地令學生們知曉水流發電的原理和全部過程。在你的印象裡,這座校園一年四季總是那麼整潔、寧靜,從沒有過雜亂無章的時候。而現在,所有的這一切都已經蕩然無存,到處都被大標語和大字報覆蓋著。你一進校門就發現了,那些大字報裡也有揭發批判你父親的內容。那些內容使你更多地瞭解了你父親的過去。看過後,它給予你最重要的啟示是,在這所學校裡,你對所受到的一切,只能有一種應對方式,那就是忍受。你明白,在這裡你所表示出的任何不滿與反抗,都只會招致更加難以忍受的境遇。 
  遠處的空地上,一群牛鬼蛇神正站在冰天雪地裡搖煤球。他們的臉上、手上和身上都是黑的,如果不站在近前仔細看,你無法分辨出他們究竟誰是誰。其中一個年紀較輕的體育教師,甚至還脫光膀子在那兒使勁地幹,以表示他虔誠的認罪態度。你知道,你的父親也在那裡面,你做夢也想不到,命運會安排你在這樣一個環境來上學。但慢慢地你想明白了,你繳足學費來到這裡,只能學習到為你單獨開設的一門課程,那就是忍受。你已經不再指望,除此之外你還能學到什麼其它的東西。你想,或許提前接受這種教育,對你的一生都有好處,沒準兒你一輩子都要在忍受中度過呢。以往美好的一切,都隨著文化大革命的到來,變成了一去不復返的過去。   
  沉默的鐘樓 12(1)   
  早晨,黃圓醒來後怔怔地在床上躺了好一會兒,才懶洋洋地起來。黃方和叉子已經走了,為她買好的早點放在桌子上。她拿起一根油條邊吃邊在屋子裡來回走著。一年多來,每天黃方都會準時把早點準備好。夜裡撿垃圾的收入,對付他們三人的早點還有富餘。近來,她學會了開假條,有了假條就可以不去學校。儘管每次去醫院開假條時,總免不了受到那位大夫色迷迷的盯視和詢問,有時甚至還要被他以檢查病症為由摸上那麼幾下,但她不在乎,她覺得值了。 
  屋裡收拾得挺乾淨,這是叉子的功勞。三間房子,他們一人住一間,衛生他都包了。每天回到這裡,如果飯還沒做,他便馬上去做,如果有人做了,他就開始收拾屋子。他住在這裡幾乎無人知曉,就是叉子的那幫哥們兒也不知道。每次他進出這裡時,總是特別小心,生怕引起附近人們的注意。本來,叉子在傷養好之後,曾執意要走,說是不願意再呆在這裡添麻煩,是在黃圓的一再挽留下,他才又住了下來。黃圓的理由很簡單,但又難以推翻——沒有叉子住在這裡她害怕。她說這話時,並沒有留意你和黃方的表情,也沒有流露出一點想徵求你們想法的意思,顯然還是把你們當成了少不更事的孩子。這對黃方來說,可能已經習已為常,但對你那顆早就對黃圓生有朦朧愛意的心,不啻是一種無視和傷害。一方面,你希望能夠看到叉子和黃圓在一起,好讓她有一種安全感。另一方面,你又不願意看到在黃圓與叉子之間發生戀情。 
  為此你曾暗中觀察,甚至近乎卑劣地幹過聽窗戶、突然闖進屋、尾隨等諸如此類的事情。你明知此種事會被人看不起,但你就是無法管住自己,那種朦朧的愛意總令你不由自主。但看來看去,你並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他們之間的關係一如以往。如果非要找出什麼不同的話,那就是黃圓以前視叉子為朋友,而現在有如對待家人。看不到你害怕看到的場面,使你在心情坦然之際又不免產生幾分疑惑。你曾試探著問叉子,他與黃圓之間是否永遠會像現在這樣?叉子坦然相告,現在這樣,他已經非常滿足了,這是他以前做夢都想不到的事情。原先在學校時,她是那麼高傲,那麼令人難以接近,以至於在男同學中如果要是誰能夠得到她的一個微笑或是同她說上一句話,都會讓人羨慕不已。叉子說,「像現在這樣,我們吃在一起,住在一起,一天到晚像家人那樣親近,我真的已經很知足了。」 
  你問他,「難道你對黃圓就真的沒有那個意思?」 
  「你說的意思我明白,」叉子說,「那種想法我當然有,但我知道,那只是做夢,黃圓同我不是一種人。再說了,今後還不知道會怎樣呢。我現在別的不想,就是想怎樣保護好她,別再讓她受到傷害。」 
  「要是她主動向你提出呢。」你又問,「那你怎麼辦?」 
  「不知道……我想不會的吧……」叉子望著遠處,猶豫地說,「她不會那樣做的,你別看她現在說風就是雨,表面上大大咧咧,滿不在乎的樣子,沒人的時候,我看她哭過好幾回呢。她的父母在那麼短的時間裡接連死去,只剩下她們姐弟倆,那種心情我理解。黃方要是她哥也會好一些,起碼讓她覺得有個依靠,她所以勸我留在這裡,其實真的就是害怕,並沒有別的意思。」 
  停了一會兒,叉子又說,「現在想起來,原先王老師對我說過的很多話,最近我明白一點了。他曾說過,生活中有很多種人好多方面都不相同,但有的可以成為朋友,有的卻不行,甚至會成為仇人。王老師和我不是一種人,但是他成了我最敬佩的老師和朋友,黃圓還有你,跟我也不是一種人,但我們成為了哥們兒,劉震亞和黑大頭跟我不是一種人,我們成為了仇人。他們現在就知道欺負人,將來長大了肯定會更壞,他們欺負你們,是因為你們的出身是黑五類,他們看不起我和我的那幫哥兒們,是因為我們是窮人,沒有他爸爸官兒大,沒有他們家有錢、有權。所以,我特崇拜武力,打一進北京他們就欺負我那會兒,我就這麼想了。我跟別人比什麼都比不過,只有拳頭,只有打架,只有在打架中才能顯示出我的能力。打起架來我混蛋,我不要命,我不怕死,這就足夠了,他們那些人怕的就是這個。」 
  他說過這番話的那天晚上,你將那把父親讓你扔掉的匕首,送給了叉子。他對此愛不釋手。他樂滋滋地將匕首攥在手裡,來回比劃著,口中不停地歎道,「真沒見過這麼好的刀子,這麼快,還鑲著這麼多寶石,一定夠值錢的吧?我最喜歡的就是這玩意兒。」 
  欣賞了好一會兒,叉子才鄭重地將匕首插進刀鞘,掖進了懷裡。「殺豬不用宰牛刀,對付一般壞傢伙,我現在這把軍刺足夠了。等到碰見劉震亞和黑大頭他們吧,那時這刀子就派上用場了。」 
  那時的晚上,基本上都是你們四個人在一起度過的,聊天兒、玩兒牌,如果趕上撿垃圾時有意外的收穫,你們就到外面去吃一頓。每天早晨,你和黃方都會按時到校,在「耗子」的眼皮底下,去做一天的老實學生,逆來順受著「耗子」的管教。叉子差不多每天都要去學校一趟,呆不了一會就會溜出來,陪著因為有假條在手而無需去學校的黃圓在街上閒逛。西直門往東,東直門往西包括安定門地區這一帶,尤其是新街口和德勝門基本上是屬於叉子的地盤。   
  沉默的鐘樓 12(2)   
  黃圓同叉子的那幫哥們兒已經混得很熟了,即便叉子不在場,那些人也喜歡簇擁著她。一是懾於她同叉子的關係,二是看到黃圓這樣美麗的女孩能夠與他們混在一起,也確實令他們興奮。黃圓也是如此,這樣的生活使她覺得新鮮和刺激,她已經漸漸地喜歡上了這樣的生活。   
  沉默的鐘樓 13(1)   
  黃圓叼著刀子,飛快地騎著自行車,她要追上在前面拚命逃跑著的那幾個人。要不是剛才她率領的車隊差點兒跟幾輛滿載混凝土的卡車撞上,前面那幾個小子早就得老老實實地跪在她面前叩地求饒了。 
  她是在安定門大街上發現了黑大頭的,他們一共四個人。當她隔著馬路清清楚楚地看到對面便道上,正悠然自得地閒蕩著的黑大頭時,頓時怒火中燒。她迅速清點了一下自己身旁的人,共有十二個,三比一,這次他們休想再跑掉了。「你看那是誰……」黃圓衝著走在身邊的叉子一努嘴,叉子咧著嘴笑了。 
  「看清對面的那幾個東西了嗎?」黃圓吩咐著手下,「把他們給我弄過來,一個也別跑掉。」她說話時的聲音依然是那麼細弱,只是多了幾分威嚴。 
  叉子的那些哥兒們心領神會地應著,飛快地向馬路對面衝過去。 
  黃圓穿著一件馬褲呢軍大衣,腳蹬一雙半高腰黑皮靴,圍著一條潔白的拉毛圍巾,像哈達似的,長長地垂在胸前。這一身都是他們的戰利品。冬日的太陽白晃晃的,照得黃圓瞇起了眼。她掏出墨鏡,戴上,斜靠在104路公交車的站牌下。叉子就坐在她身旁的馬路沿上,手裡在不停地擺弄著一個細長的報紙卷。報紙卷裡面,裹著一把五六式步槍的刺刀,使起來很方便。他已經拿著這把帶有三面血槽的傢伙,給七、八個紅衛兵放了血。就這樣手裡拿著個報紙卷,坐在馬路邊上打量著行人,他總愛這樣。這些日子,這習慣總給他帶來好運,不但沒打過敗仗且收穫頗豐。不斷傳來的消息證明,叉子的大名已經響遍京城。「誰蒙你,誰出門碰見叉子」,已經成了不少中學生的口頭禪。面對這一切,叉子頗為得意,甚至在心底裡漸漸地萌生起一種統治感。每當他靜默無語地坐在馬路邊,看著熙熙攘攘車水馬龍的街景時,這種感覺便會油然而生。想到只要此刻他振臂一呼,眼前這條馬路立刻就會混亂不堪,行人們驚慌失措,四下逃竄的情景,他就感到,也許自己就是那種可以被別人稱作為英雄的人。自己肯定是那種人,是那種真正的英雄,一天之內,就可以從北京城東西南北的各個角落裡集合起數千之眾,任由調遣,這一手誰行?什麼他媽的公安局、法院,現在統統完蛋了,這年頭,誰橫誰是王!叉子想,公安局倒是一直想抓他,但不是也一直沒抓到他嗎?現在,叉子還真想不出來,誰能管得了他。如果非要找出一個來的話,恐怕只有黃圓,只有她能行。 
  叉子這樣想著,扭過頭去看著黃圓。她似乎又長個兒了。自從在那個夜晚,他被劉震亞他們打斷了四根肋骨後,他無論是站著還是走路,總不得不向一側彎著腰,和豐滿、挺拔的黃圓站在一起,令叉子總覺得有點兒自慚形穢。 
  「那幾個丫的跑了,」叉子的那些哥兒們隔著馬路沖黃圓喊著,「就在那兒!」 
  順著他們手指的方向,黃圓看到黑大頭他們幾個人正騎著車子,飛快地向北邊跑去。 
  「追!」黃圓喊了一聲,頭一個跨上自行車向北追去。 
  十幾輛自行車組成了一個方陣,向北疾馳著。黃圓衝在最前面,她叼著匕首,滿臉通紅,白色的圍巾被風吹得飄了起來,引得路人們紛紛停下腳步,側目而視。 
  他們沿著安定門大街,一路追進了青年湖公園裡,黃圓的車速慢了下來。 
  「我真騎不動了。」她對緊跟在身旁的叉子說。 
  「讓他們上。」叉子說著一揮手,也放慢了車速。說實在的,他也已經感到有點兒力不從心了。 
  其餘的那些自行車「颼、颼」地從他倆身邊一掠而過,向前邊衝去。 
  凜冽的寒風呼呼地吹著,光禿禿的樹幹上落著幾隻烏鴉,湖面上結著厚厚的冰。 
  「如果把黑大頭他們逮著,得讓他們在冰上多待會兒。」叉子望著湖面,討好地對黃圓說,「怎麼也不能虧待了他們。」 
  「那得讓他們少穿點兒。」黃圓冷冷地說。 
  不多時,黑大頭他們幾個人被押了過來,一個個灰頭土臉,身上沾滿著土。黑大頭被押在最前面,身上的黃呢子軍大衣的扣子全被扯掉了。他昂著頭,一副慷慨就義的模樣。 
  「瞧你這德行,像是有點兒不服。」叉子抽著煙,慢條斯理地說,「沒想到今天會栽到我手裡吧?」 
  「你們這幫土流氓……我們是革命……」黑大頭的話還沒說完,腹部就挨了重重的一拳,他捂著肚子,疼得彎下了腰。俄頃,他又挺直了身子,「我們革命……」 
  「革你媽的命!」黑大頭的臉上又挨了重重的一拳,他應聲倒在了地上。 
  難忘之夜的那一幕,肯定是這小子干的。黃圓想著,覺得下身又隱隱作痛起來。 
  「這幾下打得是地方,」黃圓說,「照肚子上再給我來幾下看看。」 
  黑大頭重又被提拉起來,在別人的幫助下,耷拉著腦袋,腆著肚子,迎接著一記記或沉悶或響亮的重拳。終於,他癱倒在地上。 
  「先讓他歇會兒。」叉子坐在長椅上,把臉轉向另外那三個人,「你們都是一塊兒的?」 
  「一個院兒的。」那三個人同聲說。 
  「我怎麼這麼懶得聽這話呀……」叉子沉著臉,看了黃圓一眼。「什麼他媽的這院兒那院兒的,都是狗院的吧?你他媽就是國務院的,今天也算是栽在叉子手裡了!」   
  沉默的鐘樓 13(2)   
  眾人哄笑起來。 
  「聽說過叉子嗎?」叉子問。 
  三個人中,有兩個人順從地點了點頭。 
  「那好,你們兩個從現在開始,就算沒事兒了。願意接著在這兒看熱鬧,就站到一邊看去,不願意看,現在就可以走了。」叉子邊說邊示意手下,將另外一個人推到他面前。「對,就這樣,再靠近點兒,挨近點兒你就認識了。你真的沒聽說過叉子嗎?」他問著,揚起手中的那個報紙卷,將面前那個人頭上的黃呢軍帽挑到了自己手上。 
  「沒聽說就是沒聽說過,」那人滿不在乎地將頭扭向一邊,「什麼爛人吶,沒聽說過。」 
  「較勁吶吧?」叉子的聲音異常溫和起來,他不耐煩地用手中的報紙卷敲打著長椅扶手。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近來每當他的聲音變得溫和起來時,就是他即將要動手了的前兆。 
  顯然是那人傲慢的神情,深深地刺痛了他,叉子最忌諱的就是被人看不起。 
  「你們說,這麼白淨的小臉要是落下點兒記號,那可就寒磣了。」叉子向左右吩咐道,「還是讓這小子把屁股掉過來吧,在那兒寫點什麼,自個兒又記得住,別人又看不見。」叉子邊說邊從報紙卷中抽出了那把寒光閃閃的刺刀,在褲子上蹭著。 
  短暫而又無用的掙扎被制伏了。那個人鼻青臉腫地被幾個人按著,深深地彎著腰,朝著叉子撅起了屁股。 
  叉子仍舊坐在那裡沒有動身。他瞇著眼睛,舉起刺刀,「嚓、嚓」兩下,鋒利的刀尖便隔著那人的毛料軍褲,在他的屁股上,鮮明地劃了個×字。那人的鮮血順著刀尖流了下來,殷濕了他的褲子,疼得他連蹦帶跳,痛苦地哀號著。 
  「這下好了,你轉過頭來看清楚,我就是叉子,估計你一時半會兒地忘不了我了。」叉子微笑著,斜眼看著對方,用報紙仔細擦著刺刀上的血跡,笑著說,「別著急,別上火,這傷用不了多長時間就會好的,等傷養好了,再找我報仇也不晚,咱們不是已經認識了嗎。」 
  此時,一直站在一旁的他的兩個同伴緊忙跑上來,扶住了負傷的夥伴,依離歪斜地趕緊走開了。叉子目送著他們走出很遠,然後站起身,走到黑大頭跟前,踢了他一下。「該醒醒了。」他說。 
  沒有反應。 
  黑大頭仍舊像一堆死肉似的癱在那裡,一動不動。 
  「紅衛兵昏過去了,看來得把他脫乾淨點兒,扔到冰上去清醒清醒。」叉子說完,又坐回到了椅子上。 
  不一會兒,黑大頭便被扒得只剩下背心、褲衩了。幾個人吃力地將他抬起來,走下堤坡,站在湖面上一鬆手,那堆黑肉便從陸地被轉移到了冰上。 
  公園裡幾乎沒有遊人,遠處的湖面上,有幾個孩子正在滑冰嬉鬧,兩位老人在離他們很遠的湖對面站著,看來他們目睹了這裡剛才發生的一切。 
  「這黑小子還他媽挺壯的,」叉子問黃圓,「還有事兒嗎?要是沒什麼事,我看咱們是不是該撤了,這黑小子不怕冷,我可凍得都快受不了了。」 
  「不……」黃圓將叉子手中的煙拿了過去,狠吸了幾口,低聲說,「我想殺了他!」那聲音顫抖、沙啞,像是從心底裡發出來的,令人恐懼。叉子從沒有聽她這樣說過話。 
  「算了吧,」叉子勸道,「犯得上嗎,這年頭再沒人管,殺人也得償命呀,咱們不是紅衛兵,殺了人白殺,他不就是抽了你兩嘴巴嗎,我這就下去多抽他幾下行了吧?」 
  「你知道個屁!」黃圓打斷了叉子的話,騰地一下站起身,兩眼直愣愣地盯著湖面。此刻,那難忘之夜帶給她的、下身被撕裂般的痛楚,又回復到了她的身上。 
  湖面上,黑大頭甦醒過來。他蠕動了一下,試圖站起身,但僵硬的身體不大聽使喚。他趴在冰上,感到嘴角上流出來的血,已經和湖面上的冰凍在了一起。媽的,他的心中罵著,使勁呵著熱氣,慢慢地融化著嘴角上的冰凌。他瞇著眼睛向岸上望著,慢慢地活動著身體,盯上了就在他手邊不遠處的一顆粗壯的樹杈。 
  突然間,他一躍而起,抄起了那顆樹杈,順著堤坡,猛衝了上來。 
  他一邊揮舞著手中的樹杈,一邊高聲呼喊著,「毛主席萬歲!」 
  呼喊聲在寒冷的空氣中迴盪著。叉子及他的那些哥們兒,都被黑大頭這舉動嚇得一怔。待他們反應過來,剛要衝下去的時候,被黃圓喝住了。 
  「都別動,讓他上來。」黃圓說著,一把奪過了叉子手中的刺刀,「看我的!」 
  只見她面色慘白,緊咬著嘴唇,攥著刺刀的手不停地顫抖著。 
  聽到黃圓的喝聲,已經衝到了近前的黑大頭也跟其他人一樣,愣在了那裡,他手中揮舞著的樹杈懸在了半空中。 
  剎那間,黃圓向黑大頭撲了上去。只見白光一閃,她手中的刺刀深深地扎進了黑大頭的身體裡。她用盡了氣力向裡面捅著,感到渾身一陣輕鬆,方纔還在身體裡的疼痛,彷彿一下子就沒有了。 
  她覺得自己的手上粘糊糊的。唔!他流血了,這個壞蛋終於也流血了,而且是那麼多。她看到了她沾滿了血跡的手,忽然覺得眼前一黑,仰身向後倒了下去。   
  沉默的鐘樓 14(1)   
  黃圓走出房門的時候,一陣刺骨的寒風迎面吹來,她不由地打了個冷戰,低著頭,用手攥住領口,緊跑了幾步,跟上了出早操的隊伍。 
  她是在扎傷黑大頭的第二天夜裡,被公安局抓到這裡來的。叉子曾勸她出去躲躲,但她沒聽,是禍躲不過,她父親生前常這樣說。 
  被抓的前一晚,黃圓神情詭秘地約你出來。 
  「有什麼事嗎?」你問她,「還怕叉子和黃方聽見。」 
  「我把黑大頭紮了,現在還不知死活,」黃圓說,「我想,公安局不會放過我的。」 
  「那你為什麼不聽叉子的,出去躲一躲?」 
  「沒地兒躲,我家在北京沒有任何親人,我一個女孩子到哪兒去躲?」黃圓說,「找你出來不是為這事,而是要把這包東西交給你。」她說著,將手上一直拿著的一個紙包遞給你。「這包裡有些錢,是我爸留給我的。我如果被抓走,你就用它做我弟弟的生活費,千萬別一次都給他,那樣他用不了幾天就會花光的。」 
  你點了點頭,接過了紙包。 
  「我現在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了。」黃圓站在路燈下望著遠處緩緩地說。 
  「還有叉子……」你說。 
  「是……但你們倆不一樣,不是一種人。」黃圓說,「再說,叉子現在的處境也不好,公安局找他找得眼睛都快綠了。從今天起,他就不能再跟我家住了,他家也不能回,他準備四處刷夜,先過了這陣兒再說。」 
  「叉子也夠慘的!」 
  「那也沒我慘……他起碼還有媽媽……而我現在……已經什麼都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你明白嗎?」黃圓的眼裡噙滿了淚水。「我這次如果被抓,還不知要被關多久,殺人償命,如果黑大頭真要是死了,我也就甭想活著出來了……真要是那樣的話,你們就忘了我吧……真的……忘了我……你也要勸黃方好好活下去……我家的存折和金條還放在老地方,這你是知道的……」 
  「我看黑大頭那傢伙挺壯的,恐怕還不至於死掉,」你勸慰著黃圓,「事已至此,再後悔也沒有用了。」 
  「誰說我後悔了?」黃圓用手帕擦著淚水,昂起頭,說,「我一點兒也不後悔,黑大頭就該死!」 
  回到家裡後,你迫不及待地打開了那個紙包。一沓用皮筋捆著的整整齊齊的鈔票,一根被扯斷的燈繩,一條帶著幾塊乾涸血跡的白色床單。這床單你見過,你曾許多次見過它整潔地鋪在黃圓的床上。為了防止被媽媽發現,你將這些東西包好,塞進了床下一個你認為最安全的箱子裡。在心裡,一方面為黃圓能在如此關鍵時刻所表現出來的對你的信任而感到欣慰。另一方面,又對她將一根燈繩和一條床單那麼鄭重地交給你而百思不解。這些東西究竟意味著什麼呢?它和她的生活究竟有什麼聯繫?黃圓的生活裡究竟發生過什麼?你冥思苦想了一個夜晚,也沒有找出能夠說服自己的的答案。 
  也許是因為曾經有過一次被抓的經歷,所以在扎傷黑大頭的第二天夜裡,當黃圓面對著警察和手銬時,並沒有顯出過份的緊張。她順從地伸出雙手,讓警察將她銬上。臨出屋前,她還沒忘了叮囑黃方,讓你把她交給你的東西保管好,記住她對你說的話。 
  停在門口的吉普車上,沒有警燈和警笛,整個抓人過程基本上沒有多大聲響,沒有引起鄰居們的注意。對此,黃圓很滿意。 
  來到拘留所後,她被單獨關在一間小屋裡。除了一天兩頓飯會有人送來之外,再沒有人理會她,直到第三天她才被提去審訊。 
  審訊是簡單和潦草的。人們都忙著革命,公安局也不例外,整個北京、整個中國,都沉浸在那千載難逢的好時機裡。你們後來才明白,那時正處在一個造反派開始全面奪權的冬季。 
  審訊室裡,一盞亮得刺眼的特製檯燈直射著黃圓。一男一女兩個警察坐在檯燈後面,與坐在對面的黃圓一問一答,前後進行了不到一個小時便結束了。臨被帶出屋前,黃圓被令在一張寫滿了字的審訊記錄上,簽名並摁上了自己的手印。然後,她被帶到了一間黑漆漆的牢房門前。她被推進去後的第一個感覺就是,牢房裡面有不少人,一股令人難忍的氣味,差點令她嘔出來。牢門「匡當」一聲,重又被鎖上。黃圓背靠著牢門,緊閉上雙眼,以適應一下這裡的黑暗。此刻,她兩眼一抹黑,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管教,是不是得幫助幫助她?」黃圓聽到,牢房裡傳出一句沙啞的問話。 
  沒有回答。 
  「我睡哪兒呢?」黃圓自言自語著,慢慢地睜開眼睛,看清在她不遠處,有一片黑壓壓的人頭。兩點煙頭的光亮,在地上忽明忽暗,她弄不明白,怎麼這兒的人都站著。隨著一陣窸窸索索的響聲,牢房裡的人開始蠕動起來。 
  「你睡這兒吧……」 
  話音未落,黃圓就感到身旁撲過來一個黑影,還沒容她作出任何反應,就被那個黑影撲倒在地,只聽到「咚」的一聲,黃圓的頭磕在了水泥地上。 
  「就睡這兒吧……」那個黑影結結實實地將黃圓騎在身下,「就睡在我的屁股底下。」她哈哈大笑起來。 
  又是剛才那個沙啞嗓。 
  黃圓被磕傷了,頭上流著血,但她奮力反抗著。此時她已經看清,沙啞嗓是個矮胖墩實的傢伙,頂多也就是十七、八歲的樣子。搏鬥中,她慢慢地開始佔了上風,終於,她騰出了一條腿,照準沙啞嗓的胸口,使足了力氣一腳踹了出去。沙啞嗓「哎唷」一聲向後一仰,重重地撞在了身後的牆上。   
  沉默的鐘樓 14(2)   
  「快他媽給我上啊……」沙啞嗓叫嚷著,又一次惡狠狠地衝著黃圓撲了上來。 
  黃圓感到,黑暗中同時撲過來的似乎有七、八個人,她抬起雙臂左堵右擋,奮力招架著。 
  「丫的還不服,還他媽的挺擰!」沙啞嗓說著抬起一腳,踢在黃圓的腹部,緊跟著又是當胸一拳,正打在黃圓的一側乳房上。她尖叫了起來,感到一陣鑽心的疼痛,渾身上下冒著冷汗,頓時氣力全無。她蹲下身,雙手緊緊地抱著頭,哀叫著,覺得有無數只腳在踢她。 
  「怎麼回事?」隨著一聲厲喝,牢門被打開了,一隻手電的光柱在屋內晃動著,最後停在了趴在地上的黃圓身上。「她怎麼啦?」 
  「報告管教,」沙啞嗓說,「這兒什麼事都沒有,剛才是她說夢話來著。」 
  黃圓頭也不抬地趴在那裡,她一句話也不想說,她只感到委屈。 
  「都給我老實點兒,」女管教說,「誰敢再鬧,我就給她捆到外面電線桿子上凍著去。」 
  手電光熄滅了,牢房裡重又黑暗了下來。黃圓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淚水漣漣,她突然想起了叉子。 
  黃圓邊跑邊琢磨著昨夜的事情,沙啞嗓在隊列之外,得意地喊著口令。黃圓直到早晨才弄明白,沙啞嗓是這間牢房的號長,是她們這間屋子四、五十人的頭兒,什麼都得聽她的。自己要是想在這裡呆踏實了,就一定首先要將這個傢伙治服,絕不能讓她騎在頭上。 
  「立定。」隨著沙啞嗓的一聲口令,跑操的隊列齊刷刷地停在了一堵高牆前面。 
  「向左轉。」 
  黃圓轉過身來時,發現自己面對的牆壁上寫著一行黑體字:「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你他媽還是真打算抗拒改造呀?」沙啞嗓猛地在黃圓身後踹了一腳,她撲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看看你對著什麼呢?」沙啞嗓說。 
  黃圓這才注意到,四下裡只有她一個人正面對著「抗拒從嚴」幾個大字。她沒有說話,站起身,撣了撣褲子上的土,迅速站到聚集在「坦白從寬」那幾個字前面的隊伍裡。 
  她瞪了沙啞嗓一眼,心說,你等著。 
  吃過晚飯,犯人們又回到牢房裡。黃圓低著頭,蹲在牆角處一聲不吭。白天幹活時,她趁人不備撿起來的那根半截鍬把,現在就別在她的後腰上。她始終背靠著牆,一刻不敢離開,因為這樣可以防止來自背後的襲擊。別的還有什麼沒想到的,她將頭深埋進雙膝,不停地在心中盤算著。不管怎樣,也要將沙啞嗓制服了,不然的話,這地方簡直沒法呆。 
  牢房裡漸漸昏暗下來。黃圓看到,沙啞嗓又跟昨晚一塊打她的那幾個人湊到一起,嘀咕著什麼。她看著牢房裡的人,心裡一個勁兒地撲騰,雙腿在不由自主地顫抖著,怎麼也控制不住。別這樣,千萬別這樣,她一遍遍地在心中告誡著自己,但眼眶還是一陣陣發酸,心中攪動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委屈。她不是害怕,面對這一切,她只是覺得委屈,她特想大哭一場。 
  一滴冰冷的淚水順著臉頰流進她的嘴裡。黃圓突然想到,也許自己活不多久了。殺人犯!沒準過不了幾天,自己就在胸前掛著寫有殺人犯字樣的木牌子,被押赴刑場。 
  「滾起來,這地方是他媽你丫呆的嗎?」沙啞嗓的聲音。 
  黃圓抬起頭,淚眼模糊中,她看到沙啞嗓一夥人已經站在了她的面前。 
  她擦乾淚水,緩緩地站起身,雙手伸向背後,將插在腰帶上的那根鍬把抽出來,緊緊地攥在手裡。黑暗使她無法分清對方的面孔,但她估計站在最前面的,肯定就是沙啞嗓。她這個人好逞能。 
  既然已經淪落到了牢房裡,既然已經成了殺人犯,再多殺一個又算得了什麼?你什麼都沒有了,你連一個姑娘最寶貴的貞操都被人奪去了,誰都不會要你了,你這個被人糟蹋了的破貨!你完蛋了,徹底完蛋了,與其在這呆著等死,還不如再賺上一個。黃圓這樣想著,覺得週身的熱血都沸騰了,一種從未感到過的野性充斥在身體裡,令她一改往日的柔弱而勇氣倍增,她使足力氣,飛快地將身後的鍬把倒到身前,掄圓了,朝著對面的那個黑影的腦袋砸了過去。 
  「咚、咚」,牢房裡響起兩記沉悶的聲響,黃圓感覺到木棍不偏不斜地正打在了對方的腦袋上。沙啞嗓疼得嚎叫起來。打對人了!黃圓興奮地就勢撲了上去,用鍬把死死地勒住了沙啞嗓的脖子。「你給我老實點兒,再叫喚我就勒死你!」她低聲說。 
  嚎叫聲嘎然而止,牢房裡一片寂靜。沙啞嗓的那幾個幫兇呆愣在一旁,一動都不敢動。突如其來的陣勢,使她們感到出乎預料,束手無策。 
  「姐們兒,你鬆鬆手,快勒死我了,」沙啞嗓開始求饒了,「你真夠黑的,殺過人吧?」 
  「你是第二個。」黃圓說。 
  「別別別……」沙啞嗓的聲音顫抖著,「姐們兒在哪兒玩兒呀?沒準咱們在外面還見過面呢。」 
  「去你媽的,我玩兒你祖宗!」黃圓又使勁勒了沙啞嗓一下,「讓那幾個都往後退。」 
  「你們快都靠後點兒……」沙啞嗓緊忙說道,「姐們兒你鬆鬆手……有話好說……你認識叉子嗎……他跟我沒的說……」 
  「叉子……他得睡在我屁股底下!」黃圓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脫口而出了這麼一句粗話。   
  沉默的鐘樓 14(3)   
  「那您是……」 
  「黃圓。」 
  「哎喲,聽說過、聽說過,您就是那位黃大奶奶呀!」沙啞嗓說著,趁著黃圓手上一鬆,從鍬把底下出溜下去,跪在了她面前…… 
  這一夜,黃圓在由八件棉衣鋪就的褥子上,香香地睡了一覺。她實在沒想到,叉子的名聲,會在牢房裡給她帶來了好運氣。 
  早晨,黃圓一覺醒來,看到牢房裡已經空無一人。她伸了個懶腰,坐起身,這已經是她連續第四天不出早操了。自從那晚將沙啞嗓治服了以後,沙啞嗓和她的同夥就像僕人一樣對她伺候左右,關懷備至。沙啞嗓還主動向管教報告說,黃圓的痛經病犯了,疼得整夜打滾,根本沒有睡覺,確實無法出早操。 
  隔著牢門上的鐵窗,黃圓看到,犯人們正在院子裡勞動。院子很大,跟學校裡的足球場差不多。她注意到,從外面看似尋常的院牆,由於進來後要走下幾十層台階的緣故,現在看上去簡直跟城牆差不多高。 
  牢房裡,目前黃圓佔據著一個最為舒適的角落。全牢房唯一的一組暖氣就在她的床邊。沙啞嗓說,這地方還不能算是真正的監獄,犯人們都在這裡接受審訊和等待宣判,誰都不會在這裡長呆下去。她還安慰黃圓,不要想不開,這年頭根本沒什麼法律可言,就是有,也不會對她這樣十八歲以下的青少年判刑,只要黑大頭不死,她不會在這裡總呆下去的。 
  黃圓對沙啞嗓的話將信將疑。 
  早飯還溫在暖氣上,幾天來,黃圓的一日三餐,都會有人準時端到她的跟前來。她掀開蓋在飯盒上面的那張舊報紙,又是一個窩頭和一碗沒有一絲油腥的白菜湯。她將飯盒蓋上,重又躺下了,她實在沒胃口,一點兒食慾也沒有,她覺得心口堵得慌。要不,下午還是跟別人一塊出去幹活兒吧,那樣時間也許過得快些。她想著,癡愣愣地望著門口。突然,牢門被打開,沙啞嗓和一名女管教走了進來。 
  「快洗把臉收拾一下,」沙啞嗓興奮地說,「外面有人來看你了。」 
  「看我!」黃圓一臉疑惑,「是誰呀?」 
  女管教大概是受不了牢房裡的氣味,只在裡面站了一下又出去了。 
  「是個小白臉,穿著一身黃呢子軍裝,長得挺精神的。」沙啞嗓利索地為黃圓倒好洗臉水,又將毛巾遞過去。「像個高幹子弟似的,挺有派的。」 
  黃圓洗著臉,怎麼也想不起來會有誰來這兒看她。她囑咐過黃方和迪克,讓他們千萬別來。叉子倒是想來,但他不敢來,公安局逮還逮不著他呢,他絕不會自己送上門來。 
  當她與管教一前一後走進那間中間擺放著一張大桌子的會見室時,她驚異地看到,坐在長桌對面的竟是劉震亞。 
  「坐下。」女管教在一旁命令道。 
  黃圓木然地坐在長桌對面的椅子上,一時間不知道說些什麼。 
  劉震亞穿著一身筆挺的黃呢子軍裝,一件毛料軍大衣搭在他的臂彎,襯衫的領子依然是那樣潔白,腳下的皮靴黑光珵亮。見她們走進來,他緊忙迎過去,逕直走到女管教身前,將她拉向一邊,輕聲說了些什麼。 
  「時間別太長了。」女管教說。 
  「謝謝您!」劉震亞顯得是那麼彬彬有禮又氣派十足。 
  女管教轉過身,目光複雜地又看了黃圓一眼,才開門走出去。 
  劉震亞折回到原來的座位上,將頭上那頂漂亮的皮帽摘下來放在桌上。他望著黃圓,眼裡透出溫柔而又熱烈的目光。 
  「沒想到我會來吧?」他問。 
  「你是誰?」黃圓冷冷地說,「我不認識你。」 
  「黃圓,別再這樣了,你目前正處在多一個朋友多一條路的時候,固執對你沒有好處。」 
  沒有回答。 
  「你可真行,一刀將黑大頭的腸子捅了七個眼兒。」劉震亞說,「要不是他跟牲口似的那麼壯,恐怕這會兒早死了,你不知道他流了多少血……」 
  「他還活著?」黃圓問。 
  「是的,但還沒有脫離危險期。」 
  「你幹嘛要來看我?」 
  「黃圓……我……我們也算是不打不相識了,這其中肯定是有誤會,有誤會,不管你怎麼想,怎麼看我,我都想告訴你,我……我從見到你的第一面起,就深深地被你吸引了!」劉震亞激動地說,「真的,不論你怎樣看我,我早就想將這些心裡話告訴你了……我無時無刻地在想你,想你,怎麼也無法將你的樣子從心中抹去。我知道,現在和在這裡,都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和地方,但我就是無法控制住自己……我要幫助你,盡全力地幫助你,只要黑大頭不死,你就能活下來,他們就會很快放你出去……我瞭解你,你根本不是這種人,你根本不應該呆在這裡……」劉震亞說著,竟哽咽起來。 
  說實在的,這些日子他的心裡並不好過。像毒蛇一樣嚙噬著他的心的那種深深的愧疚,此刻,又強烈地襲上心頭。良心令他惶恐不安,良心令他負罪般沉重,只有他清楚,黃圓為什麼要扎黑大頭,整個事情的謎底,只有他一個人猜得到。在黃圓那裡,黑大頭成了他的替罪羊,在心底裡,他還有另外一層特別的擔心,那就是擔心萬一哪天黃圓支撐不住,將自己曾被強姦一事說出來。真要是那樣,他相信公安局是不難調查清楚的。為此,他惶惶不可終日。他編造謊言,從家裡拿出了兩千塊錢用於搶救黑大頭,還勸說他的母親親自出面,給公安局打電話,為黃圓開脫。到現在,事情已經有了進展,公安局答應,只要黑大頭不死,他們很快就放人。他得到了這個消息之後,馬上便趕來看黃圓了。   
  沉默的鐘樓 14(4)   
  「黃圓,你放心吧,我再說一遍,我一定會盡全力讓他們在最短的時間內放你出來。」劉震亞說。 
  黃圓抬起一直低著的頭,嘴角嚅動了一下,但還是什麼也沒有說。她默默地望著劉震亞,流露出的目光無法遮掩地令劉震亞讀出了感激。以往在她心裡那種似有若無的對劉震亞的好感,又一次明晰地縈上她的心頭。也許他這個人還不壞,她想,他能為別人的處境哭了,就說明他這個人還不錯。她感到了一絲希望。黑大頭能活過來嗎?他的腸子上被紮了七個眼兒,這已經夠了,這個壞傢伙已經得到了他應得的報應。 
  屋裡很靜,黃圓能清楚地聽到馬路上的汽車喇叭聲和自行車鈴聲。一牆之隔,兩個世界,她此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渴望自由,恨不得馬上就從這裡能飛出去。 
  「這個給你,」劉震亞掏出一盒大號包裝的巧克力遞給黃圓,「快收起來。」 
  就在黃圓遲遲疑疑地將巧克力剛塞進兜裡,女管教走進屋裡,說「時間到了。」 
  冬日裡難得的好天氣。黃圓走在回牢房的路上,心中竟萌生出想跟劉震亞多呆一會兒的念頭。是他帶來了好消息。   
  沉默的鐘樓 15(1)   
  你爬出窯口,側身一顛,將背上裝滿煤塊的背簍卸在煤堆上。你舒展了一下身體,深深地吸了口氣,返轉身又爬進了黑漆漆的煤窯裡。你得趕緊去接黃方,瘦小枯乾的他幹起背煤這種活,實在力不從心。 
  學校裡的復課鬧革命進行了幾個月之後,很快便陷入了無課可講的境地。舊有的教材全是封、資、修的大毒草,無產階級的新教材又沒能編出來,讓學生們整天在教室裡念報紙或在操場上走正步,儘管在世界範圍內都屬於獨創,但卻很難長期維繫下去。這時,及時雨般的最高指示發佈了,學生們要在批判資產階級的同時學工、學農,到工廠去,到農村去。最高指示再一次在關鍵時刻,為教育革命指明了方向。幾乎是在一夜之間,所有的學校都聞風而動,紛紛命令老師們帶領著學生來到了工廠、農村,在那裡與工人、農民同吃、同住、同勞動,接受教育,改造思想,練就一身成為無產階級革命事業接班人的本領。 
  你和黃方所在的學校,在文革中始終是先進典型,這次當然不能落後。校方很快便與當時北京周邊最為貧困的門頭溝山區聯繫妥當,雄心勃勃地安排兩個年級約六百名學生,到那裡進行長達半年的學農活動,以檢驗教育革命的成果。你和黃方榮幸地在其中的一個年級裡。此舉在當時的北京、在其他學校的學農或學工活動一般都沒有超過半月或一個月時間的襯托下,無疑是一種壯舉,一種徹底革命的行動。 
  從窯口到掌子面的通道,約有一百五十多米長,你和黃方每天都要背著百十來斤的煤簍,上下幾十個來回。通道又窄又陡,僅能容一個人爬過,根本無法直起身來。當村裡找到校方,說窯裡的人手不夠,希望能派上幾名身體比較強壯的同學到窯裡勞動時,「耗子」毫不猶豫地推薦了你和黃方。幾天下來,你們累得苦不堪言,到了晚上,黃方連炕都爬不上去。你曾壯著膽子找到「耗子」,對她說,黃方累得實在頂不住了,能不能再找個人替換他。「耗子」聽後冷笑了一聲,說,「剛這麼兩天就頂不住了,貧下中農們在窯裡幹了一輩子,不是也頂過來了嗎,叫你們向貧下中農學習,就是要學習這個,學習他們的吃苦精神。」沒有辦法,你只好在每天的勞動中,盡自己所能地幫助黃方。 
  你再一次進到窯裡,四肢並用地向深處爬去。不一會兒,你看到了正在艱難地向上爬著的黃方。「停那兒別動了,」你說,「來,給我。」 
  「我沒事兒。」黃方說。 
  「快給我吧。」你不由分說地將黃方身上的背簍挪到了自己身上。 
  你們一前一後地爬出窯口,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寒戰。雖說時值隆冬三九,但因為窯底下很熱,還要幹活,再加上窯裡到處都是濕漉漉的,頭上腳下都是水,所以你們穿的都是單衣單褲,一天到晚渾身上下總是濕的,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似的。 
  「抽根煙吧。」你遞給了黃方一支煙,握手牌的,是村裡小賣部能夠買到的最便宜的香煙。窯裡的貧下中農們都抽煙。大順哥和臭小子還時常念叨著一句順口溜:爬上窯來抽口煙,解乏解累解心酸。 
  你們倆找了個背風朝陽的地方坐下,靠在一堆荊條上抽著煙。遠處望去,可以看見溝對面的山坡上,你們的同班同學們正在那裡懶洋洋地修著梯田。幾名女生,都是部隊大院裡的孩子,正圍在一顆大樹下撿著黑棗,「耗子」從來不敢管她們。在窯口的不遠處,便是一條蜿蜒崎嶇的山路,幾天前你們倆為村裡死去的一位老貧農抬棺材時,走的就是這條路。那天,生產隊長找到「耗子」,說是要找上兩名同學幫助村裡為一位死去的老貧農送葬,「耗子」也是不加思索地就派了你們倆人去。山路上,你們倆和村裡的六名小伙子抬著幾百斤重的棺材向山下走去。有很長一段路,你們倆都是跪在地上蹭下山坡的,你們的肩膀從沒有擔負過如此重量。每跪下一次,黃方就罵上「耗子」一句,像是只有這樣,才能有力氣堅持下去似的。 
  「下窯去吧,」你踩滅了煙頭,重又背上煤簍,「你沒看見『耗子』又盯著咱倆吶嗎。」 
  「我現在就餓了,」黃方跟在你身後爬進窯裡。「聽說晚上又吃『憶苦飯』,那東西是人吃的嗎?」 
  「這話你可別上外邊嚷去,」你說,「這話要是讓『耗子』聽見,非得開你的批鬥會不可。」 
  「那我可就慘了,」黃方說,「咱們今後這幾個月可怎麼活呀!」 
  「趕上咱倆的時候,你就多罵她幾句,」你說,「你一罵她,我就覺得渾身是勁。」 
  「行,那我以後就多罵她幾回。」黃說笑著說,「怎麼難聽,怎麼解氣就怎麼罵。」 
  吃過晚飯,黃方就把你叫出屋來。班上的男生都住在生產隊的庫房裡。庫房裡,一半是糧食,一半是你們用麥秸鋪成的地鋪。 
  「離開會還有一會呢,」黃方詭秘地笑著,說,「咱們溜溜去。」 
  你們順著山路,向後山走去。 
  暮色中,幾縷炊煙從溝底升起。你們肩並肩坐在山頂一塊向前突出的巨石上,向遠處眺望著。你們的腳下,是一大片茂密的松林,晚風吹過,松林發出陣陣撼人心魄的松濤聲。「呼……呼……」,巨大的聲響久久地在山谷間迴盪著。 
  「給你。」黃方變戲法兒似的從懷裡掏出一袋餅乾遞給你。   
  沉默的鐘樓 15(2)   
  「哪兒來的?」你邊問邊迫不及待地拿起餅乾吃著。 
  「剛買的,在村裡的小賣部裡。」 
  「有人看見嗎?」 
  「沒有。咱哥們兒辦事,從來都是神不知鬼不覺。」黃方得意地說,「怎麼樣,這比晚上那頓憶苦飯強多了吧?」 
  餅乾裝在一個透明的塑料袋裡,是那種最便宜的「動物餅乾」,但對於當時的你們來說,無疑是人間美味了。你們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嚐著,只覺得香甜無比。 
  「你們倆在這兒幹什麼呢?」你們身後突然響起「耗子」威嚴的問話聲。回頭一看,見「耗子」正帶著兩名班幹部向這裡走過來。「趕緊把餅乾收起來。」你站起身,擋住了黃方。 
  「你們倆都給我過來,」「耗子」邊說邊逼上前,「全班的同學們都在吃憶苦飯,你們倆卻偷偷地跑到這裡來吃餅乾……黃方,快把你手裡的餅乾交出來,你以為你事情辦得機密沒人知道是嗎?你錯了,你們倆的一舉一動都逃不出革命同學的眼睛,快把餅乾交出來,這可是進行階級教育的活教材。」 
  黃方被這突如其來的陣勢嚇得驚慌失措,小臉蠟黃。驚慌中,他站起身不由自主地倒退著,全然忘記了身後就是佈滿亂石的溝壑。 
  「黃方,」你驚叫著,「看後頭!」 
  已經晚了。你話音未落,便看到黃方「啊」地大叫一聲,雙腳蹬空,向後一仰摔下溝去。 
  你一個箭步衝到崖邊,見黃方雙手抱頭,在佈滿亂石的溝坡上,急速向下滾動著,那吃剩下的半袋餅乾,還被他緊緊地攥在手裡。 
  你縱身一躍,也跳下溝去。就在黃方的頭即將撞向一塊巨石的當兒,一把拽住了他的腳。 
  黃方沾了身體輕巧的光,除了頭上、手上被磕破、劃破,右腳被扭傷之外,其餘的只是一些青腫。他滿臉是血,一手捂著傷口,在你的攙扶下,一跛一拐地走到「耗子」面前。 
  「耗子」冷眼看著你們,二話沒說,一把將黃方手中的餅乾袋奪過去,轉身帶著那兩名班幹部走了。 
  「晚上開會時,她丫的可有的說了。」你掏出手絹為黃方包紮著,「你不是說,肯定沒人發現你嗎?」 
  「我×他媽的,」黃方沮喪地說,「誰能想到她丫的會跟特務似的派人監視咱們呀!」 
  「咱們倆就做好準備,等著『耗子』開咱們的批鬥會吧,」你說,「她這次可找到茬兒了。」 
  批鬥會是在第二天晚上召開的,從晚飯後一直開到深夜。你和黃方被先叫到台上念檢查,接下來便是同學們輪流上台對你們倆進行批鬥,「耗子」作了總結。你發現,從一上台黃方便渾身顫抖,臉色慘白。批鬥會結束時他終於再也堅持不住倒在了台上。他發燒了,過度的驚嚇、恐懼和身上的傷痛,燒得他昏迷不醒直說胡話。最後還是一塊下窯賣力氣的哥們兒、村裡響噹噹的貧下中農臭小子和大順哥挺身而出為你們辯解,並極力阻止了「耗子」要繼續開你們批鬥會的企圖,而後又提出要盡快送黃方回北京治療。「耗子」當然不同意這種作法,她堅持讓黃方在村裡的衛生站治一下就行了。要不是最後大順哥跟她急了,她說什麼也不會同意黃方回北京治療。 
  「 耗子」有些怕這倆人,大順哥是村裡的民兵連長,臭小子的父親曾是當地的一名老游擊隊員,還是村裡的黨支部書記。既然你們下來是同貧下中農聯合辦學,那就不能不聽村裡的意見。 
  當著你們倆,也當著「耗子」的面,大順哥毫不留情地罵了起來,「我就沒見過這麼狠心的,還他媽教書先生呢,這不是趕上當年的惡霸地主了嗎!」「耗子」氣得渾身直發抖,但就是沒轍。那一刻,你覺得痛快極了,那一刻,你看清了真正應該向貧下中農學習什麼。 
  手扶拖拉機在山路上顛簸著,這是村裡唯一的一輛拖拉機。此刻,它正由大順哥親自駕駛著。車斗裡,你和臭小子一左一右守護在黃方身旁,黃方躺在車斗中間,臉燒得通紅,額頭上敷著一塊髒兮兮的濕毛巾。看著黃方難受的樣子,臭小子索性將他抱了起來,讓他一路躺在自己的懷裡,並不停地用軍用水壺給黃方餵水。你們分手前,大順哥對你說,「你就踏踏實實地照顧黃方吧,讓他也踏踏實實地養著,村裡的事不用擔心,有我們呢。」聽完這話,你的眼睛濕潤了,這是你幾年來第一次受到不是來自家人和朋友的、誠心誠意的關愛。這關愛如甘露一般滋潤著你近乎乾涸的心田,融化著你冰冷看世界的目光。你想起了叉子和他的那幫熱情仗義的哥們兒,他們也是那樣地可親,你似乎命中注定地與這些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人們和睦融洽。   
  沉默的鐘樓 16(1)   
  回到北京以後,黃方的傷很快便好了起來,只是在額頭上留下了一條傷痕。那傷痕在他額頭一側向上斜揚著,黃圓說,這傷痕放在黃方的小臉上還顯得挺英俊的。 
  深更半夜出去撿垃圾的活兒,你們一直在堅持著。除去十天半月的給叉子的母親送去一點兒生活費之外,你們還積攢下了二百多塊錢。叉子已經不在黃圓家住了,也很少再來這裡。黃圓自打從監獄裡出來之後,也像是變了一個人,每天不是在家裡睡覺,便是一個人出去,有時很晚才回來,誰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幹些什麼。 
  一天下午,你和黃方從收購站賣完廢品出來,一眼便看到了站在後門橋上的叉子。他們一共有十幾個人,每人都背著一雙冰鞋,像是要去滑冰的樣子。 
  叉子同時也看到了你們,他打著招呼向這邊跑了過來,熱情地拍著你的肩膀。「又賣廢品來了吧?還總麻煩你給我媽送錢,她總誇你們好,說你們跟我不一樣,是好孩子……黃方怎麼啦?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怎麼小臉上多了個疤?」 
  你們隨著叉子一行人來到什剎海冰場。冰場上人很多,無所事事的年輕人都愛到這裡湊熱鬧,但隨著叉子一行人的到來,冰場上驟然冷清了下來。 
  「都怕你,」你對叉子說,「這麼一會兒,人都快走完了。」 
  「我可沒欺負過人,」叉子辯解道,「除了那些牛×哄哄的,我誰都不招惹。」 
  你盡量以一種無所謂的態度,向叉子講述了你們學農時的遭遇和黃方臉上那道傷疤的由來,還是被他聽出了其中的沉重。 
  「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心太重。」叉子說,「出身算個屁呀,為了這,你就那麼怕『耗子』,看我哪天殘了丫的!我早就想明白了,出身就是他媽投娘胎,就是命。你投身到你們家,就是黑五類、狗崽子,劉震亞、黑大頭他們投生到他們家,就是紅五類、高幹子弟,我投生到我們家,就是窮人,就是貧下中農,解放以前窮,現在幾十年過去了,還是這麼窮,連飯都吃不上了,還要靠你們倆撿破爛兒救濟。我的這幫哥兒們最近時常念叨王老師,我也是總想起他,有好幾次還夢見過他,自從你上次把我從劉震亞手裡救出來,又住進了黃圓家後,他說過的一些話總在我的腦子裡轉悠。不瞞你說,自從認識了你們,尤其是在住進了黃圓家後,我曾留過心眼,發現你們跟別的孩子真的沒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如果非要區別出什麼地方不一樣的話,那就是比別的孩子更膽小怕事、更懂事。」 
  叉子對你說的這些話,還有他說這些話時的神情,你到今天還都記得。叉子當時似乎是朦朦朧朧懂得了一點什麼,甚至還將你、劉震亞和自己進行了一番比較,得出的結論是,出身就是他媽投娘胎。 
  今天看來,如果把這一問題放在更大範圍內橫向比較,中國自奴隸社會始,歷代統治階級無不將出身、成份、階級放在一個至關重要的地位,文化大革命則以革命的名義,把這一最反動的統治手段變本加厲、花樣翻新到了極致,再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像中國這樣。什麼紅五類、黑五類,這些其實都是當時的統治階層人為的、用專政和輿論機器製造出來的概念。在這裡,紅五類是個常數,黑五類卻是在不斷地變化著,隨著政治鬥爭和革命的需要,它的範圍隨時都在擴大著。最早是地、富、反、壞、右,後來又加上了軍、警、憲、特、資,文革時,又把走資派、保皇派、階級異己分子、「五·一六」分子、反動學術權威、舊知識分子、黑勞模、有海外關係的人、解放前的黨團人員,等等一大堆人都包括了進去。在這裡面他們創造了最有彈性、最有包容性的一頂帽子就是壞分子,幾乎所有政府看不上的、與主流思想和行為規範有差異的人,都可以往壞分子這個筐裡裝,什麼失業人員、盲流、不服管壓的農民、流氓、好事者、小業主、性異好者和所謂生活作風有問題的人、膽敢與領導和組織對抗的人等等。凡是在社會管理上稍有難度的對象,都可以通過給他戴上壞分子帽子而使其變得俯首帖耳、易於管理。 
  「叉子,你變了,」你望著叉子清瘦的面孔,聽著他喋喋不休地說著,彷彿顯得與他生疏了許多,「這些話你可千萬別對別人說,要不非讓人打你個反革命。」 
  叉子輕蔑地笑了笑,繼續說道,「我不怕,像我這樣兒的能活到哪會兒還難說呢,想那麼遠幹什麼?我倒是常想起你們今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尤其是黃圓,狗崽子這樣的稱呼怎麼能安到她的頭上啊!她那麼膽小、軟弱,狗崽子的稱呼怎麼能安到她的頭上啊!」叉子反覆地歎道。 
  「這誰也沒轍,」你說道,「別提黃圓了,就是剛生沒幾天的嬰兒,只要他不是出生在紅五類的家庭,那他同樣也是一個狗崽子,也是革命和無產階級專政的對像。」 
  也許是因為當時你已經被叫得麻木了,也許是因為你當時還小,並沒有更深地去想一下狗崽子到底意味著什麼?這稱謂對於你來說甚至已經變成了你必須接受的名稱和代號。多少年之後你才明白,一聲狗崽子是中國人發明的、人類歷史上人與人之間最具污辱性的稱呼,是暴力政治和中國封建社會幾千年來等級觀念典型體現的最新版,較之於外國的黑鬼、黑奴、賤人等污辱性稱呼大大地有過之而無不及,一聲狗崽子直接把你開除出了人類,讓你變得與畜牲為伍。從本質上講,這是人類歷史上最人為、最殘酷的人種歧視。   
  沉默的鐘樓 16(2)   
  「不管怎麼說,你畢竟出身貧下中農,父親又是勞動模範。」你說,「像我們這樣黑五類子女所遭受到的,你根本就體會不到。」 
  「你說的那種感受我確實沒有,但被那幫有權有勢有錢的孩子們時時處處瞧不起的滋味你嘗過嗎?」叉子說,「記得班上組織春遊的時候,那些幹部子弟們渴了掏出錢來就買汽水、買雪糕,而我卻只能偷偷地躲在一旁喝我媽給我帶上的那瓶子白開水,那水裝在舊醋瓶子裡,我都不好意思拿出來,一直揣在懷裡。中午吃飯時,人家圍在一起有說有笑地吃著香腸、麵包,喝著牛奶、酸奶,地上鋪著軍用雨衣,上面擺著一大堆我見都沒見過的、花花綠綠的食品,而我呢,只能找個沒人的地方偷偷吃著我媽給我帶上的窩頭、鹹菜、還有一個鹹雞蛋。儘管那天吃飯時我躲出去老遠,但還是被班上的兩個幹部子弟過來撒尿時發現了。你是沒見當時他們一臉的瞧不起的那樣兒,羞得我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平日裡,這樣的事多了,他們譏笑我穿的衣服、鞋子、書包,還有我偶爾帶出來的家鄉土語,幾乎我身上的一切都能成了他們的笑料。我和他們之間的茬倍兒,就是這樣一點一點地攢起來的。什麼他媽的紅五類,我看就是他媽紅一類,就是那幫幹部子弟們在享福,像你們這樣原先有錢的人家,被他們弄得變成了窮人,像我家這樣原先的窮人現在還是一個窮。在農村時,我家吃糠咽菜,窮得一年到頭見不著錢,只能靠著賣雞蛋換回我的學費,還有燈油、火柴之類的,原指望我爸到城裡當了工人,家裡的日子就能好起來,沒承想還是這麼窮,還背上了不少債,還處處遭別人的看不起……你別再跟我提什麼勞模了,勞模管什麼用啊?貧下中農的好出身管什麼用啊?管吃管穿嗎?什麼都不管,什麼用都不頂!要不是當上了這個勞模,我爸還死不了呢。你知道,我爸他是個多老實的人吶,除了敢打我,到了外面他敢說話嗎?整天就知道幹活,卻生生讓造反派給打死了……前些日子,我跟我媽去環衛局辦理我爸的後事時,那裡一個平日跟我爸不錯的叔叔告訴我們,我爸的死是劉震亞、黑大頭他們一手弄的……」 
  「會是這樣!」你驚詫地問,「劉震亞他……」 
  「這小子壞透了!」叉子鐵青著臉,一拳砸在了身旁的橋欄上。「只要是我碰見他,就絕不會放過他,我們倆現在真是你死我活了!」 
  「我去你家時,你媽總是叮囑我,讓我勸你回家,別在外面混了。」你說,「她甚至說,想帶你一塊回老家去,北京這地方讓她傷心,讓她害怕,她不想在這兒呆了。」 
  「我媽她什麼都不知道,」叉子說,「我要真是回家去,公安局和紅衛兵們可樂了。現在,他們準備好了的時候逮不著我,沒防備時總是讓我弄一下子,東一鎯頭西一棒子,我現在跟游擊隊似的,他們一點兒都沒轍。」 
  「你媽媽的眼睛像是不太好,」你說,「看人都有些費勁了,她現在也不能幹針線活兒了。」 
  「哭的唄,肯定是哭的。」叉子望著遠處,淚花在他眼眶裡閃動。「我爸死了,家裡又這麼窮,我這個當兒子的又是這樣兒,真像我爸說的,我整個就是他媽一個混蛋……」 
  「你和黃圓是怎麼回事?」你突然單刀直入地問叉子,「你們之間似乎有點兒……」 
  「我們之間什麼也沒有。」叉子打斷了你的話。 
  「那你為什麼再也不去黃方家了。」 
  「黃圓不讓我去。」 
  「為什麼?」 
  「不知道。」 
  「那你又見過黃圓嗎,在她出獄以後?」 
  沒有回答。 
  「我問你吶,你又見過黃圓嗎?」 
  停了一會兒,叉子點了點頭,低聲說,「見過一次,就在這兒……」 
  「在這個冰場?」 
  「就在這兒,她和劉震亞在一起……」 
  「這不可能,他們怎麼會在一起呢,黃圓她又不是不知道,劉震亞一夥是跟咱們死茬的仇人。」 
  「現在只能說是你我的仇人了,」叉子說,「我看他們呆在一起有說有笑,挺高興的。」 
  「那當時你怎麼辦了?」 
  「我走了。」 
  「他們人多?」 
  「就劉震亞和黃圓兩個人。」叉子說,「我怕嚇著她。」 
  「就這麼走了,那可不是你的作風。」你揶揄道,「大名鼎鼎的叉子敢情也會就這麼走了,面都不敢露一下。」 
  「那天晚上,我喝了好多酒,從來沒喝過那麼多酒。」叉子說,「幸虧別人把我反鎖了起來,他們知道,如果那時放我出去,我肯定不會活著回來了。那會兒我就覺得我的胸口像是要炸開似的,渾身上下一個勁兒地發抖。就在那會兒,我如果能夠有毀天滅地、毀滅整個世界的本事的話,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把它毀滅。我可以窮、可以苦、可以被人污辱、遭人打罵、可以吃不上飯、可以露宿街頭,但我真受不了黃圓被人奪走,尤其是被像劉震亞那樣的人奪走。你是知道的,黃圓是我最喜歡的人,是她給了我挺胸昂頭地混在這個街面上的勇氣,如果連她都被奪走了,我要這個世界還有什麼用!」停了一會兒,叉子又說,「迪克,你別看我在外頭挺牛X的,其實我最傻X了!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喜歡的姑娘被仇人奪走,眼睜睜地看著我媽哭瞎了雙眼,我又幹了什麼?有時我真不想活了,既然我已經被人看成是流氓了,那幹嘛不真的流氓一回,讓他們見識一下真流氓、真混蛋是什麼樣兒。」   
  沉默的鐘樓 16(3)   
   「你還是別那樣兒,」你說,「你還是好好想一想和黃圓的事該怎麼辦吧。」 
  「不知道……我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間變化這麼大……也不知道她與劉震亞之間都發生了什麼……你說,我該怎麼辦?」 
  「我……我也不知道。」 
  「要是王老師還活著就好了,他肯定會有辦法……」叉子說著,將手中的煙頭扔在冰上,使勁踩了一腳,「別想這些煩事了,咱們滑冰吧。」 
  「我可不會滑。」 
  「那就學唄,」叉子說,「我就是那天看到劉震亞滑得挺棒的,才下決心要學滑冰的,才一個多月,你看我現在滑得怎麼樣?」 
  「這麼快!跟誰學的?」 
  「我們這兒有一體院的,原來在黑龍江省花樣滑冰隊,滑得特棒,我們都是跟他學的。」叉子說,「你也跟他學吧。」 
  「我沒冰鞋呀,」你說,「那玩意兒挺貴的吧?要不你先幫我借一雙,回去我就買。」看到冰場上別人都滑得那麼好,你早已經躍躍欲試了。 
  從那天起,你和黃方幾乎粘在了冰場上,在那位體院教師的教授下,到春天冰場解凍的時候,你們已經滑得不錯了。 
  那天,你和黃方掌燈時分才回到家裡。 
  「幹什麼去了,這麼晚才回來?」黃圓對著鏡子正在梳頭,看她已經穿戴整齊,像是要出門的樣子。 
  「滑冰去了,」黃方說,「叉子給我們找了一個體院的教練,滑得特棒!」 
  「不是對你們說過了嗎,少跟叉子來往,你們怎麼就是不聽呢,當心哪天他一出事,把你們倆也帶進去。」黃圓顯得有些不耐煩,「晚飯已經做好了,迪克你也在這兒吃吧。我要出去一趟,你們先睡吧,不要等我了。」 
  你當時站在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手上托著進家前專門為黃圓買的冰激凌進退兩難。你聽說,她在出獄的那天路過冷飲店時,一口氣在馬路邊上吃了五盒冰激凌,所以每次上街回來,你總忘不了給她帶上幾盒。 
  「把這個吃了再走吧」。你遲疑著,將手中托著的冰激凌向黃圓遞過去。 
  「我現在不想吃,」黃圓瞥了你一眼,臉有點兒紅。「拿給你媽媽去吃吧。」 
  「這是人家專門給你買的。」黃方說。 
  「我實在是吃不下了,」黃圓說,「下午我們在『老莫』吃飯,吃了一肚子冷飲,那裡的冰激凌可好吃了……你看,冰激凌都快化了,要不,你們倆趕緊給吃了吧。」 
  「你是不是跟那個叫劉震亞的一塊出去吃飯了?」黃方說,「他是咱們家的仇人,這你比誰都清楚。叉子說,現在你們倆好上了,這是真的嗎?」 
  沒有回答。 
  「我明告訴你,我不許你們倆好!」黃方嚷了起來,「我早就看出來了,劉震亞那丫的沒打你的好主意。」 
  「這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管。」黃圓也急了,「你看你現在說話那樣兒,跟叉子似的,要不說跟他呆在一起學不了好呢。」 
  「但叉子他對咱們並沒有壞過,你憑良心問問自己,他對咱們怎麼樣?」黃方說,「尤其是對你。」 
  「叉子跟咱們不是一種人……」 
  「這話准又是劉震亞那丫的說的,」黃方搶白道,「咱們是什麼人?又不是他媽的高幹子弟,是黑五類!要我看,劉震亞那丫的最壞了,叉子比他強多了,那丫的當初抓你可能就是想跟你好。」 
  「胡說八道!」黃圓氣得一下子將梳子扔在了桌子上,向屋外走去。「我走了。」 
  「告訴我,你到底要去哪兒?」 
  院子裡傳來黃圓的喊聲,「你管不著!」 
  你看著這一幕,腦海中猛然閃過黃圓曾交給你保管過的那塊帶血的床單和拽斷的燈繩。你當然特別想弄清楚這些東西究竟意味著什麼,但黃圓對這些東西無論是當初交給你,還是日後取走時,都沒有向你透露過一個字。事件的主人公之一當然是這些東西的持有者,但事件發生的時間和地點,你卻無法確定。黃圓扎傷黑大頭之後,你曾經將這些東西與黑大頭聯繫起來。你覺得,以黃圓這樣一個柔弱的女孩,卻要持刀將別人照死了扎,這其中必有原因,沒有深仇大恨是無法做到的,但這些只是猜測。 
  「黃方,別說了。」你將手中已經融化了的冰激凌扔進了畚箕裡,安慰著他,「黃圓她自己會分清是非的,她比誰都不傻,她一定會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的。」你一面言不由衷地勸慰著黃方,一面心中想到,黃圓肯定是去找劉震亞了。此刻,如果將劉震亞和叉子放在一起比較,你寧願黃圓去找的人是叉子。至於你自己心中對黃圓的那份情感,你早已不抱任何希望了。因為你看清了,黃圓對你始終是像對待弟弟一樣,從沒有向你流露過你希望她向你流露的任何表示。長大後你才明白,黃圓對於叉子和劉震亞表現出來的好感,是青春期女孩尋求保護和安全感的表現,是由缺乏長輩關愛的原因引起的,其中真正屬於愛情的成份並不多。   
  沉默的鐘樓 17(1)   
  春天,春天!你每年總是如期而至。人們總將你稱頌為一年之中最美好的季節,詩人們總將你與綠色的伊甸園媲美。然而,一九六九年北京的你,卻是渾沌、混亂、乾燥、風沙瀰漫,毫無生氣的。文化大革命以來形成的一切都還沒有改變,一切都還在延續、甚至發展著。清理階級隊伍、反對無政府主義和奪權,是當時革命運動的三大主題。除了上上下下的野心家們想趁著文化大革命撈取更多的利益之外,如果這也能夠算是希望的話,絕大多數的人們則是過著毫無希望、前途渺茫的日子。 
  只有黃圓有所不同,她似乎每天都生活在充滿著希望的日子裡,這希望是劉震亞給她帶來的,她的心中已經被劉震亞全部佔據了。 
  在黃圓的心目中,如果拿叉子和劉震亞相比較,優勢絕對在劉震亞一邊。無論是他的像貌身材、瀟灑作派、談吐情趣,尤其是他溫柔體貼的話語,更是令黃圓心蕩神移。似乎劉震亞所具備的一切,都與她浪漫的憧憬吻合著。她唯一擔心的,是劉震亞經常有意無意地炫耀著的他的家庭。她隱約感到,不管劉震亞說得多麼動聽,他的家庭肯定是橫亙在他們中間的一條難以逾越的障礙。他借給她的那本《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她看了好幾遍。如果說她與劉震亞之間的感情,可以看作是愛情的話,那會不會是自己生活中保爾與冬妮婭愛情的翻版?只不過是男女主人公掉換了一下位置。她不願意再往下想,她在內心深處企盼著,他們之間的愛情,可千萬別是那樣的結局。儘管有著這樣的擔心,也絲毫沒有影響到她深深地愛著劉震亞。當她第一次聽到從劉震亞口中說出「我愛你」時,她激動、惶恐,感到自己急速跳動的心臟都快蹦了出來。黃圓感到幸福以極,她毫不猶豫地置身於劉震亞為她開鑿的愛河之中,她希望自己的每一天,都能在他的愛撫和體貼中度過。他那低沉、迷人的男中音,那有力的臂膀,那炯炯有神、充滿著愛意和期待的目光……一想起這些,黃圓就陶醉其中。偶爾,她也想起過叉子,對叉子的那份情感她也知曉,她並不是在故意傷害他,但她沒有辦法,她實在不能沒有劉震亞,她希望叉子能夠理解她。好在自己從沒有對叉子允諾過什麼,她總是這樣安慰著自己。 
  她和劉震亞去看電影、逛公園、郊遊、看戲劇,幾乎吃遍了北京所有有些名氣的餐館,有時是很多人,但大多數時候只有他們兩個人在一起。黃圓沒有去過劉震亞的家,她拒絕了無數次他向她發出的去他家的邀請。潛意識中,她感到如果現在就去他家似乎不大合適,一是她怕見到他的家人,害怕那裡的大人們關於自己家庭的詢問,二是她害怕與劉震亞單獨呆在一個不被打擾的房間裡,害怕某種事情的發生。 
  但今天她準備接受他的邀請,因為她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求他幫忙。看到班上的同學們有的已經被分配到了工廠做了工人,有的去當了兵,她十分焦急,她不知道自己會被分到哪裡去,她希望能夠和劉震亞在一起,哪怕是一塊去農村插隊也行。她想在這樣關鍵的時刻,聽聽他的想法和打算,為自己拿定主意。為此她給劉震亞打電話,並接受了他執意要她到家裡去的邀請。 
  黃圓遲疑著,按響了門鈴。記憶中,這個凹進去的、大紅漆門的院落,她曾路過。當時她還想過,這麼大的院落,不知道裡面住的是什麼人家。而今天,她已經是這裡的客人了。大門打開一條縫,一名年輕的解放軍戰士露出臉來。 
  「您找誰?」他問。 
  「我找劉震亞。」黃圓回答。 
  「請進吧,震亞住在東跨院的北屋。」小戰士邊說邊讓開身,做了個請進的手勢。 
  春日裡午後的太陽照在靜謐的院落裡,照壁前面水池中那座造型別緻的山影,不時發出著「嘀嗒、嘀嗒」的水聲,幾尾紅色的金魚在水中緩緩地游來游去。 
  前院裡只有一排南房,朱紅色的窗欞裡面掛著雪白的窗簾。劉震亞對你說過,這裡是警衛戰士們住的地方。穿過彩繪的垂花門,又進到一個院落。院子方方正正,一株桃樹、一株杏樹,各佔一側,枝頭上開滿了紫紅色和白色的花朵。正房的窗簾都打開著,透過窗子可以看見寬敞的屋內轉圈擺放著許多沙發,像是一個開會的地方。兩側牆壁上,一邊是一幅幾乎佔滿了整面牆壁的地圖,一邊是一幅巨大的圖畫。 
  「你終於來了」,劉震亞滿面春風地迎了出來,「快請進。」他那雪白的襯衫外面罩了件銀灰色的毛背心,臉上又透出著她初次見到他時的那種健康的紅暈。 
  穿過一道月亮門,便是東跨院。院裡有三間北房,房前是一片綠茸茸的草坪。屋內明亮整潔,空氣中飄散著咖啡的香味兒,電唱機裡放著「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那悠揚、浪漫的旋律,音量剛好。一台電視機放在電唱機的旁邊,在黃圓的記憶裡,她只在學校的會議室裡見過這東西。 
  劉震亞將一杯沏好的咖啡遞給黃圓,然後坐在了她的旁邊。「怎麼樣?」他的手輕柔地放在她的背後撫摸著。 
  黃圓點著頭「嗯」了一聲,她拿開劉震亞的手,站起身來。置身於此,她感到了一陣緊張和不自在。「要不,我們出去走一走吧。」她提議道。 
  「好哇,」劉震亞有些掃興地附和著,「你頭一次來,我帶你到院子裡走走吧。」   
  沉默的鐘樓 17(2)   
  他們來到院子裡,劉震亞走到一株丁香樹前,折下一支掛滿著紫紅色花蕾的花枝,微笑著遞給黃圓。「送給你,含苞待放的花朵,她很快就會展開絢麗的花蕾,招引蜜蜂來採蜜了。」 
  「好香啊!」黃圓聞著手中的花朵,說,「我更喜歡她現在這個樣子。」 
  他們對視而笑。 
  「把這些畫面連接起來看,要麼是個成語典故,要麼是一段美麗的傳說。」劉震亞指著迴廊頂上的那些彩畫,說,「我爸給我講過好幾次呢。」 
  他們走過黃圓來時經過的那間大廳時,劉震亞推開房門,說「來,進來看看,這裡是會議室。」 
  「這房間可真大!」黃圓在原地轉了個圈,一下子坐進寬大、柔軟的黃皮沙發上。 
  叉子家的總面積,大概只相當於這屋裡那架鋼琴佔據的角落。黃圓不知怎的這會兒又突然想起了叉子。 
  「這幅畫是傅抱石畫的,我爸特喜歡,你知道傅抱石嗎?」劉震亞指著佔滿整面西牆的那幅畫問黃圓。 
  「不知道。」 
  「我爸說他是一位大畫家。」劉震亞又指著牆上的那張地圖說,「我爸還有一張比這還大的地圖呢,在他辦公室裡。我爸經常在這間屋裡召開會議,一開就是一夜,開會的時候,停在我們家門口的汽車有半條胡同長。」 
  「震亞,」一個慈眉善目、乾淨利索的中年婦女推門進來說,「你母親說,叫你的同學留下來一起吃晚飯。」 
  「哪會兒開飯?」劉震亞問。 
  「馬上就好。」那位中年婦女回答。 
  「我們這就去。」劉震亞說。 
  看著那位中年婦女走出去,黃圓神色緊張地說,「沒說在這兒吃飯啊,我看我還是現在就走吧,我害怕見到你母親。」 
  「早晚要見面的,你別怕。」劉震亞攔住了黃圓,「再說,你要我幫你辦的那件事,總得由我媽媽出面才能辦成啊。記住,待會兒你就說咱們是同班同學,你的父母文革前就死了,千萬別說走了嘴。」 
  晚飯吃了將近一個小時,不知是緊張所致,還是甜膩膩的南方菜不對胃口,黃圓一點味道也沒吃出來。當餐桌上那位神情嚴肅、面色蒼白的女人終於示意這頓晚飯可以結束的時候,黃圓長噓了一口氣,覺得一直懸著的心,總算踏實了下來。 
  他倆恭恭敬敬地站起身,讓過那位女人走出餐室之後,飛快地跑回了劉震亞的屋裡。 
  「我母親接納你了,」劉震亞興奮地說,「我能看出來,她對你基本滿意。」 
  「滿意什麼?」黃圓不滿地說,「我真不該留下來吃飯,我覺得剛才比受審還難受呢。真的,你母親的目光,比拘留所裡的那位預審員還令人害怕。」 
  「別胡說!」劉震亞顯得有點兒惱。 
  沉默。 
  「我們不說這些了,好嗎?」劉震亞拉起黃圓的手,走進他的臥室。「反正現在咱們還都沒有到非走不行的時候,真到了那會兒,我想我母親會為咱們安排好的。」他說著,推開了那扇鑲著彩色玻璃的後窗。 
  銀色的月光漫射進來。窗外,一株盛開的碧桃在輕輕搖曳著。輕柔的晚風拂拂而入,清爽微涼,沁人心脾。 
  「如果你有鑰匙,就請把驕傲的王子帶到迷宮裡去吧。」寂靜中,迴響著那令人陶醉的聲音。 
  劉震亞執拗地摟過黃圓,輕輕拂去她額頭上的長髮,一點一點地從她的眉梢開始,深深地親吻著她。那種麻酥、微癢的感覺,通過他的舌尖,傳遞到她的全身,令她不能自持地震顫起來。他知曉她最受不了這樣的愛撫,他就愛這樣。 
  「我該走了。」黃圓試圖從劉震亞的懷抱中掙脫出來。 
  「我不讓你走。」劉震亞頭也不抬地繼續著他的愛好。 
  「求求你,我真的該走了。」黃圓覺得自己快要癱軟下去了。 
  「倒是我該求你,黃圓,你難道真的看不出,我已經期待許久了嗎?」他一把拽過她的手,放在他的下身處按著。 
  隔著褲子,她感到他下身的那個東西硬梆梆的,正在突突地跳動著。 
  「求你把燈打開。」黃圓有氣無力地說。 
  他無可奈何地鬆開手,拉著燈。屋裡亮了起來。柔和的燈光與屋內腥紅色的地毯很協調,一隻造型別緻的大衣櫥靠牆而立,衣櫥的對面豎立著一面穿衣鏡,床頭一旁放著一盞玻璃檯燈。 
  她對著鏡子,攏了攏被揉亂的頭髮。「我要走了。」明亮的燈光,使她的語氣變得堅定起來。 
  從鏡子裡,黃圓看到那扇打開的窗子又被劉震亞關上了。他站在那裡,先脫去了毛背心,又將手緩緩地解開腰帶,他的褲子無聲地滑落到地毯上, 除了襯衣,他的下身已經一絲不掛了。剛才她觸到的那個硬梆梆的東西,此刻正直挺挺地衝著她,腫脹通紅地昂著頭。 
  「你別這樣……」黃圓又羞又怕,雙手捂著眼睛,扭過頭去靠在床邊哀求道,「我早晚會……給你的,只是不是現在……」她啜泣起來。天哪!到底該怎麼辦?自從和他交往以來,無論是在黑黝黝的電影院,還是在公園的偏僻角落,或是在荒郊野外的叢林裡,她一直在盡力躲避著這種場面的發生。此刻,她實在想不出除了與他上床之外,還有什麼別的方法能使他滿意。如果有的話,她肯定會心甘情願地為他做。   
  沉默的鐘樓 17(3)   
  捫心自問,她也愛著他,並夢想著與他永不分離。正因為如此,她才不願意與他草率地發生這種事情。她甚至這樣想過,能在將來的某一天,在洞房花燭的新婚之夜裡,在親人和朋友們羨慕和允諾的目光護送下,回到他為她搭就的、充滿著溫暖愛意的小巢中,再將自己的全部獻給他。花香馥郁,光影迷離,虛無飄渺,萬籟俱寂的夜晚,才是她與心愛的人同床共寢的氛圍。在有了那一次令人痛苦和驚懼萬分的可怕經歷之後,黃圓的心裡早已不像先前那樣,對這種事情想入非非了,而是感到懼怕。一想起這事,她當時的那種刻骨銘心的痛楚便油然而生。 
  他那溫存而有力的懷抱,他那急切期待的目光,他那在她腿間蹭來蹭去的硬梆梆的東西,都明白無誤地告訴了她,他急切希望得到她些什麼。她真不忍心看著他難受至極的神情,但卻盡力克制著自己就此放棄的念頭。她渴望得到他的愛撫,但又不希望馬上與他上床,這件事情真讓她進退兩難。她曾經將自己的這些想法對他說過。她覺得,如果他真要是愛她的話,他肯定會理解和尊重她的,無論如何,他也絕不該強迫她做她不想做的事情。 
  過了好一會兒,黃圓停止了啜泣。她抬起頭,淚眼模糊中,她看到劉震亞仍然站在原地沒動,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還是那種熱望的目光。他還在等待。 
  屋裡靜的能聽清他們彼此急促的呼吸聲。 
  「震亞,我真的愛你,但求你別這樣,別這樣……」黃圓又一次央求著他,拿起他脫落在地上的褲子遞了過去。「快穿上吧……你一這樣,我就害怕……」 
  黃圓遞過去的褲子,被劉震亞固執地推向一邊。 
  「我知道你很想……但我真的不想現在咱們就這樣……你應該知道,我是多麼的愛你!其實在心裡,我早就將自己的全部都給了你。我也知道你愛我,但我確實不能……」黃圓轉過身去,伏倒在床上,繼續說道,「從那次你制止了黑大頭打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對你產生了好感,後來,你又到獄中去看望我。為了我,你背著家裡花了那麼多錢,去搶救黑大頭的性命。是你在我出獄後,不但不嫌棄我,反而對我更好,為了我,你甚至去求你母親,請他出面去找公安局長……對你為我所做的一切,我的心裡真是感激不盡,無以報答!」黃圓動情地說著,卻不敢轉過頭去。那樣的話,她的臉就會碰到他總愛稱作「小將軍」的那個東西。她能感覺到,它就在離她近在咫尺的地方,正不斷地向她點著頭,召喚她呢。 
  一直沉默著的劉震亞,此刻也蹲下身,向黃圓湊過來,拿過她的手,放在自己滾燙的唇邊親吻著。他感到了唇下那只白皙的小手在顫抖著。他覺出自己的腹部有一股興奮的熱流在汩汩流動。無論如何也不能在此時有絲毫的退卻,他提醒著自己,那無數次想像中的歡迎場面,和有生以來感受到的唯一一次刺激、難忘的快感,不都是與眼前這位活生生伏倒在他面前、眼淚汪汪的美人聯繫在一起的嗎? 
  過分的拘謹是一種怯懦,無休止地等待是沒有出息的表現,你幹嘛還在遏制著你的衝動?這樣想著,劉震亞開始將身體向著黃圓侵壓過去,慢慢地將她壓在了身下,狂熱地親吻著唇下這只近乎癱軟的、散發著陣陣肉香和顫慄的肉體。他將緊摟著她腰際的手向上伸去,插進了她的衣服裡。黃圓扭動著,低聲呻吟了起來。 
  驀地,劉震亞抽出手,站起身,一下將黃圓抱起來,放倒在床上。 
  她驚訝地瞪大著眼睛,惶恐地望著他。 
  他一手按住她捂在胸前的胳膊,一手「刷」地一聲,扯開了她的上衣,然後,他又將手伸進她的腰間,用力撕扯著她的褲子。他的額頭上冒著汗珠,臉上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不可抗拒的神情。 
  黃圓掙扎著,但絲毫也沒有阻止住已經變得近乎瘋狂的劉震亞在片刻間將她剝得一絲不掛。她雙手捂著臉,抽泣著,白皙豐滿、光澤瑩瑩的身體抖個不停。他脹紅著臉,喘著粗氣,一聲不吭地趴在她的身體上,有力地分開她緊閉著的雙腿,一下子進到了她的身體裡。他搖撼著她,撞擊著她,猛烈而有力,鬆軟的床鋪也隨著他的節奏劇烈地顫動著。她無望地啜泣著,呻吟著,最後竟尖叫起來……她奮力向下推著騎在身上的他,彈性十足的臀部奮力搖擺著,而她的這些反抗絲毫也沒有影響到他,反而刺激得他更加大動了起來。 
  猛然間,她一直在奮力推著他的手像被燙了一下似的縮了回來,她摸到了他身上的那個令她終身難忘的標記——一條傷痕。這條傷痕是黃圓心底中最最痛苦的隱秘,這條傷痕是在那個在黑暗之夜裡瘋狂地殘暴她,令她失去了貞操的魔鬼身上的標記。她記得非常清楚,在那個黑暗之夜裡,她也是在這樣無望的抵抗中,偶然間觸到了這條傷痕。從那一刻起,她就發誓一定要再次找到這個魔鬼報仇。但她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這個魔鬼竟然現在還被自己深深地愛著,竟然又一次地佔有了她,而且還是自己送上門來的。 
  她感到自己的渾身上下正在迅速地冷卻下來,那個黑暗之夜帶給她的那種下身灼熱的刺痛又回復到了身上。她閉上了眼睛,一任悔恨的淚水止不住地流著。怎麼辦?她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暗問著自己。現在就殺了他,但她的週身軟弱無力;現在就把事情挑明,她根本沒有那份勇氣。淚眼模糊中,她看著劉震亞得意地在她身上上下起伏,縱情大動,深深的悔恨湧上心頭。   
  沉默的鐘樓 17(4)   
  她又一次將手放在了劉震亞的身上,從他的腿上緩緩地向上摸去。她無法控制住自己,她從心底裡希望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這一切都是錯覺,都不是真的,她確實無法接受這一切。但願手到之處都平坦光滑,黃圓在心中祈禱著。當她將手伸進他的內衣裡時,屏住呼吸,指尖在顫抖,在一陣幾乎令她透不過氣來的緊張中,她的手停下來,又一次停在了那條令她難忘的傷痕上。 
  一切都無需再次證實了,一切都確鑿無誤了,魔鬼就是劉震亞!黃圓猛地抽開手,渾身一陣痙攣。與此同時,她感到一股熱流湧進她的體內,一直在大動著的劉震亞漸漸平息了下來。他拿起枕巾,擦了擦額上的汗水,疲憊地在她身旁平躺下來。 
  黃圓將身體向外挪了挪,拿開他按在自己胸前的手。他腕上手錶的指針,已經指向了九點。她翻身下床,將被劉震亞扔在地上的衣服撿起來,一件件地穿上。 
  「現在就走嗎?」劉震亞問著,坐起身來,柔的和燈光下,他顯得容光煥發。 
  黃圓沒言語,她背對著劉震亞默默地站在床邊,怔怔地看著那扇被漆成奶白色的房門。是她隨手將它撞上的,信任別人的結果。 
  沉默。 
  不一會兒,劉震亞也穿好了衣服,站在黃圓面前。彬彬有禮的風度,又回復到他的身上,他穿上衣服時和脫光衣服後,簡直判若兩人。「我送你,咱們走後門。」他邊說邊又一次拿起她的手剛要親吻,被黃圓使勁抽了回去。他過來想擁抱她,也被她面無表情地閃身躲開了。 
  他們走出房間,沿著迴廊來到了後花園,走過一片銀暉鋪灑的草地,站在了一扇虛掩的小門前。 
  「從這裡出去,離馬路更近些。」劉震亞掏出一把鑰匙遞給黃圓。「拿好它,以後再來時就可以從這裡出入了,從今往後這扇門永遠為你敞開著。」 
  黃圓木然地接過鑰匙,舉到眼前看了看。月光下,那把亮晶晶的鑰匙閃著冰冷的白光。俄頃,她一鬆手,鑰匙「噹」的一聲掉到了石板路上,她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那扇院門。 
  難道還有什麼能比突然間發現自己深愛著的人是一名罪犯,是一名曾經深深地傷害過自己的人;自己純真的初戀早已經陷入了別人的圈套中,卻還渾然不曉這樣的事情,更令人痛心和悔恨不已的嗎?黃圓就像喝醉了似的晃晃悠悠地走在街上,時快時慢,懵懵懂懂,胸口憋悶,腦子裡亂極了。喘不過氣來的時候,她甚至要在路邊的樹幹停靠一下。她特想大哭一場。 
  不覺間,她竟走到了叉子家門口。院門敞開著,透出那低矮的院落裡幾點昏黃的燈光。她突然感到,那燈光好溫暖! 
  「我在這兒呢。」隨著話音,叉子幽靈似地從遠處房根下的黑影裡走了出來。「這麼晚你怎麼來了?」 
  黃圓被嚇得倒退了兩步,「你幹嘛在那兒囚著?」 
  「這些日子總有人來這兒找麻煩,」叉子說,「我一般不到後半夜不回家睡覺。你找我有事嗎?」 
  「你在那兒囚著多冷啊……」 
  「沒事兒,我習慣了,剛才我還睡了一小覺呢,還夢見了你……」 
  「夢見我什麼?」 
  「夢見你長得更漂亮了,好多男生都在追你,你拚命地逃,但還是被一個壞傢伙追上了,他摟著你不放手,你拚命地掙扎、喊叫,叫的就是我的名字……後來,我趕到了,連打帶踢打得正熱鬧呢……」叉子得意地說著,一邊說還一邊比劃著。顯然,黃圓的突然出現,令他十分興奮。 
  半年不見,他還是這樣。黃圓心想,不知死的鬼,你的心上人,已經成為仇人的玩物了,你沒有幫上她的忙,你也幫不上她的忙,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你怎麼不說話?」叉子向前探著身子,仔細地打量著她。「沒出什麼事兒吧?」 
  黃圓緊咬著嘴唇,搖了搖頭。 
  「肯定是出什麼事了,」叉子追問道,「你快告訴我……沒事你不會這麼晚到這兒來,快告訴我。」 
  「叉子……」 
  「嗯。」 
  「你不恨我嗎?」 
  「恨你?沒有,我不恨你……剛開始時是有點兒,可現在不了……我已經想通了,咱倆之間根本就不可能,你沒錯。」 
  黃圓望著叉子,心底裡湧起一股暖流。她突然發現,月色下,叉子顯得挺英俊。 
  「大媽的病怎樣了?」她說,「要不,我現在進去看看她……」 
  「別,你別去。」叉子攔住她,「你去了她會更傷心的。」 
  「你送我回家吧。」黃圓邊說邊挽起叉子,「這麼晚了,我害怕。」 
  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團團柳絮在晚風的吹拂下,在夜空中飄舞著,暮春之夜的城市萬簌俱寂。或許是因為第一次被黃圓挽著,叉子的身體顯得僵硬起來,緊張得他一直朝前看著,一路無話。到了黃圓家門口時,他從她的懷裡抽出了胳膊。「你回去吧,」他說,「有事一定來找我。」 
  黃圓站在原地沒動,她深深地低著頭,街燈的燈影剛好遮住了她脹紅的臉。忽然,她猛地一下撲進了叉子懷裡,緊緊地摟著他,兩行熱淚潸然而下。「叉子……」她哽咽著,「我不想讓你走,你還是住在我這兒吧。」 
  他們走進院子時,看到屋裡的燈黑著。 
  「黃方呢?」叉子走進屋,熟悉地打開燈,環視著屋內,問道,「他怎麼不在?」   
  沉默的鐘樓 17(5)   
  「肯定是去撿廢品了,」黃圓說,「他和迪克總愛在這會兒出去。」 
  「你快睡吧,看你那樣兒像是累得夠嗆。」叉子說著朝東間屋走出。「我還睡我的老地方。」 叉子睡下後不久,便聽到黃圓在喊他。循著聲音,他趕緊穿上衣服跑過去,在黃圓房內的套間裡,看到她渾身赤裸地泡在熱氣騰騰的澡盆內。叉子愣在了那裡。 
  「快過來,幫我洗一洗……」黃圓揚手招呼著他。「我覺得自己好髒,一個人洗不乾淨……」 
  叉子仍舊愣怔著。 
  「過來呀……」黃圓再次招呼著他。 
  叉子猛地撲進了澡盆裡。   
  沉默的鐘樓 18(1)   
  那是你平生見過和親身參與的唯一一次大規模的械鬥,其場面、陣勢和慘烈程度,都是現在的人們無法想像的,是當時那個特殊年代的產物,是在那個黑暗和血腥的年代裡才可能發生在首都北京的。 
  械鬥的前一天,叉子破天荒地單獨請你吃飯,地點在馬凱餐廳。隨同叉子前來的共有五個人,除了其中一個叫二白子的之外,其餘幾個人你都沒見過。他們都對你很客氣,你估計叉子提前對他們說了你些什麼。你同叉子走進餐廳時,那幾個人並沒有跟進來,而是 
  在離餐廳不遠處的馬路邊上坐著。 
  那頓飯吃了很長時間,叉子點了不少菜,還要了啤酒。 
  「聽說這回事兒鬧大了?」你問叉子,「據說劉震亞找了不少人,非要跟你拚個你死我活。」 
  「是鬧大了,不過早晚得有這麼一出。」叉子說,「不光是他,上次被我在他屁股上劃了兩道的那小子也摻和了進來,非要找我拚命。」 
  「聽說那小子他爹,是個什麼司令?」 
  「可能是吧,反正跟劉震亞他們都是一夥兒的。」 
  「那怎麼辦?」 
  「碴就碴唄,不就是碴架嗎,咱哥們兒多會兒楚過這種事。我已經讓人捎過話兒去了,要碴就照死了碴,讓他們把全北京想找叉子算賬、玩兒命的人都叫齊了。我要是輸了,立馬兒就滾蛋,滾得遠遠的,上山西插隊去,要是贏了,北京這地界還得讓我叉子多佔幾天。」 
  「你這邊人召集得怎麼樣?」 
  「不少人都插隊去了,有的線兒一斷好多人就聯繫不上了。」叉子大口地喝著酒,「碴架這種事也不能勉強……大概準能來的有六百多人吧。」 
  「聽說他們要來好幾千人……」 
  「你聽他們吹呢,就是都來了又怎麼樣?」叉子一臉的不屑。「你沒跟他們交過手,所以你不知道,那些人都是乍呼的凶,一玩兒真的,全都軟蛋了。」 
  「明天我也去。」你說。 
  「你別去。」叉子說,「我今天特意找你,就是為了不讓你去,你和黃方都別去。」 
  「為什麼?」 
  叉子用一種陌生的目光盯著你,像是從來就不認識你似的。好一會兒,他才先是遲遲疑疑,後又一鼓作氣地將黃圓與他、黃圓與劉震亞之間所發生的一切,對你和盤講出,動情之處,潸然淚下。 
  「黃圓和劉震亞之間的事,都是她親口對你說的?」你問。 
  叉子「嗯」了一聲,抬起頭,清瘦的臉上掛著淚痕。「你不知道黃圓是個多好的姑娘!」叉子動情地說,「可惜我什麼都沒有,如果有的話,我願意將世上的一切都給她,我願意為她做她想讓我做的一切。」 
  你望著叉子,想著這個不可一世,令人聞風喪膽的「混蛋」,竟然也會淚流滿面,簡直不相信這一切竟是真的。你想像著黃圓一年多來所經歷的苦難,想像著一個多月來黃圓和叉子是多麼的恩愛,你甚至想起了叉子家那間陰暗、潮濕的小平房,想起了他那位整日以淚洗面、病倒在床上的媽媽。 
  「我所以對你講這些,還有明天不讓你去碴架的原因,就是怕萬一我出了事,我說的是萬一……」叉子說,「你在以後能幫助我照顧黃圓,還有……抽時間也去看看我媽媽……我知道你有這個能力,也知道你對黃圓好,從在護城河邊上咱倆頭一次交手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叉子隔窗望著坐在對面馬路沿兒上的他的那幾個兄弟,「你跟二白子他們不一樣,你有點兒像王老師,你是和他一樣的人。你以後會有出息的,長大以後會有大出息,不像我……我早看出來了,我長不了,這個世道也長不了……」 
  「劉震亞肯定去吧?」你問。 
  「當然不能少了他,」叉子說,「我就是衝他才去的,一想到他對黃圓那樣,我就恨不得捅花了他。你可一定聽我的,千萬別去啊。」 
  你並沒聽從叉子的勸阻,第二天午後早早趕到了械鬥現場。械鬥雙方(叉子他們管這叫碴架)在關於地點的選擇上倒是達成了共識,即一定要選在遠離市中心的地方,以便他們能夠不受干擾地火拚一場。最後,地點定在了海澱一所大學的足球場,時間是午後三點。好奇和仇恨使你見識了終身難忘的一幕。 
  看到叉子在向你招乎,你緊忙跑了過去。雙方的大本營各佔據著球場上的一側球門,叉子靠在球門框上,神態很輕鬆。 
  「你到底還是來了。」叉子說。 
  「多一個人是一個人,我在家裡也呆不住呀。」你說著,遞給叉子一副眼鏡,「咱倆一人一副,真正的潛水鏡,黃圓在委託商店買的,戴上它防風防沙,別人還看不出來你是誰。」 
  「你來了也好,也見識一下這個場面,親眼看看咱們這幫弟兄們是怎麼收拾他們的。」叉子說著,接過眼鏡,戴上。「你說現在咱們要是有挺機關鎗和手榴彈該有多好,一掃一片,那玩意兒多痛快呀。」 
  你們正說著,二白子走過來,遞給叉子和你一人一把鐵鍬。 
  「這玩意兒也挺好,」叉子接過鐵鍬揮舞了幾下,「我這把鍬就專奔劉震亞的腦袋去了。」 
  球場上,狂風怒號,黃沙瀰漫,夾雜著大字報、冰棍紙、包裝袋在地上盤旋,在空中飛舞。天氣預報昨晚說,白天有五、六級風,但你估計,此刻起碼有七級。狂風刮得人都瞇著眼睛,或低著頭背過身去站著。   
  沉默的鐘樓 18(2)   
  在你們的周圍站著一大片人,準確地說,是六百四十人,剛清點過的數字。不少人衝你熱情地點頭致意。他們大概覺得,能夠和叉子如此熟悉交談、平常不露面卻出現在今天這樣一個關鍵的場合裡,一定也是個獨據一方的小霸王。 
  你看到對面球門處,已經聚集起越來越多的人。那些人幾乎都身穿著毛料或呢制的軍裝,腳蹬將校靴,騎著嶄新的錳鋼自行車,一些人還戴著墨鏡、白手套,他們的手裡拿著壘球棒、鐵鍬、鋼管、鎬把,不少人還帶著鋼盔,一片叮噹作響。 
  「他們的傢伙可真夠齊整的,」你說,「就差再弄挺機槍了。」 
  「沒事兒,」叉子輕鬆說道,「多少次了,咱們都是土八路對正規軍,他們一次也沒有贏過。這回你看清楚了吧,對面那些人裡有一個窮人的孩子嗎?說他們是一夥紅一類一點兒也沒冤枉他們。」 
  「還是小心點兒好。」你吩咐二白子,「去,趕緊把能夠找到的磚頭、瓦塊、石子都給集中過來,不行就把旁邊那堵牆給拆嘍,越快越好。」 
  二白子應著,馬上招呼起一幫人隨他去了。不一會兒,在你們身後就推起了一個磚堆。 
  「還是你招兒多。」叉子說,「你說咱倆要是打起來,誰能贏?」 
  「肯定是你唄,」你調侃道,「你是誰呀?聲震京城的叉子!我是個無名小卒,本本份份的中學生。」 
  叉子「哼」了一聲,說,「別貧了你,我頭一次跟你打架時就輸了,因為你有腦子,招兒比我多。再說,我這輩子也不會再跟你打架了,你是好人,好哥們兒……」他拍著你的肩膀,「你以前一定是個好學生吧?」 
  「老師可沒這麼說過,」你說,「我是黑五類的狗崽子,哪兒能當上好學生?」 
  「喜歡踢足球嗎?」叉子瞄著身旁的球門,伸手一跳,摸到了球門橫樑。「我原來還守過大門呢。」 
  「我喜歡乒乓球,原先最愛唱歌。」 
  「我最煩唱歌了,就懶得上音樂課。」叉子說,「音樂老師說我五音不全,老跑調兒,不過我挺喜歡聽別人唱。有一首『小三娃放學後,一把鐮刀拿在手』的歌叫什麼名來著,我最喜歡聽。」 
  「真湊巧,我當初考合唱團時唱的就是這首歌。」你說著,心中又想起了那位叼著香煙的女考官。 
  「小時候我在農村時,常去山上割豬草。」叉子望著遠處,說,「三年級我才轉到北京來上學,剛來時跟傻×似的,誰逮著誰欺負……」 
  你注意到,對面球門處有幾個人正拿著望遠鏡朝這邊瞭望,那裡的人群也愈加龐大起來,連球門後邊的跑道上都站滿了人。在他們身後,停放著一大片自行車,在陽光的照耀下,明晃晃的刺眼。那片黑壓壓的人群,正在向這邊一點一點地蠕動著。 
  「我看咱們別等了,」你說,「他們的人越來越多。」 
  「行,那就開干!」叉子將叼在嘴上的煙吐在地下,又跺了一腳,然後對站在前面的幾個人說,「去告訴那幫丫的,老子可要動手了,再這麼呆著,把警察招來,咱們誰也甭想跑。」 
  「二白子,你現在就帶人去,摸清楚咱們有幾條退路。」你說著又轉向叉子,「咱倆先別上,瞅準人再說。」 
  「那可不行,哪次碴架我都是衝在最前頭,你待在這兒守著,我先上。」叉子說著,將別在腰間的刺刀抽了出來。 
  剛才還鬧哄哄的球場,此刻變得安靜下來。雙方各有一個百十來人的方陣,開始向球場中央移動,對陣雙方的試探性進攻開始了。 
  黑大頭走在對面方陣的最前面,他頭戴鋼盔,手持一根齊身高的鋼管,一副你死我活,血戰到底的模樣。在他身後是一大片黑壓壓的人群,大約有近千人。你注意到,人群中並沒有劉震亞。你們這邊領頭的是叉子,他大搖大擺地朝前走著,彷彿根本沒有把對手放在眼裡,明晃晃的刺刀在他手裡不停地轉動著。雙方在距離不到十米的地方,都不約而同地停住了腳步。 
  一陣劍拔弩張的僵持之後,聽不清是誰嚷了一聲「衝啊」,隨即,廝殺開始了,很快雙方便混戰成了一團。一時間,廝打聲、叫罵聲、棍棒及鐵器的撞擊聲不絕於耳。 
  「叉子,快撤!」你高聲地在後面喊了一句。 
  聽到你的喊聲,以叉子為首的這邊方陣迅速地向後撤退下來,他們一個個貓著腰、捂著腦袋,飛快地跑向球門這邊。 
  「開始!」隨著你的一聲大喊,只見一大片雨點般密集的磚頭石塊向著追在叉子後邊的人群飛去。剛才還得意忘形,追殺喊打的方陣,被這突如其來,從天而降的石雨打懵了,他們紛紛扔掉手中的傢伙,擁擠著亂作一團,哭喊著抱頭鼠竄。幾百人同時扔出的石塊,就像持續不斷的炮彈一般轟擊著對方,十幾秒鐘之後,以黑大頭為首的對方先頭方陣,已被徹底擊垮,不少人被擊傷在地,原本緊跟在他們身後的人群,也因為這突然的襲擊,哭喊著潮水般向後退去。球場上,塵土飛揚,亂石如雨,喊聲震天。轉眼間,在你身旁的那堆小山般高的石塊、磚頭,已經被你們扔得所剩無幾。 
  「你這招兒還真管用!」叉子氣喘吁吁地跑到你跟前,「我說他們都是軟蛋吧,真一玩兒命就熊了。」陽光下,叉子掛著汗珠的臉上紅撲撲的,顯得異常興奮。他揮舞著手中的刺刀,轉身對人群嚷道,「哥們兒,一人抄上一塊板兒磚,跟我衝啊!」說完,第一個又衝了上去。   
  沉默的鐘樓 18(3)   
  近距離搏鬥開始了。 
  二白子在左,你在右,叉子在中間,你們三個人衝在最前面,組成了一個無堅不摧的三角。你們相互掩護著,一路衝殺向前,所到之處,對方莫不退卻,嚎叫之聲不斷。 
  你和叉子各拿著一把鐵鍬,手起鍬落,一通猛砍,二白子揮舞著一根鋼管,上掄下掃,橫擋豎捅,叉子衝在最前面,四下尋找著劉震亞。那些身著毛料制服前來參戰的少爺們,在你們這些胡同串子面前不是倒下,就是潰逃。 
  忽然,叉子「哎喲」一聲,一個前趴栽倒在地。橫刺裡,不知是誰捅過來一棍子,正捅在他受過傷的軟肋上,疼得他臉色煞白,跪在地上直不起腰來。見此情景,你緊忙彎下腰去攙扶叉子。但就在叉子剛站起來時,頭上又挨了一棍,頓時,他頭上鮮血如注。你扔掉手中的鐵鍬,騰出一隻胳膊,抵擋著來自前後左右的棍棒,另一支手攙扶著叉子快步向後退去。在二白子等人的掩護下,你們終於跑出了混亂中的人群,來到一顆大樹下。你一邊為叉子包紮著,一邊對二白子說,「叉子不行了,我們倆先撤,你告訴他們,最多再頂五分鐘也撤,分頭撤。」 
  黑大頭他們仗著人多勢眾,已經從最初的措手不及中反應了過來,並逐漸佔據了優勢。球場上,叉子的隊伍被沖得七零八落,變得各自為戰,抬眼望去,幾乎到處都是穿著黃軍裝的一群人在圍打著幾個人,甚至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黃圓似乎有先見之明,你臨出來時她塞在你兜裡的那卷紗布,現在派上了用場。你將叉子包紮好,又扶著他到球場邊上的水龍頭前沖洗了一下他滿臉的鮮血,然後不由分說地背起他,直奔學校的後門。二白子已經打探清楚,後門離車站較近。你一邊跑一邊四下裡尋看著,沒有看到一個叉子的哥們兒跟上來,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 
  你將叉子放下,貼著牆角往前走了幾步,猛然看到在後門旁邊的樹蔭下,劉震亞帶著幾十個人正等待在那裡。你趕緊退了回去,重又背起叉子。「劉震亞帶著人正在後門那兒等著咱們呢。」 
  「丫的真他媽陰!我說怎麼剛才找不著丫的呢,原來在這兒憋著我呢……」叉子說著,從你身上出溜下來。「我找丫的去,跟丫的拼了!」 
  「別動。」你一把拽住了叉子。「他那兒有好幾十人呢,咱倆現在去是送死,趁他還沒有發現咱們趕快撤。」你重又背起叉子,彎著腰,沿著學校的圍牆,在一行灌木叢的掩護下,快速地朝著圍牆上的一處缺口跑去。 
  你們越過了圍牆,緊跟著跳進了離車站不遠處的壕溝裡,蹲下身來等著。叉子的氣色已經緩過來許多,臉色有些紅潤了,只是頭上還在往外洇著血。不一會兒,你看到332路汽車鳴著喇叭向這邊開了過來。就在汽車停穩後車門剛剛打開時,你倆猛地站起身衝上壕溝,飛也似的跑過去,跳上了汽車。 
  「叉子在那兒!」劉震亞最先發現了你們。他一邊嚷著一邊朝這邊跑了過來。無奈,他們還沒有躍過壕溝,車門就已經關上,汽車啟動了。他們在車後叫嚷著,紛紛又跑回去騎車,不一會兒便尾追了上來。 
  路面上車輛不多,332路開得很快,追在車後的劉震亞那些人被越甩越遠。 
  「媽的,一棍子正捅到我這兒。」叉子摸著他被打傷過的軟肋處,說,「上次就是被他們打的這兒。」 
  「你怎麼一挨打,就是這個地方。」你揶揄道,「看來叉子也有不禁打的地方。」 
  「今兒算我栽了!」叉子沮喪地說,「也不知道二白子他們現在出來沒有……」 
  你望著車外,心想,如果在白石橋總站下車後,能夠順利地坐上27路汽車,就算是萬幸了。 
  果然不出你所料。轉車後,你們乘坐的27路汽車剛剛出站,就見劉震亞他們緊追了上來。 
  「看來今天咱倆是跑不掉了,」你說,「劉震亞非要在你走『單』了的今天,把你給制服了。」 
  「不是制服,是要把我弄死。」叉子說。 
  黃昏時分,下班的人流開始湧上了街頭。汽車在西直門內狹長的街道上左躲右閃,蜿蜒穿行著。劉震亞帶領下的人群較方才龐大了不少,估計有一百多人,他們都騎著嶄新的自行車,簇擁在你們所乘的汽車四周,不停地叫罵著,車身被他們砸得「砰、砰」亂響,好幾塊車窗玻璃也被他們砸得粉碎。 
  車上的司機是一位中年男人。本來第一塊車窗玻璃被劉震亞他們擊碎時,他已經將車停了下來,他站起身,看樣子是要下車去找他們理論。但就在他回轉身,下意識地朝車廂內環視的時候,他的目光停在了你們身上。大概是叉子頭上那刺眼的紗布引起了他的注意。他遲疑了一下,又坐下來,重新將汽車發動起來,繼續朝前開去,你注意到,甚至有一站他都沒有停車。 
  車廂內,乘客們一個個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覷。不一會兒,所有疑惑的目光都停在了你和叉子身上。 
  叉子終於坐不住了。「眾位叔叔、阿姨們都別怕,我這就下去,不會連累你們。」叉子說著,挪到司機跟前,「師傅,停車讓我下去吧,車下那幫人是衝我來的。」 
  汽車繼續向前行進。車廂裡靜極了。 
  「別停車。」一位老者提議道,「現在讓這孩子下去,非得讓他們打死!」   
  沉默的鐘樓 18(4)   
  「對,別停車。」好幾位乘客隨聲附和著,「乾脆把車直接開到公安局去,看他們敢怎樣?我看這倆孩子挺老實的,還能沒地方講理去。」 
  「如今哪兒還有地講理啊!什麼公安局呀,都讓他們砸爛了,什麼事兒也不管。」那位老者又說,「再說,這年頭誰能管得了車下這幫人啊!」 
  車下的叫罵聲更凶了,有幾個人還繞到車前,一面試圖截住汽車,一面不斷對司機舉刀弄棒地威脅著。 
  「叔叔、阿姨們,您們的好心我領了。」叉子繼續說道,「司機師傅,您就停下車讓我下去吧,我不會有事的。」 
  汽車越開越慢,幾乎是頂著車下那群人在向前爬行。你看到,車下的劉震亞突然緊騎了幾步,然後跳下車,將他騎的那輛嶄新的自行車橫放在了馬路中央。他這一下終於使汽車停了下來,就停在了德勝門箭樓下的木橋邊。 
  車門依然緊閉著。 
  叉子走到你跟前,拍著你的肩膀,深情地望著你,輕聲說道,「昨天請你還真請對了,好哥們兒,千萬記住我的話,不論發生什麼事,你都不要過來,就是我死了,你都不要管,照顧好黃圓和我媽……」他說著,將目光移向車外,「今兒這事是躲不過去了,看我的吧。」叉子說罷,蹬到座位上,從被砸破的車窗口將身子探出窗外,縱身一躍跳了出去。 
  他緊跑幾步來到了橋上,然後回轉身站在木橋中央,從腰間拔出那只裹著報紙卷的刺刀,不停地在手中掂著,大吼一聲,「我在這兒呢!」 
  汽車轟鳴著,緩緩地向後倒退了十幾米,又停了下來。路人們裡三層外三層地圍觀在木橋兩側,整個路段被徹底堵塞了。刮了一天的狂風,此時也平息了下來,剛才還高聲叫罵著的劉震亞那群人這會兒也沒有了動靜。儘管他們人多勢眾,但當叉子真的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時候,他們還是有些懼怕。 
  叉子站在空無一人的橋面上,朝四處張望著。夕陽如血,天角上紛亂湧動的雲團像一片燃燒的火焰,叉子被刺眼的陽光晃得瞇起了眼。木橋下,護城河水汩汩地流淌著,水面上波光粼粼。你下了車,分開人群,盡力朝前擠著,站在觀望的人群中間,渾身顫抖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看著四處張望的叉子,你想,他一定是在期待著奇跡的出現。往日在德勝門箭樓附近,總有一幫叉子的哥們兒,怎麼現在一個都不見了呢?肯定是都還在剛才那個球場上。你看到叉子慢慢地走到橋欄邊,朝下看了一眼,然後又返回到橋中央。從橋上到水面有大約五米高,這也許是他的一條退路? 
  雙方對峙著。 
  「過來呀!」叉子吼著,指著對面不遠處站在最前面的黑大頭,「劉震亞跑哪兒去了,叫丫的出來!」他邊說邊往前進逼著。 
  叉子對面的那群人簇擁著黑大頭,一步步地向後退卻,顯然,他們誰也不願意挨頭一刀。就在這時,忽然從橋欄下露出幾個人頭,他們翻過橋欄,手持壘球棒,悄悄地向叉子背後移動著,為首的正是劉震亞! 
  你的心陡然一下子抽緊了。「叉子!」他禁不住大叫起來。 
  聽到喊聲,叉子遲愣了一下,像是預感到身後有人似的,猛地轉過身。但已經晚了!就在他剛轉過身時,一根壘球棒已經從空中落下,正衝著他頭上砸下來。叉子閃身一躲,棒子砸在他的胳膊上,他手中的刺刀被震落在地上。叉子踉蹌了幾步,猛地從懷中又掏出了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就是你送給他的那把!待他剛要直起身,又一棒從空中落下來,不偏不斜地正砸在他的頭上。頓時,叉子頭上血流如流。你清清楚楚地看到,這一棒正是劉震亞打的。 叉子捂著頭,彎著腰,一個趔趄險些倒下。旋即,只見他又挺起身,手執匕首,整個人撲在了劉震亞身上。 
  兩個人同時倒了下去。 
  「快上啊!」黑大頭喊著,一揮手,一百多人蜂擁著衝了上去……   
  沉默的鐘樓 19(1)   
  永定門長途汽車站。 
  你和黃圓、黃方站在一輛破舊的、車身上沾滿泥漿的老式汽車前,目送著叉子的母親在一位從農村老家來的親戚的攙扶下走上汽車。 
  叉子的母親手裡拿著一個布包,裡面裝著她的丈夫和兒子。他們永遠也不會再令她擔驚受怕、操心費神了。從今往後,他們將與她日夜廝守、永不分離。她在臨窗的座位上坐定,睜著大而無神的眼睛,茫然地向窗外張望著。在她那雙目失明的、渾沌的眼球上,映照著這個奪去了她兩位親人的城市。 
  她緊緊地摟著懷中的那個布包。布包裡面,兩個一般大小的骨灰盒,被她包裹的嚴嚴實實,齊齊整整。 
  三天來,叉子的母親不吃不喝,就連黃圓為她親手做的麵條,她也一口沒沾。她就那麼癡呆呆地坐著,不哭也不說話,她那木然的神情和超乎尋常的冷靜,令人感到一種心酸的恐懼。 
  回老家去!叉子的母親在叉子出事的當天晚上便做出了這個決定,誰勸也不行。莫非每一個夢想破碎和遭到重創的人,都是如此冷靜和執拗?你想,這樣一個祖祖輩輩生活在山溝裡的善良本份的農家婦女的夢想,沒能夠趕上好時光,它被時代瘋狂的車輪無情地碾得粉碎。她也許夢想過從此可以做城裡人,也許夢想過自己的孩子經過城裡的正規教育,將來大概也能出人頭地,甚至她也許還夢想過像黃圓這樣漂亮的城裡女孩,沒準兒還能做自己的兒媳婦……但現在這些夢想全都破碎了。最糟糕的是,沒有人能夠對她解釋清楚,所有發生的這一切究竟是因為什麼?她憎恨這座城市,憎恨在這座城市裡生活得歡呼雀躍、舒適坦然的人們。 
  「大媽……」黃圓哽咽著走到車前,隔著車窗拉著叉子母親的手。 
  叉子母親那瘦骨嶙峋的手顫抖著,撫摸著黃圓的面龐。「回去吧,孩子。」她說。 
  汽車轟鳴著,馬上就要啟動了。叉子的母親抽回了她的手,她的嘴角抽搐著,佈滿皺紋的臉上掛著兩行清冷的淚水。 
  「大媽……」黃圓叫著,淚流滿面,「您還是別走了……」 
  叉子的母親搖著頭,再一次伸出手輕輕地擦拭著黃圓臉上的淚水。說道,「孩子,回去吧。」說罷,抽回了被黃圓攥著的手,轉過身去。 
  黃圓難過地蹲在地下,心口感到一陣陣絞痛。幾天來,她消瘦了許多,她幾乎是整日整夜地守候在叉子母親的身邊。似乎只有這樣,才能使她悲痛欲絕的心情得到些許慰藉。 
  汽車啟動了,笨重地在停車場裡轉了一個彎,尾部冒著濃重的黑煙駛出車站。遠遠的,你們看到叉子的母親還趴在車窗上,回頭張望著。 
  夜晚,德勝門護城河木橋旁。 
  不遠處的地鐵工地上,燈火通明,機器轟響。看樣子要不了多久,這座木橋便會隨著地鐵工程的進展而永遠消失。 
  被稱作為叉子送行的儀式,是從傍晚時分開始的。大約有一百多人聚集在橋頭邊,就那麼默默地或坐或站著,沒有人說話,人群裡沒有一點兒聲響,相識的彼此點下頭。還有更多的人只是來了,在這兒站上一會兒便走了。有十幾名警察站在橋頭的另一邊,他們抽著煙,談笑風生。為霸一方,攪擾滋事的叉子的死去,為他們去除了一塊心病。今天,他們聞訊後徒手而來,連警棍都沒帶。或許,他們已經知道,今天他們前來不過是例行公務,威懾恫嚇一番罷了,沒有了叉子天下太平,什麼事情也不會發生了。面對這奇異的街景,路人們中知情者遠遠地觀望,漠然者倉皇而去。 
  你們沒有加入到橋頭上的人群裡,你和黃圓、黃方三人在離橋頭不遠處的河邊坐下來,遠遠地望著他們,誰也沒有說話。 
  河水淙淙,一縷縷長長的水草被河水沖得向東傾斜著。街燈亮起來的時候,橋頭上的人們漸漸稀少起來,不多時,前來為叉子送行的人們都各自離去了。他們沒有推選新領袖的意願,沒有留下重新聚集、東山再起的盟約。此次大戰,叉子一方除了叉子死去,另有五十餘人負傷,重傷二人。遭此重創,人心已散,隨著叉子的死去,往日那些忠心耿耿的追隨者們,將從此銷聲匿跡。一切都已經過去了,長達三年的叉子與劉震亞之間的爭鬥,以叉子一方的徹底失敗而告結束。從今往後,他們將會各自為戰,去面對一個新的共同對手——生活! 
  看到橋頭上的人群已經散盡,你們三人走上橋頭。 
  「就在這兒……」你指著依舊血跡斑斑的橋欄杆,說,「他可能還想最後一次扶著欄杆站起來……要不,就是想從這裡跳下去。但最有可能的是,他就沒想活著回來。」 
  黃圓聽著,將原先伸出的手又縮了回去。她躲開了那片血跡,扶在橋欄上向橋下望去,橋下黑洞洞的,只能聽到汩汩的水聲。倘若那天自己說什麼也不讓叉子前去打這一架的話,他還會去嗎?黃圓心想,叉子對自己從來不都是言聽計從嗎?以往他們在一起時,無論遇到什麼事,也不管叉子多麼想幹或不想幹,他都聽命於她。但那天確實例外,無論黃圓怎樣勸阻,叉子就是不聽,他從來沒有這麼擰過。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叉子自始至終地在愛著自己,用他特有的愛慕方式。如果是這樣的話,自己又是如何做的呢?她此時又想起了令她內疚萬分的、她曾對叉子有過的冷漠和鄙夷。人與人之間最使人痛心的,莫過於以真誠的情感,期冀著對方的友好和愛情,結果得到的卻是冷漠和傷害。自己不正是這樣傷害過叉子嗎?不僅如此,自己甚至還把這種傷害當做重新做人和追求美好的起點。你無論如何也不能否認,叉子的死是與你有著直接關係的。正是因為他知曉了你與劉震亞之間發生的那一幕幕悲劇,所以才堅定了非要去與劉震亞拚命的決心。幸虧自己迷途知返,才能夠陪同叉子度過他一生中最後的那些日子。   
  沉默的鐘樓 19(2)   
  自己得到了什麼? 
  自己失去了什麼? 
  看著月光下清冷的木橋,黃圓的眼前彷彿勾畫出在叉子倒下的那一刻,黑大頭帶領著眾人撲殺過來的情景。她不禁打了個寒戰。她用被淚水浸濕的手帕,一點一點地擦拭著被叉子血染的橋欄,不停地哽咽著。 
  你默默地看著黃圓,多少猜出了此時她的心裡在想些什麼。叉子的死,給了你莫大的震撼。你知道,眼睜睜地看著叉子被打死的那一幕,已經深深地銘刻在了你的腦海裡,永生難忘。 
  教訓!叉子的死是對你最深刻的一次教訓。 
  當一個人在他十六歲時,就有過如此難忘的經歷和教訓之後,怎麼能夠再令他對今後的生活,依然幼稚地滿懷美好的憧憬。記住,你告誡著自己,無論何時何地都不要選擇與權勢對抗,叉子就是下場,除非你已經不再拿死當回事了。但你還不想死,你還沒有完成叉子的重托。這也就是你當時為什麼沒有也衝上去與劉震亞拚命的原因。另外的一層原因是,你也真的想活下去看一看,這樣的世道究竟還能夠持續多久? 
  你們三人走下橋頭,再一次回首,望著那東去的河水。那天它一定被染紅了。你想著,叉子那從容面對死亡的模樣,又一次浮現在你的眼前。 
  回家的路上,你進到一家商店裡買了三副墨鏡出來。 
  「都試試,」你說,「以後出門就戴上,尤其是你。」你望著黃圓。 
  黃圓按過墨鏡,戴上。隔著鏡片她望著你,突然感到許久以來心存的一個疑團,驀地像是找到了答案。隱隱約約地她總覺得,在她的背後有一雙眼睛在無時不刻地注視著自己,總有一雙手在隨時準備支撐起她。此刻,她的這一疑團得到了證實,那就是你。黃圓想,莫非他也像叉子那樣……她不敢再想下去。   
  沉默的鐘樓 20(1)   
  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北京人似乎更願意隨口稱之為東北兵團或北大荒)來北京招人的時候,正是1969年北京天氣最熱的那些日子。後來你逐漸得知,前來招人的那些解放軍們的任務實在是緊迫而又艱巨。儘管當時文化大革命開展得如火如荼,但對國計民生卻絲毫無補,隨著時間的推移,大量的社會問題開始日益凸現出來。其中最為突出的問題,就是連續三屆(1966—1968年)的大學、高中、中等專業學校和中等技術學校的共九個年齡層次的畢業生,面臨著沒有工作和無學可上的矛盾。僅就你所知道的北京地區的這一部分人數,就達到了一百萬人。如果要再算上全國各大中型城市的這一部分人口的話,這個問題的嚴重性和迫切性就可想而知了。儘管當時處於極度的政治高壓下,沒有人敢對此提出抗議,但這一嚴重的社會問題並不是無人提出或抗議,就能解決了的。當局顯然是意識到了這個問題的嚴重性和迫切性,同時意識到,當時的中國顯然只有廣大的農村才能夠吸納如此眾多的人口,解決這個問題。為此,毛澤東連續發表了「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廣闊天地,大有作為」等最高指示,同時開動各種宣傳機器,一波強似一波地圍繞著這些最高指示,展開了宣傳攻勢,意在使全國的在校學生和家長們明白,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是必須和唯一的選擇,其自由是剛開始時你可以選擇去哪個農村,到後來輪到你們的時候,這個自由也沒有了。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此時奉北京方面之命前來,就是要執行一鍋端的任務,將尚餘留在北京的所有應屆畢業生,全部帶到北大荒去。 
  你們學校的見面會是在學校的大禮堂裡舉行的。所謂見面會,是讓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來京招生的人與北京的學生直接見面,聽他們對那裡的情況作介紹,以及講述屯墾戍邊的偉大歷史意義等。到別的學校去招人的解放軍是什麼樣兒你不知道,但到你們學校去招人的解放軍的形象,與你想像中的大相逕庭。他們穿著嶄新的國防綠軍裝,面料和樣式都是當時最新的,裡面的襯衫雪白潔淨,腳下的皮鞋珵亮。他們的皮膚白皙紅潤,絲毫看不出在農村長時期生活的痕跡,帶隊的那位首長的臉上總是笑容可掬,即便是在校內路上碰見學生時也是笑瞇瞇的。 
  在見面會上,這位首長在開場白中自我介紹說,他是你們將要去的那個團的政治部主任,姓李,你們到了那裡後,無論是在工作還是在生活上,有什麼困難儘管可以去找他。他說,他也是響應毛主席、黨中央的號召,在組建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時從瀋陽軍區調去的,也是一個農墾戰線上的新兵。聽著他極為生動的講演,你彷彿看到了連綿起伏、鬱鬱蔥蔥的小興安嶺上神秘的原始森林;望不到頭的金黃色的麥海,聯合收割機像航船一樣在麥海裡行駛著;那肥沃的處女地,那千里冰封的莽莽雪野,那黑龍江邊、珍寶島上引起世界關注的激烈戰場……在場的同學們一個個被煽動得熱血沸騰、躍躍欲試,恨不得立刻飛到北大荒去。李主任的講演高低有致、張弛適度,時而激昂振奮,時而平靜舒緩,言談間甚至還扯到了專門描寫解放軍幾十萬轉業官兵開墾北大荒的長篇小說《雁飛塞北》裡的愛情故事。他還專門留了一些時間給同學們提問,並當場解答,充分顯示了他幽默風趣的口才。 
  有同學問,我們去了那裡,是不是每天就是幹農活?李主任答,不錯,主要是從事農業生產,但你們的根本任務還是毛主席教導我們的,要屯墾戍邊,一手拿鎬,一手拿槍,一方面從事農業生產,一方面擔負起保衛祖國北大門的任務。那裡的農業生產可不是你們見過的一般農活兒,整個黑龍江墾區是由現在變成了蘇修帝國主義的原來蘇聯老大哥們,援助咱們建成的機械化大農業,從插種到收割到糧食入庫一條龍,完全是機械化作業,有條件的地方還是飛機播種、撒藥。 
  有同學問,比如像禮堂這麼大一塊麥地,收割完畢需要多長時間?李主任點燃了一支煙,深吸了一口,問旁邊的隨員們,需要多長時間呢?還真沒計算過。我估計,用不了抽一支煙的時間,這麼大一塊麥地就可以收割完畢、脫粒完畢並已經被送到場院上晾曬了。 
  他的話引起了禮堂裡一片笑聲和掌聲。你相信在那一刻,所有在場的同學們都和你一樣,心裡滿懷著對未來、對北大荒那片遙遠而又神奇的黑土地美好的憧憬。 
  你回到家裡時天色已經晚了,你看到母親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做好了晚飯等你,而是伏在縫紉機前做著衣服。 
  「您這是在給誰做衣服?」你問。 
  「給你。」母親沒有抬頭,繼續著她手中的活計。「我聽你爸說,東北兵團的人都到你們學校了,據說很快就要帶你們走。」 
  「人家還不一定要不要我呢,」你說,「聽說還要政審呢,出身不好的都懸。」 
  「也是,像咱家這樣的,人家能要你就算不錯了,唉……」母親深深地歎著氣。 
  你坐在床邊,望著母親彎曲的背影,忽然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依戀和惆悵。 
  「媽,我要是真走了,您可別難過,也別總惦記著我。」你說,「我知道自己平時挺不懂事的,總讓您著急、操心……媽,其實我在外面也惹過事……您不知道,還打過架……真到了我走的那天,您和我爸誰也別去送我,再說學校裡的人也都認識我爸……」   
  沉默的鐘樓 20(2)   
  母親停下手中的活兒,轉過臉來看著你。 
  「這是一百二十塊錢,給您。」你從兜裡掏出一沓錢遞給母親,說,「這是我和黃方晚上撿垃圾掙的,一直攢著,原先比這多一倍,我們倆分了。」 
  你隱瞞了所得收入的一大部分。叉子的母親離開北京時,你給了她二百塊錢。 
  「走吧!」母親哽咽起來。「照這樣下去,也許用不了多久,我和你爸也會被轟出北京,被趕到農村去。真到了那時,你與其跟著我們受苦、受牽累,還不如一個人出去闖一番呢……只是你的年紀太小了,剛滿十六歲,就要去那麼遠的地方……孩子,你一定要記住,咱們和別人不一樣,咱們的出身不好,凡事都得忍著,千萬不能由著性子胡來,更不能去惹事。」 
  「我知道。」你嘴上說著,心裡卻在想,母親說的這些,你在上小學時,「耗子」就已經令你明白了。 
  「家裡沒有多少錢,給你準備不了什麼。」母親說,「這錢你留著吧,自己想買些什麼就買什麼,媽知道你不會亂花的,一個人出門在外,今後需要用錢的地方多著呢……還有,你床上的匕首和軍裝是從哪兒弄來的?聽媽的話,不要帶到兵團去,走前一定要還給人家。」 
  叉子的贈予。放到哪兒更合適呢? 
  「媽……」你說,「給我這些東西的那個人,他死了……」     
  沉默的鐘樓 第二部分   
  沉默的鐘樓 21(1)   
  劉震亞接連給黃圓來了三封信,在信中他講述了他的傷勢並希望她能去醫院看他。黃圓每次都把信給你看了。從信中你得知,叉子當時的那一刀,險些要了劉震亞的命,匕首扎得很深,距離肝區只有不到一厘米。信中還講,叉子當時已經再沒有力氣捅他第二刀,那把匕首就留在了他的身上。他說他很喜歡那把匕首,現在就留在他的身邊,他會很好地保存它的。他說那是一把夠得上文物級的匕首。顯然,他仍然認為他與黃圓之間的事情,她還蒙在鼓裡,並未覺察到黃圓已經知曉了一切。同樣的,黃圓也不知道叉子已經對你講述了這一切,那些事,她想讓它成為永遠的秘密。每當夜深人靜她獨自睡下的時候,她記不清到底哭過多少回。如果說,讓一個涉世未深的少女,承認她的初戀是一場錯誤,是令人痛苦的事情,那麼,讓她再承認她心愛的人,正是她切齒痛恨的仇人,將會是多麼的令人痛苦萬分。對此,她一個人默默地承受了。她將叉子放在她這裡的衣物整理了一番,除了一套半新的工裝之外,其餘的都送給了叉子的那些哥兒們。她想永久地保存這套工裝,她記得很清楚,她第一次在護城河邊為你和黃方解圍時,叉子穿的就是這身衣服,那是她與叉子第一次說話。實在說,就在黃圓與叉子面對面地相互望著的那一刻,她覺得他長得挺英俊。 
  響午的太陽火辣辣的,知了在樹上叫個不停。黃圓手裡拿著劉震亞的又一封來信,煩躁地來回在屋裡踱著步子。她拿不準自己要不要去赴約。劉震亞在信中講,他非常希望能與黃圓見上一面,最好是她能夠去他家,今天下午二點以前,他都會在家裡等她。如果她實在不願意去他家裡,他希望能在外面見面,三點鐘他會在青年湖公園門口等她。 
  他還在貪戀著自己的肉體。黃圓心想,這個魔鬼始終貪戀著的,就是自己的肉體。自己要不要去赴約呢,要不要面對面地去揭穿他呢?她一時真拿不定主意。思來想去,她還是決定前去赴約,但帶上你和黃方同去。她並沒有想好應當怎樣去當面揭穿他,但卻非常想最後一次地看看他究竟會如何表演。 
  三點整,你們一行三人來到了青年湖公園門口。遠遠地,你們就看到劉震亞已經等在了那裡,只有他一個人。他依舊是那樣衣著整潔,只是頭髮比以前長了些,面色更加蒼白。 
  黃圓朝著劉震亞逕自走了過去。你和黃方遠遠地跟著他們。 
  「你還是那麼漂亮!」劉震亞開口道,「怎麼還帶了兩個保鏢,難道還怕我傷害你?」 
  「難道你沒有傷害過我嗎?」黃圓反問。 
  沉默。 
  他們沿著青年湖水邊的石子甬道,慢慢地走著。 
  「他們是誰?」劉震亞望著你倆問。 
  「我的弟弟和我的朋友。」黃圓望著遠處停下了腳步。 
  「男朋友?」 
  沒有回答。 
  「你總是不缺男朋友,」劉震亞揶揄道,「叉子死了,很快就又有了一個……」 
  「你怎麼這麼多廢話?」黃圓厲聲道,「你不是說有要緊事嗎?」 
  「我很快就要當兵去了……」劉震亞說。 
  逃走了一個。 
  「黑大頭他們在我住院時已經走了,去了福州部隊。」 
  又逃走了一個。 
  軍營是他們的避風港。壞蛋們都有避風港。他們總是能夠與眾不同。黃圓聽著,心中突然冒出了個古怪的想法,何不將計就計地試探他一下,看看他還會怎樣表演? 
  「那我怎麼辦?」她問。 
  「什麼怎麼辦?」他反問。 
  「我是說,咱們之間的關係……」 
  「咱們之間有什麼關係?」 
  「你母親……她不是說過要為我找工作或當兵去想辦法嗎?」 
  「你的出身不行,我母親也沒有辦法可想。」劉震亞說,「不過,我對你的愛是從未改變過的,不論你做過多少對不起我的事情,我都沒有怨恨過你,至今還在愛著你……我不在乎你的出身,我只喜歡你,真的喜歡你……」 
  「喜歡我?」黃圓輕蔑地「哼」了一聲,說,「喜歡×我吧?你一直喜歡×我,這才是真的。」 
  「你怎麼這樣講話?跟流氓似的。」劉震亞說,「怪不得黑大頭他們都叫你『圈子』呢,你跟我早已經不是頭一次了吧?」 
  「知道了你還問,」黃圓對自己這句脫口而出的答話非常滿意,不能什麼都讓這丫的佔了先。她掏出煙來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衝著劉震亞臉上吐了一個又濃又厚的煙圈。滿不在乎地說,「你還算說對了,我就是一流氓,一『圈子』,玩兒男的多了,你到底是我的第幾個,一時半會兒還真他媽想不起來了。」 
  「去你媽的,快從我面前滾蛋!」劉震亞凶相畢露地罵道,「讓叉子玩兒爛了的臭流氓,還想粘上我。」說罷,他憤然地推起自行車,頭也不回地騎遠了。 
  「別走啊,」黃圓衝著劉震亞的背影喊道,「不玩兒啦?」 
  黃圓哭了,她扶在水邊的一棵柳樹上哭得好傷心,她的心裡像刀絞似的疼。她沒見過也實在想不出世上竟有如此卑劣的人。欺騙別人,毀掉別人,臨到甩掉別人時,還要找上一個堂而皇之的理由,還要令別人受盡污辱。她恨自己的無知、輕信和愚蠢,她真後悔自己為什麼要來赴劉震亞這樣一個魔鬼的約會。   
  沉默的鐘樓 21(2)   
  回家的路上,你們三人都沒有說話。灼熱的太陽明晃晃的,踩在柏油路面上,就像踩在了海綿上一樣。黃圓沒有像你們那樣躲在樹下的陰涼裡,而是走在烈日下,腳步快極了。你看到,兩行淚水順著她戴著的墨鏡邊緣不停地流下來。 
  一九六九年八月三十一日下午。 
  你和黃方從街道派出所裡出來,望著天空不約而同地伸了個懶腰。五分鐘之前,你們就不是北京人了。勞那個木無表情的女警察撕掉戶口簿上你們倆的北京戶口卡片,每張需要二分錢。明天午後三點,你們倆就將坐上北去的列車,和另外一千多名學生一起奔赴北大荒,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扎根農村鬧革命,一去不復返。你們此行上車不用買票,享受專列待遇,這也許就是北京這座城市送給生於斯、長於斯的年輕人的最後的禮物。從此刻到明天列車出發時,還有差不多二十四小時,你們都在琢磨應該利用這段時間幹點什麼好?你彷彿感到渾身上下變得輕鬆起來,長久以來壓在心頭的那種抑鬱沒有了,什麼學校、家庭、出身彷彿都離你遠去,你誰都不屬於了,你誰都不怕了,你已不再是學校裡的學生,也不再是誰家的孩子,你是大人了。而且你暫時也不算是兵團戰士,起碼有24小時的自由時間。 
  傍晚你們回到家裡時,見母親和黃圓正在忙活著,為你們張羅臨行前最後的晚餐。她們一邊幹活兒一邊哽咽著,不停地擦著紅腫的眼睛。 
  「先歇會兒,」你將買來的西瓜切好遞給她們,對黃圓說,「說死你也別走,甭管她們怎麼動員,就是把大字報貼到家門口來,你也別走。我現在算是知道了,你把戶口本掖在兜裡就是不遷戶口,誰也搶不走,誰也拿你沒轍,你就永遠是北京人,可別像我們似的。」 
  遲到的經驗,對別人來說還是有用。 
  「但他們一見我就說這事,整天轟我走。」黃圓說,「我都怕見到他們。」 
  「他們都是誰呀?」黃方插進來,「告訴我,現在我就抽丫的去!」自打從派出所裡出來,他就開始長脾氣。 
  「抽得了誰呀你?」你推開黃方,繼續說道,「你就聽我的,愛誰誰,就是一個不理,實在不行,先找個地方躲些日子。」 
  「我能躲哪兒去呀?」黃圓問。 
  「就到我家來吧,」你說,「反正我們明天就滾蛋了,家裡也有地方,正好你可以陪陪我媽……媽,您說是吧?」 
  「這……合適嗎?」黃圓問你又像是在問你母親。 
  母親沒有言語。 
  「沒什麼不合適的。」你說,「實在閒得沒事,還可以找裡院的章大伯學習外語。他是大學教授,外語可棒了,在法國呆了十幾年呢,你不是就喜歡學外語嗎?」 
  黃圓的臉上閃過一絲驚喜,顯然她是已經同意了你的意見。但你的母親卻在一旁忙碌著,始終也沒有說一句話。 
  吃過晚飯,你和黃方走出家門來到街上。天氣陰沉沉的,偶或從遠處傳來一、兩聲沉悶的雷聲,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水氣,顯然是就要下雨了。 
  「這天兒可真不做臉,」黃方問你,「咱們還幹嗎?」 
  「干,當然要干,這天兒才好呢,」你說,「說什麼也不能饒了丫的。」 
  整整一下午,你們倆在街上遛來遛去,反覆琢磨,唯一想到的就是,在臨走前需要辦也能夠辦了的事情,就是去跟劉震亞道個別。 
  街燈亮起來的時候,你們倆來到了劉震亞家門口。你們先在他家附近轉了兩圈,仔細察看了地形,並選擇好了逃跑的路線,然後依樹爬牆上了房。 
  夜色如墨,雷聲滾滾,天氣給了你們絕好的掩護。你倆靈巧地在房頂上跳躍著,將整個院子觀察了個仔細。你們看到,東跨院裡劉震亞住的房間裡燈火通明。劉震亞坐在屋角處的沙發上,神情愣愣地看著一名中年婦女指揮著幾名年輕戰士收拾著衣物被褥等東西。顯然,劉震亞也正在準備行囊。 
  「不用著急,先等會兒。」你說著,和黃方在房脊上坐下來,「等他們忙乎完了再說。」 
  起風了,狂風一陣緊似一陣,風中還夾帶著似有若無的雨絲,雷聲彷彿就在不遠的地方炸響。不一會兒,屋裡的人們像是已經忙乎完了,一個個先後離去,只剩下劉震亞一個人,他仍舊坐在沙發上,雙手托著腮發呆。 
  「咱們開始吧。」你說著,從兜裡掏出了一把鎖,起身就要下去。 
  「還是我來吧,」黃方攔住了你,說,「每次咱倆幹事都是你打頭炮,這回你就讓我來一次,保險幹得漂亮。」他說罷,一把拿過你手中的鎖頭,轉身一躍,抓住了不遠處的一棵槐樹的樹枝,倒仰著,用腿夾住那樹枝,蹭到樹幹上。他抱著樹幹停了一下,四周看了看,然後順著樹幹悄沒聲地滑落到地上。 
  他靠在樹幹上定了定神,從兜裡掏出來那把鎖,彎下腰迅速跑到劉震亞房前,伸頭看了下屋裡的動靜,然後輕輕地將房門上的釕吊合在一塊,將鎖頭套進去,輕輕一按,房門便被反鎖上了。他又拽了下鎖頭,挺結實。 
  黃方順著原路返回到房上。「怎麼樣,咱哥們兒手腳還算麻利吧?」他說。 
  「開始吧,」你邊說邊像變戲法兒似的,從懷裡掏出了兩塊大板磚遞給黃方。「聽我的口令,咱倆一塊扔。」   
  沉默的鐘樓 21(3)   
  「真他媽給勁!」黃方掂著手裡的磚頭,顯得異常興奮。 
  「劉震亞,再見了。」你們倆異口同聲地說著,將手中的磚頭奮力向下砸去。與此同時,只聽得霹靂一聲,一記響雷在你們的頭頂上空炸裂開來,隨著「卡啦啦」一聲巨響,電閃雷鳴中,傾盆大雨從天而降。 
  狂風夾帶著暴雨席捲而來,舉目望去,四下裡白茫茫一片。看著下面那幾扇被砸得稀巴爛的玻璃窗,和被狂風刮得胡亂翻捲的窗簾,看著劉震亞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切嚇得驚慌失措的狼狽相兒,你倆笑了。 
  暴風雨中,你們倆站在房頂上誰也沒有動。雷雨狂風,你來得真好!下吧,下它七七四十九天,這個城市早就該徹底洗刷一番了。我們、他們、所有生活在北京的人們,都應該像我們似的滾蛋,遠遠地滾蛋!雷雨狂風,你盡情地下,猛烈地刮,下它七七四十九天,刮它七七四十九天,將你不喜歡的一切都沖刷乾淨。 
  站台上,鼓號軍樂齊鳴,高音喇叭裡反覆播放著雄壯的進行曲樂聲。 
  上百名穿著不同質地軍裝的幹部子弟們,也趕至此為他們的同伴送行。他們佔據著站台上的最好位置,高聲喧嘩,合影留念。時時處處,他們總要顯示出與眾不同。你看著他們突然想,叉子要是在這兒,一定會有熱鬧看了。 
  「記住我的話,哪兒也別去。」你握著黃圓的手,囑咐道,「一定記住。」這是你們倆第一次握手。 
  黃圓眼裡噙著淚水,哽咽著,不停地點著頭。 
  「快把墨鏡帶上,這地方人雜。」你說。 
  黃圓聽話地戴上了墨鏡。此刻,她真想一頭撲進你的懷裡,將她所有的哀怨向你盡情傾訴。她癡癡地望著你,緊緊地攥著你的手。唇間顫抖了半天,說道,「黃方又瘦又小,又不懂事,你可要多幫助他,你也要多加小心……別忘了來信……」 
  你「嗯」了一聲,猛然間心頭一陣酸楚。你抽出了被她緊攥著的手,頭也不回地朝車廂裡走去。 
  你和黃方走進車廂,找了個臨窗的座位坐下來。隔窗望去,幾團白雲飄浮在蔚藍色的天空上。老天爺還是不隨你願,沒能讓昨夜那場狂風暴雨下它七七四十九天。你的願望總是落空。你閉上了眼睛。再見吧,東直門往西、西直門往東、地安門往北、安定門往南的那些胡同。再見吧,大字報覆蓋的大學、中學和小學。再見吧,支離破敗的護城河。再見吧,北海。再見吧,景山。再見吧,什剎海還有後海。再見吧,地安門。再見吧,安定門、地壇和青年湖公園。再見吧,合義齋炒肝包子鋪。再見吧,後門橋廢品收購站和那兩位給予了你近六百元收入的收購員阿姨。再見吧,「耗子」。再見吧,黃圓。再見吧,爸爸媽媽。北京,我這兒跟你道別呢,你聽見沒有? 
  你睜開眼睛,看到黃圓夾在車窗前擁擠的人群中,正對坐在自己對面的黃方叮囑著什麼。你下意識地朝遠處望了一眼,驀地發現在遠離人群的地方,你的爸爸媽媽正站在那裡,手拉著手,向自己這邊張望著卻不敢靠前,頓時,你的鼻子一酸,眼睛濕潤了。說好不來的,怎麼還是來了。你從車窗探出了身子,向他們揮著手,淚水止不住地湧了出來。 
  列車就要啟動了,車廂門已經關閉。黃方像是突然發現了什麼,一把將黃圓推向一旁。 
  「姐,你靠後點兒,你的話我都記住了。」黃方邊說邊從窗口探出身子,神情焦急地向另一個窗口處招呼著,「張老師……您快過來,快過來呀……」 
  「耗子」滿臉興奮地擠了過來。 
  兩雙手握在了一起。 
  「到了北大荒,你一定要認認真真地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耗子」高聲說著,難得她竟頭一次對你們露出了笑容。「還有你,李迪克,你要注意,要改造自己……」她的話音未落,只見黃方猛地抽出了那只與她握在一起的手,弓著身子,掄圓了一個嘴巴扇了過去,「啪」的一聲脆響,「耗子」被扇了個趔趄,眼鏡被打出去老遠。「耗子」被這意想不到的大嘴巴煽得目瞪口呆。 
  「耗子,你還不知道你叫『耗子』呢吧,沒有了眼鏡你更像『耗子』了,不信你回家照照去,保準特像。」黃方縮回身子,坐回到座位上,嬉笑著,「『耗子』,我會想你的,再見。」 
  走前應辦的事,又被黃方臨時增加了一件。 
  列車啟動了,在震耳欲聾的鼓樂聲中、在「耗子」氣急敗壞的叫罵聲中、在車內車外的一片唏噓聲中緩緩地駛出站台。 
  「你這手真漂亮!」這次,輪到你誇獎黃方了,「簡直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還算可以吧,也是受了你的啟發。」黃方得意地說,「我這人就是即興發揮比較好。」 
  你們倆都笑了起來,但你們的笑聲很快就被車廂內的唏噓聲淹沒了。 
  車輪飛快地轉動著,遠處近旁的景物,被你們一掠而過。 
  「咱們還能回來嗎?」黃方問。 
  「不知道。」你說,「但我會想北京的。」 
  「我現在就想了,」黃方說,「還有我姐姐。」   
  沉默的鐘樓 22(1)   
  你們乘坐的火車在行駛了將近五十個小時之後,停在了離邊境城市鶴崗約有幾十公里的一個不知名的小站上。在被告之就此下車後,已經沉悶下來的車廂裡又再次活躍了起來。同學們紛紛收拾起自己的行李湧下列車。 
  正午時分,天氣陰沉沉的,像是剛下過雨,路面上一片泥濘。幾乎所有的同學都是剛跳下鐵路路基,鞋子便陷進了泥水裡。路面上的泥很粘,每走一步鞋子便會被粘下來一次,弄得大家狼狽極了。有同學開玩笑說,我現在明白李主任講的水泥路是什麼路了,就是連水帶泥和成的路、一走一陷的路。 
  離鐵路不遠是一條南北向的國防公路,公路的西側是一眼望不到頭的農田,東側有一條筆直的土路,很寬,路兩側有一些紅磚房,還有一幢二層的灰磚小樓,那便是你們要去的地方——團部。 
  你們這一千多人一步一蹭地背著行李挪到了團部前面後,在那裡站了半個小時,才又被告之,統統到團部後面的中學操場去集合。 
  操場很大,邊緣的地方長著茂盛的野草,坑窪的地方積著雨水,你們站在泥濘中等待著團首長的接見。接見之前,男生、女生被分開,排成了兩個方陣。不一會兒,團首長們出現了,團長走在最前面,跟在後面的是團政委、參謀長等十幾名現役軍人。這些人中,你沒有見到李主任。團長披著一件馬褲呢軍大衣,臉上笑瞇瞇的,身材魁梧,一看便知是行伍出身。看到團長身上的軍大衣,你才感到天氣的陰冷,顯然,這裡要比炎熱的北京差上十幾度,也就是在那會兒,你才覺出自己切切實實地踏在了北大荒的土地上。 
  「同志們,從今天開始,你們就成為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二百多萬軍墾戰士中的一員了……」政委以這樣的開場白開始了他聲音宏亮,富於激情的講話。他在首先講述了國際、國內形勢後,又談到了兵團戰士的光榮使命,整個講話並沒有什麼新的東西,基本上同李主任的講話如出一轍,但口才卻是同樣的出色。 
  政委講話之後,軍務股長開始進行人員分配。與此同時,幾十輛拖斗拖拉機突突地冒著黑煙,開進了操場裡。男生方陣的人員分配很簡單,台上一念,一連八十人,台下便從方陣中劃出幾列人,二連一百人,再從方陣中劃出一部分人。被分配到連的人,就去操場邊上去找本連來接人的拖拉機,連人帶行李上車去等著。女生方陣的人員分配就顯得有些複雜了。第一步,先讓所有女生排成單列從團首長就座的主席台前一一通過,在這一過程中,有部分女生被軍務股長叫到了一旁。然後,沒被叫到一旁的女生再排成方陣,像男生那樣進行分配。你發現,凡被叫出隊列的女生,幾乎個個都挺漂亮。後來你才知道,這些女生是準備留在團部擔任話務員、保密員、招待所服務員和軍人服務社的售貨員等工作的。很顯然,農業連隊的一切都要比在團部艱苦的多。臉蛋也能決定命運,那是社會這所大學校給你上的第一課。 
  非常幸運的是,你和黃方都被分配到了六連,那裡離團部大約五十多里地。拖拉機開回到連裡時,天色已近黃昏了。你們跳下拖拉機,看到連隊的東、西、南三面是望不到盡頭的原野,北面不遠處則是連綿起伏的群山,隨車回來的連裡的老職工說,那裡就是小興安嶺。一聽到小興安嶺四個字,你們當中有幾個同學興奮得想立即就去看一看,畢竟那是你們多少次在書本中神遊過的地方,但沒有得到批准。站在路口等候你們的一位副連長,將你們直接帶到了食堂吃飯。 
  所謂的食堂就是一間較大些的土坯房,裡面黑洞洞的,大約有五、六十平米的樣子,早早地點起了油燈。迎接你們的第一頓飯是大楂子粥,玉米面窩頭和鹹菜。大楂子粥就是用未經粉碎的玉米粒直接熬成的稀飯,半幹不稀,這種食物你在北大荒吃了八年。食堂裡沒有飯桌和椅子,只有數排兩頭用磚頭摞起,上面橫著一塊長木板的座位,吃飯時就用此當桌子,開會時用此當椅子。你們同來的共有兩批,五十五個人。一些人見此飯菜都覺得實在無法下嚥,紛紛拿出從北京帶來的麵包、餅乾等食品充飢。你當時背包裡其實也有麵包,但沒敢拿出來,你從「耗子」那裡接受過此類教訓,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是要從一點一滴做起的。 你注意到,同在食堂裡吃飯的還有比你們早來一年或半年的知青,有北京的、天津的、上海的、哈爾濱的,他們一個個表情冷漠,衣衫襤褸,疲憊的像是不想同任何人說上一句話,他們三三兩兩地坐在遠處,並沒有顯露出熱情歡迎你們的樣子。他們的目光中,沒有新鮮和好奇,更多的似乎是戒備和審視,這使你困惑不解。 
  飯後,你們就地參加了連裡召開的歡迎會。會很短,只是由指導員說了幾句,便由連長開始分班。從連長的講話中你們得知,目前連裡正面臨著巨大的困難。一是由於連日陰雨,以致地裡的上萬畝黃豆無法進行機械收割,現在全連上下都已經下地人工收割,進度緩慢;二是由於新來了你們,團部要求連裡在上凍前,務必要蓋起兩棟宿舍,建房所需建材全部自行解決。連裡要求你們做好準備,從明天起就要投入到這兩大會戰中去。 
  會戰,是你們在當年最為懼怕也是使用頻率最高的用詞。春播會戰、夏鋤會戰、秋收會戰、水利會戰、積肥會戰,再加上一些突擊性和臨時性的會戰,一年到頭一個接著一個,且年年如此。會戰期間沒有作息時間,天剛濛濛亮便要出工,一直幹到天黑下來實在無法幹活兒了為止,一天三頓飯都在會戰現場吃,不分冬夏,時間標準就是連長嘴中的那支哨子。晚上回到連裡只有半個小時洗涮和吃飯的時間,馬上便是開會,開展政治運動或進行政治學習,一年四季差不多都要熬到夜裡十一點左右才能休息。第二天早晨四點多最遲不超過五點鐘,起床號一響馬上就又開始新一天的會戰了。   
  沉默的鐘樓 22(2)   
  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所屬各團主要分佈在三江平原,這裡晝長夜短,在夏季的一些日子裡,這裡的夜晚竟僅有五個多小時。難怪當時在北大荒的知青口中流傳著這樣一句話:插隊就算插對了,就衝著大會戰這一項,能去插隊就別來兵團,尤其是別來北大荒。因為無論在任何農村插隊,知青們要是真累得爬不上炕、起不來床時,他可以不要工分地休息上一天,但在兵團絕對不行。這裡實行的完全是軍事化(恐怕還不準確,似乎用監獄式管理更為恰當些)管理,這裡只認病假條,沒有病假條一律得出工。而得到病假條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你必須患有三十八度以上高燒才行,別的什麼頭疼、腰疼、腿疼、肚子疼之類毛病都不可能得到病假條。即便是你發高燒,但只要能起床下地,也還是要安排你一些輕活,諸如燒水、送飯、燒炕等活計。 
  從來到連裡到你睡下,大約也就是三個小時時間,你的頭上、臉上、手上、腳腕上,所有身體沒被衣服遮蓋的地方,都被北大荒特有的個大、瘋狂的蚊子咬了無數的包。所有新到的人都是如此,幾個女生甚至被咬哭了。 
  入夜,當你躺在一間茅草房裡的地鋪上,透過房頂上的窟窿望著天上的星星時,你意識到,新的生活真正開始了。地鋪上很擠,每個人只有五十公分的地方,是用尺子量出來的,帶來的被褥根本無法鋪開,你就那樣合衣躺了一宿。   
  沉默的鐘樓 23(1)   
  應當說,每一個年輕人都是有著強烈的上進心的。當他所處的環境適宜時,他便會朝著社會所希望他能夠做到的方向去拚命努力。你就是這樣。 
  在你被分配到窯地裡幹活以後,你僅用了一個星期便完成了從學習別人、為別人打下手到獨立操作這一過渡,並在第二個星期就不可思議地創造了單人日脫一千二百塊磚坯的最高紀錄。你的這一舉動,得到班長、排長和連長的表揚。通過一段時間的觀察你發現,一個人無論他幹活兒有多快,如果沒有時間上的保證,也甭想達到日脫磚坯一千塊以上。因為晾坯場地狹小,而磚坯從脫出到半干,達到能立起來上架的程度,在陽光下起碼需要四個小時以上的晾曬時間。為此,你每天天還沒亮就起床,推土、拉沙、挑水、和泥,再將昨日脫下的磚坯上架風乾,將這一切準備工作做好以後才去吃早飯,吃完飯後馬上脫坯,這樣就能保證每天能脫三撥磚坯,而別人只能脫兩撥。 
  每天晚上幹完活兒後,你還到磚窯前去跟老職工學習燒窯的技術。望著磚窯裡被燒得通紅的磚坯,你天真地認為,自己也許就會像這些紅磚一樣,在廣闊天地裡百煉成鋼,成為又紅又專的無產階級接班人。 
  一天晚上,連長突然出現在你面前。當時你正在頂替一位去吃飯的老職工燒窯,看著你麻利的添火動作,連長的臉上露出了讚許的笑容。你們一塊伏在窯口處,望著窯裡被燒得通紅的磚坯,火光映紅著你們的臉,那一刻,你覺得又神聖又溫暖。連長問你多大了,叫什麼名字,你一一回答。連長說,好好努力拚命幹吧,積極地靠攏黨組織,爭取早日入黨,你們的前途遠大啊!聽著連長的話,你全身熱血沸騰,覺得自己來北大荒真是來對了,原先在北京時心裡的那種沉重的壓抑感,已經蕩然無存,而代之以奔向光明前途的決心和力量。 
  從那天起,你每天晚上都要去窯上幫忙,你期望著連長的再次出現,你期望著連長能與你再次傾心交談,但你期望的這一切沒有實現。連長不但沒有在晚上再次來過,就是白天遇到你時,態度也驟然變冷了。你翻來覆去地想著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才引得連長態度的轉變,可實在是想不出。後來你才明白,是出身,是你的黑五類出身決定了連長對你的態度,是隨著你們的到來而到來的檔案,使連長知道了你的出身。你可以肯定,隨著檔案的到來,你已經被劃到了知青中的另類裡。當時連長對你說那些話時,是真心的,但卻是在並不瞭解你到底是誰的情況下說的,一旦他知道了你是誰,他的那些話對你就沒有意義了。這件事對於生活在今天的年輕人來說,也許根本不值一提,但對於當時的你來講,卻是一種震動頗深的大事,它使你敏感脆弱的心靈再次受挫,它使你明白了北大荒這個今後不知要在此生活多少年的新環境,對你憑藉著檔案裡記載的出身,有著一個怎樣的框定。 
  在這以後不久,窯地上又發生了一件被連裡視作階級鬥爭新動向的「楊梅果事件」,不幸的是,你也列名其中。 
  要談這件事,有必要先將在窯地幹活兒的人員構成介紹一番。在這裡幹活兒的主要是你所在四排的兩個班,有幾名當地老職工、大多是各地知青,還有三名與你們前後腳被遣散到連裡來的原興凱湖勞改農場的北京籍刑滿就業人員。這三人中一人是在京無業人員,姓朱,因在國慶十週年前夕,在理髮店理發時與理發員打架,被刑事拘留,後被遣送至黑龍江勞改農場。另一個人姓李,原是解放軍的一名上尉軍官,在總後勤部工作,因其試圖貪佔大校級馬褲呢軍服一套被判刑一年。還有一名姓吳,原為中央歌劇院的一名導演,後因與該院黨委副書記的妻子勾搭成奸,判刑二年。他們三人均為羅瑞卿擔任公安部長時,雄心勃勃地在黑龍江興凱湖修建的大型勞改農場的第一批成員,而且都是在國慶十週年前後北京的那次大規模「嚴打」以後被遣送至此的。那位歌劇院的導演來到勞改農場後,仍舊風流,積習不改,與同為因生活作風問題淪為勞改犯的一名原來的女舞蹈演員勾搭在一起,並生有一個女孩,結果當然是兩人同獲加刑。後來那位女演員被調到別處去服刑,但女孩留了下來,由老吳撫養,已經長到了十三歲。 
  那天晚上,在你們都躺下以後,老朱在油燈下細細地拆著他那還在北京工作的老伴寄來的郵包。 
  「有些什麼好吃的呀?」黑暗中,不知是誰說了一句,「別獨悶兒啊。」 
  郵包裡確實是吃的,老朱掂量了半天,才十分不情願地扔給自己這一邊通鋪上大約七、八個人,一人一顆蜜餞楊梅果。這便是整個事情的全過程。萬沒想到的是,這件事被睡在對面鋪上的一個天津知青、也是你們的副排長抓住,當成了天大的一件事,當成了階級鬥爭的新動向。 
  不知是因為他沒吃到這顆楊梅果,還是他早就嫉妒你的脫坯紀錄遠遠地超過了他,反正是他在第二天早起向連部的匯報中,著重提到了你的名字。 
  在第二天晚上的全連大會上,指導員將這件事情上升到了反革命勢力在與無產階級爭奪接班人的高度。所有吃到楊梅果的人被依次叫到連部去訊問,並要求寫出書面證言。你當時緊張極了,惶惶不可終日地等待著被連裡叫去提審,但卻始終沒有人叫你。當時你心想,連裡所以不叫自己,大概是認為你根本就不是無產階級接班人,在他們眼裡,你同那三名勞改犯是差不多或只差那麼一點點的人。此事後來還被那位天津知青改編為活報劇,並成為連宣傳隊的一個主打節目在全團巡迴演出。你在劇中的角色極為醜陋,卑瑣、貪吃、多言、毫無階級立場,簡直是不可救藥。那位天津知青由於在事關階級鬥爭重大事件上的出色表現,被提升為正排長。   
  沉默的鐘樓 23(2)   
  今天,有學者在研究有關人性方面的書籍中,更多地提到了自戀和自虐心理對於人性及人格方面的影響。相當部分的觀點認為,中國有絕大部分人天生存在著自虐心理,他們誰都不相信,總覺得別人看輕自己、議論自己、算計自己、在暗中或私下做著對不起自己的事情。他們不相信別人的話,不相信檯面上的語言,而熱衷於不利於自己的猜測和臆想。要你說,如果中國人真的存在著如此嚴重的自虐心理的話,也絕不是與生俱來的,而是心理長期受到壓抑、扭曲和臆想中的最壞情形不斷地被現實生活所證實的結果,是現實生活在人們心理上的真實映照。 
  這件事情最終還是過去了,誰都知道這本來就算不上什麼大事。但它的重要意義在於,它剛好迎合了連裡要對你們這批新來的知青搞個下馬威的需要。冠以階級鬥爭的新動向,提升到與反動派爭奪接班人的高度,可以使事情變得嚴肅和嚴重起來,可以使你們這批新知青從此變得服服帖帖,可以使你們感覺到你們生活在階級鬥爭異常複雜和無所不在的一種緊張當中。 
  這樣的目的達到了。 
  從此以後,你被新生活和新環境激活和燙熱的心靈,重又回復到了冰冷和壓抑中。那曾使你激動和幻想的一切離你遠去了,你的目光搜尋到了那裡的灰暗,你開始學會了保護自己,用拚命幹活、謹小慎微和少言寡語。   
  沉默的鐘樓 24(1)   
  無疑,每一個成年人都在他的心中印有一處他認為是他見過的最美麗的景色,那景色不但印在他心中,而且會時常浮現在他的腦海裡。特別是他在見到一處新的美景時,他總會自然而然地與之比較。當然,更多地回味這美景,是在他人生得意、失意或獨處的時候。你曾多次試圖探討清楚,為什麼自然界中的某處景色總能夠給不同的人們都留下終身難忘的印象?但卻總是未能如願。你只是隱約感到,那些給人們留下難忘印象的景色,一定是令人們的心靈受到洗禮、撞擊和震撼的地方。在你的心中也有這樣一處美景,它是屬於北大荒的,它的名字叫小興安嶺。 
  小興安嶺的美與眾不同,它雄渾、壯美、寧靜、深邃。綿延幾百里的群山,綿延幾百里的林海,山體高低錯落,時而陡峭,時而平緩。風來時,松濤呼嘯,震耳欲聾,大地彷彿都在顫抖;風住時寂靜深遠,偶或傳來的鳥鳴和山間小溪汩汩的流水聲,使整個林海顯得愈發寂靜。 
  你第一次見到小興安嶺,是在到北大荒一個月後的深秋季節裡。那天你們全排人馬到北山去砍柴,你們乘坐的拖拉機就停在靠近國防公路邊上的北山腳下。當你們登上北山山峰時,你和身邊的黃方都不約而同地愣在了那裡,完全被眼前的美景震撼得目瞪口呆。 
  在你們的腳下是一片又寬又長的山谷,山谷裡野花盛開,溪水淙淙。在你們的對面則是一片望不到盡頭的、綿延起伏的林海。尤其令人驚歎的是,在對面從谷底向山體上移的緩坡上,竟然有著三種截然不同的顏色,一片潔白、一片濃綠、一片火紅。白色的是樺樹林,綠色的是松樹林,火紅色的是楓樹林,三種顏色,互不交錯,涇渭分明,如詩如畫,令人陶醉。它們高高地挺立在那裡,齊刷刷的、靜靜的沐浴著秋日的陽光。那一刻,時光彷彿真的凝固了,你實實在在地感受到了想將自身融進大自然的那種衝動。 
  隨去的老職工們說,對面就是小興安嶺,那是一片真正的原始森林,而不是人工種植的。聞聽此話,你不由地從心底裡發出對大自然神工造化的真誠感歎! 
  「這是真的嗎?」黃方在一旁輕聲說,「怎麼跟賣破爛兒時撿到的外國畫報裡的油畫似的?」 
  「比那些畫美多了!」你說,「它們怎麼長得一顆都不差呢,還一般高、一般粗細,難道風就能將它們種得這麼整齊?」 
  「如果要真的回不了北京,咱哥兒倆就到小興安嶺去生活吧。」黃方說。 
  「咱們這輩子要是能夠趕上想去哪兒就去哪兒的日子就好了!」你說,「熬著吧,也許會有那麼一天的。」 
  「我真想馬上就去小興安嶺,」黃方說,「親眼看看深山老林到底是什麼樣兒?」 
  他的話很快變成了現實。剛入冬不久,為了應付兵團大規模基本建設的需要,黃方及連裡的十幾個人被抽出去參加團裡組建的伐木隊,他這一去就是一年多。在這段時間裡,你們只靠通信來往,黃方沒有下過一次山,黃圓給他的來信也是通過你再轉送到山裡去。後來有一段時間,黃圓索性直接寫信給你,再由你告訴黃方她的近況。從黃圓的來信中你得知,在你們離開北京不久,她也因實在無法再拖下去,迫不得已去了遠郊區插隊,在延慶山區。 
  冬去春來,當全連上下正在忙於春播的時候,迎來了新的、也是最後一批知青,他們來自上海。 
  他們的到來為沉悶的連裡注入了某種活力,他們的衣著打扮似乎也因一反文革以來由新舊軍裝一統天下的時尚,而顯得富有新意。花襯衫、茄克裝、兩孔皮鞋、緊身褲子等無不帶有上海灘十里洋場的味道。他們的臉上帶著笑容,嘴上嘁嘁喳喳地說個不停,一下子引出了已在連裡的老知青們久已淡忘了的某種慾望。 
  他們是在黃昏時分到達連裡的。那天,為了歡迎他們,全連破例提前收了工,早早地站在路旁夾道歡迎,還找出了幾面破舊不堪的彩旗插在了路邊。他們一行二十多人也是乘坐連裡的拖拉機來的,同你們剛到此地時一樣,當拖拉機停在連部門口的時候,他們東張西望,說個不停,顯得興奮異常。你發現,幾乎是在同一時刻,隊列中大多男生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車上一位漂亮姑娘的身上。尤其是她那一頭烏髮襯托下奶油般潔白、細膩的美麗臉龐,在全連三百多張被北大荒肆虐的寒風吹得說黑也黑、說黃也黃、說灰也灰的三花臉映照下,整個就是一個天仙下凡。 
  她帶著靦腆的微笑,從拖拉機上輕盈地跳下來時的樣子,簡直嫵媚極了。當時,你儘管也在盯著她看,但腦子裡想的卻是另外一個問題:團首長們怎麼能夠讓這樣一個美麗的漏網之魚,來到最為艱苦的農業連隊裡?肯定是少了你們剛來時,所有女生個個都要經過團首長們目測的那套程序。你那時絕沒有想到,正是這位貌似天仙的上海女孩,使你嘗到了人生初戀的味道,儘管你們自始至終雙方都沒有談到過一個愛字,但卻絲毫沒有影響到她成為你時至今日的夢中情人。她的名字叫袁萍。 
  兵團生活的艱苦和枯燥,是現今的年輕人們難以想像的,尤其是在農業連隊。一年四季天不亮就起床,等待他們的是在田野和各式各樣的會戰工地上超負荷的勞動,除春節外,全年沒有一天休息日,星期日、節假日和八小時工作制,對於兵團戰士們來講根本沒有任何意義。來自全國各大城市的青年學生們,所以能夠在若干年中、在軍營式的管理之下循規蹈矩、任勞任怨,除去政治高壓、嚴格管理、雖覺前途無望但又無能為力、年紀尚青還沒有到許多實際問題需要迫切解決等諸多因素之外,不可否認的,在眾多年輕人聚在一起所自然而然產生的相互吸引、友誼和愛情,也是支撐他們能夠在這裡堅持下去的一個重要原因。有時,男女之間一句暖人的話語、甚至是一眼張望,都能令對方怦然心動。   
  沉默的鐘樓 24(2)   
  不出你所料,袁萍的到來引起了全連自認為有資格博取她歡心的男生們的一波強似一波的愛情攻勢。幹活時幫忙的、下工後討好的、明處搭訕的、暗中遞條的,男生們似乎都在想方設法地靠近她。以期引起她對自己的注意和好感。你沒有,倒不是因為你不想,而是因為你自認沒有資格。「無論遇到了什麼事,你都要忍著。」母親的告誡已經鐫刻在了你的心裡。 
  對於袁萍,你沒有採取任何行動,但你卻無論如何也無法阻止自己去想她。每當你疲憊不堪地躺下,袁萍那迷人的笑容定會準時浮現在你的眼前,令你春心難耐,久久不能入睡。每當聽到有關她的傳聞,你便會豎起耳朵傾聽,一字一句都唯恐拉掉,那些傳聞帶給你莫名的喜悅或是心痛。每當看到她時,你的心便會陡然緊張起來,像是馬上就會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發生。偶或,當你們在營區內的某條小路上單獨相遇,你心中陡然升起的那份緊張,幾乎令你窒息。有一次,你竟無比幸福地與她在從田野返回營區的小路上相遇,頓時,你的雙腿變得僵硬起來,像是兩根木頭,一時間你不知道該走還是停。實際上,你只是短暫地停頓了一下,馬上便又匆匆地走開了。與她擦身而過時,你分明感覺到一直低著頭的袁萍突然揚起臉來,嘴角上竟漾出了一絲微笑。哦,那微笑像一顆火種,投入到你滿是乾柴的胸中,一時間,你渾身上下彷彿都燃燒了起來。你熱血沸騰地想立即轉過身,對她回報以微笑,並對她毫無保留地傾吐心中情愫;你無比衝動地想將她攬入懷中,親吻她的烏髮,親吻她的面龐,親吻她嫵媚動人的眉梢,親吻她潤澤豐滿的朱唇……但你卻沒有停住前行的腳步,你只是這樣想,你曾無數次這樣想過,這一次不過是又一次想想而已。你不會有任何行動,因為你不敢行動,罪惡的出身早已像無比恥辱的沉重,將你壓抑得卑微而又怯懦,殘酷的經歷和環境,早已冷卻了你熱血沸騰的衝動。你已經萬般無奈地認命,自己沒有資格享受愛情,只配做一個行屍走肉,只配做一個就知道吃了草料拚命幹活的畜牲,甚至連畜牲都不如,因為畜牲還可以毫無顧忌地發洩性的衝動。 
  但你畢竟是一個有血有肉、有思想,並正處在青春期的正常男人,儘管環境可以令你沒有示愛的行動,但卻無法阻止你去思想。從那天起,你開始無比狂熱地給袁萍暗寫情書,是那種一封都沒有發出去過的情書。為了防止出事,你總是將寫完的情書揣在身上,沒人時拿出來自我欣賞,一俟又有衝動,便將已有的燒掉,再充滿激情地新寫一封。 
  一段時間裡,處在暗戀和單相思中的你時常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但後來連裡先後發生的幾件事情,使你改變了想法,並變得更加認命,因為你發現處在極度性壓抑中的絕不僅是你一個人,而是幾乎所有的知青。 
  你親眼見到的那件事情發生在夏收會戰中的一天午後,當時全連上上下下、老老少少大都在田野上參加搶收小麥的會戰。吃過午飯後,排長令你將全排已經磨鈍的十幾把鐮刀拿回連裡機修室重新磨好或換回一些新鐮刀來。你匆匆趕回連裡,推開機修室的門,一下子愣住了!你看到,屋裡有兩個男人,他們都光著下身,一前一後地摟抱在那裡,正做著你聞所未聞、簡直都無法想像的事情。你愣怔在那裡,對方也愣怔在那裡,大約有幾秒鐘時間,雙方就那麼驚惶失措地相互望著。還是對方首先反應了過來,他們分開身,撿起地上褲子,背對著你慌亂地穿著。你這時才像突然意識到了什麼似的,「嘩啦」一聲鬆開懷中一直抱著的那捆鐮刀,騰地一下轉過身衝出了房門。你站在門外渾身顫抖,覺得一陣陣噁心,直想吐。 
  不一會兒,屋裡那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出來,手裡拿著為你換好的新鐮刀。 
  「給你,這些都是新刀。」他們邊說邊蹲下身,將十幾把鐮刀捆在了一起,雙手托著遞到你面前,「這樣好拿著。」 
  你接過鐮刀,轉身要走時,又被他們叫住了,其中一個還掏出了香煙遞給你。「抽支煙再走吧,」他緊盯著你,支支吾吾,「沒事兒吧你……我是說……剛才……那個……」儘管他欲言又止,對於剛才發生的一幕既無法解釋又難於啟齒,但你看得出來他們臉上懇求你為他們保密的神情。 
  你沒有接受他們的香煙,也沒有說話,頭也不回地走開了。你相信那個下午、乃至往後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們二人一定是在忐忑不安、極度惶恐中度過的。因為誰都清楚,在當時的那種情況下,在兵團那種特殊的環境中,這樣的事情要是被傳出去,當事人即便不被整死也差不多。兵團是嚴禁談情說愛的,誰要是被連裡抓到稍許苗頭,立即就會遭到大會批、小會整,早點名、晚點名,直到整得當事人在這裡根本無法抬起頭來做人,更何況這樣的事情。 他們二人都是北京知青,不同於你們的,是他們早在一九六三年就來到了這裡,是屬於那種問題學生,要麼是出身不好,要麼是稍有劣跡又不夠判刑的那一類當局認為不適於在城市中生活和工作的年輕人。其實,他們的擔心是多餘的,你從沒有想過把這件事情說出去,你當時所以沒有回應他們,一是真被他們嚇著了,二是覺得沒有表白的必要。 
  第二件事情也發生在一個大齡知青的身上,他是哈爾濱人,是你們連的羊倌,放牧著一個將近四百隻的羊群。你對他的印象很深,清瘦的面容,顴骨很高,兩隻眼睛大而無神。你時常看到他每日早出晚歸,嘴裡吆喝著,手中拿著羊鞭,身上背著一天的水和乾糧,一路連跑帶顛地追趕著那片偌大的羊群。相比之下,他比你們更為辛苦和勞累。他這個人總是顯得很憂鬱,不愛講話,不愛扎堆,就連吃飯時也是一個人孤悶地坐在角落裡。   
  沉默的鐘樓 24(3)   
  這羊群原本是由當地一名老職工放牧著,那是個近五十歲的老光棍,後來他生病了,總是不明原因地發燒,直到死時也沒有查清病因。沒想到,這位哈爾濱知青接手放牧羊群後不到半年,也莫名其妙地患上了這種病。先是高燒不退,然後是低燒,整個人迅速憔悴和消瘦下來,團裡、師裡的醫院都去過了,沒有查出病因。恰在這時,由各大城市的醫療專家們組成的巡迴醫療隊路過此地,並為他做了檢查。醫療隊中一位來自瀋陽醫學院的教授,最終為他的病做出了診斷:布魯爾氏症。這是一種極為罕見的病症,病因是由於人與羊的性器官有過密切接觸所致,患者的人體免疫系統最終遭到徹底破壞而致死亡,尚無有效藥物治療,臨床記錄最長能活十年,一般只能活至三到五年。 
  這消息很快在全連傳開了,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錐子似的刺向他。鄙視、唾罵、諷刺,人們把所有想到的骯髒語言,都用作來污辱他。所有的人都遠遠地躲著他,不論是在宿舍裡還是在別的什麼地方,甚至和他走在一起,都唯恐要被沾染髒病一樣。在這時,人們那本來可憐的想像力得到了百倍的調動和發揮,添枝加葉,繪聲繪色,像是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可以公開和大肆談論性事的機會,把事情越傳越邪乎,越傳越噁心。 
  你沒有這樣做,就像往常一樣,你照常同他打招呼,而且比以前還主動。偶或,你在食堂裡碰見他,甚至還端著飯走過去,坐在他身旁,這在以前你也是沒有過的。你所以這麼做,並非是出於對他的贊同和理解,而完全是一種同情。因為自你懂事以來的所處的環境和所有的經歷使你養成了這樣一種思維定式,大凡挨整或出事的人,都有理由值得同情。 
  一天吃晚飯時,那個哈爾濱知青邊吃邊突然冒出了一句:「我沒有幹那種事!」說罷,他放下飯盆,兩眼直勾勾地望著你,嘴唇在顫抖著,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噙著淚水。「我真的沒幹那種事!」他的樣子像是在逼問你,「難道你也不信?」 
  你遲疑了半天,終究還是沒有給他一個肯定的答覆。 
  從那以後,你在食堂裡再也沒有見過他。他從集體宿舍中搬到了羊捨旁的一間小土屋裡,整天就是躺著,發燒發得他連粥都喝不下去了,也有人說他是絕食了,反正沒有人去理他,沒有人在乎他到底想怎樣。沒過多久,他突然失蹤了,誰也不知道他的蹤跡,附近幾個連隊、他來北大荒前的同班同學以及他在啥爾濱的家裡,誰都沒有見到他。多少年後,依然沒有他的任何音訊,沒有人知道他去了那裡,沒有人知道他到底是死是活。後來你聽說,造成他出走的直接原因是他與指導員吵了一架。指導員說,「不吃不喝可以,但絕不允許不參加全連的政治學習,只要有一口氣,就得來。」而他那時最懼怕的,就是在全連大會上露面。 
  還有一件事情發生在一名北京女知青身上。她比你大兩歲,皮膚很白,個子不高,總是笑瞇瞇的,她是連隊庫房的保管員。 
  有一天早晨,你和另外三名男知青正準備跟車去鶴崗煤礦拉煤,突然被告之,拖拉機不去拉煤了,改送急病號去團部醫院。你們跳下車子正待離去時,看到那名女知青被人攙扶著,表情異常痛苦地向拖拉機這邊走過來。你們當時並沒有多想什麼,過後才知道,這名女知青利用管理庫房的方便,偷拿了一支管形燈泡作為手淫用,沒承想燈泡碎在了陰道裡……這事同樣在連裡迅速傳開了,兩天後,當她從團部醫院回來時,全連對這件事情已經是人人皆知了。誰都可以想像得出,這種事情會給這名北京女知青帶來多麼巨大的精神壓力,她採取的辦法同樣是不吃不喝,不出屋門一步。不久後的一天夜裡,她偷偷地從宿舍溜了出去。後來,人們在附近河灣的一個死水泡子裡找到了她的屍體。 
  你看到,連裡接二連三發生的這些事情,都是由引起人們的震驚開始,到歸於冷漠和傳為笑談結束,似乎沒有人對此而引發出應有的同情和反思,那時的人們麻木到了極點,連人類最基本的情感和生理需要,都被視作是一種醜惡。   
  沉默的鐘樓 25(1)   
  黃方摘下頭上的那頂皮帽子,拿在手裡扇著,他的頭上冒著熱氣,裡面貼身的衣服都已濕透了。不一會兒熱氣開始凝結起來,令他變成了滿頭白霜。他手裡的那頂皮帽子是這片山上最好的一頂狐狸皮帽子,是他玩兒牌時贏的。輸家是山上的一位伐木工人,他曾想賴賬,但被黃方的拳頭制服了。 
  黃方抽著煙,站在那裡看著一輛又一輛裝滿了圓木的卡車向山下開去。又一輛空車向這裡駛來,他趕緊朝車後望去,還好,是最後一輛。 
  這裡是小山安嶺,茫茫無際的林海雪原。 
  剛午後三點,天色便昏暗下來,從密林深處吹過來的山風,一陣比一陣強勁。山風呼嘯著,刮得在「楞場」上幹活兒的人們一個個東倒西歪,狂風肆虐地捲起冰涼堅硬的雪粒,無情地抽打在他們的臉上和身上。「呼呼」的風聲像一位頂天立地的巨人,撼動得整個山野彷彿在顫抖。 
  黃方戴上了帽子,弓著腰,跑到了一堆圓木前蹲下身避風,其他人也緊跟著湊了過去,十二條漢子圍成了一團。 
  「木瓜,都他媽賴你丫的!」黃方說,「大中午的,你丫不趕緊幹活兒,一個勁兒地泡妞,不就是服務社的那幾個小浪貨嗎,有什麼可泡的?現在倒好,誰也甭走,眼看這天兒就要上來了,剩下這車就欠他媽讓你丫一人裝。」 
  「就是,」豬倌在一旁幫腔道,「你還沒看見丫的沖人家裝乖賣好的那份操相呢,連說話聲都變了,跟他媽娘們兒一樣。」豬倌也是北京知青,因在連裡放過豬,得此外號。 
  眾人一陣哄笑。 
  「丫以為人家連著進了幾次山,是衝著他來的呢。」又有人插話道:「其實,那幾個小妞是衝著他丫的攢了半年的那口袋松籽來的,你們要是不信,我今兒就先把這話放這兒,等丫那口袋松籽發完了,那幾個小妞要是還再上山找他來,我他媽是孫子!」 
  又是一陣哄笑。 
  黃方目前是這幫人裡的頭兒,排長都得聽他的。這罕無人跡的深山老林,不比在政治第一、紀律嚴明的連隊裡,這裡只崇拜武力,拳頭最能說明問題,拳頭最能解決問題。自古以來,這裡就是這個規則,現在這個傳統仍然被承襲著。鄰近帳篷裡住著的幾十名盲流,就是證明。誰也不知道這個盲流堆兒是怎麼形成起來的,誰也說不清楚這些盲流都是些什麼身份,反正只要得到那群盲流裡的頭兒答應,你就可以加入進來幹活,裝一車木頭給一車錢,想來想走都隨便,只要不在這裡惹事就行。黃方看著他們整日胡吃海喝,無憂無慮,個個模樣都像剛逃出來的殺人犯。這裡距邊境線只有不到五十公里,如果真有什麼風吹草動,他們逃跑不成問題。每日裡,只要上來的汽車,能滿載著原木開下山去,就說明山上太平無事。 
  在這將近兩年的時間裡,原本瘦小枯乾的黃方,像玉米拔節似的,一下子長成了一米八十多的大漢,在人堆裡鶴立雞群。他相貌英俊,身材魁梧。黃宗遠的預言得到了實現,他從小餵給兒子的骨頭湯,終於起了作用。 
  「哥兒幾個再辛苦辛苦,幫忙把我這車給裝上吧。」汽車司機走過來,說,「眼看這暴風雪就要來了,兄弟我這兒還有二百多里山路要趕呢……」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了一條葡萄牌香煙遞過來,但猶豫著不知道到底交給誰好? 
  沒人理他,大夥兒都看著黃方。 
  「抽煙也擋不住冷啊……」黃方接過那條香煙,順手甩給了豬倌。 
  「這好說,」汽車司機又從懷裡掏出兩瓶白酒遞過來,「哥兒幾個先喝上兩口再干。」 
  黃方一努嘴,豬倌起身把酒接到手裡。 
  「怎麼著?」黃方向人堆裡掃了一眼,緊了緊腰間那根草繩子,抄起身邊的「蘑菇頭兒」,說,「都動彈著吧,麻利點兒,把人家這車給裝上。」 
  風雪漫卷,松濤陣陣,風聲中,響起了嘹亮、粗獷的號子: 
  話說那麼一天呀,碰上個當兵的, 
  他拉拉扯扯,把我拽進了高梁地, 
  我說我的大娘哎! 
  話說這個當兵的呀,他不是個好東西, 
  他扒下了我的褲子,就要×我的X呀, 
  我說我的大娘哎! 
  我左手那麼一捂呀,右手那麼一堵, 
  他順著那個手指頭縫兒往裡杵呀, 
  我說我的大娘哎! 
  第一下子疼呀,第二下子麻, 
  第三下子就像那蜜蜂爬呀, 
  我說我的大娘哎! 
  …… 
  十幾條漢子一手扶著圓木的卡鉤,一手扳著肩上的「蘑菇頭兒」,準確地踩著號子的節拍,在風雪中,步調一致地走在顫顫悠悠的跳板上,將一根又一根十多米長、直徑都在一米多的圓木抬到卡車上。 
  黃方和木瓜是這幫人的「扛頭」,他倆挺胸昂頭,目視前方,稍稍向裡側傾斜著身子,一人一句地領唱著號子。他們的頭上和身上冒著熱氣,頭髮和鬍子上掛著一層厚厚的白霜。 
  裝好最後一根木頭,黃方跳下車,走到汽車司機面前,說,「求你個事兒行嗎?」 
  「甭客氣,」汽車司機顯得很爽快,「有什麼要我辦的,你儘管說。」 
  「幫我把這個帶下去,」黃方掏出一封揉皺了的信遞過去。「路過六連時,交給那裡的誰都行。」   
  沉默的鐘樓 25(2)   
  「放心吧,」汽車司機在接過信的同時,又往黃方手裡塞了塊香皂,「哥兒們有些日子沒洗澡了吧?」 
  這哥兒們還挺會來事。望著漸漸消失在風雪當中的卡車,黃方心想,得囑咐一下其他人,以後只要是這個司機上山來,頭一個裝他的車,誰也不許難為他。 
  帳篷裡煙熏火燎,幾段松木棒子將用汽油桶改成的爐子燒得通紅。幾盞用墨水瓶或罐頭盒改制的煤油燈,發出昏黃的光亮,冒著縷縷黑煙。 
  帳篷裡很熱,人們都光著膀子,有的躺在地鋪上抽煙,有的在黑暗中想心事,有的紮在一堆兒玩兒牌賭錢。此刻,木瓜又彈起了吉它,曲目是那首他永遠也彈不成調兒的澳大利亞歌曲《剪羊毛》。他有點成心,曲子中還算優美的那幾段和弦,他彈得最噁心。 
  「木瓜,你丫今兒晚上是不是又打算把狼招來?」豬倌從牌堆兒裡抬起頭,說,「上次你丫跟那幫盲流打架,他們怎麼沒給你丫的瓜子剁嘍!」 
  吉它聲依然如故。 
  「吃飯嘍,吃飯嘍,」隨著話音,帳篷簾一掀,翠翠挑著飯桶走進來。「大白饅頭管夠,還有□子肉燉粉條。」 
  翠翠穿著件白羊毛光板大皮襖,頭上圍著條紅色的拉毛圍巾。那是黃方送她的禮物。 
  她是看林人何傻子的老婆,是何傻子去年回山東老家,花五十塊錢買來的,剛剛十八歲。自打他進山後的頭一天起,黃方便看上了她。他簡直無法想像,在這深山老林裡,竟會藏著如此鮮靈貌美的女人! 
  翠翠身材窈窕,面色紅潤,一對水靈靈的大眼睛撲閃撲閃的,淺淺的笑靨似乎永遠掛在嘴角。她和何傻子所住的那幢木房子,就在離帳篷不遠處。翠翠現在負責著黃方他們十二個人的一日三餐,同時也是黃方的情婦,除去伙食費每月由連裡為她開支三十塊錢。 
  「都他媽快起來,翠翠又給咱們送好吃的來嘍。」帳篷裡,十幾條漢子歡呼雀躍著,圍坐在爐子四旁。 
  「先喝著。」豬倌拿出下午司機送給的白酒,為每一個人的碗裡倒上。 
  「別著急,饅頭得烤烤,粉條也得熱透了才行。」翠翠邊說邊脫下皮襖,忙活起來。通紅的爐火辟啪作響,映照得她的臉紅撲撲的。她一邊熱著飯菜,一邊不停地往下敲打著摸向她身上的手。在十幾條漢子惡狼一般的目光注視下,她扭動著豐滿誘人的腰肢,在人堆裡左躲右閃,蹭來蹭去,忙個不停。 
  「翠翠,照實說,」人堆裡有人問道,「這兩天大傻哥又折騰你沒有?」 
  翠翠是這方圓百里的林海裡,唯一在此過夜的女人,她的窗根兒下常有人偷聽。 
  「我知道沒有。」有人說,「昨天晚上我在外頭聽了半天,裡面沒有一點兒動靜。」 
  「那可真是邪門兒了,大傻哥從來也沒有這麼老實過呀?」豬倌說著,趁機在翠翠屁股上擰了一把,「別是大傻哥沒在家吧,翠翠,你要是一個人夜裡呆著害怕,我跟你作伴兒去。」 
  「你那手老實點兒,」翠翠閃身一扭,嗔道,「摸別人老婆的屁股,你小心爛爪子!」 
  「哎喲,我的好翠翠,我求求你了,」豬倌說,「你就讓我痛痛快快地爛一回得了。」 
  「就數你小子最壞了!這麼好的飯也堵不住你的嘴。」翠翠將臉轉向黃方,說,「你怎麼也不管管他,這個小豬倌現在越來越不像個人了。」她說著,一歪身子在黃方旁邊坐下來。 
  不一會兒,黃方感到翠翠的手藉著燈影的掩護,伸進了他的衣服裡,在他的後背摩娑著。 
  「翠翠,」有人問道,「說真的,要是開春後我們都下了山,你想不想我們?」 
  「咋不想?」翠翠道,「整天就是我跟你們傻子哥,守著這麼大個林子,一個人也見不著,甭提有多煩了!你們在這兒的日子,我天天就跟過年似的。」 
  黃方感到翠翠的手正固執地穿過腰間,向他的下身摸去。每天吃晚飯時她都這樣。 
  「翠翠,你也喝一口,今兒這酒好、菜也好。」黃方端起酒碗遞給他。他知道,如果不馬上制止她,翠翠那溫柔備至的小手,非把他弄得忍不住了不行。就在前兩天,他們在一起時,她攥著他的陽物,伏在他的身上動情地說,「你真行,我真想一口一口地給你這個傢伙吃嘍……別看傻子他人高馬大,塊頭挺嚇人的,這個傢伙不行,一次也沒行過……可他還總要折騰我……自打跟了你,我才算嘗到了做女人到底是個啥滋味……我真怕你走……你一走,我可怎麼辦呀?」她的話令黃方一陣陣心生憐惜。 
  「來來來,翠姐,」豬倌端起酒碗,說,「跟哥兒們一塊喝口。」 
  翠翠不情願地從黃方身上抽出手,端起他的酒碗與豬倌喝了一口。但一放下酒碗,她的手又很快回到了黃方身上。她用手指來回來去地在他寬闊的脊背上劃著。那是他們之間的聯絡暗號,意思是晚上過來。 
  見黃方一口接著一口地喝酒,翠翠一把奪過了他的酒碗。「少喝點兒。」她趁人不注意的當兒,湊到他耳邊輕聲說,「待會兒送我回去,傻子下山了。」 
  「翠翠,你要是勸我少喝點兒,我現在就把這酒碗扔了。」豬倌說。 
  「沒人理你。」翠翠站起身,從黃方手中拿過酒碗,將他碗裡的酒一古腦地全倒進了豬倌的酒碗裡。」你就痛痛快快地喝吧,喝死你!」   
  沉默的鐘樓 26(1)   
  黃方跟在翠翠身後朝外面走去。臨出門時,他拿起了那支7·62步槍,壓上了三顆子彈。他們班總共帶上山來兩支步槍,現在他佔有了一支,還有十顆子彈。他又摸了下褲兜,汽車司機送給他的那塊香皂還在兜裡。 
  他剛走出去,就聽到帳篷裡面響起了一陣哄笑聲。他和翠翠之間的事,已經是公開的秘密。 
  一陣強風迎面吹來,翠翠就勢撲進黃方懷裡。 
  從下午開始的鵝毛大雪此時已經停了,幾個小時的光景,積雪已經沒過了膝蓋。高大的松樹上早已落滿了雪,像夏天林子裡的蘑菇,都變得圓乎乎的了。森林裡黑漆漆的,只有白茫茫的雪地上映著微弱的反光,還有陣陣從森林深處沁出來的松脂清香。一陣風吹來,聽得到大塊大塊雪從樹上塌落下來的撲撲聲和松樹枝折斷的卡卡聲。 
  「傻子下山賣獵物去了,」翠翠說,「今兒晚上肯定不回來。」 
  黃方「嗯」了一聲,摟著她,向木屋走去。 
  「你就會『嗯』,不知道人家有多想你。」翠翠說,「洗澡水我都給你燒好了。」 
  他們摟抱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走著,不一會兒就看到了那間小木屋裡發出的昏黃的光亮。 
  木屋裡溫暖、舒適,點著一盞明亮的汽燈。黃方躺在一隻冒著熱氣的木製大澡盆裡,愜意地瞇縫著眼睛,只覺得渾身上下寒氣全消,所有的筋骨肌肉都鬆散開來。 
  「有個女人就是好哇!」他由衷歎道,「你看你這屋裡多舒服,又乾淨,再看看我們住的那間帳篷,髒得跟豬窩似的。」 
  「那你就天天來唄,我伺候你,天天給你燒洗澡水。」翠翠說,「只要你不煩我,我心甘情願伺候你一輩子。」 
  「天天來!你說得起巧,我現在就是愛誰誰,壯著膽子來你這兒的,等開春我們下山回連後,還不知道排長怎麼向連裡匯報呢?他要是把咱倆這事說出去,連裡還不把我給整死。」黃方說,「再說,我要是天天來,你們家那位大傻哥放哪兒呀?我看,何傻子這人其實不賴。」 
  「你們連裡有這麼厲害?」翠翠湊過來,跪在黃方身旁,一點一點地為他擦洗著身子。「看你這麼厲害,原來你也有怕的人啊!」 
  「我怕的人多了,」黃方扳著手指數著,「迪克,我姐還有你,我就怕你生氣,怕你哭。」 
  「你才不怕我呢,是我怕你,我就怕你不理我。」翠翠說,「你總對我提那個迪克,好像你們倆比親兄弟還親。」 
  「那當然了。」 
  「他長什麼樣啊?」 
  「長得可帥了,小白臉,特喜歡讀書,不像我似的,只有打架一門靈了。」 
  「你這兒都壓腫了。」她充滿愛憐地撫摸著他的肩膀,「你別動,這又紅又腫的,讓我好好給你揉揉。」 
  「沒事。」他依舊閉著眼,將手伸進她的懷裡,準確地攥住她的乳房。她沒有躲閃,反而將身子往前湊了湊,她知道他喜歡自己這樣。 
  「你呀,哪兒都大,手大、腳大,這兒也大……」她的手又伸到了他的襠間。「這香皂味真好聞,我用它好好給你洗洗。」 
  頓時,一股柔情蜜意傳遍他的全身。黃方托著翠翠柔軟的乳房,用沾滿肥皂沫的手指輕輕撥弄著她的乳頭。心想,這澡洗得可真舒服!看來上山伐木真是來對了。如果能允許他在這個世界上,挑選一種活法兒的話,此情此景,非其莫屬。有生以來,他從沒有在別處得到過如此這般帶著近乎崇拜的厚愛。一想起這事來,他就恨不得為什麼自己不再長大一些,為什麼自己不是那個掌管著幾十萬人口,和包括這片山林在內的上百平方公里土地的師長,如果是那樣的話,他能為翠翠做多少事情啊!而現在,他除了能偷偷陪她睡覺之外,其餘的什麼也不行。 
  剛進山時,黃方注意到,除了他之外還有一雙眼睛也在無時不刻地在緊盯著翠翠。那傢伙是個盲流,聽口氣也像是山東人,約莫有四十多歲,短粗黑壯,像個殺人不眨眼的傢伙。黃方提防著他,終於在一天黃昏制服了這個傢伙。當時,在空蕩蕩的「楞場」上,只有翠翠一個人在那裡撿樹枝,冷不防被偷偷溜過去的那個傢伙攔腰抱住,她掙扎著,喊叫著……就在此刻,一直躲在暗處的黃方快步上前,就像電影鏡頭似的,掄起手中的斧子,照準那個傢伙的小腿猛砸下去。那傢伙大叫著,疼得直在雪地上打滾。黃方心中有數,他這一下砸得不輕,這傢伙要是沒有人扶著,一時半會兒站不起來,能爬回他住的那個帳篷去就算不錯。 
  「你小子夠他媽黑的!」那傢伙抬起頭,臉上沾滿了積雪和木屑。「從哪兒冒出來的你?」 
  「咱們住得不遠,我是兵團的。」黃方收回斧子,拍了下肩頭上的步槍,「下次要是再讓我碰見,就崩了你丫的。」他背起地上那捆拾好的樹枝,對站在一旁嚇得直哆嗦的翠翠說,「走吧,我送你回去。」 
  第二天中午,他借口找點水喝,闖進了翠翠的木屋。何傻子不在家,那是他在昨天送她回去時就已經偵察好的。他推門進去時,翠翠正在澡盆子裡洗澡,見黃方突然闖進屋裡,慌得不知如何是好。他不明白,為什麼翠翠洗澡時竟忘記了將門鎖上。翠翠坐在澡盆裡,拿過衣服擋在胸前,驚恐地望著他。短暫的對視之後,黃方走過去,從澡盆中將翠翠抱起,輕輕地放在床上……整個過程,誰也沒有說話,黃方似乎沒遇到任何抵抗就佔有了翠翠。   
  沉默的鐘樓 26(2)   
  那天,他走出木屋後才想起,自己從進屋到離開,一口水也沒喝。幾天後,他托人從山下給她買了條紅圍巾。看到翠翠高興地接過去,他一直忐忑不安的心情才平復了下來。 
  「站起來,」翠翠說,「洗完了。」 
  黃方睜開眼,在澡盆裡站了起來。翠翠搬了個凳子站了上去,提起一桶熱水從他頭上澆了下去。 
  「真舒服!」黃方一邊擦著身子,一邊拉過翠翠使勁親了一口,「我也給你洗洗。」 
  「我就喜歡讓你舒服。」翠翠說著,脫光衣服坐進了澡盆。 
  「剛才你閉著眼睛想什麼吶?」她問。 
  「想你呢,」他說,「打那兒以後,那個壞傢伙沒再找你麻煩吧?」 
  「沒有。」她扳過他的臉,又問,「說實話,你是不是早就想幹我了?」 
  「你怎麼知道?」 
  「你那眼神都露出來了,我都不敢正眼看,像要把人吃了似的。」 
  「你害怕那眼神?」 
  「我也不知道,反正一見著你,我的心裡就慌得不成。」 
  「那就說明你也看上我了,想幹我。」 
  「才不是呢。」 
  「現在你還怕還慌嗎?」 
  「不了,我現在就怕你不理我了。」翠翠滿臉感激地又湊了過來。 
  「別動,我都沒法給你洗了。」黃方一手托著她的乳房,一手伸向了她的陰部。「你長得好,上邊漂亮,下邊也漂亮。」 
  「你喜歡嗎?」她揚起臉,水靈靈的大眼睛深情地望著他。 
  「喜歡。」他發自內心地回答。 
  她迎合著他,身子軟軟地靠在他的身上。他一下子將她抱起來,向床邊走去。 
  屋裡暖融融的,木棒在爐火中燒得辟啪作響。黃飛又往爐火中扔了幾段木棒,撩起窗簾望了眼窗外。屋外,風停雪住,萬籟俱寂,月亮已經出來了,地上一層銀白。 
  他轉過身,見翠翠渾身赤裸,表情平靜地躲在床上,一動不動,她在等待著。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掃視著,忽然發現在她白嫩的肌膚上,有好幾塊青紫色的印記。他輕輕地撫摸著那裡,問,「是他擰的?」 
  她沒有回答,默默地拿開他的手,只是含情脈脈地望著他。她從來不講何傻子是怎樣欺負她,每當他為她身上那些青一塊、紫一塊的傷痕詢問她時,她要麼什麼也不說,要麼輕描淡寫地一帶而過。而她越是這樣,他心裡就越難受。她知道他沒有辦法,她總是這麼體諒人。他不止一次地想過,要帶上她出走,但逃到哪兒去又是個問題。當然,也沒準兒哪天他會忍不住將何傻子打個半死,明確地告訴他不要再欺負翠翠,甚至會找個沒人的地方一槍將他崩了,但以後會怎樣呢?對於他的這些想法,她全不同意。她始終說何傻子是個好人,除了在這事上欺負她,別的都對她很好。她說,何傻子能把她從吃不上、穿不上的山村裡帶出來,她一輩子都會感激他。 
  「來吧……」翠翠欠起身,揚起手臂摟緊了他,將他按倒在自己身上。 
  他親吻著她,熟練而溫柔地進到了她的身體裡。時快時慢,時輕時重,比剛開始時老練多了,這一切都是在他身下的這具柔順的肉體上練就的。他不停地動著,耐心地等待著她發出猛烈震顫的那一刻的到來。近來,他總能這樣。終於,那一時刻來到了。她的身體情不自禁地震顫著,雙眼迷離,喉嚨間發出著深深的歎息,她用力搖擺著她那豐滿的臀部,一起一伏,盡情吮吸著源自她心愛的人體內的甘泉。 
  他們並肩躺著,他看到她的眼裡噙滿了淚水。 
  「你怎麼了?」他扳過她的肩膀,問道,「出什麼事兒了嗎?」 
  「沒有。」她睜大著那雙淚眼,癡癡地望著他,停了半晌才說道,「開春後,你要是下山一去不歸,我可怎麼辦啊!」 
  「你說怎麼辦?」他說,「我真是沒有什麼好辦法。」 
  「我想跟你生個孩子,」她說,「要是能有了你的孩子,我就什麼也不想了,我就知足了……」她說著,一腳蹬開被子,高高地揚起她那白生生的雙腿,「我就讓它在裡面呆著。」 
  看著翠翠那份癡情的樣子,黃方一肚子感激,一肚子擔心,一肚子愧疚。他感激她那灼人的愛戀,擔心她一意孤行會令事情敗露,愧疚自己對這一切毫無辦法。 
  「等一等吧,」他說,「再過兩年,我就來這兒把你接走。」 
  她笑了,翻身趴在他身上。 
  「我的好人,我的親親,」她摸著他長滿著鬍子的臉,「你是城裡人,北京人,我可配不上你,能跟你這樣,我早就知足了……你將來一定會娶個知書達禮的城裡女人……我真的是就想要個你的孩子,我想生孩子。」 
  他們起來後,翠翠為黃方熱了一大碗□子肉,還燙上了一壺酒。「吃點兒東西再走吧,還早呢。」翠翠為他倒上酒,又找出針線,為他縫補起破爛的棉襖。 
  「我將來肯定帶你走,」他又重複了一遍,「到北京去。」 
  「你說我要是跟傻子明說,讓你幫我生個孩子行不?」她突然說,「東北這地方有這樣幹的,你難道沒聽說過。」 
  「這行嗎?」 
  「行不行的,我也想跟他說。」她說,「傻子他也早就想要個兒子,可自己又不行……你就甭管了,明兒他一回來我就跟他說。」   
  沉默的鐘樓 27(1)   
  確實有那麼一段時間,你的心裡竟然充溢著某種成就感。首先是你在短短的不到兩年時間內,掌握了這裡絕大部分的勞動技巧。冬天修水利,夏天耪大地,揚場漫帚扛麻袋,大車老闆裡外套,割麥割豆,造肥、漚麻。尤其是你竟然掌握了燒製紅、青磚的技巧,這在老職工裡都是要幹上三、五年才能獨立操作的。正是由於你有了這一基礎,所以連裡的粉房在建成後第一天漏粉時,點名你去燒鍋。那位從外面請來的做粉師傅誇獎你燒的鍋好,似開不開,水花微起。那種火候確實難掌握,火大了水花翻起來,剛進鍋的粉條便會斷成碎節,火小了水溫不夠,粉條便會沉粘在鍋底成為一團漿糊。你就能把那一鍋清水燒得始終保持在讓水花在水面下湧動,勁兒全燜在鍋裡,且水花只在一個地方冒起,不是滿鍋亂冒,單就在水鍋上粉瓢漏粉的下方。幾十根糟白的粉條漏進鍋裡,迅速沉入鍋底,不一會兒就由那暗湧的水花帶到水面上,變成了筋道透明的一縷。高興得那位做粉師傅直想帶你走。那段時間裡,你甚至還利用替班燒鍋爐那兩天時間,搞了一項自以為得意的小發明。 
  那鍋爐實際上只是個裝不了多少水的小開水爐,而全連兩百名知青所用的開水和洗涮用熱水,就靠它來供應。每到早晚用水高峰時,每名知青只能分到小半臉盆熱水。為此,你想了個辦法,用一段膠皮管插在水爐上方的出氣孔上,膠皮管的另一端插在你砌好的盛滿了涼水的大水泥池子裡,爐子燒開後,利用水蒸氣將池子裡的涼水燙熱。這麼一來,知青們每天洗涮用熱水的供應量大大增加了。儘管連長並沒有誇獎你,但從你獨立燒出第一窯紅磚,到做出第一鍋粉條,再到這次鍋爐改造,你幾次注意到了他投向你的讚許的目光。 
  當然,最令你欣慰、滿足的,還是來自袁萍。你感到,她似乎開始在注意你,偶或,她還會向你投來甜美的一笑。那笑令你心醉,令你神迷,令你會興奮上好幾天。一次,你在果園旁的小路上正好碰到了迎面而來的袁萍,你們對視著,靠近著,似乎是在同時都放慢了各自的腳步。你陡然緊張起來,心臟急劇地跳動著,誰都說那是幻覺,但你不承認,在離她還有七、八米遠的地方,你分別感覺到了她的心臟也在同樣急劇地跳動著。看到你,她先是甜甜的一笑,而後白皙的面龐變得脹紅了起來,美麗而又深情的眸子裡射出一種火辣辣的目光,一種你從未見到過的深情的目光。那目光燒灼得你渾身熱血沸騰,整個身體都情不自禁地震顫了起來。那目光沒有一刻游離,就是那麼直愣愣地望著你,像是有千言萬語要對你說,像是要一眼看透你的心裡,剎那間,彷彿整個世界都不存在了,她的目光中只有你。你無法知曉那一刻自己的目光是怎樣的,你是多麼希望自己的目光也能給予袁萍與你同樣的感受呀! 在她終於來到你的近旁時,你再也按捺不住地第一次對她開口,說了句,「你好!」袁萍本來遲緩的腳步完全停了下來,她低下頭,羞澀的臉像一隻熟透的蘋果,輕聲答道,「噯……」 
  那一刻,你彷彿被電擊了一下,渾身上下即刻酥軟了下來,激動的心兒像是要跳出胸膛,你感到幸福極了,幸福得不知所措。短暫的停留之後,你猛然拔起腳步,一溜煙兒地跑開了。 
  你一口氣跑到了幾里之外的北山腳下,大聲呼喊著,「袁萍,我愛你!袁萍,我愛你!」你那發自肺腑、聲嘶力竭的呼喊聲,久久地在寒冷的曠野中迴盪著。 
  你承認,儘管以後你的生活中的確有過別的女人,但像袁萍那樣火辣辣的、滿含深情的、令人終身難忘的目光,你只見到過一次。細想起來,她那樣的目光竟也是你在北大荒時那種特殊的年代和環境造成的,是極度性壓抑下的產物。後來在你生活中出現的那些女人,因時代和環境的不同,使得她們在情感表達的方式上,有了更為直接、多樣和方便的可能,但那種目光是再也見不到了。 
  你準備要發動愛情攻勢了,袁萍那笑容和目光給了你無窮的信心和力量。你想,首先要竭盡能力地寫上一封最能打動芳心的情書交給她,倘若情書沒被退回來,就尋找時機與她約會,當面向她表白自己對她的熱戀,然後就秘密地開始你們的愛情。你甚至還想過,一旦時機和環境允許,就與她在北大荒結婚、成立家庭…… 
  然而,你臆想天開的這一切都破滅了,破滅得如此之快,令你始料不及。就在你傾盡心力,終於完成了你認為足以打動袁萍芳心的情書,在油燈下謄抄數遍正待交給她時,她的父親突然來到了連裡。 
  從她父親的舉止、裝束看,顯然是個還沒有被文革奪去全部權力的幹部。他在連裡只住了三天,便神速地辦好袁萍回到南方轉點插隊的全部手續。誰都明白,轉點插隊是知青返城或參加正式工作前的一個跳板,是那時尚有一定權力和門路的知青家長們才能做到的事情。 
  袁萍要走的消息在連裡迅速傳開了,這消息對你來說,不啻是當頭一盆涼水,把你從自認為是熱戀中的昏頭漲腦中,澆得清醒了過來。一時間,你怨恨她的父親,也怨恨袁萍,認為她欺騙、甚至是背叛了你。其實,你們之間什麼都不存在,甚至連正經的話都沒說過一句,又何來欺騙和背叛呢?但當時的你已經昏了頭,你只覺得你永遠地失去了生活中最重要的東西,你無法忍受這一切,但又無處發洩,你的情緒壞到了極點。   
  沉默的鐘樓 27(2)   
  在她走前的那個傍晚,你從食堂裡出來看到了她。一見到你,她的眼睛像是一亮,目光中立即現出熱望的神情,她快步向你走了過來,像是有話要對你說。而當時你竟不知怎的,馬上扭轉身向另一個方向大步走去,最為可恨的是,竟然在轉過身去之前,狠狠地瞥了她一眼,似乎只有這樣才能一解你心中的怨恨。 
  袁萍走了,永遠地離開了北大荒,從此你們再沒有見過面。你不知道她臨走前受到的你那惡狠狠的一瞥,對她造成了怎樣的傷害?也許她當時尷尬至極,心痛如絞,永遠地記恨於你。也許她根本就沒在意,無所謂,只覺得你的舉動恰好證明你不過是個一廂情願,沉湎於單相思的四六不懂的混賬東西。但不管她那邊如何,這惡意的一瞥卻令你懊悔一生!你至今仍然認為,這惡意而又愚蠢的一瞥,是你生活中所犯下的眾多難以原諒的錯誤中最令你懊悔的錯誤。 
  袁萍的走令你又一次嘗受到了生活的殘酷和命運的打擊,她帶走了你的初戀,帶走了你認為是最美好、最珍貴的東西,你的生活又進入到以往那種陰暗、壓抑的軌道中。 
  真應了那句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的古語,不久後的一天夜裡,袁萍竟與你翩然入夢。夢境中那青青的草地,潺潺的流水,平緩的山坡,皎潔的月色,一望無際的田野,鬱鬱蔥蔥的森林,那馬廄、曬場、穀倉、酒房、牛欄、羊捨、營房……這一切分明都是你所在連隊獨有的場景。你與她在灑滿月光的山道上,在小山般隆起的麥堆旁,在蒸氣瀰漫的酒房裡並肩坐在一起促膝長談,人生、理想、還小心翼翼地觸碰著愛情。每當談到這些字眼的時候,你便更加動情地加重語氣,自認為巧妙地表述著你的暗示,並盼望著能得到她對你所示愛意的回應。 
  袁萍始終在專注地傾聽,美麗的臉龐上帶著迷人的微笑,默然不語。她含情脈脈地凝望著你,似乎是在鼓勵你傻乎乎地向她示愛,又像是在甜蜜地憧憬著什麼。那一刻,月光下的她猶如女神般美麗、高雅、聖潔。 
  你不停地說著,動情地說著,慢慢地發現她那美麗而又深邃的眸子裡,放射出一種異樣的光芒,又是那種火辣辣的、令人暈旋的、帶著焦灼的渴望的目光。 
  你們擁抱在了一起,空曠的田野上寂靜無聲,高遠的藍天上絮雲朵朵,你們誰也沒有說話,只是動情地擁抱著、親吻著。她那飽滿、柔軟的雙唇擠壓在你的唇際的時候,你分明感到一股甜蜜的汁液流進了你的嘴裡……就在那一刻,你醒了。就在你醒後,你依然覺得彷彿還在夢中,她那甜蜜醉人的香吻依然留在唇際。 
  從那以後,每次夢境都是這樣,飄然而至,嘎然而止,不知有多少次,你極力想延續這種夢境的努力都沒有成功,但這種美好、甜蜜而又毫不淫穢的夢境卻一直延續至今。 
  從此以後,無論是你的內心還是外界的氣候,都進入到了一個你從未經歷過的最寒冷的冬天。寒風凜冽,大雪紛飛,幾乎每日白天的溫度都要在攝氏零下三十度以上。每天當你拖著疲憊的身軀從水利工地回到宿舍裡躺在炕上時,最盼望的就是袁萍能來入夢,這夢境成為了困苦年月裡你少有的慰藉。 
  將深藏內心的對異性的渴望表露出來,固定在某個可愛的形象上,從始至終充滿著虛妄的幻想,全無任何實質性的內容,這便是你的初戀,一種只有在那種年代裡才可能產生的初戀。   
  沉默的鐘樓 28(1)   
  趁著別人在打炮眼的當兒,你跑到一處新炸開的土坑裡面,這裡背風。你半仰半靠著,掏出黃方的來信又一次看著。 
  迪克: 
  你好嗎?你的好幾封來信和寄來的書我都收到了。信我都看了,書沒看。我現在一看書,那上面的字就往外頂,一行也看不下去。別笑我,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甭往好道上引我,那樣我肯定會叫你失望的。 
  連裡最近怎麼樣?沒有人跟你犯勁吧,如果有的話,你先甭理他們,看我回去怎麼一個個地收拾他們。咱倆快有一年沒見了吧?告訴你,我又長高了不少,可能你都不認識我了,我現在都忘了我從前長什麼樣了。 
  你來信說,你喜歡上了一個女孩,她是誰,我見過嗎?甭問,你的眼力肯定錯不了。 
  我現在也跟一個女人好,她是山裡人,長得漂亮極了,可惜是人家的老婆,等我回去後再跟你細說。說實在的,我真不想回連去,在山上呆慣了,天高皇帝遠,誰也管不著,多好。隨信帶去五十元錢,想讓你幫我給她買點東西,最好是上海或北京的,什麼都行,只是要快點兒。 
  一年了,才給你寫了這麼一封信,你可別怪我,我實在懶得動筆。黃圓最近有信來嗎?聽說快有探親假了,能行的話,到時候咱們一起回北京。 
  弟 黃方 
  你看著信紙上拙笨的筆跡,腦海裡想像著黃方現在到底變成了啥模樣?漂亮的女人,漂亮的山裡女人,還是別人的老婆,他可真行!給他那位漂亮女人買些什麼好呢? 
  凜冽的寒風席捲著一望無際的雪野,你手中信紙的一角被風刮得卡啦啦直響,像是要被撕碎似的。你向四周望了望,劃著火柴,將信燒掉了。 
  你站起身,揉了揉被寒風刮得麻木、生疼的面頰,使勁跺著腳,用力搓著被凍得僵硬的手指,走出了土坑。工地上,幹活兒的人們正在漸漸散去,顯然炮眼已經打好,又要放炮了,只有一幅「冒嚴寒斗風雪無所畏懼,修水利造良田百年大計」的橫標,孤零零地矗立在那裡。 
  連續兩年,每到冬季你們便要在這千古荒原的胸膛上,豁開兩道巨大的口子,交由夏天的雨水,用泥土再將其填滿。 
  你看了下手錶,那是黃圓寄給你的生日禮物。差五分十點,該你們上場了。你突然靈機一動,自己添些錢,給黃方的女人買塊表倒是正合適。 
  你是放炮組的組長。連你算上,小組裡共有六個人,三名家庭出身是黑五類的知青,三名興凱湖勞改農場的刑滿就業人員,本身就是黑五類,什麼人幹什麼活兒,連裡分得很清楚。一會兒,你們一人負責點十炮,誰也甭多誰也甭少,有了啞炮自個兒排,炸死活該。連裡雖然沒有這麼明說,但你是這麼理解的。 
  你站到土堆上,衝著躲在不遠處溝渠裡的那幾名屬下招了招手,他們很快湊過來。 
  「還是老規矩,一人十炮,最好是一次點著,不然的話,出了啞炮自己排。」你說完,點著了一支煙,緊嘬了幾口。不管多沒錢,只要是幹這種點炮的玩兒命活兒,你總要抽好煙。那種煙絲太短,像鋸末似的劣質煙,點不了幾炮就滅了,到時候乾著急,曾經有過這種教訓。你將手中的煙遞給站在身旁的老吳,這位北京的作曲家、教授,至今還不會抽煙,別人都說他除了會作曲之外,搞女人也挺在行。但你並不這樣看他,相反,你倒是覺得他多少有些木訥,很單純,是個好人。所以,你總在可能的範圍內照顧他,有時還幫他完成一些勞動定額。你從不直呼他的姓名,總是對他很尊敬。看得出來,他多少對此有些受寵若驚。 
  重要的是,你對老吳的好感還來自另外一層關係,那便是他的剛上初中的女兒吳歌,一位漂亮聰穎、嬌柔可人的女孩。老吳不知從哪裡聽說你會打乒乓球,便幾次開口求你教他的女兒,說這孩子迷上了乒乓球,就是沒有一個好教練。你答應了,並盡可能地抽出時間來教她,而吳歌仗著她天生的悟性和勤奮,每每總給你驚喜,短短幾個月時間,她的那份架勢和攻殺已經相當有樣兒了。你感歎她的悟性和聰穎,私下裡幾次勸老吳教他女兒聲樂。老吳起初說什麼也不同意,說是絕不讓自己的女兒在文藝圈裡混了,但後來你還是說服了他,讓他在家裡偷偷地教他女兒練唱。隱隱地,吳歌在球技上的每一點進步,甚至令你產生了一絲成就感。 
  「還是那個順序,」你邊說邊又點著一支煙,「老吳頭一個,接著往下排,我最後。」頭一個路途最近,排在最後的路途最遠,在這裡,點燃導火索後返回安全地帶的路途遠近,等於危險係數。 
  「現在開始。」隨著你的一聲令下,六個人像六隻剛剛擠出圈門的馬鹿一樣竄了出去,直奔屬於自己的那十個目標。他們頂著寒風,踏著厚厚的積雪,跳躍在佈滿塔墩、高低不平的荒原上,他們時而彎腰,沉穩冷靜地用手中的煙頭引燃導火索,時而狂奔疾跑,誰都希望自己頭一個返回到安全地帶。 
  本著節約鬧革命的原則,導火索的長度是經過嚴格測算的,十炮中最後一炮導火索的長度,只允許你們在絲毫無誤地點燃後跑出大約三十多米的距離。虔誠而又狂熱的人們還不知道,眼前這一投入了十萬大軍,數百輛施工機械的所謂水利工程,才是一樁最大的浪費,大自然的力量將會無情地給予證明。用不了三年兩載,你們今天在地球上留下的所有痕跡,都將被大自然化為烏有。三九嚴寒,使凍土層掩蓋住了這荒原下面那無邊無垠、深不可測的苦海。在夏季,偶然間闖進這裡的拖拉機開著開著,便會突然間沉下去,在人們的視線中消失得無影無蹤。如果你趕到了近前去看,會發現這裡只是一層浸在水窪中的草甸子,與旁邊的草甸子並無異樣。這其實已經說明了問題,但人們寧願對這樣的事實視而不見,而且還封鎖諸如此類動搖軍心的消息。等高線十七度以下的荒原不宜開墾成農田,應該保留草場原貌的專家論斷,被視作是扯淡!這年頭,專家的一切論斷都是扯淡!他們的險惡用意是,阻遏偉大的社會主義祖國擁有更多的肥沃良田。   
  沉默的鐘樓 28(2)   
  你點燃了最後一炮後,直起腰,邊往回跑邊朝老吳喊道,「您那兒用幫忙嗎?」 
  「不用。」老吳疾跑著,顯得有些興奮,動作也格外麻利。每次,你總要替老吳點上兩炮,而此刻他已經跑到最後一個炮位跟前了。 
  早晨,老吳對你說,連裡已經找他了,讓他給連裡的宣傳隊當指導,連裡的宣傳隊要是沒人給指導一下,連鑼鼓察都敲不出個准點兒來。大概是即將重操舊業的喜悅,再加上來自組織的器重,令他顯得有些激動,受寵若驚的神情溢於言表。 
  躍過溝渠旁的土坡時,你看到遠處營區內的大道上,不知什麼時候用松枝紮起了一個簡易牌樓,幾面彩旗在上面迎風招展。春節到了,一年中僅有的兩天假期快要來了。 
  又有兩個人跑回到溝渠裡。 
  「您快點兒。」你又一次沖老吳招呼著。 
  「來了,來了。」老吳答應著,一手扶著眼鏡,一手插在兜裡,氣喘吁吁地向這邊跑過來,腳步像踩著節拍。他一定是在心裡默誦著語錄歌的旋律,也許,從明天或是下午,他就可以開始放開歌喉,施展特長了。 
  他的煙呢? 
  就在老吳快要跑到溝渠邊上時,他的身上突然響起一陣「啪、啪、啪、啪」的連續爆炸聲,老吳慘叫著,倒在了血泊中,身上的棉襖被炸得四處飛散,腹部一片血肉模糊,一團團的棉絮在他身旁飛舞著。 
  遠處,此起彼伏的爆炸聲接連轟響起來,驚天動地,土塊橫飛,你在心裡計算著,應該是六十炮。 
  「老吳……」你大喊著,不顧一切地衝上溝渠,將他拖了下來。 
  一切都明白了,老吳在點燃了最後一炮之後,忘乎所以地將凍僵的、拿著煙頭的手,揣進了裝有多只雷管的衣兜裡。 
  炮聲停止了,工地上靜極了,一陣陣歡慶節日與勝利的喜慶鑼鼓聲隨風飄來。 
  專業真害人! 
  「剛才響了多少炮?」你蹲在地上,懷裡抱著昏迷不醒的老吳,怔怔地問道,「誰數了?」 
  「剛才這一亂騰,誰也沒數呀。」胡瞎子說。 
  「都先回去吧,我馬上送老吳去醫院。」你說,「下午都來檢查一下,誰的啞炮誰負責排除。」 
  深夜。團部醫院。 
  你守候在手術室門外,老吳的手術已經進行三個多小時,一位從裡面出來的大夫告訴你,傷員的腹部和右手上,有幾百塊雷管碎片,雖說都在淺層,但也別指望一、兩次手術就能摘乾淨。 
  長長的醫院走廊裡,只亮著一盞昏黃的燈,你剛要躺在長椅上睡一會兒,忽然看到連裡的人抬著副擔架走過來,胡瞎子躺在上面。 
  「他怎麼啦?」你焦急地問。 
  「也給炸了,下午排啞炮時炸的。」 
  「炸哪兒了,」你又問,「有危險嗎?」 
  「炸雞巴了。下午排啞炮時,他非要往沒炸的炮眼裡撒泡尿,說是這樣安全。沒想到,他剛把那玩意掏出來,炮就響了……準是導火索又受潮了,你放心吧,他沒危險,這小子命大著呢,剛才他還叫喚疼呢……」 
  又來了一個,挨炸也成雙成對。 
  「胡瞎子,醒醒,快醒醒,我是迪克,」你伏下身,搖晃著胡瞎子,「你老小子怎麼總是玩兒邪的……」 
  胡瞎子「哼哼」著,睜開眼,說,「哎喲,真他媽疼死我了!要不是我有經驗,反應又快,緊著趴下,這回小命準得玩兒完!」 
  「上午放炮時沒你呀,」你說,「我走時囑咐好了,誰的啞炮誰自個兒排。」 
  「是我主動要求去的,那活兒不是輕省嗎。」 
  「快進去吧。」你催促著,頹坐在椅子上。 
  胡瞎子是本地老職工,雖說已近五十還沒有結婚,但他的雞巴卻屢遭蹂躪。早先他在農場裡放牛時偶然發現,那些隨著前來此地參加農場援建的蘇聯農業專家的夫人、小姐們,常愛到河裡去游泳、洗澡。他發現了這個秘密後,總一個人躲到河邊的樹叢後面去偷窺人家換衣服。沒想到有一天,那些閒得沒事的女人們發現了他,於是分工合作,給他來了個迂迴包抄,正逮了個結實。不容分說,她們就將胡瞎子連拉帶扯地拖到沙灘上,扒光了他的衣服,就地取材,用沙灘上滾燙、粗硬的沙子,把他的雞巴揉搓得血痕纍纍。 
  胡瞎子被緊急處治了一番之後,又被抬到觀察室去了。醫院裡只有一個手術室,他還得先忍會兒。你看著疼得嘴牙咧嘴的胡瞎子,心中忽然湧起一種異樣的感覺,不知是想哭還是想笑。 
  此時,你又想起了一個人留在家裡的吳歌。中午,你們臨上車時,她那眼淚汪汪、無依無靠的神情,真叫你憐惜。 
  「別哭,我會照顧你的。」你輕聲對她說著,重複了好幾遍。   
  沉默的鐘樓 29(1)   
  你清楚地記得那一天是一九七一年的除夕。那天出奇地冷,狂風刮了一整天,連裡破例早些收了工。黃昏時分,當你疲憊地拉著鐵鍬從水利工地走回連裡時,恰好碰到從團裡回來的拖拉機。連裡的通訊員也在上面,他喊了你一聲,扔下一封信來。你緊忙撿起來看,信封落款是一處你從未見過的外地農村地址,但筆跡分明是你熟悉的父親的筆跡。頓時,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上你的心頭。信確實是父親寫的,信中告訴你,他和你母親都被轟到農村老家去了,因為剛回農村,連一間可以棲身的住房都沒有,一切都需要安頓,所以遲到今天才給你寫信。 父親的信寫得很平淡,沒有任何情緒在裡面,除報平安之外,似乎來信的主要目的就是要告知你一個新的通信地址。 
  你站在路邊看著信,先是手部,而後是胳膊,最後是整個身體都無法抑制地抽搐起來,雙腿一陣陣地發軟。你拉著鐵鍬,支撐著快要癱軟下去的身體,臉色蠟黃,只覺得一股股的寒氣襲進了你的身體裡。那天你沒有吃飯,直接回到宿舍倒頭便睡,這一睡便是三天三夜。 
  這三天三夜,你始終在昏迷中,分不清白天黑夜,身體忽冷忽熱,不停地發著高燒。三天三夜你沒有吃過一口東西,只記得在一次醒來時爬到炕下,喝過一次桶裡的井水。昏迷中,你似曾聽見連裡的衛生員來過一次,但他只說了句,他在發高燒,等他醒了給他吃兩片解熱鎮痛藥就好了。以後再沒有來過。 
  第三天午後你醒了過來,渾身上下顯得輕鬆了許多,頭腦也不再昏沉。宿舍裡靜悄悄的,你瞥了眼門上掛著的日曆,才知道自己已經躺了多長時間。當你撩開被子試圖下地走一走時,一下子驚呆了!你看到,你自己原本健壯的雙腿,竟然瘦得只有鍬把那麼細,只有一層鬆弛的皮膚包著骨頭…… 
  你被確診為急性肝炎,住進了團部醫院,在那場北大荒大面積流行肝炎的瘟疫中,你成為被病魔俘獲的一員。 
  有人說,病房是一個小世界;也有人說,沒有住過醫院的人生算不上是完整的人生。通過那次近三個月的住院治療,你對這些話多少有了一些理解。在病房裡,你親眼見到病魔是怎樣將一個壯漢折磨得孱弱無力;怎樣將一個剛進院時還能將黑管吹出優美旋律的上海知青拉入死亡的深淵;還見到了已經身患肝腹水重症,在病床上苦讀毛澤東選集、深信背誦毛主席語錄就能止痛的北京知青……住院之後的第一件事,你便是給家裡寫回信,告訴他們你一切都好,只是要去一處交通不便的地方去參加水利會戰,所以請他們在半年之內不要再來信,有機會你會給他們去信的。 
  肝炎病房設在一排顯然是倉促搭就的紅磚房裡,每間房裡住四個人,治療方法主要就是服用中藥湯劑,而其它的肝炎患者急需的營養食品及藥物一概全無。一位看上去頗有經驗的老大夫查房時,在私下裡感慨地說,這些病號那怕是一天能夠吃到個小小的蘋果,身體恢復起來也會快得多。的確,能在那時吃到一個水果簡直成了你們的奢望。你完全沒有想到,這個在那時遙不可及的奢望,竟由年僅十五歲的吳歌為你實現了。 
  在北大荒,你遇到過很多次暴風雪,當地的老職工們稱暴風雪為「雪炮」或「大煙炮」,那天的暴風雪是你經歷過的最厲害的一次。 
  先是紛紛揚揚的大雪下了整整一宿,清早你們起來時,隔窗望見路面上的積雪已經有一尺多厚,天氣灰濛濛的,還有雪花在時斷時續地飄落。大約在早晨七點多鐘時,力達八級的凜冽狂風呼嘯而至,驚天動地。一時間,窗外的世界被狂風吹捲起來的漫天飛舞的雪花所完全遮蓋,變得一片渾沌,只能聽到一陣陣尖利刺耳的風聲。不多時,天氣逐漸晴朗開來,只見狂風如利刃般切割著方纔還覆蓋在路面上的厚厚積雪,魔術般地將積雪轉移到了遠處田野的低窪處,狂風掠過之處一片光禿禿的。 
  就在這時,公路上出現了一個頎長的身影。她低著頭,手裡提著兩隻大提包,磕磕絆絆的,時而被逆風吹得無法前行,時而被順風吹得連跑帶跳。顯然,她是沖這裡來的,因為這裡除了孤零零的肝炎病房之外,再沒有其它的房子。這個突然出現的身影,引得病友們都聚了過來隔窗觀望,及至近前你才看清,是吳歌! 
  進到屋裡後,你看到吳歌已經快被凍僵了,她的嘴唇、睫毛、頭髮都被凍上了,她囁嚅著半天也沒說出一句話來。她解下圍巾,摘下皮帽子,脫下棉襖,不停地搓手跺腳,直待紅撲撲的臉上綻出了笑容,你一直懸著的心才算踏實下來。 
  「吃吧,大家都吃。」吳歌打開提包,拿出一個個又紅又大的蘋果發著。病友們儘管都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都將蘋果接了過去,拿在手裡摩娑著。 
  「行啊你,迪克,」一個病友開玩笑道,「這麼冷的天兒,竟然還有這麼漂亮的女孩給你送蘋果來,夠福氣的!」 
  「別胡說,」你脫口而出,「這是我妹妹。」你雖嘴上這麼說,但心裡卻美滋滋的,覺得吳歌的突然到來,給足了你面子。 
  也難怪病友們這樣說,你似乎也是剛發現,吳歌高高的個子,窈窕的身材,乳房翹挺著,顯然比起同齡女孩們,要發育的早了許多。 
  病友們拿著蘋果很快離去了,屋裡只剩下你們兩個人。你為吳歌打來了熱水,擰了一把熱毛巾遞給她。   
  沉默的鐘樓 29(2)   
  「你從哪兒弄來的蘋果?」你問。 
  「買的。」她說。 
  「這大冬天的,哪兒有賣蘋果的?」 
  「我去哈爾濱買的,下了火車就直接過來了。」吳歌說,「沒想到趕上了這麼壞的天氣,差點把我凍死。」 
  「你哪兒來的錢?」 
  「找我爸要的,他有錢。」 
  老吳確實有錢,這你知道。作為一個北京的二級教授、一級指揮,儘管在勞改後曾幾次被減薪,但他的工資依然是你們這些兵團戰士的好幾倍。 
  「你逃學了?」 
  「我請假了,我爸爸不是也在住院嗎?」 
  「你到他那兒去了嗎?」 
  「還沒有,我先到你這兒來了,待會兒再去。」吳歌邊說邊從提包裡往外掏東西,魚罐頭、水果罐頭、奶粉、葡萄糖、維生素、蘋果,堆了一床。「聽人說,得了肝炎以後特別需要營養,我在哈爾濱有一個叔叔,我是求他幫我買的。」 
  你望著吳歌,心想,一個從沒有出過遠門的女孩子隻身一人千里迢迢地為你買來你急需的營養品,又在如此惡劣的天氣裡為你送上門來,這是一種什麼感情啊,這該需要多大的勇氣和決心啊!你該怎樣報答呢?面對在你一生中最灰暗的日子裡,接受到的來自別人、來自異性的最為真切的關懷,你除了心中感激之外,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吳歌,謝謝你!」你說,「我除了感謝真不知道還該為你做些什麼,本來老吳住院,說好是我來照顧你的,沒想到……」 
  「這沒什麼,」吳歌俏皮地說,「記住以後教我打球時別那麼凶就行了。」 
  「這我保證做到,但你也不能再這樣犯傻了,只為了買幾個蘋果就一個人跑到哈爾濱去。」你說,「天氣預報說,今天零下四十五度,你一個人出來這麼遠,多危險呀!」 
  「我不怕,我高興這樣做。」吳歌的臉上綻出少女特有的燦爛笑容。「好了,我已經緩過來了,現在我要去看我爸了。」 
  送她去醫院的路上,吳歌雙手摟著你的肩膀,躲在你的身後。不知為何,你的身體竟因緊張而變得僵硬起來,心裡「怦、怦」地急速地跳動著,很久不能平復。   
  沉默的鐘樓 30(1)   
  寬大的書房裡暖融融的,爐子上放著的水壺冒著熱氣,發出「滋、滋」的響聲。章伯伯坐在寫字檯前,閉著眼睛,聽著坐在一側的黃圓輕聲念著過時的法文畫報。 
  這屋裡所有的書籍,都是黃圓從被紅衛兵們查封的書櫃中解救出來的。她簡直難以置信,章伯伯一家人怎麼會對那些已經發黃發脆了的封條奉若神明,不敢碰一碰。 
  「撕了它怕什麼?讓這些玩意總貼在屋裡看著多彆扭。」黃圓來到章伯伯家學習沒幾天,就張羅著將屋裡所有的封條全扯了下來。 
  紅衛兵們都上山下鄉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去了,沒有人再惦記著這幾張封條。文化大革命教會了中國以往循規蹈距的老百姓,混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叉子早就這樣說過。 「你的英語和法語水平都已經很不錯了,接近大學畢業的水平了。」章伯伯睜開眼睛,慈愛地望著黃圓。「似乎是天生的,你對語言的領悟能力和感覺都特別好。」 
  「章教授的功勞。」黃圓調皮地一笑。 
  「只可惜你生不逢時呀!」章伯伯歎了口氣,走到黃圓跟前,撫摸著她那烏亮的頭髮。「今天的年輕人裡,能夠像你這樣掌握英、法兩門外語的人實在是太少了,絕對是鳳毛麟角。」 
  「您說,外語還會再有用嗎?」黃圓問。 
  「當然會有用。」黃伯伯堅定地說,「一個國家要是總像現在這樣,那離完蛋也就不遠了……我聽說,大學要招新生了,叫工農兵學員,你要是能進來就好了。」 
  你是工農兵嗎?你是經過了脫胎換骨後的新型農民嗎?你當然知道,你的出身就決定了你永遠也不會真正成為工農兵中的一員,他們不歡迎你。無產階級總要留些對手吧,老的死了,就輪到你們接班了。黃圓想起了她目前插隊所在的那個村莊。她比黃方晚一年上山下鄉,相比之下,做一個新型農民的好處是,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課堂比他們近了兩千多公里,回家的路程只需要一個小時。 
  「今天就到這兒吧。」教授用法語說道,「今後,我不再給你留作業了,你自己到書櫃裡挑幾本書拿回去看吧。」 
  「謝謝老師。」黃圓操著英語回答,「我想找幾本愛情小說拿回去看,您不會不同意吧?」 
  教授微笑著一聳肩,「請便。」 
  黃圓快到家門口時,看見劉震亞正站在那裡。她停住了腳步,正待轉身要走時,劉震亞叫住了她。 
  「黃圓,你好。」劉震亞說著迎了過來。「我已經復員了,特意來看看你。你不想請我到你家去坐坐嗎?」 
  「沒這個必要吧。」黃圓站著沒動,冷冷地說道。 
  他的氣色還是那麼好,白裡透紅,充滿朝氣。軍營裡的艱苦,不是為他準備的。他穿著一身嶄新的草綠色軍裝,沒帶帽子和領章,皮鞋珵亮,始終面帶微笑,像是對可能遇到的尷尬早有準備。 
  「我是提前復員回來的,」他說,「我已經被北大錄取了,是第一批,據說以後會陸續開始招收。」 
  當兵,上大學,但凡好事他一件也落不掉,只因為他有個高幹爸爸。是不是現在就將他從軍營裡寄來的那些從沒有拆開的來信還給他?是不是現在就把那根被他扯斷的燈繩連同帶血的床單也一塊給他看看?讓他斷了這份邪念,死了那份髒心! 
  「你說的這些跟我沒有任何關係,」黃圓說,「我不想聽。」 
  劉震亞臉上依然掛著矜持而又溫和的微笑。看來,他今天是打定了主意不發火,軍旅生活多少磨練了他的耐性。 
  「黃圓,我說這些並無惡意,你應該理解我。」劉震亞平緩地說,「我主要是想讓你別失去能夠上大學的機會……我想,在這些事情上,我母親肯定能幫上忙。」 
  「真不巧,我已經大學畢業了。」黃圓說,「半個小時之前,一位外語學院的教授親自口頭向我授予了畢業證書。」 
  「你這是什麼意思?」他懵懂地看著她。 
  「就是這個意思,流氓、畜牲、魔鬼!你聽著,收起你那套騙人的伎倆吧,我永遠也不會再上你的當了。」黃圓一口流利清爽的英語,令劉震亞聽得目瞪口呆。 
  笑容從他臉上消失了,他搖著頭,脹紅著臉,一時語塞。學問令優越感掉換了位置,譏諷、獲勝的笑靨,在黃圓美麗的臉龐上蕩漾開來。 
  「你在這兒等一下,我把你寄來的那些信還給你。那些信我一封也沒看。」黃圓說完,轉身跑進了院子。 
  待她拿著信再次回到門口時,那裡已經沒有人了。大學生走了,帶著疑惑和失望。她站在那裡,耳邊響起了章伯伯的話。「你要是能上大學多好!」夢想。誘人的夢想!自己能上大學嗎? 
  她又想起了你。在你們走後,在她身邊沒有一個親人和朋友的日子裡,她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這世上只有黃方和你才是她真正可以信賴並依靠的。她時常懷念起和你們在一起時的日子,她甚至想過,如果當時不是自己走火入魔似地愛上了劉震亞的話,或許跟你會……她常常想起當時你的種種表現,還有你那時時流露出的渴望的目光,這些難道不是你想與她相好的表示嗎?只可惜當時她對這些全無顧及。隨著時間的推移,她愈來愈感到對你的那種強烈的思念。她在給你的信中,曾數次委婉地流露出對你的這份情意,但直至今天,她也沒有收到過她期望的回音。或許,你已經有了女朋友?或許你對她像對黃方一樣,只是同病相憐下的那種關懷和友好?自己現在這樣,純屬是在自作多情。她這樣想著,突然記起了你在來信中,托她在京買一件質量最好的游泳衣這件事。這分明是給女孩子買的,難道迪克已有了女朋友?   
  沉默的鐘樓 30(2)   
  黃圓知曉自己的美麗,知曉自己在你心中的份量,真正令她擔心的不是這些,而是她與劉震亞之間發生的那些事。她擔心自己那些惡夢似的經歷一旦被你知曉後,等待她的會是什麼。你臨去北大荒前,她曾數次鼓起勇氣想對你合盤托出,但話到嘴邊卻總感到難於啟齒,她害怕,真的怕因此而失去你。她想都沒有想到叉子在此之前,早就將這一切全都告訴了你。一想到會因為自己的過錯而失去你,黃圓便感到坐立不安,六神無主。還是暫且什麼也別告訴他,黃圓想,她懼怕你那種鄙視的目光。儘管你們現在遠隔千里,但相互間頻繁往來的信件,已經成為她生活中不可缺少、頂頂重要的精神食糧。要是有個十天半月的沒有接到你的來信,黃圓便覺得食不甘味,度日如年。在村裡,每到下工後的晚上,她總愛伴著油燈一遍遍地反覆看你的來信。這些信像一條紐帶似的,緊緊地連結著你們。在你的父母被轟到農村去以後,黃圓按時給他們寄去一些生活必需品,就像親生女兒孝敬父母一樣。 
  她想,也許還是你說的對,你在來信中講,以目前各自知識青年這個身份,根本沒有資格談論愛情。隨著時間的推移,知識青年們已經越發感到,他們不僅是遠離了中心城市,遠離了社會主流,而且已經不再像文革初期那樣,在社會中以革命的中堅力量和最先覺悟的一群而存在,社會已經拋棄了他們。知青身份使得她們在做每一件事情時,都要低人一等,都要首先面對著不行或不可能。知識青年已經實實在在地淪落到了社會的最底層。在那個年代裡,沒有誰比知識青年更卑微,從黨中央主席到生產隊的小隊長,每一層都可以對他們發號施令,每一層都可以令他們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起五更、爬半夜,幹完麥收干秋收,幹完秋收修農田,修完農田便又到了一年之計在於春,抓緊備耕最當時的新一輪循環當中。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用最原始的工具,干最原始的活計。上山伐木材,平地挖溝渠,冰上割蘆葦,水中漚苧麻,揚場漫帚扛麻袋,春播夏管秋收忙……知識青年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課程,艱苦磨難,畢業無期。 
  上大學當然是擺脫困境的最好辦法。黃圓想,現成的路就有一條,是劉震亞指給她的。想到此,不知是出於噁心還是懼怕,她竟泛起一身雞皮疙瘩。 
  大學裡是個什麼樣?   
  沉默的鐘樓 31(1)   
  黃昏時分,下了一天的雨才停下來。空氣中帶著濃重的水氣,森林裡到處都是濕漉漉的。此刻,人們都還聚在帳篷裡賭興正酣,外面沒有一個人,沒有一點聲響,四下裡靜極了。一大片白樺樹亭亭玉立,在滿山青翠中顯得分外醒目。翠翠最喜歡白樺。 
  「到底想咋辦?你倒是說話呀……」翠翠對黃方說,「人家好不容易才把這事跟他講好,你以為這事好說出口呀,我不知下了多大決心才敢對他說……」 
  「這叫什麼事呀……」黃方一臉愁容地說,「這地方怎麼會有這種規矩,非把這自古來年都是偷偷摸摸幹的事擺明了不行?」 
  「那還不是因為我想懷上你的孩子。」翠翠拉過黃方的手放在自己臉上。在她的手腕上,戴著黃方送給她的那塊亮晶晶的手錶。「我一說這事,你就滿臉的不高興,你們城裡人是不是就喜歡偷偷摸摸的,覺得那樣才帶勁兒……要不,就是因為俺這身子不配生養你的種?」 
  「不是這麼回事,」黃方說,「這種事我聽都沒聽說的,你總得讓我想想再決定吧。」 
  「反正我這一輩子就求你這一件事,你無論如何也得答應。」翠翠哀怨地說,「如果你不答應,我就恨你,再也不理你了。」 
  「真拿你沒轍!」黃方無奈地擦去翠翠臉上的淚珠,說,「去,我現在就跟你去。」他說罷,返回帳篷像是要拿上點什麼東西似的,站在那裡找了半天,什麼也沒找到。他對著帳篷簾上的那面小鏡子端詳著自己,腦子裡一片空白。臨出門時,他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拿上了那支步槍。 
  雨後的地上很軟,雨水將林中厚厚的腐殖質泡得鬆軟而富有彈性,踩上去深一腳、淺一腳的,像踩在海綿上一樣。通向木屋的那條林中小路大約有五百米長,黃方和翠翠一前一後走了有十分鐘。 
  來到木屋門前時,黃方使勁兒跺了跺腳,他不想把渾身的不自在帶到屋裡去。他又有些後悔了,後悔自己為什麼不在前些日子跟著頭一撥撤下去的人一塊偷偷地溜下山去,來個不辭而別。他又想起了你,想你如果也在山上還能有個商量。現在他孤身一人,實在想不出真正的男人遇上這種事,到底該怎麼辦? 
  「還愣著幹啥?快進屋吧。」翠翠推了黃方一把,拉開了房門,向屋裡招呼著,「大傻,黃方來了。」 
  黃方跟在翠翠身後走進屋裡,衝著坐在桌旁的大傻點點頭,笑了笑。他知道,自己的笑容肯定比哭還難看。他環視了一下屋裡,沒有發現要出事的兆頭。 
  「來啦,」大傻欠了下身子,指著桌對面的椅子,說,「坐吧,喝點兒。」 
  看樣子大傻已經喝了不少,紅頭脹臉,青筋腫脹,連脖子都是紅的。要看他那高大魁梧、虎背熊腰的塊頭,無論如何也不會令人想到,他的那個小東西這麼不爭氣。黃方拉過椅子,坐下,謹慎地將步槍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他環視著屋內,一條大床單橫掛在屋子中央,擋住了他掃向床上的視線。桌上的菜餚很豐盛,有炸山雞、土豆泥、豬肉燉粉條,還有一大盆鮮靈、碧綠的山野菜。一束奼紫嫣紅的野花插在瓶子裡,放在桌子中間。顯然,翠翠為今天這事費了不少心思。 
  「喝著,」大傻喘著粗氣邊說邊推過來一大碗白酒。「這桌子上擺瓶子花兒幹嘛,真他媽礙事!」 
  翠翠瞥了黃方一眼,黃方像什麼也沒聽見似的,端起碗來喝了一大口。「嗯,這酒不錯!」 
  翠翠腰間紮著個藍花布圍裙,一趟趟地張羅著,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小、晶瑩的汗珠,臉上紅撲撲的。 
  「齊了,快趁熱吃吧。」她解下圍裙,也在桌旁坐下。「這肉裡的黑木耳是上午才摘的,可新鮮了。」 
  黃方悶著頭又吃又喝,手裡還拿著一隻山雞腿。不知為何他突然想起,連裡的飼養員在種馬配種期間的草料中,往裡面摻加生雞蛋和小米粥的情景。看來人和畜牲一樣,幹這種事都需要營養。他又喝了一大口酒,他喝酒從不用人讓。 
  看到大傻和翠翠都坐在那裡不吃不喝地望著他,黃方有些不自在地放慢了咀嚼的頻率。「別愣著,你們也吃呀。」 
  「你吃,你吃。」大傻和翠翠異口同聲地說。 
  說點兒什麼好呢?黃方邊吃邊絞盡腦汁地想著。 
  「這地方景致是真不錯,就是太憋悶了,從早到晚看的就是那麼幾張臉。」酒精總算使黃方找到了話題。「哪兒像我們北京,一天到晚總有熱鬧著,還有外國人呢,一到夏天,游泳池裡的人多得像煮餃子。」 
  「我早就聽說了,你們城裡人一到夏天都光著屁股去游泳……」翠翠話說到半截,就被大傻瞪了一眼。她忘了這是她與黃方單獨在一起時的話題。 
  「也不是全脫光,該遮的地方都遮得嚴實著呢。」黃方說。他注意到了大傻的臉色,故意滿不在乎地一抹嘴,衝著翠翠說,「再給我滿上。」 
  「聽說北京那地方,火車都在地底下跑,這是真的嗎?」翠翠邊斟酒邊轉移開話題,「那麼大火車是怎麼開到地底下去的呢?」 
  「那沒錯,我還坐過呢。」黃方忘了他離開北京時,地鐵還沒修好呢。「那種火車你沒有見過,跟山里拉木頭的火車不一樣,那種火車的車頭特別尖,跟錐子似的,勁兒特大,使勁一拱就能鑽到地底下去。」   
  沉默的鐘樓 31(2)   
  「你到山上這麼長時間,還沒打過獵吧?」大傻終於再也耐不住,插話進來,並將話題引上了他的老本行,語氣中明顯帶著揶揄。他需要平衡一下,儘管場合不太合適。「我還跟熊瞎子掰過腕子呢。」他道出了自認為最值得炫耀的經歷。 
  「我是沒打過獵,也沒跟熊瞎子較過那種傻勁。」黃方的臉也脹得通紅。「不過,我這手腕子倒是一般不讓人。」 
  「這麼說,咱們得試巴試巴。」大傻將手臂放到桌子上,主動邀請著。 
  黃方並沒有注意翠翠的眼色,也將手臂放在了桌子上。兩隻大手攥在了一起。 
  從一握住大傻的手的那一刻,黃方便覺出這是一場勢均力敵的較量。他調整了一下情緒,屏住呼吸,並沒有首先發力,而是用中等力量穩住了大傻。然後,他運足氣力不是往下按,而是將對方的手盡力攬向懷裡,同時在這一過程中,將自己的手腕調整到便於發力的角度。經過了一段短暫的相持之後,他使足全身氣力,突然發力,乾淨、利索地將大傻的手壓倒在了桌面上。 
  「不行,再來一把。」大傻滿臉的不服氣,一口氣喝下半碗白酒,眼睛裡佈滿著血絲,又一次將手臂放在桌面上。 
  黃方只得應戰。 
  這次一開始,大傻便使足力氣將黃方的手腕向下按,身子傾斜著,牙齒咬得「咯、咯」直響,一副非贏不可的樣子。 
  黃方先是僵持住,而後故伎重演,再一次將雙方的手腕調整到了便於自己發力的角度,從場面上看,似乎大傻佔據著優勢,但黃方心中有數,此刻,只要自己猛一發力,勝利的天平立即就會傾斜到他這一邊。他將目光轉向翠翠,看到她正焦急地盯著他,臉上明顯地流露出讓他輸一把的意思。 
  在黃方的主動放棄下,大傻輕鬆地贏了第二個回合。他咧著嘴大笑起來。「我說你還嫩吧,差遠著呢。」他得意地又喝了一大口白酒,也撕下了一隻山雞腿,邊吃邊將手臂又一次放到了桌面上。「再來一次,保準你還得輸。」 
  「算了,算了,你抽什麼瘋呢?」翠翠一下子拉開大傻的胳膊,嗔道,「好好的吃著飯,掰什麼腕子……」 
  還是女人知道男人的勁兒該往哪兒使。 
  「俺吃飽了。」大傻站起身,緊了緊褲子,一抹嘴,一副大獲全勝的樣子。「你小子也蠻有勁兒嘛。」 
  黃方注意到,大傻腰間別著把寒光閃閃的匕首。 
  「俺到外邊遛達遛達去,」大傻抄起身後的獵槍,邊說邊往外走,「你們慢慢吃著。」 
  「你先別走,」黃方騰地站起來,說,「大傻哥,今兒我上這兒是幹什麼來了,你都清楚吧?」 
  「幹啥?」大傻停住了腳步。 
  「不幹啥,我就問你知不知道我幹什麼來了?」 
  「幹啥來了……」大傻支吾著,「不是……翠翠找你說了嗎?」 
  「知道就好。」黃方看了眼翠翠,「我的意思是……你最好別走……別走遠,比方說,在門口待會兒,這事兒用不了多大工夫。」 
  「你是想讓俺給你們看著門?」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反正你要是走我也走,幹這種事你不在場,又不在門口呆著,讓人撞見說不清楚。」 
  翠翠驚訝地望著黃方,這想法他從沒對她說過。 
  「將就這一回吧,大傻哥……」黃方轉攻為守,緩和了一下語氣,「我知道,這事讓你心裡挺那個的……要不,我還是走吧,我怎麼琢磨怎麼覺得這不是個事兒。」 
  「別走。」大傻胳膊一橫,擋住了黃方的去路。「這半天你吃也吃了,喝也喝了,俺說啥了?俺可是一個不字都沒說吧?!再說了……幹這事一回咋行,子彈裡還有趕上個臭子兒的時候呢,對對付付的不是糊弄自個兒嗎?到底幾回才行,這事你我說了都不算,非得讓翠翠說行那才算行了呢。」 
  「可我……」黃方支吾著,「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是啥意思?」大傻打斷了黃方的話,「這事俺們也是商量了多少日子才定下來的,俺們相中了你為人正直,處事仗義,人長得周正又有點兒漢子模樣,才讓你來的。要是換了別人,誰也甭想沾翠翠身子……怎麼,你是怕俺家請不起你吃喝不成?告訴你,就現在黑燈瞎火的,俺出去遛達一趟,準保能弄個活物回來。」 
  「大傻哥,我是說,我們很快就要下山了,就這幾天,車一來我們拆了帳篷就撤。」 
  「這可咋辦?」大傻瞪著翠翠,「你心裡有這事兒,幹嘛不早跟我說?」 
  「你快出去吧。」翠翠一把將大傻推出屋去,反鎖上房門。 
  「開開。」黃方說。 
  「為啥?」翠翠問。 
  「讓你開你就開。」黃方堅持著。 
  翠翠不情願地把門打開,返轉身,一頭扎進了黃方懷裡。 
  「你今兒這是咋了?」 
  「彆扭。」 
  「別這樣……」翠翠抽泣著,「你不知道你一說要走,俺心裡有多難受。」 
  翠翠拉著黃方的手,撩開布簾,來到了床邊。她先將黃方的衣服脫光,讓他躺在床上,爾後自己也脫得赤條條地跪在床邊,從上到下地親吻著他。經歷了最初的幾次瘋狂之後,黃方告訴翠翠,自己喜歡這樣。 
  「上來吧。」黃方拉了翠翠一把。今天晚上他不想拖延時間,畢竟大傻就在門外。   
  沉默的鐘樓 31(3)   
  她「嗯」了一聲,站起來,一下子撲在了他身上。他們緊緊地摟抱在一起,在床上翻滾著。「我的親人兒……」她把嘴從他的唇下移開,喃喃著,高揚起她那雪白的雙腿,兩手勾住他的脖頸,迎合著他,噙滿淚水的眼睛流露出無限的渴望…… 
  翠翠給黃方繫上最後一個扣子,又一次撲進他的懷裡。今天晚上,她的淚水特別多。 
  「別這樣,」他掏出手帕,擦著她臉上的淚水。「我會來看你的……也許,我還能帶你到北京去。」 
  翠翠默默地點著頭。 
  他撩開窗簾,屋外夜色濃重,門口處點燃著一小堆篝火。火苗忽明忽暗,勾勒出大傻健壯的身影。 
  「我該走了,」他說,「趕緊讓大傻哥進屋吧,外頭冷。」 
  她鬆開緊摟著他的手,淚眼模糊地望著他,欲言又止。 
  他走出屋去,來到大傻跟前停住腳步。他想不出,此刻該說些什麼。 
  「明兒還來吧。」大傻蹲在地下,抽著煙,頭也不抬地說。 
  「不下山就還來。」黃方說。 
  「還想吃點啥?我打算明天下山一趟。」 
  「不用張羅了。」他感到心頭一陣悸動。 
  他慢慢地走開,腳步沉重。快到帳篷門口時,他回過頭,見那堆篝火還在木屋前閃亮著。   
  沉默的鐘樓 32(1)   
  那是你生命中一段陽光燦爛的日子,儘管短暫,但還是多少讓你體味到了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和因禍得福之類詞語的含義。回想你患病初始,在沒有任何人照料和採取任何醫療措施的情況下,在基本上半個月水米不進的情況下,在連續高燒不退、始終處在半昏迷狀況下,在各項肝功指數高得嚇人,尿液都變成了醬油色的情況下,你竟然能夠活了過來,竟然能在短短數月內又恢復了健康,不能不說是幸運女神對你的特殊關照。 
  在你出院後,你又得到了來自連裡的關懷,幹上了一份輕鬆的活計——夜裡巡邏。這是一份基本上不需要體力付出的好活,是連長派給你的,這使你一直心存的對連長的好感又加深了一層。夜巡這份活還使你第一次摸到了槍,那是一支7·62口徑半自動步槍,一個星期還配給五發子彈。夜巡這活主要是夜裡在營區內走上幾遭,對油庫、糧庫等地多看上幾次,注意別讓狼闖進雞捨、羊捨、豬圈等地就行了。由於大家睡得很晚,起得又早,所以真正需要你巡邏的時間並不很長。一位老職工還偷偷告訴你,實在太困就甭出來,只需在羊捨門口放上一槍,子彈的硝煙味兒會令狼整夜都不敢靠前。你如法試驗了幾次,果真效果不錯。 
  還有就是黃方回到了連裡,這真使你猶如見到了親人一般。確實,他剛回到連裡時,不要說連裡的女知青,就連從小與他一塊長大的你,也看直了眼睛。他那英俊的外貌、瀟灑的作派、渾厚的聲音,整個人變化得簡直令人吃驚!另外,黃圓在給他的每次來信中夾帶的匯款,也使他成為了連裡出手最為闊綽的知青。你曾開玩笑說,看來當個資本家是不錯,遇上文化大革命這樣的災禍,還能保證兩代人吃穿不愁。黃方笑答,那我以後如果能趕上機會的話,也當資本家。 
  夜巡這活兒的另外一個好處是,令你有了較為充裕的時間教吳歌打球、游泳。打球是公開的,游泳是秘密的,連裡沒有其他人知道。游泳是在夏季開始的,是你主動提出來教她的,你甚至還想等到冬天來臨時,清理出一塊冰場來教她滑冰。隨著時間的推移和你們交往的增多,你越來越喜歡這個女孩子,像對待自己的妹妹一樣照顧著她,恨不得一下子將自己全部的所知所會都告訴她、教會她。 
  練習游泳都依吳歌的時間而定,地點在離連裡約有五里地的伏爾基河的一處較為平緩又有深度的水域。蜿蜒北來的伏爾基河就是在這裡甩了個大彎,留下了一片扇形的沙灘之後,又改道折東而去。晨風徐徐,草葉上滾動著晶瑩的露珠,你撿起一粒石子奮力向遠處拋去,柞樹棵子裡傳過來一陣野雞振翅的回聲。你看著四周沒有吳歌的身影,便又一次拿出黃圓的來信看著。那時,與黃圓的通信成為了你與北京的唯一聯繫。 
  吳歌從不遠處的草叢中閃身出來,悄悄地走到你的身後,冷不防一把將你手中的信搶了過去。 
  「誰來的信?讓我看看。」她將信高高地舉起,跳躍著跑開,一副頑皮模樣。 
  「快給我,那是大人的信,」你追了過去,「小孩兒不能隨便看。」 
  「哼,我不,我就要看。」吳歌又向後退了幾步,將信拿到眼前看著。她亭亭玉立地站在那裡,像一株挺立的小白樺。徐徐晨風掀動著她那柔軟、烏黑的頭髮,半隱半露出她那雪白的脖頸。 
  「叫你別看了,你還敢看。」你上前一步將信搶了過來。 
  「我看到了,是一個女的來的信,叫什麼圓,開頭還只叫你迪克,真是的……」她說著,白皙的面龐上映出了紅暈。「迪克哥,你是不是跟這個女的好呀?」 
  「別胡說!」你說,「告訴你吧,這信是黃方的姐姐寫給我的,我們從小就是好朋友。對了,你的游泳衣還是我托她給你買的呢。」 
  「真的!那她漂亮嗎?」 
  「漂亮,非常漂亮,」你說,「他們家男孩女孩都好看。」 
  「那我以後一定要見見她,也好當面向她道謝。」 
  「行,有機會我一定帶你到北京去。」你一轉話題,問道,「你最近的功課怎麼樣?」 
  「沒問題,在伺候我爸的這些日子裡,我不但沒有耽誤功課,還練了球,還唱了歌,又學習了游泳。」她邊說邊做了個上步擊球的姿勢。「你說我現在這球兒,是不是能在咱們團裡拿冠軍。」 
  你未置可否地笑了笑,說道,「別貧了,趕緊做一下準備活動下水吧。」 
  「天氣這麼早,這水太冷了!」吳歌撒嬌似地說,「好哥哥,求你了,讓我晚點兒下去吧。」 
  「那不行,你今天必須完成你的訓練計劃。」你說,「你要是再不聽話我可就走了。」 
  吳歌無可奈何地脫下衣服,在水邊磨嘰了好一會兒,才猛地撲進水裡,開始了她的訓練。她的泳姿標準而又舒展,訓練態度很認真。待到她完成了一個課時之後,游到岸邊走上來。你遠遠地望著她,發現她又長高了。她那輕盈的體態,透著活潑與朝氣,隆起的乳峰驕傲地向前挺著,身體各部分的比例長得是那麼恰到好處,嫵媚迷人,過早地顯露出渾身上下洋溢著的那種撩人心魄的魅力。 
  你當然不會否認在你對吳歌的好感中,確實存有異性相吸的成份,這也怪她,是她本身過早地具有了漂亮、聰穎的姑娘所特有的一切。但你對她所有的關愛和傾注的心血又都是純潔的,像兄妹之間那樣無私而又純潔。你從心底裡希望她能永遠快樂,不受傷害,受最好的教育,成長為出色的人,並最終憑靠自身的條件與努力,離開北大荒這個她最不該出生在這裡的地方。她的身世令她從降生之日起便受到了歧視和傷害,她應該得到補償。倘若這個社會裡除了她父親之外,還沒有人願意為吳歌的幸福作出努力、奉獻與犧牲的話,你願意成為第一個。   
  沉默的鐘樓 32(2)   
  你曾將自己的這些想法對黃方說過,他聽後卻不以為然。什麼阿哥、阿妹的,什麼兄妹之間純潔、高尚的情誼,什麼奉獻與犧牲之類的全是扯淡!一年多深山老林裡與盲流朝夕相處的日子,使黃方原本渾沌的情愛觀變得清晰起來,那便是女人是衣服,想穿便拿來穿,不想穿了便丟到一邊換一件新的並永遠這樣換下去。這幾乎是山裡那幫盲流光棍們對男女之間情愛觀的共識,黃方如獲至寶地將這些東西全盤接受了過來,並實踐著,關於翠翠他提得越來越少,到現在已經絕口不提了,便是證明。他在連裡又有了新的目標,這目標是兩個北京女孩,都是新近從地處中蘇邊境線解散了的連隊分配過來的,一個叫尤菁菁,一個叫索燕。他們原先所在的連隊,因為連續出現了兩起知青越境事件而被解散,原有知青分散到各個師裡,防止他們再進行串連密謀,以杜絕越境事件的再次發生。 
  憑心而論,這兩個女孩都很漂亮,再加上她們都因涉及越境事件而有過被集體關押和單獨受審的經歷,是所謂見過世面的,所以其舉止作派與你所在連隊的知青形成了鮮明的對照。她們打架、泡病號、幹活兒吊兒浪當,注重打扮,經常令自己的頭型、襯衣、鞋子之類的變變花樣。她們來到連裡沒多久,便被指導員列為將要整治的對像,但她們對此卻表現得滿不在乎,我行我素。 
  顯然,她倆的容貌與做派非常適合黃方的胃口,欣賞之餘他便開始出擊了,憑著他的容貌資本和兜裡有錢、出手闊綽,還有他工作上的便利條件。黃方從山上回到連裡後,依仗著從山上帶下來的山貨和北京寄來的煙酒,讓連長給他派了一個人人欽羨的好活,學開膠輪拖拉機。那是連裡唯一的一輛主要用於運輸的拖拉機,每天都要外出,帶回來外面的信息和連裡急需的物品。一次,拖拉機到鶴崗市去拉貨,正趕上尤菁菁和索燕跟車,黃方趁機大獻慇勤,在鶴崗市中心一家最大的館子裡專請她倆吃飯,雞鴨魚肉、紅酒白酒地搞了一大桌子,直到連裡同去的其他人找到他們時,才蜂擁而上地幫他們把那桌飯吃完,這事引得連裡議論紛紛。沒過多久,甚至還傳出了她倆為了黃方爭風吃醋的緋聞。你曾勸過黃方幾次,但他根本聽不進去,在尤菁菁和索燕兩人之間游移、玩耍,令他覺得有趣極了。 
  一天晚上開完會後,黃方拿著一瓶酒和一隻燒雞來到你的宿舍,你們面對面地盤腿坐在炕沿上,有滋有味地吃喝起來。 
  「劉二林那丫的總跟我找彆扭,」黃方說,「我是快忍無可忍了,哪天非抽丫一頓。」 
  劉二林是指導員劉大林的弟弟,是連裡運輸拖拉機的正選司機,黃方是他的助手。 
  「那你不是找挨整吶嗎?」你說,「你不知道因為你和尤菁菁和索燕的事,劉大林早就憋著勁想找你碴兒嗎?」 
  「我不怕丫的,」黃方一臉不屑,「你說他能怎麼整我,急了我就跟丫的拼了,我把他們哥兒倆都廢嘍!」 
  「胡說!我就你這麼一個兄弟,黃圓就你這麼一個親人。」你說,「你得學會忍著,別動不動就把山上學的那一套拿到連裡來,那兒沒人管得了你,在連裡可不行,絕對行不通。叉子比你渾吧,結果怎麼樣?再說,現在已經不錯了,同剛來時相比,現在對咱倆來說是好日子。」 
  黃方不再言語了。停了一會兒,他「撲哧」一下笑出了聲。 
  「怎麼啦?」你問。 
  「翠翠來信了,」黃方說,「她還真的懷孕了。」 
  「真的,那你小子有後了,是男是女?」 
  「那還不知道,你說我該怎麼辦?」 
  「先買上一些營養品托人帶上山去,然後找空去山上看看人家。」 
  「對,」黃方說,「等忙過這陣子,咱倆一塊上山去,你也見見她,說真的,她比咱們連裡這幫人都強。」 
  「好,就這麼定了,到時候咱們一塊去。」你邊說邊跳下炕沿,抄起步槍,「我也該上崗了。」 
  營區裡靜悄悄的,勞累了一天的人們已進入了夢鄉。你看了下表,十二點整。 
  你每晚夜巡的路線基本上是固定的,先到油庫,然後是機房、場院、豬圈、羊圈、雞捨和庫房,整個一圈轉完後再到連部。如果各處都一切正常,你還會到種馬捨呆上一會兒或睡上一覺。 
  因為種馬配種時實在礙眼,所以種馬捨蓋在了離營區較遠的地方。這裡一溜五間紅磚房,坐北朝南,通風采光都很好。老吳目前負責著這裡三匹種馬的飲食起居。也算是因禍得福,在被炸傷出院以後,他得到了這份好差使。比起在田野上從黑干到黑的人們,他這裡算得上是天堂。 
  閒下來時,老吳可以從容地摘去仍然留在他腹部和手上的雷管碎片。出院前,大夫對他說,在他身上大約還有百十來塊大小不一的雷管碎片,一時半會兒摘不乾淨,需要他回到連裡自己慢慢摘去。因為雷管爆炸時,碎片嵌進體內的深淺程度不一,所以只能等到傷口痊合、重長時,將這些雷管碎片擠壓到皮膚表層上來。而醫院床位太緊張,無法容留像他這樣的輕傷員。 
  他常常盯著自己那只被炸得傷痕纍纍的右手發呆,他那原本修長、柔軟的手指在被炸傷之後,又被拙劣的醫術修復得奇形怪狀、醜陋嚇人。每到這時,他便會發出「今後再也彈不了琴」的感慨!   
  沉默的鐘樓 32(3)   
  「你可千萬要加小心地把這幾匹馬給我伺候好了,它們的命可值錢哩。」連長在對老吳交待這活兒時,千叮嚀萬囑咐,「一輛新卡車都換不回來這麼一匹馬,咱們團統共就這三匹馬都交給你了。」 
  其實,即便連長不這樣囑咐,老吳自然也會小心翼翼地對待這份活兒的。在他真算得上是無微不至地照料下,這三匹種馬個個英姿勃勃,膘肥體壯。每天除非是你去了替他值班,讓他回去為吳歌做飯,否則的話,他一步都不敢離開種馬捨。 
  一大圈轉完後,你來到了連部門口。連部設在營區的正中心,在一排平房的緊東頭,進門是一條走廊,兩面各有一處帶有套間的房子,連長和指導員各一間,你看到,此時指導員劉大林的房間裡還亮著燈。 
  你走過去,輕輕地拉開房門,看到昏暗的走廊盡頭,有一個身影正趴在亮著燈的房間門前,透過門縫向裡面窺視著。是劉二林!你很快辨認出來。你踟躕著,拿不準是不是來得及在劉二林發現自己之前轉身走開。正在這時,劉二林像是感覺到了什麼,猛一回頭,與你打了個照面。 
  你們對視著,誰都沒有說話。 
  顯然,劉二林想盡快走開。但在他即將走出門口、與你擦身而過的時候,你一把拽住了他。 
  「幹什麼呢?」你低聲問道。 
  「沒幹什麼……」劉二林聲音顫抖著,直喘粗氣。 
  「沒幹什麼?」你一擰劉二林的手腕,一把將他推到了牆角上。「不老實說,我可就不客氣了。」你想起了黃方的話,感到此刻倒是個替他出氣的好時機。 
  「哎喲!」劉二林低聲叫著,「我是來找我哥的。」 
  「那你幹嘛不進去?」你使勁擰著他,繼續問道,「誰在屋裡面?」 
  「我哥他……沒在裡面。」劉二林支吾著,疼得彎下了腰,卻又不敢大聲叫喚。 
  到底誰在屋裡,裡面又發生了什麼?你疑惑地看著劉二林,又看看那間亮著燈的屋間,房間的窗簾擋得很嚴實。就在你走神的當兒,劉二林猛地脫開你的手,一溜煙似地跑了。你並沒有去追他,此刻,好奇在你心裡佔據了上風,你倒要看看屋裡面究竟是怎麼回事。 
  你悄悄地走上前,站在劉二林剛才站過的地方,透過那條鉛筆寬窄的門縫向屋內看去,一下子驚呆在那裡。屋裡,指導員劉大林正和連部文書朱美英一絲不掛地摟抱在床上…… 
  你掂起腳尖,快步退了出來。 
  怎麼辦?你暗問著自己,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站在連部門外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你預感到,自己在對這件事情的處理上出了點毛病,你不知道劉二林明天會怎樣對他哥說。第二天一早,你就將這件事情告訴了黃方。討論的結果是,壞事一樁。除去在課堂上和實驗室裡,好奇心大多只會惹禍。可你們又找不出主動出擊和被動防守的好辦法,想來想去,你們只能做到嚴守秘密和等待。 
  事情發生在一個星期後的一天下午。 
  當時,老吳回家做飯去了,你在種馬捨替他值班。老吳走後,你在馬捨前後轉了一圈,就回到屋裡躺在了炕上。炕燒得正好,你躺在上面沒一會兒便睡著了。 
  傍晚時分,你在睡夢中被老吳搖醒。 
  「快醒醒,迪克,快醒醒……」老吳使勁搖著你,驚叫著,「迪克,出事了!」他臉色蠟黃,渾身顫抖著,豆大的汗珠從他額頭上滾落下來。「出大事兒了!」 
  「怎麼啦?」你一□轆跳下炕來。 
  「馬死了……」老吳手足無措地癱軟在地上,嚇得嚎啕大哭起來。 
  你跑到屋外時,見那匹死掉的種馬已經被抬到了種馬捨前面的空地上。死馬周圍站著不少人,獸醫也來了,當場檢查的結果是:種馬的胃裡有一顆釘子,造成胃穿孔後死亡。 
  「這釘子是被摻進馬料裡的,」指導員劉大林神情嚴肅地說,「無疑,這是階級敵人在搞破壞,不然的話,釘子怎麼會進到馬肚子裡去?」他指著老吳斥道,「這馬你是怎麼喂的?這不是存心破壞連裡抓革命、促生產又是什麼?」他說著,又轉向人群,「同志們,看清楚了吧?階級敵人他們人還在,心不死,多麼觸目驚心啊!這是發生在我們身邊的、典型的階級鬥爭新動向,階級敵人已經向我們下手了……」 
  「指導員,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這馬剛才還好好的……真的……上午還好好的……我不知道怎麼會成了這樣。」老吳搖著他那只傷痕纍纍的手,絕望地解釋著,聲淚俱下。 
  「你不知道?」劉大林陰森的目光掃視著人群,最後停在了你的身上,衝著老吳逼問道,「你是養馬的,你不知道誰知道?難道這地方還有外人來過嗎?」 
  老吳語塞。 
  「我在這兒,」你平靜地說著,一步跨上前,按下了老吳那只不停揮舞的手,將他擋在身後。「剛才老吳回家做飯去了,我在這兒替他值班。」 
  「你替他值班?」劉大林狠狠地瞪著你,吼道,「難道你不清楚,種馬捨裡是不讓外人來的嗎?」 
  你沒回答。如此場景已經使你多少揣摩出了一些端倪。這事是衝著你來的,是和那天晚上在連部發生的那一幕聯繫著的,事已至此,一切解釋都是多餘的了,你對此早有預感。   
  沉默的鐘樓 33(1)   
  你在那時還不知曉,只要處在一個備受壓迫的環境下,只要處在一個出於政治需要而進行的專政環境裡,無論是在任何地方,無論是在過去、現在還是未來,所有的審訊都是一樣的,都是為了找到你有罪的證據而非證明你清白的一個過程。在這一過程裡,有導演、有演員,上場順序不同,擔任的角色亦不同,但目的只有一個,誘使或迫使你循著他們為你提前設計好的思路招供。一般情況下,導演就是組織者,就是你招供思路的設計人,他手裡有兩件迫人屈服的法寶——暴力和時間。你在十九歲的時候無法躲避地掉進了這一圈套裡,擔任的角色是受審者。 
  你被關押在連部,就是你發現劉大林和連部女文書亂搞的那間屋裡。原來在這屋裡的那張木床和辦公桌櫃等已被搬走,空蕩蕩的屋子裡除了兩個條凳和一把椅子之外再沒有其它東西。你是在種馬死亡後的第三天晚上被以指導員找你談話為名先叫到連部後被關押起來的。審訊在午夜開始,審訊組由劉二林和另外三名積極要求入黨的知青組成。坦率地講,這樣的組合無論是受審者還是審問者都不能算是內行,雙方都想在實踐中試圖找到戰勝對手的辦法。但對方的優勢在於劉大林在來到連裡當指導員以前,曾在地方的公安部門幹過幾年,他懂得該如何下手和掌握火候。 
  第一次審訊是在喝斥和辱罵中開始的,他們除了反覆逼迫你承認在馬料裡放了釘子之外,再沒有其它任何旁敲側擊的方法,審訊的氣氛一直繃得很緊,毫無節奏可言。這使得你原本緊張、惶恐的心情竟慢慢地適應下來,你在滴水不漏地解釋完了你根本沒有做那種事之後,便一直保持著沉默,任對方焦躁萬分、歇斯底里,你始終以一言不發應對。終於,對方的神經和耐心像一根緊繃著的彈簧突然打開那樣失去了控制,他們開始動手了。先是推搡、耳光和拳頭,這些你都忍受了,接下來他們拿出了預先準備好的棍棒。當你的腦袋結結實實地挨了從身後襲來的一棒,你被打得眼冒金花、鮮血直流的時候,你爆發了。如果當時只是劉二林一個人在對你進行毆打,你想自己甚至還可以忍受下去,但你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那三名知青對你的毆打。因為你平常絲毫沒有得罪過他們,甚至有時還在一起幹活聊天,你覺得相處得還算不錯。你真是無法理解,同是知青,無怨無恨,在你遭到了明顯是陷害、起碼也是一場誤會的情況下,他們怎麼能只為了自己的所謂進步、積極表現和階級立場鮮明,就對你狠下毒手呢? 
  反抗一旦開始,你便失去了理智。你像一支沉睡著的猛虎突然醒來似的一躍而起,撲向劉二林。顯然,屋裡的所有人誰也沒有料到會有這樣的場面發生,混戰開始了。五個人打成了一團。你不顧如雨點般打在身上的棍棒,機智地將頭部藏在劉二林的胸前,死死地攬住他的脖子,用盡氣力攥緊拳頭,朝著他的腹部擊打著。你感到劉二林的全身已經軟下來了,臉色蠟黃,張大著嘴喘著粗氣。終於,他再也堅持不住地從你的臂彎裡出溜下去,癱倒在了地上。你在用腳踩著劉二林的同時,又轉向了另外三個人,用頭撞,用肘拐頂,勇猛異常,像是要將長時間所受的壓抑都在這一刻發洩出來。椅子倒了,凳子飛了起來,混亂中,那三個人手中的棍棒不只是打在了你一個人身上。你攥住了一支棍子,試圖將它搶過來,爭奪中,你清楚地感到了對方手指的鬆動,漸漸地對方快要頂不住了,你將要奪過棍子,終於奪到了,棍子已經完全攥在了你手裡任你揮舞了。但突然你感到天塌了一樣,一片昏暗,眼前直冒金星,你的頭部被棍棒重重地擊了一下,你倒在了地上。你感到那一刻似乎有無數只魔爪抓住了你,無數根繩索套住了你。 
  可惜你並沒有失去知覺,棍棒那重重的一擊只是將你打得癱軟無力,暈頭轉向。當你睜開眼睛,環視屋內時,感到自己正被壓在地下,雙手和雙腿已經被結結實實地捆住了。他們將你扶起來,又拉過來屋內唯一的那把椅子,把你按坐在椅子上,仔細地將你和椅子捆成了一個整體。 
  「這下好了,看你這狗崽子還動,反了天了你!」知青們說著,掏出香煙來抽著,喘著粗氣坐在了地上。 
  劉二林顯然是被你剛才打得夠嗆,此刻他靠坐在牆角上,臉色依然蠟黃,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他一手捂著腹部,拿著煙的手在不停地抖動著。不一會兒,他扶著牆站起身,走到你跟前。 
  「你小子夠有種的,還敢反抗……」他說著,抬手狠狠地抽了你一個嘴巴,然後將手中的香煙緊嘬了兩口,一把扯開你的上衣,將手中的香煙摁在你的胸膛上,重重地捻了下去。「頑抗到底,死路一條,你到底說不說?」 
  你疼得渾身一顫,旋即聞到了一股皮肉被燒焦的糊味兒。你慢慢地睜開眼睛,瞥著劉二林。「再使點兒勁,」你輕蔑地說,「沒準兒它能粘上。」 
  「給我打!」劉二林氣急敗壞地一腳將你喘倒在地上。 
  對方在休息中獲得了體力,棍棒不停地、重重地打在了你的身上,捆綁在你身上的椅子都被打劈了,長長的木刺扎進了你的肉裡。對方剛一開始還在辱罵著你,邊罵邊打,一下、兩下、三下地為自己數數加油,但到後來全沒了氣力,嘴裡不再出聲,只是一下重似一下地杖擊著你。他們脫去了你的鞋子,開始用棍棒槌擊你的腳掌。你感到難以忍受了,那不僅是一種鑽心的疼痛,更像是一股電流在電擊你的身體,從腳心傳向大腦,再從大腦傳到耳朵、心臟、胃部、腹部、再到膝蓋,最後在腹部和膝蓋處集結處痙攣、絞痛。終於,你昏死過去。在昏死過去前的那一瞬間,你突然覺得世界一下子變得寂靜下來,安靜極了,似乎只有一群蜜蜂在你耳邊嗡嗡作響,渾身上下沒有了疼痛,什麼知覺都沒有了,你感到了一種從未體驗過的輕鬆。   
  沉默的鐘樓 33(2)   
  窗外,黃方痛苦萬分地閉上了眼睛。自從你被帶到連部後,他一直就躲在不遠處偷窺。他眼含淚水地看著你慘遭毒打,自己卻束手無策,無能為力,真令他心如刀絞。他抑制著自己一陣猛似一陣的想闖進屋裡的衝動,緊緊地貼在牆壁上,反覆地告誡著自己,冷靜,千萬別衝進去,那樣除了把自己也搭上,根本救不了你,什麼作用也不頂,只會更壞事!沉住氣,等機會,更重要的是想主意。 
  再一次的審訊仍然是在午夜。當你重新睜開眼睛,首先感到的是刺眼的燈光。你發現不僅自己的手腕和腳腕被捆著,而且你的腹部也被一根寬大的皮帶縛著,上次被打劈了的椅子又被換成了新的,你依舊被層層纏繞的繩子結結實實地捆在椅子上,令你一點兒都動彈不得。你用舌頭舔了一下嘴唇,覺得它很厚,你想嘴唇一定腫脹得十分可怕。你試著抬起眼皮,但上下的眼皮粘在一起,你想眼皮也一定腫脹的十分可怕。透過迷霧般粘住的眼睫毛,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你費力地辨認著,終於辨認出,站在你近前的人是劉大林!導演終於出場了。 
  「你終於醒了,這就好。」劉大林連著說了兩遍,彎下腰,像一片雲霧似的遮住了你。「這些人太不像話了,把你身上當成煙灰缸了。」他摸著你被燙得傷痕纍纍、佈滿了無數細小麻坑的胸膛,說,「我一定得處分他們……怎麼樣,想通了嗎?」 
  你搖了搖頭作為回答。 
  你當時還不懂得真正的審問者並不打人,他靠談話、威脅、利誘和突然襲擊。因為真正的審問者知道,高明而出色的審問並不在於肉體折磨,而在於折磨受審人的心理。因為他知道,遍體鱗傷的受審者一定會高興地把希望寄托在那些僅僅用語言來折磨他的人身上。因為他知道,在經歷過無數痛苦之後,受審者一般都會自然而然地產生一種對繼續受到的酷刑的抵抗力,花樣翻新和持續加重的肉體折磨,常常不會產生預想的效果,反而會增強你的抵抗心理。真正高明的審問者,總是在第一幕或連續幾幕落下之後才開始露面。他和藹地提出問題,耐心地等你回答,敏捷地研究和思考你們之間的對話,甚至能夠長時間地、假裝高明地容忍來自被審者的輕蔑和沉默。他能夠吃透你的心理,從中發現被審者致命的心理弱點,並在關鍵時刻給你一擊,使你產生恐懼、懷疑、無所適從,直至最後完全垮下來。不幸的是你遇到了這樣的對手,劉大林儘管還不能做到十全十美,無懈可擊,但對付你這樣毫無受審經歷的人,還是綽綽有餘。 
  他坐在你的面前,悠閒地翹著二郎腿,吩咐打手們將你的雙手解開,為了以防萬一,還是沒有鬆開綁在你腿上的繩索。他掏出香煙遞給你,並為你點上,又遞給了你一杯水,完全擺出一副聊天的架式。 
  看著你將那杯水一飲而盡,劉大林又向打手們吩咐道,「去打兩壺開水,再到我辦公桌上把從北京帶來的好茶也拿過來。」 
  茶水沏上了,屋裡飄散著茉莉花茶淡淡的茶香。 
  「事已至此這四個字你明白吧?」劉大林邊問邊在你手邊放了一盒香煙和火柴。「我理解這四個字的意思就是,承認現實。什麼是現實呢?就是連裡,不,是團裡價值昂貴的種馬被人故意害死了,而你作為一名主要的嫌疑犯被連裡扣押起來,這就是現實。我說的這些絕不是沒有意義的重複,而是一種完全出於善意的提醒,對於你來說,承認這種現實非常重要。一般來說,處在你現在這樣一種境況下,頭腦並不是十分清醒,自負、固執、仇恨,整個人處在一種失去理智的、不計後果的、頑固對抗的情緒當中而難以自拔。」 
  他停頓下來,呷了一口茶,站起身來回踱著步子,後又坐在了你的對面直視著你。 
  「你沉默,這很好,沉默就意味著同意,就意味著咱們之間已經開始可以說上話了,不能說全部,起碼你也是部分地同意了我的觀點。我現在就來幫你分析一下你目前所處的現實,我逐條地分析,你看是不是有些道理。 
  我先來假設你配合連裡工作,承認犯罪事實的好處。一是你可以盡快地得以解脫,只要你承認下來,明天就可以恢復自由。你還很年輕,今年才十九歲吧,今後的人生道路還長著呢。列寧都說過,要允許青年人犯錯誤,也要允許青年人改正錯誤。你何苦非要在此與連裡較勁,與自己過不去呢?儘管你出身於反動家庭,但能否成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主動權還是掌握在你自己手裡啊。 
  二是可以令你的父母不至於因為你的問題而加劇他們本來已十分難熬的困境。他們都已經被轟回農村勞動改造去了,這些連裡早已經掌握,如果我們將你的情況向當地的黨組織和貧下中農們通報過去,那他們會得到些什麼呢? 
  三是你不但可以救己還可以救人。案發現場只有你和吳樹人兩個人,非常清楚,作案者非你即他。平日裡,我看你是個挺精明的人,怎麼輪到這事就犯起糊塗來了呢,不但糊塗,而且還不夠仗義。吳樹人和你的身份不同,這一點你清楚吧?你是知青,無論你犯了什麼事兒,也改變不了你的知青身份。對待知青,即便他是一個犯了事的知青,黨的政策總還是教育為主吧。而吳樹人就不同了,他是刑滿就業的勞改犯,是階級敵人,對付他和對待你,黨的政策是截然不同的。當然,咱們今天是關起門來說話,要說吳樹人這輩子也不容易,年輕輕的就進了監獄,這麼大歲數了,手又被炸壞了,還拉扯著個孩子……我知道你們關係不錯,你還教那孩子打球,你難道就忍心明天我們也把吳樹人抓進來?   
  沉默的鐘樓 33(3)   
  有一點我可以向你保證,只要你將這件事承認下來,當然處理肯定是要處理的,就算是勞改吧,時間也不會長,半年,最多一年這事就算過去了,一風吹,你仍舊還是知青嘛!」 
  你抽動了一下。你心裡很清楚,眼下這事絕對是衝著自己來的,是劉大林為了不使他的醜事敗露而對你進行的一場陷害。他們想通過這件事,逼迫你就犯,並永遠閉嘴。你也想過,即便是躲過了這件事,也還是難以逃脫他們為你設置的其它圈套。 
  本來,從一開始,也就是從你被關押起來的那一刻起,你就橫下了一條心,就是不承認,無論他們採取什麼辦法。你倒要看看他們會如何對待你?你不相信,他劉大林能一手遮天,你不相信,他們在沒有任何口供和證據的情況下,敢把你打死。但現在,聽劉大林這麼一說,你還真有些拿不定主意了。一想到從小便跟著老吳受苦,從沒有得到過母愛的吳歌,如果再沒有了父親,一想到她那張天真無邪的笑臉和她那時常流露出的孤獨、哀怨、無依無靠的神情,就覺得如果自己要是硬抗下去,不承認下來,倒真的是個罪犯了。起碼,對吳歌來說是這樣。無論如何也應該讓老吳盡快地解脫出去,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吳歌再受到一絲傷害。 
  劉大林似乎已經看出來他攻心為上的策略起了作用。他面帶微笑地為你的茶杯裡斟滿了水,說道,「還用我再來幫你分析,如果你不承認下來的壞處嗎?我看沒必要了吧……你的表情已經告訴了我你的心情,這很好,這就是和組織配合的態度,這就是對黨的態度。黨不是抽像的,對黨的態度也不是抽像的,大多數情況下它都非常具體,就看你對黨的某一項政策、某一次號召、某一級組織及這個黨組織負責人的態度如何。具體到目前,就看你對這件事情的態度如何,是積極配合還是消極對抗,我說的這些你明白嗎?」他邊說邊不失時機地從兜裡掏出一張寫滿字的紙,遞到你的眼前。「看看吧,材料我已經替你寫好了,你只要在上面簽個字就可以了。」 
  你飛快地瞥了一眼那張紙,隨即又扭過頭去,並沒有做出要接受的樣子。 
  「看來你暫時還沒有徹底想通,沒關係。」劉大林把那張紙放在了你身旁的凳子上。「我走後,你可以再仔細地看一看,思想轉化嘛,有時是很痛苦的,總需要一個過程,組織上有這個耐心等你。我知道你平日裡勞動很賣力氣,也有要求進步的表現,王連長還說過,你曾經表示過想要入黨的想法,這都很好嘛,好好考慮一下吧,組織上相信你。」說罷,劉大林轉身走出屋去,不但將那盒香煙留給了你,而且還吩咐那幫打手們給你送來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條。 
  這一夜你一會兒也沒有合眼,你翻來覆去地看著劉大林留下的那張紙,翻來覆去地想著自己到底應該怎麼辦?在你眼前一會兒浮現出吳歌那滿含期待的神情,一會兒又浮現出你想像中的自己戴著現行反革命的帽子,被監督勞動的情景。你權衡再三,猶豫再三,真是拿不定主意這個字到底簽還是不簽。黎明時分,你的腦海中突然冒出了這樣一個想法,如果自己抗到底,就是不簽這個字,劉大林他們能把自己怎樣呢?把自己根本就沒有幹過的一樁罪行承擔下來,這是不是也有點兒太窩囊了?既然這事是衝著自己來的,那他們就沒必要非將老吳抓起來,劉大林講的這些其實是抓住了你的心理要害,是在利用你對老吳父女的同情心理在威脅你。想到這些,你的心裡開始踏實下來。拖下去,你想,就這樣拖下去,看看他們究竟還有什麼招數? 
  當然,眼前的路似乎還有一條,那就是逃跑,但那肯定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兒,需要做很多準備工作,起碼需要黃方的全力配合。而現在你倆根本無法見面,但你堅信黃方在外面一定不會沒有行動的,他一定會想方設法與你見面。你又恢復了信心,打定主意拖延下去。 
  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你堅持拖延了一個星期,仍然沒有看到劉大林又採取什麼新的動作。你感到,你和劉大林之間正較量著耐力,沉不住氣又沒有新辦法的一方將是這場較量的失敗者。   
  沉默的鐘樓 34(1)   
  由於劉二林加入了審訊你的專案組,所以在他的極力建議下,也將黃方從運輸機組撤換下來,安排他到田間拖拉機組幹活,主要是上夜班翻地、耕地。比起搞運輸,這種單調枯燥,每日像夜貓子似的白天睡覺、夜裡幹活的節奏,沒兩天就令黃方感到難以忍受了。為了逃避這活,他推脫自己患上了夜盲症,在翻、耕地時故意甩下大片的田邊地角,起□時也走得歪歪斜斜,兩邊差得八丈遠。機務排長見此情景,只好將他替換下來,改為讓他夜裡在幾處田間作業的拖拉機手送飯。黃方很高興地接受下來這份活計,此活不但輕鬆,更重要地是他可以在夜間公開活動,隨時找機會與你接觸。 
  這天夜裡,他像往常那樣在大約十一點左右來到食堂,取出為拖拉機手們預備好的夜班飯,再用一條破舊的棉被將裝著飯菜的十幾個飯盒裹成一個包袱,用一根鎬把挑在肩上。就在他走出食堂時,突然發現食堂後邊的小屋裡亮著燈,裡面還有談話聲。他警覺地四下看了一眼,然後躡手躡腳地湊到小屋窗外側耳聽著。 
  平時,這間小屋是專門用來招待來連檢查工作的上級首長們吃飯的地方。自打劉大林將他的辦公室改作審訊室後,這裡便成了劉大林的辦公室,他和他的那幫打手們常在這裡吃飯和商議事情。 
  小屋的窗簾擋得很嚴實,但黃方能夠憑借說話聲聽出屋裡都有誰。 
  「總這麼拖下去也不是個事兒呀,」黃方聽出是天津知青小魏在說,「他總這麼死抗著,咱們太被動,聽通訊員今天回來說,團裡已經知道這件事了。」 
  「那倒不怕,」劉二林說,「反正咱們有證據,不怕他不認賬。」 
  「有什麼證據?」劉大林說,「這案子要是總拖著結不了,對咱們很不利,你們沒聽這兩天姓王的一個勁兒地催咱們先放人嗎?」 
  劉大林指的姓王的,顯然是在指王連長。 
  「那怎麼辦?」劉二林焦急地問。 
  「本來我是打算將這個案子搞清楚了,再向團裡匯報,但現在看來可能不行了。」劉大林說,「有人走漏了消息,估計還是那個姓王的……看來,我們只有採取另一套方案了……如果他還是抗著不認的話,從明天開始,咱們就停止審訊,按時送飯,並給他鬆綁,窗子和門也別再鎖了……」 
  「那他還不逃跑了?」小魏說。 
  「就怕他不跑!他跑了屬於畏罪潛逃,人跑得了事推不掉,事還在他身上背著呢,但咱們就主動了。」劉大林說,「小魏,你平時槍法那麼好,等他逃跑時你完全可以……只要是他不在屋裡就行……」 
  「指導員,」小魏的聲音有些顫抖,「我……上趟廁所。」 
  黃方聽至此,緊忙閃身躲進了不遠處的灌木叢中,待小魏走過去之後,越過壕溝,跑進了青紗帳裡。 
  他飛快地將幾處拖拉機手的夜班飯送完,坐在地頭上不停地抽著煙。絞盡腦汁地想著怎樣才能幫你擺脫險境。黎明時分他決定,幫助你逃走是使你擺脫險境的最好辦法。 
  你是在中午得知黃方的這一計劃的。當時,從窗外飛進來的一顆石子正打在你身上,你瞥見那顆石子被紙包著,你趕緊打開那張紙一看,然後立即將紙團吞進了嘴裡。 
  黃方在紙條上簡要告訴了你目前所處的險境,告訴了你逃跑的時間和與你見面的地點。 
  午夜,當兩台東方紅——54型拖拉機轟鳴著從連部附近的三號地開回來前往油庫加油時,你已經做好了準備。就在兩台拖拉機一前一後經過連部時,已經站在窗台上的你一個箭步竄了出去,落地後就勢一滾,待你站起身時,已經躲在了場院的倉房後面。倉房旁邊便是糧屯,一共有八個,最後一個糧屯就緊挨著地邊了,地裡長著齊人高的玉米。白天,你已設想過無數遍逃跑時的路線,你認定,只要你能順利地進入這片玉米地,就基本上安全了。 
  就在你跑出了玉米地,來到國防公路邊上的時候,連部方向傳過來兩聲清脆的槍響。你跳進公路邊的排水溝裡,在灌木叢的掩護下,很快來到了見面地點——離連五里遠朝鮮屯村邊的公路橋洞下。 
  及至近前,你驚訝地看到,不但黃方等在這裡,吳歌也來了。一見面還沒說話,吳歌便撲進了你懷裡。 
  「別這樣,」黃方拉開吳歌,對你說,「待會兒你就在這兒等著,別的車不要攔,只攔從山裡下來拉木頭的車。我都觀察好了,這幾天夜裡都有,給司機點兒煙,提包裡有。」他說著遞給你一隻手提包。「能想到的我都給你備好了,都在提包裡。我這裡只有四十塊錢,剛夠回北京的,到時候你去找黃圓要吧……」 
  「我這兒還有,」吳歌掏出一沓錢遞給你。「家裡的錢我全拿來了,一共是一百多塊,還有鹹雞蛋、饅頭、水,你都帶在路上吃吧。」吳歌說著又一次撲進你的懷裡,緊緊地摟著你,渾身顫抖著,不停地哽咽著,「他們怎麼把你打成了這樣……你哪會兒回來……」 
  吳歌的淚水濡濕了你的脖頸,你望著淚眼模糊的她,任憑她顫抖的小手撫摸著你被打得腫脹的面頰,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種只有親人才能給予的那種發自內心深處的關愛。 
  「你藏好,我們先走了。」黃方拉開你懷裡的吳歌,緊握了一下你的手。「我擔心他們很快會追來。」   
  沉默的鐘樓 34(2)   
  恰在這時,一輛從北往南的汽車風馳電掣般地開了過來,兩道雪白的光柱晃得你們瞇起了眼,看不到後面的車廂。 
  「是拉木頭的車,我聽都能聽出來。」黃方說著一躍而起,竄上了橋頭,舉起雙手向迎面而來的卡車示意著。卡車「吱」地拉著長聲剎住了,司機是個小伙子,他伸出頭來罵道,「你他媽找死吶?」 
  你緊忙跑過去,從提包裡掏出一條香煙遞到司機手裡,說道,「哥們兒急著趕火車,帶一道吧。」 
  司機遲疑了一下,看到黃方仍舊站在車前沒有離開的意思,才點了點頭,對你說,「上車吧。」 
  你坐在車廂裡,卡車重新啟動了。就在卡車快要駛離橋面的時候,吳歌追了上來,她邊跑邊喊,「我等你回來……我等你回來……」 
  那一刻,你的心悸動了。你知道,這是發自一位純情少女內心深處的呼喚,是你根本無法拒絕的請求。   
  沉默的鐘樓 35   
  如果說,沒有過住院治療經歷的人生,算不上是一種完整的人生並以此類推的話,那麼沒有流浪經歷、甚至是逃亡經歷的人生,就更算不上是一種完整的人生了。因為人在這種經歷中,不可避免地要受到寒冷、飢餓、疾病、被追捕、審訊、苦役等等平時很少遇到的人生考驗,無論是來自生理的或是心理的種種磨難,都在無時不刻地考驗著人的智力、體力、承受能力和生存技能。當然,如果說沒有過此種經歷算是人生的一種遺憾的話,換一個角度看,擁有此種經歷同樣是人生的一種遺憾。 
  一個多小時以後你來到了團部,火車站與團部僅一路之隔。你跳下卡車,看了下表,凌晨兩點。你走進小站唯一的那間候車室,售票窗口關著,屋裡的長椅上躺著兩個衣衫襤褸的男人在那裡昏睡,他們枕著一個骯髒的包袱,像是與你一樣即將踏上流浪之路的人。 
  你盯著牆上那張殘缺不全的列車時刻表,心中盤算著逃亡路線。先回北京是肯定的,你想,再從北京倒車去看望一下你的父母。當然,這些地方都不能耽擱太長時間,尤其是在父母那裡,你不想給他們招惹事和令他們看出破綻。讓你猶豫再三的是,你如何回去,是買票還是蹭車,蹭貨車還是客車?一張回北京的車票需要二十九塊四毛錢,這對你來說是一筆不小的數目,用這些錢來買票你還真有些捨不得。要是蹭車的話,客車舒適但危險,容易被人查出來,貨車要安全得多,但是受罪。最後,你決定客、貨車同時蹭,長途蹭客車,短途蹭貨車,完全視情況而定。首先,是要盡快地離開這裡。 
  黎明時分,你扒上了一輛貨車,不是往南而是往北。你知道,往北是鶴崗,那裡是國家鐵路北線的終點,往來車輛多,選擇餘地大,你很多次拉煤去過那裡,對那裡的情況比較熟悉。 
  到了鶴崗,你找到一家飯館吃了多日來的第一頓飽飯,又買了兩瓶白酒帶在身上。當夜,你又扒上了南去的貨車,是運煤的敞篷列車。臨別時,黃方塞給你的那件破棉大衣起了作用,別看是在夏季,但當火車開起來時,尤其是在夜裡還是冷風刺骨。在靠近車幫的地方,你在煤堆裡挖了個坑,穿上那件破棉大衣蜷縮進煤坑裡,一來可以擋風,二來可以隱蔽身體。列車走走停停,加煤、加水、讓車、換車頭,每一次火車停下來,都會令你緊張一番,因為例行的檢修工作總是在這會兒進行。為了不致被人發現,你必需提前下車躲起來,而且離車還不能太遠,這些車沒準點兒,說走就走,說停就停,好幾次弄得你手忙腳亂。終於,火車在開到哈爾濱後徹底不走了,你等了五個多小時,也沒見開走的車頭再開回來,而且整列火車中前面的那幾節零擔車廂已經開始卸貨了。你決定,改乘客車。 
  你在火車站候車大廳的廁所裡,用涼水擦了個澡,換上了一身乾淨衣服,然後買了到達河北家鄉的車票,你準備先去探望在鄉下的父母,然後再開始你的流浪生活。   
  沉默的鐘樓 36(1)   
  看著眼前那一條條長長的麥□,黃圓直想哭。這些麥□的長度是一千米,而黃圓每割一刀麥子的長度是三十多公分,她算計著,每幹完一□麥子,她需要彎腰費力地重複三百多次這樣的動作。 
  此時已近晌午,她還沒有割完一條麥□的一半,而今天分配下來要她幹完的有六□。她支著自己快要直不起來的腰,收回僵硬得像是要斷了的胳膊輕輕地活動著,無奈地望著早晨一塊從地頭出發,而現在離她越來越遠的人群。 
  太陽火辣辣的,沒有一絲風。黃圓的渾身上下早就濕透了,她不停地用毛巾擦著臉上和脖頸間的汗水,期盼著天氣趕快陰下來或是刮一點兒風。說心裡話,她真想學同屋知青曉雲的樣子,狠下心來割傷自己的手,就能有轍不出工了,蹭過這個麥收。她邊想邊伸出自己的雙手端詳著,到底割那只好呢?她拿不定主意也下不去手,剛才曉雲那只被割得血淋淋的手,確實把她嚇壞了,曉雲能說到做到,她可不行。 
  「黃圓,你過來一下。」有人在叫她。 
  她轉身看去,見生產大隊隊長丁光明正站在遠處樹下招呼著她。 
  「丁隊長,」黃圓來到樹下,問,「您找我有事?」 
  「也沒啥要緊事兒,」丁光明示意她坐下,「先歇會兒吧。」 
  樹蔭下涼快多了,黃圓站在那裡,摘下草帽拿在手裡扇著。就這麼站著別坐下,那樣會有助於他動手動腳,她提醒著自己。前天晚上在井邊打水時,就是因為她沒有防備,才被丁光明摸了個正著。 
  「也沒啥要緊事兒,」丁光明掏出香煙抽著,說,「早起公社來電話,打聽咱們這兒是不是有個叫黃圓的?」 
  「打聽我!」黃圓驚詫地問,「打聽我幹嘛?」 
  丁光明沒吱聲。 
  「那您怎麼說的?」黃圓又問。 
  「照實說唄,」丁光明慢條斯理地說著,顯然是在賣著關子。「人家公社是上級,咱當然得說實話嘛。」 
  「他們怎麼會知道我呢?」黃圓嘟囔著,「公社裡我誰也不認識呀……」 
  「聽說大學快要招生了,是北京來的人打聽你來著。」丁光明說,「你就坐在這兒聽我說,怕啥嘛?」 
  這事兒還不要緊!聽丁光明這麼一說,黃圓心頭一振,禁不住喜形於色。會是誰呢?她最先想到的是劉震亞,但很快又排除了,因為他根本不知道她在這裡插隊。那麼就是章伯伯,對,肯定是他。剛才在麥地裡還垂頭喪氣的黃圓,此刻被這突然而至的好消息所驚喜。她覺得,心中有股希望的火苗正在忽忽悠悠地燃燒起來。也許,是應該先坐下,讓丁光明好好地把話說完。 
  她坐下來,靠在樹幹上,手中扇著草帽,瞇著眼睛望著遠處。很快,她感覺到了涼風的吹拂和丁光明落在她胸前的目光。 
  你要是能上大學該多好啊!她的耳邊又一次迴響起章伯伯的話。從小到大,她還沒有進過任何一所大學裡,她只能憑藉著想像勾畫大學的模樣。優美、靜謐的校園,學識淵博、風度翩翩的教授們,豐富多彩、充滿著浪漫故事的學子生活…… 
  丁光明那只伸過來的手,打斷了她的遐想。 
  「丁隊長,」黃圓平靜地叫了一聲,依舊坐在那裡沒動。 
  那隻手停在了半空。 
  「您要是沒有別的事,我還得拔麥子去呢。」黃圓站起來,「我還有好幾□沒拔呢。」 
  「先別忙著走哇,我的話還沒說完呢。」丁光明停在半空的手找到了用處,他一把拉著黃圓的胳膊,說,「那點麥子不急,待會兒我讓人替你拔了。」 
  又是個好消息!黃圓停住了腳步。 
  「公社電話裡說,北京來招生的人要下來看看你,他們聽說你會兩門外國話,這是真的嗎?」丁光明問。 
  黃圓點了下頭。肯定是章伯伯托人來了,她想,別人不會這麼瞭解她。 
  「那你可是個人材了,沒想到咱們這小村裡還能飛出個長得俊俏又能說外國話的金鳳凰。」丁光明說,「不過你也該知道,眼下這年頭誰能上大學誰不能上大學,是咱貧下中農們說了算。」 
  「那當然,」黃圓緊忙恭維道,「您要是不同意、不推薦,誰來也白搭。」 
  「對嘍。」丁光明又點上了一支煙,說,「你真精,咱們村裡這幫子知青,我看數你最精……不過你的家庭問題是個麻煩……當然了,黨的政策是不重出身看表現,這我知道,但這事兒擱在村兒裡就是大事。」 
  黃圓聽著,心裡一機靈,莫不是丁光明非要為難自己。 
  「那您說,我該怎麼表現?」她試探著問道。 
  「唉,要說出身這事可大可小,我看不算什麼事,當年我們師政委家就是大地主,人家不是照樣革命嗎?」丁光明盯著黃圓,往前湊了一步,「主要還是得看表現,看個人表現得怎麼樣?總不能你接受了好幾年貧下中農的再教育,一點兒表現都沒有就想走哇,更甭提上大學這樣的美事了。」 
  天啊!面對如此赤裸裸的威脅,黃圓心中歎道,自己怎麼竟碰上這樣無恥、卑劣的魔鬼。 
  怎麼辦? 
  她的腦海裡又一次浮現出她無數次勾畫過的那所外語大學的模樣。她無法控制自己,這些日子她走火入魔般地想上大學,她希望能利用上大學這一機會改變自己的處境,學到更多的知識,開創新的生活,實現自己從小便有的、做一名教師的夢想。眼下,機會來了,逃離苦海,步入大學的道路就在這兒明擺著,只需她給攔路虎奉獻上他垂涎欲滴的鮮肉,她便能順利過關,如願以償。你還在猶豫什麼?趕快上路吧,奉獻上攔路虎最喜愛的鮮肉……在黃圓懵懂雜亂的耳際,彷彿有一個不容辯駁的聲音在不停地催促著她。   
  沉默的鐘樓 36(2)   
  「丁隊長,」她和顏悅色地說,「人家說什麼時候到咱們這裡來了嗎?」 
  「說是很快就來,沒說准日子。」丁光明又往前靠了靠。「其實,招生表早就在我手裡了,我就是還沒拿準給誰呢……村裡也有好幾個後生,都是本家的貧下中農,他們也搶著要去呢,這事兒難辦啊!」 
  黃圓側著身子站在那裡,心想,他能決定別人的命運,他權力真大,魔鬼儘是有權的。她感到丁光明那粗重的喘息聲離她越來越近,一股濃重的口臭撲面而來。她厭惡地皺了下眉頭,使勁扇著手中的草帽。 
  現在,她能夠看到的上學之路有兩條,不幸的是,這兩條路都有魔鬼在把守著。她想,不要抱怨自己的命運不濟,因為你恰巧趕上了這樣一個魔鬼輩出的時代。兩條道路,一條在城市,一條在農村,他們向你索要的是同樣的一份通行證——你的身體。假若非要你在劉震亞和丁光明之間選擇一個,你選擇誰?一個溫文爾雅,血統高貴,體面整潔,但殘暴過你;另一個出身卑賤,粗俗不堪,渾身上下惡臭難耐,但卻只盼著能嘗口鮮肉,體會一下城市姑娘味道的鄉下人。去他媽的!她在心中罵著,先將頭一個選擇剔除了出去。劉震亞他休想再碰自己一下,上大學與其說是為了自己,倒不如說是為了他,她要讓他看看,他自以為得意欺侮的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日子還長著呢,她堅信自己能夠找到令劉震亞同樣痛苦的復仇手段。多少個淚水浸泡的不眠之夜裡,她設想過各式各樣的復仇方法,但沒有一種是一個插隊知青所能做到的,除非去找他玩兒命。 
  那股令人難忍的氣味離她更近了,她緊咬著嘴唇強挺著。她想,也許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對她個人而言,應該包括即將進行的課程。她不敢再繼續往下想。突然,她想起身逃走,離開這股惡臭,但片刻間,劉震亞那白皙、陰沉的面容,又晃動在她的腦海裡。 
  她感到,自己的大腿被按住了,緊接著,乳房上又摸過來一隻手。 
  「丁隊長,您別這樣……」黃圓嗔著,站起身,閃到一旁。她那惶恐的神情,與貞操受到威脅的純潔少女並無二樣。他們姐弟倆都具備潛在的表演才能,都有即興發揮的基因。她身體顫抖,面色羞紅,站在那裡像一支受到驚嚇的小綿羊。 
  「你怕啥?到底怕啥嘛……」丁光明四處看了看,慢騰騰地站起來。「咋的啦……你剛才不是還說想上大學嗎?」 
  他急了,先將底牌亮了出來。 
  「您真的能讓我上大學?」黃圓問著,抬起頭,那對水靈靈的眸子裡閃耀著驚喜、期冀的光芒。 
  「不信是咋的,這地方我說了算。」丁光明看著四周無人,膽又大了起來。他拉著黃圓的手,揉搓著。「這手長得多白嫩呀,幹這傻莊稼活兒都糟蹋了。怪不得老娘們兒都說,滿村裡就數你長得俊,你看看這手長得……」 
  「丁隊長,您別這樣……」她脫開他的手,「讓別人看見多不好。」 
  丁光明無可奈何地站在那裡喘著粗氣,臉憋得脹紅。看得出來,他已經急不可待了。 
  「我這就回去,讓孩子他媽帶著孩子回娘家去。」他色迷迷地盯著她,急切地說,「晚上到俺家去,俺把招生表給你……」 
  「我現在就想看看招生表。」她說著,看到公路上一輛吉普車正向村裡疾馳而來。   
  沉默的鐘樓 37(1)   
  院門是開著的,黃圓走進去叫了一聲,沒人回答。她推開屋門,撲面而來的又是那股令人難忍的氣味。跟丁光明身上的氣味一樣,她沒走錯門。 
  屋裡很髒,幾乎沒有什麼傢俱,北面牆下是一溜土炕,南面是用水泥和磚頭砌起來的水泥櫃。她估計,這個家連同口糧在內的全部家當,肯定都在這溜櫃子裡。炕沿的土檯子上有一盞昏黃的油燈,火苗晃晃悠悠。牆上有幾隻鏡框,裡面裝著幾張獎狀和一些發黃的照片。黃圓走上前去辨認出來,正中間的那一張是年輕時的丁光明。他穿著一身中尉軍裝,紮著武裝帶,顯得挺精神。土炕一頭摞著幾條髒兮兮的被子。待會兒可別碰它。 
  一天來,事情進展得比她預想的還要順利。她和外語學院前來招生的人見了面,從他們的言談中能聽出來,她已經面試過關。招生表也已拿到並填上了部分內容,當然,表格中推薦評語一欄還空著,最關鍵的生產大隊的公章也還沒有蓋上。這一切,都要取決於她今天晚上的表現。 
  雙方已達成默契,現在只剩下履約了。 
  她掃了一眼身前這鋪著一領破席的土炕,重要的事,待會兒就得在這上面辦。她感到一陣噁心,乾嘔了幾聲。 
  「你咋啦?」丁光明撩開門簾走進屋。 
  「沒事。」她強作笑臉,點了下頭,先坐在炕沿上。 
  堅持住,別太煞風景。她想,這魔鬼已經部分兌現了承諾,你也應該有所表現。是不是反守為攻可以縮短一下這個過程?她有些後悔,早知如此還不如上午就在空氣清新的田間地頭把這事給辦了。 
  丁光明的頭髮濕漉漉的,臂膀上還帶著水珠兒,看樣子他像是剛沖了個澡。他走到地櫃前,對著靠在牆上的一塊破鏡子捋著頭髮。她看到,在那面鏡子旁邊有一瓶還未啟封的白酒。 
  「來招生的人都走啦?」他問。 
  「走了。」她答。 
  「你跟他們一塊吃的晚飯?」 
  「是。」 
  「你們在一起談得還不錯吧?」 
  她沒說話。 
  「我看那幾個人是看上你了……其實,跟他們談是瞎掰,這年頭是貧下中農說了算,沒有基層的推薦,誰來也沒用。」 
  「我知道,」黃圓低著頭,輕聲說,「我現在不就是來找您了嗎?」 
  「這就對了……」丁光明說著湊上前來,坐在黃圓身旁,就勢攬住了她的腰。 
  她感到全身一陣發冷,手腳變得冰涼。 
  「別害怕嘛,只有你知我知,這事有啥嘛……」他摸著她的面頰,「這事我經多了……我這個人吶,沒別的喜好,就是喜歡個俊俏閨女,要不是因為這事總挨處分,現在我怎麼也得弄個師長、旅長的幹幹了,哪能又給我趕回村裡。」 
  壞了!碰上個老手。黃圓聽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怎麼辦?剛才她那還想轉守為攻的自信遭到了當頭一棒。 
  「丁隊長,」黃圓抬起燒得通紅的面龐,指著地櫃上的那瓶酒,問,「那是酒嗎?」 
  「是呀,咋啦?」 
  「我想喝點兒。」 
  「喝吧,人家送我的,也是想上大學……」丁光明鬆開黃圓走過去,將酒瓶打開遞給她,「你能喝白酒?」 
  「能喝一點。」她接過酒瓶,仰頭喝了一大口。 
  別害怕,堅持住!她鼓勵著自己,這裡也是戰場,是你與命運抗爭的戰場。不要嫌眼前的這土炕骯髒,從這裡能通向高等學府的殿堂;不要嫌眼前這個魔鬼貪婪、醜陋,他比奪去你貞操的那個魔鬼強多了,強百倍!眼前這個魔鬼在你讓他嘗到鮮肉之後,起碼能償付給你夢寐以求的東西,僅此一點,就比劉震亞強。劉震亞給你的,不就是屈辱和仇恨嗎?開始吧,你還等什麼?再喝一口。好了,頭暈起來了,酒精開始起作用了,不會有人知道這件事的,你已經無路可走了,來吧,魔鬼,我已經準備好了。 
  黃圓神志恍惚地轉過身,放下酒瓶,臉上顯露出順從的神情,她感到好一陣緊張——但絕不是害怕,從心底油然而生。 
  他一口吹滅油燈,反手一把將她摟在懷裡開始親她,他的手伸進了她的懷裡,她順從地承受著。他把她放倒在炕上,手忙腳亂地解開了她的衣服。月光從窗外漫射進來,照在她雪白、豐腴的裸體上,丁光明跪在她身旁,氣喘吁吁地揉搓著她。 
  序幕剛剛拉開,她就感到,今天晚上他不會輕易放她走的。她緊緊地閉著雙眼,過度地緊張使她豐滿的胸部起伏不停,身體來回扭動著,一任移動在她身上的那雙粗糙的手揉搓著。那雙手的力氣越來越大,又擰又捏,突然,她感到臀部被他咬了一口。 
  「哎喲!」一聲,她尖叫起來,睜開眼睛,只見他氣喘吁吁,大汗淋漓,一臉的沮喪。 
  「他媽的!怎麼不行了……」他低頭望著自己身下,罵道,「你他媽地還不快給我起來,快起來!」 
  黃圓蹭地一下坐起來,跳到地下。 
  「沒說你。」他氣急敗壞地嚷道,「你他媽快給我上來,老老實實地躺在這兒。」 
  她嚇壞了,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會發生這樣一幕,她驚慌失措地站在那裡,大氣都不敢出。腦海裡突然閃過這樣一絲念頭,照這麼下去,他說過的話還算不算數? 
  「你聾啦?快他媽上來。」他嚷著,自己平躺在炕上。   
  沉默的鐘樓 37(2)   
  她渾身顫抖著,爬上炕,剛要躺下卻被他猛推了一把。「看樣子你得幫幫我了。」他拽過她的手,放在他的陽物上。 
  她的頭髮披散著,跪在他身旁,雙手捂著眼睛,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你快弄啊!」他一巴掌扇在她身上。 
  …… 
  丁光明不再言語,在黃圓的撫弄下似乎安靜了下來。藉著月色,他睜大著眼睛,貪婪地緊盯著跪在他身旁的這具一絲不掛的肉體。她很順從,也很賣力,臉上呈現出一種專心致志的神情。這神情像是一副涼劑,迅速平復了剛才他那氣急敗壞的心情。 
  算起來,跪在他身旁的黃圓是他帶上炕頭的第十位女人。他勾引女人,也樂於受女人勾引。他覺得,他正是靠著這些才得以能夠接受上司對他的屢次處罰並有滋有味地活到了今天。平日裡,只要看見有些姿色的女人,他就按捺不住想要把她弄到炕上去的念頭。多少年來,他得過手也跌過跤,但卻從來也沒有像今天這樣慌亂過。從上午,黃圓這條鮮美的大魚終於咬鉤開始,他心裡就止不住地鬧騰,像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他反覆算計著,該怎樣才能好好地享受這頓美餐,同時又擔心出現什麼變故。應該說,大世面他見過,城裡妞兒他也嘗過,分得清醜俊好歹,掂得准誰輕誰重,他知道黃圓這條大魚的份量。他堅信自己的眼光,像黃圓這樣的姑娘在城裡也是百里挑一的。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他打心眼裡感謝文化大革命,能在他正值如狼似虎年齡的時候,往他所在的窮鄉僻壤送上黃圓這樣一塊嬌艷欲滴的鮮肉。他明白,今天晚上這事是過了這村沒這店的景色,抓不住就算過去了,沒地方找後賬去。非他媽狠幹她三次不行,他這樣打算著,他相信自己的能力,他有過這方面的佳績。 
  然而,他怎麼也沒有料到,臨到此時他會變得如此不中用。剛開始時,他還在極力支撐著,努力著,似乎還有可能。但當她在他的用力揉搓下不停地扭動著身軀、呻吟起來的時候,他明顯地感到自己力不從心了。當黃圓順從地叉開她那渾圓的玉腿,高高地抬起她那誘人的臀部,完完全全地將她那迷人的隱秘暴露在他面前,只等他進入的時候,他徹底垮了下來。 
  他從沒有見過如此美艷的肉體,做夢都沒有見過。黃圓那奪人魂魄、令人震驚、美輪美奐的肉體,使丁光明有生以來頭一次在女人面前感到了自慚形穢。他氣憤、怨惱、起急、發狠,但這一切都無濟於事。眼見得溫香在握,軟玉滿懷,卻令他慾火中燒又無可奈何。他沒有了招數,他服了,頭一次領教了由女人的肉體所引發出來的恐懼。他絕望地照準她那豐滿柔軟的臀部咬了一口…… 
  月色下,黃圓那白嫩的肌膚發出脂玉般的光輝。他伸出手順著她的身體摸上去,撩開她散亂的頭髮想看清她的臉,依舊是那種專注的神情。他剛一鬆手,那濃密的黑髮又傾瀉下來。他托起在她胸前晃蕩不停的那對碩大的乳房揉搓著,令她又一次呻吟起來…… 
  「算了吧,」他拿開她的手,坐起來,長出了一口氣,「看樣子是不行了。」 
  他心裡明白,他的身體比他的嘴巴誠實。面對黃圓的肉體,它嚇得自始至終都不敢抬起頭來看她一眼。 
  「你去把那瓶白酒拿過來,」他說,「還有炸花生米,就在外屋鍋台上。」 
  黃圓遲愣了一下,滑下炕。白酒是不是他最後的春藥? 
  她端著那盤花生米回到屋裡時,見丁光明正站在炕上穿衣服。 
  「你也穿上吧。」他說。 
  她將衣服穿好,坐在他對面,忐忑不安地等待著。沒有料到的場面,他似乎有理由說了不算。 
  「你不想再喝點兒?」他把酒杯推向她一邊。 
  「我不喝了,」她又將酒杯推了回去,不安地望著他。「您喝吧。」 
  丁光明端起酒杯,兀自又吃又喝起來。 
  「你現在是不是在心裡罵我呢,罵我是個畜牲!」他突然問。 
  「沒……沒有……」她驚訝地瞪大著眼睛,否認著。 
  「沒啥,罵了就罵了,也是該罵。」他又喝了一口,「本來這事就不是人幹的事,比畜牲還不如!」他停了一下,低下頭,雙手抱著腦袋,繼續說道,「今兒咱們這事兒就算完了,我不會再提,我弄不了你,你太俊了,俊得嚇人……說實在的,我以前從沒有這樣過……」 
  她木然地點了下頭,她相信他的話是真的,她的心稍微踏實了一些,她期待地看著他,盼著他能快點兒把話題引入正途。 
  丁光明看出了她的心思,苦笑了一聲,說,「招生表你帶著吶嗎?」 
  「帶著呢。」黃圓趕緊從兜裡掏出那張疊得齊齊整整的招生表遞了過去。 
  他點著油燈,接過招生表看了一眼,把它平展展地放在炕上,然後回轉身爬到炕頭處,從放在那兒的一個小布包裡掏出兩枚直徑像乒乓球大小的公章,又從窗台上取下印泥盒,把兩枚公章依次放在裡面蘸了一下。 
  「這兩個章子,一個是黨支部的,一個是大隊的。」他念叨著,把公章壓在那張招生表上。他使勁地按了一會兒,才把公章拿起來。油燈下,鮮紅色的印記在那張雪白的招生表上顯得格外醒目。那上面,還清晰地帶著透上來的炕席花紋。 
  黃圓看著這一切,心裡緊張得怦怦直跳,眼看到手的勝利,使她渾身上下都戰慄著。   
  沉默的鐘樓 37(3)   
  「是不是還得在這兒寫上幾句?」丁光明拿起招生表,指著其中一欄,問,「你帶著鋼筆嗎?」 
  「有。」黃圓趕緊將筆遞過去。 
  丁光明下炕走到地櫃前,弓著身子趴在那裡,黃圓趕緊端起油燈湊了過去。他寫字的姿勢有些特別,身子向一側傾斜著,顯得很吃力。他嘴裡嘟囔著,一筆一劃地寫起來。 
  好一會兒他才寫完。「你看行不?」他邊說邊拿起招生表,自己端詳起來。 
  黃圓匆匆掃了一眼,字跡還算清楚,全是樸實無華的語言,一句頂一萬句,拙劣的字跡像是更能體現貧下中農的本色。她覺得,那評語中的話語,比她自己寫得還好。 
  「挺好的。」她感激地望著他,接過招生表,聲音在顫抖。她緊緊地攥著那張招生表,像是怕它突然會從手中飛走似的。一時間,她竟不知到底是該趕緊把這張表格揣起來,還是就這樣拿在手上好。畢竟這張紙對她太重要了!它意味著夢境中的大學生活、城市戶口、穩定的收入、令人欽羨的工作、機遇、愛情、家庭……最重要的是,可以令劉震亞大吃一驚,讓他看看他曾經鄙視和羞辱過的人,照樣可以成為大學生。 
  沉默。 
  她抑制著自己恨不得立刻就想飛出屋去的衝動,靜靜地站在那裡。勝利在握,她想善始善終。 
  「你走吧,」丁光明說,「從明兒起,你就別出工了,該準備什麼自己就準備一下。」 
  她感到一陣釋然,渾身輕鬆。「我走啦。」她說。 
  「快走吧。」他一仰脖子,將杯子裡的酒全喝了進去。「我覺著我這會兒又行了似的。」他說著將杯子摔在地下,仰身躺了下去。 
  屋外,月白風清,是個想什麼就能得到什麼的夜晚。 
  黃圓來到村邊的田野上,伸展雙臂,盡情呼吸著這鄉村之夜沁人心脾的清新空氣。她週身的熱血在沸騰,她感到特別興奮。她想,這是她平生第一次自己設計、自己實施並獲成功的勝利。一切都明碼標價,雙方都付出又都獲取,公平交易,值了。是丁光明教會她該怎樣和何時利用本能去獲取,貧下中農再教育不用理論,沒有循循善誘的說教,而是以身作則地邀請她,共同參加了一堂生動、難忘的實踐課。這一課程的內容,立竿見影地使她改變了命運。 
  你得到了什麼? 
  夢想得到的東西。 
  你失去了什麼? 
  時代已經令你失去的東西。 
  你還想得到什麼? 
  畢業文憑、工作職位、愛情、復仇的機會。 
  你今後打算怎麼做? 
  時時處處努力。 
  此次送貨上門的收穫真不少。 
  回到宿舍,她打來一大桶水,脫光衣服一遍又一遍地擦洗起來。臀部生疼,她扭頭一看,是一圈青紫色的牙印落在她那雪白的肌膚上,刺眼而又醒目。恥辱的印記,大小和那兩枚公章差不多。肯定會褪下去的,她一邊往那地方塗抹著藥膏,一邊安慰著自己。她擔心的是,那同時印在她心中的恥辱印記,何時才能消褪下去。那一刻,她想起了你,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思念你。她覺得,能將她心中所有痛楚全部抹掉的人只有一個人,那便是你。   
  沉默的鐘樓 38(1)   
  在你的記憶裡,你覺得過去只有一件事你做得對不起母親,每當想起這件事,你便感到愧疚萬分。那是在你從連隊出逃以後,輾轉一個星期回到你的家鄉,見到了正在那裡改造的父母時發生的。 
  當時,你看到父母在農村的困窘生活,便將吳歌和黃方為你湊的錢都放在了家裡。並對他們撒謊說,你這次回來不僅是探親,也算是出差,還有為連裡購買水泵的任務,所以在家裡呆不了幾天。你所以這樣說,是擔心連裡會派人尾隨而來抓你。 
  母親趕緊找出父親的一件皮大衣,非要拆洗一新後讓你帶走,說他們根本用不著。你同意帶走這件皮大衣,但也勸母親不用拆洗。因為當你看到這件皮大衣時,就已經打定主意將它賣掉了,你需要用它換取出逃在外的活命之資。 
  母親沒有聽從你的勸阻,兩天兩夜沒合眼,將那件皮大衣拆洗一新。當時正值暑伏天氣,看著母親戴著花鏡,不停地擦著汗水,弓著身子在油燈前為你縫製大衣的樣子,你心中痛苦萬分,但又不敢再多說一句,生怕引起他們的疑心。 
  幾天後,當你在北京東單的一家委託商行門前徘徊了許久,終於下定決心走進去,把那件皮大衣放在櫃檯上的時候,感到自己就像在犯罪一樣。當你拿著賣掉大衣後得到的一百二十塊錢走出那家店舖時,你哭了,止不住的淚水不停地流著,引得路人側目而視。 
  出逃生活開始了,相對於吃飯而言,更為艱難和危險的是尋找住處。你有這樣幾種選擇:火車站、長途汽車站、廢棄的工棚和尚未竣工的房子,還有黃圓家。一天晚上,你甚至還去過一次她家,準確地說,是重施故伎,趴在她家對面的房頂上遙望過她家。當時,她家黑著燈,關著門,院子裡荒蕪雜亂,像是很久沒有人住過的樣子。你猜想她一定是在村裡,好長時間沒有回來過,你當時很想撬開房門在裡面住上一宿,但最終還是沒有那樣做。你不想讓黃圓知曉你的事情,她一人在那麼一個窮鄉僻壤插隊已經很難了,你不願意再讓她為你擔驚受怕。這一點,你在出逃之前曾囑咐過黃方。你所希望的,只是能在不被她發現的前提下,遠遠地見她一面。那一夜,你就睡在了她家對面的房頂上。那是一個月白風清的夜晚,那一夜你被惡夢驚醒過來好幾次,你夢見黃圓赤身裸體地向一處陰森恐怖的黑暗走去,任你怎樣呼喊她都不回頭。 
  一段時間裡,你不停地變換住處,經常是在火車站和長途汽車站裡,混在候車的人群中,抓空在長椅上睡一會兒。你基本上掌握了候車室保衛人員的查票規律,趕在這時你便到馬路上去躲一會兒,洗漱問題也是在車站候車室的廁所裡解決的。 
  眼看著兜裡的錢在迅速減少,而你又無任何收入,想尋求黃方的支援,你又無法提供一個固定、可靠的通訊地址。無奈之下,你只得重操舊業,又幹起了夜裡撿破爛兒的行當。當你真正幹上之後,才發現這活兒已是今非昔比了。一是夜間的治安看管要比以前嚴格得多。幾年不見,城市的專政組織又多了一種新的品種——工人民兵。無論白天黑夜,無論在城市的哪一個角落,他們幾乎無所不在。他們以革命的名義,用地痞流氓的方式,按照他們的好惡和標準,管理著城市的方方面面。有時,一個眼神、甚至僅僅是因為看著你不順眼,就能將你扣押起來。二是經過多年來連續不斷的革命,人們已經窮得再沒有什麼東西可扔了,鋪天蓋地的大字報時期又已經過去,廢紙也在垃圾站裡變得稀少起來。沒別的辦法,你只有依靠多跑路和格外的仔細,來發現哪怕是一丁點兒能夠賣錢的東西。經常是你忙活一夜撿到的廢品,才能夠從收購站那裡換取一毛多錢,剛夠買兩個燒餅充飢。那段時間裡,你沒有喝過一口熱水,涼水就燒餅是你不變的套餐。 
  一天上午,你正在永定門火車站候車室裡的長椅上睡覺時,趕上了突然檢查,正在睡夢中的你被那裡的保衛人員叫醒了。你睜眼一看,他們一共是三個人,其中還有一名警察。問答之間,你的北京口音引起那位警察的懷疑。他問你,家在哪裡?從事什麼職業?你回答,你在北京沒有家,父母已下放農村,本人是插隊知青,現在正準備回農村,沒有車票是因為買不起,想蹭車回去。本來這是一套你預想過很多遍,近乎無懈可擊的答詞,但那位警察還是不走,他站在那裡上下審視著你,最後說了句,跟我們走吧,到車站派出所去一趟。你剛要辯解,那位警察推了你一把,說,你什麼也別說了,到裡邊再說去吧。 
  你佯裝無奈地拿起提包,臉上露出順從而又委曲的神情,跟在另外那兩人的身後,朝候車室門口走去。 
  待你們來到站前廣場時,見那裡人群熙攘,進站、出站和等候在那裡的乘客亂成一團。你感到時機來了,突然大喝一聲,掄起手中的提包向前邊那兩人砸去,趁他們閃躲、愣怔的當兒拔腿就跑,一口氣跑出了兩站多地,在確認沒人追上來後才停了下來。 
  候車室是睡不成了,你左思右想又相中了施工後被遺棄在路邊的水泥管子。找來找去,你竟然在東華門派出所的院牆後邊找到了最理想的一處。那只水泥管子有半人高,裡面很乾淨,被遺棄在胡同拐彎處的旮旯裡,大概有很長時間了,管口兩邊都長滿了雜草。越是看似危險的地方就越安全,你想,聯防隊員和警察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把注意力放在自家門口的。從此,每天夜裡撿完廢品後,你都要回到這裡住,比在候車室裡睡覺要踏實多了。   
  沉默的鐘樓 38(2)   
  好日子沒過多久,天氣轉涼了,夜裡你時常被凍醒。你沒有被褥,連一條布單都沒有,你睡在一塊撿來的破木板上,鋪的是幾張報紙,你真後悔將那件皮大衣賣了。添置過冬的衣服及被褥,成了你必需盡快解決的問題,但你卻沒有錢。一天,你在街上閒逛時,突然萌生出去南方躲一躲的念頭,那裡的氣候要好得多,沒準兒還能見到袁萍。你被這樣的想法激動著,毫不遲疑地買了張站台票,登上開往上海的直達列車。 
  連續幾次的蹭車經歷,已經使你成了蹭車專家,通過仔細觀察,你發現在別人看來根本無法克服的困難,其實是不難克服的。一般說來,如果你乘坐火車走的是較為熟悉的路線,那麼就應該掌握乘務員查票的時間和地段,這一點雖說不是一成不變,但卻是相對固定的。掌握這些的關鍵是,瞭解乘務員之間的交接班時間,因為查票需要人,只有在兩班人員同時在崗的時候才能做到。短途列車較好計算,一般都在行程大約一半時查票,長途就需要你仔細觀察,首先要搞清你上車後見到的第一班乘務員是何時下的班,餘下來就好計算了。掌握了這些之後,你只需在查票前那一刻,找到列車長,補上一小段行程的車票就可以了,這種花費通常只需你行程所用的十分之一。 
  還有一種辦法更為經濟,一分都不用花,但難度加大了。誰都知道,列車上驗票時總是先要將車內的廁所鎖上,以防有人藏匿在那裡。你需要辦的是,在一個最恰好的時候躲進廁所裡,並由前來驗票的乘務員替你將門鎖上。就這樣,這個在別人看來乘務員或乘警會在某一時刻突然同時出現在你的面前和身後,查驗車票令你驚慌失措、無處可逃的險境,被你的細心和機智化解了。你順利地到達了上海。 
  你先買了一份市區交通圖,袁萍家的地址你知道,那是在兵團時你從她家來信的信封上一眼瞥見的,當時就覺得可能以後有用,就在心裡默誦了兩遍,便永遠地記住了。 
  她的家在一條不寬的馬路上,路的兩側種著茂盛的梧桐樹,一側有住戶和商店,一側是長長的、低矮的河牆。她的家並不難找,很快你便確認了她家的住處,你走過馬路,背靠河牆,久久地望著她家門口。 
  她家臨街,房門打開著。不一會兒,從房門裡出來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還帶著一個漂亮的小女孩。那一刻,你驚呆了!那小女孩簡直活脫脫一個袁萍,你可以肯定這是她的孩子。她那白嫩的皮膚,又黑又大的眼睛,挺直的鼻樑,紅嘟嘟的小嘴,沒一處不像袁萍,可愛極了。那位老人在門口處坐下來,小女孩在他不遠處的樹下玩耍著。你凝望著眼前這一幕,遲愣著,好久才反應起來,袁萍一定是結婚了。 
  你移開了停在那小女孩身上的目光,神情恍惚地沿著河牆走著,不覺間竟走進了路旁的一家商店。櫃檯裡,一個漂亮的洋娃娃進入了你的視線,吸引著你走到櫃檯前。你毫不猶豫地買下了當時對你絕對是過於昂貴的那個洋娃娃,在銷售小票上寫下「送給袁萍」四個字,然後把小票塞進了洋娃娃的衣服口袋裡。 
  你很快又回到了她家門口,看到那個女孩還在那裡玩耍,便若無其事地走過去。門口坐著的那位老人被太陽曬得昏昏欲睡,你乘他不備,笑著向那女孩招了下手。那女孩停下玩耍,也笑著向你招手,你再次向她招手,她竟跑了過來。望著她那甜甜的笑靨,她那蹣跚跑來的樣子,你的眼睛濕潤了,一下子將洋娃娃塞到她手裡,轉身走開了。 
  那一刻,你激動、心酸,但更多的是油然而生的自卑感。袁萍已經有了工作,結了婚,組成了家庭,還有這樣一個漂亮、可愛的女兒,她的生活已經走上了正軌,而你呢?卻淪落成為一個備受冤屈,逃亡在外的盲流,沒有臉面見任何人,你開始後悔這一次上海之行了,你開始覺得自己的偏執、幻想、一廂情願的單戀等毛病,不但愚蠢,而且有些可恨了。尤其是在對待諸如男女情感之類的問題上,你總是情況不明,目標游移,猶豫不定。 
  與此同時,北京章教授家。 
  兩隻盛滿紅酒的酒杯碰到一起,發出一記清脆的響聲。 
  「祝賀你!新時代的大學生。」章伯伯笑逐顏開,「應該叫工農兵大學生。」 
  「謝謝您。」黃圓發自內心地說,「要不是您的耐心教授,我恐怕連中國話都說不利索,根本不會有今天。」 
  他們面對著一桌豐盛的佳餚,章伯母為此忙碌了一整天。此刻,外語學院的錄取通知書就放在他們身後的寫字檯上。一接到錄取通知,黃圓腦子裡最先想到的就是兩個人,一個是章教授,一個是你,她希望你們同她共享這份喜悅。 
  「真沒想到,小呂這次能幫上咱們這麼大的忙。」章伯伯呷了口酒,又說起了外語學院前去招生的那位青年教師。「這年頭,還能念著師生情分的人不多了,總算是沒白教他幾年……你幹嘛不喝,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應該喝。」 
  黃圓端起酒杯,望著章伯伯因興奮而變得紅潤起來的臉,一口將杯中酒全喝下去。生活之酒!他永遠也不會知曉他身後那份入學通知書的背面,還被他的學生用肉體書寫著另外的內容。 
  回家的路上,黃圓依舊被即將到來的大學生活和過度的酒精刺激得興奮難耐,尤其是在席間章伯伯那關於她是否有男友的詢問,更令她浮想聯翩。實話說,也就是在今天她自己才發現,原來在她心裡一刻也沒有忘掉過你,無論高興還是憂愁,在她眼前晃動的總是你的身影,過去的幾年來,她已經在心裡把你當成她最可信賴的人,甚至像親人。   
  沉默的鐘樓 38(3)   
  回到家裡,她被一種急不可耐的衝動驅使著,迅筆疾書,給你寫了一封長長的信。整整八頁信紙,被她寫得滿滿的,一幕幕的回憶,許久以來深藏心底的眷戀,全被她一古腦地傾洩在信紙上,她感到了一種宣洩後的暢快,信寫完後她竟趴在桌上睡著了。   
  沉默的鐘樓 39(1)   
  黃方挑著兩桶水從連裡出來,給在西河套玉米地裡幹活的人送水。夏收剛完,夏鋤正在當口,能在連裡三夏會戰最緊張的時候依舊幹著如此滋潤的好活兒,他打心眼裡感謝連長。白天給在地裡幹活的人送幾趟水,夜裡給在各個地塊裡幹活兒的拖拉機手們送頓夜班飯,這便是他一天的活計。 
  從連裡出來,他便盯著正照射著他的那輪血紅的夕陽,足有十分鐘了,越盯越晃眼,越盯越暈。他平生第一次發現,夕陽竟是如此的醜陋和討厭!刺毛乍鬼,紅頭脹臉,血盆大口,還帶著幾分猙獰,死乞白賴地趴在山頭上,顫悠了好幾顫悠,就是不肯快點落下山去,好讓天黑下來收工。儘管他沒有在地裡幹活兒,但他都替在地裡的人們累得慌。早晨四點多鐘他們便來到地裡,晚上八點多鐘才能回去,十幾個小時在蒸籠般的玉米地裡不停地幹活兒,他想不出世界上最苦最累的苦役,與這活兒相比還有何異。 
  索燕就是在這場會戰中被累病的。連續好幾天高燒不退,黃方剛才溜進她的宿舍裡去看望過她。只見她被燒得昏昏懨懨,兩頰通紅已經三天沒有進食了,說話都顯得很吃力。黃方撫摸著她那通紅的面頰和被玉米葉劃得紅腫的手臂,心疼得不知說些什麼才好。他將從團部醫院找來的藥拿出來看著她吃了,然後又用煤油爐為她熬了一碗粥,一口一口地餵她,一直等到她又睡著了才出來。 
  在田里幹活的人們都歡迎黃方的到來,因為可以趁喝水的當兒直起腰來喘息一下。他走到人群相對集中的地方,放下肩上的水桶,抬眼望去,尤菁菁不出所料地又拉在了最後邊。尤菁菁幹起農活來像女人繡花一絲不苟,她鋤過的地倒是乾淨,一根雜草都沒有,就是太慢。不像黃方,他只是在送水過程中的不經意間就學會了鋤地,並發現了鋤地進度快的那些老職工們的幹活奧秘。那就是只將兩邊地頭大約100米到200米縱深的雜草鋤乾淨,苗間整齊,再往裡走就有一鋤沒一鋤地幹,到了地中間你只管拉著鋤頭走就行了。這些秘訣他不是沒有告訴過尤菁菁,但她就是幹不來,看見雜草走不動道,非要鋤乾淨不行。 
  黃方扔掉手中的煙,找來一把鋤頭,對準尤菁菁所在的地□,迎面幫她鋤了過去。好幾天了,每天他都要幫她幹上差不多一半活兒。他看到,今天全連的絕大部分人都被王連長分在了河對岸,河這邊只留下了尤菁菁他們七、八個人來干昨天剩下的掃尾工作,這真叫黃方滿心歡喜。 
  這是一片遼闊的丘陵地,幾起幾伏,坡度很緩,地的兩邊各有一座小山,當地人叫它們南山和北山。在這片地的中間,伏爾基河蜿蜒穿過,兩側河岸上,長滿了茂密的荊棘和灌木。黃方覺得這些一人多高的樹木長得非常好,可以阻擋住河對岸那些同樣在惦記著尤菁菁的那幾個人的目光。 
  太陽終於落山了,暮靄中,河岸兩邊的人們都弓著腰、機械地重複著僵硬的動作,就像被線牽著的木偶一樣。黃方的目光又回到尤菁菁身上,她也剛好直起身子來望著他,四目相視,他們招了招手,又都低頭幹了起來。 
  他一邊干一邊瞄著身旁的灌木叢,心裡琢磨著待會兒跟尤菁菁的約會安排在哪兒好。 
  他們終於會合了,當兩支鋤頭碰撞到一起時,他們抬眼相望,都是那種渴望的目光。 
  「謝謝你!」尤菁菁感激地說,「天天都要你幫我,要不然……」 
  「沒事,」黃方說,「我能幫上你是我的福氣,河對岸好幾個人想幫你干呢,他們不是沒這機會嗎。」 
  「又貧。」尤菁菁會意地笑著問,「沒去看看那個病號?」 
  「去了,還給她熬粥來著,一口一口地餵下去的。」 
  「你這人吶,就會哄人。」尤菁菁扔下鋤頭,雙手支著腰部艱難地挺直了身子。「都快直不起來了,這腰,累死我了。」 
  「那咱們找個地方坐會兒,我最會揉腰了。」黃方試探著說,「我看河那邊還得會兒才能幹完呢,這會兒過去也是幫他們干。」 
  「現在?」尤菁菁邊問邊緊張地四下裡望著,「我有點兒害怕。」 
  「怕什麼?沒事的。」黃方拉起尤菁菁的手,快步向他早已相中的那片灌木叢走去。天色完全黑下來了,田野上靜悄悄的。他們倆剛一走進灌木叢裡,黃方一把將尤菁菁摟在懷裡。 
  「我還是有點兒怕,」尤菁菁一邊掙脫著黃方的臂膀一邊說,「我怕……」 
  「你什麼也不用怕。」黃方並沒有讓尤菁菁掙脫掉,而是更緊地摟住了她,就勢坐了地上,將她攬入了懷裡。「聽我說,菁菁,這裡沒有壞人,也沒有野獸,更不會有人發現咱們。此刻,這裡安全極了,在你身邊,現在只有一個緊緊地摟著你、真心地愛著你的人,你聽清楚了嗎?」 
  「這是真的?」尤菁菁抬頭望著黃方,剛才還顫抖、僵硬的身體變得柔軟無比,警惕的目光也變得迷離起來。 
  黃方乘機照準尤菁菁的嘴唇親了一口。 
  「你真壞!」尤菁菁囁嚅著,一頭扎進了黃方懷裡。 
  月亮升起來了,是一彎清冷的月牙,蘭絲絨般的夜空上繁星點點,晚風陣陣,吹得大田里的玉米葉子一片刷拉拉的響聲。此時在兩岸,除了個別人之外,大多都已經干到了地頭等在那裡準備回連了。他們一個個目光呆滯,垂頭喪氣,筋疲力盡地或坐或站在那裡,沒有人說話,黑壓壓的一片。   
  沉默的鐘樓 39(2)   
  突然,隨著一聲「嗖」的尖嘯,一顆白色的信號彈騰空而起,霎時間,照得遠近如同白晝。那信號彈圓圓的、停留在半空,發著慘白色的光。頓時,人群裡發出一片恐怖的尖叫,但很快又安靜了下來,可以感到一種□人的氣氛在人群中迅速瀰漫開來。有人目測了一下,可以肯定信號彈升起的地方離人群很近,不足三百米,就在南山坡上。 
  會是誰放的呢?人群中不斷發出著疑問,絕對不會是解放軍。有人分析著,這兒方圓幾十里根本就沒有駐軍。階級敵人倒是有可能,可這附近大都是兵團連隊,只有一個屯子,但那幫村民會玩兒信號彈嗎?再有就只能是懷疑兵團內部了。但兵團戰士們一天到晚吃、住在一起,根本沒有這種機會和可能去放信號彈,再說他們到哪兒去弄信號彈呢? 
  回到連裡,大家一邊吃飯一邊還在議論著這事。剛吃完飯沒有一根煙的功夫,緊急集合的號聲突然在營區內響起。 
  人們迅速聚集到食堂前面的空場上,列隊站好,神情緊張地注視著不停地在隊列前踱著步子的指導員劉大林。他那張勺子般的臉比平日更加陰沉了,要是光看他那兩隻帶著凶光的眼,更像是一隻時刻警惕著準備逮耗子的貓。大家心裡都明白,每當他這麼陰沉著臉在隊列前踱著步子的時候,準是又有什麼階級鬥爭新動向了。只是不知道這突然升起的信號彈,會給誰帶來災難。 
  「現在開始點名。」劉大林說。 
  點名的結果是,全連只缺了黃方和尤菁菁。 
  「同志們都看到了,發生在我們這裡的信號彈……」劉大林扔掉手中的煙頭,在原地轉了個圈,憤怒地又重複了一遍,「信號彈!這意味著什麼?它是典型的階級鬥爭新動向,是階級敵人向我們無產階級發起新的進攻的信號彈,是蘇修特務在我們這裡煽動恐慌、攪亂軍心的的信號彈,我們應該怎麼辦?剛才,我已經請示過團黨委,團黨委要求我們,要提高警惕,徹底清查,嚴防階級敵人的破壞和搗亂。」 
  直到此時,黃方和尤菁菁才悄悄地溜回到隊列的末尾。他們相互交換了一下眼神,知道這次算是趕上了。   
  沉默的鐘樓 40(1)   
  在北大荒,近百萬在那片廣袤的黑土地上艱辛勞作的知識青年,幾乎都曾見證過那一顆顆驟然間騰空而起、帶著魔鬼般絢麗色彩、照亮了漆黑森然的邊陲之夜的信號彈 ,在由它而引發出的太多的故事中,沒有一個人希望自己能成為這樣的故事裡的主人公。不幸的是,黃方和尤菁菁因為一次時間和地點都不合適的約會而使自己名列其中。 
  沒事別惹事,出了事別怕事。黃方始終用這話安慰著自己。他心已定,如果劉大林抓住這件事整治自己的話,他決不會像你那樣聽憑擺佈,任其蹂躪,他要反抗,至於反抗的方式當然要視情況而定。相反,尤菁菁的心裡卻異常緊張。一是因為這件事,二是因為擔心自己一個特別重要的秘密會因此事而敗露。原來她有一個特別要好的女朋友,在北京學校時同一個班,來到兵團又分在了一個連。在連裡,尤菁菁分在了農業排,她的這位女朋友則分在了伙房裡。伙房相對寬鬆的環境和種種工作上的便利,使她的這位女朋友與一位上海知青好上了。沒過多久,她懷孕了。這種事在當時的兵團裡,絕對可以令人身敗名裂。遇此大禍,兩個當事人被嚇得六神無主,不知所措。就在此時,尤菁菁挺身而出,利用她先前因病住在團部醫院時認識的一位大夫,神不知、鬼不覺,乾脆麻利地為這位女朋友辦妥了流產手術。事後,感動得兩位當事人不知說什麼好,一個勁兒的對天發誓。時隔半年,越境事件發生了。當時,那位女朋友的男友已經調到了團部軍務股,專門分管檔案,在處理尤菁菁越境事件上幫了不少忙。最令尤菁菁滿意的是,在她手持檔案前往新連隊報到之前,那位男友利用她此次調動跨師、跨團的機會,給她的檔案來了次改頭換面,徹底更新,使她搖身一變成了革命幹部子女。其實,尤菁菁的父親在解放前是北平警方的一位中級警官,解放後即被收監,文革前出獄後一直在一家單位裡做臨時工,按照當時的劃分標準,絕對是不折不扣的一個黑五類。此次檔案的徹底改變,對尤菁菁來說無疑是一次身心大解放。來到新連隊後,她一點點的改變著自己,興奮地享受著出身所帶給人的天生的優越。剛開始,她暗地裡還時常慶幸自己的膽大和幸運,久而久之,由於她進入狀態過深,連她自己都覺得自己就是一個革干子女了,言談話語、舉止作派,無不帶有一個被社會和時代慣壞了的惡少習氣。此事一出,令她冷靜了下來,擔驚受怕重又回復到了她的身上。 
  與這二人的憂心忡忡相比,指導員劉大林卻顯得興奮異常,他預感到了某種機會的來臨,也許這正是到了他盼望已久,再試身手的時候。這次信號彈事件牽扯到的兩個人、兩個具備作案時間的人,黃方與你過從甚密,早就令他恨得咬牙切齒。他早就斷定,你的逃跑與他有關,更嚴重的是,黃方極有可能是掌握他與女文書姦情的另外一個人,信號彈事件將是堵住他嘴的極好時機。另外一個尤菁菁雖出身於革命幹部家庭,但目無風紀,有著越境記錄,且風騷撩人的令他時常想入非非。對這樣兩個他早就想整治的人,這次終於讓他找到了下嘴的茬口,怎能不令劉大林感到興奮異常呢? 
  作為一個在膠東半島小漁村裡出生的農家子弟,劉大林能有今天,應該說命運待他不薄。他是在朝鮮戰場坑道裡的掃盲班裡識字的,爾後靠著能言善辯、見風使舵而進步飛快。朝鮮戰爭結束後,他以副連職級別轉業到這裡的農場,成為了團裡的保衛股長,以心狠手黑、專辦冤假錯案而聞名。他本以為可以一直在這個位置上牢靠地幹下去,甚至可以平步青雲地再上幾階,但沒承想一個案子辦砸了,拐彎抹角地牽扯了副團長的小姨子。那位副團長一氣之下,將他貶到了農業連隊,要不是他趕緊四處打點,托人說情,他連個這指導員都當不上。初到連裡時,他還覺得有些窩囊,但很快就習慣了下來,甚至覺得比在團部還好,不用照顧關係,不用看領導臉色,還可以為所欲為,正好適合他的性格。 
  汲取了上次整你時的教訓,再加上事件之間性質的不同,使得劉大林在下手之前比以往考慮得更多。儘管兩間關押室早就準備好了,但他仍然等了三天,才將尤菁菁關押起來,而沒有對黃方動手,他準備先從較弱的一方突破。 
  其實,劉大林心裡也明白,信號彈一事與他倆並無關係,但只有抓住這件事,才可以達到堵住黃方的嘴和佔有尤菁菁的目的。另外,這樣借題發揮一下,還可以在連裡造成更便於他統治的恐怖和高壓,在王連長和他之間樹立起他的絕對權威。當然,如果他倆抗不住折騰屈打成招的話就更好,那樣他就可以上報請功,使他劉大林在整個被神秘而又惱人的信號彈所照耀的三江平原、乃至上千公里的中蘇邊境線上,成為反修鬥爭的英雄,今後的前途將會一片光明。 
  但隨後對尤菁菁的審訊,卻使他對此事前景的美好預期大打了折扣。任他威逼利誘,尤菁菁咬死了就是一句話,「天黑了我還沒幹完活兒,黃方過來幫我干,幹完了就一起回到了連裡。」自始至終就是這句話,死活不改口。她已想好,革干子女的派頭越在此時越不能放下,革幹出身多少對劉大林是個約束。「我在哈爾濱整過李范五(原中共黑龍省委書記),就不信今天收拾不了你這麼個黃毛丫頭!」「那你收拾呀。」尤菁菁挑釁地說著,滿不在乎地與他對峙。在劉大林看來,尤菁菁這副放蕩不羈的神情,更撩撥得他慾火中燒。氣急敗壞之下,他抬手扇了她兩嘴巴,示意手下人繼續收拾她,而他自己卻離開了關押室。   
  沉默的鐘樓 40(2)   
  九月裡北大荒的夜晚,月色皎潔,坡地上吹來一陣陣已帶寒意的夜風。營區裡靜悄悄的,營房和家屬區的燈光都早早地熄滅了。在信號彈事件發生後,原先已是了無生氣的連隊裡變得更加沉寂,人群中瀰漫著一種恐怖的情緒。相好的人在私下裡嘀咕或猜測著事件的進程,更多的人則是整天沉默不語。沒有人再敢擅自話動,甚至連上趟廁所也要結伴而去,生怕剛好正在那會兒升起顆信號彈來。每到夜晚,除了幾聲犬吠之外,營區裡死一般沉寂,沒等熄燈號響,房子裡就全都黑了燈。 
  劉大林在食堂裡吃過夜班飯後,先來到了關押尤菁菁的房間門口,屋裡黑著燈,他站在那裡聽了聽,裡面沒有任何動靜。然後,他開始了對營區風雨不誤的巡視。他每天都要在午夜之際在營區內轉上一圈。他白天睡覺,他覺得,政治工作就是要在夜間進行的。 
  半小時之後,他又回到了連部,準確地說,是重又站在了關押尤菁菁的那間屋子門口。他低下頭,藉著手電筒的光亮看了下表,已是午夜一點了。眼前這個房門的鑰匙就在他手裡,他下意識地摸了下口袋,掏出那把鑰匙攥在手裡,遲疑了一下,四周望了望,然後氣定神閒地打開房門走了進去。 
  關押室裡一片漆黑,手電筒的光柱來回晃動著,最後定在了蜷縮在牆角的尤菁菁臉上。她顯然是剛從昏睡中被驚醒過來,她一手遮擋著射向她的光亮,一手緊緊地拽著蓋在身上的被子,白天的驕狂已不再現,此時的尤菁菁一臉惶恐。 
  手電筒的光柱移向窗台,那裡有一盞油燈,是劉大林吩咐放在那裡的。他走過去,將油燈點亮,關掉手電,坐在屋裡那張椅子上,點著了煙抽著。 
  這屋裡除了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和一條長凳之外,再無任何擺設。一令破草蓆鋪在牆角處,尤菁菁就躺在那上面。她顯然還沒有從方纔的驚恐中緩過神來,她渾身顫抖著望著劉大林,遲遲疑疑地將上身挪動了一下,靠在牆角上。好半天,她終於鼓足勇氣,顫抖地問道:「你要幹什麼?」 
  劉大林沒有理睬她,他就那麼坐著,沉默著,抽著煙,一動不動地始終盯著尤菁菁。屋裡靜極了,能聽見雙方的喘息聲。突然,遠處傳來的幾聲犬吠,打破了屋裡的沉寂,劉大林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站起身,扔掉了手中的煙,一言不發地走到尤菁菁跟前。他蹲下來,一把掀開她身上的被子,猛地將她壓在了身下…… 
  當劉大林愜意地從尤菁菁身上爬起來,站在一旁穿衣服時,才發現她渾身赤裸、面無表情地躺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房頂,像是要在那裡尋找出什麼。就在他拉門要走的時候,牆角里發出了聲音。 
  「劉大林,」尤菁菁的聲音冰冷□人。「放我出去。」 
  「放你出去?想得美!」劉大林應道:「信號彈事件你說不清楚,就休想出去。」 
  「少他媽跟我再提信號彈,我告訴你,我爸可是當兵的,他要是知道了今晚這件事,准一槍崩了你!」 
  聞聽此言,劉大林怔了一下。 
  「我還告訴你,」尤菁菁繼續說道:「我爸在瀋陽軍區的戰友多著吶,兵團司令部也有,他們要是知道了這件事,恐怕用不著我爸出面就把你給收拾了!」 
  劉大林不敢再聽下去,一摔門走了出來。他哆哆嗦嗦地鎖上關押室的門,才發現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他感到,今兒晚上這事是辦砸了,弄不好他得進監獄,甚至讓人給崩了。他解開衣襟任夜風吹著,想讓自己盡快地冷靜下來,想出一個能解決問題的萬全之策。想來想去,他覺得現在只有從黃方身上下手了,從他身上尋求信號彈事件的突破。但轉念又一想,這事也懸。首先是能否誘使或逼迫黃方將無中生有的罪名承認下來,然後就是編排一份滴水不漏的口供。像黃方是如何搞來的信號彈?又如何與蘇修特務或是國內的階級敵人接頭?如果是自造的信號彈,是在哪裡造的,又是在哪裡找來的設備和材料,是只造了一顆還是造了許多;還有發射是如何安排的,時間和地點由誰來定……這一系列的問題都要交待清楚和天衣無縫才行。但眼下,這事除了他自己干之外,手下的那幾個馬屁精屁用不頂。除了會拍他的馬屁和逞兇打人之外,全都像是沒有腦子的豬,根本指望不上。但事已至此,不抓黃方又實在無法想出別的辦法。還是先把他抓起來,即使攻不下信號彈事件,起碼可以將他與尤菁菁通姦一事落實下來,這也算是對外的一個交待。     
  沉默的鐘樓 第三部分   
  沉默的鐘樓 41(1)   
  關押黃方與當初審訊你用的是一間屋子,所不同的是,裡面重新進行了佈置。劉二林和張達豐、魏殿波兩名積極要求入黨的知青從早干到晚,累得夠嗆!他們商定,房間裡的一切都按電影裡渣滓洞那陣勢佈置,實在沒有的,就因陋就簡。總之是一定要讓指導員劉大林滿意,讓他認為,幹這活兒找他們算是找對人了。 
  老虎凳是他們最先預備下的,吊人用的鐵鏈子也找來了,從房樑上順下來時,嘩啦嘩啦的挺嚇人,火爐子、烙鐵也沒忘了,只是皮鞭子一時找不到,只能用荊條代替了,他們聽說這荊條沾上水抽起人來效果也不錯。果然,傍晚劉大林過來檢查的時候,不住地點頭,誇他們幾個能幹。他還叮囑他們,對晚上的審訊要做好足夠的準備,黃方是塊難啃的骨頭,十分狡猾且身大力蠻,一定要從氣勢上壓倒他,不能令他抱有任何僥倖心理,必要時可下手狠點兒,只要不死人就行。劉大林已經想好,今天晚上的審訊他先不出面,由他們幾個先把黃方的氣勢打下去再說。 
  依然是在午夜時分,劉二林幾個人來到宿舍叫醒了黃方。 
  「起來,跟我們到連部去一趟,」劉二林說,「有些事要跟你核實一下。」 
  「什麼事呀?」黃方慢條斯理地問著,坐起來穿上衣服。其實他根本就沒睡,他早就知道要有這一出。「有什麼事就在這兒說吧。」 
  「指導員在連部等著你呢,」劉二林說,「少費話,快跟我們走。」 
  進到審訊室裡,黃方環視了一下屋內,將身旁的凳子拉到牆角,坐下來,若無其事地抽起了煙。 
  「不是說指導員找我嗎,」黃方問道:「他人呢?」 
  「黃方,你老實點兒!」劉二林喝道:「快點交待吧,主動坦白大家都省事。」 
  「坦白什麼呢?」黃方平攤雙手,一臉無辜的樣子,「我好得都快成五好戰士了,要講怎麼幹的,那也等到在全連大會上說呀,跟你們幾個說有什麼用?」 
  「黃方,信號彈是怎麼回事?」劉二林單刀直入,「那天晚上,只有你和尤菁菁具備作案時間。」 
  「那會兒我正幫尤菁菁幹活兒呢,幹完了就一塊回連了。」黃方不屑地翹起二郎腿,「信號彈是怎麼回事我不知道,你見過信號彈嗎?反正我是沒見過。」 
  「你幫她幹活兒就幹了那麼長時間,」劉二林繼續問道,「你就沒幹別的?」 
  「當然是光幹活兒來著。」黃方反問道:「你說人家一個大姑娘能跟我幹什麼?」 
  「你說的這些誰能證明?」 
  「尤菁菁呀,她能證明。」 
  「她的證明在這個案子裡不算數。」劉二林說著,給站在一旁的魏殿波和張達林使了個眼色,他二人很快向黃方跟前湊了過來。「你還是不老實呀,就你現在這個態度我們沒法兒跟上面交待呀……」劉二林也邊說邊往前湊著。「看樣子不幫助幫助你,你是不會轉變態度,低頭認罪了。」 
  「劉二林你別過來,」黃方騰地一下站起來,向後靠著,緊貼在牆上。從剛一進來,看見了屋裡的那套擺設,黃方就已經估計到了這一幕。他所以選擇靠牆坐著,就是以防背後遭到襲擊,還有他身旁的那只凳子,也是臨時他選好的一件武器。他早已想好,他絕不會乖乖地束手就擒,像你那樣遭受劉二林一夥的毒打和凌辱,他要反抗,即便是魚死網破。 
  「告訴你,劉二林,甭想動手,還有你們倆……」黃方說,「動起手來你們誰也甭想跑,我這兒還憋得登登的想打人呢。」 
  「好哇你,黃方,你這個資本家崽子要翻天呀!」劉二林喝道:「還真沒見過這麼猖狂的呢。」 
  「去你媽的!劉二林,你還少他媽提我家,有本事你丫過來呀。」 
  「還反了你了!」劉二林從身旁抄起一根棒子,劈頭蓋臉地向黃方砸過來。黃方機智地往旁邊一閃,那棒子狠狠地砸在了牆上,「卡嚓」一聲劈成了兩半。黃方就勢抄起凳子掄了個半圓,隨即一個箭步竄過去,將劉二林死死地夾住,用他擋在了自己身前。 
  見此陣勢,魏殿波和張達林有點兒傻眼,呆愣在那裡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劉二林卻在黃方的鉗制下玩兒命地撲騰,大叫著,「還愣著幹什麼,快給我打呀,甭管我,抄傢伙上。」 
  聽到劉二林這麼一嚷,魏、張二人才醒過悶兒來,他倆一人抄起一根棍子,照準黃方又捅又掄。黃方用劉二林做掩護,左堵右擋,但也還是結結實實地挨了幾下。他且戰且退,快要退到房門口時,他扔下手中的凳子,照準劉二林的肋部重重地兩拳擊下去,然後將他猛地向前一推,轉向拉開房門飛也似地跑了出去。 
  出了連部大門他向右一折,拐上了營區邊上的那條小路,小路彎彎曲曲,貼著青紗帳一直向北山延伸著。他緊跑幾步越過路邊壕溝,閃身進入到青紗帳裡。好幾支手電筒的光柱在地邊晃動著,劉二林他們幾個人吆喝著,正向北山方向追去。既然事情已經逼到這個份兒上了,那也只能是一不做,二不休,惡人做到底了。黃方思忖道,劉二林他們的意圖很明顯,根本不是在查什麼信號彈,而是在假借此名,行問罪之實。這事與你那件事的性質和目的是一樣的,是無法解釋清楚的。這樣想著,他站起身,毅然決然地向連裡走去。   
  沉默的鐘樓 41(2)   
  他潛回連裡後,首先來到家屬區,敲開了王連長的家門。 
  從睡夢中驚醒的王連長披著衣服打開房門,一臉疑惑地問道:「怎麼會是你!這大半夜的,出了什麼事了?」 
  黃方進屋後,一五一十地把剛才的經過講述了一遍,聽得王連長目瞪口呆。 
  「能有這事?」王連長說,「支部並沒有討論過,我怎麼一點兒都不知道。」 
  「您不知道的還多著呢,」黃方說,「當初所謂李迪克害死種馬一事,完全是一個陰謀,是劉大林為了遮掩他與那個小婊子胡搞而設計的。李迪克夜巡時,無意間正好撞見了他倆胡搞,而當時又被劉二林看到了,為了堵住他的嘴,所以才有了以後這些事,也包括我今天這件事,他們猜測李迪克肯定會對我說起過他們的醜事。」 
  「這事你能證明嗎?」王連長問。 
  「我當然能作證。」黃方回答,「但現在不行,他們正紅了眼似的逮我呢。我來這兒是因為您平日對我不錯,所以我信任您,才把這些事對您說,萬一待會兒我一出門被人打死了,您得知道我是個冤死鬼,別光聽他們一面之詞地胡說。」 
  「你哪兒也別去,就在我這兒呆著。」王連長說,「天亮我就去團部,向團裡匯報這件事。」 
  「得了,我還是別連累您了。」黃方說,「再說,我還有點兒急事要辦,馬上要出去一趟,您的好心我領了。」 
  從王連長家出來,黃方徑直去了指導員劉大林家。到了那兒,他先房前房後地轉了一圈,仔細地觀察了一番之後,然後從柴禾垛上抽出了一根棍子,猛地一腳踹開了他家的房門。他竄進裡屋,藉著月光,從炕上一把將劉大林拎了起來,揪著他的頭髮,將他推到了牆角。 
  「媽呀!這是誰呀?」劉大林的老婆驚叫著。 
  「別出聲!」黃方轉身一棍子打過去,劉大林的老婆不再叫喚了。 
  「劉大林,看清我是誰了吧?」黃方低聲說道,「想把我整死,沒那麼便宜的事,怎麼著我也得讓你死在我前頭呀。」他邊說邊用棍子用力頂著劉大林的肚子。「你丫不仁也別怪我不義,我是被你逼到這份兒上的,你聽清了,我可不是李迪克,他能忍我可忍不了,怎麼著臨死前也得拉個墊背的,不就是一死嗎,我怕什麼,又沒家沒業的。」 
  「黃方,你先把棍子拿開,咱們有話好說。」劉大林顯然是剛剛清醒過來。「有什麼話咱們慢慢說,什麼事都可以商量。」 
  「那好,咱們就先商量商量。」黃方拿開棍子,嗖地一下從腰間拔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橫在了劉大林的脖子上。「今兒晚上抓我,你不會不知道吧?」 
  「知道知道,」劉大林的聲音顫抖著,「那是為了調查信號彈……」 
  「去你媽的信號彈,你還是別再提這件事,你丫比誰都明白,這信號彈跟連裡的任何人都沒有關係。」黃方說,「你丫就是想借題發揮,抓李迪克跟抓我都是為了一件事,就是怕我們把你跟那個小婊子的事給說出去。但即便是為了這件事,你也犯不著這樣仗勢欺人,狠下毒手呀……」黃方頓了一下,繼續說道,「我現在就可以敲鐘將全連人集合起來,當眾宣佈你的醜事,當然前提是在做這件事之前先把你殺了,然後我去團部自首。這生死之事我早就想開了,自打我爸我媽死了之後,我就不把死當回事了,不信咱就試試。」 
  「別,別這樣,」劉大林哀求道,「你不是說咱們在商量嗎,什麼都好商量嘛。」 
  「那好,劉大林你聽著,」黃方說,「滿足了我的條件,我一可以不殺你,二可以為你保密。」 
  「你說,你快說,」劉大林迫不及待地說,「什麼我都可以答應。」 
  「從今往後你不許再跟我找茬,也包括李迪克,只要有人跟我過不去,我就找你算賬。」黃方說,「第二件事是,馬上把尤菁菁給放了,再不許跟她找茬,否則結果是一樣的。」 
  「這恐怕,恐怕不行,」劉大林說,「信號彈這事不能沒有個交待呀。」 
  「不是剛說了嗎,不許你再提信號彈這三字。」黃方一刀子將劉大林的褲衩挑開了,「找廢吶吧你,再說這三字我立馬給你騸嘍。」 
  劉大林赤身裸體,篩糠似的站在牆角不敢再言語。 
  「先別動,也別想什麼邪的歪的,等我走了半個小時以後你再動。」黃方說,「為了讓你別忘了今天咱們的談話,我還是得留下點兒什麼。」他邊說邊學著叉子當年的樣子,揮起匕首,在劉大林的屁股上劃了個×字。「別想著出門就反悔,叫人來逮我,別說你逮不著我,就是把我逮著了,只要你打不死我,出來我就要你的命!」   
  沉默的鐘樓 42(1)   
  從劉大林家出來以後,黃方並沒有走遠。他先是溜到食堂庫房裡偷了一塊醃肉和一口袋饅頭,然後又回到宿舍裡拿上了一條煙和幾件換洗衣服,又備足了一大瓶子水,就躲到了離連部不遠的那片青紗帳裡。他找了個地方呆下來,從這裡可以看到連部附近的動靜,他已打定主意去山裡翠翠哪兒躲上幾天,但還想在這兒多呆一會兒看個究竟。 
  太陽已經老高了,營區裡靜悄悄的。一大早兒,黃方就看到連長坐上拖拉機奔團部方向去了,這使他踏實了許多。只是連裡的人們出工都已經兩個多小時了,還是不見連部附近有任何動靜。不會是劉大林又有變吧?黃方想,就算是因為挨了兩刀行動不便,他老婆也會出來傳風報信呀。黃方有點兒等不及了,他站起身來,想出去冒險看個究竟。正當他快要走出青紗帳時,見關押尤菁菁的那扇屋門打開了,劉二林走了出來,他站在屋門口四處望著,並沒有要離開的樣子。不一會兒,尤菁菁低著頭走出屋子,懷中抱著自己的被褥。她瞇著眼望著天空,幾天沒見,她憔悴多了,顯得很虛弱,走起路來都有些晃悠。她看都沒看劉二林一眼,逕直向自己的宿舍走去。 
  黃方看著他們一東一西地走開後,突然竄出青紗帳,緊跑幾步躲進了營區內的果樹林,然後順著牆角,溜過水房、食堂和庫房,貼在了女生宿舍的牆根上。他四處望了一下,見沒有異常,縱身一跳,從一扇破了的玻璃窗處越進了女生宿舍的走廊裡。聽了聽各屋都沒有動靜,猛地推開了尤菁菁宿舍的屋門,見她正坐在炕沿上發呆。 
  「你!」尤菁菁驚愕地望著黃方,眼眶裡頓時噙滿了淚水。 
  「菁菁,別這樣,」黃方掏出手帕走上去,為她擦試著淚水。「事情已經過去了,昨夜我已經將劉大林制服了,以後他再也不敢對你怎樣了,現在他不是已經放你出來了嗎……」 
  尤菁菁推開黃方的手,一任淚水不停地流著,她一言不發地坐在那裡,渾身都在顫抖。 
  「我馬上要出去躲幾天,」黃方說,「我來是想告訴你,還是暫時別呆在連裡了,先準備一下,然後找個機會逃回北京去,別忘了告訴索燕,走時也把她帶上,我看說不定哪天她也得出事。」 
  「我真想把他們殺了!」尤菁菁咬牙切齒地說,「他們不是人……」 
  「誰,劉大林?」黃方問,「他怎麼你了?」 
  「還有劉二林,」尤菁菁說,「我不會饒過的,總有一天我要親手把他們……」 
  「這事用不著你幹,」黃方說,「等哪天我得著機會,肯定都給他們收拾嘍。」 
  「你快走吧,你以為他們會這麼輕易地放過你嗎?」尤菁菁催道,「快走吧!」 
  「千萬別忘了叫上索燕一塊走。」黃方又叮囑了一遍,才離開了尤菁菁。 
  出來一看,他發現通往公路的各個路口都已經被連裡武裝排封鎖了,他們持著槍來回遛著,沒有空子可鑽。他只好改鑽青紗帳,從一塊地再鑽到另一塊地,趕上大豆地就匍匐前行。越過北山後,他又步行了二十多里地,才算搭上了進山的汽車。 
  你從來就不同意知青是一個整體這樣的說法,即便是當時或以後的社會主流媒體都這樣認為時,你也一直不認同這個判斷。因為,第一,是當初接納和負有對知青進行再教育責任的貧下中農們,只把他們作為一個整體接待了幾天。數日後,當這些知青們的檔案材料送達到他們手裡,他們完全掌握了這些知青的家庭背景和個人情況以後,他們對每個知青的接待態度和使用情況上就開始出現了變化,三六九等就分出來了。第二,是在物質生活水準大致相同的情況下,心態好壞就成為了衡量生活質量的重要標準。相當一部分出身於黑五類家庭的知青們的心態,在幾乎無所不在的歧視下,受到了殘酷的壓迫,使得他們的心理變得極度消極和自卑,成為了當時處在社會最底層的知青裡的底層。第三,也就是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體現在知青返城時的大分化和不平等。如果說在此之前知青對外還給人們一個整體或是一個階層這種印象的話,到了返城的時候,就變得各自為戰,分崩離析了。在這樣的時刻,權勢、金錢、情色所產生的效力表現幾乎是無堅不摧,腐敗現象再一次沉渣泛起,花樣翻新,變本加厲,並由此而愈演愈烈,風靡全國。相比之下,那些無權無勢、無錢無色、忠厚本份的百姓子女顯得是那樣可憐。原本在幾天前還一同在田里幹活的知青,幾天後人家搖身一變成了城裡人,進了工廠,上了大學,社會身份拉開了距離——一段後來被證明是一生都難以再次接近的距離。為了彌補這段距離,為了能夠盡早回到生養他的城市裡和父母身邊,這些既沒有貴族的血液,也沒有偽貴族的包裝,除了他自己什麼都沒有的知青們,開始裝病辦病退,開假證明辦困退,實在沒有辦法的自殘,絕望的自殺。所以,知青返城是知青間身份、地位拉開差異的分水嶺,是知青作為一個貌似整體的大崩潰,是當代中國社會各類腐敗現象和人心積怨的一處主要發源地。 
  尤菁菁和索燕是在黃方逃走後的第三天,也就是劉大林放棄了抓捕黃方的當天夜裡,趁武裝排剛從各個路口撤離的時候逃出連隊的。坐上火車時,她倆長出了一口氣,一直懸著的心總算踏實了下來。   
  沉默的鐘樓 42(2)   
  為了不引起別人的注意,她倆是空著手從連裡出來的,什麼都沒有帶。坐在疾馳的列車上,望著窗外北大荒一望無際的沃野,她倆不約而同地流出了熱淚。她倆心中明白,無論前面等待她倆的是什麼,無論各自生活淪落到何種地步,她倆是再也不會回到這裡來了。四年多時間,她們將青春貢獻給了北大荒,付出過汗水、淚水和身體,卻沒有得到過任何報酬,離開這裡時,她們流著心酸的淚水,心中印著痛苦的記憶,哪怕是連一片紙屑都沒有帶走。 
  「我是再也不會回來了,不管成什麼樣兒,哪怕是找個跛子嫁了。」索燕說,「你呢?」 
  「我當然不會回來,」尤菁菁說,「但我現在考慮的是,回到北京之後我怎麼進家門,連件換洗的衣服都沒帶,空著手就回來了,也不像個探親的樣兒啊。再說,二十天探親假過去後,這瞎話還怎麼編?」 
  「是啊!以後的日子真不知道該怎麼過?」索燕歎道,「從今往後,咱倆成了沒有戶口、沒有單位的『黑人』!」頓了一下,她繼續說道,「不管黑不黑,我也不會再回連了,劉大林早就對我不懷好意,幾次對我動手動腳,前些日子我病倒在炕上,差一點兒讓他得逞……要不是正趕上黃方給我送飯來,還真讓他……當時我都被他弄得沒有了一點兒力氣……」 
  「不光是劉大林,」尤菁菁冷冷地說,「還有劉二林,他們哥兒倆都不是人,是畜牲!」她說著,眼眶裡又噙滿了淚水。 
  「菁菁,你……」索燕突然像是明白了什麼,緊緊攥住了尤菁菁的手,一時語塞。   
  沉默的鐘樓 43(1)   
  黃方是在得到了團裡將對劉大林立案審查的準確消息之後,才大搖大擺地回到了連裡的。與其說他在山裡躲了半個月,倒不如說他在山裡同他那沒見過面的兒子玩兒了半個月,翠翠和大傻待他就像家裡人一樣。那些與他交情不錯、依舊往返於團部和林楊之間運輸木材的汽車連司機,成了他與外界聯繫的渠道,他們不斷地為他打探消息,購買物品。將對劉大林立案審查的消息,就是在團黨委做出決定的當天夜裡,由這些消息靈通的司機告訴他的。 
  回到連裡後,黃方從表面上並沒有看出什麼異樣,但他能夠感覺出劉大林肯定是聽到了些風聲,行為比以前收斂多了,他選在這個時候回來,正好是恰逢其時。在與王連長暢談一晚過後,他重又回到機務排,仍舊與劉二林在一個機組,眼下的任務是上夜班翻地。要在以前,黃方肯定不會同意再與劉二林一起幹活,但現在不同了,他覺得在一起挺好,這樣更容易令他找到復仇的機會。 
  回到連裡的第二天,黃方收到了尤菁菁的來信。在信中,尤菁菁向他講述她在被押期間的種種經歷,並告訴他,這是她給他的最後一封信,今後不會再聯繫了。信中說,索燕也不會再跟他聯繫了,因為她們倆再也不想與北大荒的人有任何關係。信中還說,在給他發這封信的同時,也給團裡發去了一封揭發信,將劉大林的種種罪行都寫在了上面。信中最後說,所以告訴他這些,一是彼此之間畢竟有過一段真摯的友情,二是相信他是個男子漢,是不會放過替她復仇機會的。 
  夜晚,空蕩蕩的食堂裡光線很暗,黃方坐在角落裡的一張圓桌旁,吃過夜班飯,一支接一支的抽著煙。他已經在這裡坐了許久,一人喝了大半瓶白酒。他反覆地看著尤菁菁的來信,幾乎都能背了下來,只覺得一股股的熱血在向頭上撞。他看了下表,差一刻十一點,該去接班了。這幾天夜班,劉二林總是讓他干下半夜,別看劉大林有所收斂,劉二林卻像個不知死的鬼,依舊猖狂至極。黃方望了望黑黝黝的窗外,站起來又喝了一口酒,才把酒瓶掖進懷裡。他披上那件破軍大衣,提著給劉二林帶去的夜班飯,向屋外走去。 
  屋外夜色如墨,涼風襲人。偶爾,一道電光在空中閃過,映照出天空上綿延不斷的烏雲。黃方快步走著,斜插過玉米地,躍過兩道排水溝,來到他們作業的田頭。他看到,他們那台拖拉機亮著燈停在地中間,機器還在發動著。他走上去,見劉二林正坐在駕駛室裡,在燈下看著什麼。這半夜,劉二林又沒幹什麼活兒,黃方熟悉這塊地,難活兒都給他留著呢。 
  「車壞啦?」黃方拍了下車窗玻璃,問道,「怎麼停這兒了?」 
  正看得入神的劉二林被嚇得一激靈,「嗯」了一聲,趕忙把拿在手裡的那疊像是信的紙塞進了兜裡,然後跳下車,說,「是小毛病,但是得兩人干,不耽誤幹活兒。」 
  「吃飯吧。」黃方將飯盒遞過去。 
  「你怎麼老這麼晚才來?」劉二林打開飯盒,坐在地上吃著,「這飯都他媽涼了,現在幾點了?」 
  「正好十一點。」黃方強壓著心中的怒火。別著急,有的是機會。 
  劉二林吃過飯,抽著煙,一邊用火柴棍剔著牙,一邊陰陽怪氣地問道,「你是有個姐姐叫黃圓吧?」 
  「你怎麼知道?」黃方驚訝地反問。 
  「這你就甭管了,」劉二林故意賣著關子,「我知道的還不光是這些,李迪克在上學時就是個勾引你姐姐的流氓……我有證據,」他說著,陰笑起來,「要說你們這幫城裡人呀,連男帶女,沒他媽一個好東西……」 
  聞聽此言,黃方渾身上下一激靈,腦子嗡地一下。莫非他剛才看的是黃圓的來信?他揣測著,這小子幹得出來,反革命沒有通信的自由,他把黃圓給迪克的信給截了,他冒出了一身冷汗。看來只有將復仇的計劃提前到今天夜裡進行了,儘管他不瞭解那封信的內容,但他也絕不能讓黃圓的來信落到這傢伙手裡。 
  「你剛才看什麼呢,」黃方佯裝無事地問道,「像是封信吧?」 
  「甭瞎打聽,」劉二林擰開手電,鑽到駕駛室底下,「把工具盒給我。」 
  黃方將工具盒遞過去,「你可得修好了,這活兒我還真不會。」他倚在駕駛室門前,猶豫了一下,隨即輕盈地一步跨進駕駛室,坐在方向盤前。他說不清是車身還是自己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心臟急劇地跳動著,慌得令他喘不過氣來。他望著車窗外,車燈所及的地方是一片沒有翻過的土地。他點起一支煙抽著,雙手握住方向盤,一腳慢慢地伸向離合器。 
  「你他媽幹什麼呢?」劉二林在車下嚷道,「還不快過來給我打著點亮兒。」 
  黃方睜開眼睛,攥緊方向盤,一時間,淚水漣漣的黃圓和被劉二林打得血肉模糊的你的臉,全都浮現在他的眼前。這會兒倒是報仇的好時機,此時不報,更待何時!他想著,看準離合器猛地一腳踩下去,拖拉機開動了。與此同時,車底下響起了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哀號,前進著的車身傾斜了一下,繼續向前開動著。黃方打開後車燈回頭看著,見車頭牽引著的重型缺口耙,正不偏不斜地從已經血肉模糊的劉二林身上碾壓了過去。 
  黃方將拖拉機又開出大約有五十多米,才將車停下來。他跳下車,跑回到劉二林身旁。他撿起那支還在亮著的手電筒,照著劉二林,伸出手放在他的鼻下,他已經沒有了一絲氣息。他翻轉開劉二林的身體,從他的上衣兜裡掏出了那封信。沒錯,正是黃圓的筆跡,沒有冤枉他,這狗雜種。他又回到駕駛室裡,在燈下急切地看著,拿著信紙的手在不停地抖動著。他反覆地將信看了好幾遍,終於從沾著血跡的地方,辯認出了信紙上的所有字跡。   
  沉默的鐘樓 43(2)   
  他將發動機熄了火,關閉掉所有的車燈,黑暗中,只有他手中煙頭的紅光一明一暗。他將手中的信疊起來掖在兜裡。他深深地被黃圓對你的這份情感打動了,同時,他又感歎姐姐生活中的不幸。淚眼模糊中,他感到心情平復了許多,這事做的沒錯,他想,黃圓與你的情感和姐姐生活中的隱秘,劉二林原本就不該知道。這事做的沒錯,今後再見到尤菁菁和索燕,他也可以對她們有個交待了。但眼前的事該怎麼辦呢? 
  以車速每小時行進五十公里計算,往北走,開到小興安嶺需要三個小時。他堅信,山中那間小木屋的房門,無論在什麼時候、發生什麼情況,都不會對他關閉。往南走,開到火車站需要兩個小時。他同樣堅信,拂曉前那裡肯定會有一輛列車通過,儘管他無法肯定是客車還是貨車。此刻,他想起了你,他不知道你是坐什麼車離開這裡的。他下意識地摸了下口袋,兜裡大約還有十四塊錢,是到北京所需路費的一半。他搖著頭,又抽起了煙。 
  隔著車窗,他向遠處望去,目光所及是一片沒有盡頭的黑暗。回頭看去,營區方向有幾點昏黃的光亮。他將手中的打火機打著又熄滅,熄滅再打著,不一會兒,他從兜裡掏出那封信,慢慢地湊到打火機的火苗上。火苗陡然間增大了,火光映著他那蒼白的臉。一股難聞的氣味在駕駛室裡瀰漫開來,他跳下車,回轉身,小心翼翼地捧出駕駛室裡的那團灰燼,迎著一陣晚風,張開手,紙灰飄散開去。 
  他穿上軍大衣,坐在拖拉機後面新翻過的土地上,身下很鬆軟,坐上去舒服極了。他深深地吸了口略帶寒意的空氣,掏出那瓶酒不緊不慢地喝了起來。 
  誤傷人命能判個什麼罪?他想,真要是只判個三、四年就算值了,別後悔。思來想去他最後決定不逃跑,去自首。你出逃後一直渺無音信,使他對出逃產生了畏懼,還不如去監獄,到了那裡反而踏實。再加上畢竟是出了人命,和你情況不同。去自首要直接去團部,而不是去連裡,劉大林畢竟還沒有停職,這回他要趁機報復有充分的理由。 
  晨曦微露,天際邊顯出一抹魚肚白色。黃方站起身,在鬆軟的土地上往前跑了幾步,奮力將手中的空酒瓶向遠處扔去。夜色漸漸退去,北面的山峰露出清晰的輪廓,在山峰朝陽的一面,長著一大片挺拔、茁壯的白樺。翠翠喜歡的樹。再見了,翠翠。再見了,兒子。走過拖拉機時,他使勁拍了下塗著紅色油漆的車廂板,謝謝你,拖拉機。 
  現在就回連裡去,抓緊時間寫上幾封信發出去,黃圓、索燕還有連長。他想著,快步向連裡走去。迪克,哥兒們已經替你報仇了。   
  沉默的鐘樓 44(1)   
  黃方被帶進牢房裡時,見東西兩溜的炕沿上都坐著人,一水兒的光頭,在光線暗淡的屋子裡泛著青光。 
  「你就睡在緊裡頭。」跟在他身後的警察對他說。 
  「是,管教。」黃方應著,抄起行李向屋角走去。途中,他被突然伸出來的一條腿絆了一下,差點兒摔了個前趴。 
  「明天早上跟著出工。」警察在他身後又說了一句,然後走出牢房。 
  黃方應了一聲,將行李放在炕沿上,依舊站在那裡。他知道,戲馬上就要開演了,他是這場戲中唯一受虐的角色,他無法抗拒,這是規矩。 
  「新來的,」一個長著絡腮鬍子,操著本地口音的漢子挪下炕沿,走到屋裡房樑上吊著的唯一的那盞油燈下,問道:「過來,犯什麼事兒了?」 
  「軋死個人。」黃方答道。 
  「判了幾年?」 
  「三年。」 
  「太他媽輕了!」那漢子高聲嚷,「他們判了老子十五年。」 
  屋裡面鴉雀無聲。 
  「過來呀,」漢子又說,「老子這兒等著呢。」 
  黃方趕緊從懷裡和行李裡掏出了三盒煙,走過去遞給了那漢子。 
  「完了?」漢子問。 
  「就這麼多,」黃方說,「別的都被他們搜去了。」 
  「真他媽笨!」漢子點著煙,先抽了幾口,然後撕開一包,一支支地分發給眾人。「怎麼『幫助幫助』你呀?」 
  「各位老少爺們兒,我聽說過這裡面的規矩,」黃方拱手作揖,「就請手下留情吧。」 
  「算你小子今天運氣不錯,」那漢子說,「正趕上我今天氣順,老子今天幹活累了不想動彈,你自個兒騎會兒『摩托』吧。」那漢子說著,又往身邊的爐子裡填了一鍬煤塊。 
  黃方一愣。 
  「愣啥,沒聽說過?」那漢子邊說邊彎腰分身,做了個開摩托的姿勢。「你翹起腳後跟,就這麼待著,兩隻胳膊伸開,把屁股撅高點兒,得跟真開摩托時的姿勢一樣。」漢子擺弄完了黃方,又回到了炕沿上。「臭蟲,你小子下來,伺侯伺侯這新來的。」 
  被稱作臭蟲的那個傢伙,急忙從炕上跳下來。他長得五短身材,干黃削瘦,兩隻三角眼黑亮黑亮的,面帶陰笑。他接過漢子手中的火筷,從爐火中準確地夾出了兩塊得通紅的、冒著藍色火苗的煤塊,迅速地放在黃方的腳後跟下面。 
  …… 
  短暫的沉寂之後,牢房裡的人們開始說笑起來。他們圍成一團,在那漢子的主持下擲骰子、玩兒自製的紙牌,不時地瞟上黃方一眼。看來,新進來的人總能給這裡帶來物質和精神上的享受。臭蟲依舊堅守著崗位,及時地將稍稍冷卻下來的煤塊換上新的,以保持在黃方的腳下,總有兩朵藍色的火苗晃動著。 
  大汗淋漓的黃方咬緊牙關堅持著,他看到,絡腮鬍子已經點上了第四支煙。不一會兒,圍坐在炕上的人們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遊戲,都扭過臉來看著他。黃方覺得自己顫抖不停的身體變得愈來愈沉重,彎曲的雙腿正在慢慢地變得僵直,那兩塊通紅的煤塊烤得他鑽心的疼痛,像是已經粘在了他的腳上。他要支撐不住了。 
  絡腮鬍子衝著臭蟲使了個眼色。 
  臭蟲走到黃方面前,圍著他轉了個圈兒,說道,「別他媽跟這兒逞能了。」說完,猛然間向後推了黃方一把。 
  「啊!」黃方痛叫一聲,一個踉蹌歪倒在地上,他的腳下頓時冒起兩股白煙。 
  「操你媽的!」黃方大罵,強忍著疼痛,從地上一躍而起撲向臭蟲。他一手掐著臭蟲的脖子,一手奪過了火筷,用力將臭蟲的腦袋掰向一側,喝道,「我弄死你!」 
  臭蟲被嚇得面如土色。 
  「怎麼著,新來的,你小子還他媽不服呀?」絡腮鬍子挪到炕沿邊上,掐滅了煙。「我還真沒見過你這號兒的呢……剛進來伺候伺候你,這是規矩,你把臭蟲快給我放開,我饒你不死。」 
  「狗屁!我他媽今兒就破破這規矩。」黃方挾著臭蟲靠向牆角,「誰敢上來,我先他媽弄死他!」 
  臭蟲在黃方的懷裡一個勁兒地求饒,聲兒都變了。 
  「都他媽落到這份兒上了,就老老實實地湊和著,大夥一塊囚著得了,還他媽沒事找茬,拿毀人當樂兒。」黃方說,「說吧,怎麼練,我陪著,殘廢了我都不告你去。」 
  「呵,是條漢子!」絡腮鬍子說,「就衝你後邊這句話,今兒晚上先放你一馬,你把臭蟲放了,咱們有話明兒再說。」 
  黃方猶豫了一下,一把推開了臭蟲。 
  臭蟲踉蹌幾步爬到了炕上,找到了自己的舖位,掀開被窩鑽了進去。 
  黃方強忍著腳下鑽心的疼痛,沒事兒似的將地下的煤塊夾進了爐子裡,然後又回到角落處,將緊靠在自己舖位的尿桶提起來,放在了臭蟲頭前。他看到,絡腮鬍子已經躺下了,抽著煙,哼著小曲,像什麼也沒有發生似的。 
  黃方爬到了自己的舖位上,沒有打開行李,而是合衣靠在了上面。他知道自己這一夜是無法睡了,他得防著絡腮鬍子的再次攻擊。他想起了你,不知道你在外面是不是也經歷過如此一幕。 
  第二天幹活兒時,臭蟲朝黃方湊了過來。「兄弟昨兒晚上對不住你,」他說,「你是條漢子,往常誰『騎摩托』也沒有超過兩個煙的……你現在過去一下,我大哥想跟你聊聊。」   
  沉默的鐘樓 44(2)   
  黃方抬頭一看,見絡腮鬍子正在不遠處衝他點頭呢。他遲疑了一下,在警衛戰士的目光注視下,一跛一拐地走了過去。 
  「站住,」一名警察突然出現在黃方面前,「你的腳怎麼了?」 
  「報告管教,我沒事兒。」黃方立定答道,「凍的,好幾天了。」 
  警察狐疑地盯著黃方,好一會兒才走開。黃方看到臭蟲眼裡流露出感激的目光,絡腮鬍子也直衝他伸大拇指。和解總比對抗強,他不想在對抗中度過九百多個日日夜夜。開局還算可以,他想,也許三年牢房也不是那麼太難熬,畢竟已經報仇了,值了。   
  沉默的鐘樓 45(1)   
  十月下旬的一個早晨,你醒來後呆坐在那裡,遲愣了許久。你從蘇州街頭的一個水泥管子裡爬出來,坐在馬路牙子上,望著冉冉升起的朝陽和街上早起上班的人流,繼續著你的遲愣。夜裡,你做了個夢,很長的一個夢,醒來後那夢境始終縈繞在你的腦海裡。 
  夢境中的場景出現在北大荒伏爾基河的岸邊。開始時,你和吳歌站在那裡,你不停地對她說著什麼。突然間,你們的腳下發出一陣陣震耳欲聾的轟鳴,像是山崩地裂即將來臨。俄頃,大地開始顫抖,河岸開始傾斜,大塊大塊的河床塌落進河裡。你拉起吳歌緊忙向後倒退,但無論如何也超不過河床塌陷的速度,終於,你們倆被一大塊泥土裹挾著,掉進了河裡。你們不停地下沉,無論怎麼掙扎也無濟於事,渾身上下像是被槳糊粘住了似的,連身體都無法伸展開來。你想靠近吳歌,將她抱進懷裡,吳歌也在極力向你靠近著,但近在咫尺的距離就是無法逾越,你們之間的聯繫,就是靠各自在拚命地攥住對方的手。儘管如此,你們並沒有放棄,依舊在拼盡全力地向上浮游著,終於,你們浮出了水面。更令人欣喜的是,你看到在濁浪翻滾的河面上,黃方正用力撐著一條小船向你們劃過來。黃方的樣子威武極了,目光堅毅,表情嚴峻,身上豐滿的肌肉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你倆高揚起手臂,衝他打著招呼,眼見得小船在波浪中上下起伏著,正一點點地向你們靠攏過來。你們抓住了船舷,爬上船去,你們和黃方擁抱在一起。但好景不長,就在小船即將靠岸的那一瞬,又一塊小山似的河床傾斜著、向你們覆壓過來,再一次將你們、連同黃方和那條小船裹挾進波濤洶湧的河水裡。你們又一次下沉,三個人分別被衝向三個方向,能夠彼此遙望但卻無法靠近。你喊啞了嗓子,用盡了氣力,雙腿變得像鉛塊一樣重,雙臂也愈來愈軟弱無力,甚至連脖子都抬不起來了。這樣的痛苦到底持續了多少時間,你記不起來了,只覺得很久很久,像是過了好幾年,季節交替,寒來暑往,風風雨雨,你始終堅持不懈地為了生存而向上浮游著,你看到他們倆人也是如此,都在奮力堅持著…… 
  夢境是在這裡中斷的,是路邊汽車的一陣急剎車的聲音把你驚醒的。你坐在路邊遲愣了許久,就是在琢磨這夢境究竟意味著什麼?如果說掉進河裡就意味著身陷深淵的話,那麼比喻自己還可以,用做吳歌和黃方就不成立了,難道他們也出事了嗎?吳歌年紀還小,肯定不會出事,黃方雖說也遭劉大林嫉恨,但這傢伙膽大心細,遇事不慌,一般情況下不會被人抓住把柄。這樣想著,你感到了些許釋然。 
  你望著馬路對面那條狹長幽深的裡弄,如絲的秋雨悄無聲息地飄落下來,你站起身躲到樹下,四下尋找著,想吃點東西。算起來,你又是十幾個小時沒有吃東西了。出逃在外的日子裡,你總是要等到餓得難以忍受才去吃飯,一天下來只能吃上一頓飯是常事。恰在這時,你看到從對面裡弄走出來一名中年婦女,她一手挎著一隻竹籃,一手撐著一把油傘,來到裡弄口便坐了下來,她身旁的那只竹籃裡還冒著熱氣。 
  她也看到了你。你們對視,她那神情似乎是在召喚著你,你好奇地走了過去。還沒有走到她跟前,你便聞到了一股誘人的香味。原來她那只籃子裡裝的是煮熟的雞蛋。與眾不同的是,那些雞蛋都被一層厚厚的調料包裹著,香味就是那些東西散發出來的。 
  「嘗一個糟蛋吧,老好吃的。」面容白皙的中年婦女笑容可掬地對你說。 
  「多少錢一個?」你問。 
  「兩毛錢一個。」那女人聲音軟軟的,目光卻在緊張的向四旁張望著。 
  「太貴了!」你嘟囔著,轉身要走。 
  「別忙走嘛,倷先嘗一個。」那女人邊說邊站起身,將兩個糟蛋夾到碗裡,連同筷子遞給你。「倷無論走到哪兒,也吃不到我這樣做法的糟蛋,老好吃的,不信倷嘗嘗。」 
  誘人的香味、久違的熱情和長久的飢餓,都使你無法再推卻,你硬著頭皮接過碗,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儘管你當時兜裡僅有一塊錢。 
  那是你平生吃到過的最好吃的糟蛋,那以前沒吃過,那以後也再沒吃過。儘管你專門為此尋找過許多次。那糟蛋外面的調料軟軟的、像肉凍一樣通紅,甜鹹香辣,散發著濃濃的肉香,裡面的雞蛋十分筋道,吃到嘴裡很有咬頭。第一個糟蛋你吃得飛快,吃第二個時速度降了下來,使得那綿延的香味在你嘴裡回味悠長。 
  「是好吃,確實好吃!」你讚歎著,把兜裡那僅有的一塊錢遞給她,那女人遲疑了一下,掏出了八角錢遞找給你。 
  「……哎,你剛才不是說兩角錢一個嗎,這錢……」 
  「是兩角錢一個,但因為你是第一個吃我煮的雞蛋的人,總要便宜些啊。」那女人說,「看樣子你是北方人,能吃到我煮的雞蛋也不容易,覺得好吃明天再來吧。」 
  她這一席話說得你心裡熱乎乎的,走時你特地留意了一下這裡的地形,記住了這條狹長幽深的裡弄,記住了那張溫存的笑臉。 
  在逃亡的日子裡,你結識了不少人,大都是生活在社會最底層裡拚命掙扎的人。流氓、騙子、無業遊民、小偷、慣偷、搶劫犯、殺人犯、同你一樣四處流浪的人等等。通過這些人你認識到了社會的複雜,人生的艱辛,走的地方越多,你越感到中國之大。   
  沉默的鐘樓 45(2)   
  那天下午,你在閒逛中無意間走到了一處建築工地,那裡正在拆除一幢舊廠房,不斷有工人將一車車的廢鐵運出來,堆在露天的一處空地上。見此情景你停下腳步,動起了心思,琢磨著怎樣偷些廢鐵出來拿去買。你四處張望著,突然發現有人竟想在了你的前頭,那人正貓著腰,拖著一根長長的鐵管慢慢向圍牆處的那個缺口靠近呢。你悄悄的堵在圍牆缺口處,在他跨出圍牆的那一刻,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 
  「幹嘛呢?」你問道。 
  「我……」那人支吾著,神色緊張地看著你,渾身上下直哆嗦,看樣子他把你當成了廠裡巡邏的。他個子不高,帶著頂破草帽,一眼便知是本地郊區的農民。 
  「這鐵管子你打算……」 
  「沒啥打算……」那人慌慌張張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卻下意識的朝右前方瞥了一眼。你順著那個方向望去,見不遠處的草叢中停放著一輛板車,車上已經有了不少廢鐵。 
  「是想一塊干呢還是我這會兒就給你送派出所去?」 
  攻其不備地抓住對方的弱點和短處為己所用,最大限度控制對方,是你在黑暗中學會的諸多生存招數之一,並屢試不爽。 
  「一塊干……咋個一塊干?」那人顯然是從最初的驚慌中緩過神來,狡猾寫在了臉上。他掏出煙來抽著,蹲在了地上,一副賴皮模樣。 
  「行了,什麼也別說了,」你走上前去,一把將那人提拉起來,「拉上你的車,還是跟我上派出所吧,你小子就欠上那兒呆著去。」 
  「別呀,大哥,」那人慌了,「咱們還是一塊干吧,您到底是……」 
  「我是誰你甭管,不聽話就給你送進去,不信你就試試。」你說,「今天你犯到了我的手上,就得乖乖地聽我的。」 
  車子很快被你們裝滿了,那人在前面拉,你在後面推著。上了公路後,那人又提出想把貨拉回家去,被你拒絕了,在你不斷地威脅下,那人只得把貨拉到了你所熟悉的一家廢品收購站裡。在那裡,你們的一車廢鐵賣了五十塊錢,一人分得一半,而後你揚長而去。 
  幾天後,當你覺得蘇州再也找不到機會,實在難以再混下去的時候,你又一次來到了那個賣糟蛋女人所在的裡弄口前,準備再吃一次那無比誘人的美食之後,輾轉別處繼續你的逃亡。那是晌午時分,遠遠的你看到了她,她也看到了你,她笑著衝你打著招呼。就在你快要走到她跟前時,突然從斜刺裡衝出來一幫人,帶著工人民兵的袖標,中間還有兩名看上去像是街道積極分子的中年婦女。那幫人將賣糟蛋女人團團圍住,蠻橫地奪著她手中裝著糟蛋的竹籃,搶奪中熱氣騰騰的糟蛋撒了一地。他們一面跺踩著撒落在地的糟蛋一面不停地推搡著她,揪著她的頭髮,惡狠狠地大聲呵斥著她,將她逼靠到了牆角上。雖說都是蘇州話,但你大概能聽明白他們的意思。馬路上圍觀的人越來越多,那女人被不停的推搡和呵斥著,雙手捂著臉,頭也不敢抬一下。最後,那幫人把已被踩碎的竹籃從地上撿起來,套在那女人的脖子上,反剪著她的雙手將她押走了。顯然,她是在街道積極分子的舉報下,被工人民兵們當作資本主義尾巴給割了。私人竟敢沿街叫賣,這在當時是絕對不允許的。那女人為自己的無知和膽大蒙羞受辱,並主動將自己寫進了將被社會整治的黑名單。 
  你望著那隊人押著她拐過街口,怔怔地轉身走開,懵懂中竟來到了蘇州火車站。在人流中你直不愣瞪地來回徘徊,很快便引起了在那裡巡查的工人民兵的注意,直到他們向你走過來時,你都沒有反應。 
  先是工人民兵後是警察,短短幾個小時內你受到了兩次審訊。你說你是兵團知青,利用探親假到這裡遊玩,只是錢沒了,想蹭車回去,別的一概沒幹過。看上去,警察對你說的話將信將疑,但又確實沒什麼證據,所以在拖了一天之後,將你轉到了盲流收容所。 
  收容所設在蘇州郊區,院牆上有電網,看守是軍人,與監獄的唯一不同是,牢房有差別,這裡的一間間房子像是教室,院子裡還有兩個破籃球架子,大概是利用一處原來的鄉村學校改建的。在這裡,白天幹活,早晨八點出工,晚上五點收工,主要是制磚。一天三頓飯,每頓有一個玉米面窩頭,一碗青菜湯,收工後就在屋裡呆著。等待著某一方向或某一城市的盲流湊夠一定數量之後,由公安局派人押送回原籍,交由當地的公安局處理。在那些日子裡,與其說最難受的是苦役和飢餓,倒不如說是回到屋子裡呆著,那根本不是一種休息,簡直是活受罪。不大的一間教室裡,要擠進一百五十多人,每個人能夠佔據的地方,只有他兩隻腳以上的空間。人與人之間前心貼後胸,轉個身子、抬一下胳膊都要打招呼,困極了只能站著睡,互相依靠著,幾乎每隔一會兒牢房裡便會有人因為搶佔地方而扭打起來,然後被管教帶出去,綁在籃球架子上捆幾個小時。三天後,你不知被哪一個管教看中,當上了你所在那個牢房的頭兒。當牢頭的好處是,晚上睡覺可以躺在地上伸開腿了,白天吃飯的時候,可以撈一些桶底兒的菜葉,偶爾趕上伙房數錯了,還可以貪污一兩個窩頭。 
  再次逃跑的機會是突然降臨的。那天下午,你從工地上被叫回來,上了一輛卡車,說是去拉糧食。車上一共四個人,兩個伙房的臨時工、一名持槍的解放軍戰士,伙房管理員則坐在駕駛室裡。糧庫很遠,車子走了一個小時才到,裝車時你就已經預感到有乘機逃跑的可能。因為在來時的路上你留心發現,你們經過了一大段熱鬧的市區,人多車多,車速又慢,選擇在那時跳車逃跑應該是有把握的。   
  沉默的鐘樓 45(3)   
  你成功了。同車的人誰也沒有料到一路上昏昏欲睡的你,會突然躍起跳下車去,迅速融入到了人群中,一溜煙兒的閃身跑進了一個有多處出口的大商場裡。 
  從此以後,你變得更加小心翼翼了,時時處處提防著不測和變故發生。其實,無論發生什麼情況,也還是應該呆在自己最熟悉的地方為好。你那時總這樣想,人生地不熟的艱難處境,令你越發思念起北京。 
  經過一個多月的艱辛輾轉,你才重又回到了北京。路過一家菜店時,你用那裡的磅秤稱了一下,體重只剩下八十二斤,站在鏡子前,人又黑又瘦,像個活鬼。所幸的是,你在你曾棲身的那個派出所附近的水泥管子裡,發現你放在那裡的「被褥」竟然紋絲沒動,這讓你親身體會到了「燈下黑」和越近越不留神的含義。 
  那時的北京天寒地凍,你依舊靠著撿賣廢品維持著生存。白天你也時常上街去遛遛,期待著能碰上個熟人,打探一下連裡的消息。好幾次你下定了決心去找黃圓,你想黃方肯定會把連裡的消息告訴給她的,但一次也沒有見到過她,那院子就像是沒有人住了似的。 
  一天,你來到故宮筒子河邊。趴在河牆上往下看去,河面上結著厚厚的冰,幾個年輕人正在那裡 練習滑冰。你突然靈機一動,覺得好事來了。 
  你翻過河牆,跳到了冰面上,走到那幾個年輕人面前,咳嗽了兩聲,說道,「照你們這麼玩兒,一輩子也練不出來,你們得找一個真正會滑的人教,那樣進步才快。」 
  那幾個年輕人上下打量著你,小聲嘀咕著,瞧這丫這份德行,跟勞改犯似的,八成是神經病吧,真給他穿上冰鞋還不給丫摔死!也難怪人家這麼說,當時你蓬頭垢面,破軍大衣上繫著根紅綢帶子,腳下那雙已經分不出顏色的破球鞋露著腳趾頭,像不像勞改犯另說,說你是個要飯的一點沒錯。 
  就在雙方這麼僵著,你都打算要離開的時候,年輕人中一個眉清目秀的女孩對你說:「聽你這口氣,你肯定是會滑,能夠教我們。」 
  「可以吧,」你慢條斯理地說,「教你們幾個估計是小菜。」 
  「嘿,我們還成小菜了……那你能給我們這幾碟小菜露幾手嗎?」一個小伙子臉上帶著壞笑,陰陽怪氣地說,「讓我們也開開眼。」他邊說邊脫下冰鞋扔給了你。 
  你撿起那雙冰鞋,轉過身去倚著河牆換上。冰鞋有點夾腳,穿在腳上就覺得身子有點兒虛,腳腕子有點兒軟,站在冰上剛起身到半截就覺得有點兒上晃,你強挺著站了起來,不承想勁兒使猛了,一隻腳朝前蹬了出去,整個身子後仰著摔了個大屁墩,逗得那幾對年輕人哈哈大笑。 
  頓時你底火上竄,一晃身子又站了起來,運足了一口氣,說了句,小的們,看好吧……彎下身子滑了出去。你先是慢滑,待腳稍微適應了一點兒冰鞋和冰面之後開始加速。從神武門橋底下,一直滑到了東角樓,而後返身,弓下身子,悠起雙臂,風馳電掣一般滑了起來,那一圈足有一千米。待快要滑到橋下時,你再次加速,然後挺起身子,依離歪斜,故意作出收不住了的樣子,直衝剛才那個陰陽怪氣的小伙子撞去,嚇得他們叫喊著,四處躲閃。及至近前,你才以一個無可挑剔的回轉結束,紋絲不動地站在那裡,只聽「嚓」的一聲,冰上出現了一個雪白的圓圈。那幾對年輕人有點傻了,一個勁兒地說,您還真行!你跟了句,這算什麼,再接著瞧。此時,你覺得小汗微出,身子已經活動開了,便開始玩兒起花兒來。內八字、外八字、內圓、外圓、前空翻、後空翻、騰空一周跳接掀身探海。但見冰上破衣翻捲、紅綢飄舞,煞是好看。你剛停下,年輕人們便圍攏了上來,問,您貴姓?你答,免貴姓李。那您就是李老師,年輕人們說,您就收下我們做學生吧。你說,可以,但是要收費,不能白教。就說現在吧,快到晌午了,我昨兒的晚飯還沒吃呢。 
  那個眉清目秀的女孩聽完,二話沒說,跳上橋頭就給你買了一斤肉包子回來。從此,你有了固定的收入,一個人教一次五毛錢,多給更好。沒幾天時間你的學生已經增加到幾十個了。 
  後來,你又在中山公園花塢西邊不遠處的一座大殿裡,找到了一份教乒乓球的差事。那座大殿裡擺放著六張球桌,閒逛中你發現,經常有幾個孩子在家長的帶領下來這裡打球。一來二去你同他們搭上,並獲得了他們的信任,又承攬下一份教球的差事。教滑冰和教球兩份差事合起來,使你的收入要比一個青工高出許多。 
  每天早晨,你從水泥管子裡爬出來,撣掉身上的塵土和草棍,找個水龍頭洗臉、刷牙,然後就去冰場教課,誰也不會想到你每天夜裡會露宿街頭。你置換了新棉衣,還買了兩身運動服,按時去理髮、洗澡,收拾得像個城裡的青工,沒有人對你的身份再加以懷疑。   
  沉默的鐘樓 46(1)   
  尤菁菁是在回到北京以後,才發現自己已經懷孕的。她首先找到索燕,但從未經歷過此事的索燕也無計可施。在兵團尤菁菁還認識一個大夫,而在北京她像是一個外地人,沒有任何門路。無奈之下,她只好對母親言明此事。此舉當然招致父母一頓追根尋底的詢問,咆哮暴怒又無可奈何,最後歸於唉聲歎氣。身為黑五類的父母,當然沒有能力保護自己的女兒不受欺凌。最後,還是母親現實的多,首先考慮的是如何解決女兒的問題。經過一番聯繫,她把女兒安排在河北農村的一個遠房親戚家中,由她親自帶著,在當地的醫院裡做了流產手術。 
  此類事情無論是怎樣發生的,無論它在什麼時間、什麼地點、與什麼人、因為什麼發生的,都會對一個女孩的一生產生重要影響。在這裡,愛與恨已經顯得次要,重要的是一個女孩由此而轉變為女人的第一次已經發生了。從此,在她的身體和思想裡,都會發生跨越式的、難以自控的嬗變,經驗和感覺總會在她接觸世界和他人的時候浮現出來。尤菁菁就是這樣。在經歷那樣一場先是受辱後又出逃的噩夢之後,她的思想和身體都發生了變化,自由散漫,吊兒郎當,連來自路上男人的色情眼神都敢於對視了。她變得不再像以前那樣單純、透明,開始複雜了起來,學會了遇事先替自己著想。知道了如何利用自己的姿色,通過諂媚來達到目的,這一點在她後來通過關係轉點插隊到山西農村之後,表現的更加得心應手。 
  她看清了,自己無法像幹部子女一樣依靠父母,她的父母除了給她以卑微、壓抑和貧窮之外,給不了她任何與生活和事業有幫助的東西,一切都要靠自己。來到山西後,她先是在農村插隊,後來轉到知青農場,再後來又到縣知青辦公室幫忙,一年以後借調到地區文工團當上了演員。一步一步,都是按照她自己的想法、用自己的辦法,從社會最底層一點點向上攀升的。 
  索燕則不同,逃跑回京之後,除了再也不回北大荒這一點是堅定的,別的一切在她心裡是一片惘然。她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也不知道今後該怎麼辦,過一天混一天,全然沒有任何打算。尤菁菁去山西後,她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了。在家裡,她是獨生女,母親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家裡只有父女二人。 
  她家原來住在安定門裡一個不小的院落裡,那是一個標準的四合院,還有後花園。文革開始後,他們父女二人被居委會和紅衛兵從正房裡轟了出來,住進了緊挨大門的兩間陰暗潮濕的倉房裡,整個院落先是被紅衛兵佔據,知青上山下鄉開始後,這裡又辦成了街道幼兒園。 在索燕的記憶中,父親從來就沒有過正式的工作,據他自己說,他會開汽車,能講德語,但這兩樣她都沒有親眼見過。她見到的是一個整日悶悶不樂、經常借酒澆愁、神情頹喪的男人,一個四處打零工、經常與和泥的、抹灰的和車站的搬運工混在一起的男人。父女之間的話很少,如果不是因為去買菜而要錢,他們甚至一天都說不上一句話。 
  索燕長得高挑豐滿,頭髮是金黃色的,上學時曾有人背地裡叫她混血兒。就此問題她問過父親,父親只說了句,咱家人都這樣,就再沒話了。的確,不但她的父親、就連她家唯一的親戚——她的姑姑,頭髮也是金黃色的。 
  無所事事的日子大約過了有兩個月,一天,她姑姑來到家裡,對她說,要想長期留在北京,再也不用回北大荒,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結婚,找個北京人嫁過去。像她這樣的家庭,只有這樣一個切實可行的辦法,再沒有別的選擇。 
  索燕當時整個是木的,沒有任何想法,只要能夠不回北大荒,任何方法她都可以一試。她聽從了姑姑的話,並在她的安排下,一次又一次地與那些要結婚的男人們見面,當時叫相對像,但結果卻沒有一次成功。男方的普遍反應是,對她的像貌非常滿意,但對她的身份絕對不同意,都表示無法娶一個沒有戶口的「黑人」。這其中也有一個膽大的,是個幹部子弟,把索燕帶回了家裡。與他家人見面後,他母親對兒子說,無論她長成什麼樣兒,就是個天仙也不成,別提她沒有北京戶口了,就是有,不是國營工廠的工人也休想進咱家的門。她忘了自己是怎樣從他家裡出來的,她只感到天旋地轉,一路上跌跌撞撞,像是喝醉了似的,回到家裡才發現,自己的頭上不知在哪兒撞了個大包。 
  這樣的日子大約過了有半年,索燕就像當時副食店裡的一塊鮮肉一樣,被城裡人挑來選去。在她姑媽和她姑媽同事的張羅下,她被接二連三地拉出去同人家見面,先是抱有希望地高興幾天,一談到實質問題便告結束,沒有一個人肯將索燕這樣一個一無戶口、二無工作的人領回家去做老婆。如此這般,循環往復,面對著一次次的失落,一次次的破滅,遭受打擊的似乎只是她作為女人的那份自信,卻絲毫也沒有動搖她要在北京留下來的決心。 
  李全明就是在那個時候,出現在她的生活裡的。他們之間的初次見面是在北海公園。儘管在此之前,索燕看過李全明的照片,也瞭解到一些關於他的情況,應該算是有些心理準備,但當真的見到他時,她還是猶豫、畏縮了。 
  那是在深秋時節的一天黃昏,公園裡的人很少,遠遠地她就看到一個男人坐在與她約好的水邊長椅上。風吹動著他蓬亂的頭髮,同時映入她眼簾的,還有那副刺眼的雙拐。索燕在李全明身後不遠處走過來走過去,側眼觀察著他,心中突然決定,不理他,就此走開,半年多了,她想讓自己也行使一次選擇別人的權力。   
  沉默的鐘樓 46(2)   
  就在這時,李全明突然轉過頭來,灼人的目光一下子捕捉到了索燕,她一怔,不知怎的竟在那一剎停住了離去的腳步。他們對視。索燕這時看清,如果說他不是少了一條腿的話,那李全明絕對是一位英俊的男子漢。他那濃濃的劍眉,挺直的鼻樑,寬寬的肩膀,象牙色的皮膚,尤其是他那深邃的目光,令她感到有一種奪人魂魄的力量。 
  「你是索燕吧?」他微笑著,說,「請過來坐吧。」他的聲音渾厚、低沉而又溫和。 
  循著這聲音,索燕竟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木無表情地坐在長椅上。她清楚地看到了他那只空蕩蕩的褲管,被風吹得晃動著。她一言不發地望著遠處的水面,他也沉默著,不動聲色。 
  那一刻,她的心裡真說不出是一種什麼滋味,氣憤、悔恨、自卑、自憐,又想哭又想笑,總之是想痛痛快快地發作一場。她絕望地感到,生活中的一切美好已不再屬於她,她現在只配同一個跛子約會。這叫什麼,自己到底是怎麼回事,自己怎麼會同一個跛子坐在了一起? 
  就這樣大約過了有五分鐘,就在索燕起身要走的時候,李全明突然一把拽住了她。 
  「跟我結婚吧。」他說。 
  「什麼,你在說什麼?」索燕氣憤得渾身顫抖,她的臉上帶著鄙夷的冷笑,輕蔑地對他說,「我都不認識你,怎麼會同你結婚,你不是在說夢話吧?鬆開手,你讓我噁心!」她怎麼也無法料到,他竟會這樣沒有任何過程地、恬不知恥地、赤裸裸地剛一見面就向她求婚,她覺得自己人格受到了一種莫大的侮辱。 
  「跟我結婚吧。」他又說,手依然緊緊地拽著她的衣角。 
  「真不知道世界上還有你這樣恬不知恥的人!」索燕道,「你睜大了眼睛仔細看看,我年輕,我漂亮,我為什麼要嫁給你這樣一個跛子?」 
  「為了戶口。」他說。 
  「滾蛋吧,戶口!」索燕說,「你以為我真的就會為了那張破紙同你結婚嗎?真是可笑。那跟賣身有什麼區別?同你這樣一個跛子生活一輩子,我都無法想像。」 
  「不是一輩子,只是為了那張戶口。」他說,「你先別那麼衝動,等我把話說完……我們結婚只是為了那張戶口,只是為了讓你脫離北大荒,重新成為北京人,一旦你的戶口辦回北京,我們可以馬上離婚,我絕不會再糾纏你,相信我。」他說著,鬆開了拽住她的手。「結婚對於我倆只是個名義,不會有任何實質性的內容。婚後,你仍舊可以住在你自己家裡,考慮好了給我打個電話。」他說完,吃力地站起身,架起雙拐先走了。 
  索燕聽完這番話,呆愣在那裡,望著他的背影站了許久。   
  沉默的鐘樓 47   
  天氣漸漸地轉暖了,肆虐的旱風又像往年一樣,裹挾著團團柳絮在北京刮起。經過一冬天的忙碌,你的腰包漸漸鼓了起來,揣著二百多塊錢在街上行走,與當初一天只能吃兩個燒餅充飢的日子相比,確實好了許多。儘管如此,你心中的焦灼卻與日俱增。你渴望得到連裡的音訊,盼著能盡快結束眼下這流浪不定的生活。你不是盲流,你希望有個歸屬,你希望能有個單位管你,甚至想起你曾經厭惡無比的連裡的逼命似的號聲和哨音,都感到親切。 
  你曾兩次去過黃圓家,希望能從她那裡得到一些連裡的音訊,但都沒有看到她。前幾天又去的時候,你寫了一個字條順著門縫塞了進去,約好今晚讓她在家等你。一想起與她見面,你的心裡總會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一方面你急切地盼望著能盡快見到她,好從她那裡得到信息、幫助和慰藉;另一方面你又有些懼怕見她,怕她知曉你的窘況而為你擔心,更怕她那深情目光的長久注視。你當然早已感到了她對你的情感,早在你離京之前和到北大荒後她的每封來信中都有所暗示,儘管沒有明說,但你相信你的感覺沒錯。每當想起這些時,總是有另外一張面龐浮現出來,那就是吳歌。兩相比較,黃圓太美麗了,美麗得令人有些畏懼,尤其是在你得知了她與叉子和劉震亞的事情之後,不知怎的,總也鼓不起將你倆之間的關係再進一步的勇氣,就做個永遠的朋友吧,這樣挺好。而吳歌卻不同,她天真無邪,純淨得像一溪清水,一切都歷歷在目。看得出她對你是一種帶著崇拜的愛,和她在一起,你總是倍感自信,這一點讓你覺得非常舒服。也許人就是這樣,在交朋友時,總希望他能比自己強,各方面都比自己強出許多更好,這樣他才能給予自己更多的幫助。而對待戀人則不同,對方如果過於高大和完美,會時時給人一種壓抑,這種壓抑如果被人感覺出來並長期積累下去,大約總會產生出排斥和逆反心理。 
  為了晚上與黃圓的見面,你特地去浴池洗了澡,又理了發,還換了一身新衣服,盡量將長時間流浪在外的痕跡消除掉。 
  就在你理完發,站起身無意間望向窗外的時候,一眼看到了豬倌正悠閒地走在街上,你飛快地跑出理髮店追上了他。 
  豬倌一口氣把你走後連裡的情況全對你講了,黃方、劉大林的事情,還有連長希望他如果見到你勸你馬上回連的話全說了。他還說,在他回京探親前曾到監獄裡去了一趟,見到了黃方。黃方說,他在獄中還可以,還有一年多就可以出來了,半個小時的探視時間,他盡打聽你的下落了,還說他這事千萬別告訴他姐姐。豬倌一面說著,你這一面心裡早已飛向了北大荒,這遲來的消息令你感到無比振奮,你恨不能立刻就結束這種流浪的生活。 
  「你怎麼樣?」豬倌話鋒一轉,問道,「要不咱倆一塊回去吧,反正你也在外面漂了這麼長時間了,不在乎這幾天時間。」 
  你謝絕了豬倌,你一天也不想再過這樣的日子了。你決定,晚上與黃圓見面後,明天一早便離京回連去。 
  晚上你走進那座熟悉的院落,看到屋裡開著燈,屋門也敞開著,一陣陣誘人的菜香從房裡飄了出來。 
  你走進屋裡,見黃圓正坐在桌前等著你。 
  「迪克!」黃圓見到你驚喜地叫著,一下子跑過來撲到了你的懷裡。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眼裡噙滿著激動的淚水,深情地望著你。 
  「迪克,告訴我,你好嗎?」黃圓問,「黃方好嗎,你們為什麼一直不給我來信,我的信都收到了嗎,你們那裡到底怎樣,出什麼事了嗎?」 
  你沒有想到與黃圓剛一見面就會發生這樣的景況,她那高聳的乳峰擠壓著你,她那柔軟的雙臂纏繞著你,令你無法脫開,令你不知所措,面對她那深情的凝望,你真不知道說些什麼才好。 
  「黃圓,我們也非常想念你。」你說話時特意強調了我們二字。「我來過好幾回,你都沒在……」 
  「我上大學了,在北外。」黃圓這才鬆開一直抱著你的雙手,高興地說,「我的學習成績一直還不錯,原先我還以為自己不行呢。」 
  你趁勢拉著她走到桌前,與她相對而坐。 
  「都是為你準備的,」黃圓指著桌上的豐盛菜餚,說,「快吃吧,咱們邊吃邊聊。」 
  夜深了,你看著牆上的掛鐘,心中盤算著該如何離開。黃圓依舊興致很高,不停地向你問這問那,不停地述說著自己的事情。 
  「我該走了,明天一早我就要回連裡去。」你說。 
  「要走……伯父、伯母都不在北京,你一直住在哪兒?」黃圓問。 
  「我住在旅館裡。」 
  「為什麼明早就要走,不能再多住上幾天嗎?咱們倆好不容易才見面。」 
  「我已經回來很長時間了,實在不能再耽擱了,我還給連裡買了水泵配件,今天已經辦好托運發出去了,我必須趕回去接貨。」 
  「是這樣……」黃圓喃喃著,緩緩地站起身,走到你面前,說,「今夜你就別走了,就住在我這兒吧……我還有好多話沒對你說呢……」 
  你們真的就聊了一整夜,面對近在身旁的那奪人魂魄的美麗,你幾乎每分鐘都在克制著發自體內深處的衝動,忍受著慾望的煎熬。晨光微熹的時候,黃圓靠在你的身上睡著了,臉上帶著甜美、滿足的笑容。   
  沉默的鐘樓 48(1)   
  與李全明的再次見面是由索燕主動提出來的,李全明真正進入到索燕的生活裡,也就是從倆人第二次見面後開始的。 
  經過反覆考慮,索燕決定接受這樁畸形的婚姻,起碼也應該先接觸一段,看一看對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試一試他能否真的幫助自己回到北京。她想,無論這是一樁多麼令人難受的現實,無論這事將會遭到別人怎樣的譏諷,她都要試一試,因為這是擺在她面前的、從小到大從未有過的一次自己決定和改變自己命運的機會。 
  她瞭解到,李全明的父親是一家研究院的研究員,母親是一位中學教師。她想,出生在這樣一個家庭裡,他該不會太出格,與這樣的人交往,不管事情最後能否辦成,應該是安全的。考慮到他出行不便,再次見面的地點定在了他的家裡,當然是在白天,他的父母都去上班的時候。 
  他家住在位於和平裡的一幢居民樓裡,是一層的一套兩居室。索燕進到屋裡時,只見到處都是書,李全明的房裡則除了書籍之外,還散亂著不少無線電元器件和一台打開了後蓋的電視機。 
  「你終於來了,」李全明說,「來了就對了,在這裡你不會失去任何東西,卻能得到你夢寐以求的北京戶口,我覺得這件事很有希望,我都已經想好,我的殘疾是最好的理由,還有,我認識那些派出所和街道辦事處的人,我常幫他們修理電器,他們不會難為我的。」交談中索燕瞭解到,李全明的那條腿是在1967年的一次車禍中失去的。當時北京的各個醫院已經大亂,人們都忙著奪權、武鬥、鬧革命,根本沒有人為他用心治療,這家推那家,好幾家醫院都不負責任地把他推出門外,有能力的醫學專家和教授們都在掃廁所、挨批鬥,他能夠在那樣的條件下活過來,已經很不容易。他是六六屆高中畢業生,在一家校辦工廠裡工作,主要是搞電器維修和一些簡單的晶體管收音機的設計。他很喜歡讀書,什麼文史哲、數理化之類的書他都喜歡讀,最喜歡讀的是有關無線電知識方面的書籍。 
  索燕聽從了李全明的話,很快與他一道去街道辦事處辦理了結婚手續,她父親這邊自然沒問題,但她自始至終也不知道李全明是如何向他父母解釋這一切的。 
  婚後,索燕依然住在自己家裡,隔上幾天便去李全明家一趟,看看自己進京戶口一事辦得如何。那段時間,李全明累得夠嗆,人整瘦了一圈。她實在看不過去他整日架著雙拐為她東奔西跑,幾次提出用車推著他,但他就是不肯。他總是說,你就在家等著吧,這件事我肯定能辦成。 
  三個月後,他真的將索燕的戶口辦回了北京。那天,當她從他手裡接過那張蓋有北京市公安局戶籍專用章的戶口卡片時,激動得淚水都流下來了。 
  「謝謝你!」索燕動情地說,「真不知道該怎樣感謝你。」 
  「這沒什麼,」李全明顯得很平靜,「這些不是我們都早已說好的嗎?從一開始我就知道這件事我能辦成。」 
  「你這樣幫我,究竟是為了什麼?」索燕說,「咱倆的婚姻有名無實,我甚至都沒有為你做過一頓飯,對你任何幫助都沒有。」 
  「人生中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等價交換的,這件事看上去像是我在幫你,其實不然。」他說,「你不理解一個殘疾人的心情,他最怕的就是自己在這個社會中沒有任何存在的必要,除了成為別人的累贅,再沒有任何別的價值,這才是令我最痛苦的。當我這樣一個殘疾人的婚姻,能對別人的命運、或是在可以影響別人一生的某件事情上給予別人以幫助的時候,我是快樂的。在你身上,我看到了自己存在的價值。說真的,沒有一個殘疾人沒想過自殺,我就想過很多次。」 
  「那你為什麼要偏偏選中我呢?」 
  「因為你最需要這種幫助,你姑姑對我談了你的情況,逃跑出來你的確很難再回去了。還有……你很漂亮……」 
  那一刻,索燕的心悸動了。被人讚美漂亮她不知聽了多少次,但唯獨從李全明口中說出的這一句,令她感到是那樣的真誠、純潔,令人感動。她回到家裡,沒有經過父親的同意,便從家中的存款中取出五百塊錢,直奔醫療器械商店,毫不猶豫地買下了當時唯一的那種殘疾人專用手輪車,給李全明送了過去。 
  那天晚上,他倆第一次在外面吃了飯,就在離李全明家不遠的一個小飯館裡。飯館裡很幽靜,只有另外看上去像是戀人的一對坐在牆角處的一張桌子前竊竊私語。 
  「有了戶口我就可以找工作了。」索燕興奮地說,「你說我是去工廠當工人還是去做售貨員、服務員好,你幫我出出主意。」 
  「我看你現在應該什麼也別做,踏下心來學習一點東西,你還年輕,今後肯定會用得著。」李全明說,「中國不會總是這個樣子,社會也不會永遠地這樣亂下去,一旦等到國家和社會的一切都恢復了正常,科學文化知識就是最需要的,僅憑著你們在兵團時的那種玩兒命勞動的傻干,是建設不了一個現代化國家的。」 
  「你這些話都是從哪兒聽來的?」索燕道,「我怎麼聽著這麼反動啊!」 
  「我這話一點兒也不反動,現在掌權的這些人幹的事兒才叫反動呢。」李全明說,「當然,我是信得過你才對你說這些,對外人絕不會說。不瞞你,我每天都在收聽外國廣播,主要是為了學外語,也捎著聽一些時事新聞。我可以讓我的收音機聽到這些,你想聽嗎?我也可以給你裝一台。」   
  沉默的鐘樓 48(2)   
  「原來你在收聽敵台啊!我可不要這種收音機,我不敢要。」 
  「你這麼說我也沒辦法,」李全明的臉色沉了下來,抽著煙,半晌才說了句,「也許我真的看錯了,咱倆的確不是一種人……你可以去告發我。」 
  「說什麼你?」索燕急得騰地一下子站了起來,「這麼不識逗……你是我的恩人,我感謝還來不及呢,怎麼會去告發你?再說,我也挺喜歡你對我說的這些,聽著挺新鮮的……」她走過去,搖晃著他那寬厚的臂膀說:「別生氣了,就算我錯了還不行嗎?在兵團時我們都是這麼說話。」 
  「好吧,從明天開始你每天都要準時到我家來補習功課,不許遲到曠課。」李全明的臉上又恢復了笑容,「還有,謝謝你給我買的車。」 
  那一刻,索燕覺得自己已經穩穩地跨入到一條嶄新的生活軌道上。她預感到這是一條正路,是過去生活的終結,是新天地的起點。   
  沉默的鐘樓 49(1)   
  訓練休息的時候,尤菁菁又一次拿起水杯跑到隔壁三樓去打水。地區文工團隔壁就是地委辦公樓,文工團沒有自己的食堂,吃飯、打開水都跟地委機關裹在一起。地委辦公樓總是有開水供應,三樓上環境優雅、安靜,是地委領導辦公的地方,車躍進就在那裡辦公,她每次去打水心中暗暗希望的就是碰見他。 
  車躍進是地區革命委員會主任的秘書,是從南方分配來的大學生,在校時就入了黨。他帶著副眼鏡,皮膚白晰,一副斯斯文文的模樣,他那時時略顯憂鬱的神情,最令尤菁菁著迷。雖然他們之間只說過幾次話,但她能從他的眼神中看出他對她的好感。一次,她因為下去演出回來晚了,等到食堂買飯的時候,開飯時間已過,食堂裡稀稀拉拉地只剩下幾個還沒有吃完飯的人。尤菁菁在已經關閉了的賣飯窗口前徘徊著,一時不知如何是好。那時她剛剛到文工團,這裡的人誰都不認識,就在這時車躍進走上前來。「把碗給我吧,」他微笑著說,「我去裡面看看。」 
  不一會兒,他就端著一份熱氣騰騰的飯菜走出來,放在她的面前。 
  「先吃吧,」他說,「我還讓他們給你做了一碗熱湯麵。」 
  她看到,菜裡竟然有一條她最愛吃的、當地非常少見的黃花魚。就在她癡愣著還沒有來得及道一聲謝謝的當兒,他走了。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她感到心底裡有一股從未有過的暖流油然而升。 
  樓道裡沒有人,尤菁菁端著水杯來回走了兩趟,最後停在了窗前向外望著。窗外飄著絲絲春雨,樹梢和草兒都在不經意間泛出了綠色。本來事情是可以依著她的設想往前進展的,她甚至想到了結婚,對像當然是車躍進,儘管年齡上他比她是大了一些,但她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她甚至還拿他與黃方做過比較,兩相之下,黃方顯得要嫩多了,現在看來整個兒是一玩世不恭、不負責任的大孩子,全然沒有一個男人該有的那種深沉和責任感。但事情並不像她想像得那樣順利,原因是她所在文工團新來的團長也看上了她,那人是一名轉業軍人,據說還是地區革委會副主任的弟弟。這真讓她兩面為難了。團長叫李秋龍,長得黑眉虎眼、膀大腰圓,根本不懂什麼文工團的業務,但卻獨斷專橫,作風霸道,才來了三個月,就已經把團裡整得服服帖帖,沒有人再敢說個不字。本來團裡有個保留節目不但群眾歡迎,而且還在全國調演上拿過獎,都被他撤了下來,非要趕排一個學大寨組舞,說這是全團第一位的事情,並要求音樂、配器、編舞、排練兩個月完成,誰誤了處分誰。同時,他對尤菁菁的追求也像他的工作作風一樣專橫霸道。男同事中要是有誰多跟尤菁菁說了兩句話,又不巧被他發現,很快就會遭到他的找茬喝斥。他有老婆在農村老家,但他對尤菁菁說,他可以離婚。他一有空便來到她的宿舍裡粘著不走,弄得她的同屋沒有辦法再呆下去,搬回到自己家裡去住了。她知道,團裡面對此早已經議論紛紛,說她的話難聽至極,但她又無法解釋,只能在私下裡不傷面子的情況下,盡量擺脫李秋龍的糾纏,畢竟他是團長,而她只是一個戶口還沒有辦過來的知青,一個他可以隨時將她趕回到村裡的所謂新型農民。幾天來,她一直想找到車躍進,把這一切都對他明說,聽聽他有什麼辦法,另外還可以同時測驗一下他對她到底如何? 
  她將杯子伸出窗外倒掉裡面的水,又一次來到水房。燒茶爐的老大爺狐疑地看著她,問了句,「姑娘,你是來這兒找人的吧?」 
  尤菁菁「嗯」了一聲,問道,「車躍進在嗎,我怎麼一直看不到他?」 
  「他出差了,走了一星期了。」 
  「那他多會兒回來?」 
  「不知道。」 
  話問出口她就後悔了,一個燒茶爐的怎麼會知道主任秘書的行程呢?她慢慢地向排練房走著。排練房就在地委辦公樓對面一座樓房的地下室裡,此刻,學大寨組舞那煩人的音樂又一次響起,別人一定又在抓緊排練了,好在她在其中並沒有擔當什麼重要角色,不過一個伴舞而已,用不著次次跟練,伸伸胳膊腿,跟忠字舞沒什麼差別。 
  走著走著,她突然靈機一動,心想,幹嘛不提出一些他無法辦到的要求來搪塞李秋龍呢,比如回京問題、戶口問題等等,實在不行就提出擔當學大寨組舞中的領舞,也是他很難辦到的事兒啊。現在的領舞是文工團裡公認的尖子,舞跳得好,人也長得好,資歷也沒得說,地區上上下下都知道她,把她換下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何況她還是地區公安局副局長的老婆,料他肯定很為難,也許這就是以後她搪塞他的一個最好理由。連這樣一件事都辦不成,還談什麼別的。 
  晚上,當李秋龍又像往常一樣來到尤菁菁宿舍時,她開門見山地對他提出了這個要求。他聽完先是一怔,隨即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踱起了步子,眉心緊皺,一副為難的模樣。 
  「這事可難辦了,你哪條也比不上她呀!」他說,「再說,她上領舞也是地區領導點了頭的呀。」 
  「你不是平時總說你能嗎?」她說,「什麼誰都得聽你的,上上下下你全平趟,怎麼真趕上這事就縮了?」 
  李秋龍站在門口回頭白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憤憤地摔門而去。 
  沒呆上兩分鐘他就滾蛋了,這招兒真不錯。尤菁菁心中竊喜,看來以後還得如法炮製,省得他總是糾纏不休。   
  沉默的鐘樓 49(2)   
  就在她洗漱完畢,正要上床睡覺時,李秋龍又返了回來。她無奈地打開房門,他一身寒氣地闖進屋裡,隨手將門重重地反鎖上。 
  「我要是辦下這件事,你怎麼辦?」李秋龍一步跨到尤菁菁面前,一嘴酒氣地逼問道,「我做事從來不白做,想涮我可沒門兒!」 
  尤菁菁怎麼也沒有想到李秋龍會突然殺她個回馬槍,並以此相脅將了她一軍。 
  「這完全是兩回事,」她故作鎮定地說,「咱們之間的事我還沒……」 
  「沒想好呢是嗎?」李秋龍打斷了他的話,一把將她攬進懷裡,「你也甭想了,我早就替你想好了,跟我沒錯,你必須得跟我。」他邊說邊將他那冰涼的手插進了她的懷裡。 
  「你放開我!」尤菁菁邊嚷邊奮力掙扎著,「你再不放開,我可叫人了。」 
  但她的掙扎並沒有使李秋龍停下來,他把她抱得更緊了。他將她拖到門口處,騰出一隻手打開房門,衝她吼道,「喊吶,大聲喊,把全樓的人都叫過來,你以為我會怕你這招兒嗎?告訴你,我什麼都不怕,我哥馬上就要當上地區革委會的主任了,不信收拾不了你這麼個小東西!」 
  尤菁菁被他這一吼嚇壞了,傻了似地愣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身體急劇地癱軟,如同一團棉花,腦子裡一片空白。李秋龍復又撞上房門,抱起尤菁菁將她扔在床上,自己則不慌不忙地脫掉衣服,照著床上那顫抖不已的肉體撲了上去。 
  第二天,她沒有參加排練。她難受極了,頭疼得厲害,渾身上下像散了似的沒有一點力氣。李秋龍走的時候天已經濛濛亮了,他穿好衣服站在床邊從頭到腳地看了她好一會兒,欣賞著他昨夜捕獲的尤物。他拍了拍她的屁股,說道,「舒服了吧,小騷貨,今天晚上我還來。」說完心滿意足地推開房門,大搖大擺地走了。 
  他剛一出門,尤菁菁便失聲大哭起來。羞愧、恥辱、憤恨,她真恨不得去找李秋龍拚命、去死。但她知道自己不會去那樣做,李秋龍沒有吹牛,一個孤身在外的女知青是不會對他有任何威脅的,她的確不能把他怎樣,真鬧起來最後吃虧、受害的還是她自己,沒有人會替他說話,到處都是他的人。車躍進呢,他會不會幫助自己呢?她想,他也許能幫助自己逃出這裡,擺脫這個魔鬼。文工團她是不想呆了,這間宿舍也不能再住下去了,她想,馬上應該做的事情是要找個地方住下來,先離開這裡,一切都等到車躍進回來再說。 
  車躍進是一個星期之後回來的,幾次見面下來,他便天天晚上來找尤菁菁了。車躍進那南方男人特有的細膩、溫柔和體貼,令尤菁菁感受到無比溫暖。另外,由於長期單身生活的磨煉,他還練就出一手做飯的本事,每次在一起吃飯,通常是由他來做。由於他倆都愛吃魚,市場上又沒有賣的,所以他倆就去郊外釣魚。明媚的春光下,倆人依偎在青青的草地上,靜靜地注視著在波光粼粼的的水面上不停晃動著的魚漂,安詳得令人陶醉。一天,他還叫上地委領導的的小車,帶上她去逛了趟平遙古城。一路上,他博古通今,侃侃而談,興致極高。歷史知識,古今傳說,無不被他講述得有生有色,聽得尤菁菁對他簡直有些崇拜了。 
  她小心翼翼地維繫著他們的熱戀,從心底裡希望這樣的時光能越長越好,但她又想找個機會述說自己的困境,請他想出一個好的辦法。他曾問起過她為什麼一直不去上班?她推說自己有病,又不喜歡那個學大寨組舞,所以才一直沒去,他相信了。那段日子裡,他們之間的感情升溫很快,車躍進甚至向她提出了結婚的請求。 
  一天晚上,他倆終於衝破了戀人間感情的那道最後的閘門,忘我地陶醉在數次瘋狂的做愛中。他那溫柔備至的愛撫,強健有力的衝動,令她在感到無比幸福的同時,心中湧起一種深深的愧疚,她感到自己再不該對他隱瞞什麼,而應當把深藏心中的苦痛和需求對他和盤托出。 
  她這樣做了。 
  她眼含熱淚地訴說著李秋龍的種種惡行和她艱難的處境,車躍進始終默默地聽著,兩眼望著天花板,一言不發,臉色鐵青。 
  隔了一會兒,他問道,「你沒有對其他人談起過此事吧?比如團裡的其他領導或地區的領導們。」 
  「沒有,」尤菁菁說,「這事怎麼能對別人講。」 
  「那就好,」他叮囑道,「這種事如果不想好了,千萬不能採取什麼動作。」 
  她依偎在他的懷裡,緊緊地摟抱著他,輕聲道,「事情已經過去了,你也別多想了,如果你能幫我調出文工團那更好,辦不成也沒有關係,大不了我再回村裡,反正我是不會再去那裡上班了。我什麼都不需要,只要有你,有你在我身邊我就滿足了。」 
  他雙手捧著她的臉,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突然,他翻身伏在她的身上,又一次進入她的身體裡…… 
  拂曉時分,他們吻別。尤菁菁戀戀不捨地拉著他的手半天沒有鬆開。 
  「晚上早點來。」她說。 
  他「嗯」了一聲,抽出他的手,走到門口時又一次回頭看了她一眼,臉上帶著異樣的神情。敏感的她立即捕捉到了他那種複雜的表情,還沒容她說什麼,他就匆匆離開了。 
  那一天,她是在忐忑不安中度過的。她想像不出她對他說的這些會對車躍進產生什麼樣的壓力,會對他們之間的感情產生些什麼?她不敢再往深處想。想來想去,她反過來又找出了不少理由來安慰自己,但種種不祥的預感還是不斷地在腦海裡湧現出來。也許跟自己交往會影響到他什麼,畢竟李秋龍的哥哥是即將上任的地區革委會主任,是車躍進的直接領導,和自己交往下去對他今後的仕途肯定不會是一件好事,更何況李秋龍是全團皆知的那種睚眥必報的人。她不敢再想下去,只盼著夜晚早些到來。   
  沉默的鐘樓 49(3)   
  那一晚,車躍進沒有來。 
  第二天他仍然沒有來。 
  第三天,尤菁菁實在忍不住,冒著被李秋龍發現的危險,跑到地委辦公樓裡去找他,卻沒有找到。第四天她又去找,依舊沒有找到。一個星期後,她終於還是從那位燒茶爐的老人口中得知,車躍進已經臨時被抽調到省委、去太原上班了。 
  還有必要去太原找他嗎?她反覆地問著自己,一個在愛情和仕途之間,毫不猶豫地選擇了仕途,而將愛情丟棄在一邊、毫無信義地背叛的人,難道還能指望他回心轉意嗎?也許他還會這樣認為,對一個不乾不淨的女人、一個被別人強暴過的女知青,是實在值不得他去犧牲什麼。 
  最終,尤菁菁沒有去找車躍進。在度過了好幾天以淚洗面的日夜之後,她將自己的全部東西都送給了那位待她不錯的女房東,登上了返回北京的列車。 
  如果說,在她生活中的前兩次噩運都是魔鬼給她帶來的,那麼這一次她的最愛給她帶來的是更為慘痛的傷害。這種傷害徹底改變了她的一生,她開始了仇視,在不斷地傷害著自己的同時也傷害著別人,她墮落了,自甘墮落,以墮落回報著這個使她備受傷害的時代和社會。   
  沉默的鐘樓 50(1)   
  你終於又回到了北大荒,在別人都日思夜想地要永遠逃離這裡的時候,你回來了。一年多顛沛流離、心驚膽戰、飢寒交迫的流浪生活,使你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想過上有人管、有人問、有組織、有單位的日子。這要放在生活在今天的年輕人看來,簡直是不可思議的舉動,甚至會懷疑你是否弱智或無能,但你當時確實是這樣想的。原因很簡單,時代不同了,如果說今天的社會能向人們提供一百種生活方式的話,在當時也就是一、兩種。社會不允許另類存在,人們的思想全都禁錮在非敵即友、非此即彼的愚蠢之中,全都像木偶一樣被一種思想操縱著,渾然不知所覺。 
  回到連裡的日子踏實、順遂,你沒有受到來自任何方面的壓力。回連後的第一天連裡還特批了你一天休假,令你睡了近兩年來最安穩的一覺。幾天後,連長還招呼你到他家吃了頓飯,酒酣耳熱之際,連長對你歷盡嚴刑拷打而終不改口,保護了老吳一家的事稱讚不已,說你和黃方的為人都稱得上是爺們兒,這樣的人值得交。儘管你在回連之前就已經知道,劉大林因為強姦多名女知青而被判刑,但連裡對你的熱情還是令你出乎意料。趁著連長提到了黃方,你順著話口提出想去探望一下他,連長很爽快地同意了。 
  那是你平生第一次進到監獄裡,鐵門、高牆、迷宮式的房子,你猜想這樣的地方如果只走過一次,恐怕再放你出來,任你選擇路線都很難逃出來。監獄座落在一片曠野當中,四面是莊稼,距離公路和鐵路都很遠,只有一條顛簸的土路通達這裡。附近沒有其他單位,土路上不時有哨兵游動。 
  你跟當班的管教聊得不錯,畢竟你是兵團戰士,所以他也並沒有十分戒備。攀談中得知他是從河北參軍的,你又不失時機地攀起了老鄉,並把你從北京帶回來的高級雪茄煙塞進了他兜裡。 
  「黃方這傢伙表現得還可以。」管教說,「這小子挺聰明啊!當初他的案子有很多地方對不上茬口,疑點不少,說他是謀殺也不能說沒有道理,關鍵是你們連裡、團裡的證明材料救了他,說他性格單純,表現一直不錯,根本不具備殺人動機。」 
  「那是,他確實是出於好奇,」你說,「在連裡時他什麼都想動動,可什麼都做不好。」 
  「哼,不是那麼回事吧?」管教懷疑地說,「我們這兒也種地,去年夏天拖拉機陷在泥塘裡開不出來,這小子上去幾下子就鼓搗出來了,我當時就看出來了,他是個熟手……」 
  「那是他蒙的……」你緊忙解釋道,「他確實沒開過拖拉機。」 
  「不說這個了,他的刑期都快完了,」管教說,「大概還有半年多吧,他就可以出去了,不管怎麼說,離家在外的,他還是個孩子。」 
  「這包東西您留下檢查一下,看著能給他的就給他點,都不能給您就收下。」你邊說也將一大包從北京帶回來的東西放在管教的桌上,「這麼大老遠的能碰上個老鄉不容易,您也就別跟我提什麼紀律不紀律的,反正這東西我是絕不拿回去了,不行您就都給扔了。」 
  會客室裡,你和黃方隔著一道鐵欄對視著,然後不約而同地衝到鐵欄前,兩雙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你瘦多了。」 
  「你也瘦多了。」 
  會客時間規定在半小時以內。你不停地說著,黃圓的情況、連裡的情況,你把外面的所有變化都告訴了他。黃方始終專注地聽著,清瘦的臉上露出興奮的神情。 
  「太好了!」他說,「這麼說,咱們的好日子快來了。」 
  「你一定要好好服刑,」你叮囑黃方,「半年多時間很快就會過去的。」 
  「你放心吧,我這裡挺好的。」黃方說,「這幾年晚上睡不著的時候,我想了不少事,想得最多的就是出去後該怎麼活……」他說這話時,臉上帶著一種令你難以讀懂的神情。 
  再次見到吳歌是在一個週末的傍晚,約會的地點是在過去你教她游泳的伏爾基河邊。 
  乳白色的濃雲遮蓋了大半個雲空,風呼嘯著,捲動著厚厚的雲層。你沿著長滿了牽裳的羊草、牛蒡草和斑黑的野草麻的堤岸走來走去,心中忐忑地不時向遠處張望著。忽然,你看見吳歌正低著頭越過田野,踏著濕草,急匆匆地向你這裡奔來。快到跟前時她才抬起頭,一眼看到了你。「迪克!」她高聲喊著,風一樣撲進了你的懷裡。 
  她渾身上下洋溢著的青春氣息令人暈眩,她的頭伏在你的肩膀上,髮梢蹭在你的面頰上,嘴裡不停地呢喃著,「想死你了……想死你了……」許久,她才稍稍平復下來。你拉著她坐在堤岸上,望著腳下湍急的河水,述說著各自一年多來的經歷。 
  「我去師裡打比賽了,今天才回來。」吳歌說,「你猜我拿了什麼名次?」 
  「冠軍,」你說,「送給別人了。」 
  「才不會呢,我就是得了冠軍,你猜對了。」吳歌說,「我前幾天就聽我爸告訴了我你回來的消息,我就想得到冠軍,把它獻給我的老師,獻給我日夜思念的人。」 
  「太棒了!」你高興地恨不得照著她那紅撲撲的臉蛋親上一口。「你進步真快,在體育比賽中,冠軍總是最好的。」 
  「比賽中我總在想著你,想著你的堅強,想著你說過的話。」吳歌認真地說,「真的,我現在懂得了一點什麼是體育精神,就是永不認輸。」   
  沉默的鐘樓 50(2)   
  風住了,月亮早早地掛在雲團掠過後湛蘭色的天際邊。吳歌仍在喋喋不休地說著,像是要把存在心裡的話一古腦地全說出來。你邊聽邊感到自己的思緒越飄越遠,耳旁的話音也變得遙遠起來,似神女輕柔的絮語,令人置身於一種幸福的寧靜中。你想,和這樣一顆水晶般純潔透明、年青熱情的心發生如此真摯的接觸,並得到她的無比信任,任何人都會激動起來,都會產生一種甜蜜的悵惘和一種油然而生的責任。 
  「你在聽我說嗎?」吳歌問。 
  「我在聽。」你邊說邊輕輕地拿開吳歌伸向你面頰的手。 
  「我爸爸說,他要被落實政策了。」吳歌又問,「什麼叫落實政策,是好事嗎?」 
  「當然是好事。」你說,「真要是落實了政策,你可能還會跟著你爸爸回北京呢。」你說這話時,心中立刻想起了你在農村的父母。他們是否也有被落實政策的一天? 
  「那太好了!」吳歌高興地一下子蹦了起來。「我要是也能成為北京人,那我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現在連裡不少知青都在辦什麼病退、困退,我一直就擔心你也會走,會看不到你了。」 
  「不會的,一時半會兒我可走不了,」你說,「辦理那些手續是很麻煩的,需要很多關係和門路。再說,你還沒有高中畢業,我這個當哥哥的怎麼也不能撒手不管呀,等你上了大學,我才會放心。」 
  「我出身不好上不了大學,」吳歌驕傲地一揚頭,「但是我有你這樣一個好哥哥,一個無人能比的好哥哥,這是班上的同學們誰都沒有的。」 
  看著吳歌那口無遮攔,清純可愛的模樣,你覺得她真是可愛極了。   
  沉默的鐘樓 51(1)   
  你是在1975年夏天當上了排長的。在異常艱苦的勞動中,你以雙倍以至幾倍的付出贏得了連長的賞識和戰友們的尊重。那時,你並沒有一個明晰的目標,腦子裡空空如也,你用不停頓的、苦行僧式的、近乎體罰的勞動來填充、麻痺著空虛的自己,你看不到前途,不知道今後會怎樣?每天晚上,當你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爬上土炕,都能以最快的速度進入到睡眠裡,像個動物一樣,毫無思想地、日復一日地、機械地活著。 
  你不是沒有思想,而是你不敢思想。面對危險,駝鳥將腦袋藏進沙堆裡,而將對手們喜歡的它的身體留在外面任其吞剝。你也一樣,面對自己無力改善的生存處境,你只好不去思想。那時,知青上山下鄉運動似乎已經走到了盡頭,幾乎所有知青都已經開始認識到這一事件給自己的一生帶來的是什麼。一方面,隨著年齡的增長,大家都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兵團長期實行的禁慾主義,露出了土崩瓦解的勢頭。另一方面,面對如此艱苦勞累的生活,知青們開始動用起了各種手段,泡病假、辦假病歷,私下裡交換著對付各式檢查和醫療設備的經驗與心得,甚至自殘,以達到能夠辦理病退回城的目的。有條件、有門路的知青家長們也紛紛開始活動起來,拉關係、走後門、力所能及地請客送禮,以達到將自己的子女辦理困退回城的目的,一時間魚找魚路,蝦找蝦路,用各種賄賂手段消蝕著因知識青年上山下鄉而給各自家庭和子女本人帶來的磨難,開創著中國現代社會屢禁不絕、愈演愈烈、風靡全國的腐敗先河。所有人都使出渾身解數,爭先恐後地加入到這一行列中,由此而匯聚成的巨大能量,從根本上撼動了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這一文革式的、空前絕後的就業體制。 
  你無奈地遠離著這一切,因為你的黑五類出身、因為你的家境,使你無法加入到這一行列中。在連裡,知青們人心思動,人心思變,都想在活動和變化中改善自己的生存處境,達到各自夢寐以求的回城夢想。而你卻只能用勞動來逃避著。 
  所以,當連長問你是否願意帶些人去鶴崗市為團里拉煤的車輛裝車時,你二話沒說就答應了下來。 
  鶴崗市在當時與其說是一個市,倒不如叫鶴崗礦區更為貼切。在那裡除了煤礦之外,少有其他企業,一切都是圍繞著礦區生產生活設置的。你記得在當時的鶴崗給你留下很深印象的有兩多,一是在沒進城時看到的墳頭多,幾乎所有的山包都被墳頭佔滿了;二是進城後看到的小飯館多,而且所有的飯館都賣酒,像北京文革前星羅棋布在胡同口的小酒鋪。 
  你們當時住在位於城市邊緣的一個礦區內,礦井離生活區很近,礦工宿舍佔據著很大的一片,基本上都是那種低矮破舊的、工棚式的房子。這個礦井是日本侵略東北時開採的,煤層豐厚,煤質優良。礦井很深,下面巷道縱橫,最遠的掌子面要乘電瓶車開出幾十里地。 
  在你的帶領下,你們一共十個人分為兩個班次不分晝夜地為團裡前來拉煤的車輛裝車。儘管這活兒在外人看來又髒又累,但你們覺得比大田里的農活要輕省多了,畢竟這活兒還有個喘氣的功夫。一來二去,你們同礦上的一些礦工們也開始熟悉起來,主要是些年青的礦工。趁著沒有車來的時候,你曾數次下到礦井裡,同那些礦工們一道幹活。當時采煤的主要工具是風鎬,端起幾十斤重的風鎬刺向堅硬的煤層,那種劇烈的震動會使你的身體不由自主地跟著顫抖不停,一天八個小時下來,生手會感到上井後自己身體的顫抖都停不下來,內褲都是濕的,因為尿液、甚至精液都會在你根本不知曉的情況下,從你那被震得除了麻酥而再沒有其它感覺的身體裡流出來。 
  礦工裡和你最要好的是大白、二白和三白這哥兒仨,他們是親哥兒們,都是在初中還沒有畢業的時候,來到礦上幹活兒的。三白告訴你,他死去的父親是因為忌諱別人管他叫煤黑子,才給他們哥兒仨起了這名,小名大號全叫白。大白早已有了家,還有兩個孩子;二白正在談對像,光棍就是三白了,所以他同你們交往最多。三白告訴你,這鶴崗城裡還有一多,就是寡婦多,造成的原因是礦區裡幾乎每個月都發生的工傷事故。在礦區內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雖說不成文,但卻被所有下井工作的礦工們遵守著,那就是每天下班上井後,必須先回家一趟,讓你的親人知道你活著上來了,才能夠再去辦別的事,任你喝得爛醉半夜回來都行,但絕不能讓家裡到了該上井時不見人影。 
  那時的鶴崗沒有什麼玩兒的,礦工們上井後最感愜意的便是喝酒,經常是上井後邀上幾個哥兒們喝上一頓,喝得酩酊大醉,人事不醒。不用養家餬口、兜裡又有倆錢的,還可能去幹另外一件事情,那就你是聞所未聞的嫖娼。你曾聽說過,共產黨在奪取政權之後,曾在一夜之間在全國範圍內取消了娼妓,但萬萬想不到在文革期間、在到處都是紅色恐怖的高壓之下,這裡竟然會發生此等事情。然而,當你親耳聽到、親眼見到了這些之後,你相信了這樣的事實。 
  起初,你是在三白酒後聽他講起這種事的,你當時不信,他拍著胸脯說道,他馬上出去,用不了十分鐘就能給你找一個回來。你後來才知道,操這種行當的人都是暗娼,並且無一例外的都是寡婦、礦工的妻子。在男人死了之後,家中斷絕了唯一的經濟來源,在改嫁不成又得養家餬口的情況下,完全是迫於生計而不得不為。同時也還有另外一種情況,那就是「搭幫套」。這種情況是男人雖沒有死,但因工傷致殘,無法再繼續下井挖煤,失去了勞動能力,雖說能從礦上領到一些工傷補助,但數目少得可憐,根本無法維持生計,這種人家裡的媳婦如果被哪個光棍看上,自願前來幫助,並成為家中的一員,就形成了「搭幫套」,也就是兩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同時吃在一鍋裡,睡在一鋪炕上。   
  沉默的鐘樓 51(2)   
  時間長了,你瞭解到三白也有一個相好,是個帶著兩個孩子的寡婦,二十四歲,比三白還小兩歲。三白以自己的收入暗中接濟著她家的日子,已經有一年多了。三白對你說,自打這個小娘們嫁到礦上的那天起,他就看上了她,所以在她丈夫在井下被砸死後沒多久,他就爬上了她的炕頭。他知道她是暗娼,除了他之外她還有別人,但他卻從不去管她,因為他知道僅憑自己有限的接濟,根本無法維持她那個家。有時,他還會買上些酒肉拿到她家去喝,喝完便睡在那裡。一次,三白和你在一家飯館裡喝了一頓之後,走到街上時,他突然死拉硬拽地非要拖上你去她家再喝一會兒,你推脫不過只好隨他去了。當然,不可否認的是,當時你的心裡確實有著那麼一種好奇,你想親眼見識一下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你們倆在一片黑黝黝的低矮的棚房中七轉八拐,走了好一會兒才來到三白相好的屋門前。屋門虛掩著,從裡面透出一線昏黃的光亮。你們徑直走進屋裡,三白相好的正在燈下做活,見你們進來,她趕忙站起身,將你倆讓坐到炕上。 
  「下午剛找來一撥活,我這兒正忙著呢。」三白相好的說著,用媚笑的眼神瞟了你一眼,「這位大兄弟像是沒來過,白白淨淨的,不是本地人吧?」 
  「人家是北京知青,別又想勾搭人家。」三白說著,將手中的酒肉送了過去,「拿去熱熱,我們哥兒倆要在這兒喝會兒。」 
  你環視著屋內,見大炕上一頭還睡著兩個孩子,屋地上堆著一大摞礦工們的勞動服,整間屋裡基本沒有什麼傢俱擺設,最乍眼的是放在窗根兒下面的那台縫紉機。 
  「那是我給她買的,」三白說,「這娘們兒聰明,愣是自個兒學會了踩縫紉機,以後你要是有啥縫縫補補的就拿過來。」 
  「是呀,有啥縫補洗的就都拿過來,千萬別客氣。」三白相好的走進屋裡,放上炕桌將熱好的酒肉擺了上來。 
  「這是給礦上干的活兒吧?」你問她。 
  「是呀,」她說,「給這些新勞動服上釘扣子,一件衣服釘七個扣子給五分錢。」 
  「那可太少了!」你說著又看了看那堆衣服,心中估算了一下,大概所有這些衣服都幹完了,她的收入也不會超過十塊錢。 
  「可不是太少了,央求人家半天也不再給漲一分。」她說,「就這活兒也還不好找呢。」 
  「往炕上一躺把腿一岔掙得多,」三白說道,「你上哪兒去找那麼多像我一樣的傻子呀。」 
  「當著人家外人呢,你別這麼胡咧咧。」她搡了三白一把,臉臊得通紅。 
  那晚,三白並沒有睡在她家,怕你不記道,他執意要將你送回去。路上,他對你說,「這娘們兒炕上的活兒不錯,挺火爆的,你要是想了,可以上她這兒來放上一炮,給五塊錢或是三斤全國糧票都行,那是幫她呢。」聽了他的話,喝得醉醺醺的你頓時就醒了,目瞪口呆地望著三白,楞在那裡說不出話來。 
  「這麼看著我幹嘛?」三白道,「我這是說真格的呢,你找她是幫她呢,你不知道她那日子過得有多難,要不是為了那倆孩子,她死的心都有。」 
  從那以後,你再沒有去過她家,三白幾次想拉你去她那裡喝酒,你都回絕了。不知怎的,你一想起她來,心裡便很不是滋味,甚至你想自己都害怕面對她那強顏歡笑的樣子,害怕對視她那浪媚但又卑怯的眼神。但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令你與她再次相遇了。 
  那火是在傍晚時分著起來的,當時你正在宿舍裡睡覺。當你被屋外的喊聲驚醒後跑出來一看,見礦工宿舍區一片濃煙滾滾,一些地方的火苗已經竄上了天空。當時你腦海裡頭一個想到的就是三白相好的和她那兩個孩子,你轉身回屋抄起一把鐵鍬便衝了出去。 
  那個傍晚還刮著五、六級風,風助火勢,使得大火在頃刻間就蔓延開來,肆虐的火苗舔到之處一片劈啪作響,火場中喊聲一片,亂成一團。待你趕到三白相好的家門口時,見她家所在的那排棚屋已經變成了一條火龍,火光中人們絕望地叫喊著,碰撞著,抱著那點兒可憐的家當奪命而逃。正當你踹開房門要衝進屋裡時,三白相好的抱著一個孩子跌跌撞撞地從裡面衝了出來,一下子撲在了你的腳下。你趕忙扶起她,問道,「裡面還有人嗎?」 
  「大的還在裡面……」她說,「我剛才沒拽住她。」 
  你二話沒說,脫下上衣包住頭,衝進了屋裡。屋裡全是濃煙,什麼也看不見,你只能順著孩子的哭聲向前摸索。這時,房頂上一根又一根帶火的椽子撲撲楞楞地斷落下來,你一邊躲閃著,一邊終於抓住了那個孩子的手,一下子將她抱住,摟在胸前,拚命地向外衝去。就在你衝出房門的那一剎,一根帶火的椽子正向你的頭頂砸下來,你下意識地抬起手臂擋住它,就勢倒地滾出了屋子。你剛一出屋就聽到隨著一記沉重的悶響,房梁墜落到火堆裡,緊跟著整個房頂嘩啦啦地坍塌下來。在一片四濺的火星中,在一片熊熊火光的映照中,你依稀看到了三白相好的臉,隨即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你是被濃煙嗆昏的,你那擋住那根燃燒著的椽子的右臂也被燒傷,留下了永遠的傷疤。但你救出了那個孩子。在醫院裡,三白和他的相好來看望你的時候,熱淚盈眶,感激的話說個沒完。   
  沉默的鐘樓 51(3)   
  在你傷癒出院準備回連前,你獨自找到了三白的相好。當你推開礦上臨時為她安排的那間棚屋的房門時,她愣在了那裡,顯然她不知道你到底為何而來。 
  「嫂子,我來看看你。」你說著,沒等她讓便盤腿坐在地鋪上,將手裡拿著的一瓶酒放在那張由一塊木板和幾塊磚頭搭起來的小桌上。「我還想喝點兒。」 
  「那好哇,」她說,「我這就去給你把酒熱上。」 
  「先不急,」你邊說邊掏出八塊錢和十斤全國通用糧票遞給了她。「這個你先拿著。」 
  這些是你當時能夠拿出來的全部,那十斤全國通用糧票還是你在外流浪時期攢下的,一 直未捨得動用。 
  「這是幹嘛,大兄弟,」她的眼圈紅紅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著轉。「這些我不能要……我早說過,你什麼時候想我了就來,什麼也不用拿,拿了我也不要……你是我那孩子的救命恩人,我怎麼能要你的錢呢……」 
  「嫂子,你錯了,」你說,「我今兒沒帶菜來,你拿著這錢出去買些肉回來燉上一鍋,我等著用它下酒呢,多買點兒,也讓孩子們跟著一塊吃。」 
  「這麼說你今天晚上不走了?」她破涕為笑,臉上帶著感激的神情,將身子軟軟地向你靠了過來。「這可太好了!你等著我,我一會兒就回來,香香地給你燉上一鍋,我陪著你一塊喝。」 
  她前腳剛出去,你後腳就走了,永遠地離開了那個棚屋,永遠地離開了鶴崗。那天晚上,你是坐在煤車上離開鶴崗的,一想到三白相好的因為你剛才的贈予,可以吃上一鍋燉肉和幾頓飽飯時,你的心裡感到無比欣慰。你所能給予的只是這些了,你想,如果還有的話,你會給予她更多。一路上,你的眼前總是不斷地閃現著三白相好的那出於心底的無限感激和渴望關愛的眼神。 
  那晚,當你們的煤車駛出鶴崗,再次經過郊外山崗上的那片墳地時,你和同伴們突然發現在路旁的墳瑩之間,有一條美麗無比的狐狸。在車燈的照耀下,它呆愣在那裡一動不動。那是一條渾身火紅的狐狸,眉間有一塊三角形的白毛,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渾身上下的皮毛被雪白的車燈照得熠熠發亮。 
  「停下別動,照著它。」車上的小於拍著車廂叫著,抄起步槍推上了槍栓,舉起槍瞄準著。 
  「別打它。」你說著緊忙抬起小於的槍口。幾乎是與此同時,槍響了,子彈射向了天空。那只呆愣著的狐狸聽到了槍響,像是猛然驚醒過來,拖著長長的尾巴撲撲楞楞地消失在了草叢裡。 
  從此以後,三白的相好總是與這只美麗無比的狐狸一起出現在你對鶴崗的記憶裡,你搞不懂他們之間的聯繫,只是感到在憶起這事的時候,心中總是一陣釋然。沒有什麼能夠比力所能及地幫助別人更好的事了,你這樣對自己說。   
  沉默的鐘樓 52(1)   
  黃方早就知道自己會有這一天,他早就預料到並盼望著這一天。這一天早晨,當他下了火車走出站台,重又腳踏實地地站在北京路旁的樹蔭下時,他情不自禁地笑出了聲。 
  他不緊不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欣賞著記憶中熟悉而眼前又略覺陌生的街景,感到神清氣爽、好不愜意。上班的人流開始出現在馬路上,他們騎著自行車,一路說笑著,從他身旁擦過。他微笑著望著他們,嘟囔了一句,「媽的,北京真好!」 
  他腳步輕盈地走著,手中的提包也似乎輕了許多。提包裡裝著二十斤黃豆,這是他在北大荒用青春和血汗掙回來的全部。還掙回來了什麼呢?他暗忖,似乎兜裡還有十塊錢,大概只夠吃頓飯的,一想到飯他還真感到有些餓了。正在此時,一陣誘人的肉香隨著晨風飄了過來,他抬頭一看,這香味是從前面不遠處的一家小飯館裡飄出來的,這使他回憶起,早些年這家小飯館裡的羊肉湯特別地道。這人要是精神一好,胃口馬上就好,他想,回家先不急,先去喝碗久違了的羊肉湯。坐在飯館裡,他望著窗外的街景,聽著車站鐘樓那悠揚的報時鐘聲,感到他日思夜想的新生活已經從這一刻開始了。 
  為了迎接黃方,黃圓特地向學校請了假,一想到馬上就會見到數年不見的弟弟,她的心裡興奮異常。幾個月來,她一直在為黃方回京一事奔走,當然還有你,只是因為你要回京還牽扯到你父母的政策落實,所以辦起來難度更大些。那是個令人振奮的秋季,幾乎所有的中國人都在感受著新生活的來臨,黃圓當然也不例外。她暢想著黃方和你都回到北京後,像從前一樣在一起的日子,她對你依舊一往情深,在學校裡遭遇到的來自各方的或直白或暖昧的追求,都被她回絕了,她在想念和等待中忙碌著,並用此來填充著她的生活。 
  「姐,」當黃方推開房門,站在她面前時,她簡直不敢相信,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英俊、瀟灑的男人竟然就是從前瘦小枯乾的弟弟。 
  「是你嗎?黃方……」她叫著,一下子撲進了他的懷裡,「你變了……長高了……變得我都不敢認了……」她呢喃著,仔細地端詳著黃方,「你怎麼好幾年也不給我寫一封信?」 
  「我去山裡伐木了,那地方不通信。」黃方說,「我讓迪克告訴過你呀。」 
  「他是說過,可我就是想你,」黃圓說,「怕你出事,怕你再也回不來了。」 
  「我這不是挺好的嘛。」 
  「是挺好的,是挺好的。」黃圓擦著自己的淚水,「迪克他好嗎?」 
  「他也挺好的,都當排長了。」他說著,腦子裡突然想起了那封她寄給你而被他撕掉的那封信。「姐,我已經長大了,如今又回來了,我們不會再分開了。這幾年我經歷了不少事,有時候特別特別想你。」他望著多年不見的姐姐,猛然間又想起了你。她依舊對你一往情深,那吳歌怎麼辦?實在說,他真搞不懂在黃圓和吳歌之間,你最終會選擇誰?一方是自己的姐姐,一方是他也覺得十分可愛的吳歌,如果沒有這層關係的話,他早就會逼著你在她倆之間明確下來,但現在他還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中午時分他走出家門,按照黃圓的吩咐,他先到地安門商場買了些換洗衣物,然後又拐進煙袋斜街。鑫園浴池的門開著,營業時間至晚上九點,他沒有進去,而是朝什剎海走去。 
  他花五分錢買了一根紅果冰棍,味道沒什麼變化,只是價格比原先提高了二分。他站在銀錠橋上向遠處眺望著,西山的輪廓在秋日陽光的照耀下,清晰而又迷人。他坐在水邊的長椅上,抽著煙。秋風習習,波光粼粼,水面上蕩著的一條遊船上,一對戀人正在旁若無人的親吻著,令他好生羨慕。他聽到河對岸傳來了陣陣悠揚的器樂聲,斜對面「烤肉季」裡食客滿座,笑語喧嘩。 
  該怎麼告訴北京一聲,我黃方又活著回來了。 
  他就這樣坐著、聽著、看著、想著,感到心裡特別踏實和寧靜。方才臨出門時,黃圓塞給了他一沓子錢,此時他拿出來數了數,有一百六十多塊,這可是他好幾年來沒有接觸過的大數目。有個出手闊綽的姐姐真好!方纔她一邊給他錢一邊叮囑道,「先去買衣服,再去洗乾淨點兒,把現在穿的這身從裡到外都扔了,我聞著它有股監獄的味兒。」 
  黃方笑了笑沒言語,心說,到底是我姐,多少年不見都能聞出弟弟身上的味兒不對來。也是,要講進監獄她是前輩。不過,從裡到外都扔了可不行,我兒子的照片還在懷裡揣著呢,那是臨回來時,他和翠翠一道帶著孩子下山去鎮上照的。此刻,他把照片又一次掏出來,仔細端詳著,兒子在衝他笑。這事怎麼辦,該怎麼對黃圓說? 
  他端詳著照片,心想,還是別說,什麼也別說,先將照片藏起來,過去的都讓它過去,失去的都給它找回來,並讓生活加倍地補償給自己。在監獄裡,他不知多少次地想過人生到底是怎麼回事?最後,他似乎在絡腮鬍子和臭蟲一夥犯人的身上找到了答案。他盯著水面上的那只遊船,見那對戀人還在親吻著,心中湧起了一種異樣。他想起臨回北京前,他在深山中那座小木屋裡度過的那兩個日夜……翠翠的柔情,兒子那稚嫩的笑臉,尤其是當他貼在他耳際,呢喃地叫著他「爸爸」時,他整個身心都陶醉了……他的眼眶濕潤起來,他將照片揣進懷裡,揉了揉眼睛,站起身。過去的都讓它過去,失去的要加倍地補回來,他在心裡反覆地回味著這句話。憑心而論,他是愛著翠翠的,但當現在他又成為了北京人,可以實現當初將翠翠帶出大山生活在一起的諾言時,他已經沒有了那份衝動。也許,在北大荒時所經歷過的一切,都屬於他生活中應該翻過去的一頁。他想。   
  沉默的鐘樓 52(2)   
  北京人現在是怎麼個活法兒? 
  就在他轉身剛要離開時,突然瞥見不遠處站著一位姑娘,她靠在河欄上,正向他送過來誘人的媚笑。她模樣俊俏,體態豐滿,黑黑的短髮梳理的像個男孩子,顯得活潑而又可愛。 
  哦,真不錯!新生活這麼快就向自己招手了。黃方覺出自己的臉上已經及時地向她回報了微笑。他抖擻精神迎上前去,他迫切地想領教一下,這位俊俏的北京姑娘將如何幫他拉開新生活的帷幕。 
  翠翠,改天我再想念你吧,對不起,我從今天開始正式對不起你。 
  「姑娘,長得挺好看的,怎麼一個人在這兒?」黃方走過去,也靠在了河欄上,對那姑娘說,「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嗎?也許我能給你帶來點兒好運氣。」 
  「我看你不像個好人,」姑娘說,「是個大流氓吧?」 
  「不是所有人都這麼說我,」黃方微笑著說,「正趕上我今天心情好,我覺得你這是在誇我呢。」他說著靈機一動,建議道,「我們先去洗個澡怎麼樣?這兒離浴池不遠。」 
  顯然,這個他剛認識還不到五分鐘的、穿著天藍色短裙的女孩,對他的這一提議大吃一驚。「我看你肯定是真流氓了,」她說,「你有病吧?我真沒見過你這樣的!」 
  「不光是你,我都沒 見我這樣的。」他拽起她就走,「還是跟我去吧,洗完澡以後全是好節目。」 
  她嘴裡嘟囔著,不情願地跟在他的身後朝鑫園浴池走去。 
  「你是勞改犯吧?」她說,「我怎麼聞著你身上有股窩頭渣滓味兒。」 
  「你嗅覺真好,」他說,「這正是我急於要洗澡的原因。你以前聞過這種味兒嗎?看你倒是不外行。」 
  「我餓著呢。」她說。 
  「一切都洗完澡再說,我帶你去個好地方。哎,你先等一下,」他叫住她,走進路旁的一間小店買了兩個麵包出來,「咱們先吃點兒,三點鐘在門口見。」 
  「什麼澡洗這麼長時間呀,」她大口咬著麵包,叫起來,「你整個兒是一神經病!」 
  「那就兩點,」他退讓道,「不多沖幾遍那味兒去不掉,你要是再找麻煩現在就走。」她不再言語。 
  兩點整,當黃方一身簇新地出現在浴池門口時,見她已經等在哪兒了。她的臉紅撲撲的、頭髮還濕著,顯得挺水靈。 
  「呵,從頭到腳煥然一新了,」她打量著他,嗔道,「你可真能磨蹭,我早就洗完了……你看我這頭髮是不是得收拾一下?」 
  「當然可以,」他說,「你去弄吧,這回我等你。」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她從理髮廳裡走出來。 
  「這麼弄一下得多少錢?」他問。 
  「好看不好看吧?」她反問。 
  「起碼大了十歲。」 
  「臭德性!快交錢去吧,我這兒連洗澡帶燙頭一共四塊五。」 
  「這麼貴!」他叫了起來,「敢情你自個兒沒交錢吶?」 
  「我根本就沒錢,誰讓你帶我出來洗澡呢。」她扭頭示意著,「快去交錢吧,你沒見那個售票員一個勁兒地盯著這邊呢,生怕咱們溜了。」 
  黃方無可奈何地交完費回來,問,「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 
  「哼,你就說你今年二十八了我都信。剛開始我還以為你是雛兒呢……這麼幹了不少回了吧?」 
  她邪睨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他們在合義齋吃的飯。他要的是炒肝、包子和啤酒。在監獄裡,這一口他不知想了多少回。吃過飯後,他們又溜躂到東四,在工人俱樂部看了場電影。在黑黝黝的電影院裡那又靠邊又靠後的座位上,他在她的兩腿之間和乳房上得到了滿足。她那光滑而富有彈性的肌膚和尚未完全發育成熟的乳房,使他相信了她的年紀。 
  電影散場的時候,夜幕已經降臨,街上華燈閃爍,晚風習習。肖冬梅緊緊地挽住黃方,沒有一點要離開的意思。他已經知道了她的名字,是剛才在黑暗中他將手伸向她的隱秘處時她告訴他的。 
  「我們還去哪兒?」他問她。 
  「去哪兒都行,我無所謂。」她說。 
  他看下了表,「都九點了,你不回家沒事呀?我是說……」 
  「我已經一星期沒回家了。」 
  「那你住哪兒?」 
  「沒準兒,什麼火車站、汽車站、空著的廠房、校舍,我哪兒都住過,反正就是不想回家。」 
  得!碰上個離家出走的姑娘。黃方在感到有些掃興的同時,想起剛才讓她洗澡的決定是多麼正確。他心裡突然湧起這樣一個念頭,想在今晚扮演個正人君子,把好事做到底。說實在的,他對現在身邊這個北京派來歡迎他重歸故 裡開始新生活的女孩,已經提不起那方面的興趣了。與一個離家出走、滿肚子心事的女孩幹那種事,他覺得沒勁。要是在進電影院之前他就知道了這些情況,他肯定會規規矩矩、連碰都不碰她一下,他跟她毫無關係,他不想在回到北京的頭一天就乘人之危。 
   「 聽我說,」他抽出被她挽著的胳膊,一把攥住了她冰涼的手,「你還是應該回家去,我現在就送你回去好嗎? 
  「這可不像是一個勞改犯說的話,你還沒玩兒我呢……」她望著他,固執地重又挽起他,說,「我帶你去個地方,那地方特隱蔽,誰也發現不了,咱倆呆上一宿都沒問題,走吧……」   
  沉默的鐘樓 52(3)   
  離家出走已經一個星期,睡候車室,他想,這丫頭可能還是個沒破的瓜。計劃趕不上變化,看來計劃得臨時調整一下。他又一次從她懷裡抽出胳膊,把兜裡的錢全都掏了出來,塞到了她的手裡。 
  「這是幹嗎?」她說著,飛快地點著手裡的錢。「哦喲,這麼多,快一百塊了,這可夠我花上些日子了。」 
  "那你就踏踏實實的花吧,就當他媽我給你幹了,我還有點兒事先走了。" 
  "你別走,」她一把拽住了他,「有什麼事咱倆一塊去辦不行嗎?再說,我今兒晚上還沒地方睡覺呢。」 
  「你不是剛才還說有個好地方嗎?」 
  「那地方得兩人去,我一人去害怕。" 
  "你就別纏著我了,「黃方指了下自己的下身,說,「我這地方不靈,陽萎你懂嗎?就是他媽這兒硬不起來。」 
  「怎麼會……剛才在電影院裡你不是……」 
  「真一幹就不行了,我這人色大膽小,就是因為這個毛病,我還是送你回家吧。」 
  她搖了搖頭。 
  「我可得走了。」黃方轉身便走。 
  「嘿,勞改犯你等等……」她又追了上來,攔住了他的去路。「你叫什麼名字?」 
  「你叫我勞改犯或是陽萎吧,這名多好記啊,叫起來也順口。」 
  「給你,我不要你的錢。」 
  「別,這錢你可得拿著。」他說,「你現在正是用錢的時候,趕明兒你發了,咱們還能再碰上,你再還我也不遲。」他說完,一個箭步竄上了一輛正要關門啟動的公共汽車,把肖冬梅甩在了路旁。 
  回北京的頭一天,就為這個城市辦了件好事。黃方望著車窗外的街景,心想,周濟了一位離家出走的女孩,並讓她洗了澡、理了發。最重要的是,幫助她擺脫了一個叫黃方的大流氓的糾纏,使它在一九七七年九月二十二日晚九時之前,保留了處女膜的完整。北京,你怎麼謝謝我?   
  沉默的鐘樓 53(1)   
  索燕在拿到北京師範學院的錄取通知書後誰都沒有告訴,而是一個人跑到了街上興奮不已的走著。天是那麼藍,像大海,朵朵絮雲緩慢地飄動著,像大海上的點點白帆。陽光是那麼明媚、燦爛,令人倍覺溫暖。秋風和煦,空氣彷彿都是甜的,沁人肺腑。花兒、樹木、草地、笑臉,一幕幕的街景像一幅幅圖畫,映入她的眼簾。她覺得,整個世界彷彿一下子都變得明亮和美好起來。 
  一個人若是沒有經歷過完全依靠自己的正確設計,而後又經過自己的艱苦努力而獲得成功的喜悅,簡直是人生的一大憾事。她想,最有資格同她一起分享這份成功喜悅的人是李全明,如果沒有他始終如一的幫助,也就根本沒有自己今天的成功,她慶幸自己在渾渾噩噩中遇到了這樣一位好人。 
  在結識李全明之前,索燕像所有的同齡人們一樣,是時代造就的那種根本不懂人生設計為何物的一代人中的一分子。他們用一種理論思想,用一個腔調說話,用一種眼光看人,用一種方式生活。根本沒有想過心中的白馬王子是什麼樣?戀愛是什麼樣?該學習些什麼?最想做什麼?該怎樣進行事業選擇?該朝著什麼方向進行人生努力?一切都是糊塗的,卻還自以為是。他們完全被時代的逆流裹挾著,全然不知前途是什麼,前途在哪裡?這其中即便是有清醒思想的人,為了能夠苟且偷生,也只能隨波逐流,千人一面的活著。因為時代不允許有第二種思想、第二種聲音和用別的方式生活,違者輕則會受到孤立和打壓,重則甚至會付出生命的代價。如果要比較確切地形容當時的社會,似乎只有一種實體接近於它,那便是勞教所。 
  不可否認的是,即便是在這樣的高壓之下,在如此惡劣的生存環境中,也還是有極少一些人在表面上隨波逐流的同時,暗地裡以另一種方式生活著。他們從可憐的、為數不多的書籍中獲取人生營養,或是學到了知識,或是掌握了一技之長。正是這些人,在文革後社會全面恢復正常、百廢待興急需各方面人才的時候,迅速佔據了有利位置,在十年動亂所造成的種種空白上,書寫著各自成功的人生藍圖。索燕慶幸自己在李全明的啟發、幫助下,進入到了這個先知先覺的行列裡。 
  兩年多時間,七百多個日夜,索燕基本上是泡在書本裡度過的。李全明白天上班,晚上為她補習功課,生生把她這樣實際上只有小學文化程度的人,提高到了具備高中畢業的水平。面對著令她一籌莫展的解析幾何,有多少次她想半途而廢,但最後還是被李全明軟硬兼施地拉了回來。 
  她又一次來到了北海公園,坐在水邊她和李全明初次見面的長椅上。秋日晌午的陽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令她想在此愜意的睡上一覺。該怎樣報答李全明?這位自己名義上的丈夫,新生活的指路人,身患殘疾卻為別人帶來希望的人。 
  恍惚中,她似乎聽到有人叫她的名字,扭頭一看,見一位身著時髦的女人正站在自己旁邊。 
  「你是索燕吧?」 
  索燕茫然地點了下頭。 
  「我是尤菁菁呀,你竟敢認不出我了……」 
  「噢!」索燕驚得一下子跳了起來,和尤菁菁擁抱在了一起。 
  「我是不是變老了?」尤菁菁說,「老得都讓你認不出來了。」 
  「沒有,沒有,」索燕道,「你變得更漂亮了,漂亮得我都不敢認了。」 
  「肯定是胡說,你以前可不是這麼說的,」尤菁菁說,「誰比得上你呀,長得跟混血兒似的。」 
  「快說說,這幾年你是怎麼過來的?」倆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問對方。她們倆手拉著手,重又坐了下來,相互端詳著、傾訴著,從北大荒那個月黑風高的深夜從連隊裡逃出來開始,一直說了下去,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引得遊人側目而視。 
  「人家肯定在懷疑咱倆是一對剛從精神病院逃出來的瘋子。」索燕說。 
  「管他呢,誰愛說什麼就說什麼,我已經好久沒這麼痛快過了。」尤菁菁擦著臉上的淚珠,說,「走,我請你吃飯去,都聊餓了,咱們去飯館接著聊。」 
  她們是黃昏時分走進地安門十字路口邊上那家飯館的,出來時已經是夜裡九點多了。 
  「你回家吧,你已經是有家的人了。」尤菁菁醉醺醺地拉著索燕的手,說道,「如果你要是沒結婚的話,我非得拉著你聊上一宿。」 
  「那你去哪兒?」索燕問,「還是去找你那個老爸吧?」 
  「不去他那兒還能去哪兒?」尤菁菁說,「他這會兒一定等我等得又著急了,這老東西特愛吃醋,回去晚一點兒都不行……」 
  方纔吃飯時索燕得知,這個老爸是尤菁菁新傍上的一個男人,是一個剛剛摘去右派帽子的副教授,挺有錢的,年紀比她大一半還多五歲。傍,也是索燕下午才搞懂的詞,意思就是同居。尤菁菁告訴索燕,兩年多來她的主要工作就是找對象,有別人介紹的,也有自己認識的,跟索燕說當初自己就像掛在商店裡的鮮肉,任人擺弄和挑肥揀瘦時的感覺差不多,不同的是,她還需要和人家睡覺。這個老爸已經是她與之同居的第五位男人了。索燕問她為什麼非要這麼做?尤菁菁的回答令她啞口無言。 
  「第一,我現在沒地方住了。我家裡早就不要我了,我爸被我氣得半身不遂,見我一次昏過去一次。」尤菁菁說,「第二,實話跟你說,我現在離不開男人了,估計跟抽大煙差不多,好上這口了,要是三天不沾男人就渾身難受,眼珠子都冒綠光……」   
  沉默的鐘樓 53(2)   
  相對於尤菁菁的坦誠,索燕卻在談到自己丈夫時撒了謊。「他人特好,還挺有本事的,對我好極了,沒有他根本就不會有我的今天,真的,我現在心裡只有他,雖然結婚都快三年了,可還跟剛認識那會兒似的……」 
  尤菁菁瞪大眼睛,怔怔地望著索燕,一言不發地聽著,慢慢地眼角處滲出了淚滴。 
  「再見吧,快回家找你的好男人去吧。」尤菁菁說著,招手叫住了一輛計程車。 
  「我去哪兒找你啊?」 
  「我居無定所,四處飄泊,還是我找你吧。」尤菁菁說完鑽進車裡走了。 
  索燕望著尤菁菁的車走遠,腦子裡反覆閃現著她在述說自己這幾年的種種不幸遭遇時,那種肯定是裝出來的無所謂的神情,剎那間,她似乎從別人的不幸中體會到了幸福是什麼。當她來到李全明家時,已是夜裡十點了。他家裡像往常一樣安靜,李全明坐在桌前為無線電雜誌寫著稿子,他的母親開門後又回到了自己屋裡。 
  「你好像是頭一次這麼晚來吧,」李全明問索燕,「有事嗎?」 
  索燕搖了搖頭,在李全明對面坐下來。 
  「不對,你肯定有事,我從你的臉上已經看出來了……」李全明沉思片刻,恍然大悟道,「你說過今天要發錄取通知書的……你考上大學了吧?」 
  索燕掏出了那張錄取通知書遞了過去。 
  「太好了!太棒了!索燕你成功了……」李全明激動得像孩子一樣叫了起來,他反覆地看著那張錄取通知書,小心翼翼地撫摸著它,嘴裡不停地說著,「我早就說你能行,我早就說你能行……」 
  「全明,」索燕起身走到李全明身旁。 
  「嗯……」李全明答應著,眼睛仍然沒有離開手中的那張錄取通知書。 
  「今天我不走了……」索燕說。 
  「你說什麼?」李全明驚訝地抬起頭,望著索燕,問道,「你剛才說什麼?」 
  「今天晚上我不走了……」索燕熱淚盈眶地望著李全明,隨即俯下身,猛地撲進了他的懷裡。「我們倆從今天晚上開始做真正的夫妻吧……」她說。   
  沉默的鐘樓 54(1)   
  午夜時分,你無法再繼續入睡,便索性起來收拾行李。其實你的行李真沒有什麼好收拾的,除了幾件換洗衣服外,再沒有別的。你坐在炕沿上不停地抽著煙,想著臨走前還應該做些什麼? 
  屋裡只有你一個人,知識青年的返城浪潮,在很短的時間裡將往日擁擠不堪的知青宿舍席捲得空空蕩蕩。眼下連裡統共只剩十幾名知青,都是因為各種原因暫時看起來回城無望的人,先前連裡的嚴明紀律對這些人已不再起作用,他們男女間廝混在一起,有的乾脆就佔據了一間宿舍,過起了同居生活。當說教式的革命口號變得再沒有一丁點煽動性和說服力的時候,當事實甚至反證了當初說教的荒謬,而令人們感到上當受騙了的時候,當人們覺得前途無望,並找不到開始新生活起點的時候,酗酒和縱慾是人們最常用的麻醉方式。 
  比較之下,你還算是幸運的。在黃圓的不懈努力下,你的父母不但又回到了北京,而且重又開始工作,你的回京手續也於日前辦妥。此時,在你的襯衣兜裡也揣著由北京市公安局東城分局開具的進京准遷證和一系列返京所需的各種證明。你又一次打開手提包,做行前的最後一次清點。檔案袋、兩個熟雞蛋、還有幾件衣服和洗漱用具。你將封得嚴嚴實實的檔案袋拿在手裡掂了掂,比昨天剛從連部文書那裡取回來時輕多了。昨晚在與連長一塊喝酒時,這袋裡的東西被他抽出去不少,當著你的面付之一炬。 
  「咳!走吧,」昨晚喝酒時,連長一邊燒著當初劉大林夾在你檔案裡的那些東西一邊說,「當初說來時忽拉一下子全來了,到走的時候也這麼快,還沒到一年功夫就差不多全走光了。我別的送不了你什麼,就送你個輕裝上陣吧。」 
  天色放亮了,你跳下炕頭最後環視了一下屋裡。南邊炕上堆放著知青們扔下的破舊被褥和已經生了銹的鐵鍬和鋤頭。你的被褥也早在半個月前就許給了別人,送給誰都忘了。你撫摸著這床自己睡了八年的被褥,掏出刀子割開褥子一角,取出當年你從父母那裡得到的那只白金鑽戒。到什麼時候它才能派上用場?你用衣角輕輕擦拭著那只白光閃閃的戒指,然後把它裝進了上衣兜裡,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你沿著屋後的小道,斜插到那條通向團部的砂石公路上。你邊走邊回頭看著身後離自己越來越遠的營區。當初你們剛來時,這裡只有幾排泥草房,而如今這裡已經全都被一排排整齊的紅磚房代替,籃球場、大禮堂、酒房、粉房、油房、豆腐房、兩百多平米的半地下菜窯、六千多平米的水泥曬場……這一切,都是你們用青春和汗水換來的。十年時間啊,你就這樣兩手空空地離開了這裡。昨晚連長已經為你安排好了車送你去車站,定在八點鐘出發,但你還是決定自己走了。你不想那樣招搖地離開這裡,因為你不會忘記這裡。 
  這裡會記得你嗎? 
  除了人生體驗之外,你還從這裡帶走了什麼? 
  除了青春之外,你還在這裡丟下了什麼? 
  晨霧漸漸退去,一輪紅日從地平線上冉冉升起。公路上沒有人也看不到車輛,目光所及是一眼望不到邊際的田野。你越走越快,你估計照這個速度中午時可趕到團部。火車到站的時間是在夜裡,這段時間幹什麼呢? 
  半個月來,也就是從你接到黃圓寄來的所有返京證明那一時起,一直縈繞在你腦海裡的那個念頭,此時又一次湧現出來。應該去看一下吳歌,她所在的那所中學離車站只有十幾分鐘的路程。找她做什麼呢?道別還是承諾?你想不出也委實捨不得說出與她從此分別的話,但更令你為難的是,你想不出此時到底該對她承諾些什麼?你所以一再推遲回北京的時間,就是在考慮這個問題。你曾告知老吳,暫時先別把你回京的事情告訴吳歌,這事由你親口對她解釋,你想把你們之間的事情,處理得盡量圓滿,但直到此刻你也沒有想出個能夠讓她平和地接受這一切的好主意。 
  一想到從此將與吳歌天各一方,你的心都要碎了。她是那麼清純,那麼熱情,那麼執著,那麼美麗,你覺得,她早已在不知不覺間佔據了你的心靈。在心裡你曾不止一次地將吳歌與黃圓放在一起比較。黃圓雍容華貴,有著尋常女人絕難比擬的氣質,她那過於完美的容貌和時常含而不露、玉潔冰清的神情,儘管可能蘊含著綿綿無盡的情絲和期冀,但卻常常令男人望而卻步,甚至感到自慚形穢。除非是在夢境裡,清醒的時候,你想都沒有想過,真的要是與黃圓結為夫妻,與她同床共寢、肌膚相親、日夜廝磨在一起,將會是怎樣一種情景。 
  與此相反,吳歌與黃圓恰好形成了一個鮮明的對照。吳歌也美麗,但並不是無可挑剔,她的不足與美麗都毫不掩飾地暴露著,令人一目瞭然。她沒有黃圓那白如凝脂般的皮膚,也沒有她那高貴、典雅的氣質和那種欲言又止、令人費解的徘徊……吳歌想啥說啥,想啥做啥,從不吞吐含糊,猶疑不決。她那清清爽爽,坦蕩無邪,像一溪清水般瀝瀝在目,透徹晶瑩的性格,她那受了委曲衝你撒嬌時的模樣,真是可愛,可愛極了! 
  遺憾的是,她還只是個高中生!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你又會怎樣呢?你能夠捨棄北京的誘惑而同吳歌一起留在北大荒嗎。老吳說,他落實政策的事情遇到了一些阻力,所以何時能辦成或是回北京,都還需要再等一段時間,搞不好留在此地退休也有可能。真要是那樣,你能和吳歌在這裡廝守一輩子嗎?顯然,你必須承認,你不能。你也無法解釋清楚,為什麼在離開北京十年後,會像現在這樣愈來愈強烈地思念和嚮往著北京,簡直是日思夜想。你的這種思念和嚮往和大多數北京知青一樣,既抽像又具體,抽像的是你自己說不出來到底是嚮往和思念什麼?具體的是,那樣一些實實在在的景物和面貌時常出現在你的腦海裡——工人體育場裡的球賽、音樂廳裡的音樂會、胡同裡面老舊的電影院、宏偉的莫斯科餐廳、北海的遊船、胡同口的雜貨鋪、小酒館、鐘鼓樓、什剎海……等等,還有親人的絮叨、熱氣騰騰的餃子,無一不具體而鮮活。你邊走邊想,確實怎麼也無法想出個兩全其美的好主意對吳歌說,你甚至都無法決定下來,到底該不該去找吳歌?逃避,似乎只有這樣一種方法才能使你順利地離開這裡。你的性格決定了你從不開具無法實現的承諾,尤其是對吳歌這樣的好姑娘。   
  沉默的鐘樓 54(2)   
  陽光白晃晃的,你走得渾身燥熱。你望著前面的路口,心想,若是在五分鐘之內,也就是在你走到那裡的時候,還沒有出現一輛去往團部的汽車可以搭乘,那就是不該去找吳歌。就在你即將走到路口時,一輛空載的汽車拐上了公路,你緊忙揮動起手中的挎包,邊追邊叫。那車非但沒有理會你,反而加大油門疾馳而去,留下了一片塵土。 
  車來了,但是沒有停下,到底是該不該去找吳歌呢? 
  你還是沒有去找她。你在她學校門口徘徊了許久,但卻始終沒能鼓起勇氣走進校門去找她。你默默地坐在離校門不遠處的一顆樹下,一支接著一支地抽著煙,坐了許久。當你聽到學校裡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聲響起時,你離開了那裡。就這樣分手吧,你想,原諒我吧,吳歌。此時我只能這樣做,我不敢面對你,我無法對你做出任何承諾。對過去我問心無愧,我把我能夠做到的都做了,但對將來我毫無把握。別怪我這樣狠心地不辭而別,你還小,你不懂,人生其實就是這樣,是由無數次見面和分手組成的。 
  入夜,颼颼涼風刮斜了瀝瀝秋雨,車站房頂上的探照燈蒙著一層厚厚的水氣,發著慘白的光。你站在那間四面透風的候車室裡,不時地向外張望著。當你看到那輛久候的列車終於噴吐著白煙停穩在站台上時,你頭一個走了上去。   
  沉默的鐘樓 55(1)   
  車廂裡人很多,空氣混濁,煙霧騰騰。一片昏光下,你按照車票上的座號找到了自己的座位。你坐下後看了下表,列車將在此站停靠五分鐘。 
  「你也是回北京的吧?」 
  聽到有人在問話,你將目光從窗外移到對面座位上。你看到對面座位上坐著一對男女,看裝束也是知青,像是北京的。你「嗯」著點了下頭。 
  「我們也是回北京去,」那男的指著他身旁的女人,說,「這是我女朋友,我們倆一塊回去。」 
  「抽煙嗎?」你掏出煙遞過去。 
  「我不抽……原先也抽來著,這不是要回北京了嗎,剛戒的。」那男的邊說邊看了下他身旁的女友。「我們早就約好的,只要一踏上回北京的路程,就堅決戒煙。她說她媽媽最討厭抽煙的,她媽媽是×××……」 
  你沒有說話,兀自點起煙來抽著。你的臉上並沒有顯露出哪怕是一丁點兒對方期望和等待著你應該表現出來的驚異神情,相反,你倒是從對方臉上看出了他們出乎意料的失望。 
  「你不大喜歡文藝吧?」那男的仍心有不甘地問道,「比如說……」 
  「我挺喜歡文藝的,」你打斷了那男的話,「歌舞、戲曲……文革前看過不少。」說這話時你不由得想起了當年自己在考取紅孩子合唱團前後的痛苦記憶。實在說,當對方說出×××這個往日京城裡大名鼎鼎的明星名字時,你的心裡挺灰暗的,立即想起來的是當年在北京城裡流傳過的種種關於這位明星的緋聞。沒落人家的虛榮是不是總需要靠著回憶和炫耀以往支撐?但對一個相見還不到兩分鐘的陌生人,就不打自招地將自認為可以炫耀和抬高自己的貨色講出來,也未免有些迫不及待和過於可笑了。這樣想著,你的臉上不由得露出了一絲笑容,你相信敏感的對方一定能夠察覺到,這笑容是一種輕視。 
  對方中那個女的顯然較她男友更快地理解了這個笑容。她斜眼瞥著你,一臉的矯情和被慣壞了的模樣。見她這樣,你心中一陣竊喜,感歎幸好沒有被如此這般之人選作上門女婿。你愉快地、更加起勁地抽起了煙。 
  「真討厭!」那女的緊皺眉頭,捅了下男友,說,「還不快把窗子打開。」 
  「外面在下雨……」 
  「我知道!」那女的聲音尖細而又刺耳。 
  車窗被那男的打開了,陣陣雨絲斜吹進來,那女的臉上顯出了幾許得意。 
  你並不想發作,你想,用這種表演當作長途旅行中的調劑倒也不錯。你呼吸著北大荒雨夜的新鮮空氣,望著車窗外的沉沉夜色,感到很愜意。唯一令你感到不快的是,還沒回到北京就先在路途上聞到了從目的地裡散發出來的,那似曾熟悉的酸腐氣息。 
  隨著一聲長長的汽笛,車廂晃動了一下,隨即輕快地滑行起來。你抬起頭朝車廂盡頭望著,你已經在考慮調換一下座位了。你不想在還沒有回到北京之前,就在路途上先跟北京人發生一場齟齬。你看著那個不再言語的男人,竟有些替他擔心起來,他這一輩子可怎麼過? 
  突然,你的眼前一亮!你看到,在前面兩節車廂中間的狹小通道處,吳歌從人叢中擠了過來。她一臉焦急的神情,東張西望地在車廂裡尋找著。 
  你激動地站起身,向她招著手,那一刻你的鼻子一酸,眼睛濕潤了起來。 
  你們的目光碰撞到一起。 
  「迪克!」吳歌一聲呼喊,邁過滿地都是的提包,張開雙臂衝了過來。 
  「迪克……你幹嘛不告訴我……」吳歌伏在你的肩頭,哽咽著,「我不讓你逃走……我不讓你逃走……」 
  你們緊緊地摟抱在一起。她那濕漉漉的頭髮上的雨水和臉上的淚水混在一起,順著你的脖頸,流進了你的胸膛。 
  隔著吳歌的肩膀,你注意到對面座位上那個女的鄙夷的目光。「吳歌,快別這樣,別人都看著咱們呢。」你勸慰著她,掏出手帕輕輕地擦著她臉上的淚水。「別哭了,我這不是沒有跑掉嘛。」 
  你們坐下,她依偎在你的肩頭,過了好一會兒才停住哽咽。她擦著淚水汪汪的雙眼,燦然一笑,很快又恢復了往日的神態。 
  「找到你我就放心了。」吳歌笑著說,「你吃晚飯了嗎?」 
  你搖搖頭。 
  「那咱們一塊吃吧,我早就餓了。」她邊說邊從書包裡掏出來一堆吃的。是團裡生產的那種餅乾,還有雞蛋、水果。「我是從最後一節車廂開始一節一節地找過來的,你沒想到吧?你逃不掉的。」 
  「你怎麼知道我今天走?」 
  「我爸爸告訴我的。」 
  家長還是參與進來了。 
  「告訴你,即便是我爸爸回不了北京。我也會去北京找你的。」吳歌神秘地說,「我自己有辦法,我一定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去北京,因為我會唱歌和打球,我還可以考上北京的大學,你看怎麼樣?」 
  你聽吳歌說著,默默地看著她。她真的已經長成了一個大姑娘了。高挑、窈窕的身材,挺直的脖頸,高聳的乳峰,渾身上下洋溢著青春氣息。她那黑黑的眸子撲閃著,紅嘟嘟的小嘴喋喋不休。 
  你剝了一個雞蛋給她,她接過去幾口就吃掉了。你真欣賞此刻她那種旁若無人的神情,這神情放在這種場合是多麼合適啊!你注意到她留著個非常漂亮的短髮。   
  沉默的鐘樓 55(2)   
  你看了眼對面座位上的那一對男女,又想抽煙了。 
  「我給你點上。」吳歌拿過火柴,依偎在你的懷裡為你點上。「我特喜歡看你抽煙的姿勢。」 
  你驚奇地看著她,她以前從未說過喜歡你抽煙,她這話說得真是時候。 
  「我做錯什麼了嗎?」她問。和你在一起時,她總是顯得很敏感。 
  「沒有,我就是喜歡看著你。」你說,「幾天沒見你像是又長大了似的,你總是在不停地長,我剛見你時,你才……」 
  吳歌一手堵住了你的嘴,嗔道,「不許你說我小。」 
  「把窗子關上,」對面那個女的低聲吩咐著男友,「我想睡覺了。」 
  「我也想睡了。」吳歌軟軟地靠在你的懷裡,撒嬌地說,「親親我。」 
  又是從前沒有過的動作,她今天怎麼了? 
  對面那對男女不約而同地睜開了眼。 
  「你有車票嗎?」你問。 
  「沒有,」吳歌說,「我是在車臨開前的那一剎跳上來的,好懸吶,差點兒沒趕上,哪有工夫去買票啊。」 
  不可思議的姑娘。你想,誰都難以預測出她將要幹什麼和準備怎麼幹。 
  破曉時分,你們在一個不知名的小站下了車。看著對面那對依然在昏昏沉睡的男女,你將早已想好的、準備對那個男的說的關於希望他今後多加珍重的話又嚥了回去。 
  雨過天晴,湛藍色的天空上絮雲朵朵,四下裡是一片成熟的秋色。你們沿著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向前走著,兩邊一望無際的田野上,時而顯出一抹嫩綠,時而又泛起一片金黃,颯颯秋風吹得大豆搖鈴,苞米葉子刷啦啦地發響。在你們的正前方是一片峰巒疊嶂的群山,山坡上,自頂至麓都長著籟籟作響的山楂樹棵子,風兒一吹,可以看到掩映其間的一顆顆溜圓通紅的山楂果。你倆手拉著手默默地走著,腳下那條小路把你們引進了一道綠色的山谷。 
  山谷裡寂靜、深邃,偶或遠處還傳來幾聲鳥鳴。山谷中間緩緩地流淌著一條暗綠色的河,不寬,但看上去很深。順著河道上游望過去,一團薄霧正在升騰而起,陣陣濕潤的輕風迎面拂來。 
  「還要去哪兒?」她問。 
  「不知道。」你停住腳步,望著遠方。 
  「迪克,你幹嘛要這樣?」吳歌轉過身來,拉著你的雙手,深情地望著你。「你以為我會不放你走嗎?不會的,你太小看我了……」她那長長的睫毛撲閃著,美麗的雙眸裡含著晶瑩的淚水。 
  你沒有回答。你抽出雙手,靠在一顆樹幹上坐下來,點著煙,吐出個濃濃的煙圈,注視著它忽悠上飄,直至散開、消失。 
  「你難道真的就想與我從此分手?」她走過來搖撼著你的肩膀。「我不相信你會這樣做,我知道,你在心裡是喜歡我的,你愛我!是不是這樣?」她說著,一頭扎進了你的懷裡。「我一定會去北京的,你等著我。」 
  你感到心底一陣悸動。「我等著你。」你伏在她的耳際輕輕地吻了一下。 
  她笑了。瞬間,平素她那燦爛的笑容又回到了她的臉上。她指著不遠處的一片野花問你,「知道那些花都叫什麼名字嗎?」 
  你搖搖頭。 
  「我來給你當一次老師吧,」她說,「那金黃色的叫矢車菊,淡黃色的叫蒲公英,粉紅色的叫五味子,白色的是百合,野百合……」 
  「謝謝老師。」 
  「怎麼謝我呀?」 
  「老師您說。」 
  「去摘一束花來獻給我,要野百合。」 
  你起身跑過去,將一支在風中輕輕搖曳的花朵摘了回來。那是一隻含苞待放的百合,花瓣上有著一層霜似的、還沒有觸碰過的潔白。 
  「送給您,吳老師!」你做了個滑稽的動作,將鮮花獻給吳歌。 
  吳歌騰地一下子跳了起來,攀住你的臂膀,親吻了你一下。 
  「謝謝你!」她高興地大聲笑了起來。 
  「我們哪會兒走?」你問。 
  「不著急,回去的路我認識。」吳歌說。 
  「那你今天要曠課了。」 
  吳歌沒有說話,而是獨自走到河邊向遠處望著,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太陽升起來了,萬道霞光射進山谷。吳歌身在團團霧靄的圍繞中,一片逆光之下,優美的身材宛如一幅剪影。 
  「你站在那裡真美!」你由衷地讚歎道。 
  吳歌轉過身來,怔怔地望著你,突然跑到你面前,說道,「我躺下更美……」 
  「別胡說!」 
  「我沒有胡說,是真的……」 
  …… 
  你們赤裸著身體在水中擁抱著,明晃晃的陽光從漾著微波的河面上反射過來,刺得你們閉上了眼。水在你們的胸前晃蕩,魚兒在不停地啄著你們的身體,你們沉醉在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戰粟之中…… 
  黃昏時分的天際邊,夕陽像一塊灼熱的紅炭在熊熊燃燒,給山谷沐浴上一片火紅。那條暗綠色的河流,載著溶解在水裡的夕陽緩緩向山外流去,給寂靜的山谷裡留下一片汩汩的水聲。 
  一天時間,你數次進入到她的身體,你們盡情地釋放著青春活力,沉浸在無限美妙的生之歡愉裡。此時,吳歌依偎在你的懷裡,輕輕地撫摸著你的身體,嘴中呢喃著,「真好……」 
  你們燃起篝火,罐頭盒裡的水煮魚散發著陣陣誘人的清香。在這山谷之中的定情晚餐上,你將母親給你的鑽戒戴在了吳歌的手上。   
  沉默的鐘樓 55(3)   
  半夜,你們熄滅了篝火,沿著來時的小路向車站走去。快要走出山谷的時候,你們不約而同地停下來回頭望著。遠處,一輪金黃色的滿月正從山峰的一個缺口處慢慢地爬上山頂,你們停在那裡看了許久。你知道自己今生也不會忘記這個定情的山谷,定情的月亮。你從吳歌的目光中讀到了同樣的記憶。   
  沉默的鐘樓 56(1)   
  黃方的這個夏天是在忙碌和愉快中度過的。在他看來,回京後的生活如同在他頭上映照著一片萬紫千紅的彩雲,到處都是祥兆,到處都是笑臉,吃喝玩樂,花銷不愁,他前所未有地認識到了錢的重要和美妙,他打心眼裡感激為他留下了一大筆錢財的父親。正是因為有了這筆錢財,他才可以不用像其他知青那樣,回城後天天往街道辦事處去跑工作,而是悠閒地呆在家裡,尋伺機會,花天酒地,過著在監獄中無數次夢想過的生活。 
  他找來建築隊翻蓋了房屋,將家中裝飾一新,暖氣、地板、門窗、院落,全部按照他的意思進行了裝修,豪華的浴室和寬大的雙人浴盆,令黃圓都感到有些過份了。 
  「你簡直有點兒燒包了,」黃圓說他,「坐吃山空的道理你懂不懂?你應該去工作,像我一樣,像其他知青們一樣。」 
  黃圓已經大學畢業,如願以償地在一所中學裡做外語教師。 
  「這算不了什麼,」黃方說,「我就是為了讓咱倆生活的舒適些,錢是王八蛋,花了再賺。我才不會去幹那份每月只能掙三、四十塊錢的工作呢,我已經想好了,我要去做生意,掙大錢。你以為我一天到晚只是閒呆著吶,我在尋找機會,看準了我會立即動手的。」 
  「你也不小了,該找個女朋友了。」黃圓說,「合適的話就結婚,也許有個妻子管著,你就會好多了。」 
  「姐,我可不缺女人。」黃方說,「實話跟你說吧,我已經有兒子了,是我在兵團時和小興安嶺的一個女人生的,都快五歲了。」 
  「你已經有了兒子!」黃圓驚訝地問道,「和一個山裡的女人,這一切都是怎麼回事?」 
  「沒怎麼回事,」黃方掏出相片遞給黃圓,「看看吧,這就是我兒子,那女人叫翠翠,長得不錯,是不是跟你有一比。」 
  黃圓接過照片仔細端詳著。「這孩子還真是有點像你……你打算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對這孩子,還有那個山裡女人?」 
  「還沒想過,就讓他們先在山裡呆著吧,我現在沒工夫想這事。」 
  「黃方,我現在都有點兒不認識你了,你怎麼變成了這樣?」 
  「變壞了吧?其實你不如直接說我變壞了。」黃方仰身靠在屋中間新買的牛皮沙發上,點了支煙。「你不知道,從小我就不是個好孩子,只不過現在更壞了,你就放開了想吧,我肯定比你想像的還要壞。回北京頭一天我就和一個女孩勾搭上了,不過我沒幹她,她倒是挺想,我沒同意,我不喜歡在公園裡幹那種事……」 
  「黃方!」黃圓打斷了他的話,「我不允許你這樣跟我說話。」 
  「這有什麼?要是你還知道我殺過人,是不是馬上還要把我從這家裡趕出去?」 
  「你殺過人?」 
  「一點不錯,殺過一個,不過他不是好人,確實該殺,我不殺他共產黨也得殺他。」黃方輕描淡寫地說,「根本就沒他媽什麼工傷事故,我是成心想軋死他的。」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原因可多了……他把迪克關起來嚴刑拷打,誣陷他害死了連裡的種馬,那酷刑跟渣滓洞、白公館似的。後來把我也關了起來,說我為蘇修特務放信號彈……當然,直接原因是那個人看了他不該看的東西……就是你寄給迪克的那封信,他把那封信扣下了,剛好被我看見。」 
  黃圓的臉頓時緋紅起來。遲了一會兒,她問道,「那後來呢?」 
  「沒什麼後來,我把那信燒了。」 
  「你沒給迪克看?」 
  「沒有。」 
  「你看了?」 
  沉默。 
  「迪克他……現在還沒有女朋友吧?」 
  「可能沒有……我也不太清楚。」黃方記得這已經是她第三次向他問起這個問題了。 
  「你們經常在一起談起我嗎?」 
  「那當然,經常談起你。」黃方想起了吳歌,他不願傷姐姐的心。「迪克他常誇你漂亮,說你漂亮得令人眼暈,令人不敢接近。」 
  「黃方,姐可以明白地告訴你,我一直在等待著迪克,我想同他結婚。」 
  「這我知道,你那信上講了。」 
  「但我不明白他為什麼一直沒有對我有過這樣的表示,不光是那一封信,在別的信中我也流露過相同的意思,但他怎麼就像看不懂似的,像是一直在迴避我。」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能說他是個好人,別的我幫不上忙。反正他也快回來了,你們有的是談情說愛的時間……不過有些事我是非管不可,比如說當年欺負咱們的劉震亞、黑大頭之類。」 
  「黃方,你別這樣。」黃圓沒有想到這些事他都知道,他都記得。「這麼多年過去,這些事我早已經淡漠了,他們都是壞人這一點不假,但咱家都是老實人,聽我的,別那麼睚眥必報。」 
  「怎麼能說是睚眥必報呢?你跟他們完了我可沒完,他們把你……」 
  「別再說了,」黃圓打斷了他的話,「從今往後,我不許你再提這件事了。你是不是還準備再幹那種把人軋死的蠢事?」 
  「不會的,姐,你放心吧,如果再干的話,我怎麼著也得幹得比那件事再讓人難受一點兒,漂亮一點兒。」 
  她看著黃方一揮手的那個動作,特像當年父親做雞食時用斧頭砸骨頭的那個姿勢。   
  沉默的鐘樓 56(2)   
  要說黃方整日裡在家就是閒呆著,那也冤枉了他,只要能起來,他總是喜歡在拂曉時分去「鬼市」看一看。說起來,他知道北京這地界早晚天黑的時候還有「鬼市」這回事,不過幾個月的時間,但他卻被這裡的新奇、刺激和黑暗迷住了。在這裡轉悠買不買東西倒在其次,他就是喜歡這裡的氣氛,蒙對蒙,坑對坑,沒有實話,但在有時卻真有好玩意兒,能讓你在開眼、長學問的同時沒準還佔個大便宜。在這裡,你把我蒙了、坑了,那叫本事,絕沒有去找後賬的事,等哪天我再把你蒙了、坑了,那才叫道行。在這裡,道行大的人帶著眼來,傻×帶著錢來,令黃方炫耀不已的是,自從趟進此道至今,他還一回傻×沒當過,買回來的貨色讓行家過眼都說,值。 
  黃方是被一個叫老西子的人帶進此道的。他們相識是一個很偶然的機會,黃方聽別人叫他老西子,但並不知道他的真實姓名。這傢伙四十開外,滿口的生意經。他說他倒騰服裝只是裝點一下門面,就是個擺設,真正賺錢是在倒騰這些東西上。黃方開始不信,在跟著他跑了幾趟之後,發現這傢伙無論是買還是賣,賺頭都在千元之上,弄好了還會賺更多。就那麼輕鬆地聊著、侃著,連坑帶蒙,身不動膀不搖地就把錢給賺了,確實令他動了心思,並跟著老西子學了起來。為此,他還隔三差五地求教你的父親和章教授。也邪了,有關這方面的書籍黃方看起來特入腦子,簡直是過目不忘。 
  這天拂曉,黃方又早早地起身,趕到了他幾天來總去的一個鬼市。馬路上,路燈還亮著,路面上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鬼市設在一座臨近水旁的街心公園裡,當他趕到時那裡已經有不少人了。但見草坪上、甬道間、角亭內,人影幢幢。這裡沒有人喧嘩,沒有一般集市上的高聲叫賣和討價還價,人們仨一群倆一夥地聚在一起,喁喁交談著,或交流著這一行當近來的信息,或品看著對方的貨色。儘管大家都明白,幹這一行的成交率極低,但此道一年不開張,開張吃一年的巨額利潤,和確有因銷髒而偶遇的奇珍異寶,依然誘惑著人們樂此不疲。 
  黃方饒有興趣地在各個攤位前轉來轉去,他並不著急買,只是看,經驗告訴他,只有在快散市的時候才比較容易成交。天色漸漸放亮,清潔工人和三三兩兩前來晨練的人們開始進到公園裡,鬼市的人們逐漸散去。這時,黃方來到了一處攤位前,拿起了一個玉石四面人看著。 
  「老哥,你喜歡這玩意兒?」攤主問。 
  「就是看著好玩兒。」黃方道。 
  「那就拿走玩兒去,反正這兒也快散了,您看著給個價兒就行。」 
  「五塊。」 
  「您該幹嘛您幹嘛去,」攤主一把將玉石從黃方手中奪過去,氣哼哼地說,「我這玩意少了兩千甭談。」 
  「別急呀您,老哥,我說這話您可能不愛聽,但您還得聽著,我玩兒的就是這行活。」黃方不緊不慢地說,「這玩意兒是真傢伙,別提二千,就是二萬也不算瞎要,可惜它是個假的,說是玉吧也算是塊玉,可跟當台階的那種石頭也差不多。按理說,新東西您就新著賣吧,沒準還值個二、三十塊的,可您還給做舊了,舊還沒做好給做花了……我其實就是喜歡個小玩意兒,要不您收好了,我再轉轉去……」 
  「您也甭轉去了,」攤主打斷黃方的話,「您是行家,十塊錢您就拿走,麻利點兒,甭給我在這兒添堵了。」 
  第一筆生意迅速成交,黃方估計,這玩意拿到南方去肯定挺打眼,賣個三、五百應該不成問題。他想著,快步向另一處走去。 
  這一處的攤主是個農民,推著輛自行車,車後帶著的大筐裡裝滿著花生,花生中間埋個著花瓶,只露出不多的一塊。這也是他早就瞄好了的。 
  「你這法兒不錯,花生裡還埋著貨吶。」黃方走上前搭訕道,「拿出來看看。」 
  「您給開個價兒。」 
  「價兒好說,你得先讓我看看貨呀,你這麼半露不露地讓我看什麼呀?」 
  農民小心翼翼地扒開花生,慢慢地將一支花瓶拿出來遞給黃方。「好好看看吧,咱老農民不賣假貨。」他說。 
  青花釉裡紅!黃方的眼前一亮,緊忙接過那只花瓶仔細觀看著。胎質、紋飾、造型、釉色、款式,他翻來過去地看著,在心裡確認了這是件明朝的清花釉裡紅頸瓶,只是瓶頸略短了些。他聽章教授說過,出現這種情況往往是瓶頸受過傷,後被高手鋸掉了重又修飾過,行話裡管這叫「抹脖兒」。他想,這件東西要是沒受過傷,恐怕一般人還真說不准這件東西到底能值多少錢? 
  「您這件東西還真不錯,」黃方說,「要我看,怎麼也得值個七、八十塊錢,給一百都不算多。」 
  「您說笑話吶吧,剛才有人給了我一千都沒賣。」 
  「那你可虧了,您真應該給他。你這個玩意兒確實是個好東西,但它有個要命的傷。」黃方指著瓶口,說,「您看看這兒,讓人鋸過了,行話裡管這叫『抹脖兒』。您這是件頸瓶,頸瓶你懂不懂?就是脖兒特長的那種,您看您這玩意兒都沒脖兒,讓人家看什麼去……你也別跟我瞪眼,你想想,這人要是被抹了脖子,還是人嗎?那不成鬼了嗎,這東西和人是一個道理。」 
  那個農民被黃方一席話說得開始猶豫了起來。「那您給開個價吧。」他說。   
  沉默的鐘樓 56(3)   
  「四百。」 
  「八百。」 
  「五百,你不賣我就走了。」 
  「五百就五百吧。」農民將花瓶遞給黃方。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黃方將花瓶放進塑料袋裡剛要走,忽然被一個高中生模樣的小伙子叫住。 
  「大哥,您待會兒再走,」小伙子手裡舉著件硬木透雕,說,「一看您就是個買主,貨賣識家,您看我這件東西怎麼樣?」 
  黃方接過那件木雕看了看,又掃了眼那個小伙子,他穿著件夾克,一臉稚氣模樣,校服領子都露了出來。 
  「你打算要多少錢?」黃方問。 
  「您看著給吧,」小伙子說,「這東西怎麼也值二百塊錢吧。」 
  這東西不是好來的,但這確是件好東西,黃方幾乎可以肯定這東西是他偷來的。他沒有還價,數出一百塊錢遞過去,說,「就這麼多,下次再弄東西時小心點兒。」 
  小伙子呆愣在那裡。 
  黃方回到家裡時,見黃圓已經上班去了。他進門頭一眼就看到了黃圓放在寫字檯上的留給他的字條,上面寫著:黃方,回家後先洗澡。她真瞭解他,總是不忘時刻提醒他,別把污穢帶進家裡。   
  沉默的鐘樓 57(1)   
  事情就是這樣。事情總是這樣。人生的重大考驗、關鍵時刻等決定人生命運走向的事情,大多出現在人們還年輕的時候。長期以來,一直困擾著你的、令你處於兩難之中的,怎樣對待吳歌與黃圓的情感問題,在你回京之後,迫不及待地、不容再繼續迴避地擺在你的面前。再像以前那樣搪塞遮掩是不可能的,因為你無法直面黃圓那熱望和深情的目光。 
  回京的路上,你在火車上苦想了兩天兩夜,心中最後的決定,是你選擇了吳歌。因為在吳歌與黃圓之間,除了情感之外,你覺得自己對吳歌還有著一份不可推卸的、沉甸甸的責任,而且你願意承擔起這份責任。 
  那天午後,也就是吳歌歡蹦亂跳地隨著她父親來到北京的第二天,你心情忐忑地走進了那座而今被黃方裝飾一新的院落。到底是資本家的兒子,也許是有高師指點,整個院落還有房間,無處不被裝修得高雅、氣派,殷實富足、浪漫隨意的氣韻瀰漫其間。 
  廳房的門開著,但裡面並沒有人。「黃圓,」你叫了一聲。 
  「我在洗澡,」黃圓的聲音從衛生間裡飄出來,「你先坐會兒,我馬上就好。」 
  你抽著煙,站在那面巨大的多寶格前,看著眼前那些真假難辨的古董,心中卻在反覆琢磨著待會兒該怎樣對黃圓說。今天一定要對她說清楚,你打定了主意,如此曖昧下去對誰都不好。 
  等黃圓水靈靈地在你對面坐定之後,你便迫不及待地對她說了起來。像是怕被她打斷或是被她提問,你飛快地、幾乎是一口氣地便將你與吳歌的事和盤托了出來。說這些話時你沒敢抬頭,你根本不敢與黃圓的目光對視,直到講完後像一隻洩了氣的皮球癱坐在那裡時,才感到心裡說不出是一種什麼滋味。一方面你為自己終於下定決心、鼓足勇氣,敢於當面對黃圓說出這一切而感到痛快。另一方面,你卻為永遠地失去另外一種美好而感到悵然。你知道這種結局對黃圓來說是不公平的,甚至是殘酷的,但你只能這樣做,因為你不想欺騙她。 
  你等待著黃圓的爆發,你已經準備好她由於極度憤怒而可能給你帶來的一切。因為她的美麗,對你無私的幫助和一往情深。 
  但黃圓卻沒有發作,她站起身,緩緩地走到窗前向外望著,像是在問你又像是在自言自語。「這就是我等待了八年的結果嗎?」她的眼裡噙著淚水,但她卻沒讓淚珠掉下來。「你走吧。」她的語氣顯得堅定起來。 
  「黃圓……」見她這樣,你反而感到不知所措起來。 
  「你快走吧。」黃圓說罷,轉身走回自己屋裡,將房門重重地反鎖上。 
  屋裡靜極了,院子裡也靜極了,待你無奈地離開,快要走出院門的時候,聽到從黃圓的房裡傳出撕心裂肺般的哭聲。你狠心地走了出去,你知道,這個院子以後你很難再來了,你再不是這裡最可信任的人,你背叛了這裡的主人。當然,說背叛似乎有些言重,因為你與黃圓之間既沒有就感情問題明說過,更談不到有任何承諾,彼此之間完全是一種心靈上的感應,但誰又能說這種感應不是真誠的呢? 
  不光是黃圓的這份情感,回到北京後,你要應對的事情太多了。吳歌要同你結婚,但你既沒有錢又沒有房子,八年裡,你用你的青春只在北大荒換回來十斤黃豆,那還是連長特批給你的。回京後,你花著父母的錢,住在父母的房子裡。街道辦事處招工辦那裡擠著無數像你一樣的返城知青,他們同樣在焦急等待著工作機會。你去過那裡兩次,後來就不再去了,因為在那裡除了聽到幾句牢騷,根本就不會有工作機會降臨到你的頭上。你開始四處做臨時工,學校、工廠、商店、幹過很多地方。 
  這種工作干久了,使你漸漸適應了那種歧視的目光、歧視的話語。你在一家服裝廠做配送工時,曾聽到幾名女工議論你,說,新來的那個小伙子看著還行,但老大不小的了連個正式工作都沒有,誰會嫁給他呀?不說是國營工廠,怎麼著也得是個大集體的吧。說來也巧,就在那天中午吳歌竟然找上門來。 
  這一下可炸了,好事的女工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用驚詫的目光緊盯著吳歌。她們實在弄不明白這麼一個長著模特般身材的漂亮女孩會找你來做什麼。第二天,當她們從門衛口中打聽到,那個自稱是你老婆的漂亮女孩竟然是中央歌舞團的一名演員時,她們看你的眼神都變了,一時間關於你的議論和猜測成了她們的中心話題。有說你是剛被釋放的政治犯的,有說你先前是個大流氓,利用一次偶然的機會,把一個女演員騙到手、生米做成熟飯的,不一而足。 
  你又一次感受到了深藏於人群之中的、永遠也揮之不去的勢利。時隔多少年,你還是感覺到你深愛著的這座城市中的某些東西依然與你格格不入。那以後沒幾天,你便從廠裡辭職,另找了一份活計。那是一個全是男人的工作環境,在火車站干裝卸工,而且是夜班。 
  你一般都是在晚上九、十點鐘來到車站貨場,先在貨場角落處的一間小屋裡與其他裝卸工們會合,聽候分配任務,然後各幹各的,或若干人一組承包一節車皮。這裡領頭的是一個叫高成龍的正式工,他長得高大、威武,胳膊上刺著條龍,所有的活兒都是由他分配和檢查的。從見頭一面起,你便感到他對你很客氣,在分配活兒上似乎也對你有所照顧。就在你想弄明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時,高成龍主動向你揭開了謎底。   
  沉默的鐘樓 57(2)   
  「來來,先喝點兒酒,今兒晚上活兒不多,先不著急干。」高成龍邊說邊為你斟上了滿滿一杯啤酒。 
  平日,每當他們喝酒時你總是默默地坐在一旁,聊天時也很少插話。你喝了一口酒,掏出一包香煙甩到桌子上,「又來新人了?」 
  「沒有,這幾個都是我哥兒們。」高成龍說,「兄弟,我早就想問你句話了……」他故意頓了一下,「你認識叉子嗎?」 
  「什麼叉子?」你表情平靜,但心裡驚了一下。「我不認識什麼叉子。」 
  「不瞞你說,我瞄了你好些日子了。」高成龍說,「你長得特像叉子的一個哥們,像一個人似的。」 
  「是嗎,他叫什麼名字?」 
  「叫什麼還真不知道,我只是見過他兩次。」 
  「你在哪兒見過他,別是看花眼了吧?」 
  「絕對不會,我看得清清楚楚。」高成龍說,「我最後一次見他,是在海澱那次茬架的時候,他和叉子在一起就站在足球場大門的旁邊,聊得可熱乎了。」 
  你默然。 
  「叉子跟我們哥幾個說過,」高成龍繼續說道,「他跟那個人是生死過命的交情,他都敬重他幾分,他說那傢伙主意又多手又狠,玩兒的又特別仗義,還殺人不眨眼呢。」 
  「肯定是傳邪乎了,他不也是個孩子嘛。」你笑著說,「當年我也聽說過那次茬架,據說是叉子輸了。」 
  「沒錯,要說當年這北京城誰聽說過叉子打架還有輸的時候呀!我們這一夥就是打那兒以後徹底栽了……那天把我打得也夠嗆,挨了好幾棒子,整個腦袋跟血葫蘆是的。」高成龍說著分開頭髮,露出了一條兩寸多長的傷疤。「光這兒就縫了十多針。」 
  「叉子怎麼你了,」你問,「幹嗎這麼惦記著他?」 
  「他瞧得起我,還幫過我大忙……他一次就給過我媽40斤糧票,你應該知道這40斤糧票擱在今天得值多少錢!誰能想到那天下午他就死了……我這人就是這樣,滴水之恩,湧泉相報。」 
  「高大哥,」你說,「要是沒別的事我先幹活兒去了,你們哥幾個慢慢喝著。」 
  屋外,明月高懸,寒風凜冽,站台上孤零零的停著兩節車皮,你知道那是從南方過來的兩車零擔散貨,今晚上就這麼多活。你鑽進車廂幹起活來,心裡想著高成龍對叉子那種不忘舊情的忠誠,真的有幾分感動。 
  不一會兒,高成龍領著兩個人走過來將你叫到一旁。 
  「他倆都是當年叉子的哥們,他們覺得就是你。」高成龍說,「我說我不會看錯呢,你還是跟哥們說句實話吧。」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還提他幹嘛,」你笑著說,「看來叉子當年還真交了一幫鐵哥兒們。」 
  「我Ⅹ,我是他媽傻,愣跟你這兒充了這麼些日子大哥。」高成龍說著,竟像遇見了久別的親人似的,一把抱住你哽咽起來,「哥們,今後但凡是有用得著兄弟的地方你儘管說,千萬別客氣。」 
  你心頭一熱,感到眼眶也濕潤起來。 
  「記得那天咱們被打散以後,和我跟叉子一塊往外衝的還有一個叫二白子的,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你說,「當我和叉子衝出人群後,回頭看他還被好幾個人圍著,被打得都抬不起頭來。」 
  「那天他可被打得夠嗆,聽說是被抬到醫院去的。」高成龍說,「他早就從內蒙回來了,先在建築公司當工人,現在辭職弄了個包工隊,自己當頭幹點零活,我們常有聯繫。」 
  「咱們還是邊喝邊聊吧,」你提議道,「突然想起些事來,咱們一塊合計合計。」 
  你們幾個重又回到小屋裡喝了起來。兩杯酒下肚,你說道,「高大哥,你是個工人,二白子是工人,我還不如你們,是個臨時工。叉子要是能活到今天,估計也就是個工人。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們的父母也都是工人。不知道你們是不是結婚有了孩子,在可以預見的未來內,大概你們的孩子長大後還是個工人。」 
  「你說的一點不錯。」高成龍說。 
  「就說你吧,」你對高成龍說,「你的父母把升騰發跡的希望起到了你的名字裡,但除了用窩頭、鹹菜把你養大之外,並沒有在學業和事業上給予你任何實質上的幫助,你目前能夠做到的也只是把父母的希望刻在了胳膊上。當然,我說這些並不是要怪罪你和你的父母,這一切都是時代和社會造成的。實際上,你的父母能夠在那樣困苦的條件下把你養大,你能夠在少不更事時安然度過文革那樣的動亂歲月,今天還膀大腰圓地站在這裡,已經是很不容易了。現在的問題是,我們是不是就這樣心甘情願的活著、活一輩子。」 
  「當然不想,」高成龍幾個異口同聲地說,「你說怎麼幹吧,我們都聽你的,不行我明天就辭職跟你一塊干。」 
  「那好,咱們今天就算是說定了,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幾隻酒杯碰在了一起。你說道,「干是干,但不是蠻幹,更不能一閉眼辭了職就算完事,咱們還年輕,還有時間,要善於利用現在的政策和機會,幫助咱們發展。」 
  「那你說咱們現在該幹些什麼?」高成龍說。 
  「就從你這兒幹起,」你說,「你可不能辭職,我打算利用你在貨場工作的便利,在外面辦一個貨物托運站,現在這方面的服務太差了,我觀察了好長時間,想了好長時間,這個生意肯定紅火。你就負責提供信息,告訴我們什麼貨到了運不走、發不出就行。先弄上兩輛汽車把車隊搞起來,以後再把二白子的工程隊拉過來,慢慢把事情做大,成立個公司,到那時你再辭職也不晚。」   
  沉默的鐘樓 57(3)   
  你一項一項地說著悶在心中許久的計劃,直說得高成龍他們摩拳擦掌,熱血沸騰。那一夜,你們全都喝醉了。   
  沉默的鐘樓 58(1)   
  或許確有一種愛情是以相貌和身體作為獵取對象的。它選擇和挑中的人往往是由於此人有著一種對他或她難以解釋的誘人魅力,或是由於他或她的眼睛、嘴形、身材,甚至僅僅是身體的某一部分,就足以使對方產生一種莫名的嚮往和衝動。當然,如果對方還有其他一些容易令人失去清醒、產生暈眩的東西,比如地位、財富甚至於國籍,那就更易使對方迫不及待和全心投入了。 
  索燕便碰到了這種情況。那是在她與李全明平靜、穩定的生活了一年多、並有了一個女兒之後發生的。 
  那天午後,她回家去看望父親,見一位警察和一位幹部模樣的人正在與父親談話。她並沒有理會他們在談什麼,只是跟他們打了個招呼,便到廚房忙去了。不一會兒,父親來到廚房對她說,趕緊準備一下,多買些菜,快去快回,馬上會有客人來。等她買菜回來時,看到家門口停著一輛錚亮的、帶有使館牌照的轎車。進屋一看,見有兩個陌生人正在同她父親聊天,其中還有一位外國人,中國話說得很地道。通過父親介紹她得知,那個外國人是德國一個貿易代表團的團長。那個外國人用當時她還很不習慣的動作親吻了她的手,彬彬有禮,風度翩翩。 
  他的年齡大約在30歲左右,頎長的身材,灰白色的頭髮,天藍色的眸子,瀟灑而又文雅。他的名字叫韋頓。 
  索燕是用餃子招待他們的,醋裡放了不少辣椒油,吃得他們滿頭大汗,連聲說好吃。席間,索燕得知,韋頓的父親和她的父親在年輕時是非常好的朋友,曾經同學和同事多年。她父親是1947年回到中國的,韋頓的父親在解放前也曾來到中國一次。他父親是1971年去世的,臨終前他對韋頓說,在中國他有一個有恩於他的老朋友,如果有機會,一定要去中國看望他。直到那時,韋頓才明白為什麼父親堅持讓他學好中文的原因。他還留給韋頓一張已經發黃了的舊北京城區圖,上面清清楚楚地標明了索燕家所處的位置。所以,中國改革開放以後,韋頓借工作之便很快來到中國,並在外事部門的幫助下找到了索燕父女。 
  韋頓在京期間,索燕帶她去看故宮、爬長城、品嚐中國菜,幾乎每天都要見面。很快,索燕家裡有了當時在北京還非常稀少的彩電、電冰箱等德國家用電器。先後被紅衛兵、造反派和街道幼兒園佔據了十多年的自家院落,也在韋頓的幫助下歸還了她家。韋頓回國後,也還不斷地將各式各樣的時髦日用品寄過來,為了維修這個院子,他一下子寄來了5萬馬克。 
  想一想在當時,在她的同齡人們都還在為找到一份每月幾十元收入而著急操心的時候,她的生活卻意外地驟然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它刺激得索燕的虛榮心迅速膨脹起來,她開始講究起了吃穿、排場,還有意無意的在人前炫耀。在這以後,韋頓每次來北京都是索燕陪她,時間晚了她就住在韋頓為她租下的飯店房間裡。在心裡,索燕時常將韋頓與李全明相比較。也許是因為生活中的缺失,使得她對男性挺拔的身材和健美的雙腿有著異乎尋常的留意和渴望,而這一切韋頓恰好都具備。終於,在一個月光如水的夜晚,索燕被韋頓有力的臂膀攬進懷裡,並把她抱上了床。 
  這段時間裡,李全明始終保持著沉默。他一個人既要上班又要帶孩子,還要抽時間修理別人送來的電器,夜裡別人都睡了,他還要趕寫稿子。一個人忙裡忙外,沒日沒夜,不消說他,就是一個正常人也難以承受。同時,他還要承受內心的煎熬。隨著韋頓的頻頻來京,他明顯地感到了索燕對他的淡漠。 
  在這樣的淡漠中,索燕越來越覺得自己以前的所謂生活根本就不叫生活,充其量只能叫活著,枯燥無味,平淡沒勁。而韋頓的到來才為她打開了一扇全新的窗口,從這扇窗口望出去,生活是那樣絢麗多彩,令人心馳神往。她開始同韋頓通信,並讓他將回信寄到與她最要好的一位同事家中。她與韋頓談了許多,但唯獨沒有把一個最基本、最重要的事實告訴給他,那就是她結婚了,並有了一個小孩。 
  終於有一天,也就是在索燕即將前往德國留學前夕,李全明向她攤牌了。 
  「咱們離婚吧,我已經考慮了很久,也許現在該是我兌現當初承諾的時候了。」他說,「離婚協議我已經寫好了,你只要在上面簽個字,咱們馬上就可以去辦理。」 
  協議書上沒有一條不令索燕滿意,李全明考慮得很周到,尤其是他把女兒的撫養問題攬過去,這令她很滿意。 
  「這份東西我沒有意見,」索燕冷冷地說,「你的意思是咱們馬上就可以去辦手續?」 
  「是的,」李全明說,「你願意的話,現在就可以去。」 
  當天下午,他們就拿到了離婚證。從辦事處裡出來,李全明對索燕說,「你自由了。」 
  「今後你自己要多保重。」索燕習慣地推起殘疾車,「孩子還靠你多照顧……」 
  李全明推開了她的手,「還是我自己來吧,就像從前那樣,自己來。」 
  他們一東一西就此分手了,索燕沒走多遠停下來回過頭,望著李全明雙手推著車輪吃力前行的背影,心裡空蕩蕩的,眼睛濕潤起來,她突然想起,她與他相識也是在這樣一個深秋時節的午後,那天也刮著風,他的頭髮也是這樣亂蓬蓬的,話很少,但就是他的那幾句話幫助她回到了北京。   
  沉默的鐘樓 58(2)   
  自己這樣做是不是過於自私和無情?她捫心自問,是不是還有更好的方法處理此事?畢竟為了另外一個男人而捨夫離子,顯得有點兒缺德。但轉念一想她又覺得,自己似乎並沒有真正愛過李全明,歸結起來他們之間全是幫助、感激和回報,而不是像自己與韋頓之間充滿著激情和那種強烈的生理需求。她覺得自己只要一看見韋頓的目光,就會立刻變得視覺模糊,呼吸困難,就像觸了電似的,一觸到韋頓的身體便會產生一種麻酥、癱軟的感覺。於是,韋頓身上的一切在她這裡都變成了獨一無二的東西,甚至他呼吸的氣味、皮膚上的汗毛、難以理喻的動作都變成了惹人喜歡的、令人嚮往的東西了。她感到自己現在需要韋頓就像需要空氣和水一樣,一刻也不能離開。離婚是唯一正確的選擇,她安慰著自己,只有離婚才能完完全全地得到這份愛情,才能全身心地享受夢寐以求的那種生活。不要遲疑,往前走吧,看一看頭頂的天空有多藍,她鼓勵著自己,一切都會重新開始,一切都會比以前更好。 
  春暖花開的日子裡,索燕登上了飛往柏林的飛機。飛機騰空而起的那一刻,她哭了,她覺得一下子失去了很多很多。離開了丈夫、女兒,離開了過去的所有生活,幸福、不幸、失落、收穫,她忽然感到,自己像是沒著沒落的飛了起來,像一個沒有任何內容的軀殼被風吹得輕飄晃蕩,不知所措。就讓一切都重新開始吧,她閉上了眼睛,想像著韋頓迷人的笑容,還有鮮花、洋房、體面的生活。 
  果然,當飛機降落在柏林機場後,她如願以償地看到韋頓手捧鮮花來接她了,她激動地撲進了韋頓的懷抱,幸福得熱淚盈眶。她覺得,為了這一刻再多的失去也值得! 
  從那一天起,韋頓便一刻不離的陪伴著索燕。他帶著她一站一站的開始旅遊,足跡遍及整個歐洲,終日沉湎在夢幻一般的生活裡。韋頓對她說,她的留學手續已經辦好,應該利用學校開學前的這段日子好好玩一玩,他是專門請了假陪她的。她當時聽了心中真是感動萬分,她慶幸自己的命運如此之好,碰上了韋頓這樣的好人。 
  一天早晨,索燕醒來時,看到韋頓已經穿戴整齊。「我要去上班了,」他說,「我的假期已經結束了。」 
  「你去吧,」索燕坐起身,張開雙臂等待著韋頓的擁抱,「下班後早點回來,我等你。」 
  韋頓走上前,親吻了她一下。說,「我晚上不能來了,下班後我要回家。」 
  「回家!」索燕驚詫的問道,「你依然和你母親住在一起?」 
  「是回我自己的家,回到我的妻子和孩子身邊。」 
  「你結婚了?」 
  「是的,還有倆個可愛的孩子。」韋頓說,「如果你想見她們的話,我會邀請你到我家來做客,她們會歡迎你的。」 
  索燕再沒有說什麼,愣愣地望著韋頓走出屋去。聽到了樓下汽車發動,她騰的一下跳下床跑到窗口,看見韋頓在臨上車前還很紳士地衝她招了招手。 
  又能怎樣呢?她想,這一切難道不是自找的嗎?韋頓從來沒有在感情和婚姻上對自己做過任何承諾,他所答應的他都辦到了,他沒有錯。他從沒有提到過婚姻和他的家,但自己不也一樣嗎?那一刻,她想起了家,父親、丈夫、還有女兒,那是她出國後第一次那麼揪心的想念他們。 
  她給父親打電話,剛巧李全明守候在哪裡。當初他們離婚時就曾商量好,離婚一事不對家人說。電話裡李全明對她說,家裡這邊盡可放心,只希望她能在德國抓緊時間,安心學習。放下電話,索燕大哭了一場。她突然覺得清醒了許多,覺得自己似乎在不長的時間內暈頭脹腦地丟掉了某種特別重要的東西。她意識到,當一個人從原有的生活軌跡上,帶著渴望虛榮的浮躁,依仗著不勞而獲的力量,跳躍到另外一條原本不屬於自己的生活軌跡上時,失去的不僅僅是過去的一切,所謂的新生活將逼迫著他改頭換面,直至失去原有的自己,而變得不倫不類,虛偽癡迷。她整理著行囊,決定無論如何也要咬緊牙關闖過去,完成學業,畢業回國,為了家人也為了自己。   
  沉默的鐘樓 59(1)   
  黃方開始出入各大飯店了,談生意、搞女人,全在飯店裡。他在飯店裡包了房,房間門口掛著他公司的牌子,儘管這公司實際上只有他一個人。在這裡,他對每一個令他心動或眼前一亮的女人都追逐,直到成功或失敗,就連記憶中留有印象的女人也不放過。上小學時那個曾令他心動的年輕女教師李梅也在他三番五次的勾引下,終於同他上了床。勾引李梅的成功使黃方又一次體會到了金錢的重要和無所不能的魔力。他先是用金錢將李梅的丈夫勾引下海,令其四處奔波,疲於奔命,而後又用金錢、花言巧語和他迷人的外貌,將李梅騙到了手。但沒過多久,他就開始厭倦了,尤其是在邂逅多年不見的尤菁菁之後,更堅定了他與李梅結束的想法。 
  黎明時分黃方醒來,躺在床上思忖著待會兒該怎樣對李梅說。此刻,她就蜷睡在他的身旁,長髮蓋住了她的半邊臉。這裡是李梅的家,屋裡到處可見黃方從南方倒騰過來的東西,衣物、電器、煙酒、化妝品……他又將目光移到李梅身上,以往吸引他的她那貪婪而又色情的睡相此刻看來已變得令他厭煩了。他拿開了她搭在他身上的手臂,坐起身來穿衣服。 
  「躺著別動,」李梅醒來,欠起身將黃方按倒在床上。「你不想再喝點兒什麼嗎?昨天晚上你拿來的那瓶酒不錯,喝下去渾身是勁。」她邊說邊撫摸著他的身體,準確熟練,靈巧刺激,令他禁不住顫動了一下。 
  「我現在倒是挺想喝一杯的。」李梅赤裸著翻身下床去倒酒,顫動的乳房和豐滿的身體映入他迷濛的雙眼。 
  「喝吧。」她端著酒杯,腰肢扭擺、春情蕩漾地回到床邊,「特別為你調製的醒神酒,主要成分是春藥。」 
  「你真他媽淫蕩!」 
  「那你幹嗎不再一次將她制伏……」她揚腿上床,坐在了他的身上,用自己濕滑的下部愜意的來回蹭動著。 
  黃方一把推開了她,跳下床穿上了衣服。 
  「你這是怎麼了?」 
  「我得走了,」黃方說,「公司裡今天事兒很多,都是急事。」 
  「求你了,別走,」李梅撒嬌的說,「我還想要……」她轉過身體跪在床上,酒杯被碰撒了,紅色的汁液很快在床上浸洇開來。 
  「對不起。」他說。其實他的心裡一點兒也沒有感到對不起。昨晚他能在這裡過夜,已經夠對得起她了。照他的本意,昨天來這兒是要把話說完就走的。「換個人吧,找不到的話我可以幫你。」 
  「想拋棄我,那你幹嗎當初還三番五次地勾引我?」 
  「咱們之間談得上拋棄這個詞嗎?」黃方邊說邊從容不迫地洗著臉。「當初我勾引你的主要原因有兩條,一是上小學我的雞巴剛能硬時就想幹你,二是在監獄裡睡不著覺的時候常想著你手淫,現在算是圓了夢。」 
  「你真是一流氓!可我就想要你,」她哭著說,「就要你……」 
  「還是換個人吧,老是一個人多沒勁啊。」黃方說,「再說,男人裡比我強的多了。」 
  「噗」地一聲,李梅把喝進嘴裡的全吐在了黃方臉上。「你他媽是個混蛋、騙子、大流氓!」 
  「還得說是老師,概括能力真強。」黃方擦了把臉,又拿起鞋刷子在皮鞋上蹭了幾下,然後丟到一旁。「李老師,當初我就不是一個好學生,這您是知道的,今兒您就拿我當是這個鞋刷子,蹭幾下扔一邊得了。」他邊說邊向門口走去。 
  他在胡同口叫上了一輛計程車,直奔飯店而去。上次邂逅尤菁菁因為她有急事要走,所以沒有深聊。黃方打算,如果可能的話,今天就把她帶到自己的床上去。 
  九點整,尤菁菁準時來了。她濃妝艷抹,一身奢華地出現在黃方面前。整整一個上午他倆是在不停的述說中度過的。黃方講他在獄中的經歷,尤菁菁講她在山西插隊的遭遇,動情之處,倆人都禁不住潸然淚下。 
  「那你現在呢?」黃方關切地詢問著,順勢坐在尤菁菁身旁,輕輕將她攬進懷裡。「早就結婚了吧,一定還生了個人見人愛的小傢伙,男孩還是女孩?」 
  「你說的這一切我都沒有,我曾經結過婚,早離了。」 
  「是這樣……」見尤菁菁沒有推卻,黃方邊問邊輕吻著她的髮梢和耳際。「那天見你時看你急匆匆的樣子,現在一定特忙吧?」 
  她沉默。 
  黃方開始肆無忌憚起來,他親吻著她的臉頰,最後落在了她那性感的雙唇上。他們開始親吻,她無言的順應著他,他的雙手伸進了她的懷裡,先是輕柔而後熱烈撫摸起來。 
  「別……別這樣……"尤菁菁突然間如夢方醒般一下子推開了他,「我有病……這次回京來就是治病的。」 
  黃方疑惑地望著尤菁菁。 
  「我得了性病。」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向遠處望著,「我一直在南方做……也是很久沒有回來了。」 
  「你原來……」 
  「我們為什麼不早一點碰見呢!」她歎道,「我找過你很多次,就知道你進監獄,以後就再沒有消息了……等一等吧,等我病治好了,如果那時你還想要……」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怎麼會……」 
  「你想聽嗎?」她啜泣著,一頭撲進了他的懷裡。 
  他們一直談到了深夜。   
  沉默的鐘樓 59(2)   
  「你一定也聽說了,」她說,「我當時從北大荒是帶著身孕回到北京的,別的知青回京後都是忙著找工作,而我卻是忙著做流產。劉大林雖然進了監獄,但這種事對一個女孩身心所造成的傷害,不是身受別人很難體會。以後在山西插隊,我又遭受到了相同的遭遇,又一次帶著身孕回到了北京。你說,插隊十年我除了受傷害和失去,我得到過什麼? 
  十年,一生中最美好的青春歲月,我都獻給了誰?當初離開北京時,我並不懂也確實沒有想過想要得到些什麼,但讓我失去和受到的傷害卻是那麼多! 
  我回來時,知青返城風早已經刮過去了,很多同齡人包括我家鄰居們的孩子都已經有了著落,工作、家庭,看上去都那麼令人羨慕。有的考上了研究生,有的當上了翻譯、工程師,即便是那些做著最普通工作的人,也都成了家,有滋有味地過起了日子。而我呢,什麼都沒有,甚至連家都不能回,我爸一看見我就犯病,弄得我回到北京還要在外面租房子住。我就是在那樣的情況下結婚的。他是個副教授,大我20歲。結婚那天沒有家人也沒有朋友,只是我們兩個人在外面簡單吃了頓飯,便住在了一起。但沒過多久,我同家裡的關係使他產生了疑問。面對他的不停審問,我只好將一切都告訴了他,他聽後就翻了。現在想來,這事兒也不怪他,如果沒有感情基礎,大概沒有哪個男人會容忍這些。 
  那些日子我灰極了,重又回到了在外面租住的房子裡,整日裡閒蕩,沒有任何收入,日子過得艱難極了,幾乎是寸步難行。就在那會兒我碰到了一位鄰居家的小姐妹。她也沒有工作,但穿著闊綽,出手大方,吃住在飯店裡,化妝品都是地道的法國貨。結果,我同她一起干了,一直幹到現在。我們的主要對象是外國人和港台地區的商人,和他們在一起相對安全些。當然,幹這種事吃虧上當挨欺負總是少不了的。有一次,我與一個黑人留學生到他的宿舍裡去,路上講好了價錢的,但幹完了他卻只給了我10塊錢,我同他吵了起來,沒想到他竟把我抱起來順著窗戶扔了出去。幸虧是一層,不然的話,我非得被摔死……」 
  「別幹了,」黃方打斷了尤菁菁的話,「治好了病到我這兒來吧,隨便幹點兒什麼,我養著你。」 
  「以前也曾有人對我說過這樣的話,」她抬起淚眼望著他,「我相信了,但結局很慘。」 
  「你怎麼能拿我同他們相比,咱們是朋友,知根知底的朋友。」 
  「正因為是這樣,所以我更不能這樣做。」她說,「我要永遠留著你這位知根知底的好朋友,而不能等到讓你煩了我時再離開……抱一抱我,然後放我走吧,讓我們永遠都在心裡記著對方,這樣不是更好嗎?別衝動了,傻小子,來抱我吧,抱緊我……」 
  黑暗中他們緊緊地擁抱著,尤菁菁在黃方耳邊輕吟道:我看到的是一架絞肉機人們不停地跳進去我看到的是一堵血紅的牆人們像磚頭似的擠壓在那裡我走在馬路上所有的目光似乎都能看到赤裸的我我用什麼遮掩,用什麼搪塞用什麼或許我該遠走高飛去觸摸這裡常人的快樂或許我該結束自己那樣一了百了,全都解脫我不吃飯,喝酒我不睡覺,抽煙我在黑暗中尋找,猶豫、彷徨和希望都哪裡去了,美好都哪裡去了只能在床上翻滾,用夢境充實自我去他媽的黎明、黃昏和週末我是蝙蝠,我是游鶯我不知道明天是福是禍我想找人訴說但看到的屋門都緊鎖著於是,回憶沒有了,明天沒有了我還有什麼黃方無法想像尤菁菁竟會作詩,而且那詩句深深地打動了他。送她出飯店時,他故意對她說,「剛才在電梯裡,好幾個男人都在注意你,眼神色迷迷的,看來你的吸引力還是無處不在啊!」 
  「是嗎?」她說,「有時我走在街上,也常會碰到一些馬路求愛者,他們或是帶著善意和討好目光上來搭訕,或是想說又不好意思說地尾隨著。也許他們中間不乏好人,但他們的確出現的不是地方。我已經想開了,我這樣的人也許一生都得不到所謂的幸福,沒準兒還會給別人增添痛苦。儘管我現在天天進健身房、去美容院、抹精華素,但畢竟歲數不饒人,幹這行的時間不會太久了。人老珠黃是自然規律,誰也沒轍,但別人有家庭、有孩子,我有什麼呢?到那時,我最慘了。人們結婚也罷,離婚也罷,熱戀也罷,失戀也罷,畢竟都還有一份曾經屬於自己的愛情,而我呢,除了在兵團時同你那種影影綽綽的好感之外,就從來沒有刻骨銘心的愛過人,也沒有被別人這樣愛過。也許,我就是這個命!你幹嗎這樣看著我?是可憐我吧?我最受不了這個。」她說著叫住了一輛計程車,探身鑽了進去,甩下一句,「忘了我吧!」 
  汽車很快融進了馬路上的車流裡,令人無法分辨。黃方站在那裡向遠處望著,愣怔了許久。他知道自己是不會忘掉她的,包括她的詩和她的淚水。   
  沉默的鐘樓 60(1)   
  說黃圓整日忙在工作中一點不假,在她的生活裡,除了學校還是學校,除了學生還是學生。對於眾多的求愛者她一概不理,對於你她也是不近不遠,像是什麼也沒有發生過。黃方說,如果不評黃圓做優秀教師,那才真是瞎了眼。這話一點不錯,黃圓的確變了。無論是談吐、穿著乃至整個精神面貌,與先前的她簡直判若兩人。除了她的美貌依然,從她那職業性的端莊裡,絲毫再也找不到她年輕時、尤其是當年她與叉子在一起時曾經有過的那種驕狂。 
  在學校裡,目前帶的這個班她已經教了三年,她熟悉班上的每一個學生,就像熟悉自己的家人一樣。初一剛入校時,這個班在各方面都參差不齊,有考進來的,有托各種關係塞進來的,有花錢贊助進來的,令她都無從下手。她發現,現在的學生跟以前整個是兩回事,想的、做的、追求的都與從前大不相同,來自一個開放了的社會裡的各種信息,每時每刻、隨時隨地在對他們產生影響。初一的時候還好,學生們剛進中學,全是新課程、新環境,有點犯楚再加上些不適應,所以他們還有些收斂。到了初二他們就全放開了,異性之間交朋友,同性之間搞小圈子、打架,對各種誘惑和有刺激的事特別感興趣,哥們兒義氣、小英雄主義、再加上不知好歹,沒輕沒重,不計後果,不辨是非,又都是獨生子女,自私極了。 
  班上的一個女孩就讓黃圓費了不少心思。這個女孩長得挺漂亮,是班上男生們追逐的目標之一。她的父母都是軍人,經常出差在外留她一個人在家。剛進初二時,她迷上了跳舞,先是在外面輔導班裡學,後來發展到結伴或獨自去參加社會上的一些成人舞會。仗著自己個子高,再加上濃妝艷抹,她把自己打扮得像個小妖精似的混進會場,一跳就是半夜,甚至整夜不歸。她還招人到她家裡跳,弄得烏煙瘴氣,四鄰不安。白天上課時,她困得不行就趴在桌子上睡覺,各門功課明顯下降。期中考試時,她竟然三門主課不及格。與此同時,她的舞技倒是見長,什麼倫巴、拉丁、迪斯科,幾乎所有的舞步她都精通。大概把高年級學生也算在內,如果要搞跳舞比賽的話,她能得第一。 
  期中考試結束後,班上開聯歡會。這個女孩不同大家一塊玩兒,而是帶著幾個女生在角落裡跳起了蹦迪。看著不一會兒就招來了一大幫同學的圍觀,她得意極了。 
  黃圓走過去,對她說,「過來和大家一起跳嘛。」 
  「嫌他們跳得太臭!」女孩頭髮一甩,不屑地說,「咱們學校有能跟我跳到一塊的人嗎?您要是知道,給我找幾個過來。」 
  「你說的咱們學校包括老師在內嗎?」黃圓問。 
  「太包括了,」女孩瘋狂的搖著頭,還做了個鬼臉,引得同學們哄堂大笑。 
  「那就不用去找了,我就能和你比。」黃圓道,「不過一個三門主課都不及格的學生,是沒有資格同老師比跳舞的。」 
  教室裡頓時安靜下來,女孩停住了舞步,紅著臉,身子僵硬地站在那裡,仇恨地瞪了黃圓一眼,轉身要走。 
  「你先別走,」黃圓說,「咱們年級期末時還要開一個大型聯歡會,到那時如果你通過考試取得了同我比賽的資格,我一定應戰,讓所有同學當裁判。」 
  教室裡又是一陣哄笑。「快拉鉤啊,到時誰也不許反悔。」好幾個男同學在一旁起哄。 
  看著她留也不是,走也不是,羞得無地自容的樣子,黃圓的心裡也不好受,但她決意要這樣刺激一下她。 
  從那以後,這個女孩每次上課聽講都很專心,作業完成得也很好。黃圓知道,以當時的作業量,如果各門都能完成,是肯定不會再有時間去跳舞的。雖然說從那天起,那個女孩就一直不再理她,甚至走個照面,她叫也不叫,總是一低頭擦身而過,但黃圓的心裡還是很高興。 
  她沒有想到,一個月後那女孩連著三天沒有來上課,也沒有來電話請假。第三天傍晚一下課,黃圓便趕到她的家。她爸爸、媽媽正好全在。當黃圓問到他們的女兒時,她母親一個勁兒地啜泣,她父親則沉著臉半天不回答。 
  「她到底去哪兒?」黃圓有些急了,「她無故曠課是要被開除的!」 
  她父親不情願地指了下一間小屋的房門。 
  黃圓推開門一看,見那女孩站在屋角處,渾身上下被三道鐵絲捆在了暖氣管子上。見到黃圓,她昂著的頭深深地低了下去。黃圓趕忙上前,不由分說地將捆在女孩身上的鐵絲掰開,將手腳冰涼幾近癱軟的她摟在懷裡,慢慢地扶她出來坐在沙發上。 
  「是誰,誰把她弄成了這樣?」黃圓高聲質問著。 
  沒有回答。 
  「我問你們吶,」黃圓氣憤地聲調都變得顫抖起來,「到底是誰把她弄成了這樣?」 
  「你問她自己吧?」女孩父親氣哼哼地說。 
  女孩的頭垂得更低了。 
  黃圓緊緊地摟著她,撫摸著她顫抖的身體,繼續質問她的父母。「別以為你們是父母、是家長,就可以對孩子為所欲為,誰也沒有給予你們這樣的權力,上帝也不行!對於孩子,不管是你們還是我,都只有教育和撫養的責任與義務,而絕沒有虐待她的權力。她是你們的後代,但同時也是祖國的後代。告訴你們,從今往後我天天來,只要我發現,不,只要我懷疑你們打了她,我馬上就帶她走,我可以撫養她,而且要告你們犯法!」   
  沉默的鐘樓 60(2)   
  女孩的母親聽到這裡,再也忍不住地大哭起來。她哭著告訴黃圓:三天前的夜裡,孩子突然說肚子疼,還吐,給她吃了止痛藥也不管事。最後,他們倆只好帶她去醫院,醫生檢查了半天,告訴他們,孩子懷孕了。孩子三天沒去上課,他倆也三天沒去上班了,都快急瘋了,問她什麼她都不說,氣得他爸就是喝酒,喝完酒就打她。可這孩子死擰,任你哄她、打她,無論怎樣她就是不說話,剛開始還哭,後來也不哭了,總是這麼昂著頭,一臉不服氣的樣子。她爸爸氣得要死,就把她給捆上了。 
  聽到這裡,黃圓覺得自己以前模糊的感覺終於被證實了。她早就不相信,一個涉世不深的女孩,一個中學生同社會上的那些人混在一起,他們之間的關係僅僅單純是為了跳舞。 
  「我看您是真喜歡她,才忍不住告訴了您,您可要替我們家保密呀。」母親說,「黃老師,幫我們想個辦法吧,學校要是知道了這件事,還不得把她開除啊!這事傳到外邊去也了不得呀,將來誰還會要她啊!」 
  黃圓當然知道,對於學生出的這種事如果要是知情不報的話,是要犯職業紀律的。但為了這個孩子的前途,她決心要明知故犯這個錯誤。 
  「我答應你們,我對此保密。」黃圓說,「這件事情我相信咱們能夠解決,而沒有必要再讓另外的人知道。至於怎麼解決才好,我看咱們三個,不,咱們四個人要一塊商量解決。首先,咱們得把吃飯問題解決了。」她注意到,那女孩已經餓得渾身發抖,快昏過去了。 
  聽她這麼一說,那女孩從她懷裡抬起頭,眼裡噙著淚水,感激地望著她,輕輕地叫了一句,「黃老師……」一頭扎進了她的懷裡。那一刻,黃圓感到溫暖極了,幸福極了。她撫摸著女孩烏亮的頭髮,心想,也許這就是學生給予一名教師最好的表揚和回報吧,也許這就是令一名教師感到最自豪和幸福的時刻吧,因為自己被學生像親人般地信任了。 
  吃過飯後,他們商定,由她媽媽帶她去一個各方面都安全的地方去墮胎,由黃圓負責搞一張患有肝炎的病假條,讓她休學半個月。白天她在家自習,晚上黃圓來輔導,並把各科作業都給她帶來。至於那個令女孩懷孕的人乃至這件事,今後誰也不許再提起。黃圓還特別叮囑女孩父親,不許他再追問,否則事一鬧大前功盡棄,不但毀了孩子,連她這份教師的工作都無法再干了。 
  黃圓認為,出了這樣的事情,首先是解決問題,而不是學校的處分。總說處分是為了教育人,幫助人,但當一個中學生、一個女孩子如果因為這樣的事情受到了處分,很可能是被開除學籍的處分,這樣實際上對孩子沒有任何好處。讓她離開學校到社會上去,只會造成她破罐破摔,而真的變得無可救藥,那不是在幫助她。事實證明,黃圓的處理方法是對的。那女孩墮胎很順利,因為沒有了精神壓力,身體恢復得也錯,各門功課不僅沒有拉下,而且比以往還取得了很大的進步,一躍成為班上的第五名。期末考試結束後,他們四個人又聚了一次,是在飯店裡。席間歡聲笑語,她與女孩一家人成了真正的朋友。那頓飯,女孩的父親喝多了,他眼含熱淚起身立正,向黃圓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引得四旁的食客都不解地看著他們,不知道這桌上發生了什麼事。 
  在隨後進行的全年級聯歡會上,黃圓當著同學們的面邀請那女孩,「來呀,咱們比跳舞,不是期中就定好的嗎?我可還記著呢。」 
  那女孩已經沒有期中與黃圓挑戰時的驕狂了,變得扭扭捏捏,羞澀起來。最後,在黃圓的一再鼓勵下,才和她對跳起來,大概是好幾個月沒跳的關係,女孩的舞姿顯得生疏了許多,而黃圓卻因為從黃方那裡求教了近兩個月,而顯得瀟灑自如。跳著跳著,那女孩突然停下了舞步,怔怔地愣在那裡,而後猛地撲進了黃圓懷裡,哽咽著,「黃老師,謝謝你!」 
  黃圓真的很喜歡那女孩,感到從她身上依稀看到了自己小時候的模樣。她尤其喜愛她的性格,開朗、隨和而又堅強,一個十五歲的女孩子,任你怎樣打罵,甚至用鐵絲捆起來連餓三天,她都能不出賣別人,這是多麼堅強的性格啊!尤其是她長著那麼一張漂亮的娃娃臉,跟誰說誰也不會相信她能那麼堅強。當然,那女孩至今也沒有對黃圓談起過那個令她懷孕的人,也許她真的愛他?黃圓想,感情這種事誰又能說得清呢?就像她與你。 
  近來令黃圓操心的是一個男孩子,他的學習不但糟糕,而且還流里流氣地帶壞了好幾名男生。她瞭解到,他的父親前些年死了,母親又改嫁了,他和哥哥因為不願意隨著母親到新家去,而留在了原來家中,目前就是哥哥帶著他。他的哥哥沒有工作,有時做些小生意,班上召集家長會,他們家人一次也沒有來過。給他帶去聯繫信,他的家長也從不回信。 
  一天下課後,黃圓悄悄地跟上了這個孩子。她發現,離校沒多遠,他就和幾個男生湊在一起,坐在馬路邊上抽起了煙,還不時挑逗著過路的女生。當黃圓出現在他們面前時,另外那幾名男生嚇了一跳,緊忙將手中的香煙扔掉了,唯獨那個男孩還若無其事地將煙叼在嘴裡。 
  「哎喲,這不是黃老師嘛,」他顯然是想在同學面前顯份,壯著膽子說,「怎麼著,您要不要來一根?」   
  沉默的鐘樓 60(3)   
  黃圓氣得恨不能一嘴巴扇過去,但她忍住了。她知道,越是在這樣的時候,越是考驗一個教師,尤其是一個班主任的時候。教育這個年齡段的孩子,有時思想比學業更重要,你得把他們震住,讓他們從心裡服你,要是讓他們把你耍了,你就算是栽到家了,他們會從此不再尊重你,更甭提聽從你的教育了。 
  黃圓接過那男孩哆哆嗦嗦遞上來的香煙,不由分說地把他拿在另外一隻手上的整包煙都奪了過來,看了看,揣進了兜裡。然後,她把煙一叼,一屁股坐在了馬路邊上,說道,「點上。」 
  那男孩弓下身子,哆哆嗦嗦地為她點著了煙。 
  黃圓緊嘬了幾口,歪著頭找了找風向,順著風先來了個「二蛇出洞」,又回一個「雙龍過橋」,然後是大小煙圈,但見一連串的小煙圈排著隊的從那只又圓又厚的大煙圈中間穿了過去,連她都驚歎自己這麼多年不抽煙,大煙圈吐得還是那麼又厚又圓。 
  她明知這些孩子的家長誰也不知道他們抽煙,但成心這樣說,「這煙還行,從明天開始你們幾個一星期給我帶一包煙來,我這人癮大,而且得是這種雲煙,希爾頓、萬寶路的更好,我喜歡抽洋煙。你們不是給我上煙嗎,行,我從今兒起就禁買不禁抽了。」 
  那幾個學生一聽這話都急了,一個勁兒地解釋道,「黃老師,我們這可都是頭一回呀,下次再也不敢了。再說,我們也沒錢,上哪兒給您買煙去呀?」 
  「找你的家長要,」黃圓道,「都說實話,就說是老師要和你們一塊抽。」 
  學生們更急了,直勁地說,「我爸要是知道我抽煙,還不得給我打廢嘍,黃老師,求求您了。」 
  「那行,念你們是頭一次讓我撞見,咱們就下不為例,但你不行。」黃圓指著給他上煙的那個男孩,說,「你哥哥不是有個煙攤嗎?你們家煙肯定富裕,你告訴他,讓他一天給我帶一包來。」 
  那男孩氣哼哼地說,「甭老跟我過不去,反正這個學我也上不了幾天了。我哥說了,讓我上這個學就為了識個數兒、算個賬、寫封信什麼的,實在考不上高中就跟他一塊練攤去,照樣掙錢。」說完,他轉身就跑開了。 
  那天晚上,黃圓坐立不安地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兒,越想越覺得不能撒手不管。先不說這個孩子被毀成這樣自己有多大的責任,只是說自己既然發現了這個孩子越滑越遠,就不能撒手不管。她決定到他家去,馬上就去,說什麼也不能讓這孩子繼續這樣下去。 
  晚上,當她敲開他家的房門,只見房子裡烏煙瘴氣,一幫人正圍在桌前搓麻將,那個同學也站在一旁,看得正來勁呢。一見她進來,那幫人愣了一下,那個同學緊忙跑到一個人身旁,悄聲嘀咕了幾句。隨即,那個人放下手中的麻將牌,站起身來,說道,「喲,您大概就是黃老師吧,您看我這兒正打算明兒一早給您送煙去呢。這年頭上個學還真麻煩,光交學費還不行,還得給老師送煙。這倒好,您還是麻桿打狼——真急,自己就找上門兒來了。」那幫人聽後哄笑了起來。 
  黃圓返身掩好房門,走進屋裡,說道,「您大概就是孩子的哥哥吧?我找您有點急事,能不能跟這哥幾個說說,算是給我個面子,今天先散了行不行?」 
  那幫人聽後,哄嚷道,「嘿,這姐們兒說話還真他媽入道,讓人聽著舒坦。」 
  他哥哥衝他們吼道,「別他媽瞎起哄,這是小二他老師,都快滾吧。」 
  他們走後,黃圓與他哥哥談了許久,也談得很好。她發現,他哥哥是粗野了些,但人還是通情達理,聽得出來好賴話,也很疼他的弟弟。走時,他執意要送她去車站。顯然,黃圓給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在路上,黃圓對他說,「從今往後,你能不能不招那些人來你家玩兒麻將,太影響你弟弟學習了,那樣的條件下,怎麼能做得下去功課呀!」 
  「那可不行。」他哥哥立即說,「我一天到晚累個臭死,現在就剩下這麼個嗜好了。」 
  「那好,我也妥協一次。」黃圓說,「你繼續玩兒你的麻將,但你弟弟每天放學後要在我家補習完功課,做完作業之後才能回家。當然,他的晚飯你不用擔心,我來管。」黃圓說這話原本有將他哥哥一軍的意思,沒想到他竟一口答應下來。 
  「那太好了,黃老師,」他說,「那可就麻煩您了,我弟弟去您那兒,我一百個放心。」 
  一個多月後的一天晚上,天下起了大雨,那位同學做完作業後,已經是九點多了,雨仍然沒有停下來。黃圓想讓那位同學留下來住下,但他家裡又沒有電話,無法通知他哥哥。 
  「要不,我還是走吧。」那位同學執意要回家,推開房門就走了出去。 
  黃圓抄起雨傘,也緊跟著追了出去。 
  下車後,風雨更大了,狂風夾著暴雨將他們的雨傘刮得歪歪斜斜,根本撐不住,好幾次竟然刮翻了過來。黃圓一手吃力地撐著傘,一手將那位同學挽著,深一腳淺一腳地朝他家走去。走到他家門口時,突然聽到背後有人在叫他們,回頭一看,竟然是那位同學的哥哥。他拿著傘卻沒有打開,渾身透濕地站在那裡,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進到樓道裡,黃圓收起雨傘,捋著濕透了的頭髮,說,「你們趕緊上去吧。」   
  沉默的鐘樓 60(4)   
  「那您呢?」他哥哥眼圈紅紅的,欲言又止地望著黃圓。 
  「我,我趕緊回家唄。」黃圓笑著說完,轉身一頭又扎進了風雨裡。跑出老遠後,她回頭看到那哥倆還在樓門口的燈下站著。 
  第二天,那位同學找到黃圓,對她說,「我哥昨兒晚上說了,從今往後他再也不招人到家裡來打麻將了,他禁了。昨天晚上,我哥其實也到車站去接我了,看到咱倆後他沒言語,而是一直在後面跟著。我問他為什麼這樣?他說他也不知道。他還說,您是他見過的最好的老師了,就沖您昨兒晚上在大雨裡送我回家那一招,就值得送您個三萬兩萬的。」 
  「別逗了。」黃圓嘴上這樣說著,心裡卻覺得暖暖的。 
  夜深人靜的時候,有時黃圓會想起叉子。也許正是因為想起他,她才倍加珍視和喜愛教師這份工作,她決心不讓她教出來的學生,再落得叉子那樣的結局。     
  沉默的鐘樓 第四部分   
  沉默的鐘樓 61(1)   
  就是在那年的秋天,你的堅韌和努力終於有了回報,它使你看到了人生中金光燦燦的前景。從此,你不再迷惘,而變得精神十足,幹勁百倍。再也不似從前那樣像一塊隨波逐流的木板,無力抗拒潮流,在渾沌和盲目中,任時代將你不知衝到何處,而擁有了掌握自己命運的力量。 
  你的事業進行得非常順利,從貨運站外的一個小小的行李、包裹托運站做起,在高成龍的全力配合下,在短短的時間裡,迅速發展成為當地最具規模的集行李、包裹乃至大、中、小型工業設備從始發站到目的地提供全程運送服務的托運公司,並在好幾個中心城市設立了分公司,保障接站服務。 
  整個公司運轉正常之後,你又把注意力放在了方興未艾的建築業市場上。隨著北京城市化建設規模的不斷擴大,你預感到,建築市場將商機無限。你意識到,在此之前你及你的絕大多數同齡人們,實際上是毫無人生設計的一代。在長期「願作一顆革命的螺絲釘」和你是革命一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的思想教育下,只是一味地被時代潮流所裹脅著朝前瞎走,全然不知在前面等待著自己的是什麼。但你趕上了改革開放的最好時機,幾乎是在一夜之間,各種機遇鋪天蓋地迎面而來。你抓住了這一機遇。 
  但在當時,除了黃圓之外,再沒有一個人贊同你的這個決定。黃圓也不是理智地分析出了你的這個決定究竟有多麼正確,而僅是憑著以往的經驗和信任覺得你選擇的事情肯定會成功。你的父母、吳歌還有她的父親,甚至黃方和高成龍都覺得你是在費力不討好的冒險。他們有所不知的是,你並不是在沒事找事,而是實實在在地感受到了你們正在干的、看似紅火的托運業中潛藏的危機。你的托運公司的日益壯大和人們在經營理念上的迅速轉變,使得大家都對那些原先忽視的、實際上卻很有發展的行當注意了起來。首先是一些如你一樣的個體經營者,也效仿著你們在貨運站周邊地帶開起了規模不等的托運社;然後是街道辦事處,他們利用屬地優勢,佔據了更好的門面,也擠進了這一行當;最後是貨運站本身,他們又有財力又有人力,同時具備信息和行業壟斷方面的優勢,在業務的飽滿程度和人們長期以來形成的對國營企業的信任度方面佔有優勢,雖說是最後加入進來,但很快就成為了老大,令別人無法企及,很難與之競爭。讓人遺憾的是,儘管你將這些情況反覆對他們講了,但他們就是盯著眼前還算可觀的利潤而聽不進去。 
  你不顧眾人的反對,將托運公司交給了高成龍管理,自己則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新的創業歷程。 
  這次你依然是從小做起,計劃在兩年內完成初步的原始積累。與眾不同的是,你並沒有把注意力首先集中在資本積累上,為了將事業做大,你更注重的是經驗、業內人際關係、適用人材和專業知識的積累。叉子的朋友白利增,也就是當年的二白子也主動找來同你一起幹。自插隊返京後,他被分配到一家建築公司當瓦工,後又辭職組建了一支施工隊,對建築業不算陌生。他的到來幫了你的大忙。 
  你們首先成立的施工隊規模很小,只有七個人,三名瓦工,四名壯工,承攬的全是些小修小補的活計,什麼機關單位辦公室的粉刷、砌爐灶、糧庫漏雨倉房的維修、挖地溝鋪設下水管道,總之是沒人願意幹的活兒你們全干,最少的一次一個工程下來,利潤只有46元。但靠著托運公司的資助,你不僅為手下這些打工的提供了穩定的住處,而且還為他們開出了比國企同行還要高的工資。你要求他們盡量把在這一行中認識的能工巧匠招攬過來,逐步擴大施工規模。同時,有針對性地開始從退休在家的工程技術人員中尋找合適的人材。這些人材的到來不僅提高了施工水平,帶來了技術和管理經驗,而且還帶來了一大批新的活源。在那段時間裡,你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地滾在工地上與工人們同吃同干,又一次拿出了在北大荒初冬時節跳進結著冰凌的河水裡撈麻的勇氣,吃苦受累搶在前,而且在晚上還刻苦攻讀建築學知識,向技術人員虛心求教,僅用了一個冬天的時間,便從一個兩眼一抹黑的門外漢,變成了懂些門道的工程管理人員。來年開春的時候,你的施工隊伍已經擴充到一百多人,其中工程技術人員就達到二十人,建築資質得到大幅度提高。 
  對你學習建築學知識方面幫助最大的當屬劉工。他來到你這裡時,已經退休在家了,是剛剛在落實政策中從農村回到北京的。他年輕時從清華大學一畢業,便到當時梁思成教授開辦的「營造學社」裡作見習編輯,後來又到日本留學,專攻土木工程,並在那裡結識了不少老師和同學。回國後,他成為了當時國家第一批現代建築人才。全國解放後,他被當作舊政府留用人員分配到北京市政建築公司,從事工程預算工作,一直到文化大革命開始後,他因海外關係複雜被打成日本特務而被遣返回農村老家。落實政策重新回到北京後他已經60開外了,落實政策對他來說,只是補辦了退休手續而已。他一生未婚,回京後原來的住房沒有了,而是同建築公司裡的單身青工一起,擠在集體宿舍裡。你拐彎抹腳地找到他時,兩人一見如故,聊得非常投機。你很快在外面租了房,將劉工接了出來,並為他配置了一應生活用具,使老人重又擁有了自己的家。同時,這裡也成為了你學習知識和與老人推杯換盞,談天交心的地方。在學習中,劉工針對你的情況,側重向你講授了工程管理、施工監理和工程預決算方面的知識,簡明扼要,重點突出又結合實踐,使你獲益匪淺,進步很快。   
  沉默的鐘樓 61(2)   
  常言道,機遇是給有準備的人準備的,這話在你的身上應驗了。在這以後不久,因為你抓住了一次機遇,所以你重新開創的這番事業又一次獲得了成功。 
  那是1981年的春天,你幾次三番費盡周折,終於使你的施工隊擠進一個大型工程——改革開放後北京所建的第一家涉外飯店,具體承包的是一段近600米長的地溝。地溝處在大廈的最底層,實際上是一段上面有頂,兩側有牆,還拐了好幾道彎的地下長廊。這長廊直接與外面的市政管道相連,鋪設著粗細不一、材質不一的水、電、煤氣和熱力管道。整個地溝的建築設計、所用材料和施工都由你的施工隊來完成,發包方只是提出了質量和使用要求。你是從市政建築公司承包過來這個工程的,你瞭解到他們也是轉包,而這座飯店全部工程的總承包人,是日本一家在世界上赫赫有名的建築公司。 
  你們開進施工現場時,那裡的管道鋪設工作已經接近尾聲。為了加快施工進度,你將隊伍分成了兩班,晝夜不停地施工。依照劉工的建議,你在施工現場專設了清掃人員,一刻不停地進行清掃和保潔工作。你就是在那時,從劉工嘴中第一次聽到了文明施工這個詞,從而一改在往日施工中爆土揚場,物品亂放得都無處下腳,到處都是亂糟糟的髒亂場面。在你的嚴格管理下,工地上所需物料碼放有致,隨用隨清,施工人員緊張而又認真,聽不到大聲喧嘩,如果不是走到跟前,誰也不會猜到這裡正在進行著緊張的施工。還是在劉工的建議下,你們的一個施工規範就制訂了一百多條,施工隊統一了著裝,雲藍色的卡其布工裝,翻毛皮鞋、黃色頭盔、白色的帆布手套。你一次為工人們購置了兩套,並要求他們每天更換。 
  在你的工程快要進行到尾聲的時候,一天上午,日方檢查人員在事先未通知的情況下,突然來到施工現場,給工程指揮部弄了個措手不及。日方檢查人員在公司董事、總經理籐本雄武的帶領下,沒有在指揮部裡聽取匯報,而是直接來到工地上。指揮部人員將他們帶到了主樓工地,但他們只是站在外面看了一眼,便提出了要去好幾處邊邊角角的地方,說是要從這些地方開始檢查——程控機房、總配電室、熱力控制室、地下停車場和飯店所需各種管道的鋪設情況。顯然,檢查後的情況令日方人員很不滿意。你看到,他們一行人來到你們施工現場時,儘管指揮部人員跟在他們後面不停地解釋著,但總經理籐本雄武仍然是一臉陰雲。 
  他們來到地溝入口處時,你和劉工迎了上去。 
  「這裡是……」籐本雄武皺著眉頭問。 
  「管道地溝。」指揮部人員緊忙答道。 
  「下去看看。」籐本雄武邊說邊頭一個走了下來。 
  「歡迎您前來檢查,」劉工用流利的日語向籐本雄武介紹道,「這裡是管道地溝的施工現場。」他邊說邊摁下了地溝頂燈及壁燈的控制開關。頓時,地溝裡一下子照亮了起來。 
  所有檢查人員幾乎是同時發出了「噢」地一聲感歎,他們被這裡的整潔和明亮驚呆了!籐本雄武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 
  「如蒙您允許,我想向您介紹我的經理,也是這一工程的負責人李迪克先生,並由他來向您介紹這裡的工作並陪同您檢查。」劉工說,「我將作為他的翻譯。」 
  「您的日語說得很好。」籐本雄武微笑著點了點頭,並把手伸向你,「我樂意聽李先生的介紹。」 
  「這是一段600米長的地溝,」你帶著籐本雄武一行人邊走邊說,「考慮到將來增設或更換管道的方便,我們設計的頂高為2.4米,寬度為4米,內壁均為防水塗料,頂燈和壁燈也作了防潮處理。」你邊說邊從身旁拿起一根連接在水龍頭上的橡皮水管,擰開水龍頭,向著近旁的一處壁燈衝去,壁燈依舊亮著,絲毫無礙。「這樣洗刷起來也比較方便。」你風趣地邀請道,「籐本先生是不是也想試一試?」 
  「不,」籐本雄武連連擺手,「我看這裡已經整潔得沒有必要再洗刷了。」 
  你一邊用隨手拿著的毛巾擦拭著被沖濕的那盞燈具,一邊繼續介紹,「地溝外牆結構完成後,內部裝修是分段進行的。我們將這600米長的地溝分成了12節,每節50米,水電系統的控制開關、給排水口、消防栓、排風口和有關標誌也都集中在這裡,這樣便於今後操作和節省水電,比如說我們現在所在的地方就是地溝100米處。為了防止今後維修人員坐在管道上休息,我們還特意在牆上安置一些折疊椅,不用時它會自動翻到牆上去,不會佔用空間。有關設備安裝和使用說明,都寫在了入口處的標誌牌上。」 
  「想得非常周到。」籐本雄武用帶著白手套的手擦了下身邊的管道,手套上纖塵不染。他舉起手讓身旁的人看著,然後扳開一隻貼在牆上的座椅坐下去。 
  「這裡是何時完工的?」籐本雄武問。 
  「還沒有完工。」你回答,「在前方550米到出口處,我的工人們正在進行地面防滑處理和最後幾組燈具的安裝。」 
  「有多少人?」 
  「50人。」 
  「怎麼這麼安靜啊!」地溝裡迴響著籐本的聲音。「這裡不像一處工地,倒像是竣工後被保養得非常好的一處機房。」他說著站起身,盯著身下的座椅慢慢翻轉到牆上。「走,去看看他們。」   
  沉默的鐘樓 61(3)   
  待他們走到哪裡,只見身著統一服裝的幾十名工人都在默默的工作著,有的站在梯子上仰頭安裝著頂燈,有的蹲在地上精心拼裝著地面,見你們過來,也只是張望了一眼然後又都繼續著手中的活計。 
  「大家都停一下,」你招呼著,「籐本雄武總經理來看望你們了。」 
  聽到你的招呼,工人們才停下手中的活計,齊刷刷地從原地站立起來。 
  「大家都繼續工作吧,」籐本連連躬身道,「謝謝你們,謝謝你們!」 
  當你們一行重又返回到入口處時,籐本在標誌牌前停住了腳步,他讓自己的翻譯將那上面的內容仔細翻譯給他聽,邊聽邊不停的點頭。 
  來到地面上後,籐本站在那裡回身久久地望著地溝出口處。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北風吹動著稀疏的白髮。看著他被十幾名差不多同樣裝束的隨行人員簇擁著站在那裡的樣子,你覺得籐本特像電影裡黑社會的老大。 
  過了好一會兒,籐本才像是從沉思中回到了眼前。 
  「請問李先生,」他問,「您一直是在從事建築業嗎?」 
  「沒有。」你回答,「我幹這行只有兩年多時間。在此之前,我一直在北大荒插隊。」 
  顯然,你的回答令劉工費力不少,他與籐本說了半天,對方才明白。 
  「自學,真正的自學成材。」籐本連聲稱讚道,「您是一名難得的人才!」他轉身又問劉工:「您呢,您也是自學成才嗎?」 
  「我年輕時曾在貴國留學,」劉工答道,「是在貴國東京帝國大學土木工程專業畢業的。」 
  「怪不得!」籐本躬身行禮,「見過前輩了。」而後他又問你,「請問李先生,您的公司在這個工地上承攬了幾項工程?」 
  「就是您剛才看到的這一個。」你回答。 
  籐本聽後,轉向站在旁邊的工程指揮部人員,用命令的口吻說道,「現在就將程控機房、總配電室和熱力控制室的施工人員撤下去,由李先生的公司負責那裡的施工。」 
  你知道,隨著剛才籐本的話聲落地,上千萬的利潤將在工程結束後飄到你的賬戶上,而整個公司也將隨著這一工程壯大起來。 
  「非常高興認識您。」籐本在與你們分手時,在連聲道謝之後悄聲對身旁的隨行人員嘟囔了一句,劉工對此沒有翻譯。 
  他們走後你追問劉工,籐本最後說了句什麼?劉工說,「中國總是有這樣的人,籐本雄武說,中國總是有這樣的人!」   
  沉默的鐘樓 62(1)   
  吳樹人教授站在歌舞團門口等你。他穿著件銀灰色的風衣,雙手插在兜裡,身板已不似先前挺拔且面容憔悴。他不時向進出門口的人們點頭致意,你注意到,他的頭髮已經花白了許多。 
  「讓您久等了。」你走上前去對他說。由於先前在兵團共事太久,所以你總是在對你這位准岳父的稱謂上感到有些彆扭。畢竟當初叫老吳叫慣了,再改成叫父親總覺得有些拗口。 
  吳樹人點了下頭,將你從門口處拉到一旁。「家裡正在修暖氣,亂得無處下腳,咱們在外面找個地方說吧,要不,咱們去喝一杯?」 
  你未置可否。在你的印象裡,以前他從不沾煙酒。 
  「我現在抽煙喝酒都佔全了,一個人呆著,煩!"吳樹人像是看出了你的心思,說,「在兵團時還覺得自己是個人物,回到北京才發現,我現在基本屬於沒用的人了,抽煙喝酒解人煩吶!」 
  你們坐在路旁的一家小酒館裡,早晨來這裡喝酒的人只有你們倆。 
  「喝點兒啤酒吧,」吳樹人問道,「你父母都好吧?」 
  「挺好的。」你回答。 
  「聽說你的建築公司搞得不錯,不但賺了錢而且規模還擴大了不少。」吳樹人點著煙,繼續說道,「我不想在這裡呆下去了,退休後我就走,一天也不想多呆了。按年限,我這個月就到日子了,也許用不了幾天,也許就是現在,他們正在給我辦退休手續呢。我打算去哈爾濱。」 
  你知道,他在勞改農場時的老相好,也就是吳歌的媽媽現在哈爾濱。 
  「這裡難道不會再聘用您一段時間嗎?現在社會上對您這樣的人還是挺重視的,叫發揮餘熱。」 
  「那是在別處,在我們這兒沒戲!我們這兒就是盛產妒賢嫉能、欺上瞞下、男女鬼混,我就捉摸不透,為什麼我在社會倒退時倒霉,社會前進時還倒霉,也許這就是命吧!我覺得在農村裡呆久了,猛一回來還真的有些不適應了。你不知道,知識分子整起人來比大老粗們有辦法,他們知道你在乎什麼不在乎什麼,他們專門會往你的心窩子裡杵。」 
  「您一直也沒有搞出新作品來嗎?」 
  「東西是搞出來一些,但人家看不上啊!我們這裡的負責人,就是當年將我趕到勞改農場去的那個傢伙,他現在搖身一變又成了紅人,比原先官兒還大呢。先前那套極左的東西都不見了,變得比誰都新潮,恨不得把演員都光著屁股轟到台上去。你是沒見他原來那份德性呢,憶苦大會上捶胸頓足、哭得跟淚人似的。不服不行啊,人家這才叫演員呢,跟變戲法兒似的……」 
  「您的氣色不太好。」 
  「我的氣色好不了,沒有順心的事兒啊!」他一揚頭喝下了滿滿一杯啤酒,深深地歎了口氣,說道,「我和吳歌媽媽的感情一直很好,就是沒有結婚。這次去我打算把事情辦了,老來伴嘛……等以後心情好些了,我再爭取寫上兩首歌,也沒準我確實落伍了,再也寫不出好歌了。」 
  你默然。 
  「好了,不說我了,說說你和吳歌吧。」吳樹人話鋒一轉,「我現在有點兒擔心你們。」 
  桌上的酒瓶不斷的增多。 
  「這話有些日子了,我一直悶在心裡沒說。我發現,儘管你們都在一個城市裡,但卻是聚少離多。你要成就你的事業,吳歌要適應新的生活,排練、演出,有時還要到外地去演出,在一起的日子實在是太少了!吳歌她們那裡風氣很不好,我瞭解那裡,比這兒還差,那些年輕人既輕浮又冷漠,絲毫沒有責任感。我去過那裡幾次,看得出來好幾個人在打著吳歌的主意。吳歌年輕幼稚,哪有什麼分辨力啊,我擔心她抵禦不了那些誘惑而作出什麼傻事來。今天叫你來,就是想讓你盡快把婚事給辦了。」 
  「我理解您的意思。」你舉起泡沫翻騰的酒杯,透過杯中那橙黃色的液體,看著吳樹人變形的臉。「我會常去看望她的,這點您放心。」 
  「我不放心,看著吳歌整天同那些傢伙泡在一起,嬉笑打鬧沒個正形,我特想讓你們現在就結婚。」 
  「可是我們倆回北京時間都不長,很多事情還沒有穩定下來……」你說這話時扭頭望著窗外,不知為何不敢與吳樹人對視。隔著酒館水汽濛濛的窗子,能看到對面歌舞團訓練樓上亮著燈,並有人影在來回晃動。輕浮、冷漠、沒有責任感的男演員們,或摟著吳歌起舞,或一塊扶在琴旁練聲,他們渾身散發著色情的濕熱,無時無刻不顯示著他們的健美身材和在唱歌、跳舞與勾引女人方面的天賦,他們盡情施展著各種手段,引誘著一個個年輕貌美而又心地單純、愛慕虛榮的女孩子到他們的床上去。這樣想著,你感到黃圓那美麗的面龐和吳歌迷人的笑容,交替出現在你的腦海裡。你知道自己也喝多了,腦子裡亂哄哄、昏沉沉的。 
  「你不是還有什麼別的想法吧?關於你和吳歌的婚事……」 
  「沒有沒有。」你緊忙否認。 
  「那就好。我知道,其實你也不易,但吳歌一個女孩子更難!我又幫不上她什麼。這女人啊還真像老話裡說的,幹得好不如嫁的好,一走眼就是一輩子的事呀……弄不好再離個婚,那可就慘了,三十往裡還好說,真要是三十多了還帶著個孩子,你上哪兒去找能跟你一心一意過日子的人吶!上海人不是有句老話叫拖油瓶嗎,真是那麼回事。」   
  沉默的鐘樓 62(2)   
  「您說什麼呢……」 
  「喝多了喝多了,」吳樹人拍著腦袋站起身。來到外面,吳樹人說,「回去後向你的父母問個好吧,走之前我就不去你家了,幫我找個理由搪塞一下,我不是個好丈夫,但我希望你能成為吳歌的好丈夫。」 
  天氣陰沉沉的,春風中還夾帶著些許寒氣。你站在路旁,目送著吳樹人踽踽穿過馬路。他縮著肩,帽子壓得低低的,頭也不抬地走進了他所討厭的地方。怎麼辦?當結婚之事實實在在地擺在你面前,迫切地需要你兌現先前承諾的時候,你怯懦了,甚至沒有勇氣去面對。此時,你想起了發生在不久前的那件事,你覺得自己簡直是個誰都對不起的人。 
  那天,你從日方拿到了自公司成立以來最大的一筆收入。你對公司所有人員都給予了獎勵,當然也包括你自己。你興沖沖地直奔黃圓家,叫上了他們姐弟倆,痛痛快快玩了一天。事後你也想過,為什麼不叫別人,而要叫上他們姐弟倆來分享你成功的喜悅?你甚至都沒有給吳歌打上一個電話。也許,在心裡你早就把他們倆當成了親人,而絕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朋友,是那種可以信任一生的人。 
  那天你自己都覺得自己表現得有些異乎尋常。先是玩兒,瘋玩兒,然後到北海仿膳大吃大喝,黃昏時分又到王府井去購物,燒包似的花錢。在亨得利表店,你買了一塊6萬多塊錢的金錶送給黃方,在建華皮貨店,你給黃圓買了一件3萬多塊錢的貂皮大衣,又在百貨大樓給她買了一條鑽石項鏈。那錢花得讓平日裡大手大腳慣了的黃方都覺得眼暈。當時,你也曾想起過吳歌,但你覺得自己已將視為最珍貴的東西--母親送給你的那枚訂婚戒指送給了她,別的一切也就都不重要了。與此相反,你卻覺得欠黃圓姐弟倆太多太多。尤其是黃圓,那是一筆根本無法用金錢償還的感情債,一輩子都還不清。如果她能接受你的這些饋贈,你的心裡似乎還能覺得好受一些。 
  那天,要不是黃圓幾次催促你們回家,說是她第二天早起還有課,你真想玩個通宵。 
  「回家也行,」你對黃方說,「你得開車先到我公司去一下取幾件東西。」 
  車子開到公司門口,你搖搖晃晃走進去,不一會兒便帶著公司的值班人員搬出來一大堆東西,電視機、錄像機、錄音機、投影儀,還有整整一箱原版的英語教學錄像帶。 
  「這些都是我讓日本人送給咱們的人民教師的。」你一面往車上裝著東西一面對黃方說,「學著點兒,看看我送給你姐的生日禮物。黃圓你喜歡嗎?" 
  「喜歡……」黃圓哽咽著,被這突然一幕,驚喜得有些不知所措。 
  「姐,你看我這豬腦子,」黃方說,「愣把你的生日給忘了。」 
  當黃方開著他新買的車子送你們到家門口時,他並沒有下車。「我得趕緊回飯店去,」他說,「這一天可把我累壞了,比干一天活兒還累。」 
  「你呢,」黃圓問你,「你也不準備進去喝杯茶嗎?」 
  你二話沒說跟她走了進去,進到屋裡就像回到了自己家裡一樣,身子一橫倒在了沙發上。「真痛快!"你愜意地伸著懶腰,說,「好久沒這麼痛快了……黃方呢,他總也不在家裡住嗎?」 
  "他很少在家裡住,總是泡在飯店裡談生意,滿腦子沒別的,都是錢。" 
  "我每次見到他,總會發現他有一些新變化,什麼新服裝、新頭型,還總有點兒新鮮事兒。" 
  「那倒是,就是越變越沒人樣兒,怎麼說他都沒用……」黃園遞給你一杯熱茶,在你的身旁坐下來。「我看,要想讓人學壞,除了送他進監獄之外,就是讓他做買賣。進到他們那堆人裡,就像到了學習如何坑蒙拐騙的速成班。」黃圓頓了一下,突然轉開話頭問道,「你見過翠翠嗎?」 
  「沒有,聽黃方講,她是個挺好的人。」 
  窗外,滾滾雷聲從遠處響起。隨著一道閃電從空中劃過,一記悶雷彷彿就在窗外炸響,嚇得黃圓猛地撲在了你身上。雷聲響過,她才感到了自己的失態,她從你的懷中站起來,走到窗前向外面望著。 
  下雨了,雨點辟辟啪啪的砸在窗子上。 
  「你在兵團時,我曾給你寄去過一封信……一封很長的信。」黃圓彷彿在自言自語。 
  「我怎麼沒見過?」 
  「聽黃方說,那信先是讓一個叫劉二林的給扣下了,後來被他發現……他就是因為那封信才把劉二林給……」 
  「原來是這樣,黃方從沒有對我講過,那信呢?」 
  「黃方看過後就把它燒了。」 
  「那是一封很重要的信嗎?」 
  「是,當時對你我很重要……但時至今日已經沒什麼意義了。」 
  「信中都寫了什麼?」 
  「我倒是還留著底稿。」 
  「給我看。」 
  「沒必要了吧……」 
  「不!」你站起身走過去,一把抓住了她那雙冰涼、顫抖的手,「我想看,我想知道,求求你,快拿給我看。」 
  她怔怔地望著你,站在那裡遲疑著。 
  「快去拿給我看。」 
  她轉身進到臥室裡,取出一隻顏色黃舊的紙袋遞給你。「都在這裡,你看吧,除了信還有紀念品……」她說完走進了浴室,很快裡面便傳出了嘩啦嘩啦的水聲。   
  沉默的鐘樓 62(3)   
  你像是預感到什麼,心臟急劇跳動著,顫抖地將紙袋裡的東西一股腦倒在了茶几上。展現在你面前的是:一條染著乾枯血跡的床單、一條扯斷了的燈繩和一疊寫滿字跡的信紙。 
  信紙上那潦草而又熟悉的字跡,一下子將你帶回到那個難忘的時代。你看著看著只覺得手腳冰涼,雙腿不能自持地抖動起來。終於,你癱軟在沙發上,緊咬牙關,死死盯著那信上最後一頁寫著的三個大字,我愛你! 
  這是怎樣一份由淚水和無盡信任浸泡的愛啊!你閉上眼睛,一時間只覺得天旋地轉,心中像是被什麼鈍器猛擊了一下,生疼,喉嚨間似乎有塊東西堵在那裡,憋得你喘不過氣來。猛地,你站起身晃晃悠悠地走向浴室。 
  「黃圓,」你敲著浴室的房門,「你開下門。」 
  浴室裡的水聲嘎然而止,不一會兒房門打開,黃圓穿著一身睡衣走了出來。柔和的燈光下,她那奶油般白皙面龐上的那對美麗、深邃的眸子裡,發出惶恐而又茫然的神情。 
  「為什麼這一切,你直到今天才讓我知道?」 
  沒有回答。 
  「假如我早知道這一切的話,絕不會像今天這樣,我是說我和你……」你痛苦地說,「為什麼你非要一個人承受如此痛楚,一點也不向我透露,為什麼?你難道就看不出來、也一點都感覺不到,從小到大你一直都在我的心裡,誰都無法佔據你的位置……其實,我一直在心裡深深地愛著你,我愛你,你知道嗎?我愛你!我真是混、真是傻、整個就是一騙子,欺騙了你也欺騙了自己!」 
  「你繼續這樣欺騙下去吧,」她說,「別這樣折磨自己,事已至此無可更改了。" 
  "不!"你猛地將黃圓摟在懷裡,瘋狂地親吻著她。 
  「唔……別這樣,」掙扎中,黃圓的睡衣被你扯開,白皙的胴體在你的懷裡扭動著,她揚著頭躲閃著你滾燙的雙唇,「求求你,別這樣……」 
  「我要你!」你不由分說地將已經渾身癱軟的黃圓攔腰抱起向臥室走去。 
  黎明時分,你們幾乎是同時醒來。 
  「睡得好嗎?」她問。 
  「好極了,"你說,「我好久沒有睡過這樣踏實、沉穩的覺了。」 
  「我也是。和你在一起令人感到踏實、安全,似乎從小就有這種感覺。」 
  屋外還在下著雨。 
  「咱們在一起吧,永遠也別分離。」你說,「我在考慮我和吳歌……」 
  「結婚吧。」她打斷了你的話,聲音突然變得陌生、遙遠起來。 
  「怎麼了你?」你驚詫地坐起身,問道,「你難道不想我們在一起?昨夜你說了那麼多……」 
  「那是昨夜,」她再次打斷了你的話,平靜地說,「那是在夢裡,當你走出這間屋去,你也會這樣想的,昨夜我們都喝多了……迪克,能得到你我已經很滿足了。」她伸出手撫摸著你的面頰,繼續說道,「去結婚吧,不要管我,我都不知道自己今後會怎樣?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這裡永遠會像你的家一樣,這裡的房門永遠對你敞開著。」 
  「那你呢?」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她望著天花板,緩緩地說,「也許會結婚,也許就這樣一直下去,你說我該怎麼辦?」 
  「一切都還來得及,畢竟我們都沒有結婚,我想……」 
  「我不想!我知道你和吳歌的關係,你不說我也知道。見她頭一面時我就看出來,你們已經無法分開了,這是女人的直覺,你不懂。」 
  「那只能說明過去,而我們現在是要重新開始新的生活,這生活需要我們忘記過去。」 
  「有些過去是無法忘記的……再說,伯父伯母也很喜歡她,我怎麼能……」 
  「他們同樣喜歡你呀,而且,他們更瞭解你。」 
  「那不一樣,有些事情想要改變它的現狀很難。我們之間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前景也不見得好,時間越久,你就會越覺得對不起吳歌。我瞭解你這個人,你根本做不出對不起別人的事情,我也不會慫恿你開這個頭,更何況對你這一點我始終很欣賞。昨夜我們都很衝動,尤其是你,劉震亞和那個生產隊長都從反面刺激了你……你大概會這樣想,我的一切本該都是屬於你的,你想和我在一起,想從此擔負起保護我的責任,不想讓我再次受到傷害。但你想過沒有,吳歌怎麼辦?」 
  「那我們只能像現在這樣,就再沒有別的辦法?」 
  「只能是這樣,別想它了。」她拿起衣服遞給你,「去上班吧。」 
  「黃圓,」你感到體內那股火一樣的東西再次燃燒了起來,你抓住她的手,深情地望著她,又一次將她撲倒在床上。 
  一陣冷風吹過,令你打了個寒顫,將你從回憶中拉回到眼前來。天氣陰沉沉的,細細的雨絲似有若無的飄落著。結婚,和誰結婚?你心亂如麻,六神無主。   
  沉默的鐘樓 63(1)   
  黃方給自己制定的目標是回京後兩年內能夠掙到兩百萬,但僅靠從廣東一帶躉來服裝,在一買一賣之間掙到這筆錢看來很難。你的兩次成功給了他啟示,他想,看來想要掙大錢,還是要辦一些實事。一次,他到索燕家去看望她,沒見到已去德國留學的索燕,倒是與她的丈夫李全明聊得挺投機。李全明在瞭解到黃方的想法後,建議他投資一種產品,市場前景肯定看好。產品是李全明設計的,一種小巧玲瓏的收音機,可以裝在兜裡,能用耳機收聽,其實就是後來的「隨身聽」,收聽外語教學台的效果特別清晰,正好迎合了當時社會上學習外語的人的需求。他這一席話讓黃方心花怒放,當即決定投資這個項目。 
  他很快行動起來,首先是落實生產廠家。幾經比較之後,他將塑料機殼的生產安排在了河北農村的一家鄉鎮企業裡,那裡生產的產品質量可以,最可取的是價格便宜。機芯的生產被他安排在了李全明所在的那家校辦工廠裡。那家工廠一直從事無線電生產,在技術、管理和元器件的採購方面都具有優勢。第一批樣機生產出來,投放市場後即被搶購一空。整機的市場價格定在十六塊錢,所有的成本加在一塊約為六塊錢,一台機器就能賺十塊錢。以目前該廠的生產能力,一個星期可以生產三千台,淨賺三萬元,刨去各種費用,一年下來差不多就是百十來萬。如果再加上服裝生意的進項,一年淨賺上它一百萬不成問題。 
  在這一過程中,黃方負責原材料和產品銷售兩個環節。像花錢買通校辦工廠廠長一樣,他同樣用金錢打通了保障這兩個環節暢通的所有關節。 
  為了節省開支,每次取送貨他都會充當司機兼裝卸工,而且經常是一個人。這天晚上,當他開著廠裡的卡車來到農村工廠取機殼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工廠位於河北霸州地區的一個村莊裡,往返一次大約需要六、七個小時,每次黃方都是趕在夜間去,為的是不耽誤白天的生意。趁著工人們為他裝車的當兒,他在村長朱老伯家吃了頓晚飯。他每次來到村裡都會受到熱情款待,他不斷拿來的訂單和從不欠賬的習慣,令求富心切的村民們把他當成了活財神。 
  吃過飯,他一抹嘴就要走。 
  「幹嗎這麼急,」朱老伯說,「歇一宿再走吧。」 
  「那可不行,早一會兒是一會兒,廠裡急等著用呢。」黃方說,「再說,明天還要去展銷會呢。」 
  村裡的塑料加工廠裡燈火通明,幾十名村民正在晝夜加班,為黃方趕製著機殼,院子裡停著已經裝好了的卡車。 
  「大黑天的你一個人可得加點小心,」朱老伯叮囑道,「別開太快了。」 
  「您放心吧,我這是錢催的,錢還沒賺到數兒呢,閻王爺不收我。」黃方邊說邊跳上卡車,緊轟油門,疾馳而去。 
  月亮升起來了,大大的、黃黃的,給一馬平川的田野灑上了一層迷濛的光。午夜時分的公路上幾乎沒有車,他加大油門一路緊趕,方才吃飯時熱乎乎的身子,此時被吹得冰涼。但他一點也不覺得冷,他感到身後那滿滿一車廂的機殼,就像是個大火爐子似的烘烤著他。一台機器就能賺十塊錢,身後車廂裡裝著的一萬個機殼就意味著十萬塊錢的利潤,而且照著目前的銷售勢頭,在不長的時間內就可以到手,哪兒去找這樣的好買賣? 
  天還沒亮,他就趕回了北京。他裹著件破大衣在駕駛室裡睡了兩個小時,等廠裡上班的工人一來,他立即組織卸車,卸完車後洗了把臉,就又趕到了設有他的銷售櫃檯的新產品展銷會上。 
  展銷大廳的門還沒開,黃方坐在外面的台階上買了個麵包邊吃邊抬頭看著大廳外面懸掛著的巨幅橫標,「第三屆北京地區電子新產品展銷會」,禁不住直想笑。連正負電還沒搞清楚呢,自己居然也搞出了新產品,而且還堂而皇之地在會上大受歡迎,賣的挺火。 
  他走到公共電話亭前,撥通了廣州的長途電話。 
  「是阿輝嗎?」他說,「我找廖錦輝。」 
  「我是阿輝,你是黃方吧?」 
  "沒錯,我在北京地區第三屆電子新產品展銷會上給你打電話。" 
  「你在那兒幹什麼,那兒有服裝好賣嗎?" 
  「說什麼呢你,哥兒們現在是新產品的參展商。」 
  「你能搞出什麼新產品?」 
  「跟你說你也不懂。」 
  「那你肯定是發財了?」 
  「只能說是快了。」 
  「特忙吧?」 
  「忙,都忙翻了,忙得我都沒工夫花錢。」 
  「那這邊的生意你還做不做?我這兒又新上了幾批貨,都是香港最新款。」 
  「做,當然要做,找你就是這事。有什麼好貨儘管發過來,越快越好,今天下午我就給你匯過五萬去。」 
  「你就不怕我把你的錢捲了?」 
  「Ⅹ,瞅你丫說的,我就不信你就值那麼點錢。阿輝,好好幫我在那邊打理著,哥兒們虧待不了你。」看著展銷大廳的門已經開了,他掛斷了電話。 
  他躊躇滿志地站在銷售櫃檯前,看著如潮水般湧進大廳的觀眾,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成功喜悅。「瞧一瞧、看一看啊,最新款的耳塞機啊,」他大聲吆喝著,「專聽外語台啊,倍兒清楚啊,一台十六塊錢,聽著不好您還可以退啊。」   
  沉默的鐘樓 63(2)   
  黃昏時分,展銷館關門後黃方最後一個走出來。一天下來,他賣了三百多台機器,此時五千多塊錢就裝在他兜裡。累了一天該去散散心,上哪兒呢?天橋那邊有一家歌廳裡面有倆小姐倒是讓他惦記了好幾天。他忖著,叫住了一輛出租車。 
  「去天橋。」他說著坐進了車裡,閉上眼睛,仰靠在後排座上。 
  「去天橋哪兒啊?」司機問。 
  「到那兒我再告訴你。」黃方說著點著了煙。 
  「車內禁止吸煙。」 
  黃方睜開眼看了看前面的司機。他長得挺壯,背影似乎在哪見過?透過反光鏡他定睛一看,黑大頭!他頓時覺得興奮起來。 
  他吸了一口煙,向前俯著身子,摘下墨鏡,舒緩而又均勻地把煙吐在黑大頭臉上。「看看我是誰?」他微笑著拍拍黑大頭的肩膀,說,「司機師傅,天橋先不去了,您看現在是不是就可以把車停下來,咱倆找個清靜地方敘敘舊呀。」 
  「你是黃方吧,」黑大頭的聲音有些顫抖,「我可不想打架。」 
  「你記性真好,」黃方變戲法似的拿出了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在黑大頭的肩膀上來回蹭著。「我只是說讓你把車停下來,沒說要跟你打架……你這件衣服挺不錯的,真絲的吧?」 
  車子緩緩地停了下來。「你看這裡行嗎?」黑大頭問。 
  「行,」黃方朝窗外看了看,「別那麼緊張,待會兒我沒準還請你吃飯呢。」 
  他們下了車,站在路旁的樹蔭下。黑大頭侷促不安地搓著手,雙腳來回不停地踩踏著,神情惶恐地向遠處張望著。他比先前胖了許多,一身肥肉贅的他顯得矮了不少。 
  「抽只煙吧。"黃方道。 
  「啊,不,謝謝,我不會抽煙。」 
  「早先那會兒的事你還記得嗎?」黃方問道,「抄家那會兒的事……」 
  「不太記得了,這麼多年……差不多都忘光了。」 
  「還是記清楚點兒好,」黃方說,「我問你,你們抓走我姐的第二天晚上你在哪兒?」 
  「第二天晚上……我們又出去抄家了,就在你們家附近,不信你可以去問問。」 
  「還有誰在學校裡?」 
  「沒誰呀……我們都去了。」 
  「再想想,說實話。」黃方拍著黑大頭向前腆著的大肚皮,「你這地方好像被人捅過幾下吧,好好想想,別讓這地方再受二茬罪了。" 
  "我想起來了,那天晚上好像就是劉震亞沒去,他說他留在學校裡有事。" 
  "再沒別人了嗎?" 
  "肯定沒有,」黑大頭說,「那天是我們最後一次抄家,以後就沒再干了,除了他全去了。」 
  黃圓的判斷沒錯,黃方暗忖。 
  「行了,咱倆的第一筆賬就算結了。你跟劉震亞還有聯繫嗎?」 
  「沒有,早就沒有聯繫了。聽說他在鐵路上當了個什麼官兒,後來又下海開公司了。」 
  「現在去吃飯,飯桌上咱倆再結第二筆賬。」 
  「我不餓,」黑大頭連連推卻,「有什麼事咱就這兒說吧。」 
  「這事還非得在飯桌上說不行。」黃方說著,連推帶搡地將黑大頭弄進了一家飯館裡。 
  餐館裡正是上人的時候,錄音機裡放著流行音樂。南牆上掛著一幅碩大的山水畫,幾尾艷麗的金魚在畫下方的魚缸裡緩緩游動著。 
  黃方朝那個相比之下長得最順眼的服務員打了個手勢。 
  「您要點些什麼?」她扭擺腰肢走到近前。 
  「來幾瓶啤酒,你再給看著弄兩個菜。」黃方說著適時地送出了個飛眼,並掏出一張百元鈔票塞進服務員手裡,「不用找了。」他高興地看到,她的臉頓時紅了起來,往回走的時候腳步有點亂。 
  菜很快就上來了。「吃啊。」他沖黑大頭說道,「忘了問你想吃什麼了。」 
  「我無所謂……要不,我還是走吧。」 
  「吃,你丫非吃不行!」 
  他們倆一言不發地吃著,在黃方的逼迫下,黑大頭咽藥似的喝了半杯啤酒、兩個餃子。 
  「我吃飽了。」黃方道。 
  「我也吃飽了,」黑大頭說著站了起來,「我先走了,還有點急事。」 
  「慢著,」黃方一把拉住黑大頭,將他按回到座位上。他朝四處看了一眼,又把才纔那位服務員叫了過來。「小姐,麻煩你個事,」他指著那個魚缸說,「那金魚挺好看的,能賣我幾條嗎?」 
  「那是觀賞魚。」她遲愣在哪裡。 
  「我知道是觀賞魚,」黃方微笑著說,「我是在問你賣不賣?」 
  這時一位中年男子走過來,問,「您要怎麼著?我們這兒不賣人。」 
  黃方雙手一攤,微笑地搖著頭,儀態很紳士。「您誤會了,您是這裡的老闆吧?」 
  中年男子點了下頭。 
  「剛才我問這位小姐,您這魚缸裡的魚賣不賣?」黃方說,「不知道您能不能滿足我的願望。」 
  「買金魚?」老闆狐疑地問,「您買金魚乾嗎……這金魚可有價了。」 
  「有價就好,這才是做買賣嘛,那您打算怎麼賣?」 
  「您要幾條?」 
  「就要裡面最大的那條。」 
  「三十塊。」 
  「成交了。」黃方掏出錢來遞給老闆。儘管他知道,他出的錢在外面可以買上十條。   
  沉默的鐘樓 63(3)   
  「快找個塑料袋盛上點水,」老闆笑逐顏開地吩咐著屬下,「把魚撈出來裝好,對,就是最大的那條,給這位先生帶走。」 
  「不用這麼麻煩,」黃方道,「找個盤子端上來就行了。」 
  老闆小心翼翼地用手捂著,親自將裝著那條金魚的圓盤端了上來。 
  這是一條鮮紅、艷麗的龍睛魚,它在盤子裡歡蹦亂跳,閃閃發光。 
  「吃嘍。」黃方低聲對黑大頭說。 
  「這……」黑大頭面露難色,「這是幹嗎?」 
  「讓你吃你丫就痛痛快快地吃,少他媽廢話!」黃方一把拽住黑大頭的手腕,用力向桌上盤子的方向拉著。「你丫忘了我可沒忘,當年你是怎樣讓一位老人跪在你面前,吃這玩意兒來著……」 
  黑大頭的手腕被黃方撅得幾乎翻了過去,他疼得趴在桌面上,顫抖著伸出另外一隻手試圖抓住那條歡蹦亂跳的金魚,但沒抓住。他像個洩了氣的皮球似的,軟塌塌地趴在桌子上,將頭深深地埋在了臂彎裡。 
  此刻,好幾名服務員都站在不遠處,聚在老闆身後目睹著這一場景,一個個目瞪口呆。 
  黃方扭過頭看見他們,臉上又浮出微笑。「您看這……我這兄弟就好這一口。」他鬆開黑大頭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人看著他就拘謹,有點口羞……」他邊說邊抓起那條金魚一把塞進了黑大頭嘴裡。「細嚼慢咽,別紮著。」他抽著煙,看著黑大頭滿嘴是血地吃著金魚,「現在咱倆清賬了,你可以走了。」 
  黑大頭顧不上擦擦嘴角上的血,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街面上已是華燈初上。黃方走出餐館時又回頭看了一眼,正好與好幾雙目送他的目光碰了個正著,他歉意地一笑。路邊上,黑大頭的那輛出租車早沒了蹤影。現在該去照顧天橋那家歌廳的小姐們了,他想。   
  沉默的鐘樓 64(1)   
  午後,你坐在一家裝飾豪華的咖啡館裡等著黃方的到來。屋裡的光線很暗,舒緩的樂曲令人陶醉。此時這裡的客人並不多,不遠處的角落裡有兩對情侶在竊竊私語。 
  你要了一杯咖啡,邊喝邊望著窗外的街景。對面馬路上開著一長溜商店,裡面的商品琳琅滿目,花樣翻新、性感靚麗的櫥窗設計吸引著路人。隔壁那家電影院像是剛散場,呼啦一下子從裡面湧出來好多人。在空氣調節器調節出來的舒適環境裡,在昏暗、便利的氛圍中,銀幕上下共同上演著追求生之歡愉的好戲。越來越豐富的商品,越來越多采的生活,越來越淡漠的人情。你注意著路上人們的表情,有人興奮,有人沮喪,有人緊張,有人悠閒,自己究竟屬於哪一種呢?想起來,你似乎應該屬於高興的那一類,但你無論如何也高興不起來。幾天來,你胸中的那股怒火燒得你食不甘味,夜不能寐,你無法再克制自己,你要將胸中積蓄了多年的怒火傾瀉到劉震亞身上。少年時那種臨戰前緊張而又興奮的感覺,此時又回復到了你的身上。 
  黃方來了,你看到他從一輛黑色的奔馳車上下來,身後還跟著三員大漢。他們一個個西裝革履、氣宇軒昂,簇擁著黃方走了進來。 
  「迪克,」黃方招呼著,氣色紅潤,滿面春風,「我還以為我來早了呢。」 
  「又換新車了?」你問。 
  「借的,不是比我那輛好看點嗎。」黃方指著你向身後那三員大漢介紹道,「這是我大哥。」 
  「大哥。」那三人異口同聲地叫道。 
  看著你疑惑的目光,黃方道,「都是嫡系部隊的,鐵哥們兒,倆全國武術冠軍,今後有用得著他們的地方,你儘管吩咐。」 
  你注意到,方才一直在吧檯後面坐著的幾位服務員,隨著黃方的到來都站起了身,其中一位小姐向這裡迎了過來。 
  「您想喝點什麼?"她問。 
  「喝點兒酒吧?」黃方建議道,「辦事之前喝點兒酒比較符合我的習慣。」 
  「您想喝什麼酒?」小姐介紹道,「這裡有……」 
  「路易十三。」黃方打斷了她的話。 
  「兩杯,還是……」 
  「一瓶。」 
  「一瓶?!」小姐吃驚地重複道。「這酒很貴的,外匯券要三千五百元,人民幣要四千塊……您能先付下賬嗎?」 
  黃方的臉陰沉下來,他看了看你,又白了那位小姐一眼,吩咐道,「給她錢。」 
  一員大漢走上前來,打開手提箱,從裡面碼放得整整齊齊的錢幣上抽出了四沓遞給她。 
  「當面點清楚。」黃方頭也不抬地說,「原本想多給你些小費,看你長得挺順溜的,但這會兒不想了,拿酒去吧。」 
  那位小姐悻悻的走開了,不一會兒又換了一位小姐端酒過來。「還有什麼需要,請您儘管吩咐。」她說。 
  「這還差不多。」黃方對一直站在他身後那三員大漢說,「都回到車裡等著去吧,我跟大哥說點兒事。」 
  「頭一次喝這麼貴的酒。」你說。 
  「這酒就是給咱們預備的。錢是王八蛋,花了再賺嘛。」 
  「也別太燒包了,買賣錢順水船,血汗錢萬萬年。」 
  「你說什麼?」黃方問。 
  你又重複了一遍。 
  沉默。 
  你往酒杯裡加了幾塊冰,輕輕搖動著。晶瑩的冰塊在盛著橙色液體的杯子裡相互撞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今天這事你打算怎麼辦?」黃方說,「我等這個日子也等了好多年了。」 
  「但你一直也沒有告訴我,要不是那天黃圓讓我看了那封信,我還蒙在鼓裡。」 
  「確實,我不想讓你知道這些。」黃方說,「我總想騰出空來一個人去找劉震亞,不想讓你也摻合進來。再說,讓你知道這些對你和我姐的關係也沒什麼好處,她那是一時衝動,才寫了那麼多……」 
  「你錯了,其實我早就知道這些事,是叉子告訴我的。這世上,沒有誰、也沒有任何事能夠影響咱們之間的情誼。」 
  「今天咱們怎麼辦?」 
  「咱們主動上門,或是叫他出來都行,還是先去他家看看吧,到時候咱們相機行事。黃圓不知道這件事吧?」你問。 
  「哪兒能讓她知道,她現在善良得跟天使似的,恨不得天天教我五講四美三熱愛。」 
  黃昏時分,你們來到了劉震亞家門口。記憶中的那兩扇紅色的大門緊閉著。你摁響了門鈴。 
  好一會兒才聽到裡面有一個女聲答應著。隨即,大門打開,一個女孩亭亭玉立地站在門道裡,「你們找誰?」她問。 
  「劉震亞在嗎?」你問。 
  "他不在。" 
  "我們有些急事要找他,」黃方說著,一步跨進門檻,站在了門道裡。「我們是他的好朋友,我們能在這裡等他嗎?如果你允許的話。」 
  「既然是這樣,你們進屋去等吧。」女孩熱情地說著,將你倆帶進了院子。 
  院子裡靜謐、整潔,只是迴廊上的彩畫不如往日鮮亮了。你們來到劉震亞屋裡,即被牆上的一幅大照片吸引。 
  是他!一點不錯。你望著那幅照片自語道,「多少年過去,咱們又見面了。」 
  「你說什麼?」女孩問。 
  「我是說,這是結婚照吧?」女孩點了點頭。   
  沉默的鐘樓 64(2)   
  「你是劉震亞的……」黃方問。 
  「我是他妹妹,我叫劉冉。」 
  「那你嫂子呢?」 
  「她出國留學去了,你不知道?」 
  「我們有很長時間沒聯繫了,上中學時我們交往不少。」黃方說,「就是不知道他還有這麼一個漂亮的妹妹。」 
  「你也挺精神的,」劉冉瞟了眼黃方,問道,「我怎麼沒聽他說起過你們啊,你們叫什麼?」 
  「我叫黃方,他叫李迪克,你哥他肯定記得我們。」 
  「你父親呢?」你突然問道,「他老人家現在……」 
  「他去世好幾年了。」 
  「我說怎麼這院裡的『鋼鐵長城』都不見了呢。」 
  「還說呢,現在我們家裡不但警衛撤了,電話拔了,連勤務員也一個沒剩,我都成了家裡的保姆了。」劉冉倒是心直口快。「看你現在一定混得不錯,坐著那麼好的車,容光煥發的,是不是發了什麼橫財,成了資本家了?」 
  「沒有沒有,」黃方笑著否認,「我可不是什麼資本家,我爸爸倒是當過,我現在也就是個子承父業的買賣人。我爸在文化大革命中被紅衛兵逼死之前曾告訴我,長大後如果什麼都幹不了的話,可以試著去做些買賣,我就聽了他的話。你現在做什麼工作?」 
  「幼兒園裡的孩子頭。」 
  「哇,人民教師,撫育祖國花朵的人,這職業可比我們高尚多了。」黃方邊說便湊到劉冉近前,側著身子擋住了她的退路。「我從小就喜歡跟女教師親近,這次我們來是找劉震亞,下次再來很可能就是找劉冉了。」 
  「你……」劉冉羞得滿面緋紅,「我還是給你們沏茶去吧。」她推開黃方擋住的去路,走到屋角處,找杯子、倒茶葉,動作有些慌亂。趁她出去拿暖水瓶的當兒,黃方說,「迪克,我改主意了,你就聽我一回怎麼樣?這事就交給我辦,從今往後你別插手,有了結果我馬上告訴你,保準讓你滿意。」 
  劉冉再次回到屋裡時,黃方高興地看到緋紅仍舊留在她的臉上。她默默地將茶水放在你們面前,然後遠遠的坐在一旁顯得有些侷促,與方才判若兩人。 
  院子裡響起了腳步聲。「是我哥回來了。」劉冉說著起身快步迎了出去。 
  不一會兒,劉震亞走進屋裡,疑惑地望著你們,問,「你們是……」 
  「不知道你是否還記得黃圓?我是他弟弟。」 
  「噢,想起來了,」劉震亞很不自然地笑了笑,走上前主動伸出了手,「我記得聽她講起過她有個弟弟……」 
  黃方並沒有伸出手去,而是退後一步坐在了後面的沙發上。「你一定是當領導了吧,見面就握手。」黃方指著你說,「這是我的朋友,也是黃圓的朋友,叫李迪克,他還是當年死去的一個叫叉子的人的朋友,他跟我說,你們曾經見過面。」 
  你還活著!你們的目光碰撞在一起,彼此在心中問候。 
  「是嗎?還真記不得了。」劉震亞掏出手帕擦了下額頭,說道,「都坐吧,請坐,你們今天來有什麼事?」 
  他依舊保持著整潔的習慣,西裝筆挺,珵亮的皮鞋上一塵不染。 
  「我們今天來找你是……」你話說到半截被黃方打斷。 
  「就是想來看看你。」黃方說,「這麼多年不見了,有時候還挺想你的。」 
  「是啊,這麼多年了。」劉震亞這時才將手中一直拿著的公文包放在了一邊,坐下說道,「時間過得真快,這麼多年咱們都走南闖北地經歷了不少事情……黃圓現在好嗎?」 
  「她很好。」你說,「她現在在中學當教師,同時還兼翻譯家。」 
  你們又用目光彼此問候了一下。 
  「那可真不錯。」劉震亞說,「記得文革那會兒,我經常和一些要好的同學結伙胡鬧,最愛打架,好像還跟叉子一夥人打過一架,在海澱那邊的一所大學裡,打得昏天黑地,不知你們那次去了沒有?」他不無感慨地搖著頭,「少不更事啊!個人英雄主義,現在想起來真是可笑!」 
  「你現在做什麼?」黃方問。 
  「我現在鐵路系統工作。」劉震亞掏出名片遞給黃方。 
  「呵,站長,還是貨運公司的總經理。」黃方說,「以後找你托運東西一定很方便了,這家公司還挺有名的。」 
  「名不副實,虛名而已。」劉震亞道,「其實公司的效益並不好,好多工作很難開展。你現在做什麼?」 
  「我只是做些小買賣,是條小魚,再怎麼蹦也比不上你們國營大公司啊!」黃方指向你,說,「他行,他現在是大款了,他的公司都被日本人看上了。」 
  「這麼說,我們以後沒準還有機會合作。」劉震亞說。 
  「我們該走了吧。」你對黃方說。你已經厭煩了他們倆的生意經。「我和黃圓約好待會兒去看演出的。」 
  「那好,我們走了。」黃方說,「我們還會來看望你的,劉總經理。」 
  你們來到院子裡時,劉冉從南房裡跑了出來。她紮著圍裙,袖子挽得高高的。「幹嘛不吃過飯再走,我都快做好了。」 
  「下次吧。」黃方及時地送過去一個飛眼。「改天我們一定專門前來品嚐你的手藝。」 
  走到門道拐彎處時,黃方故意落後了兩步,並排和劉冉走在一起,趁著沒人注意掏出了自己的名片,飛快地塞在她手裡。劉冉先是一驚,爾後迅速將名片掖進了兜裡。   
  沉默的鐘樓 64(3)   
  來到門口,黃方帶來的那三員大漢已經站在那裡打開車門恭候著。 
  上車後,黃方沖劉冉招著手,說,「劉總,我們電話聯繫。」 
  在車裡,看著你一直沉著臉不說話,黃方道,「迪克,你別這樣,不是說好這事交給我辦了嗎,你就放心吧。這會兒,劉震亞一定正在摔東西罵人,大發脾氣呢,就是可憐劉冉小姐蒙在鼓裡什麼也不知道啊!」 
  黃方究竟要幹什麼?你想,莫非他看上了劉冉,想玩弄她,弄那種一報還一報的把戲。自己究竟要幹什麼?究竟要將劉震亞怎樣,才能解你的心頭之恨,自己這樣做究竟有什麼意義?你感到心裡一片茫然。將劉震亞痛打一頓,甚至將他致傷致殘,然後像街頭的流氓痞子一樣去喝頓大酒,慶祝自己所謂的勝利。這難道就是你久經忍耐,深思熟慮後所要做的嗎?這樣做的後果是什麼,這樣做能證明你什麼,黃圓知道後會怎樣看你?就說剛才的事情,當你們坐著嶄新的奔馳車,帶著高大威猛的三員保鏢,去劉震亞家耀武揚威了一通之後,自己現在的心裡感受到底如何? 
  生活中確有這樣的時候,當你幻想和盼望過很久的一件事情或一個機會終於降臨,並受你擺佈的時候,你卻忽然發現自己已再無往日的衝動與激情去迎接它了,甚至都不願意再去面對它,因為你感到自己以往的幻想和盼望,在突然間變得毫無意義起來,頭腦中也再無新的想法。當時你就是這樣一種心情。什麼都沒做卻再沒有了做事的衝動,更不知道以後的事情該如何進行,你毫無這方面的思想準備。當時,你產生來找劉震亞的想法,也許是因為處在吳歌與黃圓兩難之間無法做出抉擇,在無奈和彷徨中試驗的一種逃避;也許是因為自己長時間被蒙在鼓裡,又在一個需要做出人生重大決定的時候,突然受了刺激,而且這刺激又恰恰是來自你心底裡一直深深愛戀著的黃圓那裡。反正不管怎麼說,你當時沒了主意,覺得孤立無援,覺得在這件事情上沒人能幫得上你。   
  沉默的鐘樓 65(1)   
  韋頓還是來了,儘管索燕幾次三番對他說過,她回國時不需任何人到機場送行,但他還是來了。執拗、深沉、一經認準再難更改的日耳曼人性格,在韋頓身上體現得特別突出。他不是到機場,而是直接來到了索燕的臨時住處,不是在當天,而是提前一周就來到了這裡。 
  臨畢業前的這些日子,索燕無所事事,只等著舉行畢業典禮那天拿到畢業文憑。 
  「我哪能不來送行呢,我是你在德國唯一的朋友和最值得你信任的人,難道不是嗎?」韋頓似乎很瞭解學校的情況,並知道索燕有這樣一段無所事事的時間。「在你回國前,我們抓緊時間去旅遊一次吧,今後恐怕你很難再有這樣的機會了。」他建議著,竟然動手為她收拾起了行裝,樣子一絲不苟,像是她已經同意了似的。 
  索燕確實沒置可否,她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在屋裡東一件西一件地收拾著東西,竟想不出該說些什麼。每次都是這樣,無論她怎樣堅持,最終還是順從他的主意。剛到德國時,在他們第一次旅行結束後,韋頓提出並毫無解釋地離開她,回到他妻子和孩子身邊時,索燕曾經打定主意不再理他,她當時覺得自己的感情受到了欺騙,她決心靠努力學習來爭取獎學金和靠業餘時間打工掙錢來維持自己的學業。為此,她轉移了自己的住所,更換了電話,但最後韋頓還是在學校裡找到了她。她自己也說不清,究竟是因為在短期的自我謀生中深深地體會到了掙錢的艱難,還是自己對韋頓仍存有一絲感情,或是空虛無聊的國外生活,使自己無法離開男人的慰藉,反正最後她還是妥協了,讓他上了她的床,並允許他來看望她。 
  從此,每隔十天半月、最多一個月,韋頓總要來一次她這裡,對她在生活方面照顧得很周到。有時,明知不是這樣,但她還是經常會在他的溫存和愛撫之下,縱容自己產生某種幸福的幻覺。她寧願暫時相信韋頓那溫存的話語,寧願忘情地投身到他有力的懷抱中,去享受短暫的幸福。慢慢地,她無奈地接受並適應了這種作為韋頓情婦的生活。偶或,她也譴責過自己,並將惡劣的情緒傾洩給韋頓,但這些並沒影響韋頓一如既往地來她這裡。 
  不是情婦又是什麼呢? 
  不做情婦又能怎樣呢? 
  她無數次地這樣問過自己。 
  看到別的中國留學生放學後便要忙著去刷盤子、打零工,甚至去夜總會跳脫衣舞,每每將她剛剛鼓起來的離開韋頓的勇氣打消了,甚至在心裡還卑微地生出幾分相識韋頓的慶幸。 
  否則又能怎樣呢?她總是在心中這樣安慰著自己。但最終要結束與韋頓的這種關係,她是清楚的,並且決心已定。平日裡,她也將自己的這種想法有意無意地透露給過韋頓,他聽後未置可否。實話說,他們似乎已經達成了某種默契,也明曉他們之間功利性的目的所起到的作用。他喜歡她這個東方美人,而她需要他的幫助,也許說開了就是這麼一回事。 
  「為什麼到最後總是要服從於你?」索燕坐在沙發上說道,「在我們之間,從一開始關係就不是平等的,我總是處在需要服從和幫助的一方。」她的德語已經相當流利,這也許是她來德後的最大收穫。當然,這一點又與韋頓的幫助分不開,他不但經常親自幫助她,而且還為她專門請過家庭教師教授她德語。 
  「那是因為我總是對的,」韋頓並沒有停下手中的忙活,說,「因為我對你的每一項建議,都出自愛護你。我想這一點,你自己恐怕也會承認。」 
  「跟你說,我已經決定回國後立即結束咱倆之間的這種關係,你所建議的未來的這次旅行,也將是我們一起最後的旅行。當然,這是說在我同意與你一同再次旅行的前提下。」 
  「咱們之間這種關係的建立,是需要兩個人共同維護的,如果一方非要撤出,那這種關係當然是無法維持了。但你說這是咱們最後一次在一起旅遊,恐怕還為時過早。」韋頓認真地說,「中國的景色那麼美麗,景致多得玩兒一輩子都玩兒不過來。你回去後,我準備每年都去中國旅遊一次,到那時我想你總不會忍心將我扔在陌生的路上吧,我需要你這樣的導遊。」 
  「那將是一個收費很貴且絕不提供任何特殊服務的導遊。」 
  「那也可以嘛,這樣才是一個商量事情的態度。」每當這時,韋頓的脾氣都出奇地好。「你過來看看還需要些什麼東西。」 
  索燕不情願地起身走過去,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被他裝得滿滿的旅行袋。像對待他的工作一樣,韋頓在生活細節上的認真、細緻和嚴謹,她早就領教過了很多次了。 
  「我還沒有同意要跟你去旅遊呢!」她說著,感到韋頓已經湊了過來,從身後抱住了她。 
  「噢……不……」她掙脫著。 
  「我會讓你同意的……我的東方美人。」他總是這樣叫她。「我們到床上去說吧,讓我慢慢地告訴你必須去的理由……」 
  像過去一樣,索燕被他抱起走向床邊的時候,感到身體已經癱軟了。在床上她同意了他的建議。 
  整整一個星期,那種虛幻的幸福感時時降臨在她的身上。相伴攜手上街購物是幸福,走進餐廳坐在一張引人注目的桌旁就餐是幸福,相擁在湛藍色的海水裡是幸福,裸體躺在沙灘上沐浴著微風與陽光是幸福,同時回應著別人羨慕的微笑是幸福。他們的天空上佈滿了星星,他們的身旁佈滿了鮮花,他們相互配合著,利用餘下不多的時間,為自己創造了一個似乎已經與世隔絕的世界。如果遇到花店或賣花姑娘,他便會抓過一把來塞進她的懷裡。看到海邊賣珍珠項鏈的老嫗,他便會拿來最長的一串掛在她的脖子上。每一次微笑,每一個舉動,都像是情侶間摯愛真情的表白,都閃耀著愛情光芒的幻覺。   
  沉默的鐘樓 65(2)   
  幸福在於沒有過去和未來。幸福在於不顧一切。幸福在於此時此刻。幸福在於當雙方醒來後,聽到的第一句話總是來自對方的讚美。幸福在於默契。幸福在於黑暗中顫抖的結合,在於雙方無拘無束的貪婪姿態,在於雙方一次又一次歡愛後筋疲力盡、渾身癱軟的睡眠。幸福在於能令他們都暫時忘掉了一切。 
  幸福結束了,幻覺沒有了,現實又回到了他們的眼前。在機場,他們分手時顯得都很平靜。 
  「我們結束了。」她說,「我想回國後就回到李全明和孩子身邊。他們才是真真切切的存在,可以陪伴我一生的存在。」 
  韋頓默然,望著她漸漸遠去。在登機口拐彎處的樓梯上,她分明看到了他掏出手帕在擦拭著自己的眼角。 
  她也流淚了。但在所乘飛機騰空而起的那一剎,她卻感到了一陣前所未有的釋然,像一個久未歸家的孩子一樣,急切地盼望著早一刻與家人團聚。 
  她回來了,隔著民航巴士的窗子,她看到了黃昏時分悠閒地帶著孩子在立交橋畔的草坪上玩耍的年輕夫妻,結伴散步的白髮老人,樹蔭下甜甜蜜蜜的熱戀情侶,一幢幢拔地而起、造型新穎的大廈和遠處西山之巔那輪血紅、壯麗的夕陽。 
  循著記憶中無數次走過的街巷,呼吸著帶有濃郁槐花香味的空氣,她站到了家的門口,用顫抖的手按響了門鈴。 
  沒有回應。 
  她再次按響。 
  仍然沒有回應。 
  她掏出了走前帶著的那把鑰匙,試著捅進了門鎖,「吧嗒」一聲,門開了。 
  院子裡靜極了,煥然一新的房屋變得令她有些陌生。彩畫的橫樑、紅漆的門窗、雪白的窗簾和青磚鋪就的地面,再也找不到原先那個破舊院落的模樣。她來到後院,見一座假山矗立在那裡,原先的那兩株丁香倒是還在,一白一紫地開放著,散發著幽香。 
  「爸,」她連聲叫著,卻沒有回音。她這時才注意到,院子裡每間房屋的房門都鎖著。頓時,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她的心頭。難道父親會……想著自己出國前父親的病容,她頓時不安起來。 
  不會吧?她在心中不停地安慰著自己,走出院子關好大門,快步向李全明家走去。 
  李全明家的門也是索燕自己打開的。依然還是原先那把鎖。她在門口將離婚時李全明硬塞給她的那把鑰匙插進鎖孔後就感到,還是原先那把鎖,他依舊為她的歸來留著家門。 
  「還是拿上家門鑰匙吧,」李全明當時說的話她還記憶猶新,「這樣你來看孩子也方便些。」 
  屋裡靜悄悄的,李全明父母的房間已經黑了燈,客廳裡的光亮是從李全明屋裡發出來的。索燕慢慢地走過去,靠在門口凝視著屋裡的一切。屋裡亂糟糟的,女兒已經睡下,李全明也趴在桌子上睡著了,他面前一台打開正在修著的電視機屏幕上閃著雪花,她的大幅照片仍舊掛在牆上。 
  她哭了。淚水順著面頰流進她的嘴角,有點兒鹹,還有些苦。她顧不得擦去臉上的淚水,便走進屋裡收拾起來。 
  床上堆滿了女兒的玩具和書籍,地下水盆裡泡著女兒換下來的衣服。她端起水盆正準備去衛生間為女兒洗衣服時,李全明驚醒了。「誰!」他揉著惺忪的睡眼抬起頭。 
  「是我。」她停在那裡。 
  李全明猛地轉過身,看到了她。 
  「是你!索燕……」他驚喜地悄聲說,「你終於回來了。」 
  「是我,我回來了,再也不走了。」索燕說著,放下手中的水盆,擦拭著眼裡的淚水。她看到,他仍舊坐著自己給他買的那輛殘疾人車。 
  他們對視著,慢慢地相互靠近,終於,她撲進了他的懷裡。 
  「我再也不想走了……」 
  「那就回來吧,回到家裡來……」 
  他們的淚水流到了一起,濕透了彼此的衣裳。 
  她知道了父親去世的消息,知道了父親在世時,是李全明拖著殘疾的身體,含辛茹苦地同時照應著兩個家,照應著生命垂危的父親和時刻需要照料的女兒,知道了直到父親去世,李全明仍然保守著他與她離婚的秘密,而且可愛的女兒也至今不知道這件事情,知道了是李全明忙前忙後地負責了她家院落的翻新工程,知道了已經上學的女兒功課很好,也很懂事……她知道了出國留學這三年時間裡發生的一切。李全明唯獨沒有告訴她的一個重要的事是,他自己已經被診斷出患有骨癌,而且是晚期。 
  一家三口的新生活開始了。當再一次聽到從女兒口中喊出的「媽媽」時,索燕陶醉了,直讓女兒喊個不停。他們之間,一方因曾經失去而對今天的日子備感珍惜,一方因來日無多,而時時處處愈加疼愛她們母女。那是一段被他們用真誠的愛心溶化了的日子,那是一段令彼此一生都難以忘懷和回味的日子。 
  仗著一口流利的德語和在當時還比較稀少的外國文憑,索燕在找工作時有了較大的選擇餘地。最後,她還是聽從了李全明的建議,到一家大學裡去任教。像多年前她第一次參加工作時一樣,她又用自己的薪水為李全明新買了一輛殘疾人專用車,是國外生產的最新式的那種。風和日麗的日子裡,他們一家三口來到青年湖公園,柳枝搖曳,水光瀲灩,初夏的陽光暖洋洋的,令人感到無比愜意。女兒在遊樂場裡玩耍,她推著他去湖邊漫步,整整轉了一圈,他們仍覺得意猶未盡。   
  沉默的鐘樓 65(3)   
  「再這樣走一走吧。」他說道。 
  她推起車子,繼續沿著湖邊的甬路再次朝前走去。 
  「我也希望能夠和你永遠這樣走下去,」她說,「永遠走下去。」 
  更多的時候,他們之間並沒有言語,彼此之間一個深情的對視,就已經將雙方融為一體了。車子停下來的時候,他總是那麼專注地眺望著橫跨在湖心島和岸邊的那座玲瓏別緻的小橋。 
  「那橋真美!」他讚歎著,問她,「你注意到那座橋了嗎?」 
  「我看到了,它的確很美!」她說,「尤其是在這樣一個美麗的日子裡看它。」 
  「是呀,在這樣一個美麗的日子裡,和最心愛的妻子和可愛無比的女兒在一起,在一個美麗優雅的環境裡,享受著大自然的恩賜,我都覺得應該跪下來感謝一下誰才對。」 
  「感謝誰呢?」 
  「感謝愛情!」 他說。 
  「還有命運。」她說,「反正我感謝命運,感謝命運讓我認識了你。」 
  「命運!」他低聲重複了一句,隨即像是從胸間發出了一聲深深的歎息。 
  她聽到了那聲歎息。但卻沒有在意,她一點也不知道那聲歎息的含意。 
  「從這裡看上去,你覺得那座橋像什麼?」他問她,「盡量放任你的想像,把它比做什麼都行。」 
  她審視了半天,還是沒有找到合適的比喻。「我看它就是像座橋,一座造型優美的橋。」 
  「是橋,它只是一座造型優美的橋,但此刻看上去,我想將它比喻為連結著我們的感情之橋、婚姻之橋、家庭之橋,是一座帶給我們幸福的鵲橋。」他說。 
  「嗯,你就像那座令人安寧和幸福的湖心島,我就是湖岸邊,繞來繞去還是和你連在了一起。」她邊說邊看到他笑了,面頰、嘴唇、連耳際都泛起了紅暈,眼睛裡閃爍著光芒。「和你在一起,才使我知道了真正的幸福是什麼,才知道感激是人生中一種多麼高尚的品質,才懂得生活在感激之中是怎樣一種幸福的,所以我感謝命運。」 
  「命運!」他又一次低聲重複了一遍,紅潤的臉色突然變得蒼白了起來。 
  這一次她注意到了他的變化。 
  「怎麼?」她俯下身關切地問道,「你哪兒不舒服?」 
  「沒有。」他費力地笑了笑,敲打著自己腿上的關節,說,「剛才只是傷腿疼了一下,沒事的,我們繼續走吧。」 
  那一天,他們在公園裡玩到很晚才回去。一路上,看著馬路熙攘的車流和路旁建築物上變幻多彩的燈光,他一個勁兒地重複著一句話,「生活真好!」 
  就是在那天晚上,她知曉了一個令她痛苦萬分的秘密,一個如天塌下來一般的惡訊——李全明的病情。 
  也許是因為那天過度地興奮和勞累,而造成他的病情加重;也許是因為他的病情進一步惡化,而真的到了癌症晚期。那天晚上,劇烈的疼痛使他實在等不及索燕母女都睡下後再去服藥,而是借口去洗手進了廚房。就在他服藥的當兒,索燕走進來一眼瞥見了他那裝著強力鎮痛藥的藥瓶。 
  索燕服侍過父親,知道這種藥的用途,知道能令醫生開出這種藥品的都是些什麼病人。「你怎麼在服這種藥?」她大吃一驚,「你服這藥多長時間了,這幾乎就是嗎啡啊!」 
  「我知道。」他平靜地說。 
  「為什麼?」 
  「因為我已經無法離開這種藥了,現在靠它撐著。」 
  在她的不斷追問下,她知道了自她回國以後他一直保守著的秘密。 
  那天夜裡,她偎在他的懷裡,聽著女兒沉睡的呼吸聲,哭了一夜。   
  沉默的鐘樓 66(1)   
  人生有這樣的時候,每個人都有這樣的時候,遺憾的是它在人生長河中只是那麼一段,而且還被不少人疏忽了,沒能夠盡其所能地利用好它,那就是一個人智力和體力的高峰期,它更多地出現在一個人正值青壯年的時候。你當時就處在那樣一個時期,思維敏捷,精力充沛,總是不斷地有新的想法從頭腦中湧現出來,一樣東西看過去就像刻在了心上,有那麼一段時間簡直是過目不忘。對事情的預見性和結果,也總是能得出較為準確和清晰的分析。當然,你預見的並不總是成功,高成龍的托運公司就被你預見了失敗。 
  高成龍一臉沮喪地找到你時,你就預感到不妙。 
  「打了幾次電話你都不在。」他說。 
  「出什麼事了?」你問。 
  「開關廠的好幾組高低壓開關櫃和一批相關儀器運到無錫時被損壞了,對方打電話過來要求賠償,二百多萬吶,我拿什麼賠呀?」 
  「運貨合同訂了嗎?」 
  「訂了,如遇損壞全部包賠,這是你先前在時訂的規矩呀。」 
  「無錫那邊咱們不是有人嗎,怎麼會出這種事?」你問道,「你趕緊給他們打電話,問問到底是怎麼回事,先把事情弄明白了再說。」 
  「電話已經打過了,他們支支吾吾地也沒說清楚,看樣子是想推卸責任,不想跟咱們干了。剛才來之前我又給他們打了電話,一聽是我他們就推說經理不在。」 
  「那你打算怎麼辦?」 
  「這不是來問你了嗎,我是沒轍了,聽說無錫那邊很快要派人來,找咱們索賠。」 
  「你現在還有多少錢?」 
  「公司賬上還有六十來萬塊錢。」 
  「你還是去一趟吧,先去親眼看一下再說。」你停了一下,說道,「這樣吧,我和你一塊去,明天就走,你回去準備一下,把有關材料也帶上。」 
  你和高成龍趕到無錫後,首先去了車站貨場查看被損壞的貨物。機器的包裝符合要求,木方、木板、葦席和油氈,箱體包裝的見稜見角、嚴整結實。但機器確實被損壞了,光潔平整的開關櫃表面被砸了很多坑,有的櫃門已經被撬開了,機芯裸露著,顯然是遭到了破壞,怕是已經不能再用了。無論誰是收貨方,這也是絕對不能接受的,要求賠償是沒有商量餘地的。令你感到疑惑的是,這麼符合要求的包裝,怎麼會遭到如此嚴重的破壞。在當時,整個鐵路貨運系統中普遍存在的野蠻裝卸行為儘管盡人皆知,但這批貨物所遭到的損壞,卻遠不是一般的野蠻裝卸行為所能造成的。你的第一個感覺就是,這批貨物不能排除人為破壞的可能。你將自己的看法對高成龍講了,他也表示同意。問題是,在守衛森嚴的貨場裡閒雜人等不可能進來,而這些設備從火車上卸下來後就沒有挪過地方,如果是有人破壞,也一定是在貨場裡面的人所為。真要是這樣的話,事情就變得複雜了。問及現場的有關人員,他們都是支支吾吾,閃爍其詞,沒有人能夠提供真實和有價值的情況。一連幾天,你們將相關的單位都找到了,貨運站管理方、派出所、裝卸隊還有值勤保衛人員,差不多全都是一種態度、一個口徑。尤其是貨運站,將責任推得乾乾淨淨,理由只有一個,這批貨物由於是發貨方負責全程監運,到貨站只負責貨物運到後的接收和通知收貨人取貨等事宜,別的一概不負責任。因為現在誰也無法肯定這批貨物就是在抵達貨運站後才被損壞的。對此,你們無言以對。無奈,你們退而請求貨運站幫助調查此事,但他們表示,目前人手太緊,實在無法幫忙。 
  幾天後的一個夜晚,你和高成龍混在卸貨的裝卸工們中間。這裡和北京一樣,裝卸工們大都是臨時工且來自五湖四海,有的只是為了掙夠回家的路費而只幹上很短一段時間。對於這種活計,你們倆都不陌生,穿上工作服,戴上披肩,灰頭土臉地往人群裡一站很難讓人分辨出來。 
  這主意是你出的,工作是高成龍在貨運站附近的酒館裡談成的,代價是付出了50塊錢介紹費。三天干下來,你們果真有了收穫。你們瞭解到,這件事情原來整個是一陰謀,貨物的確是在無錫這邊被損壞的,但策源地在北京,是受隸屬於一家國營貨運場的運輸公司所慫恿,他們的目的在於利用一切手段逐步擠垮位於他們周邊所有從事貨物運輸的單位,進而獨霸這一業務,不幸的是你們被他們選中了,而且破壞的是這樣一批貴重的貨物。 
  事情變得複雜起來,變得如你預料的那樣難辦。下夜班後,你叫高成龍約上了裝卸隊的頭兒,拉他一道去外面喝酒。 
  酒過三巡,待你們亮明身份說出來意之後,那傢伙一下子變得緊張起來。 
  「要我證明什麼?」他說,「證明我們這些人故意損壞了你們的東西。」 
  「如果這樣最好。」你說,「事情當然不會讓你白做,咱們也不必繞彎子,照直說,你想要多少錢?這個事好商量。」你指著高成龍說,「這是我們總經理,他出手一向是很大方的。」 
  「這事我是不會幹的,你們找錯人了……當然,這事找到誰也不會替你們干,他們不敢。這事捅出去是要坐牢的,誰會幹這樣的傻事,更何況這事就是我們這些人幹的,我們怎麼會蠢到去揭發自己呢。」 
  「但是我給你錢,」你說,「是一筆你絕對認為值得的數目,你拿上這筆錢照樣可以到別處去幹。」   
  沉默的鐘樓 66(2)   
  「我不是跟你講了嗎,這是要坐牢的,不是錢不錢的事,你們怎麼就聽不懂呢。」他說著,站起身離開了酒桌。「跟你們明說吧,我叔叔就是這裡的站長,這件事就是他讓我帶人做的。」 
  「坐下說,別急嘛。」高成龍將他重又摁坐在酒桌旁,問道,「兄弟,你幫我出個主意,這事兒該怎麼辦?」 
  「沒辦法。」他說,「北京那邊誰惹得起呀,甭說你們,就連我們遠隔千里之外的,不是也得聽他們的嗎?人家跟上邊連著呢。要我看,你們還是忍下這口氣算了,要不乾脆改行幹別的得了。你們想,即便是你們按照自己的想法把這件事解決了,你能保證今後不在別的地方再發生這種事嗎?看你們哥兒倆也是在江湖上混的,我才對你們說這麼多,換了別人我才不管呢。」 
  你在心裡承認他說的是對的,從大環境上來說,從各方面比較,你們根本就沒有打敗國營貨運站的可能。第二天一早,你們便來到訂貨方所在的廠家,除表示歉意之外還保證對這一損失承擔賠償。 
  「沒有別的辦法,為了減少更多的麻煩我們只能這樣做。」你對高成龍說,「先把貨物運回到北京去,和生產廠家好好談一談,請他們檢查一下這些貨物,幫助咱們減少損失,無錫這邊該賠多少就賠多少。裝卸隊那小子說的不錯,這活兒咱們可能再也幹不下去了,撤吧。」 
  「那托運公司就宣佈倒閉了?」高成龍問。 
  「宣佈什麼?倒閉關門就是了,誰會聽你宣佈。」你說,「賠付款可不是個小數目,看樣子也只能從我這邊的建築公司出了。」 
  「這事咱們總不能就這樣忍了吧?」 
  「當然不能就這樣忍了,」你斬釘截鐵地說,「咱們要想盡辦法減少損失,實在不行就去法院,總不能找不到一個說理的地方,我就不信他們能一手遮天,把這麼大一個蓄意破壞、轉嫁栽髒的案件搞得無人管、無人問,所有的損失全都要咱們來承擔。再說,這件事情從頭到尾清清楚楚,並不複雜,又不是一個多難查清的事件。」 
  「事情是很清楚,也不複雜,但我就是擔心有些人只當睜眼瞎,就是不去調查。」高成龍說,「迪克,真對不起,你給我留下一個這麼紅火的公司讓我給辦砸了……」 
  「這事也不能全怪你……如果要是怪的話,就是怪你太大意了,就從沒有想過咱們會遭人暗算。」你說,「這樣,你馬上回北京去,調查清楚咱們的對手究竟是誰?總不能連這次輸給誰都不知道吧。還有就是準備資料,聯繫律師,做好打官司的準備。同時,去找一找生產廠家,請求人家幫助咱們減少損失。我繼續在這邊尋找證據,接觸一下當地的政府和法院,看看他們的態度,咱們保持聯繫。」 
  高成龍走後,你在無錫尋找證據的工作阻力重重,沒有一個人肯站出來替你做證,沒有一件證據能證明此案屬於蓄意破壞,有人說此事屬於行業管理,地方不宜插手,法院說他們不處理經濟糾紛,如果說以刑事案件立案的話又缺乏證據。「等以後再說吧。」接待你的一位法院工作人員說,「也許隨著改革開放的不斷深入,我們這裡將來要成立經濟庭,到那時你再來看一看,是不是能以經濟糾紛立案。」看著那位法院工作人員厭煩的神情,聽著他那輕描淡寫的話語,你徹底失望了。 
  兩天後,高成龍從北京來電話告訴你,那家國營貨運站的站長和其下屬的那家運輸公司的總經理叫劉震亞——一個你再熟悉不過的名字。你緊跟著又給黃方撥通了電話,問他劉震亞曾給過他的那張名片上是否就是這兩個單位,答案是肯定的。掛斷電話後,連你自己也不知為何竟然不可思議地笑出了聲來。世界真小,你想,世事也真有湊巧,也許十幾年前的那場遊戲還真的要繼續下去了。 
  你放棄了在無錫的努力回到北京。高成龍告訴你,他在北京也進展得很不順利。當時的北京就沒有幾個律師,找到僅有的幾個人,聽完案情後也避之不及。他們差不多都是從法院退休的人員,干律師不過是為了多掙幾個錢,他們喜歡接手的是那種可以原告、被告兩頭吃又無關痛癢的案件,與國企甚至是政府打官司他們想都沒有想過,他們知曉其中的利害,不想沾惹麻煩。高成龍也曾直接找到過法院,得到的回答與你在無錫時差不多,甚至他們還告訴高成龍,這件事情根本就不屬於他們處理,應該去找案發當地的有關行政部門。 
  高成龍還在調查中瞭解到,那家運輸公司儘管掛在貨運站名下,實際上就是劉震亞個人的。貨運站絕大部分業務都由這家運輸公司來做,原貨運站擁有的信息、業務、人員、設備等絕大部分資產都已轉移到這家公司裡,其規模在北京已經是名列前茅了。 
  你聽著高成龍的話,感到似乎正有一個巨大的深淵展現在你的面前!它是如此的古老,如此的深不可測,多看上一會兒就會令人頭暈目眩。這個深淵就在你成長和生活著的城市裡,這個深淵也曾令你頭暈目眩、身臨險境,你怎麼竟能忘記和忽視了它的存在呢?不可否認,你成長和生活著的這座城市裡曾發生過無數美好、激情、詩篇、壯烈,但同時也發生過無數的陰謀與黑暗。這些陰謀和黑暗就產自你面前的這座巨大無比的深淵裡,它幾乎無所不在。沒有牆壁能限制它,儘管這座城市裡牆壁很多;沒有天花板能蓋住它,儘管這座城市裡房子更多;當然,更沒有一扇大門或是小門能夠關閉住它。   
  沉默的鐘樓 66(3)   
  劉震亞就是由這個深淵養育的自命不凡的、整整一代怪物中的一個。他們從父輩那裡繼承了權勢,卻沒有繼承他們父輩那種值得繼承的優秀品質和精神。儘管他們之間也無時不在相互攀比著誰的父母資格老、誰的父母級別高、誰有政治險境、誰正當紅得寵,但這一切都沒有影響他們一致對外的優越感,他們自打一出生就被優越的光芒環繞著。你又想起了叉子當年對他們的評語:他們是紅一類。如今,他們把權力變成了資產,把權力兌換成了金錢,赤裸裸地大肆貪占,還堂而皇之地將自己裝扮成先富起來的改革者。他們結黨營私,巧取豪奪,是中國當代腐敗的根源,是腐敗所以長期不能根除的權力基石。他們用彼此之間的關係織就了一張大網,利用這張大網來聚斂錢財,保護私利;他們把本該對社會和國家應盡的責任和義務降到最低,並利用這張大網來逃避懲罰。你能想像出劉震亞針對你的托運公司所策劃並實施的這場陰謀時的陰險與得意,他坐鎮北京,遙控無錫,指揮並掌控著這一陰謀的全部進程,現在他理所當然地又一次得逞了。過去,他與你或叉子一類的平民百姓是在不平等中生存著,而今,他與你們這些平民百姓仍然在不平等中競爭著,勝利和優勢總是因為權勢而不平等地傾斜到他那一邊。 
  你當然知道,紅一類們並不都是劉震亞。他們中間的一部分人儘管依仗血統高貴的優勢搶先佔據了社會和生活中的有利位置,但在久經歷練之後,他們已經自覺地把自己的命運同祖國緊密地聯繫在了一起,成為了祖國的建設者、管理者、保衛者,並做出了優異的成績,有的甚至比他們的父輩們更為優秀。不幸的是,命運讓你遇到了劉震亞。 
  你想,就現實來看,自己的這個狀告與不告其實並沒有多大意義,結局已經明擺在了那裡。就像當年叉子與劉震亞及其同夥們的那場械鬥一樣,還沒有開始就已經決出了勝利的一方,因為叉子這樣平民百姓的孩子不會永遠勝利下去,最終權勢必定是勝利的一方。叉子過去沒有,你現在也仍然沒有向劉震亞挑戰或應戰的能力,因為你面對的不是一個劉震亞,而是劉震亞們和他們身後那張可怕無比和鋪天蓋地的大網,以你的實力挑戰或應戰這張大網,幾乎是沒有勝算的。不要說你現在沒有證據,就是證據確鑿,恐怕也頂不上他的一個電話或是他的叔叔阿姨們為他寫的一張條子管用。劉震亞既然敢這麼做,那他肯定就有能力將你的一切努力化為烏有,甚至將你從原告變為被告。還是仔細地考慮一下如何賠付吧,你想,這才是你此時最應該考慮和急於解決的問題。   
  沉默的鐘樓 67(1)   
  黃方的汽車緩緩地拐進一條胡同裡,司機小王的車技和他的機敏一樣,都非常令黃方滿意。車子是他先前一直租用的那輛奔馳,如今他終於將它買了下來。 
  黃方的商社就在這條胡同的一個院落裡,是幾個月前他聽從了你的勸說,從飯店裡搬出來的。你對黃方說,飯店給你的感覺並不好,似乎總是同藏污納垢聯繫著,是奪取男人人格和女人貞操的地方,是許許多多現代罪惡的滋生地,是受政府保護、鼓勵人們物慾橫流、醉生夢死的庇護所,是現代人集體說謊、騙錢的地方,只要是在飯店裡,甭管是中國人還是外國人,大都是謊話比實話多。在那裡同別人做生意,很容易給人一種水中明月、空中樓閣,說不定哪會兒就摸不著、看不見了的感覺,令人不踏實。所以你幫助黃方選中了目前這個地方,目的是營造出一個能夠顯示商社實力的根據地。你反覆勸阻黃方,個人生活怎樣都行,但在商場上千萬不要太過張揚,乍富的窮人才斗富張揚。一個幾輩子都是窮人,從小又受盡窮苦的人,在突然暴富之後張揚一番、過過錢癮、當陣子燒包是可以理解的,但做生意絕不能這樣。在商場上,應該給合作者以量入為出、殷實富足、誠實可信和留有餘地的印象。黃方對你所說的這些並不是完全認同,但還是照你說的去做了,因為他心底裡一直認為,聽你的沒錯。 
  這個院落原來是一座小學的分校,每年的租金是五萬元,黃方一下子簽租了二年。「三合裕商社」的招牌掛在院門上方,是你父親的手筆,鐫刻在金光燦燦的銅牌上。院子裡古樸、整潔,除了正房之外,東西各有四間廂房,現在是商社職員們辦公的地方。拾級而上,正房高大、明亮,是商社的會議室、會客室和黃方辦公、睡覺的地方。 
  黃方坐在寬大的寫字檯前,桌面上放著好幾個他需要回復的電話號碼。此時,他最想聽的是阿輝的電話,前些日子他曾托阿輝在南方打探汽車生意是否好做,當然是走私汽車的生意,他聽說這個行當特別賺錢。他還想聽的是劉冉的電話,他喜歡聽她在電話裡的聲音。這些日子他們經常約會,今天晚上還將在華明飯店見面。隨著與劉冉的接觸,黃方感到自己的心裡似乎裝滿了她的影子,先前那股復仇的初衷像是離他越來越遠,他甚至都說不清自己是不是愛上她了。當然,所有這些他都沒有對你講過,無論是他對劉冉的好感還是他特別感興趣的走私汽車生意。因為他預料到,你的意見對這兩件事情肯定都是阻力,他想辦出一個好的結果出來讓你瞧瞧,他想以此來證明他的長進和能力。其實,你當時根本沒有時間和精力注意這些事情,你甚至都很少與他聯繫,你已經被力不能及的賠付搞得焦頭爛額。同樣的,對這些事情你也在隱瞞著,你知道,在這件事情上親人幫不上你任何忙。 
  隔窗望去,黃方看見商社裡的員工們正在陸續走進院子,很快便各就各位地開始了工作。他走出辦公室,來到了東廂房。 
  「早上好,姑娘們!」他問候著,高興地看到屋裡的幾位姑娘都已經開始工作。誰說金錢不是好東西?他想,自己不就是因為有了錢才能開辦商社、當總經理,才能在眼前這幾個如花似玉的姑娘們面前裝得人五人六的嗎?他記得,他就是在第一次做生意賺了錢之後,才學會了說「你好、謝謝」之類的話。錢都能讓自己這樣的人變得有禮貌了,難道還有錢不能辦到的事嗎?聽著打字機和複印機連續不斷地發出「吱、吱」的響聲,看著姑娘們纖細、靈巧的手指在鍵盤上不停地敲動著,他饒有興致地像在欣賞著一幅畫。 
  「黃總,我們還都沒吃早飯呢。」一位姑娘撒嬌地說。 
  「這好辦,馬上叫人去買,待會兒我來餵你們。」黃方說著注意到,這幾個姑娘們穿著的嶄新的白大褂裡面,彩色的胸罩和三角褲清晰可辨。這是跟誰學的? 
  轉了一圈回到辦公室,黃方接到了他盼望的那兩個電話。先是阿輝的。他告訴黃方,汽車生意可以做,他已經與海南那邊接觸了幾次,談得還不錯,價格以及交接地點、交接方法等技術性問題目前還在談。保守的估計,整車運抵北方之後,利潤應該在百分之三十以上。當然,做這種生意風險比較大,每一地、每一個環節都不能出現紕漏,否則全盤皆輸,賠個精光不算,人也很可能進去,判罪還相當重。阿輝最後還提醒黃方,千萬要謹慎從事,考慮周到,反正他是不會拿出錢來做這種生意的。 
  隨後的電話是劉冉來的,讓黃方驚奇的是,她在電話裡竟然也對他談起了汽車生意。 
  「我對走私汽車沒有興趣,」他說,「我關心的是,今晚咱倆的約會沒問題吧?」 
  「當然沒問題,你聽我說,我哥講,這是現在最有賺頭的生意。他還讓我問你要不要做呢?」 
  「這麼說,咱倆的事還是讓劉震亞知道了?」 
  「他早就懷疑你對我好了。頭一次見面你塞給我名片時,他其實看見了,只不過他當時沒說,沒揭穿你。」 
  「他不會沒有對你評價過我吧?我估計他的評價足以打消你繼續和我好下去的勇氣。」 
  「倒是談起過你,評價嘛……談不上好也談不上壞……他好像對你並不是特別瞭解,並不像你說得那樣,你們是多少年的老朋友,聽起來,他對你姐姐倒是印象挺深,幾次誇獎她漂亮……」黃方聽著皺起了眉頭,將話筒放在了一邊,點著煙抽著,「這丫的總想打我姐的主意。」   
  沉默的鐘樓 67(2)   
  「你說什麼?我沒聽清。」劉冉問,「總什麼……」 
  「我是說……」黃方支吾道,「我總是和當老師的有緣。」 
  「你以前和當老師的好過?」劉冉問,「真不知道你到底有過多少女人?」 
  「女人嘛,以前倒是有過一些,但我可以保證現在就你一個。你應該有這方面自信,你長得這麼漂亮,又出身名門,舉止高雅,你難道感覺不到我對你的愛嗎?」 
  「偶爾倒是也能感覺到,但我同時也覺得你挺『花』的,要是換成別人,我早就不理他了,但對你卻做不到,真的,你身上有很多東西挺招人的。」 
  「這些話都留在晚上咱們見面時再說吧,我喜歡當面聽你說這些話,你現在說弄得我挺難受的,乾著急又沒轍。」 
  「又犯壞!剛才跟你說的你可別忘了,絕對是大有賺頭的好事。我哥說他還可以幫助你,如果你真做的話,他可以調動軍車來為你裝運和全程護送。」 
  聽她這麼一說,黃方還真有些動心了。 
  「晚上你可別又帶著你那三個保鏢,咱倆的事盡量別讓那麼多人知道。」 
  「行,我坐出租車去。」 
  「別,你還是坐著你的那輛車來吧,我還想開一下呢。」 
  傍晚,黃方比約定的時間早一刻鐘來到了飯店大廳。他已經提前在這裡預訂了房間,他估計今晚將劉冉帶上床不成問題。他從服務台領取了鑰匙之後,坐下來四處環視著,大廳裡比往日冷清。 
  報童過來時,他買了一份晚報,一邊瀏覽著標題一邊不時抬頭瞟著大廳裡的時鐘。六點整時,他再次向大門口望去,還是不見劉冉的影子。再等十分鐘,他想,如果那時劉冉還不來他就走。往日裡,報紙上的那些廣告他還能多少看進去一些,而今天卻不行,心不在焉的他總覺得劉冉的影子在他眼前晃動。他又朝門口望了一眼,還是不見劉冉的身影。一股怨氣從他心底油然而生,電話裡說得好好的,怎麼會突然又變卦了呢? 
  "大哥,等誰呢?「一個妖冶的女人湊過來,坐在黃方身旁。「抽只煙,大哥不介意吧?」她說著,拿起黃方放在身前茶几上的煙盒和打火機。「哇!這套傢伙恐怕得值好幾千塊吧?」她點著煙,將打火機拿在手裡玩味著。 
  「放下。」黃方道。 
  「幹嗎這麼不開眼……」 
  「你想幹嘛?」 
  「不想幹嘛,就是想陪大哥一會兒。」她向黃方飛著媚眼,嫻熟地吐著煙圈,一隻手伸向自己穿著超短裙的大腿內側。「大哥不想請我吃頓飯嗎?這會兒正是這點兒,吃過飯沒準我這兒還有節目呢……」 
  這他媽倒是個出火的東西,黃方上下打量著她,眼前一亮。她高大豐滿、皮膚白皙、嘴形長得尤其性感。他又一次向門口處看了一眼,然後站起身,說,「你這一說我還真有點兒餓了,走吧。」 
  餐廳裡稍微熱鬧些。他倆坐下後,她接過了服務生遞上來的菜單。 
  「不知道大哥是喜歡啃骨頭還是喜歡吃肉啊?」 
  「還是喜歡吃肉,就是得嫩點兒的。」 
  「那你算來對了,」她說著,拽過他的手放在她那柔軟的大腿上,「這兒都是嫩的。」 
  「你愛吃什麼?」他順著她的大腿向上摸去,「我猜你肯定最愛吃雞。」 
  「你真會猜,兩天不吃我就想得不行……」 
  「又有幾天不吃了?」 
  「快半個月了,這幾天『雷子』活動頻繁,活兒不好幹。」 
  「那你怎麼還敢幹?」 
  「我不怕,三進宮了我還怕這個。」 
  「我也不怕,我這個人興頭一上來什麼都不顧。」 
  「那咱倆還真配對,閻王爺Ⅹ小鬼,舒坦一會兒是一會兒。」 
  「這話上道,吃過洋雞嗎?」 
  「吃過,什麼洋的、土的我都吃過,怎麼,大哥你還在乎這些?」 
  得,碰上個髒貨!他感到有些倒胃口。 
  站在桌旁的服務生神情漠然地望著別處,對於他倆的調情,訓練有素得像是根木頭。 
  「陽萎你好。」就在黃方猶豫著到底帶不帶身邊這個雞去房間時,一個裝束時髦的女人走過來衝他打著招呼。 
  「你是……」黃方應著,覺得這個女人有些面熟。 
  「你怎麼還在這兒傻等啊,」那女人說,「咱們班的聚會改地方了……」她邊說邊在黃方身旁坐下,在桌下使勁掐了他大腿一下。 
  「嘿,是你呀!」他終於想起來了,離家出走、四處遊蕩的女孩,北京派出的、歡迎他回歸故里的代表。「你可是比先前漂亮多了,真的,我差點就認不出你了。」他興奮地說,「你剛才說的那個聚會是……」 
  「改地方了,別貧了你,快跟我走吧,大伙都等著你呢。」她將他拽了起來,對愣在一旁的那個女人說,「實在對不起,今天我們班同學有個聚會臨時改地方了,得趕緊走。」 
  「你差點兒上了套,」他倆走出飯店後,她對他說,「不信你自個兒回頭看看,多懸啊!」 
  他回頭一看,果然看見剛才勾引她的那個女人正同兩個一看就知是便衣警察的男人在一起,比手劃腳地說著什麼。 
  「真他媽懸!」黃方和肖冬梅坐進車裡,一轟油門,將車子飛快地開進馬路對面的住宅小區裡。「瞧丫的不像是個『雷子』呀?」   
  沉默的鐘樓 67(3)   
  「她就是雞,前些日子進去了,現在正戴罪立功呢。」她說,「這都是『雷子』們下的套兒,昨晚上我眼瞅著她在北京飯店誆進去兩個……」 
  街上華燈初上,黃方開著車子,注意到後面並沒有可疑的車子跟上來。「今天這事多虧你了,不然的話,我這會兒正在派出所裡蹲著呢。」 
  「這些日子正嚴打呢,你不知道啊?」 
  「還真不知道,我現在都鑽到錢眼兒裡去了,別的什麼都不知道。」 
  「掃黃、嚴打,嚴厲打擊各種刑事犯罪,逮著就沒輕的,全發新疆去。」她說,「按說像你這樣的勞改犯,應該時刻注意政府動向啊……」 
  「我Ⅹ,別他媽拿我開涮了,我現在這心裡還撲騰著呢,我可真是不想再進去了。」 
  「要是我剛才不去叫你,你是不是真的會跟她去開房間?」 
  「房間是早就開好了……我這個人吶,有時候總是管不住自己,要是你不來的話我想我肯定會那麼幹。」 
  「那我還真做對了。」 
  「要不說得好好謝謝你呢。」他將車子停在一家飯館門口,說,「一塊吃頓飯吧。」 
  飯桌上,黃方拉起了肖冬梅的手。「是你讓我免受了二茬苦,免遭了二茬罪。」看到她並沒有將手抽回去的意思,他就勢又親了一下。「我叫黃方,我還沒有告訴你我的名字吶。」 
  「我叫肖冬梅,你早忘了吧?」她將手抽了回來,輕輕拍了拍他。「剛才在大廳裡看你挺顯眼的,一開始我都沒敢認你,又開著這麼好的車,一定是發了筆什麼邪財吧?」 
  「都是辛苦錢、血汗錢,」他反問道,「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幹這種活兒的?」 
  「就在咱倆分手以後不久……就是你給我的那些錢花完的當天。」 
  「我Ⅹ!」他禁不住罵出了聲。他想,他差點有幸成為她的第一位顧客。「要是早知道這樣,我還不如……」 
  「還不如你把我開了苞呢,是吧?現在是不是特後悔。」她說,「我曾經找過你,滿大街找你,咱們倆走過的地方我不知走過多少遍……」她的聲音有些哽咽,「在我沒錢的時候,我盼著能再次得到你的施捨,在我有錢的時候,我想還清欠你的債。」 
  「我就想不通你幹嗎非要離家出走,幹這份營生,你們家也不管你?」 
  「怎麼說呢……」她向四下裡看了一眼,漠然說道,「我爸總想當我的第一位顧客……」 
  「親生父親?」 
  她嗯了一聲。 
  「你媽呢?」 
  「死了。」 
  「趕明兒我叫上幾個人廢了老丫的!」 
  「那我今兒就白救你了。」 
  沉默。 
  「你剛才到飯店來幹嘛?」她擦了擦眼裡的淚水,問道,「談生意還是會朋友?」 
  「來等個人,可她沒來。」 
  「等你為她開房間的女人?」 
  他點了點頭。 
  「我該走了,」她拿出錢包,打開,「我該還你多少錢?我記得有百十來塊……」 
  「說什麼呢你,」他一把將她的錢包搶了過來,看到裡面有一沓十元的鈔票,皮肉錢!他將錢包合上,塞回她的手裡。「好好收著你的錢吧,咱倆應該先好好算算,實際上我欠你多少?」 
  「你欠我?" 
  "對,我欠你。「他一本正經地說,「少說點,以我現在每天平均能掙三百塊錢計算,一年下來起碼是十萬塊。如果我剛才折進去,最少要半年才能出來,這半年期間我受罪不算,掙的錢不是都應該算在你的賬上嗎?你就稍微虧點兒,就算我欠你五萬吧。」 
  「一天能掙三百塊!你說夢話呢吧?」她笑出了聲,「是不是你也幹我這種活呢?」 
  他笑了笑沒作解釋。「這筆錢我明天早上給你,當然,是要等到銀行開門之後。」 
  「那咱倆現在去幹什麼,是去找顧客還是去搶銀行?」 
  「那都不著急,現在我就想幹你……」 
  在車裡,他倆親吻著,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她順從地依偎在他的懷裡,一任他動情的愛撫。 
  「今天晚上我哪兒也不讓你去。」他發動起車子,「我真後悔那天幹嘛不把你帶走……」 
  「咱們去哪兒?」 
  「回公司,我就住在那兒」 
  「你在公司裡做什麼?」 
  「總經理。」 
  「你能當上總經理?"她笑了起來,「你結婚了嗎?」 
  「還沒有。」 
  「你最近一次同女人睡覺是什麼時候?」 
  「想聽實話嗎?」 
  「隨你便。」 
  「我一個晚上都說實話的時候不多,不過我今天還是想跟你把自己說實話的記錄盡量多延長一會兒。」他說,「我最近一次將女人帶上床是在一個月前,沒錯,整一個月。」   
  沉默的鐘樓 68(1)   
  車子停在了公司門口。 
  「三合裕商社,」她下車看著大門上的招牌,說道,「這名挺怪的,跟舊社會似的。」 
  黃方打開院門,轉身對肖冬梅一躬身,「請進吧。」 
  她向院子裡張望了一下,卻遲疑著沒有進去。「我不想進去了,」她說,「看起來你並不缺女人。」 
  「小心眼兒。」他一把摟住了她,「都到門口了,怎麼也得進去看看吧。就算不跟我睡覺,你也得關心一下朋友的發展吧,如果你認為咱倆還算是朋友的話。」 
  「你是不是一跟女人說話就這麼甜言蜜語的?」 
  「嗯,差不多。」 
  他們走進院子,逕直來到他的辦公室內。 
  「呵,你的辦公室可真大!」她說,「怪不得你現在說話這麼狂呢。」 
  「重要的事我們待會兒再辦,」他說,「你還有什麼問題或要求現在都可以提出來,我想盡量滿足你。」 
  「你每天就睡在這裡?」她指著屋內角落處的那個套間,問,「你怎麼不回家呀?」 
  「我忙啊!一天到晚你不知道我有多忙,改革開放大業和商社裡職工們的發財夢,都要仗著我去幫助他們實現呢。」 
  「臭德行……你那間小屋裡一定髒的進不去人了吧?」 
  「乾淨極了,你可以檢查一下,在兵團時我就學會自己洗衣服、洗被子了。」 
  「你這裡可以洗澡嗎?" 
  "當然可以,我帶你去。「 
  不一會兒,肖冬梅洗完澡回到屋裡,水靈靈地站在黃方面前。 
  「這地方真不錯,」她說,「院子裡安靜極了,總在這兒呆著的人都能長壽。」 
  「喜歡這兒你就來吧,我批准了。」他說,「你想在這裡幹什麼?我看你當個秘書準能行,挺機靈的。」 
  「秘書!」她哼了一聲,「白天是大伙的秘書,晚上是你的上炕老媽子。」 
  「要不說你機靈呢,不用領導指派,就知道自己該幹什麼活兒。」 
  「美的你……」 
  他們相擁著,走進了他的臥室。 
  「你是第一位來此過夜的女人。」他說著將她抱了起來。 
  「又是實話?」 
  「當然是實話。我說過了,今天晚上我要是說瞎話,肯定提前跟你打招呼。」 
  她從他的懷裡滑下來,深情脈脈地望著他,輕聲道,「你給我脫……」柔和的燈光下,她的樣子楚楚動人。 
  他們赤裸著相擁在床上,她輕柔地撫摸著他。「你一點兒也不陽萎,這麼大……你想要我怎樣就說,我想好好地伺候你……」 
  他感到舒服極了,彷彿有些當年與翠翠在一起時的感覺,他愜意地呻吟著,身體難以自持地顫抖起來。她伏在他的上面,將他送進了她那溫潤、柔軟的身體裡。她時而搖動,時而起伏,動情地呢喃著。俄頃,她從黃方身上下來躺下,高高地仰起雙腿,對他道,「幹我,你不是早就想幹我了嗎?使勁幹我,唔,快,干死我……」她弓起身子迎合著他,豐滿的乳房劇烈地顫抖著,令他感到心旌搖迤,週身震顫,情難自禁地到達了高潮。 
  「好嗎?」她伏在他的耳邊輕聲問道。 
  「好極了!」他說。 
  「睡吧,大忙人。」她跪在他的身旁撫摸著他。 
  「你別對我太好了,我消受不起。」 
  電話鈴聲響了。 
  「接嗎?"她問。 
  「不接,現在幾點了?」 
  「12點。」她答著,撫摸他的手並沒有停下來。 
  在此之前,翠翠、李梅、劉冉的面容一個個地在他腦海裡閃現著。電話鈴響時,他的腦海裡出現的正是劉冉的身影。會是她的電話嗎?愛誰誰吧,他感到週身酥軟,眼皮澀得睜不開,電話鈴聲停止時他已經睡著了。 
  曙光熹微,他一覺醒來。 
  「睡得好嗎?」她問。 
  「好極了,」他伸著懶腰,揉著雙眼,「你呢?」 
  「我沒睡,」她說,「想跟你說會兒話。」 
  「說吧。」 
  她的手又移到了他的身上。「如果我說的話你不愛聽,就當我沒說行不行?」 
  「行,我就當你說夢話呢。」 
  「你知道我多大了嗎?」 
  「也就是二十一、二吧。」 
  「謝謝你,我都快二十五歲了,你覺得我長得怎麼樣?」 
  「挺招人的,又白,又有股媚勁兒,我想無論哪個男的見了你大概都想幹你……」 
  「這話出自你口,是罵人呢還是誇人呢?」 
  「當然是在誇你,我心裡真是這麼想的。」 
  「也就是我能受得了你這麼誇,不過,我還是得再一次謝謝你!你想要我嗎?」 
  「你是說來這兒工作還是和你睡覺?」 
  「是要我當你老婆。」 
  沉默。 
  「甭急著回答我,」她蠕動一下身子,「多堅持一會兒,爭取把你說實話的時間堅持到我走以後。」 
  「我想……這事也許……我想我不能……」他支吾著,感到一直在他胸前撫摸著的手拿開了。 
  沉默。 
  「怎麼不說了?」 
  「夢醒了……」她的聲音遙遠而又苦澀。 
  他覺得床墊顫動了幾下,隨即傳來一陣窸窸索索的聲音。他睜眼一看,見她正在穿衣服。   
  沉默的鐘樓 68(2)   
  「你要幹嘛,」他坐起身,「現在就走?」 
  她嗯了一聲。 
  「天還沒亮……」 
  「我是夜鶯,走慣了黑道。」 
  「你等一下,」黃方騰地一下子跳下床,緊緊地抱住了她。「先別走,沒準兒我還能在別的什麼地方幫助你,比如說……錢……」 
  「別再跟我顯擺你那點兒臭錢!」她一把推開他,「告訴你,我就想結婚,聽清楚了,我就想結婚!想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再不當現在這種人不人、鬼不鬼,任人糟踐的雞。」 
  「這種事你讓我……確實為難,再說,我已經有了女朋友。」 
  「肯定是一門當戶對、家裡有權有勢的千金小姐吧,要不就是一如花似玉、又傻又純、還挺喜歡錢的大學生。那你幹嘛還來Ⅹ我,真他媽噁心!你是不是跟人家小姑娘玩兒膩了,想上我這兒開回野葷、嘗口鮮兒呀?你這笨蛋,你這傻Ⅹ,你這個大傻Ⅹ!明跟你說吧,我這兒早就沒鮮兒可嘗了,我早就是個讓人Ⅹ得不再Ⅹ了的爛貨了,我得求爺爺、告奶奶地找人Ⅹ我一回,你還不知道吧,我一晚上接過三次客,前頭後頭……」 
  "你給我住口!「 
  「怎麼啦,聽不下去了吧,受刺激了吧?活該!要不說你是個大傻Ⅹ呢,你就真的一點兒也看不出來,你Ⅹ我的時候我是什麼樣?告訴你吧,我每次幹活兒時都是這樣……你以為你在我這兒有什麼特殊待遇吶,一點兒也沒有,一點兒也不特殊!別以為你有了那麼幾個臭錢就覺得自己怎麼著了似的,在我這兒全一樣,我說要好好伺候你是蒙你吶,我跟誰都這麼說……」 
  「啪」地一聲,黃方一個嘴巴扇過去,打得肖冬梅一個趔趄撲倒在床上。 
  「你打我!好……你接著打呀……」她一挺身站了起來,倔強地揚著頭,「你幹嗎不接著打呀?算上你這次,我挨顧客的打正好是個整數,我都記著呢。」 
  「我……我真不是成心的……」黃方緊緊地將她摟進懷裡,「我也不知道我怎麼會這樣,我不是人……我確實是個傻Ⅹ!」她伏在他的肩頭,失聲痛哭起來。 
  天亮之後,他倆在辦公桌前相對而坐。 
  「現在是我兌現欠賬的時候。」他打開保險櫃,「你是要現金還是要將錢轉到你的戶頭上?」 
  "我沒有銀行戶頭。」她起身拿過她的背包挎在肩上。「還是欠著我吧,包括你應允我的那份工作。」 
  「這錢你說什麼也要拿著……」 
  她隔著桌子拍了拍他的臉,說,「你忘了你說的話,我們是朋友。」 
  他將她送出大門,目送著她遠去的背影,腦子裡亂哄哄的。她能去哪裡呢?一個無家可歸的女孩。他突然覺得自己是那麼的可鄙、可恨、可惡,簡直是可惡之極!猛然間,他想起了遠在小興安嶺林海雪原深處的那間小木屋,眼前不停晃動著翠翠那深情、期盼的目光,兒子那白白胖胖的小手和他那紅潤的像蘋果似的臉蛋……這一切都是你做下的嗎? 
  他又想起了劉冉。此時,在經歷了與肖冬梅這難忘的痛楚之夜以後,他覺得自己該收收了,像是已經到了懸崖勒馬的時候了。從今往後別再去傷害任何一個女人,他對自己說,就從劉冉身上做起。他現在覺得,當初自己想在劉冉身上實現對劉震亞的報復,簡直是太不地道。一報還一報,玩弄一個毫不知情的女人的情感和貞操,來使自己的心理獲得平衡,這不像人幹的事呀!他感到早晨的清風將他吹醒了許多。 
  他回到屋裡時電話鈴聲剛好響起,是劉冉,他想著,拿起了話筒。 
  「是我,」電話裡傳來劉冉的聲音,「昨天我去晚了,到那兒後找了半天也不見你。」 
  「我走了,已經過了半個小時。」黃方說,「你知道,我沒有等人的習慣。」 
  「對不起!」劉冉似乎在抽泣,「都是我不好……後來我給你打電話,你那裡一直也沒有人接,你是不是回家了?」 
  「我的事待會兒再說……你是不是和男人約會總是晚到?」 
  「你胡說什麼,你是我的頭一個,我從沒有過男朋友。昨天要不是我哥他……」 
  「他怎麼了,不讓你見我?」 
  「嗯……」 
  「你跟他說了咱們的事?」 
  「說了。你想,現在他是我唯一的親人,這麼大的事怎麼能不跟他說,要是換了你你不說?」 
  「我也得說……你哥他對我一定特滿意吧,都怎麼誇我來著?」 
  沉默。 
  「他一定誇我是個不折不扣的痞子、流氓、資本家的狗崽子,對了,還得加上是個大騙子,要欺騙你的感情,除了有倆糟錢兒別的屁都沒有。」 
  「他說的這些我都不信。」 
  「你應該信,我的的確確就是這麼一個人。不但想欺騙你的感情,還想玩弄你的身體,真的,有好幾回特想玩兒你,我昨天提前就在飯店為咱們開好了房間,我想你在床上一定特好玩兒,我想你不但模樣好、身材好,下邊也一定是我最喜歡的那種,一定能夠配合我玩兒出好多新花樣……」 
  「住口!你真是一流氓……」 
  「這麼認識就對了,我還就是一流氓。」 
  "可你昨天還不這樣……流氓,我問你,幹嘛你偏要拿我下手呀?」   
  沉默的鐘樓 68(3)   
  「趕上了唄,再加上你哥欠了我點兒債……他沒對你說起過?」 
  沉默。 
  「流氓,我要見你。」 
  「實在對不起,我不想見你。再說,我馬上要去廣州,還要去海南,十點的飛機。」 
  「我現在就想見你……」 
  黃方掛上電話,長舒了一口氣。   
  沉默的鐘樓 69(1)   
  黃圓走進辦公室,穿過那條由辦公桌和書櫃排列起來的走道,來到屬於她的那塊兩平方米大小的天地間。她坐在辦公桌前,看了眼貼在她面前的那兩張條幅,一條上寫著:有容乃大;一條上寫著:胸有朝陽。一位書法家向她獻慇勤時的饋贈。他還不知道,你就是她胸中的太陽。 
  「大伙都忙著吶,」隨著屋門被推開,一個刺耳的聲音在屋裡響起來,「老劉啊,好久不見了。」 
  「哎,這不是校長夫人嗎!」老劉問候著,緊忙站起身故作驚訝狀,讓人看了著實噁心。「您怎麼今天光臨了,大伙都把手中的活兒放放,校長夫人來了。」 
  桌椅板凳一陣亂響,大家都擠到了老劉那裡,笑聲、問候聲嘈雜一片。黃圓坐著沒動,她戴上了耳塞機。是不是不會拍馬屁就當不了官兒?在這方面不服老劉不行,他那馬屁拍得確實精彩,時間、空間和力度都掌握得特別看好。 
  「你們屋裡的那位美人呢,她沒來上班嗎?」 
  「黃圓,」老劉接過話茬,喊道,「校長夫人叫你吶。」 
  黃圓無奈慢悠悠地走出來,摘下耳機,衝著校長夫人說了句,「您好。」她看到她懷裡抱著一隻長毛狗。 
  「我就喜歡人家黃圓這長相、這作派,端莊大方、冷艷絕倫,快,坐到我身邊來。」校長夫人拉著黃圓的手,「你看這手長得,誰家要是養這麼個姑娘,該多壯門面吶。」她邊說邊解開身上的翻毛大衣,「這屋裡可真熱,該給你們添台加濕器。」 
  「沒事,我們都習慣了."老劉向前弓著身子,想摸沒敢摸地指著校長夫人懷裡的那隻狗說,「這小傢伙真可愛,多喜興呀,不過這天氣可得注意點,小心它待會兒出去感冒了。」 
  「還說呢,它讓我操心死了,整天淘氣不說,還總生病,這不,半個月了感冒剛好。」 
  老劉深深地歎了口氣,輕輕地拍了拍那隻狗,像是生怕把它驚著似的,說,「它這一病,是真讓人揪心哪!」 
  正在這時,校長程亮腳步騰騰地拽開房門闖進屋裡,「正好,都在這兒呢……」他身上披著一層厚厚的雪,來不及撣掉,就衝他老婆嚷道,「你幹嗎來了?家去,家呆著去,還他媽嫌給我添亂添的少是不是?」他從兜裡掏出一沓子信紙,拿在手裡揮舞著,「還省了開會了,敢他媽給我告到監察部去,還反了你們了,咱們走著瞧,玩兒陰的,我也會!這材料我都拿到手裡了,待會兒我就讓人拿到公安局作筆記鑒定去,哪個也甭想跑,敢跟我來這套,跟你們明說吧,本校長從來就是拿整人當解悶兒。這東西是誰寫的?有種的你他媽的站出來,明告訴你們,這一把我陪你們是玩定了……這事不急,咱們今天先放到這兒,餿不了也臭不了,等我查出來到底是誰,我好好地陪他玩一把!」停了一下,衝著黃圓說,「黃圓,你到我這兒來一趟。」 
  黃圓的心裡咯登一下沉重起來,她跟在程亮身後,走進他的辦公室。 
  「坐吧,」程亮的口氣明顯緩和了下來。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精緻的盒子,打開,推到黃圓面前,「吃吧,瑞士巧克力,受賄所得。」 
  他說的是實話。黃圓知道,在他那寫字檯下面的抽屜裡,不僅有巧克力,還有高級煙酒、各類補品、女人飾物以及讓人眼花繚亂的各種外國禮品,都是受賄所得,有時也用於行賄。 
  「說說吧……」他拿起幾片花旗參放在嘴裡嚼著。 
  「說什麼?」 
  「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我可不希望你把這兩樣都佔全了。」他拿起桌子上的那沓子材料看著,說,「這裡面也有你的不少功勞吧?還有你的大名呢,黃圓在1987年10月12日說……還用我再往下念嗎?」 
  「這件事我根本不知道。」黃圓分辨著。 
  「不敢承認,我猜你也會是這麼一種態度。在我看來,這是一種積極的態度,起碼比對抗到底要強。在今後的事態發展中,你打算怎麼辦,保持中立?」 
  「我確實不知道您說的這些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你先別急,我現在就讓你明白一下……」他喝了一口茶,翻著手裡的材料,說,「在這上面,我貪污腐化、作風敗壞、行賄受賄、結黨營私、打擊報復……這麼說吧,現在時髦的那點壞事我都干全了,剛修的學校大門就被我拆了,重又蓋了一遍,花了一百多萬,黃圓說,這錢能花,但教學用設備卻老的老、破的破,連一台投影儀都沒有……這話你說過吧?自古來年,官不修衙客不修店,我這是在改革,是在搞基本建設,是提升學校整體形象的一部分。下次再告狀記著找點有用的事,這麼告不是成心給我添彩呢嗎。你們現在是把我給告了,但又能怎麼樣呢,就憑著這麼幾張破紙?明跟你說吧,屁用不頂!我現在仍然是一校之長,這材料上去好幾個月了,有什麼用?我依然大權在握。這些東西能經由組織系統轉到我手裡,不是已經說明了全部問題嗎?這年頭,不把方方面面的基礎打結實了還想當官?這基礎的牢靠程度你是想像不出來的,但可以肯定的是,它的牢靠程度絕不是這麼一份材料能動搖得了的。跟你明說吧,這上面所說的事我都幹過,還有一些事你們還沒有掌握,即便是今後知道了你們也沒轍,因為你們缺少一件最重要的東西,證據。我有多高的智商,你們應該清楚,這些證據別提你們找不到,就是監察部也沒戲!別看你們現在一個個煽風點火,瘦狗緊顛,都在我手裡攥著呢。回去後,你把這些話捎給他們,我知道你跟他們不錯。」   
  沉默的鐘樓 69(2)   
  「我跟誰都不錯,」黃圓站起身,說,「您要是沒有別的事,我先走了。」 
  「著什麼急呀,我今天還挺有情緒,咱們多聊會兒。」程亮又拉開另一隻抽屜,拿出了一盒金光燦燦的首飾,推到黃圓面前,「喜歡嗎,隨便挑一隻吧。」 
  「謝謝您,我從不戴首飾。」 
  「好習慣。」他翻弄著那些首飾,說,「不要以為我這是在堵你的嘴,那你可就真錯了。你們也不想想,在上頭,在局裡、在區裡、在市裡,咱們說話的份量能一樣嗎?你還太嫩,老話說,近商富,近官窮。我在有關領導那裡的花費絕不是一星半點的事,你以為我也跟那幫俗人似的,夏天送幾張游泳卡、冬天扛一筐爛柿子去呀,我連彩電、冰箱都拿不出手,我跟領導一分現錢都不來往,送過去的只是一句話,一句話,你明白嗎?」 
  「不明白。」 
  「比方說吧,你明天要出國,我這兒一個電話先打過去,準保讓你一下飛機就有人上把金、下把銀、鞍前馬後的伺候著,沒見過的都讓你見了,沒嘗過的都讓你嘗嘗,讓你舒坦暈了算。你回國前,准還會得到一堆你想買而買不起的東西。當然,這一切都會在令你感到萬無一失的情況下才會進行。在你回國後的某一天裡,在我認為合適的時候,我才會揭開這個謎底。讓你明白,你所得到的這一切,原本出自我的腰包。或者,你的孩子想出國,我會送給你一句話,這事你甭管了,我來辦。當你不久後便拿到了護照、簽證、入學通知和機票等出國留學所需一應文件時,大概沒有人掂量不出這其中所要花費的時間、心血和含金量吧?你吃驚了!」程亮不無得意地繼續說道,「你是不是沒有想到我會這麼幹?沒辦法,逼的,我只能這麼做。不然的話,我怎麼能在這個人人覬覦的位置上坐穩,怎麼能夠把一個普通的中學校長做得如此風光,更重要的是,又怎麼能夠對付得了你們這幫背後下傢伙的小人們呢?順便告訴你,我現在不但很安全,而且還剛剛被列為第三梯隊,前程更看好了。」 
  「我該走了。"黃圓邊說邊向門口走去。她感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太可怕了!這還是人嗎,這樣的人還怎麼跟他共事? 
  「別忘了我讓你捎給他們的話,」程亮趕前一步,擋在她面前,「記住,兩全難保,背人不祥。你應該勸勸他們,少搞點陰謀,有什麼想法和要求可以跟我明說嘛,能辦到的我一定盡力辦到。比如說你,眼看著高級職稱就要到手了,又跟他們攪和到一塊,能不受影響嗎?我一直認為你是個聰明人,好好想一想我的話……」他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並沒有拿開手,而是順著她的後背向下滑去,最後停在了她的臀部上,上身隨之向前傾過來。 
  黃圓腰身一扭擺脫開他。他這是第幾次了。她滿臉通紅地站在門口,說,「校長,我想調走。」 
  「調走?"程亮一怔,「去哪裡……是剛剛決定的嗎?」 
  「不是,我早就想調走了,最近才聯繫好。」 
  「還在教育系統嗎,那個學校?」 
  沉默。 
  「這就不好辦了,你想調到哪兒去都不明說,組織上又怎麼能夠考慮你的這種請求呢?」 
  「是這樣……」黃圓支吾著,「我想去教科所,還不知道人家同意不同意呢?」她終於吞吞吐吐地將已經聯繫好的接收部門說了出來。那裡的副所長在同意接收她時特地叮囑她,千萬別過早地將接收部門告訴別人,尤其是別對程亮說,他最討厭同他打交道了。 
  「原來是這樣,」程亮坐回到辦公桌前,盯著黃圓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電話撥通,說,「老劉,你過來一下。」 
  樓道裡響起了老劉忙不迭的腳步聲。他推開門,探進屋裡半個身子,問,「校長,您找我?」 
  「進屋坐吧,」程亮抬了抬手,說,「黃圓想調走,你知道嗎?」 
  「不……不知道,」老劉左右看著他倆,緊張地說,「她沒跟我說起過,我真的不知道。」 
  「你同意她調走嗎?」程亮問。 
  「這事……我說……還是組織決定吧。」 
  程亮「哼」了一聲,扭頭對黃圓說,「你先過去吧,我們研究一下,盡快給你回音。」看著她遲遲疑疑的樣子,他又說,「我的辦事效率你還不知道,最遲明天給你回音。」 
  看著黃圓走出去,程亮說道,「老劉,你真是老奸巨滑呀,你想兩頭討好,惡人讓我一人當是不是?」 
  「校長,我不是……」老劉侷促地呆在那裡,一時間不知是該走該留、該站該坐。 
  程亮雙手抱在胸前,仰頭靠在沙發上,閉著眼,一言不發。 
  「校長,」老劉怯懦地說,「要不我也先走吧,下節我還有課呢。」 
  「你別走,給我惹完了禍,就想抬屁股走人……」程亮睜開眼,坐起身子,說道,「你就在這兒看著,看著我超不過十分鐘就把這件事情給辦了,讓你也見識一下,什麼叫效率。」 
  他一邊說一邊撥通了電話。 
  「是胡局長嗎?您好,我是程亮。對,有個急事要跟您匯報一下,我想辭職……對……想挖走我的人是不少,還都是高薪聘請,但我對錢沒興趣,這您還不知道……主要是沒法干了我這活兒……我這兒一個勁地玩命干,別人老在底下給我撤火,我實在是沒法干了,這學校要是弄不好是您沒面子,我無所謂……對,是有人想把我這兒的一位主力教師挖走,英語的,是誰您就甭問了,反正那人是您的得意門生,要不我也不會給您打電話,對……就是郭所長,這可是您猜出來的,我可什麼都沒說……」   
  沉默的鐘樓 69(3)   
  放下電話,程亮一臉得意,「胡局長說了,咱們學校是重點保證校,誰也甭想從咱這兒調人出去,估計他這會兒正給姓郭的打電話呢,這頓擼輕不了。」說著,他又撥通了電話,「黃圓,剛才我和老劉碰了一下,同意你調走,急事急辦嘛,也別非等著校務會上研究了。你抓緊點兒,爭取在兩、三天內把手續辦完,反正都還在一個區、一個系統裡,兩邊一同意不就行了嘛。」 
  「謝謝您。」話筒那邊傳來黃圓高興的聲音。 
  「這有什麼好謝的,人才流動嘛,我也有過這樣的時候,能理解你現在的心情。」程亮手握話筒望著老劉,笑著說,「抓緊時間把工作交代一下,別忘了跟同事們都告個別。」隨即,他又給校內人事幹部打過電話去,徹底堵死了黃圓調走的一切可能。完事之後,他抬頭看了下表,「怎麼樣,剛好十分鐘。工作就得這樣幹,言而有信,高效率。老劉,看見了吧,誰也甭想跟我過不去,這回我讓她想走走不成、想留留不下,等著她,等到她伸出脖兒來腦袋正在門縫兒裡時我再夾她,我夾死她!」 
  黃圓坐在辦公桌前愣了半天神 ,最初的興奮過後,她有些不安起來。她百思不得其解,像程亮這樣一個陰險狠毒、睚眥必報、整起人來讓人防不勝防的主兒,怎麼今天對她的這件事情答應得這麼痛快?她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屋裡的人們都吃飯去了,她望著眼前被割成一塊一塊的辦公室,一陣孤獨襲上心頭。 
  老劉走進來,見黃圓一人站在屋裡,問道,「人呢?」 
  「全都吃飯去了。」黃圓答。 
  老劉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長吁短歎起來。 
  「怎麼啦?」黃圓倒了一杯熱茶遞過去,「是不是身體又不舒服了,血壓又上來了吧?」 
  「沒事,我就是覺得有點累了。」 
  「老劉,我就要調走了,這麼多年您總照顧我,謝謝您。如果我要是有什麼對不住您的地方,您可別往心裡去,我年輕,不懂事。」 
  "沒有沒有,這些年咱們處得挺好的,你業務能力強,幫了我不少忙。」 
  「您也甭瞞我了,我都看出來了,您肯定是因為我這件事又挨擼了,您可千萬別生氣,您還有一年就退了怕什麼,聽說老伴特疼您……」 
  「就怕這一年他也不讓我好好過呀!」 
  沉默。 
  「剛才,你調走的事跟別人說了嗎?」 
  「沒有。怎麼啦?」 
  「黃圓,你說我這人怎麼樣?」 
  「挺好的。」 
  「說實話。」 
  「是挺好的……就是有時候……有點兒軟。」 
  「可我不想再繼續軟下去了,你說的對,我應該挺起來。就從今天中午開始,就從你調走這件事情上做起。」老劉一反常態地挺直了身子,盯著黃圓那坦誠、信任的目光,激動地把剛才在校長辦公室發生的那一幕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她。 
  黃圓靜靜地聽著,方才不祥的預感得到了印證,心裡反倒冷靜了下來。怎麼辦? 
  「你得趕緊想個辦法,」老劉說,「一想起他說的話,我就一身身的冒冷汗。」 
  電話鈴響,她拿起話筒。 
  「你好嗎?」話筒裡傳來你的聲音。 
  「我挺好的。」她說著,只覺得鼻子一酸,熱淚盈眶。 
  「我怎麼聽著不大對勁……沒出什麼事吧?」 
  「沒有,就是有點感冒……」她說著瞥了老劉一眼,心裡突然決定,什麼也不跟你說,她要自己處理這件事情。 
  她剛把話筒放下,鈴聲又響了起來。 
  「找誰?」她煩躁地問。 
  「就找你,」是程亮的聲音。「哪兒來這麼大的火?連句你好都不會說……這電話一直占線,是你打的吧?是聯繫調動的事呢還是與情人傾談?」 
  沒有回答。 
  「你怎麼不說話?" 
  "程校長,我……我又有點兒不想走了……」 
  「說說原因。」 
  「也沒什麼別的原因,就是有點捨不得似的,畢竟在這兒呆了這麼長時間,一切都熟了,還有,我們之間……好像有些誤會……有些話也沒說明白……」 
  「你別說了,這樣吧,我馬上要去開會,今天下班後,六點整,咱們在楓樹飯店門口見。」 
  「行。」黃圓爽快地答應下來。 
  下一步怎麼辦?黃圓忖著,對老劉說,「下午我就不來了,謝謝您能把這一切都告訴我。」 
  「你可得小心點,」老劉叮囑道,「你可要想好了。」 
  下午六點,黃圓準時來到楓樹飯店門口。她穿著一件閃亮的紅色風衣,裡面是一套黑色的短款裝束,腳下是一雙鮮紅色的高腰皮靴。她亭亭玉立地站在那裡四處環視著,晚風不時掀起她的風衣一角,露出她雪白的大腿。她看到,程亮從飯店裡面走了出來。 
  「您已經到了,」她說,「沒想到真湊巧,今天是情人節。」 
  他們走進飯店,他把她徑直帶到了他已經預訂好的餐桌旁。 
  「你真瀟灑,」他說,「不僅是指你煥然一新的裝束,還有你的活法。」 
  「是嗎?我倒沒有認為自己有什麼瀟灑之處,實際上,我活得挺累的。」她撲閃著她那雙大眼睛四處環視著,說,「我覺得,瀟灑都是假裝的,都是做給別人看的,一般都是刺激受大發了。」   
  沉默的鐘樓 69(4)   
  「這我倒是頭一次聽說,」他說,「看來,我得重新認識你,你這個人吶,有著截然不同的好幾面。」 
  「沒這麼複雜吧,我這個人特傻,別人只要對我稍微表示一下,我就進圈套。」黃圓微笑地說著,隨手將打開的挎包放在兩人之間。 
  「不,你是個聰明人,我一直這樣認為。怎麼又突然不想調走了呢?」 
  「我不是不想調走,而是不想就這樣走,我不想得罪您……」 
  「要不說你聰明呢,知道哪頭輕、哪頭重,哪頭風硬。」他說著,試探著抓住她放在桌上的手。「你的手真美,修長柔軟、白皙嬌嫩……要說這上帝也太不公平,像你這樣從頭到腳找不出一點瑕疵,哪兒都是那麼迷人、性感,真讓女人嫉妒,讓男人瘋狂……難道你自己沒有感覺嗎?」 
  他一點過程也沒有,他已經迫不及待了。「校長,」黃圓的眼神變得迷離起來,聲音變得甜美而柔弱。「這是在哪裡啊,我有點害怕。」 
  「這是在楓樹飯店,別怕,這裡沒有校長,只有你和我,只有咱們倆。」他更近地湊了上來,「還是別走了,我們在一起,我能給你幸福……」 
  「你把我弄疼了……」她說著,並沒有抽回她的手。「你說你能給我幸福?」 
  「是的,我可以給你你所想要的一切,職稱、房子、金錢、出國……」 
  「你很有錢嗎?" 
  "還行吧,這張卡上就有五十多萬美元,送給你。「 
  「這麼多錢!我可不敢要,要是我有這麼多錢恐怕連睡覺都不踏實了。」 
  「這算什麼?」 
  「我怕公安局半夜找上門來。」 
  「這年頭,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就這麼回事。我算什麼,我才哪兒到哪兒,和我知道的一些人和一些事比起來,我連條小魚都算不上,頂多是條地裡滾的泥鰍。要不說你們告也是白告呢,我所賺的每一筆錢、所幹的每一件事,都跟上頭連著呢。就算萬一有那麼一天我進去了,誰也甭想好。他們要是不把我弄出來,就都等著上裡面就伴去吧。」 
  趁著服務員過來上菜,黃圓抽出手來,為程亮的酒杯加滿了酒。「那您可就不夠意思了,人家領導對您多好啊,處處給您撐腰、處處護著您。」 
  程亮笑了起來,說,「他們確實對我不錯,夠意思,有時候我想起來就憋不住想樂……告訴你,我現在已經是香港居民了,持有香港護照,隨時都可以撤退。護照是兩萬美元買的,讓我撈了個便宜。發展一個香港居民加入共產黨,讓他當官、還給他分房,你說這幫昏官有多可愛!」 
  她感到,他便說邊把他的手伸到了她的大腿上。他的手很燙,像一塊灼熱的炭塊捂在那裡。是不是可以結束了?她向前彎著身子,頭伏在桌子上,「哦……哦……」她輕聲呻吟起來,下意識地把腿夾緊著。 
  「你的腿真美!真柔軟!哦……我終於觸摸到了你,乖乖的,寶貝……你在顫抖,你動情了……乖乖的,寶貝,好好地讓我消受你吧……你的身體在顫抖,你的乳房也在顫抖……哦,寶貝……你動情了,你受不了了,跟我上床去,寶貝……」他的眼裡噴射著慾火,嘴上語無倫次地說著,將手順著她的大腿內側向上摸去。 
  「程亮!」黃圓低聲喝著,一把扯開他的手,站起身整理著衣服,抄起面前那杯啤酒潑在了他臉上。「該結束了,」她說著,掂起桌上的那只挎包,拿出一支銀灰色的微型錄音機,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你先看看這個,對這個牌子錄音機的工作性能你不懷疑吧?我已經用過了一段時間,確實好用。感興趣的話,咱們是不是在這兒先聽一下。你不是總是擔心我沒有證據嗎?現在你可以放心了……還有,下次再摸別的女人時,把手弄得清爽些,這樣才會讓女人感到愜意,你的手又濕又熱,給人的感覺太緊張。」 
  「你!」程亮先是一怔,而後氣急敗壞地罵道,「你這條美女蛇,你這個婊子……我饒不過你!」 
  「這事還真難說,饒不饒你的主動權現在我手裡。」她微笑地說,「還有,我只允許你在今天晚上、在這裡這麼說我一次,下不為例。」 
  「你真卑鄙!」 
  「比你可差遠了。」 
  「你準備怎麼樣?" 
  "那要看你怎麼表現。"她說著,拿起桌上的面巾紙遞給癱坐在桌旁的他,「把臉擦擦,咱們該走了,把你一人仍在這兒像是被我甩了似的,你不是特好面子嗎?」 
  他無奈地站起身,隨著她向門口走去。路過商品部時,她停下腳步,指著櫃檯裡的鮮花對他說,「買束鮮花回去送你老婆吧,別忘了今天是情人節,香港人不是都過洋節嗎?」 
  「我他媽不回家!你管得著嗎?」 
  「那也別自殺去。」黃圓依舊面帶笑容地說,「起碼別在今天晚上這麼幹,省了讓我一想起這件事心裡就堵得慌。」 
  他們來到飯店門口,黃圓停住腳步。「再見吧,」她優雅地衝他擺了擺手,「程校長,明天見。」說完,她快步走出了飯店大門。 
  天氣很冷,紛紛揚揚的雪花飄落著。七點剛過,街上的行人變得稀少起來,只有偶或迎面走過的幾對情侶依偎著,提著大包小包的禮品行色匆匆。與空蕩蕩的馬路形成對比的是,幾乎所有的歌廳、舞廳和酒吧裡倒是滿座。節日多像一輛喧鬧的列車呀,她想,只有與親人一起才有資格乘坐。她覺得,路旁所有的窗戶裡透出的都是那種溫馨的光芒,讓人不難想像出那燈光下的歡聲笑語、親親密密。街上的門都鎖著,它只對親人開放,人們利用節日聚到一起,在擁擠和廝碰中享受親情。   
  沉默的鐘樓 69(5)   
  生活的列車,節日的列車,你何時有資格乘坐? 
  她慢慢地在路邊走著,雪花不斷地落在她的臉上,涼滋滋的。方纔,她還被到手的勝利激動著,此刻卻又顧影自憐起來。美女蛇、婊子、卑鄙……程亮的聲音在她耳邊迴響著。你都作了些什麼?不覺間,兩行冰冷的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流了下來。 
  起風了,她豎起領子低著頭,快步向家中走去。家!她想起了你。 
  回到院子裡時,她看見屋裡的燈亮著,隔著窗子見到了你的身影。她猛地拉開房門,一下子撲進了你的懷裡。   
  沉默的鐘樓 70(1)   
  在他生命最後的日子裡,在索燕的一再堅持下,李全明還是住進了醫院。 
  「我知道自己的病。」他總是這樣說,「不但醫院、整個人類都對這種病沒有辦法。這方面的醫書我看了不少,和醫生知道的也差不多,能夠決定我生存時間長短的不是醫生和藥物,而是我個人的體質和毅力。」 
  那些日子,只要是能抽出一點空,索燕便要趕到醫院去照看李全明。到了夜裡,醫院裡的寧靜是那樣令人孤獨無助和惶恐不安,彷彿在這種寧靜中,地球停止了轉動,生活處於了僵滯。空空蕩蕩的走廊,被病痛折磨得輾轉反側的病人,唯一能打破這寧靜的是護士間隔一段時間出來查房的腳步聲。沒有人否認醫院治病救人的功能,但這樣的環境、這樣的夜晚,總會自然而然地引發病人和守候、看護在這裡的病人親屬們的總結和思考,人生中的憾事和錯誤又是他們思考得最多的事情。在這種寧靜裡,索燕更多的是處在一種麻木之中,只要思想起來,腦子裡便充滿自責,她越來越感到在與李全明的關係中,自己犯了太多的錯,太多難以補償的錯,而他給她的卻是那麼多!看著他躺在床上痛苦萬分的樣子,她感到死神正在一步步地向他靠近,不可抵禦的病魔正在吞噬自己的愛人、恩人,將孱弱的他吸入死亡漩渦的中心,將自己殘存的希望和幻想都化為烏有。而最讓人難受的是,面對這一切她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病魔一步步得逞。世上難道還有比這更讓人痛苦萬分的事情嗎?一想到他走後留給自己的孤獨,她感到就像是有一座大山在向自己壓迫過來一樣,這種孤獨感如此深重,以至於想要減輕它就像幻想用勺子把大海舀干一樣。 
  彷彿是一種惡兆。那天,她買來插在他床頭花瓶裡的玫瑰,僅過一天就枯萎了,而通常好幾天都不會這樣。看著她忙著在那裡收拾,嘴裡念叨著要馬上再去買一束來重新插上時,李全明說,「先別去買了,我想出去一趟,特別想出去看看……」 
  「你想去哪兒?」她問,「要不我回去把女兒也叫上,這會兒她應該放學了。」 
  他搖了搖頭,說道,「我不想讓女兒看到我現在的模樣,就咱們兩個人去,去北海。」 
  那天,他的精神特別好,可能是鎮痛藥加麻醉劑又一次產生了奇效,也可能是生命垂危的患者都曾出現過的那種迴光返照。他的聲音又像流水那樣清澈,額頭上的皺紋也不見了,晦暗的臉色顯得紅潤了許多,似乎全身的疼痛已經消失,竟然誰也不用幫忙就自己坐立了起來,活力四射的眼神奇妙地又出現在昨日還處於垂危狀態中的他的臉上。 
  「我們偷偷地出去,別聲張,」他悄聲道,「這會兒正是醫生、護士們交接班的時候。」 
  她推著他慢慢地走過住院處長長的走廊,當時,醫護值班室裡站滿了人,但就是沒有一個人轉過頭來向走廊裡看上一眼。來到醫院門口,他們又順利地叫到了一輛出租車。而通常這些司機們是不願意拉殘疾人的,他們嫌麻煩。 
  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個黃昏裡,他們又一起來到當初他們相識的地方。面對著清澈的湖水,眺望著對岸綠樹環抱的白塔,他顯得非常激動,他執拗地要她幫助自己坐到當初他們相識時他坐過的那張長椅上。 
  「這樣多好啊!」他拉著她的手,說,「就像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一樣,現在想起來,這一切就像不久前才發生的……那天,我一把拽住了你,把你從困境中拉了回來。」 
  她望著他痛心地想,今天我卻無法將你從病魔手中奪過來。 
  「在我的人生中能夠與你相識、相愛、組成家庭並有一個那麼可愛懂事的女兒,真是莫大的幸運,真的,我總是這樣想。其實,咱們之間並不像你說的那樣,是我在不停地付出、給予,我覺得,你同樣也是在給予、付出。」他愜意地舒展了一下身子,望著水面沉默了好一會兒,又說道,「有時我甚至這樣想,我們之間的愛情就像我的病……」 
  「你說什麼?」她驚詫地問,「你是說我們的愛情像你的病,像癌症!」 
  「是的,儘管這話顯得有些可怕和難聽,但我此刻實在想不出比這更恰當的比喻。」他說,「就像不斷繁殖的癌細胞和淋巴液不斷地侵蝕著一個人的肌體,癌越發展,病人就越清楚,任何藥物都無法制服它,任何手術都不能將它根除。因為此時癌症已經奪取了這個人的每個器官,每一處組織,他再也不是他自己,而是同癌混成了一體,混成了一種只能用死亡來分解的粘液了。就像我現在提到『我的病』時是平靜、寬容、甚至還帶有幾分親切的口氣一樣,我對你的愛就達到了這種程度。我愛你,我愛你愛到了絕不忍心讓你哪怕是有一點不開心的地步。為了這種愛,儘管我自己受到過創傷,但決不會讓你受到創傷,儘管我自己受到過背叛,但決不會讓你受到背叛,就因為我愛你。我甚至愛你的缺點,愛你的過失,愛你的猶豫,愛你的迷茫,愛你的謊言,愛你的一切。拋棄你就是拋棄我自己,拋棄你的幻想,就是拋棄我的幻想,拋棄你的希望,就是拋棄我的希望。這就是我對你的愛情,你說他像不像一種病,一種得了就無法治癒的病?」 
  他不停地說著,她的熱淚不停地流著。她要他不要再說,並用親吻阻止著他。他們擁抱在一起,緊緊地擁抱著,動情地親吻著,像熱戀中的情人們一樣。   
  沉默的鐘樓 70(2)   
  當他們離開公園時,夜空陰沉沉的,看不到一顆星星。本來很多天都是驕陽似火,天空上沒有一絲雲彩,但那天卻陰沉下來。那天夜裡,先是狂風大作,然後便是長時間的暴雨,閃電不停地劃破夜空,雨水充滿了街道,直到黎明時分一切才恢復平靜。早晨的天空依然是陰沉沉的,好像灌了鉛一樣,街面上流著雨水,被刮斷的樹枝和砸落的樹葉令街道顯得雜亂不堪,路上的人們低著頭匆匆趕路,臉色和天空一樣陰沉,到處都預示著不祥。 
  就在這天夜裡,李全明走了,永遠地離開了索燕和他的女兒。她感到當時就像自己一直依靠著的一座大山突然間倒塌了似的,將她深深地埋了進去,壓抑、黑暗、看不到一絲光明。 
  她見到他的最後一面是在太平間。當時,太平間外面站著幾個她不認識的人,他們站在那裡沉默著。她被推入到一個大房間裡,一支小小的吊燈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發出微弱的光。那裡的工作人員見她進來,將一輛蒙著白被單的擔架車推到她面前。白被單下面是李全明的屍體,從頭部、放在胸前的雙手以及雙腿的形狀很容易辨認出來。工作人員揭去了被單,她看到了他。她好像看到他又像往常那樣伏在桌前,專心致志地為別人檢修電視機時的模樣。他穿著她為他買的那套黑色的衣服,裡面穿著雪白的襯衫,頭髮像起伏的波浪。昨天,他們還一起坐在北海岸邊相親相愛,而今天他卻一個人孤獨地走了。他僵直地躺在那裡,冰冷嚴峻,無動於衷,對任何愛情的語言和動作都毫無反應。她先是膽怯地呼喚他,而後又猶豫地觸摸他,最後,她哭著伏在了他的身上,想將他重新溫暖過來。但他對她所做的一切都毫無反應。「別哭了。」她聽到那些不相識的人在勸她,並將她簇擁出了太平間。 
  外面夜幕已經降臨,她一個人走在街上,她感到自己的身體從裡到外有一股徹骨的冰涼。她機械地邁動著雙腿,不停地向前走著,不知道自己將走向那裡。 
  她想著李全明,想著他為自己所做出的一切,淚水止不住地流出來。或許在別人看來,他們之間的結合是一樁時代造就的畸婚,但她卻覺得是一種幸運。當初,是他在她像掛在副食店裡的鮮肉一樣任人挑選的時候,挺身而出收留了她,用他特有的方式,幫助她重新樹立起了生活的信心。是他在她浮躁鬧騰的時候,默默地、毫無怨言地克服了種種常人難以想像的困難,忍受著劇烈的病痛,獨自一人撫養著他們的女兒,支撐著她的家。幾乎所有人都有可以選擇生或死的權利,但李全明卻不幸地屬於別無選擇的那一類,因為他的生命權被死神過早地掌握了。他無法選擇人生的長度,無法增加生命的數量,但他短暫的一生所達到的高度和質量卻使索燕受益無比。他那種高尚的品格,樂觀豁達的人生態度和甘於奉獻的精神,教給了她許多許多。 
  她想,每一個知青的情戀經歷,或許都是一個故事,每一個這樣的故事又都無法抹去地帶著鮮明的時代印記。它令人回憶,引人思索,給人啟迪。雖然那個時代已經久遠了,但它仍然使人相信,在那個時代萌生的戀情,是不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變得輕飄、世俗和晃動的,因為它有著真誠和凝重的根基。她和李全明之間的戀情就是證明。   
  沉默的鐘樓 71(1)   
  黃圓的家裡一下子變得熱鬧起來,在不長的時間裡,她先後將翠翠和她的兒子劉山,還有已經七十多歲的叉子的母親接到了家裡來。 
  你和黃圓商量此事時,她說,「這事我已經想了很長時間了,也跟黃方提過很多次,但他就是不放在心上,哪有把自己的兒子扔在山裡不管的道理,再說人家翠翠對他那麼好!只是……」她停住話口望著你,遲疑了一下,繼續說道,「只是我不知道你對我將叉子母親接來一事怎麼看?你不會在心裡……」 
  「彆扭、吃醋,說你不忘舊情?」你反問。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我才不會呢,不忘舊情就對了,這正是你令人欣賞的地方。」你說,「其實這件事,第一我無權也沒有資格吃醋和彆扭,第二我對叉子的母親也很想念,如果她真的能來北京,我們一塊贍養她。」 
  那些日子黃圓忙的不可開交,在將翠翠母子接來北京後,先是忙著聯繫落實劉山就讀的學校,同時還四處打探著叉子母親的下落。最後,她在環衛局人事處叉子父親的檔案中,找到了叉子家鄉的地址。她按照地址寫信過去,收到回信後馬上找到你。 
  「大媽還活著。」黃圓對你說,「只是年紀又大,眼睛又不好,孤身一人日子過的很艱難。」 
  「我和你一道去接大媽。」你說。 
  那天,你開著車子和黃圓一道去河北滄州附近的一個村莊去接叉子的母親。路上,興致勃勃的她看出了你悶悶不樂的神情。 
  「你怎麼了?」她問「不是因為這事讓你……」 
  「跟這事沒關係,」你輕描淡寫地說,「是公司裡的事情,遇到了一點兒麻煩。」 
  「不是一點兒麻煩吧?我看你這一段時間的情緒都不太好,我能幫上你什麼忙嗎?」 
  「這事你可幫不上忙……真的是一點兒麻煩,沒事兒,很快就會過去的。」你嘴上這樣說著,心中卻已經在盤算著如果就此公司真的破產的話,今後該怎麼辦?事情的進展如你所料,如果全部按照無錫方面的要求進行賠付,剛剛紅火起來的建築公司破產是無法避免的。 
  幾經問路,你們終於找到了那個小村莊,並在村民們的引領下來到叉子家門口。 
  你們看到了叉子的母親,她就站在門口向遠處張望著,像是在等待著什麼。她拄著拐棍,穿著一身沒準還是丈夫留下的、洗白了的蘭布工裝,扶著長滿蒿草的土牆,顫顫巍巍地站在那裡,秋風吹動著她那滿頭白髮,像是要將她吹倒似的。 
  「大媽!」黃圓叫著緊忙走上去攙住了她,「我是黃圓,來接您的。」 
  「黃圓……」大媽念叨著,伸出乾瘦的手,上下撫摸著她,「是你嗎……真的是你嗎……」 
  「是我,大媽,」黃圓眼裡噙著淚水,「迪克也來接您了,您還記得他嗎?」 
  「記得記得,當然記得,」老人說,「迪克,還有黃方,你們都是好孩子……」 
  你握住了老人的手,動情地說,「大媽,跟我們走吧。」 
  就在那一剎,你看著老人佈滿滄桑的面容,眼前陡地浮現出叉子死前站在橋頭上那從容不迫的神情,他好像還笑了一下,沒錯,你肯定他笑了一下,面對劉震亞一夥帶給他的死亡威脅,他的確輕蔑地笑了一下。與他相比,今天劉震亞給你設計的陰謀、帶給你的困難又算得了什麼?不就是錢嗎?你想,幾年前你不還是一個一文不名的窮小子,一個四處打工、沒著沒落的返城知青嗎? 
  你環視著叉子家破敗的院落,院子裡長滿荒草,僅有的兩間北房向一側傾斜著,像是稍有震動就會垮塌下來似的,門窗裂著大縫,發黃的窗紙被風吹得忽扇著。 
  「自打你們來了信,老太太天天就站在門口等著你們,一站就是一天,誰勸都不回去。」聞訊趕來的老人家在村裡的一位親戚對你說,「老太太一個人這麼多年不容易啊!」 
  「以後就好了,」你說,「我們今天就接老人家走,你們放心吧。」 
  你們攙著老人進到屋裡。你看到,屋裡除了灶台邊的那口水缸和炕上的那個小炕桌之外,再沒有任何一件擺設,屋裡到處都是塵土,炕還是涼的,只有老人被褥旁邊的那兩個骨灰盒被擦得珵亮。 
  「你們倆在這兒歇會兒就回去吧,」老人坐在炕沿上,拍著黃圓的手,說,「天太晚了又人生地不熟的。」 
  「行,咱們歇會兒就走。」黃圓說,「大媽,您看您還有什麼要帶的東西?」你看到,黃圓說這話時眼光掃向了炕頭上那兩個刺眼的骨灰盒。 
  「我不跟你們去了,」老人緩慢、清晰地說道,「我哪兒也不想去,你們能想起來看我一回,我這心裡就……」 
  「別,您別這樣想啊!」黃圓急了,「您要是不走,我也不走了,就在這兒陪著您。」 
  「傻丫頭,你們都是有工作的人,在這兒呆著算什麼。」老人說,「想來想去我還是不能跟你們走,我一個孤老婆子又不沾親帶故的怎麼能去麻煩你們。」 
  「不麻煩,真的不麻煩。」黃圓說,「我會像對待親媽一樣待您的。再說,讓您孤苦伶仃地一個人呆在這裡,這事我一想起來心裡就難受……能夠伺侯您我的心裡會好受些……」 
  「大媽,我們和叉子、和您的兒子就像親兄弟一樣,這您是知道的。」你說,「和我們走吧,您看黃圓哭的……再說,您可以去試一試嘛,如果您覺得不舒服我們再送您回來……」   
  沉默的鐘樓 71(2)   
  老人無奈地歎息著。 
  「把這個也帶上,」黃圓爬上炕頭,取過那兩個骨灰盒遞給老人,「我知道您離不開他們。」 
  「好閨女!」老人說著一把抓住黃圓的手,一直噙在眼裡的淚水止不住地流了出來。 
  黃方是在翠翠母子來到北京的三天後才回到家中看望她們的。 
  「我到外地去了,沒想到我姐她那麼快就把你們接來了。」黃方邊說邊欣喜地看到,翠翠依舊是那麼漂亮,黃圓的衣服穿在她身上顯得挺合身。見黃方突然回來,正在收拾房間的翠翠顯得有些慌亂起來,她忙著給他倒茶,手不停地顫抖著,臉上一片緋紅。 
  見屋裡沒人,他一把攥住她的手,盯著她,低聲問,「想我了嗎?」 
  她「嗯」了一聲。 
  「那就來吧。」他說著,一下將她抱了起來,向裡屋走去。 
  …… 
  黃方氣喘吁吁地從翠翠身上滑下來,愜意地仰面躺在床上,說,「去,給我點支煙。」 
  她順從地坐起來,翻身下床,赤裸著站在那裡將煙點著,然後轉過來俯下身將點著的煙放在他的嘴裡,重又依偎在他的身邊躺下來。他看到她依然還是那樣豐滿、白皙,窈窕的腰肢依然是那樣動人,就連臉上的神情都與當年毫無二樣。 
  「孩子呢?」他問。 
  「上學去了,」她說,「你姐姐在我們來之前就給他聯繫好了學校。」 
  「大傻呢,他怎麼樣?」 
  「他走了……」 
  「走哪兒去了?」 
  「沒人知道,他把我們娘兒倆送下山後,又和你姐姐見了一面就走了……失蹤了,沒人知道他去哪兒了。」 
  「那你們這婚算是怎麼回事,離了?」 
  「我們倆就沒結過,從來就沒有起過結婚證……當年他在村裡擺了一頓喜酒,就把我給帶出來了……」 
  「噢……孩子叫什麼名字?」 
  「我讓孩子隨了我的姓,叫劉山。」 
  「大傻他同意?」 
  「他同意。」 
  「大傻這個人其實不錯……」黃方說,「劉山……我看還是別留在山裡了,就讓孩子留在北京吧,你呢,你打算怎麼辦?」 
  「我聽你的。」她說,「你要是讓我走,我就回山東老家去,可孩子我想讓他留在你這兒,讓他在北京上學。」 
  「這沒問題,」黃方翻身坐了起來,「差點忘了,外頭還有人等著我呢,我得趕緊走,你把劉山學校的地址給我,抽空我去看看他。我姐呢?」 
  「她和迪克一塊去接叉子的母親了。」翠翠說著,起身穿著衣服。「這就要走?我還有好多話要對你說呢。」 
  「那你也別走了,躺著別動,咱們有功夫說,」他說,「眼下這家裡又是孩子又是老人的,我姐她一個人忙不過來,你正好幫她一下。」 
  黃方坐進車裡時,司機小王告訴他,剛才公司來電話說,原定在五點的談判因對方總經理出交通事故臨時取消了。 
  「那就去看看我兒子。」 
  「我見過您兒子,他和他媽到北京那天是我去接的。」小王說,「您兒子挺老實的,好像不太愛說話,當時您不在北京,是您姐姐……」 
  「他有多高了?」 
  「個兒可不小,隨您,長的也挺像您的。」 
  他們到了劉山所在的學校。黃方讓小王將車子停在胡同口,然後下車走到離學校門口不遠處一棵大樹下等候著。身旁那兩個高大魁梧的保鏢為他點上了煙。 
  下課的鈴聲響了,不一會兒學生們三五成群、嬉笑打鬧著湧出學校大門。大撥的學生散去後,他們看到劉山一個人孤零零地走了出來,他低著頭,沿著牆根踽踽獨行。 
  「黃總,就是他,」小王指著劉山說,「那就是您兒子。」 
  「他還沒有朋友,」黃方說,「不像我小時候,總有朋友在身邊,總有一個鐵哥們兒給我矗著。」 
  他們說著剛要迎過去,突然看到從路邊的廁所裡竄出來四個流里流氣的學生,將劉山堵在了那裡。 
  「鄉巴佬,東西帶來沒有?」其中一個個子最高的問劉山,「今天你可拖不過去了。」 
  劉山神色驚慌地抬起頭,雙手緊抱著書包後退兩步撞倒了牆上,「你要什麼東西?」 
  「你丫的裝什麼傻呀,」另一個臉上長滿了粉刺的傢伙上前推了劉山一把,喝道,「錢,錢呢?你丫忘了,我們哥兒幾個可沒忘,急等著花呢。」 
  「嘿,小東西們,還反了他們了。」小王說著就要衝過去。 
  「慢著,」黃方一把拽住了他。「先別急。」 
  劉山掏出了兩張十元的鈔票遞過去。 
  「就這麼點兒!」一臉粉刺的傢伙將錢奪過去,拿在手裡甩著,「這夠幹什麼的,不是告訴你丫的多拿點兒來嘛。」 
  劉山哆哆嗦嗦的將衣兜翻了過來,說,「就這麼多,我真的沒有了,不信你們看。」 
  「明天別忘了帶來,多拿點兒。」又一個上前幫腔道,「煙呢?你叔叔不是大款嘛,找丫要,不給就偷丫的,他那兒肯定儘是好煙。」 
  劉山又從書包裡拿出一盒煙遞給了他們。 
  四個傢伙點著了煙抽著,一個奪過劉山的書包翻看著,另一個開始翻他的衣兜。「你還別說,鄉巴佬這身衣服可真不錯,還是他媽地道的外國名牌呢,你們看看,誰認識。」   
  沉默的鐘樓 71(3)   
  「扒下來,讓哥兒幾個先穿幾天。」幾個人哄著,在劉山身上動起手來。 
  「等一下,小同學……」黃方喊了一聲,面帶微笑地走了過去。「這事看來得跟我商量商量,我是劉山的叔叔。」他邊說邊拿開擱在劉山身上的那隻手。「這身衣服是專門為他買的,你們穿上它恐怕不合身。」 
  劉山怔怔地望著黃方,似乎一下子還沒有反應過來。剛才還耀武揚威的幾個小混賬,一下子都呆愣在那裡。黃方身後那兩個保鏢話也不說,一手一個揪著他們的脖領子將他們推靠在牆角上。 
  黃方從一個傢伙手裡拿過剛才劉山給他們的那盒煙,又分別將還叼在他們嘴裡的煙拿下來扔在地上,用腳踩滅。「我似乎記得,中學生守則上有這樣的要求,中學生不許抽煙喝酒。」他說,「儘管我在同你們差不多大小的時候也開始抽上了煙,但那是我自己買的,是用我當兵團戰士掙的錢買的。那會兒我們只能抽握手牌的,九分錢一盒,捨不得啊,每一分錢都是用自己的血汗換來的,但從不搶別人的煙抽。你們可要記住,搶別人的東西是能惹禍的毛病。」他瞟了一眼手中的煙盒,俯下身,態度溫和地說,「再說,這個牌子的煙你們抽著也不合適,有一種牌子叫大嘴巴,你們看是你們抽啊還是我抽?」 
  幾個傢伙被嚇得臉色蒼白、渾身哆嗦,整話都說不出來。「叔叔……您饒了我們吧……我們……再也不敢了,我們這是頭一回,」其中一個小白臉顫抖地說:「我……我們錯了。」 
  「知道錯了就好,」黃方說著轉向那個一臉粉刺的傢伙,「我剛才好像還看見你拿了別人的錢,拿出來吧,錢在有些時候不是好東西,尤其是別人的錢。」 
  那傢伙趕緊將錢拿出來遞給了黃方。 
  「這樣才好。」黃方將錢接過來,轉手又塞進劉山的兜裡。「在你們可以走開之前,我還想問一句,你們覺得今天這事是不是就算完了?」 
  「黃總,跟這幾個小東西廢什麼話!」小王說,「抽他們丫一頓得了,讓他們也長長記性,這他媽叫什麼孩子呀,整個兒是幾個小廢物。」 
  「別這樣。」黃方攔住小王,雙臂抱在胸前,依舊面帶笑容地說,「說話呀,我等著呢。」 
  那幾個傢伙都低著頭,不約而同地用鞋子使勁兒蹭著地。 
  「好了,我也不難為你們了,獨生子女大概都是這個毛病。」黃方說,「這事算不算完的主動權留給你們,以後要是真缺錢花了,可以直接來找我。還有,你們可以放心,今天這事我不會告訴你們的學校。我們該走了,有順道的嗎,可以搭我的車走。」 
  兩個保鏢是最後坐進車裡的。臨上車前,他倆還是一拳一個把那幾個傢伙打倒在了地上。 
  車子拐出胡同,駛上了二環路。黃方靠在後排,劉山坐在他身旁。他看著自己的兒子,想不到竟會在這樣一個場合中與他相見。他瞥了一眼劉山放在膝蓋上的手,已經全然不是自己夢境中那雙肉乎乎的小胖手了。在他剛會說話的時候就會叫爸爸,可現在卻叫自己叔叔了。他感到了劉山的拘謹和不適,他想,也許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坐小汽車。這就是自己的兒子,他將目光移向窗外,從他一出生自己就沒有管過一天的兒子。他覺得心口有點堵得慌,眼眶有點兒酸。 
  「那錢是你媽媽給你的?」他問。 
  劉山「嗯」了一聲。 
  「煙呢?」 
  「我給他們買的。」 
  「有幾次了,這樣的事?」 
  「兩次。」 
  「同學們都叫你鄉巴佬嗎?」 
  沒有回答。 
  「學校怎麼樣?」 
  「挺好的。」 
  「學習呢,還跟得上嗎?」 
  「有點跟不上……」劉山怯懦地說,「尤其是理科,什麼三角函數、平面幾何、還有圓……我一點都聽不懂。」 
  「慢慢就好了,你剛來恐怕還不適應……你們那裡也許沒講這麼深的功課。」黃方說著,腦海裡又一次浮現出那皚皚白雪覆蓋下的原始森林、那點著油燈的小木屋……他的眼眶濕潤起來。他愛憐地望著劉山,深情地拍了拍他,什麼也沒有再說。臨下車時,他囑咐小王,「今天這事別對劉山他媽媽說,對誰也別說。」   
  沉默的鐘樓 72   
  你又一次腳踏實地地站在了北大荒的土地上,又看到了這裡的藍天、白雲、山脈、河流、森林和一望無際的沃野。你是順道來這裡的,換句話說,是因為公司的債務你不得不來這裡。此前,你的不斷壯大的建築公司的觸角已經延伸到了這裡不遠的地方,承建著一座現代化糧庫的主體工程。你那時雖說也在密切關注著工程的質量和進展情況,但因為忙所以總也沒能抽身過來,這次你終於來了。 
  公司紅火的日子裡,你們在不長的時間裡承接了從南到北六項工程,而今都要因為還債而半途下馬了。 
  「有些工程還真不好談,」高成龍對你說,「畢竟我們已經先期投入了不少,而別的建築公司卻乘機敲詐,接手條件苛刻得讓人無法接受,他們都看出了我們急於兌現的意思。」 
  「那也沒有辦法,咱們只能讓利唄。」你說,「建築業就這麼小個圈子,什麼事你也瞞不住。」 
  你們分頭去做了,你選中了地處北大荒的這個工程。你乾脆麻利地處理完了工程事務,急匆匆地趕到了這裡。 
  你又一次呼吸到了北大荒沁人肺腑的空氣,看到了那裡繁星點點的夜空。當你下了火車,跨過鐵路,走在團部那條筆直寬闊的大道上時,心裡竟然不知為何「怦、怦」直跳。原來心目中莊嚴肅穆的團部營區變了,變得不倫不類,像一個毫無文化背景的小縣城。 
  還好的是,當你走下汽車站在連隊路口時,一種熟悉的氣味和感覺撲面而來。當年在路旁種下的樹已經長大,變得濃蔭蔽日,主幹道的路面上鋪著瀝青,最先看到的馬廄已經破舊得幾近塌垮,裡面孤零零地站著一匹似睡非睡、老態龍鍾的馬。營區的變化不大,家屬區倒是擴展了許多,出現了不少裝飾俗氣的小樓。時值中午,四下裡靜悄悄的。你看到了記憶中的營房、曬場、關押你的連部,還有你們當年親手蓋起來的、至今看上去仍舊高大敞亮的食堂。你沿著時而清晰、時而為濃霧所籠罩的記憶,尋覓著過去。你的心情開始平靜下來,全然沒有了剛到團部時的激動。腦海中的記憶像是自己的,又像是別人的,你無法說清自己到底為何而來,那或熟悉或陌生的景物,似乎給了你一種思緒上的梳理。 
  你找到當年住過的宿舍跟前,向裡面張望,屋裡變成了庫房,堆滿各式各樣的農機配件。你來到宿舍的後面,坐在一塊石頭上眺望著遠處的北山,腦子裡卻是一片空白。 
  「你在這裡幹嘛?」一個稚嫩的聲音出現在你的身旁。 
  你回過頭,見一個小女孩站在哪裡。 
  「我,」你沖那小女孩笑了笑,順口說道,「我是路過這裡,在這兒歇會兒。」 
  「你要找人嗎?」 
  「不,我不找人。」 
  「那你來幹什麼?」 
  「是啊,我來幹什麼呢?」你猶豫著站起身,又一次地望了眼營區,自言自語道,「也許我該走了。」 
  沿著那條多少次出現在夢境中的田間小路,那條與袁萍擦肩而過、人生第一次見到了那種被青春情愫燃燒的火辣辣的目光的田間小路,漫無目的地走著。你想,剛才自己是對的,你來到這裡並不是要找誰,也不是要找什麼,失去的已經無可挽回地失去了,你來這裡也許就是要重新站在這片你曾經歷練八年的土地上,審視一下今天的自己。 
  站在伏爾基河的岸邊,你想起了當年自己在寒風刺骨的初冬時節,光著身子跳進結滿冰凌的河套裡打撈苧麻的情景。那些在秋天時漚進河裡的苧麻已變得粘滑濕臭,每捆都要上百斤重。當打撈完時,你是被人從河裡拽上來的,連凍帶累,你連話都說不出來了。望著公路上來來往往運送木材的卡車,你想起當年在小興安嶺伐木時,因為累得筋疲力盡而甘冒被摔死的危險執意坐在車上下山,無論司機怎樣勸阻你都不聽。結果,車子真的翻在了下山路上的一個急拐彎處,你被甩出去十幾米遠,重重的摔在了雪地上,當時你側眼一看,就在離你不足一尺的地方,立著一根斜尖的、白生生的樹樁。剛才,你還看到了當年你們建的酒坊和粉坊。如今那裡的規模已經擴大了許多,變成了高大的廠房,生產著品牌白酒和出口到韓國的粉絲。但誰也不能否認,這裡的第一滴白酒和第一根粉絲,是在你們熬了數個通宵而佈滿血絲的眼睛注視下問世的。這裡到底有多少個第一是你們創造的?你們留給了這裡什麼?你們又從這裡帶走了什麼?你站在那裡甚至這樣幻想,假若有那麼一天,所有當年的知青們又統統回到了這裡,並在一起生活和工作一段時間,那會是怎樣一種情景? 
  你想,不僅是你,凡是在這一片遼闊而又神奇的土地上生活過的人們,誰也不會將這裡忘記。因為你們這一代人許多銘心刻骨的第一次都發生在這裡,你們這一代人希望和夢想的種子就萌生在這裡。當然,並不是所有的經歷都能成為值得回味的記憶,其中有的甚至變成了固執與愚蠢,但對你們這一代人來說,經歷更多給予你們的是智慧、力量和堅強。儘管你們因時代而被迫輟學,因天災人禍而食不果腹,因社會環境的惡劣而無法釋放青春的激情、而沒有起碼的就業機會……但你們並沒有因此頹喪,而是頑強地活了下來。你們失去了很多本不該失去的東西,卻也得到了許多難以得到的東西。   
  沉默的鐘樓 73(1)   
  連續不斷的還債賠付搞得你筋疲力盡,當無錫方面在你的辦公桌上拿走最後一張還債支票時,你連話都懶得說了。 
  「李總,」無錫人說,「我要了好幾年賬,沒見過你這麼痛快的。」 
  「快走吧,」你說,「他們倆會打人。」 
  你閉上眼睛靠在椅子上,真的感到有些累了,高成龍和白利增坐在一旁悶頭抽著煙。 
  「迪克,」高成龍憤憤地說,「這事兒就算完了?」 
  「完了。」 
  「那咱們這公司呢?」 
  「也完了。」 
  「我找劉震亞丫的拚了!」高成龍騰地站了起來,狠狠地捻滅了手中的煙,「不就是一命抵一命嘛……」 
  「咱哥倆兒一塊去,」白利增說,「當年他給我『花』成了血葫蘆似的,這賬還沒算呢,這會兒咱們新賬老賬一塊算!」 
  「聽我的,別去。」你走過去,將他倆重又摁坐在椅子上。「你們都拉家帶口的不值得,這賬要算還是應該我去。不過,我現在也不會去,因為我不相信劉震亞這樣的人能永遠得逞。」停了一下,你接著說,「公司賬上還有十二萬塊錢,待會兒你們一人拿走五萬,一是不能跟著我白幹,二是拿回家去也算有個交待。餘下的我想給劉工,他年紀那麼大,又孤苦一人,你們看行不行?」 
  「那你呢?」他倆異口同聲地說。 
  「我不缺錢,這幾年存了一些,又光棍一個。」 
  「那公司呢?就這麼倒閉了……」 
  「只能這樣了。」 
  「這錢我們不能拿。」白利增說,「咱們就用這些資金重打鼓另開張,東山再起怎麼樣?」 
  你搖了搖頭。 
  「可咱們公司當初創業時還沒有這麼多錢吶」,白利增說,「不是照樣幹起來了嗎?」 
  「我累了,真的累極了。」你說,「將來如果還是想幹的話,我一定去找你們。」你邊說邊掏出鑰匙放在桌上,拍了拍他們兩人的肩膀,「我走了,保險櫃沒鎖。」 
  你思緒紛亂地走在馬路上,望著熙熙攘攘的人流竟一時想不出該去哪兒?你在心底裡希望剛剛經歷的失敗只是一次舊過程的終結,是新天地的起點,但新天地究竟在哪裡?你眼前一片迷惘。人生中,成就與努力本應該是成正比的,你想,怎麼輪到自己身上往往就不是這樣?經過百般努力、艱苦奮鬥得到的成果,怎麼總是離當初的目標愈來愈遠呢?也許努力與成功的規律只能在劉震亞或劉震亞們的身上才能得以體現,而自己不行,這些都需要你所生存的這個環境來決定。環境!你就是因為對你所生存的這個環境沒有認識或認識不清,才摔了這個跟頭、造成了這次失敗。你怎麼就沒有注意到,劉震亞和劉震亞們今天正以比當年抄家、造反、破四舊還要瘋狂百倍的熱情,在不擇手段地聚斂著錢財,侵吞著權利呢?如果不對此有清醒的認識,你還會犯同樣的錯誤、摔同樣的跟頭。 
  不覺間,你來到了劉工的住處。 
  一進屋,你拿起桌上滿滿的一杯酒一口喝了下去。「公司的事……」 
  「我全知道了,高成龍他們剛從這兒走。」劉工說,「一塊喝點兒吧,咱倆好長時間沒在一塊喝了。」 
  「這幾個月我忙得焦頭爛額,疲於奔命,一直也沒有來看您。」 
  「是啊,一直也見不到你,有件挺急的事,壓在我這裡快一個月了……」 
  「什麼事?」 
  劉工拿出一封信遞給你,「是日本方面發來的邀請函,這上面說,邀請咱倆到日本去做施工監理,是籐本雄武親自簽發的。」 
  「這事事前您也一點不知道嗎?太突然了。」 
  「不知道。」 
  「那您覺得這事……」 
  「要是放在先前,我覺得咱們都可以不去考慮,公司的攤子那麼大,同時開工著好幾處工程,怎麼能離得開呢?再說你是總經理,又不是當年的包工頭,再去做人家的施工監理,為別人打工,也不太合適。」劉工停下來,喝了一口酒,繼續說道,「但現在不同了,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 
  「我是真的累了,什麼事都不想再做……我倒是想過,利用這段時間向您系統地學習一些建築學方面的知識,以前都是零敲碎打,隨用隨學,好多東西要不是您在場,我肯定露怯。」 
  「邊干邊學也是一種很好的學習方法,你其實進步很快。」 
  你默然。 
  「那就先放一放再說吧,」劉工體諒地說,「你確實夠累的,經歷了這麼多事情,調整一下也是好事。」 
  你從劉工家裡出來,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看著燈紅酒綠的街景和熙攘的人流,才突然想起今天晚上還不知道該住哪兒。公司你是不想回去了,也不想回家。也許發生的這一切應該對吳歌說一下,這樣想著,你在街頭的電話亭裡撥通了吳歌家裡的電話,卻沒有人接。你拿著話筒遲疑了一下,又撥通了黃圓的電話。 
  「是我,」你說,「想去你那兒。」 
  「來吧,我等你。」黃圓問,「要給你留飯嗎?」 
  「不用,我吃過了。」你答著,竟覺得鼻子一酸,眼眶濕潤了起來。這麼普通的話語,一出自黃圓之口,讓此時此刻的你覺得像是回到家裡一樣安全、溫暖。   
  沉默的鐘樓 73(2)   
  一大家人圍坐在一起看電視真是一種幸福。坐在黃圓家的堂屋裡,你看著叉子媽媽、翠翠、劉山、還有黃圓他們說說笑笑的樣子,心裡就是這種感覺。叉子媽媽眼睛的白內障已經手術治癒,現在就喜歡看電視。 
  「一家人坐在一塊看電視多好啊!」你悄聲對黃圓說。 
  黃圓將削好的蘋果遞給你,說,「時代造就的家庭。」 
  「說什麼吶?」叉子媽媽問你。 
  「我說一家人坐在一塊看電視多好啊。」 
  「你和方兒再來就更好了。」 
  叉子媽媽話音未落,黃圓的臉已經紅了。一直到大家各自離去、回屋休息時,她的臉還在紅著。 
  「在外面喝酒了吧?」黃圓邊問邊遞給你一杯茶,在你身旁坐了下來。 
  「嗯,我去劉工那兒了。」你呷了一口茶,說道,「公司倒閉了……」 
  「我已經猜到了。」她向你靠過來,撫摸著你的肩膀,輕輕地說,「什麼也別多想了,先休息一下吧,這幾年你太累了。」 
  你感到渾身一陣釋然,從她身上散發出的、她特有的那種芳香一陣陣撞擊著你,令你暈眩。你望著她緋紅的臉龐,愣怔著,突然站起身,一言不發地抱起她向臥室走去。 
  你躺在床上一任她輕柔的親吻和撫摸,覺得幾個月來一直緊繃著的神經和身體彷彿一下子鬆弛了下來。她伏在你的身上,讓你進入她溫潤、濕滑的身體裡,你像一條自由的魚兒在裡面暢快地游動著。黑暗中,她的長髮蓋住了你的臉,髮絲隨著她身體的搖動不停地搔著你的耳際,她豐滿、柔軟的乳房和濕潤的雙唇擠壓著你、包圍著你,你覺得自己的身體變得輕盈無比,似乎被她帶著漂浮了起來。她用她那溫柔鄉里時而舒緩、時而急促、時而搖晃的律動,帶著你輕飄上揚,彷彿遨遊在雲中愜意無比。她那發自心底的呻吟,近在耳邊,遠至天際,彷彿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的、只能依稀可辨卻又充滿誘惑的一聲聲召喚,這召喚引領著你一步步走向生之歡愉的極致。   
  沉默的鐘樓 74(1)   
  小山塚治來了。作為籐本雄武的秘書,這次他來到北京的唯一任務就是再次邀請你和劉工。他的到來使你感到了他們的效率和誠意。到北京的當天晚上,小山便邀請你和劉工在一家日本餐廳會面。 
  「您是否認真考慮了籐本雄武先生的邀請?」小山開門見山地問你。 
  「最近一段時間我一直很忙,所以才沒有及時回復你們。」你說,「事實上,我是在幾天前才得知這一事情的,請您回去後向籐本先生轉達我的歉意和謝意,感謝他對於我本人及劉工的信任。」 
  你們的談話依然由劉工翻譯。 
  「這麼說,到現在為止您還沒有對這件事情做出最後的決定?」小山又問,「是不是您還在考慮?」 
  「您可以這麼理解,」你說,「前一段的忙碌令我十分疲憊,目前有很多事情還需要重新調整,另外公司裡的情況……」 
  「我們瞭解您最近一直在忙些什麼,也瞭解貴公司的情況。」小山道,「您的那個在短期內迅速壯大的公司正遇到前所未有的困難,承接的全部工程已經下馬,所有工人已遣散回家,您和您的助手們一直在忙著的只是一件事,變賣掉公司能夠賣掉的一切來償還因為您的疏忽或是別的什麼原因造成的巨額債務。」 
  「您瞭解的東西太多了,」你說,「您和您的公司是不是覺得,這會兒向我提出此事正是時候?」 
  「絕沒有這樣的意思。」小山說,「籐本雄武先生對您和劉工的欣賞是從我們見頭一面開始就有的,我們不會乘人之危。」 
  對於小山你並不陌生,你和籐本雄武在工地上初次見面時,他就在籐本身邊。 
  「恕我直言,」小山道,「您為其日夜操勞的那個所謂不斷擴大的建築公司,在我們看來其實還只是一支規模很小的施工隊。中國的情況想必您比我瞭解得更多,它目前還沒有造就您所想像的那種大公司的環境和氣候,有些事情的難辦程度,您肯定最有體會。當然,您在以您的能力努力支撐著,這點我在上次與籐本總經理視察您的工地時就已經感覺到了。您能否認您當時的做法,一點都沒有專給人看的作秀動機嗎?」 
  看著你漸漸陰沉下來的臉色,小山停住了話口。 
  「你接著說。」你說。 
  「坦率說,當時那麼整齊的工地、那麼合乎規範的工程,甚至你的工人們那麼整潔的工裝以及認真的工作狀態,確實出乎我們的預料,那是在中國的建築工地上很難見到的一幕。但您這樣做究竟是為什麼呢?僅僅是因為讓您的施工隊今後能夠承攬到更多的工程嗎?我看未必。這一點您比我清楚,在中國目前承攬工程主要還是靠關係、靠熟人、甚至金錢,一切都是權力說了算,尤其是對您們當時那種小施工隊而言,什麼資質等級、技術含量、資本狀況、信譽程度等等,都不是最重要的。您不會否認我說的這些吧?那麼究竟是什麼原因令您煞費苦心地去那樣做給人看呢,我看不能排除以此來博得我們對您的信任和良好印象吧?您達到了這樣的目的,獲得了您想獲得的信任和尊重,總經理甚至還將您在董事會上提起,我們需要您,我們的公司需要您這樣的人才。」 
  「我剛才已經講過了,我很忙。」 
  「這不是理由,如果說您此刻是因為放棄了您作為說了算的公司總經理的職位,而去屈就一個被人指揮的施工監理而心理上還難以適應的話,這還說得過去。但您想過沒有,像您這樣的人才在我們這樣的大公司裡是不會被埋沒的,您完全有可能成為國際化的專業人才,甚至是其中的佼佼者。我們公司的經營理念、管理方法、設計思想、施工技術、施工設備、作業手段都是世界一流的,肯定會令您耳目一新,肯定會令您覺得我們那裡就是沒有課堂的一所現代化大學,一所能令您學習到很多東西的大學校。」 
  沉默。 
  好一會兒,你低聲而又清晰地說道:「我同意了。」 
  喜形於色的小山聽到你的回答後,追問道,「您是說您接受了我們的邀請?」 
  「是的,」你說,「您已經說服了我,原因是您們那裡是一座可以令我學習到很多東西的大學校。您對貴公司的這番描述令我嚮往,我想我應該是作為一名被貴公司錄取的學生而前往學習的。」 
  「怪不得籐本總經理如此器重您,力邀您到公司來。」小山的臉色變得嚴肅起來,「現在我明白了,他的眼光沒錯,您的確是一位值得尊重的、令人有些畏懼的中國人。」 
  此番談話不久,在當時國內辦理出國護照還相當困難的情況下,小山便將護照、簽證和機票都放在了你的辦公桌上。 
  「我等待著在日本與您共事。」與你告別時,小山一臉謙恭地對你說道,「籐本總經理非常高興您能最終接受了邀請。」他說話時已經全然沒有了你們初次見面時那種居高臨下的神態。 
  從父母家裡出來已是晚上,你騎著車子又趕向吳歌家,小山只給了你兩天時間來安排北京的事情。路旁,那些高樓大廈上的霓虹燈閃爍著,不斷變換著令人眩目的圖案與光彩。街燈下,在帶著涼意的晚風中,高聲叫賣的小販站成了長長的一排。昏暗的樹影下,戀人們旁若無人的擁抱著。這就是北京嗎?這就是生你、養你,而今你又要離開的城市嗎?你想起了當初還在北大荒時,對吳歌不無炫耀地談起北京時的情景和她眼神中流露出的渴望。城市是什麼,城市生活是什麼,這一切她都知道嗎?她也許到現在也還不明白,支托著城市的是文化、金錢、性、新技術和陰謀。她現在在城市生活中扮演著什麼角色?   
  沉默的鐘樓 74(2)   
  你來到了吳歌家樓下,一層層向上數去,她家的窗戶竟然亮著。你有多長時間不來這裡了?你在心裡暗問自己。突然你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他和一個女的在一起,很快鑽進了停在樓下的一輛汽車裡開走了。劉震亞!你幾乎叫出了聲。頓時,你有一種異樣的預感襲上心頭。 
  你站在電梯裡,兩眼直愣愣的盯著指示板,看著綠色的指示燈忽明忽滅,電梯運轉很正常。十五層七號裡面也一切正常嗎?你的手插在褲兜裡,捏著房門鑰匙,腦子裡混亂如麻。你感到有人在衝你笑,你也沖人家笑,那人不再笑了。電梯裡應該有一面鏡子,你想,那樣你就能夠看到自己此刻是個什麼模樣,怎麼能做出來令別人的笑容嘎然而止的笑容。你走出電梯站在樓道裡,遲疑了一下,將手中拿著的鑰匙又放進了兜裡。你敲響了吳歌的房門。 
  「來了,」吳歌在裡面答應著,「怎麼又回來了你們……是你?」她打開房門,驚訝地站在那裡。你看到,她渾身赤裸、頭髮濕漉漉的,像是正在洗澡。顯然,你的突然到來使她大驚失措。 
  「誰又回來了?」你問著,順手帶上房門,逕直走進屋裡。屋裡凌亂不堪,幾乎無法下腳,臥室裡一團團的衛生紙、空酒瓶、吃剩下的方便面和香腸,還有吸毒用的錫紙,似乎無處不在地顯示出這裡剛才發生過什麼。「說呀,誰又回來了?」你喝道,「是劉震亞吧,除了他我想不出還有誰能這麼會幹。」 
  吳歌一言不發地站在那裡,雙手抱著肩瑟瑟發抖。顯然,你的突然到來把她嚇壞了。 
  「明天再說吧,」你邊說邊向門口走去。「明天上午九點我在你們團馬路對面那家咖啡館裡等你。」 
  你突然感到了一陣噁心,一刻也不想在這裡再呆下去了。 
  第二天,你早早來到了咖啡館。這家咖啡館就是當初你與吳樹人話別時的那家酒館改建的。才一年多時間,一切都變了,人,還有這家酒館。你在這裡答應過老吳,好好照顧吳歌並與她盡快完婚,但現在卻成了這樣。如果老吳要是知道了這一切他會怎樣? 
  吳歌來了。她一身青春裝束,顯得很精神,與昨晚判若兩人。她在你對面坐下,環視了一下四周,對跟過來的服務員說道:「要瓶冰水。」 
  「我聽說,愛抽那玩意兒的人都喝冰水。」你說。 
  「你有話沒話?」吳歌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拿起包就要走。「我可沒工夫在這兒跟你廢話。」 
  「你先坐下,」你說,「剛才我還在想,就在這裡我曾答應過你父親,盡快跟你結婚……」 
  「現在不想了吧?」 
  「你是怎麼跟劉震亞認識的?」 
  「真奇了怪了,你們倆還都挺惦記著對方。」 
  「告訴我。」 
  「他是我們團上次出國巡演的贊助商,怎麼啦?」 
  「還贊助你吸毒吧。聽我說:離開他,他是個魔鬼。」 
  「你們倆有仇?」 
  你點了下頭。 
  「可你說的這個魔鬼對我還不錯,」吳歌點著煙抽著,「至少比你強多了,我爸走後這一年多,你來過我這裡幾次?我給你記著呢,一共三次,兩次沒超過半個小時。」 
  「這一年多我特別忙……」 
  「忙著在黃圓的床上折騰呢吧,別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 
  「離開他,他是個魔鬼。」你說,「然後盡快去戒毒,我知道是他讓你抽上的。」 
  「再然後呢?」 
  你默然。 
  「沒話了吧,」她說,「今後我的事你不要再管,你從來就沒有想過要跟我結婚,你從來就沒有愛過我,這麼多年了,你心裡一直想著的就是那個黃圓。」 
  「我明天就要走了,到日本去工作一段時間。」你說,「有事你可以去找黃方,我已經交待好了。你記住,不管發生了什麼、不管到什麼時候,我都會對你負責任。」 
  吳歌盯著你看了好一會兒,站起身,清晰地甩下一句,「狗屁責任!」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你跟在吳歌身後目送著她,一直到她消失在人群之中。是吳歌變了還是自己變了,還是兩人都變了?也許她就是一個誰在她身邊她就投入到誰的懷抱裡的人。現在想來,昨晚那一幕實在是一把雙刃劍,損人不利己,它等於是主動把在他們之間一方發生的姦情最大程度地同時固定在雙方的心靈上,等於是把自己和吳歌的尊嚴同時折殺殆盡,把彼此推向了無可挽救的絕境,並以此把雙方未婚夫妻的關係畫上了一個醜陋的句號。昨晚你在敲開吳歌房門前究竟在想什麼,僅僅是想證明自己的判斷並把她拉回來嗎,難道就沒有想借此了斷雙方關係的企圖嗎?如果是這樣,那麼這事辦得是不是既可悲又可惡!太陽當頭照,抬頭看天,雲朵在飄,藍天在晃,高樓在傾斜。你心裡是一直在想著黃圓嗎?你捫心自問,對吳歌你負過什麼責任?   
  沉默的鐘樓 75(1)   
  一年後的一個黃昏,黃方送走了最後一個前來修車的顧客,關上了店門。這是一家臨街的店舖,上面有一層閣樓,黃方將它租下來,開了個汽車修理店。他原來的司機小王現在是這裡的修車師傅,他和他的兒子劉山是小王的助手。下午,小王帶著劉山外出給人家修車去了,此時,店裡只剩下他和翠翠兩個人。 
  吃過飯他們來到閣樓上,就那麼默默地坐著,誰也沒有說話。透過打開的窗子,可以看見四面寂寥的、灰濛濛的霧靄和那一輪漸漸下沉的夕陽。護城河兩岸又有一大片高樓拔地而起,與他們這邊的鐘鼓樓遙遙相對。仲春的晚風不時吹拂過來,伸向窗邊的一株茂盛的丁香散發著陣陣幽香。他們就這樣坐著、看著,直到一輪彎月從夜色中愈顯偉岸的鼓樓後面閃露出來。 
  「睡著了,」黃方挺起身子,伸了個懶腰,「還真香。」 
  「還打呼嚕,」翠翠在黃方身旁坐下來,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你年輕時可不這樣,睡著了像個小貓似的。」 
  「翠翠……」 
  「嗯。」 
  「你是喜歡我現在這樣,還是喜歡我當總經理?」 
  「喜歡你現在這樣。」 
  「為什麼?」 
  「踏實。你當總經理時我總覺著要出事似的,也看不見人,也睡不好覺。」 
  「結果還真出事了……」他說這話時,眼前又一次浮現出他傾其所有托阿輝買下的那批走私汽車被已經盯了他們許久的武警和海關緝私隊半路截獲時的情景。那是阿輝唯一一次對他的背叛。在此之前,當他把所有款項、所有關係和行駛路線等統統交給阿輝時,阿輝便萌生了利用黃方所提供的一切自己幹一票的想法。 
  「想什麼呢?」翠翠問。 
  「在想阿輝,」黃方說,「他入獄後我去看過他,他都沒想到,痛哭流涕地一個勁兒跟我說,方哥,我把你坑了……看著那麼多錢,我實在憋不住就想自己先幹一票。你猜我怎麼跟他說,我說阿輝,你把我救了,我一點都不記恨你,出來後咱們還是兄弟。」停了一會兒,他又說,「是錢把阿輝給害了……這麼多年折騰下來,我好像只是在原地轉了個圈,現在又回來了。」 
  「還是回來的好。」 
  「但現在沒錢吶。」 
  「有你呀,這比什麼都強。你有錢的時候,我這兒就沒你了……我把你的照片給一個算命先生看過,他說你跟我差不多,就是受苦受累的命,沒有大富大貴的相……」 
  「還說我什麼了?」 
  「還說你是個顧家的人,為人仗義……」她邊說邊親暱地撫摸著他。 
  還說你中年有險惡。想到這裡,她的心頭一顫。 
  「這算命先生說得挺像那麼回事,得,我認命了。」 
  「他也是胡說,我就不信這個……不管怎樣我都喜歡跟你在一起,無論出什麼事我都跟你在一塊。」 
  「結婚的事想好了?」 
  「我早就盼著這一天了,」她一頭扎進了他的懷裡,喃喃著,「就想跟你結婚。」 
  「秋天吧,北京的秋天最好了。到時候咱們出去玩一圈算是度蜜月,這幾個月抓緊幹活掙點錢。」 
  「和你在一起,我覺得天天都像在度蜜月,和你在一塊我就特知足。」 
  「那哪兒行,怎麼說也是新婚吶,換個地方沒準感覺更好呢,在山裡那會兒我就覺得特刺激……」 
  「我有點兒難受……」 
  「哪兒難受?剛才不還好好的嗎。」 
  「這兒……」她拿過他的手,放在她濕滑的兩腿之間。 
  「這病還真不能找別人,就得黃大夫治。」他說著,抱起她向床邊走去。 
  窗外,一輪滿月當空而掛,隔著樹梢灑向屋裡縷縷清輝。 
  「這麼多年了,在心裡我總覺得自己在找什麼東西,我也說不清楚到底是什麼東西。」 
  「找東西?」 
  「是啊,找東西……」他說,「現在好像明白了一點,其實就是在找一種活法兒。」 
  「什麼活法兒?」 
  「就是現在這種活法兒。和你在一起,踏踏實實地幹活,本本分分地掙錢,吃你做的飯,摟著你睡覺……你不知道,我每跟你幹一次,就像自己辦了件好事似的,就覺得自己又往人裡頭走了一步。」 
  她聽著,翻過身伏在他的身上,柔軟、溫暖的身體微微顫抖著。他感到,她的熱淚流在了他胸膛上。不一會兒,她從他的身上滑下來,從頭到腳的親吻著他,嘴中喃喃著,「好人,再做件好事吧……」 
  與此同時,忙碌了一整天剛剛下班的你正坐在東京的地鐵裡。一年來,除了剛來時在東京本部接受了兩個月的培訓,其餘時間都在各地奔波。伊拉克的水電站、美國的體育館、德國的寫字樓都留下了你的足跡。你接受著忙碌,習慣著忙碌,似乎只有忙碌才能沖淡你對北京的思念。當孤獨纏繞著你時,你便會回憶和冥想。看著車廂裡一張張面帶倦容的陌生面孔,你一任紛亂的思緒蔓延開來。此刻,在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像自己一樣忙碌疲憊,多少人輕鬆悠閒;有多少人高興,多少人沮喪;有多少人發財,多少人破產;有多少人結婚,多少人離婚;有多少人出國,多少人回國;有多少人出生,多少人死亡……死亡!你又一次想起了叉子臨死前的那一幕和王老師眉頭緊鎖的愁容,還有那些你知道或不知道的在已經過去的、被稱作全國山河一片紅的年代裡,因為出身黑五類就被斥為狗崽子,遭受到的不僅僅是打翻在地再踏上一萬隻腳,叫它永世不得翻身的惡毒詛咒,而是被殘酷地奪取了生命的同齡人。還有那些在席捲全國的上山下鄉浪潮中,因為愚昧、疾病、勞累、事故和在一波接著一波的或政治或自然的瘟疫中客死他鄉,長眠於山崗、丘陵、叢林、草原、河畔、荒野和大漠的知青夥伴們,較之他們,你無疑是幸運的,想一想他們,你就應該堅持下去,勇敢地面對生活中的現在和未來。   
  沉默的鐘樓 75(2)   
  快十點了,小王和劉山才回來。 
  「這車還是有點小毛病,」小王對黃方說,「客戶讓咱們先開回來,再給磨合磨合。對了,回來時我好像看見吳歌了。」 
  「在哪兒?」 
  「在一家歌廳門口。」 
  「肯定是她嗎?」 
  「好像是,還有劉震亞。」 
  「走。」黃方穿上衣服,發動起車子。說,「咱們去把她找回來。」 
  「要我去嗎?」劉山問。 
  「你就別去了,」黃方拍了拍劉山的肩膀,說,「你媽她一個人睡覺害怕。」 
  「小心點兒,」翠翠叮囑道,「快去快回。」 
  「這孩子長得越來越像我了。」坐進車裡,黃方說,「剛來時都不認我,現在叫爸叫得親著呢。」 
  「你別看他學習不開竅,」小王說,「修車可是一門靈,學得快著呢。」 
  「吳歌她一直在躲著我,」黃方說,「有半年多了吧,她怕我送她去戒毒所,現在她工作也不幹了,家裡也找不著她,可能一直跟劉震亞混在一起,迪克回來我真是沒法交待。」 
  車子疾馳著,不一會兒來到一片樓區內,歌廳在樓區的邊緣,緊靠在馬路邊上。 
  「是這兒啊,這裡的老闆我認識。」黃方說,「他們有幾個人?」 
  「我就看見他們倆,不知道裡面還有沒有。」 
  歌廳門臉不大,裡面卻不小,走廊曲裡拐彎像個迷宮。他們一進門正好碰上了這裡的老闆。 
  「嘿,這不是黃總嗎!」老闆迎上前來,說道,「您可有日子不露面了,有一年多了吧,上哪兒發財去了?」 
  「發什麼財,淨忙著破財免災了。」 
  「那您今天就好好在我這兒散散心吧,剛來的小姐個個都不錯,我知道您好這口。」 
  「改天吧,我今兒來是找個人。」黃方湊到老闆耳邊嘀咕了一番。隨後,他們由一位領班帶著來到走廊盡頭的一間包房門前。 
  包房門鎖著,窗子被遮得嚴嚴實實,裡面一點聲響都沒有。 
  「打開。」黃方低聲道。 
  領班面露難色,手裡拿著鑰匙遲疑著。 
  「我跟你們老闆已經說好了,」黃方說著將一沓鈔票塞進領班手裡,「沒你事。」 
  房門打開後,黃方和小王閃身進去,隨後又將房門重重地撞上了。屋裡,幽暗的燈光下,只見吳歌和劉震亞正擠在沙發上,一人托著一張冒著淺藍色煙霧的錫紙,貪婪地大口吸著。黃方的突然出現使他們目瞪口呆、手足無措。 
  「差不多了吧,劉總,」黃方說著,示意小王將燈打開,「你抽這玩意兒倒是般配,但你不能帶著吳歌幹這事呀!你知道她原來是一個多純的孩子嗎?」他說著,腦海裡猛地浮現出在北大荒你倉皇出逃的那個黑夜裡,吳歌淚流滿面的稚嫩面龐。「說吧,你打算怎麼著?是現在就叫警察來,還是……」 
  「黃方,我不許你叫警察。」吳歌道,「你要敢叫我就去死。」 
  「你的事待會兒再說,先說他。」 
  「黃方,我求求你,不要叫警察。」劉震亞頹喪地低著頭,哀求地說,「我求你了。」 
  「那你恐怕就只能聽任擺佈了。說實話,在來之前我沒想到事情會這麼順利。」黃方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踱著。他注意到,屋裡深紅色的地毯中央,有一團碩大的、粉白色的荷花圖案。「你先過來坐在這裡,對,就像荷花仙子似的坐在花中間,你跟吳歌坐在一塊我瞧著彆扭。小王,你看怎樣才能讓咱倆不虛此行呀?」 
  「廢了丫的得了!」小王揮著手裡那把明晃晃的匕首,躍躍欲試地說,「方哥你坐那兒,看我的。」 
  「先別動粗,毛主席教導我們,要文鬥,不要武鬥嘛。」黃方制止著小王,「我跟劉總還有幾筆賬要算清楚。多少年前,在你還是紅衛兵頭兒的時候,你假借抓流氓為名,先是將一個無辜的女孩子強姦,而後又為了長期霸佔她而欺騙她的感情,這算是一筆吧;同樣,你又以打流氓為名,將一個不滿17歲的少年扎死在德勝門橋頭,這也算是一筆吧;再有,你利用自身官商的優勢,欺行霸市,手段卑劣地將迪克的托運公司搞垮,這又得算是一筆吧;再說眼前,還是為了報復迪克,你將他的未婚妻勾引到手不算,還讓她吸毒,把一個純潔的女孩毀成了今天這樣,這還得算是一筆吧。你丫自己數數,多少筆了,這賬該怎麼算?」 
  「你想怎麼算?」 
  「那得看你怎麼表現了。」 
  「我可以賠你錢,50萬怎麼樣?」劉震亞說,「100萬!」 
  「還有呢?」 
  「我可以讓我妹妹嫁給你,我知道你一直在追她,回去後我就跟她說。」 
  「沒啦?」 
  「你還想怎麼樣?」 
  「我想讓你脫了,光著屁股給我跳一舞。」黃方說,「小王,幫丫脫!」 
  小王應著走到劉震亞跟前,揮舞著匕首「嚓、嚓」幾下,將劉震亞的衣服撕落到地下。「方哥,讓丫跳一『北風吹』吧,那紅頭繩要是飄起來多好看呀!」 
  「先幫他脫乾淨了。」黃方說,「你不知道,他們這些人最喜歡跳的是忠字舞?今兒我就成全他,讓他赤身裸體地重新回味一下他們這些人最留戀的、那個火熱而又王八蛋的、在中國一去不復返的昨天。」   
  沉默的鐘樓 75(3)   
  劉震亞仇恨地看著黃方,站立不動。黃方從小王手裡拿過匕首,「怎麼?不用我來動粗的吧?來,演出開始吧。對,挺胸昂頭,精神要飽滿,動作要舒展、到位,把對黑五類、黑幫的刻骨仇恨表現出來,預備……起。」黃方手上打著拍子,有板有眼地唱了起來:拿起筆做刀槍,集中火力打黑幫,誰要敢說黨不好,馬上叫他見閻王! 
  「黃方,你真噁心!」吳歌說著,站起身就要走。 
  「嘿,我怎麼給忘了,還有專業的在這兒呢。」黃方一把拽住了吳歌,「這節目雖說女士不宜,但你還是不能走,轉過身去等會兒吧,等節目演完了咱們一塊走。」 
  就在黃方與吳歌撕扯著將她摁坐在沙發上的當兒,劉震亞一個魚躍撲過去,從他放在沙發上的包裡抽出來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並就勢將吳歌攬進懷裡,刀尖直抵她的喉嚨。 
  「黃方,你別逼人太甚!」劉震亞說,「你們倆現在就給我滾蛋,馬上就滾!不然的話,我就殺了她。」 
  「呵,還有這麼一手吶,行,將門虎子。」黃方說,「吳歌你看見了吧,這就是你喜歡的劉總,到了裉節上敢拿你的生命開玩笑。」 
  「我沒開玩笑,馬上滾蛋!」劉震亞喝道。 
  「小王,去打電話叫警察吧,這事咱們擺不平了。」 
  「那我就先殺了她。」 
  「黃方,我求求你,」吳歌道,「千萬別叫警察來。」 
  「劉總你真行,臨危不亂吶。」黃方對小王說,「看來是沒轍了,還是能力問題啊,多少次了,我總是好事辦不好,咱們只能撤了。」 
  好一會兒劉震亞和吳歌才從歌廳裡面走出來。他一手攬著吳歌,一手拿著匕首,站在門口神色緊張地四處環視著。街面黑□□的,諾大的樓群裡只有幾扇窗口還亮著燈,四下裡杳無聲跡。他從歌廳高高的台階上走下來,將吳歌頂在前面慢慢地踱到他的車前,先警惕地圍著車子察看了一圈,然後才打開車門坐進了車裡。他長出了一口氣,但又總覺得似乎哪兒有點異常。就在他下意識地朝後面望去時,一把匕首抵住了他的脖頸,小王從車內後排的座位下面露出身來。 
  「嚇一跳吧,劉總,」小王說,「開車門對於我們修車的來說是基本功。」 
  車窗外,黃方從一棵大樹後面閃身出來走到車前。他敲著車窗玻璃,對劉震亞說,「把門打開,先把你那把刀子遞過來。」 
  劉震亞順從地將手中的匕首遞了出去。 
  「半天了,這玩意兒我就看著眼熟,」黃方接過匕首欣賞著,說道,「可惜當年叉子沒用它把你扎死,多少年了,這回總算是物歸原主了。小王,你和吳歌先回咱們車上去,我和劉總還有話要說。」 
  看著他們倆人走開後,黃方對劉震亞喝道,「下來!」 
  劉震亞趴在方向盤上半天沒有動彈,就在黃方上前揪他下車的時候,劉震亞猛地從方向盤旁邊的儲物箱裡抽出一支手槍,槍口直對著黃方。他側身下車,兩人近在咫尺地站在車前,槍口和匕首都抵在了對方身上,誰都不後退一步。 
  「你不是想算賬嗎?」 
  「沒錯。」 
  「想怎麼算?」 
  「還是那句話,看你表現得怎麼樣。」 
  「現在不是剛才,主動權在我手裡。」 
  「我不這麼看。」 
  「跟你明說吧,」劉震亞用槍口頂了黃方一下,「我不會讓一個侮辱過我的人活過今天晚上,尤其是像你這樣的狗崽子!」 
  「你再說一遍,多少年了,這話我聽著都耳生了。」 
  「像你這樣的狗崽子……」 
  劉震亞話音未落,只聽得黃方「嘿」的一聲弓起身子,將手中的匕首深深地刺進了劉震亞的身體裡。與此同時,劉震亞手中的槍響了。兩個人都怒視著對方,但卻說不出話來,彼此都試圖站在那裡,但卻都像被重物猛擊了一下似的,完全失去了平衡,重重地向身後摔去。   
  沉默的鐘樓 76   
  你是在黃方死去的當天深夜接到黃圓電話的,第二天你便趕回了北京。 
  「子彈洞穿了他的胸膛,」黃圓說,「黃方扎破了劉震亞的肝臟,用的就是當年你送給叉子的那把匕首。」 
  「他也死了?」你問。 
  「沒有,聽說還在醫院搶救。還有吳歌……她在看守所裡關了幾天後,被直接送進了戒毒所。」 
  聽到劉震亞的死訊後,你和黃圓很快趕到了醫院。死訊是劉冉通知給黃圓的。 
  醫院太平間前的走廊裡空蕩蕩的,長椅上只坐著劉冉一個人。 
  「他剛被送進去,你們要看嗎?」劉冉低著頭說。 
  你們沉默。 
  「我失去了兩個親人!」劉冉抬起頭,淚眼迷濛地哽咽著,「我看得出來,黃方是真心對我好,他是愛我的……本來我們甚至可以……都是仇恨,昨天的仇恨!」她說著突然站起身來,一把揪住了你的衣領,「你回答我,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麼,是誰、是什麼讓你們這樣彼此仇恨?回答我!」 
  「昨天,」你像是在自言自語,「你說的對,是昨天的仇恨。」 
  黃圓走上前,輕輕撫摸著劉冉的頭髮,說道,「回家吧,我們送你。」 
  「是呀,我們正好順路。」你在一旁道。 
  你開著車子,沿著熟悉的道路來到了你們熟悉的那座深宅大院門前。「到了。」你說著,卻不見劉冉有下去的意思。 
  「我已經不能住在這裡了……這裡已經有了新主人。」劉冉說。 
  「那你幹嘛還……」 
  「我就是想再看一眼,」她說著下了車,「畢竟我在這裡住了那麼多年……」 
  你和黃圓隨著劉冉穿過油飾一新的大門來到院子裡,看上去這裡的修繕工程已近尾聲,兩名工人正在拆除垂花門旁的腳手架。黃圓四處環視著,樹木、花草、門窗、地面,甚至迴廊頂上的彩畫和各個房間雪白的窗簾都與她初次見到時毫無二致。 
  「你們是誰?」迎面走來的一位婦人質問著,其驕橫的氣勢顯示著她的身份。 
  「隨便看看。」劉冉道。 
  「這裡哪是你們能夠隨便看看的地方,」婦人向南屋喊道,「小高……」 
  「到。」隨著話音,一名年輕戰士從屋裡跑了過來。 
  「轟他們出去,把門看好。」婦人說罷,轉身向裡院走去。 
  來到街上,劉冉與你們分手時說了句,「我好像明白了一點昨天的仇恨了……」 
  你望著眼前這座像征著權力、榮耀和富貴的院落,心想,歷史和現實是多麼驚人的相似啊!古往今來,自從這座院落建成之日起,在這裡搬進離開的人們便不斷重複演繹著過程不同、結果一樣的輪迴。 
  春日裡月色溶溶的夜晚。你和黃圓、翠翠、劉山、還有高成龍幾個人一起來到德勝門城樓下的護城河邊。一行人就那麼默默地走著,誰也沒有說話。你們走下立交橋,站在水邊上。悼念過叉子的地方。你們默默地佇立在岸邊,久久地凝望著水面。河對岸,樂曲悠揚,露天舞場上的人們歡歌笑語,舞影婀娜,一家新開飯店門前的綵燈瀑布般向水面流瀉著。 
  黃圓拿出兩隻折好的紙船,打開,遞給翠翠一隻。她們各自將一朵潔白的花朵放進紙船裡,然後伏下身,輕輕將小船放在水面上。「這只是給叉子的,」黃圓說。 
  兩隻潔白的紙船在被岸邊燈光映照得熠熠發亮的水面上緩緩飄動著,清風吹過,它們轉了個圈碰撞在了一起,相擁著向遠處飄去。 
  你們走上河堤的時候,又一次回過頭向水面望去,那兩隻相擁在一起的紙船已經不見了。驀地,你看到在那五光十色的水面上彷彿浮現出黃方小時那靈巧的身影,那清瘦的臉龐,那和你在一起時討好而又頑皮的笑靨……你們一起跳躍在護城河石塊搭就的浮橋上……你們一起在門頭溝的煤窯裡……你們一起在北大荒……原始森林的小木屋……夜幕籠罩的田野上……你出逃時,他塞給你的香煙和罐頭……他當犯人……他當總經理……他那輛專門撿垃圾用的竹製小推車……他那輛豪華奔馳車……他那句令你們結下終身友誼的話語「其實我出身也不好,我們家也是黑五類,沒人理你我理你,沒人跟你好咱倆好……」反覆在你的耳邊迴響。 
  街燈漫射下的路面筆直地向遠方延伸著,望不到盡頭。抬眼看去,不遠處夜幕下的鐘樓猶如一幅巨大的剪影,挺拔矗立,巍峨壯觀。一輪金黃色的滿月低低地掛在天際邊,像一位歷史老人,無言地注視著這座生活著一千多萬生靈的古老都市。 
  「但願昨天真的已經過去……」黃圓說。 
  「是啊,」你低聲道,「昨天!」 
  初稿於1996年秋 
  改畢於2006年春   
  沉默的鐘樓 後記(1)   
  1966年的那個夏天,隨著中國大地上一場史無前例的政治風暴的來臨,所有同我一樣正在上學的孩子們在一夜之間突然失學了。不用上學,不再作功課著實令人興奮。但短暫的興奮過後,用現代法西斯來形容他們也絕不過分的紅衛兵在天安門廣場正式獲得了官方的支持,成為了在中國猖狂一時的邪惡力量。這一政治怪胎從它誕生之日起便令整個社會籠罩在一片紅色恐怖中,那時的國家機器全部癱瘓,由紅衛兵用若乾號通令的形式管理社會,並迅速開始了針對"黑五類"的慘絕人寰的抄家運動,北京首當其衝。 
  儘管我生長在北京,但年少的我當時只熟悉安定門往南、天安門往北、東直門往西、西直門往東這麼一小塊地方,它是我觀察世界的全部。血腥的「紅八月」裡,儘管北京時值盛夏,但街上卻冷冷清清。如果那時你留著一個稍顯怪異的頭型或穿著一條稍顯體形的褲子又不幸被紅衛兵們碰到,毫無疑問地你會落個先遭到一通暴打然後被當街剪成陰陽頭和提著被剪成碎條的褲子落荒而逃的下場。順著派出所警察和街道居委會的指引,瘋狂至極的紅衛兵們或從單位或從家中一個不落地將所謂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白髮蒼蒼的學者、平日裡謙恭卑順、顫顫巍巍的老人(只因他們曾被劃作地主、富農、資本家等身份),有各種歷史問題和海外關係的人、右派、所謂生活作風有問題的人、甚至還有比我大不了幾歲的所謂「圈子」(就是那些平日裡衣著入時、愛打扮、或有男朋友的女學生),統統揪了出來,就在這些人的家門口對他們進行批鬥、毆打,侮辱和折磨的方式令人髮指。當場被毆致死的人,扔上卡車拉往火葬場了事,尚存氣息的則連同家人一起被掃地出門,趕往農村勞動改造。 
  這就是當年北京的真實情景。 
  現在的年輕人恐怕根本不知道什麼叫「黑五類」,更不明白為什麼要在社會中劃分出這樣一個備受打擊和歧視的階層,他們不知道那些屬於「黑五類」的子女從一出生便被決定的悲慘命運。但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確確實實地在中國大地上出現過很長時間,造成了無數家庭無數人的悲劇。大的不談,僅就人們司空見慣的填寫履歷表這樣一件小事來說,我相信當時所有出身於所謂「黑五類」的子女在每一次填寫「家庭出身」這一欄時,都要經歷一次心理折磨,都像自己給自己再一次貼上恥辱的標籤。回顧這段歷史,會讓人深刻感受到今天我們社會的進步對每一個人所具有的意義。 
  那時的夜晚,我常常被噩夢或紅衛兵們的打殺聲驚醒,被打得血肉模糊的一位位往日鄰居總在眼前晃動。 1968年初夏,當一個朋友繪聲繪色地向我講起他親眼目睹當時聲震京城的×××(一個被稱作流氓的男中學生)被紅衛兵們活活打死的經過及其人的諸多傳聞時,某種已在心頭多時的念頭忽然明晰起來——是一種想要寫些什麼或記錄下什麼的衝動。接下來的日子裡,我用了一個多星期的時間,在一個前面還有數學作業的本子上,寫下了近兩萬字的一個故事,是以那位被打死的中學生為生活原型的。遺憾的是,在以後的數次遷徙中,那個本子丟失了。數年後,當我開始了自己的文字生涯,這個故事便始終在心中縈繞。但由於各種各樣的原因,遲遲沒有能夠寫出它。直到1996年秋天,在經歷了將近二十年的醞釀之後,我終於定下心神,動筆完成了這份夙願。 
  在這部作品裡,最初那種強烈地希望「清算」什麼的情緒隨著寫作過程的推進,慢慢地得到了緩解。我越來越了悟:「清算」什麼已經不是最重要的——儘管我至今仍然認為,紅衛兵當年的那些惡行應該受到清算;而對於我們這個苦難的民族來說,真正深切地汲取那個瘋狂年代的慘痛教訓,永遠避免重蹈覆轍,才是最最重要的。但我必須坦白地承認,這樣一種屬於理性的感悟,在我的主觀心志中,尚沒有徹底完成。因此,細心的讀者大概不難體察,上述兩種情緒在作品中實際上是交織湧現的。對此我只能歸結為:自己還沒有真正完成對昨天的超越。我寄希望於未來。 
  今天,當我時常在舊貨攤上看到年輕人饒有興致地撿拾文革時期的宣傳品和紀念品時,臉上流露出的那種事不關己的玩味神態,總感不是滋味。他們一定覺得那段歷史已經遙遠,和今天的生活毫不搭界。殊不知,那場浩劫革了中國文化的命,斷了中華民族的魂,滅絕了幾千年形成的禮儀道德……其餘毒至今還在貽害著他們,令他們必須在一個浮噪鬧騰、瀰漫著無恥貪占的社會中求學和生存,必須時刻警惕著夜道上的安全,必須學會防範生活和工作中來自他人的算計,必須從「五講四美三熱愛」和「八榮八恥」這些最基點的道德標準重新做起……想想他們,每一個有良知的、經歷過那個年代的國人,應會知道該怎樣面對那段歷史。 
  我誠摯地感謝我的多位朋友對此書修改所提出的中肯建議,使得這部作品最終能以我比較滿意的面貌問世。我自己在主觀上期許,也希望能夠得到讀者朋友這樣的認可:這是一部還一段歷史本真面目的書。 
  作者簡介:舒平,本名王書平,1953年生於北京。1969年由北京赴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1978年返京,現供職於故宮博物院。出版過長篇小說《以生靈的名義》、《飄逝的星宿》。   
  沉默的鐘樓 後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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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鐘樓>>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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