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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宮懸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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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著名作家凌力解讀歷史:清宮懸案 作者:凌\力                       
   清初三大案中的「太后下嫁」、「順治出家」兩大懸案歷來眾說紛紜、莫衷一是,堪稱千古之謎。著名歷史小說家凌力的新作《清宮懸案》,憑借學者型作家深厚的學養和廣博的學識,旁徵博引,剝繭抽絲,提供了令人信服的研究成果。 
  孝莊太后一步步走上權力頂峰的輝煌,始終伴隨著身為女性的艱辛苦澀。絕頂聰明的順治獨具的文人和情人氣質,使他在超越時代的政治理想受挫和愛妻仙逝的雙重打擊下,選擇逃遁之路……理解了政治語境和愛恨糾葛中掙扎的帝后,也就不難理解他們的選擇。   
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 出版             
  太后下嫁之謎(一)   
  古今罕見的太后下嫁(1)   
  「下嫁」這個詞,多用於貴女出嫁,即地位身份家境高的女子嫁到低一等或幾等的男家去。因此,又成為娶嫁中男方的謙詞。但後來,它幾乎成了公主出閣的專用語,凡皇帝的女兒結婚都稱下嫁。想想也有道理,普天之下,論地位身份家境,誰還能超過皇帝呢? 
  皇帝的女兒下嫁,不管怎樣禮儀重、排場大、花團錦簇,卻是朝朝代代屢見不鮮的。 
  而皇帝的母親皇太后,怎麼可能也與「下嫁」這個詞相聯繫呢? 
  在封建社會,至高無上的皇帝是君父;至尊至貴的皇后是國母。那麼君父國母的母親,當是天下萬民的祖母了,這樣的祖母竟公然下嫁,這樣的事竟發生在視改嫁為恥辱、把失貞當罪惡的素稱禮儀之邦的中華古國的歷史上,這實在是太不可思議、太不成體統了,可謂千古奇聞。 
  然而,歷史上倒有過這麼惟一的事例,那就是近三百年來傳說紛紛的清朝太后下嫁的故事,如果是事實,便也可上得「無雙譜」了。只是遍查目前可以看到的官方史書史料,還沒有找到關於太后下嫁的任何記載。 
  當然,史書上沒有記載不等於歷史上沒有發生。 
  這一段引人注目的歷史公案的主人公,下嫁者據傳說是清世祖順治帝福臨的母親孝莊太后;下嫁對像據傳說是當時權勢極大的攝政睿親王多爾袞。 
  太后下嫁的故事不僅流傳很廣,版本也有多種。現選擇比較有代表性的三種介紹如下。 
  第一種可稱為「報恩說」,多見於文人筆記。 
  清太宗皇太極去世,有人勸睿親王多爾袞以弟承兄繼立為帝,多爾袞卻扶六歲的侄子、皇太極第九子福臨登基,自己僅稱攝政王,並且首先下拜。各王公大臣感戴多爾袞的誠意,共同呼拜,順治帝位於是得定。不久,多爾袞率大軍殺進山海關,擊走李自成,乘勢進踞燕京,入駐明朝紫禁城宮殿,仍不以帝位自居,迎請順治帝移駕南下京師即皇帝位,幼年福臨得以成為清朝入關後的第一位天子。 
  其時,舉朝都因此替順治帝感到過意不去,非有所報答不可。多爾袞看準了時機,與大學士範文程密議定計,授意親信在朝廷中倡言,說: 
  「攝政王功高望重,又謙抑自持如此,讓位之德,亙古少有。我皇上雖想要報答,可這麼大的恩德如何能夠報答得了呢?正好,攝政王是皇上的叔父,今日讓位的事,就跟皇父傳位其子的意思一樣。攝政王既然像對待太子一樣對待皇上,皇上也應當像對待皇父一樣對待攝政王,以此作為報答,諸位覺得如何?」 
  眾人都附從此議。範文程於是出面提議說:「近日聞說攝政王妃新亡,而我皇太后又多年寡居無偶。皇上既視攝政王如父,自然不可使父母異居兩處。宜請攝政王與皇太后同宮而居。」 
  眾人又都附從。於是史官乃大書特書,記載於冊曰:「皇太后下嫁攝政王。群臣上賀表。」 
  相傳婚禮之盛,為從來大婚所未有。京師除一二自命清流者外,多播為佳話,同瞻盛典。當時又有恩詔宣示天下,也系漢人手筆,其略曰: 
  「太后盛年寡居,春花秋月,悄然不怡。朕貴為天子,以天下養,乃獨能養口體而不能養志,使聖母以喪偶之故,日在愁煩抑鬱之中,其何以教天下之孝?皇叔攝政王,現方鰥居,周室懿親,元勳貴胄,其身份容貌,皆為國中第一人,太后頗願紆尊下嫁。朕體慈懷,敬謹遵行。一應典禮,著所司預辦。」 
  直到乾隆朝,主管修史的紀昀(字曉嵐)見到這則記錄,驚異道:「這種事怎麼可以傳示後人,以彰其醜?」立刻請示乾隆帝,將有關內容全部刪削。此後,便很少有人知道這件事了。 
  第二種可稱為「私通說」,多被演義小說採用。 
  清太宗之後博爾濟錦氏有殊色,肌膚瑩潔如玉,宮中私號為「玉妃」。入宮之初僅為才人,但慧黠有智謀,言必稱「皇上旨」。洪承疇降清,使清朝盡得關外大片領土,多因博爾濟錦氏勸誘說降,其功不在開國元勳之下。因此玉妃得以參與帷幄機謀,權力日進。又因為生皇子福臨,遂得正位為皇后。 
  博爾濟錦氏有親妹,嫁九王多爾袞,美貌白皙不亞於其姐,人稱為小玉妃。姐妹倆十分親密,勸降洪承疇,小玉妃也曾參與計議運籌,太宗因此待九王也格外優厚。雖然清朝定都瀋陽後,起居儀從漸仿漢制,宮禁也稍稍森嚴,但九王以參與密謀,總能出入自由。 
  太宗因頻年用兵,東征西討,幾乎沒有一天安寧,經年不還宮中,則內務瑣政,盡都由九王決斷,而九王又都是奉大玉妃意旨,逢迎無所不至。大玉妃往往留九王居住宮中,經旬不得歸私第。借議軍國要事之名,行私通之實。一時人言藉藉,頗多穢聲,於是大小玉妃由姐妹變情敵。 
  不久,李自成兵破北京,吳三桂將引清兵入關,大軍行至途中,小玉妃賄通的某王向太宗進言,將大玉妃與九王私通醜事一一稟明。太宗震怒,說:「朕不處分此獠,何以取天下!」立即下令返師瀋陽,準備先正宮闈而後出兵取明。但還宮不到一天,便以暴病崩逝。人們都疑心是被大玉妃和九王所害,但當時九王黨羽極盛,無人敢攖其鋒。不久,九王竟奉遺詔為攝政王,率師入關進燕京,從此恆居宮中,政事機密,大玉妃全權委任給九王辦理,於是朝廷大權,九王獨攬。   
  古今罕見的太后下嫁(2)   
  小玉妃憤恨不平,進宮尋姐評理,大肆詬罵,大玉妃拒不相見。小玉妃無奈回府,與多爾袞爭吵之後,當夜就宣稱暴亡。 
  攝政王妃既亡,身為太后的大玉妃便名正言順地下嫁了多爾袞。 
  第三種可稱作「保皇說」。 
  清太宗初崩,太后原有垂簾聽政的意向,但恪於祖訓,怕宗室中有人挾此名義別生枝節,反而動搖福臨的帝位。睿親王多爾袞在諸王中樹黨自固,最有實力,因其福晉是太后的同姓姐妹,原本親如家人,多爾袞更因才智過人,素受太后信賴,此時太后自然要借重多爾袞。多爾袞於是獻計用攝政制,而許以內權讓太后。這樣,福臨得即皇位,多爾袞為攝政王,成就了清朝入關的局面。 
  太宗未崩之前,多爾袞就與太后關係曖昧,只是穢跡未顯。至福臨即位後,方腆然不諱。不過入關以後,顧及漢制,多爾袞與福臨成了內則父子、外則君臣的特殊關係。所謂天無二日,民無二主,多爾袞雖居攝政王位,見福臨還得援君臣之義,行跪拜之禮。 
  隨著攝政王權勢日重,多爾袞每入宮,或遇宴會,王公大臣對他也開始北面而朝了,這使太后十分疑懼。她故意下詔命諸臣議尊崇攝政王的典禮。內三院便以皇叔九千歲的禮儀進上。多爾袞一時昏昧不察,竟欣然接受。從此諸臣見攝政王便都一跪三叩首了。 
  一日,太后與多爾袞同游海子,並輦而行。侍衛前來奏事,都是先皇帝太后,再及攝政王。多爾袞偶有奏對,鴻臚寺贊禮者也如常儀一般在旁邊三呼跪拜。多爾袞大為不滿,翌日不上朝,不進宮,只遣人奏報太后說:「臣終不能與太后共享安樂了。以臣職分所限,君臣安得敵體。今又心勞多病,請罷攝政,閉門思過,不復能見太后顏色了。」 
  太后得奏,心中十分懊喪,福臨年幼,國事離不開多爾袞;但多爾袞專擅,又威脅著福臨的皇位。既能籠絡多爾袞,又能保住福臨皇位的辦法只有一個,便是太后下嫁。於是太后立命內大臣往攝政王府議下嫁之事,並命內三院擬太后下嫁及稱尊皇父的典禮。 
  其時明朝舊臣陳之遴任內院大學士,聞命十分驚異,咋舌道:「這種禮也能議嗎?」在側的滿官將此言上告,太后大怒,立論陳之遴死罪以示威。幸而有大臣相救,奏告說:「下嫁是大喜事大嘉禮,不宜用刑。」這才免陳之遴死罪,但仍將其謫戍吉林三姓城入軍籍服役。 
  有關傳說還有很多種,有些故事荒誕不經,顯然為了獵奇;有些更如同淫穢小說,令人難以置信,就不再引用了。 
  太后下嫁以後的故事,也有種種傳說。 
  如說福臨年長後,漸覺多爾袞專擅之非,憤憤不能平,往往見於詞色,常使多爾袞自危不安,便請喇嘛用攝魂術:取摩天嶺千歲鹿之皮,使巧匠用人發縫成人形,敷上魚脂,幾乎與活人一樣;再照福臨模樣繪出皮人面目,然後將皮人懸掛壇上,由喇嘛誦經畫符,不停詛咒,令福臨得病,心神不寧、日漸衰弱。多爾袞向患怯症,常感怔忡煩躁,其時正在南苑行獵。侍者稍不稱意,多爾袞便鞭撻誅戮,日必數起,弄得人人自危。一小侍衛銜恨,向福臨告發了皮人的事。福臨派心腹探明實情,立將皮人沒收,移放別處。多爾袞的從人趕去南苑報告陰謀敗露的消息,正值多爾袞馳馬逐獵之際,聞報大驚,失足墜馬而亡。 
  也有說多爾袞之弟多鐸平定江南後,要求封為江南王,多爾袞恪守祖制,不肯答應,多鐸遂生怨恨之心;又因多鐸時在江南,習於漢族清流之諷議,常以太后下嫁一事為滿人的污點,甚為不平。福臨既長,多爾袞仍居攝政王位不退,激起福臨羞怒之心。多鐸與福臨先後都曾派人刺殺多爾袞未遂,後來福臨決意密遣親信召多鐸於江南,召傑書於關中,以清君側,除掉多爾袞。然而老天爺竟保佑清室,使九王自斃,免除了同室操戈、宮廷喋血的慘劇。 
  還有說多爾袞墜馬死後,福臨立刻就要議罪處分,太后不許,反以帝王之禮安葬。多鐸入朝後便與大臣們聯通一氣,敦請太后幸五台山進香。太后自知所作所為不得人心、不成體統,鬱鬱不樂地動身去了五台。途中,傳來朝廷追論多爾袞罪行並奪其位號、籍其財產、碎其功德碑的消息,太后愧怒交並,對從行者說:「既如此,我再無回居宮中的道理了。論富貴榮華我業已達於極點,此生無憾,不如出家清修,以了世緣。今以常服衣飾為紀念物,交付皇上存之,他日尚可相見。」太后從此出家五台不歸。福臨常陳太后之衣飾於前,涕泣不可抑。自念不但未能報答太后的養育之恩,還因九王之故重傷太后之心,實在是為子的終天之恨。所以,後來世祖便以董妃之死,解脫塵緣,飄然出世,其實是往五台訪母去了。 
  更有傳說在多爾袞削爵奪號之後,太后仍居睿親王府,直至康熙二十六年(公元1687年)崩逝。臨死時,自覺曾經下嫁了小叔,對丈夫不起,無顏與太宗皇帝皇太極合葬,遺命在兒子順治帝福臨的孝陵邊為自己建陵,便是有名的昭西陵。 
  拿上面這些形形色色的傳說來對照歷史,似乎都有一點根據,有真實人物和真實事件的影子,但也僅只是一點影子而已。不但很不確切,而且錯訛百出。特別是這些傳說從故事構成到思想情緒,字裡行間充滿著譏諷和嘲笑,惡意是顯而易見的。   
  古今罕見的太后下嫁(3)   
  無論是曾經刪削或是原本就沒有,既然史書史料上沒有關於太后下嫁的記載,那麼這些傳說是從哪兒來的呢?有清一代文字獄最為嚴酷,思想鉗制超過歷朝歷代,一般士子百姓多不敢談論朝廷所忌諱的事,但說清世祖之太后下嫁攝政王,則無論南方北方,無論男女老幼,凡愛說故事講傳奇的,沒個不知道。這也很奇怪,不但太后下嫁本身是個謎,這也是個謎。 
  仔細推究起來,似有兩個形諸文字的來源,形成了兩次議論傳說太后下嫁的高潮。 
  第一次在清初,著名的抗清文人、南明大臣張煌言,寫了十首著名的建州宮詞。 
  張煌言,字玄箸,號蒼水,浙江寧波人,生於1620年。順治二年(公元1645年),清軍佔領南京後,他與錢肅樂等起兵抗清,奉魯王朱以海監國,據守浙東山區和沿海一帶,官至兵部尚書。後魯王政權覆滅,他又派人與荊襄十三家農民軍聯絡共同抗清。至康熙三年(公元1664年),他見大勢已去,遂解散餘部,隱居浙江南田縣的一個島上。不久他被一個舊部出賣,遭清軍逮捕,解往杭州,拒絕投降,被殺。 
  為了全面瞭解,現將建州宮詞十首都摘錄下來: 
  平明供奉入彤闈,亦舞霓裳唱羽衣, 
  千乘驂驊知狩獵,揮鞭馳道擁明妃。 
  毳殿春寒乳酷香,侍臣偏得賜新嘗, 
  老不識駝酥味,猶道天廚舊蔗漿。 
  盤龍小袖稱身裁,馬上離弓抱月開, 
  太液池邊金鞅解,疑從紫蹇射鵰來。 
  弓鞍椎髻綴天魔,胡女宮裝新樣多, 
  醉捧官家還笑問,燕支山色近如何? 
  朝罷瞿曇次第迎,內庭深處說無生, 
  不知鸚鵡能胡語,偷向金籠誦佛名。 
  十部梨園進上方,穹廬天子亦登場, 
  纏頭豈惜千金賞?學得吳進一觴。 
  上壽稱為合樽,慈寧宮裡爛盈門, 
  春官昨進新儀注,大禮躬逢太后婚。 
  掖庭又說冊閼氏,妙選孀閨足母儀, 
  椒寢夢迴雲雨散,錯將蝦子作龍兒。 
  六曹章奏委如雲,特敕寫書翻譯聞, 
  笑殺鍾王多妙楷,而今鳥跡是同文。 
  玉幾憑來顧命新,負聞道有家臣, 
  從今賭卻鑽刀咒,不信華人信滿人。 
  這十首宮詞,可說是極盡嬉笑怒罵、譏刺嘲諷之能事。從衣飾(弓鞍椎髻綴天魔)、住處(毳殿)、食物(駝酥)、坐騎(紫蹇)、信仰(朝罷瞿曇次第迎)、娛樂(穹廬天子亦登場)、文字(而今鳥跡是同文)、習慣(賭卻鑽刀咒)直到習俗,都在被貶損之列,並處處以一種明顯的優越感,拿來與中原漢族相比較。其中第七、八兩首,特別是第七首(上壽稱為合),被認為是太后下嫁的明證——因為這是當時人寫當時事。 
  但蒼水先生自1645年即順治二年以後,直到他就義杭州,再不曾北上渡過黃河,更沒有到過北京,與新入關的清朝統治者沒有直接打過交道。對滿族皇家與貴族的生活習性和種種故事,他只能是耳聞而非目睹。蒼水先生是抗清義士、南明大臣,又是一位詩人。詩人作詩,必須有想像力,必須渲染、誇張。都說詩言志,好詩人的詩,必定浸透了作者濃烈深厚的感情。所以只憑這首詩便認定太后下嫁是史實,似乎難以服人。 
  要是身為敵國大臣的張煌言都能聽到太后下嫁的傳聞,足以證明此事在當時確實沸沸揚揚。尤其在反清情緒十分強烈的漢族地區,人們以此為笑談,指斥新來統治者的悖德亂倫,形成議論太后下嫁的第一次高潮。 
  第二次高潮在清末民初。 
  清末,社會風氣漸開,一些禁書逐漸流行。張煌言的《蒼水詩集》出版,建州宮詞重面人世,言之鑿鑿。不久辛亥革命成功,民國建立,教育部整理舊禮部所積的歷科殿試試卷,發現清初時,凡抬寫皇上處,都加抬寫皇父攝政王。於是轟然傳遍,都認為既然有皇父之稱,攝政王必定娶了世祖之母,而後尊之為父。後來大庫紅本盡出人間,人們發現順治五年以後,內外奏疏中,也多稱皇父攝政王。時值辛亥革命「驅逐韃虜、恢復中華」反滿宣傳家喻戶曉、深入人心之際,太后下嫁便又一次成為醜聞,成為抨擊清朝腐敗統治的一顆有力的子彈。和其他歷史事件相比,這故事帶有「髒唐臭漢」的宮闈穢史味道,又是「偷小叔子」類的桃色新聞,所以流傳格外廣泛長久,格外令人們津津樂道。 
  本世紀30年代,清代各朝實錄全部面世,清世祖實錄裡,不但沒有太后下嫁的蹤跡,皇父攝政王稱號的來歷也十分清楚合理。太后下嫁之謎仍然還是個謎。 
  縱觀我國歷史,凡是敵對勢力,無論爭奪地盤還是爭奪全國統治權,除了軍事對抗之外,也很重視政治上的打擊。稱之為對敵方的揭露、批判、抨擊,其實也可能是誣蔑、醜化、詆毀。這裡面有正有誤,有真理有偏見。研究歷史的人,需要去偽存真、由表及裡、理清頭緒,以弄清歷史的真實面目。這往往是十分困難的事。 
  三個多世紀已經過去。歲月的流逝理當滌去蒙在人們意識深處的那些歷史偏見和民族偏見,給歷史人物和歷史事件以公正的評價。 
  近些年,對太后下嫁事件的觀念已有很大改變。但說下嫁者與說未下嫁者仍然各執一詞,不能相下。雙方各有道理,但基本上還是屬於分析考據。   
  古今罕見的太后下嫁(4)   
  不久前得到一則史料,說是宣統初年,內閣儲存檔案的大庫圍牆塌圮,當時任閣讀的劉啟瑞奉命檢查庫藏,從中得到了順治時太后下嫁皇父攝政王的詔書,便向朝廷作了報告。主下嫁說的研究者便認為疑案得到了解答,有了直接的證據。主未下嫁說的學者們並未認輸,因為下嫁詔書只這麼提了一句便沒了下文。除非親眼看到這件最重要的、貨真價實的證據,否則下嫁說仍不能成立。 
  還是把目光投向歷史吧。 
  近些年,史書史料的挖掘整理有了很大發展,為歷史研究提供了極豐富極廣泛的基礎。只要較為深入地進去走一走,就會發現,真實的歷史要比傳說中的故事更錯綜複雜、更曲折多變。 
  這裡,把這一事件的歷史背景、有關的歷史人物的來龍去脈,擺一擺,談一談,或許對有興趣追尋太后下嫁之謎的讀者有點幫助。   
  遊牧民族婚俗(1)   
  說太后下嫁,先得說說一個民族的婚姻觀念、婚姻習俗。 
  故事的主角孝莊太后是蒙古族人,生活在典型的草原文化環境中。所以得先介紹草原上的婚俗。 
  每個民族的習俗和傳統的形成,都有它特定的歷史、地理等方面的原因,其中注滿了民族感情和民族自尊心。誰也沒有權力嘲笑和指責別的民族的習俗。因為你沒有走過人家祖祖輩輩經歷的路,你沒有處在過人家的歷史環境,你就不懂得這些民族習俗產生的必然和合理。 
  許多人以流浪遊蕩來形容吉卜賽人,而吉卜賽人認為追求自由是人生的最高價值。有些人出於獵奇,對西藏的天葬窺伺、曝光,大加渲染,殊不知這是藏族同胞喪葬中的最高一等,是在實踐佛家救度一切眾生的教義。 
  早期的蒙、藏等遊牧民族,逐水草而居。草原上地廣人稀,行數日、行數百里而不見人跡是常有的事。風雪嚴寒、乾旱瘟疫以及頻繁出沒的兇猛野獸,都對他們的基本生存形成致命威脅,所以人與人的互助就格外重要。長期的艱苦與貧困的磨煉,養成了遊牧民族的獨特性格,那就是粗獷、勇猛、忠誠、豪爽、重義氣、重友情。 
  在這樣的環境裡,嚴格男女防嫌、提倡貞女節婦是不可能的。有一條公認的社會規律:經濟越是不發達、生產力越是低下的地方,倫理道德、婚姻習俗就越是接近原始形態。而原始社會的人類實行的是群婚制。 
  在早期的草原民族的心目中,男女婚配交合,是天賦的權利,與生俱來。所以一群之中,男人不應孤鰥,女人也無須守寡。男人視所娶之女子同輩同行者,都可當做妻子;女人視所嫁男子同輩同行者,都可當做丈夫。平日男女之間的性交往很自由,父母、丈夫或妻子多不干預。那麼,兄死弟娶嫂,父死子娶後母就是很平常的事,不以為怪了。 
  藏族家庭更有兄弟合娶一妻的。雖然有貧困無力婚娶的原因,但習俗也認為這樣的婚配能使一家和睦親善,永不分開。兄弟合力經營的家庭,比起草原上孤獨的牧羊人,無論是抵禦災禍、抗擊侵擾,還是改善生產生活條件,確實都要優越得多。 
  這些婚姻習俗,在生活於中原地區、經歷了數千年人類發展史、人類文明史和兩千多年封建社會的漢民族看來,覺得可笑,覺得野蠻,斥之為悖理亂倫。殊不知華夏民族也曾經歷過同樣的時期,有過相同的婚姻制度。伏羲與女媧親兄妹互相婚配、姜母踩著了巨人足跡心動而懷孕、孔母野合而生孔子等等,這些似是而非的古老傳說,正是原始社會群婚制的反映。老祖宗如此,嘲笑別人何來? 
  當然,為了人類的優生優育,為了整個社會的文明發展,古老的婚姻習俗應該革新改變。隨著社會生產力的提高,經濟基礎的改變,作為上層建築的社會習俗自然會隨之改變。 
  說起來,草原民族的這些習俗,也是源遠流長的。 
  有據可查的,比如被稱為中國歷史上四大美人之一的王嬙王昭君,她的故事已流傳兩千多年,播之詩歌,演以戲劇,就是在近現代中國,也是一位知名度極高的明星級人物。歌唱家一曲《鄉戀》,竟也使她的故鄉湖北秭歸縣聞名天下。 
  當年漢元帝用和親政策籠絡日益強大的匈奴,令昭君出塞下嫁了匈奴的呼韓邪單于,被立為寧胡閼氏,次年生一子,名伊屠智牙師,後為匈奴右日逐王。閼氏,是漢代匈奴對君主正妻的稱呼,寧胡二字,恰如其分地顯示了昭君下嫁所起的安定匈奴、安寧國家的作用。 
  昭君出塞下嫁是在漢元帝竟寧元年,即公元前33年。兩年後,即漢成帝建始二年、公元前31年,呼韓邪單于逝世,其前閼氏之子雕陶莫繼立,為復株單于。漢成帝又命昭君從胡俗,即,繼立的單于將從父親那裡繼承除自己親生母親以外的所有閼氏為妻。這樣,昭君復為復株單于的閼氏。 
  假定昭君下嫁時的年齡不超過二十歲(年齡太大恐怕匈奴單于會認為受輕視而不肯接受)。那麼呼韓邪單于死時她也不過二十二歲光景,尚在青春。想必她為是否再嫁繼子心裡很矛盾,專為此事請示過天朝皇帝,所以才有漢成帝命她從胡俗的旨意。 
  昭君為復株單于生了兩個女兒,大女兒名須卜居次,小女兒名當於居次。匈奴的居次稱號,相當於漢朝的公主;而須卜、當於,都是匈奴的貴族大姓,也即昭君兩個女兒的夫家。三十多年以後,即公元頭五年的漢平帝元始年間,昭君的大女兒須卜居次還曾回歸長安,入侍皇太后。 
  昭君的第二次婚姻,最多繼續了十年。漢成帝鴻嘉元年,即公元前20年,復株單于死,其同母弟且麋胥繼立,為搜諧單于。當時昭君的年齡在三十二三歲左右,如果她還活著,仍會按照匈奴的習俗,再次嫁給繼夫的弟弟。因不見記載,也就不好揣測了。 
  十五個世紀後的明代,漠南蒙古又出了一個美麗聰穎的三娘子。 
  在這十五個世紀中,中原王朝換了一代又一代,邊疆地區的民族矛盾和衝突,時而緊張時而和緩,但從來沒有停止過。 
  民族問題,即使在當今世界,仍是一個令政治家們頭疼不已的棘手問題,仍是一個使人類居住的這個地球不安定的因素。在中國漫長的歷史上,在我們這個多民族兄弟姐妹大家庭的國家形成過程中,這同樣是個嚴重問題。官修史書稱之為邊患。其中影響最大的,先是匈奴,突厥,回紇,契丹,後來又有遼、女真和蒙古。強悍勇猛的草原民族,憑借他們出奇的戰鬥力,無數次地入侵中原,邊疆的血戰,常常延續十年、數十年。   
  遊牧民族婚俗(2)   
  中原的各個王朝,在心理和認識上頑固地堅持大漢族主義,視少數民族為夷蠻,時刻注意「嚴華夷之防」,決不肯承認少數民族的平等地位。在軍事上,打得過時就全力征討驅趕,炫耀為帝國的偉大武功;打不過時又納貢稱臣,演出「靖康之難」或「土木之變」的悲劇,在歷史上留下恥辱的印記。 
  草原文化與農業文化的矛盾衝突碰撞,以及由此帶來的交流融合,是歷史的必然,是規律性的東西,它與中國甚至整個世界歷史相始終。由於這兩種文化在不同時期按各自的發展軌跡時有消長,表現在近邊地區也就時而干戈,時而玉帛。 
  漢唐時期,國力比較強盛,朝廷對付邊患,用了剛柔並濟的兩手:大軍征討抗擊外患,輔之以和親。除了王昭君,下嫁和番的公主很多。像文成公主、烏孫公主,是其中最著名的。有時候,和親能夠使邊疆地區獲得相當長時間的安寧。 
  這些都是漢家公主出塞下嫁。而上面說起的這位三娘子,是蒙古女子,由於她的明智,使戰亂不斷的明代北方邊疆出現了民族友好往來的春天。 
  三娘子名叫鍾金,蒙文史籍中稱她為克兔哈屯或也兒克兔哈屯。蒙文中「克兔」的意思是三,「哈屯」的意思是皇后或娘娘。所以漢文史籍把克兔哈屯譯成三娘子。也兒克兔哈屯,意思是「有權力的三娘娘」。 
  鍾金是西蒙古衛拉特奇喇古特部首領哲恆阿哈的女兒,原本許配當時控制整個漠南蒙古西部的俺答汗王的孫子把漢那吉。但由於鍾金美貌非凡,不知在什麼場合被未婚夫的爺爺俺答汗看到,驚為天人,便不顧一切地將她搶到手,成為汗王諸多妻子中最受寵愛的一個。 
  這個意外事件,使把漢那吉極受傷害,他不像唐玄宗的兒子壽王那樣,在妻子楊玉環被父親奪走時忍氣吞聲,而是一怒之下,偷偷跑到敵國明朝的邊關請降。 
  這一事件的另一說法:美麗絕倫的三娘子是俺答的外孫女兒,身為外祖父的俺答竟把她納為姬妾。三娘子原已接受鄰近的鄂爾多斯部的聘禮,他們得知這個消息,非常憤怒,要發兵來進攻俺答,奪回三娘子。俺答自知理虧,又捨不得放棄美麗的三娘子,就使用調包計,將孫子把漢那吉的未婚妻,改嫁給原三娘子的未婚夫。把漢那吉得知內情後,憤然地說:「外祖父娶外孫女,祖父把孫子媳婦送給別人,這算什麼話!」於是率領家人,逃到中原。 
  以把漢那吉投降明朝的事件為契機,關閉多年的馬市竟恢復了。這可說是邊疆民族史上一個有趣的小插曲。 
  所謂馬市,是明朝政府在長城沿線開設的一些貿易市場,蒙古族各部可以定期到市場上用馬和羊跟明朝政府和中原百姓交換生活必需品,諸如鐵器、布帛、糧食、茶葉等。明朝政府更把馬市當做籠絡蒙古各部的手段:哪個部不擾邊,就向哪個部開馬市;一擾邊,作為懲罰,立刻關閉馬市。 
  自從在「土木之變」中大敗明軍、俘虜明朝英宗皇帝的瓦剌蒙古首領也先死後,蒙古族各部又一次分裂,互相仇殺,部落人民越加窮困,缺衣少食,便常常侵擾中原;明朝就乾脆關閉了所有的馬市。蒙古各部生活用品來源全斷,就越發頻繁地進入中原搶掠,使得長城內外,幾無一日安寧。 
  俺答汗是位有見識的蒙古族首領。他懂得要強盛必須發展經濟;要想發展蒙古地區的農業手工業,就離不開中原。所以,從嘉靖二十一年(公元1542年)他控制了整個漠南蒙古西部之後,年年都要求明朝政府開放馬市。 
  對於明朝政府來說,由於邊患嚴重,巨大的軍餉開支,已經達到全國一年總收入的一倍,寅吃卯糧也實在難以承受、難以支撐了。 
  適逢其時,出了個把漢那吉降明的事件。雙方借此事進行接觸,達成了協議:俺答用明朝一直向他索要的、逃往蒙古地區的白蓮教首領趙全等人,贖回把漢那吉,並保證從此不再犯邊;而明朝,則同意重新開放馬市。 
  把漢那吉降明事件的次年,隆慶五年,即公元1571年,明政府正式宣佈恢復馬市,並封俺答為順義王,特地為他鑄了一顆金印。 
  蒙漢兩族百姓盼望已久的馬市終於開放了。開市這一天,馬市所在地大同得勝堡如同節日,一片歡騰,蒙古各部牧民扶老攜幼,趕著馬和羊,絡繹不絕地前來貿易。江南絲綢、蒙古皮張、山西糧食、口外土產,琳琅滿目,擺滿了市場。漢蒙各族人民熙熙攘攘,摩肩接踵,氣氛友好而熱烈。這時,三娘子盛裝濃妝,率領著蒙古各部首領,趕著五百匹精心挑選的蒙古良馬也來到大同,她是代表新受封的順義王俺答來向明朝政府進貢的。 
  此後,三娘子經常到馬市上貿易,曾因到宣府的張家口馬市而認識了明朝的宣府巡撫吳兌。吳兌對待三娘子就像對待自己的女兒一樣,親切關懷,無微不至。特意贈給她貴重的八寶冠、百鳳雲衣和精美的紅骨朵雲裙。他們的這種親友般的關係一直延續了很久。明朝政府也因此而獲得很大好處:因為三娘子積極維護馬市貿易,一聽說哪個部落想進關擄掠,就事先告訴吳兌,讓他防備。 
  三娘子與明朝結好,必然在蒙古各部中招來嫉恨,其中俺答的長子黃台吉最為激烈。只因有俺答這棵大樹的保護,三娘子得以無恙,馬市也能維持。俺答自己也知道,一旦他倒下,三娘子的處境就危險了,所以撥給她很多兵馬,另築一城。明朝皇帝命名這個城為歸化,此城就是今天的呼和浩特市。   
  遊牧民族婚俗(3)   
  萬曆九年(公元1581年),俺答去世,理應黃台吉繼位。但順義王金印在三娘子手中,沒有金印黃台吉不能繼承王位。而且照蒙古族習俗,黃台吉在繼承王位的同時,應該繼承除生母以外的俺答的所有妻子。只因他和三娘子素來不合,拖了兩年才成婚,這樣才得到了金印,繼承了順義王位。 
  起初,黃台吉還野心勃勃,企圖進關南下,不止一次地挑唆並責罵三娘子,說:「老婢子手中這麼多兵馬,竟不敢攻打中原,真是太可笑了!」三娘子始終不為所動。後來黃台吉年老多病,又沉湎酒色,不問政事,內外大小事務全由三娘子主持,馬市貿易才得以繼續。 
  不久,黃台吉病死,其長子扯力克繼承王位,仍然娶三娘子為妻。明朝政府封三娘子為忠順夫人。其後,凡有蒙古部落在邊關進行搶掠,被三娘子發現,就都依照法令給以嚴懲,明朝邊境於是得到相當長時期的安寧。 
  三娘子做了三代順義王的妻子,始終維護馬市貿易,維護漢蒙兩個民族的友好往來,減輕了兩族人民因戰亂帶來的災難。所以,三娘子不僅深受蒙漢兩族人民的敬重和愛戴,就連視少數民族為蠻夷、一向抱有很深民族成見的漢族士人、朝廷官員,也不得不承認三娘子的重大貢獻,並為她寫出讚美的詩篇。 
  下面就是明代大臣、有名的學者於慎行的《題忠順夫人畫像》: 
  天山獵罷雪漫漫,繡襪斜偎七寶鞍。 
  半醉屠蘇雙頰冷,桃花一片春寒。 
  三娘子嫁給黃台吉的萬曆十一年,即公元1583年,遠離長城邊關的白山黑水間,建州女真的青年將軍努爾哈赤,已經以十三副遺甲起兵了。 
  建州女真,即滿洲前身,是在山林大河的哺育中成長起來的,以漁獵為生。雖然生存手段與遊牧民族有別,但經濟形態、生活條件及社會發展進程卻與蒙、藏民族大體相當,蒙藏民族所篤信的喇嘛教,對滿族也有不小影響。所以,在關外時期,滿族較少受到漢族文化的浸染,保持著自己民族的特點,婚姻習俗也與蒙族相似。就是入關後的相當長的時期內,在太后下嫁故事發生的前後數十年裡,由早期習俗所容許的收繼婚、異輩婚等,也屢見不鮮。 
  滿蒙婚俗的相通,為兩族通婚聯姻提供了方便。而滿蒙聯姻,又成為愛新覺羅氏不斷壯大自己以統一女真、統一全國的重要策略。所以,不論在關外時期還是入關以後,為了這個重大的政治目的,一個又一個蒙古格格穿過草原,遠嫁滿洲,走進愛新覺羅氏的汗王、帝王、親王的後宮府邸,去做福晉、皇后、王妃。 
  不知道三娘子能不能看到這一樁樁政治聯姻,因為不知道她逝世的準確時間。不過,三娘子的故事,想必會在蒙古部落間長久廣泛地流傳,想必會對三十年後一個誕生在蒙古科爾沁草原上的女孩子發生相當的,也許是重大的影響。 
  這個女孩子,就是太后下嫁故事中的女主人公。   
  千里姻緣(1)   
  公元1613年二月,雖然春寒料峭,畢竟已經春回大地,處處可以見到初生的草芽兒的嫩綠。忍受了整整一冬嚴寒風雪折磨的牛馬羊群,終於可以在黃綠相間、色彩繽紛的草地上,在遼闊的科爾沁大草原的天地間奔馳撒歡了。 
  二月八日,科爾沁蒙古王爺、博爾濟錦氏的莽古思,又得了一個孫女兒。這是莽古思的獨子、小王爺塞桑稟告父親的。對於人丁一直不夠興旺的草原民族來說,無論男孩女孩,家庭增加新成員總是一件好事,何況素稱蒙古世家貴族的博爾濟錦氏家族。喜慶歡宴、親朋祝賀,著實熱鬧了一番。 
  新生的小女孩兒被命名為布木布泰。 
  布木布泰的出生已不具有新鮮感。因為她已經有四個哥哥,曼珠習禮、吳克善、索諾穆和察罕,還有一位比她大五歲的姐姐海蘭珠。 
  布木布泰的出生也沒有什麼異常,至少沒有從史料上看到許多歷史名人出生時紅光金光、紫氣黑氣或夢日夢月等等地動山搖的徵兆。不過,關於她的傳說卻不少。至於這些傳說是當時就有,還是後來才編的,就很難說了。 
  相傳佈木布泰七歲那年,跟隨哥哥到草原上巡視牧場。途中,遇到了一個精通相術的喇嘛。哥哥和從人先後請喇嘛看相,喇嘛倒也不是一味奉承,只說哥哥有貴相。布木布泰還很小,對看相算命這一套不懂也並無興趣,只在一旁騎馬奔跑嬉戲。喇嘛一眼看到了她,大吃一驚,說: 
  「這是大貴人哪!怎麼會生在此間?怪事!大怪事!」 
  從人們倒並不奇怪,回答說:「這是莽古思王爺的孫女兒,我們小王爺的小女兒,自然是天生的貴命,還用你說!」 
  喇嘛趕快說道:「我講的貴,可不止這個。此女將來要與大國君王為偶,母儀天下呀!」 
  從人們仍不在意,說:「那是自然。扈倫四國,葉赫最大。我們王爺一向與葉赫貝勒交好,想必將來我們的小格格要當葉赫國福晉了!」 
  喇嘛連連搖頭:「不止不止!此女當偶萬乘之君,為華夏兆民之母!」 
  在場的人一齊哈哈大笑,說:「哪有天朝之主娶外夷之女為配的道理?快閉嘴,別胡說八道啦!」 
  喇嘛討個沒趣,只得走開。但他還是邊走邊嘟囔著說:「相面嘛,就是相面,將來能否有驗,我怎麼能知道?我不過就風鑒照實而言罷了……」 
  人們都當那是一句笑話。誰知二十五年後,清太宗皇太極病死,布木布泰的兒子福臨即位;當年清兵南下,入主中原,福臨成了清朝入關後的第一個皇帝,尊生母為皇太后,正應了喇嘛「為華夏兆民之母」的預言。 
  只是當時的科爾沁博爾濟錦氏家族,不但看不到未來的尊榮富貴,也不復有昔日的輝煌。 
  第一個以博爾濟錦為姓的,是一位名叫孛端察兒的蒙古人。兄弟及子孫數代傳下去,因逐水草而居,散向蒙古高原各處,以名為姓,以山林河湖名為姓,甚至入了其他部落之姓。持有博爾濟錦姓氏的一支,直傳到第七代合不勒罕,才開始強盛。合不勒罕的曾孫,便是成為全蒙古大汗的鐵木真——成吉思汗。 
  成吉思汗生前立下法令:只有他的子孫——所謂黃金血胤,才能稱大汗當皇帝。這跟千年前漢高祖「非劉氏而不王」是一個意思。所以,其他的博爾濟錦氏部落,無論血緣是近是遠,不過是黃金家族的親戚。 
  科爾沁博爾濟錦氏的先祖,是在統一蒙古戰爭中功勳卓著的成吉思汗之同胞弟哈薩爾,算不得黃金,也堪稱白銀家族。傳到莽古思、明安、孔果爾兄弟幾個這一輩,已經是第十七代。因為他們的父親納穆賽是次子,所以實力和聲望遠不及科爾沁博爾濟錦部族宗主、長子齊齊克所領的部落,是弱小的一支。 
  兩個半世紀以前,朱元璋推翻元朝建大明,元朝末帝被驅逐出中原,退回漠北。雖然後來的二百多年中,蒙古各部強酋輩出、爭權奪利,互相攻伐殺戮,政局十分混亂,但無論是當傀儡還是握有實權,黃金家族、成吉思汗的直系後裔,始終代代相傳,佔據著蒙古大汗的位置,始終是名義上的蒙古各部的共主。 
  布木布泰出生的時候,這位蒙古共主林丹汗所領的察哈爾部已日益強大,開始真正稱霸了。 
  這樣,科爾沁蒙古就得面對西方的察哈爾部、南方的大明朝和東方的新崛起的建州女真。來自任何一方的打擊,都是科爾沁蒙古難以承受的。 
  一個小部落,要想在列強環伺中生存下來,就不能不依靠靈活的政治手腕。縱橫捭闔是一種,政治聯姻也是一種。科爾沁蒙古兩手都使用了。說起來,他們的首領們還是有眼光的,在蒙古諸部中,最早向努爾哈赤的建州女真表示友好,最早與滿洲愛新覺羅氏聯姻。那時候無論旁人還是他們自己,都不會想到,只莽古思王爺這一支博爾濟錦氏家族五代,竟為大清朝貢獻了四位皇后、三位皇妃和十多名親王福晉! 
  就在布木布泰出生的這一年,一個驚人的消息傳遍草原,震動四方:建州女真的首領努爾哈赤,滅掉了烏拉女真,使強大的扈倫四部,只剩下葉赫女真一支了!這消息對科爾沁蒙古不啻是一聲警鐘,告誡他們威脅正在逼近。他們只是不能明白:當年努爾哈赤不過是明朝建州左衛指揮使的女真族低級小軍官,手中只不過有祖父和父親遺留下的十三副兵甲 ,怎麼算怎麼數也是建州女真中最弱小的一支,為什麼在三十年後的今天,變得這樣強大?   
  千里姻緣(2)   
  回顧一下努爾哈赤三十年來走過的路,或許能找到這個答案。 
  明朝中期,生活在我國廣大東北地區的女真民族逐步南移。和歷史上許多北方少數民族一樣,在南移的過程中,和漢族的先進文化頻繁接觸,商業交換迅速增加,經濟生活大大發展,日漸強盛起來。 
  到了萬曆初年,女真族大體分成了四大部,即建州女真(包括蘇克蘇滸河部、渾河部、完顏部、董鄂部);長白女真(包括納殷部、珠捨裡部、鴨綠部);海西女真(即扈倫四部,包括葉赫部、烏拉部、哈達部、輝發部);東海女真(包括窩集部、瓦爾喀部、庫爾哈部等)。由於明朝政府採取分而治之、使之互相牽制的老辦法,使得女真各部長期陷於分裂和混戰。 
  當時的女真族,各部蜂起,都稱王爭長,以強凌弱,以眾擊寡,互相掠殺,甚至骨肉相殘。建州女真內部,同樣是爭財奪貨,動輒廝殺交戰。這種分裂割據、戰亂不息的局面,給女真民族帶來深重的災難,廣大女真人民都希望從分裂和仇殺中解脫出來。歷史創造了條件,努爾哈赤應運而生。 
  努爾哈赤是個既平凡又不平凡的人物。他跟13世紀蒙古帝國的開創人成吉思汗鐵木真的遭遇,很有幾分相似,都是幼年喪親,離家流浪,在艱難困苦的環境中經受磨礪、增長見識和才幹、開闊胸襟和智慧。所謂「天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增益其所不能」,說的正是這個道理。 
  我們來看看,努爾哈赤是怎樣承擔他的大任的。 
  明萬曆十一年,即公元1583年,二十五歲的努爾哈赤以為祖父和父親報仇的名義,以十三副遺甲、數十名部眾起兵,攻打建州女真的另一支——蘇克蘇滸河部酋長尼堪外蘭的圖倫城,尼堪外蘭棄城逃走; 
  公元1584年,努爾哈赤攻佔兆佳城和瑪爾墩寨,降服了董鄂部; 
  公元1585年,努爾哈赤進攻界凡寨,擊敗界凡、薩爾滸等五寨聯軍八百人,征服了渾河部; 
  公元1586年,努爾哈赤攻佔克鄂勒渾城,殺尼堪外蘭,控制了蘇克蘇滸河部; 
  公元1587年,努爾哈赤收服哲陳部; 
  公元1588年,努爾哈赤收服完顏部。 
  至此,周邊女真各部都來歸附,努爾哈赤用六年時間統一了建州女真。 
  努爾哈赤的過人之處,不僅在於他勇猛頑強,身先士卒,常常能以少擊眾,屢克強敵,更在於他的聰明和才略,始終把征討範圍限定在建州女真內部,使其他各部女真有「他人家事不容置喙」的顧慮而不好出面干預。他避免與強大的海西女真發生衝突;對蒙古、朝鮮,也使用著「遠交近攻」這樣一個著名的、產生於春秋戰國時代的古老策略,不時進行籠絡、表示親睦;而對明朝中央政府,則更是恭順,年年遣使通好,歲歲進貢人參貂皮,努爾哈赤自己也多次親赴北京朝貢。 
  他果真贏得了大明朝廷的信任。 
  公元1589年,明廷授努爾哈赤為建州衛都督僉事,也即建州軍區的第三把手,相當於現在的軍區參謀長,成了朝廷的高級將領;同時,他還從朝廷那裡獲得了約束葉赫、哈達等五十三部女真的權力。 
  公元1591年,努爾哈赤晉陞為建州衛左都督,即建州軍區的副司令官;並因為管束女真各部有功,給他加號「龍虎將軍」。 
  建州女真的統一和努爾哈赤的迅速崛起,無疑對女真各部形成了重大威脅;實力不弱於他的海西女真,怎肯低聲下氣地服從建州女真酋長的管束?對努爾哈赤獲得的權力和榮譽,女真各部又怎能不嫉恨眼紅? 
  一場大衝突勢所難免,一場大戰迫在眉睫。 
  公元1593年,海西女真葉赫部首領納林布祿,集合了烏拉、哈達、輝發及長白女真的珠捨裡、納殷兩部,蒙古的科爾沁、錫伯、卦爾察三部,共九個部落的三萬聯軍,以絕對優勢兵力,分三路向努爾哈赤髮動進攻。 
  這是努爾哈赤起兵以來第一次關鍵性的大戰役,生死成敗在此一舉,「成則王侯敗則寇」,他個人的命運將由此戰的結果決定,真到了轉捩關頭。 
  面對這樣的巨大壓力和威脅,處在被圍被殲的危險中,再堅強冷靜的人也會不安,也會心裡打鼓。而努爾哈赤竟在酣睡! 
  努爾哈赤身邊的大福晉富察氏袞代卻耐受不住了,連她也弄不懂自己的丈夫,趕緊推醒努爾哈赤,說:「如今九國兵馬來攻,你怎麼還在酣睡?你是糊塗了還是害怕了?」 
  被推醒的努爾哈赤回答說:「害怕敵人的人才不能安枕。我不害怕,所以能熟睡。前幾天聽說葉赫兵馬三路入侵,但來期未定,使我心裡不安定;今日葉赫大軍已經來到了,我心裡也就安定了。」說罷,安睡如故。 
  說努爾哈赤臨戰前故作姿態,以安定軍心民心,也未嘗不可。就算如此,也是一種智勇。 
  至少能夠看出,他是胸有成竹的。這可以證之於他在交鋒之前對部屬的話: 
  「你們不要憂慮害怕,我不會讓你們陷於苦戰的。來兵雖多,但九國酋長,雜亂不一,這樣的烏合之眾,臨陣必定退縮不前。在前頭領兵攻戰的,一定是主要頭目,我們立即集中力量戰他。只須傷他一二頭目,敵兵必然敗走。我兵雖少,集中兵力一戰,必勝無疑!」   
  千里姻緣(3)   
  這簡直就是「集中優勢兵力打殲滅戰」的近現代戰略戰術思想的一個古代例證,是努爾哈赤從弱小到強大、不斷取得勝利的秘密。他對敵方的瞭解分析,也完全符合「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的古老格言。 
  戰役的進程和結果,全如努爾哈赤所料。建州女真集中兵力打擊葉赫軍,斬殺了葉赫貝勒布齋,使葉赫全軍慟哭喪氣,繼而奪路潰逃。就像草原上的羊群一樣,頭羊一逃,羊群也就跟著逃命,九部聯軍於是各自狼狽潰退。偏遇上努爾哈赤精心佈置好的伏兵,一場驚心動魄的大搏殺,三萬聯軍中的四千人陣亡在古埒山下。 
  這一戰,使努爾哈赤威名大振,真正跨上了雄長女真各部的寶座。 
  這一戰,更使努爾哈赤信心倍增,或者說,野心倍增。 
  努爾哈赤的非凡之處還在於他勝利之後並不頭腦發熱發漲,並不一味求助於軍事對抗。古埒山戰役之後,他又對自己的策略進行調整,把統一建州女真時行之有效的遠交近攻維持下去,並進一步發展為強交弱攻,以達到分化瓦解、逐步蠶食扈倫四部的目的。 
  他與四部中較強大的葉赫、烏拉兩部結盟聯姻,加意籠絡烏拉部首領布占泰:努爾哈赤與其弟舒爾哈齊娶了布占泰的侄女和女兒,又各自把女兒嫁給布占泰,以此來拆散扈倫四部的聯合。同時,用軍事征服對付其中的弱小者。於是,努爾哈赤又添新的戰績: 
  公元1599年九月,努爾哈赤滅扈倫四部中的哈達部; 
  公元1607年九月,努爾哈赤滅扈倫四部中的輝發部; 
  次年,努爾哈赤開始對結盟通婚的扈倫四部中的烏拉部下手,派長子褚英和侄子阿敏前往征伐,獲勝而歸; 
  公元1612年,努爾哈赤親自率軍攻打烏拉,再一次獲勝而歸;下一年,就是科爾沁草原上博爾濟錦氏的布木布泰出生的那年正月,努爾哈赤終於滅掉了烏拉。 
  這個消息對於科爾沁蒙古來說,受震動的同時,還帶有幾分慶幸、幾分榮耀。 
  當初,科爾沁蒙古也有兵馬參加九部聯軍,那是莽古思的二弟明安王爺和他的部屬。古埒山一戰,科爾沁蒙古嘗到了失敗的苦果,知道了努爾哈赤的厲害,不但損失慘重,就連明安王爺本人,也因人馬陷入泥淖,不得不赤身裸體地跳上無鞍的驏馬倉惶逃命。 
  識時務者為俊傑,古埒山之戰的第二年正月,真心佩服努爾哈赤的明安王爺就向建州女真遣使通好,這在蒙古各部落中是最早的;以後便歸附了努爾哈赤,成為他後來統一戰爭中的得力幫手。在努爾哈赤攻打烏拉的1612年,明安王爺又在蒙古各部中第一個送女兒與努爾哈赤為妻。 
  明安王爺的一系列舉動,是個重要標誌。這之前的百餘年間,女真部落被稱為珠爾齊特,是向蒙古大汗進貢稱臣的屬國、奴僕。如今開始了友好往來和通婚,女真與蒙古能夠平起平坐了。 
  納穆賽的這三個兒子似乎已達成共識,在老二明安嫁女後第三年,大哥莽古思和三弟孔果爾也把女兒嫁到建州。孔果爾之女仍然去做努爾哈赤的小福晉;莽古思的見識和眼光似乎勝出一籌,他把十五歲的女兒哲哲,嫁給了當時只有二十二歲的努爾哈赤第八個兒子皇太極。 
  此時,努爾哈赤十五個兒子中,有十二個兒子歲數比哲哲大,都稱得上是年貌相當;論貴盛,第二子代善、第五子莽古爾泰、第十子德格類與皇太極都是嫡出,不相上下;論軍功,當是的皇太極也並不特別出眾,至少還趕不上已經在戰場上馳騁多年的哥哥。推想起來,應該是具有知人之明的莽古思曾經見到過皇太極,看出他在諸兄弟中最能成大器,所以最為中意。不然,就無法解釋,為什麼十一年之後和二十年之後,這位蒙古王爺又把兩個心愛的孫女兒先後都嫁給皇太極。 
  努爾哈赤一直很重視與科爾沁蒙古的親善,重視這一門親事。公元1614年四月,莽古思王爺親自送女兒哲哲進入建州女真國境的消息傳到時,這位已經得到喀爾喀蒙古敬贈的神武可汗稱號的女真首領,命令第八子皇太極親自遠迎數百里至輝發河流域,並在輝發的扈爾奇山城大宴賓客,舉行了盛大的婚禮,極力渲染,讓這喜訊傳遍四面八方。 
  這不僅向人們宣告建州女真與科爾沁蒙古的牢不可破的聯盟,為蒙古其他部落提供榜樣,向大元直系的察哈爾蒙古大汗示威,也等於指定了哲哲在皇太極諸福晉中的最尊貴的地位。 
  人們於是看到,在公元1614年到1615年間,似乎掀起了一個蒙古格格遠嫁建州女真的浪潮。 
  與莽古思送親同時的,又有扎魯特蒙古的鍾嫩王爺送女兒與努爾哈赤的第二子代善為婚; 
  扎魯特蒙古的內齊汗送妹妹與努爾哈赤的第五子莽古爾泰為婚; 
  扎魯特蒙古的額爾濟格王爺送女兒與努爾哈赤的第十子德格類為婚。 
  這時,與建州女真通好通婚的蒙古部落,已從科爾沁蒙古擴大到扎魯特蒙古,這是黃金家族中內喀爾喀五部之一,雖然它只是元朝後裔中很小的一支,也足以表明努爾哈赤的策略正在取得新的進展。 
  孔果爾王爺也是這年送女兒嫁努爾哈赤的。這位格格是哲哲的堂姐妹,出嫁時年齡不見記載,但她被稱為努爾哈赤諸妃中最老壽者。她沒有為丈夫生育子女,只因她活過了所有同代的人,歷經太祖、太宗、世祖三朝,順治十八年(公元1661年),康熙皇帝即位,才尊她為皇曾祖壽康太妃。此後,又活了四年,終於告別了人世。   
  千里姻緣(4)   
  莽古思王爺兄弟同努爾哈赤做了親家。對科爾沁的博爾濟錦氏家族而言,從此以後,努爾哈赤的成敗、皇太極的升沉,都與他們休戚相關了。他們自然格外熱心地注視著建州女真的動向。 
  努爾哈赤又一次超過了他們的想像和期望。 
  建州女真位於渾河流域,即今遼寧省新賓縣一帶。滅哈達、滅輝發,擴展了它的疆土,使它彷彿長出了左右兩隻巨大的翅膀,準備撲向面前的新獵物烏拉部和葉赫部。烏拉部的滅亡,清除了建州女真通往東海和黑龍江流域的障礙。雄才大略的努爾哈赤,考慮到當時的局勢與政治氣候,並沒有把矛頭立刻指向他的老對頭老冤家、扈倫四部中最後殘留的孤零零的葉赫部,而是揮師北上東進,去征服更遙遠的地方。 
  以公元1613年滅烏拉為起始點,統一女真各部的戰爭又推上了新的高潮: 
  公元1614年,努爾哈赤遣兵征服東海女真窩集部的雅蘭、西林二路; 
  公元1615年,努爾哈赤派兵攻佔窩集部東額赫庫倫城(今俄羅斯納赫塔河附近); 
  公元1616年七月,努爾哈赤首次派兵進入黑龍江、精奇裡江、牛滿河一帶的薩哈連地區,攻佔五十二村寨; 
  同年九月,努爾哈赤招服了黑龍江和烏蘇里江匯合處以東的使犬部; 
  公元1617年,努爾哈赤再次派兵繼續收服東海女真散居各部,攻佔了庫頁島及其附近的島嶼,於是庫頁島內附。 
  公元1618年,努爾哈赤以七大恨誓師,開始了對明朝的戰爭,當年就攻克了明朝東北重鎮撫順。 
  公元1619年三月,薩爾滸大戰,努爾哈赤再次使用了他集中優勢兵力、選擇有利戰場和戰機、速戰速決、各個擊破的戰略戰術,再次以少勝多,以六萬八旗精兵,擊敗了號稱四十七萬大軍的四路明軍。並於此後揮軍西進,蹂躪遼東,攻破開原、鐵嶺,進入了遼沈地區。到這時,努爾哈赤才覺得滅掉老對手的時機瓜熟蒂落了,八月裡,回軍北上,輕而易舉地拿下了扈倫四部中最強、也是堅持到最後的葉赫部,並且再次派兵收取東海女真的瑚爾哈遺民。 
  至此,從東海庫頁島到明朝的遼邊,自蒙古、嫩江,至朝鮮鴨綠江,同屬女真語音的地區都已被征服,諸部合而為一。努爾哈赤終於用三十六年漫長的血雨腥風的征戰歲月,完成了統一女真各部的大業。 
  有人作過統計,說滿洲人驀然間被請進山海關的時候,他們在東北所征服的土地已達三百萬平方公里,而此時明王朝的疆域,也已萎縮到三百餘萬平方公里。滿洲入主中原以後,東北的這三百萬平方公里的廣闊的土地,就成了他們嫁妝的一部分。這一大筆嫁妝的底子,是努爾哈赤奠定的。 
  所有這些勝利征服的消息,無疑都會傳到科爾沁草原、傳到博爾濟錦氏家族,引整個家族一次又一次的歡呼喜悅;同樣的,這些消息無疑也會對一年年長大的小格格布木布泰發生越來越重大的影響。 
  最使他們興奮的,應該是公元1616年,歲在丙辰,此年是明朝的萬曆四十四年。這一年的正月初一日,統一了女真族各部的努爾哈赤立國了!國號後金,建元天命,國都赫圖阿拉城,莽古思的這位親家翁終於登上了汗位,被尊為「覆育列國英明可汗」,成了一國之主。科爾沁蒙古派專使前往圖赫阿拉祝賀,參與登基大典,每個人都感到了榮耀和自豪,因為,科爾沁博爾濟錦氏家族從此就是名正言順的皇親國戚了。 
  更有喜中之喜,新登基的英明汗王又授代善、阿敏、莽古爾泰、皇太極四人為和碩貝勒,號稱四大貝勒,共理國政,掌握著國家的實際權力。四大貝勒中最年輕的一位,汗王的第八子、二十四歲的皇太極,正是博爾濟錦氏莽古思家的姑爺。 
  找到這樣強大的、前途無量的靠山,實在要感謝老王爺莽古思的眼光。 
  貝勒一詞,源於女真語「勃極烈」,譯成漢語是大官、高官的意思。最初,女真各部中強有力的酋長使用這個稱號,一直沿用到努爾哈赤時代。和碩的意思,在滿語中表示「四方之方」,引申為一方或一部落。那麼和碩貝勒,就可以理解為可汗一人之下的獨領一方的王爺了。直到二十年後的1636年,後金改國號為大清、皇太極正式稱皇帝的時候,頒定宗室爵號,貝勒的爵位才放在親王、郡王之下,成為第三等。 
  蒙古各部酋長多各自稱王稱汗,歸附努爾哈赤的蒙古部落,大約在天命元年以後,隨之改稱貝勒。莽古思王爺因為歸附有功,更因為成為努爾哈赤的親家、皇太極的岳父,在皇太極稱帝的次年,得到和碩福親王的崇高封號,這在當時的蒙古諸部中是絕無僅有的。 
  稱爾沁蒙古於是成為蒙古諸部中最高貴的一族。哪怕科爾沁蒙古曾經是弱小的、默默無聞的,有大清國的支持和庇護,興旺發達還不容易?後來科爾沁蒙古果然成為蒙古四十九旗中最貴盛、最有實力的一旗。當初莽古思擇婿嫁女時,也許沒有想到這一後果。但家族的繁榮勃興卻來自他的知人之明。可惜他沒能看到他願望的最終實現,甚至也沒親身感受和碩親王的榮耀威風。因為和碩福親王的封號是追贈的。 
  天命元年的1616年,小格格布木布泰才三歲,雖然還不懂事,卻也能夠感受家族中那隨處可見的歡樂氣氛。而且從此以後,她就生活在一個皇親國戚的貴族家庭中,領受與此相應的教育和訓練了。她會和家族的每個成員一樣,被不斷傳來的來自後金國的消息所激動,為每一場征戰的勝利而歡呼雀躍。薩爾滸大戰、攻佔葉赫之戰,她會和祖父母、父母親一起,特別關心著汗王努爾哈赤和四貝勒皇太極的安危,盼望著後金捷報頻傳。   
  千里姻緣(5)   
  這位小格格六七歲的時候,在大草原廣闊的天地中與小夥伴們騎馬遊戲的時候,她不會向夥伴們極口讚美她心目中的英雄嗎?那是成吉思汗鐵木真,那是英明可汗努爾哈赤。她不會向夥伴們誇耀自己那不尋常的姑父姑母嗎?那是英勇善戰、機智果敢的四大貝勒皇太極和美麗的博爾濟錦氏的哲哲。她還會向夥伴們轉述那些在草原上流傳了許多許多年的動人故事:王昭君,呼韓邪單于,三娘子,俺答汗…… 
  再長大幾歲,小格格應該讀書寫字了。蒙古族的文化程度高於此時的女真族,畢竟他們曾稱雄於世界,統治過整個中華,有文字,有典籍,有史書。人們都知道孝莊太后很有學問,通蒙、漢、滿諸文字,愛好讀書,也練書法,想必都是從小養成的良好習慣。經過文字和史籍熏陶的布木布泰,就會用更新、更明亮的目光,注視著後金那如日中天的興旺發達。 
  那正是如日中天的事業。 
  努爾哈赤獲得薩爾滸大戰的勝利並滅亡葉赫部之後,進入遼沈地區,攻佔了遼陽和瀋陽,金州、復州、海州、蓋州隨之而下,河東大小七十餘城盡都降金,英明可汗便擁有了整個遼東。 
  隨著努爾哈赤事業的發展,他的都城也一遷再遷,每一遷都意味著他統治和控制區域的擴大。從1603年建起興京圖赫阿拉始,薩爾滸大戰之後,便向西遷都一百二十里,到界凡。在界凡只住了一年半,又西遷四十里,住到了薩爾滸;不到半年,再次遷都到遼陽。就這樣步步為營,擴大和鞏固著他的統治。 
  努爾哈赤是在天命六年(公元1621年)春三月發動遼沈之戰的。三月十五日拿下瀋陽,三月二十一日上午取遼陽,他中午就率師進駐遼陽的都司衙門,隨即決定遷都,派人立刻到原都城薩爾滸搬遷眷屬。四月初五日,大福晉率領諸福晉匆匆趕到遼陽。其時,諸大臣列隊在城外教場恭迎,下馬步行,引諸福晉入城;城內又有眾官兵列隊在街上恭迎。入城內居捨,福晉們才踏著蘆席上鋪著的紅氈,陸續進入到汗王屋內。 
  這是汗王在顯示他的勝利?這是汗王在表示他的豪情和氣派?無論如何,這是努爾哈赤一生頭一回拿到手的一座真正的城市。遼陽是當時遼東的首府,大明朝東北地區的著名古城。汗王會不會在遼陽長久地居住呢? 
  這一年的八月,科爾沁蒙古貝勒莽古思的孫子、布木布泰的哥哥吳克善來到遼陽,代表祖父和父親為汗王的新勝利遠道致賀,並問候姑母、皇八子福晉哲哲,他卻在遼陽城東八里外又看到了一座新建的都城。因為汗王命令皇十子德格類、皇侄濟爾哈朗、皇孫岳托,就在距新城五里的地方宰牛殺羊款待客人,並囑他們宴後把客人帶進新城。於是,吳克善就在那座裝飾華麗、黃琉璃瓦鑲綠釉瓦邊的金光閃閃的八角大殿裡謁見了英明可汗。努爾哈赤一貫對蒙古親戚格外優厚,這一天,殺了八旗獻上的八頭牛,再設大宴,盡歡而飲。 
  這樣隆重的接待,不僅是親戚之誼,還有宣威的作用。更有一層意思,那是在吳克善見到姑母哲哲以後才領會到的。那就是希望親上加親。 
  這一年哲哲二十一歲,結婚七年了,還沒有生養。雖然由汗父指定了她的嫡福晉的地位,但並不十分穩固。她嫁給皇太極的時候,皇太極已經有兩位福晉了。兩位福晉都比她年長,都非無名之輩。 
  一位是鈕祜祿氏,皇太極的結髮妻子。她是努爾哈赤的生死之交、開國五大臣中佔第一位的額亦都的女兒,可算是後金國的貴盛之家、名門之女。還在哲哲出嫁之前三年,她就已為皇太極生下一個兒子,名洛博會。不過這個孩子只活到七歲就夭亡了,但也改變不了結髮妻對後來妻的威脅。 
  另一位繼妻,是繼鈕祜祿氏的,生育更早,在哲哲嫁過來的五年前,就為皇太極生了長子豪格(這位在清初功勳卓著、影響極大、屢升屢降,後來又被封為八家世襲罔替鐵帽子王之一的肅親王,只比他的嫡母小不到九歲)。兩年後又生了第二子洛格,如今,又生了長女。有二子一女的側福晉,對無子無女的哪怕是嫡福晉,無論如何也存在著可怕的壓力。何況這位繼妻烏拉那拉氏更非等閒,她是現今汗王的大福晉烏拉那拉氏阿巴亥的姑姑。 
  有這樣兩位對手,哲哲怎能安枕?不難想像,在皇太極的和碩貝勒府裡,嫡福晉不一定能指揮得動那兩位側福晉,不一定能維持住女主人的地位。蒙古格格要用多長時間才能克服語言不通、生活習慣不適應的困難?縱然哲哲嫁來時不過十四歲,容易接受新事物新環境,那也會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儘管衰落了,仍然是貴族。出身蒙古名門的哲哲,處在新暴發戶的女真貴婦之間,顯然很孤獨,她打不破對方的統一戰線。惟一可行的辦法,就是爭取後援。適逢汗王想要進一步加強與蒙古各部的關係,她便出面提出了與娘家再次聯姻。 
  吳克善回到科爾沁草原,興奮地向祖父母和父母稟告此行的所見所聞:大金國的八旗鐵騎是怎樣兵強馬壯、威風凜凜;新建的東京怎樣完全不同於赫圖阿拉、薩爾滸等早先都城的土墩木台原始狀態,竟與中原漢人一樣用磚石築城;東京城裡的殿堂宮室又是怎樣地金碧輝煌、十足的皇家氣派;汗王又怎樣盛情款待,用極高的規格宴請他這位親戚中的小輩後生。   
  千里姻緣(6)   
  面對這位完全擺脫了草原遊牧、山林漁獵氣息的親家,莽古思和寨桑父子認定了女真族的愛新覺羅氏的帝王之象,更加相信天命所歸,不可逆轉。他們對哲哲的處境也很理解。不過此時可以出嫁的女孩兒只有一個,就是寨桑的幼女布木布泰。但這年她才八歲,儘管蒙古族盛行早婚,這年齡也太小了。最後的協議可能是先聘定,待到布木布泰年滿十二歲時再成親。 
  英明可汗考慮的卻是另一個方面。 
  努爾哈赤進入遼沈地區以後,他在統一女真各部時習慣使用的野蠻掠奪殺戮,激起了廣大漢族百姓的強烈反抗。而這反抗無時不有、無處不在,使他產生了從未有過的危機感。他沒有從政治的角度認識自身和形勢,沒有採取像他在戰場上採取的靈活多變的相應的政策,反而控制不住地大發野性,用血腥的大屠殺進行殘酷鎮壓。越壓越反,他新征服的遼東大地,似乎處處埋藏著火藥桶,時時威脅著英明汗王的寶座。在他瘋狂與殘暴的後面,要說還有清醒的地方,那就是他很清楚蒙古各部對他的重要性,那是保住和支持他寶座的強大兵團。那麼用新的聯姻以達到新的親密關係,就成為這時的必然。 
  這樣,人們看到了又一次的蒙古格格遠嫁的高潮,英明可汗的女兒、後金的公主,也第一次遠嫁蒙古。 
  天命八年(公元1623年),科爾沁蒙古孔果爾貝勒送女兒與皇十三子阿濟格為婚; 
  天命九年(公元1624年),科爾沁蒙古桑噶爾寨送女兒與皇十四子多爾袞為婚; 
  天命十年(公元1625年),努爾哈赤將皇八女聰古圖和碩公主嫁給喀爾喀蒙古博爾濟錦氏台吉固爾布錫。 
  同年,努爾哈赤又將撫養宮中的侄孫女封為和碩公主,即肫哲公主,嫁給科爾沁蒙古博爾濟錦氏宗主奧巴汗。這一聯姻,最後確立了科爾沁蒙古成為後金最忠實的盟友地位。 
  也是這一年,科爾沁蒙古部寨桑貝勒之子吳克善送妹布木布泰與皇八子皇太極為婚。 
  值得一提的是,天命十年的這三樁聯姻,兩樁都和皇太極有關。因為皇八女的母親、努爾哈赤的側福晉葉赫那拉氏,是皇太極生母的親妹妹,是庶母又是親姨。生母去世後,姨媽不就格外親嗎?對這個比自己小二十歲的遠嫁蒙古的小妹妹聰古圖,皇太極想必懷著悲憫和憐惜之情;然而他又將迎來一個來自蒙古、比自己小二十一歲的小妻子布木布泰。 
  又是一個草原的初春,草芽兒萌發的時節,盛大的送親隊伍在科爾沁組成了。將要年滿十二週歲的布木布泰就要告別祖父母、告別爹和娘、告別遊玩嬉戲的夥伴、告別心愛的羊羔小狗、告別生她養她的故鄉大草原,踏上遠嫁的路了。她淚落如雨,哭得聲嘶力竭,捶胸頓足,她緊緊摟著祖母和母親不放,就像一隻要被拉上屠宰場的小馬駒。哥哥硬著心腸把她從親人懷中硬拽出來,推進了為新娘準備的花轎。 
  總領送親隊伍的吳克善大聲吆喝,手中馬鞭一揮,車轔轔,馬蕭蕭,送親隊伍上路了。花轎裡的布木布泰還在嚎啕大哭,透過雜亂的車輪馬蹄金戈旗幟的響動,一陣又一陣地捶打在她父母親人的心上。甚至這隊人馬已經走遠,已經消失在茫茫的遠方,草原的風依然深情地把布木布泰的哭聲吹送回她的故鄉。 
  久久佇立、久久遠望的親人們,抹著眼淚輕輕歎息。他們是為了科爾沁草原的安寧、為了布木布泰的終身福分而締結這門親事的。他們無愧於心。只是哀憐她幼年離家出嫁遠方,可憐的小女孩兒,才十二歲啊!…… 
  然而,這個十二歲的小女孩兒卻不尋常。 
  從科爾沁草原到遼陽,遠嫁的路漫長又漫長。當最初的悲痛過去之後,對未來的揣測、想像便漸漸代替了、淡化了對親人的思念。一個人,最怕突然間被投入莫測高深的汪洋大海,因為孤立無援。布木布泰心理上有一個重要的支撐點,使她面對未來時恐懼與惶惑之餘,能有幾分輕鬆,能得一點安慰,這就是她的姑媽哲哲。 
  哲哲肯定見過小小的布木布泰,而布木布泰卻一定記不得姑媽。因為哲哲遠嫁的那年,布木布泰才是個兩歲的嬰兒。但布木布泰長大以後,會經常地聽到有關姑媽的所有故事,特別是在科爾沁蒙古博爾濟錦氏成了皇親國戚、哲哲成了大金國和碩貝勒的嫡福晉之後。姑媽成為部落和家族的光榮,布木布泰同樣引以為自豪。如今,布木布泰將要嫁的男人,就是哲哲的丈夫、自己的姑父,親上加親,她到了那邊是不會孤立無援的。遠離父母,姑媽就是母親,布木布泰一定會從姑父姑母那裡得到父母一樣的疼愛。 
  在似乎沒有盡頭的遠嫁的路上,漸漸定下心來的布木布泰想了許多,初通經史的她,能夠理解她此行的意義嗎?她或者自比為王昭君,因為從文化教養上來說,她像昭君一樣也是下嫁,以換來勃興的大金國對科爾沁蒙古不侵犯、不併吞;她或者自比為三娘子,以自己的婚姻帶來滿蒙兩民族間的友好共處。 
  她想得最多的,還是等待著她的未來。姑父姑母雖然是她常想的內容,然而他們彷彿已是她的熟人,最吸引她注意力的,應該是她自幼銘刻在心、與蒙古民族最尊崇的英雄成吉思汗並駕齊驅的英明可汗、她的公公努爾哈赤。她從記事起,就聽過無數有關這位汗王的故事傳說,他狂飆一樣席捲遼闊的東北大地,在布木布泰心目中如同一位天神。   
  千里姻緣(7)   
  就要成為這位天神的兒媳婦,就要親眼看見、親身面對這位大英雄,真使布木布泰興奮激動,難以安寧。   
  老汗王的四位大福晉(1)   
  布木布泰在途中度過了她的十二週歲生日。來到遼陽以東那從城牆城門到街道殿堂宮院都一色嶄新的東京時,已是柳綠桃紅的仲春了。 
  儘管她沒有嫡福晉的身份,儘管她不過是個小女孩兒,只因為她來自蒙古部族,又是與四貝勒為婚,仍然舉行了盛大的婚禮和婚宴。新郎皇太極親迎至瀋陽北岡,努爾哈赤也率大小福晉出迎十里。大宴的地方,若不在人稱「大衙門」的八角殿,就該在喜氣洋洋的四貝勒府。不過婚禮婚宴的主人公可能並不是她布木布泰,而是她的姑父姑母。她這個新娘子進了新房以後,就只能老老實實地坐在炕上按女真族的規矩「坐福」。 
  洞房花燭夜,對大多數結過婚的女人來說,總該是一種神秘、甜美和驚懼相混合的複雜又新鮮的特殊感受。然而對於布木布泰,卻未免過於殘酷:一個還未發育成熟的稚嫩的十二歲小女孩兒,要面對一個三十三歲的強壯魁偉的男人;一個幼弱的小侄女,要在威嚴的長輩面前寬衣解帶並投入他的懷抱,這實在不能不令人想到羊入虎口的慘劇。或者由於姑媽的愛護和干預,姑父通情達理並且十分體諒,她得以安然度過這一關,較少受到傷害和摧殘。 
  婚後次日,拜罷祖宗,照女真族的習俗,新娘子應在妯娌的帶領下給本家親人裝煙敬茶,藉機會認識大門,明確輩分。布木布泰不是正妻,能不能像嫡配那樣正規地去拜祖宗神龕,不得而知,但裝煙敬茶的規矩是不能免的。布木布泰要由管家媽媽帶領著,自帶盛煙末的煙荷包去給尊親裝煙點火並敬茶。臨行之時,姑媽把應該去的親人家一一介紹,並告訴她,老公公現有十一位福晉,丈夫有十四位兄弟,這十四位兄弟又各自有一個或好幾個福晉和兒子。所有這些兄弟子侄和福晉們,像眾星捧月一般圍繞著一個人,他就是家族的尊長、領袖,英明可汗努爾哈赤。 
  按理說,婚禮宴上她已經跟著皇太極一起向與宴的尊長親戚一一拜過席了,但那時人多嘴雜,她又滿心羞怯慌亂,誰也沒看清,誰也沒記住。此刻,有了這樣的機會,她就要實現她的宿願,親眼見到她心目中天神般的大英雄了! 
  平整嶄新的街道,高大的宮殿房屋,寬敞的院落,這一切和布木布泰自幼熟悉的科爾沁大草原完全不同,使這個小女孩兒感到新奇。東京城裡處處顯示出來的皇家氣派,更令她興奮又自豪:這就是她的新家!成吉思汗一般的努爾哈赤,就應該有這樣的氣派! 
  忐忑不安的新娘子終於跨進了汗王府。 
  布木布泰所聽到的傳說中,努爾哈赤是一位儀表雄偉英俊、面色如銅、聲若洪鐘的鐵錚錚的大漢,她在自己的想像中更為這形象增添了耀眼的神的光環。然而出現在她面前的卻是一位身體已經開始佝僂、頭髮眉毛和鬍鬚已經花白的老人,歲月的風霜和殘酷的戰爭在他臉上刻下了數不清的深深的皺紋,黧黑的臉上幾乎看不出表情,在一大群濃妝艷抹的春花一般的大小福晉的簇擁中,更加顯得衰邁。布木布泰被理想與現實的巨大反差驚住了,驚愕中她才記起姑媽告訴她的事實:老公公今年已經六十七歲高齡了。 
  老公公長相嚴峻,不苟言笑,但看來很喜歡孩子,喜歡這個十二歲的乖巧的小小兒媳婦,和悅地接受了布木布泰為他裝煙點火,接過了新娘子敬獻的茶盅,並按規矩回賜了豐厚的「裝煙錢」。只在這一刻,布木布泰看到了白眉下面深陷在皺紋中的亮閃閃的鷹眼,觸到了一個非凡的精神世界的窗口,找到了眼前這位老人與自己心目中的大英雄的交匯點。她滿意了。 
  裝煙差不多裝了整整一天,布木布泰馬不停蹄地在這個威震八方的大家族中逡巡。回到自己家中,她仍處在興奮和激動中,毫不覺得疲累。她不敢、也還不能向她的新郎述說自己的感想,但這個草原上長大的無拘無束的蒙古小格格,卻可以跟她的姑媽用她們民族的語言說個夠。 
  哎呀,竟有那麼多的婆婆,竟有那麼多的大伯子小叔子,竟有那麼多的大大小小的嬸兒!數都數不清!裝煙裝得頭也暈了,敬茶敬得腰也酸了,還得了這麼多的「裝煙錢」!我能拿這錢買胭脂花粉、買零嘴兒嗎? 
  哦,想起來了,那麼些婆婆裡面,那些大嬸兒小嬸兒裡面,真有不少蒙古格格呢,我都跟她們請安問好了,她們也用咱蒙古話答了禮。日後,我能去找她們說說話兒、聊聊天兒吧?要不然,可該寂寞死了! 
  姑媽笑著問她究竟記住了幾家親人?小姑娘掰著手指頭一一數過來: 
  老公公就不用說了,記得住住的。跟老公公並坐著的那個漂亮福晉,就是大福晉吧?她好像才三十多歲,還沒有我娘歲數大咧。旁邊還有那麼多側福晉,一大片紅紅綠綠的,記都記不住。可二叔爺三叔爺家的兩位姑姑,拉住我就不放手,可親呢,給了我好些綢子緞子珠子。 
  大伯子代善就是大貝勒吧?他最老,他的大兒子岳托都快能當我爹爹了。 
  小叔子多鐸,最小,今年是不是才十歲? 
  三貝勒莽古爾泰最冷冰冰的了,長的樣子又凶,他跟咱們家是不是有疙瘩? 
  最高興是在多爾袞府上。他才比我大一歲,去年他成親的時候跟我一樣也是十二歲。他的福晉是二叔爺家四房的三格格,是我堂姐呀!我們倆一見面都高興瘋了,摟在一起又是跳又是笑的,可說了個痛快!在她那兒,我呆得最久……   
  老汗王的四位大福晉(2)   
  等布木布泰說完了,平靜些了,姑媽才命人帶進兩個孩子來見新娘:十六歲的長子豪格和四歲的長女;並告訴布木布泰,曾經有過的第二子與第三子,先後在天命六年和天命二年殤逝了。 
  布木布泰又一次怔愣住了:她才十二歲,就有了名分上的兒女,而且,兒子比她還大四歲!真不知該怎樣接受古怪的,卻又是大家族常有的境遇。 
  布木布泰出自世家,自然也知道女人在這種家庭裡的地位,很要取決於是否能生兒子。她不敢問姑媽這個問題,因為她知道姑媽嫁過來後,十一年了,還沒有生養。但姑媽卻悄悄告訴她,現在她真的「有了」。 
  還在布木布泰出嫁前的天命八年(公元1623年),東京的宮室殿宇就竣工了。天命九年,努爾哈赤又將祖父、父親和故世的大福晉葉赫那拉氏、富察氏等人的遺骨靈櫬從赫圖阿拉迎來,移到東京城東北四里許的楊魯山安葬。這些跡象表明,努爾哈赤似乎要將遼陽東京作為永久性的都城了。 
  然而,就在布木布泰嫁到後金的下一個月,即天命十年(公元1625年)三月,努爾哈赤不顧諸貝勒大臣的反對,又決意丟棄費了許多心力剛剛築成的東京城,丟棄嶄新的八角大殿和宮室宮院,要遷都瀋陽。並且,三月初三日清晨告祭祖靈後,辰時便啟行,夜宿虎皮驛,僅用一天一夜的時間,就急匆匆地率領著兄弟子侄妻子老小和數十萬官兵人等,在三月初四日趕到瀋陽。 
  遼陽是遼東重鎮,歷史悠久,物產豐富,水陸交通便利,商業發達,城市面積兩倍於當時的瀋陽,人口也是當時瀋陽的一倍,何況費巨資興大役,營建了東京城。棄大就小,棄便利就不便,努爾哈赤的子弟妻女們想不通,新加入這個家族的布木布泰就更糊塗了。 
  只有極少數子弟猜透了汗王的心思,其中就有她的丈夫皇太極。布木布泰在姑父姑母私下談論這件事時,聽懂了。 
  關鍵是遼陽無險可守。 
  為什麼要守? 
  汗王在遷都遼陽、進入遼沈地區之後,就拿「誅戮漢人、撫養滿洲」作為基本國策,對漢族軍民不堪忍受奴役欺壓而爆發的起義和反抗,一概採取野蠻屠殺血腥鎮壓的民族高壓手段。 
  如天命六年(公元1621年)二月,努爾哈赤剛進入遼陽,便縱兵大殺在遼商賈五萬人,甚至按籍查對,凡狀貌可疑的一律戮盡。同年七月,為改建遼陽新城,又將漢民強行驅趕到城北。次年和第三年,又不斷把漢民逐出家園。在這過程中,更殺了許多不願遷出的窮苦百姓。這就是當時遼東人民所說的「頭年殺富戶,二年殺窮鬼」。 
  天命八年(公元1623年),夏州一萬八千漢民密謀逃往明軍駐地,努爾哈赤聞訊,立即派大貝勒代善統兵三萬,殺盡該地男丁,使遼南地區出現了「赭地數百里,遼人不復耕」的淒慘景象。 
  努爾哈赤的屠殺與暴政,必然激起遼東漢人的更加強烈的反抗,從而屢屢發生漢人在食品、水井中投毒,或襲殺後金官兵以及大批逃亡等事件。原來已經歸降後金的很多漢官,也因此時的錯誤政策而受到打擊和排斥,迫使其中的許多人懷疑後金能否在遼東站住腳,因而多與明朝邊官私通聲氣,尋找退路,伺機叛逃。這一時期,大大小小的叛逃,幾乎無日不有。到天命十年,反叛愈演愈烈,已經動搖後金的統治了。 
  西南有明朝這個強敵,北有始終與後金為敵的強大的察哈爾蒙古,東面朝鮮是明朝的屬國,東南海上又有明朝大將毛文龍據守的皮島,後金處在腹背受敵的包圍之中。 
  四境逼處、內外交患,這才是努爾哈赤再次遷都的真正原因。之所以選擇瀋陽,是因為在這裡建都,既不放棄已經到手的遼沈地區,可以繼續與明朝對壘,又因北接鐵嶺、開原、撫順等建州女真故地、滿族共同體的核心,能與後金國鞏固的大後方連成一片。在這裡,努爾哈赤進可攻,退可守,基礎雄厚。 
  至於這次遷都,為什麼如此匆忙、如此倉促,或許是努爾哈赤一貫的雷厲風行的戰鬥作風,也可能當時他感到某種突發的危機,將使局勢變得十分嚴峻,對他形成強大的壓力。不過,遷都的打算,倒不是他一時的心血來潮,他必定早有盤算,因為當他的大金國朝廷還在遼陽東京城辦公、城內還在陸續添置新建築的天命九年,他已經命海州工匠在瀋陽為他和他的兄弟子侄們建造宮室了。據專家考證,瀋陽故宮裡著名的大政殿和十王亭這一組建築,就是這時建成的。 
  新婚的布木布泰,也隨著汗王的家眷和數十萬大軍急匆匆地遷到了瀋陽。沒想到瀋陽的新居比遼陽的宮院更壯觀、更寬敞:兩重山門、兩進院落,兩院中左右有配房,第二進院正中北房是正殿,青磚青瓦紅檁紅簷,很是氣派。 
  大體相同的宮院,在瀋陽城裡建了十四座,它們的主人分別是大貝勒代善、阿敏、莽古爾泰、皇太極、皇七子阿巴泰、皇十二子阿濟格、皇十四子多爾袞、皇十五子多鐸,以及代善的長子岳托、代善的三子薩哈廉、阿敏之弟濟爾哈朗、皇太極的長子豪格,還有汗王弟弟舒爾哈齊的家人,汗王長子褚英的長子杜度。 
  這十四座青磚青瓦的王府,簇擁著由黃綠琉璃瓦鋪頂、建在高台之上的壯觀典雅的汗王宮,比遼陽東京的宮院,更顯尊貴和集中。   
  老汗王的四位大福晉(3)   
  然而,這只是努爾哈赤遷都瀋陽前草創的汗王宮,是他來到瀋陽後的臨時寢所。一到瀋陽,他立刻開始大規模地拓建和修築,拓建城區,修築城牆、敵樓、角樓,改建城周的八個城門,同時營造正式的宮殿王府居室。 
  瀋陽城的拓建,工程浩大,耗資巨萬,動員了眾多的兵民,以致有瀋陽民謠說:「有身多作城下土,築城還家十無五」,可知築城百姓的悲慘命運。拓城建設歷時七年,汗王宮更是一建再建,差不多十年以後才形成規模。這一切,努爾哈赤沒有看到,他在他的臨時汗宮只住了一年零五個月,就崩逝了。 
  布木布泰已漸漸適應了這裡的生活。她當然還想家,想父母親,想遼闊無際的科爾沁大草原。但這裡有待她親如母親的姑媽,有她從未見識和經歷過的新鮮事物,有比草原上豐盛富足的吃喝穿戴,這使她安心,讓她好奇。各王府離得都不算遠,她所在的四貝勒府緊挨著大貝勒代善的王府。也許是皇太極的意思,哲哲常領著布木布泰到大貝勒府玩,兩家的福晉來往走動得很勤。儘管人們都誇讚大貝勒戰功卓著而又為人厚道和善,布木布泰卻本能地不喜歡他,跟他家的眷屬們也無話可談。 
  布木布泰最喜歡去的是多爾袞王府和豪格王府。因為兩府的福晉都是科爾沁蒙古博爾濟錦氏家族的格格,都是布木布泰的堂姐,年齡相仿的小姑娘們在一起時總有說不完的體己話兒,何況她們是近親,自幼就生活在一起,現在又先後嫁到一個大家庭裡來,比以前更親密。 
  因為嫡庶之分和母子名分,布木布泰跟豪格沒有太多交談。跟多爾袞就不同了。布木布泰的聰慧活潑,知書達禮,粗通史籍的學問,贏得這位十三歲小王的讚賞和敬慕。在滿洲這個剛剛開始有文字的民族裡,布木布泰的書卷氣可說是出類拔萃,而多爾袞同樣好學、同樣仰慕漢家文化。聲氣相求者,謂知音,多爾袞於布木布泰,可能很早就有這種知音之感。 
  布木布泰很快熟悉了環境,學會了語言,更多地來往於汗宮和各個王府,和大家庭的成員們都熟識了。因為當初迎親時汗王的重過尋常的禮儀,家庭成員們不管心裡樂意不樂意,表面上也要維持對她的親切。實際上,人們也都喜愛這個聰明伶俐、乖巧懂事的小福晉,因為她那麼幼小可愛,不會對任何人構成威脅。當然也有不少人看出她是個美人胚子,日後定會出落成家族中最艷麗最漂亮的福晉,那就說不準是禍是福了。 
  時間一長,這個輝煌燦爛、赫赫揚揚、威震八方的大家族漸漸向布木布泰顯示出它的內部,它的另一面。她不像一般小女孩子那樣只醉心於漂亮的衣服花朵、香粉首飾,她還有很強的好奇心,很喜歡問「為什麼」和「怎麼樣」。她的多數問題,都能得到親切、和悅的回答;有些則不然,人家顧左右而言他;更有的剛剛提出,話還沒問完,被問的人已經變色掩口,彷彿觸到了什麼忌諱。聰慧的布木布泰敏感到,這個輝煌的家族內部還隱藏著重大秘密。 
  其實,她最初的問題很簡單,只不過對十四個王府中有兩個王府沒有特別顯貴的主人感到奇怪而已。一個是汗王之弟舒爾哈齊家人府第,一個是並沒有顯赫戰功而剛剛被封為貝勒的杜度的王府。二貝勒阿敏不就是舒爾哈齊的兒子嗎?為什麼還要給舒爾哈齊的家人另建府第?都說杜度是汗王的長房長孫,他是因為這個才獲得王府的嗎?那麼大貝勒代善不是汗王的長子了?汗王的長子是誰?…… 
  她終於發現,她的問題只要是涉及到汗王之弟舒爾哈齊和汗王長子,就都得不到回答。她的相好姐妹多爾袞福晉和豪格福晉跟她一樣年紀輕輕,初來乍到,對這些既不知道也不關心。而那些明明應該知道的親戚們,卻不是支吾就是一臉尷尬地迴避。 
  常到汗宮請安問候的布木布泰,又漸漸感到大福晉阿巴亥與兩位大貝勒的關係有些古怪微妙,兩位大貝勒之一是代善,另一個是她的丈夫皇太極。這感覺只可意會不能言傳,前者似乎是一種曖昧的尷尬,後者卻是勉強的恭順下隱藏的敵意。 
  布木布泰知道汗王最疼愛幼子,阿濟格、多爾袞、多鐸三人的王府離汗宮最近,幾乎就挨在汗宮牆邊。這一年阿濟格二十歲,多爾袞十三歲,多鐸才十一歲,汗王卻命令撥給他們全旗,都成了一旗之主,而最有權勢的管理國政的四大貝勒,也才共領其他五旗。疼愛幼子,自然也就是疼愛幼子的母親。阿濟格、多爾袞、多鐸同父同母,他們的母親,就是現在主持汗王中宮的大福晉阿巴亥。 
  作為汗王成年兒子的皇太極,難道不感到失寵的憂慮?作為皇太極的小福晉,布木布泰難道不感到隱隱的威脅?如果她有一分危機感,那麼她的姑媽就該有十分!聰明的小姑娘找到了突破口,她要從姑媽那裡弄清家族的秘密。 
  姑媽一直很忙,嫡福晉要操持王府每日大大小小的許多事務,還有例行的請安和來往應酬。但是一個好機會來了。姑媽的肚子一天天鼓起來,離產期越來越近,被允許免除家務和常禮,在屋裡靜養。布木布泰寸步不離地守護在旁,成了姑媽的良伴。她於是把數不清的問題細細地一個個提了出來。不過,小姑娘弄了個狡獪,先從大福晉阿巴亥說起。因為她早已從短短的生活經歷中總結出,兒媳婦說婆婆,小話沒有頭,特別是在私下裡,就像現在這樣姑侄至親獨自相對的時候,更少忌諱,何況她們還能用別人聽不懂的蒙古語交談呢。人類社會最古怪、最難以解釋清楚的人際關係——婆媳矛盾,被這小姑娘得心應手地用來揭秘了。   
  老汗王的四位大福晉(4)   
  果然,哲哲向親侄女吐露衷腸,這是除了丈夫之外她沒有向任何人說起過的隱恨,因為她知道,布木布泰跟她、跟皇太極已經緊緊聯繫在一起,牢不可分,同榮同衰同命運,侄女必將是她的得力助手。 
  阿巴亥算什麼大福晉!真真正正的狐媚子,胭脂虎! 
  要不是因為她,咱們的嫡親婆婆哪裡會早死呢? 
  要不是看著汗王的面子,誰肯拿她當長輩! 
  布木布泰大吃一驚,她真沒有看出來,豐潤、美麗、隨和、時時都帶著笑容的汗王大福晉阿巴亥,竟有這麼大的本事!更沒想到,自家丈夫對這位嫡母還有這麼深的怨恨!於是,在天命十年的長長的夏日,在四貝勒府的陰涼安靜的庭院中,姑媽的悄悄話向布木布泰展示了這個如日中天、□赫發達的大家族的內幕;讓她戰戰兢兢地知道了,她進入了一個什麼樣的家。 
  努爾哈赤的正妻,即大福晉,史書上稱大妃的,先後共有四位。 
  最早的妻子是佟佳氏,名哈哈納扎青。 
  萬曆五年(公元1577年),努爾哈赤第一次結婚時,年僅十八歲。他自十歲喪母以後,飽受後娘哈達那拉氏的虐待,甚至被充作人質送到明朝邊將李成梁處服賤役。就在他結婚這一年,他的父親又受後母唆使,與他析產分家,給予的財產牲畜少得使一對小夫妻幾乎無法存活。幸而佟佳氏的父親饒有財產,十分富有,努爾哈赤便入贅佟家,作了倒插門的女婿。從此,努爾哈赤就既姓愛新覺羅,又姓佟。在他起兵之初發給明朝的文告中,就是自稱「佟努爾哈赤」的。 
  不過,佟氏並非女真人,而是世居遼東已經女真化了的漢人,清朝立國以後才劃歸滿族的。再加上開國皇帝曾作贅婿,不是很光彩的事情,後來這段歷史便從官修史書上消失了。 
  哈哈納扎青為努爾哈赤生了一女二子:長女生於萬曆六年(公元1578年),後來嫁給五大臣之一的董鄂氏何和禮,被稱為東果公主。長子褚英生於萬曆八年(公元1580年)。次子代善生於萬曆十一年(公元1583年)。這兩個兒子都成為他統一女真的得力戰將。 
  第二位大福晉為富察氏袞代,就是九部聯軍進攻建州女真時,把努爾哈赤推醒的那一位。她顯然是在哈哈納扎青去世後才被立為大福晉的。因為史籍稱之為「繼妃」、「繼娶袞代皇后」。 
  富察氏袞代嫁給努爾哈赤,同努爾哈赤一樣是再婚。因為她帶來一個與前夫所生的兒子,名昂阿拉。或者是因為她特別美貌,或者原來是努爾哈赤族兄弟之妻,按當時「兄死弟娶其嫂」的習俗,被努爾哈赤繼承過來的。 
  袞代成為努爾哈赤妻室的最遲時間,應是明萬曆十四年(公元1586年),因為她在萬曆十五年(公元1587年)已為努爾哈赤生了第五子莽古爾泰。萬曆十七年左右(公元1589年)生第三女莽古濟。萬曆二十四年(公元1596年)又生第十子德格類。 
  在努爾哈赤統一了建州女真的公元1588年,扈倫四部中的哈達部和葉赫部相繼向努爾哈赤表示親善而與之聯姻。哈達萬汗之子扈爾干遣其子戴青送女兒阿敏姐姐來嫁,葉赫部首領楊吉弩遣其子納林布祿送女兒孟古姐姐來嫁。這兩個新福晉都是十四五歲的少女,都未能立刻取代袞代,直到九部聯軍來進攻的那一年,她還保持著大福晉的地位。 
  袞代是個心直口快的漂亮女人,很能幹,對努爾哈赤的事業非常支持和關懷,在九部聯軍三路圍攻的危急時刻,她敢推醒努爾哈赤,並用近乎粗魯的語言責問丈夫,雖然不無恃寵而驕的嫌疑,倒也表現出幾分山林草原女性的豪爽。她的這些性格特點大多傳給了她所生的子女,使得他們長大後無法適應越來越複雜的政治鬥爭,終於成為失敗者而釀成了一場大悲劇。 
  袞代為她強烈又鮮明的個性付出了慘痛的代價。當她年老色衰之後,直言不諱無形中演變成了瑣碎嘮叨,恃寵而驕也不再有天真嬌美的蘊含,不但再得不到丈夫的歡心,反而變得可厭可笑了。旁邊還有個丰姿艷麗、聰穎柔順、器量寬洪的正當青春年華的葉赫那拉氏,姿色、性情、風度,幾乎在每一方面、每一個地方都與袞代形成鮮明的對比。喜新厭舊自來就是人類的本性,何況努爾哈赤有著比常人大得多的選擇餘地呢? 
  袞代終於獲罪,失去了大福晉的名分。最可悲的是,她死於自己的親生兒子莽古爾泰之手。袞代獲罪於努爾哈赤時,正逢這位汗王怒火升騰之際,氣頭上下令賜死。執行者猶豫不決,顧慮汗王憤怒平息後還會有赦免令,所以沒有立刻動手;反而是最應該保護袞代的她的親兒子,生性粗魯野蠻的莽古爾泰,為討好汗父,竟搶先下手,殺了自己的母親! 
  殺害親生母親,就是禽獸也少有,莽古爾泰居然幹得出來!為了什麼?這樁歷史舊案的發生時間沒有記載,推算起來,應當在莽古爾泰十四五歲的時候。那麼是因為年幼不懂事嗎?是因為母子間的舊怨?或者害怕他的什麼陰謀敗露而殺母滅口?這又是一個謎,至今未能解開。但證之於三十多年後的謀逆案,莽古爾泰的品行實在令人不齒。 
  畢竟賜死的命令是自己下的,努爾哈赤不好怪罪魯莽的莽古爾泰,只能把事情遮掩過去,但從此在感情上疏遠了這個兒子,將他附養在比他小九歲的同母弟弟、皇十子德格類家中。對袞代,努爾哈赤也不無歉意,她仍被安葬在家族的墓園中。天命九年四月,從赫圖阿拉往遼陽東京陵遷移諸親靈櫬的時候,除了提到皇后靈櫬外,還特意提到繼娶袞代皇后靈櫬也一同移往東京陵。這雖然是努爾哈赤晚年心境的一種反映,也算是他對袞代的感情上的補償。   
  老汗王的四位大福晉(5)   
  大約在明萬曆二十五年(公元1597年)前後,葉赫那拉氏孟古姐姐被立為第三任大福晉。她是四貝勒皇太極的生母。她一生也就只有皇太極這一個兒子。 
  說起來,孟古姐姐與努爾哈赤是有些緣分的。 
  許多年前,十七歲的努爾哈赤逃避明朝兵丁的追捕,一直逃到了海西女真的葉赫部落。當時的葉赫部落首領楊吉弩一眼看中這個魁梧的小伙子,說他天庭飽滿,地角方圓,鳳眼大耳,生就的福相,前途未可限量,要將自己最心愛的小女兒許配給他。努爾哈赤當時表示願意娶楊吉弩的長女。楊吉弩卻鄭重聲明,只有小女兒的容貌奇異、稟賦不凡,能夠稱得上是努爾哈赤的佳偶,其他女兒均無此福分。不過小女兒年歲尚幼,約定一到婚齡,就送到努爾哈赤處完婚。 
  從定約到完娶,中間經過的十年,正好是努爾哈赤由一個普通女真族邊將成長為建州女真首領的十年。老楊吉弩的知人之明得到了應驗。 
  孟古姐姐嫁給努爾哈赤時才十四歲,卻已頗具大家閨秀的丰采了。除了青春美貌,她更以穩重端莊、溫良恭儉,見逢迎而心不喜,聞惡言而色不變的高人一等的文化素質,在努爾哈赤諸福晉中鶴立雞群,使其時正值而立之年的努爾哈赤驚歎為此生所僅見,寵愛之情,可以想見。不過,袞代的繼立大福晉地位剛剛確立不久,並且已經生了兒子,孟古姐姐到底還很年輕,奪富察氏大福晉位置給葉赫那拉氏,怕是難以服眾。 
  到了萬曆二十年(公元1592年)十月二十五日,葉赫那拉氏十七歲的時候,為努爾哈赤生下第八子皇太極,使孟古姐姐晉為大福晉的資格又增加了幾分。不過在這前後,建州女真與扈倫四部,尤其是與其中的葉赫部關係非常緊張,因土地、人民的歸屬,經常發生紛爭,次年就爆發了葉赫部糾集九部聯軍攻打建州女真的大戰。而葉赫部的首領、聯軍的總司令,正是當年為踐婚約親自送妹妹來嫁建州的納林布祿。葉赫與建州既成敵國,葉赫那拉孟古姐姐也就難以登上大福晉的寶座。 
  這倒沒有影響努爾哈赤對孟古姐姐的寵愛,愛屋及烏,也格外喜愛孟古姐姐所生的皇太極,給他以優厚的生活待遇,大福晉袞代的兒子莽古爾泰反倒受冷落,幼年的皇太極常拿出他所得的吃穿使用之物給大他五歲的莽古爾泰看,顯擺自己的優越,有時也分一些送給這個倒霉的哥哥。以至成年以後,皇太極還以莽古爾泰幼時得以「依朕為主」而自負。 
  直到萬曆二十五年,努爾哈赤採用強交弱攻策略,跟主要對手葉赫部結盟通好,總算等到了時機,葉赫那拉氏孟古姐姐才被立為大福晉。 
  可惜好景不長。四年以後,建州女真與扈倫四部中的烏拉部結盟通好,數次聯姻,烏拉部的首領布占泰將侄女烏拉那拉氏阿巴亥送來與努爾哈赤為婚。這一年,是萬曆二十九年(公元1601年),此年努爾哈赤四十三歲;葉赫那拉氏孟古姐姐二十七歲,烏拉那拉氏阿巴亥十二歲,皇太極九歲。 
  努爾哈赤對更加年輕美貌、幾乎可以當成孫女的小妻子自然格外疼愛,也格外感到新鮮。他縱然沒有想到把這樣一個小姑娘提高位分去取代現在的大福晉,可是因為年幼而無所顧忌地撒潑耍賴、奪愛爭寵的阿巴亥,怎麼說也是對葉赫那拉氏的威脅。這威脅會隨著阿巴亥的年歲增長、權勢欲增大而越來越可怕。 
  孟古姐姐儘管胸襟闊大,能夠忍受新來小福晉的專寵和恃寵而驕;而丈夫對自己的冷落卻令她十分憂傷,她越是要在外表上顯示出喜怒不形於色,就越得用內心去承受這打擊和鬱悶,這對她的健康自然非常有害。所謂鬱結於內,憂慮成疾,在阿巴亥來到兩年後,即萬曆三十一年(公元1603年)九月二十七日,孟古姐姐久病而後亡故。她病危之際,極其思念自己的母親,想要與母親見最後一面。努爾哈赤不顧當時建州與葉赫的敵對緊張關係,特派使者去恭請,卻被納林布祿拒絕,以致孟古姐姐含恨而死。時年二十八歲。 
  對葉赫那拉氏的早逝,努爾哈赤十分悲痛,日夜哭泣,用格外優厚的喪葬祭奠典禮寄托他的哀思,藉以表示自己的負疚之情。祭禮上宰殺牛、馬各一百頭;齋戒一月不飲酒茹葷;棺槨停放家中三年多;對亡靈立下了報復葉赫的誓言;還將孟古姐姐生前四名貼身婢女殉葬,使她在另一個世界裡能有人使喚,平安舒適。這是清初帝后崩逝時令生人殉葬的最早一例。 
  悲傷儘管悲傷,思念儘管思念,逝者已去,留下的這個包括九位福晉、十八個子女及許多侄子侄女、孫子孫女的大家庭,怎麼能沒有主婦呢?九位福晉裡,論賢慧,有嘉穆瑚覺羅氏真哥,當初就是因為傾慕她的賢名努爾哈赤才去下聘的;論資歷,有與孟古姐姐同來的阿敏姐姐;論年齡,有與努爾哈赤相差不多的兆佳氏;論貴盛,還有孟古姐姐的妹妹葉赫那拉氏,然而,情有獨鍾,幾乎就在孟古姐姐崩逝的同時,努爾哈赤毫不猶豫地立十四歲的阿巴亥為大福晉! 
  這個除了年輕美貌之外、除了倚仗年輕美貌撒嬌耍潑之外,任何方面都勝不過諸福晉的小姑娘,竟爬到了眾人頭上! 
  各房福晉不可能服氣,少不了嘁嘁喳喳,罵罵咧咧,在背後議論;大兒大女們跟他們的母親一樣,對於竟要向這個比他們年齡還要小許多的女孩子天天跪拜請安,既尷尬又憤怒。但是,誰也沒有辦法,誰也不敢提出異議,面容如鐵、目光如電的努爾哈赤,是位威嚴而不苟言笑的父親,容不得一丁點兒冒犯。大家庭忍氣吞聲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老汗王的四位大福晉(6)   
  心裡憤懣最強烈、最難忍受的自然是剛剛失去母親的皇太極,那年他十一歲,卻已經在喪母的悲痛之餘,隱隱感到不幸的陰影在漸漸向他逼近。 
  阿巴亥並不愚蠢。她一旦得到大福晉的地位,很快就收斂了她那不得眾心、只得丈夫心的嬌癡潑賴,一本正經地當起了這個大家庭的女主人。她似乎命中子星興旺,成為大福晉的第三年,她十六歲的時候,為努爾哈赤生了第十二子阿濟格;隔了七年,萬曆四十年(公元1612年),她生了第十四子多爾袞;萬曆四十二年(公元1614年),她又生了第十五子多鐸,成為努爾哈赤諸妻中惟一擁有三個兒子的福晉。 
  到這時候,家族中的成員們也就無話可說了。有強烈尚武精神的民族,向來把能生兒子的看作是最好的妻子。 
  「丈夫亦愛少子,甚於婦人」,兩千年前觸礱說趙太后時闡明的至理名言,放之四海而皆准,努爾哈赤也不能例外。隨著漸入老境,他憐愛少子之心,更甚於一般丈夫。阿巴亥所生的三幼子,成了他時刻不能離開的心肝寶貝。 
  皇太極在生母去世後,地位隨即下降,不再是父親最寵愛的兒子;三個幼弟的降生,以及他漸漸成年,父親對他更加疏遠了。正是這種冷落和孤獨的境遇,激發和磨礪了他的志氣。他拚命地苦練騎射武藝,拚命地讀書學史,增長才幹和見識,終於用戰場上的功勳,博得了汗王對他的重用,在天命元年立國之時,成為掌國的四大貝勒之一。 
  皇太極對母后大福晉阿巴亥的難言之恨,就這樣通過哲哲之口,源源不斷地輸送給了布木布泰,在這個十二歲小女孩的心裡,攪起陣陣寒意,也招來陣陣不平。在親姑媽跟前,她說話無所顧忌,想想故鄉慈愛和善的老祖父和父親,她不由得問:當初老公公要立阿巴亥做大福晉的時候,為什麼大家要忍氣吞聲地接受?為什麼不勸說?那麼多大伯子,為什麼不合起來向父親進言?再怎麼害怕,總是自家的父親呀。 
  哲哲看著小侄女輕輕歎息。你剛來,不知道厲害。汗王發怒的時候,賽過猛虎,親兄弟、親兒子都殺過!誰有兩個腦袋?能不怕他嗎? 
  布木布泰嚇壞了,只當自己聽錯了。虎毒不食子,難道汗王比虎還毒狠?這與她心目中那個環繞著神光的英雄,與她每天親眼所見的威嚴掩不住衰態的老公公,實在不像是一個人。 
  然而,事實就是事實,不相信也沒辦法。 
  早年,汗王以十三副遺甲起兵的時候,比他小四歲的弟弟舒爾哈齊就不離左右地輔佐他了。舒爾哈齊與汗王同父同母,幼年同受繼母虐待,還曾同為人質,同在艱難困苦中長大,所以哥兒倆相依為命,情深似海。 
  在統一建州女真的戰爭中,努爾哈赤和舒爾哈齊有福共享、有難同當。隨著建州女真的崛起,兄弟兩人都擁有了兵強馬壯的隊伍,被稱作建州兩都督,漸漸有了分庭抗禮的條件。 
  問題出在後來統一海西女真的過程中。 
  擊敗九部聯軍以後,舒爾哈齊支持努爾哈赤強交弱攻的策略,將自己的女兒額石太嫁給海西女真烏拉部貝勒布占泰,布占泰也將自己的妹妹滹奈送與舒爾哈齊為妻;不久,布占泰又將侄女阿巴亥嫁給了努爾哈赤,(就是那位第四任大福晉)並再娶了舒爾哈齊的另一個女兒娥恩哲;最後,努爾哈赤把第四個女兒穆庫什也嫁了過去,成為布占泰第三個建州女真籍的妻子。 
  這樣一來,烏拉女真部的布占泰,對努爾哈赤來說是妻叔又是女婿,對舒爾哈齊是內弟又是兩個女兒的夫婿。在努爾哈赤眼中,聯姻不過是政治手段,不可能改變他統一女真的雄心;而舒爾哈齊卻比哥哥重親戚之誼,在後來與海西女真的戰事中,由不熱心到消極以致貽誤戰機。 
  萬曆三十五年(公元1607年),努爾哈赤授命舒爾哈齊率皇長子褚英、皇二子代善及諸將,領三千人馬去接應東海女真的瓦爾喀部眾。因為瓦爾喀部落是要擺脫烏拉女真來歸附建州的,作為統帥的舒爾哈齊心裡不願得罪親戚,表現得態度消極。出師不久,他就借口大旗深夜發光不是吉兆,提出班師回軍,褚英和代善力爭,才得以完成接應瓦爾喀部落的使命。凱旋途中,遇到他的內弟兼女婿的布占泰發來的萬餘烏拉兵馬攔擊,舒爾哈齊又一次消極退縮,領著五百精兵滯留山下,坐觀褚英、代善兄弟率軍拚死血戰。他手下的兩員大將常書、納齊布也心領神會,各領百餘人的精銳跟著他留在山下不參戰。 
  褚英和代善不愧名將,以少勝多,擊潰了萬餘烏拉兵,還遺憾斬獲不多。 
  回師後論功行賞,不知是為了給舒爾哈齊留面子,還是故意羞辱他,畏敵怯戰的他居然賜給勇士之號達爾漢巴圖魯。但努爾哈赤還是殺雞給猴看,以滯留山下不力戰之罪,要殺常書和納齊布。兩人是舒爾哈齊的心腹大將,驍勇善戰,他怎能見死不救?便力爭道:「誅殺二將就是誅殺我!」努爾哈赤還不想把事情弄僵,就勢免了二將的死罪,只罰常書百兩黃金,奪去納齊布所屬部眾。從此以後,不再派遣舒爾哈齊領兵出征。 
  廝殺半輩子、為努爾哈赤出生入死的舒爾哈齊閒居下來,鬱悶不平可想而知。他甚至發出「此生有何可戀?不如一死」的哀歎。然而,他的血管裡流淌著與努爾哈赤一樣的暴烈狂野的血,決不肯低頭認輸,也決不能長期處於人下。也許早些年他擁有能和努爾哈赤相匹敵的兵力時,潛意識中就已有了擁兵自立的念頭,此刻,這念頭突然變得十分清晰,十分堅決了。他深思熟慮以後,召來自己的兒子們,向他們憤憤地說:「難道我父子就為區區衣食而受制於人嗎?」   
  老汗王的四位大福晉(7)   
  兒子們早就為父親抱不平了,此時立刻響應。長子阿爾通阿、三子札薩克圖便率先行動,領著所屬人馬,簇擁了父親,移居黑扯木,造成了建州女真的分裂態勢。 
  分裂,這是努爾哈赤決不能容忍的!在勸阻和威脅都無效力之後,努爾哈赤髮怒了!一怒之下,雷電暴雨降臨,萬曆三十七年(公元1609年)三月十三日,努爾哈赤斷然誅殺了舒爾哈齊的兩個兒子阿爾通阿和札薩克圖,剝奪了舒爾哈齊的部屬和家產,並假舒爾哈齊之名,召那兩員勇將常書和納齊布入宅,以暗中埋伏的甲兵腰斬之,除去後患。 
  舒爾哈齊難免鎖拿下獄的結局。哥哥沒有立刻處死弟弟,但也不肯放過他。舒爾哈齊被囚禁在不見天日的牢房中,用鐵汁灌注門鎖門縫,表示永不開啟的決心。只有兩個洞口,用來通飲食,出便溺。兩年以後的萬曆三十九年(公元1611年)八月,舒爾哈齊死在牢房,時年四十八歲。有說他是不堪忍受折磨而自殺的。無論病死還是自殺,說舒爾哈齊是被兄長努爾哈赤所殺,怎麼也不過分。 
  至於殺子,指的是汗王的長子褚英。 
  褚英自幼跟隨父親東征西殺,十八歲就因戰功賜號洪巴圖魯,封貝勒。在上面提到的與烏拉部的戰鬥中,和代善一起,鼓舞士氣,奮勇殺敵,得到斬三千級,獲馬五千匹、甲三千副的戰績,凱旋歸來,受到努爾哈赤的嘉獎,再賜號阿爾哈圖土門,意為廣略,所以褚英常被稱作廣略貝勒。 
  由於褚英屢有戰功,又是長子,早在萬曆四十年(公元1612年),年過半百的努爾哈赤就委任他執政,想要樹立他的威信,鍛煉他的能力。但這位長子令他的父親失望了。 
  褚英的最大毛病是心胸太窄而欲求太多,總嫌分給他的部屬、國人、牧群、財產少了,總想從所得比他還少的諸弟那裡索取更多的東西,總想要殺掉那些不肯順從他的弟弟,還利用他執政的權威強迫諸弟發誓,不把他的所作所為和隱秘惡念報告努爾哈赤。天長日久,眾人的不滿積累起來,終於壓不住了。不知道具體的導火線是什麼,總之,褚英的四個弟弟代善、阿敏、莽古爾泰、皇太極和努爾哈赤所倚任的五大臣,竟聯合起來向汗王控告褚英,控告中一句最要緊的話就是:「擔心汗死後,我等的性命難保。」 
  努爾哈赤嚴厲地斥責了褚英,他無法再信任這個激起眾怒、沒有執政才能的長子,當年秋天征烏拉時,褚英被留下與代善守城;第二年努爾哈赤親征烏拉,也不讓褚英參加。從此,褚英實際上已被取消了儲君的資格。 
  褚英是不是也繼承了父親的暴烈的性情?或者有精神心理方面的疾病?他與舒爾哈齊一樣不認錯,不低頭;反而書寫咒語詛咒父親、諸弟和五大臣,並將咒語焚燒告天,以宣洩心頭的仇恨。他盼望努爾哈赤親征烏拉失敗,並策動親信,陰謀在父親大軍兵敗而歸時,守住城門,不讓父親和諸弟入城。親信們懾於汗王的嚴酷,都十分恐懼,其中一人留遺書自縊而死,另三人更加害怕,便主動告發了褚英的全部罪行。 
  努爾哈赤又一次勃然大怒了,立刻將褚英幽禁。經過三年深思熟慮,他看清了長子的存在會危及國家、諸子和眾大臣;這是個潛在的暴君,褚英不死,人人自危。他終於在萬曆四十三年(公元1615年)八月,下令處死了褚英。這一年,褚英三十六歲,汗王五十七歲。 
  既然舒爾哈齊和褚英都是因罪而死的,都是汗王自己要殺的,為什麼汗王還要為他們在瀋陽城營建府第呢?布木布泰怎麼也想不通。姑媽這樣解答: 
  汗王老了,心腸變軟了。用親弟親子的生命鮮血換取女真族的統一和大金國的強盛,他也許沒有後悔,但對死去的舒爾哈齊和褚英,他總會懷著痛苦的歉疚之情,年歲越高,這痛苦就會越深。 
  後來大貝勒跟舒爾哈齊、褚英一樣冒犯了汗王,只因事情出在天命五年,汗王已經年過花甲,不再捨得用那樣嚴酷的手段處罰兒子了。 
  褚英死後,代善成為諸皇子中最年長的。論嫡庶,他是大福晉佟佳氏所生;論軍功,他在諸貝勒中也是數一數二的,上面提到過的與烏拉大戰奏捷後,代善被賜給古英巴圖魯稱號,意思是無畏勇士;論權勢,由於長期隨汗王征戰,他已經獨領正紅、鑲紅二旗了。理所當然,努爾哈赤又立代善為嗣子,並對諸王大臣們說:「等我死之後,我的幼子和大福晉都要交大阿哥善為收養。」確定了代善為汗位的繼承人。 
  天命五年三月,就在代善的太子地位最顯赫、最穩固的時候,一樁普通的侍衛與侍婢的通姦醜聞,牽連出一件地震般的大案:汗王小福晉代音察告發大福晉阿巴亥與大貝勒代善私通! 
  努爾哈赤大為震驚,立即派大臣查問,經調查得實: 
  大福晉確實兩次備飯送與大貝勒,大貝勒受而食之; 
  大福晉確實經常有事無事一日兩三次地派人到大貝勒家看望; 
  大福晉本人也確實有兩三次深夜出院卻不知去向; 
  每當諸貝勒大臣在汗王家飲宴或議事時,大福晉便濃妝艷抹、珠光寶氣地露面,與大貝勒眉目傳情,諸人都看在眼裡,只是懼怕大福晉和大貝勒而不敢向汗王告發。 
  性情暴烈、殺人如麻的汗王,對此事倒十分明智,十分冷靜。因為女真族與蒙古族一樣,有父死子娶庶母、兄死弟娶嫂的傳統習俗,努爾哈赤自己就從死去的族兄那裡繼承了嫂子袞代為大福晉,而且他自己也公開表示過他死後由代善繼承阿巴亥。現在,阿巴亥出於對未來地位的考慮,提前向身為儲君的代善傳情,表達自己的傾心愛慕,可謂預作準備,原也在情理中。須知,努爾哈赤已經年過花甲,鬚髮蒼然;阿巴亥正當三十歲的盛年,最是女人丰姿綽約的成熟時期,老夫少妻、白髮紅顏,很難不生外心。再說,拿賊要贓,拿奸要雙,並無通姦的確證,只是一些想當然的推測,何必鬧得滿城風雨呢?   
  老汗王的四位大福晉(8)   
  問題是,汗王還活著!怎麼就這樣迫不及待了呢?大福晉的行為無論如何是一種情感的背叛;大貝勒居然接受大福晉的獻媚,是對汗父的不忠!努爾哈赤自然也有尋常丈夫所有的妒火,有被最疼愛的人所棄的憤怒,但他不願為此而輕易動搖代善的嗣子地位,便把怒火傾瀉向大福晉阿巴亥。事實上,調查結果也說明,阿巴亥是主動挑逗的一方。於是,避開真正的原因,找了個「私藏金帛財物並私自送人」的過失將阿巴亥定了罪。 
  指著面前的大福晉阿巴亥,努爾哈赤對諸貝勒大臣激憤地說了一番話,從中可以感到他的良苦用心、他的真實的苦惱和內心深處的傷痛: 
  「你們看這個女人吧!邪惡狡猾、詐騙偷盜,凡是人有的邪心她都佔全了!我用金子、東珠打扮她,拿別人見都沒見過的好緞子給她穿,給她最優厚的供養,她卻不愛汗夫、蒙騙汗夫,撇開汗夫去照顧別人!難道還不該殺?……可是,殺了她,我那愛如心肝一樣的三子一女會怎樣痛哭悲傷呢?……若不殺她,則欺騙我的罪惡又太大!如今,她的小兒子們正在生病,正需要她照料看護啊!……」 
  他說了這段一波三折的話後,作出了最後的決定:免大福晉死罪,將其休離,但可以在幼子生病時回來照料。 
  一場風波平息了,代善沒有受到任何責難。但在父子兩人各自的心中,難道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嗎?在眾貝勒大臣中,代善的威信不受損失嗎? 
  不久,後金將要從界凡遷都薩爾滸,努爾哈赤親往視察並指定各貝勒興建各自宅第的地址。在修建地基的過程中,大貝勒氣量狹小,出爾反爾,幾次向汗王要求換地,都打著孝敬汗父、欲為汗父換寬地的旗號,但最後的結果,是汗王的宅基地反而比大貝勒的宅基地還小。這就大大傷了汗王的體面。努爾哈赤雖然沒有發作,但自古常言「功高震主、權大逼君」,身為太子的代善如此明目張膽地侵犯汗王利益,沒有在努爾哈赤心中投下陰影嗎? 
  九月裡,有人告發代善之子碩托要潛逃投明。努爾哈赤立刻將碩托監禁。在事情還沒弄清的時候,代善竟一反常態地向汗王五六次跪求殺掉他的兒子。努爾哈赤很疑惑,反覆查問,碩托才講述了父親虐待他的內情,他不過是喝醉了酒,發洩對父親不滿時說了些氣話。 
  努爾哈赤再次找代善查對,代善竟拙劣地誣蔑兒子碩托與他的侍妾通姦。努爾哈赤於是親自審訊,弄清了代善的繼福晉密謀誣陷碩托的真相,進一步瞭解到代善聽信繼福晉之言,長期虐待前妻之子岳托、碩托的事實。 
  這件事,觸到了埋藏在努爾哈赤心底最深處的傷痛,幼時受繼母虐待迫害的情景又活生生地出現在眼前,為此,他怒斥大貝勒說:「如果稱了你的心,使碩托受誣陷被殺,你是不是又將去對付岳托?岳托、碩托都是你的兒子,你若聽信你妻讒言而殺親子,又將怎樣對待其他兄弟?你這樣聽信婦人讒言而欲將親子諸弟全都殺盡的人,哪裡有資格當一國之君執掌大權?」 
  努爾哈赤的漸次推理的責備可能是太過分了。但對於他這個大金國的創始人來說,是很實際的擔心,是很可以理解的。他接著就宣佈了對代善的嚴厲懲罰:「先前欲使大貝勒襲父之國,故曾立為太子;現廢除太子,將其所屬的僚友、部眾,全部褫奪!」努爾哈赤就這樣又收回了軍國大權。 
  兩次立儲的失敗,給六十三歲的努爾哈赤很大刺激。他終於打消了預立儲君的意圖,提出了和碩貝勒共治國政的體制,立阿敏、莽古爾泰、皇太極、德格類、岳托、濟爾哈朗、阿濟格、多爾袞、多鐸九位貝勒為和碩額真。 
  代善不像他的哥哥褚英那樣頑固、那樣烈性,他屈服了,認罪了。只是認罪屈服的方式卑鄙而怯懦。九月二十八日,被廢為庶人的代善親手殺掉被父親視為禍根的繼妻,用福晉的血洗刷自己,向父親請求赦罪。他得到了汗王的寬恕。然而這次為期半年多的風波,使他在家族中的聲望地位一落千丈,最重要的是,他永遠失去了成為儲君的可能。慘痛的挫敗從根本上改變了他,從此他的雄心和銳氣銷蝕殆盡,只在戰場上餘威尚存,在家族裡、在皇室內部,他越來越謹小慎微,戰戰兢兢了。 
  對努爾哈赤來說,家族中的流血已經看夠了,該結束了! 
  天命六年(公元1621年)正月十二日,汗王與獲得寬免的代善及阿敏、莽古爾泰、皇太極、德格類、濟爾哈朗、阿濟格、岳托諸貝勒等,對天焚香發誓,誓文的主要內容如下: 
  今禱上下神:吾子孫中縱有不善者,天可滅之,勿令刑傷,以開殺戮之端。如有殘忍之人,不待天誅遽興操戈之念,天地豈不知之?若此者,亦當奪其算!昆弟中若有作亂者,明知之而不加害,俱懷禮義之心,以化導其愚頑;似此者,天地佑之,俾子孫百世延長! 
  所禱者此也,自此之後,伏願神不咎既往,惟鑒將來。 
  這個誓言,雖然是告誡子侄長孫互相保護,祈禱天地神用「奪其壽數」和「護佑」兩種命運來對待同室操戈者和善待骨肉者,但處處可以感到努爾哈赤對以往自己所做的骨肉相殘、同室操戈的往事的懺悔,所以希望天地神不咎既往。 
  努爾哈赤確實是老了,垂暮之年回首往事,大概有許多悔恨,也格外珍重起親情並變得寬容了。就在對天發誓的這一年,不僅代善獲得原諒,大福晉阿巴亥也重新回到汗王身邊,再為汗王后宮之主。   
  老汗王的四位大福晉(9)   
  努爾哈赤還做了許多他過去不可能做的事情,來消弭家族間的怨氣,化解女真各部對他的敵意。 
  天命九年(公元1624年)四月,從赫圖阿拉遷祖陵往遼陽東京時,因罪而被殺的親兄弟舒爾哈齊、長子褚英、繼福晉袞代也同努爾哈赤的祖父母、父母的靈柩一同遷到,努爾哈赤親自將他們迎入靈堂,親自焚告天地祖宗。 
  天命十年(公元1625年)正月元旦,他又將與他雖是親戚、又有滅國之仇的烏拉國岳母(阿巴亥之母)、葉赫國岳母(孟古姐姐之母)、老對頭布占泰之妻以及一向與他為敵的兩位族兄一起請到宮中,同飲團圓酒。 
  這一年三月遷都瀋陽,都城裡十四所王府中,之所以還有舒爾哈齊和褚英的份兒,正是汗王這種老來的善念所致。 
  明白了嗎? 
  家族的歷史,就這樣在姑侄兩人長長的、悄悄的交談中一點一點地明晰起來。 
  十二歲的布木布泰聽得聚精會神,細想起來又不寒而慄。 
  □赫威嚴的愛新覺羅氏,天神的後代,百戰百勝,榮華富貴,眾望所歸。然而,家族史上那一樁樁血腥的事件又是那麼可怕:殺兒子、殺兄弟、殺親侄、殺母親、殺妻子……布木布泰這時才感到了這壯麗的大家庭中充滿的殺機;布木布泰這時才明白,在這個家庭裡,政治和權力是絕對壓倒親情的。她這個十二歲的小福晉,在這樣的複雜又可怕的家庭中何以自處?即使有姑媽的保護,難道她不會在無意中觸犯了什麼看不見的忌諱,也遭到殺身大禍? 
  努爾哈赤仍是她心目中的英雄。統一戰爭就是統一戰爭,戰爭就要殺人死人。這對在草原上長大的蒙古格格布木布泰而言不成為問題。只要不殺到自己頭上就行。能有權力殺布木布泰的,只有她丈夫。 
  她的丈夫皇太極會殺她嗎?不,不會的。布木布泰嫁過來不久就發現,她的丈夫跟汗王,跟其他大伯子小叔子都不一樣。為此,她感到了安心。 
  天命十年(公元1625年)的八月初九日,哲哲臨盆了,生下一個女兒。布木布泰一直在床邊侍候月子。皇太極雖然有些失望,並不表現出來。他把他這第二個女兒叫做馬喀達,親切慰問了首次為他養育後代的嫡福晉。同時,他也注意到,嫁過來才半年的布木布泰突然間似乎長大了許多,溫靜、嫻雅、柔順,竟像個十五六歲的懂事的少婦。 
  這是怎麼回事?皇太極真覺得驚異了。     
  太后下嫁之謎(二)   
  皇太極繼位(1)   
  天命十一年(公元1626年)正月新春,鬚髮如銀的汗王虎老雄心在,親自率領號稱二十萬的八旗大軍征討世仇明朝。守衛錦州、松山、大凌河、小凌河、杏山、連山、塔山七城的明朝將軍們,懾於八旗的軍威,紛紛燒屋焚廬,丟棄多年儲存的軍糧軍備退回關內去了。只有寧遠守將袁崇煥率領他的二萬守軍固守不退,並發誓與寧遠共存亡。寧遠於是成了獨居關外的一座孤城。 
  無論八旗軍如何驍勇善戰,無論身經百戰的努爾哈赤怎樣足智多謀善於指揮,三天的血與火的拚死搏鬥,寧遠城就像銅牆鐵壁,屹立如故,大金國徒然地在城牆腳邊留下堆積如山的八旗將士的屍體。 
  大金國實實在在地碰了壁 ,碰得很痛,他們帶著冒死奪回來的弟兄們的遺骨,全軍回師瀋陽。袁崇煥實踐了他用血寫的誓言,取得了明、金交手打仗數十年來的第一個勝利! 
  不知是出於勝利後產生的幽默感,還是真的有亂敵軍心的目的,袁崇煥又備了一份禮物,派一名專使追上緩緩撤兵的努爾哈赤,恭敬贈送,並傳達了他的口信,說:老將軍久久橫行天下,今日竟敗於我這後生小子之手,豈非氣數所致?努爾哈赤不動聲色,十分大度地回贈了名馬和禮物並致謝詞,同時又約再戰之期,頗有大將風度。 
  然而他心中的憤懣是不言而喻的。二月裡回到瀋陽,曾對諸貝勒說:「我自二十五歲征伐以來,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怎麼惟有這個小小的寧遠城不能攻下?」為此,他長時間地悶悶不樂。連四月裡征服喀爾喀蒙古巴林部的勝利,也不能消除他的憂傷。他感到疲憊、沮喪,他感到衰弱。 
  六月二十四日,他訓示諸貝勒,並把訓示書寫下來交諸貝勒收藏,訓示中重申「八家但得一物,八家均分公用,毋得分外私取;凡軍中所獲之物,毋隱匿而不明分於眾,當重義輕財」的原則,再次確認他在天命七年所頒布的八王共治國事的政體。那就是八個兒子分別是八旗之旗主,為固山王;八固山王中,有才有德能接受不同意見者,才能繼承汗位。臣子向汗王稟告請命時,八固山王要共理國政、共商國事。 
  這實在是努爾哈赤的一個夢。這種原始的軍事共產主義只能在戰爭時期,只能在生產力極其落後的地方得到實現。可是大金國要永遠打仗嗎?女真民族要永遠以漁獵為生或刀耕火種嗎? 
  七月二十三日,自覺身體不適的努爾哈赤前往清河溫泉養病;八月初,病體沉重,乘舟順太子河而下,並遣人召大福晉來迎。舟入渾河的時候,大福晉阿巴亥趕到了,衰弱的老汗王卻已經進入彌留狀態。八月十一日下午,舟至距瀋陽城四十里的璦雞堡的時候,六十八歲的努爾哈赤走完了他的人生。 
  他無疑是一位英雄,女真人的英雄。他結束了女真民族多年的分裂、內戰和仇殺,用四十三年的艱苦奮戰,建立起統一的軍隊和統一的國家,並努力使它們日漸強大,飽受戰亂、貧窮和掠殺痛苦的女真人民因此得到了多年未能得到的安定。 
  不過,他仍然沒有脫出草莽英雄的範疇。 
  我國歷史上出現過許多立志「救黎民於水火」的英雄。努爾哈赤雖然客觀上起到了這種作用,但他主觀上並沒有為天下先的志向,沒有那樣高尚的使命感,在他,更多的可稱為英雄氣,或者說是征服欲。 
  戰爭就是戰爭,雙方都無可避免地要付出極高的生命和鮮血的代價。但是努爾哈赤的一些沒有道理的殘忍行徑,是不能用戰爭來為他解釋和辯護的。 
  當年九部聯軍進攻建州女真而大敗,聯軍總頭目之一的葉赫部首領布齋陣前被建州女真所殺,葉赫已經認輸,哀求努爾哈赤將他們首領的屍體歸還,努爾哈赤竟下令將布齋的屍體一剖兩半,讓葉赫部領回血淋淋的半具屍身!這怎能不激起葉赫部族人的不共戴天的仇恨,以致頑強抗拒女真的統一,一直戰鬥到最後一口氣? 
  當初努爾哈赤的弟弟舒爾哈齊擁兵自立的企圖敗露後,努爾哈赤不但殺了舒爾哈齊的兩個兒子和他麾下的兩員勇將,還把與此事有關的部將武爾坤吊在樹上活活燒死!這無論是報復還是示威,都太過分也太不得人心了。 
  尤其是後金進入遼沈地區以後,不分青紅皂白,成千成萬地屠殺手無寸鐵的漢人,努爾哈赤更在人們心目中留下了嗜血好殺、荼毒生靈、滅絕人性的兇惡形象。 
  這正是努爾哈赤的另一面,他的原始的野性的反映。原始的野性帶給他頑強而蓬勃的生命力,同時,它更接近於獸性,表現出來,就是野蠻和殘酷。 
  如果努爾哈赤不在天命十一年死去,繼續再活五年、十年,繼續他的政體國策;如果他的繼承人也像他一樣,或全盤接受他所有的這些不懂得收拾人心、缺乏政治遠見的特點,那麼,大金國也會像中國歷史上大分裂時期的五胡十六國及五代十國時的那些北方少數民族建立的短命政權一樣,剛露臉不幾年,就消失在歷史的厚重的塵沙之中,後人想要尋找他們的蹤跡都很困難。 
  幸運的是,努爾哈赤的繼承人是皇太極,一個新一代的女真人,一個傑出的政治家。 
  努爾哈赤崩逝的時間是天命十一年八月十一日下午兩三點鐘;地點是在離瀋陽尚有四十里的璦雞堡;身邊除了一般侍從僕役之外,只有應召而來的大福晉烏拉那拉氏阿巴亥。諸貝勒大臣趕來,輪班肩抬汗王棺柩,當夜初更時分才到了瀋陽。此時最緊要、眾人最關心的莫過於汗王對身後事有什麼遺囑。   
  皇太極繼位(2)   
  大福晉忍淚敘述了汗王臨終的遺言:由十四子多爾袞繼承汗位,由大貝勒代善輔政,待多爾袞成年後,代善歸政。 
  眾人全都驚呆了。這可能是汗王的遺囑嗎?完全違背他生前反覆訓示過的八王共執國政的體制,違背在八王中擇賢者繼汗位的原則;皇十四子多爾袞才十三歲,還是個孩子,很難說賢與不賢;而且這種安排,不就等於為天命五年那件汗王極力要遮掩的醜聞翻案嗎?是不是大福晉企圖使自己的兒子繼承汗位、使當年的私通合法化而製造的假遺囑呢?須知,汗王薨逝之時,諸貝勒無人在側,只憑大福晉口述遺囑,誰能證實? 
  四大貝勒進行了緊急磋商。 
  因為這個遺囑對四大貝勒構成了極大的威脅。 
  此時的八旗,皇太極掌握兩黃旗,代善掌握正紅旗,阿敏掌握鑲藍旗,莽古爾泰掌握正藍旗,所餘鑲紅、正白和鑲白三旗旗主,分別是阿濟格、多爾袞和多鐸。這三兄弟在他們分別只有十九歲、十二歲和十歲的時候,就成為擁有一旗、與諸兄並駕齊驅的權勢很大的旗主。所謂「位尊而無功,俸厚而無勞」,愛之而終適以害之。諸兄得為旗主,無不在戰場上出生入死,流血拚命,對幼弟恃母親受寵而得汗王厚賜,怎能心平氣和?平日礙於汗王的威嚴、礙於兄弟情分還都能忍耐,一到關鍵時刻,這種不平之氣就會乘機而出,起決定性的作用。 
  現在就是這樣的關鍵時刻。 
  形勢明擺著:阿濟格、多爾袞、多鐸這三個同母兄弟所掌握的力量已經超過四大貝勒中的任一個,如果再有他們的母親阿巴亥以國母之尊聯綴其上,其他五位旗主誰不畏懼?誰又敢不服從?阿巴亥就能因此而左右八旗、左右整個大金國的政局,破壞八王共執國政的均衡,對大金國、對他們每個人,尤其是對與阿巴亥有宿怨的皇太極和莽古爾泰,後果都是不堪設想的。 
  必須除掉阿巴亥。因為除掉這個總挈首領的母親,就容易使三個同母兄弟分離,不能成就對抗的雄厚力量。而當前正是多爾袞、多鐸尚未成年還不具備競爭能力,阿濟格一人難以抗拒眾兄的時候。 
  辦法也很現成,那就是殉葬。 
  究竟誰是設計者,不見記載,最大可能是皇太極。因為他有足夠的理由和足夠的智慧,並因為生母的早死和自己幼年所經受的冷遇,對阿巴亥積怨很深。出於相似的原因,莽古爾泰也會是積極的贊助者。照理說,阿巴亥傳達的遺囑對大貝勒代善有利,況且天命五年的案件表明,他對大福晉也還是情有所鍾的,這時理應出面保護阿巴亥才是。但代善自失去嗣子之位以後,變得謹小慎微,杯弓蛇影,此時避嫌尚且不及,哪敢替阿巴亥說話!一個為了求得汗父諒解、恢復榮華富貴而親手殺妻的人,是不可能為另一個女人再冒風險的。 
  具體行動是諸貝勒共同完成的。 
  這些努爾哈赤的成年的兒子們,以汗王對國政及子孫早有明訓為名,斷然否定了阿巴亥所傳達的「多爾袞嗣位、代善輔政」的努爾哈赤的臨終遺命。他們是有道理的,因為和碩貝勒共治國政,不但汗王生前反覆強調,而且書寫成訓示交給了每位貝勒,白紙黑字,證據確鑿;而所謂的臨終遺言沒有第二人能夠證明,即使汗王真的在去世前的昏迷中說了類似的話,也只能視為亂命,不可執行。 
  隨後,他們向阿巴亥傳達了他們所記下來的汗王的遺言:大福晉雖然丰姿美貌,但心懷嫉妒,常常使汗王不悅,雖有機變,終究逃不出汗王的明察,如果留下,將來恐怕會成為亂國的根由,所以,「俟吾終,必令殉之」! 
  這回輪到阿巴亥大吃一驚了,她沒想到生殉的命運會落到自己的頭上。按當時的習俗,妻殉夫必須具備兩個條件:一是愛妻,一是沒有年幼的兒子,阿巴亥雖然符合前一條,但她確有兩個幼子需要撫育,而且她也不相信諸貝勒掌握的這個汗王遺言,她要據理力爭。 
  但是,她面對的,是戰功赫赫、魁梧威嚴的四大貝勒,他們進一步威逼說:這是汗王的 
  遺命,他們縱然不忍心、不願意,卻不敢不從。從殉的儀式都已經準備好了:按規矩,當殉者盛裝坐炕上,眾人對之下拜,然後以弓弦扣頸勒斃;若殉者不肯殉,則群起而扼之,至死為止。 
  到了這一步,阿巴亥還有什麼辦法?她只能屈從,換上禮服,戴滿珠寶飾物,雖然照規矩殉者不得哭 ,她還是哀告諸貝勒,請求他們照顧她的幼子多爾袞和多鐸,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她還說了些冠冕堂皇的話:「我自十二歲侍奉汗王,豐衣美食已二十六年;汗王恩厚,我不忍離開他,所以相從於地下。」 
  阿巴亥生殉而死,死在八月十二日辰時。與努爾哈赤崩逝,相距不過十八個小時,真是迅雷不及掩耳的打擊! 
  與阿巴亥同時從殉的,還有兩個小福晉,其中之一,就是天命五年阿巴亥獲罪時的告發者代音察。此人因告發有功,曾榮升到與汗王同桌共食的地位。此時生殉,也很能發人深思、耐人尋味了。 
  解決了大福晉生殉這個十分棘手的難題之後,後金王庭面臨著一個更加棘手的難題:誰來承襲汗位? 
  中國歷代皇朝的立儲繼位多半都會成為一道關隘,導致許多人殺頭流放、許多人得意榮升,形成朝中的大換班。有時候簡直就是一次政治地震,造成社會的動盪,比如唐代的奪門之變、東晉的八王之亂等等。不料這個立國才十一年、有十多個汗位候選人的後金,卻十分順利地度過了這一關。   
  皇太極繼位(3)   
  這個過程大約是這樣的: 
  大貝勒代善的長子小貝勒岳托和三子小貝勒薩哈廉議論商量好了以後,同到父親處稟告說:「國家不可一日無君,應該及早定下承襲大事。四貝勒皇太極才德冠世,深得先汗王之心,眾人也都心悅口服,理當請四貝勒速繼大位。」 
  代善說:「這正是我的夙願。你們的提議,上合天心,下協人意,有誰會不贊成呢?」 
  父子議定,次日,諸貝勒大臣聚集朝會,代善便將推戴皇太極繼位的意思書示二貝勒阿敏、三貝勒莽古爾泰以及小貝勒阿巴泰、德格類、濟爾哈朗、阿濟格、多爾袞、多鐸、杜度、碩托、豪格等,眾人都歡喜稱善。隨即合詞請皇太極即位。 
  皇太極卻一再推辭,說「汗父並無立我為君的遺命,若捨諸兄而嗣位,有僭越之嫌」;既怕不能夠繼承先汗父之志,又怕不能上合天心;而且統率群臣、撫綏萬姓是十分艱難的任務,自己難以勝任,等等。總之一句話,不肯。 
  然後,眾人堅請不已,從早上卯時(約晨七時許)。直勸到下午申時(約午後五時許),整整十個鐘頭,皇太極被眾人的誠意所感動,終於答應下來。 
  當時朝鮮人的記載,與清朝官修史書所敘述的以上過程是一致的,只是帶有更多的鬧劇和喜劇色彩。記載說: 
  努爾哈赤死後,代善讓位其弟皇太極說:「你智勇勝於我,你應該代我繼立。」 
  諸貝勒都想立嗣後再舉哀,代善便對眾人說:「父親生前欲立皇太極。」 
  皇太極卻說:「當立者應該是代善兄。」說罷連忙走避以相讓。 
  於是岳托等人去請代善,代善不出;再請皇太極,皇太極也不出。岳托等人每日數次呼號奔走於二人之間,經過三天仍無結果。代善便令岳托等人率諸貝勒六七人群擁至皇太極處,將他綁架似的抬著舉著送到努爾哈赤靈前,皇太極這才接受了汗位。 
  皇太極為什麼有這種表現?難道他真的不願意繼承汗位? 
  絕對不是。 
  從他作出的讓賢避舉的種種姿態,可以看到,他已經受到漢文化的相當影響,已經掌握欲擒故縱的某些政治家的手腕。更重要的是,他心裡很清楚,他的繼立已是順理成章的事,汗位非他莫屬了。 
  他一再推讓、似乎是不得已而接受的這個結果,其實早在十多年前他就已經孜孜以求並不斷地付諸行動了。 
  前面提到過,在生母去世繼母得寵致使地位下降的孤獨中,他度過了童年,這境遇更激發了他爭勝好強、奮發圖強的性格特徵。眼前有父親這樣一位使他崇敬、效仿的榜樣,統一女真的頻繁戰事更給了他磨礪鍛煉的機會。最突出的優長,是他勤勉好學,在後金諸大貝勒中,是惟一能夠識漢文讀漢書的一個。勇力加智慧,使他得以在天命元年後金建國時,成為掌國四大貝勒中最年輕的成員。 
  四大貝勒自然是最受汗王信賴的,也是繼承汗位的最可能的候選人。其中二貝勒阿敏是汗王的侄子而非親子;三貝勒莽古爾泰的母親是獲罪的大福晉,而且莽古爾泰本人又有弒母之罪,不受汗王喜愛,他們對皇太極繼位都構不成威脅。只有大貝勒代善堪稱勁敵。當時,不但後金國人,就連朝鮮人都看好大貝勒與四貝勒是汗位繼承的競爭者,當事人皇太極還不心頭雪亮? 
  他的表現就是在戰場上身先士卒、英勇作戰以冒險圖功,還處處與身為太子的代善爭功。薩爾滸大戰中、攻取瀋陽的外圍戰中,他都不顧汗王的親自勸阻,冒險衝到最危險的地方,但凡與太子代善共同出戰,他一定衝殺格外出色、戰果格外輝煌,總勝代善一籌。 
  因為他知書讀史,有計謀,善於收攬人心,早有賢明之稱,所以他能夠團結一大批年輕的女真貴族。他們思想相通,比父兄一輩有更大的雄心和更高的抱負,可稱之為後金皇朝貴族中的少壯派,皇太極是這一批人的精神領袖。代善的兒子岳托和薩哈廉之所以首倡立皇太極繼位,正反映了這一點。 
  回過頭去看一看,天命五年,由小福晉代音察告密開始引發的一連串對代善不利的事件,最終造成太子被廢,好像就不是偶然了。這些事件之間究竟有沒有關聯?這裡面究竟有沒有陰謀?從事件的過程中似乎看不出什麼痕跡,每件事似乎也都是查有實據,並非空穴來風。然而搞偵探的人都知道這個規律:要確認一個陰謀的主使者,只須找到這陰謀實現後的最大獲利者,就八九不離十。 
  獲利者有代善之子碩托和岳托,他們從此得到公正待遇;獲利者有汗王和諸貝勒,沒收的代善的僚友部眾被他們瓜分了;獲利的還有代音察,升到與汗王同桌吃飯的地位;最大的獲利者卻是皇太極,他從實力上威望上都戰勝了代善,而且他獲得的是六年累進的暴利——他獲得了汗王的大位! 
  他是不是這次陰謀的實際策劃人,誰也找不到確鑿的證據,但他至少是用了很大力量來影響事件的進程。小福晉代音察的生殉,之所以耐人尋味,是因為皇太極難以洗刷殺人滅口的嫌疑。 
  對於代善來說,他別無選擇。連自己的兒子都不肯擁戴自己繼位,還有比這更大的悲哀嗎?實力不如、智勇不如、威望不如、才幹不如,即使按順序立長,自己登了汗位,如何面對汗王去世後這內外交困的險惡局面?他對自己毫無信心。何況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自己還背著個廢太子的舊名聲!既然競爭不過,還是退而求其次,無論為大金國著想還是為自己著想,都是退一步海闊天空。於是,大貝勒代善以讓位之德,獲取了賢明的名聲。皇太極也有豐厚的回報:清代八家世襲罔替的鐵帽子王中,代善和他的兒子岳托、他的孫子勒克德渾(薩哈廉之子)佔其三,子子孫孫享受榮華富貴。   
  皇太極繼位(4)   
  天命十一年(公元1626年)九月初一日,風日晴和,秋色宜人,瀋陽大政殿前,沿十王亭分左右兩翼,長長地排列著威風凜凜的法駕鹵簿,斧、鉞、刀、戟在陽光中閃亮,五色旗幟在秋風中飛揚,三大貝勒、諸貝勒大臣及文武百官齊集大政殿,正式舉行了皇太極登極的盛大典禮。 
  首先,由皇太極率諸貝勒大臣焚香盟誓,以「諸兄弟子侄共議皇太極承父基業」昭告天地;其次,皇太極自誓「敬兄長、愛子弟」;而後,三大貝勒與諸貝勒共同立誓;三大貝勒與諸貝勒又分別立誓,保證全心全意輔佐皇太極。盟誓完畢,已即汗位的皇太極,竟率諸貝勒,向代善、阿敏、莽古爾泰三拜,表示不以臣禮對待。 
  皇太極這三拜,拜得極有特色,極有意義。 
  它拜去了三大貝勒的疑慮,它拜出了汗王崩逝的難關度過後的政治安定。 
  由皇太極這三拜,人們看到了一個英主所必須具備的豁達大度的胸懷,也顯示出他的審時度勢的政治家的眼光。如果說皇太極這三拜,拜出了大清朝的三百年天下,也許太過分。但由於他聰明地在此時此刻維護了傳統體制,維持了當時客觀存在的各種力量的平衡,使得這個立國未久的後金國沒有因創始人的驟死而產生政治動盪和分崩離析,皇太極對後金來說,實在是功不可沒。 
  他終於登上汗位,接受了諸貝勒大臣文武百官的朝賀禮,詔命明年丁卯為天聰元年,並頒發大赦令。狹窄難通的瓶頸終於過去了,難怪史書上記載這一天「國中百官萬民,皆欣欣然有喜色」。 
  不過,對這位三十五歲的後金國的最高統治者來說,需要面對的,是十分嚴酷的現實。由於努爾哈赤晚年錯誤的屠殺政策,本來就處在敵對勢力包圍和孤立之中的後金社會內部,更呈現出矛盾錯綜複雜、危機四伏、經濟困難、漢民逃亡和暴動此起彼伏的動亂局勢。 
  皇太極以一個政治家的膽略,對國家的政策法令進行了大刀闊斧的調整和改革。 
  第一件事,就是緩和當時緊張已極的民族矛盾。 
  皇太極一上台,就提出了「治國之要,莫先安民」。他分析民不安的原因是「漢民每被侵擾」,以及興築勞役妨礙農務等。他強調滿漢一體,在對待逃亡問題上、在進行編戶計丁授田的時候,他實行了寬鬆的措施,使大量漢民擺脫了農奴身份,取得自由民的地位。這不但緩和了滿漢矛盾,更解放了生產力,對後金的經濟發展起了決定性的作用。 
  皇太極更廣羅漢族人才,優禮漢官,敢於重用那些確有安邦治國之才的漢臣,最著名的就是範文程。範文程在努爾哈赤時期只不過是個點綴,養而不用,用而不重用,到天命後期,更是備受冷落和歧視。皇太極知人善任,很快就把範文程推上軍機要臣的位置,言聽計從;範文程也因此而感戴、而奮發,竭盡忠誠,發揮了他卓越的才幹,成為清朝開國的一代名臣。 
  天聰三年(公元1629年),皇太極第一次、也是女真族建國以來的第一次開科取士。這是完完全全從中原歷代王朝照搬過來的網羅人才的手段。而取士的對象,竟是當年努爾哈赤進入遼沈地區屠盡儒生時僥倖脫逃、被編為莊丁給滿人為奴的三百名漢族生員,從中錄取了二百人。此後,每隔四五年,繼續開科,吸收了大批漢族知識分子充實進國家各級行政機構。此舉不僅把一大批漢族知識分子從被奴役的地位中解放出來,也在政治上贏得了漢族百姓的感戴和擁護。 
  在第一件事的基礎上,皇太極開辦的第二件事,就是初創國家體制和制度。 
  他即位不久,就在汗王手下破天荒地開設了一個文館。文館的職能,一是翻譯漢文典籍,一是記注本朝政事,並處理所有往來書信及臣下奏章,還參與議政。這又是後金國的第一次。文館表面上是個辦事機構,實際上是皇太極進行改革的咨詢處,隨著皇太極推行的調整與改革的深入,它越來越具備綜理國事的功能,成為國家內閣的雛形。引人注目的是,文館裡當值的大臣有很多漢官,範文程、寧完我、鮑承先、高鴻中是其中最著名的。 
  天聰五年(公元1631年),皇太極接受文館中範文程、寧完我、鮑承先等漢族章京們的聯名疏請,仿照明制,設立吏、戶、禮、兵、刑、工六部,各由一名貝勒總理部務,六部與汗王之間,以文館為樞紐,各負其責,紛繁雜亂的國家事務也就漸漸理順了。 
  比較努爾哈赤所建立的後金政權,汗王之下,只有五個議政大臣、十個理事官,幾乎談不上什麼國家機構,實在是很簡陋很原始的。 
  此後,隨著後金的不斷發展強大,國家機構也隨著急遽膨脹。五年後,文館改為內三院,即內國史院、內秘書院、內弘文院,設大學士和學士等官;又停了貝勒掌六部,把貝勒等皇親貴族置於國家機構之外,皇太極獨主政務;最後,管監察的都察院和管蒙古事務的理藩院成立,完成了三院八衙門這一套比較完整的國家機構。 
  可以看到,皇太極的改革調整是有限度的。他沒有從根本上除舊立新,而是對舊制度加以限制,再另立新制度與之平行,分享其權力。如八旗制度與八衙門並存、議政王貝勒大臣會議之外又設內三院。這是由當時的客觀條件造成的。在強敵環伺而國勢不穩的情況下,滿洲社會能夠承受這種漸進式的改革而沒有發生大的分裂和內戰,應該說是皇太極的極大成功,充分展示了他的明智和遠見。   
  皇太極繼位(5)   
  不過,滿洲社會想要進一步發展經濟,提高生產力,就必須更快地脫離氏族奴隸制社會的束縛,盡快地完成封建化過程。表現在國家政權方面,就是必須放棄努爾哈赤晚年所制定的八旗旗主聯合共同主政、社會財富也由他們平均分配的體制。事實上,這種氏族社會軍事民主合議制,已經嚴重地阻礙著後金的前進:事權不一,各吹各的號,各唱各的調,沒有集中統一的領導,在政治上、經濟上和軍事外交上都會陷於被動和混亂。 
  皇太極謹慎地,但又是堅決地開始了集權的努力。 
  皇太極雖然登上汗位,但從登基那天開始,便一直實行著四大貝勒並坐大政殿同受群臣朝賀的形式,而且還按月分值,國中一切政務,都由值月貝勒掌管,成了輪流執政。三大貝勒以汗兄自居,擁功自傲,在皇太極繼位後,都或多或少地有謀逆及藐視汗王的表現。無論對國家還是對汗王本人,這都是不能不解決的問題。 
  皇太亟亟力籠絡優待四小貝勒,尤其是擁有兩白旗的多爾袞、多鐸兄弟,以增強與三大貝勒抗衡的力量。 
  皇太極長期保持著對三位兄長的謙恭和禮敬,長期維持與三位兄長並坐受朝賀的御殿之禮,但是,在他即位後的第二個月,便向每旗派設了一名掌管旗務大臣,有參與國政的權力,有稽察旗內一切事務的權力,直接向汗王負責。 
  不久,又擴大了議政會議的範圍,所有貝勒都參與議政,每旗再增派三名議政大臣,打破了八旗旗主獨享的對國政的控制權。 
  天聰三年(公元1629年)以政事煩雜、不應使兄長過於勞累為理由,免去三大貝勒按月分掌國事的舊例,而以諸小貝勒代理值月當班。 
  兄弟並坐南面受朝賀的形式,竟維持了差不多六年!這對雄心勃勃、胸懷大志的皇太極來說,實在是一種痛苦的磨礪、意志的考驗。 
  皇太極就是皇太極,不是別人。他沉著冷靜,聰睿而又堅韌,善於等待時機。一旦時機出現,他就會毫不猶豫地緊緊抓住,抓住不放,並極力使這時機得到最充分的利用,一點兒也不浪費。 
  第一個時機出現在天聰四年(公元1630年),第一個撞上網來的是二大貝勒阿敏。 
  阿敏是舒爾哈齊的二子、努爾哈赤的親侄、皇太極的堂兄。當初舒爾哈齊企圖擁兵自立,移居黑扯木時,阿敏也是慫恿者和追隨者。努爾哈赤一怒之下殺掉舒爾哈齊的長子和三子、囚禁舒爾哈齊之後,還要殺阿敏,由於代善和皇太極諸兄弟極力講情才得活命。在後來的統一女真的戰爭中,阿敏英勇作戰,竭力表現,終於獲得努爾哈赤的諒解。也出於對舒爾哈齊之死的歉疚,在後金立國的時候,努爾哈赤任命阿敏為四大貝勒中之二貝勒,獲得很大權勢。 
  但阿敏內心深處,對皇太極父子積怨已久,皇太極繼位前後,不時有所流露。 
  在皇太極繼位之際,阿敏就曾以「出居外藩」作為擁立條件,被皇太極否定。 
  天聰元年,阿敏受命入侵朝鮮,朝鮮國王已經遣使請和,達到了皇太極的戰略意圖,阿敏卻執意進兵,被同行的岳托和阿敏之弟濟爾哈朗阻止。他又提出:自己早就羨慕明朝皇帝及朝鮮國王的城郭宮殿,想要在這裡屯田耕種長駐,並拉攏同舒爾哈齊一樣獲罪而死的褚英之子杜度一同留下,顯然是想組成與皇太極父子對立的聯盟,實現「出居外藩」自立王國的打算。因遭到岳托、濟爾哈朗、杜度這些一直堅決擁戴皇太極的年輕貝勒們的激烈反對,阿敏的企圖才再次落空。 
  阿敏經常違背皇太極的旨意,在駐防地域、家族婚嫁甚至與蒙古結盟這樣重大的事情上與皇太極唱反調;還經常在大庭廣眾之下口出怨言,含沙射影地攻擊皇太極;並借說夢,宣傳自己有黃蛇護身,暗示自己是真命天子,其居心叵測,皇太極豈能不知。 
  天聰三年(公元1629年)十月,皇太極親率大軍伐明,阿敏留守瀋陽。後金八旗軍勢不可擋,殺進關去,奪得明朝的京東四鎮——灤州、永平、遷安、遵化。這一空前勝利,使皇太極雄心勃勃地制定了內外夾攻山海關,而後向關內迅速推進的計劃。後金上下為之歡欣鼓舞,而阿敏對此表現冷淡,無論在皇太極出征期間還是班師回瀋陽,他都沒有一句恭請聖安的話;倒是向提前返回瀋陽的岳托、豪格兩貝勒大擺架子,自己居中盤坐,要他們遙拜一次,近前復拜一次,儼然國君。 
  次年三月,阿敏受命替換濟爾哈朗守永平,以大貝勒的身份,統轄京東四鎮的後金兵馬。不到三個月,四鎮盡失,阿敏不僅在失地前就大肆殺降,撤退時,又將永平、遷安的官民屠盡。六月,失地屠民的阿敏回到瀋陽。憤怒的皇太極不准阿敏及敗歸的諸將入城,嚴厲斥責指揮失誤,敗壞大局,並因屠民而留下無窮後患。到這時候,妄自尊大的阿敏也不得不服罪了。 
  阿敏被議得十六項大罪,當死。皇太極從寬免死,只革去大貝勒和旗主貝勒之稱,終身幽禁。所屬人口財產均給其弟濟爾哈朗,並使他繼為鑲藍旗主。濟爾哈朗感恩戴德,對皇太極的忠誠至死不渝。這樣,原來有離心傾向的鑲藍旗就牢牢掌握在汗王手中,汗權得到加強。這個機會應該說是阿敏自己送上來的,因為他堅持分裂、堅持野蠻的屠殺政策,其實罪有應得。   
  皇太極繼位(6)   
  很快,第二個時機來到了,是在天聰五年(公元1631年),這一次輪到了莽古爾泰。 
  莽古爾泰英勇善戰,在統一女真的過程中,立有不少功勞。不過他為人凶暴、蠻橫又不免粗鄙,在諸兄弟之中並無威望,他與諸兄弟的關係也都不融洽。 
  努爾哈赤在世的時候,他為討得父親的歡心,竟而潛弒生母;當處於太子地位的代善與努爾哈赤因岳托兄弟受繼母虐待而相對峙的時候,莽古爾泰毫不猶豫地站到父汗一邊,與代善翻臉。這一類的行為使他得到汗父的提拔,成為四大貝勒中的一員。而努爾哈赤崩逝的國喪期內,他又與同母的妹妹莽古濟、弟弟德格類盛裝宴飲、吹彈作樂,這是很古怪的事情。至少可以表明,在他魯莽簡單的外表下面,隱藏著十分複雜而又難以言說的個性和情感。 
  大貝勒的權勢地位,更助長了莽古爾泰性格中的暴躁粗魯,使他很容易動怒,一動怒就不計後果,口出狂言。在這一年八月後金圍攻大凌河的戰場上,莽古爾泰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為了各旗兵馬差遣調動是否公平,莽古爾泰與皇太極發生口角。皇太極指責莽古爾泰每每違誤命令,莽古爾泰抗辯並反指皇太極差遣不公,言來語去,爭吵升溫,莽古爾泰竟惱羞成怒,說:「你怎麼專跟我為難?我不過看在你是汗王的面上,處處順著你,你還嫌不夠,非得殺了我不可嗎?」暴怒中的莽古爾泰,猛地把佩刀從身後轉到前面,手按刀柄怒視皇太極。 
  一旁的德格類大喝一聲:「你這舉動大悖,誰能容得!」說著奮拳毆打莽古爾泰,就手把他推開。 
  莽古爾泰竟不聽勸阻,遷怒於德格類,大罵:「你這蠢貨竟敢打我!」嘩啦一聲,抽刀出鞘五寸多長。德格類知道利害,不顧一切地把他這位同母兄推走了。 
  莽古爾泰太過分了,以致目睹全部過程的大貝勒代善也氣憤地說:「如此悖亂,簡直不如去死!」 
  努爾哈赤去世時,莽古爾泰的實力與威望都無法與皇太極抗衡,所以他採取的是既不爭位也不擁戴的落落寡合的態度。但這並不等於他對皇太極即位口服心服。他的不服,此刻表現得淋漓盡致。 
  莽古爾泰的行為太愚蠢,不久就被議為「酒醉後御前露刃」罪,革去大貝勒名號,降為一般貝勒,奪去五牛錄屬員(佔全旗屬員的五分之一),罰銀一萬兩。正藍旗的勢力受到沉重打擊。 
  究竟不像阿敏那樣罪情重大,不能一擼到底,更不能論死罪或囚禁,從代善及諸貝勒議莽古爾泰之罪時強調「酒醉」來看,他們心裡對莽古爾泰還是有回護之情的,皇太極懂得不能違眾的道理,也需要保存自己敬兄愛弟的名聲。但即使是這樣的處理,也給皇太極帶來意外的收穫。 
  天聰六年(1632年)正月朝賀之際,禮部參政提出:莽古爾泰已因悖逆之罪革除大貝勒名號了,不應仍與汗王並坐受賀。莽古爾泰自然不能反對,代善在諸多壓力和暗示之下,也不得不主動表示:既擁戴皇上為君,又與皇上並坐,非禮也,從今以後,皇上南面中坐,他和莽古爾泰侍坐兩側。 
  皇太極欣然接受了大貝勒代善的好意。這樣,從公元1626年登上汗位,到此時他才真正南面稱孤。這不止是一種形式上的改變,更是實力上、名義上和人們觀念上的一次突破。汗王獨尊的地位、汗王集權的努力開始得到承認。 
  這是皇太極善於審時度勢、抓住機會的兩次十分成功的例證。但他的成功遠不止此。在後來對大貝勒代善及諸貝勒的恩威並舉而使之降服的過程中;在用反間計借崇禎帝之手殺卻明朝大將袁崇煥的計謀中;在將八旗軍由單一的滿八旗擴充為包括滿八旗、漢八旗、蒙八旗在內的二十四旗國家軍事力量的行動中;在處理後金與朝鮮、蒙古、明朝的複雜關係中,他都因有極高的審時度勢、權衡利弊的能力,所以能適時地採取最恰當的對策和手段,取得盡可能大盡可能多的勝利,把他的宏圖大志,一步步推上高峰。 
  這是領袖和政治家的素質,皇太極有這樣的素質,歷史又給了這樣的機遇,所以,他成功了。 
  人們看得到他乘機而作所獲得的許多勝利,有誰知道是否存在幕後活動? 
  人們看得到他善騎射、好讀書,儀表奇偉、顏若渥丹,既威嚴難犯,又寬仁大度,但有誰真正懂得他,有誰真正瞭解他的內心呢? 
  如果有的話,那就是她——汗王的小福晉布木布泰。 
  只有她,有真正接近他的條件和環境,並具備足夠的才智和目光。   
  鳳凰樓下五大福晉(1)   
  天命十一年(公元1626年)八月,對布木布泰來說,也是她一生中極不尋常的時期。汗王崩逝,大福晉阿巴亥生殉,給她留下了極其強烈的印象。 
  為丈夫想,她有暗暗出了口氣的痛快;可是看到同時失去汗父母後的多爾袞、多鐸痛苦流淚,她又覺得悲傷。丈夫十二歲喪母后備受冷落的境遇,曾使她由同情而生出愛憐;而丈夫又同大貝勒們一起,逼阿巴亥殉葬,讓十三歲的多爾袞和十一歲的多鐸喪母,多爾袞和多鐸不也一樣令人同情嗎?或許,她從她的堂姐、多爾袞的福晉那裡偷偷聽來老汗王的遺囑,原是要多爾袞繼位、代善輔政的;最後她布木布泰的丈夫倒被眾人推擁著登上了汗位! 
  十三歲的女孩兒,天良未泯,總會對此感到歉疚和內心不安的。 
  但是,阿巴亥的生殉又告訴她,做汗王的福晉,除了錦衣玉食、榮華富貴之外,還有一把高懸在頭頂的命運的利劍,不知在何時何地,不知會落在誰的頭上!這使她細想起來心驚膽戰。因為,她此時已成為天聰汗的小福晉了。 
  八月份的整整一個月中,布木布泰的少女之心就這樣被驚、喜、懼、愛、恨等種種感受折磨了一個夠。折磨的結果,是她變得更加柔順、更加機敏,也更加溫柔寡言了,她自覺又長大了好幾歲。 
  她的丈夫第二次看到了這個變化。 
  布木布泰剛嫁過來的時候,對於皇太極,不過是個依人小鳥,可愛的小玩物罷了。本是一樁政治聯姻的產物,也是繁冗的政事、勞累的征戰之餘的生活調劑。但他很快就發現了她的與眾不同,發現了她令人驚異的早熟。 
  布木布泰知書達禮,能寫會算,嫁過來的原因之一,是壯大姑媽哲哲的勢力。她果然全心全意地幫助哲哲,不僅陪伴解悶、侍候月子,還協助哲哲這位嫡福晉管理府中的大小事務,乃至財產的分配出入。皇太極偶然對家事詢問一二,布木布泰總能對答如流,井井有條,使他覺得這個小管家處人處事合情合理,既有見識,又有才幹。 
  又不知是何時,皇太極發現布木布泰不只是一般的能識會寫,而且跟他自己一樣愛讀書,通經史。這共同的愛好,使他們之間增加了許多話題,共處一室時更增加了許多樂趣。漸漸的,他們之間有了一點平等。開始或許是出於好奇和尋開心,皇太極考問小福晉一些書史文章以為樂,後來考問慢慢變成咨詢,再後來,不僅咨詢書史,在治理朝政中遇到一些問題,也想聽聽這個小福晉的意見了。因為她總能提出某種獨特見解,來增加皇太極的選擇餘地。 
  隨著布木布泰漸漸長大,漸漸成為一位秀麗動人的少婦,正應了當年汗王宮裡的預言,出落成一個美人兒,但她的聰明才智仍超越她的美貌而為皇太極所重視。她似乎可以稱為汗王的後宮謀士了。 
  不過,比較而言,皇太極從布木布泰那裡得到的,遠不如布木布泰從皇太極那裡得到的多。言傳身教,耳提面命,小福晉從丈夫身上學到的一切,影響、指導甚至可說是主宰了她的一生。 
  丈夫的用人行政,她看在眼裡,記在心上。出於特殊的姻親關係和方便條件,她還會參與某些幕後活動,比如由她去影響她的姐妹,進而影響和籠絡幾位娶了科爾沁博爾濟錦氏家族格格的小貝勒,在孤立阿敏和莽古爾泰的會議中,投皇太極一票。 
  皇太極即位以後,立即對後金面臨的三大敵國採取了不同的行動。布木布泰看到丈夫熱心地,一而再、再而三地向明朝提出和議,甚至不惜向明朝表示願意去掉天聰年號、遵奉明朝正朔。她明白在三大敵國中明朝最強,後金國勢不穩之際,議和確實是明智之舉。但為什麼一面高唱議和,一面又不斷入侵,數次打進關內、兵臨京師,甚至長驅直入、踐踏到山東山西河北各省,掠奪大批人口財物回瀋陽? 
  皇太極對她闡明了其中奧妙:人口財物是解決目前國內困難最需要的,不能因議和就絕了這條來路。議和可以爭取時間、儲備力量,議和更有利於招降大批明朝漢官漢將為我所用,這叫作借小心以圖大事,假退步以求前進。 
  議和就這麼一直議下去嗎?議到什麼時候才算完呢? 
  皇太極的回答更耐人尋味了:什麼時候解決了朝鮮和蒙古,議和就什麼時候完結! 
  解決了朝鮮,就免除了後金的後顧之憂;解決了蒙古,就消除了後金側翼的威脅,後金就能傾全力打擊明朝,進攻中原,奪城取地了。 
  布木布泰懂了,為達到目的,應當採取可能採取的一切手段,無論真假、無論是非、無論酸甜苦辣鹹。只要這目的值得去追求。 
  皇太極更用實際行動,一步步加深布木布泰的認識和領會。 
  他用戰、和兩手迫使朝鮮臣服,割斷了朝鮮和明朝的聯繫; 
  他用強大的軍事壓力和高官厚祿引誘,招降了大批明朝官兵,其中包括當時明朝火炮最先進、武器最精良的孔有德、耿仲明率領的登州軍; 
  他並不因女真歷來信仰薩滿教而視其他宗教為異端,相反,大力宣揚和扶植喇嘛教,用以聯絡蒙古和西藏。對蒙古各部,更是恩威並施,使科爾沁、翁牛特、郭爾羅斯、杜爾伯特、扎賚特、克什克騰等部先後歸附;而集中力量打擊漠南蒙古中最強大的、與明朝結盟、與後金為敵的元朝直系後裔察哈爾蒙古。   
  鳳凰樓下五大福晉(2)   
  布木布泰終於心明眼亮,看進了丈夫的心底。他的終極目標就是取天下,作真正的皇帝!簡化成四個字:入主中原。為了達到這個終極目標,無論處理內政外交還是對待兄弟妻妾,他都會不擇手段。 
  這也許正是政治的精髓所在。耳濡目染,布木布泰身上的政治氣味也越來越濃厚了。這是命運對她的厚愛,又是命運對她的懲罰。要過很久很久,她才能看清這一點。 
  皇太極即位後,便立哲哲為中宮大福晉。有姑母的尊貴地位,布木布泰在側福晉中也位列前茅。遺憾的是,姑侄倆都命裡子星不旺,哲哲在天命十年生了皇二女馬喀達以後,天聰二年(公元1628年)生了皇三女,天聰八年(公元1634年)第三胎又是一位公主,即皇八女。天聰三年(公元1629年)布木布泰十六歲時,生了皇四女雅圖;天聰六年(公元1632年)又生皇五女阿圖;天聰七年(公元1633年)再生皇七女。直到皇太極正式稱帝之前,姑侄二人為她們的丈夫共生了六個女兒。除了皇長子豪格而外,汗王只擁有兩個幼子,一個是庶福晉顏扎氏所生的皇四子葉布舒,一個是側福晉葉赫那拉氏所生的皇五子碩塞。這種局面,對博爾濟錦氏的姑侄倆顯然不利。 
  皇太極特別重視與科爾沁蒙古的親善,並未因此而冷落她們,更沒有起廢立之心,反而安慰性地再次明確她倆的尊貴地位,但對嫡配無子實在也有幾分擔心。這可以從天聰六年的一樁聯姻中窺見一二。 
  這年正月,皇太極聲明:現在已經冊立了中宮皇后和西宮妃,惟有東宮未備,聞聽蒙古扎魯特部博爾濟錦氏戴青之女有賢名,特遣使前往下聘。於是,又一位博爾濟錦氏家的格格進入了後宮。但扎魯特博爾濟錦氏屬蒙古的黃金家族,是不是因此她被冊封為東宮妃?皇太極當時曾大宴諸貝勒,以示鄭重的。中宮皇后哲哲尊貴依舊,西宮妃布木布泰的位序卻後移了。女真民族居室尚東,東宮妃的地位高於西宮妃。雖然不是明顯遭貶,因為西宮妃畢竟還高於其他側妃庶妃,但皇太極和布木布泰兩個人都應該心裡有數。 
  可惜,這位有賢名的東宮妃也好景不長,一則她進宮後於天聰七年和天聰九年兩次生養,也都是公主;二則皇太極的事業在天聰九年發生了一個大飛躍,這一飛躍帶來舉國上下的歡慶,帶來民族的興旺發達,也改變了許多人的命運。 
  皇太極一直打著與明朝議和的旗幟,原因之一是為了對付強大的漠南蒙古的察哈爾部,阻止察哈爾部與明朝的聯合。 
  當時的漠南蒙古,東到吉林,西至賀蘭山,南鄰長城,北距瀚海,分居各部大多是元朝的後裔,其中最強大的察哈爾部首領林丹汗,更是成吉思汗直系後代,為蒙古各部族共主,稱蒙古大汗。1604年他登上汗位時,只是個十三歲的少年,但雄心勃勃,立志要重振祖業,找回往昔一統天下稱霸世界的光榮。十數年臥薪嘗膽,積蓄力量,終於具備了號稱十萬鐵騎的強大實力,蒙古各部無人能及。他試圖循著先祖成吉思汗的足跡,以武力征服為手段,首先統一蒙古,所以橫行於漠南諸部間,肆行侵擾,意在逐一征服。 
  但此時的局面與成吉思汗時代已經完全不同。 
  苦於林丹汗暴虐的各部,為擺脫其欺凌和控制,又受到皇太極恩威並施政策的感召,紛紛歸附後金以求得保護。這更加深了察哈爾蒙古與後金的敵對。 
  皇太極毫不猶豫地發動了對察哈爾部的強力打擊,先後在天聰二年(公元1628年)、天聰六年(公元1632年)和天聰八年(公元1634年)三次親征,終於打敗了林丹汗這個多年的老對手。林丹汗先敗遁西土默特部,後又逃奔青海,天聰八年病死在青海的大草灘。 
  林丹汗敗死,其部眾紛紛投到皇太極麾下,林丹汗的妻子們也率眾先後來歸。 
  第一個,是林丹汗的竇土門福晉。天聰八年八月,竇土門福晉率領眾多部屬,由察哈爾貴族多尼庫魯克護送,在皇太極的軍營行幄拜見了皇太極,然後移往木湖爾伊濟牙爾地方駐紮恭候,要歸嫁天聰汗。皇太極猶豫不決,大貝勒代善鼓動諸貝勒合詞奏請皇太極應允,認為只有將竇土門福晉選入宮闈,才能撫慰眾心。皇太極終以收納竇土門福晉有利於籠絡察哈爾部眾而決定前往迎親。事實證明,他的決定很明智。因為護送福晉來的多尼庫魯克為此十分高興,說皇上肯納竇土門福晉,則新附諸部和護送諸人都不勝踴躍歡慶之至。在此,我們可以又一次感受到,即使拿婚姻作為一種政治手段,草原民族的觀念也是同中原地區完全不一樣的。 
  第二個,是一位身份很特殊的女子,她的來到隱藏著許多至今尚不可解的謎。她就是布木布泰的同胞姐姐海蘭珠。天聰八年十月,科爾沁蒙古貝勒吳克善第二次送妹來歸嫁皇太極。這和上一次送妹歸嫁已相隔九年,上一次他送的是十二歲的小妹妹布木布泰,這一次他送的是二十六歲的大妹妹海蘭珠。 
  親姐妹同嫁皇太極,海蘭珠比布木布泰大五歲,嫁來時間卻晚了九年,這是怎麼回事?照理說,一般蒙古女子很少留在閨中到二十六歲還不出嫁的,何況海蘭珠美貌溫柔,不是嫁不出去的醜女,科爾沁蒙古莽古思王爺一族,既然肯將哲哲、布木布泰姑侄倆嫁給皇太極,也不會吝嗇於海蘭珠的。只有一種解釋,那就是海蘭珠早年已經嫁給了別的人家,這人家很可能就是察哈爾林丹汗。林丹汗敗亡之後,海蘭珠無所歸依,有哲哲和布木布泰在皇太極耳邊攛掇,才會有這次親上加親的婚姻。   
  鳳凰樓下五大福晉(3)   
  天聰九年(公元1635年)二月,皇太極授命貝勒多爾袞、豪格、岳托、薩哈廉率精兵一萬西征,進入河套地區,消滅了林丹汗的殘部,路上遇到前來歸附的察哈爾汗的多羅大福晉囊囊太后,又說降了察哈爾汗妻蘇泰太后。四月,班師回瀋陽。皇太極親率諸貝勒遠迎至陽石木河。因為蘇泰太后不但攜子額哲(即林丹汗的嗣子)率部眾來歸,而且獻上了元朝歷代的傳國玉璽。這實在是皇太極夢寐以求的瑞祥和喜兆。後金國上上下下,更是一片歡騰,覺得天命所歸了。 
  皇太極設大宴款待來歸之眾。宴會的香味和酒氣使人們興高采烈。諸貝勒又一次紛紛奏請,說囊囊太后乃察哈爾林丹汗多羅大福晉,既歸我朝,必應使得其所,只有汗王納娶,最為適宜。皇太極沒說同意也沒說不同意,他有個好主意。 
  兩位太后都帶來眾多的部眾,囊囊太后有一千五百戶,蘇泰太后也有一千戶,察哈爾林丹汗作為元朝的直系後裔,保存和搜集的財富也很可觀。同時,隨兩位太后來歸的還有許多年輕美貌的蒙古福晉和格格,皇太極已經收納竇土門福晉,開了先例,此刻也就豁達大度地命諸貝勒挑選各自中意的女子。 
  貝勒豪格看上了察哈爾伯奇福晉;貝勒阿巴泰選中了察哈爾俄爾哲圖福晉;貝勒濟爾哈朗對已故妻子的妹妹蘇泰太后心嚮往之,皇太極也准了他的請求。不料大貝勒代善也看中了富有而美麗的蘇泰太后。但皇太極答應濟爾哈朗在先,並且濟爾哈朗娶蘇泰太后也更近情理。為了安撫兄長,皇太極命代善娶尊貴的察哈爾多羅大福晉囊囊太后,代善竟嫌囊囊太后貧窮而不肯,最後倒娶了財產豐厚的察哈爾汗的女兒泰松格格。 
  皇太極於是娶了囊囊太后。這樣,汗王的後宮,一下子增加了三位尊貴而富有的福晉。這對原來的中宮皇后和東西二宮妃的地位會發生什麼樣的影響呢? 
  朝鮮臣服,察哈爾蒙古滅亡,元朝傳國玉璽到手,汗位汗權空前強大,瀋陽皇宮建成,皇太極志滿躊躇,終於在天聰十年(公元1636年)正式稱帝。 
  四月初十日,稱帝大典在新建皇宮的崇政殿舉行,上「寬溫仁聖皇帝」尊號,建國號為大清,改元崇德,改瀋陽為盛京。分封諸兄弟子侄:和碩兄禮親王代善、睿親王多爾袞、豫親王 
  多鐸、鄭親王濟爾哈朗、成親王岳托、肅親王豪格、武英郡王阿濟格、饒余貝勒阿巴泰等,並命各兼理六部部務。 
  七月初十日,皇太極在崇政殿舉行大典,冊封五大福晉,她們是:清寧宮中宮大福晉哲哲,為國君福晉,稱皇后;東關睢宮福晉海蘭珠為東宮大福晉,稱宸妃;西麟趾宮福晉娜木鐘,即原察哈爾多羅大福晉囊囊太后,為西宮大福晉,稱貴妃;東衍慶宮福晉巴特瑪·,即原察哈爾竇土門福晉,為東次宮側福晉,稱淑妃;西永福宮福晉布木布泰為西次宮側福晉,稱莊妃。 
  鳳凰樓,是盛京皇宮後宮的大門,鳳凰樓後,一組建在高台之上的四合院式的宮殿,就是皇太極的后妃生活區。正中是清寧宮,東宮為關睢宮,西宮為麟趾宮,東宮下首為次東宮衍慶宮,西宮下首為次西宮永福宮,統稱台上五宮。五宮之主位,就是當時後宮、也是大清國最尊貴的女人了。 
  哲哲保住了她的中宮皇后,布木布泰原是姑媽的副手,東宮妃戴青之女的到來,使她降到第三位,如今,又被擠到了第五位。她心裡不免有些悲哀,然而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原來的東宮妃連一宮之主的地位都沒能爭到呢。 
  這種變化,也許反映了皇太極對布木布泰寵愛的衰退,但仔細探究起來,還能看到皇太極心理上的一些弱點。 
  哲哲是多年嫡妻,又已正位中宮,換掉她會引起政治震動;海蘭珠很特別地使皇太極情有獨鍾,突然上升到第二位也可以理解;把原來的東西二宮妃排擠下去,為的是安置兩位察哈爾林丹汗的福晉。毋庸置疑,娜木鍾和巴特瑪·都為皇太極帶來一大筆收入:部屬就有二三千戶,牛羊牲畜不在少數,還有她們身為蒙古大汗、元朝直系後裔所擁有的無數珍寶財物,這些是原來的東西宮妃無法比擬的。更重要的是,這兩個女人曾經是林丹汗的妻子,有高貴的身份。儘管林丹汗是皇太極的敵手,儘管皇太極已傾全力滅掉了察哈爾蒙古,但他內心深處羨慕林丹汗高貴的血統,羨慕察哈爾蒙古祖上建立過橫跨歐亞的大帝國的輝煌,羨慕他們曾入主中原當元朝皇帝的歷史。這就像許多暴發戶內心對哪怕是已經十分清貧的沒落貴族總是又恨又眼紅一樣,所以暴發戶也常常以與貴族聯姻為榮,甚至乾脆捏造一個貴族家世,買上一個貴族頭銜。娜木鍾和巴特瑪·就是皇太極引以為榮的、搶奪來的頭銜。 
  遺憾的是,皇太極的這個弱點傳給了他的子孫,尤其是他的子孫們進入中原,置身於漢人的汪洋大海中,面對悠久燦爛的漢家文化時,這點民族自卑心理更發展成為疑忌、忌刻,造成了清代數不清的血淋淋的文字獄。所有的文字獄,幾乎都是因指斥清朝統治者為夷狄、為蠻族而起的。由此生發和擴展開來,造成有清一代思想鉗制之嚴為我國歷史所僅見的狀況,封閉了國家的目光,窒息了民族的生機,這是後話了。 
  皇太極對蒙古使用恩威並施的手段,獲得完全成功,就在崇德元年,漠南蒙古十六部四十九位領主,在盛京舉行大會,共尊皇太極為他們的可汗,並奉上「博格達徹辰汗」的尊號,整個漠南諸部都臣服於大清。至此,皇太極東降朝鮮、西收察哈爾,自鴨綠江直抵賀蘭山,都進入大清國的版圖了。   
  鳳凰樓下五大福晉(4)   
  海蘭珠的到來,布木布泰原本是很高興的,當初也是她在皇太極面前力主的。鳳凰樓下高台五宮的五大福晉中,她們親姑侄就佔了三位,後宮還不就是科爾沁博爾濟錦氏蒙古格格的天下? 
  誰知「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海蘭珠竟奪去了皇太極的全部愛戀。 
  每當高台五宮的后妃們凝目鳳凰樓,等待著隨駕侍衛的開路呼喊和宮婢的稟告、等待著迎接皇太極回後宮時,心裡總充滿新的希望:也許在清寧宮帝后同坐、眾妃請安拜禮之後,皇上會進自己的宮門,進自己宮內的暖閣,給自己一次獲得皇子麟兒的機會。然而絕大多數時間,絕大多數宮妃們都失望了,因為皇太極只到關睢宮,只寵幸宸妃海蘭珠。 
  海蘭珠固然如花似玉、溫柔賢淑,但「承恩不在貌」,愛情這個東西是很難說清楚的。海蘭珠和布木布泰是親姐妹,同樣受有蒙古美人的讚譽,布木布泰還年輕五歲,照說丈夫寵少妻乃是常理,為什麼竟出現這樣的局面?或許是布木布泰像她的封號一樣過於端莊而缺少情趣、過於聰明過於政治化而使皇太極敬而遠之?海蘭珠雖年長,卻有遠比布木布泰豐富的生活閱歷,或許更富有女性魅力,使整日在政治和戰爭中緊張爭鬥的皇太極,能夠在如水的溫柔裡獲得撫慰和補償? 
  總而言之,海蘭珠一嫁過來,很快就與皇太極情投意合、形影不離了。所以,崇德元年,她能後來居上,一躍而成為位居四妃之首的東宮大福晉,如果哲哲不是她的親姑媽、不是早年老汗王指定的嫡福晉,海蘭珠完全有可能正位中宮,成為皇后。 
  事實上,寵冠後宮的海蘭珠,已經不啻中宮皇后了。 
  身為皇后的哲哲沒生兒子,而海蘭珠在嫁過來的第三年,即崇德二年(公元1637年)七月初八,在關睢宮為皇太極生下了一個兒子。這孩子雖然稱皇八子(按活著的皇子排行是第六子),但卻是尊貴的大福晉所生的第一個兒子。 
  皇太極非常高興,竟開有清一代的先例,在皇宮舉行重大慶典的場所崇政殿,頒發了清朝的第一道大赦令,御制文中說:「今蒙天眷,關睢宮宸妃誕育皇嗣」,故而大赦天下,使萬民鹹被恩澤。一個初生的嬰兒,就被定為皇嗣,其母的地位,也就不言而喻了。 
  此事在當時,當是一件轟動中外的重大消息。誕育皇嗣、頒發大赦令,引來了八方朝賀。蒙古諸部,尤其是與大清有姻親關係各部,盡都不遠千里,一路上驅趕著牛羊駝馬,帶著各種土產方物,奔赴盛京,朝見皇太極,獻物示慶,上表稱賀。朝鮮國王在元旦日上皇帝皇后賀表、敬獻方物的同時,還上了皇太子賀表,並進獻皇太子禮品,其中有絹、綢、葛、席、貂皮及高麗紙等。 
  皇太極於此時,正當登上皇帝寶座的第二年,國家穩定鞏固,勢力強大,皇室內部也平穩和順,團結一致,後宮興旺,愛妻生子,真所謂春風得意,處在他一生的巔峰。為表慶賀,他數次大宴賓客於崇政殿、清寧宮,著實盛況空前。 
  儘管海蘭珠是親侄女、親姐姐,她的專寵對皇后哲哲和永福宮莊妃不能不是一個可怕的威脅。哲哲怎麼對待和處理,不見端倪,而布木布泰卻沒有放棄努力。她已經從丈夫那裡學到了不達目的決不甘休的堅強毅力。她想必是很艱難地從姐姐專寵的縫隙中找到了機會,想必是利用男人都具有的好色弱點喚回了丈夫的一次愛憐,總之,在她姐姐海蘭珠有六七個月身孕的時候,布木布泰第四次懷孕了。 
  但是,這時的鳳凰樓下的高台五宮,完全被宸妃海蘭珠的光彩蓋住了。布木布泰出現妊娠反應的節骨眼,正當海蘭珠的皇嗣誕生的時候,滿宮廷滿朝野如火如荼,都向著宸妃讚美獻好,沒有人去關注西永福宮裡連生三個女孩的莊妃。也許只有跟布木布泰同病相憐的哲哲來安慰和關照她了。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誰也沒有料到,那高貴的皇嗣只活了六個月,就因患天花而夭折了。事情又很巧,皇嗣死在崇德三年(公元1638年)正月二十八日,兩天以後,正月三十日,布木布泰生下了皇九子,這個孩子就是後來的順治皇帝福臨。 
  皇太子夭折和皇九子出生,兩件事情幾乎就是同時,這就注定了皇九子的誕生不會帶來多少喜悅。皇帝和他的寵妃東宮大福晉都沉浸在悲痛中,所有的人不管心裡怎麼想,行動和表情都得與皇帝一致,整個宮廷內外和朝廷上下都為國家失去皇嗣而被一團悲霧所籠罩,誰還記得起永福宮有個新生兒。 
  布木布泰當然為自己終於生了皇子而高興,心底深處也未嘗不因皇太子夭亡給自己的兒子留下希望而感到慶幸,但她更不能表現出來,她一定得和大家一樣顯得悲痛惋惜,並且一定在月子裡坐在床褥中遣人去向失去兒子的親姐姐致以哀悼和慰問,向丈夫致以哀悼和慰問。 
  失去兒子,尤其是已被立為皇太子的兒子,這樣殘酷的打擊是宸妃海蘭珠難以承受的。她終日哭泣,日夜悲傷,寢食不安,一天天地消瘦了。這使得皇太極更加關懷憐愛,多方勸慰,賜珍寶錦緞,調飲食藥餌,只要穿過鳳凰樓回到後宮,就在東關睢宮裡陪伴鬱鬱寡歡的海蘭珠,還不時帶她去到郊外散心。這一切都不見效時,皇太極又請來了海蘭珠的娘家人,試圖由祖母和母親的撫慰來消除愛妃心頭的創傷。   
  鳳凰樓下五大福晉(5)   
  崇德三年之夏,年前剛剛受皇太極封贈為和碩福妃的科爾沁蒙古大福晉,即莽古思之妻哲哲之母,帶領著兒媳婦寨桑之妻和孫子滿珠習禮、吳克善等前來朝見,都是鳳凰樓下高台五宮裡姑侄三人的至親。皇太極親自率領諸王貝勒福晉到演武場迎接,直迎回盛京皇宮。 
  皇太極在崇政殿裡對親戚們行規格最高的接見禮。 
  和碩福妃獻上鞍馬、駱駝和貴重的貂皮。 
  皇太極於是在金鑾殿上擺開了盛宴,家族親戚歡聚一堂,歌吹響亮,舞隊翩翩,歡快達於頂點時,在筵席間打起了莽式,這滿洲傳統的粗獷又豪放的舞蹈,幾乎把所有的賓客都捲進了歡樂的旋風之中。皇太極宴前申明:大家都要盡歡! 
  皇后哲哲依在母親科爾沁大福晉、和碩福妃身邊;宸妃海蘭珠和莊妃布木布泰姐兒倆依在她們的母親科爾沁小福晉寨桑之妻身邊。一後兩妃都因娘家得到皇上如此的恩寵而感激謝恩,但誰的心裡都明明亮亮,這一切,只是為了討得臉色蒼白、眼神憂鬱的宸妃的歡心。 
  宸妃海蘭珠的美麗眼睛裡始終充滿淚水。眼前的歡樂景象,讓她聯想起一年前的今天。皇太極追封祖父莽古思為和碩福親王,立碑於墓前,封祖母為和碩福妃,是大學士範文程奉詔親自前往科爾沁草原冊誥的。那時祖母、母親和哥哥為此特地來盛京朝見謝封,丈夫也如今天一樣遠迎、一樣盛宴款待、一樣歌舞歡慶,不過那時是為了她的兒子的誕生,為了大清國有了一位皇嗣,如今呢?……海蘭珠不禁潸然淚下。 
  不幾天,皇太極又詔封海蘭珠和布木布泰的母親科爾沁小福晉為賢妃,並賜給儀仗。這可是非同一般的極大榮寵,可算是愛新覺羅氏家族之外的獨此一家了。然而人人都明白,這完全是為了寬慰宸妃,布木布泰,甚至皇后哲哲也不過沾光而已。 
  要說皇太極的愛心完全在海蘭珠的身上,真是一點也不過分。 
  其實,崇德改元建大清以後,皇太極的國事家事都興旺發達,蒸蒸日上,確實到達他一生的最高峰。 
  他的宏偉大業此時真稱得上是一日千里。 
  漠北蒙古喀爾喀三部的土謝圖汗、扎薩克圖汗和車臣汗,在崇德三年(公元1638年)遣使來朝歸附,皇太極給他們規定了每年各部奉獻一匹白駝八匹白馬的九白之貢,從此喀爾喀三部與清朝建立了臣屬關係。漠南、漠北蒙古的廣大地區,都成了清朝的勢力範圍。從此後,驍勇善戰的蒙古騎兵兵團,就將成為皇太極進攻明朝的重要力量。 
  與此同時,皇太極繼承努爾哈赤的遺志,繼續進行對黑龍江流域的統一。崇德二年(公元1637年),黑龍江上游南北兩岸索倫部落各城各屯都來歸附,鄂嫩河、尼布楚一帶的蒙古部落和貝加爾湖以東的使鹿部落等,也都先後歸附。到了崇德六年(公元1641年),北方地區從鄂霍次克海到貝加爾湖的廣袤無際的原野山林,都成為清朝的屬地。皇太極在這些地區設姓長、鄉長,分戶管轄,把當地居民都編入旗籍,稱之為「新滿洲」,同樣隸屬各旗,披甲出征,成為滿八旗的組成部分。 
  這時候,原來是重大威脅的蒙古、朝鮮,都已成了滿洲的大後方,歷年派大軍入塞中原,大肆搶掠燒殺的所謂「掏心戰」,也都很見成效,壯大了國力和兵力,帶來了一批又一批治國統兵人才。時機已經成熟,皇太極將傾全力攻擊最後的對手明朝,要跟朱元璋的後代爭天下了。 
  遺憾的是,在皇太極的國事熱火朝天的時候,他的家事卻過早地越過了高峰。誰也想不到,那個來到人世只有六個月的小生命,竟會引發這樣可怕的連鎖反應,帶來這樣多的不幸,以至差一點斷送了大清國錦繡也似的前程。 
  皇太子沒有來得及命名就死了,做母親的宸妃無論如何也經受不住這樣的打擊。不管皇太極如何施恩賜物,不管皇太極用怎樣的憐愛去撫慰,去寬解,宸妃海蘭珠仍然一天天地衰弱下去。 
  崇德六年(公元1641年)九月,明朝薊遼總督洪承疇,率十三萬大軍前來援救關外重鎮錦州。皇太極御駕親征,九日率軍扎宮在松山城西北十里處。十二日,從盛京來到的官員向皇上奏言關睢宮宸妃得病。時值兩軍對壘的嚴重時刻,皇太極卻毫不猶豫地立刻召集諸王、貝勒、貝子、公及各固山額真,命他們固守杏山、高橋,隨後,十三日一大早,皇太極就車駕起行,趕回盛京。 
  十七日,皇太極抵達舊邊界駐蹕。當夜一更時分,盛京遣使來奏報宸妃病危,皇太極聞訊立即拔營,連夜趕奔,並遣大學士希福、剛林及冷僧機、索尼等急馳前往候問病勢來報。希福等人五更趕到盛京,方入大清門、至內門擊雲板叫門時,宮內傳出一片哭聲,宸妃正於此刻薨逝,沒有等到與心愛的丈夫最後再見一面。冷僧機和索尼不顧人馬勞乏,汗濕淋淋,立刻回馬急奔,在盛京城外遇到聖駕,便以宸妃已逝奏聞。 
  皇太極猶如五雷轟頂,登時慟哭失聲,飛馬馳入大清門,直撲關睢宮,直撲到海蘭珠的遺體上,慟哭不止,捶胸頓足。皇后與眾妃力勸、諸王貝勒跪求,都不能阻止他如流泉一樣的熱淚。他下令宸妃喪殮之禮一切從厚,甚至元旦佳節也免去朝賀、停止筵宴樂舞,等同於國喪。他自己身離宮院,獨居御幄,朝夕悲痛,竟至六天六夜不飲不食,終於導致昏迷休克,嚇得后妃及諸王大臣設祭物於神前祈禱。   
  鳳凰樓下五大福晉(6)   
  其時,都察院參政等人諫勸說:「天祐皇上底定天下、撫育兆民,皇上一身關係重大。今天威所臨,功成大捷,松山錦州克取在指顧間,此正我國興隆、明國敗壞之時,皇上宜仰體天意,自保聖躬,可為情率而不自愛乎?」 
  也許是英雄志終於克服了兒女情,皇太極終於有所醒悟,表示今後要善自排遣。但實際上,他仍是難以自拔。他為宸妃頻繁地舉行各種祭奠:初祭、月祭、大祭、冬至節令祭、歲暮祭等等。重要的祭祀,皇太極都親率王公大臣、后妃福晉等參與典禮,宣諭祭文,獻茶獻酒;還召喇嘛、僧、道等諷誦經文,使宸妃早生福地;在宸妃喪期內作樂的官吏和宗室,都召來皇太極的暴怒,被一一革職禁錮。這已經成為事實上的國喪,連外藩蒙古、朝鮮等都遣專使來朝弔祭。十月裡,宸妃海蘭珠受冊謚為敏惠恭和元妃。終年三十二歲。 
  後來為了恢復衰弱的身體,排遣憂心,皇太極每月出獵郊原;但每一出獵必定過宸妃塋墓,皇太極必定又慟哭一場,並必定與同行的皇后諸妃奠茶奠酒。自他聞宸妃病的消息從前線趕回盛京後,就再也沒有重返松錦戰場,從而也就結束了他四十餘年的戎馬生涯。他的身體雖也有見起色的時候,但元氣已傷,已無完全恢復的可能了。 
  在皇太極悲悼海蘭珠不能自已的時候,傷心懷抱別有人,那是莊妃布木布泰。 
  哲哲是中宮皇后,尊貴可以減輕冷遇所造成的傷害;麟趾宮貴妃和衍慶宮淑妃新來乍到,失寵的感受還不會很深切;惟有永福宮莊妃布木布泰,入宮已經十六年,曾經是皇太極最心愛的小福晉,在宮裡的地位僅次於皇后。天聰六年(公元1632年)降到第三位,可以解釋為沒有生兒子來自我安慰;崇德元年(公元1636年)降到第五位,無疑已是失寵;好不容易生了兒子,而且是在皇嗣死後立刻出生、正足以補缺的皇子,卻仍然不能挽回丈夫的心!皇太極的愛戀、皇太極的情意,海蘭珠生時由她全部領受、死後由她全部帶走,這難道不是比海蘭珠年輕漂亮、比海蘭珠聰明穎慧的布木布泰最大的悲哀嗎? 
  布木布泰多少次對孤燈、守空幃,多少次見花落淚、對月傷懷,又有多少次緊緊摟抱著幼小的兒子幽咽暗泣,那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她是個二十多歲的少婦,健康美麗,出生在科爾沁大草原,血脈裡流動的是蒙古民族豪放粗獷的熱血。雖然皇太極稱帝以後,模仿漢家皇帝嚴格了內外,加強了宮禁,但男女配合是天賦權利的蒙古傳統觀念,並沒有在她心裡死絕,宮牆禁令,只禁得住身體和行動,永遠禁不住思想和感情。 
  在被丈夫冷落的時候,她移情別戀,是可能的,也是可以理解的。 
  她移情的對象,只能是那位與她自幼時就志趣相投,又因政治需要和姻親關係而接觸最多,已經日漸成長得智勇雙全、威武英俊的睿親王多爾袞。 
  多爾袞對布木布泰,多年來也一直懷有愛慕傾倒之心。但他們只是相互引為知己而已,一種精神上的愛戀,彼此心照不宣。當時的條件,只給了他們家庭宴會、祭祀、多爾袞進宮請安等等一般的相見機會,使他們很難如一些野史傳說中的那樣真的達到私通的程度。 
  布木布泰也還在努力挽回丈夫的心,積極參與丈夫的政事。崇德七年(公元1642年)松錦大戰奏捷,俘獲了明朝薊遼總督洪承疇。布木布泰仰體皇太極的聖意,配合大學士範文程,以自己的美色和溫存軟化了洪承疇的敵意,用參湯救活了絕食將死的洪承疇的生命,終於使這位明朝遼東戰場的總指揮、對大清來說十分難得的高級人才誠心歸順了皇太極。 
  松錦大捷,舉國歡慶,可是連崇政殿裡舉行的慶祝勝利的盛大宴會,皇太極也沒有參加。他怕新降的洪承疇生疑,特作解釋說,是因為關睢宮敏惠恭和元妃喪期未過的緣故。不知他是否向布木布泰和其他后妃作同樣的解釋。因為更大的可能是因為體力不支。不管怎麼說,布木布泰心又涼了半截。 
  她的努力又白費了。   
  共定風波(1)   
  崇德八年(公元1643年)八月初九日深夜,盛京皇宮宮門雲板傳出哀音,大清寬溫仁聖皇帝皇太極,在清寧宮端坐而崩。享年五十二歲。 
  皇太極在位十七年,上承努爾哈赤開國之偉業,下啟清代一統之宏圖,有豁達的胸襟,又不乏春風和暢的氣度,目光遠大,知人善任,是既有大志,又具備雄才大略的素質很高的政治家。高明的政治家做皇帝,本色當行,自然輕車熟路,駕馭自如。他壯年而逝,實在是滿民族的重大損失。 
  皇太極在八月初九日的上午還到崇政殿辦公,當夜卻突然去世。據當時記載的各種跡象來看,他像是因腦血栓引起了腦溢血,死亡極快,沒有痛苦。正因為如此,他沒有留下遺囑;在宸妃所生之皇嗣夭折後,他也沒有再指定繼承人。於是,皇位繼承再一次成為一個爆炸性問題擺在了人們的面前。 
  皇帝猝然死亡,使得大清王朝的權力結構突然間就失去了平衡。受到激烈震動的統治層內部意識到,他們將要面臨諸王兄弟為窺伺帝位而相爭為亂的局面。當時在盛京的朝鮮使臣也看出,因為國本未定,而諸王各分其黨,必有爭奪之事,竟也幸災樂禍地奏報他們的國王說:「汗死,則國必亂矣!」 
  國會不會亂,取決於繼位問題能不能妥善解決。 
  妥善解決此事的關鍵,在於推舉出一個令諸王大臣都口服心服的皇位繼承人。 
  誰來繼承皇位? 
  這是懸在立國未久的大清王朝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此刻,各派政治力量都在積極活動,努力爭奪自己的權益。盛京城內空氣分外緊張,就如夏日暴風雨來臨之前那麼陰霾、那麼令人窒息,翻滾的濃厚烏雲中,不時傳來隱隱雷聲、灼灼閃電,使得所有的人,不論有關還是無關,都異常焦躁不安。 
  既有奪位實力,又有繼位權利的,當屬禮親王代善、肅親王豪格和睿親王多爾袞。 
  我們分別看看這三位的條件。 
  第一位,禮親王代善。 
  禮親王代善曾經被努爾哈赤立為皇太子,努爾哈赤逝世後,本以長子當立,他卻出於種種考慮,讓位於皇太極。如今皇太極又去了,論尊、論長,都非代善莫屬;論實力,他掌握著兩紅旗,當初僅次於手握上三旗的皇帝本人。看來他似乎應是繼位人的首選了。 
  然而,代善這年已經六十三歲了,多年的征戰消耗了他的體力,年事漸高,也使他越來越保守,特別是政壇上的風風雨雨,更消磨掉了他對朝政的興趣。 
  當年他身為皇太子時,正在三十歲左右,未嘗沒有一番雄心壯志。天命五年(公元1620年)被廢,給了他極大的打擊,若不是他乖巧地殺妻認錯謝罪,他也會像他的哥哥褚英一樣被父汗所殺。由此,他深切地認識了政治的險惡、皇家的冷酷無情。 
  他既不是皇太極的對手,讓位就是十分明智之舉了。 
  皇太極取得汗位以後,對代善格外禮敬,常賜給良馬金帛等物,常召請他到清寧宮行家庭禮,舉行家宴,元旦時還命中宮皇后及眾妃向代善拜賀節慶等等,比對待其他兄弟都要優厚。代善在總體上說,也是支持皇太極的。無論在對阿敏和莽古爾泰的處理上,還是在由四大貝勒並坐受朝變為皇太極獨坐南面的改革中,代善都是站在皇太極一邊的。其間與皇太極在戰事的進退等一般性細節上小有矛盾,也都能順利解決。問題是,阿敏和莽古爾泰被除去以後,原來的四大貝勒就餘下了代善和皇太極,無論怎麼說,代善仍然是對汗權的一個不大不小的威脅。代善本人又毛病不少,很容易被善於等待時機的皇太極抓住。 
  皇太極只要抓住,就不會輕易放過。 
  還是回到天聰九年(公元1635年)征服察哈爾蒙古的巨大勝利之後吧。當皇太極命諸貝勒在前來歸附的察哈爾蒙古貴婦中挑選中意之人時,代善看中了富有而美貌的蘇泰太后。但因蘇泰太后是濟爾哈朗的妻妹,皇太極已先許給濟爾哈朗而不能答應代善,便退一步讓他娶囊囊太后。代善卻嫌囊囊太后窮,娶了有錢的察哈爾汗女泰松格格。事情本該就此告一段落,代善卻不肯罷休,仗著自己是皇太極之兄,是國中大貝勒,此後又多次提出要強娶蘇泰太后為妻,皇太極一直不准,代善於是耿耿於懷。 
  這不滿很快勾起了代善多年埋藏在心裡的怨恨,有怨恨就得找出氣口,出氣的機會說來就來,幾乎就在同時。 
  諸貝勒選娶察哈爾蒙古貴婦時,豪格娶了伯奇福晉,這一下惹惱了他的岳母大人——哈達公主莽古濟。 
  莽古濟是努爾哈赤與繼福晉富察氏袞代所生的女兒,是莽古爾泰的同母妹、德格類的同母姐,皇太極的同父異母姊。初嫁哈達貝勒武爾古岱,所以人稱哈達公主;天命末年夫死,後嫁蒙古敖漢部瑣諾木杜稜。莽古濟與前夫所生兩個女兒,一個嫁給岳托,一個嫁給豪格。她一聽說豪格又娶一蒙古貴婦,便生氣地說:「我女兒還在,為何又令豪格娶妻?」她一向與皇太極關係不好,此時更遷怒於他,滿懷憤恨,不經皇太極同意,就從遠迎凱旋大軍的陽石木河擅自回家。這一行動,是明明白白地向皇太極示怨示威。看來,她和莽古爾泰、德格類都從母親那裡繼承了暴烈如火的性格,在險惡的政治鬥爭中,只會落個悲劇下場。   
  共定風波(2)   
  代善對待哈達公主,一向與皇太極步調一致,長期不和睦。但此時,當莽古濟回家途中路過代善營前時,代善竟一反常態,和他的大福晉一起,把莽古濟迎進大帳,設大宴款待,並贈以名馬財帛——自然是因為同病相憐。 
  得知此事,皇太極非常生氣,不但遣人去責問代善是何用心,而且盛怒之下,撇下眾貝勒,獨自先回盛京,進了宮後就緊閉宮門,不上朝也不許諸貝勒大臣進見。這行為簡直如同小孩子賭氣,卻把諸貝勒大臣嚇壞了,全都跪在宮門,懇請汗王臨朝,並立刻對此事立案審理。 
  皇太極的要挾成功了。次日,他在內殿召集諸貝勒大臣,聲色俱厲、長篇大論地訓斥代善有六項罪行,其中心意思是指斥代善的離心傾向。諸貝勒大臣議擬革除代善大貝勒名號,削和碩貝勒爵,奪十牛錄屬人,罰銀萬兩。莽古濟革除公主名號,奪其所屬滿洲牛錄並罰款。 
  見代善服罪,皇太極又開恩免革代善貝勒爵,還給十牛錄屬人。對莽古濟的處罰也恩免,只是禁止她與親戚來往。 
  從當時國家的穩定著想,皇太極此舉也是必要的。如果代善與莽古濟聯合,勢必造成兩紅旗與正藍旗三旗聯合與汗權對立的可能,因為天聰六年(公元1632年)底正藍旗旗主莽古爾泰暴卒後,其弟德格類繼為旗主。德格類顯然是同情自己的親姐姐莽古濟的。因為他也在這次事件中因徇庇公主受到罰款的處理。而且他似乎也是個暴烈之人,九月受罰,十月初二之夜,便也暴卒了。 
  和莽古爾泰死時一樣,德格類之死也獲得汗王親臨其喪的崇高待遇。莽古爾泰死時,皇太極在靈前痛哭,並摘帽纓,著喪服,居側殿,親送靈輿到寢園後才回宮;德格類靈前,皇太極哭得更慟,三更以後才離開,不回宮而在鳳凰樓前設帳幄而居,並撤饌三日以示哀悼。在諸貝勒大臣的再三勸解之下,汗王才回宮。 
  恩威並用,皇太極已經用得非常純熟、非常高明了,似乎可以打住了。 
  然而,這一年的十二月,皇太極又向諸貝勒宣佈了一件重大的謀逆案:莽古濟、莽古爾泰、德格類與瑣諾木杜稜、冷僧機等,曾對佛跪焚盟誓,要奪皇位。由於瑣諾木杜稜和冷僧機分別首告而得以印證,又查出謀逆的實物證據,即莽古爾泰所藏的十六枚木牌印,文為「金國皇帝之印」! 
  諸貝勒聞之皆怒,罪情重大,處理也就非常嚴厲。莽古濟及知情的異父兄昂阿拉、莽古爾泰之子額必倫都被誅殺,參與盟誓的其他人並其親友兄弟子侄一概凌遲,莽古爾泰和德格類的所有兒子也都降為庶人,屬下人口財產都歸了汗王,這樣,正藍旗就落到了皇太極手中,從此,天子自將三旗就成為定例。 
  這次大案一共殺了多少人,沒有確切的數字,就家族內部的殘殺而言,大概不少於努爾哈赤殺弟的那一回,而且第一次使用了凌遲這樣極其殘酷的千刀萬剮的刑法。這還沒有完。引發這一連串事件的莽古濟的兩個女兒,也先後遭到厄運。豪格義正詞嚴地宣佈他的豪言壯語:「我乃皇上所生之子,妻之母既然想害我父,我怎能與謀害我父之女同處!」他竟親自下手殺了他的妻子!岳托於是被擠到了夾縫中,只好也向皇太極表示要殺其妻,這種當眾請示實際上表示了岳托的不忍心,也對皇太極自詡的寬仁將了一軍。皇太極果然阻止了岳托。但後來在岳托家中又發生了莫名其妙的魘魅事件,岳托之妻即莽古濟的長女被定罪幽閉,永遠不得與岳托見面。 
  最後,由皇上指賜,德格類的福晉,給了其弟阿濟格;莽古爾泰的福晉,分別給了其侄豪格和岳托。——大概是為了給這兩位殺妻、離妻者以補償吧。 
  殺雞給猴看,代善這時的心情,恐怕已不只是簡單的兔死狐悲了。 
  皇太極做事是很徹底的。崇德改元稱帝時,代善再次獲得最高恩寵,被封為地位最尊的和碩兄禮親王。當年十二月,代善隨皇太極征朝鮮。次年皇太極命法司追論攻朝鮮時違法妄行之罪時,代善又被議得六條罪狀。皇太極親自在崇德殿將代善之罪宣諭諸王貝勒貝子及群臣。雖然沒有給任何處分(實在也因為這些罪行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對代善的威望和心理又是一次沉重打擊。 
  無論是怎樣稜角四出、鋒芒外露的人,經過這樣不斷的捶打、大熱的烘烤緊接著大寒的冰凍,也會給揉搓成軟麵團。 
  代善在諸貝勒發誓效忠皇太極時明確表示:「自今以後,效忠於皇上。」他效忠的具體表現,就是以年老為由,從此不問朝政。這正是皇太極最需要的。 
  代善被徹底制服了,承認了皇太極的絕對權威。他已經給揉搓成了軟麵團。 
  這樣一個年老體衰、不問朝政的軟麵團,能夠繼承皇位嗎?不要說難以服眾,他自己恐怕也是縱有這個心,也無這個膽了。 
  第二位,肅親王豪格。 
  肅親王豪格出生於明萬曆三十七年(公元1609年),是皇太極的長子,母親為皇太極的繼妃烏拉那拉氏。 
  豪格生性勇武,少年從征,隨同祖父和父兄輩進行統一女真的戰爭,在對蒙古董夔、察哈爾、鄂爾多斯諸部的作戰中屢立戰功,十六七歲時就得到貝勒的封號。後來又多次同代善、濟爾哈朗、多爾袞等統兵出征,跟從父親皇太極伐明,都立有軍功,所以天聰六年晉陞為和碩貝勒,崇德元年皇太極稱帝時,更被封為肅親王,並兼理戶部。他是天命天聰間有名的戰將之一。   
  共定風波(3)   
  崇德元年封親王以後,豪格屢受處分,但不久又因軍功得到寬免。成為諸王貝勒中沉浮最頻繁的一個。 
  天聰九年的謀逆大案中,儘管豪格以殺妻媚父的殘酷行為力求擺脫干係,但在次年,即崇德元年(公元1636年)六月,也即剛當上親王才兩個月,就同成親王岳托一同論罪,一同降級為貝勒,一同罷部任。原因是岳托對謀逆案表示懷疑,說過「德格類哪有此事?定是妄言」的話;更因為岳托把殺妻這個燙手的鐵球甩給皇太極,使皇太極不得不表示反對而產生難言的憤怒。豪格的罪名是黨附岳托。 
  同年八月,豪格同睿親王多爾袞攻錦州有功,命他仍攝戶部事。 
  崇德二年(公元1637年),豪格又因其部下給他娶蒙古女子獻媚的事,再罷部務。這次的貶謫長達兩年,直到他隨同睿親王伐明,入關、下山東,大肆擄掠、多所斬獲,崇德四年(公元1639年)凱旋而歸時,才因大功恢復了肅親王爵,復管戶部。 
  第三次在崇德五年(公元1640年),他又同睿親王去圍困錦州,因不聽軍令,擅自離城遠駐,並遣弁兵私回盛京家中,雙雙獲罪,同降郡王。這一次貶謫又是兩年,他戴罪立功,在大敗洪承疇率領的十三萬明軍的戰鬥中功績輝煌,崇德七年(公元1642年)七月,復封肅親王。 
  豪格這個人,勇猛有餘,智謀不足。他的有利條件是皇長子,並有很突出的戰功;不利處在於雖是皇子而母親不貴,雖是黃旗下的一員大將,卻不是一旗之旗主。因為兩黃旗及正藍旗是天子自將,旗主是皇帝本人。另外,從他不斷犯大大小小的錯誤和殺妻求寵的行為來看,作為皇長子,他不無跋扈橫暴之嫌。 
  第三位,睿親王多爾袞。 
  努爾哈赤崩逝前,曾有「以多爾袞繼位、代善輔政」的遺言,雖然遺願成為泡影,卻也可知多爾袞從小就聰慧過人,善於自處,在阿巴亥為努爾哈赤所生的三幼子中,獨得老汗王的鍾愛。 
  皇太極繼汗位後,為了對抗另外三大貝勒,也是他的三位兄長的勢力,格外用心地籠絡三位幼弟。但阿濟格愚魯、懶散、不聽話,多鐸更是借年幼而荒唐胡為,故意與皇太極作對。只有多爾袞,從不把未能繼位的不滿表現出來,處處謹慎自持,深得皇太極的好感,便也有意識地培養和優待他。 
  天聰二年(公元1628年)二月,十六歲的多爾袞與十四歲的多鐸跟隨皇太極出征察哈爾蒙古,凱旋而歸。兩個男孩子在這樣的大戰中並沒有什麼戰功,慶功宴上皇太極卻說:「兩幼弟初次遠征,克著勤勞,剋期奏凱」,應予嘉獎。於是賜多爾袞號「墨爾根代青」(意為聰明的將領),晉為固山貝勒;賜多鐸號「額爾克楚虎爾」,獎勵他的勇敢。 
  當要為多鐸談婚論嫁之時,這位難以對付的幼弟挑三揀四,多方刁難,非要娶皇后之妹不可。皇后哲哲此時已沒有與多鐸年歲相當的親妹可嫁。必是與皇太極、布木布泰及科爾沁蒙古娘家商議再三,將二叔明安王爺的小女兒嫁給了他。她是哲哲的嫡親堂妹,稱得上「皇后之妹」,算是滿足了多鐸的虛榮和自大。 
  後來,為了進一步籠絡幼弟,又在天聰七八年間給多爾袞和多鐸聘娶了繼福晉,她們是布木布泰三哥索諾穆的兩個女兒,即皇后的侄孫女、莊妃的親侄女。 
  皇太極與幼弟的骨肉親情,又加入這許多重的婚姻關係,多爾袞想不感激不盡心也難。 
  天聰五年(公元1631年)七月,皇太極初設六部,命十九歲的多爾袞掌管吏部。吏部乃六部之首,掌理著官吏任命陞遷等人事調動,是重要的權力機構。除了籠絡的目的之外,皇太極也看中了多爾袞的聰明機敏,而且多爾袞知書達禮、通滿漢文字,在當時的諸王中,也是一項突出的優點。他任事以後,勤勉政務,才能出眾,辦事妥善,常得眾人讚揚,吏部被皇太極稱為他最放心的一個部門。 
  多爾袞文武雙全,英勇善戰。他富於謀略,在戰爭中能夠因勢利導,以較少的代價,獲取最大的勝利。 
  天聰八年(公元1634年)察哈爾林丹汗病死青海,其子額哲駐兵於托裡圖。皇太極抓住這一有利時機,天聰九年二月,命多爾袞為主帥,同岳托、薩哈廉、豪格率兵一萬前往征討。多爾袞一路嚴明軍紀,先至錫喇珠爾格招降了察哈爾林丹汗妻囊囊太后和台吉索諾木及所屬一千五百戶,然後進逼托裡圖。到達時適逢大霧,多爾袞恐額哲所屬人眾驚潰逃走,下令按兵不動。他利用額哲之母蘇泰太后是葉赫貝勒金台什的孫女這層親屬關係(金台什是皇太極生母葉赫那拉氏的哥哥),特派已是後金大臣的蘇泰太后的親弟弟南褚前去勸降。 
  敗亡之後無路可走的蘇泰太后母子,遇著靠山強大的親弟親舅來說降,焉有不從之理?對方還保證秋毫不犯——對此,主帥多爾袞和領兵貝勒都與額哲鄭重盟誓。這樣,察哈爾林丹汗的嗣子也歸附了後金,還得到了元代的傳國玉璽「制誥之寶」。凱旋歸來,多爾袞向皇太極獻上這方傳國玉璽,後金王廷內外歡聲雷動,都看做是一統萬年的吉兆,眾貝勒是借此事上表稱賀並勸進的:得元朝傳國玉璽,乃是天意,是天命所歸,天命不可違。皇太極是「順天命」才登上了皇帝的寶座。 
  因此,登基後敘功分封的時候,多爾袞脫穎而出,被封為和碩睿親王,位在第三,僅次於禮親王代善和鄭親王濟爾哈朗,成為滿洲統治集團中的後起之秀。   
  共定風波(4)   
  接著,崇德元年(公元1636年)十二月,皇太極親率十萬大軍第二次征朝鮮,圍困朝鮮國王李棕於南漢城。李棕雖然遞了請降書,卻緊閉城門不出,意在拖延時間以待援兵。皇太極立命多爾袞率軍進攻朝鮮王子王妃與大臣及其眷屬所駐的江華島。多爾袞揮軍猛攻,打垮守軍的頑強抵抗、包圍了江華島後,立刻派人敦促其投降。大軍壓境,兵臨城下,江華島只得歸順。多爾袞在得到投降書之時,下了一道嚴令,禁止殺戮降人,送還所掠的朝鮮士女,尤其要對朝鮮王妃王子加以禮敬,不准擾害欺辱眾官家屬。這一仁義之行,使朝鮮國王非常感激,於是南漢城旦夕而下,李棕率文武群臣出降,向皇太極獻上明朝所給的敕印,對大清稱臣。 
  收察哈爾蒙古和降朝鮮,多爾袞都立了奇功,明朝在遼東失去了兩翼的支持,而皇太極則解除了進攻明朝的後顧之憂。 
  多爾袞不但智謀勝於諸王,英勇善戰和統兵之才也在諸王之上。 
  崇德三年(公元1638年)八月,多爾袞首次被任命為奉命大將軍,與揚威大將軍岳托各統左右翼大軍分道伐明。多爾袞從青山關入,岳托從密雲東北牆子嶺入,兩軍會師於北京東郊的通州。戰敗明朝的各路援軍後,清軍分路出掠,京西千里盡被蹂躪,又轉戰山東,渡運河,破濟南,回過頭來掠天津,第二年三月才返回盛京。右翼軍統帥岳托病死在軍中,而多爾袞統帥的左翼軍克城四十餘座、敗明軍十七陣,所到之處燒殺搶掠,俘獲人口二十五萬,搶奪財產不計其數,給河北、山西、山東人民造成深重災難。然而這正是作為明朝敵國的大清所必須的:削弱明朝的國力,攪亂明朝的人心,增加自己的財富以解決國內的困難。所以多爾袞又一次得到了皇太極的嘉獎。 
  此後,多爾袞又參加了歷時兩年的松錦之戰,清軍在松錦戰場上的兩名主帥,一位是鄭親王濟爾哈朗,一位就是多爾袞。此戰殲滅明軍十三萬,俘獲洪承疇。多爾袞更率軍圍困錦州,迫使明朝守將祖大壽投降;又攻克塔山、杏山,為清朝入關前與明朝的最後一次大戰贏得了輝煌勝利。 
  多爾袞因為攻城必克、野戰必勝,每每倡謀出奇,而對待皇帝又十分謹慎忠誠,所以深得皇太極的信任,地位已躍居諸王之上,和一貫對皇太極忠心耿耿的濟爾哈朗不相上下了。崇德七年十月,皇太極因病不能視朝時,便命鄭親王濟爾哈朗、睿親王多爾袞、肅親王豪格、武英郡王阿濟格裁決朝廷的日常政務。多爾袞此時在國家政治中的作用,可想而知。 
  多爾袞的優勢是很明顯的,他原有老汗王要他繼位的遺囑;他的母親是尊貴的大福晉;他身為旗主並手中握有兩白旗,實力很強;他有顯赫的軍功;他有卓越的治國行政的才能。行事荒唐的豫親王多鐸無法與之相比,老邁軟弱的禮親王代善也無法與之相比,濟爾哈朗因是努爾哈赤之侄更不是他的對手,只有豪格能與他相抗一二,但論政治素質,也相差甚遠。其他的努爾哈赤之子,因不是親王就更沒有希望了。 
  然而,多爾袞想要繼位卻很困難。 
  反對的聲音來自天子自將的上三旗,特別是兩黃旗。 
  原來的旗主是皇帝本人的兩黃旗,自然是大清國最精銳的隊伍,集中了滿洲的精兵強將,更享受著高於其他各旗的榮譽和待遇。要想維護他們的既得利益,立皇帝之子繼位是惟一的途徑。豪格在皇子中年長且居親王高位,久經征戰,聲望素著,所以兩黃旗大臣一開始就把目光投向了他。 
  於是,兩黃旗大臣圖爾格、索尼、圖賴、錫翰、鞏阿岱、鰲拜、譚泰、塔瞻八人同往豪格家中,議立豪格為君。考慮豪格出身不夠高貴,提出的具體方案是:以豪格繼位為帝,以永福宮莊妃之子福臨為太子。 
  豪格在兩黃旗大臣的支持和慫恿下也積極展開活動,派人到鄭親王濟爾哈朗府中告知兩黃旗大臣已定:立肅親王為君。 
  為報答皇太極的深恩厚德,濟爾哈朗必定主張立皇帝之子以表達自己的耿耿忠心,因此同意兩黃旗的意見。但他是主持朝廷日常政務的重要人物,必須顧全大局,提出尚需與睿親王多爾袞和諸王商量。 
  與兩黃旗大臣活動幾乎是同時,兩白旗也在積極奔走計議。他們聽說兩黃旗要擁立豪格,堅決反對,都說:「若立肅親王,我等都活不成了!」一致擁戴他們的旗主多爾袞。當多爾袞在朝門坐帳中辦公時,豫親王多鐸、武英郡王阿濟格甚至長跪不起,請多爾袞即尊位,並說不僅兩白旗大臣、諸親戚好友,就連其他旗的人都屬望於多爾袞。多爾袞卻不像豪格那樣胸無城府,他端坐不動,並不應允,反而說:「你們這樣做,逼得我只有一死而已。」 
  多爾袞表面上不動聲色,其實對擁戴他繼大位絕非不動心。但他素來謹慎多謀,善於審時度勢,想必濟爾哈朗已經來找他商量過了,為了打破兩白旗與兩黃旗各自堅持己見的僵局,多爾袞親自來到三官廟,召見了兩黃旗大臣中的主要人物索尼。 
  索尼的回答很堅決,堅持「父死子繼」的原則,似乎沒有商量的餘地,他說:「先帝有皇子在,必立其一,他非所知也!」 
  口氣雖然堅決,「必立其一」,內容實際上已經發生了很大變化。想來兩黃旗也已知道兩白旗堅決反對立豪格為君的消息,對自己的立場做了一定的修正,後退了一步。   
  共定風波(5)   
  當時的情勢是,原來的天子自將上三旗,顯然擁立皇子;兩白旗則堅持擁立皇弟;代善的兩紅旗處身事外作壁上觀;濟爾哈朗的鑲藍旗傾向於上三旗。 
  這中間還有一股十分重要、往往被忽略了的力量,兩黃旗立場的修正,也許正是這股力量的作用。這力量來自鳳凰樓下高台五宮,來自身為大清國母的尊貴的皇后哲哲和皇妃布木布泰。 
  宸妃海蘭珠病逝後,五大福晉只餘下四位,皇太極再沒有選新人來入主東關睢宮。皇太極病逝時,後宮當屬蒙古博爾濟錦氏的天下。對於誰來繼承皇位的問題,後宮當然也非常關心,其程度決不亞於激烈對峙的兩黃旗和兩白旗。她們當然主張立皇子而不是皇弟。 
  此時由尊貴的五宮后妃所生的皇子只有兩個,一個是莊妃布木布泰所生的皇九子福臨,這年剛剛五歲多;另一個是西麟趾宮貴妃娜木鍾所生的皇十一子博穆博果爾,這年還不到兩歲。因為皇后哲哲無子,按皇子貴盛的等級而言,福臨和博穆博果爾是頭一等,地位高於豪格,更高於其他側妃庶妃所生之子。以貴而言,皇九子、皇十一子最有資格繼位。 
  就皇后和宮妃的自身利益來說,她們也決不希望與她們毫無親緣關係、今年已經三十四歲的豪格繼位,因為那顯然會使她們永遠被遺棄在冷宮養老,度過淒涼的餘年。而在皇九子與皇十一子兩個孩子中,無論是從年歲還是從起主導作用的皇后哲哲的傾向來說,中選的必然是莊妃之子福臨。 
  兩黃旗旗主皇帝本人去世,尊貴的皇后還在,皇帝皇后同是主子,旗下大臣都是奴才,兩黃旗大臣怎敢違逆皇后?再說兩黃旗及正藍旗這天子自將的上三旗,在繼位問題上,與皇后皇妃有最大的一致處:立皇子。至於立豪格還是立福臨,對上三旗來說沒有太大的區別。所以,兩黃旗大臣們或是被召進鳳凰樓,或是得到後宮之主派人送來的懿旨,向他們指出:兩白旗堅決反對豪格繼位,如果兩黃旗依舊堅持,將會產生僵持不下甚至內亂的後果,不如就立福臨,可以兩全。 
  這就是當多爾袞在三官廟召見索尼時,索尼態度變化的真正原因。 
  上三旗態度改變,鑲藍旗的濟爾哈朗也會跟著改變。兩紅旗終是騎牆,不足為慮,關鍵就在兩白旗有沒有可能改變態度,最重要的就是多爾袞能不能退讓了。 
  皇后哲哲召見了睿親王多爾袞。 
  多爾袞曾多次出入後宮,不僅因為他是皇太極最信任最重用的幼弟,還因為他的嫡福晉也是科爾沁博爾濟錦氏家族的格格,是莊妃的堂姐、皇后哲哲的堂侄女。崇德五年(公元1640年)七月,皇太極又把東衍慶宮淑妃帶來的,她與林丹汗所生的蒙古格格賜婚給他。所以,多爾袞與現存的四大福晉中的三位都有姻親關係。 
  清寧宮中,皇后以國母之尊,表示了立皇子的強硬態度,告訴多爾袞上三旗和鑲藍旗的退讓程度,即可以揚棄豪格但決不立皇弟。她希望他為國家大局著想,不要因爭位而使祖宗百戰艱難而獲得的宏業毀於一旦,妥善化解目前的僵局。為此,皇后提出了立福臨、設攝政王的主張。 
  多爾袞來到西永福宮探望皇后提出的皇位繼承人——尊貴的皇九子。然而,他面對著的是孤苦零丁的母子倆:布木布泰和她五歲的小兒子福臨。 
  喪夫的劇變和為兒子能否繼位的日夜思慮焦勞,雖然使布木布泰憔悴了許多,但無損於她的美貌和她特有的優雅氣度,這正是多爾袞多年來最為熟知、最為傾慕,也是他從任何別的女人身上都看不到、得不到的東西。她是那樣嫵媚動人、楚楚可憐,一雙明淨如秋水的眼睛卻永遠因為蘊藏著智慧而顯得深不可測,就像兩汪清洌的寒潭水。 
  多爾袞撫慰了幼小的侄兒,而後便與布木布泰長久地對視著,默默無言。 
  其實,他們兩人已無須多說什麼。 
  他們之間並不隔著任何東西。 
  他們自十二三歲,還是少男少女的時候,就彼此熟知;在家族內,他們各自都因在自己的一群中出類拔萃而相互傾慕;他們更因志同道合而暗自引對方為知己,在有關進退陞遷的內外事務上,他們都會暗中為對方出力幫忙;尤其在宸妃海蘭珠專寵後宮、布木布泰失寵的後幾年裡,他們的心嚮往之的神交,迅速地上升為彼此的愛戀,「郎有心,妾有意」。只是因為宮禁森嚴和名分的限制,他們一直把熾熱的愛戀壓在心底。用今天的話說,就是所謂柏拉圖式的愛情。 
  如今,海蘭珠去了,皇太極也去了,按照滿洲和蒙古的傳統習俗,兄死嫂嫁弟,除了皇太極的喪期這個問題之外,他們兩人由叔嫂變為情侶,甚至變為夫妻,已不存在什麼障礙了。但布木布泰何等聰明,她絕不會在此時匆忙地付之行動,她可以用目光、用表情,甚至用有意無意、半推半就的某些姿態表達心意,然而,必須在福臨登上皇位以後,她才會實現以身相許的承諾。 
  多爾袞面對這樣的情勢,如何抉擇? 
  和碩兄禮親王代善,也被請進清寧宮,同皇后皇妃商討過繼位的人選。老邁的禮親王總是那樣模稜兩可,其實他心裡有數,也已拿定了主意。 
  後宮的所有這些活動,都是秘而不宣的,都是由皇后哲哲出面的。但是人們有足夠的理由相信,真正的策劃者是西永福宮莊妃布木布泰。因為只有她在高台五宮的大福晉中具有這樣傑出的政治才能,因為只有她的兒子即位當皇帝,她的地位才能從第五升到第二,才能當上皇太后。   
  共定風波(6)   
  皇太極是八月初九日去世的,直到他死後的第六天,八月十四日,議立嗣君的諸王大臣會議才在崇政殿前召開。這六天中有多少幕後活動,難以記述。現在到了公開較量的白熱化階段了。 
  這一天的黎明時分,兩黃旗大臣便會於大清門對天盟誓,要同心協力,誓立皇子,並命令兩黃旗的巴牙喇兵(即皇宮禁衛親軍)張弓挾矢,環立宮殿,說是保衛會議,實際是控制會議,以武力相要挾。這使得議立嗣君的會議一上來氣氛就非常緊張。 
  崇政殿,是皇太極生前處理朝政的皇宮正殿,直到此時,他的棺柩遺體還停放在殿中。諸王大臣就要在先皇的靈柩前上演一出嗣位爭奪戰的大戲了。 
  會議開始,索尼和鰲拜搶先發言,提出了立皇子的要求。多爾袞命大臣們暫退,因為這是諸王議立嗣君的會議,大臣無權參與。大臣們遂退後靜聽,不得出聲。 
  沉默片刻,資歷最高、年長威重的禮親王首先發言,他說:「帝逝當立皇子。豪格乃帝之長子,當繼皇位。」第一句話,表示了他無意於爭位,也不同意皇太極的其他兄弟繼位的基本態度;第二句話是他欲擒故縱的伎倆。他其實已經知道豪格被兩黃旗和後宮協議棄去,提出豪格一來加重立皇子論的份量,二來也維持他和豪格的良好關係。 
  鄭親王濟爾哈朗接著表示附和禮親王的意見。 
  肅親王豪格顯然深知內情,此時便冷冷地說:「我福少德薄,不能當此大任!」說罷,竟退出會場。 
  豪格一走,豫親王多鐸和武英郡王阿濟格就更加堅決地反對立豪格,說兩白旗大臣都怕豪格繼位後不得活路,可知他如何的不得人心。 
  本人退席、反對者又非常強烈,代善和濟爾哈朗順勢收回提議。這樣,就以豪格性柔、能力不足以服眾為理由,否定了豪格的繼位可能。 
  趁此機會,白旗二王多鐸和阿濟格立刻勸睿親王多爾袞繼帝位。多爾袞卻不明確表態,猶豫未允。 
  多鐸按捺不住,竟急不可待地說:「睿王若不允,就該立我!汗父遺詔中列有我的名字!」 
  多爾袞立刻反駁他:「汗父遺詔中也有肅親王的名字,不獨有你一個。」 
  多鐸氣鼓鼓地說:「要是不立我,論長就該立禮親王!」 
  禮親王一聽多鐸提到的三個人選:多爾袞、多鐸自己,還有他代善,都是皇太極的兄弟,沒有一個是皇子,便十分圓滑又十分巧妙地說:「睿親王若應允,當然是國家之福;否則還是應該立皇子。我老了,難勝此任了。」 
  代善把自己的意見最後又落實到了「立皇子」,這無疑是對兩黃旗大臣的一種提示,也無異於火上澆油,他們一齊佩劍而前,大聲說道:「我們吃穿都是皇帝恩賜,養育之恩大於天!如果不立皇帝之子,我們寧可從死皇帝於地下!」 
  會場的空氣驟然緊張起來。因為兩黃旗大臣的言外之意很明白:如果不立皇子,他們便不惜兵戈相見、血染崇政殿了! 
  在這一觸即發的時刻,代善連忙聲明說:「我乃皇帝之兄,因年老已多年不問朝政,又怎麼能再參與議立大事呢?」說著,起身而去。 
  阿濟格也跟在禮親王后面一起退出會場。 
  多鐸眼看事態突變,便也知趣地不作聲了。 
  怎樣打破僵持,解決繼位大事呢?多爾袞面臨著千鈞一髮的嚴重形勢:自己若堅持登上皇位,不僅會導致愛新覺羅氏家族的分裂、八旗軍的分裂,還會產生內訌、內戰等不堪設想的可怕後果,最終斷送大清國的前途。機敏的多爾袞終於以大局為重,毅然放棄了繼承皇位的第二次機會。他順著兩黃旗大臣的話說道: 
  「你們說得對!肅親王既然謙讓退出,無繼位之意,那就當立皇九子福臨為帝。只是他還年幼,由我和鄭親王左右輔政,分掌八旗軍。待他年長之後,當即歸政。」 
  這一折中方案,符合兩黃旗大臣立皇子的原則,上三旗的地位不失;兩白旗因旗主多爾袞為攝政王也得到實利;濟爾哈朗與代善都沒有任何損失;而且多爾袞與濟爾哈朗左右輔政,也是皇太極崇德末年的實際狀況,不會引起非議。這樣各派政治勢力再度達到新的平衡。於是,形成了決議,共作誓書,對天盟誓。 
  盟誓的地點仍在崇政殿,諸王、貝勒,滿、蒙、漢文武大臣都參加盟誓效忠,共奉幼主福臨為帝。時間就在爭議的同一天,八月十四日。 
  這一次愛新覺羅氏家族的皇權之爭就此結束。後來雖然又發生過幾件意在推翻公議、再立多爾袞的事件,但已經不能改變大局了。 
  崇德八年(公元1643年)八月二十六日,五歲的福臨在大政殿正式舉行了即皇帝位的盛大典禮,改明年為順治元年,尊中宮皇后哲哲和生母西永福宮莊妃布木布泰為皇太后,命叔父睿親王多爾袞、從叔父鄭親王濟爾哈朗共同輔政。 
  當多爾袞率領諸王貝勒文武群臣跪迎小皇帝登上八角金殿的寶座時,心裡很不是滋味。這寶座,兩次都應該屬於他,但兩次都因為當時的形勢使大好機會從身邊溜走了。就算多爾袞的能力不及皇太極,難道也不及這個五歲的孩子?同是努爾哈赤的子孫,難道多爾袞就沒有當皇帝的命? 
  在多爾袞苦澀的心裡,要說還有幾分安慰的話,那就是士為知己者死的悲壯情懷,大丈夫為他所愛的女人作出犧牲後所感受到的小小甜美了。   
  太后下嫁(1)   
  「天厭明祚」是句史書上常用的話,如果把天意看成是民心的總和,那麼用這句話來解釋明朝的滅亡是再合適也不過了。 
  明朝之亡,亡於政治的極端腐敗和殘酷剝削壓搾造成的民心大變,大饑荒只不過是導火線。風起雲湧的農民起義,如燎原烈火,很快就彙集成沖天怒焰,彙集成李自成的數十萬農民大軍,於崇禎十七年(公元1644年)三月攻進北京,推翻了這個二百七十六年的王朝。末代皇帝朱由檢自縊在煤山老槐樹下。 
  消息傳到盛京,清王朝統治層中對是否入關還頗有分歧。因為此時明軍已棄寧遠,山海關外盡為清國所有,以長城為界,與亂糟糟的中原南北分治,已經是一份很不錯的大家業了。 
  四月初四日,大學士範文程上書攝政王,極力敦促入關,指出現在進取中原正是攝政諸王建功立業的大好時機,成基業以垂萬世在此時,失機會而遺悔將來也在此時。他建議在戰略上作出兩項重大改變:一是明確主要敵人已不是明王朝,而是李自成農民軍;二是把過去入關對明王朝的掠奪性戰爭,轉變為爭奪全國最高統治權的戰爭,為此,必須嚴申紀律,秋毫不犯,一改過去八旗將士燒殺擄掠的惡習,變為「弔民伐罪」的仁義之師。 
  範文程的分析和建議,高瞻遠矚,積極進取,對多爾袞、濟爾哈朗及諸王,對後宮的兩太后,尤其是對年輕的布木布泰,都是極大的鼓舞! 
  還在順治元年(公元1644年)正月裡,皇太極在世時名位在多爾袞之前的另一位攝政王濟爾哈朗,已諭令各衙門凡事先啟知睿親王,自動退居到次位,所以此時的多爾袞已成為大清的實際執政者。多爾袞聽取了範文程的建議,果斷地下達了緊急動員令,徵調兵馬迅速集結,在清朝勃興史上關乎國家命運的一次進軍即將開始,多爾袞作出了大舉入關的英明決策。 
  順治元年四月初七日,舉行莊嚴儀式,向太祖太宗神靈祭告出師。 
  四月初八日,與多爾袞的決策相配合,皇太后布木布泰奉同中宮皇太后哲哲,使六歲的皇帝福臨駕臨大政殿,大會諸王諸將,向攝政和碩睿親王多爾袞頒賜「奉命大將軍」敕印,以自己年幼,授權多爾袞「代統大軍,往定中原,戰守方略,一切賞罰,俱便宜行事」,並賜給御用旗黃傘等物,以重事權。——多爾袞得到了類同於皇帝親征的所有權限和軍事力量。可見後宮之主對多爾袞的信賴和倚重,也可見後宮決策人的英明。 
  四月初九日,雄壯的號炮聲震動了盛京城,攝政王多爾袞親統滿蒙八旗的三分之二及全部漢軍,約十四萬人馬,出發了!副帥為多羅豫郡王多鐸、多羅武英郡王阿濟格,還有八旗的精兵強將以及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三漢王及範文程、洪承疇等重要謀臣,這幾乎是大清國的所有精英,真是出傾國之兵,志在必勝的歷史壯舉! 
  四月十五日,大軍行至翁後所地方,歷史又給清朝送來了極好的機遇,一份厚禮:明朝山海關總兵吳三桂向清軍「泣血求助」借兵,請「滅流寇於宮廷」,為君父報仇!多爾袞緊緊抓住機會,毫不遲疑,立刻率軍急進,奔赴山海關。 
  四月二十日,清軍趕到山海關; 
  四月二十一日,多爾袞在歡喜嶺上會見了吳三桂,二人攥刀為誓; 
  四月二十二日,雙方合兵在石河戰場大敗農民軍; 
  五月二日,多爾袞率清軍進入北京,乘輦入武英殿升座,定鼎燕京。 
  這正應了當時的一段民謠:「朱家麥面李家磨,做得一個大饃饃,送給隔壁趙二哥。」朱家——明朝,李家——李自成,趙二哥——清朝,說得準確而深刻。多爾袞不愧為努爾哈赤和皇太極的繼承者,不愧強悍的女真民族的後起之秀,由於他善於審時度勢、抓住機遇,用最小的代價獲取了最大的勝利! 
  他打著「義軍之來,為爾等復君父之仇」的旗號,以「官來歸者復其官,民來歸者復其業」相標榜,爭取和籠絡人心,把本來是清與明、滿與漢之間的民族矛盾,巧妙地轉化為農民階級和地主階級的對抗,為入關拆除了民族樊籬。 
  定鼎北京後,他放手讓範文程處理日常政務,安撫民心,甚至下令停止剃髮令以順民情;禮葬崇禎皇帝,為造陵墓,令軍民服喪三日;宣佈各衙門官員照舊錄用;從當月起,開始減免各地的田賦;八月,他下令免除了明末最苛重的三餉加派;等等。這些精明有力的措施,使入關新到的統治者獲得了政治上的主動。 
  在繼續追剿李自成農民軍的同時,他又用重兵壓境的招撫手段,使山東、山西兩省迅速歸附,並立刻建立起兩省的地方政權,負起守地治民、籌措糧餉的重任。有了這兩省從東西兩翼拱衛京師的有利態勢,清朝統治者在軍事上立住了腳。山東、山西的這種模式,成為後來清王朝統一戰爭中的定式:軍隊打到哪裡,就把招撫使或總督、巡撫派到哪裡,去立刻建立起地方政權。這是它在長期的激烈戰事中,儘管處境險惡,卻始終能立於不敗之地的重要原因之一。李自成號稱雄兵百萬,轉戰千萬里,被他的敵人罵為「流寇」,這個「流」字,正說著了他的弱點。多爾袞的強點卻正是避免「流」,著力於「定」。這恐怕也是多爾袞最終打敗李自成的一個政治素質上的差異吧。 
  留在盛京的人們,當然為大清開國以來的最大勝利歡呼雀躍,沸騰不已。   
  太后下嫁(2)   
  攝政王的一次次捷報,除了帶來一次次歡慶之外,更給許多人帶來一次次的不安。多爾袞入居明朝大內武英殿,被京師人稱作九王,以致關內人只知有九王,不知還有皇帝等等,這一系列消息從不同渠道傳來時,疑慮更加深了—— 
  多爾袞出征前緊急徵兵動員,男丁七十以下、十歲以上無不從軍,朝鮮方面都驚異地報道說清朝前後興師,從未有如此之大舉。精兵強將、精壯男丁都被攝政王帶去,留守盛京及各要地的,多屬老弱病殘。如果多爾袞有異心,盛京的小皇帝、兩宮皇太后及留守各處的人馬能有什麼轍?還不是乾瞪眼兒? 
  那麼,多爾袞會不會有異心呢? 
  就在一年前,他本是諸王會議中提出的帝位繼承人之一,除了其他原因之外,主要還是因為他的兩白旗勢力不敵,不得已而退讓,如今呢?他手握重兵,有誰的實力能與他相比?他想要稱帝,還不輕而易舉? 
  再說,明朝宮室壯麗輝煌,中原繁榮昌盛,富貴風流,就是鐵石心腸也難自持,他難道就不動心? 
  很多人心裡打鼓,最緊張的應該是現任皇帝,六歲的福臨。他或許因為年幼,尚不知道利害,並不著急,還有比他更揪著心的人替他頂著,那自然就是福臨的母親、皇太后布木布泰了。她除了害怕兒子的皇位受到威脅,除了害怕自己的尊貴地位喪失,還有一分害怕情人變心的苦悶。 
  可以想像,多爾袞出征前對布木布泰的海誓山盟;可以想像,他們如願以償地共度了許多甜蜜的時光。布木布泰願意相信多爾袞。但他和她一樣,都具有政治家的頭腦和素質,決不會把情感放在高於政治權力的位置上。 
  關山阻隔,千里迢迢,布木布泰又一次感到了危機降臨到自己頭上。 
  四月初九出征,如今已是六月了!…… 
  就在六月最炎熱的日子裡,輔國公吞齊喀和固山額真何洛會由北京馳返盛京,稟奏兩宮皇太后,以「燕京勢踞形勝,乃自古興王之地,皇上遷都於此以定天下」為詞,要迎請順治皇帝南下入關進京。 
  從兩位來使口中,布木布泰得知了入關後緊張繁忙的詳情。 
  原來,在京畿地區初步穩定之後,對下一步棋怎麼走,在北京的清廷內部意見並不一致,有過激烈的爭論。武英郡王阿濟格主張應乘此兵威,大肆屠戮,然後留置諸王鎮守燕都,大兵則回盛京或退保山海關,這樣才能免除後患。另一種意見則主張倣傚宋金議和,實現南北分治,由清王朝佔有原金朝版圖,加上北方的遼闊領土,也是女真人從未看過的大國了。這正是皇太極生前的理想。第三種意見,力主迅速發兵西進南下,及早統一全國。這種意見的積極鼓吹者,多為故明降臣。 
  攝政王多爾袞選擇了第三種意見,作出了統一全國的決策,把從努爾哈赤到皇太極奮鬥了兩代人的大業又推上了一個新的更加燦爛輝煌的高度! 
  為此,須要把國都移往北京,恭請皇上與兩宮皇太后裁奪。 
  布木布泰心中懸著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不僅為了母子們得到保全,更為自己沒有看錯人托錯人而慶幸,多爾袞的過人才略、蓬勃的進取精神以及他對母子們的一片忠誠,使布木布泰寬慰、欣喜又感激。她強自抑制著情緒,直到回到她的永福宮,才面對西南方,遙遙地輕聲呼喚,讓歡喜的熱淚痛痛快快地流下來。 
  七月初八日,正好是福臨在大政殿命將出征往定中原的整整三個月之後,小皇帝又興高采烈地前往福陵和盛京太廟,以底定中原、遷都燕京,祭告列祖列宗。 
  八月二十日,順治皇帝與兩宮皇太后起駕,由輔政鄭親王濟爾哈朗扈駕,離開了盛京。福臨和他的嫡母哲哲從此就沒有再回去過了。 
  九月初,順治皇帝駕過山海關;九月十二日,駕至永平府;九月十八日,駕抵通州,攝政王多爾袞率諸王、貝勒、貝子、公及文武群臣至通州迎駕。 
  九月十九日,順治皇帝駕至京師,自正陽門入宮。 
  十月初一日,六歲的福臨行定鼎登基禮,在南郊祭告天地後,即皇帝位於大內武英殿,仍用大清國號,順治紀元。 
  十月初十日,順治皇帝於皇極門頒發登極詔書,佈告天下。全文共五十五款,對故明宗室勳臣、文武官員、進士舉人、食廩生員、山林隱逸,乃至商販車戶等,在政策上作了種種優惠的規定,同時正式宣佈廢除明末三餉,並嚴禁各地官員侵漁擾害百姓。這實際上就是清政府的一篇極其完備的開國政策聲明。其影響之巨大和深遠,可以從後來一年中清朝統一戰爭的順利發展中窺到。 
  此日,順治皇帝加封多爾袞為叔父攝政王,正式給予他獨秉大政的權位,讚揚他的功業超過周公,因他定鼎燕京、征伐中原功勞最高,特地為他建碑紀績。 
  這當然不止是幼小的福臨自己的認識,這裡面更飽含著後宮之主對多爾袞的推重讚賞與感激之情。 
  之後,加封鄭親王為信義輔政叔王,恢復豫郡王多鐸為豫親王,恢復豪格的肅親王爵位,加封武英郡王阿濟格為英親王,並大封了一大批宗室的有功者為郡王、貝勒、貝子、公等爵位。 
  同月,授豫親王多鐸為定國大將軍,率恭順王孔有德、懷順王耿仲明所部,全軍共兩萬餘騎;授 
  英親王阿濟格為靖遠大將軍,率平西王吳三桂、智順王尚可喜所部,全軍共三萬餘騎,西征南下,追剿農民軍,開始統一全國的大規模征討。多鐸一路,從河南懷慶直攻潼關;阿濟格一路,取道大同向榆林延安進兵,然後兩路南北夾擊,攻破西安。被擊潰的李自成大順軍退往陝南,再退往商洛地區,在次年的五月裡,主力損失在湖北通山,李自成也犧牲在通山縣的九宮山下。   
  太后下嫁(3)   
  多鐸原有南下江南,征討南明的使命。在配合阿濟格完成攻破李自成的任務之後,便率軍掉頭南下,分兵三路,出虎牢關、出龍門關、出南陽府,不到半個月,就殺到了河南安徽交界處的歸德;又十天,攻陷徐州、穎州、太和等處,兵鋒所至,凌厲無前,很快就逼近到了長江邊! 
  多鐸這個人,極富特色,在清初諸王中別具一格,屬於歷史上比較少見的那路奇人。他本是努爾哈赤最心愛的老兒子,自幼恃寵而驕是可想而知的。父死母生殉,給當時只有十一歲的他造成心理上的重大刺激,所以一直表現得性情乖張,行為荒唐,使繼承汗位的皇太極大傷腦筋。 
  崇德元年,皇太極稱帝,二十二歲的多鐸並無大功,竟也得到和碩豫親王的爵封,還讓他掌管禮部。皇太極對他特殊提拔培養,他卻不買賬,皇太極所喜愛的有功之人,他厭惡;皇太極所深惡痛絕的背叛之人,他反加以同情,處處跟這位汗兄唱反調。到了元旦慶賀之際,多鐸竟故意用疲馬進獻給皇太極賀節。被指責時推說是鬧著玩,哈哈一笑了事。 
  兄弟情分的事,皇太極尚可忍耐,卻不能原諒多鐸在戰場上表現怯懦。崇德二年皇太極征明,多鐸率本部兵五百人與明將祖大壽所率八百兵相遇,祖大壽率兵進擊,多鐸竟不戰而退,致使陣亡九名,失馬三十匹。多鐸又懶散貪玩,直接影響征戰大事。早在天聰年間隨征察哈爾的時候,他就因戀念妓女,不願久戰,著急回家。崇德三年(公元1638年)九月,其兄多爾袞為奉命大將軍出征,皇太極率諸王大臣送行,多鐸卻借口避痘不去,在家中攜妓女管弦歡歌,還親自穿上優人戲衣,塗脂抹粉地演戲為樂。為了這些悖謬行為,崇德四年(公元1639年)五月,皇太極召諸王大臣,歷數多鐸之罪,降親王為貝勒,罰銀萬兩,奪所屬牛錄三分之一給其兄多爾袞和阿濟格。後因松錦大戰,多鐸有了戰功,才被晉封為豫郡王。 
  皇太極去世、福臨即位以後,身為皇叔的多鐸仍不見有多大長進。崇德八年(公元1643年)十月,多鐸因謀奪大學士範文程之妻,被罰銀千兩。次年三月,即他受命隨攝政王出師南定中原的前一個月,多鐸又因遊獵於山林禁地而被議罪。 
  是形勢的突變,給他建功立業提供了千載難逢的良機,使他成為開國諸王中戰功最著的一個。所謂十年不鳴,一鳴驚人;十年不飛,一飛沖天!多鐸就以這樣的雄姿,馳騁在中原大地,席捲了整個江南! 
  在多鐸身上,具備了父兄的所有特點。 
  當順治二年(公元1645年)四月裡,他揮師南下,強渡淮河,勢如迅雷猛電,只用了十二天時間,就兵臨揚州城下。圍城七日,他數次派人招降明軍統帥史可法,均遭拒絕。四月二十五日,他下令用紅衣大炮攻城,摧毀了城內軍民的頑強抵抗,俘獲史可法,多鐸再次勸降遭拒後,便斬史可法、下屠城令。十日屠城,數以十萬計的百姓死於清軍屠刀之下。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揚州十日」。 
  對比努爾哈赤進入遼沈地區後大殺漢人的歷史,可以看到,在鎮壓反抗的時候,多鐸和他的父親一樣,凶暴野蠻,帶有濃重的原始獸性。 
  多鐸挾著血洗揚州的威焰,乘勢渡過長江,五月初八日佔領鎮江,南明的武裝力量盡都投靠清朝,二十三萬守衛南京的軍隊也很快放下武器,他沒有受到任何阻擋。五月十四日,多鐸的前鋒抵達南京城下;五月十五日,多鐸率大軍開進南京城,宣告南明弘光小朝廷的覆滅。由於事先將招降安民告示遍掛通衢,也由於揚州屠城的威脅所至,多鐸進入南京時,南明的大批官僚,冒著滂沱大雨跪在道邊迎降。次日,南明的文武各官,爭趨朝賀,相當於今天的名片的職名紅帖堆了十數堆,每堆高達五尺。 
  多鐸佔領南京後,卻又如皇太極一樣,實行了一系列開明的政策:他親自去拜謁了明孝陵(朱元璋墓),對被弘光帝囚禁的所謂崇禎「太子」,奉若上賓。他命南明大小官員每日照舊入內辦事,一概予以留用。他下令建史可法祠,優恤其家屬,以示崇敬。他下令將八名搶劫百姓的八旗兵斬首。另外還鄭重出告示於各城門,說: 
  「剃頭一事,本國相沿成俗,今大兵所到,剃武不剃文,剃兵不剃民。爾等毋得不遵法度,自行剃之。前有無恥官員,先剃頭來見,本國已經唾罵。特示。」 
  這些舉措,安定了民心,也頗得士心。也由於江南百姓飽受南明暴政之苦,對新統治者存有希望和幻想,使得多鐸的大軍從南京到杭州,一路長驅直入,節節勝利,兵鋒所向,如摧枯拉朽。許多地方,可說是傳檄而定,杭州的明潞王、紹興的明淮王都投降了清朝。清軍輕而易舉地佔領了全國最富庶的江浙全境,多鐸的勝利,可謂空前。 
  從多鐸佔領南京後的策略行動中,不是又能看到他的汗兄的某些影子嗎? 
  七日,攝政王多爾袞以大兵日久勞苦,命多羅貝勒勒克德渾及洪承疇前往替代駐守江南。十月十五日,多鐸班師還京。順治皇帝親率諸王貝勒、文武群臣到南郊迎接,並賜金五千兩、銀五萬兩,又加封多鐸為和碩德豫親王。 
  從清軍入關後,短短的一年多時間內,打垮了李自成數十萬大軍,推翻了腐朽的南明政權,統一了整個北方和江南地區,進展神速如霆擊飆舉,戰功顯赫令人心驚目眩,在中國歷代統一戰爭中可謂罕有其匹!除了其他方面的原因,攝政王多爾袞的善於審時度勢、博采眾議,能在關鍵時刻作出明智果斷的決策,是主要原因。對清王朝而言,多爾袞居功至偉。   
  太后下嫁(4)   
  可惜這位具有傑出政治和軍事才能的攝政王,被勝利沖昏了頭腦,錯誤地估計了形勢,竟在勝利之際,不聽任何勸阻,悍然發佈了剃髮令!這本來是由他因認識到不順民情而自責、而下令停止推行的法令,卻又由他用「留頭不留發,留發不留頭」的嚴酷形式佈告天下:凡「不隨本朝制度剃髮易衣冠者,殺無赦」! 
  入關之初,多爾袞為了安置大批滿洲貴族官兵,發佈過圈地令,發佈過強迫漢人投充旗下的投充法以及防止投充漢人逃跑的嚴酷的逃人法,歷史上稱之為清初三大弊政。平心而論,前者對於征服者的滿洲貴族而言,勢在必行,後兩法也是滿族當時所處的封建農奴制社會的必然產物。而且跑馬圈地主要在京畿地區,波及山東等鄰省,投充為奴的漢人在全國範圍內終究是少數,所以這三大弊政還是局部性的弊。剃髮令就不同了,它關係著長城內外、大河上下整個漢民族的每一個男人、每一個家庭!這道侮辱人格、損害民族感情的法令,理所當然地要激起廣大漢民百姓的反抗。 
  事實正是如此,隨著剃髮令的下達,本來已經帖然歸附的江南,頓時斬木揭竿,紛然四起,殺官披甲,奮起反抗,安徽、山東、江西、湖北、陝西、甘肅等地,都因此而掀起了抗清鬥爭的洶湧怒潮。這在客觀上促成了大順、大西等農民軍與南明永歷朝廷聯合抗清,形成了以南方為主的全國性的抗清高潮。 
  入關初,只用了短短一年完成的統一大業、大好形勢,就這樣毀於一旦,再次統一全國,又花了整整十七年!這十七年間,清朝勞師糜餉,戰事連年,給國家的政治經濟發展背上了沉重的包袱。 
  被勝利沖昏頭腦的多爾袞,失卻了他素來的明睿,不但不能預見這些弊政的嚴重後患,也收起了入關之初虛懷若谷、從諫如流的風度,一意孤行,堅持他的民族高壓政策,竟然在朝廷下令說:「凡有為剃頭、圈地、衣冠、投充、逃人牽連五事具疏者,一概治罪。奏本不許封進!」 
  在封建君主制社會,權力集中是一種不可遏制的必然趨勢。勳勞日著、地位日崇、威望日高的多爾袞也不出此例。由於入關大戰,他和他的同胞兄弟阿濟格、多鐸,已掌握了兩白和正藍三旗,又對兩黃旗進行分化拉攏,以致兩黃旗大臣紛紛投靠多爾袞。順治四年(公元1647年)八月,他藉故罷濟爾哈朗輔政,封多鐸為輔政叔德豫親王,進一步擴大自己的勢力。順治五年(公元1648年),他又以微罪為口實,將平定山東、四川,鎮壓大西軍,射殺張獻忠有大功勞的肅親王豪格監禁致死,最終除去了自己的最大政敵。 
  從努爾哈赤起兵,為帝業東征西殺開始,愛新覺羅氏家族同中國歷史上無數皇族一樣,在奮鬥的過程中,充滿了骨肉相殘的血腥氣。多爾袞借刀殺豪格,不是第一件,也決不是最後一件。政治鬥爭本身所具有的殘酷性,也是客觀規律。 
  順治帝福臨即位的最初幾年,還是個幼童,再聰明也無法過問朝政。接受群臣朝拜,舉行各種大典,他都只不過是個傀儡,是個象徵。一切軍國大事,由攝政王掌管。攝政王自然也須向小皇帝奏事,表示對皇帝至尊的承認,其實也是在向小皇帝的母親兩宮皇太后奏事。這時的攝政王對小皇帝和兩宮皇太后,可說是外托君臣之義,內結骨肉之親。攝政王凡有所請,小皇帝和兩宮皇太后無不允准。一些朝廷大臣的尊崇攝政王的提議奏疏,無論是出於他們自己想巴結多爾袞,還是他們受多爾袞暗示所托,小皇帝和兩宮皇太后也都一概同意,並以皇帝的名義發出詔書,不斷給多爾袞加尊號,為多爾袞歌功頌德。 
  宮中的這些舉措,在開始的時候,是出於真心的感激之情,所謂心甘情願;後來就成為不得已了。因為宮中的母子們只有富貴而沒有權勢,他們的存在,只能仰仗攝政王。好在多爾袞與布木布泰的情分一直不薄,以他們兩人的特殊身份,彼此支持、互相配合,使得順治初年的清朝統治集團能夠基本上維持穩定團結和進取精神。 
  入關之前,多爾袞與布木布泰或許已經有了娶嫁之約。但入主中原以後,戰事頻繁,國政叢集,一時難以顧及;而且布木布泰作為天下之母,出嫁不能不格外慎重;而多爾袞因君臣之分的限制,也不能不有所顧慮。自然,他們因國事、因皇帝的教養、因自己的私情經常來往,當時也不會在滿蒙八旗中引起什麼非議。因為就親族關係而言,布木布泰是寡嫂,多爾袞是小叔,按滿蒙習俗原有婚姻之分。此時滿洲是新來的統治者,威焰正盛,處於奴才地位的漢臣漢人,誰敢議論皇族的家事,誰敢對滿洲的習俗說半個不字! 
  但情況正在變化,敏銳的布木布泰感到,越來越不對頭了。 
  不錯,她支持多爾袞集中大權於一身,為的是處於複雜而又變化劇烈形勢下的大清朝廷,能夠迅速適應變化、迅速作出正確的反應和決策,她相信他的明智和才幹。多爾袞打擊豪格並監禁致死,她也不曾反對,因為皇長子豪格是對她的兒子皇九子福臨帝位的潛在威脅,除去豪格也是除去一個後患。 
  但另一個威脅的陰影卻籠罩到福臨頭上,更大也更現實。這威脅來自她所信賴和親近的多爾袞。多爾袞的舉動越來越出格,布木布泰的不安日益強烈。 
  順治二年(公元1645年)五月,因清軍攻佔南京,敘功,多爾袞由叔父攝政王加封為皇叔父攝政王。濟爾哈朗於是提議說:皇叔父代天攝政,賞罰等同於朝廷,因此必須加禮,開了諸王大臣對多爾袞行跪拜禮的先例,以後便形成了制度。   
  太后下嫁(5)   
  順治三年(公元1646年)五月,多爾袞借口處理緊急軍情需要,竟將貯存在紫禁城宮中的皇帝專用印信兵符,取回他的睿王府貯存使用。 
  順治四年(公元1647年)年底,新年朝賀大典即將來臨,多鐸領受多爾袞的示意,聯合濟爾哈朗上奏,說多爾袞因有風疾,不勝跪拜,請免去君前行禮。十歲的順治皇帝當然照準。但,普天之下,什麼人能在天子面前不跪不拜?為什麼多爾袞不願在他已經跪拜了五年的小皇帝面前繼續跪拜了呢? 
  順治五年(公元1648年),是多爾袞在朝廷裡威風大發的一年。這年三月,攝政王以包庇部下冒功之名,將剛從四川凱旋而歸的肅親王豪格議罪削爵,下了大獄。隨後又算老賬,指責濟爾哈朗當初在盛京時不舉發兩黃旗大臣謀立豪格的私議,將去年已經罷了輔政的鄭親王降為郡王。 
  這一切,表明這位皇叔父的野心正在日益膨脹,攝政王已經滿足不了他的胃口了。 
  但是促使布木布泰下最後決心的,卻是一條由她的耳目私下傳遞,卻又是千真萬確的消息:多爾袞臥病時,曾對他的心腹說了這樣一句話:「如果以我為皇帝,以現今的小皇上為皇儲,我哪裡會得病呢?」 
  這句話的中心是「以我為皇帝」,「以現今的小皇上為皇儲」不過是個陪襯。他若真的達到了做皇帝的目的,皇儲未必還屬於福臨。 
  情勢極其危急,母子們的前途頓時變得凶吉難卜,恐怕是凶多吉少。 
  布木布泰與多爾袞私會時,也探過他的口氣,但這樣的篡奪大事,又與布木布泰休戚相關,就是最親密的情侶,也不可能透露一分一毫,何況多爾袞又如此精明、如此老謀深算? 
  布木布泰為了防止母子們墜入厄運,終於走出了決定性的一步,以國母太后之尊,下嫁攝政王多爾袞! 
  降尊下嫁,是布木布泰主動提出來的。時間當在順治五年(公元1648年)十月前後。為了更有力地制約多爾袞的野心,她要把太后下嫁的婚禮辦得格外隆重,格外豪華,格外引人注目!要辦得天下人皆知! 
  首先,通過順治皇帝表彰多爾袞治國平天下的大勳勞,尊多爾袞為皇父攝政王。將皇叔改為皇父,已經表明了多爾袞與皇帝和太后關係上的質變。 
  其次,以順治皇帝的名義,發佈太后下嫁皇父攝政王詔書,佈告天下。 
  再其次,命禮部為太后下嫁增添新的儀注,使這次婚禮成為一次國家大典禮。 
  最後,把婚禮定在了順治六年(公元1649年)的二月初八日,因為這一天是布木布泰的生日,太后誕辰稱聖壽節,原是萬民同慶的日子,再加上婚禮,喜上加喜,雙喜臨門,節慶的氣氛更加熱烈喜興了。 
  婚禮歡歡喜喜、熱熱鬧鬧、轟轟烈烈,京師及天下百姓都沾到了喜氣。諸王貝勒和滿蒙貴族、八旗將士,都為此歡欣暢飲;漢官漢民儘管心裡稱奇,表面上一樣稱賀不已,傳為千古佳話。真正瞭解布木布泰苦心的應該是中宮皇太后哲哲,後宮的兩位太妃娜木鍾和巴特瑪·也全力支持這一婚事,道理很清楚,對她們而言,如果多爾袞篡位,她們只能是皇嫂,論尊論貴論富,比太后和太妃就差得太遠了。 
  順治皇帝這年已經十二歲,還不懂漢文、不會說漢話,在滿蒙額娘和嬤嬤的教養下,熟知本民族的習俗,母親再嫁並不是什麼令他覺得羞恥的事情,以他的聰穎和額娘們的提示,他能夠理解母親的行動意在保護他的皇位。 
  太后宮中,張燈結綵,合巹宴罷,進入洞房。一雙新人,原是舊相識,新郎三十七歲,新娘三十六歲,二十多年的風風雨雨,恩恩怨怨,愛愛恨恨,終於有了今天,也算如願以償了。 
  多爾袞並非傻瓜,但此時他被皇父攝政王的崇高稱號捧得意氣洋洋,被新婚妻子的柔情蜜意迷得暈暈乎乎,等到他明白自己掉進了桃紅色的、甜美柔軟的,卻是難以擺脫的羅網時,已經晚了。 
  關鍵就在太后下嫁的這個「下」字上。 
  這一個字規定了多爾袞的名分和地位。 
  就像公主下嫁一樣,駙馬的地位再高,也越不過公主的尊貴;他號稱皇父攝政王,也僅只等於是太后的「駙馬」,地位總是在太后之下的。他只能是皇帝的繼父、太后的後夫,彷彿此後二三百年後歐洲那些女王的「王夫」,決不是王一樣,無論是名分還是等級,他都不可能稱帝。婚姻關係的羈絆、以周公相許相期的激勵,使他的野心幾乎化為流水。他只能做那個在歷史上因輔佐侄子成就帝業而德高望重的周公了。 
  公主下嫁,從來都不是嫁到夫家去,而是專建公主府。布木布泰身為太后,就更不會屈居睿王府了。只有攝政王不時進宮中陪伴太后,才是正理。但這樁婚姻的特殊之處就在於,作為「駙馬」的多爾袞自己還有一個妻妾成群的大家庭、一處富麗堂皇不亞於皇宮的睿王府。他只能用大多數時間在大內與太后同宮而居,間或回王府照看照看。他的妻妾們縱然不滿也不能說什麼,因為論尊論貴,論才論韻,她們都絕對無法與太后匹敵。這更是對多爾袞的又一重束縛了。 
  不過,布木布泰也給了多爾袞極大的補償:他以皇父攝政王的身份,處理一切政事及批示本章,可以不奉皇上之命,概稱詔書聖旨下發。他已經握有皇帝的權力,其實就是代理皇帝,然而終究還是個假皇帝。因為他絕不能居皇帝之宮,絕不能登皇帝之寶座,絕不能稱萬歲在太和殿朝會時受諸王百官朝賀等等。天下仍然是順治的天下,大清的皇帝仍然是福臨。   
  太后下嫁(6)   
  順治六年,是悲喜交集的一年,太后下嫁的後一個月,三月十八日,多爾袞的有力助手、他的同胞弟豫親王多鐸因患天花而病死,時年三十六歲。四月十七日,布木布泰最親近的情同姐妹的姑媽、中宮皇太后哲哲崩逝,享年五十一歲。十二月二十八日,多爾袞的嫡福晉博爾濟錦氏又亡故了。多爾袞失了臂膀,布木布泰成了後宮獨尊。這一連串的喪事給他們都帶來極大的悲痛,但在實際利害上,卻是一失一得,布木布泰又勝了多爾袞一籌。 
  多爾袞的壯志難酬,心理不平衡,除了政事上許多失誤失策以外,貪慾也日益膨脹,出現許多不明智的舉動。 
  如,他私自為他的嫡福晉加謚為敬孝忠恭正宮元妃。 
  如,在嫡福晉去世不到一個月的次年正月,他又將他的政敵肅親王豪格之妻、他的嫡福晉之堂妹娶過府來。同時還派人去朝鮮選美女。 
  五月,朝鮮派遣使臣送美女來到,多爾袞親自到連山迎接,即日成婚。 
  至此,他的正式妻妾已達十人之多: 
  嫡福晉,科爾沁博爾濟錦氏青巴圖魯桑噶爾寨台吉之女; 
  繼福晉,佟佳氏尚書孟噶圖之女; 
  三娶福晉,扎爾莽博爾濟錦氏根杜爾台吉之女; 
  四娶福晉,科爾沁博爾濟錦氏拉布希西台吉之女; 
  五娶福晉,科爾沁博爾濟錦氏索諾穆台吉之女; 
  六娶福晉,朝鮮李氏金林郡公李開音之女; 
  媵妾,察哈爾公齊特氏布延圖台吉之女; 
  媵妾,博爾濟錦氏杜思噶爾卓農台吉之女; 
  媵妾,濟爾莫特氏幫圖武之女; 
  媵妾,李氏李世緒之女。 
  算上他奪得的豪格嫡福晉和下嫁的布木布泰,共十二人。 
  如果她們按本民族的風俗、按各自原有的身份穿著打扮起來,會是怎樣豐富絢麗的景象呢?有滿族,有蒙古族,有朝鮮族,有漢族;有成吉思汗黃金血胤的林丹汗的公主(第一位媵妾,應是皇太極的淑妃帶來的那位她與林丹汗所生的格格);有科爾沁蒙古諸多王爺的女兒;有朝鮮皇室的郡主;還有滿洲皇親大臣的貴女。身份最高的,自然是當朝太后布木布泰了。 
  這是一幅歷史畫卷,是清朝初年統一女真,征服蒙古、朝鮮和中原的開疆拓土歷程的真實記錄,具有十分鮮明的民族鬥爭與民族融合的時代特徵。 
  儘管在一般人眼裡,多爾袞是享盡了艷福,但他的最大煩惱也是盡人皆知:有十二名妻妾,卻生不出一男半女。無奈只得從擁有八子九女的親弟弟多鐸家過繼來一個兒子——多鐸的第五子多爾博。多爾博的生母正是多爾袞五娶福晉的親妹妹,血緣最近。 
  到了這年七月,身體虛弱又嬌貴的多爾袞因嫌京師炎熱,要在邊外築避暑城,竟不顧百姓死活、不顧國家的嚴重財政危機,向全國加派地丁銀二百五十萬兩,一反他入關初廢除明末加派三餉的初衷。 
  這些行動,可以看成是他對布木布泰的婚姻束縛的反抗和示威,但也有另一種可能,即布木布泰的縱容,甚至慫恿。 
  多爾袞年近三十以後,身體就不很健康了。所以,順治元年他剛剛當上攝政王的時候,豪格就曾與人私下議論說多爾袞身體多病,難以永壽,不是有福之人,活不了幾天等等。豪格還因此得罪被幽禁除爵,直到順治帝定都燕京,發大赦令,豪格才得以復爵。入關以後,軍政事務繁雜勞累,多爾袞又大權獨攬,負擔很重,身體情況只會變差。用貪慾、用女色來誘惑一個體質本來就不好的多爾袞,只能使他越來越衰弱,戧害他的元氣,甚至送掉他的性命。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布木布泰為了保住兒子的皇位,真可說是煞費苦心了。 
  政治鬥爭是極其殘酷的,什麼稀奇古怪的事都會發生,這種推測未必沒有道理。 
  總而言之,這一年,即順治七年(公元1650年)的十一月,多爾袞仿照他的汗兄以打獵邊外來消病健身,終於無效,十二月初九日病死在喀喇城。時年三十九歲。 
  最大的威脅解除了,布木布泰大大的鬆了一口氣;可是回想與多爾袞二十多年的情愛和波折,又不免痛痛地大哭了一場。 
  多爾袞生前的最大願望不過是做皇帝,沒能得到,布木布泰決定在他死後給他一個滿足:十二月二十六日,順治皇帝下哀詔於中外,稱頌多爾袞的至德豐功,決定追尊多爾袞為義皇帝,廟號成宗。 
  可歎的是,即使是死後尊榮,也不是容易維持的。多爾袞專擅朝政、大權獨攬的時候,樹敵太多,引起公憤,追贈的皇帝也不過當了四十來天,就因生前的謀逆大罪而削爵、黜宗室、毀墳、財產入官,連過繼來的兒子多爾博也歸宗,回到豫親王多鐸名下了。直到一百二十多年後的乾隆年間,才由乾隆皇帝本人為多爾袞平了反,恢復王爵,追諡為忠,配享太廟,並命多爾博一支再次過繼,承襲其爵世襲罔替,成為清初的八個鐵帽子王之一。 
  太后下嫁之謎的主角布木布泰,經歷了一場場政治鬥爭的洗禮,越加成熟老練,在此後的漫長歲月裡,輔佐了兩代幼年皇帝——順治帝福臨和康熙帝玄燁,對清初的政治格局、對大清帝國的興旺發展,都有著不容忽視的影響,是一位對國家、對民族有著重大歷史功績的政治家。   
  太后下嫁(7)   
  當她暮年回首往事的時候,一定不會忘記這一段延續了二十餘年、幾乎佔了她生命的三分之一時間的戀情,一定不會忘記短短的一年多的第二次婚姻。這對後世人是一個謎的故事,對於她來說,不是更像一個美麗的春夢? 
  就下嫁這件事本身而言,既是民族習俗所規定,又是那個時期的道德規範所承認,說布木布泰會因此感到對不起丈夫,恐怕是用漢族人的心理測度來的。穩定了國家,撫育培養了兩代幼年皇帝——太宗皇太極的親兒子和親孫子,布木布泰臨死時應該是無憾的,她可以告慰丈夫於泉下了。所以她遺命靠近兒子的孝陵安葬自己,確是因為她自己所說的,太宗陵墓奉安已五十年之久,不可為她開啟輕動,而且她的心最眷戀的還是福臨、玄燁父子倆,只有不遠離他們,她才得安心。 
  她逝世在康熙二十六年(公元1688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享年七十五歲。 
  作者對太后下嫁之謎的詮釋,不過是一孔之見。對此有興趣的讀者,還可以根據自己對清初歷史的知識和理解,作出自己的判斷,一定能揭示出更接近真實的謎底。     
  順治出家之謎(一)   
  順治帝出家了嗎(1)   
  公元1638年的夏歷正月三十日,入夜之後,瀋陽清宮鳳凰樓下一片沉寂,斷斷續續的女子悲泣聲,使得這沉寂越發厚重,越發淒涼。 
  到了戌時,也就是現在的晚八九點鐘,西永福宮裡忽然亮起紅紅的燈火,人來人往,燈影憧憧,似乎很熱鬧,但人們都悄聲細語,連安置銅盆、燒水倒水都盡量減輕聲響,彷彿都懸著一顆心。幾聲細細的「咿哦」之後,突然間「哦哇哦哇」的嬰兒啼叫響徹夜空!初生的孩子可不管宮裡和大人們的忌諱,只顧大口地呼吸著人間甘美溫暖的空氣,亮開他的大嗓門,宣告自己的降生。 
  「是個男孩兒!」這一聲報告,令疲憊的產婦臉上浮現出欣慰的笑,笑得不覺落下淚來。可是看到眾人高興得要拍手笑出聲的時候,她又搖搖頭,用眼睛向大家示意:不要得意忘形。 
  人們圍觀這個小小的嬰兒,口裡不住地讚歎: 
  「瞧呀,小皇子頭頂胎發豎得那麼高,將來定是長壽!」 
  「看他方面大耳,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呀!」 
  「哭的聲音多有勁、多響亮!將來準是文武全才,國家的頂樑柱!」 
  「小皇子命好哇!前天皇太子剛走,今兒個他就來了,可不正好填了空嗎?……」 
  最後這句話被產婦叱住了:「不許瞎說!」 
  這嬰兒就是後來的順治皇帝福臨,他的母親,是西永福宮莊妃布木布泰,這一年歲在戊寅,是大清崇德三年,大明崇禎十一年。 
  那麼多讚美的話,都在預言這個孩子的錦繡前程,如果當時有人說,這個孩子將出家當和尚、將英年早逝,此預言者不僅將挨耳光、挨鞭子、挨大棍、得罪下獄,旁人也實在不能夠相信的。 
  遺憾的是,順耳的頌詞往往落空,而逆耳的預言卻常常成真。 
  君主與和尚,確實是人生境界的兩個極端。 
  一個極端熱鬧,一個極端冷靜。 
  皇帝稱萬乘之君,天下至尊,治理國家,統治萬民;和尚卻須斬斷塵緣,不與世事,清淨無為。 
  皇帝錦衣玉食,享盡人間的榮華富貴,可以窮奢極欲;和尚卻須清苦修行,面壁持戒,不茹葷、不殺生。 
  皇帝有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後宮佳麗三千人;和尚卻須不動色慾,無妻無子無親人,要修金剛不壞之身。 
  一個普通人,想要走向這兩個極端中的任何一個,無論就機緣還是人情而言,都不容易;而要想從這個極端跳到那個極端,就更是令人人驚訝的奇聞了。 
  和尚參佛,道士修仙,再加上孔老夫子的儒教,佛、道、儒三教,都曾在中國歷史上留下深深的痕跡,還有三教同源一說,使之相互支持求得共同發揚光大。不過各朝各代的中國皇帝們,各有偏好。自西漢董仲舒提倡獨尊儒家、使得儒學成為理國治民的基礎以來,也還是有不少像樣或不像樣、有名或沒有名的帝王,在實行儒學治國的同時,又崇信佛道。有的甚至因此而鶴立雞群地掩飾了他們治國的無能。 
  比較而言,皇帝崇信道教的好像更多。 
  從秦始皇崇信方士燒丹煉藥、海外求仙開始,帝王崇道便綿綿不絕,朝朝代代都有個把,最有名的當屬宋徽宗和明嘉靖皇帝。 
  宋徽宗趙佶文采風流,是位書畫大師,然而治國理政卻是一塌糊塗。他在位期間,奸佞當道,民不聊生,腐敗的政治和殘酷的剝削壓搾,激起全國各地老百姓的反抗,有名的宋江、方臘起義,就在這個時候。他對內血腥鎮壓,對外卻忍辱投降,終於釀成靖康大變,和他的兒子一起做了大金的俘虜,落了個囚死異國的下場。 
  就是這個宋徽宗,對道教的沉迷到了不可理喻的程度。 
  他奉道教為國教,率先在皇宮內院修建道觀——玉清和陽宮;他詔令全國各地訪求道教仙經和得道真人進京入朝,以至在皇帝親自主持的冬祀國家大典中,也命數百名道士執威儀做前導,弄得不倫不類,貽笑天下;政和六年(公元1116年),他親臨典禮,親自給人們俗稱的玉皇大帝上了一個「太上開天執符御歷含真體道昊天玉皇上帝」的徽號,奉上金頁寶冊,並敕令普天下洞天福地要廣建道院道觀,塑造聖像,務必崇麗高大,花多少錢糧也在所不惜。對此勞民傷財之舉表示反對,甚至僅僅是不積極不虔誠的地方官員,都被他撤職查辦。 
  政和七年(公元1117年),身為皇帝的趙佶,開始了大規模的道教活動。這年二月,他召集了兩千多名道士在上清寶宮大會,講道經作法事,鬧得烏煙瘴氣。不久又興建葆真宮、神霄玉清萬壽宮等極為崇麗豪華的道觀,皇帝頻繁出入其間,與他特別崇幸的真人林靈素、張虛白講道論經。這兩名道士於是得到皇帝的極高封贈,林靈素詔封為通真達靈玄妙先生,張虛白詔封為通玄沖妙先生,俸祿和官位視同朝廷大夫。 
  最滑稽的是,已經做了天下第一人的大宋皇帝的趙佶,竟還嫌不足,示意道院上奏冊封自己為教主道君皇帝。從此,他就欣欣然以道教教主、道君皇帝自居。後世的人們也常以道君皇帝來稱呼趙佶,其中的意味就決非「崇敬」二字了。 
  入道教,做教主,並不妨礙趙佶當他的皇帝,糊里糊塗昏昏懦懦地處理國家大事;並不妨礙他以花石綱等名目敲骨吸髓地盤剝百姓為自己祝壽搞慶典;並不妨礙他金玉滿堂、錦衣玉食、花天酒地;也不妨礙他在位二十多年中不停地立後封貴妃進婉容選宮女;更不妨礙他偷偷摸摸、沒完沒了地穿引地道走進京師名妓李師師家花樓,揮金如土地做天下頭號大嫖客。   
  順治帝出家了嗎(2)   
  無獨有偶,對道教沉迷至深、有過之而無不及的,還有一位五百年後的明朝皇帝,他就是明世宗嘉靖帝朱厚。 
  這個人天資是很高的,號稱英明,宮裡人背後叫他「小太宗」,拿他比做歷史上有名的唐太宗。即位之初,也曾進行過幾宗像模像樣的建革,處理政事也還清楚果斷。可惜只是曇花一現,不久就把他的聰明才智完全浪費在於國於民於人於己毫無用處的迷信中了。 
  皇帝一迷信,可就了不得了。他居然連著十幾年、二十幾年不上朝,首相要見他一面都很困難,更不要說六部大臣和朝中的文武百官了。宰相、尚書,都是國家機構中的最高一級官員,他們中間許多人從進入仕途做官,一直到最後退休離任,都不知道皇上是個什麼模樣,因為從來沒有見過。 
  朱厚只憑著批答臣下的奏章和朝廷保持聯繫,控制整個國家機器的運轉。 
  那麼,這麼多年,從早到晚,日日夜夜,他躲在深宮裡做什麼呢? 
  修道,是他最大的興趣。據後人分析,還有鴉片。不過,羽化成仙是他一生的終極目標。 
  他的皇宮裡,大小佛龕佛像全都清除銷毀,處處建了道教的醮齋法壇,法壇上鮮花供品四季常新;寶燭明燈日夜長明。香煙繚繞,向宮中的每一個角落瀰漫。而皇帝本人,成天價不是齋醮祈禱,就是同道士真人講經問道,再就是打坐修仙、頌經煉丹,時不時,再抽抽福壽膏(當時鴉片的雅號)提神。 
  他既是一國之主,當然要把他獨崇道教的信仰推向全國。於是從皇宮開始,繼而京師,繼而全國,興起了罷斥僧尼、拆毀寺庵的廢佛行動。與此同時,他又動用國庫數十萬兩白銀,修建朝天宮和泰山、武當山等地的道觀,並同宋徽宗一樣,詔令天下崇道建觀。 
  在寵幸「活神仙」方面,嘉靖皇帝比宋徽宗走得更遠。 
  江西貴溪道士邵元節,受嘉靖皇帝知遇,先封為「真人」,在皇家道觀供職,又賜「致一真人」道號,給正二品服俸,不到一年,加授禮部尚書,給文官一品服俸。死後追賜道號曰「清微闡教輔國致一真人」,追贈少師,謚號「文康榮靖」,葬禮按伯爵規格,賜祭十壇。 
  繼邵元節掌道教的湖廣黃岡陶仲文得到的皇恩就更為浩蕩了,不僅同邵元節一樣是禮部尚書、正一品服俸,而且妻子賜一品誥命,父母得追封追賜。他本人先封少保,又加少傅,再加少師,一人而身兼三孤,古今少有!還賜封道號「神霄紫府闡范保國弘烈宣教振法通真忠孝秉一真人」。不久又加授光祿大夫、柱國,兼支大學士俸,並再封為恭誠伯的爵位,歲祿一千石。死後也得到四個字的謚號。 
  陶仲文輩道士,官至極品,位稱三孤(少保、少傅、少師),勳階光祿大夫、柱國,封伯稱爵,享盡了人間的榮華富貴,位在內閣首輔之上,死後的四字謚號,更是歷代人臣所罕見(名相名將的謚號頂多是兩個字),可算是千古奇聞了。他們還有宰相尚書文武群僚們萬萬不能及的地方,那就是諸臣千方百計難得一見的皇帝,與他們天天親切晤面。他們出入皇宮如家門,每日與皇帝同坐繡墩,促膝談經。每談罷,君臣相迎送,必至門廷前握手話別,才分頭各歸。 
  皇帝崇信道教,不迷信的正直官員都被排斥,剩下的朝臣們便爭相迎合皇帝以賺取高官厚祿。嘉靖朝於是成了一個道教朝廷,道教於是介入了政治,寫青詞於是成了一件頭等的政治大事。 
  所謂青詞,是用硃筆把歌頌玉皇大帝的贊詞,寫在青色的符紙上,在祭壇上焚化,天上的玉帝就可以知道並欣然接受這些諂媚討好,一發善心就會降下福來。 
  青詞寫得好壞,竟成了皇帝挑選大臣的惟一標準。中國歷史上有名的大奸相嚴嵩,就是因為寫得一手好青詞,討得朱厚的歡心,爬上了宰相的高位,專國政二十年,風雨不動,安如磐石。後來失寵,也是因為年老才盡,所寫青詞沒了靈氣兒,才給他的政敵提供了覆滅嚴氏父子的機會。 
  在演義小說戲劇中,作為嚴嵩的對立面、被譽為忠臣的首相夏言,其實也是因善寫青詞受嘉靖帝青睞而爬上去的。下面就是他的一聯青詞: 
  揲靈蓍之草以成爻,天數五,地數五,五五二十五數,數生於道,道合元始天尊,尊無二上; 
  截竹之以協律,陽聲六,陰聲六,六六三十六聲,聲聞於天,天生嘉靖皇帝,帝統萬年。 
  這樣的皇帝,這樣的大臣,這樣的朝廷,怎能不內外交困?只是苦了天下的百姓。 
  朱厚崇信道教,是從相信方士的煉金術,希望點石成銀成金開始的;後來發展為求龍體康健,求多生兒子;最後是求長生不老,求羽化升仙。 
  對道教,他可說是十二萬分的虔誠,但世俗享受他也一點不肯放棄。他貪財貪色貪長生,這些貪慾又都融進了修道煉丹的求仙活動中。 
  他以修煉為名,與真人和一些無恥大臣們研究房中術,這些人也用進「紅鉛」、「秋石」等春藥的方法來討好他,以獲得恩寵和官位。 
  所謂「紅鉛」的原料,取之於女子的初經。朱厚竟以煉藥為名,先後徵選民間八歲到十六歲的幼女、少女近千人入宮。這些可憐的女孩子僅僅是用於供經製藥嗎?當然不是。 
  按照陶仲文這一派真人的理論,求道煉丹不僅要煉食用的丹藥,更要煉內丹。而煉內丹不過是給滿足色慾披上一件漂亮外衣。他們把女子稱為煉內丹的鼎爐,將男女交合當做採陰補陽的手段,說什麼以人補人,可以接朽回榮、修真養命;說不斷更換鼎爐,多多益善,才能常采常新,促成九轉內丹早日成功;更造出應當以童女為鼎爐的鬼話,說這樣修煉出來顏色就如童女,更易得長生。   
  順治帝出家了嗎(3)   
  因此,這近千名幼女少女遭到怎樣的摧殘和戧害,恐怕是一般人難以想像的。 
  什麼修道養真!分明是傷天害理的禽獸之行,哪裡還有一點人味兒!此後不到百年明朝終於滅亡,實在是天公地道的事! 
  明代還有不少信方士、求丹藥的皇帝。朱厚的重孫明光宗朱常洛,也是既要縱慾,又想求長生,最後死於紅丸丹藥,只當了不到一個月的皇帝。 
  夏言的馬屁文章裡,有一句話道出了帝王崇信道教的真諦,即「帝統萬年」。企圖長生不老、千年萬載地當皇帝,是萬歲爺們的根本追求。道要修,不修得不了長生。但人生的種種福分一樣也不能少,所以就有這樣一批土生土長於中原的道教真人方士們應運而生,用他們的教義去迎合去滿足帝王的長生夢。 
  外來的佛教就不一樣了。 
  佛教自成系統,完整而統一,有著博大精深的文化淵源。崇信佛教者,多不只是為求長生,因為佛教文化涵蓋著生命價值、道德修養、倫理觀念及人生觀、世界觀諸多方面。人們可以從宗教的角度去看它,也可以從哲學的角度去認識它,更可以從道德的角度去實踐它的教義。所以,從佛教誕生之日起,就在全世界擁有大量的信徒。其中也有不少帝王將相。 
  英明如唐太宗,也推崇佛教,以隆重的國禮迎接不遠萬里去西天求取佛家典籍的玄奘和尚 
  ,被《西遊記》裝點演義,使唐僧取經的故事流傳至今,無人不知。那位了不起的、中國歷史上惟一的女皇帝武則天,更是佛教的忠實信徒,她在位期間,大建佛寺,廣塑佛像,那時建造的樂山大佛和洛陽奉先寺的盧捨那佛像,直到今天仍以它的莊嚴壯觀聞名中外,成為民族文化藝術的瑰寶。唐代有名的大文學家韓愈,因上表勸諫皇帝不要為迎佛骨而勞民傷財,招得龍心大怒,被貶官到潮陽,這才寫出「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的千古絕句。 
  然而佛教傳到唐朝,已經是流而不是源了。佛教是在西漢時傳入中國的,初興於東漢,勃興於魏晉南北朝。晚唐名詩人杜牧有絕句說: 
  千里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 
  多麼鮮明美麗的圖畫!南朝四百八十寺,明白地點出了佛教在南朝的普及程度。 
  南朝宋齊梁陳,是一個崇佛佞佛的高峰。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做佛家信徒、佛門弟子,也許並不算難;要真的剃髮出家入廟修行,就不那麼好下決心了。如果得捨棄錦衣玉食、富貴風流的熱熱鬧鬧的紅塵,去獨守青燈黃卷,過清苦的無慾無情六根清淨的日子,恐怕一萬個人裡也找不到一個心甘情願者。 
  歷數中國數千年的朝朝代代,與出家做和尚有關的皇帝,大約只有三個。 
  第一個就出在佛教最興盛的南朝,第一個皇帝和尚,是梁朝的開國君王梁武帝蕭衍。 
  蕭衍在位四十五年,這在走馬燈般改朝換代的南北朝時期,可算是絕無僅有。但這並不表示他有突出的能力和治國才幹。他之所長在權術和手腕,還有好運氣,政治和軍事的成功往往靠的是僥倖和機遇。此人虛榮心極強,總想博取慈祥善心、寬大仁恕的美名。所以,皇親國戚文武大臣無論犯了多大的罪,他都不予追究,還常常用哭聲和眼淚去感化他們。對政敵他倒是毫不留情——當初,他從南齊皇帝蕭寶卷、蕭寶融手中奪過皇位以後,就將蕭姓皇族一個不剩地殺了個淨光。 
  崇信佛教,也是蕭衍博取美名的手段之一。 
  他即位之初,也曾雄心勃勃地想要統一天下,但是幾次北伐均遭失敗,他也就縮回江南,滿足於偏安一隅的局面了。不知是要挽回北伐失敗的面子,還是要贏得民心,他利用佛教,演出了一連串的鬧劇。 
  公元527年,蕭衍到當時建康(即今南京)最大的、僧侶有數千人的同泰寺進香,忽然脫下皇帝的龍袍皇冠,穿上佛門的袈裟,當起了和尚,說是捨身佛寺,為國家祈福。一連當了三天,大約滋味不太可口,自行回宮了事。 
  過了兩年,公元529年,蕭衍第二次捨身同泰寺。這次可就不得了了,身披袈裟當和尚的皇帝,不理睬皇親國戚文武大臣的跪告哀求,堅決拒絕回宮,竟僵持了七十三天之久。大臣們終於咂摸出其中味道,於是捐錢一億萬,把「皇帝菩薩」從同泰寺裡贖了出來。 
  這下子,蕭衍可嘗到了甜頭兒,接著在公元546年第三次捨身;公元547年第四次捨身,每次都得大臣捐錢把他贖出來,每次的價格都是一億萬錢。 
  三次捨身當和尚,得錢三億萬,皇帝的身價銀高還是不高? 
  要說它高,一個皇帝,一國之主,竟拿自己作價出售,無論價格多高,其人格人品也令後人嗤之以鼻;要說它不高,三億萬錢可不是個小數。而且真的會把這些錢全都捐給同泰寺,捐給佛門嗎?就算蕭衍與寺院方面五五分成,他也能得一億五千萬錢。有這樣高額的好處費(或用時髦的說法叫回扣),也就難怪這位梁武帝一而再、再而三地捨身佛院做和尚了。 
  只是,這一大筆財產,名義上是大臣們所捐,但大臣們的錢難道是他們自己的私產、他們的薪水嗎?當然不可能,自然都是向南梁國的老百姓「捐」來的。國君出家做和尚未必受苦,苦的是他治下的千千萬萬子民。   
  順治帝出家了嗎(4)   
  若不是侯景造反,蕭衍恐怕還要繼續捨身,捨個沒完。 
  侯景是北朝降過來的大將。蕭衍背信棄義,想拿侯景去交換被北朝俘虜去的侄兒,事情敗露,激起了侯景起兵,直指建康。 
  蕭衍聽到侯景叛變的消息後,還哈哈大笑,說了一句很有名的豪言壯語:「寡人折根小樹枝子就足以打死他!」 
  蕭衍沒能第五次捨身同泰寺做和尚,因為在他第四次捨身的第二年,公元548年之秋,侯景的大軍就如入無人之境地渡過了長江,當年十一月,直抵建康城下。轉過年去的三月裡,建康陷落;五月,八十六歲的蕭衍被活活餓死了。 
  八百年後,又出了個和尚皇帝,他就是明朝開國皇帝明太祖朱元璋。 
  朱元璋可是個真正的苦出身,家境極其貧寒,父親和三個哥哥都以扛長活打短工為生,他從小就打草拾糞放牛,一家勞累終年不得溫飽。元至正四年(公元1344年),濠州泗州一帶鬧饑荒,跟著瘟疫流行,朱元璋的父母兄長相繼去世,只剩了他一個,孤苦零丁,煢煢孑立,無奈地投他故鄉的皇覺寺剃度為僧,當了服侍大和尚的小和尚,早起晚睡,承擔許多雜役。 
  相傳朱元璋每日掃地,常常被一尊伸出一條腿的金剛泥像絆倒,他忍無可忍,終於有一天拿掃帚把敲著那金剛像的腿威脅說:「再敢絆我,看我怎麼收拾你!」當夜,皇覺寺的長老做了個夢,夢見那尊金剛泥像活了,並跪倒在長老面前哀告救命,說是紫微星君怪罪他腿伸得太長。長老在夢中順口說道,你收回去就是了。 
  次日,朱元璋再掃地時,發現那金剛的腿腳竟縮到後面去了,覺得既驚奇又開心,便稟告了長老。長老觸動夢境,這才意識到朱元璋決非常人,從此格外看承優待。 
  可惜粗得溫飽的小和尚的日子也不可得了,元朝末年的大混戰毀掉了寺院,朱元璋只剩下了一條路:鋌而走險,投綠林做盜匪。最終他投奔了農民領袖郭子興。二十多年裡,他征戰殺伐、逐鹿中原,從抗暴抗元到爭權爭地盤,勾心鬥角、背信棄義,無所不用其極,終於推翻元朝的蒙古統治者,削平群雄,建立起他的朱家大明天下。 
  小和尚朱元璋掃地的故事,是民間傳說,顯然是在他當了皇帝以後才流傳開的。可見「成則王侯敗則寇」的歷史偏見,歷史的勢利眼兒,不僅停留在史書史記等御用文人的記載和觀念中,也深深地滲透進我們民族的血液裡。要想徹底清除,頗不容易。時至今日,不還是錦上添花的多嗎? 
  做了皇帝以後的朱元璋,已是威風八面的萬歲爺,他決不會再想到去當和尚了,就算他偶爾能回憶起幼年間在皇覺寺出家為僧的往事,也會像朦朧的夢境,甚至像上一輩子發生過的事情一樣遙遠了。 
  蕭衍當和尚是假的,朱元璋做和尚是不得已。當了皇帝而又心甘情願地出家當和尚的只有一個,就是順治皇帝福臨。 
  官書記載著順治帝薨逝於順治十八年(公元1661年)正月初七日,時年二十三歲。 
  官書上沒有一個字記載或暗示過順治帝出家當和尚。 
  現在能找到的旁證,至少有兩條私家記述中提到順治帝出家為僧的事,不過出於眾所周知的原因,這些記述都是輕描淡寫,一帶而過。 
  大量的傳說是:順治帝並沒有在順治十八年去世,他是在這一年出家當了和尚,朝廷出於政治的需要,不得不假稱皇帝駕崩,好讓太子康熙即位。 
  傳說的最重要的來源,是當時有名的清初三大家之一的詩人吳梅村的《清涼山贊佛詩》四首。現錄於下: 
  西北有高山,雲是文殊台,台上明月池,千葉金蓮開。 
  花花相映發,葉葉同根栽,王母攜雙成,綠蓋雲中來。 
  漢主坐法宮,一見光徘徊,結以同心盒,授以九子釵, 
  翠裝雕玉輦,丹髹沈音齋,護置琉璃屏,立在文石階, 
  長恐乘風去,捨我歸蓬萊。從獵往上林,小隊城南隈, 
  雪膺異凡羽,果馬殊群材。言過樂游苑,進及長楊街, 
  張宴奏絲桐,新同穿宮槐。攜手忽太息,樂極生微哀, 
  千秋終寂寞,此日誰追陪?陛下壽萬年,妾命如塵埃, 
  願共南山槨,長奉西宮杯!披香淖博士,側聽私驚猜, 
  今日樂方樂,斯語胡為哉?待詔東方生,執戟前詼諧, 
  熏爐佛黼帳,白露零蒼苔,吾王慎玉體,對酒毋傷懷! 
  傷懷驚涼風,深宮鳴蟋蟀,嚴霜被瓊樹,芙蓉凋素質, 
  可憐千里草,萎落無顏色。孔雀蒲桃錦,親自紅女織, 
  殊方初雲獻,知破萬家室;瑟瑟大秦珠,珊瑚高八尺, 
  割之施精藍,千佛莊嚴飾;持來付一炬,泉路誰能識? 
  紅顏尚焦土,百萬無容惜。小臣助長號,賜衣或一襲, 
  只愁許史輩,急淚難時得。從官進哀誄,黃紙抄名入, 
  流涕盧郎才,咨嗟謝生筆。尚方列珍膳,天廚供玉粒, 
  官家未解菜,對案不能食。黑衣召志公,白馬獻羅什, 
  焚香內道場,廣坐楞伽譯。資彼象教恩,輕我人王力, 
  微聞金雞詔,亦由玉妃出。高原營寢廟,近野開陵邑, 
  南望倉舒墳,掩面添淒惻,戒言秣我馬,邀游凌八極。   
  順治帝出家了嗎(5)   
  八極何茫茫,日往清涼山,此山蓄靈異,浩氣供屈盤, 
  能蓄太古雪,一洗天地顏,日馭有不到,縹渺風雲寒。 
  世尊昔示現,說法同阿難,講樹聳千尺,搖落青琅。 
  諸王過峰頭,絳節成銀鸞,一笑偶下謫,脫卻芙蓉冠。 
  遊戲登樓,窈窕垂雲鬟,三世俄去來,枉作優曇看。 
  名山初望幸,銜命釋道安,預從最高頂,灑掃七佛壇。 
  靈境乃杳絕,捫葛勞躋攀,路盡逢一峰,傑閣圍朱闌。 
  中坐一天人,吐氣如旃檀,寄語漢皇帝,何苦留人間? 
  煙嵐倏滅沒,流水空潺,回首長安城,緇素慘不歡。 
  房星竟未動,天降白玉棺,惜哉善財洞,未得誇迎鑾! 
  惟有大道心,與石永不刊,以此獲金輪,法海無波瀾。 
  嘗聞穆天子,六飛騁萬里,仙人觴瑤池,白雲出杯底。 
  遠駕求長生,逐日過,盛姬病不救,揮鞭哭弱水。 
  漢皇好神仙,妻子思脫屣,東巡並西幸,離宮宿羅綺。 
  寵奪長門陳,恩盛傾城李,華即修夜,痛入哀蟬誄。 
  苦無不死方,得令昭陽起,晚抱甘泉病,遽下輪台悔。 
  蕭蕭茂陵樹,殘碑泣風雨,天地布此山,蒼崖閱興毀。 
  我佛施津梁,層召簇蓮蕊,龍象居虛空,下界聞半蟻。 
  乘時方救物,民生難其已,澹泊心無為,怡神在玉幾。 
  長以兢業心,了彼清淨理,羊車稀復幸,牛山竊所鄙。 
  縱灑蒼梧淚,莫賣西陵履,持此禮覺王,聖賢同一軌。 
  道參無生妙,功謝有為恥,色空兩不住,收拾宗風裡。 
  吳梅村號稱「詩史」,因身歷滄桑,又在異族統治下,常有偷生之歎,寫詩更怕觸怒新朝,所以故作詭譎之詞,像白居易的《長恨歌》,用「漢皇重色思傾國」的借喻來說唐朝玄宗皇帝的故事,他也用「漢皇」來影射當時皇帝。詩中的許多事跡,都可以從順治帝福臨身上找到印證。其中最明顯的是: 
  以「王母攜雙成」及「可憐千里草,萎落無顏色」等句,暗示一董姓女子受皇帝寵愛,死時皇帝備受打擊,並以非常奢華的禮儀安葬了她。 
  以「漢皇帝」和「穆天子」來比喻順治帝,不但成仙的董女召喚他離開人間,而且以穆天子的遨遊來影射順治帝出家。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星竟未動,天降白玉棺,惜哉善財洞,未得誇迎鑾」四句,等於明白地告訴人們,順治帝當時並沒有死。 
  於是,四首詩就把這樣幾個謎擺到了人們面前: 
  董姓女子是何許人也? 
  順治十八年,福臨究竟死了沒死? 
  順治帝究竟出家沒出家? 
  從那時起,為解這些謎,文人墨客、民間故事編纂者據此創作了許多故事和傳說。自然,說法各不相同。一直流傳到後世、影響比較大的,是順治帝與董小宛的傳奇。它把解謎演化成一個纏綿淒惻的愛情故事,其中寄托了身處異族統治、心含亡國之恨的漢士子的痛苦情懷。其主要內容大致如下: 
  江南名妓、秦淮八艷之一的董小宛才貌雙絕,傾心於明末四公子之一的冒辟疆,歷盡艱難險阻,終於如願以償,嫁給冒辟疆作了側室,閨房唱和,感情極篤。 
  時逢明朝滅亡,清兵入關,大江南北黃河上下頓時陷入一片戰亂之中。早年投降清朝的原明朝大臣洪承疇,作為新朝的兩江總督來到南京。他早就聞知董小宛的艷名,為鞏固自己的地位,就強搶董小宛,獻給清朝的順治皇帝。 
  董小宛入宮初,思念冒辟疆,不肯屈服,還想方設法讓冒辟疆裝扮成醫生和她的哥哥到宮中相會。由於宮禁森嚴,冒辟疆終於受阻隔而灰心南歸。順治帝卻對董小宛一往情深,百般寵愛,以至於沒有董小宛在身旁就食不甘味、寢不安枕。董小宛感於福臨的真誠,終究成了他的愛妃,還為他生了一個兒子。 
  但是,董小宛受寵,違背了不許漢女進宮的滿洲祖制,皇太后為維護皇家的尊嚴,為制止兒子因兒女情而廢國事朝政,便下旨賜董小宛死。賜死未成,便又借焚宮的手段使董小宛葬身火海。 
  順治帝既痛愛妃死於非命,又恨母親無情,一怒之下,離宮出走。走到五台山,受佛門感召,看破紅塵,出家做了和尚。 
  皇太后和朝廷王公大臣屢請,但福臨決意不回。無可奈何之下,才以皇帝大喪禮告知天下,扶太子即位,是為康熙皇帝。 
  還有一種傳說,也是認為順治當時未死,是出家去了。不過出家的原因不是為愛妃,而是為母親。 
  說是順治六歲即位,全靠攝政王多爾袞東征西殺,替他奪來了大明的天下。功高權重的多爾袞於是專擅朝政,日益跋扈,直接威脅到了福臨。福臨的母親皇太后加意籠絡多爾袞,不惜降尊下嫁,以保住兒子的皇位。不久多爾袞病死,福臨立刻就要以謀逆追論他的大罪,但皇太后不許,反而追認多爾袞為義皇帝。 
  王公大臣們紛紛不平,上奏請皇太后往五台山進香。皇太后進香途中,傳來朝廷追論多爾袞謀逆罪、奪爵削籍抄家毀墳的消息。皇太后自覺無顏再回京城,便在五台山落髮為尼,出家修行了。 
  順治帝長大以後,思念母親的養育之恩,為自己傷母之心而痛悔,經常涕泣不止。當愛妃董鄂氏病故時,福臨痛上加痛,終於一走了之,往五台山尋母去了。   
  順治帝出家了嗎(6)   
  在皇帝的實錄和起居注、宮史等等還是朝廷絕密文件的時候,產生這些傳說是很自然的。時至今日,再用這些傳說來解順治出家之謎,就很不夠了。 
  這裡,將從各種不同的角度來試著探討一下這個謎底。   
  太后下嫁 幼主韜晦(1)   
  《清史稿》的《世祖本紀》,是這樣開頭的: 
  世祖體天隆運定統建極英睿飲文顯武大德弘功至仁純孝章皇帝,諱福臨,太宗第九子。母孝莊文皇后方娠,紅光繞身,盤旋如龍形。誕之前夕,夢神人抱子納後懷曰:「此統一天下之主也。」寤,以語太宗。太宗喜甚,曰:「奇祥也。生子必建大業。」翌日上生,紅光燭宮中,香氣經日不散。 
  所有的御用文人慣於吹捧,這一段文字也是諛詞頌歌的典範之一。證之當時史實,有許多不確切之處,但若說它完全是文人編造的,也不盡然。因為透過層層表象,人們能夠看到一個真實的歷史人物,一個非常重要的人——在官修史書裡被稱做孝莊文皇后的福臨的母親布木布泰。 
  孝莊文皇后這個頭銜,是布木布泰孫子的孫子做皇帝的乾隆朝為她所上謚號的簡稱,全稱曰:孝莊仁宣誡憲恭懿至德純徽翊天啟聖文皇后。在福臨出生的時候,她不僅不是皇后,在諸妃中也只位列第四。 
  福臨有嫡母、清寧中宮皇后哲哲,還有名位在他生母之上的三位庶母——東關睢宮宸妃海蘭珠、西麟趾宮貴妃娜木鍾和東次衍慶宮淑妃巴特瑪·,加上他的生母西次永福宮莊妃布木布泰,這一後四妃就是大清國寬溫仁聖皇帝皇太極的五大福晉,住在瀋陽清宮鳳凰樓後建築在高台之上的後宮裡,所以常被稱為高台五宮之主。在皇太極諸多妻妾中,她們是最尊貴的。 
  五大福晉都是蒙古王公的格格,都姓博爾濟錦,其中皇后、宸妃和莊妃同出科爾沁蒙古博爾濟錦氏莽古思王爺之家:皇后哲哲是王爺之女,宸妃和莊妃這一對親姐妹是王爺的親孫女兒,所以,哲哲是海蘭珠和布木布泰的親姑媽。按理說,福臨的出生,應該姑侄三人同喜,也應該是整個後宮的大喜事。 
  然而,事情並不那麼簡單。 
  只能說,福臨此刻的降生,令莊妃布木布泰欣喜萬分,因為她太需要生個兒子了,太需要在這個時候生個兒子了! 
  十二年前,十二歲的布木布泰告別故鄉的科爾沁大草原,告別父母親人,遠行千里,來做當時還是皇子的皇太極的小福晉。從當時高文化層次的蒙古貴族之家,下嫁到低文化層次的女真族的大金國來,聰穎俊美、知書達禮的布木布泰當然受到格外的重視和厚愛;更有早十年來嫁皇太極成為他嫡福晉的姑媽的扶持和多方照顧,布木布泰很快就成了皇太極最寵愛的人。小姑娘人小心不小,伶俐可愛,善解人意,不但倚住了姑媽這棵大樹,還贏得了上下左右的讚譽,很快就站穩了腳跟。 
  不久,布木布泰知書通史的長處被皇太極看中,她竟成為皇太極治國行政的宮中輔佐之臣;而布木布泰長期跟在皇太極身邊見習,也迅速地成長成熟,政治素質迅速提高,智慧才幹不斷增長,為她在後來漫長歲月中多次穩定朝政、穩定國家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深通歷代宮闈史的布木布泰很明白,一個宮妃要想固寵,只靠美麗和才氣是不夠的,母以子貴是千古至理。所以自十六歲能夠生育開始,她就不斷地為皇太極懷孕、生養,從天聰三年(公元1629年)到天聰七年(公元1633年),四年中她生了三胎,如果中間還有流產,她的生育密度還要高。她這麼不管不顧地生孩子,為的什麼?只為了得一個兒子!因為她那存活下來的三胎都是公主。如果不是天聰八年(公元1634年)發生的那件大事,她還會這麼不惜一切地生下去。 
  天聰八年,皇太極終於滅掉了他的老對頭——元朝的直系後裔察哈爾蒙古林丹汗,除去了他進軍中原、完成大業的最大後患,大金舉國歡騰,皇太極的后妃們也一樣興高采烈。但是這一勝利卻給她們,尤其是給布木布泰帶來了未曾預料到的煩惱。 
  林丹汗兵敗遠躥,病死在青海大草灘,他的部下和後宮福晉們,紛紛投奔大金國,於是,皇太極的後宮在天聰八九年間,一下子增加了三位尊貴、美麗、富有的大福晉。她們是:察哈爾林丹汗竇土門福晉巴特瑪·、林丹汗多羅大福晉囊囊太后娜木鍾和估計也是來自林丹汗後宮的布木布泰的親姐姐海蘭珠。 
  本來,布木布泰一直保持著僅次於皇后哲哲的西宮妃的地位,就連她多次生育未能得子也沒有影響皇太極對她的寵信。這三位來自林丹汗後宮的女人,進得宮來不由分說,就把她擠到了五大福晉的末位。最使布木布泰傷心的是,她的親姐姐海蘭珠竟奪去了丈夫的所有的愛。 
  自從海蘭珠進宮,皇太極就變得兒女情長了,一顆心全放在了她的身上。朝夕作伴,形影不離,所謂三千寵愛一身專。如果哲哲不是早年嫁過來的、正位二十年的嫡福晉;如果哲哲不是海蘭珠的親姑媽,那麼,崇德元年(公元1636年)皇太極建大清稱皇帝的時候,清寧宮中宮皇后的地位一定會屬於海蘭珠。 
  就是作為東宮宸妃,海蘭珠的地位也已不啻於皇后了。 
  崇德二年(公元1637年)七月,宸妃海蘭珠為皇太極生下了皇八子,皇太極非常高興,愛屋及烏,立刻為這個孩子的出生特地發佈了立國以來的第一個大赦令,並指定初生的嬰兒為皇位繼承人。一時間,舉國歡慶,連蒙古、朝鮮等友邦屬國都不遠千里趕來祝賀,為新生的皇太子貢獻大量禮品。 
  皇后哲哲和另外的三大福晉只能強顏歡笑,把苦澀偷偷嚥下去,誰讓她們生不出兒子來呢?不過,布木布泰並不甘心,她還是積極地從姐姐專寵的縫隙中爭取到了機會,在皇太子出生前的兩三個月,她又懷孕了。   
  太后下嫁 幼主韜晦(2)   
  是天不如人願呢,還是天如人願?是天命,是自然因素呢,還是有什麼陰謀詭計?總而言之,那舉國矚目的高貴的小生命十分脆弱,只在這個世界停留了六個多月,崇德三年(公元1638年)正月二十八日,小小的皇太子夭折了。 
  海蘭珠傷心欲絕,日夜痛哭;皇太極也為愛子之死、愛妃之痛而落淚。海蘭珠受此重大打擊,精神和心理再也難以振作,無論皇太極怎樣設法安慰、求醫求藥,都不能治療她的心病,她終於纏綿病榻,三年後的崇德六年(公元1641年)去世了,時年三十二歲。宸妃之死,又給皇太極以重大打擊,他痛哭號啕,數次昏迷,不飲不食達六日之久,朝夕哀慟也傷害了他的身體。在宸妃去世的兩年以後的崇德八年(公元1643年),五十二歲正在壯年的皇太極也駕崩了。這是後話。 
  時間就趕得那麼巧,就在皇太子去世的第三天,崇德三年(公元1638年)正月三十日戌時,布木布泰生下了皇九子福臨! 
  布木布泰怎樣地感謝命運、感謝神靈啊!她終於在最需要的時候生下了她最需要的兒子!但是她只能把狂喜壓在心底,因為西次永福宮側對面的東關睢宮裡,姐姐海蘭珠的淒切哭聲還沒有停止;皇太極還在那裡滿懷悲哀地撫慰失去兒子的愛妃。 
  現在來看看前面引的那段本紀。 
  布木布泰是不是真的做過神人送子的夢,那只有她自己知道。但她一定會把這個哪怕是編造的夢告訴皇太極。不過進言的時間決不是本紀記載的福臨誕生前夕。 
  因為這個前夕,當是崇德三年正月二十九日,正當皇太子去世的次日,關睢宮乃至整個後宮都還沉浸在一片悲痛之中,宸妃被失子之痛擊垮了,處在昏迷中;皇太極強忍焦慮傷感,寸步不離地陪伴在旁。聰明如布木布泰,是絕不會在這個時候去向皇太極說夢講神話的,而皇太極此時也不可能有「喜甚」的心情。 
  布木布泰進言的時間也不會在皇太子活著的時候,因為那樣會暴露她為兒子奪嫡的野心。 
  只有在福臨出生相當長的時日後,在皇太極因皇太子夭折的傷痛基本平復之後,布木布泰才會選擇適當的機會,很自然地把她產前的夢兆說給皇太極聽。御用文人們為了證實福臨的天子命,便在時間上做了一番手腳。 
  神人授子,並稱之為「統一天下之主」的夢兆,無疑是布木布泰的點睛之筆,她早就開始畫龍的行動了。 
  自從莊妃懷孕以後,就特別喜歡穿繡金龍金鳳的紅緞長袍,每行走間,長長的袍裾、寬寬的下擺波動不止,很有紅光繞身、金龍盤旋的視覺形象。 
  蒙醫、藏醫以及民間草藥,都有在短時期內控制產期的辦法。福臨出生的時間那麼恰到好處,好像太子到陰間打了個轉又回來似的;至少也會令迷信的人們覺得,上天送來福臨意在換走太子。福臨於是自然而然地成為填補太子空缺的皇子。 
  布木布泰臨產之日,西永福宮中紅燈、紅燭、紅被、紅褥、紅門簾、紅窗簾,一派大紅,那還不「紅光燭宮中」?從喇嘛手中得到西藏和印度的奇香,對蒙古王爺的女兒布木布泰而言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所以「香氣經日不散」也就可想而知了。 
  聰穎的布木布泰為了兒子能夠繼承皇位,真可以說是處心積慮、籌劃周詳了。 
  當她畫龍而最後點睛的時候,後果卻並不理想。 
  皇太極和所有愛聽吹捧、愛聽頌歌的統治者一樣,對神人送子的夢兆當然很高興。神仙肯給他送兒子,他自然也就等同於神仙,他自然也就是天命所歸了,所以回答了「奇祥也,生子必建大業」的話。但說歸說,做歸做,直到他去世,也沒有再立太子,更沒有立福臨做皇位繼承人的意思。也許他還在盼望宸妃再為他生一個兒子,也許他沒料到自己會突然死亡。 
  那麼,布木布泰的苦心和所有努力,就白費了? 
  不。花多少心血就是多少報酬,有幾分努力就有幾分收穫。 
  皇太極猝死,皇位驟空,八旗中兩股最強大的勢力——兩黃旗與兩白旗各自推出他們認定的繼承人:皇長子豪格和皇弟多爾袞。兩派勢均力敵,誰也壓不倒誰,卻都劍拔弩張,不惜以武力相拼。千鈞一髮之際,布木布泰奉同哲哲,以國母皇妃之尊,以兩黃旗主母的身份,堅決介入爭端,軟化了雙方的立場,以幼主登基、叔王攝政的折中方案,避免了流血衝突,也就是避免了滿洲八旗的分裂和大清國的內戰。 
  在選擇幼主的時候,布木布泰的所有辛苦都得到了報償:她千方百計維持住的大福晉尊貴地位,使福臨子以母貴,在繼位序列中排在庶出的皇長子豪格之前;她不惜一切地多生早生,使福臨比另一個大福晉之子博穆博果爾年長三歲,自然幼不敵長;她多年努力獲得其信賴和依靠的皇后姑媽哲哲,更為福臨投了至關重要的一票;她精心設計的福臨出生前後那些紅光、香霧、金龍等等吉兆和神人授子的夢境,此刻都成了非福臨不可的天命象徵。五歲的福臨,理所當然地登上了皇帝的寶座。 
  崇德八年(公元1643年)八月二十六日,福臨在瀋陽清宮大政殿舉行即位大典。這一天,福臨表現不俗,留下了不少軼事傳聞。 
  小福臨就要離永福宮往大政殿去了,已是秋涼,門外風大,宮婢跪進貂裘披風。小皇帝看了一眼,就推開了,說:「這披風裡子不是明黃的,朕豈能著它?」這奶聲奶氣的斥責,令宮婢惶恐,趕緊將這領紅緞裡子披風換過。目送兒子出宮的布木布泰看著那小小的背影,不覺湧出了欣慰的熱淚。   
  太后下嫁 幼主韜晦(3)   
  出了鳳凰樓,高大華麗的御輦在階下候著。福臨的乳母李嬤嬤習慣地抱起小福臨,就要一同上輦入座。福臨卻一本正經地對她說:「這不是你能坐的。」李嬤嬤先是一愣,接著滿臉笑容,把福臨安置在御輦中,自己在道邊跪送。當御輦行行復行行地遠去的時候,李嬤嬤的眼睛裡也充滿了淚水。 
  大政殿內外,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儀仗鹵簿、侍衛親兵、文武百官、王公貴族,多少陌生的面孔都沒有使這個五歲的小男孩慌亂失措,反倒是那些熟識的臉叫他心裡疑惑起來:父皇在世的時候,每當節慶日家宴的時候,他常常見到這些長輩們。他不由得悄悄問身邊的內大臣:「一會兒諸位王伯王叔王兄來朝賀,朕應當答禮呢,還是應當坐受?」內大臣說:「不宜答禮。」後來鐘鼓齊鳴,王公百官分班朝賀跪拜,小天子果真一動不動端坐龍椅,安然受拜,儼然一國之主。 
  朝賀中又出了個小插曲:喀爾喀蒙古也派來使者朝拜,隨班祝賀,跪拜不到位,起落與眾人不齊。小皇帝立刻蹙起小眉頭,問:「這是何國人,怎麼不會行禮?」侍臣趕忙回答說,因是遠方使者,禮節未能嫻熟。福臨這才展開眉眼,微微點頭,表情和悅,表示理解。 
  朝賀完畢,王公大臣們應當恭送皇上退朝出大政殿回宮。小小的福臨,竟然起立走到輩分、年齡和爵位都最高的他的大伯父禮親王代善面前,一再謙讓,定要禮親王先行,才肯升輦回宮。白髮蒼蒼、德高望重的代善,望著還不及自己腰腿高的滿臉真誠的小皇帝,也感動得流下了老淚…… 
  這個福臨,真是個十足十足的小人精兒! 
  這些故事可能失實,也可能是御用文人為吹捧皇帝「聰明天縱」而故意誇大和渲染的結果。不過,作者倒相信它有真實的一面。因為小福臨的所作所為,帶有他的母親布木布泰的鮮明印記,是布木布泰的影響和調教的結果,真所謂有其母必有其子。 
  就是普通人家,在生了三個女兒之後得到一個老兒子,也會疼愛得不知怎麼才好,何況布木布泰這樣的母親,又何況在這個兒子身上又寄托著那麼多希望!福臨從小極為嬌養,受到母親的百般愛護,真是頂在頭上怕摔著,含在嘴裡怕化了。與此同時,有這位不同凡響的母親的言傳身教,加上周圍特殊環境的潛移默化,小福臨一步步被造就得與眾不同,獨一無二。 
  福臨從小聰明過人,天分很高。這與他的父母分屬兩個民族,並且是各自民族的精英不無關係。宮廷裡等級森嚴,使他早就懂得奴與主、君與臣是怎麼回事,也早就有天潢貴族的優越感。母親更會不停地向他灌輸皇家至尊至貴、皇子至尊至貴的信條。所以,從他開始懂得人事起,自尊自大自信就成了他主要的性格特徵。 
  歷史給予福臨的是一個極其特殊的機遇。在中國乃至整個世界的歷史上,多少人費盡心機、耍盡陰謀詭計,不惜背信棄義、骨肉相殘,不在乎伏屍百萬、流血千里,不在乎國家存亡、天下大亂,孜孜不倦、夢寐以求而百般得不到手的皇位,五歲的福臨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到了!這真是天上掉餡餅!只是,掉到福臨手中的這塊餡餅,是東北到鄂霍次克海、西北到貝加爾湖、南臨萬里長城的三百萬平方公里版圖的大清國。他難道不是天字第一號的幸運兒? 
  從此以後,福臨就過著和平常孩子完全不同的生活。他的衣食住行都是全國最高規格的,他的儀仗隨從都是全國最龐大最氣派的,他要接受除了嫡母、生母和庶母之外的所有人的跪拜禮敬,他還要在各種隆重的祭祀活動中,代表國家和全體人民直接和天地神靈打交道。他的至高無上、至尊至貴的天子意識就這樣逐漸形成,再加上他先天的敏感氣質和後天嬌慣出來的任性,在他幼小的心裡,早早就種下了狂妄和暴戾的種子,給他短短的一生帶來許多痛苦和煩惱,終於英年早逝。 
  給予幸運的同時又種下不幸的根苗,這是歷史和命運常愛開的玩笑。中國古代的哲人早就看透了它們的狡獪,早就揭示了「福兮禍所伏」的真理,不過,當時人和當事人誰也不肯去想就是了。 
  又一塊大餡餅落到了福臨手中! 
  順治元年(公元1644年),也即大明崇禎十七年春,腐敗透頂、風雨飄搖的朱明皇朝,終於被強大的李自成農民軍推翻了!大清朝多年來積蓄力量、壯大自己,終於等到了南下中 
  原、爭奪天下的時機。攝政王多爾袞傾舉國之兵,揮師出征之際,正遇借兵報仇的明朝山海關總兵吳三桂的接應,於是,多少年來清兵屢攻不下的山海關門終於為八旗軍而開。從這裡起步,八旗軍的鐵騎,如狂風暴雨一般席捲了中原大地,在一年多的時間裡,打垮了號稱百萬的農民起義軍,摧毀了南明弘光政權,統一了整個黃河流域和江南地區,取得了中國戰爭史上罕有其匹的輝煌戰功。 
  為了統一天下的大業,大清國的都城從瀋陽遷到北京。 
  福臨興奮地祭祖祭陵祭告天地,然後起駕南行入關,攝政王率諸王貝勒文武大臣到通州迎駕,簇擁著小皇帝和兩宮皇太后進永定門、進正陽門、進大清門,進入了紫禁城皇宮。十月初一日,福臨即皇帝位於武英殿,定國號仍為大清,紀元仍為順治,大封諸王及有功之臣,大赦天下。 
  就這樣,福臨無須費心籌算策劃,無須臨陣衝殺,就得到了明朝的江山,成為世界上面積最大、人口最多的帝國的君主。   
  太后下嫁 幼主韜晦(4)   
  對此,母子倆的感覺是不大一樣的。 
  小小的兒子心安理得,因為他覺得這天下就該是他的,他是天子嘛!四月裡,是他在瀋陽清宮大政殿裡命將出征,是他授給攝政王奉命大將軍印,是他向多爾袞親口下諭說:因朕年幼,特令攝政王代統大軍,往定中原。攝政王多爾袞的「奉命大將軍」,奉的就是他這位大清皇帝的聖命!如果他能親統八旗大軍,一樣能得中原、得天下。 
  母親卻心裡明亮。當初多爾袞帶走了大清國的幾乎是全部軍事力量南下入關,在短短的時間內摧枯拉朽般擊敗了各路對手,在北京立住了腳,那時候要想背叛他們母子,自行稱帝立國,簡直易如反掌。她心裡實在為兒子,也為自己捏著把汗。多爾袞竟然主動迎請幼主遷都登基,布木布泰內心對他的感激是不言而喻的。只因為孩子太小,她還不好對小皇帝透徹明言。 
  六七歲就當了這麼大國家的皇帝,福臨的自尊自貴得到更大的滿足。 
  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隨著福臨年齡的增長,他的天子的自尊、大清國皇帝的感覺漸漸受到遏制和壓抑,孩子那稚嫩的心靈也漸漸蒙上陰影。 
  多爾袞把皇帝的印信取回他的王府貯存使用;多爾袞屢加尊號,由攝政王到叔父攝政王又到皇叔父攝政王,離皇字步步逼近;多爾袞借口身體有病,竟不肯對小皇帝跪拜了……隨著多爾袞日益專擅,福臨也越來越多地感受到兩宮皇太后憂心忡忡,他心頭的壓抑感也越來越沉重,他開始體會歷史上強臣董卓、曹操輩執掌權柄時,那些小皇帝惶惶不可終日的恐懼。 
  福臨也曾向母親發洩對多爾袞的不滿,母親則平靜地向他敘述當年多爾袞讓位之德和忠於幼主、征明安天下的大功勞,意在使福臨感激多爾袞,平息他的情緒。結果卻適得其反。福臨自尊心極強,受人恩惠而不得不回報,本身就是難以忍受的屈辱,於是,在他表面的感激下面,就更深地潛藏了憤恨和對多爾袞的仇視。 
  多爾袞逼得更緊了:大臣們屢次上奏要求為皇帝請師傅讀書學史,都被多爾袞以福臨年幼為名拒絕;福臨的侍衛親隨漸次換成了多爾袞的親信,日夜監視皇帝的行動,對小皇上全無臣禮,毫不尊敬;從攝政王府傳出多爾袞欲自為皇帝、以福臨為太子的信息…… 
  這全是危險信號!母親和兒子都感到了巨大的威脅已經黑雲壓頂。 
  為了保護兒子,為了保住兒子的皇位,母親採取了一個堅決而有效的步驟——以皇太后之尊下嫁攝政王!這實在是布木布泰作為政治家的大手筆。 
  不可否認,布木布泰與多爾袞從少年時代起,就彼此傾慕,彼此懷有深切的情愫。二十多年的宮廷內外的鬥爭磨煉,早就使布木布泰變得處事清醒又冷靜。她很懂得決不可感情用事,但在必要的時候卻可以用感情去做事,以達到比感情本身更高的目的。 
  當初兩白旗與兩黃旗爭奪皇位時,布木布泰以情愛、婚約甚至委身的辦法取得了多爾袞的諒解和退讓,使兒子得踐帝位;此刻,她又以感情為牢籠,下嫁為手段,籠絡住多爾袞的情,限制住多爾袞的篡位野心,進一步維護兒子的皇位,保護母子們的安全。 
  母親下嫁叔父,福臨並無異議。收繼婚是滿蒙藏等遊牧漁獵民族的婚姻習俗,皇室從本民族之俗,也很自然,都是福臨十分清楚的:祖父努爾哈赤的第二大福晉是從族兄那裡收繼來的,父親皇太極的宸妃、貴妃和淑妃原來也都是別人的妻子;叔父英親王阿濟格娶過他哥哥德格類的福晉,大哥肅親王豪格和堂兄克勤郡王岳托娶了叔父莽古爾泰的福晉,攝政王多爾袞又娶肅親王豪格之妻為繼福晉。就是福臨自己後來也把弟弟的妻子收進宮來立為貴妃。聰明如福臨,已經長到十一歲,怎麼也能懂得母親為保護自己而採取這一行動的苦心。但是,男子漢大丈夫不能保護母親、不能自保,倒需要母親用下嫁的方式來卵翼護佑,這是他的自尊心所不能忍受的!他自然遷怒於多爾袞,舊恨新仇,從此愈積愈深。 
  太后下嫁,母子便分宮而居了,常常數月不得一見。母子親情被隔斷,母親的關懷愛護被奪走,又處在攝政王的親信們時時刻刻的監視之中,不知何日會有性命之憂,福臨的恐懼、孤獨、寂寞、痛苦可想而知,而且他的痛苦、他的心事無人可以傾訴,無人能夠分擔。對一個十一歲的孩子來說,這境遇實在是太殘酷了! 
  或許是母親給過他暗示,早熟的福臨心領神會,小小年紀,就玩起了韜晦的把戲。他成天裝得沒心沒肺,頑鬧嬉戲,不是閒遊亂逛,就是逗貓惹狗;今天迷上打獵,馳馬飛奔,射兔射雉,明天又要打魚,駕船下網,樂不思歸,全然像個沒出息的貪玩好動的野小子。對攝政王則感激加恭敬,從無違逆的表情。他的戲演得不錯,攝政王始終當他是長不大的孩子,始終沒有看透他內心的仇恨。所以篡位奪權的行動始終顧慮重重。終攝政王執政之期,福臨得以安全無事。 
  福臨為此不可能不付出高昂的代價。由於他長期陷入心理矛盾中,要用外表的貪玩嬉戲、無所事事來掩蓋內心的仇恨和算計;又要以高傲的天潢貴胄的優越面孔去壓住內心的軟弱和膽怯,他本是個敏感的孩子,複雜境遇的刺激,使他變得喜怒無常,變得神經質。他的病態自尊可以發展到剛愎自用、狂暴,常常以鞭打侍從太監來發洩仇恨和怒氣;但他內心的自卑又使他脆弱到晚來依在乳母懷中落淚。這樣的心理矛盾和複雜性格,對他後來的政治生涯帶來災難性的後果。   
  太后下嫁 幼主韜晦(5)   
  幸而,他有一個明睿智慧的母親對他自幼教誨影響;幸而,在他十二歲那年多爾袞病死,結束了攝政局面,也中斷了他的極不正常的成長環境。不然,福臨會變成一個孤僻、冷漠、刻忌的怪人,甚至會發瘋也說不定。 
  攝政王多爾袞對大清國定鼎燕京確實有大功,但他也演了一出千百年來屢演不衰的權力迷人蝕人害人斷送人的老戲。本來他羸弱的身體就已經與最高掌權執政者的職責難以適應了,卻又不斷地納妾,娶朝鮮公主、選八旗美女,正應了一句老話:自作孽,不可活,年僅三十九歲,就一命嗚呼了。 
  母親和兒子都鬆了口氣。 
  兒子對母親充滿感激之情,親政之始,便尊布木布泰為昭聖慈壽皇太后,並為此頒發恩詔於天下。 
  上尊號的次日,布木布泰又以皇太后之尊,誥諭順治帝福臨,說: 
  為天子者處於至尊,誠為不易:上承祖宗功德,益廓鴻圖;下能兢兢業業,經國理民,斯可為天下主。 
  民者國之本,治民必簡任賢才;治國必親忠遠佞;用人必出於灼見真知;蒞政必加以詳審剛斷;嘗罰必得其平;服用必合乎則,毋作奢靡;務圖遠大,勤學好問,懲忿戒嬉。倘專事佚豫,則大業由茲替矣!凡幾務至前,必綜理勿倦。 
  誠守此言,豈惟福澤及於萬世,亦大孝之本也。 
  這不僅是母親對兒子的厚望、皇太后對皇帝的教誨和鼓勵,也充分體現了布木布泰的政治家的風貌。其中「務圖遠大,勤學好問,懲忿戒嬉」幾句,當是針對福臨弱點的最精準的忠告。 
  母親不惜一切代價,護佑著兒子從清初政壇的驚濤駭浪中奮鬥出來,終於把他送上了真正的皇帝的寶座。在後來的時日裡,每到關鍵時刻,母親還會以政治家的頭腦和目光來點撥時復迷惑的兒子,母子間也會為這樣那樣的事情發生矛盾,但,治國的道路主要靠兒子自己去走了。當然,在大多數情況下,母親是堅決站在兒子一邊的。   
  面對危勢的轉變(1)   
  順治八年(公元1651年)二月初一日,十三歲的福臨在修繕一新的太和殿舉行親政大典,接受諸王群臣朝賀,並頒恩詔大赦天下。他在慶賀典禮中表現出的自尊自信和才能胸襟,給所有的人以深刻印象。參加典禮的朝鮮使臣向他們的國主報告說:「清主年今十四,而坐殿上指揮諸將,旁若無人。」 
  福臨確實向他的臣下表示出遠遠超過他年齡的成熟,令他們十分驚異。 
  多爾袞專擅朝政,對幼主形成巨大威脅,在朝廷上下不是什麼秘密。人們理所當然地認為福臨仇恨攝政王,理所當然地斷定皇帝會為攝政王之死興高采烈並立即採取報復行動。人們低估了小皇上。 
  當順治七年(公元1650年)歲末多爾袞的死訊傳到朝廷的時候,順治帝立刻詔命臣民易服舉喪;當多爾袞的柩車回到京師的時候,順治帝率諸王貝勒文武百官縞服出迎於東直門五里以外,並親自下跪奠酒三爵,為之大慟;次日下詔讚頌多爾袞的豐功偉績,不久又追尊多爾袞為義皇帝,廟號成宗。所有這些姿態,無疑對穩定和消除因攝政王驟死而引起的朝政動盪、人心疑慮大有好處。在追尊多爾袞的同時,福臨又命親信大臣大學士剛林等到攝政王府,將多爾袞生前擅自取走的皇帝印信兵符,連同賞功冊,全部收回大內貯存。縱然有皇太后的耳提面命,縱然有黃旗親信大臣的支持,這個十二歲小男孩的聰慧和明敏也頗不尋常。 
  直到多爾袞的同胞兄英親王阿濟格奪權圖謀被粉碎,英親王本人削爵籍沒下獄幽禁;直到順治帝借親政之機大封了一批年輕的親王、郡王和一批新的議政大臣,有了足夠的支持者,站穩了腳跟,福臨才以原多爾袞親信蘇克薩哈等人的告發為詞,追論了多爾袞的謀逆大罪,削籍奪爵抄家毀墳,剿滅族黨,替自己出了一口惡氣! 
  清除了多爾袞和他的黨羽,基本解決了滿洲內部的激烈衝突之後;重新掌握上三旗,形成皇權的絕對優勢,進而穩定統治階層和朝廷大局之後,福臨就要面對龐大的國家機器,就要親自來治理這個世界上最大的國家了。攝政王留給他的是什麼呢? 
  入關之初打著弔民伐罪、仁義之師旗號,因而狂風暴雨般席捲全國的巨大勝利,已成為遙遠的過去,統一六合、天下大定的目標還只是一個美麗的夢。順治親政的時候,雲南、貴州還是南明永歷王朝的穩定後方,廣東、廣西、福建、江西、湖南、陝西、四川等地,還是明、清雙方拚死相搏、劇烈爭奪的戰場。南方的軍事形勢十分嚴峻。而北方地區,由於多爾袞實行的民族高壓政策,殘酷的剃髮令、圈地令、投充法、逃人法不斷激起漢族人民的激烈反抗,使清朝的統治難以穩定和鞏固。 
  連年征戰,軍費浩繁,清政府更陷入了嚴重的財政危機。順治親政後的三月初六日,召戶部尚書詢問國庫情況,結果國庫僅存銀二十萬兩,而四月需支各官俸銀就得六十萬兩,逼得福臨只好動用內庫銀兩補齊。 
  這就是當時的軍事、政治、經濟形勢,用當時人的話說,是一個「民心不足恃、錢糧不足恃、兵力不足恃」的「極敝之勢」! 
  怎麼辦? 
  福臨畢竟是努爾哈赤之孫、皇太極之子,福臨的血管裡流淌的畢竟是充滿勇武精神的遊獵民族的血。騎射起家,馬上得天下,弓矢定天下,是滿民族的驕傲,也是福臨的驕傲。祖輩父輩的開拓進取在前,年輕氣盛的他不會退縮,也不能退縮。福臨還有一個好處,就是不因人廢事。他儘管仇恨多爾袞,但對多爾袞制定的各種政策,卻並不像對他本人那樣徹底打倒。凡是福臨認同的,如以漢治漢、整頓吏治、開科取士等,全都保留了。憑著民族的尚武精神,憑著對驃悍善戰、凌厲無前的八旗將士的信心,福臨也接受了多爾袞實行的勤兵黷武政策,在全國各條戰線上繼續維持強大的軍事壓力。 
  擺在最前線的,是久經沙場的四漢王的兵馬。他們是定南王孔有德、平西王吳三桂、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仲明。 
  跟漢王們並肩作戰,或者做他們後盾並在實際上負有監視他們職責的,是滿洲八旗軍,最要害的戰場還得交給最親信的滿洲親貴率領的軍隊。 
  統領各個戰場和各路兵力的奉命大將軍,必定是皇室宗親中那些能征善戰的名王。 
  只是,當年隨著努爾哈赤、皇太極在腥風血雨中征戰多年的老一輩開國名將,到順治親政的時候大多謝世。 
  順治三年(公元1646年),饒余親王阿巴泰病死,時年五十八歲; 
  順治五年(公元1648年),德高望重的禮親王代善病死,時年六十六歲; 
  同年,功勳卓著的肅親王豪格冤死獄中,時年四十歲; 
  順治六年,平定江南、智勇雙全的豫親王多鐸病死,時年三十六歲; 
  順治七年,專擅朝政、炙手可熱的攝政王多爾袞病死,時年三十九歲; 
  順治八年,消滅李自成有大功的英親王阿濟格因密謀作亂罪賜死,時年四十六歲。 
  順治帝的父輩伯叔中最有威望和最勇武的諸王消殞殆盡,至此只剩下了鄭親王濟爾哈朗。但鄭親王是輔政叔王,不能輕易離朝,況且他年老體衰,已難以承擔出征作戰的任務了。 
  好在長期的戰爭的磨煉,皇室中又成長起新的一代戰將,都是順治帝的堂兄和堂侄。他們中許多人,如巽親王滿達海,敬謹親王尼堪,端重親王博洛等,在順治親政之初,隨同鄭親王濟爾哈朗一起,合詞奏請嚴懲有謀逆大罪的攝政王多爾袞,給少年皇帝以極大的支持。另外,還有謙郡王瓦克達,信郡王多尼,承澤親王碩塞,安郡王岳樂、順承郡王勒克德渾,簡郡王濟度,康郡王傑書等人,都有過出色的戰功,都是順治親政初實行武力征服所依靠的主要力量。   
  面對危勢的轉變(2)   
  巽親王滿達海和謙郡王瓦克達,是禮親王代善的兒子。皇太極崇德年間,他們弟兄就在錦州之戰、松山之戰中屢建戰功。入關之後,兄弟兩人又跟從英親王阿濟格追擊李自成,跟從肅親王豪格消滅了張獻忠。順治六年大同守將姜叛清,滿達海被授為征西大將軍,同瓦克達率師前往征討,終於收復失地、誅殺姜,和其他各路清軍協同合圍,鎮壓了這次叛亂。 
  敬謹親王尼堪,是太祖努爾哈赤長子褚英的兒子,還在努爾哈赤的天命年間就開始馬上征戰生涯。到皇太極的天聰、崇德年間,數次伐明、征朝鮮,都有他的一份功勞。後來他隨多爾袞入山海關,擊敗李自成;跟從英親王阿濟格追擊李自成;跟從豫親王多鐸平定江南,追獲南明弘光帝朱由崧;跟從肅親王豪格西征,斬張獻忠,定四川;順治六年,受命為定西大將軍,率軍討伐叛將姜,得勝而歸。 
  端重親王博洛,是饒余親王阿巴泰的兒子,也是自皇太極天聰年間開始從征作戰,在對明朝的戰爭中屢建功勳。他跟從多爾袞入關,參與了山海關大戰;又跟從豫親王多鐸征河南、破潼關、下江南。之後,征師分出一半兵力由博洛率領,在很短的時間內,連續攻克常州、蘇州、杭州,迫使杭州的明潞王朱常、紹興的明淮王朱長清投降。順治三年,博洛受命為征南大將軍,率師駐杭州,先打垮了由明朝魯王朱以海監國的在紹興建立的臨時政府,又進克金華,再克衢州,破仙霞關,直下福建,滅掉了明朝唐王朱聿鍵在福州稱帝的隆武朝,為清朝立了大功。 
  順承郡王勒克德渾更是一員年輕有為的大將,從十二三歲開始就跟隨父兄南征北戰。他的父親,是禮親王代善的兒子穎親王薩哈廉,文武全才,精通滿蒙漢文,尤以智謀才能著稱,是當初擁戴皇太極登極的滿洲親貴少壯派的中堅。勒克德渾是順治帝侄子輩裡出類拔萃的人物,十五六歲就受命為平南大將軍,代豫親王多鐸駐守江寧,並在湖北、湖南、廣西等地轉戰,屢屢奏捷,十九歲就進封為郡王。 
  至於福臨的哥哥承澤親王碩塞、鄭親王之子簡郡王濟度、端重親王博洛的弟弟安郡王岳樂、禮親王代善的孫子康郡王傑書是更年輕的一代,也都在順治七八年間初露頭角,比起滿洲親貴中的老輩人,他們也更容易理解和支持初親政的小皇帝。 
  對這些武功卓著的王公們,順治帝常收常放:收回朝中,就命他們參與議政、分掌六部;需要加強各個戰場的軍事壓力或挽救危勢時,就立刻派遣他們領大將軍銜出馬征戰以示威重。如滿達海和瓦克達都曾為征西大將軍,尼堪曾為定西大將軍、定遠大將軍,博洛曾為征南大將軍、定西大將軍,勒克德渾曾為平南大將軍,濟度也曾為定遠大將軍,都是獨當一面的帥才。 
  有這樣可靠的親貴統兵,又有英勇無敵、百戰百勝的八旗鐵騎,在福臨看來,打平天下、統一天下當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他想得太容易了! 
  鐵的事實在不斷地敲打福臨:軍事壓力不靈! 
  親政一年多,全國各地的戰事呈膠著狀,看不出任何光明的前景;而軍費開支的沉重包袱,使國家財政進一步惡化,也使朝廷騰不出手來做任何建革方面的大事。 
  順治九年(公元1652年),對福臨來說是災難的一年。 
  這年二月,三十二歲的巽親王滿達海之死,揭開了朝廷厄運的序幕。 
  三月裡,四十歲的端重親王博洛和二十四歲的順承郡王勒克德渾在十天之內先後辭世。 
  八月,謙郡王瓦克達又去世了,時年四十七歲。 
  就是這個八月,又傳來一個令舉朝震驚的噩耗:南明永歷朝大將李定國取湖南、進廣西,大敗清軍,攻陷廣西省城桂林,鎮守廣西的定南王孔有德兵敗無路,閉戶自焚而死! 
  定南王孔有德向有虎將之稱,他降清最早,在明朝降官降將中封王最早。當初他帶著一支裝備著最先進的火炮火銃和兵船的部隊從海上來投皇太極時,皇太極大喜過望,遠迎十里,親自在渾河岸設宴歡慶。因為這支在當時可稱為最精銳的軍事力量歸屬了皇太極,對明清雙方實力的消長有著決定性的作用。後來在大清國的興起和進軍中原、統一天下的戰爭中,孔有德血戰數年,建立了卓越功勳,位列三順王之首,與開關迎降的吳三桂並駕齊驅。所以,桂林失陷、定南王敗死,對清朝廷、對順治帝是一大打擊! 
  到了這個地步,深受滿洲傳統影響的福臨,仍然執迷不悟,又命敬謹親王尼堪為定遠大將軍,征討被南明永歷朝控制的湖南、貴州。為表達皇帝的厚望和全力支持,福臨排出浩大的儀駕,親自遠送敬謹親王直到南苑。 
  尼堪率精銳十五萬、號稱三十萬的兵力進入湖南,衡州一戰,竟全軍盡沒。尼堪本人冒險追擊,進入林莽之中,敵軍伏兵盡起,部下力勸尼堪退兵。尼堪慷慨激昂地說:「我八旗軍上陣從無後退者!我身為宗室,如果退卻,有什麼面目回去見人?」他不顧一切,奮勇直入伏兵陣中。敵軍圍困數重,清軍已找不著道路,尼堪督催諸將縱橫衝擊,不幸陷於泥淖中,箭矢用盡又拔刀拚殺,終於力竭,於陣中被斬。陣歿時四十三歲。 
  身為親王的尼堪,親臨戰場,奮勇衝殺,力盡而陣亡,可算得英勇壯烈,很能體現清初八旗貴族和宗室子弟的頑強尚武精神。但是,只憑這種精神,要承擔治國平天下的大任,還遠遠不夠。   
  面對危勢的轉變(3)   
  南方戰場上這喪師失地、兩蹶名王的大失敗,震動了朝野,也擊碎了八旗軍戰無不勝的神話。一時間朝中竟出現了放棄湘、粵、桂、贛、川、滇、黔七省,與南明永歷朝媾和的提議。就連清廷吏部的一份奏本上,也直言這是自國家開創以來從未有過的挫折與羞辱!對福臨,更不啻為當頭棒喝,促使他清醒,逼迫他認真地檢討朝廷政策的正誤。 
  這一年福臨十四歲,已經在皇太后的教養下成為一個決心勵精圖治、英明有為的少年皇帝。這前所未有的挫折壓力巨大,使他晝夜焦慮、寢食不安,一再詢問眾臣:「天下怎麼能夠大治?又怎麼會大亂的?怎樣才能國祚長久?」焦灼和急切溢於言表。 
  他不能束手無策,於是循著兩條途徑尋找出路。 
  一條是歷史經驗、先賢教導。 
  福臨幼年,正多爾袞攝政之際。出於不可告人的目的,攝政王屢屢阻撓小皇帝讀書學史,滿漢朝臣數次聯名上奏,請選滿漢博學之士為幼帝講經史、講帝王修身治國之道,都被他擱置不理。福臨當然不會是對漢文一字不識的文盲。但是,如果沒有從《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開始直讀到四書五經的學習歷程,就很難弄懂滿篇「之乎者也矣焉然」的文言文說的是什麼。可朝廷大臣百官的奏折題本,無論大小長短,都是這種格式體例,這就難怪親政之初的福臨看大臣所上的奏章時茫然不知所云了。 
  福臨的自尊心不允許他透露出自己的無知,也不允許他安於聽侍臣講讀奏章的可笑地位,於是自親政始,他就發憤讀書。每天除了從辰時(早八九點鐘)到午時(中午十二點)處理軍國大事之外,他都讀書不止,直到天黑。不過,十三四歲的男孩子,玩心還重,常常讀了就忘,為此他痛下決心,每天五更起床,對著空明廣闊的天宇,強讀硬記,非達到能夠背誦的程度不可。就這樣,他前前後後苦讀了九年,曾讀到嘔血的地步。他以極大的熱誠,刻苦研讀孔孟經典、史書史籍,也廣泛地博覽諸子百家、左史莊騷、唐詩宋詞、小說傳奇、醫書藥典、佛經道藏等等。九年下來,他已經成為博學之士,可以同當時任何有學問大家名號的大臣、詩人、高僧對話。這位入主中原的異族皇帝,對中原漢族的傳統文化的理解和熱愛,遠遠超過了漢家正統大明朝的所有昏庸無能的萬歲爺們。 
  從統治了中國歷史兩千年的儒家學說中,他找到的是全然不同的治國之路。這些學說告訴他一個最淺顯的道理:得人心者得天下,失人心者失天下;最高統治者必須行王道、施仁政,才能長治久安;民族高壓政策和軍事征服手段,顯然是不能得佔全國人口絕大多數的漢人之心的。 
  他的另一條出路,要到內院大學士們那裡去尋找。 
  順治九年(公元1652年)除夕之夜,福臨開了清朝建國以來從未有過的先例,在中和殿宴請內大臣、大學士、漢尚書,還特別賜給漢大學士洪承疇、陳名夏、陳之遴,漢尚書高爾儼、胡世安、金之俊、李化熙、張鳳翔等人鑲貂皮朝服各一襲,稱他們「皆朕倚任大臣」,囑望他們潔己奉公,作屬員的榜樣。 
  從此以後,福臨屢幸內院,和內院大學士們日夜探討治國行政之良策,幾乎把內院當成了他的第二個家。 
  順治十年(公元1653年)五月初五日,福臨又到內院,發現官員們大多回家了,便不滿地說:「內院各官下班太早了吧!」 
  陪同的大學士範文程等趕忙奏答說:「因為今天是端午節,所以下班較早,平日不如此。」 
  十五歲的順治帝於是訓誡說:「要想安逸,必須先習慣於勤勞,等到國家大定,安樂才能長久。如果只圖眼前快活,先替自家打算而後才想國家,那縱使安樂也是暫時的!」大概他覺得自己的話說得太嚴厲了,又謙虛了幾句:「自今以往,從朕躬做起,有過就改,卿等也各宜自勉。」 
  這不是福臨的假謙虛,他在內院再三表示,他日求天下太平,切望諸大臣盡心協力,以匡扶朝廷,糾正他的不到之處。 
  內院,即內秘書院、內弘文院、內國史院的總稱,原是皇太極時期創建的協助皇帝處理政務的秘書班子,集中了一批國內學識才幹出眾的智囊人物,如範文程、寧完我等。在皇太極集權的過程中,內院更成了皇帝與六部之間的樞紐,具備了內閣的雛形。入關後多爾袞攝政時期,全國的抗清戰爭此起彼伏,風起雲湧,朝廷根本沒有精力進行政治上的建革,內三院也就得不到重視。直到福臨親政後的順治九年、十年,內三院驟然間變得備受皇帝青睞,不但提高了衙門的品級,遷入了紫禁城內,而且官員的品位也升了上去:大學士與六部尚書同為一品;學士與六部侍郎同為二品,成了責、權都很重大的政府部門。 
  此時的內三院,聚集了當朝的滿漢才俊。新進的漢大學士,如陳名夏、金之俊、馮銓之流,都是品格低下、搖尾乞憐、降了李自成又降清的前明官吏。但因為他們都滿腹詩書,文才出眾,有豐富的從政經驗,說起歷代的興亡、政治的成敗得失,無不頭頭是道,一套又一套,頗能以他們博洽典故、諳練政事的特點,向福臨提供所需的咨詢,所以仍然受到順治帝的信用。至於範文程、洪承疇這些身歷三朝、身歷兩朝的漢族文臣,此時更成了福臨倚任如肱股的重臣。   
  面對危勢的轉變(4)   
  苦讀經史、弄清行王道施仁政的道理和屢幸內院、屢與內院諸臣探討治國平天下的大計,終於有了結果。 
  順治十年(公元1653年)一月底,福臨在大學士範文程的陪同下,到御馬廠檢閱馬匹甲冑。面對著威武雄壯的鐵馬銀甲,順治帝竟說出這樣一番話: 
  「兵器固然不可不備,但戈甲雖備,也不可徒恃軍威;軍威雖盛,若德政不足以合天心順民望,也不行的。」 
  自幼受著「徒恃軍威」影響的順治帝,突然把德政,把合天心順民望放在更高的位置上,不但令人震驚,不但會在朝廷上下引起極大的震動,也確實表現了福臨自己的觀念正在轉向。 
  七天以後,順治帝諭令:滿洲、蒙古、漢軍及漢人之幼少年者,學習騎射之外,也應旁涉書史。 
  接下來的次日,順治帝又至內院閱《通鑒》,問大學士範文程、寧完我、陳名夏等人: 
  「漢高祖、漢文帝、漢光武帝及唐太宗、宋太祖、明太祖,哪一個皇帝最優?」 
  陳名夏搶著回答說:「唐太宗似過於諸帝。」 
  福臨說:「不然。明太祖所定條例章程,規劃周詳,可垂永久,歷代之君都比不上他。」 
  他極力揄揚的,是正在與他苦苦爭鬥的南明永歷朝的開國皇帝朱元璋啊!氣度之闊大,眼光和見識之獨特,出人意料。學識淵博的大學士們一個個年紀一大把,卻無不為之驚訝、驚歎乃至驚服。 
  這些君臣對答和看似不經意的政令,都是臨震前的徵兆和跡象,預示著福臨的統治思想將要有一個巨大的轉變,朝廷的一系列政策將有重大的調整,並將引起海內外的強烈震動! 
  果然,福臨和他的智囊團在進行了四個月的周密籌劃、反覆磋商之後,終於決定放棄多爾袞時期和順治親政初年的「勤兵黷武」,在軍事上採取「以撫為主、剿撫並舉」和「招降弭亂」的懷柔新策略。 
  五月十日,順治帝敕封據守福建對抗朝廷的鄭成功父子叔伯為公、侯、伯、大都督,指出過去是因多爾袞「不體朕心」,對鄭氏心懷猜忌、處處防範,造成鄭氏保眾自全的局面,並非鄭氏悖逆。這樣就一筆勾銷了鄭成功十年抗清的罪名。在敕書中,福臨不僅許可鄭成功擁兵自保,還劃出泉州、漳州、惠州、湖州四府為其駐兵之地,文武官員,各食俸祿如例。並保證:敕諭到達之日,滿洲大軍即行撤回,閩海地方保障事宜就全都委託給鄭氏,請他們會同當地督撫商酌行事。 
  這樣的招降條件不可謂不優厚了。雖然鄭成功沒有接受,但鄭成功的部下卻有不少人陸續降清,使鄭氏力量大大削弱,以致漸漸難以在大陸立足。 
  五月十四日,順治帝諭令兵部,對各地小股抗清武裝,不能概加誅戮;應考慮他們當日多因饑寒貧困或迫於貪官污吏的壓搾欺凌才沉陷為盜。所以,凡順治十年五月二十五日以前嘯聚山林、劫掠道路、曾為賊匪的,無論人數多少、罪犯大小,只要真心改悔自首投誠,前罪一概赦免,並由當地政府負責安置。諭令中,福臨還要求各級政府於通衢要道遍張告示,廣為宣傳,務必使百姓人人知曉。 
  五月二十五日,順治帝又鄭重宣佈,他對南明永歷政權,將以文德綏懷,不欲勤兵黷武。為此,他邁出了關鍵的一步:特升曉暢民情、練達治理,並在清初招撫江南大有成效的洪承疇為太保兼太子太師、內翰林國史院大學士、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經略湖廣、廣東、廣西、雲南、貴州等處地方,總督軍務、兼理糧餉,節制巡撫、提督、總兵以下所有官員,授以便宜行事,也即先斬後奏的大權。福臨給洪承疇規定的具體任務和策略是:歸順官員要酌量收錄;投降軍民要隨宜安插;事機可乘就立即督兵進取,時當防守則慎固封疆,總而言之,務必使近處歡悅、遠處來歸,達到他大開生路,使人樂于歸往、早享太平的治亂治國願望。 
  起用洪承疇經略南方,是順治帝繼承歷代清朝統治者以漢制漢政策的得意之筆。從此,在南方與永歷政權作戰的,主要是平西王吳三桂、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繼茂所部及各省提督總兵所率領的地方軍,滿洲八旗很少上第一線參戰,只在五年後向雲、貴發起最後總攻時,他們才大舉出動。這就使南方的戰事,看上去更像是一場漢人之間的內部鬥爭,因而大大削弱了民族征服的色彩。而這正是福臨施行懷柔政策的宗旨,其要點就在於盡可能地減少屠殺,改變其民族征服者的殘暴形象,以緩和尖銳的民族矛盾,爭取人心,分化瓦解抗清力量,穩定大局,進而鞏固大清王朝的統治。 
  應該說,福臨的新政策取得了很大的成功。順治十年以後,北方地區的抗清鬥爭漸趨消沉,南方的兩大抗清力量也在逐漸地衰落。福臨親政時的極敝之勢,已漸漸緩和並初步改善了。 
  不過,戰爭的勝負,不僅是雙方軍事力量的較量,也不僅是雙方統帥將領戰略戰術水平的較量,更重要的是雙方政治和經濟實力的較量。 
  於是,在內三院智囊團的協助下,順治帝開始制定並實施了一系列加強自身實力的行動計劃。 
  在政治方面,以整頓吏治為中心。 
  福臨說:「朝廷治國安民,首在嚴懲貪官!」為此,國家制定了對朝廷官員貪污的非常嚴厲的懲治制度,凡貪污十兩銀以上者,革職拿問下獄,直至流放殺頭。順治帝派出權力很大的監察御史巡視各地,對地方的高層官員如總督、巡撫、總兵等人的不法及害民行為隨時糾舉。監察御史出巡前順治親自召見,並嚴格規定:一經點差,他們就不許見客、不許收書信、不許沿途州府縣司等官送迎,違禁者給以重懲。   
  面對危勢的轉變(5)   
  順治十年(公元1653年),福臨採納漢官魏象樞的建議,實行大計天下,即對全國地方官進行甄別考核,並規定以後每三年舉行一次,形成制度。每次大計,都有詳細的考核內容和獎懲辦法。這一年經過大計,全國大小官員被革職、降調、退休的有九百六十九人之多。 
  在大計天下的同時,又對中央政府各個部門進行同樣的甄別考核,名為京察。第二年正月起,再對地方最高官員即總督巡撫們嚴加考評,結果在全國十四名總督巡撫中,有六名分別受到降級、解任和革職的處分。 
  福臨崇拜立法周詳的明太祖朱元璋,很快就運用到他自己治國的實踐中去了。大計、京察,就是他為整頓吏治所立的法,經過法治的清洗和淘汰,提高了各級衙門的行政效率,推動了國家機器的正常運轉,在權力集中、政令統一方面明顯地優於南明永歷政權,在政治上佔據了主動。 
  在經濟方面,以獎勵開荒為中心。 
  福臨接受了範文程提出的設立興屯道廳、推行屯田墾荒的建議,開始了清政府建立以來第一次大規模的有組織的屯田墾荒。後來又以官府貸給耕牛、種子以及三年不征、五年不征等優厚條件,獎勵全國各地招民墾荒。順治帝的這一措施,收到了預期效果,大戰亂之後瀕於絕境的農業生產,因此而漸漸復甦,流亡紛紛回歸,戶口日益繁盛,國家財政狀況有了很大改善,在經濟實力上很快超過了南明永歷政權。 
  輔佐福臨完成這次觀念轉變並進行政治經濟建設的智囊團成員,主要是漢大臣。那些在福臨親政初期縱橫天下的大將軍們、王爺貝勒們,大多數還不會說漢話,更不認識漢字,對儒家一整套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理念,別說信奉,恐怕知道的都不多。滿洲親貴們在治國行政的大事上,與順治帝的共同語言顯然是越來越少了。 
  福臨重用的漢大臣,首推範文程這位身歷太祖、太宗和順治及後來的康熙四朝的大學士。 
  範文程,字憲鬥,是宋代名臣范仲淹的後代,明朝初年自江西遷居瀋陽。他的曾祖父范,曾任嘉靖朝兵部尚書,宦海沉浮數十年,頗有政聲;卻受奸相嚴嵩陷害,革職削籍,鬱鬱而終。範文程自幼好讀書,穎敏沉毅。家庭的遭遇,使他比同時代的許多人更早地預見到大明氣數已盡。當年努爾哈赤攻佔瀋陽後,因敬他是名臣之後,在大量屠戮漢人之際,不僅免他一死,還邀他參與政事。他也就半推半就,成為大金國最早的漢人文臣。皇太極繼位後,範文程大得寵信,是朝廷最重要的謀臣,凡軍國大事,皇太極無不向他咨詢。當李自成攻進北京、推翻明朝時,範文程又以明睿的政治眼光,看到了千古難逢的機遇,向攝政王多爾袞進言大軍入關、逐鹿中原、奪取天下。大清定鼎燕京之初,範文程為穩定局勢、收攬人心、緩和民族矛盾做了很大努力。一旦多爾袞專擅朝政,變得勢焰熏天,範文程又明智地後退,與這位攝政王保持相當的距離。 
  順治帝親政,範文程才又一次煥發了他的政治光彩。少年皇帝倚之如肱股,言聽計從;授議政大臣,加少保兼太子太保,又進太傅兼太子太師,禮遇極厚。順治帝曾親自調製藥餌賜給生病的範文程;還特遣畫工到範文程府第為他畫像,並將畫像收藏在宮內,為的「見畫如見人」,能日日晤面;恩賜給範文程的御用衣物食品,更是多不勝數。最令範文程感泣不盡的是,順治帝竟考慮到他的形貌頎偉,下令為他特製衣冠,以求合身稱體。老臣與少主之間的感情,已超越了一般的知遇之恩了。 
  洪承疇和吳三桂,一文一武,都是當年從明朝降過來的大臣大將。 
  洪承疇在明朝時,文章道德、政績功勳都屬一流,是崇禎帝倚為心膂的大忠臣。崇德六年(公元1641年)明清松山、杏山大戰,洪承疇所率十三萬人馬被全殲,自己也被俘虜。囚禁中的洪承疇每日謾罵不屈,甚至絕食求死。終因求生的本能、內心深處對明朝必亡的認識和對做開國從龍之臣的榮華富貴的嚮往,投降了皇太極,從此成為皇太極治國行政的重要謀士。清兵入關,洪承疇以他特殊的地位,以招撫南方、總督軍務大學士的身份,配合豫親王多鐸所率大軍的軍事行動,戰撫並舉,在很短的時間內,勢如破竹地拿下了江南這個國家最重要的財賦之地,為清朝立下大功。順治親政後,洪承疇作為內院大學士,參贊國務,很得福臨信賴。在軍事最棘手的順治十年(公元1653年),福臨任命洪承疇為五省經略,給他很大權力,放手讓他全權處理對南明永歷朝廷的戰守撫等重要事項。洪承疇上任後,將近五年的時間沒有多少軍事進展,倒在招撫方面下很大功夫。朝廷內外,尤其是滿洲親貴對此十分不滿,不斷有懷疑、攻訐、誣蔑之詞奏上福臨。少年福臨竟能不為所動,對洪承疇信賴始終。洪承疇的蠶食和不斷的深入策反終於奏效,南明永歷朝內部發生分裂和內戰,使清朝終於得到了進軍雲貴、統一全國的大好機會。 
  吳三桂開山海關請兵以來,一直受到清朝統治者的優待,封為平西王,為四漢王之首。追擊並消滅李自成農民軍,他更是功勳卓著。順治親政後,在與南明永歷朝的對峙中,吳三桂在最困難的四川戰線作戰。南明方面施反間計,假刻吳三桂告示四處張貼,示意他有復明之心,被清朝川湖總督上報。十四歲的福臨竟能一眼看穿,派專人轉告吳三桂說:「朕與王誼屬君臣,情同父子,區區反間計豈能間離!」吳三桂自然深受感動,更加賣力地為清朝打天下。比之崇禎皇帝被最簡單拙劣的反間計所惑,自毀長城,冤殺大帥袁崇煥,福臨實在是高出一大截。   
  面對危勢的轉變(6)   
  小皇帝福臨對漢臣的籠絡和優待,是那樣識大局知大體,是那樣有政治頭腦,除了他自己的素質高、學習努力之外,也能看到他的母親孝莊皇太后的影響。一個明顯的事實是:此前皇家公主、郡主,從來只嫁給滿、蒙貴族世家,現如今也下嫁到漢王家了:順治十年(公元1653年),太宗的皇十四女和碩公主嫁給了吳三桂之子吳應熊;順治十二年(公元1655年),肅親王豪格之女賜和碩公主號,下嫁靖南王耿繼茂長子耿精忠;次年,固山貝子蘇布圖之女賜號固山公主,下嫁耿繼茂次子耿昭忠;順治十七年(公元1660年),封承澤親王碩塞之女為和碩公主,下嫁平南王尚可喜之子尚之隆。若不是皇太后的意願,這樣的聯姻是根本不可能的。 
  用儒家學說治亂世,福臨漸漸嘗到了甜頭,治國理政漸漸入門。但是,入門越深,天子角色越投入,就要求福臨的漢化程度越高,這樣,福臨和滿洲親貴在政治和經濟上的矛盾也就越來越激烈,使他越來越多地陷入兩難境地,無法解脫。 
  江山,是滿洲親貴、八旗將士浴血奮戰打下來的。他們拋頭捨命,南征北戰,為的就是自身和後代的榮華富貴;而維持異族統治、征服不甘受奴役的廣大漢民,還得靠他們的威懾力量,作為最高統治者的皇帝,必須給他們特權以維繫之。國家機構中首崇滿洲,旗下軍民終身享有錢糧,除了這些優厚待遇之外,清初為害峻烈的圈地法、投充法、逃人法這三大弊政,也是為維護滿洲八旗特權利益而立的特別法令。 
  福臨很清楚,他是一位滿洲皇帝,傳統的教育、祖輩父兄輩的光榮業績都使他自覺不自覺地要維護滿洲利益;但他擁有天下,是天下萬民的君父,又必須從整個國家的利益考慮。儒家學說使他完全認同這樣的天經地義:皇帝統轄萬里,咫尺之土也是皇帝之地;匹夫之人也是皇帝之民。多圈給旗下一地,則皇上就減一地之田賦;多投充旗下一人,則皇上就少一人之財稅。在天子皇權與貴族特權之間這顯而易見的利益衝突中,他能不維護自己嗎?至於在政治上推進漢化還是反對漢化,任用漢官還是排斥漢官,福臨和滿洲親貴們的矛盾衝突就更加激烈了。 
  處在漢大臣和滿大臣之間、處在漢文化和滿文化之間,福臨怎樣才能維繫雙方,力求平衡呢?這實在是比走鋼絲還要困難許多許多倍的事,足以令最老練的政治家頭痛,少年皇帝能夠應付得了嗎?   
  天主、喇嘛與禪宗(1)   
  親政之初的福臨,實在還是個孩子,剛剛十三歲。小小年紀,能夠在朝廷各種大典中神態自若,莊重威嚴;能夠在內院對滿腹經綸的三朝元老侃侃而談;能夠對身經百戰的王公將帥授命施恩,時時處處顯示出令人驚異的早熟和被人敬畏的天子氣度。周旋在成人世界的他,在日理萬機、行政用人之際,偶爾也會流露出幾分童心,耍一點孩子氣的小手段。 
  例如,後來成為康熙朝重臣的圖海,福臨親政時不過是個管理御寶的中書舍人,經常背負皇帝金印跟從福臨到南苑遊獵騎射。福臨早就認定此人不同凡響,很想破格提拔重用,又怕眾人不服,就使了個絕妙而又簡單可行的詭計。在一次大朝會上,福臨突然當著議政王貝勒大臣及大學士們厲聲說道: 
  「中書圖海舉止異於常人,當置於法,立斬!」 
  眾人大驚,紛紛以其無罪為圖海請命。當大家的情緒激昂到頂點時,福臨才繃著臉說:「如果不殺,就得立刻置於卿相高位,方可與其才幹相稱,不生他變!」 
  於是,圖海當殿立授內院學士,後又拜內弘文院大學士、授議政大臣,不幾年加太子太保,兼刑部尚書,成為滿洲新人中晉陞最快的一名幹練大臣。 
  又如,當時有一位孫自式,是內翰林秘書院檢討,所謂詞臣是也。他認為地方官須迴避本籍的規定不合理,自請為本籍縣令,要單騎就道,紓東南之民困。奏疏中有不少魯鈍荒唐、大言不慚的地方。福臨閱此奏本,童心陡發,竟朱批一行曰:「賜牛黃丸,令其歸里養疾」!牛黃丸是一服歷史悠久的驗方,有清熱瀉火、化痰開竅的功用,主治心神昏昧、遍身壯熱、恍惚如狂、筋脈痙攣、言語蹇澀等症。福臨此批此舉大有男孩子惡作劇的味道。不過他這一幽默,一諧謔,斷送了這位順治四年進士的前程。孫自式回歸故里養病,人們呼之為「狂翰林」,他也從此杜門卻掃,不與外事了。 
  再如順治十年(公元1653年)三月,福臨在南苑,命侍衛和護軍按八旗軍律披甲騎馬列隊,旌旗飛舞,威風凜凜。當應召來觀禮的二品以上的漢官和翰林詞臣剛剛走近御前時,角聲驟然大響,將士們同聲吶喊,猶如山呼海嘯,震天動地,把那些從未經過如此威武場面的漢官們嚇一大跳,或驚恐失色,或戰慄不安。這使存心展示滿洲英武精神,滿足自己優越感的福臨大為得意,開心大笑,不僅觀禮後賜諸臣宴飲壓驚,還帶領這些漢官們出南苑行獵三天,在苑中網魚一天,玩得好不痛快! 
  這年的正月初二日,順治帝還親自組織了一場賽跑。他在午門等著,做裁判長,命兩翼的值班侍衛以紫禁城西華門為起跑點,一聲令下,侍衛們朝著午門飛奔。先跑到午門的十名侍衛獲獎,第一名賞給七匹緞子,其餘的以次遞降,各有賞賜。福臨的男孩子的好動天性被帝王身份束縛著不能舒展,只能借侍衛賽跑,來滿足一下自己的童心,說起來,也真夠可憐的了。 
  就是這樣很不暢意的童心流露,也只能偶爾一發,在大多數情況下,福臨必須要維持帝王的威嚴氣度。出於國家和朝廷的尊嚴,他得這樣做;出於福臨的極強的自尊心,也得這樣做。他越是意識到自己是幼主,容易被人輕視,就越是要裝得煞有介事,擺出一副威嚴冷峻、深不可測的面孔,儘管這副面孔與他稚氣幼嫩的男孩子輪廓是那樣的不相稱。 
  只有一個例外。 
  福臨的童心和孩子氣,只在一位外國老人——德國傳教士湯若望面前,才能流露無遺,才能得到完全的、暢快的釋放。福臨把這位外國傳教士稱做瑪法——滿語中爺爺的意思。 
  大清皇帝怎麼會有一個日爾曼族的歐洲瑪法呢? 
  他們的相識相知頗有點傳奇色彩。 
  湯若望,原名約翰·亞當·沙爾·馮·白爾,公元1592年出生於德國萊茵州科隆城一個古老的貴族之家。他自幼立志獻身於上帝的事業,成年以後,放棄了爵位的繼承權,正式成為一名傳教士,勇敢地選擇了荊棘叢生的艱苦的路,遠渡重洋,來到了遙遠的中國。他刻苦學習漢語和漢文,努力使自己變成一個中國的「士」,終於因熟知天文曆法,受到重視,明清兩朝都被聘任為朝廷欽天監官員,對他的傳教事業提供了極大的方便。為了適應這裡強烈的東方色彩,約翰·亞當神父變成了湯若望神父——若望是約翰的轉音,而亞當(Adam)便成了他的姓:湯。 
  順治親政之前,一個偶然的機會,小皇帝來到欽天監,這位大鬍子、藍眼金髮的外國神父引起了男孩子的極大好奇。想不到這個外國老人竟然私下裡悄悄地對小皇帝說了幾句他既想聽又怕聽的話: 
  「我要提請皇上注意攝政王專擅朝政、專橫跋扈的危險傾向。不過,據我的觀察,這位皇叔父身體已經十分虛弱,很可能會早死的。」 
  福臨當時沒有任何表示,心裡卻巴不得湯若望預言成真。因此,他對這位德國神父印象深刻。由於當時的特別環境,福臨沒能與湯若望繼續交往。湯若望此舉究竟是真的為小皇帝擔心,還是為將來小皇帝親政後替自己預先開路?或者兩種目的都有呢?這就不得而知了。 
  親政前後的無數大小事務和各種典禮,幾乎把福臨淹沒了,使他差不多把這位大鬍子神父忘卻了。命運卻又給了湯若望一次更好的機會。   
  天主、喇嘛與禪宗(2)   
  福臨親政的順治八年(公元1651年)四月,皇帝率大批親貴和朝臣往塞外行獵,只有幾位親王與皇太后留守京師。這一年湯若望五十九歲,正值他管理欽天監和傳教兩項工作都達到頂峰之際。許多高貴的人物都想與這位學識高深的西方人交往以提高自己的身價,所以頻來投刺通謁,佔去湯若望許多時間。高貴大人物們多隨皇帝出獵去了,湯若望頓覺清靜,可以定下心來做更多的傳教事務了。 
  有一天,忽然有三位滿洲婦女來到湯若望住所,聲稱是湯若望認識的一位親王的眷屬,因為她們的郡主患重病,郡主的母親不相信太醫,寧願聽一聽湯若望的意見。 
  根據來人敘述的郡主病症,湯若望推斷不過是這個季節常見的感冒,便把一面十字架聖牌交給來人,說,只要患者把這聖物掛在胸前,四天之內就可痊癒。 
  五天之後,三位婦女又來了,帶來大批銀錢和金線繡織的絲綢酬謝湯若望,因為郡主果然在四天內恢復了健康。數日後,她們又來送錢。湯若望不接受,她們就以此捐助了教會。又過數日,一位蒙古婦人來到湯若望住所,獻給他一筆更大的款項。當已經起了疑心的湯若望不肯接受時,她說了真情:她的女主人就是皇太后,那位患病的郡主是皇帝的未婚妻。皇太后將要以父執禮敬湯若望,遵從他的教導,願湯若望以女兒一般看待她。 
  從此,這義父與義女,彼此以禮敬相崇尚: 
  順治八年(公元1651年)八月十三日,皇帝大婚,湯若望以六十歲高齡隨同諸王群臣參加從早到晚的慶典,十分辛苦,以致皇太后次日便遣人去向湯若望問候。 
  數日後,湯若望親往宮中,向他的這位義女祝賀新近因皇帝大婚所上的尊號。皇太后接受祝賀,十分感動,事後,特意由自己手腕上脫下兩隻金鐲,遣人送賜湯若望作為報答。當皇太后無意間得知湯若望需要為他的莊田添一頭耕牛時,又立刻遣人送來兩頭健壯的耕牛,並埋怨湯若望說,為什麼義父在義女面前還要隱瞞這樣一件小事。 
  湯若望將十字架聖牌作為還禮,送給皇太后,考慮她的地位,為避免人們的注意,建議她把聖牌掛在外衣下面。皇太后卻堂而皇之地戴在頸項上,讓十字架垂在外衣之上的胸前,即使在眾目睽睽下也坦然自若,令湯若望很是欣慰。 
  皇太后還親自捐獻巨款,資助湯若望建造教堂的大理石碑,又遣人送許多蜜蠟到教堂,請湯若望為她禱告等等。 
  這樣的禮敬,勢必影響到義女的兒子福臨。於是,出現了中國歷史上絕無僅有的特例——一個外國傳教士與少年皇帝的長達十年的深厚友誼。於是,湯若望就被少年皇帝稱做瑪法。 
  知天文,識曆法,能預知日食月食,能測算日月星辰的出沒,這在進化未久的滿洲人眼裡,無異於神仙了,湯若望因此受到朝廷上下的崇敬,以能與他交往為榮。這也是福臨敬愛湯若望的基礎。自然,對於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金髮碧眼的德國人的好奇,對於傳教士的無家室無後代的獨身生活的懷疑,也是這個十三歲男孩子想要接近湯若望的部分原因。 
  親政後大婚前的福臨,已經擁有相當數量的妾妃,剛剛進入青春期的福臨,更經常地被色慾燃燒著,所以,他對湯若望的貞潔很覺費解,也難以置信。於是,他不斷地派遣兩個、三個可靠內侍,在白天和深夜的各種時間,到湯若望的住所去,藉詞咨詢,其實是在暗中查究他的隱私。但凡深夜造訪,總是發現湯若望坐在書桌前或讀或寫,僕役則在旁屋內鼾聲大作地酣睡,往往得由老教士親自出來給皇帝的使者開門。這些使者也從未在湯若望住所中發現任何可指摘之處。 
  所有的男孩子們,只聽得進自己真正佩服的人所說的話。福臨也一樣,在察訪、確認了湯若望的貞潔生涯和無可挑剔的學問道德以後,才選他為自己的師友、親信和顧問,並在他的面前袒露自己的心靈,表現全部的孩子的天真。 
  皇帝親臨民宅官宅,是非常罕有的。福臨親政以後,僅駕臨鄭親王濟爾哈朗府和大臣鰲拜府各一次;卻頻繁地臨訪湯若望的住所,作長時間的晤談。僅順治十三、十四年(公元1656年、1657年)兩年間,皇帝竟二十四次訪問他的湯瑪法。 
  福臨到了湯若望住宅,完全像到了朋友家,有時甚至不令人通知,一直走進湯若望的住處。他不是單獨同湯若望坐在室內,就是穿房越屋,在宅子裡到處走來走去;還不時要湯若望送進飲食來由他自己隨便取用。 
  他在湯若望的房間裡到處坐,坐在湯若望的床鋪上,坐在湯若望用過四十年的舊椅子上,坐在為學生和教徒所設的木凳上。按中國習俗和朝廷禮制,凡皇帝臨幸所坐過的坐具,要用一塊黃布封蓋起來而無人再敢去坐,常人見到這樣被封蓋的座位都應該跪拜行禮。終於有一天,湯若望不得不請皇帝注意,他室內坐具俱已封存而無所剩餘了。少年皇帝哈哈大笑,說:「瑪法,你也這麼迷信?你還管這些禮節嗎?你想坐哪兒,儘管坐下去好了!」 
  福臨看到臥床邊禱告用的跪凳,便問起它的用途;得知其用途後,又問起瑪法一天工作的程序;進而問瑪法一日三餐吃什麼,什麼時候睡覺什麼時候起床等等。宅子內一切暗陬角落,他都一一搜尋到了。然後到花園裡,他又逕自從樹上摘取果實,還要求瑪法把葡萄留到熟了以後等他自己摘來吃。   
  天主、喇嘛與禪宗(3)   
  在他們時常會聚的時候,聰穎的福臨求知若渴,要湯瑪法解答他提出的一切問題:為什麼有日食月食,彗星和流星是什麼,物理的,化學的,乃至官員的情況,行政的效率,欽天監的下級生員有無進步等等。湯瑪法還多次被召入皇帝寢殿,因為晚間皇帝已躺在床上,臨睡時又想起什麼,要他的湯瑪法坐在床邊,繼續他們倆的談話。 
  福臨在湯若望住所裡喝教堂花園裡的葡萄釀製的葡萄酒,欣賞西洋木船的模型和天體測量儀器,在火星飛迸四射中觀看匠人打鐵,仔細地觀察一架歐洲式的水力機器。福臨甚至心血來潮,要湯若望幫著他一起製作那種極為人們珍視的琥珀油。瑪法和孫子兩人一起翻閱書籍,研究其製作方法,指揮僕人們操作,他倆這樣工作了差不多兩天,終於製成了福臨所認為的琥珀油原料。皇帝很得意,親手用天平一包一包地稱出三百包,連帶藥方一起賜給了他的湯瑪法。 
  福臨為了讓他的湯瑪法快樂,竟命人趕來了鑾儀衛的十八頭馴象,在教堂門前那條通達全北京的宣武門內長街上賽跑。小山似的馴象,跑起來震得地皮顫抖,此時福臨還特別留心地護住他的湯瑪法,深恐這些龐大的動物偶一不慎,將他的這位老友踏死在奔馳的笨重象蹄之下。 
  福臨的天真童心令人感動,在與湯若望的交往中,表現出一種真切的依戀之情。他五歲喪父,是在沒有父愛的環境中長大的,內心深處潛藏著男孩子對父愛的渴求。但他五歲就當了皇帝,原本應該給他父愛的叔父,卻是他最危險的政敵,其他人就更不可能擔當這樣的角色了。湯若望崇高的天文學家的身份,他的淵博的學識,他的剛毅、強健、正直、不畏艱險的男子漢大丈夫氣質以及他對福臨的諫正、指導和愛護,使福臨對父愛的渴求得到相當的滿足,這也必然使湯若望在順治朝獲得極大聲望和權力。 
  在湯若望對福臨的友情中,最富有父愛色彩、使福臨深心裡最為敬服的,就是他敢於做任何人都不敢做的事情:責難皇帝道德方面的過失並指出皇帝應走的道路。 
  從交往的一開頭,湯若望就把最大的努力放在改善他這位被保護者的道德上。用湯若望自己的話說,他「要把性情熱烈急躁、自尊心極強而又肉慾旺盛的少年皇帝教育成一位道德崇高巍峨的英主」。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冒相當的風險。因為福臨是世間最大國家的權威無限的君主,又有喜怒無常、火烈急暴的性格,他略一暗示,就足以毀滅掉進諫者的性命。因此,湯若望很小心地照顧到福臨的自尊,凡是可能使皇帝覺得羞恥的事情,他都是秘密地「在四隻眼睛下」向福臨進言。 
  一次,福臨佔有他不該佔有的女子,湯若望立刻向他呈遞一封諫書,並「在四隻眼睛之下」向他親口說了些規正的話,福臨頓時惱羞成怒,湯若望只得趕快退出走開。可他很快又被召回,皇帝抱歉地表示願意改過自新,並願繼續接受湯若望的勸諫。 
  可是,大婚後的福臨,又一次犯了同樣的沉溺色慾的道德過失,湯若望因此再向皇帝進諫,福臨開始強詞奪理,為自己辯護,湯若望駁斥了皇帝,弄得皇帝面紅耳赤、一臉愧色地退到內室中去了。過了一會兒他又走出來,用平靜的聲調問: 
  「瑪法,哪一種罪過更大,是吝嗇還是淫樂呢?」 
  「是淫樂。」湯若望毫不猶豫地回答,「尤其是對地位高的人們而言更是如此。因為這是一種惡劣的榜樣,所引起的禍害更要多更要大;況且這兩種罪惡中,淫樂也是更危險的。」 
  皇帝略一思量之後,就點頭默認,並請求瑪法常來向他進諫。他令人立刻款待瑪法,表示自己的歉意和謝意。 
  要不是湯若望本人道德高尚、純潔無瑕,這樣的責難和進諫福臨絕不可能接受。 
  湯若望的進諫當然不止於此,他還進勸說:皇上對臣屬應持慎重緘默態度;不應當把時間消磨在嬉戲俳優身上;皇上應當節制凶野的遊獵騎馳,對火器應慎重小心,尤其對歐洲的槍炮,因為皇上對這種兵器夙無訓練,極易發生意外致受誤傷等等。湯若望的進諫甚至涉及到仁政君德,他向皇帝進勸:在嚴厲的國法實施中,要存一番深仁寬厚;對百姓要懷一番如父如母的愛護;對國中大小官吏要寬嚴合度多加體諒等等,頗具中國封建士大夫提倡的仁政王道的意味。 
  湯若望自己也以身作則地在具體事件上對福臨施加影響。 
  一天,喜愛遊獵的順治帝突發奇想,要在長城以北組織一次最大規模、如同出征打仗一樣的圍獵。這消息一傳出去,小官吏、兵丁和平民百姓無不悲憤,一時間怨聲載道。物價騰貴下生活艱難的人們,無法承受再加一層的皇差的沉重壓力了。湯若望於是出城直到南苑,親自求見皇帝,不繞彎子,直言進諫。福臨聽從了,遊獵之舉作罷不說,還向那些清貧的下級官吏和兵丁們發下一批賞銀。 
  順治九年(公元1652年),南方戰事失利,北京流行天花,又逢旱災饑饉,湯若望進言發國帑廣施賑恤,於是順治帝發下四十萬兩賑恤銀。次年六七月間連日暴雨,京城內外積水氾濫,淹沒許多貧民房屋。又由湯若望進言,順治帝下令,政府撥發救災銀,八十萬兩用於城內,二十四萬兩用於郊區。 
  當追究敬謹親王尼堪衡州陣亡之敗時,有二百餘名八旗將領負有責任,論律當斬。朝中沒有一人敢為這二百人懇恩求命。惟有湯若望向皇帝上奏以營救他們。順治帝本心也想寬大處理的,但他是滿洲後輩,不敢輕易改動祖上傳下來的嚴厲的軍律軍規,有湯若望這樣地位崇高的欽天監的天算家出面講情,可以說代表著天意,他也就放心大膽地赦免了這二百人的死罪。   
  天主、喇嘛與禪宗(4)   
  湯若望的這些行動,不斷地提高著他在朝廷上下的威望。順治帝對他的異乎尋常的禮敬和寵信,更增加了他作為客卿的份量。 
  湯若望獲得特許:他的所有奏折,在任何時間,無論皇帝在什麼地方——宴居的宮室,或母后處,或遊獵苑囿中——都可以親自呈交皇帝之手; 
  皇帝免去湯若望的三跪九叩之禮——這種特殊優待,朝廷裡只有特別尊貴而年邁的鄭親王等極少數人才能享有。 
  皇帝賜湯若望號為「通玄教師」,將他的官位由太僕寺卿升太常寺卿,再加官通政使,一直升到正一品,甚至給他的父母和祖先都追封了官爵。 
  最重要的是,皇帝本人對湯若望的信賴、依戀、兩人之間的深厚情誼,是任何人都無法達到的。順治十四年(公元1657年)正月三十日,按中國的算法,是福臨的二十歲整生日,這樣的萬壽節應普天同慶,是朝廷的大節日,要舉行大朝會和宮內外的盛宴進行慶賀。過生日的福臨竟宣佈,他要在湯瑪法家過他的壽誕。於是盛大的壽筵與百官的祝賀就在湯若望的住所進行,蔚為奇觀,也傳為奇談。 
  人人都知道,對福臨而言,湯瑪法是無可替代的。那麼,在義父、義女、瑪法、孫子之間,僅僅是令人感動的脈脈溫情嗎?大概不是。他們各自的身份地位,也決定了這不可能只是單純的人與人之間的友誼。 
  就福臨母子尤其是皇太后而言,是承繼了皇太極以藏傳喇嘛教聯絡和控制蒙藏民族的故智。南明永歷朝的太后、皇后、太子及總管太監和許多朝廷大臣,都是天主教徒,永歷帝本人的宗教傾向也就可以猜想。大清朝廷優待天主教傳教士湯若望,意味著對天主教的承認,是向南明永歷朝所做的招撫姿態。至於是否通過湯若望和他的天主教力量,與南明政權私下接觸進行勸降,不見史料記載。但為了實現政治目的,此類幕後活動卻不是不可能。歷來如此,古今同理。在永歷朝軍事上失敗已成定局的順治十六年(公元1660年)以後,湯若望就被福臨母子冷落了,原因之一,恐怕就是從政治作用著眼,瑪法已經大大貶值。 
  湯若望依然自我感覺良好。他的所有工作、他的一切努力,最終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要使天主教普及到東方,使中國也像歐洲各國一樣成為天主教國家。他借助天文曆法的淵博學識在朝廷站住了腳;他以完美道德品行和感情獲得了福臨的心;他努力以自然宗教和道德為基礎,將天主教的教義建於其上,企圖一步一步、不知不覺地引導皇帝入教。皇帝如果能夠成為教徒,那將是把中國、把東方納入天主教範圍的捷徑,那也將是湯若望為他的羅馬教廷立下的最輝煌的功勳。 
  只有後人才能看清楚,湯若望的成功很短暫,也很有限。 
  滿洲信奉的薩滿教,是一種崇拜自然神和祖先的原始宗教,因為它崇拜多神,也就決定了它並不保守排它而能接受外來宗教。在努爾哈赤、皇太極時期,薩滿教甚至在自己的祭壇上為佛教、道教留下一席神位。所以,當皇太極為了維繫蒙、藏而引進喇嘛教時,薩滿教也接受了它。 
  福臨的生母、嫡母和庶母多是蒙古人,所以清朝入關之初,從宮廷到民間,喇嘛教傳佈已相當廣泛,大喇嘛甚至能列國王儀仗招搖過市。滿蒙的傳統宗教對順治帝這個滿矇混血兒不可能沒有影響。湯若望堅持不懈地屢次上奏,反對皇帝對他稱之為邪教偶像的溺惑心理,反對用大量金錢為喇嘛修廟建塔。他的主張得到朝中漢臣士大夫們的支持,也就觸動了具有清醒頭腦的孝莊太后和順治帝。 
  福臨身為世界上最大國家的皇帝,自然是各種宗教爭奪的最大獵獲物,想把他收羅門下作為教徒的,不止湯若望一個。順治九年(公元1652年),來自雪域西藏的神王達賴喇嘛在三千名喇嘛和三萬名蒙古人的護送下,將要到北京來,除了想用神奇的法術感召人們信奉喇嘛教之外,一個最重要的心願就是收皇帝當他的弟子,他做皇帝的法師。 
  湯若望聯合洪承疇、陳之遴等漢大臣,首先以「皇上為天下國家之主,不當往迎喇嘛」為詞,制止了順治帝親自赴邊外迎接達賴的計劃;又以「上天垂象,誠宜警惕」的諫勸,降低了接待達賴喇嘛的規格。達賴喇嘛入城式極為盛大,皇帝卻並未親迎,只派了他的哥哥承澤親王碩塞出城接駕;皇帝本人只在南苑大殿中等候,從寶座上立起,向這位入京覲見的法王伸手一握,表示親敬,並在右面親王行列中指給他一個座位。 
  達賴喇嘛在北京受到優厚的待遇和崇高的禮敬,但是這位法王活佛最重要的心願卻落空了。皇帝沒有拜師。湯若望在其中起了很大作用。客觀地說,天主教與佛教為爭奪順治帝的第一次較量,雙方都未能獲勝。相對而言,湯若望得勢得利稍優。 
  六年後,順治十五年(公元1658年),佛教第二次與湯若望爭奪順治帝,湯若望卻完全失敗了。 
  因為這次湯若望的對手不是遠來的和尚,而是歷千餘年,已經與中國本土習俗、儒家學說結合得十分完美的禪宗佛教。 
  因為此時的福臨不再是一個好奇單純的稚子,已經成長為更加自尊、獨立的青年君主,經過多年的讀書學習、刻苦鑽研,他醉心於漢族傳統文化,已完全認同了儒家治國平天下的觀念。   
  天主、喇嘛與禪宗(5)   
  湯若望為什麼會失敗?以下簡單比較。 
  湯若望以順治帝的道德教師自許,對福臨的失德處,總是不客氣地進行諫正勸阻,總是令福臨感到自己有缺失,有弱點。良藥苦口、忠言逆耳乃是規律,至尊至貴的天子福臨,對逆耳之言心裡到底能接受多少,又能接受多久,都很難說。 
  而禪宗佛教的高僧,一見福臨的面,就稱他為佛心天子,並斷言說:「皇上是金輪王轉世,夙植大善根、大智慧,天然種性,信仰佛法,不化而自善,不學而自明。」 
  這樣甜言甘語的揄揚,怎不令福臨聽了順耳舒服?他很愉快地接著高僧的話頭說:「朕想前身的確是僧。如今每到寺院,見僧家明窗淨幾,總是低回不忍離去。」 
  高僧立刻順竿爬:「皇上夙世為僧,未曾忘卻習氣耳!」 
  與湯若望相比,佛門高僧不是更能抓住福臨乃至人類都存在的愛聽順耳話的虛榮弱點嗎? 
  其次,福臨博覽群書,深入到浩瀚的傳統文化中,漸入佳境,越來越癡迷。禪宗的高僧們,無一不是大師級的飽學之士,不但佛學精深,詩詞書畫素養也都出類拔萃。福臨和這些高僧在一起,可以談詩論賦,可以評說當世文人文風,可以向高僧們背誦《赤壁賦》《離騷》等名篇而獲得他們由衷的驚歎和讚美,甚至可以跟他們借談禪而說《西廂》。就連臨帖學書法,也有很多共同語言。當福臨自顯本事,濡染大筆,連書數幅大號的「敬」字時,高僧讚不絕口。福臨很得意地擱筆,拿了最後一幅給高僧看,問道:「這幅如何?」 
  高僧笑道:「此幅最佳,乞皇上賜給。」 
  當福臨連說「不堪不堪」之際,高僧已從福臨手上輕輕拽了去,連連致謝說:「恭謝天恩!」 
  而湯若望對這種傳統文化的美妙境界無動於衷,很難理解。傳史莊騷、唐詩宋詞乃至《西廂記》《牡丹亭》,對於他所具備的漢語漢文程度來說,都太艱深了。一次朝廷的大宴會之後,福臨留他的瑪法在宮中交談許久。湯若望臨行時,皇上拿出兩把他親手繪畫的扇子,親自按上鮮紅的皇帝御印,作為禮敬賜給他的這位師友。在側的大臣們都非常眼紅,湯若望卻毫無感覺,並不認為這與平常賞賜的衣物食品有什麼不同。後來一位高級官員告訴他:這比二千兩銀子還貴重得多。如此點撥,湯若望還是不開竅。 
  俗話說: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湯若望因此又失去了一片大大的地盤。 
  再有,湯若望寡不敵眾。福臨從第一次認識禪宗佛教高僧聰性、不斷召他入宮談禪開始,臨濟宗的高僧及其門徒們就接力賽般陸續來到皇上身邊,如浙江天目山的住持玉林通,通的弟子茆溪行森,以及木陳道。他們都以淵博的佛學和高深的傳統文化素養,使福臨大為傾倒。湯若望以一人之力怎麼能敵得過這些高僧們的傳遞而進?喜新厭舊的人類通病導致了湯瑪法日益受冷落。 
  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在於福臨本人。他的政治生活和家庭生活在這一時期不斷發生變故、不斷受到打擊,他敏感而脆弱的心靈已經難以承受,他要尋求解脫。禪宗佛教那些聖潔的、超凡脫俗的境界,神秘而富有詩意,對他有極強的吸引力。而在強調君主的道德、強調君主的責任的湯若望那裡,他永遠也找不到解脫感。 
  福臨最終還是落到了佛教禪宗手中。 
  但他又不是個純粹的佛教徒。 
  各種宗教爭先恐後地要在年輕的皇帝腦子裡打上自己的印記。福臨身上於是兼而有薩滿教的迷信、喇嘛教的神秘、天主教的道德觀、禪宗佛教的解脫和覺悟。這些宗教對他的影響都是難以磨滅的,與他的生命相始終。這樣,他對世界的認識、對自己的認識,就經常處於激烈的矛盾和深深的困惑苦惱之中。對於福臨這樣具有多血質氣質的年輕人來說,這實在是一重災難。 
  湯瑪法總是責怪那幫僧徒使皇帝成為傀儡並排斥了他和他的天主教。他總以為他是有可能引導福臨入教的。他其實一直沒有明白,作為有兩千年不間斷的傳統文化的中華帝國的皇帝,福臨不可能入天主教。 
  天主教的主要則律——教徒必須遵守的摩西十誡,除了不偷盜、不陷害人、孝敬父母、守安息日等一般性的戒律之外,最重要的有關宗教信仰方面的戒律,大多數中國人,尤其是中國的皇帝,是無法遵守的。 
  比如第一戒,只信上帝,不信任何別的神。 
  世界上大概沒有哪個民族像中華民族這樣,逢山拜神見廟燒香。中國的仙佛神聖妖魔鬼怪,大概也算世界各國同道中一支最龐大繁盛散漫,最雜亂無章的隊伍了。除了天下通行的釋、道、儒三教中祖師爺和下屬的數不清的神聖仙靈,又有歷代忠臣良將孝子烈女死後成神,還有各地的土著神,更不用說那成千成萬種精怪妖鬼。沒有人能弄清它們的確切數目,因為人們隨時隨地地又會杜撰出一些新的神來大顯靈異,招得信徒虔誠禮拜,燒香禱告。讓這樣一個民族拋棄陪伴了他們數千年的無數根精神支柱,只相信一個上帝,談何容易!就是福臨本人,也很難完全驅逐掉薩滿教、喇嘛教和佛教對他自幼產生的影響,何況他周圍是這些宗教的汪洋大海! 
  又如第二戒,不得崇拜偶像。 
  這是更難做到的事情。因為中華民族特別重視傳統,祖先崇拜是非常普遍的現象。祭祖掃墓,無論貴賤老少男女都視為家族人生的大事。皇家尤其崇敬祖先,歷代皇帝,也包括福臨在內,無不把祖先神化、仙化,無不把祖先靈異的天子氣作為自己佔有江山社稷、受命於天的最有力的依據;所以,他們都會追封上三世上五世,大建祖陵。從秦始皇到漢唐宋元明清各朝各代,留下了多少皇陵?立了多少功德碑?誰肯為了入教而棄祖宗於一旦?   
  天主、喇嘛與禪宗(6)   
  還有一條叫福臨難以接受的,那就是第六戒:不得邪淫。 
  福臨與湯若望有這樣一段對話,那是在湯若望向順治帝進行宗教講授之後。 
  福臨問:「上帝的律則、天主教的十戒,是否要帝王們也和其他人們一樣地遵守奉行呢?」 
  湯若望答道:「皇帝比其他人更加要遵守,因為皇帝要給他人做榜樣。」 
  福臨問:「為什麼教中禁男人多娶妻妾?」 
  湯若望答:「這樣可以使兒童得到較佳之教育,並且還可以使家庭內和睦。況且這是上帝的真意,在歐洲一夫一妻尋常所生的兒女,比這裡一夫十妾所得的兒女還要多呢!」 
  福臨著重地又問一句:「這條戒律對帝王們也有約束力嗎?」 
  湯若望也加重語氣地回答:「是的,比對其他人還要有更大的約束力,這是為了樹立好榜樣!」 
  沉默片刻,福臨把話題轉到別的地方了。 
  外國學者常常以此為證一再指出,福臨沉迷於淫樂、追求肉慾,是他入教的主要障礙,更有人引申開來,以多妻制來說明東方人好色縱慾。這其實是很片面的。 
  在封建君主制的中國,妻妾的數量與財產的數量一樣,是一個人身份和地位的標誌。社會等級森嚴,處在等級金字塔頂端的天子,才能擁有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八十一御妻。無論福臨是不是好色縱慾,為了入教而放棄作為皇帝重要象徵的妃嬪制度,放棄皇帝的特權,這是超過那個時代可能性的要求,為他自身還是為他的祖先、後代考慮,他都不可能接受。 
  所以,這樣的結果就是歷史的必然:福臨如果是水,佛教禪宗如同乳,可以達到水乳交融;湯若望的天主教則是油,儘管和水倒在一個杯子裡,卻仍然水是水,油是油。     
  順治出家之謎(二)   
  眾裡覓她千百度(1)   
  性情熱烈、急躁火暴的福臨,是不是如湯若望所稱的肉感肉慾的性癖特別發達,並在太監們的引誘下過一種放縱淫逸的生活呢? 
  在封建君主制社會裡,處在權力尖頂的皇帝,最關心的事情無過於後繼有人,無過於確保江山社稷永遠屬於他的子子孫孫。為了有更保險的皇嗣,就必須多生兒子;為了多生兒子,就必須多娶老婆;要多娶老婆,就得有相應的妃嬪制度。古老的三宮六院制度其實就在培養君主縱慾。 
  福臨也不能例外,何況他性情熱烈、易於衝動,又正值青春猖獗的時期? 
  明朝末年的社會風氣原本淫靡,前明留下來的太監,勢必用明宮裡驕奢淫逸的故事來迎合年輕的新主子,以達到固寵的目的。福臨惑於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隱秘,時不時沉迷放縱怕是難免。但至少,他的主要精力還是放在勤學苦讀和治國平天下的大事上面,能夠接受皇太后的管教,也聽得進湯瑪法的直言諫正,由此可知福臨自己還足夠聰明。在這方面,他算不上荒淫無道,但也遠不是聖賢。 
  國家規定的宮廷制度給他娶了一大堆妻妾,按官修史書和皇室譜系記載,她們是:世祖廢後,博爾濟錦氏,科爾沁親王吳克善女;孝惠章皇后,博爾濟錦氏,科爾沁貝勒綽爾濟女;孝獻端敬皇后,董鄂氏,內大臣鄂碩女,子一,早殤;孝康章皇后,佟佳氏,固山額真佟圖賴女,子一,玄燁;恪妃,石氏,灤州人,吏部侍郎石申女;貞妃,董鄂氏,一等阿達哈哈番巴度女;悼妃,博爾濟錦氏;淑惠妃,博爾濟錦氏,孝惠皇后之妹;恭靖妃,浩齊特博爾濟錦氏;端順妃,阿霸垓博爾濟錦氏;寧妃,董鄂氏,子一,福全;庶妃,巴氏,子一,牛鈕,早殤,女二,均早殤;庶妃,穆克圖氏,子一,永,早殤;庶妃,陳氏,子一,常寧,女一,早殤;庶妃,唐氏,子一,奇授,早殤;庶妃,鈕氏,子一,隆禧;庶妃,楊氏,女一,下嫁納爾杜;庶妃,烏蘇氏,女一,早殤;庶妃,那拉氏,女一,早殤;庶妃,王氏,女一,早殤。 
  其中,因生有子女才留下記載的九名庶妃,出身、種族、父母、年齡、入宮時間和生卒年月等都無考。沒有子女的庶妃還有多少?只有一夜情、一時情的未得封號的宮中女子還有多少?不得而知。 
  庶妃大多是在福臨親政前或大婚前進宮的。也就是說,福臨十一二歲還在兒童期,就處在一群巴望得到他寵幸的女人之中,就已經開始性生活了。這很有害,非但他不可能有健康的性心理,後代的成活率也很低。 
  福臨的長子牛鈕,出生在順治八年(公元1651年)十一月初一,做了父親的福臨此時才十三歲。牛鈕只活了不到三個月,次年正月三十日,正逢皇上的萬壽節,小生命就凋謝了。 
  據上述史料計算,有四名皇子和六名格格早殤,實際上恐怕遠遠不止。 
  河北省遵化馬蘭峪清東陵裡,順治帝及其后妃葬在孝陵和孝東陵。陵寢內葬記載提供了又一組數字:孝陵內葬一帝二後,即世祖章皇帝年號順治,孝康章皇后,孝獻端敬皇后;孝東陵內葬一後七妃四福晉和十七個格格,是順治帝的后妃女兒。 
  后妃的記載與官書出入不大,多出來的四名福晉不載史冊,由其稱呼可見清初宮廷制度不完備不規範。至於十七個格格,都是福臨夭折的女兒——京及格格、捏及呢格格、賽寶格格、邁及呢格格、厄音珠格格、額倫珠格格、梅格格、蘭格格、明珠格格、蘆耶格格、布三珠格格、阿母巴偏五格格、阿幾格偏五格格、丹姐格格、秋格格、瑞格格、朱乃格格。她們的母親是誰,孩子的生卒年月也無法考證,總之都沒有活到出嫁年齡的十二歲。 
  宮廷制度如此,皇帝的好色淫亂豈不是合理又合法? 
  親政之初的福臨,只是個不具備自我克制能力的十三歲少年,一旦擺脫了攝政王的壓力和威脅,驟然間成了真正的至尊,行為不免過分,甚或嘗試著獵取男色。 
  這樣,有關小皇帝失德的傳聞成了公開的秘密,連遠離宮廷、住在宣武門教堂館舍的湯若望都知道了,並特意為此正而八經地上了諫書,使順治帝的放蕩有所收斂和節制。 
  皇太后畢竟棋高一著,決定為兒子操辦大婚,要用皇帝的正妻、尊貴的皇后來攏住福臨野馬一樣的心。順治八年(公元1651年)八月,舉行了極其隆重的大婚禮,皇后的鳳輿從大清門入,歷天安門、端門、午門、太和門等各道中門,抬進了紫禁城乾清門,入坤寧宮成禮。大清於是有了一位國母,她是皇太后的親侄女,當年布木布泰遠嫁皇太極的送親哥哥吳克善的女兒,福臨的表姐,也就是當初三位滿洲婦人到湯若望處請他給治病的那位郡主。 
  對這門親事,福臨打心眼兒裡不樂意。因為這是多爾袞在世時為他訂的婚。無論多爾袞是不是想要篡奪皇位,維持滿蒙聯姻以鞏固大清統治都是一項傳統的重要的國策;無論多爾袞是否娶了布木布泰,討皇太后歡心、挑她娘家的格格做皇后也是他必然的選擇。福臨出於對這位皇父攝政王的極度仇恨,對他的一切都進行毀滅性打擊,但凡跟他沾邊,在福臨心裡都會引起極端的排斥感,此事也不例外。正月裡,吳克善親送女兒至京,諸王貝勒大臣奏請於二月舉行大婚禮時,順治帝卻斷然不准,竟說此事不可遽議!   
  眾裡覓她千百度(2)   
  碰了一個釘子的未婚妻,只好暫住她的姑媽皇太后宮中,受皇太后監護和教養。 
  對福臨說來,這也是個難題,投鼠忌器,他不能因此傷了母親的面子;為江山社稷著想,也不敢貿然在親密的滿蒙關係中製造裂痕;在每日往母親處問安時,也常見到這位表姐,她的秀麗聰慧和高貴氣度,也多少軟化了福臨的心。福臨讓步了,承認了這門親事,終於在推延半年之後不無委屈地當了新郎官。 
  帝后關係不融洽,原在意料之中。如果福臨僅是追求性的滿足,在皇后那裡得不到的可以在眾多妃嬪處得到。福臨對自己的配偶正妻卻非常重視,於是,便有了福臨所獨有的驚世駭俗之舉。 
  大婚後的第三年,順治十年(公元1653年)八月二十四日,皇上突然命內院查檢歷代廢除皇后的事例向他回奏。這立刻在內院引起軒然大波,大學士們紛紛上奏諫阻,請皇上深思詳慮,慎重舉動。 
  順治帝給了大學士們一頓斥責,他傳旨說:「皇后乃六宮之主,關係後宮法度,正位非輕,所以要廢掉無能之人。你們身為大臣,反於無益之處上奏以沽名釣譽,甚屬不合,著嚴飭行!」 
  大臣們不敢吭聲了。福臨緊接著在八月二十六日下旨禮部說:「現在的皇后是睿親王在朕幼年時因親戚關係而定婚的,未經朕自己選擇。從冊立之日起,就與朕志意不相協和,宮參商已歷三載。此人事上御下,都難以期望有淑賢善良之心,實不足以仰承宗廟之重。所以,已於八月二十五日奏聞皇太后,降其為靜妃,改居側宮。」 
  明朝的大臣,向來以氣節相尚,對爭正統、爭大禮等皇家事務非常起勁,雖受杖責、流放的羞辱卻仍以為榮。清朝的漢大臣們,也想承襲這一傳統,正像福臨斥責的那樣,沽名釣譽,想要博得直諫名臣的聲望。況且,福臨廢後已既成事實,才來補告眾臣,也使他們大不痛快。所以,八月二十七日,禮部尚書再次上奏諫勸,還提出應由諸王貝勒大臣會議,並稟告天地宗廟。 
  其中最起勁的是一個叫孔允樾的禮部員外郎,他奏言說:「皇后正位三年,未聞顯有失德之處,僅以無能二字定廢謫之案,何以服皇后之心,何以服天下後世之心?」他並提議:「如果皇后實在不合聖意,可以傚法舊制,選立東西二宮,共理內治。」言外之意是皇后萬萬不能廢! 
  在這些大臣們眼中,感情不合和無能,無論如何也不能成為婚姻破裂的原因,只有失德,才能休妻廢後。所謂失德,必須是謀弒夫君、穢亂宮廷乃至裡通外朝等類禍國殃民的大罪。孔允樾一帶頭,朝臣們爭先恐後地想要出風頭。於是,八月二十九日,在福臨已經同意禮部的提議,諭命議政諸王貝勒大臣及內三院、九卿、詹事科道各官會議具奏的情況下,宗敦一等十多名御史又合疏上奏說:「皇后未聞失德,忽爾見廢,非所以昭示風化也。伏乞皇上收回成命。」 
  福臨大為惱火,下旨斥責說:「宗敦一等人明知朕已有旨令諸王眾官會議,仍然瀆奏沽名,著下有司議處!」 
  朝廷裡沸沸揚揚,直鬧到九月初一日,諸王貝勒大臣等遵旨會議後,提出一個折中方案:請福臨仍以皇后正位中宮,再另立東西兩宮。 
  這個折中,福臨不接受,再傳旨說:「朕自納後以來,因志意不協,另居側宮已經三載。古來因廢後而遭後世議論,朕也熟知,但勢難容忍,故有此舉。」因為會議結果基本上是孔允樾的意見,福臨又把矛頭對準了他。先責備規諫的諸漢官說:「進諫者必須真聞確見,事果可行,朕自然聽從;若全無聞見,以必不可從之事揣摩進奏,欲朕必從」,不但無理,也不是為臣之道。然後指說孔允樾奏本中有「不知母(指皇后)過何事」等語,如果你孔允樾知道皇后的無過失之處,就指實了再奏上來! 
  孔允樾嚇壞了,不敢再充直臣,趕緊在九月初四日奉旨回奏說:「皇后居深宮之中,其有過無過,非惟人臣不及知,亦人臣不敢知。」並再三表白說,上次奏疏中提到不知母過的話,不過是「仰冀君父動悔悟之機、開慈母一遷善之路」而已,如今,他低頭認罪,「聖主在上,臣復何言?惟有席稿待罪,靜聽處分」。 
  九月初五日,鄭親王濟爾哈朗主持諸王貝勒大臣會議廢後大事。終究滿洲親貴對此事看得開一些,鄭親王對福臨又始終忠心耿耿,終於認可了廢後之舉,上了一個「所奉聖旨甚明,臣等亦以為是,無庸更議」的奏本,為此事畫了個句號。 
  於是,朝廷的諸王貝勒大小臣子們,看到了平時雍容大度、頗有天子氣象的十六歲年輕皇帝的另一面——剛愎自用、固執己見、不達目的決不罷休。 
  順治帝為什麼要廢掉他的皇后呢? 
  七年後,順治帝在感歎自己伉儷之緣殊為不偶的時候,才把箇中詳情說了出來。 
  在福臨看來,他的這位皇后,容貌舉止都足稱佳麗,為人也十分靈巧秀慧。但是她有出身高貴門第的女子所具有的通病——癖好奢侈豪華:服飾用品,非珠玉綺繡不可;吃飯時只要有一件膳具不是金器就怫然不悅。特別是她生性妒忌刻薄,凡見到年輕貌美的宮妃宮女,就生憎惡之心,恨不得置於死地而後快。出於這種心理,她對福臨的一舉一動無不猜疑,無不防備。說實在話,一個女人,嫉妒和守住自己丈夫,是應該的、合情合理的。錯就錯在這一女人的常理不能用在皇后的身上,尤其不能用在順治帝的皇后身上。可以想見,有這樣一位皇后守在身邊,福臨那享受與眾多妃嬪同歡的皇帝特權必然受到限制。如果說不能滿足慾望只不過使福臨不快的話,那麼特權受到侵犯就使自尊心極強的他不能容忍了!所以,奢華和忌刻只是皇后過錯的表面文章而已。   
  眾裡覓她千百度(3)   
  猜忌、防備,就是在普通夫妻之間也會造成嫌隙導致破裂,何況個性極強的福臨!他對這位與自己在思想、感情、性格、愛好方面都格格不入的正妻,採取了斷然措施:自己另居別宮,再不與皇后見面。 
  面對母后的責難,他非但不回頭,反而提出廢後的要求。無論從滿蒙親善關係,還是從維護嫡親侄女的立場,皇太后都不能答應。福臨於是鬱鬱不樂,直到憤懣成疾,日漸消瘦憔悴。權衡輕重,當然保住皇帝是最重要的,皇太后拗不過兒子,終於同意了福臨的要求。於是才有了八月二十六日諭禮部告以既成事實。 
  從此,這位可憐的靜妃就永居冷宮,再無出頭之日了。甚至在孝陵和孝東陵安葬的后妃中,也沒有靜妃的名號。 
  吳梅村有古意詩六首,似為順治帝的廢後所作,現錄其中的三首: 
  爭傳婺女嫁天孫,才過銀河拭淚痕, 
  但得大家千萬歲,此生那得恨長門。 
  豆蔻梢頭二月紅,十三初入萬年宮, 
  可憐同望西陵哭,不在分香賣履中。 
  玉顏憔悴幾經秋,薄命無言只淚流, 
  手把定情金合子,九原相見尚低頭。 
  福臨處理此事,在固執與剛愎自用之外,人們還能看出一些別的東西。 
  福臨對與他具有敵體之禮的配偶的要求,並不僅僅是美貌,也不在於血統的高貴,他期望的是志意相協,情投意合。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要以愛情作為婚姻的基礎。另外,要具有與他這個皇帝相配的才幹。這帶有個性解放色彩的婚姻觀念,實在是超越了他所處的歷史時代,也超越了他的皇帝地位身份給他規定的道德範圍。這就難怪他會因此而四處碰壁了。 
  當然,作為天子的福臨,比任何人都有條件尋求他所中意的女子。在廢去皇后之後的相當長的時間內,不管出於什麼動機,是尋覓愛侶還是好色縱慾,福臨顯然有一段亂愛的過程,亂愛愈演愈烈,亂愛對象竟然發展到了臣下之妻,致使皇太后不得不親自出面干預,並急急忙忙地為他物色了第二位皇后。 
  清朝早年有一項制度:凡受皇封有品級的命婦,必須輪流進宮侍奉皇太后和皇后,還須進各王府輪番侍奉親王貝勒貝子公的福晉和夫人,以表示奴臣對皇家主子的忠心。這些命婦中的年輕美貌、有才有藝者,自然就會成為福臨獵取的對象。 
  順治十一年(公元1654年)春季裡,出了這樣一件怪事:太常寺卿某人之妻入宮侍奉皇太后,等到出宮回家,丈夫一看,衣服首飾依舊而面目全非,妻子已被掉包兒換走了!太常寺卿驚了一身冷汗:敢做出這樣事情的,除了那位多情好色的風流天子之外還能是誰?就連這換人的手段也像是十五六歲的半大男孩子的伎倆。他哪裡敢聲張,只能打脫牙齒往肚裡咽。 
  可是這樣的奇聞怎能瞞得住,京師裡頓時滿城風雨,很快傳入宮中。皇太后和皇帝母子間想必有過一次嚴肅的對話;湯若望的那次令福臨惱羞成怒的諫正,或許就因此而發。於是四月初五日,順治奉皇太后命,諭知禮部,停了命婦入侍后妃之舊例。原因是此例為歷代所無,停了此例可以嚴上下之體,以杜絕嫌疑。 
  「嚴上下之體,杜絕嫌疑」,可謂此地無銀三百兩了。 
  這件事還造成另一個後果:皇太后迫不及待地為福臨挑選了第二位皇后。 
  為了滿蒙親情,為了使後宮始終維持科爾沁蒙古博爾濟錦氏的優勢,皇太后選中了她娘家的一對姐妹花——她的另一個哥哥滿珠習禮的兩個孫女兒,也就是被廢皇后的堂侄女,皇太后自己的侄孫女。從莊太后這位母親的角度來說,這次的選擇已經充分考慮了前次失敗婚姻的教訓:被定為皇后的姐姐生性淳樸、忠厚,論輩分比福臨低,是他的表侄女,論年齡也比他小三歲。再加上一個更稚氣的、如依人小鳥一般的定為妃子的妹妹,兒子總該滿意了吧? 
  二次大婚,在這一年的六月舉行。六月十八日,順治帝以大婚禮成,行慶賀禮,頒詔全國。朝廷上下,皇宮內外都鬆了口氣,這脫韁野馬般的皇帝終於可以安分守己了。 
  人們又想錯了。 
  福臨對新皇后仍然不滿意。此時的福臨已經讀了許多書,處理過許多棘手的朝政而以才子明君自居了,看不上新皇后忠厚有餘、才具不足。他已經十六歲,對異性的追求正在由單純的欲向複雜的情過渡,追尋更加富於女性味道、溫柔成熟、富有豐厚甜美情感的愛侶。十二三歲的小女孩,縱然有后妃的身份地位,卻不可能滿足福臨的情感需要;再說,幼輩小姑娘對表舅姑父這樣的長輩總有幾分敬畏,新皇后新妃子在性情暴烈的皇帝面前,想必小心翼翼甚至戰戰兢兢,何以享受夫妻之愛、閨房之樂。 
  就在第二次大婚前半個月,在桂林殉國的定南王孔有德的靈柩送回京師,朝廷裡和碩親王以下、三品官以上的文武大臣都奉命郊迎。守著靈柩的一位披麻戴孝的白衣白裙小女孩兒十分令人注目,她就是定南王劫後餘生的女兒孔四貞。朝廷賜給孔四貞白銀萬兩以營葬其父,她本人也被皇太后接進宮去,收為義女,百般憐愛。不久,就封她為和碩公主,享受公主的俸祿和護衛、儀駕。 
  孔四貞容貌俊美,有王女的華貴氣度,又有將門之後的颯爽英風,大婚後仍然悶悶不樂的福臨,經常在母后宮中見到這個小姑娘,生出幾分傾慕之心也是有的。但皇家家法、祖宗制度,宮中不蓄漢女。何況皇太后優待這個乾女兒的用意,福臨最清楚不過:定南王雖死,其部下尚存,實力仍然雄厚,用孔四貞來維繫忠於孔有德的定南王舊部,是一著妙棋。他不去打孔四貞的主意,還因為這小女孩兒與他心目中追尋的人還是大有距離。   
  眾裡覓她千百度(4)   
  福臨又陷入苦惱之中。 
  以他所認定的那些超越時代、超越環境的觀念,本應該在實際生活中大碰釘子,直碰得頭破血流而依然一無所獲,抱憾終生了事。但是,命運可能被他的執著感動了,決定給他一次滿足,於是,一個非凡的女子,以獨特的方式走進了他的生活,在他的生命歷程中捲起了拍天狂濤! 
  這是福臨的最大幸運,又是福臨的最大不幸。 
  這個非凡的女子,就是後來被追贈為端敬皇后的董鄂妃。 
  有人論證說一見鍾情是感情誤區,是不可能的,但在色彩繽紛的人生歷程中,它確實存在。當然,一見鍾情是有條件的,相互的強烈吸引力決不是平白無故就能產生。 
  福臨與董鄂氏的第一次見面,就在彼此的心靈上引起強烈的震撼。 
  董鄂氏無疑長得很美,無疑也有滿洲格格的高貴氣度。但吸引福臨的不只在這方面。董鄂氏有一種獨特的風韻,一種文雅、謙恭的書卷氣,溫柔而善解人意的女性美,彷彿江南水鄉女子,那靈秀、嫵媚,那淡淡的憂鬱,使她在周圍滿洲貴婦中顯得鶴立雞群。與她交談之際,更能感受到她同福臨一樣,深受漢文化的熏陶,而且悟性極高。 
  眾裡覓她千百度,都成泡影;她卻突然出現在福臨眼前,壓抑和積蓄多年的真情驟然爆發,順治帝幾乎是立刻就燃起了對董鄂氏的火熱的愛戀。當他知道了他的愛戀對像乃是他的弟媳婦、他的幼弟博穆博果爾的妻子時,仍不肯罷手,任由他熱烈火暴和固執的性情左右自己,不管不顧地採取一切手段,利用一切可能利用的機會去接近她、追求她,一定要得到她!他是皇帝,至尊至貴,他無須替任何別人考慮,他只考慮他自己。還是他的那個特徵:不達目的決不罷休! 
  董鄂氏的心緒就複雜得多了。 
  董鄂氏是滿洲正白旗人,屬於地位顯貴的天子自將的上三旗。她的父親鄂碩,是正白旗的中級軍官,並無顯赫戰功,因祖父父親的軍功而襲職。順治二年以後,他隨軍南征,此後的五六年間,都在蘇州、杭州、湖州一帶駐紮,這使得她的女兒自幼受到江南漢族文化的影響和熏染,對女孩兒的一生起了舉足輕重的作用。 
  按照清朝制度,滿洲貴胄之家,凡有年齡在十三歲到十七歲之間的女兒,必須報名備選秀女,中選者或入內廷為一宮主位,或為皇子、皇孫拴婚,或給親王郡王及親王郡王之子指婚。這就是說,普通的旗籍之家,都有可能通過選秀制度與皇家貴族結親而成為皇親國戚而雞犬升天。所以未出嫁的滿洲格格在家中的地位最尊貴,父母兄嫂事事容讓,並尊稱之為姑奶奶。因為說不定他家的格格命大福大造化大,有朝一日做皇后、當太后呢。 
  董鄂氏按例參加了選秀。 
  應選者都有一面牌子,上面寫明某官某人之女,某旗某族人,年齡若干。每次預選都牌隨人進,選中的就留下牌子,不合意的將牌子撂在托盤中,就算落選了。 
  一遍遍復選,一遍遍地過濾、淘汰,董鄂氏都以她超人的素質順利通過。決定命運的最後一選就要來臨。十五歲的董鄂氏實在有些忐忑不安。因為最後一次面試的主持人是皇后和皇太后。 
  年輕的滿洲格格們,誰不企盼著進宮做主位當妃嬪?像董鄂氏這樣才貌雙全的姑娘,對年輕有為的少年皇帝總會懷有一番特別的好感,著意去編織絢麗多彩的未來——雖然大多數格格們都會夢想成空。董鄂氏就是帶著這樣美麗的夢和其他格格們一起站到了皇后和皇太后的眼前。 
  董鄂氏的牌子又被留下了。然而,主持最後一選的皇后,正是與福臨志意不協、嫉妒刻薄,見年輕美貌者就僧惡,且必欲置之於死地而後快的那一位。年輕美貌的董鄂氏自然在劫難逃,面臨著撂牌子的結局。 
  但董鄂氏畢竟太出眾了,皇太后還是留下了她。不過,照顧到親侄女的心情,莊太后指婚,把董鄂氏嫁給了皇十一子博穆博果爾。 
  當初,皇太極宮中最尊貴的五大福晉,首為中宮皇后,次為東關睢宮宸妃海蘭珠,第三位西麟趾宮貴妃娜木鐘,就是博穆博果爾的生母。論地位和級別,娜木鍾高於西次永福宮莊妃布木布泰。在皇子繼位的序列中,博穆博果爾論貴也不在福臨之下,只是他出生晚了三年,又沒有中宮皇后做靠山,所以皇位沒有他的份兒。福臨即位以後,莊太后以皇帝生母的身份,地位提高。在順治六年(公元1649年)中宮孝端皇太后逝世以後,莊太后就成了後宮地位最高、身份最尊貴的女人。布木布泰可不像漢代的呂後、唐朝的武則天那樣,一旦大權在握,便對丈夫寵愛過的后妃下毒手,製造出人彘、骨醉等千古少有的慘劇。相反,她對另兩位原來位分在她之上的貴妃、淑妃格外優厚,不僅令她們與自己同住慈寧宮,還在順治九年(公元1652年)以皇帝的名義晉封娜木鍾為皇考懿靖大貴妃,晉封巴特瑪·為皇考康惠淑妃,使後宮無不讚美,無不口服心服。 
  因此,博穆博果爾是除了皇帝本人之外,最尊貴的皇子。在千百名候選的秀女中,能夠中選,在人們眼中,已經是鯉魚跳龍門,一步登天,又指婚給這樣尊貴的當今皇弟,更屬鳳毛麟角,多少人在羨慕董鄂氏的幸運。 
  誰能知道董鄂氏自己的感受呢?她已是情竇初開的少女,而她的丈夫還是個不大懂事的十一二歲的小男孩兒。大媳婦小女婿,怎麼說這日子也不好過。當然,董鄂氏能夠忍耐,可以等待;不過面對著一身孩子氣的小丈夫,想起當秀女應選時的企盼,特別是得知順治帝廢皇后的消息時,她心裡難道沒有幾分惆悵?她難道不會為自己的命運乖蹇而傷感?   
  眾裡覓她千百度(5)   
  也許是在福臨的二次大婚典禮上,也許是在順治十一年(公元1654年)冬至的宮中拜節時,也許是在順治十二年(公元1655年)元旦日的宮中家宴席間,福臨與董鄂氏之間爆出了第一朵愛情的火苗,從此一發不可收拾,愈燒愈旺,勢如燎原,給後來的一系列大事故拉開了閘門。 
  福臨當然是主動進攻的一方。他幾乎無所顧忌。 
  順治十二年二月,福臨封他的剛滿十三歲的幼弟博穆博果爾為和碩襄親王。這樣,董鄂氏就有了親王福晉,也即王妃的尊貴地位,並同襄親王一起享受朝廷中除皇帝以外的最高規格的儀仗護衛、王府莊園、俸銀祿米等等。更重要的是,作為親王福晉,必須更加頻繁地進宮向皇太后和皇后請安,更加經常地參與宮中的節慶,諸如宮內的三大節:萬壽節(皇帝生日)、聖壽節(皇太后生日)、千秋節(皇后生日),以及元旦、中秋、冬至等。這樣,福臨就有了更多的機會接近他的弟妻。 
  順治十三年(公元1656年)三月,福臨更把他的皇恩直接施向董鄂氏的娘家,素無顯功又無才幹的鄂碩,竟雜在軍功卓著的護軍統領希爾良、蘇克薩哈等人中,被一同封為朝廷眾臣中地位最尊貴的內大臣,僅僅因為他是董鄂氏的父親。 
  福臨與董鄂氏由相識到相知,感情積累一年多,日益強烈,也就日益明顯。皇太后自然早就看在眼裡,對已經成年並親政五年的兒子,干預也罷,教訓也罷,都不能不有所顧忌。通常,皇太后是循著大事認真、小事寬容的原則行事的,只要不出大格,她從不過問。皇帝尚在青春,性格又熱烈而任性,容易鍾情並且處處留情也不奇怪,時間長了,感情衝動過去,這些愛情遊戲自會消失的。 
  皇太后沒有料到福臨這次對董鄂氏是認真的,所有的跡象都表明,皇帝為了襄親王福晉朝思暮想、廢寢忘食、臥床不起,簡直就得了相思病!這下母親著了忙,情急之下,竟不顧清宮不蓄漢女的祖制,生出個李代桃僵的法子。這一年的閏五月十二日,大內的乾清宮、坤寧宮、交泰殿及景仁宮、承乾宮、鍾粹宮、永壽宮、翊坤宮、儲秀宮等東西六宮建成,例應冊立妃嬪。皇太后借此機會,發了這樣一道懿諭:「定南王女孔氏,忠勳嫡裔,淑順端莊,堪翊坤範,宜立為東宮皇妃。」並令禮部照例備辦儀物,候旨行冊封禮。 
  這一候旨,候了許久,沒了下文。冊封禮沒有舉行,孔四貞也沒有成為東宮皇妃。皇太后本想喚起福臨對孔四貞的舊情,用來阻止福臨與弟媳的感情繼續發展,可惜為時已晚。 
  五六月的京師,驕陽如火,而福臨對董鄂氏的戀情比火更熱,也更加無所顧忌。這種事在宮中無秘密可言,朝廷裡也到處流言蜚語,傳說著皇帝的又一次失德。一場暴風雨正在醞釀中,皇太后和許多親貴大臣都焦慮地注視著又都無能為力,當事人福臨卻固執了心腸一意孤行。 
  這醜聞終於被十四歲的襄親王聞知,龍子龍孫,焉能容忍妻子外遇,坐視綠帽子落到自己的頭上?他怒不可遏地拷問董鄂氏,動了鞭子,並當機立斷,監禁了他的王妃,還著人嚴加看守。 
  私通的人們,自有他們聯絡的秘密途徑,福臨很快就知道了心上人在受苦,勃然大怒,斷然採取了使矛盾激化和公開化的強制手段:召襄親王博穆博果爾進見。董鄂氏的丈夫和情人面對面了。一個是皇帝,一個是親王;一個是十八歲的哥哥,一個是十五歲的弟弟;哥哥的母親是皇太后,弟弟的母親是皇太貴妃。兩個小男人都氣急敗壞,臉色大變。兄弟倆說的只能是董鄂氏,但說什麼,怎麼說,沒人知道。只知道皇帝狠狠地抽了親王一個大耳光! 
  親王當然要臣服於皇帝,弟弟多半都害怕哥哥,博穆博果爾悲憤交加,既沒有力量與福臨相抗衡,又不堪忍受這樣的屈辱,小小年紀,已經無路可走,七月初三日,襄親王自殺了。 
  襄親王一死,再沒有什麼障礙了,按照滿蒙的收繼婚習俗,福臨可以順理成章地將董鄂氏收進他的後宮了。但是,終於得逞的福臨不能無愧。當禮部領命選擇冊立董鄂氏為妃的吉日,提出七月二十日時,順治帝以襄親王新喪,不忍舉行,令八月以後再擇吉日。 
  八月二十二日,立董鄂氏為賢妃;同日遣官祭襄親王——此日正當襄親王七七四十九天喪滿。 
  九月二十八日,擬立董鄂氏為皇貴妃,先於二十五日遣官祭襄親王。 
  這一次改期、兩次祭奠,就算福臨奪取弟媳、逼死弟弟的小小懺悔了。 
  九月二十九日,順治帝諭禮部:奉皇太后諭,晉內大臣鄂碩之女、賢妃董鄂氏為皇貴妃。 
  十月初四日,賞皇貴妃父母金一百六十兩,銀八千兩;金茶筒、銀茶筒、銀盆各一;緞八百匹,布一千六百匹;馬十六匹,鞍十六副、甲冑十六副。 
  十二月初六日,以冊封董鄂氏為皇貴妃禮成,頒詔天下。恩詔中規定,全國各種等候處決的人犯,除謀叛、強盜、貪贓之外,一律減等減刑。按照大清會典,只有冊立皇后禮成,才頒詔天下,冊封妃嬪從無此例。所以,董鄂貴妃獲得的是特殊典禮。不僅表示了順治帝對董鄂氏的情之獨鍾,也隱藏著將以皇后規格對待董鄂氏的意圖。也就是說,福臨有可能為心愛的人第二次廢掉皇后! 
  另一處值得注意的是,十二月二十五日,因冊封皇貴妃,給皇太后加上徽號,禮成,又一次頒詔大赦,恩例十款,其中規定豁免順治八、九兩年未完錢糧。與此同時,順治帝又命:太廟牌匾停書蒙古字,只書滿漢字!前一項可以看成是順治帝為平息母親的不滿而作出的懷柔姿態;後一項則是順治帝向母親和受母親庇護的那一黨蒙古后妃們表示不滿,發出威脅。   
  眾裡覓她千百度(6)   
  母子間為了董鄂氏產生過激烈的矛盾甚至衝突。最終是母親讓步妥協。 
  因為母親畢竟還是愛自己兒子的,因為皇太后終究拗不過性格極強的皇帝。還有一個重要原因:這一對有情人早已暗度陳倉,董鄂氏懷上了皇帝的後代。 
  這個孩子的出生年月,史書上有兩說。官書上寫的是次年的十月初七日,但記載皇室宗譜,皇子皇女出生時就要向之報告的《玉牒》中,寫的是次年四月初七日。因為董鄂妃八月底進宮,第二年四月初是不可能生孩子的;若不是小產,就是非婚生子。這樣的醜聞,官書無論如何是要隱諱塗抹掉的。所以,它不但改了孩子的生日,還煞有介事地附上一句,說《玉牒》所載的日期有誤,很是可笑。 
  按《玉牒》的日期,這個孩子應該在順治十三年(公元1856年)六月底成孕。七月裡,福臨就能夠以他與董鄂氏已結秦晉之好為理由向母親要求收董鄂氏入宮;九月底,董鄂妃有三個月身孕已然屬實,福臨又能借口皇嗣為重,要求母親進封董鄂妃為皇貴妃。福臨既善於揣摩母親想得皇孫的心理,又採取了咄咄逼人的進攻姿態。明睿如莊太后,也只能依他了。 
  從此,福臨開始了他所追求的事業的大起大落,也開始了他轟轟烈烈、驚天動地的愛情悲喜劇。   
  皇貴妃寵冠六宮(1)   
  順治十三年到順治十五年(公元1656年至1658年),是福臨一生中成功的三年,美滿幸福的三年。 
  親政之初的福臨,終究是滿洲統治的代表。即使在懂得了儒家治國平天下的道理、改變政策以後,他在本質上還是盡力維護滿洲貴族利益,全盤接受著滿洲這個統治民族的傳統觀念,一個不折不扣的滿洲兒郎。 
  順治十年(公元1653年)二月裡,少詹事李呈祥上奏,請朝廷在部院各衙門裁去滿官、專任漢人。當時的滿人多因軍功得官,恃功而驕,雖然大多數不懂漢語漢文,缺乏理事才幹和經驗,卻掌握著部院各衙門的大印,實際上已經影響了國家機構的辦事效率。福臨看了李呈祥的條陳,很生氣地對內院大學士們說: 
  「李呈祥此疏大不合理!入關之前,都是滿臣贊理政務,並且多有進軍行陣之勞,所以能得天寵,成就大業。那時候為政可曾咨詢你們漢臣?如今,朕不分滿漢,一體眷遇,你們漢臣為什麼反生異志?要論道理,就應該首崇滿洲才對!想是因為你們多是明朝之臣,故而有此妄言!」 
  一番斥責,漢臣們誰還敢出聲? 
  福臨還覺得不解氣,八天以後,又將李呈祥流放盛京,還在流放李呈祥的次日,親自出馬,面試學習滿文的漢官——通過考試的僅有三人,全都升用;十多個不及格者,責令其繼續學習等候再試;大多數全未通曉的一概降級!大有向李呈祥們報復示威的意味:你說我們滿人不行?我叫你看看你們漢官更不行!皇帝的少年心性可見一斑。 
  罵也罵了,懲罰也懲罰了,但福臨明白李呈祥的奏疏內有合理成分,因為提高朝廷的辦事效率,也是他的奮鬥目標之一。所以,在李呈祥遭流放四天後,順治帝又諭命六部:凡一部中有兩名滿尚書者,裁去一員,以免推諉誤事。到了這年的六月,福臨自己又提出:內三院是機密重地,事務殷繁,應當挑選賢能,所以每院增設漢大學士二員。一下子把內院大學士的名額由七名增至十四名,翌年更增加到十七名。其中除圖海等兩名滿人之外,都是具有豐富統治經驗和行政能力的漢人和漢軍旗人。這是福臨治國的需要呢,還是他內心矛盾的反映呢?或許二者兼而有之。 
  順治十一年(公元1654年)春,朝廷中出了一件大事:備受福臨信用和禮敬的大學士陳名夏被處絞刑。陳名夏的罪狀中,固然有徇私舞弊、貪贓枉法、結黨懷奸等內容,但使福臨終於下決心處死他的主要原因,還在於陳名夏公然主張「若要天下安,留發復衣冠」,對清初的剃髮令持否定態度,其實是對滿洲的社會習俗的一種輕視,這是大清皇帝福臨絕對不能容忍的!在這一點上,福臨的態度絲毫不見比他所深惡痛絕的多爾袞有多少鬆動。 
  順治十年(公元1653年)二月,福臨在接受朝賀時,見漢官冠服多不遵清制,便下令:以後務必依照滿式,不許異同,再有參差不合定式者,一概以違制定罪! 
  甚至各地唱戲的優人,為扮演婦女方便起見,原本特許不剃髮的,順治十年也接到「遵法速剃」的命令,並嚴格規定:十日後仍不剃髮者立斬! 
  順治親政的開頭幾年,在許多場合都說過滿漢一體的話,也經常表達他對滿漢關係的基本看法。他說:歷代帝王大多專門治理漢人,而朕要兼治滿漢,必使各得其所、家給人足,方愜朕懷。早年間李自成陷燕京,你們漢官漢民受何等荼毒,是我們滿洲將士入關,翦除大害,才給了你們安定。即使今日邊隅賊寇遺孽殘害百姓,也要靠滿洲將士驅馳掃蕩。滿人既救漢人之難,漢人當體滿人之心云云。 
  很明顯,此時順治帝的滿漢一體,是要把漢官漢民一體到滿洲裡去,要求漢官漢民拿滿洲人當大救星,甘心做奴隸受統治。就是在口頭上把滿漢一體叫得很響的福臨本人,也十分警惕漢化,對漢官漢民漢俗有很深的推拒心理。 
  比如,在他欣賞朱元璋立法治國的同時,更推崇祖先武力征服的偉業。順治十年三月,他到南苑行獵較射,手執彎弓十分自豪地對諸臣說:「我朝以此定天下,朕每每出獵,就是為要練習騎射。雖然日理萬機,也應不忘武事!」這雖然可以看做是他為自己喜愛遊獵找來的漂亮借口,但也確實是在提倡武事、提倡民族傳統以防止漢化。 
  在此前後,他又擔心習漢書、入漢俗將漸忘滿洲舊制,專門諭命宗人府:宗室子弟只可閱讀已經翻譯成滿文的漢書,永遠停止學習漢字諸書。 
  如果順治帝將他的這種推拒心理堅持下去並推而廣之,大清朝必定會走上元朝的老路。 
  元朝的蒙古統治者,固執於維護統治民族的特權,拒絕任何漢化,連派到各地的直接與漢族老百姓打交道的地方官員,也都不懂漢文不會說漢話,審理案件、處理公務離了翻譯就寸步難行,出了許多笑話。 
  海邊州縣,每到八月秋濤大作時,潮聲夜吼,震撼城市。忽必烈在位的至正年間,有個叫達魯不花的蒙古官員來此上任,聞此巨響,夜不敢臥,連忙呼守門人問是怎麼回事。門丁是漢人,說蒙古話不在行,又半在睡夢中,回答一句:「是潮上來了。」忽然驚覺自己答錯了,是潮聲而不是潮水上來,懼怕嚴酷的律條懲罰,嘴裡連連說著「禍到!禍到!」爬起來狂奔而逃。 
  達魯不花大驚,慌忙跑回內室,對妻子說:「原本想著做官榮耀,不料今晚一家子同作水鬼了!」於是,閤家大小,號啕大哭。外院巡丁聽得哭聲,以為有變,趕緊傳報正佐諸官,這些人顧不上穿衣著靴急忙來救。誰知用力叩門,卻死活不給開,原來達魯不花怕潮水湧入,堅決閉門不納。眾人衝開門、推倒牆一擁而入,卻見達魯不花夫婦及奴婢都爬在屋頂上大喊救命。找來翻譯,問清原委,眾人忍笑而散。   
  皇貴妃寵冠六宮(2)   
  這只不過可笑而已,更有因官員不通漢語而翻譯從中上下其手,做出許多惡事來。江南某寺院之僧,因田地被豪家侵佔,到官府投狀訴訟。不料豪家已經重金買通了翻譯。過堂的時候,蒙古官問僧人為什麼事告狀?僧人的回答被翻譯譯為:「他說因為天旱,想要自焚以求雨。」蒙古官信佛,對此大加稱讚,命將狀紙呈上。翻譯早已經準備好了求雨自焚的狀子,換去僧人的原狀紙進上。蒙古官覽畢,提筆判同意,僧人也不知底細。可是一出門,豪家已經在大街上堆好柴薪,數十人強拖硬抬,把告狀的僧人投進火中焚燒而死。 
  難怪元朝只維持了九十多年,就淹沒在全國農民大起義的狂濤中了。 
  幸而順治帝是個明白人,能夠刻苦學習讀書,幸而順治帝還繼承了祖輩父輩的開拓進取精神並重視歷代,尤其是元明兩代亡國的歷史教訓。為了鞏固和擴大他的統治,他終於意識到漢化是必由之路。之後,他推行漢化政策的態度越來越堅決,涉及面也越來越廣泛。他比所有的親貴們都走得更遠,成為漢化程度最高的滿洲人。 
  順治十三、十四、十五這三年(公元1656年至1658年),是福臨推行漢化政策的關鍵的三年。這三年,他把從順治十年開始的一系列政治變革推上了新的水平。 
  首先,福臨懂得了儒家的文教治天下的奧秘,在範文程等人的影響下,他學會了盡量利用漢民族固有的倫理道德觀念去不斷完善他的統治。他和歷史上的漢族統治者一樣,把四書五經奉為最高教義,把儒家治國平天下的理論作為指導思想,大力提倡德治仁政和教化,反對苛政和嗜殺;提倡已成為漢民族傳統習俗和道德規範的三綱五常、忠孝節義,特別提倡忠君,極力推崇孝道,還把這些觀念推廣延展到滿蒙社會,以形成共同的民族心理和價值觀念。 
  和他的父親皇太極、叔父多爾袞比較,福臨的漢化政策又進了一大步。皇太極和多爾袞的漢化還只停留在模仿明朝的政治制度、錄用明朝降官的階段,而福臨的漢化已經深入到思想文化、習俗風尚這一領域,不僅緩和了清初尖銳的民族矛盾,而且由思想統一推動和加強了政治統一,對清初迅速出現一個中央集權的封建大一統的政治格局,具有重大的作用。 
  精神文化方面的漢化,落實到朝政上,就是一系列國家制度和機構方面的建革。 
  為了文教治天下,為了加速統一中原的進程,福臨都非重用漢官不可。重用漢人漢官的最要緊的地方,也是在國家機構方面最富建設性的變革處,就是內三院。 
  親政之初,福臨在範文程的陪同下,頻頻親臨內院,甚至出入無常,幾乎當成了他的起居之所。後來,福臨索性在太和門建起一所內院直房即值班室,讓大學士和學士等官分班入值,便於皇上處理批答奏章題本時向內院大學士們咨詢討論,使應更改的事務能立即決定、立即執行。到了順治十三四年(公元1656年至1657年),內三院實際上已經成為清政府的權力中心,是福臨加強中央集權、推行漢化政策的強有力的政治班底。到了順治十五年(公元1658年)七月,福臨仿照明制,將內三院改為內閣,大學士加殿、閣銜,稱「中和殿大學士」、「保和殿大學士」、「文華殿大學士」、「武英殿大學士」、「文淵閣大學士」、「東閣大學士」。於是,內三院成為名實相符的中樞首腦機關。而這大清朝廷的中樞首腦機關,基本上由漢大學士和漢學士組成。這對福臨來說有兩重意義:既籠絡漢臣、推行漢化,又防止貴族勢力對皇權的侵蝕。 
  翰林院的建革,更說明問題。 
  順治元年(公元1644年)定都北京時,清朝承明制設了翰林院,掌論撰文史之事,為正三品衙門。因未設滿員,只有掌院漢學士,次年就被革除,合併進了內三院。到了順治十五年(公元1658年),內三院改為內閣的同時,又恢復了翰林院,升為從二品衙門,設滿漢掌院學士各一人,都兼有禮部侍郎銜。翰林學士是從科舉考試出來的進士中挑選,而清初的科舉,幾乎是漢士子的專利,因為通曉四書五經、能作八股文的滿洲蒙古士人,在當時可說是鳳毛麟角。這樣,翰林院也就成了漢官的天下。後來,福臨竟諭令在紫禁城內乾清門東側的景運門內建造直房,詔令翰林院各官分班直宿,以備顧問,寵信之深正足以表示福臨的漢化之深。 
  為了提高漢官在政府各部門的權力和地位,福臨又突破了許多祖制舊規: 
  同級的滿漢官相見,漢官必須長跪,滿官不叫起不得起;順治帝命改為見面時漢官一跪見禮即起。 
  改變了漢官不得掌印的祖制,下令說:「以後各部尚書、侍郎及院寺堂官,受事在先者即著掌印,不必分別滿漢。」 
  改變了同級滿臣高於漢臣、武臣高於文臣的薪俸制度,在順治十三四年(公元1656年至1657年)間,實現了文武俸祿不論滿漢,一例照品級支給的新制度。 
  改變了同官滿臣高於漢臣的品級制度,如原來同是六部尚書,滿官為一品,漢官為二品。順治十五年滿漢官員品級劃一,如六部滿漢尚書俱為正二品。 
  與此同時,繼續推行墾荒與肅貪兩項大政,官吏中驕橫貪贓蠹國害民者,無不立正典刑,如吏部尚書譚泰、江寧巡撫土國寶、大學士陳名夏、順天巡按顧仁等都因貪賄被誅殺。順治帝甚至面諭刑部說:「貪官蠹國害民,最為可恨,一向法度太輕,革職問罪之後,還能享用贓資,以致貪風不息。今後大小官員,凡受贓銀十兩以上者,除依律定罪外,不分枉法不枉法,一概籍其家產入官!著為定例!」   
  皇貴妃寵冠六宮(3)   
  有名的丁酉科場案,正是福臨仰慕朱元璋立法周詳可傳永久,將法制用於治國的一個例證。 
  科舉制度原本是使「天下英雄入我彀中」(唐太宗語)的統治者的妙招毒招。千年下來,漢人陷溺於科舉至深至酷,難以自拔。清朝統治者更是旁觀者清,所以一入關就連年開科取士,以迎合漢士子,達到籠絡人心的目的。為了顯示清正廉明,為了拔取真正的人才,對科舉考試過程中人人痛恨的貪贓壞法、作弊賄買施行嚴刑峻法,是順治帝的必然選擇,也是他肅貪的一貫作風。誠然,丁酉科場之獄,主考官、房考官及考中的士子,許多人因此被殺、被遣戍流放,處罰太重,常常被當做民族壓迫的一個例證;但此事發難者是漢人,受禍者也是漢人,清朝用嚴刑峻法處理了此案,竟能使大多數未能考中和年年被擯的士人感到出氣、感到痛快,並使後來的科舉受到震懾,在相當長的時間內比較清正、較少弊端,又是順治帝乃至大清朝的一得了。 
  親政七年之後,積累了相當統治經驗的順治帝,組織了一批大學士校訂《大清律》,這是福臨立法治國的一件大事。《大清律》一直沿用到清末,雖然在後來的兩百多年間,有所增減,但它的基礎和基本構架是福臨建設的。這應該說是他對大清國的一項重大貢獻,為後來的國運興旺提供了重要保證。 
  清初的圈地法、投充法、逃人法三大弊政中,延續時間最長的,是逃人法。 
  用順治帝自己的話說,圈地是不得已的辦法,因為必須要有土地房屋安置進關的滿洲八旗軍民。福臨親政的時候,該圈的地差不多也都圈夠了,所以,他在順治十年(公元1653年)下的「永不許圈占民間土地房屋」的諭旨,能夠基本得到執行。這樣,由圈地引起的投充,在嚴厲懲處借投充強佔土地財產的罪犯之後,也漸漸平息下來。惟有逃人法,從寬還是從嚴,在朝廷的討論中幾起幾落,始終不能解決。 
  清朝入關前,搶掠漢人為奴隸,作為私有財產的一部分。入關後,土地被圈占的漢民多有帶著土地財產投到旗下為奴的,即為投充,他們也是滿洲八旗軍民的私有財產。奴隸們不堪忍受主人的虐待而逃亡者,就被稱為逃人。收留逃人的,被稱為窩主。窩主窩藏逃人,就等於搶奪了滿洲八旗軍民的家產,直接損害了他們的切身利益,那是絕不能容許的。因此從關外到關內,處理逃人,立法最嚴,這也是滿洲各旗向國家、向皇家要求的最重要的保障。 
  福臨親政後,逃人問題仍然很嚴重。代表滿洲親貴利益的議政王貝勒大臣會議議出更嚴厲的法令:窩主被斷給逃人之主為奴,窩主兩鄰(因不舉報)流徙,捕得逃人在途中復逃,則解差也流徙。順治帝認為過嚴,命再議;結果仍以原議上交皇帝。福臨必須依靠八旗定天下,不能違國俗、拂眾情,只得批准。 
  立法再嚴,也擋不住奴隸的逃亡,還出現了大量冒充逃人詐索財產、陷害良善的事,致使天下紛擾,百姓痛恨。當朝廷中漢大臣紛紛上奏抨擊逃人法時,福臨不能不站在滿洲的立場上斥責漢官。他心裡何嘗不明白,害民峻烈的逃人法,是造成國家動盪的不安定因素。處在滿漢矛盾焦點上的福臨,只得忍受雙方火力的炙烤,其痛苦是可以想見的。 
  順治十二年(公元1655年)二月,兵科給事中李上疏,極論逃人法之弊,歸結為七可痛,大大觸怒了滿洲親貴。議政王貝勒大臣會議定李死罪。順治帝不准,命再議。又議得杖責四十、流徙寧古塔。順治帝命免杖,安置在離關內近一點的尚陽堡。身為皇帝的福臨,只能用這樣曲折的方式來保護他朝廷中的一個中下級官員,他心裡真夠窩囊的了! 
  議政王貝勒大臣們竟得寸進尺,將逃人法進一步修改為:窩主處絞刑,家產盡行籍沒;窩主鄰居十家流徙,有關官員分別處分。這樣一來,每有一個逃人,就會有一個窩主被絞死,一干官員受嚴懲,還有多少無辜百姓白白送命! 
  福臨不再退讓。順治十三年(公元1656年)六月,他為此向八旗軍民官兵發了一道專門的諭旨: 
  朕念滿洲官民人等攻戰勤勞,佐成大業,其家役使之人,皆獲自艱辛,加以撫養,義無可去之理;乃十餘年間背逃日眾,隱匿尤多,故特立嚴法示懲。以一人之逃而株連數家;以無知之奴僕而累及官吏,皆念爾等數十年之勞苦,萬不得已而設,非朕本懷也。 
  爾等當思家人何以輕去,必非無因。果能平日周其衣食、節其勞苦,無任意困辱、無非刑拷打,彼自感恩效力,豈有思逃之理?爾能容彼之身,彼自能體爾之心;若專恃嚴法,全不體恤,逃者日眾,何益之有? 
  朕為萬國主,犯法諸人,孰非天生民、朝廷赤子?今後宜體朕意,使奴僕充盈,安享富貴。 
  在福臨的攻勢面前,議政王貝勒大臣們不得不有所收斂。順治十四年(公元1657年)二月,福臨改定逃人法,免了窩主的死罪。順治十五年(公元1658年)五月,福臨又下了一道更厲害的諭旨: 
  年來逃人未止,小民牽連被害者多,聞有奸徒假冒逃人,詐害百姓,將殷室之家指為窩主,挾詐不已,告到督捕衙門,冒主認領,指詭作真,種種詐偽,重為民害。如有旗下奸宄橫行,許督撫逮捕,並本主從重治罪! 
  這道諭旨,實在是一次政治地震,激起了劇烈的反響。各省督、撫居然可以對旗下人逮捕、治罪,這真是破天荒!它觸動了每一個人,不管他是滿是漢,是旗人是平民,朝野一派沸騰。然而逃人之禍,自此也就漸漸停息了。   
  皇貴妃寵冠六宮(4)   
  僅僅為一個逃人法,身為大清皇帝的福臨,得用親政後整整八年的時間才能達到目的,遑論其他那些重大的新政建設、舊制革除。他推行的漢化所遇到的巨大阻力可想而知。福臨不但沒有停步,沒有退卻,反而越來越向漢化的方向傾斜,他自己也越來越深地沉浸在漢文化的博大精深之中。 
  他不僅精通漢語漢文,認真刻苦地讀遍了他能得到的一切古今書籍,而且在書法、繪畫、音樂、戲劇等方面全面接受了漢文化的熏陶。尤其喜愛與文人雅士們,包括文化素養很高的得道高僧們來往聚談,樂此不疲。 
  清初詩人尤侗,號西堂,長洲人,其詩文多出新警人之思,常雜以諧謔,每篇作品一出來,立刻傳誦人口。其中不少憤世嫉俗之作,甚至直攻清初三大弊政,同情廣大百姓因此而遭受的痛苦。順治帝因非常欣賞尤侗的詩文,竟也不怪罪他對滿洲統治的冒犯。 
  順治十五年(公元1658年),漢學士王熙在與皇上講讀書史的經筵上談及尤侗的文章,順治帝立刻索去閱覽,親加圈點,再三讚歎,稱之為「真才子!」過些日子,又親自摘錄尤侗文集中《討蚤檄》一文示王熙,說:「此奇文也!」就有人跟著獻上尤侗的雜劇《讀離騷》。福臨讀後更加喜愛,令梨園弟子播之管弦,為宮中雅樂,自比之為李白為唐玄宗所作的《清平調》。 
  尤侗仕途蹭蹬,順治年間考取拔貢,官職低微。直到康熙十八年,應召博學鴻儒科。康熙帝見到他的名字,說:「此老名士也。」尤侗於是在自家堂楹上刻寫了父子兩代皇帝對他的評語: 
  真才子章皇天語 
  老名士聖上玉音 
  見者無不艷羨,他自己也深以為榮。 
  順治帝尤其喜愛書法繪畫。留存至今的乾清宮裡的「正大光明」匾額,就是福臨的手筆。他甚至書寫唐詩賜給住京師善果寺的弘覺禪師木陳道:「洞房昨夜春風起,遙憶美人湘江水,枕上片時春夢中,行盡江南數千里。」有行家稱順治帝的書法為清代各帝之冠,認為遠遠超過在全同各地處處留跡的他的曾孫乾隆皇帝。 
  順治帝還善畫,他的手指螺紋畫「渡水牛圖」意態生動,為筆墨烘染所不能到。他的山水畫,寫林巒向背、水石明晦之狀,能得宋元畫風,都深受後世文人稱讚。福臨有一次到內閣,內閣中書盛際斯慌忙迴避。順治帝把他叫住,讓他跪到面前,熟視片刻,然後取筆畫一個盛際斯像,面如錢幣大小,卻鬚眉畢肖。福臨畫罷出示諸臣,全都讚歎不已。盛際斯拜伏在地,請求皇上將畫恩賜。福臨笑而不許,焚燒而罷。 
  順治帝曾召詞臣徐元文、葉方靄等人入乾清宮。這些金榜題名的狀元探花們忐忑不安地被領進金碧輝煌的大殿,卻看到了他們意想不到的景象: 
  皇上不戴帽不穿靴,身著漢人文士常穿的單紗暑衫和禪裙,腳曳江南吳地的草鞋,受詞臣們跪拜後,命他們升殿觀看他福臨的藏書。殿中書架數十,經史子集、稗宮小說、傳奇時藝,無所不有;書架間又列長几,上面羅列著商彝周鼎、哥窯宣爐、印章畫冊,數不勝數;廡下珠蘭、建蘭、茉莉百十盆,清香撲鼻,璀璨耀眼,濃綠宜人。這分明是他們最熟悉的書齋氣氛,哪裡像皇帝聽政之所? 
  順治帝賜他們席地而坐,從容問起群臣賢否,時政得失。詞臣們都聰明地以「初進小臣,不能備知」而避開回答。但說起書史古文,談話就有興致了,聊了很久,皇上才命詞臣們出宮。 
  這情景、這氛圍,在漢人文士眼中,哪裡還像一個以騎射起家、以鐵血征服天下的異族帝王?與中原士大夫有什麼區別? 
  難怪天下忘其為夷狄之君焉。 
  直到順治十五年(公元1685年),福臨的漢化進程,福臨對國家制度和朝廷政治的建革,基本順利。但逆風陣陣,早已起於青萍之末了。 
  福臨所推行的一系列新政,幾乎沒有一項不觸犯滿洲貴族和八旗官民的權益,不可能不激起他們的不滿。只不過在順治十五年以前,清朝還存在著兩大外部敵人:南明永歷和東南的鄭成功,一致對外的民族團結精神還能夠壓住貴族們對皇帝的怨憤。福臨的革新顯然是在開頂風船,是逆著滿洲大多數人的意願行事;但對統一大業、對更大多數的漢民而言,他的所作所為順應了歷史潮流。 
  順水逆風行船,並不暢快。如果逆風不敵水流速度,應該說還是順境。 
  這三年,也是福臨生命之花開得最絢麗的三年。 
  經歷了那許多波折和障礙,有情人終成眷屬,董鄂氏終於來到他身旁,一對癡男怨女終於如願以償,其樂何如? 
  被自己深愛的人所愛,是愛情生活的至境,福臨自幼缺少的溫暖得到補償,福臨豐富的感情有了歸宿。所以,婚姻不但沒有成為愛情的墳墓,反而使愛情之火越燃越旺、越來越明亮。 
  董鄂妃美麗、聰慧、溫柔如水、善解人意,尤為難得的是她知書達禮,甚至已讀過四書和易經,又工詞翰,好書法,有相當深的漢文漢語水平,在當時入關之初的滿洲世家女中,真可謂是寥若晨星、亮若晨星的女才子。努力推行漢化的福臨,在宮裡宮外、皇族世家的無數滿蒙貴婦中,忽然見到她,就如滿園綠樹中忽睹一朵耀眼的紅花,熱天遠路上突見一股清泉,苦苦歌唱的啼血杜鵑得到了知音。難怪他們倆朝夕相伴,形影不離,竟等同於民間的小夫妻。   
  皇貴妃寵冠六宮(5)   
  自從她來到宮中,福臨的心變得寧帖而飽滿,充滿了幸福感。 
  每當福臨下朝回宮,董鄂妃一定倚宮門迎候,問寒問暖。若發現福臨稍有不樂表情,便立刻安慰說:「陛下今日回宮晚,是不是身體勞倦了?」並趕緊令人準備福臨最喜愛的奶茶和點心菜餚。飲食送到,董鄂妃也總是親自奉進給福臨後,安靜地站在餐桌邊侍候,勸勉皇上多加餐飯。 
  如果遇到慶典宴會,福臨必須多量飲酒時,她就一定會頻頻告誡隨侍太監,要好好服侍皇上安寢,寢室裡千萬不可太熱,防止皇上酒力得不到發散。為此她總是放心不下,深恐太監不足恃,往往半夜三更,又親自跑到福臨的寢所整夜地看護侍候,一定到福臨酒勁過去,安眠如常,她才鬆一口氣。 
  福臨生性好動,尤其愛好騎射狩獵,她對此很是擔心,每每勸諫說:「陛下藉祖宗鴻業,講武事,安不忘戰,是好事,但馬足安可恃?以萬邦仰庇之身輕於馳騁,叫我提心吊膽,實在為陛下感到危險啊!」所以她常伴隨福臨出獵馳馬,大有以守護人自居的意思,可是福臨的馬偶然一絆一蹶,她都會驚得臉色大變,冷汗滿面。 
  被人真誠而親切地關懷,受人無微不至的愛護,幼時備嘗孤苦的福臨心裡會是什麼滋味? 
  福臨看到她總為自己忙進忙出,很不過意,邀她與自己共餐,她卻和悅地反問一句:「陛下厚待我是我之幸,何不與諸大臣共食,使之得奉皇上笑顏而沾寵惠呢?」福臨的新政常常受阻,他又脾氣急躁,與大臣們關係有時很緊張。聽了她的勸告,福臨果真頻頻召諸大臣與自己共同進膳,大大緩和了君臣間的氣氛。 
  朝廷裡的大臣們新舊交替、派系林立,也常使福臨氣惱發火。她得知其故後,勸福臨說:「這事本不是我該干預的,但以妾愚意測度,諸大臣即使有過錯,也都還是為了國事,並非為自身謀利,陛下何不息怒,平心靜氣地詳細考察,以服其心呢?不然,諸大臣都不能心服,又何以服天下之心?」 
  「紅袖添香夜讀書」,是中原文士嚮往的佳境;對此認同的福臨卻有另一種相似的境界:紅袖添香夜批本。不管奏本數量有多少,不管福臨批本批到多晚,她總是陪伴在側,為福臨披衣倒茶、捻燈添香,從無懈怠。有時奏本過多,福臨看得不耐煩,草草一翻就擱置一旁。她就會輕聲問:「這些不是朝廷機務嗎?陛下怎麼就隨意擱置了呢?」福臨答道:「不用看,都是循舊例的老一套。」她便進一步勸說道:「這雖然是奉行成法,安知沒有因時期不同需要更張,或有其他緣故應該洞察的內容呢?陛下怎麼能忽略呢?祖宗付於陛下的大業至關重要,即使身體勞累,恐怕也不應該草草了事吧?」 
  福臨聽勸,自然格外勤政。有時乾脆命董鄂妃同自己一起批閱文章,她就趕緊起身敬謝,固辭不可,說:「妾聞婦無外事,豈敢以女子干國政。惟陛下裁察!」 
  每當福臨聽日講官講課的日子,回宮後,她總要福臨為她複述當天學到的經史章句大義。說得流暢完全,她就很高興;要是有所遺忘,她就有些生氣,帶著責備的語調說:「妾聞聖賢之道備於載籍,陛下讀懂學好默記於心,才能於朝廷政治有所裨益,否則,講書學習還有什麼用處呢?」 
  可見,小夫妻間並不只是卿卿我我、恩恩愛愛,董鄂妃對福臨也不是一味迎合、奉承。她不但是他的愛侶,也是他的知己,能對他的治國理政加以督促和鼓勵,這不是宮中任何別的人能夠做得到的。她在他心目中的位置無人可以代替。 
  董鄂妃還具有許多福臨非常欣賞的美德。 
  一天,順治帝連夜審閱一批上報斬首的罪犯案卷,心中不忍,手提硃筆,猶豫難下。董鄂妃見狀,起身問道:「是什麼奏疏,使陛下痛心難決到這種程度?」 
  順治帝告訴她:「是秋決疏。其中十多人,只等朕報可,就置於法了。」 
  董鄂妃一聽,潸然淚下,說:「這些罪犯大多愚昧無知,又不是陛下一一親審的。妾度陛下之心,即使親審也還惟恐不得真情,何況刑司審問,豈能全無冤屈?陛下還是應謹慎從事,在其中盡量尋求可矜宥者全其性命,以稱上天好生之仁。」 
  順治帝聽從她的意見,一再詳覽完畢,她還要勉勵福臨再閱,並說:「民命至重,一死不可復生。陛下千萬留意參詳稽察,不然,他們還能指望誰呢?」她還常常對福臨說:「這樣的有關民命的生死大事,與其失入,毋寧失出。」 
  這樣的仁愛之心,非常符合福臨從儒家學說中學到的仁政王道,是他十分看重的長處。 
  董鄂妃生性節儉,衣飾簡樸,不尚華彩,即使簪釵耳環也不用金玉,而以骨、角等物代替,與廢後的豪華奢侈形成鮮明對照。 
  董鄂妃識大體顧大局,謙遜寬和從不恃寵而驕,也不以皇貴妃身份自矜,宮闈眷屬,一視同仁,年長者呼之為媼,年少者稱之為姊,就是對福臨的乳娘保姆也以禮相待,從無怠慢。就連宮女太監得罪招致福臨發怒時,她也出面為這些奴僕拜求,請福臨看在他們往昔勤勞效力之處,原諒他們並息怒寬懷。 
  皇貴妃原有副後之稱,董鄂妃才幹超群,彌補了小皇后的少不更事。後宮的各種事務,在她的調理下井井有條,各得其所,使福臨終於擺脫了內事叢集、關係複雜、矛盾百出的纏繞,得以舒懷寬心,專意綜理朝政。她確實是這位少年皇帝的賢內助。   
  皇貴妃寵冠六宮(6)   
  最讓福臨感慨不已的是,董鄂妃從無絲毫嫉妒,這是和他的第一位皇后形成鮮明對照的又一個德性。其他妃嬪有優長處,她總是最先向福臨稟奏稱道;而有了過錯她又替她們遮掩,不使福臨知道。但事情就是這樣奇怪,她越是不嫉妒、越是向福臨推薦其他妃嬪,福臨反倒越是對她一往情深,用情專一,使她處於寵冠後宮的特殊地位,並把後宮的所有事務都委託給她。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侍奉皇太后。 
  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從當初莊太后阻撓董鄂氏進宮的態度可知,她不喜歡董鄂氏。福臨專寵董鄂妃,威脅了太后的侄孫女即當今皇后的地位,實際上也就是威脅了後宮蒙古博爾濟錦氏的一統天下,她對董鄂妃自然戒心很深。人們常開玩笑地說,婆婆與媳婦是天敵,可知關係之難處。皇家也是一樣,何況預先就存有偏見、存有戒心的皇太后對皇貴妃? 
  董鄂妃沒有畏懼退縮,不管她心裡多麼觳觫,她還是婉靜謙恭、落落大方地來到太后身旁。她秀美溫柔、端莊文雅,嫻熟於宮中各種繁複的禮節,所以進退有序、應對得體,太后竟挑不出她的毛病。莊太后畢竟不是尋常宮廷貴婦,她的政治家素質使她必然具有愛才的特點,縱然心存芥蒂,面對這個如花似玉、聰穎靈秀的兒媳婦,也不能不生出幾分憐愛來。 
  皇太后雅性修潔,就是日常起居細節,也都嚴肅認真,一點規矩不能錯的。福臨是親生兒子,又是講孝治天下的皇帝,孝養親娘原應無微不至,但終究身為男子,有許多需要避嫌的不便處;而所有這些方面,董鄂妃都替福臨做到了。每日晨省昏定,侍奉非常周到,承歡伺顏,左右奔走,太后想到的事,無論多困難,她都毫不遲延地辦好;太后沒想到的事,只要能討得老人高興,她也費盡心力地去辦,比親生兒女還要盡心,比貼身使女還要勞累。連太后本人也感到驚異,說:「董鄂妃侍奉我真比皇帝還要慇勤努力啊!」 
  董鄂妃更有一個其他妃嬪不具備的長處,就是她的漢學和書法。這又正是莊太后的擅長和愛好。興趣相投最容易使人接近,使人互相理解,使人彼此產生好感。至於後來,婆媳倆都跟著順治帝一起敬佛修禪,她們的共同語言就更多了。就這樣,芥蒂漸漸地消除,隔閡漸漸地融化。 
  最令皇太后感動的,還是媳婦對生病婆婆殫心竭慮的扶持,從來都是寢食俱廢、晝夜侍奉,以致太后每病一回,董鄂妃在太后病癒後也要大病一場。這樣的媳婦到哪裡去找?她的親侄孫女皇后姐妹,還有博爾濟錦氏家族的那些格格們,誰能這麼盡心盡意? 
  皇太后終於接納了董鄂妃,喜愛董鄂妃,凡出入游宴到南苑去溫泉,一定要董鄂妃陪同;宮中大小事務,一定與董鄂妃籌商,後來竟到了非董鄂妃在側則不樂的程度。 
  皇帝對董鄂妃如此,皇太后對董鄂妃也如此,各宮妃嬪表面上也得對董鄂妃笑臉相迎,但她們心中誰沒有醋意和不平呢?尤其是人多勢眾的蒙古博爾濟錦氏的格格們,對她們的老祖宗孝莊太后的「倒戈」大為不滿,宮廷裡又醞釀出一場差一點引起政治地震的大變故。 
  順治十四年(公元1657年)冬,皇太后在南苑行宮得了重病,高燒昏迷,好幾天沒有起色,陪伴在身邊的只有福臨和董鄂妃。福臨焦急萬分,一次又一次地冒著刺骨的寒風大雪從南苑趕回宮中,往上帝壇祭祀,祈禱母病痊癒。董鄂妃更是全力侍奉婆母,白天料理藥餌飲食,夜間守候在病榻邊守夜熬更,以致憔悴消瘦、形銷骨立,在太后病癒之時,她就又病倒了。皇后姐兒倆和宮中的蒙古博爾濟錦氏的妃嬪們,似乎採取了一致行動來表達她們的不滿情緒:既不到南苑看望太后,也沒有遣使者問候,甚至連詢問的話也沒有一句! 
  這可讓早就對皇后不滿,想用董鄂妃取代皇后的福臨找到了借口。順治十五年(公元1658年)正月初三日,福臨因皇太后病癒,頒詔大赦天下,豁免錢糧;四天以後,便對皇后大興問罪之師,說皇太后病中皇后有失定省之儀,禮節疏缺,有違孝道,下令停進皇后的中宮箋表,並諭命議政王貝勒大臣們議罪,擺出了再度廢後的架式! 
  這消息,如晴天霹靂,震動了六宮,使本來就威嚴肅靜的紫禁城氣氛更加冷酷、緊張,人人惶恐不安,彷彿要有大禍臨頭。 
  福臨的脾氣是可怕的,其固執程度也是人所共知的。第二次廢皇后,似乎已是不可逆轉的必然了。因為,這次廢後的理由比上次更充分,而且還存在著一個上次所沒有的候補皇后——寵冠後宮、才德兼備的董鄂皇貴妃! 
  董鄂妃正在病中,福臨此舉並沒有跟她商量。但她得知消息後,竟在病榻上長跪叩首,再三請求說:「陛下責備皇后固然有道理,但以妾心測度,皇后怎麼可能不為皇太后焦勞憂念呢?只不過憂念過甚,反而一時顧慮不到,故而有失詢問罷了。陛下若遽廢皇后,妾妃決不敢偷生!請陛下千萬垂察體諒皇后的本心。要是陛下還肯開恩,讓妾妃仍然留在世上侍奉陛下,就求陛下萬萬不可廢皇后!」 
  歷代多少宮闈慘變,莫不起於奪嫡。像董鄂氏身處這種境地,又這樣處理和對待此事的,真還沒見過。不要說福臨覺得意外並感慨不已,皇太后也會放心點頭的。當然,最受感動的還應該是皇后本人。福臨按照心愛的皇貴妃的心願,打消了廢皇后的念頭,一度風聲鶴唳、氣氛緊張的大內,又一次平靜下來。   
  皇貴妃寵冠六宮(7)   
  不過,董鄂妃在宮中有的是潛在的對手,她們出於各種目的,借各種途徑,使用各種手段想方設法地打擊她。她實在是眾矢之的。 
  這一年的正月二十四日,福臨與董鄂妃的愛情結晶,那未滿週歲的粉雕玉琢也似的皇四子,竟不明不白地夭折了!幾乎在這孩子一出生,福臨就決意要立他為皇太子的,他的早殤,對福臨實在是一個非常重大的打擊!皇太后也為失去這麼一個可愛的孫子而落淚哀傷不已。福臨尤其憂慮董鄂妃會受不了失子之痛,不料她卻毫無戚容,神色恬然,反倒安慰丈夫和婆婆說:「妾妃生產此子時,就常常怕他難養活而夭折,給太后和皇上帶來憂慮。如今他果然短命而去,幸而太后皇上自重,沒有因過於哀痛而傷聖體、妨政事,妾妃很覺自慰,豈能為此一塊肉而勞太后和皇上長久掛懷呢?」 
  董鄂妃當然不可能對自己惟一的兒子之死毫不痛苦,她和所有失去親骨肉的母親一樣,心疼得幾乎活不下去了。但是,她必須在全身披上堅厚的、無形的盔甲,既不讓內心的悲痛透出去,也不讓外來的同情、哀傷和幸災樂禍透進來,這樣才能有效地幫助福臨、保護她自己。為此,她要忍受多少常人無法忍受的痛苦煎熬! 
  此後,她繼續超負荷地運轉著,處處表現得深明大義、仁愛寬厚。 
  雖然在三月二十五日,正式恢復了皇后特權,命中宮進箋照舊封進,皇后卻經不住這次波折而大病一場。董鄂妃自己大病初癒,又親身去看護扶持皇后,皇后宮中的侍女太監們還能輪流休息,董鄂妃竟五晝夜目不交睫,皇后的醫藥飲食衣物洗滌等等大小瑣事,她都親自調理安排,還誦讀書史、陪伴聊天閒談為皇后解悶。皇后病癒之後,對董鄂妃的猜嫌自然冰釋,也使許多人對董鄂妃讚歎起來。 
  順治十六年(公元1659年)春天,住在永壽宮的廢後靜妃得病,董鄂妃又親自前往扶持看護,三天三夜不離病榻,像對待皇后一樣盡心盡力,並不歧視,再三勸慰,反覆開導,替靜妃分憂解愁。 
  董鄂妃以自己的智慧才能,尤其是以自己的勞瘁,努力去贏得後宮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心。她成功了,但成功得很有限,代價卻非常之高。她也是血肉之軀,並非鐵打鋼鑄,又病痛纏身,怎能經受長時期的精神壓力和體力上的超負荷操勞?她簡直是在戧害自己的健康,損耗自己的生命!她為的是什麼? 
  若說她是為了邀買人心,她卻並不想奪嫡當皇后;若說她是為了得上賞以聚財富,她卻把皇太后皇帝所賞賜的衣物錢財推施群下一無所惜,封皇貴妃數年竟無積蓄。 
  但凡出於私心,必定最愛惜自己,決不肯為他人犧牲自己的利益,更不要說犧牲自己的健康和生命了。董鄂妃所做的一切,只能有一個解釋,那就是對福臨的真切的愛!她用自己的犧牲,換來了後宮的平安寧靜。在福臨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願望中,齊家,是董鄂妃幫助他實現的。 
  賢哉董鄂妃!這真是一個集封建社會婦德於一身的東方女性的典型,她的情愛與賢惠已融合一體、難解難分了。 
  這一場廢後危機終於結束了。早殤的不到一歲的皇四子被封為榮親王,並按親王制度規格修建了陵園。墓前立了一塊御制碑,上面刻寫著悲痛的父親順治皇帝親撰親題的「皇清和碩榮親王壙志」,其中不但稱皇四子為「朕第一子也」,完全否認了當時養育宮中的皇二子福全、皇三子玄燁(即後來的康熙皇帝),還有一段特別傷感的文字: 
  嗚呼!朕乘乾御物,敕天之命,朝夕祗懼,思祖宗之付託,翼胤嗣之發祥。惟爾誕育,克應休禎;方思成立有期,詎意厥齡不永!…… 
  有目共睹,福臨對皇四子的異乎尋常的恩寵和立其為太子的意圖,正表達了他對皇四子生母董鄂妃的深切的愛。 
  應該說,在愛情上,福臨是帝王中的幸運兒。他全心全意所愛的人,也全心全意地愛著他。在這三年裡,他行船在人性、個性和愛情追求的順水中。 
  但是,這專注的真誠的愛,是違反當時的宮規、祖制和世情的,被稱之為「寵側妃」而當做皇帝的失德。 
  這就是說,不僅在政治上,就是在生活中,福臨也處在順水逆風的境地。 
  榮親王之死,是逆風加強的信號,也將揭開不幸的序幕。   
  己亥之秋(1)   
  順治十六年(公元1659年),歲在己亥,對福臨來說,應是很美好的一年,因為,自他親政以來推行新政的各項建革,都已到了開花結果的時候。 
  由於政策對頭,保證了基本安定平穩的社會環境,懲貪、墾荒、輕徭薄賦等項措施,逐漸恢復了社會生產力,全國人丁戶口由順治八年(公元1651年)的1000萬增加到順治十六年(公元1659年)的1900萬;田地山蕩也由290萬頃增加到514萬頃,差不多都增長了一倍。國庫充實、物價穩定,許多地方都出現一派豐昌景象。 
  隨著內閣、翰林院、宗人府等政府機構的相繼建立和充實,隨著各種官制、法律、條令的頒布實施,整個國家機構基本得到完善,巨大的統治機器運轉正常,效率也在不斷提高。 
  由於福臨推崇儒家學說、提倡文教治天下,全盤繼承漢民族的精神文化,一方面,使明朝的降官和士子們可以在儒家忠君的旗幟下,卸卻民族大義的道德負擔,心安理得地效命於新朝;另一方面,國力的增強、嚴厲處置丁酉科場案,也大大地消解了漢族士人對異族統治者的敵意,一些閉門不出或隱匿山林的高人名士,此時紛紛重登仕途、再進科場,出現了「聖朝特旨試賢良,一隊齊夷下首陽」的奇觀。 
  最碩大的果實,是完成了統一大業。這個從努爾哈赤到皇太極再傳到福臨的三代人的心願,終於在福臨手中實現了! 
  自從順治十年(公元1653年),福臨授命洪承疇經略南方,解決南明永歷朝廷以來,整整四年多,洪承疇基本上是圍而不攻。朝中親貴大臣對此猜忌百出,不是攻擊洪承疇老師糜餉,不堪重用,就是猜度他念明朝舊情,不肯進軍,甚至刻毒地密奏他私通南明,紛紛要求將洪承疇革職罷免。 
  老於宦海行舟的洪承疇為此也是自危不安,多次上奏自陳:「年已六十有四,鬚髮全白,牙齒已空;右目內障,久不能視,只一左目晝夜兼用,精血已枯」,而且任職三載有餘,「一籌莫展,寸土未恢;大兵久露於外,休息無期;民人供億於內,疲睏莫支」等等,請求皇上予以罷斥處分。 
  福臨卻力排眾議,始終重用洪承疇。在朝廷上下非議洪承疇最起勁的時候,福臨卻說:「大學士洪承疇受命經略已經三年,所統各官眠霜冒雨,不得休息,理應頒賞加獎。」撥發了大量甲冑、鞍馬、弓矢、衣服等物品頒賜給洪承疇及所屬提督以下、千總把總以上官員。當洪承疇迫於朝中攻訐的壓力,自陳老病無功,請求罷免的時候,福臨不但不准,而且明諭留任,還給洪承疇加太傅,兼太子太師等朝廷的最高榮譽頭銜。 
  在順治帝始終如一的大力支持下,洪承疇得以實現他步步為營、穩紮穩打的軍事策略和「遍曉皇仁,廣行招撫」的政治手段,促使南明永歷朝廷內部發生變化,不戰自亂。 
  洪承疇的軟硬兼施、大力誘降擊中了南明永歷朝的要害。從順治十一年(公元1654年)起,其文官武將陸續降清,越來越多,南方局勢也逐漸向有利於清朝的方向發展。順治十四年(公元1657年)南明內部公開分裂,號稱秦王的南明主要軍事領袖孫可望,在十一月二十八日赴長沙,抵湘鄉,投降了洪承疇,這樣,清王朝進取雲貴就有了最好的嚮導。 
  消息傳到朝中,順治帝大喜過望,立即在十二月初六日發下敕諭,特封孫可望為義王,並不失時機地馬上在十五日部署進兵雲貴。半個月後,即順治十五年的正月初九日,福臨命多羅信郡王多尼為安遠靖寇大將軍,同多羅平郡王羅可鐸、多羅貝勒尚善、杜蘭等大將率領八旗大軍遠征,並命駐兵四川的吳三桂為平西大將軍、駐兵廣西的趙布泰為征南將軍、駐兵湖廣的羅托為寧南靖寇大將軍,分三路進取雲貴。 
  到了順治十五年,無論從軍事力量還是從政治形勢上看,南明永歷朝已經遠不是清王朝的對手了。清軍進展十分順利。在這一年的十月,安遠靖寇大將軍多尼就與洪承疇、吳三桂、趙布泰等會師於貴州的平越,跟著就進軍雲南。在順治十六年(公元1659年)的正月初三日,也即受命出征的整整一年後,清軍攻進雲南昆明,南明永歷帝朱由榔出奔緬甸。這個於公元1644年明朝滅亡以後堅持了十三年的小朝廷,在境外又延續了兩年後,終於被趕下了歷史舞台。 
  勝利使福臨歡欣鼓舞,原有的明朝版圖基本上收復,加上關外的廣袤領土,順治帝已經是這個擁有六百多萬平方公里的世界最大帝國的主人了!他才是個二十一歲的年輕人,能不能經得住勝利的考驗而不驕不躁呢? 
  福臨命將出征的順治十五年(公元1658年)正月初九日,正在他為皇后的過失停進中宮箋表的第三天,後來還有正月十七日親自複試丁酉科順天舉人、正月二十四日皇四子夭折等大事的交相纏繞,但福臨的政事並沒有失措和混亂的跡象。可見,他有足夠的明睿,不使私人感情妨害軍國重務。但是,得意和自滿卻是有的,恐怕也是難免的。 
  順治十六年(公元1659年)的四月,朝廷裡發生了一件追論王公過錯的大事。這位王公是科爾沁蒙古郡王滿珠習禮。 
  滿珠習禮郡王與清朝的姻親關係有好幾重。他本人是皇太后布木布泰的親兄,也是皇后的親祖父,他又先後娶過兩位皇家公主,先娶的和碩公主是太宗皇帝撫為己女養在宮中的成親王岳托的女兒(按輩分她應是皇太極的侄孫女)。此女去世後,又娶了一位公主,皇太極的親侄女多羅濟鼐格格。這樣一位貨真價實、尊貴無比的皇親國戚,還有什麼過失不能原諒,要公然在朝廷進行追論呢?   
  己亥之秋(2)   
  原來,三年前,順治帝召蒙古王公中娶了公主的額駙陪同公主來京朝見。各王公額駙都立即應召前往京師,惟有滿珠習禮以公主有病、兩個孫子病死為理由,辭謝不來。負責蒙古等外藩事務的理藩院據此上奏參劾滿珠習禮,福臨批下議政王貝勒大臣會議。會議結果還未上報皇帝,滿珠習禮已星夜趕赴京師請罪朝見。後來,各公主、額駙們親戚相見,又同在太和殿朝賀天子,天子賜宴,盡歡而飲,氣氛熱烈和悅,滿珠習禮的小小過失就不了了之。 
  如今,舊事重提,福臨批示理藩院說:「因滿珠習禮是皇太后的親兄,又曾效力行間,多有勞績,原本要進封他為親王。不料他不遵詔旨、藐視朕躬,其過非小。既引罪來朝,從寬免議,但進封親王亦著停止。」 
  如果滿珠習禮當時沒有星夜引罪來朝的行動,而是堅持請假不來京,恐怕爵位都保不住了!此時的福臨,志滿躊躇,不能容忍一點「藐視朕躬」的苗頭,哪怕是親舅舅,稍有觸犯也決不原諒,一樣大加撻伐。想必皇太后進行了干預,過了一個月,福臨還是進封滿珠習禮為和碩達爾漢巴圖魯親王。由此不難感到,福臨身上正日益滋長著自滿自驕,日益變得不可一世了。 
  他很快就受到了教訓。 
  在清朝大軍討伐南明,朝廷的注意力幾乎完全集中在大西南一隅,為不斷傳來的捷報歡欣鼓舞之際,東南沿海沿江正在發生原子裂變似的劇烈動盪。 
  清軍大舉出動攻伐雲貴的消息傳到東南沿海時,還擁有很強實力的南明延平王鄭成功、兵部侍郎張煌言緊急籌劃,決定立刻進兵江南,以牽制清軍,挽救南明的危局。鄭成功率大軍於四月二十八日從浙江定關出發,經寧波、舟山、羊山,五月十八日就到達了長江口的崇明。可惜當時的通訊太遲緩,兩大抗清力量之間的聯絡太困難,鄭成功自己都不可能知道,在他率大軍出發的時候,他努力想要救助的南明永歷皇帝已經在兩個月前逃離國境往緬甸避難去了。 
  六月,鄭成功大軍溯江而上,大敗清兵,十三日泊船焦山祭天,次日祭地,十五日祭明太祖、崇禎帝、隆武帝。十七日大敗清朝操江巡撫朱衣佐、游擊左雲龍部數千人,斬左雲龍、擒朱衣佐,攻克瓜州,清軍望風而潰。二十二日,大敗清朝提督管效忠部,四千人盡殲,清朝駐鎮江總兵高謙、知府戴可進於二十三日獻城投資,鄭成功命麾下大將周全斌守鎮江,分兵攻克鎮江府諸縣。二十六日,鄭成功的前鋒到達江寧。 
  在攻克瓜州之後,張煌言率領另一路人馬,溯江而上,取儀真、江浦,大江南北為之震動, 
  蕪湖遞上了投降書,這路人馬便輕而易舉地佔領了這個號稱米市的重鎮。此後,張煌言相機度勢,兵分四路:一軍出溧陽,窺廣德;一軍鎮池州,截上游;一軍攻克和州以鞏固採石;一軍入寧國以圖徽州,並傳檄各府州縣抗清復國。於是大江南北相率投款,太平、寧國、池州、徽州四府;廣德、和、無為三州;當塗、蕪湖、繁昌、宣城等二十四縣皆降。張煌言考察官吏、黷陟廉明,父老鄉親爭著出來迎接,老人扶杖,婦女焚香,青壯年殺牛送酒犒勞大軍。人們望見明朝衣冠,無不涕淚交下,因為異族統治下,已經十五年沒有看到過了。 
  這時,清朝的漕運總督亢得時因援救鎮江兵敗而投水自殺,各地方官自巡撫以下紛紛倉惶欲逃。張煌言力圖乘此良機進軍江西,馳書請鄭成功急攻江寧。 
  七月十二日,鄭成功大軍十餘萬登岸,諸將分別屯兵,守住江寧城外各險要地形,連營八十三處,將江寧城圍了個水洩不通。 
  江寧就是今天的南京,歷史上多稱之為金陵,是清王朝在江南的統治中心,也是控制長江、控制整個江南的軍事重鎮。倘若江寧失陷,就等於丟掉了整個江南,這對清帝國將是一個致命的打擊! 
  噩耗傳來,不啻在福臨頭頂上炸響了一個焦雷!這當頭一棒把志滿意得的他幾乎打懵了。他清楚地知道,金陵城內只有三千守軍,無論如何不是鄭成功十七萬水陸大軍的對手,速派救兵是挽救危局的惟一辦法。可滿洲大軍遠征雲貴,鞭長莫及;近處的增援清軍,不是大敗而逃就是望風而降,金陵城內三千守軍中滿洲兵只有五百,漢人軍隊能靠得住嗎?江南總督郎廷佐也是漢軍旗人,他靠得住嗎? 
  不是被攻陷就是舉城投降,眼看金陵失陷就在早晚間。金陵一失,江南半壁就會完全落入鄭成功手中!這可是朝廷的財賦重地,天下賦稅一半都來自江南,一旦失卻,不就等於斷了朝廷的半條命嗎? 
  更可怕的是,江南一失,淮北、山東必定像長江兩岸一樣,一呼百應、一呼千應,必定勢如燎原;再蔓延到山西、直隸,京師就將被包圍,那時候,普天下的漢人就會萬眾一心,一起動手,拿起刀槍,殺向佔領和盤踞在他們祖居田廬上的凶暴的滿洲人,清王朝就將陷入反叛的漢人的汪洋大海!天下的漢人有多少?滿蒙八旗才有多少?那不就是滿洲的末日嗎?愛新覺羅氏不就要陷入滅頂之災了嗎? 
  驚慌和恐懼完全壓倒了福臨,他失去了理智和鎮靜,竟一頭衝進慈寧宮,撲倒在母親腳下,大聲叫喊起來: 
  「額娘,我們退出山海關,回老家去吧!回到我們祖先呆的地方,回到我們應該呆的地方去吧!」   
  己亥之秋(3)   
  正在為金陵被圍憂慮的皇太后被兒子的狂亂驚住了,連忙用責備的口氣問: 
  「皇兒,你瘋了嗎?」 
  「不!不!」福臨驚慌地躥起來,渾身不住顫抖,語無倫次地說,「江南已經丟了!鄭成功就要攻陷金陵,安徽山東一反,畿輔危在旦夕!漢人幾千萬,幾千萬哪!哪裡容得我們!額娘,我們快走!」 
  這是福臨自尊自傲掩蓋下的自卑怯懦的一次大暴露。他潛意識裡的東西在這一刻控制了他。 
  人們至少可以窺見他的兩重深層心理。一重是,作為一個人數少的、經濟文化落後的民族,要去統治一個人數多的、經濟文化先進的民族所必然產生的自卑感。很可悲,不僅福臨,後來的清朝統治者,即使是在中國歷史上很有影響的英明有為的康熙帝、乾隆帝,也同樣存在著這個心理弱點。由此而造成有清一代的思想鉗制超過歷史上任何朝代的歷史現象。這種嚴酷的思想鉗制,窒息了中國的思想文化生機,消磨了人才,也限制了統治者本身的進取精神,降低了他們的素質,給中華民族留下了潛在的災難。 
  福臨的另一重深層心理與這種民族自卑感有關。其實在他的感覺中,只有關外的東北大地是真正屬於他的,而中原是搶奪來的,是強佔的明朝天下,也就是說,在福臨的潛意識中,進關伐明是不義之戰!這種心理的形成,既來自儒家的仁政王道,也來自湯若望神父的基督精神。這與福臨的大清王朝皇帝身份完全格格不入。 
  政治家就是政治家,皇太后絕不像兒子這樣喪魂失魄、多情善感,她勃然大怒,一反平日的溫和、慈愛和明智,突然爆發,指定福臨,把叱罵的話,像一塊塊沉重的石頭一樣砸向少年皇帝: 
  「你這個敗家子,窩囊廢!怎麼長成了一顆兔子心?你的父親和祖父流血拚命打下了江山,你竟然膽小得要棄土逃跑?你怎麼配當愛新覺羅的子孫?你的血裡怎麼就沒有祖先的英雄氣概?你這個懦弱卑怯的東西!我生你的時候該拿你扔出去餵鷹!……」 
  起初,福臨被母親罵得呆若木雞,繼而羞愧得滿臉通紅,到後來,漲紅的臉變成紫色,太陽穴卜卜亂跳,渾身發抖,突然挺身一躍,竟發出狂暴的急怒,他大吼一聲: 
  「看我去收拾這個鄭成功!」 
  他「嗖」的一下拔出腰間的七寶刀,上指蒼天,目光瘋狂、咬牙切齒地喊道: 
  「親征!親征!立刻御駕親征!不得勝還朝,就戰死疆場!額娘,你就靜候兒的消息!」 
  說罷,他掉頭就跑,箭一樣衝出了慈寧宮,立刻奔向乾清宮,去宣佈他的御駕親征的聖旨!剛才還憤怒得雙手顫抖的皇太后,此刻又被兒子突如其來的瘋狂震驚了。這樣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即令她是親生母親,也覺得非常意外。她決不容忍她的兒子成為一個怯懦的無所作為的君主;但是親征,卻是非常魯莽的下策。因為皇帝一旦親征失敗甚至陣亡,那可真就是毫無退路、毫無補救了! 
  朝中大臣都懂得御駕親征的危險,所以在乾清宮裡一聽到宣佈聖旨,一個個都急得變了臉色,紛紛奏告勸阻,不多時,皇上的御座前、丹陛下就跪了黑壓壓的一大片。 
  不想這反而激起福臨的更大憤怒,他登時雙眉倒豎,操起御用寶劍,左右開弓,乒乓一氣亂砍,把他那精雕細刻、金光閃閃的八寶金龍御座劈成了碎塊,他「噹啷」一聲擲劍於地,暴怒地喊道:「誰再敢阻止朕御駕親征,就要他像此座一樣!立刻給我擬出親征旨意,廣告京師天下,曉諭百姓!」 
  誰還敢再說一個「不」字? 
  一連兩天,整個皇宮內院亂成一團,都被「御駕親征」攪得晝夜不寧、驚恐不安,惶惶不可終日。太后試圖使這瘋狂的皇帝恢復理智,用溫言細語去平息他的暴躁,但無濟於事;太后於是又派皇上的乳母去勸誡,因為福臨一向敬之如生母。可是這位嬤嬤鼓足勇氣的話還沒說一半,皇上就跳將起來,惡狠狠地嚷道:「再要嗦,就把你劈成碎片!你不知道朕在乾清宮的宣諭嗎?」嬤嬤嚇得差點跌了個跟頭,趕忙離開了這個不可理喻的人。 
  更大的混亂像瘟病一樣,已在京城中傳染蔓延。金陵失陷的謠言,本來就使許多人惶恐不安,生怕剛剛平息了十來年的天下又要大亂;而各城門貼出的「御駕親征」的佈告,更證實了他們的憂慮,一場大戰亂彷彿就要從天而降,迫在眉睫了。一夜之間,全城各處都像被捅開的馬蜂窩,亂成一片,商號閉門,鬧市冷落,動作快的人家已經在收拾細軟準備逃難了。八旗之家則不得不備馬磨刀擦槍,等候徵召出發。整個京城霎時籠罩在愁雲慘霧之中。 
  只有一個人能解開這個死疙瘩,那就是湯若望。 
  親王、顯貴、部臣、朝官排成長隊,走馬燈似的到湯若望住處請求他出面援助。湯若望卻一直不肯答應。事情明擺著,皇上向來說話算數,又正在氣頭上,連母后和乳娘都勸不進,難道該湯若望去被「劈成碎片」?而且湯若望心裡還有一層老年人的委屈,說不出口的憂傷。兩年來,他的這位自幼親授的學生,一天天親近佛門,一天天冷淡和迴避他這當年極為尊崇敬愛的瑪法,使他心裡很不是滋味。但老神父終究還是讓步了,考慮若是清政權動搖,教會和傳教事業也將受到影響,所以,就拿老命來孤注一擲吧!為了他進宮勸阻之舉,教會的其他神父甚至先為湯若望做了彌撒神事,求上帝保佑湯若望安全歸來,並流著眼淚同他告別。   
  己亥之秋(4)   
  人們多慮了。 
  「御駕親征」,其實是福臨的病態自尊受到強烈刺激後作出的超常反應,是用來回答和報復母后那異乎尋常的斥責的。他是個聰明人,盛怒一過,就明白自己的錯誤了。但是聖旨傳了,佈告發了,御座也劈了,怎麼收回?怎麼下台? 
  湯若望的冒死進諫,恰逢其時。湯若望是皇太后的義父,掌管天文天象的欽天監大臣,在民間享有「湯聖人」的美稱,身份、地位、威望都超一流,就著他的手下台再合適不過,皇上不僅不失體面,還可以博得「上合天心、下合民意」的從諫如流的美名呢!這樣,被人們想像得十分嚴重的湯若望進諫,很平順也很簡單地就過去了:皇上陰沉著臉卻安靜地聽湯若望跪諫,然後情緒平穩地接過湯若望的奏疏,最後請湯若望立起,和緩地說,現在他知道,瑪法的見解是正確的,是好的,他準備接受瑪法的勸諫。 
  包括福臨在內的許多人那緊張得幾乎要繃斷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皇上親征作罷的新佈告蓋住了御駕親征的舊佈告,朝廷上下、京師內外漸趨平靜。 
  半個月後,屢勝而驕、中了江南總督郎廷佐緩兵之計的鄭成功大軍,被清軍總兵梁化鳳攻破,損失慘重,不得已收兵登舟出海,所克諸府州縣盡都喪失。一次本來很有希望的暴風驟雨般的大規模軍事行動,以十七萬對三千的絕對優勢,竟毀於一旦,不能不說是千里之堤,潰於蟻穴的又一個歷史教訓了。 
  捷報飛傳京師,順治帝命畫梁化鳳肖像進上,並擢升他為江南提督。當金陵之戰的故事流傳開來以後,天助清興的說法也在百姓中傳開,局勢完全穩定下來。 
  風浪過去了,一切又都平靜了。 
  福臨卻發生了極大的改變。 
  他身體內部彷彿有什麼東西破碎了,那是他的自信;他心靈深處的火焰也在慢慢地熄滅,那是他的壯志雄心。 
  他從小就是個敏感的孩子。這次變故中,他先是驚慌失措要逃跑出關,後又劍劈御座發誓御駕親征,這判若兩人的表現,長久地留在福臨自己的記憶中,刀刻斧鑿般深,抹都抹不掉,愚蠢的膽小鬼!看到自己的這一面,福臨是何等的沮喪、消沉,一向驕傲自負的他,要忍受怎樣的心理痛苦! 
  他甚至不敢面對母后的目光,生怕從那裡面讀出輕蔑和懷疑。一想到自己在她面前表演的兩種極端形象,有多麼醜惡、卑微、虛偽,福臨就無地自容,他還有什麼臉面去跟母親侈談他的治國平天下? 
  這件事成了福臨心理上一個極為敏感的創傷,一觸即痛,而且痛苦不堪。 
  他無處去訴說。 
  福臨沒有勇氣向母親解釋和認錯;知子莫如其母,母親也絕不會去揭兒子的短,絕不肯去觸碰兒子自尊的傷口。母子倆似乎達成默契,都迴避不提兩人之間發生過的那次激烈衝突。 
  知痛著熱,能理解他、安慰他的,只有他心愛的董鄂妃。可是董鄂妃因為積勞成疾,常常纏綿病榻,他又怎麼忍心再增加她的精神負擔? 
  福臨轉向了佛門。 
  早在順治十四年(公元1657年)冬,崇信佛教的太監們就製造了一個貌似偶然的機會,使福臨在南苑狩獵之際,邂逅海會寺住持和尚憨璞聰。福臨對和尚的談吐學識十分欣賞,便召請他入宮向之詢問佛法大意。第二年初,在福臨因皇四子夭折受到沉重打擊而情緒惡劣、心灰意懶的時候,寧靜的佛家境界給過他安慰和幫助。從此一發不可收拾,有憨璞聰的引見,江南高僧玄水杲、玉林通、茆溪行森,木陳道諸人接力繼進,陸續來到福臨身邊。他們都是佛教禪宗的大師,不但佛學精深,而且文化素養、詩文功底也很深厚,使福臨彷彿尋到了一批新的師友。 
  在孤寂中轉輾、被痛苦所折磨的福臨,自然而然地要向佛門尋求解脫的路。 
  他同這些高僧們一起談詩論文,一起寫字作畫,更多的則是談佛法,講禪機。 
  順治十六年(公元1659年)秋末,浙江天童寺高僧木陳道進京,福臨命備車馬相迎,並請進大內萬善殿,成了天子的尊貴客人,經常同福臨晤談問答,十分投緣。 
  福臨問:「參禪悟道後,人還有喜怒哀樂嗎?」 
  木陳答:「逆水則怒,順之則歡。」 
  福臨欣然笑道:「若如此,參禪還有何難?」 
  木陳道:「也不難。不見龐公云:『難,難,千石油麻樹上攤。』龐婆云:『易,易,百草頭上祖師意。』靈照云:『也不難,也不易,饑來吃飯困來睡。』」 
  福臨點頭道:「卻是靈照勝過龐公龐婆。請問老和尚,久聞無明和尚與湛然和尚高名,果真悟道善知識嗎?」 
  「二老知真行卓,名符其實。無明和尚有偈云:『冒雨沖風去,披星戴月歸,不知身是苦,惟慮行門虧。』至於湛然和尚,則雲流天空,事過即忘,尤稱無心道人。」 
  福臨稱羨不已,又問:「還有個雪嶠和尚,聽說他性情真率,從不事事;末後示寂又十分超脫。老和尚可知此人?」 
  「雪大師乃老僧的法叔。那年八月十九染微恙,次日親書一紙示眾徒云:『小兒曹,生死路上須逍遙,皎月冰霜曉,吃杯茶,坐脫去了!』至二十六日酉時,果然索茶而飲,口唱雪花飛之句,奄然坐化。」 
  福臨聽著,無限神往。這些如詩如畫如夢如幻的神秘意境,清涼如山泉,似乎能夠淨化他的心靈,對他這個在紅塵紛擾中痛苦掙扎的人,有著無比的感召力,並賦予他一種忘我忘形的明慧感,使他得到相對的輕鬆和寧靜。   
  己亥之秋(5)   
  高僧們更教導他,要進入參禪悟道的境界,必須「於心無事,於事無心」,才能「虛而靈、寂而妙」,囑咐「皇上但遇大小事務,不妨隨時支應,事後仍然返回修煉參禪,唸唸不捨,自然事事無礙」。甚至進言說「皇上當謝絕諸緣,閉門靜坐,饑來吃飯,困來打眠,如大死人相似」,方能領會禪機,得悟大道。 
  這樣的修煉,確實是此時福臨最需要的。因為這能幫助他逃避現實、解脫痛苦。 
  他又獲得了一個知己。 
  他一步步走近佛門,正在由佛家信徒向佛門弟子轉化。 
  另一位高僧,浙江天目山住持玉林通,對福臨的影響更大,福臨對他也更加崇敬和愛戴。一次,談笑風生之後,福臨忽然生出一片消沉的愁緒,強作笑顏地對玉林通說:「老和尚你答應朕三十歲時前來祝壽,差不多可以等得到;報恩和尚說他來祝四十,朕恐怕候他不得了!」 
  玉林通勸慰道:「皇上當萬有千歲,何出此言?」 
  福臨用指頭彈彈自己的面頰,說:「老和尚相朕面孔似略好看,」又揣著胸懷說,「但此骨已瘦如柴。似此病軀,如何捱得長久?」 
  「乞皇上早為珍攝休養,則天下臣民幸甚。」 
  玉林通的這句話大約說得很真誠,竟勾起福臨更深的悲哀,他靜靜地、慢慢地說了這樣一段話: 
  「財寶妻孥,是人生最貪戀擺脫不下的。朕於財富固然不在意中,即妻孥亦覺風雲聚散,沒甚關情。若非皇太后一人掛念,便可隨老和尚出家去!」 
  此言一出,在場的人都大為驚詫,大臣們更是嚇得變了臉色。玉林通身為知名高僧,焉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接受皇帝出家?所以,他趕快接過話頭:「皇上,常人剃髮染衣,不過是機緣使然;大乘菩薩則不然,常化作天王、人王、神王和宰輔以保國衛民,不厭拖泥帶水的繁難,普施大慈大悲的懿行。如果只圖清淨無為,自私自利,任他萬劫修行,也到不了諸佛田地。就今日而言,若皇上不現身帝王,則這番召請耆年、弘揚佛法的盛舉由誰來做?故而出家修行,願我皇萬勿萌此念頭!」 
  福臨並不就此罷休,退了一步說:「不出家也罷,老和尚收朕為弟子吧!」 
  玉林通不能再拒絕。再說能收一位皇帝作門徒,是佛門盛事,也是他這位高僧的榮耀。福臨當場拜玉林通為師,並要求師父給他起法號。玉林通推辭,福臨固請,當師父真的提筆要選擇法號了,福臨又深深歎息,十分憂傷地說: 
  「師父賜朕法號,必得揀一個最醜的字才好!……」 
  他由對自己重新認識而產生的錐心痛苦,又一次溢於言表。 
  最後,福臨的法號定為「行癡」,自號癡道人,順治皇帝於是成為佛教禪宗龍池派的第五代弟子。 
  福臨說「即妻孥亦覺風雲聚散,沒甚關情」,難道董鄂妃也不關情,也不在他心上? 
  當然不是。因為後來的事情表明,董鄂妃對於福臨,根本不是關情不關情,她簡直就是福臨的多半條性命。只不過,此時在福臨的觀念中,董鄂妃已經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妻孥了。 
  在董鄂妃去世後福臨親自撰寫的《孝獻皇后行狀》中,就提到這一點。原來董鄂妃分娩皇四子時,是難產,很是艱辛,可能受了內傷。順治帝對董鄂妃的情感竟然能夠上升到這種程度:「朕念夫婦之誼即同老友,何必接夕乃稱好合?」再加上福臨開始信奉禪宗,性好清淨,常常喜歡獨處小室,從此便與董鄂妃分床異席了。董鄂妃對此也看得很開,不同床無非是不能再生孩子,她甚至說:「何必非得自己生個兒子去繼承皇位才心滿意足呢?」 
  這樣,福臨與董鄂妃的關係漸漸超越了世俗的肉與欲,向靈與情昇華。福臨的多情、真情、深情是這樣特殊,閃耀著人性的燦爛光華, 在中國歷代皇帝中,實在是罕有其匹的一顆耀眼的星。 
  董鄂妃素不信佛,在福臨的影響下,也漸漸開始崇敬三寶、悉心禪學。福臨常常推薦內典禪宗讓她學習,並為她講解心經教義和奧秘。福臨因有親身體會,所以希望佛教禪宗的清淨無為境界也能為愛妃解除痛苦、治癒疾病。其實,董鄂妃所承受的壓力和痛苦一點也不比福臨少,她似乎早就預感到自己來日無多了,所以,她常用一句參禪語向福臨發問: 
  「一口氣不來,向何處安身立命?」 
  起初,福臨笑而不答;後來見她久病不起,避而不答;到她病體沉重之時,又向福臨提出此問,那時福臨滿心苦楚、辛酸,話都說不出來了,怎能回答? 
  己亥之秋的風波,在朝廷上下也引起了很大反響,一片嘩然。 
  滿洲親貴和八旗官民對福臨的不滿,由來已久。 
  首先是親王、郡王、貝勒、貝子等親貴們。 
  在關外的皇太極時代,六部初建,都是由親王掌管的。當時親王們都是手中握有軍權的旗主,實際上處在能與皇帝相抗衡的特殊地位上;而六部是國家機構,有實權自然就有實利,親王兼管六部,不僅有面子有好處,更分去了皇帝對政府的控制權。到了多爾袞執政時期,為了集中權力,他就廢除了親王兼管六部的舊制,使六部直接聽命於他,雖然這必然引起親貴們的不滿,但應該說這是國家制度向完善的方向邁進的一步。 
  多爾袞方死,親政之初的福臨,為了爭取滿洲親貴們對自己的支持,以便清除多爾袞的勢力,所以又恢復了親王兼管六部的舊制。但這畢竟是權宜之計,因為身在帝位的福臨自然也要集中權力到自己手中。再說,由文化素質不高、缺乏從政經驗而又功高權重的親王們管理六部,各種弊病日益顯露,已阻礙了六部作為政府部門去發揮它們的職能。在朝廷政局基本穩定的順治九年(公元1652年),福臨便又停止了親王郡王兼理六部。有鑒於多爾袞攝政專擅的教訓,從此把他的叔伯和兄弟等宗室諸王排除在政府之外。福臨竭力使他們養尊處優,滿足他們俸祿、儀從、府第等地位上和生活上的高要求,就是不給他們實權。只有需要領兵出征時,才封之為大將軍,給以相應的權限,出征歸來一交印,仍然不過是隨班朝賀的親貴而已。   
  己亥之秋(6)   
  當然,還有個權力看起來很大的議政王貝勒大臣會議,那是入關前軍事合議制時期留下的祖制,它有權對皇帝的決定提出不同意見。福臨自然常常因這個會議的掣肘和束縛感到憤慨,但他縱然有心撤議政,造成天子獨斷的局面,終究對這個重要的、關係著整個親貴利益的祖制存著幾分敬畏,不敢輕動。他只是設法按照自己的口味對參與議政的人選進行了調整,減少他推行新政的阻力。 
  福臨在國家制度和機構建革中的漢化政策,也引起滿洲大臣們的憤怒。在他們看來,這天下是滿洲八旗打下來的,就應該屬於滿洲,他們這些從龍之臣就應該享受一切權力和利益,就應該把持政府的所有要害部門。內閣、翰林院等機構的建立,使他們瞧不起的被征服的南蠻子竟然從他們手中奪走大權,怎麼能夠甘心? 
  順治十三年(公元1656年),福臨下令撤掉各省守催錢糧的滿官,並停止派遣滿官榷關。這兩種官的品位雖然不高,卻極是肥缺。可以想見,這些滿洲貴族和官吏眼看著財源滾滾的肥缺從自己手中溜走的時候,眼看著他們掌握的大印開始落進漢官掌握之中的時候,尤其是,眼看著他們的滿洲皇帝頻臨內閣,與漢人大學士們共商國是、實行改革而把他們撇在一邊的時候,他們的痛苦和憤懣是無法用語言去形容和表達的。 
  他們能怎麼辦呢? 
  大約在順治十四年的冬天,福臨到城外去打獵。喜愛飛奔狂馳的皇帝為了追逐一隻野獸,把整個護衛和侍從的大隊人馬遠遠地甩在後面。野獸沒有追到,他竟走到了一個村子邊,正遇上一位滿面愁苦的老人在那裡劈木柴。福臨於是向老人問起他的生活狀況。老人以為面前這個青年人是個尋常的兵丁,竟向他訴說起自己的冤屈來了:他的土地和財產都被滿洲官員圈佔了,他的兒子們也因逃人法的嚴酷或被處死或被刑傷,如今只剩下他一個孤苦零丁的老頭子,年邁體衰,卻仍然被逼著來做這種難以勝任的苦力,借賣木柴口,以苟延殘喘。 
  福臨請老人騎上他的馬,並同老人一起奔赴那位滿洲官員的住宅。官員懶得理會,打發他的老婆出來應付。這女人當然也不可能知道眼前的人就是皇帝,耍慣了威風的官太太毫不客氣地給了福臨一頓臭罵,不但吆喝著叫他滾開,還拿出一根棍子舞動著威嚇他。正在此時,護從和侍衛們趕來了,憤怒之極的福臨很簡短地解決了這場官司:皇帝命他的衛士們把那位官吏和他的家人就地斬首示眾,官吏的全部財產都賜給了劈木柴的老人,皇帝還親口封老人為一村之長。 
  這件事很快傳遍了京師,傳遍了天下,老百姓無不稱道皇帝的嚴明公正。而滿洲官吏們的心情就大不一樣了。對這嚴明公正,他們大多是又恨又怕的。皇帝的權威在上,他們也不得不有所收斂。 
  福臨的禁圈地、寬逃人法的一系列措施,實實在在是直接損害了八旗軍民的利益。因為土地奴隸是他們的私有財產,是他們祖祖輩輩在戰場上流血拚命才得來的。進入中原以後,生活基本安定,環境相對和平,滿洲人家大多人口增加,入不敷出,加上不善經營管理和頻繁的水旱災害,很多八旗人家漸漸貧困。要求增加圈地、增加奴僕,自然是他們尋求的重要出路。皇帝的禁令,卻把他們的這條出路堵死了,他們怎麼能不怨聲載道呢? 
  滿洲親貴、八旗軍民,雖然在全國人口中只佔極少數,但他們是福臨維持清王朝統治的基礎和依靠;福臨的那些緩和民族矛盾、緩和階級矛盾的改革雖然能得到佔全國人口絕大多數的漢人的歡迎和擁戴,但他們畢竟是新被征服的、心懷異端的被統治者。福臨須在兩者之間小心地進行變革,維持平衡,才能保持大局的穩定和人心的穩定。可是福臨的性格決定了他做不到這個。 
  福臨的變革太快、太急也太猛烈了,他脫離開他的基礎,朝前跑得太遠,遠得連他的母親都追不上他了。皇太后以她政治家的眼光,看得出兒子新政的必要,對兒子的改革是支持的。但她也看到改革步子太大引起的負面影響和潛藏的危險,不時地對兒子提醒和勸告。可固執己見的福臨不會輕易聽從任何違逆他心意的意見。皇太后只好用另外的辦法去減輕兒子的壓力。自順治親政以後,皇太后屢屢以她和皇帝的名義,發下宮中的節省錢兩賑濟八旗窮困之家,有時數萬兩,有時十數萬兩,有時還發給糧米布匹棉花等物,用這些恩惠去平息滿洲八旗的怨恨。 
  當雲貴收復、統一大業成就的時候,原來被一致對外的原則掩蓋和壓制著的滿洲內部矛盾,必然會趨於激烈。這當口,偏偏又在己亥之秋起了那樣一場風波! 
  在此之前,無論怎樣對皇上不滿,總還是懾於天子的威嚴,對順治帝的龍章鳳姿、神智天授深信不疑,大都不敢出格,不敢冒犯,更不敢公然唱反調。 
  但是,「御駕親征」的那場風波中,福臨表現得時而卑怯懦弱,時而剛愎暴戾,喜怒無常到了愚蠢的程度,把朝廷上下、京城內外折騰個底兒朝天,不僅沒有人君的儀態風度,就算普通人,也是個有毛病的。這一下子,福臨自己就把天授神與的天子的神聖外衣撕碎了,滿洲親貴、八旗軍民對他的不信任感頓時上升,一直壓在心頭的不滿頓時找到了噴發的罅隙,貴族與皇帝間的矛盾空前尖銳和激烈!福臨的漢化政策漸漸受到公開的非議,福臨的一些變革措施開始受到阻礙和抵制,福臨的治國平天下的事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難。   
  己亥之秋(7)   
  順治十七年(公元1660年)正月初二日,元旦方過,皇上竟引咎自責,下諭禮部說:「十七年來,民生尚未盡遂;貪吏尚未盡改;積習相仍,未臻丕變。且滇黔雖入版圖,而伏莽未靖,徵調猶繁;焦思竭慮,治效未孚,負上天之簡畀,愧祖宗之寄托;虛皇太后教育之恩,孤四海萬民之望。非朕未嘗勵精求治,實由涼德所致。反覆循省,罔敢即安,茲欲引咎自責,祭告天地、太廟、社稷,佈告中外。」 
  在元月二十日、二十一日、二十三日祭告了天地、太廟社稷之後,福臨又頒詔大赦,並命今後元旦、冬至、壽節時各地慶賀表章,皇太后前照常恭進,「朕前表章暫行停止」,意思是皇帝沒當好,不配接受表章的慶賀。 
  這自然是為了平息朝廷上下的不滿而作出的姿態,壓力之大可以想見。 
  福臨雖然在自責詞中把自己痛罵一頓,又是辜負上天祖宗,又是愧對皇太后和萬民,但他聲明自己確實是焦思竭慮地勵精求治的,那麼治效未孚的責任究竟應該由誰來負呢?只用涼德二字是說明不了什麼問題的。 
  答案很快就有了。福臨不肯對保守的親貴勢力低頭。 
  引咎自責的第二個月,二月初三,福臨下令甄別朝廷內外官員!用意再清楚不過:我這當皇帝的都已經引咎自責了,你們這些臣下也該查查責任了! 
  這次甄別規模很大,在京官員,大學士、六部尚書首先自陳功過、稱職與否,三品以上開列職名由皇帝甄別,四品以下同各省總督巡撫一樣,由吏部與都察院詳加察議甄別具奏。這次甄別是分滿漢兩撥進行的,福臨尤其把甄別的目標指向了三品以上的高級官員,尤其是高級滿官。因為實際上福臨認為治效未孚的責任就在他們身上。 
  可惜雷聲大,雨點小,種種阻力和干擾使甄別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大多數高級滿官都獲得留任和照舊供職的待遇。福臨的最後一次努力又落空了。 
  福臨自幼就對明朝的末代皇帝崇禎懷有深切的同情,連崇禎帝的書法手跡他都十分讚賞,奉為珍品,並不止一次地黯然歎息說:「如此明君,身嬰巨禍,令人酸楚不已……」 
  順治十四年(公元1657年)的時候,福臨就下令在崇禎帝陵前立碑,當時他說:「崇禎帝尚為孜孜求治之主,只以任用非人,卒致寇亂,身殉社稷。若不亟為闡揚,恐千載之下,竟與失德亡國者同類並觀。」那是在為崇禎帝抱不平。 
  到了順治十六年(公元1659年)立碑之時,碑文裡不僅概括了崇禎朝的失政,而且進一步說:立碑的目的,是要使後世讀明史者「咸知崇禎帝之失天下,非失德之故,總由人臣謀國不忠所致。使後世為人臣者,悚然知所戒。」 
  大清入主中原的第一位天子順治帝福臨,在大明亡國的末代之君崇禎帝朱由檢那裡,找到了相通的感覺,經歷了一樣的信念破滅的可怕的夢。 
  順治帝不但為崇禎修繕了陵墓,添設了守陵的陵戶,立了石碑,還遣官致祭,並謚為莊烈愍皇帝,並在順治十六年底,冒著嚴冬的寒冷,親自到崇禎墓前酹酒。福臨淒然酹酒三爵之後,仍在這位亡國皇帝的墓前徘徊不去,突然他控制不住自己,拍著崇禎帝的墓碑喊叫道: 
  「大哥!大哥!朕與你都是有君無臣啊!」 
  說話間,淚如雨下。 
  這是發自心靈深處的慘烈呼叫,它彷彿穿透了三個半世紀的歲月風雲煙塵,直撲我們耳際,讓我們為他——一個壯志難酬、理想破滅、精神支柱搖搖欲倒的年輕人所發出的最後一聲吶喊所深深震撼!   
  福臨走了(1)   
  雪上加霜,正當福臨在政治上逆風強勁、舉步維艱的時候,他的另一根重要的精神支柱也搖搖欲墜——他心愛的董鄂妃病危了! 
  為了挽救他的皇貴妃的生命,福臨使用了他能夠使用的一切手段: 
  順治帝宣詔天下,徵求各地名醫來京師為皇貴妃調治; 
  順治帝派內外大臣,廣祀百神,為皇貴妃祈禱; 
  順治帝大赦天下十惡以外的罪犯,為皇貴妃乞福。 
  然而,皇貴妃的病體日漸沉重,毫無起色。 
  於是,福臨親自往素有靈驗之名的西山碧雲寺去為皇貴妃祈壽,在這之前,他只為他的母親皇太后做過同樣的事情。 
  就在遠離京城皇宮的西山,福臨得到皇貴妃病危的急報,拚命趕回大內,卻在董鄂妃居住的承乾宮先遇到他的母親,皇太后含淚對他說: 
  「皇兒,你來晚了!她已經去了……」 
  福臨陡然受到致命的一擊,一口氣上不來,頓時昏了過去! 
  皇太后瞭解自己的兒子,知道這是急痛攻心所致,也料到他醒來後必定有一番大鬧,因而預先作了準備。但即使是她,也沒料到福臨會鬧到後來的那種程度,簡直要把所有的人都逼瘋了。 
  他醒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冷靜從容地走到董鄂妃的遺體邊,拔刀自刎!幸而被皇太后安排好的太監宮女們抱住,奪走了刀。自刎被攔,竟激起了他的暴怒,他瘋狂了似的掙脫開眾人的糾纏,大喊大叫著「我不活了!我就是不想活了!」又猛力地低頭撞向牆壁!眾人一窩蜂地擁上去阻攔,裹著福臨一起摔倒在地。 
  後來的兩天兩夜裡,福臨都這麼不管不顧地尋死覓活,二十四名強壯的宮女太監晝夜看守著他,防止他再行自殺。一切可能造成傷害的東西,諸如小刀、棍棒、重物乃至花瓶、洋鐘,全都收了起來,使皇上無隙可乘。 
  太醫院的幾劑安神定魂的涼藥起了作用,但是更有效的還是皇太后那慈愛的充滿理性的諄諄教導。她還在適當的時機,對福臨說起了董鄂妃的臨終遺言和囑托。 
  董鄂妃說:「妾妃將去,此乃定數,亦無所苦。惟獨不及酬答皇太后與皇上恩情於萬一。太后年將半百,素性慈愛,必為妾妃傷悼至深,妾妃就是死也不能心安啊!」董鄂妃孝養皇太后,至死唸唸於懷,福臨身為皇太后親子,難道不替母親著想? 
  董鄂妃說:「今日兒歿,自是天命,萬望皇上自珍自愛,以祖宗大業為重,以社稷萬民為重,不必傷悼,無須過慟,千萬節哀。」董鄂妃這樣識大體顧大局,福臨怎能以一己之愛而遽忘祖業? 
  董鄂妃臨終還囑咐裝殮不要華美,棺槨靈柩莫用諸珍麗物,喪禮不可虛靡耗費,以所遺用於施捨貧乏和奉佛誦經,並請皇上矜恤秋決諸死囚罪犯。 
  在藥物、母愛、溫情和去世愛妃遺願的綜合作用下,在鬧得天翻地覆、人仰馬翻之後,福臨終於安靜下來,跌入昏昏的沉睡。 
  也許福臨可以清醒,可以轉入正常了吧? 
  皇太后又得面對一個棘手的局面:福臨竟當著皇后和諸妃嬪的面,向母后提出要求:要以皇后之禮為董鄂妃發喪! 
  皇太后怎麼能答應呢?她說:「這是沒有先例的事啊!皇后明明在,董鄂妃明明是皇貴妃,要待以皇后之禮,這是違背國家和宮廷體制的,朝中諸臣必有異辭,紛爭不下,何苦來呢?」 
  福臨慘然道:「兒今萬念俱灰,母后若不準兒所請,兒情願削髮披緇入山學佛,從此不與人間之事!」 
  不料皇后卻出來為皇帝說話:「皇貴妃侍奉皇上五年,賢孝和順,實在能代兒婦之職,兒婦本有心以皇后之位相讓,不想她竟仙逝。如今以皇后之禮為她發喪,實在與兒婦初衷相合。 
  朝中諸臣若有異議,可以兒婦本意曉諭眾人,這樣,就是後世史臣,也不能將此舉議為皇帝之過失了。」 
  皇太后當此情景,還能不答應嗎? 
  於是,第二天皇帝就降諭禮部說:「奉皇太后懿旨:『皇貴妃董鄂氏孝敬性成,淑儀素著,才德兼備,足毗內政。今忽爾薨逝,余心甚為軫惜,應追封為皇后,以示寵褒。』朕謹遵慈命,追封皇貴妃董鄂氏為皇后,應行典禮爾部即議以聞。」 
  緊接著,福臨就以皇后之喪,連續發下聖旨: 
  輟朝五日,親王以下、滿漢四品以上並公主、王妃等哭臨; 
  召江南、五台山高僧來宮中,為董鄂皇后禮懺營齋,設水陸道場; 
  征天下巧匠,為董鄂皇后構設冥宅; 
  命大學士金之俊撰寫《董鄂皇后傳》,命學士王熙、胡兆龍編纂《董鄂皇后語錄》; 
  命內閣自八月十九董鄂皇后薨逝日起,直到十二月,凡奏章題本,都須用藍筆批答,以示哀悼,明年新正日,方許恢復朱色; 
  命諸大臣議謚; 
  命全國服喪,自哀詔到日,官吏一月,百姓三天。 
  …… 
  從滿洲入關,到天下一統,十七年來,朝廷還沒有舉行過這樣隆重的葬禮。於是,北起貝加爾湖畔、黑龍江,南到兩廣福建,西越河西走廊,東至海濱,廣袤遼闊的大地上,處處設起靈位、飄起白幡,成為第一次震動天下的國喪! 
  福臨的悲痛哀傷,化作數千言的祭文,在董鄂皇后頭七的最後一夜,和著他嘶啞的吟誦,和著他無盡的淚水,焚燒在他最心愛的人的靈前。他親自守靈,直到天明,已是八月二十七日清晨,董鄂皇后的二七了。   
  福臨走了(2)   
  奉旨前來為董鄂皇后舁柩的八旗二三品官員近百人,已在承乾宮門外等候。同是玉林通 
  弟子、福臨的師兄茆溪行森和尚也奉命來為董鄂皇后舉行起棺儀式。茆溪手舉線香,對靈小參,口念偈語道: 
  「幾番拈起幾番新,子期去後誰知音?天心有月門門照,大道人人放腳行!」 
  福臨站在一旁,突然忍淚問出董鄂妃在世時多次向他提問過的那句話: 
  「一口氣不來,向何處安身立命?」 
  茆溪回答說:「從來處來,向去處去,謝皇上重重供養。」 
  身著喪服、帽頂飾白的八旗二品官三十二人一起舉槓上肩,茆溪以佛杖指著靈柩念罷偈語,大喝一聲「起!」沉重的棺柩緩緩出了滿堂素帷白幔的承乾宮正殿。熱淚又一次湧出了福臨的眼眶。 
  為了自己的私愛,將皇貴妃升格為皇后,享受一系列特殊的典禮,就夠使人們驚訝不已了。何況國家定制,皇帝及皇太后之喪,藍筆批本也不過以二十七日為限,皇后之喪就根本沒有以藍易朱這麼一說,董鄂妃喪則藍筆批本至四個月有餘,規格竟超過了皇帝皇太后,這不太過分了嗎? 
  福臨似乎覺得這樣還不夠,過分、逾格的事仍然層出不窮。 
  大臣們為董鄂皇后擬謚號,先擬四個字:孝獻端敬,皇上不允;再擬六字,皇上還是不允;加至八字,為孝獻莊和溫惠端敬,皇上仍很生氣,說全不足以褒揚賢後,諭令再擬,終於定為十二個字:孝獻莊和至德宣仁溫惠端敬皇后。順治帝猶以未能用「天」、「聖」二字為歉。但「承天」須嫡配,「輔聖」須有子繼皇帝位,董鄂氏不具備這兩個條件,不然,就會有十六個字的謚號加給她了。 
  董鄂氏本有「葬禮從簡,不可虛靡奢侈」的臨終囑咐,福臨卻怕愛妻在另一世界受苦而全然不顧。他下令於靈柩所在的景山開設了規模宏大的水陸道場,為董鄂氏超度,使她早升天堂。他下令在棺槨中裝滿了珍寶為她殉葬,以致抬棺的數十名八旗大員都感到沉重得大不尋常。數百名能工巧匠應召為董鄂皇后日夜趕製兩座金碧輝煌的冥宅,那是和她生前居住的承乾宮正殿、寢宮尺寸完全相等的木製模型,沉檀為骨架,屋頂刷金,窗欞雕銀,富麗的雲錦、西川錦裝飾牆壁,還綴以珍貴的明珠寶石。董鄂皇后生前所用的一切床帳傢俱器皿和珍寶擺設,全照原樣放在原處,所有這一切,都將隨同董鄂皇后的遺體靈柩火化。福臨更擔心愛妻在另一世界無人陪伴、無人服侍,竟不顧茆溪行森的勸告,賜死三十名宮女太監為董鄂皇后殉葬! 
  福臨又在朝廷中遍征董鄂皇后祭文。詞臣學士凡恭擬哀誄祭文進呈者雖然均得重賞,但福臨都不滿意。一名小官進上的祭文中有句云:「渺茲五夜之箴,永巷之聞何日?去我十臣之佐,邑姜之後誰人?」竟令皇上泫然淚下,這小官竟也因此而升為兵部主事。不僅如此,凡在靈前呼天搶地、如喪考妣、哭得哀痛的官員命婦,都能得到上方賜給的珍奇財物;而哭而不哀者,就要交禮部議處。 
  更有甚者,一名宗室的輔國公和一名承政,因在董鄂皇后喪期中作樂,被人舉報,皇上大怒,撤了承政職差、奪了輔國公爵位,一併禁錮了起來! 
  所有這一切,吳梅村都在他的《清涼山贊佛詩》第二首裡切切實實地諷詠了一番。他畢竟無愧「詩史」的美名。 
  福臨僅僅是在表達他的悲痛和哀傷嗎?僅僅是為了他真情、深情、癡情所愛的董鄂氏嗎?可以這樣看,但並不完全。他也在借題發揮,在宣洩他痛苦的失意和滿腔的憤怒! 
  他的兩根最重要的精神支柱都垮了。 
  七七四十九天終於過去,大行皇后的梓宮已成為寶宮(盛骨灰的罐),香花供養,備極莊嚴。水陸道場收了法事,盛大的葬禮也已結束,朝廷上下、宮廷內外,都鬆了一口氣,謝天謝地,總算能夠安心地吃口飯、睡個覺了。 
  但是他們的萬歲爺決不肯給他們安寧。 
  十月初八日,就在剛滿七七的第二天,皇上駕臨萬善殿,因一直主持法事而疲憊不堪的茆溪行森不得不趕緊出來迎接聖駕。他料到皇上會親自來致謝的。 
  果然,分賓主坐定後,福臨就十分平靜地說: 
  「謝和尚啟建並主持景山水陸道場。大行皇后得以超生,免去輪迴之苦,朕五內俱銘。」 
  茆溪行森回答說:「董皇后於庚子秋月輪滿之時成等正覺,與悉達太子睹明星而悟道無二無別,真乃奇事!所以一切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他把董鄂氏的逝世說成正覺悟道,並用如來佛先前為太子時修行悟道的事跡相類比,極高地揄揚去世的皇后,為的進一步安慰眼前這位在世的皇帝。 
  福臨點頭道:「是。朕總算了卻了一樁心願。」 
  茆溪靜靜地說:「龍女成佛,聖駕珍重。」 
  福臨也靜靜地說:「如今朕心如死灰,萬念俱空,來尋和尚為朕剃度,從此出家為僧。」 
  茆溪行森大驚,滿面通紅,惶亂失措地說:「萬歲切切不可萌此念頭!國君一身繫天下安危……」 
  福臨冷漠地看著他,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地說:「出家人參禪學道,不可任意喜怒驚懼,所謂『一念嗔心起,百萬障門開』是也。和尚豈不明白?」 
  茆溪行森被福臨問得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福臨走了(3)   
  福臨乘勝追擊:「師兄,這殿旁淨室,從此歸朕修行打坐,朕再也不回乾清宮、養心殿了。師兄能度得人間一位天子遁入佛門,豈不是一件大功德?」 
  茆溪行森心動了,嘴裡卻還是不敢應。 
  福臨自己行動了,拔出腰間短刀,「噌」的一下就把腦後的辮子齊根割斷了!他大笑著說:「千萬根煩惱絲頃刻斷絕,何等容易,何等痛快!從此後赤條條無牽掛!」 
  茆溪行森不能再拒絕,吩咐徒弟備香案、呈戒刀,就在萬善殿內,用顫抖的雙手,為大清國的皇帝淨發。半個時辰後,這位皇帝已成為一個新剃的光頭泛青、新披的大紅袈裟耀眼的瘦削清秀的小和尚。 
  皇上削髮出家的消息,像晴天霹靂,震驚了朝廷裡的一切人!大清天子竟會做出這樣荒謬絕倫的事情,真是做夢也想不到!親貴大臣、文武百官都慌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川流不息地往萬善殿叩見皇上,求他還俗回宮、處理國政;皇后和妃嬪們都處在被拋棄的境地上,只能從早到晚地哭個不停。 
  福臨卻決心割斷和紅塵的所有絲絲縷縷的聯繫,一心一意打坐參禪,來人一概不見,全都擋在萬善殿的大門外,清清靜靜地做他的行癡和尚。 
  他可以割斷對國家政事的牽掛,他可以割斷對鮮衣美食、男女情愛的嚮往,但他割不斷骨肉之親、母子之情。他不能拒絕曾與自己相依為命,共同衝出驚濤駭浪,為自己獻出一生的母親! 
  皇太后命朝臣緊急召來了行癡和尚的師父玉林通,他是十月十五日到京的,幾乎是不待喘息就直奔萬善殿。十月十六日,皇上還俗回宮。十月十七日,像沒事人似的,皇上一早上朝,處理國事,心平氣和,從容寧靜。確實,他從此不摘帽子,人人都知道他背後不拖辮子,但誰敢看一眼呢? 
  其實玉林通處理這件令滿朝文武棘手難辦的事十分簡單,乾淨、利落、快。他一進萬善殿就命他的徒子徒孫們把剃度福臨的茆溪行森綁在柱子上,架起了乾柴;然後再去見他的小徒弟行癡和尚,勸他還俗,命他還俗,並十分安靜地說:如若不然,就點火燒死茆溪行森! 
  在福臨猶豫不從的當口,柴薪真的燒著了,茆溪行森用大聲念佛代替求救呼叫,行癡和尚不能眼看師兄為自己喪命,只好妥協,答應蓄髮還宮。 
  十月初八削髮出家,十月十六蓄髮還宮,福臨只做了八天的和尚。 
  這以後,全憑著他的最後一根精神支柱,也即他的母親的勸慰和支持,他又在人世間這滾滾紅塵中晃蕩了兩個多月,他的心早已經離開了。 
  福臨的身體一直不能算是很健康,各種跡象表明,他似乎早就患有肺結核一類的慢性病。到順治十六、十七年前後,他更增添了神經衰弱的症狀,而且骨瘦如柴。這樣的體質,怎能經得住愛妻病逝的慘痛打擊?隆重的長時間的葬禮、無窮無盡的悲痛和眼淚,都是對他身體的進一步摧殘。他更加衰弱,身體抵抗力迅速下降。順治十八年(公元1661年)元旦期間,他染上了滿洲人最害怕的天花。 
  天花本是重症,成年人得上更為凶險,而體弱的成年人若是染上就沒救了。事實如此。福臨的病程很短,正月初三他感到不舒服;正月初五病勢加重;正月初七亥時,也即二十三點左右,年輕的皇帝撒手入寰,這時離他正月三十日的二十三週歲生日,還有二十三天。 
  福臨對死亡的來臨,彷彿早有預感,所以表現得很鎮靜。初六日的子時,也即他逝世前不到二十四小時,還召內院學士王熙入養心殿,說道: 
  「朕患痘,勢將不起,爾可詳聽朕言,速撰詔書。」 
  當王熙淚不能止、奏對不成語時,順治帝反而安慰他說: 
  「朕平日待爾如何優渥,訓爾如何詳切,今事已至此,皆有定數。君臣遇合,緣盡則離,爾不必如此悲痛。此何時,尚可遷延從事,致誤大事?」 
  福臨不僅留下了遺詔,還指定了繼位的太子——皇三子玄燁。他就是後來在清代和中國歷史上都很有名的康熙皇帝。 
  福臨走了,走得很平靜,很安寧,和他大起大落、大悲大喜的短短一生形成鮮明的對照。 
  看起來,在福臨身上,是有政治家應該具備的優點的。 
  他聰明好學、勵精圖治,有審時度勢的能力,敢於突破陳規舊習,進行一系列順應歷史潮流的變革。由於他的努力,緩和了清初激烈的民族矛盾和階級矛盾,同時健全了國家機構和國家制度,完成了全國的統一,為此後一個多世紀的康雍乾盛世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但是,他的弱點,對政治家而言又是致命的。 
  他缺乏鋼一樣的堅強意志、鐵一樣的無情手腕,他多情善感,心理脆弱,存在著太多的人性弱點和人情味兒,並且絲毫不會或不屑於像很多政治家那樣巧妙而有效地掩飾自己以維護形象和聲望,反而赤裸裸地暴露自己,每每引起朝野大嘩、天下大嘩卻不思改悔。從固執地廢皇后、無所顧忌地奪董鄂妃、喜怒無常地鬧「御駕親征」、超越常情和國家制度地禮葬愛妻直到最後棄皇位出家為僧,他極不安分地掀起一次又一次駭人聽聞的風浪,其所作所為實在不像個政治家,不像個英主明君,倒很像一位過於真率、過於多情的浪漫詩人。 
  一個出色的政治家,終究能夠成為他竭力營造的「瓊樓玉宇」的主人;歷史和命運把福臨推上這千萬人仰望的位置,他也竭智窮力地想要登上高峰,可惜,他終究不能忍受,滑落下來。因為,對於他來說,高處不勝寒!   
  福臨走了(4)   
  看他能那樣不顧一切地追求符合自己心願的愛情和婚姻,看他能視榮華富貴如糞土、棄天下如敝屣,真覺得他身上存在著十分強烈的個性解放的色彩。不過,這種色彩竟會出現在一位封建君主專制社會的最高統治者身上,就顯得格外怪誕了。 
  他實在離他的同時代人太遠了。他的革新步子太大也太快,革新措施太急,正應了「欲速則不達」的俗語。在他去世後,為了平息滿洲親貴和八旗軍民的怨憤,為了穩定大局、穩定人心,他的母親莊太后不得已修改了他的遺詔,使之成為一份痛罵自己不該違背祖制、不該疏遠滿洲親貴、不該重用漢官、不該漸習漢俗等等一系列大不該的罪己詔。受命輔政的索尼、蘇克薩哈、遏必隆、鰲拜四大臣,便以此為上方寶劍,推波助瀾,形成了康熙初年的滿洲親貴保守派的全面復辟,把福臨在位時幾乎所有的革新都推翻,整個社會又陷入新的動亂。若不是康熙親政,再次扭轉乾坤,清王朝的命運就很難說了。 
  福臨的悲劇是社會悲劇——他正處在滿洲入關初年的大動亂、處在滿漢兩大民族的尖銳矛盾的中心,階級偏見、民族偏見無情地壓制著他對真善美的追求。福臨的悲劇是性格悲劇——他的極度敏感的自尊心掩蓋下的自卑,他的喜怒無常、極強的個性深處的脆弱,使他經不住打擊和失敗,終於崩潰。 
  更由於特定的歷史條件,他不同於歷史上的任何帝王,竟能身受儒教、天主教、佛教、薩滿教諸種宗教文化的綜合影響和作用,使他在某些精神和觀念上超越了時代。這恐怕是造成他的失敗、他的悲劇的另一個重要原因。 
  他應該是下幾個世紀的人,他應該晚生三百年。 
  可惜他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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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宮懸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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