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清代名人軼事輯覽

TXT 全文
序序

    軼事,或稱軼聞遺事,指不見於正式記載的事跡和傳說,一般多為野史、雜記、稗官筆記之類的說部之書及其他非正規史書的記述和傳聞。軼事是歷史的重要組成部分,歷來為史家所注重。早在司馬遷纂修《史記》時就網羅天下放失軼聞,多所採錄。他在《管晏列傳》的論贊中說:「吾讀管氏《牧民》、《山高》、《乘馬》、《輕重》、《九府》及《晏子春秋》,詳哉,其言之也。既見其著書,欲觀其行事,故次其傳。至其書,世多有之,是以不論,論其軼事。」唐朝史學家劉知幾在《史通‧暗惑》中也說:「且案太史公雲,黃帝、堯、舜軼事,時時見於他說。」可見軼事在其所著史書中佔有多麼重要的地位。以後不少史家也大都注意對軼聞遺事的搜求和採用,東漢史家班彪為續《史記》亦曾「繼采前史遺事,傍貫異聞,作後傳數十篇」。明末名臣兼學者葉向高很重視對稗官野史傳聞的搜集,曾編有《說類》一書,並說:「稗官家言自三代時已有,而後莫盛於唐宋,學者多棄而不道,然其間紀事固有足補正史之所未及,而格言眇論、微辭警語,讀之往往令人心開目明、手舞足蹈,如披沙得金,食稻粱者忽啖酥酪,不覺其適口也。」清初修《明史》時,對明史具有很深造詣的著名學者黃宗羲雖沒有直接參與此書的編纂,但卻發表許多修史的意見。他親自起草了明史的條例,並提出:「年月依國史,官爵世系取家傳,參詳是非兼用稗官雜說。」說明他對野史軼聞之類的記載也極為重視。晚清學者王韜也曾說,「裨史雖與正史背,而間有相合」,「足以擴人見聞」。又說「野乘亦可怡情」,主張研究歷史,「取資於裨史,折衷於正史」(引自《韜園尺牘》卷2)。儘管正史也採用了部分野史、軼聞,但畢竟是有限的。各朝各代在正史之外所謂野史、稗說、軼聞、雜說的流傳,內容極為豐富,有許多為正史所不載。不可否認其中有些屬於小說家言,並無史學價值,但我們又必須看到有相當多的內容,可與正史相參照,可補正史之不足,有的甚至可以糾正正史之誤。    
    許多學者在進行學術研究的過程中對於軼事予以關注,民國初年所編的《清儒學案》的附錄中已有不少這方面內容。錢穆的《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也略有涉及,如在毛奇齡一章的敘述中就有「西河遺事」,潘用微一節中也設有「潘用微軼事」。梁啟超的《清代學術概論》雖沒有專門標出,但在敘述人物的過程中也有所運用。如在戴震一節中曾提及戴震十歲時與塾師質疑問難之事。軼事之學術價值於此亦可見一斑。至於不少軼事為文學家所取資之素材,演繹成小說,屢有所見,具有極高的文學價值,這裡就不煩細述了。    
    正因為這些野史軼聞具有不可忽視的價值,以人物為中心的軼事更為引人注目,因而有學者留心收集整理並編成專書。昔人有《宋人軼事彙編》之舉,近人又有《唐人軼事彙編》之作。廣搜博采,內容豐富,為學者所取資,皆可與正史相輔而行。其有功學林不可忽視。    
    清代的野史、筆記、雜錄及文集等數以千計,數量之多,為前代所不及。有許多關於清代人的遺聞佚事散見在其中,為正史所不載。或載之,而語焉不詳。而從這些野史、雜錄中可以大大地彌補其不足。民國初期曾有浙江紹興人葛虛存所編《清代名人軼事》,據作者自序所云,編纂此書是因「其間異聞、奇跡,均足動人興趣,增人智慧,以引其入德之方」。顯然此書之宗旨意在勸懲,並非廣泛收輯資料,拾遺補缺,輯殘存軼,以廣見聞,以便深入地瞭解清代歷史,又未註明出處。而且篇幅有限,全書分類編輯,共十六卷,五百七十三條,僅二十餘萬字,許多人物軼事並未能網羅。幾乎與此同時,浙江學者徐珂所編之《清稗類鈔》亦問世。此書從野史、筆記、雜說、文集及報章中廣為收羅有關清代的朝章、掌故、軼事等,並間有考證,全書分九十二類,共一萬三千五百餘則,仿《宋稗類鈔》之體例編纂而成。內容豐富,蔚為巨製,對於清代歷朝大事、各類人物、政治文化、典章制度均有記述,不失為一部很有史學價值的文獻資料,為許多學者所注重。但其書仍有其不足之處。一是因並非以人系事,對於研究和瞭解某一人物有諸多不便;二是沒有註明出處,不免降低了它的文獻價值;三是內容亦有所限,仍有不少未涉及到的地方。因此編一部具有相當規模的清人軼事彙編還是非常必要的。自丁傳靖《宋人軼事彙編》問世後,軼事彙編已經成為正史外的一種史書編輯體例。現在《唐人軼事彙編》也已出版,而本書的編輯將填補清代有關此類書籍的空白,同時對於清史的研究也提供了有一定價值的系統文獻資料。並且,從古籍整理的角度來看也有重要的意義。    
    筆者近年一直從事古文獻學和清史某些方面的研究,接觸了許多有關清代的筆記、雜錄、野史、軼聞、詩話、談叢之類的所謂說部之書,以及一些文集、年譜等,有六七百種之多,發現有關清代人物的遺聞軼事方面的資料異常豐富。很早就想編纂一部有關清代人物軼事資料彙編的書,於是從1992年開始著手,將散見在各書的資料一條一條地進行搜集整理,力求鉅細畢具,網羅無遺,年深日久,積沙成塔,集腋成裘。老天不負有心人,歷時差不多十個寒暑,終於獨立完成了本書的編纂。    
    本書參照《宋人軼事彙編》的體例,略有所變通編輯而成。考慮到各方面的制約及其需要,並未將眾多清代人物全部囊括其中,經過刪削,選錄了清代具有一定影響的各類人物四百餘人,名之曰《清代名人軼事輯覽》。全書共約二百二十萬字左右,雖不能說是鴻篇巨製,其收羅之完備,人物之眾多,內容之豐富,卻是以往同類之書不能相比的。此書對於研究清代的政治,經濟、軍事、歷史、文學藝術、科學文化具有多方面的價值,可彌補《清史稿》之不足。同時又具有一定的可讀性。    
    在編纂中深感選擇好的底本和進行認真的校勘是保證本書質量的重要環節。即使是用了好的底本也難免出現訛誤,因而校勘顯得尤為重要。古人云:校書如掃葉,隨掃隨生。這樣輯錄數百種書而薈萃成的大部頭書,不進行多次反覆認真地校閱和勘對是不能令人感到放心的。幾乎每次校閱都發現很多錯訛脫衍等現象,有些個別的訛誤,往往查閱多種版本才能認定。應該說編纂者和出版社為此下了很大工夫,糾正了許多訛誤,掃清了不少疑點,成績很大。儘管如此,仍感到心有餘悸。在這裡誠懇地請讀者給予批評指正。同時還必須說明的是,書囊無底,善本無窮,儘管在編纂此書的過程中,多方網羅,力求完備,仍然還會有不少「珍本秘籍」,一時難以目睹,遺珠之憾在所難免,希望能得到讀者的諒解。本人一定會為此書的完善繼續不懈的努力。    
    本書為國家高校古籍整理委員會給予資助的項目,本項目在完成過程中,得到了遼寧省教育廳科研處的大力支持,得到了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的大力協作,遼寧大學圖書館古籍部提供了許多方便。在最後定稿過程中,我的研究生孫運君、徐宏、王緒為校閱此稿花了不少工夫,在此一併表示誠摯的謝意。    
    李春光    
    2002年10月3日於瀋陽頤心齋


序凡例

    參照《宋人軼事彙編》而有所變通。體例力求嚴正有法。    
    一、以人系事,分類編纂,但不設類目。大致順序為皇帝、后妃(附太監)、親王、名臣、維新派及革命黨人、學者、詩文家、名將、科學家、藝術家、俠客、名女等。各類所收人物,以時代為序。    
    二、每個人物前冠有百餘字左右的簡明小傳,說明生卒年,裡貫、仕履,註明室號、別名、謚號。    
    三、軼事內容以時間為序,時間不明者,置其後。每條軼事未有標題者,前加小標題,以求醒目。原有標題者,基本保存原貌,如有不當者,略有改動。    
    四、引文註明出處,包括書名、卷數。    
    五、各書軼事相同者,去其重複,而力求取其最早者,詳略不同者,取其詳者。內容略同而有異者,在本條下用小字補錄。    
    六、校勘力求準確無誤,發現訛誤以他本校正,無他本可校而有疑者,在括號中註明。    
    七、後附引用書名目錄,註明作者及版本。


第一冊(1)太祖努爾哈赤(1559—1626)(1)

    後金建立者,滿族愛新覺羅氏,名努爾哈赤。明萬歷時統一了建州各部,受明封為都督僉事、龍虎將軍等。他創立了八旗制度,創製了滿文。萬曆四十四年(1616)建立後金,稱金國汗,建元天命。與明朝對立。薩爾滸之戰擊敗明軍,進入遼河流域,天命十年(1625)遷都瀋陽,第二年在寧遠之戰中受傷,不久病逝。追尊為太祖。    
    隸李成梁標下    
    大清太祖,諱奴兒哈赤,興於開元塞下,用兵最強,所向無敵,以後漸並海西建州諸部,遂成帝業。初,寧遠伯李成梁之誅阿台(右衛指揮使王杲子),屯王台(左都督加龍虎將軍)所屬建州部教場子塔失並從征阿台,死於兵。塔失有二子,長即太祖,次速兒哈赤,俱幼,李成梁撫之。太祖既長,身長八尺,智力過人,隸成梁標下。每戰必先登,屢立功,成梁厚待之。太祖亦盡死力,成梁俾為都指揮,領祖父遺眾。太祖乃將弟速兒哈赤俱走之東方,有眾千餘,漸北侵張海、色失諸部,蠶食之。    
    初,建州貢彝色失殺其弟札力,遺孤英革養於色失,長,報先人之怨。於是弒色失及其妻子四人,僅遺一子咬郎,得逃遁阿郎泰寨。英革知之,往投太祖,合兵圍阿郎泰,阿郎泰殺咬郎求解免。太祖竟焚其室廬掠其人畜去。河北部張海亦有怨於太祖,盡攜家室奔海西,投都督歹商。太祖以為歹商何為匿我仇讎乎?遂大掠海西。邊吏檄諭還所鹵及獻盜邊者。太祖謂曩所鹵人已殺死,不可復生,僅獻牛二頭、盜邊實老鴉堡彝納答贊、小色失、凡永住與佟綽乞偕來,令誠以佟綽乞屬我,得嚴約束,不復犯塞下。邊吏知其詐也,不聽。當是時,海西北關函()卜寨、那林孛羅方西人以兒鄧攻歹商急。太祖怨歹商,因合那卜二酋圖歹商。李成梁發兵圍那酋寨,二酋請降,為平海西二關貢敕以和諸酋令歹商逐張海還建州以弭其釁。已而,太祖求婚於歹商,遂罷兵。太祖時於撫順二關諸堡送所掠人口,自結於中朝。居頃之,住牧木札河部彝克五十等掠柴河堡,射殺進騎指揮劉斧,朝廷宣諭建州,即斬克五十頭及被鹵人民以獻。    
    《山中聞見錄》卷1    
    奴兒哈赤之陰謀    
    自覺昌安、塔克世父子為尼堪外蘭與明將李成梁所殺,奴(努)兒哈赤及弟速兒哈赤(一名舒爾哈齊)嘗欲為祖父復仇,明不勝其擾,曾仍給書,令為建州右衛都督,並封龍虎將軍。    
    是時扈倫(一稱呼倫)國,有烏拉部、哈達部、葉赫部、輝發部,明人呼之為海西諸部。就中惟哈達部長蒙格布祿,葉赫部長納林布祿,亦封龍虎將軍。    
    蒙格布祿最忠順於明,他部有所謀,輒先告,得為備。諸部長皆惡之,奴兒哈赤尤甚。會蒙格布祿與納林布祿相仇殺,蒙格布祿力不敵,請援於明,不許。請入備邊,亦不許。遂以三子為質,求救於奴兒哈赤,奴兒哈赤乘機襲執之。明邊吏聞其事,遣使議援,奴兒哈赤外恐明之聲罪致討,內實利其部落之廣也。乃偽以女許蒙格布祿,而陰縱其妾與通,徐以私外母名殺之。明邊吏遣使責奴兒哈赤曰:「爾何故伐哈達而取其國耶?其復還之。」奴兒哈赤懼,乃仍以其女妻蒙格布祿長子吳爾古岱,送還國。並遣其次子歸之明,以塞前責。且詭言曰:「蒙格布祿與噶蓋謀叛,故誅之也。」明邊吏因循置之。奴兒哈赤之輕視明,自此始。已而葉赫仍攻哈達不已,奴兒哈赤遂復據哈達,並攻葉赫、烏拉、輝發,滅之。由是扈倫國之四部盡亡。    
    《滿清外史》    
    太祖起居瑣記    
    上自二十五歲與額赫庫倫戰,即長於用兵,能以寡勝眾。每臨陣,敵兵未集,上已出奇勝之。又善射,發無不中,敵將未遑反射即受矢而殪。每出兵,所遣諜者,□先見敵,或遇敵之偵卒,肉搏輒勝。戰時,敵軍刀矢常若虛發,而上所率兵射必透甲刃必斷,如有神助。故頻年征討,而我師賢將未喪一人。西至於明,東至於海,南距朝鮮,北達蒙古,戰無不勝,攻無不克,蓋天眷獨隆,非盡人力也。然猶謙謙令德,未嘗有驕矜之意,每戰勝輒諭諸將士曰:「吾仰荷天眷,不敢因驕而慢,凡事一以敬慎出之,汝輩所當法也。」    
    上微時忠亮公正,語不輕發,族人有爭必婉言勸阻,勸阻不從則判別其是非,治以應得之罪。執法公而賞罰信,不以恩仇異,不以親疏間,故族人有事必以諉之。嗣此每有征伐,俘獲人物無問多寡,悉令均分,不使偏頗,故士卒無不感奮用命。上恆諭諸子曰:「凡為人君者修德行仁,乃成功之兆。嗜利施虐,乃敗亡之機。我夙喜聞古人之嘉言懿行,孳孳以為不足,爾輩年事既少,聞見自寡,務宜博聞強記,法古存誠,此修身之要也。」    
    上日寢二三次,然不能寐,輒在枕上默思諸賢良忠勇之臣,孰已躋身青雲,孰尚辱在泥塗,孰四十無子而無力納妾,孰壯年喪偶而無力續娶,更念國中家資殷實者有幾,而窮餓垂絕之人,何其眾多,故每寢興即以妻妾牛馬衣食賜人,又恆諭諸子曰:「用人之道,宜因人用之。夫人有所能即有所不能,有所善即有所不善,勇於戰陣者用之戰陣,長於辭令者用之使命,各視其人而已。豈能求全責備於一人之身哉!所謂知人善任隨材器使,不可不察言觀色也。」    
    《滿洲秘檔》    
    太祖行軍瑣記    
    上在軍中,其臥處冬則立寨,夏則掘壕,放馬於內,命士卒挾弓矢邏守壕寨之外,鳴金報時,故人馬皆不逃散。晨起進兵,絕不費事。後雖削平諸國而小心翼翼,久而不變。每出田獵,無論何往,必備甲冑兵器,因見廢疾貧苦之人徒步跋涉,不勝艱苦,心焉憫之。乃伐山通道,修築橋樑,填治陂澤,以便行旅。又喜以善言誨人,往往令人罥若發蒙,歡喜奉行。國內要塞,悉命士役乘暇修築營壘,以資守備。又選聽訟公正者,命為大臣八人,佐理四十人,令勿索財物秉公執法。凡諸貝勒大臣,每五日集朝一次,協議國政,軍國大事均於此決之。    
    《滿洲秘檔》    
    太祖諭崇節儉    
    乙卯年三月上諭群臣曰:「貝子娶媳,筵宴可宰牲九口,大臣六,群從三,毋得越度,致蹈奢靡。倘女家貧乏,可無庸宰牲肆筵。以示體恤而崇節儉。大臣奏曰:「婚嫁筵宴,似宜從豐,昭大體也。」上曰:「兩家婚嫁肆筵宰牲,使眾醉飲,意非不美,然列席之人大都輕裘肥馬,家有餘糧,與其食此富人,何如宰牲造飯,以濟飢渴。夫普天之下,貧困飢渴之人何可勝數,博施濟眾,為人上者分內事也。何必侈縱無度,添錦上之花,以誇富貴哉?其各體節用愛人之心,以章儉德毋違命也。」    
    《滿洲秘檔》    
    太祖訓諸子    
    乙卯年,上訓諸子眾貝勒曰:「賢者不尊之、顯之,則賢者何由而勸。不肖者不誅之、黜之,則不肖者何由而懲。毋嗜利而宜嗜義,毋好貨而宜好德,蓋為國之道,莫貴於德義,我自昔行之不怠,汝等識之,我所以訓汝等者,惟此而已。」    
    《滿洲秘檔》


第一冊(1)太祖努爾哈赤(1559—1626)(2)

    賞仇    
    《方略》:甲申年九月,攻翁鄂洛城,有鄂爾果尼者潛射太祖,傷首貫胄。太祖拔箭還射,敵應弦而踣。太祖被創,流血至足,猶鏖戰不已。又有洛科者突發一矢射太祖,砉然有聲,穿鎖子甲護項。太祖拔之,鏃卷如鉤,血肉迸落。眾競趨而前,欲扶掖,太祖恐為敵窺,諭止之。時項下血湧如注,下而迷僕,少蘇,裹創,迷而復甦者數四,蘇輒飲水,凡一晝夜,血猶不止。創愈,復攻城,克之,獲鄂爾果尼及洛科。諸臣請誅之,太祖曰:「兩敵交鋒,志在取勝。彼為其主乃射我,今為我用,不又將為我射敵耶?如此勇敢之人,若臨陣死於鋒鏑猶將惜之,奈何以射我故而殺之乎?」遂授鄂爾果尼、洛科各一牛錄,隸三百人。眾皆頌上大度雲。    
    《清帝外紀》    
    葉赫貝勒識太祖為非常人    
    初,葉赫貝勒揚吉弩識太祖為非常人,言我有幼女俟其長,當奉侍。太祖曰:「汝欲締姻盟,盍以年長者妻我?」揚吉弩曰:「我非惜長女不予,恐未足稱嘉偶。幼女容儀端重,舉止不凡,堪為聰睿貝勒配耳。」太祖因聘焉,是為孝慈高皇后,誕生太宗文皇帝。堯門軒渚,代緒遙遙,聖女來歸,實啟萬年靈長之祚,蓋非呂公、竇毅輩,僅識英物者,所能等覲已。    
    《郎潛紀聞二筆》卷15    
    詛咒葉赫女    
    奴兒哈赤嘗聘葉赫部布揚古之妹,欲以為妻。尋葉赫與滿洲失歡,得明之援,布揚古將以妹適蒙古喀爾喀部貝勒巴達爾漢之子莽古勒岱。滿洲諸貝勒等聞之,請乘其許而未行,發兵往奪。奴兒哈赤知是事為明之主動力,畏明之威,不敢妄動。詭謂之曰「此女之生,釁所由起,實非偶然。哈達、輝發、烏拉三國皆因此女興兵構怨,相繼滅亡。是此女召釁亡國,已有明驗。今明又助葉赫,不以此女與我,而與蒙古,天殆欲亡葉赫以激怒我而啟大釁也。若奮力征之,縱得此女,徒致不祥。即歸他人,亦必不永年。吾知此女流禍已盡,死期將至矣。」諸貝勒等仍欲興師,再三請,奴兒哈赤終以畏明之故,不之許。後葉赫以此女嫁蒙古,未一年果亡。昔司馬仲達詛咒諸葛武侯謂孔明食少事煩,其能久乎?奴兒哈赤之詛咒葉赫女,殆與司馬仲達同一口吻,惜無以巾幗遺奴兒哈赤者。    
    《滿清外史》    
    釋刺客    
    《開國方略》:太祖警悟軼倫,臨機應變,倉猝合度。嘗夜寢,聞戶外有聲,佩刀潛出,果見賊,遂以刀背擊僕之,呼縛。近侍曰:「是欲害吾主也。殺之,何必縛?」太祖曰:「若殺此賊,其主必顯與為難,倘加兵於我,眾寡不敵。」乃佯詢曰:「爾非盜牛來耶?」賊以盜牛應,遂縱之去。又一夕,將就寢,忽心動,遂起,佯如廁,昏黑中見隱然有人如探伺者,乃控弦以待。俄而賊逼,射之,貫其足,踣地。詢其名,為伊素,久謀仇害者。諸弟請殺之,太祖曰:「此非汝等所知,殺之適以啟釁,我又何肯以殺人為他人借口耶?」遂釋之。蓋御物深沉有大度類如此。    
    《清帝外紀》    
    奴兒哈赤畏假都督    
    奴兒哈赤之建元天命也,為明萬曆四十四年。越一載,始書七大恨告天,以與明為仇。然其未建元之前,尚視明帝如在天上,明臣如在雲漢,不敢與較。觀於待明之假都督可見矣。    
    初,滿洲每歲必貢蜜於明,兼開蜜市。考蜜之用,相傳煉為糗糧者,迨萬曆四十年後,不復貢。明之邊臣,未敢據實入告。次年四月,巡撫都御史郭光復,新蒞任,知其事,潛使遼陽材官蕭子玉,假稱都督銜命問故。子玉乃盛設儀仗,自乘八人輿至滿洲境,揚言天使降臨而不郊迎,將以無禮致詰。奴兒哈赤聞之,大恐,亟屬橐鍵迎於道左,供具甚豐腆。子玉乃問其不貢市之由,奴兒哈赤肅立對曰:「本部之蜜猶中原五穀也,五穀有不登之年,將誰是詰耶?本部五年來,花疏蜂少,是以不供。俟春秋花滿,釀熟蜂衙,當復貢市如初。」子玉旋得厚贈而返。未幾,奴兒哈赤始知其偽,然已無及矣。    
    《滿清外史》    
    太祖擊敗葉赫哈達    
    太祖擊敗葉赫哈達等於古綜山一役,九部合兵,分三路來侵。上遣武理堪往偵,由東路行百里許,度嶺,群鴉競噪,若阻其行者,欲還,鴉乃散。再行,鴉復噪,飛鳴撲面,幾不能前。武理堪異之,騎歸以告。太祖命由札喀路向渾河部偵之,亟馳往,果見敵兵。    
    太祖聞葉赫兵來,時已夜半,恐我軍昏夜出,致驚國人,傳語諸將,旦日啟行,遂就寢甚酣。妃富察氏呼上覺,謂曰:「九國兵來攻,何反酣寢耶?豈方寸亂耶?懼之耶?」太祖曰:「我果懼,安能酣寢?吾若負彼,天必厭之,安得不懼?今我順天命,安疆土,彼不我悅,糾九國之兵,以戕害無咎,天必不佑也。」安寢如故。次日,祝告堂子以行,果獲大捷,斬級四千,獲馬三千匹,鎧甲千副。正正堂堂,以整以暇,而破九部一萬之眾,自此軍威大震,遠邇懾服。    
    《郎潛紀聞二筆》卷15    
    破九國兵    
    《實錄》:癸巳秋,葉赫諸國來侵,上駐軍。夜,就寢甚酣,妃富察氏呼之覺,謂曰:「爾方寸亂耶?九國兵來攻,豈酣寢時耶。」上曰:「人有所懼,雖寢不成寐。我果懼,安能酣寢?前聞葉赫兵三路來侵,因無期,時以為念;既至,我心安矣。今我順天命、安疆土,彼不我悅,糾九國之兵以戕害無咎之人,知天必不佑也。」安寢如故。明日戰,大破之。    
    《清帝外紀》    
    太祖設四關與明互市    
    本朝肇基於明季。太祖時,以勢招徠各路,明亦遣使通好,歲以金幣聘問。太祖因辟四關與之互市,以答其意。一、撫順,即奉天興京廳之撫順城。二、清河,即奉天之西北邊門。三、寬甸,即奉天鳳凰廳之寬甸縣。四、盭陽,即奉天之東南邊門。滿洲本境所產東珠、人參、紫貂、玄狐、猞猁猻諸珍異之物,悉聽貿易,概無所禁。而長白山之鴨綠江路尚有抗阻者,太祖乃遣兵招撫之,盡收其眾。時天命辛未春正月,滿洲與明固尚對峙為敵國也。    
    《清稗類鈔‧農商類》    
    太祖樹木訥諫    
    天命五年六月初四日諭曰:「國人設有下情慾訴,恐不得上聞者,可樹二木於門外,其有欲訴之言,書而懸之於木,朕當覽其詞,晰其顛末而按問焉。」遂樹二木於門外。    
    《滿洲秘檔》


第一冊(1)太祖努爾哈赤(1559—1626)(3)

    太祖諭厚待僕夫    
    天命六年二月,上諭曰:「君者澤蔭其臣者也,臣者敬禮其君者也。故凡身為人上者,宜愛恤其下;在下者宜敬禮其上,大而一城,小而一家一族,莫不如是,不特君臣然也。僕夫力耕以供其主,不敢自私,家主於戰陳田獵之際,苟有所獲,必繼其僕無所吝惜,則上下相親矣。去歲朕曾切諭爾眾宜勤耕織,俾僕夫鹹無露肌之苦,誠恐仍有偷惰酷虐之徒甘冒不韙,用是重申前命,諭爾臣民嗣後凡遇薦新之時,宜各以豐衣美食,頒給僕夫,其居官治人者尤宜一意廉明。庶幾,天心悅,人情和,無往而不利矣。爾眾其各恪遵勿違。」    
    《滿洲秘檔》    
    太祖拔瀋陽城    
    天命六年二月初十日,發兵征明,十一日夜半有青白氣,自西徂東,橫亙於天。初在月暈之北,漸移至月暈之南而沒。是晚明人偵知我師夜至,舉燧馳告瀋陽。十二日辰刻我軍至瀋陽,營於城東七里,設立本城於渾河北岸,即選精壯渡河攻掠,仍退歸河北。進逼瀋陽,明兵出城陣於塹內,我軍退宿木城中。十三日卯刻我軍悉披馬褂,佈置螲車進攻瀋陽城。明人掘塹十層,深可五尺,剡木樹塹底。塹內一箭之地復浚壕一,沿壕樹木為柵,高可數丈。近城又有大壕二,廣五丈,深二丈。壕底亦樹木椿。大壕之內佈置螲車,車各設大炮二,小炮四,車間相去一丈,壘石為欄,馬牆高可三尺,牆間留炮眼五處,防守極形嚴密。及我軍進攻,至辰刻明兵七萬人俱潰,陣斬總兵賀某、尤某及觀察使、副將、參將、游擊等官三十餘人。其餘千總、把總等官死者不計其數。遂拔瀋陽城,盡殲城內明兵。    
    《滿洲秘檔》    
    太祖定都遼陽    
    天命六年四月,額駙揚古裡之子卒,揚古裡欲歸葬於撒爾滸,上乃御殿諭揚古裡曰:「爾子當葬此,何必歸葬撒爾滸?爾貝勒大臣等,尚以遼陽為不可居,況齊民乎?何怪天喪爾子以示警也。昔吾國人恆以無鹽而遷徙遼陽,今遼陽已得,遼東諸路悉降,何為棄之他適?且吾之得遼陽如魚之得水,謂必棄水而自困於沙石之上,有是理乎?昔大金阿骨打汗興兵征宋及蒙古,然當阿骨打汗之世宋興(與)蒙古猶未盡服,及其弟烏珠汗即位,始盡降服。又蒙古青吉斯汗亦未令宋人悉服,及其子索格伊汗即位,始盡降服。今吾為爾等平定大業,爾等反不欲乎?何其謬也?」遂決議定都遼陽。    
    《滿洲秘檔》    
    太祖賞鄉人獻綠瓷製器    
    天命六年六月,海洲所屬析木城之鄉人獻所制綠瓷盆盎之屬,三千五百有十,上曰:「珠玉金銀,固可寶愛,然寒者不可以為衣,饑者不可以為粟,豈如賢才技士之為益於人者大乎?今析木城鄉民獻所造綠瓷器皿,此真有益於國家。勝珠玉金銀萬萬矣。該鄉民操此良技,不可不予以賞賚,用示鼓勵。」    
    《滿洲秘檔》    
    太祖躬行節儉    
    太祖嘗出獵,雪初霽,慮草上浮雪沾濡,擷衣而行。侍衛輩私語曰:「上何所不有,而惜一衣耶?」太祖聞之,笑曰:「吾豈無衣而惜之,吾常以衣賜爾曹,與其被雪沾濡,何如鮮潔之為愈。躬行節儉,汝等正當傚法耳。」自是八旗臣民無敢以瞉衣華服從事者。    
    《清稗類鈔‧廉儉類》    
    太祖賞克遼東功    
    天命六年七月初三日,以克取遼東,上御殿,宴總兵以下,備御以上。左右列座,上親舉金卮飲之,各賜衣一襲,眾拜謝。諭曰:「明之萬曆帝,土廣民眾,不知自足,反欲侵奪我國之地,故致喪其將士,而又失其疆土。此天之厭明而佑我也。然朕仰承天眷,得至於斯者,亦賴爾諸臣之力,酒一卮,衣一襲,豈足以酬功哉!惟念爾貝勒眾軍攻戰之勞,以此表朕心之嘉悅而已。」    
    《滿洲秘檔》    
    太祖諭計口授田    
    天命六年七月為計口授田事,諭曰:「海州一帶,有田十萬日,遼陽一帶有田二十萬日,共三十萬日,宜分給駐紮該處之軍士,以免閒廢。其該處人民之田,仍令其就地耕耘。遼陽諸貝勒大臣,及素封之家,荒棄田畝甚多,亦宜歸入三十萬日之內。二處之田,如不敷分派,可以自松山堡及鐵嶺一路,蒲揮、范河、歡托霍、瀋陽、撫順、東州、馬根丹、清河、孤山等處之田補之。若仍不敷,可令至邊外開墾。往者明國富戶,大都廣有田土,已不能遍耕,則佃諸人,所獲糧米,食之不盡,則以出售。至於貧人,家無寸土,瓶無斗儲,一餐之糧,亦出自沽買,一旦財盡,必致流離失所。夫富者與其蓄有用之糧,以致朽爛,積有用之財,徒行貯藏,何不散給貧人,以資養贍,既獲令名,又積福德也。自諭之後,本年所種之糧,准其各自收穫。嗣後每一男丁,給地六日,以五日種糧,一日種棉,按口均分,家有男丁,不得隱匿不報,致抱向隅之恨。乞丐僧人,皆給以田,務使盡力耕作,勿自暴棄。其納賦之法,用古人砳井遺制,每男丁三人,合耕官田一日。又每男丁二十人,以一人充兵,一人應役。至如明國官吏,即不聚殮民財,而以一參將、游擊之微,年亦入豆米五百石,麻麥藍靛,不在數內。每月木炭、紙張、菜蔬等費,又索取至十五金之銀。朕將此種虐政,概行禁止,執法行政,一秉至公,所有官員皆由朕給以銀米,不准向民間勒索,免蹈明覆轍。百爾臣工,凜之毋忽!」    
    《滿洲秘檔》    
    太祖築東京城    
    天命六年九月,上諭群臣曰:「我國家承天眷佑,奄有遼東。然東南有朝鮮,西北有蒙古,二國皆未帖服。若往征西南之明,則遼陽城年久失修,頹廢不堪,恐貽內顧之憂。必更築堅城,留兵駐守,庶可坦然前驅也。」貝勒大臣等諫曰:「土木勞民,不如其已。」上曰:「吾今決意征明,豈容中止。汝等惟惜一時之勞,不圖遠大之業,善謀國者,豈若是乎?其速令新附之民築城,勿得遲疑。至於廬舍,悉宜自建,以省民力。」群臣皆曰:「善。」遂築城遼陽東太子河邊,建宮室,遷焉,名曰東京。    
    《滿洲秘檔》


第一冊(1)太祖努爾哈赤(1559—1626)(4)

    太祖諭眾漢官    
    天命七年正月,上御殿諭眾漢官曰:「朕曾命爾等將歸降之漢兵,皆遣還其本土。爾等以為如果遣還,嗣後俘獲敵兵何用,乃期期以為不可。但爾等往新城愛哈之時,帶領數萬人,既不能充兵,又不願工作,千百人中,亦未有一工作之人,豈非因不遣還而生怨艾之故乎?河東人數萬,爾等又受其財賄,不令治田。爾等以漢人之事,不勞朕干預辦理,讓之爾等,爾等又不願辦理。朕辦理之意,爾等又不依從,坐致國事廢弛,豈可長耶?或者爾等在河西商妥,不為朕充兵工作,而故意遲誤以愚朕邪?撫順額駙西烏裡,額駙身為朕婿,情同半子。諸貝勒之宅院,未嘗積有草料,而爾等之宅院所積草料,盡免賦稅,夫草料其易見者也,至於金銀衣物,朕所賜者,何可數計。朕如是恩養,猶不知明白辦事,以圖報稱,一味受賄,誤國殃民。朕責爾無益,而今以後,不覆信爾漢人矣!」    
    《滿洲秘檔》    
    太祖諭誡貪枉    
    天命七年正月,上幸都司衙門,集諸貝勒大臣等而諭之曰:「自古以來,身為人上,未有衣食俱足而忽敗亡者。有之,其惟奢侈者乎!朕思人之禍患,非自外來,實出於己。故朕小心翼翼,以邀天眷,不敢略有放失也。蓋天作之君,君以下,有王公大臣、差弁,既以各有所司,即屬上天所命,自宜恪守其職,方為盡分。若曠廢職守,不知奮勉,只知貪人財,食人食,徇私曲庇,無所不為,乃如之人,誠為害朕之巨盜,禍朕之厲鬼,朕必奉天命以殺之也。夫有元首必有股肱,如無庖人,朕豈能躬自烹調乎?如無僕役,朕豈能躬自奔走乎?朕撫宇黎元,尤賴群臣之輔弼,俾德無不周,恩無不及。汝等身受國恩,苟猶不知厭足,仍貪贓枉法,是獲罪於天也。天作之君,豈能容此惡人,而不秉公以罪之乎?向來我國征伐,所有俘獲,雖非全行釋放,當殺者殺之,當罪者罪之。然其無罪之人,亦未嘗妄加誅戮。今遼陽之人,既已歸順,自應一視同仁,爾等何可任意需索財賄,以負朕子惠元元之意乎?」    
    《滿洲秘檔》    
    太祖訓戒婦女驕縱    
    天命八年五月,上御八角殿,見集占部落之皇妹及郡主皆驕縱無度,故訓之曰:「天設國君將以統治全國,朕安可不仰體天心耶?仰體天心者何?勸善懲惡是也。有功之諸貝勒,豈於我有仇讎乎?因其敗政驕縱,執法以繩之,掌國秉政之諸貝勒,猶不能枉法,爾等婦女若驕縱無度,可廢法徇縱乎?披甲男子,俱亡於陣,其黨不敗,死之以義。爾等居家婦女,違法敗政,以圖生活,尚何快於心哉!朕擇賢而有功之人以爾等妻之,豈令受制於爾等乎?其各敬謹柔順,苟陵侮其夫,恣意驕縱,惡莫大焉。譬如萬物,皆依日光以遂其生,爾等亦依朕之光安其生,何驕縱為哉!」復謂皇妹曰:「爾其以婦道善訓諸女,若有違犯,後勿復進朕門。朕必罪之。」上又曰:「昔日朕不乘肩輿,眾福晉亦不乘也。寨桑古阿哥之母在時,不齒於我,來我家?1宴時,曾乘肩輿而行,故作惡致罪而死。今撤爾格之妹、豪格之母,往其父家時,乘拖床,經大阿哥及小阿哥門,直進我門,故因惡致罪,其夫棄而不齒。新弟婦及子媳等,諸貝勒勿故辱之。爾弟婦子媳等,亦勿似日前自作罪孽之眾福晉,使貞節之人不齒也。」    
    《滿洲秘檔》    
    太祖教訓諸公主    
    天命八年,太祖御八角殿訓諸公主以婦道,毋陵侮其夫,恣意驕縱,違者罪之。    
    《郎潛紀聞二筆》卷2    
    太祖敷教明刑    
    太祖高皇帝自天命元年丙辰建元以後,益勤勞國政,靡閒晝夜。每五日一視朝,焚香告天,宣讀古來嘉言懿行,及成敗興廢所由,訓誡國人。以議政五大臣參決機密,以理事十大臣分任庶務。國人有訴訟,先由理事大臣聽斷,仍告之議政大臣,復加審問,然後言於諸貝勒。眾議既定,猶恐或有冤抑,令訟者跪上前,更詳問之,明核是非。故臣下不敢欺隱,民情皆得上達,國內大治。蓋敷教明刑,其難其慎,早具帝者規模矣。    
    《郎潛紀聞二筆》卷15    
    太祖泣諭四貝勒    
    天命八年六月。上諭四貝勒曰:「汝賢,則無論何事,皆當執中寬以處眾,俾兄弟等觀感皆生互相愛敬之心。汝乃獨善其身,縱放諸兄而任為非分之行。汝欲為帝乎?汝退朝時送汝諸兄,則諸兄之子弟必有以報汝,亦送汝於家矣。今汝不送兄,而諸兄之子弟送汝,乃竟默然受之,所謂賢明者在是乎?德格類、濟爾哈朗、岳托謂汝過分,雖亦讒言,然可謂之賢乎?汝乃汝父之嫡妾所生,但以世系論之,宜眷愛也。所謂汝之賢哲者在是乎?何其愚也!」乃向之大哭。    
    《滿洲秘檔》


第一冊(1)太祖努爾哈赤(1559—1626)(5)

    太祖嚴盜禁    
    天命八年七月,頒各牛錄書曰:「我為小國,以忠信故得蒙天祐,安享尊榮,我國人之衣食,皆有賴焉。調和鹽梅,備而藏之,並豢雞豕鴨鵝以食。爾等所畜牲畜,諸貝勒屬下,有取之者乎?是逆天眷之意,與盜賊何異?盜賊何由不起?今盜賊之風日甚矣,特頒書與爾各牛錄,嚴察屬下人等,嗣後若男丁為盜,則使其婦人足蹈熾炭,首戴紅鍋,刑而殺之。懼刑者,當各以婉言勸諫其夫,若實不可勸,即來首告。男子所盜之財帛糧食,婦人等不取,其誰取之。蓋其夫之為盜,多因婦人之貪心所致也,後因永願為盜。遂殺其妻。」    
    《滿洲秘檔》    
    太祖禁質庫    
    天命九年正月。上諭:「滿洲漢人之質庫,概行禁止。若有處質銀,則奸宄之人,必生偷竊之心,質銀而逃。爾質鋪之主,固甚願也。其如被竊者之多何。借銀取利,亦一律禁止。放債之人,限於正月初十日前,收束完竣,不歸者執而告之。若逾期,則任其人而不得追索矣。售馬牛騾驢羊鵝鴨雞之人,務各以自養者售之,以圖獲利。其買他人之物而售者,人見之可執售者來告,即以其物,令執之者取之。凡售牲畜,以銀核計,一兩收稅一錢。以二分令收稅人取之,以一分令牛錄額真代理章京取之。漢人之稅,以一分令所管備御及漢千總取之。蒙古人之牲畜,令蒙古人售之。店捨之主,不准代售。以二分令收稅人取之,以一分令店捨之主取之。蓋以街市所有之牲畜,盜賣者多,則國內盜賊起矣。故頒諭通知。」後以取稅過重,至天聰帝即位之年減輕。    
    《滿洲秘檔》    
    定都瀋陽    
    《方略》:天命十年三月,定都瀋陽。初,自赫圖阿拉城介藩,復移遼陽,築東京,至是集議遷都,眾皆請止。太祖諭曰:「瀋陽形勝之地,西征明,由都爾弼渡遼河,路直且近;北征蒙古,二三日可至:南征朝鮮,可由清河以進。且渾河、蘇克素護河順流伐木以治宮室、供炊爨,不可勝用。時而出獵,山近多獸,河中水族亦可取用。朕籌之熟矣,汝等寧不計及耶?」遂定都瀋陽。    
    《清帝外紀》    
    太祖卻進食物    
    天命十年七月。上集諸貝勒訓之曰:「爾等與其進各種食物適朕之口,何若秉承朕意,將國家之事精心治理之為愈也。爾等於有利於國者,心有所得,務即陳述,以備采擇,施於國中。否則遇事務遵朕諭行之。」    
    《滿洲秘檔》    
    太祖諭戒嗜酒    
    天命十年八月。上諭:「曾聞嗜酒之人,無論得何物,習何藝,一無有所裨益。蓋縱飲無節,或與人鬥爭,以刀傷人而抵罪;或墜馬傷手足折頸項;或為鬼魅所魘;或得悶氣噎食之病;或失歡於父母兄弟;或毀敗器具,消落家業,流於卑賤。酒為谷所造,饑而飲之,弗飽也。若飪,若炊麥,均可充飢,何不食之,而嗜飲酒耶?愚者因之喪身,賢者因之敗德,復被譴於君上,甚至夫飲酒而取憎於婦,婦飲酒而見怨於夫,下及僮僕,亦不能堪而去之,嗜此奚為?昔賢云:『忠言逆耳利於行,良藥苦口利於病。』蓋悅耳之言,無補於事,悅口之酒,有害其身。可弗戒哉!」    
    《滿洲秘檔》    
    老汗王    
    老汗王,清太祖也。東三省士民,凡事事物物,無不歸美老汗王,如諺有「關東三寶,人參、鹿茸、蚡拉草」,則曰天生人參,為享老汗王也;興京產煙葉,則老汗王所吸也;牛莊釀高梁,則老汗王所飲也。乃至一城一堡,皆老汗王所建;一盔一甲,皆老汗王所遺。凡有聞見,必盡歸美於一人而後已。其為人民所愛戴,眾心歸往,至數百年猶然,古所未有也。相傳老汗王面貌似關壯穆,瀋陽及山海關一帶多建關帝廟,神像有塑白面者,皆祀老汗王者也。蓋其時地猶屬明,而眾感其德,不敢私祀,乃公立關廟,以白面為別,亦生祀之類也。得人之深如此,其興也不亦宜哉!瀋陽白面關帝廟在城東,余曾往觀,其像與太祖御容果同。《滿洲實錄圖》繪御容逼真,余有摹本。    
    《光宣小記》


第一冊(1)太宗皇太極(1592—1643)(1)

    清朝皇帝,滿族愛新覺羅氏,名皇太極,努爾哈赤第八子。繼位後金汗,年號天聰。在位期間積極吸收漢族文化,仿明制設立六部,廢除四大貝勒舊制。天聰十年(1636)改後金為清,稱皇帝。年號崇德。他增編八旗蒙古、八旗漢軍,擴大八旗組織,完成了在東北女真各部的統一及對漠南蒙古的控制,在與明的松錦大戰中獲勝並降服了洪承疇。為奪取對全國的統治奠定了基礎。在位十八年,廟號太宗。    
    太宗諭禁宰牛    
    天聰元年九月。上諭曰:「馬騾以備馳驅,牛驢以供負載。羊豕牲畜,以資食用。今後自大內及諸貝勒府,以至庶民,凡大祀上陵用牛外,其屠宰馬騾牛驢者悉令禁止。若違法而以馬牛騾驢屠賣,經奴僕首告時,准首告之人,脫離其主,並以牲畜給之。牛錄額真章京,未即查出,一併照例治罪。除大宴及祭天,並上太祖列宗陵寢仍用犧牲外,若管牛群之諸貝勒大臣等,均不得殺食,務宜撙節。自大內及諸貝勒府以至庶民,於祭祀?1宴及殯葬時,當用羊豕代之。若屠豕而賣,可屠其牡者。若屠牝豕亦治以罪,並令賠償。大內及諸貝勒府購豕時,給以公價,賣主亦不得隨意抬價,永禁強買。對於諸貝勒府買豬之人,若於給公價外,再加索價,照例擬罪。大內及諸貝勒府之僕人,不准購豕。犯者,買賣之人,皆照例擬罪。漢人、朝鮮、蒙古人等,工於養牲,牲乃繁盛。我國不善養牲,若一味屠宰,將來畜何出?此後尤宜善加孳牧,以至蕃盛。」    
    《滿洲秘檔》    
    失良將即得百城亦不足喜    
    天聰三年,太宗以明國屢背盟誓,親統大兵征之。入洪山口,克遵化城,遂由薊州進規燕京,駐營城北土城關之東,復移駐南海子,距關廂僅二里。諸貝勒請攻城,太宗諭曰:「朕仰承天眷,攻城必克,所慮者倘失我一二良將,即得百城亦不足喜。」遂止弗攻。聖人智勇天賜,猶審幾遵養如此,唐之太宗宋之藝祖,瞠乎後矣。    
    《郎潛紀聞二筆》卷1    
    窺測時機    
    天聰己巳,文皇帝欲伐明,先與明巡撫袁崇煥書,申講和議。崇煥信其言,故對莊烈帝有「五載復遼」之語,實受文皇紿也。帝乃因其不備,假科爾沁部道,自喜峰口洪山入,明人震驚,薊遼總督劉策潛逃。帝率八旗勁旅抵燕,圍之匝月,諸將爭請攻城,帝笑曰:「城中癡兒,取之若反掌耳。但其疆圉尚強,非旦夕可潰者,得之易,守之難,不若簡兵練旅以待天命可也。」因解圍向房山,謁金太祖陵返,下遵化四城,振旅而歸。偉哉帝言,雖周武觀兵孟津何以異哉?明人罔知深謀,如姚希孟輩,反謂本朝夙無大志,真蠡測之見。    
    《嘯亭雜錄》卷1    
    設間誅袁崇煥    
    本朝自攻撫順後,明人望風而潰,無敢攖其鋒者,惟明巡撫袁崇煥固守寧遠,攻之六月未下。高皇拂然曰:「何憨兒乃敢阻我兵力?」因罷兵歸。故文皇深蓄大仇,必欲甘心於袁。己巳冬,大兵既抵燕,崇煥千里入援,自恃功高。文皇乃擒明楊太監監於帳中,密札鮑承先在帳外私語曰:「今日上退兵乃袁巡撫意,不日伊即輸誠矣。」復陰縱楊監歸。明莊烈帝信其間,乃立磔崇煥。舉朝無以為枉者,殊不知中帝之間也。    
    《嘯亭雜錄》卷1    
    太宗擢白養粹為巡撫    
    天聰四年正月,擢明守道白養粹為巡撫,賜札文雲,滿洲國皇帝諭曰:「爾白養粹原是革職道員,朕曾聞爾才能出眾,得城日,首先剃髮來降,故擢為巡撫,命爾管理永平府所屬地方。務盡心籌畫,勿負朕旨。爾明舊例,本地方之人,無為本地官員之例,朕思有才能之人,即可治理本地方之事,蓋風俗人情,近而易知。有何不可。爾務奉公守法,愛惜軍民,則遠近自然信服矣。(原註:知白養粹心術惡劣)    
    《滿洲秘檔》    
    太宗讀金史    
    太宗天資敏捷,雖於軍旅之際,手不釋卷。曾命儒臣翻譯《三國誌》及遼、金、元史、性理諸書,以教國人。嘗讀金世宗本紀,見其申女真人學漢人衣冠之禁,心偉其語。曾御翔鳳樓傳諭諸王大臣,不許褒衣博帶以染漢人習氣,凡祭享明堂,必須手自割俎以昭其敬。諄諄數千言,詳載聖訓。故純皇帝欽依祖訓,凡八旗較射處,皆立臥碑以示警焉。    
    《嘯亭雜錄》卷1    
    太宗諭金漢蒙官子弟讀書    
    天聰五年十一月,?$諭金、漢、蒙古官員知悉:「儒書一節,深明道理。朕聞各官多有不願子弟讀書,以為我國歷來取勝,何用書為。然昨年灤州失守,二王不救,其遵化、遷安、永平棄城,皆由不讀書、不曉義理之故也。昨我兵圍困大腸河三月有餘,城內官兵食人死守,及救兵殺盡,復城已拔,而錦州、松山,仍守不棄,皆因讀書通曉盡忠守節之道。爾金漢等官,但有子八歲以上,十五歲以下俱令報名讀書,不許姑息容隱。如有愛惜不令讀書者,其父兄亦不許披甲隨征,可與子弟一同在家閒處,特諭。」    
    《滿洲秘檔》    
    太宗始獨坐受朝    
    天聰六年正月。初,上自即位以來,歷五年凡國人朝見,上與三大貝勒,俱南面同坐受。自是年更定,上始南面獨坐,八旗貝勒率各該旗大臣等叩拜,不論甲喇,惟以年齒長者先叩拜。    
    《滿洲秘檔》    
    太宗賞三力士    
    天聰六年正月,阿魯部之特木德黑力士與土爾班克庫克特之杜爾麻於會兵處角力。杜爾麻勝,特木德黑負。們都與杜爾麻角力,們都勝,杜爾麻負。令們都、杜爾麻、特木德黑三力士跪於上前聽候命名:賜們都「阿爾薩蘭土謝圖布庫」名號,並賞豹皮長襖一;賜杜爾麻「扎布庫」名號,並賞虎皮長襖一;賜特木德黑「布庫巴爾巴圖魯」名號,並賞虎皮長襖一,刀一,緞一,毛青布八。並諭以後如有不呼所賜之名而仍呼原名者治罪。    
    《滿洲秘檔》


第一冊(1)太宗皇太極(1592—1643)(2)

    太宗哭達海    
    天聰六年,巴什克達海,自六月朔病,至七月十四日未時卒,僅三年十八耳(似應作年三十八)。達海九歲讀漢書,通曉滿漢文義。自太祖以來,凡與明國及朝鮮往來書牘,皆出其手。文詞敏捷,為人醇厚而聰明。自六月朔得病,至是病亟。上召侍臣垂淚言曰:「朕以達海偶爾疾病,今竟不起,惜其未及寵任,後將優瘤其子,爾等以朕言往告之。」因賜蟒緞一、緞二。使臣往告,達海感愴垂淚,已不能言。其平日所譯漢書,有《萬寶全書》、《刑部會典》、《素書三略》,俱成帙。時方譯《通鑒》、《六蝁》、《孟子》、《三國誌》、《大乘經》,未竟而卒。初我國未深諳典故,諸事皆以意創行。達海始用滿語譯歷代史書,頒行國中人盡通曉。惟我太祖天縱聰明,因心肇造,所行皆與古聖賢無異。是以巴克什額爾德尼、達海應運而生,佐一時文明之沿(疑應作「治」字)雲。    
    《滿洲秘檔》    
    太宗大呼卻虎    
    天聰六年十月,獵於費德裡山。上獨前,御前待衛詹土謝圖距上二十步許。前行突遇虎,即以射罷矢射中之。虎撲詹土謝圖,墜馬噬之。上大呼,直前虎卻。詹土謝圖幸未大傷。虎為御前眾侍衛射死。    
    《滿洲秘檔》    
    纂譯宋遼金元史    
    (天聰九年五月)己巳,纂譯宋遼金元史。太宗召文館諸臣諭之曰:「朕觀漢文史書,殊多飾詞,雖全覽無益也。今於宋遼金元四史內,擇其勤於求治而國祚昌隆,或所行悖道而統緒廢墜,與夫命將行師之方,及賢奸忠佞之有關政要者,匯纂翻繹成書,用備觀覽。《通鑒》之外,野史所載語多不經,無知之人轉相流傳,信以為實,著禁止翻譯。又見漢人稱其君者,無論有道無道,概曰天子。不知皇天無親,惟德是輔,必有德者,乃克副天子之稱。今朕只承天祐為國之主,豈敢遂以為天之子為天所親愛乎?倘不行善道,不體天心,則天命靡常,寧足恃耶?朕惟朝乾夕惕,以仰答天眷而已。」    
    《皇清開國方略》卷20    
    其二    
    天聰九年四月己巳,上諭文館諸臣曰:「朕觀漢文史書,殊多飾詞,雖全覽無益也。今宜於遼宋元金四史內,擇其勤於求治而國祚昌隆或所行悖道而統緒廢墜,與其用兵行師之方略,以及佐理之忠良、亂國之奸佞有關緊要者,擇實匯譯成書用備觀覽。至漢文《通鑒》之外,野史所載如交戰幾合逞施法術之語皆系妄誕,此等書籍傳至國中恐無知之人信以為真,當停其翻譯。」    
    按逞施法術本小說不經之談,以此垂戒後世,猶有信義和團拳匪以肇亂者。又本朝未入關之先,以碗譯《三國誌演義》為兵略,故極崇拜關羽,其後有托為關神顯靈衛駕之說,屢加封號,廟祀遂遍天下。    
    《掌固零拾》卷1    
    勖諸貝勒愛養人民    
    (天聰九年六月)辛丑勖諸貝勒愛養人民。太宗諭諸貝勒大臣曰:「皇考所遺人民,能愛養之,使漸富庶,此即為臣子者之孝思也。先時八家貝勒恪守朝廷法度,今貝勒等凡有工作不遵朕制,額外役民,試思民不得所,逃亡離叛,戶口減少,是違皇考之志,有虧孝道,且無異於助敵長寇也。茲者荷承天庥,朝鮮賓服,蒙古向化,朕常念新舊歸附之人,皆宜恩養,故時以為訓。夫善養人者,無論大小賢愚,隨材器使,俱有裨益。譬如刊伐,則用斧斤;宰割則用刀。濟用於臨時,必須豫養於平日。爾大臣等職司匡救,諸貝勒知小民之疾苦,而不能告,及見驕縱之人不能切責之,其何以為大臣也。且朕招徠遠人,勤求治道,於新舊人等憫恤不忘,時加宴賚,非不憚勞也,不過為國與民耳。若疆圉大定,民生安樂,則昇平之福貝勒大臣實共享之。否則雖拓土開疆,亦何以安輯之哉?    
    《皇清開國方略》卷20    
    禁諸臣徇私枉斷    
    (天聰九年)秋七月癸酉,禁諸臣徇私枉斷。先是二月癸卯總兵官尚可喜奏言:「上恩養新人,每事概從寬典,小民無知,漸生驕縱,與其懲治於犯罪之後,不如嚴禁於未犯之先。如某罪應以某法處之,其重者或請旨,或徑送刑部,輕者或令臣便宜處分,乞一一頒示。」命遵照舊例行。至是太宗諭曰:「朕於滿洲、蒙古、漢人不分新舊,視之如一。凡有鬥毆之事,既經控告,宜聽法司秉公審斷。近聞漢人與滿洲、蒙古鬥毆,各相袒庇,是不遵國法而妄行也。犯者必重懲之。」是月分別管理漢人官員以各堡生聚增減黜陟之。升李思忠、楊於渭、佟三、吳裕、李國翰等世職,罰高鴻中、張士彥、金玉和、李時馨、張大猷、祝世蔭、吳守進等銀各百兩。高拱極、蒲時雍、楊國興俱革職為民,斥金海塞為奴。    
    《皇清開國方略》卷20    
    太宗定三院職掌    
    崇德元年三月,上欽定三院之名分任職掌,諭曰:「國史院職掌記注詔令,收藏御制文字。凡皇上起居、用兵、行政等事,編纂史書,撰郊天祝文及升殿宣讀慶賀表文,祭祀宗廟祝文,纂修列祖列宗實錄,撰擬碑誌,編纂一切機密文移,掌記官員升降冊文編纂、各官奏章,撰追贈諸貝勒冊文,凡六部所辦事可入史冊者,選擇記載,撰功臣母妻誥命及印文,一切鄰國往來書札,具編為史冊;內秘書院,職掌撰與外國往來書札,掌錄各衙門奏疏及辨冤詞狀,撰擬敕諭文武各官敕書,又遣祭文廟並撰諭各祭官文;內弘文院,職掌註釋歷代行事善惡,進講御前,侍講太子,並教諸親王頒布制度。」    
    《滿洲秘檔》    
    太宗改定盛京各門名    
    崇德元年四月,內院諸臣仿明制,擬新築城門名曰:揚威門、昭德門、永安門、興化門、定遠門。上曰:「此等驕傲僭越之字,素與朕意不合,興之揚之定之,要皆在天。不在人矜己之力而得也。此等字樣,概置勿用。別以字義切當者書之。」遂更興化、揚威、定遠三門名曰:鞏固、靖遠、鎮西。    
    《滿洲秘檔》


第一冊(1)太宗皇太極(1592—1643)(3)

    太宗卻獻鳥    
    崇德元年四月,有弋人獲銅嘴雀,盛籠來獻。上曰:「此鳥雖有好音,可以悅耳,然玩物喪志,憲臣來諫,於理不合也。」遂卻之。    
    《滿洲秘檔》    
    太宗定書詞名稱    
    崇德元年六月,上諭:「我國之人,昔未諳典禮,故言語書詞俱無上下貴賤之分。今閱古制,凡上下問答,各有分別,自今俱宜仿而行之。嗣後凡施之於皇上者,則謂之奏;施之於親王郡王及諸貝勒者,則謂之稟;施之於諸大臣者,則謂之呈;皇上之書詞,謂之上諭;言語謂之降旨;臣工對上,無論問答,均謂之奏陳;各庫分別定名,謂之曰銀庫、財庫、倉庫;橋謂之市井;鋪謂之商家;各地方官用牲畜謂之戶部牧養;教場謂之演武廳;禁約者,佛家之法,嗣勿得稱呼,謂之國家法律;不可以臣工之有職者,皆謂之官員;照樣二字,為蒙古之語,以後無論言語書詞,照樣二字,永遠禁止,謂之傚法;外蕃歸順之蒙古使者,不得曰使臣,若來進牲畜財帛者,則謂之進獻牲畜財帛之人。若來告事則謂之奏陳;內外和碩親王、多羅郡王、多羅貝勒等彼此往來之使則謂之使臣;若親王、郡王、貝勒、貝子等所遣之使,則亦謂之使臣;未封王之大小貝勒、貝子等之使者,若來親王、郡王處饋送者,則不曰使臣,謂之饋送之人。」    
    《滿洲秘檔》    
    太宗遣官祭孔子    
    崇德元年八月,遣官祭孔子,祭文曰:「維崇德元年,歲次丙子秋八月壬申朔,越六日丁丑,皇帝遣內秘書院大學士範文程致祭於至聖先師孔子神位之前。惟至聖德配天地,道貫古今,刪述六經,憲垂萬世,謹以楮帛牲醴庶品之儀,式陳明薦,更仿舊制,以復聖顏子、宗聖曾子、述聖子思、亞聖孟子配享。」    
    《滿洲秘檔》    
    太宗卻獻松花餅    
    崇德元年八月,千山大安寺僧人何大峰重修古寺畢,進松花餅曰:「食此可以延壽明目。」上曰:「若能勤政養人,國泰民安,上天自然默佑。豈因服松花而可以延壽明目乎?」    
    《滿洲秘檔》    
    計降明臣    
    松山之役由於明副將夏承德約降所致,其時總督洪承疇、巡撫邱民仰、總兵王廷臣、曹變蛟俱被擒。尋殺邱民仰、王廷臣、曹變蛟等三人,而以洪承疇械至盛京。時警報至明京師,皆謂承疇已死,明思宗聞之大震,輟朝特賜祭九壇。其子弟在京者,成服受吊,撰行狀送諸公卿間。方祭第九壇,而承疇生降之信至。    
    然承疇負時譽久,生平疵行,亦不概見,一旦變節,而人多以為疑。嗣有知其詳者,謂承疇械至盛京時,尚以死自誓,故絕粒累日,精神漸萎。皇太極令人百計勸降,終不聽,乃問明之降人,有可以餌承疇者否,則以好色對。皇太極大喜,使飾美女數輩往侍,卒無效。時皇太極妃,博爾濟吉特氏者,內蒙古科爾沁貝勒塞桑女也,貌美冠一時。乃遣之。妃密貯人參汁於小壺,效婢裝入奉承疇。承疇閉目面壁泣不已,妃強勸之,亦不顧。已而妃又強勸曰:「將軍縱絕粒,獨不可稍飲而後就義耶?」語次,情態婉?#,意致淒愁且以壺承其唇,承疇不得已,少沾飲焉。逾時,竟不死。妃又進焉,承疇連飲之,愈不死,精神且加充焉。如是者數日,妃多方勸慰迭進美饌,承疇漸甘之。未幾意轉,遂飲啖如初。由是妃益日夜進勸,並反覆喻以利害,承疇計始決,遂降於清。    
    自承疇既降清,於順治元年,從入關,為內院大學士。次年,出經略江南諸省,抗清者皆為其所平。後再出經略楚粵滇黔諸省,亦平之。倘承疇果死,誰能效忠於清有若是者?然則承疇之功,皆博爾濟吉特氏之功歟!    
    《滿清外史》    
    用洪承疇    
    松山既破,擒洪文襄承疇歸。洪感明帝之遇,誓死不屈,日夜篷頭跣足,罵詈不休,文皇命諸文臣勸勉,洪不答一語。上乃親至洪館,解貂裘與之服,徐曰:「先生得無冷乎?」洪茫然視上久之,歎曰:「真命世之主也!」因叩頭請降。上大悅,即日賞無算,陳百戲以作賀。諸將皆不悅,曰:「洪承疇一羈囚,上何待之重也?」上曰:「吾儕所以櫛風沐雨者,究欲何為?」眾曰:「欲得中原耳!」上笑曰:「譬諸行者,君等皆瞽目,今獲一引路者,吾安得不樂也!」眾乃服。乃毛西河謂洪初不降,繼命優人誘惑。洪故閩人,夙習好男寵,因之失節。何厚誣之甚。故明帝初聞其死,設壇以祭,非無因也。    
    《嘯亭雜錄》卷1    
    寬宥石廷柱之憨    
    太宗嘗與群臣論邊事當以呂尚為法。忠勇公石廷柱對曰:「呂尚能專制閫外生殺,故所向有功。今臣等若有過,下所司逮訊,雖佐領以下,亦當與之比肩對簿,其何以堪。」大臣以其言過憨,請議處,上特寬。    
    《郎潛紀聞二筆》卷11    
    諭誡多爾袞    
    (崇德六年)夏四月甲寅以元史巴延事,諭誡睿郡王多爾袞等。太宗召內院諸臣入清寧宮,命讀《元史》,至世祖遣丞相巴延往征宋國,時值炎天,恐行軍不利,敕俟入秋再舉。巴延奏曰:「宋之據江海,如窮獸之負隅,今已受困,旋復縱之則逸而逝矣。」遂起兵南征,統一天下。乃遣大學士範文程、剛林等至篤恭殿,傳諭睿郡王多爾袞等曰:「元世祖恐炎熱,敕巴延俟入秋伐宋。巴延論奏必舉,遂興師滅之。今汝等不圍困錦州,屯兵遠處,任意畋獵,急圖歸家,視彼為何如也?朕非窮究爾等,特以巴延勤國之心令爾等知之耳。」多爾袞等皆慚謝而退。    
    《皇清開國方略》卷29


第一冊(1)世祖順治福臨(1638—1661)(1)

    清朝皇帝,滿族愛新覺羅氏,皇太極第九子,名福臨,年號順治。六歲即位,由叔父多爾袞、濟爾哈郎攝政。順治元年清軍入關,遷都北京。順治七年親政,由議政王大臣決策,在其統治時期恢復六部舊制,改內三院為內閣。改定八旗制度,頒布大清律,鎮壓反清鬥爭,強化封建統治。在位十七年去世,廟號世祖。    
    問喀爾喀使者    
    章皇即位時甫七齡,時喀爾喀使者來朝,隨班祝賀,拜跪失儀,上即宣問。侍臣答以遠方使者,未嫻禮節,上乃悅。時上在沖齡,即聰慧若此。    
    《嘯亭雜錄》卷1    
    問國祚    
    清世祖入關,哲布尊丹巴胡圖克圖來朝。世祖問異日事,答曰:「我身不缺,我國不滅。」又問國祚,答曰:「十帝在位九帝囚,還有一帝在幽州。」當時且以為二十傳也。    
    《新世說》卷5    
    世祖勤政    
    大兵入關時,明臣迎降,睿忠王權宜任之,故勝國弊政,未盡釐正。世祖親政後,任法嚴肅,凡大臣專擅如陳名夏、譚泰、陳之遴、劉正宗輩,無不立正典刑。故人知畏懼,夙弊盡革,以成一代雍熙之治。    
    《嘯亭雜錄》卷1    
    科第特恩    
    順治乙酉,山東鄉試以法若真五經違式,具題徑準會試得登第入詞林。戊戌以丁酉江南鄉試多弊,上親行覆試之。三試皆以吳珂鳴為首,遂令同會試,中式者一體殿試,得賜出身入詞林。法不登鄉試錄,吳不登會試錄也。    
    《澹余筆記》    
    世祖嫁明長公主    
    明思宗長公主,名徽綵,年十五,奉聖母命,偕宮人數十至嘉定伯周奎府中。以門禁森嚴,不便請鑰為辭,及天將曉,仍歸大內。順治乙酉,上書求出家,世祖命訪原世顯,得之,詔使成婚,婚一年而卒。    
    《清稗類鈔‧婚姻類》    
    為治之道在敬天勤民    
    順治四年,江西撫李翔鳳,進正一真人張應景符四十幅。得旨:為治之道,惟在敬天勤民,安所事此。朝廷一用,天下必至傚尤。其置之。    
    《榆巢雜識》捲上    
    起復劾馮銓諸臣原官    
    順治初,睿親王攝政,凡言官劾大學士馮銓者多降革。九年十一月,範文肅公乃匯原疏進呈,世祖覽畢問曰:「諸臣所劾誠當,何為以此罷?」公對曰:「諸臣疏劾大臣,無非為君為國,皇上當思所以愛惜之。」遂命俱以原官起用。我朝直臣輩出,權貴不敢奈何者,由此舉開其端也。(按:公平居言:庶官有才者不以一眚掩,湔除拔擢,時為奏請焉,真休休宰相之度。)    
    《郎潛紀聞三筆》卷6    
    世祖賜食宋牧仲祖母    
    世祖御極之初,命公卿大臣子弟入衛。時商邱宋文康公長子牧仲,年甫十四,儀觀俊偉,冠侍從冠,蟒衣褲褶,帶刀侍上左右,上愛重之,每賜食中和殿。一日,牧仲對食遜避,私出帶間斜幅,裹餅餌棗栗,將懷之。上怪問,牧仲前跽謝曰:「臣有祖母老,甚愛臣,臣懷以獻,榮上之賜也。」上喜,自是每賜食,必盡敕以歸。    
    《今世說》卷7    
    深自韜晦    
    世祖在攝政時,時在關外,深自韜晦,遨嬉狡獪漁獵鄙事無不為之。攝政安意無猜,得以善全,蓋自沖年善於用晦如此。    
    世祖召修撰徐元文、編修葉芳靄、華亦祥入乾清宮。世祖科跣單紗暑衫禪裙曳吳中草醓,命三臣升殿,賜觀殿中書數十架,經史子集、稗官、小說、傳奇、時藝無不有之。中列長几,商彝、周鼎、哥窯、宣爐、印章、畫冊羅列畢具廡下。珠闌、建闌、茉莉百十盆,清芳觸鼻,璀璨耀目。賜席地坐,從容問群臣賢否,時政得失,皆謝以初進小臣不能備知。因及書史古文,又問近來名流社會,且雲慎交社,可謂極盛。前狀元孫承恩亦慎交中人也。良久,始遣出。    
    世祖幸閣中,中書盛際斯趨而過,世祖呼使前跪熟視之,取筆畫一際斯像,面如錢大,鬚眉畢肖,以示諸臣,鹹歎天筆之工。際斯拜伏乞以賜之,笑而不許,焚之。世祖御筆每圖大臣像以賜之,群服天縱之能    
    《客舍偶聞》    
    削睿王封爵    
    世祖為滿人入關後開創之主,聰明天□,毫無失德,其叔睿親王監國之時,創立法度,所定家法極嚴,杜絕閹宦干政之弊。前此亡明社稷之一般狐鼠,已隨明之宗社而俱盡矣。或逃往河間本籍,或隨諸王逃往南方,即有餘孽在宮中者,其勢力亦已盡失,不敢為惡。故前明宮廷中污穢之跡此時已滅之矣。睿親王為太祖第十四子,往張家口射獵猝薨,年三十有九。即一千六百五十年之十二月也。帝聞震悼,靈櫬返時,親往接之。初,帝在位一切軍國之事,皆由睿親王監理,諸王心懷不平,及薨遂群起攻之。謂其圖謀不軌,盜竊宮中珍寶,有朝珠一串,乃太祖皇帝之物,現以殉葬云云。帝不得已,乃命親貴查考,及覆命,頗有實據,遂下諭削睿王封爵,並將玉牒中睿王之名,及其母之名削除。此事於開國榮光,頗有所損。故其後乾隆四十三年,高宗皇帝下諭昭雪之。    
    世祖所最寵愛者為董妃,美而賢,聰慧能文。有一漢人記其事者,謂妃時進規諫,請帝凡朝臣章奏,皆一一親覽。又勸帝崇尚儉德,宮中宴會只須飲饌適口,不必太豐。帝自言每日臨寢之時,妃必親查室內勢度而調適之。薨時年甚少,帝悲感不能自解,親作碑文,記妃德行。其中言帝常命妃陪宴,妃恆不願,勸帝出與大臣共之。其勸帝親賢勤政類如此。由此亦可見當時朝廷禮節尚簡略,上下情意相親,不似後此之尊卑懸絕也。蓋初入關時,猶存滿洲舊風,其後則一切如漢人之制度矣。    
    《清室外紀》


第一冊(1)世祖順治福臨(1638—1661)(2)

    帝王深通內典    
    章皇帝萬幾之暇,時召木陳、玉林諸禪僧,講究宗旨。聖祖南巡,亦嘗與諸老宿相印證,所幸名剎,輒灑宸翰。兩朝深通內典,獨無修齋造像之事,真乃具大神識,洞澈空相。木陳和尚名道?0,曾主天童法席,後封宏覺國師,有《北遊集》。    
    《郎潛紀聞初筆》卷12    
    世祖善禪機    
    章皇帝沖齡踐祚,博覽書史,無不貫通,其於禪語,尤為闡悟。嘗召玉琳、木陳二和尚入京,命駐萬善殿,機務之暇,時相過訪,與二師談論禪機,皆徹通大乘。惟王文靖、麻文僖、孫學士諸文臣扈從,互相問難,有遠公虎溪之風,真天縱夙悟也。    
    《嘯亭雜錄》卷1    
    世祖畫牛    
    章皇勤政之暇,尤善繪事。曾賜宋商邱塚宰牧牛圖,筆意生動,雖戴嵩莫過焉。王文簡公士禎曾紀以詩雲。    
    《嘯亭雜錄》卷1    
    閱明孝宗實錄    
    世祖幸南苑別殿,夜半閱明《孝宗實錄》,有召對兵部尚書劉大夏、都御史戴瑚事。心喜曰:「朕所用何遽不若瑚、大夏。」明日,宣梁尚書清標及魏文毅詣行幄,備問。    
    《郎潛紀聞初筆》卷5    
    福臨廢後之爭    
    福臨之後,科爾沁部親王吳克善之女也。於順治八年,冊立之。及十月八日,乃有幽廢事。    
    初,多爾袞視福臨如子,循滿洲舊例為之定婚。迨福臨稍有知識,恥多爾袞之所為,託言謀叛,削其封。又遷怒於吳克善女,謂其為多爾袞之親也,不欲納。尋以吳克善既送女至,不得已,姑納之。然於心終不悅也。故合巹之夕意志即不協,隱謫冷宮者凡三載。至是乃顯指為失德而廢之。    
    詔下之日,舉朝震駭。大學士馮銓等先爭之,曰:「前代如漢光武、宋仁宗、明宣宗皆稱賢主,便以廢後一節,終為盛德之累。望皇上深思詳慮,慎重舉動,萬世瞻仰將在今日。」疏上,福臨覽之,不謂然,以為予之所廢者,系無能之人,馮銓等具奏沽名,大不合,著嚴飭行。於是禮部儀制司員外郎孔允樾等復爭之,曰:「臣考往古,如漢之馬後、唐之長孫後,敦樸儉素,皆能養和平之福。至於呂後、武後非不聰明穎利,然傾危社稷,終作亂階。今皇后不以才能表著,自是天姿篤厚,亦何害為中宮,而乃議變易耶?」一時繼起爭之者,更有御史宗敦一等十四人。奏入,皆不聽。會滿族親王濟爾哈朗等阿附之,而廢後之議決矣。    
    越五年,福臨旋悟廢後之非,仍令將皇后位號及冊寶等悉如舊。是既廢之,而又復之也。一廢一復,任私意之喜怒以定予奪,開國之初專制已若是其甚,他可知已。    
    《滿清外史》    
    定逢五視朝之制    
    世祖御宇之九年,魏文毅公疏言:「少而勤學,古人比之日出之光,宜及時肇舉經筵日講,以隆治本。」八年二月,世祖親政,公又言:「深居高拱,不如詢訪臣鄰;批答詳明,不若親承顏色。故事有朔望之朝,有早朝、晚朝、內朝、外朝。今縱不能如往制,請一月三朝。以副勵精圖治至意。」自是,定逢五視朝之制。    
    《郎潛紀聞初筆》卷5    
    褒恤遺忠之優厚    
    明季凌忠介公義渠,為甲申十九忠臣之一。順治間歸骨故邱,世祖廷諭知府吳綺護之行,且命為卜葬。本朝褒恤遺忠之典,蓋自世祖開之也。    
    《郎潛紀聞三筆》卷1    
    談治貪吏    
    初,世祖於順治十年閱大計疏,語大學士範文肅公文程曰:「何墨吏之多也?」文肅對曰:「彼平居亦知貪吏不可為,一登仕籍則見利智昏矣。」世祖曰:「此由平素不能正心之故也。苟識明守定,安能為貨財搖奪乎?」及聖祖褒公(於成龍),由是廉吏日眾,民生漸致殷富焉。    
    《舊聞隨筆》卷1    
    講老子    
    順治甲午冬,世祖在南海子講《老子》。問:「無慾以觀其妙,有欲以觀其竅。」涿州馮文敏銓對曰:「無慾乃未發之中也。有欲即發而皆中節也。」(見《查浦輯聞》)    
    《淡墨錄》卷1    
    宮監之制    
    宮監之制綦嚴,順治十二年,立鐵牌於十三衙門,其文曰:「中官之設雖自古不廢,然任使失宜,遂貽禍亂。近如明朝王振。汪直、曹吉祥、劉瑾、魏忠賢等專擅威權,干預朝政,開廠緝事,枉殺無辜,出鎮典兵,流毒邊境,甚至謀為不軌,陷害忠良,煽引黨類,稱功頌德,以致國事日非,覆敗相尋,足為鑒戒。朕今裁定內宮衙門及員數職掌,法制甚明,以後倘有犯法干政、竊權納賄、囑托內外衙門、交結滿漢官員、越分擅奏外事、上言官吏能否者,即行凌遲處死,定不姑貸。特立鐵券,子孫永守。」云云。終清之世,無奄寺之禍者,蓋由此也。至末季之安得海雖近張狂,然被戮於山東,而宮中不能問。李連英則僅於宮闈間施其狡猾,外貌則猶恭廑雲。    
    《舊京瑣記》卷4    
    世祖識秦□書法    
    順治乙未會試榜發,世祖章皇帝正留意文學,命取原捲進御,覽之稱善者數四。比廷試卷進呈,世祖閱至第三人卷,顧謂讀卷官傅聊城以漸曰:「卿知此卷為誰?」傅公謝不知。世祖曰:「此會元秦□作也,朕於其書法知之。」拆卷果然,世祖大悅,召見南海子,賜袍服,比第一人。    
    《郎潛紀聞二筆》卷6


第一冊(1)世祖順治福臨(1638—1661)(3)

    君臣同游    
    世祖優禮群下,明良一體,同游之盛多不可記憶。丙申端陽節,上在西苑泛龍舟,召君臣四品以上暨諸詞臣宴游,時不佞申吉待罪西清獲預其盛。至南苑大?:,必召大僚、禁近觀兵賜宴。歲歲舉行,若直講幄者出扈豫游入陪曲宴,習以為常,喜起之風前伐(疑為代字)所未有也。    
    《澹余筆記》    
    世祖稱賞萬古愁曲    
    《萬古愁》曲子,沈鬱詭瑰,於自古聖賢君相,信筆詆訶,而獨痛哭流涕於桑海之際,蓋明遺民歸莊元恭所作,魏叔子《元恭壽序》及之。沈繹堂詹事荃謂:「世祖章皇帝嘗見此曲,大加稱賞,命樂工歌以侑食。」黍離麥秀之歌,乃獲播於興朝之鐘呂,亦異事也。(按:元恭與亭林齊名,時稱「歸奇顧怪」者。)    
    《郎潛紀聞二筆》卷13    
    世祖能容楊雍建之直諫    
    海寧楊少司馬雍建,為本朝諫官第一,前筆述尚未詳。方公初入兵垣時,駕數巡幸南海子,公首上書請養聖躬,慎出入,毋勤於原獸。世祖震怒,謂國家以武定禍亂,順時於田,示不忘戰,乃宣公跽苑庭,面數其罪,令免冠謝。公但對曰:「臣惟知忠愛皇上,無他罪。」上益怒,色變,往返數數過公前,譙讓不已。諸臣侍直者,鹹股慄,公神色不動。上乃曰:「而詎不聞善則歸君,過則歸己乎?奈何翹翹然沽直聲,將謂朕盤於游畋,欲方何代主?」於是公始一頓首曰:「此則臣罪。」時世祖固已心重之,後凡有章奏,無不霽顏聽納矣。    
    《郎潛紀聞三筆》卷10    
    天子獨憐才    
    順治十四年科丁酉,京闈及江南鄉試,皆被論劾。世祖章皇帝震怒,御殿親校,可□□天仗森嚴,士子驚懼,多不能成文。有全椒吳公國對捧卷手戰,僅書「天子獨憐才」五字。御覽大賞,准中舉人。是科戊戌,遂賜榜眼及第。世祖之憐才如此!此五字足以傳矣!(按戊戌會場,世祖命題,御題自此始。丁酉所闡,草榜已定,忽落卷盈堆者,自翻自動,兩主司驚異,復選□□落卷內,而盡黜前定者,榜下士論稱公。)    
    《不下帶編》卷5    
    恩遇雖渥無如命何    
    順治戊戌,狀元為常熟孫承恩,世祖甚重之。孫時方生一子,世祖問:「爾子曾取名乎?」對曰:「未也。」世祖曰:「爾是狀元,盍名為『元』?」既而曰:「狀元爾已做,將來可為相,當名『相』。」未幾,孫卒,子亦坎坷終身。恩睿雖渥,無如命何!    
    《養吉齋余錄》卷8    
    得一佳狀元    
    徐立齋元文,順治己亥廷試第一。世祖召見乾清門,還啟太皇太后曰:「今歲得一佳狀元。」嘗從幸南苑,賜乘御馬,命學士折公庫納為執鍵,公以館師辭,乃改命侍衛。又嘗晚對便殿,夜賜饌,世祖問:「從者得無饑乎?」命賜之食。一日攜公至僧蕉園方丈,問以釋氏書,公謝不習,世祖亦不強之,語曰:「此人大有見解,狀元朕所親拔,朕門生也。」與左右稱賀。    
    《養吉齋余錄》卷8


第一冊(1)世祖順治福臨(1638—1661)(4)

    佛門問禪    
    (順治十七年)三月十五日,駕至方丈。上云:「者(這)幾日在宮中多看語錄,見有上堂晚參小參示眾之不同,何也?」師云:「先德叢林凡遇為國開堂及至節元旦,皆升座拈香祝聖。其餘三八朔望垂示,俱名上堂。所謂晚參者,古來學者朝參暮請,善知識亦為之暮而升堂,即上堂之異名也。小參者,所謂家教是也。與示眾均名隨宜開導,雖立名不同,要皆時時刻刻以此事提撕學者耳。」上乃命學士王熙問,有句無句如籐倚樹,意旨如何?師云:「有句無句且置樹倒籐枯,畢竟句歸何處士。」云:「求老和尚分明開導。」師云:「事不如此,欲求老僧分明開導,即誤賺居士了也。」    
    上隨問:「向上一路千聖不傳,如何是不傳底事?」師良久問上云:「陛下會麼?」上云:「不會。」師云:「只者不會底是個甚麼?是何境界?作何體罼?皇上但恁麼翻覆自看,看來看去,忽若桶子底脫,自然了辦。」上云:「求老和尚更下一語看。」師云:「無毛鐵鷂過新羅。」上又問:「如何做工夫始得與此事相應?」茅溪進云:「皇上當謝絕諸緣,閉門靜坐,饑來吃飯,困來打眠,如大死人相似,始得。」師云:「此話在我禪和家即得,皇上日應萬幾,若一日稍不勵精,則諸務叢脞矣!」上云:「畢竟如何用心,即得?」師云:「先德有言但能於心無事,於事無心,則虛而靈,寂而妙。皇上但遇大小事,務不妨隨時支應,事後返觀,向來酬應底畢竟從甚麼處起,從甚麼處滅。刻刻提撕,唸唸不捨,自然打成一片,事事無礙。」上云:「恐有間斷時如何?」師云:「參禪無別訣,只要生死切。皇上果生死切時,如孝子喪卻父母,即欲不哀痛,不可得也。」    
    上云:「生死心切,誠如老和尚所說,但見聞覺知昔人所訶,今欲用心參禪,未免落他見聞覺知。」師云:「譬如大火聚觸之,即燎人。然道火何曾燒,卻口不見古人道,即此見聞非見聞,無餘聲色可呈君。個中若了全無事,體用何妨分不分。」上云:「參禪悟道後,還入輪迴麼?」師云:「唯悟明生死底人,正可入他輪迴。譬如皇上尊居黃閣,?0與群臣何由得望恩光。皇上唯屈尊就卑,故?0等乃得其天語問法,要所以八地菩薩當證真之後,如夢斯覺,上無佛道可成,下無眾生可度,即欲入般涅?1,十方諸佛同聲勸請善男子爾。雖證此法門,然而眾生沒在諸苦,我諸佛等不以證此便為究竟。不妨示如幻之法門,覺如夢之眾生,從此起大功行,較前所修日卻相倍焉。」    
    上復問:「老莊悟處與佛祖為同為別?」師云:「此中大有淆訛佛祖明心見性,老莊所說未免心外有法。所以古人判他為無因濫同外道。」上云:「孔孟之學又且如何?」師云:「中庸說心性,而歸之天命,與老莊所見大段皆同。然佛祖隨機示現,或為外道,或為天人。遠公有言諸王君子不知為誰。如陛下身為帝王,乾乾留心此道,即不可以帝王定陛下品位也。非但帝王,即如來示現成佛,亦是脫珍艫服,著敝垢衣,佛亦不住佛位也。」上歡然首肯。師云:「?0望七之年,耳目昏重,不便常侍天顏。兼之近有執事僧從天童來,言山中大眾望?0不回,即有散去之意。恐叢林荒廢,乞皇上速賜還山。」上云:「趨風日久,得承聲咳,何忍遽令老和尚別去。」語畢潸然。師云:「?0受天恩,兼之皇情眷注,亦何忍遠離,但前所奏請皆萬不得已。」上云:「老和尚到處利生,京師禪道佛法寂然無聞者百有餘年,須得老和尚久久闡揚,始有嚮往之者。老和尚即不久留,亦須三年。」師云:「?0道德涼儉,曷能副上盛心。皇上以佛心天子徵書四出,詔求四海知識。此風遍聞天下,億兆蒼生莫不知有參禪學道之事。皇上已為他下了般若種子,即不能當下行持,譬如丈夫食少金剛要當穿皮而出。況般若正因乎?」上云:「朕亦不敢強留,違老和尚意,畢竟寬住幾時得以時時請益可也。」是日自午至酉,方始回宮。    
    四月十一日上攜兩學士至方丈,命學士王熙問如何是三界唯心萬法唯識?師云:「一字兩頭垂。」上問:「三教歸一,一歸何處?」師云:「大家在者裡。」學士復問:「善知識既是佛祖兒孫,因甚卻要殺佛殺祖?」師云:「有了你,沒了我。有了我,沒了你。」上以手指點云:「中庸道天命之謂性,作麼生是性?」師云:「不離皇上舉手處。」復問:「僧問雪峰古澗寒泉話,與趙州所答為同為別?」師云:「二俱作家,二俱瞎漢。」師因進云:「?0時常出醜上前,今日拈則公案亦請皇上下語。」乃舉婆子燒庵因緣畢,遂云:設抱定皇上雲正恁麼時如何作麼生下一語,免得婆子趁出燒卻庵。上云:「朕從來不曾留心,焉敢在老和尚面前指東道西。」師云:「皇上畢竟下一語。」上又推辭。師云:「皇上既下不得,決鬚髮起勇猛心。著實參究,究到無可究處,忽然罽地一聲,自然七通八達,得大自在。」時上極為稱善。復敘事及暮,回宮。漏下三鼓猶命內臣傳語抄婆子機緣,入宮詳加體究。    
    上一日問:「南泉斬貓意旨如何?」師云:「直逼生蛇立化龍。」上云:「趙州當日頂草鞋出去,南泉許為救得貓兒,若問老和尚合作麼生下語。師云:老凍膿為他閒事,長無明作麼。上一日手書大學之道在明明德,拈起示師曰:「請老和尚下一轉語。」師云:「日輪正卓午。」上一日,問:「梁武帝見達磨問:『如何是聖諦第一義。』磨云:『廓然無聖。』意旨如何?」師云:「綿包特石。」上云:「帝曰:對朕者誰?磨云:不識。又作磨生。師云:「鐵裹泥團。」上云:「今問老和尚如何是聖諦第一義?」師云:「天無二日,民無二王。」上云:「對朕者誰?」羆師云:「即日恭惟皇上聖躬萬福。」上一日展視雪嶠老人真其自讚有雲者漢奇怪。隨雲請老和尚下語。師云:「賣弄不少。」上一日慨歎場屋中士子多有學寡而成名,才高而淹抑者。如新狀元徐元文業師尤侗,極善作文字。僅以鄉貢選推官。在九王攝政時,復為按臣參黜。豈非時命大謬之故耶?師云:「文聞之君相能造命,士之有才患皇上不知耳。上既知矣,何難擢之高位。」上曰:「亦有此念。」因命侍臣取其文集來,內有「臨去秋波那一轉」時藝。上與師讀至篇末云:「更請諸公下一轉語看。」上忽掩卷曰:「請老和尚下。」師云:「不是山僧境界。」時升首座在席。上曰:「天岸何如升?」曰:「不風流處也風流。」上為大笑。    
    《奏對機緣》


第一冊(1)世祖順治福臨(1638—1661)(5)

    世祖御書    
    西山新法海寺,前對裂帛湖。世祖皇帝翠華駐此,瞻眺湖光,因賜今名。殿有巨碑,刻「敬佛」二字,筆勢飛動,世祖御書也。    
    《池北偶談》卷1    
    張□昭雪談太伏誅    
    閱舊報,讀世祖皇帝詔云:「朕觀往籍,從古來欺君誤國之臣,有正法顯戮者;亦有逭刑幸生者,其生也,雖生猶死。摘奸發伏之言官,有吐氣伸志者;亦有蒙冤就死者,其死也,雖死猶生。總之,是非真假,未有日久而不別白者也。」大哉聖訓,不但激昂忠義之氣而平其心;饒伊大奸慝,度無不生其愧悔者。時有御史張□,以劾談太、陳名夏、洪承疇罹重典,上憫其冤,恩恤有加。談太伏誅,名夏等皆得罪,故上有是諭。    
    《巢林筆談》卷1    
    下舉山林隱逸之詔    
    世祖銳意求才,下舉山林隱逸之詔,一時督撫諸臣特舉應詔者山東王啟祚、王運熙、江南陸貽吉、於禬、陳台孫、吳國龍、湖廣胡爾愷先後拜給事中。後貽吉坐法誅,運熙、禬俱謫外,啟祚以甄別緻仕。台孫外轉少參,能其官者蓋少雲。    
    《澹余筆記》    
    愛才如渴    
    世祖皇帝愛才如渴,立賢無方。即取膺眷顧者,多循序漸遷,無躐等超拔之事。如李宮保靇、胡宮少兆龍、莊庶子羇生以國書稱旨。李胡由侍講。晉學士莊以史館晉坊職,僅遷兩階耳。獨呂宮以中允驟簡學士。未幾即膺大拜,逾等之貴,無如此公。    
    《澹余筆記》    
    篤好儒術    
    世祖篤好儒術,手不釋卷,建孚齋於宮中,為讀書游息之地。嘗命徐立齋元文進《孚齋說》一篇。幾余遊藝翰墨,嘗以山水畫幅頒賜大臣。又宋公犖家藏有世祖墨畫渡水牛,乃戲以指上螺紋在之者。見《漁洋集》。    
    《養吉齋余錄》卷3    
    指畫    
    以指頭作畫,不用毫管,從古所無,實自我世祖章皇帝而始。副都統漢軍朱倫瀚亦工此法,朝鮮國王曾因使奏乞其畫。都統漢軍高其佩,尤工尺丈大幅,遂成一家。聞其畫虎,輒以肘腕印墨,狀其攫伏之勢,今海內師其法者寢矣。相傳章皇帝創此指墨時,偶以手指螺紋,印於縑素,因勾勒作牛羊群牧圖,遍體蒙茸,殊為生動,乃充此法而成畫家一派。章皇帝沖齡開國,已為萬古所無,且書畫詩文,俱有法度,儒釋經典,均能貫串旁通,一歸於正,所謂命世真人,以啟我億萬年無疆之業,非偶然也。    
    《聽雨叢談》卷8    
    親定陵寢    
    章皇嘗校獵遵化,至今孝陵,停轡曰:「此山王氣蔥鬱非常,可以為朕壽宮。」因自取佩閣擲之,諭侍臣曰:「閣落處定為佳穴,即可因以起工。」後有善青鳥者,視丘驚曰:「雖命我輩足遍海內求之,不克得此吉壤也。」所以奠我國家萬年之業也。    
    《嘯亭雜錄》卷1    
    囑王熙撰寫遺詔    
    順治十八年元日,世祖不豫。初六日,漏三下,召王文靖公熙入養心殿,諭曰:「朕勢將不起,爾可詳聽朕命,撰詔書。」公匍匐飲泣,筆不能下。世祖命抑悲痛,即榻前起草。公拭淚,書一條進呈,恐聖躬過勞,奏於乾清門下撰擬,凡三次進呈,至初七日薄暮繕畢,而龍馭即以是夜上賓。其面奉憑幾之言,有關國家大計者,終身不以語人,雖子弟莫得而傳也。文靖服官五十餘年,恩禮極隆,康熙四十年,始許致仕,又二年而薨於宛平裡第。此二年中上元節,皆賜宴於家,蓋不忘耆舊之意。    
    《養吉齋余錄》卷1    
    遺詔四臣輔政    
    世祖崩,遺詔命索、遏、鰲、蘇四公輔政。一日,忽傳中旨諸王大臣議章奏內何以稱四公。諸臣驚愕無措,不敢置一辭,家司馬獨曰:「此何必議,先帝已命之矣。」僉曰:「謂何?」司馬曰:「遺詔內雲輔政,章奏即以輔臣稱,不亦宜乎?」眾曰:「諾。」及入奏,大怫鰲意。司馬尋以宗伯自陳,得旨罷歸。    
    《雕邱雜錄》卷17    
    世祖御筆    
    康熙丁未上元夜,於禮部尚書王公(崇簡)青箱堂,恭睹世祖章皇帝御筆山水小幅,寫林巒向背水石明晦之狀,真得宋、元人三昧。上以武功定天下,萬幾之餘,遊藝翰墨,時以奎藻頒賜部院大臣,而胸中丘壑又有荊、關、倪、黃輩所不到者,真天縱也。    
    《池北偶談》卷12


第一冊(1)世祖順治福臨(1638—1661)(6)

    世祖遜位避世之說    
    帝自幼即耽空寂,嘗自書一聯,意謂過去之事,既親嘗之矣。未來之事,亦不過如此。人生世間無味已極。又言既參透此理,何為仍居世間,日理俗務,當時記載,又謂帝退位前不久,曾謂鰲拜曰:「嗣皇帝登極之時,朕將在群臣之後,自旁觀之」……世祖遜位之事,中國人幾皆信之。謂帝先與大臣商定,佯言駕崩,而實往天壽山寺為僧(按又有言在五台山者),寺離京十四英里,記載家言此寺中一長老,平時所服之衣,彷彿帝者,現寺中猶有其遺像。像加漆,外塗以金,約三十餘歲,與壽皇殿中世祖之像相似,即此書首之像片也。服飾亦不同常僧,尋常僧人,恆披紅袈裟,此像則服黃龍袍,人言此袍即聖祖皇帝所送。長老在時,聖祖曾到此廟中三次,長老對帝,不行叩首之禮。至一千六百七十年,長老圓寂,聖祖送一銅像,並送珠玉為殉,其塔至今猶存,每年開放一次,任人瞻禮。至者鹹言此地有皇帝葬焉。此事雖言者歷歷,而真偽究不可知。但世祖崩時,年只二十三歲,幼帝嗣立,由大臣四人輔佐之。是為聖祖。聖祖在位六十一年,為清代首出聖明之主。    
    《清室外紀》    
    世祖出家之異說    
    世祖遜位出世與宴駕情事,當然不同。故其托孤寄命,從容佈置,意想中極為周到,亦自有理。顧按之事實,容有未盡然者。彼既感觸世緣,言下頓悟勘破一切尊榮富貴,則蟬蛻濁穢,自有不可一刻留者。故康熙帝年方童稚,而竟不及待,毅然決絕捨去,謂非絕無系戀,視子孫傳世事如空花幻影也乎。故官書所載,世祖顯命大臣至八員之多,其後互爭權利,幾危社稷。設非康熙帝英明,不且事幾不可收拾,欲安利之適以危害之歟。間嘗疑顧命事未可信,後與掌故家某公談及,某公乃鼓掌曰:「信然,設非子言,吾幾忘之。」蓋康熙帝誅鰲拜詔,亦有妄稱顧命大臣,竊弄威權等語。後得宗室某之飫聞天家事者,謂鰲拜等五人實皆乘機攫取權利,並未恭承顧命異數。惟瑪尼哈特平日系左右近臣,確有世祖手詔,勉其忠輔幼主之語。然亦非正式拜受顧命,如周公畢公然者。先是,順治帝以董妃既亡,抑鬱不自得。一日,獨坐便殿,偶睹梧桐落葉,瞿然若有所念,顧左右曰:「人生不過數十寒暑,追逐名利,何時可已。朕貴為天子,開國承家業已十有八年,長此營營何時方得滿意。朕覺世事有如浮雲過眼,事後追維,味同嚼蠟,不如真修悟道,實為無上上乘。況朕幼日即有此志,邇來飽經世患,勘破情網,若不於此時解脫,更待可時。」語訖,立命召御前會議大臣瑪尼哈特等入。即勉以忠輔幼主等語。語至簡單,大臣俱攀駕乞留,世祖復答數語,意甚決絕。大臣等跽不肯起。頃之,世祖已命小黃門出篋中黃袈裟一,喇嘛帽一,從容易服飄飄步行,出東華門。瑪尼等俱長跪牽裾不聽帝行。帝亦不怒,顧辭旨堅決,不可挽回。大臣乃請指派侍衛護送,世祖固言無須,以諸臣請不已,遂許侍衛四人隨行。後未至五台界,即遣還,卒未獲知帝所卓錫之地也。既行,瑪哈尼特等方議禪立幼主事,鰲拜始列席定策,儼然自稱顧命大臣。諸受顧命者俱側目。聖祖既幼,亦不知顧命之真相,果誰是誰非也。且世祖瀕行,僅與諸臣參寥數語,幼主絕未謀面,故聖祖迄不知鰲拜未預顧命,乃系事後自稱,以炫其能耳。    
    《十葉野聞》捲上    
    附:世祖入五台山之原因    
    順治十七年八月十七日,貴妃董鄂氏卒。世祖哀悼殊甚,為之輟朝者五日。未幾,諭禮部云:「奉聖母皇太后懿旨,皇貴妃佐理內政有年,淑德彰聞,宮闈式化,倏爾薨逝,予心深為痛悼,宜追封為皇后,以示褒崇。朕仰承茲諭特用追封,加之謚號。謚曰:『孝獻莊和至德宣仁溫惠端敬皇后』,其應行典禮,爾部詳察速議具奏。」是時聞者頗訝之,謂僅一貴妃耳,何乃濫加謚號,且晉封為後若是。有知其事者曰:「是妃蓋辟疆之姬人董小宛也。」明弘光末,被掠至京師,入宮賜姓董鄂氏,旋冊立為貴妃。辟疆知之,懼罹大禍,乃撰《影梅庵憶語》,託言已死。太倉吳梅村(名偉業)詩,所謂「墓門深更阻侯門」者是也。不意入宮之後,竟以不壽卒。然世祖之於董貴妃,所謂君非姬氏,居不安,食不飽者也。乃紅顏短命,世祖對之,忽忽不樂。未數月,遂棄天下,遁入五台山,削髮披緇,皈依淨土。梅村清涼山贊佛四詩,即詠此事也。滿洲族人,雖百方勸解,卒不能回。由是於十八年正月,謬謂世祖病歿,而以十四罪自責之遺詔下矣。    
    《清朝野史大觀》卷1


第一冊(2)聖祖康熙玄燁(1654—1722)(1)

    清朝皇帝,滿族愛新覺羅氏,名玄燁,世祖第三子。八歲即位,年號康熙。康熙六年親政,八年除鰲拜。二十年平三藩之亂,並平定台灣,完成全國統一。二十四年遏制住了沙俄對黑龍江流域的入侵。又先後平定了準噶爾和西藏上層分子的叛亂。在位時提倡理學,實施停止圈地,治理水患,地丁合一,詔舉博學鴻詞,編修大型典籍等政治經濟文化措施,建立了強大的統一的多民族封建國家,號稱「治世」,在位共六十年,廟號聖祖。    
    聖祖幼沖    
    聖祖仁皇帝八齡踐阼之初,太皇太后問帝何欲,帝對臣無他欲,惟願天下治安,民生樂業,共享太平之福而已。康熙四十九年,蠲租諭旨,猶述及之。仰見至人天□聖功,蒙養之始,已廑不獲予辜之隱矣。    
    《郎潛紀聞初筆》卷14    
    聘南士為師    
    英雨亭太守言,相傳康熙間,有南士求科第入京,未第。將作歸計。某夜忽款門聲甚急,開戶詢之,則健奴數輩,雲有某富翁欲延師,士方詫異,而主人既至。殊昧生平,謂士曰:「聞先生道德文章,矜式鄉里久矣,有猶子,願托教焉。」士謙曰:「某南方下士,求名不遂,行且歸,何足為人師?」亦復不願也。主人固請曰:「家嫂寡居,惟一子,欲求善師教之,先生即居此,靜候來科,亦復不寂寂。」因再三申請,士思光陰過隙,居此以待三年,未為非計。即從之。主人再三謝。臨辭,告士云:「先生姑待此,某夜當遣人敬迓耳。」士唯唯。繼思來者兀突,轉滋疑慮,亦姑待之。某夜果來蒼頭,馬請士乘,健僕四五輩舁行李,高燒長炬而去。所行皆平生未經由之路。俄抵一宅,崇垣峻宇,委折至一室。僕卸行李,士下乘,止此焉。囑士曰:「先生勿胡行,飢渴當語奴輩,吾主須夜至也。」士愈怪之。翌日,主人果率弟子至。則發卷卷僅覆額,拜謁如禮。主人謂士曰:「家嫂頗愛子,日必宴而起,且願先生勿撻也。」自是弟子必日午而至,顧穎悟非復常姿。士亦盡心教之。主人供奉豐腆,間時來慰岑寂。家寄束修,輒不經士手。歲時得家書,云:「已收銀若干。」報平安而已。如是忽三年,一夕,主人至,士言今欲辭赴大比。主人不肯,曰:「先生何患不騰達?且再教吾子三年耳。」士無可奈何。如是又三年。不禁有怨望之辭。於是主人來道謝,曰:「吾子承先生教,已能自成人,先生急功名,不敢再留矣。當敬送先生耳。」士大喜,遂屏當靜待。某夜,僕復導至一處,曰:「先生姑待此,天明而行。」俄聞傳呼召見,即有著宦服者四五人來引士,所過皆侖煥殿陛。驚不自主。至一殿,有踞龍座者,微視之,乃弟子也。於是大懼,俯伏。俄傳玉音叫起,並賜詞林官。乃出,汗滲濕重衣矣。    
    《清朝野史大觀》卷1    
    善知識    
    吾鄉華公亦祥,中順治十六年進士第二人,聖眷甚優。康熙初,嘗隨車駕幸香山,有某禪師者,德望素蓍,聖祖見之如禮佛然,而此僧箕踞自若也,亦祥含怒未發。頃之,車駕出門,亦祥遂取所持錫杖痛毆之,慢罵曰:「爾何人,敢受天子拜耶!」僧曰:「不拜我,拜佛。」華亦曰:「我不打你,打佛。」僧乃合掌曰:「阿彌陀佛,善知識。」    
    《履園叢話》卷1    
    聖祖決計親征准夷    
    康熙中,准夷入寇,聖祖命大學士李文貞公蓍之,遇復之上六,文貞變色。上笑曰:「逆虜犯順,自蹈迷復之凶,我戰必克矣。」遂下詔親征,果大捷。經生家之拘文牽義,終不如聖天子應天順人也。    
    《郎潛紀聞二筆》卷13    
    聖祖座右銘    
    康熙初,孫芑瞻在豐為侍講學士時嘗言:聖祖勤學,前古所無,坐處環列書籍,尤好性理五經四書。所坐室中顏曰:敬天。左曰:以愛己之心愛人。右曰:以責人之心責己。皆御筆自書。書法直逼歐顏。見章奏有「德邁二帝,功過三王」等語。謂二帝三王豈朕所能過,戒群臣以後不許如此。陸清獻公隴其嘗謹述其事。    
    《熙朝新語》卷2    
    罷流罪新例    
    聖祖登極,因旱求直言。新例:流罪皆徙烏喇,詔九卿會議。沈文恪公荃謂烏喇距蒙古三四千里,地不毛,極寒,人獸凍輒斃,徙流罪不當死,不應驅之死地,乃獨為疏上之。有旨:令畫一。文恪持前議益堅,且曰:「臣此議行,三日不雨者,願伏欺罔之罪。」聖祖方沖齡,改容納之。越二日,大雨盈尺,新例竟罷。    
    《郎潛紀聞初筆》卷5    
    聖祖拿鰲拜    
    余嘗聞參領成文言,國初鰲拜輔政時,凡一時威福,盡出其門。因正白旗圈地事,以直隸總督朱公昌祚、巡撫王公聯登、戶部尚書蘇公納海與之齟齬,乃將三公立加誅夷,聖祖不預知也。嘗托病不朝,要上親往問疾。上幸其第,入其寢,御前侍衛和公托見其貌變色,乃急趨至榻前,揭席刃見。上笑曰:「刀不離身乃滿洲故俗,不足異也。」因即返駕。以弈棋故,召索相國額圖入謀畫。數日後,伺鰲拜入見日,召諸羽林士卒入,因面問曰:「汝等皆朕股肱耆舊,然則畏朕歟,抑畏拜也?」眾曰:「獨畏皇上。」帝因諭鰲拜諸過惡,立命擒之。聲色不動而除巨慝,信難能也。    
    《嘯亭雜錄》卷1    
    其二    
    鰲拜在清世祖時,即入樞垣,有膂力。嘗挽強弓,以鐵矢貫正陽門上,侍衛十餘人拔之不能出,亦可知其大概矣。康熙帝初膺大寶,鰲恃其榮寵,嘗呼為小孩子。鰲時掌握兵權,諸朝貴半屬門生故吏,懼其有他志,因加意防之。密選健童百十,在宮中習拳棒。及逾年無不一能當十者。康熙喜,而誅鰲拜之心遂決。誅鰲日,康熙帝在南書房,召鰲進講,鰲入內,侍以椅之折足者令其坐,而以一內侍持其後。命賜茗,先以碗煮於水,令極熱,持之炙手,砰然墜地。持椅之內侍乘其勢而推之,乃僕於地。康熙帝呼曰:「鰲拜大不敬!」健童悉起擒之,交部論如律。    
    按此事與說部中所載打嚴嵩大同小異。《嘯亭雜錄》言之鑿鑿,諒非臆造。    
    《南亭筆記》卷1


第一冊(2)聖祖康熙玄燁(1654—1722)(2)

    其三    
    鰲拜既擅權自恣,初止魚肉同儕,出言多不遜。嗣見幼主長厚,心地仁慈,遂逐漸進步,竟至氣凌主坐。聖祖幼即喜讀儒書,鰲拜方奏事,見聖祖誦讀不轍,意甚不悅。乃面謾曰:「吾盛清自有制度,皇上宜讀喇嘛經,不宜讀儒生說。先帝不以臣為不肖,故使臣訓誨皇上。臣愚以為宜體先帝聖意,屏儒進釋,庶幾勿墜先緒。」聖祖笑曰:「彼一時,此一時。正位中原,而雲不讀孔子書,無是理也。朕思三教平流,可不分軒輊,卿奈何所見之不廣也。」鰲拜怫然曰:「皇上初政,即拒微臣之忠諫,殊不敢復問國事矣。」即拂袖欲退。聖祖止之曰:「卿傅勿爾,朕非拒諫之主,讀儒書亦非壞亂之事,卿傅其平心察之。」鰲拜聞言,面有慚色。顧其剛愎自用之惡性,勃不可遏,復顧而言曰:「皇上請以臣言付諸臣會議,設臣言貽誤者,臣願伏斧以謝皇上。」聖祖知其驕蹇,遂一笑而罷。鰲猶悻悻未已也。一日,鰲拜復請策封其族祖某,曾從太宗征朝鮮有功者,侈陳事跡,立請優獎。聖祖曰:「其功非不甚偉,然祖宗朝酬庸之典,亦至優渥矣。彼以將軍例賜恤,亦已甚矣。今尚欲何所請耶?朕不敢有加於祖宗朝之成例,卿其自愛。」鰲不奉詔,大肆申辨。謂臣受顧命之重寄,而遠祖不獲榮一階,大非人子顯揚之道。今日苟不獲溫詔,臣將痛哭於文帝之陵,不復能忝職左右。聖祖心惡其要挾跋扈,而不肯取消其顧命重寄。乃從容曰:「朕別有旨,卿傅何事過勞。」鰲即謝恩,以為榮封已得皇上所面命也。其專擅僭越類如此。或譖於聖祖曰:「鰲拜實未受先帝之顧命,當先帝大去時,立命瑪尼哈特等入,未嘗及鰲拜也。乃其後瑪尼等奉命定策,翌戴聖主事已大定矣。鰲忽一躍而起,爭取一席地據之,自稱顧命大臣,腆然不以為恥。皇上優容,不究其貪冒之罪耳。否則矯誣上命,妄借名器,其自墮品格者猶小,而於欺罔先帝者實大。且彼瑪尼而死之,罪尤不可勝誅。皇上如欲證明事實,但取瑪尼哈特所藏之先帝手詔,今在其子所,則真偽是非不難大白矣。」聖祖復曰:「瑪尼哈特既有先帝手詔,曷不進呈,而擅自藏之於家乎?」對曰:「臣曾見之,詔中蓋指明呈閱時期,不至期不與呈。」聖祖曰:「今是否已至期?」對曰:「第問瑪大臣之子可。」聖祖果召瑪尼子等,問手詔,語未畢。瑪子等大驚失色,因跪奏先帝手付先臣諭令,秘密候某年月日嗣君已長,可付與之,汝等斯盡職矣。今既承天威下問,敢不先獻,以舒宸廑。聖祖捧手詔讀之,淚隨聲墜,謂此真先帝御筆也。命藏大內,而召鰲拜入示之,令自答覆。鰲拜懼甚,不敢出一語,但叩首求恩而已。未幾,御史等奏劾鰲二十大罪,卒遇刑。    
    初,鰲拜忌瑪尼哈特之以長厚受帝眷,且持有先帝手詔,誓欲傾之以為快。時聖祖厭鰲拜,而聞瑪尼等好貨暮夜苞苴,漸至顯卜其晝賄賂公行,腥聞於上。其黨亦多不法,瑪尼不能制。聖祖令心腹偵之信,乃亦不滿於瑪尼哈特矣。無何,鰲拜嗾其黨在台諫者,彈刻(劾)瑪十餘款,語皆羅織而成,聖祖令瑪尼自復,鰲乃遣其黨,偽為親瑪者,勸其逐條申辨,幾無一語成為事實。奏上,聖祖怒曰:「子乃以辨為能,果一無所短乎?」於是遣內大臣按問,抄沒其產,積貲頗多。且其間有御用物,非臣下所宜蓄者。聖祖怒甚,令瑪尼哈入對,歷數申辨之非,欺君罔上,乃收宗人府獄。然猶無意死者,第飭上疏據實自首,當從末減,治其黨羽而已。鰲拜復使人就獄中,說瑪尼勿自承,坐取族滅。瑪尼不知中其計,仍嘵嘵置辨,世(聖)祖泣曰:「昔先帝以手詔付伊,朕之敬禮亦至矣。伊不自愛,乃至?7簋不飭,證據鑿鑿,不可為諱,一至於此。然朕以彼為顧命舊臣,輒就刑戮非國家福,故令其伏罪以謝天下,則臣之寬典亦有辭以對大眾,而乃執迷不悟,始終文過。天下安有如是庸愚昏憒之人乎?國法所在,朕亦安能以私廢公。即使先帝處此,亦難為之保全。朕實不得已而用刑,其佈告天下鹹使聞知。」又曰:「議親議貴之典自古慎重,渺渺朕躬,何敢妄行大事。但國法所在,與其枉法以徇私,無寧執法以安眾,萬不得已,施於一身以正其罪,宥厥子孫以用朕情。情與法交盡,彼既無怨,而國體不傷,諸大臣諒亦以為然也。」乃賜瑪尼哈特自裁,而宥其子孫居宗人府如故。鰲拜揚揚自得曰:「此老崛強,乃入吾彀中。今而後莫予毒,所惜者斬草除根之計未施,彼庶孽眈眈虎視,尚恐死灰復燃耳。」不一年,聖祖稔鰲拜之惡,且知其傾陷瑪尼哈特狀,歷數其罪,置之法,子孫俱從戮,禍酷於瑪尼哈特矣。    
    《十葉野聞》捲上    
    得人之盛    
    康熙庚戌會試,得人之盛,為本朝第一。理學則有陸公隴其、李公光地,名相則有王公脢,直臣則有郭公,廉吏則有邵公嗣堯,宿學則有許公自俊、周公陳?!、錢公世熹。是科典試,為柏鄉魏相國裔介、合肥龔尚書鼎孳。    
    《柳南隨筆》卷3    
    南書房供奉之始    
    康熙十二年癸丑春,天子御講筵,從容與學士言:「朕欲得文學之臣,朝夕置左右,惟經史講誦是職。給內戶以居之,不令與外事,其慎擇醇謹通達者以聞。」時舉丁未科進士編修桐城張英名入對,上心識之。自是再四咨詢,對者無異詞,迄十六年丁巳冬,有內廷供奉之命,賜邸捨於瀛台之西。辰而入,終戊而退。乾清宮之西南隅曰南書房。上舊所御讀書處也。命處其中,飲膳給於大官。執書使中涓,筆墨側理器具之屬,皆取於御府。珍果膳饈之撤自御饌者,日數至焉。御乾清門聽政後,則召至懋勤殿,辰巳前講經書,午後讀史,官至大學士,卒謚文端,有《存誠堂集》。    
    《淡墨錄》卷3    
    典守者不得辭其責    
    康熙秋狩木蘭,方極風毛雨血之樂,有人奏吳三桂叛,帝聞之不懌。已而歎曰:「此所謂虎兕出於柙,黽玉毀於櫝中。」左右皆不解所謂。竊私語,一侍衛曰:「佛爺說的是典守者不得辭其責也。」康熙大喜。乃謂曰:「汝能讀四書注甚佳。」遂厚賚之。    
    《南亭筆記》卷1    
    鑒魏敏果之無欺    
    康熙十七年,魏敏果公以左都御史遷長刑部,上言:「臣忝司風紀,觀多未盡,敢援漢汲黯請為郎故事,乞辭新命而領舊秩。」聖祖鑒其無欺,乃加刑部尚書銜,仍留原任。一時百僚震懾,綱紀肅然。人以公為不負所言,克舉其職。    
    《郎潛紀聞二筆》卷11    
    聖祖知應先生之名    
    仁和應謙,入國朝後,棄諸生服,外和內剛,抱道自樂,隘屋授徒,廑蔽風雨,家無僮,自職啟閉。太守淮陰嵇宗孟數式閶,欲有贈,囁嚅未出。處士示以所作《無悶先生傳》,乃不敢言。康熙戊午,詔徵天下博學鴻儒,內閱(應為閣字)學士項景襄、李天馥交章薦辟,處士辭篤癃不起。天子素聞其名,問閣臣曰:「是杭人所稱應先生邪?」僉曰:「是。」巡撫陳秉直為言,謙實老病,乃獲免征。    
    《郎潛紀聞三筆》卷2    
    選任汪次舟為琉球使    
    康熙二十年琉球中山王請封,帝慎於擇使,下部議須通經術善詔命者,廷臣會推,翰林汪舟次,乃膺正使之選。汪才質端偉,專對具宜。入見,帝大悅賜一品服,璽書金冊臨軒遣之。汪自國門駕八騶,天仗前導,龍旆飛揚,都亭張設不絕於路。朝士賦詩送者數百人。    
    《新世說》卷6


第一冊(2)聖祖康熙玄燁(1654—1722)(3)

    康熙論治    
    康熙十九年四月壬戌,上御懋勤殿,講官庫勒納講《尚書》畢。上曰:「朕觀《尚書》內,古來君臣,交相戒勉,如此何憂天下不治。嗣後大小臣工,毋得貢諛詞,當永以為戒。」八月己卯,御史拉色奏禁火器。上曰:「治天下在政治之得失,火器何與?夫火器孰有多於吳三桂者,因其悖道,即致滅亡。則火器不足恃可知矣。」四十五年三月,上曰:「漢朝災異見,即誅一宰相,此舉甚繆。宰相佐君宣化之人,休戚共之。或有凡事,悉畀宰相,乃其君之過,不得獨咎宰相。康熙十八年地震,魏象樞言有密本,因獨留,向朕密言,此非常之變,重處索額圖、明珠,可以消此災矣。朕謂此皆朕身之過,與若輩何涉?」魏象樞不能對。四十八年十月,上諭俞益謨、張谷貞在湖廣地方,甚有裨益,彼處苗人,須伊等彈壓。昔趙良棟領兵三萬,進征雲南,實數止有一萬。挑選武勇,三倍其糧,是以人人用命,至今人猶感頌。近來老將銷磨殆盡,止存俞益謨等數人耳。平定厄魯特時,上諭諸部落云:「朕尊為天子,富有四海,在京師飲食宴樂,無不備具。今朕出征,日止一食,羊肉外無他物,櫛風沐雨,夜寐夙興,每至一處,朕皆步行。及聞噶爾丹確信,朕親率前鋒窮追,凡此特欲為爾諸部落鹹得安居耳。」諸蒙古王奏云:「皇上垂念外藩,不辭勞苦,七旬以內,於無水草處行三千里,立奏膚功,從來未有。邊境永安,聖德神功若此,無不傾心誠服。」五十年,諭曰:「封疆重臣,當察其大節,瑣屑小事,不可苛求。寬則得眾,信則民任。治天下以寬為本,若吹毛求疵,天下人安得全無過失者。嘗見不飲酒之人,必欲人不欲,不用煙之人,必欲人不用,此皆不可。朕即不用煙酒,若以趙申喬任性為之,必殺盡天下之用煙酒者,恐大小臣工不能一日安矣。」又諭:「官之清廉,不在受禮不受禮。張鵬翮居官甚清,在山東亦受人規例,安置田莊。張伯行官亦清,刻一部書,動費千金,此等皆不必究。兩淮鹽差送人禮物,朕非不知,何必追求。總之愚民斷不可欺,居官好者人即知其好,不好者人即知其不好。故曰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蓋民意即天意也。」四十六年,諭揆敘云:「醫書有一方,又有數方附之。果此方已盡善,又何用多方,蓋著書者亦不能自信也。至服補藥大無益,藥性宜於心者不宜於脾。宜於肺者不宜於腎。朕嘗諭人無服補藥,藥補不如食補。夫好服補藥者,猶人之喜逢迎者也。天下豈有喜逢迎而可為善乎?先年滿洲內老人皆不服藥,朕亦從不服藥。太皇太后、皇太后一生皆不服藥,爾等當以是為法。」四十八年十一月,諭曰:「明季事跡,有萬曆老內監曾在朕前,聞之甚詳。正統在沙漠生一子,今有裔孫,天啟呼魏忠賢為老伴。楊、左受杖。老監有目擊者,能具言之。陳新甲所議,本受指於崇禎。及科道彈劾,崇禎反畏人言,咎新甲。賊兵破外羅城,由西便門攻阜成門,崇禎微行襄城伯家,方閉門演戲。回登萬壽山,欲奔,太監王承恩止之曰:『出恐受辱於賊。』乃止。以身殉國。又勝國宮中脂粉銀四十萬兩,宮女至九千人,內監至十萬人,飯食不能給,日有餓死者。城西御溝,相傳石板下出水。石板上出屍。宮中用馬口柴,長三四尺淨白無點黑,兩端刻兩口。建極殿後階石,高厚數丈,采運之費不貲,不能入午門。太監參奏,此石不肯入午門。乃命將石捆打六十御棍。崇禎學騎馬,兩人執轡,兩人捧鐙,兩人扶,甫乘輒墜。乃責馬四十棍。如此舉動,豈不發噱。皆由生於深宮,長於阿保,不知人情物理,遂至於此。」辛巳秋,寓大學士梁詩正賜第,見政治典訓數冊,皆記仁皇帝聖政。文謨武烈,炳照千古。而厚德深仁,淪肌浹體,堯舜三代之治,無以加茲。惜是書纂而未成,葵生所見,又僅數冊,敬記數則,殆窺天以管雲。    
    《茶餘客話》卷1    
    康熙重詩賦韻    
    聖祖閱卷畢,復諭諸臣云:「詩賦韻亦學問要事,何以不檢?」因指潘耒卷冬韻出宮字,李來泰卷東韻出濃逢字,施閏章卷支韻出「??」字,諸臣勉強支對。其實睿鑒精嚴,無微不燭矣。    
    《茶餘客話》卷2    
    當官之法有三    
    本朝康熙二十年御書清慎勤三字遍賜中外衙門。按呂舍人官箴,當官之法有三:曰清、曰慎、曰勤。其道出王隱《晉書》。又李康答司馬文正之問,有官長當慎、當清、當勤,修此三者何患不治。云云。    
    《人海記》    
    愛惜滿洲士卒    
    國初自定中原後,復遭三逆之亂,故八旗士卒,多爭先用命,效死疆場,丁口稀少。上嘗憮然曰:「吾廿年之久,始得獲一滿洲士卒之用,何可不厚恤也?」故當時時加賞恤,至為之代償債務,凡撫字之術,無不備施。雖一時不無濫溢,而滿洲士卒感戴如天,凡征討之所,爭先致死焉。    
    《嘯亭雜錄》卷1    
    一堂喜起歌明良    
    康熙二十一年,元夕前一日,上饗群臣於乾清宮,作升嘉宴,效柏梁體詩。御制首倡云:「麗日和風被萬方。」和者自內閣大學士已下,凡若干人。滿大學士勒德、明珠皆拜辭不能。上連代二句,曰:「卿雲爛熳彌紫閶,一堂喜氣歌明良。」且戲曰:「二卿當各腢一觴,以酬朕勞。」二臣果捧觴叩首謝。王士禎以祭酒領成均,句云:「三德六行為士坊。」翊日,詩成恭進。上手制詩序,御書之。詩則詔故詹事禮部侍郎沈文恪荃書之。刻石養心殿,摹拓裝潢。九月九日,宣賜與宴臣人一本,真昇平盛事雲。    
    《淡墨錄》卷6    
    努力讀書開卷有益    
    (康熙二十二年二月十二日)己丑,上尚食於完縣城南,百姓觀者無禁,賜以梁肉。召年老者使前,各賚白金一定(錠),稚子亦賜制錢,慰勞遣之。有蔡丹柱者在眾中自言系縣學生。上命講「飛龍在天,利見大人」及「德如毛,毛猶有倫」句。講畢,丹柱奏言家貧不能為生,上賜白金五兩,金盤蘋果六枚。諭之曰:「爾當努力讀書,開卷有益也。」臣遭逢珥筆,仰見皇上遊豫之時,黃童白叟歡呼載道,洵有堯民擊壤之風焉。    
    《西巡日錄》


第一冊(2)聖祖康熙玄燁(1654—1722)(4)

    疏浚淮黃發帑救民    
    山陽張毅文鴻烈,康熙己未薦舉授檢討。二十三年十月,黃河漲發,淮水下注。山陽、鹽城、高郵、寶應、興化、泰州、江都七邑受害,御史李時謙奏請疏浚淮揚下河,以拯七邑之民。恭值聖祖南巡相度地勢,發帑救民,遣官督理。張上疏言:「淮揚水患,關係運道民生。淮安以南則山陽、鹽城、高郵、寶應、通化、泰州、江都七邑受害,淮安以北則清河、桃源,宿遷、邳州、睢寧、沭陽、安東、海州八邑受害。今皇上准台臣李時謙條議,疏浚淮揚下河,以救七邑之民。適值聖駕省方親過淮揚,洞察情形,特命大臣查勘後復經會議,發帑經理。大哉帝德,如天好生,七邑之黎何幸至此。但台臣祗知淮安以南,七邑之害,而不知淮安以北八邑之害,其苦一也;只知七邑民田昔受決口之水,今受滾壩之水,而不知八邑民田在黃河岸以內者,其苦尤甚也。臣籍隸淮安,何忍不為八邑生靈,再請命於聖主之前乎?伏乞皇上命總河確勘,具題到日再議。」上從之。    
    《熙朝新語》卷7    
    聖祖對前明禮儀隆渥    
    世祖定鼎之初,即設明諸帝守陵人戶。明太祖陵戶,凡四十人,聖祖朝覆命加守護。時有明藩王墓被盜發掘,法司議獄坐盜發常人墳塚律。奉諭,明藩王不應與常人等,命改坐。又有臣工章奏,斥明代為廢明,諭責其非是,誡嗣後勿復稱。自康熙二十三年,聖祖親謁明太祖陵行三跪九叩禮,嗣後列聖蹕路所經,凡地近勝國山陵者,無不以萬乘之尊,親致拜奠,禮文隆渥,逾於常祀。大聖人淵識洪度,善作善述,書契以來所僅覯也。    
    《判牘余沈》卷9    
    泥金淡墨榮於二品頂戴    
    康熙中,耿逆籍沒時,得官吏交通書一篋,進呈御覽。聖祖檢其中有太倉孫致彌箋啟,勸精忠恪守臣節,無效吳三桂狂噬,語極忠愛。聖心嘉悅,即召詣闕廷,以二品頂戴充朝鮮采風使,時致彌尚為諸生也。既奉節還,辭不就職,後由戊辰進士入詞館,官至學士。以瀕海一青矜,驟假崇銜顯秩,持節東藩,可謂人臣不世之奇遇矣。乃猶謙謙引退,循分讀書仍以秋賦春關為進身之梯級,是豈熏心科目,視泥金淡墨榮於二品告身歟?其介節虛懷,非庸眾人所能窺測也。    
    《判牘余沈》卷4    
    廣求遺書    
    康熙二十五年,諭禮部翰林院,自古帝王致治隆文,典籍具備,猶必博采遺書,用充秘府,益以廣見聞而資掌故,甚盛事也。朕留心藝文,晨夕披覽,雖內府書籍篇目粗陳,而裒集未為備。因思通都大邑應有藏編,野乘名山豈無善本,今宜廣為訪輯。凡經史子集,除尋常刻本外,其有藏書秘錄,作何給值採集及借本鈔寫事宜,爾部院會同詳議具奏,務令搜羅罔軼。以副朕稽古崇文之至意。閏四月,禮部等遵旨議覆。購求遺書,應令直隸各省督撫出示曉諭,如得遺書,令各有司會同儒學教官,轉詳督學及該督撫酌定價值,匯送禮部,其無刻板者,亦令各有司雇募繕寫,交翰林院進呈,有願自行呈送者,交禮部匯繳。得旨,自古經史書籍,所重發明心性,裨益政治必精覽詳求,始成內聖外王之學。朕披閱載籍,研究義理,凡厥指歸,務期於正。諸子百家,氾濫奇詭,有乖經術。今搜訪藏書善本,惟以經學史乘,實有關係修齊治平,助成德化者方為有用。其他異端稗說,概不准收錄。該部院即遵諭行。    
    《熙朝新語》卷7    
    《長生殿》之獄    
    康熙丁卯、戊辰間,京師梨園子弟以內聚班為第一。時錢塘洪太學窗思升著《長生殿》傳奇初成,授內聚班演之。聖祖覽之稱善,賜優人白金二十兩,且向諸親王稱之。於是諸親王及閣部大臣,凡有宴會,必演此劇,而纏頭之賞,其數悉如御賜,先後所獲殆不貲。內聚班優人因告於洪曰:「賴君新制,吾輩獲賞賜多矣!請開筵為君壽,而即演是劇以侑觴。凡君所交遊,當延之俱來。」乃擇日治具,大會於生公園,名流之在都下者,悉為羅致,而不及吾邑趙□□□〔星瞻徵介〕。時趙館給諫王某所,乃言於王,促之入奏,謂是日系皇太后忌辰,設宴張樂,為大不敬,請按律治罪。上覽其奏,命下刑部獄,凡士大夫及諸生,除名者幾五十人,益都趙贊善伸符(執信)、海寧查太學夏重其最著者也。後查以改名慎行登第,而趙竟廢置終其身。    
    《柳南隨筆》卷6    
    聖祖知三藩之宜撤    
    康熙甲寅,尚可喜請撤藩,吳三桂、耿精忠亦陽請以覘廷議。滿洲米敏果公堅言宜撤。既而三桂、精忠相繼叛,人謂撤藩速變,聖祖諭廷臣曰:「朕少時即以三藩勢焰日熾,不可不撤,豈因其叛,遂委過於人耶!」    
    《清稗類鈔‧明智類》    
    親書為政三大事於宮中柱上    
    聖祖皇帝初親政,以三藩及河務、漕運為三大事,夙夜廑念,爰親書大略,懸之宮中柱上。至三十一年諭旨述及之,猶雲至今尚存。聖人之宵旰勤民,即此可見。    
    《郎潛紀聞三筆》卷6    
    其二    
    康熙二十八年,上諭廷臣云:「朕聽政以來,以三藩及河工、漕運為三大事。夙夜廑念,未嘗偶忘。曾書而懸之宮中柱上,見靳輔本傳。    
    《茶餘客話》卷1    
    康熙諭九卿舉廉吏    
    康熙二十九年諭九卿察舉廉吏,靈壽令陸隴其、三河令彰鵬、清苑令邵嗣堯、麻城令趙蒼璧。同被引見,擢隸憲府。四人者,果皆耿直廉干,聲實俱美。聖祖之知人則哲,用賢勿貳如此。    
    《郎潛紀聞初筆》卷3    
    精通音律歷算    
    康熙三十一年,御乾清門,召大學士、九卿等至御座前,取太極圖及五聲、八音、八風圖,指示群臣,復推言算法,用方圓諸圖遂一驗算,無不吻合。至樂律「隔八相生」,其說不同,是日召樂人以笛和瑟,次第審音,至第八聲還本音,因言:「聲音高下,循環相生,復還本音,必須第八,此乃一定之理。」又命取測日晷表,以筆畫示曰:「此正午日影所至處。」令置乾清門正中。諸臣候之至午,日影與御筆畫處恰合,不爽銖黍。    
    《養吉齋余錄》卷3


第一冊(2)聖祖康熙玄燁(1654—1722)(5)

    獎賞滿洲官兵    
    康熙三十二年十二月,上諭本朝滿洲官兵,從來精銳驍勇,所向無敵。前厄魯忒噶爾丹之役,官兵不能悉體朕意。即行剿滅,致失機會,罔奏膚功。朕每念及,時罣於懷,故比年以來,簡閱官兵,歲凡兩舉,朕躬親臨,指示訓誨。頃閱武時,見諸士卒行列整齊,隊伍明晰,進退嫻熟,嚴肅無嘩,所有軍令,無不遵守。該管官員,號令約束,既嚴且善,此皆官兵協志同心,各加奮力所致,朕心深喜。八旗前鋒護軍撥什庫驍騎兵等,各賞給一月錢糧,閒散官員、火器驍騎兵,亦照護軍賞給,有管轄職官,賞給內庫緞匹。戶部會同總管內務府衙門議奏,這次閱武時,官員內有降級罰俸者,俱准開復,以示朕體恤將士、申明賞罰之至意。至八旗步軍官兵,有察緝盜賊、巡理道路等役甚多,極為勞苦,亦各賞給一月錢糧。步軍官員,亦給緞匹,獎恤勤勞。用稱朕意。    
    《廣陽雜記》卷3    
    聖祖親題熊學士閒道錄    
    康熙癸丑冬,上特召孝感熊文端公至起居注,同葉方藹、張英、韓輩試作《太極圖說》,公作尤稱旨,拔置第一。問平時所著明道之書,公以《閒道錄》對,命取進呈。公趨歸,取刻本詣弘德殿恭進。次早,入侍講筵,上霽色謂曰:「朕披閱所著《閒道錄》,正大精醇,斯誠斯文的派也。」少頃又曰:「錄中崇正辟邪,極透切,有功聖道不淺。」遂親題其簽曰「熊學士《閒道錄》」,置之御幾,宋元理學諸儒臣,無此榮遇也。    
    《郎潛紀聞三筆》卷4    
    聖祖加恩范承勳之優渥    
    漢軍鑲黃旗范大司馬承勳,開國名相文肅公第三子,閩督殉難忠貞公第(應為弟字)也。康熙三十二年冬,以雲貴總督陛見來京師,值上謁孝陵,因迎至米峪口。上見公,大顏和霽,諭曰:「爾盛京舊人,爾父兄累朝效力,爾兄又為國盡節,朕見爾,思及爾兄,心為慘切。不見爾幾八九年矣,爾鬚髮皓白如此,郊外寒冷,今將貂帽、貂褂、白狐腋袍賜爾。此時更換,恐受風寒,明日可服之來謝恩。」並賜御書「世濟其美」額。自古君臣定分,廉遠堂高,即軫念賢勞,推恩勳舊,亦必無綸音愷惻,浹沁心脾,至於此極者也。    
    《郎潛紀聞三筆》卷6    
    聖祖之遠慮    
    康熙三十二年,俄羅斯遣使進貢。仁皇帝諭曰:「外藩朝貢,雖屬盛事,恐傳至後世,未必不因此反生事端。總之,中國安寧,則外釁不作,當以培養元氣為根本要務。」仁皇帝又云:「島國互市廣東,百年後必為中國之患。」聖明遠慮,早洞見今日時勢矣。    
    《郎潛紀聞二筆》卷4    
    聖祖念林師    
    康熙甲戌,特旨令禮部取霸州廩生林佳蔭充內官學漢教習,諭廷臣曰:「是朕教書林師之孫,其家甚貧也。」時上御極已三十餘年,佳蔭方為諸生,林師何人,而聖祖拳拳乃爾,錄此以諗熟於國故者。此事《文獻徵存》、《海島錄》均紀之,均未詳其出處。    
    《郎潛紀聞二筆》卷8    
    續編《類函》    
    翰林院掌院禮部尚書張英、吏部右侍郎常書等,題為欽奉上諭事。康熙三十三年五月十七日,臣等奉上諭:「朕流覽載籍,見分類諸書,雖各有所長,尚多未備。《唐類函》可謂詳瞻,然唐以後典故藝文,亦未采錄。可依《唐類函》體例,自唐迄明,輯成完書以資觀鑒,欽此。」仰惟我皇上聰明天縱,問學淵涵,接堯舜之心傳,發典謨之奧義。右文稽古,超軼百王。於六經四子,歷代史籍、通鑒綱目、性理諸書以及諸子百家之言,靡不表彰闡發,昭垂日星矣。復念分類之書,所以備考索資聞見,實為有益。而體例詳瞻,《唐類函》為最。但以其采錄止於唐初,而五代以及宋遼金元明典故藝文闕焉罔續。特諭翰林諸臣分門接輯,補前代之缺略,煥本朝之巨觀。益見我皇上廣稽博考、好學不倦之盛心,蓋無微不周也。臣等謹遵諭旨,分屬諸臣纂修,自唐迄明典故藝文,博收精擇,依類附入。俟編纂成稿之後,恭請皇上睿覽裁定賜名。並御制序文冠於卷首。不獨黼黻昭代,亦以嘉與千秋,有裨文治,誠非淺鮮也。其總裁分官,俟命下之日,開列具題。    
    《居易錄談》卷下    
    軍旅數事    
    康熙三十五年,聖祖征厄魯特噶爾丹,師次青城,雨雪交作,至駐營處,躬御雨具立曠野,俟車士結營畢,始入行營,各營舉炊,然後進膳。十一月,至湖灘河渡河,幸鄂爾多斯地。是時河水未凍,獨渡處數里結為堅冰,車馬行如平地。    
    《養吉齋余錄》卷1    
    聖祖寵任張文貞    
    康熙三十五年親征噶爾丹,至科圖,詔漢臣皆止京江。相國獨堅請從深入,噶爾丹已破走,復請從至歸化城受降。聖祖賜所御衣帽御寒,戒毋露宿,軫恤甚至。嗣是寵任益專,為漢臣冠。    
    《郎潛紀聞三筆》卷3    
    殿試之大臣子弟皆置三甲    
    康熙庚辰殿試榜將發,上諭內閣曰:大臣子弟皆置三甲。聖天子賞不阿近,申寒?.之氣,杜徼幸之門,真使百世感奮。惜當日未著為定例,二百年來,老牛舐犢,野鳥為鸞,(二語用張江陵子及第故事。)猶時或見之也。    
    《郎潛紀聞三筆》卷2    
    太平和吉之音    
    康熙己卯,南巡視河工,回蹕,有御制詩云:「行遍江南水與山,柳舒花放鳥綿蠻。明朝又入邳徐路,鳳闕龍樓計日還。」會予以御史大夫被旨,與大司徒陳公(廷敬)、大宗伯張公(英)、大司空王公(鴻緒)入直南書房,因獲恭睹,共歎為太平和吉之音雲。    
    《居易續談》    
    君王猶記小臣名    
    孫修撰承恩大魁時,不肯欺君賣弟,事詳前筆。其弟赤涯孝廉,實才人也,以科場獄謫戍邊外,蒙恩放還。己卯,聖祖南巡至蘇州,問孫在否。獻詩行在,有「君王猶記小臣名」之句,為時傳誦。夫以海隅下士,曾竄遐荒,湯網宏開,堯天重戴,已是再生莫大之恩;乃事隔數年,天語拳拳,猶齒及菰蘆之姓氏。此則夜郎、儋耳,昔賢無此禮遭逢,想一時,獻賦迎鑾,儒冠萬頂,當無不感激涕零矣。    
    《郎潛紀聞二筆》卷5


第一冊(2)聖祖康熙玄燁(1654—1722)(6)

    御筆傳來訝再三    
    上己卯南巡視河,賜江蘇巡撫臣宋犖「仁惠民」四大字,又賜「懷抱清朗」四字。癸未,以河工底績,再南巡渡江,駐蹕江天寺。(即金山寺,御賜今名。)犖時扈從,奏云:「臣家有別業在西陂,乞御書『西陂』二大字賜臣,不令宋臣范成大石湖獨有千古。」玉音云:「此二字頗不易書。」犖再奏云:「二字臣求善書者多不能工,刑部尚書王士稹少與臣為同學,嘗雲二字倘得御書,乃為不朽盛事。」上笑而書之,即以頒賜,頃之駕回行宮,又命侍衛取入,重書賜焉,再賜「清德堂」大字。犖西陂有緯蕭草堂、釣家芰梁諸勝,常邀予輩同人賦詩,今果獲御書張之,不世之遇也。古名臣別業,最著無如午橋、平泉,皆地以人重,顧未聞有此,矧輞川、盤洲以下乎?犖有《扈從紀恩詩》紀其事,中一首云:「御筆傳來訝再三,西陂寶墨秘龍函。一時盛事流傳速,已入漁洋續偶談。」    
    《香祖筆記》卷4    
    行在貢獻    
    歲當夏秋之交,上嘗巡幸口外。康熙四十年七月,駕至索爾哈濟,有喇裡達番頭人,進彩鷂一架,青翅蝴蝶一雙。上問:「此二物產於何地?」頭人回奏:「生穹谷山中,鷂能擒虎,蝶能捕鳥。」天顏大喜,賜以金而遣之。又駐蹕郭哈密圖七立,有索和諾蛇哈密獻麟草一方,奏云:「此草產於鳴鹿山雷風嶺,自利用元年至今止結數枚,必俟千月乃成,非遇聖朝,不易呈瑞。」    
    《觚剩續編》卷4    
    優遇梅文鼎    
    宣城梅定九先生文鼎精天算。康熙四十一年聖祖南巡,命李文貞公取其書,明年復南巡,於行在發還。中間圈點塗抹及簽貼批語皆御筆也。四十四年南巡歸,召見於臨清,命以所乘小舟隨御舟行。召對時,賜食賜坐,夜分乃罷。命內侍撤御前燭送之,如是者三日,先生謝恩歸。時日暮,上命從官賦詩,以先生年老特賜炕棹,命小侍衛執燭照之。詩成,命侍衛左右扶掖而興。既起立,仍命立少頃,然後移步,其優待如此。先生詩云:「帝德同天乘景運,波臣效順盡安流。河淮底定千秋績,江海澄清萬里舟。排決經營歸廟算,平成勳業起歌謳。挽輸無阻耕夫樂,從此長紓宵旰憂。」明年賜其孫文穆公舉人,命入內廷學習。旋又賜進士,授編修。一日,上問寄若祖書否,因呼內侍捧一小篋至,中皆殘箋。諭曰:「此朕平日拾所餘以備用者,天下無可棄之物,惜福之道正在此。少年宜知之。」又命以所著《律呂正義》寄先生,使言其誤處。且曰:「自古帝王有都俞吁秸四字,後來遂止有都俞,即朋友之間亦不喜人規勸,此皆私意,非極力克去不可。」時上授文穆西算,口講指畫如師之於弟子。文穆嘗從容語同官曰:「皇上志氣清明,精神強固,我等日在宮禁森嚴之地,如游光風霽月之中,寧非奇遇邪!」    
    《舊聞隨筆》卷1    
    臨摹歷代名帖    
    康熙四十一年十一月初八日,聖祖御乾清宮,發御書一千四百二十七幅,命大學士張玉書、吏部尚書陳廷敬、工部尚書王鴻緒、副都御史勵杜訥、右諭德查升展閱分類,以備頒賜。蓋自魏、晉、六朝以逮唐、宋、元、明諸名跡,無不手撫心賞,凡紙尾必署云「臨某某書」。    
    聖祖終始典學,雖童年所習書及退筆,皆捆藏篋笥間,時復玩視,不忍棄。    
    《養吉齋余錄》卷3    
    歎天下遺材無限    
    康熙四十二年南巡,釋元瞡嘗面駕於維揚,賦詩稱旨,賜砥硯一。並傳旨曰:此石朕得之塞外民家,用為礪具,見其光潤瑩潔,取制為硯。頗發墨,不減端溪。因歎天下遺材無限。    
    《梅谷偶筆》    
    聖祖追諡勵杜訥    
    凡大臣身後應否予謚,由禮部奏請,既得旨,由內閣擬字進呈,候上圈出,此定例也。康熙四十二年,勵侍郎杜訥卒於官,已特賜祭葬矣。越二年,聖祖駐蹕靜海,追念公效力南書房二十餘年,敬慎勤勞,有旨賜謚,並御書「文恪」二字賜其家。    
    《郎潛紀聞三筆》卷1    
    宸翰亭    
    康熙癸未(四十二年)春,聖駕南巡,三月,回駐蒙陰,頒御書賜山東接駕諸臣。青州府知府咸陽張連登,得《朱子復齋偶題詩》絹書行字一幅,詩云:「出入無時是此心,豈知雞犬易追尋?請看屏上初爻指,便識名齊用意深。」越二年,乙酉,再幸江南,連登復於臨清水次得御書宋人詩金扇一柄,詩云:「淡煙輕日簇誰家?微出青旗一帶斜。對影似嫌春意老。更將疏景掃殘花。」御書唐虞世南詩綾單條一幅,詩云:「春苑月徘徊,竹堂侵夜開。驚鳥排林度,風花入水來。」連登遂摹勒於石,建亭供貯,在今府治三堂後東北隅,謂之宸翰亭。余往還於青,幸得瞻仰,因以想見昔時上下一德,歡然交欣,雖微臣亦能屢被榮貺如此。    
    《養吉齋余錄》卷3


第一冊(2)聖祖康熙玄燁(1654—1722)(7)

    康熙六巡江浙    
    聖祖仁皇帝南巡始於康熙二十三年甲子,十月二十六日御舟抵滸墅關,先於二十四日過揚州,將由儀征幸江寧府。忽遇順風,可以速達京口,遂乘沙船順流而下,次早上金山,晚而登舟揚帆過丹陽、常州、無錫,俱未及泊,一晝夜行三百六十餘里。時湯文正公斌正為巡撫,務儉約,戒紛華。御舟已入邑境,縣令猶坐堂皇決事也。上騎馬進閶門,士庶夾道,至闃塞不得前。上輒緩轡,命勿跪,訪求民間疾苦,藹然若家人父子。至接駕橋南,行幸瑞光寺。巡撫前導,由盤門登城,窮簷踚屋,極目無際,上為眷念者久之。遂從齊門而下,幸拙政園,晚達葑門,駐蹕織造府。    
    第二次南巡是二十八年己巳,二月初三日,御舟抵滸墅關,蘇州在籍諸臣汪琬、韓、歸允肅、繆彤等接駕。日晡時,上入城,衢巷始結燈綵。次日,幸虎邱,登萬歲樓。時樓前有玉蝶梅一株盛開,芳香襲人。上注目良久,以手撫之。出至二山門,有蘇州士民劉廷棟、松江士民張三才等伏地進疏,請減蘇、松浮糧。上命侍衛收進,諭九卿科道會議。至十九日,車駕自浙江回蘇,合郡士庶進萬民宴,上頷之,命近侍取米一撮,曰:「願百姓有飯吃。」士民復請,上又取福橘一枚擲下,曰:「願爾等有福也。」    
    第三次南巡是三十八年己卯,奉慈聖太后以行。三月十四日駕抵蘇州,在籍紳士耆老接駕,俱有黃綢幡,幡上標明都貫姓名、恭迎聖駕字樣。自姑蘇驛前,虎邱山麓,凡屬駐蹕之所,皆建錦亭,聯以畫廊,架以燈綵,結以綺羅,備極壯麗,視甲子、己巳逾十倍矣。十八日,躬逢萬壽聖誕,凡百士庶獻康衢謠若干帙,頌聖詩若干帙,萬壽詩若干帙,分天地人和四冊,以祝萬年之觴。又於諸山及在城名剎廣列祝聖道場,百姓歡呼途路。十九日,召蘇州在籍官員翁叔元、繆曰藻、顧祺、王原、祁慕琛、徐樹谷、徐升入見,賜賞各有差。又賜彭孫?-、尤侗、盛苻升御書扁額。二十日辰刻,御駕出葑門,登舟幸浙江。時兩江總督為遂寧張鵬翮,江蘇巡撫為商邱宋犖也。上問云:「聞吳人每日必五餐,得毋以口腹累人乎?」臣鵬翮奏云:「此習俗然。」上笑云:「此事恐爾等亦未能勸化也。」四月朔日,駕由浙江回蘇。    
    初二日傳旨,明日欲往洞庭東山。初三日早出胥口,行十餘里,漁人獻饌魚、銀魚兩筐,乃命漁人撒網,又親自下網獲大鯉二尾。上色喜,命賞漁人元寶。時巡撫已先到山上,少頃,有獨木船二,撥槳前行,御舟到岸,而隨從者未至。巡撫備大竹山轎一頂伺候,上升輿,笑曰:「到也輕巧。」有山中耆老百姓等三百餘人執香跪接,又有比丘尼艷妝跪而奏樂,上云:「可惜太后沒有來。」其時翠峰寺僧超揆步行先驅,引路者倪巡檢、陳千總也。在山士民老少婦女覲者雲集,上分付眾百姓:「你們不要踹壞了田中麥子。」是時菜花已經結實成角,上命取一枝細看,問巡撫何用,奏雲打油。上曰:「凡事必親見也。」是日,有水東民人告菱湖坍田賠糧,收紙付巡撫。上問扈駕守備牛斗云:「太湖廣狹若干?」奏雲八百里。上云:「何以《具區志》止稱五百里?」奏云:「積年風浪,沖坍堤岸,故今有八百里。」上云:「去了許多地方,何不奏聞開除糧稅乎?」奏云:「非但水東一處,即如烏程之湖,長興之白茅咀,宜興之東塘,武進之新村,無錫之沙賵口,長洲之貢湖,吳江之七里港,處處有之。」上云:「朕不到江南,民間疾苦利弊焉得而知耶?」初四日,即由蘇起鑾北發。    
    第四次南巡是四十二年癸未,二月十一日,駕抵蘇州。時巡撫宋犖尚在任,一切行宮彩亭俱照舊例。犖扈從時,見上勤於筆墨,每逢名勝,必有御制詩,或寫唐人詩句。犖從容奏云:「臣家有別業在西陂,乞御筆兩字,不令宋臣范成大石湖獨有千古。」上笑曰:「此二字頗不易書。」犖再奏云:「臣曾求善書者書此二字,多不能工。倘蒙出自天恩,乃為不朽盛事。」上即書二字頒賜。頃之,又命侍衛取入重書賜之,上勤於筆墨如此。    
    第五次南巡是四十四年乙酉,三月十八日,駕抵蘇州。是日為萬壽聖誕,奉上諭:「江南上下兩江舉監生員人等,有書法精熟,願赴內廷供奉抄寫者,著報名齊集江寧、蘇州兩處,俟朕迴鑾日親加考試。」四月十四日,命掌院學士揆敘赴府學考,進呈冊頁,取中汪泰來等五十一人,同前考過郭元莊等十人俱赴行宮引見,各蒙賜御書石刻《孝經》一部。是年,駕又幸昆山縣,登馬鞍山,旋往松江閱提標兵水操。    
    第六次南巡是四十六年丁亥,二月二十六日,上幸虎邱山。三十日,幸鄧尉山聖恩寺,僧際志恭迎聖駕。午後傳旨宮門伺候,御賜人參二斤,哈蜜瓜、松子、榛子、頻婆果、葡萄等十二盤。上云:「吾見和尚年老也。」六次南巡中,天恩溫諭,莫可殫述,江南父老至今猶能言之。初,無錫惠山寄暢園有樟樹一株,其大數抱,枝葉皆香,千年物也。聖祖每幸園,嘗撫玩不置。迴鑾後,猶憶及之,問無恙否。查慎行詩云:「合抱凌雲勢不孤,名材得並豫章無。平安上報天顏喜,此樹江南只一株。」迨聖祖賓天,此樹遂枯,亦可異也。    
    《履園叢話》卷1《棲霞閣野乘》亦載    
    拜明孝陵    
    仁皇帝六巡江浙,每至江寧,必幸明孝陵,拜謁如儀。嘗曰:「明太祖一代人傑,不可褻慢。」其他如遼、金諸陵,亦皆如謁明陵制,其雅慕先代如此。    
    《嘯亭雜錄》卷1    
    其二    
    上幸金陵,大駕親詣鍾山謁祭明祖孝陵。侍臣督撫皆從上由甬道旁行,諭扈從諸臣皆於門外下馬。上親行三跪九叩頭禮,至寶城前行三獻禮,出仍由甬道旁行。守陵內監及陵戶人等特加賞賚,諭禁樵采,令督撫嚴加巡察。    
    《皇華紀聞》卷1    
    察熊文端遺疏薦熊本之虛偽    
    孝感熊文端相國引退後,初留京師,嗣疏辭食俸,歸老於江寧,康熙四十八年卒。遺疏至京,其同姓編修熊本竄入薦己語。上覽疏諭廷臣曰:「熊賜履學問既優,人品亦端,此遺疏內薦舉其侄熊本,必系虛偽。」命總督噶禮確察。噶禮取其疏草以進,果無是語。下法司鞫勘,論熊本罪如律。或曰:噶禮迎合忮忌,所呈疏草,未可據。然而仁皇帝聖人也,明良一德,與文端相知契,熊本何人,能欺聖人乎?此之謂自作孽,不可逭。    
    《郎潛紀聞三筆》卷6    
    聖祖傳授日用豆腐    
    聖祖南巡,宋牧仲在蘇撫任內迎鑾。某日傳旨云:「朕有日用豆腐一品,味美異常。因宋撫是年老大臣,可令御廚太監傳授與宋撫廚人,俾其享用。」    
    《新世說》卷6《棲霜閣野乘》亦載    
    敦素崇樸    
    聖祖仁皇帝將五幸杭州。(康熙四十六年丁寅。)有司增飾西湖諸景,中一二景亭頗事華艷。有天台山人周復庵渙山,年一百六矣,投詩有司而揭於放鶴亭壁,云:「金裝玉裹梅邊鶴,翠繞珠圍柳浪鶯。濃抹可宜西子污,碧流也識長官清。」蓋諷之也。上官過景平亭,訝有司增飾,見詩,大責之曰:「爾見皇上命名山房耶!制題行宮曰『西湖山房』。聖意本欲敦素崇樸,以惜民力耳,何事華艷為?」命撤去上之。駕至,果稱旨。    
    《不下帶編》卷1


第一冊(2)聖祖康熙玄燁(1654—1722)(8)

    吳廷楨應對聖祖    
    吳太史廷楨為諸生時,以詩鳴世,宋漫堂尚書喜之。聖祖南巡,嘗迎駕於郊,宋漫堂指以奏曰:「此吳中才子也!」上因命扶上御舟,當面御試,以聖駕巡幸為題,限江韻。吳應聲曰:「龍舟彩動旗幢,聖主巡方至越邦。」上問侍臣曰:「舟至何處?」對曰:「已至吳江。」公乃續曰:「民瘼關心忘處所,侍臣傳語到吳江。」上笑曰:「即景生情,真才子也。」因欽賜舉。    
    《嘯亭雜錄》卷10    
    聖祖不喜吸煙    
    聖祖不飲酒,尤惡吃煙。先文簡相國時為侍郎,與溧陽史文靖相國酷嗜淡巴菰,不能釋手。聖祖南巡,駐蹕德州,聞二公之嗜也,賜以水晶煙管,一呼吸之,火星直達唇際,二公懼而不敢食。遂傳旨禁天下吸煙。蔣學士《陳錫恭記事詩》云:「碧碗瓊漿瀲灩開,肆筵先已戒深杯。瑤池宴罷雲屏敞,不許人間煙火來。」今則鴉片煙盛,其禍較淡巴菰百倍。在天之靈哀此下民,得無有餘恫乎?    
    《庸閒齋筆記》卷3    
    不吃煙應制詩    
    上南巡,駐蹕德州,命侍衛傳旨。朕平生不好酒,未能飲一癬,總是不用。最可惡的是用煙,諸臣在圍場中看我竟日曾用煙否?每見諸臣私行在巡撫帳房偷吃,真可厭惡。且是耗氣的東西,不但我不吃煙,太祖太宗世祖以來,都不吃煙。所以我最惡吃煙的人。    
    《淡墨錄》卷6    
    聖祖不寶遠物    
    聖祖幸素爾哈濟時,喇裡達頭人進青翅蝴蝶一雙,謂能撲鳥,又彩鷂一架,謂能擊虎者。上命侍衛毋納,厚賞其人而還之,聖天子不寶遠物如此。    
    《郎潛紀聞初筆》卷5    
    稱歎海內三隱    
    聖祖天□右文,凡耆儒碩學,名山著書者,其姓氏多達睿聽。一日,李文貞奉獨對,上偶問今時夷退之士。文貞以宣城梅文鼎、關中李容、河南張沐對,上親筆記之御諲,屢語廷臣,嘉歎特至。中外聞風,因號文鼎等為海內三隱。    
    《郎潛紀聞初筆》卷6    
    聖祖杜漸防微    
    文和尚名果,字園公,衡山先生之後。聖祖南巡適見之,命入京師,居玉泉精舍,寵眷殊厚。和尚一日攜其孫見上,問何事來此。和尚奏曰:「來此應舉。」上曰:「應舉即不應來見。」聖主防微杜漸,安可以非分希望恩澤耶。    
    《郎潛紀聞初筆》卷11    
    優容大臣    
    仁皇天資純厚,遇事優容,每以寬大為政,不事溪刻。厚待儒臣,如張文端英、高江村士奇等,朝夕談論,無異友生。與李文貞光地談《易》,每至子夜,諸侍從多枕戈以待。又枉法諸臣,苟可宥者必寬縱之。如明相雖貪擅,上念其籌畫三逆之功,時加警策,終未置之極典。徐健庵乾學昆仲與高江村比暱,時有「九天供賦歸東海,萬國金珠獻淡人」之謠,上知之,惟奪其官而已。嘗諭近臣曰:「諸臣為秀才,皆徒步布素,一朝得位,便高軒駟馬,八騶擁護,皆何所來貲?可細究乎?」其明通下情若此。    
    《嘯亭雜錄》卷1    
    稱李文襄為真御史大夫    
    武定李文襄公之芳為言官,侃侃謇謇,聖祖呼為真御史。出任封疆,勳績尤著。當康親王統師入閩,公方督兩浙,移鎮衢州,遣師平江西諸賊。民有陷賊來歸者,為茅屋二千餘間,別男女居之,給其食,有田者予以耕種具。又命屬官於入閩通衢,設粥食饑民,凡五年,活民一百二十餘萬,視富鄭公之振青州,有其過之。    
    《郎潛紀聞二筆》卷2    
    稱完顏給諫為大儒    
    滿洲完顏給諫阿什坦,通經學,篤於踐履。順治初,翻譯《大學》、《中庸》、《孝經》諸書,刊行之,以教旗人,皆出其手。時稗官小說盛行,滿人多翻譯。給諫上言:「學者宜以聖賢為期,經史為導,此外無益雜書當屏絕。」又請嚴旗人男女之別,定部院九品之制,俱報可。康熙初,退閒居。鰲拜專政,欲令一見,終不往。嗣以薦起,聖祖嘗召入便殿,問節用愛人。對曰:「節用莫要於寡慾,愛人莫先於用賢。」聖祖顧左右曰:「此我朝大儒也。」    
    《郎潛紀聞二筆》卷2    
    聖祖憫三等人    
    聖祖嘗諭閣臣曰:「天下黎元,皆朕赤子,朕最憫念者有三等人:一讀書寒士,一饑寒窮民,一無知犯法之人。」昔成湯之立賢無方,文王之哀無告,夏禹之泣罪人,我仁皇帝殆兼之矣。    
    《郎潛紀聞二筆》卷8    
    聖祖稱陳汝鹹為好官    
    吾邑陳莘學先生汝鹹,隨父講學證人社中,專力於慎獨之旨。梨洲嘗謂人曰:「此程門之楊迪,朱門之蔡沈也。」康熙三十年成進士,(按:《國朝先正事略》稱:汝鹹會試第一,誤;是科會元乃張瑗。)座主李文貞,方以講學招來後進,或邀之往,先生謝不與。散館改知縣,宰漳浦十三年,循績惠政,不可殫紀。調南靖,浦人相率赴會城吁留,不可,歸收田器塞縣門,晝夜環守。去之日,民扶老攜幼,環跪街巷泣曰:「公毋去,活我百姓。」擁肩輿不得行。先生下輿,步入李太學家,夜半,假城守二騎,作巡邏者,間道從北門逸去。民追思不已,即於北門構月湖書院,塑先生像瞻拜。月湖,吾邑城中湖,世稱月湖先生也。在南靖,善治盜,任未期月,犬不吠夜,頌聲大作。內召,由主事擢御史,疏言閩海掛號之弊,聖祖嘉納,賞賚食物。時海賊陳尚義乞降,先生自請入海撫之,陛辭,溫諭曰:「汝乃近御之臣,風濤不測,不必親下海。」後隨行之千總,果遇颶風,事竣覆命,聖祖又諭曰:「汝若同入海,不受驚耶?」五十二年,奉使至湖廣祭告諸陵,兼賚駐防士卒。先生出入紅苗界,默籌久遠之策。洞長官有出迎者,歌其土音,先生為竹枝詞,宣佈太平威德之盛,使習之。明年,陝西甘屬報荒,復奉使出撫,臨行,聖祖諭曰:「窮邊恐不得食,彼所出肉蓯容、土參,朕亦嘗之,頗美,可啖也。」先生頓首謝。入境,見野有餓莩,即不復御酒肉,撫慰饑民,步行一日,逾九嶺至平涼,發貯谷,並移鎮原倉米賑之。以勞卒於固原,地方有司檢視其囊,衣一襲、錢一緡而已。訃聞,聖祖憫悼,連稱好官可惜。先生官不過理少,而當時主眷之隆,已以重臣相待,蓋閩中作令之政聲,早達聰聽也。    
    《郎潛紀聞二筆》卷16


第一冊(2)聖祖康熙玄燁(1654—1722)(9)

    贊張伯行為江南第一清官    
    儀封尚書通籍,用中書,總河張文端公異其才,題赴河工,以勞績補濟寧道,旋遷江寧按察使。聖祖南巡,以公為江南第一清官,遍問大學士督撫以下,推獎無異詞。上大悅曰:「汝等何莫保舉,朕保之,將來居官好,天下以朕為明君;若貪贓壞法,天下人笑朕不識人。」駕至松江,即擢福建巡撫。康祺按:公以候補中書,三遷而膺節鉞,在當日已為特達之遭,迄今士慕民思,巍然孔廡,不益彰仁皇帝知人之明與?    
    《郎潛紀聞三筆》卷12    
    知人之明    
    張清恪公伯行,康熙乙丑進士,歷官至江蘇巡撫,素以清節理學著名。四十八年大計,盡除吏之貪婪不職者,萬民鼓舞。而總督噶禮貪黷怙勢,素與齟齬。辛卯科場事發,上命刑部尚書張鵬翮往鞫,亦畏其勢,伯行抗疏上言噶禮營私壞法,有曰:「仰祈皇上大奮乾綱,除兩江之民害,快四海之人心,振萬古之綱常,培一時之士氣。」人皆傳誦。噶禮亦誣伯行不肯出洋數事。上命並解任,命工部尚書張廷樞來鞫,並擬革職。上責諸臣顛倒是非,革噶禮職。留伯行巡撫任。諭諸大臣曰:「伯行乃天下第一清官。噶禮辦事歷練,操守朕未能信。若非張伯行在彼,江南地方受其侵削一半矣。」中外無不頌聖祖知人之明。    
    《熙朝新語》卷6    
    聖祖旌龔蘅圃侍御敢言    
    康熙朝,龔蘅圃侍御翔麟勁直敢言,屢擊權貴。劾靖逆侯之子張雲翮,劾滇黔督部趙公良棟,皆拜御書之賜,旌其敢言。其劾熊孝感弟黷貨,並糾孝感,上亦韙之。論者謂宋唐子方以燈籠錦事劾文潞國,雖嘗寫貌禁中,卒不免有春州之謫,未若侍御之生際聖明也。    
    《郎潛紀聞三筆》卷1    
    聖祖愛董香光字畫    
    前明華亭尚書書畫,距今不過四百年,而真跡絕少。蓋由聖祖皇帝最愛董筆,當時海內佳品,玉蹀金題,匯登秘閣。惟題「元宰」二字者,以上一字犯御名,臣下不敢進覽,故尚有流落世間者。見《獨學廬二稿‧董香光山水詩畫卷跋》。    
    《郎潛紀聞初筆》卷7    
    不苛繩趙恭毅儀節    
    趙恭毅公晚年內任,一日,值聖祖仁皇帝親試武進士騎射,與諸大臣坐班,瞢騰假寐。同列欲面劾,聖祖笑止之,不加譴責。蓋天心仁愛,諒公宣力之久,而精力漸衰,不復苛繩儀節也。敬按:雍正間,川督憲德以成都府知府王?$,於考驗武弁之日在座酣睡,特疏糾參。諭旨責憲德之過刻,猶引及恭毅前事雲。    
    《郎潛紀聞三筆》卷11    
    聖祖留心書本之諭    
    張清恪生長河鉌,熟諳水性,嘗面奏河務事宜,聖祖偶有所詰問,公即袖出地圖,口講指畫。兵部侍郎牛鈕在側,斥伯行書生,但據紙上陳言妄奏。上曰:「畢竟是他留心,即書本亦是他看過,爾等誰留心者。」康祺敬按:書本陳言,原有迂腐不適用處,洞達時勢,方為有用之才。然傳古援今,究勝於空談逞臆。況清恪之於河道,實有心得,並非藉圖書以緣飾乎?留心書本數語聖謨洋洋,握敷奏功,庸之本矣。    
    《郎潛紀聞二筆》卷1    
    聖祖處台灣警報之法    
    阿文成公云:「康熙間台灣蠢動,閩省警報(按:原作題報,恐誤。)到日,仁聖正率諸皇子在暢春園習射,諭令該部知道。旋報全台失陷,仍如前諭。諸皇子請宣旨指授機宜,仁聖不答。射畢回宮,始召諸皇子諭之曰:「閩省距京數千里,台灣復隔重洋,平日用督撫提鎮,原為地方有事而設,伊等自能就近籌辦。若降諭旨,豈能悉合海外情形。督撫不遵是違旨,遵則誤事。」未幾,全台收復矣。見海虞吳督部熊光《伊江筆錄》。錄凡五卷,有關於掌故甚多,中有餘所未見者,為刪節登紀是條,合下六則皆是。    
    《郎潛紀聞二筆》卷9    
    聖祖處置俄國貢使之法    
    康熙間,俄羅斯貢使入京,仁聖令選善撲處有力者在館伺候。凡俄國一使一役出外,必有一善撲者隨之。俄人雖高大強壯,而兩股用布束縛,舉足不靈,偶出擾民,善撲者從其後踢之,輒仆地不能起,以此凜然守法。    
    《郎潛紀聞二筆》卷9    
    聖祖優禮陳廷敬    
    聖祖南巡,澤州相國方扈從。既至杭州,公乞假游西湖一日,奉旨免朝。且云:「廷敬老臣,遇宮眷車不須避路。」洵承平盛事也,見《查浦詩鈔》。    
    《郎潛紀聞二筆》卷9    
    聖祖垂念沈文恪    
    沈文恪公荃久值南書房,聖祖數召入內殿,賜坐,論古今書法,凡御制碑版及殿廷屏障,輒命公書之。公每侍聖祖書,下筆即指其弊,兼析其繇,上愈嘉其忠益。其後公子宗敬復以編修入直,上命作大小行楷,猶諭及前事。且使內侍傳諭大學士李光地曰:「朕初學書,宗敬之父荃實侍,屢指陳得失,至今每作書,未嘗不念荃之勤也。」康祺敬讀庭訓格言,聖祖自言年十七八時,讀書過勞,至咯血不肯休,幾余遊藝,臨摹名大家手卷,多至萬餘,手寫寺廟扁榜,多至千餘。仰見睿質淵沖,於一藝之微,已勤學好問如此,固宜至德豐功,絕千祀,道統治統,一以貫之也。    
    《郎潛紀聞三筆》卷9    
    納婁公譎諫    
    聖祖既廢理邸,揆敘、王鴻緒輩恐其復立招禍,因造諸蜚語以聞。仁皇帝怒,欲置王於重典,眾莫敢諫。領侍衛內大臣婁公德納,仁皇近侍也,年已耄,善解人主意。時上自暢春園還宮,欲明頒詔旨,公先日燕見,曰:「聞護軍統領某得暴疾,肉盡消瘦已骨立矣。」某公素以體胖著者,次早上入宮,某統領佩刀侍神武門,豐偉如故。上詰公,公笑曰:「可知人言未可信也。體之豐瘠乃現於外者,尚訛傳至此,何況暗昧事哉?」上首肯其言,立罷其詔雲。    
    《嘯亭續錄》卷3


第一冊(2)聖祖康熙玄燁(1654—1722)(10)

    定昭代之雅樂    
    聖祖以天縱之聖,定昭代之雅樂,凡十二律、五音,罔弗推原本根,比次條理,高下清濁,闡究精微,蓋九重獨深神契者積有年矣。以是諸皇子亦各殫心於斯,能審音協律以諧神人而贊王化。於康熙己亥製成樂器一十二具,請旨遣官繼送於闕里孔廟,俾堂上堂下各極聲容之盛,殆不啻如韶之復出焉。夫古之賢君多屬意於樂,然不過備一代之聲律,為太常掌故而已;從未有出自內廷秘造之器,諸皇子誠敬之忱,而特致之於闕里之廟者。蓋自孔子正樂,越數千年有我皇上而然後樂正。所謂先聖後聖,其揆一也。夫太和元氣,充裕宸躬,以是國運延洪,世風調泰,而聖天子彌復精明固強,以享億萬年太平有道之福,可於樂聲之和卜之矣。埴游魯適逢頒到樂器,得觀斯盛,因恭記於此。    
    《巾箱說》    
    不辱典史    
    康熙南巡時,鑾輅所經,督撫派員除道,左右為夾道,聽官民往來,御道居中,禁人行走。某典史巡視某處,聖駕未臨。有太監戴孔雀翎彪彪然直馳御道,典史阻之。太監叱曰:「若何人斯,敢阻咱老子耶?」典史命拖下馬。械至官棚,坐堂執法。舊例,刑太監不褫下衣,如存婦人顏面也。典史不知,扯褲杖責,太監叩頭乞哀,乃罷。督撫聞而讓之。典史曰:「卑職典守禦道,祗知有聖駕,不知所謂太監也。」督撫詣行在具奏,自請處分,帝問典史何在?奏曰:「待罪宮門。」帝曰:「其人有此膽量,不宜辱以典史。」召見,甚寵異之。以四品官用,旋擢是省巡撫。    
    《南亭筆記》卷1    
    背誦大學    
    楊鑄字怡齋,昭武將軍孫,以廩膳生襲世職,官古北口總兵,聖祖以其嘗習文,命誦《大學》,鑄誦至半,偶忘之,奏曰:「臣數年理軍務,致疏舊業。」上曰:「朕一日萬變尚不忘。」乃自首朗誦至末,鑄叩頭曰:「皇上天縱,豈小臣所能及。」上又問:「能詩否?」對曰:「尚能。」因賦一章而退。嘉慶戊辰秋,楊竹廬都尉招於誦芬莊看桂,偶述此事。都尉為怡齋曾孫。    
    《憶書》卷1    
    懋勤殿之演變    
    康熙間,懋勤殿為聖祖仁皇帝讀書之處。臣工無得入者。今惟每歲遇勾到之日,皇上臨御殿上。緣殿為乾清宮西廂,東向,義有取也。南書房諸臣向俟傳旨直懋勤殿,乃入。今則意以懋勤殿為辦事之所矣。    
    《西清筆記》    
    貶妃終身不使近御    
    康熙暮年牙齒盡脫,嘗在池上率嬪妃釣魚取樂。偶舉竿得一鱉,旋脫去。一妃曰「亡八撓了。」(北京謂走曰撓)皇后在左曰:「光景是沒有門牙了,所以銜不住鉤子。」妃斜視康熙而笑不止。康熙怒,以為言者無意,笑者有心。因貶妃終身不使近御。    
    《南亭筆記》卷1    
    休致乞假詞臣之用意    
    康熙五十二年,凡詞臣乞假者,部匯疏上,特旨概予休致。時聖祖聞翰林不共官次、干謁滋擾者甚多,故有此嚴譴也。比世宗嗣位,始悉予起用。    
    《郎潛紀聞三筆》卷3    
    詢問張獻忠、李自成之事    
    康熙五十二年四月。上問尚書張鵬翮曰:「明末張獻忠兵到四川,殺戮甚慘,四川人曾有記其事之書籍否?」張鵬翮奏:「無有記其事者。」上曰:「李自成與張獻忠在河南鄧州分兵,張獻忠遂至四川,其間詳細,未能悉知。爾父今年八十有七,以張獻忠入川計,約已十七八歲。必有確然見聞之處,爾問明繕摺進呈。」又諭大學士等曰:「明末去今,為時尚不甚遠,傳聞李自成兵到,京師之人,即以城獻。又聞李自成麾下之將李定國,在西便門援城而上,由此觀之,仍是攻取,可雲獻乎?此等載入史書,甚有關係,必得其實方善,張獻忠有養子三人。耳鼻皆被割去,朕曾見之。又明代行兵多用太監管領,以致敗亡。爾等纂修《明史》,其萬曆、天啟、崇禎年間之事,不可忽略。」    
    《陶廬雜錄》卷1    
    上有壽考之君下有平格之臣    
    康熙辛丑元旦,朝正畢,同赴內廷獻壽,大學士馬齊以下十四人。時大學士王旭齡年八十,松柱、蕭永藻、王脢、張鵬翮,戶尚田從典皆七十以上,馬及禮、尚貝和諾,兵尚孫柱,刑尚賴都,工尚陳元龍,總憲黨阿賴皆七十,禮尚蔡升元,刑尚張廷樞六十八。上有壽考之君,下有平格之臣,賡拜一堂,千古佳話。    
    《養吉齋余錄》卷2    
    賜書臣下堂名    
    聖祖嘗諭內直翰林云:「爾等家中各有堂名,不妨自言,當書以賜。」詹事陳元龍奏言,臣父年逾八十,擬請「愛日堂」三字,諭德查升擬請「澹遠」二字,上即揮毫賜之,余如讀學徐嘉炎、庶子孫岳頒、中允蔡升元、編修張希良、宋大業等,皆蒙賜書。    
    《養吉齋余錄》卷3    
    喜聞收復台灣    
    施公琅征台灣,島門之克奏到,正值中秋,聖祖大喜,解是日所御之衣馳賜之。並賜五律一章云:「島嶼全軍入,滄浪一戰收。降帆來蜃市,露布徹館樓。上將能宣力,奇功本伐謀。伏波名共美,南紀盡安流。」    
    《養吉齋余錄》卷3    
    浚海口議    
    康熙中,台臣有請浚海口者,聖祖遣官行視,還奏當如台臣言。河臣冀董其役,而朝命乃屬之皖臬於清端。河臣大失望,因別創一議疏上之。下九卿議,多右河臣者。寶應喬子靜萊聞之,言其害於司空。司空曰:「事必行矣,言之何益!」會聖祖以役大費重,意未決,覆命詢淮揚人之官京師者。河臣使其客以重賄啖子靜,子靜笑卻之。淮揚士大夫集子靜所,子靜昌言曰:「如河臣言,有大害四,某當以死爭。」諸人聞所陳說,鹹以為然,乃篝燈草議。明日入直起居注。是日秋決,故事賜閣臣及講官飯。子靜方為講官,與焉。既而,駕御南□閣。聖祖顧問某學士曰:「海口事如何?」某學士亦右河臣。復顧問子靜,因力言不可狀。聖祖曰:「爾一人意乎?」對曰:「淮揚人皆同,臣有公議,當奏上。」翼日進議,復至會議所具論得失,主河臣者噤不能發聲,於是議遂寢。戶尚梁公清標歎曰:「江淮之間,可謂有人!」    
    《養吉齋余錄》卷8


第一冊(2)聖祖康熙玄燁(1654—1722)(11)

    謁至聖廟    
    上東巡幸曲阜,謁至聖廟,廟門外降輦步行,行三拜禮,留御前曲柄傘於大成殿,命家祭即陳設之,古今未睹之異數也。事詳《幸魯盛典》。按宋故事,天子謁孔廟,止行肅揖之禮;慶歷四年五月,仁宗特行再拜禮。乃知先聖後聖,其揆一也。《盛典》:衍聖公孔毓圻疏請翰林院庶吉士孫致彌、乙丑進士金居敬(金,予之門人。)纂修。書成,金已前授靈丘縣知縣,卒於官;孫先以無妄詿誤,至是復官授編修雲。    
    《香祖筆記》卷7    
    其二    
    上駕幸闕里,御書「萬世師表」四字懸大成殿,又以四字頒行天下學宮。又御書白鹿書院額,賜廬山白鹿洞並賜監本五經四書。其河南二程祠、邵子祠、鳳翔橫渠書院、建寧紫陽書院、徽州文公闕里、長沙石鼓書院皆額御書。    
    《皇華紀聞》卷1    
    聖祖精於算學    
    宣城梅?*成、泰州陳厚耀,同直南書房,正定算學諸書。聖祖嘗召厚耀於便殿,問測景使何法。厚耀不知,上寫西人定位法、開方法、虛擬法示之。又命至御座旁,隨意作兩點,上自用規尺畫圖,即得相去幾何之法。?*成直蒙養齋,上亦授以借根方法。諭之曰:「西洋人名此書為阿爾熱八達,譯言東來法也。」幾余召對,時有指授,自後二人之學,彌益精邃。?*成由進士官至總憲,謚文穆。厚耀以教授超授編修,官至左諭德。研覃微學,授自聖人,討論秘書,遂成不朽之盛業,其為榮幸,豈有倫比與?    
    《郎潛紀聞初筆》卷6    
    其二    
    上御乾清門,取性理展閱,謂諸臣曰:「《律呂新書》所言算數專用徑一圍三之法,朕觀此法必不能合。蓋徑一尺則圍當三尺一寸四分一厘有奇。若積累至於百丈,所差至十四丈有奇。等而上之,舛錯可勝言耶!」因取諸圖指示諸臣曰:「所言徑一圍三,止可算六角之數,若圍圓則必有奇零,理甚明顯。朕觀八線表中半徑勾股之法,極其精微,凡圓者可以方算,開方法即從此出。」……又曰:「算數精密,即河道閘口流水,亦可算晝夜所流分數。其法先量閘口闊狹,計一秒所流幾何,積至一晝夜,則所流多寡可以計矣。」    
    《熙朝新語》卷5    
    高麗國王求畫    
    聖祖嘗書其所畫扇賜高麗國王,王復請於朝,具幣帛乞畫,一時傳為美談。    
    《熙朝新語》卷8    
    贊任宏嘉行國法    
    康熙時任侍御宏嘉,巡視北城,某錦衣駿馬者突其前,叱侍御讓道。侍御問何人,眾役對曰:「此某親王所嬖千金旦者也。」侍御命執之,眾皆目謝不敢。侍御大怒,身逐之。旦跳入王府,侍御坐府門,呼必得旦乃已。王曰:「申申者何也?即出敢若何?」旦出,侍御叱縛之,予杖四十。王大恚,入奏,聖祖曰:「任宏嘉所行者國法,非凌若也。若庇優不自懼,而來訴乎?」王觳觫稽首退。當是時直聲震朝野,滿大臣相戒,勿觸任侍御者。尋以內艱歸,服闕不出,終於家。    
    《啁啾漫記》    
    褒獎吳文端    
    吳文端?+,沁州人,康熙間,累官大學士,世稱名臣。仁廟嘗以臨米芾《千字文》賜?+,題其後曰:「吳?+為人寬厚和平,持己清廉,先任封疆,文武軍民受其實惠者,至今頌之,朝中之事,面折廷爭,必得其正,朕甚重之。故書於後,以紀其能得大臣之體。」    
    《養吉齋余錄》卷3    
    稱湯西崖為詩公    
    吾浙詩派,竹篘先生後,必以「懷清堂」為大宗。康熙五十二年,西崖以少宰兼掌院,赴熱河謝恩。滿掌院揆敘適侍班,上垂問曰:「湯右曾工於詩,有刻成者,可令進呈。」揆奏:「刻者未之見,右曾昨在臣寓,有所作文光果詩。」上命取閱,隨御制一首賜和,中有「叢香密葉待詩公」之句,舉朝傳誦。諸鉅公群然屬和,世遂稱西崖為詩公。天章雲爛,秀映河山,鼓吹隆平,儒臣罕遇者也。    
    《郎潛紀聞初筆》卷10    
    康熙誕辰宴會    
    康熙五十二年,聖祖六旬萬壽。三月囗囗日,賜宴在京之各省現任致仕漢官員及士庶等年六十五歲以上者,共四千二百四十人。越三日,又賜宴滿洲、蒙古、漢軍官員兵丁等二千六百五人。上諭諸老人云:「今日之宴,朕遣皇子皇孫宗室,執爵授飲,分頒食品。爾等入宴時,勿得起立,以示朕優待老人至意。」二十八日。又賜宴八旗年老婦人,宴於皇太后暢春園宮門前。    
    《茶餘客話》卷1    
    康熙賞賜老民    
    康熙六旬萬壽,恩詔賞老民。戶部奏銷各省七十以上至百歲外者,共一百四十二萬一千六百二十五人。賞布絹等價銀八十九萬兩,米十六萬五千餘石,此專指老民老婦。而臣工衿士,不入此數。壽為五福之先,稱七十古稀。乃一人有慶,而壽國壽民,其眾若是,非厚澤深仁,涵濡漸被,曷克臻此。    
    《茶餘客話》卷1


第一冊(2)聖祖康熙玄燁(1654—1722)(12)

    在德不在險    
    上幸金陵親書御制古北口絕句賜張學士英。詩云:「斷山逾古北,石壁開峻遠,形勝固難憑,在德不在險。」予過桐城於學士齋中見之。    
    《皇華紀聞》卷1    
    儒者當學探本原    
    上命內閣學士戴通繼御書賜大學士李天馥母瞿曰:貞松堂。上方有璽曰「康熙御筆之寶」。又賜天馥御書一卷,曰:「儒者當學探本原,行迪醇茂,循序進德,守己沖虛。一言一動,罔有不謹,嘉謨嘉猷,必以入告。斯廣譽翕聞,而為周行之士也。」凡四十七字。末書癸酉仿松雪道人筆意,卷首璽,亦用康熙御筆之寶。    
    《居易錄談》卷中    
    揭千古道統之本原    
    上嘗問張玉書理學之名始於宋否。奏曰:「道理俱在人心,宋儒講辨加詳耳。」上曰:「日用常行,無非此理,自有理學名目。彼此辨診。朕見言行不相符者甚多。終日講理學,而所行全與其言背謬,豈可謂之理學?若口雖不講,而行事吻合,此即真理學也。」聖訓精微,直揭千古道統之本原,敬謹記之。    
    《榆巢雜識》捲上    
    制《皇輿圖》    
    聖祖制《皇輿圖》十軸。其中鴻纖鉅細,皆由聖心考據,經數十年之久,始告成。寰寓以內,地域廣輪之數,一展玩間,瞭如指掌。洵為至寶。嘗以分賜臣工。    
    《榆巢雜識》捲上    
    留心醫理精於算學    
    上留心醫理熟諳藥性,常諭臣等云:聖賢道理俱有一定之論,卜星相人,人言人殊。方書所載湯頭甚多。若一方可療一病,何用屢易。西洋有一種樹皮,名金雞勒以治瘧疾,一服即愈。用藥只在對證也。    
    皇上精於算學,常著《三角形論》以示內廷,諸臣茫然無以解者。一日面示臣等算法。先聚米一堆於案上,用軟尺量之,圍五尺三寸五分,逕一尺七寸,高五寸三分,積數得四千□□九寸。復以堆垛法百二十五寸除之,得三二□□七之數。隨用百二十五寸之銅斗量之,不差累黍。又頒示一寸斗一,八寸斗一,十八寸斗一水於中大小隨其所受,寸寸而積,盈縮不爽。御筆推算法一紙今存家少詹侄處。    
    御苑蒲桃幾十種,甲申十一月十三日頒賜南書房諸臣。御制詩云:休誇大宛貢,莫笑漢宮傳。十種標名異,千條帶葉鮮。隨班命內侍,分賜到諸賢。飽食和心胃,歸鞍賦木天。此詩原稿存家聲學士處。    
    《人海記》    
    聖祖褒忠葉映榴    
    葉忠節公殉裁兵夏包子之變,贈官賜謚,恤典已極優矣。及聖祖翠華南巡,召見公太夫人,並賜其長子一品蔭,選沂州知州,旋沂州升府,即以知府事。越數年再巡,又賜公次子芳員外郎。又數年三巡,復垂問葉映榴有無第三子?左右奏稱第三子已前卒,止有孫鳳毛,復賜內閣中書。聖世褒忠,真與天地同其高厚矣。    
    《判牘余沈》卷7    
    聖祖教皇太子之勤    
    湯文正公家書云:「二十四日東宮出閣,講四書一章。二十五日,即起皇太子宮,同郭快老進講。上定東宮回講之例,講書事事從實,非比前代具文。皇太子自六歲學書,至今八載,未嘗問斷一日。字畫端楷,在歐、虞之間,每張俱經上筆圈點改正,後判日。每月一冊,每年一匣。今出閣之後,每早上親背書,背書罷,上御門聽政。皇太子即出,講書畢,仍至上前。問所講大義。其講即用上日講原本,不煩更作。自古來帝王教太子之勤,未有如今日者也。」康祺敬按:皇太子後得狂疾,儲位不終,而我聖祖訓迪元良,慎選保傅,實可為萬世軌法。宜世宗中年纘服心法治法,已能貫澈靡遺,於以紹述前型,鞏國家無疆之祚也。又錢石少宗伯,充上書房師傅時,家書云:「諸位阿哥,每日皆走三四里,然後至書房讀書。下午讀完書,又走三四里,然後回家。若冬天有走六七里者,皇子皇孫大半如是。蓋一則習勞,一則聚在一處書房,心力易於定,而他務及外務均不得而使之近,此天家之善教也。」讀此二條,士大夫家教子弟與子弟之受教者,猶可稍自荒棄乎?湯文正嘗謂縉紳之家,能如此教子,使當世世名卿。誠哉斯言。    
    《判牘余沈》卷10    
    精熟典籍    
    聖祖嘗幸南書房,問諸臣:「《論語》『柳下惠』注云『食邑柳下』。孟子『柳下惠』注云:『居柳下』。一名而異注,何也?」眾無以應。此毛西河聞之益都馮相公者。又言,入直時有詞臣進頌,用「貧樂好禮」,對句不敵,旁一臣引《坊記》「貧而好樂,富而好禮」正之。聖祖云:「不然。《史記‧(仲尼)弟子傳》、《後漢(書)》東平王論,皆作『貧而樂道,富而好禮』,比偶固悉也。」群臣皆驚歎,以為聖學淵洽不可及。    
    《養吉齋余錄》卷3    
    其二    
    公嘗入直,適詞臣進頌以「貧而樂,富好禮」為對句。有謂其不工,應依《坊記》作「貧而好樂,富而好禮」者。聖祖徐曰:「猶不如從《史記‧仲尼弟子列傳》、《後漢(書)》東平王論,作「貧而樂道,富而好禮」比偶悉敵,未嘗不對也。」公退語人曰:「天子幾余,游心典籍,淵博乃爾,吾輩生長寒窗乃未能古訓是式,寧不汗顏邪!」    
    《舊聞隨筆》卷1


第一冊(2)聖祖康熙玄燁(1654—1722)(13)

    聖祖之憂勞    
    南下巡河北出邊,憂勤精勵日中天。瑤琴彈罷薰風操,莢才週六十年。    
    聖祖在位實六十一年。曾文正《國朝先正事略》序,聖祖嘗自言年十七八時,讀書過勞,至於咯血而不肯少休。老耄而手不釋卷,臨摹名家手卷,多至萬餘。寫寺廟匾榜多至千餘。蓋雖寒?.不能方其專。北征渡漠南,巡治河,雖卒役不能逾其勞。祈雨禱疾,步行天壇,並醢醬齏鹽而不御,年逾六十,猶扶病力行之,云云。計聖祖南巡凡六次,所過供億,務取簡省且酌量蠲賦焉。    
    《清宮詞本事》    
    御制《百家姓》    
    聖祖仁皇帝,四字為句,句悉有意。及長僅能誦首起四句,時欲購覓此書。歷三十餘年不可得。去年春忽於骨董鋪爛紙堆中,檢得一本,字體雖有殘缺,尚可以義尋之。今錄於此:孔師闕黨,孟席齊梁。高山瞻仰。鄒魯榮昌。冉李宗政。游夏文章。蓋郗顏閔。殳卻蘇張,余宛伊傅。何賈孫龐。軒轅皇甫,夏侯殷湯。莘苗祁尹,華封祝唐。寧俞明濮,醒侯胥匡。卓許司馬,施賁范郎。赫連萬俟,鍾離濮陽。燕向王謝,魚勾嚴姜。夔宣韶樂,禹貢萬方。鄭衛滕薛,秦穆宋莊。衡茅諸葛,滑嵇東方。黃巢屠暴,石家富強。程賴刁斜,廣任安常。尉遲靳寇,宇文焦房。池邊那柳,東堵扶桑。郭汲童馬,武牧狄羊。逄蒙段羿,養弓杭楊。扈敖阮籍,昝曲杜康。查支斐郁,洪水湛汪。耿慕元白。亢尚歐陽。溫公紀古,左史公羊。劉巫井宿,項畢烏江。蕭姬聶鳳,徐母闞曹。呂伏丁董,申屠袁晁。單于冷薄,鞏都沃饒。長孫仲孫,利後瞿勞。聞人盧駱,慕容樊喬。皮韋索吏,戎戚干戈。蔣鍾逯竹,陶宓林柯。鈕庫公冶,步舒澹台,鄧錢酈印,路米曾柴。時沈鬱李。連茹紅梅,邴邢鄔郝,鄂郜酆邰。班荊管鮑,全趙藺廉,馮崔暨相。充國成田,臧仲居蔡。浮於單談,雷應空谷。韓危藍關,益賀伍竇,戴郟雙甘。平包陸計,褚習陰符,上官權幸,司農司徒,倉松尉柏。豐艾融蒲,凌雲厲翼。薊熊令狐,翟羅莫顧。宦祿歐婁,景叢諸晏。霍隆於周,岑邱沙浦,麻葛毛裘。蒯通能卜,龔喻儲牛。花盛姚魏,桂弘蓬宮。宰須慎簡,庾倪司空。糜費甄別,奚訾荀龍。潘車廖滿,聞惠懷容。卞和隗璩,秋胡乜金。黎閻辛鞠,虞芮屈申。仇鹹吳越,吉繆朱陳。壽翁彭祖,太叔公孫。邵雍解易,貝葉譚經。終於欒巴,姓終百家。    
    《閒處光陰》卷下    
    不改常度    
    仁皇臨御六十餘年,凡一切起居飲食,自有常度,未嘗更改。雖酷暑燕處,從未免冠。見純皇帝詩注中。    
    《嘯亭雜錄》卷1    
    康熙誕辰    
    康熙辛丑,上御極六十年矣,深仁厚澤,浹髓淪肌,海內義安,人民和樂,自唐虞以來,未有若斯之盛者。而萬壽聖誕,正值天氣清和,卉物條暢之際,民間之頌升恆,祝熾昌者,溢乎中外。我吳尤稱繁華之地,巡撫吳公暨諸僚屬,並鋪張美麗,仙宮梵宇,普建祝聖道場,舞榭歌台,盡演蟠桃樂府。華燈綺彩,綿亙長衢;火樹星毯,光明徹夜。文武官舞蹈嵩呼,都人士歡聲雷動。煌煌哉太平之盛觀,圓繪弗能殫已。    
    《巢林筆談》卷1    
    晏駕之時    
    甲午戌刻。上崩於暢春苑。上宴(晏)駕後,內侍仍扶御鑾輿入大內。相傳隆科多先護皇四子雍親王回朝哭迎,身守闕下。諸王非傳令旨不得進。次日至庚子,九門皆未啟,又上大漸,以所帶念珠授雍親王。余詳後覺迷上諭。按上久道代成,治幾無為,是年所可見者,以上數條而已。良法美意,亦得其萬一。巳昭千古。    
    《永憲錄》卷1    
    治噶禮    
    舊聞吾閩趙二令太史晉典試江南,以關節破案,實與總督噶禮朋比為奸。又蘇撫張清恪公伯行,因此事與噶禮互揭,罪幾不測,惜未詳其顛末。後詢之史館諸公,始筆記之雲。    
    噶禮由蔭生歷官吏部郎中,康熙三十五年,聖祖仁皇帝親征噶爾丹至克魯倫河,噶禮隨左都御史於成龍督運第一起兵糧,敘功升盛京戶部理事官,不三年,遂授山西巡撫。噶禮曾以霍州牧李紹祖保題潞安守,及紹祖使酒自刎,匿不以奏,吏議革噶禮職,奉旨留任。御史劉若鼐疏劾噶禮貪婪無厭,虐吏害民,計贓數十萬兩。知府趙鳳詔為噶禮心腹,專用酷刑,以濟貪壑。下噶禮回奏,得辯釋。平遙民郭明奇等,以噶禮縱庇貪婪知縣王綬,赴巡城御史呈控。事聞,且列款入奏。……又下噶禮回奏,亦以無左證獲免。旋內遷戶部左侍郎,復外擢江南、江西總督。……及張清恪公撫江蘇,以事積忤噶禮。至是公發辛卯科場不公事,正考官、副都御史左必蕃亦檢舉知縣王曰俞、方名所薦之吳秘、程光奎二名平日不通文理,上命尚書張鵬翮赴揚州會審。張與噶互相疏劾,上覆命張鵬翮會同總漕赫壽查審復奏,噶禮免議,張伯行革職贖徒。上切責張鵬翮等掩飾和解,瞻徇定擬,遣尚書穆和倫前往復讞,仍如所擬定議。得旨:「噶禮屢次具摺參張伯行,朕以張伯行操守為天下第一,斷不可參,手批不准之諭旨,現在此所議,是非顛倒,下九卿、詹事、科道會議。」復諭九卿等曰:「噶禮操守,朕不能信。若無張伯行,則江南地方,必受其艫削一半矣。即如陳鵬年稍有聲譽,噶禮久欲害之,曾將其虎邱詩二首奏稱內有悖謬語。朕閱其詩,並無干礙。又曾參中軍副將李麟騎射俱劣。李麟在口內迎駕,朕試彼騎射俱好,朕於是時已心疑噶禮矣。互參一案,初次遣官往審,為噶禮所制,不能審出。及再遣大臣往審,與前無異。爾等諸臣皆能體朕保全清官之意,使正人無所疑懼,則海宇長享昇平之福矣。」尋九卿等議:「二人並任封疆,互相訐參,有玷大臣之職,均應革任。」上命張伯行留任,噶禮革職,於是天下快之。未幾,噶禮之母叩閽,稱噶禮與弟色勒奇、子干都置毒食物中,謀害伊命,噶禮妻以別戶子干泰為己子,縱令糾眾毀屋,噶禮攜資財與妻子移居河西務,奸詐兇惡,請正典刑。下刑部鞫訊得實,擬將噶禮凌遲處死,妻論絞,色勒奇、干都並斬,干泰發黑龍江,家產入官。得旨噶禮令自盡,妻亦從死,余悉如部議。    
    《歸田瑣記》卷5


第一冊(2)世宗雍正胤禛(1678—1735)(1)

    清朝皇帝,滿族愛新覺羅氏,聖祖第四子,名胤禛,年號雍正。即位後懲治年羹堯、隆科多及皇子中的異己勢力。任用親信鄂爾泰、田文鏡,以鞏固自己的皇權。雍正七年(1729)設立軍機處,加強對軍隊控制,在經濟上實行攤丁入畝稅制,對西南少數民族實行改土歸流,平定了青海及準噶爾的叛亂,是清代一位有作為的皇帝。但為了加強思想專制,大興文字獄,對知識分子進行殘酷打擊。在位十三年,廟號世宗。    
    世宗居藩大度    
    世宗居藩邸時,一切外間人情物理無不通徹。凡藩屏外任者,上皆命將其省封域、產殖、豐庶、貧嗇等情,具載一小冊呈覽,是以天下利弊如指諸掌。理密親王允秖時為儲位,上事之最敬,而王先受宵小言,待上甚薄。及王被罪,聖祖將王縛置空廬,不許人謁見。上親持湯羹以進,守者遏之,上曰:「吾惟知盡昆弟之情,不知顧己利害也!」聖祖聞而善之。    
    《嘯亭雜錄》卷1    
    祭閻百詩    
    世宗在潛邸,聞閻百詩名,手書延至京師,握手賜坐呼先生。日索觀所著書,每進一篇,未嘗不稱善。旋卒於京寓,世宗哭之慟。遣官經紀其喪。自製輓詩四章。中有「三千里路為予來」之句。復為文祭之。有云:「讀書等身,一字無假,孔思周情,旨深言大。」僉謂非閻公不難當也。    
    《新世說》卷5    
    輯《悅心集》    
    世宗龍潛時,采輯群言為《悅心集》。如黃洽之矢不欺,林逋之戒沽名,邵雍之勉為善,司馬光之勸知足,皆古來名賢至論。其他麗詞片語,無非祛妄止貪提撕警覺之意。    
    《養吉齋余錄》卷3    
    遇湧金門賣字者    
    清世宗為皇子時,任俠微行。相傳嘗游杭州,將泛西湖,出湧金門,見一書生賣字,頗精八法。即命其書一聯。中有「秋」字,易「火」於左。世宗曰:「得毋誤否?」書生條舉名帖為辨。世宗曰:「若既博衿,曷為不效舉子生活,乃賣字乎?」書生自云:「嘗舉孝廉,貧不能給妻子,賣字求活,安望富貴。」世宗出囊中馬蹄金數笏,曰:「吾賈有贏,不如資若求功名,得志毋相忘耳。」書生謝受之。即上公車,連捷翰林。世宗已踐祚。一日睹其名,憶是書生,即召入,書一「和」字,易「口」於左,詢之書生。對言訛體。上笑不答。翌日,使奉詔詣浙江,巡撫受詔發觀,乃命此書生仍向湧金門賣字三年,再來供職。書生乃大悟。    
    《清朝野史大觀》卷1    
    世宗大義滅親之不得已    
    聖祖皇帝晚年,阿其那、塞思黑輩妄覦非分,要結羽黨,播散流言,至今尚有以管、蔡之不鹹,議聖人之有過者。敬考康熙年間,聖祖升遐以前,諸皇子惟世宗已封雍親王,允已封淳親王,余皆貝勒、貝子,且有未受封者。而巡方駐蹕之隨扈,?;祀鉅典之代行,及軍國大計從容諮決,惟我世宗為獨多。即六十一年南郊大祀,亦以世宗恭代,距聖祖賓天,僅先五日也。聖祖嘗諭諸大臣曰:「朕萬年後,必擇一堅固可靠之人,與爾等作主,令爾等永享太平。」觀此,知天心默定,神器修歸久矣。群凶構扇,圖危宗社,大義滅親,夫復何問。    
    《郎潛紀聞三筆》卷12    
    清世宗襲位之異聞    
    康熙十四年,清聖祖立第二子允秖為太子。四十七年,以不類己而廢之,幽禁鹹安宮。次年復立之。五十一年,仍廢黜禁錮。他子亦不立。及六十一年冬,將赴南苑行獵,適疾作,回駐暢春園,彌留時,手書遺詔曰:「朕十四皇子即纘承大統。」所謂十四皇子者允也。賢明英毅,嘗統帥西征,甚得西北人心,故聖祖欲立之。而卒為其兄世祖所攫。世宗蓋偵得遺詔所在,欲私改「十」字為「第」字。遂以一人入暢春園侍疾,而盡屏諸昆季,不許入內。時聖祖已昏迷矣。有頃忽清醒,見世宗一人在側,詢之,知被賣,乃大怒,投枕擊之,不中,世宗即跪而謝罪。未幾,遂宣言聖祖上賓矣。世宗即位,改元雍正。或曰:竊詔改竄之策,年羹堯實主持之。蓋世宗之母,先私於羹堯。入宮八月,而生世宗。至是,乃竊詔改篡,令為天下主。故當雍正時代,羹堯權傾朝右,而卒以罪誅。是又一說矣。    
    《清朝野史大觀》卷1


第一冊(2)世宗雍正胤禛(1678—1735)(2)

    雍政即位    
    一千七百二十二年(即康熙六十一年)冬,聖祖皇帝年六十八,正於南苑行獵,聖躬忽覺不適,即時駕回暢春園,由是遂病。至冬至祭天,不能親往行禮。乃命雍王恭代。雍王正於齋所致齋,忽奉急召,歸至帝側,則病已彌留,有皇子七人及尚書隆科多在旁。帝見雍王歸,即宣遺詔,命雍王嗣位。曰:「皇四子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時帝諸子中以允祀之才為最高,自太子廢後,恆覬覦其位,聞帝立雍王,不勝憤怒。佯為悲痛之狀,即時走出,帝言畢而崩。雍王循例為帝穿長壽袍,親視含斂畢,乃回居乾清宮,行即位禮,是為世宗,年已四十有四矣。當康熙末年,諸皇子樹黨相爭之時,帝恆居中調和,勸之孝友,以是獲仁愛之名,而得聖祖之心。既即位,躬膺艱鉅,勤勞政事,日昃不遑,所降諭旨,長者至數千萬言,發奸摘伏,激厲人心,洵不愧為雄才大略之主。但性多猜疑,心忍手辣,其極長之諭旨除勸戒臣民外,多言家庭之變。即謂帝之精神,皆用於調和皇族紛爭之一端,亦未嘗不可也。至其勸戒臣民之語,則甚有趣味。且由此可知滿洲衰弱之源。雖其後高宗皇帝極力挽救,而不能不謂滿人之衰,自此始也。    
    帝登基時,兄弟之中,除允祥外,其餘無不心懷反對者。觀帝首降之諭,即可見大政治家之手段。帝以居喪哀戚,不能詳理國事,特派大臣四人處理之。四人之中,有帝兄弟二人,一為允祥,一即允祀,其餘則一為大學士馬齊,一為帝舅尚書隆科多。允祀本帝所最恨,而亦派此重任者,蓋陽為尊禮,而內以監視之。帝知諸兄弟之中,以允祀為最有心計之人,若無彼居中指揮,則不能有所作為也。允祀奉命派此任之時,眾往慶賀,允祀曰:「予首領且不保,何賀為?」帝偵探廣佈,此語亦傳入帝耳焉。時西北正有軍務,允總師於外,帝恐其挾兵為變,乃乘機召之回都。允亦允祀之黨也。帝即位後,亦如其暮年之父,屢下長諭,規勸臣民及其家人。此等性質,清代帝后皆然。唯慈禧太后獨異,不欲多費唇舌,蓋太后乃不肯尋煩惱之人也。今將雍正初年之長諭錄於下,諭曰:「朋黨最為惡習,明季各立門戶,互相陷害,此弊至今未息。惟我皇考允執厥中,至仁在宥,各予保全,不曾戮及一人。爾諸大臣內不無立黨營私者,即宗室中亦或有之。爾等若以向蒙皇考寬大,倖免罪愆,仍蹈前轍,致干國法,昏昧極矣。豈但滿人,即漢人亦與一家骨肉無異,何苦波累及之。夫人之性情,各有所向,豈有與通國之人,無不投契之理。但辦理公事,不可存私。今諸大臣俱在朕前,朕居藩邸,曾與爾等議及私事,密相往來乎!皇考知朕中立不倚,是以命朕纘承大統。朕自思之,亦惟朕方能不戮一人,無一人不保全耳。朕非獨因皇考付託之重,實感皇考四十餘年教養深恩,委曲周至。言念宏慈,昊天罔極,此朋黨之習。爾諸大臣有則痛改前非,無則永以為戒。爾等當思皇考數十年寬厚之恩,亦當共體朕委曲保全至意。若仍怙惡不悛,朕雖欲勉強仰體皇考聖衷,力為寬宥,豈可得乎!夫朕言是,即宜遵行;朕言非,即宜陳奏。朕未嘗拒也。朕屢詔求言,雖小臣欲進言者,鹹得上達,每多召入,屏去左右,令其面陳,爾諸大臣非不得陳奏之人,乃隱匿不奏,退有後言,某人不當用,某事不當行,誠小人之惡習也。夫朕所用之人,所行之事,如有不當,爾等身為大臣,何難陳奏。所言果是,朕即用之。如不奏而但肆譏議。設有人詰以不奏之故,能無愧於心耶!賢者朕之所好,爾等即宜好之。不肖者朕之所惡,爾等即宜惡之。乃或其人為朕所信任,盡心竭力於國家之事,則反謂其專擅作威,如此人孰肯效其所為,自取誹謗乎!其或唯諾成風,諸事不問,但思自便其身,為己則得矣,於國何補?夫君親大義也。譬若父之讎則與之相愛,父之愛則與之為讎,為人子者,有是理乎?要之以君之好惡為好惡,然後人人知改其惡,而遷於善。君臣一心,國之福也。傳之萬世亦有令名。爾等其祗承朕諭。」此等諭旨,並無所益。諸兄弟之陰謀仍如前日,而天主教士亦因此損其名譽。蓋諸王之謀逆者,多與教士友善。其中且有已受洗禮者。雍正元年外省上一封奏,言禁耶教事。下禮部議奏,及禮部覆奏言外國教士應一律驅逐,國中教堂均應焚燬。於是各教士皆避往廣州、澳門,而國中教堂三百餘所,均毀壞無遺。帝所以允此奏者,因當時耶穌教士頗牽涉諸王之事,且此事之發源,自康熙末年而已然矣。允祀之黨以允?&、允為著。帝乃派允使蒙古,以孤其黨。但允我至張家口,即逗留不前,且請回京,帝乃行使一種狡猾之手段。以允不法之舉動,令允祀議其罪。允祀奏言應革除允之王爵,並將家產充公,而將其監禁宗人府。帝遂降諭如左。諭曰:「允卑鄙性成,行止妄亂,文學武藝,蒙皇考訓諭數十年,終於一無所成,平生無一事可以上慰皇考聖心,貽皇考一日之悅豫。抑且賦性陰險,既不自知其庸懦無能,又不肯安分守己,恣意倔強。覽廉親王所奏允惡跡,似無虛語。數十年來,朕諸兄弟各人行誼,昭然在人耳目,朕之兄弟知之,舉國孰不知之。諸王大臣等務期各秉公忠,自出意見議奏,倘稍稍有迎合之念,又苟且照廉親王所奏議覆之處,豈獨隳壞爾等臣節,更有何顏瞻拜景陵。且廉親王所奏,或出至誠,或蓄他念,在朕猶自遲疑未信,此事惟賴諸王大臣公忠辦理。著速議具奏。」諸王大臣尋議允奏使不肯前往,捏旨私自進口,不法已極,應革去郡王,撤回佐領,交宗人府永遠禁錮。得旨,允之事,交與允祀者,特以觀其如何處置。向來允、允?&、允等俱聽允祀指示,即便遵行,故朕望允祀教誨伊等,使之改過。乃不但不行教誨,反激成伊等妄為。朕所差遣之處,竟不前往,私回觀望,居住口外數月,又稱奉旨進口,如此不法,任意妄行,惟欲朕將伊等治罪,以受不美之名。豈知此等無禮無義乖戾犯法之弟,治之以罪,適足以昭朕無私之善政。何礙之有?朕今施以恩澤而不知感,喻以法令而不知懼。朕自當明罰敕法,雖系兄弟,亦難姑息。諸王大臣理應將允素行與今所作之罪,明白指陳,或照允祀所議治罪,或加等減等治罪之處,請旨定奪。朕自降諭旨,其後遂定允以革去郡王,交宗人府永遠禁錮之罪。同時宗人府參奏貝子允?&差往西寧居住,擅自遣人往河州買草,踏看牧地,抗違軍法,肆行邊地。請將允?&革去貝子所有屬下佐領,撤出為旗下公中佐領。得旨允?&革去貝子,撤出佐領之處。俱著寬免。帝又作一書,戒廷臣之植黨,中有言曰:「朕在藩邸,甚惡此風,斷不為其所染,廉親王至今與朕結怨,亦即此故。今廉親王之意,不過欲觸朕之怒,多行殺戮,使眾心離散,希圖擾亂國家耳,如此天豈肯如其願乎!古人云:『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皇考每引述此語,特指廉親王言之。』云云。此乃雍正二年五月之事也。至十一月又下諭曰:「廉親王存心狡詐,結黨營私,自朕繼位以來,凡遇政事,百端阻撓。即如清查工部清片一案,廉親王以重為輕,以輕為重,顛倒錯亂。其從前所犯應議之案,交宗人府議處者,不止數十事,朕俱曲為寬宥,但切加訓誡,冀其改過自新,並未降一階,罰一俸,乃在廷諸臣,向為廉親王所愚,反以朕為過於苛刻,為伊抱屈。此朕審查眾人神色而知之。一年以來大小臣工,因廉親王貽累者,乃甘受罪戾,毫無悔心。而廉親王亦恬然自安,竟不知愧,並不念及國法,稍加儆懼。由此觀之,黨援終不能解散也。黨援必由眾人附和而成,若廉親王一人何所恃而如此行為乎?工部郎中岳周拖欠錢糧,廉親王私幫數千金,代伊完納。其意以為他人凡事苛刻,而我獨優容加恩。不但邀結岳週一人,並令所管之人無不感戴。如此沽名邀譽,間不知其何意?岳周並非無力完項之人,昨伊將現銀二萬兩請托大將軍年羹堯薦伊為布政使,年羹堯據實參奏。朕用人皆出至公。此等小人不止徼幸妄進,並欲使朕之聲名有玷耳。廉親王至今尚無改悔之心,諸臣復不省悟。積習若此,何所底止。朕用是諄諄誡諭,倘諸臣洗心滌慮,盡改前非,則廉親王黨散勢孤,朕得以不傷骨肉手足之情,兼可無負聖祖仁皇帝保全之恩。其令天下臣民咸知朕意」。允祀之為人,極有心計,嘗欲博取名譽,而加惡名於帝。當其管理理藩部時,擅命蒙古王公除歲首朝賀之外不得入都,亦不賞路費。管工部時,未得帝允擅免諸稅,皆欲以美名歸己,惡名歸帝也。廢太子本監禁於煤山,至是病危,帝命御醫往視之,覆奏言難望痊癒,帝聞之頗為惻然,欲親臨視疾,又以廢太子為帝之兄,若親往必行君臣之禮,心甚不安,故未往而使人諭之。廢太子聞之,甚為感激,至其死後。帝親往祭奠,又賜以理親王之爵。


第一冊(2)世宗雍正胤禛(1678—1735)(3)

    大喪二十七月既滿,帝乃下諭除去議政四大臣之名,賞允祥之功,而對於允祀則降諭如下:「廉親王自委任以來,諸事推諉,無一實心出力之處,無一有裨政治之言。且懷挾私心,遇事簸弄,希冀搖動眾志,攪擾朕之心思,阻撓朕之政事。即如管理工部之事。值皇考梓宮奉移山陵。需用伕役,向例皆用二萬餘名。伊密奏費用錢糧太多,今減省一年,便可足用。朕不知舊例准行。若非大學士奏阻,幾為其所誤。又命管理理藩院事,謂外藩到京糜費口糧,將科爾沁台吉等於邊外攔阻逐回。令不得拜謁皇考梓宮,蒙古等涕泣而歸,怨聲載道,若非拉錫奏聞。隨即開示,蒙古等幾致寒心。又如管理上駟院事,奏稱馬圈畜馬太多,請行裁減大半,以省錢糧,其意非欲以彰揚皇考糜費之名,即欲使馬匹不足。將來設有緩急,無所取資也。至如以破紙書寫奏章,祭所更衣幄次油氣薰蒸,刻不可近。又用破損棹案,安奉祝版,種種不敬之事,舉國所知。其他顛倒是非,草率怠忽,悖慢無禮之處,不可枚舉,朕皆容忍寬免。允祀非材力不及,智慮不到之人,而存心行事若此,誠不知其何意。且朕之於允祀崇重信任,伊不當如此待朕也。其應否議敘之處著秉公會議具奏。尋議廉親王允祀挾私懷詐,阻撓政事,山陵典禮至重,竟將定例伕役誑奏裁減,外藩叩謁甚眾,竟於邊口攔阻,幾使蒙古等寒心。他如請減院馬破損奏章,供奉祝版不虔,豫備油幄草率,盛京陵寢需用紅土,違例發價就彼採買,不忠不敬,應行議處之案,實難枚舉。有罪無功,不應議敘。」從之。其次則及允?&,一日,召諸王滿漢文武大臣等入諭曰:「朕因貝子允?&,行事悖謬在西寧地方縱容家下人生事妄為,特發諭旨,著都統楚宗往彼約束。今據楚宗摺奏臣至西大通允?&並不出迎請安。良久始令臣進見。允?&氣概強盛,形色如前,並無憂懼之容。臣令出院跪聆諭旨,允?&並未叩頭。即起立向臣云:諭旨皆是,我有何說。我已欲出家離世,有何亂行之處。其屬下人等亦毫無畏敬之色等語。朕遣楚宗到彼傳旨,約束其屬下之人,原恐其生事騷擾。且冀其改悔前愆,遵守法度,曲為保全。乃允?&肆行傲慢,全無人臣事君之禮,且稱出家離世等語,其意以為出家則無兄弟之誼,離世則無君臣之分也。荒誕不經如此。朕兄弟中如允(?>、允祀、允、允)等,皇考時結黨妄行,以致皇考聖心憂憤,日夜不寧。皇考賓天時,允從西寧來京,並不奏請太后安,亦不請朕安,反先行文禮部,問其到京如何行禮儀注,及在壽皇殿叩謁梓宮後,見朕遠跪不前,毫無哀戚親近之意。朕向前就之,仍不為動,彼時拉錫在旁,掖之使前,伊出遽將拉錫詈罵,復忿然至朕前雲,我本恭敬盡禮,拉錫將我扯拽,我是皇上親弟,拉錫乃擄獲下賤,若我不是處,求皇上將我處分,若我無不是處,求皇上即將拉錫正法,以正國體等語。朕亦不意其咆哮無禮至此也。及梓宮奉移山陵時,朕因允倨傲不恭,且與拉錫佛倫爭鬧,降旨訓誡,而允祀忽從帳房中出,勸令允即跪。是事事聽從允祀之言,為其指使,此其明驗也。又允妻病故,朕厚加恩恤,乃伊奏摺中有我今已到盡頭之處,一身是病,在世不久等語。朕思允代朕躬奉祀景陵,任至重也。又以貝子加封王爵,有何屈抑,而出此怨望之語乎?又允身為大將軍,不應支用之錢糧,濫支數萬,以市恩邀譽,而不知有違定制,例應賠補,此皆國帑所關,何得任意侵取乎!至若允奉旨送哲卜尊丹胡土克圖至張家口外,乃托病不行。又私與允?&暗相往來,饋送馬匹,允?&回書,有事機已失,悔之無及之語,悖亂已極。允又私行禳禱,將雍正新君字樣連寫入疏文之內,甚屬不敬。蓋由允祀等私結黨援,牢不可破。朕若一經訊詰,則國法難容。朕居心寬大,不忍有此,務欲保全骨肉,不事深求,仰體皇考之心為心也。」觀當時情勢,似允祀得諸兄弟之助,確有逆謀,然帝亦不欲處以嚴刑,恐有酷待兄弟之名也。且南方允祀之黨頗眾,若加窮治,恐其不安也。未幾,允祀對於宗廟及聖祖神位復有不敬之舉。帝又降諭言其心懷逆謀,故舉動悖亂,又謂天時不和,乃諸兄弟懷藏陰謀所致,時大將軍年羹堯頗有跋扈之跡。帝察覺其為允祀之黨,極其震怒。有人劾奏言年羹堯蔑視朝廷,擅作威福,凌虐土司,濫殺無辜諸款,帝將其降調杭州將軍,然人皆知必有後命,決非即此而止也。蓋年兵權太重,故帝不肯操之過急,欲以漸去之。時工部又有製造軍械粗劣之事,與允祀有關,帝降諭曰:朕向見工部所製器械類多粗率,是以即位之後,特降諭旨,此後細小工作,該部即行置辦。若工作稍大,及緊要物件,俱先行奏明,造成之後,奏請差人驗看。前因製造兵丁帳房錯誤,朕曾降諭旨,令制辦阿爾泰兵丁軍器,關係緊要,朕意其必盡心辦理。昨製成奏請驗看,朕著誇岱來保查閱。據二人回奏,刀刃無鋼,盔有裂縫,甲系市買粗鐵所造。朕詢問廉親王,伊即具摺認罪,情願賠補。夫軍器所關至重,朕既屢降諭旨,伊又奏請驗看,而所制之物,並不堅利,若此其居心尚可問乎?朕與廉親王允祀,分屬君臣,誼屬兄弟,今觀允祀之於朕則情如水火,勢如敵國。朕嗣登大位,念皇考付託之重,凡用人行政,朝乾夕惕,務求至當,而廉親王允祀處心積慮,必欲自居於是,而以不是歸於朕。朕自返無愧,何必與之較論。但朕之是非,有關皇考之得失,不得不諄諄白也。廉親王允祀若肯實心任事,部務皆所優為,論其才具操守,諸大臣無出其右者。而其心術之險詐,諸大臣亦無與之比者。此惟皇考暨朕躬深悉之。向因允祀乳母之夫雅齊布獲罪正法一案,皇考朱批諭朕眾兄弟,有朕與允祀父子之義已絕之旨。允祀曾向朕再三哀懇雲,若將此旨宣示,則允祀實不可以為人矣。朕彼時因將此旨封固,交內閣收貯,是朕之所以矜全允祀者如是。允祀全不知感恩悔過,專務沽取名譽,邀結沈與,希圖敗壞政事,實為國法所不宥云云。    
    《清室外紀》    
    秘事奇聞    
    桐城某生授餐於某監為童子師,有年矣,賓主頗相得。一日請於某監,欲向宮內一遊,以擴眼界。某監允之,為備腰牌,置衣帽,冒為內庭常供奉者。臨入,戒之曰:入午門時,侍衛必乘人猝不及防,猛聲呼嘯,非常入者必驚駭失措。驚則執之,性命不可保。每入一門,皆如此。然漸進,防閒亦漸疏,呼聲亦漸殺,蓋謂已歷入多門,必系常入宮者,非奸細也。某監既引生入。遊覽畢,小憩於某監坐起所。某監亦內庭有頭臉者,其坐起所亦常為聖駕所臨幸。謂生少坐即行,恐聖駕猝來,無避匿處也。正言時,忽聞宮監噓氣聲,某監驚曰:「聖駕來矣,可奈何?」無已,其暫藏堤床腹內。生入炕腹,從板縫外窺,頗清晰。見世宗盛氣入,盤膝坐炕上。俄有力士數人,牽一人至,面慘無人色。命之跪,不跪。曰:「爾獨不念手足情乎?曹丕稱帝,即窘曹植,然固未置之死地也。爾謀奪大位,計陷儲君,懼昆弟之不甘服,欲盡殺之以滅口,獨不念眾口史筆,難摧公理乎!」世宗大怒,立批其頰,命力士縛其手足,出藥粉一小瓶,色如白雪,迫令吞之。下置一大?9,碎屍而埋之。其時鴉雀無聞,針墮地猶能作響。世宗坐炕沿,品茗吸煙。歷十餘分鐘,命啟甕視之。力士覆命曰:「畢矣。」世宗延頸伸腰,向甕內諦視,力士微傾甕口,流出紫黑水。世宗尚悻悻曰:「爾尚能罵我否?爾等速將此拋入御溝,仍使與濁流伍。」力士抬甕去,駕亦隨出。某監送駕回,出生於炕內。謂之曰:「今日之事,皆見乎?」曰:「見之。」曰:「稍露風聲,爾我皆無死所。我今值,未能即歸,明日尚有要事相商也。」生既歸,自料無幸,然脫離無計,遂乘間將事之始末,密書一紙,破棉衲而藏之,以待某監歸。次日某監來,謂生曰:「先生禍由自作,昨日我未歸,冀老爺子不問,或不知,即可無事。晚膳畢,老爺子突問曰:『日間炕內何人?爾真大膽。』甚怒。我急跪地碰頭,奏為我戚。聖怒不解,立命殺先生,我實無如之何。計所以報先生者,惟先生死後,送靈還故土而已。頃尚有宮人押以來,先生速料理。」生泣曰:「事已如此,更復何求?異鄉人鬼,惟生者矜之。」某監泣與訣已。出藥一服,令生飲之。生既死,監歸其殯,稱病歿焉。後數月,生家人檢點箱簏,獲生絕命書,始悉生死由。然事關宮禁秘密,稍簸揚,禍且立至,不敢為外人道。    
    《清朝野史大觀》卷1


第一冊(2)世宗雍正胤禛(1678—1735)(4)

    喜怒不定    
    世宗諭實錄館總裁張廷玉曰:「朕閱康熙四十九年實錄,內載皇考諭朕,有『喜怒不定』一語,朕曾奏曰:『臣侍皇父左右,時蒙訓誨,實深感愧。至「喜怒不定」一語,昔年蒙皇父訓飭,此十餘年,皇父未曾降誨,是臣省改微誠,已荷皇父洞鑒。今年逾三十,居心行事,大約已定,「喜怒不定」四字,關臣生平,仰懇聖慈將諭內此四字恩免紀載。』隨蒙仁皇帝傳諭:『十餘年來,實未見四阿哥有喜怒不定之處,此語不必紀載。』今朕克成大統,一喜一怒,慎之又慎,未敢輕忽,或尚有不足之處,愈見皇考知人之明。朕仰遵庭訓,時時體察,得以陶氣質。皇考教誨之恩尤不敢忘也。爾等可將前後情節,據實添載。」    
    《清朝野史大觀》卷1    
    塞思黑死於保定    
    上諭諸王大臣曰:塞思黑素性奸惡,行止陰邪,與阿其那,允、允結為死黨。又與其妻父七十及蘇努、阿靈阿等通同結黨,潛蓄邪謀。在皇考時,種種不孝之罪難以枚舉。及皇考升遐之日,塞思黑突至朕前,箕踞傲慢,意甚叵測。凡祭奠行禮,從無悲切之狀。朕知其素性凶殘,是以發往西寧居住。在途並無悔懼,與伊子傅什渾及七十子勒錫忻等一路嬉笑。且與允等私相往來,寄書有「機會已失」之語。造作字樣,巧編格式,縫騾夫衣襪內,暗傳消息。又數年前,收留山西無賴之民。其人在西寧投京帖稱:「願輔有道之主,不附無道之君。欲糾合山陝兵民以救恩主」等語。塞思黑不行出首,且向其人云:「我弟兄們無爭天下之理。」並囑勿令楚沖知之。又伊太監在西寧奉旨撤回,每人賞金條及西洋金若干。重賞厚物,私買人心,目無國法。今令伊回京治罪,一路毫無改悔,談笑如常。復令前往保定。以觀行止。前李紱奏伊患腹瀉,比即降旨,令紱選醫調治。不料惡貫滿盈,獲罪天祖,已伏冥誅。可見善惡之報,捷如影響。似此不忠不孝大逆大惡之人,雖未受國法,必不能避天譴也。令李紱料理殯殮,俟其妻子搬回保定,再行請旨。傅什渾系改名,勒錫忻原官乾清門侍衛。    
    《永憲錄》卷4    
    禁八旗大臣奏事稱奴才    
    往例,八旗臣工每奏對皆自稱奴才,相沿已久。上以奴才既稱奴才,而大臣亦稱奴才,甚不合體。禁止之。後惟革職官可以此稱。    
    《永憲錄》卷2下    
    世宗慎重文衡    
    雍正癸卯,嵇文敏公曾筠,方撫河南,忽奉命為河南鄉試正考官。雍正壬子交河王少司寇蘭生,方為安徽學政,亦奉命主江南鄉試。世宗慎重文衡,簡派試官,往往出人意表,蓋以杜廷臣之窺測也。    
    《判牘余沈》卷11    
    尊師重道    
    雍正二年二月,奉上諭:「帝王臨雍大典,所以尊師重道,為教化之本。朕覽史冊所載,多稱『幸學』,近日奏章儀注,相沿未改。此臣下尊君之詞,朕心有所示安。今釋菜伊邇,朕將親詣行禮。以後奏章記注稱『幸』非宜,應改為『詣』字。」三年十二月,上以先師孔子聖諱,理應迴避,令九卿會議具奏。奏稱:「凡系姓氏,俱加『』為『邱』字,凡系地名,皆更易他名,至於書寫常用之際,則從古體『丘(古體)』字。」奉上諭:「今文出於古文,若改用『丘(古體)』字,是仍未嘗迴避也。此字本有期音,查毛詩及古文,作期音者甚多。嗣後除四書、五經外,凡遇此字,並加『』為『邱』,地名亦不必改易,但加『』旁,讀作期音,庶乎允協,足副朕尊崇先師至聖之意。」四年八月初月,上親行釋奠禮,太常寺卿呈儀注,獻帛進酒皆不跪。上特跪以將敬,命記檔案,永遠遵行。聖天子尊師重道,遠軼前古,宜乎人文化成,臻極盛也。    
    《冷廬雜識》卷1    
    戒急用忍    
    雍正丙午,上與朱綱言,聖祖賜朕眼鏡,朕眼目原不似今精明,是聖祖升遐之時,因痛哭出涕,較少時反覺倍好。似此人言哭多傷目之論未確。彼時朕在養心殿辦理政事,坐臥不離此處者三年。而三年內每遇暑天,未有如此殿之涼者。朕曾蒙聖祖慈訓戒急用忍,故殿中匾額,即用此四字。仍敬書上諭二字於上。東暖閣匾額取「惟仁」二字,對聯云:「諸惡不忍作,眾善必樂為。」西匾額取「惟君難」三字,對聯云:「原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上嘗云:宰殺耕牛,是必用禁。有謂菜牛不能耕地,止可屠宰者,殊不足信。如教以耕地,調馴精熟,焉有不能耕地之牛。綱,雲南巡撫也。    
    《淡墨錄》卷10    
    賞花釣魚    
    世宗馭下嚴肅,然每假以辭色,以聯上下之情。丙午秋,特宴文武大僚於乾清宮,賦詩飲酒。每佳時令節,必賜諸王大臣游宴,泛舟福海,賞花釣魚,竟日乃散。故當時堂廉之間,歡若父子,無不可達之情也。    
    《嘯亭雜錄》卷1    
    徐元夢諫念手足之情    
    長白徐文定公元夢初與大學士明珠忤,幾得禍。及康熙末薦擢至工部尚書,雍正初,署理大學士。一日,世宗語及廉親王胤、貝子胤?&等不法事,怒甚。公徐曰:「諸王罪固多,願皇上念手足之情,待以不死。」上默然。旋因事獲譴,時上黜二人爵,圈禁之,改胤?&名阿其那,胤?&名塞思黑。近人或謂譯言狗豬。今考《清文鑒》狗曰音德渾,豬曰福勒堅。又《清文匯》載阿其那乃最可厭惡之意,不為狗。塞思黑無考,以阿其那例之非豬可知。至乾隆初,高宗復二人名。公薦擢侍郎,加尚書銜。既薨,贈太傅,特詔稱為完人,則公之孤忠受知人主者,未嘗不深矣。    
    《舊聞隨筆》卷1    
    世宗嘉浙人自新之速    
    雍正初年,世宗以浙中累出大逆,為世道人心慮,欲加整飭,於是詔罷浙江春秋貢士,設觀風整俗使以訓之。時奉命持節至者,為大宗丞奉天王公國棟。未幾,公與總督彭城李公衛、學使交河王公蘭生,先後上言,浙人感天子教育之恩,洗心滌慮,痛自湔除。(以上略見初筆。)而復科一事,尚未得間以請。會武威孫公詔來守吾郡,嘗言諸生以立品奉公為尚,有倚托青衿,不急國課,作四民倡,其罪尤甚。因下令於試士時,先使有司核報,苟有此輩,即令停試。已而學使行部至寧,聞孫公所行善之,檄行通省。是歲,浙人之課為天下最。天子已嘉浙人自新之速,聞是事大喜,即降旨准復開科。且以學使訓迪有方,敕部議敘。學使曰:「孫君之功也。」    
    《郎潛紀聞三筆》卷3


第一冊(2)世宗雍正胤禛(1678—1735)(5)

    設置秘密偵探    
    康熙誕生皇嗣甚多,故當雍正在外邸時,恆與商賈雜處,以深自韜晦。江湖間奇材異能之士皆陰蓄之,以備他日之用。及登大寶,各省皆置秘密偵探隊。吏民一舉動必以聞。吏則溺職有誅,民則偶語有罰,朝野肅然,不敢相欺詐。蓋皆得力於此輩之飛簷走壁,故使在下無遁情也。新簡某省巡撫某中丞頗有政聲。暮夜視事已畢,在上房與夫人輩斗小牌為戲,即俗所謂接龍者。未及數次,忽失去麼六牌一張,遍覓不得。亦遂聽之。無何廷寄至,著來京。毋庸開缺,中丞即入都陛見。召對一次,略無所問,著回任供職,殊不解被召之由。及陛辭,叩頭而出。雍正特意呼之使返。徐探懷出一物予之曰:「幾乎忘卻,此卿家物也。可攜去,視之。」麼六牌一張也。大驚失色,流汗沾衣,趨出。由是衾影必慎,卒以功名終。    
    《南亭筆記》卷1    
    胤禛伺察之嚴    
    胤禛伺察之嚴,彰彰在人耳目者有二事。當雍正六年,上元夕,內閣供事多歸家,有富陽人藍某者,獨留閣中。方對月獨酌,忽見一偉丈夫至。冠服甚麗,某疑為內廷直宿官,急起迎,奉觴致敬,其人欣然就坐。問藍某,何官,曰:「非官,供事耳。」問何姓名,其以對。問何職掌,曰:「收發文牘。」問同事若干人,曰:「四十餘人。」問:「皆何往?」曰:「今屆令節,皆假歸矣。」問:「彼皆假歸,君何獨留?」曰:「朝廷公綦事嚴,若人人自便,萬一事出意外,咎將誰歸?」問:「當此差,有何益?」曰:「將來差滿,冀注選一小官。」問:「小官樂乎?」曰:「若運佳,獲選廣東一河泊所官,則大樂矣。」問:「河泊所官何以獨樂?」曰:「以其近海,凡舟楫往來,多有饋送耳。」其人笑頷之。又飲數杯,別去。明日,胤禛視朝問諸大臣曰:「廣東有河泊所官乎?」曰:「有。」曰:「可以內閣供事藍某補授是缺。」諸大臣領旨出,方駭愕間,一內監密白昨夜事。乃共往內閣宣旨。藍某聞命,咋舌久之。可見是時伺察之嚴者一。    
    《滿清外史》    
    破除官員迴避本省之見    
    國初官員補授之例,迴避本省,如江蘇之與安徽,湖北之與湖南,陝西之與甘肅,亦稱同省,例應迴避。雍正七年,世宗以江南之上江、下江。湖廣之湖南、湖北,陝西之西安、甘肅,雖同在一省,而幅員遼闊,各設巡撫司道以統轄之,其情形與隔省無異。且既系同省,則於彼處之人情土俗,較為熟悉,未必不於地方有裨。嗣後此數處府州縣以下官員,不在本籍巡撫轄下者,不必迴避。按:昔賢有分道用人之論,極東之產,不使遠官於極西,果從其制,似與聖諭所稱熟悉風土,裨益地方者,稍有合也。    
    《郎潛紀聞三筆》卷11    
    治捏造之罪    
    雍正七年,上念張文端公小心謹慎,效力有年,所有應追賠銀十萬兩,經部奏請將其子給事中張懋誠解任追賠。上命豁免八萬,止追二萬,不必解任。八年五月,浙督李衛奏,春間有原任河上通判張鵬飛來杭謁見。詭稱同鄉御史嚴瑞龍,奉旨差同旗員安姓,往江浙密訪吏治。今已由浙江回六安州,托伊代為留心,奏聞。上諭以敢於督撫前捏造全無影響之言,即張鵬翮在,尚當治其罪,況其弟乎?令按捏稱旨意治罪。    
    《淡墨錄》卷10    
    世宗崇祀至聖    
    雍正八年九月,重建闕里文廟告成,黃瓦畫棟,悉仿宮殿制度。搏拊干戚,尊俎豆籩之器,頒自上方。世宗御書碑文勒石。禮部奏請遣官祭告,特詔皇五子承命以行。漢、唐以來,無此隆儀茂典也。    
    《郎潛紀聞初筆》卷9    
    張太醫峻藥救憲宗    
    辛亥夏,宮婢與太監吳守義、霍成伺憲宗熟睡,遽謀逆,以繩縊之。氣垂絕,張太醫聞變,急調峻藥下之。亥時下藥,丑時忽作聲,下紫血數升,遂能言。又數劑而愈。憲宗德張甚,賜繼甚厚。未幾,張太醫得疾,曰:「吾不起矣。曩者宮變,吾自分不救必殺身,因此驚悸,非藥石所能療也。」已而果卒。憲宗哭之慟,並賜輓詩。    
    《梵天廬叢錄》卷2    
    察下情    
    雍正初,上因允?&輩深蓄逆謀,傾危社稷,故設緹騎,邏察之人四出偵,凡閭閻細故,無不上達。有引見人買新冠者,路逢人問之,告其故。次日入朝,免冠謝恩,上笑曰:「慎勿污汝新帽也。」王殿元雲錦於元旦同戚友為葉子戲,忽失一葉。次日趨朝,上問夜間何以為歡,王以實對。上笑曰:「不欺暗室,真狀元郎。」因袖中出葉示之,即王夜間所失葉。《曝雜記》卷二雲,雍正中,王雲錦殿撰元日早朝後歸邸捨,與數友作葉子戲。已數局矣,忽失一葉,局不成,遂罷而飲。偶一日入朝,上問以元日何事,具以實對。嘉其無隱,出袖中一葉與之曰:「俾爾終局。」則即前所失也。當時邏察如此。雲錦孫日杏語余雲。    
    王制府士俊出都,張文和公薦一健僕,供役甚謹。後王將陛見,其僕預辭去。王問何故,僕曰:「汝數年無大咎,吾亦入京面聖,以為汝先容地。」始知為侍衛某,上遣以偵王劣跡也。故人懷畏懼,罔敢肆意為也。    
    《嘯亭雜錄》卷1    
    世宗批示之明察    
    世宗明察特甚,屢於批示中見之。某獲罪受錮,在獄,上書自陳,有「辜負天恩,羞懼交並」之語,批云:「知汝懼死實甚,然羞則未也。」批某督密奏云:「朕未踐祚,即諗知汝,汝謂朕為盲耶?」批示某撫云:「善治本省,朕雖未悉汝面,然汝之政績朕皆諗悉,莫謂朕無耳也。」批刑部秋決一案云:「犯婦某氏謀死親夫,例應處刑,但該氏以丈夫逼其為娼,情急自衛,與因奸成命者有別,應免治罪。且該氏貞潔自保,至死所天而不顧,大義滅親,亟宜為建坊旌表。」云云。    
    《清稗類鈔‧明智類》    
    寵待大臣    
    世宗夙知大臣祿薄不足歲用,故特定中外養廉銀兩以濟其用。其外,歲時尚賞上方珍物無算,以通上下之情。鄂文端公召入時,上特命海司空望為之起第於大市街北,凡器用物具無不備置。張文和嘗小疾,及病痊後,上告近侍曰:「朕股肱不快,數日始愈。」眾爭來問安,上笑曰:「張廷玉有疾,豈非朕股肱耶?」其優待也如此。陳中丞時夏宦籍滇南,上因其母老,特命雲、貴有司置傳,送其母至其任所。岳威信公鍾琪以邊勳置高位,或謗其系岳武穆後,欲復宋、金世仇之語,上特封其奏以示岳公。後公出征西域,上特命其子浚送至玉門關以慰之,其體下情若此。故一時將相感上威德,無不效力用命,以成一代郅隆之化也。    
    《嘯亭雜錄》卷1


第一冊(2)世宗雍正胤禛(1678—1735)(6)

    用顧成天    
    上以蔡宗丞嵩依附年黨,因籍其家。得顧太史天成《詠星星草》詩稿,疑其語涉譏諷,命蔡索其全集進呈。見恭挽聖祖詩云「已過虞舜巡方日,尚少唐堯在位年」之句,上因之淚下,曰:「草莽之間乃有此忠臣耶!」因召入特賜編修,命值上書房以示寵雲。    
    《嘯亭雜錄》卷1    
    朱批諭旨    
    上於即位後,慮本章或有所漏洩,故一切緊要政典俱改命摺奏,皆可封達上前,無能知者。上於幾暇,親加批覽,或秉燭至丙夜未罷。所批皆動輒萬言,無不洞徹鋂要,萬里之外有如睹面,獎善服奸,無不感浹肌髓。後付刻者,只十之三四,其未發者,貯藏保和殿東西廡中,積若山嶽焉。按:《淡墨錄》卷十又雲,雍正初上覽章疏,及內外臣工奏摺,皆隨閱隨批。若遇軍機要事,廷臣商酌,詳細批明,多有於摺內旁注者,堆積甚多,莫不朱批滿紙。竟有欲辦事,而無事可辦之時,不少暇豫如此。    
    《嘯亭雜錄》卷1    
    善禪機    
    憲皇舊邸與柏林寺相近,故上同迦陵上人朝夕談禪,頗通釋理。臨蒞後,嘗告近臣曰:「朕欲治世法十載,然後開明釋法。」故於十一年稍講禪理。所著《悅心集》及諭諸寺院等諭,皆直達上乘,非浮泛之士所可解者。又謂木陳頗通世法,非禪宗正眼,黜其法派。又以皓月所宗以袈裟傳派,實為魔道,並著撤其鍾版以辨邪正。又以張紫陽雖道教,其《悟真外篇》實通禪理,並著歸入《釋藏》中以廣法門。皆只眼正見,直達如來之真諦也。    
    《嘯亭雜錄》卷1    
    杖殺優伶    
    世宗萬幾之暇,罕御聲色。偶觀雜劇,有演繡襦院本《鄭儋打子》之劇,曲伎俱佳,上喜賜食,其伶偶問今常州守為誰者,(戲中鄭儋乃常州刺史)上勃然大怒曰:「汝優伶賤輩,何可擅問官守?其風實不可長。」因將其立斃杖下,其嚴明也若此。    
    《嘯亭雜錄》卷1    
    禁抑宗藩    
    國初入關時,諸王多著勞績,故酬庸錫類之典,甚為優厚,下五旗人員皆為王等僚屬,任其差遣。承平日久,諸王皆習尚驕慢,往往御下殘暴,任意貪縱。如兩廣總督楊琳為敦郡王屬下,王曾遣閹人赴廣,據其署內,搜索非理,楊亦無如之何。上習知其弊,即位後,禁抑宗藩,不許交通外吏,除歲時朝見外,不許私謁邸第。又將所屬值宿護軍撤歸營伍,以殺其勢。故諸王皆凜然奉法,罔敢為矩外之行。自今上下安便,皆上之威德所致也。    
    《嘯亭雜錄》卷1    
    世宗謹小慎微    
    《澄懷園語》云:「世宗憲皇帝時,廷玉日直內廷,上進膳,常承命侍食。見上於飯顆餅屑,未嘗棄置纖毫。每燕見臣工,必以珍惜五穀,暴殄天物為戒。又嘗語廷玉曰:『朕在藩邸時,與人同行,從不以足履其頭影,亦從不踐踏蟲蟻。』」聖人之恭儉仁慈,謹小慎微如是。    
    《郎潛紀聞初筆》13    
    世宗崇獎忠節    
    兵部侍郎凌如煥,督學湖北時,以明臣楊漣玄孫可鏡充拔貢。可鏡赴朝考,以文理荒謬議革,並議如煥降一級調用。世宗特諭云:「楊漣父子,兩世忠義,其子孫雖文藝不工,亦當格外造就。楊可鏡准作選拔,赴國子監肄業,仍著禮部帶領引見。凌如煥免其降級。」世宗之崇獎忠節,洵無微不至矣。    
    《郎潛紀聞初筆》卷2    
    世宗密訓李衛    
    銅山制府李敏達公開藩滇中,世宗密諭訓之曰:「汝恃寵放縱,於督撫前粗率無禮,操守亦不能純,間有巧取,如此行為,大負倚任。嗣後極宜謙恭持己,和平接物,川馬古董之收受,俱當檢點,兩面欽用牌,不可以已乎,是皆小人逞志之態,何須乃爾。」康祺敬按:恃寵放縱,操守不純數語,實賅敏達一生。時猶雍正初年,敏達初逞志也,世宗皇帝已明見萬里如此,後之隆隆鄉用,殆古人使貪使詐之說乎?    
    《郎潛紀聞三筆》卷7    
    世宗伺察之嚴    
    相傳世宗在位,嫉臣下紀綱之不肅,苞苴之盛行,凡關防風憲衙門,多密遣親信邏察,以故萬里若堂階。世所述軼事甚夥,以未見紀載,不敢筆也。《海濱人物抄存》,稱天津周撫部人驥,雍正丁未進士,以禮部主事視學四川(按:《清秘述聞》作以戶部郎中任),三年,操守清潔無苟且。先是,本部堂官薦一僕,其勤敏,至任滿,數請先行。公曰:「我即日回京覆命,若當隨往。」其人曰:「我亦欲回京覆命耳。」公驚詢,乃曰:「某實侍衛某也,特來伺公。公考試好,某將先期奏聞矣。」公歸,果蒙褒旨。公弟人騏為公立傳,敘其事甚詳。    
    《郎潛紀聞三筆》卷4    
    世宗恩禮鄂爾泰之優渥    
    文端相國鄂爾泰經略西路,將凱旋,世宗命戶部尚書海望為治第,凡什物蒮禁盤菡?1窬之屬必具,已報竣矣,命舁堂上幾視之,以為□(應作字)敗,大怒,召海切責。海叩頭請易乃已。及公入朝,奏事畢,諭曰:「卿勿還舊居,可赴新宅。」復手書「公忠弼亮」四字賜之。侍衛十人,捧宸翰隨入第。上聞第中無園圃,賜以藩邸小紅橋園,而中分其半為軍機房。嗚呼!聖主之優禮至矣,人臣之寵榮亦極矣。    
    《郎潛紀聞三筆》卷12


第一冊(2)世宗雍正胤禛(1678—1735)(7)

    世宗聘會稽徐某    
    雍正初,會稽有徐某,年四旬餘,精名法,游河南,當時名幕也。偶家居,忽有使來聘,幣至豐,所訂束修亦甚厚,而不具名。徐訝甚,謂其使曰:「爾主為何人?為何官?聘我往何處?」使曰:「先生毋詳詰,至後自知之,決不有負先生也。」徐籌躇至再,遂約期同行。不旬日而至,使前導,歷高堂大廈數十重,至一處,使謂徐曰:「此即先生室也。服御飲食,有人司之,但不可出某處之門,出則恐不利。主人事忙,暇時自來相會,毋亟亟也。」言畢,匆匆去。徐大疑,詢役人,又皆言語含糊。越數日,即有人送案件來辦,徐閱之,皆各省重案也。方一月,前使又來,囑寫家書,註明銀兩居址,徐作書付之。家書來,亦以原封送閱。如是年餘,徐以一步不能出門為恨,適院牆倚有木梯,乃緣梯而升,欲覽牆外風景。不意隔牆一院,方有人小步,諦視之,友人某也,急呼與語。友驚曰:「可急下,此時不及細談,晚餐後當來也。」徐乃即下梯。薄暮,友果至,謂之曰:「此事無須更言,子當知之。且子之來,出余之薦,實欲藉子相助為理耳。」徐曰:「子豈不知余無昆季,有老母,奈何?」友人爽然若失,沉吟詠良久曰:「余固無還鄉之理,若子則尚有可望,但須緩圖。」語罷即去。後半載余,友又至,曰:「子事諧矣,但須慎密,不可漏言,更不可就他人聘。速摒擋一切,自有人來相送。」徐如教。不數日,果有人來為之整理行裝,送歸里,自此不敢復理舊業。久之,始知遣使聘之者,即世宗也。    
    《清稗類鈔幕僚類》    
    知人隱微    
    雍正事必躬親,不遑暇食。萬幾之暇,手批臣下奏札無不洞中隱微。南府傳戲,御史某力諫其事,具疏三次。雍正乃批云:「爾欲沽名,三摺足矣。若再瑣瀆,必殺爾。」又批云:「狗食骨,人奪之,豈不恨。」蓋御史某嘗暱一優,優被南府選入當差,故御史某假公以濟私也。其知人隱微如此。    
    《南亭筆記》卷1    
    除腰斬之刑    
    雍正間,俞鴻圖督學閩中,關防頗嚴,操守亦慎。每扃試之日,戒其僕從分值內外,毋得擅自出入,將以絕傳遞之弊。乃其僕作奸犯科,每傳遞之文,即貼在俞背後補褂之上,僕役輕往揭取,授之試士,而俞不覺也。久之考取益濫,遠近大嘩,為言路所彈劾。廷命侍講學士鄒升恆往代其任,並令將俞腰斬。鄒即監斬官,而鄒與俞本兒女姻親,以懾於天威,不敢漏洩。俞倉猝受刑,及赴市,方知之。劊子手於腰斬之犯,向索規費,得費則可令其速死,不得則故令其遲死。俞既斬為兩段,在地亂滾,且以手自染其血連書七慘字,其宛轉求死之狀,令人目不忍睹。鄒據實奏陳,上亦為之惻然。遂命封刀,自此除腰斬之刑,蓋自俞始也。俞既死,其宅鬻於他人,居之者,多不利。至今已七八易主矣,某年宅主某,正在浴室,忽見半段血人滾出,一驚而絕。夫以失察而罹慘刑,其冤痛為已甚,其厲氣安得不為祟耶!中國之刑律如此,此所以召野蠻之誚也。    
    《南亭筆記》卷4    
    賜張、鄂二臣春聯    
    世宗賜張文和廷玉春聯,曰:「天恩春浩蕩,文治日光華。」張氏歲歲貼之,後他官家門聯,亦多襲書此二語。又嘗賜鄂文端爾泰春聯,曰:「歲歲平安節,年年如意春。」此聯摹刻懸雲貴督署之二堂,今尚存。    
    《養吉齋余錄》卷3    
    願皇上為堯舜不願皇上為釋迦    
    世宗嘗問侍郎李紱曰:「汝於書無所不見,則二氏諒所盡通?」紱對曰:「臣向於藏經亦諦視之,然甚無補於天下國家。」世宗笑而頷之。又嘗問沈端恪近思:「汝嘗為僧,宗門精詣試言之。」端恪對曰:「臣幸得通籍,方留心世事以報國家,不復更念及此。皇上聖明天縱,早悟大乘,然萬幾為重,臣願皇上為堯舜,不願皇上為釋迦。」上改容禮之。    
    《養吉齋余錄》卷8    
    世宗不興土木    
    憲皇在位十三載,日夜憂勤,毫無土木、聲色之娛。余嘗聞內務府司員觀豫言,查舊案檔,雍正中惟特造風、雲、雷、雨四神祠,以備祈禱雨外,初無特建一離宮別館以供游賞。故當時國帑豐盈,人民富庶,良有以也。    
    《嘯亭雜錄》卷1    
    台灣不必建城之諭    
    台灣平後,雍正年間,有請建城垣者。憲聖諭云:「台灣非內地比,此次之易於收復,亦因賊無險可據,設有城垣,賊必負隅抗拒,更費兵力矣。」故至今台灣郡縣,猶用刺竹。    
    《郎潛紀聞二筆》卷8    
    有非常之才    
    清世宗之為帝,除對於諸兄弟之苛刻外,其理政之勤,控御之才,學問之佳,文章之美,亦令人讚仰不置。而批臣下之摺,尤有趣味。所降諭旨,癡癡數千言,倚筆立就,事理洞明,可謂非常之才矣。乾隆時曾將帝諭旨印行,有六巨冊之多。其出語如鐵之剛,如姜之辣,有時極長,如江河之浩翰,有時極短,而趣味彌覺雋永。但其中亦有不近情者。今錄一批諭如下:「汝以朕為可欺乎?汝忘朕即位之時,已年過四十矣,官吏情偽朕盡知之。朕在藩邸時,即知汝名曾列彈章,汝又送朕禮物,冀朕在大行皇帝前轉圜。汝此後其小心謹慎,一舉一動,不能逃朕之洞鑒也。」又一批諭曰:「朕未見汝之面,但汝名朕久聞之,汝之治績,深堪嘉尚。」當時有一臣被帝嚴旨申斥,奏言奉旨戰慄恐懼,愧悔無地。帝批曰:「汝之懼,朕知之。所云愧悔,朕尚未能遽信,將以汝後所為,觀汝真能愧悔否也。」帝於刑部秋審之案,凡關於人命者,詳細省覽,有時平反,極其公允。今舉一事,有一殺死親夫之案,刑部擬以凌遲。帝細觀案情。批云:「此婦因其夫逼令為娼,一時氣憤致將其夫殺死,不獨無罪,且可立坊,以表其貞烈也。」但當時文字之獄,極其嚴急,士大夫不滿於朝政,而微言譏刺者,羅織甚眾,有一詩人,其詩中有一句云:「明朝入清都。」帝謂此語別有用意,乃謂明代入清之都城也。此人遂以此雙關之語而罹於死刑矣。    
    帝性多猜疑,對於臣下恩威不測,但其時亦有數人始終承帝之寵任而不替者。觀帝一生,若無對於兄弟之慚德,則後世之名愈隆矣。耶穌教徒雖被驅逐,而其時之教士所記載,對於帝皆有稱頌之辭,亦足見公論之不可掩也。    
    《清室外紀》


第一冊(2)世宗雍正胤禛(1678—1735)(8)

    屬望張晴嵐    
    張晴嵐閣學廷對卷,初列第五,世宗拔置一甲第三,遣內侍告文和曰:「爾子中探花矣。」文和驚懼,請見,固辭,至於泣下。上不得已乃改為二甲第一,仍照一甲例授編修。次日即命在軍機處行走,朝入暮歸,備致勤慎。上嘗賜樞臣漆匣端硯各一,又以其一賜閣學,顧諸大臣曰:「若靄品量好,朕甚嘉之。」又嘗書「福」字,以次面賜諸大臣,最後至閣學,上大笑曰:「今日乃書福第一日,汝父得首幅,汝得末幅,無意中有此恰好事,豈非吉征乎?」蓋聖心屬望甚深,未嘗以章京待之,惜年壽不永。上知文和痛子切,覆命其弟若需繼直,以慰其意。    
    《南屋述聞》卷2    
    滇黔萬里靖邊疆    
    文武雍雍共贊襄,滇黔萬里靖邊疆。於謨入告中樞夜,御筆親批答奏章。    
    世宗勵精圖治,當時文武諸臣亦竭力贊襄,雲貴等省改土歸流,武功文治一時稱盛。有雍正指上諭一書傳於世。    
    《清宮詞本事》    
    稱木陳為宗門罪人    
    浙督李敏達衛,以西湖堤有聖祖南巡行宮,不敢改作別項公所,奏請定名,延高僧住持焚修(即今聖因寺),時所延濟生和尚,名元度,昌樂縣人,平陽宏覺國師之孫也。世宗批諭云:「向聞此僧之名,恐非了義絆芻也。伊之法派何足為貴?」木陳即?0公,順治末應詔入京,賜號宏覺國師,南歸與當道往還,氣焰□赫,故有宗門罪人之諭。    
    《養吉齋余錄》卷4    
    汗阿哥    
    雍正十三年,諭內府總管太監:「圓明園阿哥,前日來請皇太后安,未候見朕逕回,且稱朕為『汗阿哥』。阿哥年幼,自是王自立教之如此。此時不向好處引導,阿哥長大,倚恃皇太后照看,性情自然驕慣了。『汗阿哥』字件朕雖不責,王大臣聞知,必然參奏,豈不誤了阿哥。如今阿哥年幼,王自立盡心向好處引導。阿哥朕之弟,日後成立,即朕輔佐。爾等將王自立傳來,重打四十板,明年阿哥晉宮,一併令謝成照管。與永璜、永璉同往齋宮。阿哥等日夕相見,必按長幼禮節。如因朕之孫,令圓明園阿哥卑禮相見,斷乎不可。」按圓明園阿哥,疑是允禧以下,世宗幼弟(原作帝)也。永璜、永璉,均世宗孫,高宗子也。豈有卑禮相見之理哉!    
    《清朝野史大觀》卷1    
    別定立嗣法    
    我朝自康熙中理密親王允秖由儲貳再廢,遂不立太子。世宗既即位,別定立嗣法,將書名藏金匱中。顧鍾愛第五子和親王弘晝,而第四子高宗夙為聖祖所奇,嘗有「此人異日福過於朕」之諭,因猶疑不決。乃以二篋,一置玉印一枚,一置明珠十顆,賜二子,使隨意祗領。和親王取珠而高宗受印。上歎曰:「天也!」於是密定高宗為嗣。與聞其事者,惟莊親王、果親王、大學士張文和公與公(鄂爾泰)四人而已。    
    《舊聞隨筆》卷1    
    其二    
    濟濟青宮玉葉新,風詩開卷誦睢麟。書名正大光明殿,誰是他年兆璧人。    
    康熙十四年立嫡子胤?    《清宮詞本事》    
    世宗遺詔    
    伏讀世宗皇帝遺詔,不勝感泣。上臨御十三年,法立而不苛,政舉而不擾,賓天之日,猶諄諄以寬大訓後,此真堯舜之用心哉!自古人君,英察者流為慘刻,仁厚者難於剛斷。仁明如帝無間然矣。    
    《巢林筆談》卷2    
    胤禛不得令終    
    胤?    當康熙末年,明珠擅權,政事敗壞。皇子三十餘人,各樹黨援,覬覦大寶,希翼得推戴之功者,交相附和。宮庭之中,大為紛擾。玄燁以耄老昏憒,不能禁。    
    已而,胤?    允?&系玄燁第八子,允?&系玄燁第九子,皆為胤?    呂女之祖,為呂留良。自曾靜勸岳鍾琪舉義不成,獄興辭連呂留良,胤?    或有疑之者,曰:「胤?    《滿清外史》    
    其二    
    羽林執戟衛森嚴,月落雞人報警簽,紅線劍光寒似雪,老臣夜半泣龍髯。    
    世宗之崩或謂遇弒,與呂留良一獄有關。鄂爾泰傳是日上尚視朝如恆,並無所苦,午後忽召鄂入宮,外間已喧傳暴崩之耗矣。觀此則謂遇弒,不為無因,紅線事載《唐代叢書》,蒲松齡《聊齋誌異》所云俠女,有謂即呂留良女孫也。    
    《清宮詞本事》    
    世宗晏駕之異聞    
    世宗暴崩,傳聞異辭。有謂為被刺者,其說亦非無據。蓋自曾靜勸岳鍾琪舉義不成,獄興,辭連呂留良,世宗嚴治之,戮留良並其徒嚴鴻逵屍。留良子葆中,時為編修,亦論斬。於是漢人之義憤大起,甘鳳池輩,日從事於暗殺,清廷雖極力搜捕,不能止。當時留良孫女某,劍術之精,尤冠儕輩。為祖父復仇,入宮行刺,故世宗實未得令終。考《鄂爾泰傳》謂是日,上尚視朝如恆,並無所苦。午後忽召鄂入宮,外間已喧傳暴崩之耗矣。鄂入朝,馬不及被鞍,亟跨驏馬行,髀骨被磨損,流血不止。既入宮,留宿三日夜,始出,尚未及一餐也。當時天下承平,長君繼統,何所危疑而倉皇若此,可證被刺之說或不誣矣。    
    《清朝野史大觀》卷1


第一冊(2)世宗雍正胤禛(1678—1735)(9)

    附:胤禛外傳    
    胤禛,康熙第四子。少年無賴,好飲酒擊劍,不見悅於康熙。出亡在外,所交多劍客力士。結兄弟十三人,其長者為某僧,技尤高妙,驍勇絕倫,能練劍為丸,藏腦海中,用則自口吐出,夭矯如長虹,殺人於百里之外。號稱萬人敵。次者能練劍如芥,藏於指甲縫,用時擲於空中,當者披靡。胤禛亦習其術。康熙晚年病篤,胤禛偕劍客數人返京。先是康熙已草詔,收藏密室。胤禛偵知之,設法盜出。詔中有云:「傳位十四太子。」胤禛潛將十字改為於字,藏於身邊,乃入宮問疾。預佈心腹於宮門外,有入宮門者輒阻之。時康熙病已殆。先是十四子允,奉命出征准(噶爾)部,至是擁兵西路觀變。康熙宣詔大臣入宮,半晌無至者。驀見胤禛立前,大怒,取玉念珠投之。有頃,康熙即歿。胤禛出告百官:謂奉詔冊立,並舉念珠為證。百官莫辨真偽,奉之登極。康熙眾子有知其事者,心皆不服,時出怨言。胤禛知群情洶洶,遂以峻法嚴刑為治。即位未幾,親藩誅鋤殆盡。當時各藩皆有黨與,大半系俠士之流,胤禛恐遭人之暗殺也。一日赴天壇祭祀,胤禛甫至天壇,突聞壇頂所張黃幕,砉然一聲,陡作異響,衛士疑為刺客,紛趨救護。惟見胤禛右手微動,一線白光,從手中射出,斯須幕裂處,墜一狐首。胤禛乃謂諸術士曰:「邇來逆黨欲謀刺朕,密佈刺客。朕故小試手段,使逆黨知朕劍術之高妙,雖有刺客,其如朕何。」然胤禛雖如此說,而心懷疑懼滋甚。竊思天下之劍客,多半皆為我羽黨,可以無慮。惟某僧獨不為用,亡走山澤,深以為患,思殺之以除害。而某僧行蹤飄忽,無從弋獲。一日偵知僧在某所,命結義兄弟三人,易服往探,後布精兵圍守要隘。僧睹三人至,笑曰:「若輩受主命來捕我耶?汝主氣數尚旺,吾不能與爭。雖然,汝主多行不義,屢以私恨殺人。吾今雖死,汝主必不能苟免,一月必有為吾報仇者,汝等識之。」言訖,伏劍而死。三人攜其首覆命,並以其語奏聞。胤禛大懼,防衛綦嚴,寢食不寧者數日。月餘,無故暴死於內寢。宮廷秘密,諱為病歿,實則為某女俠所刺。相傳某女即呂晚村孫女,劍術尤冠儕輩雲。    
    樸庵曰:「吾閱《鄂爾泰傳》,是日雍正尚視朝如恆,午後忽召鄂入宮。外間喧傳暴崩。鄂入朝,馬不及鞍,髀骨被磨損,流血不止。既入宮,留宿三日夜始出,尚未及一餐。使非被刺,何所危疑而倉皇至是。觀鄂傳,雍正為人所殺,決無疑也。嗚呼!胤禛以一帝位逼父殺弟,而己亦卒不免一死,則是帝王者實不祥之物也。今者真理日明,而殘喘之滿清朝廷,至死尚作老馬戀醉之態,可謂不知審時度勢之尤者矣!」    
    《胤禛外傳》


第一冊(2)世宗雍正胤禛(1678—1735)(10)

    其二    
    胤禛既養死士,恐為太子所厄,常隻身走江湖以為閱歷磨練之地。且自謂多知民間疾苦,則他日可有為。實則陰探輿論,籠絡在野之不軌者,以備推倒儲宮而已。嘗漫遊至嵩山,遇少林僧,技擊過人,乃膜拜求為弟子,僧直受不辭。其徒凡數十人,以胤禛食量過大,輒非笑之。又使炊煮以供眾食。胤禛樂於奔走,絕口不道宮禁事,人莫知為皇子也。半載而技成。諸僧又嬲之角力,胤禛避不應,眾笑其怯,幾無所不押侮。胤禛怒,奮起與鬥,卒勝所嬲之僧。師曰:「子技進矣。」遂贈一鐵杖,留為他日紀念。有言,除一女子外可持此橫行海內矣。胤禛既行,方下山,而宮監衛士麇集,蓋如約而至。眾始知其為皇子也。    
    胤禛微行,自晉中歸。遇太子賓客於途,方毆擊人,倚勢凌辱,人不敢與爭,踉蹌呼哭,莫之過問。胤禛獨走問所苦,旁有惡少年大言曰:「爾為誰?敢來問訊,寧有三頭六臂乎?」胤禛熟視其面,出鐵杖猛擊碎其腦斃,從容返邸,而太子黨人已探知矣。夜遣劍客入邸,將刺胤禛。一喇嘛方侍胤禛誦經,見窗外有白光如匹練,上下無定。胤禛怪之,令喇嘛就視,喇嘛曰:「否,否。吾已遣某力士辦之矣。」比曉院中,樹枝皆如削,所蓄之獵犬盡失其首,如駢戮者。然而數十武外,小園中,有武士橫屍焉。喇嘛曰:「此即劍客也。技窮力竭,乃為力士所誅。今晚必且報復,行當備之。」是夕,大風自西來,屋宇震搖,金鐵鳴動,空中戰鬥聲甚厲。居民鹹聞之,莫知其所由來也。破曉,太子宮中皇皇若有大事然者,出購棺木其數甚夥。特不知死者為誰。雍邸中亦然,人鹹疑之。又明日雍邸中招都下喇嘛,入誦經,雲作道場七日。諸廟恐人數不敷,至延乞丐以充額。頃之,太子宮亦傳命索喇嘛,然已為雍邸所要去,勢不能應命矣。太子怒甚,欲捕大喇嘛誅之。大喇嘛懼,請命於國師。國師銜旨乞命,乃已。太子知雍邸所為也。積不能平。獨召門下客,謂之曰:「今夕不殺胤禛,與諸君不復相見。」門下客憂懼,計無所出。有與胤禛之客善者,以告。胤禛聞之曰:「此勢不兩立之秋也。皇父春秋高,一旦禍成,恐傷其心,不如吾姑避之,以待其隙。苟吾有天命,何患不取而代也。」束裝將行,會有奇士自蜀中來,願見雍邸,胤禛速之入,則前游所遇之友也。留與飲食,談技擊諸術。風起泉湧,顧終不及心事。奇士作色曰:「皇子有急難,奈何不告我?」胤禛問:「何以知之?」奇士曰:「聞青宮新自海外得一術人,能以鐵冠取人首於百里外,今晚殆以決議施之皇子矣。如能不為所殺,且奪其冠,則他日可取以治貪官污吏,人皆不敢犯法矣。天不絕殿下,使吾聞之,方得有此預備也。」胤禛問:「奈何奇士?」曰:「彼以喇嘛咒語為護符,施此魔術。今吾儕都以貝葉蒙首,則鐵冠必來而復去,吾先於庭外張一架裟,如張網狀。鐵冠必跌落其中,吾黨可收之以為後日之用也。」胤禛從其言,果得鐵冠。既而謂奇士曰:「寇深矣。不用斬截手段,此禍防不勝防,吾終不願鬱鬱居此土也。」奇士曰:「盍請大喇嘛來?當與之為最後談判。」胤禛允之。大喇嘛至,奇士曰:「降龍伏虎當用其勢,過此以往,恐不能制,奈何?」大喇嘛曰:「謹聞命,特緩乎?急乎?生乎?死乎?惟殿下所擇。」胤禛思之良久,乃曰:「吾為皇父計,不得不緩。吾為皇兄計,又不得不生。」大喇嘛曰:「諾。」時太子以鐵冠術不效,聞胤禛仍無恙,恚恨成疾。大喇嘛入請曰:「吾能以阿肌穌丸治殿下疾。」太子曰:「子非助胤禛者乎?吾安敢服子藥?」大喇嘛曰:「否,否。胤禛暴虐眾叛之久矣。今彼遨遊四方,未敢返都下邸中,固闃其無人也。殿下不信可詢之某喇嘛。」某喇嘛者,太子之親信人也。而實大喇嘛之徒黨。太子見術不效,郁恨傷肝,性烈如火,撻辱誅滅頗夥。群下人人自危,至喇嘛亦不免詬辱。以故喇嘛有貳心,亦願助胤禛為虐矣。太子不知其計,以問喇嘛,喇嘛曰:「此西天活佛之師,其丸實能治百病。服之,當必有效。若胤禛則畏殿下之威,當不敢復來輦下也。」太子信之,乃令大喇嘛出丸,進服。胤禛遍賄青宮上下,無一人與大喇嘛為敵者,於是太子以孤掌之難鳴,受易性之狂藥,雖有知者,莫為之白矣。阿肌穌丸者,本媚藥。或興奮劇,而茲則羼入猛烈之品,能使腦力失其效用,神經中樞為過度之激刺,亦不能制其百體。其形態遂類顛狂。斯時,太子因疾居外邸,不近婦女,故宮中妃嬪鹹未知悉。延三日,太子益狂,便溺不自知,且毀壞器物無算,並御賜佛像等亦投毀無餘。事既,張太子妃趨視,大駭。無術為之收拾,乃奏聞聖祖,遣人視之,則已不復能成禮,且已失一切知覺。動則騷攘如獷獸,靜則昏昏如負重疾。聖祖不得已,乃下詔廢其儲位。詔中多憤懣語,然責備太子無狀,卒不知為胤禛所嗾使,喇嘛所播弄也。太子妃惶恐,奔坤寧宮求救於皇后。皇后遣國師及御醫往視。是夜,國師方銜命出宮,憩某廟以待旦。大喇嘛膝行入,告以由來,歷數太子之虐及某喇嘛因忤太子意,慘死狀。國師淒然曰:「然則吾不能為救治矣,以此主天下,吾輩尚有□類乎?」及旦,草草入視太子,謂系不信神佛,心入邪魔所致,非別閉靜室中,灌以醍醐,咒以功德水,不能復其原性。宜速治之,遲且不救。御醫入,亦言心疾不可治。蓋清初喇嘛之勢力甚盛,御醫僅充數,喇嘛言如何,彼亦不敢與之爭辨也。旋皇后召太子入宮中,令擇靜室居之。日以功德水進飲,神思漸清,顛狂亦稍殺。乃令妃嬪入侍,益知斂抑,飲食亦增進,妃嬪私問前此病狀亦自知否。太子乃言,服某喇嘛丸,遂失知覺,以後即昏昏如在醉夢間也。妃嬪以告皇后,乃聞於聖祖,遣人窮治其事。將捕某大喇嘛鞫之,則已隨胤禛不知所往矣。以詰國師,國師曰:「吾徒皆忠於太子,且雍邸與太子亦絕無仇怨,此必奸人播弄,欲離間兄弟耳。苟有隱慝,吾設壇作法,使彼二人各至壇前自相質問,則佛祖韋陀必不誰恕也。」聖祖可其請。皇后問曰:「胤禛不至奈何?」曰:「吾能致之,且能縛大喇嘛來。」是夕,國師使人謂喇嘛與胤禛曰:「第來,必無恙。」及夜中,胤禛果至,以皮冠蒙首,狀極委憊。見後伏地不起,聖祖略有所詰,奏對極淒惋。太子入見胤禛,色暴怒詬厲不止。旋壇上有振錫聲如使之跪,太子忽顛蹶,乃惘然自述欲殺胤禛狀,且歷舉所殺侍衛及喇嘛徒眾狀,至可怖。是時,陰風猝起,燎燭皆作慘綠色,宮中皆聞鬼聲。聖祖以倦怠悚惕而退。皇后等皆廢然返宮,妃嬪奉太子下,則又昏然不省人事矣。自是昏瞀嘩噪一如前時,不復有一隙之清朗矣。胤禛與大喇嘛從容退。未幾,聖祖再廢太子之詔下。蓋前此皇后召太子入宮欲白其冤,固已下詔復位,至是知不可救,故復廢之也。聖祖欲立胤禛,皇后終以為疑,謂不如胤?>。然以奔競運動者多,聖祖頗有所聞,煩厭不能專決。嘗憤憤曰:「朕萬年後聽爾等自擇之可耳。此皆不肖,誰復可以膺付託者。苟天位不可終虛,自有當璧者食其祿。若朕生前則不提議此事可也。」蓋聖祖雖不能抉雍邸之奸,而知其爭權傾軋決非無因,太子復不克為人,則惟有以不了了之而已。    
    《十葉野聞》捲上


第一冊(3)高宗乾隆弘歷(1711—1799)(1)

    清代皇帝,滿族愛新覺羅氏,名弘歷,世宗第四子,年號乾隆。初為和碩寶親王,即位後平定準噶爾及天山南北路大小卓和勢力。六次南巡,自稱十全武功。加強清朝在全國的統治。乾隆三十八年編修《四庫全書》,歷時十年而成。五十八年(1793)拒絕了英國特使馬嘎爾尼的侵犯中國主權的要求,打擊了侵略勢力。在位期間又大興文字獄,強化文化專制統治。晚年崇信權臣和珅,政治日趨腐敗。在位六十年禪位嘉慶帝。四年後去世,廟號高宗。    
    高宗生於雍和宮之傳聞    
    高宗生於雍邸,即雍和宮。富察敦崇《皇室聞見錄》有《辨誣》云:「俗謂雍正在藩邸時,王妃誕生一女,恐失王眷,適有鄰居海寧陳氏恰生一男,命太監取而觀之,既送出則易女矣,男即乾隆也。夫以雍正之英明,豈能任後宮以女易男?且皇孫誕生,應由本邸差派太監面見內奏事先行口奏,再由宗人府專折奏聞,以備命名,豈能遲至數日數月方始聲報耶?其誣可知。」    
    《清帝外紀》    
    背誦經書,不遺一字    
    高宗六歲,隨世宗至熱河,住獅子園讀書;十一歲隨世宗至山莊內觀蓮所廊下,聖祖命背誦所讀經書,不遺一字,近侍皆環聽聳異。    
    《養吉齋余錄》卷3    
    聖祖識純皇    
    純皇少時,天資凝重,六齡即能誦《愛蓮說》。聖祖初見於藩邸牡丹台,喜曰:「此子神速過於余。」乃命育諸禁庭,朝夕訓迪,過於諸皇孫。嘗扈從之木蘭,聖祖槍中熊僕,命純皇往射,欲初圍即獲熊之名耳。純皇甫上馬,熊復立起,聖祖復發槍殪之。歸諭諸妃嬪曰:「此子誠為有福,使伊至熊前而熊立起,更成何事體。」由是益加寵愛,而燕翼之貽謀因之而定也。    
    《嘯亭雜錄》卷1    
    聖祖聖孫至德同揆    
    高宗生而神靈,天挺奇表,規度恢遠。年十二,謁聖祖於圓明園之鏤月開雲,見即驚愛,命宮中養育,撫視周摯。其年秋,隨侍避暑山莊,賜居萬壑松風,讀書其中。一日,望見御舟泊清碧亭畔,聞聖祖呼名,即趨巖壁而下。顧謂勿疾行,恐致蹉跌,愛護殊常。獅子林北,為世宗藩邸,扈蹕時賜園。聖祖幸園中進膳,特命孝敬憲皇后率孝聖憲皇后問安拜覲,天顏喜溢,連稱有福之人,以生有聖德豫信也。木蘭秋,入永安莽喀圍場,高宗甫上馬,熊突起,控轡自若。聖祖御槍殪之,事畢,入武帳,語溫惠皇貴太妃曰:「是命貴重,福將過予。」厥後聖祖聖孫,至德同揆,大福亦復同符,三聖相承,非偶然也。    
    雍正元年次辛祈谷禮成,為世宗登極初次大祀之典,特召高宗入養心殿,賜食一臠,蓋已為他日付託之本,仰告昊蒼,故俾承福受祚也。是秋八月,即遵聖祖故事,御乾清宮密書純皇帝名,緘存寶篋,召諭諸王大臣敬藏正大光明殿匾額上。    
    《郎潛紀聞二筆》卷3    
    高宗初政    
    純皇帝即位時。承憲皇嚴肅之後,皆以寬大為政。罷開墾、停捐納、重農桑、汰僧尼之詔累下,萬民歡悅,頌聲如雷。吳中謠有「乾隆寶,增壽考,乾隆錢,萬萬年」之語。一時輔佐之臣如鄂文端爾泰、楊文定名時、朱文端軾、趙泰安國麟、史文靖貽直、孫文定嘉淦皆理學醇儒,見識正大,故為一代極盛之時也。    
    《嘯亭雜錄》卷1    
    其二    
    洪亮吉《上成親王書》:乾隆初年,純皇帝宵旰不皇,勤求至治。其時如鄂文端、朱文端、張文和、孫文定等皆侃侃老成。亮吉恭修《實錄》,見每日硃筆細書,折成方寸,或詢張、鄂,或詢孫、朱,曰:「某人賢否」、「某事當否」,日或十餘次。諸臣亦皆隨時隨事奏片,質語直陳。是上下無隱情,純皇帝固聖不可及,而亦眾正盈朝,前後左右皆嚴憚之人故也。    
    《清帝外紀》    
    高宗右文禮士曠典疊加    
    乾隆元年丙辰會試,以士子入闈遇雨,各賜銀三兩。又以會試遺卷內尚有佳卷,應如何加恩增中之處,命大學士鄂爾泰、朱軾,尚書傅鼐會同議奏。又於各省會試舉人內,有年歲七十、八十以上者四十餘人,命大臣查取落卷,續中五人,其餘分別賞給職銜。又命雲、貴、川、廣、福建舉人,未經中式者,照雍正十一年例揀選。時高宗初登極,右文禮士,曠典疊加,洵振古希逢之時會也。    
    《判牘余沈》卷2    
    賜大臣聯    
    乾隆初桐城張文和公廷玉七十壽辰,上賜對聯云:「潞國晚年猶矍鑠,呂端大事不糊塗。」囗州程文恭公景伊薨,上賜對云:「執笏無慚真宰相,蓋棺猶是老諸生。」    
    《遜志堂雜鈔》甲集    
    殺訥親    
    上即位初,以果毅公訥親為勤慎可托,故厚加信任。訥人亦敏捷,料事每與上合。以清介持躬,人不敢干以私,其門前惟巨獒終日縛扉側,初無車馬之跡。然自恃貴胄,遇事每多溪刻,罔顧大體,故耆宿公卿,多懷隱忌。戊辰春,金川蠢動,張制軍廣泗率兵攻之,因其地勢險阻,不獲克捷。上命訥往為經略。訥自恃其才,蔑視廣泗,甫至軍,限三日克刮耳崖。將士有諫者,動以軍法從事,三軍震懼,極力攻擊,多有損傷。訥自是懾服,不敢自出一令,每臨戰時,避於帳房中,遙為指示,人爭笑之,故軍威日損。有三千軍攻碉,遇賊數十人哄然下擊。其軍即鳥獸散。上知其不足恃,然欲其稍有捷音,然後召還,以全國體。訥乃毫無舉措,惟日乞增兵轉餉,至有欲乞達賴喇嘛、終南道士為之助戰之語。上大怒,立褫其職。初尚令其往塞外效力,後因其匿敗事聞,立封其祖遏必隆之刀,即於中途斬之。故眾皆悚懼,每遇戰伐,無不致命疆場,罔敢懷苟安之念也。    
    《嘯亭雜錄》卷1


第一冊(3)高宗乾隆弘歷(1711—1799)(2)

    重經學    
    上初即位時,一時儒雅之臣,皆帖括之士,罕有通經術者。上特下詔,命大臣保薦經術之士,輦至都下,課其學之醇疵。特拜顧棟高為祭酒,陳祖范、吳鼎等皆授司業。又特刊《十三經註疏》頒布學宮,命方侍郎苞、任宗丞啟運等裒集三禮。故一時耆儒夙學,布列朝班,而漢學始大著,齷齪之儒,自□足而退矣。    
    《嘯亭雜錄》卷1    
    不忘本    
    本朝初入關時,一時王公諸大臣無不彎強善射,國語純熟。居之既久,漸染漢習,多以驕逸自安,罔有學弓馬者。純皇習知其弊,力為矯革,凡有射不中法者,立加斥責,或命為羽林諸賤役以辱之。凡鄉、會試,必須先試弓馬合格,然後許入場屋,故一時勳舊子弟莫不熟習弓馬。金川、台匪之役,如明將軍亮、奎將軍林皆以椒房世臣用命疆場,一代武功,於斯為盛。上嘗曰:「周家以稼穡開基,我國家以弧矢定天下,又何可一日廢武?」再滿洲舊族,其命名如漢人者,上深厭之,曾諄降旨,不許盜襲漢人惡習。曾有「漢人以鈕鈷祿氏為郎者蓋鄙之為狼」之諭,言雖激切,亦深恐忘本故也。    
    《嘯亭雜錄》卷1    
    重讀書人    
    上雖厭滿人之襲漢俗,然遇宿儒耆學亦優容之。鄂剛烈公容安不諳國語,上雖督責,然厚加任使,未嘗因一眚以致廢棄。國太僕柱習為迂緩,當較射禁庭,國褒衣大冠,侍衛有望而笑者,上曰:「汝莫姍笑,彼為儒士,今乃能持弓較射,不忘舊俗,殊為可嘉也。」其優容如此。    
    《嘯亭雜錄》卷1    
    乾隆皇帝親領棘闈風味    
    純廟崇尚文學,欲親領棘闈風味。有一科會試,托一舉子名,領捲進場,坐龍字第三號。未及終場,即傳呼開門而出。遂御制一七律,末有「從今不薄讀書人」之語,刊在至公堂屏門。所坐龍字巷,余會試時適坐其間,見第三號粉壁中書一「龍」字,近禁人坐。上有老樹一株,亭亭如蓋,似後來點綴而成。即坐號適打「龍」字,亦殆當時暗通消息歟!然此一番佳話,已足黼黻昇平矣。    
    《春明夢錄》捲上    
    普免天下租稅漕糧    
    上自奉儉率,深惜物力。初即位,不許街市用金銀飾,禁江、浙組繡,代以刻絲。御膳房日用五十金,上屢加核減,至末年歲用僅二萬餘金,近侍雖告匱,不顧也。然攸關民間大計者,則豁然不計有無,西域、金川用兵至一萬萬零四千餘兩,河工、海塘以億萬計。曾於丙寅、丁酉、乙卯普蠲天下正供租稅三次,辛卯、庚戌、丙辰普蠲五省漕糧四次,每舉率以億萬計,而上初不為之吝惜也。    
    《嘯亭雜錄》卷1    
    善待外藩    
    蒙古生性強悍,世為中國之患,雖如北魏、元代皆雄起北方者,然當時柔然、海都之叛未嘗罷絕。本朝威德布揚,凡氈裘月鋄之垣,無不降服,執殳效順,無異世臣。純皇恢廓大度,尤善撫綏,凡其名王部長,皆令在御前行走,結以親誼,托諸心腹,故皆悅服駿奔、西域之役,如喀爾沁貝子扎爾豐阿,科爾沁額駙索諾木巴爾珠爾,喀爾喀親王定北將軍成袞扎布、其弟郡王霍斯察爾,阿拉善郡王羅卜藏多爾濟,無不率領王師,披堅執銳,以為一時之盛。其子孫亦屢登?$仕,統領禁軍,以為誇耀。故上宴蒙古王公詩注「其令入宴者,率皆兒孫行輩」,其親誼也若此。故上崩時,諸蒙古部落皆踴痛哭,如喪考妣,新降都爾伯特汗某,幾欲以身殉葬,其肫摯發於至誠,不可掩也。    
    《嘯亭雜錄》卷1    
    書無逸    
    上於勤政殿醜間御書《無逸》一篇以示自警。別宮離館,其聽政處皆顏「勤政」,以見雖燕居遊覽,無不以蒞政之要。後暮年少寢,乃默誦《無逸》七「嗚呼」以靜心。見御制詩注。    
    《嘯亭雜錄》卷1    
    不用內監    
    自世祖時,殷鑒前代宦官之禍,乃立鐵牌於交泰殿以示內官,不許干預政事。純皇待之尤嚴,稍有不法,必加棰楚。又命內務府大臣監攝其事,以法周官塚宰之制。凡有預奏事者,必改易其姓為王,以其姓眾多,人難分辨,其用心周詳也若此。有內監高雲從素與於相交善,稍洩機務。上聞之大怒,將高立置磔刑,其嚴明也如此。    
    《嘯亭雜錄》卷1    
    以翻譯為非急務    
    上夙善國語,於翻譯深所講習。然嘗謂:「國初惟以清語為本,翻譯為後所增飾,實非急務。」故屢停翻譯科目,自戊戌凡二十年未嘗舉行。後阿文成公桂因旗籍出身無所,始請開翻譯鄉場,以勉旗人上進之階,然非上之意也。    
    《嘯亭雜錄》卷1    
    高宗增定《清文鑒》    
    高宗以《清文鑒》一書雖已詳審,而惟未及音譯。乃復指授館臣,詳加增定,為部三十有五,子目二百九十有二。每條皆左為清書,右為漢語。清書之左,譯以漢音用三合切韻。(滿洲、蒙古、漢字為三合)漢書之右,譯以清書,惟取對音。以清書之聲,多漢字所無,故三合以取之。漢字之聲,則清書所具,故惟用直音也。如開章六字,則用直音,如阿、額、伊、鄂、烏、諤,余用二字合音,如(納訥、阿額、伊鄂、呢儺、努懦、烏諤。)余十二字頭,音六字,用二字合音,如(、、伊、、、)以下俱用三字合音,為納阿衣、訥額衣、呢伊衣、努烏衣、懦諤衣,而輕重緩急,由是分矣。    
    《清稗類鈔‧文學類》3868    
    不喜朋黨    
    上之初年,鄂、張二相國秉政,嗜好不齊,門下士互相推奉,漸至分朋引類,陰為角鬥。上習知其弊,故屢降明諭,引憲皇朋黨論戒之。胡閣學中藻為西林得意士,性多狂悖,以張黨為寇仇,語多譏刺。上正其罪誅之,蓋深惡黨援,非以語言文字責也。故所引用者,急功近名之士,其迂緩愚誕,皆置諸閒曹冷局,終身不遷其官。雖時局為之一變,然多獲奇偉之士,有濟於實用也。    
    《嘯亭雜錄》卷1


第一冊(3)高宗乾隆弘歷(1711—1799)(3)

    高宗謂三藩司皆督撫才    
    乾隆時,有浙江、山東、甘肅三藩司入覲,同時召對。高宗問:「汝等皆歷任藩司,在任時亦畏督撫否?」東藩對曰:「不畏。」問其故,對曰:「皇上既放督撫,又放藩司,本屬互相糾察,若一味畏懼,不敢爭論,則藩司為虛設矣。」浙藩對曰:「臣公事不畏督撫,私事畏督撫。」問何謂,對曰:「公事督撫有失,必當爭執,如畏懼默默,必致逢迎遷就;至私事,稍涉營私不公,督撫即當奏劾,安敢不畏。」上以為然。又次,甘藩對曰:「臣甚畏督撫。」上曰:「爾何以獨甚?」對曰:「督撫以下即藩司,屬員視藩司如視督撫,藩司不畏督撫,屬員亦相率不畏藩司。屬員無畏懼心,公事必致棘手,臣不敢不畏。」上亦以為然。次日,召見軍機大臣,謂昨見三藩司,皆督撫才也。未幾,皆擢疆圻。    
    《清稗類鈔‧才辯類》    
    土爾扈特來降    
    準噶爾本元太尉也速後,以元綱不整,遂遁居伊犁,分四部落,曰衛拉特,曰都爾伯特,曰和碩特,曰土爾扈特,各立可汗以為輔車之計。后土爾扈特部落以噶爾丹不道,故率本部落遷入俄羅斯,彼國以其愚憨,時加欺凌。大兵既定伊犁,威布遐邇,土爾扈特部長聞之曰:「吾儕本蒙古裔,今俄羅斯種類不同,嗜好殊異,又復苦調丁賦,席不暇暖。今聞大皇帝普興黃教,奚不棄此就彼,亦良禽擇木智也。」遂率其全部涉河而歸,繞道行萬餘裡始達哈薩克。失道入行郭壁,復斃數萬人,抵邊者十之三。上聞之,命舒文襄公攝伊犁將軍篆,往為安置。或疑其中有叛人,捨楞請上勿納。上曰:「遠人來降,豈可拒絕?況俄羅斯亦大國,彼既棄彼而南,而又挑釁於此,進退無據,黠者必不為也。」舒既抵邊,察其心實恭順,乃受其降,厚加撫綏。彼既窮窘欲絕,今獲意外之惠,乃誠心感化,然後四部落皆為我大清有也。    
    《嘯亭雜錄》卷1    
    友愛昆仲    
    上即位後,優待和、果二王,每陪膳侍宴,賦詩飲酒,殆無虛日。然必時加訓迪,不許干預政事,保全名譽。和恭王少時驕抗,上每多優容。嘗命王監試八旗子弟於正大光明殿,日已晡,上尚未退朝,恭王請上退食。上以士子積習疲玩,未之許,王激烈曰:「上疑吾買囑士子心耶?」上怡然退。傅文忠責王曰:「此豈人臣之所宜語?」王始悔悟。次日免冠請罪,上方云:「昨朕若答一語,汝身應粉矣!其言雖戇,心實友愛,故朕恕之。然他日慎勿作此語也。」友愛如初。果恭王因救火遲誤,復交通外吏事發,上惟紿戍其賓客,降王為貝勒,事不深詰,以保全之。王慚恧病發,上往視疾,執手痛曰:「朕以汝年少,故稍如拭拂以格汝性,何期汝愧恧之若此?」即日復王爵,慰諭者再,其厚待天性也若此。    
    《嘯亭雜錄》卷1    
    孝親    
    純皇侍奉孝聖憲皇后極為孝養,每巡幸木蘭、江、浙等處,必首奉慈輿,朝夕侍養。後天性慈善,屢勸上減刑罷兵,以免蒼生屠戮,上無不順從,以承歡愛。後喜居暢春園,上於乘冬季入宮之後,遲數日必往問安視膳,以盡子職。後崩後,上於後燕處之地皆設寢園,凡巾櫛、枷、沐盆、吐盂無不備陳如生時,上時往參拜,多至失聲。又於園隙建恩慕寺,以資後之冥福焉。    
    《嘯亭雜錄》卷1    
    用傅文忠    
    上既誅訥親,知大權之不可旁落。然國無重臣,勢無所倚,以傅文忠恆為椒房懿親,人實勤謹,故特命晚間獨對,復賞給黃帶、四團龍補服、寶石頂、雙眼花翎以示尊寵。每遇事必獨攬大綱,文忠承志行旨,毫不敢有所專擅。上尚時加訓迪。一日御門,文忠後至,踉蹌而入。侍衛某笑曰:「相公身肥,故爾喘吁。」上曰:「豈惟身肥,心亦肥也。」文忠免冠叩首,神氣不寧者數日。故當時政治寬厚,無侵擅之弊焉。    
    《嘯亭雜錄》卷1    
    殺高恆    
    兩准鹽政高恆,以侵貪匣費故,擬大辟。勾到日,上惡其貪暴,秉筆欲下,傅文忠代為之請曰:「願皇上念慧哲皇貴妃之情,姑免其死。」上曰:「若皇后弟兄犯法,當如之何?」傅戰慄失色,上即命誅恆。    
    《嘯亭雜錄》卷1    
    惡章攀桂    
    淮揚道章攀桂,以吏員起家,人工獻納。上南巡,章司行宮陳設,欲媚上歡,以鏤銀絲造吐盂設坐側。上見之,矍然曰:「此與孟辰之七寶溺器何異?」心甚惡之,終其身未遷其官。    
    《嘯亭雜錄》卷1    
    用福康安    
    福文襄王康安,荷父庇蔭,威行海內,上亦推心待之,毫無肘掣。台灣之役,福戚宗室恆瑞以逗遛失機,上命入京訊質。福以戚故,故緩其行,乃於戰陣時首列瑞功,以希免罪。上諭福云「使恆瑞果將材,何以汝未至時,並未睹其專戰,而一旦勇健若此,豈以戚畹而袒庇乎?朕深為汝惜也!」福文襄承命之下,戰慄失色,花翎動搖竟日。    
    《嘯亭雜錄》卷1    
    誅伍拉納    
    伍制軍拉納,繼福文襄督閩,惟以貪酷用事,至倒懸縣令以索賄。故貪吏充斥,盜賊縱橫,魁將軍倫劾之。上大怒,並巡撫浦霖罷斥,檻解入京。時和相擅柄,故緩其行以解上怒。上計日不至,立命乾清門侍衛某飛騎召入,於豐澤園庭訊。伍、浦皆服罪,立置於法,和亦無能為力。是日冬月,天氣和暖,人皆以為刑中故也。    
    《嘯亭雜錄》卷1    
    定恩騎尉    
    國初定世爵,自公至雲騎尉凡二十四級,以為賞功之次。然雲騎尉甫襲三次,又陣亡後裔與戰績加者,無所區別。上軫念殉節之員,未易代即停封,甚為憫惻。故特定恩騎尉之職,凡陣亡人員,其封爵襲替者,皆賞給恩騎尉,以世其家,真曠典也。    
    《嘯亭雜錄》卷1    
    綠營定世爵    
    國初定制,凡旗員陣亡者,蔭以世爵,漢員猶沿明制,惟蔭以難蔭,官及其身而已。純皇念一體殉節而有等差,其制不無偏袒之勢。下詔命凡漢員文武各員如有陣亡者,皆蔭以世職,雖微員末吏亦得蔭雲騎尉。故人皆感激用命,三省教匪之役,殉難以數千計,蓋上之恩澤淪浹之深也。    
    《嘯亭雜錄》卷1


第一冊(3)高宗乾隆弘歷(1711—1799)(4)

    哨鹿    
    上?:獵木蘭時,於黎明親御名駿,命侍衛等導引入深山疊嶂中,尋覓鹿群。命一侍御舉假鹿頭作呦呦聲,引牝鹿至,急發箭殪斃,取其血飲之。不惟延年益壯,亦以為習勞也。    
    《嘯亭雜錄》卷1    
    高宗博雅    
    純廟天縱聰慧,攬讀淵博,萬機之暇,惟以丹鉛從事。御制詩五集,至十餘萬首,雖自古詩人詞客,未有如是之多者。每一詩出,令儒臣註釋,不得原委者,許歸家涉獵。然多有翻擷萬卷莫能解者,然後上舉其出處,以博一笑,諸臣無不佩服。嘗於塞中雨獵詩內用「制」字,眾皆莫曉。上笑曰:「卿等一代巨儒,尚未盡讀《左傳》耶?」蓋用陳成子杖制以行也。又出《污卮賦》考詞林,眾皆誤為窳尊,上徐檢出,乃擬傅鹹《污卮賦》也。彭文勤嘗進呈百韻排律,上立讀之,曰:「某某出韻。」後考之,信然。其博雅也如此。    
    《嘯亭雜錄》卷1    
    其二    
    乾隆嘗試諸翰林題為《污卮賦》,諸翰林不得其解。有誤污為窳者,一翰林知為擬傅鹹《污卮賦》,繳卷後,以為必得高等矣。揭榜名次甚後,乾隆帝因語近臣曰:「殿廷之上接膝而坐,苟以語眾未必失儀,此人秘而不宣乃刻忮小人也,尚望前茅哉!」諸翰林聞之相與歎服不已。    
    《南亭筆記》卷1    
    純皇恤民    
    純皇憂勤稼穡,體恤蒼黎,每歲分命大吏報其水旱,無不見於翰墨。地方偶有偏災,即命開啟倉廩,蠲免租稅,六十年如一日。甘肅大吏以冒賑致罪,後甘省復災,近臣有以前事言者,上曰:「朕寧可冒賑,不使子民有所枵腹也。」後諸詞臣有以御制詩錄為簡冊進者,今朱相國皂祗錄上紀詠水旱豐欠之作,名《孚惠全書》以進。上大喜,賜以詩扇,告近臣曰:「儒者之為,固不同於眾也。」    
    《嘯亭雜錄》卷10    
    整飭考場    
    乾隆甲子,上聞士習不端,懷挾擬題之風日甚,因命嚴搜檢之法,得一人者,賜番役一金。士子褫及褻衣,貢院外枷□相屬於道,至日晡受捲入場者寥寥也。旋傳旨盡放進,比題下,曳白者乃至二千餘人。下詔切責,並裁減各省中額。    
    《養吉齋余錄》卷4    
    從今不薄讀書人    
    乾隆甲子,御制貢院詩有「從今不薄讀書人,言孔孟言大是難」之句。一時士林傳誦,為之感泣。張南華鵬罛和詩云:「添得青袍多少淚,百年雨露萬年心。」蓋紀實也。    
    《熙朝新語》卷13    
    平西域    
    乾隆初,既命傅閣峰尚書鼐等與準噶爾議和,互通市易。甲子歲,噶爾丹策零既沒,不數年間篡弒相仍。辛未春,酋長薩喇爾來降,上素諳蒙古語,已悉知其篡弒之情。甲戌秋,輝特長阿睦爾撒納款關請降,欲請兵收復四衛拉,時諸耆舊狃習辛亥敗兵事,皆以不納為便。上深悉其情,謂「天與人歸,時不可失」,乃內斷於衷,立主用兵。三載之間,拓地二萬餘裡,天山雪窟,無不隸我版圖。其間雖有成功賞賚之費,然視往昔邊防轉餉,十不一二,足見上之貽謀宏遠,非人臣所及也。    
    《嘯亭雜錄》卷1    
    乾隆十年全蠲丁糧    
    乾隆十年上諭,本年各省地丁錢糧,按次全蠲,與民休息。詔下之日,萬方忭舞。自上嗣服以來,大嫠積逋,再減浮賦;歲收稍薄,輒費天庾;水患偶乘,動支國帑,天地猶有憾,皇仁蔑以加矣!我儕小人,惟是祝豐年、急公稅,稍申媚茲之忱,乃更沐非常溥博之澤於望外,蒼生何福以當之!自惟草茅,無以報效,衢歌不足頌揚,只有清香一炷,禱祝上蒼,惟皇子子孫孫永保民。    
    《巢林筆談》卷4    
    念嗷待哺之情    
    乾隆一十三年,高宗御筆仿宋李迪雞雛待飼圖,摹刻拓賜督撫諸臣,並令照式摹刻啟蒙及知府上官。蓋以飼哺之微寓牧養之旨,欲使居民上者,念嗷待哺之情,庶幾視民如子耳。    
    《養吉齋余錄》卷3    
    詔舉品學兼優之士    
    乾隆十四年十一月初二日,奉上諭:「聖賢之學,行本也。文末也。而文之中經術其根柢也,詞章枝葉也。翰林以文學侍從,近年來因朕每試詩賦,頗致力於文章,而求沉酣六籍,含英咀華,究經術之閫奧者不少概見,豈篤志正學者鮮歟?抑有其人而未之聞歟?夫窮經不如敦行,然知務本則於躬行為近。崇尚經術,良有關於世道人心,有若故侍郎蔡聞之、宗人府府丞任啟運,研窮經術,敦僕可嘉。近者侍郎沈德潛,學有本源,雖未可遽目為通儒。收明經致用之效。而視獺祭為工,翦綵為麗者,迥不侔矣。今海宇昇平,學士大夫舉得精研本業,窮年故居策策,宗仰儒先者當不乏人。奈何令終老牖下,而詞苑中寡經術士也。大學士九卿外督撫其公舉所知,不拘進士、舉人、諸生以及退休閒廢人員,能潛心經學者,慎重遴訪,務擇老成敦厚純樸淹通之士,以應精選。」嗣內外所保舉四十九人。十六年,諭大學士九卿再行虛公核實,確舉以聞。如果眾所共信,即不必考試,於是公同會核,得陳祖范、吳鼎、梁錫、顧棟高等四人。上諭:「既眾論僉同,其平日研窮經義必見之著述,朕將親覽之,以觀實學。」在京送內閣進呈,在外行督撫取,不必另行繕錄,致需時日,啟剿襲贗鼎之弊。於是吳鼎進《象數集說》一部,《集說》附錄一部,《易問》一部、《春秋傳選義》一部,《易堂問目》一部,《考律緒言》一部,梁錫進《易經揆一》一部,吏部帶領引見,奉旨俱以國子監司業用。各賞紗一匹、召對勤政殿。上曰:「你們以經學保舉,朕所以用你們去教人。但窮經不在口耳,須要躬行實踐,方能教人。」尋將進士陳祖范、顧棟高俱授司業職銜。    
    《熙朝新語》卷11    
    巡幸嵩洛    
    《實錄》:乾隆十五年,巡幸河洛,上登嵩山,巡撫鄂容安奏「恭遇駕幸河南,通省紳民情願捐輸,共收銀五十八萬餘兩」等語。上諭:「朕時巡方岳,一應道路、橋樑等費皆准開銷正項,從無絲毫累民之事,曾何藉於轉將?鄂容安此奏殊失政體,著傳旨申飭,所有紳民樂輸之項俱著發還。」    
    《清帝外紀》


第一冊(3)高宗乾隆弘歷(1711—1799)(5)

    乾隆朝萬壽慶典之盛    
    乾隆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五日,為孝憲聖皇后萬壽,由西華門至西直門外之高梁橋,經棚、劇場相屬於道。各省供奉,皆窮極工巧,而尤以粵、鄂、浙三省為最巨麗。粵之翡翠亭,高三丈餘,廣可二丈,悉孔雀尾為之。鄂之黃鶴樓,形制悉仿武昌,唯稍小耳。最奇者,重樓三成,千門萬戶,不用一土一木,唯以五色玻璃瓦砌成,日光照之,輝映數里。浙之鏡湖亭,以大圓鏡,逕可二丈許,嵌諸藻井之上,而四圍以小圓鏡數萬鱗砌成牆垣,人入其中,一身可化百億,真奇觀也。當時街衢中,惟聽婦女乘輿,官吏士民,皆騎馬往來,不得乘車轎,慮擁擠也。熙來攘往,太和翔洽之盛,安得復睹於今日哉?    
    聞諸故老,高宗純皇帝八旬萬壽時,福文襄為兩廣總督,其進奉之物,系小楠木匣一枚。啟之,則一小屋,屋內中置屏風,屏風前一幾,幾上列筆床硯匣數事。有機藏几上,捩之,則一西洋少女,高可尺許,自屏右出,徐徐拂幾上塵,注水於硯,出墨磨之。墨既成,又從架上取朱箋一幅,鋪之幾下,即有一虯髯客出自屏左,逕就幾,搦管書「萬壽無疆」四字。書成,擲筆,仍返入屏後。女乃從容收去筆硯,仍置原處始扃其戶而退。聞制此者,為院房一吏。制既成,文襄閱之,躊躇曰:「四字如能作『滿漢合璧』則更佳矣。」吏跽而答曰:「可容歸而思之。」既歸,即高臥,至夕乃起。起輒以布一匹,緊纏其首,升屋瓦上,坐達旦。如是者三日夜,乃躍然曰:「得之矣。」略增機括數事,於是所書者,居然成滿漢文矣。文襄大喜,厚賚之。然其人腦力業已用盡,自此遂不能復記憶一事,平日巧思,皆烏有矣。此事傳者未免稍過,然詢之內府中人,知當時確有此事,特不如言者之甚耳。孰謂吾國人機巧遜晰種哉?或又雲,文襄入都祝嘏,先期以此匣進呈,內監素重賄,文襄靳之。監即正色曰:「機巧之物,非有知識,且為器愈精,則愈易破損。設書至無字,而機關忽滯,戛然中止,孰則執其咎者?」文襄無以難,竟被擯不得進御,此則更傳聞之誤。蓋文襄寵眷之隆,內監決不敢勒索重賄,即有要求,以文襄之豪侈,亦決不吝此戔戔也。    
    《春冰室野乘》    
    博爾奔察之譎諫    
    純皇帝撫視臣庶,闊懷大度,有時加以狎謔,以聯上下之情。有內大臣博爾奔察侍上最久,善嬉謔。辛未春,扈從南巡。至鎮江口,上放煙火,有被煙薰嗽者,博笑曰:「此乃素被黃煙所薰怕者,故望而生畏也。」時黃文襄公督責過嚴,故公寓言之。又有較射而弓落地者,上震怒。公在傍曰:「此皆因引見故,昨日射箭良多,以致臂痛不能引弓也。」上乃釋然。又上一日較射,多不中侯,人皆畏懼。時修髯人至,公望而笑曰:「汪都統之弟至矣。」汪都統札爾故修髯如戟,上撫掌大笑。上嘗行窄巷,有步軍校積石為山於其廳側者,上望而問之。公醙:「此步兵花園也。」上大笑。又上書「福」字,公立於側,上笑謂曰:「汝亦識此中佳否?」公應聲曰:「知之。上所書福,黑且亮也。」上大笑。其譎諫皆若此者,亦東方朔、簡雍之流也。    
    《嘯亭雜錄》卷7    
    高宗加崇學官品級    
    康雍以前,各省府教授系從九品,學正、教諭、訓導均系未入流。自高宗登極,一日,念及學校之官,所以訓迪多士,而居流外,則與雜職無殊,論吏部議奏,賞給品級。遂議教授加為正七品,學正、教諭加為正八品,訓導加為從八品,升轉仍照舊例。今年辛未大挑得教職者,偶來問及階級,因詳告之,而並錄於此。    
    《郎潛紀聞三筆》卷4    
    天語成讖    
    江寧燕子磯宏濟寺僧默默,於乾隆辛未年恭迎聖駕,上問其年,奏云:「一百二歲。」上笑曰:「和尚還有二十年壽。」隨賜紫衣,默默謝恩而出。乾隆二十年乙亥竟圓寂矣。方信天語之成讖。    
    《熙朝新語》卷10    
    偽稿案    
    乾隆十七年有偽作孫文定公嘉淦奏稿累萬言,指斥乘輿,遍詆大學士鄂爾泰、張廷玉、徐本、尚書訥親等,傳播遐邇。事聞,上震怒,飭各省窮治,久不得主名。覆命尹繼善來京,隨同在京各大臣審辦,始訊出廬魯生、劉時達等會商捏造實情。奉上諭:    
    各省傳鈔偽稿一案,朕屢經降旨,宣示中外。此等奸徒,傳播流言,其誣謗朕躬者,有無虛實,人所共見共知,不足置辯。而為幻,關係風俗人心者甚大,不可不力為整飭。乃各省督撫僅視為尋常案件,唯任屬員取供詳解,過堂一審,即為歸案了事,以致輾轉蔓延,久迷正線。各省就案完結情形,大略不過如此,而在江西為尤甚。即如施廷翰案之張三、施奕度,江西承審各官草率錯謬,及到江南,亦不能審出實情,幾認為捏造正犯,經朕命軍機大臣等審明昭雪。而千總廬魯生在江西兩次到案,俱被狡飾脫漏,又經軍機大臣從解京之書辦段樹武、彭楚白等供詞互異之處細加窮詰,始將千總廬魯生、守備劉時達傳稿情節,逐層究出。比廬魯生、劉時達先後到京,朕督令諸臣虛心研鞫,反覆推求,始則借端支飾,繼則混指同寅,既不能推卸傳稿實情,又不能供得稿來歷。詰問再四,即各委之伊子,忍心害理,莫此為甚。迨情竭詞窮,始得其會商捏造種種奸偽情節,並將偽稿條款逐一默寫,及其造謀起意、於破案後商同借線掩飾情由,一一吐露,矢口不移。當此光天化日之下,乃有此等魑魅魍魎,潛形逞偽,實出情理之外。今不待重刑,供情俱已確鑿。殆由奸徒罪大惡極,傳鈔始累多人,好還之道,自無所逃耳。廬魯生、劉時達著議政王大臣、大學士、九卿、科道,會同軍機大臣再行詳悉研鞫定擬具奏。至督撫為封疆大吏,不特此等大逆之犯,即尋常案件,孰非民生休戚攸關,而養驕飾偽,妄自托為敦體可乎?此案若查辦之始即行竭力根究,自可早得正犯。乃粗率苟且,江西舛謬於前,江南迷誤於後,均無所辭咎。江西近在同城,群衛弁騰口囂囂,毫無顧忌,串供借線,幾於漏網吞舟,厥罪較重於南省。解任巡撫鄂昌,按察使丁廷讓、知府戚振鷺俱著革職拿問,交刑部治罪。總督尹繼善及派往江西同問之周承勃、高麟勳俱著交部嚴加議處。錢度、朱奎揚等尚與專委承辦者有間,俱著交部議處。至衛弁乃總漕專責,瑚寶亦不能辭責,亦著交部嚴察議奏。當日查辦之始,未知根源所在,須披葉尋枝,勢不得謂法不及眾,畏難中止,以致顢頇了事。朕猶恐拖累者眾,屢經密諭各省督撫分別發落,以省拖延,即武弁大員曾經私看者,亦悉置不問。然在伊等食毛履土,見此大逆不道之詞,當為痛心疾首,譬聞人詈其父祖,轉樂為稱述,非逆子而何?然使非有首先捏造之人,則伊等亦無從傳閱。是傳閱者本有應得之罪,不可謂被所愚弄。而朕則憫其無知,譬子雖不孝,父不忍不慈。今首犯既得,不妨曲宥,除在京人犯已予省釋外,著傳諭各省督撫通行出示曉諭,無論已未發覺,概行從寬免究釋放。凡屬此案例應擬罪人眾,蒙朕格外寬宥,務宜痛自改悔,動尊君親上之天良,戒造言喜事之惡習,安靜守分,庶不致良苗化為稂莠,永受朕保全愛養之恩。夫讒說殄行,為聖世所不容,奸頑不除,則風俗人心何由而正?而吏治狃於因循,尤關治道。朕宵旰憂勤,與諸臣共相敦勉,豈肯稍存姑息,致啟廢弛之漸。將此一併宣諭中外知之。欽此!    
    先是,御史書成不知大義所在,恐株連多,奏請罷查辦。上以書成身為言官,不能備悉原委,遠方傳說,更難保其必無浮議,褫其職。蓋上知外省姑容積習,非明白追究,無以正人心、維風俗也。而斯案始終於文定一無所問雲。    
    《蕉軒隨錄》卷1


第一冊(3)高宗乾隆弘歷(1711—1799)(6)

    萬里外如視燎火    
    上自甲戌後,平定西域,收復回疆,以及緬甸、金川諸役,每有軍報,上無不立時批示,洞徹利害,萬里外如視燎火,無不輒中。每逢午夜,上必遣內監出外,問有無報否。嘗自披衣坐待竟夕,直機密近臣罔敢退食,其勤政也若此。    
    《嘯亭雜錄》卷1    
    南巡二事    
    乾隆南幸,乘輿出國門,才里許,鄉人某荷鍤迎觀,侍衛出刀於,斥去之。鄉人倔強不少卻。一尉持梃撻其顱,鄉人負痛而號奔。乾隆驚詢何事,以剌客對。大怒命縛交順天府尹,嚴鞫論擬。府尹某廉得其情,知鄉人實非刺客,且恐興大獄也。即具摺復奏,略謂鄉人某素患瘋疾,有鄰右切結可證。罪疑惟輕。且無例可援,鄉人某某,著永遠監禁,遇赦不赦。地方官疏於防範,著交部議處是否有當。伏乞聖鑒訓示雲。疏上,稱旨,即奉批答,著照所奏,妥為辦理,欽此。故至今論者韙之。謂能顧全民命。不獨鄉人感德,即失事之地方官,亦在斡旋之中矣。    
    乾隆南巡駐蹕蘇州靈嚴,靈嚴有古梅,大逾合抱。時正繁花如雪,乾隆時摩挲愛惜之。內大臣察爾奔泰忽拔佩刀作欲斫狀,乾隆大驚止之。曰:「恨其不生於京師圓明園,致聖主有跋涉江湖之險也。」乾隆聞奏默然。於是察爾奔泰善諫之名乃大著於世。    
    《南亭筆記》卷1    
    高宗賜陳文勤予告詩    
    海寧陳文勤公世倌,乾隆二十二年以首揆予告,陛辭,賜銀五千兩,命在家食俸,並御制詩賜之。有「老成歸告能無惜,皇祖朝臣有幾人」之句,同朝舊人奉誦者,鹹為感奮。    
    《郎潛紀聞三筆》卷7    
    高宗心識趙翼    
    乾隆辛巳殿試時,兆將軍惠方奏凱歸,高宗隆其遇,亦派人閱卷。兆自陳不習漢文,上諭以諸臣各有圈點,圈多者即佳也。將軍撿得趙翼卷獨九圈,遂以進呈。先是,歷科進呈卷皆彌封,俟上親定甲乙,然後拆封。是科因御史奏,改先拆封,傳集引見。上是日閱卷逾時,見第一卷系趙翼,江南人,第二卷胡高望,浙江人,且皆中書。而第三卷王傑,則陝西人也,因特召讀卷大臣,問:「本朝陝西曾有狀元否?」對曰:「未有。」上即以三卷互易,趙為第三人及第。傳臚之日,三人者例出班跪,而趙獨帶數珠。上升殿遙見,以問傅恆,恆以軍機中書對,且言:「昔汪由敦應奉文字,皆其所擬也。」上心識之。其明日,諭諸臣,謂:「起翼文自佳,然江、浙多狀元,無足異。陝西則本朝尚未有,即與一狀元,亦不為過耳。」於是趙翼之名益著。    
    《履園叢話》卷10    
    盛司寇為師保妙選    
    盛司寇安,滿洲人。以科第薦至卿貳。頎然嶽立,鬚眉蒼然,以古大臣自命。戊辰春,孝賢純皇后崩,時有周中丞學健、瑟制府爾臣等以違制剃髮伏誅。有錦州守金文淳者,稟命於府尹然後剃髮,事發,純皇震怒,命立誅之。公叩首請曰:「金小臣,罔識國制,且請命大僚然後剃髮,情可矜恕,請上寬之。」上怒曰:「汝為金某遊說耶?」公曰:「臣為司冠,盡職而已,並不識金某為若何人。如枉法干君,何以為天下平也?」上大怒,命侍衛反接公赴市曹,與金文淳同置於法。公佯然長笑,惟曰:「臣負朝廷之恩」而已。後上悔悟,命近臣馳騎並金赦之,公施然叩謝如常。時市曹萬目共睹,曰:「此真司冠也。」次日,上即命公入上書房傅導諸皇子,曰:「盛安尚不畏朕,況諸皇子乎!」真師保之妙選也。    
    《嘯亭雜錄》卷2《名人軼事》亦載    
    高宗追念秦文恭    
    秦文恭公以乾隆二十九年四月乞病,溫旨不許。八月復請回籍調治,許之,仍懸缺以待。既成行,疾革,薨於滄州。訃聞,高宗愴惻。明年南巡至無錫,幸寄暢園,御制詩有雲;「養痾旋里人何在,撫景愀然是此間。」寄暢園者,公家別業也。高宗追念舊臣,形於翰墨,如此益可見公之居官不苟矣。    
    《郎潛紀聞三筆》卷11    
    高宗午門受俘詩    
    受俘獻馘之禮行諸午門,所以欽鴻貺、揚武功也。高宗皇帝威德遠敷,疆圉式廓。乾隆乙亥,剿平準噶爾部,一歲而再行斯典。及庚辰底定回疆,討平攢拉促浸,皆遞畢盛儀。前代曠數百年所未逢者,今先後六歲中,觚稜金爵之旁,凱歌四奏,可雲極盛。乃恭讀御制受俘詩,於乙亥則有曰:「天德好生還貸死,海濱多蹇又逢屯。」於庚辰則有曰:「從今更願無斯事,休養吾民共樂康。」於丙申詩注則曰:「從此益願洗兵,長不用矣。」我先朝撫順鋤逆,不得已而用兵之微意,萬世猶可仰見也。    
    《郎潛紀聞三筆》卷5    
    皇帝老爺    
    純廟南巡,江浙耆老婦女,道旁瞻仰,有稱皇帝老爺者。前驅衛士將執而治之。純皇亦驚訝,詢之尹文端公。公奏:「南方愚民,不明大體,往往呼天為天老爺,天神地,無不老爺者。」純皇大笑,扈從諸臣,遂不復言。公奏對敏慧,為廷臣所交推,玩此數語,洵稱得體。    
    《郎潛紀聞二筆》卷3    
    南巡雜記    
    乾隆時國勢殷盛,公私富足,江南一帶,尤稱繁華。高宗南巡前後六次,臣民望幸之私,最後尤甚。地方官紳迎駕,預備一切,極爭奇斗異之能。其第五次南巡時,御舟將至鎮江,相距約十餘里,遙望岸上著大桃一枚,碩大無朋,顏色紅翠可愛。御舟將近,忽煙火大發,光焰四射,蛇掣霞騰,幾眩人目。俄頃之間桃砉然開裂,則桃內劇場中峙,上有數百人,方演壽山福海新戲。又彼時各處紳商爭炫奇巧,兩淮商鹽尤甚於時。凡有一技一藝之長,莫不重值延致。又揣知上喜談禪理,凡緇流迎謁,多荷垂詢,然寺院中實無如許名僧,故文人稍通內典者,輒令髡剃充作僧人迎駕。並與約,倘蒙恩旨即永為僧人,當酬以萬餘金,否則任聽還俗,亦可得數千金。故其時士子稍讀書者,即可不憂貧雲。又南巡時,須演新劇,而時已匆促,乃延名流數十輩,撰《雷峰塔傳奇》,恐伶人不習,乃即用舊曲腔拍,若歌者偶忘曲文,即依舊曲,模糊歌唱,不至與笛板錯迕。又御舟開行之時,雙舟前導,戲台架兩舟上,向御舟演唱。福文襄自台灣凱旋,舟行江南,亦用此法。    
    《新說林》卷7


第一冊(3)高宗乾隆弘歷(1711—1799)(7)

    皇帝之莊真避暑百姓仍是熱河    
    雜植時花,分置亭榭。游其地者,忽而青枝蓊鬱,忽而竹籬茅舍,鑿池引水,傑閣高憑,實天理一大觀也。河間紀曉嵐先生,扈隨多年,《灤陽歌唱集》中,尤多諷頌,今不暇雜錄矣。維純廟在莊時,游至蒼石,四顧茂林修竹,綠草如茵,清風習習,幾不知暑之盛至矣。不覺顧而樂之,笑謂從者一武臣曰:「此地氣候溫淑,大勝京師,洵無愧避暑山莊也。」某武臣對曰:「誠是。此陛下就宮內言耳。若外間城市極狹,房屋亦小,人民半多蝸處其中,兼之戶灶銜接,十倍京師。故民間有諺曰:『皇帝之莊真避暑,百姓仍是熱河也。』」乾隆慍然,揮之使出,一番清雅,大被掃興,聞為之三日不快。傳者雲,該武臣系滿人,故未遭禍,若漢人鮮有倖免者。然該滿人亦可兒矣。    
    《所聞錄》    
    高宗賜沈德潛詩    
    長洲沈宗伯入詞館後,以悼亡假歸,高宗賜詩,有「我愛德潛德」句。錢文敏公因贈詩云:「帝愛德潛德,我羨歸愚歸」,為時傳誦。    
    《郎潛紀聞初筆》卷13    
    高宗破格嘉惠耆臣    
    梁薌林相國詩正為戶部侍郎時,值封翁七十壽,高宗論賜官誥,又賜以五言近體一首,又賜以「傳經介祉」四大字。相國兄林,方以庶常侍養家居,特旨免其散館,授編修。及相國參大政,一日,上忽語之曰:「汝父明年八十矣。」即日錫以閣部之封。逾年辛巳南巡,封翁迎駕於吳江,上停舟勞問,召見行幄,令二子扶掖上殿,稱其多福,賜貂,賜幣,賜□餌,又賜以七言近體一首,又賜以「湖山養福」四大字。封翁既退,偕浙東西士大夫為太后祝於淨慈寺,上復賜燕湖上。瀕行,又賜相國「台階愛日」四大字,又賜以白金三百兩,為封翁頤養之資。高宗聖孝邁古,是歲適遇慈寧萬壽,娥台姒幄,奉以時巡,故嘉惠耆臣,尤為破格。大君之錫類,臣子之顯揚,至斯歎觀止已。    
    《郎潛紀聞二筆》卷9    
    嘉獎巡撫嚴懲太監    
    高宗幸灤陽,有隨侍太監某滋擾民間。時熱河巡檢張映沙者,文和相國之族子也。撫以善言,太監愈咆哮。張乃呼隸縛之,立加大杖。直督方恪敏聞之大驚。上章劾奏,帝察其情,謂近臣曰:「非太監恣行不法,若安敢爾。其人殊有家風,朕甚嘉之。」因降特旨,令越七階擢同知,而太監遣戍矣。    
    《新世說》卷3    
    賦詩諷詞臣    
    乾隆時,某詞臣奉敕撰墓誌銘,誤將翁仲二字倒置,坐降通判。瀕行,高宗為賦一絕云:「翁仲如何說仲翁,十年窗下欠夫工,從今不許為林翰,貶爾江南作判通。」蓋每句末二字均顛倒也。    
    《新世說》卷7    
    某僧戲對乾隆帝    
    高宗南巡,駕次毗陵。一日游天寧寺,聞住持僧某僧不遵清規,因詢之曰:「汝有幾妻?」僧以兩妻對。帝異其言,又詢之,則曰:「夏擁竹夫人,冬懷湯婆子。寧非兩妻乎?」帝一笑置之。    
    《新世說》卷7    
    聖躬勤政    
    上每晨起必以卯刻,長夏時天已向明,至冬月才五更盡也。時同直軍機者十餘人,每夕留一人宿直捨。又恐詰朝猝有事,非一人所了,則每日輪一人早入相助,謂之早班,率以五鼓入。平時不知聖躬起居,自十二月二十四日以後,上自寢宮出,每過一門必鳴暴竹一聲。余輩在直捨,遙聞暴竹聲自遠漸近,則知聖駕已至乾清宮,計是時,尚須燃燭寸許始天明也。余輩十餘人,閱五六日輪一早班,已覺勞苦,孰知上日日如此,然此猶尋常無事時耳。當西陲用兵,有軍報至,雖夜半亦必親覽趣召軍機大臣指示機宜,動千百言。余時撰擬,自起草至作楷進呈或需一二時,上猶披衣待也。    
    《曝雜記》卷1    
    聖學    
    上聖學高深,才思敏贍,為古今所未有。御制詩文如神龍行空,瞬息萬里。平伊犁所撰成太學碑文,屬草不過五刻,成數千言。讀者想見神動天隨光景,真天下之奇作也。尋常碑記之類,亦有命汪文端具草者,文端以屬余。余悉意結構,既成,文端又斟酌盡善。及進呈,御筆刪改,往往有十數語只用一二語易之,轉覺爽勁者,非親見斧削之跡,不知聖學之真不可及也。    
    《曝雜記》卷1    
    其二    
    上每晨起,即進膳。膳後,閱部院所奏事及各督撫摺子畢,以次召見諸大臣,或一人獨見,或數人同見,日必四五起。最後見軍機大臣,指示機務訖,有銓選之文武官,則吏、兵二部各以其員引見。見畢,日加已,皆燕閒時矣。或作書,或作畫,而詩尤為常課,日必數首,皆用硃筆作草,令內監持出,付軍機大臣之有文學者,用摺紙楷書之,謂之詩片。遇有引用故事,而御筆令注之者,則諸大臣歸遍翻書籍,或數日始得;有終不得者,上亦弗怪也。余扈從木蘭時,讀御制《雨獵詩》,有「著制」二字,一時不知所出。後始悟,《左傳》齊陳成子帥師救鄭篇「衣制杖戈」注云:「制,雨衣也。」又用兵時,諭旨有硃筆增出「埋根首進」四字,亦不解所謂。後偶閱《後漢書‧馬融傳》中始得之,謂決計進兵也。聖學淵博如此,豈文學諸臣所能仰副萬一哉?余直軍機時,見詩片乃汪文端、劉文正所書,其後劉文定繼之。由詩片鈔入詩本,則內監之職。迨於文襄供奉,並詩本亦手自繕寫矣。(御制詩每歲成一本,高寸許。)    
    《曝雜記》卷1    
    皇子讀書    
    本朝家法之嚴,即皇子讀書一事,已迥絕千古。余趙翼內直時,屆早班之期,率以五鼓入,時部院百官未有至者,惟內府蘇喇數人往來。黑暗中殘睡未醒,時復倚柱假寐,然已隱隱望見有白紗燈一點入隆宗門,則皇子進書房也。吾輩窮措大專恃讀書為衣食者,尚不能早起,而天家金玉之體乃日日如是。既入書房,作詩文,每日皆有程課。未刻畢,則又有滿洲師傅教國書、習國語及騎射等事,薄暮始休。然則文學安得不深?武事安得不嫻熟?宜乎皇子孫不惟詩文書畫無一不擅其妙,而上下千古成敗理亂已瞭然於胸中。以之臨政,復何事不辦?因憶昔人所謂生於深宮之中,長於阿保之手,如前朝宮庭間逸惰尤甚,皇子十餘歲始請出閣,不過官僚訓講片刻,其餘皆婦寺與居,復安望其明道理、燭事機哉?然則我朝諭教之法,豈惟歷代所無,即三代以上,亦所不及矣。    
    《曝雜記》卷1


第一冊(3)高宗乾隆弘歷(1711—1799)(8)

    其二    
    軍機如水靜無驚,金翠紗籠絳蠟明。上學阿哥簾外過,打□微動玉珂聲。高宗家法,嚴教養國儲,亦夙凡阿哥年滿七歲者,即令早起上學,由內監提籠導送,過軍機房前天尚未明,在簾外一一報名,打□請安,得旨傳免,始起去。時高宗以西北用兵,夜駐軍機房與大臣籌畫機宜也。阿哥,滿洲呼皇子之稱,打□,滿洲禮,屈半膝。    
    《清宮詞本事》    
    訪購天下奇書    
    歲壬辰(37年),皇上採訪遺書。浙中鮑氏知不足齋,汪氏飛鴻堂及范氏天一閣,維揚馬氏俱獻至六七百種。仰蒙諭旨褒獎,各頒內府《古今圖書集成》巨帙,此誠儲書家不易遘之榮也。    
    《夢闌瑣筆》    
    其二    
    乾隆三十八年二月,命開四庫館,校定《永樂大典》,訪購天下奇書,著各省督撫採訪彙集上於朝。仍命翰林註明月日,俟呈乙覽,辦竣後,乃給還本家領回。書進時派總裁、總纂等官辦理,書成,欽定為《四庫全書》。此漢唐以來未有之盛舉也。於時在朝諸臣及各省紳士紛紛奏進,惟鮑士恭、馬裕、范懋柱、汪啟淑四家多至六七百種。上嘉之,賜內府《古今圖書集成》一部。其朝臣黃叔賢、勵守謙、紀昀,紳士周厚癱、蔣智瑩、吳玉墀、孫仰曾、汪汝?!等各進呈一百種以上,賜內府初印《佩文韻府》各一部。    
    《熙朝新語》卷12    
    編修《四庫全書》    
    乾隆三十八年奉旨特開四庫全書館,翰林院為辦理處,武英殿為繕寫處,自殿板館書外,詔征天下遺書共一萬三千七百二十五種,舊存明代《永樂大典》殘缺幾半,……凡編錄十三年竣事。四庫共存書三千四百六十種,計七萬五千八百五十四卷。輯簡明目錄以便稽覽。底本仍貯翰林院內。此古今來未有之大觀也。    
    《熙朝新語》卷13    
    贊史可法    
    順治元年六月,攝政睿親王致書明大學士史可法,史公答書尚存內閣,太上皇帝命檢出裝潢,御制書事一篇冠其首。今恭錄如左云:    
    幼年即羨聞我攝政睿親王致書明臣史可法事,而未見其文。昨輯宗室王公功績表,乃得讀其文。所為揭大義而示正理,引春秋之法斥偏安之非,旨正辭嚴,心實嘉之。而所云可法遣人報書,語多不屈,固未嘗載其書語也。夫可法,明臣也,其不屈正也,不載其語不有失忠臣之心乎!且其語不載,則後世之人將不知其何所謂,必有疑惡其語而去之者,是大不可也。因命儒臣物色之書市及藏書家,則亦不可得。覆命索之於內閣冊庫,乃始得焉。卒讀一再,惜可法之孤忠,歎福王之不惠,有如此臣而不能信用,使權奸掣其肘而卒致淪亡也。福王即信用可法,其能守長江為南宋之偏安與否,猶未可知,而況燕雀處堂無深謀遠慮,使兵頓餉竭,忠臣流涕,頓足而歎無能為,惟有一死以報國是,不大可哀乎!且可法書語初無詬誶不經之言,難心折於睿王,而不得不強辭以辯,亦仍明臣尊明之意耳。予以為不必諱,亦不可諱,故書其事如右,而可法之書並命附錄於後。夫可法即擬之文天祥實無不可,而《明史》本傳乃稱其母夢文天祥而生,則出於稗野之傅會,失之不經矣。    
    《遜志堂雜鈔》辛集    
    食魚羹    
    金川用兵時,累歲未得進,至乙未冬,始克勒烏圍,阿文成公桂以捷書進。上方用膳,因念將士用命,潸然淚下,適落魚羹中。上即命脈封魚羹以賜文成,並申明其故。文成泣曰:「臣敢不竭死以報上之眷也?」    
    《嘯亭雜錄》卷1    
    重輯《天祿琳琅書目》    
    上於乾清宮東昭仁殿,藏宋金元板書,明板之佳者,亦列焉。御筆題曰:天祿琳琅。甲午歲,命重輯《天祿琳琅書目》。略仿《郡齋讀書志》,而詳記收藏家姓名圖識於上。宋金板用錦函,元板青絹函,明板褐色絹函,宋板書佳者甚多,金板惟《貞觀政要》一書,紙墨工好。視宋板之佳者。    
    《西清筆記》卷1    
    其二    
    乾隆九年,詔編內廷秘笈為《天祿琳琅》。乾隆四十年重為補輯,以經史子集為綱,以宋元明刊版為次。其一書而載數本,用《遂初堂書目》例,詳其題跋,姓名,收藏印記。兼用鐵綱珊瑚例,至各冠御題,品評甲乙,則自來冊府儲藏,未聞斯盛矣。    
    《熙朝新語》卷13    
    高宗褒恤史閣部    
    前明史閣部以乾隆四十年賜謚忠正,後二年始建祠堂於揚州梅花嶺。適鉛山蔣侍御得公遺像及家書一通,遂因鄉袞彭文勤公奏進,御題五言近體一章,並命刻石於祠堂壁間。聖朝褒恤遺忠,樹立臣鵠,如是其至也。按:《南疆逸史》稱可法見豫王,王命將宜爾頓伴之,三日不降,乃殺之,宜爾頓為之棺斂,而黎曾所記,乃謂史德威尋公屍,藅骸塞路,腐變不可識,真無稽之言。    
    《郎潛紀聞三筆》卷3    
    以雞雛待飼圖頒賜省督撫    
    高宗御筆偶仿李迪《雞雛待飼圖》墨刻,頒賜直省督撫,並諭廣為摹刻,遍及藩臬以下有司各官,俾知留心民瘼,勉奏循良。聖天子在宥如傷,雖遊藝余間,而誠求保赤之懷,寓諸楮墨。凡為本朝臣子,有牧民之責者,念之哉。按:孟子有受人牛羊求牧與芻之喻,宋儒黃勉齊先生宰臨川時,有云:「邑民猶雞雛也,令其母也。」聖意蓋即本此。    
    《郎潛紀聞初筆》卷9    
    高宗崇獎風雅    
    高宗天資閎遠,幾余覽古,篤嗜過於儒素。乾隆間,詔建七閣,用天一閣之式。內廷齋額,采「知不足」之名。聖量謙沖,崇獎風雅至已。而范、鮑兩家,榮荷賜書,疊邀天藻,稽古之報,千載一時。    
    《郎潛紀聞初筆》卷14


第一冊(3)高宗乾隆弘歷(1711—1799)(9)

    高宗不沙汰僧道    
    高宗御制詩云:「有以沙汰僧道為請者,朕謂沙汰何難,即盡去之,不過一紙之頒,天下有不奉行者乎?但今之僧道,實不比昔日之橫恣,有賴於儒氏辭而辟之,蓋彼教已式微已,且藉以養民。分田授井之制,既不可行,將此數千百萬無衣無食、游手好閒之人,置之何處。故為詩以見意云:頹波日下豈能回,二氏於今亦可哀,何必辟邪猶泥古,留資畫景與詩材。」真洋洋聖謨也。康祺少時,好發奇論,嘗謂今之僧道,可編為土兵,縣留一寺,額設若干人,半月誦經,半月習武。合一省一府,均其寺產,為養贍之資。才足馭百人千人者,別異其名目,或許酒肉,或許婚娶。有事則老弱留守,壯者聽調出軍,有功,許蓄髮出籍為武弁。人鹹詭之。既又曰:僧尼宜因田設額,仍其舊產,縣留二所,以別男女;非鰥寡孤獨喑聾者,不得濫給度牒。人亦以為不能行。敬繹聖制,蓋亦借紺宇紅牆,為安置窮民之藪澤,芻蕘之言,似後一說,猶堪備采也。    
    《郎潛紀聞二筆》卷12    
    年老君臣似友朋    
    乾隆四十八年,漳浦蔡文恭相國假滿還朝,覲熱河行在,上賜以詩,有「年老君臣似友朋」句。明年御制臨新建辟雍詩,中有云:「蔡新或備伯兄行。」注曰:「若今群臣中,孰可當三老五更之席者,獨大學士蔡新,長予四歲,或可居兄事之列。」公既致仕,五十五年以祝詣闕,錫宴同樂園,賜一詩,有曰:「八旬幸我猶身健,九望憐卿會膝前。」恭繹奎章,覺伊古明良賡和,《卷阿》矢音,雍容肅穆則有餘,悱惻纏綿猶不足也。    
    《郎潛紀聞三筆》卷11    
    乾隆南巡    
    一,大巡詔下,一時供職者,如撫憲雅公、郡尊邵公,真能善體聖心,不擾而事辦。聖駕幸姑蘇,萬民競瞻天顏,充塞御道,皇上撤輿衛,簡侍從,御龍駒,猶恐蹄蹴跪者,溫旨令起。君民如父子,忭舞溢街衢。是時晴天倍朗,麗日增輝,極似金粟界中,放大光明歡喜作禮之象。    
    二,有一官造一戲台,轉輪可御。綺彩華燈,使不風而搖曳,清歌妙舞,若駕霧以飛騰。以之娛目,誠屬新異。一隨駕大臣惡其枝巧,禁止痛懲,或傳即金吾舒公。公固賢者,宜其得大體如是。    
    三,去冬,恭賦聖德神功詩百韻及南巡賦一篇,郡尊公稱吳士第一,學憲莊公亦蒙批:「饒有古澤,非苟作者,可進。」督撫兩台校勘合格,因敢於接駕時恭進。奉旨交學臣,而拙冊竟未上達,此中殆有數焉!諸公一言之譽,終亦銘勒不忘。    
    《巢林筆談》卷5    
    三文敬公攔駕    
    余外舅三文敬公保,以翻譯進士出身,任兩湖、浙閩總督,入拜東閣大學士。公人愚闇,不悉吏事,動為人欺紿。屢任封疆,?7簋不飾,時人比之李昭信,而庸劣過之。然幼讀宋儒書,大節不苟。癸未夏,純皇帝巡幸承德府,公時任直隸按察使,至密雲,霖雨數日,潮河水驟發。上欲乘騎渡河,公叩馬諫曰:「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況萬乘至尊,豈可輕試波濤。使御駟有失,雖萬段臣等之軀何可追悔?」上以滿洲舊俗,宜親習勞以揚武勇為言。公曰:「皇上此行,奉太后乘輿同至,即使上渡河安便,獨不識太后之輿安奉何所?」上動容,為之回轡。又督閩時,浙撫王□望既丁艱,自以督辦海塘為言,奪情視事,又不遣眷屬回籍,公惡其蔑倫,密疏劾之,王因此獲罪。其為上書房總師傅,嘗集古今儲貳之事,曰春華日覽,教授諸皇子。詞雖?2陋,為成親王所譏,然不失師保之體。故卒後,上親謚文敬,蓋取責難於君之義也。    
    《嘯亭雜錄》卷4    
    程文恭公奏止巡幸湖州    
    乾隆間,上方將南巡,時浙藩徐澍調補山東,陛覲,口奏湖州山水清遠,請翠華臨幸。得旨回浙辦理。徐抵任,先開城南碧浪湖,大興工役。一日,召問武進相國程文恭公景伊,對以湖州春季蠶忙,恐妨民事,立奉停止之詔,徐仍調山左。雖由仁言利溥,益見聖德如天,吳興士民,至今稱頌。    
    《郎潛紀聞初筆》卷10


第一冊(3)高宗乾隆弘歷(1711—1799)(10)

    楊瑞蓮之恩遇    
    某歲,高宗南巡至常州,遣中使問迎駕諸臣中有楊瑞蓮其人否?答以「無」。則又飭督撫傳問,須訪楊瑞蓮其人尚存否,存則可勸之來。大吏退而訪求,果有楊瑞蓮者,已篤老需人扶持。前湖南湘潭縣令也,乃遣弟子扶掖至行在。高宗慇勤詢問:「竟一老至此耶?能飲食乎?何所疾苦?」一一存問,如布衣交相見道故焉。立命賜人參二支、鹿脯等珍物數品,並親諭扶掖之孫須讀書求上進。左右均詫異,以為瑞蓮一退任縣令而蒙優禮如此,且情若故人,萬無天子下交縣令理。後問瑞蓮,乃知固有一段故事在也。    
    初,瑞蓮一諸生,能作篆、隸書,授徒餬口,鬱鬱不得志,常思出遊江湖,鬻篆、隸以自給;又思走京師,考供事,得一小出身。瑞蓮有族妹曾嫁梁詩正家,因函求薦剡,詩正招往授徒,乃典質束裝之京師,館詩正家。修羊甚瘦,而教授復不適宜,詩正欲辭去而憐其貧,見其篆、隸尚工整,乃曰:「現西清古鑒館招繕寫官,得此大足餬口。以子書法,往應為試,殆可期不落孫山外也。」遂往試,又得詩正為之道地,果獲錄用。瑞蓮得此職甚喜,以為洽己素願也,蓋供職六年,議敘可得知縣,不獨餬口而已。既至,頗勤謹。如是約三載,會八月十三日,館中人多入秋闈,瑞蓮獨以無資預備,向隅默守,閒居無事,仍繕寫不已。午後,忽有一偉岸中年人,科頭白袷,徐步而來。瑞蓮不知為誰,但隨例酬應,揖之就坐,欲問姓名,則其人已滔滔問館中事。瑞蓮恐掌館使來稽查者,不敢問,且又口吃,但有問即答而已。其人乃問何館中絕無一人?對以應鄉闈試。又問君胡不往?對以恐內廷時有傳寫字件,故獨留此。遂又問姓名、籍貫,瑞蓮一一以告,詞氣甚恭謹。其人又索觀所為書,頗稱賞,益信非同儕口吻,其為稽查人無疑也,遂愈屏息致敬。良久,忽有數內侍聞聲尋至,瑞蓮始知為御駕,悚然而起,蒲伏叩頭。高宗笑頷之,遂去。明日,語梁詩正曰:「汝戚有楊某者在西清古鑒館乎?」梁曰:「然。」上曰:「其人甚誠實勤謹,篆、隸書亦俱佳,乃不得與試,甚為可惜。朕特賞給舉人,卿可傳知之。」於是瑞蓮遂為欽賞舉人矣。梁詩正代為謝恩,館中人皆以為榮,即日修書異常勞績,向之六年議敘者,今乃縮短三年已得選用知縣矣,皆皇上青眼一顧之力也。未幾,選湖南湘潭縣。既之官,不諳吏治,徒自珍其書法,凌轢同輩;且瑞蓮時無他長,性又貪黷,以家貧,頗事搜括。上官不以為然,欲登白簡者屢矣,徒以中朝有梁戚在,漫為敷衍。無何,以漕糧加價,斂錢生息,紳民嘩然。時湘撫為滿人某公,奧援滿朝右,欲藉此得察察名,乃毅然舉劾瑞蓮。奏上,瑞蓮始知之,大懼,奔走求免,然已無及矣,乃急減漕價,去留款,署內皆束裝,以待革職。一日,忽上官有牘至,令速晉省。瑞蓮悚惕聽命,以為必遭詰斥也。比至,巡撫公開門降階相迎,待以上賓禮,不復以屬僚相待。瑞蓮瑟縮不安,撫公乃言曰:「予不知公乃為今上所賞,諸多冒瀆,幸勿介意。公前程遠大,位當在本院上,聖恩眷注,非他人所敢望也。」瑞蓮唯唯不知所對。旋又出楮請書篆、隸聯幅等各若干。既罷,出朱提數封為壽,瑞蓮不肯受,再四請,則遣人備車馬送之,至湘潭致朱提而去。瑞蓮探其故,則御批白簡為「楊瑞蓮誠實人,朕所深知,所參不准」云云,原簡擲還,實為罕有之事,故撫公前倨後恭若此也。越數日,梁詩正寄函,有「君實非吏才,人當知足,不如急流勇退以保令名」等語。於是瑞蓮知語有深意,不敢不從,又怪世路,禍福難知,今已積有萬金,強如前此青氈冷坐多矣,遂決然移疾去。撫公挽留再三,且令同寮餞之,各贈贐又幾萬金,自是優遊林下,大足溫飽,年亦將六十矣。及南巡召見後,不久即下世,子孫克紹書香雲。    
    按《滿清外史》云:先是,有常州楊瑞蓮者工篆隸書,居鄉鬱鬱不得志,乃往京師依其戚梁詩正。會開西清古鑒館,詩正送瑞蓮入館中,充繕寫官。至是,為八月十三日,館中人多入闈鄉試,瑞清獨在館。午後,一偉人科頭白袷,徐步而至。瑞蓮不知誰何,漫揖之就坐,其人問館中人皆何往,以應鄉闈對。問君胡獨不往,曰:恐內廷時有傳寫事件。故留此耳。遂問姓名籍貫,瑞蓮一一詳告。索觀所為書,頗稱賞。忽數內侍聞聲尋至,始知為弘歷。亟蒲伏叩頭。弘歷笑頷之而去。明日,語詩正曰:「汝戚楊某甚誠實,篆隸亦佳。不得與試,殊可惜,可賞給舉人。」詩正頓首謝。嗣瑞蓮以修書勞績,議敘選湘潭令,頗自矜其書。嘗忤大吏意,被劾。弘歷曰:「楊瑞蓮誠實人,予所深知,所參不准。」以原奏擲還。以此見弘歷之微行為不虛矣。    
    《南巡秘紀》    
    管侍御秋紀事詩注    
    管侍御《韞山堂詩集》有《扈蹕秋紀事》三十四首,其自注詳悉,有足備掌故稽職守者,備錄於此。獅子園為高宗降生之地,常於憲廟忌辰臨駐。凡車駕出麗正門,隨從百官皆立班。軍機帳房,例在幔城之左。    
    凡駕由左門入,在直章京皆立班。宮眷輿輦,後扈亦有豹尾;親王以下皆引避,故稱關防。機庭印鑰,例由大臣中行走最前者佩帶,取用以金牌為合符,始付鑰。凡較射,中四矢者賜帶孔雀花翎。凡詔草,經硃筆更改,例應另紙恭錄;惟廷寄諭旨,多命即以朱發。凡一旨而傳諭數人者,進呈既下,照書各寄,謂之分寄。凡御筆增改,遵錄他本,謂之過朱。機庭總簿,謂之隨手簿;檢查舊事,必按各年隨手簿索之。凡直省方面開缺,先由樞臣書缺而空其名,以待御筆填注。凡引見記名各員,吏、兵兩部以綠頭牌交軍機,照錄入存記匣,隨時進御。凡直省奏請遷除,當上意者,雖交部議,仍命存記。部本上時議駁,亦擬旨准行。凡行在召見軍機大臣,恆在晚膳後。凡撰擬詔旨六七道以上者,輒命隨成隨進。前引大臣將近宮門,例釋弓箭。凡頒賜軍機章京,例視三品京堂。每車駕在道,當直者例滿、漢各一人,帶要件先候於尖營,以備承旨。上直有一人最早者,謂之早門,散直有一人最晚者,以宮門下鑰為度。周廬夜直兵弁,統謂之珠車。凡圍場,上未發矢,莫敢縱鏑,惟突甲之獸,從官先射。哨鹿者,戴鹿冠作鹿鳴。進哨之後,不許屬車先行,恐橋道有不虞也。國語,以隨豹尾為跟穆音,尖營為烏墩。圍場以西去,以東還。行衣不掛朝珠,還則仍系。扈蹕初歸,例得休沐七日。凡內直各官,皆進乾清門,惟軍機直郎,許兼由內右門出入。    
    《郎潛紀聞初筆》卷10    
    戒煙    
    北京達官嗜淡巴菰者十而八九,乾隆嗜此尤酷,至於寢饋不離。後無故患咳,太醫曰:「是病在肺,遘厲者淡巴菰也。」詔內侍不復進。未幾,病良已,遂痛惡之。戒臣僚勿食,著為訓。文達紀昀深嗜之。時為翰林,獨不奉詔,端居無俚,以大滿斗貯煙絲,張口恣啖,不復顧恤。報上至,天威咫尺,急切不能掩,皇遽無所為計,匿煙斗靴頁中,諸臣奏對,閱時且久。俄有煙縷縷然自紀袍際出,異,詰之。不敢答,惟攢眉顰蹙而已。帝疑有變,命內侍搜之,袍窮而煙斗見。去靴,周視無他物,蓋斗中餘燼為災也。帝笑曰:「嗜好之於人,其害足以焚身、剝膚,可懼哉!」命作文狀罪以自贖。紀援筆立就,有「褲焚,帝退朝曰:『傷脛乎?不問鬥。』」之句。帝大笑,賜斗一枚,准其在館吸食,諸臣皆呼萬歲。紀自述頭銜,有欽賜翰林院吃煙云云。當時傳為佳話。    
    《南亭筆記》卷5


第一冊(3)高宗乾隆弘歷(1711—1799)(11)

    高宗籌宗室婚嫁    
    乾隆時,高宗篤念宗室貧乏失產,無以自活,命宗人府堂官詳為撫恤,分別等第,極貧者,賞銀三百兩,次者半之,令回贖田產,以資生理。又念婚嫁無所贍仰,特命王公行輩最尊者,司宗室紅白事件,遇有婚嫁者,賜銀一百二十兩以為妝費。    
    《清稗類鈔‧婚姻類》    
    惡滿人取漢名    
    高宗不喜人漸染漢俗,滿洲舊旗,有命名如漢人,以鈕鈷祿氏為郎者,深鄙之,恐忘本也。    
    《清稗類鈔‧姓名類》    
    御書福字    
    除夕前一兩日,御書福字,賞王公大臣,南書房諸臣,多得與。上御乾清宮西暖閣,展長几,列筆硯,諸臣以次進。上南向,拂箋執筆一人進跪几旁,俟上書畢起,隨侍臣捧箋出,一人復進跪,筆工擘稷,作大筆,今無能者。上所用筆,猶是康熙間孫枝發家所造也。    
    《西清筆記》卷1    
    歲首茶宴聯句    
    歲首,重華宮茶宴聯句,先時上命題,御制句先成,諸臣排次連續成章進呈。至期茶宴。上即席復得詩,臣工即於席次恭和,呈覽,頒賞如意畫軸、端硯、荷包等件。是日所賞名人畫軸必有御制詩句題幀間。    
    《西清筆記》卷1    
    鑒賞書畫    
    上命審定名人書畫及考訂故事,奏片不署名,筆誤粘紙於上。改之,其書畫命為題識者,南書房諸臣聯名署於後,印章用寫字之人姓名,凡序跋皆如之。年時金書,華嚴經諸臣聯名序,其文則彭大司空所撰,大司空筆翰為上所賞自此序始。    
    上命審定書畫分一二等呈覽。一等□藏,二等以備陳設,銅器亦如之。銅器有下者不入選。    
    上書神廟扁及賞賚臣工,向繫於文襄公擬上,一扁一聯,必擬二以俟睿裁。今則董大司農承之。    
    《西清筆記》卷2    
    褒獎顏中丞為好官    
    連平顏亭中丞希深,乾隆時官平度知州。因公事在省,適遇大水,民皆登城避水,太夫人命速發倉谷盡數賑饑,為上官所劾。上諭:「有此賢母好官,為國為民,權宜通變,該撫不加保奏,翻加參劾何以示激勸?」乃即擢知府,母予三品封銜。後官至巡撫。子檢,由拔貢官至直隸總督,遷漕督。孫伯燾,由翰林官至浙閩總督。歷考前史擅發倉廩賑民者,間或蒙朝廷嘉獎,從未有褒寵優隆若是者。幸得遭遇聖朝,膺茲異數,而天之所以報施者亦至矣。    
    《冷廬雜識》卷1    
    詩作繁富    
    高宗御制詩共五集,合計得四萬一千八百首,而潛邸所著樂善堂全集,尚不在此數。伊古以來,帝王製作未有若此之美富者。    
    《養吉齋余錄》卷3    
    高宗喜張照書    
    高宗喜張照書,會所書宮廷春聯,歲久將易新者,所司請毀其舊,高宗不可。命次其大小行楷為七等,得字四百有奇,於幾暇仿春帖子體,集成五七言詩十七首,裝作巨卷,命董邦達繪歲朝圖於卷端。後又取其所書御園聯句,得字三百有奇,仍依前制集五七言詩十三首,裝成與前卷並去(疑為□字)。又以石渠所藏照草書《千文》二卷,集春帖子五七言各二十首,命於敏中排次臨仿成什,裝池為巨卷。    
    《養吉齋余錄》卷3    
    刻史閣部詩文畫像    
    乾隆四十二年,彭文勤元瑞以史閣部畫像及其札稿,合捲進呈。高宗御制詩一章,書於卷端,命大學士於文襄敏中書御制書事一篇及閣部復攝政王書於卷端,裝潢入篋,交兩淮鹽政□於揚州梅花嶺閣部祠中,以卷內詩、文、畫像、札稿勒石祠壁。二十年來屢經兵火,此卷不可復問。    
    《養吉齋余錄》卷6    
    優遇王文端    
    王文端以總憲丁母憂家居。明年,年六十,起授兵部尚書。時高宗方南巡,文端趨行在謝恩。高宗曰:「汝來甚好,君臣之情當如是。然汝儒者,朕不欲奪汝情,歸,終制可也。」文端感泣陛辭,朱文正方扈從,歎曰:「上之待公厚矣!」    
    《養吉齋余錄》卷8    
    世臣以詩稿見斥    
    高宗駐蹕盛京,祗謁陵寢,以祭器潦草,革盛京禮部侍郎世臣職。又以世臣詩稿有「霜侵賓朽歎途窮」之句,諭謂「卿貳崇階,有何窮途之歎?彼自擬蘇軾之謫黃州,以彼其才其學,與軾執鞭,將唾而棰之。」世臣詩又有云:「秋色招人懶上朝,」諭謂:「寅清重秩,自應夙夜靖共,乃以疏懶鳴高,何以為庶寮表率?」詩又云:「半輪明月西沈夜,應照長安爾我家。」諭以盛京為豐沛舊鄉,世臣不應忘卻,嚴旨斥責。即令滿員官盛京者,各收一通懸之公署。    
    《悔逸齋筆乘》    
    失一股肱    
    諸城相國乾隆二十八年署陝甘總督,時伊犁用兵,上諭督理糧儲,大將軍兆惠方銳意進取,而軍糧以路遠遲滯,奉旨劉統勳著革職,發入軍前披甲,若以為士可殺而不可辱,欲來京,甘就典刑,亦惟其所願。旋伊犁平定,復還原職。歷東閣大學士,總理吏部。四十三年夏,早朝,五鼓乘轎至東華門,從者請降,則已端坐轎中,而通鼻垂玉箸長尺餘。戶部尚書額福福隆安奏聞。上震悼輟朝。即日聖駕親至東直門驢市賜邸,撫屍大慟。時子墉,官江西糧道,升按察。未歸。撫其孫慰之。諸大臣勸上回蹕。上登輦哭。至乾清門又哭,謂軍機大臣曰:「朕失一股肱矣。」    
    《淡墨錄》卷9


第一冊(3)高宗乾隆弘歷(1711—1799)(12)

    雪睿王多爾袞冤    
    大兵平定中原,睿忠王方攝政,定鼎規模,多所裁定,薨後議罪革爵。饒餘郡王阿巴泰父子,略定河北,征討吳逆,累功封安親王。以其後嗣依附廉親王允?&,故世宗特斥其封。純皇夙知二王功高,於乾隆戊戌特復睿王封爵,令其五世孫淳穎襲封,並命配享太廟。安王嗣封輔國公以承其祀,實盛德事也。    
    《嘯亭雜錄》卷1    
    君臣應對    
    高廟十全武功,其煩兵力至再者三,聞之前輩,不記為準噶爾、為金川、為廓爾喀也,但雲上以武功再定命題聯句。聖製出聯曰:「一之謂甚豈可再。」諸臣皆愕貽無以對。紀文達公應聲曰:「天且不違而況人。」此不獨用成語如己出,而君臣應對語氣,亦合真天才也。    
    《思福堂筆記》捲上    
    厚待福康安    
    弘歷漁色甚至,傅恆之妻,孝賢皇后嫂也。以椒房戚,得出入宮掖,弘歷乘間逼幸之。傅恆妻不敢拒,遂有娠,未幾生一男,即福康安也。傅恆凡四子,其三子皆尚主為額駙,寵眷反不及福康安。而福康安獨不尚主,其故可想見矣。    
    弘歷愛福康安甚,屢欲封之為王,使與諸皇子均,而絀於家法,不得如願,乃俾福康安總師干建軍功,以為分封之基礎。是以福康安所至之地,必妙簡名將勁旅以輔之。他將亦默為迎合其意,故作不勝狀,以讓功於福康安,已晉封貝子矣。然終不及封王而死。其死也以郡王贈之。    
    《滿清外史》    
    黃魚與粽子甲於天下    
    清高宗(弘歷)南巡至廣陵,一日對近侍曰:「朕嘗聞廿四橋之黃魚與粽子甲於天下,爾輩出外見之否?」近侍奏曰:「滿街都是矣。」上微笑。翌日,御膳房以紅燒黃魚、火腿粽子進,上食之美,但一思內侍之誤會,又忍俊不禁。蓋所謂黃魚與粽子者,乃婦人之天足與纏足也。    
    《睇向齋秘錄》    
    西洋人之記高宗    
    英國大使馬戛爾尼《日記》云:「乾隆皇帝每日早上三時起床,入塔拜佛後,覽奏疏。七時朝餐,次召首相御朝辦事。午後三時後,赴劇場,或從事於他種娛樂,或讀其所愛之書。其就寢時間無逾七時以後者。皇后一人,第一級之妃二人,第二級者六人,宮女百人。後所生皇子數人,妃及宮女所生者又有數人。皇女數人,均嫁於韃靼王公大臣,未有一人嫁漢人者。彼有才能、有學識,自信力厚,勤勉仁慈,對其臣下叮嚀溫和,對於其敵復仇之念甚強。當其地位偉大、勢力隆盛,意氣飛揚;若少招失敗,即痛恨不已。無論何事,嫌落人後。不甚信任諸大臣。一旦震怒,不易安慰。皇子有達四十餘歲者,尚不參預密議,亦不與以重權。太子屬諸何人,不得而知也。」    
    《清帝外紀》    
    南巡軼事    
    清高廟南巡時駐蹕鎮江金山寺,相傳方丈僧某,一日隨蹕至江干散步,上見江中舟楫往來如織,戲問僧曰:「汝知有舟若干艘?」僧從容曰:「兩艘。」上曰:「如是帆檣林立只兩艘乎?汝果何所見而云然?」僧曰:「僧見一艘為名,一艘為利,名利外無有舟也。」上為之怡然。後見江干有售竹籃者,問此物何用,僧以藏東西對,上曰:「東西可藏,南北豈不可藏乎?」僧曰:「東方甲乙木,西方庚辛金,木類金類之物,籃中可以藏之。南方丙丁屬火,北方壬癸屬水,竹籃決不可以藏水火也。」上為點首者再。謂具此粲花妙古可向眾僧說法。會上欲於寺門外照牆上題一額,詞臣擬「江天一覽」四字,上固短於視者,誤為「江天一覺」,立揮宸翰書之詞,臣相顧愕眙。僧曰:「紅塵中人苦於罔覺,果能覽此江天心頭一覺,即佛氏所謂悟一之旨也。大佳!大佳!」於是竟付御匠敬鐫之,今此四字猶存。按高廟每因短視貽誤,如「西川」之為「四川」,「滸墅關」之為「許墅關」。亦皆當日察視未明,信口誤呼所致,惟以出自綸言,臣下即奉為聖旨,竟改「西川」之「西」為「四」。滸關之「滸」為「許」,相沿迄今,一何可哂。是則此「覺」字之誤,縱無寺僧釋以禪理,詞臣亦斷不敢以改易也。此一則聞之於王志在先生。萃祥先生邃於醫,余家人有疾必延之診視,輒應手而愈,積日既久遂成忘年交,每暇過從,喜縱談古今事,娓娓不倦,惜未筆之於書,今大半遺忘之矣。    
    《退醒廬筆記》捲上    
    江天一監    
    清乾隆時民康物阜,海內又(應作義字)安,南巡有六七次之多。一歲御舟泊鎮江,游金山江天寺,上游至山巔,諸臣隨侍,遠矚高瞻,忽動詩興,即命聯句,諸臣請上倡首句,上即朗吟云:「長江好似硯池波,」劉文清公石庵續云:「舉起焦山當墨磨。」和珅見山之東北角有危塔孤懸,觸景續云:「寶塔七層堪作筆,」上命皇子續結句,嘉慶時仍為皇子,方沉吟未就間,紀文達公曉嵐適立於嘉慶左側,即密告之續云:「青天能寫幾行多。」結句不僅口氣闊大,卻雅合文房四寶,詞意貫串,信手拈來,如出一手,上閱聯句甚愜意,又擬在山頂留題,紀文達公即請用「江天一覽」四字,於是內侍即在大雄寶殿內準備紙墨,不料上寫時誤將「覽」字寫成「監」字,劉文清公在側見之,即與張文貞公玉書高聲談云:「覽者,看也。」文貞亦高聲答云:「正是。」上悟,復索紙寫一「覽」字,將「監」字裁下,山僧即建石亭於山巔,將御書四字勒石豎於亭內。洪楊之役,亭與塔均被毀壞,予往游金山時曾作記刊登《申報》。塔尚未修復,而「江天一覽」四字系曾忠襄公國荃所重書,仍屹立石亭內雲。    
    《蟄存齋筆記》    
    乾隆皇帝與紀昀    
    純廟繼武仁皇,導揚文化,書法極工。余於京師法源寺,見碑刻御制《游法源寺》詩,筆勢飛舞,神采奕奕,似為歷朝宸翰之最。特其詩句與御制詩集稍不同耳。大抵禦制詩文集,或由儒臣潤色,或代擬之,萬幾鮮暇,不能一一躬親,亦如上賞之神壽字聯匾,多由南書房恭代,不儘是御筆也。當時儒臣,以紀文達為最得優眷。南巡時,上幸白龍寺,時正鳴鐘,上乃伸紙作詩。才寫「白龍寺裡撞金鐘」七字,文達便大笑。上怒曰:「朕詩雖不佳,汝亦豈能當面大笑!」文達對曰:「臣非敢笑也。特因古人詩中有『黃鶴樓中吹玉笛』一句,積年苦不能對。今觀御制七字,恰是天然對偶,不覺喜而失笑耳!」一日,上?,南書房作書,手帶一玉,刻《蘭亭序》,字極細緻。文達侍側,目短視,乃就而睨之。上笑曰:「我出一對,汝能對,即以此賜汝。」因指玉刻中「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十一字,使對。文達應聲曰:「若周之赤刀大訓,天球河圖。」莊重得體,得未曾有。上大喜,即脫玉與之。當時海宇承平,君臣相悅,誠非晚近所能夢見也。    
    《春明夢錄》卷下


第一冊(3)高宗乾隆弘歷(1711—1799)(13)

    君相不能造命    
    相傳純廟於歲暮,偶微行至內閣,見一典籍官,獨宿閣中。寒瘦如郊島,彼不識聖顏也。問何不回寓度歲,對曰:薄宦都門,妻子均未至,重以檔案填委,職掌乏人,懼萬一疏虞,因留宿閣中耳。純廟頗重之。詳詢其籍貫科分,並志其年貌,於次日召見。某趨入,天顏溫霽,知即昨與接談者。屏營之下,蒙賜一封口函,諭云:速持至吏部大堂,但有堂官在,即傳旨面交,某叩頭遽出,亦未喻何意。將出東華門,俄腹痛奇劇。僵仆道旁,婁蝭拄弗能興,慮封函關機要,脫遲誤干未便也。傍徨無策間,適同官某經過,呼而告之。托其將封函投交萬毋誤,及部堂啟視,乃諭,本日如有知府缺出,即著來員補授,於是吏部遵旨銓注,越日謝恩,乃並非其人,問之,始據實陳奏,純廟喟然曰:語雲君相不能造命,其信然耶。    
    《眉廬叢話》    
    捷報東西三萬里    
    王門關外夕陽沈,鴨綠江頭草木深。捷報東西三萬里,中書夜半拜綸音。    
    趙甌北《曝雜記》言高宗時,西平伊裡,東撫朝鮮,南征緬甸金川諸役,廟謨神略,軍機房中書四人輪流夜直。每遇緊急遷寄,即擬稿繕發,晷刻不停,故能迅奏膚功,收一月三捷之效。    
    三度南巡盛典開,迎鑾召試亦多才。蟾宮別織登科記,天子親臨作總裁。    
    高宗踵聖祖故事,巡幸江浙計共六次,而召試者三次。乾隆十六年祭禹陵還,駐江南,召諸生蔣雍等五人試,以詩賦賜舉人。三十年南巡,授江蘇、安徽進獻詩賦之舉人鄭禨等為內閣中書,賜拔貢生鮑之鍾等為舉人。四十九年南巡,召試江浙等諸生舉人、進士,賞賚有差。    
    《清宮詞本事》    
    滿朝皆忠臣    
    高宗循衛河南巡,舟行倚窗,見道旁農夫耕作,為向所未見,輒顧而樂之。至山左某邑,欲悉民間疾苦,因召一農夫至御舟,問歲獲之豐歉,農業之大略,地方長官之賢否。農夫奏對,頗愜聖意。尋又令鮂視隨扈諸臣,兼詢姓氏。群臣以農夫奉旨詢問,於上前不敢不以名對,中多有恐農夫采輿論上聞致觸聖怒者,皆股慄失常。農夫閱竟,奏曰:「滿朝皆忠臣。」上問何以知之。農夫奏稱:「吾見演劇時,淨腳所扮之奸臣,如曹操、秦檜,皆面白粉如雪,今諸大臣無作此狀者,故知其皆忠臣也。」上大噱。    
    《清稗類鈔‧詼諧類》    
    倡優大學士    
    先是,高宗既為三次之南巡,偶入四庫館與紀文達論天子巡狩禮。文達原原本本述三代之所以必事巡狩,而謂秦皇游幸則大可以已,至如後世惟隋煬屢幸江都,明正德嬉戲南北,皆非正道,為人君者但洗濯其心,用賢退不肖,天下自可平治,尚多巡幸何為?此語大忤上意,謂為謗己,即變色?%罵曰:「汝一書生耳,何敢妄談國事!朕以汝文學尚優,故使汝領《四庫》書,實不過以倡優蓄之耳,汝何敢妄談國事!」於是倡優大學士之名嘩於輦下。紀文達恥之,乃請退老,上又不許,曰:「《四庫》書事正繁,汝安可去?汝年少於朕甚遠,安得言老!此即詐也。速供爾職,毋煩瀆以自取戾。」又曰:「朕明年更巡江南,且挈汝往,令汝得觀民間嗥嗥氣象,庶不妄恃書生管見,肆扣?1捫燭之盲論也。」文達唯唯叩頭而退,不敢復辨。及明年,又謂之曰:「朕本欲令汝扈駕南巡,但《四庫》書事非汝必致延擱,當以不往為是。且汝讀書博洽,而尚未能觀其會通,多事閱歷亦無益,不如留以有待。要之,汝今尚在修飾面目時代,而未達粉墨登場時代也。」文達大慚,自是遂絕口不談南巡,即其他軍國大事亦謹謝不敏也。無何,上更為南巡之預備,乃謂文達曰:「此行必及汝矣。前此張廷玉等閱召試卷,殊不洽朕意,故今以閱卷權責爾。爾好自為之,勿負朕意也。」於是文達遂扈從而南。上每日必課以一詩或一文,或存御制集中,或贈賜耆老名勝處。蓋恐其或暇,則思諫諍以沽名也。及揚州,上正在小迷樓荒淫無度,文達語其同列曰:「此正吾強諫時也。設不幸,則當與龍逢、比干游於地下耳,不能膇發入倡優以終古矣。」遂入行宮,告內侍有機要事面奏。內侍入告,須臾復出曰:「皇上命將試卷暫擱某房,汝可至平山堂觀劇,勿在此間久混也。」文達言並非為交試卷而來,有事當面奏聖上。內侍擠眼不語,亦不肯復入。文達又促之,則曰:「吾勸先生不如歸去。皇上既不欲先生有言,先生奈何復事嘵嘵也?譬如演劇,他人倦而思臥,則爾雖得意,誰為點頭?先生既以作文章為專職,則文章而外何必旁及?吾勸先生不如歸去也。若有詩文來,自當為之呈進。」文達知內侍語多侮己,忿無可洩,乃曰:「吾今日不歸矣,必待皇上出而面奏。」內侍一笑置之,仍不入報。久之,廣庭風寒,手足俱冷,漸不可耐。他內侍與之習稔,因婉詞勸之,言:「皇上今日倦臥,一切人來都不見。先生有言,盍繕摺以進?」文達不得已,遂假紙筆就庭上書之,一揮而就,頃刻萬言。大旨謂:「陛下南巡,所以省方觀民俗,於治道關係至巨,而民間瞻仰威儀,觀聽所繫,亦非尋常遊覽可比。乃自出京至此,惟淫逸是耽,惟漫遊是好,所駐蹕之地,倡優雜進,玩好畢陳,雖海內承平不妨遊豫,而宣淫都市寧非褻尊!願陛下念創業之艱難,守安危之常戒,則酌盈劑虛,庶克拯此民瘼,而憂盛危明,不至潛招奇禍矣,盍鑒於隋煬、明武以自處乎」云云。內侍受其摺,笑謂之曰:「先生不肯陳力就列,無端挑皇上之怒,吾見徒多一往返耳。若欲成名,則又未必,蓋皇上常云:『朕觀文士之言,不異俳優之口,可笑則笑,可斥則斥,亦不必正其罪,且無事詰其情,蓋彼所言者皆迂腐之故事耳,殊無加罪之價值。』然則先生亦何事費此筆墨?不若多作詩文幾篇,反足以博皇上之賞歎也。」文達知其語純為譏刺,無可置答,但囑其早為呈進而已。無何,三日不復召見,試卷亦交梁詩正等評閱。文達悶坐逆旅,郁伊無聊,則漫為詩文以自遣。因取出京後所歷風景及事實紀錄之,約已盈寸。一日,忽失所在,呼僮責僕,遍覓不得,正擾攘間而有旨宣召矣,遂入。文達以為嚴譴且至,則亦昂首不畏。既入,見上色甚和,不待文達啟齒,即曰:「爾詩文之興大好,所作亦不惡,朕知爾在逆旅中頗能用功,且無怨悱意,尚不失謹厚書生風度,但此後當益自勉,萬勿作出位之言以自取咎。」文達方欲言:「臣尚有奏」,而上已令內侍捧試卷下,且諭之曰:「此卷仍屬爾閱,速持歸,明日須交卷也。」諭畢,內侍促文達出,上已拂袖回宮矣。自是途中雖常入見,無非為召試等具文事,絕不及其他。一日在杭州西湖駐蹕,上召文達扈從遊湖,文達以為機會至矣,當因事納諫,以絕上之蕩心。及見,上即問《四庫全書》中有某書否?連問數十種,文達一一答之,上曰:「今有獻書者若干冊,其為已有者頗多,宜兼收乎,抑無事此乎?」文達奏言宜兼收,可備參校。因又言:「皇上嘉惠藝林,盍各繕數份,分貯東南名勝處,以為南巡之紀念乎?」上笑曰:「紀某此言,可謂恰合職分,數年來惟此語足取耳。朕久有此意,即日當令東南大吏擇湖山勝處為貯書所,並屬汝條其辦法可也。」文達領諭而退,上目送之曰:「有此事為汝消遣,庶免者番饒舌也。」上之待遇文達類如此,而文匯、文瀾等閣之建築,實出於文達一言,亦不可謂無裨矣。    
    《南巡秘記補編》


第一冊(3)高宗乾隆弘歷(1711—1799)(14)

    《黑牡丹》詩    
    高宗性嗜文學,御制詩文集至盈尺,萬機餘暇,無不與群臣講論詞藻,研析聲病,至於南巡道塗之際,亦必召試文人,宏獎夙學之士,可謂極稽古右文之能事矣。而其優禮文人,往往出乎常格之外,是以世風丕變、才能鵲起,班孟堅所謂「雍容揄揚,著於文字雅頌之亞」也,有明以來七百年間無此盛軌。然帝性所短,在忌克好名,以此一念,雖文章彪炳,宏獎風流,而不敵其炫人粉飾之具,故文之於紀曉嵐,詩之於沈歸愚,皆為帝之捉刀人,然心常忌其勝己,外示優渥,內實狎侮。而歸愚為人端重緘默,稍為帝所傾信,晚節以工名終,可謂君臣相得,始終如一,在帝之文臣中實最能保全者矣,乃不意身後卒以文字觸忤,竟遭戮屍之慘,可見忌克之惡種子,雖暫忍辱負重潛伏而必有萌發之一日焉。先是,帝好談詩,常事吟詠。時天下承平,海內無事,帝欲廣甄文學以隆治化,尤注意於詩,因欲集天下詩人,拔其尤者以為藝林表率,聞歸愚為葉橫山入室弟子,詩名遍大江南北,因使江南大吏羅致之,並召各省有詩名者百餘人試於養心殿。帝從容周視,問姓名、察年貌,見者詫為殊典也。試將終,有三四人尚未納卷,帝見貌凝重年稍長者,詢知即沈歸愚,因笑謂之曰:「子江南老名士,而亦遲遲耶?」歸愚志其語,以為榮焉。其後與帝互相唱和,每入朝,稿輒盈握,帝深契之,不數年間竟躋入座,知遇之隆,殆無倫比,年八十二始告歸。相傳歸愚六十歲時猶諸生,困於場屋,術者謂「當得十餘年太平宰相」,聞者皆譏笑之。旋捷南宮,由庶常召試,竟獲殊寵,至古稀之年則已大拜矣,卒應術者之言。歸愚既居林下,為詞壇盟主,帝以御制詩集十二本委梁中堂詩正轉付歸愚,屬為訂定。歸愚感帝知遇,悉以評騭,頗多刪潤。稿既上,帝雖未加褒美,然夙以直道自命,不能責歸愚以無禮也。無何,歸愚卒,帝又南巡,過蘇州,命吊其故廬,引見其子孫,慇勤備至,因命子孫進呈遺稿,且曰:「如不及繕正,即許以原稿進呈,謂朕與德潛神交,豈宜尚拘形跡?」實則帝已因改稿一事生疑,有意窺其隱秘也。子孫不解此中利害,竟直如帝言以原稿進,而於是乎禍作矣。先是,歸愚為帝改訂詩稿皆就己稿屬草,故其詩尚留稿中未及刪去,又晚年詩多率情不檢之句,亦未及改定,遺囑曾命子孫於獻稿前須先送某名士訂定之,而沈長子已先卒。少子不慧,僅以父蔭得經歷,孫亦無通學者,日事聲色安享,未嘗計及稿事。忽奉諭旨,遂倉猝以進。無何,帝見稿中有捉刀原草,竟錄為己作,心惡之甚,謂近侍曰:「朕以為歸愚篤實忠謹,與他名士不同,而不意其欺世盜名直如此之甚也!」顧帝欲暴其罪而無名,且有妨己之名譽,仍隱忍不發,蓄意尋其間隙以為洩怒地。未幾,閱其未定稿中果有《游虎丘》詩及《詠黑牡丹》詩,語多不檢,既含諷刺,且近誹謗,而《黑牡丹》詩頭聯尤非純正語(「奪朱非正色,異種也稱王」),帝覽之大怒,曰:「此入之胡文藻、戴南山集中則可,而謂歸愚受恩深重、位極人臣者,乃亦作是語耶?若在聖祖之世,允宜族誅。即朕早知胸襟不正,亦應明正典刑,乃竟為所欺數十年之久,若非令子孫呈其原稿。則終古漏網,豈天理所容!」因立下詔,宣佈沈德潛誹謗之罪,發墓僕碑戮其屍;子孫本應置重典,姑念呈進原稿,不失為直道,尚愈於德潛之欺詐,從寬遣戍黑龍江,免其一子為民。朕亦有失察之咎。使佈告天下,咸知朕意。自是帝春秋高,亦不復與人唱和矣。逾年,又有《一柱樓詩》之案。    
    《南巡秘記補編》


第一冊(3)高宗乾隆弘歷(1711—1799)(15)

    黃角蜂    
    世傳清高宗之寵和珅,實由於董賢之愛;又謂美男破老,十全天子之慚德率中於是,固不僅和相一人已也。顧事屬曖昧,羌無佐證。嗣聞某公談虎林掌故。因及南巡佚事,乃有夜食黃角蜂艷史,始信俗傳斷袖餘桃之好不為無因也。予祖亦言高宗喜暱優伶,曾在西湖葛嶺間有一秘密事跡。雪泥鴻爪,邦人士類能道之,惜當時未獲聆其詳。今參以某君所語,可知眾口之有碑矣。    
    先是,杭紳某巨公。謝傅儔也,東山絲竹,藉娛暮年,養望蒼生,不減清譽。凡治吏作宰是邦者,罔不就私第與商治術,內廷追念勳舊,月賜珍帛,存問無缺,如前朝歲入都堂奉朝請故事焉。以故鄉望甲東南,家蓄聲伎,菊部優妙,皆一時上選,每奏演,遠近播其新聲,海內惟廣陵鹺商家或可與之角,金閶昆阜、京津關陝鹹不及也。乾隆某歲,南巡令下,官紳聚謀所以悅宸衷博天笑者,僉曰:「微某公之小櫻官不可。」「小櫻官」者,某公家樂所謂艷菊班中之青衣旦,東南第一名腳色也。某公寵之甚,非上客不出奏伎,余則惟名士及得意門生至,始許捧觴。有吳中玉生者,以驚才絕艷受之,公嘗以比小櫻官,謂平生二愛,築玉櫻仙館,刻篆章曰「二愛老人」。以故玉生至,必出小櫻官獻絕藝,舞衫歌扇,詩酒流連,作十日歡,恆令小櫻與玉俱游,曰:「才色固宜使之沆瀣也。」玉生喜甚,歲必兩游杭,春秋佳日,捧杖履跌宕畫船簫鼓間,載檀板金尊,擁綺齡玉貌,望之若神仙。玉曾有詞詠此事,調寄《百媚娘》。云:「歌罷秋波微溜,媚態低垂鸞袖。善病工愁摹寫透,越顯龐兒消瘦。細蹴蓮鉤氈上走,腰裊風前柳。稱體舞衫金繡,一笑嫣然回首。燕掠鶯梭簫管奏,記曲自拈紅豆。婉轉珠喉簧乍灸,淺笑輕顰逗。」又有《櫻花詩》百首,中多狎語。某公非特不之罪,且笑誦之以取樂焉。自是櫻官雖庇某公宇下,而與玉如鶼鰈,事某公如慈父焉。無何,某公受官紳屬,歸而以告小櫻,小櫻不肯,曰:「妾是庶人,不樂宋王。儂知主公及玉郎而已,不知何者為帝王之尊。」某公嘉其傲骨而懼當事之相詰責,以懇玉使為計。玉方挾小櫻與諸名士賞海棠花於西冷某詩社,驟聞之驚惋,既而從容言:「事成在我。」乃酌酒顧小櫻而語之曰:「吾兩人之因緣,渥恩厚澤,實惟某公為之天,古人所謂生死肉骨蔑以過之。然則感激知己,宜如何方足言報稱?公日言天恩高厚,俾得優遊林下,管領湖山,常自謂未有涓埃答聖朝。天子巡方,萬方呼慶,公正欲藉此為獻曝地,乃謀及於喁喁小兒女,亦可謂待吾儕不薄矣。縱知吾儕閒雲野鶴,不為軒冕所束縛而安樂受其蔭、臨事掣其肘,公能海涵,吾儕獨不愧於心乎?且吾聞子之名已達天聽,一旦候騎臨門,迫促就道,使公有欺罔隱匿之名,而子失蒲輪幣聘之譽,孰得孰失,聰慧人盍自辨之。苟子在風塵中來去絕無牽掛,則有托而逃可耳,今非其倫也,不可不一為某公計。」小櫻躍然起曰:「某少失學,不能以才事貴人,乃承某公及吾君不棄,是以及此。今雖略經閱歷,而童頑未化,微君言,幾陷某公於罪以自取辱,無識甚矣!請自懺悔,願竭菲才以俟春風之噓植。苟有利於某公,則媚茲一人,儂自當糜頂踵以赴。蒙君啟導,生死不忘,負斯言者則有如日!」玉大喜,立罷宴遄返以候命。逾日駕至,警蹕甫入行宮,而中旨已下,召艷菊班入供奉,並指名索小櫻官。於是百官鹹候於某公之門,推某公領班入覲祝,以錦障繡醝飾小櫻官人。是晚即演《壽山福海》等劇,天顏大喜。    
    「花迎劍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干」,早朝詩也,西湖行宮內亦有是景,而是日則於晨曦朝靄間官吏憧憧,更形忙碌,或俯首聚商,或流汗相屬,或扼腕有難色,或矯首作遐思。中官傳宣,急如星火;驛騎待發,聯若駝城。中禁事秘,莫知其繇。但聞天子有命,選精騎一百人,用日夜六百里兼程往熱河取物而已。及次晚,旨命某公入宮侍宴,並賜聽劇,而小櫻官之粉墨登場,大獻厥藝,其公亦得躬逢其盛,帝意其許與主人同樂然者。又命特賜佳餚一簋,且親諭之曰:「爾所獻之小櫻官色藝俱稱朕旨,當即留為供奉。據小櫻言,爾待人和靄有恩,家中姬妾優伶無不各擅色藝、遵守規矩、體貼家主之心,此實爾教誨有方之驗。朕於為善者鹹有賞賜,獨不及爾,豈得為平?故今日賜爾珍羞,俾獲為暮年行樂之助。須知朕非以一人之私賞爾獻小櫻之功,乃以天下之公褒卿居鄉有法、治家無惡之美。聲色娛樂本以養耆舊,亦使後生小子知此樂非可幸幾,則朕安老尊賢之意見矣。」某公稽首謝恩,雅不知此一餚何以如是之鄭重也。及中官持下,又謂某公曰:「此物珍奇,聖上向不賞賜臣下雖樞近權貴,鮮能知此味。今乃於爾為此破格之特恩,爾之榮幸實非尋常。但宮禁有先例,凡中官持賜物頒下者,於常例百金或二百金,特恩則倍之。今乃特恩外之特恩,宜更倍其數,則千金不為多也。」某公知中涓頗有權,不敢違抗,惟笑應之,但私請曰:「區區千金何敢吝?即日當自輦。上惟私心有疑,願總管為之剖晰,則當更益五百金為壽。」中官聞益金數,大喜,問所疑。某公曰:「此一味耳,何故如許隆重?雖天顏咫尺,微物皆寶,而等威之辨原不能無,獨此一餚居眾寶上,是以疑之。」中官曰:「惡,是何言歟!無論此物南方所無必取之東北萬里外,驛騎二日而至。既鮮且美,其為珍異較唐時『一騎紅塵妃子笑』故事什倍,即在熱河地方,亦非易得之品。蓋此系純陰中之微陽所發生,皚皚冰雪之上有奇花蕾鋪秀吐艷,則此物紛紛而來,其體翅頗巨,異於常種,採花,釀蜜色色皆同,特其尤異者則頭有雙角色黃,去其翅可入食品,味既鮮雋,而食者得其先陽之氣,健脾胃、益心智、壯人道、功大於參茸、力雄乎龜鹿,蓋經歷試而不爽者。土人以其類蜂,故名之曰『蜂』。皇帝前歲獵於熱河,發見此品,甚珍愛之,等於漢武之慎恤膠。顧此蜂不宜蓄於他所,縱生捕之,一二小時即斃,斃則性減、味亦立減,必於該地生致之,以小土盎藏□,外覆樹葉,中置冰塊,方能留養一二日,急足至京師,猶恐其先時而殞也,往往十不得六七。嗣乃於熱河至京師西苑間設特別驛傳,選精騎急遞,加緊求速,始減短一日至一日二三時,幾如費長房之縮地術,於是乃能盡得數枚生鮮之蜂,味美而功力完足,皇帝嘉之,賜名『仙蜂』。近年惟和相得數枚之賜,其後和相常諷有司及驛使私致之,終不獲時時頒賞也。今子以一閒散之舊臣驟得膺此寵錫,其為異數可知。」某公曰:「皇上每日必以此物具饌耶?」中官曰:「否,否。必於行樂及時之際宸衷愉懌,或得美妃嬪入御,則發命致此物,一月中約四五及七八次不等。然綸言早出,異珍夕至,在有司不能不預儲以待,故藏冰室中懸筒纍纍者皆此物也。然此物之性,必雪與花俱,方得生活。熱河之棒峰巔四時積雪,而其下生奇花,碧葉丹葩,如內地之寶珠茶,復有草如秋海棠、芍葯者殊夥,此蜂巢於蜂巔而採蜜於花叢間,故栩栩自樂。今冰室中不能有花,採花以置其間,復感?5寒之氣而萎,迨花萎則蜂亦僵,竟無他謬巧可以免此,但時時多捕之以備徵取而已。顧捕蜂必於日未出時,蜂下地極寒洌,雖春夏如隆冬,及日高則氣漸溫與他地無異,而蜂不來矣。蓋棒錘峰既不可登,昧爽入山,時不可失,必夜宿森林中,雖重裘裹體,猶往往凍死,人都視為畏途,催科嚴迫,不得已而為之,如柳子厚《捕蛇者說》所述焉。以故預儲之費亦不訾,民心尤以為病。然聖上嗜此物甚,和相亦嗜之,勢不得罷也。」某公見中官娓娓不倦,知其得金心喜,乃進而密詢曰:「聖上行在不攜妃嬪而必需此物者何也?」中官笑曰:「爾既自獻艾矣,尚未假惺惺作不知耶?」某公瞠目不解所謂。中官曰:「爾一忠厚長者,故以情盡告。苟爾許報我以此間錦繡百純,吾必舉中禁事以釋子惑。特宜秘之,洩則俱得禍,爾且族矣,守口如瓶,庶幾可哉。」某公諾之。中官曰:「自爾家小櫻官入宮,奏對皆稱旨,凡飲食坐臥必令其坐足前矮几上,或說故事,或奏小曲,或為胡旋舞,聖心悅豫,有逾恆態。是夕小櫻已於侑酒後退宿外捨矣,忽宣召而入,命宿帳中。小櫻官錦襖繡襦,頰映褪紅、?/發蝤領,美婦人無其麗也。無何,皇上命取石綿廣褥,中涓皆驚愕,蓋以行在久不御女,此褥竟未預備,相顧惶惶,莫知所措。嗣有某總管者乃於揚州畫舫中留得此褥一二具。蓋褥雖可經用數次,而遇壓則漸薄,不能如原狀之豐盈。皇上意取恬適,故不意再進。惟某總管之所留者,則確未經御用,於是某總管乃獨得聖眷,命在帳前伺候。予以與某總管契合,亦得汲引直帳前。久之聞帳中吃吃作笑聲,心灼爍不敢窺也。破曉,聞上語小櫻:『除非此物可濟事,子亦宜知此味。』小櫻笑曰:『有此妙物,願賜一嘗。』後遂喁喁耳語不可聞,逾一小時而特遣加緊驛騎發熱河取黃角蜂之命下矣。是日,小櫻奏技益洽聖意。常加諸膝以表寵愛。比蜂至,天顏益喜,命先將冰盒內生蜂呈御覽。上笑以示小櫻,小櫻詫曰:『此非蜂也,竟似小鳥,其巨可知。』予等遙視之,果巨如鷦鷯而有角。噫!予雖久聞此物,而目睹則始此也,誠眼福哉。上笑語小櫻曰:『此味之雋永,非北方之駝與南方之江瑤柱所可比倫,而其功用又巨如此,故為可貴,以視卿之才色力俱備者,差足相擬。雖然,朕之得卿,實原於某某,亦有此樂乎?』小櫻跪而奏曰:『奴才實感主恩,其為人慈愛而敦篤,歲晚無子,然精力已衰,雖姬妾滿前,猶虛車也,何況奴輩。』上悠然曰:『據卿此奏,某實可憫,此蜂最宜養老,且能為健男,朕當與之同樂,且當時時周恤之,以慰卿意,卿其願意否?』小櫻頓首再三曰:『如是則覆載之恩皆出望外。奴才不敢請耳,出自聖裁,歡躍莫喻。』奏罷,上命立賜某,並令明日入謝。」中官語畢,某公伏謝聖恩。既退,中官遙謂之曰:「詰朝陛見,幸勿有語漏洩。」某公唯唯,歸以告玉。玉陽若喜悅,而中多懊喪,然無如何,郁伊而已。某公既服食所賜之蜂,殊有奇驗,及入見,上問:「昨賜物如何?」某公奏:「味既冠海陸之珍,氣乃逾參茸之益。天廚貴供,頒入民家,實為亙古以來所未有之寵幸」云云。上命某公跪近案前,密詢其狀,某公不敢盡言,但雲覺精神倍健,暖入丹田而已。上不復疑有中官洩語之事,但笑謂:「朕他日當書此物來歷以示爾也,今尚非其時。爾第以為仙家所產,爾家人當焚香頂禮,以謝天祐。苟得子,當告朕也。」某公頓首伏謝始出。自是小櫻遂供奉御駕返京師,越三年始遣還,而玉竟先一月以相思死,小櫻哭之慟,聞某公獲佳兒,破涕為笑曰:「奴負玉生,尚幸得報主恩也。」    
    《南巡秘紀補編》


第一冊(3)高宗乾隆弘歷(1711—1799)(16)

    儲貳金鑒    
    高宗純皇帝命諸皇子同軍機大臣及上書房總師傅等,將歷代冊立太子事跡,有關鑒戒者采輯成書,名為《古今儲貳金鑒》,是書外間罕有見者。謹案:乾隆四十八年九月三十日,內閣奉上諭:「朕閱館臣所進《職官表志》,詹事府一門,其按語內稱『詹事為東宮官屬。我國家萬年垂統,家法相承,不事建儲冊立,詹事府各員留以備詞臣遷轉之階』等語,是書館臣因朕前降諭旨,於建儲一事之斷不可行,明切訓示,故於按語內特為揭出。其實書生拘迂之見,豈能深計及此。且使是書留傳後世,安知不又訾議館臣為無奈迎合諭旨,非其本懷耶?用是不得不再為明白宣諭。夫堯授舜,舜授禹,唐虞固公天下,即禹之傳啟亦非於在位時有建立太子之事。三代以後人心不古,秦、漢預立太子,其後爭奪廢立,禍亂相尋,不可枚舉。遠而唐高祖立建成為太子,至於兄弟相殘,建成被害。近而明神宗朝群臣奏請預立國本,紛紜擾亂,大率皆為後來希榮固寵之地。甚至宵小乘間伺釁,釀為亂階。如挺擊等案,神宗召見太子,泣為慰藉,父子之間,至於如此,閱之真可寒心。可知建儲冊立,非國家之福,召亂起釁,多由於此。即以我朝而論,皇祖時理密親王亦嘗立為皇太子,且特選公正大臣如湯斌者為之輔導。乃既立之後,情性乖張,即湯斌亦不能有所匡救。群小復從而蠱惑,遂致屢生事端,上煩皇祖聖慮,終至廢黜。且即理密親王幸而無過,竟承大統,亦不過享國二年。其長子弘?4縱慾敗度,不克干蠱,年亦不永。使相繼嗣立,不數年間,連遭變故,豈我大清宗社臣民之福乎?是以皇祖有鑒於茲,自理密親王既廢,不復建儲。迨我皇祖龍馭上賓,傳位皇考,紹登大寶,十三年勵精圖治,中外肅清。我皇考敬法前徽,雖不預立儲位,而於宗纏大計,實早為籌定。雍正元年,即親書朕名,緘藏於乾清宮『正大光明』扁內,又另書密封一匣,常以隨身。至雍正十三年八月,皇考升遐,朕同爾時大臣等敬廑啟視傳位於朕之御筆,復取出內收緘盒密記,核對吻合,人心翕然。此天下臣民所共知者也。朕登極之初,恪遵家法,以皇次子孝賢皇后所生嫡子為人端重醇良,依皇考之例,曾書其名藏於乾清宮『正大光明』扁額後。乃稟命不永,未幾薨逝。遂命大學士鄂爾泰、張廷玉等將其名撤出,追諡為端慧皇太子,是未嘗不立嫡也,但不以明告眾耳。嗣後皇七子亦孝賢皇后所出,秉質純粹,不久亦即悼殤。其時朕視皇五子於諸子中覺貴重,且漢文、滿洲、蒙古語、馬步射及算法等事,並皆嫻習,頗屬意於彼,而未明言,乃復因病旋逝。設依書生之見,規仿古制,繼建元良,則朕三十餘年之內,國儲凡三易,尚復成何事體?是以前於癸巳年復書所立皇子之名,藏於匣內,常以自隨。是年南郊大祀,令諸皇子在壇襄事,曾以所定皇子,默禱於上帝。若所定之子克承堂構,則祈昊蒼眷佑,俾得年命延長。倘非大意所屬,則速奪其算,朕亦可另為選擇,毋誤我國家宗社生民重寄。本年恭詣盛京,祗謁祖陵,亦如告天之言,默祝於太祖、太宗之前,仰祈靈爽式憑,永垂昭鑒。朕非不愛子也,誠以宗社為重,若朕之子孫皆以朕此心為心,實大清國億萬斯年之福也。今日召對諸皇子及軍機大臣等,面降此旨,即朕前所默告上帝、祖宗之言,豈容有絲毫虛飾耶?朕於天下一切庶務,無不宵旰勤求,悉心籌畫,寧於繼體付託之重,轉不早為定計乎?秋間朕於避暑山莊河岸御槍打鋄?1,失足落水濕衣,其時不特御前王公大臣等聞知,俱即趨至問安,即漢軍機大臣亦接踵前赴該處。朕仍率伊等談笑而行,並未有因內廷禁地,太監等敢於阻止者。設朕起居偶有違和,大臣等俱可直詣寢所,此皆由朕平日君臣一體,無日不接見,諸臣面承諭旨,何至有若前代『夜半禁中出片紙』之語,為杞人之憂乎?總之,建儲一事,即如井田、封建之必不可行,朕雖未有明詔立儲,而於天、祖之前既先為齋心默告,實與立儲無異,但不以往代覆轍之務虛名而受實禍耳。故現在詹事官屬雖沿舊制,而其實一無職掌,只以備員為翰林升轉之資耳。因明切宣諭,我子孫其敬承勿替,庶幾億萬年無疆之休,其在斯乎!總之,此事朕亦不敢必以為是,其有欲遵古禮,為建立之事者,朕亦不禁。俟至於父子兄弟之間猜疑漸生,釀成大禍,當思朕言耳。並諭館臣將此旨錄冠是編之首,俾天下萬世咸知朕意。欽此!」恭讀一過,仰見聖主近承祖宗家法,遠鑒歷代弊端,議論崇閎,巍巍乎度越千古矣。    
    《蕉軒隨錄》卷11    
    高宗燈詞    
    高宗純皇帝每逢上元節,例有燈詞或四首,或八首。自乾隆五十三年戊申,始創以六十四卦分詠。每歲八章。至六十年而全卦周備,理數兼賅。聖人所願必從。篤祜凝,實往古所未有。    
    《榆巢雜識》卷下    
    乾隆癸丑英使覲見    
    乾隆癸丑(五十八年),西洋英吉利國使當引對,自陳不習拜跪,強之,止屈一膝,及至殿上,不覺雙跪俯伏。故管侍御《韞山堂詩》有「一到殿廷齊膝地,天威能使萬心降」之句。康祺憶穆宗親政後,泰西各國使臣鹹請觀見,先自言用西禮折腰者三,不習中國拜跪,通商衙門諸大臣曲意從之,惜無舉前事以相詰責者。    
    《郎潛紀聞初筆》卷9    
    和珅解高宗秘咒    
    乾隆六十年,雖禪位,然仍有訓政事。一日,早朝已罷,獨傳和珅入見。至,則弘歷南面坐,顒琰西向坐一小杌(每日召見臣工皆如此),跪良久,弘歷閉目若熟寐然,口中喃喃有所語,顒琰雖極力諦聽,終不能解一字。久之,弘歷忽張目曰:「其人何姓名。」和珅應聲對曰:「高天德、苟文明。」弘歷復閉目誦不輟。移時,始麾之出,不再詢一語。顒琰大駭愕。他日密問和珅曰:「汝前日召對上皇作何語?汝所對六字,又作何解。」對曰:「上皇所誦者西域秘密咒也。誦此咒知所欲死者,必為白蓮教中之首領,故竟以此二人名對也。」顒琰由是知和珅亦嫻此術,誓必誅之。雖然,之誅固當,獨怪弘歷已尊為太上皇,而猶效西域奸僧之所為,實不足為後世法矣。    
    《滿清外史》    
    傳位仁宗,仍頒年歷    
    高祖純皇帝御極六十年,親以大寶授之仁宗,真千古稀有,每歲頒朔,二品以上大臣,入乾清宮,仍給乾隆六十一年至六十四年歷。紀文達公曾拜此賜。親標月日於黃綾面上。蓋紀恩也,藏之足備掌故。    
    《無事為福齋隨筆》捲上    
    乾隆禪位後仍親政    
    故老相傳,清高宗(乾隆)禪位後,倡「歸政仍訓政」之說,每日召對臣工,處理庶政如故,當時朝廷之上,直視仁宗(嘉慶)如無物,但其詳情則記載殊罕。莊譜盛事門,載有第十四世諱肇奎者,於高宗禪位後,向之奏對一條,讀之可竊見一斑。其文曰:「嘉慶元年八月初五日,以廣東按察使在灤河覲見。……時仰竊聖容甚齊,因即叩首乞休。上云:知爾有才幹,何必急於求去。我長汝十六歲,仍理庶政,汝精神好,可回任,莫求退。對曰:臣於乙卯歲,渡海巡南澳,觸受海風,迄今右耳作風濤鳴。上云:汝精神好,耳不聾。又問:汝看我面顏如何?傳位後親政如何?對曰:臣六年前曾睹天顏,迄今如舊,現在親理萬幾,以身設教嗣皇帝,普天悅服。復奏:現在萬壽伊邇,乞准臣隨班叩祝後,再行出京。上云:好。遂退出。」    
    按高宗生於康熙辛卯年八月十三日,莊公奏對在八月初五日,故有萬壽期邇之說。康熙辛卯至嘉慶元年丙辰,凡八十六年,其云「長汝十六歲」,則莊公年正七十,揆諸懸車之誼,宜其有叩頭乞休之舉。但每歲木蘭秋獮,實由皇旁躬奉太上皇帝行之,是仁宗固同在灤河也。乃君臣問答,絕無一語及之,莊公對於仁宗,亦別無覲見奏對之記載;果其有之,似不應忽略遺漏也,是誠「視之如無物」矣。當時朝士紀載之罕,殆亦有所諱歟?    
    《世載堂雜憶》


第一冊(3)仁宗嘉慶顒琰(1760—1820)(1)

    清朝皇帝,滿族,愛新覺羅氏,名顒琰,高宗第十五子。年號嘉慶。初由太上皇弘歷決定政事,嘉慶四年親政後即誅殺和珅,但統治期間土地高度集中,政治依然腐敗,社會矛盾激化,爆發了白蓮教及天理教起義。清朝由盛而衰,在位二十五年去世,廟號仁宗。    
    嘉慶待和珅    
    丙辰元日上既受禪,和珅以擁戴自居,出入意頗狂傲。上待之甚厚,遇有奏純廟者,托其代言,左右有非之者,上曰:「朕方倚相公理四海事,汝等何可輕也?」又薦其師吳稷堂省蘭與上錄詩草,覘其動靜。上知其意,吟詠中毫不露圭角,故心安之。及純皇崩後,王黃門念孫、廣侍御興等先後劾之,上立命儀、成二王傳旨逮,並命勇士阿蘭保監以行。毫無所能為,控制上相,如縛庸奴,真非常之妙策。恭讀《味餘書室稿》中《唐代宗論》有云:「代宗雖為太子,亦如燕巢於幕,其不為輔國所讒者幾希。及帝即位,若苟正輔國之罪,肆誅市朝,一武夫力耳!乃捨此不為,以天子之尊,行盜賊之計,可愧甚矣!」乃知睿謀久定於中矣。    
    《嘯亭雜錄》卷1    
    警告和珅    
    和珅與朝貴偶語,必盛稱太上皇,嘉慶密偵得之。怒詈曰:「和珅奴才,可恨,蔑視朕躬,不給他一個信,他還做夢哩。」翌日,召見便殿。低聲語和曰:「太上皇待你好麼?」和頓首答曰:「太上皇恩典天高地厚。奴才雖死不忘。」嘉慶又問曰:「然則朕待你如何?」和又頓首答曰:「陛下待奴才恩典雖異於太上皇,奴才誓以死報。」嘉慶又曰:「好個誓以死報。」又問:「太上皇與朕孰賢?」和頓首謝曰:「奴才不敢說。」強之,乃曰:「太上皇有知人之明,陛下有容人之量。」嘉慶笑曰:「好個容人之量,你候著罷。」和戰慄辭歸,汗流浹背,重棉為濕。    
    《南亭筆記》卷1    
    戲逼和珅殉葬    
    乾隆登遐,嘉慶秘喪不發。密遣內豎矯太上皇旨,召和相入宮。使者去,嘉慶遲和於便殿。和入見嘉慶,俯伏行君臣禮。嘉慶色甚霽,賜箭衣一襲,衣制短後,兩袖亦窄甚。嘉慶促和衣之,和無奈,脫舊衣更新衣,袖窄格不得入。強納之,必敝,恐滋戾,遂不復御,內監抗聲詰之,以袖小對。嘉慶笑曰:「袖是不曾小,你的拳(權)太大了。」和知有變,請見太上皇。嘉慶偕之入寢宮,知已崩逝,始大哭。嘉慶亦哭。既而語和曰:「皇考待汝如何?」和嗚咽曰:「先帝恩典天高地厚。奴才沒齒不忘。」嘉慶曰:「皇考棄天下時,遺詔以汝為殉,汝前雲誓以死報朕躬,猶憶之否?皇考待汝不薄,死以身殉,義不容辭。汝今日之死,不過略報涓埃。苟得其所,死可無憾。」因出遺詔示之。和大駭,淚墜如斷綆,跪奏:「家有老母,奴才死,母無生理。奴才死不足惜,如老母何?」嘉慶笑曰:「言猶在耳,忠豈忘心,汝今日云云,負皇考甚矣。」言已,縱之使去,和危疑慘怛,遂成心疾。    
    《南亭筆記》卷1    
    親骨肉    
    今上即位後,厚待儀、成諸王,雖不假以事權,每有過失,必寬容之。儀王性剛愎,在上前作爾汝辭,成王遇事模稜,不竭力以報效,上待之如舊。己巳秋,慶郡王游桃花寺行宮,乙亥秋,儀王奉祭裕陵私回京邸,有司議以黜革,上惟罰錢示懲而已。諸王子孫皆封貝勒、貝子諸爵,至於孩提,皆授以應封頂帶。其連枝友於之愛,實後世所罕見。    
    《嘯亭雜錄》卷1    
    重朱文正    
    今上在藩邸時,朱文正為上書房師傅,朝夕訓迪。上深知其醇正,於親政後特召入都,日加親信。朱故宿儒,亦持躬勤謹,時有嘉猷入告,故上之行政,惟以仁厚為本。至癸酉林清之變,駢戮百餘人,上惻然哀憫,命有司於菜市口築壇超度,猶秉文正之教也。文正既歿,逾年上駐蹕趙新店,猶命近臣代奠,有「哀我哲輔,松楸在望」之諭焉。    
    《嘯亭雜錄》卷1    
    家法之嚴    
    嘉慶戊寅九月十六日,聖駕自盛京旋蹕。侍衛慶善時年二十二,先期啟行,私至陽驛,向莊頭索租。陽驛去盛京四百餘里。未行之先商之敏征,敏乃教之捏病請假。特旨用內廷發出,板責善六十,發往伊犁,責敏征四十,發往吉林。仰見家法之嚴,不以宗室少貸也。    
    《竹葉亭雜記》卷1    
    卻貢玉    
    念上親政時,首罷貢獻之詔,除鹽政、關差外,不許呈進玩物,違者以抗旨論。諭中有「諸臣以如意進,朕視之轉不如意」之語。時和闐貢玉,輦至陝、甘間,上即命棄諸途中,不許解入。故一時珠玉之價,驟減十之七八雲。    
    《嘯亭雜錄》卷1    
    仁宗注意治河    
    嘉慶初,海口整淤,河流每被壅遏,仁宗申諭河臣,設法疏導,並於御園之南,特建惠濟祠河神廟,歲時親詣升香,自此洪流順軌,淮揚之間,水患以弭,漕艘亦皆剋期北達,蓋一誠之感也。    
    《郎潛紀聞三筆》卷2    
    其二    
    初,聖駕再幸盛京,涓吉七月二十四日啟鑾,九月回蹕。以青龍橋為水沖塌,直隸方來青制軍受疇請展期,改於二十八日啟鑾,十月初四日回蹕。至盛京禮畢,諏吉九月初七日旋蹕,乃以陰雨改於十一日,又改十六日。是歲萬壽慶節駐蹕光隆寺,隨扈王大臣官員均於行在行禮。其在京王大臣,有旨概不許人差至行在呈遞如意貢品。其輪赴行在接駕謝恩者,亦不許攜帶如意呈遞。十月六日開乾清門,在京王以下五品京堂以上,俱在門外行慶賀禮。萬壽聖節例不進本,戊寅聖駕駐蹕興隆寺,辦事處奉旨傳知各衙門:「應行呈奏事件,仍由報呈遞,不可因恭遇聖節以致耽延。」聖人之勤如此。    
    《竹葉亭雜記》卷1    
    仁宗信任李長庚    
    嘉慶初,李忠毅公長庚剿除洋匪,屢敗蔡牽於浙洋,以閩師制肘,牽尚游弋海上。上聞,逮治督臣,而代者入閩中文武之譖,疏參忠毅逗留,捏報斬獲。諭密詢浙撫清安泰公,賴公力陳忠毅剿賊之勇,海戰情形之難,仁宗委任忠毅,由是益篤。當時賊中謠,有「不怕千萬兵,只怕李長庚」之語,亦達天聽。    
    《郎潛紀聞二筆》卷12


第一冊(3)仁宗嘉慶顒琰(1760—1820)(2)

    辛酉工賑    
    辛酉(六年)夏,霖雨數旬,永定河漫口,水淹南苑,漂沒田廬數百里,秋禾盡傷。上減膳撤樂,步禱社稷壇祈晴。命步軍統領明安廣為周賑,粥廠有所不及,明親乘木筏,施散餅餌,日以數百萬計。特建席棚以處災黎,凡活者數百萬人。又特簡大臣四出查賑,截南漕數十萬石以備緩急。又築建永定西堤,上親為巡視,指定方略,堤遂以成。其憂勤民瘼,實為曠古所罕睹焉。    
    《嘯亭雜錄》卷1    
    虔禱風神    
    癸亥秋,杞縣河溢,沖圮衡家樓,上命侍郎那彥寶堵御,經冬未竣。余聞內務府大臣戴公明德言,甲子春,上偶泛湖,值東北風甚驟,上因念北河若得此風助,庶可竣工,乃即於舟中拈香禱之。未逾旬,那公奏北河合龍,信得東北風助,去上祈禱甫三時,非上精虔,何以致此。後聞莫侍郎瞻?:雲,此為黃金大壩,康熙中曾漫溢,經數十年始竣工,未能若是之速。信百靈之效順也。    
    《嘯亭雜錄》卷1    
    盛宴翰林院館臣    
    嘉慶九年甲子二月三日,上幸翰林院,凡隸館職者,皆令與宴。共二百二人。畛著者趙慎畛以御史隨編檢後,位列東廊下。上由清秘堂更衣出入數番,瞻對天顏,不逾咫尺,小臣欣幸無極。是日內府梨園承值,首演群仙聚慶,內東方曼倩作老前輩語,上顧朱宮傅大笑。與宴諸臣中,科分唯朱最深。繼演十八學士登瀛洲。上復諭膳房,令諸臣各攜回所撤之饌。畛捧饌領賜而歸,非常曠典,榮被一門,不勝感幸。領賜御制《味餘書室全集》一部,九家杜詩注一部,絹箋二張,宣紙二張,風字硯一方,寧綢二卷,茶葉二瓶。    
    《榆巢雜識》卷下    
    褒獎忠臣    
    嘉慶戊辰,春闈諸總裁覆命,上諭曰:「大學士朱皂為乾隆戊辰進士,今年又值戊辰,朕心默禱,所得之士必有如朱師傅者,方謂得人。」次年己巳,有江蘇知縣李毓昌查賑持正,為山陽令王伸漢毒斃,事發鞫實,賜李謚忠愍,制憫忠詩以紀之。癸酉,林清之變,滑縣知縣強克捷先發李文成、牛亮成之奸,遂斷林清應援,而滑城破時,克捷一家三十五口皆殉難,上諭有「實屬傑出良臣,功在社稷」之語,賜謚忠烈。二公即戊辰進士也。    
    《養吉齋余錄》卷8    
    戊辰召試    
    嘉慶十三年戊辰春,聖駕巡幸澱律,特開召試之典。御制《賦得雨過潮平江海碧詩》云:「巨浸涵新漲,洪波浩瀚盈。雨收雲霧淨,潮捲水天平。大海一泓湛,長江萬里晴,翠奩浮瀲灩,碧浪晃晶瑩。遠挹三山秀,遙連四瀆清。淵接蓬閬,澄撤達滄瀛。透潤敷青甸,余霞建赤城。濟川欣作揖,繼起望群英。」御制詩註:「國家辟門籲俊,務博其途。即巡幸所蒞省分舉行召試之典,頗為得人。今朝列中如戴衢亨,即乾隆丙申我皇考巡幸天津所取一等二名士也。茲伊已渥荷兩朝恩遇,薦用至戶部尚書、協辦大學士,且每日趨直樞廷,宣綸出諭,堪稱任使。茲予以閱視河堤要工,蒞臨駐此,亦舉斯典。惟冀爾多士中有能自砥礪,繼起有人,為異日作楫之用。此予命題拈詠以望爾多士之至意也。」是年御試題是竹箭有筠松柏有心賦、損上益下論,五言八韻詩即御制題。一等共取六人,第一為桐城龍汝言,第二為婺源齊彥槐,第三為含山唐人最,第四為天津李大壯,第五乃臣伯父士淦,順天許椿頤則第六名也。恭識於此,以昭榮遇。    
    《蕉軒隨錄》卷1    
    仁宗尊師念舊    
    仁宗之於朱文正,禮數逾涯,恩榮終始,前輩紀之詳矣。公歿後數年,公侄錫爵方為山東藩司,而山東學政黃勤敏公亦文正昔所特薦也。仁宗批勤敏謝恩摺云:「朱錫爵才勝於德,汝應念石君師傅之舊恩,時加訓戒,毋忽。」並令轉諭知錫爵,令其回奏。御筆於石君二字上空一格,聖天子之尊師念舊,歷久不淪,有諭教之責者,宜何如捫心自效與?    
    《郎潛紀聞二筆》卷16    
    賜百文敏子名札拉芬    
    百文敏壯年官京師,有子不育,屢荷仁宗垂廑。嘉慶十六年九月萬壽之辰,樞臣面奏公得子,上喜甚,下詔曰:「百齡年逾六旬,望子甚切,連年任事,有裨封疆,故得上蒙天祐,老年生子,朕甚為欣悅,可賜名札拉芬。」(敬按:國語長壽也。)公奏謝,手詔優答,有「天賜麟兒」語。堂廉一德,父子家人之誼,不是過矣。    
    《郎潛紀聞二筆》卷13    
    仁宗留意微員    
    嘉慶中,兵馬司指揮謝煦,以同知外用,初選登州,上以其地簡,特寄諭撫臣,於兗、沂、曹一帶對調,遂改兗州。蓋謝任中城時,曾以緝撲出力,蒙賞戴翎枝,故上猶識之也。仁宗整飭吏治,雖末秩閒曹,必慎重遴擇如此。    
    《郎潛紀聞三筆》卷10    
    嘉慶初年諫臣    
    今上即位,首下求言之詔,故一時言官,皆有丰采,指摘朝政,改如轉圜。雖其間不無以妄言獲咎者,然其補益良多矣,故列名於後。廣公泰,滿洲人。下詔時,泰同廣興首先應詔,參劾和珅奸慝諸款,即時伏法,人爭快之。今任內閣學士蔣公攸,漢軍人。嘗劾外省貪吏宜降革者,李奉翰、景安、秦承恩諸人因之先後獲罪。外省吏治為之更張,實自攸發也。副憲公湖圖靈阿,宜制府綿子也。性豪邁不屑小節。今上親政,公首條關稅、鹽務諸弊,又請卻納貢獻,停止捐納,一時皆懍其丰采雲。馬公履泰,仁和人。今上親政,履泰首論湖督景安畏縮偷安,老師糜餉之罪,安為之罷職。又論湖北教匪,奸民宜除,難民宜撫諸條,上盡從之。繼公善,滿洲人。雖為和相所引,無所依附。時翻譯科場,皆近臣子弟藉以進身,頂冒傳遞之弊,繁不勝言。言官以其傷眾,無敢言者,但括取文場弊聒瀆不休,惟善首論翻譯諸弊,場務始嚴。公後遷太僕卿,八旗士卒畜養馬匹,多有冒領其餉,飼者十不二三,出牧時啖番使以金帛,為蒙古所哂。善復犯眾怒言之,其弊遂清。滿人恨入切骨,至驗馬日,眾誤以戴菔塘璐為善,毆之幾斃。事聞,首謀者伏誅。    
    《嘯亭雜錄》卷10


第一冊(3)仁宗嘉慶顒琰(1760—1820)(3)

    成得大逆案    
    成得者,內務府廚役也。仁宗駕幸圓明園,成得突起行刺,立被擒。上命諸王大臣六部九卿會訊之,默無一言。但云:「事若成,則公等所坐之處,即我坐處」而已。上寬仁,不欲窮詰興大獄,遂鹹並其二子誅之。得之處決也,已至市曹,縛諸樁,乃牽其兩子至,一年十六,一十四,貌皆韶秀,蓋尚在塾中讀書也。至則促令向得叩首訖,先就刑,得瞑目不視。已乃割得耳鼻,及乳,從左臂魚鱗碎割,欲及右臂以至胸背,初向見血,繼則血盡,只黃水而已。割上體竣,忽言曰:「快些!」監刑者一人謂之曰:「上有旨,令爾多受些罪。」遂瞑目不復言,訖不知何人所使也。擒得者為御前侍衛某額駙,額駙勇力,為侍衛中第一人,尚不如得。嘗與得校藝,以長二尺許木樁十餘枚排列為一行,植其半於地,堅築之,樁相去各半尺許。額駙與得,各臥於地,以腿橫掃之,樁應腿而出。得一舉腿,能掃去十二樁,額駙不過七樁而已。是日不知何以不敵,遂被擒。蓋天威所臨。早已褫其魄也。    
    《春冰室野乘》捲上    
    兼用乾隆年號    
    高宗內禪,頒行嘉慶丙辰時憲書,蓋仁宗登極之紀元也。仁宗面諭樞臣,命除民間通行專用嘉慶元年一種外,其內廷進御,及中外各衙門與外藩各國頒朔,皆別刊乾隆六十一年之本,與嘉慶本並行,以彰孝敬之誠。自是兩本並行者歷四載,至高宗升遐始已。    
    《清稗類鈔‧孝友類》    
    君相不可言命    
    嘉慶間,有以日珥為頌者,仁宗諭尚書英和曰:「天道在常不在異,日珥何足賀!」因推及數學,謂「君相不可言命,凡為大臣者,不當聽日者言,占休咎,在人自為而已。」    
    《養吉齋余錄》卷2    
    褒賞鮑廷博    
    歙縣鮑廷博以文,於乾隆三十八年進書三百餘種,奉旨賞《圖書集成》一部,鄉里榮之。嗣校刻《知不足齋叢書》,先成二十四集。嘉慶二十年流傳禁中,仁宗見之,諭撫臣曰:「朕近日讀鮑氏叢書,亦名『知不足齋』,為語鮑氏,勿改原名。朕帝王之知不足,鮑氏乃讀書之知不足也。」迨叢書二十五至二十八集進呈,有旨賞廷博舉人。稽古之榮,益非意料已。康祺按:以文少習會計,流寓吾浙,因家焉。以冶坊為世業,而篤愛古書,載籍極博,精心校勘,耄老不倦,洵有功於藝林者也。    
    《判牘余沈》卷1    
    仁宗之勤政    
    睿廟嘗示和(英和)曰:「往年戒專擅,其時其勢不得不然。今臣工避此名,遇事唯諾推諉,殊非事君敬事之道。試思任事之與專擅,羒冗之與鎮靜,差之毫釐,謬以千里。汝素非因循疲玩者流,故以示汝。汝當將此意述於同列。」故每於公所敬謹宣佈。嘉慶己卯秋,睿廟幸灤陽,御騎誤蹶致傷右腕。和時留京辦事,具摺請息筆墨勞,奉朱批:「每日批摺僅一二十字,一切留心調理,卿毋掛念。」勤政之心無一日或懈,即此可仰見矣。    
    《思福堂筆記》捲上    
    仁宗之聰明    
    睿廟聰明睿智不能殫述,試舉管窺,可征全體。庚辰三月,兵部遺失行在印,命會同比部讞鞫,七日而不得其情。適召見次子奎耀,諭曰:「汝父當年在天津審辦田科一案,犯之狡供耐刑迥異尋常,尚能得實。何以印案多日不能成讞。」田科事隔十五年,不獨未忘案由,並能舉犯人名姓,真天縱也。    
    《思福堂筆記》捲上    
    仁宗留心詞賦    
    嘉慶二十三年大考之次日,仁宗召英相國諭曰:「汝子奎照、奎耀試作,耀當在二等,照次之,今日閱卷,未嘗宣露一字,俟拆封後看若何?」既而耀居二等,照列三等,仍為滿洲第二名。越日,聖駕詣東嶽廟,小黃門傳諭云:「文章自有定評,日昨所斷,竟不爽。」仁宗幾暇留心詞賦,當時操玉尺者,洵未易也。    
    《郎潛紀聞二筆》卷8    
    以「莊敬日強、健行不息」二語分鐫寶璽    
    嘉慶二十四年,仁宗皇帝聖壽六十,包元履德,惴惴矜矜,乃命以「莊敬日強、健行不息」二語,分鐫寶璽,非所謂日慎一日歟?    
    《郎潛紀聞三筆》卷2    
    仁宗平某婦冤獄    
    嘉慶丙子,畿輔某邑有某甲者,以窩賭為生,為暴於一邑。某乙亦博徒也,素畏甲,一日甲乙偶語,忽一少婦過其旁,甲睨而艷之,問乙曰:「此誰家婦?」乙曰:「吾妻也,適自母家回耳。」甲因戲語之曰:「爾乃有此婦耶?老子今夕當往汝家一宿。」即以錢二千授之。乙受錢,有難色。附甲耳語曰:「妻性剛,恐不易服,當先歸與婉商之。」甲笑諾。乙歸家,未及言,妻即怒叱曰:「爾不事正業,而日與強暴為伍,今之眈眈視我者,豈人類耶!不速絕之,禍無日矣。」乙氣懾,竟不敢言,奔告甲,請姑緩。甲不可,曰:「老子豈施錢賑貧者耶!」更與錢二千,促之歸,曰:「不得當,毋相見也。」乙私慶得錢可從博,攜以歸,告妻曰:「今日博勝矣。」妻以乙每博未嘗不負,今安得有此,苦詰乙錢所自來,乙不承,而詞色慚沮不自勝,妻益疑,度其必自甲得來,憶日間耽視事,則大恐。乃陰懷匕首自衛,(袒)衣上下,皆以針線縫紉甚固,事訖,乃閉門假寐,以觀其變。    
    夜將半,忽聞叩門聲,乙故語妻,謂將起溲,遂起,出門去,妻急起,尾其後。乙啟戶,見甲小語曰:「床上臥者是也,爾第偽為吾者,事畢即出。慎勿與言。」方二人小語時,妻已伏戶後,備聞之,即出匕首以俟。乙手牽甲袂入戶,妻以為前行者必甲也,以匕首力刺之,乙大呼倒地,甲急遁去。婦知其誤也,乃大哭。比鄰驚起,見乙死於地,而婦挾利刃,疑為有奸,鳴之官。官詰婦,婦以實告。乃捕甲至,則曰:「戲語誠有之。然謔耳,未嘗往其家也。」甲故與吏役交結,多為之道地者,官信之,竟釋甲而施婦以嚴刑。婦備受毒楚,然終矢口不移,官竟以因奸謀殺定案,姦夫獲日另結,而置婦極刑。    
    事聞於朝,決有日矣,仁宗慨然歎曰:「好人誠難做乎!」刑部堂官不解,請其故。仁宗曰:「是烈婦也,奈何刑之?甲欲強姦,乙殆賣奸,甲不強則乙不賣,乙不賣則婦不殺,婦之殺甲,非殺乙也。乙之死,雖婦殺之,實甲殺之,不誅甲而誅乙之婦,可謂平乎?且未得姦夫主名,而即坐人以極刑,何以風示天下!使婦女知保全名節之可貴耶?宜以刑婦者刑甲,而旌婦以彰其烈,庶足蔽甲之辜而服乙之心。」尚書侍郎皆駭汗伏地,不敢仰視者久之,遂遵旨改讞。    
    《清稗類鈔‧獄訟類》


第一冊(3)宣宗道光旻寧(1782—1850)(1)

    清朝皇帝,滿族愛新覺羅氏,名旻寧,仁宗第二子。年號道光。在位時國勢日衰,吏治腐敗,內憂外患重重。鴉片戰爭一役,與英國簽訂了《南京條約》。在位三十年,廟號宣宗。    
    宣宗沖齡神武    
    嘉慶癸酉林清之變,賊犯大內,宣宗方在智邸,讀書上書房,聞變,諸王貝勒皆倉皇奔避,宣宗獨親御鳥槍,連發斃二酋。賊錯愕不敢前,禁軍入,遂悉就禽。仁廟下詔褒異,加封智勇親王,遂定金匱緘名之局。人皆仰聖武之布昭,而不知智勇天錫,自髫齡時而已然也。乾隆五十四年,高宗木蘭秋獼,宣宗以諸皇孫隨扈,時聖齡才八歲。一日至張家灣行宮,上親率諸王校射,宣宗侍側,俟諸王射畢,亦御小弓矢,連發,中其二。上大喜,拊其頂曰:「兒能連中三矢,當以黃馬褂為賚。」果三中之,即置弓矢,跪上前,上問所欲,不對,亦不起。上大笑曰:「吾知之矣。」因命侍臣取黃褂衣之。倉卒間不得小者,即以成人之衣被之,乃謝恩起。而裾長拂地,不能行。乃命侍衛抱之以歸。御制詩集中,有詩紀其事。    
    《春冰室野乘》捲上    
    其二    
    道光才藝超邁,而尤嫻騎射,所御彈弓,能於百步外瞄準,擊飛鳥百不失一二。天理教徒之變,宮門戒嚴。亂匪已定期圍宮,是夜適大雷電,道光親挾彈弓,巡行各處,見匪已越登宮牆,急發彈擊之。無不應弦而倒。回至乾清宮,忽見有一人立殿脊上,手揮令旗號召匪黨,欲擊則彈已告罄,即於御袍上嚙下金鈕扣,連珠發去,擊中其目,立即顛墮破胸而死。未幾即大雨如注,匪遂不得逞,論者謂是役也,固賴道光英勇,而匪之所在,電光輒屢照之。俾帝得展其長,是亦清運之尚未盡耶。(按此當是仁宗年間,帝為阿哥時之事)    
    《南亭筆記》卷1    
    矜恤言官    
    今上即位初,御史多有條陳彈奏時事者。下軍機大臣及部議時,上多裁去銜名及摺尾年月,或條陳數事只議一事,則裁去前後之文,不欲令人知之,恐其取怨也。聖主矜恤言官至意如此。湖北袁道長銑陳奏一摺,聞有十事。上裁出核賦課、平刑法、廣教化三條,下大臣會議,余俱留中,不知何事。    
    《竹葉亭雜記》卷1    
    旻寧之不識奸佞    
    顒琰既殂,旻寧以第二子繼承大業,世所稱為宣宗成皇帝者也。三十年中,衣非三浣弗易,宮內用款,歲不逾二十萬。內務府堂司各官皆有臣朔饑欲死狀。頌之者至謂其儉德實三代下第一人。漢文帝、宋仁宗幾莫能及。然而外患逼,內變生,非常之禍皆開於道光一朝,此何故哉?由其不識奸佞使然也。    
    奸佞者誰,穆彰阿是其用陰柔之手段以妨賢病國,舉世皆惡之。蒲城王鼎時與穆彰阿同為軍機大臣,惡之尤甚。每相見,輒厲聲詬罵,穆彰阿強為笑容,避之。一日,兩人適同召見,王鼎盛氣詰之曰:「如林則徐之賢,汝何故必令遣戍新疆,是直宋之秦檜、明之嚴嵩耳。行見天下事,皆壞於汝手。」穆彰阿默然不與辯。旻寧反笑視王鼎曰:「卿醉矣。」命內侍扶之出。明日復廷諍甚苦,旻寧怒拂衣起。王鼎亟牽裾終不獲伸其說,憤甚。歸而欲仿史魚尸諫之義,是夕自縊死。    
    舊例,大臣自縊,必奏聞驗視,然後解。王鼎既死,家人方搶攘間,為穆彰阿所知。令其黨索觀遺疏,大旨皆劾穆彰阿之奸,而薦林則徐之賢也。乃漫謂鼎之子曰:「上怒未解,若以此奏,則尊公恤典不可得,而子亦終身廢棄矣。其勿奏便。」家人信其說,遂改遺疏,以暴疾聞。旻寧雖震悼而優恤之,亦不究其事。穆彰阿得自若。語雲天子只知和事,其旻寧之謂矣。    
    《滿清外史》    
    禁遏言路妙法宦途晉陞要訣    
    帝性節儉,而厭群臣之進言,在位時,銳意革除內務府之積敝。杜受田者,皇子之師傅也。帝嘗厭群臣之進言,問杜以何法禁止之。杜請帝,凡進言者,不問其所言如何,但挑剔其奏中格式之失,字體之誤,交吏部議處,則言者苦之,封奏自稀。且使臣下見帝於此等小節尚不肯稍貸,若犯忌諱之大者,被罪必更深矣。如此則無禁遏言路之名,而言路自然結舌。帝從之,果大效。於是上下壅蔽,政府恣行其奸,而不慮言官之發其覆。帝受杜之欺罔,而反以為忠,杜之柔奸,殊可畏也。    
    殿試專憑楷法之弊,亦自杜開之。自此士氣愈銷,人才愈敗,而國事亦愈棘矣。今舉一事,以見道光末年官場之情形。下所錄之匿名書,乃時人致於大學士曹正鏞(音譯)者也。書曰:汝欲得志於宦途乎?第一須有內援,賄賂之費,尤不可吝。態度須極圓和,遇事不可承當。凡事均勿認真,不可有立功之心,亦不可自以忠。遇有困難,則取巧規避,最要者,為模稜二字,切勿妄發議論。亦勿固執己見。對於同僚謙柔為上。見有舞弊之事,須包含勿言。但亦不可恭維太過。須視官缺為己之收成。勿存為國辦事之心,如此則必可積資至大學士,妻子皆博封蔭,死後即不能得文正之謚,亦可得文恭、文恪之名矣。又有人問曹正鏞做官之訣,曹答曰:「多叩頭,遇事勿出主見。」即此二言,亦可見其時官吏卑鄙模稜之習矣。    
    《清室外紀》    
    如此「清正良臣」    
    清宣宗(旻寧)嘗潛行至軍機處以覘樞臣之勤惰,諸軍機遂相約每日以一人及暮退朝,以俟御駕。一日御臨,叔大父孚恩公在焉,帝曰:「諸人皆歸,汝何獨留?」公奏曰:「臣責任綦重,不敢貪安逸。」帝頷之,即日御賜書「清正良臣」額。吾家廟中建巨坊一,以此四字懸之,迄今巍然尚在也。    
    《睇向齋秘錄》    
    養心四箴    
    上宅心澹定,珍奇玩好之物略不關懷。定省余閒,日與詩書相砥礪,□承訓誨,身體力行,著《主敬》、《存誠》、《勤學》、《改過》四箴以自勵,名曰「養心四箴」。    
    《清帝外紀》


第一冊(3)宣宗道光旻寧(1782—1850)(2)

    欲讀妙書    
    某某年道光御便殿,召見最親幸之某旗員,時長晝如年。道光倦甚,因問有何消遣之良法,某對曰:「臣以為讀書最佳。」道光曰:「讀書固佳,然書貴新奇,耐人尋味。內府群書朕已遍覽,不識外間有何妙書足供寓目否?」某率爾對曰:「妙書甚多,即如奴才所見之《金瓶梅》、《紅樓夢》、《肉蒲團》、《品花寶鑒》等,均可讀之以消遣。」道光聞而茫然。略記其名,頷首稱善。明日於軍機處見潘文恭公,笑問曰:「聞卿家藏書甚富,如某某等書,諒必購置。」公大驚,伏地叩頭不起。道光曰:「第欲問卿借書,何遽至此。」公乃婉奏:「此皆淫書,非臣家所敢蓄。不識聖聰何以聞之。」道光默悟,即降手諭將某嚴行申斥。    
    《南亭筆記》卷1    
    宣宗儉德    
    宣宗繼位,內府循例備御用硯四十方,硯背鐫「道光御用」四字。上以所備過多,閒置足惜,因命分賜諸臣。英協揆得其三焉。御用筆向皆選取紫毫之最硬者,方得奏進。管皆鐫「天章雲漢」等字。上以其不合用,命英協揆(時為戶部尚書)以外間習用者進,試之,取純羊毫兼毫二種,命仿此製造。復以管上鐫字,每多虛飾,命以後各視其筆,但鐫純羊毫兼毫字而已。    
    《清朝野史大觀》卷1    
    其二    
    宣宗中年尤崇節儉,嘗有御用黑狐端罩,襯緞稍闊,令內侍將出,四周添皮,內府呈冊需銀千兩,乃諭勿添。明日,軍機大臣入直,諭及茲事,自是京官衣裘不出風者十有餘年。    
    宣宗所服套褲,當膝處已穿,輒令所司綴一圓綢其上,俗所云打掌是也。於是大臣效之,亦綴一圓綢於膝間。一日,召見軍機大臣,時曹文正跪近御座,宣宗見其綴痕,問曰:「汝套褲亦打掌乎?」對曰:「改制甚費,故補綴。」宣宗問曰:「汝打掌須銀幾何?」曹愕眙久之,曰:「須銀三錢。」宣宗曰:「汝外間作物大便宜,吾內府乃須銀五兩。」又嘗問曹曰:「汝家食雞卵,須銀若干?」曹詭對曰:「臣少患氣病,生平未嘗食雞卵,故不知其價。」    
    《清稗類鈔‧廉儉類》    
    其三    
    觀國史所載,帝節儉之德,亦不可及,至暮年尤甚。宮中膳品,雖沿舊例,然帝或思食一物,而知其價甚昂,則止而不索。慈禧太后雖亦有儉約之性,然以快樂為主,帝則大不同也。當帝之時,宮中用度每歲只二十萬。內務府之大臣司員太監等進項為之大減,鹹出怨言,用其伎倆,以抗違帝旨。一日,帝偶思食粉湯,命依所言之製法制之。內務府上言,若依此製法,須另蓋一廚房專人司之,須經費六萬兩,常年費尚須一萬五千兩。帝攢眉曰:「朕知前門外有一飯館,能做此湯,每碗只售四十文耳。每日可命太監往購之。」逾數日,內務府復上言,前門外之飯館已關閉。帝歎曰:「朕向不為口腹之慾,濫費國帑,但朕貴為天子,而思食一湯不能得,可歎也。」按《行素齋雜記》卷下載:「宣宗晚年尤崇節儉,嘗御羊皮出風褂,一時朝臣多效而服之。今此制已廢。」    
    《清室外紀》    
    宣宗識拔陳碩士    
    陳碩士侍郎家本素封,以諸父輩仕宦中落。侍郎自御史回翰林原衙門,貧益甚,人勸其出遊。公曰:「吾近臣矣,又為人客,奈何?」一日有貸於友人,至則弈棋賦詩,盡日暮忘所事而返。後驟遷至閣學,宣宗諭之曰:「汝非有保舉人,朕知汝靜退有操守,進汝官。」天褒五字,可為侍郎一生定評矣。    
    《郎潛紀聞二筆》卷16    
    宣宗重視清語    
    清制滿蒙人員,凡遇謝恩請安,皆用清語。道光八年,盛京副都統常文回京,在隆宗門外謝恩,以漢語陳奏。宣宗大怒曰:「清語為滿洲根本,若偶爾奏對,尚且不能,非忘本乎?」即命革職。    
    《啁啾漫記》    
    皇帝扮劇之賢否    
    自古以來,皇帝好俳優者,頗不乏人。如陳後主、後唐莊宗皆是也。惟清帝之演劇,可覘人格之高下焉。當道光時,宣宗之生母尚存,帝於母后生日,則演劇以娛之。然只演《斑衣戲綵》一闋耳。帝掛白鬚,衣斑連衣,手持□鼓,做孺子戲舞狀,面太后而唱,惟不設老萊父母耳。此猶足稱大孝孺慕之忱。千載下不能責之。至同治間,穆宗所演則卑劣矣,穆宗好演戲,而又不能合關目,每演必扮戲中無足重要之人。一日演《打灶》,載贗扮小叔,載贗者恭王奕之長子也。某妃扮李三嫂,而帝則扮灶君。身黑袍,手木板,為李三嫂一詈一擊以為樂。等一演劇也,祖孫之人格相去天淵矣。    
    《清朝野史大觀》卷1    
    宣宗立文宗為太子事    
    季文敏公《丹魁堂年譜》,紀宣宗立文宗為太子事甚詳確,謹錄之。譜云:「道光庚戌正月,上違豫久,猶日至奉三無私(四字別殿名),召見辦事。十三日召見慎德堂,僅軍機大巨、大學士祁俊藻、杜壽田,尚書何汝霖,侍郎陳孚恩、季昌芝五人,語良久。十四日卯初刻,諸臣甫入直,已傳旨召對,凡十人,蓋定郡王載銓及大軍機五人,御前大臣怡親王載垣、鄭親王端華、科爾沁王僧格林沁三人,暨內務府大臣、步軍統領尚書文慶也。上冠服端坐,命至榻前,告以立今上為皇太子。須臾,今上入,上取緘匣旨傳示,並諭勉諸臣,畢,各退。今上命軍機五人同閱奏章,移時,甫還直廬,忽急宣趨入,驚聞大行皇帝龍馭上賓矣。」康祺按:道學家言,每以易簀啟手,神志湛然,為生平學道之效。況萬乘天子,臨御多年髦期而不聞倦勤,大漸而從容審訓,綴衣當出庭之日,冕服無憑幾之容,兢兢業業,欽始欽終,非聖人其孰能之。    
    《郎潛記聞初筆》卷5


第一冊(3)宣宗道光旻寧(1782—1850)(3)

    宣宗微服出宮事    
    道光間,有某貳尹者,蜀產。赴部銓選,名在第二。居久之,第三者被選,又久之,第四、第五者以次外放,而己名迄未揭曉。某故寒士,旅居久,窘迫萬狀,初猶冀部胥偶誤,真除之期,終亦不遠,百計借貸,以待好音之至。繼則春明好夢,悟徹黃粱,世態秋雲,亦無有為綈袍之贈者。羞愧之餘,獨至西城外叢林中謀自縊。驀聞彈聲發於林隙,帶懸而絕者再。驚訝間,突有偉男子自林後出,龍顏虎步,顧視非常,叱問胡遽至此,某告之故。偉男子笑曰:「是何難?」語已,出白玉鼻煙壺一,曰:「明日持此至吏部大堂求缺,不得者不出也。」某恍惚間,唯唯而已。明日,敝衣襤褸,如約赴吏部。部中人疑其瘋也,將執付有司,喧擾間,忽有翎頂輝煌者數人出,瞥睹其手中之煙壺,則敬受而置堂上,下拜甚恭。旋語某曰:「此今上之物,若何以得此?」某具白其由,諸人爭以好言撫慰,某亦悚然,知昨遇之偉男子,即為宣宗,天顏咫尺,禍福正未可必。旋諸人入朝,宣宗首詢此事,且曰「其人現居何職?道耶,府也?抑曾膺首劇之知縣耶?」諸人囁嚅答曰:「實一微秩之貳尹耳。」宣宗笑曰:「是人亦太福薄,如許瑣事,乃亦擾乃公遊獵清興,無已,其姑擇一最肥美之缺畀彼乎?」諸人唯唯退。明日,某遂揚揚然,挾牒出部門矣。    
    《棲霞閣野乘》捲上    
    宣宗成皇帝顧命    
    道光己酉夏,聖躬違和。少間猶日聽政,顧數月未康復,不能久視朝。自軍機大臣外不數見,即見,常御奉三無私殿,去慎德堂咫尺也。十二月十一日大行皇太后仙馭升遐,上積哀成毀,病益劇,然力疾視事,未嘗稍輟。庚戌正月甲午朔,日有食之,越七日庚子,大祭大行皇太后,越五日甲辰,周月致祭大行皇太后,上皆新行,御前大臣、領侍衛內大臣扶掖成禮,疾遂大漸。    
    翌日乙巳,屆巳正,始御寢室召見軍機大臣。丙午亦如之。丁未昧爽,王大臣甫入直廬,遽聞宣召,鹹相顧失色。其時同被召者,宗人府宗令定郡王載銓、御前大臣鄭親王端華、怡親王載垣、軍機大臣大學士穆彰阿、戶部尚書賽尚阿、權戶部尚書何汝霖、刑部尚書陳孚恩、戶部侍郎季芝昌(是時軍機大臣共六人,協辦大學士、戶部尚書祁藻以出使甘肅,尚未回京,故不獲與召)內務府大臣、吏部尚書文慶等。諸王大臣入至慎德堂前,內侍傳促者三,遂趨入,上曰:「朕積病衰憊,不能蒞政,國事至重,其冊立太子,俾習庶務以分朕勞,汝等其共輔之。」命召四阿哥入,王大臣坐西廊下以俟。頃之,四阿哥至,王大臣以班序立,四阿哥入,上所語,秘不可聞。少頃,召王大臣入,四阿哥跪於室正中,宗令暨御前大臣跪於左,大學士暨諸軍機大臣跪於右,文慶暨諸總管內務府大臣分跪其後。上手啟黃匣,探出折匣一,綿紙封裹甚固,上鈐小朱印三,文曰「御書之寶」。上親揭外封啟匣,出朱諭一道,前一日御書也。朱諭曰:「皇四子著立為皇太子。爾王大臣等何待朕言,其同心贊輔,總以國計民生為重,無恤其他。特諭。」上以授皇太子,且命偏示王大臣。先是,王大臣入見時,上坐帳中,御袍褂皆團龍,冠戴紅絨結頂,被朝珠。至是,於御座旁手出龍褂一授皇太子,曰:「此朕御衣也,汝其服之,往蒞事。」皇太子執衣而泣。上曰:「此喜慶事,其勿泣。」於是宗令及大學士相與持左右祛而被服之。既服,上復手取紅絨結頂冠及朝珠授皇太子曰:「此朕常御之冠與珠也。」皇太子泣受而服之。上又曰:「皇太子既受命,宜有常居,其以九州清晏為常居。既蒞事,宜有常座,其在東書房別置一座,夙夜蒞事恆於茲。」上又曰:「皇太子既居大內,六阿哥暨七阿哥、八阿哥,其皆分府,九阿哥幼且甫出痘,其少待。」上又曰:「皇太子曩予賜汝宮人蔭克達氏,俾侍巾櫛,已將一載,其封為側室福晉。」上又曰:「皇太子,朕遘疾既沉劇,三日弗能視章奏,汝往東房視之,其率軍機大臣凡百庶事執其中。」皇太子暨王大臣鹹奏曰:「若遇軍國大事,敬謹以聞,取進止。」上曰:「朕既得靜攝,有大事猶能治之,自茲以往,余克康乃心,其永延壽。自茲以往,皇太子蒞事,大公無私,乃稱朕意。天無私覆,地無私載,日月無私照,奉三無私以化天下。天子之德也,如水之清,如鑒之明,如衡之平,惟無私也。汝往,欽哉!」皇太子敬諾。王大臣鹹退立於西廊下。    
    少頃,皇太子出,王大臣鹹跪安,乃出,日已禺中矣。皇太子入東書房治事,逾時復入侍。比及日中,軍機述旨未下,俄聞復宣召,王大臣忽(匆)遽趨入,上已龍馭賓天,冠服莊嚴,不復再易。皇太子伏地哀號,不能止,王大臣扶掖之,就地坐。密飭領侍衛內大臣申門禁,圓明園統兵大臣、步軍統領儆兵備,除道路,鑾儀衛備安輿,內務府陳梓宮於乾清宮,欽天監擇殮時,禮部奏殮奠儀節。申刻,皇太子率王大臣奉大行皇帝於安輿,酉刻入乾清宮,戌刻奉殮於梓宮。王大臣奉皇太子為嗣皇帝,即倚廬成服,行殮奠禮。越十有三日,己未,嗣皇帝御太和殿,行登極禮,以明年為咸豐元年,大赦天下。    
    《日知堂筆記》


第一冊(4)文宗咸豐奕濘(1831—1861)(1)

    清朝皇帝,滿族愛新覺羅氏,名奕濘,宣宗第四子,年號咸豐。在位其間發生太平天國戰爭、第二次鴉片戰爭。當英法聯軍進入北京時,逃往熱河。議和後,授議與英法俄簽訂《天津條約》、《北京條約》等條約。不久死去,在位十一年,廟號文宗。    
    文宗得儲位之異辭    
    皇四子之師傅為杜受田,皇六子之師傅為卓秉恬。道光之季,宣宗衰病。一日召二皇子入對,將藉以決定儲位。二皇子各請命於其師,卓教恭王,以上如有所垂詢,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杜則謂咸豐帝曰:「阿哥如條陳時政,智識萬不敵六爺,惟有一策,皇上若自言老病,將不久於此位,阿哥惟伏地流涕,以表孺慕之誠而已。」如其言,帝大悅,謂皇四子仁孝,儲位遂定。    
    《清朝野史大觀》卷1    
    奕濘得師傅之助    
    方旻寧之在位也,於諸子中,酷愛第六子奕濘。謂其類己,欲以神器付之。於金匱緘名時,幾書奕濘名者數矣。以奕濘尚無失德,齒且居長,故逡巡未決。時濱州杜受田,適為奕濘師傅,微知其意之所在,欲擁奕濘以成非常之勳。一日,旻寧命諸子校獵南苑,奕濘循例至上書房請假,會受田獨坐齋中,問將何往,以奉命校獵對。受田乃耳語曰:「阿哥至圍場,但坐觀他人騎射萬勿發一槍一矢。並約束從人勿捕一生物。覆命時上若問及,但對以時方春和,鳥獸字育,不忍傷生命,以干天和,且不欲以弓馬之長與諸弟競也。如是必能契合上意。」奕濘至場所,竟弗馳逐,覆命時,奕濘所獻最多,奕濘無所獻,旻寧詢之,具如受田所教以對。旻寧大喜曰:「是真有人君之度矣。」立儲之議遂決。後數歲旻寧疾歿,奕濘御極,即晉杜受田為協辦大學士。迨受田卒,親臨?    《滿清外史》    
    秘事瑣紀    
    相傳孝穆皇后,為恭忠親王生母。為妃時,最有寵於慕陵。文宗少而失怙,宣宗命孝穆撫養之。宣宗本鍾愛恭王,以其英挺類己,金鄉秘冊,欲署恭王者屢矣,孝穆始終力辭乃止。當時文宗頗自疑不得立,賴師傅濱州杜文正公受田為之畫策,遂得冊立,以故深德文正。文正之歿,以協揆而贈太師,為清室二百年間漢大臣所僅有,職此故也(語見《春冰室野乘》中)及宣宗升遐,文宗感孝穆養育恩,特尊為太后,一切禮秩,悉視母后,孝養特隆,並命恭王得朝夕入宮問安。清世故事:皇子既受封,即須出閣,別居府邸,非奉諭旨,不得輒入,至皇兄弟益不能輕入宮禁。恭王獲沐此殊恩,亦以太后故也。顧太后雖勸立文宗,而晚年復悄悄悔之,生平未嘗稍假詞色,故文宗亦復覺。迨太后病篤,文宗昕夕侍側,親視湯藥。每與恭王替班互值時,太后已昏迷不知人。一日文宗坐榻側,太后誤以為恭王也,執手而名呼之曰:「吾旦晚必不起,受天下之養者數年,死亦無憾。但恨汝父當年欲立汝時,吾矯情力辭,鑄此一錯,使汝從此低首他人下耳。」因涕泣哽咽。文宗知其誤,亟以他詞亂之。後忽醒,見獨文宗在側,自悟失語,乃大慚,遂氣逆痰湧,俄頃竟上仙矣。然文宗終不以是故薄視恭王,太后飾終之典,未嘗少有缺也。此事戊戌春在京師聞諸康長素者。    
    《悔逸齋筆乘》    
    文宗挽林文忠聯    
    林文忠之薨也,文宗御制聯語挽之曰:「答君恩清慎忠勤,數十年盡瘁不遑,解組歸來,猶自心存軍國;殫臣力崎嶇險阻,六千里出師未捷,騎箕化去,空教淚灑英雄。」讀之者莫不感泣。世傳文忠居恆常自誦:「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兩語不置,不知為成句,抑為文忠自撰也。    
    《春冰室野乘》    
    文宗之節儉    
    咸豐初親政,躬行節儉。上書房門壞其樞,左右請易門。咸豐不許,命修之。照例下工部,招商承辦,修訖,報銷銀五千兩。咸豐大怒,將問有司罪。有司懼,謂系五十兩之誤。遂罰廠商,以寢其事。既而咸豐新御一杭紗套褲,偶失檢,致燒傷成窟窿,約蠶豆瓣許大,左右請棄置弗用。咸豐再三惋惜,曰:「物力艱難,棄之可惜,宜酌量補綴之。」左右皆稱頌古賢君衣有經三浣者,主子儉德殆猶過之。咸豐亦遂置不問。及明年,尚衣又以此進御。咸豐視之,雖完好如初,然補綴痕可數也。問之始知系由內務府發交蘇織造承辦,然補此區區一窟窿,報銷銀已數百兩有奇。咸豐乃慨然歎曰:「為人君者儉猶不可,而況奢乎?」由是不敢復以意旨喻近臣,蓋恐益增煩費也。    
    《南亭筆記》卷1    
    奕濘飲鹿血    
    奕濘御宇時,以耽於聲色,體多疾,面常黃,時問醫者以療法。醫者謂鹿血可飲,蓋藉以補陽分之虛也。奕濘然之,於是養鹿百數十,日命取血以進。    
    迨咸豐十年七月,英法兩國聯軍率戰艦犯大沽,陷東西炮台,入天津,逼通州,焚圓明園,烽火連天,不遑寧處。乃徇協辦大學士肅順等之請,避至熱河。瀕行,奕濘命率鹿以行,有阻之者曰:「外兵已逼京師,方避寇之不暇,何必率是以為累,他日事平,再飲鹿血未晚也。」自是鹿不行。既至熱河,行宮本湫隘,內外防禁不嚴。肅慎輩導奕濘出遊,益溺於聲色中,十一年七月,咯疾大作,令取鹿血以供,倉卒不可得,乃殂。    
    《滿清外史》    
    文宗與太平軍相始終    
    世傳文宗與太平軍相始終,最奇者,文宗生於基福堂,堂內懸有洪範五福扁額,故監侍多稱洪福堂若預為洪氏先兆者,已奇矣。而文宗方即位,洪即起事金田,咸豐改元,洪亦建號太平天國。及文宗崩而洪亦旋歿,遂復江南,抑何其巧奇哉。天生洪氏,若故與文宗為難。然非文宗之才識亦不克平亂,其時外患內憂交迫而至,洪軍連占至十數省,英法聯兵,南北並憂。文宗用人不疑,當機立斷,屢瀕絕滅,卒挽危亡。而批手敕,剴切感人,尤不可及。天假之年,中興立致。後來隱患,何自起哉。又傳文宗臨命時,兩後以軍事為憂,帝曰:「大亂即平矣。憂不在此。」聞者愕然,而不知實有先見雲。    
    《四朝佚聞》捲上


第一冊(4)文宗咸豐奕濘(1831—1861)(2)

    為征討太平軍勞神    
    文宗末造,洪楊倡亂,糜爛至十六行省。每遇疆吏奏報,及統兵將帥六百里加緊奏牘,紛至沓來,日不暇及。文宗每日召見樞臣,詢問方略,僉雲敬候皇上訓示,不敢妄參一議。聞某中堂年已衰邁,造滕時久,俯伏青蒲,竟至鼾聲大起。文宗聞之太息,但令內侍扶出,不加以責備,卒由上當機立斷,某事如何處分,某股賊匪責成某大臣剿辦。某疆吏有意推諉,力加申飭。某將領剿匪出力,破格獎勵,一一處分訖,樞臣承旨而出。當時聖躬憂勞如是。    
    《夢蕉亭雜記》卷1    
    斥退穆彰阿    
    文宗即位斥退穆彰阿,詔曰:「穆彰阿保位貪榮,妨賢病國,我皇考若早燭其奸,則必立置重典。夷務之興,如達洪阿、姚瑩之盡忠宣力,必欲陷之;耆英之無恥喪良,必欲全之。朕親政之初,遇事模稜,漸施伎倆。潘世恩等保林則徐,伊屢言病不堪用,及朕派林則徐往粵剿匪,又言未知能去否。偽言熒惑,貽害國家。第念三朝舊臣,著從寬革職,永不敘用。」詔下,天下稱快。    
    《清帝外紀》    
    文宗納言    
    本朝列聖初元,靡不下詔求言,虛己容納。道光三十年文宗即祚,曾文正、呂文節賢基方為侍郎,倭文端、張文毅芾方為大理卿,尤能言國家大體,特蒙褒答。同治之初,時事日艱,凡廷臣抗疏論兵,兩宮皇太后輒下諸大帥,備行間採用。即疏逖如貴州諸生黎庶昌、江蘇監生周同谷,條陳時事,諭旨亦稱其不為無見,令疆臣酌籌辦理。庶昌並蒙恩以知縣用,發曾營差遣。狂言聖擇,葑菲無遺,寶中興,實資群策。    
    《郎潛紀聞初筆》卷1    
    肅順與慈禧結怨之一說    
    文宗常幸圓明園,並於長春園東北,增辟新苑,為游息處。別啟園門,便御輦出入。故自京至園,昔由西直門者,是時則改由德勝門。文宗常乘肩輿,逕趨新園,取其便也。新築御道,嚴禁行人,臣工進園仍必至舊宮門,不得趨便。一日,文宗偕懿妃,登高眺遠,忽見車騎簇擁而前,直抵新園。詢之則肅順也,大怒,命侍衛鞭而逐之。肅順意上素待之厚,何至是,必懿妃以言挑之也,遂銜懿妃甚。懿妃即後之慈禧太后也,驂乘之禍起於此矣。文宗庚申北狩,即由新園起蹕,而兵匪焚劫,亦先由此入,故長春園西洋建築遭毀最劇。今此新園,已無人知,惟舊園猶存此一角,故老每指之以話滄桑。余偶聞其略雲。    
    《四朝佚聞》捲上    
    文宗風流滑稽    
    咸豐季年,天下糜爛,幾於不可收拾,故文宗以醇酒婦人自戕。其時有雛伶朱蓮芬者,貌為諸伶冠,善昆曲,歌喉嬌脆無比,且能作小詩,工楷法。文宗嬖之,不時傳召。有陸御史者(相傳即常熟陸懋宗不知是否),亦狎之,因不得常見,遂直言極諫,引經據典,洋洋數千言。文宗閱之,大笑曰:「陸都老爺醋矣!」即手批其奏云:「如狗啃骨,被人奪去,豈不恨哉!欽此。」不加罪也。文宗風流滑稽如此,予丙子在京,合肥龔引孫比部為予言,龔亦狎蓮芬者。    
    《清代野記》捲上    
    文宗批答    
    相傳殉難浙撫王有齡之父,為雲南昆明知縣,伏法兩江總督何桂清之父,即為王之簽稿門丁。有謂何實王之血胤,事屬曖昧,不敢妄斷,惟王有齡幼時讀書署中,桂清亦伴讀,聰穎異常,十五歲所作舉業,老成不能更一字。欲就試而無籍,乃謀之昆明紳士,占籍就試焉。入泮、食餼、鄉舉、聯捷成進士入翰林,年甫十八耳。未幾躋顯要,任封疆,亦僅三十餘也。咸豐九年,何為江督,王有齡亦由捐納鹽大使薦升至江蘇布政使,皆何力也。當杭城之初陷也,巡撫羅遵殿殉難,廷議難其人,何即薦王可勝任。摺初上,文宗朱批,連書「王有齡、王有齡、王有齡」九字,不置可否。摺再上,批云:「爾但知有王有齡耳。」摺三上,言王如負委任,請治臣濫保之罪。於是始簡浙撫。杭城再陷,竟城亡與亡,可謂不負舉主。然舉主竟不若也。漢陽陶新柏在何幕治摺奏事,後嘗言之。    
    《清代野記》捲上    
    文宗顯皇帝等知醫    
    咸豐末年,文宗顯皇帝見粵匪兆亂。憂勞成疾,聖躬時有不豫。霍山吳竹茹侍郎廷棟素以知醫名,為文宗擬一方。文宗見內有□□□□等藥,復詢侍郎云:「用此等藥,不嫌太滑乎?」侍郎以藥性奏明乃止,光緒三十四年,泗州楊杏城侍郎士琦宣慰華僑,回朝先請病假。及假滿召見,孝欽顯皇后垂詢疾狀,諭以宜服□□□□等藥,並言:「現在無好醫生,服藥只好自己做主。」云云。翌日又召見,復問昨日所言之藥服否。侍郎叩首曰:「藥已全服,病已全去。」孝欽顯皇后笑曰:「我固知此等藥,定可治此病也。」云云。兩聖人聰明天,固非尋常帝王所能幾及也。    
    《萇楚齋三筆》卷5    
    文宗畫馬    
    清朝列聖,天才淵雅,幾暇多工繪畫。嘗見文宗所畫馬,醇邸恭摹上石。神采飛舞,雄駿中含肅穆之氣,非唐宋專家所能比擬也。    
    《清朝野史大觀》卷2    
    文宗之「愛民」    
    咸豐四年粵賊據揚州,諸將帥圍攻之,賊守堅不能下。乃奏請決湖水以灌之。文宗皇帝赫然批答曰:「辮不得揚州,無並傷吾百姓也。」聖祖愛民之深,真與天地同廣大矣。不十年而奏廓清之功,有以哉。    
    《庸閒齋筆記》卷9    
    梭背襠    
    文宗末年,以關內騷亂,已視為無可挽回,西狩木蘭,實備事急東歸之計。一己則縱慾自戕,以冀遄死,故近侍官人,不著窮,群皆開襠,名「梭背襠」便其隨時可以幸御也。及後,虛羸已甚,猶日服方劑以振其欲,惟下體畏寒異常,及冬尤甚,乃於衣內特製一物以溫下體,制以貂皮縫綴,而襲以黃絨,綴扣帶,以便系援,歸內務府承造以進。有滿人錫元庭者,在同治初以參將與剿北捻軍士,其人本在內務府服官,經治其事,為人言之如此。    
    《梵天廬叢錄》卷2


第一冊(4)文宗咸豐奕濘(1831—1861)(3)

    熱河之狩    
    咸豐庚申,文宗駕幸熱河。聖意不樂,因御書「且樂道人」四字,命張諸行殿。時慈安太后隨行,執不可云:「天子一日萬幾,安有自求逸樂之理,今雖蒙塵,尤不宜有此。」親督內侍去之。    
    《清朝野史大觀》卷1    
    以「且樂道人」自號    
    清文宗之季年,東南淪胥於太平,京津見逼於英艦。內憂外患,宵旰靡寧,駕幸熱河,以「且樂道人」自號,帝王處境一至於斯,自古罕有。    
    《續眉廬叢話》    
    文宗密諭    
    清文宗在熱河,臨危之際。密授朱諭一紙與慈安後,謂某如恃子為帝,驕縱不法,卿即可按祖宗家法治之。及文宗崩,慈安以之示慈禧,殆警之也。而慈禧慄慄危懼,先意承志,以事慈安,幾於無微不至。如是者數年,慈安以為其心無他矣。日者慈安嬰小疾,數日,太醫進方不甚效,遂不服藥,竟愈。忽見慈禧左臂纏帛,詫之,慈禧曰:「前日參汁中曾割臂肉一片同煎,聊盡心耳。」慈安大傷感,泣而言曰:「吾不料汝竟如此好人,先皇帝何為尚疑汝哉?」遂取密諭面慈禧焚之。嗣是日漸放肆。語多不遜,事事專權,不與慈安協商。慈安始大悔,然已無及矣。光緒二年春夏間,京師忽傳慈禧大病。不數日,聞死者乃慈安,而慈禧愈矣。或曰:「慈禧命太醫院以不對症之藥致死之。」喪儀甚草草,二十七日後一律除孝。慈禧竟不持服。大臣進御者仍常服。國母之喪如此,誠亙古未有也!予時在京師,主光侍御宅,故知之。    
    《清代野記》捲上    
    文宗遺命得人    
    文宗大漸,時尚駐蹕熱河,內外洶洶,訛言蜂起。顯皇后進曰:「聖駕脫有不諱,樞府中疇則可倚?」帝引後手,書「文祥」二字示之。後又言:「大阿哥幼沖,當典學,安可無付託者。」帝閉目沈吟良久,徐驚寤曰:「得之矣。」急用倭仁。時倭仁被放新疆,為葉爾羌幫辦大臣。帝崩,即日發急遞召之回京,命授讀東宮。文祥領軍機,密加倚任。穆宗即位,尊後為慈安,號曰:東太后,尊生母為慈禧,號曰:西太后。慈安賢明,慈禧警敏饒機智,兩宮同心一德,文祥又引用李棠而結歡恭親王奕訢。故同治初年之政,罔有缺失。慈安崩後數年,始更變大臣,又二年始興園工。西後忌慈安久矣,無疾暴崩,宜外言之嘖嘖也。    
    《國聞備乘》卷1


第一冊(4)文宗咸豐奕濘(1831—1861)(4)

    附:豹房故智五則    
    乾隆帝遊冶娼寮,而有三姑娘之事,膾炙人口。至文宗朝,則漁色尤甚,故老恆能道其軼事。圓明園四春之部署固不與焉。相傳園之西隅有某僧寮者,乃實秘密歡喜地之所在也。文宗厭滿婦之無姿態,輒與某內監耳語,絮絮問都門婦女情狀,且尤注意於流寓之蘇杭間人。內監因導之微行,自稱為江西木客,或言四川陳貢生好出宣武門窺人家眷屬,以東南寓公大都在彼一帶也。有浙人張某宦京數世,蹭蹬不甚得志,生女公子數人,類殊麗,蓋妻本勾欄中人也。駘宕風流習為遺傳性,故群雛俱有母風。每夕陽將下,游騎自南入城,必道經其門,墜鞭,公子賭此瑤光奪婿情景,無不目挑心招,而遊蜂浪蝶或穿插其問(間),以故艷名噪閭巷。長曰荷,次曰蘭,三曰桂,四曰蓉。蘭尤妖冶,纖趺筍削,妄男子爭涎之。文宗固好鞋杯(即以女子弓鞋為杯,飲酒作樂)者。偶與心腹內監崔某私語,崔某呢之曰:「上不聞有宣南小腳蘭乎?又不聞觀音四面乎?」文宗訝然曰:「朕苦不自由,不克與走馬章台者逐鹿,命也。雖然朕必破此藩籬,一嘗個中風味,爾盍先為我道其詳。」崔曰:「張家次女曰蘭,不獨饒於色,且擅潘妃之步,實尤物也。而姊妹花凡四,苟罹而致之,大足為風流天子之溫柔鄉矣。」上挈崔行,曰:「去。去。爾為嚮導可也。」崔曰:「當謀之,彼非賣淫家,幸勿造次。」於是崔乃挽某金店,先通慇勤,託言某阿哥之意。張母聞之,知為貴族,極願攣附。時張下世未逾年,有子僅十齡,正藉此暗藏春色以勾引青蚨,第自顧宦裔不願揭假面具,高張幟艷而已。某夕,崔以布圍車,載上出後門,竟趨城南。蓋青鳥使業已傳書,不患天台無路。既至,堂上燃紅燭如臂,氍毹貼地,好花在瓶,陳設之雅麗整潔,較宮中別有風致,皆崔監所教也。金店本常與宮中廣儲司通往來,崔藉上旨計備此一夕之費,約二萬金,張氏所獲者,僅四分之一耳。文宗氣體兀傲,顧盼非凡,張氏雖不知其為帝王,而已料其必非等閒流輩。於是四女出而捧茶,環肥燕瘦,各臻其妙。上不覺目眩神迷,歡笑時作,漸失其珍重之度矣。已而,瓊筵坐花玉檀秦(肉),天上人間罕有此樂。是夕上遂不復回宮,劇飲酩酊,玉山頓頹,四女扶之緩衣忽露肘後璽印,眾鹹駭異。初猶不辨為何物,崔聞之亟馳入奪之。四女始大疑,必欲研訊其故,崔不肯言,女母嬲之,謂苟不言,吾家實不敢留此客。因東南軍興,京師禁令森嚴,不知來歷之客往往貽禍,故也。崔始洩其隱,叮嚀秘勿宣,母不覺吐舌,願守崔戒。旋語四女,四女亦驚喜各半,媚狎備至。上三日不返,緹騎偵知之,環牆外擊柝以護駕,諸近臣有馳至欲進諫者,崔乃力勸上歸。且曰:「上第返圓明園,奴婢於三日內必移植此姊妹花於園中,久留此恐有變,則事反難成矣。」上頷之,欲行,既而顧謂崔曰:「慎勿置園中,西宮妒甚,前日已有好人為所斃矣。」崔曰:「無害,奴才自有安插處。不勞聖上過慮也。」逾數日,早方玩四春,既倦,獨宿綠天深處。崔忽掩入小語曰:「姊妹花已移植禁近矣。」上狂喜。易衣出園之左角門,門者睹之,鹹吐舌相覷,不敢語。無何,崔導上過某僧寮,上不耐曰:「奈何至此?此非某王舍宅建剎之地耶。」崔曰:「然正以古剎故,無人注意,且西後亦萬不能偵及也。」上亦以為然,曲折由禪房入,豁然開朗,有雕樑畫棟,曲廊洞房,如宮禁狀。上曰:「此間固有妙境耶!朕胡不知?」崔曰:「此本某王行樂地也。以無子而舍宅,陛下已知之,其內容則非陛下之所知也。」正語間,忽鸚鵡呼曰:「貴客來矣。貴客來矣。」珠簾微動,衣香細傳裊娜而出者,則姊妹花四枝也。徐娘前導,尚有餘態,駢跽白玉階前,輕呼萬歲,上一一挽之起,曰:「母子過勞,朕所不忍。幸此後永傍紅牆,天河不隔,朕之艷福當亦爾母子之所願也。」母及姊妹花皆頓首謝,旋相攜入室。上見中有寶座雕鏤絕工,顧問崔所自來,則曰:「此熱河行宮中物,奴才遣使往運,三日即至。上不憶前年與某郎同臥起事耶?即此寶榻上艷史也。」上大笑曰:「爾可謂小犬記千年事矣。」上以微行,多習井市語,往往脫口而出,與人平易無城府。對婦女尤簡率放誕,從無疾聲厲色。今於四姊妹花,常得君王帶笑看,更可為爾日詠矣。自是杯傾蟻綠,燭翦蠟紅,子夜歌殘,家山曲破,此樂何極,不醉無歸。蓋一月得四十五日,人間天上光景不同。近侍直廬,迄不知五雲深處,別參歡喜禪也。無何,軍事倥傯,邸報山積,皆待萬幾理判,苦不得翠華所在。或以語西後,西後恚曰:「吾乃獲此惡名,人必謂君王固好樂無荒也。」疾命駕往搜四春宮,則相率拒以不知。後不信,令人遍索之,果不獲,大受四春揶揄,益恚。乃廣召內監之有力者來前,猝然問曰:「誰導皇上微行者?」眾皆不敢應。後曰:「不言而待察苟發覺,梟首不足以蔽辜也。若早自首,當從末減。」於是崔與其徒黨進曰:「奴才曾奉使一次,今既無此行為矣。」斥曰:「爾長厚者亦復為之耶。」蓋崔固太后宮中給事,於後有舊恩者,故不敢責數,第冷語嘲之而已。後乃謂崔曰:「爾既曾導帝微行,今必悉其蹤跡,苟不速迎以來,後將惟爾是問。」崔曰:「容奴才求之,但此次失蹤,確非奴才所敢知也。」語未罷,帝已宣召崔往,且並召後,既至,則曰:「朕出獵耳。後又皇皇奚為者?」崔使人語姊妹花曰:「不去,禍且及。束裝緩緩歸,一生吸著不盡矣。」女母報崔以玉如意曰:「願崔公一生如意。」後姊妹花俱嫁貴人為妾,猶能道上軼事。    
    又中都競傳蓋南城事,蓋南城者一有夫之婦,夫故蠟屐,俗稱皮匠是也。夫婦共設肆室湫隘,居鬧市中,日勤操作而膚色晰膩,冬寒手不酸瘃類江南閨人。過者莫不顧盼驚歎也。性貞介,購物者或挑與語,於答價外不讚一詞,更進則色愈冰懍然,如甲冑在身矣。以故容雖冶無敢犯者,因慕客如附膻謂宣南罕見此尤物,號之曰「蓋南城」,又以其不可親也,則曰冰花。時咸豐帝好微行,宮監之黠者知帝意有在,輒導為漁色。或靳之曰:「冰花皚皚,帝力於我何有哉?」帝微聞其事,以問從者,從者歷數其無瑕狀,且言苟犯彼,徒遭戮辱,更粉飾其詞以激帝。帝作色曰:「彼美如西施、王嬙乎?抑徒負其名耶?」遂易服使從者前行,達其所則階除穢陋,不可廁足。所謂冰花者,乃拈針線坐肆隅目不旁瞬。諦視之,曲眉雪色,果非凡品,雖布裳蓬葆,不能掩其?!也。帝木立神癡,目注視不轉瞬,時其夫不在室,有鄰友某者年已蒼艾,夙戇直,見帝狀以為輕薄少年,妄肄色膽也,意大不平,厲聲呵之曰:「誰家惡奴敢作此態?老夫眼底不能容也。」侍者見其無狀,亦以惡聲相向,老者不服,幾至用武。會計得大言,非捕解五城御史勘治不可。老者益嘩辨,驚動鄰右,聞聲麇集。帝頗有力,拾屐投人中者披靡,侍者恐肇禍,適巡城官策馬而過侍者,呼而告之故。巡官震懾跪道左,眾訝覺其異,始鳥獸散。侍者擁帝出險,婦夫于于歸,侍者遂命巡官捕執之。婦夫呼無罪,巡官語之曰:「否,否。此行有好消息非難為汝也。」無何,有肩輿懸采至,謂將迎婦往。時婦方以聞夫得禍,痛不欲生,斥迎者無狀。迎者笑慰之曰:「爾夫已由某官署薦升總管矣。」意管者,差役之領袖也。婦尚不信,抵死不肯登輿。會鄰嫗出入府第者,見迎者系某邸親隨,大驚曰:「爺輩奈何至此?」迎者附耳語之,且似懇求老嫗作調人。老嫗乃謂婦曰:「此輩天上人,必能為姑姑造福,往將享用不盡,幸勿執拗自誤也。」婦素婉順,且以己無尊長,常呼鄰嫗以姆,今嫗語若此,勢不可違,乃掩袖小語曰:「兒未嘗輕出,此去吉凶未卜,幸姆為我視傢俱,兒歸必不逾時也。」嫗曰:「好為之,勿過執,苟富貴毋相忘也。」婦不喻其言中有物,唯諾而已。


第一冊(4)文宗咸豐奕濘(1831—1861)(5)

    既登輿,曲折行十餘街始至。出輿覘之,漚釘獸環,閎壯逾神廟,婦生長蓬門,目所未睹,駭絕不敢進。門僕憧憧,目皤腹,益令人惶恐。忽錦衣人二,含笑視婦且語迎者曰:「來乎!可導入待選室少憩,會即有旨傳宣,且可囑某媼伴之,幸勿奚落致掃興也。」迎者及他僕俱唯唯。此時婦茫不解果為何地,迎己何為,急欲詢己夫所在。導者終微笑不語。婦稍稍疑慮,舉頭見男子垂手侍立,羞暈於頰,頃之,一媼入室,款己就坐室中,陳設絕麗,檀幾錦屏,珠簾繡柱,輒不能呼其名。躊躇忖度無以自解,又不敢動問,悄然然枯坐,二媼絮絮道短長,百無一答也。旋進果餌,二媼勸食至慇勤,婦不肯食。無何,內有呼聲甚厲,二嫗轍然應,即半跪前。請曰:「至尊召見貴人,可登輦矣。」婦不解所謂,且生平未受此殊禮,瞠目?"軀盤辟移時,侍者促登輦,不得已從之。輦舁以四人,上無帷蓋,婦覺晃漾如登雲霧,且左右多屬目,聞嘖嘖稱羨聲,更羞不敢仰。邐迤歷院數重,只覺如琳宮梵宇,金碧迷離,花木音之參以亭榭,宛然仙境。再進,則覆廟重簷,簾幕深邃,侍者鷺成行,狀至嚴肅。婦既下輿,逡巡不敢進。二嫗促之,始低首含顰稱促而行。甫入閾,遙見中設寶榻,榻上坐一者,狀至倨貴。方欲瞻矚,侍者忽呼跪拜,婦至此猛省,己故有夫,無端逼予來此,必非佳話,挺然不肯屈膝,朗朗言曰:「妾自有夫,無故至眥何為?幸賜明白,否則寧死不敢從命也。」上坐者笑曰:「小妮子倔強至是,可暫引入藏春塢中,朕自有處置。」侍者及二嫗遂引之下,婦猶嘵嘵不已。二嫗笑曰:「貴人胡不解事乃爾?頃實當今佛爺也。奈何抵抗無狀?」婦始知為帝,即頃來肆中者,故其貌似曾相識。因思己夙以貞潔自守,今為帝王之威所劫,遂失其操行邪?抑別有術自全耶?既乃奮然曰:「吾必盡力抵禦,勿遺夫愧污矣。」既入藏春塢中,帷帳几案雅麗絕倫。婦方兀傲自喜,置不復顧。比晚,婦號泣欲歸,二嫗夾持之不能自由。婦知不免,行且覓死。眾皆慰勸。良久,一偉丈夫岸然入,即榻上人也。乃謂婦曰:「朕無他意,愛卿皓質,欲常常展視秀色,庶幾忘餐耳。」婦見帝意溫藹,不遽見逼,心志稍定。乃泫然答曰:「兒實羅敷,奈何無端見召?分判尊卑,禮分內外,萬不敢妄希榮寵。」帝噱然曰:「爾夫已得官別置室矣。卿可安心居此,苟不見信,明日當召爾夫至一證之。」婦終不懌,帝命酒共飲,婦不舉杯。帝笑曰:「是真強項令矣。」是夕帝竟他幸,以婦屬二嫗。又數日,召婦夫入見,蓋已供鑾儀衛某職。婦相與欷噓,遂不復歸。及庚申之變,婦雜傭媼中遁出,竟輾轉覓得其夫,卒置產偕老焉。    
    文宗眷漢女,其目的所在則裙下雙鉤是也。纚娘新月,潘妃蓮步,古今風流天子如一轍哉。初,帝聞宇內纏足之俗以揚州為最上選,乃私遣奄豎心腹來邗上物色佳麗,因得最著艷名之小家碧玉曰凌波,相傳即四春之一也。凌波之纖趺如削筍,至需人扶掖以行。腰支鼠裊,本可作掌上舞,益以蓮鉤,每小步花間偶一搖曳,輒如乘風飛去,帝絕寵之。西後妒之甚,凌波有潔癖,衣服器具偶著塵垢污染,即便棄去。或玷及其體,則懊恨如中惡疾,至廢寢食。帝知其癖而愛其嬌媚,輒優容之。西後偵知其可制,乃令人於所游經過處布穢物,蟣其足,凌波瞿然如中蛇蠍,每遇一次必數日病。或因遘穢震顫,驟致傾付則悵恨欲覓死。西後聞之,乃大快。帝廉得其情,必盛怒至戮內侍數人以謝凌波。然凌波益懼,泣求帝赦宥,後帝處分內監,不復令凌波知也。凌波有絕藝,能不操琵琶胡琴之屬,以口代之絲竹,與肉並為一談,其音清脆可辨,不爽累黍,隔幕聽之,絕不敢斷其為手不操縵也。每當花音奏樂,帝輒呼贊不已。飲無算爵,沈醉始興,於是寵愛獨擅,有如專房。西後益大蹙,念己雖習吳,較凌波猶小巫之見大巫也。愈思有以中傷之。凌波於夏暑時,好晨起散發掉小舟入池中,取荷盤上珠露,吸飲之,以為清絕可沁心脾、洗俗腸,進求仙人長生術亦易易耳。諸內監俱知其有是癖,以訴於西後。西後夷然曰:「是可圖也。」乃密令人置毒荷盤上,凌波飲之,毒發立斃。帝悲悼不止,窮究置毒者,殺內監數十人。然皆冤死,主凶卒逍遙事外,以得西後之袒庇,莫敢奈何也。    
    有老孝廉某者,春明報罷,?)傺無聊,方居逆旅中納悶,忽一人衣黃衫策怒馬,率奴僕數人入門,勢洶洶,問館主有無某先生其人。某先生者,孝廉姓也。館主款接以禮,報於孝廉。孝廉詢其狀,恐官事逮捕,疑駭不敢出。館主往返數四,始悉黃衫客慕名而來,絕無惡意,孝廉乃敢出。黃衫客致主人意,自言為門客,主人有女公子欲延師教授文書,束修當不菲,幸先生毋辭。孝廉詰主人何官,府第安在。黃衫客掉首曰:「先生去當自知,毋煩多述也。」因出金十笏並聘書一紙,孝廉展視其書,則主人署名僅作養心齋,絕無爵裡姓氏,不覺疑駭,欲問黃衫客若已知之即曰:「請先生勿疑,第往,保無他虞。」孝廉尚欲猶豫,館主知其窮窘,乃於旁慫恿之,孝廉遂匆遽從黃衫客出門,則黑衛帷車已在門矣。既登,掩帷不可外視,歷途曲折,炊許始達,絕不辨所經何地也。下車視之,四圍殊荒僻,園門洞啟,花樹中隱現金碧樓台,知為貴家,亦遂不疑。顧黃衫客已不見,而閽者若預知孝廉之往,絕不問姓名,但導之使人,歷院數重,一男子似執事者迎問曰:「某先生乎?」孝廉漫應之。男子即指一精舍相告曰:「主人事忙,不克躬迓,已為先生置下榻所矣。」孝廉心惡其而亦既來此,且獲瞰飯地,乃作苟安之計。須臾就食飲饌,頗豐,惟止此男子奔走應命,絕無來款洽者。孝廉念主人必倨貴,乃簡傲賓師至此,因絮絮詢男子以狀。男子支吾應之云:「主人現出巡某省府中,止女流,故不能出款客。明日女公子行釋菜禮,幸先生善教之。」孝廉以與僕輩通殷勸心殊屆屆無何。至明日,女公子出拜,則二八麗姝也。操語乃吳音,孝廉益大疑。惟女絕慧,過目成誦,且穎悟解人意,孝廉亦樂之。顧時欲出遊及候友人,男子輒言此間去城市遠,輕易不辨途徑,不如不出,倘有所需,但下命,靡不立辦也。孝廉故好靜,初不為意,久之偶思訪友,惘惘出門,則皆荒燕徑,迷不獲通,舉盡而歸。男子候於門,謂之曰:「主人有命,先生苟欲出,非送以騾四不可。此間多盜賊不測,幸勿孟浪微行也。」孝廉唯唯。一日,女適出應課,顏際酡然,孝廉詢何事,女慚不答。支吾間忽呼腹痛,色頓變,始言主母賜酒,不知何故覺中燒也。頃之,痛益烈,男子大驚。旋呼一嫗入視,嫗貌猙獰,視狀作駭絕態,搖手咋舌,囑眾勿聲,姑令舁女置他所。孝廉計女當系中毒,顧家庭骨肉何以有是,囅轉推度,如墮五里霧中。無何,報女慘斃矣。孝廉大駭,黃衫客倉皇入曰:「此間事大變,先生不宜久留,盍速行?」孝廉知有異,趨出門,則前之黑一帷車已候於途。黃衫客仍策蹇送之,抵逆旅則已歷三月餘矣。客繼二百金,置孝廉橐中曰:「主人致謝先生,雖不幸不敢忘先生德也。」孝廉因問女公子致死之由,各附耳曰:「實告君,主人即今上,女乃蘇撫某所進者,本擬延先生教之成才,不幸為西後所聞,遂罹此禍,可憐哉,小妮子也。然先生幸毋洩。」孝廉頷之。黃衫客從容去後,數年孝廉始為人談其秘語及女之婉媚明慧,猶不禁為之?)瀾也。    
    友人語余前歲,某華胄示予(友自謂)一畫冊,中繪仙山樓閣,壯麗工巧,仕女衣褶生動。一男子類王者,宮扇雲移,鬚眉半露,諦審之,蓋秘戲圖也。華胄附耳謂之曰:「此實文宗行樂圖,其地即某邸園亭藏嬌之所,有如豹房。」又言其先人尚能歷歷指游輦所至,若者憩坐,若者宴息,若者游散,若者寢幸,並能一一舉其名額,中有廣場乃上蹴鞠之所也。曾有一趣史足供談助者,文宗性與人殊,時而汴急,時而平緩,侍姬莫能測其底蘊。一日,小恙,午臥方鼾,入黑甜侍人皆伏榻之左右為裸逐之戲。上忽由睡夢中躍起,舉肘連挾四姬出門下階,直趨廣場中,置姬於場角命毋動。自援彈弓欲射之,四姬觳觫哀求,狀至可憫。旁一姬屈足跪請曰:「陛下亦欲取樂耳,曷若令妾代射,觀彼輩能避丸與否以為笑乎?」上喜其善解人意,果以弓授之。姬乃從容去彈易以花瓣,撥弦一聲紛如紅雨,諸姬猶詈此姬之殘忍,用自戕同類也。上命諸姬設錦茵於廣場,同謝此姬救命之恩。乃自與之嬉戲,盡歡始止。因封此姬為散花妃子,位在諸姬上,寵冠曹偶。無何,忽忤上意竟誘使置鞦韆架上,驟令脫手,拋擲百步外,骨折膚損,不三日斃矣。自是諸姬膽裂,多有賄內監潛逃者,上已忘之,即亦不問。    
    《十葉野聞》捲上


第一冊(4)穆宗同治載淳(1856—1875)(1)

    清朝皇帝,滿族愛新覺羅氏,名載淳,文宗之子。因年幼繼位,由肅順等顧命大臣輔政,年號初為祺祥。慈禧太后與奕訢發動政變後,殺肅順,由東西兩宮垂簾聽政,年號為同治。在位時,平息太平天國等起義,洋務派實行新政。後病死,廟號穆宗。    
    穆宗大興園工    
    穆宗大興園工一事,其源流甚長。上所記僅為恭王一人而發,發而即了,僅恭王俄頃之榮辱耳。修園之事,則綿延未已,直至十年後,恭王再出軍機,與甲午海軍之敗,清社所以早亡者,皆緣於修園之一念。此念,以予考之,實動於那拉後,穆宗為後親子,故知之審而持之堅,曾以後意,明告諫者。壽陽祁敬怡《谷亭隨筆》中有一節記此事,內容較詳,可與摯父日記相參證。祁云:山東遊匯東侍郎百川,同治壬戌翰林,由御史給事外放,數遷至順天府府尹,擢倉場侍郎,同光間之進階最速者也。有直聲,尤諳習河務,同治未葉,游在御史任,曾疏諫停止圓明園工程。穆宗召見,厲聲曰:「汝亦有父母,豈有父母所欲,而故為違抗者?」意蓋指考欽之命也。游稱,皇太后政暇頤養,不如就近增飾西苑,以為臨幸之地,用帑不鉅,易復舊觀。穆宗可其請,而未知西苑所在,游復申奏,即南北中三海,近在宮掖。穆宗命具疏以聞。既而曰:「無須也。」即授以御筆使書之。游戰慄曰:「不敢。」穆宗曰:「朕令汝書,勿庸固執。」不得已,就御座前,書以上。穆宗又曰:「汝此奏即是證據,嗣後臣工不得復以興修三海為言。」游惶恐無措,遂下,無何,穆宗升遐,事遂寢。    
    《花隨人聖庵摭憶》    
    穆宗旨革恭王    
    同治十三年七月,穆宗旨革恭王一事,直是滑稽劇,後之載筆者,不妨直書也。吳摯父先生日記十三年九月五日記云:「見都下某官與某中丞書,言停罷園工之事雲,七月十八日,政府親臣,聞大內將於二十日園中演戲,十餘人聯銜陳疏,復慮閱之不盡,乃先請召見,不許,再三而後可,疏上,閱未數行,便雲,我停工何如,爾等尚何嘵舌?恭邸雲,某所奏尚多,不止停工一事,請容臣宣誦,遂將摺中所陳,逐條讀講,反覆指陳,上大怒曰:『此位讓爾,何如?』文相伏地一慟,喘急幾絕,乃命先行扶出,醇邸繼復泣諫,至微行一條,堅問何從傳聞,醇邸指實時地,乃怫然語塞,傳旨停工。至二十七日,召見醇邸,適赴南苑驗炮,復召恭邸,復詢微行一事,聞自何人,恭邸以臣子載澄對,故遷怒恭邸,並罪載澄也。又某樞言,二十七日原旨中有跋扈弄權,欺朕年幼,著革去一切差使,降為庶人,交宗人府嚴行管束等語。文相接旨,即陳片奏將朱諭繳回,奉旨,復奏請暫閣一日。明日臣等有面奏要件,比入犯顏力爭,故諭中有加恩改為字樣。逾日復草革醇王諭,不知何人馳訴,忽傳旨召見王大臣,不及閣學,時已過午,九卿皆已退直,惟御前及翁傅,直入弘德殿。兩宮垂涕於上,皇上長跪於下,謂十年已來,無恭邸何以有今日,皇上少未更事,昨著即撤銷云云。」摯父此段,予遍證公私紀載,始歎其文賅事確。某官,某中丞,不詳何人?當時未免有漏言之嫌,今則但覺其史料之可喜矣。    
    《花隨人聖庵摭憶》    
    諫停園工    
    穆宗軼事,余前輯《清帝外紀》,錄自《翁文恭日記》者多,而未及李越縵日記,以李記多得自傳聞,恐失實也。今輯同光佚聞,與正史不同,不妨錄之。其記停園工云:同治十三年八月一日,聞上前閱園工,軍機大臣恭王、御前大臣醇王等合辭上言八事,曰:停園工,戒微行,遠宦寺,絕小人,警宴朝,開言路,懲夷患,去玩好。疏極危切。俟上出,伏諫痛哭。文相國曾昏絕於地,其疏章出於貝勒奕,潤色之者,李尚書也。上大怒。醇王三進見,以死要上下停園工手詔。上益怒。先有朱諭,盡革?)享王、恭王、醇王、伯王、景壽、奕、文祥、寶軻、沈桂芬、李鴻藻十人職,謂其朋比謀為不軌。遍召六部尚書、侍郎、左都御史、內閣學士,乃宣諭革恭王親王。兩宮聞之,因出見軍機大臣、御前大臣,慰諭恭王,還其爵秩雲。所記已多異詞矣。而外傳王慶祺所述尤荒誕可異。慶祺既被斥,輒語人云。穆宗親政後,太后仍多干涉,乃請修園為頤養計,意在禁隔,使勿再干政耳。竟為太后所覺,遂致奇變雲。此尤駭人聽聞。果如所說圍劫頤和,有先兆矣。慶祺自知獲罪已重,故作妄言以求自解,而不知復自陷於大逆,必不可信也。    
    《四朝佚聞》捲上    
    言路盛衰    
    言路至同治末年而盛,至宣統初年而極衰。恭親王奕訢當國時,太后示以諫章,輒叩頭曰:「我輩當自省,毋令外廷多言。」故當時鮮有敗德。穆宗既親政,念兩宮訓政之勞,欲修復圓明園以資頤養。辭非不順也,言者交章諫詛,頗以土木為戒。最後御史游百川一疏,言尤悚動。穆宗召百川入,告以內情。百川曰:「無已,則西苑猶近宮中。」即南海子也。穆宗佯為不解,取御筆令百川書之,懷以謁兩宮,意欲借外廷清議以罷此役,當時視言路之重如此。    
    《國聞備乘》卷4    
    奕因諫冶遊幾被殺    
    清穆宗載淳好冶遊,不得其死,社會傳佈者久矣。其居宮中,嘗穿黑色衣。恭忠親王奕以有違祖制,婉諫之。穆宗正色曰:「朕違祖制,罪當如何?」王曰:「臣冒死進言,乞聖明容納,帝何罪之有?」穆宗曰:「載澄(徵)(溥偉之父,王之子也)亦常服此衣出入宮門,爾不嚴誡澄而力諫朕,是何居心?」王悚然退,行至中途,而殺王之詔下矣。諸軍機泣訴於慈禧太后之前,慈禧召帝至,詰之曰:「何事殺奕耶?」穆宗不能對,遂寢。    
    《睇向齋秘錄》    
    穆宗排外思想    
    夏子松侍郎同善謂穆宗時,常伴讀。衷一計時表,私視之。為上所見,詢是何物,侍郎直對,穆宗取而碎之。曰:「無是物即不復知時耶?」又謂穆宗以熱河之恥,切齒恨洋人,嘗命太監製洋人偶像,排列案上,以小刀斫其首,曰:「殺盡洋鬼子,殺盡洋鬼子。」    
    《清朝野史大觀》卷1


第一冊(4)穆宗同治載淳(1856—1875)(2)

    由嬉戲至冶遊    
    慈禧專欲好鶩外而薄於恩誼,同治帝雖屬毛裡,然於實際上求天性之親,殊形隔膜,故於教養關切之事漠然也。同治帝因得縱恣自由,養成慣性,且其跳蕩遊冶之遺傳性,亦得之慈禧為多。最好與健兒角技,凡蹴鞠蹶張之戲無不能。而常出冶遊。更為夭喪之一大原因。初,清制於宮中內監有職役服業外,兼許練習弄舟、舁輿、演劇等事,至同治帝時而內監某者別創新法成舞劇,名曰摜交。初習用一板凳,命小內監橫臥其上,帝乃以手按其腹,俾圓轉如連環,體稍僵,則用手強按之,然因是致死者比比也。其精者則不用板凳,隨手為之,摜交至數十度,錚然有聲,久而不息。其人皆取身體小巧靈活,年稍長便不能為之。同治帝既樂此不疲,所教內監甚夥。一時風尚所煽,梨園爭效之。由內廷供奉以推各省。於演劇無不喜摜交,所謂上行下效也。顧久而帝亦厭為之。貝勒載澄者恭王少子也。佻達自喜,帝引為友。因勸帝曰:「摜交勞神疲力,又何足取。偌大京華,城內外多行樂地,盍往觀乎!彼小家兒囊中得金數錢,買醉胭脂坡,自適其適。身為至尊,而宮禁如牢囚,寧不虛生一世?」帝聞其言亟讚歎,以為然,乃始微行。二人俱好著黑衣,倡寮酒館暨攤肆之有女子者,遍游之。其病實染毒瘡。死時頭髮盡脫落。而載澄亦染此疾,且斃在帝先。慈禧初不顧問也。初,恭王知載澄引帝微行,乃命人捕載澄,鍵置別室。視其衣,則黑地而繡白色百蝶於其上,雖梨園弟子無此奇邪也。因大怒,命自此永不許放出。實載澄已得疾,本不復能外出。未幾死,面目腫潰,蓋霉毒上發也。恭王既禁載澄,乃入諫帝,藉圓明園事以諷。帝曰:「爾熟於祖訓,於朕事尚有所說乎?」王曰:「帝所服衣即非祖制也。」因誡勿微行,歷引史事遇險以為證。帝怒曰:「朕此衣與載澄同色,爾不誡澄而諫朕,何也?」恭王歷陳責禁載澄於家,且及病發垂斃事。帝曰:「爾乃致死載澄耶!何無父子情也?爾姑退,朕有後命。」旋召大學士文祥至,帝坐正殿見之,曰:「朕有旨,勿先展示,下與軍機公閱,速行之。」文祥知其怒,私行拆視,則殺恭王詔也。文祥復入碰頭再三請,帝終不懌。文祥退,疾叩太后宮,泣訴之。太后曰:「爾勿言,將詔與予。」殺王之事乃寢。帝既失載澄,冶遊已成習慣,不復能自制。恆挈內監一二人出神武門,繞道往宣南,或至深夜不歸。一日,自後門出,道旁有售涼粉者,覺口渴輒飲之,不給值。售者見其豪邁,意必內廷供奉子弟,亦不敢索值也。帝雖時時微行,然終不解購物給值等瑣事。自是飲而不給值者屢矣。偶見他人有給值者,帝怪而問之。售者曰:「吾恃此衣食,奈何不受值?因爺非他人比,故俟異日總賞耳。」帝色然曰:「若然則吾逋汝值夥矣,吾當償汝。惜吾囊中無金。吾書一帖付汝,煩汝持以往取可乎?」售者曰:「此當然事耳,奈何不可。」帝欣然素筆,書一帖擲與之。售者不識字,以問友,友駭曰:「帖上所書,乃飭廣儲司付銀五百兩也。廣儲司在皇帝宮中,誰敢飭付。此飲涼粉者,殆必今上也。」售者亦大驚駭,不敢入宮取銀。友慫恿之,乃始往一試。司事官問來歷。售者俱以對。司事官亟馳往白太后,太后曰:「此誠胡鬧矣,雖然,安可失信於外間,即照帖付銀也可。」旋召帝入詢,帝直認不諱,慈禧笑置之。蓋欲己有權不復計帝之失德否耳。及甲戌十二月,帝崩。慈禧召恭王入宮時,外間尚絕不知有變。王入侍衛及內監隨掩關,越十數重悉然。王恐甚,然不敢不入,至寢宮則見帝已陳屍正座,慈禧手秉燭,謂恭邱曰:「大事至此,奈何?」旋與慈安爭論至再四,始定策立載?    《十葉野聞》捲上    
    載淳微行之屢見    
    載淳獨宿乾清宮時,?)傺無聊,內侍有導為微行事者,載淳遂欣然從之。今略舉其微行事。    
    載淳嘗微服由後宰門出遊,湖南舉人某居會館,與曾國藩寓齋相對。一日,在床攤飯,見有少年入,就案翻視其文,以筆塗抹殆遍,匆匆即去,怪而詢諸僕,僕曰:「此曾大人之客也。曾大人出外未回,故信步至老爺處耳。」國藩歸,舉人白其狀,國藩大驚曰:「此今上也。」舉人駭甚,竟不敢入春闈,即日束裝歸。    
    載淳又嘗至琉璃廠,購玉版宣,以瓜子金抵其值。掌櫃者,見非通用物,辭不受。乃囑店伙隨往取銀,至午門內,店伙不敢入,棄紙倉皇遁。翌日,遣小內監如數償之。載淳出遊,偶避雨僧寮,遇一人窮愁殊甚,詢其所執何業,乃某姓家廝養卒也。為主人所逐,故托缽香積廚,以圖果腹。又問如爾輩以何處出息最優,則以粵海關對。載淳遽假紙筆作一函,囑交步軍統領衙門,代為位置。時某親貴執大金吾,得函,即予金治裝,赴粵海關承役,其人遂以起家焉。    
    載淳往往步出內城,作狹邪游,每自稱江西拔貢陳某。嘗與毛昶熙(謚文達)相遇於某酒肆中,微笑點首,昶熙色變,趨出。亟告步軍統領某,以勇士十餘密隨左右,數日後載淳見昶熙,猶責其多事。嗣以痘疾竟至不起,人疑其為花柳病者以此。    
    《滿清外史》    
    載淳立後之暗潮    
    載淳之將立後也,於同治十一年,召滿蒙諸大臣女,入宮備選,那拉氏獨喜侍郎鳳秀女,欲以中宮處之。鳳女雖艷絕儕輩,然舉止殊輕佻,鈕祜祿氏及載淳皆不之喜。侍郎崇綺女,年稍稚於鳳女,貌亦較遜,而雍容端雅,望而知為有德量者。鈕祜祿氏深喜之。密詢載淳於二人中意安屬,亦以崇女對。冊立中宮之議遂定,即世所稱孝哲毅皇后也。鳳秀女乃封為慧妃。    
    載淳成婚後,見阿魯特氏氣度端凝,不苟言笑,始終敬禮之。宮中無事,嘗舉唐詩問阿魯特氏,則背誦如流,心益喜,故伉儷綦篤。而燕居時,曾無褻容狎語。那拉氏以其子之敬禮阿魯特氏也,益忿怒,每值阿魯特氏入見,從未嘗假以辭色,浸而母子間亦乖違矣。後乃謂載淳曰:「慧妃賢明,宜加眷遇,皇后年少未嫻禮節,皇帝毋輒至宮中,致妨政務。」且陰使內監時時監視之。載淳大不懌,於是終歲獨宿乾清宮。    
    《滿清外史》


第一冊(4)穆宗同治載淳(1856—1875)(3)

    其二    
    予友著《汜室隨筆》記同治帝遺詔立載澍、李高陽負恩事甚詳,頗與外間所傳帝崩時景像有異。先是同治帝將立皇后,召滿蒙諸大臣女入宮備選。西太后獨喜侍郎鳳秀女,欲以中宮處之。鳳女雖艷秀絕儕輩,而舉止殊輕佻。孝貞及同治帝皆不喜之。侍郎崇綺女年稍稚,於鳳女貌亦較遜,而雍容端雅望而知為有德量者。孝貞深喜之,密詢帝意安屬,以崇綺女對。冊立中宮之意遂定。顧西太后獨深惡之,穆皇后氣度端凝不苟言笑,穆宗始終敬禮之。宮中無事嘗舉唐詩問後,後背誦如流,上益喜,故伉儷甚篤。燕居時曾無褻狎語,西太后以穆宗之敬後而薄鳳女也,益忿怒。每後入見,未嘗假以詞色,浸而母子間亦乖違矣。後乃禁穆宗不許入後宮,欲令鳳女專夕。顧穆宗亦不願常至鳳女宮,遂終歲獨居。有時?)傺無聊,宮監輩乃導上為微行,往往步出南城作狹斜游。上輒自稱江西拔貢陳某,與毛文達昶熙相遇於某酒館中,上微笑點首,文達色變趨出,亟告步軍統領某以勇士十餘人密隨左右。上數日後見文達猶責其多事,其後以痘疾竟致不起。人傳為花柳病者,實非也。清宮禁故事,天子欲行幸,諸妃嬪必先由皇后傳諭某妃嬪飭令伺候,然後大駕始前往。諭必鈐皇后璽,若未傳諭或有諭而未鈐璽,大駕雖至。諸妃嬪得拒而弗納。此蓋沿明制,明世宗自楊金英謀叛後,始為此制,以防不測也。穆宗患痘已稍愈矣。忽欲往慧妃宮中,慧妃者鳳女也。後不可,上固求之,至長跪不起,後念鳳女為西太后所歡,苟堅持,他日必譖我為妒。此非美名,乃不得已,鈐璽傳諭,上始欣然往。次晨遽變證,召御醫入視曰:「疾不可為矣。」後聞之大悔,其後之決計身殉,固由西太后之凌虐,然亦未始不緣於此。穆宗疾大漸,一日,命單召軍機大臣侍郎李鴻藻入見,鴻藻至,上即命啟簾召之入。時後方侍榻側,欲起引避。上止之曰:「毋須,師傅系先帝老臣,汝乃門生媳婦,吾方有要言,何必引避耶。」鴻藻入,見後在側,急免冠伏地上。上曰:「師傅快起,此時豈講禮節時耶。」因執鴻藻手曰:「朕疾不起矣。」鴻藻失聲哭,後亦哭,上又止之曰:「此非哭時。」因顧後曰:「朕倘不諱,必立嗣子。汝果屬意何人,可速言之。」後對曰:「國賴長君,我實不願居太后之虛名,擁委裘之幼子,而貽宗社以實禍。」上莞爾曰:「汝知此義,吾無憂矣。」乃與鴻藻謀,以貝勒載澍入承大統。且口授遺詔,令鴻藻於御榻側書之,凡千餘言,所以防西太后者甚至。書詔成,上閱之,猶謂鴻藻曰:「甚妥善,師傅且休息,明日或猶得一見也。」鴻藻既出宮,戰慄無人色。即馳往西太后宮,請急對。西太后召之入見,出詔草袖中以進。西太后閱畢,怒不可遏,立碎其紙,擲之地。叱鴻藻出。旋命盡斷醫藥飲膳,不許入乾清宮,移時,報上崩矣。載澍後來得禍,此亦一大原因也。嘗謂高陽此舉,頗類唐裴炎之賣中宗。然中宗惑於艷妻,竟有以天下與後父之憤言,炎直言不獲見聽,激而為廢昏立明之舉,猶是人情之所有。然不旋踵而伏屍都市,妻子流徙。高陽則身受穆宗殊遇,豈中宗之於炎可比,而顧縮纏畏葸,不恤負故君以媚牝朝,乃竟以此策殊勳,蒙上賞,晉位正卿,旋參揆席,雖中途蹉跌,罷政柄,就閒地而恩禮始終勿替,死後獲上謚,以視裴炎何禍福之不相同耶?天道無知,豈不信哉!此事關係覺羅氏興亡大局者甚重,不佞聞之丹徙馬眉叔。馬客李文忠幕,固親得之文忠者也。    
    《十葉野聞》卷下    
    天花之喜    
    同治十三年十一月,穆宗不豫。《翁同騄日記》:初九日,聞聖體發疹。辰至東華門,內傳蟒袍補褂,上有天花之喜,易花衣,以紅絹懸於當胸,入請安,道天喜。有頃,傳與軍機御前同見。至養心殿東暖閣,兩宮皇太后俱在御榻上,持燭,令諸臣上前瞻仰。伏見天顏溫稌,偃臥向外,花極稠密,目光微露。略奏數語,皆退。次日,又叫起。上起坐,頭面皆灌漿飽滿,聲音有力。上首諭恭親王,天下事不可一日稍懈,擬求太后代閱折件,並諭當敬事如一。語簡而厲。二十九日,復入見。上擁坐榻上,天顏甚粹,目光炯然,痂猶有一半未落。上謂胸中覺熱。退至明閣,太后諭以流汁(汗)過多,精神委頓,問諸臣可有良法?聖慮焦勞,涕泗交下,退復傳勿散。有頃,傳諸臣皆入。上側臥,御醫揭膏藥、擠膿,色白而氣腥,漫腫一片,視之可駭。初二日,召入。上平臥,兩頦腫甚,唇鼓,色紅。一二語,逡巡而退。初五日,聞方案內有「神氣漸衰,勢恐內陷」等語。日落,忽傳急召。馳入,御醫李德立方奏事急,太后哭不能詞。諸臣奔東暖閣。上扶坐瞑目,臣上前望視,已彌留矣。哭踴而退。    
    按,穆宗病狀,同騄親睹詳記,足以辟世傳之妄矣。    
    《清帝外紀》    
    詞臣導淫    
    穆宗朝,有翰林侍讀王慶祺者。順天人,生長京師,世家子也。美豐儀,工度曲,擅諂媚之術。初直南書房,帝愛之,至以五品官加二品銜,毓慶宮行走,寵冠同儕,無與倫比。日者,有一內監見帝與王狎坐一榻,共低頭閱一小冊。太監偽為進茶者,逼視之,則《秘戲圖》,即豐潤縣所售之工細者。兩人閱之津津有味,旁有人亦不覺。此內監遂出而言於王之同列,同列羞之,相戒不與王齒。或又曰:「帝竟與王同臥起,如漢哀、董賢故事,是則未為人見。不能決也。」    
    《清代野史》捲上    
    皇帝患淫創    
    穆宗後,崇綺之女,端莊貞靜,美而有德,帝甚愛之。以格於慈禧之威,不能相款洽。慈禧又強其愛所不愛之妃,帝遂於家庭無樂趣矣。乃出而縱淫,又不敢至外城著名之妓寮,恐為臣下所睹,遂專覓內城之私賣淫者取樂焉。從行者亦惟一二小內監而已。人初不知為帝,後亦知之。佯為不知耳。久之毒發,始猶不覺,繼而見於面,盎於背,傳太醫院治之。太醫院一見大驚,知為淫毒,而不敢言。反請命慈禧,是何病症?慈禧傳旨曰:「恐天花耳!」遂以治痘藥治之,不效。帝躁怒,罵曰:「我非患天花,何得以天花治?」太醫奏曰:「太后命也。」帝乃不言,恨恨而已。將死之前數日,下部潰爛,臭不可聞,至洞見腰腎而死。吁!自古中國帝王以色而夭者不知凡幾,然未有死於淫創者。惟法國佛郎西士一世亦患淫創而死,可謂無獨有偶矣。    
    《清代野史》捲上


第一冊(4)穆宗同治載淳(1856—1875)(4)

    穆宗之疾    
    晚清諸帝,以穆宗祚最短,童昏沉湎,遘惡疾以終,其十餘年間國事,皆賴其母那拉後將持,帝德無足稱也。予舊聞鄉先輩某公,旦飲酒肆,聞隔座有歌者,醉中漫叫好,俗例所不許也。即有人掀簾責之曰:「爾何等人,敢漫叫好,欲尋死耶?」某穴隙視隔座歌者一少年,其旁二客,識一人為王慶祺,知必穆宗也,亟遁去,終清世不復入都,可知帝微行之數矣。近人沃丘仲子費君行簡,所著《慈禧傳信錄》,關於穆宗者云:「八歲時李鴻藻授以《詩經》,日五百字,少讀即能背誦,聽講亦領解,唯好弄,課少閒,輒強諸伴讀出與嬉戲。初,綿愉子奕詳、奕詢伴讀,繼則奕子載澄也。詳詢皆端謹,帝重之而弗與親,澄敏捷有口給,獨得其歡。然帝性喜怒無定,雖師傅亦憚之。倭仁差嚴正,而每日值講僅數刻,其終朝宏德者,僅鴻藻一人,然素寬和,暇唯與帝談故事,或對弈而已。少長,益不樂後所為,尤惡慈寧諸奄,晨興謁後,未嘗有歡容。比至寧壽,共孝貞語,殊娓娓不少倦,宮中人皆傳為異聞。後更內痛,顧無如何也。屢責雋藻、仁、鴻藻等,以孝弟導帝,而帝終不親後。更召日者推帝后命,謂必帝年逾三十,始免沖克,性情當漸變。帝聞,怒究引進日者為何奄,將鞭之,孝貞誡之乃已。帝承仁等教,指洋務為異端,當日之同文、方言館、船炮製造局,心皆以為無益。嘗言志,謂他年必盡殺洋人始快。然後則倚奕、文祥、李鴻章等,頗欲摹歐人富強,益與帝旨左。」此言穆宗與慈禧忤事,至穆宗致病一節,則云:「穆宗雖不學,而敏銳悉朝野情偽,其清文諳達愛仁伊精阿,暇頗拾市井間情狀與帝,同治中初,強符珍導之出遊,珍榮安固倫公主夫婿,時亦行走內廷者也。珍膽薄,慮致禍,往往避帝,迨載澄入伴讀,出少勤,然不過酒肆劇館,未敢為狎邪游也。倭仁嘗遇帝十剎海,愛仁嘗遇帝崇效寺,廣壽嘗遇帝大宛試館,其他小臣與帝值者,不可勝數也。倭仁每切諫之,廣壽嗣值宏德,亦勸帝勿微行,雖納其言,而事過輒思動。又有奄杜之錫者,狀若少女,帝幸之。之錫有姊,固金魚池倡也,更引帝與之狎,由是溺於色,漸致忘反,兩後弗知也。奕謨窺其事流涕固諫,帝素愛重謨,慨然曰:『朕非樂此,第政事裁於母后,吾已將冠,猶同閒散,特假此陶情耳。今聞忠告,既知過矣,與汝約,親政後,日理萬機,非典禮不逾外閫矣。』謨舞蹈稱宗社天下幸,此同治十一年正月事也。已而為帝選昏,孝貞屬意侍講崇綺女,後屬意將軍鳳秀女,不能決。令帝自擇之,對如孝貞旨。遂立綺女為後,而秀女為妃。是年九月大婚,後阿魯特氏,後謚孝哲者也,莊靜端肅,不苟言笑,帝頗重之。後以帝己所生,立後當己為政,而綺女非己所選中,又睹其亦如帝旨,頗親孝貞,益怒。孝哲體微豐,趨蹌弗便,乃故令奔走以勞苦之。復以其不嫻儀節,責讓之。尢異者,謂帝行親政,國事繁賾,宜節欲,勿時宿內寢,帝既時外寢,忽忽不樂,群豎則更導為冶遊。師保則倭仁、祁雋藻、綿愉己先死,自被譴後,憚帝褊急,務承順,罔敢匡救,清令醫官治之,擬方多溫補,服之熱且內蘊,繼復染穢瘡,遂困頓不起。再令醫診視,不敢指為腎毒,則謬以痘證對。然所進藥,皆瀉毒清燥者。浹月竟瘳,兩宮大喜,詔舉慶典,晉內外諸臣秩,赦重囚,崇神祀。帝亦以蒙太后調護,且病中承代閱章疏宜崇上徽號。令各官敬謹預備,此十三年十一月甲寅事也。乃十二月甲戌,帝遂崩,蓋瘡毒雖除,而腹利瀉不可止,適以祀神畢進棗糕,帝食逾量,覺脹,起更衣,微蹶,撫之氣已絕矣。」予又案李越縵日記:「同治十三年十二月酉刻,上崩,先是十一月朔,太白貫日,上即以是日痘發,遍體蒸灼,內廷王大臣入問狀,請上權停萬幾,兩宮皇太后裁決庶政,上許之。於是御前大臣、軍機大臣等列議四事以上,其一,改引見為驗放,如初垂簾故事,識者已惡其不祥。未幾以痘痂將結,遂先加恩醫官左院判李德立、右院判莊守和六品雜流官也。皆擢京堂,德立至越六級以三品卿候補,尤故事所無者。旋遍加恩內廷諸王大臣,至先朝嬪御。皆晉位號。凡所施行,俱如易代登極之典。又於大清門外結,焚燒采帛車馬,名曰送聖,都人皆竊竊私議,以為頗似大喪祖送也。上旋患癰,項腹皆一,皆膿潰,先十日已屢昏,殆不知人。於是議立皇子,而文宗無他子,宣宗諸王孫,皆尚少,無有子者。貝勒載治,宣宗長子隱志郡王之嗣子也,有二子,幼者曰溥侃,生甫八月,召入宮,將立為嗣矣。未及,而上宴駕,乃止。宮廷隔絕,其事莫能詳也。上幼穎悟,有成人之度,天性渾厚,自去年親政,每臨大祀,容色甚莊,而弘德殿諸師傅,皆帖括學究,惟知剿錄講章性理膚末之談,以為啟沃。上深厭之,乃不喜讀書,狎迎宦豎,遂爭導以嬉戲游宴,蒞政以後,內務府郎中貴寶、文錫,與宦官日侍上,勸上興土木,修園御。戶部侍郎桂清,管內務府,好直言,先斥去之,耽溺男寵,日漸羸瘠,未及再衹,遂以不起,哀哉。」兩者皆相發明,而穆宗初受病,乃在男色,此說予早聞之,似尤可徵信也。然費李兩記,皆不舉王慶祺,王實與載澄輩導穆宗冶遊者,比讀金息侯《四朝佚聞》云:慶祺既被斥,輒語人云。穆宗親政後,太后仍多干涉,乃請修園為頤養計,意在禁隔,使勿再干政耳。竟為太后所覺,遂致奇變云云,此說出自慶祺口,雖似妄言,證以沃丘所述,則淫貪專恣之婦,其子固先已嫉之,不待後來德宗戊戌圍劫頤和之謀矣。由此可知那拉後之罪惡,實浮於傳聞,一手斷送滿清,汲汲唯恐不及,其生時若遘政變,圍劫禁錮,自在意中。其死後發塚辱屍,又豈非天意耶?蓴客日記末,斥倭艮峰輩剿襲講章性理膚末之談,使穆宗望而生厭,以陷於惡,亦殊為有識。    
    《花隨人聖庵摭憶》補編


第一冊(4)穆宗同治載淳(1856—1875)(5)

    其二    
    惠陵上仙,實系患痘,外傳花柳毒者非也。甲戌十二月初四日痘已結痂,宮中循舊例謝痘神娘娘,幡蓋香花鼓樂,送諸大清門外。是日太醫院判李德立入請脈,已報大安,兩宮且許以厚賞矣。夜半忽急詔促入診,踉蹌至乾清宮,則見帝顏色大變,痘瘡潰陷,其氣甚惡,德立大驚,知事已不可為,而莫解其故。未久即傳帝崩矣。嗣後始有洩其事者。孝哲毅皇后為侍郎崇綺之女,明慧得帝心,而不見悅於姑慈禧太后,待之苛虐。初四日,不知何事,復受譴責。後省帝疾於乾清宮,泣訴冤苦。帝宿宮之暖閣,屋深邃苦寒,中以幕隔之,慈禧偵後詣帝所,竊尾之。宮監將入啟,搖手令勿聲,去履襪行,伏幕外聽之,適聞後語。帝慰之曰:「卿暫忍耐,終有出頭日也。」慈禧大怒,揭幕入,牽後發以出,且行且痛窯之,傳內廷備大杖。帝驚恐且悲,墜於地,昏於地,昏暈移時始蘇,痘遂變。慈禧聞帝疾劇,始釋後,而誣以房幃不謹,致聖躬驟危雲。德宗嗣祚,上徽號曰「嘉順皇后」。後悲鬱不欲生,遂於次年二月二十日吞金以殉。崇侍郎亦因此忤旨閒廢者二十餘年。    
    《清光緒帝外傳》    
    同治帝之軼事    
    載淳,慈禧子,長大頗殊趣,好冶遊及蹴鞠獗張諸戲。清制,宮中內監有職業,服役外,如弄舟舁輿演劇等,悉內監為之。載淳喜舞劇,尤喜摜交。摜交須身體靈活,年稍長輒不能。載淳親教小內監為之。初習用板凳,小內監橫臥其上,而上以手按其腹,俾圜轉如連環。體稍僵,用手強按之,死者比比。其精者摜交數十度,錚然有聲而弗息。一時風尚,自梨園供奉,訖行各省,無不喜演劇摜交,自載淳始也(今則其風已熄)。與貝勒載澄尤善,二人皆好著黑衣,娼寮酒館,暨攤肆之有女子者,遍游之。其病實染毒瘡,頭髮盡脫落(言因發疥瘡致命者誤)。甲戌十二月初五夜,載淳死,召恭邸入內,時外間無知者。王入,侍衛及內監隨掩關,越十數重悉然。至則見陳屍寢宮。慈禧手秉燭謂恭邸曰:「大事至此,奈何?」旋手詔載?    《清宮瑣聞》    
    同治末挽某伶聯    
    同治末有某伶者,相傳曾為上所幸,伶生於二月初旬而死三月中,或挽之云:「生在百花先,萬紫千紅齊俯首,春歸三月暮,人間天上總消魂。」    
    《異辭錄》卷2    
    載淳垂歿之狀    
    清宮禁故事,天子欲行幸諸妃嬪宮,先時由皇后傳諭某妃嬪,飭令伺候,然後大駕始前往。諭必鈐皇后璽,若未傳諭,或有諭而未鈐璽,大駕雖至,諸妃嬪得拒弗納。此蓋沿明代舊制,明世宗自楊金英謀逆後,始為此制,以防不測耳。    
    載淳之寢疾也,疾稍愈矣。一日,忽欲往鳳秀女宮中,以語阿魯特氏。阿魯特氏不可,載淳固求之,至長跪不起,阿魯特氏不得已,乃鈐璽傳諭,載淳始欣然往。次晨遽變證,召御醫入視疾,已不可為矣。阿魯特氏頗自悔。    
    《滿清外史》    
    穆宗登遐    
    康祺於同治六年鄉舉後,以貲為刑部員外郎。十年成進士,四月二十一日恭奉大對。越月,由翰林院帶領引見。穆宗皇帝方御養心殿,延納多士,時聖壽十有六歲,仰睹龍顏河目,如日方升,恭默中有嚴毅之色。私幸中興令主,儀表端凝,他日景福洪祺,當與聖祖、高宗接武。越癸酉、甲戌,臣康祺兩次奉派陪祀郊壇,凡聖躬拜獻登降,均由甬道步行,咫尺天顏,瞻仰尤為親切。竊見堯臘禹胼,丰采消鑠,蟣虱下士,謬抱杞憂。明年冬,鼎湖弓劍,竟棄臣民,八音遏密矣。良由大政親裁,日乾夕惕,庫藏有罄竭之慮,修攘鮮倚毗之人,幾務過勞,?(災偶會,無疆之祚,中道登遐。彼保傅令僕,備位屍素,不克分君父之憂,固當引為己咎。若方技小臣,走奔御,豈足責哉?    
    《郎潛紀聞初筆》卷1    
    同治賓天之時聯    
    同治賓天,有一聯云:「弘德殿、廣德樓,德行何居?慣唱曲兒鈔曲本;獻春方、進春冊,春光能幾?可憐天子出天花。」指王慶祺也。慶祺召入弘德殿,傳言在廣德樓飯莊唱曲,遇穆宗微行,識之,因之與從行內監交結,遂得供奉,常以恭楷寫西皮二簧劇本,朝夕進御。至春方、春花冊,事本無考,吾國人喜以曖昧之事誣人名節。其後張樵野侍郎、康長素主政得罪,當時亦有是說,未足為憑也。穆宗不豫,人無不歸咎慶祺,此對盛傳一時,言路聞之,至入彈章,亦足見人言之可畏矣。    
    《異辭錄》卷2


第一冊(4)德宗光緒載湉(1871—1908)(1)

    清朝皇帝,滿族愛新覺羅氏,名載湉,為醇親王奕□之子。四歲即位,年號光緒,由慈禧太后「垂簾聽政」,光緒十三年始親政。甲午戰爭後,國難深重,毅然採納維新派主張,實行戊戌變法。戊戌政變後,被幽禁在瀛台,慈禧太后訓政,八國聯軍侵入北京,清朝日暮途窮,光緒帝在抑鬱病困中死去,廟號德宗。    
    德宗繼統私紀    
    同治十三年十二月,穆宗大漸,兩宮皇太后御養心殿西□(暖)閣,召慶親王奕劻、恭親王奕訢、醇親王奕□、孚郡王奕譓、惠郡王奕詳等入。孝欽後泣語諸王曰:「帝疾不可為,繼統未定,誰其可者?」或言溥倫長當立。慶親王言:「溥倫疏屬不可。」後曰:「溥字輩無當立者,奕長子今四歲矣,且至親,予欲使之繼統。」蓋醇親王嫡福晉,孝欽後妹也,孝欽利幼君可專政。倘為穆宗立後,則己為太皇太后,雖尊而疏,故欲以內親立德宗也。諸王皆愕不知所對。醇親王大驚哭失聲,伏地暈絕。恭親王奕訢叱之,令內侍扶出。諸王不敢抗後旨,議遂定。是日穆宗崩,帝入居宮中,遂即位。用兩宮太后旨,皇帝龍馭上賓,未有儲貳,不得已,以醇親王奕□之子德宗承繼文宗顯皇帝為子。入承大統,為嗣皇帝。俟嗣皇帝生有皇嗣,即承繼大行皇帝為嗣。改元光緒。    
    《清朝野史大觀》卷1    
    載湉之承大統    
    方載淳之初沒也,是日薄暮,內廷忽傳出懿旨,令軍機王大臣,入議要政。於是鹹趨伺良久,始見那拉氏一人出,身穿輕便服,手攜一淡巴菰筒,依坐位而立,諸王大臣乃進。敬問載淳病狀,那拉氏尚含笑應曰:「皇帝無恙。」語畢,默然者久之,諸王大臣鹹惴惴無人色,蓋知宮中必有大故也。移時,那拉氏復言曰:「聖躬頗虛弱,未有子,脫有不測,必立嗣,卿輩試思宗室中誰可承大統者?」眾多不敢作一語,獨文祥微言曰:「分當為皇上立太子,溥字輩近支已有數人,請擇其賢者立之。」那拉氏聞而色變不答,徐乃曰:「醇親王之子載?    時有吏部主事吳可讀者,聞之亟赴宮門入奏,斥那拉氏不為載淳立嗣,是心目中無親生子,而貪握政權也。那拉氏大震怒,謂毋令此獠走。是時在旁者,對以吳可讀今日之爭,聞已輿櫬而來,蓋自分必不得生耳。那拉氏知理不可屈,乃命將來承繼大統者即大行皇帝之嗣,而此旨遂藏於金匱中。    
    《滿清外史》    
    其二    
    德宗景皇帝為宣宗之孫、醇賢親王之長子,母曰葉赫那拉氏,以同治十年六月二十八日誕於宣武門內西太平街醇王府之槐陰齋。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穆宗上賓,前星未曜,慈安太后、慈禧太后宮中定策,以初六日夜半具法駕迎上,入承大統。時年四歲,初七日始發喪,兩宮垂簾聽政,以每歲七月朔日孟秋時享太廟,致齋三日,二十八日為齋戒期,乃移上二日,以六月二十六日為聖誕節。光緒十五年正月大婚,皇后葉赫那拉氏,滿洲桂祥長女,孝欽顯皇后之內侄女也。納侍郎長敘二女,冊為珍嬪、瑾嬪,上始親裁大政。    
    上讀書之所為毓慶宮,常熟翁同騄、壽州孫家鼐、仁和夏同善、孫詒經,先後充師傅,以松蟲充滿文教習。故事,授清文者不名師傅,其體亦殺。夏公出為學政,薨於外;仁和孫公以失旨出書房;翁相國以罪去;獨孫相國恩禮始終無間雲。    
    《清光緒帝外傳》    
    德宗有小友    
    德宗登極,方四齡,初入宮時,以乳姆未至,大哭。故事,無官者不得入宮門。孝欽後乃賞乳姆四品服,召之入,哭乃止。翌晨又哭,孝欽問故,乳母告之,蓋帝在醇邸時,邸有御者某之子,與帝年相若,朝夕嬉戲,極相得,因御者之子不至故哭也。又賞御者之子四品服,召入宮,帝乃嬉戲如常。    
    《清稗類鈔‧師友類》    
    因旱災下詔求直言    
    時下詔求直言,士氣頓奮,封章日繁。翰林院侍講張佩綸請殺四川提督李有恆,吏部主事趙林請斬烏魯木齊提督成祿。(二弁皆縱兵殃民,經奏參者)佩綸與司業寶廷、編修何金壽,皆請訓責樞臣。學士黃體芳,參戶部尚書董恂屯膏召怨,請屏斥奸邪,洗馬廖壽恆,參大學士李鴻章侈泰因循,左右無一正人,請旨訓誡。體芳摺雖因措詞過當,付吏議,旋蒙寬宥。其餘條陳善政,指畫賑務者,不可枚舉。可見省台袞袞,直節良多,博問周咨,原可收芻蕘之益。聞二三貴人,尚有謂新進建言徒淆朝廷耳目者。噫!    
    《郎潛紀聞初筆》卷9    
    西後為德宗選妃    
    光緒十三年冬,西後為德宗選後,在體和殿,召備選之各大臣小女進內,依次排立,與選者五人,首列那拉氏都督桂祥女,慈禧之侄女也(即隆裕)。次為江西巡撫德馨之二女,末列為禮部左侍郎長敘之二女(即珍妃姊妹)。當時太后上坐,德宗侍立,榮壽固倫公主,及福晉命婦立於座後,前設小長棹一,上置鑲玉如意一柄,紅繡花荷包二對,為定選證物(清例,選後中者,以如意予之。選妃中者,以荷包予之)。西後手指諸女,語德宗曰:「皇帝誰堪中選,汝自裁之,合意者即授以如意可也。」言時,即將如意授與德宗。德宗對曰:「此大事當由皇爸爸主之。(據宮監謂,當時稱謂如此。)子臣不能自主。」太后堅令其自選,德宗乃持如意趨德馨女前,方欲授之。太后大聲曰:「皇帝!」並以口暗示其首列者(即慈禧侄女),德宗愕然,既乃悟其意,不得已乃將如意授其侄女焉。太后以德宗意在德氏女,即選入妃嬪,亦必有奪寵之憂,遂不容其續選,匆匆命公主各授荷包一對與末列二女,此珍妃姊妹之所以獲選也。嗣後德宗偏寵珍妃,與隆裕感情日惡,其端實肇於此。以上皆宮監唐冠卿所言,蓋深知內事者,其人至今或尚存也。庚子拳匪時守西陵貝子奕謨,告逃難西陵之齊令辰曰,我有兩語,賅括十年之事,因夫妻反目而母子不和,因母子不和而載漪謀篡。謨貝子為清宣宗胞侄,其言如此,合上宮監言觀之,晚清宮廷之內幕,可以概見。清之當亡,固有必然。而其演於外者,為新舊之爭,和戰之爭。鬱於內者,為夫妻之釁,母子之釁,此四者,庶可以賅之矣。(戊申袁項城之被放,為監國之載灃兄弟,借此逐之,以便攬權,非翻戊戌舊案也。楊叔嶠之子,不知其隱,亟取德宗賜其父密詔,上書求雪冤,隆裕執不可,其始終憾德宗之情可見。)    
    《花隨人聖庵摭憶》


第一冊(4)德宗光緒載湉(1871—1908)(2)

    喜近慈安而畏慈禧    
    德宗性奇孝,而不能感慈禧,亦可異也。帝十歲,太后大病,夜禱天,出小刀欲自割肝以療親,為內侍所見奪之下,已血刃矣。太后聞之漠然無所動。帝幼喜近慈安,太后愈勿樂,常責帝不孝。遇演劇輒點天雷報,命帝侍觀。故帝幼畏雷至,壯歲猶然,尤不願觀戲,詳見《翁文恭日記》。余已輯入《清帝外紀》矣。帝懾於積威,見太后輒戰慄。雖親政不敢自主。戊戌變法,亦事事請慈旨。太后方園居,厭其煩,遂諭帝,但無違祖制,可自酌。帝稍稍得自行其志。左右伺隙即上訴,而變作矣。余嘗以兵劫頤和事,問康南海,怫然曰:「烏得有此,我朝以孝治天下,小臣面對,誰敢妄言。此皆榮、袁輩不學無術,藉危詞以邀權勢耳。」德宗惡袁甚,居瀛台,日書其姓名粉碎之。一日對榮,偶有慰諭,榮叩謝自稱得罪深,不敢求恕,而在太后前常為帝寬解。李蓮英亦頗遇事調和,太后怒帝時,常久跪不令起。李每佯責帝而為請曰:「久惹佛嗔,曷速去。」帝頗感之。帝字下著一感字,所感者又為腐奄,真有不忍下筆者矣。余遇兩宮由園往返時,承直道差,每見帝迎送慈駕,相距咫尺,輒發奇想,恨不能負之,而趨乘六龍以御天耳。    
    《四朝佚聞》捲上    
    親政後數事    
    德宗既理萬幾,有意右文之治。元和陸相國時值南齋,上語之曰:「《天祿琳琅》初集之書,向儲圓明園,庚申毀於兵火。二集各書,聞在宮中,汝可詣宮中藏書處試檢之。」陸相往檢,書雖多,俱與二集目錄不合。覆命,上沉吟良久曰:「昭德殿尚有書數屋,恐是矣。」昭德殿,宮中最後殿也。常熟翁師傅在側,請於上,願與陸潤庠同往。殿扃久,凝塵數寸,無從措手足。二公共出銀十兩,給守殿太監為掃除費,次日復往,則宋元明鐫本頗多,且有精抄本,然以二集目錄證之亦非也。有舊閹知其事者,謂聞諸前輩。此蓋嘉慶初欲編《天祿琳琅》三集而未行者。翁、陸乃擇最精數種呈上,置玉案備乙覽焉(乾隆朝翰苑分書袖珍《昭明文選》一部,皆詞臣工書者。第一冊首頁,有純皇御容。聞德宗以此書置案頭,時屏覽,頤和駐蹕,亦攜以自隨)。    
    癸巳甲午間,上習聞翁師傅之說,頗究碑版目錄之學,翁亦時以新出版本進上。猶憶甲午五月初,毓鼎因考試翰詹,由編修擢贊善召見。上首問翰林院藏書及《永樂大典》所存冊數,又問近有新出金石否,諭毓鼎在家宜多看書,不可專習詩賦,此足以覘聖學矣。    
    上幼畏雷聲,雖在書房,必投身翁師傅懷中。大婚後迄無皇嗣,或謂有隱疾,宮掖事秘,莫知其詳也。體氣健實,三十四年無疾病,未嘗一日輟朝,郊廟大祀必親臨,大風雪,無幾微怠容,步穩而速。扈從諸臣,常疾趨追隨。性寬厚,侍臣或偶失儀,不究也。    
    故事,廷試貢士,閱卷大臣擬前十本進呈候欽定,然後拆彌封姓名宣佈,往往如所擬名次,不更動也。乙未殿試,上念國步多艱,思得氣節之士而用之。四川駱成驤名在第十,上見其卷中有「主憂臣辱,主辱臣死」二語,大賞之,拔置第一。    
    上既親政,以頤和園為頤養母后之所,間日往請安,每日章疏,上閱後皆封送園中。丁酉年,毓鼎附片劾太監牛姓在外招權納賄,請嚴懲以符祖制。牛姓者,頤和園親近小閹也。上謂翁師傅曰:「此疏若為太后見,言官禍且不測,朕當保全之。」乃撤去附片,僅以正折呈園。翁師傅後語毓鼎,感激聖慈,至於流涕。    
    是時權操於上,亦頗有通內營進者。玉昆者,木廠商人也,以入資助園工,得道員,忽授四川鹽茶道。召見日,上見其舉動粗鄙,心惡之,因詢其曾否讀書。玉對曾讀《百家姓》及《大學》。上授以筆,命書履歷,良久僅能成「玉昆」二字,上怒斥出,即日罷之。    
    甲午遼東喪師,上憤外難日迫,國勢阽危,銳欲革新庶政致富強。環顧樞輔大臣,皆庸懦玩盚,無動為大,無足與謀天下大計者。南海康有為,甲午公車一再上書,上固心識之。戊戌四月,常熟罷去,朝局漸變,張閣學百熙,徐學士致靖先後疏薦有為。召見,以日本改制維新之說進,上大悅。是時二品以上大員黜陟,皆須詣頤和園取進止,上不得自專,故康僅以工部主事在總理事務衙門行走。其門人舉人梁啟超,僅領譯書局,而樞輔閣部大臣,固無力去之也。其時廣開言路,庶民皆得實封言事。禮部主事王照疏陳四事,請上遊歷東西洋各國,尚書懷塔布、許應等抑不為代奏,堂司交哄。事聞於朝,上正思藉事黜一二守舊大臣,以厲威而風眾,聞之震怒,特詔革禮部六堂職,破格拔少詹事王錫蕃、翰林院侍讀學士徐致靖署左右侍郎。舉朝知上意所在,望風而靡。懷之妻素侍頤和宴游,哭訴於太后,謂且盡除滿人,太后固不善上所為矣。會上特擢譚嗣同、楊銳、劉光第、林旭參贊軍機事,專理新政,時謂之「四貴」,樞輔鹹側目。譚、楊憤上之受制,頗有不平語,上手詔答之,大略謂:頑固守舊大臣,朕固無如之何,然卿曹宜調處其間,使國可富強,大臣不掣肘,而朕又上不失慈母之意,否則朕位且不保,何有於國?於是蜚語蜪聞,西朝御史楊崇伊、龐鴻書揣知太后意,潛謀之慶親王奕,密疏告變,請太后再臨朝。袖疏付奕,轉達頤和園。八月初四日黎明,上詣宮門請安,太后已由間道入西直門,車駕倉皇而返。太后直抵上寢宮,盡括章疏,攜之去。召上,怒詰曰:「我撫養汝二十餘年,乃聽小人之言謀我乎!」上戰慄不發一語,良久囁嚅曰:「我無此意。」太后唾之曰:「癡兒今日無我,明日安有汝乎!」遂傳懿旨,以上病不能理萬幾為辭,臨朝訓政,凡上所興革悉反之。譚、楊、劉、林及康廣仁之死,御史黃桂軻實促之,疏謂該員罪狀已明,可無事審訊。說者謂桂均恐對簿時牽及聖躬也。於是士大夫畏新政如虎,談之色變。八月前內外所保人才,不能不入都,至者猶召見,見後皆報罷雲。    
    兩宮之垂簾也,帝中坐,後蔽以紗幕,孝貞、孝欽左右對面坐。孝貞既崩,孝欽獨坐於後。至戊戌訓政,則太后與上並坐,若二君焉。臣工奏對,上嘿不發言。有時太后肘上使言,不過一二語止矣。遷上於南海瀛台,三面皆水,隆冬冰堅結,傳聞上常攜小閹踏冰出,為門者所阻,於是有傳匠鑿冰之舉。上常至一太監屋,幾有書,取視之,《三國演義》也。閱數行擲去,長歎曰:「朕並不如漢獻帝也!」    
    己亥十月,毓鼎自江南回京銷假日,召見於儀鸞殿。太后偶語及豫省疏報雹災事,而忘其縣名,顧上曰:「皇帝記為何處?」上即應曰:「鞏縣也。」時馬家埠抵永定門,新設電車,太后問及焉,復顧上曰:「此何國所為?」上應曰:「德使海靖也。」因歎雖一循例報災之折,數年前所興之工,上猶留心不忘如此。常熟罷相為四月二十七日,常熟誕辰也,黎明尚入朝,寂無消息。上衝齡典學,暱就翁師傅,或捋其髯,或以手入懷撫其乳,故常熟在書房二十五年,最為上所親。嘗乞假回虞山省墓,上雅不願其去,不得已,始允一月假,陛辭日,堅與約曰:「下月今日,朕與師傅相見於此矣。」先是,錢塘汪侍郎鳴鑾奏對當聖意,屢召見,有所陳,太后聞而惡之。忽傳懿旨,以跡近離間,褫汪職。因此尤忌翁,猝用硃筆逐之,蓋不欲其在上左右也。八月政變,復坐以舉康有為之罪,下詔編管。是年四月二十四日,新進士傳臚狀元為貴州夏同騄,恰與常熟同名,未三日,而常熟罷,亦異事也。    
    《清光緒外傳》


第一冊(4)德宗光緒載湉(1871—1908)(3)

    不曾行草學先皇    
    懿親傳諭到書房,御筆須教字字莊。    
    楷寫朱批千萬本,不曾行草學先皇。    
    德宗冬日三鍾起,批折至天明未已,夏日則一鍾起,批折皆楷書。當初上學時,醇邸命常熟毋得教以行草字,不知先皇批折,未有不行草者。    
    《金鑾瑣記》    
    光緒之倚漢人    
    上雅不善八旗所為,頗思黜滿人,倚漢人,又欲革舊習,冠漢姓,融洽無間,為子孫久遠計。滿人多怨之,萋菲之言日聞。改制才數月,遽遘仲秋之變,上幾蹈不測禍,新政悉廢。因鉤稽黨人,朝野諱言西學,時局為之一變。當丁戊之際,士大夫講改革者,皆學具根柢,有士君子之行一二激烈者流,憤淪胥之日深,亦皆志在救亡而已。誅鋤之後,或逋伏海外,或戢影荒江,俊彥宿儒,摧折殆無生氣。厥後步趨東瀛,以新政之名,揭櫫天下,而黨錮諸賢,終帝世不復召,論者不能不為人才悲也。孝欽後當同治時,倚漢大臣削平大難,故特重漢臣,敬禮有加,而滿臣則兒子畜之。親貴中,恭忠親王重漢人,醇賢親王則反之,章皇初入關,朝廷大政事,皆範文肅、洪文襄所定,懲奇渥溫氏以蒙古、色目人壓漢人之害,制為滿漢雙行之法。閣部卿寺,分缺若鴻溝,不相侵越,惟將軍都統專屬焉。而王公不親吏事,陽尊之,陰為漢人保登進之路。辛丑迴鑾,孝欽內慚,始特詔天下議改革,定新官制。少年新進,不深維祖宗朝立法本意,第覺滿洲人十,以八旗區區一部分,與我二十一行省漢人對掌邦政,其事太不平,欲力破此局以均勢。滿漢之界既融,於是天潢貴胄,豐沛故家,聯翩而長部務,漢人之勢大絀,乃不得一席地以自暖。先是諸皇子讀書之所曰上書房,選翰林官教之,其制較弘德、毓慶稍殺。光緒中葉,師傅闕不補,書房遂無人,近支王公,年十五六,即令備拱衛扈從之役,輕裘翠羽,日趨蹌清翰景運間,暇則臂應馳馬以為樂。一旦加諸百僚上,與謀天下事,祖制盡亡,中外惻目。於是革命排滿之說興矣。二十年前,嘉定徐侍郎致祥嘗語毓鼎曰:「王室其遂微矣。」毓鼎請其故,侍郎曰:「吾立朝近四十年,識近屬親貴殆遍,異日御區宇,握大權者,皆出其中,察其器識,無一足當軍國之重者,吾是以知皇靈之不永也。」其言至是而信。綜計光緒三十四年,朝局凡四變,而甲午、庚子,尤為變局所從出。夫垂裳萬里,束手於三島,,樓櫓十重,不能以一戰,臨朝發憤,烏能已乎?南宮坐錮,骨肉之情益乖,相激相乘,遂構滔天之禍,蒙塵之恥中於上,歲幣之繁窮於下,大勢所趨,立憲之名以上。孝欽自顧倦勤,畏後世之議己,姑以塗飾耳目,倖免及身,豈真為子孫苞桑計哉!語曰:「殷憂啟聖,多難興邦。」德宗之世,固殷憂多難矣。聖非不啟,若或尼之,邦不足興,適以敝之,且虛名實禍。孝欽大漸時,亦悔之矣。神器至重,遂遺大投艱於我沖主。    
    《清光緒外傳》    
    帝后好聽戲劇    
    清末親貴酷嗜戲劇,蓋西後之倡率與有力也,聞光緒帝亦極好此。據雲,壬辰冬至祀天於圜丘,由宮赴天壇,輿中低唱《武家坡》,生旦兼唱,不遺一字,韻調悠揚,大類名伶。對於鼓板,尤喜研究。一日內廷演劇,打鼓者偶誤,帝蹴之使去,遂坐其位,接續打鼓,終闋始已。傳聞如是,然幼年典學時,實不喜聽戲,亦緣師傳之教。翁同騄己卯六月二十四日《日記》,記太后召見事云:「甫起,蘇拉來,知第二起,遂入見於東暖閣。詳問功課,因對:『萬壽期近,聽戲雖是典禮,究恐開聲色之漸。』語極多。仰蒙採納,並諭:『明後皆帶書往聽戲處。如欲看書,即仍開卷。』對:『此第一件事!能如此,國家之福!』次衙門事。次申前論,語特多,不敢記也。」二十九日《日記》云:「上自二十五日起,兩日在寧壽宮,未嘗入座聽戲。略一瞻矚,便至後殿讀書寫字。二十七八日則仍到書齋,一切照常也。上云:『鐘鼓雅音,此等皆鄭聲。』又云:『隨從人皆願聽戲,余不願也。』聖聰如此,豈獨侍臣之喜哉!」時帝方九齡。甲申西後生日,演戲多日,同騄十月十七日《日記》有云:「上云:『連日喧聒頗倦,初八日最疲煩頭疼也。每日只在後殿抽閒弄筆墨,不欲聽鐘鼓之音。』」(伯王云:「後五日或在廊,或出至庭下站立。太后有兩次出御台前黃座。上只在東間窗內未出。」)時帝十四齡也。〔西後大舉慶典。同騄二十日《日記》云:「自前月二十五日至今日,宮門皆有戲,所費約六十萬。(一切典禮在內。前屆撥戶部四十萬,今年同,惟內府尚欠各項二十萬。)戲內燈盞等(俗名且末)用十一萬,他可知矣。」時中法軍事正亟,帝於後之不恤國難,耗帑縱樂,意不然之,亦略可見。〕    
    《凌霄一士隨筆》卷5    
    多病之原因    
    載?    據烈宦寇連材《宮中日記》曰:凡人當幼時,無不有父母以親愛之,顧復其出入,料理其飲食,體慰其寒燠,雖在孤兒,亦必有親友以撫之也。獨皇上無人敢親愛之,雖醇邸之福晉(醇親王奕□之妻,載?    又曰:    
    皇上每食三膳,其饌有數十品,羅列滿案,然離御座稍遠之饌半已臭腐,蓋連日以原饌供也。近御座之饌雖不臭腐,然大率久熟乾冷,不能可口。皇上每食不能飽,有時欲命御膳房易一饌品,御膳房必奏明西太后。西太后輒以儉德責之,故皇上竟不敢言。然則載?    《滿清外史》    
    內禪之風波    
    戊戌政變後,德宗不豫,日召御醫,入內診治,輒以所擬方案傳示各衙門。鄭太夷詩云:「伏屍名士賤,稱疾詔書哀。」即指其事,京外大吏,無敢問者。劉忠誠時督兩江,獨具折詢病狀,辭甚懇摯。朱批褒答之。至己亥,稱疾內禪之風說日起,忠誠復電達榮文忠有:「君臣之分已定,中外之口難防。」等語。時合肥李文忠方以大學士入閣辦事。入閣辦事者,猶言不辦事也。閒居賢良寺,門可張羅。一日門外騎從喧赫,有賓客過訪,則榮文忠也。深談晚餐,屏退左右,從容言:「太后將行大事,天位當易,唯亡命者,肆意鼓吹,恐友邦為所惑,夙知公嫻習外情,煩一探其向背。」李對曰:「我辦外交數十年,皆人先謁我,且此系內政,先詢人,失國體,如必欲詢,當授我以兩廣總督,我先於《泰晤士》報,傳其風說,屆時外賓必來賀我,詢我以國事,我可就而探之。」榮喜報太后,乃命督兩廣。外賓果來賀,且詢報言,李文忠轉叩其意,外賓謂理無干涉,唯國書系致光緒帝,今易帝位,是否繼續承認,尚須請示本國雲。當時政府多舊人不習外交,李文忠又或權詞,以保帝位,故只立大阿哥,內禪之議暫止,而端莊剛毅輩仇洋之說,由此起矣,遂有庚子之變。    
    《語林》


第一冊(4)德宗光緒載湉(1871—1908)(4)

    德宗聖德恭紀二則    
    德宗平生最惡外洋機巧玩物,即鐘錶亦不肯多置左右。後來崇尚西法,純出於保國救民之念。而絕無喜新厭故之思,此質諸天地而無憾者。外間所傳,某侍郎每召見,必懷西人奇巧玩物數事以進,故聖眷最隆,皆謠諑之蜚語耳。秀水沈淇良太史衛,甲午殿試前,補行覆試,不記何詩題。其結聯頌聖處,曰:「聖朝崇本務,奇技絀重洋。」閱卷大臣原定一等第十名,及進呈,上特以筆密圈拔置第一人。觀此可以知先皇之儉德矣。《清稗類鈔‧廉儉類》雲,德宗崇儉惡奢,每遇進膳,便云:「詔書屢有臥薪嘗膽之語,而朕終日所嘗者為何?朕心殊不安,以後進膳,不得過事肥美。」    
    政界之變相,始於光緒辛卯、壬辰間,此後遂如丸石走阪,不及平地不止矣。先是,輦金鬻官者,必資望稍近,始敢為之。至是乃弛綱解?*,乳臭之子、汛掃之夫,但有兼金,儼然方面。群小之側目於先帝,亦至是而愈甚。四川鹽茶道玉銘者,都下木商隸籍內務府,入貲得同知職銜者也。其謝恩召見時,上詢:「爾向在何署當差?」對曰:「奴才向在□□(二字為木廠字號記者忘之矣)。」上不解,又問之。則曰:「皇上不知□□乎?□□者西城第一大木廠也。奴才向充管事。」上哂曰:「然則木廠掌櫃耳。木廠生意甚好,何忽棄而作官?」對曰:「因聞四川鹽茶道之出息,比木廠更多數倍耳。」上是時已怒甚,然猶隱忍未發。復問:「爾能國語乎?」曰:「不能。」「能書漢文乎?」囁嚅良久,始對曰:「能。」上乃以紙筆擲地,令一太監引之出。於乾清宮階上,默寫履歷,待之良久。始覆命繳卷。僅有奴才玉銘某旗人數字。字大如茶杯,而脫落顛倒,不可辨識,甚者即玉銘兩字,亦復錯訛,不能成書。上始震怒,立命以同知歸部候選,而改授張元普為鹽茶道。張元普者,浙中老進士,官諫院多年,貧甚,京察已數屆,望一知府不可得,一旦獲此,真所謂始願不及者矣。玉銘既失官,復歸木廠,承辦醇賢親王祠廟大工,以乾沒巨款,並勾通醇邸內監盜邸中物,售諸西人使館,事覺,詔提督衙門逮捕,乃被剃為僧,遁入西山佛寺。先是有魯伯陽者,亦以夤緣得官蘇松太道。既抵江南,劉忠誠方督兩江,知其由來,固靳之,終不令到任。數月後,竟藉事劾去之。奉旨開缺,聞魯於此缺,先後運動費耗去七十餘萬,竟未得一日履新任,因憤而入山,著道士服,不復出矣。京師人談此兩人事者,戲謂之一僧一道也。    
    《春冰室野乘》捲上    
    德宗外交之大度    
    光緒乙未,朝鮮既稱帝號改元,明年遣使來聘,用敵國禮。廷議朝鮮吾舊藩,今夜郎自大如此,不如絕之。上曰:「我不能有而附於日,日既左右之,立國建元,稱帝號矣,固儼然鄰國也。此與東西諸國寧有少殊乎?我不能拒絕東西諸國之使,奈何獨拒朝使。」遂令其覲見,而報以國書如常禮。上之豁達大度,黜虛文而崇實際類此。戊戌夏,聯日議起,始命黃京卿遵憲為出使大臣。故事實缺道員出使,皆以四品京堂候補。黃時官長寶道,獨以三品卿用,蓋重其事也。先期令總署恭撰國書,依故事擬草上。上閱之,殊不愜意。因於大日本國皇帝之上,御筆親加「同洲同種同文最親愛」九字。中間詞意,亦多所改定。書成,命王文勤及張樵野侍郎奉詣日使館,與日使矢野文雄商榷,而密詔不令李文忠與知。蓋文忠,仇日甚,不願聯日,而忌者又為蜚語以中之,故上怒遂不解也。未旬日而文忠出總署之命下矣。(文雄漢學最深,其覲見頌詞自稱獨用外臣兩文字,略仿春秋辭命,頗淵雅。)    
    《春冰室野乘》捲上    
    太后壽禮之昂貴    
    內務府郎中慶寬伺候慈宮,頗見信用。有一日,德宗因慈壽要送禮,乃告慶寬曰:「我要送太后壽禮,汝為我備之。」慶乃打四個金鐲式樣呈進,謂皇上要送老佛爺壽禮,四個鐲樣,請旨要那樣,即打那樣。太后曰:「我四個都要。」慶舉以回奏。德宗問:「四鐲須價多少?」慶曰:「值四萬。」德宗曰:「豈不是要抄我家了。」(傳聞德宗私蓄四萬存在後門錢鋪生息,今言抄家與此語似相印)    
    《春明夢錄》卷1    
    不做亡國之君    
    清德宗載?    英日同盟之約成,德宗聞而歎曰:「此非吾福也。」慈禧叱止之曰:「外交問題,不宜妄發議論,爾不虞牆外有耳耶?」德宗曰:「斯語即傳於外,容何傷?」慈禧舉杖作欲擊狀。德宗急跪曰:「吾不復言矣。」    
    《睇向齋秘錄》    
    慈禧與德宗失和之原因    
    《清史獲野錄》云:慈禧之不悅德宗,實起於壬辰之夏。一日德宗與孝定皇后因小事相爭,上忽盛怒,詬後甚厲,後不能堪,乃詣慈禧前泣訴其事。慈禧遽大怒,語左右曰:「上吾所援立,乃忘恩至此耶?後吾親侄,詬後是不啻詬我也,是何能容?」因以溫語慰後曰:「汝無悲泣,古人有言,人盡夫也,以若盛年,何慮不能行樂。胡斤斤專戀此病夫為者,吾必有以處之。」自是上每請安入宮,慈禧未嘗與交一言,如是者數月,兩宮嫌隙遂成。後雖悔之,然無及矣。    
    《清譚》卷1    
    面賜福字    
    《翁同騄日記》:光緒十八年臘月朔,上至頤年殿,面賜「福」字。皇太后南向坐,上南面立,前設案,筆墨具。群臣以次歷階升,候於殿外。受賜者入跪,候上揮翰,至末數筆,即連叩頭訖,「福」字從身上搭過,謂之「滿身都是福」也。「壽」字亦上親書,前數日寫就,旁一人捧而出,受賜者隨之,交懿勤殿太監歸匣,搭至大院晾乾再送。    
    《清帝外紀》    
    與太后同坐視事    
    《翁同騄日記》:光緒九年元旦,召見於養心殿西暖閣。皇太后與上同坐御榻,太后在右,上在左,儼如宋宣仁故事,蓋前此所未有也。諸臣入,先叩賀皇太后天喜,用漢語;次叩賀皇上天喜,用清語,皆一跪三叩首。中官傳奉太后暨上賜八寶荷包各一,敬受,即懸於胸,一叩謝,然後上墊跪。諭以天氣清和,吉祥善事,皇帝好學,日近《詩》、《書》,自明日起,當同在坐,以後早事皆擬親裁。諸臣亦頌揚數語,即退。又,八日,入見,上亦在坐。寶相遞折,上接閱,頗用心,自首至尾,不少忽也。每一折畢,太后降旨,樞臣承旨後,仍於上前複述之。應放缺單,太后以筆授上圈之。是日凡五折,兩單四明發,為時較久,凡三刻五分而退。    
    《清帝外紀》


第一冊(4)德宗光緒載湉(1871—1908)(5)

    德宗起居瑣記    
    《翁同騄日記》:光緒三年,上祈雪。雪降,上於雪中不張蓋,不准人掃雪,曰:「是輩不知余心,如長沮、桀溺不知聖人指意所在耳。」時七歲。又記,耀雲舫由進士而九列,上在藩邸時,病痢幾危,賴其針灸得安。又,四年,旱。上祈雨,盼甚切,至書房曰:「宮中茹素五日矣,汝等亦應茹素。」遂傳素食。又,五年,萬壽,上在寧壽宮,未嘗入座聽戲,仍到書房,云:「鐘鼓雅音,此等皆鄭聲,不願聽也。」聖聰如此,豈獨侍臣之喜哉!又,八年,上意畏雷,方讀,聞雷,遂甚不怡,百方開譬,以人聲雜混,始讀畢。又,十年,太后萬壽,長春宮演劇,上只在後殿,抽間弄筆墨。太后出御台前黃座,上未出。又,十一年,以眼鏡一枚進,上索之切。自昨至今,無詞可復也。又,上昨夜未睡,雲守庚申,並學洋人以手持飯,系得之張師傅云云。問子騰,則前一節渺不知,後一節微有影響,初未嘗謂當爾也,力白止之。按,張師傅名家驤,字子騰,與同騄同直毓慶宮。又,養心殿修溝,上以毓慶宮東室為寢室,有扁曰「妍秘書屋」,修畢,移回。又,十二年,燕九,上倚太后,御紫光閣,賜宴外藩。此次添傳小過堂、跳駝等戲。小過堂者,健火兩營小兒,五人一排打槍者也。上最厭打槍,數日切切於此。傳聞尚有煙火,舊例在山高水長,道光十七年撤。又,上奉太后謁陵,太后賜上黃馬褂,即於途次御之。又,上垂問召見臣工當用何語,遂略擬以呈。批折尚用意。按,是時折件呈上試批,皆同騄侍擬,故得預聞朝政也。又,上初祀南郊,御前大臣咸稱舉止嚴重,肅穆雍容,不勝欣幸。又,十五年,祈年殿災,上聳然良久,云:「變不虛生。」又,十六年六月,久雨,上以秋禾為念,優形於色。又,十七年五月,是日有引見,雨大,雷轟然,內殿喧嘩,蓋繁聲以亂雷車也。此新樣。雨過,上始出回宮。又,二十年三月,諭偕孫家鼐同至昭仁殿,檢點天祿琳琅藏書。上留意古籍,常以宋元書畫賜觀。又,五月,上意欲移蹕南府,臣謂:「南府何地,豈宜為帝王之居?」力爭數四。後以立山等估費約六百萬,始停止。聖德如天,感誦不已。又,二十二年八月,太后召見於玉瀾堂,堂即上寢殿也。命十八、十九聽戲,並諭皇帝暫在園辦事,省跋涉。又,九月,召對時,論練洋法兵三十萬,上詞氣奮發,似言京外不能通力合作,致此因循。此真天下之幸也。又,二十四年正月,上索《日本國志》,又命索康有為所進書。又,上諭今宜多講西學,飭擬旨。又,四月,諭:「翁同騄開缺回籍。」次日,赴宮門叩辭。駕出,急在道右碰頭。上回顧無言,臣亦黯然如夢。    
    按,同騄獲咎亦出太后命,與撤書房用意同也。    
    《清帝外紀》    
    德宗喜吃籠餅    
    德宗瑾嬪,志伯愚都護之女弟也。一日,志府庖丁自製籠餅(唐人呼饅頭為籠餅,見《朝野僉載》及《倦游雜記》。又吳下呼「□」,見《正字通》。「□」讀若「詐」),饋進宮中。德宗食而甘之,謂瑾嬪曰:「汝家自製點心(《能改齋漫錄》言,世俗例以早晨小食為點心,自唐時已如此。引金華子《雜篇》:「唐鄭夫人顧其弟曰:『我未及餐,爾且可點。』」為證),乃若是精美乎,胡不常川進奉也?」不知宮門守監,異常需索,即如此次呈進籠餅,得達內廷,所費逾百金矣(舊制:自嬪妃以次,家人無進見之例。唯於每歲謁陵隨行時,其家人賄通總管太監,約定處所,佇候道旁,車過暫停,道達契闊,或饋遺品物,有痛哭流涕者。瑾嬪外家得隨時饋進食品,以地位較崇,猶為逾格殊榮矣)。    
    《眉廬叢話》    
    諳習英文    
    德宗諳英文,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某左丞所授也。時風氣初開,坊間英文書不易得,則請駐京之一英國公使向彼國購寄來華。其所作文,亦時就正於某公使。有福建一優貢,任公使館翻譯,精英文,德宗特召入,優加賜賚。其人出言,帝能徑誦英文原本政書,不須翻檢字書雲。    
    《梵天廬叢錄》卷2    
    好學強記    
    皇上聖德睿明,學問淵深,樞臣某公曾語予梁啟超曰:上性強記,閱奏摺極敏速,偶有奏摺稍少之日,即端坐追思舊摺,有及數月前、數年前者,樞臣皆忘之,上猶能指出某人所奏某事,故樞臣多以此被譴責。梁啟超所著《變法通議》進呈兩日,梁啟超召見,上發出其書,令訂正漏誤,皆粘出片紙,其精細勤敏如此。有為進呈之《日本變政考》,連日被促,一冊甫上,閱日即催,蓋讀書之敏可見。蓋所從之師傅學問深博,故上之文學本源極厚。書法鍾顏,端厚渾樸,詩文極雅。上退朝之暇,手不釋卷,絕無嗜好,既無權則惟以讀書為事,故讀書極多。昔歲無事,旁及宋元板本,皆置懋勤殿左右,以及漢學經說,並加流覽。及膠、旅變後,上怒甚,謂此皆無用之物,命左右焚之。太監跪請不許。大購西人政書覽之,遂決變政。    
    《戊戌政變記》卷9    
    不如意事常八九    
    德宗好攝影,與太后、皇后、妃嬪、翁同騄、長麟、汪鳴鑾、文廷式、康有為、梁啟超等,各有合攝照片,意以為可,即密賜之,不著墨,不鈐印,惟照片反面有細微之「常八九」三字,意謂不如意事常八九也。戊戌政變後,不復以之賜臣下矣。    
    《梵天廬叢錄》卷2    
    光緒密諭手詔    
    楊銳、劉光第、譚嗣同、林旭同參新政,上求治過急,太后弗善也。上手詔密諭銳云:「近日朕仰觀聖母意旨,不欲退此老耄昏庸大臣,而進英勇通達之人,亦不欲將法盡變,朕豈不知中國積弱不振,非力行新政不可,然此時不惟朕權力所不及,若強行之,朕位且不能保爾。與劉光第、譚嗣同、林旭等詳悉籌議,必如何而後能進用英達,使新政及時舉行,又不致少拂聖意。即具奏,候朕審擇。」不勝焦慮之至。銳等復奏前列四條,大致冠冕堂皇,末謂古天子有親軍,漢之期門、羽林屯兵,唐之宿衛皆是,今立國之要在乎強兵,宜身為之先,振起民風云云。嗣為太后所見妒者,讒構其間,指為惡意,銳等以是得罪。宣統初元,銳子慶昶繳手詔於都察院,而原摺殊不可得,當時有人見者述之如此。康有為未出京時,侯官鄭孝胥被薦入都,召對,獻策練舉國人為兵,使朝內外群臣尚武,請上自習體操,都人謂之「三練」,謂練兵、練官、練皇上也。或疑其內含宮中舉事之微旨,以訛傳訛,遂有圍攻頤和園之說。適於斯際發見銳等請上自攬兵權之奏,其死也宜哉!    
    《異辭錄》卷3


第一冊(4)德宗光緒載湉(1871—1908)(6)

    其二    
    宣統元年,楊銳之子詣都察院上書,敬繳德宗朱諭。既奏上,監國詢慶親王奕雲何。奕言不當宣佈以傷孝欽後地下之心,乃僅付史館敬藏而已。亦不敢恤楊銳也。是詔當時多錄存者,榮縣趙堯生熙、汾陽王書衡式通先後錄以見示。足見德宗絕無廢太后之心。特當時造謠以重變法諸臣之罪耳。詔蓋戊戌七月二十八日所賜也。    
    詔曰:近來朕仰窺皇太后聖意,不願將法盡變,並不欲將此輩老謬昏庸之大臣罷黜,而登用英勇通達之人。令其議政。以為恐失人心。雖經朕屢次降旨整飭,而並且有隨時幾諫之事,但聖意堅定,終恐無濟於事。即如十九日之朱諭,皇太后已以為過重,故不得不徐圖之。此近來實在為難之情形也。朕亦豈不知中國積弱不振至於阽危,皆由此輩所誤。但必欲朕一早痛切降旨,將舊法盡變,而盡黜,此輩昏庸之人,則朕之權力實有未足,果使如此,則朕位且不能保,何況其他。今朕問汝可有何良策,俾舊法可以全變,將老謬昏庸之大臣盡行罷黜,而登進英勇通達之人。令其議政,使中國轉危為安,化弱為強。而又不致有拂聖意。爾等與林旭、譚嗣同、劉光第及諸同志等妥速籌商,密繕封奏,由軍機大臣代遞,候朕熟思審處,再行辦理。朕實不勝十分焦急翹盼之至。特諭同日賜康有為詔云:朕惟時局艱難,非變法不足以救中國,非去守舊衰謬之大臣,而用通達英勇之士,不能變法。而皇太后不以為然,朕屢次幾諫,太后更怒。今朕位幾不保,汝康有為、楊銳、林旭、譚嗣同、劉光第等可妥速密籌,設法相救,朕十分焦灼,不勝企望之至。特諭。此詔由楊銳帶出。又八月初二日,賜康有為詔云:朕今命汝督辦官報,實有不得已之苦衷,非楮墨所能罄也。汝可迅速出外,不可延遲。汝一片忠愛熱腸,朕所深悉。其愛惜身體,善自調攝,將來更效馳驅,共建大業,朕有厚望焉。特諭。此詔由林旭帶出,即康有為之所謂衣帶詔也。    
    《賓退隨筆》    
    門定鰲為德宗請脈    
    自經光緒戊戌八月之政變,而孝欽後欲再垂簾,乃謂德宗有疾,征醫於各省。漢軍醫士門定鰲者,字桂珊,廣州駐防,為廣州將軍所保薦。既入宮,請脈,所書脈案,徵引《內經》、《素問》及各家學說甚詳。然其時頗有疑孝欽有廢立意者,駐華各使亦微聞之,或就定鰲私詢焉。定鰲濡筆於硯,書「無病」二字以示之。未幾,各使照會總署,以入覲為請,並薦西醫,孝欽辭之。又未幾,而宣佈德宗疾瘳之詔下,然定鰲已於數日前佯稱為狐所祟,策款段出國門矣。    
    《清稗類鈔‧藝術類》    
    光緒帝之幾廢    
    載?    《述庵秘錄》    
    景帝之苦況    
    養心殿者,前清御朝之所也。嚴冬窗破北風吹面。景帝不能自支,因語立山以紙糊之,時立山方有寵於那拉後,憫景帝苦寒。遂不請那拉後,糊之以紙。明日那拉後大怒。詔景帝切責曰:「祖宗起漠北,冒苦寒立國。汝乃聽朝而畏風耶。」午後召立山批其頰,禍且不測。李蓮英素厚立山,即大呼曰:「立山滾出。」立山悟,因仰跌地上,果翻轉數四,直出簾外,那拉後為之莞然。    
    景帝書室牆端紙制,有內務府某為之糊裱。西後聞之弗不善也。明日大賜內務府諸臣荷包。某不知,亦從人受賜。西後則賜之小狗。狗蹲某前,某乃免冠謝。太監爭笑,以為對狗叩頭也。    
    《清宮瑣聞》    
    德宗被虐    
    清隆裕後之喪也,內外人士,皆表哀悼崇敬之意,此亦亡朝史所未有也。記者歷訪通習清宮中情事者,匯志於左,其所言,敢保證其八九也。    
    清隆裕後為西太后之內侄女。西太后自以由西宮出身,故必欲以家人為德宗後。德宗最先已有專寵珍妃,又頗不屬意於後,顧以西後強迫指定,遂勉奉之。德宗既不見悅於西後。自戊戌變政後,囚置瀛台,身同俘虜。隆裕既非其所悅,一日盛怒,乃至親將其髮簪擲碎。簪蓋乾隆時遺物。隆裕乃以苦訴於西後,西後亦無多語,但令移居己之別室。自此一事以後,隆裕蓋與光緒隔置,其年月雖不可考。蓋終帝之身亦十年矣。隆裕入宮之後,幾同離異。又值西後淫威之下,故隆裕之軼聞遺事,莫可得聞。惟德宗(光緒)被虐之慘況,則頗有聞於外者。    
    昔汪君穰卿與一宮中修電線者相識,此人歷述禁聞,汪君之筆記,乃至一大冊子。中有二事,頗駭聽聞。一日城內某牙醫家,忽有一人以脫齒一枚令其鑲配。醫謂非面見脫齒之人,無法鑲治。此人乃攜以偕往。至宮中一極遠極深之處,見一人服青布袍,獨坐座上,面色慘黑,痛苦之狀,目不忍見,口齒上津津血液溢露。醫乃為之鑲配而出。初意但以宮中太監,不知其為誰某也。翌日此導引之人來訪,謂昨鑲牙甚善,今已無苦,命我予君以一荷包,及四兩銀子。醫謝而受之。至又翌日,忽另有一人倉皇來訪,謂某日曾入宮鑲牙,信乎!導引者我兄也,今已以此獲禍,被撲殺矣。屍骸擲露,無錢買棺,如何如何。言已痛哭。醫乃知牙痛者即為光緒皇帝,乃系被西後打脫,後又怒此監私引醫人,為之已痛,故撲殺之也。又一日光緒往請西後安,後方食湯圓,問汝已食乎?不敢雲已食,則謹跪對曰:「尚未。」後即賜食若干枚。問已飽乎?不敢雲已飽。亦僅對曰:「尚未。」乃更賜食,如此者數四,腹脹不能盡食,乃盡以私匿之於袖口中。歸而湯圓滿袖,淋漓滿於其身,乃命太監換小衫,而其私服盡為西後搜去。此時乃無衫可換,因忍其狼藉而著之。後由太監展轉以外間小衫進,乃得易衣。溥倫曾有一次見西後,時亦遇後進食,所受之窘如光緒帝。歸而腹滿氣塞,大病四十餘日而後愈。蓋西後極饕餮,若賜食不食,則震怒矣。    
    《述庵秘錄》


第一冊(4)德宗光緒載湉(1871—1908)(7)

    其二    
    又有云:「乙丑冬,翁叔平尚書,嘗語余雲,上御毓慶宮,一日忽於馬褂上重加馬褂,尚書詢其故,上曰:『寒甚。』尚書曰:『上何不衣狐裘?』上曰:『無之。』蓋上平日便服甚稀,狐裘、羊裘各一,適狐裘裂縫,修治未畢,故也。尚書曰:『內庫存料甚多,上何不敕制進?』上曰:『且徐圖之。』尚書述此時,謂余曰世家子弟,冬衣毳溫,孰知天家之制其儉如此。」此則顯言那拉後虐待德宗,可與後之先弒德宗而後死,得一蓄意已久之旁證也。    
    《花隨人聖庵摭憶》245    
    宮禁記聞    
    有友自都來者,談清宮瑣事甚詳,據雲,德宗性喜嬉戲,幸畏慈西太后,嘗侍太后觀劇,終日肅然無惰容。若太后轉身入內,則趨入班中,或擊板鼓數下,或騎於旦角背上,以兩手撫其面,做種種不堪之狀。內監恐為太后所知,伊輩必受棍責,叩懇勿戲,終不可止。必呼老佛爺將至,始放手,趨回。儼如鄉塾頑童,懼嚴師之狀態。然帝年已壯,而有如此舉動殊可慨矣。又雲,伊公之女既嫁而寡,乃入宮當差,太后頗寵之。嘗賜以香水四瓶,伊女置於外室,帝過其室,見伊女不在,即取歸己室,遍灑地席上。伊女歸室詢知,急趨伏帝前請賜還。帝不承,伊女曰:「此老佛爺所賜,如不還當奏知太后。」帝曰:「吾庫中豈少此物耶?且世上豈有主子做賊者,汝即去奏知,吾拼與汝向刑部結訟。」伊女果入奏,隨聞召主子矣。帝急整衣入叩,太后詰其是否戲取,帝堅不承,而狀似惶悚。太后已默喻,命起去。帝退至室外,猶指伊女竊語曰:「好,好,汝竟控吾作賊,切記勿悔也。」笑而罷。帝居宮,似此遊戲甚多,不可縷述。要之此皆國步艱難時,宵旰憂勤之事也,其祚能永耶?又戊申晏駕時,帝已下榻將逝,瞠目流淚,狀極悲。太后慰之曰:「予已立汝侄溥儀為汝後,繼大統。毋慼慼也。」帝聞言,躍起向太后叩謝畢,仍返臥,瞑目含笑而逝。太后睹其臨歿尚如此恭謹,忽迥思自幼至今三十餘年,未嘗忤己,深悔誤聽戚黨讒言,致令抑鬱以終,心殊痛惜,遂一慟而絕,逾時始蘇。太后久知慶邸之懷異志也,早與張文襄密議使其查勘陵工。慶至中途,聞帝崩,急返馳迨抵都,已立宣統,醇邸為攝政王矣。憤入宮詰太后,何以使醇邸攝政,而棄予。太后曰:「彼親房,汝遠支,此祖宗家法也。」慶曰:「何先不與予謀,且使予離都,獨不記庚子之亂,與累年輔政之功耶?予必有以報之。」怒氣而出,時太后已患洩兩月,既悲德宗之夭逝,又加慶邸之憤激,遂自鴆。慶邸出宮時,雖大事已定,尚思一逞。及知太后暴崩,由己憤激所致,深慮申明其罪,為世不容,始戢野心,帖然自保。若宣統能成立親政,終當追其罪而族之。而清室遽亡,然慶幸矣。    
    《春暉草堂筆記》卷2    
    光緒帝之小匣    
    庚子之亂,洋人入城時,人鹹無覺。那拉後挾景帝單衣出走。道中景帝捧小匣一,始終未去手。既至懷來縣,始會某貝子。貝子竊啟視之。中儲蘭棗五枚,燒餅一。貝子觀之失笑。縣吏出迎,那拉後入其室,令縣令妻治發。進面,那拉後食既,言曰:「人間安得此廚,今當從余西幸也。」    
    《清宮瑣聞》    
    德宗之心疾    
    景帝西安迴鑾後,見外患日逼,大局垂危,宵旰憂勞,遂攖心疾。嘗以座橫貫以竹。命兩小太監肩之以行。帝手持小銅器,以物觸之作聲。口內喃喃語曰:「外國人如此鬧法,怎麼了?怎麼了?」且行且語。不意竹折,帝掀傾於地,兩皆伏地請罪。帝曰:「不干汝事。」一躍而起,狂奔入內。    
    《清宮瑣聞》    
    權用瀛台作水牢    
    朝罷歸來撒御橋,湖邊老屋冷蕭蕭。神龍或挾風雲遁,權用瀛台作水牢。    
    民間言光緒皇帝坐水牢,余甚疑之。近年往瀛台瞻仰,湖邊老屋數間,破檻當潮,虛窗待月。風騷騷而樹急,波淼淼而雲愁,行人指橋之中有機關轉捩,朝罷歸來,忽然橋斷。誠與水牢無異雲。    
    《金鑾瑣記》    
    光緒皇帝之困狀    
    鬱壘神荼列隊圍,語傳青鳥怕讒誹。    
    軒皇久厭人間世,一旦騎龍下殿飛。    
    自寇太監杖斃,皇上左右皆易之。聞有一日,皇上逃出西苑門口,太監多人扭御髮辮拉入。山人入乾清門繳還朱批。遇皇上便衣步行墀下,山人避入南書房窺覘,見皇上仰首向天而望。又行至乾清門,太監十餘人阻攔去路。皇上由橋洞穿出,升東階,坐轎入東巷。左右前後圍隨有百人,不能逃也。    
    《金鑾瑣記》


第一冊(4)德宗光緒載湉(1871—1908)(8)

    瀛台起居注五則    
    瀛台為南海子中一小島,三面臨湖,一面有橋可通出入。當戊戌政變事洩後,太后即誘帝至其處,謂赦爾一命,可居此中,不得與聞外事。一面派心腹侍衛嚴密防守,凡一舉一動俱有人報告於太后。且最酷者,雖實際上與以幽禁,而仍每日須用其木偶之身,使之臨朝召見臣工。其苦正逾錮閉獨處者百倍。因既置之大庭廣廈之上,則聲音笑貌無一而可也。維時帝乃如顛、如、如聾、如啞。人亦以顛聾啞目之。謂帝果無統治之才而已。八月八日,大集朝臣,帝向太后行三跪九叩禮,懇請太后訓政。此皆逼迫而為之。帝欲保其生命則不得不屈從也。帝蓋自幼孱弱,膽力不足,內雖明白,終不敢出以冒險。且一次失敗,則神喪膽裂,視天下事皆可畏之境。太后如虎如狼,寧自屈抑勿攖其鋒。所謂達心而懦者是。是日下午,榮祿以兵一隊護送帝往月壇致禱。自是帝遂成一高等之祭司。傳曰:「政由寧氏,祭則寡人。」帝之謂歟。慈禧又恐輿論譏其殘忍,乃令太監於茶店中播為風說,傳帝種種昏庸不道,無端迷信西法,謀殺太后。輿論乃翕然,以帝為非,以太后之再訓政為是。外人使館中亦信是說。帝遂益處於孤立地位矣。帝於一身外,雖皇后不敢與之道一密切語,何況他人。故此小島中之日月,雖玉步未改,宮廷如故,左右侍奉之尊嚴表面絲毫未損,而實則無形之獨夫,高貴之流囚而已。較之魯濱孫之寂處孤島,精神上之苦痛,突過百倍。異哉。此眾叛親離之皇帝,絕非才德之問題,而權利之問題也。顧其時外人亦騰一種強硬之抗論,為太后之箝制。為帝之生命苟不保,外國政府必起而干涉,太后頗以為恨。此即端剛崇信拳匪之言,所由乘間而入也。未幾,太后乃以帝病詔告中外,一方面延請名醫,以證實其事,亦彌縫再起訓政之一術耳。    
    慈禧以帝名義降諭,謂:「自四月以來,朕即覺違和,至今日病勢未能輕減。」云云。各省乃紛紛應詔求醫。江蘇巡撫乃送名醫陳蓮舫入都,陳到京後數日,即由軍機處帶領上殿。叩稱畢,跪於下,太后與皇帝對坐,中置一矮几,皇帝面蒼白不華有倦容,頭似發熱,喉間有瘡,形容瘦弱,鼻如鷹鉤。據陳意頗類一西人。太后威儀嚴整,一望而知為有權力之人。似極以皇帝之病為慮,小心看護貌若慈母。故事醫官不得問病,太后乃代述病狀,皇帝時時頷首或說一二字,以證實之。殿庭之上惟聞太后語音。陳則以目視地,不敢仰首。聞太后命診脈,陳始舉手切帝脈。身仍跪地上。據言實茫然未知脈象,虛以手按之而已。診畢,太后又接述病情,言帝舌苔若何,口中喉中生瘡若何,但既不能親視,則亦姑妄聽之而已。太后語畢,陳遂叩頭謝恩而退。又以病案及其治理調護之法,上呈軍機處轉奏於帝。陳所開案先言帝之氣體熱度等,又述呼吸器病已十餘年,又言發熱則由於身虛心勞之故。方藥則系飲片數種及調養身心之故。亦不知皇帝果服與否也。陳既以年邁不甘受拜跪之苦,且如此診治,毫無把握,乃急欲出京回籍。惟官差重大,不得進退自由。後以法行賄於太監,自陳年老多病不能留京之故。太后亦不問也。蓋當時各省延醫甚多,留京者尚有十餘人,去一陳未必動宮廷之疑。但不行賄,則內監等勢將挑撥,令太后動問,則恐生變耳。故陳知其竅,行賄而免,決無後患也。是時,慈禧實有廢立之意,風示各省督撫,使之贊同。而兩江劉坤一、兩湖張之洞皆上奏反對其事,上海公民推經元善為領袖,上書激切言不可廢立之事。太后震怒,命捕經治罪,經逃之濤門以免。    
    慈禧又以帝名義降諭,罷免新政。諭謂朝廷振興商務,籌辦一切新政,原為當此時局,冀為國家圖富強,為吾民籌生計,並非好為變法,棄舊如遺,此朕不得已之苦衷,當為臣民所共諒,乃體察近日民情頗覺惶惑,總緣有司奉行不善,未能仰體朕意,以致無識之徒妄相揣測議論紛騰。即如裁併官缺一事,本為淘汰冗員,而外間不察,遂有以大更制度為請者。舉此類推,將以訛傳訛,伊于胡底。若不開誠宣示,誠恐胥動浮言,民氣因之不靖,殊失朕力圖自強之本意。所有現行新政中栽撤之詹事府等衙門原議將應辦之事,分別歸並以省繁冗。現在詳察情形,此減彼增轉多周折,不若悉仍其舊,著將詹事府通政使大理寺、光祿寺、鴻臚寺等衙門,照常設立,毋用栽並。其各省應行栽並局所冗員,仍著各督撫認真栽汰。至開辦時務官報,及准令士民上書,原以寓明目達聰之用,惟現在朝廷廣開言路,內外臣工條陳時政者,言苟可采,無不立見施行。而奏章競進,輒多摭拾浮詞,雷同附和,甚至語涉荒誕,殊多龐雜。嗣後凡有言責之員,自當各抒讜論,以達民隱而宣國是,其餘不應奏事人員,概不准擅遞封章,以符定制。時務官報無裨政體,徒惑人心,並著即行栽撤。大學堂為培植人才之地,除京師及各省會業已次第興辦外,其各府州縣議設之小學堂。著該地方察酌情形聽民自便。其各省祠廟不在祭典者,苟非淫祀一仍其舊,毋用改為學堂,致於民情不便。此外業經議行及現在交議各事,如通商惠工重農育材,以及修武備浚利源,實系有關國計民生者,亟當切實次第舉行。其無裨時政而害治體者,均毋庸置議。著六部及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詳加核議,據實奏明,分別辦理。方今時事艱難,一切興革事宜總須斟酌盡善,期於毫無流弊。朕執兩用中,不存成見。爾大小臣工等,務當善體朕心,共矢公忠,實事求是,以副朝廷厲精求治不厭求詳之至意。將此通諭知之。於是帝所經營百日間新政,一切推翻,而淒涼寂寞之小島中,黯然無色矣。    
    瀛台本為帝后避暑之所,戊戌政變後,太后驅帝於此,無分冬夏皆居之,每日朝罷,即賜一籐椅,置台中,令帝據其上,中宮及妃嬪皆隔絕,不許通聞問。苟離籐椅,則左右監視之太監必報知,若動筆墨及閱視書籍,尤懸為厲禁。帝遂借癡孩氣,以自韜晦。一日,帝見海子中,水鳥飛翔,佇立良久,忽顧命太監,欲得彈弓取中,以為消遣取樂地。蓋內監中恆有此器,帝固見之熟也。一小太監不知利害,聞帝有命,欣然往室中取出以授帝,帝援弓發丸,果得中二小鳥。正娛樂間,不知已有他監報於太后,太后命監問訊,孰敢以彈弓獻帝,導為淫樂。小太監聞之色變,知不免乃自投於海子中以死。太后聞之,猶罰其他監視者數人,或笞或苦差,無一免者。自是帝有所命,內監充耳不聞矣。    
    日本某軍官,庚子聯軍入京時,曾任軍事,駐京數月者也。自言管領乾清宮一帶地,捕獲一內監,拘禁之。詢以連年太后待帝情狀。能舉一事者,予以銀幣一枚,否則殺無赦。內監乃曰:「宮內承值,向分班次,數月或數日一易。予輩固不能常帝后之側也。故予自戊戌冬季至己亥秋間,僅入值五次,又以位分卑,不能窺見個中真相,然有二事常映於腦中者,至今猶耿耿不忘。」一日大雪,太后方居慈寧宮,帝在瀛台,約日禺中時,太后忽命內監攜狐裘一襲賜帝。諭曰:「爾可為帝言,老佛爺念萬歲爺寒冷,得此裘當溫暖。今日雖大雪,正吉日也。此裘鈕扣皆系金者,乞萬歲爺注意。」又曰:「下二語須繼續言之,俟帝答何語,歸以報予。」內監領命以裘進,如太后旨。帝曰:「吾知之。」內監仍續言不已,至於十數,帝怒曰:「吾已知之,爾可歸報太后,太后欲吾自死耶,此必不能也。朕得裘方慶溫暖,鈕扣金則金耳,於朕何與!」某覆命。太后聞之色頓變,意不怡者累日,自是見上色愈厲,防閒愈密矣。此一事也。……    
    己亥冬,太后與左右密謀廢立,意既定,遂先以溥醷為穆宗嗣,諭軍機草詔進。後在慈寧宮,召帝入,以詔示之。盛氣謂曰:「汝意若何?」帝叩首曰:「此素願也。」太后曰:「汝既願之,曷繕此詔。」行將發佈,言已,命內侍以硃筆進,囑帝照錄一通。詔曰:「朕沖齡入承大統,仰承皇太后垂簾訓政,慇勤教誨,鉅細無遺。迨親政後,正際時艱,亟思振奮圖治,敬報慈恩。即以仰副穆宗毅皇帝付託之重。乃自上年以來,氣體違和。庶政殷繁。時虞叢脞。惟念宗室至重,前已吁懇皇太后訓政一年有餘。朕躬總未康復,郊壇宗廟諸大祀,不克親行。值茲時事艱難,仰見深宮宵干憂勞。不遑暇逸,撫躬循省,寢食難安。敬溯祖制締造之艱難,深恐勿克負荷。且入繼之初,曾奉皇太后懿旨,俟朕生有皇子,即承繼穆宗毅皇帝為嗣。統系所關至為重大。憂思及此,無地自容。諸病何能望愈,用再叩懇聖慈,就近於宗室中慎簡賢良,為穆宗毅皇帝立嗣,以為將來大統之畀。再四懇求,始蒙俯允。以多羅端郡王載漪之子溥□繼承穆宗毅皇帝為子。欽承懿旨欣幸莫名。謹敬仰遵慈訓,封載漪之子為皇子。將此通諭知之。」此等傷心之文,為歷史所僅見。諭中不獨使自言甘心引退,且以其死刑明告於眾,慘何如也!且又不得不謝聖母之恩。慈禧徒以一念之私,遂不惜加害於帝身,以期達其志。亦云忍矣。相傳帝以硃筆勉錄一過,色沮手顫,屢擱屢起,始能竣事。忽咯血不止,幾暈僕於地,後惻然曰:「汝宜保重。」蓋此時後亦良心發現,不復能舉其傲狠之盛氣以臨之。向之劉季逑之幽唐昭宗,陳敬則之逼齊末帝。殆又有過。雖無屬毛離裹之親,而名分上乃系母子,亦覺良心上太過不去。嗚呼,忍哉!旋太后命內侍以籐椅至,親為整理枕褥。扶令上輿,若不勝其慈愛者。此皆慈禧詭詐欺人之術,掩飾愚人耳目者。及帝既回瀛台,而太后之顏色復變矣。翌日,立嗣之詔遂下。    
    《十葉野聞》卷下


第一冊(4)德宗光緒載湉(1871—1908)(9)

    剝奪筆談自由    
    光緒既被西後之虐禁,不得與臣工交語,其近支王公,亦無敢私謁者。帝乃久喑思語,秘置一小箱於南書房中,私與其弟醇王書,令彼此以書面交換。通信鑰匙,則二人各一。外人不得開之。其書面大抵言外間瑣屑事,以此筆談而已。此事後亦為西後所知,怒而禁止。此後並此筆談之自由,亦剝削矣。    
    光緒逝時,有人見其病室中陳列極陋,睡一大床,安置北京泥土火爐,裱糊之壁紙破裂霉爛,蓋下等百姓家所居也。    
    《述庵秘聞》    
    遺聞瑣記    
    駐蹕太原多日,上仍求獨歸議和,太后及諸臣堅持不放。其實,是時早歸,賠款之數可少,而外人所索保險之各種條件,皆可因倚賴聖明,而無須提出。公論昭然,懷、愍、徽、欽之禍,萬萬不容擬議,其理至顯,而諸人因識見腐陋,不知此者十之九,明知而徉為不知者十之一,此十之一則為太后、榮、王、岑諸人也。時岑幕中有張鳴岐者,年少銳敏,力勸奉皇上回京,收此大功,岑詞窮而不語。岑春□素以夤緣太監得慈眷,至是因力主幸陝,得升陝撫,與袁世凱寵遇不相上下。高歡、宇文泰分道揚鑣,非偶然也。    
    《德宗遺事》    
    其二    
    迴鑾未數日,大臣即議籌款建正陽門樓。皇上曰:「何如留此殘敗之跡,為我上下儆惕之資。」而太后以諸臣之議為是。月餘太后即召外優演劇,外城各班名伶皆與焉。    
    故事,太后觀劇開場之先,必皇帝華兗先入後台,出自上場門,作優伶式,環步一周,以表萊彩娛親之意。其制不知始自何年。至此次入台,上羞之,小語曰:「這是何等時光,還唱得什麼戲。」小閹怒曰:「你說什麼!」上急求曰:「我胡說,你千萬莫聲張了。」嗣後太后頻邀各國使館婦女遊園觀劇,改變其防避外人之態,以掩縱拳之跡,於政務則專外觀,腆然自大,而皇上益不得發言矣。    
    《德宗遺事》    
    八字空言    
    上雖久知韜晦,而英銳之氣往往不能自抑。王士珍之補副都統也,上曰:「你這要與旗人共事了,他們都糊塗哇。」袁世凱之留京議訂憲法也,上冷語曰:「你的心事我全知道。」袁不敢對。八字空言,耐人尋味。適足激成勾結亂黨之決心,凡此等處實太后所陰喜也。    
    《德宗遺事》    
    西狩前後    
    前記珍妃事,引景善日記,妃稱帝當留京一語,友輩或有以為疑。按當時德宗實欲留京,與妃意合,在當時不失為一策,則無可疑。曩癭公既為《庚子國變記》,酬鳴又為書後一篇,有云:憶扈從某官雲,西後自出險,恆語侍臣雲,吾不意乃為帝笑。至太原,帝稍發舒,一日召載漪、剛毅痛呵,欲正其罪。西後曰:「我先發,敵將更要其重者。」帝曰:「論國法,彼罪不赦,烏論敵如何。」漪等顙亟稽,時王文韶同入,西後曰:「王文韶老臣,更事久,且帝所信,爾意謂何?」文韶知旨,婉解之。帝退猶聞咨嗟聲,漪等出,步猶慄慄也。未幾,剛毅恚而死,已定議再西,帝尤憤,抵潼關。帝云:「我能往,寇奚不能,即入蜀,無益。太后老,宜避西安,朕擬獨歸,否則兵不解,禍終及之。」西後以下,鹹相顧有難色,顧無以折帝辭,會晚而罷。翌晨,乃聞扈從士嘈雜戒行,聲炮,駕竟西矣。帝首途,淚猶溢目也。又新城王晉卿先生所序《王小航述德宗遺事》,第七節云:「太后之將奔也,皇上求之曰,無須出走,外人皆友邦,其兵來討拳匪,對我國家,非有惡意,臣請自往東交民巷,向各國使臣面談,必無事矣。太后不許,上還宮,著朝服,欲自赴使館,小閹奔告太后,太后自來,命褫去朝服,僅留一洋布衫,嚴禁出戶,旋即牽連出狩矣。」按原文續述:「鑾輿出德勝門,暮駐貫市李家。明日至昌平,遇岑春□以甘肅馬隊來迎,上求春□分護太后西巡,上自回京議和。春□仰體太后之意,佯不敢任,於是西狩之局遂定。」又第九節云:「駐蹕太原多日,上仍求獨歸議和,太后及諸臣堅持不放,其實是時早歸,賠款之數可少,而外人所索保險之各種條件,皆可因倚賴聖明,而無須提出,公論昭然,懷愍徽欽之禍,萬萬不容擬議,其理至顯,而諸人因識見腐陋,不知此者十之九,明知而佯為不知者十之一,則為太后、榮王、岑諸人也。時岑幕中有張鳴岐者,年少銳敏,力勸奉皇上回京,收此大功,岑詞窮而不語。」此兩書所記皆同,大抵清之亡,雖有多因,而那拉氏實一力成之。牝晨專恣,帝后相仇,光緒中葉以後,一切政潮皆為此事。西後以其侄女為德宗後,即以鉗之,德宗遂惡後而與珍妃謀,終德宗之身,雖迭受凌辱,中猶倔強,故西後彌留時,隆裕與崔玉桂等遂有先置帝於死地之必要。此一段因果相乘,亦事勢有必然者。按德宗之非善終,戊申以來,世皆疑之,顧莫得左證,近日私家記乘迭出,旁證見聞,此事乃七八可信,當別詳之。王小航(照)雜事詩一本,皆述德宗軼事,邇別有輯其注單行者,即上述之德宗遺事,其記珍妃事,與諸說稍有不同,今附錄之。德宗遺事第六節云:「外兵逼京,太后將奔,先命諸閹擲珍妃井中,諸閹皆不敢行,二總管崔玉貴曰,都是松小子,看我去,於是玉貴拉珍妃赴井口,珍妃跪地,求一見老佛爺之面而死。玉貴曰,沒那些說的,一腳踢之入井,又下以石。辛丑迴鑾後,上始知之,惟懸妃之舊帳於密室,不時徘徊帳前飲泣而已。」按王言珍妃死前未嘗見西後,及德宗辛丑始知妃死,與各家說及宮監口述,皆不符,又無左證以自圓之,良有臆測之嫌。唯崔玉貴之凶悍,與德宗之淒戀,則於茲可見眾口所同。異時有效陳鴻之傳長恨者,或可別備一故實也。    
    《花隨人聖庵摭憶》    
    德宗西狩瑣聞    
    清德宗久制於孝欽太后,鬱鬱不得志。拳亂之始,帝心非之而不敢言,且朝貴鹹黨於太后,雖言亦不得從。及西狩,恆思援各省督撫以自助。勤王之師,陝西藩臣某最先,某故先朝舊勳之裔,帝頗重之,擢陝西巡撫。一日招某入,叩頭畢,帝甫有言,而太后適至。帝色變,某亦汗下流背,乃亂以他語而罷,太后未之審也。    
    帝之西狩,衣履敝垢。一日,內侍以新制襪進呈,式劣,帝不悅。有頃,太后至,問襪佳耶?帝曰:「然。」太后又曰:「差長否?」帝曰:「然。」太后乃笑。    
    帝初蒞長安,在行宮二重殿召見臣工。門作圓月式,垂棉布帷,王夔石相國趨入,輒為門限所阻,僕於室內,趙尚書舒翹繼之。帝大笑,趣內侍扶起之。    
    迴鑾計定,帝命將新制二轎試坐,太后促之,帝??躅曰:「不敢。」太后笑曰:「汝略坐無妨。」帝面赤,乃作半跪式略坐即下。    
    《啁啾漫記》


第一冊(4)德宗光緒載湉(1871—1908)(10)

    讀書善悟自通神    
    手訂八音無奪倫,讀書善悟自通神。    
    一夔足矣原餘事,傾倒堂前老斫輪。    
    迴鑾後,上之身體較庚子前稍自由,而監視仍嚴。上每退朝還宮,惟以觀書消遣。所觀皆有用之書,於西學書尤留意。內務府供給御用之小吏,一事一物,各有專司。惟無修理鐘錶者,因祖宗時所用鐘錶甚少也。各宮修理鐘錶,可由太監隨意招鐘錶鋪人承辦。皇上宮監所招,為東華門外萬珍齋之張雪巖。一日張入宮領鐘錶,宮中有業已破壞之八音盒,皇上於其大滾輪周圍,用筆點定新釘眼,命其去舊釘而依所點定插新釘。張雪巖詳諦聽命,莫名其妙。歸而依法插釘,搖輪聽之,乃中國曲調也。北方鐘錶匠,雖能修理八音盒,從無敢涉想自製八音盒者。皇上不待外人指授,得諸書籍之中,而老斫輪手始歎讀書之益無所不有也。(諸傻旗人,至今尚有謂景皇瘋傻者,而吳光耀遂以入其書中。)張雪巖為吾官話字母學生。    
    《方家園雜記詠紀事》    
    光緒帝之舊小褂    
    王小航《方家園雜詠》云:「敝韓侯待有功,浣衣魏主亦稱隆。豈知龍袞莊嚴裡,終歲無襦悴聖躬。」紀事:「內務府專司洗衣之馬姓(馬君家曾設官話拼音分塾余忘其名字矣),一日入上寢殿領應洗之件,見御榻旁架上掛一極破小褂,不在領洗件內,亦不堪洗。問留此何用,上淒然曰:『此乃自陝至京數月不換之小褂,與我患難相依,故留為記念,不忍棄也。』蓋行在各色人等,仰體太后之意,但飾外表,借上作傀儡,而切身之端,無人顧及,上亦不求人,而心蓄之也。」江瀚附記:「德宗嘗親祀天壇,聞陪祀人言:是日御前大臣前趨甚疾,上謂之曰:『爾等著好靴可速行,我著破靴安能及,盍少緩之?』此蓋光緒三十三年事也。」親耕而袍褂敝舊,祀天而著破靴,大典也而猶如此,龍袞莊嚴之外觀,亦復不克保矣。西後對帝之冷酷,斯其一斑。俘囚天子。寧不可傷。    
    《凌霄一士隨筆》卷4    
    外國人眼中之光緒皇帝    
    光緒皇帝年十八,已及執政之年。慈禧皇太后遂撤簾歸政,息仔肩以樂餘年焉。太后撤簾之時,曾下一諭於光緒帝,教以修身愛民敬天法祖之諸大美德。皇帝亦遂上奏,堅以延長太后垂簾之時期為請,太后不許,光緒帝因即於登極後之十三年陰曆正月十五日,上朝親政,佈告天下,鹹使聞知。    
    光緒帝為有清一代之第十二君主(此處有誤),年僅五齡,即登大寶,由東西二太后暫為攝政。而東宮太后於西曆之1881年,即行晏駕。自是而後,西太后遂獨持朝綱矣。光緒帝現已登極有三十年之久,其年祚之永,已可在清室中稱第三。    
    予(本書作者,美國人卡爾女士)見光緒帝之時,光緒帝年事已近三十二歲。其容貌雖極尊嚴,而不如慈禧太后遠甚。帝身長五英尺而強,頭形極佳,兩目大作,褐色,目皮下垂,鼻高,有尊嚴相。與宮中諸貴人稱,口闊,唇薄,其神情態度,可以清二字盡之。帝頭髮如沐,光可鑒人,頷下髭猶無。以中國人習俗,未至四十之年,不能留須,雖天子之貴,亦未能逾此軌範也。皇帝平日服飾,樸素稱其品性,除逢國家有大典禮外,不穿艷服,亦不簪寶石等物,素性澹泊有如此者。細觀光緒帝面貌,常露一種抑鬱不歡之狀。體格雖不甚魁偉,而觀其內力,似甚強固。特大權旁落,未得一為吐氣。此其所以抑鬱而無歡也歟!英爽之氣,時露於眉宇間。揣其心事,似甚悔當日變政之孟浪,致成此大錯。然其改造中國之觀念,並未因此而消滅。其意若曰,天眷中華,朕當再有大權在握之日,以改變祖宗成法,為我黎民福也。    
    光緒帝變法之舉,為太后所阻,致不克竟其施。其對於太后之感情,不無稍忤。然以外貌觀之,則帝恭敬和順,一無忿恨之氣,形之於外。而太后對於光緒帝,亦極為和善,無疾惡之象。至二人中心之意見,究竟若何,則非局外人所得而知矣。惟聞光緒帝變政失敗,並不一味歸咎於太后。所謂中國大臣,素性守舊,一聞變法之名,立即以為不祥。其法之當變與否,終非所問,因即慫恿慈禧太后橫加阻力,而天下事乃棘手而不可為矣。故政變失敗。非蓋太后之過,亦諸大臣之不識時務所致,其然豈其然乎!    
    光緒帝政變失敗而後,慈禧太后應諸大臣之固諫,重行垂簾,處理天下事。據慈禧太后之意,以為政治之措施,不可過於急進,而當以慎重出之。若如帝之鹵莽滅裂,則非徒無益,反將害之。矧與祖宗成法牴觸過甚,則更將何以報答祖宗於地下乎!倘不立時阻遏其非,則國家之危險,孰有甚於此者?老成勝算,固為顛撲不破之論。今觀光緒帝之態度,似亦漸漸覺悟其非。將來再有秉政之日,當能以穩健之手段出之。一番失敗,即增一番閱歷,企予望之。    
    皇太后二次垂簾以後,光緒帝雖照常朝見臣工,頒發上諭,而一切事皆須秉命於太后,不能一人自由主張。凡逢有大故,與樞密大員共商機宜,則太后必在座,帝垂衣裳而受命而已。臣工有章奏進呈,則必先授之太后,太后讀已,始與帝一閱。帝瀏覽一過即還呈太后,對於事之可否,往往不置一辭。此非帝之懦弱無能,蓋彼處於萬鈞壓力之下,固不得不爾,以為自全之計。    
    帝自太后二次垂簾後,雖於當代之政治措施,不稍留意,然其好學之心,反因之而愈熾。彼於古今中外之政治學識,極喜考究,旁又喜學習外國文字。觀其孜孜策策,日昃不遑,知其變政之心,終未大灰。特在慈禧太后生存之年,則鑒於前車之覆,終不肯再有所作為耳。彼知太后求治之心,未嘗滅於己身。不過太后政治上之閱歷較深,故事事欲以穩健慎重之手段出之,雖國事進步,不無稍形遲滯,而他日之成功,則必有如出一轍者。故觀光緒帝之態度,以極深信慈禧太后之才能為不可及。而甚願以國家大事,付之於其身者。矧慈禧太后近年以來,屢下諭旨,敦促諸大臣振興新政,其變政之決心,固早為中外人所共白。帝更當能鑒而諒之也。至中國果能在太后統治之下,躍為第一等強國,抑或須在光緒帝秉政之年,始得大竟厥志,以致中興之治,則茲事體大,非吾人所能預料矣。    
    皇帝之宮,面臨大湖,華麗宏壯,不滅(滅應作減字,原文有誤)於太后之宮。帝宮內亦有太監宮奴等人無數,與太后之太監宮奴不相通。帝每晨須往太后宮恭請聖安,然後同登朝。接見百官卿士,商量國家大故。退朝後,即返自己之宮,用自藏修。每逢大禮節,太后宮舉行宴會演劇等事,則帝亦必隨太后與俱。又往往與太后同餐,聽戲時,則坐於太后之旁。而帝聽戲之興味雅不如太后之高,故常於中間退往戲廳後之休憩室中,讀書吸煙,以自消遣。帝在太后面前,則例不得讀書或吸煙。    
    帝居宮中,每日除照例上朝外,其餘光陰,大半皆消遣於書城之中。而學習英文,尤最為帝所歡喜。帝宮中有官員一人,專司買書之職。每日受帝定購書籍之諭,必有數起。帝非特喜讀中國古籍,而尤喜閱近人由西籍譯出之作,朝夕研求無倦容,聞每日至少盡書一冊,常以此自律。真可謂好學不倦也已。    
    帝性又酷好音樂,中國管弦諸樂器,帝盡能撫弄之。且深得是中之三昧。外國之批雅拿(國外琴名)(即鋼琴)。帝亦能奏之,空中萬籟,帝悉能在樂器上,模之成調,與原音酷肖。帝能拆卸鐘錶中之各種機件。而又一一整理之,復其原狀。眼明手快,有非他人所及。然太后雖知其有如此技能,而嘗惴惴於自己心愛之鐘錶,為帝所破壞,無復能建設也。    
    光緒帝為一極早起之人。上午二時,即已起身。如逢有祀祖及北京城內之各種典禮時,則帝於上午二時必須啟駕,而在八時前,必迴鑾宮中,以備早朝。在此二時半內,其隨從人等,約須步行十六英里,真非健足不辦。帝在宮中,頤養自得,並無近幸之人,又無種種嗜好,洵賢君主也。    
    中國歷來以孝道治天下,故皇帝對於太后之禮節,亦備極繁重。如上朝時,太后則高登寶座,帝則坐於左邊之一小凳內。太后乘轎遊園,若帝與俱,則只可在轎帝(帝疑為旁字之誤)隨行。與太后同餐,則坐於台之末端。惟有一事最為予所不解,即太后獨自用餐之時,其筷匙碗蓋之類,皆為銀製。若與帝同食,則一律易以金者。即帝用之物,亦屬金製。其易銀為金,未知究何用意。惟皇帝一人用膳之時,其所用膳具,屬銀製抑屬金製。則未曾目見,不得而知,以皇帝用膳,常在自己宮中。而予則從未去過。    
    《慈禧寫照紀》


第一冊(4)德宗光緒載湉(1871—1908)(11)

    暫時收卻笑中刀    
    不容並立勢昭昭,閻樂凶謀奉趙高。    
    幸有老奴營救急,暫時收卻笑中刀。    
    上雖久知韜晦,而英銳之氣,往往不能自抑。王士珍之補副都統也,上曰:「你這要與旗人共事了,他們都糊塗哇。」袁世凱之留京議訂憲法也,上冷語曰:「你的心事,我全知道。」袁不敢對。八字空言,耐人尋味,適足激成勾結逆黨之決心。凡此等處實太后所陰喜也。崔玉貴既知,太后一日不在,則其生命一日不保。而內外上下抱此危懼與之同情者,又指不勝屈。上宮中舊閹,被太后歷年杖殺及他調者已略盡,左右近侍皆玉貴徒弟。玉貴恆對其徒歎息曰:「老佛爺活一天我活一天。」其徒有孫敬福者,曰:「師父不用愁,我一個人給他抵償就結了。」他指皇上也。孫敬福綽號「孫小胖子」,侍太后最得寵。一日皇上宮中,忽得太后恩旨命孫小胖來侍,意甚慇勤。旋有他閹於共宿時,窺見其身藏利刃,互相密告,皆大懼。謂一旦有變,同被死罪。乃共於要路伺李蓮英至,環跪曰:「我等皆活不了,求大總管救命。」蓮英問何事,經小胖藏刀告之。蓮英乃托外間風聞,向玉貴揭破,請其速查。(蓮英至此不復顧太后之恨矣。)於是小胖不敢動,此光緒三十三年初夏事也。時瑾妃宮首領太監趙姓,家住沙灘,暮夜介田際雲來訪余於南池子。余立攜二人往尋鳳林,相與夜見肅王,密議於東花園三層小樓上,屏去侍者。王曰:「孫小胖子容易勸化。這事湊巧,我明日即有辦法,切莫聲張。」又數日見王,王欣然得意曰:「孫小胖子業已被我收服,萬無一失,因小胖子家欺負鄰人成訟,(凡有錢之太監,皆有家在京中。)本系小胖子家理曲,健訟不休。我先不受其請托,今因此事乃命工巡局昧心偏斷,令小胖家得直。小胖來謝,我以利害是非勸之。小胖言萬無其事,指天誓日而去矣。」是時工巡局兼理京城民事訴訟,而肅王以民政部尚書轄之也。旋聞太后調回小胖。而李蓮英屢因他事被責,心知太后忌之,遂以老病乞假家居。而宮中勢力,崔更統一矣。    
    《方家園雜詠紀事》    
    德宗久病情形    
    光緒三十四年二三月間,德宗景皇帝久病未癒,早入膏肓。有時肝氣大發,憤無所洩,以手扭斷某太監頂戴,以足跌翻電氣燈。情勢日亟,遂有令各省督撫保薦名醫之上諭,一時到京者約六七人,公費由內務府發給,每人每月貳百金,各省復私添公費,聞每月有至千金者。每日須入內候旨,下午始能出。內有元和曹智涵郎中□□深為德宗信任。郎中請假回籍,後稱疾不至。蘇撫私添每月公費貳千金,川資參千金,已收復退回。上海陳蓮舫比部囗鈞,又最為德宗所深惡,始則批其擬方中有云:「名醫伎倆,不過如此,可慨也夫。」繼則俟比部方已上呈,袖中出一紙,自開病狀,與比部所開脈案全不相同。終則面擲其方於地。比部汗流浹背,不敢仰視,出語他人,謂為生平未有之奇辱。    
    《萇楚齋三筆》卷6    
    光緒帝與太后臨終之前    
    一千九百零七年冬及次年春季,即光緒三十三年、三十四年,太后仍康健如常.至四月,太后仍往頤和園過夏,因天氣炎熱,遂病痢,久而不愈。至西曆八月,形容漸改其舊。蓋前此雖以七十之高年,而毫不呈衰狀者也。然此外亦無大病,精神仍好,言語如昔,仍每日勤勞國政。太后常自言能享高壽,如英之維多利亞。蓋維多利亞,乃太后之所常稱讚而心慕之者也。有一道士,太后時常召見。其人在太后前,頗見信任,亦預言太后必享高壽,較之前此太后之壽均高。但其言不驗,蓋太后薨時,其壽實較前此三太后之壽為低也。    
    一千九百零八年,即光緒三十四年,活佛達賴喇嘛將於秋間來京陛見。太后聞之,甚為高興。總管李蓮英請太后取消此事,言相傳活佛與皇帝,若同居一城,必有一人不利。太后言皇帝之病,已知必不能愈,活佛來京與否,無所關涉。至西曆七月,太后召醫生數人入宮診視皇上之病。數人中亦有在外國畢業者。此時皇帝氣息愈弱,體愈消瘦。醫言帝病腎炎。彼等所開之病案,皆疏略不精細,蓋為禮制所拘束也。但彼等均確言帝心脈極軟弱。時南方報館,毫無顧忌,昌言此診病之事,皆系飾人耳目。太后病亟,則帝命亦不保矣。察京中當時議論,謂太后常勸勉皇帝鼓勵精神,有顧恤之意,並命帝擇放大臣,凡事仍依舊例,有諭旨必示帝閱之。當維新黨人王照由外國歸,自首投案時,太后問帝應如何處置。此人乃太后以前所欲殺之者也。帝思之良久,言請赦其命。太后曰:「我本意想饒他性命,但想聽你的意思何如?我深曉得,你極恨康有為等人,所以我怕你定要辦王照的死罪。」蓋太后此時,知皇帝已無反對太后意旨之心也。帝病亟,太后戒飭太監,以後帝來請安時,不可使久候於外。又命會議國政時,免帝跪地迎送之禮。有一滿洲大員曾目擊一事,今述於下:一日,有一御史上一奏。皇帝閱後,謂軍機曰:「外頭言論,可信的真少。即如我實在有病,奏中則言無病,另有別的緣故。」太后曰:「誰敢說這樣亂話,當治以死罪。」皇帝言自覺體氣虛弱,太后萬壽之期將到,恐怕不能叩賀。太后聞之,深為憫然,謂帝曰:「你保養身體要緊。我望你病好,比叩頭重大得多。」帝跪地叩謝太后之言,跪時病發。慶王言可命御醫屈永秋入診。此人曾留學於歐洲者,但當時未曾召入。翌日召醫生入。此等醫生,皆墨守中國之古法。帝曰:「我心裡怔忡不安。」有一醫名呂用賓者,答曰:「現在皇上之病,未見十分要緊。請皇上安心。」時太后已病,外間謠言甚多。太后見外間言論激烈,謂與憲政有關,遂決定刻期進行,不再延緩。八月初一日下諭,宣佈九年立憲之期,一如日本明治當年之事。蓋中國憲政之精神,實倣傚日本者也。同時又諭各部厲行新政。    
    西曆九月,袁世凱五旬生辰。時太后居於頤和園,賞賜珍品極多,京朝官員無人不送壽禮者。至西曆九月,達賴喇嘛到京,禮制之間,有所爭論,遂久未召見。其後議定喇嘛向帝叩頭。帝起立,請其坐於旁邊籐榻。此事爭論極久,達賴心甚不悅,勉強從之。蓋達賴自視甚高,不願叩首也。且達賴帶來貢品極多,本望太后待之殊禮。既失所望,殊為怏怏。西曆十月,召見。太后請其為己禱祝祈壽。外國使臣亦於十月內在頤和園進見一次。是月二十號,兩宮由頤和園回西苑,此太后末次之行程也。乘舟由頤和園達西苑。離園時,望見萬壽山,忽向瑾妃曰:「皇帝病重,我們去後,恐怕一時不能到這裡來了。」太后之舟滿刻龍鳳形,太后坐籐椅內,宮眷五六人及太監數人圍侍。至萬壽寺,太后下舟,兩太監扶之入轎,照例上香於寺中。太后薨後,從人回憶此次上香,有一預兆,其所上之香,最後一根未燃也。太后出廟時,命僧眾日日祈禱,為太后祝壽,以萬壽之期將至也。由此往萬牲園。園在西直門外。太后進園,欲下轎步行全園一周,見各種禽獸,為向所未見,極為欣悅,言此後要常來遊玩。詢問看守者以各事甚詳。見獅子尤覺高興。問監督以各獸所來之地,監督不能對,侍從者皆失笑。太后曰:「你於動物學,似不甚懂。」即轉而問其他看守之人。李總管隨行,頗以為苦,請太后歇息,不要太累了。但太后必欲圍行一周,令彼蹶竭跟隨以為樂。此次之事,實創舉也。有目見當時情形者,言遊園之舉,全出太后高興。太后記性極強,言端方由歐洲歸,送太后一象,尚有他獸數種。太后以宮中無處餵養,乃議辦萬牲園,此萬牲園發起之原因也。此象由二德人看管,時言於總理,月糧不足。但總理不聽其言,此象遂漸餓斃。看管之西人,乃得其合同未滿之俸金歸國。此事太后深為不悅,曾提及之。又言:「看這些禽獸,都餵養得好。」甚為滿意。惟管老虎之人受嚴重之申飭。


第一冊(4)德宗光緒載湉(1871—1908)(12)

    回西苑後,一意軒舉辦萬壽。是年太后七十三歲。萬壽之期,乃西曆十一月三日也。城內正街,裝飾一新。宮內備一特別戲場,演戲五日。又有一特別禮節,為前此萬壽時所未有者,乃達賴喇嘛進見之禮也。達賴帶領屬員向太后叩祝。皇帝病重,不能如預定之禮,在儀鸞殿叩祝,乃派一親王代行。此禮乃最重大者,帝竟不能親到,可知帝病之重,不然,如此大典,但能勉強行之,決不派人代也。後於大殿特賜達賴之宴,帝又不能親到,於是帝病象更為明顯。達賴跪於殿外以迎聖駕,本非情願,乃被迫而出此,及帝不到,則更怒矣。萬壽日晨八鐘,帝離瀛台至大殿,形容消瘦,顏色枯槁,太后視而憐之,命太監扶之上轎。其後太后特下一諭,稱達賴之忠誠,命其速回藏中,宣佈朝廷德意,恪遵國家命令云云。太后於下午同妃嬪、福晉、太監等均改裝穿古衣。太后扮觀音,其餘人則扮龍女、善男、童子等,游於湖中。太后高興已極,不幸至晚著涼,又吃乳酪、蘋果等物過多,遂又病痢。此病於夏間曾纏綿多日也。翌日仍理國事如常,批閱摺多件。    
    至十一月九號,太后、皇帝同御殿,召見軍機、直隸提學使請訓。太后言:「近來學生之思想,趨於革命者日多。」言下頗為傷感,命提學使務竭心力,以挽此頹風。召見後,召醫生四人入診帝病。此四人乃外省舉薦來京者。是晚帝舊病復發甚重,自後帝遂未離寢宮。翌日,帝派人往太后宮請安。太后亦居宮內,未曾御殿。御醫報告太后、皇上之病,均非佳象,請另延高醫以代其職。軍機處特差一人往陵寢請慶王速回,因慶王乃最重要之人也。慶王聞信,日夜兼程以行,十三號晨八鍾到京,立即入宮。見太后病勢已轉,精神舒快,惟帝病漸沉,終日迷睡,清醒時甚少,有時心中明白。遂派皇后往稟,言恐不能長侍太后,請太后選一嗣子,不可再緩。此等陳告之辭,果系出於帝之本心,抑有所授意?且究為帝所派否?則不可知矣。慶王既到京,遂立即召見諸大臣於儀鸞殿。太后出御寶座,雖病體不支,然太后強毅之性,勉自鎮定,說話仍如往日,聲音宏亮堅厲,其堅強不改常度,見者皆驚。有人述當日會議全由太后一人主持,與議者,慶親王、醇親王、軍機大臣袁世凱、張之洞、鹿傳霖、世續等。太后曰:「現在時候到了,須照皇帝即位時之上諭,為同治皇帝立嗣。我的主意已定。但想跟你們商量,看你們意思同否?」慶王等主張立溥倫,或恭王。言溥倫尤合,以其自道光皇帝長支傳下也。醇王似亦同意此議。其餘諸人,則主張立醇王之子。太后聞諸人議後,發言曰:「以前我將榮祿之女說與醇王為福晉,即定意所生長子立為嗣君,以為榮祿一生忠誠之報。榮祿當庚子年,防護使館,極力維持,國家不亡,實彼之力。故今年三月,又加殊恩與榮祿之妻。今既立醇王之子,即封醇王為監國攝政王。此職較從前之議政王,名分尤高也。」醇王聞太后之言,叩頭辭謝,深恐不稱其職。即時下兩諭,一以醇親王載灃為監國攝政王,一諭命將醇王之子溥儀入宮撫養。又命慶王以此諭說與皇帝知之。此時帝尚明白,聞慶王述太后旨後,言曰:「立一長君,豈不更好?但不必疑惑,太后主意不錯。」後又聞以醇王為監國攝政王,帝極喜悅。此時乃下午三句鐘。逾二鐘,此幼主遂入宮,醇王送之。翌日七鐘,御醫言帝鼻煽動,胃中隆起,皆非佳象。是晚帝知疾已不起,遂寫其最後之遺詔,但含糊幾不可讀。此詔在皇后手中,初甚秘密。時朝廷又降一諭,言帝病亟,著各省再尋良醫,速遣入都。諭中詳述帝之病狀,其語是否盡實,則不可知矣。人之見此諭者,皆不以為意,蓋久已預待之矣。下午三鐘,太后至瀛台視帝疾。帝已昏迷不省,其後稍明,侍者為穿長壽禮服。蓋禮制,皇帝須服此以崩也。若崩後再穿,則以為不祥。帝不願穿,至五鐘,遂崩。太后、皇后、妃嬪二人、太監數人在側。太后未俟穿龍袍禮畢,即回宮,傳諭降帝遺詔,並頒新帝登基之詔。……    
    太后此時神氣安和,旁人見之,皆為驚訝。又以新帝之名下一諭,稱述大行皇帝之德並太后仁愛之恩。當此時,追憶光緒初年,因未為同治帝立嗣,吳可讀曾以尸諫。今新帝已繼與同治帝為嗣,以踐太后當時之諭旨,然苟不籌一兼顧之法,則光緒帝又將如同治帝之無嗣,士大夫必又有起而爭之者,或有人踵行吳可讀之已事,亦未可知。太后乃獨出己見,創為兼祧之舉,雖於前無征,然非此不足以兩全,蓋因情以制禮者也。……    
    西曆十一月之十四號,太后終日料理大事,至晚乃獲休息,雖極辛苦,而體氣反較佳。翌日,仍於六鍾時起,召見軍機與皇后、監國攝政王及其福晉即榮祿之女,談話多時,以新帝之名下一諭,尊太后為太皇太后,尊皇后為太后。其時尚籌劃慶祝尊號之禮制,並定監國授職之禮。至午時,太后方飯,忽然暈去,為時甚久。及至醒時,皆謂因前數日感觸勞乏,以致舊病復發,其根則由於夏間病痢太久,體氣大傷也。太后自知末日將至,遂急召光緒皇后、監國攝政王、軍機大臣等齊集,降下列之上諭,吩咐各事,從容清晰,仍如每日辦理國事之狀。    
    《慈禧及光緒賓天厄》    
    德宗致死之疑案    
    清德宗之非令終,當戊申十月,已有此傳說,蓋西後與帝一生相厄,而帝畢竟先後一日而殂,天下無此巧事也。當時群疑滿腹,而事無左證。其所以使眾且疑且信之繇,則以德宗臥病已久,而醫者僉斷其不起,事理所趨,一若德宗之死,勢所必至,西後之死,轉出意外者。其實德宗正坐西後暴病,遂益趣其先死,此則純為累年之利害與恩怨,宮中府中,皆必須先死德宗也。當時後黨之魁,內為隆裕,外為項城,二者始終握大權,噤眾口,故雖易代,亦無人為此孱主鳴冤。迨至民國十年後,故宮易主,項城勢力亦漸盡,私家筆記間出,宮女太監,亦能道之,事實始漸露。王小航雜詠中,德宗遺事云:袁世凱入軍機,每日與太后宮進奉賞賜,使命往來,交錯於道,崔玉貴更為小德張介紹於袁,小德張隆裕宮之太監首領也。三十四年夏秋之交,太后病即篤,又令太醫日以皇上脈案示中外,開方進藥,上從來未飲一口,已視為習慣之具文。(原注下均同:當日江侍御春霖向李侍御浚言曰:「皇上知防毒,彼輩無能為。」豈料彼輩之用意,不在於方藥中置毒哉。)其前歲肅王曾謂余曰:「我所編練之消防隊,操演軍械,無異正式軍隊,以救火為名,實為遇有緩急保護皇上也。」至是余自保定來,題及前話,謂倘至探得太后病不能起之日,王爺即可帶消防隊入南海子,擁護皇上入升正殿,召見大臣,誰敢不應。若待太后已死,恐落後手矣。王曰:「不先見旨意,不能入宮,我朝規制,我等親藩較異姓大臣更加嚴厲,錯走一步,便是死罪。」余曰:「太后未死,那得降旨。王曰無法,余曰不冒險,恐不濟事。」王曰:「天下事不是冒險可以成的,你冒險曾冒到刑部監裡去,中何用來。」余扼腕回保定,又百餘日而大變釀成,清運實終矣。(家必自毀,國必自伐,所謂自作孽,不可活也。)又云:「隆裕自甲午以前,即不禮皇上,雖年節亦無虛文,十五六年中皆然。上崩之數日前,隆裕奉太后命,以侍疾來守寢宮,(是時崔玉貴反告假出宮,小德張之名尚微,人不注意也。)上既崩,隆裕仍守床畔,直至春移乾清宮大殮後,始離去,赴太后宮,太后已不能語,承嗣兼祧之事,問諸他人始知之。自上崩至奉移大殮,親王大臣,以至介弟,無一人揭視聖容者,群臣大禮,蓋如是之肅也。吾聞南齋翰林譚君,及內伶教師田際雲,皆言前二日尚見皇上步游水濱,證以他友所聞,亦大概如是。昔穆宗之以瘍崩也,尚殺內監五人,此則元公負?$休休有容,粉飾太平,足光史冊,雖有南董,無所用其直矣。」小航此言,大致不謬,繹此似德宗之死,死於隆裕之手者。    
    《花隨人聖庵摭憶》


第一冊(4)德宗光緒載湉(1871—1908)(13)

    診治光緒皇帝秘記著者屈桂庭    
    前清光緒末年,皇帝久患重病,外國公使等有懷疑其中慈禧太后之毒者,蓋外使自拳亂後多惡後而袒帝也。法使館徵得內廷同意,嘗派法醫狄得氏入宮診視,知帝確患重症,群疑始解。    
    時在九月初旬,一日早晨,太后與光緒臨朝,召見軍機大臣。帝困苦不能支,伏案休息。太后乃謂:「皇帝久患重病,各大臣何不保薦名醫診視?」慶王奕首先奏對:「臣自六十九歲大病之後,袁世凱薦西醫屈某來看好了。自後不再吃中藥,也不知道有甚麼好的中醫。」袁世凱續奏:「屈某系北洋醫院出身,歷任醫官、院長,現兼醫院總辦。臣全家均請其治病,前北洋大臣李鴻章總督直隸時也是請其診治的。」繼而張之洞與世續兩中堂亦陸續奏言家人患病亦請屈某治病,均稱順手。當時軍機大臣六人,只有鹿傳霖與醇王(即後之攝政王)二人未發言。太后乃云:「中西醫藥是一樣的,但要治好病人便得了。既是大家保薦此人,可請來看看。」慶王復奏可以辦到,請定日期。太后乃定十三十四日(此段應對語系事後親聞諸慶、袁二人者)。    
    下朝後,余(即文中所云之屈某,本文著者屈桂庭)即得袁之侍從醫官王仲芹(余之學生)由電話密告此消息,時余在天津兼長北洋衛生局,以診治皇帝重病責任重大,在專制政體之下,正俗語所謂「有抄家無封誥」,本甚躊躇。詎不移時,直督楊士驤先後接到袁、慶電話,著余立即赴京。余於是成行,時九月初十日也。到京後先謁見慶王,慶對余謂:「此乃軍機大臣共同保薦,不能不去,但去盡心看看,有無危險,可直言先告訴我,密奏太后。」    
    時太后與皇帝均在西山頤和園。十四日清晨,慶王帶引余覲見太后及帝於正大光明殿。光緒正面坐,太后坐其側,聞中醫陳蓮舫、施愚等亦到會診。太后問余如何診法?余答:「按西醫規矩要寬衣露體,且聽且看。」太后許可,余即對光緒施用「望聞問切」的診視工作。余細察其病徵有:常患遺洩,頭痛,發熱,脊骨痛,無胃口,腰部顯是有病;此外肺部不佳,似有癆症,但未及細驗,不能斷定;面色蒼白無血色,脈甚弱,心房亦弱。其人體質本非強壯,屬神經過敏之質,加以早年色事過度,腰病之生,由來已久。彼不禁刺激,神經稍受震動,或聞鑼鼓響聲,或受衣褲磨擦,或偶有性的刺激即行遺洩,且不受補,愈食補藥,遺洩愈頻。余復問取其尿水攜回化驗,又開方單以進,並奏明方單是西藥,可到外國醫院或藥房配藥,或內服,或外敷,而個人不便進藥,蓋明代「紅丸」故事,早知戒懼也(簡按:早年曾在故宮博物院見清廷所留下之光緒病狀一紙,猶記亦言其患遺洩病者)。    
    自後,每日早晨,余即到診一次。宮女等一見余至,輒呼:「外國大夫來了。」光緒帝平素服中藥至為審慎,必先捧藥詳細檢視。余診視多日,見其呼吸漸入常態,用藥亦頗有效。關於食物營養之選擇,余屢行進言,彼亦照行,故病狀頗有進步。光緒皇帝性情甚好,寫字尤佳,相傳此殆得力於翁同和之功也。有一次,太后對內務府大臣面諭關於食物事,帝聞而氣憤至極,即怒擲枕於地以作表示。其後太后與帝復回北京,仍居三海,余繼續每晨入宮在勤政殿照常診視。光緒帝每清早即須到儀鑾殿省視太后,然後隨同到勤政殿視政,生活殊不舒適,加以病魔纏身,更為苦事。余診視一月有餘,藥力有效,見其腰痛減少,遺洩亦減少,惟驗其尿水則有蛋白質少許,足為腰病之證。    
    迨至十月十八日,余復進三海,在瀛台看光緒帝病。是日,帝忽患肚痛,在床上亂滾,向我大叫:「肚子痛的了不得!」時中醫俱去,左右只餘內侍一二人,蓋太后亦患重病,宮廷無主,亂如散沙。帝所居地更為孤寂,無人管事。余見帝此時病狀:夜不能睡,便結,心急跳,神衰,面黑,舌黃黑,而最可異者則頻呼肚痛——此系與前病絕少關係者。余格於情勢又不能詳細檢驗,只可進言用暖水敷熨腹部而已。此為余進宮視帝病最後一次,以後宮內情形及光緒病狀,余便毫無所知,惟聞慶王被召入宮酌商擇嗣繼位問題,未幾即聞皇帝駕崩矣。    
    《死虎余腥錄》    
    晏駕異聞    
    上天表靜穆,廣額豐下,於法當壽。穎悟好學,有以聖學叩翁師傅者,則以魯鈍對,蓋知太后忌之,不敢質言也。上素儉,衣皆經浣濯縫紉,聲色狗馬之好泊如也。孝欽嗜梨園曲,上不能不預。或傳上善撾鼓,事亦無征。畏太后甚。上本口吃,遇責問,益戰慄不能發語。歸自西安,尤養晦不問事,寄位而已。左右侍閹,俱易以長信心腹。上枯坐無聊,日盤辟一室中。戊申秋,突傳聖躬不豫,征京外名醫雜治之。請脈時,上以雙手仰置御案,默不出一言,別紙書病狀陳案間。或有所問,輒大怒,或指為虛損則尤怒。入診者僉雲六脈平和無病也。七月二十一日,日初夕,有大星從西北來掠屋簷過,其聲如雷,尾長數十丈,光爍爍照庭宇,至東南而隕。都市喧傳紫微星墮,群訝其不祥。十月初十日,上率百僚晨賀太后萬歲壽。《起居注》官應侍班,先集於來薰風門外。上步行自南海來,入德昌門。門罅未闔,侍班官窺見上正扶閹肩。以兩足起落作勢。舒筋骨為拜跪計。須臾忽奉懿旨:皇帝臥病在床,免率百官行禮,輟侍班。上聞之大慟。時太后病洩瀉數日矣。有譖上者,謂帝聞太后病,有喜色。太后怒曰:「我不能先爾死!」十六日,尚書溥良自東陵覆命,直隸提學使傅增縮陛辭。太后就上於瀛台,猶召二臣入見,數語而退。太后神殊憊,上天顏暗淡。十八日慶親王奕奉太后命,往普陀峪視壽宮,二十一日始返命。或曰有意出之。十九日,禁門增兵衛,稽出入,伺察非常,諸閹出東華門淨發,昌言駕崩矣。次日,寂無聞。午後傳宮中教養醇王監國之諭。二十一日,皇后始省上於寢宮,不知何時氣絕矣,哭而出奔告,太后長歎而已。以吉祥轎舁帝屍,出西苑門,入西華門。吉祥轎者,似御輦而長,專備載大行,若古之釀醹車也。皇后被發,群閹執香哭隨之。甫至乾清宮,有侍閹馳告太后病危。皇后率諸閹踉蹌回西苑。李蓮英睹帝屍委殿中,意良不忍,語小奄曰:「盍先殮乎?」乃草草舉而納諸梓宮。時禮臣持《殮祭儀注》入東華門,門者拒不納,迨回部具文書來,乃入乾清門,則殮事久畢矣。故事,皇帝即位數年,即營壽兆,上御宇三十四年,竟無敢議及者,鼎湖既升。始命溥倫卜地。西陵附近舊有絕龍峪,孝欽曾指以賜醇賢親王為園寢,嗣乃置之。至是倉卒擇吉壤不得,欲用之,改名「九龍」。有謂自世祖至德宗,恰九世,疑於數終,似不祥,遂定名「金龍」。上尊號曰崇陵。逾年三月十二日,奉移梓宮於去陵六里之梁格莊暫安殿,以時致祭焉。帝崩之明日,太后乃崩。    
    《清光緒外傳》    
    髯閹殉德宗    
    光緒末,有髯監者往來燕市中,自述其入宮之歷史。謂:「少生於楊村,年七歲,以小刀嬉戲,勢去其半,暈絕。父母痛甚,延醫治之,如法閹割,逾數十日而創平。適村中人有與某內監識者,夤緣得入宮,事德宗,年十五矣。時帝年亦十四五,典學之餘,好嬉戲。於擊?5尤昕夕不廢。余遂嫻其術。帝謂余能事己也,寵逾他監。一日,帝以他監多不能識字,謂余曰:『汝能誦《四子書》乎?』曰:『能。』『能誦《五經》乎?』曰:『不能。』曰:『朕教汝,汝為朕弟子。』於是朝夕授以經。余頗自奮,帝亦謂余敏而好學。不二年,《五經》粗畢業,帝曰:『朕不能為汝師矣!』從上書房取子史及唐、宋人詩文,命余讀之,謂得奇解,當以相質證。自是而學遂大進,帝輒曰:『豎子可教也。』洎帝大婚,以余值內書房。餘年亦稍長,?0?0髭根,忽漸現於余頰,宮中頗疑余為偉男子,顧帝甚寵余。一夕,屏他侍謂余曰:『汝亦思室家乎?』余長跪對曰:『不敢。』帝曰:『朕不汝罪。汝第言之,朕當遣汝出宮,還汝室家也。』余涕泣以對曰:『蒙陛下恩寵,不敢不直言。小臣自幼閹割,不意近日陽莖旁挺。但此身已不完,出宮,恐亦無以自立家室,惟陛下哀憐之。』帝曰:『既若是,恐居此間不便。朕不汝罪,第恐他人不能汝容耳。』乃賜余內帑五百金,命出宮,還覓婚配。余叩頭謝,謂蒙皇上再造之恩,沒世不忘,當力圖報稱。不意余出宮後,覓父母不得,詢之鄰里,則已亡去數載矣。求戚族,亦不可得。自念此身已殘廢,決計終身不娶,今?0?0者已滿腮矣。」戊申冬,德宗上賓,髯監遂縊於盧溝橋畔。衣帶中有絕命詩云:「無端毀體憶髫年,供奉黃門荷寵憐。今日龍髯攀未得,小臣應許負登天。」    
    《清稗類鈔‧忠藎類》


第一冊(4)宣統溥儀(1906—1967)(1)

    清末代皇帝,愛新覺羅氏,名溥儀。醇親王載灃之子,三歲繼位,年號宣統,由其父為攝政王監國。辛亥革命後退位。1917年張勳復辟。僅十二天即失敗。九一八事變後,日本帝國主義扶持建立「滿洲國」,任執政,後改稱皇帝,年號康德。1945年日本投降,被蘇聯紅軍俘獲。1950年遣送回國,關押改造,1959年特赦釋放。1964年任全國政協委員,1967年逝世,著有《我的前半生》。    
    御名由來    
    勤政殿前湖水清,二人執筆侍樞廷。    
    錫名滿字無從認,慶邸推敲我細聽。    
    丙午二月,入值西苑,樞堂在勤政殿朝房,命滿漢章京各一人往朝房伺候,攜筆墨往。余與滿筆正一人往,樞堂召見。下,言醇王生子滿月,請賜名。滿筆正擬溥宜溥義。慶邸曰:「皆有。」又擬溥儀,慶邸曰:「仍有。」筆正乃於儀之西角加兩點,慶邸讀如「凝」之去聲,曰:「得之矣。」命太監將紙條捧入兩宮御覽。須臾出,傳旨允行。開盒觀之,已蒙朱圈。即今宣統御名也。    
    《金鑾瑣記》67    
    宣統嗣位醇王監國    
    宣統嗣立,慈禧命既下,醇親王急歸邸,擁以入宮。其福晉鑒於德宗前轍,堅持不允,王奪之懷中,不顧也。初都中已有傳說,知繼體必醇王子。且有疑醇王將嗣位者。而不意遽定監國攝政之局也。慈禧自信病未必罔效,不願立長君。又不願己後再有垂簾之局,初仍擬設議政王,匆遽間病轉危篤,急召諸大臣入議。攝政之名實發自袁世凱,而監國二字則張之洞所擬。倉卒定策,遂兼用之。攝政而又監國,幾不成詞矣。王自慮權位太重,遇事謙遜,並刻章曰「謹守臣節」,以示不敢僭越之意。而才識不足以服眾,受制於人。卒至遜政而讓國,前後不出三載,何其速耶。    
    《四朝佚聞》捲上    
    登基大典    
    本日光緒三十四年十一月初九日皇上升太和殿即皇帝位,頒恩詔赦天下,巳刻初,毓鼎惲毓鼎,字薇孫,號澄齋。喪服詣史館,易朝服,趨中和殿庭,初刻,監國抱上坐小輦自乾清宮來,御中和殿受御前內廷及各執事大臣朝賀,起居注官四員序立庭西,向上行三跪九叩禮。上啼哭索母,聲甚厲。臣等匆匆禮畢,即趨至太和殿。    
    臣於太和殿內第三柱前侍班,監國抱上步行,自殿後門入,升寶座,上啼哭不肯就座。監國一足立腳踏上,一跪寶座上,扶上立於座上。四服事太監在旁慰勸,上哭不止,言欲回家,不願在此。鳴鞭贊禮,王公百官行禮。大學士捧詔向上跪,旋起,出殿門,授內閣學士恭捧以出,禮部堂官跪奏禮成。按禮,皇上應目送恩詔出午門,始下寶座,此次因上啼不止,殿敞天寒,恐聖體過傷,詔下階即禮成。太監一員抱上退,臣等亦退。恩詔至天安門登樓,乃綵鳳銜之下墜。禮部官以雲盤承之,恭讀詔書。百官吏民在金水橋前行禮,跪聽畢,乃置詔於黃亭,以一黃傘導之,出大清門,毓鼎仍回至史館,反喪服由東安門出,歸寓。皇上御小朝服,天顏甚溫潤。臣自丁酉年(按,光緒二十三年)充起注官,侍大行皇帝凡十二年,每值升殿,御杖排列,提爐及御前大臣前引,大行皇帝乘輿隨之,迨禮畢則步行升輿而去。臣在香案前瞻依親切,如是者以為常,今日御杖依然,而大行皇帝已不復見矣,不禁淒然淚下。    
    《澄齋日記》    
    不祥之語    
    憶戊申十二月(按,應為十一月),皇上繼位,升太和殿受賀,大聲痛哭,不肯升座,頻言我不願居此,我欲回家。監國強抑之,竟未安坐。毓鼎時侍班於御座前,見上號哭過甚,恐損聖體,急謀於御前大臣肅親王,傳諭殿前,草草成禮,拜跪未畢,侍閹即負之而去,且云「完了」,「回去罷」。毓鼎即覺其不祥,今日果應「完了」,「回家」之語。    
    《澄齋日記》    
    溥儀夫婦居故宮時遺聞    
    前清廢帝溥儀自在清宮被逐後,即蟄居天津張園過其優閒生活,不問外事。雖於朔望日仍以小朝廷自居,一般遺老馬蹄豚尾,朝賀如故,外人鮮有注意者。余與故老游,聞其遺事甚夥,且於故宮內得見其作文及日記,茲略述一二,即可知其為人,並可以征其在清宮時所過無聊之生活。    
    按溥儀本為攝政王載灃子,以幼齡承繼大統,當時名為隆裕太后聽政,實則政出多門,如攝政王、那桐、張之洞、徐世昌等,皆各具勢力。每逢商議國家大事,攝政王抱溥儀升寶座,朝見群臣,灃常置溥儀坐其膝上,蓋形式固須如此也。惟溥儀生性,自小即好遊戲,端坐則感不適。雖其父每於事前嚴囑其不准亂動亂叫,然稍坐溥儀即哭叫不已,而議事又不能中止。灃乃哄撫之曰:「不要哭,一會就完了,快完了哪!」重述數次,伊乃稍止其啼。而一般大臣,每聞此言皆不懌,出相謂曰:「小主子坐朝即哭,王爺又連說『快完了』恐非吉兆。」是時天下已騷動,立憲之聲甚濃,果不久武昌起義,清室即真正「完了」。    
    後張勳復辟,溥儀已稍長,勳擁之復位,儼然恢復舊邦。佈局尚未妥帖,而段祺瑞已馬廠誓師,兵臨城下,並每日以飛機作威嚇,尤以清宮為目標。緣自清室遜位後,宮中所居者多婦女閹宦,壯丁極少,一聞飛機軋軋之聲,皆驚惶不可名狀,奔避不已。惟溥儀不畏,且以為樂,機來時伏於簷下,聞聲稍遠即出,並拍手大呼曰:「快出來罷,完了完了!」隆裕後聞而斥之曰:「汝小時坐朝愛哭,汝父說『快完了』果不久清室即亡;今恢復尚未成功,汝又大呼『完了完了』則清室尚有何望?」言畢痛哭不已,溥儀亦默然不言。蓋舊時最重迷信,而尤注重此種機語。……自復辟失敗後,清宮即改為故宮博物院,開放任人遊覽,帝王秘密,遂公於世。就中如古器、法物、典章、則例,足供史家之探討者甚多。至如溥儀夫婦所戲作詩文,雖斷簡殘編、俚文鄙句,亦莫不有關掌故,且可於此窺得宮中生疾狀況,藉以知其起居之鱗爪也。……    
    溥儀又作有《三希堂偶銘》(原注仿《陋室銘》),亦不通之至。其文云:    
    屋不在大,有書則名;國不在霸,有人則能。此是小室,惟吾祖馨。琉球影閃耀,日光入紗明。寫讀有欣意,往來俱忠貞。可以看鏡子,閱三希,無心荒之亂耳,無倦怠之壞形。直隸長辛店,西蜀成都亭。余笑曰:何太平之有?    
    文中詞句,多不可通,足見其愚魯,若遺老見之,恐又將贊為「聖學淵深」矣。至其與妃人石霞書,較為通順:「石霞吾愛妝次:敬啟者,偎以賤質,幸蒙青眼,五中銘感,何可勝言。一日不見,有如三秋。鶼鶼,我我卿卿,愛情密密,月夜花前,攜手遊伴,柳岸河邊,並坐談心。你是一個仙人,我是半個北鴨旦子麼。」此牘似通非通,末後一句,尤為可笑。    
    《死虎余腥錄》95


第一冊(4)宣統溥儀(1906—1967)(2)

    宣統出宮    
    秋來宮柳不勝鴉,神武門邊落日斜。    
    六駕駝車風雪裡,鐵輪和淚輾黃沙。    
    宣統帝出宮,由馮玉祥逐吳佩孚後,其部下鹿鍾麟等勒兵執行,限即日以駝車六駕與宮人出神武門。時九月京師已寒,北風甚烈,有微雪矣。    
    其二    
    上頭賞菊正傳班,瑪璃盤承御膳頒。    
    玉膾銀酥餐不得,新謠唱徹紇千山。    
    未出宮前宣統帝方與師傅世續等賞菊設宴,而馮軍已入,遂匆勿終席,不歡而散。紇千山頭凍殺雀,何不飛向生處樂。唐末童謠。    
    其三    
    譙周降表不堪論,慚愧中朝有舊臣。    
    天子本非劉後主,似雲安樂實酸辛。    
    宣統帝歸醇邸,猶不能安居,國民軍眈眈虎視,輒欲得而甘心。諸遺老有勸以逃避津門青島者。帝不從,嘗謂:「我今一平民,何處不可棲身。」云云。而其心實苦矣。譙周蜀老臣,後主降魏表其手草雲。    
    其四    
    革除尊號喚先生,內侍猶然避御名。    
    白髮詞臣親珥筆,躬逢未撇若為情。    
    宣統帝出宮後,隨將尊號革除,當時,鹿鍾麟、李石曾等但呼溥儀先生,而左右供奉於儀字音猶避之。老詞臣如吾粵陳伯陶、丁仁長輩每逢儀字末撇必恭避。    
    其五    
    蜀纈袍香染御煙,侍臣夜直撤金蓮。    
    天章昨賜臣家寶,黃絹猶題十六年。    
    宣統帝天聰明,兼通中外文字。陳師傅寶琛,每歎為上符聖祖,暇即寫聯扁賜諸臣工,得之者,寶貴恭藏。所題年月猶用清歷。    
    《清宮詞本事》    
    出宮時與西人某君之談話    
    自宣統出宮移住醇府後,曾有某西人前往晤談,茲將彼此問答略記於左:    
    見宣統時,宣統狀極鎮靜,坐定,西人首問:「先生對於此次事變作如何感想?」答:「余極願為一自由之人,長此困守深宮,舉動胥為禮法束縛,余甚難堪。此次出宮,為余夙願,今始克償,故並無其他不便之感。」問:「滿大臣對於此事若何?」答:「滿人中固有思想較頑固者,余則戒以當往深遠處著想。此為余之素志,他人不能強干預也。」問:「政府以優待費二百萬元充旗人工廠經費,尊意若何?」答:「此事甚合余意。清室已遜位不殊一個平民,而尤有若干臣役,每年虛耗巨金。實則貧苦旗人,至有日不得一餐者,比比皆是。余極以為念,而格於舊制束縛,余雖願為之,而他人不聽余為之也。此次政府代余籌劃,俾實惠均沾,余極感銘。滿人中或有對此不滿意者,亦不過向日依我虛耗金錢之人耳。又余既至醇邸,政府為免除他種誤會及保護余之安全起見派軍守衛,自屬當然。而余左右輒有餘既屬平民何必監視之言者,未免知識太淺。當此多難之際,余之仇人(指放逐各太監)及擾亂分子欲乘時一逞者,難免必無。倘若不慎,萬一余之身體稍遇若何之危險,一般國民恐不能不懷疑於政府。政府此舉確具有不得已之苦衷。余對此不惟深能諒解,實且非常感激。」西人因宣統表示態度非常明瞭,無可再問,遂與辭而出。    
    《故宮五年記》    
    宣統帝遜居天津之生活    
    丙寅十月,聞鄭太夷方伯言,遜帝居津之御食,為副都統銜王九成所供奉,日進米面葷素食物之原料,自甲子冬至於今,遜帝固辭,仍進奉,未嘗一日間也。帝之御饌,月支銀幣一百數十圓,饌五六品而已,惟粥飯各有數種,則猶仍舊貫也。一日,賞近臣吃飯,帝忽入內。俄而庖人進一魚,蓋為近臣特設者也。侍講筵者,近惟方伯一人,日講《通鑒紀事本末》一小時。乙丑歲,有胡晴初之講《大學衍義》,未畢業,帝謂昔已覽之,已朗徹,因輟講。方伯又言:「帝天聰明,凡書一披卷,輒通解大義,惟不耐反覆研究,而記憶力乃甚強,晨閱日報可十餘種,各省重要人物,輒能述其姓名。」珂因思甲子冬,李孔曼覲見時,帝嘗語以粵中土豪為誰某,有為孔曼所不及知者,其一目不忘可見。方伯又言,後亦好學,且誦英文。    
    《康居筆記匯函‧聞見日抄》


第二冊李蓮英(1848—1911)(1)

    李蓮英,綽號皮硝李,直隸河間(今屬河北)人。清末宦官。初為私販,後改業補鞋。咸豐初自閹入宮,以善於逢迎,漸得慈禧太后寵信,升為總管太監,賜二品頂戴。甲午戰爭前後,構陷帝黨及維新派。依勢弄權,貪贓巨萬。慈禧死,退居閒散以自保。    
    李蓮英之嬖寵    
    李蓮英,直隸河間府人也。本一無賴子,會以私販硝磺系獄,後得脫,改業補皮鞋,是以人呼之為皮硝李。其同鄉有沈蘭玉者,先為內監,知那拉氏欲梳新髻,而未得其人,會蓮英訪玉蘭,玉蘭令其仿梳新髻法,揣摩久,技成,玉蘭乃薦與那拉氏,許之。是為蓮英入侍之始。    
    那拉氏既得蓮英,喜甚,凡挽一髻,簪一花,必令蓮英為之。不則意怏怏不快。此光緒七年時產後之症所由來也。迨鈕祜祿氏既殂,益無忌憚,穢聲日聞於外。而那拉氏付之夷然。甚則聽戲必並坐,內廷遺膳,例與內監。然遇蓮英所嗜者,必節食以饋之。其四十壽辰,給與珍品、蟒緞、福壽等字,以梳髻房侍者而為總管,所賜壽禮幾等大員。慈眷之隆,有加無已。由是蓮英之權勢莫與匹敵,贓私之積以千萬計。    
    《滿清外史》    
    其二    
    皮硝李者,孝欽後之梳頭房太監也。名蓮英,直隸河間府人,本一亡賴子,幼失怙恃,落拓不羈。曾以私販硝磺入縣獄,後脫羈絆,改業補皮鞋。此皮硝李三字之徽號所由來也。河間本太監出產地。同鄉沈蘭玉向與有故,先為內監,見而憐之。蓮英遂懇其引進。適孝欽後聞京市盛行一新式髻,飭梳頭房太監仿之。屢易人不稱旨。蘭玉偶在闥闥房言及。闥闥房者,內監之公共休憩所。蓮英嘗至此訪蘭玉者也。既聆孝欽後欲梳新髻事,遂出外周覽於妓寮中,刻意揣摹,數日技成。浼蘭玉為之介紹,蘭玉竟薦之,而蓮英遂從此得幸矣。迨東宮既殂,益無忌憚。由梳頭房晉為總管,權傾朝右。營私納賄,無惡不作,奔走其門而得顯位。如張蔭桓、陳璧輩,其彭彰者也。當時慈眷之隆,至與孝欽後並坐聽戲。內廷御膳所遺各饌,例與內監膳用。孝欽後遇有蓮英所嗜之品,多節食以遺之,或先命小撤去,留俟蓮英食之。其四十壽辰,御賜珍品,蟒緞福壽等字,同於大員。內自軍機,外自督府,無不有慶祝之禮。贓私之積以千萬計。孝欽後殂後,攝政王載灃亦涎其蓄,而思所以攫之,不意又為隆裕後所庇,卒不能遂。迨其病卒,飾終之典等於元勳。罪浮於安得海,而結果大異,亦有幸有不幸爾。    
    《奴才小傳》    
    李蓮英之機警    
    李蓮英受慈禧寵眷,世多知之。庚寅歲,常晤一內務人,備述蓮英為人機智,能先知後意,故眷注特隆。蓮英直廬逼後宮,後嘗往視之,直廬坐椅凡十,而經後坐者八。椅經後坐,用黃緞蒙其上,故可數雲。慈禧暮年好靜默,不樂言語,蓮英先意承志,余湯藥鉺器玩服御,皆先時備置靡少差。蓮英假日,代事內監必鞭撻無完膚,至有泣求其銷假以弭禍者。故慈禧在日,蓮英無數時去左右。他監給事宮中,雖嫉之亦無如何也。一日慈禧至奕邸,道見門帖『總管李寓』四字,側觀久之。至邸,蓮英乞數時假,旋捨還,稟命慈禧曰:「某在內廷當差久,小內監不謹,妄帖總管等字,某旋捨已痛笞,乞交內務府嚴辦,警餘者。」慈禧笑曰:「爾已辦,甚善,何必再交該府乎?」蓮英故給事奕邸,奕眷戚尤親密。咸豐末,奕頗惡慈禧,與肅順言有鉤弋之語。蓮英知其意,夜由犬穴往奕妻所,達上意。奕妻次晨攜載淳問安,笑排解之。慈禧終身感奕夫婦之惠,故一立載?    《述庵秘錄》    
    李蓮英奸而有禮    
    李蓮英,世皆指為巨奸,而見人卻頗盡禮。余在批本處,李每見必請安問好,行必讓道,坐必側席。凡遇士大夫皆然,不似眾閹之傲慢也。善伺太后意旨,假喜怒以作恩威,因緣為利,故眾皆趨之。余藏有太后手寫《心經》,前繪太后像為觀音,後繪李像為韋駝,別見照像亦同,則近乎非禮矣。    
    《光宣小記》    
    恃寵弄權氣焰囂張    
    李蓮英於拳匪盛時,氣焰張甚。及聯軍入京,兩宮西幸,太后時時怨詈,氣稍衰。又遇岑西林之摧折,幾有一落千丈之勢。然小人之技以陰柔含忍勝,不二月岑出於外,蓮英之寵用如故,且加熾焉。於是大肆其婪賄之伎倆,在西安行宮時,有時召見大臣,李膽敢不傳太后之諭,直說自己累了,今天公事多得很,大臣莫敢誰何,太后亦不知也。南方諸省進呈貢物,皆先送李總管處,奇珍異寶積如山丘。其貢銀者,太后取其半,李取五分之一,余交榮祿為發餉之用。此際因無宮禁規制及親王大臣等之糾察,李權益膨脹,故李意不願回郵,且恐使館所開罪魁名單將己列入,迴鑾後,即如甕中捉鰲。此亦阻撓迴鑾之大原因也。時令其心腹內監蔡姓者探京中消息,每日必報。後得慶王函,知李名不入罪魁,始不阻止迴鑾,可見慈禧之行止亦為彼所主持矣。聞當日各省解銀約五百餘萬,皆由李及其手下孫姓內監主管,抑勒婪索無所不至。一日,湖北有解銀至,皆系元寶,李命孫監秤之,謂成色不足,須補水。委員辦曰:「湖北元寶皆足色,不致有錯。」孫監怒斥曰:「你解過幾次貢銀,知道什麼?」委員驚懼,然仍爭言不致短少。孫監大怒曰:「吾知爾之意,必以為老佛爺之秤是贗鼎也。此尚可恕乎?」正持秤欲擊之,太后聞之走出,令孫監移銀入內,親平之曰:「予意近多走漏,故令太監覆視,免予受欺,無他意也。」委員懊喪而去。遇內務府大臣繼祿訴之,繼曰:「我知爾已受苦,雖然近日老佛爺防內監甚嚴,彼輩所望亦不奢,爾姑恕之。彼輩所蓄殆已為拳匪劫盡矣。」委員不敢復言,太息而出。又粵東有進呈貢物二十四種,內監因勒索門包,退還九種。委員大驚,恐將來太后必責以走漏,不得不厚賄之。始允代呈。凡此弊竇,京中固常有之,而於西安行宮為尤甚。    
    又內監多傾軋,光緒帝以媚太后,常造種種謠言,以表?3帝之惡名。外間所傳帝年雖壯,猶有童心,恆與內監捉迷藏為戲,見太后至則退匿屋隅。或有時動怒,則如發狂,輒擲磁器投人,傷者纍纍。此等謠言實皆蓮英所編造也。迴鑾後,太后漸傾向新政,蓮英亦見風使帆,變其舊說,自稱讚成維新,於軍機所定之預備立憲程序單,彼亦公然附和,可笑也。然其奸猾之意,輒露於詞色。彼敢以太后之變法為戲談,乃曰:「我們現在也成假洋鬼子了。」太后聞之,殊不怒而笑,婦人之見,誠不可解。後有兩廣督臣陶□奏請裁減太監,蓮英先知之,竟匿不上聞。直俟運動成熟,知太后決不允從,然後呈進,其把持之毒焰可畏也若此。太后崩,蓮英年已老,猶擁厚貲,與士夫往來,富貴福澤兼之,歷史上所罕有也。    
    《十葉野聞》卷下


第二冊李蓮英(1848—1911)(2)

    其二    
    開封行宮,設於撫署。河南巡撫松壽迎駕於潼關,隨扈赴汴。兩宮將至,松壽先驅抵行宮伺候。旋報李總管到,松壽亟出迎,見面即請安。蓮英傲不為禮,亦不與交談。偕行入內之際,蓮英忽注視松壽,呼其名曰:「松壽!」繼以冷笑一聲。松壽為之悚然。當時蓮英之氣焰,可以略見。    
    《凌霄一士隨筆》卷6    
    其三    
    脫靴力士近金床,偏有珠巖昧李郎。    
    都道百官羅拜處,一人昂首蔽朝陽。    
    素不識李蓮英,人曰入西苑,見宰相、尚書、侍郎、京卿圍繞曲膝折腰,而一人昂然竦立於中者,即蓮英也。依其說,望見蓮英身軀雄偉,八尺有餘。氣焰驕貴,魏王振不過如此。    
    《金鑾瑣記》    
    迴鑾時之李蓮英    
    黜太后之條雖已刪去,太后心仍疑懼,和約鈐定始敢迴鑾。留汴最久,至入直隸心始安。袁、岑夾輔而至保定,保定行宮太后寢殿鋪陳華美,供給周備,李蓮英室次之。皇上寢殿極冷落,宮監及內務府諸人趨奉太后事畢,各散去,飲博或休息。李蓮英伺太后已睡,潛至皇上寢宮,小閹無一在者。上一人對燈兀坐,蓮英跪安畢,問曰:「主子為何這時還不睡?」上曰:「你看看這屋裡,教我怎麼睡?」蓮英環視之,時正隆冬,宮中除硬胎之坐褥椅靠枕外,無他物。蓮英跪抱皇上之腿痛哭曰:「奴才們罪該萬死也。」蓮英出,旋抱衾枕至曰:「今夜已深,不能再傳他們,這是他們為奴才所設被褥,請主子將就用之,奴才罪上加罪,已無法也。」余嘗聞上駟院卿福啟言,上還京後,每追念西巡之苦曰:「若無李俺答,我活不到今日。」俺答滿語,如漢語之奶媽也。自戊戌以後,太后宮中即二總管崔玉貴獨攬大權。因蓮英出言謹慎,不敢附和逆謀,故太后疑忌之,以資格仍居大總管之名。    
    袁世凱於京中事先未明瞭,繼合肥督直,專以楊士驤為導師,保定籌備行宮,亦楊所指揮。楊宦京久,酒食徵逐,習聞市井之談,以李蓮英為主人翁。故行宮中太后褥墊,皆重以黃緞狐皮褥,他物稱是。蓮英室亦然。帝、後宮皆無之,以是為深媚太后也,蓮英鄙之。至甲辰年,世凱尚遣候補道唐小山者,入京先見蓮英之妹婿白壽山,後見蓮英。言欲奏保壽山為保定所練旗軍之幫辦大臣。原來壽山不過一內務府郎中耳,貌堂堂不甚識字,人卻謹樸,力辭之。唐向蓮英求其勸白壽山同意,蓮英曰:「歸告宮保,壽山不敢遵命,乃我教之也。萬勿再囉嗦。」至是世凱始恍然於蓮英之無他志,遂改途專媚崔玉貴,卒成大事。    
    《德宗遺事》    
    李蓮英之善於逢迎    
    李蓮英惟一之長技,在善詼諧,工設置,揮霍酬應,得人歡心。此不獨對於太后為然,即外與諸王大臣交,無不讚其才幹優長者。李之笑話,殆不去口,然不犯人忌,不惹人厭,玲瓏圓轉,神光四射,雖東方曼倩復生無以過之。幼不讀書,而略涉文史,出語不甚鄙俗,偶作書札,字跡工秀,宛如讀書十年之人。常與閣臣通訊,見其書翰者鹹嘖嘖稱其聰明。太后無事,必令說一二笑話以解悶。其語雖雜以村俗,然能確如太后身份,令其中聽,故未嘗有一語忤旨。對於諸王大臣亦然,雖稠人廣眾中,立編一種諧語,能面面俱到,且俱令人喜悅,絕無諷刺牴觸之處,誠天才也。又凡室中陳設及禮節儀文之位置舉動,得其指點,無不合度。遇喜慶等事,如何設置為合宜,彼所最嫻。一經調撥,見者俱稱得當。故王公大臣有慶事,為宮庭所賜賚者,必敬延蓮英指置,以太后臨幸。非有蓮英之成法不能稱旨也。宮中無事,太后常喜改變裝飾,以快己意。如扮演劇文,變幻品類,或攝影圖繪之屬,必與蓮英商榷,故衣飾種種盡歸蓮英調度,太后曾於北海舟中,扮觀音大士像,且命鏡工攝影,蓮英前列為韋馱狀,此皆蓮英之作為。又或太后作西王母,蓮英即作東方曼倩偷桃。太后或扮男子為太原公子,蓮英自作李衛公,諸如此類,凡遇遊園令節,輒隨意為之,以取笑樂。總之,太后非蓮英不歡也。太后嘗病,蓮英必親侍湯藥,衣不解帶者累月,遇神思稍爽時,必為演說故事以解愁悶,正苦痛時,則割股灼艾,以分其痛,無所不至。太后常謂蓮英實予之孝子,非他僕役之比。又庚子西幸時,太后道途辛苦,幾瀕於危,蓮英料量服食起居,己之飽暖,置之不顧。過山西某阪道時,馬覆車,太后幾墜,蓮英以身當之,脅受壓嘔血,醫治月餘而愈。太后嘗憐撫之,則泣曰:「此奴才職分應爾,何功之有?第願佛爺康強逢吉,蓮英雖死不悔也。」當蓮英未寵以前,太后喜狎優伶,往往留置榻旁,卒為慈安所見,致起衝突。及得蓮英,寵愛遂專於彼之一身,凡機密之事,肺腑之語,蓮英無不先知。當戊戌政變之初,康有為之密謀,蓮英日伺其旁,若有所悟,遂告太后令榮祿備之。蓋蓮英素不慊於光緒帝,以其偏袒慈安,綽有二心,且決其日後必與慈禧決裂,生大波瀾。而光緒帝亦深惡蓮英,因蓮英止知忠誠於太后一人,對光緒帝則頗狡詐桀驁,無內侍禮。且於滿王公之有力者交情周至。稍疏遠者,則驕倨婪索無惡不作矣。惟此時太后言光緒帝膽略尚小,決不敢遽有作為。汝之言毋乃過慮。蓮英曰:「帝雖不敢嘗試,而觀康有為之為人,迥非肯守常軌者,終以防之為愈。」太后方猶豫間,而袁世凱之事爆發,太后益賞蓮英之先見。自是凡重要事件罔不與謀矣。而蓮英對於太后獨自居謙退,謂己系賤役,不敢與聞軍國大事。太后以為知禮,而不知其在外間招權納賄,早有九千歲之稱也。    
    蓮英更有惟一之主張,則但婪財而不獵高官,故藏身極固,獲福最厚。蓮英終身不過四品,恪守祖訓,雖太后賞之,勿受也。亦不求至外省騷擾,雖鑒於安得海之事而然,然李之計巧固能如葵之衛足,地位選擇極為穩固。外省冒險,彼之本心所不願也。且其索賄之妙訣彼未嘗自向人道一語,須使人自願輾轉請托,一若無可奈何而始得一應酬,不知其囊中已盈溢矣。其待人接物隨變而施,無一定規範,有極驕倨者,有極和易者。某君嘗告予,親見李蓮英在某大僚席上,驕倨老橫,儼然以九千歲自居。凡道及太后之處,動言咱們,公然不怍。此等形態倘自太后眼簾映入,必將立予嚴譴。而不知其一入宮禁,已頓改其面目,前後必如出兩人也。後又遇之於某王爺許,則和藹謙恭,口必擇詞,絕非前此態度矣。始信蓮英之待人果不一其術也。    
    《十葉野聞》卷下


第二冊李蓮英(1848—1911)(3)

    李蓮英攬財之一瞥    
    有關道某者,得貲甚豐,入都謀幹,欲升擢疆圻重任。或獻策曰:「非夤緣李蓮英不可。」顧蓮英表面極謹慎,凡外省大官來京陛見者,均謝絕不與通往來,即有造謁者,亦不答拜也,其遠嫌自固若此。關道既探其平素若此,不敢復嘗試,欲求間接,復恐為人所弄。正彷徨間,忽有舊友某京曹者,持刺過訪,既寒暄訖,京曹軒渠曰:「旅邸無聊,曷勿往白雲觀一遊,試問金灶仙桃有無消息?而流霞可醉,駐顏妙術正不患天台無路也。」關道以心緒無那,亦漫應之。遂乘車至觀,旋有老道士出迎,鶴髮童顏耐人瞻仰,略事酬酢,即出淺霞酒青精飯以餉客。京曹乃問近狀,道士曰:「頃間李總管在此誦經,故事大忙,聞太后明日亦須駕臨也。」關道心動,乃絮絮問李總管時來此間否,起居何如。道士或答,或不答。關道乃牽京曹衣出,至院中,乘樹蔭小坐探以己意。京曹曰:「吾與道士雖甚稔,然李輕易不肯為人紹介,雖言之恐無效。」關道暱之曰:「吾此行已拚二十萬金,苟得當,尚當別為足下壽也。」京曹曰:「吾非為此,但道士肯為李言,而李允為閣下道地,則得矣。他非所求也。閣下幸勿疑吾有他。」關道亟起謝,且求盡力。約明日復會於白雲觀而別。明日,關道往,適太后駕臨,例應迴避不得入,悵然而返。又翌日,道士已外出,仍不遇。次日,晨起自往訪京曹求偕往,至則道士出迎。既入室,扃戶屏侍從,密談良久,始約越日復往,仍未得見李。道士亦殊落寞,不過三數語而已。退以質京曹,慮事無望。京曹曰:「否。否。事已就,故許相見,不然安得與道士有一面之緣哉。但子囊中預備金恐不敷。彼已索三十二萬,道士須五萬,然則殆非四十萬不能辦也。」關道曰:「苟達目的,必竭力為之。」訂約而別。不旬日,諭旨下,關道竟得放某省巡撫,始終未與李一見也。自是外省之運動者紛紛來。李擇其肥瘠多寡,無不各如所望。然皆絕不接洽,而金已入其囊中。前後共計所得庚子以前已數百萬。西幸之日,李與其黨藏貯之,後為某內監所洩,竟為外人攫得。李大怒,譖某監於太后,殺之。庚子而後,八年之中復事搜括,所得不下二百餘萬。及太后崩,得以富翁之資格歸老納福矣。    
    《十葉野聞》卷下    
    李鴻章為李蓮英所愚    
    李蓮英為亡清孝欽後寵監,勢焰熏灼。然其人膽汁薄弱,不敢為大惡,特陰柔害物而已。時李鴻章由直督入相,李素驕貴,且自負勳勞,遇同輩恆兀傲視之。人多懾其名位,弗與較也。日者失禮於李閹,李閹銜之。他日謂李曰:「老佛爺(指孝欽)欲修頤和園,藉便游幸,但以庫帑支絀,且此為不急之工,不欲撥款興修。公為國家重臣,何不報效此項工程,為諸臣倡。」時李積貲甚富,欲媚孝欽,欣然諾之。李閹復曰:「吾先導公入頤和園,視其何處應修者,一一瞭然。庶入告時,較有把握。」李信之。李閹潛使人導之入園,而乘間密奏於清兩宮前,謂李擅入禁地,不知何意。清光緒大怒,下詔申飭,交部議處。都人士皆傳為笑柄,而不知彼為李閹所愚也。    
    《清代名人軼事‧雜錄類》    
    藐視大臣    
    光緒中葉,內監李蓮英,怙寵滋甚。儀鸞殿側有斗室,為大臣內直憩息之所。一日,李在此室,於頗黎窗中,見福相將至,故含余茶於口,俟福至,甫及簾,李驟揭簾,對福噴茶,若吐漱然,淋漓滿面。亟笑謝曰:「不知中堂到此,殊冒昧。」福無可如何,徐徐拭乾而已。李之藐視大臣,所以示威福,福尤其所狎而玩之者也。    
    《眉廬叢話》    
    戊戌以後之李蓮英    
    嘗聞人言,光緒帝自戊戌被幽後,宮監多不禮之,或加以凌侮。而惡名最著之李蓮英獨時致慇勤,帝頗感之。覺此說與諸家記載中之蓮英為人異,而未知其審也。近閱《方家園雜詠紀事》,頗詳著其事。王氏諳於宮廷舊聞,所述當甚可重視。如於後帝迴鑾事,詠云:「炎涼世態不堪論,蔑主惟知太后尊。丙夜垂裳恭待旦,膝前嗚咽老黃門。」紀事:「黜太后之條雖已刪去,太后心仍疑懼。和約鈐定,始敢迴鑾。如白晝之鼠,探首出穴聳耳側聽,行行且止,留汴最久。入直隸,心始放。袁、岑夾輔而至保定。保定行宮,太后寢殿鋪陳華美,供給周備,李蓮英室次之,皇上寢殿極冷落。宮監及內務府諸人,趨奉太后事畢,各散去飲博,或休息。李蓮英伺太后已睡,潛至皇上寢宮,小閹無一在者,上一人對燈兀坐。蓮英跪安畢,問曰:『主子為何這時還不睡?』上曰:『你看這屋裡,教我怎麼睡。』蓮英環視之,時正隆冬,宮中除硬胎之坐褥椅墊靠枕外,無他物。蓮英跪抱皇上之腿痛哭曰:『奴才們罪該萬死也。』蓮英出,旋抱衾枕至,曰:『今夜已深,不能再傳他們。這是他們為奴才所設被褥,請主子將就用之。奴才罪上加罪,已無法也。』余嘗聞上駟院卿福啟言,上還京後每追念西巡之苦,曰:『若無李俺答,我活不到今日。』『俺答』滿語,如漢語之奶媽也。自戊戌以後,太后宮中即二總管崔玉貴獨攬大權,因蓮英出言謹慎,不敢附和逆謀,故後疑忌之,以資格仍居大總管之名。」附記:「袁世凱於京中事先未明瞭,繼合肥督直,專以楊士驤為導師。保定籌備行宮,亦楊所指揮。楊宦京久,酒食徵逐,習聞市井之談,以李蓮英為主人翁,故行宮中太后褥墊皆重以黃緞狐皮褥,他物稱是。蓮英室亦然,帝后宮皆無之,以是為深媚太后也。蓮英鄙之。至甲辰年,世凱尚遣候補道唐小山者入京,先見蓮英之妹婿白壽山。後見蓮英言欲奏保壽山為保定所練旗軍之幫辦大臣。原來壽山不過一內務府郎中耳,貌堂堂,不甚識字,人卻謹樸,力辭之。唐向蓮英求其勸白壽山同意,蓮英曰:「歸告宮保,壽山不敢遵命,乃我教之也。萬勿再?1嗦。」至是世凱始恍然於蓮英之無他志,遂改途專媚崔玉貴。眾口共棄公認為光緒帝之大敵之李蓮英乃能如是,斯亦奇矣。王氏篤實伉爽,且痛惡西後者,當不肯故以曲筆為李粉飾揄揚若是。按之前此所聞,亦略可印證。意者李雖挾後寵以城狐社鼠之資格具炙手可熱之勢焰,而戊戌以後戒心漸萌,懼一旦西後死,帝再親政,必罹重咎,故於帝前特示忠款,為異日地。其不敢與袁氏過密,似尤有深慮。苟不如是,則惟有與崔輩同謀弒帝以除後患,而如王氏所述,寧遭西後之忌,不敢附和逆謀,殆天人交戰,而良知未泯者歟?    
    《凌霄一士隨筆》卷3


第二冊李蓮英(1848—1911)(4)

    李蓮英與庚子之禍    
    拳匪之亂雖由於端王剛毅等之主張,實則李之權力為其中堅也。太后既惟李之言是聽,於是端王等俱借重於李以自固。因李之言即如太后之言,但得李贊成,太后無不立允。當諸大臣爭拳匪不可信時,端王剛毅等俱在軍機處大言,李總管亦贊成此議,可見事在必行矣。凡發一諭旨,必故語人曰:「此諭由李總管贊成始下。」其時權力之盛如此。一日,端王等奏義和團奮勇似宜加以賞賜,用示鼓勵。太后意尚未定,以問蓮英。蓮英曰:「欲事速成,自宜不吝重賞,所謂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也。」太后遂決以十萬金賞拳匪。嗣又議旬日以來洋鬼子尚未殺盡,或者重賞之力有未至歟。今欲專注此事,當用何法?李蓮英首先創議,凡得洋鬼子首級者,立賞百金。殺其酋目有名者千金,則數日間可殺盡矣。太后亦首肯其議。及聯軍入京,太后始知蓮英之計不可恃,然終不之罪。蓋太后非蓮英,固如申生所謂君非姬氏,寢不安食不飽也。斯時,蓮英亦知憂懼,不敢復作大言,恐太后諉罪於己身,則生命不保也。然太后雖震怒,時時向蓮英詈罵,終不定其罪名。最奇者,當消息吃緊之際,瀾公匆匆入告,謂洋鬼子來了。太后曰:「吾以為爾輩逐洋鬼子去矣。日前,尚誇張勝狀,今竟爾耶?」因怒容視李蓮英,且太息曰:「我所知者只直隸督臣李秉衡殉節而已。其他尚有何人?」李蓮英遂走出,謂諸內監曰:「老佛爺大怒,但亦仍是無法,歸結之策大抵西幸而已。西幸之後必待救援,再滅洋鬼子未晚也。」至翌晨,遂倉皇出,走途中太后頗洩憤於蓮英,蓮英不敢作一語,但努力出其小忠小信以固太后之寵。太后終不罪之。至山西邊界,岑西林率兵扈駕,太后喜謂西林曰:「予不幸誤聽彼輩之言,遂至於此。」語時,怒目視蓮英,蓮英惴惴無人色,然終未加以譴罰也。既抵西安,人有報李之從人在鄉間劫掠者,岑以奏太后,請明正典刑。太后重違岑意,立斬內監三人。而蓮英仍逍遙事外。岑欲指蓮英,恐觸太后之忌,卒不得達。自是岑得太后之信任於蓮英稍淡漠。蓮英謂其下曰:「予雖受岑三之苦痛,然處心積慮,必恢復予之勢力。但緩以時日而已。」旋榮祿自京來,蓮英大喜,以為天助。乃相比而岑三,卒逐之於外。未幾,蓮英勢力全復,且加熾焉。及後崩,無有能間其寵任者。相傳迴鑾時,彼恐列入罪魁,多方阻撓。後知不及己,始允諾。蓋視太后猶傀儡耳。    
    《十葉野聞》卷下    
    李蓮英好為人師    
    士子之以鄉試中舉人、會試成進士者,皆刻朱卷,而列履歷於卷端,凡與考試之有關係者,悉列之為師,載其姓名官秩,文科然,武科亦然。總管李蓮英自以身屬刑餘,不得列於鄉會試及第士子履歷之末,引為終身之憾。光緒中,某科武會試,李竭力運動,得派為場中巡查,於是李總管之名,遂登於武進士之履歷。自是而諸侍衛遂有投李為師,自稱門生者,且有武員入拜其門者矣。武員為何?丁汝昌、趙桂林、龔照嶼、葉志超、衛汝貴、衛汝成是也。未幾,又運動為某科殿試搜檢官。某進士欲以李名列入受知師,懼輿論抨擊,未果,然猶具柬往謁,而自稱受業焉。    
    《清稗類鈔‧師友類》    
    欲得李鴻章之冠玉    
    京師達官達人多喜飾珠玉於便帽,而旗人為多。李文忠公亦嗜之,其玉為恭親王奕所贈,值逾萬。權閹李蓮英涎之,嘗諷文忠,欲求此玉,李曰:「昔韓宣子向鄭商求環,彼商人尚能不畏權勢,力抗弗與,子產又善為之辭,故卒能保其所有。余老矣,何愛於一玉,特此物貽自故友,飾帽已三十年,何得輕以與人,為終身之玷耶!」乃於琉璃廠出五千金市他玉以贈蓮英。    
    《清稗類鈔‧豪侈類》    
    李蓮英之身後    
    權閹李蓮英,穢跡腥聞,紀於各報者,已彰彰在人耳目。自監國攝政,懼罹不測,退居閒散,求保首領。及死去,群閹瞰其私蓄纍纍,籌思篡取,各遣心腹,四出調查。聞除大城原籍及各銀號金店存款外,其儲於宮內者,尚有現銀三百餘萬之多。因共謀瓜分,較量錙銖,遽起爭鬥。小德張大受夷傷。面奏隆裕太后,交內務府大臣查辦,所有存款,概予充公,後來宮內大興土木,購置西式器具,交民巷各洋行生意興隆。或謂皆出於李蓮英死後之報效也。


第二冊鰲拜(?—1669)

    鏊拜,姓瓜爾佳氏,滿洲鑲黃旗人。以戰功賜號「巴圖魯」。世祖親政後任議政大臣,晉三等公。聖祖八歲即位時,他與索尼、蘇克薩哈、遏必隆為顧命大臣輔政。因其植黨營私,專橫擅權,康熙八年聖祖親政後,設計將其拘捕,不久病死。    
    聖祖拿鰲拜    
    余嘗聞參領成文言,國初鰲拜輔政時,凡一時威福,盡出其門。因正白旗圈地事,以直隸總督朱公昌祚、巡撫王公聯登、戶部尚書蘇公納海與之齟齬,乃將三公立加誅夷,聖祖不預知也。嘗托病不朝,要上親往問疾。上幸其第,入其寢,御前侍衛和公托見其貌變色,乃急趨至榻前,揭席刃見。上笑曰:「刀不離身乃滿洲故俗,不足異也。」因即返駕。以弈棋故,召索相國額圖入謀畫。數日後,伺鰲拜入見日,召諸羽林士卒入,因面問曰:「汝等皆朕股肱耆舊,然則畏朕歟,抑畏拜也?」眾曰:「獨畏皇上。」帝因諭鰲拜諸過惡,立命擒之。聲色不動而除巨慝,信難能也。    
    《嘯亭雜錄》卷1    
    智擒鰲拜    
    鰲拜在清世祖時,即入樞垣,有膂力。嘗挽強弓,以鐵矢貫正陽門上,侍衛十餘人拔之不能出,亦可知其大概矣。康熙帝初膺大寶,鰲恃其榮寵,嘗呼為小孩子。鰲時掌握兵權,諸朝貴半屬門生故吏,懼其有他志,因加意防之。密選健童百十,在宮中習拳棒。及逾年無不一能當十者。康熙喜,而誅鰲拜之心遂決。誅鰲日,康熙帝在南書房,召鰲進講,鰲入內,侍以椅之折足者令其坐,而以一內侍持其後。命賜茗,先以碗煮於水,令極熱,持之炙手,砰然墜地。持椅之內侍乘其勢而推之,乃僕於地。康熙帝呼曰:「鰲拜大不敬。」健童悉起擒之,交部論如律。    
    按此事與說部中所載《打嚴嵩》大同小異。《嘯亭雜錄》言之鑿鑿,諒非臆造。    
    《南亭筆記》卷1    
    乾隆帝說除鰲拜    
    山中故人往來,每喜詢朝中故實,以擴聞見。或問何為布庫之戲,余謂布庫是國語,譯語則謂之撩腳,選十餘歲健童,徒手相搏,而專賭腳力勝敗,以仆地為定。康熙初,用此收鰲拜,故至今宮中年節宴,必習演之。或問鰲拜為何人,曰:「國初勳舊,無不知有鰲拜者。迨後罪狀昭著,而列聖猶曲加軫念,疊沛恩施。恭讀乾隆四十五年諭曰:『朕恭閱實錄,見鰲拜以從征屢立戰功,歷封公爵,聖祖仁皇帝嗣統,與內大臣蘇克薩哈等為輔政大臣,並加太師。是時皇祖沖齡踐阼,鰲拜受事以後,即專權自恣,擅作威福。因與內大臣費揚古有隙,坐伊子倭赫,並侍衛西住折克圖、覺羅薩爾弼等以擅乘御馬及取御用弓矢射鹿罪,俱棄市,並坐費揚古怨望,亦棄市,並殺其子尼侃薩哈連,籍其家,以與其弟穆裡瑪。又蘇克薩哈系鰲拜姻婭,亦以論事齟齬,積而成仇。因蘇克薩哈籍隸正白旗,鰲拜欲以薊州、遵化、遷安諸屯莊改撥鑲黃旗,而別圈民地給正白旗,詔遣大學士管戶部尚書蘇納海,與直隸總督朱昌祚、巡撫王登聯,丈量酌易。經朱昌祚等勘明,奏請停止圈換,鰲拜即坐蘇納海以撥地遲誤,昌祚等以紛更妄奏,悉逮治棄市。且以蘇納海族人英俄爾岱為睿親王私黨,令部臣盡削世職,以洩其忿。並以蘇克薩哈疏稱往守陵寢,得以生全之語,即誣坐以懷抱奸詐,存蓄異心二十四大罪,應予磔死。皇祖鑒其誣,堅不允所請。鰲拜攘臂強奏累日,竟予絞決,並誅其族屬。又入對時,輒請申禁言官,不得上書陳奏。時有竊鰲拜馬者,即捕斬之,並殺御馬群特長。皇祖以鰲拜黨權不法,怙惡弗悛,用人行政,專恣妄為,文武百官欲盡出伊門下,與穆裡瑪等結成黨羽,凡事在家定議,然後施行,倚仗兇惡,毀棄國典,特降諭旨,嚴拿勘審,並親加鞫問,情罪俱實。諸王、大臣擬請正法,皇祖念其效力年久,不忍加誅,從寬革職籍沒,同其子那摩佛一併拘禁。迨伊死後,仍念其舊勳,追賜一等男。皇考世宗憲皇帝御極後,賜鰲拜祭葬,復一等公,世襲罔替。是鰲拜一身之功罪,載在冊籍,昭然不爽。朕惟大臣為國宣勤,功銘鐘鼎,尤當深自斂抑,律己奉公,以保全終始。況以輔臣躬承顧命,翊贊機務,更宜小心謙謹,不可稍涉縱恣。乃鰲拜當日自恃政柄在握,輒敢擅權覮法,邀結黨羽,殘害大臣,罪跡多端,難以枚舉。若非皇祖英明剛斷,立予?&究,漸將跋扈難馴,政事亦不可問,至圈地一案,相持不決,百姓環訴失業,幾至釀成大事。皇祖不即加誅,僅予褫奪,仍給男爵,已屬格外之仁。至皇考復還公爵,時因念鰲拜舊勞,伊孫達福才具,又尚可用,是以仍予施恩。蓋於鰲拜擅權縱恣,固所熟聞,至其不法款跡,如實錄所載,纍纍若此,未必一一臚悉也。今朕備稽事實,跡狀顯然,若不核其功罪,明示創懲,在鰲拜一家之僥倖,所關猶小,而後之秉鈞執政者,無復知所顧忌,將何以肅綱紀,而杜僉邪乎!所有現襲鰲拜公爵之德生本身既無過犯,且令承襲。俟出缺時,即行停襲公爵,仍照皇祖所降諭旨,給予一等男爵,世襲罔替,已足以示國家法外施恩舊勳之意矣。』謹按:康熙之元,上甫八齡,鰲拜正當國,恃其勞績,肆行無忌。上早洞悉其奸,在內日選小內監,令之習布庫以為戲,鰲拜或入奏事,並不之避。且以朝廷弱而好弄,心益恬然,無所顧忌。一日入內,忽為習布庫者所擒,十數小兒立執鰲拜,付外廷,遂伏誅。以勢焰熏灼之權奸,乃執於十數小兒之手,如此除之,行所無事,非神武天授,其孰能與於斯?」    
    《歸田瑣記》卷5


第二冊李衛(1686—1738)(1)

    李衛,字又,江蘇銅山人。捐資為戶部員外郎。康熙時遷戶部郎中。不甚識字,卻頗有才幹。雍正時,深受信任,歷官浙江巡撫、總督、刑部尚書、直隸總督等職。後病卒,謚敏達。    
    李敏達逸事    
    康熙末,各省錢糧多虧,世宗詔清查,天下震懾。李敏達公衛,總督浙江,聞之,詣內幕問策,皆瞠不語。公曰:「不請朝臣來,天子弗信。朝臣至而督撫無權,事敗矣。宜速繕一疏,極言浙省廢弛久,誠得內大臣督治甚善。但內臣初至,未得要領,臣身任地方,需臣協理,事裁辦。」疏成,馳奏。即詐稱生日,開筵受賀,浙中七十二州縣,無不廩至者。公張燈陳百戲,止而觴之,召諸州縣至密室,語曰:「清查使者至矣,汝庫虧絲毫勿欺我,我能救汝,否者發露被誅,勿我怨。」皆泣謝曰:「如公教。」歸皆核冊密呈,其無虧者,具狀上。    
    亡何奏下,許公協理,清查大臣戶部尚書彭維新實來。先至江南,江南督撫不敢闌語,一聽彭所為。彭天資險盩,鉤考煩密,民吏不堪,州縣擬流、斬、監、追者無算。畢,到浙,氣驕甚。公迎見,即持朱批示之曰:「朝廷許衛與聞,公勿如江南辦也。」彭氣沮,稍稍禮下於公。公置酒宴彭,半巡執杯歎曰:「凡共事者,未有不爭者也。某性粗,好與人角,屢蒙上誨。今誓與公無爭而後可,但不知如何而後可以無爭。」彭曰:「分縣而辦何如?」公曰:「善。」呼侍者書州縣名若干,揉小紙如豆,髹盤盛與彭,起分拈之,暗有徽記,彭不知也。其虧者,歸公,其無所虧者,歸彭。彭刻苦辜較,手握算,至胼起,卒無所得。而公密將贓罰閒款,鹽課贏餘,私攤抵矣。故使人問曰:「有虧否,何如?」彭曰:「無之。」彭問公,公陽為喜出意外者,而應曰:「亦無有也。」遂兩人同奏浙省無虧。世宗大悅,語人曰:「他人聞清查多憂愁,獨李衛敢張燈宴,彼教督有素,自信故也。」晉秩太子太保,賞賜無算,各官俱加一級。江南之人,望如天上。河東總督田文鏡柄用時,忌公,暗劾公,上不為動。田懼,轉結納,伺公居太夫人喪,遣人以厚賻吊。公罵曰:「吾母雖餒,不飲小人一勺水也。」麾使者於大門之外,而投其名紙於溷中。    
    然性極服善,一日坐堂上,命吏胥田芳作奏,請封五代。田不可,曰:「封典止三代,無五代,芳不能作此奏。」固命之,對如前。公大怒,罵曰:「畜產,例自我創,何干汝而逆我?」田遽起立,勃然曰:「公大誤,公怙天子一時寵,忘王章。芳故曉公,公當謝芳,乃辱及其親何也?且公為人子孫,封三代而猶未足,芳亦人子孫,未封一代。而公以畜產寵秩之,何用逆人道耶?芳殊不服!芳殊不服!」公素負氣,忽公堂為吏所折,窘不知所為。強復怒曰:「便是我誤,汝不服,奈何?」曰:「公大人也,芳小吏也,豈特公詈芳,芳無如公何,即公杖死芳,芳亦無如公何。所可惜者,大人之威,能申於小吏,而小吏之理,殊直於大人耳!」言畢竟走出。公默然,顧左右,亂以他語而罷。是晚召芳,芳疑公蓄怒,將陰禍之。入,色如土。公握其手,笑曰:「汝有膽識而辱為吏,可惜!吾貸汝千二百金,納縣丞,他日事上官,亦以直道行之。」田泣謝,得富平縣丞,選鳳翔令,以賢聞。    
    傅卓園者,名魁,公標下卒也。少無賴,以材武入勇健營。涿州大盜李自洪,力敵千人,匿大邵村牛四家,公命卓園往擒。卓園請標下李昌明及韓景琦俱。公笑曰:「汝往,能擒此賊。昌明往,非昌明殺賊,則賊殺昌明。韓景琦往,必誤乃公事。不信,如汝意試之。」卓園夜至牛村,自洪方謀劫冉貢生家,未發。卓園破門入,昌明舞雙錘先登,賊暗中斫之傷,大呼仆地。卓園繼進,門小,器無所施。棄其戟,手掐賊陰而曳之,小腸出矣。賊抱卓園,刃其背萬千,幸衷甲不死,然骨入者寸許。卓園繞賊腸於臂,至三匝,賊猶能運刀。韓景琦急來助,昏黑不辨,捧傅足,以為賊而縛焉。傅自念受兩人敵必敗,不得已,逆而譻之,繩三重皆斷。韓僕出數步外。天漸明,三人共縛盜,獻之轅。公大笑曰:「吾所料何如?」盜且死,顧行刑者曰:「吾為盜三十年,殺人如草,官兵屢捕,無敢格鬥,今擒我者壯士也,願一見而死。」或指卓園,盜運目久之,歎曰:「我久當死,死於足下,值矣。我所遺寶刀,知足下來,哀鳴三日,宜贈子佩之。我死不悔為盜,悔不知天下之尚有人也。」    
    《小倉山房文集》卷9《名人軼事》亦載    
    李衛興浙江水利    
    李敏達公衛為浙江總督時,疏言鄞縣大嵩港灌民田數萬畝,日久淤淺,且無支河蓄水,請疏通大嵩港,於港口建壩,分浚支河,於通海之橫山頭等處築土塘並石閘六,又鎮海之靈巖、太邱二鄉,有浦口通流入海,閘圮廢,應築塘修閘,以資蓄洩,並從之。吾郡僻處海東,距省會四百餘里,大吏耳目所不及,寇亂已前,凡捐輸抽釐之事,則以為商賈輻輳,土壤膏沃,所以擾民者無不至,而農田水利,及守土長吏之貪廉,大府無過而問者。敏達雖恃氣驕倨,不純用儒術,而澤及海隅,蓋猶封疆中之佼佼者。    
    《郎潛紀聞二筆》卷11    
    英雄作為    
    雍正間,朱文端公軾以醇儒巡撫浙江,按古制婚喪祭燕之儀以教士民,又禁燈棚、水嬉、婦女入寺燒香、遊山、聽戲諸事。是以小民肩背資生,如賣漿市餅之流,弛擔閉門,默默不得意。迨文端去後,李敏達公衛蒞杭,不禁妓女,不擒樗?&,不廢茶坊酒肆。曰:「此盜線也,絕之則盜難蹤跡矣。」公雖受知於文端,而為政不相師友,一切聽從民便,歌舞太平,細民頌禱焉。人謂文端是儒者學問,所謂「齊之以禮」。敏達是英雄作為,所謂「敏則有功」也。    
    《履園叢話》卷1    
    李衛興大獄    
    (甲寅)授浙江巡撫李衛為總督兼理巡撫巡鹽事,……尋以衛弭盜安民為諸撫臣之冠,加太子少保兵部尚書。兼理江南、江蘇巡撫,所屬捕盜事務,鄉土亦在所蒞。田文鏡兼轄山東總督。衛,字又,江南徐州人。丁酉捐授戶部員外,與同部郎中錢塘王璣、武進謝為上在藩邸所知,皆致大僚。文鏡亦侍上於藩邸,而與衛相水火。文鏡奉天正黃旗人。以苛刻繩屬員,己無子。婿專橫用事,且上禁賭博則奏河南獨無。上勤賑恤則報豐收。如蘭陽水旱八年,人民逃散,致婦女應有司追比,而匿不以聞。十年卒於官。今上登極,明詔罪其隱災不報,為害地方。幸伊早死,得全要領。若衛始以寬容和緩見稱。所劾虧空寥寥,蓋代為彌補,以免禍及身家。迨母喪留任,委用益專,遂事苛虐,作威福。邏卒四布,以興大獄。探聞江寧風鑒張某許江都鹽商程漢瞻富貴,又薦其徒書有代為安插語,遂指為逆謀,搜其旅邸,得歷相留驗底本,由是牽連五省之人。上令果親王密往案治,皆從寬典,而江蘇按察使馬世?7、總督中軍副將王英皆以代漢瞻鑽營得罪,英憤懣暴卒於法堂。總督范時繹逮問,以勳臣後免死。漢瞻流徒,得盜贖留京師。緣漢瞻欲投拜衛為門生,衛索銀二萬金,乃以二千金贄見時繹,時繹受之。遂因私憾啟大禍。十年,總督直隸,乾隆三年卒。謚敏達。時繹繼起河北總督,內拜工部尚書。    
    《永憲錄》卷4


第二冊李衛(1686—1738)(2)

    識字不多而精敏    
    李敏達公衛,傳聞不多識字,辦事精敏,凡章奏稿案,聽人誦之,多所指正。一日,奉詔他使,適患痔,欲陳所苦,幕中恐字樣不莊,久之不能措筆,公曰:「何不雲坐處不安耶?」聞者翕服。    
    《榆巢雜識》捲上    
    世宗信任李衛之專    
    雍正一朝,漢臣中最蒙恩眷者,莫如田端肅文鏡,李敏達衛二公。而信任之專,似敏達尤在端肅上。考敏達以康熙末年授雲南驛鹽道。雍正元年,管理銅廠。二年,已擢雲南布政使矣,仍兼理鹽務。三年,撫浙江。四年,管理兩浙鹽務。五年,授浙江總督。六年,命江蘇所屬七府五州一切盜案,俱令管理。復因廷議築松江石塘,上以江南督臣范時繹辦理未協,令公查議具奏。奏上,得旨仍令會同江蘇督撫,稽察辦理。十二月,上以公留心營務,凡江南軍政舉劾,命公同范時繹等辦理。時適遣侍郎王璣、彭維新往江南清查積欠錢糧,亦令公與聞。七年,加兵部尚書銜。八年,江寧有張雲如者,以符咒惑人謀不軌。公遣弁密訪得其黨甘風池等私相煽誘狀,令游擊馬空北繼文往揖。旋以范時繹及臬司馬世?7回護失察咎,又曾與雲如往來,輾轉關查不解,且賄空北稟飾,具疏劾之。上命尚書李永升赴浙會鞫得實。時繹解任,世?7以下論罪如律。十年,調查直隸,命節制提督等官。至乾隆二年,猶以奏醇親王府侍衛庫克於安州民爭控淤地案,赴州屬托,諭嘉其執法秉公,特賜四團龍服。三年,疏參直隸總河朱藻挾詐誤工貪劣等款及藻弟蘅干預賑務。奏入,命尚書訥親、孫家淦會鞫得實,革藻職,擬杖流。蘅亦擬杖。公旋卒,其一生政績如此。    
    《名人軼事》    
    其二    
    雖古遺直,何以加諸,竊謂公銳於任事,屏絕嫌怨,苟有利於君國,豈得復議其學術之純駁,心地之公私?惟范時繹封疆世臣,何至交及叛人,賄及末弁。親王天潢近屬,何至爭及淤地,托及有司。公之輕聽人言,恃恩賣直,恐所未免。若會鞫諸臣,殆懾於氣焰,未敢平反耳。趙左科場之獄,髒款纍纍,道路四播,乃重臣銜命,兩到江南,時猶不令總督會審也。而爰書再成,依然袒噶禮而右清恪,其明證矣。    
    《清朝野史大觀》卷5    
    李衛之為官    
    公駢脅多力,鼻孔中通,身長六尺二寸,痘瘢如錢,著頰上皆滿,而白晰精采,豐頤廣顙,腰腹十圍,善養威重。每出,繡衣袞袍,乘八座露車去其帷。壯士一人,高丈餘,執大刀光明如雪,扶輿而趨。絳旗黃蓋,?*槊葩諀蚤數十重,鳧藻雁行罔不整,最後馬山鼓吹,細樂鏗鏘三四里,闔城老稚聞制府鉦聲,爭奔趨窺觀,目眩良久,引?"始畢,而提爐香猶冉冉四散。性好武,設勇健營,募兵教之擊刺,一切器仗加鮮明。每霜天大搜,公披金甲、執鐵如意,登壇指揮。先是,東南武備遜西北,而公自信過之,屢請從征西戎,又請長子星垣征楚、滇諸苗然世宗終不許也。    
    公不甚識字,而遇文人甚敬,修浙江志,建書院,餼廩獨豐。公餘坐南面,召優俳人季麻子說漢唐雜事,遇忠賢屈抑、僉壬肆志,輒嗚咽憤罵,拔劍擊撞。聞鄞縣有王安石祠,大怒,連檄毀燒。奏飭十三省督府修古賢祠墓,諸生入學者行肅拜禮,許士女逢春秋節賽會迎神,其奸惡則伐瀦其墳,事雖不行,海內皆嘉公之志。凡文移奏章不過目,聽人洛頌,不可於意者鉆□命改,動中肯綮,雖儒者文吏皆心折駭伏,以為天授。疏西湖淤三十里,增修祠廟,植柳桃,春時堤樹盡花,水亭風台,金碧明耀,公晡餐畢,鳴騶出清波門,攜文案坐亭子灣辦治,文武屬吏白事者,就湖光山色間稟請意旨,判決如流。    
    《小倉山房文集》卷7《李敏達公衛傳》


第二冊張之洞(1837—1909)(1)

    張之洞,字孝達,號香濤,晚號抱冰,直隸南皮(今屬河北)人。同治進士。歷任翰林院侍講學士、內閣學士、山西巡撫等職。中法戰爭時任兩廣總督,支持劉永福、馮子材擊敗法軍。中日甲午戰爭時力阻和議。積極開辦廠礦鐵路,主張「舊學為體,新學為用」。後任協辦大學士、軍機大臣兼管學部。卒謚文襄。著有《張文襄公全集》。    
    少有神童之譽    
    南皮幼穎慧,有神童之譽,九歲畢四書五經,篝燈思索,每至夜分,倦則伏案睡,既醒復思,必得其解而後已。其後服官治文書,亦往往達旦,自言乃幼時好坐讀書所致。十四歲應童子試,成秀才,十六歲北闈舉人第一名,即解元也。二十六歲入都會試中探花。廷試對策,指陳時政,不襲故常,洋洋數千言,識者以擬蘇東坡。先是,同考官范鶴生得卷亟薦,擬大魁,以額溢被擯,鶴生為之竟夕永歎。翁同騄日記云:「見范鶴生處一卷,沉博絕麗,繁征博引,其文真漢史之遺,余決為張香濤,竟未獲雋,令人扼腕!」    
    《同光風雲錄》上篇    
    無情對    
    張文襄早歲登第,名滿都門,詩酒宴會無虛日。一日,在陶然亭會飲,張創為無情對,對語甚夥,工力悉敵。如「樹已半枯休縱斧」,張對以「果然一點不相干」。李蓴客侍御慈銘對以「蕭何三策定安劉」。又如「欲解牢愁惟縱酒」,張對以「興觀群怨不如詩」。此聯尤工,因「解」與「觀」皆為卦名,「愁」與「怨」皆從心部,最妙者則「牢」字之下半為「牛」,而「群」字之下半為「羊」,更覺想入非非。最後,張以「陶然亭」三字命作無情對,李芍農侍郎文田曰:「若要無情,非閣下之姓名莫屬矣。」眾大笑,蓋「張之洞」也。    
    《清稗類鈔‧詼諧類》    
    科場佳話    
    張之洞為咸豐二年壬子順天鄉試解元,時年十六,房師為湖北江夏洪調緯(張因此遇洪氏後人最善,等於武昌范氏)。同治二年癸亥科,始點探花。徐致祥為咸豐九年己未科順天鄉試舉人(與其叔徐?6同榜),咸豐十年庚申科聯捷中會元(是科及前科,之洞均未赴試,迴避考官族兄張之萬也),次科壬戌,之洞與徐?6相值於會試場曰:令侄已高中會元,而我輩猶攜考籃。意指季和(徐致祥號),作不平語。是科徐?6大魁天下,之洞仍報罷,次科始中進士,點探花。    
    據廣雅堂詩集及許著年譜所載,壬戌會試報罷,同考官內閣中書武昌范鳴和預薦,而卷在鄭小山處,未獲中,范爭之泣下。明年癸亥,仍出范鳴和,得中。范賦詩四章,有「再到居然為此人」句。張之洞亦賦《感遇》詩五律三章,一時傳為科場佳話(詳均載廣雅堂詩集)。按范鳴和原名范鳴瓊,殿試已列一甲前十名,唱名時,北音讀「范」為「萬」,讀「瓊」為「窮」,高唱范鳴瓊為「萬民窮」,道光蹙眉,諭將此卷移置三甲,乃點中書。當降甲時,道光曰:四海困窮,天祿允終。近臣始知范某功名,為瓊字所誤,因改名鳴和。    
    張之洞中探花,徐季和在翰林院,應為前輩。季和因抄襲文章之故,刻意避免之洞,出入易道,宴飲不同席。一日,有惡作劇者,知單列名,分為二單,請之洞單上不列季和名,請季和單上亦不列之洞名,兩人相值於座中,季和大窘,之洞談笑自若也。入席,季和請之洞首座,之洞亦請季和首座,同席者曰:以翰林輩行論,季和應坐首席。季和曰:予之先香濤,以科名也;論學問、文章,則予當北面事之矣。之洞乃坐首席,此後宴會,季和有戒心,必偵察客無之洞,乃往。此亡友王青篘在京,得之於當日同席老輩者。    
    《世載堂雜憶》    
    張之洞學問一瞥    
    南皮張文襄公之洞督學四川日,作《縣軒語》訓士,時譽翕然。曾文正公見放試差者,必援以相勉。成都武抑齋孝廉謙游公門,嘗問治《說文》如何致力。公告以入門法曰:「試先取許君五百四十字部首,記其形體,審其音讀,究其訓解,殫數十日之力,往復熟習,必期一睹其字,即能讀為何音,辨為何義。並閉目而能默寫其字體,一一無訛,再與言第二事。」公督兩廣修三君祠,三君者虞仲翔、韓退之、蘇子瞻,皆以直言謫居嶺表者也。題以聯云:「江湖忠悃三仙客,嶺海人文百世師。」又題武昌織佈局聯云:「布衣興國;藍縷開疆。」題銀元局門云:「楚國以為寶天用,莫如龍公為總督。」嘗於除日以衣裘送質庫供用。或戲之曰:「公與名士爭名,又將與寒士爭寒邪!」然公薨後,弔客歸,皆言橐金實不多雲。    
    《舊聞隨筆》卷3


第二冊張之洞(1837—1909)(2)

    張之洞罷除賓師    
    南皮張之洞,人皆推其興學變法之功,而不知其破壞中國賓師之罪。廢山長制度而為分校制度,師道不尊矣;廢聘請館賓而札委文案,幕賓制度永除,幕僚制度流行矣。寧鄉陳子大頌萬世丈,在滬言及此事曰:吾不料中國千年山長制度,竟喪於張之洞之手,中國此後無師矣。張之洞狃於三代以官為師之制,陰遂其惟我獨尊之懷。按書院山長制,始於元代,山長最尊,朝野奉以殊禮,以迄明、清兩朝,襲沿舊制,尊師為中國歷代傳統之美德,故清代主考、學政放差,內務府派送四色禮物,不曰「賜某某」而曰「送某某」。為國求賢,師也;下至教授、教諭、訓導,亦長揖以拜公卿,師也。吾憶為兩湖書院坐辦時,子為兩湖書院肄業生,講堂開學,張之洞中坐,經史理文分校旁坐,諸生下立行禮。張之洞調兩江總督,譚繼洵以湖北巡撫護理湖廣總督,行兩湖書院開學禮。梁節庵為東監督,與諸分校南面上立,譚率諸生北面行拜跪禮,梁與諸分校率諸生轉下,請譚上立,行答拜禮,此後不復見此禮節矣。山長制廢,各道府縣書院效之,猶自詡曰:此師古「師出於官」之法。自書院改為學堂,校長、教授,皆受國家任命,師盡為官,眾師皆以日中為肆,其張之洞始作俑乎。    
    子大世丈又曰:幕僚與幕賓異,從前督撫司道以下,皆延刑名老夫子,官曰東主,幕曰西賓。教讀亦稱老夫子,位與西賓埒。有宴會必設二席,則教讀坐東一席,刑名坐西一席,一學一政也。官衙政宴,則教讀不與。幕僚者,文案之類,僚從也,予嘗為機要文案,張之洞蒞鄂,廢去聘請之幕賓刑名師爺,刑名、錢谷,皆領以札委之文案,文案決事於本官,之洞兼領幕賓地位。合政教為一,之洞有焉。所謂賓客者,皆不能與聞政事,不過談笑清客而已。民國以來,競用秘書、參議,又張之洞始作俑乎。子大世丈譏評張之洞之言如此。    
    予按張之洞廢山長,不始兩湖,而始於廣雅書院。其督粵時,慕阮芸台學海堂之制,有學長而無山長,毅然廢之。不知學長之制,皆從肄業生中選學問最優長者為一學之長,如今日學堂之領班,如曾釗、陳澧、吳蘭修為經史文長之類。之洞則外延閱卷者為分校,如朱一新之類。及創兩湖書院,用經心書院舊址而擴張之。經心,之洞督鄂學時創建,教古學者也。時萬縣趙尚輔為學政,亦創建經心精舍,居高才生,乃合書院於精舍,之洞又改書院為學堂,盡廢山長為監督。分校山長拂袖而去者,經心書院山長譚仲修,江漢書院山長黃翔人(黃侃之父,四川布政使);余皆降格相從,天下無山長矣。    
    張之洞蒞鄂,第一改革,不聘刑名,署中只有教讀一人准稱老夫子,另設刑名總文案。司道府縣效之,皆改設刑名為科長。各省效之,紹興師爺之生計,張之洞乃一掃而空;衙門從此無商榷政事之幕賓矣。子大世丈又曰:學無尊師,誰主風氣?官無諍友,誰達外情?學者只鑽營一官,僚從則唯諾事上;賢者尚不敢妄為,狡者得專行己意。分校汪康年等之捕拿,文案趙鳳昌之遞解,品類既雜,端由此變。不圖大亂之兆,萌芽之洞,天下能治,其可得乎?追憶往事,為之慨然!    
    《世載堂雜憶》    
    張之洞大開賭禁    
    光緒甲申中法之役,戰局既終,朝中南北兩派傾軋之風,亦告結束。先是張之洞由山西巡撫移任兩廣總督,內閣學士閩侯陳寶琛會辦南洋軍務大臣,豐潤張佩綸會辦福建軍務大臣,皆北黨清流派巨頭也,此為北派講時政最盛時代。同時,吳大贗則為北洋會辦軍務大臣。及割地議和,陳寶琛受處分,降級錄用;並治張佩綸棄師逃走罪,發往張家口軍台效力,而張之洞督兩廣仍無事。京師南派朝官,為聯語以譏之云:「八表經營,也不過山右禁煙,粵東開賭;三邊會辦,且請看侯官降級,豐潤充軍。」    
    按張之洞簡放山西巡撫,其謝恩折有云:「敢忘八表經營之志」,聯語起句用此故事。在山西任內,首奏禁鴉片煙,謂為治山西第一要政。及調粵東,軍費無著,乃大開賭禁,謂為充餉,命劉學詢經辦其事。三大軍務會辦,吳大贗無事,陳寶琛降級回原籍,沉滯家鄉二十年,清末始起用。張佩綸馬江之役,不戰而潰,逃避法人炮火,首戴銅盆,以為護符,回京治罪,免死充發,此李鴻章緩頰也。    
    《世載堂雜憶》    
    張之洞與端方    
    漢軍鐵嶺高友唐《高高軒隨筆》云:「南皮張之洞督楚十九年,其建設事業,規模閎遠,鄂人頗稱頌之。第晚年政存寬厚,對官吏不能嚴加督飭,凡貧老者,鹹委縣缺、釐金以周濟之;此輩以戒得之年,恣意貪婪,之洞不問也。端方為陝臬,摭拾新政皮毛以博時譽,與之洞長公子君立京卿訂金蘭交,以世伯尊稱之洞。時撫鄂者為於蔭霖,極頑固,疾視外人,對之洞與劉坤一訂東南互保之約,尤為不滿。之洞恐釀禍,密電行在,以於調汴撫,保端繼任。端固一巧宦也,至鄂後結納梁鼎芬、張彪,投之洞之所好,之洞墮彼術中,引為同志。壬寅劉坤一出缺,朝命以之洞調署,並電詢繼任鄂督人選,之洞密保端方,遂令端方兼署。之洞抵南洋,以湘軍腐敗,擬裁撤之,湖南人大嘩。瞿鴻癉在樞府,力言恐激變,遂以李興銳任南洋,令之洞回鄂。端方不欲交卸,運動樞府,召之洞入都展覲,覲畢,又令之洞留京訂學務章程。學務大臣榮慶與端為僚婿,受端之托,對學務章程時時異議,屢訂屢必改,困之洞於京年餘,之洞無如何也。直至甲辰春,始回任。」    
    「端方督楚兩年,賄賂公行,為所欲為,梁鼎芬又阿諛之。端通行全省整飭吏治文,有『湖北吏治敗壞已十四年矣』之語,蓋指南皮也。南皮回任後,有以此文呈閱者,南皮大怒,端不自安,調蘇撫。去之日,梁鼎芬於黃鶴樓立紀念碑。丁未,南皮入樞府,梁鼎芬亦因劾奕、袁世凱罷官。余於戊申春回鄂,親晤梁於織佈局,梁謂南皮不應贈袁世凱壽聯擬以王商(聯文為朝有王商威九夷),囑代達南皮。余旋京後,南皮詢在鄂見梁否,有何議論,乃據實以告。南皮曰:壽聯乃普通酬應,既與袁同在樞垣,日日相見,詎能不敷衍之。若梁某之為端立紀念碑有睢州之正,益陽之忠,滔滔漢水,去思無窮十六字,彼如恭維端之才華,經天緯地,猶可說也;試問有賣官鬻爵之湯文正、胡文忠耶?此真比擬不倫矣。如此諂媚,較送袁壽聯何如?在余用王商典,不過切其外務部尚書耳。煩君代達,張某已識破彼為偽君子,受其騙二十餘年,以後不必再施伎倆。言時悻悻。余在南皮幕府凡十三年,南皮每論事,極和藹,從未見其聲色俱厲如此者,殆亦文人好勝之心,不克自持耶。南皮死後,端、梁俱遠道來吊,撫棺痛哭,或亦良知未泯也。」    
    又云:「南皮於萬壽山附近六郎莊築小園避暑,恆召幕僚於茅亭敲詩鐘消遣。戊申八月十五日,以中秋兩字鶴頂格,令每人擬十聯;擬畢,小飲賞月。忽詢近日有何新聞,余對有友自滬來,聞鄭孝胥評論時人,頗滑稽。謂岑春萱不學無術,公有學無術,袁世凱不學有術,端方有學有術。南皮撚鬚笑曰:『余自問迂拙,鄭謂我無術,誠然,然有學二字,則愧不敢當,不過比較岑、袁多識幾個字。袁豈僅有術,直多術耳。至謂端有學有術,則未免阿其所好。學問之道無窮,談何容易,彼不過搜羅假碑版、假字畫、假銅器,謬附風雅,此烏足以言學耶。』觀於此,南皮對袁、端之感情,可見一斑。」    
    《世載堂雜憶》


第二冊張之洞(1837—1909)(3)

    張文襄喜打詩鐘    
    詩鐘原始,江陰金粟香先生謂,義起於古之擊缽催詩。余謂不然,蓋古州群樂名建除八音數詩,推闡及此,纖巧割裂,未見其勝。張文襄每與客集,必打詩鐘,佳者擊節歎賞。蔡伯浩以得明保,黃叔頌因委宜昌釐金缺。蒯禮卿言,文襄圈識佳聯,隨即棄置,故傳者不多。當時工而且速,推易實甫、文雲閣。張季直最鈍,而亦不工。禮卿差優於張,此其自言。伯浩見賞,系嵌第二字「射虎斬蛟三害去,房襟杜算一身兼」,叔頌左第五字「弟兄岑氏奇皆好,姊妹楊家態最濃」是也。    
    《藥裹慵談》卷5    
    賣茶女    
    張之洞督鄂,巡視紡紗廠,騶從出文昌門大街,有宏興茶樓者,少女當肆,姿容甚麗。之洞在轎中見之,歸語張彪(彪、山西人,之洞任山西巡撫時,由戈什哈提升中軍官,最幸用。)曰:文昌門某茶館櫃內少女,美色也。張彪會其意,商之女父,詭雲入衙門事奉三姨太,將來你家必有好處,可陞官發財。女名素雲,夜入督署,之洞納之,流連兩月。後因天癸來時,及時行樂,得疳疾而亡,即後牆舁出。而宏興主人,前日盈門致賀者,今則垂頭喪氣矣。後聞之洞令張彪厚恤其家。章太炎改唐詩譏張之洞:「終古文昌喚賣茶」,即指此事。    
    章太炎改唐詩云:「漢陽鐵廠鎖煙霞,欲取鸚洲作督衙(之洞蒞鄂,欲移督衙於鸚鵡洲,有人云,黃祖曾開府此地,不吉利,遂中止);玉璽不緣歸載灃,布包應是到天涯(謂設紗麻絲布四局),而今樑上無君子,終古文昌喚賣茶;地下若逢曾太傅,豈宜重問紡棉紗。」(張常云:讀曾文正家書,屢課其家婦女,日紡綿四兩。予設絲布紗麻四局,亦曾太傅經綸家國意也。)    
    《世載堂雜憶》    
    張文襄遺事    
    張文襄年十三,入學順天。學政為程庭桂,文襄獻詩一冊,程呵之曰:「童子無躁進,且好好讀書。」咸豐壬子中解元,年才十六。己未、庚申兩會試科,俱以族兄子青為同考迴避。徐季和祥,即以庚申全寫文襄擢解之文中會元,特改《中庸》為《大學》耳。文襄於同治癸亥始擢第,相傳季和與文襄在京師,如尹刑之相避。一日猝遇於途,季和障面疾馳,文襄遽前梭其腕戲之,因是深銜文襄。季和劾文襄在鄂督任一折,至摘文襄壽李文忠文「池小不足以迴旋」,為喪心病狂語。季和欲劾文襄,可舉者多,何至以文章賓主之辭為病邪?有雲此折為李愛伯所授,愛伯尚不至此。季和連類及之,殆孔北海所謂丁零盜蘇武牛羊,可並案也。徐折當時交粵督季勤恪、江督劉忠誠查復。勤恪復折有云:「世有文字淵源,昧心反噬」云云,亦隱刺季和前事。章奏之學,俱以文字為戲,朝廷無人可知,不然台官宜揭之矣。文襄督四川學時,按試龍安府,知府為王文敏懿榮之父,例為提調,供張一切。文襄見帳額畫折技,甚工,詢之巡捕,對以府尊小姐所畫。文襄時已喪偶,到省請吳仲宣制府為媒,王不允。後言之再四,始定聘焉,即王夫人,文敏之妹也,先文襄沒。文襄工宋人四六,在粵督任,《謝賜壽表》有云:「葵藿之忱未泯,桂之性猶存。」《鄂督謝任表》以「江漢南紀」對「申息北門」,人稱其工。其官粵督,繼張靖達任。靖達隨薨於粵,文襄挽之云:「繼公慚武庫之才,峴首哀思,片石人傳羊太傅;據鞍示矍鑠可用,壺頭瘴癘,明珠天鑒馬將軍。」時靖達為言官所劾待勘,得旨復原。文襄措詞之工如此。余好訪文襄軼事,姑紀數則,以恣我筆端之餘興也。    
    《藥裹慵談》卷4    
    張文襄遺事之二    
    同光間某科會試場後,潘文勤、張文襄兩公,大集公車名士,燕於江亭,先旬日發柬,經學者、史學者、小學者、金石學者、輿地學者、歷算學者、駢散文者、詩詞者,各為一單,州分部居,不相雜廁。至期,來者百餘人。兩公一一紆尊延接,是日天朗氣清,遊人亦各興高采烈,飛辨元黃,雕龍炙眥,聯吟對弈,餘興未央。俄而日之夕矣,諸人皆有饑色,文勤問文襄今日餚饌,令何家承辦。文襄愕然曰:「忘之矣。今當奈何?」不得已,飭從者赴近市酒樓,喚十餘席至,皆急就章也。沽酒市脯,重以餒敗,飯尤粗糲,眾已憊莫能興,則勉強下嚥,狼狽而歸。有患腹疾者,都人至今以為笑談。    
    文襄自言夙生乃一老猿,能十餘夕不交睫。其督蜀學時,一日出城,游浣花草堂,偶集杜詩二語為楹帖,欲系以跋。因坐而屬思,稿數十易,終不愜。然已三日夜不寐矣。侍者更番下直,猶不支,困而僵者相屬也。而文襄從容如平時,及揮毫落紙,則僅集本集句四字而已。書成,始欣然命駕歸。    
    《春冰室野乘》卷中    
    張之洞遺事之三    
    張之洞於光緒十五年,由兩廣總督調任湖廣總督,接篆後,即派員往召湖北在籍之舊得意門生,羅田周錫恩由翰林請假回籍,時掌教黃州經古書院,其首選也。黃州課士題目,有顯微鏡、千里鏡、汽球、蚊子船等詠;時務有拿破侖漢武帝合論、和林考、唐律與西律比較、倡論中國宜改用金本位策。張之洞見之,曰:「予老門生,只汝一人提倡時務,舉省官吏士大夫,對於中國時局,皆無所知,而汝何獨醒也?」之洞益器重之,並囑隨帶道員蔡錫勇(曾留學西洋,為之洞屬下辦理洋務要人),時與錫恩談外國學問、政治、兵事、製造各種情形。之洞此時,自命深明時務,欲在南方造一局面,與北洋大臣李鴻章建樹功業相頡頏。錫恩適合所好,之洞所期於錫恩者,亦甚遠大也。彼此贈物贈詩,月必數次。如謝周伯晉惠上海三白瓜詩曰:「仙棗曾傳海上瓜,今嘗珍?3玉無瑕,清涼已足還思雨,尚有農夫轉水車。」謝周伯晉翰林黃州雞毛筆云:「古人貴硬筆,刻畫等錐印,取材穎與須,剛健生神駿。宣城傳散卓,能使少師困,今人矜柔毛,困難那得順?墨采常有餘,曼緩藏堅韌,新意縛雞絨,三錢非鄙吝。盤辟猶如意,得自弋陽郡,芥羽殺餘怒,草翹涵朝潤。毫齊力亦齊,馬服忘其迅,刷勒無不可,繭栗至徑寸。細筋自露鋒,豐肌轉成韻,萬物無剛柔,善役隨所運,投筆揩眼花,忘我椎指鈍。」詩後附言有:「黃山名貴之手,乃能制此名貴之筆,精心絕撰,促成名貴之詩,以謝黃州名貴之翰林,麝煤鼠尾,執筆當憶黃州。」此蓋之洞得意作也。伯晉刻之黃州院壁,不知尚存否?余與伯晉唱和甚多。周錫恩《傳魯堂詩文集》亦多載酬上南皮師詩,知當時張、周之氣類感召矣。    
    錫恩納同族女為妾案,黃崗縣知縣蜀人楊壽昌,宿學老吏也,必辦此案;錫恩入往見之,大起爭論。楊曰:「我必辦你。」周曰:「你不配。」楊曰:「我上省稟督撫,參捉你到案。」周曰:「我上省稟老師,調走你出黃州。」大罵而散。錫恩急用重金,僱船上省,見之洞大哭曰:「楊壽昌欺辱門生。」泣訴原委,及當時侮辱之狀。未幾,楊壽昌來稟見,楊嚴稟周錫恩納族女,及侮辱地方官狀。之洞先得臬司陳寶箴之護,又聞周錫恩之膚訴,大有先入為主之意,即曰:「此案周族為爭產業,中傷伯晉,族人中書周淇,隱為謀生,吾早知之。伯晉文人,何必故辱之?」楊曰:「否則,卑職何以臨民?」之洞曰:「可與某缺對調。」楊留省不回黃州,候對調者抵黃州到任,派人辦交待。楊壽昌子尚能言當日交罵情事。伯晉因癸巳浙江副主考關節案,五翰林同時革職回籍,不二三年即死。之洞六十九歲生日,奉答柯逢時詩:「漢柳成蔭三十秋,當時賢士與吾游,早聞天驥行千里,爭使迕生不白頭。日下黃壚愴嵇阮(註:舊日門人卓卓者如周錫恩、楊毓秀、張榮澤、張士瀛、王萬方、黃良輝、潘頤福、黃嗣翊等皆下世),湖尋畫舫愧蘇歐,曖姝自抱薪窮感,今日干城在五洲。」當日壽宴中,之洞仍對柯逢時中丞感歎伯晉才情不置。柯巽庵與伯晉,皆之洞督學所取士,觀此,之洞深具懷舊之蓄念。設無壽文篇,竹君一口,張周師弟傳錄,必有衣缽。惜乎挾憤而為參案文章,雖恨竹君,竟忘投鼠忌器之譏耳。    
    《世載堂雜憶》


第二冊張之洞(1837—1909)(4)

    張之洞軼事三則    
    張文襄公之洞督鄂時,梁鼎芬以一知府干預全省吏治,同僚憚之如虎。文襄嘗語人曰:「向以星海為文士,迨試以吏事,人所不能為者彼為之,條理井然,人所不敢言者彼言之,理由充滿,真大材也。」未幾,以梁矜才恃己,舉動浮躁,登諸白簡。疏入,樞府諸巨公皆詫異。鹿定興以私電詢文襄用意所在,文襄復電曰:「梁鼎芬誠懇精勤,為眾所忌,劾之者,乃塞反對派之口也。」    
    文襄調督兩江,鄂任虧空五百餘萬,電致盛宣懷挪借二百萬,以備彌縫,訂期歸還。盛復電「有心無力」,文襄閱畢怒曰:「杏蓀原來是一個大滑頭!」    
    文襄在兩江任,袁項城自天津如南京,就商要政,密談兩晝夜。其問題為改良軍制、厲行教育,二人各執己見,議論終無結果。項城行日,文襄餞之於署,幕客趙某等侍座。項城問趙姓氏畢,忽大噱,趙不禁面紅耳赤。文襄怒目視之,乃假寐以示輕慢,竟至熟睡,呼之久不醒,項城一怒而去。文襄醒後不見首座客,亟命左右請之回,項城雅不欲往,三請三辭。文襄不得已,長揖謝罪,相偕入署,歡談暢飲而別。    
    《睇向齋秘錄》    
    論歷朝相業    
    張文襄公之洞入都,余金梁往見,論歷朝相業,公頗稱張江陵,余曰:「不如張留侯。而留侯之默籌調護,猶不如張柬之之慷慨反正也。」公忽鬚髮怒張,目稜稜如有電,數視余,欲有言,終默然霽顏而止。後聞謂人曰:「此年少膽大,有深心,吾慮其將以言取禍也。」余為之憮然者累日。    
    《光宣小記》    
    張之洞主持特科試    
    特科兩場俱張文襄總校,首場取一等梁士詒等四十八名、二等桂坫等七十九名,共百有廿七人;複試只取袁嘉谷等九名、二等馮善徵等十八名,其廿七人。傳聞文襄初定仍取百餘人,慶親王奕傳旨不得過三十人,蓋內廷畏革命黨混入京僚,預備散諸各省。余卷本列第一,拆封見一江蘇舉人以煌煌大典之特科而首列,本無官階,過於減色,乃以原定第十名之袁君易之。袁為雲貴總督王文韶所保,又新科庶吉士授職編修免其散館,余以第二名發往直隸以知縣補用。引見後謁見各閱卷大臣,文襄時以湖廣總督留京定學制,接見各門生,開口即云:「你們闊極了,康熙、乾隆鴻博數百人,現只二十七人,名貴之至!」謂余曰:「你願從余往湖北乎?」余曰:「書生不諳吏事,湖北人才所萃,從師學習公牘固所願也。」退後見鄧孝先君談及此事,孝先云:「香帥門生四川夏某入幕十餘年,以咯血終,子精神不能隨老師,余為君不取。」然已諾之,不能背也。乃文襄奏定學堂章程久未脫稿,延至月餘,余資斧將罄,幸文襄幕府汪荃台世丈言諸文襄,許先往直隸。直隸總督袁世凱先已允文襄電調長蘆運司汪瑞高為余先容,袁督一見即令入幕,不三日而委札下矣。    
    《古紅梅閣筆記》    
    遺聞摭拾    
    南皮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而無倦容,無論大寒暑,在簽押房內和衣臥,未嘗解帶。每觀書,則朦朧合眼睡,或一晝夜,或兩三時不等。親隨屏息環立,不敢須臾離,彼此輪流休息。侍姬妾輩亦於此時進御,親隨反扃其扉遙立而已。蓋簽押房有一門,故與上房通也。    
    南皮博學強識,口若懸河。或有薦幕友者,無不並蓄兼收,暇時則叩其所學,傾筐猶不能對其十一,多有知難而退者。任某督時,有狂士某投刺,入命見。見已,遽曰:「我某某也,我通測繪學,汝知之否?」南皮授以筆欲面試,以窮其技。狂士一一臚列,瞭如指掌,南皮大歎賞。乃委充畫圖局教習。某狂士出謂人曰:「此公固易與也。」    
    南皮有侄捷南宮,某日開賀,座客雲湧,席半,各分卷一冊,多有故作諛詞以讚歎者。座有某太史文章經濟卓絕海內,且讀而且訾之。未終幅,裂而碎之擲於地。南皮大惶恐,逡巡入。次日語人,某人的批評固然不錯,但於我面子上下不去耳。僉服南皮雅量。    
    一日閱操,南皮騎款段馬,馬為某營官所獻者。老而羸,躑躅行。途中過一山,上坡時四差弁承馬後而擁之登。及下坡時,左右無能為力,馬驟然一躍,南皮乃臥於馬背,緊握韁繩不敢釋,懼其逸也。既至平地,乃徐徐起,見者無不掩口胡盧。又南皮嘗至某學堂,衣行裝,穿馬褂、開氣袍,忘著襯衣。既至堂,天大風,南皮下立滴水簷與教習絮絮譚,忽吹開氣袍起,中露一銀紅縐褲,另有藍緞繡花褲帶,及香囊等彰彰在人耳目,南皮急掩之不及,眾皆匿笑。    
    南皮通西學,製造一切頗能窺其門徑。時洋務局總辦某觀察,固懵然於此道者。一日傳見,南皮詢以鑄一大炮用鐵若干磅,觀察率然對曰:「職道給大人回,大炮五六十磅鐵,小炮用二三十磅鐵就夠了。」南皮軒髯大笑曰:「這點點鐵只夠造一個鍋子,一個湯罐。」觀察赧然出。明日撤其差去。    
    南皮號令不時,是其一生弊病。有出洋學生數輩,已束裝待發矣,南皮忽命入見。學生日日詣轅守候,直至一月之久,音信全無。學生大為憤激,因發傳單以聲其罪,後得梁鼎芬調停始已。    
    南皮喜閱書,無論何人往謁若當卷帙縱橫之際,惟有屏諸門外耳。某觀察一日自清晨候起至掌燈為止,未嘗出見,詢諸僕從,始知其故,然亦無可如何也。南皮所建兩湖書院共費十萬餘金。一湖在講堂之下,即梁鼎芬所謂兩宮若不迴鑾,此吾死所者。一湖在大門之外,雙堤夾鏡,風景天然。南皮無事,輒騎馬而來,冬日戴一紅風帽長髯飄拂如銀,見者皆有望若神仙之歎。南皮善騎,梁鼎芬有時策鞭其後,梁軀肥短,偶然縱轡而行,則以兩手緊據判官頭,遠望之僅見一背隆然高起。南皮一回顧而笑聲作矣。兩湖書院肄業諸生體操之外更習行軍。嘗有五十人至紅山試馬,馬皆劣者,下坡之際墜者多至四十餘人。南皮一一為之延醫調治,約半載始次第而瘥。從此肄業生不敢復作據鞍之想矣。南皮所練童子軍異常矯捷,統領則使其子為之,營官皆其孫也。張彪所部,輒為所窘,後因張彪進讒不已,始行遣散。    
    南皮議奏改科舉為學堂一折中有「三年之後如果學堂無效,請仍改科舉」云云。張長沙見而詫曰:「君亦作此出爾反爾之言耶!寧不畏他人譏笑耶?」南皮曰:「吾謀已決,勿溷乃公也。」長沙不語。退將南皮疏稿鈔示鹿傳霖,於此二語上附陳所見。鹿閱訖,報書一紙,亦表同情。翌日,長沙出鹿書示南皮曰:「芝軒之言如此,君其從否?」南皮無奈,乃刪二語,事後長沙謂人曰:「南皮剛愎,不得不以權術播弄之也。」    
    南皮陛辭之日,奏請將上海製造局遷至蕪湖,一旦失和,以免為外人佔奪。及估工,則需三百萬。說者謂有此三百萬何不另起爐灶之為愈耶?而且一旦失和,上海之製造局外人能佔奪之,蕪湖之製造局外人獨不能佔奪之耶?吾恐南皮笨不至此。南皮回裡時,雅興勃發,思食苦沫菜,乃作一八十餘字之三等緊急長電達天津某官,歷述昔時在天津有縣令曾供此品,其菜如何種樣,如何食法,云云。無如遍覓不得,某無以應,乃亦發八十餘字之三等緊急長電於某大軍機,在京居然覓得一握,計費錢十二吊。(京中以五十大個錢為一吊)用馬封六百里加緊送至,南皮得之大喜。


第二冊張之洞(1837—1909)(5)

    南皮之調署兩江也,密電鹿大軍機,問其內廷有無真除之意。覆文曰:「可望。」南皮喜而之任。已而,另簡他人。南皮入京責鹿不應誑己,詞色甚厲,鹿陽為謝過,而於暗中播弄之,以致南皮置散投閒,幾逾一載。鹿亦狡哉。南皮在京日,鬱鬱無聊,或有諷之乞退者,南皮攢眉而已。後始知天津原籍僅剩破屋數椽,其餘古董書畫所值無幾。此次僅一展墓,而親戚故舊之告貸者已不絕於門。南皮苦之,匆匆登程而去。南皮在京潦倒可憐,不復如從前意態矣。政府諸公嘗曰:「他本來是個當書院山長的材料,那裡能夠做督撫呢?」或告張,張歎曰:「天下紛紛,伊于胡底,我方恐將來欲為文學侍從之臣而不得,諸公此論亦復何傷?」南皮入京之後,抑鬱無聊,袁世凱慰之曰:「近聞軍機處將增一人,老世叔何不圖之。」張問計,袁曰:「明日與老世叔同詣慶王,求其保奏,則此事可唾手而得也。」張大喜,明日與袁連鑣而往,慶王卒然問曰:「香濤你有什麼事情沒有?」張赧於啟齒。乃曰:「請王爺安耳。」未幾端茶送客,二人怏怏而出。將至中門左近。袁回顧曰:「世凱還有話面稟王爺。」慶王曰:「既如此,你進來。」張惟目睛印印而已。又明日,朝命下,著榮慶在軍機大臣學習行走,張聞之一悶幾絕。政府諸公,與張南皮反對者王文韶一人而已。王素柔和,宛轉,西太后呼作琉璃蛋,亦可想見其為人矣。前此與南皮以廢科舉事意見大為相左。一日,有問張某可以回任了罷。王仰天冷笑曰:「不叫他去,他敢去?」南皮嘗謂人曰:「不解何事開罪仁和,而彼與我一再為難至於此極。」或告之曰:「仁和有存款在某侍郎處,常年生息,某侍郎為公所劾,差既撤,利亦止焉。仁和以是痛心疾首。」南皮曰:「劾某侍郎者,老袁之力居多,何能怪我?」或曰:「老袁氣焰方盛。公已荏弱可欺,仁和捨袁而就公,是其半糊塗處也。」南皮與仁和在朝房閒話,南皮謂科舉一日不廢,則學堂一日不興。仁和聞之,鬚眉倒豎,直斥南皮曰:「別的我都不管,我但問你是從科舉出身,還是從學堂出身?」南皮不服,仁和怒甚,勢將用武,幸為蘇拉勸散,否則仁和定以老命相拚雲。南皮抗顏前輩不肯下人,如李鴻章、劉坤一皆與之意見參差。……    
    南皮曾語某比部云:我辦事有一定之宗旨,即「啟沃君心,恪守臣節,力行新政,不背舊章」十六字。終身持之無敢差異也。又語人曰:「我此次由湖北到京,一路所遇少年,其言語每好作反對,是亦無可如何者。」一日晝臥,忽蒙叫起,以俄約故也。服役者撼之不醒,乃為加衣冠,舁諸車內。及至頤和園左近,張始欠伸而醒,詢知其故,不覺大笑。讒者摭拾其事,因有精神委頓之字樣。    
    南皮在京日久,無所事事,惟定大學堂章程而已。有見其手稿者,謂如此嚴密,學生其何以堪。此語為某邸所聞,莞爾笑曰:「照這樣子只好關門。」於是外間遂有「張之洞,關了門」之對。蓋較「陶然亭」尤為現成也。南皮在京所定學章,最重經史,故曾於大學堂添設經史學科。向張長沙云:「能解經典之文章,自無離經畔道犯上作亂之弊,方足為異日立身應事之基礎。」自返鄂後,亦曾欲於鄂省學堂添課經史。某日某尚書得其手札云:「現已通飭全省大小學堂,一律添補經史學科,且擬將兩湖書院改為經史專門學堂。」云云。南皮於經史之外並重詞章,嘗慨然謂梁鼎芬曰:「自新學行而舊學廢,訓詁詞章等等幾如一髮千鈞,我輩不可不任仔肩」等語。梁鼎芬因擬創一國粹會,蓋示己之宗旨與南皮相吻合雲。    
    南皮入京,每召見,必力持廢科舉之議。迨奉督辦京師大學堂之命,議論多與張冶秋尚書不合,於是翻然思異。一日,召見,語及科舉,奏曰:「臣前亦以科舉當廢,迨今考察學堂所造人材,多不可恃,不如仍留科舉免滋流弊。」朝廷頗然其說。嘗與袁慰庭合詞同奏請廢科舉。有某侍御駁其說云:「如謂科舉之中鮮經濟,張之洞詎非由科舉出身。如謂學堂之外無人材,袁世凱何嘗由學堂擢用。」樞垣諸大老見之為之點首者再。南皮最莫逆者為張冶秋,時至大學堂與之商榷。冶秋拙於辭令,遇事唯唯而已。南皮嘗謂冶秋這人明白是很明白,可惜見了面沒有什麼談頭。    
    南皮寓京日久,只以飲酒賦詩為事。樊雲門時隨杖履,亦復樂此不疲。某日南皮在琉璃廠搜求骨董,曾憶李文忠於庚子議和之歲,嘗謂人曰:「香濤做官數十年,猶是書生之見。」文忠此語先得我心,當樊增祥未曾赴陝之先,日與南皮詩酒流連,頗極賞心樂事。瀕去時,作書留別,有曰:「倘或前緣未盡,定重逢問字之車。如其後會難知,誓永立來生之雪。」南皮見而惻然流涕。亦可見師弟情深矣。自樊增祥之官陝西後,獨處無聊,時至龍爪槐、錦秋墩等處閒遊。車敝馬羸,見者幾忘其為封疆大吏也。樊增祥,張南皮特拔之士也,於結納李蓮英之外,復依附仁和,嘗宣言曰:「仁和如劾南皮,己當代為主稿,則南皮罪狀可以纖悉無遺矣。」南皮聞而大怒,召之至,顧之冷笑曰:「君今儼然吳中行矣,其如我非張江陵何。」    
    南皮督粵時,經營廣雅書院,糜金巨萬,校藏舊學諸書,風雅好事不減阮文達也。一夕興發,手書一額,並撰七言楹聯一副。飭匠火速製成,明日午前必見之於講堂之上。諸匠皆有難色,一黠匠曰:「吾能為也。」明日午前果已告竣,南皮大喜,賞賚有加。未及半年,額與聯俱拳曲如梳矣。後知匠先以額木鋸分四片,聯木鋸分十四片,以匠四人環一額而刻之。額凡四片,需匠十六人。聯凡十四片,需匠五十六人。然後釘以貫之,漆以塗之,油以澤之。驟視之固無斧鑿痕也。此匠亦深得戰國策九九八十一萬人扛鼎之遺法哉。    
    魏午莊嘗具柬請南皮宴飲,南皮復之曰:「近方具疏,筆墨繁勞,不出門已三日矣。」此風一露,闔省大驚。南皮最恨吸鴉片煙者,糧道胡硯孫適犯此病,而南皮極賞識之。一日接見諸員痛詆吸鴉片者,末指胡曰:「像他吃煙這才無愧。」胡因自行演說曰:「職道起得最早,只抽六口。晚上睡得遲,就抽十口煙也。不妨事。」言至此,目視黃花農方伯。黃急起立曰:「司裡也最恨吃煙的。」散衙後有人謂黃既作此語,則其不吸煙可知矣。然藩署常熬廣土,大約不是姨太太,就是師爺也。    
    《南亭筆記》卷16    
    其二    
    文襄督兩廣時,倪公文蔚為巡撫。文襄以倪新進,頗慢易之。倪亦負氣不稍讓。二人意見日深,時相齟齬。一日,倪以事謁總督,文襄拒不納。三謁三拒之。倪問何時可見,期以旦日日中。倪先期往,日過午,仍不獲見。倪私問僕從:「大人有客乎?」則對曰:「無之,簽押房觀文書耳。」問何不稟報,則曰:「大人觀文書,向不許人回話。」倪愈不懌,大步闖然入,戈什大聲言:「巡撫至。」瞥見文襄執書坐安樂椅中,若為弗聞也者。倪忿然作色曰:「督撫同為朝廷命官,某以公事來,何小覷我也。」拂衣竟出,欲辭官。將軍出調和之,為置酒釋嫌。二公皆許諾。屆時倪先至,文襄日旰不來,將軍強致之。至則直入坐上座。將軍起奉卮,文襄立飲之。將酌以奉倪,文襄又飲之。倪大怒,推案起,脫帽抵幾,逕回署。即日謝病,政府知之,乃調倪他所。    
    倪既去任,文襄護理巡撫。兩署懸隔往返頗不便,思空中構鐵橋,溝通兩署,召工雇值約二十餘萬金。款無出,頗躊躇,忽接港電,有候補縣某持總督印札,借某事向港澳華商募捐,已集得銀十餘萬,未審有之乎。文襄愕然,己即復電言有之。適某兵輪以事至港,即命管帶誘其人偕來,毋使逸。既至,署命閉之空室中。某知敗露,首領將不保,彷徨無所措,欲自裁,窗外環伺者眾,不得隙。夜二鼓,文襄自內出,某愧汗伏地叩頭請罪。文襄不顧,但曰:「汝膽大至此,不可赦,不可赦。」良久良久,乃命之起賜座,加以顏色曰:「吾今赦汝,汝能更為此乎?」某惶恐曰:「願盡力。」於是更給以札,使往南洋群島。又募得十數萬金,而鐵橋以成。橋成後,每夕陽欲下時,姬妓輩或靚妝炫服逍遙其上,人望之如半天神仙雲。後某督至始拆去之。    
    《名人軼事》


第二冊張之洞(1837—1909)(6)

    其三    
    湖北有富商,劉其姓,長毛其綽號也,以曾隸太平天國部下故名,張文襄督鄂時,屢勸輸將,每助賑一次,則為請獎一次,歷獎至尚書銜。某年病卒,文襄擬送一幛。時易實甫諸名士,均在幕中,各擬四字,文襄閱畢,笑曰:「諸君所擬非不佳,但於尚書銜,未免拋荒耳。」因援筆自書曰:「紅杏飄零。」眾皆歎服。    
    《清稗瑣綴》    
    公利私利    
    餘辜鴻銘隨張文襄幕府最久,每與論事輒不能見聽。一日晤幕僚汪某,謂余曰:「君言皆從是非上著論,故不能聳聽。襄帥為人是知利害不知是非,君欲其動聽,必從利害上講,始能入。」後有人將此語傳文襄耳,文襄大怒,立召余入,謂余曰:「是何人言余知利害不知是非?如謂余知利害,試問余今日有偌大家事否?所謂利者安在?我所講究者乃公利,並非私利。私利不可講,而公利卻不可不講。」余對曰:「當日孔子罕言利,然則孔子亦講私利乎?」文襄又多方辯難,執定公利私利之分,謂公利斷不可不講。末後余曰:「《大學》言:『長國家而務財用者,必自小人矣。』然則小人為長國家而務財用,豈非亦系言公利乎。」於是文襄默然讓茶,余即退出。今日餘聞文襄作古後,竟至囊橐蕭然,無以為子孫後輩計。回憶昔年「公利私利」之言,為之愴然者累日。    
    《張文襄幕府紀聞》捲上    
    張文襄買古董之被騙    
    光緒某年,文襄以鄂督入朝。公餘,偶遨遊琉璃廠,瞥見一古董店。裝潢雅致,駐足流覽。庭中陳一巨甕,形制奇詭,古色斕斑,映以玻璃大鏡屏,光怪陸離,絢爛奪目。諦視之,四周悉篆籀文,如蚓如蚌,模糊不可猝辨。文襄愛玩不忍釋,詢其價則某巨宦故物,特藉以陳設,非賣品也。悵悵歸。逾數日又偕幕僚之嗜古者往觀之,亦決為古代物,文襄愈欲得之,肆主允往商。未幾,偕某巨室管事至,索值三千金,文襄難之。詢其家世不以告,往返數四,始以二千金獲之。舁至鄂,命工拓印數百張,分贈僚友。置之庭中,注水滿中,蓄金魚數尾。僕從或以刀試之,似受刃。一夕大雷雨,日起視之,則篆籀文斑駁痕,化為烏有矣。蓋向之蒼然而古者紙也,黝然而澤者蠟也。骨董鬼偽飾以欺人者也,文襄為之不怡者累日。    
    《名人軼事》    
    張之洞驕蹇無禮    
    張之洞以內閣學士出任山西巡撫,後遂連綰疆符。自負才地,多作度外之事,不屑拘守舊規,年愈邁而氣愈驕,身享太平五十年,俯視一切,蓋以為天下莫已若矣。湖北提學使黃紹箕用一人為學堂監督,已札委矣。之洞聞而怒曰:「汝今作學司,當受督撫節制,不比提督學院,銜命馳節而來,可稱欽差也。」紹箕垂頭喪氣而出,自是悒鬱不伸,未幾得疾卒。(學部欲伸學政之奪,乃改為提學司,歸督撫節制,與藩、臬並行,這謬荒若此)直隸人聞之洞內用,皆欣欣有喜色,合八府三州京官張宴於湖廣會館,徵集名優,衣冠濟濟,極一時之盛。之洞收柬已三日,屆時催者絡繹載道,卒托故不往。鹿傳霖、徐世昌忍饑待至二更,皆掃興而散。聞其性情怪僻,或終夕不寐;或累月不剃髮;或夜半呼庖人具饌,稍不愜,即呼行杖;或白晝坐內廳宣淫;或出門謝客,客肅衣冠出迎,偃臥輿中不起。其生平細行大節,鮮不乖謬者。    
    《國聞備乘》卷2    
    張文襄為某令之知己    
    張文襄入贊樞密,出任封疆,久鎮兩湖,政績卓著。其平日,凡僚屬秀異者,罔不加以青眼。某令者,歷任劇邑,號能員,適解任,僑寓省垣。一日,謁文襄,以楹帖進。文襄見而歎賞,立委某邑篆。句云:「師事幾人心北面,感恩知己首南皮。」    
    《清稗類鈔‧知遇類》    
    張文襄之用人及其他    
    張文襄用人,成見甚深,凡所甄錄,一門第、二科甲、三名士。晚年提倡新學,兼用出洋學生,捨是無可見長矣。名位本高,於幕府賓僚初不注意禮數,墜淵加膝,亦所時有。初移節來兩江,余惴惴焉,未敢進謁,恐其幕府我也。後以糧儲胡研蓀同年屬撰劉忠誠祭文,獲蒙傳見,問答頗為投契,如師弟子然。又詢以近時所看書,余以諸先正奏議對。文襄曰:「奏議仍以汝湖南陶文毅為佳。文毅之文,於規行矩步之中,仍有一種灝氣精光,不可磨滅。作文固當如是,作官亦何莫不然。」言時捋鬚搖頭。余自覺霨乎其有味。後文襄還鎮武昌,蒯禮卿觀察(光典)果來言:「宮保欲攜君赴鄂。」余婉辭乃止。聞文襄在鄂時,官場以「號令不時,起居無節,語言無味,面目可憎」十六字為公贈聯。公亦微聞之,一日語人曰:「外間謂余『號令不時,起居無節』,事誠有之;『面目可憎』,則余亦不自知;至於余之語言何嘗無味,餘人特未嘗與余談耳。」初余代撰祭文,文襄為改二句,已見存稿。旋命撰劉忠誠木主入祠文,尤為激賞。    
    《碧齋雜記》    
    張之洞器量之狹    
    南皮在同時諸巨公中較有識,然量亦殊隘,陳伯韜(支)《碧(齋)筆記》稱:「張文襄鎮廣州時,林訪西觀察在其幕府,訪西名賀峒,侯官林文忠公長孫也。文襄欲以女妻訪西弟,訪西白庶母意不可,文襄大慚恨,遂與林疏,後文襄督兩江,猶以前事為嫌,訪西終不得進用。吾郡易實甫亦文襄所特賞,朝夕進見,靡會不從,後以奉命撰擬文稿中,頗用新名詞,文襄大怒,戒從官以後易道來謁,毋得通報,其喜怒有如此者。文襄獎新學而喜舊文,又一日見一某君擬件,頓足罵曰:『汝何用日本名詞耶?』某曰:『名詞亦日本名詞也。』遂不歡而散。」案伯韜所記皆實事,然亦有誤。南皮之戒閽人不為實甫通報,殆偶然一次以示懲,非遂不見也。至訪西事,予以叩於朗溪年丈,(灝深)得報書雲,訪西晚年與南皮論事不合則有之,婚事殆傳聞之誤。    
    《花隨人聖庵摭憶》


第二冊張之洞(1837—1909)(7)

    張之洞之生活起居    
    《石遺室文集》卷一,書張廣雅相國逸事云:「公日凌晨興,披閱文書,有事則遲明。余初見公,約遲明往,堂上燃燭以待,尋常辰已見客,午而罷,然後食。有事未而罷,或留客食,食必以酒,酒黃白具,餚果蔬並食,一飯一粥,微醺,進內解衣寢。入夜復興,閱文書,見客,子而罷,有事,丑而罷,然後食。悉如日中,不解衣寢,或不進內。寒冬坐籐椅睡,夾以火爐,蓋分一日若兩日也。奏議告教,不假手他人,月脫稿數萬言。其要者,往往閉門謝客,終夜不寢,數易稿而後成。書札有發行數百里,追還易數字者。權督兩江時,一日輿至旱西門,呼材官詢其處,命駐輿,與談謝安西州門故事,辨證良久乃行。公嘗因置酒,問坐客,燒酒始於何時。余曰:『今燒酒殆元人所謂汗酒。』公曰:『不然,晉已有之,《陶淵明傳》雲,五十畝種秫,五十畝種稻,稻以造黃酒,秫以造燒酒也。』余曰:『若然,則秫稻必齊,《月令》早言之矣。』公急稱秫稻必齊者再,且曰,吾奈何忘之。又嘗閱余貨幣論說,有言金幣中參銅者,疑之,急召詢,余曰:『公創鑄中國銀幣者,銀質略剛,造幣且須參銅,況金質之柔乎?』因言金幣重二錢余,約參銅十之一,公稱善,其虛心類若此。」案此可見南皮性嗜大概。以名士而為達官,既為達官,而仍不脫名士習氣,律己簡慢,待物寵獎,史傳所述至多,近代當以南皮為殿矣。    
    《花隨人聖庵摭憶》    
    張文襄之敢言極諫    
    張相當文學侍從時,即以敢言極諫,聞於輦下。朝上封奏,夕發彈章,意氣粗疏,昌言無諱。內而宮廷帷幄之機宜,撥亂反正之深計;外而疆臣職吏,尤多掊擊;京師均目為清流。同時並稱者,有黃體芳、張佩綸、劉恩溥、陳寶箴、宗室寶廷、鄧承修諸公,而張相實為之領袖。夫以朝野無事,舉國熙恬,而遠見先識,已肅然私憂,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致貴近側目,皆欲得而甘心,曾不稍挫其志,直聲震天下。而變法自強之議,亦即萌芽於此時矣。是此一時代也,張相固儼然諍臣也。    
    既而以巡撫辭京闕,揚歷南東各省。所至之處,一以提倡新事業為志,而新學業之最著稱者,則兩粵兩湖為尤盛。如路,如礦,如農林,如工廠,如學校,羅致人才,籌劃款項,不足則借債以趕建設,雖地方實力,或有不及,而致譏於揮霍失度者。然當此過渡時代,民智屯塞,政治變革之際,能以雷厲風行之手段,措置銳敏,實足趨物質文明之進步。今東南數省,經營稍易,而路礦汽機之業,得以舉軔先發,未始非食張相之賜也。是其中年精壯,力任艱難,旦夕兼營,不辭勞苦者,實可以能臣稱者。    
    洎乎丁戊之間,國事已定,下詔立憲,先帝勤求治理,畀倚老臣,征之入閣,而政治益繁,交涉頻起,輿論亦稍稍興矣。張相則一為持平之論,蓋已深知政事改革,不可操切,新政未紓,民氣易潰。加以年老體政,時復多病,益無更端之建議,惟雍容坐鎮而已。然內外籌備,悉循秩序,未嘗延誤者,未始非將相之威望,可以率屬百僚,雖坐而論道,而群治易於奉行,所謂朝有良臣為國柱石者。則今日之張相,又忽以良臣終矣。    
    是以綜觀張相之一生,實可為三大時期之區劃。而其所以隨時通變者,一則其秉質之不滯於物,一則其好名之心,有以戰之耳。京官偷息,則以言論為清高;疆吏羒茸,則勵行事為幹練。即至彌留疾革之時,猶自以為借款不容於輿論,而欲商各使以罷之。三代下惟恐不好名,若張相者,固猶晚近所不可多覯者也,以視彼好爵厚祿,自植其私者遠矣。    
    《張文襄公事略》    
    張之洞開和尚玩笑    
    中國和尚,多半路出家,既不讀詩書,又不懂經典,故十僧九傖俗,其與檀越往還,惟在勢與利,炎涼冷暖,各有分寸,所謂結緣菩薩,皆欺人語也。清末張之洞署理兩江總督時,往來幕府中者,多一時名士,如梁鼎芬、易順鼎、繆小山諸人,皆常居南京。一日,之洞忽發雅興,欲游焦山,梁等均隨行,小輪抵鎮江時,天已垂暮,乃停泊焦山下,之洞於船上假寐。梁因昔奏參李鴻章革職,曾在海西庵讀書,易、繆當慫恿梁先至海西庵看奇石,梁亦欣然。既至,方丈已易人,初不識梁,但小沙彌識之,仍以蓋碗泡茶,方丈橫之以目,而令以普通粗茶款客,諸人怏怏而歸。之洞見之,笑曰:「諸君皆有不豫色,得毋為和尚所欺乎?明日再隨我去。」次日之洞登山,首至海西庵,方丈聞總督至,於庵外跪迎,既入,方丈端蓋碗茶出,足恭侍立。之洞曰:「爾庵中待客,有幾等茶?」方丈曰:「兩等,蓋碗茶敬貴人,余則粗茶耳。」之洞指梁等曰:「彼輩亦皆貴人乎?」方丈曰:「隨中堂來,自是貴人。」之洞曰:「然則今始貴耳,爾昨夕猶以粗茶待之。」方丈聞言,面紅耳赤,叩頭不已。    
    《綺情樓雜記》    
    張之洞與蜀學之興    
    蜀自文翁相如而後人文蔚起,淹博之士代有傳人。有清二百年來,以帖括取士既久,學者醉心青紫,父詔師勉,悉偏重應試文,根柢之學,由是寢衰。同治癸酉,南皮張文襄公典試來川。揭曉後,即奉督川學之命。公以碩學鴻儒縣軒任使,乃思力挽頹風牖啟後進,於成都創設尊經書院,延名宿主講。一以有用之學及訓詁考據,詩古文詞,為研習之旨。科歲按臨各屬,擇庠序中俊秀調住是院肄業。惟締造之初需款殊巨,除構精舍鐫置群書外,更須籌措基金生息,為每歲山長修脯及諸生膏火之常費。川省各邑,學田豐富。院考所至,例有棚費,故三年試竣,使者收入不下十萬金,公悉以例得之資,捐作書院之用。不足則又多方募集,竟得蕆事。瀕行,至無以為資斧,舉衣箱數具,付諸質庫,始克就道。然蜀學丕變,實惟公力,先後督川學者百數十輩,以言惠士之深者,鹹推公為巨擘焉。    
    公起居無節,世所共知。往往閱書經晝夜不食,亦不眠,閱竟就枕,又或終日不興。閱書時,左右不敢請,眠後亦不敢請也。督川學時,按臨各郡,肩輿在途,不命停,則不敢駐,輿夫輩更番食息以從。輿內上下四旁皆書,地方官吏之供張者,所備飯饌,悉荷擔隨行。某歲值盛夏,公在輿閱書已歷一晝夜。翌晨,忽命停輿具膳,擔中,所備者已魚餒肉敗,公亦深加體諒,諭左右曰:「不必筵席,但取豬肉作羹足矣。」顧其地乃三家村,無從得肉,庖人皇急無措,見人家飼有一豕,急畀以錢,竟生割豚肩一臠作羹進。公食之,讚美不已。迨登輿前行,其豕猶啼而未殺,聞者莫不捧腹。清制學使按試某郡,即以是郡知府為院試提調。惟成都知府,政務殷繁,例由學使另委一員代充提調。公試成都時,先大守適卸任回省,奉委是差。往往應試童生,已由提調點名入場,值公未興,竟遲至午後始命題焉。    
    《蜀海叢談》卷3


第二冊張之洞(1837—1909)(8)

    張文襄三事    
    張香濤為人作壽序,大詆朝貴。江蓉舫見其底稿,援筆改定數十字,且告之曰:「君文筆氣殊倜儻,惟新進少年,總以謙慎為主,不宜信口輕肆至此。」香濤聞而恨之。迨蓉翁官山西布政使時,香濤已驟擢山西巡撫。到任即首劾之,降用道員。及蓉舫官漢黃德道,張升鄂督,蓉翁除兩淮運使,張又移署兩江,猶以前憾,禮扯不已。適江防款絀,授意籌獻三十萬金,蓉翁揮淚應命,張乃釋嫌尋好。立時保其三代以正一品封典。此何異兒童之喜怒哉?然兩公宦轍相尋,亦是奇事。    
    香翁在武昌時,日本伊籐博文將來游黃鶴樓,公命江夏縣令會同善後局,優為款接。諭曰:「館宇內外陳設裝飾,及一切飲饌之類,務極華美,不限費用,總以豪侈為主。」逮伊籐至,僅居兩日而去,臨行歎曰:「金錢可惜!」計此兩日所費,共合銀七萬六千餘兩,濫用如此之多,而反為外人所笑,亦可慨矣。    
    福州陳石遺孝廉衍,詩才清俊。庚寅之秋,與余同在上海製造局,後又與余同在張文襄幕府。時正苦庫儲匱乏,石遺建議改鑄當十銅元,謂二錢之本,可得八錢之利。余謂此病民之策,何異飲鴆救渴,決不可為,君他日亦必自受其害。石遺搖首不答,文襄欣然從之。未幾,各省紛紛傚尤,民生自此益蹙,不免災害並至矣。哀哉!    
    《蜷廬隨筆》    
    盛唱燭影搖紅詞    
    張文襄以好士稱,嘗謂其友曰:「贄而來見者,吾皆倒屣,不識外間議論如何。」友曰:「自公大用,外間盛唱《燭影搖紅》之詞。」文襄驚問故,其友朗誦其卒章曰:「幾回見了,見了還休,爭如不見。」遂相與大笑。    
    《清稗類鈔‧譏諷類》    
    習氣大全    
    張文襄初督江南時,朝令暮更,政局為之一變,其時難免有竊竊議之者。一日,賓僚宴集,談論及之,有掌教某公莞然曰:「諸君無費詞。以我視之,張公直一部習氣大全耳。」眾請其說,曰:「世所謂書生習氣,名士習氣,紈習氣,官場習氣,滑頭習氣,與夫近世之新界習氣,張公胥兼而有之,得不謂之習氣大全乎?」    
    《清稗類鈔‧譏諷類》    
    張之洞書室聯語    
    光緒乙未,從兄獻夫觀察爾翼,丁母憂服闋,簡放江西督糧道缺,由北回南。時南皮張文襄公之洞,署理兩江總督篆,因便道謁之。延見於書室,竊窺其門聯,為「縱橫百家,才大如海;安坐一室,意古於天」十六字。意以為文襄自撰,歎為得未曾有,歸而告於予。予時年十八,意謂縱令文襄宏才博學,此等舉動,實屬矜張夸誕,自詡太甚,轉近淺陋,誠無足取。孔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其餘不足觀也已。」況他人乎!後見《楹聞集錦》中實早有此聯,並非出於文襄自撰。蓋文襄到署任之時,江寧、上元兩首縣承辦督署差,書貼此聯,以為逢迎長官之用,亦未可知。或曰聯語雖早有,焉知非文襄自詡如此,以疑存疑可也。    
    《萇楚齋四筆》卷8    
    張之洞精神大異乎人    
    張文襄公之洞,字香濤,又字向桃,南皮縣人,晚號抱冰老人。才華天授,年十四領本省鄉試解額,厥後聯捷,累官至學政,轉補巡撫。精神大異乎人,十數晝夜目不交睫以為常,伺候之員弁更番輸值尚覺困憊。惟素性好大喜功,能放不計其能收,可創不思其可繼,中年後鑒於時勢日非,亦曾舉辦新政,嗣又覺變政之非計,因有《勸學》內外篇之刊行。又有感賦句云:「劉郎不恨多葵麥,只恨荊榛滿路栽。」讀此可想見其當時懷抑矣。張氏生平不喜多蓄姬侍,有僕人趙鳳岡者美丰姿,善伺主人意,竟踵龍陽君故智,大得張歡,遂溺愛之。總督兩湖時,趙恃張之寵信,頗攬權作威福,輿論上遂有毀譽之分,當有人擬聯嘲之云:「兩湖總督張之洞,一品夫人趙鳳岡。」亦可謂謔而近於虐矣。    
    《蟄存齋筆記》    
    強姦香濤一次    
    光緒己亥冬,孝欽後立溥□為大阿哥,將廢德宗,而外人有違言,孝欽微聞之,且東南督撫方電稱死不奉詔,遂暫緩。時粵督為李文忠公,江督為劉忠誠公,鄂督為張文襄公。此電主稿者,李也,劉、張從而署名耳。然事前固未商之於張,蓋夙知張膽怯,恐其持異議,至電發而始告之。他日,李語所親曰:「老夫此舉,不待香濤同意而即行之,實不啻強姦香濤一次也。」    
    《清稗類鈔‧詼諧類》    
    張文襄痛詆李文忠    
    庚子拳匪肇釁,兩宮巡狩西安。李文忠電奏有曰:「毋聽張之洞書生見解。」當時有人將此語傳入張文襄,文襄大怒,曰:「我是書生,他是老奸巨滑。」文襄門下論及李文忠往往痛加詆詈。    
    《清朝野史大觀》卷8


第二冊張之洞(1837—1909)(9)

    張之洞偃蹇作老態    
    光緒壬寅,項城丁內艱,給假回彰德,假滿,不北行而南下漢口取道南京、上海,遵海返天津,此殆項城最後之經過寧滬也。袁之南行,意義甚富,尤以南皮方署兩江總督南洋大臣,紆道結歡為首務。案壬寅是光緒二十八年,今考徐又錚與馬通伯論南皮書云:「自合肥李公逝後,柱國世臣,資望無逾公,干略無逾項城。公於項城,爵齒德俱尊,而輩行又先,項城功名中人,仰公如神,其時公果涵以道氣,馭以情真,兩美合,共憂國是,項城不憤親貴之盄,盡其材畫,戮力中朝,公雖前卒,而武昌之變至今不作,可也。詎公與相遇,殊形落寞,項城執禮愈恭,則愈自偃蹇以作老態。壬寅之春,公過保定,項城時權直隸總督,請閱兵,既罷,張宴節府,樹錚躬侍陪席,親見項城率將吏以百數,飭儀肅對,萬態竦約,滿坐屏息,無敢稍解,而公欹案垂首,若寐若寤,呼吸之際,似骴骴然隱鞬動矣。蓋公去後數月,項城每與僚佐憶之,猶為耿耿也。」又錚所言,出於目睹,自是事實,而書中之壬寅,則必出誤記,或筆誤。壬寅是項城訪南皮於江南,其明年癸卯夏,南皮始入覲,遵京漢鐵路,過保定,下車公宴。其時記在五月或六月,予時居宣南與畏廬先生連巷,不久吳翊庭師(曾祺)來京下榻予家,應考經濟特科,亡何南皮奉命為經濟特科閱卷大臣,是其時也。袁、張壬寅南京一談,世傳張假寐,袁拂袖先行,去年徐凌霄弟兄考此事,引及癸卯之《新民叢報》,及李寶嘉之《南亭筆記》,謂事容或有之,又疑《南亭筆記》近於小說家裝點。不知此為實事,近與石師董卿,談此事顛末甚詳。袁當時先至漢口,端午橋督鄂,袁藐之,晤鄭蘇戡,極口贊南皮在湖北規劃之弘大,因言當今唯吾與南皮兩人,差能擔當大事。《南亭筆記》謂,袁襲魏武帝「使君與操」之言,此語意誠有之,而非對南皮所談也。南京之行,袁意在結張歡,故談宴絕洽,宴後,屏退從者,密談二小時許,而南皮忽隱幾入寐,袁悄然竟出,屬僕從勿驚動張大帥。清制,總督出入轅門皆鳴炮,袁以現任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蒞兩江,督轅於其行,自如儀送之,南皮聞炮,驚寤,急追至下關,相見各致歉忱,申約後期而別。《南亭筆記》所謂袁在柁樓拱手稱再會,與《新民叢報》所云:張復邀袁下船再宴,盡歡而別者,蓋兩失之。至南皮之何以入睡,與翌年保定公宴又錚所睹之若寐若寤者,世人泰半疑南皮偃蹇作態,又錚書中謂項城之耿耿,亦必是事實。顧南皮果何所取義,而以倨傲鮮腆之老態凌折同僚乎?又錚致通伯書中所謂:「一色息之細,不能稍自節束,以籠絡雄奇權重之方面吏,徒使其心目中,更無可畏可愛可敬之人,生與並世,漸滋其驕譎之萌,致力於拒納之術,以遺後世憂。當日袞袞諸公,何人足以語此,此亦清室興廢一大關鍵,而春秋責備之義,所不容不獨嚴於公也。」此說殊正,以南皮之諳練,豈見不及此乎?心亦竊疑之。其後屢聞諸老言,南皮不慊於項城,賓筵吟集,偶一吐露則有之,故慢以取嫌,則必不至此。丁未以後,張袁同入軍機,則張極心折袁,一時號為廉藺,惜張雖盛推袁,而項城已勘透南皮本領,非如壬寅間之誠意相結矣。此中影響,殆如又錚所言,而仍無以解於客座假寐也。最後,石遺先生始為述其故,蓋南皮實以一日作兩日者,每日加卯即興,午飯畢,不加未即寢,弛衣酣睡,入夜復起,終年如是。由是推之,南京保定兩宴,皆必在午未之交,南皮晨起周旋,至是時梏於習慣,頹不能興矣。斯蓋生理之關係,而非心焉輕之,心理關係也。聆此,印以諸說,悉相貫通,特筆記之,以補近人考據所不及,而使人知起居無恆者,其病足以及於政局也。    
    《花隨人聖庵摭憶》    
    與西太后關係甚深    
    張之洞遺折,出於親授,言之有物,故輓詞多及之。之洞與西後關係甚深,極感知遇,折謂:「殿試對策,指陳時政,蒙孝貞顯皇后、孝欽顯皇后拔置上第,遇合之隆,雖宋宣仁太后之於宋臣蘇軾,無以過之。」著受知西後之始也。(兩後垂簾,孝貞僅屍其名。)輓聯中如王豐琪之「合東坡涑水為一人,恩禮宣仁終始重桂邦傑之」;「比蘇玉局事功獨邁,溯先朝知遇,猶聞遺疏念宣仁」,均就此發揮。……高樹《金鑾瑣記》云:「湖園召見上簾鉤,年少探花已白頭。各有傷心無一語,君臣相對涕橫流。」自註:「癸卯張文襄來,湖園召見,出殿門,樹往迎之,扶到朝房休息數刻,坐肩輿回小寓。後遇濮梓泉前輩,聞之內監雲,孝欽與文襄見面,孝欽嗚咽涕泣,文襄亦涕泣,始終未交言。蓋各有傷心,不知從何處說起,惟有對泣而已。對泣已久,孝欽命休息,乃出。孝欽癸亥垂簾,閱定文襄殿試卷,是時文襄二十六(?)歲,今免冠叩首,白髮?*?),孝欽焉能無感!」亦特著文字知遇之曩事焉。憶有某筆記,述西後召見之洞情事,謂西後向之洞垂涕而道庚子之禍,言誤於王文韶一人,當時尚可挽回,曾命文韶赴各使館解釋,文韶懼不敢往,事遂不可收拾。迨文韶卒,西後仍予優恤,足見待文韶之厚云云。苟如所述,則亦西後諉過於人之慣技。惟文韶之卒,後於西後,恤典之加,出自載灃,無與西後事,所述蓋不足信也。    
    《凌霄一士隨筆》卷3    
    談纏足之弊    
    南皮相國張文襄,撰《戒纏足會序》,論中國女子纏足之弊,最為切中。謂:「極貧下戶,無不纏足,農工商賈畋漁之業,不能執一。虺弱傾倒,不能植立。不任負戴,不利走趨,凡機器紡紗織布繅絲,皆不便也:與刑而刖之,幽而禁之等。」又謂:「若婦女纏足,貧者困於汲爨抱子,富者侈於修飾,資用廣而病多。遇水火兵亂,不能逃免,且母氣不足,所生之子女,自必脆弱多病,數十百年後,吾華之民,幾何不馴致人人為病夫,盡受殊方異俗之蹂踐魚肉,而不能與校。」文襄此論,所謂仁人之言,不惜苦心疾口,極言弊病,以冀眾民之聽,凡提倡不纏足者,當稱述而闡明之者也。    
    《眉廬叢話》    
    天然無縫之聯    
    合肥李鴻章與南皮不甚融洽,庚子年,東南互保時,合肥居京當外交之沖,日與德將瓦德西周旋,南皮貽書譏之,合肥語人曰:「香濤做官數十年,猶是書生之見也。」語聞於南皮,乃仇然曰:「少荃議和兩三次,乃以前輩自居乎?」時人以為天然無縫之聯。按《南亭筆記》卷十六云:庚子張劉既訂東南之約,李在京惟日往來於聯軍總統瓦德西之門而已。張遺書誚讓之。李告人曰:「香濤做官數十年,猶是書生之見也。」蓋謂其不諳大局也。張聞而勃然曰:「少荃議和兩三次,乃以前輩自居乎?」時人目為天然對偶。    
    《同光風雲錄》上篇


第二冊張之洞(1837—1909)(10)

    張文襄加禮留學生    
    張文襄督鄂時,督署電報房有留學生梁崧生者,領袖電報房諸生,專司譯電報事。向例朔望行禮署中,文案委員與電報學生分班行禮。梁學生固與電報房諸生同立一處,文案委員無一與交語者。一日文襄出堂受禮,見梁學生與電報諸生同立,則親攜出班外,置諸文案委員班。曰:「汝在此班內行禮。」大眾愕然。此後文案委員見梁學生則格外慇勤,迥非昔日白眼相待可比。    
    《清朝野史大觀》卷8    
    張文襄與幕僚會餐    
    光緒朝,南皮張文襄公久督兩湖,知名之士大半羅致,故幕中人才稱盛一時。其尤契合者,每飯必召與同餐。幕僚以文襄位望之尊,奉召,必肅然陪侍。然有時餐未及半,文襄竟倚幾假寐,沉沉睡去,諸幕僚未便遽離,仍整肅端坐,待文襄醒,然後畢餐。    
    《清稗類鈔‧幕僚類》    
    張文襄不使幕僚誤一字    
    張文襄督鄂時,嘗委一首縣楊某兼院署文案,某不敢辭而甚苦之。一日,院事畢,即回署,適稿中誤一字,飭人持令某改。同幕以某既去,即為代改。見字跡不類,詢持去人,具以對,不懌,即召某與代改者入。凡文案入見,必衣冠,故某與代改者衣冠而進。先斥某曰:「稿有誤字而不知,大謬;令改而他出,尤謬。」又斥代改者曰:「汝何敢代人改字,更荒唐,速自塗去。」仍謂某曰:「非汝自改不可。」其改之,乃出。    
    《清稗類鈔‧幕僚類》    
    張文襄暗於知人    
    張之洞晚年篤念故舊,頗以煦煦為仁,凡附之以求官者,必百計經營,饜所欲而去。安徽蕪湖道缺出,屢為易順鼎言之。監國曰:「聞易某湖南詩人,能作詩固佳。蕪湖缺繁,恐妨事。」卒不予,久之始放臨安開廣道。自是每有大事,之洞雖極力諫爭,亦不見納,蓋疑其不盡出於公也。當時袁世凱勢力極大,出其門者,不二三年輒至專閫。之洞自領封圻,以至入參樞政,推轂人卒不過道府丞參而止,故小人有才者不甚附之。又性驕好諛,士踵門求見者,或七八往不一延接;或引至花廳,歷數時不出;或出見,略詢數語即欠伸呼茶欲退;幕僚侍立白事,小有失誤,呵責之聲達於戶外,以故君子亦望風遠避。平時所賞拔者只一二浮華淺露之士而已。陳寶琛本之洞故交,監國從其言,強起之,鹹以為必大用。及至,只還原官,無後命。之洞雖引以為疚,亦不敢為寶琛進一言也。    
    《國聞備乘》卷3    
    張文襄之學問    
    使南皮而生於乾嘉全盛之時,論思獻納,潤色鴻業,則必能於阮紀兩文達之間,佔一席之位置。即不生於太平時代,而終其身為文學侍從之臣,亦必能於潘文勤、翁常熟而後,主都門風雅之壇坫,可無疑也。昔人恨王荊公不作翰林學士,而惜諸彥回之作中書而後死,以為名德不昌,遂有期頤之壽,吾於南皮其殆同此感情矣。    
    南皮生長世胄,少時即有神童之譽,壬子領解時,年甫十五齡耳。其後躓禮部試者十年,而後捷南官,抉高第。庚申會試,嘉定徐侍郎致祥即套襲南皮領解之文,竟魁多士,而南皮反落孫山,藝林至今傳為佳話。其癸亥殿試對策,獨能屏去一切格式忌諱,暢論時事,洋洋數千言,識乾以擬蘇長公、陳同甫,閱卷官初擬大魁,及進卷拆封,兩宮忽抑置第三。蓋時翁文端公心存方領弘德殿事,授穆宗讀書,而其子同書,以敗軍下獄擬辟,兩宮欲安文端之心,故擢其孫為狀元以慰之也。實則翁曾源之文學,出南皮下遠甚。南皮學術,好立異於人,初由舊而之新,復由新而返於舊者也。其先倭文端、唐確慎諸公,方主輦下牛耳,以程朱之學,提倡後進,而樸學漸即衰替,北方士大夫,更不知漢儒家法為何事。南皮生於世族,富有藏書,獨博覽經史,以馬、鄭、賈、孔之學為天下倡,文衡所至,必拔取漸聞殫見之士,一時士習為之不變。所著《書目答問》、《縣軒語》兩種,至於家有其書,輦下書值為之奇漲。廠肆書賈,悉頌南皮德不置,亦可見其勢力之偉大矣。其督粵時,甄錄國朝儒者考證史學諳書匯刻為《廣雅叢書》,欲以配阮文達之《學海堂經解》,為乙部巨觀,而取富卷帙,別裁未當,榛眓勿剪,瑣碎已甚,讀者竟弗之重也。    
    南皮之以新學名世也,在既持節開府以後。平心論之,非真有見於變法之不可緩,特以舉世之所不為,欲獨闢非常之境界耳。故其於西學也,即以漢學家章句訓詁之法治之,博而不精,知其所當然而不究其所以然。其由新而復返於舊也,則在戊戌變政之時。其宗旨上見所為《勸學篇》。蓋康氏之進用,由於南皮之薦剡,迨其後深窺宮廷齟齬之情與新舊水火之象,以彼料事之明,逆知後來必有大禍,因授意門下士某君作為此書。    
    《張文襄事略》


第二冊張之洞(1837—1909)(11)

    樊增祥祝張七十壽文    
    張文襄之洞七十生辰,樊雲門增祥撰駢文二千餘言為壽。中敘述文襄外任四十餘年,凡所興作,輒遭部臣盄。有警句云:「不嘉其謀事之智,而責其成事之遲;不諒其生財之難,而責其用財之易」,數語直抉出文襄心事。相傳此文系交電局分日拍發,文襄閱至此段,掀髯笑曰:「雲門是可兒!」又文中敘述文襄禁學校沿用東洋名詞,有云:「如有佳語,不含雞舌而亦香;盡去新詞,不食馬肝為知味。」措詞亦殊佳妙。    
    《東華瑣錄》    
    張之洞抑鬱而死    
    張之洞晚年,見新學猖狂,頗有悔心。任鄂督時,指駁新律,電奏凡百餘言,詞絕沈痛。及內用,管理學部。學部考試東洋畢業生,例派京官襄校,司員擬單進。之洞指汪榮寶名曰:「是輕薄子,不可用。」取硃筆抹之。顧滿尚書榮慶曰:「我翰林院遂無一勘勝此任者乎?何必是。」自新名詞盛行,公牘奏稿揉和通用,之洞尤惡之。一日,部員進稿中有「公民」二字,裂稿抵地,大罵。然新政倡自湖北,廢科舉、專辦學堂,事極孟浪,實由之洞主持。既提倡在先,不能盡反前議,袖手嗟歎而已。及袁世凱既罷,無人掣肘,自料可伸己志。已而親貴盡出攬權,心甚憂之。軍咨府之設,爭之累日,不能入。唐紹儀為世凱死黨,監國欲委以津浦鐵路,之洞不可,紹儀聞而銜之。先是粵漢鐵路拒美款,本謂收回自辦,旋以款絀,又改借英債,皆之洞為政。紹儀因是嗾美使詰路事以撼之洞。之洞生平多處順境,晚歲官愈高而境愈逆,由是鬱鬱成疾。疾甫作,即知不起,急將平日詩稿自編為《廣雅堂集》。計其在位先後幾五十年,官至大學士兼軍機大臣。臨死,乃欲與文士爭名,其自處蓋可知矣。    
    《國聞備乘》卷4    
    張之洞之死    
    當張之洞以相國在樞府時,對於政局之壞,未能有所挽回。而至辛亥清室將退位時,朝士頗有追思張氏者。謂使南皮尚在,何至如是乎?蓋以其才非當時諸大臣所及,而又非如袁之有野心也。張在亦何能為?惟清之無人,則可見耳。聞張之死,以與載灃爭洵、濤典兵事。時命載洵籌辦海軍,載濤訓練禁衛軍,管理軍咨處。張力諫,灃曰:「此太福晉意也。」張曰:「何不改畀他項優差,軍事實非所宜。」灃不可。張退而發病嘔血,以至不起。其受知士陳衍《詩話》云:「《讀白樂天〈以心感人人心歸樂府〉》句,云:『誠感人心心乃歸,君民末世自乖離。(按:陳氏《年譜》引此詩,「民」字作「臣」,「世」字作「造」。)豈知人感天方感,淚灑香山諷諭詩。』此首為廣雅絕筆之詩,因與攝政王載灃爭親貴典兵各要政不聽,椎心嘔血,一病至死。遺疏有『守祖宗永不加賦之規,凜古人不戢自焚之戒』云云,天下誦而悲之。」又陳氏《年譜》云:「是冬廣雅薨於位,即日定謚文襄。先是,載灃為攝政王,專用親貴。滿洲人初疑漢人排滿,至是不排於漢而見排於親貴,率多解體。洵貝勒既長陸軍,濤貝勒又長海軍,又將以某富儈為京卿。廣雅力爭,以為不可,為載灃所斥,歸寓嘔血,曰今始知軍機大臣之不可為也。」蓋張自入樞府,罕所匡正,至是以清祚已垂殆,不能無恫(動)於中。以此而死,亦甚可悲。立幼君而俾載灃攝政,張氏實贊其議,其亦有悔心歟?辛亥一舉亡清,新軍之力甚偉。不戢自焚,可雲言必有中。而張固以提倡新軍負時譽者,以彼時政治之窳敗,乃孳孳以新軍為事,就清論清,尤張人駿所謂「參蓍良藥,誤投適以殺人」。不戢之焚,不過時間問題耳。《陳譜》記之洞在鄂用陳「盛鑄銅元」之策,以贏大利。遂積極擴充新軍,添造快槍子彈,遣送大批學生留學日本士官,「卒成武昌革命之局」。雖「非廣雅所及料」,而民國之建,之洞亦有大功足錄也。(之洞卒於己酉八月,《陳譜》曰「冬」,誤也。謂洵長陸軍、濤長海軍,尤誤。《陳譜》於晚清史料掌故頗有記述,足供參考,而舛錯處亦不鮮。)    
    《凌霄一士隨筆》卷3


第二冊王國維(1877—1927)(1)

    王國維,字靜安,一字伯隅,號觀堂。浙江海寧人。清末秀才,曾留學日本。後在上海為時務報館掌書記。潛心好學,受康德、尼采思想影響。先後在學堂講授哲學、倫理學、邏輯學,並從事中國戲曲及詞曲研究。辛亥革命後在日本致力於古代史、甲骨文、金文、漢晉簡牘及敦煌遺書之研究,成就頗大。1927年自沉於頤和園昆明湖。有《觀堂集林》、《王國維遺書》行世。    
    羅振玉與王國維    
    靜安年甫冠,即值中日大戰,海內士大夫競言天下事,彼亦躍然欲試,遂赴上海,擬有所自見,顧茫然無所適從。時上虞羅振玉方設農學社,及東文學社,聘日人為教授,靜安乃往受學。夏間偶寫所作詠史詩於同捨生扇頭,振玉見之驚異,許為奇才,遂拔於儔類中,不惟勤其教,而更濟其貧。故靜安知學問途徑,發奮以爭上游者,振玉有以牖迪之。    
    振玉復詔之曰:「君喜讀江子屏《漢學師承記》,應知江氏之學多偏駁。本朝學術,實導源昆山顧亭林,以後作者輩出,而造詣最精者,惟戴震、程易疇、汪中、段玉裁,及高郵王氏父子耳。」因以各家著述為贈,而勉之以力學焉。    
    庚子,畢業於東文學社,於西洋哲學、文學、史學、美術、及顧戴二王各家之學,研究俱深。時振玉方長武昌農學校,聘之任教授。明年,東渡扶桑,就學於物理學校,精研科學,以會通文學,故靜安之學有文有質,非僅一哲學家、文學家而已。    
    《同光風雲錄》下篇    
    羅振玉評說王國維    
    公生而岐嶷,讀書通敏異常兒。年未冠,文名噪鄉里。尋入州學,以不喜帖括之學,再應鄉舉不中程,乃益肆力於詩古文。    
    在都門攻治戲曲,著書甚多,並為藝林所推重。至是予乃勸公專研國學,而先於小學訓詁植其基。並與論學術得失,謂尼山之學在信古,今人別信今而疑古。國朝學者疑古文《尚書》,疑《尚書》孔注,疑《家語》,所疑固未嘗不當。及大名崔氏著《考信錄》則多疑所不必疑。至今晚近變本加厲,至謂諸經皆出偽造。至歐西之學,其立論多似周秦諸子,若尼采諸學說,賤仁義,薄謙遜,非節制,欲創新文化以代舊文化,則流弊滋多。方今世論益歧,三千年之教澤不絕如線,非矯枉不能反經。士生今日萬事無可為,欲拯此橫流,捨反經信古末(未)由也。公年方壯,予亦未至衰暮,守先待後,期與子共勉之。公聞而矍然自懟,以前所學未醇,乃取行篋靜安文集百餘冊悉摧燒之,欲北面稱弟子。予以東原之於茂堂者論之,其遷善徙義之勇如此。公海東既盡棄所學,乃寢饋於往歲予所贈諸家之書,復盡出大雲書庫藏書五十萬卷,古器物銘識拓本千通,古彝器及他古器物千餘品恣公搜討,復與海內外學者移書論學。國內則沈乙庵尚書、柯蓼園學士,歐洲則沙畹及伯希和博士,海東則內籐湖南、狩野子溫、籐田劍峰諸博士及東西兩京諸教授。每著一書必就予商體例,衡得失,如是者數年,所造乃益深且醇。公先予三年返國,予割藏書十之一贈之,送之神戶執公手曰:「以君進德之勇,異日以亭林相期矣。」公既返國,為歐人某主持學報,並遍觀烏程蔣氏藏書為編書目。並取平生著述擷其精粹為《觀堂集林》二十卷。三十五以前所作棄之如土苴,即所為詩詞亦刪剃不存一字,蓋公居東後為學之旨與前此殊。    
    《碑傳集三編》卷31


第二冊王國維(1877—1927)(2)

    生百政治家不如生一大文學家    
    歸國後,任南通師範學院講師,主講哲學、心理學、倫理學。甲辰秋,振玉長江蘇優級師範,遂移靜安於蘇州,凡三年,刻所作詩詞,自此遂致力於文學矣。    
    靜安嘗曰:「生百政治家,不如生一大文學家,何則?政治家與國民以物質上之利益,而文學家則與以精神上之利益,夫精神之與物質二者孰重?物質上利益一時的也,精神上利益永久的也。前人政治上所經營者,後人得一旦而毀之;至古今之大著述,苟其著述一日在,則其遺澤且及於千百世不泯。故希臘之有鄂謨爾也,意大利之有唐旦也,英吉利之有莎士比亞也,德意志之有格代也,皆其國人人之所屍祝之社而稷之者也,而政治家無與焉。」故彼孜孜兀兀以文學家自勉。    
    又復論曰:「『自謂頗騰達,立登要路津,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醇。』非杜子美之抱負乎?『胡不上書自薦達,坐令四海如虞唐。』非韓退之之忠告乎?『寂寞已甘千古笑,馳驅猶望兩河平。』非陸務觀之悲憤乎?如此者世謂之大詩人矣,所謂詩外尚有事在也。然一命為文人,便無足觀。」以上所論,皆我國文人詩人之金科玉律也。故靜安憂國憂民之心,憤世嫉俗之言,恆散見於詩詞間而不顯露,世有以消極文人目之,非定論也。    
    光緒二十五年,振玉奉學部奏調,至是始薦靜安於尚書榮慶,命在學部行走。自此乃治宋元以後通俗文學,而更殫瘁於宋之詞,元之曲,著《人間詞話》。論詞則講求境界。嘗言:「有境界則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之詞所以獨絕者在此。而境界非獨謂景物也,喜怒哀樂,亦人心中之境界,故能寫出真景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否則,謂之無境界。『紅杏枝頭春意鬧』,著一鬧字,而境界全出,『雲破月來花弄影』,著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    
    又曰:「詞也者,自有我之境,亦有無我之境,『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此有我之境也。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無我之境,以物觀物,故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古人為詞,寫有我之境者為多,然未始不能寫無我之境,此在豪傑之士能自樹立耳。」    
    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過三種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眾裡尋他千百度,回頭驀見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此第三境也。此等語皆非大詞人不能道得出來。故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寫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詞脫口而出,無矯揉妝束之態,以其所見者真,所知者深也。持此以衡古今之作者,可無大誤。    
    靜安畢生之力,尤在劇曲,所著《宋元戲曲史》,蓋綜平生論曲之旨而集其成也。彼以為古今之大文學,無不以自然勝,而莫著於元曲,故謂元曲為中國最自然之文學,無不可也。    
    平時殊不愜於中國人競言歐美科學,而忽視我國傳統之美德。彼以歐戰以後,西方有識之士,已憬然於政學之流弊,轉而崇拜東方之學術。我則昏昏不知,而輒追逐其後,爭民施奪,處士橫議,以共和始者必以共產終,垂涕為人道之,而人以為迂闊,然今日誦其言,不禁悚然!    
    民國十六年四月,方任北京清華大學教授,以感時喪亂,忽自沉於頤和園之昆明湖,於衣帶中檢得遺墨:「五十之年,只欠一死!……」海內識與不識,聞此噩耗,莫不惜其學,而悲其心。使不即死,則大造於文學者,未可限量也。    
    《同光風雲錄》下篇    
    論近世學人之敝    
    (王國維)不徒精於禮制,凡聲音訓詁名物象數莫不研幾窮微。尤善論證金石文字,其論近世學人之敝有三:損益前言以申己說,一也;字句偶符者引為確據,而不顧篇章,不計全書之通,二也;務矜創獲,堅持孤證,古訓晦滯,蔑能剖析,三也。必湔三陋,始可言考證。考證之學精,大則古義古制日以發明,次亦可以董理群書。於戲!可謂片言中竅者已。其所為文辭,從容雅樸,惡夫空言遊說者之以古文自炫也。故一篇之成,必有實義名論貫注乎中。詩尤芟浮藻而成隱秀,兼眾體,以為雅度遺篇炳然宜被家誦。唯厥躬行貞潔,踐履竺實,更為予生平所未覯。平居訥訥,若不能言,而心所不以為是者,欲求其一領頷許可而不可得。聞人浮言飾說,雖未嘗與諍辨,而翩然遂行,不欲自污其聽也。其在哈同園,浙督軍皖人某欲求一見,始終以巽語謝之,其介如此。尤嚴於取與,世之名士學者好以其重名獵人財貨而實不為人治一事,君獨深恥之。束修所入置書籍外,亦時以資恤故舊之困乏者,然不欲人知也。    
    《碑傳集補》卷53    
    王國維之死    
    王靜庵國維,余少識於湖上,貌寢而口吶,了不異人。而與余意氣頗相得,早訂交。及召直南齋,即下榻余宅,一別近三十年矣。日夕晤談,好問學而不樂及時事。冬入直,例用貂裘,余贈以舊制,必償百金始服之,其迂而不苟皆類此。少喜作詩詞,曾撰《曲話》,後專樸學,不復言舊調。偶有譽其通詞曲者,輒拂然不悅。余嘗強其題畫,堅不允,而願為跋散盤三千言,細書其右,真喜出望外矣。未幾,改就清華講席,逾年忽投水死,眾皆驚歎。余有《王忠愨殉節記》略云:公殉節前三日,余訪之校舍,公平居靜默,是日憂憤異常時。談次,偶及頤和園,謂今日乾淨士,惟此一灣水耳,蓋死志已早決矣。殉節日,公晨起遊園,步至魚藻軒,臨流默立,園丁見之不為意。忽聞落水聲,爭往援起,不及一二分,已氣絕矣。軒前水才及腹,公躍下後,俯首就水始絕。故頭足均沒水中,而背衣猶未盡濡濕也。時家人尚未知,隔窗見公方伏案作書,鄰右亦皆見之。及聞耗入覓,實無人,始悚然公之神靈不昧也。次日奉屍歸,乃於裡衣得遺囑,末汪時日,實殉節前一夕,聞其夜熟眠如故,起居亦無異,何其從容耶!余後復為撰傳,原擬補入文苑,及刻史稿乃改歸忠義,蓋出史館公意雲。    
    《瓜圃述異》捲上


第二冊方維甸(約1758—1815)

    方維甸,方觀承子,字南耦,號葆巖。乾隆進士。任河南布政使時值川楚白蓮教起義,督理兵務,為高宗倚任。後任直隸總督,頗有政績。卒謚勤襄。著有《心蘭室稿》。    
    方勤襄公三大榮遇    
    方勤襄公維甸行狀云:年十八,入京賜舉人、內閣中書、軍機處行走。本朝樞臣入直,華要之年,當無更少於公者。按公一生揚歷,有三大榮遇,為自古人臣未有之遭。公始生時,父恪敏公方總制畿輔彌月之辰,恪敏適扈從行在,面陳後,攜抱入覲,賞賚駢蕃,一也。未弱冠,賜中書,所聘雲南裴撫軍女,猶未娶也。會引見垂詢,命金壇於相國傳示裴中丞,早為畢姻。嗣裴夫人歸寧滇南,又有旨下直隸制軍沿途促返,二也。公督閩浙,以太夫人年逾八旬,拜疏歸養。後有詔召贊樞務,公奏稱:「臣母不能頃刻離臣,臣又不能奉母就道,懇辭新命。」上聞,憫而許之,乃輟召,復加賜珍物,以遂其孝養之私,三也。頰恩渥寵,家人骨肉所未能體恤周至者,聖天子終始矜全,乃無微不到。如此百世臣僚,宜何如踴躍感奮與。詳見公行狀及《惜抱軒集》、《桐城科名錄》。    
    《郎潛紀聞初筆》卷6    
    方勤襄公功德    
    吾閩台灣林爽文之亂,福節相(康安)來平之。隨帶軍機章京二員。一為方葆巖(維甸),一為范叔度(鏊)。節相倚之若左右手,命方專司訊鞫,范專司文奏收復。諸羅日在番山中搜出逆民千餘人。節相欲盡置之法。姑付方訊錄供詞。方逐名細加研鞫,則皆被脅從者。欲並釋之,節相不可。方持之益力,後竟得盡活。此後搜山所得悉仿此辦理,所全殊多。時論謂方之功德甚大,宜有報。後果揚歷封圻,終於直隸督任,謚勤襄。家大人曰:「葆巖兩世為直隸總督,其父恪敏公積厚流光,嘗以片言釋保定瘋民犯蹕之案,最著人口。」    
    又聞姚姬傳述公五十外尚未有子,撫浙時使人於金陵買一女子,公之女兄送之至杭,擇日將納矣。公偶至女兄所,見詩冊有相知名。問知此女攜其祖父作也。公曰:「吾少時與此女祖以詩相知,安得納其孫女乎?」即還其家,助資嫁之。時公年六十一矣。是年室中吳太夫人即生葆巖。今復為尚書總督,繼公後。嗚呼!此恪敏公之隱德,人鮮知者。聞勤襄公嘗言,家門鼎盛,乃皆不由翰林出身為憾。今公子傳穆,已由詞林出守薦擢監司矣。    
    《北東園筆錄三編》卷1


第二冊戴敦元(1768—1834)

    戴敦元,字金溪,浙東開化人,幼舉神童,乾隆進士,選庶吉士,改刑部主事,後官至刑部尚書。清介自持,嫻熟律例,清除陋規,為當時名吏。卒謚簡恪。    
    號為神童    
    開化戴簡恪公敦元家本貧,其封翁年五十無子,僅有田三頃。值衢州河漲溺斃人口無算。翁以地契質富家得錢若干救活者頗多。事過而田已去其三之二。逾年即生簡恪,五齡能寫大字,書籍甫過目,即成誦,時號為神童。翁攜之杭州,時齊息園先生家居稱博雅耆宿,與之談藝,不能相難。早登科甲,值出痘未殿試。次科乃補試,入翰林,改刑部。丁艱,歸居天竺寺,十年,儀征阮宮保撫浙乃敦促入都。簡恪之先德人鮮知者。其同郡余朗山侍御(本敦)始為人述之。    
    《北東園筆錄續編》卷1    
    數十載一布被    
    吾鄉戴文簡公敦元,少嗜酒,不拘小節,落拓裡市。過目不忘,家貧不能購書,借讀於坊賈。官至刑尚,輒坐驢車入署,數十載一布被。歿後莫不欽公之清德。聞公數理最精,滿屋列小泥人,暇則為之推算雲。其成毀亦如人生死也。    
    《無事為福齋隨筆》卷下    
    會試佳卷    
    乾隆庚戌會試,朱文正為正考官,浙江中卷擬定二十四本,及奉到欽定中額浙江七名。每去一卷輒為惋惜。時同考王侍御紫宇先生春煦得一卷甚喜,亟為補薦。公問:「何省?」曰:「浙江。」公曰:「浙江須去十七本,一時頗難割愛,庸可添乎?」曰:「本房見此佳卷,不能不薦,非敢望中,欲求欣賞耳。」公曰:「如此則留備欣賞可也。」次日,請紫宇先生上堂,謂曰:「昨薦之卷非特十七卷中無此佳作,即所留七卷,亦未有能勝之者,因將已刻卷削板易之。」及填榜,則戴簡恪公敦元也。    
    《思補齋筆記》卷7    
    篤好歷算之學    
    戴先生諱敦元,字金溪,開化人。幼有神童之目。讀書以尺計,過目輒終身不忘。年十五舉於鄉。乾隆五十五年成進士。以病後,一科始補殿試,授清書翰林,散館改主事,簽分刑部。久充秋審處總辦,由廣東高廉道薦升刑部尚書。道光十四年,卒於官,年十有一。謚簡恪。生平無所嗜,篤好歷算之學,與鍾祥侍郎李潢交最善。著述雖多,悉未成書。今所傳者,惟劉徽所注之《九章算術》,《方程新術》二,文多脫誤,簡恪曾校其一。    
    簡恪一生,沈默鮮言,清廉寡慾,實心政事,熟於刑名,退食即閉戶讀書,不事交接。凡有撰述,隨手散置,以故佚者居多。未歿之前三日,其時實無疾病,忽親為檢束殘稿,分類編輯,次日即已瘁中,不能言語。若預知其將亡。然士琳著者數不識三,技惟窮五,獨蒙眷愛,沒齒難忘。屢索遺稿恭校,卒不可得。曾記曩演朱氏《四元玉鑒細草》時,其末一問,原本爛脫十五字,簡恪據術代為訂補。雲各自乘下當為並之為正四字,上廉下當為一為從三字。開之下當為與其數相四字,直積下當為加三二字,弦冪下當為減一字,股下當為相一字,又士琳所撰《句股容三事拾遺》及《演元九式》二書,簡恪亦皆審定賜序,今序文具在,而全豹未窺,痛哉!    
    《續疇人傳》卷52    
    驢車尚書    
    戴簡恪公敦元,官刑部尚書。一日大雪,公著雨罩,手抱文書,步至街衢,呼驢車乘之。御者不知公為誰也,及至署,隸役呵殿而入。公下車去,雨罩帽露珊瑚頂,御者大驚將棄車而逃,公強留與之錢而去。都中謂之驢車尚書。卒之日,鄉人往視之,敝衣露肘,布衾一襲,其儉德為不可及雲。    
    《橋西雜記》    
    戴簡恪廉儉    
    開化戴簡恪公敦元,嘗以江西按察遷山西布政,方入覲,途中日以麵餅六枚供饔飧,不解衣,不下車。五更,趣車伕起,驅之行。凡上官過境,州縣例設供億,具迎送禮。簡恪獨行數千里,而輿夫館人莫知其為新任藩使者。抵京師,客至,屏僕戶外,煮茶漉酒,輒躬為之。山西藩署有陋規,曰厘頭銀,上下皆取資焉。簡恪曰:「官有養廉,僕御,官所豢也,何贏餘之有!」遂革之。    
    未幾,內召為刑部侍郎,居京師,同僚非公事不得見,所治獄無縱無濫。蒞部事畢,歸坐一室,家人為設食飲,暮則置燭對書,坐倦而寢,否則坐暗中,倦亦寢,雖饑甚,不自言也。假歸浙江時,大府宴之,雨,著屐往,終飲,群官擁送,鼓吹啟戟門,呼輿馬,乃笑索傘,自執之,揚揚出門去。    
    《清稗類鈔‧廉儉類》    
    徵稅有方    
    我師戴簡恪公為山西布政使時,州縣錢糧短解,吏舉故事請差員催提,公不許。則書片楮詳志應解款目分數置夾袋中,會屬僚之任及他差遣,計其道經某邑,手札致之。終公之任不委一官出省門,而一切正雜款項從無缺額。及失期會者屬吏感愧,以為得公一紙書,勝朱封墨牒多矣。此事公所自言,實堪為後法也。    
    《退?%日札》    
    戴公風度    
    戴金溪生平簡而寡營,凡人事居處,皆適來而適應之。自刑部尚書假歸武林,大府宴之,天雨著屐往,終飲,群官擁送,鼓吹啟戟門,呼公輿馬。公笑索傘自執之,揚揚出門去。    
    《新世說》卷1    
    戴簡恪輓聯    
    程春海侍郎挽戴簡恪公(敦元)云:「貴為尚書,儉若寒士,揚歷四十年,其趨公忘寢食,忠矣;幼稱神童,老推名宿,橫覽八千卷,獨精算通天人,偉哉!」此聯簡而賅,真而樸,非春海不能作此語,非簡恪亦不足以當之。    
    《楹聯三話》卷下


第二冊湯金釗(?—1856)

    湯金釗,字敦甫,一字勖茲,浙江蕭山人。嘉慶進士。歷任國史館總纂、上書房行走、國子監祭酒、內閣學士。道光年間官至協辦大學士、吏部尚書。力主禁止鴉片,後以衰病自請開缺,卒謚文端。學以治經為務,不立門戶,著有《寸知室存稿》。    
    湯文端之治獄    
    湯文端治獄時,署按察使李廷錫、知涪州楊上容、知江津縣郭彬圖,皆公門下士,並?+吏議。公當官而行,無所阿芘,人稱其平。康祺座主朱文端公鳳標,公同縣後進也,嘗語康祺:「此案全卷吾盡見,公劾章適當其咎。不徇私誼而避重就輕,亦非沽虛譽而矯枉過正也。」康祺敬對曰:「此文端之所以為端。」公首肯。未半年,而吾師騎箕,易名之典,適符湯相,亦奇。    
    《郎潛紀聞二筆》卷3    
    湯文端受知三朝    
    湯文端公以公廉強正,受知三朝。宣宗在潛邸,夙敬禮公,登極後,言聽計從,如石授水。屢被命馳傳使,七年九月使山右,明年使宣化,十月使四川,明年四月還至褒城,復奉命循漢而東,治獄於武昌,六月抵京師,十月又使閩中,英?8所屆,申枉鋤強,不可殫紀。其奏疏最有裨國脈者,嘉慶間尚書英和請定州縣陋規限制,道光初總督孫玉庭請南漕浮收不准過八折,公皆痛陳流弊,其事獲寢。世多稱公為小睢州。公特無道學名耳,於睢州奚丑哉?    
    《郎潛紀聞二筆》卷3    
    賠償菜翁    
    湯敦甫在京師乘車過宣武門,大街有賣菜翁弛擔坐。御者誤觸之,菜傾於地。翁脁其御者,詈且毆,索償菜值。公啟簾問曰:「值幾何?我償汝。」翁言錢一貫。公揣囊中已空,命同來家中取錢,翁不肯曰:「償則此地償耳。」公為之窘。適南城兵馬司指揮至,起居已。曰:「此小人由某攜回重懲可也。」翁始惶恐,叩首乞哀,公謂指揮曰:「無庸,假貫錢足矣。」指揮如數與之。翁叩謝去。公仍停轡與指揮言良久,意翁行已遠,乃別指揮,叱馭去。    
    《新世說》卷3    
    湯金釗學行    
    湯敦甫金釗,浙江蕭山人。成己未進士。出朱文正門,公甚器之。敦甫性質樸,悃?%無華,不修邊幅。在詞林時,寓光明殿左廊,廣授童蒙,無異冬烘。任祭酒時,尚居地安門外文昌宮,無安宅也。嘗刊文昌《化書》、《陰騭文》等書,勸人一如文正公之學。視學江南時,僕從惟數人,公自司課卷。暇日攜書卷至江陰君山上,誦讀終日,自笑曰:「此亦可謂玩物喪志矣。」今薦至少司農,儉素猶如故也。然壬午典江南試,有貪吏章廷梁二子,連駢中式,嘖有煩言。其長子?9予素識之,固才俊之士也。聞公少居鄉時,行頗?!詭,裡人多畏之。及成名後,始以理學自命,以延時譽,亦善於盜名之士矣。    
    《嘯亭續錄》卷4《新世說》卷7亦載此條    
    寶當藏之於心    
    湯敦甫性質樸悃?%無華,官詞林時,寓光明殿左廓房為童子師。及任祭酒,尚居地安門外文昌宮,後躋卿貳不蓄車。入朝則賃諸市,一僕跨轅而已。最惡裝飾,來子庚觀察入都,見其冠有飾,故問:「何物?」答以寶石。曰:「寶當藏之於心,不在冠也。」    
    《新世說》卷7    
    托病不謝和    
    蕭山湯文端公金釗,為嘉、道間名臣。相傳未第時,其封翁設酒肆於鎮市。除夕,諸客飲散,惟一叟獨酌,漏三下,猶不言去。翁促之曰:「今夕歲,人各有事,客可歸矣。」叟唏噓曰:「垂死之人,何以歸為?」翁訝曰:「叟何事為此言?願明告我。」叟曰:「余半生止一愛女,昨歲被奸人誘拐,近始得耗,知鬻諸京都和相國邸。欲往見之,而遠道三千里,非徒手所能往,行死溝壑耳。」翁曰:「附糧艘入都,不過十餘金,我尚能為子謀之。」叟拜謝而去。明歲,出金資其行。至都,見女,知相國專房寵,諸姬莫敢爭夕。問父何能來,叟告以故。是歲為乾隆某科鄉試,時文端已為弟子員,方應舉。相國疏其名,以授浙典試,遂領解。入都應禮部試,謁座主,語之曰:「子之得解,和相力也,宜急往謝。」文端愕然,歸即托病,匆匆南歸。和敗,始赴會試,成進士。    
    《春冰室野乘》捲上    
    其二    
    蕭山湯文端未第時,為人課徒。端午日,遇舊鄰哭橋下,自言弱息為舅所鬻,今在都中和處,如海侯門,是以悲耳。文端泫然,解囊盡出館修贈之,令附糧艘入都,時和方柄用。其人嫖詣和,便問閽者:「此是和家否?」閽者怒,欲攢毆。有憐之者,宛轉得其鄉伐。眾駭曰:「中堂親得寵姬,聞亦浙人。」為白於和,即命進見,優禮有加。旋以文端贈銀事告和,時方鄉試,和親寫文端姓名,飛騎致主考,文端已中三名,遂置榜首。明年入都,主試令亟謁和,三元可得。文端僱車出都自言和在朝,今生不復入都矣。及和敗,始成進士。入翰林一代名臣,其致身不苟如此。    
    《南亭筆記》卷5    
    為學與為官    
    公揚歷三朝……自官翰林時,布被脫粟,後嘗(常)不使過之。其學以治經為務,主敬為本。自明季姚江之學盛行,本朝諸儒矯之,遂成水火。公不立門戶,不爭異同,大約本明道敬義夾持,而兼有取於良知,即慎獨之說,以刻意勵行為宗。督學時,重刻彭南衩先生《儒門法語》以訓士。性尤篤孝,蒸蒸為孺子慕,當辛巳假歸時,公年巳逾五十,贈公猶命同床臥起,曰:「吾以為十歲兒也。」其當官,廉而不峻,察而不徼,務在安靜持大體。嘗按試海州,大風發屋瓦,多士簣懼,公移坐號舍間,神色自若。其長諫垣也,有控邪教者,株連甚眾,公察其妄,即攜狀歸,而以誤毀於火告同官,事竟息。其鎮定皆類此。    
    《國朝先正事略》卷24    
    厄於陳蔡之間    
    湯敦甫協揆任吏部時,一為舊日工部司官蔡玉山。家秈居言路,參奏工部舊案被議。再為保舉吏部司官,陳筠心起詩倉監督,為陳所訐,降三品京堂。時人為之語曰:「可謂厄於陳蔡之間。」    
    《朝野瑣記》不分卷    
    湯金釗虛心下士    
    湯敦甫協揆三為江南主試,一為江南學政,衡文有聲,尤虛心下士。其按臨揚州也,儀征童試初題為「知其所無月」。旁顧某學官曰:「題可出乎?」學官亦老宿,大言曰:「不可。」湯轉詰其故。對曰:「日乃君象,截去非宜。」湯大服之。改出曰:「日知其所無月」,目學官。學官仍不動。湯會意卒改曰:「日知其所無,月無忘其所能。」學官徐曰:「謹受教。」廉抑之上司與伉直之屬吏可以並傳矣。    
    《潛庵隨錄》卷4


第二冊孫爾准(1770─1832)

    孫爾准,字平叔,一字萊甫,號戒庵,江蘇金匱(無錫)人。嘉慶進士。累官至閩浙總督。曾奏請將台灣噶瑪蘭收入版籍。學問淹貫,著有《泰雲堂集》。卒謚文靖。    
    孫文靖公之善行    
    孫平叔先生久宦吾閩,有遺愛由汀州守薦晉連圻,身後亦謚文靖,故世稱數十年間,江浙有兩孫文靖公。有無錫幕客吳最亭者。言公有二子而尚無孫時,二子亦日以得子為急,欲以慰乃翁之心。然以公之德性卜之,其必有後無疑也。相傳公未釋褐時,鄉鄰有老嫠婦,不戒於火,延燒十餘家。嫠婦以無救焚死,家之餘丁燼餘之屍任其暴露矣。其十數家被燒者,旋復營造,將殘磚破瓦悉堆砌於嫠婦遺骸之上。公見而傷之,獨出數十緡令匠人移去磚瓦,起出遺骸,買棺斂埋之。又值邑中荒歉,糧價騰踴,餓莩載途,官方議行平糶,而富戶吝於出谷互相推諉。公時家中落,將古瓶一對售得數百緡,於前後門各設一廠平糶。由是殷實之家感愧,競相設廠開糶,籍以存活者無算。次年公遂成進士,入詞垣。    
    《北東園筆錄續編》卷1    
    孫文靖參幕職時之器識    
    孫文靖公之尊人文淵中丞,以諸生客遊入粵東,應胡偶韓方伯文伯之聘。方伯性嚴毅,高立崖岸,中丞與抗禮,不少損抑。土司某,以爭蔭襲相訐,提驗照勘,皆前明印璽。幕中執事,擬以私造符信,律法當斬,株連甚眾,中丞心冤之。丙夜,私具稿而言之方伯曰:「此酋志在爭蔭,無他腸,且叛逆罪至重,安可妄坐。」方伯曰:「大府旨也。」中丞持之力,因曰:「君備職旬宣,遜大府一階耳,何奉令承旨若此。且君素有剛正聲,今胡為者。」方伯曰:「限近矣,易稿豈倉猝能辦?」中丞乃出袖中私所為稿,方伯讀之大喜,以白大府,大府亦喜,竟從其議,活二百數十人。或曰:「中丞兩世開府,此一事即其陰德也。」康祺按:陰德之說,尚屬杳茫,以一秀才參幕府,而器識果毅,政治明練,出居停主人上,固知此座之不久將屬矣。    
    《郎潛紀聞三筆》卷4    
    孫文靖公之奇聞    
    金匱(縣)孫文靖公爾准,字平叔,以翰林起家,歷官至閩浙總督,贈太子太師,入祀名宦祠。公負經濟才,任閩督,興利除弊,浚木蘭陂溉田數萬頃,平台灣張丙之亂,善政指不勝屈,閩人至今德之。公身肥大,健啖,食雞子及饅頭可逾一百。嘗閱兵至泉州府,太守崇君福饋以饅首百,卷蒸百,一品鍋內雙雞、雙鴨,公盡食之,告人曰:「我閱兵兩省,惟至泉州乃得一飽耳。」幼年身肥,夏日苦熱則以大缸滿貯井水,身浸其中,僅露口鼻以為樂。十八歲時,自尊人廣西巡撫署中歸,道錢塘江,正遇秋汛,大喜,欲觀潮,放舟江心以俟。比潮至,聞萬馬奔騰聲,急出至兀首視之,舟人諫,不聽,立未定,已為潮頭捲入江中。倉卒之間,但覺浪壓肩背而過,有千萬斤之重,三四翻騰,遂掀於江岸,若有人舁之起者,一無所苦。公自言:「素來短視,受此大驚,卒未識潮為何狀,殊可笑也。」公生平以扶植善類自任,巡撫安徽時,安化陶文毅公澍為方伯,文毅陛見,論某官不法事,聲色俱厲,鬚髯翕張。宣宗疑之,密諭公履任後察其為人。公密疏保舉,奉朱批曰:「卿不可為其所愚。」又具疏力薦其賢,文毅(公)遂(獲)大用,薦督兩江,為時名臣,公之力也。    
    《嘯亭雜錄》卷7《庸閒齋筆記》亦載    
    奉請黃忠端崇祀孔廟    
    孫文靖公官閩臬時,適明儒漳浦黃忠端公墓地豪家侵佔,子孫力弱,訟不勝。一夕,天大雷雨,遍山上下皆墳起,成「黃山」字,無慮數千萬。豪大驚,叩首還其券。文靖有詩紀之,見《泰雲堂詩》。督閩後,遂以漳浦之理學忠貞,奉請崇禮孔廟,得旨俞允。是舉也,固由聖主名臣,表揚潛德,而忠端靈爽,至於三百年後,猶足以感天地而動風雨,神矣哉?    
    《郎潛紀聞初筆》卷3    
    貞不絕俗    
    孫文靖公雖風裁山峻,而貞不絕俗,受人垂諉,必委曲為謀。刻意憐才,雖一介之士,輒與抗禮。故事,京師士大夫在軍機者,例不見客,不答拜,獨公反其所為,與故舊周旋,宴飲如平生歡。(《小倉房文集》)    
    《樞垣紀略》卷27    
    生平紀聞拾遺    
    公幼讀書,一目十行,背誦如瀉水,舉止端重,器局英亮。少隨侍父巡撫公貴州、廣西官舍。弱冠從王述庵侍郎、邵二雲學士受業。丁外艱後游嶺南,與德清許周生、南海黎簡民唱和。年三十,作自壽詞云:「但說文章能報國,恐蒼蒼未盡生才意。」公抱負非常,不屑以文人自居,於此見矣。試禮闈,出大興、大庾、吉林三相國之門。三相國門生故舊滿天下,士之四方輻湊者,如入良醫之室,集嗀栝之庭。公又嘗為吉林公子師,然進退以禮,獨一無所依附。及管閩鹽,大府桐城汪尚書,公舉主也,適有嘉定李藩伯被訐獄,尚書持之急,撫部不能救。壽祺謂公曰:「李君,儒者而剛吏,挫辱之,必死矣。」公先進諫,不聽。逾數日,李君竟雉經。公哭之慟,經紀其喪,歸其孥,遍告寮屬,所以賻贈之甚備,雖觸大府忌,弗顧也。壽祺以是心服公之執義不阿,不畏強禦也。通籍翰林,凡院中制詞典冊悉以委公。    
    公雖處承明,而研究朝章國政,務為經世之學。比擁節旄十餘載,章奏皆自屬草,文檄亦多手定,未嘗假之幕賓。朝見庶僚,晝治官書,夕考政業,又以其間綴詩筆,披囊帙,百務倥傯,措之裕如。每與監司守令有所謀,政議未上,而牘札先四馳矣。遇事可否是非,一言立剖,及施之軍國,靡不洞中鋂會。其知汀州,汀介贛、潮之間,奸宄攘劫為民害,公治以嚴明,坐堂皇,鞫訟無虛日,民無羈累。屢奉檄赴屬邑勘獄,勘厄隘,奸無所容。大吏召訊連江民黃貞煌失竊致死獄,與權臬使時鞫福清革生林彌高抗糧鼓眾獄,皆數言定讞,眾驚以為神。其厘鹽政,請復貌秤以補耗折,定江西引地以配戶口,分限完短課銀三十二萬有奇以紓商力,商人德之。其撫安徽,前後遇宿州、靈璧、鳳陽、泗州、潛山、五河、霍丘水患,放口糧銀二十餘萬兩,緩徵蠲免,民鮮凍餒逃亡者。赴江寧監臨鄉試,途次聞穎州警,密飛檄藩司督守令營將剿獲迅速,閭閻安堵。    
    《碑傳集》卷末下    
    孫文靖疏薦陶文毅    
    陶文毅公豐裁俊整,好議論人物,惟恐不盡,雖廷對亦然。開藩皖中,循例覲聖,論某官溺職狀,至於聲色俱厲,鬚髯翕張。宣宗疑之,密諭孫文靖公爾准,察其為人,時文靖方撫安徽也。文靖密疏薦引,朱批曰:「卿不可為其所愚。」復具疏條列善政,力保其無他,文毅遂獲大用。按故湖北巡撫胡文忠公為文毅女婿,今伯相湘陰左公、故陝撫劉中丞蓉,皆文毅幕僚,三公皆由文毅識拔,聲望大起。然則文靖一言,顧不與九鼎鈞重歟。    
    《郎潛紀聞初筆》卷3


第二冊伊裡布(1772—1843)

    伊裡布,滿洲鑲黃旗人,愛新覺羅氏,字莘農。嘉慶進士。歷任陝西、山東、雲南巡撫、雲貴總督。道光時為兩江總督,鴉片戰爭時為清朝欽差大臣,與英談判,簽訂《南京條約》。卒謚文敏。    
    力拒濫殺貪功    
    覺羅公伊裡布,顯祖宣皇帝第五子貝勒巴雅爾後裔。其五世祖拜音圖以附睿忠王故,黜宗室,遂隸旗籍。中辛酉進士。就國子監典簿,時家貧如洗,日徒步之署中。品堅介,人多揶揄之,惟吳蘭雪博士與之莫逆,時貲助之。選雲南通判,順寧之役逆首高羅衣既就擒,武弁等貪功,多所株連。伯玉亭相國命公訊之,公皆立釋其囚。武弁譖之,玉亭相國大怒,召公曰:「老夫竭力擒捕巨盜,公皆縱之,使老夫何面目對眾?再多所斬獲,與君亦有益也。」公艴然曰:「某官雖卑,為天子宗人,豈肯戮無辜以媚上?如所縱再有叛者,某甘以命殉之。職之遷黜,惟命是視,若殺人以遷官,雖立擢制府,非吾願也。」玉亭悚然曰:「奇男子也。」立擢騰越同知。入朝復薦於今上,不四載累遷至雲南巡撫。其任浙江藩司時,嘉興有水手鬧漕者,道員李宗傳馳稟請兵彈壓,撫臣為黃鳴傑,齷齪士也,憮然曰:「今河道壅滯,皇上盼漕甚殷,豈可以此阻其行期,以干重譴。」公進曰:「今謂兵鎮撫,即可無事,縱激變之,所誤不遇(疑應為過字)嘉興一幫,其他故無害也。不則有傷人命,縱凶殃民,所關甚大也。」黃不聽,反令役護送之,致有劫囚殺官之事。黃公因之罷職,眾皆服公之先見雲。    
    《嘯亭續錄》卷5    
    伊相國言官場炎涼    
    伊莘農相國言:「人生枯菀升沈,或由福而禍,或由禍而福,皆有定數,殊難逆料。不見予年五十,猶於滇省節署堂皇西偏,枯坐胡床,仰屋默數木椽方磚時耶?」客請其說,曰:初余銓除雲南通判,因公?+吏議去官,窮滯不得回旗。欲謁撫軍求諭,寅肕湊贐資斧,司閽者以誤廢員,斥不與通。懇告再三,始頷之,令少待。但見大小吏分隊晉謁白事,司閽者次第傳命,司道也入,司道也出;府廳也入,府廳也出;州縣也入,州縣也出;佐貳也入,佐貳也出;武弁也入,武弁也出。意以為當及己也。時日瀕晡,忽聞司閽者大聲言曰:「撫軍今日接見屬吏,一一處分公事,為時久矣憊甚,閒人毋得干嬲!爾且退,期以詰朝相見。」予次且徒步歸,凡往返三日,皆如之。惟日於節署堂皇西偏,支胡床,屏息枯坐,一無所事,始仰屋默數堂皇自西訖東木椽若干,繼默數椽上承塵方磚若干,目諦心識,順算逆覆週而復始,籍攻沉悶。既撫軍但語郡守為道地,僅共斂白金百兩為賺,而撫軍固終未之得見也。滇省去京師萬里,途長貲短,可奈何?計惟暫置妻孥,孑身入都向親友稱貸,再事區畫。不謂都中親友,見予免官歸,相率避道,無一存問。故事旗員因公去官,例許請覲。有舊胥謂予曰:「君困若此,盍援例請覲。倘沐曠典未可知。」如言搜腰纏,僅存所贐金三十兩,罄付作孤注,得具文上請。時朝廷方廑念滇中苗疆事宜,以予從滇來,特召見垂問苗情。予謹據實條陳,奏對稱旨,上意嘉悅,敕以原官,仍回滇視事。親友聞予復官,漸有來慶賀者。及陛辭遄發,旋奉命超擢郡守,親友來者愈眾。不惟慶賀,有推薦紀綱者矣,有餉饋食物者矣,且有不向稱貸而殷殷嘉惠程幣,惟恐拒而不受者矣。予迫於朝命,不敢濡滯,甫出都門,便奉詔簡授監司,並諭兼程馳驛赴任。既抵滇省,妻孥相見,彼此慰籍,恍疑夢中。即日遵典禮參謁撫軍。前司閽者見予至,亟趨前罄折起房,言笑和悅,不似前氣像愁慘。比將命入,撫軍即傳命曰:「請!」相見之下,吉詞相慶,備極謙寵,見余著監司冠服,訝曰:「君尚不知耶?昨已奉詔,特命君陳臬滇中,君尚不知而猶著此耶?」命左右速為具按察冠服,就於節署更易。兩年之間,由滇臬薦轉布政坐遷巡撫。受命之日,恭詣節署,堂皇焚香設案,望闕九拜謝恩。接納印綬畢,忽仰見堂皇西偏屋椽方磚歷歷在目,因憶昔支胡床,枯坐其下,三日往返,欲求一望見撫軍顏色而不可得,其時犬馬齒已迫曰艾,固不料當日求見不得之撫軍,甫兩易寒暑,竟儼然及身起而代之也。予方木立神溯冥追默愾,忽予閽人來報,凡滇省大小屬吏,鹹臨宇下待命謁賀。予次第接見,猶是司道也入,司道也出;府廳也入,府廳也出;州縣也入,州縣也出;佐貳也入,佐貳也出;武弁也入,武弁也出。彼一時也,此一時也,撫今追昔,惶愧予接見各吏既畢,乃進司閽者而戒之曰:「爾曹識之,自今以往,但有來謁者,必將命。爾曹務接以和悅,切勿以愁慘之氣象相加,慎毋令堂皇西偏,再有人默坐胡床,求見不得,徒勞其仰屋默數木椽若干,方磚若干也!」相國名伊裡布,瀋陽人,罷相後嘗為人言之。    
    《留仙外史》


第二冊周天爵(1772—1853)

    周天爵,字敬修,山東東阿人。嘉慶進士,歷任河南巡撫、湖廣總督等,道光三十年署廣西巡撫,後攻擊太平軍失敗,後又得兵部侍郎銜,鎮壓皖北捻軍。病死於穎州。謚文忠。    
    書周文忠公遺事    
    周敬修先生諱天爵,山東東阿縣人。起家縣令,?8至湖廣總督,緣事鐫職,再起為漕運總督,旋以二品頂戴致仕。文宗御極,被詔入朝。適粵賊犯順,命公為廣西巡撫,屢立戰功,年老乞歸。癸丑春,賊陷皖城,覆命公巡撫安徽,上疏辭職,加兵部侍郎銜,專辦團練防剿事。積勞成疾,薨於穎州途次。特旨優恤,追贈尚書,予謚文忠,勿庸內閣撰擬。故事大臣非翰林不得謚文字,公得之,誠異數也。公年登八十,受恩三朝,其服官政績應臚列國史,茲不具錄。擇其遺事數則信而有徵者,敬識於此。    
    公由嘉慶辛未科進士,歸本班銓選。道光初授懷遠縣知縣,單車赴任。公本寒素,性復廉介,久之,竭力摒擋,始迓太夫人及夫人輩至署。夫人勤於紡織,日課針黹。除奉太夫人甘旨外,布衣蔬食,官捨蕭然。時當度歲,同城各官眷向有酬應,而夫人並無命服。懷遠地僻,未易轉辦,公又不欲假諸縉紳之家,適典史孔君,平陽世家也,檢笥中所藏舊七品服獻之,夫人始得賀歲成禮焉。公之清風亮節,於作宰時已基之矣。孔時可茂才(昭鏞)在東流時,親為余言。    
    公自懷遠調阜陽,政通人和,百廢並舉,惟捕緝認真,過於嚴厲。有忌公者,奏參公苛政虐民,得旨命大學士兩江制府蔣礪堂先生按治其事。礪堂先生乃先伯曾祖余齋公授業弟子也,道經冶溪,訪先叔祖溶川公,首以公事為問。溶川公與公素未謀面,重公為人,以「愛民如子,疾惡如仇」對。蔣公乃援以入告,成皇帝深為嘉許。公之受上知,自此始也。不數年,遂由宿州牧守廬州,備兵鳳陽,陳臬百皖。公感溶川公知己,手書訂交,通蘭譜焉。    
    公罷官後卜宅於宿州之閔子集,鄉居無事,日從事於農圃。課晴問雨,見者多不知為大僚。溶川公嘗至公家,時太夫人尚健在,登堂拜母,太夫人率以子侄視之。每食,太夫人居中,溶川公與公東西坐,餚惟四簋,不以客禮待也。歲甲辰,許抑齋丈奉檄署理時村巡檢,路過公門,以舊吏修晉謁之儀。閽者辭以出,抑齋遂登輿去。甫數武,遙見公立南畝中,御短布衣,戴大氈笠,正指揮牧童驅犢返也。將下輿伏謁,而公已由別徑趨歸矣。    
    公為兩湖總督,又有奏公擅用非刑者。特派吳瀹齋宮保審辦。隨帶司員,刑部郎中奎(綬)也,於公事多所挑駁,而公遂罷職遣戍。未及出關,適丁太夫人憂,有詔賜還。癸丑四月,粵賊竄擾鳳陽,奎公正觀察吾郡,無力堵御,連夜奔至定遠。時公方督師,住宿州大營。諸子素不滿於奎,請於公,欲治奎以棄城之罪。公怒斥之,終以兵單餉竭聞。奎竟得末減。公以德報怨,大都如此。    
    捻匪陸遐林之陸梁於吾鄉也,其子聚奎實恿慫成之。初遐林與聚奎父子並定遠武生,聚奎弓馬嫻熟,有膂力,鄉試幾得復失,以父遐林因案株連入獄,鬱鬱思逞,武斷鄉曲,莫敢誰何。皖城既陷,遐林自獄中逃歸,自謂時事多艱,官如木偶,起意揭竿嘯聚,先尋報復。旬日之間,有眾萬人,焚燒驛號,搶劫質庫,附近村莊,攄掠殆盡。知縣郭師泰率鄉兵往捕,聚奎三敗之。郭抱頭鼠竄,申文忠公請救。公方部署隊伍,聞信親督兵至,駐紮爐橋。當是時,省垣失守,人心思亂。公不動聲色,四面兜圍,未十日而渠魁悉授首。鳳、穎兩郡億萬生靈,得以苟安者,皆公力也。公初出師時,遣署爐橋主簿包曜升隨同游擊劉玉豹馳往東南一路會剿。曜升,卑鄙小人也,無膽識而妄自誇大。奉委後不俟玉豹,率先領鄉勇百餘人行,意氣洋洋,以為首功可立致。甫至左家店地方,猝遇賊伏,未整隊而賊蜂擁進,眾寡不敵,曜升膽落,棄輿而奔,鄉勇陣亡者十餘人。公聞之大怒,立縛曜升至,命即行正法,為臨陣脫逃戒。曜升叩頭乞哀,公怒不解。適公愛將守備信長慶在側,跪為緩頰,公意方釋,呼輿夫解曜升軍,重責五十逐出。時侍立文武員弁數十,鹹股慄,橋舌不下,曰真將軍。公向有周將軍之名。自茲出隊,遂無敢退卻者。或有以公擅責屬官為公咎,詎知公之用心哉!此事鄉里至今稱之。    
    《蕉軒隨錄》卷2    
    周天爵嚴懲「五少爺」    
    周敬修天爵督楚時,嫉惡如仇,如吸洋煙者,剪唇。作訟師者,截指。行竊盜者,抉目。所創非刑,若逍遙橋、天平凳、安樂床、英儺架及站籠、漆枷等具,皆出自心裁。因是貪官污吏皆為斂手。因其風厲遂有挾威詐騙者。某日,有官船泊小池口,鏣書湖廣總督部堂,稱為五少爺,沿途告狀者公然受詞。夏憩亭中丞廷樾時宰梅,迎郊適館,昂然不會。夏詳請部堂,核實真偽,以備供應。批覆云:「無論真偽鎖解來省,按律治罪。該縣毋得遽刑。」覆到,五少爺在廟觀劇,面設公案,聲厲氣揚,辟易儔人。正作威福,忽來禁卒,混號王陰心者,突批其頰併力一掌,而口鼻中血涔涔下矣。初叱何暴戾乃爾。繼知敗露而膽喪矣。夏命褫其衣冠拘繫之。笞隨丁一千,供稱在途遇五少爺,屬其服事,不知真偽等語。甫解省即服毒死。    
    《南亭筆記》卷4    
    海忠介復生    
    周文忠天爵入都時,不接朝貴,不通饋遺,敝車羸馬,彳亍於長安道上,風骨峭厲,人目為怪物。惟與黃樹齋、湯海秋二給諫往還,談議終日,樵蘇不爨,一茗相對而已。同鄉杜文正公方以侍郎直上書房,先過之始一見,歎為海忠介復生。    
    《九朝新語》卷15    
    周天爵繼金壽母    
    周文忠天爵有勇力,居恆舞大刀自樂。性卞急而至孝,每坐堂皇,怒而刑人,聞太夫人召即止而退。太夫人怒則跽而請罪,色愉如也。或言公一逸事云:公任漕督時,以太夫人久旋里,遣干弁,囑言是積俸之貲,懼太夫人不納也。僕至裡第見太夫人果詢以金所自來,僕具以對。太夫人曰:「得由積俸,吾姑受之。你歸語主人好自作官報國,然須變情性為寬和,庶幾留一頭顱,為將來見我地步。」僕唯唯,迨歸見文忠詭言,太夫人甚喜,且偽作安慰語。文忠俟其言畢,遽令縛而鞭之。僕不得已以實告。文忠乃喜釋其縛曰:「太夫人訓我素嚴,豈肯作好言語,汝後述者乃真我母語也。我聞之如見母矣。」遂賚僕而忻悅者累日。公之純孝如此。    
    《椒生隨筆》卷1    
    周天爵痛失關東大漢    
    前清嘉道間火器未精,拳棒家須精習技擊方可噪名於時,推為鏢師,富商達官挾有重資,輒用多金聘為衛,非藝至精者不能勝其任,迥異現時鏢客,得一數響手槍即可以自雄矣。通州某質庫聘有安徽人汪聚賢為鏢客,相傳汪系甘鳳池之徒孫,武藝絕倫,其實在庫終年毫無所事,不過先聲奪人,江湖賣藝之棒槍師及綠林之豪首莫不聞名膽寒,所以汪在庫幾二十年,從未敢有過而問者。嗣因年老辭歸,主人請其推薦代者,汪首肯,遂函招其徒王某來。王身材不逾中人,真名不傳,綽號「王四鬼子」,遐邇皆震驚其名。主人見其侏儒,意不謂然,汪正色云:「保無他虞。」翌日,主人大張宴會,一為去者表餞行之意,一為來者示歡迎之意。汪先授意於王,囑其於筵間試技,王喻意,坐甫定,王笑謂眾賓請觀薄技。遂駢食禁兩指截去桌之一小角,桌上陳列之杯盤並未動搖,眾賓驚異。汪隨雲其指並可陷入石中,合座舉樽相壽,主人大悅,於是汪去而王留矣。周天爵時為漕運總督,愛武勇士,其打引馬者為關東人,高逾八尺,膂力過人,群呼為「關東大漢」,遨遊南北,其技莫有與匹者。周留意物色,常思再得其一作兩引馬以壯觀。一日,周因公蒞通,聞王名,遂召至令與大漢角技,王婉辭雲願拜下風,不敢與較,周強之,王復進而言曰:「武不擅動,動則多傷。」周曰:「較技何至如此?」王對云:「恐各存競勝之心,處於欲罷不能之勢。」周因云:「有我在,第角之無妨也。」王重以漕帥之命不可過違,遂偕至教場,時往觀者以萬計,周坐演武廳上,遙見兩人相對立,高下懸殊,即各交臂作勢,往來開合,起伏迎距,腳塵漸飛,王自忖云:「大漢身高力強,難以力勝,非以智取之不可。」初猶從容展佈,繼乃漸進漸緊,王突如燕掠自其頂上躍過,突如兔脫自其胯下穿過,大漢怒甚,加勁與鬥,急欲捕王而不可得。大抵大漢軀幹笨重,轉掉遲滯,王則短小精悍,伸縮自如,旁觀惟見對舞成團,幾莫辨兩人若何姿勢。格鬥移時,正勝負欲分間,王忽失足跌伏,大漢急舉足向前踏之,觀眾失聲駭曰:「王四鬼子休矣。」當此間不容髮之際,王暗將兩腿一縮,已蹲而起,大漢一足踏空,印地成坎,方驚惶左右顧,王在後疾駢右手兩指直入其谷道,左手挈其衣領,已將大漢擎起,周天爵即起立大呼曰:「汝速將他放下!」王曰:「不能。」周曰:「何謂也?」王曰:「小人將他放下,小人之命難保矣。」即此三數語問答間,王之兩指練工始透入大漢臟腑,奮臂一擲,已臥地如牛而斃矣。周歎曰:「是予之過也。」即命厚殮大漢,遂商諸質庫主人,以重金聘王去,王因從周以終焉。    
    《蟄存齋筆記》


第二冊陶澍(1779—1839)(1)

    陶澍,字子霖,號雲汀,湖南安化人。嘉慶進士,道光時官至兩江總督加太子少保。督辦海運,革除鹽漕積弊,頗有成效。又治安徽荒政及吳中水利,亦受稱揚。卒謚文毅。著有《印心石屋詩文集、奏議》、《陶淵明集輯注》等。    
    陶文毅之家世    
    安化陶文毅公以巾卷寒門驟致通顯,余前錄中但述其微賤另婚一事,而於其先人隱德未之詳也。後閱於蓮亭觀察(克襄)《聞見錄》,始知其積累之厚不可不詳載之,以勸後人云。蓋文毅公之太高祖伯含公多陰德,當前明之季,鄉里多嚴自衛,有縛竊匪就溺者。適公過,賊哀呼曰:「公救我,我誓不復為賊。」公為請釋於眾,已慮其故志復萌。乃施小舟於渡口,使濟人以安其生。終公世施舟八,其人俱改行為善。公每出則攜小筐,遇碎磁瓦礫,必拾之以利行人。及卒之年,空室所積之碎磁瓦礫與屋齊矣。又其曾祖文衡公亦長者。嘗有雪夜入室盜米者,跡之得其居,乃其所素識者,寂然而返,終不言其人。沒後三十餘年。其配彭氏太夫人偶舉以示子孫,始知其事,猶隱其姓名焉。康熙戊子九月,鄰舍不戒於火,焚燒悉盡,而其宅無恙。其倉在鄰舍中者亦獨存。隔江來救火者,見有紅衣人長袖持扇立牆上扇之,故火至牆而止,牆且為之爍。彭太夫人盡以倉所貯與諸被火者。又其祖寅亮公性淡泊無所營,家中落。一日偶步江濱得遺金,俟之終日見一人倉皇至,面色如土,俯視砂礫中不勝其戚。語之,則曰:「傭工未歸數年矣,家有老母,今積數年身價將歸養,而盡失去,是以悲耳。」叩其金數悉合,遂盡付之。其人請分半,公曰:「吾分若金,吾不俟若矣。」笑而遣之,其人叩頭去。至其太翁鄉賢公萸江先生義舉尤多,則具見宮保文集中。積德宏深故有此福報。歐陽文忠謂不於其身必於其子孫,信哉!    
    《北東園筆錄四編》卷1    
    紀文達知陶文毅    
    陶文毅公澍某年會試下第,無力出都,不得已,鬻謝石之術於某胡同。其地近紀文達公昀寓邸,文達出入,習見之。一日,詢閽者,以湖南舉人對。命延入,索閱其文,亟賞之,屬假館余屋,善視之,俾俟再試。陶自是德紀甚,及貴,則厚恤紀之諸孤,兩家往還如族姓。    
    《清稗類鈔‧知遇類》    
    志在轉移世運    
    安化陶文毅公澍為諸生日,喜讀經世之書。或曰:「君不治舉業,一身凍餒不足惜,如蒼生何?」公曰:「所貴於士者,在能轉移世運耳。試觀西漢末以符命頌新莽者眾矣。迨東漢崇尚氣節,而一變。五季倫紀尤蕩然,迨宋儒砥行立名而又一變。其始倡之者不過一二人,而和者遍於函夏,故風俗之美惡,悉視吾輩少年之趨向何如。在朝在野各盡覺世牖民之責,固無俟筮仕,而後可以有為也。」後公通籍,歷任封圻,而勳業之成實基於此。    
    《舊聞隨筆》卷2    
    陶文毅公之婚姻    
    前兩江制府安化陶文毅公,與家大人為壬戌同榜進士,同官京師,最相契厚。兩家內眷時有來往。先母鄭夫人嘗語余輩曰:「陶家年母右手之背有凸起一疣,問其故則蹙然曰:『我出身微賤,少常操作,此手為磨柄所傷耳。』」先母亦不敢追問其詳,後家大人聞於楚南知好雲。文毅少極貧,初聘同邑黃氏女,有富翁吳姓者聞黃女姿色,謀奪為其子繼室,以厚利啖黃翁。黃頓萌異志,迫公退婚,公不可。黃女之母亦不願,而女利吳之富意已決。又其父主持甚力,遂誓不適窮生家。有養婢願以身代,女之母許之。文毅亦坦然受之。初不相疑,即今之膺一品夫人誥命者也。後吳姓恃富又佔曾姓田,兩相仇鬥,吳子被毆死,吳翁亦繼卒。族中欺黃女寡弱,侵吞其田產殆盡。時文毅已貴顯,以丁外憂,歸里始悉其顛末,憐黃女在窘鄉,贈之五十金。黃女愧悔欲死,日抱銀號泣而不忍用,旋為偷兒竊去,忿而自縊。聞文毅今尚每年周恤其家不倦雲。    
    按此事傳聞情節小有歧互,而大致則同。憶文毅與家大人同官吳中時,朱文定公(士彥)由浙江學政還朝,亦壬戌同年也。舟過蘇州,同官演劇公觴之,文定令演雙冠誥。文毅至淚承睫,不能忍。文定私語家大人曰:「此我失檢,忘卻雲汀(文毅字)家亦有碧蓮姊也。」是日上下觀劇者百十人,無不目注文毅者,眾口喧傳其事益信。    
    《北東園筆錄初編》卷6    
    陶澍創匯題之法    
    故事凡以孝子、悌弟、節婦、貞女奉旨旌表者,每名例給牌坊銀三十兩。孝子、悌弟不常有,而各省節烈婦女行合旌典者最多。藩庫開支,頗成巨款,而所領坊銀往往為吏胥乾沒,或反索酬於被旌之家。一婦得旌,費百餘兩,窮簷苦節,其何以堪?陶文毅撫蘇,創為匯題之法,嘗以一疏請旌常州府武進、陽湖二縣貞孝節烈婦女三千十八人,一疏請旌江寧府上元、江寧二縣貞孝節烈婦女五百餘人,各建總坊以表之。復慮各省不克周知,將全案付梓,咨行仿辦。嗣後坊銀雖奉部停給,聽各家自行建坊,而潛德幽光,無復郁而不發。此雖小事,亦非拘守文法之大吏所能毅然行之也。    
    《判牘余沈》卷8    
    陶文毅以敢諫結主知    
    陶文毅公官台諫日,錚錚有聲。奉命巡視南漕,翼日請訓,甫入殿側門,即諭曰:「放爾南漕矣,爾尚有良心,肯說幾句正經話。」寵任之專,由此其始矣。    
    《郎潛紀聞三筆》卷10    
    陶文毅識左文襄    
    左文襄之初舉秋試也,禮部報罷,回籍,?)傺甚。館醴陵書院山長,修脯至菲,幾無以給朝夕。時安化陶文毅公,方督兩江,乞假回籍省墓。是時輪舶未通,吳楚往來皆遵陸,取道江西。文毅聖眷方隆,奉優詔馳驛回籍,地方官吏供張悉有加。醴陵為贛湘兩省孔道,縣令特假書院為行館,囑文襄撰書楹帖,其上房之聯曰:「春殿語從容,廿載家山印心石在;大江流日夜,八州子弟翹首公歸。」印心者,文毅家有古石一,其形正方,名之曰印心石,故文毅齋名,即以印心石屋命之。召見時,慕陵嘗從容詢及也。文毅睹楹帖,激賞不已。問縣令孰所撰,令具以文襄名字對。即遣輿馬迎之至。談一日夜,大洽,立延入幕府,禮以上賓。文毅得子晚,其公子尚在髫齡,而文襄有一女,年與相若。文毅一日置酒邀文襄至,酒半,為述求婚意,文襄遜謝不敢當。文毅曰:「君毋然,君他日功名,必在老夫上。吾老而子幼,不及睹其成立,欲以教誨累君,且將以家事相付託也。」文襄知不可辭,即慨然允諾。未幾,文毅騎箕。文襄經紀喪事,挈公子歸里,親為課讀,且部署其家事,內外井井,如文毅在時。陶氏族人,欺公子年幼,群謀染指,賴文襄為之禦侮得無事。文毅藏書綦富,文襄暇日,皆遍讀之。學力由是日進,一生勳業,蓋悉植基於是時也。    
    《春冰室野乘》卷中


第二冊陶澍(1779—1839)(2)

    其二    
    左文襄下第南旋,至江南上謁陶文毅,意欲稍得川資,即歸里讀書也。文毅一見,即留住署中,日使幕友親故與相談論。居十餘日,左欲歸,陶仍使客挽留。又數日,陶忽出見曰:「汝言論志趣,我數日來已盡知。將來名位必遠在老夫上。聞君當行,謹備若干金,聊助君膏火資也。」左唯唯不敢當,陶公復云:「吾有一子,欲與賢女婚對,當懇見許。」左亟辭,且言:「年齒門第名位皆遠遜,何敢仰附蔦蘿。」陶公曰:「不然,若論年齒但須渠夫婦年相若可矣。不須論親家年齒也。君若謂門第,此系賢女嫁至吾家,無憂不適,至於名位,君他日必遠勝我,何慮為?」竟結婚而別。    
    《清朝野史大觀》卷7    
    陶公軼事    
    陶制軍澍未第時,家極貧,課徒自給。而公性頗豪,嗜飲善博,雖家無擔石儲,不顧也。後值歲暮,其婦崔,泣謂公曰:「貧迫至此,妾實不能同為餓殍。為君計,鬻妾亦可度歲,不然,願賜絕婚書,俾妾另謀生活。」公笑曰:「卿識何淺?我未交大運耳。日者謂我命當至一品,姑俟之,勿愁富貴也。」婦曰:「君有此大福,自有與君同享者,妾不敢作此想,請與君辭,聽君好消息耳。」公不得已,書離婚書與之。會同裡一餅師,將謀娶婦,婦得書,欣然,嫁之而去。公由是更無聊。初,郭外火神廟有道士,素善公,公暇日常宿於廟,道士性嗜弈,其技絕劣,然好勝,有從旁教客者,銜次骨。或豫以酒食啖客,令客歡,且諭意焉。知其癖者,每與弈必讓,令勝己乃已。公自與訂交,恆終歲弈無一勝,故道士尤心傾焉。至是,遂鑒被來止廟中。為道士書疏章,有所得,以供飲博輒盡。人皆呼為陶阿二,衣冠鹹屏不與交矣。    
    山陰碣石村有呂某者,精星相卜筮禽遁諸術。求之者戶屨常滿,於是積貲至巨萬,然好施,故人以員外呼之。後於富陽設靛青行,置秤平准,不欺客。故賈富者,必就與市,而富為徽閩浙交會之地,眾賈輻湊,凡酒食之館,江山船恆集於江岸,呂間或與客偕游,則呼呂三爺者載道。姊妹行有落拓者,乞呂一顧,聲價頓起。夜則呼盧徹旦,客有負者,呂必為調濟。而呂博有異術,每博輒勝,所得金常置床頭,客或取用之,亦不問。間問之則笑曰:「銀子本活物,想幻化矣。」其大度皆類此。戴癡者,呂翁之值行也。性至孝,以不得養父母,故不娶,每飯必先以一豆祭於先,乃食。好拳勇,豪俠而勤儉,故所得俸,常貯主人處,惟見人之急,則手麾千金不惜。人往往以癡目之。亦善飲,每以無飲友為恨。一日,晚飲於市,見公袒衣而沽飲,飲頗豪,呼而問為誰。公答姓陶,曰:「市中有陶阿二者,非子乎?視子貌狀,似非碌碌者。子飲可幾何?」公曰:「予好飲,終未有能醉我者,汝豈能為查太史者乎?何勞絮問。」戴喜甚曰:「我將與子較量。」遂沽濁醪三甕,曳與對飲,兩甕既罄,公微醺,而戴已玉山頹倒矣。公起去。次日,戴醒而憶之。復覓陶公,飲極歡,自是遂與公為酒友。    
    富有業賣漿者竇翁,止一女。極陋,青瘢滿面,廣顙而豁齒,日者嘗謂當受一品封,翁疑其戲也。顧女齒加長,問字者,婿輒病故。故三十猶未嫁也。至是忽夢黑猿撲於身,驚悟以告翁。翁曰:「得毋有申屬者,問字於汝乎?」翌日,戴癡來沽漿,見女問:「亦曾相婿否?」翁答尚未,且曰:「吾賤而女陋,更誰婿。」戴力以斧柯自任,因言公。翁曰:「是非陶阿二乎?溺賭而濫飲,異日令吾女吸風度日乎?」戴曰:「嘻!只恐汝女無此福。不然,如陶秀才而長貧賤,當抉吾兩目。」翁問其年,曰屬猴。翁憶女夢,稍心動。謂戴曰:「明日可偕與來。」旦日,邀公詣翁,一見許訂婚。公辭以身棲於廟,囊無半文,焉能娶婦?乃與翁謀贅諸其家,女能紡織不致相累。公曰:「即目前亦需少有所備。妙手空空,奈何?」戴又從旁慫恿。力任其費,詣呂翁索銀三十兩。呂問所為,語之故,呂詫曰:「秀才也。子何自識之?」戴言此人非終人下者,故與暱。呂欲相之。使戴招公去。一見驚曰:「此天下貴人也。但早年寥落耳。自後交印堂運大佳,惟木形人不及享髦期,然已足矣。」回顧戴曰:「此事我當相助。」立贈公五十金,謂公曰:「婚後願與新夫人一光顧也。」公許諾,且言此恩必有以報。翁曰:「區區者本無足齒,但有所托者,僕已有四孫,次孫命犯官,他日當出於幕下,倘蒙記憶,尚幸垂憐。」即呼其孫出叩,公心識之。受命歸婚三日,挈夫人詣呂,呂亦許為一品夫人,歡宴終日而返。自是伉儷相得,機杼之聲,每與書聲相間也。公學亦大進,次年舉於鄉,入都,以教習授知縣,分選湖北,有能吏名。未及十年,至方面。其後巡撫江南,值歲饑,公為請於朝,賑蠲並舉,活數十萬人。吳人皆屍祝之,繼以清理鹽政,受上知。眷注頗深,而公已卒於兩江總督任所。是時竇翁亦已物故,公臨卒,屬子孫世世奉祠翁雲。方公之巡撫江蘇也,呂翁孫以索舊逋至蘇,毆人傷重死。方訟系,公即為贖罪釋歸。贈以千金。其捕鹽梟王乙也,諸官吏鹹惴惴,恐激變。公密敕武弁,率兵往,擒獲梟示,時棋道士適在撫署,笑曰:「不意陶二有此辣手。」公不為忤也。先是有粵僧游於紹,善相術,嘗相戴癡年過四十,當以武職顯,得三品封。戴笑曰:「天下豈有為人值行,而受封誥者乎?」及公貴,為援例捐守備。湖廣趙金龍之變,公薦戴從征,凱旋,以軍功超授副鎮。數年,予告回籍,騶從□赫,崔氏方曳杖乞食道左,詢旁人,盡悉戴發跡所自,臥轍乞憐,戴詰其由來,叱之去。婦歸號泣,夜自縊死。其所嫁餅師,蓋久以寒餓死矣。    
    《清代名人軼事‧境遇類》


第二冊陶澍(1779—1839)(3)

    其二    
    公所居庭前有石方且平,出入履之常惕然自省,曰:「安得使我心如石邪?夫修身治事果能以平正為權衡,則宰天下不難矣。」因署其室曰「印心石屋」。及督兩江時陛見宣宗,與語,奏及之,上書額以賜。故後公以修墓乞假歸,道出醴陵,左文襄公方為山長,為邑令書聯行台云:「春殿語從容,萬里家山印心石在;大江流日夜,八千子弟翹首公歸。」公見之驚異,既知出文襄筆,延與相見歎曰:「子他日必為國柱石。」竟折行輩與結姻,且托以子焉。公為安徽布政使,以事陛見,論某官不法事,聲色俱厲,鬚髯翕張,宣宗疑之。時金匱孫文靖公爾准為安徽巡撫,上密諭察公為人,且戒以勿為所愚。文靖具疏力言公賢,上意乃解。公獲展所學,實文靖扶植之力也。    
    安徽故無通志,國初江南左布政寄治江寧。安徽巡撫以操江駐節池州,安慶不為行省。康熙中,始移鎮安慶。左布政使亦改為安徽布政使,而使司猶在江寧。乾隆中始移安慶,故雍正七年詔各行省纂修通志,而安徽猶統於江南,不別為志。道光初,公撫皖乃創為之。公為督撫所踐皆煩劇之區。於事必親決,自章奏以至簡牘,不以屬人。人亦無能代為之者。有暇作字,片刻十餘幅。曰:「吾豈欲名一藝,聊以習勤耳。」    
    《舊聞隨筆》卷2    
    陶文毅趣聞    
    道光十二年丙戌諭,本日據陶澍奏,蠹商被革乾俸全裁,從前之每年坐食數千金、數百金者俱多怨恨。兼聞揚人相鬥紙牌,繪一桃樹,另繪一人為伐木狀,以寓詛咒,其切齒如此,恐誤全局,請易專管為兼管,以順物情等語。此輩固堪發指,然為國為公之大臣,止可屏除不顧,盡心報國為是,應究者處之以法可也。    
    《掌固零拾》卷3    
    陶澍之詩    
    安化陶雲汀先生澍以宮保總督兩江,勳業赫奕在人耳目。題阮梅叔明經《珠湖漁隱圖》云:「此中便合漁人隱,何處桃花別問津。我本湘西舊漁父,回頭三十六灣秋。」大有功高百辟,心在一邱之意。    
    雲汀宮保《吳淞登炮台詩》四首,一時和者數百人。江夏陳芝楣中丞鑾和難字韻云:「帝澤如春知最溥,臣心如木敢辭難。」二語,是大臣心事,亦是大臣氣度。    
    陶雲汀宮保所著《印心石屋詩鈔》沈著嚴整中仍復風流自賞,僅甘興霸鼓吹助戰也。吾師顧南推先生以為才大心細,識力並到,可謂定評。五言如:「關河綿客路,天地入扁舟。古亭收野氣,老樹立斜陽。江山容醉客,風雨此登樓。」七言如《詠雪》云:「平將世上三叉路,隔斷人問(疑為間字之誤)萬里塵。」《江夏》云:「雨氣欲沉雲夢澤,江聲直上武昌城。」《途中》云:「野色融春蘇草腳,人煙分翠上松尖。」《上元》云:「午夜春鐙隨處好,一天明月此宵圓。」《黃鶴樓》云:「乾坤不老風雲色,今古長流江漢聲。」    
    《藥檻詩話》甲集    
    陶文毅受知與知人    
    陶文毅公豐裁峻整,好議論人物,惟恐不盡,雖廷對亦然。開藩皖中,循例,覲聖奏對後,頗為宣宗所疑,賴孫文靖力保,始獲大用。按故湖北巡撫胡文忠公,為文毅女婿,伯相湘陰左公、故陝撫劉中丞蓉,皆文毅幕僚,三公皆由文毅識拔聲望大起,然則文毅受知於文靖,而賞識英雄之巨眼,不尤駕文靖而上之歟。    
    《清朝野史大觀》卷7    
    壽陶宮保聯    
    陶雲汀澍宮保以十月生,六旬壽時已督兩江,某觀察一聯大為宮保所賞,懸之首座。其句云:「八州都督,五柳先生,經濟文章歷代心傳家學遠;六秩初周,一陽來復,富貴壽考百年身受國恩長。」    
    《椒生隨筆》卷3


第二冊穆彰阿(1782—1856)

    穆彰阿,滿洲鑲藍旗人,姓郭佳氏,字子補,號鶴舫,嘉慶進士。歷任內務府大臣、步軍統領、兵部尚書、吏部尚書、大學士、軍機大臣等職,一時權傾內外。鴉片戰爭時阻撓禁煙運動,誣陷林則徐等抵抗派,與英美等侵略者謀求議和,與之訂立不平等條約。後被革職。    
    穆彰阿之奸    
    穆彰阿,號鶴舫,道光季年,政界中主動力之人也。滿首揆之席,穆彰阿佔之。江蘇吳縣潘世恩,為漢首揆,皆直機務。惟世恩資望雖重,而枚卜已在垂暮之年,故軍國大事,悉為穆彰阿一人所主。    
    是時順德羅衍(後為尚書),涇陽張芾(後謚文毅),雲南何桂清(後為總督),三人同年登第,入翰林,年皆未冠。張、何以穆彰阿炙手可熱,遂如揚雄之依新莽,蔡邕之附董卓。獨羅衍絕不與通。散館後,初考試差,三人皆得差。命既下,羅衍往謁世恩,世恩問:「見中堂否?」曰:「未也。」世恩駭然曰:「子未見穆相,先來見我,殆矣!」羅衍少年氣盛,不信其說,亦竟不往。次日,忽傳旨:「羅衍年紀太輕,未可勝衡文之任,著毋庸前往,另派某去。」人皆知穆彰阿所為也。滿清科舉時代,凡放差而收回成命者,止此。實則張、何之年,皆小於羅(是年題名錄羅十九,張十八,何十七),而羅以不慊於穆彰阿之故,遂托此以為詞。穆彰阿之專權恣肆,已可知矣。    
    雖然,此猶小者耳。其斫喪滿清之命脈,而詒海內以未有之辱者,為五口通商約。蓋鴉片之為害於天下後世,無中外皆知之。林則徐為天下後世計,故於焚燬鴉片事,甘為此激烈之手段。宣宗亦念其忠,特以穆彰阿作梗,故林不免於罪,而是事遂一主於和。聞道光二十二年間,大學士王鼎(謚文恪)方自東河查勘回,聞和議,痛哭爭,不能得,以憂死。其病劇時,召門下士至臥榻前,伏枕流涕,授遺折數千言,力排和議之非,而斥穆彰阿之奸。卒為穆彰阿所泥,不得上。王鼎歿,祁間藻(謚文端)亦尚力爭,然間藻在軍機為後進,且漢大臣,不能決事,故穆彰阿愈得志。    
    《奴才小史》    
    穆相與王鼎尸諫    
    道光末,五口通商之約,穆一人實專主之。王文恪既薨,祁文端尚力爭,然文端在軍機為後進,且漢大臣,不能決事,故穆愈得志。然王、祁兩公之忠,宣廟未嘗不深知之。傳聞和局既定,上退朝後,負手行便殿階上,一日夜未嘗暫息,侍者但聞太息聲。漏下五鼓,上忽頓足長歎,旋入殿以硃筆草草書一紙,封緘甚固,時宮門未啟,命內侍持往樞廷,戒之曰:「俟穆彰阿入直,即以授之。」往囑其毋為祁間藻所知,蓋即諭議和諸大臣畫押訂約之廷寄也。自是上遂忽忽不樂,以至棄天下。    
    蒲城王文恪公鼎道光末,以爭和議,效史魚尸諫自縊死。其遺疏嚴劾穆相彰阿。穆大懼,令其門下士,以千金啖文恪公子伉,且以詭詞脅之,遂取其遺疏去,而別易一稿以進。人皆知為涇陽張文毅芾所為,而不知其謀實定於文毅同縣人聶赩之手。聶字雨帆,以拔貢朝考一等,官戶部主事,入直軍機處,為穆相所深倚,既得文恪遺疏,穆相面許以大魁酬之。是時聶已捷京兆試矣,及禮部試屆期,穆相授以關節,且遍囑四總裁,十八同考官。時同考官有某侍御者,晉人也,夙倔強,生平未嘗趨謁穆相,得穆囑,陽諾之。及入闈,聶卷適分某侍御房,侍御亟扃諸篋中,而固□之。榜既定,獨不得聶卷,主司房考,相顧錯愕,群知為侍御所匿也。因議搜遺卷,至某侍御房,侍御故為?)傺狀,曰:「吾某夕不謹,致一卷為火所燼,榜發後不得不自請議處矣。公等所求者,得非即此卷乎?」眾知無可為,廢然而返。聶此歲亦補缺,不復應禮部試。後聶官至太常少卿,穆敗,聶亦謝病歸。回匪之亂,首擾涇陽,涇陽為西北商旅所輻輳,繁盛亞漢皋,賊故首趨之。眾謀城守,議廣積芻粟,聶以官貴為眾紳領袖,謂賊可旦夕平,城決無久守理。而其家有積粟數千石,可規善價也。乃倡議賊方苦乏食,故所至鈔掠,今積粟城中,是招之使來也。力爭不令一粟得入城。後賊圍城年餘,城中食盡,守禦具一無缺,獨人皆餓僕莫能乘城,城遂陷,所失以數千萬計。涇陽不守,而西北之元氣盡矣。嗟夫,僉壬之為禍也,烈哉!文恪諸子,既賣其父,後來文恪墓誌撰文者仍穆彰阿也,於力爭和議事,竟不及一字,文恪其不瞑矣!    
    《春冰室野乘》捲上    
    穆彰阿勢傾中外    
    道光時,穆彰阿當權,勢傾中外,無敢攖其鋒者。蒲城王鼎欲劾之,恐不勝,乃以死爭,草長奏懷之,閉閣縊死。時陳孚恩領軍機章京班首,聞之趨視,得其疏,挾以揭穆。穆瞰以重賄,令毀之而以暴疾聞,且趣陳遍白於朝。當是時,陳倉皇奔詣,且眩於重報,亦未熟計事之利害。及奏上,事定,穆一日於軍機謂陳曰:「王尚書前日之變,頃聞人有異言,兄首見其狀果雲何?」陳不意穆遽有是問也,逡巡無以對。在坐諸王公相顧愕眙,知其事者左右視,??□作呃逆聲。陳歸,知穆欲其滅口,然舉發而苦無左證,己亦不免惴惴然,欲死以自白,眷於愛妾弗能決。正遲徊間,忽傳有晉秩命,於是走穆稱謝。方入簾長跽,穆大笑曰:「昨者我正為君分謗,君苟一言,則眾口塞矣。」陳曰:「某謂中堂有意督過之,故唯唯者亦欲為中堂分謗也。」各相顧會意而罷。當此之時,無不知王之死者,然皆漠不以為意。而北人之宦於京者,尤相戒不言此事,懼及於禍也。至孫衣言銘張芾基,始有「額額蒲城,深臏太息。閉閣草奏,忠奸別白,疏成在懷,遂繯以絕。或匿不聞,聞以暴疾」之語,於是載筆家皆道其事雲。    
    《棲霞閣野乘》捲上    
    讒戴熙    
    江翊雲記陳仲恕(漢第)言:穆彰阿當國時,索畫於戴醇士,戴臨吳墨井山水一幅畀之,意殊矜秘。穆彰阿大怒,以其為水墨,不設色也,謂人曰:「戴為某伶畫扇尚設色,視我寧不如優人耶?」竟短戴於文宗,斥其行止不檢,戴遂以侍郎降三品京堂候補。後雖殉難,得謚文節,然請建專祠,卒不准,蓋穆彰阿指摘其臨終詩「撒手白雲堆裡去,從今不復到人間」二句,為怨望也。仲恕此說,不知何所本?繆小山《雲自在堪筆記》云:「道光己酉,兩廣總督徐廣縉、巡撫葉名琛,以廣東紳民,不許英人入城入奏,聖心喜悅,賞廣縉子爵,名琛男爵,並各戴雙眼花翎,戴(時直南齋)時奏對雲,「臣曾督學廣東,士習民風,頗知一二,該督撫所陳奏,恐多鋪張粉飾。語畢,天顏甚不懌。旋因詔寫扇,內有一二帖體字,傳旨申飭逾日復詔南書房翰林寫匾額,內監傳諭雲,要寫字不錯之張錫庚,不要寫錯字之戴熙,公知恩眷已衰,遂乞骸骨,奉旨責公諱疾欺飾,降三品京堂,准其致仕。」合此觀之,文節之去官,殆以直言與忤權相兩事並案之故。穆為宣宗寵臣,而椎魯黷暗,不知墨筆之尤珍於著色。文節被疑,良出意外。惟穆之讒戴,必在道光末年,翊雲所記微誤。文宗臨朝未久,穆即斥逐,庚申是咸豐十年,穆彰阿以咸豐六年歿,又安得有指摘文節絕命詩之事乎?仲恕所言,末節尤為大誤。    
    《花隨人聖庵摭憶》    
    穆彰阿書扇之妙用    
    相傳穆彰阿擅權時,偶一門生入都謁穆,欲求一信函至外省張羅,穆思少頃乃曰:「汝某日可來。」至則穆無他語,但令之某省見某巡撫,令以手書扇呈之,並另書一扇與其門生。門生未測何故,往見某中丞,面呈中堂所書之扇,並言穆中堂令來見。中丞大驚,又見某亦持中堂手書之扇,知必是中堂之要人,即日召藩臬,令與各屬員集資得萬餘金贈某,並重禮款之。    
    《清代之竹頭木屑》    
    權相預知死期之奇特    
    大學士穆彰阿,道光朝當國,攬權納賄,避塞賢道,以計易蒲城相國王鼎遺折,頗不滿於清議。故文宗登極,即首黜之。詔云:「小忠小信,陰柔以售其奸;偽德偽才,揣摩以逢主意。如達洪阿、姚瑩等,盡忠盡力,必欲陷之」云云,其為人可知矣。然其死也,則固有大異乎人者。死之前三日,折簡遍邀親友門生故吏,云:「定於某日某時辭世,屆時望屈臨一別。」諸人如期至,穆則設盛筵數十席,一一把盞,相與飲啖,連舉十餘觥,並未有死法也。食既半,顧日影曰:「是時候矣。」謂眾曰:「請諸君稍待,俟我沐浴更衣,再決別也。」乃入內良久,朝服蟒衣出,據炕南面坐,拱手向眾曰:「少陪,少陪。」言畢閉目,少焉玉筋雙垂五六寸許,視之逝矣。或曰:「入內時即已服毒矣。」然服毒死者無一筋也,豈果為有道高僧入世後而迷失本性耶?奇矣!此炳半聾雲。    
    《清代野記》捲上


第三冊林則徐(1785—1850)(1)

    林則徐,字元撫,一字少穆,福建侯官(今福州)人。嘉慶進士。曾與龔自珍、魏源等人倡導經世致用之學。先後任江蘇巡撫、湖廣總督等職。任內嚴禁鴉片,道光十九年在虎門銷煙,並訓練兵勇抗擊英侵略軍。因被誣陷革職,充軍伊犁。後又被起用,任陝西巡撫、雲貴總督。卒謚文忠。編有《四洲志》,著有《林則徐集》。    
    幼時之聰穎    
    福州林少穆則徐,固清道鹹間之名督撫也。其事跡彪炳一時,知者甚夥。顧其先世寒微,父某以賣柴為生。公幼時,輒隨父營業。有巨室某,見公器宇非凡兒,頗以為異,試與語,應對有序,聰穎殊常。計其必有成就,乃謀於其父,令伴諸兒讀,時公僅十二齡也。由是遂得通顯。惟其生平,昧於世界情事,排外之念頗堅,終時遺囑,有後人於洋務謀生活即非吾子孫之語。其志趣可見一斑。至服官處所,近代如其多者甚鮮,蓋任巡撫總督者十三省也。    
    《梵天廬叢錄》卷4    
    同學拾錢見心術    
    林文忠少與某同學游,有龍鍾老嫗墜百錢於途,文忠與某共代拾取,某以足蹈一錢,匿而取之,文忠見而不歡。及督兩廣,某適以知縣簽分到粵,以為文忠念舊,必可得缺,不料久未得委,乃托親故晉言,文忠為述所見,曰:「兒時心術如此,臨民決難廉正。」某知無望,乃改分別省,其後果以墨敗,如文忠言。    
    《健廬隨筆》    
    林文忠訪延記室    
    侯官林文忠公則徐年二十,中嘉慶甲子舉人。時方就旁邑記室,以所削牘見賞於閩撫張師誠,延入幕,是為知名之始。其生平持論,謂「交際啟事,第憑尺一以通情款,於此而不竭吾誠,烏乎用吾誠」,故能擅絕詞翰。復篤於師友淵源,雖羽書旁午,親切函札,從不假手於人。僚吏稟牘,寫作佳者,每親自批答,圈點付還。沈蔭士嘗在其幕中,詢以亦嫌煩瑣否,文忠曰:「寒士緣此增重,官吏亦緣此加意佐治人才,所繫固不細也。蔭士以會試北上,道出吳門,又問以物色尺牘人才今得其人否。」文忠云:「嘗從陶文毅處知鄂藩署啟李某,詞翰為當代第一,前歲托人以千金聘之,已辭館入都會試,得館選矣。」    
    《清稗類鈔‧幕僚類》    
    留心經世之務    
    侯官林文忠公則徐少計偕入都,取道潞河,問漕船到者已幾號。或以為非應試者所急。公歎曰:「士人何事不當留心,豈可以無其責而漠然置之邪!」公有手書巡河日記十餘紙,蓋為江蘇巡撫時微行至鹽城查皮岔河所錄也。不特於河務考纂詳,而凡官吏之賢否,民生之苦樂。無不從田夫野老切實咨詢,且不肯偏信一人之言,每問必至再三。昔程春海侍郎贈公楹帖曰:「為政如作真書綿密無間;愛人若保赤子體會入微。」即此可見矣。公以禁鴉片煙事為大學士穆彰阿所排,遣戍伊犁。王文恪公方因河決開封出視工,疏留公督辦。歲暮而龍未合,販秸料者昂其價,至斤三百餘文。時國用方絀,公為畫策,出示停工不買秸。越旬日,復示以販者淹留良苦,許別開子廠收儲備來春用。於是秸價斗跌,至斤十六文,省帑金無算,工乃得竣。    
    公之督滇也,值回民與漢民構釁。先是,漢民恃官吏常虐回民,回民不勝其急,遂殺漢民為亂。迨大兵至,回民復被屠戮,仇愈結而怨愈深。及公治其事,以只分良莠,不分漢回為宗旨,回民讀告示皆流滋,亂遂平。將歸告僚屬曰:「馭邊者公勤仁明威,少一不可。守令能公勤,則小釁可弭。大吏能仁明威則眾必自服。經此次創艾,不過維持十年,過此非所知矣。」迨咸豐七八年,滇患復熾,悉如所料。    
    自明以來泰西人入吾國,或談其疆域風俗。乾隆中雖著錄四庫,然不過視若鄒衍之談海外而已。及公在粵,乃購諸國新聞紙並其紀載,譯為《四洲志》。其後《海國圖志》、《瀛寰志略》等書繼出。迄於今,諸使臣及遊學者所記益翔實矣,而啟之者公也。公在西域嘗自誦曰:「苟利社稷生死以;豈因禍福趨避之。」又嘗書聯語於座側曰:「坦白鬚慎密,明敏戒鋒芒。」公晚年為三子析產,各得錢六千串。當時銀價折算尚不及萬金。曾文正公嘗告其弟,謂作督撫二十年所餘僅此,真不易及。    
    《舊聞隨筆》卷2    
    林文忠折服龔定庵    
    龔?:人名振都下,朝貴倒屣交迎,而口若懸河,每及當世事,縱橫陳說,四座皆喑,與之詰難,鮮不辟易者。一日觴於某貴人第,座有林文忠,定庵席次,談天雕龍之辯,風起泉湧,眾唯唯,而深厭苦之。酒數行,坐客有言部胥多奸人者,長喟不已。文忠笑曰:「君何易視奸人乃爾。而以若輩當之。」某曰:「何謂也?」公曰:「子真未之知乎?吾與子言奸人。夫奸人者,言人所不敢言,為人所不忍為。如公孫宏期年化俗,尚以為遲,安石萬言書自擬伊傅。秦檜『我有二策,可以聳動天下』之類是也。蓋輦轂之前,人文所聚,而彼輩乃大言不忌,自信之堅如此,亦非真有過人之材也。不過見當時人材脆薄,學識猥陋,故肆無忌憚,挾其術以沾名獵位,眩其學以動眾驚俗,一日得志,殃民生而敗國是。如此輩者,心逆而險,行偽而堅,老成謀國,在所必誅者是也。此之謂奸人,君惡得以區區刀筆吏為奸人哉!」言已,滿座改容稱善,定庵頗自矜持,聞者謂非文忠森嚴聳切之論,未易折服之雲。    
    《清代名人軼事‧憐才類》    
    林文忠公制一怒字    
    林文忠性卞急,撫蘇日,嘗手書匾額於聽事之堂曰「制一怒字」。昔宋賢呂本中教屬吏,當先以暴怒為戒,公以之自律,其克己功夫,尤切實已。    
    《郎潛紀聞初筆》卷8    
    林文忠辦理河工之精核    
    河工為國家漏卮,道光十一年林文忠公擢東河總督,奏言秸料乃河工第一弊端,其門垛灘垛並垛諸名目,非抽拔拆視,難知底裡,遂將南北十五廳各垛逐查有弊者察治,所屬懍然。歲省度支無算,得旨向來河臣從未有如此精核者。    
    《清朝野史大觀》卷7    
    勸慰幕僚之語    
    林文忠撫蘇時,有續立人者,官蘇州同知,兼廁幕僚,頗信任。或忌之,粘聯語於其門云:「尊姓本來貂不足,大名倒轉豕而啼。」續恚憤,白文忠,請究。文忠笑曰:「蘇州設同知久矣。官此者,寧無勝流佳士,顧姓名孰傳焉。君托此聯,庶幾不朽。且屬對工巧,不失為雅謔,何慍為?」續默然退。今事隔數十年,苟無此聯,世孰知續立人者。文忠之言,有至理存焉。何止釋紛之佳妙而已。    
    《眉廬叢話》


第三冊林則徐(1785—1850)(2)

    林則徐祈雨    
    侯官林文忠公則徐督楚時,值大旱,米價騰貴,民有饑色。公倡議捐廉販米,平價便民,勸僚屬量力樂輸,而皆有難色,竟不果,旋牌示某日虔誠祈雨,自撫司下至牧令,例應先日齋戒。及期公徒步臨壇,各官踵至,拈香畢席蘆於地,以次列坐,時驕陽當空不張蓋不設茶,眾皆苦之。公曰:「我輩平日養尊處優不識民間疾苦,今日願與諸君共嘗之。」約坐至三炷香之久。公曰:「茶水不能不少飲。」命僕抱甕至,公先飲,余以次分給,各官渴甚,均一吸而盡。少頃,公大吐,眾亦吐,公曰:「此足以驗我輩心腸矣。」戒勿掩其吐物。公起親驗,命侍者按物籍記,眾吐皆腥葷厚味,獨公所吐藜藿赤飯。公作色曰:「為民請命,顧若是乎?天心之不仁,實君等視民命如兒戲,有以召之也。」眾皆愧懼,恐公彈劾,願盡力捐輸辦平糶,因是,始雖饑而終得無害,寓仁於術,其是之謂乎?    
    《清朝野史大觀》卷7    
    左宗棠為林則徐所知    
    左文襄微時,為林文忠(則徐)所知。道光戊戌,林起自原籍,督師廣西,胡文忠(林翼)騰書薦左。林過湘,使縣令覓左。時歲晚,將歸家,系舟江岸,縣吏從小舟中大索得之。與共登林舟,忽失足落水,衣履盡濕。登舟敘禮畢,即謂林曰:「聞古者待士以三薰三沐之禮,今三沐已拜領之矣,若三薰則猶未也。」林笑曰:「子猶作文語耶!速易衣,防中寒也。」是日則宿舟中,為竟夕談。談次及新疆邊事,忽舉手拍左肩曰:「他日竟某之志者,其惟君乎!」左亦殊自負,後卒如林言。左晚年嘗引以語幕僚,謂一生榮幸,此為第一。是時,林即於舟中手書一聯贈左,聯云:「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是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邱。」上款書「季高仁兄先生大人法正」,下款署「愚弟林某某」。左極感之,晚年猶懸此聯於齋壁。    
    《清稗類鈔‧知遇類》    
    千古江山冊    
    林文忠則徐平日用心周密,公牘必自披閱。有四冊人名簿也,題曰《千古江山》,凡姓之第一筆為撇者,入千字簿。第一筆為一者,入古字簿。第一筆為點者,入江字簿。第一筆為豎者,入山字簿。名下兼注籍貫,取其便於翻閱也。    
    林文忠焚土一役,其事與美人獨立之始,鑿沉英國茶船相類,惜乎持之過急,至於僨事耳。梁啟超游美,過鑿沉茶船處,詠詩曰:「猶憶故鄉百年恨,烏煙浮滿白鵝潭」,即斯意也。    
    《南亭筆記》卷7    
    禁煙    
    (道光)十九年正月,則徐既抵粵,詳考禁令,訪悉近年情事、與夷商輕藐所由來。嚴責首商,商眾鹹畏服。隨札諭夷商,速繳禁物,委曲開導。時夷商聞中國法在必行,往日售私最多者曰喳噸,已先遁出伶仃。次則?.尚徘徊未去。則徐以義律領袖諸夷,預示以將來繳盡,宜出具「夾帶者人正法貨入官」甘結,乃可不斷市易,為諭四條。又籌辦內地興販吸食者,先以所訪積年販戶,下司行拘。頒結式,令四民互保,海口船戶亦編澳甲,書名帆上,以便稽察。二月初十日,義律自澳入省欲挾?.私逃,以為匿處澳門,或下船次,皆無如我何也。則徐偵知,撤其買辦,調巡船,圍泊夷館後,查截嚴緊,使無從下河,而筏斷獵德,防其遠遁。十四日,義律計無復之,乃請就夷樓、黃埔及碇洋躉船所有,合二萬二百八十有三箱,盡數呈繳。則徐親赴虎門驗收,凡二百三十七萬六千二百五十四斤,以箱凡百二十斤計,轉浮出所呈數外。奏請派員解京。得旨令在海口銷毀,俾軍民知所震畏。乃開池引滷水入,隨投隨夾以石灰,俟其揚沸,旋自糜爛。躉船既空所載,恐其聚泊生事,逐使還國。續至者亦令續繳,甫至聞即開行者,免其窮追,此繳煙始末也。    
    《夷氛聞記》卷1    
    居官功過繫於鴉片一案    
    林少穆先生蒞官七省總制,所至有惠政。予謂其畢生經濟居官功過,總在辦理鴉片一案。公到粵後,勵精圖治,威重令行,洋人桀黠者,興販以此致富者,吸食者,一時為之氣奪,凜不敢犯。即粵西人家中,有收藏鴉片者,棄之惟恐不速。設在粵坐鎮數年,則鴉片之患,永斷根株,何至銀價日昂,百族俱困,州縣因銀貴之故而賠累;商賈因銀貴之故而虧折;百姓因銀貴之故而輸將不肯踴躍;頑民之兇惡狡狠者乘國家凋敝之餘,遽敢盜弄潢池,禍患甚於洪水,吁可為之痛哭流涕者也。    
    少穆先生赴新疆效力時,出關詩有句云:「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容禍福避趨之。」又云:「縱使三年生馬角,也須萬卷束牛腰。」(時載書數車雲)名臣妙句,附記於此。    
    《妙香室叢話》卷11    
    察知夷情嚴加防範    
    則徐自奉旨斷英市,首防偷漏,更定澳夷茶葉歲市之數,責諸夷毋聽英夷假借船號,毋代運出入貨物。計米利堅、佛蘭西之在粵者,既以阻貿易故,氣各不平,相與切齒,方欲歸國招兵來與爭論,斷不直英夷所為。而俄羅斯、廓爾喀舊奉本朝冠帶,並與英印度屬地為鄰,挾有夙怨。上年英取阿付顏尼(阿富汗),俄夷出兵助其恢復,攻巴社以撼印度,襲取其機窪、木哈臘二城,與英南北止隔一山,血戰未息。英夷常慮其乘間襲己,又慮其效勞中國,凡俄夷有出邊界者即群相驚訝,以為入中朝請兵,彼此切切探報,廓夷雖力不如俄,而倚中國與英為難之意,無時或已。則徐悉偵知之。料英內顧,輒生疑慮,且聞其遠來兵費綦重,鴉片減值而售,成本不敷,盡供軍用。禮拜日,集夷商勸捐,有僅出數員者,決其勢近窮蹙,與天培定議嚴防要隘,全力剿辦,俟其悔禍誠求,得操縱自我,庶幾一勞永逸。令洋商出賣茶抽分積項,並鹽局商人潮州客民分捐銀項。募水勇五千橫鐵鏈木排於虎門橫檔。購西洋炮二百具,雇同安米艇紅單拖風船六十,制火舟小舟倍之,買甘米力治夷船,便兵士演習,攻剿。躬出獅子洋校閱,懸賞格令:殺白夷一賞銀二百,黑夷半之,義律二萬,領兵夷目數遞降有差,獲夷艘者錢物盡以充賞。凡夷舶可入之海口,皆增駐重兵。夷見賞重,漢奸之受雇在船者,慮就購為內應,時滋疑忌,旋遣散去。夷船盤旋洋外,知要口無隙可乘,坐待非計,遽駛三十一艘赴浙江矣。則徐初但知其兵資貨為餉,先停市易,次嚴接濟,以為不久將失食自歸。固不料義律竟能請動國款,蓄意大舉入寇。然事前亦移會閩海、江、浙,使各刻意防其捨粵他犯。江浙大吏以事出過慮,未盡信也。    
    《夷氛聞記》卷2    
    林文忠公以茶易煙    
    向聞林文忠公燒西商鴉片煙土而不給價,故致啟釁。近聞人言,彼時實以茶一箱,易煙一箱。而茶為胥吏所辦,中多雜以砂石。既至歐洲,又以不能售,寄回,商人耗本無算,遂致激成釁端。又文忠聞伍氏通西人,乃屢苛罰之,曾令繳軍餉至數百萬。伍每入見,多為署中人所侵,至費千金,始得一椅。後林復出,隕於軍。或曰:「實伍畏其復至,使人謀斃之。」    
    《小奢摩館脞錄》


第三冊林則徐(1785—1850)(3)

    遣戍伊犁之一說    
    林文忠於虎門之役,焚燬鴉片,朝廷以其辦理不善,遣戍伊犁,論者謂權相媒孽,同僚猜忌,致鑄此錯。事後群引以為恨,其實不止此也。當日英人挾死力以求貿易,不遂其欲不已。文忠僅以一人,獨任其艱,而一般羒冗之徒,佈滿中外,進退鮮據,奔走喘汗,釀成五口通商之局。此蓋天禍中國,故使之毒?0四海,延及百年。中國興敗之機,關係甚巨,非得以一時一事論也。今者文忠聲名洋溢乎中國矣。而流毒未已,九原有知,當必有無限隱痛者,是豈庸俗人所及見哉!    
    文忠仕於道光一朝,其時滿人枋政,公適丁其厄,備歷艱屯,而矢以忠純,卒能以功名相終始。蓋其自監司陟疆圻,所至有恩,每蒞一事,不動聲色,必挾全副精神以赴之。而生平所致力者,尤在農田水利。久辦河工,洞悉利弊,尤以籌辦畿輔水利,為根本之根本。即遣戍塞外,奉命屯墾,猶大興農利於新疆。人第以禁煙之名震之,而不知純臣之經濟固別有在也。今者煙毒流行,英人尚且知悔,而國人之犯癮者,傚尤不已。事之可痛哭流涕者,夫復何言。惟當此全球患貧之日,中國根本之計,還在於農。誠舉東西迤北閒曠之地,秉畿輔水利之議而推行之,參以大農新法,其規劃必有可取,庶亦救國之一道也。    
    《客座偶談》卷1    
    西北民稱林為神人    
    林文忠出戍伊犁時,王定九先生(鼎)特請留辦河工。以其詳悉水利,遂往行在,籌悉險要,始得合龍。一日王定九先生大開宴會,林居首座,忽傳旨到,諭曰:「於合龍日開讀。」明日啟旨,曰:「林則徐於合龍後,著仍往伊犁。」定九大駭,文忠自若,即日啟行,至伊犁。伊犁將軍某素所器重,問之曰:「君欲遠乎?欲近乎?」答曰:「林某願遠。」遂批發極遠之所,於是詳求水道,始開河泊,民得其利,至今稱為神人焉。    
    《三借廬筆談》卷12    
    辭南中紳民贖鍰之舉    
    林文忠戍西域時,南中紳民有贖鍰之舉,不期而會,集白銀至巨萬。公聞之郵書婉謝,而公子汝舟言尤切至。遂不果行。未幾,即賜環,且重膺節鉞矣。是舉在三吳士民自出於中心感激之私,不暇權衡審度。而揆之大臣事君之義,身罹謫籍,方自咎辜恩溺職,貽誤封疆,何敢冀君父垂憐,尚有生入玉關之一日,當公在伊江,即罄私家之財足以自贖,度公亦必不為,況資出他人乎?公父子忠孝純篤,能見其大,固非世俗所能知也。    
    《清朝野史大觀》卷7    
    林文忠契張亮基    
    銅山張督部亮基,初以中書從王文恪公治河工,適林文忠謫襄河務,獨契公。時公嘗卻河弁饋金三千,文忠密識諸簡,未以告人也。逮公為永昌守,文忠方由西域賜環。授滇督,公道謁焉。文忠歡甚,出手籍記卻金日月,公驗然異之,蓋不復省記矣。公之清恐人知,文忠之求賢若渴,殆未易於今人中求之。(按文忠嘗疏薦公,雲其才勝臣士倍,宣宗始知公可大用。文忠之識公實基於卻金一事。)    
    《清代名人軼事‧憐才類》    
    但分良莠不分漢回    
    侯官林文忠公則徐,復起督雲貴時,曾上論治回一疏,中有「但分良莠,不分漢回。良則雖回必保,莠則雖漢必誅,使為大臣者均克體公意以措治,則滇黔秦隴邊釁永消,何致糜餉勞師,上煩宸慮耶。」    
    《椒生隨筆》卷4    
    聯話一則    
    侯官林文忠公則徐官兩廣總督,以焚燬鴉片忤英人獲譴,遣戍新疆。賜環後,歸過西安,見近郊有別墅,臨流面山,愛其風景幽美,欲假作臨時養痾地,詢為縣署所有,請於令,令以為難,答曰:「此地冠蓋絡繹,往來貴宦多假館焉,不敢聞命。」公一笑而罷。有頃,公奉命開復原官,授陝甘總督,令往謁,拒不見,奉其地為行轅,亦不往。令憂之,縣幕中有某名士言於令曰:「第往治廬舍,我能使公入居,保無他慮也。」乃撰一聯懸其門云:「鳴鶴在陰其子和;飛鴻遵渚我公歸。」時公子方捷南宮入翰林,故上聯云然。人有以告者,公意解,欣然就捨。    
    《魚千里齋隨筆》卷下    
    辦事必替人設想    
    家荔裳侍郎嘗語人曰:「林文忠辦事必替人設想,故人感之入骨,此可為用人之法。」自其為知府以至總督,凡所辦之案,皆抄有副本,凡二十六馱,目錄四篋,以二僕專司之。其明察非由寄耳目於人,蓋遇事好問,開誠以待,故人亦樂於傾吐也。    
    《蕉廊脞錄》卷2


第三冊林則徐(1785—1850)(4)

    手跡遍傳冰天雪海中    
    公書具體歐陽,詩宗白傅。在官事無鉅細,必躬親。家居必熟訪民間利病,白諸當道。求題詠者雖踵接,不暇應也。至是始得肆意,遠近爭寶之。伊犁為塞外都會,不數月縑楮一空,公手跡遍冰天雪海中矣。(《先正事略》)    
    《國朝書人輯略》卷8    
    林文忠臨歿大呼星斗南    
    粵賊初起,首陷平樂府城,時林文忠公已由西域賜環,文宗特詔起之田間。公方臥疾,聞命束裝,星夜兼程,宿痾益劇。公子編修汝舟隨侍,勸以節勞暫息。公慨然曰:「二萬里冰天雪窖,隻身荷戈,未嘗言苦,此時反憚勞乎?」口占一聯云:「苟利國家生死以,敢因患難避趨之。」乃舁疾亟行,憂國焦勞,馳驅盡瘁,遂卒於廣寧行館。初,賊震公威名,鹹膽裂,思解散,猝聞溘逝,毒焰益張。公臨歿,大呼「星斗南」,莫解所謂。噫!武鄉侯出師未捷,宗忠簡三呼渡河,千古貞臣,同此遺憾耳。    
    《郎潛記聞初筆》卷4    
    林則徐之死    
    文忠由新疆釋回,行至半路而卒。或雲有鴆之者,訖不知其何法。某君得諸道路,謂塗毒藥於轎中扶手板,時值盛夏,其氣直入口鼻,故事後並無形跡之可查也。    
    《南亭筆記》卷7    
    其二    
    林文忠之再起也,伍崇曜以數萬金必欲毒之,不能得,乃賄通其家人以極毒之藥,研末入之蠟燭中。文忠閱公牘每至四更,毒煙浸淫入於臟腑,遂不十日而斃卒。    
    《知過軒隨筆》    
    文宗賜林文忠輓聯    
    道光辛丑侯官林文忠公奉命至鎮海軍營,比遣戍新疆,居恆常誦「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二語不置。不知是公自作,抑古人成句也。然忠義之忱可想見矣。後公以雲貴總督引疾家居。咸豐初元奉詔起討粵西賊,海內欣望,而公卒於途中。文宗震悼,御制輓聯以賜云:「答君恩,清慎忠勤,數十年盡瘁不遑,解組歸來,猶自心存軍國;殫臣力,崎嶇險阻,六千里出師未捷,騎箕化去,空教淚灑英雄。」非常知遇,天下臣民讀之,皆代為感泣也。    
    《庸閒齋筆記》卷9    
    鄧廷楨(1776—1846)    
    鄧廷楨,字筠,江蘇江寧(今南京)人。嘉慶進士。先後任安徽巡撫、兩廣總督等職。道光十九年與欽差大臣林則徐協同查禁鴉片,整頓海防,訓練兵勇,抵禦英軍。因受誣陷革職充軍伊犁。後被起用,卒於陝西巡撫任上。著有《雙硯齋詩鈔》。    
    鄧廷楨出督兩廣    
    道光十五年,江寧鄧督部廷楨受命總制兩廣,自安徽入覲。時公同鄉官京師者,公子子久編修外,幾二十人。公未明入朝,出答賓客之造請。及暮歸寓館,與鄉人述故老逸事,商論文史,辨訓詁音聲,於三百五篇詩刺取聲韻雙疊者,左右逢源,如取物筐篋中,人皆神開意新,日聞所未聞。臨別,鄉人為繪《宣南夜話圖》,悵之以詩。此事雖小,然作宦數十年,以耄耆老宿,與後生分席談經,非記誦博洽者不能。作客十餘日,以封圻貴客與鄉里通宵話舊,非神氣閒定者亦不能。    
    《清代名人軼事‧雜錄類》    
    俄羅斯終為中國患    
    家居,倡驅夷議,大忤當事。外夷方為斂跡,而當事思中傷之。會璽書召用,讒者乃止。時方以西洋為憂,後進鹹就公請方略。公曰:「此易與耳。終為中國患者,其俄羅斯乎!吾老矣,君等當見之。」然是時俄人未交中國者數十年,聞者惑焉。公之薨於行台也,易簀時,呼星斗南者南。年六十有六。    
    《國朝先正事略》卷25


第三冊琦善(約1790—1854)

    琦善,博爾濟吉特氏,字靜庵,滿洲正黃旗人。歷任布政使、巡撫等職,官至直隸總督、文淵閣大學士。鴉片戰爭時,力主與英國妥協而被革職。後又被起用,咸豐二年任欽差大臣阻擊太平軍,卒謚文勤。    
    琦善三十歲任巡撫    
    道光間,琦靜庵相國善以蔭生官刑部,時未逾冠,為漢族老輩所侮,心大恨之,以三百金延一部胥在家,事以北面,二年而盡其技。二十五歲擢京堂,特派查辦事件。二十七歲任豫臬,連劾二巡撫去任。三十歲,即由江寧藩司擢山東巡撫。《清朝野史大觀》卷六云:政聲卓然,宣宗至賞之。然不學無術,卒為清議所擯,其督直隸時,奏折中有雲該洋人呈閱所謂全權,其式圓而上有斑文近似符錄,蓋不知全權為何物,且誤以洋文為符也,聞者皆匿笑之。    
    《清稗類鈔‧爵秩類》    
    琦善之將略    
    太平軍之役,琦善以勳貴督師,人鮮稱其能者。然有知其事者云:琦善能用兵。一日,將與敵戰。夜二鼓,召一將至,授以一函曰:「率兵五百,赴五里外某地古廟中開看,限三鼓時到。」將如其令。至廟開視,則片紙書廟後有火箭數箱,運至某地即回,不得久停。將如令辦訖而回。又召數將,各授以函,均限以時地開看。最後召一將至,令曰:「汝明日率兵五百,赴某地,與敵戰,惟冀敗,不冀勝。俟退至某地,耳炮聲起,方許奮勇殺敵。」將亦承令去。及次日午前,琦令差弁親軍數十人,攜銅炮一,赴去營數里外一高阜處,支胡床而坐。旁列銅炮,軍弁隨其後,琦時以遠鏡窺視。至日將午,眾遙見一將率數百人與敵戰,已敗退,至去高阜處且不甚遠,至一窪處,兵乃立定。敵兵圍之數重,漸逼漸緊,眾鹹慄慄。不獨為將危,並為琦危矣。琦乃徐徐言曰:「開炮!」眾應之。迨銅炮轟然發後,忽見窪處煙火突起,火箭四射,圍中將卒勇氣百倍,突圍欲出,敵圍外伏兵盡起,內外交攻,敵乃大潰,竟獲全勝。蓋種種設施,皆琦豫操必勝,密為佈置者也。賽尚阿者,將材也。時在琦麾下,職尚卑。一日,琦召賽與曾某,令曰:「各與兵五百,分攻某某兩地,足否?」賽本少年豪氣,即應聲曰:「足矣。」曾某則請益,琦乃倍之。賽、曾各率兵往。及返,賽獲大勝,而曾某敗。同來復令,琦高坐帳中,賽先入謁,得意之色,溢於眉宇。琦一見,即喝令親軍擒而撻之。賽疑琦誤作曾也,急大呼:「某乃賽尚阿。」琦厲聲曰:「知汝為賽尚阿,再多言,撻汝至死。」賽服(伏)地受責,忿而不呻,重撻數百,始釋,已不能步履,舁之而歸。曾某聞之,惶懼欲死,殆以勝者且受責,敗者之罰可知。及入,跽而前,叩首不已,噤不能聲矣。琦轉笑謂之曰:「汝尚有面目見我,我轉無面目見汝也。」乃離座而入,曾某亦逡巡退去。賽受創過甚,臥床不能起者數十日,忿不能平,擬創平後,即乞歸。一日,忽有琦親弁手琦名刺在賽營帳外探詢曰:「此間有賽大人否?」時賽以職卑,原稱老爺,忽聞大人稱謂,不敢自承。親弁更指名曰:「賽尚阿賽大人也,帥令請速往。」賽知有故,竊竊然喜,衣冠而往。琦出一批折相示,則詳敘其日前戰功,越數級密保,已得旨允准矣。賽感極而謝,不知所云。琦即留共飯。席次,復笑問之曰:「前日之舉,老弟能解其意否?」賽惟誠懇對曰:「不知。」琦溫語之曰:「少年盛氣,容或僨事,前日之舉,正以折弟之氣耳。弟好自為之,我之此座,他日當為弟坐也。」賽感激更無以對。後賽果積功,即繼琦督師之任。而所謂曾某者,雖未受罰,然終琦之任,不獨無一事之委任,且亦未與一面,竟潦倒以卒。    
    《梵天廬叢錄》卷6


第三冊葉名琛(1807—1859)(1)

    葉名琛,字昆臣,湖北漢陽人。道光進士。歷任廣東布政使、兩廣總督等職,官至協辦大學士。曾參與鎮壓上帝會及天地會起義。咸豐七年英法聯軍進攻廣州,不作戰守防備,城陷被俘。死於印度加爾各答囚所。    
    書漢陽葉相廣州之變    
    (咸豐)五年,葉相以翰林清望,年未四十,超任疆圻,既累著勳績,膺封拜,遂疑古今成功者,皆如是而已,不知天下事多艱難也。然性木強,勤吏事,治兩粵久,屬吏憚其威重,皆不敢違。初以拒洋人入城有賢聲,因頗自負,常以雪大恥,尊國體為言。凡遇中外交涉事,馭外人尤嚴,每接文書,輒略書數字答之,或竟不答。顧其術僅止於此,既不屑講交鄰之道,與通商諸國聯絡,又未嘗默審諸國情勢之向背虛實強弱,而謀所以應之。英人以入城之約為粵民所撓,居常悒悒,兼憾葉相之摧沮;而懾其積年虛望,未有以難也。    
    (咸豐)六年九月,有水師千總巡粵河,遇一划艇,張英國旗,千總知奸民慣借英旗以自護也,登艇大索,執逸匪十三人,拔其旗,以獲匪報。西洋通例,以下旗為大辱,巴夏禮馳與爭論,千總弗為禮。巴夏禮大恚,照會葉相,謂按和約,拿匪當移取,不當擅執,毀旗尤非禮。且華民在英船為傭,實無罪,責歸所獲十三人,其駐粵公使包冷譙讓書亦至。葉相曰:「此小事,不足校,其畀之。」遣一微員,送十三人者於領事館。是時巴夏禮已與公使及水師提督密謀,欲乘此時求入城,翻前約;又見所遣僅微員,疑有意折辱之,遂不受。曰:「此水師事,當送水師提督舟中,若並送千總來,乃受。微員覆命,葉相曰:「系之!」遂系十三人於獄。丁丑,英酋忽遣通事來告,越日日中不如約,即攻城,亦不省。己卯,葉相方在校場,閱武闈馬箭,忽聞炮聲從東來,吏報英兵艦進奪獵得中流炮台,文武相顧愕眙。葉相笑曰:「烏有是,日昃,彼自走耳。」令粵河水師偃旗勿與戰。英船進迫十三洋行。明日,英人趨鳳凰山炮台,守兵以有勿與戰之令也,則皆走,不知所往。明日,英人奪踞海珠炮台,遂駕炮注擊總督署,司道冒煙進見,請避居,葉相手一捲書危坐,笑而遣之。十月,乙酉朔,日當午,炮台震,城驟崩,缺口余二丈,英兵既入城,復退出。葉相遣知府蔣立昂往詰領事用師之故。英水師提督亦在坐,同辭答曰:「兩國官不晤,情不親,誤聽傳言,屢乖舊好,請得入城面議之。」葉相堅守前約,亦心憚洋人詭譎,慮既見而受辱也,遂不許。巴夏禮請先議定相見禮,然後入見,或於城外設公所為會議地,亦不許。是時英兵不滿千,而兵勇及團練赴援者數萬人,皆畏敵火器,未能力戰,於是炸炮。連日分五路入城。十一月,炮晝夜發,辛未夜,西關外洋樓大火,粵民火之也。先焚美利堅、法蘭西居室。次日,始延及英館,凡昔十三行皆燼焉,喪失貨財無算。英兵亦攜火具,焚緣濠居民數千家以報之。遂悉眾登舟。己卯,退泊大黃窖炮台,稍稍駛去。巴夏禮知法美二國館被焚,喜曰:「二國必與我矣。」大抵群酋隱謀,初守便宜,欲以兵劫盟,改前約,俟得所欲,乃報國主。故其開炮入城,務作聲勢,恐嚇葉相,葉相亦微覺之,謂彼實無能為,固不敢困我也。葉相狃前功,蓄矜氣,好為大言以御眾,漸忘其無所挾持。每到危迫無措,亦常有天幸,獲轉圜。默念與洋人角力,必不敵,既恐挫衄以損威,或以首壞和局膺嚴譴,不如聽彼所為,善藏吾短。又私揣洋人重通商,戀粵繁富,而未嘗不憚粵民之悍,彼欲與粵民相安,或不敢縱其力之所至以自絕也,其始終意計殆如此。英商以洋行被毀,所喪貨財多,憤甚,馳報國主。    
    七年五月,英師攻東莞,不克。己丑,瓊州鎮總兵黃開廣以釣船紅單船百餘與英師戰於三山,我軍戊申朔,忽有英法兩國小火輪船入粵河,豎白旗,示無戰意,遞照會,仍言入城索償及通商事。葉相答以通商而外,概不能從。於是英法美三國兵船皆集黃埔。十一月,戊寅朔,進迫花地。癸未,進迫沙面,登河南岸,奪民屋以駐兵。法人美人皆不欲戰,謂我於中國素無怨,何必棄好尋仇?英人謂曰:「方今中國內寇益橫,又瞢於外交之道,助之不知德,病之不知怨。貴國篤念交誼,中國且益自尊,謂小國不敢叛天朝也。貴國如不欲責償款,我將獨進,如有所得,我自擅之。」二國乃與約得利均沾。美船雖從而不助戰,英又兼供二國一月兵餉。    
    當是時,文宗顯皇帝憂粵事,密戒葉相,海內多故,餉源在廣東,凡馭洋人務持平,勿偏執,釀釁端。葉相於英兵之退,既增飾擊剿獲勝狀以聞,累疏稱英國主厭兵,粵事皆額爾金、包冷、巴夏禮等所為,臣始終堅持,不為所脅,彼技已窮,行自服矣。粵民疾視英人,互播流言,或稱英屬國印度已叛,英兵敗績,連喪其渠;或稱英船遭颶風,火器已蕩盡,葉相摭以入奏。又稱英兵縱火焚居民,自致延燒洋樓,今反索償款,此端萬不可開。因自陳佈置之方,駁辯辭甚具。天子又特戒之,謂浮言難盡信,當相機慎圖,勿存輕視意。顧南北相距七八千里,實狀無由上達,又以葉相駐粵,綜理洋務久,更事多,必有把握,故常優旨答之。葉相失事時,猶奉溫諭褒勉,蓋冀其措注得宜也。將軍巡撫司道進見,商戰守策,而葉相澹若無事然。或密詢其故,則曰:「彼第作戰勢來嚇我耳,張同雲在敵中,動作我先知之,我不與和,彼窮蹙甚矣。」張同雲者,本通事,葉相購為外間者也。有識時者退而歎曰:「強寇豈可以空言應哉,己則無備,輒謂人窮蹙。譬猶延頸受暴客白刃,尚告人曰:彼懼犯法,窮蹙甚矣。自欺如此,禍其可紓乎!」粵民自使相琦善蒞粵後,嘗疑大府陽剿陰撫,葉相亦畏粵民之悍,遇事尤裁抑洋人,欲求眾諒。然粵民見葉相之夷然不驚,轉疑其與英人有私;及英人累致書不答,且不宣示,則愈疑之。僚屬見寇勢日迫,請調兵設防,不許;請招集團練,又不許。眾固請,葉相曰:「姑待之,過十五日,必無事矣。」乃乩語也。    
    先是葉相之父志詵喜扶乩,葉相為建長春仙館居之,祠呂洞賓、李太白二仙,一切軍機進止鹹取決焉。乩語告以過十五日可無事,而廣州竟以十四日先陷,人鹹訝之。或曰,洋人賂扶乩者為之也。然其事秘,世莫得而詳雲。戊子,得密報,敵已分佈巨炮,將攻城,或稱宜遣紳商赴船觀動靜,葉相盛怒,傳官紳士庶,敢有赴敵船者按軍法。英人復照會葉相,一欲相見,二欲在河南岸建洋樓,三欲通商,四欲進城,五欲索償款及兵餉銀六百萬兩,仍不見答。己丑,英香港總督會同法美二國提督張榜郭外,限以二十四時破城,勸商民暫避其鋒。庚寅旦,敵據海珠炮台,炮聲如百萬雷霆,並擊總督署,開花彈芒焰四射,火箭入南門,延燒市廛,火光燭天,闔城鼎沸,葉相微服奔粵華書院。千總鄧安邦率粵勇千人殊死戰,殺傷頗相當,以無後繼遂不支。辛卯,日未中,洋人登城,城內炮台及觀音山頂遍豎紅旗。葉相知城陷,始派弁持令箭出新城,懸萬金賞,調潮勇攻觀音山,戰良久,不能克。巡撫柏貴檄紳商伍崇曜等議和,往見葉相,仍以「斷不許進城」五字語之。壬辰,將軍穆克德訥豎白旗西北城上,開西門,縱居民遷徒。洋人塞城上炮門,分兵巡城瞭望,張榜禁止殺掠,謂此行惟仇總督,不擾商居也。癸巳,將軍巡撫會同出榜安民,謂和議可定,城內士民毋驚恐。伍崇曜等趨英船謁公使額爾金,不得見,見其翻譯官威妥瑪,領事官巴夏禮,及通事張同雲、李小春。往返三四,和議不成。英人索葉相甚急,乃以乙未夜,移居左都統署圃之八角亭。戊戌,英人括總督署中財物,並取布政司庫銀二十萬兩以去,釋南海縣獄囚,分隊引路尋總督。己亥,突劫將軍巡撫都統至觀音山,詭雲會議公事,旋搜至八角亭,擁葉相至大轎中,尚冠帶翎頂如平時,遂登觀音山,度飛橋,逾城出。薄暮,舁入舢板小舟,攜上火輪船,從者或以手指河,攝之以目,蓋勸之赴水也,葉相瞠不悟。將軍巡撫等會疏劾葉相,旋得旨以乖謬剛愎之罪褫職。壬寅,洋人送將軍巡撫等還署,挾葉相至香港,猶每日親作畫以應洋人之請,從者力勸不可題姓名,乃自書海上蘇武。八年二月,英人挾至印度之孟加臘,居之鎮海樓上,惟武巡捕藍□,與一櫛工二僕實從。葉相猶賦詩見志,日誦「呂祖經」不輟。九年正月,藍賓卒,葉相寢疾,西醫治之,不效。三月,丁丑,卒。英人斂以鐵棺松槨,伴以水銀,並所作詩還於廣東。時人讀其詩,未嘗不哀其志,而憾其玩敵誤國之咎也。因為之語曰:「不戰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相臣度量,疆臣抱負,古之所無,今亦罕有。」蓋反言以嘲之雲。……    
    葉相見林文忠、裕忠節諸公,或以挑釁獲重咎,或以壯往致撓敗,而主和之人,又皆見擯清議,身敗名裂。於是於可否兩難之中,別創一格,以蘄所以自全者。高談尊攘,矯托鎮靜,自處於不剛不柔,不競不求之間。乃舉事一不當,卒至辱身以大辱國,而洋人燎原之勢,遂不可復遏。然則洋人之禍,引其機者琦相,決其防者葉相也。    
    《庸庵全集續編》卷下


第三冊葉名琛(1807—1859)(2)

    葉名琛被執之原因    
    英自割據香港後,竭力經營商務,不啻密佈綱羅,獵取我國民之生計也。然無知商民,反多冒掛英國商旗,受其形式上之保護。究其原因,未始非關稅則例,利益外商者居多,激之使然也。咸豐七年九月,有亞羅船者,張英旗入粵河,為水師千總某所見,疑為奸民,遽登舟大索,拔去所掛之英旗,執舟子十三人,械系入城,以獲匪報。事聞於英領事巴夏禮,大恚。即以南京條約為詞,謂約載不法華民逃至香港或英船藏匿者,華官得移取,不得擅執。毀旗尤非禮,因責歸所獲十三人。而兩廣總督葉名琛,謂小事不足較,遂送還之。巴夏禮乘機翻前約,又求入城。名琛不之理,顧亦不設備,既無抵抗英人之智力,猶自負為能,盡焚英商十三洋行。豈知已激怒美法,法尤岸然與英聯盟,遣二等將額爾金,會巴夏禮攻破省城,挾總督葉名琛登艦,將軍巡撫均被執。    
    《清朝野史大觀》卷4    
    葉名琛在印度    
    葉名琛督粵時,英人犯虎門,屬吏飛章告急,葉皆置之不問,後為英人俘去,置印度,並派解華語之翟理斯守之。葉無事,嘗以經學授翟,故翟於此道甚有門徑。有《周易注》,及譯成《論語》、《老子》諸書。    
    兩廣總督漢陽相公葉名琛為英夷所虜傳觀外國各島曰中朝宰相也。累臣瘐死,輿櫬囊骨而歸。廷評免其戮屍文吏赦其辱國,甚有以蘇武、郝經相許者,富順朱眉君作《漢陽相公行》曰:漢陽相公望龍虎,帝命天南咨固圉。盧頭十載建旌麾,黃宣五等頒茅土。雍容軍政矜裘帶,沈毅神機陋干羽,百吏難參杜德機,遠夷默玩渠丘莒。    
    《清代野史大觀》卷7    
    其二    
    咸豐己未七月,廣東藩司畢君承昭奏稱:「本年四月初間,廣東省城傳聞已革督臣葉名琛有在五印度地方病故之信,正在飭查間,即於九年四月十三日據英國官巴夏禮等送來照會,內稱:『本年三月初八日,貴國前任兩廣總督葉名琛在印度城內病故。當經裝殮妥協,派委向來陪侍之英官阿查利一路護送,於四月十二日晚到粵,本日已將棺柩及所遺銀物均交南海縣收領。所有上岸停放各事宜,隨後妥商辦理。』等因。到,臣當即札縣查明驗收,妥辦去後,旋據署南海縣知縣朱燮親往船,將葉名琛棺柩驗收,移至大東門外斗姥宮內妥為停放,並將帶回所遺銀物,逐一點明,封存縣庫。訊據隨行家人許慶、胡福同供:『咸豐八年正月初三日,小的們與武捕藍濱,跟隨葉主人由省坐火輪船到香港,並廚子劉喜、剃頭匠劉四一同,攜帶食物隨行。初七日由香港開船,十六日到嗎喇國,即新歧坡。十八日由新歧坡到喀喇,即五印度。二月初一日搬上炮台居住,於三月二十五日又遷往相距十五里之大裡恩寺花園樓上居住。自到大裡恩寺後,洋人預備車馬,屢請遊玩,主人不允。迨至九年二月二十日後,帶去食物已盡,小的們請在彼處添買,主人不允,且云:『我之所以不死而來者,當時聞夷人欲送我到英國,聞其國王素稱明理,意欲得見該國王,當面理論,既經和好,何以無端起釁?究竟孰是孰非?以冀折服其心,而存國家體制。彼時此身已置諸度外,原欲始終其事,不意日望一日,總不能到他國,淹留此處,要生何為?所帶糧食既完,何顏食外國之物?』屢經翻譯官將食物送來,一概杜絕不用,小的們屢勸不從,於二月二十九日得病不食,至三月初七日戌時病故。臨絕並無別話,只說辜負皇上天恩,死不瞑目。當時有翻譯官阿查利在場料理,於初八日酉時用棺裝殮。至二十四日夷人方交棺木運上火船,翻譯官帶同小的們坐火輪船運回廣東,至四月十三日到省。藍濱已於九年正月二十二日在喀喇病故,寄葬客地。』謹奏。」奉朱批:「覽。欽此!」葉公漢陽人,道光乙未進士,由翰林外任知府,薦擢巡撫,己酉年與鹿邑徐促升制軍因辦理夷人進城事宜,得旨嘉獎,徐封子爵,葉封男爵。後徐公罷職,葉遂總督兩廣,晉大學士。丁巳冬,粵城變作,為夷所虜。晚節末路,難矣哉!    
    《蕉軒隨錄》卷3    
    不作學政真可惜    
    漢陽葉名琛以大學士出為兩廣總督,善書畫,工詩。咸豐丁巳,英兵入粵,擄葉以去,粵中人士制樂府三章以刺之。其一云:「葉中堂,告官吏,十五日,必無事,點兵調勇無庸議。十三敵炮來攻城,十四城破無炮聲,十五無事靈不靈。讖詩耶,乩筆耶,占卦耶,擇日耶。」其二云:「敵炮打城破,中堂書院坐。忽然雙淚垂,廣東人誤我。廣東人誤誠有之,中堂此語無可疑。請問廣東之人千百萬,貽誤中堂是阿誰。」其三云:「敵船敵炮環珠江,鄉紳翰林謁中堂。中堂口不道時事,但講算學聲琅琅。四元玉鑒精妙極,今時文士幾人識。中堂本有學問人,不作學政真可惜。」葉有《鎮海樓題壁》之作,傳誦一時,然忍心誤國,詩雖佳,不足道也。詩云:「鎮海樓頭月色寒,將星翻作客星單。空言一范軍中有,其奈諸公壁上觀。向戍何心求免死,蘇卿無恙勸加餐。近聞日繪丹青像,恨態愁容下筆難。零丁南去歎無家,鶴訊猶傳節度衙。海外難尋高士粟,斗邊真泛使臣槎。心驚躍虎波濤闊,望斷慈烏日影斜。惟有春風依舊返,女牆紅遍木棉花。」身在囚虜,而以使節自命,廉恥之淪喪甚矣。或謂其侍者指海水言曰:「此水甚清。」葉皇然他顧而已。    
    按《庸庵全集續編》卷下亦載其詩,略有異,附記於此:「詩曰:鎮海樓頭月色寒,將星翻作客星單,縱雲一范軍中有,怎奈諸君壁上看?向戍何心求免死,蘇卿無恙勸加餐。任他日把丹青繪,恨態愁容下筆難。又曰:零丁洋泊歎無家,雁札猶傳節度衙,海外難尋高士粟,斗邊遠泛使臣槎。心驚躍虎笳聲急,望斷慈烏日影斜。惟有春光依舊返,隔牆紅遍木棉花。蓋葉相在鎮海樓,洋官五日繪相一次,分報英國主及香港上海洋官,而葉相之父當城破時倉皇出走,未得音聞,故其詩云然。」    
    《清稗類鈔‧譏諷類》


第三冊倭仁(1804—1871)(1)

    倭仁,字艮峰,蒙古正紅旗人。道光進士。同治年間「理學大師」。歷任大理寺卿、光祿寺卿、工部尚書、文淵閣大學士、文華殿大學士。思想保守,同治六年上奏反對恭親王奕等選用科甲官員入同文館,學習天文、算學,引起洋務派和頑固派之間激烈爭論。著有《倭文端公遺書》。卒謚文端。    
    理學名臣    
    蒙古倭文端公倭仁道光辛巳與先叔祖勉亭公玉達、先叔父鐵君公鍇同舉鄉試,己丑復與鐵君公同成進士,入詞館,故交誼最篤。鐵君公嘗集諸同年於京邸,殿撰李海初先生振鈞性通脫,不拘小節,公則踐履篤實,不妄發一語。鐵君公戲之曰:「今日之宴,可謂風流才子、理學名臣並萃於吾榜矣。」公入閣後,浚師官侍讀,侍公獨久。請於公,不循年家子例,照閣中師生稱謂,公笑而許之。公長子福鹹又與浚師己酉同年。當公之侍學弘德殿也,春冬日必未刻,夏秋日必午刻乃散。內閣公事率俟公散值後,在景運門外朝房呈回。遇有撰擬文字,會議奏疏,及派審案件,公搦管商酌,雖嚴寒酷暑不稍倦。一日,公事畢,問浚師曰:「外間頗有目我為迂者,汝意雲何?」浚師不敢對。再問之,浚師曰:「公宗宋儒,某又公門下士也。愚見揣之,惟朱光庭輩能知程明道之非迂,惟呂陶輩能知蘇東坡之非迂。范景仁之學術,司馬君實之政事,異地則皆然耳。」公默然首肯,出語吳霍山侍郎:「方某見解甚透,未可以書生待之。」丁卯京察,浚師列一等。周商城相國顧而謂曰:「倭艮峰以足下不愧方面之選矣。」竊念浚師性情與公似不甚同,而公之揄揚如此,良可感也。公見人極謙謹,商城與公有通家之誼,大學士行走班次,公在商城前,而晏見必讓商城居上。嘗公選玉牒館校對等官,公至朝房,又與商城讓。商城笑推之,曰:「二哥,你又同我讓了。此何地耶?」公乃就坐。賈黃縣師相以足疾行最緩,公與黃縣入朝,必隨其後,無逾越,從不失尺寸雲。公佩帶之物,率銅質、硝石,無貴重品。朝珠一串,價不過數千,冬夏均不更換。袍惟用藍,絕不用雜樣花色。一生寒素,至無餘資乘轎。羅順德尚書輒歎為操守第一人。戊辰,浚師外擢,瀕行,辭公於邸,且乞訓言。公曰:「汝無他,心直口快,亦君子之一病。昨汝屬老夫書楹聯,已加墨。」手持以示,閱之,乃「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無慾則剛」十六字。浚師拜而受之,願終身記公之誨焉。今者,公往矣,浚師學不加進,又奉職無狀,徒抱茲孤直之衷,恐不克副公期許也。噫!    
    《蕉軒隨錄》卷10    
    倭仁輔導聖學    
    穆宗初元,倭文端公內召,兩宮皇太后妙選師傅,責以輔導聖學。公退直,猶翻閱經史,輯成《帝王盛軌》、《輔弼嘉謨》二書,條分縷析,註釋簡明,進呈御覽。蓋將以為養正之助,而並同時大臣勖也。此書不傳於外,《文端遺集‧答吳竹如先生書》略及之。    
    《判牘余沈》卷10    
    其二    
    蒙古倭文端公仁當穆宗初典學時,為總師傅。一日,上有過,諫之不聽,乃上奏皇太后請加訓責。方作草,上大哭曰:「師傅饒過此次,嗣後不敢。」公見悔意甚誠乃罷。又嘗遇太監舁一箱入,問何物。答以梨園戲具。公曰:「皇上衝齡,豈宜以此導之。」即上疏切諫,兩宮嘉納命毀之。時上所嚴憚惟公,其後繼之者多依違不能盡職。公在京師因俗尚侈靡,本古人咬菜根之意與同志創吃糠會。曩讀《左文襄公集》載曾文正公之太公與文正書云:「汝此出非徒為桑梓,必須統籌全局。倘戰死湖南境外,乃為得所。若死於湖南,吾不汝哭也。」今讀公集亦有與子福鹹書,勉其臨難無苟免。時福鹹為江蘇鹽法道,咸豐十年竟死於其職。先輩家庭教育如此,真足令人肅然起敬矣。曾文正公與沈文肅公嘗有違言,公遺文正書曰:「如幼丹者,在今日疆吏中何可多得。願公擴其量而包容之,勿因小事芥蒂。」文正因公言更交歡於文肅。其後文肅任兩江總督,文正薨已久,以疏論鹽務,盛稱文正,謂每定一法,必舉數十年利病如身入其中,而通盤計之。又左文襄公在駱文忠幕府,以勇於任事為怨家所控,禍幾不測。其同邑郭筠仙侍郎嵩燾為營救於尚書肅順,肅順曰:「此事已有廷寄,令查實即就地正法,必欲挽回,非有大臣特保不可。」侍郎復求之吳縣潘文勤公祖蔭,文勤曰:「誰能擬疏者。」侍郎即出諸袖中。既上肅順,更為言之事得解,費二千金,皆侍郎貸於人而胡文忠償之。文忠旋與曾文正各具疏密薦,文襄遂得大用。及文襄討賊過粵,侍郎時為粵撫,乃因事齟齬,侍郎意不安於位而去,用是不能無憾於文襄。然予嘗見其致合肥李勤恪公瀚章書云:「左帥至粵橫絕一世,得其咨函十餘,惟聞詬詈之聲,然居粵境兩月於各州縣無稍苛擾,並犒軍銀二萬,亦卻之。而以其兵米之餘放嘉應州賑一千石,鎮平八百五十石。一切磊落出之,真可謂豪傑。吾且怨且感且敬之,而尤愧之,不以為忤也。」綜而觀之,可見先輩相與,雖意見不同,未嘗不以公義相取,蓋其心皆以國家為重故也。    
    《舊聞隨筆》卷2    
    倭文端沮開同文館    
    同文館之始開也,朝議擬選閣部翰林官年少聰穎者,肄業館中。時倭文端方為首揆,以正學自任,力言其不可。御史張盛藻,遂奏稱天文算法,宜令欽天監天文生習之。製造工作,宜責成工部督匠役習之。文儒近臣,不當崇尚技能,師法夷裔。疏上,都下一時傳誦,以為至論,雖未邀俞允,而詞館曹郎,皆自以下喬遷谷為恥。竟無一人肯入館者。朝廷歲糜巨款,止養成三數通譯才耳。方爭之烈,恭忠親王奏命文端為同文館大臣,蓋欲以間執其口也。文端受命,欣然策騎蒞任。中途故墜馬,遂以足疾請假,朝廷知其意不可回,亦不強之。文端之薨也,巴陵謝鮕麋伯太史,以聯挽之曰:「肩正學於道統絕續之交,誠意正心,講席敢參他說進;奪我公於國是紛紜之日,攘夷主戰,明朝無復諫書來。」當時士大夫見解如是。宜乎郭筠仙、丁雨生,皆以漢奸見擯於清議也。國之不競,諸君子烏能辭其責哉?雖然,今日國家固已興學矣,固已重用留學生矣,而效果究何在耶?吾恐文端諸人,方齒冷於地下,而持用夷變夏之說者,且益張其焰而助之攻也。噫!    
    《春冰室野乘》卷中    
    其二    
    六年正月,同文館招考天文算學,由滿漢正途出身之五品以下京外各官考試錄取,延聘西人在館教習。公奏言:「立國之道尚禮義,不尚權謀;根本之圖在人心,不在技藝。今求諸一藝之末,又奉夷人為師,無論所學未必果精,即使教者誠教,學者誠學,其所成就不過術數之士,未聞有恃術數而能起衰振靡者也。自耶蘇之教盛行,無識愚民半為所惑,所恃讀書明理之儒,或可維持人心,今復舉聰明雋秀,國家所培養而儲以有用者,使之奉夷人為師,恐所習未必能精,而讀書人已為所惑。夫術為六藝之一,本儒者所當知,非歧途可比,然天文算學為益甚微,西人教習正途所損甚大,伏望宸衷獨斷,立罷前議,以維大局,而彌隱患。」事遂止。    
    《續碑傳集》卷5


第三冊倭仁(1804—1871)(2)

    倭仁與總署同文館    
    清總理各國事務衙門之設同文館,士大夫多守舊,以「用夷變夏」,非議者甚眾。倭仁以大學士為帝師,負重望,反對尤力。雖迕旨,而一時清議極推服之。翁同(時與倭仁同值弘德殿)日記中,於當時情事,頗有所記。同治六年丁卯正月二十二日云:「見恭王等連銜奏請設同文館咨取翰林院並各衙門正途人員從西人學習天文算法原折。命太僕寺卿徐繼畬開缺管理同文館事務,有『老成重望,為士林所矜式』之褒。」二十三日云:「又見同文館章程。」二十九日云:「是日御史張盛藻遞封奏,言同文館不宜咨取正途出身人員。奉旨『毋庸議。』」二月十三日云:「同文館之設,謠言甚多。有對聯云:『鬼計本多端,使小朝廷設同文之館。』『軍機無遠略,誘佳子弟拜異類為師。』」十五日云:「今日倭相有封事,力言同文館不宜設。已初與倭徐兩公同召見於東暖閣。詢同文館事,倭相對未能悉暢。」二十四日云:「前日總理衙門尚遞封奏,大約辦同文館一事,未見明文也。京師口語藉藉。或粘紙於前門,以俚語笑罵。(『胡鬧!胡鬧!教人都從了天主教!』云云)或作對句:『未同而言』,『斯文將喪』。又曰:『孔門弟子』,『鬼谷先生』。」三月初三日云:「軍機文汪兩公至懋勤殿傳旨,將總理衙門復奏同文館事折交倭相閱看,並各督撫折奏信函均交閱。」二十日云:「與艮峰相國至報房,並至其家,商略文字,昨日有旨:倭某既稱中國之人必有講求天文算法者,著即酌保數員,另行地設館,由倭某督飭辦理,與同文館互相砥礪等因。總理衙門所請也。朝堂水火,專以口舌相爭,非細故也!訪蘭生,點定數語。」二十一日云:「倭相邀余同至蔭軒處,知今日遞折,有旨一道,令隨時採訪精於算法之人。又有旨:『倭仁著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行走。』與商辭折。」二十二日云:「還坐兵部朝房,與倭相議論,辭折未允也。」二十三日云:「出偕倭徐坐報房,商前事。」二十四日云:「遇艮翁於途,因邀至家,談許久。知今日仍不准,與邸語幾至拂衣而起。有頃,蘭蓀來邀,艮翁在座,商酌無善策。噫!去則去矣,何疑焉!」二十五日云:「是日倭相請面對,即日召見,恭邸帶起,以語擠之。倭相無辭,遂受命而出,倭相授書時,有感於中,潸焉出涕,而上不知也,駭愕不怡良久。」二十六日云:「艮老云:『佔之得訟之初六,履之初九,去志決矣!』相對黯然。」二十九日云:「聞艮峰先生是日站班後,上馬眩暈,遂歸,未識何如也。」四朋朔云:「問艮峰先生疾。昨日早馬幾墜,類痰厥不語,借它入椅轎舁至家,疾勢甚重也。」初二日云:「遣人問艮峰先生疾,稍愈矣。」初十日云:「謁倭艮翁未見,疾稍愈矣。」十八日云:「問倭相疾,晤之。顏色憔悴飲食甚少。相與唏噓。」五月初八日云:「晚謁艮峰相國,相國擬十二日請開缺。」十二日云:「倭相請開缺,旨『賞假一月,安心調理。』」十七日云:「鍾佩賢奏天時亢旱,宜令廷臣直言極諫一折,內有『夏同善諫止臨幸親王府,則援舊章以折之;倭仁諫止同文館,則令別設一館以難之』等語。諭旨特駁之。」二十一日云:「昨日同文館考投學者。(七十餘人。抱仁戴義論,射御書數明理策。)」三十日云:「聞候遺直隸州楊廷熙上封事,有十不可解。」六月朔云:「始風前日諭旨,有『若系倭仁授意,歹失大臣之體,其心固不可問,好未與聞,而黨援門戶之風從此而開,於世道人心大有關係。該大學士與國家休戚相關,不應堅執己見,著於假滿後好到總理各國事務衙門之任』等語。」十二日云:「倭艮翁是日請開缺,聞准開一切差使。仍以大學士在弘德殿行走,為之額手。」翁同所記,與當時關於此事之諭旨奏牘等合看,益可得其大凡。    
    《一士談薈》    
    日記數則    
    予館山東藩署時,得讀倭艮峰先生日記,其學篤實,精密,薛文清、胡敬齋一流也。後又見其所進呈《帝王盛軌》、《輔弼嘉謨》二書,得古大臣培養君德之道,為學大旨六條,則正學之津梁也。同治九年冬,予入都拜謁,見其貌溫而氣肅,言簡而念深。連日三見,所談皆近裡著己之言。送客必至門外,立俟登車而後反。惜甫別年餘,而遂薨,無繇再見矣。艮峰先生日記有曰:「平日要將禍福利害生死心破除淨盡,然後可以有為。」又曰:「名心觸著便發,試自問實德何在?」又曰:「有急欲化人之心,莫已入計功謀利否。」……    
    艮峰日記曰:「學術當恪守程朱,此外皆旁蹊小逕,不可學也。」又曰:「天下未嘗無才,待朝廷大氣轉移之。大氣謂何,誠而已矣。」    
    《柏堂師友言行記》卷4    
    一錢不敢納    
    仁慎密,不妄薦拔,故門下士恆寥寥。自奉儉,冬一狐裘已露革,其表則布也。不通饋遺,有姻家官廣東澄海縣知縣,以卓異覲京師,饋銀千兩,仁峻拒之。堅請納,則曰:「姻婭之間原不廢投贈,特君方述職,予適為塚宰,雖一錢亦不敢納,況千金乎!無已則為君投之粥廠,以供貧民食,庶幾兩全道也。其人愧服去。時值弘德者為祁倭翁李四人,間藻心存早死唯仁及鴻藻授讀久。其歿也,穆宗哭失聲。欲親臨奠,孝欽尼之。然亦嘉仁操行,贈太保,謚曰文端。仁軀幹短小,而慈祥之氣溢於眉宇。與人語,?1?1若恐不盡。以拒設同文館頗為學者所稱,而實膠執。……素交曾國藩呼為畏友,及治天津教案乃貽書絕交,中有執事媚獻朋輩之羞即士林之恥。國藩雖引咎自貶,而未嘗不笑其迂也。    
    《近代名人小傳》    
    倭文端守舊    
    初,派學生出洋及入同文館學習,曾文正謂應多派舉貢生監,倭文端謂舉貢生監,豈可使學習此等事。卒如倭議。又定稅則,文端謂煙酒瑣碎之物朝廷何屑科稅,遂定煙酒食物不稅之例。又條約定每年六部九卿堂官分詣各國公使賀年,惟倭文端及祁子和侍郎未嘗一投刺雲。    
    《清代之竹頭木屑》    
    門人輓聯    
    倭文端公仁丁酉典福建鄉試,予出其門下。薨於位,門人公挽一聯云:「匡道統於聖學絕續交,誠意正心,講席敢參他說進;奪我主於國事紛紜日,排和議戰,明朝無復諫書來。」    
    《楹聯四話》卷4


第三冊寶鋆(1807—1891)

    寶鋆,索綽絡氏,字佩蘅,滿洲鑲白旗人。道光進士。咸豐時曾任內閣學士、禮部右侍郎、總管內務府大臣。同治時任軍機大臣上行走,並充總理各國事務大臣、體仁閣大學士。光緒時晉為武英殿大學士。卒謚文靖。    
    寶文靖之風趣    
    寶文靖無效軻,出身寒,備知民間疾苦,通顯後,尤能持正不阿。咸豐庚申之變,公奉命守城。時肅順侍上於熱河,欲盡提戶部存餉至行在備用,公抗疏力爭,以是忤肅,銜之次骨。會內務府失印,肅遂奏請降公五品頂戴,開去守城之任。旨到,公適在署,自摘其冠大言曰:「冠下之物且不顧,遑計冠上區區者哉?」一時直聲震野。然平時性和易,偶作詼諧語,輒令人解頤。山東尹編修琳基,官翰林,久不遷,鬱鬱不自得。乃縱酒自遣,醉則謾罵座客。至與鄉人鄭侍御溥元齟齬。鄭摭其陰事劾之,人皆不直鄭。旨下,尹、鄭俱休致。樞臣述旨退,公顧語同列曰:「『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此二語可移贈尹、鄭兩君矣。」公與李高陽同值軍機,時高陽新娶姬人曹姓,頗寵幸。一日退值出。高陽曰:「吾近來精力銳減,老境逼奈何?」公默然不答,再詢之,則曰:「吾適誦《孟子‧陳仲子章》,心有所注耳。」蓋取「井上有李」句以相戲也。高陽為之莞然。    
    《慧因室雜綴》    
    寶文靖遺事(二則)    
    恭忠親王在政府,與寶文靖相得,王恆呼文靖為龜。一日退值偕行,過一豐碑下,王指負碑之?;,戲文靖曰:「此為何物?」文靖正色對曰:「王爺乃不識此物乎?此龍生九種之一耳。」王亦鼓掌大笑。    
    寶相國退閒後,常語門下士曰:「吾他日身後,得謚文靖,於願足矣。」及其薨也,易名之典,適符素志。蓋門下士具以公意啟樞臣,而樞臣為之乞恩也。    
    《春冰室野乘》卷中    
    寶鋆宦海沉浮    
    咸豐之末,文宗出狩熱河。時端華、肅順竊政柄,欲輦京倉米輸熱。寶師適貳戶部,以根本不宜搖動,力持不可。得旨寶某著即處斬。嗣文宗賓天,兩宮太后垂簾聽政,乃改以五品銜署戶部侍郎。旋即大用,與恭忠親王、文文忠公(祥)同心夾輔,蔚成中興,不得謂非一時之盛也。洎甲申越南之役,朝士以樞臣失職,交章彈劾,遂以禮親王出代恭邸,而寶師遂與同直諸公同時出軍機矣。    
    《春明夢錄》捲上    
    寶鋆論崇禮其人    
    寶師嘗告余曰:「汝同鄉陳伯潛參崇禮曰:『識字無多,習氣甚重。』謂不應任以禮部尚書也。渠特未知崇禮來歷耳。當洋兵之毀圓明園也,兩宮以列祖列宗聖容為重,有旨命我往視。及到園,滿地灰燼,村無居人。時崇禮以奉宸苑苑丞獨守官舍,我詢以洋兵蹤跡及連日蹂躪情形,相對而泣。旋告以來意,假以從騎,同往各處尋覓。二人奔馳十餘里,見聖容散佚地上,殘破不堪,驚惶無措,崇禮乃泣言曰:『聖容毀壞至此,即撿拾亦不能全。若舉以覆命,不特徒增國恥,且益傷聖心。以苑丞愚見,不如歸之火化,較為得體。』我以其言甚中肯,乃囑其尋覓稻草舉火,跪地泣而焚之。歸以遍尋不見覆奏。自是我甚重其人,遂由苑丞漸漸升到郎中。二十餘年,循資按格,得一尚書,似不為過。今謂其識字無多,苑丞何能與太史公比?但事理之明白與否,自又當別論也。」    
    《春明夢錄》捲上


第三冊胡林翼(1812—1861)(1)

    胡林翼,字貺生,號潤芝,湖南益陽人。道光進士。先後任四川按察使、湖北巡撫等職。咸豐時積極參與鎮壓太平軍活動。全力支持曾國藩。卒謚文忠。著有《胡文忠文集》。    
    陶文毅識胡林翼    
    胡文忠公林翼為陶文毅公之婿,陶公督兩江時,胡文忠因往依之。日在秦淮畫舫,陶公關防甚密,其他幕友,皆不許擅離衙署,或引文忠為口實。陶公曰:「渠他日為國宣勞,乃一況瘁之人,今特令其暫時行樂耳。」後文忠為湖北巡撫,軍書旁午,公牘悉自手裁。有勸其少休者,文忠曰:「必如此則僚屬精神一振,否則將付諸耳旁風矣。」然則陶公知人之明,不高出尋常萬萬哉!    
    《南亭筆記》卷7    
    胡林翼遺聞    
    益陽胡文忠父諱達源,官至少詹事,母湯太夫人娠公時,夢五色鳥飛集屋後叢,張兩翼翔鳴,群鳥從飛,啄林中芝草,因名林翼,字詠芝。年八歲,陶文毅澍見而驚為偉器,遂以女字之。公後以翰林典試江南,緣案詿誤家居養晦,題齋居聯:「池圃足高臥,圖書供古歡。」尋以林文忠敦勸出山,乃以知府分發貴州,?8擢至湖北巡撫。咸豐十一年七月顯皇帝龍馭上賓。八月,公以勞瘁薨於位。曾侯相,請以功績宣付史館,疏略云:「六年十一月攻克武漢,以次恢復黃州等郡縣,悉師越境圍攻九江,又分兵先救瑞州督撫之,以全力援剿鄰省,自湖北始也。後功甫蕆,復奏明以全鄂之力辦皖北之賊。越二千里援解湖南寶慶之圍,援湖之師未返,又議大舉圖皖。先滅發匪保三吳之財賦,雪敷天之公憤,繪圖數十張分致與官文暨諸路將帥,晝夜咨謀。」又云:「每遇捷報之折,皆不專奏,恆推臣處主稿,偶一出奏,則盛稱諸將之功,而己不與焉。其心兢兢以推讓僚友,扶持善類為務。」又云:「臣與該故撫共事日久,相知最深,曾奏稱胡林翼之才勝臣十倍。近則遇事咨詢尤服其進德之猛。不敢阿好溢美,亦不敢歿其忠勳。」等語。又輓聯云:「逋寇在吳中,為先帝與藎臣臨終憾事;薦賢滿天下,願後人補我公未了勳名。」紀實之言誠非溢美。侯相真公之知己哉!    
    《椒生隨筆》卷1    
    其二    
    益陽胡文忠公林翼少頗不羈,陶文毅公妻以女,就婚江南時,用財浩侈,文毅悉如其意給之。或以為疑,文毅曰:「此子橫海之鱗,勺水豈足資其迴旋邪?」既而設盛饌招飲,座無他客。席間暢談先輩立心制行不可及處。公大感悟,由是折節讀書。及後以編修典試江南,緣事降級調用。更納貲為知府,分發貴州,益留心吏治民生,豪華之習剷除殆盡。在黎平日致書先按察公,詢粵匪情形,以圖防堵。按察公深佩其能實心任事。厥後曾文正與人書,亦謂公進德甚猛雲。粵匪之起,武昌凡三陷,迨公戡定,擇吏治民,乃得安堵如故。更以兵餉協濟鄰省。嘗曰:「鄰省不安,武昌豈能獨全,吾保鄰省,正所以保湖北也。」    
    釐金起於雷副都御史以誠,幫辦揚州軍務時,江北大營都統琦善為欽差大臣所支軍餉皆部撥省協。雷部分撥甚寡,歸安錢孝廉江為設厘捐局,抽收百貨,奏明專供本軍行之。反較大營支餉為優。金運使安清繼之總理江北籌餉局,為法益密,各省仿之。然不免中飽。公精思熟慮,法劉晏理財用士人一語,加以章程課法,詳密周至,遂立富強之效。然當時諸公原奏及部議皆謂軍務竣即停。後竟不能如所議,錢旋以恃功放恣,為雷所誅。奏稱有逆志,人雖冤之,而亦以為言利之報焉。公巡撫湖北日,見僚屬,必使人於屏後記所問答,故一面之後,其人之家世志業技能,無不周知。遇事即用其所長。嘗有親故來求差使,公弗峻拒,第曰:「此間事須人辦理,但用人必如其才。君自度能辦何事,以實見告。吾當以君為之,設有不稱,今日故人,明日則巡撫劾屬吏耳。」用是羒茸者,多不敢至。其銳於自薦者必才異於眾者也。當時人謂公可畏,亦可感。又云:不敢欺,亦不忍欺。公在鄂,籌餉半與嚴公樹森計之。當南北兩岸初復,即招徠墾種,不使廢棄,故始藉鄰省之助,後乃助他人矣。奉節鮑忠壯公超初統兵得城,常大掠,或告公。公曰:「春霆(鮑字)豪傑也,吾自有法待之。」翌日忠壯來謁公,自其為偏裨時已愛之呼為弟。至是勞苦良久,細詢其家,月須用金若干,為之籌畫周摯。且曰:「吾弟盡瘁王事,豈可使有後顧憂哉!」因按月如數代寄歸,由是忠壯感激,不復如前所為。    
    寧鄉傅游擊文彩,少嘗隨李忠武公續賓營,三河之敗幾死。既得脫,偕潰卒至武昌,值公出署,聞之召而詢焉。拊循周摯,既而隸曾靖毅公貞干營。一日,將遣之出征,公親至營,自統領以至末弁,皆酌酒三杯,勉以忠義,眾頗感動。時湘軍將校大抵重性情,不重勢分,重功業,不重財利。哨官有餘金多存於營官所,或不識字欲作家書,即請營官為之,若家人父子然。大功之成在此。曾文正公之總督兩江也,公遺以書曰:「吳督之任,以包攬把持,恢廓宏遠為用。今宜起兩軍,一出杭州,一出淮揚,請放膽為之。」其後穆宗嗣,服孝貞、孝欽兩太后倚卑曾公甚專。而曾公以江蘇委李文忠公,以浙江委左文襄公,所區畫皆如公指。    
    公治事必統籌全局,而於用人理財二者,罔不措置精密。故其卒也,曾文正公哭之曰:「赤心以憂國家,小心以事友生,苦心以調護諸將,天下寧復有斯人者哉!」公在太湖軍中日與其同邑姚桂軒先生紹崇閱《論語》,席地燒燭坐讀之。有所見,各書於冊,姚說十之六七,公說十之二三。所發揮多援引史事,最有關於政術兵事。今所傳《論語衍義》是也。至公所撰《史事兵略》、《大清一統輿圖》,則江寧汪梅村先生贊助之力為多。公嘗言:國之需才,如魚之需水,鳥之需林,人之需氣,草本之需土,得之則生,不得則死。才者無求於天下,天下當自求之。又曰:兵之囂者,無不罷,將之貪者,無不怯。又曰:吏治之不修,兵禍之所由起也。士氣之不振,民心之所由變也。故世愈亂,而擇官禮賢二者愈不可緩。公嘗批寮屬稟云:官之自奉不能不仰給公家,然總須立志,不求溫飽。試思我輩居鄉授徒,無論若大本領,每歲所入必不能及三百金。官何負於我,抑又何可多求。公教人讀書自十三經二十四史外,凡十部:曰《資治通鑒》,曰《近思錄》,曰《日知錄》,曰《五禮通考》,曰《紀效新事》,曰《農政全書》,曰《行水金鑒》,曰《讀史方輿紀要》,曰《張太岳集》,曰《皇朝經世文編》。    
    《舊聞隨筆》卷3    
    其三    
    在武昌,專意吏事,懲貪惡,任廉能,吏治蒸然日上。病急時,猶引賢退不肖數人,時論皆以為允。公自為湖北巡撫,念國家多難,而身負重任,益務繩檢其身,較其尺寸毫釐,而待人一秉大公,推誠相與,無粉飾周旋。嘗曰:「吾於當世賢者,可謂傾心以事矣。而人終樂從曾公。」其至誠出於天性,感人深故也。然諸將弁在事者,樂公之鼓舞振興,天下士從公為尤盛,而其言不自足如此。立寶善堂,以延賢俊之至者。察其材,隨宜任使。與人言,虛中翕受,苟可行,必研窮其利害,而竭盡其底蘊。與所常共事文武諸公,歷六七年之久,披肝瀝膽,無幾微間隔。遇事苦心調護,俾人人有布衣昆弟之歡,而自視?0然,常若不足。語及人才優劣,喟然曰:「世有伯樂,而後有千里馬。顧吾才智不足有為,賢者終不我應耳。」    
    《國朝先正事略》卷26


第三冊胡林翼(1812—1861)(2)

    勤於治事    
    胡文忠公林翼,其父達源,與先祖葦杭公為同年,當招吾父至鄂,居寶善堂,吾父於中興名臣,推公為最。謂以誠待眾,眾不忍欺,薦賢滿天下,無一失人。曾左諸輩皆憑藉之以成功,惜公已不及見耳。公勤於治事,軍政吏治鉅細必問,常達旦不休。時久患咳血,吾父以食少事煩為戒。公淒然曰:「武侯當日鞠躬盡瘁,豈得已哉。」吾父後述及此,每為泣下。公之感人深矣。公嘗自以聞道苦晚,刻自繩檢,砍(陷)然常覺不足。家有田數百畝,初筮仕誓先墓,不以官俸自益此亦成都八百之志也。    
    《四朝佚聞》捲上    
    胡林翼論軍事    
    予友成都嚴谷聲,渭南嚴澍森侄孫也。澍森始終在胡林翼幕,書札著述,皆經澍森手,《讀史兵略》、《一統輿圖》二書,纂助最多。曩在谷聲孝義書塾,曾見所藏胡、嚴二人親筆往來手札,裝十巨帙,其中關於太平天國及官軍方面秘事甚夥,記憶錄之,可補史料。    
    林翼死,遺摺力保澍森繼湖北巡撫任,其學問事功,見重於林翼可知也。林翼鑒於三河之敗,全軍覆沒,李秀成親提三十六軍,為皖、楚之大包圍,陳玉成以三十六回馬槍軍,由隘路小徑,出其不意,分道飛來,官軍每為嚮導人所紿,故一敗塗地,皆由不明地理所致。仍與澍森先治湖北、江西、安徽三省輿圖,凡溪港山阜,小路捷徑,詳細著明,某地至某地若干裡,某村至某村繞出快若干裡,用以行軍。每乘太平軍之虛,先據要地,而太平軍用兵上游,不得逞。乃推治各省,遠及藩屬,所謂「胡文忠地圖」也。故該圖於長江各省最細密。    
    胡又屬澍森關於史籍所載長江各省用兵,古人成敗之略,分條提出,為證明地圖之運用,以地圖為棋盤,以兵略為棋子。浸久成書,遍及全史,此讀史兵略所由濫觴。    
    胡林翼謂:太平軍據江南財賦之區,我則以湖南為糧卒之庫,轉輸徵調,庫中所有,全在湖南,所以保持湖北形勢者,右臂在江西,左臂在通安徽、河南交界各地,尤宜詳細著明地圖,瞭如指掌。設敵用捻眾侵入鄂省北岸,則全鄂震動,是宜先發制人,方去隱患。    
    又謂:太平軍封王太濫,諸王各不相下,不受節制,故行軍難有統帥,上游僅恃陳玉成,下游僅恃李秀成,非有節鉞之尊也。官軍提督、總兵、黃馬褂,成爛羊頭,一旦亂平,朝廷那有如許官,有功者無以為生,必生意外。觀敵軍封王之濫,事必無成,我軍後日之隱憂,正中此弊。爵賞所以酬有功,官職非所以酬有功,古人之言可味也。    
    手札所述,外間不傳者甚多,今就能記憶者錄之。    
    《世載堂雜憶》    
    胡林翼之遠慮    
    有合肥人劉姓,嘗在胡文忠公麾下為戈什哈,既而退居鄉里。嘗言楚軍之圍安慶也,文忠曾往視師,策馬登龍山,瞻眄形勢,喜曰:「此處俯視安慶,如在釜底,賊雖強,不足平也。」既復馳至江濱,忽見二洋船鼓輪西上,迅如奔馬,疾如飄風。文忠變色不語,勒馬回營,中途嘔血,幾至墜馬。文忠前已得疾,自是益篤。不數月薨於軍中。蓋粵賊之必滅,文忠已有成算。及見洋人之勢方熾,則膏肓之症,著手為難,雖欲不憂而不可得矣。閻丹初尚書在文忠幕府,每與文忠論及洋務,文忠輒搖手閉目,神色不怡者久之,曰:「此非吾輩所能知也。」噫,世變無窮,外患方棘,惟其慮之者深,故其視之益難,而不敢以輕心掉之。此文忠之所以為文忠也。    
    《洪楊異聞》    
    胡林翼之智謀    
    胡文忠公林翼巡撫湖北時,方手握重兵,朝廷忌之,特任官文督鄂陰為監視,識者憂焉。官抵任,卒無所掣肘,惟公之計是從,實文忠利用其妾,以收此良好結果也。官有幼妾,寵愛冠諸姬,其生日偽言夫人壽辰,通告百僚,蓋非如此必無人入賀也。及期,藩臬以次群集,甫遽手版,而巡捕以實告。方伯某大怒曰:「夫人壽辰禮應慶賀,今乃若是!吾為朝廷二品大員,烏能屈膝於賤妾裙帶之下哉?」某廉訪,某觀察亦繼之而罵,紛紛索回手版。方伯先返,餘人尚待中丞駕,未即行。俄而文忠至,昂然入賀。眾大駭,以為或未悉底蘊,詢諸侍從,則云:「文忠固知之。」僉以巡撫猶屈尊入祝,自不必拘執小節,遂魚貫而進。官為妾求榮,偽言以欺人,幾遭大辱,得文忠乃保全體面。文忠諗官之愛而憚其妾,囑夫人常邀之遊宴,更稟陳太夫人善待之。官妾善詞令,過從既密,太夫人酷愛之,認為義女,自是官妾以母呼之,以兄嫂呼文忠及其夫人。文忠於吏事、軍事之種種設施,慮官作梗者,預先由太夫人密告其妾,妾乃向官終日絮絮不休,嘗曰:「胡大哥才識勝你千萬倍,凡事都服從其辦理,決無貽誤,自己落得享清閒。」官唯唯。自此,事無鉅細悉取決於文忠,而文忠建一議、出一策,官從無異詞,蓋全賴此婦人三寸舌之力也。黃幼農世伯官鄂久,諗其詳,為余言如此。    
    《睇向齋秘錄》


第三冊胡林翼(1812—1861)(3)

    敘益陽胡文忠公御將    
    咸豐之世,粵寇官?!擾,益陽胡文忠公治湖北七年,威名滿天下。環東南萬里被賊之區,其民喁喁相告,皆曰:「胡公援我。」以余所聞,凡公所以察吏、理財、養民、睦鄰之具,罔不精絕一時。然公所以能指揮群英而為天下雄者,其御將之略,尤能超軼古今雲。初,公以道員募鄉兵擊賊,隸曾文正部下。追賊至江西,文正密薦公才可大用。俾率師還援湖北,旋拜巡撫之命。公初起,角巨寇。軍弱,連戰不利,潰而復集者數矣。會羅忠節公澤南,以湖北上游地不可不爭,請於曾公。引所部三千人由江西轉戰而前,連拔數城,薄武昌而壘。朝命聽公節制,羅公故以名儒講學,學者所稱羅山先生者也。曾公初練鄉兵,招之出。楚軍規制,皆所手定,門弟子多崛起為名將。當是時羅公以寧紹台道赴援湖北,公一見執弟子禮甚恭。雖幕僚語必稱羅山先生,事無鉅細,咨而後行。詢其將軍吏之勇怯材鄙而擢汰之,羅公亦稍稍分其眾隸公。俾部勒其士卒,由是盡傳楚軍規制,變弱為強自此始。羅公力攻武昌,被重創,三日薨。公哭之慟,以弟女妻羅公長子,舉其裨將李忠武公續賓,代領其軍,勇毅公續宜佐之。二李者,故羅公高第弟子,沈毅多大略,公以昆弟遇之,而漸增其餉,俾益募兵,遂克武昌,盡收湖北諸郡邑。悉銳攻九江,將沿江以瞰金陵。時李公父母皆篤老,方事之殷,以不能歸省為憾。公為迎養其父母,晨昏定省,如事父母。日發書慰二李,二李皆感激,願盡死力。忠武既克九江,鼓行而東,師銳甚。會援賊大至,戰於廬江三河鎮。公方奉太夫人諱,有旨百日後起視事,公具疏懇辭。忽聞忠武死綏,遂投袂起,以大事屬勇毅公。俾鳩潰散,修守備,吊死療傷,期年而後用之。且謂之曰:「迪庵自任滅賊,而繼志長瞑。吾誓為前功,以報死友於地下,當與弟勉之。」迪庵者,忠武公字也。勇毅於是日夜訓厲其眾。公益奮。南解寶慶之圍,北奠淮西地,大敗悍賊陳玉成之眾於掛軍嶺。賊再竄湖北,再平之,勳望隆然,不數年超擢安徽巡撫。先是從曾公起兵者,羅公、李公,皆以陸師稱強。其專領水師,則楊公岳斌、彭公玉麟,功名與羅李相上下。羅李既皆為公用,而水師諸將亦奉曾公命,先後援鄂,分佈江漢間。當是時兵將駢集,主客抵牾,往往違言。公傾心調和,泯其異同,具餉必豐,獎薦愈隆,務揚善表功以聯諸客將,諸客將皆親附公,與曾公等。曾公久居江西,不管吏事,權輕餉絀,良將少,勢益孤。公名位既與曾公並,且握兵餉權。所以事曾公彌勤,饋源源不絕。湖北既清,乃遣諸將還江西,受曾公節度,軍勢復大振。曾公素有知人鑒,所識拔多賢俊,公常從問士大夫賢否。聞曾公有一言之獎,輒百方羅致推谷,惟恐不盡力,或畀以軍寄致大用,是時公所擢任於儔人中者,又有忠勇公多隆阿,今一等子提督鮑公超。多公性頗忮,而老於兵事,饒智勇。鮑公後起,以驍果克敵,功尤多。二人不相下,公因激勵而兩用之。謂多公曰:「鮑超蠢悍,非兵家所貴。賴吾子庇陰,以有今日。超之功,皆子之功也,幸始終左右之。」謂鮑公曰:「多公言汝勇而無謀。汝能奮功名無蹉跌,則可以間執人口矣,勉之。」二郎河之戰,賊開益眾,超將退矣。公遣騎馳書告曰:「寇深矣,如林翼輩。生死無足重輕,君威名蓋世,宜自重,盍少退。」超益力鬥,遂大捷。公知多、鮑二人皆好勝,各予卒萬人,當一面。二人爭以戰功相掩,勳伐皆為天下最。湖北當四戰之沖,為賊必爭地,備多力分。公乃整榷政,通蜀鹽,改漕章,每月得餉金四十萬兩,養兵五六萬人,驅除群寇。又謂守疆當戰於境外,分兵援江西、援湖南、援安徽、援河南、浙江,未嘗不以天下大局為競競。而天下之求將才者,亦不之他省而之湖北。一時以善戰名者,若都興阿、舒保、劉騰鴻、蕭翰慶,皆公麾下之選也。公量能授事,體其隱衷而匡其不逮。或家在數千里外,輒饋資用。問遺其父母,珍裘良藥,使歲月至。公嘗言天下無不可造之才,惟泊於仕宦與綠營舊習者,皆屏勿進。其人忠樸有志節,雖無巨績,揄獎必逾其量。或巽懦貪冒,不事事,敗軍政,罰亦不少貸。以是人鹹感其遇而服其功,莫不樂為之用,昔李勇毅公嘗告曾公曰:「胡公待人多血性,然亦不能無權術。」公答之曰:「胡公非無權術,而待吾子昆季則純出至誠。」勇毅笑應曰:「然雖非至誠,吾猶將為盡力以滅此賊也。」是時將帥同心如此,故卒有成功雲。    
    按聖賢而豪傑者,曾公也。豪傑而聖賢者,胡公也。李勇毅之評胡公至矣,然惟有血性者乃能用其權術。若無胡公之血性,而學其權術者,殆而已矣。    
    《鹹同將相瑣聞》    
    詞臣驕慢    
    胡林翼為鄂撫也,治軍武昌,所部以鮑超一軍為最強。超壁城外,學使俞某,浙人而北籍,少年科第也,任滿將還京。林翼設筵餞之,以超功高望重,婦孺知名,延作陪客。不意俞蔑視之,終席不與交一言。席散,超怒甚,跨馬出城,謂左右曰:「大眾散了罷!武官真不直錢,俞學使一七品耳,竟瞧不起我,這班人在朝中,我輩為誰立功者?」正忿忿間,林翼馳馬至。林翼於席間情形已瞭然,故超之出也,林翼亦尾之,至是謂曰:「俞某少不更事,明日我面公訓飭之,特設負荊筵,請公明午降臨,使俞某陪客。」超諾之。明日仍三人,超賓客俞陪位林翼用翰林大前輩(十科以上稱大前輩,俞後胡十科也。)面目,直言訓斥,俞唯唯聽受。席終,林翼又曰:「所謂不打不曾相識,我三人何妨換帖,結為兄弟。」俞意猶躊躇,林翼怒視之,即命具紅柬,各書姓名、籍貫、三代,而互易焉。胡為長,鮑次之,俞以次之。林翼謂超曰:「如今俞某為我輩小兄弟,即有過可面訓,勿相芥蒂也。」超亦唯唯,氣遂平,不萌他志矣。俞返京行至涿州,投井而死,或曰為其母所逼也。    
    《清代野記》捲上    
    天誅星使    
    咸豐季年,胡林翼治軍武昌,不媚朝貴。有中以蜚語者,上遣錢寶青查辦。錢挾大欲而來,以為所參情節甚重,必可滿欲。及至鄂,胡照例待之,絕不使人關說。錢探之,胡曰:「就地籌餉,就地練兵,不費國庫一文,不調經制一卒,請星使確查可也。」錢大恨,遂懷一網打盡之計。一日者,送供給委員至行轅,見星使員役皆皇皇,問何故,皆曰:「大人昨晚燈下寫覆奏,至今房門不開,而案上燈光仍閃爍,我輩不敢叩門也。」候至午,仍無動靜,乃報胡。胡率司、道、府、縣皆至,命叩門,不應,三叩仍不應,命斧以入。大駭,則見錢伏案死,一奏折尚未書畢,噴血滿紙。亟取出閱之,更大駭,蓋直誣胡、鮑等有反意,將割據湘漢而自王也。胡歎曰:「天有眼!天有眼!」取血折藏於懷,以暴卒聞,上亦不追究也,此事遂罷。設錢章入,縱朝廷不信其言,而胡、鮑等之兵權削矣!胡、鮑一去,大事尚可問哉?其時天心猶佑大清也。此儀征張肇熊為予言。肇熊父名錚,字鐵夫,當胡治軍時,隨布政理軍餉事,故言之甚悉。    
    《清代野記》捲上    
    胡林翼取軍餉之法    
    文忠公一代偉人,其遊戲筆墨無關輕重,然亦可彷彿其英姿磊落。當駐軍黃州時,一日念及餉事,取白紙草書數行,刊印加關防馳遞。文曰:「開口便要錢,未免討人厭。官軍急收城,處處只說戰。性命換口糧,豈能一日騙。眼前又中秋,給賞更難欠。惟祈各路厘局大財神各辦釐金三萬串。」此紙遞去,不十日錢船絡繹而至。    
    《歸廬談往錄》捲上


第三冊胡林翼(1812—1861)(4)

    與官文釋嫌為兄弟    
    胡文忠公撫楚,與督帥官文恭公和衷相濟以維全局,功在天下,夫人而知之矣。當武漢初復,文忠由湖湘、文恭由襄漢分為兩岸,麾下文武各有所主,議論頗不相下,兩公遂成水火之勢。文忠一日具疏參文恭十二事,先遣人示意請改,文恭閉不納。時前寶慶守魁聯蔭庭被議,隨營周旋兩府間甚洽。因詣文恭言曰:「今天下大事專倚湘人,公若能委心以任,功必成,名必顯。公為大帥,湘人之功皆公之功,何不交歡?胡公而為一二左右所蔽乎?某請往說胡公使下公。」旋又過文忠言曰:「官公忠實無他腸,友誼極重,公若與結好,凡事聽公決,無後慮。若必劾去易能者,恐未必悉惟公所為,公其思之。」兩公甚然其言,前隙遂釋。魁又促文恭先過文忠布心腹,於是結為兄弟,家人往來如骨肉焉。    
    《歸廬談往錄》捲上    
    胡文忠薦賢    
    胡文忠薦舉賢才疏有云:某某均未識面,亦無文字往來,訪聞既確,據實附陳,以備聖明采擇。夫用人行政,朝廷自有其權,舉爾所知芻蕘,不嫌下問。臣力疾從軍,不敢自逸。惟恐先犬馬填溝壑。若目睹時局艱危,避忌模稜,知而不言,負恩實大云云。近日封疆專閫,大半皆出公門。曾侯相謂薦賢滿天下,良不誣也。昔東坡與友人書,薦黃魯直、秦少游,不但以為後出之秀,直以為天人。後二君得以成家名傳後世,東坡之力也。彭雪琴宮保謂:「為聖賢作,用菩薩心腸,英雄手段,能令千古文人豪傑一齊下淚。」予謂今之胡文忠與昔之蘇文忠,豈曰古今人不相及哉!    
    《椒生隨筆》卷8    
    言行瑣記    
    竹如先生告予曰:「胡宮保嘗言:『欲平亂須博求人才,欲富國,須修明政事。』」此語可為天下萬世法。    
    曾相國與竹如先生書有云:近來悟辦事之法在大處著眼,小處下手。二語亦頗可味。咸豐十一年正月,予繇直隸往謁胡宮保、曾制軍,道大梁,阻捻匪。新繁嚴渭春中丞樹森留予司章奏,予不可。惟時道梗,遂暫居幕中,皖賊方竄湖北,勢張甚。四月,宮保寄予書曰:「弟軍謀不臧,鄂之德黃均陷於賊。然以希輔二帥回剿,又得劉靖臣協助,鄂境當可肅清。皖事弟且暫為支撐,任是驚飆駭浪。只有萬不走之法,尚可自靖。濟則天也,不濟則吾謀之不臧,而非他人之憂也。公眷口無恙,避於舒城地界,下游州縣多淪於賊。即武漢郡縣,亦尚無振興教化之人。弟處別有所求,仍是講學修德之事尚祈高賢惠臨。弟亦得日夕聽經,以牖愚頑。必不以干戈之事溷公也。太湖尚無恙,然已四面皆賊。公入鄂,可由襄陽舟至華陽鎮,即可到太湖。安慶一帶,為賊所爭,吾圍皖已十月,賊又圍我之圍師,如易像一陽陷於二陰之中。然賊拊吾背。吾將調集一萬餘人以拊賊背。成敗固不能逆睹,其切齒於賊則此心尚專一,即百折千磨,總不?    宮保論事,最有深識。當乘輿巡幸灤陽,予竊憂之。密書抵宮保,奏請迴鑾。即不得已,亦請巡幸山陝。宮保復書曰:「承示北事決裂,令人髮指。乘輿巡幸,為庸臣謀國者所誤。誠如來書所云。然謂灤陽不如秦晉,此未明本朝制度也。本朝以蒙古為外藩,累世婚姻,休戚相關。灤陽之地,與四十九旗密邇,人心風俗,最為近古。嘉慶年間每年秋一次,與諸王子和會,所以遵祖制示親睦也。故此次避狄灤陽,較秦晉為穩。至論秦晉可控中原,其言地勢誠然。其克勝此任之人才誰屬乎?」後一年,太后迴鑾,安靜如常。而陝西不兩年大亂,於是歎宮保真神人也。    
    溧陽陳作梅觀察鼐為予言胡文忠之公忠體國,其調和諸將,刻刻為國求才,出於至誠。時彭雪琴侍郎、楊厚庵提督分帶長江內湖水師,偶因事不和,文忠知之。乃致書楊公、彭公,請其會商要事。楊公先至,歡談,而彭公至,楊公即欲出,文忠強止之。彭公見楊公在坐,亦欲出,文忠又強止之。兩人相對無語,文忠乃命設席,酌酒三斗,自捧一鬥,跪而請曰:「天下糜爛至此,實賴公等協力支蝭,公等今自生隙,又何能佐治中興之業邪?」因泣下沾襟,於是彭楊二公皆相呼謂曰:「吾輩負宮保矣!如再有參差,上無以對皇上,下無以對宮保。」遂和好如初。鮑春霆提督在安徽告假回籍三月,曾相方在祁門,以檄促之。文忠則手書二十六封,令速返。春霆至望江,又稟請曾相借發二千金寄家,曾相斥之。謂時事孔亟,毋得遲遲其行。今且未立一功,而先謀家室,將何以服前敵軍心。文忠聞其事,即自寄三千金贈之。春霆深感激,致死力焉。曾相嘗奏薦沈幼丹,幼丹久不至,曾相有忿意。文忠因致書解之曰:「天下糜爛,恃吾輩二三人撐持,吾輩不低首求人才,以自助可乎?」其苦心維持大局蓋如此。    
    文忠嘗自書楹聯云:「無慾則剛,有容乃大;慮善以動,強恕而行。」此格言也,當銘諸座右。文忠五十尚無子,夫人安化陶文毅公女也。公受巡撫命圍攻武昌,時夫人自家攜妾來,泊舟江中,遣使來告。幕府中有上箋言,婦人在軍中,其氣不揚。公即遣使持箋示夫人。夫人遂揚帆還裡,與公不一面也。剛斷如此,真有「匈奴未滅,何以家為」之概。    
    《柏堂師友言行錄》卷2    
    其二    
    胡文忠巡撫湖北時,最倚任嚴渭春,嘗謂渭春云:「吾輩不必世故太深,天下唯世故深誤國事耳。一部《水滸》教壞天下強有力而思不逞之民;一部《紅樓夢》教壞天下之堂官掌印司官、督撫司道首府及一切紅人,專意揣摩,迎合吃醋搗鬼。」渭春守其言,終身不忘。    
    《九朝新語》卷14    
    胡文忠愛才    
    胡文忠公(林翼)開府鄂州,整飭吏治,愛惜人才,一時弊絕風清,治行為各省之冠。有候補府續立人者,充省城保甲總局會辦。性嚴正,嫉惡如仇。一日黎明出門,其肩輿中有聯一懸諸左右。其辭曰:「尊姓原來貂不足;大名倒轉豕而啼。」續見之怒甚,即刻上院訴諸文忠。文忠亦以此風萬不可長,應札飭首府縣嚴拿重懲。越數日,續又謁文忠,文忠一見即趨前拱手,極口道歉,續錯愕不知所對。文忠乃徐徐云:「此聯為某所撰。如此美才,而令沈淪於下,是吾過也。已羅而致之幕下矣。」續乃不敢贅一辭。    
    《清朝野史大觀》卷7    
    胡文忠學問為勳烈所掩    
    胡文忠公削平全楚,出境督師,中興大局賴以旋轉,其勳烈之赫赫,海內識與不識鹹震而服之矣。其學問則掩於勳烈,世庸有不盡知者。公在軍治經史有常課,仿顧亭林讀書法,使人雒誦以己聽之。日講《通鑒》二十葉,四子書十葉,事繁則半之,而於《論語》尤十反不厭。敦請耆儒,與之上下其議論,旁征列史,兼及時務。迨病至廢食,猶於風雪中講肄不少休。每問吾今日接某人,治某事。頗不悖於斯義否,其痛自繩削如此。公所著有《讀史兵略》四十六卷、《論語衍義》十卷。皆自抒其所心得。而非捃扯以成書者。宜曾文正疏陳勞,尤服其進德之猛與。    
    《清朝野史大觀》卷7    
    胡林翼之瞑目    
    益陽胡文忠公薨於軍,羅少村觀察祜,從文忠久,哭之慟。將斂,少村以手按文忠胸間,雖微冷,而與肢體異。久之若翕翕動,力持勿遽斂,猶冀其復甦也。至三日,折弁回。文忠疾亟時奏請開缺之折,奉朱批:「湖北巡撫著李續宜暫行署理,接統各軍。」少村乃附文忠耳大聲讀之。文忠平日兩目光如電,至是忽大張,若微頷之者。侍者走,旋一瞑不復視。少村再按心間,則方寸寒於冰鐵矣。文忠血誠謀國,耿耿寸丹,死而不死,必待親聞諭旨,付託有人,而後瞑也。    
    《蕉廊脞錄》卷2


第三冊左宗棠(1812—1885)(1)

    左宗棠(1812—1885)    
    左宗棠,字季高,湖南湘陰人。舉人出身,咸豐時由曾國藩推薦任四品京堂襄辦軍務,率湘軍在贛、皖、浙鎮壓太平軍。先後任浙江巡撫、閩浙總督、陝甘總督、軍機大臣、通商事務大臣。力倡洋務。光緒時督辦新疆軍務,收復南疆和北疆。中法戰爭時督辦福建軍務。卒謚文襄。著有《左文襄公全集》。    
    異僧之言    
    公幼年患病甚劇,遇一異僧,視之曰:「病必無妨,此手定山河者也,尚有許多事業未就,安得遽死乎!」未幾病果愈。家人異而詢之,僧歷言公畢生休咎甚詳,亦漫置之。後公某年升某官,某年至某處,均與僧言若合符契,始大奇之。惟言某年應卒於戰陣,至公適奉命征哈密,出發時,憶及僧言,乃令舁柩而行,凡附身之物皆備,且預囑後事,自分不能生入玉門關矣。或有疑其不祥者,公曰:「丈夫身臨戰陣,有進無退,死到沙場,便是考終。況吾後事俱備,不猶勝於馬革裹屍乎!」後凱旋無恙,又數年卒於軍。以循環之理言之,或公陰德及人,天姑延其算,非僧所能預測歟。    
    《左宗棠軼事》    
    左文襄未達時    
    左文襄未達時,某年赴試禮部,鎩羽南下。歸途經白門,時陶文毅督兩江,左往謁之,意在得其?+助。陶留住署中,每日令幕友與之談論,如是者旬餘。左欲辭歸,陶使人留之,又數日,陶見左曰:「汝之言論志向,我俱明白,將來勳業當在我上。」因備數百金為贐,並以己子聘左女焉。在陶幕中與陳公鑾同事,左樸質而陳則翩翩少年也。常游曲院,陳識一妓,一日問其願嫁何人,妓曰:「願嫁左師爺。」陳為大奇,左佐駱文忠幕時,長沙富戶常某之子殺人應論抵,因止一子,四出行賄,官紳俱意存開脫,獨左查案不允,卒置之法。    
    《南亭筆記》卷8    
    左相少年事    
    左恪靖小予五歲,其中鄉榜卻先予四科。戊戌計偕北上,遇於漢口,即結伴同行,自誦其題洞庭君祠聯云:「迢遙旅路三千,我原過客;管領重湖八百,君亦書生。」意態雄傑,即此可見。    
    是日,各寄家信,見其與筠心夫人書云:「舟中遇盜,談笑卻之。」因問其僕:「何處遇盜?」曰:「非盜也,夢囈耳。前夜有誤牽其被者,即大呼捉賊,鄰舟皆為驚起,故至今猶聲嘶也。」予嗤之曰:「爾閨閣中亦欲大言欺人耶?」恪靖正色曰:「爾何知鉅鹿、昆陽之戰,亦只班、馬敘次得栩栩欲活耳。天下事何不可作如是觀!」相與大笑而罷。    
    《水窗夢囈》捲上    
    其二    
    左文襄之捷秋試也,與同年生湘潭歐陽某,同舟北上。一日,文襄伏幾作書,歐陽生問:「何為?」曰:「作家書耳。」有頃,舟已泊,文襄匆匆登岸縱眺,書稿置几上,尚未緘封也。歐陽生因取視之。書中敘別家後情事,了無足異者,惟中間敘及一夕泊舟僻處,夜已三鼓,忽水盜十餘人,皆明火持刀入倉,以刃啟己帳,己則大呼,拔劍起,力與諸賊鬥,諸賊皆披靡,退至倉外,己又大呼追之。賊不能支,紛紛逃入水中,頗恨己不習泅,致群盜逸去,不得執而殲旃也。歐陽生讀之,大愕,自念同舟已十餘日,果有此事,己何以不知。然家書特鄭重其事,又似非子虛,因召文襄從者問之,亦愕然不知。又召舟人問之,皆矢言實無其事。未幾文襄徐步返舟,歐陽生急詰之。文襄笑曰:「子非與我同夢者,安知吾所為耶?」歐陽生曰:「夢耶!何以家書中所言,又若真有其事也。」曰:「子真癡之矣。昨晚吾偶讀《後漢書‧光武紀》,見其昆陽之戰,雲垂海立,使人精神飛舞。晚即感此夢,乃悟前史所敘戰事,大半皆夢境耳。安知昆陽之役非光武偶然作此夢者,子胡為獨怪我耶。信矣。癡人之不可與說夢事。」    
    吳縣吳清卿中丞之督學陝甘也,按試至蘭州,於時左文襄甫肅清關內,方佈置恢復新疆之策。文襄固夙以武侯自命者,平時與友人書札常署名為今亮。中丞下車觀風,即以「諸葛大名垂宇宙」題,文襄聞之甚喜。次日,班見司道,故問新學使昨日觀風,其命題何。司道具以對。文襄捻髭微笑,不語者久之。徐曰:「豈敢!豈敢!」    
    《春冰室野乘》卷中    
    曾左相與戲為聯語    
    清朝曾文正公名國藩,少與左文襄公同學。左公號季高,微時嘗以才智自負。曾公曰:「當今發逆肆擾,需才甚急,既有大志曷出仕乎?」左公曰:「以吾之才,非總督一省,不能展平生之學問。」曾公笑曰:「何自命之高乎!」時左公適幕於撫署,因戲作聯曰:「季子自命太高,隱不在野,仕不在朝,與我意見大相左。」左公曰:「藩侯(臣)以身許國,進未能戰,退未能守,問君經濟究何曾?」曾公大喜。後各督師剿賊,發逆殲盡,兩公均任封疆重地。    
    《趣園記事》卷2    
    左宗棠之受大用    
    駱文忠公秉章巡撫湖南時,左宗棠為幕客,頗見信用,將吏多忌之。會秉章劾治總兵樊燮,疑左所為,訴於京師,事下總督。總督先入蜚語,遣官逮宗棠,期必至。宗棠懼辱,托應禮部試入都。總督知之,密奏左宗棠潛身入都,營謀脫罪,請敕步軍統領訪擒送鄂,時郭嵩燾值南書房,上召入,問:「左宗棠何如人?」曰:「有才,肯任事。」上曰:「何不利於人口?」對曰:「性剛,且嫉惡。」上曰:「向嘗召之,奈何不至?」嵩燾曰:「左宗棠非求官者,若皇上有意驅策之,當不敢辭難。」上頷之。會大理寺卿潘祖蔭亦疏言:「方今之勢。天下不可一日無湖南,湖南不可一日無左宗棠。」上意益解。宗棠至襄陽,遇嵩燾南歸,言事已解。胡林翼亦遣人追留,乃更就林翼於松滋。至則曾國藩以先在,相見悲喜。明日,有旨寄曾國藩,問左宗棠勝何任?國藩奏:「宗棠剛明耐苦,可大用。」上乃授宗棠大常寺卿,督兵浙江。初,駱秉章疏辨宗棠無罪,上諭有「劣幕把持」之語,或署左門曰「欽加劣幕銜幫辦湖南巡撫大公館」。及閩浙平,而謗者譽矣。世俗之以勢利為是非,皆此類也。    
    《瞑庵雜誌》卷2    
    左文襄循資進用    
    近世言破格用人,多引左宗棠為口實。徐致靖疏薦康有為,言宗棠以舉人賞三品卿,督辦軍務。柯劭?0疏請用丞參,亦言宗棠以舉人授四品京堂。當時比之形求夢卜。二公懵於掌故,故所言云然。其實宗棠亦循資而進,非破格也。咸豐四年,駱秉章禮聘宗棠入幕。六年,以籌餉功,保郎中。八年,秉章復疏其運籌功入告,詔加四品卿銜。十年,募六千人援浙江,始以四品京堂候補。夫以一舉人歷保而得郎中,由郎中得卿銜,由卿銜得候補京堂,戎馬倥傯之中,歷五六年始進一階,年且五十,亦遲鈍甚矣。既自領一軍,甫至江西,大破寇景德鎮,連復德興、婺源、浮梁三城,曾國藩上其功,詔以三品京堂候補。十一年,破李世賢於樂平,斬七千人,復建德、徽州,皖南略定,始擢太常寺卿,升浙江巡撫。京官三品視外官二品,由常卿升巡撫,亦猶由郎中放府道耳。世徒知宗棠由舉人起家,而不考某中履歷如此,今日躁進之徒乃欲援以自解,不亦怪哉。    
    《國聞備乘》卷2


第三冊左宗棠(1812—1885)(2)

    左文襄公遺聞    
    文襄少時,在湘潭讀書,曾手書聯語榜其門云:「身無半畝,心憂天下」;「讀破萬卷,神交古人」。語意闊大,見其襟抱。邑中富室周氏,以女妻之。文襄入贅後,因貧故,不甚見禮於婢僕。歲暮,夫人促文襄治裝遠湘陰故居。文襄曰:「我家故貧,卿富室女,恐不能共齏鹽歲月也。」夫人曰:「此身已屬君,艱苦當與共。且丈夫寧憂貧,安能鬱鬱寄人籬下耶?」文襄乃偕夫人歸,夫人布衣椎髻,操作如田家婦,文襄益發奮為學。    
    兄宗植長文襄二十餘,以名諸生屢試不第,課文襄如嚴師。某歲攜文襄赴長沙鄉試,試事畢在寓中候榜,兄弟共臥一榻,忽聞捷報至,叩扉甚急,則文襄中式矣。文襄喜甚,白足著一襪起,匆遽間遍尋另一襪不獲,旋於枕畔得之。宗植罵曰:「汝何量之小耶?一第安足榮,乃失措至此!」文襄赧然復眠。黎明捷報再傳,宗植中解元,文襄起賀,宗植喜不自勝,亦足著一襪,大索勿得。擾嫖既定,乃見宗植一足著兩襪。文襄哂曰:「功名之際,豈真能令人顛倒耶!」宗植亦為軒渠不已。此事湘人多能言之。    
    文襄在陝甘總督任內時,值元旦,傳騶將出,至閣門,仰首見楣間有紅箋,大書「一品當朝」,忽皺眉曰:「俗不可耐。」及文襄出,幕府知其意,為改書「萬里封侯」,仍貼原處,文襄歸見其字,乃頷首笑曰:「庶乎近之。」文襄性傲兀,而待幕僚則優禮有加,長沙某孝廉在幕府主箋奏,一夕,文襄屬其撰擬奏稿,方據案凝思,已傳催數次。少頃,文襄又親至催之,某君以「未就」對,文襄甫褰簾出,某君慍曰:「我非『左師爺』,安得如許敏捷?」以文襄未遇時,曾在駱秉章幕中,人皆稱左師爺也。文襄佯若不聞,但微笑而已。    
    曾、左交甚篤,中間以事齟齬,文襄頗以盛氣相凌,傳文襄復曾公文,中有「貴部堂實屬調度乖方之至」一語,為文襄手稿。此等語句,見之官書,實亦僅見。時曾公官兩江總督,故稱之為「貴部堂」,曾公復函,但自引咎,語甚謙退,時議多之。曾公於文襄尤極推服,嘗集句手書楹聯以贈,其辭為:「常欲黑無慾白」;「知其雄守其雌」。文襄得之甚喜曰:「滌帥人也。」兩公皆命世英賢,所見雖時有不同,然於軍國之重,則和調無間,且亦不以此損其交情,真所謂「同心攻錯,不負生平」者也。    
    《魚千里齋隨筆》卷下    
    其二    
    湘陰左文襄公宗棠,巡撫浙江,初駐嚴州。嚴當兵燹後,民無所得食,公於賑濟外發銀萬兩買茶盦,俾民採擷於山谷以為資。茶盦製成,札發寧波,變價歸正款外得現金數千。飭於寧波設局,刊刻四書五經。嗣杭州克復,設局辦理。其後蘇州、金陵、江西、湖北繼之,公實為之倡雲。公取財廉而律人恕,寧波海關有巡撫平余銀八千兩,循例解至。公曰:「我無需此款,本可裁汰,然恐後任不給於用,不可以我獨擅清名而致他人於困境。遂受之,轉給賑局。公在新疆以地寒,日擁緇布裘,據案披圖,藉口授方略。雖裨校來牘必手批答。我朝自康熙以後平青海、平准部回,皆設站台,以大臣總理其事。用是轉運捷而軍無後顧憂。公熟於國故,仿而行之。時伊黎各城,南至嘉峪關,計程近二萬里。旅行者不持尺兵,非獨濟餉而民且資保衛焉。公待幕友甚厚,吾邑方劍華鑄嘗為所羅致,為予述公喜談《左傳》及歷朝史事,雜以詼諧。嘗燒豕餉友,語之曰:「近來士大夫食此,惟啖皮數片而已。不免暴殄天物,我必全食之。因取肝腸遍致諸客曰:『盡心焉耳矣。』」既食,從者以鹽漬蔓菁進曰:「此諸葛菜也。」蓋隱以自況雲。一日,劍華辭歸,公留之暢飲,因言儒生眼界不可不寬,勿謂今人不如古人。如我經營陝西、甘肅、新疆數省,始固不敢必功之成,乃數年間竟酬所志。言及此忽掀髯笑曰:「衛霍不足侔也。」因又言:「從古籌邊者皆以屯田為至計。我何獨不然,第我未嘗以此見於奏疏文告者,蓋一明言則自部臣以下必以其事為重大而難之。故吾但盡吾心力所得為者而已,不必張皇也。」蓋公在西陲凡駐營之處,必督兵開荒地,一以習勞,一以積穀。故公所在米價皆賤。及撤營後以其地付地方官撥給貧民。咸豐、同治間泰西諸國勢益盛,曾文正、李文忠兩公議外交皆主和平,公則鋒穎廩廩向敵。自新疆還朝,會各國使館高築高樓,內廷可俯而窺也。公為軍機大臣,移文令改為原式。且曰:「如不撤,吾當代撤之。」各公使懼,竟如命。公於諸將弁皆以誠信感之,不尚權術,故無不用命者。有副將某為江西索去,旋死於法。公聞之歎曰:「若隸我,何致喪其頭顱邪?」公始與曾文正公相友善,既而緣事頗不合。然文正嘗語人曰:「我輩自粵匪平,精力已盡。惟左季高下文方長耳。及陽湖呂庭祉(耀斗)自甘肅來謁文正,詢公設施,呂歷述公處事之精詳,律身之艱苦,體國之公忠。謂朝端無兩。文正擊案曰:『誠然,此時西陲若無季高,無論我不足當此任,即起胡文忠於九原,亦未知何如?君言朝端無兩,我以為天下一人耳。」文正既薨,公挽以聯云:「謀國之忠知人之明自愧不如;元輔同心若金攻錯若石相期無負生平。」並寄其子書云:「吾昔與曾公齟齬,彼此皆為國家,非薄其為人也。今以聯挽之。若柩歸,汝曹更撰一誄庶於情義更協。」又上疏表揚曾公以人事君之美。略言臣素服曾國藩之知人。其晚年識劉松山於偏裨之中,尤可謂巨眼,應請宣示中外,以為疆吏有用人之責者勸。其相推崇,亦云至矣。    
    公長女適陶文毅子?:。文毅薨,?:幼,因為主持家計,歲修三百金。其後出入將相,歲寄家用仍如此。數語諸子曰:「吾昔受人重寄,歲入止此。今汝輩安坐享之何厚乎?」配周夫人嘗為舊僕乞補兵額,期以一年。公不許,未幾夫人卒,憶前事,乃於養廉內按兩年數給之。    
    《舊聞隨筆》卷3    
    其三    
    文襄初辭胡文忠薦書,有曰:「吾可大受,而不可小知,能用人,而不能為人所用。」其高自位置如此,及授四品京堂,不能不自謙抑。曾文正詒書為賀,且曰:「四品卿銜禮亦宜之,何雲靦顏耶?昔日之武侯綸巾羽扇,今日之武侯藍頂花翎,遙遙相對。」亦一佳話也。此書余從子巽廉使處見之。    
    《碧齋雜記》    
    其四    
    文襄節儉,軍中治事,嘗以布護袖。鄂人王孝鳳(家璧)有宮保袖歌,中有注曰:「余從臨漳初見宮保,即言曰:『若不知有左某耶。何不與我書問也?』余曰:『以公氣高耳。』公曰:『吾昔以一舉人辦天下事,氣不高,何有濟。今受朝廷倚畀重,方下心圖之,敢自高耶!』」    
    《碧齋雜記》    
    其五    
    文襄治軍廿年,自陝還朝,授軍機大臣,出督兩江,乞假一月回湘省墓。出將入相,衣錦榮歸,觀者塞途。一日就婿家宴飲,婿為安化陶文毅公子。謂之曰:「兩江名總督,湖南得三人,一為汝家文毅公,一為曾文正公,其一則我也。然渠二人皆不及我,文毅時未大拜,文正雖大拜,而未嘗生還。但我亦有一事不及二人,則無其長鬚耳。」合座囅然。    
    《碧齋雜記》


第三冊左宗棠(1812—1885)(3)

    左文襄軼事    
    左文襄公天資豪爽。圭角畢張,一切睥睨視之。治軍新疆,廷命所諭,輒以為不是,必加駁辨,詆軍機為無才。文忠勸上召左入贊甚力。左既入樞垣,凡事必不以為然,及請旨俞允後,左又無言,始知天下事之難,固不能盡如一二人之意。又左嘗輕視大臣鞠躬者,以為天威不若是之可畏。初入京召見畢,退謂人曰:「吾今而後知天威咫尺之森肅矣。」於是始不敢為大言。    
    文襄剛毅強果,已屆耆年精力不衰。雖日曆兵間疾苦,未嘗以況瘁形於色。邊塞苦寒,雪壓行帳,擁絮著緇,據白木案,手披圖籍,口受方略。自朝至夕,不遑暇食,軍事旁午,官書山積,日必次第治理。遇將士不尚權術,惟以誠信相感孚,貪夫悍卒一經駕馭,罔不貼然。副將某在麾下頗能用命,後至江西,未久即伏法。公曰:「若始終屬我,何至亡其首領。」公雅喜自負,與友人書,恆末署老亮,以諸葛自況。砥礪剛介之操,老而益力。    
    左文襄在甘肅時,一日值盛夏,解衣臥便榻上,自摩其腹,一材官侍側。公顧之曰:「汝知此腹中所貯何物,」對曰:「皆燕窩魚翅也。」公笑叱曰:「惡,是何言?」又曰:「然則鴨子火腿耳。」公乃大笑而起,曰:「汝不知此中,皆絕大經綸耶!」材官出語同曹曰:「何等金輪,能吞諸腹中,況又為絕大者耶。」聞者鹹捧腹。    
    《名人軼事》    
    力拒駱文忠公徇私    
    駱文忠(秉章)有愛妾某氏。妾弟某隨入湘中,捐佐雜候補,賦閒久不得差。其姊代求文忠賞派差使,文忠有難色曰:「此等事概由左師爺主持,余未便向左師爺啟齒。」妾屢屢請求不已,文忠無奈,始應之曰:「姑覓便待左師爺高興時,乘間說入乃可。」一日,駱入左室會談,兩情甚愜,乃從容進說曰:「有佐雜班中某人,到省已久,聞尚賦閒,似宜酌派一差使。」文襄默然。已而又說:「實不相瞞,此人是小妾之弟。小妾向我聒耳久矣,余遲至今日方說。已探悉此人小有才,品亦謹慎。佐雜班中如彼者,聞多有差委,似不應避以嫌故,獨令向隅。」文襄乃莞爾而笑曰:「吾今日甚高興,盍飲我以酒?」文忠欣然命酒。酒到,親斟之,文襄一飲而盡,再斟再飲,三斟三飲,飲畢。置杯起而長揖曰:「喝過三杯離別酒,左某從此告別矣。」促家人束裝便行。文忠駭愕,挽留曰:「是胡為者?」文襄曰:「明人不煩細說。意見偶然不合,便當割席。君子絕交,不出惡聲,何必多言。」文忠頓悟頃刻之失言,遂改容致謝曰:「頃說作罷論可耳。駱某傾心相任,從善如流,此心可質天日。萬勿因一時誤會,致萌去志。以後一切倚重,駱某再不干涉矣。」急呼僕安頓行李,洗盞更酌,云:「余再與左師爺暢飲。」文襄即席慷慨致詞曰:「今何時耶?大亂初興,軍事倥傯,苟欲維繫人心,急宜整頓吏治。倘用人略一徇私,便足貽誤大局。某誠知佐雜班中某人小有才而亦謹慎,未嘗不可予以差委。然畢竟中丞宜三思,飭他離省別就為是,在省只能屈置。萬一因派差之故,使官場疑中丞因專房之寵而派差,疑左某因徇中丞之請而為謀位置。此聲一播,則群小奔競,志士灰心,以後無一事可為矣!此左某之所以告別,不忍在此目見公之失敗也。」文忠竭誠拜服曰:「公真益我哉!駱某受教矣。」相與歡飲而罷。此事余昔聞諸武進費硯春太令坤,據費雲又聞諸其鄉瞿賡甫方伯廷韶也。    
    《清朝逸史》卷3    
    左宗棠與樊雲門    
    近歲避地施南,尋樊雲門老輩故居,老屋在恩施縣內梓潼街,尊人諱燮總戎所置宅,雲門先生兄弟讀書處也。數椽欲傾,一角讀書樓,巍然尚存,旁支居之。恩施父老有聞見當時事者曰:樊燮公作某鎮掛印總兵官,有戰功。駱秉章為撫帥。左宗棠尊居帥幕,樊謁大帥畢,再謁左師爺,謁大帥請安,謁師爺不請安,左怒,奏劾免官回籍。遂有賣宅延師,嚴課雲門兄弟一段佳話。各日記、雜載,多志其事。然據見聞所及,有足補記載之缺者。施城吳老人,年九十矣,幼時曾見燮公,其言曰:燮公謁駱帥,帥令謁左師爺,未請安。左厲聲喝曰:武官見我,無論大小,皆要請安,汝何不然?快請安。燮曰:朝廷體制,未定武官見師爺請安之例,武官雖輕,我也朝廷二三品官也。左怒益急,起欲以腳蹴之,大呵斥曰:忘八蛋,滾出去。燮亦慍極而退。即有樊燮革職回籍之朝旨。燮公攜二子增、增祥歸,治梓潼街宅居之。樓成置酒宴父老曰:左宗棠一舉人耳,既辱我身,又奪我官,且波及先人,視武人如犬馬。我宅已定,敬延名師,教予二子,雪我恥辱,不中舉人、進士、點翰林,無以見先人於地下。於是以重金禮聘教讀,以樓為書房,除師生三人外,不准上樓。每日治饌,必親自檢點,具衣冠,延先生下樓坐食,先生未下箸者,即易他品。增、增祥在家,不准著男裝,鹹服女衣褲。考秀才進學,脫女外服,中舉人,脫內女服,方與左宗棠功名相等,中進士、點翰林,則焚吾所樹之洗辱牌,告先人以無罪。當燮歸施,即寫「忘八蛋,滾出去」六字於板上,制如長生祿位牌,置於祖宗神龕下側,朔望率二子禮之。曰:不中舉人以上功名,不去此牌,汝等總要高過左宗棠。樊山中進士後,樊家始無此牌。恩施父老談樊家遺事相同云云。按增學問切實,高於樊山,張之洞督學湖北,刻《江漢炳靈集》,載增文多篇。樊山得庶吉士後,增不久病死,士林惜之。至若樊山作陝西藩司時,左宗棠賜建專祠於西安,巡撫委樊山致祭,樊山辭焉,曰:寧願違命,不願獲罪先人,此以尋常盡知之事。鄰近又一老人言,從前樊家樓壁上,尚存墨筆「左宗棠可殺」五字,想系樊山兄弟兒時發願文也。    
    《世載堂雜憶》    
    文襄有霸才    
    左文襄公宗棠之平浙也,約吾父辦善後,規復旗營,修理城市,興善堂,設義學,查忠烈,建祠墓。又請核減漕糧,酌裁關稅,商農聞之,相率來集。蔣益灃護撫亦與吾父善,招徠撫綏,百廢具舉,東南諸省善後之政,以浙為最。論者謂而治民則以王道行之,信哉!其自新疆歸朝也,命為軍機大臣,使內侍二人扶掖上殿,眾震威望,雖外人亦敬畏之。時內城有教堂,建高樓俯瞰宮殿,屢飭不移,民間歡言,左侯至即毀矣。竟為易地別築。及出督兩江,過上海,西人為特建龍旗,聲炮迎導之維謹。公嘗謂吾父曰:「不知者疑好權術,而實主誠信,忠信篤敬,蠻貂可行,奚待他求哉!」又吾父嘗同赴宴,眾進異味,公漫啖之,或問以若何,公竟茫然無以答。蓋每食向不辨味也。    
    《四朝佚聞》捲上    
    左文襄遺議    
    左文襄戡西垂,功名與曾、李埒。然實有未盡滿人意者。其奏疏鋪排戰功,半屬子虛,所以奏廓清之績者,純恃招降以集事耳。肅州之役,一敗塗地,幾不能軍。幸虜酋無遠志,涎降人待遇之優,排眾議而就撫。關內賴以奏肅清,然亦危矣。……甘肅僻處天西,風氣樸豨,士人僅知帖括,兵興十餘年,未有能著一書以述攻戰之賾者。文襄持節西征,又極力牢籠士大夫,結其歡心,使不持異議,故竟無一人能發其驕愎粉飾之情狀。嗚呼!使多忠勇不死,關隴可百年無患也。幕燕之危,巖壇之險,孰實為之。江統徙戎之論,讀之有餘悲已。聞人言史少年時,目不知書,既貴乃折節向學,此文郁臹傲岸,直摩唐人之壘,非規撫兩宋,以時文為古文者所能,不可謂非奇士也。    
    《春冰室野乘》卷中


第三冊左宗棠(1812—1885)(4)

    左宗棠之詼諧    
    左文襄公宗棠善詼諧,嘗好為高興之言。當總制陝甘時,新簡西安將軍恭鏜自都抵任,慕公名,繞道至蘭州謁之,公款之於署。恭盤桓半月,行日文襄餞之,酒酣忽狂笑不止,座客愕然,既而顧恭曰:「昔憲廟純皇戡定邊疆,其時諸將帥無一非駱駝耳。」時左右侍立者十餘人,文襄指之曰:「此輩亦無一非駱駝,一經負重,顛蹶不起。」復自指曰:「鄙人亦一駱駝,但眾駱駝稍勝一籌,蓋鄙人力能負重,弗致竭蹶耳。」又復指恭曰:「公亦承認為駱駝否?」恭大笑,他客亦莞爾。    
    文襄諸材官中有戴福者,湘人也,軀幹偉長,腹大如鼓。一日宴客,戴侍立裝煙,文襄笑指之曰:「大腹(湘音讀如戴福)中不知裝的是什麼東西?」蓋誤聽「大腹」為「戴福」,「裝什麼東西」以為所裝之煙未嘉也。    
    文襄嘗對客問其子曰:「爾胡為無諸葛瞻之才略?」子不能對。郭筠仙侍郎在座,笑曰:「公既自比孔明,更責令嗣不如思遠,噫!是何言歟?」文襄顧左右而言他。    
    《睇向齋秘錄》    
    遺聞拾零    
    文襄於咸豐初年,以在籍舉人入湖南巡撫張石卿中丞亮基幕府。張公去後,繼其後者為駱文忠。駱公復禮聘之。駱公每暇則適幕府,文襄與客慷慨論事,證據古今,談辯風生。駱公不置可否,靜聽而已,人服其度。文襄之在駱幕,一切專擅,楚人戲稱之曰左都御史,蓋駱公官銜不過右副都御史,而文襄之權有過之無不及也。    
    又文襄在駱幕時,嘗見惡於官文恭,因嚴劾之。文襄幾蹈不測。後胡文忠上「敬舉賢才,力圖補救」一疏,謂文襄才可大用。又有「名滿天下,謗亦隨之」之語。上問肅順曰:「方今天下多事,左宗棠果長軍旅,自當棄瑕錄用。」肅順奏曰:「左宗棠在駱秉章幕中,贊畫軍謀,迭著成效,駱秉章之功皆其功也。人材難得,自當愛惜。請再密寄官文,錄內外保薦各疏。令其酌察情形辦理。」從之。官公知朝廷意欲用文襄,遂與僚屬別商具奏結案,而文襄竟得無恙。因文襄之在湖南巡撫幕府也,已革永州鎮樊燮,控之都察院,而官文恭公復嚴劾之。廷旨敕下文恭密查,如左宗棠有不法情事,可即就地正法。肅順告其幕客高心夔,高告王運,王告郭嵩燾。郭聞之大驚,遣王往求救於肅順。肅順曰:「必俟內外臣工有疏保薦,予方能啟齒。」郭方與潘文勤公同值南書房,乃浼文勤力保文襄,肅順從中解釋,其事始寢。    
    文襄剛明果斷,任事毅勇,曾文正深器之。在文正幕時,襄贊戎務,動中機要。一日,文正出閱兵,途中以某事,須拜折入告。遲恐失機,躊躇至再。比回營,聞炮聲隆隆,問弁勇,對曰:「左師爺拜折也。」急召文襄索折稿視之。正所欲入告者也。乃相與掀髯大笑。    
    文襄在曾文正幕,奏賞郎中。曾給以一札有右仰字樣。左微哂曰:「他寫了右仰,難道要我左俯不成。」嫌隙由是而生,其後竟如水火。文襄與曾文正積不相能,儼然水火。文正卒,內閣擬謚以進,果蒙圈出。文襄操湘語謂人曰:「他都謚了文正,我們將來不要謚武邪麼。」    
    文襄舉孝廉後,公車八上,始終鎩羽而回,意中不無鬱鬱。故其官陝甘總督也,重科榜而輕甲榜,有以進士翰林來謁者,往往為所揶揄。某年其幕府某入都會試,已而不第,文襄仍以函招至署,賓主相得如初。一日閒談,文襄問:「我近日輿論如何?」某言他無足議,惟揚科榜而抑甲榜,外間嘖有煩言耳。文襄愕然曰:「汝語真耶?」曰:「安敢欺公。」詰朝,適陶子方制軍,以庶常散館,選補陝甘某縣,領憑赴省。詣轅稟到。文襄一見歡若生平,復力保其材,陶遂獲不次之升,皆文襄力也。而實基於幕府之一言,文襄可謂從諫如流矣。    
    文襄性最喜人勤儉,其任陝甘總督時,屬員中有尚虛華奢侈者,罔不為所參劾。故一時屬僚或裝飾儉樸形狀,以博其歡。一日私行至某營查閱,營中知左之來也,預令各營勇,或操作工業,或開墾隙地,或操演陣式。左見之喜甚,且曰:「這班後生,頗知務本勤業,不愧我血戰十餘年教成一般好兵丁矣。」立由該營中拔取十數人,予以不次超擢。    
    左任陝甘總督時,藩司為林壽圖,能詩善飲,性極詼諧。左常與之飲酒談論。某日正談間而捷報至,林盛稱左妙算如神,佩服不已。左拍案自誇曰:「此諸葛之所以為亮也。」繼談往事,左頗怪當時自稱諸葛者之多。林亦拍案曰:「此葛亮之所以為諸也。」左因此頗恨林,蓋豬諸同音耳。    
    文襄氣性端嚴,少忤之,必遭呵叱。一日,在朝房,與刑部某尚書相遇,執手歡然。談次,提及某案中有一六十八歲之人。文襄曰:「此人應毋庸置議。」某尚書戲之曰:「爾殺人多矣,其中未必無六十八歲之人。」文襄勃然曰:「某生平守『不重傷,不禽二毛』之義,即有,亦未嘗置之於法。」言已,拂衣徑出,某尚書為之咋舌。    
    文襄入掌軍機與寶文靖公軻甚相得。一日戲謂寶文靖曰:「吾在外蕩平發捻,凡七十三歲之老賊為吾所殺者不知凡幾矣。」寶文靖笑而應之曰:「公焉知其為七十三歲,或僅只七十歲耶。」文襄不禁捧腹。蓋其時寶文靖已七十三歲,而文襄則正七十歲也。    
    文襄平叛回,時酋長白彥虎竄入俄疆,俄人按國際法受之。置諸彼得堡都城。文襄亟電政府,向俄使交涉,俄使曰:「是非我所及也,在國際法宜保護國事犯。」文襄大恚,欲驅戰勝之眾,自入俄土捕之。俄皇怒,欲宣戰。後經各公使調停,令文襄撤兵道歉,至今俄人相傳為笑,曰:「是華人獨有之國際法也。」    
    文襄暮年昏瞀不知人事,每食,差官進肉,輒強納文襄之口。文襄一一咽之,納至二三十枚,文襄搖首,差官知其已飽,乃止。文襄晚年得痰疾,一切不復省記,有白事者頷之而已。猶憶某年,文襄赴蘇大閱,端坐演武廳,凡進食,悉由差官以箸夾而納之於口。食已,盥濯,一差官按其首,一差官以巾拭其面,第見口眼亂動而已。已而,一差官以御賜龍頭杖置其手,兩差掖之下演武廳,簇擁入輿而去。尤奇者,上燕菜時,一小跟班自後端去,略嘗即潑於地,盛燕菜之銀碗,則蹋匾而納於懷,近在咫尺,文襄不之覺也。蓋其心已死久矣。    
    《南亭筆記》卷8


第三冊左宗棠(1812—1885)(5)

    其二    
    左文襄初以舉人居駱文忠公幕府,事無大小,專決不顧。文忠日與諸姬宴飲為樂。文襄嘗面嘲之曰:「公猶傀儡,無物以牽之。何能動邪?」文忠乾笑而已。嘗夜半創一奏草,叩文忠內室大呼。文忠起讀叫絕,更命酒對飲而去。監司以下白事,輒報請左三先生可否。一日樊提督詣文忠,延文襄出共談,意大齟齬,遽起批樊頰大詬。樊不能堪,致為互揭查辦之舉。文襄回籍,樊亦奉旨罷任。樊歸謂子增祥曰:「一舉人如此,武官尚可為哉!若不科第,非吾子也!」增祥卒入翰林,甚有才名。    
    左文襄公在西疆時,湘部而外,旗營、勇營、林立其間,遇有餉項支絀時,無不立予協濟,以是人服其公。然意氣甚盛,雖官秩相等,而言語酬酢,書函往復,皆自處於卑下,則遇有所求,無不如志。英果敏公任烏魯木齊都護,一見傾倒,派兵派餉,以供使用,概辭不受。嗣奏陳邊事艱難情形,極推文襄之功,遽得月協八萬巨餉,情好以是日密。時將軍金順頗不能事,將奏薦代領其眾,未及而英卒矣。英病亟時,以寸紙手書告訣。文襄為之痛哭,告僚友曰:「西邊少一替人,吾且傷一知己矣。」飛草表其夙勤,為理身後事甚備。文襄向論旗員習氣重,解事少,遇金將軍猶以部曲等之,至果敏則稱為有用才,近世督撫罕有其比雲。    
    《歸廬譚往錄》    
    其三    
    左文襄公肅清關隴,勳高望重,中外鹹欽比。入覲,九重召對之下,舉止不覺失常,孔雀翎搖顫不已,天威咫尺,洵非虛語也。    
    《行素齋雜記》卷下    
    張佩綸心感左之持公論    
    左侯之初次入都也,陳寶廷、張佩綸皆終日詣其門,而寶廷獨不與。其出任兩江也,則寶廷、鄧承修實留之,而佩綸則深詆之,左故重寶而輕張。及福州馬尾敗後,張為閩人公劾,命左查辦。時沈應奎在幕,張慄慄危懼,而左頗持公論,佩綸得以薄譴,其致書謝之,以叔向、祁奚為比。    
    《知過軒隨筆》    
    左文襄之遠識    
    左文襄以諸葛亮自況,雖嚴謹不如曾文正,然其雄才大略,迥非清室中興各臣所能抗衡。左在軍,聞鑼聲有異,亟率軍四面而出。已而營地崩,人詢其故,左曰:「鑼聲不亮,吾知賊築地道至吾營,軍非四出,恐擁擠不及避也。」信可謂運用之妙,存乎一心矣。伊犁之役,左主戰,新疆賴以全。其赴新也,沿途開坦道,植蔭柳,今甘新大道中,左柳隨處可見,後人利之。嗣因中法之役至閩,見閩人男婦暇時多以吸水煙打紙牌度日,乃提創植桑養蠶,使民無廢時,惜不久卒於任,未能使桑麻遍閩土也。左未遇時,洪楊與清將向榮之大營相持,大營敗,清廷上下多憂之,左獨大喜,人問故,左曰:「大營習氣其深,而朝廷倚為長城,使不敗,則大局無由改弦易轍,而事將不可為矣。」果如其言。其卓識之過人,有如此者。我國此次遭遇空前侵略,因初期戰事失利,使腐化軍民,多數淘汰,此正革故鼎新之良機也。彼聞敗而餒,附敵主和者,讀左言,當可大悟矣。    
    《健廬隨筆》    
    紀胡文忠左文襄軼事    
    左全孝讀光耀癸巳北闈落卷,言左文襄入學前一考,文佳被擯。晚督兩江,前學政以道候補兩江,見左,左惡聲色斥之曰:「汝此姓名,曾放湖南學差者非邪?曩時吾同試文何不佳?乃被擯。」高諷其文,逐節問之:「此何不佳?乃被擯。混得學差卻不耐煩校卷,有人才如左老三,乃不能錄為門生,卻來江南為汝長官,汝尚浮沈一候補道。如汝人才,豈復合作道。汝曾作官河南,知造何孽。」呼左右曰:「來,為我行文河南,取他劣跡。」此人慚懼,告病去官。姚炳奎言,文襄既達,亦面詰責官文前獄,未免褊心。然何嘗非快事。庶幾糊塗貴官,屈抑人才者少警惕也。先是施南(樊)燮任永州協副將,漢陽黃文琛任知府。寇事急,黃日夜城守,燮日夜酣飲狎優,不出衙門。黃以文武同城異心,會相隨糜爛,持印見巡撫駱秉章求解任。未及訴燮也。燮終懼黃有言,亦赴行省謁巡撫,遂謁左師爺。左以舉人佐巡撫幕,專信任用事。性故伉爽,惡小人,不能匿情虛貌,還相委蛇。燮伏地拜,竟不伏地答拜。燮負武官至紅頂矣。乃爾遭辱,相詬唾而去。巡撫假剝餉乘輿劾燮革職。總督官文門丁李錦堂,方以軍功保知縣,燮通門丁,訟左為劣幕,總督奏案其事,駱以庇左詔譴。左謀叩閽,過湖北,胡林翼方奪情留任巡撫,以為左氣盛,難面語,反或激之。至書襄陽道毛鴻賓沮之。謂小人網羅四布,入都墮術中。左徘徊荊襄間,落魄甚。監利王柏心,以為國士,而無能推挽,至欲投曾國藩江南大營,當一營官,殺賊死綏。謂死賊愈於死小人也。已而胡解於總督,會京外交疏保薦。詔以四品京堂,幫辦浙江軍務,遂得志。故生平常以是獄恨官文。其在浙江軍中,與郭嵩燾書,猶呼官文曰:「媼相」。黃文琛於燮為湖北同鄉,卒以是獄誤,然黃平日方直,亦弗得於左。是獄獨執正言,為左白誣。君子多之。王柏心廷試得主事,感慨世變,告終養,歸為荊州書院山長,著書規切時政,曰《樞言》,吟詩畫蘭,得天然高隱眇逸之致。左奏准追恤予謚曰征西方略,王柏心所授也。胡林翼初以婦家財通關節,得中鄉試,房師蒲圻但文恭,千金為贄,但奇其才表,即以千金為賀,其子湘良任湖南,至督糧道,本胡保也。人言中興湖南武功蓋天下,而湖南將相皆宏獎樂助於駱巡撫以起,駱巡撫之德量遠矣。但知縣王主事,能賞識胡文忠、左文襄於詭道遇合孤旅讒謗之交,其藻鑒當在尋常繩尺之外。但、王皆湖北人,固知長江毗北,衡山毗南,江山靈氣,自相感通灌輸。陋儒乃指洞庭一湖,強分南北行省為兩戒,私其鄉人,豈非莊生所謂井蛙拘虛之見,何其不知天地之大也。    
    《汪穰卿筆記》卷8    
    左宗棠赴閩督師    
    關於甲申之役左宗棠赴閩督師事,見之閩人記載者,陳衍年譜乙酉歲有云:「八(?)月,左恪靖侯(宗棠)薨於福州。初,上年七月朝命左侯督辦福建軍務,年齒已高,頗耄昏。拜命日,奏陳於西太后曰:『臣此去必奏凱。臣昔日所放生之牛,已托夢告臣矣。』太后大笑。蓋左侯為總督時,有牛將被宰,突奔督署大堂,跪乞命,左侯放諸鼓山者也。至閩日,團練大臣林壽圖往迎,林故以布政使被劾於左侯者也。左侯見之,問旁人曰:『此人之字,記似與穎考叔有合。』旁人曰:『渠字穎叔。』曰:『然則被參於我者,尚來迎我,故是好人。』又曰:『福建海味,海蜇皮甚佳。』」其所聞之宗棠軼事也。惟以夢牛之說奏對,近於兒戲。宗棠時雖衰耄,不至荒傖如是。此種傳說,當時嫉宗棠而目為怪物者所流播耳。……亦可供談助。宗棠已篤老,而猶能時時騎馬出遊街市,恐有未諦。〔其十二年前(壬申)在甘肅與子孝威書有云:「河回獻良馬,神駿異常,如見唐人畫馬,名曰平戎駿、靖戎駿,吾老不能騎,暇時當畫題詔子孫耳。」〕    
    《凌霄一士隨筆》卷4


第三冊左宗棠(1812—1885)(6)

    督師福建趣事    
    甲申馬江之役,(左)文襄督師由上游取道入閩,將以兵復台灣。父老萬眾環跪攀留,公太息揮涕自責,嗣聞敵船復近梅花港,公立率所部出防,迨知諜誤始歸。沿路安撫百姓,人人呼「丞相萬福」!以中堂與宗棠嫌名,故易名稱為丞相,比之諸葛忠武也。時公已老,尚時時騎馬出遊街市。見人屑糯米為丸,摻以糖屑,用瓦器以火溫之。公見而大羨,一歸即遣人購取。公子孝同防其不利於老人,力諫不聽,卒取食之。    
    《畏廬瑣記》    
    其二    
    清泉左全孝言,左文襄晚年,法蘭西入寇,詔督師閩海。出天津,與直隸總督李鴻章爭協餉,弗諧,中道謂所親曰:「老矣,不復能如往年抬摃,到天津與李二抬摃不中用,到江南不得與曾九抬摃。」通俗稱強梁爭事曰抬摃。是時曾國荃總督兩江。既見,執手欷逴。相顧鬚鬢曰:「老九認得我邪?我乃認不得老九,老九哥哥死矣,我便是老九哥哥。」曾喻意曰:「此行閩海,協兵協餉是小弟事。」退而燕談,問老九一生得力何處?曰:「揮金如土,殺人如麻。」左大笑曰:「吾固謂老九才氣勝乃兄。」到防,憂憤時事,有如心疾。日在營中呼:「娃子們快造飯,料理裹腳草鞋,今日要打洋人。」諄諄不絕口。左右謀看戲,演忠義戰事,如岳飛大勝金兀朮等出,乃欣然不言。會元日,問是何日,曰:「過年。」曰:「娃子們都在福建省城過年邪?」曰:「然。」曰:「今日不准過年,要出隊,洋人乘過年好打廈門,娃子們出隊,我當前敵。」總督楊昌?#賀年,謂洋人怕中堂,自然不來,中堂可不去。左曰:「此言那可靠,我初以四品京堂打浙江長毛,非他們怕我,打陝甘回子,打新疆回子,都非他們怕我,還是要打,怕是打出來的。」楊沮之不已。左哭曰:「楊石泉竟不是羅羅山門人。」將軍穆圖善亦賀年來,左右報將軍來。曰:「穆將軍他來何事?他在陝甘害死我劉松山,我還有好多人與他害。」且詈且淚流沾襟。將軍曰:「中堂在此一軍為元戎,宜坐鎮。便去,當將軍總督去。」左曰:「你兩人已是大官矣,你兩人去得,我去不得?還是我去。」將軍言:「我輩固大官,要不如中堂關係大局。」左無聲,徐言:「如此,便你兩人亦不必去,令諸統領去。諸統領不得一人不去。」先是,洋人廈門距福建省城極西無重兵,乘元日以大隊兵船擾廈門,未至廈門五十里,用遠鏡見廈門沿海諸山皆紅旗恪靖軍,知有備而遁。曰:「中國左宗棠利害,不可犯也。」    
    他日欲渡海至台灣,楊載福請行。或愛好楊,謂台灣危險。楊曰:「中堂碩德重望,請行,我安得不行。」左曰:「去善甚,要機密。」左假他事造楊以送,俄而楊使人以病告,左拍膝曰:「厚庵病矣,若何好?」使人省視,返命曰:「病甚,不許外人,裁留一子供藥餌在側。」左又拍膝曰:「厚庵去矣。」楊著洋布舊衫,攜一子,乘漁船渡海,幫辦欽差關防釘船底,奸細搜之無所得,佯令其子按摩,相私語台灣亂如此,我們生意太野,不知本錢收得多少,支首而呻吟不輟。至台灣,僅王純龍有湘軍二千人,窮夜造姓字旗,分數人為一哨,連綿屯嶺上。明日,洋人見其旗,不知此兵何處來也。當奪回四堵五堵各地方,和約定,左右不敢言和約,忽咄咄自語。「今日大喜事,娃子們何不鐙彩,速鐙彩。」既鐙彩,則又曰:「何無人賀?」將軍總督以為真有喜事,相率入賀。問曰:「今日賀中堂,中堂是何喜事?」曰:「許大喜事都不知,未免時局太不在心。我昨日滅洋人,露布入告矣。」將軍、總督退,使人出視和約,氣急而戰,不能成讀。太息曰:「閻中堂天下清議所歸,奈何亦傅會和約。」然猶不時連聲呼呵訶:「出隊,出隊,我還要打。這個天下,他們久不要,我從南邊打到北邊,我要打。」皇帝沒奈何,顛而嘔血,遂至於薨。嗚呼!如左文襄之辦夷務,則信乎古之人所謂忠也。初奉命,從親兵二十人出都,曾無告示,而各國商船不敢入海口。英人噪總理衙門除海禁,左置信箱中軍帳側,令總理衙門公私文書盡投其中不得啟鎖。邵陽姚炳奎言,左初入關見李,言關外辦事之艱苦。李曰:「君在西方,尚得道好,我在畿輔,言官罵得不成人。」左曰:「關外辦事,同是不免言官掊擊,此是朝廷紀綱要如此。」其意謂督撫當如胡文忠言。包攬把持,不得因人言避事。蓋諺語打攏說話,思以用李,而不知其道不同也。    
    《汪康年筆記》卷8    
    督閩數事    
    左文襄由浙赴閩,駐節上游,寄書到湘,說閩奇瘠。前閱其所刻家書,大有懊喪之意。且其時各省凋敝,餉源只靠釐金。乃以三千金撥款,動與人齟齬,其困苦情形可想。迨到省城增建正誼書院,創桑棉局,大有百廢具舉之慨。雖當時建設費省,究非有款不辦。余少時在老屋門口,見其湘勇三人,與肩挑賭骰,失敗,發怒擲兩錢,拿粳米果(米旁)五粒而去。此是其部下蠻橫處。此外並未聞有苛索濫征之舉,足見其經畫之精,規模之遠也。    
    《客座偶談》卷1    
    其二    
    同治初年,左文襄克復全浙,移師督閩。下車之始,百廢具舉,創立正誼書院以課舉貢。並選舉貢之高才者,住院校刊《正誼堂全書》。宏開廣廈,寒士歡顏。影事今猶在目,記院中撰一聯云:「青眼高歌,他日誰為天下士;華陰回首,當年共讀古人書。」文章經濟,名重一時。而大亂之後,亟亟修明文事,元老宣猷,其魄力之大,洵不可及。不謂此事只近在四十年,乃竟有人往風微之歎也。    
    《客座偶談》卷2    
    出師新疆    
    光緒某年,俄人要索於我,盈廷將許之,獨左公力主戰議,即以其事畀於公,曰:「東南則鞭長莫及,至事在西北,臣請力任。」道過金陵,曾沅伯(國荃)止而飧之曰:「我公威重,舉國所望也。是行也,不谷不欲作吉語,然亦恐事若不合,公其謂之何哉。不如以某代,資望較輕。蓋白首臨邊,古名將類優勝為之。若壯因老退,非公平日之所以自許。」從容曰:「某齒發,豈不自愛,苟吾身一日不出,時局之外,天下事,吾事也。」師及新疆,乃盟。朝廷翹其績,加侯封,入拜東閣大學士。一日下值,有賊突起,槍火灼其冠?!。未幾移節出。嗚呼!至今恪靖亡十餘年矣,邦國殄瘁,時事重賴何人任之耶!    
    《栩園藏稿》    
    左文襄辟荒於新疆    
    左文襄公宗棠督師西征,既出關,駐哈密最久。其時白彥虎已逃,天山南北路一律肅清,文襄恐兵士逸居無事,筋骨懈弛,乃仿趙充國屯田之法,責令開闢荒地,播種雜糧,並於駐節處辟菜園二十畝,躬自督之。天甫明,即往菜園眺望良久,然後回營接見屬員。七時早膳,膳畢批閱各處公事,至午後六時,又往菜園督看澆灌。勤者獎之,怠者訓之,每見青青滿隴,輒欣然有喜色。又在關外設立蠶桑局教民養蠶。故駐節數年,漢、回之民皆仰之如父母,於其去也,至有痛哭失聲者。    
    《清稗類鈔‧農商類》


第三冊左宗棠(1812—1885)(7)

    左宗棠之見憎士論    
    宗棠晚歲詆?"曾國藩,遂見憎士論。然其立功萬里外,西北敉平,雖漢班超何以加焉。當初議出關,廷臣什家謂不然,李鴻章阻尤力。而時逾四年,即奏大功,宜其以勳績誇眾。今蒙、藏皆叛,而聖武神文之項城一籌莫展,然則學子後生可勿遽譏古人矣。甚畏其妻,終身不敢置姬妾。初被誣,幾陷詔獄,賴郭嵩燾得免,遂總師干。而其後竟假厘捐事,劾罷嵩燾,正士譏之。自西域還朝,後歸里,嘗告人:「湘綺(王運)不當與執敵體禮,更不當詆其過行。」湘綺聞而貽之以書曰:「運方怪公不以師禮見待,惡願自下公,又以往者頗議曾(國藩)、胡(林翼),人以為好詆?"也,而不知人非曾、胡,因不屑論列也。」宗棠得書甚慍,遂不復通緘札。(按:宗棠有一妾)    
    《近代名人傳》卷中    
    儉德    
    軍興以來,各路統將在兵間數年,往往鹹致富有,滿載而歸。公獨一錢不苟取予,所得犒賞,悉與將士共之,營中悅服。尤能以身作則,自奉甚儉,衣惟布絮,即遭朝祭大典,亦但服呢羽而已。有新選縣令,華服來謁,公終不令到任,曰:「吾民脂膏有限,何堪供彼□削乎。且牧令為親民之官,事必躬親,恐污彼衣,殊為可惜也。」一時屬吏爭尚樸素,官場風俗為之一變。公勵剛介之操,自號「忠介先生」。胡文忠公(林翼)嘗與人言謂:「公一錢不私己,不獨某信之,天下人亦皆信之也。」    
    《左宗棠軼事》    
    塞上獻詩左文襄    
    清左宗棠經略西域,出嘉峪關時,沿途插柳,初不過為志歸途也,而積久成陰,風景一變。有湘人游士某謁公於塞上,獻詩云:「大將征西久未還,湖湘子弟滿天山。新栽楊柳三千里,惹得春風度玉關。」公大擊節,優禮待之。有才愛才,於斯愈信。    
    《清朝野史大觀》卷10    
    左文襄聯語    
    先外祖巴陵劉湘浦先生,諱樹森,弱冠以刑名學游幕秦中。歷佐諸節使幕四十餘年,為文章宗法柳州,簡練峭潔,奏牘之文,一時無兩。每遇極繁賾瑣屑之事,他人數十語所不能盡者,先生輒以數語了之。而曲折奧舕,無不畢舉,以是名動九重。咸豐中,曾卓如中丞望顏入覲,文宗曾以先生名垂詢,士論以為至榮。先生之薨也,左文襄以一聯挽之曰:「約秦法三章,弱楚材一個。」聯長盈丈,作擘窠書,字徑幾二尺許,為文襄生平極得意書。有勸諸舅氏以此泐諸墓門者,以尺度過長,竟不果。    
    《春冰室野乘》卷中    
    腹中滿貯馬絆筋    
    左文襄公體胖腹大,嘗於飯後茶餘,自捧其腹大笑曰:「將軍不負腹,腹亦不負將軍。」一日,薄暮,顧左右曰:「汝等知我腹中所貯何物乎?」或曰:「滿腹文章。」或曰:「滿腹經綸。」或曰:「腹中有十萬甲兵。」或曰:「腹中包羅萬象。」文襄皆曰:「否,否。」忽有小校出而大聲曰:「大帥腹中無他物,皆矢耳。」文襄有喜色,曰:「斯言近之矣。」言未已,又有一校曰:「將軍之腹,滿貯馬絆筋耳。」文襄乃拍案大讚曰:「是,是。」因拔擢之。蓋馬絆筋,草名,湘人呼牛所食之草為馬絆筋。文襄素以牛為能任重致遠,嘗以己為牽牛星轉世。曾於後園鑿池其中,而左右各列石人一,肖織女與牛郎狀,並立石牛於旁,隱寓自負之意。及聞小校言適與其夙志符合,故大賞之也。    
    《清稗類鈔‧詼諧類》    
    入朝為諸大臣所侮弄    
    昔左文襄罷西師而入朝也。憤綱紀之不舉,盛欲有所整頓,朝中諸大臣頗相忌畏,而未有以相制。已而察知議政王意亦不願,於是遂群起侮弄之,或舉其可笑之端編為小詩,轉相諧謔。緣左侯不習於陳對。其初陛見也,慈聖勞苦之,且曰:「汝在外久,今在京須早起,想不便。」左侯操湘音對曰:「臣在軍中五更時便須弄起來。」諸人遂皆舉此為笑。左又謂諸寅僚曰:「吾之妾善為鹽齋,雖鄉味頗可口,翌日當遣人分致,乃僅各饋少許耳。」諸人編詩亦遂入之。又左體肥,每當治事之處,喘息殊甚。諸臣偽為恭謹,相共扶掖,其實以為弄資也。又諸臣知其欲研究諸務,任其自行料檢。左顧此則失彼,舉端則不能竟委,數日茫無頭緒。已而兩江總督缺出,遂簡放左公督兩江雲。    
    《清朝野史大觀》卷7    
    文襄將略    
    左文襄征回,凱旋入關,頓軍某所。安札甫定,文襄忽傳令拔營前進。時兵弁憊甚,欲稍休息,猝聞此令皆不欲,諸總領入帳白狀。文襄怒曰:「吾即起馬,有敢後行者以軍法從事。」眾怨恨勉行。行數小時,文襄問已行幾何。帳下白言,離前駐軍所已四十里。文襄復下令安營。稍頃前途來報云:前駐軍所忽被轟炸,全營營地頓成巨坎,於是全軍皆大驚服。將領皆入謝,且問所以先知之故。文襄曰:「吾甫駐軍時,忽思叛回雖暫弭首,然出於勉強,非誠心歸化也,必甚憾我,陰圖報復。吾所駐地彼必預算及。且吾靜聽更鼓,地下若有應聲,如中空者然。故令速避。然明言又恐後不驗,故不能不以威迫耳。」將領鹹驚歎以為神人。    
    《清朝野史大觀》卷7    
    左文襄俊辯    
    左文襄大拜,至翰林院受職。諸翰林意存蔑視,文襄危坐清秘堂中,曰:「適從何來,遽集於此?」諸翰林肅然起敬。已而請書匾額,文襄大喜,謂:「諸君皆擅長八法,今乃推一粗鄙武夫作此,足徵引重之心,遂有入學蒙童乍臨影帖為塾師所激賞動筆加圈之樂。」諸翰林皆服其俊辯。蓋左以舉人補賞檢討,為入閣地也。既官東閣,往往一人在室中搖首自語曰:「東閣大學士,東閣大學士。」    
    《清稗類鈔‧才辯類》


第三冊左宗棠(1812—1885)(8)

    黃馬褂被竊    
    左文襄初次入覲時,寓善化會館。忽一日黃馬褂被竊,笥中朝珠及冬裘無數,且有銀數百兩皆無恙。文襄大驚,乞步軍統領緝之。統領曰:「此衣既不能衣,又不能質錢,竊之何為?此必爾曾大言,故若輩顯其手段耳。不必緝捕自當送還也。」不數日文襄出門歸。見榻上置一袱,黃馬褂在焉。文襄舌撟不能下。    
    《清朝野史大觀》卷7    
    文襄小像    
    左文襄入都,醇王特引至府第,兩人並坐,使精於攝影術者為照一相。後以二紙呈上。又有西人為文襄塑一像,今奉長沙祠中。雙目炯炯如生,視之可怖,然髭頗短,與今市中所售文襄照不類。先是四時皆以上等時服更易,冬則貂褂或兀狐褂,後為偷兒盜去,乃更用其次者,駱文忠亦有塑像在求賢館。    
    《清朝野史大觀》卷7    
    左文襄公晚年意氣    
    左文襄公自同治甲子與曾文公絕交以後,彼此不通書問。迨丁卯年文襄以總督入關剿賊,道出湖北,與威毅伯沅浦宮保相遇,為言所以絕交之故,其過在文正者七八,而自認其二三。文襄常與客言:「我既與曾公不協,今彼總督兩江,恐其隱扼我餉源,敗我功也。」然文正為西征籌的餉,始終不遺餘力。士馬實賴以飽騰。又選部下兵最練、將最健者,遣劉忠壯公(松山)一軍西征,文襄之肅清陝甘及新疆,皆倚此軍之力。是則文襄之功,文正實助成之,而文襄不肯認也。文襄每接見部下諸將,必罵文正。然諸將多舊隸文正者,退而慍曰:「大帥自不快於曾公斯已矣,何必對我輩煩聒?且其理不直,其說不圓,聆其前後所述,不過如是。吾耳中已生繭矣。」迨壬申二月,文正薨於位,文襄寄輓聯云:「謀國之忠,知人之明,自愧不如元輔;同心若金,攻錯若石,相期無負平生。」又致書唁稢剛襲侯,措辭頗為懇摯。余謂文襄自此意氣可平矣。庚辰、辛巳間,文襄奉旨召入樞廷。文武官僚於中塗進謁者,皆雲左相言語甚多,大旨不外自述西陲設施之績,及詆譏曾文正公而已,談次不甚及他事。既入軍機,文襄奏言直隸永定、滹沱等河,水患日劇,請自出相度機宜,督率舊部數營,挑浚修治。閱數月,文襄奏報河工蕆事,頗多鋪張,並有數十年積弊一掃而空之語。於是,清議之士漸多失望,鹹謂左相之疏未免虛誇,遠不逮李相節次治河之奏周詳核實。意者其西陲功績,皆不過如是乎?余謂議者推崇文襄,始固不免過當,因而責望亦太重。不知北河末流之弊,本非歲月所能奏功,且距京師咫尺,有效無效,眾所共知。文襄出筆太易,乃其習慣使然,殆不始於此日也。頃之,文襄總督兩江。官紳有赴金陵者,皆雲文襄見賓客無他語,不過鋪陳西陲功績,及歷詆曾文正公而已。蘇紳潘季玉觀察,以地方公事特赴金陵,欲有所陳,歸而告人曰:「吾初謁左相,甫寒暄數語,引及西陲之事,左相即自述西陲功績,剌剌不能休,令人無可插話。旋罵曾文正公,語尚未暢,差弁侍者見日已旰,即舉茶杯置左相手中,並唱送客二字,吾乃不得不出。翼日,左相具柬招飲,方謂可乘間言地方公事矣。乃甫入座,即罵曾文正公,迄終席,言尚如泉湧也。既撤席,吾又不得不出。越數日,稟辭,左相始則罵曾文正公,繼則述西陲之事,終乃兼罵合肥李相及沈文肅公。然其意若謂本不如己遠甚,初無待其力攻也。侍者復唱送客,吾於起立時,方欲陳地方事數語,左相復引及西陲之事,吾乃疾趨而出雲。」潘君之言如此,可謂形容惟肖矣。    
    又李相復陳海防事宜一疏,即余代草,刊在《庸庵文編》者也。疏上時,適文襄在關外奉召將至,恭邸及高陽李協揆,以事關重大,靜俟文襄至乃議之。文襄每展閱一葉,每因海防之事而遞及西陲之事,自譽措施之妙不容口,幾忘其為議此折者。甚致拍案大笑,聲震旁室。明日複閱一葉,則復如此。樞廷諸公始尚勉強酬答,繼皆支頤欲臥。然因此散值稍晏,諸公並厭苦之。凡議半月,而全疏尚未閱畢。恭邸惡其喧聒也,命章京收藏此折。文襄亦不複查問,遂置不議。    
    《庸庵筆記》卷2    
    左宗棠晚年    
    曩聞汪建齋君(立元)談其尊人若卿先生(綬之)官江西余干知縣時謁見宗棠情況,甚有致。宗棠以侯相佩欽符赴閩治軍,所過諸官執禮甚恭,宗棠則自待頗倨。過余干,汪登舟謁見,宗棠危坐以待,戴大帽而不著公服,長衣加背心而已。汪叩拜如儀,宗棠昂然不動,惟以手示意命坐。卒然問曰:「潘靇在江西如何?」時靇為贛撫,宗棠直呼其名,若皇帝之召對也。汪對以好。又問:「何好?」汪舉其辦賑之成績以對。又呼布政使之名而問曰:「邊寶泉如何?」亦對以好。又問何以好,亦舉事以對。又問:「江西臬司現為何人?」對曰:「王嵩齡。」宗棠笑曰:「彼已官至臬司耶?」嵩齡起家寒微,曾在黃鶴樓賣卜,故宗棠有彼哉彼哉之意。後詢汪以余幹事,頗嘉其政績,談甚洽,臨別賞辦差家人以五六品功牌雲。蓋宗棠自負勳望階資,度越時流,對下僚不免倚老賣老,故作偃蹇。    
    建齋又云:宗棠前由閩浙總督調任陝甘,北上過九江。九江道許應榮暨府縣均進士出身,宗棠以乙科起家,弗引為同調也。九江同知王某謁見,宗棠閱履歷,知為舉人出身,乃問曰:「進士好,抑舉人好?」王知旨,對以舉人好,復問何以舉人好,對曰:「中進士後,如為翰林,須致力於詩賦小楷,即為部曹知縣,亦各有所事,無暇以治實學。舉人則用志不紛,於講求經濟最宜。且屢上公車,覽名山大川,足以恢宏志氣;歷郡邑形勝,足以增廣見聞,故舉人較進士為好。」宗棠含笑稱善。王退後,宗棠極口讚譽,謂九江各官惟王丞為最優。眾以為王或有異政見賞,旋知其故,為之爽然,事亦甚趣。    
    《凌霄一士隨筆》卷4


第三冊肅順(1816—1861)(1)

    肅順,愛新覺羅氏,字雨亭,滿洲鑲藍旗人。咸豐時官至戶部尚書、協辦大學士。力主重用曾國藩、胡林翼、左宗棠鎮壓太平軍。嚴拒沙俄侵佔烏蘇里江以東領土要求。咸豐帝死時為顧命大臣。不久慈禧太后與奕親王發動政變,被殺。    
    肅順本末    
    肅順為咸豐朝三奸之一,父曰烏爾棍布。於道光間,一日朝歸,至府前不遠,見一小家女,極妖艷,悅之。歸與包衣趙某謀,欲致之。趙探得其詳,歸報曰:「其家回回也,父開草料鋪,(喂牲口之草料也)女已字人,將嫁矣。無可為計。」烏爾棍布大怒,欲責之,繼而與趙謀,偽為革職逐出狀。趙於是僦居女之比鄰,與女父相結納。探知其貧,負債甚巨,遂假以資,不取息。女父感之。趙陰使惡少調其女,又陰使人唆其婿,謂女不貞,並舉其人以實之。夫家將退婚,女父執不可。會提督衙門捕得盜案,趙大喜,以為此計成矣。時烏爾棍布正管九門提督也。趙乃袖重金賄盜,攀女父為窩主。盜如命,於是捕女父刑訊。女父不服,則預藏髒物於女父磚坑下,令盜言其處,遣兵役搜之,果得。於是女父與盜皆斬。女父既死,舉家無以為主,趙時時供給薪米。久之,乃謂女母曰:「爾家自遭此變,家破矣,婿又將退婚,女大須嫁,將何歸?」女母曰:「唯命爾。」趙於是勸其納女於烏爾棍布。逾年,生一子即肅順也。    
    肅順秉政時,待各署司官,眥睢暴戾,如奴隸若然。惟待旗員如是,待漢員頗極謙恭。嘗謂人曰:「咱們旗人混蛋多,懂得什麼,漢人是得罪不得的,他那支筆利害得很。」故其受賄,亦只受旗人,不受漢人也。漢人中有才學者,必羅而致之。或為羽翼,或為心腹。如匡源、陳孚恩、高心夔,皆素所心折者。曾國藩、胡林翼之得握兵柄亦皆肅順主之。惟最不利於人口者,則咸豐戊午順天科場案發,柏褅以宰輔主試,竟遭刑戮,實肅順一人有以致之也。刑部定案後,行刑之日,各犯官皆赴菜市口,候駕帖一到即行刑。是日,柏褅照例冠摘纓冠,衣元色外褂,同赴市口。先向闕謝恩,靜候駕帖。時謂其子曰:「皇上必有恩典,我一下來即赴夕照寺,候部文起解,爾回家速將長途應用之物趕緊送來。」蓋向來一、二品大員臨刑時,或有格外恩典。柏意謂非新疆即軍台。故雲至夕照寺候起解也。乃言甫畢,見刑部尚書趙光,一路痛哭而至,尚書蓋在內廷候駕帖者。柏一見云:「完了,完了。皇上斷不肯如此,此必肅六從中作祟,我死不足惜,肅六他日亦必同我一樣。」云云。劊子手即屈左足半跪,送中堂升天矣。聞是日,趙光候駕帖時,文宗持硃筆頗遲疑,並云:「罪無可逭,情有可原。」肅順在旁對曰:「雖屬情有可原,究竟罪無可逭。」上意猶未決,肅順即奪硃筆代書之。趙光一見即痛哭出宣武門矣。柏死後,有人挽以聯云:「其生也榮,其死也哀,雨露雷霆皆主德;臣門如市,臣心如水,皇天后土鑒孤忠。」蓋此等輓聯最難著筆。此聯頗能得體也。越六年,肅順亦斬於市口。監刑者仍趙光也。定制,宗室行刑,即在宗人府自盡,不赴市曹斬決。肅順乃照叛逆例,綁赴市曹與大盜等,更難堪矣。而柏褅臨終之言果驗。肅順既斬,柏褅亦昭雪。    
    《奴才小史》    
    自稱無賴    
    肅順字雨亭,宗室也。少不學,恆以事詐人酒食。戚黨鄙之。而其狀貌魁梧,眉目聳拔,見者亦知其必獵功名,而以亡賴,人莫敢近也。同學郎中墨裕閔之,時濟以資。偶嚴冬,順盤辮反披羊皮褂,牽狗走街頭。裕與值,蹙額問曰:「君自視似何等人?」順對:「亡賴耳。」曰:「亡賴榮乎?」順對:「因亡所賴,斯亡賴耳。」曰:「然則吾姑舉一事,為君賴何如?」順叩何事,曰:「官也。」順以為戲己,掉臂去。裕竟為營求,遂以閒散宗室,官刑部郎。至官之日,張筵召裕過飲。酒三行,起奉觴跽其前曰:「微子蔑有今日,苟不改行者,殆類狗彘。」自是果日從公,勤敏遂冠其曹。以其悉宵人?%張狀治獄,頻破奸。步軍統領額恆倭調令司讞,且薦其才。召見日,請嚴禁令,重法紀,鋤奸宄,皆當上意。遂獲心簡。兩歲間驟遷至侍郎,仍兼右翼總兵。未幾,入贊密勿,所言蔑不見聽。順記憶力強,接人一面終身能道其形貌。治一案牘,經年能舉其詞,廷臣皆謝弗及。其初起亦守介節,後始少少通賄賂,復驕蹇喜專斷,視朝士蔑如也。嘗以變通被兵省分秋審章程,屬同官周祖擬疏上聞,先以稿示幕客王運。運曰:「此十八科濫墨卷,苟上必貽九列笑。」順遂呼為老八股。凡公牘,祖培已簽行者,則以朱抹之。若紅勒帛,晏見輒戲呼奕為老六,為老七。柏褅以科場關節拿問,文宗欲貸其一死,順謂非正法不足以儆在位,竟置重典。又以錢票案羅織成大獄,於是朝市飲恨,左右側目,而帝寵愈固。英法以廣州約不就,犯京師。順誘英使夏巴禮,囚之。已而僧格林沁敗,敵益逼,遂從帝走熱河。順不知兵,對外素主戰,自經是敗,以為僧軍天下莫強,亦挫於洋人,疑洋兵通神術,勿可敵。恐還京復為所乘,於廷臣之靳迴鑾者,皆置不報。迄乎帝崩,奉遺命與載垣等輔政,而孝欽謀垂簾,垣、順等鹹居之,數爭後前,聲色並厲。後不能堪,乃以密旨畀奕召勝保兵入衛。返京日,立傳垣等,嗣順隨文宗梓宮至,亦就隸。先是議廣州夷務,主和,順主戰。退而責非執政,不應參機務。固銜之,故益助後。朝官亦鹹欲死之,竟誅死。然文宗大漸,遺命實以八臣贊襄政務。殊不及後垂簾,順亦實無謀不軌事,徒以暴致眾怨,又為其屬曹毓瑛所賣,竟不保首領。而世亦無冤之者。順敬禮漢人,力舉曾國藩,復解左宗棠之獄,治事勤劬,案無留牘,誠亦有足多者。    
    《近代名人小傳》    
    肅順推服楚賢    
    肅順於咸豐年間始為御前大臣,貴寵用事,後遂入值軍機,屢興大獄,竊弄威福,大小臣工被其賊害,怨毒繁興,卒以驕橫僭似,獲罪伏法。其人固無足論矣。然是時粵賊勢甚張,而討賊將帥之有功者,皆在湖南。朝臣如祁文端公、彭文敬公、尚瞢焉不察,惟肅順知之已深,頗能傾心推服。平時與座客談論,常心折曾文正公之識量,胡文忠公之才略。蘇、常既陷,何桂清以棄城獲咎。文宗欲用胡公總督兩江,肅順曰:「胡林翼在湖北,措置盡善,未可挪動,不如用曾國藩督兩江,則上下游俱得人矣。」上曰:「善。」如其議,卒有成功。左文襄公之在湖南巡撫幕也,已革永州鎮樊燮控之都察院。而官文恭公督湖廣,復嚴劾之。廷旨敕下文恭密查,如左宗棠果有不法情事,可即就地正法。肅順告其幕客湖口高心夔碧湄,心夔告衡陽王運紉秋,運告翰林院編修郭嵩燾筠仙,郭公固與左公同縣,又素佩其經濟,傾倒備至,聞之大驚,遣運往求救於肅順。肅順曰:「必俟內外臣工有疏保薦,余方能啟齒。」郭公方與京師潘公祖蔭同值南書房,乃挽潘公疏薦文襄,而胡文忠公上敬舉賢才力圖補救一疏,亦薦文襄才可大用,有「名滿天下,謗亦隨之」之語。上果問肅順曰:「方今天下多事,左宗棠果長軍旅,自當棄瑕錄用。」肅順奏曰:「聞左宗棠在湖南巡撫駱秉章幕中,贊畫軍謀,迭著成效,駱秉章之功,皆其功也。人才難得,自當愛惜。」再請密寄官文,錄中外保薦各疏,令其酌察情形辦理,從之。官公知朝廷意欲用文襄,遂與僚屬別商具奏結案,而文襄竟未對簿。俄而曾文正公奏薦文襄以四品京堂襄辦軍務,勳望遂日隆焉,此說余聞之高碧湄,不知確否?碧湄與紉秋,皆嘗在肅順家教其子也。    
    《庸庵筆記》卷1《洪楊異聞》亦載


第三冊肅順(1816—1861)(2)

    其二    
    尚書肅順以夷寇入犯,倡為熱河之行,與怡親王載垣、鄭親王端華,罪坐誤國,列名三奸,海內所共切齒者也。然薦舉曾文正公,有功社稷,不可不知。當江浙失守,東南數省,淪為鬼域,文宗皇帝日接警報,亦倦勤矣。兩江總督何桂清既以逃死拿問,而代任殊未定人,肅順以曾某為請,得旨即行。湖北高刺史心夔時在肅幕,左右其事。肅敗後,高亦頗蒙譏議。然推曾一節,所關甚大,即肅且當從末減矣。獨山莫孝廉友芝,時亦在都,與二三清流,實始倡議,知高為肅所重,邀與密商,高毅然以此自任。殆奉俞旨,肅下直趨高館曰:「行矣!何以謝保人?」握高手大笑,置酒極歡而散。肅矜權嗜利,不曉事。或以為意圖非望,則冤也。兩宮皇太后由熱河旋京,而聲留肅部署後務,已定謀去之。肅仍擁子女行宮旁,縱姿為樂,緹騎至,直於寢所縛系同犬馬焉。當肅權勢正熾,頗留意人才,京官有文學者,多傅翼之,不獨高也。敗後家甚零落,故人無過問者。高官江蘇時,分俸周饋之,君子用心,可以風矣。尚書崇綺為鄭王婿,鄭與肅兄弟也。初婚時,惡其為人,不相依密,且禁婦不時歸寧,群頗怪之。後亦經紀二家,始終不替焉。    
    《歸廬譚往錄》    
    肅順之專橫    
    咸豐初年,肅順與端華方官戶部郎中,好為狎邪游,惟酒食鷹犬之是務。五年,始入內廷供奉,尤善迎合咸豐意。咸豐稍與論天下事,其權始張。後與端華、載垣表裡為奸,朝士皆側目而視,未幾伏法,天下快之。    
    周文勤公祖培以戶部尚書協辦大學士,時肅順亦為戶部尚書,同坐堂皇判牘。一日,周相已畫諾矣,肅順佯問曰:「是誰之諾?」司員答曰:「周中堂之諾也。」肅順罵曰:「若輩憒憒者流,但能多食長安米耳,烏知公事?」因將司員擬稿盡加紅勒帛焉。並加紅勒帛於周相畫諾之上,累次如此。周相默然忍受,弗敢校也。    
    《南亭筆記》卷2    
    肅順之獄    
    肅順之伏法,據當時官書所暴,與道路所傳述,鹹謂肅於文宗薨次,隱覬非分,有盜弓竊玉之思,非亟誅之,不足以已篡奪之禍。故西後預為密策醇邸,□其將歸京邸時,要於路而擒斬之。論者愈服慈禧之英斷,惟據習稔內廷事實者言之,則外間傳述,迥非茲事真相。西後之所以置肅於死者,第欲以滅其口耳。初,慈禧之入宮也,未與妃嬪選撥(拔)充宮苑女侍,其地曰桐陰深處者,即後之給役所也。後敏慧喜歌,且以少從其父宦南中久,尤善南曲。一日,文宗微步苑林,忽聞有曼聲度□者,心異之,尋聲而往,因得後,遂幸之。後夙靈警有機智,遇事輒先意承旨,文宗因深嬖之。未幾,生穆宗(時文宗無子),因徇其國俗,進後偕位,以副中宮。迨後既貴,漸怙寵而肆驕,久之,文宗不能制。時適洪楊難發,文宗憂勤國是,叢脞萬端,後因得以日樹黨援,弄權宮掖,其威勢幾掩東朝上。文宗寢知之,因漸惡其為人。肅順者,其才略聲華為宗室冠,文宗素倚重之,一時朝士,無敢與比肩者。後知文宗且疏己,隱冀得肅以自援,而肅則以稔知後之往事,意良輕後,後因是銜肅。一日文宗於宮沼為春日泛舟之戲,後自早(?)寓南方,久習操舟技,乃親理篙楫以侍。詎文宗立未定,而後篙遽下,舟為之側,文宗顛墮水,創其足,自是文宗乃深憾後。會又有間後者(或謂即大公主文宗之妹也),以那拉女戎將覆滿洲咀兕之說進文宗,於是乃擬致死於後,嘗謂肅曰:「朕不日將效漢武帝之於鉤弋夫人故事,卿謂何如?」肅噤不敢置一辭,後聞之逾銜肅。暨是,熱河之狩變起倉卒,文宗外維國步之艱難,內憤己身之顛沛,乃叢群怒,以集毒於後。病既漸竺,乃自為遺詔曰:「朕死必殺西後以殉,毋使覆我宗。」復急使召肅,將使受顧命行遺詔事。有李監者(或謂即李蓮英),後之梳頭監也。工道摩術,因進技於上,窺枕角得遺詔,亟奔訴於後。後乃泣呈於醇邸之福晉,福晉曰:「此亂命也,當為若已之。」立戒車馳赴行在,及入宮,文宗已崩,因搜衾枕,獲遺詔,就殘燭而?&之,灰甫燼而肅已至。肅入,知上已崩,乃詢監以時,監懵然不能對,回首御榻側,見後擁穆宗立,因轉以詢後,後乃解襟端所繫時表,直前授肅,厲聲曰:「若自省之。」未幾,肅退後,乃密謀醇邸置肅於法,蓋以遺詔一事左右宮監必有預知者,倘洩之,肅將發覆窮治,非殺之不足以已後患也。    
    《清史拾遺》    
    肅順獄異聞    
    慈禧當國之世,眾怵於母后之威,鹹以肅順以叛逆。及清亡,私家記載及耆老傳述,始敢道其真相。迄今事實大明,乃知肅順因阻撓垂簾聽政而得禍也。肅順強毅,有膽識,遇事不餒,其所短者,在不學無術,又疏於防患,計智淺露,易招尤悔耳。故亦卒以是致敗。若平心論之,其為人畸於陽,非陰柔之小人可比。而好賢禮士,留心治術,迥異鹵莽滅裂之流。若以之比剛毅輩,固高出萬萬也。先是肅順為咸豐帝所信任。帝晚年頗不滿意於慈禧,以其佻巧奸詐,將來必以母后擅權破壞祖訓。平時從容與肅順密謀。欲以鉤弋夫人例待之。醇王夫婦以身家力爭,得不死。然慈禧固已微偵肅順之傾己矣。及熱河之變,帝疾亟,肅順主立長君,以杜慈禧恃子攬權之陰謀。慈安謙退不肯負責,而慈禧日夜抱其子聒於上前,上病中不忍其母子失所,業已允之。肅順主立長君,慈禧乃為先發制人之計。及帝大漸,慈禧即對王大臣語及托孤事,詞甚哀切,且云:「帝已許我。」諸大臣見慈禧已有子,托孤寄命為當然之理。乃不得不效忠於慈禧。於是慈安亦以慈禧有子自應繼統。乃合謀速召恭王、榮祿等至熱河。時肅順、端華定計,以怡親王載垣為帝,取國有難宜立長君之義也。而不知咸豐有子,其言不順,且不與恭王等同意,勢力偏於一隅,失敗之由,蓋因於此。時慈禧既得慈安之助,而乘恭王等之強有力者,知勢已佔勝,遂命舁帝櫬啟行,疾趨京師,欲先一日抵京,發肅順等之罪。肅順等知之,恐為先發,乃令怡親王侍衛兵護送后妃,將於途中殺之。而榮祿以兵隊至,預防其變。肅順等遂不敢動。逾日,慈禧先抵京,肅順等奉梓宮行,須後三日始到。慈禧深幸到京師在先,得與恭王等密謀對付之策。且先握得傳國之璽,以為嗣子得位之據。佈置既定,靜待肅順等至而後發。越日,梓宮至,恭王已於前一夕派兵駐紮行禮地,以防非常之變故。幼帝及兩宮皇太后皆孝服出迎。迎後,即奉梓宮入城,城內亦先設營帳以待之。怡親王及肅順等既至,兩太后率領咸豐弟及軍機大臣桂良、周祖培等鹹在。慈禧神態嚴靜,謂怡親王曰:「東後及予皆深感汝及他同官護送梓宮,頗能盡其職分。今日大事已畢,監國之名宜即銷去。」怡親王不意慈禧突有此諭,乃厲聲曰:「予之監國及大行皇帝遺命所授,兩太后無權以去之。皇帝沖齡非予允許,無論太后及何人,皆無權召見臣工。」慈禧從容曰:「爾意如此,請觀其後。」即傳諭命將怡親王等三人逮治。一面迎梓宮於皇城大門,途中所列兵隊皆榮祿等所派遣,慈禧之黨也。於是肅順等知已失敗,無可奈何。肅順乃咎二王,謂不聽吾言致有今日。蓋當皇帝垂危時,即勸怡親王先攫傳國璽,次以兵隊監守兩太后,不聽。先還京,一面下詔解除恭王、榮祿職權,奪其兵柄,然後回京行事。而怡親王怯懦不前,致璽印為慈禧所得,大事業已去矣。又復聽慈禧先返京師,令得與恭王、榮祿等密議部署,而自守重滯之梓宮,以致三日後始能抵京。待其計畫已定,猶不自悟,空言抵抗,其得禍也,宜哉。肅順等既誅,而垂簾之局乃大定。    
    《十葉野聞》下卷


第三冊肅順(1816—1861)(3)

    善待漢人    
    《清代野史大觀》中所鈔某筆記,言肅順一則云:「肅順秉政時,待各署司官,眥睢暴戾,如奴隸若,然惟待旗員則然,待漢員頗極謙恭。嘗謂人曰:『咱們旗人渾蛋多,懂得什麼,漢人是得罪不得的,他那枝筆利害得很。』故其受賄,亦只旗人不受漢人也。漢人有才學者,必羅而致之,或為羽翼,或為心腹,如匡源、陳孚恩、高心夔,皆素所心折者,曾國藩、胡林翼之得握兵柄,亦皆肅順主之。」    
    《花隨人聖庵摭憶》    
    肅順軼事    
    清咸豐十一年,英法聯軍入京,文宗挾后妃等走熱河,未幾崩。及梓宮還京,那拉後遂斬戶部尚書宗室肅順於菜市。清祖制,凡宗室有罪,皆於宗人府賜自盡,不刑於市。此次不遵祖制者以叛逆論也。肅既伏法,京師人莫不以為大奸之除,非那拉後不能有此剛斷,頌聲徹上下。嗚呼!豈知肅順有大功於國,實隱成中興之業哉?咸豐間,左文襄會試入京,伏闕上書,痛陳時事,多觸忌諱。文宗大怒,革舉人,命順天府五城逮捕治罪。旨未下,肅陰命文襄逸。次晨旨下,而文襄已出國門矣。肅與文襄初未謀面也。曾文正皖南之敗,退守祁門,劾者紛起,廷議將改簡。肅大言曰:「勝敗兵家之常,臨敵易帥,兵法大忌,不如使之戴罪立功可也。」文正遂得一心於兵事,卒平大亂。當欽差大臣向榮之沒於軍也,肅力舉張忠武國梁繼其後,文宗將許之。時長洲彭文勤蘊章在樞廷,文宗問彭曰:「爾以為如何?」彭曰:「張國梁究系反賊投誠,其心叵測。」乃簡和春繼向任,而江南軍事大壞。庚申大營潰敗,張忠武陣亡,和亦畏罪自盡,兩江總督何桂清亦逮問伏法。向使從肅言,則張忠武必能支持,待曾軍南下,合圍金陵,決無江浙兩省之縻爛矣。肅之才識,非有大過人哉!直至今日,天下無知左曾二公隱為肅所用者,徙薪曲突,功人無功,千古傷心矣。世之罪肅者,以其盛氣凌人,驕恣不檢,遂並其功而沒之。不知盛氣驕恣,乃親貴之常態,但使有功於國,其他可末減也。肅極喜延攬人才,邸中客常滿,皆漢人也。湖口高碧湄大令,會試在京,肅聘為記室,欲以狀頭畀之。庚申高中式,迨殿試,適肅奉命為收卷大臣,慮有優於高者,欲困之。遂下令曰:「下午四時不交者撤卷。」乃未晡,即有交者,視其名,鍾駿聲也。通篇七葉半無一補綴,肅不覺大慍,即受而置之靴中。既畢事,亦忘之矣。歸邸脫靴,始見之,大駭,即遣騎馳送閱卷處。閱卷大臣以為必肅所注意者,遂以一甲一名進呈御覽,而鍾竟得大魁矣。及遍覓高卷,乃知亦在撤卷中。蓋高作字甚緩,日將沒,猶未畢,遂一例被撤,而肅不知也。及朝考,又以出韻置末等,以知縣發江蘇,補吳縣知縣,有強項聲。肅之愛才多此類。如陳孚恩、匡源、焦佑瀛、黃宗漢等,皆肅所舉也。而獨不喜滿人,常謂滿人糊塗不通,不能為國家出力,惟知要錢耳。故其待滿人,不如其待漢人之厚,滿人深惡之。    
    及文宗崩,穆宗幼,那拉後名位又卑,肅常藐視之。言者論其有窺竊大位之志,非無因也。肅隨文宗之幸熱河也,常戲坐寶位,謂人曰:「似否?」那拉後甚忌之。肅每晨未起,坐帳中,即飲人參汁一杯,有小內侍專司其事。杯為和闐羊脂玉所製,文宗賜也。一日小內侍誤碎之,大懼,欲逃。有老監某教之求陳尚書緩頰,陳尚書即孚恩,與肅最莫逆者也。孚恩授以計而去。小內侍歸,黏以膠,次晨仍貯參汁以進,甫揭帳,即驚呼仆地而擲杯焉。肅怪之,對曰:「適見爺兩鼻孔中有黃氣二如龍狀,長五六尺,故不覺駭而碎杯也。」因請死。肅曰:「速起,毋妄語,何懼為?」竟不問碎杯事。肅自是隱然以為有天命焉.故文宗晏駕,肅命改元為祺祥。穆宗立,始定同治年號。其舉動之躁妄如此。肅之臨刑也,穢語詈那拉後,劊手以刀築其口,齒舌皆糜,猶噴血而詈焉。自是朝中大治肅黨,凡為所賞者,皆禁錮終身,然皆有文武才者也。相傳肅之生也,有冤業焉。肅為鄭親王烏爾棍布之孽子,母回女也。先是王下朝,途見一女,甚美,命心腹包衣趙姓者往探之,欲購為妾。乃知女幼已字人,(父開草料鋪),家粗給,無與人為妾之理。王大懊喪,必欲致之,多金非所吝。趙請緩圖,王不許,予三月限。趙於是偽為革退者,卜居於女之鄰,與女父締交,時助其緩急,誼若管鮑。女父母皆感之,然於女仍無術以致之也。期已迫,王忽奉旨管步軍統領事受事三日,有以獲盜解署者。趙大喜得計,賄盜使言回回為窩主,於是女父與諸盜駢斬於市。趙厚為之斂,且周恤其母女,又使人偽為女父貸券,登門追索,趙又為清償,於是母女感之次骨。趙又陰使惡少時登門調女,又陰使人誣其不貞於婿家,婿乃退婚,而母女益大困。商於趙,趙曰:「何不進女於王?不但母女得所,且可享富貴,計莫此之善也。」乃飾女以進。王大喜,重賞趙。次年即生肅順。未幾,王患頸疽而死,如斬然,俗呼落頭疽也。使劊子縫其項,乃能殮,蓋京師惟劊子擅此技也。可異者,趙亦患頸疽而死,以至於肅順之斬,論者以為有天道焉。吁,異矣!保全左、曾及舉張忠武、聘高碧湄、碎玉杯等事,皆炳半聾為予言;其父誘買回女事,聞之江寧鄭受之部郎,轉聞之肅邸中者。    
    《清代野記》卷下    
    其二    
    曾文正公之署兩江實由肅順密保,蓋吳縣潘文勤公屬其客高心夔伯足說之也。肅順之死罪以潛蓄異謀,世多冤之。伯足《陶堂遺集》有城西詩云:「赫赫爰書鑄史,天門折翼夢荒唐。」為肅順作也。又云:「坊樂入筵天慶節,殿材營第水衡司。平生風義虧忠告,滄海湮流此淚垂。」坊樂句,謂以張二奎入宮演劇。殿材句,謂取工部木料營私宅。蓋僅以此二事為肅順咎雲。    
    《趨庭隨筆》


第三冊閻敬銘(1817—1892)(1)

    閻敬銘,字丹初,陝西朝邑(今大荔)人。道光進士。咸豐、光緒間先後任湖北按察使、布政使、山東巡撫、戶部尚書、兵部尚書、軍機大臣。曾參與鎮壓太平軍及捻軍。卒謚文介。    
    閻敬銘為官精勤    
    字丹初,朝邑富家子,勤學工書,以庶吉士授主事,供職戶部,少遷員外郎,乞病歸。胡林翼撫鄂,聞其賢,屢書聘之,復疏請調用,久之始出,令總管軍需。是時政府方疑湘軍,乃說林翼交歡官文,京師始無復掣肘,用成平皖贛功。其管軍需,椽曹皆用士人,廳事,左右中各設長案,己與諸司環坐,昕夕治事,綜竅精勤,俘冒盡絕,林翼益奇其才,密疏薦之,四遷遂為山東巡撫。母喪奪情,任事,乃課吏職。稽虧蝕,嚴緝捕,鋤邪教。齊魯久為捻所蹂躪,財賦甚絀,軍餉不支,至是度支少裕,且以餘力贍豫軍焉。然敬銘嫉惡嚴,所用多酷吏,張積中之役,或議其果於殺戮雲。居二年,求去愈力,且薦藩司丁寶楨為代,始得請去。時陝亂方熾,遂家於晉之運城。光緒初特詔起督振務,以主核實勿濫放。人方樂曾國荃之寬。遂訾敬銘刻削。然非其過也。事(蕆),屢詔征之,乃入朝,授戶部侍郎。至之日,朝謁,孝欽咨理財法,條對甚悉,後傾心聽之。未幾,擢本部尚書。乃劾罷著名把持之去任司姚覲元等,收庫吏史松泉於獄;舉廉吏李用清等為各省藩司。刊行所司章奏,使吏胥不克上下其手,治日,蒸蒸而後方務泰侈。多取部帑,復議築頤和園,敬銘欲得君行己志,初未切諫,猶子?    《近代名人小傳》    
    閻文介公察人之道    
    朝邑閻文介公(敬銘)卸巡撫任歸,貧甚,非授徒不能具饔飧。嘗曰:「必廉乃能勤,必儉乃能廉。吾以此相士,百不失一。」胡文忠公亦言,咸豐八年,駐軍英山有薦奇才者,至則所服光采動人,與之宴,無可下箸者。予歎曰:「噫!是恥惡衣惡食者也,不足與議道,安足與議兵,因謝絕之。後其人卒無所表見。合而觀之,可以得取人之法矣。    
    《舊聞隨筆》卷3    
    閻文介方正    
    同治間,鄂中嘖嘖道閻文介軼事,謂近世強項者流,無出其右,嗣有友人某述其詳,則執法不阿,使官文恭為之屈膝者也。先是胡文忠既薨,官文恭為總督,新繁嚴渭春中丞樹森繼文忠為巡撫。嚴公原籍渭南,周至李午山宗燾知武昌府,皆文介鄉人也,夙知文介嚴峻,鹹敬畏之。而官羒茸素著,且多嗜好,惟尚知畏憚正人,不敢自恣耳。故事,兩司必兼督撫總營務處銜,故能節制諸將領。某弁者,文恭之孌童也。文恭寵之甚,令帶衛隊,且保其秩至副將。某居之不疑,赫然大將威風矣。平時無所不為,視兩司蔑如也。一日,帥親兵數人闖城外居民家,奸其處女。女哭詈不從,某以刀環築殺之而逸。其父母入城呼冤,府縣皆莫敢誰何。文介聞之,震怒,立上謁督署,索某弁懲治。某弁知文介夙有鐵面名,必無邀赦之希望也,先入督署求救於文恭,文恭匿之。有頃,文介晉謁,文恭辭以疾,文介稱有要事,必欲面陳,如中堂不可以風,即臥室就見亦無妨。閽者出,固拒之。文介曰:「然則中堂病必有痊時,俟其痊,必當傳見,吾久居此以待可耳。」命從者自輿中以袱被出,曰:「吾即以司道官廳為藩司行署矣。」    
    凡臥起於官廳者三日夜。文恭囑司道勸之歸署,必不可,文恭始大窘,以嚴、李俱文介同鄉,急命村官延之至,浼為調人,而自於屏後竊聽之。二公譬諭百端,文介終不屈,誓不得某弁伸國法不止。文恭無所為計,乃自出相見,出即長跽,文介岸然仰視不為動。嚴公乃正色曰:「丹初亦太甚矣,中堂不惜屈體至此,公獨不能稍開一面網乎?」文介不得已,始趨扶文恭起,與要約,立斥某弁職,令健兒解歸原籍,立啟行,無許片刻逗留。    
    文恭悉允諾,乃呼某弁出,令頓首文介前,謝再生恩。文介忽變色,叱健兒執某弁詣階下,褫其衣,重杖四十,杖畢,立發遣以行,歷三小時而事畢,始詣文恭前長揖謝罪。自是文恭益嚴憚文介,然倚重愈甚。久之,密疏保奏巡撫山東,雖為調虎離山計,亦以見文恭之尚能崇拜善人也。    
    《十葉野聞》    
    閻文介崇儉    
    閻文介公敬銘長戶部時,以綜核著稱,及入樞垣,首裁點心錢。故事:軍機大臣退朝後,至直廬辦事,茶房供點心兩色。文介以為糜費,裁之。同列皆枵腹,文介則於袖中出油麻花、僵燒餅自啖,旁若無人云。    
    閻巡撫山東時,以儉約著。嘗使其夫人紡績於大堂之後,僚屬詣謁者,惟聞暖閣旁機聲軋軋而已。嘗冬月衣一絮袍,出示僚屬曰:「此賤內手彈者也。」僚屬無不歎服。    
    閻喜見人著練麻衣,有華服者必盛氣叱之,承風希旨者皆著練麻衣,官廳有若卑田院。復使人竊聽其語,則皆相與言「練麻衣之適體,甚於文繡多多矣」,閻大喜。後閻調任,僚屬華煥如初矣。    
    《南亭筆記》卷6    
    其二    
    丹初相國官部曹,胡文忠奏引辦湖北糧台,崇尚儉樸,風為之變。官山東巡撫日,躬御布袍,著靴,下緞上布。州縣及候補人員,衣服有鮮明者,必遭訶斥,或則撤任,或則停委。人皆相習為偽,衣冠敝陋。懷胡餅坐官廳啖之,公密訪得,至加優保。有齊河縣某,御狐袍謁見,公盛怒云:「汝何得如此?想是?5百姓脂膏。且汝獨不聞吾有條教榜示官廳否?」某令故為觳觫狀云:「誠負罪,但卑職此袍價視羊皮廉。省中比承大人之示,同寅皆爭購羊皮褂。狐皮驟落,故卑職以賤價具此。凡今之寅僚,出御羊皮,入御狐貂,但以取悅上台,其心殊不可問,卑職不敢附和。」公色霽謝之,列諸薦章,數年由直隸州擢知府去。李君清用,為公門生。官蘇州時,訪之陸稿薦熏臘店鹵鍋外圍之麵餅,價廉而味美,鹵鍋上用蒸桶,汁易侵出,以生麵條圍之,汁漬入,鹵鍋熟而餅亦熟,貧家購以當肉食。告之衛中丞榮光,因共飭該店,日進此餅,蘇人傳為笑柄。李升陝西布政,署中不具廚傳,宴客則取之外間菜館。有一菜館,以藩台初次定席,餚饌精美,開價甚廉。李後宴客,皆責如前例,館主人移他處避之。李在簽押房,見僕抱衣出浣,云:「何不交太太洗?」僕言:「太太今日無空子。」則云:「俟明日。」陝撫葉伯英後因事劾李去,丹初在樞府力爭,失上意,乞罷,壬辰沒於解州。遺折入,初擬恤典甚渥,後悉改常例,獨謚以文介,名實相副。孝欽常語人云:「可恨閻敬銘騙一好謚法去。」孝欽好侈,閻管戶部,陰加裁節,故有此語。然丹初一派,究不失為好官,其矯枉過正,則非也。    
    《藥裹慵談》


第三冊閻敬銘(1817—1892)(2)

    其三    
    閻文介公敬銘官部曹時,胡文忠公林翼奏引辦湖北糧台,崇尚儉樸,風為之變。及撫山西,則躬御布袍,所著靴下緞上布,其夫人紡績於大堂之後,僚屬詣謁者,惟聞暖閣旁機聲軋軋而已。冬月衣絮袍,出示僚屬曰:「此中之絮,內人所手彈也。」    
    文介將至晉,語其戚某曰:「宜多攜搭連布。」此布至粗且厚,抵任,首制以為袍褂。屬員有用摹本緞者,輒斥之,謂:「方今兵書旁午,汝輩何尚奢侈。審如此者,必多財,可捐資充軍餉。」屬員等乃皆以搭連布為袍褂。戚所攜布且盡,價大漲。有知縣某以進士即用,嘗遍假貸華貴之衣及諸佩物,服以入見,文介責其奢,對曰:「卑職需次此間,所得宦囊僅足製衣物,實再無此多金購搭連布,故服舊衣入見,雖被參劾,亦無可避。」文介慚不復語,自後雖有著摹本線縐者,亦不復致詰矣。    
    文介所御餚饌極粗惡,嘗招新學政飲,所設皆草具,中一碟則為干燒餅也,文介擘而啖之,若有餘味。學政終席不下一箸,故強之,勉盡白飯半盂,歸語人曰:「此豈是請客,直祭鬼耳!」    
    李用清為文介門生,守蘇州時,訪知陸稿薦薰臘店鹵鍋外圍之麵餅,價廉而味美,(鹵鍋上用蒸桶,汁易侵出,圍以生麥面,汁漬入,鹵鍋熱而餅亦熟,貧家購以當肉食。)告某中丞,因共令其店分進此餅以為常,蘇人傳為笑柄。及擢陝西布政,署中不具廚傳,宴客則取之旗亭。有某酒樓以方伯初次定席,餚饌精美,計值甚廉。其後宴客,皆責如前例,酒樓主人遂移他處以避之。    
    《清稗類鈔‧廉儉類》    
    閻文介性喜樸質    
    閻文介性喜樸質。管戶部日,吾邑謝春谷(啟華)官主事,雲南司主稿,兼北檔房。一日,文介謂謝曰:「取名何必用華字,射固別有奧援者。」從容對曰:「中堂以華字為嫌,然則取名當用夷字耶?中堂異日若奉命轉文華殿,抑亦拜命焉?否耶?」文介默然,未嘗以為牾也。某司員工於揣摩,故用舊憲書,夾名片置袖中,於堂見時,誤墜於地。文介問攜此何為,則對曰:「買一護書,需京錢數千,為節費計,以此代之。」文介獎藉有加,自後屢予烏布(京曹謂差使為烏布)。相傳其撫晉進,屬吏中有以衣冠華整及帶時辰表名列彈章者,官無大小,皆著布袍褂。有知縣某,獨綢袍緞褂,文介大不謂然,亟以崇儉去奢誡之,詞色俱厲。某鞠躬對曰:「卑職非敢不儉也,近來布袍褂,未易購求。有之,價亦絕巨,以購者眾也。卑職貧寒弗克辦,綢緞者,屬舊有,故用之。」文介亦無以難也。嗟乎!其在於今,華服帶表之風,亦已古矣。采采西人之衣服,熒熒寶石之約指,不知文介見之,又將何如。    
    《眉廬叢話》    
    閻文介開通太行北道    
    山西潞安、澤州兩府,在萬山中。唐以前,孔道可通車馬,後久堙塞,旅行苦之。光緒丙子丁丑兩年,秦晉豫大旱,山西諸府,災象尤重,至有一村數百戶,餒死不留一人者。而澤、潞兩郡,乃大有年,谷賤,農為之傷。而運道梗阻,竟不克輸斗粟出山外。於是朝邑閻文介公,以工部侍郎家居,奉命山西賑務大臣。是時官巡撫者為威毅伯曾忠襄公,派員購米湖南北,隔越數千里,不得時至。文介嘗閱《通鑒》,考唐會昌中,用兵昭義,曾敕石雄率朔方軍,由平陽東南,取道曲亭,進兵徑指上黨。既可行軍,其軌道必非甚隘,上下未及千年,不應遽無蹤跡可尋。乃與忠襄謀,派員查勘,往來月餘,竟得曲亭故址。遵此入山,直抵潞安府城外,不唯舊跡宛然,且廣闊能並行兩軌,不必鑿山堙谷,僅平夷險阻,即可通車馬。文介大喜,即奏以放賑餘款興工,未竣而文介解賑務,忠襄亦調任去。張文襄繼為晉撫,乃卒成之。    
    《悔逸齋筆乘》    
    鐵面之不易    
    張君二陵云:「清制,八旗為軍籍,男子成丁娶妻後身故者,其妻於三日呈報佐領,願守願嫁。嫁者無論,守則按月給以口糧。日久弊生,往往其人已故而仍支口糧。此蓋管旗衙門與戶部司其事者朋分。光緒某年,戶部尚書閻敬銘,方以精核著,會兼署禮部尚書,發覺有已身故請旌而仍支此項口糧者,因命戶部司員調查,則各旗此等弊病甚多,大怒,欲嚴辦以清積弊。主管司員懼遭嚴譴,夜分召承辦書吏於私室,謀彌縫之術。書吏從容對曰:『老爺萬安,書辦一人當之足矣。明日請將書辦交司務廳可也。』(懲治書吏過犯,例歸司務廳。)翌日果將此書吏交司務廳。吏至廳後,自認不諱,並云:『國家錢糧,絲毫為重,請回堂奏交刑部,徹底根究治罪,書辦死而無怨。』司務廳員據以回堂,而敬銘旋思此案舉發,範圍甚廣,將成大獄,而親王奕、恭親王奕、醇親王奕?(均為都統,亦有應得之咎,尤難率爾,竟寢其事。蓋敬銘雖風厲,而不能無投鼠忌器之見,此吏早已料及,故坦然無所謂耳。斯時家厚甫(銘坤)方在戶部,猶及見之,親為余言之甚詳。」甚矣,鐵面之不易也!    
    《凌霄一士隨筆》卷5    
    諫阻修復頤和園失寵    
    本朝英主迭出,無取乎貴強之相,從未見有大臣匡君之過者。御史章奏不避忌諱,容或有之,均置之無足重輕之列,不足深論。光緒初,惟閻文介可謂大臣,直樞廷兼綰度支,承發捻亂後,制國之用量入為出,深合理財之法。時醇邸阿太后旨,修復頤和園,須用巨款,輒為公所靳,醇邸憾焉。會議錢法,以微過革職留任,未幾復職,遂乞休。越五年,薨。邸怒猶不息,擬不予謚,查本朝大學士恤典,無此例。內閣擬字,圈出「文介」。在上意為非佳名,故予之。然公之耿直,雖百年猶一日也。    
    《異辭錄》卷2    
    以王安石自況    
    朝邑相國閻文介,光緒初年告歸里門,屢征不起。其謝折中有云:「宋臣王安石,小官則受,大官則辭,況牙肖主安石萬一乎?」名臣引退,在昔多有,乃以拗相公自況,絕奇(按:宋人稱王安石為拗相公)。    
    《續眉廬叢話》


第三冊閻敬銘(1817—1892)(3)

    閻文介遺事    
    朝邑閻文介公敬銘,狀貌短小,二目一高一低,恂恂如鄉老。未第時,嘗就大挑,甫就班跪,某親王遽抗聲曰:「閻敬銘先起去。」公深以為恨,常慨然歎曰:「一歲三落第,而會試不與焉。」蓋公於是歲試中書教習,皆被擯也。其後入翰林,改官戶部。胡文忠奏調總辦東徵糧台,疏中有「閻敬銘氣貌不,而心雄萬夫」之語。未幾即超擢藩臬,晉撫山東。東事既定,公亦乞病解組,以故居逼近大河,時虞水患,乃徙居解州之運城。光緒元年,秦晉大饑,奉命偕曾忠襄公督辦晉賑。吉州牧段鼎耀,冒侵賑款,奏對以徇。諸官吏皆惕息,莫敢覮法。晉人歌詠其事,至以比包孝肅。辛巳冬,與南皮張文達同被召命,長戶部,知遇之隆,一時無兩。癸未春,奏結雲南報銷案,公與樞臣同入見。奏封至三時許。太后以某事問恭王,王奏曰:「此事丹翁知之最悉,太后可問彼。」後顧公亦曰:「丹翁以為何如?」公聞命,惶悚萬狀,亟免冠叩首,眾皆不喻其故。後徐悟,微笑曰:「汝以吾誤稱汝字耶?吾敬汝德望,在宮中語及汝,未嘗不以字也。」一時聞者,以為異數。    
    光緒甲申,法越事亟,北寧失守。慈聖下手詔,責樞臣襄贊無方,盡退恭忠親王以下諸公,而以禮親王世鐸及文介、張文達、額勒和布諸公代之。時高陽李文正,以協辦大學士降調侍郎,協揆一缺,應由吏部具題請旨。先一日,召樞臣面議,文介力保文達及徐蔭軒相國。慈聖猶豫久之曰:「用他們不如用你。」文介亟頓首謝,不允,次日,枚卜之命遂下。    
    文介長戶部數年,其最有力之改革,即以漢司員管理北檔房是也。故事,天下財賦總匯,皆北檔房司之。而定例北檔房無漢司員行走者,以故二百餘年,漢人士大夫,無能知全國財政盈絀之總數者。文介為戶部司員時,夙知其弊。及為尚書,即首建議,謂滿員多不諳握算,事權半委胥吏,故吏權日張,而財政愈棼。欲為根本清厘之計,非參用漢員不可。當時滿司員尚無所可否,而胥吏皆懼失利權,百計沮之,文介毅然不少動。幸是時慈聖眷公方殷,竟從其請。邦計出入之贏縮,至是乃大暴於天下,此亦滿漢權力消長之一大事也。    
    文介既得政,忽失慈眷,此中蓋有秘密之關係。論者舉謂慈聖方興三海頤和園之役,而文介靳不與款,以此惡而逐之者,猶是皮相之論也。初,文介極敬戚畹某上公之清節,某上公亦極意交歡文介。文介遂力請以某上公為滿尚書,冀收和衷共濟之益。某上公既為尚書,則又進福文慎錕於文介,文介亦器其材,奏為戶部侍郎以自副。某上公與文慎既同得志,朋比而傾文介,所以盄者備至,文介遂以此稍失慈眷,不得不求去矣。初以久疾,請解機務,專辦部事,疏上遽得請,都下皆駭然,莫喻其故。然此時文介雖管部,而權力已大遜為尚書時,故常請假不至署。會江西布政使李嘉樂,署陝西布政使李用清,皆奉旨開缺候簡,二李皆一時廉吏,為文介所舉,而被疆臣劾罷者也。命下,文介方在告,遽奏辨贛陝兩撫之誣,請旨收回成命。疏入,奉旨嚴行申斥,責以不諳國家體制,公於是遂決浩然之志矣。然其歸也,猶溫旨慰諭,俾馳驛歸里,食全俸。且戒以國有大事,宜隨時以所見入奏。及其薨也,乃僅贈太子少保銜,一切輔臣恩澤,俱不得與。故事,輔臣身後,必晉三公,即不能,亦當贈太子太師。今以一品大臣,而身後飾終之典,乃以二品銜予之,國朝二百年間,蓋公一人而已。是時幾並予謚而靳之,賴南海張樵野侍郎力爭,始得請。內閣原擬「清勤愨介「四字,硃筆獨點用第四字,亦不滿之意也。    
    《春冰室野乘》卷中    
    其二    
    癸未之殿試也,讀卷有張佩綸、周家相。先是,周見閻敬銘,詢其子字何書,閻曰:「臨顏帖也,懸腕作小楷也。」及讀卷日,有一卷字體詰曲,每溢格外。周詫曰:「此必閻乃竹也。」乃竹,即敬銘之子。張佩綸遂力與高陽言之,得置第四。及拆卷,則朱祖謀。而閻固未嘗作顏字也。張、周以之媚閻,而其後置之死地者,實閻之力居多。    
    閻敬銘辦山西荒務,幾舉山西之荒田而有其半,可謂無恥。此與張所云荒年正宜買田,同一用心也。國家宰相相傳之法如此,可慨哉!    
    《知過軒隨錄》    
    其三    
    閻在軍機日,見內務府承辦皮箱百口,每口開銀六十兩。召見時,力請節用,太后怪之,閻即引皮箱一事為證,謂:「外間購買,每口至多不過六兩,今已十倍矣,則內務府浮冒之弊,可想而知。」太后搖頭曰:「恐無此便宜也。」閻言之不已,太后曰:「既如此,爾試代我購買百口。」並予以半月之限。閻出,持銀至騾馬市,則皮箱店均已關閉,詢之,俱曰:「頃有老公吩咐,半月不准開張交易,如違必將貨物打成齏粉。」閻無奈,只得函令天津當道,派人選覓,剋日解京,已而寂然。及限,太后詢之,閻惟崩角而已。迨回寓,始知其親隨某,已得內務府銀一千兩,將信擱起,人則逃遁無蹤矣。    
    《南亭筆記》卷6    
    痛揭軍國受病之由    
    朝邑閻丹初中丞敬銘跋胡文忠集云:「吾聞江南未敗時,和鄧諸帥錦衣玉食,倡優歌舞,其廝養皆賤紈褲吸洋煙,莫不志溺氣惰,賊氛突至,如菌受斧,然則固有履危險而仍不知懼者,如文忠能幾人哉!」等語。痛揭軍國受病之由,近日武弁積習大率類是。    
    《皇朝瑣屑錄》卷22


第三冊文祥(1818—1876)

    文祥,姓瓜爾佳氏,字博川,號文山,盛京正紅旗人。道光進士。咸豐九年,在軍機大臣上行走,調戶部左侍郎。十一年同奕奏請設立總理各國事務衙門,並任總理衙門大臣,後升為協辦大學士、武英殿大學士等職。力主推行洋務「新政」,成為清政府洋務派首領之一。卒謚文忠。    
    一言回天    
    家文忠公文祥,同治初年,偕恭親王,同心輔政,朝論紛紜,一以忠信持之。王以阻園工,忤旨斥罷。公涕泣力諫,始復職。而王屢挫折,任事不能如初。公正色立朝,為中外所嚴憚,政局賴以維持,不致驟變。議興海防,練兵造船,皆公發之。史稱公忠勤,為中興樞臣之冠。謀國深遠,非虛譽也。初太后命修圓明園,王阻不從,且得罪。乃曰:「此事非博川不能止。」博川,文忠公字也。公遂入言曰:「太后憂勤,修園頤養,亦無不可。然臣知慈聖必不能居也。」太后愕然,問何以。公泣對曰:「先帝自圓明北狩,此傷心地,詎忍復入乎?」太后及帝聞之,皆哭失聲,始諭停修。公以忠誠事上,遇事持正,太后感其誠,常一言回天。及公歿,朝局遂不可問,而頤和園工亦日興矣。    
    《四朝佚聞》捲上    
    文祥讓文華殿大學士    
    光緒年間,滿洲文百川相國祥,當時應補授文華殿大學士一缺,自謂功業不如合肥李文忠公鴻章,顧以己缺讓之,故文忠以漢人得授斯缺。實則我朝以漢人任職文華殿大學士者,早有□□□□□□□□□□□□□□□等三人,均見《熙朝宰輔錄》中。相國生平居宦,亦矯矯自厲,不隨流俗。文忠每與先文莊公語及,以旗人中之鸞鳳稱之。    
    《萇楚齋三筆》卷6    
    奕待文祥    
    文文忠祥在政府最久,知大體,有廉操。恭邸初與相得,其後以大婚保舉之事意不合,自是事無鉅細,顯與文相齟齬。文相不能堪,癸酉隨扈上陵,歸即欲請假。恭邸賢王,其待大臣猶不能無稍褊處。    
    《蕉廊脞錄》卷1    
    狄仁傑之流亞    
    清代滿大臣自阿桂外鮮賢者,祥獨樸忠藎直,勞瘁靡辭,雖以孝欽之泰侈恣縱,亦禮重之,言無不從,則其感人深矣。奉天旗人,少好讀經世有用之書。及執政務,慎外交,簡軍實,進賢能,退冗崎,尤持大體。數諫後帝失德,穆宗以狎戲故,怒奕,欲手刃之,祥切諫乃已。安得海之誅主持尤力。?;值二十餘年,非公事對近侍不交一語。曾國荃圍江寧久不克,眾皆訾之,朝右見疑,祥獨謂必克,於國藩尤護持。凡中傷者,皆飭去之。光緒初歿,特謚文忠。飾終典禮,倍於諸臣。祥平生無妄語,重實踐而口不講學;愛才苦(若)命而未嘗樹黨;操守捐介而不飾觀聽。雖不能止後垂簾而其忠鯁,亦狄仁傑之流亞也。游朝鮮黑龍江,知外勢日逼,故主變法圖富強甚力。著有《黑龍江松花江遊記》。    
    《近代名人小傳》    
    文祥阻金安清內用    
    同治壬戌春,兩淮鹽運使秀水金安清謀內用,乃輦金入都,結納奕。時年愈冠,為之運動權要,將以京卿內用矣。一日,文宗語樞臣曰:「金安清究可內用否?」諸臣皆力為揄揚。繼詢文祥,祥曰:「小有才,心術不端耳。」文宗曰:「心術不端,如何可!」遂罷。未幾,漕督吳棠上封事,劾其營私舞弊四十餘款,奉旨革職查抄,且永不敘用,交地方官嚴加管束。    
    《清稗類鈔‧正直類》    
    上疏籌戰守    
    (同治)十三年因病請開缺,賞假凡六次。六月日本窺台灣,公強出籌戰守,因上疏曰:「方今時事可慮者甚多,而以圖自強、御外患為亟。當和議之成,無人不為自強之言。十餘年來迄無成效,其故由於鄙棄洋務者,托空言而無實際,狃於和局者,又相安無事,而恐啟猜嫌。即或悉心講求防務,復阻於財賦不足,而莫可施展。今變端已形,事機益迫,若再不措意,一旦大敵當前,將何所恃。」    
    《續碑傳集》卷7    
    在總理衙門遇事持以定力    
    自中西立約互市,朝廷設總理衙門,以大學士以下、九卿以上數人,為總理各國事務大臣,多寡無定員。其章京則以閣部司員考充之,如軍機例。凡遇中外交涉事件,泰西諸國駐京使臣,其自稱曰全權大臣。多赴總理衙門,與中朝諸大臣定議。顧夷性狡譎,恃其機器舟械之利,出語驕橫不可制。近十年來,賴文相國祥以忠忱摯悃,誠實不欺,默化其鷙悍之氣,遇事持以定力,雖敵情萬變,而不為所撓。同治一朝,邊事尚不至釀成大釁者,相國一人力也。聞西人每屆歲首,輒遺書通商諸大臣,以為履端之賀。其稱文相國,必曰忠鯁清廉,而微嫌其與彼為難,余皆以圓融、識時務譽之。否或稱甲第之華美,車騎之都麗,謂太平宰相,安富尊榮,固應爾爾。嗚呼!雖在異類,豈無人心,惜我老成騎箕久矣。    
    《郎潛紀聞初筆》卷14    
    大臣遠略    
    餘辜鴻銘同鄉故友蔡毅若觀察名錫勇,言幼年入廣東同文館肄習英文,嗣經選送京師同文館肄業,偕同學入都至館門首,剛下車卸裝,見一長髯老翁,歡喜迎入,慰勞備至,遂帶同至館舍遍導引觀,每至一處則告之曰:此齋舍也,此講堂也,此飯廳也。指示殆遍,其貌溫然,其言靄然。諸生但知為長者,而不知為何人。後詢諸生曰:「午餐未?」諸生答曰:「未餐」。老翁即傳呼提調官,旋見一紅頂花翎者旁立,貌甚恭,諸生始知適才所見之老翁,乃今日當朝之宰相文中堂也。於此想見我朝前輩溫恭愷悌之風度也。余謂文文忠風度固不可及,而其遠略亦實有過人者。中國自弛海禁後,欲防外患,每苦無善策。粵匪既平,曾文正諸賢籌劃方略,皇皇以倡辦製造廠、船政局為急務。而文忠獨創設同文館,欲培洋務人才,以通西洋語言文字、學術制度為銷外患之要策。由此觀之,文文忠之遠略,有非曾文正諸賢所可及也。    
    《張文襄幕府紀聞》捲上


第四冊李鴻章(1823—1901)(1)

    李鴻章,字少荃,安徽合肥人。道光進士。授編修。咸豐間編練淮軍,鎮壓太平軍。同治時先後任兩江總督、直隸總督兼北洋通商事務大臣、武英殿文華殿大學士。開辦近代軍事工業和民用工業,成為洋務派首領。並建立北洋海軍。與外國侵略者簽訂《馬關條約》等一系列不平等條約。卒謚文忠,著有《李文忠公全集》。    
    李文忠未達時    
    李文忠未達時,嘗與人言志,文忠曰:「吾願得玻璃大廳事七間,明窗四啟,治事其中。」厥後開府畿疆,果如所願,一代偉人其胸襟實有過人處。丁未科會試,適抱沉痾,入場後幸同年某為之照料。翌晨題紙下,同年某一一告之甚悉。文忠昏瞀中曰:「頭篇我有某同年檢得為謄於卷,並足成二三藝。」榜發,文忠獲雋第十九名。某同年亦居高選。文忠為八股名家,善尤王體,每落筆,藻采紛披。捷南宮歲,文忠自述某夜在會館中擬作,燈花如斗,是為祥異之征雲。    
    文忠為曾文正年家子,九帥嘗師事之。文正在江西時,李間道往謁,居逆旅者一月,未見動靜,因使同年陳鼐往探,文正曰:「少荃翰林也,志大才高,此間局面狹窄,恐艨艟巨艦,非潺潺所能容耳。」陳曰:「少荃多經磨折,大非往年意氣可比。老師盍一試之。」文正諾之,李遂入居幕中。文正每日黎明,必召幕僚會食。李不欲往,以頭痛辭。頃之差弁絡繹而來,頃之巡捕又來,曰必待幕僚到齊乃食。李不得已,披衣而赴。文正終食無語。食畢,捨箸正色謂李曰:「少荃既入我幕,我有言相告,此處所尚惟有一誠字而已。」語訖各散,李為悚然久之。    
    《南亭筆記》卷9    
    李鴻章其人    
    合肥李文忠公鴻章初以翰林院編修在籍治團練,過巢縣明光店題七律二首。其一云:「四年牛馬走風塵,浩劫茫茫剩此身。杯酒難澆胸磊塊,枕戈試放瞻輪穗。悉彈短鮮成何事,力挽狂瀾定有人。絲鬢漸凋旄節落,關河徙倚獨傷神。」其二云:「巢湖看盡又洪湖,樂土東南此一隅。我是無家失群雁,誰能有屋隱棲烏。袖攜淮海新詩本,歸訪煙波舊釣徒。遍地槁苗待霖雨,閒雲欲去尚踟躕。」    
    公在軍中每日臨蘭亭序百餘字,以定心氣。後督畿輔,清晨閱公牘,雖多必盡視之,目力極速,故無留事。每日見客必有常期,猶是曾文正公遺法雲。吳中賦額之重由於宋代籍韓?9胄等田為官田,又賈似道廣買公田,元續加官田。明太祖平張士誠,復入諸豪族田,皆據租簿收糧。宣德中巡撫周忱、知府況鍾嘗奏減蘇松百萬石。我朝雍正三年世宗復從怡賢親王胤祥言,免蘇州銀三十萬兩,松江銀十五萬兩。五年又推及浙江嘉興,免銀四萬七千二百餘兩,湖州三萬九千九百餘兩。然困猶未蘇。及同治二年,公巡撫江蘇,駐師滬上時,蘇常尚為賊據。公因輿情呼籲,以為惟減浮糧可以得民心、培元氣。遂與總督曾文正公會疏上請,有旨下戶部議,尋議再加裁汰。凡蘇松汰減三之一,常鎮減十之一,並及浙江之杭、嘉、湖三府,亦與常鎮同,民間歡聲雷動。自是奠定三吳,肅清兩浙,殘黎得休養生息,皆公之力也。    
    蘇州諸賊掠婦女,甚眾。公克城後,手諭將弁士卒,無得侵犯。出示各家屬領歸,其無來領者,乃於各將弁中無家室者,分別給配,時稱盛德焉。公既克蘇、常,而江寧猶未下,廷議命公會師往攻。公念城垂破,何必分人之功,遂遲回不前。而曾忠襄功果告成。此異於魏之鄧艾、鍾會,晉之王渾、王浚,隋之韓擒虎、賀若弼矣。公之受命剿捻匪也,由徐溝喬勤恪公松年有密疏,略云:「曾國藩久治軍旅,氣體較遜於前,馳逐鞍馬難膺其勞。蘇撫李鴻章才識足為國藩之亞,而年力正強,能耐勞劇。如以代辦山東軍務,必能迅奏蕩平。」朝議韙之。於是詔曾公回江督任,其後捻匪果平於公手。喬上此疏,方為安徽巡撫,時在同治三年。    
    公克復常州時,銳氣方新。常著便服巡視營柵,過賊壘談笑若無睹。英將戈登深服其膽略,而卒未受一矢之傷。戎馬二十年,轉於垂老,馬關議約時為刺客所乘,致傷頰。公嘗謂人曰:「吾不傷於戰,而傷於和,世猶有謂吾好和者,何也?」公愛吾邑程忠烈公學啟,回異諸將。忠烈攻嘉興受傷甚重,靜養於營中。文忠戒勿鳴鑼放炮,懼驚之也。及忠烈卒,文忠挽以聯云:「堅城垂拔,壯士先摧,當時若失左右手;百戰論功,片言制敵,如公可謂文武才。」公有雅量,嘗勘黃河州縣,供張或緩。饑甚,命買雞子數枚食之,戒從者勿聲。生平與左文襄意氣不甚洽。及文襄薨,其子往謁之,相待極厚,且薦之於朝。嘗有御史數人先後劾之,後改官於外,輒為之揄揚於本管。大吏或曰:「公殆以德報怨乎?」公笑曰:「彼少年欲立名,既為言官,必擇一二有權力者見諸彈章,其能捨我乎?此勢所必爾,何可挫其銳氣。」自光緒二十年北洋海陸軍敗於日本,讒公於孝欽顯皇后者眾。孝欽歎曰:「微論李鴻章前功足錄。設一旦國家有緩急,畢竟此人尚可倚仗。」既而命往俄羅斯賀其君加冕。公輿櫬以行,因歷聘德、比、和、法、英、美諸國歸。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行走,旋因事退出,總督兩廣。拳匪之亂,京朝官稍通知洋務者,皆為端郡王載漪所殺。而公以遠出,竟得無恙。義和團之變,諸國聯軍入都,兩宮西幸。詔公議和,有「旋乾轉坤惟大學士是賴」之語。公電請派親王與偕,於是命慶親王奕往。諸國惟重公,視慶邸蔑如。每會議公聞王至,必降階以迎,甚恭謹,由是外人亦加禮貌焉。此不特存國體,亦所以泯猜嫌也。及和議定,而公疾篤。臨終無他語,但曰:「未知兩宮肯迴鑾否?」遺疏略言,今日中國譬如人有重病,必靜養元氣,始可漸復。倘更跳踉大叫,其斃也速矣。蓋忠愛之忱始終不渝如此。侯官嚴幾道復挽以聯云:「使當日盡用公言,成功必不止此;若晚節無以自見,士論又當如何。」時頗傳誦。公生於正月四日,七十歲時,常熟翁文恭公(同騄)壽以聯云:「壯猷為國重;元氣得春先。」以是年立春在五日也。    
    《舊聞隨筆》卷3    
    其二    
    李文忠公鴻章,自平亂後,獨主國事數十年,內政外交常以一身當其衝。國家倚為重輕,名滿全球,中外震仰,近世所未有也。余輯光宣列傳以公名在中興,當列鹹同傳內。論者或責其漏,非也。公初佐皖撫福濟復廬州,累功用道員。旋入曾文正幕,每論天下若無難事。偶試以艱巨,初不經意,而卒底於成。文正謂少荃整暇,定能負重,遂奏保可大用。任以蘇事,竟立功。生平以天下為己任。其任事,持大體不為小廉曲謹。自壯至老,未嘗一日言退。嘗以文正晚年求退,為無益之請,受國大任,死而後已。馬關定約還,論者未已,或勸之歸,公則言於國實有不能恝然之誼,今事敗求退,更誰賴乎?其忠勤皆類此。先父參其弟鶴章軍,公嘗贈詩稱為非常人。督粵過滬,先父遣余詣謁,謀赴歐攻礦學。余少好談時務,一見言論不絕口。公執余手而笑曰:「如此奇才,奈何學礦?尊公早歸隱,殆亦欲其子隱於工耶。此必不可。」再囑歸習科舉,由正途求報國。而與吾父函,謂將舉特科,先父亦未許也。及庚子入議和,先父長函有所建議,公復書竟不及時事。惟殷殷詢余志業,意彌厚也。未幾薨於京。清史本傳用王晉卿稿,實余復輯,倉卒付印,未及多增飾,至今以為憾雲。又公丁未會試,入場病作,適與楊君延俊同號捨,代為完卷,竟同中式,為至交。楊官至肥城知縣,祀名宦,即味雲之祖父也。    
    《舊聞隨筆》卷3


第四冊李鴻章(1823—1901)(2)

    李鴻章用人之一事    
    李文忠公高掌遠?:,才氣橫溢,中興名將,三朝元老,然功滿天下,謗亦隨之。當甲午之役,冒天下之不韙,余時譯署任差,日譯公北洋所發電稿。折衝規劃,煞費苦心,和議告成。公奉使出洋,聯絡歐西各邦,丙申回國,命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行走,余始謁公於署中,極荷賞識。大臣留心人才,識量誠不可及,然余賦性,公謁外無私覿也。戊戌六月,直督榮文忠公奏調,余往北洋差遣。余以公為譯署長官,北洋又其久經駐節地,爰往辭公,並詢直省地方情形。公一見即謂余曰:「榮相愛才若渴,君又在部宣勤,為渠器重,奏調固意中事。但我意可以勿庸,直隸我曾任二十年,地方遼闊,君在部任差,不諳民事,貿然前往,恐未見長。若以邦交而論,北洋交涉雖多,豈能多於總署,不如仍在署中效力,藉資熟手。」余唯唯。公又云:「君恐辜榮相盛情,不便辭乎?果爾,吾當為君函辭之。」余三復公言,明決可佩,如貿然而往,於地方民事,不能勝任。而交涉事,誠不如譯署之重要,但若由公代為函辭,亦嫌架兀。天津距京咫尺,不如自往婉言辭謝。因將此意告公,公亦謂然。翼日,蒞津謁榮文忠公,聆余轉述公之言,即告余曰:「合肥真爽直人,意良可感,不可負之。但奏調已奉旨允准,若不前來,勢須譯署奏留,君速回京謁合肥,並述我意,請合肥具折奏留可也。」即日回京謁公。公曰:「即刻奏留,惟此事之原委,我尚不周知,署中僚友,亦恐不悉底蘊,不如君自擬一稿送來,較為簡捷。」余遵擬稿,送去。公即入署,飭承辦司繕折呈閱邸樞各堂。翼日具奏,奉旨俞允,余仍為京曹矣。事後,本部尚書剛相謂余曰:「君留部,余亦得所臂助。余早擬留君,懼於榮相之怒,合肥竟能任此,誠為吾所不及。然合肥亦因人而施也。此意君不可不知。」    
    《夢焦亭雜記》卷1    
    李鴻章最喜衡文    
    李文忠公文通武達,出將入相,早依香案,晚博侯封。勳名位望,藉藉都人士之口。獨終身不預皇華選士之役,不無缺陷,豈真文昌魁鬥,不入命宮。抑或珊網玉衡,無關鼎鼐。否則,范衣和缽,別有因緣,未種前世之因,自未結今生之果也。公最喜衡文,前充總理衙門大臣,適同文館學生年終考試,中文一場,試卷多於束筍。各大臣請公校閱,公喜甚。扃門三日,親手點定甲乙,其勤於衡鑒如此。歲在丁酉,順天鄉試將屆,七月杪,公詰朝,親造署刑部侍郎內閣學士瞿文慎鴻銻之門,排闥而入。文慎稱公為閣師,平昔絕鮮往還,聞公來不識何事,急肅衣冠出見。公屏退左右,密告曰:「聞今科北闈鄉試主考,已經內定。我與君均在選中,但我數十年戎馬奔馳,久荒筆墨,不知能勝任否?君年優學富,久掌文衡,確係科場熟手,屆時務祈主持一切,格外偏勞。」文慎聞公出言突兀,不勝駭異,而又未便辨駁,阻其興致,姑漫應之。詎翼日,八月朔,值簡任各省學政之期,文慎得放江蘇學政,知公所言不盡確實。然猶盼公仍得充北闈考官也。迨初六日,禮部題請簡順天鄉試主考,奉旨圈出四人,公迄未預,始覺前言全無根據。不知何人憑空結撰,以餌公。公亦貿然信以為真,致向文慎肫肫告語也。此乙卯年逸社席上聞之文慎者,群歎科場選舉主司一席,或預與否,均系前定,不能妄有希冀雲。    
    《夢蕉亭雜記》卷2    
    李鴻章使美之軼聞    
    李文公忠鴻章由華盛頓赴紐約,派隨員某君先一日行,令預為佈置。某抵紐約,向最宏大之某旅館訂房間,問價,則曰:「一等每間每日百八十元,合華幣三百五六十元,二等減半,三、四等遞減。」某不敢決,電文忠請示辦法。文忠閱電咋舌,斟酌再三,始電復,令訂二等一間自居之,三四等各五間隨員、僕人分居之。文忠即於次晨駛汽車行,笑對左右曰:「一日不去,則耗費不鮮矣。」    
    美國某武將入謁,文忠方如廁,命長公子經方接風。某堅欲見本人,文忠俟事畢乃出,對某曰:「予患痔,不能坐,僅可立談。」某曰:「立談亦佳。」歷半小時,文忠不支,某睹其狀,遂興辭而去。    
    《睇向齋秘錄》    
    手杖佳話    
    公自出使回國後,常自持一手杖,頃刻不釋,或飲食作字,則置之座側,愛護如至寶。此手杖亦頗有一段歷史,先是公任北洋,有美前總統某君(忘其名)來華遊歷,公宴之於節署。美總統攜杖至,公即接而玩之,反覆愛弄不忍釋。美總統似知其意,由翻譯傳語曰:「中堂愛此杖耶?」公曰:「此杖實可喜。」總統曰:「中堂既愛此,予本當舉以奉贈;惟此杖為予卸任時,全國紳商各界,公制見送,作一番紀念者,此出國民公意,予不便私以授人。俟予回國後,將此事宣佈大眾;如眾皆贊可,予隨後即當奉寄致贈,用副中堂雅意。」公委曲謝之,後來亦遂不相聞。    
    此次公遊歷至美,聞某前總統已故,其夫人尚在,獨居某處。公特以舊誼前往訪問,夫人甚喜,即日為公設宴,招致紳商領袖百餘人列席相陪。席散後,夫人即把杖立台上,當眾宣告,謂:「此杖承諸君或其先德,公送先夫之紀念物。先夫後來游中國,即攜此同行。當時李先生與先夫交契,見而喜愛。先夫以出於諸君公送,未便即時轉贈,擬徵求諸君同意,再行郵寄。未及舉辦,先夫旋即去世,曾以此事告予,囑成其意。輾轉延擱,已隔多年。今幸李先生來此,予敬承先夫遺囑,請命於諸君,是否贊同此舉,俾得為先夫完成此夙願。」於是滿堂賓客,一致歡呼拍手,夫人遂當眾以雙手舉杖奉公。公以此更為得意,故愛之獨摯。此杖首間鑲有巨鑽,大逾拇指,旁更以小鑽石環之,周圍如一錢,晶光璀璨,閃閃耀人目,通體裝飾,皆極美麗精緻,殊不識是何質干,聞亦一種絕貴重之材料。據言以價格論,至少當值十數萬金。其實公當時不過視同玩物,殊未辨其價值輕重,而美總統如此慷慨,亦屬難得。此事與季子掛劍一段故實,頗約略相似;而一死一生,恰復易地相反。難得有此夫人,從中玉成。千秋佳話,中外輝映。可喜也。    
    予於賢良寺時,伺公最久;出使回國後,亦數數見面,隨時出入。未幾,公即總制兩粵,予亦就任懷來,南北暌離,無緣晉接。然每憶經年共處,聲音笑貌,歷歷在目。此次天南返節,重鎮畿疆,方喜隨扈入都,可以重瞻色笑;不意大勳未集,梁木先頹,萬古雲霄,感痛寧有極耶?    
    《庚子西狩叢談》卷4


第四冊李鴻章(1823—1901)(3)

    李鴻章笑史    
    相傳李鴻章使美時,美人慕其功,多敬之。李嘗欲一登美伯理璽天德坐,不可得。一日赴美官某宴,李乘間至座息片時,如願相償。美人亦無如之何。又嘗以翰林名刺投美某大臣。(翰林名刺字向大)某見其字之大也,以為凌己,還以愈大者。李怒曰:「此欺我也。」更以長五六尺之名刺復之,一時傳為笑話。又李堅忍多謀,事不動聲色,美人嘗以之擬中國人之性格。又李喜食燒羊肉,美人為設燒羊肉街以媚之。街至今猶存美京。李之節概權望,亦云奇矣。    
    又李至倫敦時,於英故將軍戈登之紀念碑下,表敬意。將軍之遺族感激之,以極愛之犬為贈。此犬蓋於各地競犬會中,得一等賞者也。以此贈李,蓋所以表非常感謝之意。不意數日後,得李氏謝柬,中有云:「厚意投下,感激之至,惟是老夫耄矣,於飲食不能多進,所賞珍味,感欣得沾奇珍,朵頤有幸」云云。將軍之遺族得之,大詫,報紙喧騰,傳為笑柄。合肥之貽國羞,尚不盡此。據予所知者,尚有在英赴某貴族宴,李素多痰,席次見地皆氈毹,無處吐痰,乃以盛酒之玻璃盞作痰盂,綠濃滋滑,狀至不堪。一班貴女,皆掩目欲嘔,逃席去。    
    又在美,思中國飲食,囑唐人埠之酒食店,進饌數次。西人問其名,華人難於具對,統名之曰雜碎。自此雜碎之名大噪,僅紐約一埠,雜碎館三四百家,遍於全市。此外東方各部,如費爾特費、波士頓、華盛頓、芝加高、必珠卜諸埠皆是。全美國華人衣食於是者,凡三千餘人。每處此業,所入可數百萬。中國食品本美而偶以合肥之名噪之,故舉國嗜此若狂。凡雜碎館之食單莫不大書曰李鴻章雜碎、李鴻章飯、李鴻章面等名。因西人崇拜英雄性,及好奇性,遂產出此物,合肥豐功偉業迄今銅像巍峨者,勳勞盡在於是矣。或曰:「中俄之密約,馬關割台灣,非其功乎?子何雲盡在是矣。」予幾瞠目不能答,惟俯首應曰:「不錯不錯。」    
    《所聞錄》    
    其二    
    李鴻章曩在英國倫敦赴某貴族宴會時,席間咳嗽,即隨手取座前盛香檳酒之小玻(璃)杯,吐出濃痰一口於其中,復置座前。玻璃杯罩了黃綠的液質,色如翠玉,反光四射,頗為美觀,而舉座失色矣。    
    又聞李赴英女皇御宴時,以咖啡太熱,傾於小碟內,一口一口從容呷之。座中皆貴客,無不掩口竊笑。女皇為主人,恐這位中國上賓難過,自己也傾咖啡於小碟內,照樣舉呷以陪李。人謂李鴻章笨拙丟臉,我說英女皇精乖伶俐。    
    《西北東南風‧東南風》    
    李文忠公權謀機警    
    文忠公權謀機警,當楚皖危急,發逆陳玉成糾合捻逆張落(洛)行等十餘萬人圍擾太湖諸軍,公念前敵無統率,號令不齊,而自駐英山後路,兼籌糧運,勢難前行,特奏派都統多隆阿公為總統。曾文正公時駐宿松,甚不然之,以書力爭者,日凡三四,文忠卒持之。嚴飾諸軍統領,遵多調度,違者有功亦罪。時統領鮑鎮超尤驍悍,唐道訓方、金守國琛,才望亦不相上下,卒賴多四面經營,大破發捻於太湖、潛江一帶,迫至安慶、桐城兩路,分駐重兵,皖事大定,楚邊始得稍息。文正亦甚服焉。文忠嘗笑謂幕僚友曰:「滌帥之意,恐多驕而失眾心。實則事定後,行止在吾,吾假此濟急耳。」其後多駐桐城,仍統所部,與諸軍絕不相關,然憾文忠刺骨。安慶之復,為東南一大轉機。曾文正公報捷疏,推文忠公之謀,多隆阿公之勇,洵為定論。而兩公注意,不撤安慶之圍,則同老謀。雖值澱園之變及漢黃之警,仍復堅持如故,所謂智深勇沉者此也。古來辦大事者,譬如著棋,一子落盤,全局勝負因之。近時軍事,如胡文忠之注重安慶,左湘陰之注重衢州,李合肥之注重上海,皆謀之於豫,持之以恆,卒皆收其全功。若枝枝節節為之,如向、張二帥之在金陵,終歸一敗而已。    
    文忠公關心時事,遇四方之使,雖小吏末弁,引坐與談,舉所述聞見,隨筆記之,以備參考。若稍有志意者,則必問所見人才,所學何方,已效安在,且令指實事一二證之,兼注考語。故幾席所在,手折數十,諸如此類。或不知其故,以為公何厚我而慇勤若是,則愚也。文忠薦舉人才,往往非宿昔相知,盡由博采慎取,默具權衡,信乎大臣之用心也。    
    文忠公在鄂撫時,於州縣等官最為慎重,督府官文恭亦未能主之。一日文恭予所親署鶴峰知州,文忠以山州僻壤,未甚注重。而荊州知府劉章侯者,審署州人材,不足勝任,於過謁時,留遲其期,密揭於兩府,請易員代。適兩院望日祠祀相見,文恭謂曰:「昨一大怪事,君知之乎?督撫委缺,本府不許履任,有是理乎?」文忠答曰:「此吾輩過也。知府舉止,吾輩當謝之耳。」文恭復曰:「雖然,當留吾面目。」文忠頷之,令署州視事三月引退。及文忠薨後,劉竟坐事降荊州同知,劉亦安焉。後合肥相國督楚時,為劉家年子,欲力為之地,劉辭曰:「公意極厚。然職年七十餘矣,精力萬不足任事,閒曹薄俸,稍可自給。他不敢求。」相國太息而止。劉奇人,惜失其裡居名字。文忠公晚年,專以薦賢為務,知人善任,海內交推。顧或疑其力薦葉兆蘭之誤。故葉令潛山,創天堂團練五營,為官軍應援。厥後潛太告警,多隆阿公總統諸軍大破發捻諸逆,半由金守國琛萆山而出,以收夾擊之效。然非天堂舊有練營,習知道裡險易、民情向背,則不敢出此險著。葉之見重,有自來矣。惟疏中比之王陽明之在龍場,於清端之在囗城,不無稍過耳。葉後在皖南道任,值徽寧遺民忍饑待死時,左帥賑之於前,葉乃斂之於後,大拂眾心。左帥將飛章劾之,曾文正公以為劾葉固當,且稍留薦主地,令其引疾何如,謂文忠也。時文忠薨未一年,左帥悵然而止。    
    文忠公少年有公子、才子之目,頗豪宕不羈。改官黔中,始勵治政事。軍興而後,益以名節勵世,頗似信國少保,然口體之奉,未能如曾左諸公嗇苦也。予從營英山,無三日不小宴者,末坐叨陪,厭飫極精。外間遂有糧台供應,日五十金之謠,其實非也。曾公蔬食自甘,幕府諸人,鹹以為苦。左公則尤甚,遇事卒方食,即取七箸同餐,盡飽而止。仁和范郎中嘗言赴衢州請兵時,大風雪,左公佈衣羊裘,坐夾帳中,留一飯,白肉數片,雞子湯一盆而已。後經略西邊猶如此。    
    文忠公理財之法,冠出一時,其餉銀概發湘平。起自咸豐九年,所收庫平,每百申出三兩六錢,另儲備撥,積少成多,遂成巨款。然湖北銀少錢多,其時收款大宗,專在釐金,通以十足制錢為定。江北轉輸,無非錢者,於是對放,如放餉十兩,以五兩實銀,十千實錢為率。時市銀易錢,每兩千有五百,糧台漲價,竟至五百。人多樂之,不厭其重也。文忠之意,以錢易銀,徒為商賈謀利,不如暗益員勇,員勇薪資不寬,藉以津貼,俾無滋生弊端,實文忠微權。其後深入皖境,轉運浩繁,糧台以折閱過多,請一律放銀,文忠猶未許焉。當時制錢極多,糧台以出入重累,置江船數艘於省河內口,釐金船到,就水次運收,擇老成牧令專司其事。積而久之,全船滿載,不復通底掃清,隨收隨放,相沿成習,即牧令遇有交替,亦不過按尺估計,出具收結而已。後十餘年,遇糧台舊人詢之,水次收放,一仍舊章,主者頗以為憂,恐上官有時清查,朽蠹虧折,不知起自誰手,將成巨案耳。夫良法美意,展轉數手,胥成弊政,如船錢積多當新舊交替,澈底盤清,縱有虧折,亦易區處。積至一二十年,則意外叢弊,尚可問哉。    
    《歸廬談往錄》


第四冊李鴻章(1823—1901)(4)

    李鴻章率師鎮壓太平軍    
    李文忠鴻章為紅羊劫時中興名將,時滬警正急,邑紳某冒險徑投曾帥大營,請兵平亂。曾難之,某效申包胥號哭秦庭故事,曾勉允之。然苦無領兵者,李欣然以肅清自任。曾笑曰:「少荃去,我高枕無憂矣。惟此間少一臂助,奈何?」李堅請赴申,曾乃命勇將程學啟副之,率師到滬,約束兵士極嚴,轉戰浦左,所向克敵。一日,與匪戰於北高橋,前敵藥彈將罄,匪猶支撐不退。正在為難之際,李立馬橋背,以遠鏡窺敵,詎為匪中偽王某所見,暗行遙擊。而李所騎之馬,忽而奔馳入陣,羈勒不住,衛隊三百名圍護衝下,勢如潮湧,敵竟披靡。驀見籐牌隊長某甲,已梟偽王頭於馬前。李不禁悚然,溫語撫慰而賞功焉。蓋偽王舉槍瞄準時,已被某甲所見,滾牌入陣,從馬後躍起揮刀砍之,眾不知也。李深知其勇而重視之。鄉鄰杜某,為李洋槍衛隊,言之最詳,並誇述衛隊中有大半能飛躍屋背,力敵數人者雲。    
    《清代名人軼事‧將略類》    
    李文忠濫用鄉人    
    李鴻章待皖人,鄉誼最厚。晚年坐鎮北洋,凡鄉人有求,無不應之。久之,聞風麇集,局所軍營,安置殆遍,外省人幾無容足之所。自謂率鄉井子弟為國家捐軀殺賊保疆土,今幸遇太平,當令積錢財、長子孫,一切小過悉寬縱勿問。劉銘傳與鴻章同縣,因事至天津,觀其所用人,大駭曰:「如某某者,識字無多,是嘗負販於鄉,而亦委以道府要差,幾何而不敗耶!」因私戒所親,謂北洋當有大亂,汝輩游橐稍充者,宜及早還家,毋令公私俱敗。未幾,中東事起,大東溝一戰,海軍盡毀,皖人治軍務者,若丁汝昌、衛汝貴、龔照等俱誤國獲重咎。內外彈章蜂起,鴻章亦不自安,力求解任。知其事者,皆服銘傳先見。    
    《國聞備乘》卷1    
    李合肥軼事    
    合肥傅相肅毅伯李公,始以丁未翰林供職京師。其封翁愚荃先生,與曾文正公戊戌同年也。傅相未第時,常以年家子從文正習制舉文,既得翰林,亦常往問業。咸豐二年,文正丁憂回籍。傅相與其封翁,從侍郎呂文節公賢基,奉旨回籍治團練,自是遂不通音問。厥後皖北糜爛,呂公殉舒城之難,而團練事遂無可為。傅相旋入皖撫福元修中丞濟幕府,中丞蓋傅相座主也。然中丞本不知兵,指注未盡合宜,傅相亦不甚得志。會洪軍勢益盛,傅相病官軍之退避也,力請大舉一戰。是時鄭軍門魁士為總統,謂叛強如此,君既欲戰,如能保其必勝,願書軍令狀否?傅相毅然書之。官軍與洪軍戰而大敗,洪軍漫山遍野而來,合肥諸鄉寨皆被蹂躪,傅相所居寨亦不守,封翁先已捐館,傅相與諸兄弟奉母避之鎮江,而自出謁諸帥,圖再舉。既落落無所合,久之聞曾文正公督師江西,遂間道往謁焉。謂文正篤念故舊,必將用之。居逆旅幾一月,未見動靜,此時在文正幕府者,為候補道程桓生尚齋,前翰林院庶吉士陳鼐作梅,今江寧布政使舉人許振仙屏。陳鼐與傅相本系丁未同年,傅相使往探文正之意,不得要領。鼐因言於文正曰:「少荃願侍老師,藉資歷練。」文正曰:「少荃翰林也,志大才高,此間局面窄狹,恐艨艟巨艦,非潺潺淺瀨所能容,何不回京供職?」鼐曰:「少荃多經磨折,大非往年意氣可比,老師盍姑試之?」文正許諾,傅相入居幕中。文正每日黎明,必召幕僚會食,而江南北風氣,與湖南不同,日食稍晏,傅相欲遂不往,以頭痛辭。頃之差弁絡繹而來,頃之巡捕又來,曰:「必待幕僚到齊乃食。」傅相披衣踉蹌而往,文正終食無言。食畢,捨箸正色謂傅相曰:「少荃既入我幕,我有言相告。此處所尚,惟一誠字而已。」遂無他言而散,傅相為之悚然。蓋文正素稔傅相才氣不羈,故欲折之使就範也。傅相初掌書記,繼司批稿奏稿。數月後,文正謂之曰:「少荃天資於公牘最相近。所擬奏咨函批,皆有大過人處,將來建樹非凡。或竟青出於藍,亦未可知。」傅相亦自謂從前歷佐諸帥,茫無指歸,至此如識南針,獲益非淺。既而文正進駐祁門。傅相謂祁門地形如在釜底,殆兵家之所謂絕地,不如及早移軍,庶幾進退裕如,文正不從。傅相復力爭之。文正曰:「諸君如膽怯,可各散去。」會皖南道李元度次青率相守徽州,違文正節度。出城與賊戰而敗,徽州失陷,始不知元度存亡。久乃出詣大營,又不留營聽勘,逕自歸去。文正將具疏劾之。傅相以元度嘗與文正同患難,乃率一幕人往爭,果必奏劾。門生不敢擬稿。文正曰:「我自屬稿。」傅相曰:「若此則門生亦將告辭,不能侍留矣。」文正曰:「聽君之便。」傅相乃辭往江西。閒居一年,適官軍克復安慶,文正移建軍府焉。傅相馳書往賀,文正復書云:「若在江西無事,可即前來。」傅相乃束裝赴安慶。文正復延入幕,禮貌有加於前。軍國要務,皆與籌商。明年吳中紳士,雇輪船來迎援師。文正奏遣傅相募淮軍赴滬上。而密疏薦其才大心細,勁氣內斂,可勝任江蘇巡撫之任。抵滬未及一月,奉命署理江蘇巡撫。練兵選將,克復甦常嘉興等郡。遂實授巡撫,加太子少保,賞黃馬褂雙眼花翎,封一等肅毅伯,勳名幾與文正相並。距出幕府時,僅逾兩年耳。未幾績望日降,卒蕆文正未竟之緒,文正之志業,傅相實繼之。同治十一年,文正薨於兩江總督官廨,傅相郵寄輓聯云:「師事近三十年,薪盡火傳,築室忝為門生長;威名震九萬里,內安外攘,曠世難逢天下才。」蓋紀實也。    
    按曾文正奏劾次青,即諸葛武侯揮涕斬馬謖之意也。文忠至以去就爭之,殊不可解,文忠之不逮文正,殆即在此等處歟?文正之評文忠曰:「才大心細,勁氣內斂。」恰如其分。其長處在此,其短處已於言外見之。信乎文正知人之明,不可及也。    
    《鹹同將相瑣聞》


第四冊李鴻章(1823—1901)(5)

    其二    
    文忠平江浙之時,嘗偕幕友督率水師進攻,自坐長龍舢板,幕友三四,環列左右。既破蘇州,嘗在鶯湖舟中小酌,俄而紅旗報捷,則嘉興下矣。文忠立撤杯盞,援筆擬疏,歷敘諸將勳勞。幕友中有楊姓者工小楷,文忠拍其肩曰:「夥計,咱們來啊!」楊立於幾則,一揮而就。自起稿至拜發,捻指之間耳。其神速有如此者。文忠平吳之役,多斬降人,洋將戈登諫之不納。由是欲得而甘心,或告文忠,且為畫策。文忠歎曰:「吾自不德,致啟怨尤,外人伉爽,宜有此英風俠骨,聽之可也。然吾不懼。」戈登聞其言,隱然折服。後文忠開府畿疆,戈登以事往謁,仍歡然道故。中外風尚雖異,友朋契合,則儼然一轍,可見天下一家之非虛語。    
    文忠有世交侄某,乞文忠為之汲引。時值軍書旁午,文忠日無暇晷,亦遂忘之。某怒作一書,痛詆文忠,比諸秦檜。文忠閱訖,付諸一笑。後某以知縣分發浙江省,以事為上官所劾。文忠發一長電往援之,某因無恙。豁達大度,論者高之。    
    文忠總督直隸時,拜客鹵簿極其繁盛,另有小隊兵一百名,皆灰色呢窄袖衣,肩荷快槍,森如林木。欲赴西員之所,則小隊為之前導,鹵簿紛然而散。文忠探懷出金絲眼鏡,易去碗口大之墨晶者,此雖瑣事,亦足見其求合時,宜非羽紗馬褂,毛竹旱煙袋之趙舒翹所能夢見也。    
    文忠任直隸總督之日,凡知府以下之官,亦不答禮。值新年,某令戲謂同列曰:「吾今日當令中堂答禮。」人不之信,因賭酒食。時文忠之母迎養在署,某令拜年已,復跪曰:「更為老太太拜年。」文忠以某令之敬其母也,因即答禮。某令出,人無不稱其能者。    
    文忠之督直隸也,袁世凱方為候補道,以日本失和之事,大為文忠不悅。將以膽大妄為四字劾之。及文忠將閱海軍,入都請訓。西太后諭以有袁某者,頗諳營務,汝可帶往,或足以備驅策。文忠奉詔,乃具折保之。膽大妄為則改為膽大有為,袁可謂因禍得福矣。    
    文忠善侮人,楚中某諸生謁之於天津督署,接談數語,文忠卒然問曰:「吾聞湖南人多入哥老會。君是否一流人物?」生固強項者,岸然答曰:「我為哥老會,則公是安慶道友頭目矣。」文忠大笑不之慍也。下屬有謁之者,文忠必注目視之,若能鎮定不驚,則笑聲作矣。其汗流浹背無地自容者,必至斥逐而後已。    
    文忠七旬壽日,天津馬太守繩武武人也,作壽序書屏以獻,中有「西歸」二字,而馬不之覺也。屏上,文忠即手披作答曰:「本爵閣督部堂何日西歸,仰該守立即查明,據實稟覆。」馬大懼,夤緣入文忠簽押房,叩首謝罪,文忠始一笑置之。    
    文忠亦嘗自命為李文襄公,嘗問幕僚本朝有幾李文襄,或對曰:「惟武定李公之芳一人。」文忠笑曰:「李文襄不可多得,我陪他足矣。」其後文忠以庚子議和,盡瘁以歿,遂獲今謚,蓋非初意所及也。    
    公續娶某夫人,有四婢皆明靚,公頗露垂涎之色。夫人揣知其隱,密防之。一日衙期方五鼓,公乘更衣之隙,入婢房焉。夫人覺,鍵其戶,日午公不出,各官有飢渴者,托心腹差官某代探消息。差官入見其狀,長跪於夫人之側,為乞情焉。半晌夫人擲鑰予之曰:「姑全爾面。」門辟,則公以花衣前幅裹其頭,疾趨至花廳外,驚魂始定。嗣後畏夫人甚,見之如芒在背雲。    
    公有女年長矣,輒戲呼為老女。後字某翰林,翰林號幼樵,在公幕中襄辦文牘者。時人集為聯語曰:「老女字幼樵,無分老幼;東床配西席,不是東西。」    
    文忠每食設一短几,上列四餚。文忠倚坐胡床,旁設唾盂,並一茗碗。侍者捧餚以示,文忠頷首,則侍者取箸進之。食未半,漱聲作,則侍者又以唾盂承之,且以茗碗奉之。漱訖復食,食訖復漱,如是三四次,一餐始完。    
    李文忠性最驕,前出使俄國,俄皇待以殊禮。某夜演劇,俄皇與文忠並坐,而諸大臣候於其旁。方幾句鐘,文忠自稱如廁,因即離座,其跟人隨之。李竟回寓去。俄皇不見文忠返座,大索弗得,深責諸大臣之不敬。翌日文忠謁俄皇,俄皇問以昨夜先回之故。文忠曰:「某素畏夜睡,每以九點鐘為度。蓋日中諸事紛煩,恐睡時遲,則不能辦事也。昨夜本欲直陳於陛下,恐陛下不許,因獨自先回。今將特來請罪。」云云。俄皇乃付之一笑。    
    《南亭筆記》卷9    
    其三    
    甲午以前,人詈李文忠媚外,今溝猶瞀儒,尚持此論。不知文忠鄙視外人之思想,始終未嘗少變,甲午以後,且益厲焉。其對外人,終不以文明國人待之。此老倔強之風力,今安得復睹其人哉!其使俄也,道出日本,當易海舶,日人已於岸上,為供張行館,以上賓待之。文忠銜馬關議約之恨,誓終身不復履日地,從人敦勸萬端,終不許,竟宿舟中。新船至,當乘小舟以登,詢知為日本舟,遂不肯行,船主無如何。為於兩舟間架飛梁,始履之以至彼船。其晚年直總署也,總署故事,凡外國使至,必有酒果款之,雖一日數至而酒果仍如初。即此項已歲糜數千金,公至署,諸使來謁,署中依例以酒果進,公直揮而去之,曰:「照例外賓始至,乃款以酒果。再至則無之也。」諸使皆色變,然竟不能爭。法使施阿蘭狡甚,雖恭忠王亦苦之。公與相見,方談公事,驟然詢曰:「爾今年年幾何矣?」外人最惡人詢問年齡,然懾於公威望,不能不答。公掀髯答曰:「然則是與吾第幾孫同年耳。吾上年路出巴黎,曾與爾祖劇談數日,爾知之乎?」施竟而去。自是氣焰少殺矣。丁酉歲暮俄使忽以書來求見。公節援筆批牘尾曰:「准於明日候晤。」時南海張樵野侍郎在座,視之愕然。曰:「明日歲除矣。師尚有暇晷會晤外人乎?俄使亦無大事,不過攪局耳。不如謝卻之。」公慨然曰:「君輩眷屬皆在此,兒女姬妾團欒情話,守歲迎新,惟老夫蕭然一身,枯坐無聊,不如招三數洋人,與之嬉笑怒罵,此亦消遣之一法耳。明日君輩可無庸來署,老夫一人當之可矣。」其?)傺如此。    
    《春冰室野乘》卷中    
    李鴻章過於自滿    
    李文忠以大學士任北洋重鎮,雖不入閣辦事而隱持國柄,法越之事,舉凡用人、調兵、籌餉、應敵、交鄰邦諸大政,朝廷均咨而後行,武進盛愚齋尚書常云:「是時,吾與眉叔日在傅相之側,公於簽押房外另辟一室處吾二人,以應不時之召,回憶年少殊無所知,雖雲仕優則學,究無所取資,半載之中受公陶熔,平生得力之處無過於此。」眉叔者,丹徒馬建忠也,均於是役知名。以弱敵強,雖甚支絀,未至敗績,中外尚無異言。公明瞭兵事不宜開釁,猶未知兵械兩絀,不可以戰。其《巡海疏》中有云「內衛京畿門戶,外控藩屬鄰邦,俾北洋海疆千餘里,有事得資援應,尚稱緩急可恃」;有云「渤海門戶深固不搖」;有云「修築新式炮台,講求制勝機宜,俾聲威既第,敵情自懾」。讀公之章奏,似嫌過於自滿,啟上驕志。光緒十四年,戶部奏言不購軍械。十五年,上諭:「嗣後購買機器軍火各項物料,均著先行陳奏。」當時節縮經費,專為頤和園土木工程之用,公以漢臣而膺寵眷,未便與人家事,此不能為公咎者。然北洋海陸全軍緩急足恃與否,渤海門戶深固不搖與否,公於事前似未盡知,不然觀常熟日記,未開戰先,常熟曾至津督促宣戰,公當以去就爭之,何至輕於一擲?情見勢絀,底裡畢露,百患皆作陵夷,至於土崩瓦解,不可收拾,釀為他日神州陸沈之禍。春秋責備賢者,公不得辭其罪矣。    
    《異辭錄》卷3


第四冊李鴻章(1823—1901)(6)

    李文忠辦洋務成效    
    中興以後,洋務大興。李鴻章經營北洋,較丁日昌、張之洞諸人略有實際。始時用夷將戈登規復甦常,驚歎西洋火器之妙,乃節軍需糜費,設金陵、上海二機器局,命沈葆靖主之。及移督直隸,復奏薦葆靖仿辦於天津。同治十一年,委朱其昂辦招商局,領各省官帑九十萬金,集商股七十三萬金,置輪船十二,辟口岸二十七;又收並旗昌公司,增十八艘。英商極力傾擠,中外惑浮言,兩被御史彈奏,卒不能敗。光緒五年,用唐廷樞辦開平煤礦。十二年,用李金鏞辦漠河金礦。煤礦招商股八十萬金,築路開河,規模締造甚巨。金礦招商股二十萬金,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