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滅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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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楔子

    這晚是這位大秦始皇今世所見的最後一夜的月亮。    
    那浩瀚無邊的星空,一道最耀眼的流星劃過暗黑的天際,留下輝煌而燦爛的軌跡,殞落在天之盡頭,而在流星殞落的方向,正緩緩地升起了兩顆光芒四射的新星。    
    「雙星爭輝」!與此同時,在相距千里的巴蜀之地,一位老人同樣看到了這異常的天象,更讓他感到吃驚的是,隨著雙星的升起,滾滾烏雲平空而生,如一道黑幕突然橫亙於天地之間,使得皓月當空之夜變得漆黑一片。    
         
    「烏氣罩空,遮天蔽日,難道大秦……」老者目中的精芒一閃而逝,整個人變得異常亢奮起來。    
    「啪啪……」他沉吟半晌,這才抬起手來,在空中拍了兩下。    
    一個玄衣人從暗黑之中走出,屏氣凝神,恭手而立。    
    「老夫所說的話你都記在心上了嗎?」老者目光盯注著玄衣人,淡淡地問道。    
    「屬下已銘記於心,請閥主放心!」玄衣人恭聲答道。    
    老者滿意地點了點頭,道:「此事關係到天下蒼生的命運,不可有半點大意。在我門中,能擔此任者,惟你而已,希望你不要令老夫失望!」    
    玄衣人神色嚴峻,毫不猶豫地斷然答道:「屬下一定盡心盡力,誓死效命!」    
    老者微微一笑,踱步過來,輕輕地拍了拍玄衣人的肩,道:「如此最好,去吧!」    
    玄衣人躬身行禮之後,又消失在這暗黑無邊的夜色中。    
    風乍起,吹起老者的衣袂,宛如飛舞的蝴蝶,留在老者臉上的,是一種窺破天機的神秘。


第一部分第一章 死亡之旅(1)

    「得得……」    
    一陣健馬急馳的聲音轟然響起,迅如疾雷般由遠及近,直奔淮水下游重鎮淮陰而來,馬蹄揚起漫天的塵埃,若一陣狂飆穿過這茫茫原野,當先一人,正是泗水郡令慕容仙。    
    慕容仙一臉嚴肅,目光死死地盯住百丈之外快速移動的一個小黑點,絲毫不放,眼看著目標就要閃入一片密林中,他的心中好生焦躁,等到慕容仙趕至密林邊上,敵人早已竄入林中。    
    「蕭何、曹參、谷車,你們各領一路人馬,對這密林形成合圍之勢,本官就不信,這悍匪還能逃出我慕容仙的手掌心!」慕容仙毫不猶豫地發出命令,一揚手間,數百人紛紛下馬,兵分四路,將這片密林迅速圍了起來。    
    搜索開始,蕭何、曹參、谷車各領一彪人馬入林。    
    谷車邀功心切,當先闖入林中。    
    這片密林面積之大,大大超過了谷車的想像,這讓他心中多了一些陰影。    
    這是因為他知道對手並不是一個弱者,而俠他把警覺提升到了一個極限。    
    谷車的每根神經繃直變緊,提刀的手情不自禁地顫動了一下。    
    便在這時,一道迅如閃電的寒芒掠入虛空,白光閃過,幾名軍卒的頭顱已經旋飛空中。    
    還沒等到谷車弄清到底發生了何事,那人已經起腳,將下墜的幾顆頭顱一點一踢,仿如暗器般射向谷車,隱帶風雷之聲,谷車以最快的速度橫移。就在他一動的時候,驀覺眼前一花,一條身影突然掠到了他的眼前。    
    「呼……」他心中大駭,出於本能,斜退了一步,然後劈出了竭盡全力的一刀,直到這時,他才看清眼前的敵人不過二十來歲,眉目有神,渾身上下散發出一股無比霸烈的殺氣,渾如一尊煞神。    
    此人根本就沒有理會谷車劈來的一刀,而是腳下錯步,身形一扭,避開凜凜的刀鋒,然後在虛空中劃出一道淒美而燦爛的劍弧……    
    劍未至,但它所飛瀉出來的殺氣已經滲入谷車的肌膚,冰寒刺骨。    
    谷車還從來沒有看到過如此霸烈的一劍,他到這時才明白慕容仙大張旗鼓地率領眾多高手前來追擊的真正原因。    
    谷車手中的長刀驀起一道暗雲,迎向了那弧跡的最前端。    
    「叮……」刀劍輕觸,發出一聲金鐵交鳴之響,谷車忽然感到對方劍上生出一股牽引力,將自己的刀鋒一帶,劈向了旁邊的大樹。    
    「噗……」刀入樹身,谷車一驚之下,正要拔刀,卻見對方的長劍順著自己的刀身滑下,向自己的手掌平削過來。    
    「呀……」谷車只覺手上一陣抽心般的痛感迅速蔓延至全身。    
    他「蹬蹬……」連退數步,撞上了一棵大樹。    
    看著對方劍上的寒芒毫無停頓地直逼而來,除了等死,他實在想不出自己還能做些什麼。    
    「嗖……嗖……」突然空中數支勁箭如疾雨驟至,奔向那位年輕人的背部。    
    年輕人不想與谷車同歸於盡,就惟有放棄擊殺谷車的機會,所以他毫不猶豫地斜躥,繞到谷車背靠的大樹之後。    
    「谷將軍,快閃!」一個聲音隨著箭聲而至,然後一位身穿綿甲的中年將領飛奔而至,正是蕭何。    
    蕭何是慕容仙最器重的一號人物,不僅劍術極佳,而且極有謀略,靈活機變,為人大方,廣交朋友,在泗水郡內無人不知其名。    
    年輕人聽得蕭何的聲音,怔了一怔,低呼一聲:「罷了。」縱身一躍,隱沒入這林間密生的野草之中。    
    蕭何耳目極度靈敏,年輕人發出的聲音並沒有逃過他的耳目,但等他趕至近前,年輕人已是蹤跡全無。    
    「奇怪,這聲音怎麼這般熟悉?」蕭何心裡咯登了一下,腦海中浮現出一個人影!    
    「劉邦!難道是他?他身為大秦亭長何以會從陳地而返?」蕭何不由擔心起來。    
    他有心想幫劉邦,卻又苦於慕容仙親自督陣,但兄弟一場,他絕不會袖手旁觀。    
    「蕭將軍,多謝你出手相救。」谷車一臉慘白,忍著劇痛道。    
    蕭何笑了笑,沒有說話,忽然想到什麼,撮嘴打起了一聲響亮清脆的忽哨。    
    忽哨聲中隱帶內力,可以傳出很遠,正是慕容仙事先設定的聯絡暗號。    
    片刻功夫,慕容仙已經率領軍士圍了過來。    
    「人呢?」慕容仙看了一眼要死不活的谷車,瞪眼向蕭何問道。    
    「屬下趕來之時,敵人已經逃走了。」蕭何不慌不忙地答道。    
    慕容仙陰沉著臉,幾乎發作,怒道:「他往何處去了?」他一向器重蕭何,換作旁人,早已是一通斥責了。    
    「往哪個方向去了?」蕭何張望了一下,然後指了一個相反的方向。蕭何知所以敢這麼做,是他知道谷車為了躲避剛才那致命的一擊,由於視線受阻根本不知劉邦向何方向逃竄。    
    慕容仙再不遲疑,當下兵分兩路,由蕭何、曹參直追下去,而他自己另領一彪人馬,繞道前行。


第一部分第一章 死亡之旅(2)

    劉邦就快要走出這片密林時,突然感到自己的心跳動了一下。    
    林外一片靜謐,他卻從空氣中聞到了一絲危機。    
    他雖然拿定主意,卻不願意作無謂的犧牲,所以他以最快的速度檢查著自己內息運行的狀況,發現自己的情況並不像想像中的那麼壞,這給了他強大的自信。    
    便在此時他看到了一個人——慕容仙!慕容仙是趙高賞識之人,其武功智計皆非常人能及。    
    劉邦見到慕容仙,想也沒想身形暴退!慕容仙似早就料到了劉邦會退,暴喝一聲,整個身體如箭矢般標前,同時手臂一振,劍芒暴出,拖起一道玄奧無比的幻虹乍現空中。    
    一進一退,進者比退者要快,當劉邦剛好退到林邊的剎那,慕容仙的劍芒已直向他的面門襲至。    
    「叮……」劉邦惟有揮劍格擋,劍鋒相交,發出一聲脆響,同時身形向林木間跌飛而去。    
    慕容仙心中暗道:「不妙!」只覺自己的長劍似無著力之處,勁力向前一送,反而加速了劉邦跌飛的速度。    
    等到慕容仙後腳跟入林中時,劉邦的人影似乎突然消失在空氣中,竟然不見了。    
    近段時間以來,慕容仙一連接到幾個線報,說是在沛縣境內,有人在頻繁活動,上躥下跳,聯絡江淮七幫,似有謀反之心。慕容仙一向對江淮七幫有所顧忌,倘若事情屬實,定會令朝廷極為頭痛,以眼前年輕人的武功,不能不使他聯想到江淮七幫。    
    江淮七幫由來已久,立足江湖已有百年,據說這七幫子弟大多乃是戰國時候一些小國的貴族遺民,因為不為人道的一些歷史原因,流落江淮一帶,漸漸開宗立派,在沛縣一地漸成規模,這些子弟雖非江湖中人,但混跡於市井街巷三教九流各行各業之中,故又稱九流七幫。    
    當日趙高指定慕容仙接任泗水郡令一職時,曾經說道:「江淮七幫雖然都不是江湖上有名的幫會,幫中的弟子也沒有可以在江湖上叫得響的名流,但七幫所蘊含的人力財力,以及他們的影響力,歷來是朝廷心中的一大隱患。對於這一點,但凡有識之士,都有此共識,所以你上任之後,必須以安撫為主,盡心結納,歸我所用。如果是被其它四閥或是義軍利用,那麼無異是虎添雙翼,讓人追悔莫及了。」    
    慕容仙奇道:「既然它始終是個隱患,又只是幾個民間組織,朝廷安撫不成,何不派兵剿滅?這樣也可絕了一些有心人的念頭。」    
    趙高道:「若能剿滅,朝廷早就動手了,何必等到現在?只因這七幫大多歷史久遠,根深蒂固,幫眾遍佈民間三教九流,難以一次肅清,是以朝廷才沒有動手。何況此時正值戰亂,我入世閣正需要這些亡國之人的襄助,所以才會派你前往,你可千萬不要辦砸了這件差事。」    
    慕容仙唯唯喏喏,走馬上任後,牢記趙高的囑咐,倒也拉攏了七幫中的一兩個門派,盡心扶植,眼看有些起色,恰逢陳勝、吳廣起義,數月之內攻城掠縣,所向披靡,聲勢一時無兩,而且在陳地建國,一時間讓慕容仙緊張起來,因此他絕不會輕易放過眼前的敵人。     
    慕容仙觀察了一下周圍的地勢環境,提劍向密林一處逼去。    
    「嗤……」慕容仙前方的一片草叢突然拔地而起,齊向他射來,一股如狂飆迅猛的劍風夾在萬草間逼向慕容仙的各大死穴。    
    劉邦這不遺餘力的一劍,無論是出手的時機,還是選擇的角度,都已近趨完美。    
    慕容仙吃了一驚,身形暴退,他唯有退,才可以消緩對方的劍勢,為自己贏得時間。    
    「轟……」只見虛空中猶如鮮花綻放般平生萬千劍影,重重地點在了對方劍勢的最鋒端。火花綻放間,兩股強大的氣流碰撞一點,然後如一團火藥炸裂。    
    「呀……」劉邦狂吐一口鮮血,身子如斷線的風箏跌入草叢。    
    慕容仙卻只是微晃了一下身形,然後橫劍於胸,目光鎖定被氣勁揚起的塵土,不敢冒進。    
    他已經領教了對手的奸詐,他決定等待下去,等待煙塵的散滅。    
    煙塵散盡,慕容仙入目所見,並沒有想像中對手橫臥地上的場景,除了地上赫然開了一個大洞之外,對手竟然又不見了,慕容仙更有一種說不出的憤怒。    
    林外忽然傳出一陣吆喝聲,接著發出了弦動之音,慕容仙心中一驚,身形掠起,同時為了證實心中所想,大聲喝道:「給我留下活口!」    
    他留下活口的原因,一是因為此人的重要,雖然他還不知道對手真實的身份,卻相信對方的嘴裡一定有自己需要的東西;二是劉邦那一劍所挾的內力,讓他想起一個可怕的人物。如果真如他心中所想的話,那事情將更為棘手了!    
    劉邦此時已竄出了林外,向河灘飛速奔去。    
    本來他絕不可能像現在這般容易地奔過林地與河灘之間的這段平地,但是慕容仙的這一吼實在來的及時,使得林外上百名軍士拉起滿弦,箭在弦上,卻沒有人敢斗膽亂放。    
    等到慕容仙趕到林外時,劉邦的身形已在二十丈開外。    
    「攔截他,不要讓他跑了!」慕容仙一聲令下,軍卒們這才醒悟過來,策馬直追。    
    眼見劉邦相距河水不過數丈之遠,慕容仙再不猶豫,突然止步,伸手取出了自己心愛的「無羽弓」。慕容仙所用之物,乃是祖傳神兵!慕容仙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弓至滿弦,而三枚烈炎彈已緊緊扣在他的手上。    
    「轟轟……」兩聲巨響,同時響起,另一彈卻直追其後射入水中。    
    劉邦只感到背後有一股大力撞至,熱力驚人,他一個踉蹌,在烈炎彈在水中炸響的一刻間,他迎著炸裂開來的驚濤駭浪縱入水中。    
    他一入水中,頓時感到河水的灼熱,同時似有無數股巨力將之撕扯,讓他的頭腦渾噩,猶如夢遊。他心中頓後悔不已,如不是此次前去陳地,為了博取陳勝王的信任自封了五成功力,否則像慕容仙這樣的角色怎能將他逼退得如此狼狽之境?    
    隨著身體的下沉,劉邦心中後悔不已,為了博取陳勝王的信任,使復國大業加速完成,他前往陳地之前將自身功力封了五成,否則像慕容仙這樣的角色怎能將他逼得如此狼狽?    
    意識的慢慢消失讓劉邦感到事情的嚴重情,忙將體內的內息遍佈全身,但水流的衝擊仍很快將他震昏過去……    
    當慕容仙趕到河岸時,驚濤已息,波浪漸止,大河彷彿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只是劉邦的屍體始終不見浮起……    
    慕容仙又氣又急,回頭大喝道:「馬上派人在沿河上下五十里展開搜尋,本郡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第一部分第一章 死亡之旅(3)

    「我呸,呸,呸……」在下游三十里外的一個河灘上,走來兩個衣衫襤褸的少年,走在前面的那少年只有十七八歲,一臉頑皮,皺著眉頭,不住地吐著口水,而後面的那位大概有二十出頭的年紀,耷拉著頭,垂頭喪氣地跟在前面那位少年的身後。    
    走到河灘上,兩人急急地脫光衣服,縱身入水。這兩人的水性極好,一時嬉玩起來,猶如兩條白魚在水面上翻飛,好不容易游得累了,這才爬上岸來,躺在沙灘上曬太陽。    
    這兩人都是淮陰城中的無賴,那個年小點的少年,姓紀,大名空手,別看他年紀不大,卻人小鬼大,混跡市井鮮有吃虧的記錄,這在無賴這一行中也算得上是一大奇跡。而那個年長些的少年,姓韓名信,一身蠻力,酷愛習武,曾經自創三招拳法,也算得上無賴中的一大豪傑。兩人自小混在一起,情同兄弟,騙吃騙喝,偶爾巧施妙手,總是搭檔在一起。    
    昨夜韓信跑來,說是見得東門鞠家的長子鞠弓進了杏春院,紀空手平日裡對鞠家欺行霸市的作風就反感,一聽鞠弓進了杏春院,就計上心來,準備干他一票。    
    他們兩人素知鞠弓與杏春院的頭牌小桃紅交情不錯,是以到了杏春院,二話不說,先悄悄地藏到了小桃紅的大床底下,……直到天明,才取到了鞠弓掛在床邊的錢袋。    
    等到他們溜出城來,打開錢袋一看,才發現這袋中只有幾兩銀子,害得紀空手連叫「晦氣」,一夜的代價還不如自己在銜上轉幾圈的多。便拖了韓信來這大河之中洗洗霉運。    
    「不過此次雖然沒有發財,卻讓我們卻長了不少的見識,想起小桃紅那貓叫的聲音,我至今心還癢癢的。」韓信臉上興奮起來,「咕嚕」一聲猛吞了一記口水。    
    「不會吧?韓爺,你長這麼大了,難道還是童身?」紀空手詫異地瞄他一眼,驚叫而起。    
    韓信急急掩住他的嘴道:「你叫這麼大聲幹嘛?生怕人聽不到嗎?我這童身是童叟無欺,難道你不是麼?」    
    紀空手沒有說話,只是神秘一笑,好像自己已是情場老手,色中干將。其實他的心裡嘀咕道:「你是童叟無欺,本少也是如假包換,咱哥倆半斤八兩,誰也不比誰好到哪裡去!」    
    他這一笑,倒讓韓信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只好顧左而言他,沒話找話道:「今天的天氣還不錯噢,紀少!」    
    紀空手卻彷彿沒有聽到一般,兩隻眼睛突然直瞪瞪地望著大河上游的方向。    
    「你走邪了?」韓信伸手在他的眼前晃了一晃,卻被紀空手一掌拍開。    
    「快看,上游好像漂下來一件東西。」紀空手突然跳了起來。    
    韓信順著方向瞧去,果然看到大河上游正有一個小黑點漂流而來。    
    「莫非是財運到了?」韓信不由興奮起來。    
    紀空手看了半天,搖了搖頭道:「好像是一具屍體。」    
    兩人垂頭喪氣地坐下來,紀空手歎了一聲道:「我們倆昨晚沾了不少晦氣,發財是沒指望了,只盼這一洗,別讓霉運沾身才是。」    
    兩人又談了一些市井軼事,東家長、西家短地瞎扯一番,看看天色不早,便站了起來,想跑到河裡洗掉身上的泥沙。    
    「快看!」韓信突然指著前方的河灘叫了起來。    
    紀空手抬眼一看,叫聲「怪了」,原來那具屍體竟然被沖刷到了河灘上。    
    這兩人都是膽大包天之人,又是光天化日之下,心中倒也絲毫不懼,兩人相視一眼,同聲道:「過去看看。」    
    到了近前,才發覺這具屍體入水的時間不過幾個時辰,膚色還未完全漂白,身上衣衫碎成絲縷,渾身上下不下三四十處灼傷,看上去異常恐怖,簡直不成人形。    
    但奇怪的是,這屍體的肚腹平坦,並沒有嗆水過後的腫脹。紀空手沉吟片刻道:「這乃是殺人之後拋屍,惟有如此,才會不顯漲腹現象。」    
    韓信點了點頭,忽然看到這屍體的手上緊握著一柄長劍,雖然毫不起眼,但劍鋒處亮在陽光之下,泛出一縷青色的光芒。    
    「哈,這下好了,我一直愁著沒錢置辦上好名刃,這一下送到手上來了。紀少,你說我還能故作清高,義正言詞地說『不要』嗎?」他老大不客氣地掰開這屍體的大手,搶過劍來,捧在手上仔細端詳,口中不住地讚道:「好劍,好劍,只怕連淮陰城裡也找不出第二把了。」    
    紀空手搖了搖頭道:「這劍只怕你還真不能要。」    
    韓信一臉疑惑道:「紀少你別騙我了,這次就算你說到天上,我也不聽,總而言之,這劍我是要定了。」    
    紀空手飛起一腳踹在他的屁股上,道:「你可真是個豬腦,看清楚,這可是一件人命案,就算官府不查,他的家人親眷找來,你也怕難脫關係。」他「呸」了一聲,又道:「都是你害的,搞得現在霉運已經附身了,我呸!」    
    他一口濃痰吐到那屍體的身上,卻見那屍體突然抽搐了一下,嚇得他大叫一聲,轉身欲跑。    
    韓信捨不得丟下手中的劍,趕忙拉住他道:「紀少,你眼花了不是,這又不是詐屍!」他話還沒說完,卻見一隻大手從地上伸來,抓住了他的腳。    
    「呀……」這一下可把韓信嚇得三魂去了兩魂,「撲……」地一聲軟癱在地。    
    「這……位……小……哥……救……我。」那屍體突然睜開了眼睛,只是目無神光,滿臉疲累,近乎掙扎地從口中迸出話來。    
    他的聲音一出,頓時讓紀空手與韓信將離位的魂魄收歸回位,雖然臉上一片煞白,卻已沒有了先前的恐懼。    
    兩人眼珠一轉,對視一眼,這才由韓信俯過身去,對那人說道:「救你不難,只是酬勞多少,還請說明,否則我們又不傻,何必惹麻煩上身?」    
    那人神智一醒,頓時感到了渾身上下如針刺般劇痛,豆大的汗水滲了一臉,道:「只……要……肯……救,由……你……開……價。」    
    韓信狐疑地打量了他這一身行頭,神色不屑地罵道:「由我開價?你好大的口氣,憑什麼讓我相信你呀?」    
    那人痛得齜牙咧嘴,猶豫了一下,方道:「在……下……沛……縣……劉邦。」說著人又痛暈了過去。    
    劉邦此言一出,頓時把紀空手與韓信嚇了一跳,雖然劉邦只是沛縣境內一個小小的亭長,但在江湖上的名氣卻大。儘管紀空手與韓信並非真正的江湖中人,卻多少沾了點邊,倒是聽過他們的老大文虎提過這個名字,一直慕名已久,可惜未曾謀面,想不到卻在這種情況下見面。    
    「紀少,這人怕是吹牛吧?他莫非故意找了個人的名頭,來誆我們出手救他?」韓信將信將疑,抬頭望向紀空手。    
    紀空手沉吟半晌道:「只怕不像,你看,他雖然穿得破爛,但衣衫都是上好的料子,而且他的劍也絕非凡品,應該是大有來頭。」    
    韓信聽了,不由滿心歡喜道:「如果他真是劉邦,我們可時來運轉了,你沒聽文老大說嗎,此人家財萬貫,有的是錢,而且與江淮七幫中人都有來往,若是他肯把我們收入門下,我們又何必把無賴這個職業做到老死下場?」    
    「誰說不是呢?」紀空手有感而發道:「這無賴做到我們這份上的,也該知足了,可是我們就算風光過一回,倒有九回要看別人的臉色行事,真是沒勁!」    
    「那我們還猶豫什麼?趕快救呀,若是他老人家一命嗚呼,我們豈不是在這裡做了半天白日夢?」韓信關切地看著那人,見他一動不動,渾似沒了氣一般,不由著起急來。    
    紀空手搖了搖頭道:「救當然要救,可是我們還要想一個萬全之策。你想想啊,這劉邦名頭這麼大,聽說身手也好生了得,連他都遭人擺佈成這個熊樣,可見他的仇家來頭不小,若是一著不慎,只怕不僅救不了他,還得再搭上你我這兩條小命替他風光陪葬!」    
    韓信嚇得哆嗦了一下,臉露怯色道:「這可不是鬧著玩的,我生下來長到這麼大,還沒有碰過女人呢,若是就這麼陪葬了,豈不冤枉?」他陪著笑臉道:「要不,我們就當什麼也沒有看見,溜回城去繼續幹我們那蠻有前途的職業。」    
    紀空手狠狠地在他頭上敲了一記栗暴,罵道:「虧你這般沒出息!放著大好的機會來了,此時不搏,更待何時?」他似乎拿定了主意,伸手摸那人的腕脈,感到脈息雖亂,畢竟存在,心頭頓時輕鬆了不少。    
    韓信聞言,只覺熱血沸騰,狠狠地道:「對呀!豁出去了,我就不信我們一定會輸掉這場生死局!」    
    兩人猛地伸手擊掌,以示決心,正想著要如何安置這人時,忽聽得沿大河兩岸同時響起了一陣馬蹄聲。    
    紀空手臉色一變,驚道:「只怕是麻煩來了。」當下環顧左右,只覺河灘上一片矮小茅草,根本就無法藏身,腳踩泥沙,忽然靈機一動道:「韓爺,看來我們只有把他藏到這泥沙裡面了。」    
    當下兩人手腳並用,忙碌一陣,剛剛將人掩藏好,一彪鐵騎已悍然而至。    
    當先一人,正是蕭何!


第一部分第一章 死亡之旅(4)

    蕭何策馬而來,卻看到了兩個少年赤條條地躺在沙地上,神態悠閒,似乎正在欣賞天邊的一抹紅霞,不由心中一動,拱手問道:「兩位小哥,借問一下,你們可看到這河中漂下來一具浮屍?」他有求於人,雖然是將軍身份,也顯得極盡禮數。    
    「見是見著了,只是時間過去了這麼久,此刻只怕已在十里之外了吧?」答話的人是紀空手,臉上鎮定自若,絲毫不露破綻,倒是韓信斜在紀空手的身後,身體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    
    蕭何一聽,心裡好生激動:「照這般說來,劉邦一定還活著,我得趕在慕容仙之前尋到他,再行設法營救。」    
    但是蕭何一向為人謹慎,遇事不亂,尋思道:「此時正逢初夏時節,正是下水嬉戲的好季節,若是正巧這河中淹死了人,那浮屍不是劉邦,我豈不是誤了他的性命?」    
    他拍馬近前幾步,道:「兩位小哥,再問一下,你們可曾看清那浮屍的模樣?」    
    紀空手冷笑一聲:「這位軍爺卻也怪了,我們倆在這裡想曬乾剛才游水打濕的的褲子,見到浮屍已覺晦氣十足,誰還有心思去看個仔細?」    
    蕭何並不著惱,叫聲:「得罪!」便要揚鞭前行。    
    但他轉頭之際,忽然見得後面那位少年輕吐了一口氣,臉上似乎多了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他的心中頓時起了疑心。    
    他勒馬緩行,繞著圈子,仔細打量起這兩位少年。他的目力端的驚人,只片刻功夫,已經看出了一絲破綻。    
    這破綻就在他們所站的沙地上,在韓信的腳邊,竟然露出了一小縷真絲織就的紅纓。    
    蕭何一眼就認出了這是劉邦所佩寶劍的劍纓,心中不免一陣狂喜:「這樣也好,若是劉邦能得他們相救,倒省了我不少麻煩。」    
    他一路走來,其實都在尋思著找到劉邦之後,怎樣才能不讓慕容仙起疑,又可放走劉邦的兩全之策,絞盡腦汁之後,終究無果,心裡委實苦惱得緊,這會兒見到此等情形,方知天大的難題就此迎刃而解,心中真有種說不出的高興。    
    他尋思道:「不過將劉邦的性命交到這兩個少年手中,終究難以放心,我得先裝模作樣追查下去,然後再找個機會一個人悄悄回來,方可保證他性命無虞。」    
    他拿定主意,望著紀、韓二人微微一笑,再不回頭,揚鞭而去。    
    就在蕭何勒馬而止時,紀空手心裡一驚,幾乎與蕭何同時看到了那一縷劍纓。    
    他的心陡然一沉,心道:「這一次可真是死定了,想不到我紀空手第一次拿命相搏,就輸了個乾乾淨淨,徹徹底底!」    
     「紀少,我總覺得有些不太對勁。」韓信回過頭來,望望身後,並沒有發現有什麼異樣的動靜,可是不知為什麼,他的背上已有冷汗滲出。    
    「我也覺得奇怪,總感到有人在背後跟蹤我們一樣。」紀空手壓低聲音道。    
    兩人躲入林中,側耳傾聽,過了半晌功夫也沒有聽到除了風聲之外的任何聲音,兩人都鬆了一口大氣,相視而笑。    
    「這就叫做賊心虛。」紀空手自嘲地笑道。    
    「我們是賊嗎?我怎麼覺得我們就像是兩個救人於危難之際的大俠,難道不是嗎?」兩人哈哈大笑起來,一前一後向密林深處走去。    
    越往裡走,光線越暗,紀空手與韓信完全靠著記憶找到了一棵千年古樹。古樹樹圍兩人合抱猶難抱住,樹中有洞,劉邦正是被他們藏匿於此。    
    兩人小心翼翼地將劉邦從樹洞裡抬出,平放在厚草地上,摸了摸劉邦的鼻息,覺得漸趨平穩,不由放下心來。    
    「這劉邦若再敷上『回春堂』的靈丹妙藥,只怕要不了幾天,就可以痊癒了。」紀空手取出那一包藥膏,謹遵叮囑,內用的內用,外敷的外敷,忙了好一陣子,才算完事。    
    「那是。你也不想想,我只對劉夫子說了病人的特徵,他就這點藥要了我十兩銀子,而且還只管三天,奶奶的,比到杏花樓嫖妓還貴,害的我又幹了幾回偷雞摸狗之事。如果沒有奇效,看我不把他『回春堂』的招牌給砸了?」紀空手得意地一笑道。    
    韓信坐下來歇了一口氣,道:「別的都不是問題?而是這淮陰城只怕我們難回了!」    
    「這你就不用為我操心了,我堂堂紀少自從一生下來,就從來不知道什麼叫麻煩。」紀空手聽出韓信話裡的擔心,拍拍他的肩膀,老氣橫秋地道。    
    「不過你很快就會知道了。」就在這時,韓信的臉色陡然一變,努了努嘴,眼睛望向了紀空手的身後。    
    紀空手根本不知道在他的身後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以他的敏感以及對韓信的瞭解,他知道韓信不是在開玩笑。    
    他的額頭上頓時滲出了絲絲冷汗,驀然回頭,只見在他身後的草地上,斑駁陸離的樹影顯得陰森慘然,枝丫橫斜間,有一個朦朧的人影站在那裡,猶如一個不散的陰魂。    
    空氣變得沉悶之極,無論是紀空手,還是韓信,都感到有一股莫大的恐懼漫卷全身。此時此刻,陰魂鬼怪已不是最可怕的東西,對他們來說,最不想遇見的是人。    
    「你是誰?」紀空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心中的恐懼壓制下去,然後問道。


第一部分第一章 死亡之旅(5)

    一陣微風吹過,那條人影頓時在飄搖中不見。然後便聽到一陣風聲從林間疾竄而出,一個三十來歲的健漢站在了他們的面前。    
    「你們就是紀空手與韓信?」那人微微一笑,似乎並無惡意,但紀空手一看他的身形如此快速的移動,就算明知他是敵人,也只有任其宰割。    
    「沒錯!你能知道我們的名字,就說明你也是道上的朋友。人過留名,雁過留聲,還未請教閣下的大名?」紀空手雙手抱拳,裝成老江湖的模樣,顯得不倫不類。    
    其實他無心知道對方究竟是誰,他只想拖延時間,尋找對策。但是一時之間面對這樣的高手,無論是打還是逃都非良謀,倒讓紀空手頓有無計可施的窘迫。    
    那人笑了笑道:「我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劉邦的朋友,而非敵人,這是不是已經足夠?」    
    韓信搖了搖頭道:「空口無憑,誰敢相信你說的就一定是真話?」    
    那人不動聲色,伸手在空中一抄,便見他的食指與拇指之間平空多出了一把七寸飛刀,在斑駁的光影之下,散發凜凜寒意。    
    刀現虛空,透發而出的殺氣使得林間的氣壓陡增,紀空手只感到來者就像是一堵臨淵傲立的孤崖,氣勢之強之烈,讓人有一種無法企及之感。    
    他還知道,只要來人出手,他和韓信就只有一條路可走,那便是死路!    
    「這刀也許可以證明。」那人冷冷笑道,笑聲中自有一股傲意。    
    「嗖……」刀已出手,宛如一道閃電破空而出。沒有人可以形容這一刀的霸烈,但每一個人都感到了這一刀飛瀉空中的殺氣。    
    紀空手與韓信同時感到呼吸不暢,彷彿有窒息之感,情不自禁地閉上了眼睛。    
    「噗……」飛刀射中了紀、韓二人身後的大樹,刀鋒沒入,刀柄震顫,發出嗡嗡之聲。    
    紀空手與韓信轉過頭來,頓時被眼前的情景震得目瞪口呆,似乎不敢相信這是人力所為,帶著疑惑的目光重新盯在了那人的臉上。「你們既然是劉邦的朋友,就無須害怕,我使出這一刀來,只想證明我就是樊噲。因為樊噲的招牌絕技就是飛刀!」那人將紀、韓二人的訝異盡收眼底,笑了笑,然後非常真誠地道。    
    「樊噲?」紀空手與韓信同時驚叫了起來,簡直有些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在他們眼中,樊噲的聲名遠遠要大於劉邦,他們也是在瞭解樊噲之後才知道劉邦的。這並不表示樊噲的武功就一定比劉邦強,名氣就一定比劉邦大,而是紀、韓二人在淮陰城拜的老大文虎,恰恰是樊噲的烏雀門在淮陰設下的一個壇主而已。他們經常聽文老大吹噓,自然而然地便對樊噲之名早有仰慕。    
    「屬下叩見門主!」紀空手一拉韓信,兩人跪下,連連磕頭。    
    樊噲怔了一怔,豁然明白:「原來你們是跟著文虎的門人。」他伸手扶起紀、韓二人,然後走到劉邦身邊,俯身查看。    
    半晌過後,他站起身來道:「你們跟著文虎有幾年了?現在做的是什麼職事?」    
    紀空手道:「我們其實也不是文老大手下的人,只是借他這塊招牌,在淮陰城裡瞎混。」    
    「哦?」樊噲看了他一眼道:「那你們怎麼又救了劉邦呢?」    
    紀空手趕緊將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邊說邊注視著樊噲的臉色。樊噲卻喜怒不形於色,只是專心地聽著,聽完之後,方才重新打量起紀、韓二人。    
    「你們可知道,你們這一念之慈,不僅救了劉邦,也是我烏雀門上千子弟的大恩人呀!」樊噲突然跪下,在地上叩了一個響頭。    
    紀空手慌了手腳,便要來扶,誰知入手處仿如大山般沉重,樊噲的身體紋絲不動。    
    「哎呀,這可使不得。」紀空手與韓信大驚之下,急得直跺腳,好不容易扶起樊噲來,紀空手心中奇道:「我不是救了劉邦麼?怎麼樊噲倒給我叩起頭來,難道說劉邦與烏雀門也有淵源?」    
    樊噲道:「其實你們說的那位軍爺,乃是郡令慕容仙手下的一名將軍,名叫蕭何。若不是他來通風報訊,我又怎會知曉你們救了劉邦呢?」    
    紀空手與韓信不由大喜,笑嘻嘻地道:「如果樊爺真是賞識我們,不如從今天起,我們就跟著你闖蕩江湖?」    
    樊噲微微一笑道:「你們為了劉邦,甘冒大險,我本應重謝!但是劉邦此刻昏迷不醒,傷勢還不穩定,我必須盡快將他送回沛縣,以確保他能完全康復。所以這一次我還不能帶你們走,只能暫時讓你們受些委屈,一月之內,我必定再來相迎二位。」    
    他此話一出,紀、韓二人相視一眼,臉上好生失望,樊噲看在眼裡,從樹上拔出飛刀,遞給紀空手道:「你們也用不著沮喪,雖然這一次不能與我同回沛縣,但我樊噲說話,從來就是一諾千金,你們只須憑著這把飛刀去見文虎,他見刀如見人,自然會好生款待你們,奉作上賓!」    
    紀空手接過飛刀,但見這刀雖只七寸,卻入手甚沉,絕非是普通鑄鐵打造。刀身薄如蟬翼,刀鋒犀利無比,做工精緻,線條流暢,一看便知是出自高人之手。心中頓時好生喜愛,拿在手上,久久不肯放下。    
    樊噲抬頭望天,知道時間不早了,叮囑幾句之後,將劉邦負在身上,一縱而起,消失在黑暗之中。    
    韓信望著樊噲消失的背影,心存疑惑道:「你真的相信樊噲還會再來嗎?」    
    紀空手道:「憑我的直覺,樊噲的確是一個值得我們信賴的人,我沒有理由不相信他。」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韓信不由得問。    
    紀空手微怔,想了一想道:「我得去見姓丁的那老妖怪,你先去文老大那裡等我吧!」    
    韓信不由得一臉同情地望了望紀空手,幸災樂禍地道:「看來老夫子還真是你的剋星!」


第一部分第一章 死亡之旅(6)

    紀、韓二人帶上飛刀找到文老大。而紀空手記掛著與丁老夫子的約定,為了自己的屁股不遭罪,也不理韓信,一個人直奔財神廟。    
    財神廟裡空無一人,這顯然是在紀空手意料之中的事。他似乎一點都不著急,等到夜色漸深時,他才聽到了門外傳來「篤,篤,篤」的三記敲門聲。    
    這是他與丁老夫子約定的暗號,他的回應就是輕咳一聲,然後便見到丁老夫子慢悠悠地踱步進來。    
    「你好,老夫子,不知今天你又想出什麼花樣來折磨我呀?」紀空手見他一臉和善,帶著微笑而來,心中不由「咯登」了一下。     
    「今天沒有花樣,就是想和你說話聊天。」丁老夫子挨著他坐下道。    
    紀空手吐吐舌頭道:「這可是太陽從西邊出來啦,不僅稀奇,而且奇怪。」    
    「迄今算來,你我認識也有三年了,一個悶著頭教,一個悶著頭學,時間過得還真快,眨眼之間你都快成大人了。」丁老夫子深有感觸地道。    
    紀空手一本正經地道:「我可是度日如年,自從認識你,我壓根就沒有睡過一夜好覺,還和你猜了整整三年啞謎!」    
    「你很想知道我為什麼要這樣做的原因?」丁老夫子悠然笑道。    
    「當然。」紀空手笑了:「雖然你對我一向不錯,可是我還不想被別人當作白癡。」    
    丁老夫子透過窗欞,放眼望向暗黑的夜空,心有所思,半晌才道:「我來淮陰乃受人之托,但三年間我踏遍淮陰的每寸土地,卻仍無所獲。」    
    紀空手不解地道:「你說你來此地是受人所托?」    
    「至少當初我來此地絕非我的本意。」丁老夫子淡淡地道:「你可聽說過『盜神』丁衡這個名字?」    
    紀空手搖頭道:「這個人未免也太狂了吧,賊就是賊,還要在後面加上一個神,是不是有神經病?」    
    「我呸!」丁老夫子斷然答道:「天下有像我這樣聰明的神經病嗎?」    
    紀空手「呀……」地一聲,吐吐舌頭道:「難道你就是盜神丁衡?」     
    丁衡悻悻地道:「你見識淺薄我並不怪你,可你不能信口開河,敢說我丁衡有病的人你是第一個,若不是看在你我三年的交情上,我一定要把你打得滿地找牙!」    
    紀空手微笑不語,心裡卻不以為然地道:「你說的這麼漂亮,又是盜神盜帥的,其實也就是一個賊,就算你是個大賊,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    
    丁衡的眼縫裡逼出一道寒芒,彷彿看到了紀空手頭腦裡的思想,冷笑一聲道:「就算我是一個賊,也是普天之下無人能及的賊!天下各行各業之中敢稱第一的人,完全應該得到他所應得的那份頂禮膜拜式的崇拜,而不是像你這樣的熱嘲冷諷。」    
    紀空手道:「這也怪不得我,我跟你學了三年,除了這化裝易容之術還能派點用場之外,其它狗屁絕學一概毫無用處,這怎不讓我懷疑起你這個盜神的真實性呢?」    
    丁衡傲然道:「你不愧有無知小子的美譽,竟然敢說妙手三招、見空步這等神技一無用處,真是『無知者無畏』。你可知道,這三年來,你所學的每一門技藝都是天下無雙的絕技?無一不是江湖中人夢寐以求的東西!」    
    紀空手不由啞然失笑道:「佩服,佩服。」    
    「你現在總算明白了吧!」丁衡似乎沒料到紀空手的態度轉變得如此之快,頗有幾分詫異。    
    「是的,我的確佩服你吹起牛來倒是天下第一,你的妙手三招、見空步既然這麼神奇,我怎麼就一點感受不到呢?」紀空手一針見血地道出了問題的實質所在。    
    丁衡一怔之下,終於笑了:「這個問題問得好。我這三年裡,所授的技藝都是套路招式,卻從來沒有教過你任何內功真氣的運氣法門,這就好比我修建了一幢百丈的高樓,框架已經立起來了,卻沒有打下地基,是以根本經不得風吹雨打,一推就倒。而我現在要做的事情,就是準備給你打牢地基,讓你出道江湖之後,可以經得起狂風暴雨的沖洗。」    
    紀空手猛然間想到了一身是傷的劉邦,心中暗道:「也許老夫子沒有說錯,如果沒有內力,劉邦只怕早已一命嗚呼了。這樣看來,我至今一無所長,莫非真與自己毫無內力大有關係?」    
    他忽然又想起另一個問題,道:「人家都是先打地基,再修高樓,你為什麼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呢?」    
    「我早說過,我來此地是受人之托,但是三年間我日訪千家,夜過萬戶,卻仍無所獲,而惟一讓我看得上眼的也只有你這小子,直到今日,我才把醜事相告於你,只因我將離開淮陰。」    
    「我呸!不知我是否倒了八百輩子霉,才會讓你看上。」紀空手拍開他的手道:「既然你來淮陰找人,為什麼到這時才告知於我?難道你不知在這淮陰的地頭上,我紀空手可以手遮半天嗎?」    
    丁衡哈哈一笑道:「手遮半天?是不是也要老夫學你,用手遮住一隻眼睛,每天半睜半閉的,最多也只能看見半天邊?老夫之所以能看得上你,並不是因為你是帝王將相的棄兒,也不是達官貴人的遺嬰,而是因為你自己。你雖然混跡市井之中,幹的又是無賴這個行當,但你貧而不貪,賤而不棄,頗有俠義心腸和小聰明更難得相格清奇,正是我一心要找的最佳人選呀!」    
    紀空手的臉難看地紅了,不好意思地道:「我聽起來你好像是在罵我。」


第一部分第一章 死亡之旅(7)

    丁衡肅然正色道:「有些事情不只能單看眼前,時間一長,你自然就會明白,但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丁衡曾盜遍天下,閱人無數,絕不會把人看錯,你的的確確不是池中之物,早晚有一天,會成為人中龍鳳!」    
    紀空手的眼睛一亮,油然生出一股信心道:「對,這就是我的抱負與理想,別人能做到的事,我紀空手也一定能夠做到!」    
    「不!」丁衡搖了搖頭道:「不僅如此,就是別人不能做到的事,你也要想方設法做到,這才是英雄的本色。」    
    紀空手撓撓頭道:「可我還是不明白你要我去做一些什麼樣的事情,是否去偷天下間別人沒法偷到的東西?」    
    「呸!老夫如果想要的東西,天下間沒有人能夠阻止我拿到,老夫還用叫你去偷?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一個人生於人世,要活得『轟轟烈烈,無怨無悔』,如真能做到這八個字,那你將死而無憾!」丁衡心有所感地道。    
    「轟轟烈烈,無怨無悔?」紀空手一怔之下,若有所思地道:「這段時間我經常聽人說起陳勝王與吳廣大將軍的事情,他們只不過是普普通通的人,卻提出『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口號,不僅立國張楚,陳勝還自立為楚王,他們只怕活得也算轟轟烈烈了吧?」    
    丁衡道:「陳勝、吳廣能夠創下今天這樣的大局面,看似偶然,實則必然,所謂暴政之下民心思反,只要有人登高一呼,八方百姓必一齊響應,壯大聲威。但是以陳勝、吳廣的才智和能力,走到今天這一步已是勉為其難了,隨著時間的推移,自然由盛而衰,最終導致滅亡,而真正能夠與暴秦一爭天下者,當是能避開鋒銳,最終後來者卻能居上的大智大勇者!」    
    「他會是誰?」紀空手好生仰慕地道。    
    「也許是你,也許是我,也許就是我來此地所找的那人,但只要你努力,自然就會擁有這種機會,所以你定要切記,成敗對你來說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否參予。」丁衡拍了拍紀空手的肩膀。    
    紀空手驟然聽到這些振人心弦的話語,整個人頓覺熱血上湧,好生激動。他忽然想到,丁衡對自己說這些話,是因為他看好自己,以為自己有這個能力去把握機會。可是憑自己現在的這點實力,連江湖都從未涉足,又何以妄言天下?    
    「路,是靠人一步一步走出來的,只要走好眼前的每一步路,未必就不能登上人生的頂峰。」紀空手暗暗地對自己道,這就好比一個登山者,他的人還在山下的時候,已經驚歎眼前的風光,沉醉其中,可是當他登上頂峰時,他才驀然發現,剛才所看到的一切也許很美,但真正極致的美,只有在你登上頂峰時才可以欣賞得到。    
    所以登過山頂的人都知道,無論道路如何艱險,無論環境多麼惡劣,既然自己欣賞過頂峰之上的美景,那麼絕對不會再對沿途的景色再感興趣。    
    紀空手恰恰就是這一類人。    
    「從今天開始,你是不是就要替我打下基礎,傳授我內家真氣的修煉法門呢?」紀空手顯得有些迫不及待了。    
    丁衡微微一笑道:「你可知道,三年前我為何只教你妙手三招、見空步,而不傳你內力修煉之法嗎?」他頓了一頓,深深地看了紀空手一眼,接道:「一是你錯過了修煉內力的最佳年齡;二是我所學的內功心法不合適現在的你,因為我三歲習武,五歲練氣,二十六歲始有小成,直到今天,我的內力依然難以列入天下三十強之列。我都尚且如此,你此時修煉,又有何用?」    
    紀空手渾身一震,知道丁衡所言非虛,臉上情不自禁地露出好生失望的神情。    
    「這麼說來,我豈非毫無希望?」紀空手似有不甘地道。    
    「不,天下間武學心法千奇百怪,你應該還有機會。比如當年軒轅黃帝開創史前文明之初,也是在你現在這個年齡才偶得奇遇,然後九戰蚩尤而九敗,最終領悟到武道的至深極境,成為天下第一高手,這才一統洪荒,號稱我華夏始祖。他死之後,據說曾經將他的帝道武學悉數載入兩隻玄鐵龜中,留待後來有緣人。只要我們能夠找到這兩隻玄鐵龜,破解其中玄機,你躋身天下一流高手的夢想便指日可待!」丁衡一臉肅然道,絲毫不帶玩笑的成分。    
    紀空手搖了搖頭道:「天下如此之大,要找到它談何容易?」    
    丁衡道:「要得到它反而不難,難就難在根本無法破解其中的奧秘。這玄鐵龜現世以來,已經有數千年的歷史,在這麼漫長的歲月裡,不知流經過多少大智大勇人士之手,至今依然無法破解,可見其難度之大,非是人力可以為之,必須要具備一定的運氣,方能得償所願,最終成為這玄鐵龜上武功的第二代主人。」    
    關於玄鐵龜的故事,一直是江湖上最流行的三大懸案之一。有人說這只是軒轅黃帝故弄玄虛,引人上當的一個騙局;有人說這玄鐵龜上並沒有武功心法的記載,倒像是兩把開啟寶藏秘門的鑰匙;還有人說這玄鐵龜的龜身紋路蘊含著某種玄機……總之是議論紛紜,流言四起,但不可否認的是,天下武者無人不對它大感興趣,心存覬覦。只要它一現身,必將在江湖上掀起一場巧取豪奪的大風暴。


第一部分第二章 奇珍易主(1)

    紀空手默然無語,心中更生失落,只覺得自己的一腔豪情最終只能隨流水而去,始終只能混跡於市井,成天為衣食奔波,庸庸碌碌地了卻一生。    
    丁衡看在眼裡,悠然道:「如果說玄鐵龜此刻就在我的手裡,你會不會相信?」    
    「當然不信!」紀空手脫口而出,因為這太不可思議了。    
    「是麼?那麼你看,這是什麼?」丁衡的手微微在空中一晃,再攤開時,已經多了兩隻雞蛋大小的黑色鐵龜。    
    紀空手將信將疑,盯著丁衡的手看時,只見兩隻玄鐵龜通身玄黑,遠觀已是幾可亂真,近觀其紋理鱗甲,頭足嘴眼,無不是精雕細刻,活靈活現,讓人不禁讚歎造物者的鬼斧神工,絕妙技藝。    
    紀空手的眼中陡然放亮,眼芒透過虛空,似乎在剎那間與玄鐵龜發生了一絲似有若無的心靈感應。    
    他這是第一次看到玄鐵龜,根本無法辨認其真偽,但不知為何,他第一眼看去,就相信這一定是真的,似乎冥冥之中有一定的玄理。    
    財神廟原本暗淡的光線隨著玄鐵龜的出現,似乎亮了不少,紀空手與丁衡的眼眸中同時閃爍著一道亢奮的激情,投射在這兩隻流傳江湖已久的玄鐵龜上。    
    「這難道就是記載了帝道心法的玄鐵龜?」紀空手擦擦眼睛,有種置身夢境之感,根本不敢相信幸運來得如此突然。    
    「童叟無欺,如假包換。它的的確確就是玄鐵龜!」丁衡傲然道:「普天之下,除了你、我之外,從此再也沒有人知道它的下落了。」    
    紀空手緩緩地從丁衡的手中接過玄鐵龜,小心翼翼地端視良久,道:「它來自何處?你又是怎麼得到它們的?」    
    丁衡似乎猜到了他要問這個問題,淡淡一笑道:「它消失江湖已有些時日了,上次出現,它還在吳越劍宗的手裡,迄今算來,已有五十年的間隔,但吳越劍宗雖然強大,可惜它在其手裡的時間並不長,就被人以卑鄙的手段搶走,從此下落不明。不過搶奪玄鐵龜的那人沒有想到那一句古語,就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他們的惡行還是落在了一個人的眼裡,而讓我來此地的人又正好知道這個秘密。」    
    紀空手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問道:「『他』到底是誰?難道讓你前來此地就是為了尋找玄鐵龜嗎?」    
    丁衡搖了搖頭道:「我只能告訴你,他是一位悲天憫人、心懷天下的好人,他之所以要我來此地,是希望能找到在這個亂世之中有所作為之人。」    
    紀空手聽到這裡,只覺得身在迷霧之中,糊里糊塗的,他只是覺得這一切太過荒唐。    
    他只是一個小無賴,雖然沒有做過太多的壞事,卻也很少去積德行善,只是按著自己心中的善惡標準,來賺衣騙吃。他不笨,在一群無賴之中,他也許稱得上絕頂聰明,可是他怎麼也想不通,像他這種人,有時候連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丁衡怎麼會將三年的心血花在他的心上?    
    「你不能理解這很正常。」丁衡見他一臉迷茫,不由笑道:「其實就連我自己,也不能理解,我之所以能看得上你,也許就是世人口中所說的機緣吧。但我堅信,以我閱人無數的眼光,不會看錯你,所以這三年裡,我不僅傳授你一些技藝,而且經過周密的踩點,終於在半個月之前從漕幫的總堂盜來了這兩隻玄鐵龜。」    
    「漕幫總堂?」紀空手幾乎嚇了一跳,道:「你是說這玄鐵龜原來落在了漕幫的手裡,然後你花了三年的時間,才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將它盜了出來?」    
    紀空手心裡驀生恐懼,因為他深知,這漕幫與樊噲的烏雀門一樣,同屬七幫,勢力遍及江淮,是個頗有名氣的幫會。丁衡惹上他們,無異是在虎口中拔牙,凶險異常。    
    丁衡道:「漕幫在別人的眼中,也許可怕,但在我丁衡的眼中,它不過是只紙老虎而已,根本算不得什麼。我之所以花了三年時間才得到玄鐵龜,一來是江天此人老奸巨滑,將玄鐵龜藏在了一個讓人意想不到的地方;二來我必須在你藝成之後才能將它取來交到你的手裡,假如動手早了,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什麼?你是說這玄鐵龜是為我而盜?」紀空手沒有想到這天下武人競相覬覦的東西如此輕易地就歸屬自己,想到玄鐵龜中暗含的絕世武功,他的心裡便有一股抑制不住的激動,可是他又想到此物幾經易手尚且無人能夠破解其中奧秘,自己想必也不會例外,不由又生出「身入寶山空手回」的失落與惆悵。    
    丁衡的眼中爆出一道寒芒,直射在紀空手的臉上,道:「是的,玄鐵龜到了你的手上,也就是我們分手的時候,如果你能從這玄鐵龜中得到你想要的東西,那你就可以踏足江湖,去闖出屬於你自己的一片天地。」    
    「我想你的心血多半是白費了。」紀空手轉動著手中的玄鐵龜,毫無底氣地在心裡說道。一想到這三年來與丁衡相處的日子,又難免有些傷心地道:「你真的要走嗎?」    
    丁衡的臉上雖然不動聲色,但心裡卻戀戀不捨,畢竟他們相處了三年時間,雖然平日裡沒大沒小,又打又罵,其實他們的感情之深,如同父子,一時之間,也難以割捨。    
    「其實有了玄鐵龜,你更應該留下來幫我,憑我們兩人的頭腦,才有把握將玄鐵龜裡的秘密破解。」紀空手見丁衡不說話,趕緊找了個不能分手的理由出來,希望能把丁衡留住。    
    丁衡的眼中似有淚光閃動,深深地凝視著紀空手,淡淡一笑道:「事已至此,我已不能再對你有所幫助,從今往後,一切就只有靠你自己了。不過我必須告訴你,玄鐵龜能否成功破解,不在於你的智慧,而在於你的機緣,如果上天注定你不能過平凡的一生,那麼它就一定會對你有所眷顧,否則,你最好忘了這三年來發生的一切事情,安安穩穩地過完自己的一生。」    
    紀空手聽得他話裡透出的一股父愛般的感情,心中好生傷感,哽咽道:「我一定謹記你的教誨。」    
    丁衡憐愛地看著他將玄鐵龜揣入懷中,叮囑道:「這玄鐵龜事關重大,千萬不能讓第二個人知道。假如你實在無法破解,就將它藏到一個隱密的地方,留待後來人去發掘,切記切記。」    
    紀空手知道他去意已決,點點頭道:「你我雖無師徒之名,可在我的心中,一直把你當作父親與師父看待,能否在你臨走之際,讓我親口叫上一聲?」    
    「不,你錯了,其實我們是朋友,一對真正的朋友。如果我不是要事纏身,定會留下幫你破解玄鐵龜之謎。可我相信你的機緣,定能破解玄鐵龜之謎,臻入屬於你的武學天地。」丁衡微微一笑,希望自己的話能夠激起紀空手的信心。    
    「謝謝!」紀空手明白他的意思,真誠地道。    
    「你不要謝我,我只是做了自己應該做的事情。」丁衡拍了拍他的肩頭道:「雖然馬上就要分手了,但我還可以為你再做一件事。」


第一部分第二章 奇珍易主(2)

    紀空手怔了一怔,剛要說話,卻見丁衡的臉一沉,衝著門外喝道:「江幫主既然到了,何不進來一敘?這般鬼鬼祟祟地站在門外偷聽別人的說話,只怕不是一幫之主應該有的行徑吧?」    
    紀空手莫名心驚間,便聽得門外傳來一聲冷哼道:「天下間能從我手中盜得玄鐵龜,也只有你盜神一一丁衡!    
    聲落人現,便見廟門處閃入一個中年漢子,一身儒衫,身形如鬼魅飄忽,衣衫拂動之中,人已在丁衡面前兩丈處站定。    
    他的人一出現,渾身便透發出一股殺氣,迅速地在廟殿之中瀰漫開來。紀空手顯然禁受不住這種殺氣的侵襲,呼吸一窒間,直退到牆腳處。    
    丁衡似乎並不因江天的突然出現而感到心驚,在他看來,該來的終究要來,與其遲來,倒不如早來,將這段恩怨了結,自己也可輕鬆回巴蜀交差。    
    「從你的手上盜走東西並不難,也用不著什麼高明的手段。江幫主這麼說,似乎有抬高自己的意思。」丁衡似是有意想激怒江天,是以出口便是損人之詞,詞鋒甚是犀利。    
    江天的眉間陡生一股怒意,冷笑道:「你不用把自己看得太高了,雖有盜神之名,但說到底也不過是一個賊,我江天單槍匹馬就可將你拿下!」    
    丁衡「哦」了一聲,臉上似有不屑道:「你想以多欺少也不成呀!因為你只能一個人來,畢竟玄鐵龜的秘密關係重大,少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安全,江幫主,我說的對嗎?」    
    丁衡有恃無恐的樣子的確讓江天有幾分顧忌,他雖然對自己的武功十分自信,但盜神之名久傳天下,看樣子也並非浪得虛名之徒,他不得不提醒自己,不可大意。    
    「玄鐵龜乃我漕幫不傳之秘,歷來只有本幫幫主可以知道,你又是從何得來的消息?」江天心裡一直在想著這個問題,百思不得其解,是以忍不住開口問道。    
    丁衡笑了笑,忽地揚起手來,五指張開,在眼前晃了一晃。    
    江天微一沉吟,臉色陡然一變,驚道:「你說的難道是五……」    
    就在這時,丁衡出手了,人如一道閃電撲向江天。    
    江天心中大駭,全身如箭矢標射般向後急退,迅如閃電間,他的脊背撞在了身後的一堵牆上。江天卻藉著這一撞之力,身形彈起,如一隻大鳥般從丁衡的頭頂掠過。    
    「鏘……」人在空中之時,他終於贏得了拔劍的機會,劍鋒一振之下,猶如萬道寒芒撲天而下,罩向丁衡週身的每一道要穴上。    
    「轟……」在刻不容緩之際,丁衡的手徒然切入江天的劍芒之中,一拍之下,江天只覺手臂一沉,一股大力如電流般透劍而來,幾欲讓己劍脫手而去。    
    江天錯步一退,為之駭然,似乎沒有想到丁衡不僅招術精妙,而且內力也在自己之上。忽然他意識到自己犯下了一個錯誤,他不該孤身一人前來。     
    「轟……轟……」劍掌在瞬息之間交錯幾次,刮起一股莫名的氣流,橫掃虛空。丁衡的掌影翻飛間,一一化去了江天這一輪凌厲的攻勢。    
    他的每一掌發出,似乎都帶出一股強大的勁氣,如漩渦般具有內吸的功能。初次兩人以快打快,身影進退之間,足可讓觀者眼花繚亂,十招之後,江天只覺得劍上彷彿被一股綿力粘住,出手已不能快似先前。    
    他是身不由己,而丁衡似是有意為之,彷彿是在刻意演練這「妙手三招」的妙處所在。紀空手人在牆角,雖然感到勁氣如利刃般割入肌膚,卻睜大眼睛,仔細地觀摩著丁衡的每一次出手,每一招應變,臉上不自禁地露出一絲喜色。    
    他驚奇地發現,丁衡與江天相搏以來,但所用的招式始終是妙手三招。而且他每一次出手,根本不拘泥於固有的形式,信手拈來,皆成變化,在不知不覺中已經佔盡上風。    
    直到這時,紀空手才明白,自己一直認為毫無用處的妙手三招,一旦實戰,竟然有諸般奇效。    
    他頓有所悟。    
    突然間一聲暴喝,江天身形一扭,如一條毒蛇般脫開丁衡掌力的控制,向窗外飛撲而去。    
    「想走?沒那麼容易!」丁衡冷哼一聲,雙手一錯,猶如從高山疾撲而下的惡鷹,照準江天的後背抓去。    
    「叮……」江天的人快要接近窗口之時,突然手臂一振,劍尖點在了窗欞上,迅即彎成弓弦一般,然後他借這一彈之力,倒翻半空,人已反在丁衡之後。    
    「呀……」紀空手顯然也看到了其中的凶險,情不自禁地驚叫起來。    
    但是丁衡處亂不驚,即使是劍鋒逼入他一尺範圍時,他的身體爆發出一股無匹的活力,硬生生地橫移了三尺。這一變化不僅讓紀空手看得目瞪口呆,就連江天也為之震撼,他只感到自己的眼睛一花,丁衡的身體就從一個空間橫移到了另一個空間,致使自己這驚人的一劍刺入了虛空。    
    江天的心彷彿墜入了一個無底的深淵……    
    戰局已經非常的明朗,完全已被丁衡佔據了主動,但讓江天感到詫異的是,丁衡明明可以以空手奪白刃的功夫迫使自己棄劍,但他卻並沒有這樣做。    
    無意之中,江天看到了躲在牆角的紀空手,當他捕捉到紀空手眼中那絲驚喜的神情時,頓有所悟。    
    「嘿……」江天冷哼一聲,對著丁衡飄忽不定的身影連刺七劍,每一劍刺出,劍未至殺氣已破空而來,劍氣如潮水般瀰漫了整個空間。    
    丁衡不敢大意,在劍氣迫來的同時,他的身形開始移動,踏著一種非常怪異的步法,瞻之在前,忽而在後,正好與江天的劍勢構成了一個相對的節奏。只是他的步法明顯要快上半拍,使得他總能在劍鋒掠至的剎那避過。    
    七劍一過,江天暴喝一聲,手中的長劍突然加速,以旋轉的形式在自己身前連劃數道圓圈,氣旋隨之而湧,同時他的身形以電芒之速向後滑退。    
    丁衡一時之間也莫名其妙,似乎沒有料到江天這一招的真正用意,可是當他看到江天滑退的方向時,不由大吃一驚。    
    「你……」丁衡怒意橫生,沒有想到堂堂漕幫之主竟然會對一個手無寸鐵的少年下手!江天也不想這麼做,但他已經沒有更好的辦法,他已看出丁衡很在意那少年,只有將那少年擒住,藉機要挾,他才有希望帶著玄鐵龜離開此地。    
    所以他沒有猶豫,先以七劍引開丁衡的注意,然後再用劍氣阻緩丁衡的來勢,最後才倏然出手抓向紀空手!     
    「呼……」紀空手的人本來縮於牆角處,眼見江天的大手抓來之際,他的腳疾抬而出,身形竟然斜移了一尺左右。    
    他毫無內力,只是像常人一般踱步,但在有意無意之間,正好使上了見空步的步法,與江天的大手擦身而過。    
    這似乎是一種巧合,但對紀空手來說,這些步法不知習練了多少遍,純熟到了不用思考的地步。當江天抓來的時候,他完全是出於本能,自然而然地便踏出了見空步的步法。


第一部分第二章 奇珍易主(3)

    「嗤……」江天一手抓空,心中的驚駭非同小可,身形一窒間,長劍順勢一旋,直追紀空手的後背而去。    
    可是這一切都已遲了,一瞬間的時間也許一閃即過,但在高手的眼中,已經足夠讓他做完該做的事情,而丁衡無疑就是這樣的高手。    
    「呼……」江天的劍鋒尚在虛空之中,便驟然感到了一股強大的勁氣封鎖住了利劍前進的角度,但是江天已經別無選擇,惟有提聚勁力,強行切入。    
    兩股氣流悍然相撞,平生一道狂飆,席捲著整個虛空,江天的人在向後跌飛中,倏覺嗓門一熱,噴灑出一口血箭,飄飛一地。    
    丁衡任勁風吹動衣袂,身形兀立不動,只是冷冷地看著癱倒在地的江天,道:「從前江淮七幫在江湖中的風頭之勁,除了五閥之外,少有人可以與之爭鋒,但是從你的身上,我似乎看到了一種逐步的沒落。」    
    【JP2】江天的臉色已是一片煞白,眉頭緊皺,顯然在這最後一擊中遭到了重創,以至肺腑受損。不過在這種情況下,他不想失去作為高手應有的風範,勉力強撐道:「你……無……須……冷……嘲……熱……諷,我……技……不……如……人,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剮倒不必,殺則必然!」丁衡眉間緊鎖一股咄咄逼人的殺氣。    
    「噗……」江天似乎難以堅持,張口又噴出一道血霧,半晌才道:「那……就……讓……我……先……行……一……步,黃……泉……路……上,恭……候……大……駕。」    
    「不必了,我怕讓你久等。」丁衡微微一笑道:「你我陰陽相隔,走的是完全不同的道路。」    
    「我……技……不……如……人,自……然……該……死,你……若……技……不……如……人,只……怕……也……難……逃……一……死。」江天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眸中竟閃出一絲詭異的笑意。    
    「就憑你?」丁衡緩緩地踏前一步,已經來到了江天的身前。    
    江天搖了搖頭道:「我……雖……然……笨,中……了……你……的……奸……計,但我……來……此……之……前,曾……經……用……重……金……請……到……了……萬……無……一……失……鬼……影……兒,但……不……知……什……麼……原……因,他……竟……然……未……至,不……過……他……的……信……譽……一……向……很……好,當……不……誤……我……千……金……之……酬。」    
    丁衡陡然一驚道:「萬無一失鬼影兒?」    
    江天狂笑一聲,眼耳口鼻頓時滲出縷縷鮮血,掙扎地叫道:「不……錯。」    
    「砰……」地一聲,終於向後仰跌,氣絕而亡。    
    廟殿裡一片寂然,燭火時明時暗,映射在丁衡的臉上,只見他已是一臉凝重,彷彿罩上了一層嚴霜。    
    紀空手走到他的身邊,拍拍胸口道:「好險好險。」    
    丁衡這才從沉思中驚醒,轉頭望向紀空手,道:「是的,的確很險,要不是你逃過了江天的那一抓,我還真不知道自己面對江天的要挾時,應作出怎樣的決斷。」    
    紀空手笑道:「我也沒有想到自己能夠躲過江天的那一抓,只是情急之下,自然而然地便將平日裡練熟的東西搬了出來,誤打誤撞,竟然大功告成。」    
    丁衡也頗為他感到高興,若有所思地道:「你體內不存一絲內力,僅憑步法的精妙,就能避過江天那凌厲的攻擊,這說明你的天分之高,悟性之強,的確是當世之中罕有的習武天才。雖然這有一定的偶然性,但世間的很多事情都是這樣的,只要你踏出了第一步,那就意味著一個嶄新的開始!」    
    紀空手沒有想到丁衡竟然如此誇讚自己,這是三年以來絕無僅有的事情,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低頭之時,忽然記起江天的一句話來,奇道:「那萬無一失是個什麼樣的人物?怎麼你一聽到這個名字,就好像真的見鬼了一般?」    
    丁衡的眼神裡透出一絲驚懼,望向窗外的茫茫夜色,良久方道:「在殺手這個行當中,萬無一失絕對不是一個有名的人物,他行事低調,行蹤隱秘,認得他真正面目的人不會超過三人。但正因為如此,他才顯得非常可怕,因為他始終躲在暗處,而你卻在明處,只要你一有破綻,他就會倏然發難,突施致命的一擊。江湖傳言,他入道殺手這個行當已有十年,至今未曾有失手一次的記錄,可見他這個人的確是殺手行當中的絕頂人物。江天既然以千金酬勞請他出山,只怕我的將來就難有安寧的日子可享了。」    
    紀空手霍然心驚,他剛才目睹了丁衡制敵殺敵的從容,已經認定以丁衡的實力足可位列天下高手的最前列。可是當丁衡提到鬼影兒時,言語中多少有幾分忌憚,可見鬼影兒的可怕絕對超過了自己的想像。    
    「聽江天的意思,鬼影兒已經就在附近。」紀空手不無擔憂地道。    
    丁衡的眉鋒一跳,寒芒閃出道:「就算他來了,我也不是毫無機會。」    
    「你的意思是……」紀空手靈光一現道:「引蛇出洞!」    
    丁衡終於笑了。


第一部分第二章 奇珍易主(4)

    鬼影兒手抱長矛,靜靜地蹲坐在屋簷下的一角,雙目微閉,狀若養神,其實方圓十丈內的動靜盡在他的耳目掌握之中。    
    「篤篤篤……」三更鼓響,夜色已濃,長街上已無人跡,清風吹過,更添寂寥。    
    他已在此等候多時。    
    因為他認定丁衡必將從這裡逃出淮陰,如果他不想自己「千金殺一人,空手絕不回」的信譽就此作罷,這無疑是他的最後一次機會。    
    對於他來說,抓住機會永遠是成功的秘訣,而選擇時機則是成功的關鍵。當他每接一樁生意時,便已開始有所顧忌了,盡量不接那種頗有難度的生意,以免砸了自己歷經十年創下的金字招牌——萬無一失。    
    鬼影兒想到這裡,不由得有些暗自慶幸。因為那一夜財神廟裡發生的事情,他躲在暗處,將一切都看在眼裡。    
    那一夜,他如約而至,甚至比丁衡到的都早,選擇了一個最利於遠眺的位置蹲伏。他始終認為,殺手不僅要有好的身手,冷靜的思維,還要做到一個「勤」字。只有多一分努力,才會多一分成功的機會,成功的概率與你付出的汗水永遠都是成正比的。    
    然後他便看到了丁衡,在他的檔案裡,丁衡無疑是他設定的免殺人物之一。他曾經花費大量的心思來研究江湖上的每一個成名高手,為了不使自己空手而回,他制定了一份名單,名單裡的人物都是他認為沒有把握對付的,因此他不將這其中的任何一人作為自己刺殺的目標。    
    這無疑是一個明智的決定,也是他能保證盛名不衰的妙方。只是這一次,他接到江天的僱請之後,沒有事先問清目標的情況,因為他覺得,無論是個多麼高明的賊,都不可能在他的矛下逃生。    
    但丁衡絕對是一個例外,他不僅是賊,而且是個了不起的大賊。「盜神」之名得以傳揚天下,又豈是僥倖所致?所以鬼影兒決定靜觀其變,絕不貿然出手。    
    事實證明了他判斷的正確,丁衡的武功之高,甚至超出了他的想像。但是鬼影兒雖然眼睜睜地看著江天的死去也沒有出手,卻並不表示他會放棄這次的行動。作為一個殺手,名聲雖然重要,但誠信卻在名譽之上,所以他只是覺得自己應該忍,忍到強援的到來。    
    這也是他惟一一次需要別人的幫助來完成的刺殺,因為只有這樣,他才有十足的把握將丁衡置於死地,做到真正的萬無一失。    
    「三更天了。」鬼影兒看看天色,就在這時,長街的盡頭突然響起了一陣馬蹄得得之聲,雖然距離尚遠,但聽在鬼影兒耳中,心裡已生一股殺機。    
    一輛馬車緩緩進入了他的視野,由遠及近而來,長街上傳出車輪轆轆的回音,使得這流動的空氣中瀰漫出一股淡若無形的殺氣。    
    殺氣很淡,淡得讓人幾不能察,但鬼影兒卻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的存在。他的眼芒透過眼前壓力漸增的虛空,鎖定住這輛無人駕駛的馬車,更似要透過那薄薄的簾帷,去洞察車簾之後丁衡的表情。    
    他通過這空氣中的壓力,幾乎斷定車中之人就是丁衡,可是他不驚不喜,反而更加冷靜,靜下心來繼續等待。    
    馬車越來越近了。    
    十丈、五丈、三丈……    
    就在這時,那車上的簾門無風自動,突然向上翻捲,雖只是一剎那的時間,但鬼影兒的眼睛一亮,終於看到了穩坐車中的丁衡的臉。    
    鬼影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後,終於起動。    
    長矛破空聲驟起,如風雷隱隱,貫穿了長街之上的虛空。    
    「嗤嗤……」之聲穿行於氣旋之間,三丈,正是長矛發動攻勢的最佳距離。鬼影兒這竭盡全力的一刺,已經有必殺之勢。    
    就在他逼近馬車七尺範圍內時,他的心中突然一沉,警兆頓生。    
    「轟……」一聲驚天動地般的爆響,從馬車的下方傳來,碎木橫飛間,一條人影從車底標射而出,鬼影兒大驚,欲退之際只覺的喉間一緊,然後他聽到骨裂的聲音,最後入目的卻是丁衡那充滿憐憫的眼神。    
    鬼影兒綻出一絲苦澀的笑容,這一刻他才知道丁衡的手不僅善偷,也擅殺人!    
    丁衡悠然鬆開緊扣鬼影兒咽喉的手,在對方屍體轟然倒下的一剎,竟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千金殺一人,空手絕不回,鬼影兒沒有失信於天下,他至少用自己的生命來證明了自己的誠信,只是面對這種誠信,不知是可悲,還是可笑。    
    丁衡的心情並沒有輕鬆,反而更沉,在他放開鬼影兒的手時,卻見三條蒙面黑影自黑暗中幽靈般襲來。    
    假如鬼影兒在天有靈,一定會因此而感到後悔。後悔不該搶著出手,他本以為他一出手他身後的人便立即出手相助,但他還是低估了丁衡,事實上他根本就不會相信丁衡會在那一招之內殺了他!    
    但丁衡做到了一出手間鬼影兒便死了,這使他的三個同伴連出手相救的機會都沒有,這確實是鬼影兒的悲哀!    
    就在這一剎那間,丁衡的眉鋒一跳,刀已出手!    
    這一刀的出手時機拿捏得妙至毫巔,配之於玄妙的角度,閃電般的速度,貫入虛空之中,一舉粉碎了對方可能的聯手攻擊,轉而形成了各自為戰的局勢。    
    丁衡需要的就是這種效果,既然出手,他的腳就踏出了見空步的步法,以飄忽的身法連攻三刀。    
    攻勢如潮,刀如駭浪,長街上的氣氛頓時凝結,醞釀已久的殺機終於如決堤的洪流,完全爆發。    
    敵人顯然沒有料到丁衡對刀的使用也能幾達完美,微微一退間,卻見丁衡手中的刀幻生出一片白茫茫的雪光,籠罩了數丈長街。    
    這三人的眼中同時閃過一絲詫異,毫不猶豫地一振劍芒,直刺入刀芒的中心。    
    丁衡面對這三大高手,沒有絲毫的退縮。    
    「呼……」這三人中,兩人使劍,一人使矛,長短相配各守一方,頗顯相得益彰。那使長矛之人鬥得性起,丈二長矛陡然破空,矛鋒亂舞,勢如長江大浪,掀起一波又一波的怒濤駭浪,漫天掩殺而來。    
    丁衡眼芒一亮,暴喝一聲,勁氣陡然在掌心中爆發,一道白光脫手而出,迎向這如惡龍般飛來的長矛。    
    「嗤……」短刀削在矛身之上,爆出一溜刺目耀眼的火花,迅速蔓延至這長矛的終端。    
    使矛之人手臂一振,沒有想到丁衡竟敢捨刀而戰,而更讓他吃驚的是,這短刀帶出的無匹勁氣,已經襲向了他握矛的手掌。    
    無奈之下,他也只有棄矛一途。    
    「呼……」雖是同時捨棄兵器,但效果卻截然不同。丁衡擅長的本不是刀,而是他的手,所以在他棄刀的同時,握刀的手已變成一記鐵拳,帶著螺旋勁力當胸擊來。    
    這一拳之威,令觀者無不駭然,那棄矛者識得厲害,只有飛退。    
    「呼……呼……」兩名劍手眼見勢頭不對,揮劍而出,一左一右,從兩個不同的方向撲殺而來。    
    「呔……」丁衡突地雙腳蹬地,縱向半空,突然暴喝一聲,仿如炸響一道驚雷,以無匹之勢搶入劍芒之中。    
    「轟……」巨響頓起,強風呼呼,洶湧的氣流猶如中間開花,迸裂而射,震得長街石板無不嗡嗡震動。    
    三人的身形一震之下,紛紛向後跌飛,血霧噴哂間,那兩名劍手竟被丁衡這驚人的一拳震得血脈寸斷,當場立斃。    
    丁衡「哇……」地一聲倒翻而出,氣血翻湧間,忍不住狂噴幾大口鮮血,踉蹌間落在地上。


第一部分第二章 奇珍易主(5)

    就在這時,一股強大的殺氣迎著洶湧的氣浪逆行而來,速度不是很快,但氣勢十足,選擇的時機正是丁衡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際。    
    來者就是剛才棄矛之敵,空氣中的壓力陡然劇增,隨著這一矛的貫入,虛空中一時肅殺無限。    
    在這緊要關頭,丁衡心神猶未慌亂。    
    無論丁衡作出如何的抉擇,面對強敵這驚人的一擊,他已注定了非傷即亡的結局。現在丁衡努力要做的,就是怎樣才能以最小的代價來躲過這一劫。    
    他強行提聚自己全身的功力,凝聚於自己的左肩之上,然後硬將身形橫移,在間不容髮之際,矛鋒直直地貫入了他的左肩之中,來了個對穿對過。    
    丁衡陡覺肩上一涼,強烈的痛感逼使他怒吼一聲,「去死吧!」丁衡的毛髮盡皆倒豎,發一聲喊,一腳正中敵人的心窩。    
    那人根本沒有想到丁衡竟如此的強悍,一驚之下,眼見丁衡的腳由下而上踢來,再想變化,已是不及。    
    不過他臨死之際嚎叫一聲,雙手發力,將全身的勁力通過矛身強行貫入丁衡的肩上。    
    「噗噗……」一幕驚人的場景倏然呈現,在丁衡的肩上,突然炸出幾個小洞,鮮血如血箭般標出,染紅了一身衣衫。    
    這顯然是丁衡將體內的內勁全部都寄於腳上擊出,而使血管難以承受外力如此強大的擠壓,突然爆裂之故。那使矛之人目睹了這一切,猙獰一笑,這才倒地斃命。    
    血還在「咕咕……」地向外冒泡,丁衡的臉色已是一片蒼白,毫無血色,喘著濃重的粗氣,雙腿一軟,坐倒在長街的中央。    
    「你怎麼啦?」紀空手從車中鑽出,不禁大驚失色,趕緊跑上前扶住他,嚇得幾乎哭出聲來。    
    「看來我不行了!剛才此人臨死一擊,將全身內勁傳入我體,讓我全身血脈炸裂……」丁衡艱難地擠出了一絲微笑,臉上依然不失強者的傲氣。可是當他說完這一句話時,呼吸愈發顯得渾濁,彷彿上氣不接下氣一般。    
    「你不會有事的,只要等到天亮,我就去請大夫來看你。」紀空手帶著哭腔,一臉關切地道。看著丁衡肩上炸開的血口,赤肉翻轉,白骨森然,紀空手已是六神無主。    
    「你,你……不……要……哭,記住……我……的……話,玄……鐵……龜……對……於……你……來……說,很……重……要,千萬……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它……的……下……落。」丁衡掙扎著湊到紀空手的耳邊道。    
    紀空手緊緊抱住他的頭,極力不讓眼淚流出來。    
    「你……要……相信……自……己,在……我……的……眼……中,我……始……終……堅……信,你……雖不……具……虎相龍形,但你定……不是……一……個……平……凡……的……人。」丁衡說到這裡,兩隻眼睛深深內陷,瞳孔逐漸放大,已然無神,拼著最後一點力氣,不無遺憾地幽然歎道:「可……惜……的……是,我……已……經……不……能……看……到……你……叱……吒……風……雲……的……那……一……天……了……」    
    丁衡的聲音愈來愈低,說到最後一個字時,已是悄然無聲,幾不可聞,可是他的臉上,至死都帶著一絲微笑,一種無悔的微笑。    
    一聲驚雷從半空炸起,閃電劃過夜空,形似白晝。紀空手緊緊地抱住丁衡愈來愈冷的身軀,兩行淚水緩緩地從他的面頰流下。    
    「韓爺,我要離開淮陰。」紀空手的臉上依舊帶著幾分悲痛,遙看天上的那一片流雲,斷然道。    
    韓信並不因此而感到詫異,當他聽紀空手說起這兩天來淮陰城裡的這幾起命案都與他有所關聯的時候,他心驚之下,也認為離開淮陰是紀空手此刻的最佳選擇。    
    「你捨得離開嗎?」韓信覺得這個問題問得有些傻,照紀空手此時的處境,捨不捨得淮陰他都必須離開,這是無法逃避的事實。    
    紀空手並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依然盯住那一片在天空中緩緩蠕動的流雲,不無惆悵地道:「我自小就生長在這個城市裡,若說沒有感情,那是假的。隨著我的年齡一點一點地長大,我又經常問著自己:我真的是屬於這座城市嗎?如果回答是肯定的,那麼這麼多年來,這座城市又給予了我什麼?貧窮、飢餓、居無定所,難道這些東西就值得我去留戀嗎?不!我想我不屬於這座城市。」    
    他搖了搖頭,將目光轉移到了韓信的臉上,緩緩接道:「這些年來,我想我最大的收穫,應該是得到了兩個好朋友,一個是丁衡,也就是丁老夫子,另一人就是你。這是我惟一不會後悔的事情,如今丁衡去了,我更加珍惜你我之間這種同生死、共患難中產生出來的友情。」    
    韓信微微一笑,沒有說話,只是將自己的手伸出,與紀空手緊緊握在了一起。    
    「這幾天來,發生了太多的事情,每一件事情都似乎向我預示著我的未來會有所改變,特別是丁衡臨終之前,曾經對我說過這麼一句話,他相信我不是一個平凡的人。」紀空手的眼中透出一絲亢奮與自信,緩緩接道:「於是我就想,連別人都對我充滿信心,我又有什麼理由選擇自暴自棄?既然淮陰已經不適合我發展,那我為什麼不走出淮陰,去迎接更大的挑戰?」    
    韓信道:「那就讓我陪著你,到沛縣去,這本來就是我們事先商量好的計劃。」    
    紀空手眼睛一亮道:「我正有此意,與其在這裡無所事事,倒不如我們現在就去。以樊噲在烏雀門的地位,完全可以安排一個適合我們的位置,再說,我也非常牽掛劉邦的傷勢是否完全康復。」    
    韓信一聽,頓時興奮起來,道:「對呀,我們畢竟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也算是沛縣黑白兩道吃得開的人物,只要有他一句話,就足夠讓我們混一輩子啦。」    
    「混?」紀空手的眉頭一皺,道:「如果要混,在淮陰城裡當個無賴也不差,何必還要跑到沛縣去?我們既然要去沛縣,就一定要有所作為,出人頭地。」    
    韓信苦笑道:「就憑我們?一到沛縣,就算是踏入江湖。江湖險惡,單憑頭腦顯然不行,江湖江湖,終究還是要憑實力說話。」他順勢擺了個擲飛刀的架式,顯然又想到了樊噲那一夜在樹林裡的英姿,好生羨慕。    
    紀空手沉吟半晌,深深地看了韓信一眼,咬咬牙道:「韓爺,你是否真的把我當作兄弟?」    
    韓信頓感莫名其妙,搔搔頭道:「這還要問嗎?一直以來我惟你馬首是瞻,雖然我比你年長兩三歲,可我一直把你當作兄弟看待。」


第一部分第二章 奇珍易主(6)

    紀空手伸出掌來,兩人一拍道:「有你這句話,我便知足了。」他從懷中取出玄鐵龜來,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上道:「這是丁衡相贈之物,他再三叮囑,此物乃江湖武人無不覬覦之物,萬不可讓外人知曉。不過我想,你我既是兄弟,就不是外人,我沒有必要瞞你。」    
    韓信將玄鐵龜接到手中,端詳半天,發現雙龜除鐵質一寒一熱外,別無不同,咧嘴道:「紀少,你可又拿我開心了,這就不是兩隻小鐵龜嗎?送到當鋪去,最多也就值個三五錢銀子,根本用不著弄得這麼神秘兮兮的。」    
    紀空手搖搖頭道:「你可知道它來自何處?」    
    韓信道:「我還真不知道。」    
    「它是丁衡從漕幫總壇盜來的,而且一經現世,便出了淮陰這幾宗命案。你想想看,有這麼多人為了它而不惜生死,它還會是無用之物嗎?」紀空手一五一十地將玄鐵龜的傳說說了出來,頓時嚇得韓信目瞪口呆,半天都合不攏嘴。    
    「如果我們能破解出其中的奧秘,那麼豈不是可以縱橫天下、馳騁江湖了麼?」韓信嘖嘖稱奇,重新打量起這兩隻毫不起眼的玄鐵龜來。    
    紀空手道:「所以說這就是我們最大的本錢,只要我們能把握住這個機會,就算我們不去投靠劉邦、樊噲,也會有出人頭地的一天。否則的話,你我就注定了寄人籬下,靠別人給飯吃了。」    
    韓信被他一激,信心大增道:「憑你我的頭腦,相信終會破開這玄鐵龜的秘密。我就不信,這天下間還有能難得了我們兩兄弟的事情。」    
    當下兩人簡單地收拾了一下行李,向文老大道別,文虎聽了他們的去意之後,眼見挽留不住,便送了些銀兩,叮囑幾句。    
    紀空手與韓信結伴出了淮陰,走出百步之後,兩人不約而同地轉過身來,戀戀不捨地看了一眼。    
    「淮陰啊淮陰,今日老子去了,但是總有一天,老子還會風風光光地再殺回來!」韓信悶了半晌,突然大聲吼了起來,驚得幾個路人駐足觀望。    
    紀空手微微一笑道:「但願你我能夠夢想成真!」說完這句話,兩人扭頭就走,再也沒有回頭。    
    由淮陰到沛縣,相距不過三四百里,水陸皆可通達。紀空手心知丁衡的死頗為蹊蹺,那三名蒙面人絕非是湊巧遇上,假若他們身後大有背景,他們的同夥必然會尋絲問跡地懷疑到自己的頭上。因此,為了保險起見,紀空手還是決定走比較難行的陸路,這樣一來,縱是遇上突發事件,他們也好趁機逃逸,總比在船上坐以待斃要強。    
    主意拿定,兩人避開大路,攀上了一座大山,沿著一條採藥人走出的山道走了幾個時辰,終於看到了山腳下的鳳舞集。    
    只要到了鳳舞集,就算是出了淮陰的地界。進入了沛縣境內,順著山路而下,沒過多少時候,兩人便進入了鳳舞集。華燈初上,鳳舞集頗為熱鬧,除了本鎮的居民之外,因為這裡是三郡交界的必經之道,所以還有不少外來的旅人與商賈。    
    紀空手與韓信畢竟是少年心性,喜歡熱鬧,又仗著口袋裡有幾兩銀子,便擇了一家頗具規模的酒樓用起膳來。    
    叫了滿滿一桌的好菜,兩人又喝了一壺好酒,醉意醺然間,韓信的心性亂了起來,悄聲道:「紀少,我在淮陰的時候,就聽說鳳舞集的女人出奇的勾人,難得來這麼一次,咱們是不是也去見識一下?」    
    紀空手趁著酒性,想起那一夜桃紅的貓叫聲,心裡頓時有些癢了,道:「韓爺有此雅興,紀某當然奉陪,只是我們初來乍到,不知行情,可別讓人敲了竹槓。」    
    「問問不就行了嗎?」韓信剛要站起,卻見旁邊桌上過來一個猥瑣漢子,眼珠滴溜溜地轉個不停,一看就知道是個無賴出身,雙手一拱,笑嘻嘻地道:「兩位兄台請了,在下王七,這廂有禮了。」    
    「王七?」韓信與紀空手對視一眼,一臉茫然,顯然都是頭一遭聽說這個名字。    
    「兩位不用想了,咱們的確是頭一遭見面,聽兩位的口音,倒像是淮陰人氏,若兩位想找樂子,我倒介紹一個好去處。」王七大咧咧地坐下,大有騙吃一頓的意思。    
    「哦,何不說來聽聽?」紀空手問道。    
    「鳳舞集最有名的便是花間派名下的天香樓,不若兩位與我同去,包二位滿意!」王七肯定的道。    
    紀空手與韓信不由相對笑了。


第一部分第二章 奇珍易主(7)

    天香樓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氣派,像是有錢人家的一個莊園。    
    紀空手與韓信雖然都是頭一遭嫖妓,但是他們自小就混跡於青樓賭場,對其中的門道輕車熟路,根本就不像是一個生手。    
    三人在一個妖冶婦人的領路下,上了一座樓閣,樓內佈置典雅,絲毫不見粉俗之氣。    
    「好去處,好去處,能把青樓經營成這等氣派,生意想不紅火都難得很呀!」紀空手忍不住嘖嘖稱奇道。    
    「待會兒叫了姑娘來,紀少才知道什麼叫物有所值了!」王七眨了眨眼睛,嘻嘻一笑道。    
    其實他們一路行來,不時遇到一些換場的姑娘從身邊經過,其中不乏美女艷婦,見得紀、韓二人少年俊美,英氣勃發,不時拋來媚眼,眉梢眼角儘是撩人的風情,害得紀、韓二人直吞口水,大飽眼福之下,已是心猿意馬。    
    在期盼中等來兩位姑娘,果真是二八佳麗,眉間含情,生就一副惹火身材,緊挨著紀、韓二人坐下。王七笑了起來,打趣道:「兩對新人坐在一起,真是絕配,所謂春宵一刻值千金,在下再不識趣,紀少、韓爺就要怪我不懂調調了。」當下接過紀空手遞來的幾錢散碎銀子,道了聲謝,逕自去了。    
    紀空手與韓信對這等場面雖然見得多了,可叫姑娘畢竟是頭回,難免有幾分羞澀,倒是這兩位姑娘落落大方,擅長交際,幾句話下來,彼此變得熟稔起來。    
    紀空手正要叫些酒菜來,把酒言歡,剛一站起身,忽覺肚子痛得難受,知道是吃壞了東西。當下匆匆離開廂房,問明路徑之後,直奔茅房。    
    呆了半盞茶的功夫,紀空手才覺得肚子舒服了些,正要起身,忽聽得一陣腳步聲傳來,有兩人進得茅房,正好就在紀空手蹲位的隔壁站住。    
    「你真的沒有看錯?」一個粗大的嗓音刻意壓低聲調道。    
    「沒錯,我仔細問過了,的的確確是那兩個小子。」一個似曾耳熟的聲音傳到紀空手的耳中,令他心神一跳,因為他聽得分明,這說話之人就是把他和韓信帶到天香樓的王七。    
    「他們現在何處?」那粗大嗓音者沉吟片刻,有些興奮地道。    
    「被我安排在小翠、秋月的房中,我還要她們替我盯著哩。」王七笑嘻嘻地道。    
    「好,我們先穩住他們,等到朱管事來了,再動手也不遲。」那粗大嗓門說道,同時一聲水響,這人顯是耐不住了,撒了一大泡尿。    
    兩人匆匆而去,留下紀空手一人呆在茅房裡,冷汗迭冒,手腳冰涼,明白他們被這王七賣了。    
    直到此刻,紀空手才霍然明白,這王七之所以如此熱心,不僅僅是騙吃喝打秋風這麼簡單,原來他早已看出了自己的底細,知道有人正在追查自己的下落,是以才會請君入甕,騙自己來到這天香樓。    
    這樣說來,要追查自己的人顯然來自花間派,而且最大的可能是那天與長街出現被殺的三個蒙面人有關,否則他們不會知道自己與丁衡的關係。    
    想到這裡,敵人的意圖已經十分明朗,就是衝著玄鐵龜而來,自己此番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紀空手提起褲子,走出茅房時,他的臉上已經有了一絲笑意,因為他已經想好了一個絕妙的主意。    
    紀空手的主意不僅絕妙,而且簡單有效,關鍵在於不能有憐香惜玉之心。    
    這個主意就是要委屈一下兩位美女,將她們捆成一團,塞到床底,再尋出美女的汗巾,堵住她們的嘴,然後他們喬裝打扮,男扮女裝,大搖大擺地走出了天香樓。    
    一出天香樓,韓信的臉都白了,輕舒了一口氣道:「好險,好險,魚兒沒吃到還差點惹了一身腥。」    
    紀空手瞪他一眼道:「我們可還沒有脫離險境,要想活命,就得少說話,多跑路。」腰肢一扭,已是行走如風。    
    一連走過幾條小巷,到了一個暗黑處,兩人脫去女裝,正要易容成另一副模樣,卻聽得「叮……當……叮……當……」一陣鏗鏘有力的打鐵聲從小巷的深處悠然傳來。    
    「前面有家鐵匠鋪,不若我們去打兩把兵器防下身,也好勝過手無寸鐵呀!」紀空手提議道。    
    小巷盡頭,一家門面破舊的兵器鋪出現在視線之內,一個瘦小卻精幹的駝背老者正站在烈焰熊熊的爐火前,全神貫注地一錘一錘地敲打著一件幾近成形的刀坯。    
    「喂,老頭,生意上門了,也不招呼一下嗎?」韓信難得身上有錢,免不了大咧咧地喝道,因為他始終覺得有錢就是大爺,自己照顧了別人的生意,就理所當然該是別人的大爺一般。    
    那駝背老者彷彿根本就沒有聽到一般,依然一門心思地打造著手中的刀坯,眼神中似有幾分亢奮。他揮臂的姿勢雖然非常難看,卻有板有眼,敲出了動聽悅耳的節奏,讓人感覺到有一種絲毫不遜於絲竹管弦所奏出的韻律之美。    
    韓信不由得與紀空手相視一眼,臉上露出幾分詫異,又耐不住這自火爐中散發出來的烈焰熱浪,不自禁地退了一大步。    
    「你耳朵聾了,沒聽到我在跟你說話嗎?」韓信既擔心敵人追至,又恨這老頭如此高傲,心中頓生出一股怒氣來。    
    駝背老者抬起頭來,眼中逼射出一道寒芒,橫掃在紀、韓二人的臉上。    
    紀、韓二人頓時感到有一股寒意生出,迫得他們不寒而慄,再退一步。    
    老人重新低下頭,手臂揮動間,又是一陣「叮叮噹噹……」聲,敲擊著手中的刀坯。這幾下動作飛快,疾如狂風驟雨。過了片刻功夫,順手將手中已經鑄成的黝黑刀坯探進一旁的鹽水盆中,便聽得「滋滋……」聲響,一股白色的水霧瀰漫了整個空間。    
    紀空手看得入神,心中暗道:「此人動作嫻熟,做工精細,想必做這一行頗有些年頭了。只要我好生相求,再送上銀子,說不定可以買到一兩把寶刀利刃。」他正想著心事,那老者見水霧散盡,驀然大手一抬,只見一道豪光如電芒般躍入虛空,一時滿室生輝。


第一部分第三章 鑄刀奇緣(1)

    紀空手與韓信頓覺眼前一亮,如同在陰沉的天氣裡,陡然見到驕陽破雲而出,給人一種強光刺眼的感覺。二人不期然地心中一凜,身不由己地再退兩步。    
    待這種驚悸懾魂的心情稍稍一緩之後,二人才定睛看去,只見剛才老者拿在手中的那把毫不起眼、通身黝黑的長刀,此時卻變得豪光閃閃,凜凜生寒。    
    「好刀!」紀空手與韓信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叫起好來。二人自小混跡市井,絕非膽小之人,但是面對這把剛出爐的長刀,卻在無形中感到了一種令人窒息的威壓。    
    老者依然眼芒躍動,全神貫注於手中的長刀之上,對紀、韓二人的讚歎充耳不聞,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後,驀見他的右臂一動,刀光閃過,已將他自己的左手食指劃出了一條血口。    
    鮮血如露珠凝固,緩緩溢出,老者似乎絲毫不覺疼痛,眼中綻放出一種狂熱而癡迷的神態,小心翼翼地將血珠滴在刀身之上。    
    「嗤……」血霧揚起,頓生猩氣,升入空中漸化無形,但在雪白珵亮的刀面上,赫然多出了兩滴如淚珠般的血痕,抹之不去,讓人一見之下,頓生一種淒美悲涼的心境。    
    「英雄建偉業,寶刀當飲血,十步殺一人,輕生如離別。離別,離別,就叫離別刀吧!」老者深情地撫摸著刀身上的血痕,悠然而道。    
    紀空手乍聽老者隨口吟出的詩句,心中驚悸俱滅,陡生一股豪情,覺得做人一世,就當幹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不說為天下蒼生,黎民百姓,就算是為了丁衡,為了自己,也當努力拚搏,方不枉來這人世走了一遭。    
    試問眾生,有誰不想榮華富貴?有誰不想權傾天下?紀空手自然也不例外。    
    他眼珠一轉,先瞅了瞅鋪子裡排列整齊的滿架兵器,又將目光停留在老者手中的寶刀之上,暗忖道:「不比不知道,一比嚇一跳,若是把鋪子裡的兵刃與這把刀相比,簡直就成了一堆無用的垃圾。如果我有了它,倒是可以保得一時性命無虞。」    
    思及此處,他與韓信相視一眼,大有不得此刀誓不罷休的決心。    
    「老師傅,在下這廂有禮了。」紀空手畢恭畢敬地行了個禮道。    
    老者彷彿直到此刻才發覺身邊多了兩個人,目光從寶刀上離開,稍稍打量了二人一下,微微一笑道:「二位是在跟老夫說話嗎?」    
    「是的,我們是外地人,這次路過貴地,正好需要一兩件稱手的兵器防身,不知老師傅手中的寶刀肯否割愛?」紀空手見他神情緩和,似有商量的餘地,趕緊說明來意。    
    「哦,你們想要這把刀?」老者搖了搖頭,答非所問地道:「照你們的眼力來看,老夫這長刀鑄的如何呀?」    
    紀空手見他一臉的得意之色,正是一個鑄兵師完成了一件得意之作所應該出現的表情,不由投其所好,由衷讚道:「這刀的確是一把好刀,相信就是傳聞中的當世三大著名鑄兵師親手打造,也不過如此。」    
    老者哈哈一笑,目光重新回到寶刀身上,道:「刀雖是好刀,但未必就是世間最鋒銳的兵器。其實無論什麼樣的神兵利器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使用兵器的人。在大師手中,飛花摘葉已可傷人,在庸人手中,神兵利刃也只是切菜屠狗的工具。」    
    他言語之中已有不屑之意,似乎根本就沒有將紀、韓二人放在眼裡。紀空手與韓信都是聰明之人,哪裡聽不出他話外之意?臉上頓時露出失望之色。    
    老者看在眼中,心有不忍,淡淡笑道:「二位若是真想要刀,不妨就在這鋪子裡任選一件,老夫可以保證,這鋪子裡的兵器就算再劣再次,比起一般的兵器鋪來,只怕還要略勝一籌。」    
    紀空手的心猶有不甘地道:「何以老師傅就不肯將手中的寶刀割愛呢?」    
    老者搖了搖頭道:「不是老夫不肯割愛,實因這寶刀另有主人,老夫花費三年的心血鑄得此刀,就是等著有一天親手奉到它的主人面前。」    
    紀空手無奈之下,只得與韓信入店,隨手抓起一柄刀來,還未細看,卻聽得有一陣人聲與腳步聲由遠及近迫來。    
    紀空手心中一驚,探頭一看,卻見巷外的半空中一片火光,照得整個市集亮如白晝,顯然是花間派的人發現了紀空手的掉包計,大張旗鼓地搜索而來。    
    韓信驚道:「糟了,我們只顧買刀,卻忘了身處險境。」    
    紀空手提起刀來,拔腿就跑,剛剛跑了幾步,卻聽得巷外人聲已近,火光耀眼,追兵竟然堵在了巷口。    
    「在這裡了,你們看,這裡還有兩套換下的衣裙。」有人大聲呼道,接著巷子裡便傳來紛沓而至的腳步聲,如急雨般點打在小巷的青石板上。    
    紀空手這才想到自己一時疏忽,竟然留下了一個老大的破綻,當下也不猶豫,轉身回跑,重新回到了兵器鋪。    
    「老師傅,能否讓我們在這裡躲上一躲?」紀空手一臉惶急地道。    
    老者目睹著紀空手跑動的每一個動作,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之色,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所見。等到紀空手跑到身前,他又重新打量了紀空手一眼,道:「這些人只是花間派的小角色,你又何必怕他們呢?」    
    他壓根兒就沒有看見那些人的人影,就能從對方的腳步聲中聽出武功路數,這不由得讓紀空手大吃一驚。他忽然明白了,眼前這個其貌不揚的老頭,竟然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    
    「老師傅也聽說過花間派麼?」紀空手似乎鎮定了許多,雖然腳步聲愈來愈近,但他的神情已恢復了常態。    
    老者笑了笑道:「花間派位列七幫之一,除了其掌門莫干和幾位管事有幾分能耐之外,其他的人不過是濫竽充數,壯壯聲勢,兩位不必害怕。反倒是老夫有一句話想問問你,希望你能照實回答。」    
    「但問無妨。」紀空手怔了一怔,趕忙說道。    
    「你是否就是淮陰的紀空手?」老者的眼芒一閃,直直地逼射在紀空手的臉上,神色極是凝重。    
    紀空手顯然不明白老者何以會有此一問,更不明白老者真正的用意,他感到奇怪的是,自己只是一個流浪街頭的小無賴而已,這位老人怎麼會知道他的名字?    
    「是,我就是紀空手。」紀空手面對老者咄咄逼人的目光,雖然未知吉凶禍福,卻斷然答道。    
    老者的臉上頓時露出一股溫和的笑意,緩緩地道:「幸會,老夫名為軒轅子,乃丁衡的朋友。」    
    他此話一出,令紀空手又驚又喜,驚的是他從來就沒有聽丁衡提過軒轅子這個人;喜的是軒轅子既是丁衡的朋友,又知道自己的姓名,此刻大敵當前,想必他不至於袖手旁觀,自己或可逃過此劫。


第一部分第三章 鑄刀奇緣(2)

    韓信沒有想到事情居然出現了一絲轉機,高興得有些忘乎所以,伸手拍了一下軒轅子的肩頭。    
    「哎喲……」他慘呼一聲,手剛觸及軒轅子的肩膀,便感到有一股大力反震過來,幾乎將他摔了個四腳朝天。    
    「好功夫!」韓信伸出舌頭,做個鬼臉,由衷讚道。先前驚惶如喪家之犬的模樣已蕩然無存,因為他心裡清楚,有了軒轅子這個保護傘,自己想不安全都不行。    
    便在這時,馬嘶長鳴,蹄聲正疾,三人三騎如旋風般竄入小巷,馬上騎士一帶韁繩,健馬人立長嘶,然後前足著地,在兵器鋪的門口悠然停步,呈一字形排開。    
    隨著馬嘶聲的節奏,小巷四周已是火光映天,數十名持刀弄棍的漢子密佈而立,已經對這條小巷形成了包圍之勢。    
    軒轅子卻視若無睹,只是深深地凝視著紀空手,半晌才道:「丁衡呢?」    
    他本不想問,因為他瞭解丁衡,如果丁衡沒有出事,他根本不會讓紀空手離開淮陰,但是他又不願接受這樣殘酷的事實,是以心有不甘,希望能聽到一個與自己的預感截然不同的結果。    
    紀空手眼圈一紅,沒有說話,只是低下了頭。他的表情似乎說明了一切。    
    軒轅子的臉色變得一片煞白,幾無血色,拿刀的手出現了一絲輕微的顫動,顯示著他的內心並不平靜,沉浸在悲痛之中。    
    然後他緊了緊手中的離別刀,緩緩地走出店門。走出幾步之後,突然回頭道:「我之所以能認出你來,並不是我們曾經見過面,而是你的身法中有見空步的影子,而一年前丁衡來此地時又提到過你,我相信以丁衡閱人無數的眼光,定不會看錯人,所以假如我死了,你就是離別刀的主人。」    
    他說完這句話時,人已站到了馬前一丈處,雙腳不丁不八,氣度沉凝如山,刀已在手,殺氣溢瀉空中。    
    馬上三人心中無不凜然,似乎都感受到了軒轅子身上透發出來的壓力。軒轅子的出現顯然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更沒想到在這鳳舞集還能遇上像軒轅子這般的高手。    
    「朱子恩、李君、謝明,花間派三大管事一齊光臨敝店,是想照顧小店的生意呢,還是想拆小店的台?」軒轅子冷哼一聲,眼芒掃過,一口叫出了對方三人的名字,顯然對這三人的底細瞭若指掌。    
    這朱子恩、李君、謝明的確是花間派有數的高手,在江湖上也算得上是響噹噹的角色,可是聽軒轅子的口氣,似乎並沒有將他們放在眼裡,這不由得讓他們心驚之下,小心戒備。    
    「不敢,在下前來,與前輩並不相干,只是為了前輩鋪子裡的那兩個小子而來。倘若有冒犯之處,還請海涵!」朱子恩看出對手絕非泛泛之輩,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依照江湖禮數,抱拳而道。    
    軒轅子冷哼一聲道:「誰說他們與我毫不相干?他們在我的鋪子裡,就是我軒轅子的衣食父母,只要他們不踏出我店門一步,我就絕不允許有人動他們!」    
    朱子恩聞言大驚,若非親耳所聞,他根本就不相信眼前這位精瘦駝背的糟老頭竟會是名動天下的三大鑄兵師之一!    
    要知道,作為江湖中人,每天過的是刀尖舔血的日子,縱然一時風光無限,但一覺醒來,還不知道明日又會遇到怎樣的凶險。因此,只要是在道上混的,他們最大的夢想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夠擁有一件神兵利器,不僅能夠防身,也可用來殺敵。    
    所以,但凡優秀的鑄兵師,都會獲得江湖中人的尊敬,而軒轅子無疑是他們中間的佼佼者。像這樣一個名人,竟然會隱居在這鳳舞集的兵器鋪裡,難怪朱子恩的心中有幾分不信。    
    「敢問前輩,您真的就是樊山軒轅子?」朱子恩不由追問了一句。    
    「難道這江湖上還有幾個軒轅子嗎?」軒轅子冷傲反問道。    
    朱子恩與李君、謝明相視一眼,頓感今日之事頗為棘手,雖然他們在人數上佔有絕對的優勢,但軒轅子更是一個不容任何人小視的對手!    
    「這麼說來,前輩是一定要與我花間派作對了?」朱子恩道。    
    「你錯了,並不是我想與你們花間派作對,而是你們要與我作對。我好好地在這裡賣藝求生,你們卻要砸我的買賣,其錯並不在我。」軒轅子微微一笑道。    
    朱子恩咬咬牙道:「如果前輩的確是因生意上的事與我們計較,你開個價,我把這裡的兵器悉數買下,這樣一來,前輩應該不會為難我們了吧?」    
    軒轅子道:「此話當真?」    
    「當真。」朱子恩很爽快地應道。    
    「那好!你只要付得出三十八萬九千二百兩現銀,我馬上拍屁股走人。」軒轅子伸出手來,一本正經地道。    
    「原來前輩是在消遣我。」朱子恩的臉一沉,大手已經落在了腰間的短矛上。    
    軒轅子哈哈一笑道:「你太抬高你自己了。」他將手中的寶刀微抬,刀身反射火光,正好投射在朱子恩的臉上。    
    「你可認得,這刀是用何物打造而成?」軒轅子似乎並不在意朱子恩握矛的動作,反而悠然問道。    
    朱子恩明知貿然動手,殊無把握,只得隨口答道:「倒要請教。」    
    「此刀乃是用一方玄鐵打造,要知玄鐵一物,產於東海深處,世人欲求一睹已是太難,更不用說擁有此物了。我歷經三年,費盡心血,精心鍛造,直到今日才鑄刀有成,想來思去,還是你們三位運氣好哇!」軒轅子一臉艷羨,感歎不已,說得朱子恩好生糊塗,如墜霧裡。    
    「我們運氣好在哪裡?」朱子恩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問道。    
    軒轅子眼芒一寒,道:「好在你們可以為它一試刀鋒!」    
    他話音一落,只見一道白光亮起,快如電芒,他的人伏地而去,長刀所向,鋒芒畢現,只聽得馬嘶悲鳴,三頭駿馬瞬間仆地而倒。朱子恩三人心驚之下,飄下馬背,手執短矛,已將軒轅子團團圍住。    
    原來軒轅子之所以說了這麼多話,只為擾亂敵人的心神,然後抓住機會,一刀出手,已然將對方的馬匹齊膝斬斷,但見殘馬流涕,哀鳴不已,血肉猙獰,其情其景慘烈而詭異。    
    軒轅子一招之下,已盡現高手風範,雖然人在三敵包圍的中心,卻夷然不懼。    
    他入道江湖數十年,平生最喜惡戰,今日又有離別刀在手,令他更生豪情,當下也不猶豫,暴喝一聲,刀已出手。    
    刀鋒綻放出一道絕美的幻痕,劃向虛空,寒光凜凜,竟然不染一絲血跡,這正是絕世寶刀之特點——血不留痕!    
    在刀出的同時,朱子恩、李君、謝明開始移動身形,三人踏著不同的步伐,形成一種奇異的節奏,揮矛而出,竟然破去了軒轅子這必殺的一擊。    
    軒轅子一刀不中,立馬回撤,不是向前,而是向後直退,因為他看出了這三人之中,以謝明的實力最弱,而在這個時刻動手,正是三人步法移動之後,謝明進入他身後空間的時間。所以,謝明就是軒轅子要攻擊的第一個目標。    
    「呼……」離別刀在該出現的地方出現了,刀鋒反撩,如電芒般刺向謝明的咽喉。


第一部分第三章 鑄刀奇緣(3)

    這一刀,快得不可思議,等到謝明揮矛格擋時,刀鋒已滑過森冷的矛身,磨擦出一串耀眼的火花,直撲向他的面門。    
    謝明大驚之下,只有棄矛一途,否則他的五根手指便難以保留,同時他的身體硬生生地借力向左橫移,疾移七步。    
    軒轅子一刀就迫得對手兩手空空,當然不會錯失良機,刀鋒一轉,如陰魂不散的幽靈追斬向謝明的腰際。    
    如此迅猛的動作與速度,謝明很難在瞬息之間作出應有的反應,臉上慘白之下,已無血色,雙眼驀生恐懼……    
    但是事實並非如人想像,就在軒轅子的刀鋒強行切入到謝明腰間一尺之距時,朱子恩的步法已經到位,正好伸矛擋住了這凌厲一擊。    
    「轟……」刀矛迸擊間,朱子恩的身體向後跌退數步,一口血霧噴射而出。    
    他的內力明顯不及軒轅子,以硬抗硬,自然不是最佳的選擇,同時他的短矛也無法對抗玄鐵刀的鋒銳,「嗤……」地一聲,矛尖竟被削去。    
    軒轅子亦被氣浪一震之下,感到氣血翻湧,身形微晃間,驀然覺察到一股強大的殺氣從身後迫來。    
    他此時正是舊力已盡、新力未續之際,敵人選擇在這個時候偷襲,顯然經驗的確老到,他只有側身避讓。    
    他現在需要的是一點時間,只要讓他緩過一口氣來,就可以理順自己的內息,從而還原功力。但是李君顯然也看到了這一點,利矛在手,舞得虎虎生風,漫天攢動,如行雲流水的攻勢掩殺而至,絲毫不給對方以任何喘息之機。    
    軒轅子無奈之下,突然一聲暴喝,身形立定,以自己的手臂作出一個大的擺幅,硬生生地將咄咄逼人的矛鋒夾在腋下。    
    五尺短矛撼然不動,矛尖卻在軒轅子的腋下劃開了一道尺長的血口,空氣中頓時瀰漫出一股濃烈的血腥,軒轅子果然強悍,一狠至斯。    
    李君沒有想到軒轅子竟會用這種方法破去他如水銀瀉地般的攻擊,兩人相距不過尺許,四目悍然交觸,竟連軒轅子臉上鼓起的血筋與顫動不已的白眉都清晰至極,一目瞭然。    
    軒轅子的眼芒如電,怒氣貫眉,藉著這一頓的時間,功力盡復。他毫不猶豫地飛出一腳,猶如重錘般狠狠地朝李君的腿膝處踹去。    
    「嗖……」腿勢之快,猶如奔雷,李君不抱任何的幻想,選擇了惟一正確的反應,棄矛!    
    棄矛是李君惟一能夠逃生的方式,也是最為正確的方式,所以李君沒有一絲的猶豫。此刻的軒轅子就像是一頭受傷的獵豹,長刀揚起,展開了絕地反攻。    
    朱子恩三人惟有退,沿著來路而退。但軒轅子顯然不想放過他們,沉重的腳步如兩軍對壘時的鼓聲,響徹於小巷的上空,殺意盎然地緩緩向對手一步一步迫去。    
    以青石板鋪就的巷道,在這一刻間一片死寂,那足以讓人窒息的壓力充斥著每一寸空間。    
    紀空手與韓信連大氣都不敢喘,躲在鋪門之後,目睹著戰局的整個過程。當軒轅子孤身一人獨對群敵展露出的那股豪情迸發出來的時候,紀空手這才明白,有的時候武功高低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夷然不懼的勇氣,就像此刻的軒轅子一般。    
    雖然此時的戰局對軒轅子十分有利,但紀空手的心中依然還有幾分莫名的恐懼,這不僅是因為此刻小巷中充滿了懾人心魄的殺氣,更是因為軒轅子的那一句話。    
    「假如我死了,你就是離別刀的主人。」軒轅子這麼說道,但聽在紀空手的耳畔,心中卻生出了一絲不祥的預兆,他突然發覺,這很有點像是臨終托孤的味道。    
    紀空手知道玄鐵龜給自己帶來的麻煩還不僅僅是一個開始,真正的危機顯然潛伏在後,會給自己帶來無窮的後患。    
    紀空手想到這裡,忽然靈光一現:「既然玄鐵龜如此重要,在花間派人的眼中,自然比我們這兩條小命值錢。只要他們找不到它的下落,自然就不敢對我們下手,這玄鐵龜無形中也就成為了我們的護身符。」他熟知人性的弱點,對人的心理也算是理解得十分透徹。既然前有「投鼠忌器」的典故,那麼在玄鐵龜與他們的生命之間,孰輕孰重,花間派人不會不懂。也惟有如此,他和韓信才能最終保全性命。    
    紀空手仔細地打量著這鋪子裡的每一個地方,用不同的視角來衡量著藏匿地點的可靠性,最終他將目光鎖定在了火爐旁邊的那隻大風箱上。    
    他心中一喜,躡手躡腳地爬將過去,將風箱拆下,擱在火爐的平台上,正要把玄鐵龜藏入其中。    
    就在此時,屋外傳來軒轅子一聲暴喝:「殺……」如一道驚雷乍起,轟震四方。     
    紀空手嚇得臉無血色,手一哆嗦,兩隻玄鐵龜應聲而落,在爐台上滾了幾滾,正好掉進了那爐青紅色的烈焰之中。    
    軒轅子的身形甫動,殺氣四溢,刀鋒破空,猶如風雷隱隱。他這一刀已有必殺之勢,毫不容情地向朱子恩三人的頭上斬落。    
    朱子恩退得不慢,卻沒有料到軒轅子的刀會比他們想像中更快,倉促之間,李君接過朱子恩遞上的半截短矛,硬生生地擋了一記。    
    「當……」刀矛相接,氣旋爆裂,發出一聲刺耳的驚響。    
    李君「蹬蹬蹬……」連退三步,幾乎無法承受軒轅子藉著刀身透傳而來的壓力,而他手中的短矛也被離別刀削去一截,所剩不過一尺來長,但這一切只是讓軒轅子的身形略頓了一頓,根本擋不住軒轅子那如水銀瀉地般的狂猛攻勢。    
    「看你能擋得住老夫幾刀!」軒轅子怪笑一聲,刀勢更烈,猶如暴風驟雨般捲向李君,氣勢端的駭人。    
    李君再退三步,突然穩住身形,不再退縮,這本是一個反常的舉動,在他的身後,依然還有一段空間可以供他閃避,但是他再也沒有退卻,而是手揮短矛直迎而上。    
    「噹噹噹噹……」刀矛在虛空中漫舞,一攻一守,眨眼間交擊了四個回合。    
    誰都看得出李君是拚命死撐,絕對不會是軒轅子的對手,更無法抵擋離別刀的鋒銳,此刻他已噴出兩大口鮮血,短矛也只剩下手握的一部分,眼看就要赤手與對方相搏了。    
    不難想像,當一個人的武功不如對手,而對方更有削鐵如泥的寶刀的時候,他最終的遭遇將會是怎樣的一個結局。    
    軒轅子為李君這突然表現出來的強悍感到詫異:李君本來用不著如此苦撐下去,他至少還可以退。    
    一絲疑問閃入軒轅子的思維中,同時他捕捉到了李君的臉上不經意間泛出了一絲邪邪的笑意。    
    軒轅子大驚,他沒有看錯,李君的臉上竟然真的露出了得意,這種得意,通常是一個人在陰謀得逞時才會表露出來。    
    軒轅子的心一下子變得透涼,因為他感到了一股如電般的殺氣從背後迫來。    
    「轟……」在他的身後,是一道木牆,突然間裂開無數道裂縫,碎木橫飛間,一桿如惡龍般的長矛從木牆中破空而來。    
    「莫干!」軒轅子驀然明白了來者的身份,更明白自己掉進了莫幹事先設下的圈套中。其實莫干早就來了,只是利用朱子恩三人為餌,然後躲入暗處,企圖一擊成功。    
    可惜軒轅子知道得太遲了,等他明白了眼前發生的一切時,他已經沒有時間來化解莫幹這一式勢在必得的殺招。    
    花間派能列入七幫之中,這本身就說明了莫干的實力。換作平時,以軒轅子的武功,未必就一定能勝過莫干,何況他此時人在明處,莫干在暗處,以逸待勞,出其不意,軒轅子根本就躲不了這精心佈置的刺殺。    
    「呼……」他連忙運聚全身的功力,硬將身形由左向右橫移了八寸,同時運力於肩。他的位置剛變,長矛便從他的喉間貼著擦過,「噗……」地擊中了右肩的中心處。    
    軒轅子驚痛之下,反而激發了體內的潛能,連揮數刀,勁氣標射,如幢幢氣牆橫立虛空,阻擋住莫干的攻勢。同時身體向後急滑,退出三丈開外,這才站穩身形。


第一部分第三章 鑄刀奇緣(4)

    他抬眼一看,只見一個矮胖老者手持長矛,身著一襲華服,一臉富態之相,乍眼看去,誰也不會把他當作聞名黑白兩道的花間派掌門莫干,只有當他微瞇的眼眸裡暴閃出一道寒芒之時,才隱現他一幫之主的赫赫威勢。    
    這一刻,小巷倏然變得很靜,只有兵器鋪裡那隻大火爐裡發出一陣「嗤嗤……」之響。    
    當然,除了紀空手與韓信外,沒有人會注意到這種小事,其他的人都把目光投在了軒轅子與莫干的身上,彷彿完全被這場即將爆發的決戰而吸引。    
    「完了,徹底完了。」紀空手心中的痛苦簡直是無以言表,當玄鐵龜掉入烈焰中的剎那,他的心彷彿從高山滾落,直墜深淵,那種無奈與失落的感覺,好像永遠沒有盡頭。    
    難道這就是命?    
    難道自己真與江湖無緣?    
    如果這問題的答案是肯定的,那麼丁衡死的豈非不值?軒轅子這番拚命豈不是拼得很冤?而自己,豈非就是一個罪人?    
    紀空手只覺頭大欲裂,思路亂如團麻,心中的結一環緊套一環,無法解開。渾渾噩噩中,眼睛死盯著那熊熊燃燒的烈焰,眸子裡已是一片空洞。    
    軒轅子一門心思都放在莫干的身上,根本就沒有精力注意鋪子裡的動靜。他聽到了一種聲音,卻不是來自於火爐,而是來自他自己的肩上,血珠墜地,滴答不停……    
    「你沒事吧?」莫干回頭望了李君一眼,眼神中露出一絲欣賞之意。正是因為李君死死地撐住軒轅子如潮水般的攻勢,才給他創造了一個絕佳的偷襲良機。    
    「屬下沒事,還能挺得下去!」李君畢恭畢敬地答道,同時狠狠地瞪了軒轅子一眼。    
    「你沒事就好,否則我不管他是不是軒轅子,還是什麼鑄兵師,我都要將之大卸八塊,以洩你心頭之恨。」莫干淡淡地道,彷彿此刻的軒轅子,已是他砧板上的魚肉,任他宰割一般。隨即又補充了一句:「不過既然你沒事,我就只給他一招,一招足以致命的絕殺!」    
    他顯然想激怒軒轅子,高手對決,講究心境平和,只有讓軒轅子動了真火,他才有可乘之機。對他來說,軒轅子畢竟是一個很強大的敵人。    
    軒轅子明白莫干拖延時間的用意,也知道他想激怒自己的用心,但是事態的發展已經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漸漸地脫離了他可以控制的範圍。此刻的他,只有退而求其次,只要能讓紀、韓二人逃出險境,他就已經十分知足了。    
    「紀空手,你給我聽著!」軒轅子大喝一聲,一字一句地道:「從現在起,你們就開始逃,能逃多遠就逃多遠,是否能逃出去,就看你們自己的造化了。」    
    紀空手驚醒過來,不由關切地道:「那你呢?」    
    「不用管我!」軒轅子將刀一橫,傲然道:「我倒想看看,有誰能夠在我的刀下闖過去抓人!」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渾身上下似乎洋溢著一股豪情,眼睛是那般的堅決與深邃,就像是遙不可及的星空。    
    「保重!」紀空手壓下自己心中的失落,語調竟似有了一些哽咽。自此之後,鋪子裡便再也沒有任何的動靜。    
    莫干的臉上緩緩露出了笑意,好像一點都不著急。按理說,他今天趕來的目的是為了紀空手,而不是軒轅子,紀空手一旦跑了,他豈非竹籃打水一場空?    
    他之所以處變不驚,是因為他相信紀空手很難逃出這條小巷!在他的嚴令下,花間派的門人弟子已經包圍了這裡,憑紀空手和韓信的那點能耐,很難闖過去。    
    所以他不急,一點都不急,他相信軒轅子一定會搶先出手。肩上傷口的流血已不容軒轅子有任何的猶豫。    
    軒轅子的眼芒掠過虛空時,正好與莫干的眼芒在虛空的某一個點上悍然交觸,於是他出刀了。    
    軒轅子出刀的速度也許不算最快的,力道也許不算最猛的,但他的刀一出手就絕對有效!當他揮出離別刀的剎那,莫干的眼中出現了一絲驚詫的表情。    
    當他聽說這個兵器鋪裡的老鐵匠竟是名動天下的三大鑄兵師之一時,他除了有幾分好奇之外,並不認為軒轅子的出現是個麻煩。    
    但是軒轅子的出手還是讓他吃了一驚,當他看到那一道白光泛現虛空時,他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軒轅子遠比自己想像中的可怕!    
    莫干沒有猶豫,就在軒轅子出刀的剎那,他向後退了一步。    
    軒轅子沒有猶豫,刀光漫出,一道極為優雅卻又極富激情的電弧劃破長空,罩向了後退的莫干。    
    軒轅子的這一刀,不是劈向莫干,而是劈向了莫干右手方的一處虛空。    
    莫干的臉色一變,心中凜然,軒轅子長刀所劈的方位正是他氣機中的一道空隙,也是他身形移動的必經之路。    
    莫干只要出手,就已失去先機!    
    他惟有再退,軒轅子一招得手,絕不容情,他的氣勢陡然瘋漲,在瞬息間攻出了七招,隨著七聲刀矛迸擊的異響,莫幹出手了,他的雙鋒長矛亦是玄鐵所鑄,根本不畏對方寶刀的鋒銳,從容不迫地化解了軒轅子的這一連串攻擊。    
    軒轅子暴喝一聲,斜斜劈出三招之後,突然感到了從對方的矛身傳來一股反擊的力量,由弱漸強,正一點一點地佔據著整個戰局的主動。    
    軒轅子身受重創在先,又失寶刃優勢於後,漸漸讓他生出力不從心之感。每一刀劈出,都感到自己置身於一個強力漩渦的中心,而漩渦中產生的向內的吸力,正消蝕著他刀鋒中的銳氣。    
    在雙方攻守搏殺了七八十招之後,一聲清悠的歎息,夾雜在一片矛嘯之中。    
    矛起,升騰在隱挾風雷之聲的氣旋中。    
    「當當……」兩聲刺耳的脆響,引發了氣流無序的裂動。    
    軒轅子握刀的手臂一陣酸麻,是莫干的長矛阻截了離別刀前行的勢頭。    
    軒轅子的身形一阻之下,腳下立刻錯步,他看不到長矛的來處,卻感受到了殺氣如電芒般標射而至,直指他的眉心深處!所以他毫不遲疑地變招,離別刀由上而下急斬而出,幾乎用盡了他殘存的全部力量。    
    「去死吧!」莫干充滿殺意的聲音彷彿來自於蒼穹的極處,遙不可及,卻又像響起在軒轅子的耳畔,猶如鬼魂索命的嘶嚎。    
    軒轅子的心頭驀然漫上了一股無邊的恐懼,不僅駭異,而且震驚,在他的離別刀出手的剎那,他突然感到了左肋處一寒,一道冰涼的矛鋒插入他的肋骨中,發出了刃刮骨骼的森然異響。    
    軒轅子低下了頭,他終於看到了雙鋒矛的來處,但那寒鋒已經從他的心臟一穿而過。    
    瞳孔在不斷地擴散放大,恍惚之中,他似乎看到了莫干猙獰的笑臉。


第一部分第三章 鑄刀奇緣(5)

    「嗤……」就在臨死的剎那,軒轅子提聚了所有的力量,突然張口一噴,一口血箭帶著驚人的勁氣直撲莫干的面門。    
    這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就連莫干也沒有想到軒轅子人之將死,居然還有這麼一手。    
    他飛身直退,不敢有半點的遲疑,可還是慢了一拍,他只覺得自己的胸口遭到了重重一擊,氣血翻湧,有一種說不出的難受。    
    他在朱子恩的攙扶下,好不容易站住了身形,手捂著胸口,臉上已是一片慘白,可是當他抬起頭時,卻忍不住笑了。    
    軒轅子依然直立著,一動不動,離別刀還在手中,卻已不能揮動,那充斥空氣中的殺氣漸漸散盡,小巷似乎又回復到了它往日的寧靜。    
    軒轅子死了,他與丁衡一樣,在某方面的成就足以震驚江湖,但為了紀空手他們情願付出自己的生命!    
    莫干冷冷地看了一眼軒轅子倒地的屍身,這才不慌不忙地想到了紀空手。可是他一點都不急,他相信紀空手兩人已是甕中之鱉,根本就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你們就在這裡等著吧。」莫干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覺得胸口的痛楚減了不少,這才甩開朱子恩攙扶的手道。    
    「幫主,要不要屬下陪您進去?」朱子恩賠著笑臉道。    
    「不用,我沒事,莫干淡淡一笑,他不想讓玄鐵龜的事情被更多的人知道。    
    莫干精神一振,緩緩踱步過去。剛到門口,卻沒有聽到鋪子裡有任何的動靜。    
    以他的功力,若是有心,數丈內的細微聲息休想逃過他的耳目,可是他此刻人在門外,哪裡見著半個人影?    
    「糟了!」莫干心驚之下,再也顧不得自己的風度,人如箭矢標前。    
    鋪子裡的鐵器物什依舊,爐火漸熄,但紀空手與韓信卻在眾人的眼皮底下突然不見了。    
    這條小巷明明已在他花間派的控制之下,紀空手兩人又是怎樣逃出去的?    
    莫干心中一動道:「傳令下去,外圍的每一名弟子由外到內仔細搜索,不要放過任何角落,最後到這裡集中!」    
    朱子恩等人聽他火氣十足,不敢怠慢,趕緊分頭指揮。忙碌了老半天,數十人已團團圍在這間鋪子周圍,眼睛都盯在一臉鐵青的莫干身上。    
    莫干一眼望去,心中明白搜索毫無結果,當下沉吟片刻道:「你們確定沒有人從你們把守的區域裡經過嗎?」    
    花間派的門人弟子無不應聲答道:「確定!」    
    「好!」莫幹道:「既然如此,朱子恩,你帶一隊人馬搜查這間鋪子;李君,你帶一隊人馬仔細搜查這一帶有無水溝暗道;而謝明帶一隊人馬迅速封鎖鳳舞集通往各地的交通要道!對於紀空手,我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他的眉間現出一股殺意,顯然對眼前發生的一切始料不及,這就好比煮熟的鴨子又讓它給飛了,這怎不叫莫干惱火生氣呢?    
    可是搜尋了兩三個時辰,就差掘地三尺了,卻還是不見紀、韓二人的蹤影,這時一個在天香樓管事的弟子上前稟道:「幫主,這紀空手精通易容之術,剛才就是扮成院子裡的姑娘混出了天香樓,這一次會不會又是故伎重施?」    
    莫干驚道:「竟然有這等事情?」    
    那名弟子苦笑道:「若非如此,他根本就逃不出天香樓!」    
    莫干怒道:「你何以現在才說?耽擱了我的大事!」抬起一腳,將他踢開,趕緊召集人馬,分幾路追查下去。    
    在他看來,既然搜尋無果,那麼紀空手就已經逃了出去,而逃跑的手段,便是易容成自己的屬下,然後大搖大擺地矇混過關。    
    這是惟一的可能,這個假設也極有說服力,所以莫干毫不猶豫地就確定了行動的方案,改原地搜索為四處追捕。    
    一聲令下之後,上百人馬頓時消失在夜色之中,小巷終於回復了往日的寧靜。    
    莫干一向以心思縝密聞名江湖,但是這一次卻失算了。    
    他怎麼也沒有想到,紀空手與韓信不僅沒有逃走,而且根本就沒有離開這鋪子一步。    
    其實紀空手準備逃跑時,的確也想到要用易容來混入花間派的門人中,然後再藉機脫身。可是他仔細一想,這易容容易,但要想在眾目睽睽之下混入人群卻有不小的難度,畢竟他們是由裡往外走,肯定會引起別人的注意。    
    既然此計不成,紀空手看到了軒轅子置放在角落裡的木床,雖然藏在床底這個辦法很笨,但紀空手卻別有想法。    
    一來是因為這既然是一個笨辦法,敵人反而不會太去關注它;二來紀空手人在床底,卻不是伏在地上,而是手腳並用,貼在床板之下。這樣一來,縱然是有人伸頭來看,也未必能發現他們,除非有人把床掀開。    
    於是他將此法跟韓信一說,韓信也覺得這是一個不錯的辦法,當下一拍即合,兩人鑽進床底藏身。韓信的手剛剛撐在一條床腿上,突然聽到身下發出一聲「吱……」地輕響,床底下的地面竟然向兩邊緩緩滑開,露出了一個數尺寬的洞口。    
    紀空手大喜之下,當先跳入進去,仔細察看,才發覺這開啟密室的機括原來安在床腿上,若非韓信無意中觸動了機括,要想發現這石板下的玄機絕非易事。    
    「真是天助我也!」紀空手心中暗叫一聲,在密室又尋到了另一個機括,一按之下,頭上的地面悄然滑動,重新回位。表面上看去,誰也想不到這床底之下還另有洞天,可見設置機括之人頗費了幾分苦心。    
    紀空手與韓信蹲伏密室內,為防敵人發現,屏住呼吸,不敢出半口大氣。這密室中所設的通風口卻接連在火爐的大煙囪之上,故此由於煙囪拉風的原理,人呆在裡面並不感到氣悶,但外面的動靜也絲毫不能聽見,可見其隔音的效果上佳。    
    紀空手心中暗道:「這叫天無絕人之路。」他想到玄鐵龜幾經易手,終究不屬於自己,心中頓時好生失落,黯然神傷。    
    「花間派何以對玄鐵龜的下落瞭解得這麼清楚?」紀空手突對這個問題產生了興趣。照丁衡的話說,玄鐵龜的秘密除了他與自己之外,就只有江天知道,江天為了請到鬼影兒相助他奪回玄鐵龜,或許透露了一些風聲,而鬼影兒為了對付丁衡,又請來三個蒙面人助拳。現在看來,那三個蒙面人顯然與花間派大有關聯。    
    可是鬼影兒何以會信任花間派?他們之間到底是一種什麼關係?    
    紀空手腦中靈光一閃,心中暗道:「這鬼影兒所使兵器是矛,莫干用的兵器也是矛,難道說這兩人本是師出同門,鬼影兒才會如此相信莫幹不會洩露他的秘密?」    
    想到此處,不由又擔心起軒轅子的安危來。莫干既然對同門師兄弟尚且如此,自然對外人更是不會容情。


第一部分第三章 鑄刀奇緣(6)

    紀空手在心中輕輕歎息一聲,思維已成一片空白。也不知等了多少時間,韓信輕輕地碰了他一下,悄聲道:「紀少,我們出去吧?」    
    紀空手這才驚醒,怔了怔道:「莫干他們走了嗎?」    
    「我不知道,不過過了這麼長的時間,他們應該離開了吧。」韓信也是一片茫然,摸摸「咕咕……」直叫的肚子道。    
    紀空手記掛著軒轅子此刻的生死,按動機括,側耳傾聽密室外的動靜,半晌之後,兩人才從洞中爬了出來。    
    此時夜色最濃,淡淡的月光透過殘破的木板縫隙,射入這間一片狼藉的店舖,斑駁陸離,有種說不盡的淒涼。    
    「不知這軒轅子跑到哪裡去了,花間派的人呢?怎麼都不見了?」韓信置身於這寧靜的氣氛中,大感莫名其妙。    
    紀空手搖了搖頭道:「我也不清楚,不過,我知道軒轅子只怕已是凶多吉少。」    
    他說完這句話,心中一陣難過,似乎早就預料到了會是這樣的一種結局。他只恨自己,空有急智,卻無實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朋友一個個地遠離自己而去。    
    韓信一臉迷茫地道:「那可怎麼辦?此刻花間派的人肯定在四處搜尋我們的下落,只要我們一現身,必然是自投羅網。」    
    紀空手道:「你說得不錯,現在這種情況下,最安全的地方只有藏在這個鋪子裡,敵人才不易覺察到我們的行蹤。所以當務之急,我們必須找點吃的,躲它個三五天,等到風聲過了再走不遲。」    
    當下兩人搜遍了整個鋪子,總算找到了一些乾糧,正要帶進密室去,卻見韓信的臉色一變,彷彿看見了鬼似的,整個人一動不動,眼睛都直了。    
    紀空手被韓信的表情嚇了一跳,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那鐵爐的上方泛出一絲淡淡的異彩之光,融入月色中,顯得異常詭異玄奇。那爐火早已熄滅,就算不熄,又哪來的這種淡淡的赤光呢?    
    兩人都一臉狐疑地相視一眼,掩飾不住心中的好奇。    
    「這是怎麼回事?」韓信沉吟片刻,隨即臉上一喜道:「會不會是玄鐵龜不熔於火,根本就沒有被火熔化?」    
    「這不可能!」紀空手不抱任何希望地道:「軒轅子用這爐火是來鍛造離別刀的,而離別刀的質地也是玄鐵,兩者之間斷然不會有太大的區別。因此,玄鐵龜絕不會完好無損地還在爐裡。」    
    「但這光芒又是怎麼回事?」韓信似有不服地道。    
    紀空手道:「這很簡單,只要我們過去一看不就知道答案了嗎?」    
    當下不再猶豫,大步向鐵爐走去,探頭一看,便見那偌大的爐膛中積了厚厚的一層炭灰。而光芒便是自灰底下透出。    
    紀空手與韓信不由得對望了一眼,順手操起一柄鐵劍輕輕地拔開爐灰。    
    驀地,兩道光芒破空而起,只見炭灰之下,兩塊如鴿蛋大小晶瑩剔透的圓石靜躺其中,冷熱兩道光芒交相輝映,若有質物體般在爐上方形成一幅陰陽卦象。    
    異象突現使兩人愣立在旁,半響才回過神來,異口同聲地驚叫道:「玄鐵龜!」    
    「快!我們將圓石拿走,不然這光華產生的異象定會將莫乾等人引來!」紀空手邊說邊將手抓向爐中的一塊圓石。    
    韓信當然也不是傻子,自不甘落後,但將圓石抓入手中之時,渾身一顫,一股怪異的陰冷從掌心透入,向全身經脈湧去。而且越湧越急,越湧越寒。    
    韓信大駭,忙望向紀空手,發現眼前的紀空手面紅耳赤,全身如置蒸籠般熱氣迷惘。    
    「好熱!怎麼會這樣?」紀空手幾近呻吟道。    
    「紀少,我好冷,定是這石頭作怪,我們快丟掉它!」韓信被凍的驚叫道。    
    「不要!這也許就是玄鐵龜的功效,我們忍耐一下,說不定真能成為高手。」紀空手突然想到什麼似地道。    
    韓信此刻己被凍的渾身打顫,見紀空手仍在苦撐,猶豫了一下,狠聲道:「為了成為高手,老子賭了!」    
    「快,我們先回密室,在這裡只有等死!」紀空手強忍著痛苦向密室走去。    
    而韓信也知道,等會兒自己身上還不知會發生什麼變化。如果留在這裡,莫乾等人一回頭,不用賭……死定了!    
    等韓信爬入密室,紀空手關好入口,便迫不及待地道:「快,把手給我!」    
    韓信此刻早己將手伸向紀空手,他與紀空手一樣需要對方身上的東西。    
    但當兩手相握的剎那,冷熱兩股氣勁象異性般相吸引,分別向對方經脈湧進。兩人絲毫沒感到痛苦的減輕,反而感到渾身被兩股氣勁沖的像要炸了一般。    
    冷熱互衝,炎寒相融,兩人身上的光芒越來越亮,竟在黑暗的密室中再次形成一幅陰陽卦象。隨著卦象的轉動,紀空手與韓信驀地感到全身一震,昏死過去……    
    紀空手與韓信也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當他們醒來之時,發現整個世界象變了樣。手中的圓石己毫無光澤,如一般石頭一樣。而黑暗的密室中的一切卻清晰地映入眼中,室內的蟲蟻爬動聲與地面上的吆喝聲也都能清楚的分辨而出。    
    「這……這是怎麼會事?」韓信一臉驚疑地望著同樣表情的紀空手道。    
    「也許這就是丁老爺子口中所說的機緣吧!」紀空手道。    
    「對!我們先走把莫幹這小子閹了,接收花間派好好地做回大爺!」韓信語不驚人,卻聽的紀空手皺起眉毛,好笑地望著不知天高地厚的韓信笑罵道:「媽的,你以為自己是誰?天下無敵啊!」    
    「可你說玄鐵龜是天下最神奇之物,我們己得到他的好處,難道還不是莫干的對手!」韓信不以為然地道。    
    「哼,你有什麼實力與人家相提並論,先不要說江湖經驗,就是殺人的招式我們也不如人家。還去閹人,先把自己的命根保住吧!」紀空手沒好氣地罵道。    
    韓信被罵的低頭傻笑道:「那就聽你的先讓他多活幾天,但我們現在怎麼辦?」    
    「我想只有先去找樊噲大哥!」紀空手想了想回答道。    
    「好!我們馬上就走!」韓信立刻贊同。


第一部分第三章 鑄刀奇緣(7)

    這日,紀空手與韓信路過一個小鎮,不敢作太多的逗留,便搭乘一條去沛縣的大船,上溯而行。    
    問明船家之後,才知道此地距沛縣還有三日行程。兩人躲在一間暗艙中,為了避免行蹤暴露,兩人半開艙窗,這才敢欣賞艙外的景致。    
    淮水到了此段,河面已然十分寬闊,流水漸緩,河水粼粼,倍顯恬靜。兩人的心情也輕鬆了不少,叫船家送了幾樣酒菜,兩人對飲起來。    
    經過了這段時間的奔波,兩人絲毫不覺疲憊,反而覺得身上充滿了力量,就像是變了一個人,渾身上下洋溢著一種奮發向上的豪情。    
    「這實在是因禍得福呀,這些天來,我感覺自己渾身上下的每一個器官都靈敏異常,身輕如燕,行走若風,身手似乎好了很多,很像是別人口中說的內家高手的樣子。」韓信喝了口酒,得意地一笑。    
    紀空手的心情也是出奇的好,笑道:「我們是不是高手這不重要,關鍵是經過了這一劫之後,我發現我們總算具備了行走江湖的一點資本,再也不是以前那種任人宰割的小無賴了。」    
    韓信拍掌一笑道:「從此你我聯手,終將成為沒有人敢小視的一代英雄豪傑!」    
    「現在說這話只怕還早了點。」紀空手一拍他的肩,變得冷靜下來道:「真正要成為英雄豪傑,我們還有非常艱難的路要走,單憑一點內力尚遠遠不夠,我們必須要做到像樊噲樊門主那樣,擁有一門讓別人害怕的絕活。」    
    韓信的眼睛陡然一亮道:「對呀,若是我們練成了飛刀絕技,那花間派的莫干又何足道哉?早晚都會成為我們的下飯菜!」    
    「問題是,這飛刀既是樊噲的絕活,憑我們和他的這點交情,他未必肯傾囊相授。」紀空手搖了搖頭道:「可惜呀,如果丁衡還在,就算他不傳我武功,但也定會告訴我在哪裡可以找到適合我修煉的內功心法。」    
    韓信這些日子已經十分瞭解丁衡的事情,不由怔了一怔道:「丁衡身為盜神,他為何來到淮陰這小地方三年時間才肯離去?」    
    其實這些問題一直縈繞在紀空手的心頭,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倒是韓信的最後一句話提醒了他,引起了他長時間的思索。    
    以他以往在市井街頭的見識與閱歷,他深深懂得了在這個世界上,人與人只是一種相互利用的關係,丁衡能為別人花費這麼大的精力,絕對不會毫無所求,無私奉獻,必然有他這樣做的道理。    
    紀空手決定不再想下去,剛要伸手去端酒杯,忽然看到岸上有幾匹良駒,正不緊不慢地在河岸上悠閒而來,兩者相距雖有一二十丈,但紀空手的臉色一變,壓低嗓音道:「情況好像有些不妙。」    
    韓信驚道:「發現了什麼?」便要探頭來看。    
    紀空手一把將他按住道:「岸上那幾個人自我們上船之後,一直就這樣不緊不慢地跟著我們,此時我們正是逆水而行,船速極緩,如果他們不是為我們而來,早可以搶在我們前面,又何必這樣亦步亦趨呢?」    
    韓信一聽紀空手的分析,頓時恍然大悟道:「想不到花間派的耐心這麼好,過了這麼長的時間,還在追查我們!」    
    紀空手一臉肅然道:「玄鐵龜一直是天下武者夢寐以求的一件寶物,相傳記載了天下無敵的一套武功,我們雖然不知它的奧秘所在,但誤打誤撞,還是從中得到了不少的好處,這是不可否認的事實。莫干既然好不容易知道了這玄鐵龜的下落,自然不會輕易放棄,看來我們還是太大意了,以至於暴露了自己的行蹤。」    
    韓信突然一臉壞笑道:「可是莫干萬萬沒有想到,他如此費盡心機,就算將我們擒獲,也只能看到兩枚毫不起眼的石頭,卻再也看不到玄鐵龜的風采了。」    
    「他雖然得不償失,但我們也不能讓他得償所願。看這副光景,我們還是有逃跑的機會。」紀空手沉吟片刻,似乎蠻有把握從這船上逃走。    
    「既然能走,我們還呆在這裡幹嘛?」韓信一聽,早已跳了起來。    
    紀空手拉住他道:「瞧你這麼性急,只怕你還沒走出這個艙門,就已經被人拿住了。」    
    韓信一驚,道:「你是說這船上也有花間派的人?」    
    紀空手輕罵一聲道:「你可真是反應遲鈍,其實這船壓根兒就是花間派早早佈置在小鎮上的,他們遲遲不動手,顯然是在等莫干趕來。」    
    韓信疑惑地瞟了他一眼道:「你既然早知道我們上了賊船,為何現在才說?」    
    「我也是剛剛才知道這是一條賊船。」紀空手道:「只要你靜下心來,就不難發現這船上的所有人都是會家子,他們的腳步聲與氣息已經暴露了這一點。」    
    韓信側耳傾聽,半晌才道:「果然如此,這船果然有鬼,否則一幫撐船度日的船老大哪來的一身武功?」他望向紀空手道:「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等待,只要等到天黑,我們就可以潛水而逃,到時就算他們發現了我們逃跑的意圖,只怕也只能望水興歎了。」紀空手顯得胸有成竹地道。    
    「那萬一他們提前動手呢?」韓信覺得這並非沒有可能。    
    紀空手道:「自從我們逃出了鳳舞集之後,莫干顯然意識到了我們並不是像他想像中的容易對付,況且他也不願有更多的人知道玄鐵龜的秘密,有了這兩點,我可以斷定在莫干趕來之前,這些人不會動手。而莫幹此刻人在沛縣,就算他以最快的速度趕來,估計也應在三更天後了。」    
    韓信嘻嘻一笑道:「聽了你這一番分析,我算是放了心啦。紀少就是紀少,談到算計功夫,天下有誰匹敵?」    
    兩人說笑一番,好不容易等到天黑,運足耳力,不放過船上的任何動靜。    
    此刻兩人都身懷靈異外力,意念一動,耳目的靈敏度大增十倍,方圓數丈內的一些細微聲響全在他們的掌握之中。    
    「朱管事,這兩個小子似乎根本就沒有覺察到我們的存在,等到莫掌門一到,我們就來個甕中捉鱉,保管是十拿九穩。」一船老大的聲音從甲板上傳來,紀空手縱是凝神傾聽,也只能聽個大概,顯然此人是故意壓低了嗓門說話。    
    「噓,千萬不可大意,上一次我們在鳳舞集就上了這兩個小子的當。這一次若再讓他們跑了,我朱子恩可真的沒法向掌門交差了。」朱子恩似乎心有餘悸,還在為鳳舞集的事情感到驚詫莫名,畢竟那一次他們花間派精英盡出,包圍了整條小巷,就算一隻蒼蠅都休想逃出去,可最終卻還是沒有發現紀、韓二人的蹤跡。    
    韓信聽得分明,黑暗之中伸出大拇指來,在紀空手的眼前晃了一晃,表示欽佩之意。紀空手拍開他的手,悄聲道:「準備行動。」


第二部分第四章 入水化龍(1)

    紀空手、韓信兩人悄無聲息地打開艙窗,攀上窗格,剛要下水,卻聽得一陣鈴聲驟然響起,在靜寂的夜空中,顯得刺耳而詭異。    
    「那兩個小子想跑!」鈴聲響起的同時,船上有人大喊起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紛沓而至。    
    紀空手陡然一驚,在黑暗之中看到腳下竟有七八根細不可察的絲線連在一處,一直通向艙中的一間房內,而鈴聲正是從這間房中傳出來的。    
    「原來敵人還有這麼一手,老子可真有些大意了。」紀空手心中暗罵一聲。緊接著他們再不猶豫,「撲通……」跳入水裡。    
    紀空手深吸一口氣,身體陡然下沉,竟然潛入水下足有七八尺深。換作以前,他如果沉潛到這種深度,不僅會有窒息之感,而且難以承受這水中的壓力,可是此時此刻,他的感覺依然良好。    
    他明白這種變化全系那枚圓石之功,正自欣喜間,忽然他渾身的毛孔向外舒展,微微翕動,似乎感到了這水中的一股危機。    
    他沒有回頭去看,卻能清晰地感覺到兩名水性極好的敵人手持魚叉水刺,正一左一右地向自己包抄而來。    
    花間派這一次果然是勢在必得,為了防範於萬一,竟然在水中還佈置了兩名人手,根本就不讓紀、韓二人有再次逃跑的機會。    
    紀空手心靜而不亂,靜靜地潛在深水中,一動不動。他相信在這完全暗黑的深水裡,敵人只能依憑水流的變化來判斷出自己的方位,而自己最大的優勢,就是能在深水中看到對方的一切動作。    
    敵人來得很快,身形只有細微的擺幅,就能在水中從容進退。紀空手暗暗吃驚。    
    他心驚之下,只有更加小心,等待著敵人一步一步地逼近。    
    三丈、兩丈、一丈……    
    當敵人進入到他身邊三尺不到的水域時,紀空手果斷地出手了。    
    他用的是妙手三招中的「聲東擊西」,意念一動,一股靈異外力便從掌心爆發而出,帶出一股很強的引力,奔向靠左那名敵人的手腕。    
    他的出手很快,藉著水勢的走向,迅速纏上了敵人的手腕,同時整個身形破水硬移三尺,讓敵人的魚叉堪堪從自己的肩上掠過,刺向了靠右的敵人。    
    這一連串的動作不僅快,而且准,講究的是險中求勝。其中的任何一個環節只要稍稍處理不當,就有可能造成行動者的死亡。    
    這在以前是不敢想像的,雖然紀空手對這妙手三招熟悉到了耳熟能詳的地步,但真正用在臨場搏擊上,這尚是首次,可以說他已經是超水平發揮了自己的潛能。    
    「嗤……」在紀空手借力牽引之下,靠左的那名敵人揚起手中的水刺,以飛快的速度刺入了同伴的胸膛:而與此同時,他的同伴顯然從水流的異動感到了危機,也以相同的方式結束了他的性命。    
    他們的出手都非常狠,也非常精準,可是他們至死都沒有想到,自己竟然是死在同伴的魚叉水刺之下。    
    這一切只因為他們根本看不見水裡的動靜,更沒有想到紀空手會用一招「聲東擊西」,讓他們兩人自相殘殺。    
    這樣的結果令紀空手感到亢奮,同時信心大增,畢竟這是他踏入江湖的第一戰,小試牛刀,竟然一戰功成,這令他心生一種莫大的成就感。    
    血水從敵人的胸膛中「咕嚕咕嚕」往外冒出,紀空手不忍再看,腰身一擺,又向前游了數丈遠,這才從水裡冒出頭來。    
    此刻的船上已是一片燈火,染紅了半個江面,人聲喧囂中,亂成一片。    
    「這一下可夠你們忙上一陣子了,對不起,紀大爺先走一步,恕不奉陪。」紀空手心裡暗笑一聲,加快游速,上岸與韓信匯合。韓信在水中沒遇上敵人早已在岸上等候。    
    兩人從茅草叢中鑽出,涉過一條小溪,天色微明。當他們走在這片溪石間時,紀空手的眼睛陡然一跳,似乎有一種不祥的預兆湧上心頭。    
    當他的人一踏上溪邊的這片沙石時,就清晰地捕捉到了前面密林中的一點寒芒。    
    寒芒在林間一動未動,如果不是天色微明,霞光隱生,紀空手根本難以捕捉,恰巧一縷霞光照在了這點寒芒之上,產生了一道明晃晃的反光,雖然一閃即沒,但這已經足夠讓紀空手發現它的存在。     
    紀空手的身形戛然而止,凝神靜氣,異力瞬間運行耳目。    
    心驚之下,他從這流動的空氣中似乎感覺到了一股淡若無形的殺氣,而殺氣的來源就在林中,從呼吸的緩急程度來看,對手至少在三人以上,而且身手都不弱。    
    韓信的臉色也變了一變,顯然感受到了這段空間裡的異常。    
    「這些人難道是衝我們而來?」韓信低聲問道。    
    「我不知道。」紀空手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彷彿置身於敵人鋪開的一張大網中,不管他們怎麼逃,都沒有可能逃出這張大網籠罩的範圍。    
    「但願不要是花間派的敵人,否則前有伏擊,後有追兵,我們只怕是死定了。」韓信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微微出現了一絲震顫,表明他的心中並不平靜,似有幾分驚懼。    
    紀空手橫了他一眼道:「我也希望他們不是,但是好像不湊巧,他們偏偏就是花間派的人。」他的話音剛落,便見李君帶了三五個隨從自林間緩緩走了出來,每一個人的腳步都非常沉穩,目光緊緊地鎖定在紀空手一人的臉上。    
    敵人依然在一步一步地逼近,有意無意間,他們的步幅微微錯開,形成了一個半圓弧的攻擊態勢,進入到紀、韓身體的三丈範圍內,才終於停住了腳步。    
    「紀空手,你束手就擒吧,在我們花間派布下的羅網中,你要想逃出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李君緊了緊手中的短矛,傲然道。    
    紀空手淡淡一笑道:「困獸猶存好鬥之心,何況是人?你把我逼急了,大不了以死相拼,難道還任由你宰割不成?」    
    「那你別怪我手中的利矛不長眼睛!」李君怒意橫生,一抖短矛。    
    矛鋒橫空,最是無情!    
    紀空手心神一跳,頓時感受到了那來自矛鋒上比冰雪猶寒三分的殺氣。    
    但是當李君的矛鋒劃入虛空的剎那,紀空手突然發現這一矛刺來的速度並不是自己想像中的那麼快捷,它在虛空中運行的軌跡清晰可見,讓紀空手幾疑這是自己產生的錯覺。    
    怎會這樣呢?


第二部分第四章 入水化龍(2)

    他不知道,也沒有時間考慮,在矛鋒刺來的剎那,他踏出見空步的步法,身形之快,堪堪使李君的短矛擦身而過。    
    李君「咦」了一聲,感到自己的這一矛竟然落空,十分驚異,但他沒有回頭,覺得自己根本沒有回頭的必要,而是反手一撩,矛鋒倒掠,如靈蛇般從肋下鑽出,像是長了眼睛一般,直奔紀空手的後背。    
    其實連紀空手自己也沒有想到這一步踏出,竟然化去了李君凌厲的絕殺之招,心神一定之下,心中的怯懼頓時去了三分。儘管身後的矛鋒擦身如針刺般直侵肌膚,卻激起了他心中莫大的自信。    
    有了自信,心神自定,紀空手的整個人彷彿一下子進入了臨戰的狀態,任由靈異外力在自己的經脈中竄行,使得耳目異常靈敏。當李君的矛鋒再次刺出時,他聽聲辨位,已經判斷出了李君這一矛刺來的速度與角度。    
    李君的短矛連連刺空之後,才驚奇地發現對方的步法如此詭異,總是能踏在令人匪夷所思的方位上,不僅避過了自己的攻勢,而且隨時還可以發動反擊。    
    李君心中駭然,深知只要紀空手反擊,自己絕對是被動之局。可奇怪的是,紀空手明明有這樣的機會,卻根本沒有出手,只是一味地閃避,李君心懷疑竇,滑退七步而立。    
    李君有些糊塗了,自從莫干下令緝捕紀空手以來,他就對這兩人有過非常詳細的調查,得出的結論是:這只是兩個不入流的小混混而已,與人街頭混戰亦是輸多贏少,根本不足為懼,自己只用一隻手就完全可以將他們搞定。    
    可是到了此刻,當他第一眼看到紀空手時,就發現自己的想法錯了,簡直是大錯特錯。眼前的紀空手彷彿在這段時間裡變了個人似的,並非如自己想像中的那麼容易對付,就算他此刻兩手空空,也已令李君不敢有任何小視之心。    
    「你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呀!憑你的實力,完全可以在江湖上爭得一席之地,何必自甘墮落,混跡市井?」李君在殊無把握的情況下,不敢貿然出手,於是及時改變策略。    
    「難道混跡市井就是自甘墮落嗎?」紀空手自小在市井中長大,對市井生活有著一種難以割捨的情懷,所以對李君的話甚是反感,駁道:「龍有龍路,蛇有蛇路,就算市井百姓一生貧賤,從來無名,永遠沒有風光的時刻,但是他們憑著自己的手藝與力氣生存於世間,至少可以問心無愧,絕不像有些人強取豪奪,仗勢欺人,自以為學了幾手三腳貓功夫,就要學那螃蟹橫行!」    
    李君知他話中有話,臉上一紅,微生慍意,道:「這本就是劣汰強留的的社會,我比你強,就應該高你一等,這根本就是無可厚非的事情。」    
    「那你只能與禽獸為伍,而不該身為人類,你這是禽獸的生存法則,只有沒有感情和良心的人,才會說出這種屁話來!」紀空手淡淡一笑,眼睛始終不離李君的大手。其實在他的內心深處,非常認同李君的說法,但是為了激怒對方,他不得不說出這違心之言。    
    李君顯然不能忍受紀空手一臉不屑的微笑,更不想在自己的手下面前丟面子,冷哼一聲,寒芒從眼縫逼射而出,矛身貫入虛空,人已踏前三步。    
    他這三步踏得很有講究,每一步踏出,都是一尺七寸,彷彿用直尺量過一般,認識他的人都知道,這是李君仗以成名的「三必殺」的起手式,在江湖上不僅有名,而且實用。但是紀空手並不知道它的來歷,只覺得胸口一悶,有一股壓力隨著李君踏前的步伐如波浪般緩緩迫來。    
    紀空手心中一凜,知道李君此番出手,已然全力以赴,而自己卻絲毫沒有應對之策。他看過丁衡對見空步的實戰運用,也有自己對見空步的深刻理解,是以他選擇了敵動我動、後發制人的策略,只有在敵人出手的剎那,他才會有所行動。    
    於是他站立在河灘的沙地上,一動不動,當他避過李君的兩記矛招之後,對見空步的步法大有信心,同時對李君亦不如初見時那般忌憚。他本是聰慧之人,頓時想到了這一切的變化全仗於自己懷中的那枚怪石。    
    他靜靜地站立,臉上輕鬆而自在,已經沒有了先前的那份緊張與拘謹,兩道目光從眼眸裡擠出,如利刃般割破虛空,與李君的眼芒相觸。    
    李君的身體發生了一絲顫慄,臉色微微一變,感到紀空手的眼芒中似有一股殺氣迫來,使他心頭上承受了一定的壓力。他從對方的眼芒中看到了對方的內力修為遠在自己之上,可是他不明白,如此年紀的一個少年,怎麼會擁有如此驚人的內力?    
    但他絕對沒有失去戰而勝之的信心,因為他是李君,他總會將一切困難想得很多,所以在他現身之前,已經留了一手。想到這裡,他的眼角便微微上揚,竟然笑了。    
    笑也是一種自信,所以李君笑了。在笑的同時,他的利矛也如他的人一般信心十足地奔殺虛空,沿著一道非常曼妙的軌跡刺出。     
    「嗤……」青鋒暗淡,寒氣四流,殺氣如同一團急動的漩渦直捲空中,帶出的是矛鋒的無情。    
    紀空手沒有動,甚至連眼睛都不曾眨動一下,只是冷冷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切。他的目光空靈而犀利,計算著矛鋒的角度與變化,同時感受著這股如冷風飛飆的殺氣。    
    瞬息之間,他的心靜若止水。    
    李君暗自心驚,為紀空手表現得如此冷靜而心驚,雖然他這一矛已然出手,似乎把握了整個戰局的主動,但是他依然無法捉摸到對方的動機與意圖。    
    這讓他感到了一種無所適從。    
    「殺……」他惟有嚎叫,以自己聲音的激情來引發自己胸中的戰意,從而增強信心。在這一刻,他甚至感到了一種難以名狀的恐懼。    
    這可是他遇上的非常少有的事情。    
    矛鋒撲面而來,逼到了紀空手面門的三尺處。李君甚至看到了紀空手的眉毛微微顫動,但在陡然之間,紀空手消失了,就在李君的眼前如鬼魅般消失不見。    
    李君大驚之下,毫不猶豫地旋身回刺。    
    他幾乎可以斷定紀空手就在自己的身後。    
    所以他很快地轉身,迅速地揮矛而出,矛鋒上逼射而出的青芒如匹練般漫舞虛空,罩向了人在七尺之外的紀空手。    
    好快的一矛,這已是李君竭力刺出的一招矛法,幾乎到了一個極限。但在紀空手的眼中,它還不算快,至少還能讓他作出一個必要的動作。    
    他終於出手了,一出手便是妙手三招中的第二式——凌虛化實。    
    他的動作非常簡單,只是由上而下劈出,猶如尋常人劈柴一般,但李君卻從虛空中感到一股巨大的壓力如一堵城牆般強行迫來。


第二部分第四章 入水化龍(3)

    他感到了壓力,同時也看出紀空手至少存在三處破綻,但他想都沒想,就斷定這三處破綻都是紀空手設下的陷阱,只要自己放手攻擊,肯定上當。    
    他的判斷來源於他的直覺,因為他始終認為,一個人的內力如果達到了紀空手這般程度,斷無可能會出現如此低級的錯誤,而且還是三處破綻。    
    他相信自己的直覺,只能放棄進攻,改為撤步退守。在退的同時,他迅速封鎖了對方可能攻擊的幾條線路,只等紀空手的攻勢迫至。    
    可是他沒有等到紀空手的逼進,就在他一退之時,紀空手同樣也收住身形,退到了數尺之外。    
    李君一怔之下,不怒反笑,眼神中突然多出了一絲異樣的色彩。    
    然後手腕一振,矛鋒在空中再次發出嗡嗡之音。    
    這是一個信號!    
    「嗖……嗖……」伴隨著短矛在空中揚起的軌跡,幾聲輕微的弦響帶出破空之音,異常尖銳。    
    紀空手驀然色變,一怔之下,已看到四點寒芒乍現虛空。    
    箭是自暗處標射而至,來自四個不同的方向,四支勁箭如閃電般穿越虛空,帶出的是凜凜寒氣。    
    這很像是一個有預謀的殺局,李君振動短矛並非只圖花俏好看,而是事先約定的一個動手的信號。    
    就在暗箭標射的剎那,李君毫不猶豫地動了。短矛再振,仿如惡龍游動,直奔向紀空手的咽喉。    
    這才是畫龍點睛式的一殺,有了它,才能使這個殺局更趨完美。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紀空手都已在劫難逃了。他此刻若動,不管從哪個方向突破,都會遭到暗箭最凌厲的封殺;如果不動,等待他的將是李君刺來的咄咄逼人的矛鋒。    
    紀空手沒有動,但是眼神發亮,顯得鋒銳而懾人。他眼中看到的不是危機,而是一線生機,當暗箭襲來的剎那,他就有一種預感。只要對方以為自己身處絕境,他們在氣勢上就會有所鬆懈,此時就是自己與韓信逃跑的最佳時機。    
    所以紀空手沒有動,甚至連眼睛都未眨一下,看著暗箭與矛鋒逼近他身體的三尺範圍。    
    「紀少,小心……」韓信嚇得已是面無血色,彷彿看到了紀空手倒下的身影。    
    但就在李君認為這一矛刺出必定封喉時,他的矛居然刺入了一片虛空,毫不著力。    
    李君還是算錯了一點,在他的眼中,他一直把紀空手當成是一個高手,既然身為高手,就應該具有高手的風度,絕不會像一個無賴般就地打滾,狼狽逃竄。    
    但是紀空手從來就不覺得自己是一個高手,而更覺得自己像是一個無賴,所以他在矛鋒及體的剎那,伏下身形,就地一滾,正好躲過了短矛與暗箭的襲擊。    
    這讓李君與他的同夥無不大吃一驚,一怔之下,卻聽得紀空手翻身起來,大叫一聲:「快閃!」與韓信一同向密林衝去。    
    等到李君反應過來時,紀空手兩人已衝出了一兩丈遠,身形之快,如箭矢標前。李君驚道:「給我截住他們!」人如一頭奔馳於草原之上的蒼狼般奮起直追。    
    紀空手驀然一聲大吼,左手揚起,天上頓時撲落一層沙土,隨風捲向李君,同時他的右手用力一擲,便聽「呼……」地一聲,一股驚人的勁氣撲面而來。    
    李君頓覺視線受阻,微一頓足,又聽得風聲隱起,急忙強提勁氣,揮矛一格。    
    「當……」一聲脆響霎時響徹空中,李君只覺手臂一麻,定睛看時,原來攻擊自己的竟是紀空手倒地時隨手撿來的一塊鵝卵石,與鋼矛相撞之後,已成粉末。    
    只這麼稍稍一緩,紀、韓二人又搶出了一兩丈遠,李君心驚之下,沒想到二人的內力如此雄渾,奔行起來速度實在驚人。    
    李君怒氣陡生,再不遲疑,一揮手間,率領手下緊追不放!此時他的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就是絕不能再讓煮熟的鴨子飛了!    
    這一逃一追,奔行了數十里遠,紀空手與韓信二人慌不擇路,逃出密林,沿山勢一路狂奔,漸漸地與李君等人拉開了一段距離。    
    兩人奔行雖急,但氣息悠長,似乎毫不費力,只覺跑的時間越長,速度越快,那股靈異外力在自己體內就越是活躍,讓人平生一種無比暢快的感覺。    
    逃出一個時辰之後,再回頭看時,李君等人的身影早已不見,兩人這才放緩腳步,向山腰間的一座自半空橫拉的索橋走去。    
    這座索橋乃是通往沛縣的必經之路,橫跨雙峰之間,下臨湍急流水,地形險峻,過了此橋,只要再行五十里山路,便可踏入沛縣地界。    
    此時已快正午時分,日頭高照,卻透不過這密林茂密的枝丫,留下絲絲縷縷的光線,從葉片間反射下來,顯得地面斑駁陸離,仿如一張魔鬼猙獰的面具。    
    紀空手遠遠望去,便見索橋雖有二十來丈,但隱於山林之間,難見全貌。此時已是初夏時節,山風呼嘯而過,不暖還寒,倒讓他心中不自禁地多出了幾分沉重。    
    等到兩人就要接近橋頭的剎那,紀空手心中陡然一驚,驀生警兆,只感到有一股似有若無的殺氣竟然來自橋底。    
    紀空手的眼芒緩緩地從虛空劃過,掠過密林,掠過山石,最終落到了索橋的另一端盡頭。在一棵古樹之下,一人盤坐在樹根上,頭戴一頂青竹笠,一手端酒,一手拿著一隻香味撲鼻的狗腿,自顧自地一人獨飲。    
    「轟……」一聲驚天巨響,從索橋中央炸出,橋板裂成塊塊碎片,向四處激射,氣旋翻湧間,一桿丈二長矛平空而出。    
    橋下的人終於動了。     
    「莫干!」紀空手與韓信同時驚呼。


第二部分第四章 入水化龍(4)

    紀空手不知道,也已不想知道,他根本就沒有多餘的時間去考慮問題,面對莫幹這驚天動地的一擊,他必須作出反應。    
    「快閃!」紀空手不敢有一絲的猶豫,猛地一推韓信,兩人如鼠般向兩邊飛竄。    
    「轟……」莫干的長矛帶著沛然不可御之的勁力,撞在橋頭邊上那塊重達千斤的大石上,大石頓裂,迸出無數粉末石塵,瀰漫了橋頭整段的空間。    
    莫干沒想到紀空手竟然能在自己的這一擊之下全身而退,雖然他接到手下的報告,知道紀空手闖過了朱子恩與李君兩關圍截,可是他仍然不相信這兩個小無賴有多大的能耐。    
    但在這一刻,他改變了自己的看法,雖然紀空手躲過自己的這一擊有些狼狽,甚至笨拙,但卻有效。雖然自己只看到他這一躲的姿式,以他莫干的眼力,當然不會看不出紀空手身上具有非常雄渾的內力。    
    「一個小無賴,短短的數天裡變成了一個內家高手,這似乎太不可思議了。要出現這種奇跡,惟有一個原因,那就是玄鐵龜。」莫干靈光一現,心中又驚又喜。    
    但無論如何,他也不會動搖,他得到玄鐵龜的念頭就為這玄鐵龜已經付出很多。當他從殺手小師弟鬼影兒那裡知道消息,立刻派出二師弟配合鬼影兒去截殺丁衡,但他怎麼也沒想到,本以為萬無一失的殺局,結果卻與丁衡同歸於盡!花間派之所以能立於七幫,很大程度上是依靠鬼影兒在江湖中的刺殺,而他與鬼影兒的關係江湖中很少有人知道。丁衡一戰,更堅定了他取玄鐵龜的決心!    
    不經意間,他的目光瞟了一眼對岸,卻見那位神秘人依然是一副悠閒地端碗飲酒,似乎對眼前的一切視而未見。    
    相距只有兩丈,紀空手已經清晰地感受到了莫干身上那種勢在必得的氣勢。    
    他緩緩地從韓信的手中接過一把來自於軒轅子兵器鋪裡的長刀,這把刀是韓信在鳳舞集時順手取來的,一直帶在身邊,直到此刻才算派上用場。    
    「我一直在找你,沒有惡意,只是想與你談一筆交易,你為什麼要躲著我呢?」莫干卻開口道。    
    「我也很想相信你,可是直覺告訴我,你的每一句話都不是出自內心的,很像是在演戲。」紀空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回應道,說完心中似有一股暖流竄升,漸漸地緩和了自己緊張的情緒。    
    「我花間派位列七幫之一,我莫干又貴為一派掌門,雖不敢說一言九鼎,但說過的話還是算數的,只要你交出你身上的那件東西,我可以包你享盡榮華富貴,一生衣食無憂。」莫干並不為紀空手的話生氣,而是曉之以利。他相信自己開出的條件已是十分豐厚,絕不是紀空手這種小無賴能夠抵擋得了的誘惑。    
    「不!」紀空手斷然的回答顯然出乎莫干的意料之外:「軒轅子一死,在我們之間就不可能再有任何的交易,惟有仇恨!」    
    莫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    
    「你知道這座橋叫什麼名字嗎?」莫干指了指身後的索橋,淡淡笑道。他深知自己越是裝得輕鬆愜意,就越可以給對方造成緊張的情緒。既然利誘不成,他只有選擇武力解決了。    
    「不知道。」紀空手沒有想到莫干會問這樣一個問題,怔了一下道。    
    「在此之前,我也不知道。」莫干眼芒一寒,死死地盯著紀空手道:「但是,如果你執迷不悟的話,過了今天,別人就會稱它為奈何橋!」    
    這句話並無奇特之處,卻激起了紀空手心中的狂傲之氣,道:「是的,也許是你,也許是我,今天恐怕必有一人要入地獄!」    
    莫干哈哈一笑,傲然道:「沒有也許,今日要在這裡入地獄的,只能是你,因為我已經決定,三招之內,必取你性命!」    
    紀空手並未因此而憤怒,而是愈發冷靜,他的手微微緊了緊刀柄,腳步稍分,微微一笑道:「動手吧!」    
    矛是好矛,足有一丈二長,精鋼玄鐵打造,矛鋒一出,與虛空驀生的狂飆融為一體,揚起漫天淒迷,莫干終於出手了。    
    紀空手的眼芒為之一跳,心如不波的古井,清晰地捕捉到了對方這一矛的軌跡。他似乎不是刻意要想出一種招式來應對對方的這一招矛法,而是興之所致,隨後一揮,就在對方這一矛由虛空迫近的剎那,他手中的長刀「呼……」地一聲,帶出一股瘋漲的殺氣,迎向了長矛的氣勢鋒端。    
    他這一招純屬意想之招,刀在空中,一改刀固有的邪性,變作了長矛般的霸烈。    
    莫乾啞然失笑,看出紀空手竟然是刻意模仿自己的出手,這不得不讓他感到滑稽。    
    可是一笑之後,出現在莫干臉上的是一種訝異與震驚。他怎麼也沒有料到,紀空手雖然是在模仿他的招式,卻不拘泥於形式,以非凡的靈性與悟性,衍生變化著矛招中固有的精髓。    
    也就是說,紀空手的刀招形似矛招,但在對攻防之道的理解上已經跳出了固定的思維模式,更趨於實效性。    
    以敵之招,破敵之招,似乎與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有異曲同工之妙。    
    紀空手以其智慧,以及天才般的想像力,在剎那之間選擇了這樣一個絕妙的克敵之道。    
    這本身是一件只能想像卻很難付諸實踐的事情,所謂有招才能仿招,才能破招!以莫幹出手的速度與力度,根本不容對手有太多的耐心來思考,但這只是莫干的想法,事實上當這股靈異之力注入到紀空手體內經脈的剎那,紀空手的本身已在根本上有了質的飛躍,每一個感官都在最短的時間內得到了異力的改造,完全可以在一瞬之間洞察到別人無法洞察的事情。    
    所以當莫幹這驚人的一擊乍起半空時,紀空手已經看到了他施展長矛的任何一個細節,從而毫不費力地以相同的刀招對應而出。    
    莫干的眼神陡然一跳,彷彿有凶兆發生,等他反應過來時,一股莫大的勁氣若潮水般瘋湧而來,眼看就要與自己的矛鋒相撞。    
    「呼……」刀氣直侵肌膚,令莫干的臉上如針刺般劇痛。紀空手劈來的這一刀!它就如一條吐信的毒蛇,正一點一點地吞噬著莫干勢在必得的信心。    
    莫干大驚之下,惟有退,因為他已看出刀中挾帶的勁氣十分霸烈,倘若自己與之硬抗,未必就能佔得便宜。    
    奇怪的是,紀空手同樣選擇了退,完全與莫干一樣的身法招式。這情形看上去就像是兩個同門師兄弟在切磋武功,渾不似一場生死較量,引得韓信都忍不住莞爾一笑,緊張的心情減弱幾分。莫干沒有笑,也笑不出來。他已經漸漸感受到了紀空手給他帶來的壓力,莫干眼見形勢愈發對己不利,心神一動,頓時想到了一個可以對付紀空手的辦法。    
    他倒退三步,突然舉矛一橫,矛鋒轉向了自己的咽喉,仿如自殺一般。    
    他倒想看看,紀空手既要模仿,是不是連這一個動作也能模仿得像。


第二部分第四章 入水化龍(5)

    「我還不傻!」紀空手沒想到莫干會作出如此怪異的舉止,輕輕一笑道。他只是舉起刀來,橫在胸前,一雙眼睛緊盯著莫干,就像是在看一個傻瓜一般。    
    就在這時,莫干的頭突然向後一仰,矛鋒貼臉一旋,直逼向紀空手的咽喉!「嗤嗤……」直響中,猶如一道決堤而出的洪流,聲勢之大,令人咋舌。    
    這是一記絕殺,一記真正的絕殺!    
    紀空手只在這一刻才驚醒過來,再想出手,已是遲了半拍。他終於明白:與人對敵,你永遠不能把對手當傻瓜。    
    可惜,他這明白來得太遲了,這種一瞬間的失誤也許要用自己的生命來作為代價。    
    紀空手的眼睛一閉,心中頓感徹寒……    
    他感到了矛鋒在虛空中湧動的氣旋,感到了那空氣中奪人魂魄般驚人的壓力,他甚至聞到了一股濃烈的死亡氣息……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呼……」地一聲爆響,從天空中炸出,一件物事陡然旋上虛空,如電芒般撞向莫幹那咄咄逼人的矛鋒。    
    「轟……」地一聲,兩股勁氣悍然相撞,莫干只覺手臂一麻,長矛幾欲脫手。    
    他驚懼之下,撤步飛退,定睛看時,才知撞開他這威力驚人的一擊的東西竟是一隻土製的酒碗。    
    一隻酒碗,已成粉碎,碎片散落一地,彷彿完成了它最後的使命。    
    每一個人的目光全部投向了一個方向,凝集在一個人的身上。因為只有這個人,手裡有過這個土製的酒碗。    
    那位神秘人依然靜靜地坐在那裡,身體紋絲不動,就連他那只端酒碗的大手,依然保持著原有的姿勢,懸凝空中。惟一不同的是,此刻他的手上已不再有碗。    
    莫干的人退出三丈開外,這才眼芒一寒,冷冷地望向這神秘人道:「閣下是誰?何以一直跟蹤在下,還要干涉莫某的大事?」    
    那神秘人似乎充耳不聞,啃下手中的最後一塊狗肉,這才拍拍手來,抬起了藏在竹笠下的面容。    
    這是一張人到三十常有的面容,眉宇緊鎖,臉色鐵青,顯得極是剛毅。他的神情裡不經意間流露出對人世的徹悟,更有一種歷經世事的滄桑,眼芒迫出,自有一股懾人的威勢。    
    當他的頭抬起的剎那,無論是紀空手、韓信,還是莫干,三人不由自主地「啊……」了一聲,他們怎麼也沒有想到這人竟會是烏雀門門主樊噲!    
    樊噲站起身來,面對莫干射來的咄咄眼芒,渾似不覺,沉聲道:「莫干,你也太不要臉了吧?對付一個孩子,還使出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莫干臉色一沉道:「你樊門主跟在我的後面,難道是光明正大的事情嗎?」    
    樊噲微微一笑道:「我只是受人之托,想看看你莫干究竟在幹什麼,誰叫你這段時間老是鬼鬼祟祟的?」    
    莫干冷哼一聲道:「原來你是劉邦派來監視我的。樊門主,你們這樣做可就太過分了,當初我們七幫結成同盟時曾有約定,雖為同盟,不到非常時期,還是應該井水不犯河水,各自管好自己幫中的事務。」    
    莫干所言的確屬實。當時七幫同在沛縣開山設堂,結成同盟,原是為了應付愈來愈亂的天下大勢而採取的權宜之計,樊噲只是烏雀門的門主,與莫干身份等同,他這樣做,難怪會讓莫干心中火起。    
    「我這樣做一點都不過分,此時正是非常時期,再過幾天,就是我們七幫約定的會盟之日,我可不能因為你的原因而損害了我們七幫的利益。」樊噲斷然答道,眼芒迫出,懾人之極。    
    莫干與樊噲雖然同在沛縣,但交情不深,一向對這位豪爽正直的烏雀門門主心存忌憚,因為他花間派做的是見不得人的買賣,所以經常遭到樊噲的冷眼相待。    
    「你說這些話的意思,是不放心我?」莫干畢竟是一幫之主,自有幫主的風範,傲然問道。    
    「正有此意。」樊噲的回答毫不客氣,一字一句地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近段時間你和青衣鋪的章老闆究竟在幹些什麼,只有你們自己心裡明白!」    
    莫干臉色一變道:「這只是敝幫幫內的事務,用不著你來橫加指點。」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知道樊噲難纏得緊,為了能夠順利得到玄鐵龜,不由口氣一軟道:「不過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罷,這次我來這裡的確是為了個人的一點私事,你就請便吧。」    
    樊噲這才將目光投向了紀空手與韓信,眼中閃過一絲欣喜,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紀空手與韓信沒想到會在這裡碰上樊噲,驚喜之下,一顆心總算放了下來,因為他們都對樊噲充滿信心,只要有他在,自己二人絕對是安全的。    
    「不巧得很,這雖然是你個人的私事,卻涉及到了我的兩個朋友,看來我是不管不行呀。」樊噲淡淡笑道,同時腳已踏在了連結索橋的鐵鏈之上。     
    此刻的索橋木板已毀,只有四五根兒臂粗大的鐵鏈橫亙空中,樊噲一步一步地向前邁進,如履平地一般穩定,身體竟然沒有一絲的晃動。    
    「他們不過是淮陰城的兩個小混混兒,怎麼會是你樊門主的朋友?」莫干一臉狐疑,隨即搖了搖頭道:「這只是你編出來的一個借口。」    
    他的眼芒中驀起凶光,盯著樊噲的人行到索橋中段,大喝一聲,振出長矛,用力戳向索橋的鐵鏈上。    
    「嗤……」火花迸射中,鐵鏈應聲而斷,「呼啦……」一聲跌下谷中。樊噲借勢落到另一根鐵鏈上,行得幾步,莫干的矛鋒又戳向了他落腳的那根鐵鏈上。    
    莫干的動作非常快捷,意圖十分明顯,就算不能使樊噲摔入谷底,也不能讓他從容過橋。    
    樊噲只有加快腳步,電疾般通過索橋,眼見還有三四丈遠,陡然大喝一聲,藉著鐵鏈一彈之勢,飛身向對岸縱落。    
    他人在半空之中,已然拔刀在手,驚天動地般一刀劈下,猶如雷鳴電閃。    
    莫干心驚之下,矛從手中振出,矛未至殺氣破空,籠罩八方,封鎖了對方的每一個攻擊角度。    
    「轟……」兩股氣流迸撞一處,掀起氣浪無數,莫干身形一晃間,卻見樊噲在空中打了個旋,穩穩地落在了懸崖邊上的一塊大石上,身後已是百丈深谷。


第二部分第四章 入水化龍(6)

    「你竟然想置我於死地?!」樊噲身形落下後的第一句話,是從牙縫中迸出的,任何人都聽出了他話中的殺意,更感到了那種潛在的危機。    
    莫干偷襲不成,心神倒鎮定了許多,既然彼此間扯破了臉皮,也就沒有必要假惺惺地客套下去,當下冷哼一聲道:「你以為你是誰?要不是看在劉邦的面子上,我早就想動手了,還會等到今天?」    
    樊噲不怒反笑道:「原來如此,你總算說出了心裡話。」    
    莫幹道:「其實在我們之間,從來都是貌合神離,誰的心裡都看不起誰,難得今次有這麼一個大好機會,不如趁早作個了斷。」    
    「痛快。」樊噲拍掌笑道,忽然臉色一沉:「那就握緊你的長矛,讓我見識一下你賴以成名的三煞矛法!」    
    紀空手的眼睛一亮,專注著這場即將爆發的高手決戰。對他來說,這種機會殊屬難得,正是可以讓他見識和體驗的一個大好機會。    
    樊噲的腳步微呈丁字,大手微微一緊,便聽得骨節「辟哩叭啦」一陣暴響。    
    樊噲這隨意地一站,不露絲毫破綻,他的整個人猶如山嶽傲立,眼芒掃過,虛空中的氣勢如潮翻湧。    
    「呀……」莫干一聲大喝,長矛震顫著破空而出,殺氣如硝煙瀰散。他看到樊噲此刻所處的位置並不好,只要自己能逼退他向後移動一兩步,就可以讓他墜入百丈谷底。    
    樊噲沒動,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渾身的勁氣全部聚集到了一點之上,那就是他手中的長刀。他是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必定斬盡殺絕,否則讓花間派的人知曉,必是後患無窮,甚至有可能影響到七幫會盟。    
    刀,破空而出,殺氣已侵入到莫干七尺之內。樊噲既起殺心,當然算計到了在什麼距離之內可以對敵人造成最大的傷害,惟有如此,他才有絕對的把握做到殺人滅口。    
    刀鋒劃過虛空的軌跡,如一道筆直的線,沒有詭異的角度,也沒有招式上的變化,就是用一種最簡單的方式,滿帶勁力,以一種驚人的速度直進。    
    「呼……」樊噲的刀鋒終於在去勢將盡未盡之時,爆發出了驚人的力量,就像一塊巨石從高空砸向一潭死水,頓時掀起滔天巨浪。    
    「轟……」沒有人擋得了這驚人的一擊,莫干也不例外。他勉力擋擊了樊噲三刀之後,人已退出了一丈開外。    
    勁風閃射出道道狂飆,夾雜著一溜一溜炫人眼目的火星,端的駭人之極。    
    其實在七幫的各大首腦之間,武功修為上的差異並不懸殊,誰與誰相爭,也只在一線輸贏,沒有人敢說有必勝的把握。樊噲能在一上來就佔得先機,那是因為他有勢在必得的信心。    
    「呼……」刀風再起,幻化出一道美麗而詭異的亮弧,在莫干一退再退之際,陡然繞過他的身形,向他後退的空間爆炸擴散。    
    「呀……」樊噲與莫干同時暴喝一聲,恰似兩道驚雷同時炸響空中。    
    「轟……」長刀與矛鋒在空中悍然撞擊,激揚起無數道狂猛的勁風,將兩人的頭髮、衣衫,包括身體同時向後飄飛,驚人的壓力,讓人有呼吸不暢之感。    
    樊噲忍住氣血翻湧之苦,一退之下,強行再撲半空,身如大漠飛鷹,刀如撲食的鷹爪,罩向莫干而去。    
    這正是樊噲的可怕之處,他似乎天生要比常人更能忍受惡劣的環境、難於承受的痛苦,所以他往往能比別人更快更好的抓住機會。一個原本看來不是機會的機會,但在他的眼中,只要好好把握,就絕對是一個大好的機會。    
    但是,就在樊噲的身體騰空到最高點的剎那,「嗖嗖嗖嗖……」四響連發,四支勁箭以奔雷之勢裂破這靜寂的虛空,突然打破了樊噲此刻佔據的優勢。    
    這四支勁箭來得這麼突然,而且出手的時機顯然經過精心選擇,一看便知是出自深諳偷襲之道的善射者。    
    「小心!」紀空手情不自禁地驚呼一聲,明知於事無補,然而情由心生,不能自抑。想到如樊噲這等慷慨豪邁之壯士,竟然就要死於宵小暗箭之下,不由黯然神傷。    
    他揮刀而出,攻向了已然站定身形的莫干,雖然他明知這是實力懸殊的一戰,但是他未想輸贏,只想著為樊噲爭取一點時間,以免他受到暗箭與莫干的夾擊。    
    這四箭奔襲的路線非常奇妙,前三箭分呈「品」字形而來,另有一箭暗伏於後,不僅攻擊的角度不同,先後的秩序也有所不同,充分顯示了射手巧妙的構思與精妙的配合。樊噲手中只有一把長刀,若要一刀化解這四箭各種不同的攻勢,似乎很難,就連莫干也被這驚人的突變而驚喜,知道李君趕到。隨手揮矛與紀空手周旋,餘光卻始終盯向了人在半空中的樊噲。    
    但是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幕就在這一刻間發生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看到了這四支勁箭穿越虛空的軌跡,每一個人都感到了這勁箭破空帶來的殺氣,眼看樊噲的整個人就要陷入這箭矢的射殺之中時,驀地眼前一花,那四支勁箭竟然憑空不見了。


第二部分第四章 入水化龍(7)

    就在眾人還在暗自揣測之際,「嗖嗖……」之聲又響,四支勁箭卻自樊噲袖中倒射而出,較之先前的來勢更猛、更烈,分四個不同方位反噬而回。    
    「呀……」幾聲慘呼同時響起,幾條人影從暗處跌出,掙扎幾下,俱都斃命。莫干見勢不對,騰身直縱,擺脫紀空手的糾纏。    
    樊噲縱身向前,只見三五件兵器橫在前方,由不同的角度出手,力道有大有小,但是它們的目標顯然是一致的,就是要阻住樊噲的追擊之勢。    
    「呀……」樊噲暴喝一聲,長刀泛出一片陰森森的白光,閃耀眼目,如大江巨浪狂湧而出。    
    「呀……呀……」在樊噲的強力衝擊下,沒有人敢不避其刀芒,勁風隱挾朵朵氣旋,擊得眾人無不紛紛跌退,腳步稍慢者,在樊噲的一劈之下,絲毫沒有還手之力,惟有嗚呼哀哉,中刀斃命。    
    眨眼間樊噲已搶到李君身前,左手一探,眼見就要抓到李君胸口,突然回肘一旋,亮出右手的刀鋒,硬生生地將李君的頭顱旋飛半空。    
    莫干目睹了這慘烈的一幕,心中再也不存僥倖,猶如一隻受傷的狐狸般在山林間一路狂奔,眼看就要消失在樊噲的視線範圍之內了。    
    「他……他……他跑了。」紀空手猛然發覺,驚呼道。    
    「他跑不了!」樊噲冷冷一笑。    
    他的手在虛空中信手一抄,一把寬不盈寸、長不及尺的鋒利小刀出現在他的指間。    
    「嗖……」刀終於出手,一道白光泛起,只亮了一瞬,沒有人看清它的軌跡路線,它就消失在了山林的盡頭,而盡頭處正好是莫干即將消失的背心……    
    樊噲緩緩地走了過去,彎腰、拔刀,任血從莫干的體內濺射出來,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當他回身而走時,便聽得「砰……」地一響,莫干的屍身這才滾下了百丈谷底。    
    沛縣位於江淮平原的中部,隸屬泗水郡,境內有淮水的旁支泗水越境而過,傍靠西陽湖而建,乃江淮有名的魚米之鄉。民風剽悍,民間殷富,水陸交通發達,是以雲集了三教九流各等人物,更有一些重要幫派,看中沛縣地利優勢,亦紛紛設下總堂在此,社會關係極為複雜。    
    樊噲的烏雀門總堂設在沛縣西城門外的一家大戶人家的宅第中,因為宅第主人與烏雀門有些淵源,便讓給了烏雀門。    
    為了掩人耳目,樊噲等到三更過後才帶領紀空手、韓信二人回到總堂。剛剛坐下不久,從門外走來一位老者,匆匆在樊噲耳邊說了幾句悄悄話,樊噲微一點頭,站起身來道:「紀少,韓爺,我還有要事待辦,你們暫且歇宿下來,我們明日再聊。」當下吩咐這位名為「樊仁」的老者,領著他們奔後院的一處小院落住下。    
    樊仁的確煩人,不僅嘴上嘮叨,手上也十分麻利,服侍二人洗腳洗臉,又送上香茶,這才掩門而去。紀空手與韓信雖然逃亡了數日,身體有幾分乏累,但想到自己無意當中,竟然能與烏雀門門主這樣仰慕已久的大人物稱兄道弟,就已然興奮得難以入眠。    
    「紀少,這一下咱們算是賭贏了,開了十把弊十,這一次總算開出個至尊寶,咱們可要發了。」韓信貼著紀空手的臉道,唾沫星子濺了紀空手一頭一臉。    
    「拜託你不用這麼大聲說話,我的耳朵還沒有聾。」紀空手抹了抹臉道:「雖然我們的運氣不錯,能夠得到樊大哥這樣的人物賞識,但是我們才入江湖,什麼都不懂,今後的路還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地去走。」    
    「不過我想,只要我們學會了樊大哥的飛刀絕技,就應該是我們在江湖上傳名立萬的時候,到了那個時候,我韓信再回淮陰,就沒有人認得我還是當年的那個小無賴,而是堂堂的大俠韓信嘍!」韓信美滋滋地雙手枕著頭道。    
    「就算如此,你也需要再等十年。」紀空手給他潑了一瓢冷水,好讓他清醒清醒。    
    「那可不一定!」韓信似乎很有把握地道:「你難道沒聽樊大哥說嗎?我們身上這股莫名其妙的內力竟然勝過了樊大哥的內力修為,假如有一天我們又莫名其妙地學會了飛刀絕技,這好像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吧?」    
    紀空手承認韓信所說的有一定的道理,但當他想到自己能夠走到今日這一步,全是丁衡、軒轅子等人用生命換來的,就不敢心存僥倖,有半點的鬆懈,黯然神傷下,他不由得在心中暗道:「我紀空手絕不會讓你們失望!」    
    突然韓信「哎呀……」一聲叫了起來,嚇得紀空手臉色一變道:「韓爺,出了什麼事?」    
    「我們好像忘了問劉邦的傷勢痊癒了沒有?這也太失禮數了。」韓信拍拍自己的腦袋,有些懊惱地道。    
    紀空手這才想起,在索橋邊的一番長談,他們只是說明了玄鐵龜之事,讓樊噲答應教他們飛刀,但卻忘了問劉邦傷勢之事。他們沒問,樊噲也未提,就好像壓根兒沒有劉邦這麼一個人的存在一般,可是追本溯源,若非不是他們救了劉邦,樊噲又怎會自掉身價與他們結交?    
    「當時的情形完全出乎我們的意料,一時忘了,倒也情有可原。」紀空手道:「不過我想,劉大哥的傷勢雖然嚴重,但是經過這些時日的調養,應該沒有大礙,否則樊大哥的神情絕不會這樣平靜。」    
    「言之有理。」韓信說了一句戲文,渾身又覺輕鬆了不少。


第二部分第五章 暗夜龍騰(1)

    劉邦只是沛縣境內的一個小小亭長,但卻是樊噲最敬重的一位朋友。這不僅是因為他出手大方,處事得當,而且在他的身邊,始終有一股看不見的勢力在頻繁活動,使得他能在龍蛇混雜的沛縣成為黑白兩道很吃得開的人物。    
    他既然急著要找自己,當然不會是一件小事,所以樊噲不敢怠慢,與紀空手、韓信道別之後,又馬不停蹄地趕到鄰近的劉家大宅。    
    到了劉邦的密室,卻見劉邦坐在燈下,口品香茗,臉色依然一片蒼白,還有幾分大病初癒時的虛弱。    
    「你回來啦?」劉邦有氣無力地示意樊噲坐到身邊,頗為艱難地問道。    
    「是。」樊噲雖然把劉邦當作朋友,更把劉邦奉作領袖,是以言語中帶了幾分恭敬道:「我不僅殺了莫干,還帶來了兩個朋友。」    
    劉邦的手輕輕顫抖了一下,道:「你殺了莫干?」眼芒從眼縫裡擠出,射向樊噲的臉上。    
    「我也是迫不得已。」於是樊噲將一切經過一一說出,聽得劉邦眉鋒直跳,幾次抬頭,沉吟半晌之後,方才輕歎一聲道:「這麼說來,江湖上盛傳多年的玄鐵龜就這樣白白讓那兩個小無賴給毀了。」    
    他的口氣中不無惋惜之意,所提的「小無賴」自然是指紀、韓二人。面對自己的救命恩人,他似乎有幾分「好了傷疤忘了痛」的味道。    
    「但奇怪的是,玄鐵龜雖然毀了,但紀空手與韓信的身上卻平空多出了一股雄渾的內力。以他們的天賦與資質,假如用心打磨,必能為我們日後的大事添一份力!」樊噲興奮地道,顯然他是發自內心地喜歡這兩位衝勁十足的少年。    
    「所以你將他們帶到沛縣,不僅收歸門下,還要盡興結納。」劉邦詫異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微微一笑道。    
    樊噲不好意思地笑了:「我這個人就是見不得人才,更何況他們有心投奔於我們,又平白多一身內力,這豈不是天意嗎?」    
    「既然如此,你就盡心調教吧。等我身體好些的時候,再過去看看他們,順便答謝當日淮水的救命之恩。」劉邦輕描淡寫地道,順手將茶杯擱下。    
    樊噲知他要話入正題了,刻意湊前一些,以便傾聽。    
     「時至今日,距七幫會盟的日子愈發近了,沛縣的局勢也愈發緊張了起來。前些日子江天失蹤,已經鬧得沸沸揚揚,滿城風雨;這一次加上莫干死了,章窮更會懷疑是我們下的手,從而狗急跳牆,採取先下手為強的戰術來保全自己。」劉邦的眉頭緊鎖,顯得憂心忡忡,似乎為未來局勢的變數有幾分擔心。在他看來,這才是他目前關心的大事,其它的事情已不值得他分心兼顧了。    
    七幫會盟正是他要進行的第一件大事,雖然他不是七幫中人,但以他的勢力和聲望,只要精心策劃,他就未必不是這盟主之選。但他最終的目的,並不在於這盟主的虛位,而是有一個更大的計劃,必須在他登上盟主之位後才能實行,而這個計劃的實施,才是他花費這麼多心血的用心所在。    
    樊噲既是他的心腹,當然也是知道他計劃的幾個知情者之一,道:「反對七幫會盟的,只有漕幫、花間派、青衣鋪。現在三者已去其二,只要我們全力扶持,繼任漕幫、花間派的幫主人選就可以換成支持我們的人,這似乎並不困難。這樣一算,就惟有章窮的青衣鋪與我們作對,在我看來,這已不足為懼,憑我烏雀門一門之力,就算讓青衣鋪全軍覆滅,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事情。」    
    樊噲的確驍勇,一番話說得霸氣十足,原以為劉邦必然同意自己的說法,想不到劉邦卻搖了搖頭道:「如果真的只有章窮的青衣鋪與我們作對,我相信你有這個能力,但問題的關鍵是,在青衣鋪的背後,已經多出了一個慕容仙。」    
    「慕容仙?」樊噲倒吸了一口冷氣道:「他乃一郡郡令,難道會不顧身份,也要插手黑道事務嗎?」    
    「官匪自古一家,只要有利可圖,誰還去管地位身份?如果慕容仙真是為利而來,事情就變得好辦了,可他卻絕不是為利而來,而是想借章窮之手,趁機操縱七幫勢力,這才是他真正的野心所在。」劉邦冷笑一聲道。    
    「他想幹什麼?」樊噲驚問道。    
    劉邦的眼中亮出一抹寒芒,冷冷地道:「他不想幹什麼,倒是他的後台老闆,那位左右當今大秦局勢的一代權相趙高想幹點什麼,因為慕容仙的身份不僅是泗水郡令,同時也是入世閣數大高手之一。」    
    「聽你的話音,難道說慕容仙已經到了沛縣?」樊噲在揣測劉邦急著來找自己的原由。    
    「不,慕容仙肯定會來,但不是這個時候。」劉邦笑了笑道,似乎想緩和一下緊張的情緒。頓一頓,方續道:「慕容仙此人城府頗深,他不想打草驚蛇,所以派了幾名入世閣的高手先到沛縣,化裝成綢緞棉布商人等著與章窮聯絡,商量對付我們的辦法,此時此刻,他們只怕已到了泗水碼頭。」    
    「你的意思是……」樊噲看了劉邦一眼,猶豫地道。    
    「我也不想打草驚蛇,卻也不願任由他們在沛縣胡作非為。」劉邦微微一笑道:「所以我需要你去監視他們,一旦章窮上船,你必須要想盡辦法去潛聽到他們密議的計劃,我們才好對症下藥。」    
    窗外已是夜色漸深,更鼓聲傳來,已是上更時節。    
    紀空手正想上床休息,人還未動,突然心中一震,驀生一股難以形容的感覺,使得他整個人彷彿處於一種很不舒服的狀態,似有一股無形的壓力,波及到了他靈敏異常的感官。    
    他的目光似是無心,卻又像是有意識地透過窗外,鎖定在了數丈開外的一道院牆之上。    
    初夏的夜,除了蚊蟲嗡嗡之外,還有蛙聲!     
    「這裡是烏雀門的總堂重地,高手如雲,戒備森嚴,有誰還敢這般膽大,闖入這裡來找麻煩?」紀空手想到這裡,不覺有些懷疑自己的危機感來。    
    他笑了笑,認定自己必是神經過敏了,剛要轉身,驀然間,他的眼睛驟然一亮,便見那道牆頭之上,平空生出了一條暗黑的人影。    
    那條人影來得雖然突然,卻顯得非常從容,渾身上下一身玄衣,與夜色融為一體,幾無可辨。頭上罩了一層厚厚的黑色紗巾,只留下一雙眼睛在外,若非從這流動的眼芒中看出點端倪,加上紀空手的目力已呈倍數增長,只怕他一時之間休想發覺。    
    紀空手感覺此人的身影有點熟悉,但此時已不容他多想,腳步踏出,人如夜鷹般從窗口縱出。    
    他的身形輕盈如風,有御虛之感,落地時更是無聲無息,輕若狸貓,速度之快,連他自己也大吃一驚。    
    但更讓他吃驚的是,當他以如此快捷的速度衝到房外時,那條人影突然不見了,就像是一時的幻覺。    
    「這人是誰?看他的身手,已經超過了七幫中人武功的範疇,可是他卻如此小心,以蒙面示人,難道說他是樊大哥認識的人,卻又想對樊大哥不利?」紀空手的腦筋轉動得很快,想到這裡,紀空手的手心滲出了一絲冷汗,毛孔翕動,彷彿感受到了一股淡若無形的殺氣一點一點地向自己逼迫而來。


第二部分第五章 暗夜龍騰(2)

    所慶幸的是,他此刻正背靠在一棵大樹下,只須觀察三面的動靜就可確保自己的安全。這使得他體內現有的靈異之力完全可以駕馭身體的感官去感知周圍的一切。    
    紀空手驟感背上發涼,同時捕捉到了稠密的樹冠發生了一點讓人心驚的異動。他沒有猶豫,連腳都未抬,就順著腳下的石板滑移了七尺。    
    「叮……」一聲幾不可聞的金屬之音傳自身後,紀空手耳中辨得分明,這正是劍鋒輕點在石板上的聲音。    
    「呼……」輕響之後,虛空中氣流陡然狂湧。紀空手人在七尺之外,卻發覺自己突然陷入了對方萬千劍影的籠罩之中。    
    在這生死關頭,紀空手陡然激發出了體內全部的潛能與勇氣,腳步晃動下,展開見空步的步法迅速移動身形,改變自己所處的方位。    
    他沒有回頭,只能看到地上一條被拉長的黑影在不住地晃動。    
    在晃動的空氣裡,紀空手感到有一股寒氣已然逼近。無堅不摧的劍氣,猶如狂飆席捲,使得紀空手的呼吸頓窒,背上的肌膚隔衫依然有若刀割般劇痛。    
    「呀……」    
    紀空手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心中的壓抑,大喝一聲,藉著聲勢,突然回身。    
    但就在他回頭的一剎那,劍氣、壓力、虛空中湧動的氣流……這一切足可毀滅生命的東西又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若不是紀空手看到那影子隱入夜色的最後一幕,他真的以為自己是在夢遊。    
    「紀少,你沒事吧?」韓信揉著睡意朦朧的眼睛出來,關切地問道,顯然他是被紀空手的那一聲吼叫驚醒。    
    紀空手呆立半晌,眼中閃過一絲驚懼道:「有人要殺我!」     
    「什麼?」紀空手的一句話震得韓信睡意全無。    
    紀空手指著樹下那塊被蒙面人用劍輕點的石板道:「你看!」    
    韓信一看,頓時嚇了一跳,只見那石板的中心有一點輕微的劍痕,但自這劍痕擴張開來,竟裂出了數十道裂紋。    
    「恭喜你,紀少。」韓信作個揖道:「此人武功如此之高,你還能從他的劍下揀回性命,真是一件可喜可賀的事情。」    
    他看似玩笑的一句話,卻驚醒了紀空手,紀空手回想剛才的一幕,尚心有餘悸地道:「對啊!這的確有些奇怪,雖然我的見空步已有幾分火候,但要逃過那人如閃電般的劍芒似乎不太可能,難道說他還手下留了情?」    
    紀空手久混市井,心知天下沒有這麼便宜的事情,此人定有所圖,難道是為了玄鐵龜而來?    
    但回心一想,在烏雀門中,也許會有人開此玩笑,那就是樊噲。    
    但是紀空手又很快否定了這種最有可能的推測,因為樊噲與蒙面人的身形大小有一定的差異。    
    而且樊噲此刻也不在烏雀門總堂。    
    樊噲的確不在烏雀門總堂。    
    他此刻正在沛縣城東十里外的泗水碼頭,躲在一條魚舟上,密切監視著十數丈外的一艘豪華商船。    
    樊噲等了一天一夜,未見異常,他也毫不心急,只是吩咐手下嚴密監視,直到天將擦黑時,一名手下才匆匆跑來。     
    「船上終於下來一個人,到附近的一家酒樓訂了一桌酒菜,吩咐上燈時分送到船上。」     
    樊噲換上一身緊身水裝,等到天色黑盡,他瞅準距離,潛入水底,向那艘豪華大船潛去。    
    大船甲板上有人走動,聽腳步聲,顯然身手不弱,樊噲要想悄無聲息地潛上船去,倒成了問題。    
    但樊噲顯得胸有成竹,勁力透入掌心,已經作好了攀越的準備。因為他心裡清楚,當章窮上船的時候,必然會吸引船上人的注意,而這個時間,就是他的機會。    
    果不其然,當章窮踏入船艙中時,樊噲的人已上了艙頂。兩人的動作似乎非常默契,幾乎處於同步到位。    
    樊噲心知對方不乏高手,不敢大意,不僅內斂呼吸,而且潛伏在艙頂的一角,順著一條縫隙往裡望去。    
    只見一張四方桌上,除了章窮之外,還有三張陌生的面孔,雖然章窮貴為賓客,但這三人的排場很大,臉上隱有一絲傲氣,完全帶著一副官家氣派,正是入世閣中人最常見的表情。    
    自趙高登上大秦權相之位後,入世閣隱然從江湖五閥之中跳出,大有凌駕於其它四閥之上的勢頭。入世閣門人更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紛紛步入官場,混個一官半職,自然沾染了不少官氣。而這三人雖然名為慕容仙的屬下辦差,其實卻是趙高派來輔佐慕容仙的幫手,武功之高,在江湖上也有一定的地位,所以才會如此輕慢於章窮。    
    章窮看在眼中,心中有氣,臉上卻不表露出來,寒暄幾句之後,四人入席。    
    「這次慕容郡令派我們三人前來,是想摸清沛縣最近發展的局勢,以利他作出正確的判斷。章老闆人在沛縣,耳目眾多,相信這個問題對於你來說,應該不難解答吧?」其中一位老者好像是這艘船中的主要人物,神態雖然傲慢,但對章窮還是多了幾分客套。    
    「方將軍來得正是時候。」章窮看了一眼這位叫方銳的老者,一臉沉重地道:「這段時間以來,劉邦表面上沒有露面,好像收斂了不少,其實暗地裡卻活動頻繁,已經開始對我們下起毒手了。先是漕幫的江幫主失蹤,今日我又得到花間派莫幫主的死訊。這二人都是我的盟友,一向與我共進退,他們的死對我無疑是一個沉重的打擊,如果我估計不錯的話,接下來他們的目標就應該是我了。」    
    方銳臉色一變道:「他們既然下手,我們也不能坐以待斃,章老闆現在有何打算?」    
    「當然只有先下手為強。」章窮的眼中漫出一道殺機,乍現空中,使得艙房裡的空氣為之一窒,陡然生寒。方銳等人一見,頓時收斂了狂傲之氣,暗道:「原來章窮是一個深藏不露的高手,以他的功力,尚且對劉邦如此忌憚,看來沛縣之行,並不容易。」    
    方銳道:「章老闆的意思是要斬蛇先斬首了?」    
    樊噲靜伏於艙頂,足足呆了兩三個時辰,這才等到方銳等人隨著章窮離船而去。


第二部分第五章 暗夜龍騰(3)

    看看天色,已近三更,樊噲決定離船而去。誰知他剛剛轉過身來,卻發現自己的眼前赫然現出一條飄忽不定的影子。    
    樊噲駭然之下,抬眼望去,只見數丈外的艙頂上站著一個美麗艷婦。    
    這煙視媚行、風騷入骨的女人端地放浪,渾身上下只著一襲輕紗,裡面再無一物,雙峰挺立,猶勝處子,峰尖帶紅,宛如胭脂。夜色雖暗,卻遮不住肌膚雪白,輕紗曼舞,顯出魔鬼般撩人身段。    
    但是讓樊噲驚詫的是,當他的眼芒掃到這女人的俏臉之上時,看到的不是風塵女子,淫娃蕩婦那種賣弄式的嗔笑,卻如貴婦人般顯得雍容華貴,自有一股凌駕於萬人之上的傲然氣度。手搖玉扇,微送香風,說不出的讓人心儀,讓人癡迷,體態一動,已有萬種風情。    
    「她是誰?怎會出現在艙頂之上?」樊噲的腦海中閃出一連串的問題。    
    他心神靜下來,這才驚駭的發現,對方那看似不經意的一站,其實已經封鎖了自己任何一個迎前攻擊的角度。    
    樊噲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嚴陣以待,面對這位尤物,樊噲竟失去了必勝的信心。    
    「貴客既然光臨,何不進艙一敘?」那尤物的目光一直緊盯在樊噲的臉上,似乎想從樊噲的表情中看出點什麼,突然間抿嘴一笑,悠然而道。    
    她的聲音溫軟糯人,帶有一種令人遐思的呻吟,一入耳際,讓人感到說不出的安逸。    
    「莫非夫人是這艘座船的主人?」樊噲沒有想到在這艘船上,除了方銳三人之外,還暗藏了這樣一位高手,是以有此一問。    
    「如果不是你,那麼這主人就是我了。」美婦微微一笑道:「雖然你是不速之客,但相逢不如偶遇,我也算是難得看上你這麼有男人味的漢子,何不與我輕掀簾帳,共度良宵?」    
    「聽上去這的確是一個不錯的主意,很難讓人拒絕。」樊噲嘻嘻一笑,笑得很色道:「畢竟要遇上像你這樣有味道的女人,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    
    「如此說來,你是同意嘍?」美婦拋了一個媚眼過來,渾身上下充滿了女人的自信。以她多年的經驗,她相信天下間任何一個男人都很難抵擋得了她胴體的誘惑。    
    「這勿庸置疑,不過既然你我同意,何必還要選擇地點呢?如此良宵,如此夜景,我們就在這艙頂之上坦誠相見,歡愛一場,豈不快哉?」樊噲上前一步道。    
    「以天為被,以地為床,你我嬉戲其間,這的確很美。」美婦吃吃一笑道:「那麼你還猶豫什麼呢?還不快點過來!」    
    她的玉扇一收,胴體微微一抖,身上披著的輕紗無風自動,竟然順著她那光滑雪白的肌膚滑落下來。    
    就在美人玉扇一收的剎那,樊噲終於動了。    
    他沒有向前,夢想著坐擁美人,而是向後而動,他的身形快如箭矢,陡然滑退了數丈,便要向水中縱落。    
    「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就成全了你!」美婦冷哼一聲,扇面再開,已不再有先前的優雅,化作一道闊板式的利刃殺氣,自虛空激射而來。    
    樊噲洛水之時的飛刀已然出手。    
    刀出,如疾電,嘯聲如雷,美婦雖自負卻也為這一刀之氣勢所懾,側身斜退,美人玉扇悠然揮出。    
    「錚——」飛刀在扇面上激起一溜火花,美婦身形一滯,再看之時,樊噲已沒入水中了無蹤跡。美婦大惱,自語道:「竟讓你跑了!」稍怔又望了望玉扇,心內駭然:「淮陰竟有這等高手……」    
    「她就是張盈。」當劉邦靜靜地聽完樊噲繪聲繪色的描述之後,沉吟片刻,這才緩緩說道。    
    樊噲渾身一震,幾乎有點不敢相信劉邦的判斷:「你說的是入世閣的張盈,那位俏軍師張盈?」    
    劉邦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道:「如假包換,因為只有她,才會如此淫蕩,才能使出這一路妙絕天下的美人扇。」    
    樊噲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這麼說來,我是從入世閣三大高手之一的俏軍師手中揀回了一條性命?」    
    劉邦拍了拍他的肩道:「你用不著這樣小瞧自己,憑你的功力,縱然勝不了張盈,想必也差不到哪裡去。不過你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逃出張盈的手心,還得感謝她作為女人的自信。」    
    「自信?」樊噲糊塗了。    
    劉邦微微一笑道:「她自以為自己的美色無敵,天下任何男子都會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所以才會一時大意,讓你抓住了一個最佳的逃逸時機。嘿嘿……幸好你沒有與她春風一度,否則就算她不殺你,只怕也要讓你後悔不已。」    
    樊噲哈哈笑道:「我現在的確有幾分後悔,面對如此千嬌百媚的尤物,正是我一顯男兒本色的時候,卻被我如此錯過,真是可惜。」    
    劉邦搖搖頭道:「她也許是一個尤物,卻絕不年輕,如果我記得不錯,她此刻應已年過四旬,正是虎狼之年,論及床上功夫,只怕你未必是她的對手。」    
    「不可能!」樊噲吃了一驚道:「她的肌膚與面容如此滑嫩,最多不過是一個剛經人事的少女。」    
    劉邦緩緩站起身來道:「趙高此時已是年過半百的老人,而張盈卻是他惟一的師妹,單從這一點來看,她的年紀就絕不會小。再說江湖上一向流傳有駐顏術一說,她的肌膚能夠保持彈性,青春能夠永駐也並非不可能。不過對我來說,這些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連張盈這種入世閣的重要人物都趕到了沛縣,難道說入世閣已經識破了我們的意圖?」    
    樊噲顯然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沉吟半晌道:「或許張盈的到來只是一個巧合,否則她也不會連章窮也避而不見。」    
    劉邦不置可否,來回在密室中踱來踱去,似乎在權衡著一些利害關係。半晌過後,他突然停下腳步,眼芒一寒道:「為了安全起見,我們恐怕要將計劃推延十天,然後讓七幫會盟的日期與我們的計劃在同一天進行,只有這樣,才能打亂對手的原定計劃,攻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樊噲心中明白,這是惟一行而有效的辦法,同時也增加了他們計劃成功的概率。但是最大的弊端,就是給了章窮、方銳他們充分的時間來刺殺劉邦,一旦讓他們得手,豈非更是得不償失?    
    他提出了自己的顧忌。    
    劉邦笑了,滿不在乎地笑了,緩緩而道:「不管對手是誰,要想置我於死地,相信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反而到了該出手的那一天,我還要送上門去,給他們一個這樣的機會,看看他們究竟有多大的能耐,敢打這個主意!」    
    他的表情十分隨意,但誰都聽出了他話中帶出的濃重殺機。


第二部分第五章 暗夜龍騰(4)

    烏雀門總堂後面的小院裡,紀空手與韓信站在樊噲的身前,盯著他手中握著的七寸飛刀,認真地聽著樊噲講授這門獨門絕技。    
    「這十天裡,我已經把整個飛刀的要領與細節完整地講述了一遍,沒有任何的保留。」樊噲如釋重負地輕舒了一口氣,微笑而道。所以對自己的武功毫不藏私,傾囊相授,惟恐有半點疏漏。有了這樣一位大公無私的名師指點,紀空手與韓信的武功確實已突飛猛進。    
    聽了樊噲的話後,紀空手與韓信相視一眼,同時笑了:「這麼說來,今天就是我們滿師的日子了?」    
    樊噲一擺手道:「這個師傅我是不當的,也當不了。如果我沒看錯,兩位日後的成就必將遠在我之上,我能做你們的朋友就已十分知足了。」    
    紀空手與韓信伸出手來,笑道:「那麼我們總該擊掌為誓,能被樊大哥當作朋友,那是我們的榮幸,我們等這一天可真是等得不耐煩了。」    
    三人哈哈大笑起來,在笑聲中完成了三擊掌。    
    樊噲從懷中掏出六把非常精緻的飛刀,一分為二,遞到紀、韓手中,道:「從今以後,你我便是朋友了,我無以為贈,就將我的這幾把飛刀相送,希望你們可以將它發揚光大。」    
    紀空手雙手接過,小心翼翼地揣入懷中,一臉肅然道:「樊大哥,你待我們實在是恩重如山,這份情,我紀空手心領了!」    
    樊噲道:「要做我的朋友,你就得把這份情忘掉,否則你我這朋友就沒法做了。」    
    三人相視一笑,又商討了一下武功方面的問題,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笑聲道:「兩位恩公來到沛縣多時,我劉邦今日才來拜訪,失禮之處,還望海涵!」    
    紀、韓二人又驚又喜,回頭來看,卻見劉邦雙手背負,一身白衣,悠然踏步而來。    
    那一日在河灘之上,劉邦身受重創,狼狽不堪,加之事情緊急,紀、韓二人都不曾對他留有太深的印象。但此時看來,卻見他高挺英偉,精神飽滿,臉上沒有一絲病態,臉孔輪廓分明,形如雕像,眉鋒斜長,幾可入鬢,給人以不怒自威之感,其暴閃而出的凌厲眼神,使他平添一股男人固有的強橫霸烈之氣,隱隱然顯出大家風範。    
    「劉大哥,你終於沒事啦。」紀空手一拉韓信,便要叩拜。    
    劉邦連忙搶上幾步,伸手扶起二人道:「這個禮我可受不起,如果不是當日你們仗義相救,只怕我早已成了水鬼,哪裡還能像現在這般站在這裡跟你們說話?」    
    「這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些許小事,何足掛齒?劉大哥不必放在心上。」韓信笑嘻嘻地道。    
    「對你們來說,也許是小事一樁,但對我來說,可就是生死攸關的大事,我豈能是忘恩負義之徒?」劉邦親熱地挽起二人道:「我聽樊噲說,你們不僅成了朋友,還學到了他的飛刀絕技,可見你們都是可造之才,只要日後好好幹下去,遲早有一天這江湖會是屬於你們的。」    
    樊噲見他們說得熱鬧,趕緊吩咐門人準備酒席,當下四人坐到後花園裡,暢飲美酒,談天說地,好生親近。    
    酒過三巡之後,劉邦微微一笑道:「我很想見識一下二位學成的飛刀絕技,藉著酒興,不如當場表演一下如何?」    
    他之所以對紀、韓的學藝如此感興趣,是因為會盟之期馬上就要到了,他必須借助紀、韓二人這副生面孔,為他去辦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其實紀空手與韓信絕技剛成,早已躍躍欲試,一聽劉邦的提議,自然毫無異議。    
    當下兩人同時站起,爭著要一試身手。畢竟他們少年心性,難免有爭強好勝之心。    
    劉邦微微一笑,端起手中的酒盞道:「你們不用爭鬧,兩人同時出手,就以我手中的酒盞為目標。當我將它拋向空中的那一剎那,誰能先擊中它,就是勝者。」    
    他有意要讓紀空手、韓信分出高下,其實用心頗深。等到兩人同時取刀在手,站到十丈開外時,他才看了看酒盞裡的半杯殘酒,運力一吸,酒如一注水箭般射入他的口中。    
    「好功夫!好手段!」樊噲由衷讚了一句。    
    紀空手與韓信看在眼裡,卻沒有說話,他們的注意力顯然都在劉邦手中的酒盞上,經過了這十天不分晝夜的習練,他們也很想知道自己的飛刀絕技究竟達到了何種境界。    
    整個虛空已然一片寧靜,靜得不聞一絲風聲。每一個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一點之上,那就是那只不動的酒盞。    
    「嗤……」就在場上的每一個人都認為這種令人窒息的寧靜還要保持一段時間的時候,劉邦曲指一彈,茶盞已然脫手,帶著一股向內旋轉的引力旋飛空中。    
    茶盞的運行軌跡,或曲或直,或上或下,既不規則,也沒有絲毫的穩定性,就連它的速度也呈分段加強的態勢,猶如一個小精靈般讓人無法琢磨出它的任何規律。    
    就在茶盞攀升至空中的最高點,開始呈下墜之勢時,紀空手與韓信低喝一聲,飛刀如兩道閃電般漫向虛空。    
    劉邦的眼芒陡然一亮,因為他已看出,無論這茶盞運行再生什麼變化,都已難逃毀滅的結果。    
    「砰……」一聲脆響,就在茶盞爆裂開來的同時發生。當瓷片散落飛墜時,剛才還在空中不斷炫閃的刀芒,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七寸飛刀已重新回到了紀、韓二人的手中,懸凝空中,曲肘不動,彷彿剛才發生的一切只是幻相。    
    但劉邦與樊噲都看得十分清晰,紀、韓兩人的配合雖然是隨意發揮,但天衣無縫,兩把飛刀幾乎在同一時間觸到了茶盞的瓷面上。    
    「你們能在第一次出手就能達到如此默契的配合,可見你們真的是練武奇才呀!」樊噲目睹著這一切,亢奮之餘,不由艷羨不已。他雖是二人飛刀的傳授者,但絕對沒有想到紀、韓二人只花了十天功夫,就在某些領域中突破了自己以前從未達到的極限,大有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勢頭。    
    「這全是樊大哥教導有方,若是沒有樊大哥的指點,我們又怎能學得如此神奇的飛刀之術?」紀空手雖然沉浸在喜悅之中,但是依然不忘樊噲的提攜之恩。    
    劉邦卻沒有說話,緩緩地回到座間,一臉凝重。面對紀、韓二人如此出色的表現,連他都感到了一種心靈的震撼,因為他知道,就在數月之前,這兩位少年還只是不知武功為何物的市井小無賴。    
    「玄鐵龜真的已經不存於世了嗎?如果這是事實,那麼紀、韓二人身上的這股奇異內力又是從何而來?」這個念頭只在劉邦的腦海中一閃而過。他是一個城府極深的人,當然不會將自己的懷疑流露出來。    
    他招了招手,幾人依照秩序重新入席。劉邦以一種徵詢的目光看了樊噲一眼,這才帶著十分欣賞的神情道:「樊兄弟的話一點也不過分,假以時日,二位必將叱吒江湖,我劉邦能在此時用人之際得到二位,既是我莫大的榮幸,也說明我們必將贏得七幫會盟的最終勝利!」


第二部分第五章 暗夜龍騰(5)

    紀空手與韓信平空生出一股自信,卻又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起來。    
    「今日見了二位施展絕技,真讓人不敢相信這只是你們花費十天時間練就的,且不說這份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難得的是這份默契,所謂才堪大用,眼看再過三天,就是會盟之期,我想請你們為我辦成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劉邦的目光緊緊盯著兩人臉上的表情,權衡再三,終於開口道。    
    「劉大哥放心,只要是你和樊大哥交代下來的事情,而我們又力所能及,必盡心盡力地去努力完成,絕不辜負你的厚望!」紀空手一臉肅然地道。    
    「你們能這麼想,我很高興。」劉邦的臉上露出滿意的微笑。    
    「這件事情說難不難,說易不易,而且必須得由你們兩人去完成。」劉邦正色道:「那就是刺殺青衣鋪的章窮,但此事只許成功,不能失敗!」    
    他的眉鋒一跳,眼芒射出,眼眸中全是讓人心悸的殺氣,使得後花園中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青衣鋪?!章窮?!」紀空手嚇了一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要想七幫會盟得以順利進行,就必須刺殺章窮,而且是要在會盟之日的會盟台上完成。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借這個勢頭完全控制住整個局勢。」劉邦的每一句話彷彿都是經過深思熟慮才從口中而出。是以語速緩慢,猶如一塊巨石緩緩壓下,使得紀空手與韓信感到心情沉重起來。    
    「我們當然是全力以赴,只是憑我們現在的實力,要想真正刺殺成功,似乎非常艱難,畢竟章窮是一幫之主,擁有非同小可的實力。」紀空手眉頭一鎖,說出了自己心中的顧慮。    
    劉邦有一絲詫異之色從眼中一閃而沒,淡然道:「章窮也是人,是人就有弱點。我們只要針對他的弱點精心佈置,至少會有七成勝算,而且以你們現在的實力,只要充滿自信,放手一搏,未必就不能成功。」    
    「可是我們從沒經歷過這樣的事情,難免會有所緊張,如果壞了劉大哥的大事,我們心裡就不好受了。」頓了一頓,紀空手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道:「假如由你們親自出手,豈非比我們更有把握?」    
    他此話一出,使得劉邦與樊噲相視一眼,同時笑了。紀空手能夠問出這樣的話來,就說明他很有思想,看到了問題的所在,這讓劉、樊二人無不對他刮目相看。    
    「這就是我要借重二位的地方。」劉邦微微一笑道:「此時在整個沛縣,知道你們底細的人除了樊門主與我之外,沒有第三人,更沒有人知道你們是我的人,所以刺殺章窮,你們無疑是最佳的人選。而我既然有心要登上七幫盟主之位,在會盟台上根本就無法出手,否則就會授人以柄,難於服眾,因為章窮好歹也算是七幫首腦之一。」    
    紀空手將信將疑,不過他們既然決心要投靠劉邦,自然就要聽命於他。畢竟這是他們加入到劉邦門下的第一戰,當然想有出色的表現來為自己今後的道路打下基礎。    
    「你不用擔心,刺殺有很多種方式,我可以教給你們,憑你們的天賦,相信要不了一個晚上就可以完全掌握。」劉邦看到了紀空手沉默不語,以為他已心生怯意,不由為其鼓勁道。    
    紀空手與韓信無不驚喜,他們才學成了樊噲的飛刀,對武道的興趣正是濃厚的時候,聽說能夠得到劉邦指點暗殺之道,當真是喜出望外。    
    樊噲一聽,避嫌離去。儘管他是劉邦最忠實的朋友,但是他也要遵照江湖規矩,不能在別人授藝之時站在旁邊,否則就有偷師之嫌,乃天下武者之大忌。    
    劉邦是一個很現實的人,他需要紀空手和韓信來刺殺章窮,就只教給他們刺殺之術,根本不涉及其它。    
    「暗殺之道其實是一門深奧的學問。」劉邦鄭重其事地道:「要學習它的技術與進程一點不難,但要將它融會貫通,用之於實戰,卻非常不易。不過幸好我們只是刺殺章窮,有了固定的目標,只要我們精心準備,這種刺殺相對就變得簡單。」    
    「為什麼?」紀空手與韓信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問道。    
    「原因很簡單。」劉邦微微一笑道:「有了目標,我們就能做到知己知彼,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到敵人的破綻,然後形成致命的絕殺。」    
    他的目光從兩人的臉上緩緩滑過,從他們的眼神中看到了強烈的求知慾與莫大的興趣,頓了一頓,續道:「通常的情況下,目標一遇險情,都會下意識地用他們最拿手的武功路數來應付突發事件,所以我們只要知道了目標的最拿手的武功,再加以演練,從中分析,就不難找到其中的破綻。」    
    「可是我們並不知道章窮武功的底細呀?」韓信一聽,著起急來。    
    「我知道。」劉邦鎮定自若地一笑道:「章窮的無頭剪名揚江湖,算得上是一件神兵利器,但是我們可以不去管它,因為到了會盟之日,會盟台上的每一個人都不能攜帶兵器,章窮自然也不會例外。」    
    紀空手插嘴道:「會盟台戒備如此森嚴,恐怕到時候我們根本就沒有機會接近章窮。」    
    劉邦看了他一眼,道:「你說得不錯,在那個時間裡除了七幫幫主之外,的確是沒有人可以靠近會盟台。不過我既然有心要刺殺章窮,肯定會有辦法讓你們接近章窮,這一點你們大可不必擔心。」    
    紀空手突然笑了,若有所悟地道:「我明白了。」似乎想到了靠近章窮的辦法。    
    劉邦眼中流露出一絲詫異之色,不置可否。他不知道紀空手是否真的明白了自己的想法,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讓紀、韓二人相信自己有能力為他們創造機會,這就足夠了。    
    「據我所知,其實章窮最擅長的武功,並不是江湖中所傳聞的無頭剪,而是他的腿。他可以在眨眼間踢出十三腿,以閃電來形容其快,似乎毫不為過。」劉邦望了望紀空手與韓信,加重語氣道:「你們一定要記住,擅長腿法的人,他們最大的弊端就在於他們的下盤總是不穩。」    
    這似乎是一個悖論:下盤不穩的人,又怎能擅長腿法?    
    紀空手與韓信相視一眼,眼中帶著一些疑惑。對他們來說,這是一個很難接受的結論。    
    劉邦卻視而不見,自顧自地沉聲接道:「無論一個人如何擅長腿法,他都必須用一條腿來作為自己身體的支撐點,然後才能用另外的一條腿來進行攻擊或防禦。但是,不管他那條支撐腿有多麼穩定,都永遠比不上兩條腿落地時那樣堅實有力。所以你們只要拋去原有的思維,大膽地對他那條支撐腿實施連續不斷的攻擊,他就必敗無疑!」    
    紀空手似有所悟,臉上露出一絲欣喜。他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那就是面對敵人時,不要因為敵人的強大而自亂陣腳,其實敵人的最強處往往就是他致命的所在。    
    「你們見過章窮沒有?」劉邦問道。    
    「沒有,但是他的大名我們早在淮陰時就聞聽過。」韓信搖了搖頭道。    
    「哦。」劉邦絲毫不顯訝異道:「章窮其人,富於心計,心思縝密,所以除了腿法之外,他還比較偏愛一些小巧精緻的機關暗器。他使用的暗器,名叫藥王針,針上淬毒,可以見血封喉,就藏在他髮髻上插著的那枚古舊銀簪上。」    
    「這豈非太恐怖了?若是讓他射出藥王針,那還了得?」韓信嚇了一跳,似乎沒有想到這章窮竟然如此難纏,所擁有的武功絕技層出不窮,沒完沒了,根本讓人無從防範。


第二部分第五章 暗夜龍騰(6)

    「沒錯,如果他的藥王針發出,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你們。」劉邦一臉肅然道:「不過,你們不要去管他的藥王針到底有多大的威力,會給你們造成多大的威脅,對付這種人,你們只能用一種辦法,而且是惟一卻絕對有效的方法!」    
    紀、韓二人同時將目光射在劉邦的臉上,便聽他一字一句地緩緩接道:「那就是絕對不能讓他的藥王針出手!」    
    紀空手終於明白了劉邦說這番話的用意所在,那就是針對章窮武功上的特點,由他來擔任主攻,專門攻擊章窮的支撐腿,讓章窮不能在刺殺的一瞬間以其腿來實施攻擊或防禦;而韓信擔任副攻,則是對付章窮的手,不給章窮有任何拔針發射的機會。    
    「那麼由誰來完成最後的致命一擊?」紀空手提出了整個刺殺的最關鍵的一個問題。    
    劉邦笑了:「這似乎已不重要,我可以保證,只要章窮無法出腿和拔針,那麼他就真的死定了,無論他是死在誰的手裡。」    
    三人坐到一處,細談多時,便在這時,樊噲又從門外匆匆走來,眉間鎖愁,一臉隱憂,似有煩心事一般。    
    「劉大哥,不好了!」樊噲第一句話果然不是一句好話。    
    劉邦心中一驚,他知道樊噲為人處事一向鎮定,若非事情緊急,他是絕不會這般心神不定,當下不由關切地道:「究竟出了什麼事?」    
    「你如實說來。」劉邦的臉陡然陰沉下來。    
    樊噲看了看紀空手與韓信,這才壓低嗓門道:「外面盛傳,這次七幫會盟,你之所以如此熱心,其實是別有居心,另有圖謀,想把七幫子弟帶入苦海之中。郡令慕容仙已經洞察陰謀,正親自率領五千精兵趕來沛縣,要七幫子弟潔身自好,不可與劉邦同流合污云云……」    
    劉邦的臉色鐵青,沉吟半晌,道:「傳出此話之人,顯然對我們的計劃已有所聞,如果我所料不差,此人十有八九就是章窮。對於這些傳聞,我早有心理準備,不足為懼,倒是這最後的幾句話倘若屬實,只怕我們的麻煩就來了。」    
    「你說的是慕容仙?」樊噲的心情也變得沉重起來,似乎意識到了形勢的嚴峻。    
    「對,如果慕容仙真的帶領五千精兵正在趕往沛縣的路上,那麼對我們來說,是一個絕對不利的消息,一旦他在我們七幫會盟前趕到,我們多年的努力也就前功盡棄了。」劉邦不無擔心地道。    
    樊噲的眼芒一寒,咬牙道:「時間如此緊迫,不如我們先下手為強,召集七幫首腦,將會盟之期提前明日舉行。」    
    劉邦道:「這是惟一可行的辦法,看來也只有這樣辦了。你馬上通知各幫派的首腦人物,邀他們今夜三更天時在這裡聚齊。」    
    樊噲領命而去。    
    紀空手與樊噲眼見劉邦心事重重,不敢出聲,只能呆在一邊,竊竊私語道:「這可怪了,七幫會盟只不過是江湖事而已,何以會驚動官府?看劉大哥的表情,好像真是遇上大麻煩了。」    
    劉邦猛然抬頭,望向紀空手道:「二位投靠於我,原是為求得一生衣食無憂,圖個下半輩子有所依靠。照理說二位既然救了我的性命,這個要求也不算高,可是人算終不如天算,二位要想活命,最好現在就離開沛縣,遠走高飛。」    
    他從懷中取出百兩紋銀,雙手奉上道:「區區財物,還請笑納,此刻事情緊急,我還有要事待辦,恕不遠送了。」    
    紀空手一手推開銀子道:「劉大哥,我和韓爺雖然不知道你們遇上了什麼麻煩,但是你與樊大哥既然把我們當作兄弟,我們就沒有理由去做能同富貴,不能共患難的兄弟。如果你瞧得起我們,覺得我們還有點用處,就請吩咐,但有差遣,我們一定盡心效命。」    
    他的語氣平淡,聲音也毫不激昂,但他的每一句話都發自肺腑,顯得真實可信。    
    劉邦似乎沒有想到紀空手兩人在自己緊急關頭還能顯得如此仗義,不由詫異地盯了二人一眼,道:「你們可知道,我要做的事情,可是誅連九族的大罪?稍有不慎,你們的小命就有可能斷送在我的手裡!」    
    紀空手見他一臉肅然,說得如此可怕,心中一怔道:「劉大哥究竟要幹一件怎樣的大事?竟然這般凶險。」可他的嘴上毫不猶豫地道:「能為朋友兩肋插刀,再危險的事我也認了。」    
    劉邦的眼芒一閃,從兩人的臉上緩緩劃過,終於點了點頭,道:「好,我果然沒有看錯你們。」拍了拍兩人的肩膀,甚是高興。    
    他沉吟半晌,悠然而道:「你們行走江湖,可曾聽過這麼一句話: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這八個字一經出口,紀空手與韓信無不渾身一震。在他們的記憶中,似乎從來沒有聽到過如此慷慨豪邁的豪言壯語。    
    這世上的王侯將相,難道真的一生下來就注定了他們是王侯將相的命嗎?這一個問題,不知道有多少人想過,但是有誰又敢說出口來?    
    紀空手心中好生激動,道:「能夠說出這句話的人,一定是一個真豪傑,大英雄,讓人一聽之下,頓生仰慕之心!」    
    「沒錯!」劉邦的眼眸裡閃出一縷光彩道:「說這句話的人的確是一個大英雄,他在數月之前,在大澤鄉中,率領數百勇士,豎起抗秦大旗,在短短數月之間,不僅發展了十萬大軍,而且攻城掠地,在陳建立了張楚政權,其聲勢之大,隱然有取暴秦而代之之勢,但凡是熱血男兒,誰又不心生仰慕之心?」    
    「你說的難道是陳勝王?」紀空手的頭腦一熱,失聲道。    
    「若非是他,這世上難道還有人可以值得我劉邦這般崇拜嗎?」劉邦傲然道。他的眉鋒一跳,整個人彷彿一變,隱然有王者風範。    
    紀空手突然叫了起來:「我明白了,那一日你在淮水遭官兵追殺,想必就是從陳地回來,這麼說來,你一定親眼見過陳勝王!」    
    「是的,你猜的一點不錯。」劉邦微微一笑道:「我不僅見到了陳勝王,而且蒙他不棄,還與之同席飲酒,共商大計。」    
    韓信若有所思地道:「原來你說的殺頭大罪,就是造反呀!」    
    劉邦望望四周道:「我已經與陳勝王約定,五月十六那天,我們在沛縣聯合七幫起事,豎起抗秦大旗,而陳勝王派軍隊進入泗水,牽制慕容仙的秦軍。本來雙管齊下,大事可成,卻想不到竟然在如此緊要關頭走漏了風聲,打亂了我們事先部署的計劃。」    
    紀空手掐指一算道:「今日已是五月十三,明日七幫會盟,揭竿而起,在時間上也不過只提前了兩天。假如精心佈置,雖然慕容仙率眾而來,但堅持兩日未免就沒有可能,只要陳勝王的軍隊一到泗水,慕容仙自然會不戰而退。」    
    他善於思考,是以話一出口,倒也頭頭是道,合乎情理。但劉邦的眼神一暗,幽然歎道:「我又何嘗沒有這樣想過?但是我們起義,是在七幫的基礎上謀求發展,如果得不到七幫子弟的全力支持,令出而不遵,只能算是一幫烏合之眾,又怎能抗衡訓練有素的大秦軍隊?」    
    紀空手眼中現出一絲疑惑道:「以劉大哥的為人,行事作風,也算得上是人中龍鳳了,怎地會遇上這種麻煩呢?」    
    劉邦苦笑一聲,明白紀空手雖然頗多急智,但畢竟年紀尚小,不懂江湖世故,當下耐心解釋道:「人上一百,形形色色,特別是江湖之中,誰也不可能輕易服誰。在這個排資論輩的年代,人們首先看中的是你的資歷,你的聲望,你過去的輝煌,而不是你身上那股實實在在的能力,在這樣的一種背景之下,你很難想像像我這樣一個年輕人,要想成為讓數千人都完全信服的統帥有何等艱難。」    
    紀空手與韓信不得不承認劉邦所說的一切正是非常殘酷的現實,彼此相對,默然無語,一陣清風吹過,突然劉邦抬起頭來,昂然道:「不過我想,世上的事總是事在人為,也許到了明天,我就可以想到解決問題的辦法。既然空想無用,我們還是做好今天該做的事情吧。」    
    紀空手道:「今天該做的事情?」似乎不解劉邦話中的用意。    
    劉邦的眼睛瞇了一瞇,從眼縫中擠出一道迫人的殺氣,緩緩而道:「在完成一次刺殺之前,如果先去體驗一下被別人刺殺的經歷,相信一定可以從別人的得失中得到一些意想不到的收穫。」    
    他的話非常突然,弄得紀空手與韓信一頭霧水。


第二部分第六章 慾海淫花(1)

    「啊……哎……嗯……」    
    一陣近乎呻吟的聲音從厚厚的艙板縫隙中傳入方銳的耳際,令方銳的心躁動不安。    
    一聽這種撩人魂魄的聲音,方銳的眼前彷彿又出現了張盈那豐滿惹火的胴體,那形如白蛇扭動的身軀,那迷離若霧的眼眸,那半開半啟、鮮艷欲滴的紅唇……無不體現了一個成熟女性充滿性感的丰韻。    
    他明顯地感覺到了自己身體的某一個部位發生了驚人的變化,渾身躁熱無比,為了舒緩一下自己緊繃的神經,他只有走上甲板,企圖擺脫這帶有魔性聲音的誘惑。    
    張盈的淫蕩與她的美麗一樣,都是入世閣中非常出名的。    
    不過張盈喜歡與人交合,緣於她精通一門養顏駐容之術,藉著男人的精氣,以調理肌膚功能,從而達到青春永駐的目的。對她來說,淫蕩並不是她的本性,她之所以一步一步淪落至今日放浪的地步,更多的是為了報復,報復一個曾經讓她傷心的無情男子。    
    房中的聲息很快便平復下來,顯然是床上的男人並不能滿足張盈,想及此處方銳又禁不住心頭一熱。    
    張盈赤體盤坐,調勻呼吸,將剛才吸納的男人精氣運入肌體,一切完畢之後,心中依然難忍如火焰騰升的慾火,不由幽然歎息一聲,望著自己這般撩人的胴體,只恨無人消受。    
    就在這時,她的耳朵一動,彷彿聽到了甲板上傳來的一陣濃重的呼吸聲。她聽音辨人,知道門外之人正是方銳。    
    她與方銳有過合體之緣,只是因為她這采陽補陰之術過於霸烈,大損男人精氣,是以她對入世閣中人的交合一向有所節制。方銳雖然年紀偏大,但也正應了「老而彌堅」這句老話,他在床上的功夫頗得張盈的歡心,此時正是慾火難耐之際,張盈頓生了再度春風之心……    
    當方銳與張盈的糾纏正至如火如荼之時,突然心頭一震,似乎聽到了門外傳來的動靜。方銳剛要撐起身體,卻被張盈雙腿夾緊,情熱之際,不容分身。    
    「張先生,劉邦已經出現了,此刻他的人到了玉淵閣。」門外正是卓石和丁宣,他們都是入世閣的高手,此次隨張盈前來沛縣,擔負起行動組織的重任。    
    張盈的身體依然在不停地扭動,雙手緊抱方銳的臀部,迎送不迭,呻吟著道:「有……你們……在,一個……劉……劉邦難道還……啊……還擺平不了嗎?」    
    卓石與丁宣心中暗笑,知道張盈最忌「辦事」之時有人打擾。聽了張盈的話後,兩人心中一動,忖道:「憑我們的身手,區區一個劉邦算得了什麼?何況還有章窮的人襄助,要殺劉邦還不是手到擒來之事?」    
    當下兩人邀功心切,顧不得聽那令人銷魂的纏綿之聲,趕往玉淵閣而去,留下張盈與方銳抵死纏綿,共同演繹出一派盎然春意。    
    劉邦的確是在玉淵閣中。    
    當卓石與丁宣趕到玉淵閣時,劉邦正坐在樓上臨窗的位置上叫了一壺玉淵閣的「玉淵春」,獨自細品。    
    此時天將漸晚,店中的酒客已然不多,樓上的六七張桌子上,稀稀落落地坐了十數人。    
    卓石走上樓去,一眼就看到了蓋十一與「風雲雷電」四大殺手。這些人都是章窮為了這次行動特地用重金請來的高手,只看他們看似隨意地一坐,已然封鎖了劉邦一切進退的路線,就知道這些人的經驗豐富,的確是擅長刺殺的老手。    
    除了蓋十一等人之外,還有兩張桌上坐著人。一桌坐的是一對夫妻,年紀不小,足有五六十歲了,卻相敬如賓,總是舉杯勸酒,臉現紅暈;另一桌上坐了三五個江湖豪客,借酒聊天,很是投機。不時店中的夥計上樓送酒沏茶,穿梭於幾張桌面上,一切都顯得是那麼平靜自然。卓石的心情頓時放鬆了不少,與丁宣相對而坐,叫來一壺酒,取出自帶的一把炒黃豆,借品酒之機,打量起劉邦背向而坐的身影來。    
    他們此次沛縣之行的目的,就是要置劉邦於死地,因為這是慕容仙請來張盈的真正原因。    
    「你是卓石,還是丁宣?張大先生何以沒來?」在卓石打量劉邦時,劉邦突然轉身笑了笑道。    
    卓石頓時感到了一絲不安,緩緩地將手伸向了放在桌上的酒杯,這是他們事先約定的信號,只要此杯出手,那麼在瞬息之間至少會有五六件利刃神兵對劉邦發出最凌厲的攻擊。    
    「我就是卓石!」卓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傲然而道,顯得非常自負。    
    「是麼?」劉邦似乎不屑地一笑,端起手上的酒杯,看了看杯中的酒水道:「如果你聰明,就應該想到我既然知道了你們的底細,何以又敢一個人孤身前來?這難道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嗎?」    
    他的話似乎提醒了卓石,使得卓石的眼芒透過虛空,重新打量起樓上的酒客。不過讓他失望的是,他依然沒有感到有任何的異樣。    
    「你的意思是……」卓石帶著疑惑的眼神望向劉邦。    
    「你不用再東張西望,我只是一個人前來,雖然你們看不起我,但我也同樣沒有覺得你們兩個人就是可怕的人物,憑我的身手,對付你們兩個是綽綽有餘了。」劉邦緩緩一笑道。    
    卓石不怒反笑道:「你真的有這個把握?」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這個把握,不過只要你一出手,這個答案很快就可以揭曉。」劉邦啜了一小口酒,咂了咂嘴,猶自回味這美酒的滋味,顯得十分從容。    
    卓石不再說話。    
    因為劉邦的臉上壓根兒就沒有一點表情,卓石感到的,卻是自劉邦身上透發而出的一股淡若無形的殺氣。    
    蓋十一與「風雲雷電」四殺手的眼芒同時望向了卓石手上的酒杯。這時,一陣腳步聲踏向樓梯,伴著一聲「沸水來了」的吆喝聲,店中的夥計一手搭著毛巾,一手拎個數十斤的大水壺,走上樓來。    
    丁宣第一眼看到的,並不是這個夥計,而是那冒著熱氣的壺嘴。像這麼一個長年提水的夥計,無論他的動作多快,走路多猛,都不可能讓壺中的水灑出半滴來,但是這個夥計一上樓來,沒走幾步,水已灑了一地。    
    「小心!」丁宣心中想到什麼,陡然暴喝,當他的聲音剛剛出口,樓上的驚變已然發生。    
    首先發難的竟然就是這個夥計!


第二部分第六章 慾海淫花(2)

    就在丁宣心中懷疑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提出茶壺到了「風雲雷電」所坐的桌前,揚起壺來,突然掌力一迫,從壺嘴中激出一股水箭,向「風雲雷電」的面門標射而去。    
    「呼……」    
    「風雲雷電」四殺手惟有同時選擇飛退,每一個人的手同時向桌邊一按,借力向後直退。    
    「呀……」慘呼聲起,風和雲只覺背上一痛,利刃直穿心房,他們連殺人者是誰都不知道,已然斃命。    
    雷與電後退的位置正好是那四名豪客中間,當二人飛退之際,已然看到那一對老公婆倏然出手,將手中的短劍直插風與雲的背心。他們一驚之下,剛要移位斜退,那四五名豪客已然出手……    
    眼見「風雲雷電」在頃刻之間便已斃命,蓋十一心驚之下驟然發覺。    
    那名夥計揮舞著手中的茶壺,向他襲來。    
    蓋十一惟有拔刀相迎。    
    與此同時,卓石與丁宣終於出手了,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劉邦。    
    他們之間認識了十三年,相互間的配合也演練了十三年,兩人之間形成的默契可謂是天衣無縫。當他們同時出手時,那種風捲殘雲般的浩然聲勢,讓任何人都為之一震。    
    就在這時,劉邦的眉鋒一跳,拍桌而起。    
    「呼……」他的雙手拍在桌上,竟然將木桌吸在手上。    
    然後他的腿迅即彈去,正好踢在木桌的一腳,便見木桌形同一張飛速轉動的圓盤,突然迎劍而去。    
    眼見木桌如暗雲撲來,卓石竟不閃避,暴喝一聲,手腕一振,反而加快了迎前的速度。    
    「轟……」木桌頓時被撞得支離破碎,碎木橫飛。卓石手中的劍鋒穿過木塵,如狂飆直襲劉邦的咽喉。    
    就在卓石的劍鋒逼近劉邦七尺之距時,他的眉鋒一跳,只見劉邦的身體左右一擺,在他的身後,竟然又出現了一個劉邦!一個一模一樣,完全相像的劉邦!    
    兩個劉邦同時動了,以最快的速度起動,拍開卓石的長劍,重拳出擊,狠狠地在卓石的小腹上擊了一拳。當丁宣感到情形不對時,其中的一個劉邦已經順手奪過卓石的長劍,指住了他的咽喉。    
    這一切幾乎就在一瞬間完成,快得讓人簡直不可思議。當那名夥計將壺嘴插入蓋十一的心口時,戰事就結束了,小樓又恢復了先前的寧靜。    
    丁宣自始至終都有一種糊塗的感覺,當他的目光移向自己面前的這位劉邦時,又忍不住望了望那位站在一邊的劉邦,實在看不出這兩人中到底哪一個才是真的劉邦。    
    站在一邊的那位劉邦見得丁宣一臉迷茫的表情,忍不住笑出聲來道:「看來我的易容術真是長進了不少,弄得這位仁兄一頭霧水,根本就分不出真假來。」    
    他一笑之後,還復了原本的聲音,然後在臉上揉摸片刻,便見一個清秀的少年帶著頑皮的表情,出現在眾人面前,正是紀空手!    
    夜已入更,沛縣城依然一片熱鬧繁華。    
    通往烏雀門總堂的幾條街巷,已然被人秘密封鎖,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顯然戒備森嚴,而烏雀門總堂中除了幾處燈火之外,到處是黑漆漆的一片,無端中透出幾分神秘。    
    幾輛馬車在一隊人馬的護送下,悄然馳入烏雀門總堂的一側偏門,七拐八轉之後,進入一個小院,卻見一盞燈火之下,劉邦、樊噲已然下階相迎,在他們的身後,除了紀空手和韓信外,還有幾位烏雀門中的高手,個個神情都是一片肅然。    
    馬車停住之後,劉邦親自上前打開車門,便見七八人相繼從馬車中走出,每一個人都目光如電,光彩照人,隱有大家風範,正是江淮七幫的各大頭腦。除了章窮之外,就連漕幫繼任的幫主以及花間派新任的首領都已到齊,顯然是為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而來。    
    大廳上排了兩行坐席,正中間是一張鋪了彩帛的竹榻,劉邦當中坐定,一擺手間,眾人方才紛紛落座。    
    紀空手看在眼中,心裡驚道:「劉大哥並非七幫中人,卻能凌駕於七幫首腦之上,這說明他是大有來頭之人,否則七幫首腦既為一方大豪,都是倔傲不馴之輩,又豈會甘心任人擺佈?」    
    事實上他只猜對了一半,這些首腦對劉邦如此尊敬固然是因為劉邦的背景複雜,財力雄厚,但更多的則是在這十年間江淮七幫多多少少欠下劉邦一些人情。所謂點滴之恩,當湧泉相報,這些首腦人物雖不至此,但在他們的心中,已隱然推他為首,惟他馬首是瞻。    
    侍婢送上香茗點心之後,樊噲拍了拍手,叫來幾名屬下道:「從此刻起,凡距大廳五十步之內,不准任何閒雜人等走動,若有違令者,格殺勿論!」    
    他此話一出,大廳中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每一個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劉邦一人身上。這些人雖然心中有數,但是都願意聽劉邦親口說出計劃,以壯其膽。    
    劉邦緩緩站起身來,微微一笑道:「承蒙各位的抬愛與信任,讓我來牽這個頭,我感到榮幸之至。經過長時間的精心準備,以及在座諸位的鼎力支持,我們的計劃終於走到了最關鍵的一步。今天找各位來,就是想最後再徵詢一下各位的意見,過了今夜,我們就將揭竿起義,再也不是暴秦的子民了!」    
    眾人頓時安靜下來,過了片刻,灶頭軍的首腦郭產大聲發問道:「劉公子,原計劃不是定於五月十六嗎?何以計劃又提前了?」    
    「我也想按照原定的時間行事,但是這幾天來,沛縣的風聲已緊,章窮與慕容仙暗中勾結,準備提前發動攻勢,假如我們按照原定時間行事,只怕惟有任人宰割的份了。」劉邦的眼芒從每一個人的臉上緩緩掃過,然後自懷中取出一隻信鴿的腳環道:「據可靠的消息稱,慕容仙已調集數千人馬,正在趕往沛縣的途中,如果不出什麼意外,他們最遲會在兩日內出現在沛縣境內。」    
    眾人一聽,皆驀然變色,顯然沒有料到官兵的動作竟然這麼迅速,更有人看出內中玄機,罵起章窮來。    
    劉邦的雙手一擺道:「各位保持冷靜,其實對我們來說,早一天起事與晚一天起事,並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各位是否有義無反顧的決心!這本是五馬分屍、誅連九族的大罪,腳步一經邁出,就永無回頭之期,不知各位是否有這樣的心理準備?」    
    「我早就想好了,與其這般受盡欺壓地活著,倒不如轟轟烈烈地大幹一場,也算是了結祖宗的遺願。別人我管不著,但我郭產算是跟定你了!」郭產說話雖然粗俗,卻自有一股豪氣,聽得眾人無不附和,紛紛響應。    
    劉邦微微一笑,非常滿意眾人表現出來的這種激情,信心十足地道:「好!既然大家能夠齊心協力,那麼我們就一定可以將這件大事辦成!慕容仙雖有數千人馬,但是我們的實力也不弱,只要堅持三五日,陳勝王的大軍就會前來接應,到時前後夾擊,秦軍必敗!」


第二部分第六章 慾海淫花(3)

    眾人一聽到「陳勝王」三字,頓時轟動起來。在他們這些江湖中人的心中,陳勝無疑是這個時代的英雄,更是這個世界的強者,假如能夠得到他的襄助,何愁大事不成?    
    「怪不得前些日子沒有你的消息,想不到你竟然搬來陳勝王這塊招牌來幫忙。劉公子,你的能力可真不小啊!」說話者是叫化幫的幫主洪大。他幫中人數眾多,也是劉邦最忠實的追隨者,是以附和劉邦,嗓門最大。    
    「我們幹的既然是殺頭的大事,當然要小心謹慎,絕不能只憑一時頭腦發熱,而不管事成之後我們將來的發展。據我分析,一旦我們起事之後,單憑我們現在的力量,很難在沛縣取得立足之地,最好的辦法就是投在陳勝王的大旗之下,再求發展,所以在一月之前,我孤身一人,悄悄地潛往陳地,與陳勝王把酒長談,終於得到了陳勝王在五月十六派兵接應的承諾。」劉邦緩緩道來,一字一句,十分清晰,聽在每一個人耳裡,都倍感亢奮。    
    眾人聞言,無不振奮。當時秦施苛政,弄得天下民不聊生,百姓怨聲載道,而這些幫會首腦原本就是亡國遺民,又流落市井底層,顯然是深受其害,所以對逆反起義倍增興趣。於公來說,是為天下百姓;於私來說,也希望憑著自己的努力改朝換代,爭取達到他們封侯拜相、改變命運的目的。    
    劉邦的眼芒一閃,與樊噲對視一眼,道:「既然各位沒有異議,那麼明日七幫會盟之後,就是我們高舉義旗的大好時機。從現在起,各位就要有這個心理準備,安排好各幫事務,嚴陣以待!」    
    他的眼睛望向漕幫新任的幫主張馳和花間派的幫主李浩,道:「你們二位有什麼問題嗎?」    
    張馳和李浩站起身來道:「幫中局勢已經穩定,估計問題不大,但為以防萬一,我們回去後就著手軟禁幾名狂傲之徒。」    
    「好!」劉邦拍掌道:「我們必須要防患於未然,明日之事,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他站起身來,踱了幾步,來到郭產旁邊的一位年輕人面前,道:「楊凡,我吩咐你的事情辦得如何了?」    
    這楊凡正是章窮門下新近崛起的一個人物,與劉邦交情不錯,是劉邦力捧的新一代青衣鋪老闆。此刻一聽劉邦問起,楊凡趕忙站起身來道:「我已經聯絡了幫中大多數弟子,只要章窮一死,我就可以有十成的把握取而代之。」    
    他猶豫了片刻道:「但現在的問題是,時間一旦提前,我們就沒有機會在會盟之前殺死章窮。」    
    劉邦不經意間看了紀、韓二人一眼,微微一笑道:「這一點我早有安排,你大可放心。對付章窮,就要先下手為強,我絕對不會容忍他來壞了我們的大計。」    
    楊凡卻顯得並不那麼樂觀,反而憂心忡忡道:「章窮的武功不錯,七幫之中,只怕還沒有人可以佔到他的上風。這些天來,他不僅與慕容仙派來的一幫人來往密切,而且還花重金請來了吳越劍手喻波專職保護,殺他只怕未必容易。」    
    「喻波?難道是號稱吳越第一劍客的喻波?」劉邦吃了一驚,顯然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    
    在劉邦的記憶中,喻波以一手快劍稱霸吳越,的確是一個非常難纏的人物,如果說章窮的身邊真的多出了這麼一位高手,那麼行刺就會變得難上加難,成功的概率小到極致。    
    一陣更鼓聲遙傳而來,透過寧靜的夜色,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劉邦的雙耳微微一動,心中驀生驚兆。    
    就在此時,「呼……」地一聲,一道如閃電掠過的身影從劉邦的身後竄出,踏著近乎鬼魅般的步法向廳外撲去。    
    紀空手撲出屋子,那神秘人身影已掠近外牆。    
    紀空手沒有慌亂,反而止住了自己前行的腳步。因為他聽到了劉邦開始起動的聲音。意念一動,手中已多出了一把小刀,寬不盈寸,長不及尺,形如柳葉。    
    「嗖……」刀破虛空,如一道雪白耀眼的電芒,穿過這仲夏夜裡寧靜的月色,陡生無限淒寒。    
    眾人無不詫異。    
    因為飛刀所指的方向,旨不在人,卻在那段無人的虛空。正是神秘人逃走的必經之路。    
    神秘人惟有止步,否則飛刀已經封住了自己前行的去路,除非他想送上去讓飛刀透入心房。    
    他當然不想死,所以就只有止步。身形一窒間,劉邦的人已然掠過他的頭頂,藉著飛刀的去勢在他前方的兩丈處站定,與紀空手一前一後,形成了對敵夾擊之勢。    
    劉邦突然冷哼了一聲,眼芒一寒,射在來敵的臉上道:「你是仰止!」    
    仰止是一個人的名字,是泗水郡令慕容仙最器重的公門第一高手。    
    他在這個時候出現於烏雀門的總堂,其用心已可見一斑,何況從時間上推斷,他潛伏在廳外的時間已足以讓他聽到他想得到的東西,所以他必須死,因為劉邦絕不會容許有人來破壞自己精心佈置的計劃。    
    「你既然叫得出我的名字,就應該知道我的底細,識相點,便乖乖束手就擒,隨我到衙門中投案自首,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否則的話,哼……」他沒有接著說下去,因為他相信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清楚逆反大罪將在大秦法典中受到怎樣殘酷的制裁。    
    劉邦卻笑了,眼中多了一層揶揄的味道:「仰大人只怕在官府中呆了有些年頭了吧?」    
    他不答反問,誰也不知道他的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仰止也不例外,一怔之下,傲然答道:「不長,也就十來年的時間,承蒙當今郡令看得起我,在江淮一帶的衙門裡還說得上話。」    
    「仰大人恐怕誤會了,我可不是想求你什麼。」劉邦淡淡一笑道:「我之所以問你這個問題,是覺得你說的話實在太幼稚了,顯然是官場上呆得久了,沾染上了迂腐的毛病。與一個反賊大談投案自首,照律問情,這無異於勸一個屠夫不要殺生一般可笑,難道你不這麼認為嗎?」    
    「你……」仰止心中勃然火起,頓有一種被人戲弄的感覺。    
    「我什麼?我要殺了你!」劉邦的臉一沉,眉間緊鎖,透出一道殺氣道。    
    「我沒聽錯吧?哈哈哈……」仰止一陣狂笑,滿臉不屑。他雖然身處對方夾擊之境,卻非常自負,根本不相信僅憑眼前這兩個年輕人就可以結束自己的性命。    
    「你沒聽錯。」劉邦冷冷地看著他,這一刻間,他的整個人彷彿變了,不再有先前的和善與微笑,而是像一尊戰神,讓人一見之下,驀生一種莫名的驚懼。    
    「你既想要我的命,就放馬過來吧!」仰止說完這句話後,再不猶豫,「鏘……」地一聲,拔出了他腰間的長劍,如一條惡龍般飛撲向前。    
    劉邦卻只是笑了一笑,笑得非常自信,似乎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值得他去動心的事情。    
    面對劉邦這份從容,這份冷靜,仰止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驚奇。自他劍道有成之後,還從來沒有人敢這樣小視他的劍法,這不由得讓他生怒。無名火起間,出現了一絲本不該出現的震顫。


第二部分第六章 慾海淫花(4)

    任何人遇上超出常理的事情,都會本能地出現這種情況,仰止當然也不會例外,所以他的手微一震顫,劉邦就出手了。    
    「轟……」一聲悶響,勁氣狂溢,任何人都在為劉邦感到擔心之際,劉邦的身形輕輕一晃,改拳為掌,劈向了仰止的劍背。    
    兩人拳劍相交,攻守數招之後,劉邦已然成竹在胸。他初時還以為仰止敢稱公門第一高手,手底下多少有點絕活,誰知幾招下來,仰止的劍法不過爾爾,自己隨時都可將他置於死地。    
    不過劉邦並沒有立刻下手,這不是他想玩貓戲老鼠的遊戲,而是他幾次想下殺手,都不經意間看到了紀空手那張興奮的臉。    
    所以他一連接下仰止的一路快劍之後,突然伸指一彈,震開劍鋒,衝著紀空手喝道:「紀少,這個人交給你了。」倏然抽身而退,跳出戰圈。    
    仰止倏覺壓力驟減,還沒有來得及喘上一口氣,驀然又感到一股殺氣從身後迫來,一驚之下,他惟有急旋轉身,正面迎敵。    
    紀空手同樣用的是拳,仰止還未看清對方的拳路走向,便覺眼前一花,重拳呼嘯而至。    
    這一拳擊出,不僅讓劉邦感到心驚,仰止更是驚駭不已,連退數步,左右騰挪,一時之間無法尋到對應之策。    
    仰止當然清楚自己此刻的處境,所以他沒有信心再纏鬥下去,是以他立刻疾退。    
    仰止一退之間,陡然向前俯衝而來,劍從手中振出,急抖出十三朵形同梅花的劍芒,星星點點布向虛空。    
    紀空手一怔之下,顯然識破了仰止想逃的意圖,所以他在避讓劍鋒的同時,將全身的勁力提聚到了拳上一點,隨時準備發動爆炸性的攻擊。    
    仰止的劍勢已近瘋狂,一路狂刺,都被紀空手以精妙的見空步一一讓過。當他刺出第十九劍時,他的劍突然回收,轉身而逃。    
    縱是紀空手與劉邦早有心理準備,也還是讓仰止搶先了一步。    
    「嗖……」一條人影閃身追出,擦著紀空手的身邊掠過,其勢之快,猶如迅雷。    
    此人正是劉邦!    
    仰止頓時感到背後有一股大力湧至,如負泰山般沉重,他不敢停滯半步,在加速的同時,反而深吸一口氣,將真力聚到背部,企圖硬接劉邦這驚人的一拳。    
    「砰……」拳風擊背,發出一聲異常恐怖的悶響,就像是一大片豬肉摔在案板上的聲音,使人聽了心慌。仰止只覺喉頭一熱,一口鮮血狂噴而出,但是他的速度不減反增,就在紀空手亮出飛刀的一剎那躍出高牆。    
    眾人無不大驚,迅速飛撲牆外,但卻更多了一些意外。    
    仰止竟然死了!    
    仰止的屍體邊,韓信提著滴血的劍悠然而立。    
    「韓爺,怎麼是你?」紀空手有些喜出望外,與劉邦對視一眼。    
    「怎麼就不能是我?」韓信似乎也沒有料到自己能夠如此輕易得手,得意地一笑道:「其實你們一動上手時我就溜了出來,躲在這裡,雖然面對面打架我還不行,但我最拿手的絕技就是背後捅人刀子,所謂的出奇不意,一經嘗試,竟然大有收穫。」     
    劉邦忍不住笑出聲來道:「你倒學得快,若非是你,只怕我們就有大麻煩了。」    
    他回過頭來,與七幫首腦一一拱手道:「時間緊迫,我就不留各位了,希望各位回去之後,早作準備。」    
    眾人見仰止已死,心情頓時輕鬆了不少,看看天色已晚,紛紛告辭而去。    
    樊噲也不敢有半點鬆懈,當下召集門中子弟,佈署起明日的行動計劃。只留下劉邦與紀、韓二人閒站在大廳之外,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卻都默然不語。    
    一陣夜風吹過,又帶來了三更鼓響,劉邦抬頭望著深邃無邊的蒼穹,突然搖了搖頭,歎息一聲,心中似有無限惆悵。    
    「劉大哥,明天就是大事將成之際,你應該開心才對呀,為何還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紀空手與韓信相視一眼,忍不住問道。    
    劉邦苦笑一聲道:「就算七幫在我掌握之中,終有一日,我們還要走出沛縣,逐鹿中原。到時候隨著我們勢力的不斷壯大,人員自然要複雜得多,假如我不能服眾,何以領軍?不能領軍,又何以去逐鹿中原?     
    就在這時,一陣鑼鼓爆竹聲隨著清風遙遙傳來,彷彿給這沉悶的空間帶來了一絲喜慶的氣氛。劉邦一愕之下,恍然大悟道:「今天已是五月十三,神節到了,他們定是在祭祀諸神,難怪三更天還這麼熱鬧。」    
    他這一句無心之談,卻突然激起了紀空手的靈感,眼睛陡然一亮道:「我倒有一個辦法,可以讓你在一日之間威信大增,贏得所有人的信服。」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劉邦的臉色一沉道。    
    「我絕不是在開玩笑。」紀空手緊緊地盯著劉邦,非常認真地道。    
    「如果你真的有辦法做到這一點,那麼從今日起,有我劉邦的一份榮華富貴,就必有你紀少的一份榮華富貴。若違此言,就讓我劉邦一生的努力盡付流水!」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一字一句地道。聽在紀空手的耳朵裡,知道這是劉邦可以發出的最毒的毒誓!     
    劉邦的嚴肅令紀空手心中一凜,看著他熱切企盼的眼神,紀空手感到了自己即將要說的每一句話的份量,所以在開口之前,他又在腦海中重新審視了一下自己的想法,確認可行之後,這才壓低嗓門道:「我所說的辦法只有兩個字,那就是造神!」    
    沛縣城裡,空前熱鬧,畢竟七幫會盟是自古未有的一樁大事,自然引來了不少喜歡熱鬧的尋常百姓圍觀,加上七幫的數千子弟,竟把東城門圍了個水洩不通。    
    大夥兒之所以要聚於東城門,是因為七幫會盟的會盟台設在西陽湖畔,由東門出城,再走十里,便是沛縣有名的勝景——西陽湖了。    
    在眾人的簇擁下,劉邦與各位幫派首領早已到了城門口,等到毛禹、章窮趕到,略顯遲了。    
    「大人今日前來,可真是給七幫面子啊!」劉邦一見毛禹,趕忙迎了上來。    
    「連劉亭長都有此雅興,何況是我這個一縣之令呢?七幫會盟乃是沛縣百年不見的大事,身為地方父母官,我豈有不來捧場之理?」毛禹故意將「亭長」二字說得很重,任誰都能聽出其中奚落之意。    
    「大人所言極是。」劉邦微微一笑,毫不著惱,因為他從來不與要死的人計較。


第二部分第六章 慾海淫花(5)

    毛禹自以為在口頭上佔了上風,洋洋得意起來道:「我聽市井傳聞,說是這次七幫會盟推選盟主之位,劉亭長也算一位,這倒讓我心中生奇了。我不明白你憑怎樣的身份加入到七幫的事務當中,劉亭長能否賜教一二?」    
    「大人這句話問得好!七幫之中,公門也赫然在列,我當然是以公門子弟的身份競爭七幫盟主之位,難道這有什麼不妥嗎?」劉邦一聽話音,已知毛禹的用意所在,又見章窮一臉微笑,甚是得意,明白他們是有備而來。    
    「你既是以公門子弟的身份參加競選,那我就更不明白了。公門之中,你我究竟誰大,我堂堂一縣之令尚且不敢出頭,你一個小小的亭長何以敢越權犯上,去爭這盟主之位?」毛禹自以為計策行之有效,聲音大了許多,竟然當眾質問起劉邦來。    
    劉邦不慌不忙,微微一笑道:「大人說出這樣的話來,不知你是當真無知呢,還是故意混淆視聽。眾所周知,七幫中的公門,乃是公門子弟置身江湖的一個組織,雖然他們的身份都是郡縣中的官吏士卒,卻從不以官職大小論高低,而是按照江湖的規矩排資論輩,我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亭長,卻是公推的公門首腦,就算你是一縣之令,假若你要入我門中,只怕也要放下架子,從頭做起。」    
    眾人聞聽,哄堂大笑起來,更有好事者拍掌叫起好來。    
    毛禹沒料到劉邦竟然當眾調侃起自己來,不由惱羞成怒,臉色一沉道:「幸好我還不是你公門中人,可以不奉你為首,但你卻是我轄內的一名亭長,見了本官,何以不行跪拜之禮?」    
    他說此話,事出有因,原來按照大秦律法,下級官員晉見上司,需以跪拜作禮,否則視為忤逆不敬之罪,但是劉邦顯然不吃他這一套,冷哼一聲道:「大人此話差矣,我今日是以幫會子弟的身份參加七幫會盟的盛典,而大人也只是一個賀客,我們之間應該行的是主賓之禮,何須向你跪拜?如果大人一味要以官職來以大壓小,那就不妨回你的衙門去,過足了官癮再回來也不遲。」    
    毛禹還待要說些什麼,卻被章窮一把拉住,悄聲道:「大人說話還須講究分寸,倘若激起眾怒,只怕有違初衷。」    
    毛禹放眼望去,只見七幫首腦中,人人都有憤憤不平之色,顯然對他的作派甚為反感。毛禹心中懊惱之下,冷哼一聲,不再說話。    
    劉邦微微一笑,眼芒掃向章窮的身邊,不由得眼中流露出一絲詫異之色。他一心想看看那位吳越第一劍手究竟是何方神聖,但放眼望去,卻不見人影,心中不由吃了一驚。    
    章窮顯然注意到了劉邦的一舉一動,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劉亭長是在找什麼人吧?」    
    「是的。」劉邦竟然一口承認,不過他接下來的話卻差點沒把章窮氣死:「我是在看章老闆的身邊好像少了幾個人,像七幫會盟這種盛典,他們竟然都不來,通常就只有兩種原因。」    
    他頓了頓道:「一種就是他們此刻還在百花樓姑娘們的粉帳裡,美死了;另一種就是他們躲到玉淵閣的藏酒窖中,醉死了。但不管是哪一種原因,既然死了,他們當然就不能來了。」    
    章窮氣得差點沒一口鮮血噴出來,好不容易壓下心頭的怒火,冷哼一聲道:「我原來在想,今天不能來參加七幫會盟的人,應該是你才對,想不到你的運氣不錯,還能親自前來,要不然今日的七幫會盟就要留下一點遺憾嘍。」    
    「我的運氣一向不錯,每一次都讓那些存心欲置我於死地的人失望,實在不好意思。」劉邦盯著章窮鐵青的臉,禁不住哈哈一笑。    
    他的臉上雖然表現得非常輕鬆悠閒,其實在他的心裡已經有了幾分緊張。他花了幾年心血,成敗就在今天,這種心跳的感覺,就像孤注一擲的豪賭,緊張自是在所難免。不過他此刻心情的緊張,更大的程度上是來自於喻波的突然失蹤。    
    他以獵人的敏銳,從這點看似不起眼的小事之中嗅到了一絲潛在的危機。    
    章窮既然花重金請來喻波,自然是希望能將他派上大的用場,而不會在這種關鍵時刻讓他離開自己。    
    當劉邦想通了這其中的關節時,不由在心裡暗暗告誡自己:「越是快要接近成功的時候,就越是不能有任何的大意,否則功虧一簣,追悔莫及。」    
    他在樊噲的耳邊交代了幾句,這才揮手道:「時辰已到,我們這就出發吧!」    
    眾人聞言,一呼百應,數千人浩浩蕩蕩向西陽湖畔挺進。    
    從東城門到西陽湖畔,距離雖不算遠,卻要穿過一片密林。此時正是初夏時節,林木蒼翠,枝葉茂密,有風吹過,引起松濤陣陣,一路連綿起伏,不著邊際。    
    眼看就要接近密林邊緣,突然有一種「沙沙……」的怪異之響悄然傳至空中,聲音不大,卻非常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際。    
    是若有一個龐大的物體在地上爬行的聲音,讓人心中驀生恐懼。    
    就在眾人驚恐莫名、無端猜測之際,突然有人尖聲驚呼道:「天哪,那是什麼怪物?!」    
    眾人驚悸地抬頭望去,驀然驚見一團霧氣從密林深處縈繞而出,緩緩蠕動,瀰散在密密匝匝的枝葉之間,正當眾人想看清楚這霧散之際會有什麼事情發生時,忽聞「嗖……」地一聲騰空之響,從霧氣最濃處閃射出一道白色的光影,盤旋跳躍在林梢之上,忽隱忽現,猶如鬼魅。    
    眾人無不紛紛後退,出於本能地生出一股無法抑制的驚懼,定睛再看時,霧氣漸散,白影已逝,剛才發生的一切又不復存在,林間又歸於一片寧靜。    
    半晌之後,眾人才從這種怪異的景象中驚醒過來,一時間議論紛紛。    
    「這可奇了,我長這麼大,還是頭一遭看到這林子裡會有怪物出現。」    
    「是啊,以前從來就沒有人提起過,看它的樣子,活像是一條巨蛇。」    
    「若是大蛇倒也罷了,偏偏它還會飛,真不知它的出現,是凶是吉。」    
    眾人心中雖然好奇,卻掩飾不住心中的驚懼,突然有人陰惻惻地道:「這怪物早不現,晚不現,偏偏在我們七幫會盟之日出現,看這架式,只怕是凶多吉少,乃是大大的不祥之兆!」    
    劉邦怒火頓生,回頭來看,說話之人正是章窮。    
    「章老闆,我知道你對七幫會盟一向持反對的意見,可也用不著這麼借題發揮,蠱惑人心吧?」劉邦眼芒一寒,掃在章窮臉上。    
    章窮冷哼一聲道:「這絕非是我蠱惑人心,而是事實擺在面前。我在沛縣數十年,還是頭一遭看到這林子裡竟有這種稀罕之物出現,卻偏偏發生在我們會盟之日,這難道是一種巧合嗎?」    
    他的話頓時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鳴,這也怪不得這些人意志不堅,實在是眼前所見的東西太過荒誕,根本無法以常情揣度。


第二部分第六章 慾海淫花(6)

    章窮心中暗暗竊喜,他一心想著如何能夠拖延時間,使得七幫會盟不能如期進行,正苦思無計,想不到一場意外的驚變出現,讓他無意中達到了目的。這可真是應了那句老話: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怎不叫章窮喜出望外呢?    
    劉邦未怒,沉吟片刻,驀然擺手道:「大伙不用驚慌,這林子裡究竟有何古怪,現在誰也不知,單憑想像,只能是把事情想得愈發複雜,你們且靜下心來,在這裡等上一等,待我前去看個究竟。」    
    他此話一出,滿場皆驚,數千雙目光同時聚焦到他一人身上,就連毛禹、章窮,也不由得暗暗佩服起他的膽色來。    
    樊噲踏前一步,道:「劉大哥,還是讓我去吧,這裡需要你主持大局!」    
    劉邦輕輕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悠然而道:「又不是去赴閻王擺下的酒宴,犯不著這般緊張,相信我,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情,我都會活著回來。」    
    他的眼眸中標射出一股震懾人心的寒芒,從眾人的面前一閃而過,然後轉過頭來,大踏步向林間走去。    
    他的人一踏入林中,就感到了一種莫名的心悸。這種心悸的產生,來源於一股濃烈的殺機。    
    但未必讓劉邦駐足。    
    劉邦扶住劍柄,緩步向林內行入數十丈,徒地止步,卻聽得「轟……」地一響,身邊一蓬野籐突然爆裂開來。    
    「嗖……嗖……」一時間整個虛空氣流狂湧,勁風呼呼,數十桿丈長的竹箭仿如惡龍,自數十個不同的角度向劉邦圍襲而來。    
    不僅如此,野籐爆開的中心處,一點寒芒驟然迫至,弧光旋動中,虛空中已然多出了一把凜凜生寒的劍鋒……出劍的正是吳越劍手喻波。    
    劉邦的身形一動,就在喻波感到錯愕之際,劉邦又突然出現了。但是劉邦出現的地方,卻是喻波萬萬沒有想到的。    
    他出現在空中,一手抓住一根野籐,一手緊握雪白的劍鋒,藉著一蕩之勢,他的劍氣中平生一股霸烈,猶如拍岸的驚濤而來。    
    喻波大驚之下,卻絲毫不亂。    
    「呼……」他腳下一蹬,也抓住了一根野籐,身子借力蕩上半空,堪堪躲過劉邦這勢在必得的一劍。    
    當他的身體升至長籐擺幅的最高點時,他陡然暴喝,湧動起狂烈的殺氣,如奔馬之勢出劍,殺向身形下墜的劉邦。    
    三丈、兩丈、一丈……    
    就在他的劍鋒逼近劉邦七尺之距時,劉邦的整個身體晃動了一下,竟然匪夷所思地平移了三尺,喻波發現目標錯位之時,已經很難收勢。    
    「噗……」他的劍鋒射在一棵樹幹上,突然彈起,就在劉邦逼近的剎那,他的身體倒掠空中,退出三丈開外站定。    
    劉邦沒有追擊,只是冷哼一聲:「你就是號稱吳越第一劍手的喻波?」    
    喻波似乎沒有料到自己的目標身手會是如此高明,怔了一怔道:「我就是。」    
    「你的劍法果然不錯,不知章窮請你來花了多少酬金?」劉邦已經看出喻波的劍術的確有其獨到之處,若要分出勝負,只怕當在百招之後。可是時間對他來說,彌足珍貴,他不想將寶貴的時間花費在這種無謂的爭鬥上,所以他決定用一種更直接的方式來贏得時間。    
    「這是我的隱私,似乎沒有告訴你的必要。」喻波淡淡一笑道,根本就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不管你願不願意告訴我,我都可以斷定,你只能拿走那一部分訂金,而不可能拿走全部酬金。」劉邦說這種話的時候,更像是一個討價還價做買賣的商賈,臉上帶出一絲笑意道:「因為你殺不了我。」    
    「我承認這是一個不爭的事實。」喻波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但是如果你與我合作,不僅可以拿走全部的酬金,甚至還可以得到比這更多的錢。」劉邦明白,要打動一個可以用錢雇來殺手的心思,需要採取什麼樣的方式。    
    但喻波卻搖了搖頭道:「我不會替你去殺章窮,無論你出什麼價錢都不行,這是我的原則!」    
    「一個辦事有原則的人,通常都是可以信任的人。」劉邦微微一笑道:「我不要你去殺章窮,只要你離開這裡,三天之後,你可以在泗水的大通錢莊領取你的全額酬金,順便說一句,這是由我支付的。」    
    「我能相信你嗎?」喻波覺得這件事情太出人意料了,更沒有想到錢會來得如此容易。    
    「你必須相信,因為這是個不錯的買賣。」劉邦心裡卻有些著急了,知道若時間再拖下去,樊噲他們必然擔心自己的生死,一旦闖入密林,那麼自己的計劃就會前功盡棄。    
    喻波的目光盯住劉邦的眼睛,終於笑了:「這個買賣當然不錯,不過我想問一句,我得到了錢,你從這筆買賣中會得到什麼?」    
    「我得到了我最需要的時間。」劉邦也笑了:「如果不是你的劍法有一定的水平,我本來可以不付這筆酬金的。」    
    喻波沒有再多說廢話,他只是以自己最快的速度離開了這片密林。    
    與此同時,就在樊噲與各幫首腦商量著準備入林救人之際,一聲悠長清脆的長嘯從密林深處遙傳而出。    
    「是劉大哥的聲音。」樊噲驚喜地叫了起來,一顆懸於半空的心頓時放了下來。    
    章窮的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與毛禹對視一眼,心中生出幾分詫異。    
    每一個人都將目光投在密林深處,屏住呼吸,觀望著林間的動靜。    
    「呼……」林中陡生一陣疾風,白光乍起在林間深處,如一道閃電急掠,其速之快,絕非尋常猛獸飛禽可比,怪不得有人把它當作怪物。    
    眾人相距甚遠,雖然不能看清這條白影的真實面目,但它的出現總是伴著一陣霧氣,朦朧之中,來去悠然,其形詭異,引得眾人不時地發出驚呼聲。    
    饒是樊噲這等高手,在這條白影高速移動當中,他們的目力似乎也沒有太大的用處,只是透過迷霧,隱約見到一條五丈來長、形如蛇類的怪物穿行於枝葉之間,所過之處,枝葉搖動,聲勢端的駭人。    
    「劉大哥雖然武功高絕,但是遇上這種異獸,只怕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且待我去助他一臂之力。」樊噲心中見劉邦遲遲未有動靜,不由得為他擔起心來,正要快步搶出時,驀見一道人影宛若一陣清風般飄上林梢,在密林的上空處與那道白影纏殺起來。    
    樊噲定睛一看,那人正是劉邦!


第二部分第六章 慾海淫花(7)

    「嗖嗖……」之聲從半空傳來,如同風雷,雖然相距尚有數十丈的距離,但是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受到了那漫天的殺氣,以及充斥於這片空間裡的每一寸壓力。    
    只有到了這一刻,無論是敵是友,每一個感受到這種緊張氣氛的人才發現了一個驚人的事實:那就是一向以低調行事的劉邦竟然是一個深藏不露的高手!他雖然年齡不大,資歷不深,但是若以武功論之,環顧七幫,誰是敵手?    
    毛禹與章窮也忍不住對望幾眼,發現對方的眼中全是驚懼與疑惑,這段時間以來,他們一直都在嚴密監視著劉邦的一舉一動,甚至調查他的背景來歷,卻並未發現有異於常人的地方。誰知他甫一出手,便是一鳴驚人,這讓毛禹多少生出了一絲後悔之心,在心中埋怨起章窮來。    
    樊噲看在眼中,喜上心頭,他作為劉邦最忠實的追隨者,一直擔心劉邦的年紀尚輕,難以服眾,這麼一來,他不由對今日大事的成功信心大增。無論劉邦最終是否能斬殺這條異獸,其聲望無形中都會在眾人的心中得到很大程度的提升,從而為他能夠號令這班江湖子弟奠定堅實的基礎。    
    就在眾人全神貫注之際,劉邦與異獸的酷戰也近乎到了白熱化的程度。劉邦的人在空中,每一劍刺出,都幻化出千百道劍影,纏繞在那條詭異的白影之上,勁氣從掌心中爆發,直透劍身,逼出道道剛猛罡氣,急捲林梢,使得斷枝枯葉如漩渦般急旋,煞是驚人。    
    突然間,伴著劉邦的一聲斷喝,一道雪白的光影猶如撕裂雲層的閃電,疾向那條白影的中段斬落。    
    「噗……」一道衝力十足的血箭頓時標射空中,隨著血霧的徐徐飄落,染紅了半邊天空。    
    那條白影光色一暗,分成兩段,陡然向林中躥落。    
    這驚人的一幕出現在眾人眼中,一愕之間,頓感攝人魂魄。    
    「走!」樊噲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擔憂,大喝一聲,搶先跑入林中。    
    當數千人趕到人獸廝殺的現場時,每一個人都情不自禁地止住了腳步。     
    第十六章═敬畏之心    
    劉邦靜靜地站著,他的渾身上下已被汗水濕透,血漬遍地皆是。誰也不敢上前問上一句,因為在這一刻的劉邦,就像是一尊高高在上的天人,凌駕於眾人之上。    
    「我長這麼大,還從來沒有見到過這麼大的蛇,今天總算是開了眼界。」劉邦長吁了一口氣悠悠地道。    
    「它絕對不會是蛇!」樊噲搖了搖頭道:「雖然我不知道它到底是什麼,卻可以確定它絕不是蛇。」    
    劉邦微微一愕道:「你何以這麼肯定?」    
    「蛇是不會飛的,而它會,它不僅會飛,而且就像一條龍一樣,騰雲駕霧,飛行於半空之中,所以它充其量只是外形像蛇罷了,而不可能是真正的蛇。」樊噲的話很有道理,有根有據,眾人大有同感。    
    但如果它不是蛇,又是什麼呢?這是每一個人心中都會想到的問題。    
    「我們去看看不就清楚了嗎?」有人叫嚷了一聲,一句話提醒夢中人,眾人紛紛四處查看起來。    
    但是搜尋的結果,除了滿地的血漬之外,再無半點收穫。令人驚詫的是,很多人明明看到那條異獸被劉邦斬成兩段,此時尋來,卻蹤影全無,難道說這竟是一條不死的靈獸?    
    穿過密林,眼看就要到西陽湖畔了,眾人還在為剛才的事情議論紛紛,就在這時,從湖面傳來一陣老嫗的嚎啕大哭聲,其聲之悲,似有喪子之痛,引得眾人無不循聲而望。    
    只見距湖岸十餘丈處的湖面上,一個身著白衣的老嫗腳踏湖面,懸凝不動,掩袖而泣,讓人無法看清她的面目。    
    她的腳下除了綠幽幽的湖水之外,竟然什麼也沒有。眾人無不駭然,皆以為遇見神鬼!    
    否則像她這樣不升不降,長時間懸於水面之上,就算是冠絕天下的輕功高手,也只能是癡心妄想。    
    劉邦卻分開眾人,踏前幾步,拱手相問道:「老人家,你何以一個人跑到這湖面上來哭?莫非是遇上了什麼傷心事嗎?」    
    那老嫗並不抬頭,邊哭邊道:「有人殺了我的兒子,所以我哭。」    
    劉邦奇道:「是誰殺了你的兒子呀?」    
    「我兒子本是白龍帝君,就住在西陽湖裡,適才感到閒悶,就上岸遊玩片刻,想不到竟被赤龍帝君殺了,至今屍首不見,魂魄未歸,怎不叫我老婦人傷心呢?」那老嫗哭哭啼啼地道。    
    她此話一出,劉邦那傲然不動的身影頓時成了眾人目光注視的焦點,因為只要不是傻子,稍微用心一想,就會明白剛才發生的究竟是怎樣的一回事情。    
    劉邦殺的不是蛇,是一條龍,就是老嫗的兒子白龍帝君。    
    殺死白龍帝君的人是赤龍帝君,可那個人明明就是劉邦,難道說劉邦竟是赤龍帝君的化身?    
    每一個人望向劉邦的眼神中,都不自禁地透出三分敬畏,就連樊噲、毛禹、章窮也不例外,在他們的眼裡,彷彿劉邦已不再是劉邦,而是神,是赤龍帝君的化身。    
    劉邦似乎並不因此而喜,倒像是想刻意掩飾什麼,急忙拔劍在手,喝道:「我還道你是一個本份人家,這才好心相問,想不到你竟然妖言惑眾,蠱惑人心,真該吃我一劍!」    
    「你……你……你竟是赤龍轉世?!」那老嫗猛然抬頭,一臉驚駭道:「你還想斬盡殺絕嗎?」驀然身子一動,就此沉入水中。    
    但見那沒水處泛起一圈一圈的波紋,由近及遠,化為無形,片刻之間,湖面又歸於平靜。    
    湖畔雖然寂靜無聲,但剛才的一幕已如一道烙印般深入人心,那老嫗的每一句話都讓人感到震撼,但真正讓人感到不可思議的,卻是她沒入水中時說的那一句話。    
    難道劉邦真的是赤龍帝君轉世?    
    這似乎是一個謎!    
    但每一個人投向劉邦背影的目光中,彷彿都多出了一種不可抑制的敬畏與崇拜之情。


第二部分第六章 慾海淫花(8)

    吉時已到,七幫會盟終於在數千子弟期待的目光中拉開了盛典的帷幕。    
    當劉邦在其他六位首腦的簇擁下登上以沉木搭建的會盟台時,他的臉上已是精神抖擻,意氣風發。    
    只有毛禹站在離台上不遠的一棵大樹下,靜靜地觀注著事情的發展,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劉邦的臉上。在陽光柔和的照射下,劉邦的臉上似乎有一種攝人魂魄的獨特氣質,讓毛禹感到了一絲恐懼與害怕。    
    他真的是赤龍帝君嗎?    
    只有劉邦自己心裡清楚,這一切只是紀空手精心炮製的一場戲。    
    他不得不對紀空手刮目相看,同時也為他的妙手而驚歎。他為紀空手提供了一些牛皮與布緞,可是紀空手給他的,卻是那條幾可亂真的白龍,加上一些機關的設置,竟然是那般地活靈活現,富有活力。    
    事情的發展盡如紀空手所料,當劉邦在眾人的注目下進入密林後,紀空手與韓信就憑藉著各自的身法和雄渾的內力,舞動白龍,造出極大的聲勢,將白龍現世的那種詭異與神秘演繹得淋漓盡致。    
    當劉邦一劍斬斷白龍的那一瞬間,紀空手與韓信取出事先準備的豬血,揚向空中,然後將這條假白龍取走藏匿,造成假象,讓眾人產生視覺上的錯覺。    
    然而這只是整個造神計劃的一部分,真正的畫龍點睛之筆,還在於紀空手的精彩表演。    
    紀空手自小喜歡看戲,加之又有超人的水性,所以裝成老嫗來幾乎天衣無縫。他的表演非常到位,給人以空前的想像力與壓抑的神秘感,讓人自然而然地將劉邦與赤龍帝君這兩種不同的概念聯繫起來。    
    而老嫗懸浮水面的功夫,看似詭秘,其實最是簡單不過。他無非是在湖面下埋了兩根木樁,玩的正是人人都會的小把戲。    
    當這一個個的懸念串聯起來,就造就了一個當今江湖上最大的神話——把一個人變成了神,而這個神話的主角,就是他劉邦!    
    思及此處,劉邦的心裡無法不笑,因為他知道,只要這個神話不滅,他的聲望就會如日中天,等待他的,就會是一個燦爛而輝煌的明天。    
    「現在我們請公門的首領劉邦講話。」樊噲儼然是台上的主持。他的話一出,滿場皆靜,都將注意力集中到了台上。    
    劉邦緩緩地站將起來,向四周的人群團團抱拳,不失禮數,然後才清咳一聲道:「今日我能夠站在這裡,心情十分激動。自江淮七幫創立以來,已歷百年,經歷了不知多少風雨,卻能頑強地生存下來,發展壯大,這是一件多麼不容易的事情啊!以至於從前人的手上傳到我們的手裡,竟成了當今江湖上誰也不敢小視的力量,這正是不知多少先輩與在座諸位共同努力的結果。」    
    「江淮七幫創立伊始,只不過是一些亡國遺民為了復國而建立的一種組織,能夠走到今天,委實十分艱難。三十年前,當時各幫的首腦為了幫派能夠更好的生存下去,紛紛將總堂遷至沛縣,致使江湖上出現了一種難得的奇觀:一縣之地,七幫並存。當時那些首腦的初衷,是看中了七幫數十年來建立的良好關係,在當時比較惡劣的生存環境之下,以期相互有個照應,共同發展繁榮,這也許就是最早的會盟雛形。」劉邦的眼芒從全場一一滑過,注視著眾人的表情。    
    「時至今日,正值亂世,形勢愈發險峻複雜。既有官府盤剝,又有大幫會的傾軋,各種勢力並存,已經動搖到了我們江淮七幫生存下去的根本。為了長遠發展,也為了不讓先輩創下的基業毀於一旦,我和各位首腦幾經協商,終於決定七幫會盟,共圖大計!」劉邦頓了一頓道:「有人要問,七幫會盟究竟有何好處?若是不結成同盟難道就不能繼續生存下去。七幫會盟究竟是利大於弊,還是弊大於利?」    
    這些問題正是許多人心中想要問的,劉邦既然提起,眾人倒想看看他如何來解答這些問題。    
    「前些日子,我去鄉下辦事,路過一家莊戶人家的院子。」劉邦突然話題一轉,說起這麼一件看似毫不協調的閒事來,讓眾人無不為之一愕,但劉邦視若無睹,依舊緩緩而道:「那院子裡好生熱鬧,我一時好奇,就走了進去。原裡這院子裡住著一位老人,養了三個兒子,都到了成家立業的年齡,正吵著鬧著要分家單過,我尋思道:『這可不太好辦,倒不知這位老人如何處理這家務事?』便耐著性子瞧了下去,誰知那位老人什麼話也沒說,只是給每個兒子發了一根筷子,要他們將之折斷。那幾個兒子一一照辦,毫不費力地就完成了。老人笑了笑,又每人發了一把筷子,要他們如法炮製,誰知這幾個兒子使出吃奶的勁兒,也無法將筷子折斷。這時候老人才開口說話道:『一根竹筷易折,一把竹筷難斷,這看似不起眼的小事,說明了一個道理,那就是你們兄弟也同這竹筷一樣,假如分開單干,各顧各的,只要一遇困難,就會很容易地被困難打倒,再也爬不起來。假如你們兄弟齊心協力,共同來支撐起這個家,那麼你們就會像一把筷子一樣,再大的困難也難不住你們。』」    
    劉邦微微一笑道:「一個蝸居鄉下的老人,尚且明白這個道理,在座的諸位都是行走江湖的,見識廣博,想必不會連這個鄉下老人都比不了吧?」    
    眾人一聽這個故事,這才明白劉邦的用意所在,一時間台下議論紛紛,好生熱鬧。    
    「七幫會盟的確是一件好事,稱之為盛典並不為過。」說話者竟是章窮,但劉邦絲毫不顯驚訝,因為他明白,章窮這麼說,通常採用的都是「以退為進」的戰術。    
    「但是,七幫既然結盟,必然要產生出一個讓人人都心服的盟主,這就很難了,如果說我們七幫中人為了爭這盟主之位反而傷了和氣,這是不是違背了結盟的初衷?」章窮果然狠辣,一下子就擊中了問題的要害。    
    他明知七幫會盟的大勢已成,不可阻擋,所以就退而求其次,希望能在這盟主人選上挑起紛爭,達到拖延時間的目的。    
    劉邦顯然看穿了章窮的用心,微微一笑,將目光望向了樊噲。在這種場合之下,他最好的辦法就是保持沉默,讓別人來為自己說話。    
    果然,樊噲冷笑一聲道:「現在盟主的人選還沒有推出來,章老闆何以就知道他不是人人心服的盟主呢?除非是你存心刁難,故意作梗,鐵了心腸要阻撓七幫會盟!」    
    章窮「呼……」地站將起來,臉色漲得通紅道:「樊門主,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只是為七幫大計著想,何以你要這般詆毀於我?」    
    樊噲道:「如果你真心是為七幫大計著想,就不該勾結官府,對其它幫派又打又壓,還請來什麼毛大人禹大人,企圖借官府勢力阻撓結盟,老子第一個不服!」    
    毛禹人在台下,聽得樊噲叫罵,勃然大怒道:「樊噲,你敢這般藐視本官,是想造反嗎?」他大手一揮,便要指揮幾百名士卒壓上。    
    「你給老子閉嘴!」樊噲眼芒一寒,大手也向前一揮,烏雀門的上千子弟已然將對方的幾百名軍卒圍住,刀戈相向,氣氛肅然,大有劍拔弩張之勢。


第三部分第七章 開闢帝道(1)

    毛禹也絕非是泛泛之輩,他能被慕容仙點名派到沛縣來當縣令,其本身實力就很能說明問題。    
    雖然他此刻的心情非常緊張,但表面上依然顯得鎮定自若,冷哼一聲道:「你們可要想清楚了,這裡是我大秦王朝的轄地,你們若是與我對抗,就是公然與我大秦王朝作對!按照大秦律法的條文規定,此乃忤逆篡反,乃千刀萬剮,誅連九族之罪。」    
    他意在恫嚇,把對方行動的後果公諸出來,至少可以讓這些人考慮一下這麼做是否值得。果不其然,場中的許多人臉上頓現猶豫之色。    
    劉邦看在眼中,緩緩站起來道:「假如我們不起來造反,難道你就能放過我們嗎?據我所知,郡令慕容仙的軍隊正在趕往沛縣的路上,他的來意就是想對我們七幫圖謀不軌。如果我們真的放下武器,等候你們的發落,還不成了你們砧板上的魚肉?任由你們宰割,胡作非為!」他深知七幫子弟都是江湖中人,行事全憑一腔熱血,只要自己煽動得體,就能穩定軍心,不生變故。當下伸手拔出劍來,向天一舉,衝著毛禹所帶的軍卒喝道:「你們之中凡是我公門子弟,願意追隨我劉邦的,就站過來!」    
    他的話音一落,毛禹手下的數百軍卒一哄而散,只剩下幾個心腹隨從伴在毛禹身邊。毛禹大驚失色之下,情不自禁地接過了屬下手中的長槍。    
    「今天我劉邦還真的不信這個邪了,你既說我造反,我就造反!我造反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殺了你這條官府走狗,用你的血來祭祀我們起義的大旗!」劉邦人站台前,威風凜凜,狀若天神一般。他的眉宇緊鎖,已然逼射出一股濃烈無比的殺機。    
    對他來說,這是無可避免的一戰,只有殺了大秦王朝的官員,才能向世人表明自己與大秦徹底決裂的決心。    
    「你可要三思呀!」毛禹近乎絕望地叫了一聲。    
    「多謝提醒,我早已考慮清楚了,久聞你的『問天不應』槍法霸烈無比,今日總算可以讓大家大開眼界了。」劉邦橫劍在手,居高臨下,已如一頭魔豹虎視眈眈。    
    毛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無奈之下,緊緊地握住槍身。他的腦袋猛一機伶,忽然意識到了這是自己最後的,也是惟一的機會。    
    從會盟台到毛禹所站的那棵大樹,至少有十丈之距,當兩人的眼芒在空中悍然相撞時,整個空間頓時湧動出無形的壓力,迫得眾人兩邊一分,為他們讓出一條寬達丈餘的道來。    
    劉邦的劍鋒斜指,正以一種奇慢的速度一點一點地向虛空延伸。    
    「慢!且慢動手!」章窮一直注視著劉邦那挺拔若山的背影,忽然感到了一種令人窒息的壓力,他說不清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但他的心裡已有了一絲恐懼。    
    劉邦沒有回頭,也不想回頭,他此刻的心神定若磐石,不起半點波動,內力充盈激盪,滲入虛空,掌握著毛禹氣機中的每一個變化。    
    章窮見沒人理會自己,故作憤憤不平道:「毛大人遠來是客,傳將出去,江湖上只怕會笑話我們七幫不明事理,我們何必要失這個禮數呢?」    
    眾人依然不加理會。    
    「你們既然將我的話置若罔聞,我想我也沒有必要再留下去了。各位,恕我無禮,告辭!」他站將起來,便要甩袖而去。    
    「你認為你能走得了嗎?」就在這時,劉邦終於開口了。    
    「笑話,七幫結盟全屬自願,莫非你還能強迫我青衣鋪加入不成?」章窮一怔之下,已經在暗暗凝神戒備。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劉邦的背影之上,不敢眨一下眼睛,他自信只要劉邦一動,就能在最快的時間內作出反應。    
    但是,劉邦未動,在章窮的身後,空氣中陡然有一股氣流發生了異動。    
    「轟……轟……」隨著兩聲驚響,在章窮身後的木台上,突然炸開了兩個口子,木條激射間,兩條人影從裂開的木縫中如電芒標出,襲向了章窮的後背。    
    這一招驚變來得如此突然,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章窮的心裡更是大駭,因為他已從氣流的走向裡捕捉到了這兩個不速之客所攻擊的方向與路線。    
    對方顯然對章窮的武功十分瞭解,並且精心佈置了應對之策,所以他們所攻之處,一個是章窮的腿,一個是章窮的手,瞬息之間封鎖了章窮手腳可以活動的任何路線。    
    章窮最初的反應,是伸手抓向腰間,落空之後,才省悟過來,自己的無頭剪根本就不在身邊。    
    「是你們!」樊噲突然驚叫了一聲,臉上頓時鬆弛下來,連他也沒有想到,紀空手與韓信竟然會藏在這木台裡面。    
    對紀空手與韓信來說,他們的任務不僅僅是造神,除此之外,就是要在劉邦發出信號之後對章窮發動攻擊。    
    當他們搶在眾人之前藏匿在木台下的一段空間中時,就通過台上每一個人的呼吸來確定章窮的方位所在。    
    在紀、韓二人襲來之際,章窮也動了。    
    他動得很快,雖然手腳被人有所限制,卻不能完全限制他腳步的移動。     
    「嗤……」他的腳底幾乎是貼在木台上滑前了丈餘,等到拉長一定的距離時,他的身體突然旋動,一排腿影驀然升空。    
    這一下輪到紀空手與韓信吃驚了,雖然他們私底下為今日的刺殺演練了不下百遍,可他們還是沒有料到章窮的反應會是這般奇快。    
    劉邦說過,章窮的可怕,不僅僅是腿法,還在於他頭上的那枚藥王針。紀空手與韓信心中一凜,目光同時鎖定在了章窮的髮髻上。    
    他們當然不會讓章窮的藥王針出手,同樣也不會讓章窮的腿發揮出應有的威力,因為韓信的手中有劍。    
    「呼……」他們臨時篡改了事先預定的計劃,改由韓信來對付章窮的腿,而紀空手的手裡已多出了一把七寸飛刀,瞄住了章窮的手腕。    
    他們這一變果然有效,韓信的劍一出手,迎向了章窮的腿,雖然後發,但他的劍只是等在了章窮的腿勢之前,如一道山梁橫阻了章窮的攻勢。    
    章窮只有向左橫移,無論他多麼自負,都不會認為自己的肉腿硬得過以精鐵鑄成的劍鋒,所以他只能閃避。    
    「呼……」劍破虛空,挾帶懾人的勁氣,韓信展開了自己的追擊。    
    紀空手反而佇立不動,飛刀在手,眼芒注視著章窮的每一個異動。    
    「嗤……」劍在韓信的手腕一振之下,抖出一道懾人的劍芒,在陽光直射下,交織於虛空中,仿若一幕似虛似幻的大網。


第三部分第七章 開闢帝道(2)

    「轟……」劍氣織成的網卻炸了開來,韓信退了幾步,章窮竟一腳踹入了劍網的中心。    
    劍網潰散,韓信借一退之勢卸去了這如巨杵般衝擊的巨力,劍鋒再揚,在虛空中劃出了一道亮麗的弧跡。    
    章窮沒有乘勝追擊,更沒有迎劍而上,他的身體突然如一桿標槍般倒射而回,同時,他的手以快得讓人幾乎無法察覺的速度伸向了髮髻。    
    「嗖……」他的手剛一抬起,便感到了一道電芒振起罡風劃向了自己手腕將去的路線。    
    「呀……」章窮只覺得自己的手腕一痛,慘嚎一聲,手掌無力地下垂,雖然距髮髻不過一尺的距離。    
    他發現手腕上,赫然插上了一把七寸飛刀。透過刀光,在虛空的那一端,卻是紀空手那帶著微笑的臉。    
    章窮心中的驚駭簡直不可言喻,頓時意識到了自己的一切動作都在對方的算計之中,這讓章窮深深地感到了恐懼。    
    章窮的心中不自禁地生出逃走之念,已是再無戰意。    
    「轟……」他藉著這一痛激發出來的力量,雙腿一動,蹬裂木台,企圖從裂縫中逃逸。    
    他的算盤打得不謂不精,卻沒有想到韓信的劍鋒算得更精,「呼……」地一聲,以秋風掃落葉之勢斬向了章窮下落的身體。    
    「啊……」章窮頓時感到一股至寒之氣侵入了自己的腰間,然後他便聽到了「噗……喀……喀……噗……」的一串怪響。    
    怪響來自於章窮的腰間,赫然是劍鋒破體與刮割骨骼的聲音,所有人頓有頭皮發麻之感。驚呼聲中,章窮的整個身子竟然一分為二,分成兩段,血肉與白骨俱現,極是恐怖。    
    這一切都一絲不漏地落入毛禹的眼中,他無法再保持心態的平靜,就在這時,他的眉鋒陡在一跳,因為在這一刻,他看到了劉邦那充滿異彩、攝人心魂的眼睛。    
    毛禹的手緊握槍柄,「嗡……」地一聲,槍花一顫,寒芒乍現,發出了一陣如龍吟般的低嘯。    
    就在這時,劉邦笑了,笑在寒芒乍現的那一刻間。他知道,毛禹終於有些沉不住氣了。    
    高手相爭,切忌動氣。    
    所以劉邦才會以奇慢的出劍方式,不斷地給毛禹最大限度地施加壓力。他要的就是毛禹心浮氣躁,只有這樣,他才會有一擊勝之的機會。    
    毛禹再也難以承受這種無處不在的壓力,陡然間暴喝一聲:「你去死吧!」手腕一振,長槍化作一條蒼龍,奔向虛空,準確無誤地對準劉邦的劍鋒撞擊而來。    
    劉邦不自禁地緊了緊手中的劍柄,眼睛一瞇,從眼縫中擠出一道寒芒,死死地鎖定在對方愈逼愈近的槍鋒上。    
    十丈、五丈、三丈……    
    槍鋒破空,每向前一丈,劉邦感受的壓力都有所不同,當他感到自己的劍身難承其重時,「呼……」劍如清風般起動,幻化成一道美麗的弧跡,擠入空中。    
    沒有想像中的碰撞聲,也沒有人眾人期望的爆炸聲……    
    就在槍劍相觸的那一剎那,劉邦的手腕輕輕地一抖,只改變了一點方向,便聽「嗤溜……」一聲的金屬刮刺之音,如鬼哭般震響在整個虛空。    
    一串耀眼奪目的火花爆裂開來,便見那劍鋒如附體的陰魂,緊貼在毛禹的槍身之上,以電芒般的速度順桿而上,直削毛禹的手腕。    
    毛禹陡然色變,他驚駭地發現,劉邦這近似無理的打法,竟然是他槍法的剋星!他要麼棄槍,要麼就只能眼睜睜看著手指被劍削斷。    
    無論哪一種結果,都是他所不願意看到的。    
    於是他就只能退,用一種比前進更快的速度飛退,希望藉此拉開一定的距離,以再圖變化。    
    等到他一退之時,才發現對方的劍鋒不僅貼槍而來的速度極快,而且帶出一股強大的粘力,根本就不容他有任何甩脫的可能。    
    他惟有棄槍,如箭矢般向後直退,企圖用自己的速度來擺脫眼前的殺機。    
    劉邦的反應遠比毛禹更快,就在毛禹標出一丈之時,他卻站在原地,手中握著的,是毛禹放棄的長槍。    
    他沒有追擊,只是深深地提聚了一口氣,將勁力收斂在掌心的一點。    
    一丈,兩丈,三丈……    
    他的眼眸裡湧現出如寒冰般淒寒的殺機,眼看著兩人之間的距離不斷拉大。    
    一直拉大到相距七丈時,劉邦暴喝一聲,全身的勁力在掌心間陡然爆發,長槍終於脫手而去。    
    「嗖……」長槍震顫著漫入虛空,每震動一次,幻化出數道槍影。當它逼向毛禹面門時,毛禹看到的,竟然是漫天幻影。    
    他已分不清哪一道影子是真,哪一道影子是假;哪一道影子是虛,哪一道影子是實。就在他微微一怔時,倏然聽到了「噗……」地一聲,彷彿傳自他的胸前。    
    他一低頭,就看到了槍身,順著槍身滑下的,是一縷鮮紅的血,一陣劇痛使他再無法撐住軀體。    
    在倒下的一剎那,他彷彿聽到了劉邦平淡如水的聲音:「我沒死,你卻真的去了。」    
    「赤龍帝君!赤龍帝君!」數千人同時呼喊著一個名字,如怒濤拍岸,響如風雷,帶著一種近乎崇拜式的狂熱,將目光匯聚在會盟台上、傲立如松的劉邦身上。    
    劉邦緩緩地擺了一下手,全場頓時肅然,眾人都將目光投在他的臉上。    
    「我不知道我是否就是你們所說的赤龍帝君,我也不知道我是否是真的具備常人不具備的能力,不過,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今天,在這裡,我們七幫的數千子弟與我一起,要做一件可以驚天動地的大事,從而留名青史!」劉邦的聲音激昂有力,還有一種從容,遙傳遠方,引起陣陣回音:「我想大家都應該清楚自己要做的事情會是什麼,這也是我必殺毛禹的原因,我這樣做的目的,無非是想告訴大家,既然下定了決心,我就不留退路,義無反顧地去做我們該做的事情!」


第三部分第七章 開闢帝道(3)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憑什麼我們一生下來就該低人一等?憑什麼我們要比別人貧窮下賤?那些王侯將相,難道他們一生下來就注定要比我們高貴嗎?」劉邦的說話果然充滿了煽動力,引得每一個人都亢奮不已,翹首期待:「不,絕不是這樣的道理,一個人的貴賤貧富,從來不是上天注定,而是要靠自身的努力。只要你敢想,只要你去做,只要你有這樣的膽量,這大秦的天下由你來主宰也未必就是一個妄想。從今日起,就讓我們為自己的夢想共同努力吧!也許在不久的將來,誰敢保證我們中間沒有將相,沒有王侯?」    
    樊噲首先站了出來,大聲吼道:「所謂良禽擇木而棲,對劉大哥的為人膽色,我樊噲一向最為佩服,經歷了今日的這些事情,更讓我相信他絕非凡人,我樊噲徹底服了!凡我烏雀門子弟,從今日起,惟他馬首是瞻,誓死效命!」    
    樊噲的話音一落,頓時引起各大門派的子弟紛紛響應,數千人中,倒有十之八九對劉邦起了臣服之心,雖然還有人坐觀不動,但也生出了隨大流的心思。    
    這些人之所以對劉邦感到信服,並非是因為劉邦確是英雄之故。這些人過慣了在刀頭上討生活的日子,生死尚且不懼,又怎會輕易服人?實在是因為他們今日所見之事太過詭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個懸念緊扣一個懸念,已然吊起了他們的胃口,認定劉邦乃是貴人之相,更是赤龍帝君的化身。有了這種先入為主的思想,加之有人推波助瀾,大勢漸成,公推劉邦為首也就成了水到渠成之事。    
    劉邦眼見事態的發展盡在意料之中,臉上不自禁地流露出了一絲笑意,與紀空手相望一眼,卻見他微微一笑,默不作聲。    
    在劉邦的提議下,楊凡頂替章窮,順利入主青衣鋪,登上會盟台來。當各幫派齊聚到劉邦的身後時,此刻的劉邦,俯瞰台下,見數千子弟群情激憤,鬥志高昂,他頓有一種躊躇滿志之感,大聲喊道:「今日我們七幫會盟,群英聚會,何不趁機高舉義旗,先攻沛縣,再擊退慕容仙的秦軍,然後投奔陳勝王?!」    
    他的話猶如一道閃電,更似一團火焰,燃起了眾人的激情,在西陽湖濱,數千人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似已按捺不住。樊噲適時揚起一桿事先準備的大旗,「呼啦……」一聲,風捲旗揚,飄在了會盟台的上空。    
    劉邦大手一揮道:「今日起義,有進無退,誓要大秦滅亡,你我封侯拜相!」    
    當下在他的指揮下,數千子弟列陣整裝,按照事先計劃,分佈停當,迅速向沛縣進發。    
    等到劉邦率隊趕到沛縣之時,幾乎沒有遇到任何的反抗。義軍起事之初,未經一戰,便旗開得勝,佔得一座城池,頓時軍心大振,群情激昂。劉邦的聲望一路飆升,如日中天。    
    經過短時間的整頓之後,劉邦嚴明軍紀,號令三軍,開始著手準備守城事宜。畢竟這是義軍第一次與大秦軍隊作戰,劉邦忙上忙下,直到天色將晚,才把一切事宜安排妥當。    
    在樊噲等人的簇擁下,劉邦回到了烏雀門總堂。此時的烏雀門總堂已被義軍設為中軍大營,眾人剛剛坐下,忽然門外響起一聲尖銳的鴿哨,接著便見一隻健鴿撲騰著竄入大廳,落到了劉邦的肩上。    
    劉邦從鴿腳上取下一根竹管,吹出一團布條來,藉著燭火一看,整個人的臉色豁然變了。    
    「劉大哥,是誰傳來的消息?」樊噲見他臉色不對,急忙問道。    
    「是蕭何從泗水傳來的。」劉邦一臉陰沉地道,顯得心事重重。    
    「莫非情況有變?」樊噲驚問道。    
    劉邦臉色極是凝重,眼芒從眾人的臉上劃過道:「也許我們要孤軍作戰了,因為蕭何在信上說,就在昨日,大秦名將章邯率十數萬大軍與陳勝王在陳地作戰,陳勝王兵敗逃亡,已是自顧不暇了。」    
    在座的七幫首腦無不色變,就連紀空手與韓信,也萬萬沒有料到一時風頭正勁的陳勝王,竟然會在一夜之間變得如此慘淡。    
    形勢陡然變得嚴峻起來。    
    劉邦的眼芒從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似乎看到了少數人臉上的驚懼與懷疑,但是這並沒有動搖到劉邦在一日之內樹立起來的至高無上的威信。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張楚軍既然自顧不暇,也就不可能履行諾言,為我們遙相呼應了。大敵當前,我們千萬不可自亂陣腳,必須上下擰成一根繩,以度過當前難關。」    
    樊噲昂然道:「劉大哥,有話你就儘管直說,我們七幫子弟既然已經決定追隨於你,就已是義無反顧。」其他的六幫首腦也紛紛附和。    
    劉邦的眼中流露出一絲感激之色,但他知道,此刻並不是表達謝意的時候,當務之急,是如何打敗慕容仙這支大秦軍隊,只有將之擊潰,自己才能最終得到七幫子弟的認同。否則的話,就算不死在慕容仙的手上,他也會被七幫子弟遺棄。    
    對於行軍作戰,幸而他一點都不陌生,甚至還非常精通。在他的記憶中,似乎很小的年紀就開始學習兵法謀略,迄今算來,足足有二十年的心血浸淫其中,這無疑給了他極大的自信,所以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下,他的眼眸中帶出了一股肅殺之氣,緩緩而道:「善戰者,必須能在複雜的局勢下捕捉戰局,不拘泥形式,講求臨場應變。現在我們面臨的形勢就是堅守沛縣必是死路一條,不如以逸待勞,主動出擊,這樣一來,我們必收奇兵之效,可以贏得先機,把握戰局。既然大家如此信任於我,那麼就請大家聽我的號令行事,打贏我們起義之後第一場惡戰!」    
    他的話說得緩慢,聽在每一個人的耳中,一字一句,異常清晰,不知出於什麼原因,當他們望著劉邦從容不迫的表情時,心裡陡然生出一股不可抑制的戰意,對眼前即將打響的一戰具有勢在必得的決心。    
    因為他們相信,劉邦是神,不是人,在神、人交戰中,他們沒有理由不相信神不能取得最終的勝利。    
    這應該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第三部分第七章 開闢帝道(4)

    慕容仙能夠為趙高所看重,派往泗水這是非之地擔任一郡之令,不僅是因為他的機智,他的武功,重要的是他善於帶兵打仗。    
    此刻他帶領著五千人馬有條不紊地行進在這條山路上,非常自信,他相信自己手下戰士的攻擊力,在他的精心調教下,這已是大秦軍中一支不可多得的精銳部隊。    
    沛縣的形勢已經十分危急,叛亂似乎很難避免,一旦七幫在沛縣發生暴亂,以它們遍佈天下的勢力,必將如星星之火,迅速燎原,如果不能將之扼殺於萌芽狀態,必會出現不可收拾的結果。    
    這當然不是慕容仙所希望看到的結果,所以他決定在七幫會盟之前趕到沛縣,實施大清剿計劃。    
    讓他感到詫異的是,張盈與仰止進入沛縣之後,一直沒有消息傳來,這種現象未免有些反常。這兩人的實力他是清楚的,特別是張盈,在入世閣中的排名甚至在他之前,又有方銳等人的輔助,對付一個小小的劉邦應該不算太難,可是連她也消息全無,這不得不讓慕容仙感到了幾分擔心。    
    不過這些懸念很快就要揭曉了,慕容仙一看兩邊的山勢地形,知道已經到了天府谷。由此地往沛縣,最多不過兩三個時辰的路程,只要他的大軍一到,沒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他進入沛縣。    
    天府谷處於兩山夾峙之間,山林茂密,地勢險峻,慕容仙指揮著大軍從谷底經過。當他行到半程時,忽然感到這空氣中似有一股異常,讓他勒馬不前。    
    他的眼芒緩緩地在兩邊密林中劃過,山風吹過,林木俱動,在這種地形之下,一旦有敵埋伏其中,對於慕容仙來說,那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    
    「通知各隊,小心戒備,以最快的速度通過山谷!」慕容仙雖然沒有發現異常,但為了保險起見,他還是發出了命令。    
    因為他有太多的作戰經驗,從而感覺十分敏銳。在這種惡劣的地勢之下,誰也無法預料在這深谷密林中潛伏著怎樣的危險,與其提心吊膽,倒不如迅速擺脫,遠離凶險之地。    
    「嘰……嘰……喳……」慕容仙的命令一出,其聲響徹山谷,驚起了一群飛禽鳥類,撲騰騰地四下飛竄。他心中一驚,待看清之後,不由為自己草木皆兵的謹慎心態感到好笑。    
    「曹將軍,據你估計,進入沛縣之後,清剿行動最快能在幾日之內結束?」慕容仙不經意地看了看落後自己幾個馬位的曹參,心中一動,問起這麼一個問題來。    
    「江淮七幫的實力不容小視,假如他們結成同盟,上下一心,我們很難在短時間內將之肅清。」曹參沉吟片刻,這才回答道。    
    「唔!」慕容仙的眉頭頓時鎖緊,感到了事情的棘手:「如果是這樣,我看事情就有些麻煩了。泗水城裡現在只有蕭何率領的一千兵力,萬一張楚軍此時來攻,只怕他很難堅守。」    
    他似乎還沒有得到陳勝王已然兵敗的消息,這怪不得他的耳目不靈,實因這兩日來他一直在行軍路上,與外界的聯繫相應少了,自然就無法得到最新的戰況戰報。    
    「郡令的擔憂不無道理,照末將看來,郡令的此次行動還是太倉促了,考慮上欠缺周密。」曹參敢在慕容仙面前這麼說話,可見他在慕容仙心中的地位。    
    「我這也是無奈之舉呀!」慕容仙並不著惱,反而苦笑一聲道:「我來泗水之前,趙相曾經再三囑咐於我,要我嚴密監視江淮七幫的動態,一旦江淮七幫起事造反,且不說我這郡令是否還能坐得下去,就是我這項頭上顱,只怕也難以保全。」    
    「趙相何以會對江淮七幫如此重視?莫非其中另有蹊蹺?」曹參感到有些不解。江淮七幫畢竟算不上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門派,以趙高的身份地位,何以會對一地的局勢這般關注?    
    「這你就有所不知了。」慕容仙環顧四周,壓低嗓門道:「江淮七幫的前身,都是一些亡國遺民組成的勢力,不僅財力頗豐,而且有一大群忠實的復國之士鼎力相助,勢力遍及三教九流。放在平日,他們當然不足為懼,充其量也只是江湖上的小幫會而已,但一旦放於亂世,他們的力量釋放出來,就可以成為誰也不敢小視的一股力量。對於這一點,不要說趙相早有遠見,就連問天樓也早已著手拉攏七幫,希望能為己所用。」    
    「問天樓?!」曹參低呼道:「身為五閥之一的問天樓,居然也看中了江淮七幫的潛力?」    
    慕容仙點了點頭道:「所以我才會不顧一切地趕往沛縣,就算七幫不能為我所用,我也不能看著問天樓輕易地得到這股勢力。」    
    曹參似有所悟,不再言語,跟在慕容仙的身後繼續前行,但是只走得幾步,慕容仙驀然一驚,猛然勒住馬韁,身下坐騎陡然直立,「希聿聿……」地發出一聲長嘶。    
    數千人倏地止步,曹參的臉上也現出一片驚容。    
    「怪了,我怎麼心裡老是覺得有點不對勁?」慕容仙近乎神經質地看了看四周,驚詫莫名地道。    
    曹參一經慕容仙提醒,也感覺到眉鋒一跳,隱生一種不祥的預兆。    
    「會不會有人在此設伏?」慕容仙回過頭來,望向曹參道。    
    「這似乎不太可能吧?」曹參搖了搖頭道:「由泗水到沛縣,方圓數百里之內只有江淮七幫有一定的實力與官兵抗衡,而他們就在這兩日內舉行七幫會盟,顯然沒有這個時間。」    
    慕容仙沉吟片刻,馬上傳令下去,派出十數名探子沿途查探。    
    這本是早該實施的一項程序,只因慕容仙對自己軍隊的實力十分自負,所以一時大意,忘了這一茬了,現在想來,顯然遲了。    
    「殺呀!」一聲暴喝,倏然來自頭頂。    
    慕容仙根本來不及有任何反應,便見天空中驀然滾下無數的圓木、巨石,聲勢之烈,猶如奔雷,砸向了自己軍卒的腦袋。    
    「呀……呀……」慘呼聲此起彼伏,響成一片。巨石、圓木所到之處,遇者立斃,一向訓練有素的官兵在這一刻間亂成了一團,紛紛向山石密林處逃竄。    
    但就在此時,山林中驟然響起了弓弦聲,數百枝勁箭呼嘯而出,漫入虛空,以電芒般的速度展開了無情的射殺。    
    幾輪攻擊之後,慕容仙的五千精銳已經折損過半。慕容仙驚怒之下,終於發現了敵人的所在。    
    數千敵人在箭響之後,同時出現在了兩邊的山頂處、密林中,放眼望去,滿是攢動的人頭,藉著山勢密林,形成了一個龐大而有效的伏擊圈。    
    慕容仙大喝一聲:「快退!」正要指揮殘餘的軍隊沿來路而回時,卻聽得「得得……」之聲,一陣馬蹄疾響,在他們的來路之上,閃出一騎,馬上所坐之人,正是劉邦。    
    劉邦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裡,是因為他知道只有天府谷才是最佳的伏擊之地。    
    憑沛縣義軍此刻的作戰能力,不僅缺乏戰略戰術的指導,也缺乏有素的訓練,假若公然與慕容仙的軍隊正面對抗,只能是以卵擊石,不堪一擊。    
    劉邦深知這一點,所以他壓根兒就沒有想過與慕容仙正面抗衡,而是從一開始就制定了出奇制勝的戰術,而且為了使傷亡降低到最大限度,他決定充分利用天府谷的地理優勢打一場漂亮的伏擊戰。


第三部分第七章 開闢帝道(5)

    慕容仙的臉上一陣抽搐,恨意從眼縫裡暴出:「我果然沒有看錯,你的確是一個天生反骨的逆賊!我只恨自己一時手軟,何以不早點動手將你除去!」    
    「現在動手也還未遲啊。」劉邦似乎根本不去理會慕容仙的目光,淡淡一笑道:「我是天生反骨的逆賊,和你這條天生忠順的官府走狗本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如果不決一死戰,豈不可惜?」    
    「如果我不呢?」慕容仙看了看身邊的戰士,計算著自己如果倏然發難,率幾名高手同時出擊會有多少勝算。    
    他十分清楚自己目前所處的形勢,無論是帶兵向前還是後退,都要付出非常慘痛的代價,但是如果他能將劉邦作為人質,以此要挾,或許還能得以全身而退。    
    他還在計算之中,劉邦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一笑道:「我知道你現在在想什麼,奉勸你一句,千萬不要打這個主意,我讓你單挑是給你一個機會,如果你放棄,恐怕會追悔莫及!」    
    慕容仙冷哼一聲道:「我從來不跟瘋子單挑!」    
    劉邦洒然一笑道:「也許我在這個時間提出與你單挑,的確是瘋了。其實只要我一聲令下,這亂箭和巨石已足以將你們毀滅,我之所以沒有這樣做,是因為我同情你身後的數千戰士,不想讓他們作無謂的犧牲。」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有一份真誠,聽得在場的人無不一怔。    
    「所以我想和你賭上一賭,只要你贏了我手中的劍,我就任你們離開天府谷,反之,只要這些將士願意歸順於我,他們依然可以活命。」劉邦的建議引起了將士們的竊竊私語,當他們望向漫山遍野的義軍時,心中無法不生恐懼。    
    慕容仙已別無選擇,只能答應劉邦單挑的決戰方式:因為劉邦用自己將士的生命來套住自己,假如自己不答應,必然會引起軍心嘩變,畢竟誰也不想看到自己的統帥將自己的生命看得一文不值。    
    於是,他緩緩取出了自己的「無羽弓」,手中扣上了三枚威力極強的烈炎彈。他一定要讓眼前這位狂妄自大的小子見識一下他的成名絕技!    
    「就讓我再一次領教慕容郡令的無羽弓,請!」劉邦的劍平舉胸前,肅然道。    
    慕容仙眉鋒一跳,手已離弦,便見三枚烈炎彈若流星般竄射空中,恰似騰雲的惡龍。    
    「嗖……嗖……嗖……」三枚烈炎彈沿著一種不規則的路線分射三個不同的角度,發出驚人的怒嘯,襲殺向劉邦不動的身軀。    
    劍,終於出手,自一個玄奧神奇的角度劃出,到了一定的極限,劍鋒一抖,竟然劃出了一道又一道形同滿月的圓弧。    
    圓弧在顫動中一圈緊接著一圈向外延伸,以劍鋒為中心,形成一個螺旋型的氣場。    
    慕容仙的瞳孔驟然變大,彷彿看到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只見三枚烈炎彈就在撞入劉邦布下的螺旋氣場時,彷彿遇上了一股強大的吸力,吸力中帶有一股粘性,突然粘住彈體,然後將烈炎彈帶入氣場之外擺動的圓弧中,作緩衝式的運行。    
    這就像是在一泊寧靜的水面上,有人投擲一顆石子,這水面自然而然就會以石子入水點為中心,形成一圈一圈的漣漪。而烈炎彈就順著這漣漪的振幅,向外不住地擴張著它運行的範圍。    
    「『有容乃大』?他難道真與江湖上傳說的那人……?」令慕容仙感到了一陣目眩神迷,頓時讓他感到一股莫大的恐懼漫捲了整個身心。    
    「轟……轟……轟……」就在慕容仙感到驚懼的剎那,烈炎彈突然脫離了氣場運行的軌跡,撞向了十數丈開外的一片空無一人的密林。    
    白光耀眼,氣浪襲人,當爆炸發生之際,枝碎、石裂、草折、風湧,虛空彷彿在剎那間變得喧囂不堪,動盪不堪,猶如發出呼嘯的風暴,又似頃刻崩塌的山體。每一寸空間裡都充斥著千股百股毀滅性的力量,以摧枯拉朽之勢瘋狂地摧毀著虛空中的每一件實體。    
    在一片目瞪口呆中,天地剎那間靜寂下來,劉邦不動,慕容仙不動,整個天府谷中的上萬人沒有一人在動,除了狂躁不安、嘶聲不斷的駿馬例外。    
    慕容仙知道,當無羽弓的攻擊變得毫無意義之時,他就已經難以把握勝機了。不過,他還是心存僥倖,還是要放手一搏,於是,他從屬下的手中接過了一桿長矛。    
    「你還會一些什麼?」劉邦看到慕容仙收起弓彈,緊握長矛時,眼中流露出一絲詫異,問道。    
    「我會的很多,但總的來說,長矛更對我的性格。」     
    「呀……」慕容仙陡然一聲大喝,驅動長矛,緩緩地向劉邦貫去。在長矛附近的空間裡,氣流隨著矛鋒的挺進逐漸加強著螺旋式的對流,碰撞出無數個氣旋,使之氣壓逐漸加重。    
    劉邦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線縫,注視著長矛在虛空中推進的速度與變化,突然冷哼一聲,就在對方的矛鋒擠入自己劍鋒所及的三尺之內時,手中的劍化作一陣狂飆,疾射而出。    
    在谷底暗黑不明的光線映射下,暴射出一道雪白的劍氣,以無聲之勢迎著矛鋒而上,指向了慕容仙的眉心。    
    誰也不知劉邦所用的是什麼手法,更不知道他看到了慕容仙矛法中的哪點破綻,只感到眼前一花,那道劍芒已經直迫慕容仙的面門,令人感到十分地詭異突然。    
    慕容仙所要做的,惟有橫矛格擋。    
    「當……」氣浪狂湧間,劍矛轟然相擊,慕容仙身形一震之下,連退數步。    
    劉邦卻不退反進,劍鋒一振之下,幻化出萬千劍雨,籠罩八方。    
    慕容仙無法不驚,只這麼一下,高低立判。劉邦的功力的確勝他一籌,他惟有長矛揮動,盡力封鎖住對方來劍的角度,以期能擋住劉邦這一連串的狂猛攻擊。    
    「當……轟……」之聲交迭不停,劉邦的劍如刀法,由上而下,狂劈十三劍,每一劍都力若千鈞,行如流水,根本不給慕容仙任何喘息的機會。    
    慕容仙的長矛揮起,完全是出於一種本能,跟著劉邦的節奏而動。最初的幾劍,他似乎還能勉力為之,到了十招之後,便是手慌腳亂,難以為繼了。    
    他只有退,在劉邦的一劍破空之際,他的長矛陡然擲出,棄矛而退。    
    所以慕容仙沒有一絲的猶豫,飛身後掠了七八丈間,退到了曹參等諸將的身前。    
    慕容仙驀覺心中一涼,他的背上突然多出了一把快劍,以驚人的速度乍起,沒入身體三寸之後,突然不動。    
    殺機竟然來自於自己的身後!


第三部分第七章 開闢帝道(6)

    他又驚又怒,正要回頭,卻聽到身後一個熟悉的聲音悠然而道:「慕容大人,請勿亂動,我曹參雖然識得你是一郡之令,但我手中的劍卻孤陋寡聞得很,未必就能像我這樣對你如此尊重。」    
    「曹參,你莫非也想跟著劉邦造反嗎?」慕容仙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迫使自己冷靜下來,然後才斥責道。    
    「我可沒有這個膽子。」曹參看了看四周的動靜,早有他的一幫心腹衛隊圍了上來,將慕容仙與其他將士隔離開來。那些將士顯然被這驚人的突變驚呆了,做夢也沒有料到會出現這種局面,臉上無不露出迷茫之色。    
    慕容仙略一運氣,發覺曹參的劍鋒刺入自己的體內,雖只三寸,卻抵到了經脈所在,只要再進得半寸,自己的氣血便有流瀉之虞,所以他不敢動,甚至連一點動的念頭都不敢有。    
    「你既沒這個膽量,就不要學人家造反,只要你把劍撤了,我保證對你今日之事既往不咎,還要重重賞你!」慕容仙的語氣已是緩和了不少。    
    「慕容大人誤會了我的意思,我正是因為沒有這個膽量,所以才要學著別人造反,好練一練自己膽小的毛病。何況我既已出手,就是義無反顧,你與我相識了也有不少的日子了,難道認為我曹參是個三心二意的人嗎?」曹參笑了,神情雖然悠閒,但他的手緊握劍柄,不敢有絲毫懈怠。    
    慕容仙一聽之下,無名火起,冷哼一聲道:「就算你不為自己著想,也要為你家人的安危有所考慮,大概你還不知道吧,此次出征之前,我已嚴令蕭何對將校以上的親眷家屬一律看管起來,就是為了防備你們臨陣生變,想不到竟然被我不幸言中。」    
    「你真的這麼信任蕭何?」曹參的臉上閃出一個古怪的表情,似是忍俊不禁。    
    「怎麼?莫非蕭何也是你們的同黨?!」這下輪到慕容仙駭然色變了。     
    「蕭何不僅是他的同黨,也是我的朋友,其實此次我們行動的計劃裡,蕭何就是最活躍的參與者。」說話的人是劉邦,他雙手背負,踱步向前,站到了慕容仙的面前。    
    「這麼說來,我豈不是瞎了眼了?」慕容仙頓時一臉沮喪,似乎再也無法承受這一連串的打擊,整個人彷彿垮掉了一般。    
    「不,恰恰相反,這反而證明了你閱人的眼力著實不差,誰見了蕭何、曹參這樣的人才,都會加以重用的,這不能怪你,要怪,也只能怪他們太優秀了。」劉邦非常欣賞地看了曹參一眼,隨即望向他身後的秦軍——此刻這數千人馬顯然已經沒有了任何鬥志,只能是順其自然,靜觀事態的發展。    
    劉邦登上谷邊的一個最高點,大手一揮道:「各位賣命於大秦,只是為了養家餬口,圖個溫飽,這無可厚非。但是今日天下之大勢,已是群雄並起,逐鹿中原,大秦亡國已是指日可待的事情。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假如各位依然為了一點微薄的軍資而繼續為大秦效忠賣命的話,是為不智!何不乾脆搏上一搏,加入到我義軍的行列,為日後的榮華富貴拚搏一番?」    
    他的話音一落,在曹參手下的一幫親衛的附和下,數千秦軍中頓時有人大聲響應,還有極少數人眼見大勢已去,又有強敵環伺,只得隨大流般地加入進來,一時間天府谷中熱鬧一片。    
    劉邦的臉上露出一絲欣喜,似乎沒有想到事情竟會如此順利。當下召來七幫首腦,將秦軍人馬重新劃分,然後化整為零,分散安置於義軍各營。    
    這樣做的好處,在於可以有效地控制這些秦軍,以免生事嘩變。但更重要的一點,也是劉邦的目的所在,是想以這些秦兵為師,讓手下這幫江湖中人盡快地適應自己軍人的身份,學習排兵佈陣、行軍打仗的各項事宜。惟有如此,他才可以在最短的時間內打造出一支屬於自己的精銳之師。手有精兵,才是逐鹿天下的根本。劉邦顯然是深諳其道。    
    當這一切都井井有條地進行之後,劉邦又下令嚴鎖消息,在泗水郡內的各個交通要道設置關卡,只進不出,以防沛縣起義的風聲傳入大秦密探的耳目中。他現在最需要的,就是爭取時間,在大秦援兵到來之前,不僅有精兵可用,亦有豐富的糧草財力為後盾。    
    「傳令下去,大軍回師沛縣,即刻出發。」劉邦望著將近萬人的隊伍,豪情迸發。    
    當他們離開天府谷時,天色已然暗淡下來,看著垂頭喪氣的慕容仙,劉邦的眼中陡然生出一股濃烈的殺機,對著曹參做了一個殺人的手勢。    
    他辦事的風格,就是乾淨利落,不留後患,雖然失去兵權的慕容仙不足為懼,但對劉邦來說,他的存在依然有一種無形的威脅。    
    所以在天府谷的戰場上,又倒下了一位大秦的名將。


第三部分第七章 開闢帝道(7)

    「樊大哥,劉大哥在這個時候召見我們,究竟出了什麼事?」韓信望著行色匆匆的樊噲,忍不住心中的疑慮,問道。    
    「我也不太清楚,他只是吩咐我在三更時候引你們去見他,說是有要事相商。」樊噲顯然也不知內情,是以一臉糊塗。    
    可是當他們隨著劉邦進入到一間密室之後,頓有些愕然,因為劉邦這次會見不僅避開了蕭何、曹參,甚至連樊噲也不能例外地止步於密室門口。由此可見,他要紀、韓二人待辦的事情必是極端隱秘。    
    「我找你們二位前來,是經過了一番思慮之後才決定的,畢竟這件事情事關重大,又很是棘手,假如沒有過人的智慧與武功,只怕很難完成任務。」劉邦的臉上非常嚴肅,眼芒緩緩地從二人臉上劃過,將兩人的表情一無遺漏地盡數收入眼底。    
    「劉大哥,你儘管吩咐,只要是我們力所能及的事情,就絕對不會辜負你對我們的期望!」經歷了一連串的事後,紀空手對劉邦的能力與為人有了一些瞭解,心中很是佩服,是以甘心為他效命。更何況他已經將劉邦視作了自己的朋友。    
    劉邦滿意地點點頭道:「我之所以選擇你們,還有更重要的一點,就是你們的忠心!只有讓你們去辦,我才放心。」    
    他沉吟了片刻,方才說道:「你們應該聽說了陳勝王在陳地大敗的消息了吧?」    
    紀空手為之一怔,沒有想到劉邦會提出這麼一個問題,陳勝王的張楚軍失敗的消息早已傳遍了沛縣的大街小巷,義軍也正是為此才會主動出擊,設伏於天府谷,劉邦此刻提起,顯然是另有深意。    
    果不其然,劉邦頓了頓道:「但是,我得到了一個更驚人的情報,那就是陳勝王兵敗之後,只帶了十幾個親衛,躲到了淮陰。」    
    「什麼?」紀空手與韓信無不大吃一驚,對他們來說,這無疑是一個具有爆炸性的消息。    
    「這是千真萬確的消息。此刻淮陰城尚在大秦的手裡,如果我們遲到一步,陳勝王的生命便有可能多一分危險,所以為了他的安全著想,我們必須馬上派人潛入淮陰,將他帶回沛縣才是。」劉邦顯得非常冷靜,有條不紊地道。    
    「所以你就找到了我們?」紀空手又驚又喜,在他的心中,陳勝王一直就是他最為崇拜的偶像,能為偶像做一點事情,正是他心中最大的願望。    
    「因為我們沒有陳勝王確切的落腳地點,淮陰這麼大,要從中找出一個人來,實非一件容易的事情,所以我考慮到你們對淮陰十分熟悉,就只有麻煩二位親自跑一趟。」劉邦盯著紀空手與韓信,正色道。    
    「這不是問題,能為陳勝王辦一點事,正是我們的榮幸,明日一早,我們就啟程前往。」紀空手與韓信對視一眼,全無榮歸故里的喜悅之情,倒是異常嚴肅。他們知道,此刻的淮陰城中,必是戒備森嚴,大兵壓境,自己一旦潛入,無異於進入了龍潭虎穴,稍有不慎,便是凶多吉少的危局。    
    「不!」劉邦一口否認道:「我們現在最寶貴的就是時間,早到淮陰一步,就可早一步找到陳勝王,這樣能把危險降到最低。所以為了陳勝王的安全,你們必須立刻出發,連夜趕去。」    
    「可是……」紀空手雖然救人心切,卻還是覺得時間上過於倉促。    
    劉邦臉色一凝道:「此事只能辛苦二位了,事關重大,此事只能限於我們三人知道,對任何人都不能提及。」    
    「難道連樊大哥也不能說嗎?」韓信見劉邦如此謹慎,覺得未免有些小題大做了。    
    「我絕不是說樊噲不可信任,而是此事少一個人知道,陳勝王的安全就越有保障,一旦走漏風聲,不僅後果不堪設想,我們也承擔不起世人所送的罵名。」劉邦肅然道。    
    於是紀空手與韓信辭別劉邦之後,連夜向淮陰趕去,雖然他們未知凶吉,心中卻多了一絲莫名的興奮,彷彿喜歡這種挑戰帶來的刺激。    
    經過一天一夜的長途跋涉,第二天正午時分,紀空手與韓信趕到了鳳舞集,隨便找了一家酒樓打尖用飯。    
    故地重遊,兩人不約而同地想到了軒轅子的慘死,不禁噓唏不已。若非是偶遇在兵器鋪裡,他們也不能鬼使神差地得到補天石異力。追本溯源,不勝感激。    
    時值用膳時間,十來張桌子坐滿了人,杯盞交錯,筷箸往來,顯得極是熱鬧。    
    「紀少,我總覺得有些不太對勁。」韓信看了看四周的環境,壓低嗓門道。    
    紀空手吃了一驚,因為他也有同感。其實當他離開沛縣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有這種感覺,只是他一路留心下來,並未發現什麼異常,這才存疑心中,沒有說出來。這會兒聽韓信如此一說,他的這種感覺愈發強烈起來。不由得深吸一口氣道:「我也有同感,看來我們被人跟蹤了!」    
    「那可怎麼辦?」韓信不由得問道。    
    紀空手眸子裡閃過一縷殺機,沉聲道:「要想擺脫一個人地追蹤,最好地辦法便是讓他變成死人!」    
    韓信心神一震,頓時眸子裡邊閃過一絲冷酷之色。    
    拿定主意之後,紀空手與韓信沒有猶豫,吃完飯迅速離開了鳳舞集。這一次,他們依然選擇了那條逃出淮陰的山路。    
    紀空手本來可以選擇官道而行,租輛馬車舒舒服服地趕往淮陰,但是想到那股驅之不散的壓力,他就如坐針氈,坐立不安。他必須用非常的手段來尋找到這股壓力的來源!    
    最好的辦法當然是走這條遠離人群的山路,失去了人群的掩護,對手的武功再高,紀空手相信自己也能從中發現一些蛛絲馬跡。    
    但是這股壓力實在太過詭異,似有若無,忽隱忽現,彷彿根本就不在一個固定的位置上,而是游離於整個亂石樹木之間。    
    紀空手心中為之一凜:「此人的功力之高,只怕便是與劉大哥相比也不遑多讓,根本不是我和韓信二人可以抵擋得了的,看來今日已是凶多吉少,在劫難逃了。」    
    然而就在他心神一分間,一股形如實質的強大殺氣突然從一蓬亂草中一分而出,向紀空手的身後撲來,其勢之烈,如狂飆直進,令紀空手心中大駭。    
    他絲毫不敢多想,也沒有猶豫,全力向前衝出,剎那間推移了十丈之距,同時他的餘光向左瞟去,只見韓信亦是如法炮製,齊頭並進,顯然在瞬息之間,兩人同時受到了對方一人的攻擊。    
    他們的身形極快,已將體內的潛能發揮到了極限,耳邊風聲急響,亂石樹影飛馳後移,而紀空手甚至企圖在飛退中完成高難度的轉身動作,以一睹對手的面目。    
    但這只是他一廂情願的想法。    
    自身後迫來的殺氣竟如陰魂不散的幽靈,無論紀空手與韓信向前衝得有多麼迅疾,這股殺氣總是不增不減,無時無刻不在威脅著他們的生命。    
    紀韓二人心中驚駭若死。    
    與其如此疲於奔命,不如不逃,靜觀其變,紀空手迅速作出了一個有悖常理的決斷。    
    所以紀空手毫不猶豫地停止前衝之勢,身形橫移六尺,轉過身來。    
    他算計得不錯,對方顯然沒有奪命之心。當他與韓信的腳步一停時,那股殺氣及時剎住,收斂之下,並沒有向前逼近一寸。    
    「小子,果然不錯,在如此凶險的局勢下尚能識破老夫的用心,的確是可造之才。」一個渾厚之極的聲音適時響起,倒讓紀空手嚇了一跳,抬頭來看時,只見一個高瘦老者只距他面門不過三尺距離,面相清,精神矍爍,人雖長得比竹竿胖不了多少,卻偏偏生就了一副聲如雷霆的大嗓門。    
    「你……你是誰?何以要開這種玩笑?」紀空手驚魂未定,見對方似乎並無惡意,緊繃的神經頓時放鬆了不少。    
    那老者微微一笑道:「玩笑?我鳳五從來不開玩笑,如果你們不是見機得快,就只有等著精氣耗盡、脫力而亡的下場。」    
    「什麼,你說你是誰?」紀空手與韓信同時色變,相望一眼,將目光射在老者的臉上。    
    那老者眼中流露出一絲驚詫之色,不明白紀、韓二人何以反應會如此強烈,傲然道:「老夫姓鳳,排行第五,你們就叫我鳳五好了。」


第三部分第八章 問天武士(1)

    「鳳五?」紀空手在嘴上念叨了一遍,隨即尖叫一聲:「你就是問天樓的鳳五?!」    
    韓信也是一臉緊張,伸手按向了劍柄,雖然他明知對方若是鳳五,拔劍亦是無用,但在潛意識中,他還是做出了這個動作。    
    他們雖然算是江湖後進,出道未久,但對江湖中的事情並非一無所知,加上這些時日常聽劉邦、樊噲論及江湖上的一些軼聞傳說,是以對江湖中的一些名人並不陌生,此刻一聽來者自報家門,不由心中陡然生寒。    
    問天樓屹立江湖,已有百年,它的歷史比及江湖中的一些老字號門派並不久遠,但風頭之勁,已是當世江湖五大豪門之列,與「入世閣」、「流雲齋」、「知音亭」、「聽香榭」這等豪門堪可齊名,為當世江湖中最為神秘,也是最有勢力的力量之一。    
    沒有人知道問天樓的樓主是誰,也沒有人知道問天樓的勢力分佈以及門中子弟到底有多少,鳳五身為問天樓中有數的高手,之所以能夠揚名天下,是由於五年前他在燕地故都引發的一場決戰。    
    當時燕國已亡,但昔日燕太子丹為刺秦而徵召天下英雄,引得燕都武風大盛,數十年不衰。當時在故都中最負盛名的劍客,當數有「七劍會孤星」之稱的劍門高手獨孤殘,據說他一劍刺出,速度直比電芒,可以在瞬息之間衍生七種變化,讓人防不勝防。可就是這樣一位劍術名家,卻在一夜之間突然暴亡,就死在燕都鬧市大街之上。    
    這段江湖公案頓時引起萬人矚目,更有好事者親臨現場勘查,發現獨孤殘竟是被劍一擊致命。    
    這的確讓人有些不可思議,也更具轟動效應。因為獨孤殘本就是以劍術揚名的劍客,一向對自己的劍法非常自負,孰料竟不敵兇手之一劍,由此可見兇手在劍術上的造詣遠勝於他。當時眾多劍術名家因此會聚,通過對劍痕的研究以及對創傷的解剖,希望能得出這一劍的來歷與背景,但是,最終卻沒有定論。    
    直到眾人移開獨孤殘的屍首之時,有人才驚奇地發現,在獨孤殘身下的石板上,赫然有以手指刻劃的九個大字——殺人者問天樓鳳五也!    
    如此一段充滿豪氣的傳奇,曾經讓紀空手與韓信為之拍案擊掌,可是他們萬萬沒有想到,演繹出這段傳奇的人物,竟然會用這種方式與他們見面。    
    「你們聽說過我的名頭?」鳳五眼見二人一臉疑惑,微微一笑道。    
    「豈止聽過,簡直是如雷貫耳!」韓信嘻嘻笑道:「但是這年頭常有掛羊頭賣狗肉的事情發生,騙子多得很,我們哪裡辨得出真假來?」    
    鳳五並不著惱,淡淡道:「老夫這點薄名,哪裡值得別人仿冒?兩位小兄弟這麼說話,倒是高看了我。」說到這裡,他看似無神的眼眸陡然一亮,眼芒暴閃而出,儼然是一派高手風範。    
    紀空手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心中暗道:「以鳳五的功力,我與韓信縱算拼盡全力,也未必能佔得半點便宜。現在當務之急,還是先要搞清楚他是友是敵,再作打算。」    
    當下他不顯慌亂,看了韓信一眼,示意他不可輕舉妄動,然後才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道:「鳳前輩……」    
    鳳五大手一擺道:「『前輩』二字,休要再提,鳳五可擔待不起。老夫此行前來,原是欲向二位小兄弟相求一事,只要二位答應,那麼從今往後,你們就是我鳳五的朋友,老夫豈敢以『前輩』自居?」    
    他名氣不小,但卻對紀、韓二人謙恭平和,絲毫不顯恃強欺弱之心,頓讓紀空手平添幾分好感,道:「鳳先生武功高強,劍術一流,試問天下間還有什麼事是你辦不到的?你這麼說話,倒是折殺我們了。」    
    「非也,非也,老夫此次前來,的確是誠心請教,絕無半點嬉戲之言。」鳳五一臉肅然道:「普天之下,能夠解答老夫心中疑惑的,恐怕非二位莫屬了。」    
    紀空手渾身一震,隱約猜到了鳳五的來意,不由在心中暗叫一聲:「麻煩來了。」當下與韓信相視一眼,默不作聲。    
    鳳五眼芒一掃,環顧四周之後,這才壓低嗓門道:「老夫此來,不為別的,正是為了玄鐵龜的下落而來,不知兩位小兄弟能否開啟金口,賜告於我?」    
    他臉上依然帶著一絲微笑,眼眸中卻綻露寒光,紀空手與韓信一驚之下,已知來者不善。    
    紀空手心中陡然一沉,暗忖道:「玄鐵龜落入我的手中,這個秘密知者甚少,這鳳五是從何得知?」他心中生疑之下,不由暗暗叫起苦來。始知這玄鐵龜雖然帶給了自己非同一般的玄奇異力,但也同樣給自己帶來了不同尋常的麻煩,所謂福兮禍所伏,說得一點不錯。    
    鳳五是何等聰明之人,一眼望去,已看出了紀空手臉上的猶豫,不由輕哼一聲道:「二位想來是不想見告嘍?」    
    紀空手看到了鳳五眼眼中的殺機,反而鎮定了下來,道:「不是不想見告,實是無可奉告,倒不知鳳先生是從哪裡聽來的謠傳?竟然這般容易輕信。」    
    鳳五的臉色陡然一沉,道:「我鳳五既然從沛縣一直跟蹤下來,若是沒有可靠的消息,老夫豈會這般勞累奔波?我奉勸二位一句,還是乖乖地將實情說出來,否則老夫認得二位,但老夫手中的劍可認不得二位!」    
    「如果真有什麼玄鐵龜,我們現在還會怕你嗎?」紀空手提出了一個有趣的問題,換作別人,也許會認為這很有道理,但鳳五顯然深知二人的底細,冷笑一聲道:「如果不是玄鐵龜,你們現在充其量也不過是流浪街頭的小無賴,哪裡會有這一身雄厚的內力?更無資格這般與老夫說話!告訴你們,千萬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惹惱了老夫,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那我就無話可說了。」紀空手不知從哪裡生出一股勇氣,眉鋒一跳,夷然不懼,與鳳五咄咄逼人的眼芒悍然相對道:「既然鳳先生認為玄鐵龜就在我們身上,那就請搜吧!只是如果鳳先生一無所獲的話,是否應該給我們一個交代?」    
    他雙手一攤,擺出一個架式,坦然面對鳳五的搜查。    
    鳳五沒有想到紀空手會如此大方地讓自己搜身,有些出乎意料之外,這倒讓他心中生起疑來,冷笑道:「你們當老夫是三歲孩童嗎?這麼容易受騙。照老夫來看,玄鐵龜一定被你們藏到一個隱密的地方,根本就不在你們的身上!」    
    紀空手啞然失笑道:「鳳先生的想像力著實豐富,世人傳言,說鳳先生的劍術乃天下一絕,今日看來,只怕鳳先生無中生有的手段更勝劍術,哈哈哈……」    
    「你竟敢戲弄老夫?!」鳳五顯然氣極,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青筋突現,極是嚇人,牙齒已是咬得喀喀直響。    
    「你如此無理取鬧,不要說笑你,就是罵了你,你也是活該自找。」紀空手似乎已經豁出去了,一臉不屑地道。    
    「好,有骨氣!」鳳五的臉色一片鐵青,喝道:「你們既然行走江湖,也算得上是同道中人,不如我們就按江湖規矩辦!」    
    「什麼規矩?先說來聽聽,免得我們上當。」紀空手毫不示弱,彷彿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老夫行走江湖數十年,從來不肯吃虧,也不想輕易佔人便宜,不如你們二人聯手攻我,以三招為限,只要你們接下了老夫三招,老夫便任由你們離去,絕不阻攔。否則,你們就乖乖地跟我走,直到說出玄鐵龜的下落為止。」他有心想露上一手,震懾對方,然後再軟硬兼施,威逼利誘。對他來說,一生對敵,從不留情,而如今這樣委曲求全,實是為了玄鐵龜的下落,否則換作平時,只怕他早已大開殺戒了。


第三部分第八章 問天武士(2)

    「那我們就一言為定。」紀空手傲然而道,他明知合自己二人之力,要真的對付起鳳五來,殊無把握,但他生性痛恨強權欺壓,更恨人持強凌弱,只要別人愈是威逼,他就愈是不會輕易屈服,寧可拼得一死,也絕不受人欺凌。    
    他話音一落,已退出兩丈開外,與韓信並肩而立。面對鳳五這等級數的高手,他們明知必是一場惡戰,卻夷然不懼。    
    相峙間引發的殺機,擠進了他們相峙的每一寸空間。紀空手與韓信對望了一眼,心意相合之下,同時感到了在鳳五身上透發而出的勢如山嶽橫移般強大的殺氣。    
    鳳五之所以敢以三招為限,就是想在氣勢上徹底壓垮對方,讓紀、韓二人的心理無法承受,從而在精神上導致崩潰。只有這樣,才能讓紀、韓二人對他生出臣服之心,從而利誘威逼,讓二人說出玄鐵龜的下落。    
    對於玄鐵龜,他是勢在必得,否則他根本不會從千里之外趕來,接受這項看似輕鬆實則艱難的使命。    
    紀空手輕輕地歎了一口氣,臉上多少帶出了一些無奈的味道,就在鳳五認為對方行將崩潰的剎那,紀空手已然出手。    
    「轟……」在踏出見空步的同時,紀空手將全身的勁力提聚掌心,在瞬息間爆發而出,向鳳五的面門狂湧而去。    
    他的表情十分逼真,使得他的出手更具隱蔽性與突然性,隨著他神奇迅疾的腳步,這一拳完全達到了以奇制敵的效果。    
    與此同時,韓信手腕一振,一道電芒擠入虛空,緊緊地追隨在紀空手的拳風之後,刺向了鳳五的胸口。    
    鳳五的心中也是吃了一驚,似乎沒有想到紀空手與韓信不僅內力十分雄渾,就連武功招式上也有讓人咋舌的表現。不過,他只是吃了一驚,並沒有急著動手。在他的眼中,紀空手與韓信的動作雖快,角度也十分精妙,但要對他構成威脅,只怕還是一廂情願。    
    倒是紀空手踏出的見空步法,讓鳳五「咦……」了一聲,頗為驚訝,心中暗道:「這步法精妙絕倫,每一步踏出,都讓人匪夷所思,猶如鬼斧神工般玄奇,難道說這就是玄鐵龜中記載的武功?」    
    他一心想得到玄鐵龜,是以看到這種一流的步法,難免有些聯想,當下也不出手,雙手背負,向後連退三步,似乎有心想見識一下紀空手這步法的奧妙所在。    
    他這三步退得猶如閒庭信步般悠然從容,衣袂飄飄,瀟灑至極,在有意無意間化去了一拳一劍的攻擊。紀空手心中大駭之下,陡然喝道:「這算不算是一招?」同時旋身一轉,手中已多出了一把七寸飛刀。    
    「就算你一招。」鳳五冷然一笑。    
    他略一運勁,渾身骨節「辟哩叭啦……」發出一陣驚人的暴響,衣衫起伏鼓動,裡面的肌肉跳動不止,顯得聲勢嚇人。    
    他正要迎前出手,卻又「咦……」了一聲,顯得甚是驚奇,再退三步。    
    他這三步退得絕非情願,而是必退的三步。原來就在他行將出手之際,倏然發現韓信刺來的一劍雖然平平淡淡,毫無出奇之處,但在紀空手七寸飛刀的配合下,幾近天衣無縫,這不由得不讓鳳五刮目相看。    
    直到這時,他才知道這兩位少年並非如自己想像中的那般簡單,甫出兩招,竟然引起了他發自內心的兩次驚詫,可見這二人的實力的確讓人不可小視,同時也更讓他對玄鐵龜存有必得之心。    
    當他醒悟到這一點時,驀然發現三招之約只剩下最後一招了。    
    所以他毫不猶豫地拔劍,「鏘……」地一聲,如一道戰鼓聲般劃破了這山野間的寧靜。    
    劍出,寒芒暴閃,光影似電,數丈空間彷彿在一剎那間凍結凝固,只有那劍中帶出的殺氣在瘋漲,強行擠入這漫漫虛空。    
    紀空手與韓信頓有冷汗冒出,同時感到了對方這一劍中帶出的驚人壓力與無限殺意。鳳五笑了,得意笑了,因為他看到了對方蒼白的臉色和那近乎無助的眼神。在看到他的劍之後還能保持心神守一的人,當世之中本就不多,紀空手與韓信的反應在他的意料之中。    
    紀空手暴喝一聲道:「韓爺,我們拼了這一招吧!大不了與他同歸於盡!」人借這一吼之勢,突然發力,與韓信的劍鋒裹挾在一起,七寸飛刀如一道疾雲般直湧而出。    
    鳳五驚詫之下,心中暗驚:「他們得到玄鐵龜不過短短兩三個月時間,卻有如此驚人的表現,可見江湖傳言非虛。我若得之,豈非真的可以無敵於天下?」他的心情一陣亢奮,手腕微振間,一道青虹乍現虛空。    
    紀空手的心一下子被什麼東西揪得極緊,一種空蕩蕩的失落感如高空墜石般沉入心底。    
    他知道自己敗了,但便在此時,他陡見一道亮光自側方閃過。    
    「叮……」就在鳳五感到勝利在望之際,驀覺一股強大的力量不知從何處而來,襲上自己的劍身,令他的手臂一陣酸麻,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倒翻一圈,落地不動。    
    他一眼望去,便看到了虛空中多出了一把劍!    
    這是一把平空而生的劍,快得簡直不可思議,就在鳳五擠入紀、韓二人氣場一尺範圍時,這把劍成功地阻截了鳳五霸烈無比的劍勢。    
    而劍的主人身形絲毫不作任何的停滯,一手抓過紀空手來,制住其手上穴脈,向一片密林狂奔而去。    
    來者意在紀空手,而非鳳五。    
    正所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等到鳳五明白了這個道理之後,已然遲了一步。    
    他心中無名火起,一縱之下,已在半空,手中的劍鋒一振,幻化出萬千劍影,照準來人的後背疾刺而去。    
    像這種橫刀奪愛的事情,鳳五這一生不知做過了多少,卻從來沒有想過別人也會以其人之道,還施於其人之身,是以當敵人陡然出現時,當真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紀空手也絕對沒有想到在這荒蕪人煙的山崗之上會有人事先設伏,是以事發之初,他連正常的反應都沒有,就已經受制於人。    
    「呼……」劍鋒破開虛空形成的道道氣旋,聲勢驚人,鳳五的這一劍,幾近全力。    
    「呼……」密林外的一片茅草叢突然在這一刻間炸開,隨著碎石泥土的飛襲,隱隱帶出了一股令人銷魂般的香風。    
    鳳五再驚,不僅驚懼於敵人的偷襲,更驚懼於這突然而至的香風。他的第一個反應就是閉住呼吸。    
    「蹬蹬……」他的腳步旋身而動,斜閃數步,從這股香風的側端避讓過去,同時身形不顯呆滯,依然直進。    
    就在鳳五與香風擦肩而過的剎那,他的耳朵突然有一陣輕微的翕動,聽到了一種近似於蟲蟻之聲的機括啟動聲。    
    「嗖……」他毫不遲疑地貼地而滾,鑽入草叢,只聽得幾聲強勁的呼嘯之聲貼著他的頭皮飛擦而過。    
    雖然讓他逃過了一劫,但等他站起身時,卻發現那人已挾著紀空手奔出了數十丈遠,其速之快,如箭矢標前,鳳五有心想追,卻已是不及。    
    而那一縷香風由濃轉淡,游離於鳳五的鼻息之間,驚悸之下,鳳五看到十數丈外的草叢一分為二,一條快速移動的影子飛速向前,剖開一片草浪,不斷地延伸而去。    
    目睹這陡然而起的驚變,鳳五心中感受著這陡然而生的失落,不過對他來說,幸好還有韓信在手,也算不虛此行。    
    當他如寒冰般冷峻的眼芒盯住那漸去漸遠的身影時,突然心裡一亮:「方銳,只有方銳才會對自己的劍法如此熟悉,從而設下了有所針對的伏擊!」


第三部分第八章 問天武士(3)

    鳳五猜的一點不錯,挾走紀空手的正是方銳,作為入世閣有數的高手之一,方銳的武功在江湖上也是大大有名的。    
    而那一縷香風的主人,又會是誰?鳳五心中冒出了一個答案,一想到她,鳳五驀覺自己的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起來。    
    入世閣與問天樓同為江湖五大豪門,一向是道不同不相為謀,雙方勢立相當,紛爭百年不息,算得上是一對冤家宿敵。這方銳與鳳五卻是淵源極深,曾經互有交手,旗鼓相當,在劍術上倒是誰也不遜於誰。    
    原來,張盈與方銳的沛縣之行,受慕容仙之托襄助章窮只是他們順帶的一項任務。他們行動的重心也是為了玄鐵龜的下落而來!當卓石與丁宣死在玉淵閣時,張盈與方銳便意識到沛縣竟是臥虎藏龍之地,人與事都遠非他們事前想像中的那般簡單。    
    於是他們憑著自己對危機的敏感,當機立斷,將自己的行動轉入暗處,以便從中發現玄鐵龜的真正下落。    
    經過多方查證之後,他們最終將目標鎖定在了紀空手與韓信身上。只是因為這兩人身在義軍重地,戒備太嚴,他們一時沒有下手的機會,是以才躲在暗處,等待時機。    
    所謂功夫不負有心人,就在他們耐心等待之際,終於發現紀、韓二人離開義軍隊伍,連夜趕往淮陰,而在他們的身後,竟然多出了一個鳳五。    
    對於鳳五其人,無論是張盈,還是方銳,都不會過於陌生。身為問天樓刑獄長老的鳳五,竟然出現在了千里之外的沛縣,這不得不讓張盈與方銳對鳳五的動機有所懷疑。    
    事實證明了他們對鳳五的懷疑十分正確,同時也證明了他們確定的目標沒有出現原則性的錯誤。只是礙於鳳五本身的實力,他們慎之又慎,精心佈置了這場伏擊,等到鳳五甫一出手的剎那,方銳才現身一擊,擄走了紀空手。    
    他之所以帶走紀空手而不是韓信,當然是因為紀空手的見空步的確精妙神奇,讓他開了眼界,從而使他認定見空步必是玄鐵龜中記載的武功之一。在二者只能擇其一的情況下,他首選的目標只能是紀空手。    
    紀空手面對這一連串的驚變,幾乎沒有作出任何的反應,他只覺得自己身上的幾處穴道被制之後,渾身上下彷彿被什麼東西禁錮了一般,只能任由方銳挾於腋下,一路狂奔。也不知行了多少山路,終於在一條滔滔大江之前止步駐足。    
    「你是誰?」紀空手只覺氣血一陣翻湧,好不容易調勻呼吸,艱難地問道。    
    方銳猛然一驚,差點失手將紀空手摔在地上。    
    方銳壓根兒就沒有想到紀空手能在自己重手點穴之下還能開口說話,雖然當時時間倉促,但方銳自信自己認穴點穴的功夫絕對不會出現任何偏差,一經施出,如果沒有十二個時辰的時間,穴道根本無法自解。    
    可是此時最多只不過過了四五個時辰,紀空手就能如常人一般說話,這不得不讓方銳心驚之下,對他刮目相看。這只能說明紀空手身負的內力遠比他想像中的雄渾,而且與自己所知的各門各派的內力迥然有異,不可以常理度之。    
    他將紀空手放在地上,力聚指間,若行雲流水般點戳幾下,解開穴道。    
    在解穴的同時,方銳心中一驚,只覺入手處有一股大力衝擊著穴道受制之處,生機旺盛,猶如潮湧,自己的內力所向,皆有反彈跡象,震得自己的指尖微微發麻。    
    「在下方銳,只因事情緊急,這才多有得罪,無禮之處還望莫怪。」方銳抱手施禮,微微一笑道。    
    「這個名字實在陌生得很,難道說你我以前從未見過?」紀空手一臉糊塗,在他的記憶中,根本就想不起來自己認識的人中還有這麼一號人物。    
    「的確如此。」方銳見他一臉迷惑,忙道。    
    紀空手緩緩站將起來,還禮謝道:「這麼說來,前輩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了。我乃淮陰紀空手,救命之恩,不敢言謝,異日有緣再見,我當湧泉相報。」    
    他心繫韓信的安危,勉力走得幾步,又跌倒在地。    
    方銳將他扶起道:「你此刻穴道剛解,體內的真氣猶有受窒之感,不宜走動,還是靜下心來,歇息一會吧。」    
    「可是我與韓信是出生入死的朋友,怎能眼睜睜看著他落入虎口而不救呢?」紀空手掙扎了幾下,一口氣接續不下,氣喘連連。    
    方銳沒想到紀空手雖然年紀不大,卻是義薄雲天,對「義」之一字這般看重,不覺微有詫異之色。    
    「我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方銳沉吟片刻道。    
    「前輩但說無妨。」紀空手見他如此客氣,心中頓生幾分好感。    
    「『前輩』二字,未免言重,方銳可不敢當,我只是受一位朋友之托,一路緊隨你們,原是為你們的安全著想,絕無惡意。若非看那鳳五劍術厲害,可能危及到你們的性命,方某只怕也不會貿然出手了。」方銳緩緩而道。    
    「朋友?」紀空手微微吃了一驚,他的腦海中頓時湧上了劉邦與樊噲的影子。    
    「是的,這位朋友甚是關注二位,再三囑咐,要方某保證你們的安全,方某幸不辱命,救出你來,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方銳思及在山崗上出手救人的一幕,至今尚心有餘悸。    
    「難道說你這位朋友竟是劉邦劉大哥?」紀空手脫口而出,因為他發現方銳的武功高明得很,似乎不在劉邦之下,更在樊噲之上,以常理推之,他的朋友應該是劉邦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方銳笑而不答,這更讓紀空手相信自己的判斷不差。    
    「這位朋友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夠把我當作朋友,明白我並無歹意,這就足夠了。」方銳顧左而言他。接著分析起韓信此時的處境來:「至於你那位名為韓信的朋友,他的人既然落在了鳳五之手,擔心已然無用,不過所幸的是鳳五有求於他,自然不敢對他有什麼傷害,所以我可以斷定,在短時間內,韓信的性命不會受到任何威脅。」    
    【JP】紀空手見他說得有理,一顆心頓時放了下來。加上他有先入為主的思想,既然認為方銳是劉邦的朋友,也就信任有加,當下問道:「那我們現在應該怎麼辦?就算韓信能夠大難不死,終究活罪難逃,我只有盡早將他救出,才不枉我與他兄弟一場!」    
    方銳騙得紀空手的信任,心中暗喜,當下假裝沉吟了片刻,方才答道:「紀兄弟如此講情重義,正是我輩性情中人,方某真是欽佩不已。不過想那鳳五畢竟不是泛泛之輩,算來亦是江湖上屈指可數的高手,要想從他的手中救人,無異於虎口奪食。」    
    「這麼說來,豈不是救人無望了嗎?」紀空手的眼中儘是著急之色。    
    「如果憑你和我這點力量,的確很難。但是我幸好還有一個朋友就在附近,假如有我出面相求,以此人的武功,對付鳳五綽綽有餘,自然就可大功告成。」方銳微微笑道。    
    「那麼就有勞前輩了。」紀空手大喜之下,連連拱手稱謝。    
    方銳抬頭望望天色,只見天近黃昏,紅日西去,彩霞漫天,距天黑尚有一兩個時辰,當下從懷中取出一管煙花之類的物事道:「你也不必心急,只要到了天黑時分,我將之拋上空中,不出一個時辰,我這位朋友就會火速趕來。」    
    紀空手奇道:「這是你和你那位朋友事先約定的聯絡暗號嗎?」他行走江湖的時間不長,是以對江湖中的一些東西陌生得緊,難免心生好奇。    
    方銳點了點頭道:「正是。」    
    紀空手拿在手中觀玩片刻,突然「哎呀……」一聲,叫了起來。    
    方銳一臉緊張,向他望去。    
    「我想起一樁事來,就算你這位朋友趕將過來,天下之大,我們又去哪裡才能找到鳳五的下落?」紀空手顯然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眉間緊鎖,一股憂慮之色密佈眉梢。


第三部分第八章 問天武士(4)

    「對別人來說,這的確是一個難題,但只有我是一個例外。」方銳啞然失笑,然後才肅然而道:「因為在這個世上,沒有人比我更瞭解鳳五的生活習性了。」    
    「哦?」紀空手心中大奇,愕然道:「何以竟會這樣?」    
    「因為他就是我惟一的同門師兄弟。」方銳的這一句話仿如平空響起的霹靂,震得紀空手目瞪口呆之下,連連倒退。    
    這的確很出人意料,難怪紀空手的表現會如此失態。    
    「不過,他與我雖然同出自一個師門,卻既非兄弟,也非朋友,倒像是同行在一條路上的陌生人。我們之間除了同門學藝之外,其他的時間從不往來,這也許與我們的性格與興趣迥然有異大有關係。」方銳的解釋讓紀空手出了一大口氣,但讓紀空手感到詫異的是,就算他們個性不合,不至於形成今天這種敵對的關係,難道其中另有隱情?    
    方銳讀出了紀空手眼中的疑惑,輕輕地歎息一聲道:「但是不管如何,個性上的差異絕不至於讓我們之間水火不容,造成我們決裂的真正原因,還是因為一個女人。」    
    「一個女人?」紀空手咕嚕了一句,似乎有些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是的,一個高貴而美麗的女人,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裡,我和鳳五同時認識了她,三年之後,她嫁給了鳳五,而我則從師門出走。從那一天起,我與鳳五就勢同水火,恩斷義絕,再也沒有半點同門之誼了。若非如此,他刺向你們的那一劍如此霸烈,如果不是我識得劍路,又怎能在倉促之間救得了你?」他說話之中,眼眸裡閃過一絲柔情,彷彿又勾起了他對往事的一些回憶。而在紀空手的眼中,方銳臉上表現出來的恨,遠比他心中的愛意要多。    
    愛與恨看似矛盾,卻往往是一對同胞所生的怪物,沒有愛,哪來的恨?恨的由來,本身就源自於刻骨銘心的愛,所以方銳如果不是對這個女人愛之深,又怎會對奪走她的鳳五恨之切?世間的男女情愛,本就如此。對於從未愛過的紀空手來說,看在眼中,心中自然糊塗,根本就無法理解方銳此刻的心境。    
    「在你看來,韓信在鳳五的手上,真的在短時間內不會出事嗎?」紀空手眼見方銳的臉色漸漸恢復常態,這才問道。    
    方銳不答反問道:「你想過沒有,鳳五從千里之外趕到沛到,專門找上你們,最有可能的原因會是什麼?」    
    紀空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才遲疑道:「我想應該與玄鐵龜有關。」    
    方銳的眼睛一跳,閃出一絲驚喜道:「那麼這玄鐵龜真的在你們身上嗎?」    
    「不在,當然不在了。」紀空手搖了搖頭道:「它早就不存於世了,留在世上的,就只剩下這一枚小圓石。」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那枚補天石,遞到方銳的手中,方銳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似乎對紀空手的回答早在意料之中。但紀空手卻不知,他所說的雖無半句虛言,可世間根本無人會信,鳳五不會,方銳不會,連劉邦與樊噲也不例外。    
    「既然玄鐵龜不在韓信的身上,那麼韓信就不會有性命之憂。在鳳五看來,玄鐵龜遠比韓信的性命要有用得多。只要韓信不死,他就還有得到玄鐵龜的一點希望,假如殺了韓信,他連這點希望也沒有了。以鳳五的頭腦,當然不會想不到這一點。」方銳的目光緊緊地盯著紀空手的臉,緩緩而道。    
    紀空手沉默半晌,抬起頭道:「如果韓信真的可以保住性命,那麼這件事情反而不急,我想在找他之前,先去一趟淮陰。」    
    他此刻的心裡,記掛起陳勝王的安危。畢竟此次他們的任務,就是為了陳勝王而來,假如陳勝王萬一有個三長兩短,那麼他無疑就是千古罪人了。    
    經過這短暫的接觸,他對方銳的防範之心減少了許多。如果方銳真的是劉邦的朋友,那麼有了他的襄助,找到陳勝王的概率自然就會大大增加,所以他思量再三,覺得自己應該冒險一試。    
    「這也是我和韓信此行的任務,無論如何,我都必須要完成它。」紀空手見方銳為之一愕,滿臉莫名,於是解釋道。    
    「我能知道這是一項什麼任務嗎?」方銳問道。    
    「當然可以。我既然這麼說,就不打算向你隱瞞。」紀空手遲疑了一下,接道:「我要去找一個人,一個非常重要的人,如果他因我的緣故發生了什麼不幸,我將會抱憾一生。」    
    「他是誰?」方銳看到紀空手一臉肅然,更生出一種渴望揭開謎底的迫切。    
    紀空手環顧四周之後,這才壓低嗓門道:「陳勝王!」    
    方銳一怔之下,突然笑了起來:「誰說陳勝王人在淮陰?這絕對是一個謠傳。據我所知,陳勝王早在半月之前就戰死於陳地,這可是千真萬確的消息。」    
    「什麼?」紀空手大吃一驚,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聽,追問道:「怎會這樣?這不可能!」    
    方銳道:「陳勝雖然在陳地稱王,擁兵十萬,但他面對的對手乃是大秦名將章邯以及四十萬訓練有素的大秦軍隊。覆剿之下,安有完卵?陳勝怎能從大軍的重重包圍之下逃出陳地,來到淮陰?況且陳勝一死,章邯將他的人頭懸掛於陳地城門,示眾三日,天下盡知,他又怎麼可能死而復生,出現在淮陰城中?」    
    他的每一句話傳入紀空手的耳際,都讓紀空手的心為之一跳,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慌。他此刻的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如果方銳所說的全然屬實的話,那麼劉邦就在撒謊!難道說劉邦的消息來源有誤,才導致了他出現判斷上的錯誤?    
    他的頭腦突然之間變得很亂,猶如一團亂麻纏繞,半天理不出頭緒,只是將目光緊盯在方銳的臉上,企盼能從中找到正確的答案。    
    「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不能不相信事實,只要你跨出泗水郡內,一切自然就會真相大白了。」方銳說得極有把握,由不得紀空手不信。    
    紀空手的心中生出了一個偌大的謎團,始終將自己處於一種迷糊的狀態下,渾渾噩噩,不能自已。一陣涼爽的江風拂過,令他猛地打了一個機伶,驀然忖道:「我又何必在這上面糾纏不清?在劉邦與方銳之間,肯定有一個人在撒謊,誠如方銳所言,只要出了泗水,我找人打聽一下,自然就會真相大白。」    
    思及此處,他突然問道:「如果我所料不錯,方先生未必是劉邦的朋友吧?」    
    方銳絲毫不驚,微微一笑道:「我還是那一句話,我是誰的朋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所做的一切,全是為了你好,這就足夠了。」    
    紀空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淡淡笑道:「在事情還沒有弄清楚之前,我誰也不敢相信。」    
    方銳道:「正該如此。」他此刻並不擔心紀空手心起疑慮,只要紀空手還在他的掌握之中,他就不怕沒有得到玄鐵龜的機會。    
    他卻不知,紀空手比他更顯悠然。因為玄鐵龜已然毀去,他才不怕別人打它的主意,正所謂「光腳的不怕穿鞋的」,看誰耗得過誰。


第三部分第八章 問天武士(5)

    兩人各懷鬼胎,互相揣摩著對方的心理。眼看天已黑盡,方銳點燃手中的煙花,便聽「嗖……」地一聲,一道耀眼的光芒向天空直射而去,沖高至數十丈處,「啪……」然一聲迸散開來,煙花閃射,形成一個巨大的傘形,滯空片刻,這才消失於蒼穹暗黑的夜幕之中。    
    「你能肯定你那位朋友一定會來嗎?」紀空手問道。他幾次想入水開溜,但方銳卻有意與無意間擋住了他逃離的路線,使他難尋機會。    
    「當然,我這位朋友最講信用,一看到煙花,必然會在最短的時間內趕赴過來。」方銳道。    
    過了半個時辰之後,忽然江面上傳來呼呼的風帆聲,船頭破水前行,其速甚快,紀空手藉著暗淡的夜色眺望過去,便見一艘雙層四桅的豪華巨舫沿江而來,巨舫燈火通明,照紅了江邊江面,聲勢之大,真是非富即貴。    
    紀空手心中暗驚道:「這顯然是方銳的同夥,看這架式,絕非是江湖中一般的人物,我若想從他們的手中逃走,只怕並非易事。」    
    卻聽方銳笑道:「我這位朋友最是熱心不過,為人仗義,又肯結交朋友,待會兒你可要和他多親近親近。」    
    紀空手無機可逃,也不著急,而是以平和的心態道:「那是當然,像這種非富即貴的朋友,我一向是來者不拒,日後真到了走投無路之時,也可以多一個借錢的地方。」    
    「紀兄弟又在說笑了。」方銳的眼芒在他的臉上一掃道:「以你的天賦資質,要想求得一份榮華富貴還不是手到擒來之事?只要你想要,這種機會遍地都是,又怎會淪落到向人開口借錢的地步?」    
    「哦?我原來還有這種能力,這我自己倒一點沒有看出來。」紀空手淡淡笑道:「我只記得我長這麼大,向人開口借錢是家常便飯的事,別人向我借錢,卻是一次也沒有,想必是沒有人會向比自己更窮的人開口的緣故吧。」    
    兩人閒聊之際,巨舫已泊岸江邊,船頭上有人聲響起:「岸上是方先生嗎?」    
    「正是在下。」方銳忙高聲答道。    
    「我家主人有請方先生上船。」船頭那人恭謹地道。    
    「多謝!」方銳抓住紀空手的手臂,突然腳下發力,將腳尖一點,人已縱上半空,如蒼鷹般橫掠兩丈水面,穩穩地落在甲板之上。    
    紀空手心中驚道:「方銳的武功如此了得,他的同夥想必也不會弱,我此番可真叫上了賊船了。上船容易,要想下船隻怕比登天還難。」    
    他順眼瞧去,只見這大船雖然面積不小,密密麻麻的大紅燈籠掛了一船,但船面上卻只有幾條人影晃動,根本無法看清敵人的虛實。他不由得暗暗提醒自己,不到情非得已時,千萬不可妄動。    
    船頭那人引得方銳、紀空手進入艙房大廳,喚來侍婢,奉上香茶,然後恭聲道:「方先生稍坐片刻,小人這就去向主人稟報。」    
    紀空手由衷讚道:「一個僕人,已是如此彬彬有禮,可見這主人的風采一定差不到哪裡去。方先生,看來你這位朋友不但有錢,想必還是風雅之人。」    
    他平生第一次見到如此富麗堂皇的佈置,心中著實艷羨,若非明白自己身處危局之中,他倒有心盡情享樂一番。    
    方銳將紀空手的表情看在眼中,微微一笑道:「紀兄弟的眼力著實不錯,我這朋友姓張,雖然武功高強,卻非江湖中人,而是世代商賈,富可敵國,像我這等窮鬼能夠結識到這種朋友,想來也是機緣使然。」    
    紀空手心中冷哼一聲,並不道破,喝了一口香茗,剛要開口說話,便見剛才說話的僕人又復出現道:「我家主人此刻在百樂宮設宴,二位請隨我來。」    
    二人行入百樂宮。只見堂前端坐著一位長相極是秀美,皮膚白淨,幾如女子的中年人。    
    「方先生光臨,真是讓此地蓬蓽生輝呀!」那中年人見方銳介入,立刻大步迎上笑道。    
    「張先生客氣了,上次來此樂而忘返,是以,今日又來打擾了!」方銳並不見外。    
    張先生與方銳同時大笑了起來,然後在方銳的介紹下,與紀空手互通了姓名,然後叫來隨從道:「今夜既有貴客光臨,設宴百樂宮,只求與諸君一醉。」    
    方銳的眼神陡然一亮,臉上頓生神往之色,紀空手看在眼中,心中奇道:「這百樂宮是怎樣的一個去處?何以會引得他如此失態?」    
    可是當紀空手踏入百樂宮時,連他也感到了一陣目眩神迷。    
    所謂的百樂宮,就在艙房大廳之下的一層艙室之中,面積不大,卻佈置豪華典雅,伴著陣陣靡靡之音,紀空手看到了他一生從未見過的情色畫面。    
    只見艙室中分置四張白玉几案,案後置一塊玄冰寒石席,每席之上,已斜坐著兩位嫵媚妖艷的豐胸美女,秋波暗送,正打量著入席而來的賓客。    
    她們的曲線有度,身材豐滿,體態風流,凹凸有致,只穿了一小塊抹胸半遮高聳乳峰,下身是一條僅可遮羞的小紅褲,著一襲幾若無物的輕紗,說不盡的撩人風情,看得幾位男賓呼吸頓時濁重起來。    
    更讓人生奇的是,三席之中,安置一張圓桌,桌上放滿美酒佳餚,時令水果,既無座位,又無杯盞筷箸。紀空手心中暗道:「這種宴席難道是只看不吃,抑或是像西域中流行的手抓飯,全靠一雙手來夾菜?」他人一入廳,已覺得這百樂宮中的確是處處透著新奇,讓人平空生出不少遐思。    
    「各位請入席吧!」張先生似乎對紀空手頗有興趣,著意瞟了他一眼道。    
    紀空手坐入席中,便見那兩位美女已斜偎過來,嫩滑的肌膚透出撩人的熱度,透過手的觸摸,引得紀空手的心如同一隻小鹿,「撲通撲通……」地亂跳個不停。


第三部分第八章 問天武士(6)

    他雖生於市井,看慣一些男女打情罵俏的場面,卻哪裡經過這般風流陣仗?何況他迄今為止,雖然有心染指女人,卻尚無成功之記錄,依然保持著童男真身,是以偶逢美女投懷送抱,心中著實緊張。    
    等到他望向方銳時,卻見他早已如魚得水,擁美相親,一雙大手俱在美人的胴體上下遊走,盡顯色中餓鬼的饞相。    
    「紀兄弟莫非還是童男不成?何以這般把持得住?我這宴席有個名稱,就叫『雙肉圖』,雙美送懷,請君享用,你可切莫放過這良宵一刻。」張先生的眼眉綻開,吃吃而笑,眉梢間流出的風情,將她的女兒身份暴露無遺。    
    「我也算得上是風月場中的老手了,怎會有怯陣之心?只是我不慣於在大庭廣眾之下與人調情罷了。」紀空手眼見眾人都將目光望向自己,哪裡肯露出自己童男面目?吸氣一口,裝出一副老成模樣道。    
    「原來如此。我也覺得稀奇得很,憑紀兄弟的相貌,雖不是屬於絕世美男之流,卻有一股讓女人心儀的氣質,正是女人夢寐以求的床上悍男,料想不會少得了女人。要不你我就先飲酒吃菜,先填飽了上面這張嘴再說?」張先生笑得極是淫邪,一雙美目死死地盯在紀空手的臉上道。    
    紀空手心中暗叫一聲「慚愧」,正要站起身來,卻被身邊的兩位美女輕輕按在席間,柔聲道:「公子喜歡什麼,儘管吩咐,奴家二人便是公子手中的杯筷,何勞公子親自動手?」    
    紀空手還沒理會出美女話中的意思,只見兩位美人款款而動,來到圓桌之前,一人吸了一口美酒,一人囁了顆葡萄,重新回到紀空手的身邊,微翹紅唇,送在紀空手的眼前。    
    「美酒已在櫻桃小口中,公子請用。」張先生見紀空手臉生詫異,趕忙解釋道。    
    紀空手這才明白過來,不敢推辭,只得就著美人的小嘴品嚐美酒。    
    他耳紅眼熱之際,聽得張先生笑道:「公子所飲,乃是千年美酒,我以貴賓之禮待客,還望珍惜,不要浪費一絲一毫。」    
    紀空手酒已入喉,剛要開口,便見美女的香舌已然入口而來,舌滑生津,幽香撲鼻,攪得紀空手意熱情迷,暗叫一聲道:「我是流氓我怕誰,拼著這如假包換的童男身不要,老子也風流一回!」    
    當下再也把握不定,一手摟過美女滑膩的胴體,著實品嚐了一下美人的紅唇滋味。    
    酒過三巡之後,百樂宮中,已是綺旖一片,紀空手只覺酒一下肚,小腹處驀生一股暖融融的熱流,耳聽美人無病呻吟,入目又見胴體如蛇扭動,心神祇覺一陣蕩漾……    
    紀空手冥冥中感到被人注視著,心中猛一機伶,抬起頭來,正好看見方銳攜美消失於百樂宮中,回頭卻發現張先生的一雙美目依然盯著自己,眼中流盼,似有春情湧蕩,他心中暗叫一聲:「完了,完了,老子徹底完了。」雙手摟住身邊的美女,走向了一間小艙房裡。    
    在兩位美女的服侍之下,紀空手在暗黑的夜色下已是一絲不掛,火熱的身體伴著激昂的反應,加上初夜的新奇與興趣,令他在忐忑不安中期待著那一刻的來臨。    
    突然間,一雙滑若凝脂的小手從紀空手的後背環抱而來,然後便有一個熱力四射的胴體貼在紀空手的背上。    
    紀空手雖然看不到身後的人,卻感受到了對方如火的熱度與餓狼般的激情。一對近乎誇張的肉峰頂在他的後背上,那種顫巍巍的感覺,幾欲讓人噴血。而更讓紀空手感到吃驚的是,身後的女人竟然伸出雙腿,向他的臀部圍來,緊緊夾在腰間,令他感到了一陣濡濕之感。    
    紀空手陡然吃了一驚,低聲道:「你是誰?」憑著敏銳的直感,他已然發覺身後的女人絕不是與自己入房的兩個美女之一。    
    「你猜我會是誰?」一個女人吃吃的笑聲傳來,紀空手一聽之下,驀然心驚,因為他聽出這女人的聲音,竟然就是那富可敵國的張先生!    
    這絕對是紀空手想不到的一個人,雖然他早已看出,張先生其實是一個美艷至極的成熟女子,但他沒料到她竟會看中自己,要與自己共同演繹這一出床上之戲。    
    紀空手默然無語,但身後的胴體如蛇般的蠕動依然給了他最強烈的刺激,他完全是在勉力控制著自己。    
    「你怎麼不說話了?難道我不美嗎?比不上那兩個小騷貨嗎?其實我第一眼看上你,就已經愛極了你。」張先生近乎呻吟式的聲音響起在紀空手的耳際,猶如催情的咒語,催動著紀空手心中的情慾。    
    紀空手只覺腹下的那股熱流已然充盈到了極限,完全不由自己控制。當張先生的小手握住他那昂頭暴突的巨物時,他忍不住低吼一聲,轉過身來,卻從後面抱住了張先生。    
    張先生感受著這有力的一抱,忍不住發出了一聲近乎野貓叫春般的呻吟……    
    在有意無意間,此刻兩人所擺的姿勢,女位在前,男位在後,雙手環抱,正合龜伏交合之道。    
    紀空手陡然感到體內有一股力量驀生,透過經脈走勢,迅速向全身蔓延,異力來得迅猛而突然,甚至透過皮膚上的毛孔與手心上的穴道,如一股電流般竄入張先生的體內。    
    這種酥麻的感覺讓張先生心生悸動,發出令人銷魂的聲音。    
    「掌燈,在燈下……干……更……更……有情趣……」張先生如夢囈般地發出了一道指令,她顯然深諳其道,明白如何來調動雙方的情慾。而更讓她感到刺激的是,在這張大床的四周,布下了一排亮晃晃的銅鏡。    
    可以想像,在柔和的燈光下,對鏡交合,當鏡中人與鏡外人做著相同的一個動作,相望著彼此間的表情時,那是一種何等銷魂刺激的畫面。    
    一想到這裡,張先生已然覺得花房已開,曲徑濕濡,渾身禁不住震顫起來。


第三部分第八章 問天武士(7)

    但是當第一縷燈火照亮房中時,房中的三女一男同時發出了一聲驚呼。    
    因為誰也沒有料到,剛才還是嬌艷如花的張先生,竟在這一刻間變成了一個額上有紋的半老徐娘。    
    「可惡!」張先生怒斥一聲,慾火全消,她似乎沒有想到紀空手能在無意中破了自己的駐顏之術。愛美乃是人之天性,她又豈能讓一個男子看到自己的老態?當下躍起身來,手指點中紀空手的「百會穴」上。    
    紀空手只覺頭腦一痛,暈了過去。    
    等到他從昏迷中清醒過來時,也不知過了幾個時辰,身邊躺著兩個赤身的美女已然深深睡去。    
    他慢慢地想起剛才所發生的一切,不禁為自己一時的荒唐感到幾分羞愧。此刻他的靈台清明,驀然間聽到自己頭頂的一間艙房中傳來一陣人聲。    
    當下紀空手心中一動,運力於耳,一聽之下,原來說話之人正是張先生與方銳與兩人。    
    「我們在此密議,不會讓那小子聽見吧?」方銳小心謹慎地道。    
    「那小子已經中了我的重手點穴,不到天明時分,他休想醒過來。」張先生極是自負地道,言語中帶出一股恨意。    
    方銳沉默片刻,方才歎息一聲道:「剛才我們仔細搜查了一遍,玄鐵龜的確不在這小子身上,但他是玄鐵龜的得主已確認無疑,所以我認為玄鐵龜已經被他藏在哪個秘密地方了。如果我們要得到此物,還真得耐下性子,慢慢地從他的嘴中套出話來才行。」    
    張先生其實就是張盈所扮,此刻她的容顏已然恢復如初,只是想到剛才的一幕,仍是心有餘悸,搞不懂自己的駐顏之術何以會在那個關鍵的時刻失靈。她原有一套「牽情大法」,與人交合之際,只要施用此法,便可讓受牽者在那一刻間意志全無,如牛一般全憑自己擺佈,沒料到人算不如天算,眼看她就要大功告成之際,竟然會突生變故。    
    「這小子看似容易對付,其實意志堅定,抱負遠大,十萬兩黃金不能打動其心,如雲的美女也不能讓他著迷,還枉費了老娘的幾滴『催情水』,看來此事我們還得從長計議。」張盈似乎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但張盈絕沒有想到自己會高看了紀空手。    
    他不是不愛那些撩人魂魄的美女,而是在他的手中,根本就沒有玄鐵龜的存在,就算他想美女,也無從想起。    
    直到此刻,紀空手才真正明白過來,從方銳的突然出現開始,這一連串發生的事情或離奇,或巧合,讓人撲朔迷離,極是詭異,但倘若因「玄鐵龜」之故,那麼這發生的一切事情自然就有了合理的解釋。    
    其實在上船之前,紀空手已經懷疑起方銳的動機,只是上船之後,一連串發生的事情讓他目眩神迷,倒忘了這一茬了。現在想來,所幸玄鐵龜已然被毀,否則不但玄鐵龜易手他人,而自己這條小命恐怕也難以保全。    
    聽著窗外呼呼刮過的江風,紀空手此刻的心裡亦如江風吹過水面,久久不能平靜。他已經對張盈兩人的密語不感興趣,現在他所關心的,卻是另一個問題。    
    「如果方銳所說的一切都是謊話,那麼陳勝王人在淮陰,形勢就非常嚴峻了,無論如何,我都得想方設法逃下船去。」他念頭一起,心中一動,想到此刻逃走,正是最佳的時機,因為張盈他們並不知道他已經自解穴道,恢復了行動自由。    
    他正欲起身之際,忽聽「唔……」地一聲,是他身邊的女子夢囈一聲,翻了個身,竟然一條肉滑的大腿壓在他的腹部。    
    紀空手心中暗罵一聲,正要托開她的大腿,忽聽得頭頂上傳來方銳的聲音:「我也覺得奇怪,劉邦明知他們是玄鐵龜的得主,何以會將這兩個小子故意支出沛縣?陳勝這反賊死在陳地已有半月之久,按理說劉邦不可能不知道這個消息。難道,他真與問天樓有關,叫鳳五暗下殺手?」    
    紀空手一驚之下,收攝心神,再聽張盈說道:「你這麼一說,我也想起臨行之前趙相曾經再三囑咐,說是劉邦此人年紀雖然不大,卻背景複雜,要我多加小心,不可輕敵。我當時還不以為然,現在想來,恐怕趙相話中有話。」    
    「不管怎麼說,此刻姓紀的小子既然落在我們手中,諒他也逃不出我們的手掌心!此次沛縣之行,張先生又算立下了頭功。」方銳笑嘻嘻地道。    
    「我看此刻論功行賞,為時尚早。我的天顏術無意中被這小子所破,所以我必須馬上離開此地,因為如無相爺相助,我將會內力盡失。不過我提醒你,色之一關,乃這小子的弱點,怎麼安排就看你的了。但你必須要做到先看住這小子,此人詭計多端,別讓他找個機會溜了。」張盈吃了一個暗虧,自然不敢大意。    
    接著便傳出一陣細微的腳步聲,向艙房走來。紀空手趕緊調勻呼吸,佯裝昏迷不醒。    
    待方銳巡查遠去之後,紀空手心中暗道:「劉大哥難道真的是在騙我?這不可能!」他根本不相信劉邦會有意將自己支出沛縣,另有圖謀。因為在他的心中,他一直就把劉邦和樊噲當作自己的朋友。    
    可是張盈和方銳的對話顯然也不是刻意為之,而是無心提起。看來陳勝王之死的消息絕無虛假,惟一的理由,就只能是劉大哥收到了錯誤的情報,才會讓自己和韓信前往淮陰。    
    「一定是這樣的!」紀空手在心裡安慰著自己。    
    他靜下心來,從近段時間發生的事情來看,發現自己與韓信在無意中竟成了江湖上人人必爭的重要角色。單從鳳五、方銳這些人的行事手段來看,已是無所不用其極,照此推斷,日後自己與韓信的江湖之路必將會因玄鐵龜之故而變得更加艱難,充滿著未知的挑戰。    
    他不由得掏出變成卵石的補天石,見其依然毫無光澤,顯無靈性,一狠心,從窗子拋入江中,這才長吁一口氣,自語道:「他媽的,反正老子身上現在沒有玄鐵龜了,光著腳的不怕你穿鞋的,倒想看看你們這些人跟老子玩什麼鬼把戲!」面對將臨的重重危機,夷然不懼。    
    如果說他此刻還有惟一的擔心,那就是韓信。


第三部分第九章 鐵柵困虎(1)

    船行三日,一路風平浪靜,眼看快到了九江郡。紀空手成日在艙房中獨對方銳,吃飽了睡,睡好了吃,既不問胡商去了哪裡,也不問張盈為何這幾日不見蹤跡。    
    但這並非說明他已無防人之心,而是他深知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該來的總歸要來,徒自操心,只是庸人自擾罷了。    
    九江郡是長江下游的軍事重鎮,自古重商輕文,市面繁華,人口足有數萬戶之多。此際雖逢亂世,但各路義軍似乎尚未眷顧於此,所以一時偏安,熱鬧異常。    
    船到九江碼頭,方銳一味相邀道:「此地的八鳳樓乃是鳳五最愛棲身之地,我們入城探訪一番,或許能得到有用的消息。」    
    紀空手明知方銳說謊,卻也不露聲色,一口應允。他倒想看看方銳到底要使些什麼花招,同時他也知道如果在船上獨對方銳,自己將毫無走脫的機會。    
    兩人下得船來,步入城中。此時已是夜幕初降時分,華燈漸上,市面人流熙熙攘攘,雖是二月初春天氣,寒氣依然,但是仍掩不了夜市的人氣之旺。    
    到了八鳳樓門前,紀空手隨眼一看,這才知道八鳳樓竟是一家場面宏大的妓院,看門前車來馬往,燕聲鶯啼,便知此樓生意之好,定是位列全城數一數二的風月地。    
    他年紀雖小,但自幼混跡妓院賭館,耳濡目染,絲毫不怯場面,在一位老鴇的接待下,兩人來到了偏院靠東的一座小樓中,品茗嚼梅,只等方銳點到的「綵鳳」姑娘前來侍候。    
    趁此閒暇,紀空手似是無心道:「方先生也太不夠朋友了。」    
    方銳本在欣賞樓閣中掛著的幾幅書畫,聞言一怔道:「想必是方某何處怠慢了紀兄弟,才使紀兄弟如此埋怨於我?」    
    「非也。」紀空手微笑道:「我們又吃又住,叨擾了你那位朋友這麼些天,今日你我出來開心,卻不叫上他,豈不是不夠朋友嗎?」    
    方銳笑道:「紀兄弟所言極是,只是我這位朋友一向不喜拋頭露面,寂寞慣了,是以沒有叫上他。別人不知,自然會說我這個人寡情薄義了。」    
    「怪不得我說一連數日,都未與你那位朋友見上一面,原來如此。」紀空手故作恍然大悟地道。    
    兩人又閒談幾句,便聽到門外響起一陣腳步聲,門簾掀處,一雙繡花小足先踏入門中,引得紀空手抬頭望去,只覺眼前一亮,一個清麗脫俗的絕色麗人懷抱古琴,盈盈而入。    
    紀空手自覺閱人無數,卻也是第一次見得這般美麗的女子,心中不覺有了醉意,但看這女子剪水雙眸中蕩出似水秋波,眉宇含春,嘴角帶笑,端的是風情萬種,別有韻味,真讓紀空手吞了好幾大口口水。    
    「這位想必就是紀爺了,小女子可以坐下嗎?」這女子見紀空手一副癡相,掩嘴一笑,指著他身邊的一個空座道。    
    「當然。」紀空手聞得一股沁人的清香從鼻間淡淡流過,待她坐下,方才問道:「姑娘名叫綵鳳?」    
    「是呀,紀爺莫非識得小女子嗎?」綵鳳不明白紀空手為何有此一問。    
    「不識,今日才見得姑娘一面,已是非常後悔,早知這世上還有姑娘這等絕色美人,我縱是在萬里關山,亦該早早前來與姑娘相見才是。」紀空手嘴甜如蜜,哄得綵鳳開心一笑,縱是方銳臉上,也閃過一絲得意之色。    
    紀空手似是無心地道:「不過我想姑娘之名不該是綵鳳才對。」    
    他此言一出,綵鳳臉上固然驚詫,便是方銳心中亦是大吃一驚。    
    原來這女子的確不是綵鳳,乃九江郡中最紅的名妓卓小圓。若非是因為方銳有入世閣的關係,紀空手便是想見她一面亦屬千難萬難,又怎得佳人青睞,共坐相陪呢?    
    入世閣之名不僅響徹武林,放之大秦國土,也是一股不可小視的勢力,這只因入世閣當今閣主,就是「指鹿為馬」的當朝第一權臣趙高。    
    趙高之所以能夠登上今日高位,極勢遮天,正是因為他利用入世閣在武林中的聲望,力保始皇贏政數度化解危機,最終在始皇崩駕時獲得托孤重任,從此飛黃騰達,位極人臣。他因入世閣而名震當世,入世閣也因他而威震江湖,權勢之大,當朝之中一時無兩。    
    卓小圓畢竟久居風月場所,驚詫之情一閃即沒,反而抿嘴一笑,嬌聲道:「我若不叫綵鳳,該叫什麼?」    
    紀空手美色惑眼,微微一笑道:「綵鳳之名,本也不錯,但是用在姑娘身上,便是俗不可耐了。」    
    卓小圓與方銳這才放下心來。    
    酒過三杯之後,卓小圓應紀空手之請,席地而坐,將古琴橫置膝上,彈起一首《花好月圓》來。    
    此曲歡慶有餘,韻味不足,常見於風月場中娛賓之用,但在卓小圓的玉指彈撥下,卻有一股哀怨莫名的味道,其音其韻,更是到了神妙之境。    
    紀空手對音律略知一二,談到精通二字,尚有不及,但他卻能從卓小圓的琴音中感受到那股哀怨之情,心中暗道:「如此佳人流落風塵,自憐自惜,難免有怨世憤俗之情,不足為怪,只是這琴音之中隱帶殺伐之氣,卻又為何?」    
    他的念頭剛轉,陡然聽到對面的小樓上有人暴喝道:「他奶奶個熊,是哪個臭婊子奏起哀樂,敗了你洪大爺的興致,快快給老子停手!」    
    此人說話粗俗,口氣極為霸道,想必一向橫行慣了,口沒遮攔,卻聽得「錚……」地一聲,弦斷音停,卓小圓聽到「婊子」二字,心中驚怒,臉色蒼白無血。    
    方銳輕歎一聲道:「難得聽到姑娘清音妙曲,卻偏偏有人不識好歹,跑來聒躁,可惜可惜,可恨可恨。」說到最後幾個字,眉間殺氣陡生,手腕隨之振出,便聽「嗖……」地一聲,一件細小物事宛如電芒疾飛,隱入窗外暗黑的夜色之中。    
    對面那人猶在大罵,忽然「哎喲……」一聲,驚喝道:「是誰在暗算老子?」    
    紀空手推窗笑道:「是你老子教訓你這混帳兒子!」    
    他見方銳出手,心中一動:「方銳的身手太高,若不趁亂逃走,我只怕連一點機會都沒有,既然這洪大爺如此識趣,我何不把事情鬧大?」    
    方銳正要阻止,卻已不及,聽到紀空手與人鬥嘴,只是微微一笑,不再言語。


第三部分第九章 鐵柵困虎(2)

    那位洪大爺人在對面窗口,上身精赤,一手抓住一根竹筷。在他的身後,牙床粉帳中,尚有半截欺霜賽雪的胴體隱露香被之外,一看便知他口中所說的「興致」是什麼好事。    
    他雖然接到這只用竹筷當作的暗器,但一接之下,手臂被一股大力震得發麻,知道出手者必是高人,心驚之下,大聲問道:「在下乃白板會的洪峰,閣下是何方高人?」    
    紀空手哈哈笑道:「你道是打麻將嗎?白板會?老子是發財幫的紀大爺!」    
    卓小圓莞爾一笑,臉上愁雲盡去,方銳心中卻暗暗吃驚:「白板會是問天樓的一系分支,向來在山東北部諸郡活動,這洪峰乃會中有數的高手之一,怎麼不遠千里來到九江?難道說他也旨在玄鐵龜嗎?」    
    自從丁衡死於淮陰的消息傳出後,數月以來,江湖各大門派聞風而動,紛紛趕到江南一帶,打探紀空手與韓信的下落,意圖染指玄鐵龜。方銳從西往東而來,一路上遇到了不少江湖高手,便是一些隱居已久的人物亦拋頭露面,可見玄鐵龜的誘惑之大。方銳思及此處,擔心紀空手露出形跡,悄聲喝道:「紀兄弟,人在江湖,還是少惹麻煩為妙,你且與綵鳳姑娘喝上幾杯,我去去便來。」    
    他話音雖低,卻已起了殺人滅口之心,人一站起,渾身霎時透發懾人殺氣。    
    紀空手笑道:「要打架麼?方先生,我來幫你!」    
    方銳眼眸一張,寒光閃閃,頓時有一股壓力漫入虛空,饒是紀空手如此膽大,也惟有閉嘴不言。    
    方銳手按劍柄,「鏘……」地一聲,拔劍而出,整個人如蒼鷹翱翔,穿窗而出。    
    洪峰絕沒想到對方說打便打,劍從窗出,帶出一股莫大的氣旋撲來,竟是要硬掠這五丈距離的空間。    
    所以他惟有出刀!    
    刀是好刀,厚背薄刃,寬如木板,寒光雪亮,真似一面白板。    
    方銳人在空中,手腕振出,劍影已如雨幕密佈。他雖無借力之處,卻是凌空而下,更有一種驚人的威勢,所以他相信洪峰絕不敢擋他的這一劍,只有退!    
    他算計得不錯,當他距窗口還有一丈之距時,果然看到了洪峰在退,但他絲毫沒有喜悅,反而一驚,因為他看到洪峰退了三步之後,臉上竟然露出了詭異的一笑。    
    他莫名心驚,就在這時,他感到了窗口兩邊有強勁的氣勁湧出。    
    「上當了!」方銳心中驚呼,不由為自己的大意而後悔,更為洪峰設下的死局而憤怒。    
    洪峰等人肯定是有備而來,他們的目的自然是紀空手。    
    洪峰眼見方銳幾近窗口,心中大喜,薄刀揚起,不劈反拍,剛猛氣勁沿著刀身溢出,如氣浪洶湧捲向身在空中的方銳。    
    他不指望這一拍能阻住方銳的殺勢,只希望能使其身形為之一滯。一滯雖然短暫,卻已足夠讓自己的同夥施出致命的絕殺。    
    這一切都是經過了周密計算的,似乎萬無一失。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方銳都惟有死路一條。    
    但驚變卻在這一刻發生了。    
    他揮刀的同時卻聽到了兩聲毛骨悚然的慘呼,自己的同伴隨著裂開的牆壁如風般跌飛而下,窗口的兩方木壁竟然硬生生地被方銳的劍氣轟開了兩個巨洞。    
    他心中大駭,抽刀欲退,忽見窗口中一條人影竄入,其速之快,如閃電破空,殺向了他的咽喉。    
    原來,當方銳眼見危機逼近時,他毫不猶豫地運勁橫移,劍芒以奇快之速分刺窗口兩邊暗伏的敵手,竟然一擊得手。    
    洪峰的同伴以為這道木牆可以擋住劍氣,但他們錯了,錯誤的代價,只有死亡。    
    「呼……」闊板似的大刀在強烈的求生慾望激發下,爆發出昂然的戰意,氣旋狂湧,迎擊方銳這無匹的一劍。    
    「轟……」一陣強烈的震盪幾乎使八鳳樓中所有的人都為之震驚,如天崩地陷,又仿如海嘯山裂,小樓飄搖於勁氣中,搖搖欲墜。    
    塵揚木飛,床折椅碎,勁風撕裂著虛空的一切,向四面八方散射衝擊而去。    
    紀空手隔窗而望,心中竊喜。    
    就在他一怔之間,忽然感到了腰間一麻,一股指力直透他大穴,頓時動彈不得。


第三部分第九章 鐵柵困虎(3)

    韓信從昏迷中醒來,渾身猶如散架般毫無力道,千百道痛處一齊發作,令他冷汗欲冒,生不如死。    
    他恍惚記起了與鳳五相拼的驚天一擊,而後紀空手被人擒走。    
    當他緩緩睜開眼睛時,他這才發現自己正躺在一間潮濕而暗淡的地牢之中。地牢空曠,足可容下百人,如兒臂般粗的玄鋼鐵柵圍成一道密封的巨網,任是武功絕世之人,也難以破牢而出。    
    「這裡是什麼地方?我怎麼會被關在這裡?」韓信有些迷茫不解,聞著這潮濕而沉悶的空氣,他甚至有窒息之感。    
    經過了這麼多的事情,生與死對韓信來說已經不是很重要了,他現在心中惟一的牽掛,就是紀空手,不知道紀空手是否能脫離險境。    
    他有些累了,身心俱疲,不知不覺又睡了過去,直到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傳來,才將他從睡夢中驚醒,抬頭來看,竟是鳳五。    
    此時鳳五的臉上依然是招牌式的笑臉,彷彿和藹可親,但是韓信卻懶得再看他一眼,側轉身去,背對著他。    
    「你是聰明人,應該知道我這麼做的原因,我可以答應你,只要你說出玄鐵龜的下落,你不僅不用在地牢中多呆片刻,而且馬上可以飛黃騰達,得享富貴。」鳳五盯著韓信的背部,似乎想看出韓信心中的反應,偏偏韓信一動不動,給他來了個充耳不聞。    
    其實在韓信的心裡,他倒巴不得玄鐵龜沒有被毀,反正自己也看不出它的神奇之處,將它一交了之,至少可以省了不少的麻煩,偏偏他此刻是有口難辯,也就懶得去理鳳五了。    
    鳳五哪知韓信的心事?看到韓信一副不理不睬的樣子,似乎鐵定了心不想說出秘密,頓時怒意橫生,冷哼一聲道:「你不想說也可以,那你就準備在這地牢中終此一生吧!等哪一天你想說了,我再放你出去!」    
    說完一拂袖,轉身拾級而上,走得幾步又回頭道:「哦,我差點忘了告訴你,這裡可是問天樓的刑獄地牢,建成至今已有百年歷史,還沒有聽說有人是活著逃出去的,你可千萬別怪我預言不警!」    
    韓信聽得腳步聲遠去,這才緩緩地坐將起來。他相信鳳五決非危言聳聽,的確有能力將自己囚禁一生,想起自己的餘生只能在這個陰暗潮濕的地方度過,他的心裡生出無盡的恐懼。    
    隨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韓信人在地牢中,無人說話,無人解悶,一個人無聊透頂,精神上幾乎崩潰,除了一個又聾又啞的老頭送來一日三餐之外,鳳五每隔十日要來巡視一番,看看韓信是否有說出秘密的意思。    
    韓信也曾設想過幾種逃跑的方案,未曾試過,便覺得有些異想天開,自己就一口否定了。這一日他突然想到了死,雖是一瞬間的念頭,陡然間又生出了那股玄之又玄的感覺。    
    他心中大奇,細細回想起近日的情景,頓有所悟:「為什麼我總是想死的時候,體內真氣就會有這種感覺呢?難道說那股力量是隨著我的心境而生?一旦斷絕生機,它才有可能出現?」    
    他卻不知,其體內的補天石異力純屬玄陰之氣,只有斷絕陽氣,它才可能發揮出自己的奇效。    
    所謂陽氣,就是生機,只有你的心靜如水,還復空明,才能達到玄陰之氣可以爆發的空間,從而在瞬息間產生巨大的功力。    
    韓信彷彿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線光明,喜悅之情不可以言語形容,只覺得這潮濕沉悶的空氣中忽然注入了清新自然的活力,整個人的心境豁然進入了一個玄奇而神秘的世界。    
    他按照樊噲所教的運氣法門,盤腿而坐,緩緩調息呼吸,然後試著用龜息之法斷絕生氣,開始一步一步地搜索著那玄之又玄的感覺,以期加以駕馭控制,隨心所欲。    
    初時修練,三五日內也難以尋到感覺,經歷上千次的探索,十日之後,慢慢地略窺門徑,試修百次總有一回可以把握到這種感覺,所謂熟能生巧,久練之後,韓信逐漸掌握了駕馭這股玄陰之氣的規律,雖還不能隨心所欲,但是比之初練時,已有天壤之別。    
    鳳五最初並未發覺韓信的這一變化,來了數次之後,發現韓信雖然人在地牢,但精神卻不見頹廢,反而更增活力,這倒讓他嘖嘖稱奇。而更讓他吃驚的是,他每見韓信一次,便覺得這個人愈發陰沉,冷得有一種讓人恐懼的感覺,越到後來,這種感覺就愈發強烈,幾乎讓鳳五不敢近身相對。    
    這一日又到送飯時間,韓信依然盤腿而坐,我行我素,卻聽得腳步聲輕盈帶出韻律,竟然有別於聾啞老頭,更不是鳳五的腳步聲,韓信心中生奇,還未轉頭來看,便聞到一陣香風撲鼻而來,別有一番撩人的韻味。    
    「女人,原來這裡還有女人!」韓信好奇心大起,抬眼來看,只見柵欄之外有一個清秀絕美的女子手提飯籃,緩步而來,她的身材不胖不瘦,相宜適度,細眉大眼中,自有無限風情。    
    「喂!」那女子叫道,她的聲音輕柔委婉,極為動聽,就像是貼在耳邊說著悄悄話般讓人心熱不已。    
    「我可不叫喂,我叫韓信,不知姑娘芳名?」韓信微笑道,這是他來地牢之後第一次對人展露笑容,雖然有些僵硬,但是至少讓人感覺到他在笑。    
    「你就是那個韓信嗎?聽我爹爹說,你可是一個怪人。」那女子看著鬚髮蓬亂的韓信,不由掩嘴一笑道。    
    「姑娘姓鳳,鳳五就是你的爹,我沒猜錯吧?」韓信看著姑娘點了點頭,笑嘻嘻地接道:「對於你爹來說,我也許是個怪人,但是面對姑娘,我就變成了有趣之人。」    
    這女子剛想問為什麼,陡然間想到什麼,小臉一紅道:「你的嘴可真甜,告訴你吧,我叫鳳影,從今日起,就是由我來給你送飯了。」    
    「謝天謝地。」韓信微微一笑道:「每日讓我對著那個又聾又啞的老頭,差點沒把我憋死,從今以後,我總算有個說話的伴了。」    
    他這段時間不言不語,突然間來了個漂亮女子說話解悶,心情大好。在鳳影的催促下,韓信邊吃邊聊,這頓飯足足吃了兩個時辰,虧得他也能做得出來,其實這頓飯也就幾個饅頭。    
    看著鳳影輕盈的身段消失,韓信的眼前儘是她迷人的笑靨,一點一點地撩動著韓信少年懷春的心扉。韓信心中奇道:「這可怪了,就鳳五這個模樣,竟然生得出如此絕色的女兒,可見大千世界,真是無奇不有。」    
    他心牽著鳳影,自然無心練功,倒是一門心思運功於耳,專門聽著那輕盈帶有韻律的腳步聲    
    鳳影倒也準時,每到送飯時間,必然出現在長梯之上,而且每頓飯都任由韓信吃上兩個時辰。兩個人胡天海地,一陣亂侃,韓信這才明白了鳳五在問天樓的身份地位。     
    問天樓本是一個神秘的組織,它的勢力之大,的確敢與入世閣、流雲齋這種頂尖門派相抗衡。鳳五身為問天樓刑獄長老,門下就有三百子弟,專管問天樓刑堂問案,而且自成一系,聲勢絕不弱於江湖上的一般門派。    
    刑獄設在河爾郡以南鹽池之濱,此處地勢險峻,易守難攻,歷經數代人創業,堪用「固若金湯」四字來形容它的森嚴戒備,可見鳳五所言並非恫嚇,而是實情。    
    不過刑獄戒備如何森嚴,韓信似乎並不關心,至少現在不關心。他的一門心思都放在鳳影身上,她的一顰一笑,一嬌一嗔,無不讓韓信心旌神搖,為之傾倒。也正是因為他的心情大好,使得他對駕馭玄陰之氣時的心境漸達空靈,功力在不知不覺中有所增強。    
    隨著時間一天一天地流逝,韓信並不知道自己在這地牢之中呆了多久,只是從鳳影服飾上的增減看出外界的天氣漸漸變暖。不過,他並不著急出去,只要有鳳影相伴,他寧願就這樣度過今生一世。    
    但是這一天送飯的人卻不是鳳影,而是那個聾啞老頭,他在遞飯的同時,順便遞上了鳳影書寫的一張竹簡,上面寫著一行娟秀小字云:「偶染風寒,不勝遺憾,小別數日,再聽君一通神侃。」    
    韓信一笑,不由著實擔心鳳影起來,每天總是飽含希望地望向長梯盡頭,卻總是失望地迎來這聾啞老頭。    
    一連數日,又到送飯時間,韓信習慣性地運功於耳,企求這一次聽到的是鳳影的腳步聲。    
    他的耳力目力隨著玄陰之氣的逐漸增強,已是今非昔比,進入了一流高手的境界,一旦運功,縱是十丈範圍內的蟲爬蟻鳴,亦在他的掌握之中。    
    可是當他耳力開始捕捉周圍的動靜時,這一次卻聽到了一種奇異的聲音。    
    他循聲望去,便見距自己五丈之外的一方巨石之上,出現了一幕他聞所未聞的絕世景觀。


第三部分第九章 鐵柵困虎(4)

    紀空手萬萬沒有想到,在背後暗算自己的人,竟然是那個看似弱不禁風的卓小圓。    
    「你果然不是綵鳳。」紀空手不驚反笑,絲毫不懼。對他來說,他只是一方任人宰割的魚肉,無論落到誰的手上都一樣,與其讓方銳宰,倒不如被這位美人割。    
    「你的眼力不錯,我叫卓小圓,方銳要我對你使用美人計,看來是找錯人了。」卓小圓發現紀空手毫無反抗,平靜之極,眼中頓時有些詫異:「因為我雖然是九江郡的名妓,同時也是幻狐門的一代門主,算得上是問天樓旗下的一系分支。如不是為了那冤家,奴家也不會在此賣藝。」    
    紀空手一聽,頓時聯想到了鳳五,因為鳳五也是問天樓的人。由此可見,問天樓對玄鐵龜已是勢在必得。    
    「可惜……」紀空手淡淡一笑道:「我想你們動手的時間太早了,至少應該讓你對我使了美人計之後再動手。」    
    卓小圓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突然臉上一紅,道:「你的膽子不小,人也挺風趣,只是如今時間緊迫,只有得罪了。」    
    她身材雖然嬌小,但是挾起紀空手時,毫不吃力。身形掠起,向小樓的另一個窗口竄出,翩然有度,仿若仙子下凡般飄逸。    
    就在卓小圓點上紀空手腰間穴道的同時,方銳與洪峰皆被迸裂的氣勁倒捲而跌,血箭狂噴,幾乎不能立起。    
    方銳沒有想到洪峰居然會有與自己一戰的實力,一時大意,差點兩敗俱傷,不過他的功力雄渾,略一運氣,終於站起。    
    「你的刀法不錯,只是和我硬拚內力,就欠缺了一些火候!」方銳冷冷地道,手中握劍,似乎對洪峰有些欣賞之意。    
    洪峰掙扎著站起,暗暗運力,發現體內雖有血堵跡象,卻仍不失戰鬥力,不由咧嘴笑道:「是嗎?只怕未必,你殺得了我兩個兄弟,卻未必奈何得了我!」    
    他這句話顯然激怒了方銳,也激發了他胸中不滅的戰意。經過剛才的伏擊,方銳不敢大意,而是手腕關節暴響一聲,緊了緊手中的劍柄。    
    「既是如此,你接招吧!」他不想多費口舌,所以他話音一落,整個人凝重如山,迅速進入了臨戰狀態。    
    洪峰這才感覺到了方銳的氣勢,根本不容對手有喘息之機,洪峰只有搶先出刀!    
    惟有搶先出刀,自己的刀路才不會被對方的劍勢左右,所以洪峰毫不猶豫地拍刀而出,強行擠入了這密佈殺氣的虛空。    
    刀如似血的殘陽,連劃過的軌跡也是淒美的,刀氣如虹,更似天邊掛出的一道彩虹。    
    方銳眼芒一跳,看出了這一刀的厲害,所以退了一步,在退後的同時,握劍的手卻爆發出驚天力道,硬生生地砍劈過去。    
    劍如刀般砍劈,霸烈之氣頓時充斥了整個空間,洪峰惟有格擋。    
    他每擋一招,人就退卻一步,一口猩紅的鮮血隨之噴出。他連擋七招,臉色已是灰白,便是握刀的手也不住顫抖,卻又不得不擋,因為他知道,不擋就惟有死路一條。    
    但他絕不能再退,也無路可退,當他退了七步時,正好抵在了房中的大床上,所以他似乎真的到了絕境。    
    「事實證明你是錯的,所以你惟有去死!」方銳再不容情,手腕強力一振,劍勢一變,改劈為刺,猶如毒蛇吐信般奔向了洪峰的咽喉。    
    「呼……」就在這時,床卻動了,不僅床動,連床上的錦被亦如一張充滿強力的巨網,向方銳當頭罩落。    
    方銳眼前陡然一暗,更驚覺到這錦被之後有一道濃烈的殺氣撲面而來,幸虧他反應奇快,一個移袍換位,整個人硬生生強移七尺,才算躲過了這記絕殺。    
    床是以木料做成的,當然不會自己動,床動,是因為床上有人。誰也沒有料到那個橫臥紗帳內的半裸女人是個高手,而且絕對是一個刺殺的高手。    
    方銳意識到這一點時,他的手臂已有傷,傷勢不重,卻證明了自己的確被人暗算,但他更驚異的是,對方明明佔了上風,卻見這半裸女子拉起洪峰,穿窗而逃。    
    這說明對方意不在自己,而是……?    
    方銳思及此處,渾身冷汗冒出,回首一望,卻哪裡還有紀空手的身影?    
    那半裸女子正是白板會的會主殳枝梅,她一擊不中,立刻撤退,果然有強者風範。此地乃是入世閣的地盤,多呆一刻時間,便多一分危險,所以她帶著洪峰,按照事先計劃好的撤退路線,掠出八鳳樓,來到了烏池巷中。    
    烏池巷地處城南僻靜地段,是殳枝梅與卓小圓約定的會合地點,等到殳枝梅趕到巷口,便見一輛馬車關窗垂簾,靜靜地停在那裡。    
    「卓小姐親自出馬,果然是馬到成功,可喜可賀。」殳枝梅上前幾步,笑道。    
    她與卓小圓同屬問天樓,又同是女子,關係一向親密,此番兩人聯手,擒到樓主欽點的人物,此功可謂不小。她的心情自是大好,雖說自己折損了兩員戰將,但能在方銳手中全身而退,實是有些僥倖。    
    馬車中卻毫無動靜,殳枝梅心中一凜,情知有變,立即止步。    
    她手中的劍陡然出手,白光閃起,「啪……」地一聲將車簾一分為二,下半截簾身已然落地。她放眼一望,只見一人獨坐車廂之中,一動不動,一雙大眼露出著急之色,竟然是卓小圓。    
    殳枝梅大驚之下,躍上車去,手掌拍處,頓時解開了卓小圓的穴道,驚呼道:「紀空手人呢?怎麼會只有你一個人?」    
    卓小圓運氣幾周天,這才幽然輕歎道:「我上了這小子的當,此子詭計多端,絕不簡單!」    
    她吩咐洪峰駕車,車輪滾動,這才說起了剛剛發生的一幕,頗顯尷尬。    
    原來,卓小圓挾起紀空手出了八鳳樓後,直奔烏池巷而來,到了地頭,卓小圓剛要將紀空手扔入車廂,倏覺雙臂一麻,身上四五處大穴同時受制,她大駭之下,卻見紀空手緩緩站起,微微一笑道:「卓姑娘辛苦了,若非是你,我紀空手不熟地形,自然逃不出八鳳樓。」    
    卓小圓驚問道:「我明明點了你的穴道,何以你不被受制?」    
    「我曾受過方銳與張盈的點穴之苦,所以這幾日靜心研究,倒讓我誤打誤撞,找到了一個化解別人點穴的竅門,因此卓姑娘的點穴對我毫無用處,只是皮肉生痛罷了。」紀空手揉了揉手臂,有些得意地笑道。    
    卓小圓哪裡知道紀空手會此絕活?一不小心,制人不成,反受其制,心中不由暗暗叫苦。    
    「不過我還是真心感謝你們,如果不是你們的精心佈局,捨命相拼,要逃出方銳的掌握還真不容易。」紀空手人在險地,知道自己失蹤之事一經傳出,方銳必會以入世閣的名義,調集手下人手與官府勢力,在九江城中全力搜查,所以不敢久留,放下車簾,逕直去了。    
    卓小圓又羞又惱,強力運功,企圖解開穴道,孰料紀空手的點穴之法亦是不同尋常,力道不大,但若強行突破,反易走火入魔,她心神一凜間,只能靜靜等待。    
    幸好這穴道之力滲入未深,稍過片刻,經過殳枝梅外力拍打,自行跳開,可是兩人想到自己費盡心機,到頭來反倒是成全了紀空手,不由神色黯然,都在心中自問道:「此時只怕已是全城戒嚴,紀空手人生地不熟,會在哪裡?」


第三部分第九章 鐵柵困虎(5)

    只見那塊方圓逾丈的大石上,赫然現出了兩個大字,以一道石縫為界,各現兩端,竟是一個「劉」字,一個「項」字。    
    韓信奇道:「我在這裡呆了不少時日,從來未曾發現這兩個字,難道是有人趁我睡熟後才溜進來寫的麼?」他搔頭不解,再看字時,卻發現這兩個大字竟是活動著的。    
    韓信大驚之下,眼力驟增數倍,定睛一看,這才啞然失笑,原來這字竟是由千萬隻螞蟻排列組成,密密麻麻,蠕動不停,乍一看去,極富動感,讓這字跡也有了生命一般。    
    他心中好奇:「這些螞蟻難道是神物異類,怎麼單寫劉、項二字?莫非是秉承上蒼旨意,意欲向我昭示玄機?」他對鬼神一向敬畏,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當下恭恭敬敬地俯伏地上,叩了三個響頭。    
    再抬頭來,便見那大石上的字已不成形,緩緩移動中,各自排列成隊,縱橫交錯數十行,蟻類雖眾,卻絲毫不現亂跡。    
    韓信這才看清,在暗淡的光線下,組合成「劉」字的數萬螞蟻全是通體透白;組合成「項」字的螞蟻全是通體赤紅,以中間石縫為界,雙方列陣以對,似乎正要展開一場蟻類歷史上的大戰。    
    韓信久等鳳影不至,正感無聊透頂,眼見如此有趣的事情,當下躡足走近,負手躬腰,近觀起來。    
    大石之上,兩軍對峙,那條三指寬的石縫在蟻類眼中,是一條不可逾越的生死線,兩軍的統帥各是一隻個頭比及同類大了數倍的蟻王,立於軍中最顯眼的位置,齜牙咧嘴,怒須橫張,隱然有指揮千軍萬馬的霸者風範。    
    雖然未戰,卻是殺氣漫天,就連韓信也感受到了雙方一觸即發的凜凜戰意。他初時只因有趣而觀望,人在事外,全當遊戲,看了一會兒,忽覺自己體內的玄陰之氣蠢蠢欲動,似乎暗合這另類戰爭的殺意。    
    在剎那之間,韓信自然而然鎮住心神,拋開了心中的一切雜念,將精神全部貫注於靈台之間,不存一念,不作一想,在異力所賦予的玄之又玄的感覺中,踏入了一個另類的世界。    
    他彷彿自己便成了白蟻王身邊的一員戰將,丈長大石,便是他所能見的天地世界。他的人置身於數萬蟻群之中,無比震撼地感觸著這大戰將臨的驚天殺意。    
    蟻戰終於爆發,卻是由雙方小股兵力作試探性的接觸,數百蟻蟲跨入石縫,紅白蟻怒殺一通,只是在小範圍內展開了激戰,而雙方大軍按兵不動,猶在對峙當中。    
    殺戮在最短的時間內迅速結束,隨著石縫中蟻蟲屍身的渲染,戰意已達到極限。    
    白蟻王一聲怒吼,與紅蟻王的長嘯同時升空,在戰場上空悍然相撞,拉開了大戰的帷幕。    
    韓信人在其中,毫不猶豫地揮師前衝,他只感覺自己已不在地牢之中的這方天地,而是步入了一個無邊無際的廣闊蒼穹,將自己的全部激情化作無比高昂的戰意,為殺而殺,絕不容情。    
    在戰爭的初期,紅蟻王的實力強悍,兵力遠勝白蟻一方,數度以強勢突破白蟻軍的防線,完全有一戰勝之的氣勢。但是白蟻王率軍與之周旋,或進或退,以非常靈巧而多變的戰術與之周旋,或分割殲之,或詐降蓄勢,或退守一隅,或千里奔襲,總是能夠在戰事最危險的時刻化險為夷,保持實力,猶如草原之上的小草,無論風吹雨打,卻能顯示自己頑強不滅的生命力。    
    隨著戰爭的進一步演繹,白蟻軍完成了以消耗敵人實力,最終達到抗衡的目的,開始了長期持久的相峙戰。白蟻王並不因此竊喜,而是連施巧計,瓦解對方軍心,讓敵君臣相忌,同時不斷壯大自己的實力,以期雙方最後的決戰。    
    決戰終於開始了,白蟻軍憑著自己長期不懈的努力,佔盡天時、地利、人和,以絕對的優勢將紅蟻軍擊得潰不成軍,逼得紅蟻王自刎身亡。    
    韓信的整個人幾乎分辨不出自己是人在局外,還是人在局中,他的全副精神都貫穿於整個戰爭的主線。喜怒哀樂,全隨戰爭的發展而演變,就如同本就是蟻類的韓信,而不是人類的韓信,或許二者兼而有之吧。    
    隨著蟻戰的結束,雖是以紅蟻盡數滅亡而告終,但是在白蟻軍中又有戰事開始演化。韓信正看得心神不定時,驟然整個戰場上突降狂風驟雨,瞬間大地盡成水澤天國。    
    韓信一驚之下,元神自然歸體,他冷不防打了個寒噤,卻見鳳影手端一個盆器,臉上焦慮之情大現,似乎極為擔心。    
    「這是怎麼回事?我是在做夢呢,還是真真切切地加入了這場戰爭?」韓信一個人猶自在想,根本辨不出自己這一切的感受是夢是幻,還是確有其事,他只是看到巨石之上留下的萬千死蟻殘體靜默無言地橫軀一地,昭示著這場蟻戰是何等地凶殘暴烈。他只感到自己的心在無助地絞痛,赫然之下,觸目驚心。    
    水線依然順著柔黑的髮絲流淌在韓信的面頰,令他的神智一點一點地回歸元竅,漸復清明。他將自己的全部感情融入了這場平空而生的蟻戰之中,並且幾乎看到了自己在這場蟻戰中最終的結局。可惜的是,鳳影的這一盆水卻讓他失去了這惟一可以讓自己掌握自己命運的機會。    
    「一切皆是天意。」韓信的眼神茫然地在鳳影的臉上徘徊,分明看出了少女的臉上那種至真至深的癡情,所謂關己則亂,若非鳳影看到了自己的癡迷之相,心生急亂,想必也不會做出如此舉止。    
    「我怎麼啦?」韓信似乎還沉浸在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蟻戰中,癡癡地問道。    
    「你終於清醒過來了!」鳳影如燕子般雀躍道,絲毫沒有掩飾自己的關切之情:「你不吃不睡,一個人癡坐在這裡,可把我嚇壞了。」    
    「哦。」韓信沒有想到鳳影言語中竟對自己如此關心,心中極為感動,道:「難得你如此關心我,我可得好生謝謝你。」    
    鳳影俏臉一紅道:「謝倒不必了,只要你日後不再用這個樣子嚇人,我就謝天謝地了。你可知道,你這三日三夜可讓人有多麼擔心?」    
    「什麼?我坐了三天三夜?」韓信心中大驚,在他的記憶中,這場蟻戰也不過是幾個時辰的事情,誰想到不知不覺間竟然進行了三天三夜。難道說自己的元神真的在這幾天中游離了自己的肉體,身臨其境地參預了這場蟻戰?否則的話,自己何以會如此癡迷?鳳影聞言,眼中多了一絲擔心之色,還以為韓信定是呆在地牢的日子久了,頭腦有些呆笨,便柔聲安慰道:「你也用不著這般大驚小怪,我這就去找爹爹說說,總得讓你出了這地牢我才甘心。」    
    鳳影的腳步聲終於消失了,偌大的地牢中,只留下韓信一人獨坐,神思恍惚,依然在玄境中神遊,望著水漬中留下的蟻體殘骸,千萬個問題霎時湧上心頭。    
    「這絕對不是偶然發生的自然現象,而是上蒼在冥冥之中向我昭示著什麼,否則我何以會將自己的整個身心投入進去,領略著整個戰爭的進展變化與攻防藝術,感受著期間瞬息變化的喜怒哀樂?」韓信似乎從這團亂麻般的思想中理出了一絲頭緒,卻又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上天安排的。他嘴上吃著鳳影送來的飯菜,心中卻在不停地思索著這些問題的癥結所在。    
    「何為劉?何為項?當世之中,本是大秦王朝與陳勝王的天下之爭,何以這蟻戰演示的卻是劉、項二人逐鹿中原的過程?如果說這劉姓、項姓之人都是大英雄,真豪傑,何以我又怎會一無所知,聞所未聞?」這些問題的確讓韓信感到了頭痛,苦思不得其解,只能在昏沉沉中睡將過去。    
    在睡夢之中,韓信彷彿又置身於那場殺氣漫天的蟻戰中。    
    他卻不知,就是這突現於地牢之中的這場蟻戰,不僅改變了他本屬平凡的一生,更令一位從來不知兵法為何物的無知小子最終成為一代光耀千古的軍事奇才。    
    他更不知,就是那一盆充滿了鳳影無限愛意的冷水令他最終結束了他傳奇的一生,若非如此,他本來可以重新掌握自己的命運。    
    所以,這一切都是天意,不可以人力來逆轉的天意!


第三部分第九章 鐵柵困虎(6)

    其實卓小圓與殳枝梅都絕對沒有想到,紀空手此刻就在她們的身下。    
    以紀空手的才智,當然不會去平白無故地冒險。入世閣在九江郡中的勢力,他早有耳聞,而方銳在入世閣中又有極高的地位,一旦調集人手,自己是很難憑一人之力突出重圍的。而惟一的辦法,就只有借助殳枝梅與卓小圓逃離九江郡。    
    事實上,紀空手人在八鳳樓時,就已經看出了殳枝梅與卓小圓聯手設局對付方銳,這一連串精心佈置的妙局只能證明一件事情,那就是她們既然對自己有勢在必得的決心,肯定就有將他送出九江郡的能力,否則就沒有必要費盡心機。當卓小圓按照事先預設的路線毫無阻礙地逃出八鳳樓時,這更加堅定了紀空手對這些人的信心。    
    所以當他走出不遠時,又悄然潛回車底,雙手雙腳同時運勁,藏身於車廂之下。他的功力雖不能發揮至極限,但是他對補天石異力的悟性奇高,一旦駕馭,便是連殳枝梅與卓小圓這等高手也難以發現他的存在。    
    他靜心潛聽,人隨著轆轆車輪穿行於大街小巷,七轉八拐,一路上總是能聽到有人接應之聲,馬車好不容易駛進一家偌大的宅院,行至百步之後,在一片暗香襲人的花園碎石路上停住。    
    車外燈火閃爍,人影湧動,早有十幾條漢子擁將上來,待看到車中只有殳枝梅與卓小圓時,便聽得有一個粗厚雄渾的聲音沉聲問道:「人呢?怎麼會只有你們回來?」    
    殳枝梅下得車來,顯得對此人頗為忌憚,語聲囁嚅道:「稟告申長老,枝梅無能,還請責罰!」    
    在「申長老」的追問之下,殳枝梅方才說出事情原委,卓小圓更是噤若寒蟬,為自己一時大意致使行動失敗感到忐忑不安。    
    這申長老名叫申帥,乃問天樓五大長老之一,主管追殺緝捕之事,是問天樓權重一時的人物。他似乎沒有想到自己一手安排的計劃竟然會因紀空手的一著移穴換位而前功盡棄,當下眼芒一閃,吩咐數人出外探聽消息,同時叫上殳枝梅等人離開花園,另行議事去了。    
    紀空手人在車下,聽得申帥的腳步聲,便知此人的功力遠在自己之上,當下不敢大意,屏住呼吸,直到眾人去遠,他這才緩緩地從車底之下鑽出。    
    此際已是子夜時分,梅香暗動,靜寂無聲,紀空手站在一座假山下,尋思自己才出狼窩,又入虎口,這一下竟來到了問天樓在九江郡的老巢,不禁多了三分苦笑。    
    他不由得不對申帥有了三分佩服之心,平心而論,要想在戒備森嚴的九江郡運出一個人去,端的是一樁極難的事情。畢竟入世閣不僅人手眾多,而且有官府協助,縱然逃出城去,亦未必能逃過他們的掌握。而申帥卻反其道而行之,事先在九江郡中尋到一處可供躲藏的隱密去處,一旦事成,便隱匿城中,並不急於出逃,只等風聲過去,到時候便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逃出九江郡了。    
    但是紀空手卻不能在這裡久呆下去,無論是入世閣,還是問天樓,這兩股勢力對他來說都是強大的敵人,他在這裡多呆一刻,便多一分危險,所以他想定之後,立刻行動,準備尋機逃離。    
    但紀空手人未走三步,驟然間發現自己的身後有一股陰冷之氣緩緩逼來,似有若無,如果不是他一直提高警覺,只怕難以察覺。    
    他心中驀驚之下,猛然回頭,便見三丈之外有一條人影立於夜色之中,配上殘梅枯樹的映襯,憑添數分鬼魅陰森之氣。    
    「申長老?」紀空手腦中閃過一道靈光,令他情不自禁地驚呼出來。    
    「你認得我?」那人的聲音一出,便證實了紀空手的猜測。事實上以紀空手此時的功力,要想躲過申帥的耳目是一件不太可能的事情,難怪申帥並沒有斥責殳枝梅等人。    
    「我雖認不得,卻聽得出你的聲音。你們如此費盡心機地尋找我,無非是想尋到玄鐵龜的下落,不過我只能遺憾地告訴你,玄鐵龜名存實亡,再也不存在於這天地之間了。」紀空手看出雙方實力的懸殊,與其如此被人誤會下去,倒不如坦誠相告,或許能博得申帥信任也未為可知。    
    但是玄鐵龜之秘流傳江湖數百年之久,引得無數武人覬覦,申帥身為老江湖,又豈會輕信紀空手所說之實情?當下冷哼一聲道:「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誰不知道玄鐵龜中隱藏有天下至高武學的奧秘?得者視之珍寶猶恐不及,又怎會將它隨手毀去?你只要乖乖地將它交出,我不僅奉上金銀珠寶以作賠償,還可以讓你安全逃離九江,舒舒服服地過你的下半輩子。」    
    「這樣說來,申長老還是信不過我了,既是如此,我便無話可說了!」紀空手只有苦笑,昂頭起來,聽之任之了。    
    申帥眼中偶閃怒意,卻一閃即逝。在他的心中,自是認為紀空手擁有玄鐵龜之秘,只是不說出罷了。但若是紀空手見面就將玄鐵龜之秘相告,他也不會做這等非份之想,否則方銳早已捷足先登,也用不著他申帥費盡心機了。    
    「我對你並無惡意,也並非是信不過你,只是此事關係重大,我不過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既然找不到玄鐵龜,也只有將你的人留下,也好對人有個交待。」申帥緩緩一笑,心想不能用強,惟有利誘,只要留得紀空手在身邊,他總有辦法讓其口吐實情。    
    紀空手似看穿了申帥的用心,無非是與方銳計出同轍,並無新意可言。他淡然一笑道:「申長老如此說話,無非是恃強欺弱,以你的身手,我自然是沒有還手之力,所以無論從哪種角度來看,我現在都是申長老砧板上的魚肉。」    
    申帥聽出紀空手話中似有不服之意,微笑道:「我自認為自己是一個處事公正的人物,在這件事情上,當然也得公平對待。這樣吧,我們以五招為限,只要你能在五招之內不被我擊倒,你就可以大搖大擺地離開這裡,絕對沒有人敢出手阻攔!」    
    「我能相信你嗎?」紀空手語帶嘲諷地笑道。    
    「你只能相信!」申帥卻斷然答道。


第三部分第九章 鐵柵困虎(7)

    紀空手思路縝密,未戰先謀敗,何況申帥所言也是實情,即使沒有這五招之約,要是申帥強留,他也是無計可施,反而申帥定下五招之約,倒是給了他一線機會,不過他並未驚喜,而是認真地問道:「如果我輸了呢?」    
    「很簡單,你只要乖乖地留在我身邊,不作非份之想就行了。」申帥淡然一笑道,似乎對這場賭約擁有必勝的信心。    
    紀空手一邊聽著申帥的說話,一邊已經留意到整個花園中都受申帥手下人控制,其中似乎不乏高手,若是自己強行突圍,且不說申帥在旁,便是其這幫手下就夠自己頭痛了。他自得補天石異力之後,對自己的功力信心大增,面對如斯絕境,他驀然生出了一絲相拼之心。    
    主意拿定,他的整個人在戰意的鼓動下,仿如一桿挺立的標槍,昂然而立。面對申帥這等強手,竟然不露絲毫怯意,反而微微一笑道:「這種賭約實在是便宜了我,希望你不要出爾反爾,自食其言!」    
    申帥狂笑一聲道:「申某像是個言而無信的小人嗎?」    
    他話音一落,便覺空氣有異。一股強大的壓力迎面而來。    
    壓力的來源當然是紀空手的拳,他遇上申帥這等高手,如果一味防禦,只能是徒勞無益,所謂進攻才是最好的防守,是以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他突然出手了。    
    拳風出,帶動週遭的氣流,隱然生出呼呼之聲,聲勢駭人,申帥沒有想到紀空手的出手會是如此凌厲,當下不敢大意,怒吼一聲,迎著來拳攻出了他一向自負的勁腿。    
    申帥的腿法極為厲害,卻不是他最為拿手的武功。他最擅長的是劍,以一路劍法躋身於當世一流高手的行列,可惜的是他的對手是紀空手,礙於身份,他惟有出腿。    
    饒是如此,申帥的勁腿揚起,幻化虛空,依然有摧枯拉朽的兇猛之勢。狂飆的勁風籠罩了數丈空間,根本不容紀空手的拳風擠入半點。    
    紀空手心驚之下,始知申帥所言絕無半點誇張,對方的確有在五招之內挫敗自己的能力。    
    這一瞬間,紀空手甚至喪失了他心中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一點自信。    
    自從得到樊噲與劉邦的指點之後,紀空手對武道的領悟的確是進入了一個全新的境界,以他的天賦,加上補天石異力的神奇功效,使得他在短時間內脫胎換骨,幾乎達到了高手的境界。    
    然而他遇上了鳳五、方銳,現在又面對的是問天樓的申帥,這三人都是當世中極為有數的高手,憑紀空手的能耐,要想在他們手上贏得一招半式,無異是難如登天。    
    認識到自己此時的處境,紀空手終於明白申帥為何會如此自信,不過他並不甘於就這麼認輸,而是及時撤招,不與申帥的腿法硬抗,同時腳下踏出見空步,連續移位數次,閃出申帥的控制範圍。    
    這一連串的動作瀟灑自如,更具實效,申帥收腿而立,眼中多了一絲詫異之色。他實在沒想到紀空手竟然如此輕易地脫離了自己腿法的控制,而且那靈動的步法精妙絕倫,便是自己也未必領悟到其中的奧妙所在。    
    兩人相距一丈,一招出手,尚未交擊,便即分離。雖然未有實質的接觸,但是這一番試探,使得雙方都對這五招之約有了重新的認識。    
    「這應該算是一招吧?」紀空手突然笑了笑,似乎想鬆弛一下自己在強壓之下緊繃的神經。    
    「當然,還有四招,不過我想即使只剩下一招,你依然改變不了必敗的結局!」申帥冷冷地一笑,口氣依然非常自負。    
    紀空手緩緩地深吸了一口氣,望向夜色中的申帥,只覺得此人隨意地一站便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霸殺之氣,更令人心驚的是他就像是一株山崖頂上的孤松,那種高傲的氣質讓人驀生一種高不可攀之感。    
    紀空手微一皺眉,面對此時的申帥,他有一種似曾相識之感。他突然想到了鳳五,想到了方銳,甚至想到了劉邦,在這些人中,無一不是高手,無一不是擁有高手的氣度。他們最大的共同點,是在每一個敵手面前都能表現出他們無畏的勇氣,從容的氣度。    
    「也許正是因為這樣,他們才成為真正的高手。未戰先怯,面對高手而不敢放手一搏,這似乎正是我不能成為高手的原因。」紀空手思及此處,陡然間似乎看到了一線生機,整個人精神一振,眼芒射出,直視對手。    
    申帥感受到了紀空手這一刻間的變化,也第一次感受到了來自紀空手身上的壓力,他弄不明白眼前這位年輕人何以會在一瞬之間前後有別。他只知道,這位少年在與他對峙之時,似乎領悟到了什麼,以至於心境發生了異常的變化。    
    他不再猶豫,也不再等待下去,他感受到來自紀空手目光中透射而出的威脅,是以,他必須出手。


第四部分第十章 初悟天機(1)

    鳳影再次回到地牢的時候,已是天近黃昏。    
    她不再是一個人前來,在她的身後,是枯瘦卻充滿力感的鳳五。他的臉上,依然是那副冷傲之氣,讓人不可揣度其心。    
    韓信靜靜地背牆而坐,似乎並沒有覺察到二人的到來。直到鳳影柔聲地叫了數聲他的名字,他才輕歎一口氣道:「你本不該帶他來的,沒有玄鐵龜,他又怎會輕易放我出去?」    
    「你說得不錯,在老夫前來之時,也是這樣認為的。不過這一刻,老夫卻改變了主意。」鳳五冷哼一聲,口氣似有幾分鬆動。    
    鳳影大喜道:「韓大哥,你聽到了嗎?我爹要放你出去哩!」    
    韓信緩緩地回過頭來,看了鳳五一眼,道:「你難道不想得到玄鐵龜?」    
    鳳五輕輕地撫摸著鳳影一頭烏黑的秀髮,眉間似有說不出的愛憐之意,搖搖頭道:「玄鐵龜固然重要,但我女兒的性命又豈是玄鐵龜所能相比的?你只須答應老夫一件事情,老夫便放你出去。」    
    韓信一怔之下,看看鳳影,卻見她滿臉羞紅,甚是忸怩,而聽鳳五話中之意,似乎是她以命要挾,才逼得鳳五有放人之舉。不由心生感動,站將起來道:「前輩請講!」    
    他愛屋及烏,對鳳五也改換了稱謂,博得鳳影莞爾一笑,可是鳳五卻默不作聲,將他打量半晌,方才輕歎道:「冤孽,冤孽,影兒怎就偏偏會看上你?」    
    「爹,你又胡說八道了。」鳳影嬌嗔道。    
    韓信聽得此言,整個人都彷彿驚呆了一般,心中的喜悅無以言表。他雖與鳳影相識未久,卻極為投緣,早就將她當作是自己最親近的人,此時見得鳳影含羞撒嬌之態,始知鳳影對自己亦是一片深情。    
    他再也掩飾不住心中激動的情感,撲到柵欄前,大聲叫喚道:「影妹,這一切都是真的嗎?我好歡喜,我真的好歡喜!」    
    他自幼孤身一人,雖然有紀空手這個朋友相伴,可是每到夜深人靜的時候,他總是渴望有溫暖的親情出現。隨著自己年歲的增長,他對異性的好感愈發濃烈,這會兒聽到在這個世界中竟然還有一位少女對自己也懷著深深的眷念之情,他孤寂的心靈只覺有一股暖流通過,蔓延全身。那份狂喜幾乎不能以言語來形容,彷彿有一個聲音在他的思維深處吶喊:「從今日起,我不再是一個人孤單地活著,今生今世,還有鳳影與我相伴!」    
    鳳影看著韓信為己如此癡狂,心中的感動終於使她放下了少女的矜持,伸手過去,兩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處,柔聲道:「我也和你一樣,心裡真的好歡喜好歡喜。」    
    韓信只覺鳳影的小手溫暖滑膩,發出喜悅的顫抖,在這一瞬間,他感覺到自己竟成了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只願時光永遠停留在這一刻,讓兩人盡情享受這溫情,感受這愛意,體會這真情流露的美好時光。    
    「咳……」地一聲,驚醒了二人溫馨時刻,兩人驟然分開,這才發現身邊還有鳳五的存在。    
    鳳五此刻的心情,實是在矛盾至極。他身為問天樓的刑獄長老,一向將問天樓的利益放在首位,從來不計較個人得失。韓信作為他擒來的要犯,其本意就在於追尋玄鐵龜的下落,誰想到自己讓女兒送飯,竟然送出了一段情來,這的確是他始料未及的。    
    他早年喪妻,得此一女,一向將她當作掌上明珠看待。在他的眼中,甚至把女兒的一切看得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當女兒向他提出釋放韓信的要求時,他第一次向她搖了搖頭。    
    他不能答應這個要求,因為韓信是問天樓樓主欽點的要犯。韓信的存在關係到玄鐵龜的下落,而玄鐵龜的存在又關係到問天樓爭霸天下的成敗與否,但是愛女以死要挾,這讓他感到兩頭為難。    
    不過鳳五久歷江湖,閱歷頗廣,權衡再三,倒讓他想到了一個兩全之策,所以他鄭重其事地望向韓信,一字一句地沉聲問道:「你真的是這樣喜歡影兒嗎?」    
    韓信肅然道:「這是勿庸置疑的,這些日子以來,我始終在想著同一個問題,那就是如果將我的生命與影妹相比,我究竟會選擇哪一個?我想了很久,都沒有找到答案,但是在這一刻,我卻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訴你,如果上天真的要讓我在兩者之間作個抉擇,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影妹,因為我終於發現,沒有了她,我的生命也就不再有任何意義。」    
    鳳影眼中似有熱淚滾動,喃喃道:「我也一樣。」    
    兩人四目相對,只覺得天上地下,惟有這份相知相惜的真情最為可貴。    
    鳳五一擺手道:「既是如此,你又何必吝惜玄鐵龜的下落呢?只要你說出來,你就是我鳳五的乘龍快婿!」    
    鳳影嗔道:「爹。」眼中隱含幽怨,似乎不滿鳳五竟將自己的感情來作為交換的禮物。    
    韓信忙道:「我可以對天發誓,玄鐵龜的確已被毀去,剩下的兩枚石頭,亦被前輩扔到荒野,若是我韓信有半句謊言,讓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鳳五的眼芒緩緩地在韓信的臉上劃過,只有在這一刻,他才真正相信玄鐵龜的確是不存在於天地間了,因為他從韓信的眼中看到了真誠,看到了韓信對鳳影的那種無限愛意,他沒有理由不相信這個少年。    
    「天意,天意,一切都是天意。」鳳五仰頭長歎,心中頓有失落之感。    
    韓信生怕鳳五不信,遂將自己的經歷一五一十毫無隱瞞地說出,甚至連自己得到補天石異力之後身體發生的變化也毫無保留地講了出來,只聽得鳳五眼芒發亮,尋思半晌,似乎明白了一些什麼。    
    「難道說玄鐵龜的奧秘是藏在那兩枚毫不起眼的石頭上?」鳳五喃喃自問:「或者說玄鐵龜中記載的並非是天下無敵的武功,而只是一種修練內力的竊門?」    
    他從未聽說過世間尚有這等奇事,心中嘖嘖稱奇,想及初次與韓信交手之時,的確是讓他感到了此人的內力十分怪異,倒有了七分相信。    
    「你把手伸出來。」鳳五帶著命令的口吻道。    
    韓信看出鳳五對自己並無惡意,當下伸出手來,鳳五就著柵欄伸指搭向韓信手上的「合谷」穴,此處穴位乃是人體真氣出入運行的關鍵所在,由此處搭脈,可以洞察到體內真氣的大致情況。    
    誰知鳳五的手指尚距韓信的「合谷」穴處三寸距離,驟然感到有一道電波般的反彈之力向自己震射過來,其勢極猛,令他的手指有酸麻之感,他不由「咦」了一聲,甚是驚奇。    
    以鳳五的功力,當然看出韓信體內的真氣的確長進甚速,掐指算來,兩人未曾見面不過百日,但是韓信在這段時間的變化簡直讓人難以置信。鳳五心中一動,始知韓信所言全是真話,並無半句誑語。    
    「也許老夫真的錯怪了你。」鳳五拍了拍手,從腰間取出鑰匙,打開玄鐵柵欄道:「從今日起,你自由了。」    
    韓信大喜,出得柵欄,與鳳影相擁一起。兩人喃喃私語,隨著鳳五出了地牢,韓信這才發現,地牢的出口竟在一座假山下面,一走出來,便聞到一股濃烈的花香,聽得溪水淙淙之聲,他們原來正置身於一個偌大的花園之中。


第四部分第十章 初悟天機(2)

    「好美的景致。」韓信只覺精神一爽,由衷讚道。    
    「只要你願意,我每天都陪著你來看看。」鳳影小臉通紅,很是興奮地道。    
    鳳五冷哼一聲道:「這可不行,我『鳳舞山莊』自建莊之日起,還從來不留外人在此,影兒,你難道不懂規矩嗎?」    
    鳳影拉著鳳五的手,撒嬌道:「影兒當然知道規矩,不過,韓大哥可不是外人呀!」她說到後面一句,聲如蟻鳴,幾不可聞。    
    韓信聽得鳳影所言,心中一蕩,忙道:「鳳前輩,韓信出身貧寒,一生流浪,苦於尋不到棲身之所,若是前輩不棄,韓信願意為前輩看門護院,掃地打雜。」    
    鳳五哼了一聲,道:「你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韓信臉上一紅,沉聲答道:「是,韓信此心,只為影妹,還望鳳前輩成全!」    
    他答得乾脆,引得鳳影臉上露出一絲會心的笑意,鳳五卻打量了他半晌,方才說道:「你能如此待影兒,我實感欣慰。只是我『鳳舞山莊』隸屬於問天樓管轄,又是刑獄重地,不能因為你而破壞了這個規矩。」    
    他的每一句話說出,其實都是欲擒故縱之計,也正是他事先想好的兩全之策。他已看出韓信的功力深厚,只要有高人指點,用心調教,假以時日,此子必非池中之物。既然玄鐵龜已不存在,但要是得到韓信這等強助,對問天樓來說未嘗不是一個補償,他也可以向問天樓主作個交代。    
    這個機關雖然算盡,但是必須有一個前提,那就是韓信對鳳影的感情乃是出自真心,否則一切都是枉想。    
    韓信忙跪下磕頭道:「規矩是人定的,還請前輩能想出變通之法,成全了我。」    
    鳳影見之,心中生痛,小手拉住鳳五的衣袖道:「爹,你若不允,我……我……」急得淚水奪眶而出。    
    鳳五撫著她的頭道:「影兒莫急,辦法倒是有一個,不過需得他答應我三件事情。」    
    韓信聽到事有轉機,忙道:「不要說是三件事情,就是千件百件,我也認了。」    
    「好。」鳳五眼中露出一絲得意的笑意道:「你隨我來。」    
    三人穿過花園甬道,來到一座精緻小巧的閣樓中,一路上遇到不少巡邏之人,個個身負武功,顯示著鳳舞山莊的確是戒備森嚴,更有幾處暗哨設在不起眼的位置,韓信雖不見人,卻能感覺到他們的氣息。    
    鳳五推開閣樓之門,拍了拍手,便見有人燃起了燈火,整個閣樓頓時一片通明。韓信抬眼望去,只見正廳上懸掛著一幅巨大圖像,圖像前設了一張長方案板,香爐紅燭,供著幾方玄黑牌位,竟是專為祭祀所用。    
    鳳五點燃一炷香,恭恭敬敬地頂禮膜拜,半晌之後方回頭說道:「這是我問天樓所設香堂,內中所供,俱是歷代樓主的亡靈牌位,我帶你來,是因為我要你答應的三件事情,都非易事,你一定要想好了才能答應我,假若日後反悔,你需記著,頭上三尺,自有神明,我不找你,自有天會找你。」    
    韓信一臉肅然道:「我銘記於心。」    
    鳳五微微一笑道:「記著就好,你可知道,影兒自小喪母,都是我一手拉扯長大,所以我們父女情深,絕非是其它東西可比的。」說到這裡,鳳影已是情動,緊緊偎在鳳五身邊。鳳五輕拍她的肩頭,繼續說道:「所謂女大不中留,女兒大了,終歸是要嫁人的,我現在將她托付給你,希望你能好好待她。」    
    韓信大喜道:「前輩儘管放心,韓信雖然是個無能之輩,卻也絕對不會讓影妹受半點委屈。」    
    「你若真是無能之輩,我又怎會放心?」鳳五哼了一聲道:「你此時答應,倒也爽快。你可知道男女情愛若是一朝一夕當然容易,如果讓你這一生一世都喜歡一個人,你才懂得它是何等的艱難。」    
    韓信輕輕地拉住鳳影的小手,一字一句地緩緩道:「人心難測,世事難料,很多事情的確不是我能左右的,但是我可以保證,我對影妹的情意,全是發自肺腑,發自真心。」    
    「這就好。」鳳五緩緩地點了點頭,繼續說道:「我要你答應的第二件事,卻是我的一片私心,你可知道,我今年年歲幾何?」    
    韓信道:「前輩看上去精神矍爍,年輕得很,我可猜不出來。」他得鳳五允婚,心中的喜悅實在是用言語難以形容,口齒也不知不覺地多了幾分伶俐。    
    「你用不著拍我的馬屁,告訴你吧,我今年已是知天命之年,身為『冥雪』弟子,迄今未有傳人,我愧對『冥雪』歷代先輩啊!」鳳五長歎一聲,眼睛緊盯韓信,臉上的表情不知是喜是憂,極為複雜。    
    韓信乍聞此言,不知所措,倒是鳳影反應過來,推著韓信叫道:「韓大哥,你還不向我爹爹下跪嗎?」    
    韓信頓時明白過來,跪下連磕了三個響頭,道:「弟子韓信參見師父!」    
    鳳五雙手一抬,一股無形勁力發出,緩緩將韓信扶起。他隔空使力,內功的確驚人,韓信見之,心中歎服。    
    鳳五道:「你既行了見師禮,從今以後,你就是冥雪弟子。冥雪一宗存在於武林也有上百年的歷史,傳到你手上,已是第七代了。我們冥雪宗一向不喜張揚,選收弟子亦是慎之又慎,到了為師這一代,門下弟子一共兩人,除了我之外,還有一個,就是那日劫走紀空手的方銳。」    
    韓信這才想到紀空手,不由擔心起他的安危,鳳五將之看在眼中,沉聲道:「方銳劫走紀空手,其意仍在玄鐵龜,你大可放心,他在未得到玄鐵龜之前,是不敢對紀空手下手的。」    
    韓信舒了一口長氣,道:「如果事實如此,弟子也就放心了。」    
    鳳五道:「方銳其人,武功與我在伯仲之間,與我同師學藝,按禮數來說你該叫他師叔才對,只是他心術不正,違背師門祖訓,竟然投靠趙高的入世閣,以求榮華富貴,真是可氣可殺!」    
    韓信奇道:「入世閣是個什麼玩意?」    
    鳳五接過鳳影遞上的香茗,飲上一口道:「當世武林,有『樓、閣、亭、榭、齋』一說,指的是當今五大武學聖地。其中知音亭、聽香榭一向低調處事,內中傳人少有在江湖中走動,是以名聲不響,知者不多。倒是問天樓、入世閣、流雲齋三股勢力分霸天下,旗鼓相當,數十年來紛爭不斷,到了近十年來,三方爭霸更是到了白熱化的地步。」    
    韓信還是首次聽到這些江湖軼聞,心中新奇,不由問道:「這也是他們為何如此看重玄鐵龜的原因吧?」    
    鳳五點頭道:「傳說玄鐵龜中記載了天下無敵的武功,當然引得眾人覬覦,誰若得之,自然可以登上天下霸主之位。但是在它未出現時,三方勢力相互抗衡,倒也難分伯仲,只是入世閣的領袖趙高棋高一著,費盡心機,竟然博得大秦二世胡亥的青睞,拜為權相,使得入世閣在這幾年來借助官府之力,漸漸有力壓其它兩門的趨勢。」    
    韓信驚問道:「難道問天樓與流雲齋便任他為之嗎?」    
    鳳五眼神一亮道:「當然不是,不過趙高的做法卻打開了這兩門領袖者的思路。能得天下者,又何嘗不能稱霸武林?所以他們利用大量的人力物力,通過古法卦相、玄天神鏡、摸骨測氣種種手段,終於在茫茫人海中各自選定了一位具有帝王之相者全力輔佐,企圖推翻暴秦,取而代之,從而號令天下。」    
    韓信疑道:「這世上真有如此神奇之事,竟能未卜先知、通曉未來之事?」    
    鳳五微微一笑道:「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雖未可全信,但也不可不信。可就算你身具帝王龍氣,若是不全力以赴,盡心施為,也是枉然之舉,所以說是否真正具有帝王之相還在其次,關鍵在於事在人為。」    
    韓信連連點頭,突然悟到什麼道:「莫非陳勝王就是這流雲齋和問天樓選定的人麼?」    
    鳳五搖頭道:「陳勝王起事,只是意料之中,也是大勢所趨,可惜他目光短淺,手下又無能人志士輔佐,早已被秦軍所滅。如今天下義軍無數,群雄逐鹿,不過真正能夠最終爭奪天下的,無非一個是劉,一個是項。」    
    韓信心中猛然吃驚,記起了地牢中的蟻戰之事,想道:「這世上難道真有這麼巧合的事情?如果這一切都是事實,我豈不是已預知這場爭霸天下大戰的一切進程?」    
    他的心中根本不敢相信世上竟有這等事情,同時憶起劉邦叫他與紀空手回淮陰營救陳勝王,直在心中對著自己說道:「不會的,不會的。」他雖能遇見爭霸天下之事,但劉邦的做法使他心裡不僅不見竊喜,反而多出了一絲恐懼。    
    鳳五顯然沒有注意到韓信的神色,繼續道:「因為在他們的身後,各有一支當今武林最具實力的組織在支持他們,一個是流雲齋,一個就是我們問天樓。」說完頓了一頓,又接道:「所以我的第三件事情,就是要你全力效忠問天樓!」


第四部分第十章 初悟天機(3)

    申帥的出手,很慢很慢,就像是蝸牛爬行,一點一點地向虛空寸進。紀空手人在一丈之外,卻感到了一股莫大的壓力正從四面八方向自己逼迫而來。    
    他不再等待,終於出拳。虛空中霎時充斥了無數只剛猛的鐵拳,甚至連他自己也融入了這強猛的氣勢之中,襲捲向申帥那漫布虛空的手掌。    
    掌立,在拳出的同時而立,如一道厚實的山梁,橫亙於虛空之中。它沒有絲毫的變化,沒有強猛的罡氣,就這麼簡簡單單的一立,擋住了千百道幻變無窮的拳影。    
    紀空手心驚之下,右臂一振,幻影瞬間俱滅,千百道拳影變成了一拳,以排山倒海之勢擊向了那靜立虛空的掌心。    
    「呼啦啦……」掌影卻在這時動了,動得很快,每向前移動一寸,都似乎加強了一分力道,如天網裹向這突來的拳頭。    
    兩人都沒有退,而是選擇了硬撼。    
    「砰……」拳勁與掌力轟然相擊,暴生狂猛的氣流,如一道強烈的旋風,向四面八方狂瀉而去。    
    塵土漫空,枯葉狂舞,花園中的沉悶突然被打破,到處都是濃烈逼人的殺氣存在。    
    紀空手身形微晃,大喝一聲:「又是一招。」回拳一收,整個人和拳一齊擊出。    
    他這一招,絲毫不依半點拳路,倒似他自己平空想像出來的一式招法,充滿著個性與想像,讓人根本看不清楚他的拳勢與走向。    
    申帥的眼裡閃過一絲詫異與驚駭,似乎沒有想到紀空手的拳法與步法的配合會如此精妙,事實上他與紀空手相擊一掌時就感受到了這個少年給自己帶來的壓力,一旦讓對手在攻擊中佔到上風,自己是很難在三兩招內挽回頹勢的。    
    所以他只有對攻。當紀空手這無孔不入的拳意正以密網捕魚之勢透過每一寸虛空時,他低嘯一聲,掌從身前掠出,捕捉著對方不可捉摸的拳路。    
    殳枝梅與卓小圓不知何時已立在數丈開外,靜靜地觀看著紀空手與申帥的交手,看到申帥的表情並不輕鬆,她們都不得不對紀空手的武功有了重新的評價。卓小圓更是在心中暗道:「此子的身手原來如此之好,我栽在他的手上,倒也正常。」    
    就在卓小圓念頭一轉間,紀空手突然手臂絞動,發出的拳勁竟然呈螺旋形狀向申帥逼殺過去,兩人拳掌接觸,申帥的整個人一陣顫慄,差點被這股異力甩到一邊。    
    申帥心頭一震,他的確沒有想到紀空手的拳勁尚有變化,這簡直大出他的意料之外。他之所以出現在九江郡,是因為接到鳳五的飛鴿傳書,才率人趕到九江伺機劫走紀空手。他當然也知道鳳五曾經與紀空手有過交手,據鳳五所說,紀空手除了內力驚人之外,其它的根本不值一哂。    
    但是事實上紀空手遠比鳳五口中形容的更難對付,申帥相信鳳五不會騙他,那麼合理的解釋就是在這段時間內紀空手的武功有了驚人變化。    
    「這是第四招了。」就在申帥處於震驚之中時,紀空手整個人突然縮成一團,以無比迅速的勢頭向申帥的腰腹處猛撞上去。     
    申帥再也顧不得高手的面子,退後一步,劍鋒已然從鞘中閃出。他並非不能用空手與紀空手周旋下去,但是要想在兩招之內一決勝負,卻是癡心妄想,所以他惟有拔劍。    
    劍現虛空,化作一片天上的流雲,靈動中透著飄逸與閒散,充分體現了申帥從容的氣度。    
    紀空手這才知道手中有劍的申帥與手中無劍的申帥並非是一回事,高手就是高手,一劍漫空,自己惟有以更快的速度向後疾退。    
    紀空手這麼一退,申帥的臉上便多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因為他知道,自己贏定了,他的劍法速度之快,當世少有人及,倘若又讓他佔得先機,勝券便穩操在手。直到這時,他才真正明白紀空手武功雖有長進,但欠缺臨陣對敵的經驗。    
    「呼……」劍鋒在手腕急振中,連抖數十道劍花,在勁力的催逼下,化為了星星點點的雪花,優雅而不失靈動,追隨著紀空手滾動的身軀,根本不容他有任何的喘息之機。    
    任何人都已看出,紀空手已經沒有反擊的機會。他現在竭盡全力要做的,就是躲閃申帥這神出鬼沒、如影附形的一劍,只要他的速度稍慢,隨時都有受制於人的可能。    
    紀空手當然清楚自己此時的處境,同時也為自己的一時大意而懊惱。剛才自己出手的一招在當時的情況下,無疑是非常正確的,只要申帥用掌格擋,雙方至少要在三招之後才能見分曉,也就是說自己可以贏得這場賭約。可是他忘記了一點,那就是申帥腰間的那把劍,賭約中並沒有講明申帥不能用劍,所以申帥拔劍,便令整個局勢徹底扭轉。    
    紀空手心中在想,手腳卻絲毫不慢,滾出五丈之外,依然沒有改變自己的處境,他看不到劍的存在,卻能感覺到劍鋒帶出的殺氣如一個巨大的黑洞般正向自己吞噬而來,虛空中傳出嗚嗚劍嘯之聲,整個空間盡現一片肅殺。    
    紀空手再滾數尺,突然感覺到身後有物相阻,他毫不遲疑,人如游蛇般附在這個物體上,直轉了一百八十度的角度,就在這一瞬之間,申帥的劍已然殺到,擦著紀空手的肩膀刺入了其依附的物體之上。    
    這個物體是一棵老樹,盤根錯節,樹圍極粗,紀空手正是藉此擋住了申帥這凌厲的一劍。    
    「刷啦啦……」劍氣擊在樹幹上,枝丫盡碎,枯葉如雨直落。樹身搖晃間,紀空手借力一躍,人從樹後撲出,伸手去拍申帥的手腕。    
    申帥這一劍用力極猛,劍鋒入樹,插入七寸,他沒有想到這棵老樹竟然替紀空手擋了一劍,更沒有想到紀空手反應如此之快,會從樹後出手奪劍。    
    這一連串的變故都在瞬息間發生,根本就不容申帥有任何思維的時間,他幾乎是出於本能,棄劍直退。    
    紀空手再不遲疑,人已騰空躍起,突然沉氣下墜,足尖點在插入樹幹的劍柄上,借這一彈之力,人已掠出了七八丈開外,很快消失於一片暗黑樹影之中。    
    申帥回過神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些圍伏四周的好手更是沒有想到紀空手人在弱勢之時還能伺機逃走,無不目瞪口呆。    
    劍柄兀自「嗡嗡」直響,由疾到緩,漸至無聲。申帥緩緩上前,運力一拍,劍身彈入他的手中。望著手下漸漸圍攏過來,他心中頓起無名怒火,喝道:「看什麼看,還不快追?」    
    殳枝梅小聲稟道:「申長老,此刻全城已經戒嚴,我們如果這個時候出去,只怕會與入世閣的人發生衝突。」    
    申帥頓時清醒過來,以他們的這點實力,根本不可能與入世閣在九江城中的勢力相抗衡,當務之急,只能忍聲息氣,等待時機。    
    他輕歎一聲,揮揮手,讓眾人散去,自己一個人靜立在那棵老樹前,望著那被劍鋒穿過的樹洞,怎麼也想不明白紀空手何以能從自己的手中溜走。    
    對於這樣的結局,還有一個人是沒有想到的,他,就是紀空手。    
    面對申帥這種一等一的高手,在未動手之前,就算紀空手放膽想像,也絕對想不到自己不僅接下了申帥的四招,而且還成功脫逃。


第四部分第十章 初悟天機(4)

    紀空手沒有想到補天石異力會如此的神奇,在極短的時間內,已經將他從一個毫無內力根基的少年變成了擁有雄厚實力的高手,加上他對武道精神近乎癡迷的執著與悟性,使得他很快躋身於高手之列。他與申帥一戰中得到的最大好處,不是與高手決戰的經驗,也不是臨場的應變,而是他擁有了高手的自信。    
    因為自信,才能無畏;只有無畏,才能最大限度地發揮出補天石異力的功效。在紀空手的身上,積蓄的正是天下最剛猛的玄陽之氣,惟有無畏無懼,傲視一切,玄陽之氣才能通達全身經絡,達到行雲流水之境。    
    正因為紀空手擁有的是玄陽之氣,所以遇敵愈強,它的抗擊力就愈發強烈。只有遇上比它更強的壓力,它的力量才會一點一點地達到極致。    
    紀空手並不知道這些,還以為這一切都是運氣使然。所以他借力騰空後,絲毫不敢停留,而是腳踏樹枝,幾個縱躍,竄出高牆。    
    他的身形極快,施展出見空步,當真有乘雲御風之感。踏著長街石板,未及百米遠,忽然看到前方有燈火閃晃,人聲喧嚷,他心中一驚,知道這些人必是為己而來,當下避無可避,只能縱身上房。    
    他明白自己此刻的處境,無論是問天樓,還是入世閣,這些人都對自己有勢在必得之心。只是一個在明,一個在暗,但不管是哪路人馬,都不是自己能夠應付得了的,現在除了走一步算一步外,他可真是無計可施了。    
    他的人貼在屋脊上伏行,爬上一幢高樓,向下俯瞰,只見目力所及的範圍內,無論是大街小巷,還是樓閣花園,都有燈火照耀。人影晃動,更有數十條黑影沿著屋頂攀行搜索,漸漸向自己的藏身之處迫來。    
    什麼是絕境?紀空手此刻算是明白了,但他絕不會任人宰割,更不會束手就擒,他算計到追兵與自己的距離,決定向北逃竄。    
    由此向北,全是一片高大建築,逃竄時可掩藏身形,更重要的一點是靠近九江名勝——七島湖,湖闊船多,便於隱身逃走。    
    主意拿定,紀空手藉著簷角背瓦的暗影,悄然無聲地向北縱躍。他的氣息悠長,踩著見空步的步法,極難被人發現。那些上房搜尋的人無疑都是入世閣的高手,但要在遠距離的範圍內聽音辨位,難度不小。    
    眼見再過幾座高樓,紀空手便能隱入湖濱之畔的密林,就在這時,「蓬……」地一聲,一串煙花竄入天空,整個黑夜在一瞬間亮如白晝。    
    「在那裡!」有人高呼一聲。    
    紀空手聽這聲音,極是耳熟,正是方銳!他沒有想到對方還有如此一手,知道行蹤暴露,再不遲疑,全力展開身形,向密林竄去。    
    這片密林面積極大,古樹遮天,雜草茂盛,的確是易於藏身之處。但是紀空手卻絲毫沒有停留的意思,而是飛身疾走,因為他深知入世閣的勢力太大,完全有能力包圍這片密林,到時再想逃出,實在是妄想之舉。     
    所以他直奔湖邊,毫不猶豫地潛入湖水,向湖中深處游去。湖水雖然徹寒,但是他體內的玄陽之氣自然而然地生出御寒功效,使得他根本不受寒冷的影響,人在水中,形如飛魚般向湖中夜遊的船隻游去。    
    此時的湖上,依然來往穿梭著數十隻遊船,華燈懸掛,笙歌飛揚,紀空手人在水中,認準一艘雙帆重樓的豪華大船,深吸一口氣,潛入水下照直游去。    
    他認定方銳等人一旦在岸上搜尋無果,必會乘舟下湖,繼續搜尋。而這豪華大船的主人非富即貴,或許與官府有些淵源,自己正可藉此藏身,也許能逃過此劫。    
    等到他攀上這艘大船的船舷時,屏住呼吸,四處打量,卻發現這大船佈置豪華,排場極大,但是不聞人聲,靜得可怕,與附近的各色遊船喧嚷一時的熱鬧場面相比,顯得格外靜寂。    
    他心生好奇,躲入一間暗艙之中,調養心氣。適才與申帥一戰,無疑耗盡了他太多的內力,再經過這一番逃亡,整個人幾近虛脫,他正好趁此閒暇調養,以備急時之需。    
    補天石異力此刻已完全融入了他的經絡血脈中,再無內外之別。當紀空手暗運內氣,靈台一片空靈時,補天石異力便隨著血氣運行大小周天,每轉一圈,自身的內力便增強一分,等到半個時辰過去,紀空手只覺整個人精神大振,比之與申帥一戰之前,內力似乎又增進了不少。    
    他的耳目此刻已是高度靈敏,周圍數丈之內的動靜盡在他的聽力之下,便是船下湖水拍打船舷的聲音,也在他的掌握之中。突然間,他的心神一動,發現在他身後十丈處的一間艙房中,隱隱約約傳來兩人對話的聲音。    
    「玄鐵龜出現江湖,是這段時間最轟動江湖的消息,怪不得這幾天來九江城中高手雲集,便是入世閣與問天樓也無法抗拒誘惑,加入了這場強取豪奪的紛爭當中。」說話之人的聲音很輕,紀空手用心去聽,亦是不能分出男女。    
    「小公主所言極是,想那玄鐵龜的傳說流傳於世也有上百年的歷史,看來所言非虛。我們此行雖然意不在此,但是既然碰上了,是否也要趟趟這趟渾水?」這人的聲音粗獷豪邁,語氣卻十分恭敬,顯然對這「小公主」非常敬畏。紀空手心中一怔:「小公主?難道是大秦公主嗎?」當世之中,列國俱滅,惟有大秦一統天下,此人既是公主身份,想來應該與大秦有關。    
    「我們此次東行,主要是靜觀問天樓與流雲齋的動靜,這玄鐵龜一事尚是其次。我曾經聽爹爹說過玄鐵龜的事情,說到這玄鐵龜是否真的記載了天下無敵的武功時,他老人家心存懷疑,認為是有人以訛傳訛,故弄玄虛,要不然玄鐵龜存世百年,幾易其主,怎麼不見有人參透其中奧秘?」那被喚作「小公主」的女子輕聲說道。    
    紀空手心中生奇:「我曾聽方銳分析當今武林大勢時,說到當世武林中,是以『樓、閣、亭、榭、齋』引領群雄,聽這小公主的口氣,莫非她也是這些門派之一麼?」他心中一震,更是留了心思。    
    那粗豪的聲音又起道:「主公雄才大略,見識非凡,他老人家既是這般說法,想來不差。這麼說來,我們便袖手旁觀,任憑問天樓與入世閣去爭個你死我活吧!」    
    「此話卻又差矣。」小公主道:「我倒聽說那玄鐵龜與那個叫紀空手的小無賴有關。」    
    紀空手聽到別人說起自己,心中驚道:「想不到我也成了名人。」他卻不知,近段時間在江湖中人的口中,他與韓信的大名最受人津津樂道,風頭之勁,一時無兩。    
    那小公主繼續說道:「此人據說在得到玄鐵龜前,從來不識武功為何物,但是近段時間他的身手竟然變化得極是厲害,大有突飛猛進之勢。據我猜測,想必與玄鐵龜大有關係,反正我們人已來到了九江,不妨靜觀其變,該出手時也插上一槓。」    
    紀空手聽到這裡,不由憤然思道:「你說得倒輕巧,你這麼插上一槓,卻平空又讓我多了一個強敵。」    
    他已從這兩人的談話之間聽出了這二人的氣息平和悠長,顯然內功精湛,身手不弱。當下不敢大意,屏住呼吸,準備尋機逃竄。    
    就在這時,船艙之外忽然放亮,人聲隱隱,舟槳聲聲不斷。紀空手暗叫一聲:「不好,方銳他們追上來了!」當即潛出艙外,上到樓船最頂層處,觀望動靜。    
    他此時居高臨下,視線極好,可以洞察四周環境,一旦被人發現,隨時可以跳湖逃遁,眼見這艘大船漸被幾艘快船圍上,當頭一船甲板上立有一人,正是入世閣的高手方銳。


第四部分第十章 初悟天機(5)

    韓信對鳳五的前兩件事情都答應得非常乾脆,但是對於效忠問天樓,他感到了一絲猶豫。    
    對於他這樣一個無家可歸的浪子來說,能夠投靠像問天樓這樣有實力的組織,是他的榮幸,何況問天樓相助的一支義軍又是劉姓,居然暗合上天昭示的玄機,這讓他感到大有作為。不過,「良臣擇主而棲」,這個決定關乎到自己一生的命運,他不得不慎之又慎。    
    鳳五看出了韓信的心思,微微一笑道:「你有什麼問題,儘管向為師提出,只要是為師知道的,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他言下已以恩師自居。    
    韓信考慮良久,這才恭聲答道:「弟子一生流浪江湖,無依無靠,得蒙師父厚愛,收入門牆,弟子實在歡喜得很。只是弟子從來不知問天樓之名,今日倉促提起,便要盡效忠之心,只怕於情於理都有不合。」    
    鳳五想想也覺有理,畢竟這是人生大事,讓他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做出決定,未免有些草率,不由點頭道:「既是如此,我也不勉強你,三日之後,你再答覆我吧。」    
    韓信輕舒了一口氣,三人出閣,來到了山莊的會客廳中。鳳影叫來幾名丫環,送上茶點,三人邊吃邊談。鳳五想到晚年收徒,愛女又與之情投意合,心中的喜悅自然流露眉間,對韓信的態度更是親近了幾分。    
    韓信少年孤苦,哪裡享受過這等親情溫馨的時刻?思及過往之事,真若天上地下,恍如一夢。眼中流露出的愛意,盡灑在鳳影一人身上,心中實在有種說不出的歡喜。    
    鳳五看在眼中,倒也識趣,尋了個藉口逕自去了,整個廳堂之中便只剩下韓信與鳳影在內,二人你望著我,我望著你,一個情字,鎖定在他們目光之間。    
    鳳影「撲哧」一笑道:「認識你這麼長的時間,就數你今天的話最少,莫非是多了我這麼一個累贅,感到煩心了嗎?」    
    韓信捕捉著鳳影那俏皮的目光,臉上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一種幸福的笑意,道:「像你這樣的累贅,我情願是多多益善,也只有到了這一刻,我才感到自己是多麼地幸運能認識你。」    
    「能聽到你這麼說,我也算是知足了。」鳳影淡淡笑道:「你可知道,看到你在牢中失魂落魄的樣子,我是多麼擔心你會出事。我總在想,若是你不在這個世上了,我是否還有活下去的勇氣?」     
    鳳影語出真心,自然而然地表露出一種對韓信的深深依戀,聽得韓信心中微微一蕩,握著鳳影伸來的柔荑,感動地道:「我也是這般想法。」    
    兩人相互體會著從手上傳來的對方體溫,心中洋溢著無限的甜蜜。鳳影悠然道:「這也許就是書上所說的緣分吧,若非我不是在那一日來地牢中看見你,也不會替你送飯,與你聊天了。你可知道,從你口中說出來的許多事情,聽在我的耳裡,總是那麼新奇有趣。」    
    韓信心中苦笑道:「在你眼中看上去新奇有趣的事情,在我看來卻無趣得很。像你這樣一個千金小姐,又怎能想像得到我這些年來做人的辛酸?」他的思緒飄渺,感慨萬千,想到今後自己的人生道路,不由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鳳影奇道:「韓大哥,你在想什麼?莫非爹爹逼你效忠問天樓,讓你感到煩心了麼?」    
    「那倒沒有。」韓信微微一笑道:「師父叫我效忠問天樓,卻也古怪,難道是問天樓與我們冥雪一派還有瓜葛不成?」    
    他既然拜入鳳五門下,自然是應該效忠師門才對,可是鳳五卻要他效忠問天樓,若是他一口答應,假若有一天問天樓與冥雪發生衝突,他又應該效忠於誰呢?韓信覺得這是一件值得考慮的事情。    
    鳳影道:「人家都說師門恩重,但在我爹爹眼中,問天樓顯然要比師門重要得多。記得自我記事之日起,我便聽得爹爹言道:『師門於我,固然重要,但問天樓主是我鳳家世代追奉的主人,在師門與祖訓之間,我惟有選擇這一條路。』」    
    韓信奇道:「我聽說問天樓創世已有百年,按這麼算來,應該是問天樓於你鳳家曾經有過莫大的恩惠,所以你爹爹才會效忠於問天樓。」    
    鳳影微微點頭道:「你這麼說,倒也猜了個八九不離十,告訴你吧,你可知道這問天樓是何人所創?」    
    韓信搖頭道:「我初涉江湖未久,怎會知道?」    
    鳳影道:「我倒忘了,你連這名字都是聽說未久,又怎知道這些江湖軼聞呢?在一百多年前,當時的衛國遭大秦吞併,衛國王室宗族子弟意圖復國,便以『問天樓』三字建立了一個反秦復國的組織,企圖有朝一日,再創衛國輝煌時期。當時問天樓主便是衛國公子衛如意,他身懷滅國之恨,臥薪嘗膽,辛勞奔波,率領手下四大家臣屢次行刺秦王,雖未成功一次,但他的義舉卻感動了許多武林中人,使得江湖高手紛紛投效,因此『問天樓』便成為了當時武林『五霸』之一。」    
    韓信這才知曉問天樓的由來,想到衛如意當時百折不撓、誓死相拼的大丈夫行徑,心中油然生出敬服之意。    
    鳳影看他一眼,又道:「問天樓由此在武林中創下了偌大的名頭,在衛如意之下,他的四大家臣更是當時享譽武林的絕頂高手,忠心耿耿,一心護主,留下了不少傳奇百世的佳話。在他們的鼎立相助下,使得問天樓屹立江湖之上,歷經百年滄桑,至今不倒。」    
    韓信心中一動,道:「我明白了,這四大家臣中,其中定有一個是『鳳』姓,那便是你們的祖先了。」    
    鳳影微一點頭,見得韓信頭腦靈光,心中大悅,繼續說道:「這四大家臣各姓申、鳳、成、寧,一向與武林有著極深的淵源。他們各領一職,分佈四方,支撐起問天樓的整個骨架。」    
    韓信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此事關係到他一生前程,是以他不得不問道:「那麼問天樓支持的義軍又是哪一路人馬呢?」     
    他心中隱隱覺得,如果問天樓選定的人選是劉邦,那麼一切問題都將迎刃而解。因為他與劉邦亦師亦友,雖然接觸時間不長,卻感受到了來自劉邦身上的王者霸氣,只是此時天下大亂,群雄紛起,姓劉者又何止劉邦一人?是以他不敢確定。    
    在他的心中,自從在蟻戰中悟到玄機之後,他對自己今後的命運走向有了十分清楚的認識,這也是他不能答應鳳五的原因之一。他總覺得,這是上蒼在冥冥中給自己的昭示,如果逆天而行,必將受到上蒼的懲罰。在這千載難逢的機會面前,他只有珍惜,才能預見和掌握自己未來的命運。    
    「這個我也不太清楚。」鳳影搖搖頭道:「此乃問天樓的最高機密,除了我爹爹和少數幾個大人物知道外,相信不會再有人可以知道。」    
    韓信感到了一絲失望,但是在這一瞬間,他突然下定了決心,決定追隨問天樓輔佐這支劉姓義軍。它也許不是劉邦統領的那支義軍,但為了自己今生的榮譽與前途,有時候犧牲一下自己的朋友,也是無奈之舉。    
    鳳影從韓信堅定的表情中看出了他心中作出了抉擇,不由擔心地問道:「你是否想告訴我你已經有了自己的選擇?」    
    「是的。」韓信微微一笑道:「是一個絕對不會讓你失望的選擇。」    
    鳳影聞言一震,隨即整個人投入韓信的懷中,眼中流露出無盡的喜悅。因為她知道,從此刻起,再沒有什麼可以成為他們之間的障礙,他們注定是一對情人走完這今生一世。


第四部分第十章 初悟天機(6)

    方銳沒有想到問天樓會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劫走紀空手,惱羞成怒之下,他出動了入世閣的眾多高手及官府的力量,在九江城內展開了地毯式的搜查。所幸的是,經過不懈的努力,他終於又重新看到了紀空手的蹤影。    
    但不幸的是,紀空手的身影恍若驚鴻一現,便隱沒在七島湖暗黑的水域之中。面對如此廣闊的湖面,要想在這其中搜尋一個人,這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但是方銳並不死心,還是出動了數十艘快船搜查過來。因為他知道,若是讓趙高知曉了他得而復失的消息,他必定會吃不了兜著走。    
    就在這種忐忑不安的心情之下,他終於注意到了眼前的這艘豪華大船。這並非是他有超人的第六感官,而是這艘大船實在是太特別了,無燈無聲,與湖面上穿梭往來的畫舫相比,簡直格格不入。    
    他是久歷江湖之人,雖然心急如焚,卻不冒失。他看出了能乘這種豪華大船之人絕非是等閒之輩,所以指揮快船圍上之後,並未下令上船搜人,而是將自己的船隻停靠在與大船兩丈處的水面上。    
    「在下入世閣方銳,有要事相擾,還請主人出來一見。」他人立船頭,拱手行禮,聲音中隱挾內勁,遙遙傳出,便是百丈之外亦可聽清。    
    但是大船靜寂無聲,沒有一絲反應,就像空無一人般。連紀空手也不由在心中納悶:「聽那兩人的對話,顯然是武林中人,此刻竟然連方銳也不放在眼中,這可有些奇了。」    
    方銳連呼三聲,都未有人應,心中不免有氣,放高嗓門叫道:「主人既不相見,請恕方銳無禮了!」他大手一揮,正要下令手下跳船而上,卻聽得大船上有人沉聲喝道:「你算什麼東西,也想見我家主人!」    
    話音一落,驀見大船之上燈火燃起,人影簇動,竟有數十人之多,每人手中各持火把,照得大船亮如白晝,聲勢懾人。    
    紀空手心中驚道:「原來這大船上藏有這麼多人,可不要讓他們發現了我的行蹤。」身子不由自主地又往裡縮了幾寸。    
    但見這群人一分為二,各列兩行,站立甲板之上。一個年近五旬的青衣老者緩緩踱步而出,步履雖慢,卻極有韻律,每一步踏出,都給人一種無形的壓力。方銳見得此人,臉上立時色變,心中驚道:「這不是知音亭的吹笛翁嗎?素聞知音亭不問武林之事,門下少有人涉足江湖,此時此刻,他卻現身九江,難道也想意圖不軌?」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自己心中的驚懼,雙手抱拳道:「原來是吹笛翁在此,這可叫方銳失了禮數。此刻在下有要事在身,乞求一見你家主公,不知船中是五音先生,還是小公主?」    
    他口中說的五音先生,正是知音亭首腦人物,相傳此人武功之高,已經排名天下前十之列。論身份地位,便是與一代權臣、入世閣主趙高相比也不遑多讓,方銳當然不敢托大。而那位小公主,則是五音先生的愛女紅顏,據說其相貌音律俱是一流,更對武道素有心得,方銳久仰芳名,也是迄今不曾見得芳容。    
    吹笛翁見方銳言語恭謹,神色稍緩。他對方銳之名也有所聞,知道其人乃入世閣八大高手之一,自然不敢小覷,執回手禮道:「我家小公主一向不見生客,方先生雖然身份尊崇,只怕也要失望而歸了。」    
    方銳聽之,心中暗怒,他身為入世閣高手,行走江湖,原是驕傲橫蠻慣了,若非對方是趙高一心籠絡之人,他又豈會如此禮數周到,謙恭順從?當下輕哼一聲道:「換在平日,方銳自當退避三舍,不敢打擾小公主的清思,只是此刻方銳追緝入世閣要犯,還望吹笛翁通融一二。」    
    他言下之意,大有一言不合強行搜船之舉,雙方屬下更是持刀在手,怒目橫對,空氣中洋溢出一觸即發之勢。    
    吹笛翁看在眼中,冷冷一笑,雙手背負,竟似不將方銳放在眼裡。他與方銳都是齊名的高手,素有聞名,只是不曾交手,倒想藉此機會一較高下。    
    紀空手人在遠處,亦感受到了這兩大高手瀉溢空中的殺氣。他早知這二人的身手遠勝江天、毛禹之流,但他的心中卻不似先前那種高山仰止、不可逾越的感覺,反而覺得這二人的功力雖高,但他們形成的氣機磁場並非不可捉摸。    
    雖然方銳與吹笛翁相隔數丈,人立船頭,紋絲不動,但是紀空手卻看到了兩人都企圖利用自己強大的內力控制雙方相峙的空間,那湧動的氣流宛如黑雲壓城,在擠壓碰撞中爆閃出大戰在即的戰意。    
    就在方銳眉心一跳,伸手按劍之時,他驀然聽到了一個淡如雲煙、飄渺於廣闊天地之間的簫音。    
    簫音幽咽,和著悠悠的湖水蕩漾開來,宛如情人的哀訴,又似來自雲天之外的一片流雲,使得聞者俱都沉浸在這悠然纏綿的意境之中。方纔還是漫天瀰漫的殺氣,便在這醉人的簫音中如絲般一點點地化入空中,直至無形。    
    一曲既終,餘韻猶存,紀空手仿如夢中初醒,靈智一清,已經辨明簫音的來處正是這艘大船的客艙中,想來吹簫之人必是這些人口中所說的「小公主」了。    
    他心中一蕩,尋思道:「能吹奏得如此絕妙好曲之人,想來必是國色天香一流的人物,我若有幸一見,也算此行不虛了。」他一心只想佳人真面,一時之間,竟然忘了自己此時正處於危局之中。    
    方銳拱手道:「久聞小公主對音律的領悟已臻化境,今日所聞,果然名不虛傳。既然小公主不願相見方銳這等俗物,那方銳只有告辭了。」    
    他和吹笛翁雖未過招,卻在相峙中掂量到了其人功力,當然不敢貿然動手。而更令他感到恐懼的是,小公主的簫音看似溫婉平和,卻似有一種內勁貫入簫聲之中,對自己的戰意有著不可抗拒的仰製作用。他認清形勢,明白自己倘若用強,定然討不了好,倒不如忍一時之氣。更何況他也拿不定紀空手是否藏匿於船中,若是因此與知音亭發生衝突,未免得不償失。    
    方銳拿定主意,揮手讓眾屬下撤離,只一時半刻,小公主所居的豪華大船附近數十丈內,再也不見半點船隻。    
    吹笛翁拍一拍手,屬下手中的燈火俱滅,整個船上又恢復到了死寂般的狀態。


第四部分第十章 初悟天機(7)

    紀空手輕舒一口氣,知道自己暫時躲過了一劫,正要重新潛回艙中歇息,突然間他感到了自己身後有異,急忙回頭,只見一個婀娜多姿的身影在暗黑的夜色中似隱似現,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更有一種說不出的飄逸。    
    紀空手心中一沉,忖道:「此人接近我一丈範圍內才被我發覺,可見功力之高,絕非我所能比。幸好她並無惡意,否則吾命休矣。」他的耳目已是極為靈光,自然認得來者是個少女,心中不由暗叫:「莫非她就是小公主?」    
    面對來人,紀空手明知反抗無用,心中也不驚懼,微微一笑道:「在下被人追殺,慌不擇路,借貴船暫避一時,不想打擾了主人,得罪莫怪。」    
    這少女眼神中露出一絲詫異之色,顯然沒有料到紀空手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如此鎮定,不由冷冷地問了一句:「你就是紀空手?」    
    「紀空手只是淮陰城中的一個小無賴,又非名人,誰會冒名頂替?不錯,紀空手正是區區在下。」紀空手明知抵賴不了,便一口應承,倒想看看知音亭這幫人又會怎樣對付自己。    
    他從小生活在市井之中,殘酷的生存環境造就了他堅忍不拔的性格,舉手投足間,更有一種對待萬事萬物都是毫不在乎的味道,大有「我是流氓我怕誰」的勢頭。    
    紅顏只覺眼前一亮,似乎還是第一次碰到有人這樣與她說話。她身為五音先生的掌上明珠,自幼受寵,又得他人的擁戴,仿若眾星捧月,在知音亭的地位極受尊崇。平時便是有人大聲對她說話亦不得見,偏偏紀空手這副無所畏懼的痞子形象讓她心生興趣。    
    「你很坦白,不過你可知道你現在的處境?」紅顏的眼中射出柔和的光線,語氣卻依舊冰冷。    
    「我現在是眾人眼中的香餑餑,誰見了都想咬上一口,你難道不是這樣嗎?」紀空手嘻嘻一笑道。    
    「放肆!」從紅顏的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正是吹笛翁,他顯然不想讓紀空手胡說八道,得罪紅顏。    
    紅顏小臉一紅,一擺手道:「讓他說吧,他的粗理不粗,至少他沒有說錯,我的確是對玄鐵龜很有興趣。」    
    紅顏的直言不諱讓紀空手怔了一怔,他不由得重新打量起眼前的這位佳人來,雖然夜色之下看不真切,但他分明感到了這張俏臉上的那一份羞澀。    
    「我並沒有亂說一氣,事實如此嘛!先是問天樓的鳳五,接著又是入世閣的方銳,還有卓小圓、殳枝梅帶來的申長老,哪個不是對我心存勢在必得?」紀空手看了看紅顏驚訝的臉色,忍不住又附上一句:「便是連你們也想插上一槓,我難道還不是人人欲搶的香餑餑嗎?」    
    紅顏雖然料到武林中人對玄鐵龜的覬覦之心,卻沒有想到就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問天樓與入世閣之間竟然為了紀空手已經明爭暗鬥起來,而更讓她吃驚的是,聽紀空手所言,他已經偷聽到了自己與吹笛翁的對話,以她二人的功力尚不能察覺,可見此人確有異於常人之處。    
    「紀公子所言極是,但紅顏對你,並無惡意,只是想就玄鐵龜一事,向紀公子討教幾個問題。」紅顏擺明自己的立場,繼續說道:「此處風大,又有入世閣的人在旁監視,如果紀公子不介意的話,不妨移駕艙內,你我細談如何?」    
    她的言語極為有禮,自有一股讓人不可抗拒的力量,紀空手難得聽到有人叫聲「紀公子」,心中高興,便隨在她的身後,進了一間客艙。    
    這間客艙不大,卻焚香置琴,極為雅致,兩人剛一坐定,吹笛翁已吩咐下人燃燈上茶。    
    燭火在艙房中燃起,驅散了黑暗,紀空手藉著光亮望去,突然「呀……」地一聲,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位知音亭的小公主至多也不會超過十六七歲,卻絲毫不帶一絲稚氣,她的整個人長得非常貴氣,清秀典雅,宛如溫室長成的牡丹,高不可攀。她的骨肉勻稱,姿態優雅,文靜大方中不失少女應有的矜持。兩人相視一眼,目光交觸下,紅顏在心中驚道:「這是個什麼樣的男人呀!」竟然開啟了少女心扉的一道縫隙。    
    她所見到的紀空手,無疑是一個貨真價實的紀空手,他的大膽,他的智慧,他那毫不在乎的神態,他那略帶幾分憂鬱的眼神,無不構成一個具有獨特性格的男人形象。他的年紀不大,臉上卻有著飽經世事的滄桑;他的身材並不魁梧,卻有著充滿力感之美的剽悍。在紅顏的眼中,她彷彿看到的並不是紀空手,而是一頭夜行於大漠黃沙之中的蒼狼。    
    相對的一望只是一瞬,但在彼此之間似乎都留下了對方美好的印象。當紅顏發現紀空手眼中閃爍著發光且令人心動的東西時,俏臉一紅,低垂螓首,沒有絲毫的不悅之色,反而在心中多了一絲暗暗的歡喜。一股少女特有的處子幽香,更是蓋過了房中淡淡的檀香,令紀空手有聞之欲醉的感覺。    
    吹笛翁見得紀空手的目光如此大膽放肆,眉間怒氣頓生,輕咳一聲,紅顏這才知曉自己有些失態,不由微微一笑道:「紀公子請用茶。」    
    紀空手道:「剛才聽得姑娘吹簫一曲,我便在心裡暗想,能夠吹得如此妙曲者,必是國色天香之佳人,否則斷然不能領悟到音律中至美的意境。此時見得姑娘,才證明我所想不虛。」他答非所問,卻語出真情,紅顏聽在心中,並不怪他無禮,反是樂滋滋的。    
    「原來紀公子懂得音律?」紅顏有些奇道。    
    「懂得倒未必,不過跟著丁老爺子的時候,聽他說過一二。」丁衡雖是神盜,但是所學頗雜,對琴棋書畫、吹拉彈唱這些雅事固然偏好,對那些雞鳴狗盜、賭騙坑拐之類的下三濫東西亦是精通不凡,紀空手耳染目濡,加上天生聰慧,自然一學即會,一會即精,這時候權當急用,倒也應景貼題。


第四部分第十一章 冥雪劍宗(1)

    紅顏眼中一亮道:「丁老爺子莫非就是神盜丁衡?」    
    「是呀,我得到的玄鐵龜正是取自於他的身上,可惜呀可惜,想不到他老爺子一世英名,到頭來卻栽在莫幹這種小人手上。」紀空手提及此事,不免心中酸楚,想到自己與丁衡雖無師徒之名,卻有師徒之實,兩年的光景,讓他這個孤苦伶仃的流浪兒第一次享受到了溫馨的親情。    
    「倘若丁老爺子在天有靈,得知你從玄鐵龜中學得武功,想必亦可放心了,你又何必傷心呢?」紅顏見他眼中透出傷感之情,不由勸慰道。    
    紀空手正色道:「不管姑娘信與不信,在下的確未從玄鐵龜中學得半點武功。玄鐵龜在我的手中不到一日,便遭爐火化為廢鐵渣了,只留下兩枚普通之極的圓石,這是千真萬確的事情。」他此前一連串的遭遇全系玄鐵龜之故,是以陰差陽錯,無從辯起。此刻遇上紅顏,他的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親近,急切想說明自己遭受的不白之冤。    
    「我相信你。」紅顏望著紀空手焦灼的眼神,看到了裡面所涵含的真誠,不由柔聲說道。她之所以能夠對紀空手的這番解釋表示認同,一是因為她父親的分析決定了她對玄鐵龜的判斷;二是因為她喜歡紀空手,相信他不會在自己的面前說謊。    
    紀空手頓時充滿了感激之色,大有把紅顏當成知己的感覺。在這段時間中,他幾乎是有口莫辯,每一個人都將他的話當成了敷衍之詞,令他哭笑不得,卻也只能沉默以對。難得今夜有佳人如此,實在讓他心中歡喜。    
    「不過除了我之外,只怕這個世上能夠相信你這種說法的人並不多見,因為事情太過巧合,在時間上也極度吻合,正好是在你得到玄鐵龜的同時,你才從一個不懂武功之人竟然成為了一代高手,這是一個不爭的事實,難怪有人會不相信。」紅顏一語道破了癥結所在,其實在她的心中,也想解開這個謎底。    
    於是紀空手一五一十地將自己的遭遇全部吐露出來,惟恐還有疏漏,還不時補上幾句。不知是出於什麼原因,當他看到紅顏那明亮而不沾一絲纖塵的大眼睛時,便有一種坦誠相待的衝動,恨不得將自己所發生的事情全部毫無保留地向她傾訴出來。    
    紅顏在聽著紀空手講述的同時,以一種極度詫異的眼神不斷地與站在一旁的吹笛翁交流著什麼,她沒法不相信紀空手所說的一切,因為任何一個人要想臨時編造出這麼一段豐富而生動的故事都是不可能的,這令她漸漸有了一個驚人的結論:那就是坐在她面前的這位少年,不僅機緣巧合地獲得了神奇的補天石異力,更是一位百年不遇的練武奇才。他對武道的一切似乎都有著一種先天的本能,對一些武學的至理更有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領悟與理解。    
    紅顏認識到了這一點,吹笛翁顯然也認識到了這一點,在這位知音亭高手的眼中,他更是看到了這對少年男女眼中的無盡仰慕之意。    
    「光陰如流水,昨日尚在咿呀學語的小公主,今日卻成了待嫁之身的黃花閨女,只是他們一個是地位尊崇的豪門小姐,一個卻是流浪市井的浪人遊子,真不知這是一段良緣,還是情孽。」吹笛翁心中憑生感慨,更清楚這麼一件事情,如果知音亭得到玄鐵龜這等異寶,假以時日,也許這位少年會讓知音亭力壓「閣、樓、齋、榭」,重新譜寫武林歷史。    
    紅顏那盈盈的秋波中,透出了一絲挽留之意,無論是為了知音亭,還是為了自己,她似乎都應該留下紀空手。雖然她雍容華貴,大度自然,然而要讓她一個少女開口相留,又叫她怎不心生羞意?    
    不過幸好還有吹笛翁,如果他連這點都看不出來,他就不是一閱歷無數的老江湖了。    
    三月的北國,還是乍暖還寒的季節。    
    河東郡問天樓刑獄重地——鳳舞山莊內,鳳五人坐亭中,看著韓信一招一式演練著自己雪冥一脈的鎮派奇技——流星劍式,臉上情不自禁地露出欣慰之色。    
    不可否認,這位有著補天石異力的少年正是鳳五可遇而不可求的絕佳傳人。流星劍式的七招劍路詭異,變化多端,需要有極為深厚的玄陰之氣輔之,才能將這套劍法的精妙處演繹得淋漓盡致,而韓信與流星劍式,無疑是一對上天安排的天作之合。    
    能得到韓信這樣的人才,對鳳五來說,未嘗不是對問天樓的一種補償。在得到了問天樓主衛三公子的首肯之後,鳳五加快了鍛造韓信成才的進程,因為此時正是用人之際,問天樓需要韓信這種忠心而且身份未露的高手去完成一些特殊事情。    
    鳳五輕嘬了一口香茗,看著韓信將最後一招劍式近乎完美地結束,不由心生感慨地暗道:「只有在這個時候,我才真的感覺到自己已經老了。」    
    「爹,我把東西取來了。」鳳影歡快的聲音伴隨著急促的腳步從碎石道上傳來,聲調暢美,顯示著戀愛中的少女特有的甜美心態。    
    看著鳳影手中捧著的那一方綵繒裝飾的銅匣,鳳五的眼中綻射出一股深深的眷念之情。因為在那個銅匣的裡面,不僅記錄了冥雪宗歷代宗師創就的輝煌,更是他昔日遊俠江湖的真實寫照。    
    隨著鳳影的手輕輕放下,那一方銅匣靜靜地躺在亭中的石几上,彷彿在期盼著自己的主人將自己從這銅匣中釋放出來。當韓信揩試著汗水來到古亭之中時,看到鳳影衝著自己眨了一下眼睛,他似乎意識到鳳五將要宣佈一件重要的事情。    
    「流星劍式的精髓,在於快中有靜,仿如寒夜蒼穹中的流星,在淒寒中給人以想像的空間,最終構成一種極致的美感。」鳳五微微一笑道:「你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學到形似,已是難能可貴了。但是你要緊記,形似不是目的,只有做到神似,你才可能成為冥雪宗的高手。」    
    韓信感到了鳳五對自己的期望,面對諄諄教導,他的心中流過一片暖意,點著頭道:「師父所言極是,弟子也覺得練劍之時,身上的玄陰之氣並未完全融入到劍意之中,這可能與弟子的悟性及資質有關吧?」    
    「冥雪宗中,無一不是大智大慧之人,否則我也不會收你為徒。對於這一點,你應該要有相當的自信。記得在我初學這套劍法時,足足耗去了我三年時間,才達到形似之境,而你的悟性極佳,體內又有雄渾的玄陰之氣,日後的成就定會在為師之上。」鳳五拍了拍他的肩膀,極是賞識這位晚年收下的弟子,心中的那股得意勁兒自是無以言表。對他來說,有了韓信,不僅冥雪宗後繼有人,便是問天樓亦多了一個強手,真所謂一舉兩得。    
    他看到亭外一段枯枝上冒出一點新芽,心有所感,半晌才道:「紅粉贈佳人,寶劍送英雄,你之所以每每練劍之時都感到有意猶未盡的缺憾,形到而意不到,這與你手上的劍大有關係,其實真正要將流星劍式做到完美的極致,必須要有一枝梅相配!」    
    「一枝梅?」韓信大惑不解,他怎麼也想不到劍法和梅花會扯上關係。    
    鳳影抿嘴一笑,努了努嘴,指向那石几之上的銅匣,韓信這才注意到了那一方足有三尺五寸長的東西。    
    「是的,是一枝梅,卻不是亭外的那些欺霜傲雪之梅,而是一把寶劍的名稱,它是我冥雪宗的鎮派之寶,若非正宗傳人,絕不可得!」鳳五臉上一片肅然,緩緩走到石几前,輕撫銅匣,眼顯慈愛,就像是面對搖籃中的孩子一般。    
    「莫非就是它麼?」韓信明白了,卻不理解鳳五此舉的用意。


第四部分第十一章 冥雪劍宗(2)

    鳳五點了點頭,眼芒漫向虛空,彷彿又回到了自己的少年時代。他記起了自己仗劍誅凶的義舉,也想到了自己憑這一枝梅力敵流雲齋三大高手時的輝煌一刻。對於一枝梅,他有著太深的感情,就如同對鳳影一樣,心中始終有著難以割捨的情懷。但是到了今天,他卻不得不將它相贈於人,因為他知道,只有將寶劍交給它真正的主人,它的生命才能得到最好的延續,直至昇華通靈。    
    「你能否答應我,劍在人在,劍亡人亡,將這把劍視作自己的生命?」鳳五逼視著韓信,希望他能做出肯定的回答。    
    「這是師父的愛劍,我豈能佔為己有?」韓信不免惶惶地說道。    
    「只要你答應我,從此刻起,你就是它的主人,同時也是冥雪宗這一代的惟一傳人!」鳳五肅然道。    
    「這……這……」韓信猶豫了片刻,終於擋不住銅匣的誘惑,點了點頭道:「韓信謹遵師父教誨,從今以後,劍在人在,劍亡人亡!」    
    這是一個承諾,是一個劍客對自己的劍的承諾,一個不敢作出如此承諾的劍客,他又怎能成為傲視天下的劍客呢?    
    鳳五明白這一點,所以他笑了。    
    韓信站到了石几邊,顫抖著雙手,按上了這銅匣的機關。「啪……」地一聲,銅匣蓋開,便聽得匣中驀然發出了一道龍吟,細長而悠遠,彷彿來自於九天之外的空際。    
    「果然是靈劍識主。」鳳五喃喃道,絲毫不覺驚奇,他記得當他第一次看到一枝梅時,它也曾發出過相同的聲音。    
    韓信只覺得心頭一震,有一道觸及自己靈魂深處的電流在蠢蠢欲動。當他看到這把劍靜靜地躺在劍匣之中時,彷彿感到自己是那麼地冷靜,那麼地平和,絲毫不覺有孤苦淒寒之感。    
    劍長三尺有二,鋒刃雪亮,劍身盡白,而劍身中段處綻放一朵如血紅梅,故名一枝梅。    
    就在韓信手觸劍柄的剎那間,他只覺得自己的心脈一動,從劍中傳來一股柔和之力,沿著自己的經脈貫注於全身,經大小周天運行一圈之後,重新又回到了劍身之中。    
    在這個並不漫長的過程中,韓信的整個人彷彿都進入了一個虛無之境,肉身盡滅,只有自己的靈魂飄渺期間,感悟著這股靈異之力在運行中的每一寸空間裡與自己的血肉相融交流。在一剎那間,他忽然感到不知是自己賦予了一枝梅新的生命,還是一枝梅對他的生命作出了重塑的定義,總而言之,當他漸復清明時,發現自己已經與一枝梅融成了一個整體,再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將他們分離。    
    他緩緩地提劍在手,劍身出匣,整個古亭頓生凜凜寒意,劍光耀眼,便連亭中的空氣也在這一刻間停止了流動一般。    
    「好劍!好劍!果然是絕世神劍!」韓信忍不住讚了一句,手腕一振,劍引龍吟之聲,驀然劍影一閃,漫向虛空的深處。    
    他所舞的正是流星七式,每一式劃出,竟然比之先前快了一倍,而且劍出意出,劍意合一,劍氣駕馭幾乎達到隨心所欲之境。古亭中只見道道劍影,宛如流星劃過夜空的軌跡,靈動飄忽,來去難覓其蹤,卻誰也不會懷疑它的存在。    
    等到他舞完這七式劍法時,劍身又起龍吟之聲,似乎盡興時的歡歌。韓信還劍入匣,臉上竟露出一絲不可掩飾的傲然之氣。    
    「可喜可賀,你擁有了此劍,整個人便多了一份王者霸氣,這也正是高手必須具備的自信。」鳳五拍案叫妙,心中大喜。    
    「這都是師父成全弟子!」韓信恢復常態,極為謙恭地道。    
    「以你現在的身手,為師是無物可教了。雖然你所學的只有流星七式,但流星七式卻是博大精深,玄奧無窮,足夠你用一生一世去領悟與學習。真正的高手,從來就不是教出來的,只有在不斷地實戰中去磨練,才能最終邁向武學的巔峰,所以從今往後,一切都惟有靠你自己了。」鳳五語重心長,所言的全是自己畢生的經驗之談,由此可見,他對韓信不僅厚愛有加,更在其身上寄托了太多的期望。    
    「我能行嗎?」韓信依然有些懷疑自己的能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竟從一個無知無識的常人變成了一個江湖高手,如此大的身份反差,令他有種恍如一夢的感覺。    
    「你應該有這個自信。」鳳五淡淡一笑道:「因為你若沒有這個自信,你就很難完成一項非常艱巨的任務。」    
    韓信望向鳳五,似乎對他的說話感到不解,當他看到鳳五眉間閃出一絲憂慮之色時,忽然有一種預感,認識到鳳五接下來要說的事情也許會改變他一生的命運。    
    「弟子能不能不去?」韓信望了一眼鳳影,眼中拋割不下自己心愛的女人。他似乎明白,鳳五向他指引的,或許是一條充滿荊棘的不歸路,凶吉未卜,誰能預料未來將是一種什麼樣的境況?    
    「不能!因為你是冥雪宗惟一的傳人,更是問天樓的問天戰士!」鳳五斷然答道,他的目光落在鳳影的身上,充滿慈愛地接道:「一個深愛著自己女人的男人,就應該去開創屬於自己的輝煌,只有這樣,你才能最終獲得女人的芳心。小伙子,記住這一點吧,鳳家的女子,是絕對不會喜歡一個懦夫的!」    
    韓信的目光鎖定在鳳影的大眼上,看著那美麗的眼中綻放出堅毅卻充滿無限愛意的眼神,心中頓有一股豪情沖天而起,同時有著強大的自信,只覺任何艱難的挑戰都不在話下,為了自己心愛的人兒,他不惜付出一切代價。    
    「我可以去,但是你一定要答應我,當我回來的時候,就是我與影妹的成婚之日!」韓信緩緩說道。    
    鳳影眼中多了一絲不可名狀的愁意,絲毫不能掩飾自己對韓信的牽掛與擔心。但在這一刻間,她的生命中兩個深愛著她的男人彷彿都忽略了她的存在,無論是鳳五,還是韓信,他們的心中已被未知的命運深深吸引,根本不能分出心來。    
    「我答應你。」兩人的眼芒在虛空中悍然交觸,碰撞出激情的火花。鳳五沉思半晌,這才說道:「你此行的目的地,將是大秦的都城咸陽,你的任務,則是不惜一切找到登龍圖,並將它完整無缺地帶回鳳舞山莊。」    
    「登龍圖?」韓信有些莫名其妙。    
    鳳五點了點頭道:「你可知道,這半年來江湖上最能引起轟動的兩件事情是什麼?」    
    韓信搖了搖頭,自他進入鳳舞山莊的那一天起,除了鳳五與鳳影及幾個無關輕重的下人外,沒有見過任何陌生人,所以江湖對他來說,恍如隔世,自然不明白江湖上發生的一切。    
    鳳五道:「這兩件大事幾乎是在同一時間發生,一件關乎到武林的未來走向;一件關乎到今後的天下大勢,所以消息一傳出,頓時引起了世人的轟動。」


第四部分第十一章 冥雪劍宗(3)

    韓信似有所悟道:「關乎到武林的未來走向,似乎就只有玄鐵龜了,而另一件事情難道就是你所說的登龍圖?」    
    鳳五臉帶讚許道:「不錯!登龍圖,顧名思義,能得此圖者,必將得天下。是以它的現世,有誰不怦然心動?相傳大秦始皇建國之初,曾經盡收民間收藏的兵器,集中咸陽,然後建高爐融之,得十二金人。但是我們得到的消息,卻是另一種說法,說到始皇確實下旨收沒民間兵器,也的確將這上百萬件兵器集中,可是集中地點並不在咸陽,而是將它們與一批金銀珠寶藏匿在一個秘密的地點,無人知曉這個地點的所在,只能憑著登龍圖才能堪破其中奧秘。因為大秦始皇無疑是一個大智大勇的開天帝王,雖說他有將大秦基業傳至萬世萬代之心,但他十分清楚這只能是一個美好的願望,為了將來的後人有復國建功的本錢,是以他想出了這麼一個宏偉的構思,並且付諸實現。」    
    上百萬件的兵器,成千上萬的金銀珠寶,誰不覬覦?誰不想佔為己有?它就像一座沉默已久的火山,一經爆發,當然驚天動地,便是韓信聽之,也是咋舌不已,更為大秦始皇如此龐大的手筆而驀然心動,悠然神往。    
    「藏寶之地既然不在咸陽,你何以要我趕往咸陽?莫非你已經有了登龍圖確切的下落?」韓信靈光一現,驀然發問道。    
    「是的。在你到達咸陽之前,我們問天樓在咸陽城中已經密佈眼線,靜觀其變,他們的任務就是盡可能多地給你提供關於登龍圖的一切消息,並在必要的時候給你幫助,但在盜取登龍圖的時候,你只能獨立完成,任何人都不可能給你哪怕是微不足道的掩護。」鳳五語重心長、一字一句地講述著自己的計劃,他之所以如此小心翼翼,是因為他深知此事太過凶險,稍有不慎,便會全盤皆輸,不僅危及韓信的生命,更會影響問天樓稱霸武林、問鼎天下的大計。    
    「為什麼?」韓信心中有一絲不安的預感,以鳳五這等屈傲不訓的江湖豪傑對此事尚且鄭重其事,這只能說明登龍圖所藏處必是如龍潭虎穴般的艱險之地。    
    「不為什麼,只因為登龍圖是織在大秦二世胡亥的龍袍之上。」鳳五此話一出,韓信與鳳影俱都臉上變色,亭中氣氛一時緊張。任何人都清楚,要想在戒備森嚴的大秦皇宮中盜取帝王所穿的一件龍袍,這其中的凶險無異於與虎謀皮,純同自殺。    
    鳳影眉間閃現一絲愁苦之色,淒然叫道:「這豈不是讓韓大哥去送死嗎?」她的小手情不自禁地緊握韓信的手,冷汗涔涔,牽掛之情溢於言表。    
    鳳五冷然道:「但凡是頂天立地的英雄,誰又是一帆風順?誰又可不勞而獲?不經歷九死一生的凶險,不經歷百折千挫的苦難,要想名垂青史,遭受世人敬仰,這只能是一個妄想、一句空談。盛名之下豈有僥倖,難道不是這麼一個淺顯的道理嗎?」    
    他的話中充滿激情,如火炬般燃燒於黑夜,頓時激起了韓信胸中的沖天豪氣,拍手叫道:「是的,沒有苦哪有甜?沒有千辛萬苦又怎會有一時的輝煌?大丈夫生於世間,當不畏艱難,明知凶險,亦要全力以赴!」    
    鳳五眼睛一亮,明顯感到了一股來自韓信身上的熊熊戰意,如一團燃燒的烈焰,感染著他,感染著這古亭周圍的氣氛。他的眼眶漸漸濕潤,視物已有些模糊,一滴鹹濕的淚水緩緩劃過臉際,為韓信這一刻間表現出來的英雄氣概心動不已。    
    「你決定了?」鳳五不得不問上一句。    
    「我已經決定了,英雄方能配佳人,我絕不會使所愛的人失望的。」韓信的眼中噴發出一股不可抑制的愛意,毫無保留地投向鳳影俏麗的臉上。他愛她,為了她,也為了自己,他需要一個英雄之名,英雄配佳人,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鳳五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使自己的心靈在躁動中漸漸冷靜,因為他必須一字一句地斟酌,將一個完美無缺的計劃通過準確無誤地表達,讓韓信通透地理解每一個行動的細節。當他將這個計劃完全展露在韓信的思維之中時,即使是心理早有準備的韓信,也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    
    因為他絕對沒有想到為了登龍圖,問天樓會花費如此巨大的人力物力來實施這麼一個宏大的計劃。他更沒有想到,這個計劃已經實施了多年,千百人蟄伏咸陽,只是為了他的出場作為鋪墊。他——韓信,一個流浪市井的無賴浪子,只因機緣巧合,卻成了問天樓這個計劃中最重要的執行者。    
    「我們之所以選中你,是因為除了我與鳳影,以及衛三公子之外,天下間再沒有第四個人能夠知道你是問天樓的人。你有了這個沒有身份的身份,可以在咸陽中不受人注意,因為據我們確切的消息得知,不僅有我們問天樓、流雲齋企圖盜取登龍圖,就是入世閣的趙高,也已經加快了謀奪的步伐。可以說在咸陽城中,為了登龍圖展開的一系列紛爭,已經遠比沙場之上的戰爭更為激烈。」鳳五不無擔心地分析著咸陽城中的形勢,顯然為日趨嚴峻的局勢感到憂心忡忡。    
    「如果沒有人知道我的底細,我又該怎樣才能與問天樓蟄伏咸陽的人進行聯絡呢?」韓信此話一出,讓鳳五緊鎖的眉頭豁然展開,這足以證明韓信已經進入了問天樓賦予他的角色中,將自己的整個身心投入到了這項宏大的計劃當中。    
    鳳五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取出半塊只有兩寸見方的綠玉墜,鄭重其事地交到韓信手中,道:「這原來是一塊精美的玉墜,現在卻一分為二,一半在你這裡,另一半在別人的手中。為了你的安全起見,只有這個持有另一半玉墜的人知道你的身份。若非情不得已,盡量不用,但是只要對方交出的玉墜能夠與你手中的玉墜合二為一,無論他的身份如何出乎你的意料,你都一定要完全相信他。」    
    「我能不能問上一句?」韓信將玉墜藏入懷中,突然向鳳五問道。    
    「不能,因為除了衛三公子外,這個人究竟是誰,我也無法知道。」鳳五顯然明白了韓信問話的用意,淡淡一笑道。    
    韓信這才知道問天樓的組織嚴密,的確是有其過人之處。那支不知是否是劉邦擁有的劉姓義軍背後有問天樓的支持,在群雄並起、諸侯分立的亂世當中異軍突起,想來只是遲早的事情。    
    鳳五站將起來,凝視韓信良久方道:「你肩上的責任重大,希望你能忍辱負重,完成這項艱巨的使命。你可知道,如今的義軍戰士手裡,大多還是用木棒竹竿作武器,只憑一腔熱血,猶在與擁有鋒刀利刃的大秦士兵一爭生死,所以只要你得到了登龍圖,也許整個大秦的歷史就會因你而改變。」    
    韓信只覺全身熱血沸騰,恨不得立馬奔赴咸陽。當他一切準備就緒時,向鳳五提出了最後一個要求:「你能不能閉上你的眼睛?」    
    鳳五雖然詫異,卻還是照辦了。    
    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鳳影的小臉通紅,正癡癡地望向韓信沒入夕陽之中的背影。他不知道,就在他閉眼的剎那,韓信已將他那富有陽剛之氣的深情一吻深深地留在了鳳影的紅唇上,留在了鳳影的心裡。


第四部分第十一章 冥雪劍宗(4)

    吹笛翁就是吹笛翁,他一眼就看穿了紅顏的心事。    
    「在下吹笛翁,在此見過紀公子。」吹笛翁從紅顏身邊走來,彬彬有禮地向紀空手拱手言道。    
    紀空手見過吹笛翁與方銳相峙時的氣勢,知道此人功力絕高,不敢小視,當即起身還禮道:「原來是吹笛先生,在下冒昧登船躲避,得罪之處,還請海涵。」    
    他失禮在先,不免惶惶,按理說吹笛翁原該生氣才是,不過看紀空手補足禮數,而自家小姐對其又有另一層意思,他自然不去追究,反而微微一笑道:「你能在我與小公主的面前逃過我們的耳目,身手可好得很哪,怪不得連入世閣八大高手之一的方銳也奈何你不得,真是後生可畏呀!」    
    「不敢,在下這一切都是僥倖所致,運氣使然,怎可當得起吹笛先生的這番讚譽?」紀空手忙道,紅顏瞟了他一眼,見他少年心性,卻不浮躁,為人謙恭有禮,殊屬難得之舉,心中不免又多了幾分歡喜。    
    「你所言雖是過謙之詞,不過想來也有幾分道理,以方銳的見識,當然不會輕易放過你,你可想過以後有什麼打算?」吹笛翁漸入正題,言詞委婉,不著痕跡。    
    「唉……」紀空手隔窗而望,便見湖上暗夜沉沉,不見一絲光明,恰如自己的未來一般,不由輕歎一聲,勾得紅顏一顆芳心頓時懸空,好生心疼。    
    「在下本乃一介無賴浪子,涉足江湖,乃是一時偶然,又怎會有更長遠的打算?若非是為了一個人,在下恨不得順水而下,直奔大海,尋一孤荒野島了卻殘生,再不想這江湖中的爾虞我詐。」紀空手想到韓信生死未卜,不由黯然,思及劉邦、樊噲,更是為他們憑添一份擔心。畢竟亂世之中,憑他們的那點人馬要想在諸侯群起中佔得一席之地,實在艱難,若非有大智大慧者,是很難改變被強敵消滅或者吞併的可能的。    
    紅顏「呀……」地一聲,看到紀空手眉間的那點愁思,不禁問道:「倒不知紀公子所言之人是否便是你的意中人?」    
    她心有所思,自然想到了這一層,情急之下,未免有些失態。    
    所幸紀空手思及朋友安危,沒有注意到紅顏的這番關切,只是苦笑一聲道:「在下孤家寡人一個,又豈會有什麼意中人?」他偶爾也會想到小桃紅,卻只覺得她與自己雖然投緣,僅限於姐弟之情,情誼固然深厚,殊非男歡女愛。    
    「如此最好。」紅顏小聲嘀咕了一句,輕舒一口氣,才發現自己失儀之處,頓時小臉紅若朝霞,神態忸怩,盡顯女兒羞態。    
    「你說什麼?」紀空手沒有聽清,反問一句。    
    吹笛翁趕緊打圓場道:「這麼說來,紀公子乃是為朋友擔心,如此高義,實在是讓人佩服。不過你想過沒有,江湖之大,人海茫茫,要從中尋找一個人是多麼艱難,我倒有一個主意,或許能夠幫助你尋到這位朋友。」    
    「是嗎?那敢情好,還請吹笛先生示教!」紀空手不由大喜道。    
    吹笛翁胸有成竹地道:「你如果找不到一個人,通常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來找你,只要你的名氣夠大,受人矚目,你的朋友便能很容易地得到你的消息。」    
    紀空手一拍腦門道:「對呀!我怎麼就沒有想到這一點呢?」他尋思片刻,復又搖頭道:「不對呀,我此刻名氣倒是不小,卻猶如一隻獵物,一旦露面,朋友沒找到,只怕獵人來了一大堆。」    
    紅顏聽他說得有趣,「撲哧」一笑道:「你呀,說得雖然有理,卻是歪理,吹笛先生既如此說,當然有他的手段,你且聽他說完不遲!」    
    紀空手抬眼看來,猛見紅顏燦爛嬌艷的笑臉,心中怦然心動,他不好意思地急轉過頭道:「那就請吹笛先生賜教。」    
    吹笛翁難得一見紅顏會對陌生男子如此親近,心中暗笑,聽得紀空手說起,微微一笑又道:「玄鐵龜之謎現世江湖,引得紀公子一夜之間成為江湖上萬人矚目的人物,這似乎正如紀公子所言,使得紀公子受名之累,仿如獵人追捕的獵物。但是以我家主人的顏面,倘若親自為紀公子闢謠,相信江湖中人自會平息謠言,還紀公子一個自由之身。」    
    紀空手聽到這裡,想到方銳曾經對自己談到武林五霸時,講到過五音先生的種種事跡,當時給自己留下深刻印象的,就是五音先生武功高絕,通曉音律,所謂音從心生,是以五音先生一生之中從來都是以真言示人,從未說過半句假話,江湖中人送他一個別號,叫做「一言千金」,可見其人格魅力之所在。    
    他心中一動:「若是有五音先生出面,自己的確可以從這玄鐵龜造就的漩渦中脫身而出,可是他老人家隱居於世外桃源,人如神龍見首不見尾,自己何時才能見他一面?況且自己與他素無交情,縱是見面,他又怎會為我這等小人物說話?」    
    他神情躊躇之間,盡被吹笛翁看在眼中,吹笛翁與紅顏相視一眼,這才笑道:「我家主人雖然難求,但他平生之中卻有一至愛,那便是我家小姐,只要我家小姐替你親口相求,那麼此事多半能成。」    
    紀空手不由望向紅顏,眼中雖然企盼,卻終究開不了口。他出身市井,自幼受人欺侮,幼時也曾求人,終究是失望居多,到了大些的時候,人便多了一份傲骨,深諳求人不如求己的道理。他此刻人在絕境之中,明知開口相求即可脫離這無休無止的煩惱,但他與紅顏相識未久,怎麼也開不了這口。    
    「罷了,在下命中注定有這煩惱,又何必讓小公主為難呢?」紀空手長歎一聲,意興蕭索,站將起來道:「該來的終究會來,躲得過便算不了是禍,在下相擾已久,不便之處,還望小公主與吹笛先生見諒一二,在下這便告辭!」    
    他揖手為禮後,扭頭就走,忽聽得耳邊有異聲響起,香風過處,一道俏然纖秀的身影已擋在自己面前,若非他收腳極快,只怕兩人便要撞個滿懷。    
    「你可知道,只要你踏出此船,就是入世閣人的囊中之物?」紅顏輕咬紅唇,眼顯幽怨地道。    
    「我知道。但是我能躲得了一時,終究躲不過一世,反正我是光棍一條,大不了搭上這條命罷了。」紀空手昂然而立道,心中傲意頓生,絲毫不見半分膽怯之意。    
    「若是我要你留下,你又怎的?」紅顏說完這句話,明亮的眼睛霍然抬起,雖有三分羞態,卻以咄咄逼人之勢與紀空手的目光相對。    
    紀空手何時見過這等陣仗?整個人頓時慌了手腳,沉默無言,卻聽得吹笛翁悠然笑道:「你這條命雖然你自己不憐惜,但卻有人替你憐惜,所謂當局者迷……」    
    紅顏瞪他一眼,吹笛翁不敢再說,臉上卻似笑非笑,神情怪異,紀空手見得如此情景,這才恍然醒悟,明白了佳人的心思。    
    他初時見得紅顏,雖覺佳人亮麗,卻不敢有非分之想,畢竟二者身份地位懸殊,絕非良緣佳配。兩人相處久了,又覺得這女子氣質絕佳,為人大方得體,自己的心中極有好感,卻只有尊敬而無親近之心。惟有到了此時,看到紅顏嬌羞含嗔的女兒姿態,他的情絲豁然生成,心中又驚又喜,直疑自己置身夢中,竟然不信幸福會是如此降臨到自己的頭上。    
    他囁嚅連聲,半天吐不出一句話來,那副窘迫之態,引得紅顏嫣然一笑。    
    紀空手心中一蕩,收攝心神道:「在下被人追捕,留下恐有不利,小公主雖然心生憐憫,還望三思才是。」    
    紅顏輕輕一笑道:「你肯留下便行,其它的事情倒不用你來操心。」    
    紀空手深深地作了一個長揖道:「既是如此,紀空手便多謝小公主的厚意了。」    
    「你叫我什麼?小公主也是你叫的嗎?」紅顏冷哼一聲,臉上大有著惱之意。    
    紀空手不知紅顏因何而怒,心中惶惶,卻聽得紅顏嫣然一笑道:「你記好了,我叫紅顏。」


第四部分第十一章 冥雪劍宗(5)

    就在韓信步出鳳舞山莊的同時,天下形勢又生劇變。秦二世二年,陳勝王的張楚政權在秦將章邯率四十萬大軍的圍剿下,堅持了短短數月,早已如曇花一現,不存於世。    
    但陳勝王留下的抗秦思想,卻如星星之火遍灑大秦土地,漸成燎原之勢。其中聲勢最大者,便是流雲齋主項梁統領的一支義軍,在他的苦心經營下,以他在武林中至高無上的聲望廣納群雄義士,成為繼陳勝王之後最重要的一支抗秦力量。    
    當韓信在行程途中得到這個消息之後,他心中的狂喜幾乎到了不可抑制的地步:「項梁者,以項為姓氏也,這豈非正好印證了自己堪破的上蒼玄機?」這更堅定了他對問天樓的效忠之心。他一路向西而行,所選路線遠離戰火,但仍然從流離失所的百姓當中聽到了關於各處義軍的種種傳聞,其中也有關於劉邦的消息。    
    自劉邦起事之後,曾率部攻克淮陰、泗水、豐邑諸地,聲勢漸大,卻遭到秦將司馬夷的軍隊圍而剿之,差點全軍覆滅,但是數天之後,劉邦又率蕭何、曹參、樊噲等人,屯集留縣,收集散兵游勇,共五六千人,聲勢比先前更大。在攻克下邑之後,劉邦用戰略的眼光審視全局,終於發現了自己的義軍身處絕境,既要面臨強悍的大秦軍隊的圍剿,又要防止別的義軍隨時都有可能發生的吞併,在這雙重危機夾擊之下,他選擇了附從項梁。    
    讓韓信感到疑惑的是,在聽來的傳聞中,還有許多的關於劉邦個人的一些瑣事。都是說他如何貪酒好色,貪圖享樂,在百姓的口中,劉邦仿如一個胸無大志的莽夫愚漢,實在不像一個有遠大志向的英雄。    
    「我所知道的劉邦,絕非是這一類人,但是聽人眾口一詞,似乎又非刻意杜撰中傷,難道他真的不是我要尋找的那位劉姓英雄嗎?」韓信隱隱覺得,劉邦的所作所為,必然有其道理。    
    這一日他穿越函谷關,來到了華山腳下的寧秦城。按照鳳五的計劃,他將在這裡成為寧秦城最大的照月馬場的少主人,從小離家學藝,直到今天才回歸故土。    
    照月馬場當然是問天樓苦心經營的產業,十年磨一劍,就為了給韓信一個合法的身份,韓信心中噓嗟之餘,人已來到了寧秦城的城門口邊。    
    此時已至黃昏,由於局勢紊亂,寧秦城中加強了戒備,入城者不僅要繳納入成關稅,而且還要檢查戶籍身份。以韓信此刻的功力,若是趁天黑之際橫越這三丈高的城牆,未嘗不可,但是他別有用心,向守城的官兵報出了照月馬場老闆時農的大名。    
    守兵立時肅然起敬,更有人從城樓上請來一個豪富人家管事模樣的人來,韓信一見此人,四十來歲的年紀,身材略胖,眉宇之間顯得極是幹練。按照鳳五事先的交待,韓信故作驚訝地道:「昌大叔,是你麼?十年不見,我是時信啊!」    
    那被喚作「昌大叔」的人名叫昌吉,正是照月馬場的大管家。他奉時農之命前來恭迎少主,早已等候多時,這會兒聽到韓信叫他,打量了幾眼後,隨即滿臉堆笑道:「果真是少主人,十年不見,老奴差點都認不出來了。」    
    兩人寒暄幾句,在守城官兵的目送下,昌吉與韓信登上了一輛豪華大車,向城中馳去。    
    昌吉的目光緊緊盯著韓信的臉,似乎想從韓信一無表情的臉上看出些什麼。他記得昨夜當時農將一幅畫像遞到自己的眼前時,他看到那畫中之人,與眼前的人的確是從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    
    「他是我的兒子,十年前當我遷到寧秦發展照月馬場時,他離開了我,在北域的天地尋求他對武道的癡迷。我心知自己的大壽之限將近,所以將之召回,從今往後,他便是照月馬場的主人。」時農的臉上不知是多了一絲倦意,還是多了一層疲累,額上的皺紋處寫滿滄桑,給人一種暮氣沉沉的感覺。    
    昌吉的心中頓時湧出一股悲哀,作為時農最忠心的朋友與屬下,他幾乎見證了時農這十年來在寧秦城的奮鬥與打拼,使得照月馬場從無到有,最終成為關中地區最負盛名的馬場之一。在寧秦城中,只要提到「時農」的名字,無人不知這是權勢與財富的象徵,然而就在他要登上生命中最輝煌的頂峰時,卻要遠離人世而去,這怎不叫昌吉傷心?    
    昌吉緩緩地靠近時農臥躺的那張充滿藥味的床榻,語帶哽咽地道:「場主大可放心,昌吉雖然無能,但是忠心猶在,只要還有一口氣在,一定鞠躬盡瘁,全力輔佐少主。」    
    「這我就放心了。」時農臉帶欣慰地閉著眼睛,歇息片刻道:「我有一個預感,明日他也許就會趕到寧秦,你記著他的模樣,只要他開口叫你『昌大叔』,與你的對話中有句『十年不見』,那麼就可確認無誤。你要以最快的速度將他送來,因為我要在臨終之際見他最後一面。」    
    時農的話猶在耳邊,昌吉絲毫不敢怠慢,命令車伕長鞭急揚,快馬穿行於街市之中。兩人對答幾句,說到時農病危,昌吉的整個人倍顯落寞,神情蕭索,而韓信適時表現了自己的悲痛之情,他的表演非常到位,讓昌吉心生「父子情深」的感慨。    
    當馬車馳過幾條街區之後,終於踏入了照月馬場在城中的宅第。看著車窗外高大宏偉的亭台樓宇,聽著耳邊傳來的成群奴僕的喧囂,韓信不由對時農心生佩服。    
    想到這位即將見面的老人,韓信的心情的確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為了登龍圖而策動的計劃順利進行,問天樓在十年前便選派了一批忠心可嘉的精英,奔赴關中,為計劃的最終執行者作好準備。這些人無疑都是大智大勇之人,為了自己心中的理想,不惜隱姓埋名,捨棄過去的輝煌,來到陌生的環境重新開闢一片天地。然而這些艱難尚且不論,最殘酷的是,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人作嫁衣裳,無論他們多麼努力,其命運都注定是無名英雄,注定是陪襯紅花的綠葉,而時農正好是其中的一位。    
    馬車停在一處獨立的閣樓邊,在昌吉的引領下,韓信來到了時農的病榻前。當時農睜眼看到韓信的第一眼時,仿如迴光返照般強撐起身體,喘著粗氣道:「好!好!你終於來了……」竟然就此死去。    
    一切祭奠的安排都在一片哀傷悲痛中進行,在昌吉的指揮下,靈堂的搭設也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韓信木然呆坐於時農的棺木前,不言不語,欲哭無淚,無人見了不心生同情,私下都說:「少主人離家十年,想不到只是見得主人最後一面,難怪他的精神有所失常。」    
    韓信這一坐便是數個時辰,眼見天色黑盡,這才向昌吉說了第一句話:「按照我們家鄉的風俗,今晚子夜時分,應是孝子召靈,靈堂五十米內,不許有任何人走動。」    
    昌吉遵命而去。    
    暗黑的夜色籠罩在時府的每一棟建築裡,除了靈堂中滲透出慘白的光亮外,再沒有任何地方還有光線滲出,那種悲痛的氣息流動於空氣之中,陰風慘慘,充斥了時府的每一個角落。    
    偌大的靈堂中,香燭繚繞,陰幡隨風舞動,黝黑的棺木邊坐著一身孝服孝帽的韓信,黑白相映出一種極為莫名的詭異。    
    「當……」一道悠遠的鐘聲敲響,從城中的一處不知名的鼓樓中傳來,在寂黑的夜裡顯得異常清晰。    
    韓信的眉間一跳,人緩緩站起,當他確定靈堂的附近再無一人時,他的手輕輕地在棺蓋上輕敲了三下。    
    但是就在韓信敲了三下之後,一件更為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砰砰砰……」手叩棺木發出的空靈之音竟然是從棺木中傳出。    
    韓信絲毫不顯詫異,而是眉間帶喜,輕輕打開棺蓋,「騰」地一聲,從棺木中跳出一個人來,竟是才死未久的時農。    
    「屬下參見韓帥!」時農跪拜於地,低聲呼道。


第四部分第十一章 冥雪劍宗(6)

    韓信一怔之間,這才明白問天樓已將他作為整個計劃實施的統帥,有指揮大權,以利他見機行事,當下扶起時農道:「時爺不必多禮,你對問天樓的忠心與高義,我是早有所聞的。時間不多,我們還是快談正事要緊。」    
    時農點點頭道:「當年屬下奉樓主之命,帶一萬錢入關中創業,迄今為止,不僅有三千匹戰馬,更有積蓄十萬,在寧秦城中,屬下對官府勢力盡心結納,與入世閣中人也有往來,韓帥以我之名,可以順利進入咸陽上流社會。」    
    韓信聞言不由大喜,始知問天樓的這個計劃實在是妙不可言,一旦自己能混入大秦王朝的高層人士之中,對登龍圖便自然多了三分把握,不由讚道:「你果真是一個罕見的人才,怪不得樓主會安排你這項重任。」    
    時農道:「這是屬下的榮幸,也是屬下應盡之責,想我衛國滅朝已有百年,而我等臣子期盼復國之期,豈敢不盡心盡力?」    
    韓信這才知道時農也是衛國的故朝亡民,同時想到了昌吉,不由問道:「這昌吉莫非也是我問天樓中人?」    
    「他是屬下最好的朋友,雖非樓中之人,但是忠心耿耿,足以信賴。」時農答道。    
    兩人相坐而談,時農交待了不少事情,使得韓信對照月馬場的一切有了大概瞭解。當時農說出了幾樁馬場要務之後,不知怎地,他的眼中竟然多出了兩行淚水。    
    「時爺為何這樣?」韓信驚問道。    
    「屬下見得韓帥如此幹練,登龍圖必是囊中之物,可惜的是,屬下卻見不到這一天了。」時農眉間鎖愁,淡淡地道。    
    「時爺此話可令我摸不著頭腦了,你此去回到問天樓,只管聽我的好消息便是,又非生離死別,又何苦說出這等傷心話來?」韓信奇道。    
    「與韓帥見面之期,便是屬下歸天之日。」時農道:「當日樓主制定計劃之時,就曾考慮過今日屬下的去向問題,屬下是惟一知道韓帥真實身份的人,為了預防萬一,所以必須死去。」    
    韓信大驚,沒有想到時農的結局竟會如此,急忙說道:「其實大可不必這樣。」    
    時農淡淡笑道:「登龍圖的歸宿,不僅關係到問天樓的利益,也關係到我們衛國的復國大計。此事關係重大,不容有半點閃失,少一個人知道韓帥的身份,便多一分成功的機會。是以這雖是樓主的命令,但也是我時農心甘情願之事,何況我的死訊已經傳出,一旦有人發現了棺木中另有其人,或是一副空棺,那豈不是功虧一簣?」    
    面對如此殘酷的一個事實,韓信真的是難以置信。直到這時,他才真正感覺到了自己肩上的擔子是何等的沉重,看著時農平靜安詳的笑臉,他已知道,任何勸說都不可能阻擋時農必死的決心。因為,為了復國大計,他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韓信默默地注視著眼前這位老人,看著他那蒼白的雙鬢,額上如蚯蚓般張揚的皺紋,心中的感受如刀割般絞痛,面對這位讓人心生敬意的老人,他已無話可說。    
    「我希望我的努力不會白費!」這是時農說的最後一句話,然後他就回到了棺木中,靜靜地躺下,當韓信俯身來看時,他已經沒有了氣息。    
    韓信的心中徒增一種失落,他知道,這一次,時農是再也活不過來了。    
    他緩緩地蓋上棺蓋,整個人只覺得透心發涼。也許在這之前他並未有全力以赴的決心,事在人為,若實在不能盜取登龍圖也就罷了,但是時農的以身殉職告訴了他一個血淋淋的事實:那就是只許成功,不能失敗!即使是破釜沉舟,還是不擇手段,他都必須將登龍圖帶歸問天樓,否則,他將愧對時農的在天之靈。    
    這還只是一個開始,已經是如此的殘酷,未來又將是什麼樣子?韓信幾乎不敢想像下去。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強自壓制住自己心中的悲情,透過一格窗欞,望向那暗黑的蒼穹深處,他感到自己是那麼地孤苦與無助,在淒寒的心境中,他想到了鳳影,想到了紀空手……    
    夜是如此的寂靜,靜得讓人心悸,就在心悸的一刻,韓信的眉心一跳,感到了窗外不遠處有一股淡淡的殺氣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呼吸。    
    他的心驀然一緊,冷汗如豆般滲滿全身。無論此人是敵是友,無論此人是有意還是無心,韓信都絕對不會放過他,否則時農的死,以及問天樓這十年來的苦心經營,都將變得毫無意義。    
    他的人彷彿並未發現什麼異常一般,凝立不動,毫無表情,但他的思維卻在高速運轉著,判斷和分析著來敵:    
    ——昌吉的忠心自不待言,這就說明在靈堂五十米外的戒備極度森嚴,一般的人絕對不可能在守衛毫無察覺的情況下靠近靈堂;若是自己人更不會不尊號令,如此來者必是敵人。    
    ——此人既然能夠靠近靈堂,而且連自己也未能及時察覺,這就說明來者定是高手,而且其功力之高,自己未必能與之比肩;    
    ——從位置來看,兩人相距至少三丈有餘,無論自己攻擊還是追擊,都很難在短時間內近身,一旦來人發力奔逃,自己根本就沒有辦法阻截。    
    韓信迅速得出了結論:自己若要成功地將敵人阻截,只能智取,不可力拼!匆忙之中,他心中一動,不由自語道:「想不到為了主公,你這般努力,居然把玄鐵龜也弄到手了,我一定將它交給主公!」同時,他玄陰真氣提到極限,清楚地掌握窗外之人的一舉一動,他只願對方能靠近幾步。    
    窗外之人雖然聽到了韓信自語,真氣竟一陣波動,顯是對玄鐵龜三個字動了心。韓信心中暗笑,背對窗子,臨窗而立,又道:「時農啊時農,他現在把他交給我,我也不能及時交給主公,看來還是先將它藏妥,待我大事一成再轉交主公吧。」    
    窗外的人影終於擋不住的誘惑,猶豫半晌,開始向窗前靠近,顯然是想看清玄鐵龜的收藏地點,可他卻沒想到這竟是一個陷阱。    
    韓信提聚真氣,他僅從空氣的些微異常的流動中就能感覺到來人的方位。    
    「一步、兩步、三步……」當韓信數到第七步的那一瞬間,他動了,動得很快,如撕裂烏雲的一道閃電!


第四部分第十二章 照月馬場(1)

    大船駛出七島湖,沿著浩浩大江逆流而上,直奔故楚大地。    
    紀空手很快就發現了緊隨船尾而來的幾艘快船,這些船隻雖然裝扮成普通的商船,但是他卻知道入世閣的人絕對不會善罷甘休,只要自己一旦離開這艘豪華大船,必將走向永無止境的逃亡之路。    
    他沒有想到知音亭的名聲之大,便是入世閣人亦有所忌憚,不過經過數天的接觸,他對紅顏不再有先前那般的拘束,兩人相對成趣,或觀江景,或聽簫音,在他的心中,竟然生出了不捨離去的感覺。    
    紅顏一行的目的地將是巴蜀大地的蜀郡,那裡也正是知音亭的大本營。知音亭之所以偏處西南,旨在向世人昭示自己絕無爭霸之心,是以為了一個紀空手,入世閣自然不會與之正面衝突,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這一日船至衡山郡城,並未停留,而是趁著夜色繼續西進。紀空手沐浴更衣,一人獨上艙樓之頂,坐觀蒼穹之上的繁星皓月,不由思念起韓信、劉邦一眾故交來。    
    「不知道韓兄是否安然無恙?此時此刻,他是否還記得我這個朋友?」紀空手默然想著,憶起昔日往事,嘴角處溢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相信紅顏,也相信吹笛翁,相信他們對自己的愛護皆出自一片真心。同時他也知道以五音先生的名望,一旦出面闢謠,自然可以讓他從玄鐵龜的漩渦中脫身而出,但是想到將來終有一日要與紅顏分離,他的心中自然而然又多出了一分惆悵與失落。    
    夜色下的蒼穹,無邊無際,壯美廣闊,皓月高掛,有一種高處不勝寒的寂寥。紀空手此時的心境,與此相似,不知不覺間拋下了心中的柔情,融入到星月的意境中。    
    隨著自己的靈覺不斷地向思維深處延伸,紀空手的整個人都進入了一個意想的空間中,使得體內的玄陽之氣開始按照天上的星辰排序循環運行。他從來沒有感受到令人如此暢美之事,只覺得自己的心是皓月,而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如那滿天的繁星,打亂原有的秩序,按照星月運行的軌跡重新排列。    
    玄陽之氣來自於補天石,而補天石來自於天地之間的精靈之氣。紀空手根本沒有想到,就在這無心的一瞬間,他體內的玄陽之氣通過他靈覺的擴張,與天地精氣相合,從而從根本上改變了他的體質。    
    也不知過了多久,當天上劃出一顆燦爛的流星時,紀空手緩緩回過神來,慢慢地睜開了雙眼。    
    他立時大吃一驚,只見在他的周圍,站立著數十名知音亭的人眾,當先一人,正是俏然而立的紅顏。    
    紅顏的臉上不僅多了一分詫異,更且多了一分喜悅之情。她似乎明白紀空手在這一刻間的頓悟是多麼地重要,而最令她心儀的,是她從紀空手身上感到的一種男人立於天地之間的王者霸氣。    
    她的眼中綻放著讓人不可抗拒的火熱愛意,她已不想掩飾。當她看到紀空手自然流露出來的「拈花式」微笑時,她只有一個衝動,就是不顧一切地衝將過去,投入到那堅實與溫暖的臂彎中。    
    吹笛翁笑了,悄然退去,在這艙樓之頂,很快就只剩下紀空手與紅顏兩人相對。    
    「今晚的月色多麼美好啊。」紅顏俏臉一紅,抬頭看天,聞著紀空手身上濃濃的汗香,心裡怦怦直跳。    
    紀空手不敢細看,仰臉觀星,輕歎一聲道:「是啊,只有在天空中,你才能享受那自由的空間,哪像這人間有如此多的無奈。」    
    紅顏轉臉相看,覺得紀空手的言語中有著一種感傷,不由驚問道:「莫非你心中有事,否則何以會如此多愁善感?」    
    紀空手搖了搖頭,淡淡一笑道:「多愁善感,只有多情者才配擁有。像我一介浪子,又怎會有這等雅趣?倒是紅顏姑娘出身世家名門,想必良緣早訂,名花有主了吧?」    
    紅顏的臉上似喜似嗔,神情忸怩道:「你問這些幹什麼?難道你還不懂紅顏此心嗎?」    
    紀空手心中一蕩,真想將她擁入懷中,但是想到自己的出身,只得長歎道:「姑娘待我,的確是無話可說,可是我出身貧寒,又豈敢高攀?雖說五音先生乃是當世的英雄豪傑,但是面對自己兒女的婚嫁之事,只怕也不能脫俗吧?」    
    紅顏嬌嗔道:「你這些天來老是躲著我,難道就是為了這個原因?」她滿含幽怨,頗有幾分委屈,看得紀空手憐意頓生,但想到長痛不如短痛,他只得硬著心腸道:「事實如此,空手只有認命。」    
    紅顏「撲哧」一笑道:「我只問你,你是否喜歡上我了?」她的目光變得出奇地膽大,逼視而來,竟令紀空手無法躲避。    
    「想姑娘這等才藝雙全、情深意重的女子,誰見了不心生愛慕?只恨空手有緣無份,惟有抱憾終身。」紀空手語帶真誠地道。    
    「你既然喜歡我,又怎能說是有緣無份呢?一個人的出身是否貧富,誰也改變不了,但是一個人的成敗卻不是貧富的出身就能決定的。俗話說得好,英雄莫問出處,真正的大英雄大豪傑從來就不是靠世襲傳承就能獲得的,沒有自身不懈的努力與奮鬥,誰又能出人頭地?誰又能高人一等?」紅顏笑嘻嘻地說了一大串,情郎有意於己,她的心情自然大好,口齒頓時變得伶俐起來。    
    紀空手只覺得紅顏的每一句話都極有道理,句句說在自己的心坎上,使得自己的心結豁然而開,瞬間徹悟,不由驚喜道:「對呀!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婚姻情感,又何必拘泥於家庭出身?只要兩人真心相悅,管它人言亦好,世俗亦好,怕它作甚?」    
    紅顏見他如此興奮,知道其心障已去,不由緩緩地向他偎依過去。當紀空手將她摟在懷中時,她才懂得戀愛中的女人,原來是這般美好。    
    「若非你有這等見解,只怕我紀空手惟有抱憾一生了。因為誰錯失了你這樣的女人,他都不可能原諒自己。」紀空手聞著佳人幽香,由感而發道。    
    「你若要感謝的話,不妨見到我爹爹時再謝不遲,因為這些話正是我爹爹常對我說的,所以我相信爹爹一定不會反對我們的!」紅顏俏皮地一笑,輕輕地在紀空手的耳邊吹了一口氣。    
    只有到了此時,兩人才真正地拋棄了人世間強加在他們身上的一切束縛,自由自在地享受著兩情相悅的情趣。在溫柔的月色下,悄悄地說出只有他們自己才能聽到的情話:    
    「紀大哥,你信不信這世上真的有『緣分』這個東西?否則為什麼我第一眼看到你時,就覺得我們相識了好久好久!」    
    「我相信,當我第一次聽到你的簫聲時,我就在想:這簫音怎麼這樣熟悉?莫非是我前世遇到,還是夢中聽到?也許這吹簫之人,注定將與我結下一世情緣。」    
    「你可知道,看到你對我若即若離的樣子,我好生傷心,總覺得你要離我而去。每到夢中的時候,我總不願醒,生怕一覺醒來,再也夢不到你。」    
    「我也在夢中與你相會,卻從來不曾夢到與你如此相依相偎。」    
    「為什麼呢?」    
    「只為用情太深,多情反被多情誤,一覺醒來,佳人不在,豈非更添傷心?」    
    兩人牽手而坐,臨風觀月,夜漸深了,卻絲毫不見睡意。


第四部分第十二章 照月馬場(2)

    此刻船楫破浪,江水嘩嘩,兩岸原野山巒如黑獸臥伏,形成青黛之色。突然間紀空手微一皺眉,奇道:「這麼晚了,怎麼還有人趕夜路?」    
    紅顏四顧張望,不見絲毫動靜,以為紀空手在說笑,但是轉臉看他一臉肅然,始知他的確是聽到了一些什麼,不由暗道:「紀大哥初上船時,其功力最多與我相當,何以才過了十數日,他就有了這等長進?莫非他剛才望月觀星,又領悟到了武學至玄之境?」    
    她心中竊喜,很為愛郎高興,過得片刻,她耳朵一動,果然從大江南岸傳來陣陣馬蹄之聲,蹄聲得得,由遠及近,半晌功夫,其聲隆隆作響,仿如地動山搖,乍眼看去,足有千騎之數,竟是衝著這艘大船而來。    
    艙下一聲忽哨,便聽得吹笛翁呼道:「有敵來犯,大夥兒小心了!」一時刀聲鏘鏘,船上數十人已是蓄勢待發。    
    紅顏奇道:「這些人是哪一路人馬?難道不知這是我知音亭的坐船嗎?」當世武林,敢與知音亭叫勁的人畢竟不多,是以紅顏有此一問。    
    紀空手納悶道:「這一路人看上去並非是入世閣的人馬,但是聲勢之大,無所顧忌,顯然亦不是盜匪山賊。此地已入楚境,莫非是流雲齋的人馬?」    
    此時流雲齋主項梁統領的義軍已經佔據了楚地數郡與江淮平原,並立國為楚,奉楚國子嗣為楚懷王,而他自稱為武信君。其聲勢之壯,一時無兩,若問當世誰敢與知音亭作對,除了他的流雲齋外,只怕別無他人。    
    紅顏聽了紀空手的分析,點點頭道:「紀大哥所言不差,怪不得今晨時吹笛翁來報,說是方銳等人的船隻已經消失不見,原來是怕了流雲齋,哼!別人怕它,我可不怕!」她最後一句話終於露出了她知音亭小公主的威風,所謂將門虎女,頗有其父風範。    
    她的話音未落,便聽得岸邊一片馬嘶聲響起,上千匹健馬立定身形,肅然列隊,沿岸而站。當先一騎躍出,一個身穿綿甲的壯年將軍拱手叫道:「流雲齋少主項羽門下郭岳拜會知音亭小公主。」    
    他的聲音宏亮,隱挾內力,傳及數十丈江面,依然蓋過了江浪嘩嘩之聲。紀空手心中暗道:「此人內力了得,絕非易與之輩。」    
    誰知紅顏聽了來人說話,鼻中哼了一聲,悄然道:「此人既是項羽門下,想來沒安什麼好心,惹得本姑娘生氣,偏不去理會他。」    
    紀空手一怔之間,頓時明白了紅顏生氣的原因。想來這項羽仰慕紅顏已久,一味糾纏,可惜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此刻聽到紅顏到了楚境,便派人前來相迎,孰料紅顏偏不領情,竟會愛上自己這個無賴浪子。    
    「她放著流雲齋的少主不加理會,卻對我這般情深意重,可見她是真心對我。」紀空手心存感激,不由握緊了紅顏的小手。    
    紅顏知其意,皺皺鼻子,會心一笑。    
    卻聽得吹笛翁道:「項少主一番好意,老夫代小公主領下了,只是此刻已然夜深,小公主早已歇息,郭將軍有事請明早再說吧。」    
    郭岳道:「相煩吹笛先生轉告小公主一聲,我家少主三日後將在樊陰城中恭候,專門設宴為她接風洗塵,以表地主之誼,到時懇請小公主蒞臨!」    
    吹笛翁道:「有勞郭將軍了,老夫一定轉告。」    
    郭岳拱手道:「多謝吹笛先生。」他辦事幹練爽快,話音剛落,大手一揮,上千人馬宛如一陣狂風般又沿原路而去。    
    紀空手見得對方這等聲勢,心中暗驚:「想不到流雲齋軍紀如此嚴明,其戰鬥力想必也不可小視,若是劉大哥的人馬與之一戰,只怕多半難勝。」不由得為劉邦擔起心來。    
    兩人下到艙中,燭火燃起,吹笛翁早已等候在那裡,嘻嘻笑道:「一家有女百家求,這話可真是不錯。你看這項羽忒也多情,就為了兩年前的一次見面,竟然癡纏至今。」    
    紅顏嗔了他一眼,頗為緊張地關注著紀空手的表情,生怕他另有想法。紀空手此刻明白了紅顏對自己的一片癡情,並不在意,反是淡淡一笑道:「其實這也怪不得他,試問哪個男人見到紅顏後,還能清心寡慾?我也不能例外呀。」    
    紅顏心中一甜,嬌嗔道:「你嘴上抹了蜜似的,總是逗人開心,初見你時眼中的那股憂鬱跑到哪裡去了?」    
    紀空手微笑道:「此一時彼一時也,能承你的垂青,我高興都來不及呢,又哪來的時間憂鬱?」    
    兩人相視而笑,吹笛翁看在眼中,難得見小公主如此開心,不由笑道:「如此看來,小公主是不準備赴項羽設下的宴席了?」    
    紅顏道:「我才懶得去應付他哩,你就說我身體抱恙,回絕了他。」    
    吹笛翁道:「項羽此人,一向自負,行事作風猶為霸道,我們既然到了他的地界,若是不去赴宴,只怕於情於禮都有不合。何況流雲齋與知音亭一向相安無事,若是因此而生芥蒂,反倒不美。」    
    紅顏想想也覺有理,看了一眼紀空手,默然無語。    
    紀空手知她所做一切全為自己,心中大是感動道:「我久仰項羽的英名,正想見見此人,你若不想去,倒讓我失去這個難得的機會了。」    
    紅顏哪會不明白他的心思?頓時嗔道:「你是真的想去,還是不想讓我為難?」    
    紀空手尷尬笑道:「就算兩者兼而有之吧。」他想到一路來的所見所聞,肅然道:「我聽人說,項羽此人確非平庸之輩,不僅武功超凡,指揮作戰更是一絕,起事至今,身經百戰,從未有過敗績,像這等英雄,怎不讓我心生仰慕,渴求一見呢?」    
    紅顏道:「他們項氏一族世代為楚將,因封於項地,所以姓項。在他們項氏歷代祖先中,曾有一位大智大勇之士,創出流雲齋一脈武功,開始立足江湖。據說,『流雲齋』三字正是取自於項府藏珍隱寶的地點之名,經過百年經營,遂成武林五霸之一。正因為他們有超然的江湖地位,又有卓越的軍事指揮才能,所以登高一呼,群雄響應,不過數月時間,已是勢力最大的義軍之一。我聽說上月項梁又立楚國子嗣為懷王,收買人心,順應民意,其聲勢之大,只怕大秦王朝已是無力壓制了。」    
    她的大船雖在江上行走,但知音亭的消息一向靈通,自有秘法可以從不同渠道得悉天下諸事,所以她人在船上,對近來江湖大事卻瞭若指掌。    
    紀空手聽她對江湖之事如數家珍,心繫劉邦、樊噲,不由問道:「你可知沛縣劉邦其人?」    
    紅顏微一愕然,臉上多出一分鄙夷之色,道:「你問他幹嘛?」    
    紀空手試探道:「他與我亦師亦友,是空手難得的知己之一。」    
    紅顏看了他一眼,道:「你這個知己不要也罷。」瞟到紀空手臉現不悅,忙道:「你可知道,此人心胸狹窄,陳勝王被滅,他接收了其部下的義軍,卻又不思整頓,足見其胸無大志,只圖享樂,絕非是成大事之人。據說他攻掠一地,必是搜刮財寶美人,像這等酒色之徒,豈能做得你的師友?」    
    紀空手驚慌失色,連連搖頭道:「不會的,不會的,這不是真的。」    
    紅顏眼中現出一絲憐惜之色,道:「你若不信,三日後你自可在樊陰見到他,我聽說他與秦軍交戰失利,已經率部投歸項梁。」    
    紀空手彷彿置身冰窖之中,身心淒寒。他想到以往與劉邦相處的日子,劉邦的精明能幹、深謀遠慮都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他的心中,已經將劉邦當作了自己少年的偶像,但是紅顏與他素不相識,絕對不會去惡意中傷,這使他相信了方銳所說劉邦利用他之事。


第四部分第十二章 照月馬場(3)

    沒有人可以形容韓信在這一瞬間的起動速度,絕對沒有!    
    韓信的這一動不僅爆發了他全部的玄陰之氣,更是達到了他體能的最高極限。此時的他,心中惟有一個念頭,就是無論如何都必須截住來敵,否則後果難以想像!    
    他將對方的一切反應都算計了一遍,採取了一種最有效的截擊方式。他的整個人如電芒般標前,破窗、翻身、回頭……一連串動作一氣呵氣,不過眨眼功夫,他已經如一座山嶽般橫擋在來人面前。    
    夜色靜寂,燭火搖曳,兩人默然相對,就如一潭死水般不起半點波瀾,甚至不聞殺氣。    
    「你是誰?」韓信緩緩問道,他感到奇怪,憑來人的身手,完全可以在自己起動的剎那作出本能的反應,但是來人卻沒有動,甚至連動的意思也沒有,這讓韓信感到震驚。    
    「我姓岑名天。」來人的眼芒一閃,似乎為自己的姓名感到驕傲。    
    韓信更是大吃一驚,在他走出鳳舞山莊之前,就已經掌握了入世閣中的大量資料,其中就有關於岑天的評語:    
    「用劍,冷酷無情,精於算計,入世閣的高手之一。」    
    雖只寥寥十六字,但已經足夠震懾人心。    
    韓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明白自己面臨的挑戰將是何等地艱難,他需要時間來瞭解這個對手,所以他開口了:「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個名字,並不覺得它有什麼特別之處,但是你非法進入民宅,卻給了我殺人的理由!」    
    岑天一笑,接道:「你知道我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出現此地嗎?」    
    這也正是韓信想知道的事情。    
    岑天面有得色地道:「老夫受相爺之命,監視各處富豪的動靜,但其中時農的所作所為引起了老夫的懷疑,所以我懷疑他是問天樓的奸細,為此我跟蹤他足有一年的時間,終於在今晚證明了我的直覺是對的。」    
    韓信這才知道自己暴露的原因,同時也認識到了對手的可怕。一個人為了心中的疑團花費一年的時間,這的確是需要毅力與耐力,這令韓信不得不更加小心自己出手的時機。    
    「你為什麼會懷疑到他?」在沒有把握之前,韓信不想貿然出擊,所以他猶豫了一下,選擇了一個對方樂意回答的話題。    
    「這其實並不困難。」岑天果然願意談一談自以為得意的事情:「一個像時農這樣的外來戶能夠單槍匹馬地在寧秦城中建立起這麼龐大的事業,這本身就讓人生疑,不過你還可以把它當作是一個奇跡。但,像他這樣的富豪卻沒有妻妾,沒有兒女,這就讓人值得懷疑了。一個人放著巨大的財富不知道享用,如此清心寡慾,那就證明了他的心中必然會有比財富美色更吸引人的東西。」    
    韓信不得不承認時農百密一疏,是以,他沒再猶豫,徒地出劍,劍鋒倒掠,如一道山梁般截斷了來拳的進攻路線。    
    「流星七式!」岑天驚呼一聲,一開始就小看了韓信,他做夢也沒有想到這一劍會如此快捷,根本不容自己有任何變招的餘地。    
    岑天只有退,而且不得不退!他心裡清楚,兩強相遇勇者勝,高手相爭,氣勢為先。只要自己一退,就很難挽回頹勢,但面對韓信這如雲天之外飛來的神乎之劍,他無法做到不退。    
    只有這時,岑天才真正感到了後悔,也認識到韓信的可怕。如果他不輕敵,他或許還有機會,可惜的是,如果只能是如果,它不可能變為現實。    
    他低嘯一聲,三步退盡,飛腿而出,攻向了韓信的下盤。他並不指望這一腿能夠傷敵,只希望它能阻得韓信來勢的片刻時間,只有這樣,他才有機會拔劍。    
    「呼……」韓信的腳步一拐一滑,正好讓過了岑天踢出的腿,同時他的劍如行雲流水般直進虛空,手腕振出,幻出千萬道光影,如流星雨般向岑天當頭罩落。    
    這一劍的風情,已無法用言語形容,整個靈堂陡然一暗,只因韓信的一枝梅出手,劍芒大熾,無光可與之爭輝,只有一道流彩自萬千劍影的中心湧出,映紅了整個虛空。    
    這是連韓信自己也不曾想像的一劍,更大出他對劍道固有的領悟範圍。這似乎是他無心插柳柳成蔭的一招,卻充滿了他體能的極限與必殺的信念,無論如何,他絕對不能放過岑天。    
    正是有了這種不可抑制的無窮戰意,使得他在這一刻間,感到了體內有一種不可名狀的東西在復活,在宣洩,同時給他的這一劍注入了生命的激情。    
    這是從來都不曾有過的事情,也許正是岑天這種高手,才激發出了他對劍道的癡狂與激情。劍出虛空,他的心與靈魂似乎也隨劍而去。    
    「轟……」韓信的劍鋒劃出,正好與岑天倉皇中格擋的劍鞘相撞一處,如怒潮般的勁氣在劍鋒上爆裂,其勢之猛,令他幾乎無法把持手中的一枝梅,等他站立身形時,他的人已距岑天一丈距離。    
    最吃驚的人是岑天,他急中生智的格擋雖然擋住了韓信這凌厲的必殺之招,但透過劍鋒,他依然感到了一股奇寒之氣侵體而入,震得他的心脈氣血紊亂不堪,幾乎麻木。他正想強運一口真氣,硬行拔劍,孰知喉頭一熱,「哇……」地一聲,一口血箭噴灑虛空。    
    他遭受了重創,在內力相拼中遭受了一記令人沮喪的重創,這幾乎讓他失去了所有的自信。他雖然未及拔劍,但並不慌亂,總覺得韓信劍術雖精,內力卻不及自己,只要自己耐心與之周旋,終有勝機出現。但是當韓信的玄陰之氣發揮出如斯威力時,他只剩下一個念頭,那就是逃,逃得越快越好。    
    韓信也並不好受,但是他強提真氣,壓下了翻湧的氣血,冷冷地道:「你可以拔劍,讓我見識一下你這飲血的劍法!」    
    他之所以改變了自己的主意,是因為他看到了「流星七式」的威力。作為武者,他當然想從高手的身上應驗一下這套劍法的精妙,而岑天無疑是恰當的人選。    
    岑天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你不要後悔!」    
    「絕不!」韓信向前迫進一步,殺氣狂瀉之下,靈堂中的壓力劇增數倍,連燭光也黯淡了不少。    
    「好。」岑天大喝一聲,全身的勁力驀然爆發,便聽得「鏘……」地一聲,長劍自行彈出,像是被一雙無形之手操縱,幻射出劍影無數,鋪天蓋地而來。    
    這一劍無疑凝聚了岑天一生的心血,也是他畢生所學的精華所在,雖然內力受損限制了它的發揮,但劍勢一出,依然有驚天地、泣鬼神的殺氣存在。    
    韓信不動,凝立如山,眼芒標出精光,捕捉著這一劍在虛空中幻生的千變萬化。    
    他是如此地冷靜,以至於岑天幾乎也失去了自信,認為韓信絲毫不懼這一劍的氣勢。就在劍鋒衝進對方三尺距離時,他突然看到了一朵帶血的梅花印在了自己的眼瞳上。    
    他沒有驚,也沒有懼,他相信這只是高速運動中一時的幻覺,所以不管不理,拼盡全力殺進。他好不容易佔得了先機,又豈會輕易將它喪失?    
    可是這一次他失算了,他所見到的,絕對不是幻覺,而是真正的一枝梅的鋒芒!韓信在瞬息之間看出了他這一劍中惟一的破綻,又在瞬息之間刺出了常人不可想像的驚電般的一劍,然後停在了岑天眉心的三寸處。    
    一枝梅的劍鋒便靜立虛空,如情人相約時的等待,而岑天的眉心隨著劍勢向前,快得已剎不住身形,剎那之間,這動靜的對比,構成了一個絕美而詭異的畫面。    
    「噗……」一聲輕細的聲響,發出了鋒刮眉骨的喀喀聲,血水流出,順劍身而下,正好染紅了劍背上的那朵無情的梅花。    
    「你錯在不該對玄鐵龜動心!所以只好成為我使用一枝梅的第一位死者。」韓信緩緩地收劍回鞘,整個人終於鬆了一口氣,坐倒在地。    
    「梆、梆、梆……」更聲從遠方傳來,透過這漆黑的夜色,傳入韓信的耳際。韓信心中一凜道:「今天只是一個開始,到了明天,我將面對的又會是誰?」    
    他雖然未知前途凶吉,但是經過了與岑天一戰,他的心中充滿了挑戰未來的自信。


第四部分第十二章 照月馬場(4)

    船逆流而行,距樊陰最多十里,故楚大地,春光分外妖嬈。    
    紀空手的心很沉很沉,因為他想見劉邦,又怕見劉邦,如果這一切關於劉邦的傳聞都是事實,那麼他被出賣也成為事實,那他真不知該如何面對自己。    
    「要來的終歸會來,只能勇於面對,才是大丈夫的行徑。」紅顏在他的耳邊輕輕地說了一句話,頓時讓他心情豁然開朗。    
    他輕輕地吻了她的香額,看著少女笑靨中泛出的一份嬌羞,悄然道:「我絕不會讓你失望。」    
    說完這句話,他的整個人輕鬆了許多,又回復到了他無畏無懼、滿不在乎的樣子,只覺得劉邦是好是壞,已不重要,自己只要盡了心,問心無愧就行了,又何必活得如此心累?    
    伴著佳人,相擁窗前,看朝霞升起東方,聽一曲悠悠簫音,人生如此,夫復何求?    
    他是如此想的,也是如此做的,直到吹笛翁進得艙來,他才從這片柔情中跳將出來。    
    「稟小公主,前面江上出現幾艘戰艦,看旗號,打的正是項羽的旗幟。」吹笛翁如實稟報道。    
    「看來項羽的排場還真不小,出城十里相迎,誠心可嘉,若非我心有紀郎,只怕也擋不住他這一番盛情。」紅顏淡淡一笑,拉著紀空手出艙來看,只見上游順水飄來數艘戰艦,沿江面一字排開,當先船頭之上,豎立一面大旗,旗上所寫,正是「項」字。    
    但見這些戰艦之上,各列百名將士,持戟披甲,肅然而立,軍容整齊劃一,端的是一支無敵之師,便是吹笛翁這等頗有見識的老江湖,也情不自禁地由衷讚道:「項氏帶兵,的確不同凡響,敢與大秦爭天下者,非此子莫屬。」    
    「吹笛先生所說,也正是我心中所想,大丈夫便當如項羽行事,方才不枉此生啊!」紀空手輕歎一聲,也為這等懾人的軍威喝彩。    
    紅顏聽出他言中有憾,不由輕拉他的手道:「項羽固然是英雄,但在紅顏眼中,他又怎及得上紀郎?終有一日,你的成就必定會在他之上,你信不信?」    
    紀空手知她是害怕自己心生怯意,妄自菲薄,故而出言安慰,當下拍拍她的柔荑道:「做英雄也好,做狗熊亦罷,人生在世,只要把握現在,無愧於心,也就是了,誰又知將來如何?我只是一介凡夫俗子,今生能有你相伴左右,便已知足,才不管這天下紛爭的煩惱呢。」    
    他說的瀟灑,心中的確有一種滿足感,對他來說,富貴功名,只是過眼煙雲,也許他曾經有過追名逐利的念頭,但自從相遇紅顏之後,他才真正懂得了人世間可以珍惜的,惟有真情。    
    紅顏知他心意,所以著實歡喜,事實上正是紀空手這種凡事滿不在乎的另類氣質打動了她的芳心,否則以項羽的家世才幹,何以仍然討不到她的歡心?    
    兩人相視一笑,眉目傳情,不過半晌功夫,戰艦相距大船十丈處緩緩停住,一個將軍模樣的人站在甲板之上,拱手揖禮道:「流雲齋項少主門下尹縱恭迎小公主玉駕。」    
    紅顏嘴角含笑,悄聲對紀空手道:「此人與郭岳同為項府十三家將,算得上是流雲齋有數的高手,想不到如此一個人物,卻跑來做了我的護駕使者。」她言中毫無得意之色,反替尹縱有幾分惋惜,眼芒一掃,示意吹笛翁出言打發。    
    「尹將軍不必多禮,相煩前面引路,我們隨後便來。」吹笛翁還禮道。    
    尹縱大手一揮,戰艦轉頭而返,一行船隊未及數里,樊陰城已遙遙在望。    
    此時的樊陰正處於抗秦陣線的最前沿,形勢異常緊張,戰雲密佈,宛如黑石壓城。隔江相望,便是秦將章邯的大軍行營,兩軍相持,大有一觸即發之勢。項羽卻在這種緊要的時刻為了一個女子大肆鋪張,造足聲勢,這固然表達了他對紅顏的愛慕之情,同時也是向世人昭示,面對強勢,他談笑應對,縱然對手是大秦第一勇將章邯,他也絕對不會將之放在心上。    
    這種藐視一切的王者氣度,的確讓紀空手心折不已。當他站立舟面,遙看樊陰城下刀戟並立、戰馬蕭蕭的場面時,心中驀然一動,隱隱覺得在不遠的將來,自己將會與項羽爆發一場驚天動地的衝突。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有這種預感,這是一種可怕的預感,也是一種讓人怦然心跳的預感。一旦他的心靈觸及到這種感覺,他的整個人都彷彿充滿著無窮的戰意,盡情地流溢在眉宇之間。    
    紅顏隱隱擔憂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已感覺到了紀空手這不經意間的變化。    
    紀空手正想說些什麼,驀見碼頭之上的大軍一分為二,向兩邊迅速退去,中間湧出一隊旌旗獵獵的馬隊,當先一人,策馬而來,行至江濱處,一拉韁繩,他座下的戰馬前蹄揚空,後蹄幾乎直立,一聲長嘶,戛然而止。    
    數萬將士眼見這等威勢,同時發出一聲吶喊,更使馬上之人平添無數霸氣。    
    紀空手放眼望去,只見此人不過二十七八年紀,身高馬大,體健臂長,人坐馬上,猶如一尊凜凜戰神俯瞰大地,給人一種不敢仰視的懾人氣勢。他的膚色黑中透紅,五官周正,眉宇間隱露桀驁不馴的氣質,眼芒掃視,更有一種君臨天下的王者氣度,任何人一見之下,無不生出臣服之心。    
    「他就是項羽!」紀空手心中頓生直覺,卻毫不畏懼,迎著項羽咄咄逼人的眼芒撞擊而去,兩人相距足有數十丈之遙,但眼芒交錯的剎那,無不感到了一股針鋒相對的戰意。    
    項羽在這一刻間不由遲疑了一下,因為他根本沒有想到,站在紅顏身邊的這位年輕人,竟然在他的霸氣面前還能保持著一種無懼無畏的勇氣。    
    「他是誰?」項羽暗問了一聲,第一次仔細地打量起這個站在佳人身邊的少年。    
    這是一個臉上帶著玩世不恭的微笑的少年,給任何人的第一感覺,都會將他歸於市井浪子一類,但這絕對只是一種表面的東西,當你仔細審視那雙深邃的眼眸時,你才會發現在這玩世不恭的表面下隱藏的是一種年輕人對這個世界的無畏與對人性深刻的領悟。    
    他看似平常、普通得一如俗人,但項羽卻從對方的眉宇間看到了其獨具一格的人格魅力,他們應該是屬於同一類人,因為他們的意識與思維都超前於這個時代,正是凌駕於這個時代潮流之上的另類。    
    而最令項羽感到吃驚的,不僅僅是紀空手不同常人的另類氣質,更在於他在平平淡淡中自然流露出來的一股王者之氣,雖然很淡很淡,淡得幾乎讓人不能發覺,但是卻逃不過項羽那犀利的目光。    
    因為他們是同一類人,是不甘寂寞、不甘於平淡,敢於與自己的命運抗爭的另類青年。當他們的眼芒在虛空中悍然交觸的那一剎間,他們都從對方的身上依稀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這也許就叫惺惺相惜吧。


第四部分第十二章 照月馬場(5)

    不過這種欣賞的心態並沒有在項羽的心中維持多久,緊隨而來的是一種莫名的嫉妒如毒蛇般噬咬著他的神經。他的目光轉移到紅顏的身上,卻發現紅顏那盈盈秋波中綻射出一道閃亮的東西,毫不掩飾地盡灑在那位年輕人的臉上。    
    這是項羽所不願意看到的一幕,他作為男人所擁有的自尊也不允許他所鍾意的女人去愛上另外一個男人。自從兩年前他隨著叔父項梁入蜀拜會五音先生時,當他第一眼看到美麗清純的紅顏時,就在心中暗暗對自己發誓:「我一定要成為她的男人!」    
    這是一個英雄對自己的承諾,所以在這兩年中,他不辭辛勞,費盡心血,憑著不懈的努力和無比堅強的毅力,逐漸登向了一個男人所期盼的事業頂峰。當他帶著成功的光環走向這個女人時,他卻發現,佳人的心已漸漸離他而去。    
    他的心感到了一股強力的絞痛,怒火暴漲,幾乎要衝體而出。他是當世的強者,當然不容悲劇發生在自己的頭上,他相信自己有改變一切的能力,包括這個少女的芳心。    
    思及此處,他的臉上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不可一世的自信。當大船停靠碼頭時,他一躍下馬,大步迎了過去。    
    「一別兩年,世妹愈發漂亮了許多,若是在街上相遇,只怕為兄不敢相認了。」項羽站定在紅顏面前,就如一座高山般偉岸,話語豪邁,卻透出一絲說不盡的憐惜。    
    「難得項兄如此盛情,實在讓紅顏汗顏了。欣聞項兄自起兵以來,從來未敗,這等功績,果真是大英雄的行徑,只是大敵當前,卻為了紅顏一介小女子這般鋪張浪費,大造聲勢,未必值得吧!」紅顏看出項羽眼中流露出來的對紀空手的敵意,不由心中一凜。她本是出身世家名門,禮儀應酬熟諳於心,所以舉止有度,顯得雍容華貴,言語中雖然不喜項羽的作為,但溫婉隱約,並不露骨。    
    項羽如此大張旗鼓,本就是想在佳人面前擺足自己的威風,以便進一步贏得佳人的青睞,聽得紅顏似有不悅,倒也沒有放在心上,哈哈笑道:「值得,值得,世妹出身名門,絕非尋常女子可比,惟有以不同尋常的禮儀敬之,方才顯得為兄這一番誠意。」    
    兩人寒暄幾句,紅顏微微一笑道:「這位是淮陰紀公子,你們多親近親近。」    
    事實上項羽雙目的餘光一直注意著紀空手,身為流雲齋的第一高手,他對自己週身的氣場非常敏感,當他走近紀空手時,自然而然便感到了一股壓力無形地向自己迫來,雖然並無惡意,但他仍然感到很不舒服,心中暗道:「此人的身體內湧動著一股莫名的氣流,雄渾正大,似乎不在我之下,我怎的不知當世江湖中又崛起了這樣一號人物?」    
    流雲齋在起事之初,為了搜羅人才,曾經遍行天下,張榜納賢,齋內高手如雲,但像紀空手這等功力之人,倒也少有,是以項羽心生詫異,不過他城府極深,聞言笑道:「項某正有此意。」     
    他側頭望向紀空手,正與紀空手的眼芒相對。紀空手的臉上依舊是一股淡淡的笑意,面對項羽這等當世最有權勢的英雄人物,不卑不亢,從容笑對,那種漫不在乎的另類氣質,便是項羽也心生妒意。    
    他一向自大慣了,受人擁戴,宛如眾星捧月,可這一刻間見紀空手毫無巴結之意,心中暗怒:「你如此托大,那就休怪我無情!」    
    他緩緩地將手一抬,看似拱手行禮,其實全身的內力在片刻間凝集,隨著手勢一點一點地滲透虛空,向紀空手迫去。    
    紀空手道:「在下淮陰紀空手,見過項大將軍。」他拱手之間,毫無防備,猛然間感到空中有氣流湧動,只得提上一口真氣,強行相抗。    
    他們相距不過七尺,內氣溢出,頓時交接一處。紀空手只感到有一股強大無匹的氣勁如排山倒海般逼壓過來,其勢之猛,令人窒息,他惟有退後一步,並借這一退之勢,陡然發力,兩人頓成相持之局。    
    項羽臉上含笑,心中卻極為詫異:「看不出此子的功力竟然如此深厚,竟擋得住我七成流雲道真氣,難道玄鐵龜之說所傳非虛?」    
    他心中一凜,不敢大意。玄鐵龜現世江湖,固然轟動一時,但是他與其叔項梁都認為這是無稽之談,從不輕信,也從來沒有派人加入到這場紛爭之中。但是這一刻間紀空手展現出的內勁正大雄渾,絕非是以他這個年紀的人可以修練得來,惟一的解釋,只有是紀空手在玄鐵龜中有過驚人的得益。    
    項羽對流雲道真氣的修練,幾達爐火純青之境,在控制運用方面,亦是隨心所欲,收放自如,是以他與紀空手之間的內力比拚,雖然激烈如火,但在別人的眼中,卻絲毫不見異樣。    
    面對項羽如斯霸烈的勁力,紀空手全力抗衡,猶有難以承受之感。他彷彿面對的是一座將傾的山嶽,無論他如何抗爭,依然是不能逃過失敗的命運,這種苦澀而無奈的滋味,令他意識到了自己面臨的確實是一個可怕的強敵。    
    在如斯的巨力強壓下,紀空手漸漸感覺到自己進入了一個無可借力的黑洞,整個人彷彿失重一般,隨著壓力的牽引正一點一點地步入萬劫不復的深淵。他不想屈從這失敗的結局,也不想屈從項羽這不可一世的威壓,憑著心中僅存的一點意志,他的整個思維突然跳出了固定的框架,進入了他曾經領略的月色中的蒼穹。    
    還是那孤寒的月色,還是那淒苦的星光,蒼穹中的一切,儘是那不可名狀的深邃與廣寒。當紀空手的心境進入到這奇異的意想空間時,他的玄陽之氣隨著意念的昇華而滲透虛空,以前所未有的廣闊包容伸展向天地的每一個角落,盡情地詮釋著天人合一的武道至理……    
    項羽心中一凜,已經感到了紀空手在這一瞬間的變化,同時也感受到了紀空手驀然爆發的勃勃生機。他雖然迄今為止尚未全力以赴,但是卻從紀空手的潛力中看到了一種危機,一種兩敗俱傷的危機,是以他毫不猶豫地收力回勁,淡淡笑道:「想不到紀公子也是武道中人,失敬失敬!」    
    他神色如常,雖在剎那之間輸出不少真力,但並不顯半分吃力,反而舉止從容,比及紀空手的冷汗淋漓自然勝出一籌。    
    「項大將軍不愧為當世高手,紀某甘拜下風。」紀空手穩住心神,方才緩緩說道。    
    紅顏聽了此話,這才明白兩人一拱手間,竟是比較了一番內力。看到紀空手額上泛出的豆大汗珠,又看到項羽渾如沒事人一般,已知勝負之分,不由惱道:「項世兄是什麼意思?你莫非是欺我船上無人,故意炫耀嗎?」她心疼情郎,言語中已是失了分寸。    
    項羽明知自己無禮在先,當然不想惹得紅顏生氣,微笑道:「世妹多心了,為兄只是見紀公子乃武道中人,一時技癢,切磋而已,豈有怠慢之心?」    
    紀空手不想因己而使雙方發生衝突,淡淡一笑道:「項大將軍所言極是,能得高人指點,紀某感謝還來不及,又怎會怪人無禮?」說完略一運力,只覺自己的氣息運行似緩似急,似有受傷跡象,不由駭然,始知項羽身為流雲齋第一高手,絕非偶然。    
    紅顏見他如此說話,瞪了他一眼。隨即在項羽相請之下,便要下船,而紀空手卻謝絕項羽的隨口相邀道:「紀某乃閒雲野鶴,難登大雅之堂,不去也罷。」    
    他再三堅持留在船上,這倒不是他已看到項羽毫無誠意的相請,而是在一瞬間,他驀然看到了碼頭上的一個人,向他豎起了三根手指,同時朝他搖了搖頭。    
    這個人當然是劉邦,其意是:「不要赴宴,今晚三更再見。」紀空手是何等聰明之人,豈有不明之理?而且他看出劉邦在眾人面前作出這等手勢,想來有情急之事,否則以劉邦縝密的心思,也不會冒此風險。    
    「他找我究竟有何要事?」看著紅顏不情願地隨著項羽離去的背影,紀空手心中泛疑,想及關於劉邦的種種傳聞,渾身頓時不自在起來。


第四部分第十二章 照月馬場(6)

    「少主,寧秦城守格瓦將軍拜會。」昌吉站在韓信的身後,恭聲稟道。    
    韓信心中一凜:「此人莫非是為了岑天失蹤的事情而來?」他素知入世閣與官府之間的關係,是以會如此揣度。    
    昌吉不明白韓信的眉間怎會出現一絲憂慮,還以為他是為了與官府打交道而煩心,忙解釋道:「格瓦將軍一向是老爺的故交好友,若是沒有他罩著照月馬場,我們也不可能在寧秦城中有如此驚人的發展,所以少主無論如何,都應與他見上一面才是。」    
    韓信點頭道:「既然如此,你就安排一下見面禮,我馬上出門相迎。」    
    格瓦將軍身材高大健實,據說體內有突厥血統,所以勇猛善戰,屢立戰功,是當世大秦中少有的幾個憑戰功提升的將軍。當他第一眼看到韓信時,眼中一亮:「時農得子如此,倒不枉他這一世的操勞了。」心中暗有欣賞之意。    
    他一向與時農有著權錢交易的關係,為了不使自己斷絕了財路,是以在政務繁忙之中依然前來一敘,企圖延續他們之間良好的合作關係。兩人入廳寒暄幾句,格瓦說了一些「人壽有終,節哀順變」之類的客套話,隨即話鋒一轉,點入正題:「時少主年紀輕輕,已經成為照月馬場的主人,可謂年輕有為,時爺在天有靈,想必亦可安息了,只不知時少主對今後馬場的發展有何打算?」    
    韓信知道時農為自己鋪下的路子正應在格瓦身上,當下也不猶豫,拍拍手道:「家父在世之時,屢次提及格瓦將軍對照月馬場的提攜之恩,時信感激不盡,如今家父仙逝,惟留晚輩一人獨擋一面,恐有能力未及之處,還望將軍看在家父的面子上,不時提點才是。」    
    他的話音一落,昌吉率領四名靚麗美女捧盒而入,香風撲鼻,各有姿態地列隊站在格瓦面前。這些女子美貌如花,清新典雅,眉開眼笑間盈盈春情蕩漾,的確是可以讓男人動心的尤物,頓時把格瓦看的眼花繚亂。    
    「這幾名女子乃是家父昔日在吳越收羅的美女,養在家中充作歌舞姬,至今尚保持處子之身,時信初識將軍,無以為敬,惟有將她們奉上,略表心意,還請將軍笑納。」韓信已知格瓦喜好女色,適時獻出美人,果然博得格瓦喜笑顏開,連聲讚道:「如此盛情,何以敢當?時少主出手大方,倒讓我受之有愧了。」    
    韓信微微一笑,轉向昌吉道:「昌大叔,你馬上備轎,送四姝到將軍府。」待昌吉應命欲去時,他似忽然間想到了什麼,趕忙叫道:「記著在每頂轎中置下金錠五隻,算作陪嫁。」    
    格瓦沒有想到韓信不僅出手大方,而且做人做得如此漂亮,心中感動之下,忙道:「時少主待人真是沒得話說,格瓦雖是一介粗人,但對『義氣』二字最是看重,日後但有所遣,招呼一聲便是。」    
    韓信笑道:「將軍與家父素來交好,豈能因晚輩而使這段交情從此斷絕?我如此做,亦是遵從先父之命罷了。」    
    格瓦盛情之下,無以為報,驀然想到一事,趕忙說道:「你若不提,我倒差點忘了。當日令尊曾經與我提起,說到你們時家雖然豪富,卻終是平民出身,引為憾事。他老人家之所以讓你自幼離家,拜師學藝,原是為了讓你憑軍功晉陞,以期光宗耀祖,飛黃騰達,不知是也不是?」    
    韓信心中暗道:「總算讓你說到正題了。」當下肅然正色道:「這是先父最大的遺憾,晚輩不才,不能完成先父之心願,實在是有愧於時家的列祖列宗啊!」他言語真摯,感情自然流露,想到問天樓花費偌大的心血,將一切成敗繫於他一人身上,因而不敢稍有鬆懈,惟有全力以赴。    
    格瓦卻不知他心中另有所想,自以為可以報答一下時家對己的盛情,得意一笑道:「賢侄不必擔心,自從令尊與我說起此事之後,我就一直銘記於心,時刻留意,所謂皇天不負有心人,現今眼下,正好就有一個大好的機會在等著賢侄,功名唾手可得。」    
    「竟有這等好事?」韓信故作詫異道。    
    「說來也巧,今年七月初二,乃趙相爺五十壽辰,據說他老人家已昭告天下郡縣官員,到時候必要好好熱鬧一番。」格瓦笑嘻嘻地道。    
    「這與我又有何關係?」韓信臉上表現出一片茫然,心中卻知這是他惟一可以接近趙高的機會,惟有受到趙高的重用,他才能最終自由出入皇宮,得以完成計劃。    
    「賢侄這就言之差矣!」格瓦老於世故,頗有指點一二的派頭:「當今天下,乃大秦之天下,而大秦的江山,卻在一人管轄之下,此人既非二世胡亥,亦非皇親貴族,乃是當朝相爺趙高。只要你能獲得他的賞識,又何愁不能功名到手,光宗耀祖呢?」    
    「趙相爺豈有這等權勢?若是一手遮天,二世胡亥又怎能容他?」韓信這一次倒是真有些糊塗了,他在市井中曾經道聽途說過不少關於趙高的軼聞,什麼指鹿為馬,什麼談笑殺人,當時只覺得做人做到了這個份上,的確是風光無限,卻一直不明白何以一個人怎會最終超越皇上的權限,卻又不因此而生誅族之禍?


第四部分第十二章 照月馬場(7)

    格瓦神秘一笑,壓低嗓門道:「趙相爺能夠位極人臣,掌管權勢,當然是有所依恃的,你可知道相爺未涉政治之前,他真正的身份是什麼嗎?」    
    「這個晚輩倒是有所耳聞,聽家師講,趙相爺本是武林五霸之一的入世閣主。」韓信答道。    
    「那麼你可知道,無論始皇還是二世,若非趙相爺鼎力相助,他們未必是當世天下之主?」格瓦顯然熟諳這段歷史,是以說來頭頭是道。    
    「願聞其詳。」韓信頓時來了興趣。    
    「先朝始皇時期,當時大王乃幼年登基,朝中大權俱在呂相呂不韋一人把持之中,到了大王親理朝政之時,呂相恐失權勢,遂有謀反篡位之心。」說著格瓦又坐近了幾分,悄悄對韓信說起了這段未經流傳的軼聞秘史。    
    「那麼始皇豈不危矣?」韓信驚道。    
    「誰說不是呢?當時軍政大權全在呂相一人之手,只要他一動手,大秦天下頃刻間必然易主。也正是在這緊要關頭中,趙相奉旨秘密入京,親率數千入世閣子弟,拚死一戰,終於將呂相生擒軟禁,從而為始皇重掌大權贏得了時間。」韓信始知趙高原來是因此事而發跡,怪不得始皇對他信任有加,便是巡遊天下亦是讓他不離左右。    
    格瓦又道:「始皇駕崩於平源津時,曾經寫有詔書,立公子扶蘇為太子,繼承王位。但趙相一向不喜扶蘇,因他曾經教過胡亥學習文字和刑獄法律,兩人私交極好,是以便有心立胡亥為太子,廢除扶蘇太子之位。所以當車隊返還咸陽之後,趙高與丞相李斯密謀,篡改詔書,終於讓胡亥成為大秦二世。有了這兩件莫大的功勞,你想想看,趙相能夠登上今日之位,又豈是運氣使然?」    
    韓信聽得目瞪口呆,始知趙高此人謀算精密,處事果斷。與之為敵,的確是一件毫無把握的事情,但是他心存疑竇,不由問道:「像這等涉及王命機密之事,將軍何以知道得如此清楚?」    
    「這不過是一時巧合罷了,家兄格裡,乃突厥『暗殺團』的首領,追隨趙相已有多年,深得趙相寵信,他正巧都參予了這兩件大事,是以我才能洞察詳情,不過此事只能流傳至此,切記不可向人透露,以防有殺身之禍。」格瓦有三分得意之色,並且表示自己並未將韓信當作外人,以示自己的誠意。    
    韓信不由感激道:「多謝將軍提醒,時信一定銘記於心!」    
    格瓦一笑道:「我當然信得過賢侄,所以才實言相告,相信你聽了之後,心中不應該再對趙相還有懷疑吧?」    
    韓信點頭道:「趙相權高位重,晚輩見他一面已是難如登天,又怎能接近於他,求得一世功名呢?」    
    「這就是我說的機會來了,換在平時,你要見趙相一面,的確是難如登天,但在趙相壽辰之日,你只要捨得本錢,博得他老人家的一笑,這功名也就唾手可得了。」格瓦說出了他的想法,繼而又道:「如果你還想深得寵信,也未必不能,但這卻要憑真功夫、硬本事,你若沒有,也是枉然。」    
    韓信心中暗道:「我此來的目的無非便是為此,否則區區一個功名,有個屁用。」當下裝作饒有興趣地道:「晚輩既然有心仕途,當然希望能蒙趙相另眼相看,就不知將軍所說的真功夫、硬本事是指何物?」    
    格瓦看了他一眼,道:「其實就是武功,趙相出身武林,講究以武為本。據家兄所言,今年乃趙相五十壽辰,他老人家有意將壽宴辦作一場『龍虎會』,旨在招納天下精英,並將入世閣發揚光大,使它成為天下第一門派!賢侄雖然學習功夫,然而『龍虎會』上高手如雲,風險極大,倘若涉險,難保不失手於人,還是不去也罷。」    
    韓信淡淡一笑,語氣卻陡生傲意道:「我學藝十年,總算略有小成,自信對劍術有所心得,若是不去參加這萬人矚目的龍虎會,此心實在不甘,還請將軍替我張羅一番,一切費用,如數奉上,只求七月初二能在龍虎會上一展身手,揚名天下。」    
    格瓦聽得自己口袋又有進賬,不免歡喜,心中暗道:「我已盡心相勸,你卻不知死活,倘若真有個萬一,你可怨不得我。」當下大包大攬,一口應承。    
    兩人又閒聊了一會,格瓦便離開了。不一會兒,昌吉進得門來,兩人商量為趙高採辦壽禮一事,費了不少腦筋,最終總算決定下來,只等格瓦安排妥當,便啟程入京。    
    此時距七月初二尚有兩月餘,時間充足,韓信不僅利用這段時間搜羅咸陽的消息,更是勤練劍法,領悟武道玄理,希望能在龍虎會上一鳴驚人,從而贏得趙高的寵信。    
    但是他和鳳五卻忘記了一件生死攸關的大事,那就是當韓信以一枝梅使出「流星七式」時,也許能瞞得過趙高的眼睛,卻絕對瞞不過另一個人的眼睛,此人就是同為「冥雪」一脈的方銳。    
    這絕對是韓信此行最大的破綻,何以憑鳳五的心機,會毫無察覺呢?


第五部分第十三章 霸王之敵(1)

    夜色漸深,已近三更,江風猶寒,吹得燈火幾點,灑落江面,寂寥異常。    
    大船中除了紀空手之外,只留下十數人守夜,其餘的奴婢屬下盡隨紅顏與吹笛翁赴宴而去,顯得船上空曠不少。    
    紀空手靜立窗前,心中疑道:「劉邦既然歸附項羽,此刻必然在宴會之中,他何以能在三更天趕來見我?莫非是我誤解了他的意思?」    
    他與劉邦相識未久,但劉邦給他的感覺卻像相識多年一般,所以以他對劉邦的瞭解,他相信劉邦絕非是傳聞中的劉邦,好色之徒的名號,根本就不可能與他連在一起,即使這一切都是事實,那就是劉邦的所作所為,必有深意,只是自己不曾參透罷了。    
    想到劉邦的為人,紀空手的心中頓有一股寒意,虧他始終將其當作是自己的兄長一般。    
    從沛縣七幫會盟、共舉義旗的那段日子來看,劉邦的沉穩機智、深謀遠慮都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最讓紀空手感到吃驚的是,在劉邦的身上,更有一種常人難以擁有的毅力與意志,支撐著他心中的信念與理想。試問擁有這等忍耐力的人,其所作所為,又豈是一般之人可以揣透的?但紀空手做夢都不會想到,劉邦會為了自身利益而出賣他。    
    思及此處,紀空手回身望向燈火輝煌的樊陰城,驀然間又想到了不可一世的項羽,像項羽這等擁有王者霸氣的奇男子,的確有其傲人的本錢。他的霸氣與生俱來,與他的流雲道真氣一般地狂烈,讓人無從抗拒。    
    但是紀空手在冥冥之中,忽然記起了一句古話:「剛猛易折,柔則堅韌。」這句古話似乎正是項羽與劉邦性格上的真實寫照。他不知道自己何以會有這種感覺,但他卻始終相信,如果說當世之中還有一人可與項羽爭霸天下的話,那麼此人定是劉邦!    
    他的心中一動,突然想到了白日與項羽的那場無形的比拚中,自己犯下了一個決策性的錯誤,那就是面對如斯霸烈的流雲道真氣,無人可以與之硬抗,惟一可以與之周旋的,只有全憑內力的柔勁。    
    以柔克剛,這是無以反駁的至理,但是面對項羽的霸氣,任何人都心生戰意,大生放手一搏的豪邁氣概。紀空手也不例外,所以他輸了,輸得毫無還手之力。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忽然覺得自己的心口有一絲莫名的痛感,如針刺一般,不過迅即消失。他不由得心生詫異:「這是怎麼回事?難道與項羽的交手竟使自己受了內傷不成?」    
    很快他便搖了搖頭,並不在意,反而啞然失笑,暗責自己疑神疑鬼。他驀然間想起項羽收手回力時那淡淡的一笑,那笑中似乎有一股邪氣,邪得讓人心中發寒……    
    「呼……」便在此時,從江岸之上驀起一道風聲,其聲細微,幾不可聞。紀空手卻心中一凜,聽出是鋒刃破空之聲,正要閃避,卻聽「呼」地一聲,一把小巧精緻的飛刀正插在窗欞之上,刀身搖閃,發出「嗡嗡……」之音。    
    見刀如見人,紀空手見得此刀,心中驚喜道:「原來是樊大哥到了。」    
    他毫不猶豫地縱窗而出,雖然相隔兩丈江面,但他的人卻如大鳥般毫無聲息地滑翔過去,根本沒有驚動船上的任何人,只是落地時一口真氣突然不繼,腳下一滑,差點打了個趔趄。    
    一雙大手及時伸來,扶住紀空手的腰。這雙大手沉穩有力,正是來自樊噲。    
    「你不要出聲,緊隨我來。」樊噲貼在紀空手耳邊悄然說道,人如狸貓般潛伏而行,一路張望,顯得極為小心。    
    「樊大哥如此謹慎,定然與我有要事相商。」紀空手感覺到氣氛異常緊張,當下也不說話,亦步亦趨,隨著樊噲來到了百丈之外的一個小山崗上。    
    這座山崗不過十餘丈高,但從平地突起,顯得險峻突兀,由此而望,方圓數里的動靜一覽無遺,絲毫不懼有人近身偷聽。直到這時,樊噲才擁住紀空手道:「數月未見,想死我了。」    
    雖只一句話,卻讓紀空手感動得幾乎落淚。他一生孤苦,難得有人如兄弟般真誠對己,不由語帶哽咽道:「樊大哥,小弟亦是同你一般。」    
    當日他與韓信離開義軍前往淮陰,誰知路上遭遇鳳五與方銳的攔截,一去不返,頗讓樊噲擔心,後來樊噲聽說隨紅顏樓船而來的還有一位氣度不凡的年輕公子,他便有些揣測此人或許就是紀空手了。因為他對紀空手一向很有信心,以紀空手那滿不在乎的邪勁加上他眼神中特有的憂鬱,正是諸般少女心中青睞的人物形象。    
    當他從劉邦口中證實了自己的猜想之後,便想立馬趕來與紀空手相會,只因他此行還肩負了一項重要的使命,所以不得不小心翼翼,躲過了項羽的一切耳目,才在三更天按時趕來。    
    兩人寒暄幾句,紀空手猶豫片刻,還是問道:「你們不是在泗水郡一帶活動嗎?怎麼來了樊陰?」    
    樊噲道:「這真是一言難盡哪。當時我們七幫會盟,沛縣起義,對當時天下的形勢估計不足,按劉邦的意思,我們這支義軍原屬陳勝王張楚軍的一支分脈存在於世,加入到抗秦的行列中,伺機而動。孰料張楚軍在不到半年的時間內,遭受秦將章邯所率官兵大力圍剿,同時在內部團結上也出現了問題,終導致滅亡。這一切出乎了我們原有的意料,使得我們原本艱難的處境愈發艱難,單靠自身的這點實力,很難與天下群雄並存。」    
    「所以你們選擇了歸附項羽?」紀空手沒有想到劉邦不但欺騙他,甚至連樊噲也不例外,但他萬沒想到天下的大勢會變化得如此之快,當日他人在淮陰時,尚且聽得陳勝王的軍隊是何等的聲勢浩大,提出「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使天下所有有志之士看到了希望。但豈料數月一過,流雲齋的大軍後來居上,取而代之,可見這亂世當中,並無常理可言。    
    「這是劉邦分析了天下大勢之後的無奈之舉,亦是一著必行之棋。以我們現在的實力,兵不逾萬,地不過數縣,是很難單獨生存下去的。惟有依附在一股更強的勢力之下,才有生存發展的空間,而流雲齋無疑是最佳的一個選擇。否則的話,不要說大秦軍隊的數十萬人馬虎視眈眈,就是在義軍之中各路人馬的強行吞併就能讓我們這股力量滅亡。」樊噲的眉宇緊鎖,滿是憂慮之色,顯然對當前的形勢有著一種憂患。    
    紀空手這才知道劉邦的用心,不由為劉邦在處理這件事情時的魄力與果敢大加歎服,雖然歸附別人被看作是一件懦弱的事情,但審時度勢,認清自己,卻需要莫大的勇氣,劉邦如此行事,依然不失其英雄行徑。    
    樊噲道:「饒是如此,要在別人的勢力中保存自己,依然是一件非常嚴峻的事情,稍有不慎,便有遭人吞併之虞。劉邦看到了這一點,所以為了麻痺項羽,故意裝出自己胸無大志、貪圖財色的形象,不讓別人懷疑,而他卻在暗中積蓄財力人力,一等時機成熟,便會另立大旗,重振聲威。」    
    紀空手見樊噲渾不將自己當作外人,連這等機密之事亦直言相告,知其是為真漢子,不由大是感動道:「樊大哥,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嗎?」    
    樊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我此次前來,一來是與你敘敘舊情,二來則是向你轉告一件事情,劉邦讓我問你,今日你與項羽在比氣之後,是否感到身體略有不適?」    
    紀空手驚道:「劉邦何以知道這件事情?」他與項羽比氣,不過是瞬息間的事情,便是紅顏人在近處,尚且不能察覺,而當時劉邦與自己相距足有二十丈遠,他是如何知道的?


第五部分第十三章 霸王之敵(2)

    「我看好他的原因就是他的深不可測。」說到此處樊噲微微一笑,接口道:「你能與項羽一拼,雖敗猶榮,做哥哥的好生替你歡喜。這至少說明你在武道上的長進極為驚人,假以時日,必能躋身於當世一流高手的行列。」    
    紀空手聞言,神色頗顯沮喪道:「樊大哥這是高看我了,單是一個項羽,已讓我毫無還手之力。」    
    樊噲笑道:「項羽是何等人也,以你今日的修為,當然不能與他相提並論,他乃習武天才,年紀輕輕已是流雲齋第一高手,比及齋主項梁,猶勝一籌,算得上是當世絕頂的人物,你若能與之抗衡,豈不是可以名揚天下了?」    
    「原來如此,怪不得我面對他發來的真力,幾無取勝之機。」紀空手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一笑之間,又回復了他先前的自信。    
    「但是你絕對不應該在那個時候與他比拚內力。」樊噲正色道:「他對紅顏的仰慕之情,天下盡知,而你人在紅顏身邊,自然會被他視作情敵,以他狂傲驕橫的性格,又豈能嚥得下這口惡氣?」    
    紀空手不由微哼了一聲道:「他不覺得這樣做太過霸道了嗎?男女之情,講究兩情相悅,豈能等同於天下之爭?」    
    樊噲苦笑道:「這個社會本就是講究強權的社會,在一個強者的眼中,也許對一個女人的爭奪,更勝於他對天下的爭奪,因為這裡面牽涉到男人的尊嚴。」    
    紀空手昂然道:「無論他是何等人物,也休想從我的手上奪走紅顏。她是我的女人,更是我的愛人!」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整個人傲氣十足,盡顯男人固有的本色,便是樊噲,聽之也怦然心動,更為紀空手無畏的精神所歎服。    
    「正因為他看出了這一點,所以才會一心將你置於死地。」樊噲的話猶如一道霹靂,震得紀空手心中一跳,驀然間又感到了那一絲鑽心般的疼痛。恍惚間,他聽得樊噲又道:「如果劉邦所料不差,你的心脈已經遭受到流雲道真力的襲擊,三個月內將有性命難保之虞。」    
    「什麼?」紀空手大驚,驀然憶起項羽對他的那一股邪笑,頓時感到樊噲所言非虛。    
    紀空手怎麼也沒有料到,以項羽的身份地位,竟然會為了一個情字便對只謀一面的情敵下手,這等陰毒狠辣的作風,的確讓人感到一種可怕的心寒。    
    樊噲並不傷感,反而微微一笑道:「流雲道真氣乃流雲齋傲視武林的不傳之秘,當世之中,除了項氏宗族子弟中的十數人外,還無人可以練成。當這真氣練至六層之後,可以殺人於無形。項羽的心計頗深,為了避嫌,他只是將你的心脈震得斷續不定,一旦再受外力,便神仙難救。不過,這一切幸好被劉邦看在眼中,所以並非不可挽回。」    
    紀空手又驚又喜,驚的是項羽如此待己,冷血無情,比之禽獸猶有不及;喜的是劉邦既說可以挽回,那就肯定會有救命之機。他定了定神,望向樊噲,等待下文。    
    果然,樊噲道:「由此往北,便是漢中郡。行十天路程,可到上庸城,那裡有一家『藥香居』,你只要亮出這個信物,其主人自然會全力施救。」他遞上一塊亮黝黝的竹牌,牌上除了一個「令」字之外,再無痕跡,顯得毫不起眼。    
    紀空手將信將疑,將之揣入懷中道:「藥香居真能治好我這心脈之傷嗎?」    
    樊噲淡淡一笑道:「如果說天下間還有『藥師』神農先生不能治癒的傷病,那麼此人就真的是神仙難救了。」    
    紀空手不再相問,心中暗道:「看來劉大哥絕非尋常之輩,以他此時的聲望,若要結識到似神農先生這等奇人只怕不能,惟一的解釋,就是他背後擁有一股神秘的力量,而神農先生也定是這股力量中的一支。否則他們一個在沛縣,一個在上庸,兩地相距何止千里,當初又是如何相識的了?」紀空手本來就覺得劉邦的身世隱密,常有驚人之舉,以前礙於交情,倒也不曾問過,但這一刻間他心中的劉邦,無疑披上了一層神秘朦朧的色彩,更讓人難以捉摸。    
    他搖了搖頭,將這些疑團盡拋腦後,拱手道:「既是如此,我便先行回船,明日向紅顏告別之後,即刻啟程前往上庸。」    
    樊噲攔住他道:「萬萬不可。」    
    紀空手眼現詫異道:「樊大哥何出此言?」    
    樊噲正色道:「項羽此人,既起殺心,必會趕盡殺絕。只要你一天未死,他必派人跟蹤於你,一旦得知你往上庸而去,肯定會安排人手狙殺。」    
    紀空手倒抽了一口冷氣,道:「此人行事如此毒辣,真是聞所未聞,我紀空手對天發誓,倘若我僥倖有命生還,今生今世,絕對與他為敵!」    
    他的言語中自有一股凜然之氣,更有一種莫大的毅力與決心!樊噲站在他的身邊,自然而然便感到了一股熊熊戰意沖空而起,心驚之下,不由尋思道:「有敵如此,只怕項羽從此難於安睡榻上了。」    
    「還有一句話,不知我當講不當講?」樊噲輕歎了一口氣道。    
    在紀空手的印象中,樊噲一向剛猛正直,生性樂觀,少有煩惱,似這等閒愁寫在臉上,卻是紀空手首次得見,不由奇道:「樊大哥有事但講無妨。」    
    「大丈夫生於天地,何患無妻?似紅顏這等出身名門世家的女子,好雖然好,卻絕非良配,這固有貧富之分,門第懸殊作怪,還有一個重要的因素,就是有項羽在,只怕你為人為己,都必須放下這段情緣。」樊噲憂心忡忡地道。    
    「樊大哥可否說明白一些?」紀空手是何等聰明之人,當然聽出樊噲話中有話,心中一凜,急聲問道。    
    「你若真的喜歡紅顏,或許就只有放下這段感情。項羽一旦知道紅顏無意於他,以他的性情,得不到的東西,他是寧肯毀滅,亦不願送人!照此推算,你們此刻尚在楚地,必然會有大禍降臨。」樊噲說出了心中的擔憂。    
    紀空手知他所言非虛,尋思道:「五音先生雖然聲望蓋天,卻是鞭長莫及,一旦項羽鋌而走險,的確是一件令人頭痛的事情。罷了,兩情相悅,又豈在一朝一暮?我這便去了,日後相逢時,我再向紅顏解釋。」    
    他心生感激,一拱手道:「既是如此,事不宜遲,小弟這便告辭。」    
    樊噲拍拍他的肩道:「保重。」    
    紀空手深知樊噲的義氣,正要把劉邦出賣他的事情告之,但回想起樊噲提到劉邦時的表情,那副崇拜之象溢於言表,因此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抬頭看準天象,大步向北而去。    
    未走幾步,樊噲追將上來道:「差點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你倘若內傷痊癒,可去咸陽,那裡有人正等著你去助他一臂之力。」    
    「此人是誰?」紀空手大是莫名。    
    「韓信,七月初二,他將在趙高舉辦的『龍虎會』上現身,切記莫忘!」樊噲說完這句話,人已隱沒在茫茫夜色中。    
    紀空手好生激動,直到這時,他才總算又聽到了韓信的消息。    
    他一路夜行,快步如飛,心頭偶有那一絲絞痛出現,卻不妨礙他的馭氣之術,他一心想早日趕到上庸,除去身上隱患,然後趕往咸陽,相助韓信一臂之力。雖然他不知道劉邦是如何從鳳五手中救出韓信的,而韓信又為何會去咸陽,但他從樊噲鄭重其事的表情上,似乎預感到未來的艱難。    
    「紅顏,對不起,他日再見,我必會好好待你,請你原諒我的不辭而別。」他心中好生歉疚,無奈中透著一種深深的負罪感。他本不想辜負佳人,只是時勢所迫,不得已而為之,這不由得讓他更恨起一個人來。    
    「項羽,終有一日,你會後悔今生多了我紀空手這個強敵!」


第五部分第十三章 霸王之敵(3)

    一連數日,紀空手都穿行在大山原野之中,曉伏夜行,避人耳目。他深知以項羽的勢力,既然動了殺機,那麼危機便會時刻潛伏在自己的左右,任何一點失誤,都有可能讓他的生命終結。    
    他每一日曉伏之時,必將身上的玄陽真氣運滿周天,方才入睡。以玄陽真氣的療傷功能,也絲毫不能對自己的心脈之傷有所幫助,可見項羽的流雲道真氣的確詭異非常,而那一絲鑽心絞痛也在一日一日無形中漸漸加重,一旦病發,將使他有生不如死的感覺。    
    但正是因為這樣,反倒激發了他對生命的強烈眷戀,無論是為了紅顏,還是韓信,或者就為了項羽,他也要堅強地活下去!    
    有了求生的信念,使得他眼中所見的一切都變得美好起來。放眼望去,遠處崇山峻嶺,林木蔥鬱,疊翠層綠,鳥獸出沒其中,有一種別樣美麗的風景。    
    轉過一道山嶺,便聽到一陣巨大的嘩嘩水聲,氣勢礡磅,聲震山野,一條寬約十數丈的大河在陡峭的山梁間流過,整條河段險峻非常,懸崖聳峙,森林密佈河谷,時有珍禽異獸徜徉漫步。    
    紀空手心神一蕩,完全被眼前壯麗的山水吸引,半天回過神來,不由暗暗叫苦:「這河水如此湍急,豈不斷了我的去路?若是折返而行,只怕又得耽誤數日時間。」    
    他沿著陡峭的山壁,順著巨大的蔓籐而下,緩緩地下到了谷底河邊。取石投於水中,只覺水深湍急,絕非人力可以渡過,不由心生茫然。    
    他尋崖而走,數里之後,河谷驀然開闊,流水至此由急轉緩,水面更是寬了一倍有餘,讓紀空手心喜的並非是山石綠水透出一種難以名狀的神秘美態,讓人心旌神搖;而是在兩岸之間,多出了一條嬰兒臂粗的竹繩,橫貫河面,而河邊一葉孤舟橫斜,順水打轉,卻不流走。    
    「真乃天助我也。」紀空手略一尋思,便知這是兩岸山人為了往來方便,自設的一個荒野渡口。他解開纜繩,登船而上,並不操槳橫舵,只是手拉竹繩,微一借力,孤舟便離岸蕩去。    
    當他的眼芒緩緩劃過對岸的密林時,忽然之間,他的眉心一跳,一種不安的心情油然而升。    
    「怎麼會這樣?」紀空手心中一凜,驀然驚覺。    
    他緩緩地將手摸在了腰間的那把飛刀上,勁力提聚,靈覺開始向虛空滲去……    
    當他將船一點一點地向河面中心滑去時,這種異樣的感覺便愈發清晰。勁力充盈之際,他終於感覺到了那密林之中逸散而出的淡淡殺氣。    
    殺氣很淡,如雲煙飄渺其間,這顯示了殺氣的主人是一個當代高手。紀空手略一權衡,推算出以自己現時的功力,雖然可以與之一拼,但是自己的心脈之傷隨時可能發作,其凶險程度自是更不待言。    
    他緊了緊自己握刀的手,肌肉繃直,雙指夾刀,一股冷汗陡然從毛孔中滲出,令他感到了莫大的危機存在。    
    「呼……」驟風平空刮起,捲起枯葉無數,枝影搖曳間,林梢一分為二,暴然分開,向兩邊橫捲。    
    「嗖……」風起之時,也是箭出之際,沒有人可以形容這一箭的速度與力道,就如同是一道撕裂烏雲的閃電,爆閃在蒼竹翠林之間。    
    紀空手沒有動,也不敢妄動,他也在等待一個出手的時機。面對能射出驚人一箭的強敵,他絕不敢輕易出手。    
    他在靜心中漫向虛空的靈覺,已經清晰地捕捉到這一箭的方位與速度。面對如此狂烈的箭羽,他此刻的目光根本不起作用,也難以捕捉到這一箭的存在,除了用感覺、用心,才能體會到它在虛空中的整個軌跡。    
    「啪……」紀空手睜開了眼睛,卻沒有看箭的來勢,而是落在了自己那充滿力度與動感的大手上。    
    「呼……」手動了,以不可思議的動感之美詮釋了整個出刀的動作,然後爆發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刀意,劃破了整個虛空。    
    他的飛刀術來自於樊噲,卻勝於樊噲,因為這裡面不僅包括了他對飛刀的領悟,同時補天石異力亦賦予了飛刀全新的生命與靈動的質感,所以飛刀一出,天地間為之一暗。    
    「轟……」刀箭各行軌跡,卻在虛空中最終交融,迸發出莫大的氣勁,激射水浪無數。紀空手終於在最後的一刻間感覺到了箭的來路,以一種駭人的準確度,擋擊了對方這必殺的一箭。    
    是的,他只能擋擊,而不可能用人體的速度來躲避這毀滅性的一箭,惟一的辦法,就只有用飛刀來格擋。    
    水浪沖天,震得孤舟搖晃顛簸,幾有翻舟之虞。但任由小舟如何晃蕩,紀空手的雙腳仿如生根在船面上,冷冷地凝視著來箭的方向。    
    他在等待,等待第二箭的突襲。    
    但他沒有等到他期盼看到的第二箭,就彷彿第一箭的存在只是一個虛幻,那密林之中,又回復到一個寧靜的世界。    
    他一直不動,以一種靜止的心態去感悟空間的動感,惟有如此,他才可以沉著應對。    
    「哈哈哈……」就在他以為對方會一直保持這種靜態的時候,林中驀然爆出一陣冷然大笑,其聲之難聽,便是鳥獸也不堪忍受,紛紛驚飛逃竄。    
    紀空手緩緩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卻不敢鬆懈半分。敵人既現,但他卻不會忘記身後的大敵。    
    一條人影縱上林梢,展動身形,幾個起落間,人便站到了河谷前的一方巨岩上。    
    來人長得矮胖臃腫,形同冬瓜,但是身形步法極為輕盈,竟然是以輕功見長。紀空手沒有看到他的弓與箭,卻從他的眼眸中看到了一股濃烈無比的必殺之氣。    
    剛才的結果顯然出乎了來人的意料之外,所以他密佈戰意的臉上依然掩飾不了那種難以置信的詫異,眼中除了殺氣,還有欣賞與驚訝之意,似乎根本不相信眼前的這個年輕人竟然能破去自己最為得意的一箭。    
    「你就是紀空手?」來人的語氣低沉而冷漠,並不因他欣賞紀空手而改變他的殺氣。    
    「你應該清楚,否則你也不會射出這必殺的一箭了。」紀空手毫不客氣地道。    
    「你很直接,我喜歡你這樣的性格。」來人笑了,只是笑得有些冷:「但是你不該犯下錯誤,一個不可彌補的大錯,誰若得罪了我們的少主,就意味著他的生命已不再延續下去!」    
    「你是誰?」紀空手笑了笑,覺得對方的話雖然可笑,卻在荒誕中說出了一個事實:那就是在強權社會中,強者永遠可以支配別人的命運。    
    「我本不想說,怕你死了之後的亡靈會來找我,但是看在你能擋住我的『無常箭』的份上,我告訴你,我叫狄仁,是流雲齋的十三家將之一,而且我的『無常箭』向來是一發七響,還有六箭,希望你能接下。」他的嘴上不無傲意,似乎當世之中,能夠接下他「無常七箭」的人並不多見,所以他相信紀空手也未必能行。    
    紀空手心中一凜,這才知曉這個矮冬瓜雖然其貌不揚,卻是當世有名的幾大神射手之一,以氣馭箭,霸力四射。無常之箭,確可索人性命於瞬間,這狄仁能夠名揚天下,的確是名不虛傳,有真正懾人的絕活。


第五部分第十三章 霸王之敵(4)

    「狄仁?你的確是我的敵人。」紀空手緩緩說道。    
    他的左手拉住竹繩,依然一點一點地向對岸移動,而右手放在腰間的刀柄上,一刻都沒有鬆懈。    
    「站住,不要動!」狄仁大呼一聲,雙手一動,手中竟然多出了一把精緻的鹿筋弓,六支寒光凜凜的箭矢同在弦上,使得空氣為之一緊,籠罩在一片肅殺之中。    
    紀空手渾然不懼,猶如未聞,依然我行我素,步步進逼。他不能停在舟面上,必須人到對岸,否則難以擺脫背腹受敵的險境。    
    狄仁似乎為紀空手的無畏感到心驚,雖然他知道對方已受心脈之傷,但是紀空手臉上那漫不經心的氣質與毫無恐懼的神態依然讓他感到了一種強勢的壓迫,就像是一潭平靜的深水,寧靜而悠遠,永遠無法揣度它的深度。    
    他不再等待。    
    狄仁的手緊拉弦心,弓成滿月之勢,卻久懸空中,仿如定格一般。雖然他的殺氣夠猛,殺機夠烈,可是他卻感到了一種無助的虛弱,似是面對著一座橫亙眼前的山梁,無法找到一個最佳的攻擊時機。事實上,紀空手的每一個動作都非常合理,守中有攻,隨時都可能在對手出手的剎那發出最為殘酷而狂野的反擊。是以,狄仁不敢妄動,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紀空手逼近。    
    狄仁不動,並非表示他就坐以待斃,他之所以不動,其實也是一種等待。    
    他在等待水狼步雲的出手,事實上紀空手的直覺錯了,另一道殺氣並非在他的背後,而是存在於他腳下的水底。只是紀空手絕對想不到有人竟然會像魚兒一般在水裡呼吸、生活,甚至長時間可以不浮出水面換氣。    
    別人不能,但步雲一定能。據說他還可以沉在水底睡上一覺,然後才在別人下河洗澡的時候在其背上捅上一刀。他不僅水性極好,而且忍耐力與對任何事物的敏銳都如餓狼一般,所以他才會成為水狼。    
    狄仁相信步雲,步雲如果沒有出手,那就說明現在還不是出手的時機。到了步雲出手的時候,那絕對是石破天驚的一擊。    
    所以他只有等,眼睜睜地看著紀空手步步緊逼……    
    「噗……」一圈小小的水泡突然翻滾於水面,聲音雖細雖微,卻引起了紀空手的注意。    
    他幾乎完全是出於一種本能,躡足提氣,向空中竄去,同時右手一揚,手中的飛刀如電芒般疾射向狄仁。    
    他必須先發制人,搶在狄仁之前出手,只有這樣,他才能贏得一點時間,讓他看清自己的腳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嘩……」水流突旋,濺出一團晶瑩的水花,捲向舟首,就在水花最盛處,突然暴射出串串水箭,恰恰從紀空手的腳下擦過。    
    這一著險之又險,若非紀空手反應奇快,的確能讓步雲得手。但這卻不是步雲惟一的殺招,水浪沖開處,一條人影標射而來,劍鋒凜凜,在虛空中劃過一道詭異的弧跡。    
    紀空手心中大駭,飛刀在手,卻沒有時間發出,因為步雲的劍實在突然,實在太快,就彷彿從水中射向空中,根本不受時間、空間的限制。    
    面對如此驚人的一擊,紀空手冷靜異常,知道自己此刻的每個選擇,都關係到了自己的生死。    
    他幸好手中還有刀,一把鋒長七寸的飛刀,飛刀並非總是在空中飛行,只要運用得當,它在手上也是一種厲害的兵器。    
    他大喝一聲,勁力驀然在掌心中爆發,帶動刀刃向劍鋒迎去。    
    「當……」步雲的劍身一震,他的手腕一陣發麻,只覺得從劍身傳來一道巨力,如電流般竄向自己的體內,與此同時,他聽到了狄仁的無常七箭脫弦疾飛的懾人之響。    
    無常七箭,此時卻只有六箭在空中標射,這六道懾人的箭氣,幾乎封鎖了紀空手在空中的每一個角度。    
    紀空手與步雲刀劍相交的剎那,身形一晃,感覺到氣血翻湧,十分難受,他強提一口真氣,又往空中升去,人到至高處轉為下落之勢時,他看到了漫射虛空的六道箭芒。    
    這一連串的驚變簡直讓人目不暇接,如行雲流水般的攻擊在兩大高手的配合下是如此地完美,如此地讓人心悸,若非紀空手的直覺敏銳,只怕此刻已是孤野亡魂了。    
    不過紀空手並沒有脫離險境,單是這六道勁箭已讓他窮於應付,何況水下還有水狼步雲的那一柄奪命之劍?無論從哪種角度來看,紀空手這一次似乎真的是無計可施了。    
    事實上,紀空手之所以能夠迅速步入高手的行列,是因為他能夠用腦子來想問題,同樣是一件事情,別人看到的是表面,他卻能透過表面去深究實質的東西。    
    當狄仁六箭上弦之時,紀空手便斷定其中必有破綻。因為狄仁既稱它是無常七箭,必定是七箭齊發,才有追魂索命的威力,如果突然少了一箭,那麼這一箭在空中的破綻自然而然就會出現。這就像一個慣使鬼頭大刀的人,有一天突然讓他去舞動一把闊板厚背刀,雖然同是大刀,但是他卻有一種極不順手的感覺,連平時練得極熟的刀法也會出現破綻一般。    
    這與狄仁的輕敵不無關係,他聽說自己要對付的只是一個心脈受損的年輕人,自然會覺得只用六箭已經足夠致人死命。等到他發現紀空手並非是他想像中的容易對付時,那第一箭早已被他射出去嚇人了,哪裡還能收回?    
    不過這六箭齊發,仍是十分驚人,分呈各種角度出擊,的確讓人防不勝防。    
    紀空手卻沒有慌亂,在箭出的同時,他已經看到了欠缺的那一箭在這個箭陣中所留下的一點微不可察的破綻,雖然只有一點點,但在他的眼中,無疑是一線生機。    
    他的腳尖突然互點,在毫無借力之處的空中,他的身形藉著這一點之力,折著一道呈弧形的路線,堪堪從六支箭矢中擦身而過,同時腳踩竹繩,順勢一彈,人已穩穩地落在了巨岩之上。    
    「你的這串閃躲的確漂亮,可惜的是,它雖然漂亮,卻不能讓你的生命繼續延續!」狄仁一驚之下,恢復鎮定,他雖然手中無箭,卻還有弓,堅硬無比的鹿筋弓。弓在狄仁手中,等同於一個劍客的手中有劍一般,同樣具有驚人的殺傷力。    
    紀空手微微一笑道:「我不能阻止你說大話,卻可以證明你說的一切都是大話。來吧,讓事實說話!」    
    他一揚手,飛刀立於虛空,一陣清風吹來,衣袂飄起,他整個人的身影有一種說不出的飄逸與灑脫。    
    「難道他並沒有受傷?」狄仁在這一刻間竟然心中起疑,他本不該對他尊崇的項少主有任何懷疑之心的,但是看到紀空手神采奕奕的模樣,不由得讓他產生一種不應有的錯覺。    
    「不會的,絕不會是這樣!」狄仁在心中衝著自己喊道,暗暗給自己鼓勁。他的戰意在陡然間提升起來,鹿筋弓無鋒無芒,卻綻射出驚人的殺氣。    
    他一步踏出,殺氣頓時湧動,鹿筋弓微微振出,突然幻變千百道弓影,向紀空手的立身之處層疊襲去。    
    紀空手微一錯步,腳下踏出「見空步」的步法,刀未出手,已經用鬼魅般的身法化去了狄仁這凌厲的一擊。    
    狄仁心中雖驚,卻將弓影幻閃出一團光幕,以更快更刁鑽的速度與角度攻向紀空手,瞬息之間出手了三十六招。    
    三十六招的出手,渾似一招攻擊,招招之間銜接得天衣無縫,猶如浪潮般前赴後繼。紀空手只有旋步疾退,身子隨著步法變換了三十六個方位,總是在弓到的剎那間,提前一步移動。    
    他雖然在守,卻似佔到了先機,攻者的一方始終處於被動。但他並沒有勝券在握的感覺,他必須記住自己的身後還有一個水狼步雲。


第五部分第十三章 霸王之敵(5)

    水狼步雲真的就像一匹捕食獵物的餓狼,無聲無息,伺機而動,總是在該出手的時候出手,而且毫無徵兆。紀空手明知他的存在,卻根本不知其確切位置,這讓他傷透腦筋。    
    「呀……」紀空手不敢等待下去,一聲暴喝,他終於在守勢中攻出了他的七寸飛刀。    
    刀出,帶著一道淒厲的呼嘯,響徹了整個虛空,同時牽引出澎湃如潮的勁力。    
    大智若愚般的一刀,也是返璞歸真的一刀,看上去平平無奇,卻燃燒著無窮的戰意,映紅了刀身劃過虛空的軌跡,迎向了那弓影的中心。    
    這看似平常的一刀,卻封鎖了弓影進擊的每一個角度,逼得鹿筋弓必須與刀鋒相對。這一刀的確霸烈,但是紀空手也許忘了,他每一次妄動真氣,都有可能使他斷而未斷的心脈徹底無救。    
    狄仁沒有忘,所以在心中暗喜,不退反進,反而催動全身的勁力,企圖悍然一拼。    
    「叮……」紀空手當然也沒有忘記自己的傷勢,飛刀準確無比地落在了鹿筋弓上,突然一滑,削向了狄仁持弓的手腕。    
    狄仁沒有料到紀空手會有如此一變,再想收力,已是不及,他惟有撤招閃避,猛提一口真氣,硬生生地橫移三尺,方才躲過了紀空手這七寸飛刀的絕妙攻擊。    
    狄仁揮弓連擋紀空手十來記刀鋒,每擋一記,心中便愈發沒有了必勝的信心,眉間不經意地現出惶惶然的表情。    
    所以戰不過數十招後,狄仁的臉上已是密佈豆大的汗珠,身體不顯乏累,但心卻累,累得幾乎承受不起對手每一刀帶出的壓力。    
    但紀空手始終露出淡淡的微笑,似乎不是與人生死相搏,而是晚飯後的閒庭信步。    
    他當然愜意而輕鬆,心態更在張馳之間達到了收發自如的意想之境。他自從偶得補天石異力之後,彷彿悟到了武道真諦,在他看來,武道一脈,原無定規,任意揮灑,如果拘泥於門派套路,反而縛手縛腳,不能滲透攻守玄理,自然落入下乘。只有以平靜的心態去感悟身體之外一切的動態,在動靜對比間追求武道中至美的極致,方能最終步入天下一流高手的行列。    
    正是這自由發揮的前提,暗合了他散漫不羈的性格;也正是他的性格,決定了他的每一次出手都是天馬行空,任意為之,卻收到了意想不到的奇效。    
    狄仁再拼幾招,幾乎感到了一種絕望。這巨岩之上殺氣密佈,暗流湧動,充滿著動感與活力,但狄仁卻感受不到這些,他只感到空氣是那麼地沉悶,那麼地靜寂,悶寂得讓人幾欲發狂。    
    這是一種如死一般沉寂的壓力,更是一種巨浪沖擊堤壩引起崩潰的前兆。狄仁只感到自己的心彷彿被整座大山壓伏,擠壓得自己好累好累,累得不想再活下去。    
    而這一切,只是因為紀空手的微笑與他手中的那把七寸飛刀。    
    「呼……」一串水瀑突然竄向空中,以閃電之勢捲向巨岩,乍暖還寒的水珠足有萬千之數,如一張大網般罩向了外在攻擊狀態的紀空手。    
    這水網來得突然,更有一道凜烈的殺氣隱伏在水網的暗影后,其勢洶洶,任何人都不敢無動於衷。    
    紀空手並沒有感到驚訝,而是早就算計到步雲會在這個時候出手,因為他每一次攻向狄仁的時候,都有意無意地將自己的後背亮在水面的一方。他雖然不能確定步雲的藏身位置,但水狼步雲應該就在水中。    
    所以步雲一動,紀空手突然收住了攻向狄仁的飛刀,大手似動未動,飛刀卻脫手向後急奔。    
    他一直在等待這個機會,他心裡清楚,步雲的襲擊總是喜歡用水幕來作掩飾,這樣既可以掩住身形,亦能蓋住劍鋒破空的聲音。但步雲似乎忘記了一點,既然他可以這樣做,別人當然也能如法炮製,而且對方是將計就計,比他的攻擊更具隱蔽性。    
    「叮……」等到步雲發現了紀空手的企圖時,他的面門僅距飛刀三尺,在這麼短的距離內要想閃避一把高速直進的飛刀,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他惟一能做的,就是用劍格擋。    
    「當……」但他絕對沒有想到一把飛刀會有如此驚人的力道,他人在空中,又毫無借力之處,只能順著這股力道向後飛墜,重新落到了水中。    
    紀空手計謀得逞,又抓出一把飛刀,冷冷地盯住數尺之外的狄仁。他的飛刀出手,既震懾了步雲,同時也為他贏得了一點時間,時間不多,卻足以讓他擊殺狄仁。    
    狄仁沒有想到戰局會是像現在這樣發展,他只能一步一步地後退。    
    一步、兩步、三步……    
    聽著紀空手踏出的步伐如此有力,狄仁彷彿聽到了沙場決戰時那激勵士氣的鼓聲,又彷彿聽到的是一首沉淪生命的哀曲,他的神經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就在這時,他忽然看到紀空手安詳平和的微笑裡竟然閃過了一絲痛苦之色。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疑這是自己心態失衡之後的錯覺,當他再一次看去的時候,此刻的紀空手,雙眉緊皺,微笑已在其臉上消失。    
    紀空手所受的心脈之傷終於在這一刻發作了。    
    「哈哈哈……」狄仁終於又笑了。    
    「你完了,這一次你真的完了。」他緩緩地抬起了自己的鹿筋弓,以一種非常緩慢的步伐逼迫過去,他也想讓紀空手嘗一嘗那種等待死亡的滋味。    
    紀空手的臉痛得已然變成了鐵青色,嘴唇緊咬,已有一絲血紅的液體滑出。心脈之傷如斯霸烈,痛得他只覺得自己置身於一個冰寒徹骨的真空中,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到,只有那「咚咚咚……」的心跳聲,如驚雷般迴盪在他的意識之中。    
    「逃!只有逃亡,才有可能躲過這災難性的一劫!」紀空手只有一個念頭。    
    他不想死,一股求生的慾望使他迅速作出了決定。他必須在心脈之傷達到極限之時逃離此地,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他不作無謂的掙扎,只是將目光鎖定在自己手中的那把刀上。這是他能拼盡餘力發出的最後一刀,也是絕境反擊的一刀,生死全繫於這一刀之上,他不得不慎之又慎。


第五部分第十三章 霸王之敵(6)

    隨著狄仁步步跟進,紀空手幾乎退到了巨岩的邊緣。他已不能再退,只是冷冷地橫掃了狄仁一眼,道:「如果不是我心脈之傷發作,你本來是殺不了我的,是不是?」    
    他的語氣中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存在,逼得狄仁不得不答:「是的,我殺不了你,也許還會被你所殺,但就算你逃得了我們這一關,也依然改變不了你自己的命運!」    
    「我不信!」紀空手心中一驚,根本沒有想到項羽為了置己於死地,不僅派出了狄仁、步雲這兩大強手,而且還有高手潛伏於後,伺機而動。他既然決定逃亡,自然與這些不知名的高手極有見面的機會,所謂知己知彼,他當然想從狄仁的口中得到更多的情況。    
    到了這個時候,狄仁已經覺得項羽的安排有些多餘了,也就不介意把他所知道的事情告訴給一個即將殞命的死人聽。他相信,紀空手就是知道這些也是無用,所以他不怕洩密。    
    「你可以不信,但事實就是如此。如果你僥倖闖過了我與步雲的這一關,半天之後,你就會遇上項文、項武,這兩人不僅同屬項府十三家將,更是項氏一宗的遠房親戚,其一身武藝曾經得到少主的點撥,排名亦在我與步雲之前。」狄仁說到這兩人時,神情明顯有所收斂,似乎對這兩人心有忌憚。    
    「這麼說來,他們的武功應在你們之上了?」紀空手的目光緊鎖在狄仁的臉上,只要他稍有浮躁與閃失,就會立馬出手。    
    「是的,這是事實,所以你即使逃過了我們這一關,也很難有活命的機率!」狄仁不自然地笑了笑,誰也不想承認自己的武功比別人差,即使是事實,也是一個令人尷尬的事實。    
    「如此說來,我只有認命了。」紀空手微微一笑,彷彿又回得了先前的自信。     
    狄仁眉頭一跳。    
    紀空手突然臉色一變,眼芒望向狄仁身後,暴喝一聲道:「步雲,還不動手!」    
    這一喝幾乎讓狄仁三魂已去其二,出於本能地回頭望去。他不得不看,因為在他們之間,為了權勢爾虞我詐,從來就沒有相信過誰,正是抱著這種將信將疑的心態,他所以回頭。    
    「嗖……」一道刀破虛空的驚響驀然生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炸響在整個虛空,飛刀如奔馬踏雲,殺氣凜凜,奔向了狄仁腦頸間的大動脈處。    
    這一刀的出手無疑是一例經典,它幾乎費盡了紀空手的整個心血,無論是出手的時機,還是角度、速度,都是經過了精心測算的,更有紀空手先謀後動的心理戰。整個動作除了在力道上尚有欠缺之外,幾乎是無可挑剔。    
    狄仁更是大駭,這才知道自己上了大當,他毫不猶豫地錯步反滑,企圖向左移動數尺,但是一切都已太遲,沒有人可以在這麼短的距離內閃躲過這驚人的絕殺,狄仁當然也不例外!    
    「呀……」一聲慘呼驚起,劃破了黃昏的寧靜,它是那麼地淒寒而短促,就像狄仁本身的生命。    
    步雲在水中看到了這一切經過,心中駭然之下,根本就來不及出聲示警。這一切就如夢幻驚醒,戛然而止,快得幾乎讓人不敢相信這是人力所為。    
    他被紀空手渾身散發出的殺氣所懾,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反而更往水底潛下幾分。他似乎忘了,紀空手受心脈之傷所累,此刻正是沒有反擊之力的時候了,他這個偷襲好手,卻竟然放棄了刺殺對方的大好機會。    
    也正因為如此,紀空手強提一口真氣,從容不迫地消失於暗黑的山林之中。    
    這時的紀空手真是到了絕境,前有項文、項武伺機設伏,後有水狼步雲銜尾緊追,比之先前的逃亡,更增凶險無數。    
    他的心脈之傷似有愈發加劇之勢,那種莫名的絞痛感滯留在體內的時間越來越長,其痛難耐,生不如死。雖然樊噲斷言還有三月時限,但紀空手每一次妄動真氣,都使自己更向死亡走近了一步。    
    他咬牙走出了十里許路,此時天色全黑,無星無月,紀空手惟有憑著感覺亂闖一氣,等到他辨明地勢時,忽然發現自己竟然置身於一個絕谷之中。    
    望著三面黝黑的峭壁斷崖,紀空手的心中好生絕望,再想回身,已是週身乏力,只有倒臥在一塊大石上,聽著耳邊的豹鳴狼嗥,昏昏睡去。    
    等到他一覺醒來時,天已大亮,他這才知道自己這一睡足足花去了十幾個時辰的時間。他心中驀然一動:「無論是步雲還是項文、項武,他們都必然斷定我會拚命逃亡,向前疾奔,而絕對料不到我會在他們身後,也許天意讓我藏身絕谷,逃過此劫亦是未定。」    
    他心情大好起來,打量起眼前的地勢,只見絕谷三面俱是斷崖險壁,孤樹斜長,籐蔓環繞,壁直一線,便是猿候亦難攀爬而上。而自己來路卻是一大片莽莽森林,一眼望去,終不到頭,真不知自己昨夜是如何闖入的。    
    絕谷之中風景猶好,山澗深溪,飛瀑流泉,滋潤著一方茂盛草木。此時正是春天,野花四處,野蜂嗡嗡,陣陣松濤之中夾雜著鳥鳴獸叫,無不盡現大自然的原始美態。    
    「如果有紅顏相伴,結廬隱居,終此一生,人生該是何等的愜意。」紀空手遐思情動,不免想入非非。    
    他採摘了一些野果充飢,然後步到水澗邊,飲水洗臉,看到水中影像,自己竟然憔悴了幾分,不由輕輕一歎。    
    「嗚……」就在這時,相距數十丈外突然響起一陣淒厲的狼嗥之聲,低沉哀婉,聞之生怖,似有哀情相訴。    
    紀空手心中一動:「狼嗥如此,必是老邁或是帶傷,才會顯得這般慘烈,看來我與此狼同屬一命,且去看看。」    
    紀空手翻過一堆亂石,便見數丈外一頭猛狼臥伏於長草之中,身形龐大,狀如獵豹,兩眼如鵝蛋般大小,充血生紅,目光中保持著高度的警覺與自衛的敵意。一見紀空手的身影,便要竄起撲來,突然一聲哀嗥,重新又跌倒在地。    
    紀空手一眼便看出了這頭野狼的腿骨已折,傷勢極重,不知是因何遭此大罪。見它雖然傷重,卻凶性不改,紀空手心生厭惡,倒也懶得理它。    
    待他扭頭走得幾步,狼嗥又起,顯是野狼不負劇痛,哀鳴起來。紀空手不由心生憐意:「它好歹也是一條性命,遇上了我,豈能不救?這也算是我在人世中做過的最後一件善事吧。」    
    他回到水澗邊,捕殺了幾隻斤重的大魚,折轉回去,站到野狼身前道:「狼兄,你我相見總算有緣,我想救你,卻又怕你傷及我,所以你若把我當作朋友,你就點點頭。」    
    野狼似乎極通靈性,瞪足雙眼盯緊紀空手看了良久,輕「嗚」一聲,竟然點了點頭。    
    紀空手沒想到自己無心之言,竟然得到反應,心中大喜道:「原來你還能聽得懂我的話,這可真是奇哉怪也。」當即拋下魚肉,撕裂成條,喂到狼嘴邊。    
    看著野狼吞嚼不迭,自是多日未食,飢餓難耐,當下又回到澗邊,又捕殺了幾條大魚喂之,然後細細地察看野狼的腿傷。    
    這野狼的四腿骨盡折,顯然是一時失足,從高處墜下所致。野狼性情孤僻,一向獨來獨往,一旦有傷,它有天生的自療手段,自然無礙,只是像這頭野狼的傷勢,爬行猶難,又怎能採藥自救?


第五部分第十四章 與狼共舞(1)

    紀空手混跡市井,雖然沒有見過野狼,卻常常遇狗,狼與狗大致同類,他便按照以往所見採來幾味草藥,剁碎替其敷上,撕下衣巾,替它包紮好。    
    這一番折騰下來,花費了四五個時辰。野狼通靈,感到紀空手為己忙碌,也就盡去敵意,偶爾伸出舌頭輕舔紀空手的臉頰,雖然腥臭,但紀空手並不在意。    
    他原想折路而返,剛走數步,又聽得野狼召喚自己。他的目光掃去,正與狼眼相對,卻見那狼眼之中已無凶光,多了一層感激與哀求之意。    
    「這可奇了,它何以也會有如此豐富的感情,竟然對我如此親近?莫非它不是一般的野狼,而是一頭通曉人性的靈異之狼?」紀空手暗暗稱奇,轉念一想,又留在谷中。    
    他卻不知,這頭野狼存世十年,天生凶悍性殘,孤身生存在大森林中,不知經歷了多少生死搏殺,終於成為了這森林之王。它深諳「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自然法則,所以它總是獨來獨往,恃強凌弱,在它的意識中,永遠不會有「朋友」二字,只有敵人。    
    它之所以對紀空手表示馴服之心,卻是出自真心。因為紀空手的身上積存著補天石的異力,它生於天地之間,吸收靈異禽獸之氣,自然而然會對百獸千禽有鎮服之力,這頭野狼縱然桀驁不馴,但面對這股奇異的魔力,面對比自己更強的強者,它惟有馴服。    
    這也是它何以能聽懂紀空手言語的原因。    
    一人一狼相處四五日,難得有狼會如此聽話,紀空手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倒也樂於與它嬉玩。狼與人之間感情愈深,竟如好朋友一般。    
    眼看野狼傷勢癒合極速,紀空手明知分離在即,心中生出戀戀不捨之感。只是想到自己若是與它相伴,一出人世,必然驚世駭俗,只得打消了帶它同行的念頭。    
    這一日紀空手替野狼拆去裹布,看著它支撐起來,一瘸一拐地走了幾步,不由大喜道:「狼兄,你傷勢無礙,又可在森林中自由跳躍了。」    
    狼兄勉力過來,依偎在他的腳下,輕嗚數聲,很是感激的樣子。紀空手俯下腰去,輕拍它的腰身道:「你傷好了,就該到我們分手的時候了,如果我僥倖不死,必定會回來看你。」    
    狼兄輕咬他的衫角,緊緊不放,似乎感到分離在即,眼中露出一絲哀婉的眼神。    
    紀空手拍拍手道:「你捨不得我,我又何嘗捨得你呀?」他站將起來,突然感到心口爆漲欲裂,無數道絞痛如魔鬼般緊纏不放,瞬間淹沒了他的整個意識。    
    「難道這一次真的是心脈之傷發作了嗎?」紀空手心中狂喊道,頓時暈厥過去……    
    當他悠悠醒來時,已不知是幾天之後。    
    紀空手聽到一股熟悉的呼吸聲在耳邊響起,那如暴雨般的絞痛已不知所蹤,消失在了他的意識之外。他想起了狼兄,睜眼一看,卻見狼兄忠實地守候在他的身旁。    
    狼兄見得紀空手睜開了眼,驀然驚喜歡叫起來,伸出長舌輕舔著紀空手的臉頰,絲毫沒有掩飾自己的依附之情。    
    紀空手微微一笑,嘴唇一動,正想說話,只覺得自己的口舌異常發苦,舌尖中還有不少殘渣遺留。    
    他驀然心驚,問道:「狼兄,你餵了我什麼東西?」    
    狼兄待他支起身子,這才緩緩來到他身前的一塊平石之上,紀空手只見那上面至少有十七八種藥草一一擺放,空氣中隱隱傳來一絲藥香。    
    紀空手大是感動,心中暗道:「這定是在我昏厥之後狼兄替我採摘回來的,如此盛情,可見狼心未必不如人心。」他感慨之餘,倒是疑惑這些藥草對自己的傷情是否有用。    
    狼兄叼了幾株藥草,含進嘴中,一陣咀嚼,然後湊到他的嘴前,便要餵服,紀空手大吃一驚,又好氣又好笑地道:「莫非你這些天來都是這般餵我吃藥的?」    
    狼兄見他如此,倒也歡喜,搖搖尾巴,非要將藥草餵服到紀空手的嘴中。紀空手雖感狼兄盛情,但這份盛情太過腥臭,不要也罷。    
    紀空手緩緩站將起來,看看天色已晚,心想此時若走,只怕又要迷失山林。    
    他看了看狼兄,見它傷勢已是大好,心裡也著實替它高興。拾起地上的藥草,端詳半晌,也不識得,只好放下道:「狼兄,這些藥草莫非都是你採來的麼?」    
    狼兄卻不理會他,站在一方高處,突然昂頭嗥叫一聲,它的聲音蒼涼而悠長,帶著一股威嚴的氣勢,儼然是在向子民發號施令。驀然間,從山澗邊、籐蔓中跳出十幾隻猴子,肅然坐在狼兄的前面。    
    紀空手哪裡見過這等有趣的場面?不由大樂,可是還沒等他看清是怎麼回事,狼兄一聲低嗥,那些猴子紛紛跳開,向峭壁攀爬而上。    
    紀空手這才知道採摘藥草的是這些猴子,而狼兄不過是發號施令者。他心下暗暗叫奇:「這些猴子竟然能夠聽從狼兄的指令,倒也是聞所未聞,看來畜生野獸的世界,也並非如人想像的那麼簡單。」    
    不一會兒,那些猴子紛紛回來,手上都拿著藥草,放在那塊平台上,等待狼兄的檢閱。狼兄看了一下,突然向其中的一隻猴子齜牙低嗥,嚇得那隻猴子伏地而坐。    
    紀空手不知狼兄何以會陡然發怒,上前一看,大吃一驚,只見那堆藥草中赫然放了一顆赤紅之珠,在夕陽照射下,紅光閃閃,眩人眼目。    
    他俯身拾來一看,入手寒意蝕骨,轉動珠子,發現珠身刻有一個「范」字,顯然是此珠主人的姓氏。    
    他心中的驚奇,已經無法用任何言語來形容。自他誤入絕谷以來,從狼兄到猴子,從猴子到這顆紅珠,無不給他巨大的震動,他心中隱隱覺得,也許他並不是進入這道峽谷的第一人,在他之前,應該還有人來過這裡。    
    「狼兄,狼兄,這顆紅珠是從何而來?你幫我問一問,好嗎?」紀空手看了一下狼兄,很是興奮地叫道。    
    狼兄會意,衝著那只嚇得癱坐一團的猴子低吼了一聲,便見這猴子跳將起來,順著一道飛瀑的邊緣,抓住幾根籐蔓向上升躍,爬行不過十丈左右,那猴子尖叫數聲,突然消失在籐蔓之中。    
    紀空手一直關注著這隻猴子的動靜,終於明白,在那片峭壁之上,一定存在著一個山洞,這紅珠顯然是來自於那裡。    
    「如此隱密的山洞,定然隱藏著什麼東西,只是看那洞口籐蔓橫生,顯然是很長時間無人進出了。我倒要看看,裡面究竟有什麼寶貝?」紀空手好奇心起,摸摸口袋中的火石煤紙,微一提氣,人已凌虛升空,抓住長垂的一根籐蔓縱身而上。


第五部分第十四章 與狼共舞(2)

    他人到猴子消失的地方,分開籐蔓,一個只容一人鑽進的洞口赫然入目。洞中漆黑一片,除了猴子在裡面吱吱亂叫外,再無其它動靜。    
    「淮陰紀空手拜會范老前輩。」紀空手不知洞中深淺,惟有運氣於聲,遙傳而入。    
    誰知連呼三聲,洞中毫無反應,紀空手只得道聲「得罪」,翻身入洞,打燃火石,藉著微弱的光線一步一步向裡走去。    
    這山洞入口狹窄,行不多遠,紀空手便感到自己的腳踩到了一級石梯上,他緩緩地運起玄陽之氣,頓時使自己的耳目靈敏數倍,視物範圍已可遠及數丈開外。    
    紀空手進入洞中陡覺眼前一亮,只見從置身處起竟是一個長五十丈、寬五十丈的正方形殿堂,四周俱是堅岩石壁,隱隱有人工斧削的痕跡。在這座殿堂的堂頂中央,鑲嵌了一隻形如玉盤的光源體,整個殿堂微弱的照明光正是由此提供。    
    「這山洞原屬天然,經過後人發現之後,花費了不少心力鑿成現在這等規模,可見洞中主人絕非尋常之人。」紀空手仔細打量著這洞殿的擺設,無論茶几桌椅,屏風大床,俱是用紅珠同樣質地的石料打造,就連日常所用的盆碗瓢盤亦是如此,不由得讓紀空手心生詫異。    
    這紅色石料絕非取自於絕谷之中,當時的主人花如此巨大的心血將之運入洞中,卻只是用於日常事物,這不得不讓紀空手感到費解。    
    他拋開心中的疑團,一步一步拾級而上,來到了洞殿正中央。當他看到正面的石壁上有刀刻的數個大字時,心中一震,只覺得自己的體內湧出一股靈異之力,幾欲噴發,似乎暗合這字義寓意的精神力。    
    「武道,心道也;惟心存天地,天地方能盡收一心。」    
    這的確是武道的至理。    
    能夠書寫此字者,當然是真正領悟了武道極致的絕頂聰明之人,惟有如此,他才會有如斯魄力,如斯心境。    
    紀空手只感眼眶一熱,淚水緩緩流過臉際,他不明白自己為何一見此字便想哭泣流淚,但他感到了有一種感動自己的精神力注入了靈魂之中,讓自己超越了這段時間與空間,進入了一個玄乎其玄的全新天地。    
    他初識武道以來,從來都是在悟性中徘徊,然後一步一步向武道玄理邁進。他也許曾經窺到了武道至極的境界,但一閃即逝,從來不像現在這般有切膚的感受。當他與這十八個大字遙遙相對時,才豁然明白,其實追求武道的過程,亦是改造心境的過程,惟有心道修成,武道才能存於一心。    
    可惜的是,這心脈之傷的大限留給紀空手的時間已經無多,他是生是死,猶成懸疑,誰又能料到他的將來?    
    紀空手心神震動之下,不自覺地跪了下來,隨著自己身位的降低,入目的竟是一堆白骨,這白骨形似盤膝而坐,血肉化盡,骨架不倒,依稀可辨此人生前的赫赫威勢。    
    「這人莫非就是那位姓范的洞中主人?」紀空手心道,雖然他面對的是一堆白骨,心中卻油然生出一股崇敬拜服之意,思及此人生前傲視天下的王者氣度,不禁嗟歎。    
    他恭恭敬敬地向這堆白骨叩了三個響頭,低聲念道:「在下乃淮陰紀空手,一時心奇,進洞一觀,不想打擾了洞中主人的亡靈,你若在天有知,還請恕空手無知之罪。」    
    他緩緩站起,遊目四顧,再也沒有看到洞殿中還有其它物事。想來洞中主人堪破生死,無求無慾,對身外之物概不眷戀,真正做到了「來無一物,去無一物」的原始心態,返璞歸真,大徹大悟。紀空手體會著當時主人的心境,良久方歎道:「做人做到了如此份上,夫復何求?」    
    他看到那隻猴子坐在紅石椅上,輾轉反側,坐立不安,吱吱嘰嘰地叫個不停,不由微微一笑道:「猴兄,我們去吧!無意闖入洞來已是不該,若再打擾主人的亡靈清修,我們便是罪過了。」    
    他走得幾步,伸手便去摟抱猴子,誰知無意間手指觸著椅背,一股驚人的寒氣陡然從手指而入,直貫經脈之中,他駭然一驚,甩手不迭,心中奇道:「這些石物看上去毫不起眼,想不到還有這等古怪。」    
    他這才知道那隻猴子坐立不安的原因,誰的屁股下坐著一塊如寒冰般的東西,要想清靜下來殊屬不易,何況是這只本無坐性的猴子?    
    他有了先前的經驗,暗一運力,將玄陽之氣透入手掌,這才緩緩地按在那紅石椅上,體會著這道寒氣的來緣。    
    這道寒氣似有若無,絲絲縷縷,來自於石質的深處。它的寒氣比冰雪猶勝三分,卻清純無比,彷彿不摻任何雜質。當紀空手的手掌與之相觸的剎那,寒氣便自然而然地吸附於他的掌心,隨著氣血的運行,一點一點地向他全身經脈滲透而去。    
    紀空手心中一凜,不敢大意,提聚玄陽之氣護住心脈,任由這道寒氣在經脈中竄行,運行一個周天後,紀空手渾身一震,只覺得在這道寒氣的衝擊下,自己的心脈之傷似有發作的跡象。    
    他心驚之下,正要撤手,突然感到有一種無限暢美的感覺由心而生,沿著神經的走向,進入到自己的意識之中。這種感覺既像是久渴之下的一滴甘露,又似重嘗交歡滋味的深閨怨婦,讓人欲罷不能。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靜下心來,默默體會著這種快感,整個人進入到了有欲無求的境界。    
    當這道寒氣轉到第九個周天之時,紀空手感到自己體內的玄陽之氣與這道寒氣水乳交融般渾為一體,不分彼此,爆發出一股莫大無匹的生機,一點一點地癒合著自己的心脈之傷,雖然只是一絲一縷地接續合成,但已足見成效。    
    紀空手心中大喜,尋思道:「原來這紅色石質竟然有如此神奇的功效,不僅能增加我本身的內力,而且還有療傷的作用。看來這洞中主人花費心思將它移放於此,絕不是一時心血來潮,而是大有用意,有備無患。」    
    他既有了這驚人的發現,自然也就不急於出洞趕路,而是靜下心來,將這些紅色石質的物事一一把玩,吸收其中寒氣。他雖然不知這些寒氣最終是否能痊癒自己的心脈之傷,但吸收交融的暢美之感令他樂此不疲,不知不覺間在洞殿之中度過了七日光陰。    
    七日之中,他不分白晝黑夜,盡情地遨遊於陰陽雙氣互生互容的氣理玄境中,毫無倦意,肚子餓了自有那隻猴子採來鮮美果實,讓他大塊朵頤。直到他體內再也不能包容這種由紅石透發出來的寒氣時,這才收攝心神,回復到清明的意識。    
    他緩緩地站將起來,試著積聚體內的真氣,誰知他意念一動,真氣便隨之而動,幾乎達到了收發自如、全在一心的境界。這一驚令他心中狂喜不已,知道自己身體內陰陽雙氣已達到生生不息之境,相生相容,共有一個天地,再也分不出何為陰何為陽,使得補天石異力終成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內異之差永遠不存。    
    紀空手陡然發出一聲長嘯,嘯聲悠長而及遠,充滿著一股概莫能敵的王者霸氣!至此,他對武道禪心境界的領悟,更是精進一層。    
    洞外依稀傳來一聲狼嗥,其聲應和,蒼涼中亦多了一絲歡喜。這狼嗥聲自是來自狼兄,它顯然是從紀空手的嘯聲中聽出了什麼,是以慷慨昂頭相和,一人一狼,嘯聲不斷,此起彼伏,迴盪於絕谷上空。


第五部分第十四章 與狼共舞(3)

    紀空手出得洞來,整個人精神煥發,眉目之間憑添一股傲視天下的王者霸氣,便是野狼兄見他,亦生畏懼之心,直到他呼喚數聲之後,才敢近前相偎相親。    
    「狼兄,這一次我們可真要別過了。」紀空手的神情中自然流露出一絲莫名的惆悵,雖然一人一狼相處的時日無多,但彼此間卻建立了深厚的感情。    
    狼兄搖頭擺尾,大是不捨,緊緊地跟在他的身後,寸步不離。    
    「我絕非無情,只是此次遠行,路途遙遠,一路凶險無常,生死難料,我自己尚且難保其身,又怎能照顧得了你?」紀空手蹲下身子,摟緊狼頭,動情地道。    
    狼兄強力掙脫開去,「嗚」地一聲,躥上一方高處,對著天上斜照的紅日狂嗥三聲,毛髮盡皆豎立,極有威勢,盡顯強者風範。    
    「好,你既有心出山,那麼我便帶你出去,遊逛一下,如碰到敵人,以你我的組合,定能將他殺個片甲不留。」紀空手驀生豪氣,哈哈笑道,言語中自有一股說不出的豪邁。    
    當下一人一狼出了絕谷,沿著森林隨山勢而行,直奔上庸。行得數日,山勢漸漸平緩,來到了前往上庸城的必經之路——忘情湖。    
    這忘情湖佔地萬畝之闊,草木繁茂,鳥獸成群,風拂碧水,林木爭艷,偶有漁舟數點,宛如一幅山水墨畫。遊人置身其中,的確流連忘返,留情於山水之間。    
    紀空手人在高處,俯瞰全景,雖然陶醉於湖光山色中,但他的心靈卻突然產生一種前所未有的感應,令他莫名心悸。    
    他清清楚楚地感覺到,在湖濱的那片森林裡,有一股強大的殺氣與力量滲透於空氣中,這股力量至強至大,顯示著對方擁有不可小視的實力。    
    「以項文、項武、步雲三人的實力,還不足以形成這麼強大的威脅,這只能說明在首次刺殺無果的情況下,敵人已有強援到了。」紀空手微微一笑,驀然發現自己所在的對面山峰處升起一縷玄黑滾滾的狼煙。    
    「敵人已經算計到了此處乃是通往上庸的必經之路,所以設下重兵埋伏。看他們井井有條、調度有方的樣子,必是欲在此將我一戰即滅。項羽啊項羽,你也太霸道了吧?」他因自己深愛的女人而遭來嫉妒,面臨殺身之禍,可是在他的心中,卻無怨無悔,即使再讓他重新選擇一次,他也會毅然決定為自己心中的至愛付出一切,包括生命。    
    「嗚……」狼兄也在這一刻嚎叫起來,狼類特有的敏銳使它意識到了危機的存在,所以出聲示警。    
    紀空手輕撫著它的頭道:「狼兄,你怕不怕?」    
    狼兄以一聲有力悠長的狼嗥回應。    
    紀空手只覺心神一振,一股勃發的戰意猛然飆升,充斥於全身每一道經絡,整個人變得無畏無懼,長嘯一聲道:「好,我們走!」    
    他大步向前,一步一步向森林的區域邁進,絲毫沒有猶豫。    
    一曲故楚小調隨著一陣清風遙遙傳來,聲音溫婉,和著西下的夕陽,構成了一幅漁舟晚歸的和諧圖畫。但是紀空手充耳不聞,在他的身上,惟有一股濃烈的肅殺之氣隨著他那鏗鏘有力的步伐透發出來,具有一種大無畏的精神力。    
    他知道自己只要一踏入這片古樹林中,就將會有生死大戰等待著自己。他原可以繞道而走,無非是多費幾日行程,但當他看到那濃濃的狼煙如魔鬼般升騰於空時,他便決定不再躲避,無論前面是刀山,還是火海,他也要勇於面對。    
    他的心裡全無半點驚懼,亦無絲毫緊張,臉上的表情就像是趕赴山寨舉行的野火會,輕鬆愜意,根本就不像是步入代表死亡的境地。    
    這是一種自信的心態,有了自信,這種心境便自然而然生成,而非是人為的行為。    
    然後他便看到了一對孿生兄弟各持快刀,擋在了自己的前路上。    
    這一對孿生兄弟長得實在太像,無論是相貌、體型,還是衣束、氣質,都渾如一人,他們惟一的不同,便是手中的兵器。同是一把刀,卻是一公一母,正是殺人無數的「陰陽分界刀」。    
    刀鋒一出,陰陽分界,如此充滿霸殺之氣的刀,當然是項氏兄弟才能擁有。    
    「項文、項武!」紀空手的心裡跳出了兩個人的名字,只有將這兩個人的名字套在這兩個人的身上,你才會發現這名字是取得如此可笑,因為他們所學絕非文武之道,而是搏殺之道,這一點可以從他們冷冷的目光中看出。    
    殺氣橫溢,如霧般籠罩著這片密林,一種似有若無的壓力存在於他們對峙的空間,沉重得讓人幾乎窒息。    
    「你們的耐心實在不錯,等了這麼多天,終於還是讓你們等到了我。」紀空手似乎並沒有感受到這氣流中的壓力,淡淡一笑道。    
    項文、項武的眼中同時流出一種詫異之色,似乎想不到紀空手遭心脈之傷的折磨,氣色不減反增,愈發顯得神采照人。不過這詫異只是一閃即逝,取而代之的依然是那冷冷的殺意。    
    「無論你怎麼逃亡,最終都不可能改變你必死的命運。」項文道。    
    「因為我們少主發下的霸王帖,至今還沒有人能夠受帖不死的記錄。」項武接上一句,兩人說起話來也如同一人,話與話之間銜接之妙,顯得配合默契。    
    紀空手微微一笑,覺得這對兄弟的說話很有趣:「我沒有接到這帖子,可是你們卻要殺我!」    
    「所謂的霸王帖,是我們項府的一句行話,少主的一句話,其實就是帖子。」項文一怔,覺得自己有必要解釋一番。    
    「所以他要你死,我們就絕對不會讓你再活下去。」項武也覺得自己應該補充一下。    
    紀空手輕哼一聲道:「如果我不死呢?」    
    這句話顯然出乎項氏兄弟的意料之外,因為他們從來就沒有想過會有這種現象出現,所以微微一怔,想了一想才道:「那就我們死,不過迄今為止,我們似乎還沒有失手的記錄。」    
    「那就請!」紀空手冷冷地道。    
    「為什麼?」項氏兄弟異口同聲地道。    
    「請動手!」紀空手話一說完,手已按住了腰間的飛刀。    
    拔刀是一個過程,一個直接給對手施壓的過程,所以紀空手按刀的手快,拔刀的時候卻是一寸一寸地向外移動。隨著刀鋒一寸一寸地暴露空中,那凜凜的寒意隨著耀眼的刀光悍然標出。    
    整個空間為之一窒,風靜雲止,冷寂一片,除了呼吸聲外,就惟有那暗湧空中的殺氣。    
    項文與項武對視一眼,這才真正感到了對手的強大,不由在心中暗暗罵著步雲。因為在步雲的描述中,紀空手雖然殺了狄仁,但是受心脈之傷的拖累,已是難以對人構成威脅。正是因為他們相信了步雲的話,所以才在長老凌丁的面前一力請戰,爭邀頭功。    
    但是他們雖然驚詫,卻絕不畏懼,因為他們算定紀空手必死無疑。這倒不是說他們對自己的實力極有信心,而是他們相信凌丁。


第五部分第十四章 與狼共舞(4)

    凌丁是流雲齋三大長老之一,名列齋主之下,卻在萬人之上,縱是項羽本人亦不敢怠慢於他。項羽考慮到紀空手曾與玄鐵龜有染,怕有變數發生,所以請他親來壓陣。他此時人在林中,隨時都可能出現,這給了項氏兄弟莫大的鼓舞。    
    項氏兄弟同時拔刀,速度極快,橫亙於空中,猶如兩道山梁,他們的動作一致,只是刀鋒一正一反,優勢互補,形同一人。    
    風沒起,卻有暗流湧動……    
    「鏘……」地一聲,項氏兄弟雙刀互碰,發出一道刺耳的聲音。紀空手心神一驚之下,驀見兩縷雪白的光影向他襲來。    
    他感到自己有些輕敵了,事實上項氏兄弟表面上有些像是頭腦短路之人,其實心智卻是一等一的聰明,他們利用自己的說話和一些舉止來使對手產生錯覺,造成輕敵思想,兩人便可趁機偷襲,達到事半功倍之效。    
    紀空手心驚之下,身子倒翻而出,但是他似乎忽略了雙刀並進的速度。    
    紀空手根本就無法看清對方的刀路,手中的七寸飛刀也是宜攻不宜守,「蹬蹬……」一連退了數步,氣機一動,頓時腳踏見空步,竄游於雙刀殺勢的縫隙之間。    
    他的步法快速靈活,旋步移身,連換十來個方位,但項氏兄弟的雙刀似有靈性一般,緊追不捨,始終不讓紀空手逃出刀勢範圍。    
    「呀……」紀空手瞅準對方一個破綻,一聲暴喝,勁力在掌心中驀然爆發。    
    刀漫虛空,帶出一聲清越的龍吟之聲,也帶出了瘋漲不息的戰意。    
    飛刀雖然只有七寸,卻如七丈大刀,橫破空中,刀鋒在虛空中幻出一道亮麗而奇詭的弧跡,毫不猶豫地點在了最先迫近的陰刀之上。    
    「叮……」飛刀擊在陰刀的中心點上,以一種非常巧妙的力道一吸一引,略帶迴旋之力,將陰刀引向了隨之而來的陽刀上。    
    「當……」雙刀迸擊,發出一陣悶響,項氏兄弟同時發現手中的力道與刀鋒的方向不對,無奈刀速太快,根本來不及避讓。幸得兩人收力及時,所以雙刀一觸即讓,沒有互傷到對方。    
    「兄弟有仇,也用不著兵刃相向吧?」紀空手嘴上調侃,手上動作卻絲毫不讓,飛刀在手,振出無數道刀芒,刺向了身形微晃的項氏兄弟。    
    他改守為攻,佔盡先機,出手毫不留情。飛刀雖短,但刀勢卻無比霸烈,刀鋒所向之處,數尺內足可傷人,殺氣如飛溢的瀑布,沖瀉而下,大有勢不可擋之勢。    
    雖然雙方的變化只在一瞬,但場面上卻大不相同。紀空手抓住時機,擁有十足自信,向項氏兄弟展開了如水銀瀉地般的攻擊,項文、項武縱是心有靈犀,配合默契,但依然惟有在這種強攻之下節節敗退。    
    五尺、一丈、兩丈……隨著紀空手的步步緊逼,項氏兄弟苦苦支撐,向森林深處退去。紀空手愈戰愈勇,心動意動,漸漸發揮出了這些日子來他在洞殿內領悟到的武道玄理,同時靈台一片清明,捕捉著周圍的一切動靜。    
    所謂吃一塹,長一智,經歷了剛才輕敵帶來的被動之後,紀空手似乎明白了一個道理,那就是在高手對決中,你永遠不要小視對手,而是要以尊重的態度相對。只有這樣,你才能尊重自己,尊重自己的生命。    
    所以他在佔盡了絕對優勢的情況下,依然不敢放鬆自己,讓自己的身體始終處於一種高度靈敏與快速反應的狀態之中。也正因為如此,他在每一次攻擊的同時,心中都有一種惴惴不安的感覺,似乎預感到了潛在的危險。    
    「嗚……」狼兄突然狂嗥起來,它伏在紀空手身後的那一片草叢中,在沒有得到紀空手的指令前,它是不敢妄動的,但它在這個時候突然嗥叫,是否意識到了一種危機的存在?    
    「轟……」就在紀空手追趕項氏兄弟欲自一棵大樹旁經過時,那棵大樹的厚重樹皮突然迸裂開來,碎裂成無數木片,似箭雨般爆射開來。    
    如雨般的木片勁氣逼人,更有一道驚人的殺氣隨之而來。    
    「水狼步雲!」紀空手心裡雖然早有防備,但是步雲的這一招依然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呼……呼……」與此同時,項氏兄弟反身揮刀,趁機展開了絕地反攻,令紀空手頓時陷入了絕境之中。    
    在這一瞬間,紀空手的心豁然變得寧靜,靜得不起一絲微波。    
    但在紀空手的心中,卻感覺不到這肅殺之氣,感覺不到陰陽分界刀的存在,甚至於步雲那把藏在無數木片中的劍,他也渾如未覺。此刻他所感覺到的,惟有這風。    
    「惟心存天地,天地方能盡收一心。」此時的紀空手,跳躍的思維中閃現出這一行字來,彷彿他又回到了洞殿之中。    
    他的心靜如止水,不起半絲波瀾,真氣隨意而動,隨著三萬六千毛孔透射出去,捕捉著每一寸空間的異動。    
    在這剎那之間,這段空間彷彿變成了三維世界,無論時間、速度、力量,都全然失效,不管是疾射的木片,還是飛射的劍鋒;不管是項文的陰刀,還是項武的陽刀,在紀空手的眼中,它們都成了一個個懸凝不動的靜物。    
    飛刀漫空,雖只七寸,卻似飛奔的烈馬,發出了一連串快逾閃電的動作。    
    「呼……」飛刀旋動,撥開了如雨般的木片,正好點在步雲刺來的劍鋒上,然後藉著一蕩之力,疾刺項文、項武握刀的手腕,雖有先後之分,卻如同至,就似三把飛刀齊出一般。    
    「呀……」三人同時發出了一聲慘呼,然後刀劍砰然落地,臉上均露出一種迷茫的表情,似乎根本不相信剛才的一切竟然是人力所為。    
    這太令人匪夷所思了,難怪他們目瞪口呆,其實就連紀空手自己,也不敢相信剛才的一切竟然是自己所為。    
    他這驚人的一刀,的確超越了時間與空間的限制,在瞬息間爆發出了他體內的全部潛能。正因為他這一刀太快,所以相對來說項氏兄弟的刀簡直就如蝸牛爬行;正因為他這一刀力量巨大,才顯得步雲的那一劍軟弱無力。其實這一刀,已經讓紀空手在這一瞬間看到了武道的巔峰。    
    項氏兄弟只有逃,步雲也惟有逃,面對這一刀,他們都失去了再戰的勇氣。    
    當他們逃出數丈之後,這才聽到「嘩……」地一聲,枝葉如雨般紛紛墜落,紀空手的這一刀刀氣霸烈,竟將刀勢數丈範圍內的枝葉盡折。    
    紀空手緩緩地看著這一切,絲毫不動,然後緩緩地閉上眼睛,似乎想追尋這一刀迸發出來時的剎那心境。    
    他沒有尋到,一無所獲,他知道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剎那,卻也並不惋惜。    
    這只因為——他曾經擁有這驚世的剎那!    
    良久之後,他才輕歎一聲,一人一狼重新上路。他的步伐依然鏗鏘有力,一步一步向前直進,因為他知道,決戰只是開始,真正的戰鬥還在前方。


第五部分第十四章 與狼共舞(5)

    行不多遠,他來到了三棵古樹相互環抱的地方。這種景觀的確少見,三樹同抱而生,任何人都會停下腳步來看上一眼。    
    紀空手當然也不例外,所以他停下了腳步,可是他還沒有來得及看上一眼,便聽到了一個冷冷的聲音:「你不像是在趕路,而像是行軍打仗,腳步有力卻不快,讓老夫等得都有些不耐煩了。」    
    這個聲音似乎就在耳邊響起,差點讓紀空手嚇了一跳,但幸好他一直都有心理準備,所以從外表上看他還是顯得鎮定自如,只不過他的手心緊了一緊,握住了腰間的飛刀。    
    然後他便看到從暗黑的樹影中走出一個人來,踱步而出,不疾不徐,風度絕佳。    
    紀空手看不到來人的五官,也看不到來人的衣著,但是這些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感到來人往自己的身前一站,就像是一道偉岸的山梁,氣勢之強,讓人有種無法攀越之感。    
    他不害怕,而且無畏,他也喜歡高手的挑戰,甚至追尋生死懸於一線間的刺激。但面對此人,他的心中卻泛起一絲莫名的寒意。    
    「不過,你還是來了,這說明你很有勇氣,而且你能從項文、項武與步雲設下的圈套中脫身而出,證明你很富心計,文武雙全,大智大勇,的確值得老夫為你出手。」來人依然是冷傲的聲音,不過又多了一絲欣賞之意,顯然他知道項氏兄弟與步雲共同設下的殺局。在他認為,這個殺局很有水平,少有人可以逃出生天,所以他才會讓這三人去自行安排。    
    「你是什麼人?說來聽聽,看看你是不是也值得我為你出手!」紀空手看不慣對方如此倚老賣老,索性頂撞一句,儘管他也知道,眼前之人將是他在這裡遇到的最可怕的對手。    
    「哈哈哈……」來人狂笑三聲,笑中自有三分怒意:「你小子夠狂,很合老夫的脾胃。告訴你吧,老夫乃流雲齋凌丁,希望你不要弄錯,免得日後你的鬼魂尋仇尋錯了人。」    
    紀空手心頭極為震撼,這才知道自己面對的竟然是江湖上有數的幾十個奔雷級高手之一——凌丁。他與紅顏相處之時,曾經聽過紅顏點評天下高手,說到凌丁時,紅顏評道:「此人擅長追殺,為人兇惡,冷血無情,執畫天鞭,乃奔雷級高手中最不要臉之人!」    
    紅顏的點評,當然是來自於其父五音先生,憑五音先生的見識,自然不會有錯評誤評,說到「最不要臉」,是指凌丁殺人不擇手段,只求目的,不管其餘的處事作風。也正是這種人,才是最可怕的人物。    
    「原來是你,項羽連你都派了出來,可見他是必殺我才甘心。」紀空手收攝心神,冷靜以對。誰遇上凌丁這樣的敵人,都必須小心翼翼。    
    「你現在才知,只怕太遲了。需知情場如戰場,情敵便是生死大敵!你之所以不幸,是因為你愛上了一個你不該愛的女子,而你最大的不幸,卻是我們少主也正好愛上了這個女子。」凌丁眼露不屑之色,有些同情紀空手。在他看來,天下的女人千千萬萬,又何必只戀一根草?雖然這是一根靈芝草,但用自己的生命去交換,付出的代價也未免太大了。    
    「這是我的事情,幸與不幸,只有我自己才知。我想知道的是,紅顏現在怎麼樣了?」紀空手掩飾不了自己的思念之情,不由關切地問道。    
    「她很好,離開樊陰時,還為你的不辭而別而傷心,但這在我們少主看來,更加堅定了必殺你的決心,所以才讓老夫出手!」凌丁極為自負地道。    
    紀空手聞言心神一蕩,思及紅顏不見自己時的那種傷心失態,心中不由生疼生憐,「最難消受美人恩」,他此時正是這種心態。    
    「多謝!」紀空手拱手謝道。    
    「多謝老夫親手殺你嗎?」凌丁不知其意,還以為他是為了能死在自己的手上而感到無比榮幸。的確,他凌丁的那雙手,從來就不殺無名之人。    
    「你錯了。我之所以謝你,是因為你告訴了我有一個女人在為我傷心,為了不讓這個女人再次為我傷心,所以我決定了,無論如何,我都要活下去!」紀空手精神驀然一振,生機勃發,戰意熊熊,整個人仿如一頭俯瞰大地的蒼狼,充滿了無限動力與殺意。    
    凌丁微微一怔,顯然沒有料到紀空手的氣勢亦同樣咄咄逼人。他不敢大意,緩緩地取出了他最拿手的殺人武器——畫天鞭。    
    然後他便看到了紀空手的飛刀,一把只有七寸長的飛刀。他想笑,但是當飛刀懸凝空中不動時,他笑不出來了,因為他發現了一個可怕的事實。    
    那是一把沉穩有力的飛刀,就好像它天生便橫亙在那裡,經歷千百年而紋絲不動。不動還不可怕,可怕的是刀雖不動,卻封鎖了自己每一條攻擊的路線,自己一旦攻擊,就會遭到這把飛刀的無情封殺。    
    「有趣,真的有趣!」凌丁喃喃自語道,同時鞭鋒一揚,終於出手了。    
    他不進反退,竟然沿著三棵大樹繞了一圈,才悍然攻出。這一手甫出,頓令紀空手臉上失色。    
    原來在兩人對話時,紀空手就已經從兩人相峙的空間中看到了一個絕佳的位置,只要自己從這裡出刀,進可攻,退可守,進退自如,佔據主動。但凌丁顯然也看到了這一點,所以換位移形,從另一角度殺出,頓時破去了紀空手精心設置的防禦。    
    「轟……」紀空手惟有撤刀閃避,幸而這裡大樹不少,他一個錯步,已閃至大樹之後,凌丁的畫天鞭擊在樹身上,頓時枝葉盡落,樹幹頻搖,聲勢端的驚人。    
    紀空手為之駭然,不過他早有準備,一計不成,另施一計,藉著此地樹林密佈的特點,從容穿行閃避。對於高手來說,一寸短,一寸險,兵器的長短有時候能取到決定性的因素,但在空間狹窄之處,長兵器反不如短兵器更能發揮作用。由於受到空間的限制,凌丁的畫天鞭雖然威勢驚人,但施展的空間不大,致使精妙之著難以盡情發揮,倒是紀空手的七寸飛刀如魚得水,游刃有餘。    
    兩人一前一後,繞樹而行,紀空手身形狼狽,卻不失為對付凌丁的最佳對策。    
    「轟轟……」之聲不斷,凌丁的鞭法威猛剛勁,全被紀空手以見空步閃躲開來,鞭擊樹幹,發出驚天悶響,樹動枝搖,猶如裂岸驚濤。    
    紀空手的每一步踏出,似乎都佔到了先機,這才能躲過凌丁這一連串的攻擊。否則的話,以凌丁的速度與力量,已臻一流,即使兩人同時啟動,紀空手也要略慢半拍。    
    他之所以只守不攻,並非膽怯,而是採取了「避其鋒而擊其鈍」的戰略戰術,根本不與凌丁強大的氣勢正面抗衡,所謂「兩強相遇勇者勝」,這固然是一句至理名言,但是沒有智慧,不用頭腦,那就是愚夫之勇,不足以構成威脅。    
    凌丁似乎看穿了紀空手的心思,所以並非一味強攻,而是突然收勢,凝立不動。他用改變節奏的方式企圖打亂紀空手的步法,從而形成有效的攻擊,可是紀空手絕非他想像中的弱手,同樣在感悟到他的氣機的同時,剎住了身形。    
    兩人相對而立,相距最多一丈,卻根本不能見到對方,只能從對方的氣機中來感受各自的動靜。因為在他們之間,正好有一棵盤根粗大的古樹隔亙中間。


第五部分第十四章 與狼共舞(6)

    「你很聰明,但是卻失去了年輕人應有的勇氣,這令老夫很失望!」凌丁經過了這一番強攻,依然氣不喘色不變,顯示著他的內力悠長,異常雄渾。    
    「那你就只有失望了,匹夫之勇,恕我不為。」紀空手淡淡一笑,他無賴的心性根本不受這套激將法。    
    「如果你認為自己這樣只守不攻的策略可以對付老夫的話,那你就錯了。」凌丁冷冷地道。    
    「也許我是錯了,但卻是我惟一的選擇。遇上你這樣的高手,我必須慎之又慎!」紀空手笑道:「本來你是可以把握整個戰局的,但是卻犯了一個高手通常愛犯的毛病,就是過於自負,如果現在項氏兄弟與步雲在側,自然可以對我構成威脅,但你是凌丁,是流雲齋長老級的人物,當然不屑於與人聯手來對付我這麼一個初出江湖的毛頭小子。」    
    「即使沒有他們,老夫依然把握了整個戰局,難道這不是事實嗎?」凌丁輕哼一聲,自是被紀空手說中了心事。    
    「你拿我毫無辦法,這似乎也是事實!」紀空手嘻嘻一笑道。    
    「是麼?那我就讓你見識一下,什麼是真正的鞭法!」凌丁話音一落,鞭勢一改,畫天鞭如同一道游蛇般驀然繞過古樹,向紀空手奔襲而至。    
    紀空手沒想到凌丁的應變能力如此之強,說變就變,竟然以氣馭鞭,平空旋來,他心中的驚駭確實無與倫比。對他來說,以氣馭劍、飛花傷人只是神奇的傳說,從未親見,所以認為這是被人誇大的事實,但凌丁演繹出的以氣馭鞭,卻是活生生地展現在眼前的事實,這由不得他不信。    
    「當……」紀空手不得不出刀,面對畫天鞭在空中飄忽不定、詭異非常的攻擊,他幾乎不能躲閃。刀鞭相擊,爆出轟然聲響,紀空手身形微微一晃,卻見那鞭悠然直退,一碰樹幹,竟借反彈之力彈射回來,速度更快更猛。    
    紀空手的心神反而鎮定了不少。    
    雖然凌丁的以氣馭鞭詭異精妙,速度奇快,但是凡事有一利必有其弊,它在攻擊的力量上和氣勢上定會有所削弱。畢竟真氣流竄空中,遇阻力而消耗,加之既是以氣馭鞭,必須用一部分真氣來控制鞭的方向走位,如此一折一扣,威力自是大減,所以反讓紀空手鬆了一口氣。    
    「呼……」刀鞭再迎,殺氣標瀉,這一次紀空手人雖退了一步,卻一刀將畫天鞭撞上了半空。    
    樹後傳來凌丁的一聲冷哼,紀空手驀感不妙,抬頭一看,卻見畫天鞭由上自下俯衝而來,竟然幻化千萬道鞭影,如一張大網般撲罩下來。    
    畫天鞭竟能借勢生力,這一著令紀空手大出意料之外,暗叫一聲:「好!」整個人倒竄出去,企圖閃過這鋪天蓋地的一擊。    
    他身形閃的極快,畫天鞭的反應亦是不慢,竟似長了眼睛的幽靈一般,陡然折射追來,紀空手聽得身後殺氣迫近,心中大駭,根本不相信這世上會有如此神奇的武功,會有如此靈異的兵器。    
    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是隨心所想,臨時而動,下一步的動作連他自己也未必可知。但畫天鞭卻似通靈一般,總是料定自己的下一著棋,陰魂不散地緊迫不放,這世上難道真的有鬼?    
    紀空手從來不相信鬼神一說,所以他認定事情雖然詭異,但必有其因。    
    他揮刀擋擊,與畫天鞭交擊了十幾招,雖然被動,卻並未完全落於下風。在他的心裡,對任何事情都從來沒有絕望過,遇強越強,更能激發他的鬥志與自信,這似乎也暗合補天石異力的秉性。惟有強大的壓力,才能將潛能自由地、盡情地、淋漓盡致地發揮出來。    
    他的心隨之而靜,對畫天鞭的每一個動作與變化都留意觀察,同時將飛刀插入畫天鞭的每一個破入點,其刀法看似隨心所欲,毫無章法,但每每出擊,卻能發揮出意想不到的威力。    
    「呼……」畫天鞭繞樹擊來,眼看快到紀空手面門處時,陡然一滯,紀空手迎刀架了個空,詫異之下,突然啞然失笑。    
    面臨生死之境,他竟然笑得出來,這的確有些稀奇。    
    但是他不能不笑,因為他發現了凌丁所謂的以氣馭鞭的秘密。    
    他自從在洞殿徹悟武學玄境之後,就已經認定了以氣馭劍這種至高無上的氣馭術實際上是不存於世的,在想像中的氣馭術,必定需要有強大雄渾的真氣來操縱兵刃,達到收發自如、隨心所欲之境。但如果一個人若是真的擁有了這般強大的真氣,他的一個舉手、一個投足都能給人莫大的威脅,又何必去簡從繁,以氣馭劍?這實在讓人不可思議。    
    真正的高手,永遠是去繁從簡,返璞歸真,絕不會因為好看花巧而步入詭道。凌丁是個高手,他又怎會不知道這種簡單的道理呢?    
    他當然不會去練所謂的氣馭術,其畫天鞭之所以凌空而御,攻守有術,其實是在他的手與畫天鞭之間,繫了一根肉眼難察的冰血蠶絲,以線馭鞭,然後用手操縱蠶絲,看上去就好像是傳說中的氣馭術。    
    紀空手能夠發現這個秘密,自然是迎刀架空之後,看到蠶絲受樹幹一繞,長度不夠,致使畫天鞭一出即回。但饒是如此,凌丁能夠憑借一根蠶絲將畫天鞭使得如此出神入化,的確是一個不可小視的人物。    
    紀空手識破玄機之後,靈機一動,迅即繞樹穿行,在樹與樹之間疾步飛掠騰挪。凌丁一見,哪裡還能不明白他的心思?當下回手收鞭,整個人提氣上縱,躍上樹頂。    
    他人一上高處,紀空手頓時無處藏跡,也不敢奔逃,只能腳步一錯,原地靜候。凌丁借地勢之利,隨時可以乘勢追擊,所以紀空手不動無疑是明智之舉。    
    但即使不動,一個在高處,一個在低處,兩人相峙,紀空手在氣勢上已是有虧無贏,換作別人,只怕惟有俯首認命。    
    但紀空手就是紀空手,越是有巨大的壓力,就愈能激發他心中的戰意,面對凌丁居高臨下的強壓,他昂頭以對,絲毫不懼。    
    凌丁將這一切看在眼中,對他的剽悍與野性不得不刮目相看,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深刻地認識到這個年輕人鬥志旺盛,絕不簡單。也許他可以一千次一萬次地將紀空手擊倒在地,但只要紀空手還有一息尚存,就會一千次一萬次地重新站到他的面前,對於這一點,凌丁勿庸置疑,這也正是他認為紀空手最可怕的地方。    
    靜,可怕的靜,整個森林都寂然無聲,甚至沒有一絲活的氣息。    
    凌丁的手緊了緊畫天鞭,幾次都欲躍下攻擊,但最終都還是放棄了。他必須等,等到紀空手在自己氣勢強壓下露出破綻,那才是他出手的最佳時機。    
    這將是一個漫長的等待過程。    
    倏然間,一道耀眼的閃電裂空而過,霎時將暗黑的世界照得一片通明,亮光劃過紀空手的臉,那是一張剛毅剽悍的臉,臉上露出不屈的神情。    
    凌丁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晃兩個時辰過去,紀空手竟依然保持著自己的站姿,仿如雕像般一動不動,這份毅力與從容的氣度,實在讓凌丁感到心驚。    
    他這才感到這是一個無趣的等待,他不想再耗下去,準備出手。    
    閃電過後,轟轟雷聲由遠及近,突然在森林的上空炸響。    
    「啪啦……」突然一聲暴喝,就在雷聲炸響的剎那,凌丁終於出手了。    
    他的身形之快,猶如電芒掠動,整個空間生起一種強烈的呼嘯聲,帶動著無數氣旋席捲向紀空手。    
    這無疑是近乎完美的攻擊。    
    他借樹冠的高勢,借雷霆之威,將自己全身的潛能在瞬間爆發,全繫在這一鞭之上。    
    天沉、地陷、林動、風狂……    
    天象驟變,一切俱在毀滅。    
    凌丁出手的剎那,甚至帶有一絲惋惜,惋惜一個生命最終被自己毀滅。


第五部分第十四章 與狼共舞(7)

    「啪啦……」又一道閃電裂空劈來,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紀空手縱身躍起,竟達數丈,七寸飛刀漫向虛空,吸引著一道電火纏繞其身,高壓耀眼的電流,將整把飛刀閃擊得光芒四射,接著這光芒向四周擴散,將紀空手籠罩其中。    
    在暗黑的夜空,這一幕猶如電神忽至,便是凌丁亦是目瞪口呆,心悸之中,刀鞭在瞬間交擊了十三下。    
    「轟轟轟轟……」十三記悶響,帶出了十三道無匹的勁浪,炸出了十三個數丈方圓的大坑,掀翻了十三棵大樹,這毀滅性的十三擊,真可謂地動山搖,驚天動地。    
    「哇……呀……」兩人同時驚呼,一觸即分,同時向後跌飛,血箭如注,狂噴一氣。就在紀空手墜地的剎那,暗黑中一對藍光飛奔而至,伏地一抄,竟將紀空手馱在身上悄然隱去。    
    凌丁身受重創,勉力站起,只覺握鞭的手臂一陣發麻,口舌中亦滿是血腥味。他心生悸意,回想剛才那驚人的一幕,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紀空手絕不會比我好到哪裡去,我必須找到他,然後由我來結束他的生命!」他強提一口真氣,搖晃幾步,踏過亂石斷枝。    
    電弧又起,劃過長空。    
    藉著這剎那間的光線,凌丁大吃一驚,因為他一眼望去,哪裡還有紀空手的蹤影?    
    與此同時,紀空手此刻正伏在狼兄的身上,越過這片森林,向上庸城的方向前進。    
    他的內傷雖重,但憑藉著自身玄陽之氣的自療功效,很快扼制了傷勢的加重,漸漸恢復紊亂不堪的氣血向正規運行,從而誘發生機,癒合傷處。    
    數日之後,他的身體已無大礙,帶著狼兄翻過一道山嶺,終於發現了一條官道。一路上遇到一撥數十人結伴同行的商旅,問明正是通往上庸的去路,不由大喜。    
    為免驚世駭俗,他尋到有人家的市集時,租了一輛馬車,一人一狼坐將進去,隨著車身的晃動,人狼相對,紀空手伸手抱過巨狼,說道:「狼兄,前方人口密集,為了你我的安全,我們就在此分手,將來若有機會,我定回狹谷找你。」兩雙眼睛霎時彼此凝望對方片刻,隨著一聲悲嗥,一道影子自車中射出,消失於陽光之下。    
    黃昏時分,紀空手終於到了上庸城。    
    繳納了入城關稅後,尋得路人相問,才知「藥香居」並非自己想像中的出名,問及神農先生,也是無人得知,不由得令紀空手暗暗叫奇。    
    「樊大哥既讓我來上庸,絕非無的放矢,說明這神農先生對療治心脈之傷肯定有獨特的手段,我倒要用心找找。」他知心急無用,當下尋了家客棧住下。    
    其實自洞殿出來之後,紀空手的心脈之傷便再也沒有復發,即使是與凌丁一戰,也絲毫不損,想來已康復痊癒。但他不懂醫理,不明心脈之傷究竟是否得到大治,是以心中依舊惶惶,想到三月之限,時日無多,惟有盡快找到神農先生解除心惑,方才放心。    
    誰想一連數日,都是一無所獲。紀空手幾乎尋遍上庸城各家藥店藥鋪,都說自家神農氏的牌位肯定供了,只是「神農先生」卻聞所未聞。他心灰意冷之下,坐到一條小巷口的酒店裡,叫了數碟冷盤,一壺溫酒,自斟自飲起來。    
    這家小酒店舖面極小,也就三五張桌面,雖然過了吃飯時間,但鋪子裡還是人滿為患。紀空手剛一坐下,一個鼠頭鼠腦的中年漢子便擠來坐下道:「借光一坐。」    
    紀空手一看此人模樣,便知他是一個老資格的混混兒了。他出身市井,見到這一類人多了,心中自然親近幾分。    
    這中年漢子大呼小叫地點起菜來,紀空手看他一眼,知道此人大有古怪,倒也不去理他。果然不出所料,這漢子菜一點完,站起身來道:「老子先上一趟茅房。」    
    紀空手大手一拍,將他按在座上,嘻嘻一笑道:「茅房不上也罷,還是先坐下來喝杯酒再說。」    
    那人剛想叫喊,紀空手伸手一亮,原來被對方偷去的錢袋又回到了他的手上:「你的手法不錯,只是比起老子來,還是差了一點。」    
    那人見得紀空手露出這一手,立時被鎮住,陪著笑臉道:「原來閣下也是同道中人,請恕馬五有眼無珠,饒恕則個。」    
    「我不僅可以饒了你,還請你喝酒,不過有言在先,你必須回答我幾個問題。」紀空手靈機一動,想到盜行中人識人無數,或許知道神農先生的消息亦未為可知。    
    馬五眼珠滴溜溜地一轉,嘻嘻笑道:「那我就不客氣了。」當下大馬金刀地坐下,在自己點好的酒菜一齊上桌後,這才動筷。    
    誰知紀空手的竹筷伸出,夾住他的筷子不動,問道:「你可識得藥香居?」    
    「不識。」馬五回答得非常乾脆,急著抽筷,卻半天不動分毫。    
    「你可識得神農先生?」紀空手又問道。    
    「也不認識。」馬五急得汗都出來了。    
    紀空手心中驀生惆悵,想到像馬五這等人都不知神農先生的下落,自己一個外鄉人自然更難尋覓,微微一歎,也不為難馬五,問了一個他並不想知道答案的問題:「那麼你是否知道這家店舖的生意何以會這麼好嗎?」    
    馬五暗鬆了一口氣,道:「這我倒知道,這家店舖名為胡記老店,三年前請來一個大廚,做得一手好菜,就是架子大了點,言明每月只逢初一、十五兩天開工做菜,而且一日只做一餐,今日正逢十五,所以食客聞風趕來,生怕錯過了這頓口福。」    
    紀空手不由奇道:「做廚子做到這份上,倒也稀奇,只是他手藝這麼好,何以不尋一家大酒樓,卻要在這小巷陋店中謀生?」    
    「這就叫藝高人膽大,廚子的手藝,大多是因店揚名,店大招牌硬,食客自然多,但真正的廚中高手卻不屑為之,非得是店舖因他揚名,這才顯示出他的真本事。」馬五喝了口酒,整個人渾身來勁,唾沫橫飛道:「這位大廚所做的每一道菜,據說都是家常風味,從來不用山珍海味,名貴佐料,所用主料配料都是街頭小巷常見的東西。可是經他的手這麼一弄,其味鮮美,據說連那些吃過京城大菜的人也讚不絕口。」    
    馬五的這一番話頓時勾起了紀空手的心思:「難得遇見這等美味,總要大塊朵頤一番才甘心,否則三月大限一到,自己到了陰間地府也得後悔。」他拿定主意,有心想見識一下這位大廚的手藝。    
    「怎麼不見這位大廚的人影呢?」紀空手環顧四周,只見幾張桌上擠滿了食客,大多衣著華麗,一看便知是豪富人家。而店舖鋪面與後堂相連,以一道門簾相隔,除了跑堂的夥計進出之外,門簾上寫著四個大字:「閒人免入。」    
    馬五邊吃邊談道:「這你就不知道了,他老人家的手藝既是一絕,那譜擺得可就大了。先不說其它,單是那廚房,豪華得簡直讓你想都想不到。」    
    紀空手看了看這破爛門面,臉上不信的神色頓時讓馬五看了出來,壓低嗓門道:「你別看這外面,那廚房至少比這堂口大了兩倍有餘,據說他老人家站灶炒菜,替他打雜的下手少說也有十幾位,那排場,嘖嘖……」    
    「你怎會知道的這麼清楚?」紀空手看看「閒人免入」四個大字,努了努嘴道。    
    「我是幹哪一行的?」馬五笑道。    
    紀空手啞然失笑,想來這馬五肚子餓時,也曾到這廚房去過,只是非應主人之請,乃是不請自入而已。    
    兩人又閒談半晌,酒菜盡光,眼看到了晚飯時間,才聽到一名跑堂夥計出來道:「大先生來了,各位客官若要點菜,盡請趕早。」    
    馬五站起身來道:「紀公子慢慢享用,我就不打擾了,改日有緣再見,我們就算是朋友了。」    
    紀空手正要留他,卻見他拍拍自己的襤褸衣衫,又指指周圍的人,意指自己不適合呆在此地,紀空手只得任其去了。    
    他隨手在菜譜上點了幾道小菜,看到眾人眼中詫異,指指點點,也不在意,倒是一心一意地等著跑堂夥計上菜,以求嘗嘗大廚手藝。


第五部分第十五章 江湖廚神(1)

    菜餚上齊,果然是「色、香、味」樣樣上佳,雖未入口,卻香氣撲鼻,勾起肚腹中饞蟲無數。紀空手緩緩地下筷一嘗,品味良久,只覺通體透爽,無酒亦醉,方知吃飯也是一門精深博大的藝術。    
    幾盤菜下肚,他緩緩站起,這才留意到其它桌前七八人圍坐一席,只擺一盤菜餚,細嚼慢品,滿臉知足。他心中暗道:「看來此地人崇尚節儉,儘管只是幾盤素菜,看來我倒顯得大手大腳了。」    
    一個夥計迎上來道:「客官吃好了,敝店自開張以來,客官算得上是頭一位大主顧了。難得有人像你這般捨得吃,不愧是吃食中的行家。」他滿臉堆笑,一番話說得紀空手心驚肉跳,暗自尋思道:「我口袋裡銀錢不多,若是菜價太貴,只怕我出得了此門,進不了客棧門了。」    
    不過他想此菜滿打滿算,也不過十兩銀子罷了,而自己口袋中少說也有幾十兩銀子,絕不會現場出醜,當即揮揮手道:「結賬吧!」    
    夥計正等他這句話,忙道:「好勒!客官,賬已算好,一共是一百八十三兩白銀,您老是大主顧,老闆發話,三兩免收,請您老付一百八十兩銀子吧!」    
    紀空手大驚道:「我沒聽錯吧?幾個小菜要我一百八十兩銀子?殺豬呀!」    
    那夥計冷笑一聲道:「本店明碼標價,世人皆知,收你一百八十兩銀子,絕對公道。你知這一盤炒豆芽的用料嗎?若是沒有十五隻陳年母雞,三十六隻初鳴雛鵝休想做出,算上十幾個人工,大先生的心血,收你五十七兩銀子不算貴吧?」    
    紀空手這才知道這些人為何一桌只有一個菜,並非是他們節儉,而是自己過於奢侈了。想起自己點菜時遭人指點議論,自然是因為自己出手過於大方了。    
    事已至此,紀空手無話可說,只能將自己的錢袋一併奉上,苦笑道:「在下乃異鄉人,實在是不知貴店行情,所帶銀錢全在這裡,一併奉上,所欠數目只有等到日後再還。」    
    那夥計掂掂銀兩,不敢做主,叫來老闆,這胡老闆哪裡肯依?拉拉扯扯,罵罵咧咧,突然從紀空手懷中滾出一件物事來。    
    紀空手一看,正是樊噲交給自己的竹質令牌,此物乃是自己面見神農先生的信物,豈能有失?當下俯身來拾。    
    誰知胡老闆以為是什麼寶物,一腳踏上道:「銀錢不夠,以此物作抵。」    
    紀空手空有一身本事,卻不願與這些市井中人計較,恃強凌弱,是他所不為之事。只有輕歎一聲,任胡老闆將令牌拾在手中。    
    「什麼破爛玩意?」胡老闆把玩半天,不由呸了一聲,作勢欲扔。    
    「且慢,將那東西讓我看看!」一個聲音從門簾之後傳來,低沉有力,胡老闆一聞之下,立時滿臉堆笑,快跑幾步遞了過去。    
    簾中之人接過一看,半晌才道:「有請這位公子進來一敘。」    
    此言一出,眾人無不大吃一驚。須知這門簾之後,除了店中夥計進出之外,還從來沒有客人踏入過一步,而且聽這聲音,似乎正是大廚自己發出的邀請,令人覺得不可思議。    
    在胡老闆的慇勤招呼下,紀空手掀簾而入,走過一條不長的甬道,眼前一亮,便見一座精美的房舍赫然入目,裡面鍋響勺翻,忙碌一片,正是馬五口中的豪華廚房了。    
    誰知胡老闆並未停步,再往裡走了十餘步,到了一扇庭院門口,這才止步道:「公子請入。」    
    紀空手踏進門去,迎面撲鼻而來的是一片花香,林木掩映中,數座雅致精巧的小樓房舍時隱時現,假山瀑布,飛濺而下,奇花異草,花浪輕翻,猶如一幅山水畫卷。    
    紀空手看得油然神往,始知這小巷陋店中,亦是別有洞天。    
    一名清秀淡雅的美婢盈盈而來,施禮作揖道:「公子請隨我來,先生在藥香居恭候公子大駕。」    
    「什麼?」紀空手心中一陣狂喜,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他怎麼也沒有料到,「藥香居」三字並非是藥鋪的一個招牌,竟然是庭院之中一所建築的名稱而已,這的確讓他有喜出望外的感覺。    
    美婢有些詫異地瞟了他一眼,紀空手這才發現自己有些失態,當下緊隨其後,穿過一道迴廊,便見一座古亭隱現於花海之中,亭上有匾,匾題「藥香居」。    
    一個清瘦矍鑠的老者一襲白衣,雙手背負,手上拿的正是那塊亮黝黝的竹質令牌,他彷彿渾然不覺紀空手的到來,抬頭觀天上星辰,似乎沉浸在悠悠往事之中。    
    紀空手站在他的身後,不敢相擾,只是默然而立,良久才聽得此老輕歎一聲道:「你終於來了。」    
    紀空手應聲道:「是,淮陰紀空手拜見神農先生!」    
    神農先生微微一震道:「神農之名,已有十年未聽人再叫起過,今日一聽,又勾起我往日的諸般回憶。」    
    他驀然回首,雙目精芒一閃,正與紀空手的目光相對,紀空手心中暗驚:「此人功力非凡,眼芒逼人,深不可測,便是凌丁也未必及得上他。看來樊大哥所言不假,醫治心脈之傷,非他莫屬。」當下上前行禮,說明來意。    
    神農先生微微一笑道:「我已接到了飛鴿傳書,你持令牌而來,我必當盡力,還請不必客氣。」    
    他示座之後,眼芒緊盯紀空手的臉色,半晌才道:「我第一眼看你的時候,心中就好生奇怪,你的傷既然是心脈之傷,算算時辰,此刻已臨病危之期,臉色絕不會這般紅潤。但此刻的你絲毫不見病發之兆,莫非另有奇遇?」    
    他一語道中,頓讓紀空手心生佩服之感,當下將自己這一路所遇之事一一告之,聽得神農先生搖頭晃腦,嘖嘖稱奇。    
    神農先生把脈之後,拱手笑道:「恭喜公子,你的心脈之傷已然痊癒,用不著我獻醜了。」    
    「怎麼會這樣呢?」紀空手心中的一塊石頭頓時落下,只是心中仍是大惑不解。    
    神農先生思慮良久方道:「你在洞殿中所見的紅色石質,我雖未親見,但是據我推斷,應該是取自大漠火焰山中的赤日寒鐵。它雖出自赤炎之地,卻本身性寒,鐵質中的寒氣不僅能助增功力,亦有續接經脈之效。」    
    紀空手這才明白過來,想到此間事了,心繫韓信安危,便要立時告辭。    
    神農先生道:「公子不必性急,你心脈之傷雖然痊癒,但是你此去咸陽,凶險異常,我受令牌主人之托,已經為你打點一切,你只須隨我習得一門手藝,自然可以出入相府,參與龍虎會。」    
    紀空手正愁咸陽之大,侯門之深,自己如何才能混入相府,此刻聽得神農先生這般說話,心中自是大喜。    
    「如此便多謝先生了。」紀空手肅立行禮道。    
    神農先生扶著他道:「公子不必多禮,我曾經欠得令牌主人一份情,十年以來,一直耿耿於懷,不能了卻心願,今日總算是可以報效了。」    
    紀空手不由大奇:「這令牌乃是劉大哥與樊大哥送我之物,他們當是令牌主人才對,可是神農先生說到十年前,他們也僅是十來歲的少年,怎會對神農先生有恩呢?」他心中不解,見到神農先生不提及此事,倒也不好相問。    
    神農先生最後又說道:「我之所以留你,無非也是讓你學習廚藝之道,因為我已接到趙高送來的帖子,他的五十壽宴將由我一力承辦,你將作為我的門徒一同入府幫灶。」    
    紀空手微微一驚,心中忽然有一絲不安的感覺,就像自己正步入到一個精心佈置的計劃之中,一步一步地邁向漩渦的中心。他相信樊噲,不會出賣自己,但自己是不是又被劉邦所利用呢?    
    「也許是我多慮了。」他在心裡暗暗地安慰著自己。


第五部分第十五章 江湖廚神(2)

    這一日他人在院中的一座精巧小灶上操練廚藝,眼看一盤拿手好菜即將出鍋,卻見神農先生從院外走來,行色匆匆,臉色略顯陰霾。    
    「大事不妙,凌丁等人已經追到上庸,正在四處打聽公子的下落。」神農先生眼神之中暗藏不安,緩緩說道。    
    紀空手一怔之下,始知凌丁等人受命於項羽,必殺自己才肯罷休。他原以為凌丁遭創之後,療傷時間絕不會短,等到傷癒追來,自己或許已離上庸而去。想不到他復原得如此之快,陰魂不散,終於又纏上了自己。    
    「我們應該怎麼辦?」紀空手人在藥香居內,不好擅自作主,只能將目光投在神農先生的臉上。    
    「此時距七月初二時間無多,如果在這個時候出亂子,必定會傳到趙高耳中,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我們惟一的辦法,就只有快刀斬亂麻,在最短的時間內將他們一網打盡,然後啟程上京!」神農先生眼芒一閃,殺氣頓生,顯然已有了應對之策。    
    問題是凌丁的實力強大,憑自己與神農先生的能力,能否將他們一網打盡?    
    神農先生看到了紀空手眼中的疑惑,微微一笑道:「我已經想好了行動的方案,而且放出風聲,將你的行蹤暴露給了他們。」    
    紀空手道:「你是準備在藥香居中動手?」    
    神農先生對紀空手有如此反應表示欣賞,道:「只有這樣,才能殺人於無形,不至於使風聲走漏出去。何況我們佔盡天時、地利、人和,有必勝的把握。」    
    「但是我們即使事先早有準備,又怎能把握到他們行動的時間呢?」紀空手提出了一個很關鍵的問題。    
    「他們殺你心切,自然等待不及,而且凌丁此人,太過自負,即使明知有詐,也會不屑一顧,所以我可以料定,他們今晚必至!」神農先生果斷地預測道。    
    紀空手只覺胸中一熱,戰意橫生道:「那我們有必要好好計劃一番,讓他們有來無回。」    
    兩人相視一眼,哈哈大笑,都被對方的豪氣所感染,心中湧出必勝的自信。    
    與此同時,距藥香居不遠的一座高樓上,凌丁攜項氏兄弟、步雲以及手下一幫武士登樓遠眺,觀察著藥香居的整個地形地貌。    
    他自林中一戰後,已不像先前那般輕敵,而是重新估量起紀空手的實力。他不得不這樣做,因為與紀空手交擊引發的內傷,差點讓他九死一生,若非有流雲齋的獨門聖藥,他豈能像現在這般神采奕奕地站在此地?    
    他的傷勢略有好轉,立刻帶人趕往上庸。對於紀空手,他是勢在必得,否則他很難向項羽交差,畢竟霸王帖出,例無活命,他不想讓這個規矩壞在自己的手裡。    
    所幸搜尋數日,終於得到了紀空手確切的消息,這使他鬆了一口大氣。只要目標仍在,他就不愁沒有下手的機會,身為流雲齋有數的幾大高手之一,他當然有這個自信。    
    「你可打聽到,紀空手此刻藏身之地是屬於何人的產業?他與房屋的主人又是怎樣的一種關係?」凌丁的目光望向步雲,後者精於隱身暗殺,打探消息亦是一絕,他們一入上庸,所得消息十有八九來源於他,是以凌丁有此一問。    
    「步雲已探聽明白,此屋的主人乃胡記老鋪的一個大廚,身份雖低,排場卻大,住到上庸已有十年,只在這幾年才拋頭露面,世人皆不知他的來歷底細。據步雲推算,想必此人亦是江湖中人,當年與紀空手的師門長輩有些淵源,歸隱之後,礙於情面,才暫時將紀空手收容藏身。」步雲面對凌丁咄咄逼人的眼光,心中雖怯,但還是條理清晰地將自己得到的消息講述出來。    
    凌丁陷入沉思之中,細算十年前歸隱山林的江湖好手,沒有三十之數,亦有十餘人之多,一時之間,哪裡去理頭緒?不由輕哼一聲道:「此人莫非連姓名也沒有嗎?」    
    步雲打個寒噤道:「我聽到別人都是稱呼其『大先生』,想來不是真名,所以不敢稟告。」    
    「大先生?」凌丁的眉頭緊皺一處,沉聲道:「老夫記得十年前江湖上的確有過一個大先生,此人複姓神農,驍勇善戰,劍術一流,與問天樓的衛三公子交情不錯,如果這房屋的主人是他,那麼這將是一件十分棘手的事情。」    
    流雲齋一向與問天樓誓不兩立,存世百年,雖沒有太大的衝突,但小的磨擦始終不斷。凌丁身為流雲齋長老,對問天樓的情況十分關注,所以立時想到在紀空手的背後,或許有問天樓的支持。    
    他沒有料到事情會弄得這麼複雜,當初接到項羽的邀請,他就以為這是項羽小題大做,區區一個江湖小兒,何必要勞動長老大駕?但時至今日,他才發現一切事情並不如自己想像中那麼簡單,如果對方真的是神農先生,那就意味著問天樓將對流雲齋開始宣戰。    
    「為了慎重起見,我們是否靜觀其變,等待援手?」項文的心思非常縝密,意識到形勢有些嚴峻,不由出言提醒道。    
    凌丁眼芒一寒,冷冷地盯住項文的臉道:「你認為有這個必要嗎?」他一向自負,在森林中未能擊殺紀空手,已被他視作這一生的奇恥大辱,此時再向項羽求援,豈非自摑耳光,顏面何存?    
    項文不敢作聲,肅然而立。    
    凌丁遙望遠方的藥香居,臉色數變,喃喃自語道:「由此樓而去,相距藥香居不過百米,而且此樓明顯高過於它,但是由外而視,卻不能看到其內部動靜,這就說明其主人家深諳建築之道,借山石樹林,相映掩護,使其內部自成洞天,外人難探虛實。由此可見,此人即使不是神農先生,想必亦非尋常之人。」    
    步雲諂笑道:「凌長老眼光獨到,自然一目瞭然,能從一幢建築上看出破綻,真令步雲心生佩服。」    
    凌丁微微一笑,一擺手道:「其實這也不是什麼難事,久走江湖,閱歷自然多了。不過這建築雖然頗多古怪,但要阻擋老夫的腳步,卻又差了一點,所以為防夜長夢多,我想今夜子時,應該是我們出手的時候!」    
    項文忍不住勸道:「此刻我們未明對方虛實,貿然動手,未必穩當,何不多等兩日,等到摸清了對方的底細再動手亦不算遲。」    
    凌丁搖頭道:「我們雖然不知對方的虛實,但對方又何嘗知道我們的底細?以有心算無心,我們的勝算極大,豈能為求穩妥而殆誤戰機呢?所謂兵貴神速,這才是用兵詭道。」    
    項文知他心意已決,勸說無用,只得退一步而求其次道:「長老說得也是,既然主意已定,如何出手,還請示下。」    
    凌丁淡淡一笑道:「老夫心中早有打算,吃過晚飯後,再容老夫一一安排。只是今晚一戰,務必人人爭先,將紀空手徹底斬殺,否則的話,休怪老夫不留情面!」    
    他在心中對紀空手已是恨極,話音雖淡,殺氣卻濃烈無比,眾人無不感到心驚。    
    他卻不知,今夜一戰,究竟是哪一方有心,哪一方無心,而且他更是連做夢也沒有料到,其一切計劃早已在神農先生的妙算之中。


第五部分第十五章 江湖廚神(3)

    藥香居,園心亭。    
    神農先生與紀空手相對而坐,只是亭中石几上,多出了一把刀匣。    
    刀匣古樸,靜臥几上,紀空手的目光停留其上,半晌才帶著一絲疑惑望向神農先生。    
    「此乃紀公子故人之物,我受朋友所托,將之轉贈於你,希望你能喜歡。」神農先生微笑道,手一伸,將刀匣推至紀空手的面前。    
    紀空手出戰江湖以來,從來都是以七寸飛刀對敵。飛刀雖然靈活多變,但若棋逢對手,卻又不能盡興,是以心中早已渴望有一件稱手的兵器,此時聽得神農先生這般說話,頓時大喜,道了聲謝,雙手輕輕按在了刀匣之上。    
    他入手下去,渾身微微一震,只覺得從刀匣中傳來一絲淡淡的寒氣,正與自己掌心之中的血脈相對。寒氣入脈,似有若無,卻使自己在剎那之間殺氣飆升,向四方空中漫湧而去。    
    他心中一凜:「此刀如此靈異,雖隔一層刀匣,卻猶能與我心生感應,莫非注定了我就是它的主人嗎?」    
    他臉色頓時凝重,肅然站起,雙手捧住刀匣,恭恭敬敬地低頭俯視,良久方道:「我雖暫時還不識你的廬山真面目,卻知你乃世間罕有的神兵,若是你不嫌紀空手愚鈍無知,從此刻起,你我便相依為命。」    
    他話音一落,悠然開匣,但見匣中一道白光亮出,耀眼無比,刀身不動,刀鋒卻微顫不已,發出一陣激昂悠長的龍吟之聲,懾人之極。    
    「離別刀?!」紀空手入目一看,不由大吃一驚,心中自是喜不可言。    
    他第一次看到離別刀時,就有一種不可名狀的衝動,總覺得它必然會與自己構成不解之緣。雖然後來他們之間失去了聯繫,但在他的心中,總是有一股難以割捨的情愫,久久不能忘懷。想不到自己竟能在斯時斯地,再見寶刀,那種感覺,恰如熱戀中的情人相逢一處。    
    他伸手一握,抓刀在手,輕嘯一聲,心中充滿了無盡的喜悅。    
    這當然是劉邦與樊噲托人相贈自己的,雖然他不知道神農先生與劉邦究竟是什麼關係,但他真誠地感謝他們,因為正是他們,才使自己已獲得了這把寶刀。    
    神農先生拍手叫道:「所謂寶刀贈英雄,當真是一點不假。有此刀在手,紀公子果真俠氣驚人,豪情勃發。」    
    紀空手微微一笑,突然長嘯一聲,縱身而起。他的勁力聚集掌心,刀鋒閃處,儘是殺氣。在見空步精妙的步法配合下,離別刀忽似輕巧,淡若無聲,刀跡詭異,宛如天馬行空,不著痕跡;忽而沉重,勁力飛瀉,化作渾雄的呼嘯,猶似裂岸的驚濤,盡顯懾人膽寒的威勢。    
    刀舞之中,紀空手心中更生靈異之力,貫注刀身,人與刀渾如一體。心靜則刀如止水,心動則刀如狂風,心念意念合乎刀意,心刀如一,終合武道禪意。    
    一段刀舞下來,紀空手縱回亭中,微微一笑間,一陣清風吹來,滿園殘花飛舞。原來就在剛才,刀氣漫空,已在不經意間從每朵花莖下一一劃過,不見一絲痕跡。清風雖然無力,卻只須輕輕一拂,殘花自然離枝飛舞。    
    「心刀合一,揮灑自如,不僅刀好,而且人亦絕佳,堪稱一段絕配,真正羨煞我了。」神農先生情不自禁地讚道。    
    「空手一時按捺不住,致使這園中百花遭了大罪,實在是不好意思。」紀空手收刀回鞘,恭聲謝罪。    
    「這些花兒算得了什麼,能讓我見到如此精妙的刀法,你就是將這諸般花兒連根鏟盡,亦是千值萬值!」神農先生笑呵呵地道。    
    「如此說來,我便再也做不成護花使者了。」紀空手被神農先生的情緒所感染,說起笑來。    
    神農先生豪氣迸發道:「這護花使者不做也罷,要做,今夜你就做個殺手!」    
    今夜有星,有月,只是淡星孤月,使得天地間愈發變得朦朧不清。    
    靜寂的子夜,寂然無聲,在星光月芒的俯瞰下,憑添一份淒寒。    
    一道清風掠過,一條人影首先出現在牆頭之上,如鬼魅般探頭探腦地張望一番,然後發出了一聲蟈蟈叫聲。    
    隨著這「蟈蟈」叫聲的響起,院子之內四呼五應,這堵高牆上頓時出現了十數條人影,玄衣短靠,暗光閃閃,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股濃烈的殺氣。    
    凌丁算得上是一個刺殺的老手,在他的江湖生涯中,至少經歷過四次重大的刺殺行動,而且全部成功,無一失手,這也是五音先生評他「最不要臉」的原因之一。因為在五音先生這等超一流高手的眼中,武道是正大光明的決戰,任何違背了這一原則的遊戲,都是危險的、無理的,也是君子所不為的。    
    幸好凌丁不是君子,所以他才能憑著一連串精彩的刺殺而名揚江湖。他之所以決定在今晚行動,是因為他憑著自己多年的經驗,認為今晚的夜色正是刺殺的最佳時刻,被攻擊的目標人往往會因為這朦朧不清的月光而在感覺反應上處於比較遲鈍的狀態。    
    刺殺最關鍵的一步,是要準確無誤地找到目標,否則一切免談。凌丁正在算計著怎樣才能找到紀空手的時候,他突然發現,在這座庭院的中央,竟然有燭光在暗黑的夜裡不住地搖曳。    
    「時至子夜,怎麼這院中還有人不曾入睡?」凌丁心中一凜,感覺到有一種不安的情緒升起。對他來說,任何反常的東西都值得他去研究,因為殺機往往就隱藏在反常的現象中。    
    他隱隱約約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背影,心中驀然生出一股驚喜。自那一夜森林之戰後,他對紀空手的背影已是刻骨銘心,當然不會看錯。    
    他可以百分之百地斷定,亭中那獨坐的人影就是紀空手,也正是他此次刺殺的目標!    
    目標既然出現,就應該考慮在對方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如何接近他。凌丁想都沒想,就帶了項氏兄弟與步雲潛下高牆,自四個不同的方向朝紀空手包抄過去。    
    從高牆到藥香居,無論從哪個方向逼近,都必須經過一片剪接有度的花草林木。為了不引起花枝林葉的聲響,凌丁等人都是小心翼翼,一點一點地向中央進逼。    
    當他們幾乎就快要接近古亭的時候,不知為什麼,凌丁的心中突然產生出一絲莫名的悸動。    
    「這是怎麼回事?」凌丁眉心一跳,冷汗頓出,似乎預感到一絲凶兆,同時他的腳步立時停下,屏住呼吸,向四周觀望。    
    靜,靜得讓人毛骨悚然。凌丁看到整個庭院中除了慢慢移動的那三條黑影之外,壓根兒就見不到還有動態的物體。    
    「難道這是自己的錯覺?」凌丁暗鬆了一口氣,似乎為自己草木皆兵般的神經質感到好笑。當他正要繼續前行時,突然聽到了一聲驚呼,以及十幾聲肉體倒地的悶響,在這寧靜的夜裡,此種情況顯得詭異之極。    
    悶響來自於身後的高牆上,如此整齊劃一,任何人都會明白在那裡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這聲驚呼卻來自凌丁的左側,在那個位置上,正是步雲前進的路線。    
    「上當了!」凌丁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如此,驚怒之下,瞬間明白了對方的用心。


第五部分第十五章 江湖廚神(4)

    敵人顯然是利用了自己殺人心切的心理,以紀空手為餌,將自己等人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紀空手一人的身上,然後展開了各個擊破的戰術。這種戰略也許並不高明,但在有心算無心的情況下,卻非常簡單有效。    
    不過受到最大驚嚇的人,還是步雲。    
    他走得很慢,也十分小心,總是要等一隻腳踩實之後才去移動另一隻腳。當踏到第三步時,他突然感到自己的腳被什麼東西拽住了。    
    他好奇地看了一眼,整個人頓時就像掉入到一個冰窖中,寒意徹骨,因為他看到了一隻手,一隻沉穩而有力的大手。    
    「呀……」他從來都沒有看到過這麼可怕的事情,這隻手從地下伸出,來得如此突然,就像是來自於陰間地府無常的勾魂手,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他只想逃,可是又逃不動,倉促之間,他想到了手中的劍,拼盡全力向地面刺去!可是他的劍芒剛亮,忽然感到了一道寒氣從自己的肛門處插入,直透心臟。    
    但是這一系列的驚變並沒有讓凌丁改變攻擊的決心,他暴喝一聲,鞭影擊出,人如大鵬般直撲亭中。    
    與此同時,他看到項文、項武也揮刀躍進,只要三人的動作夠快,他們仍然有擊殺紀空手的機會。    
    但是無論是項文,還是項武,他們人在半途,就已經被人截住。凌丁吃驚之餘,為這些人的突然出現似乎感到不可思議,他明明注意到整個庭院中除了紀空手之外,再沒有第二個人,可是為何一到自己動手的時候,這些人便及時出現呢?難道他們是從地裡冒出來的不成?    
    他沒有猜錯,這些人的確是從地底跳出來的。    
    神農先生知道以凌丁的耳目,要想在他的眼皮底下隱匿身形,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情。不過,他既然決定要向凌丁動手,當然會考慮到這些困難,所以他派出自己七名弟子,埋伏土裡,以期做到反偷襲之效。    
    這種辦法絕對有效,凌丁雖然老奸巨滑,卻也不會想到在自己的腳底還另有玄虛。    
    凌丁沒有想到,項文當然也沒想到,只是在聽到步雲的驚叫後,他忽然感到有一道驚人的殺氣隨著一團花影迫來,花散、劍出,生出強大無匹的氣勢,籠罩著項文所有可退之路。    
    來劍突然而兇猛,便連項文也心生寒意,他的陰刀在手,惟有全力抗擊。    
    「當……」刀劍相擊,兩人身形各退一步,項文這才看到對手是個肥胖大漢,體重如山,卻輕盈靈動,雙目炯炯有神,顯示著其人有不凡的內氣修為。    
    「你是誰?」項文出於本能地問了一句。    
    「在下後生無,忝為神農先生座下七弟子之一,恭候項兄多時了。」後生無冷冷一笑,手下絲毫不停,劍風再起,如旋風般刺出。    
    項文一怔,只覺得「後生無」三字實在陌生得很,但卻證明了對手的確是神農先生的人,心驚之下,刀鋒一閃,斜劈後生無的劍身。    
    兩人的出手都是極快,以步法的靈動來彌補氣勢上的不足,眨眼間已是相互攻守了數十招。項文明知對手有備而來,而己方偷襲不成,反遭圍殺,在心態上已落下風,只想尋找機會,與項武會合。    
    他們所習刀法,講究二者合璧,優勢互補,合攻合守,自有意想不到的奇效。但是後生無顯然從紀空手口中知道了項氏兄弟的這點秘密,反而攻勢更烈,逼得項文與項武之間的距離越拉越大。    
    項文惟有一味悶守,寄希望於項武能突破重圍,來與自己合併。    
    可是項武的形勢更顯嚴峻,他面對的竟是兩個強手。這兩人一個舞鍋,一個舞鏟,而它們又是以精鋼打製,有矛盾之功效。招法怪異,殺勢懾人,未出幾招,已讓項武有手忙腳亂的感覺。    
    這兩人也是兄弟,亦是神農先生的弟子,終日為廚,從廚房中悟出一套攻防兼備的武功,經神農先生改良之後,便成拿手絕技。這舞鍋之人姓公名不一,生性穩重,心思縝密;而使鏟者為公不二,天生神力,極富攻擊性。兩人合在一起,比之項氏兄弟的雙刀合璧,似乎也不遑多讓。    
    項武此時落單,自非公家兄弟的對手,不過他的陽刀擅攻不擅守,拚命之下,也能發揮出幾成攻勢。    
    「砰……」項武刀走偏鋒,一個旋身,剛剛避過公不二的一記飛鏟,驀覺胸口一悶,當胸遭到公不一的鍋底重重一擊,他連退數步,氣血翻湧,五臟欲裂,始知這看似全守的鋼鍋也能發出有效的攻擊。    
    「叮……」他強提一口真氣,勉力格擋住公不二的數道鏟鋒,每一擊之後,都覺自己的嗓子發熱發腥,終忍不住張嘴一噴,一道血箭如電標出。    
    項武一手揮刀擋住公不二的攻勢,見得鋼鍋旋動而來,氣勢猛烈,惟有橫臂格擋。他自信自己的內力不錯,充鼓肌肉,絕對可以擋住這破鍋的襲擊。    
    但是這個世上是沒有絕對的事情的,待他橫臂一出,這才叫糟。    
    「呀……」他慘呼一聲,斷臂飛出,血肉飛濺,痛得整個人立時變形。他怎麼也沒有料到,這鍋兒雖然無鋒,但它的鍋邊卻如刀鋒般鋒利無比,旋動之下,正好絞斷了他的一隻手臂。    
    公不二一見之下,當然不會放過這種絕佳的機會,全身勁力驀然在掌心爆發,飛鏟出手,其勢無匹,鏟鋒如箭矢般搗入了項武的心窩。    
    慘呼短促,卻懾人心魂,更讓項文心生悲憤,所謂兄弟情深,他的潛能突然提聚,陰刀「刷刷……」數響,逼退後生無,人如電芒般向公家兄弟縱去。    
    「又來一個,兄弟,看來我們還得再忙乎一陣了。」公不一持鍋在手,與公不二的飛鏟構成一個夾角,以靜制動,絲毫不懼。    
    後生無並不追擊,他緩緩收劍,明白項文此去,只會死得更快。他只是將自己的眼芒望向了藥香居內的一戰,在他看來,這才是驚心動魄的一戰,但凡武者,不容錯過。


第五部分第十五章 江湖廚神(5)

    凌丁躍出的同時,就發現自己的每一路人馬都在這一瞬間遭到了敵人的攻擊。他心驚之下,卻絲毫不懼,以飛電之勢向藥香居撲去。    
    他沒有一絲的猶豫,也沒有一絲對同伴的憐憫。他只有一個目的,就是必殺紀空手,即使只剩他一人,亦要完成這個使命。    
    人在飛縱之時,他已完成了自己全部內力的提聚。就在相距紀空手只有兩丈的距離時,他盯住紀空手凝然不動的身形,忽然生出了一絲不祥的預兆,突然穩身落地。    
    他必須落地,不能冒進,因為他感到了一種完全滲透虛空中的殺氣似有若無地飄渺其間,看似淡若無形,卻能在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凌丁的眉間一跳,終於將目光鎖定在那條如山梁橫亙夜空的背影上。他知道,一切殺氣的來源,正是來自這紋絲不動的紀空手身上。    
    紀空手始終不動,目光深邃,望著搖曳不定的燭火,似乎想從中看出一點世間的玄機。他的身形如山峰凝立,靜默中透發出一種自然動感的活力,似乎在他的身上,每一寸肌膚都蘊藏著無盡的生機,每一個毛孔都散發出懾人心魂的殺氣,就彷彿他與空氣融為了一體,生機與殺氣同時瀰漫在這朦朧的夜空中。    
    凌丁的臉上不自覺地多了一絲訝異,他怎麼也沒有料到,分別不過半月時間,昔日的對手竟然又在武道上有了精進。一個人的武功高低也許能欺瞞別人,可一個人的氣質變化卻逃不過凌丁的眼睛。這一次,凌丁面對紀空手時,第一次感到自己並沒有必勝的信心。    
    他必須使自己改變這種被動的局面,於是他開口說話了,惟有這樣,他才可以忘掉自己心中的這一絲懼意,同時向所有人表示,他是凌丁,是一個讓任何人都感到可怕的對手。    
    「你居然找到了神農先生來保護你,果然有些神通,不過我還是要告訴你,他救不了你,有我凌丁在,你就必死無疑!」他的聲音嘶啞有力,聽上去有點歇斯底里的味道,他自己似乎也被自己聲音裡的這種情緒嚇了一跳。    
    「或許你在今天之前說這句話,我還可以相信,但是現在,你的話就變得有些滑稽、可笑,甚至有些不要臉了。你只要看看你的周圍,就應該明白你現在的處境。」紀空手沒有轉身,甚至沒有動一下,只是淡淡地說道,似乎並沒有將凌丁放在眼裡。    
    「我不用看,他們技不如人,就該死!這用不著讓人憐憫,但我的功力遠勝於你,就應該讓你去死!這才是這個世道的真理!」凌丁冷冷地道,他的大手緊握著畫天鞭,勁力提聚,就等一個出手的機會。    
    「是的,這個世道的真理就是物競天擇、適者生存,永遠是屬於強者的天下!」紀空手冷冷地道,在他話一出口時,整個人的氣質都豁然生變,傲然堅挺,橫生王者之風。    
    凌丁心中一凜,絕對想不到紀空手會說出這樣一句話來,而更讓他感到心驚的是,紀空手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就像是他已把握了這個天下,笑談揮指間,強虜盡滅。    
    他忍不住退了一步,在後退的同時,他看到了一把刀,一把寒鋒無儔的長刀。    
    刀,是離別刀,也是紀空手的刀,刀一出手,快如閃電,就如同刀的本身就已是漫過虛空,橫斜在凌丁的眼前。凌丁根本沒有看到紀空手從哪個角度出刀,甚至連刀的攻擊方向也猜測不透,只知道刀鋒一出,眼前亮起了一幕奇異詭秘的刀雲。    
    凌丁在心悸中疾退,同時大手一振,鞭影疾出,連封了七道氣牆,企圖阻止這一刀的迫壓。他不得不如此,因為他沒有想到紀空手的這一刀有如斯境界,說來便來,毫無徵兆,宛如雲天之外那一樓清風。    
    紀空手一聲冷哼,身形已起,整個人與刀合一,幻生出千百道光影,穿破氣牆,強力擠進……    
    「叮……當……」之聲連綿不絕,殺氣飛瀉中,兩人在瞬間交手了三十九招。一個全守,一個全攻,紀空手攻擊固然銳利,但在凌丁全力防守之下,並未達到先聲奪人之效。    
    凌丁絕非弱者,事實上他每接一記紀空手的刀招,都在琢磨著對方刀中的破綻。就像一條盤身縮首的毒蛇,護住自己的七寸,然後瞅準機會就反噬一口,他也一直在尋找絕地反攻的契機。    
    「你守得真不錯。」紀空手不由由衷地讚道,他的這三十九招刀法,都是憑著記憶,然後針對凌丁的鞭法而自創出來的,攻敵所必救,無一不是絕妙之招。但是凌丁卻憑著自己老到的經驗一一化解,毫髮無損,這的確讓紀空手感受到了對方可怕的實力。    
    「你的刀法也不賴!」凌丁壓下胸中翻騰的氣血,裝作無事般冷冷笑道。    
    「幸好我還有幾刀,不知你能否接得下來?」紀空手話鋒一轉,又多了一絲嘲諷的味道。    
    凌丁冷哼一聲,正要說話,紀空手的刀已劃向了虛空,向他迫來,刀式平淡無奇,卻蘊含著一種玄理。    
    凌丁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異樣的色彩,凝視著離別刀劃向空中的軌跡。他已經清晰地感覺到這看似平凡的一刀中所蘊含的一往無前的霸烈之氣,更看到了這一刀之後衍生千變的後繼攻勢。    
    事實上即使沒有這種直覺,凌丁也看到了這種危機的存在。這一刀的本質根本就與紀空手剛剛接連攻出的三十九式迥然有異,它樸實、單純,仿如初學水墨者手中的一支筆,雖然沒有功底與規矩,卻暗合自然之道,蘊含了無窮禪機。這同樣是一種境界,是一種返璞歸真、大智若愚的境界。    
    所以刀鋒一出,凌丁惟有反攻,他絕不能讓紀空手的這一刀發揮到極致,否則他只有敗亡一途。    
    他的畫天鞭終於出手,經過了一番壓抑之後的出手,帶出一種解放了束縛的感覺,所以酣暢淋漓地達到了快的極致。他的鞭不僅快,而且准,毫不猶豫地擊向了刀鋒的中心。    
    一快一慢,形成了一種速度的反差。如此詭異的一幕,惟有在高手決戰中才會出現。    
    「叮……」畫天鞭精準無比地觸到了離別刀的鋒尖,卻沒有發出預想中的爆炸,凌丁只感到自己剛猛無匹的勁力被一股迴旋之力一引,衝向了地面。    
    「轟……」爆響倏起,泥土飛揚,地上驀開一條數丈大洞,猶如山洪爆發的力道沖得花樹連根拔起,一擊之威,端的驚人。    
    紀空手一退之下,刀勢憑空一頓,疾若秋風直掃,攻勢如潮,趁勢向凌丁的手腕劈去。    
    凌丁收勢不及,旋身回彈,惟有揚鞭再擋。    
    「叮叮叮……」    
    凌丁一攻未成,又成守勢,倉促之間,這才真正地領略到了紀空手這一刀的可怕。紀空手的這一刀本就是誘招,洩盡了對手的氣勢,卻在對手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剎那出手,頓時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攻守平衡,使得凌丁在被動中毫無抗擊之力。    
    凌丁只有節節敗退,每退一步,都讓他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恥辱;每退一步,都讓他的心中多了一份悲憤之情。他的理智似乎正被這種怒火所燃燒,他怎麼也沒有料到,紀空手的手上只多了一把刀,卻讓勝利的天平向其傾斜而去。    
    「難道自己真的老了?」凌丁在心中問著自己,其實他知道,自己還是原來的自己,但紀空手變了,已經是超越了自身的紀空手,只有這樣才使他們之間在今日一戰中互換了角色。    
    面對潛力無限的紀空手,凌丁的心中悲憤之極,更多了一種悲愴的心境。這種心境讓他爆發出了毀滅的心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或者是同歸於盡,他都必須將眼前這位撕下了自己自尊面具的年輕人毀滅於無形,惟有如此,他才甘心。    
    他的主意已定,眼神中竟然多了一股亢奮的紅色,紅得驚人,如燃燒的火焰。紀空手把這一切看在眼中,心中凜然,不得不小心戒備。    
    當紀空手劈出第七十四刀時,他忽然有了一種不可名狀的感覺,心驚之下,已經感到了自己的刀鋒仿如劈在了一段虛空中,毫不著力,他惟有疾退收刀!    
    可惜這一切都遲了一點,只遲了那麼一點點,卻改變了整個戰局。


第五部分第十五章 江湖廚神(6)

    凌丁根本就無意去接擋這一刀,他將全身勁力都凝集到了握鞭的手心,看準刀路,突然鞭壓刀身,迅速向紀空手的手腕滑去。    
    他這一著絕對是出人意料的一著,亦是同歸於盡的一著。他根本就不去理會紀空手的刀勢,而是拼盡全力,展開了如毒蛇反噬般的一擊。    
    這一著雖然有失高手的水準,卻是有效而致命的,如果紀空手不想同歸於盡,惟有棄刀。    
    棄刀是痛苦的決定,紀空手曾經發誓,他將自己的生命與離別刀相連一起,刀在人在,刀亡人亡,他自然不會忘記這一點,所以他絕對不會棄刀。    
    他不棄刀,也不想同歸於盡,這似乎已是不可能的事情。    
    凌丁看出了這一點,所以畫天鞭一出,擁有排山倒海般的氣勢,大有不達目的不收兵的陣勢。    
    「當……」    
    一聲清脆的金屬聲驀然響起,在這夜空中迴盪,這聲音響得如此突然,突然得讓凌丁的心在這一刻間莫名悸動。    
    鞭勢一緩,紀空手人已縱出一丈開外,他的離別刀依然在手,身體的每一部分都完好無缺。他已在毫髮無損的情況下逃過了這致命的一劫。    
    這簡直讓人感到不可思議,對凌丁來說,至少如此。    
    他幾乎算計到了紀空手的每一個動作,無論從哪一個角度來看,紀空手都只有在棄刀或是同歸於盡上作出選擇,別無它法。可是現在卻出現了第三個結果,這是怎麼回事?    
    不為什麼,只因為紀空手的另一隻手上還有一把刀,一把七寸飛刀,正是它適時出現,使得凌丁的如意算盤落空了。    
    雖然紀空手總算逃過了一劫,但是凌丁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長鞭揮空,大開大闔,向紀空手展開了如潮般的攻勢。    
    高手之間,只爭一線,這驚人的變化導致了整個戰局角色的互換。凌丁終於在佔到先機的情況下開始把握戰局的走向。    
    「噹噹噹……」紀空手變幻了十餘種方位才閃過凌丁這一連串的攻擊,直到這時,面對對方連成一氣猶如長江大河般的攻勢,他才知道,凌丁的高手之名,絕非虛負。    
    他惟有用見空步與之周旋,同時刀鋒轉換不同的角度,在嚴守防線的同時伺機反撲。    
    「你也有今天。」凌丁猙笑一聲,橫亙於空際的畫天鞭猶如一條在雷火電光中重生的惡龍,標射而出,更在虛空中變扭出數道奇詭的幻痕。    
    「轟……」紀空手駭然之下,著地一滾,同時飛刀出手,擊在鞭鋒之上,撞擊出無數火星。他的身法雖然狼狽,卻有效地化去了這驚人的一擊。    
    「嘯……」紀空手不得不另換刀路,他的刀似乎很難阻擋得了一味強攻的畫天鞭,一步一步地向一叢花樹間退去。    
    二人一進一退,在花枝間飄忽行進,殺氣漫天,充斥著這段虛空的每一寸空間。    
    「呀……」紀空手的一隻腳已經踏入到了身後的一團花叢中,再退已是絕境。他驀然大喝一聲,離別刀突然疾射,暴生氣勁,絞殺向畫天鞭。    
    凌丁雖然訝異,卻相信這是紀空手強弩之末的最後一擊。刀破長空,嗚嗚直響,聲勢雖然驚人,但只要他破去了紀空手的這一刀,就應該能夠置紀空手於死地。    
    他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得意的笑容,有一種即將要功成身退的感覺。雖然這次行動他的人馬幾乎是全軍覆滅,但他並不覺得可惜。他始終認為,任何成功都是需要付出代價的,沒有付出,哪有收穫?只有經歷了千辛萬苦換得的成功,才值得他用一生去追憶。    
    他很快就尋到了紀空手的一點破綻,雖只一點,卻足以致命,至少對凌丁來說是如此。    
    與此同時,後生無人在數丈開外,與公不一、公不二兄弟倆站在一起,蓄勢以待,封鎖了凌丁的左路線路。    
    那邊的戰事已經結束,十幾具屍體已被迅速處理,神農先生的門下七弟子,已將凌丁圍在了中心,他們的任務,就是絕不容許凌丁逃出藥香居去。    
    他們甚至看到了紀空手這一刀的破綻,也看到了凌丁針對這個破綻發出的最凌厲的一擊,卻沒有一絲驚訝,平靜得讓人覺得反常。而在後生無的臉上,居然還流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可惜凌丁沒有看到這些反常的現象,他也無暇顧及於此,他的心神集中在他的畫天鞭上,希望能夠通過這一鞭來結束紀空手的生命。    
    風動,暗流湧動,鞭鋒一出,空氣竟似在剎那間如炸開四射的松針般飛瀉狂舞,泥石激散,氣破枝碎……天地為之一暗,彷彿在虛空中湧動的不是鞭,而是陰曹地府中無常的勾魂幡旗。    
    如此驚人的一擊,又是針對自己的破綻而來,紀空手似乎再無回天之力了,但是,他在凌丁鞭出的同時,卻笑了。    
    在這種生死懸於一線的緊要關頭,他居然還能笑得出來,這太反常了。而這反常令凌丁忽然間失去了必勝的自信,冥冥之中,他感到了一種不可名狀的危機存在。    
    危機來自於他的左側,就在凌丁奮然一擊的同時,一股淡淡的殺氣從錦簇的花團中標射出來,以閃電般的速度攻向了他的肋部。    
    與此同時,紀空手的離別刀突然旋轉了九十度,呈斜角夾擊之勢拍開了他洶湧的鞭勢,一動之時,剛才的破綻竟然不見,看上去更像是一個圈套。    
    如此驚變令凌丁心中大駭,根本沒有時間去想這一切的原由,生命比一切都要重要,他不能不退,也不敢不退。他用一種比進攻的速度更快的方式而退,但他絕對沒有料到,陡然出現在他肋部的這一拳會比他的速度更快,氣勢更猛,猶如炸響半空的一記雷霆。    
    「呀……」他只叫了一聲,就感覺到了自己肋部的強烈痛感,然後「喀喀……」數聲,他甚至聽到了自己的肋骨折斷粉碎之聲。這一切來得如此突然,讓他的心頓時充滿了無盡的恐懼。    
    他終於看到了這一拳,也看到了隱藏在這一拳背後的眼睛,這雙眼睛深邃而明亮,帶著一種遠勝冰雪的無情,似乎嘲弄著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對手。    
    「你、你、你就是——神農?!」    
    凌丁癱坐地上,整個人渾如散架一般,腦中打了一個機伶,驀然想到了這個未曾出現的大敵。    
    「不錯,我就是神農,在我的五味拳下,從無活口,所以你可以安息了。」神農先生緩緩地收住拳頭,然後緩緩地從花間踱步而出,淡淡一笑道。    
    凌丁這才知道,自己從頭到尾,似乎都落入了一個圈套中,從來就沒有真正地掌握過主動。可惜,他明白得太遲了,所以他惟有死。    
    殺氣漸漸散去,月夜依舊朦朧不清。神農先生回過頭來,衝著紀空手笑了一笑:    
    「大功告成,明日我們即可啟程了。」    
    紀空手緩緩收刀入鞘,道:「多謝援手。」    
    「不必謝我,其實我們已在同一條船上,生死與共,榮辱與共,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何必言謝?」神農先生拍了拍他的肩頭,眼中流露欣賞之意。    
    「我想殺了凌丁之後,流雲齋未必肯就此罷休,只怕我的麻煩還在後頭。」紀空手想到了項羽,如果自己未死的消息傳到他的耳中,不知這個不可一世的人物臉上會是一種怎樣的表情。    
    「人在江湖,誰又會少得了麻煩?這不足為懼,我倒覺得,此次相府一行,我們將遇到的風險才真正是兇惡萬分!」神農先生的目光中透出一絲憂鬱,似乎預見到了未來的艱辛。


第六部分第十六章 意鎖虛空(1)

    紀空手默然無語,只是靜靜地思索著神農先生話中的韻味。    
    神農先生微微一笑道:「不過幸好有你,你的心智與武功都足以讓人稱奇,他日成就之高,只怕放眼天下也無人能及,所以我相信此行應該能逢凶化吉。」    
    「先生對我如此看重,實在是讓我汗顏了。」紀空手輕輕地吐了口氣,似乎想釋放這種沉重的壓力。他從來就沒有想過終有一天自己會成為什麼英雄豪傑,只是心性使然,由心而發,所做的事情都是認為自己應該去做的,並沒有刻意去追尋境界。直到神農先生說出這番話來,才使他從朦朧之中看到了一點今後的目標。    
    神農先生淡淡一笑道:「長江後浪推前浪,輝煌永遠是留給你們這些年輕人的,你應該當仁不讓,如果你不介意,從今日起,神農便是你的好朋友了,而神農門下便是你的門下!」    
    紀空手大驚道:「這怎麼可以?!」    
    神農先生眼睛一瞪道:「你嫌我老麼?」    
    紀空手忙搖頭道:「先生的五味拳妙至毫巔,哪有半點老態?我只是怕辜負了先生的厚愛,是以才婉拒先生的這番盛情。」    
    神農先生嘿嘿一笑,大手一揮,便見後生無等七名弟子來到藥香居中,恭聲行禮道:「弟子謹聽師父吩咐!」    
    神農先生臉上露出滿意的微笑,眼芒從每一個人的臉上緩緩劃過,然後轉頭道:「紀公子,這些人隨我已有十餘年的時間了,資質雖非絕佳,但為人忠誠,勤力勤勉,一身武功倒也還過得去,如果你不嫌他們,就讓他們跟隨你創造輝煌吧!」    
    紀空手感動之餘,知道神農先生意切情真,自己倘若再謙讓,未免顯得太小家子氣了,當下拱手道:「如此便多謝先生了。」    
    此言一出,不僅神農先生喜形於色,便是後生無等七大弟子亦是心中歡喜。紀空手雖然年輕,但心計智謀遠勝常人,武技更是一流,這些都是後生無他們耳聞目睹的,而最讓他們心中折服的是,紀空手雖是年少有為,卻絲毫沒有年輕人應有的浮躁之氣,舉手投足間,盡顯大氣,隱隱然有超凡入聖的王者霸氣。    
    「你們還不快快跪拜主人!」神農先生厲聲喝道。    
    眾人欲跪,卻被紀空手伸手攔住道:「從今往後,我們以兄弟相稱,切切不可行這主僕之禮,否則就真的折煞我了。」    
    在神農先生的提議下,眾人對天起誓,結成神風一黨。所謂「虎從風,龍從雲」,暗合龍虎際會之意。紀空手平空多出了這麼一幫強援,心中著實歡喜,想到咸陽之行,不免又多了幾分把握。    
    眾人散後,紀空手惆悵頓起,思緒萬千,想到紅顏,想到韓信,只覺得月光所照,哪一方才是他們的歸處?    
    經過半個月的精心打理,韓信對照月馬場的一切事務終於做到了瞭如指掌。他不由在心中暗暗驚道:「想不到時農十年時間創下的家業竟如此之大!」    
    在昌吉的引見下,韓信以少東家的身份視察了一支由上百名青壯漢子組成的鐵騎。這些人全是來自關內各郡的孤兒,經時農收養調教之後,習得一身武藝,個個盡顯剽悍之氣。他們的忠心自不待言,見了韓信,更是戰意勃發,摩拳擦掌,一心誓死效命。    
    韓信得鳳五所授,深諳兵不在多而在於精的道理。經過數天觀察,他從這些人中選出三十六人,組成了「照月三十六騎」,作為自己的親兵衛隊,同時對他們授以搏擊之道,從嚴治軍,使他們在短時間內構成極強的戰鬥力。    
    咸陽之行,的確凶險之極,韓信深知以己一人之力,孤身犯險,勝算可謂微乎其微,能有這一支精銳之師,無論在心理上,還是臨戰上,至少多了一分把握。    
    照月三十六騎的每一名戰士個個善騎,騎術極精,對弓箭射術都有相當的造詣。韓信針對他們在近身搏擊上的弱點,因人施教,在這些方面加緊強化,使得他們受益非淺,各項技術趨於全面。    
    這一天韓信人在照月馬場的練武場上,正對他選出來的兩名「照月三十六騎」的頭領進行劍術的指導,突聽得馬蹄聲響,煙塵漫起,一彪人馬快速從場外而來。    
    韓信微微一怔,自他入主照月馬場以來,一向清靜無事,這彪人馬所為何來?    
    他耳目靈敏,相距雖遙,卻已認出當頭一人乃是昌吉。在他的身後,除了寧秦城守格瓦將軍之外,還有一個身材魁梧的壯漢相隨,此人滿臉鋼髯,殺氣貫眉,不怒而威,看上去與格瓦有幾分相似,但神態間卻多了一絲囂張而驕橫的意味。    
    「他既來了,想必大事已成,只等我動身啟程了。」韓信雖然不識此人,卻料定他就是格瓦所說的兄長格裡,忝居突厥暗殺團的首領,乃是趙高最器重的三個紅人之一。此次他能親來寧秦,想必是受格瓦之托,為韓信入京出謀劃策。    
    「萬九、宗十一,你們倆先去通知手下各騎,列隊恭迎貴客光臨!」韓信衝著這兩個頭領發號施令,兩人應諾一聲,縱馬而去。    
    韓信大步迎上,相距數丈,便已拱手笑道:「格瓦將軍,好些日子不見,你可讓我一陣好想啊!」    
    三人下馬,雙方聚到一處,格瓦笑道:「自上次分別之後,我便托人上下打點,忙乎一陣,總算在今日有了眉目。」他身形一讓,指著格裡道:「這位便是家兄格裡,他得知你我之間的交情,慨然應諾,答應為你此次入京見相鋪平一切。」    
    韓信這時再看,只見格裡濃眉之下,目光凜凜,顯示其高深的功力,而最令人心驚的是,他隨隨便便往人前一站,便有一股無形的壓力平空而生,讓人心生寒噤。    
    「原來是格裡將軍,久仰大名,今日得見,果然是名下無虛,在下時信,性情愚鈍,此次入京面相,還望將軍多多關照。」韓信連忙笑臉迎上,禮數周到,態度恭謙,頓讓格裡心生好感。    
    格裡為人傲慢,秉性囂張,一慣目中無人,此次若非自己的兄弟一力牽線慫恿,說到時信對人仗義,出手大方,他才不會跑這麼遠的路來搭理這個暴富人家的子弟。可是當他打量了韓信第一眼時,心中驀然一驚,忖道:「此子目光看似隨和,卻暗含精芒,可見有不凡的內力,我可不能小覷了他。」    
    當下微微一笑道:「時公子太謙了,如果我沒有看錯,你可是一個少見的高手,怪不得格瓦說起你來,定要讓我給你安排在龍虎會上一顯身手的機會。」    
    韓信道:「在下練過十年功夫,說到高手,那是蒙將軍抬舉。只是習武之人,有時不免一時技癢,聽說有龍虎會這等武林盛事,誰又不想露上一手,以博趙相青睞,從此非富即貴呢?」


第六部分第十六章 意鎖虛空(2)

    格裡聽他說得直爽,毫不隱瞞此次入京的目的,顯然是把自己不當外人了,自然十分高興,臉上頓時露出難得一見的欣賞之意,道:「時公子能這樣想,亦是人之常情。我此次來,就是為公子此舉出力,只要我們細細謀劃,相信定能如公子所願。」    
    韓信與昌吉相視一笑,知道以格裡的身份地位,他若能這麼說話,事情已有了七八分的把握。而格瓦更是詫異,他心知自家兄長原是礙不過自己的情面才出手相助,誰知格裡一見韓信,態度立變,倒讓他大出意料之外。    
    他卻不知,格裡雖然身為趙高的心腹,卻與趙高身前的俏軍師張盈、親衛營的統領樂白素來不和,雖然三人同為趙高最為器重的紅人,但各領一股勢力,隱成分庭抗禮之勢。近段時間加之張盈與樂白隱現聯手跡象,對他不斷施予排擠打擊,他雖隱忍不發,卻在暗中擴張勢力,企圖與這二人相抗到底。    
    所以他一見到韓信,頓時被其氣度與懾人的風采所吸引,認定此子前途無量,倘若收歸己用,必是強力援手,當下已起籠絡之心。    
    數人從照月三十六騎的戰陣之前走過,面對這等軍紀肅然、士氣高昂的威威戰陣,格裡更是對韓信的才能有所瞭解,與格瓦相視一眼,覺得此行不虛。    
    四人到了一所庭院,擺下酒桌,上得佳餚美酒,邊談邊飲。格裡暗中觀察韓信的一舉一動,只覺得此人武功之高,不可揣度,舉止從容,具有大家風範。    
    「時公子自小離家學藝,對武道如此癡迷,實在令我佩服,不知你師從何人?能否告之一二,看看我是否認識?」格裡求才心切,三杯酒下肚,便想打探韓信的底細。    
    「在下的授業恩師歸隱山林已久,默默無名,並不為世人所知。他老人家性情古怪,我下山之時,曾與我約法三章,其中言明不得洩露他的姓名行蹤,所以只有請將軍見諒了。」韓信心中早有應對之策,緩緩說來,彷彿真有其事一般。格裡深知江湖中人性情各異,有此舉措,亦屬尋常。    
    「我初見公子之時,便覺得公子行事絕非常人,雙目有神,氣息悠長,必是武道高人!如果你不嫌格裡冒昧,你我切磋三招,不知意下如何?」他有心相試,容不得韓信不允。韓信遲疑片刻,已從格裡的神情中明白其意,當下站起,允諾而戰。    
    他立於場中,自有一股威勢生出,人雖不動,卻衣袂鼓動不已,勁力溢出,向四方湧動。    
    格裡緩緩地站在他的面前,心中驚歎不已:「此子尚未出手,殺氣已然蠢蠢欲動,看來我若不使出真功夫,未必能佔到他的上風。」他既有心籠絡,當然要顯露一手,以鎮懾其心,所以緩緩提氣,造出先聲奪人之勢。    
    他的武功在入世閣高手中已是一流水平,韓信雖然氣質不凡,卻並未讓格裡當作對手看待,是以出手時暴喝一聲:「小心了!」突然化拳為掌,斜斜劈出,勁風驀然生起。    
    韓信頓覺呼吸不暢,感受到一股驚人的壓力隨掌而來,速度雖緩,卻罩住了他整個身形,不由豁然心驚:「格裡能得趙高賞識,絕非僥倖,看他的樣子,最多使出七成力道,卻讓我難以招架。」    
    他心中雖顯驚慌,表面上卻極為冷靜,倒退一步,同樣拍掌而出,攻向格裡的手腕。    
    韓信不守反攻,頓讓格裡「咦」了一聲,甚是驚奇。他的掌勢猛烈,凶悍無比,有大漠惡鷹凌空撲落的氣勢,少有人可以硬抗。韓信看出了這一點,根本不防,而是攻敵所必救,頓時化去了格裡的這一凶招。    
    格裡回臂一格,掌劈敵勢,撞肘而出,一消一打,以一種驚人的速度迫向韓信的胸口。    
    這一變化欲守還攻,確非常人可及,關鍵之處在於格裡拿捏時間與分寸恰到好處,正好在敵方掌力稍頓之間陡然生變,換成是一般高手,根本來不及抵擋。    
    韓信也沒有換招格擋,而是腳下一滑,退出一丈有餘,在退的同時,突然掌劈虛空。    
    格瓦與昌吉驚呼一聲,不明白韓信何以會如此出掌,肘風正疾,他不迎肘而擊,反捨肘於不顧,劈向一段空處,真是令人費解。    
    而格裡眉間卻隱含笑意,看出了韓信這一著的高明之處。他這一肘雖然平實無奇,但其力道之猛,絕對如泰山壓頂,更兼肘擊之後尚生變化,如果對方迎肘而擊,必敗無疑。但韓信判斷精確,掌劈虛空,完全封鎖了肘擊的路線,自然讓格裡心生顧忌,無功而返。    
    「果然身手不凡。」格裡讚一聲道,突然收肘還拳,拳風溢出,緩緩地擊向空中。    
    他有心相試,所以這一拳擊出,確實是他平生所學的精華所在。看似簡簡單單的一拳,但拳路往前一寸,拳勁便驟加一分,空氣湧動間,只覺這拳勢如江水般一浪緊接一浪壓迫而來,罩住了這庭院的每一寸空間。    
    格瓦與昌吉同時站起,迫得向後連退數步,可見格裡的這一拳之威,是何等驚人。    
    昌吉心中擔心不已,深怕這一拳擊傷韓信,頭上已有冷汗滲出。但要捨身相救,卻又不及,惟有閉眼不看,心中不住祈禱。    
    格瓦更是心驚,只道格裡不識輕重,竟然一逞虛名而擊殺韓信,不由暗暗叫苦。    
    拳勢如風,震顫得酒杯中的酒水亦起道道波紋,但韓信卻沒有動。    
    他不動,是在承受這一寸一寸逼來的壓力,從而激發自己心中的戰意,心中戰意燃起,才能使他在瞬息之間將玄陰之氣提升至極致,以抗衡格裡這如大漠風暴般的拳勁。    
    當格裡的拳頭終於出現在自己的眼前時,他的眉心這才一跳,拳頭「喀喀……」直響,突然伸出,以剛猛無儔之勢迎將上去。    
    「轟……」一聲悶響,迴盪在庭院之中,除了這一聲悶響,整個空間再無其它,即使是剛才奔湧於空中的氣勁,也陡然消失了一般。    
    靜,真靜,無論是相峙而站的格裡與韓信,還是呆若木雞般靠立牆角的格瓦與昌吉,沒有人開口說話,似乎仍為眼前的一幕感到莫名其妙。    
    只有韓信輕歎了一口氣,心中的驚駭實在是任何言語都無法形容的。他不得不承認,格裡是一個可怕的人物,也是一個真正一流的高手,他不僅用自己異常雄渾的掌力包圍了自己驟發而至的拳勁,而且在兩勁相觸的剎那間一卸一消,竟然將兩股勁力化為無形。    
    「喀……喀……」直到這時,韓信才看到格裡腳下所站的那塊厚重大石板突然龜裂而開,遇風一吹,盡成粉末。    
    「將軍如此神威,時信總算領教了。」韓信心悅誠服地道,語氣中不免多了一些心灰意冷的味道。


第六部分第十六章 意鎖虛空(3)

    格裡一臉肅然,緩緩踱步過來,拍了拍他的肩道:「能與我相拼掌力的,這個世上並無幾人。你能做到如此,實在讓我感到驚訝,如果我所料不錯,日後你的成就必在我之上,所以你應該感到知足才是。」    
    他拉住韓信的手,接道:「從今往後,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們平輩論交,將軍二字,再也休提!」他當真是一代梟雄,斷事果敢,行事極速,給人雷厲風行的感覺。若非韓信心有所屬,早已拜為門下,誓死效忠了。    
    韓信假意謙讓幾句,眾人重新入席,格裡問起韓信為趙高準備的壽禮,昌吉從懷中取出一份禮單,雙手遞上。    
    格裡仔細瀏覽了一遍,將之置於桌上。昌吉又遞上一份禮單道:「這是我家少主為將軍準備的一點薄禮。」    
    格裡看都未看,淡淡一笑道:「你聽說過有人為自己辦事還收禮的嗎?」    
    格裡言下之意,自是將韓信當作了自己的心腹,不分彼此。    
    他大權在握,遠見卓識,深知一個真正的人才遠勝於成山的珠寶,所以對韓信大加籠絡,收買人心。韓信大為感動,若非有鳳影之故,在他的眼中,是問天樓也好,是入世閣也罷,其實並無什麼區別。    
    「時公子的出手果然大方,比之他人,當然矚目,只是要真正打動趙相的心,卻又未必能夠。」格裡沉吟半晌,深思遠慮之後這才緩緩開口。    
    韓信與昌吉對視一眼,心中驚道:「這已經是盡我照月馬場所能了,如果還不能算作厚禮,那真是無法可想了。」他一心想藉此來獲得趙高的注意,如果自己的禮單不能使之動心,豈非是前功盡棄?    
    格裡見他神情緊張,微微一笑道:「我隨駕侍奉趙相二十餘年,深知趙相為人。他看上去生活奢華,擁金戴銀,日日有醇酒美人相伴,其實這只是他對外人的一種障眼法,表示自己對現在的生活很是知足,讓敵人盡去防範之心。事實上,他真正的志向遠大而廣闊,非常人可以揣度,所以能真正讓他動心的,絕非是金銀美人這一類身外之物,他需要的,是可以襄助他完成大業的人才和物力。」    
    韓信臉上不露聲色,心中卻暗驚:「趙高位極人臣,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熾天人物,他倘若還不知足,豈不是要取胡亥而代之,成為天下之主?」不過他同時也暗暗歡喜,知道格裡說出這番話來,的確是對自己信任有加,再無防範。    
    「依將軍所見,我應該怎麼辦才好?」韓信問道。    
    格裡臉色微慍,正要責怪韓信又稱自己為「將軍」,轉念一想,用人之道,在於恩威並施,他既然執意如此,也不勉強,當下點頭道:「此事換作別人,也許很難,若是你來籌備這份厚禮,卻正是出自手上。我來時曾經留意到你馬場中的各色戰馬,其中不乏有上等貨色,你只要精心挑選出十匹良駒,外加你自己,必然能得趙相另眼相看。」    
    韓信恍然大悟,連連稱謝,與格裡把酒言歡,談及相府諸多事情。他人雖還未至咸陽,但對咸陽的情況總算有了大概瞭解。    
    一連數日,格裡兄弟都逗留在照月馬場,盡極籠絡之意,韓信知其用心,虛與委蛇,與之周旋,愈發令格裡欣賞不已,兩人還不時就武道上的事宜切磋一番。至此,韓信這才知曉拳法並非格裡所長,他真正的拿手武器,是霸王鈸!    
    鈸是一種樂器,以此作為兵器,自然有借音傷人之意,可見格裡的內力是何等雄渾。韓信與他有過三招之戰,至今想來,猶然心驚,有意無意間,倒想見識一下霸王鈸的威力。    
    可是格裡淡淡一笑道:「彫蟲小技,不足掛齒。」輕輕一句話便婉拒了韓信所請。    
    轉眼間已是六月十七,正是日頭毒辣、地面生煙的炎夏時節,韓信親率照月三十六騎與昌吉、格裡一道,護著十匹上等良駒,以及數車珠寶金銀上路了。照昌吉的意思,此行雖有格裡照顧,但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帶上些護身之物,一路上自可少些不必要的麻煩。    
    與此同時,紀空手與神農眾人,也從上庸出發,正行進在漢中郡的入關途中。    
    他們為防流雲齋的人馬追殺,一路上從不招搖,整個馬隊裝扮成商旅模樣,快速前行。這一日行到沔水邊上,按照事先的計劃,他們選擇了搭乘大船前往故道城去。    
    這一路上,神農先生與紀空手相處久了,愈發覺得此子早晚不是池中之物,便將自己最為拿手的「五味拳」傾囊相授。紀空手聞言大喜,誠心相學,不過半月時間,已經領悟到了這套拳法的精華所在。    
    神農先生看在眼裡,喜在心頭,他之所以一眼看中紀空手,固然有堪破天象之功,更多的是一種微妙的緣分,他甚至從紀空手的身上,看到了一些他過去的影子,所以希望能從他的身上,再看到自己未竟的雄心與抱負,最終得以實現。    
    這看上去像是一個懷舊的綺夢,更像是一個充滿理想的夢境。雖然看似遙不可及,但神農先生堅信,這絕對不是一個遙遙無期的夢,所以他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所有本錢投入進去,就賭自己沒有看錯紀空手。    
    有的時候,他覺得自己似乎有些違背了對衛三公子的承諾。當年衛三公子有恩於他,名聲如日中天的神農竟然捨棄自己一切輝煌的過去,隱姓埋名,一等十年,就為了在今朝一刻為其出力。若非是讓他遇到了紀空手,他依然會為了這一承諾而效忠拚命,但是現在,他忽然覺得,自己的十年等待與付出,其實足可抵得上這任何加在自己頭上的恩情。    
    十年光陰,也許在歷史長河中並不算什麼,但在一個人的身上,十年的光陰卻是一段難以忘卻的記憶。尤其是發生在曾經叱吒風雲的神農身上,可想而知,這十年來的甘於平淡與寂寞又是一段何等痛苦的記憶。    
    所以,當他看到紀空手時,紀空手身上那種特有的王者風範與不滅的戰意頓時激發了潛藏在他心中已久的激情。他不再為當年的承諾而苦惱,而是將這一切看作是一個難得的契機,重新開啟自己塵封已久的記憶,加入到爭霸天下的行列中去。    
    只不過這一次,卻與十年前的他有所不同,十年前的他,是這場大戲的主角;而這一次,他卻甘於退到幕後,去成全紀空手的英雄之夢。    
    望著眼前的這位年輕人,聽著窗外沔水嘩嘩流淌之聲,神農先生好不容易壓制住自己心中的激動,緩緩說道:「此次咸陽之行,旨在襄助韓信,可是你想過沒有,韓信為什麼會到咸陽?而劉邦又何以知道韓信的人在咸陽?關鍵的問題是,韓信究竟要在咸陽幹什麼?」    
    這一連串的問題正如一串串的謎團,套在紀空手的腦海中已是很長時間了。他出於對劉邦與韓信的信任,每每觸及到這些問題,都一帶即過,從不深思。他始終認為,憑自己與這二人的交情,他們是絕不會加害於己的,自己所做的一切,只是在盡一個朋友的本分與道義。但是既然是神農先生將這些問題鄭重其事地提出來,他也並不迴避。    
    「我對此一無所知,作為他們的朋友,我完全相信他們。」紀空手坦然答道,但在他的心中,並非全無疑慮。    
    神農先生是何等聰明之人,當然看到紀空手的身上有一個致命的弱點,那就是過於看重友情。他經歷江湖數十載,深知江湖險惡,當然不會坐視不理,因為他知道,在一個真正的高手面前,能夠傷害他的只能是朋友,而不是敵人,只有背後捅來的刀子,才是足以致命的。


第六部分第十六章 意鎖虛空(4)

    「我很欣賞你這種對朋友的高義,但是你要記住,真正的朋友是相輔相成的,你如果要完全信任一個朋友,就必須有一個條件,也是原則,那就是這個朋友一定也要完全相信你!否則這一切都將毫無意義。」神農先生淡淡一笑,眼中流露出的彷彿是對世情的堪破。    
    「先生有話請講。」紀空手從神農先生的表情上似乎看出了一些什麼,恭聲說道。自從他們相處以來,紀空手被神農先生待己的一片真情深深打動,他雖然不知道神農先生何以會這樣對待自己,卻能感覺到神農先生對自己的這份至誠之心。他沒有理由不相信神農先生,就像他沒有理由不相信自己一樣。    
    神農先生心知紀空手並非愚鈍之人,肯定也是看到了一些問題所在,所以才虛心請教,不由微微一笑道:「你這兩個朋友,我雖從未謀面,卻從你的故事中瞭解到了一些。儘管瞭解了一些,但要憑這點瞭解去評價一個人,未免有失偏頗,有失公允。我只能就事論事,談談我的一些淺見。」    
    紀空手點頭道:「先生所言極是,個人的感情色彩容易影響到一個人正確的判斷,只有將之拋開,讓事實說話,才是最公道的評價。」    
    神農眼帶欣賞之意道:「你能如此想,我就放心了,其實這件事情從一開始,我就有所懷疑。當年我向衛三公子承諾,見令牌如見其人,答應為他辦一件事情,這事惟有我兩人知曉,這劉邦是從何而知?又是從何處得到這竹質令牌的?」    
    「這的確是讓人生疑的地方,我也曾想過衛三公子乃是問天樓主,而劉大哥只是沛縣中一個小小的亭長,他二人身份地位懸殊,相距又何止千里?本是風馬牛不相干的兩個人,他們又怎會聯繫在一起?」紀空手若有所思,顯然對這個問題早已想到。    
    神農眼中露出一絲驚詫而喜悅之色,紀空手此言一出,說明他並非一味地死抱著友情不放,審時度勢,目光非常敏銳。    
    「這只是疑點之一。疑點之二則是你受項羽重創,心脈有傷,自是一件非常偶然的事情,劉邦將你送到藥香居來,又囑你傷癒之後入京,這顯然也是臨時決定的事情。正因為如此,疑點就應時而出,而這疑點正是出在我的身上。」神農眼芒一閃,倍顯銳利,彷彿閃動著睿智的光芒。    
    紀空手只是望著神農,默然不語,他並不覺得這件事情有何不對,是以靜聽下文。    
    「你仔細想想,答案自然會出來。試想衛三公子與我訂下這十年之約,是何等地煞費苦心,他如此費盡心力,自然是希望我能幫他辦成一件大事。可是你的出現看上去全是偶然所致,似乎根本不是他計劃中的一環,兩相對照,你不覺得我們此次入京太突兀了一點嗎?」神農每一句話都說得很緩,生怕疏漏了一些細節,而使自己的整個思路缺乏聯貫性和說服力。    
    紀空手驀然驚醒道:「這的確是令人生疑的一個問題。」他始終覺得自己此行有些太過巧合,心生惴惴不安之感,此時聽得神農說起,心中迷霧盡散,似乎看到了問題的癥結所在。    
    他沉思良久,緩緩說道:「也許我們這一路人馬在衛三公子的計劃中,只是作為疑兵之用,他寄予希望的,正是韓信!」    
    神農雖然也想到了這一點,但是他總覺得問天樓如果真是這樣做的話,那麼這個計劃實在是太龐大了,就像是一個投資巨大的工程,令人簡直不敢想像。不過他深知衛三公子的為人處事,其人作風,不可揣測,也許這一切都是他刻意為之,也未嘗沒有這個可能。    
    「如果事情真如你所說,那麼韓信此次咸陽之行,所為之事絕非小事,他要取得的東西,絕對是可以驚天動地!」神農的眼芒一亮,驟然興奮起來。    
    「管它是什麼東西,此次入京,我只要保得韓信平安,也算是問心無愧了。至於這之間的事情,我紀空手不想知道,也無心過問,只等此間事了,我便入川。」紀空手淡淡一笑道,他聽了神農的這一番分析,不由肯定了自己心中所想,劉邦又想以樊噲來利用自己!    
    月色如水,灑落在流水嘩嘩的江面,聽著這如二胡獨奏的濤聲,神農從紀空手的眉宇間看到了一絲恬淡與淡泊的韻味,如深山中持鋤耕種的老農,帶著一種與世無爭的心態來看待世間的萬千風景。    
    「人各有志,我不想勸說你什麼,不過身為男子漢大丈夫,如果為了一個女子而捨棄他本可以創造的輝煌,這是否值得?」神農的眼睛一眨未眨地緊盯著紀空手的臉,眼神中帶出的是一股希翼之情。他顯然聽說了紀空手與紅顏之間的故事,所以他近乎嚴厲地叫道:「自古美人所愛的都是英雄,以紅顏的身世地位,她是否會甘於與你一起度過平淡無味的一生?」    
    神農的這一句話顯然觸動了紀空手的心弦,令他憶起往日的種種事情,不由感慨萬千。這無形中也激發了他的鬥志,暗暗尋思道:「是啊,即使紅顏甘於平淡,我也不能就此逃避一切,只有通過自己不懈的努力,使自己心愛的女人能以己為榮,這才是真正男子漢的作為!」    
    他的眼神驀然一亮,仿如黑暗中的一縷光明,照亮了自己未來的方向。當他不再保持沉默,準備開口說話時,他已決定,無論如何,此次進入咸陽,他都要揚名天下,成為世人矚目的核心人物。    
    「謝謝你提醒了我,從今日起,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難險阻,我都會迎頭面對,絕不逃避!」紀空手緩緩地道,整個人仿如出鞘的鋒芒,其勢已不可擋。    
    神農笑了,他之所以笑,是因為自己並沒有看錯人。在這個世上,有些人也許不會看重功利虛名,也不會刻意去追尋一些自己所得不到的東西,他們生性淡泊,甘於平淡與寂寞,卻絕不表示他們就是弱者,只要他們真正要想作為強者的話,他們不難做到,因為他們本身就是真正的王者,而紀空手正好就是這一類人。    
    兩人相視而笑,雙手互握一起,神農肅然道:「我不得不再提醒你一句:一到咸陽之後,我們的敵人不僅有趙高的入世閣,項梁、項羽叔侄的流雲齋,還有衛三公子的問天樓。這三者都是武林豪門,稍有不慎,你我走的就是一條有去無回的不歸路!」    
    紀空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我既然已經決定,就不再後悔!無論這些人是如何可怕,我必與之周旋到底!」    
    在燭火之下,他的臉被燭光映紅,顯得倍加精神。神農驀然在面對他的這一剎那間生出一種奇異卻又清晰的感覺,似乎覺得眼前這位充滿鬥志與激情的年輕人,必將轟轟烈烈地加入到爭霸天下的行列,從而名揚天下,光耀江湖。    
    神農緩緩地伸出手來,手心中多出一段布條。    
    「這是附在離別刀上的一封短信,信中的主人再三囑咐,要我見信之後立刻毀去,我想它對你或許有用,就留了下來。」    
    紀空手為之一怔,接過布條一看,只見上面赫然寫有八個大字:「事成之後,將之除去。」正是劉邦的手跡。    
    他渾身一震,道:「想不到他殺這麼狠毒!」    
    神農淡淡一笑道:「這就是你一直為他賣命的朋友,其人之無情,其人之可惡,由此可見一斑。」    
    紀空手神色一黯,往事紛沓腦中,一幕幕浮現而出,在烏雀門中那暗夜間熟悉的身影……在山野間他與韓信被鳳五追殺的情景……他默然無語,此刻終知劉邦為何要非殺自己不可,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得到了不該得到的東西。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神農聽出是後生無的聲響,心中微驚:「他負責一路上的探報消息,這時趕來,莫非是有大敵來到?」    
    後生無敲門而入,拜見紀空手與神農之後,方才稟道:「流雲齋三大長老之一的申子龍正率一幫人馬從上庸連夜趕來,看其情形,只怕是針對我們而來。」    
    神農沉吟片刻,對紀空手凝聲道:「凌丁之死異常機密,想必他們並不知情。申子龍之所以趕來,恐怕是沒有得到你的死訊,受命增援。照此推算,流雲齋對你勢在必得,如果我們避讓不理,只怕他們會一直糾纏下去。」    
    紀空手劍眉一揚道:「既然如此,我們就先下手為強,徹底將敵人消滅乾淨,然後再行入京!」    
    神農點頭道:「這事勢在必行,不知申子龍此刻相距我們還有多遠?」後一句話所問自是後生無。    
    「據準確的情報,三日之後,在官山峽附近我們有可能與之遭遇。」後生無大有把握地道。    
    「那我們就在官山峽設伏,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紀空手道,他的話語雖輕,卻有一種必勝的決心。


第六部分第十六章 意鎖虛空(5)

    三日之後,官山峽內。    
    這是一段水流湍急的河道,兩岸夾峙,高聳入雲,峽谷狹長,彎曲幾折,船隻上溯而行,猶如蝸牛爬行般緩慢。    
    申子龍的座船一路快趕,終於在欲進峽谷時,看到了前面的目標。對申子龍來說,這不啻於一個驚喜,只要目標出現,他就根本不怕對方能逃出自己的手掌心。    
    他有這個自信,也有這樣的實力,身為三大長老之一,他在流雲齋的排名高於凌丁,武功也遠在凌丁之上,何況他帶來的手下個個都是門中精英,他沒有理由讓紀空手再活在這個世上。    
    他獨立船頭,放眼望去,只見前面的大船雖然相隔數十丈遠,但船上的情況卻不能逃過他驚人的目力。當他仔細打量了一番之後,心中驟然多了一絲詫異。    
    他所看到的船上,根本就未見一人,保持著一種讓人心驚的寧靜。這種寧靜所帶來的壓力,讓申子龍有種惴惴不安的感覺。    
    迄今為止,他還沒有與凌丁的那一路人馬碰頭,一路追來,到了上庸之後,便突然失去了他們的消息,這讓申子龍心中感到了一絲凶兆。他雖然未知凌丁的凶吉,但心中卻作好了孤軍奮戰的準備。    
    他也曾想過,如果凌丁這路人馬全軍覆滅,那麼紀空手他們的實力就足以讓人害怕了。這令他不由得更加小心翼翼,想到了出發之前項羽對他再三叮囑的那句話來:「紀空手此人絕不簡單,我之所以要將他除之而後快,並非是世人想像中的衝冠一怒為紅顏,而是因為此人身上有一股無窮的潛力,假以時日,他必然是我爭霸天下的強敵之一。」當項羽一臉肅然說出這句話時,申子龍頗顯不以為然。他對這個年輕有為的少主雖然佩服得五體投地,卻並不認為少主對紀空手這件事情的看法就是正確的。    
    那一日在樊陰城外的碼頭上,申子龍人在項羽身後,曾經仔細地打量過紀空手。面對這位敢與自己少主爭美的年輕人,他不得不佩服紀空手的勇氣與不畏強權的傲骨,並且大有欣賞之意,但是說到爭霸江湖,無論是從身份地位,還是從紀空手現在的實力來說,似乎都差了一大截。    
    如果他知道紀空手此刻已經得到了神農先生的全力支持,或許會改變自己的這個看法,以「五味拳」聞名天下的神農先生,當可列入當世前五十名高手之列,更以超凡的智慧,被武林大豪所推崇。像這樣一個完全可以開山立派的宗師級人物,尚且甘於為紀空手謀劃大計,可見紀空手確實有其獨特的人格魅力與卓爾不群的領袖氣質。    
    可惜申子龍並不知道這些事情,所以他沒有看出紀空手的座船如此寧靜,其實正是一場大戰即臨時爆發的先兆。    
    隨著兩船愈來愈近,申子龍也感受到了這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緊張態勢。在他的身後,站有三人,一老二少,神采奕奕,目光炯然有神,他們都是申子龍最為器重的屬下,江湖上人稱「父子三俠」的桂家爺仨,父親叫桂永波,長子桂風,次子桂雲,父子三人往船頭一站,自有一股懾人的霸殺之氣,凜然如戰神降世一般。    
    「桂兄,你看前面這船毫無動靜,會不會被他們事先發現了我們的行蹤,擺下了空城之計?」申子龍眺望良久,心中疑惑地道。    
    桂永波早就對前船的反常情況有所警覺,他注意到前船甲板艙樓上雖不見人影,但從船舷之邊伸出的幾排槳櫓卻翻動頻頻,與激浪搏擊極烈,心中頓時少了幾分擔心,緩緩一笑道:「申兄所言過於多慮了,我們此行北上,極為隱密,諒紀空手也料不到我們的行動會如此迅速。何況他絕對想不到少主為了他的項上人頭,會出動兩大長老的大駕,是以我們在暗不在明,完全可以把握整個殺局的發展。」    
    申子龍聽來亦覺有幾分道理,點頭道:「我們也不能如此樂觀,凌丁受命追殺紀空手已有月餘時間,迄今毫無消息。憑他的實力,別說是一個紀空手,就是十個,我也會買他贏,可是事實並非如我所想,時至今日,紀空手還是活得好好的,他卻吉凶未卜,這實在讓人感到匪夷所思。」    
    桂永波道:「凌長老擅長追殺,人又機警,想來不會出什麼事情。據我估計,可能是凌長老發現對方有太大的背景,是以不敢輕舉妄動,只是躲在暗處,伺機待動。」    
    申子龍搖搖頭道:「他若是人在附近,豈有不來與我相見之理?不過桂兄所言倒是提醒了我,也許紀空手到了上庸之後,確實得到了強援相助也說不定,我們萬萬不可掉以輕心。」    
    兩人一路閒談,眼看著兩船愈追愈近,最多相隔不過七八丈遠,申子龍看到前面大船依然毫無動靜,心中驚詫間,忽然感到了一股淡淡的殺氣充斥於這虛空之中。    
    這種感覺讓他心驚,眼觀地勢,才發現這段水面愈發狹窄,寬不過六七丈,水流急湍,能容一條大船通過,兩岸山林茂密,亂草遮地,顯得山勢極為險惡。    
    「大夥兒準備了,一等船隻靠近,立刻動手!」申子龍伸手按住了腰間的短戟,發出了準備戰鬥的命令。    
    船上眾人無不持械待命,留下二十餘人守船,另外二十餘人摩拳擦掌,目光鎖住對方的大船,大有一觸即發之勢。    
    「哈哈哈……」從大船上傳出一陣激情四溢的狂笑聲,笑聲之後,自船尾處走出一個清老者,雙手背負,面對群雄,自有一股概莫能敵的霸氣顯現臉上。    
    「申子龍,識得故人嗎?」老者斷然喝道,聲如霹靂,震得眾人耳內嗡嗡直響。    
    申子龍覺得對方面目極熟,一時間卻又想不起是誰,當下拱手抱拳道:「請恕在下眼拙,敢問高姓大名?」    
    老者微微一笑,拳頭伸出,在空中陡然發力,擊向浪湧波泛的水面。    
    「轟……」勁力到處,滔滔江水中驀起一道巨大的水流漩渦,捲起數丈巨浪,掀向申子龍所在船隻的甲板。    
    「五味拳?你是神農先生!」申子龍心頭一緊,終於認出來人的底細,不由大驚!神農與他曾有數次交手,雖然未分勝負,卻知此人智勇雙全,難纏得緊,如果紀空手有他相助,只怕今日必是一場惡仗。    
    「哈哈哈……難得你還認得老夫,看你窮追不捨的樣子,莫非是一時技癢,還要與老夫決戰一場?」神農話音有力,頗顯意氣風發,衣袂飄飄,猶如獵獵戰旗迎風招風,愈發顯得鬥志昂揚,看得眾人無不懾然。    
    申子龍心中暗道:「一晃十年不見,這老兒的功夫愈發深不可測。所謂『小不忍則亂大謀』,為了擒殺紀空手,我可不能對他動氣。」    
    當下拿定主意道:「神農先生的『五味拳』在下已多次領教,的確了得,我今日前來,絕非與先生為敵,只是受項少主之命,來請一位貴客上我們總堂一聚,還望先生能夠成全。」    
    神農先生淡淡一笑道:「你忒也客氣了,不就是想要紀空手的性命嗎?何必說得這般隱誨?不過看著你我多年『交情』的份上,我倒想勸你死了這條心思。」    
    申子龍眼芒一閃,寒光逼出道:「這麼說來,先生定是要為紀空手強自出頭了?」    
    「不!老夫絕無此意!」神農先生此言一出,簡直出乎申子龍的意料之外,不過神農先生繼續微笑道:「我今日來見你,是受了一位客人相請,想請各位去他的地頭走上一遭。此人待人誠懇,再三叮囑,務必要老夫將各位請去一見,未知你是否領情?」    
    申子龍愕然道:「此人是誰?」    
    神農先生冷然哼道:「姓閻名王,字判官,別號無常。」    
    申子龍聞聽之下,心中大怒,一揮手道:「放箭!」    
    他手下不乏有善射之人,早已持弓在手,一聽號令,抽箭而出,便要上弦。


第六部分第十六章 意鎖虛空(6)

    神農先生冷笑一聲,同時喝道:「放木!」此言一出,便聽得「繃繃……」數聲粗索斷裂之音,從兩邊舷下響起。    
    「放木?」申子龍心中一驚,再聞得繩索斷裂之聲,猛然醒悟,急叫道:「快快速退!」    
    直到這時,他方才明白己方已經落入敵人的圈套中。    
    原來對方事先選擇了這條狹長水段作為攻擊的地點,然後在兩邊船舷上捆住兩根巨木,巨木兩頭削尖,突然斬斷繩索放行,木借水勢,自然力量驚人,一旦撞擊到其它船隻,即使不當場覆沒,亦會使船隻大大受損。而且在這麼短的距離內,又處於如此狹窄的水道中,縱是高明的船工,也休想避開這兩根巨木的撞擊。    
    等到申子龍想通這一點時,已是遲了,只見兩根巨木穿行於驚濤駭浪中,如惡龍般飛速衝向了自己船舷板上。    
    「轟轟……」兩聲驚天的悶響,撞擊得船體猛然一晃,頓時傾斜,數聲慘呼同時響起,幾名功力稍弱之人經不起這一撞之力,紛紛跌入了巨浪之中。    
    事發突然,令申子龍大驚失色,同時桂永波父子亦是束手無策,更不用說手下的那數十名屬眾了,大船顯然被撞開兩道巨大的口子,水流直灌,船體急劇下沉……    
    「小心……呀!」桂風突然一聲慘呼,剛要向岸上縱落,腿上赫然中箭。    
    以他的功力,要避過此箭並非難事,只是在這種情況下,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對方的船上,根本就沒有想到在兩岸的叢林之中還有埋伏。    
    箭,來自暗處,雖不見發箭之人,但其箭快而準,准且狠,一看便知是行家出手,這讓申子龍等人根本不能多想,各持兵刃,向另一邊岸頭縱去。    
    船距兩岸最多不過兩三丈距離,的確難以難倒這些武林中人,但就在他們騰空縱躍的剎那,「噗噗……」之響頓時暴迭而起,從叢林中暴射出數十支勁箭,其勢極快,其勁極烈,仿如半空中驟降箭雨。    
    「呀……呀……」這箭雨來得如此突然,又在這種時機中出現,頓時令眾人手腳大亂,功力稍遜者,身體中箭,當場亡命。僥倖能逃過箭矢攻擊的,卻因一口氣提不上來,惟有落入湍急的江水中,難逃溺水之災。    
    惟有申子龍與桂永波父子三俠,帶著四五名隨從揮舞兵器,高接低擋,化去了這一輪箭矢的攻擊,先後落在了河岸之上。只是神情狼狽,似乎根本沒有想到己方未經一戰,就在這一系列驚變中折損了大半人馬。    
    一切都似乎經過了精確的計算,構成了一個幾近完美的殺局。    
    「紀空手不愧是紀空手。」神農人立船頭之上,情不自禁地發出了這聲感慨,像這種自始至終都完全把握著主動的殺局,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令他對紀空手又增添了幾分信心。    
    可是戰局並沒有結束,真正的惡戰才拉開序幕……    
    申子龍人一躍到岸上的實地,並未顯得太過慌亂,而是立即安排僅存的幾人前後呼應,站成一個嚴密防守的陣式,迅速穩住腳跟。他深知此時己方任何的冒進都有可能成為敵人的目標,與其如此,倒不如靜觀其變。    
    他這一著是在一系列驚變之後迅速作出的決定,臨危不亂,的確是高手風範,連神農的眼中也露出了幾分欣賞之意。    
    「申子龍,閻王請客你不去,實在是不給閻王面子。不過作為老朋友,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閻王要人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你還是乖乖地認命吧!」神農樂呵呵地道,看著昔日的對手這般狼狽,他的心裡著實高興。    
    「神農,算你厲害,我申子龍甘拜下風,不過這只是指你設下的這個圈套。論及手上功夫,你敢與我單挑嗎?」申子龍觀察著兩岸叢林與對方大船上的動靜,絲毫不知內中虛實,無法可想之下,他惟有兵行險著,希望擒賊先擒王,然後藉機行事。    
    誰知神農毫不上當,微微一笑道:「十年之前,你我就單挑過了,無非是半斤八兩,誰也奈何不了誰。」    
    「十年之間,你又怎知我的武功沒有精進?」申子龍仍然不死心地道。    
    「我當然知道,你這十年武功不僅沒有絲毫長進,似乎還退步了不少,否則怎會還未交手,就落得損兵折將,慘不忍睹?」神農忍不住大大地戲弄了一句。    
    申子龍勃然大怒,揚起「無為戟」,驀然向大船標射而去。    
    「嗚嗚嗚嗚……」數道箭響,驟然從神農的身後發出,未聞弦響,顯然是袖箭一類的兵器,不過其速之快,確非尋常。    
    四箭齊發,各有角度,封鎖住申子龍前進的路線。申子龍發一聲威,戟鋒閃躍,將之一一擊落,身形不停,依然直進。    
    他這一手端的漂亮,便是神農也不由得叫了聲好,令他頗有幾分得意,孰料就在他即將接近船頭之時,耳中突聞「嗚」地一響,眼芒一亮,頓時見到了一道白光如電芒般撲射而來。    
    這一驚非同小可,申子龍此刻人在空中,已經毫無借力之處,純粹是以一種慣性向前滑移。而如此迅猛的飛刀殺出,卻又讓他不得不對此作出相應的舉措。    
    飛刀的速度極快,蘊含著爆炸性的力道,充斥了整個空間,眼見飛刀幾逼面門,申子龍的「無為戟」終於暴閃出手!    
    「叮……」刀戟相撞,火星四濺,申子龍只感手臂一陣酸麻,為這一刀所蘊之力而吃驚。不過他並不慌亂,反而毫不猶豫地藉著這股反彈之力,穩穩地落回岸上。    
    他的應變能力極強,每一個動作也極富針對性,但卻無功而返,的確讓他感到了一絲沮喪。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頭來,便看到神農的身邊又多出了一個飄逸俊朗的年輕人來。    
    此人便是紀空手,這個殺局中的一切,都是出自他的謀劃。    
    紀空手嘴角含笑,站於船尾之上,意態悠閒而散漫,猶如觀雲賞月。他這不經意間的出現,頓時給了這空間一種似有若無的壓力,仿若一座高峰,又似無盡的大海,讓人無可揣度亦無法征服。    
    申子龍知道,紀空手人未出現,已經在氣勢上壓過了自己一頭,那是一種無形卻有實質的氣機。高手相爭,只爭一線,他驟然感到了一股莫大無匹的壓力正向自己緩緩迫來。    
    壓力來自於自信,而紀空手的自信就像是一種實質存在的壓力,那種睥睨天下的氣概,令申子龍驀然間想到了項羽。    
    這兩人無論是年紀還是個頭,都幾乎相當。惟一的區別,也許就在於身世與背景,但饒是如此,當他們面對敵人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與神態都是那般地神似,如出一轍,仿若世間絕對沒有什麼事情是他們無法辦到的,即使是這個亂世的天下,在他們眼中彷彿也是唾手可得。    
    峽谷間的氣息隨著紀空手的出現陡然變得沉悶起來,無論是神農,還是父子三俠,無不感到了空氣中這異常的變化。    
    直到此時,申子龍才明白了項羽為何會在臨行之前再三叮囑自己,這不是多此一舉,而是金玉良言。項羽看出了紀空手的可怕之處,所以才會再三叮囑自己。


第六部分第十六章 意鎖虛空(7)

    可是自己最終還是小視了對手,這才失去了戰局的主動,這讓申子龍懊悔不迭。當他與紀空手的眼芒悍然交錯於虛空的那一剎那,他突然感到,即使沒有神農相助,紀空手也不會像他想像中的那般容易對付。    
    戰意在無聲無息中湧動於他們相峙的空間,神農的眼中緊盯著紀空手的每一個細微的動作,眼神中自然流露出了一絲訝異。兩人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之後,他明顯地感受到了在紀空手的身上又出現了妙不可言的變化,湧動的戰意更如一團熊熊火焰纏繞著他的整個身體,向四周的空氣中散發出心跳的熱力。    
    三丈的距離,實在太近,也許在高手的眼中,這根本不算距離,但申子龍卻感到在他們中間橫亙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山梁,令人遙不可及。    
    「申兄,讓我出戰吧!」桂永波顯然看到了等待下去只會對己方不利,今日面臨絕境,稍有不慎,他們父子三人只怕會橫屍當場,自己惟一的心願,只求拼得一死,希望能保住兒子的兩條性命。    
    桂風、桂雲大驚道:「爹!」一左一右,護在桂永波身前。    
    桂永波看到桂風腳上一瘸一拐,心中生痛道:「風兒,雲兒,你們難道還不知道為父的心意嗎?」    
    他們父子三人自從投身流雲齋以來,經歷了無數次血戰,自然有心脈血相連般的默契。無論是桂風,還是桂雲,都已看到了桂永波的用意:他是不想讓兩個兒子去送命,更希望通過自己的一戰,能讓申子龍看出敵人的破綻,藉此挽回敗局。    
    申子龍不由眼眶一熱,叫了聲:「桂兄……」便再也說不下去。    
    桂永波大手一推,從兩個兒子的中間踱步而出,倒提長矛道:「在下桂永波,領教紀公子高招!」    
    紀空手眼見桂家父子情深,親情可見,心中倒躊躇起來。他一生從未得到過父愛母愛,也從來未曾聽說過自己父母的任何消息,是以一見這種場面,激動之餘,殺氣頓減。    
    神農先生暗暗心驚,深知桂永波絕非弱手,假若紀空手心存不忍之心,兩人交戰,必定吃虧,當下冷哼一聲道:「父子三俠,情深意重,的確是名不虛傳,可是在你們父子三人的手中,不知拆散了多少家庭,留給這世上多少無父無母的孤兒,難道你們就一點不感到內疚嗎?哼!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紀空手心中打了一個機伶,頓時明白了神農此話的用意,心中暗道:「此刻是什麼時候,我還心存婦人之仁,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生死大戰之際,我豈能心慈手軟?」當下淡淡一笑道:「先生不說,我倒忘了一句古訓,那就是惡有惡報,善有善報,時機一到,什麼都了。桂老爺子,承蒙你看得起在下,便讓在下領教你的高招!」    
    他話聲一落,人已縱於空中,如大鳥般滑落岸邊。桂永波眼見有可趁之機,一聲暴喝,人如疾風般揮矛而出,萬千矛影驟起,攻向了紀空手未落的身形。    
    紀空手一驚之下,連心中僅存的最後一絲好感也化為無形,狂叱道:「乘人不備,算什麼英雄?」雙拳同出,迎向矛影的中心。    
    桂永波不顧高手身份實施偷襲,實乃救子心切,既已出手,當然全力以赴。矛鋒與拳頭互換幾下,「砰……」地一聲,終於撞在一處。    
    氣浪飛瀉間,桂永波只覺氣血上湧,「蹬蹬……」退了兩步,卻見紀空手身形不退反進,大喝一聲,鐵拳幻出千百道勁風,襲捲而來。    
    就只一個照面,無論是申子龍,還是神農,都已看出桂永波絕非紀空手的百招之敵。單從內力與攻擊的技巧而言,紀空手就已勝上一籌,而且紀空手的年齡優勢讓他佔據了不敗之地。    
    桂永波心中暗暗叫苦,每接紀空手一記鐵拳,自己的氣血便翻湧不止,如浪鼓動,只須再拼數招,自己的經脈非受損不可。但是他心存必死之心,惟有勉力為之,咬牙堅持。    
    場中還有一人,更是驚喜不已,因為他看出紀空手的五味拳雖然出自於自己,卻毫不拘泥舊有的格式,信手揮之,興之所致,往往在一些攻防轉換中另出新意,讓人根本無法捉摸其拳之線路。    
    「奇才,真是練武的奇才,假以時日,便是五大豪門在他的眼中,又何足道哉?」神農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惟有欣然感慨。    
    桂永波竭盡全力接下紀空手的七拳之後,再也不退,而是一聲低嘯,矛如游龍般在身體周圍繞出一道亮麗的弧跡,封鎖了所有對方企圖接近他的空間。    
    此招有名,名曰天網,意指天網一出,可以抵擋萬千攻擊。    
    紀空手及時收拳,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是當局之人,自然深諳此招的凶險所在,可是就在他的拳勢處於要收未收之際,他卻拳路一變,拳影在對方密密匝匝的矛影中化成了無數碎片,化成了一道無形的清風。    
    只有一拳,不知道它是何時出現在這段虛空,虛空無限,惟有清風,這仿如清風的一拳,漫過桂永波那有若堅牆般牢固的矛勢,擠入到桂永波的身軀防護之內。    
    天網既然是天網,當然會有網眼,它可以網住太多的東西,卻絕對網不住清風。    
    「呼……」拳風驟起,仿若天邊的那道流雲,靈動中透散著清閒而雅致的韻律。但桂永波卻感受不到這詩意般的意境,他所感到的,是這一拳帶出的凌厲殺氣!他惟有收盡矛影,與之硬抗一擊。    
    兩股剛猛無儔的力量如擦肩而過的氣流,捲起一股強勢的旋風,向四面八方鼓湧而去。    
    塵飛草走,石射葉揚,山林呼嘯頓起,打破了峽谷的沉悶,取而代之的是充滿著濃烈血腥的戰意。    
    紀空手雙目圓瞪,怒喝一聲:「再接我這一拳試試!」    
    骨節砰然而響,肌肉狂跳間,紀空手的拳風漫向了虛空之中。這一拳出手,毫無規律章法,只憑一時意趣,使人根本看不出紀空手所攻何方,更不知道他這一拳的軌跡走向究竟存在於虛空的哪一段。    
    桂永波大駭之下,連退數步,別人也許不知道這一拳的厲害,而他人在局中,豈有不知?事實上,他也無法看出紀空手的氣勢鋒端攻向何處,但他卻感到了紀空手這狂風般的拳意正以一種高山滾石之勢漫透了每一寸虛空,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抵擋的。    
    此拳一出,神農已看出紀空手勝券在握,因為這一拳名曰「一鍋燴」,雖然在紀空手的創新之下有所改變,卻使原來招式的威力大大增強,任何人要化去這一必殺之拳,都必須要付出相當的代價。    
    桂永波感到有些悲哀,一種技不如人的悲哀。面對如此強悍的年輕人,他終於感到自己老了,他在悲涼的心境中出手了,竟是一種同歸於盡的打法。    
    他需要用死來捍衛自己做人的尊嚴,所以矛鋒破空,帶出的竟是沉沉的死亡氣息,那種必死的決心,使得他將這一矛的威力發揮到了極致。    
    與此同時,桂風、桂雲驚呼一聲,同時出手,雙矛迸發,攻向紀空手所必救之處。    
    天地間頓時一片肅殺,烏雲敝日,天色昏暗,虛空中的氣流驟變狂野,狂野得讓人幾乎不能呼吸。    
    「來得好!」紀空手暴喝一聲,突然收拳,手臂迴繞間,手中赫然多出了一把寒光閃閃的離別刀。    
    他既不想與人同歸於盡,當然不會異想天開地以肉拳去與三支鐵矛相拼。他一退之間,刀已在手,以一種肉眼難辨的速度化去三矛的攻擊,同時整個人「蹬蹬蹬……」連退三步,才算避免了與父子三俠同歸於盡的局勢。


第六部分第十七章 人矛合一(1)

    父子三俠並肩而立,矛鋒所向,各不相同,卻讓人感到了一股懾人的氣勢,彷彿戰局的主動權就在這片刻之中互換。    
    但是事實上絕非如此,紀空手此刻雖在丈外,但從他的刀鋒上透發出來的勁流,依然充斥著他們相距的每一寸空間,刀雖未動,卻比動態之時更讓人心生悸意。    
    此時的紀空手,整個人進入到了至靜至極的武道玄境,也許正是因為對方同歸於盡的打法,使他在瞬息間觸摸到了無為之境,激發了他對外界事物的靈覺感應。    
    眾人無不心驚,因為他們看到的紀空手,絕對如大山凝立不動,但是他們卻感到了這靜止的背後,將是如火山熔岩般的爆發。    
    桂家父子再也忍受不了這靜默帶來的壓力,突然動了。    
    人動,矛亦動,人矛合一,仿如三道電芒逼入紀空手布下的刀氣中。氣流在這一刻間如海嘯飛掠,任何人都看到了桂家父子這聯手一擊的巨大威力。    
    一丈、九尺、七尺……    
    距離在極短的時間內縮小,但在紀空手的眼中,卻清晰無比地看到了三支鐵矛在每一寸空間的行進與變化,更感受到了它們即將攻擊的方位與角度。他的心靜如止水,不起半分波瀾,外界事物的任何細微波動,都盡現於他的心中,絲毫沒有遺漏。    
    刀出,如雲天之外的一道流雲,飄逸中彷彿不沾一絲俗氣,緩緩地漫向這無盡的虛空。空中有矛,矛帶殺氣,卻絲毫掩不住這清新自然的清風。    
    刀若清風,如此寧靜,眼看就要與三矛相撞,突然間刀鋒一亮,清風盡散,化作了萬千寒芒,將三支鐵矛盡數夾裹。    
    桂永波驟覺矛上壓力劇增,輕叱一聲,陡然發力,全身勁氣在掌間爆發,腕動矛振,幻化成一團光影突破了這凜厲刀氣的包圍。    
    他心中一喜,卻又生疑,只覺得自己的這一手固然凌厲,卻未必能如此輕易地擠入對方的刀氣中。等到他心生警兆時,矛鋒所向,毫不著力,紀空手劈向他的這一刀竟是虛招。    
    「不好!」這是桂永波的第一反應,緊接著他的心中一緊,牽掛起兩個兒子的安危。    
    刀鋒既出,絕無虛發,桂永波擋擊了一記虛招,並不意味著刀刀都是虛招,所謂虛中有實,其實紀空手真正的目標,是腿上有傷的桂風,只要擊殺此人,父子三俠也就名存實亡,自己亦可穩操勝券。    
    等到桂風驚覺時,他的長矛已然攻擊過度,無力回防。面對紀空手如鬼魅般鑽出的刀鋒,他惟一可以做的,就是棄矛而退。    
    他只要退後一步,桂永波與桂雲的長矛必將到位,在他的身前封殺住紀空手這必殺的一刀,但他始終沒有邁出這人生中的最後一步。    
    只有一步,卻是決定生死的一步,沒有人可以形容紀空手的這一刀有多快,桂風只覺自己明明才剛剛看到了刀鋒的來路,心裡卻感到了一種冰寒的刺痛。    
    然後桂風便倒下了,而紀空手的人已在一丈開外。    
    桂永波看到了這一幕,除了悲憤,更有一種「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哀。他的眼中頓時佈滿了血絲,肌肉抽動跳躍,整張臉可怕得猶如魔鬼附身般恐怖。    
    他還沒來得及出手,桂雲已經衝了出去。年輕人的反應的確夠快,所以他搶在桂永波的前面殺出,一心只想為兄報仇!    
    紀空手冷冷地看著他邁步、揚矛、振腕、發力,每一個動作都收入眼底。他的心異常冷靜,猶如狼兄面對獵物時的表情,當矛鋒接近他的面門時,他才斜頭一閃,然後以驚人的速度與準確性將離別刀送入了桂雲的心窩。    
    他連眼睛都未眨一下,看著桂雲倒在自己的面前,然後抬頭,便發現了一雙怒火與悲憤交織的血紅大眼。    
    這一刻間,紀空手再也克制不了自己的心緒,竟然生出了一絲憐憫,因為他所看到的桂永波的眼睛裡,是怒火,是悲憤,還有失子之後的哀鳴。    
    無聲的吶喊,原比有聲的吶喊更具震撼力。所以,紀空手的心為之一軟,竟然不願舉起自己的刀鋒,向這位可憐的老人揮去。    
    這是一個錯誤,絕對是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等到紀空手驀然感到自己的肩上一陣刺痛時,他才醒悟,如果對敵人仁慈,那就意味著對自己的殘忍。    
    「呀……」他慘呼一聲,藉著玄陽之氣的反震力震出矛鋒,整個人連退數步,直到河岸之邊方才站定腳跟。    
    但桂永波一擊得手,整個人更為瘋狂,如一陣旋風直進,手腕急振間,矛鋒發出一種懾人的呼嘯,響徹了這段空間。    
    他已經將自己身上的潛能發揮到了極致,矛鋒一出,幾乎籠罩了周圍數丈範圍。這一矛不僅蘊含了他所有的力道,而且蘊含了他同歸於盡的決心,是以,這是驚天動地的必殺一擊。    
    兩岸叢林中驚呼聲起,便連一直鎮定自若的神農也情不自禁地狂呼起來,眼看這慘劇即將發生時,突然一道白光亮起,閃耀在這風起雲湧的矛影之中。    
    刀矛相觸,沒有發出一點聲響,紀空手早已看清桂永波的這一矛無法抵擋,是以根本不擋,而是刀鋒貼住矛鋒,一粘一引,竟然將桂永波引到了自己的身後。    
    「撲通……」水花濺起,桂永波發現自己上當時,已是收勢不及,整個人掉入江中,頓時被急流捲走。    
    濤聲怒吼,其勢洶洶,豈是人力可以抗衡的,桂永波枉為一代高手,面對這自然界中的暴虐,亦是毫無還手之力。    
    眾人駭然之下,無不打個寒噤。    
    半晌之後,紀空手才從剛才慘烈的一戰中回過神來,眼芒一寒,射向申子龍道:「讓我再領教申長老的高招!」    
    他此刻肩上有傷,血流未止,卻毫不在意,依然臉無懼色地向對方的第一強手挑戰!其凶悍的鬥志,便是野狼亦未必可及。    
    神農看在眼中,剛欲出聲,卻又緘默不語,因為一個英雄的成名,本就是一個充滿血腥與暴力的過程,只有經過了血與火的洗禮,才會有真正的英雄誕生,而紀空手需要這種鍛造與考驗。    
    這讓他想到了烈焰中重生的鳳凰。    
    峽谷內再次起風,在申子龍與紀空手相距的空間裡,風起雲湧,氣流竄動,兩道咄咄逼人的眼芒在虛空中悍然相觸,任何人都感到了一種大戰在即的緊張氣氛。


第六部分第十七章 人矛合一(2)

    申子龍的眼神不住地往內收斂,眼縫幾成一線,似乎欲看透眼前這個對手。目睹了父子三俠的慘死,他的心中沒有太多的悲哀,也沒有時間來哀悼亡靈,他惟有保持冷靜的心態,以重新估計對方的實力。    
    剛才的一戰,給了他太多的震撼,無論是紀空手的見空步法,還是五味拳、離別刀,每一種招式出現,都給了他的視覺以最強烈的衝擊,心中更有一種不可名狀的驚奇與喜悅,這種複雜的情緒始終貫穿了場中搏殺的整個過程,令他有時候竟然不分敵我,為一個精妙的殺著而在心中情不自禁地為紀空手叫好。    
    他首先是一個武者,然後才是流雲齋的高手,所以當他從對方的一招一式中悟到了一些武道真諦時,甚至忘記了敵對關係。他是那麼地投入,揣摩著對手層出不窮的變化,以至於紀空手一叫戰,他毫不猶豫地緩緩抬起了手中的無為戟……    
    無為戟出,神之為奪,虛空中氣流湧動,壓力充斥著每一寸空間。    
    紀空手冷冷地注視著這戟鋒的走向,感受著無為戟漫射空際的氣勢鋒端……    
    面對這位排名在凌丁之上的高手,紀空手不敢有絲毫的大意,「鏘……」地一聲,拔刀在手,腳呈不丁不八之狀。    
    申子龍的無為戟的確是一件神兵,尚在空中,戟身已然透亮,在內力的催逼下,一股無形的殺氣隨之湧出,逼迫著紀空手出刀的每一個方向。    
    紀空手心中倏然一緊,迫不得已,向後退了一步,半個身子已經懸空。    
    「受死吧!」申子龍看準了這個稍縱即逝的機會,陡然發力,整個人突破了數丈空間,戟鋒直撲向紀空手的面門。    
    他認定紀空手已無退路,是以戟鋒一出,鎖住三面空間。沒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動作的,一閃即至,其速快若閃電。    
    紀空手並不急於出手,他似乎料定申子龍會以這種方式實施攻擊,是以連眼睛也不看一下,而是用心來感受這空氣的異動。    
    然後他才出刀!    
    他出刀的迅速更快,氣勢更猛,宛如一道狂捲黃葉的秋風,刀風過處,一片肅殺。    
    「轟……」刀戟一碰即分,火星一閃即沒,兩人似乎都無意以內力取勝,錯步開來,各展精妙殺招,廝纏一起。    
    這無疑是高手的對決,也是一場充滿血腥的生死大戰,但是在神農的眼中,彷彿看到的是一場遊戲。    
    他沒有看錯,事實上戰局中的兩人,從一開始就刻意迴避以內力相拼,他們更講究一種對武道的求索。無論是紀空手,還是申子龍,他們都將自己所悟到的一些東西運用到實戰中,希望能從對方的身上學到什麼。    
    是以神農眼中所見的對決,更像是一種武者的遊戲,是一種同道中人的切磋。    
    兩人刀戟互搏,瞬息之間攻守數十招,攻防轉換之快,讓人瞠目結舌。旁觀者絲毫沒有感受到來自兩人身上的任何氣勁,卻從兩人精妙的招式中感受到了驚心動魄的霸殺之氣,雖然刀戟無聲,卻無人不感到窒息。    
    當申子龍攻出第七十四招之後,又化解了紀空手第七十五次的攻擊,兩人之間似有默契一般,一攻一守,錯落有致,在外人的眼中看來的確有趣。但申子龍漸漸發覺,這看似切磋性質的比拚,自己完全落入下風,幾乎是跟著紀空手的步伐而動,讓對方控制了整個節奏。    
    這意味著自己已經處在一種不利之境,當申子龍意識到這一點時,對武道求索的興趣頓時大減,頭腦也愈發清醒起來。    
    在這場近乎實戰的切磋中,兩人都大膽地應用了自己對武學的領悟,以印證自己思想中的疑惑。毫無疑問,申子龍肯定從這種較量中有所收穫,但比起紀空手從中得益的經驗與心得,卻是大大不如。    
    也就是說,在這場雙方互為利用的較量中,紀空手受益非淺,完全佔據了主動。    
    是以,申子龍頓有一種上當的感覺。    
    但他絕不甘心被一個黃毛小子戲弄股掌之間,表面上不動聲色,卻在慢慢地提聚著自己全身的功力,企圖在一個恰當的時機施出石破天驚的一擊!    
    一切都在無聲無息中進行,便連神農門下的弟子們也以為戰局已近尾聲,紛紛從叢林巨石中走出,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勝利者的笑意。    
    紀空手騰挪著自己的身形,踏著見空步的步法,將離別刀的攻守發揮到極致。難得有這樣一個高手心甘情願地陪著自己見招拆招,這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舒暢,整個人都沉浸到了一個追求武道極致的境界,渾然忘卻了自己此時正置身於一場生死大戰中。    
    危險正一步一步地迫進……    
    就在他攻出了一招自矛法中領悟到的刀招時,順著刀勢而望,陡然間發現申子龍的臉上出現了一絲詭異的笑意,這笑來得那麼突然,猶如魔鬼的獰笑般讓人魂飛魄散。    
    「不好!」紀空手心中驚呼道,接著他便感到了一股莫大無匹的壓力自無為戟而出,排山倒海般向自己籠罩過來。    
    直到這時,他才發現自己犯下了一個錯誤:他不該將申子龍視為一場遊戲的對手,在高手之間,本無遊戲可言,有的只是關乎生死的決鬥!    
    在這刻不容緩之際,他沒有懊悔,也沒有時間來懊悔,而是毫不猶豫地飛身而退。    
    他必須退,沒有人可以小視申子龍這充滿爆炸性的一擊!戟出虛空,狂風大作,完全是一種只攻不守、只進不退的霸殺之招。    
    紀空手無疑選擇了一個正確的應對之法,惟有如此,他才可以在退的同時提聚功力,然後展開有效的絕地反攻。    
    可是他卻忘記了一點,就只有一點,卻足以致命!    
    他似乎過於沉溺於遊戲之中,忘記了自己所站的位置已是靠近江岸,只須再退三步,他就惟有失足於滾滾的江流之中。    
    更可怕的是,就在申子龍發出攻擊的同時,紀空手左側五尺處一具死屍陡然間動了,一彈而起,矛鋒如電芒般攻向了紀空手的左肋。    
    如此突然的一擊,真正可以致人於死地。誰也不會想到,桂雲的死,竟是詐死,這就像是一個事先安排的殺局。    
    紀空手一驚之間,陡然間明白了很多事情。    
    其實申子龍等人一跳上岸時,就瞭解到自己的處境,在這種高手環伺的情況下,如果不用非常的手段,是很難突出重圍的。    
    於是他們決定犧牲有傷在身的桂風。桂風腿腳不便,無論戰局如何變化,他都難逃一死,所以他決定犧牲自己,以換取同伴的平安。    
    這雖然是一個難以讓人接受的決定,卻是惟一可行的辦法,所以父子三俠依計而行,造成了三人皆亡的假象。    
    如此逼真的表演,不僅瞞過了神農等人,同時也瞞過了紀空手。因為紀空手的刀真正穿過了桂風的心臟,他當然也不會注意隨之倒下的桂雲竟是詐死。    
    當一切佈局完成之後,申子龍作為主角便登場了。他用一系列逼真的演技來爭得紀空手的一線疏忽,從而發出了一記足以改變戰局的驚天反擊。    
    無論是來自申子龍的正面一擊,還是來自桂雲的左肋偷襲,這都將紀空手逼入了一個萬劫不復的絕境,如果這樣的結局都能改變,除非出現奇跡!


第六部分第十七章 人矛合一(3)

    如果說大江之水能夠溺斃一個普通人,沒有人會不相信;如果說大江之水能夠溺斃一個身負武功的高手,你若相信,那就是白癡。    
    紀空手當然不是白癡,就在這面對絕境的剎那,他忽然想到了一個人,一個白癡才相信他會溺斃的人。    
    如果說連桂雲都是詐死,那麼桂永波又怎會溺水而亡?思及此處,紀空手背上一緊,突然醒悟到真正致命的一擊,或許應該來自於自己的身後。    
    當這一切都在電光石火間發生時,沒有人驚呼,沒有人撲前,神風一黨的數十名子弟沒有一個人出手相助。也許是因為相距太遠,也許是因為時間不及,也許是……    
    神農卻在這種緊張的時刻露出了一絲微笑,一種自信的微笑,如果申子龍看到這種神情,不知他會生出何種感想?    
    不過他並沒有看到神農的笑容,卻看到了紀空手的笑,他的心中莫名生出一絲詫異:「如果是我在這種情況下,是否還能笑得出來?」    
    他不想知道答案,只是將自己的全部心神投入到無為戟上,仿若暗黑夜中的一道驚雷,將眼前的一切盡數毀滅。    
    戟鋒一點一點地漫過虛空,動靜的對比給人一種玄之又玄的感覺。當無為戟愈迫愈近時,透過雲湧般的殺氣,申子龍看到了紀空手的那雙眼睛。    
    這是一雙深邃悠遠的眼睛,仿如浩大蒼穹,不可揣度,予人玄妙之境的感覺。他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種少女思春般的憂鬱和對生命無限的眷念,給人無盡的生機和不滅的自信,更表現出一種道家禪境的寧靜。    
    靜,是一種表現,亦是一種方式,四方動亂惟我靜,這更是一種境界。以靜制動,合乎於天地自然,心至靜極,同樣是武道玄理。此刻紀空手給人的感覺,仿如在這一瞬間超脫了生命的範疇,人世的定義。    
    這是一種非常怪異的感覺,怪異得讓申子龍感到了一絲恐懼,不過他相信桂永波能夠完成致命的一擊。    
    三條匪夷所思的攻擊路線,對準了相同的一個目標,只憑不斷瘋漲的氣勢,就足以摧毀人的意志,更何況他們所用的都是神兵利器?    
    但驚變就發生在這一瞬!    
    首先感到這種異動的是桂雲,當他的人一彈而起時,其長矛已然出手!這一躍之勢,猶如箭勢,快得似一隻鷹隼,但他忽然發現自己卻像一隻斷翅的鷹隼,竟然飛不起來。    
    這實在是一件恐怖的事情,他只感到從地底中陡然伸出兩隻大手,正好牢牢地箍住了自己的腳踝,不僅讓他絲毫動彈不得,而且還拉著他的身體用力向地裡陷去。    
    「啪……」他的整個人如一塊鋼板般硬生生地倒下,摔得頭腦發暈,眼冒金星,手中的長矛堪堪抵至紀空手的身前,便如枯樹跌落,根本沒有半絲威脅。    
    「呀……」等到桂雲發現這一切都是人為,而並非鬼魅幽靈作祟之時,他突然感覺心口一痛,一把利刃破土而出,寒氣襲人,頓時讓他一命歸西。    
    這一切都是土行所為,身為神農門下,神風一黨子弟,土行擅長遁土鑽地之術,臥伏泥土之中,三日三夜可以不出頭換氣,打洞築坑,更是本行。當日藥香居一戰,紀空手便是採納了他的主意,出其不意,盡殲凌丁一行。    
    但是讓桂永波心驚的不是土行的手,而是水星的魚叉。桂永波跳入沔水之後,一直就潛伏在岸邊的水草中,當他看到申子龍發出動手的信號時,長矛破水而出,揚起重重水霧,向岸上縱躍而去。    
    他已存必殺之心,想到桂風的慘死,他的臉上儘是悲憤,恨不得一矛將紀空手刺個對穿而過,以報這滅子之仇。    
    長矛如惡龍般刺破虛空,水滴、泥珠如同著了魔般飛舞、旋動,然後形成一道強猛的氣流,向紀空手的背部衝擊而去。    
    江水湍急,濤聲陣陣,夾雜在這乍起的狂風中,構成懾人的聲勢。    
    可是紀空手還是不動,因為他相信水星,更相信水星的魚叉。    
    就在桂永波破水而出的同時,一重迎頭巨浪「嘩啦……」捲來,在這湍急的河段上,波浪此起彼伏,極為平常。但這重巨浪形狀怪異,竟似一頭對月狂嗥的野狼,向桂永波的身體夾裹而去。    
    桂永波心中絲毫不懼,更沒有因此而放慢身形。不要說這只是形如野狼般的巨浪,就是真的野狼襲來,也休想阻止他前進的腳步。    
    但是他真的沒有想到,這如狼狀的浪峰竟然真的會咬人,而且咬在心上,痛徹心脾。他的身形陡然墜落,血霧噴灑間,終於看清了在浪峰的中心,有一把亮晃晃、寒凜凜的魚叉。    
    這一刻,他忽然間感覺到自己就像是一條大魚,只不過,是一條將死的大魚。    
    在臨死的剎那,他想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還是在他小的時候,他曾經和一個漁夫打賭,說是只要這漁夫能潛在水下一個時辰不動,他就投河自盡,結果漁夫輸了,他贏了這場賭局,因為他不相信一個人能在水中長久生存。    
    不過到了現在,他才知道,這場賭局錯的是他,而且錯得很厲害,這一錯竟然真的要了他的命。    
    水星是個很平常的人,這一句話僅限於陸地。到了水中,那裡就是他的天下,桂永波敢在水中與之玩命,那就惟有是玩命——把自己的小命玩完。    
    直到這時,申子龍才發覺紀空手何以會如此冷靜,這就像是一盤象棋棋局中的殺局,自己精心布下的一個陷阱,最終卻讓自己陷入進去,這讓申子龍感到了羞憤之情。    
    不過,他已別無選擇,無為戟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再也不會後退。    
    紀空手依舊冷冷地注視著申子龍的來勢,腳下不丁不八,如山嶽般靜立,彷彿土行與水星的出現毫不關己。他的人站在江岸,衣衫舞動,獵獵作響,在這無風的空間裡,盡顯他內在無窮的氣勢。    
    戟近五尺,勁風直迫肌膚,紀空手劍眉一揚,終於動了。    
    刀微揚,斜指虛空,引天邊夕陽斜照,勾勒出一片雲霞。    
    此時無風,此地無風,但刀橫空中,恰如秋天田野上的那道清風,風過處,一片肅殺。    
    刀氣森寒,如深潭之水,如古窖玄冰,那種自刀鋒湧射出來的寒氣,猶如無形的潮水般一浪緊接一浪地漫過每一寸虛空。    
    申子龍為之心驚,更為自己以切磋之名來迷惑對方的行為感到羞愧。他根本就沒有揣透到紀空手真正的實力,只有在這一刻,他才領略到了這位年輕人的可怕。    
    「殺……」紀空手雙眼一瞪,驀然大喝,聲音如龍吟虎嘯,盡顯霸殺之氣。而他的刀似匹練般漫空而出,覆蓋著整個大地,將申子龍盡噬其中。    
    那無可匹御的刀氣帶著驚天動地的氣勢舒展開來,滲透虛空,每一寸空間彷彿都被刀氣絞碎,吸納著氣流中的任何形狀的物質,甚至將申子龍的無為戟也包容起來。    
    「轟……」土石炸裂四散,枯草敗葉化為無形。    
    「蹬蹬蹬……」申子龍本不想退,卻不得不退,一股巨力如山嶽壓來,逼得他連退三步,嘴角處滲出一縷血絲。    
    紀空手同樣也退了三步,眼中不由多出了一絲詫異。他不得不承認,申子龍的確是他迄今以來遇到的最強對手,除了項羽之外,他還沒有碰到過這樣凶悍的敵人。


第六部分第十七章 人矛合一(4)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強行壓制住體內翻湧的氣血。與申子龍的這一擊,的確是毫無花巧的硬抗,若非他這段時間幾逢奇遇,領悟武道玄理,使得玄陽之氣成倍劇增,只怕此刻他已受到了滅頂之災。不過,當他看到申子龍嘴角的血跡時,他已明白,今日一戰,他將必勝。    
    「流雲齋能夠位列江湖五大豪門,果然有些實力,我何曾有幸,竟然得兩大長老賜教,足見項少主待人至誠之情,大恩大德,無以言謝,惟有以刀相贈!」紀空手冷然笑道,邁前一步,殺氣又起。    
    「你見過凌丁?」申子龍聞言一驚道。    
    「何止見過?」紀空手淡淡一笑道:「我與他兩次交手,所幸贏得一招半式,這才能夠留得命來領教申長老的高招。」    
    申子龍心中一寒,已知凌丁性命不保,不過他此刻雖然身處絕境,卻依然不失高手風範,昂頭喝道:「申某心智不如公子,落得如此下場,倒也認命,不過你要取我項上人頭,只怕未必容易,閒話少說,這便動手吧!」    
    「且慢!」紀空手微微一笑道:「要送命又何必急在一時?我有一事相詢,你願答便答,不知可否?」    
    申子龍眼見自己身邊只剩四五個隨從,說到武功,都絕非力挽狂瀾之輩,而對方只是一個紀空手便已如此了得,再加上一個神農,自己斷無生還之理,不由輕歎一聲道:「以公子的心計身手,日後成名天下,只是早晚之事,申某這條老命能送在公子手上,總好過送在無名之輩的手上,唉……你有話儘管問吧。」    
    「我想問的第一件事是,不知申長老識得沛縣劉邦嗎?」紀空手此言一出,神農微微點頭,這說明紀空手已經開始不相信劉邦了,他更希望通過別人的看法來瞭解這位昔日的朋友。    
    「劉邦此人,貪酒好色,不足以成就大事,公子提他作啥?」申子龍語帶不屑地道。在他看來,像劉邦這等好色之徒,提一提也似有污自己的口舌。    
    「難道你們項少主也是這樣認為的?」紀空手緊問一句道。    
    「項少主之所以器重劉邦,正是因為他胸無大志,不足以爭霸天下,否則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而且劉邦此人雖然貪酒好色,但帶兵打仗確有一套,手下能人賢士頗多,更有七幫為基礎,追隨少主之後,已是屢立奇功,被楚懷王封為武安侯,統率碭郡人馬。只不過申某一向不喜這種人物,是以與他並無交情。」申子龍淡淡笑道,顯然並不看好劉邦。    
    紀空手聞言之後,不知心中是喜是憂。以劉邦現在的這等聲勢,韜光養晦,不爭人先的處事策略確見奇效,假以時日,必然脫離項羽控制,形成分庭抗禮之勢,成為爭霸天下的一支生力軍。也正是因為如此,說明劉邦為人城府極深,深謀遠慮,胸懷大志,這樣的人必定無情,自己此次咸陽之行,十有八九是又遭劉邦利用了。    
    思及此處,他的心情確實是心灰意冷。想到自己一腔真情待人,卻落得如此報應,真正是難受至極。    
    他輕歎一聲,頓覺自己此番入京,並無太大意義,若非是牽掛韓信安危,真想一走了之,西行入蜀,與紅顏隱居山林。可是轉念一想:「此事只是我暗中揣度,並未證實,倘若冤枉了劉大哥,我豈非辜負了朋友之誼?」    
    「公子若無話相詢,便請動手吧!」申子龍將無為戟振出空中,頓時發出嗡嗡之音。    
    紀空手經過了這一番生死決戰,心中已無殺意,淡淡一笑道:「申長老此時只有一人之力,何必要拚個你死我活呢?我敬重你是一條漢子,不如上船酌酒三杯,化去這段恩怨如何?」    
    申子龍沒有想到紀空手會說出這番話來,一怔之下,搖搖頭道:「申某領情了,卻斷然不敢相忘這段恩怨。這些死者都是跟隨了我多年的兄弟,卻因我而死,我又怎能不為他們報仇血恨?」    
    紀空手眼芒一亮,心中頓起惺惺相惜之感,只是申子龍所言既是事實,若不一戰,絕難了斷,當下不由沉默無言。    
    「我敬重公子的人品武功,也佩服公子的心智謀略,假若我們早一日相逢,或許能成為忘年之交的朋友,可惜的是我受命於少主,不得不追殺於你,即使技不如人,也惟有一死而已,卻不敢苟且偷生,否則江湖上人人會罵我申子龍是不忠不義之徒。」申子龍慷慨激昂地道,言語中自有一股豪情奔湧。    
    「如此說來,惟有一戰。」紀空手肅然道。    
    「生死之間,不容相讓。」申子龍正色道。    
    兩人相視一眼,哈哈大笑,笑聲中既有知己般的喜悅,亦有一種無奈。他們深知,尊重對手惟一的方式,就是戰勝對方,這是一場不可避免的決戰。    
    「請!」紀空手雙手一合,刀鋒斜指半空。    
    「好!」申子龍緩緩地抬起了無為戟,將它劃向那虛空的深處……    
    兩人屹立不動,如山嶽相峙,雖然相距兩丈,但從他們身上奔湧而出的氣勢,如雲湧,如風動,充斥了這段靜默的虛空。    
    空氣為之一窒,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受到了那種如山梁壓伏的壓力,更看出了這兩大高手都已傾盡全力,絕無半點保留。    
    神農坐觀局外,心中怦然而動,整個人緊張得雙手緊抓舷欄,木欄盡碎成粉,自己猶自不覺。    
    因為他已看出,此戰不動則已,一動必分生死。空間的殺氣濃烈得緊纏一起,根本沒有化解的餘地。    
    他幾乎有一種後悔的感覺,後悔自己沒有及時攔阻紀空手,但心中又隱隱覺得,一個真正的英雄,本來就只有在苦難中成長,在烈焰中鍛造,在無數次高手搏殺中求生,惟有如此,他才配擁有這「英雄」二字的榮譽。    
    這是一道關卡,也許紀空手就應該無畏面對,而不是逃避。也許只有當他翻越了這道關卡,他才會真正進入到武道高手的行列。    
    紀空手還是站在那裡,還是帶著淡淡的笑意,隨隨便便地一站,就彷彿興之所致,但是那種滿不在乎的樣子卻給人以無比充實的感覺。他就像是寧靜的深海,深邃而廣闊,讓人無法揣度;他更像是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嶽,任何人若欲透視他,都會產生高山仰止的感覺。    
    申子龍的手依然握住無為戟,冷汗滲出,竟然良久不動,就像是以這種形式定格空中。雖然他的氣勢達到了自身的極限,但面對紀空手,他卻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虛弱,似是面對一盤永無勝算的棋局,又似是面對即將爆發的火山,根本就讓他看不到一點取勝的希望。他甚至覺得,自己面對的是一道即將決堤的大壩,只要裂開一道縫隙,自己就隨時有被洪水吞沒的危險。    
    所以,他不敢動,也不能動,靜立如一尊屹立千年的石雕,任由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而去。    
    一個時辰很快過去,就在這時,神農終於放下心來,臉上竟然多出了一絲微笑。    
    他應該笑,因為他看到了申子龍握戟的大手不經意間顫抖了一下,雖只一下,而且一閃即逝,但對神農來說,已經足夠。    
    這就證明了申子龍已經沒有繼續支撐下去的信心,只要他一動,必露破綻,等待他的,就將是致命一擊!    
    神農沒有看錯,所以等到這種顫抖的跡象第三次出現時,他聽到了一聲充滿悲情的長歎。    
    「罷了,罷了,能敗在公子的手下,申某無憾!」申子龍低嘯一聲,突然回戟一刺,正中自己的心口。    
    誰也沒有料到申子龍竟會回戟自殺,如此剛烈之舉,引得眾人無不驚呼,更為申子龍的英雄行徑大為折服,以一死成全自己忠義之名的,從古至今,又有幾人?    
    紀空手飛身過去,扶住他道:「申長老何苦如此?」雙掌運力,便要護住他的心脈。    
    申子龍淡淡一笑道:「這……這是我……我必走之路,命當……如……此。」他整個人癱軟一團,倒在紀空手的懷中,眼睛微閉片刻,掙扎著繼續道:「以……你……之……能,足……以……爭……霸……天……下,可……惜……的……是……我……卻……看……不……到……那……一……天……了……」說完這句話,頭顱垂下,再無氣息。    
    紀空手緩緩地將他放下,一字一句地道:「就為了你這一句話,我紀空手絕不輕言放棄!」    
    他的臉如花崗石般堅定,眼神中更流露出一股不可一世的霸氣。他從來未想過自己要去征服別人,要去爭霸天下,但是申子龍的這一句話,卻勾起了他心中的萬丈豪情,更激起了他永生不滅的熊熊戰意。    
    不為別的,只為這一句話付出了生命的代價,所以才更有份量,更有一種悲情之美!


第六部分第十七章 人矛合一(5)

    六月二十日,大秦都城咸陽。    
    咸陽在九稷山之南,渭水之北,商業發達,旅運頻繁,市面熱鬧繁華,仿如盛世一般,渾不似正值亂世,隱呈偏安一時之局。    
    從寧秦入京,最多三日路程,韓信一行因有格裡、格瓦兄弟相陪,一路上省去了不少麻煩,沿途所見所聞,俱是大秦暴政之下百姓民不聊生的景象,京城重地尚且如此,也就怪不得天下各地豪傑,揭竿而起了。    
    「大秦不亡,天理難容!」韓信心中暗道,這也更堅定了他此行的決心。他在冥冥之中得到了上天玄理的昭示,一心想為「劉」姓義軍效命,以博一世榮華富貴,是以對登龍圖有勢在必得之心。    
    與格裡兄弟相處多日,韓信幾番打聽,終於得悉當世義軍之中,劉邦一系雖然名歸楚軍,但已漸成氣候,屢次抗秦成功,成為各路義軍中一股不可小視的力量。思及鳳五當日所言,雖然其言語隱晦,但韓信由此揣度,以劉邦這數月時間的上升趨勢,問天樓襄助之人,十有八九便是他了。    
    在如此亂世,如果沒有像問天樓這等武林豪門的鼎立支持,即使像劉邦這等擁有大智大勇的人物,要想爭得一席立足之地,亦是千難萬難,怪不得韓信會有如此認定。    
    他惟一不明白的地方,就是如果事實真的如他所想,何以劉邦以卑微的亭長身份,能夠得到衛三公子的賞識?這豈非是一個令人難解之症?    
    他決定不去想這些沒有答案的問題,而是將一門心思重新放在了登龍圖上。    
    登龍圖事關百萬兵器與巨大財富的收藏之地,誰若得之,便等於擁有了爭霸天下的本錢。但凡有心問鼎天下者,誰不覬覦?這就難怪衛三公子會窮十年之力,精心佈局,耗費如此巨大的人力物力了。如果自己獲得此圖,必將受世人矚目,日後問天樓藉此問鼎天下,自己豈非立下奇功一件?從此飛黃騰達,指日可待,榮華富貴,更是唾手可得。    
    不過此圖既然事關重大,想必所藏之地機密異常,絕非是輕易可得之物。否則以衛三公子、趙高這等人物,尚且苦費心血,不見圖影,自己此行,未必就能馬到成功。    
    思及此處,韓信心中凜然,隱隱覺得咸陽之行絕不簡單,其中凶險之處,絕非是自己可以想像的。    
    穿過長街,終於到了格裡在京中的宅院,這裡雖不及皇宮侯府氣派,但其規模之大,設施之豪華,依然足夠讓韓信瞠目結舌。它位於趙高相府左側的區域,隱然是相府建築的附屬,但是單門獨戶,自成格局,可見格裡在趙高心目中的地位。    
    進了院中,方知院內別有天地,原來這裡全是按著草原風情而建構,既有湖水綠草,亦有馬廄營帳,佔地千畝以上,猶如大城之中的一片草原,格裡的「突厥暗殺團」便駐紮於此。趙高的入世閣發跡於突厥境內,是以一直崇尚突厥武風,特許格裡如此建構,以作訓練精銳之用。    
    韓信見之,不由嘖嘖稱奇,再看草原之上駿馬飛馳,騎者剽悍,偶有三五人走過馬前,個個雄健非常,不由讚道:「將軍的暗殺團果然名不虛傳,怪不得趙相如此看重將軍,原來如此。」    
    格裡有心賣弄道:「暗殺團戰士,無一不是我突厥百里挑一的善戰勇士,他們殺人過百,冷血無情,技藝精湛,忠心亡命,在我大秦軍中,素有『狼族戰士』之名,雖只三千之數,卻敢與數萬精兵匹敵!」    
    韓信看著遠處人群中不時有人持弓練射,有人摔跤角力,武風之盛,的確讓人稱羨,點頭道:「這些人凶悍好鬥,久經訓練,其戰鬥力自然不同凡響,其中不乏有武功高強者,以強帶弱,形成人人爭強之風,對提高整體戰鬥力大有好處,將軍能夠如此統兵,實在讓我佩服不已。」    
    格裡眼現詫異地看了韓信一眼,道:「你能看出我將競爭機制引入日常訓練的手段中,可見你的見識不凡。以你之能,假若與我聯手,日後必能揚名天下,不知意下如何?」    
    以格裡的身份地位說出這番話來,可見他對韓信的確看重,格瓦與昌吉無不大喜,卻見韓信搖搖頭道:「將軍美意,我只能心領。所謂無功不受祿,身為七尺男兒,如果不能憑著自己的本事去爭得一世功名,豈非要羞煞時家列祖列宗?」    
    他此時初到咸陽,對京中局勢尚不瞭解,所以不敢立刻擇主而靠。何況他深知格裡為人豪爽,最重英雄,自己此番說法,必能博得他的好感。    
    果不其然,格裡哈哈一笑道:「我果然沒有看錯人,能說出這等話來,不愧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這更堅定了他對韓信的籠絡之心。    
    一陣馬蹄聲隆隆響起,塵土飛揚間,一彪人馬由遠及近,到了近前,方才拉韁收蹄,馬聲長嘶之下,當先一人拱手高聲道:「見過將軍!」    
    韓信抬頭來看,只見此人頭戴纓盔,一身錦甲,濃眉方臉,英氣勃發,眉宇間隱現倔傲不馴之色,一看便知是個極為傲氣的青年。    
    「瓦爾,你來得正好,我正想給你引見一位好朋友哩!」格裡顯然對瓦爾極為欣賞,是以語氣甚是親切。    
    瓦爾輕哼一聲,以不屑的眼神打量了韓信一眼,道:「將軍,你說的是他嗎?我們突厥人崇尚英雄,也只有英雄才配做我瓦爾的朋友,他難道是英雄嗎?」    
    格瓦與昌吉驀然色變,都有憤憤不平之色,格裡聽出他語帶挑釁意味,正要喝叱,卻見韓信淡淡一笑道:「我也許不是英雄,可是不等於我就不是你的朋友。」    
    他胸懷大計,不敢樹敵太多,是以一切以忍為上。瓦爾驚奇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若真想交我這個朋友,就先得贏了我手中的彎刀,否則一切免談!」    
    他們突厥人一向將朋友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還重,是以從來不會輕易認人作朋友,一旦他把你當作朋友,就等於將自己的性命交付給你了。韓信聽格裡說起過突厥風情,是以對此見怪不怪。    
    在格裡的眼中,瓦爾正是他最器重的人才,如果他能與韓信成為朋友,不啻於讓自己平添左臂右膀,是以他望了望韓信,希望韓信能接受這個挑戰。    
    韓信當然明白格裡的心思,卻還是猶豫了一下,因為他已看出,瓦爾絕對是一個高手。    
    這只是他的一種直覺,卻是非常精確的直覺。瓦爾的眼芒咄咄逼人,充滿著無窮戰意,整個人就像是一隻高山上孤立的鷹隼,有一種傲視一切的自信。兩人雖未交手,但已經從空氣中聞到了來自對方的殺氣。    
    「哼,膽小鬼!」從馬隊中傳出一聲冷冷地嬌叱,韓信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勁裝女郎以一種不屑的眼神望著他,雖然人比花美,卻如帶刺的薔薇,身上的每一寸地方都透著野性與自然的美感。    
    「烏娜,不得無禮!」格裡喝道,言語中卻多了一絲疼愛之情。烏娜是他的掌上明珠,他愛她甚至多於愛自己,縱是喝罵,亦不敢太過嚴厲。    
    烏娜哼了一聲,扭頭不語。    
    韓信心有鳳影,對其餘女子便也不放在眼裡,只是被一個美女喚作「膽小鬼」,任他再能忍氣,也心有不甘,當下笑道:「罵得好!有小姐這一罵,我豈敢再言不戰?」


第六部分第十七章 人矛合一(6)

    兩人下馬,相距五丈而立,眾人退開,卻又被遠近蜂擁而至的戰士圍住。突厥人喜好廝鬥,又聞聽是他們中的第一高手出戰,哪有錯失不看之理?叫嚷聲中,熱鬧一片,無不替瓦爾鼓氣。    
    昌吉與照月三下六騎雖然凶悍勇武,但在這數千人中,猶如滄海行舟,根本不起作用,只能為韓信暗自祈禱,希望這位少主不會輸得太慘。    
    格裡大手一揮,眾人肅然無聲,可見格裡在狼族戰士心目中的崇高威望。    
    「你們兩位都是我最欣賞的年輕人,無論誰勝誰負,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有任何傷害。所以這一戰,只能點到為止,聽明白了嗎?」格裡深深地看了他們一眼,這才大聲說道。    
    韓信與瓦爾對視一眼,同時答道:「明白!」    
    瓦爾話音一落,大手緩緩地落在了腰間的刀柄處,剎那間,這片草原上的每一個人都感到了氣溫驟降,森寒無匹的殺氣襲捲著全場。    
    刀未出鞘,氣勢卻充斥四周,看來瓦爾能蒙格裡看重,絕非偶然。    
    韓信凝立不動,眼芒一閃,如神光閃電,衣衫無風自動,勁氣鼓湧,獵獵作響,其威勢一點都不遜於瓦爾,甚至比對方更多出了一份自信。    
    眾人無不驚詫萬分,似乎都沒有想到韓信的氣勢竟能與己方的高手瓦爾分庭抗禮,人人凝神屏氣,關注著這驚天一戰!    
    烏娜更是將一雙美目流連在韓信剛毅的臉上,嬌容上抹過了一道淡淡的紅暈。    
    格裡兄弟與昌吉的臉上無不神色凝重。    
    瓦爾一聲低嘯,昂頭而起,向前邁出三步,每一步足有七尺,頓時把他們之間的距離縮至兩丈。    
    他每一步踏出,猶如戰鼓,步伐間的氣勢,配以矯健挺拔的身材,自然而然便流露出一種令人無法抗衡的氣度。看來此子狂傲如此,確實有其狂傲的本錢。    
    韓信嘴角處依然泛起淡淡的笑意,雙手背負,仿如欣賞著一幅山水墨畫,甚是悠然自得,只是他外袍下突出一枝梅的劍柄,給人一種凜然殺意。    
    「你能在我的強壓下保持鎮定,倒讓我有了三分喜歡。」瓦爾眼神凌厲,掃向韓信的臉上,「鏘……」地一聲,右手已將彎刀拔出,虛空中立時生出一股凌厲無匹的刀氣,呈弧形向韓信包圍而至。    
    韓信眼芒一寒,一枝梅驀然脫鞘而出,嗡嗡直響中,化作一道淒寒飛虹,直迎而去。    
    兩股無聲無形的劍氣刀芒,猶如惡龍般在虛空中絞殺廝纏,透發的壓力似浪潮襲捲四方,空氣陡然一窒,接著便聽到一聲激響迴旋虛空,震得眾人耳膜發麻。    
    韓信倏地飄然而退,橫劍於手,傲然而立。    
    只見他的神色仍是絲毫不改,閒逸散漫,淡笑滿臉,似乎剛才的一擊全是幻覺,劍鋒凜凜,壓根兒就未出手一般。    
    瓦爾的身形微微一晃,瞬即站定,臉上現出難以置信的神色,突然退後三步,站回原地道:「好劍,好劍法,能使出這般劍法之人,豈能不是我瓦爾的朋友?」    
    在場的眾人,無不動容,卻看不出兩者相交一擊,誰勝誰負,神情中不由得多出了幾分愕然。    
    格裡將之看在眼中,知道兩人功力相若,瓦爾能出此言,乃是惺惺相惜之故。當下下馬拉住瓦爾與韓信的手,道:「想不到二位一招之下,便能一見如故,既有如此高興之事,何不去痛飲三杯?」    
    說完挽住二人,從人群中走出,到了一所營帳簇擁的建築面前,吩咐下人,擺酒設宴。韓信心中正奇怎麼會在這裡出現一座具有中原建築風格的宅院,一問方知,原來這裡是格裡家眷起居的豪宅。    
    進入大廳,數人俱都入座,瓦爾性情豪爽,誠心相交,與韓信談論了不少搏擊之道的話題,待得酒餚上席,更是敬酒三杯,兩人都有相見恨晚之意。    
    格裡見得如此,心中著實高興,問起近日咸陽發生之事,瓦爾當即站起道:「自將軍離京之後,團裡一向無事,只有那樂五六來過數次,派些手下再三向我挑釁,我謹記將軍吩咐,不敢應戰,這下好了,將軍既然歸來,便容我與樂五六一戰!」    
    樂五六乃親衛營第一高手,一向狂傲,仗著有樂白撐腰,屢次向瓦爾提出挑戰。格裡抱著息事寧人的態度,著眼大局,倒也不去理會。這時聽得瓦爾說起,心中一股無名火起,眼芒一寒道:「他竟敢如此欺人太甚,那就休怪我下手無情!我們好好計劃一番,既要殺了樂五六,又要讓樂白有苦說不出。」    
    瓦爾微微一笑道:「我心中早有一計,不知當講不當講?」    
    格裡道:「但講無妨。」    
    瓦爾道:「親衛營屢次來人挑釁,將軍何不向樂白言明,就讓親衛營與我們暗殺團來個生死約定,大戰一場?」    
    格裡早有這種想法,只是親衛營與暗殺團都是趙高一向看重的精銳部隊,倘若兩虎相爭,傳到趙高耳中,必然不允,自己亦是難逃干係,不由遲疑起來。    
    瓦爾心知格裡的顧忌,黯然坐下,只是想及樂白等人咄咄逼人的架式,臉上猶有不平之色。    
    韓信心中驀然一動,暗道:「我若想在京中立穩腳跟,豈能一直默默無名?想這樂五六如此猖狂,必然得享大名,我若能將之擊殺,一來可以向格裡、瓦爾表明心跡,二來也能揚名京城,讓趙高知曉還有我這麼一號人物。不過如此一來,就算是與樂白的親衛營系統結下仇怨了。」他此刻的心思,仿如賭錢中的押寶,在親衛營與暗殺團之間,只能是二者選其一,稍有不慎,看走了眼,不僅是他,便是問天樓這十年心血亦是前功盡棄,這令他不得不思慮良久。    
    「這樂五六是個什麼角色?」韓信想了想,問道。    
    韓信此言一出,頓時讓格裡有了計較,當即不動聲色道:「他是親衛營統領樂白的侄子,使得一手好槍法,為人亦是蠻橫無禮,仗著他叔叔是趙高眼中的紅人,屢次向我暗殺團挑釁,我因為大局著想而一再容忍,想不到這一次他竟趁我不在,上門挑戰,若是不給他一點厲害瞧瞧,只怕暗殺團從此便難以在親衛營的人前抬頭了。」    
    「既然如此,瓦爾的建議豈不名正言順嗎?何以將軍會遲疑猶豫?」韓信知他必有苦衷,是以逼問了一句。    
    格裡輕歎一聲道:「樂白與我,曾被趙相視為左臂右膀,加上俏軍師張盈,乃是趙相最為器重的三個人。他不想看到我們三人為了一些事情內訌不斷,以至於影響了自家的實力。更不願看到有手足相殘的悲劇,是以我才一味忍讓,不敢動手。」    
    「那麼將軍為何不向趙相言明真相呢?」韓信奇問道。    
    「我也想過,只是事情並非如你想像的那麼簡單。首先是趙相身居高位以來,性情大變,已經不像原來那般從諫如流,稍有不順之事,便是大發雷霆,遷怒於人。近段時間,趙相為修練『百無一忌』功,更是深居簡出,難得見其一面。另外,加上樂白與張盈相互勾結,串通一氣,對我大有排擠之意,若是我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向趙相稟報,定遭反咬一口,自惹無趣,所以我一直沒有動手,就是因為這些原因啊。」格里長歎一聲,臉上頗顯無奈。    
    韓信沉默不語,心中暗道:「看來格裡的處境並不太妙,我若投靠於他,是否能得到趙高賞識,從而混入宮中,只怕尚是未知之數。不過格裡對我如此器重,又蒙瓦爾當我是好朋友,我若在此時幫他們出了這口惡氣,豈非能完全贏得他們的信任?」他躊躇片刻,咬了咬牙,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之所以這樣決定,更是相信時農的眼力。格裡這條線既是時農精心所牽,想必在他鋪線之時已經權衡利弊,認為格裡無疑是「時信」入宮牽頭的最佳人選。因此韓信沒有理由不相信這位忠心耿耿的老者,同時也相信時農的在天之靈必會庇佑自己。    
    「以將軍的眼力,我是否是樂五六的對手?」韓信站起來道。    
    此言一出,眾人無不驚喜,格裡更是眼中一亮。他知道,韓信只要答應與樂五六一戰,那就說明他已真正站到自己一邊了。    
    「樂五六不是你的百招之敵!」格裡沉凝片刻,斷然答道。    
    「如果是這樣,我倒想到了一計,可以幫助將軍和瓦爾兄弟出了這口惡氣。」韓信淡淡一笑,胸有成竹地道。    
    格裡大喜道:「願聞其詳。」    
    「將軍聽說過『不知者無罪』這句話嗎?我們就在這上面作文章。」韓信當即說出了自己的計謀,聽得眾人無不點頭稱道。    
    韓信說完話時,猛一抬頭,卻見烏娜的眼神正從自己的臉上一閃而過。朦朧之中,韓信沒有感覺到她眼中的那股野性,倒是覺得這眼神柔如秋水,讓人心醉。    
    他心中打了一個機伶,驀然間想起了鳳影的笑靨,那笑靨中綻放的柔情,與烏娜的眼神是何等地相似。    
    想到自己肩上的重擔,面對這少女的綿綿柔情,他惟有苦笑。


第六部分第十八章 相府風雲(1)

    一夜醒來,韓信召來昌吉。    
    「依你之見,我昨天說出的計劃是否可行?」韓信尋思一人計短,是以想徵詢昌吉的意見。對昌吉的忠心,他毫不懷疑,希望能從昌吉的口中聽到不同的意見。    
    昌吉遲疑片刻道:「少主的計劃的確是天衣無縫,無懈可擊,不過整個計劃的基礎是建立在對格裡的信任上,如果事發之後,格裡礙於形勢撒手不管,我們的處境就相當危險了。」    
    韓信眼現欣賞之意,所謂英雄所見略同,他顯然也看到了這一點,不過以格裡目前面對的局勢來看,此刻正是用人之際,他需要有自己這樣的人才替其抗衡樂白與張盈的勢力,如果臨陣退縮,那就等於他屈服於別人的強壓,自然會大失人心,以格裡的性格,當然不會如此選擇。    
    何況自己此舉,等同於向樂白與張盈宣戰,格裡早就等待著這一天,豈會錯失這個大好良機?    
    思及此處,韓信安撫了昌吉幾句,囑他帶著照月三十六騎操練騎射之術。然後按事先計劃,與瓦爾一道,在二十多名戰士的護送下,走過南北暢通的繁華大道,來到了名揚京都的「八仙樓」進膳。    
    此樓前臨大街,背靠小湖,景色別緻,堪稱咸陽一絕,乃是京中達官貴人、富家子弟常玩之地。在瓦爾的引領下,他們佔據了臨窗靠河的一間廂房,先品清茶,靜聽房外動靜。    
    「你能否確定樂五六必會在此出現?」韓信聊談半晌,突然問道。    
    「這裡是樂五六常來之處,何況他近段時間一直想找我的麻煩,聽說我到了八仙樓,豈有不來會上一會之理?」瓦爾笑道,似乎極有把握。    
    韓信這才放心,一時無事,不由與瓦爾聊起天下時局來,漸漸又將話題引向了入世閣三雄身上。    
    「格裡將軍武功高強,深不可測,這是有目共睹的,何以樂白、張盈二人也能與將軍齊名?」韓信隱隱覺得自己早晚會有一天與這二人為敵,是以有此一問。    
    瓦爾沉聲道:「我雖然對此二人向無好感,不過平心而論,這二人的確是難得的人才,所以才能得到趙相器重。入世閣能夠名列武林豪門之列,固然與趙相乃百年不遇的天縱奇才有關,卻少不了將軍、樂白、張盈三人的大力輔佐。暗殺團、親衛營之名,足以威震天下,加之張盈的神機妙算,更是百戰百勝,是以入世閣能有今日傲視群雄的威風,絕非偶然。」    
    韓信道:「難道樂白、張盈的武功竟不在將軍之下?」    
    瓦爾道:「樂白的『折桂手』、張盈的『美人扇』與將軍的『霸王鈸』並稱入世閣三大神兵,三人之間一向沒有交手,但趙相曾經點評四字,乃『不分伯仲』,可見這三人的武功幾乎相當。」    
    韓信心中一凜,暗道:「格裡的功力如此雄渾,尚且不能壓過樂白、張盈,可見入世閣真是高手雲集之地,而趙高既能統率群雄,想必其武功更是深不可測。我若稍有不慎,只怕此次咸陽之行便是我的黃泉之旅了。」    
    他暗自深吸了一口氣,收攝心神道:「我有一事不明,想請教兄弟,不知當講不當講?」    
    瓦爾笑道:「你我之間何必客氣?」    
    韓信壓低嗓門道:「以趙相的實力,掌管文武軍馬,親信遍及朝野,何以會甘居人下?」    
    瓦爾一驚,似乎沒有料到韓信會提出這個問題,不由呆了一呆,這才低聲說道:「時兄怎會想到這個問題?」    
    韓信微微一笑道:「所謂良禽擇木而棲,我既然有意功名,當然希望投得明主,享盡一生一世的榮華富貴。」    
    瓦爾恍然大悟道:「誰說不是呢,我從千里之外的突厥來此,還不是為了這一世功名?我曾經聽將軍說起此事,談到趙相的打算,不得不佩服他老人家的深謀遠慮。」    
    韓信聽格裡說過趙高替大秦王朝建立的不朽功勳,也聽過世人傳說的「指鹿為馬」的故事,趙高的野心之大,誰人不知?卻誰也不明白他何以會遲遲不將胡亥的皇位取而代之,這時聽瓦爾說來,似乎是趙高另有打算,不由來了興趣,催促瓦爾快快說來。    
    「趙相之所以至今不登皇位,原因有三。」瓦爾看了看四周的環境,這才貼近韓信的耳朵道:「其一,取而代之,師出無名,胡亥登基未久,尚無大惡,倘若在這個時候奪權篡位,不是最佳時機;其二,此際正逢亂世,匪患無數,兵災連連,一旦趙相登位,必成眾矢之的,得不償失,不如暫緩行事;其三,則是關於傳說之中的登龍圖……」    
    韓信心神一震,整個心怦然而跳,彷彿頭腦充血一般,暗暗驚道:「莫非趙高已得到了登龍圖?」心中像是失落了什麼一般,呆呆地望向瓦爾。    
    「時兄,你沒事吧?」瓦爾見他臉色不對,關切地道。    
    韓信頓時清醒過來,淡淡一笑道:「兄弟所言,讓我簡直都聽傻了。」有意無意間將自己的失態之舉掩飾過去。    
    瓦爾這才又道:「相傳這登龍圖乃是始皇親手繪製,裡面牽涉到上百萬件兵器與巨大的財富。據說始皇繪圖的初衷,原是因為他想讓大秦王朝永世不滅,傳至千秋萬代,不過他又想到,任何一個王朝都有盛衰興亡的時候,千秋萬代,談何容易?惟一的辦法,就是讓他的後人在滅國之後,依然能夠重新復辟,週而復始,或許可行。於是他便找了一個隱密的地方,將諸般兵器與財寶收藏一處,以作日後復辟之用。趙相花費了數十年的時間,始終未得此圖,是以一直不敢輕舉妄動。」    
    韓信這才放下心來,突然心中又驚:「以趙高的身份地位,以及超人的智慧,花費了數十年時間尚且不能得到登龍圖,而自己又憑什麼本事就能得到它呢?」彷徨之際,頗有些束手無策的味道。    
    兩人再聊幾句,門外腳步聲響起,守在門外的武士進來稟報道:「樂五六終於到了。」    
    瓦爾站將起來道:「時兄,一切就看你的了。」    
    韓信拍了拍腰間的一枝梅道:「讓他儘管來吧!」決戰在即,他將一切煩惱盡拋腦後。    
    兩人相視一笑,便聽得樓下一個聲音陰惻惻地傳來:「這不是暗殺團的戰士嗎?難得難得,烏龜也有出頭的時候,倒不知是你們哪位統領來了八仙樓?」    
    伴隨著這聲音而來的是一陣歡笑不迭的叫罵聲,韓信一聽,便知樂五六等人囂張到了何種程度。    
    瓦爾冷哼一聲,殺氣貫上眉間,顯然怒氣已達極限。    
    「他媽的,什麼狗東西在下面叫喚,吵得老子連喝口茶都不清爽。」韓信有心挑釁,聲音之大,響徹了整個樓層。    
    一時寂然無聲,半晌之後,才聽得叫罵聲起,腳步聲響,伴隨著刀劍出鞘聲而來,到了門前,「砰……」地一腳將門跺開,便見一幫壯漢擁著一個將軍模樣的少年闖了進來。    
    韓信冷眼望去,只見此人相貌英俊,膚色白皙,鳳眼秀長,渾若女子,只是眉間平生一股傲然之氣,配以腰間那把七尺長劍,顯得此人別具一番英氣。看他怒氣橫生的樣子,韓信當然猜出了此人的身份。    
    在樂五六的身後,還有四名武士裝扮的劍手,神光充足,殺氣騰騰,無一不是凶悍好鬥之士,想必他們在京城橫行慣了,從來都只有他們罵人的份,此刻聽到有人罵己,一時半會還沒有適應過來。    
    樂五六眼芒一寒,看清眼前情況之後,一擺手,眾人頓時肅然不語。    
    「瓦爾,你總算出來了,是否敢接受我的挑戰?」樂五六手指一抬,大有咄咄逼人之勢。    
    「你算什麼東西,也敢向草原上的雄鷹挑戰?」韓信淡然一笑,緩緩地端茶一飲。    
    樂五六冷眼一橫,微微色變道:「你是何人?」他循聲而望,終於注意到了韓信,乍眼一看,只見此人驕狂無比,氣度不凡,精芒凜凜,絕對不是好相處之輩,特別是他一臉閒散之氣,更顯出了其從容不迫的高手風範。    
    「你還不配知道!」韓信看都不看他一眼,欲故意將之激怒。    
    孰料這樂五六人雖狂妄,心計卻不差,他之所以敢三番五次地向瓦爾挑戰,就是算定了瓦爾絕對不敢應戰。今日上樓一看,瓦爾竟敢公然叫罵,擺明了便是準備好要與他一戰。他深知瓦爾為人雖然粗豪,但行事卻精細無比,如果沒有一定的把握,絕不會貿然行動。    
    這不由得讓樂五六猶豫起來,打量了一下整個房間的佈局,最後將目光落在韓信的臉上,道:「這麼說來,是你想與我大戰一場了?」    
    「就算是吧,因為你看上去不像是我的對手,對於痛打落水狗這種好事,我一向有所偏愛。」韓信大大咧咧地一笑,那眼神中的不屑,就像真的是面對一條狗。    
    樂五六為之氣結,雖然他對眼前的這個狂徒一無所知,但他沒有理由去忍受這種侮辱!所以他怒極而笑道:「希望你說的落水狗不會是你自己,來吧,小子,讓我們到長街一戰!」    
    他是親衛營中的第一高手,當然擁有高手的自信,既然有人敢向他挑戰,那麼他不僅要戰敗對手,而且還要極盡能事地侮辱對方,讓任何對手在他的面前都感到顫慄和膽寒,而如此做的最好方式,就是當著眾人的面來舉行這場決鬥。    
    瓦爾笑了,他其實一直就等著樂五六說出這句話,他相信韓信的實力,所以長街決戰,只會使樂五六自取其辱。


第六部分第十八章 相府風雲(2)

    繁華熱鬧的大街,剎那間靜寂起來,所有的閒人客商無不遠遠駐足觀望,長街上霎時騰出了一個十丈的空間。    
    一方是不知名的劍客,一方卻是名揚京城的樂五六,這似乎是一場沒有懸念的決鬥,卻引起了轟動性的效應。    
    試問誰敢在虎口裡拔牙?如果有人敢,那就說明這個人很有勇氣。    
    誰敢向樂五六挑戰,那就等同於在虎口裡拔牙,這個人同樣需要很大的勇氣。    
    所以圍觀的人十有八九是衝著韓信而來,而不是樂五六,他們都有逆反的心理,希望新人勝舊人,弱者打敗強得,只有這樣,他們才有茶餘飯後的談資。    
    樂五六與韓信各立一端,相距五丈,明晃晃的陽光順著高樓的簷角灑下,照得長街的石板一片金黃。    
    樂五六的幾名隨從手握劍柄,虎視眈眈雄立在樂五六的身後,一臉傲氣,都對韓信投以輕蔑的目光。    
    他們有理由自信,因為樂五六的劍術在咸陽非常有名,曾經創下決鬥七十六場從無敗績的奇跡,即使是眼高於頂的樂白,也曾誇讚過他的劍法了得。    
    而瓦爾站在韓信的身後,更是從容冷靜,眼中充滿了對韓信的十足信心。他惟一要做的,就是緊盯住樂五六帶來的幾個隨從,防止他們出手襄助。    
    靜,實在太靜,偌大的長街之上不聞人聲,甚至連咳嗽聲也沒有。兩人相峙帶出的壓力瀰漫全場,震懾了每一個人的魂魄。    
    只有這時,樂五六才真正看清了韓信的容貌,才真正認識到了韓信的厲害。他一直認為自己是一個很狂傲的人,而且自己也有這份狂傲的資格,但是與韓信一站,他才知道,真正狂傲的人竟然就在自己的眼前。    
    韓信的傲氣與樂五六的傲氣不同,樂五六的傲氣在表面,而韓信的傲氣則是傲到了骨子裡,傲出了一種十足的自信。他的一舉一動,一個皺眉,一聲冷哼,隨意而散漫,但在有意無意間,這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給予了對手最強悍的壓力。    
    韓信的臉上依然掛著那淡淡的笑意,但樂五六似乎已承受不了這笑容背後的寒意。他雖然昂頭而立,臉帶不屑,其實心內多了一絲莫名的不安。    
    他不能等待下去,若再等下去,他怕自己會在這沉重的壓力下窒息而死,是以,他出手了。    
    「鏘……」寶劍出鞘,猶如龍吟,寒芒四射,任何人都感受到了那劍鋒透出的凜凜殺氣。同時他緊握劍柄,威猛無儔地向前踏出三步。    
    「喳……喳……喳……」只踏了三步,每一步踏下,都撼得石板空響振動,幾欲斷裂,大有先聲奪人之勢。    
    兩人相距的空間因此縮短,虛空中湧動的氣勢壓力有增無減,旁觀者都有一種透不過氣來的感覺,大為震凜之下,紛紛如潮水般向後退去。    
    韓信沒有動,亦不能動,在如此強勢的壓力之前,退縮一步都可能導致不可挽救的敗著。他的整個人收攝心神,進入冥雪劍道靜守的境界,同時將手握在了一枝梅的劍柄之上。    
    他的目光炯然有神,不怒而威,凜凜寒芒逼射而出,與樂五六那利若鷹隼般的眼芒在虛空中悍然交觸。    
    樂五六心中一驚,根本沒有想到韓信在自己凌厲的氣勢壓迫下,依然能保持從容不迫的氣度,身形不動若山,如淵亭嶽峙,確實讓人感到了一種不能撼動半分的堅挺感覺。    
    他與人交手,從來都是在氣勢上先聲奪人,擾亂對方心神之後,再圖後發制人。孰料這一招用在韓信身上,根本不靈,反倒使自己先失了分寸,無奈之下,他惟有暴喝一聲,揮劍攻上。    
    劍鋒斜出,如毒蛇游動,全憑手腕振動之力,竟在虛空中變幻出萬道寒芒,鋪天蓋地般罩向對方。    
    眾人無不拍手喝彩,便是瓦爾,心中凜然間,不由得也為韓信擔心起來。    
    這一劍的確是神乎其技,絕對是樂五六劍道中的精華,更難得的是,此劍一出,充滿著一往無回的霸殺之氣,根本不是人力可以抵擋的。    
    韓信的一枝梅依然安藏鞘中,似乎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絲毫不為所動。他在等待,等待對方這一劍刺出時必然出現的新力未生、舊力不繼的瞬間,只有在那個時候出手,他才可以在一招之內佔到先機。    
    饒是如此,單是這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鎮定功夫,已經足以震懾人心。    
    「小子,去死吧!」樂五六怒喝一聲,劍芒凝成一點,陡然刺向了韓信的咽喉。    
    眾人驚呼之下,「當……」地一聲脆響,震盪長街,韓信的一枝梅不知在何時出手,正好架住了樂五六這驚人的一劍。    
    樂五六虎口劇震,始知對方的功力實在雄渾,縱然心不情願,他也惟有向後退卻。    
    有時候退卻也是一種策略,但在此時,樂五六的退,更是一種無奈之舉,他積蓄了多時的狂暴攻勢竟在對手妙至毫巔的一劍下土崩瓦解。    
    韓信雙目一瞪,厲芒如電般逼迫出來,勃發出一股慨然之氣,道:「你我之間,的確有一人要死,只不知是你還是我?」    
    他踏前一步,手腕一振,一枝梅盡顯流星七式的威力,風聲呼嘯,攻勢如潮,恰如行雲流水,掩殺而去。    
    樂五六劈劍連擋,面對如斯攻潮,勉力為之,尚能招架,但是說到轉守為攻,卻絲毫沒有這個能力,只覺得自己整條手臂又酸又麻。對方的每一劍劈來,都帶著如大山般沉重的壓力。    
    當他格住第三十七劍時,已經退出了十丈開外。他的劍法已不如韓信,加之臂力也不及對手,這一戰剛一開始,便注定他要面對失敗的結局。    
    但他絕不甘心,困獸猶存拚鬥之心,何況是他樂五六?他將戰局的轉機寄托在那幾個隨從身上。    
    能得他樂五六賞識的人,武功都不會低,雖然他們不是韓信的對手,但在關鍵的時候突下殺手,一定可以替樂五六創造一線轉機。    
    別人不清楚,他樂五六卻不能不清楚,就在他連勝七十六場的佳績中,其中至少有三場就是藉著這種不為人道的方式創造出來的。    
    所以他希望,這是第四次,雖然在眾目睽睽之下使用這種手段太過卑鄙,但總要好過在光明正大下被別人一劍刺死。    
    「咳咳……」他在又擋過韓信的一記殺招後咳了兩聲,聽到咳聲的人都以為這是樂五六力氣不支的徵兆,卻很少有人會想到這是一個暗號。    
    可是他的隨從似乎沒有聽到,一點反應都沒有,這讓樂五六又苦撐了三招之後,心生詫異。    
    他不由自主地轉頭來看,便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如一道山梁般橫亙在他的隨從面前,彎刀斜抬,殺氣凜烈,除了瓦爾還有誰?    
    也許很少人會知曉樂五六的手段伎倆,但瓦爾卻是一個例外。他忍氣吞聲受了不少窩囊氣,早就想把樂五六置於死地,當然會不擇手段地摸清樂五六的全部底牌。    
    面對強悍無比的瓦爾,那些只會趁人之危的隨從們是絕對不敢出手的,所以樂五六隻有絕了這個念頭。    
    但是他即使不絕這個念頭,也很難保住性命,因為就在他轉頭的剎那,他犯下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    
    錯誤就出現在他這轉頭之間,沒有人可以在韓信如驚濤駭浪般的攻勢面前一心二用,樂五六這樣做了,他就得死,這是一個勿庸置疑的事實。


第六部分第十八章 相府風雲(3)

    劍如流雲,快疾如電,對韓信來說,他又豈肯錯失這個千載難逢的良機?一枝梅如奔雷捲襲,毒蛇吐信般地劃過樂五六的喉部。    
    血光濺現,慘叫聲起,樂五六慘跌地上,臉上還是不能置信的神色。    
    他的確不能相信,這個世界上竟然會有如此快捷的劍法,等到他明白過來時,可惜已遲了。    
    「鏘……」一枝梅跳入鞘中,一切隨之靜止,像是時空在這一刻中凝固。    
    眾人還沒有來得及歡呼,便聽到長街那端傳來如奔雷般的馬蹄聲,快若狂飆,瞬間即至,旁觀的人群一分為二,紛紛向兩邊退去。    
    「樂白來了。」瓦爾的神情愈發顯得凝重。    
    「可惜遲了一步!」韓信胸有成竹般微微一笑,似乎事態的發展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馬聲長嘶,蹄聲頓止,一彪人馬紛紛將韓信等人圍住,刀戟森寒,殺氣重重。樂五六的那幾名隨從更是跑向當頭領騎之人,拚命地訴說著什麼。    
    那人獨坐馬上,一臉陰沉,眼中淒寒地盯著樂五六慘死的屍身,肌肉不住地抽搐,似乎正強行壓制自己心中的悲憤與怒火。他的眉間極闊,方面大耳,相貌堂堂,自有一股威嚴尊貴的氣質。人雖處於悲憤之中,卻猶自鎮定自若,顯得城府極深,一看便知是個難纏的角色。    
    圍觀之人頓時作鳥獸散,雖有幾個大膽之人,亦是站在遠遠的地方觀望熱鬧。因為他們都識得這號人物,更對他有一種莫名的恐懼。    
    他,就是入世閣的三大高手之一,相府親衛營統領樂白!    
    當他接到手下稟報時,不僅驚詫,更隱隱感到了一絲不安。暗殺團的人竟敢與樂五六在長街決戰,這是一件反常的事情,以格裡的性格與行事作風,沒有把握的事,他從來不做,他既然敢做,當然就有一定的把握。    
    這讓樂白不由擔心起樂五六的安危來,他雖然妻妾成群,卻向來沒有子嗣,就將樂五六當成親生兒子一般,希望他能學得自己的全部本事,並且承襲自己的富貴功名。此時聽到樂五六有難,再也坐不下去,帶領一彪人馬火速趕來。    
    可惜他還是來遲了一步,等他趕到,所見到的卻是樂五六慘死長街的一幕。他只覺得頭腦「轟……」地一響,幾乎暈厥,熱血上湧,一股哀傷的心緒沉綻心中。    
    不過他是樂白,任何驚變都不可能讓他喪失理智。他很快穩定了自己的情緒,心中想到的第一個問題,就是格裡派人殺了樂五六,挑起了入世閣的內部紛爭,難道他就不怕趙相怪罪嗎?這時樂白心中又想起了趙高的那個比喻來。    
    平時,趙高的嘴上常掛著一個比喻,來喻示著團結的重要性。他說:「一隻野兔是永遠鬥不過一頭雄鷹的,除非是十隻、百隻,甚至是千隻、萬隻野兔聯合起來,那麼就不是雄鷹可以欺負的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總是希望自己的屬下能夠牢牢記住。    
    所以他不願意在自己的入世閣中出現內訌的一幕,更不希望看到自己器重的三股勢力火拚。樂白正是抓住了這一點,才會一味容讓樂五六去暗殺團的駐地不斷地挑釁,借此來打擊暗殺團不斷上升的勢頭。    
    但是這一次,他失算了,失算的代價,竟是自己視如子嗣的樂五六的生命從此消亡。    
    他的心不由為之一緊,感到了一股劇烈的絞痛撕扯著自己的整個心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才將自己如寒芒般的目光落在了殺人兇手的身上。    
    這是一位身材頎長的少年,有一張梭角分明的臉型,他也許算不上英俊,卻有著一種與眾不同的獨特氣質,如果說樂白在一年前的淮陰街頭碰上他,就絕不會想到眼前這位英氣勃發的青年竟然會是那個淪落市井的無賴。    
    這一切的變化來自於神奇的補天石異力,對於這一點,即使是韓信自己也不知情,一切的潛移默化都在不知不覺中進行。    
    樂白心中一驚,暗道:「此人是誰?他是何時到咸陽的?看他眼神鋒芒內斂,無疑是內家功夫中少有的高手,怪不得他能殺了五六。」他眼芒一寒,冷哼一聲道:「你是何人?竟敢在咸陽城中殺人!」    
    韓信看了看圍將上來的親衛營戰士,淡淡一笑道:「我不殺人,人要殺我,我豈能任人宰割?在下寧秦時信,當街殺人實屬無奈,望大人明察。」    
    樂白見他不亢不卑的樣子,心中更是著惱,冷笑道:「寧秦時信?名字陌生得緊,可手上的功夫卻不賴,竟然殺了朝廷命官。眾將士聽令,將這殺人狂徒給我拿下!」    
    他一聲令下,手下武士拔刀而出,一湧而上,便要將韓信擒下。這時瓦爾大喝一聲道:「且慢!」雙手一張,擋在韓信身前。    
    「樂統領,時信乃格裡將軍的貴客,你不能擅自拿人!」瓦爾拱手作禮,抬出了格裡的招牌。    
    樂白正愁拿不到格裡的痛腳處,一聽倒生出心思來,道:「這麼說來,殺樂五六,是格裡幕後主使?」    
    「非也!」瓦爾大搖其頭道:「樂五六之死,純出自找,我奉命陪時公子前來用膳,不巧外出了一會,回來便見兩人已經鬥上了嘴,一言不合,就廝殺了起來。我有心想攔,豈料樂五六根本不聽,堅決要與時公子見個真章,結果便出了這起命案。」    
    樂白臉色一沉道:「照你這麼說來,樂五六豈非該死?」大秦武風盛行,武人決鬥比比皆是。為了鼓勵國人強身健體,按大秦律法規定,只要是雙方自願以命相搏,縱出人命,殺人者亦可免除刑律制裁。    
    瓦爾故裝惶惑道:「樂五六是否該死,我不知道,不過事實的確如此,還望統領大人明察!」    
    樂白一心想為侄子報仇,豈容瓦爾狡辯?當下喝道:「縱是事實如此,他誅殺朝廷命官,還是死罪一條!」揮手叫道:「給我拿下!」    
    韓信「鏘……」地一聲,橫劍於胸道:「在下殺人之時,並不知他是朝廷命官,所謂不知者無罪,我又何罪之有?」    
    樂白冷然道:「你敢拒捕?」他的本意就是想激起韓信的反抗,惟有如此,他才可以名正言順地將之當場擊斃!是以話一出口,他的大手「喀喀……」亂響,勁力倏然間提聚掌心。    
    「在下並無拒捕之意。」韓信毫不授人話柄。    
    「你持劍對著本官,便是拒捕,讓我來會會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吧!」樂白提聚了一口真氣,便要從馬背上撲下。    
    就在這時,從長街盡頭又馳來一匹快馬,得得之聲,響徹整個長街,樂白引項一望,心中狐疑道:「怎麼他也來了?」    
    來人五十來歲,長相不俗,氣宇不凡,臉上盡顯富貴之氣,竟然是相府總管趙岳山!    
    趙岳山與趙高乃屬同門師兄弟,武功之高,深不可測,一向為樂白所忌憚,此時見他一人一騎而來,樂白心中詫異,趕緊下馬相迎。


第六部分第十八章 相府風雲(4)

    趙岳山微一點頭,算是作禮,然後驅馬直到韓信跟前,這才止蹄停步,揮鞭一指道:「你就是寧秦照月馬場的時信?」    
    韓信與瓦爾對視一眼,這才輕舒了一口氣,恭聲答道:「在下正是寧秦時信。」    
    趙岳山「哦」了一聲,打量了他一眼道:「傳相爺口諭,命你立時去九宮殿進見,你可聽明白了?」    
    韓信知道一切正按計劃進行,當下大喜道:「在下明白。」    
    樂白一聽,心中大急,陪著笑臉道:「趙總管,此人身負命案,請容我將之擒下,送入相府未遲。」    
    趙岳山微微一怔道:「他殺了人嗎?不知死者是誰?」    
    樂白忙道:「正是我的侄兒樂五六。」    
    趙岳山不由得重新打量了一下韓信,淡淡一笑道:「怪不得格裡對你如此推崇,原來你還真的有兩下子。」他轉頭對樂白說道:「此人既是相爺所要之人,樂統領若是對他太過無禮,只怕會惹得相爺生氣,不如請樂統領和這位小兄弟隨我一同面見相爺,當面說清此事,你看如何?」    
    樂白想想也只能如此,當下眾人上了馬背,直奔相府而去。    
    韓信與瓦爾心中暗叫一聲:「僥倖!」想到剛才樂白即將出手之際,那種驚人的氣勢幾乎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這才領略到至強高手的真正風範。    
    而趙岳山的出現,卻非偶然,這其實正是韓信計劃中的一部分。    
    韓信事先就意識到了要殺一個樂五六並不難,難就難在如何在毫無損失的情況下善了此事。樂白地位尊崇,武功又高,豈能任人在他的眼皮底下殺了樂五六?一旦樂五六斃命,樂白必然要出頭報仇。    
    以樂白的身份,若對付區區一個韓信,實在是小事一樁,即使韓信有格裡撐腰,也難逃樂白的毒手。要真正做到殺了樂五六又不留後患,惟有請出趙高才能壓服樂白。    
    這似乎是一件不可能辦到的事情,以趙高的身份地位,他怎會出面來幫助一個素昧平生之人呢?    
    但韓信卻有自己的計劃,而這個計劃的關鍵之處,就在於有格裡這個穿針引線之人。    
    在昨天的酒宴上,當韓信提出利用趙高來壓服樂白時,格裡覺得韓信有些癡人說夢。    
    於是韓信道:「我雖然與趙相未謀一面,但是將軍不僅是趙相的心腹,也是我的相識,如果有將軍為我居中牽線,趙相自然就會知曉有我這樣的一號人物。」    
    格裡頓時來了興趣,如果韓信此計可行,不僅可以替他出了這口惡氣,更叫樂白吃上一個啞巴虧。    
    韓信微微一笑道:「我曾聽將軍說過,趙相此人有兩大喜好,一是人才,二是良駒。我雖不敢說自己是個經天緯地之才,所幸手上正好有十匹良駒,只要將軍替我將良駒獻上,順便替我說上幾句好話,想來趙相必有見一見我的興趣。」    
    格裡道:「我也正有此意,只是此時距相爺大壽尚早,獻禮師出無名。」    
    韓信道:「獻禮在於投其所好,不在於時間早晚。只要能引起趙相的注意,何必一定要拘泥這些小節?何況明天若要將樂五六除去,那麼這送禮的時間必須要趕在明天早上才行。」    
    格裡奇道:「這二者之間難道會有什麼聯繫?」    
    韓信正色道:「不僅大有聯繫,而且在下的生死都在這禮上,所以在時間上不能有半點差池。」    
    格裡大是不解,虛心相詢。    
    韓信繼續道:「將軍請想,我若是當街殺了樂五六,必然會引得樂白前來,於公於私,他都要將我置之死地而後快。而我一旦拒捕,必遭樂白當場格殺;倘若束手就擒,亦是死路一條。雖說將軍可以為我撐腰作主,但若樂白置此不顧,那我命危矣!」    
    格裡點頭道:「你所言極是,看來此事只有從長計議,我豈能為了一個樂五六,而不顧你的性命?」    
    韓信感激地看了格裡一眼,道:「多謝將軍關心,不過真要殺了樂五六而又能保得我的性命,未嘗沒有辦法,這就只有全靠將軍了。」    
    格裡眼帶疑惑地道:「靠我?請講!」    
    韓信道:「只要將軍明日一早面見趙相,不僅獻上良駒,更要說動趙相見我一面,那麼事情就可以大功告成。」    
    格裡豁然明白道:「我懂了。只要你一殺樂五六,這邊趙相便派人請你入見,樂白自然不敢對你動手。而你一旦得到趙相賞識,樂白便只能將報仇一事壓在心裡,再也不會提起。」他喜上眉梢,忽然想到什麼,又道:「只是這時間上十分講究,早一分只怕殺不了樂五六,遲一分又怕危及你的性命。」    
    韓信笑道:「將軍手下有三千精銳,還怕沒人傳遞消息嗎?只要你這邊說動趙相派人召我,我在那邊立刻動手,保證時間不差分毫。」    
    兩人商議良久,精心策劃,總算功夫不負有心人,使得事態的發展一切按著計劃進行。    
    不過連格裡也沒有想到,韓信之所以甘冒如此風險,其實並非全為他們出這口惡氣,其真正的用意,還是在於盡快得到趙高的賞識,從而開始他尋找登龍圖的計劃。    
    一行車馬到了相府門前的廣場,眾人紛紛下馬,便是趙岳山亦不敢托大,當先領路,帶著韓信、瓦爾、樂白三人進入相府大門,餘者只能在大門之外等候。    
    趙高的相府巍峨壯麗,規模宏大,確敢與皇宮內院媲美。它左有暗殺團相衛,右有親衛營屯守,三套建築連成一體,幾乎佔了咸陽三分之一的土地。而相府居中而立,殿堂樓閣重重,亭台廊榭林立,法度嚴謹,氣象肅穆,威武之氣隱於木製建築之中,給人以富麗堂皇之感。    
    趙高召見的地方乃是偏院的九宮殿中,迴廊隱聞花香,簷角偶露竹影,清幽至靜,的確是修身養性的好去處。只是一路行去戒備森嚴,韓信雖然膽大,卻亦是忐忑不安,未知此番見面是禍是福。    
    步上台階時,趙岳山湊到韓信耳邊低聲道:「等會兒見到趙相,不必太過拘禮,只須將全身本事盡數使出,必得趙相歡喜。」    
    他與格裡一向交好,對樂白卻不放在眼裡,是以有心襄助韓信,韓信察顏觀色,心中有數,當下恭聲道:「多謝總管提醒。」    
    跨入殿門之後,韓信偷眼一看,只見偌大一個廳堂之上,除了上首設有一席之外,左右各設一席。格裡穩坐其間,正含笑而望,似乎示意一切事情都非常順利。    
    韓信輕舒了一口氣,正要往上首坐席望去,忽聽得趙岳山上前稟道:「回趙相,人已帶到,只是屬下趕到之時,適逢時信與樂五六當街決鬥,犯下了人命大案,屬下只得應樂白樂統領之請,將他們一併帶回。」    
    樂白聞言大急,若照趙岳山所稟,時信與樂五六隻是決鬥,那麼按照秦律,生死由命,死者既死,生者不咎。他正欲辯白,卻聽得趙高咳嗽一聲,頓時將他要說的話又嚇了回去。


第六部分第十八章 相府風雲(5)

    韓信俯首而立,緊屏呼吸,他雖然未識趙高真面,但樂白面對趙高尚且嚇得如此,可見趙高的派勢端的驚人,給人以不怒而威的感覺。自他踏入殿堂的剎那,他的心神便為之一緊,彷彿受到了空氣中強力壓迫一般,令人頓覺呼吸不暢。    
    「樂五六為人猖狂,不知收斂,死就死了吧!」一個尖細的嗓音懶懶傳來,聲音雖柔,卻悠然地在殿堂空間震盪迴響,彷彿在此人的口中,並非是談論一條人命,而是關乎生畜的死亡。韓信聞聲一凜:「趙高隨口說話,便似有無窮內力壓迫而出,可見功力之高,的確是到了高深莫測的地步。」    
    「趙相說的是,屬下對他曾經多次管教,孰料他充耳不聞,依舊我行我素,最終落得今日的下場,實在是咎由自取。」樂白不敢辯白,只能順著趙高的語氣說下去,不過句句都是違心之言,任誰都聽出了他心中的不甘。    
    「如果我沒有記錯,這是樂五六在這個月來第七次向暗殺團的人發出挑釁,我礙於你的臉面,一直沒有處理此事,想不到時信卻幫了我一個小忙。」趙高斜眼瞟了一下韓信,又收回目光,把玩著手上的一個小玉馬。    
    樂白心中一凜,這才知曉自己的一舉一動盡在趙高掌握之中,想到這段時間自己與張盈過往甚密,這正是趙高所不願意看到的事情,當下冷汗迭出,心生惶恐。    
    「所以樂五六一事,便到此為止,你也不必向時信再提報仇二字。」他又咳了一下,接道:「因為我很欣賞這樣的年輕人,也許在不久的將來,他會成為我們入世閣的重要一員。」    
    韓信大喜,帶著激動的聲音道:「時信絕不敢有負趙相厚望!」    
    趙高微微一笑道:「我相信自己的眼力。」然後轉頭望向樂白道:「如果你沒事了,可以先走一步,順便提醒你一句,在我入世閣門中,有誰膽敢挑起內訌,樂五六便是榜樣,希望你切記!」    
    他的話音輕柔,聽在樂白的耳中卻如重鼓敲擊,連大氣都不敢喘。    
    趙高很滿意屬下對自己的這種態度,看著樂白行將出殿,又安撫了他一句道:「不過你大可不必將樂五六的死當成是你的包袱,你身為親衛營統領,依然是我最器重的人才之一。」    
    樂白謝恩而去,一出殿門,才知自己的衣衫全都濕透了。    
    殿堂中的氣氛依然懾人之極,韓信跪伏地上,不敢出聲,半晌才聽到趙高冷哼一聲道:「時信,你的膽子可真不小,竟敢在天子腳下殺人,而且殺的還是我入世閣中人,你可知罪?」    
    韓信一怔之下,忙道:「在下蒙格裡將軍看重,原是想來京城求得功名,以遂家父臨終遺願。孰料這樂五六實在是欺人太甚,在下看不過去,才不得不出手將之除去。」    
    趙高哼了一聲道:「今日你所殺之人幸好是樂五六,否則的話,只怕你難留小命!」他略提了提嗓音道:「還不抬起頭來?」    
    韓信猛然抬頭,只見一個瘦如枯柴的老者一身清服斜坐上首,若不注意看,還以為是鄉間的私塾先生坐錯了地方。他的眉目清秀,只是一雙眼睛略顯細長,但眼眸中精光偶然一閃,予人以深不可測、極度厲害的感覺。    
    趙高端詳良久,見得韓信不卑不亢,心中多了一份欣賞之意,擺擺手道:「岳山,你帶瓦爾先行退下。」    
    待趙岳山與瓦爾退出之後,他讓韓信坐到自己右手的席間,正與格裡相對,韓信見到格裡一臉微笑,頓時暗鬆了一口氣。    
    「你的武功高低尚在其次,不過你能利用我來打擊樂白,這等心計讓我亦佩服幾分。」趙高緩緩說道,聽在韓信耳中,卻猶如一道驚雷,嚇得直想拔腿而逃。    
    「在下一時情急,犯下死罪,請趙相責罰!」韓信離座而起,仆地跪下,目光掃了一眼格裡,不由又驚又急,他心知自己是被格裡出賣,頓時心中產生了一種上當的感覺。    
    「你不必緊張,也不必責怪格裡,如果不是他對我坦言相告,我豈能任由你殺了樂五六?於公於私,或是為了樂白,我都應該將你繩之以法,以儆傚尤!」趙高讓韓信起身入座,淡淡笑道:「良駒固然是我所愛,但真正能打動我心的,還是你的心計,只要你是一個真正的人才,些許功名又算得了什麼?我可以使你封侯拜相!」    
    他的聲音細長,卻帶出一種王者霸氣,如果不是為了問天樓,韓信竟有了一絲誓死投效之心,當下語帶哽咽,高聲謝恩。    
    「你用不著謝我,要謝就謝格裡和你自己,甚至還要謝謝上天給你帶來的好運氣。」趙高微笑道:「樂白與張盈為了權勢之爭,幾番排擠格裡,本相早看在眼中,一直是隱忍未發,難得你在這個時候殺了樂五六,正好可以讓本相表明心跡,對樂白與張盈起到敲山鎮虎的作用。內部的權力之爭,在本相看來,有存在的必要,這樣可起到互相激勵、人人爭先的良好氛圍,但是凡事都需要一個度,一旦過了這個度,反成其害,這就不是本相想見到的了。」    
    他用欣賞的目光看了一眼格裡,接道:「格裡能夠對我毫無隱瞞,忠心可嘉,正因為如此,我才相信他對你的舉薦純出於公,從而讓我對你產生了興趣。你殺了樂五六而能平安無事,格裡起到了關鍵作用,這番良苦用心,希望你能理解。」    
    格裡肅然道:「這是屬下應盡的本分,何功之有?何況時信本身是極具實力的人才,縱然沒有屬下舉薦,相信趙相亦能慧眼識英才。」    
    韓信忙道:「在下能蒙趙相與將軍厚愛,愧不敢當,簡直折煞我了。」    
    趙高眼芒一掃道:「你無須謙虛,對於你的心計謀略,我已領教,亦是極為欣賞。而你能在數十招內殺了樂五六,武功想必也不會太差,我倒有心見識一下你拿手的本事,你就當著我與格裡的面,拔劍一舞如何?」    
    韓信望了格裡一眼,見他點頭微笑,心中頓時有數,離席而立道:「時信獻醜了。」    
    他有心在趙高面前顯露一手,是以深深地呼吸一氣,「鏘……」地一聲,一枝梅驀然出鞘。    
    殿堂間的空氣為之一緊,氣流湧動間,一股壓力迫體而來,引得趙高與格裡同時喝了一聲彩。    
    韓信瞬間便進入了「流星劍式」的劍道之中,沉迷於至靜至極的玄境,渾然忘卻身外的一切。


第六部分第十八章 相府風雲(6)

    一枝梅陡然游動起來,在玄陰之氣的運力指引下,忽而輕巧靈動,宛如天邊的流雲,將破空之聲盡數收斂,進入到無聲的世界;忽而變得剛勁雄渾,大開大闔,恰似重重烏雲壓頭而來,劍勢獵獵,變成雄渾有力的呼嘯,一動一靜之間,盡展劍法的奇奧玄妙。    
    靜時有若碧波蕩漾、浩渺無聲的大海,表面平靜如鏡,靜極之下卻有萬千暗流湧動;動時則似怒海驚濤,奔騰呼嘯,變化萬端,卻是萬變不離其宗。他的每一個姿態都瀟灑自如,出手的時機皆掌握得恰到好處,而每一個動作呈出虛空,都表現出了一種衝破人體極限的力度與妙至毫巔的美感,形成驚天動地的氣勢。    
    等到韓信一劍斜回,「鏘……」地一聲,一枝梅落入鞘中,格裡情不自禁地大聲叫好。他算得上一個武學中的行家,自然可以看出韓信的劍術高明,幾乎不在自己之下。    
    但是趙高卻冷哼一聲,引得韓信與格裡心中一震,同時轉頭而望。    
    「如果我沒有看錯,這似乎是來自於冥雪宗的流星劍式。」趙高冷冷地一句話,頓時令整個殿堂一片肅寒,仿若北極之地窖。    
    韓信表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無比震驚,他怎麼也沒有想到,自己竟然會在這套劍法上露出破綻。    
    這的確是一個致命的失誤,更是一個完全可以預見的失誤,但是衛三公子與鳳五似乎都忘記了這是一個並不難發現的錯誤,但鳳五卻只教韓信一套簡單的說辭,就讓韓信帶著這個重大的失誤來奔赴咸陽。    
    趙高身為五大豪門之入世閣閣主,武功之高,已到了深不可測的地步,他對各門各派武學的見聞,應該是非常的廣博。衛三公子與鳳五既然要韓信取得趙高的信任,應該可以預見到趙高必然會從「流星劍式」中識破韓信的來歷。    
    現在趙高既然識破了韓信的身份,等待韓信的,就將是一條萬劫不復的死路。    
    靜,帶著肅殺的靜謐,使得殿堂中流動的空氣也為之一緊。在趙高與格裡咄咄逼人的眼芒注視下,韓信幾乎感到了自己加劇震動的心跳。    
    「趙相果真是好眼力,這套劍法的確是流星劍式。」韓信肅手而立,微微一笑道,他的臉上出現了一種罕有的平靜,這讓趙高也禁不住覺得詫異。    
    「說下去。」趙高知道韓信有話要說,也希望韓信能給他一個合理的解釋。因為他突然發現,像韓信這種文武兼備的人才,是自己一直夢寐以求的人物,任何時候他都不想輕易放棄。    
    「我隨家師十年,才學成了這套劍法,但是卻不知道家師原是冥雪宗的人,今日蒙趙相指點,時信才知道自己的師門。」韓信發現此時只有相信鳳五安排,因此他將鳳五事先教他的說辭原樣道出,所以極是流利,加之表情到位,便連趙高也疑惑不已。    
    「你師父姓方,還是姓鳳?我似乎記得當世冥雪宗僅存的兩位傳人,非此即彼,應該不會還有第三人能夠向你傳授這套劍法了。」趙高的臉色依然凝重,手上運勁,弄得骨節「喀喀……」直響,只要韓信稍有破綻,殺招必在一瞬之間爆發。    
    便是格裡亦是心中惶惶,一旦韓信出事,他也難逃其咎,必受牽連。    
    「家師既不姓方,亦不姓鳳,他老人家複姓鍾離,只因與家父有些交情,才收我作記名弟子,並一再囑咐我不可洩露他的身份姓名。今日若非趙相相詢,在下實在不敢向人提及。」韓信甚是謙恭地答道,言語中絲毫不露破綻。    
    趙高抓住疑點絲毫不放,問及其人年齡、相貌、身高諸般特徵,甚至連此人說話方言亦不漏過,半晌之後方才鬆緩了一下臉色道:「你一定會覺得奇怪,我為何一聽到你是冥雪宗人就會如此緊張,你難道不想知道答案嗎?」    
    韓信微笑道:「趙相肯說,在下當然求之不得,看到趙相剛才的表情,說實話,我簡直有些嚇壞了。」他以進為退,樣子更是逼真。    
    趙高眼芒掃在他的臉上道:「因為這事關係到你的身份問題,我不得不慎重行事。冥雪傳人,方銳是我入世閣的八大高手之一,而鳳五則是問天樓的刑獄長老,二者處於敵對的狀態,我必須要證實你的身份之後方可重用。而今你又有了另外的一種說法,我不得已只能將你軟禁數目,待召回方銳後,再由他與你當面對質。」    
    韓信心頭一震,情知自己全是假話,哪裡經得住別人審查?一旦方銳前來,必將置自己於不利的地步,但他此時已是有進無退,明知前路凶險,亦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所幸方銳還有數日時間才能趕回咸陽,我完全可以通過綠玉墜,尋到問天樓在此臥底的奸細,讓他傳出消息,將方銳擊殺在外,那麼我就可以給他來個死無對證。」韓信心知此事渺茫,但畢竟多了一線希望,只能在心中暗暗安慰自己。    
    趙高見他神色極不自然,還以為他未得自己信任,心中難免失望,不由安慰他道:「其實你對流星劍式的領悟,已經遠在方銳、鳳五之上,我可以肯定你的劍法不是學自於他二人。何況你的內力雄渾古怪,似也不是出自冥雪一宗,我之所以要如此慎重,是因為我的確欣賞你,要交給你一個非常重大的任務。」    
    韓信收攝心神,強行壓下心頭的雜念,畢恭畢敬地道:「趙相此舉,乃是為時信著想,時信怎會不識好歹,心生怨言?」    
    趙高很是滿意地看他一眼道:「你能如此想,那是再好不過了。從今日起,你和岳山、格裡便留在相府中,等待方銳回來。」    
    他揮揮手,格裡與韓信告辭出來,兩人一出殿門,格裡滿臉笑意道:「我應該恭喜你,因為在我幾十年的記憶中,似乎還是第一次見到趙相會對一個年輕後生如此在意。」    
    「是麼?可是我一點感覺不到自己會有如此重要,反而覺得自己更像一個失去自由的囚犯。」韓信不由苦笑道。有格裡與趙岳山這兩大高手從中監視,他似乎就像一隻關在籠中的鴨子,真的只能聽天由命了。


第六部分第十八章 相府風雲(7)

    「成大事者,都要有超乎常人的忍耐力。幾天時間算不了什麼,只要你的身份一旦確定,從此榮華富貴指日可待,便是我也不敢與你比肩相論了。」格裡安慰道。    
    韓信心中暗道:「若是我的真實身份一旦確定,只怕你我就是敵人了,還談什麼榮華富貴?」    
    在趙岳山的引路下,他們向後院的「尋芳樓」走去。    
    尋芳樓位於相府花園的左側處,夕陽斜照下,金黃色的餘輝灑落樓宇簷角,倍見美麗寧逸。沿著一條碎石鋪築的甬道,他們愈走愈近,愈發感到一種閒散的心情。    
    只有韓信心中藏著事情,縱是談笑間,亦是略顯憂鬱。三人正要轉角入樓,突然一位奴僕模樣的漢子匆匆趕至,見禮稟道:「總管大人,神農先生到了,正在膳房處巡視,如何安置他們,還請示下。」    
    趙岳山哈哈一笑道:「他總算赴會來了,看來從今日起,你我都有口福了。」    
    他拉著格裡、韓信來到花園後院,遠遠望去,只見一行車馬停在膳房之外,來來往往,竟有四五十人正在搬運廚房家什,吆喝聲不斷。    
    韓信一路聽得格裡介紹,才知趙高為了七月初二的壽辰,特地從上庸請到了天下第一名廚神農先生為他操辦宴席,此時雖然距離壽辰尚有些時日,但採辦佐料、輔菜需要時間,今日趕至,恰恰合適。    
    他此時心存憂患,哪裡有心談吃論喝?只是礙於趙岳山與格裡的興致,一路躡著腳跟而來。對眼前的一切恍若未見,而在心中盤算著如何才能化解即將臨頭的劫難。    
    鳳五當日將綠玉墜交到自己手中時,並未談到另一半綠玉墜持有者的任何情況,只是說到自己若有大難,這神秘人物自會出現。照此推算,此人當在相府當差,而且就在自己的左近,可是此人會是誰呢?    
    韓信一一分析過去,從瓦爾、格裡,再到趙岳山,甚至是剛才報信的奴僕,他都毫不疏漏地篩選了一遍,依然沒有得出可靠的結論。彷徨之際,他不由問著自己:「如果說只有遭逢大難他才出現,那麼自己現在這個處境,是否預示著大難將臨呢?」    
    「喂,夥計們,加把力呀!把行頭放置好了,咱們就可以逛逛咸陽城了。」一個沉雄有力的聲音在人群中響起,打亂了韓信的思緒,他微微一怔,陡然間有一種莫大的狂喜湧上心頭,讓他幾乎不可自抑。    
    他真的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為這個聲音對他來說實在太熟悉了,彷彿又勾起了他對往事的回憶。    
    如果他沒有記錯,這應該是紀空手的聲音,相隔幾乎一年的時間,他曾經在夢裡不知多少回聽到這個聲音,那親切的鄉音,那熟悉的旋律,至死也難以忘記。    
    於是他循聲望去,便看到了一張熟悉的笑臉映入眼簾,那笑容是那麼地熟悉,令他的心中緩緩生出一股暖流,溫暖著他整個身心。    
    「他怎麼也到了咸陽,進了相府?」韓信的心中冒出了第一個問題,不斷地問著自己:「他和神農先生是什麼關係?前來咸陽又是為了什麼事情?」他雖然覺得紀空手的出現實在是令人費解,但他知道一點,紀空手的到來,對他來說,只有利沒有弊,因為他們是真正的朋友!    
    他只希望,紀空手現在千萬不要認出自己,一旦對方叫出了自己的名字,無論是自己,還是紀空手,他們都必將陷入一個萬劫不復的絕境。    
    可是紀空手還是走了過來,而且帶著一臉的笑意,趙岳山與格裡相對一望,眼中充滿著疑惑。而韓信的心,卻是好沉好沉,彷彿落入了千尺冰窖的底層。    
    「這位公子好生面熟,我們定是在哪裡見過。」紀空手笑瞇瞇地站到了韓信的面前,然後說了一句讓韓信覺得這是他生平聽到的最動聽的話。    
    趙岳山與格裡同時將目光落在了韓信的臉上,神色為之一緊。    
    「抱歉,我實在記不起來,不過就算是我們第一次見面,能認識你這樣的人,我還是感到高興。」韓信笑了,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笑,因為他忽然覺得,自己不管遇上了多大的難題,只要有紀空手在身邊,那麼一切問題都會迎刃而解。他對紀空手從來就有這個自信。    
    「原來我認錯人了,真是對不起,但我還是認為你像極了我的一位朋友。」紀空手的目光炯然有神,盯了韓信半晌才道,他的眼神中無疑多出了一絲重逢的喜悅。    
    韓信不再說話,只是將頭轉向了另一邊,他不想讓自己瞬間的失態顯露在趙岳山與格裡的面前,同時更不想讓自己心中的驚喜被別人發覺。    
    「這裡實在沒有什麼可看的東西,我累了,想早點歇息,還請趙總管送我去尋芳樓吧。」韓信打了個呵欠,有意無意將自己的居處洩露出來。    
    趙岳山不由笑道:「你今天做了不少事情,的確有些累了,就讓格裡將軍先送你回去,待我料理完這邊的事務再來相陪。」    
    等到趙岳山回到尋芳樓的時候,已是華燈初上,格裡與韓信臨窗而坐,斟酒對飲,已有了幾分醉意。    
    對於韓信來說,他已不再擔心,也不再憂鬱,更不會將數日之後的對質放在心上。自他第一眼看到紀空手時,不知怎地,他的心突然變得異常踏實,就像是一個遊子尋到了故園的家,一條小船回到了可以停泊的港灣。


第七部分第十九章 感悟人生(1)

    這是一種直覺,亦是源自對朋友的信任。雖有多時未見,但是紀空手在他的心中,永遠是一座靠山,特別是當他衝著自己一笑的時候,那一瞬間,韓信幾乎熱淚盈眶。    
    紀空手還是紀空手,他的隨意笑容,他那滿不在乎的樣子,以及對任何事情都抱著從容不迫的態度,都讓韓信的心有一股溫情的暖意。但是如今的紀空手卻絕對不是以前的那個紀空手,他的氣質遠比從前更加大氣,淡淡的眼神中,無時無刻不流露出一種強大的自信,這讓韓信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舒心與愜意。    
    所以他不再煩惱,不再擔心,有了紀空手,他相信任何問題都不再是問題,又何必杞人憂天,庸人自擾?回到尋芳樓後,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喝酒,讓自己即將崩潰的神經舒緩下來。    
    於是三杯下肚,醉意微生,當趙岳山趕來時,韓信正與格裡端起了第四杯酒。    
    「今天的確是一個值得慶賀的日子。」趙岳山坐下來道:「能認識到時兄弟這樣的人物,我感到非常榮幸,假以時日,你的成就當在我與格裡之上!」他顯然看懂了趙高的心思,所以才會不吝言詞來誇讚這位年輕人。雖然韓信名說是軟禁,但他相信這只是一種形式,只要身份確定之後,趙高必對韓信加以重用,否則以趙高的為人,他才不會如此費盡周折地來對待一個無用之人。    
    「趙總管如此說話,實在讓我汗顏。其實今日我能僥倖脫罪,全靠總管與將軍大力周旋,否則後果不堪設想。」韓信懂得謙遜待人的道理,更懂得知恩圖報,想到樂白正要出手時那股咄咄逼人的威勢,他的心猶有餘悸。    
    格裡哈哈笑道:「想起今日樂白受的這番窩囊氣,我的心裡實在暢快。從今往後,樂白再見到我,只怕要低下頭了。」    
    趙岳山沉吟半晌道:「以樂白與張盈的為人,絕對不會嚥下這口惡氣。樂白尚不足為懼,倒是張盈這婆娘心計頗深,你我不得不防。」    
    韓信聞言驚道:「張盈怎麼是個女人?」    
    趙岳山嘿嘿一笑道:「正因為她是女人,才愈發顯得可怕。所謂最毒婦人心,張盈的可怕之處,就在於她的無情,這也是趙相最欣賞她的地方。」    
    韓信心中一震,自他殺了樂五六時,也就等於與張盈、樂白結下了樑子,將自己放在了和他們敵對的位置上,他必須提防這二人的尋機報復,是以更想瞭解他們的性格與行事作風。    
    「張盈真的有那麼可怕?」韓信問道。    
    「她長得一點都不可怕,而且美麗動人,是屬於那種媚到骨子裡的女人。」趙岳山忍不住吞了吞口水道:「但是你若真的沉迷於她的美色,就會發現這個世界上竟然還有長得這般美麗的惡魔。美與惡集於一人身上,居然是如此的和諧,足以讓人在銷魂之中一點一點地喪失意志與功力,從而甘心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甘受折磨,甘受驅使,直到最終離開這個人世。」    
    趙岳山說到這個女人的時候,臉上表現出一種非常複雜的表情,似乎看到了一個有著天使的外表、惡魔心態的怪物,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一絲恐懼。韓信將之看在眼中,心裡莫名詫異,只覺得以趙岳山的武功修為及閱世經歷對張盈尚且如此,可見這妖魔般的女人的確是一個非常可怕的角色。    
    但是韓信有所懷疑,於是問道:「一個女人的美麗,總是會隨著歲月的流逝而衰老,屈指算來,她應該是五十上下的人了,縱然她年輕的時候美若天仙,到了這個年齡,只怕也難以有吸引人的地方了。」    
    「那你就錯了。」趙岳山與格裡相望一眼,不禁苦笑道:「她絕對不像是一個五六十歲的老太婆,倒更像是一個二八年華的女孩。與她有過一腿的男人都說,她在床上的時候,你更捉摸不透她真實的年齡,因為她不僅有少女般的肌膚,還有三十來歲如狼般女人的飢渴,更有一種可以讓你黯然銷魂的老到經驗。當你和她相處一起時,你根本就不會記起她的年齡,你只能在欲仙欲死之中感受黯然銷魂的美麗。」    
    「你肯定試過。」韓信陡然覺得屋子裡的空氣好生沉悶,是以想舒緩一下大家緊繃的神經。    
    趙岳山笑了:「正因為我沒有試過,所以她給我的誘惑更大,都說只有吃不到嘴的東西才是最鮮美的,這句話可半點不差。所幸的是我知道她是這樣的一個女人,所以從來沒有打過她的主意。」    
    「這也是她要與我和趙總管為敵的原因。」格裡笑道。    
    韓信這才知道張盈為何會讓趙岳山與格裡如此忌憚,因為一個女人本就可怕,如果這是一個美麗的女人,那就更為可怕。假若這個美麗的女人還有不屈於人的勃勃野心,那麼她簡直就是可怕至極,算得上是惡魔的化身。    
    「這麼說來,以樂白的武功與權勢,尚且甘為張盈所用,想來他已是張盈的入幕之賓了。可是有一點我並不明白,以趙相的性格,他又怎會任由張盈胡作非為,任意擴張她的勢力?」韓信顯然看到了問題的關鍵,引得趙岳山都不得不佩服這個年輕人的思路的確敏銳。    
    「趙相之所以能容忍她的一切行事,是因為他相信張盈絕不會害他,張盈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他而做,他沒有理由去懷疑一個深愛著自己的女人。」趙岳山緩緩道來,臉上一片凝重。    
    韓信大驚之下,隱隱約約地猜到了趙高與張盈之間,必定發生地過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故事,正因為他們彼此深愛著,所以他們才會有寬廣的心胸來包容對方的一切,甚至包括張盈的淫蕩在內。對任何一個男人來說,無論他的心胸多麼廣闊,無論他對男女之間的事情看得多麼隨意,他都絕對不會允許自己所愛的女人做出背叛自己的事情,但趙高卻做到了,這究竟是出於一種怎樣的心態?抑或因為這裡面有著一段鮮為人知的故事?    
    韓信的思維彷彿錯亂了一般,腦海中不斷地思索著這段故事的不同版本。但無論他的思路多麼縝密與新奇,總是不能給自己一個合理的解釋。    
    他忽然靈機一動:「也許這正是趙高心中的一個死結,只要解開它,趙高也許就並非不可戰勝。」    
    他緩緩地喝下一口酒,便在這時,房門被人緩緩推開,然後便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彬彬有禮地道:「我可以進來嗎?」    
    趙岳山輕笑一聲道:「有酒無菜,豈非憾事?放著天下第一神廚在此,我們卻只顧喝酒,這更是一件不可原諒的事情,所以我叫了幾個小菜,以供品評。」    
    韓信心中激動萬分,臉上卻絲毫不動聲色,微微一笑道:「久仰神農先生廚藝無人可比,今日能嘗之,實乃幸事。」    
    紀空手低頭進來,手持托盤,上面果然放了三碟小菜,菜未至而香已撲鼻,頓時讓人心神一爽。    
    韓信的目光卻沒有落在這精緻絕美的小菜上,而是關注著托盤之下那張陌生面孔的雙眼之上,那熟悉的眼眸中透出一種他心動的神態,彷彿又將他帶回了淮陰市井那種騙吃騙賭的無憂歲月之中。    
    可是韓信心中非常清楚,歲月就好像那大河之水,永遠不會倒流,無論是自己,還是紀空手,經歷了這一年的風風雨雨,都不可能再回到平庸的過去。他們是這個時代的英雄,注定了將在時代的潮流中搏浪前行,美好的往事,只能成為追憶。


第七部分第十九章 感悟人生(2)

    他看著托盤下的那一雙大手,努力使自己的心歸於冷靜。他不得不承認,這是一雙穩重得讓人覺得可怕的大手,顯示著它的主人的心態是何等驚人的沉穩,這看上去根本就不像是一雙年僅二十的少年的手,倒像是一個飽經滄桑、堪破世情的老人的手,融入了他對世情的感悟和人生中必有的激情。    
    「我不如他,一直以來,在任何事情上他都永遠比我優秀。」韓信由衷地在心裡感歎,佩服之餘,心中竟泛起了一種酸酸的感覺,等到他明白這種感覺竟是一種嫉妒時,不由大吃一驚。    
    「怎麼會這樣呢?」韓信忍不住在心裡反問著自己,似乎為自己的嫉妒感到恐懼。他記得自己以前從來就不會有這種情緒,即使紀空手老是壓著自己,自己也認為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他終於明白,隨著自己在這段時間的表現,心態亦在悄悄地改變。正因為他發現了自己擁有不可低估的潛能以及超乎常人的能力,使得他擁有了從未有過的自信。他相信,他不會輸給任何一個人,包括紀空手。    
    紀空手依舊沒有抬頭,只是將小菜一碟一碟地放在桌上,沉浸於自己的角色之中。當每碟小菜宛如藝術品般擺放完畢時,他才微微地抬頭一笑道:「各位請慢用!」同時與韓信的目光在剎那間相對。    
    韓信頓時從紀空手的目光中捕捉到了一種強大的自信,還有一種莫可名狀的安全感,他彷彿聽到了紀空手從眼神中透露的言語:「別怕,兄弟,我會一直陪在你的身邊!」    
    他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感激的神色,並且當著趙岳山與格裡的面,說出了一句他久存心中的話:「謝謝。」    
    紀空手笑了笑,轉身向外走去。    
    「且慢!」趙岳山突然叫道。    
    紀空手緩緩地回過頭來道:「趙總管是在叫我嗎?」    
    趙岳山的目光緊盯住紀空手的臉不放,半晌才道:「你很面生,記得我半年前到上庸的時候,並沒有見過你。」    
    「可是我卻見到了趙總管,當時小人正在幫廚,聽說相府中的總管大人到了,一時好奇,就貼著窗欞瞅到了總管大人的威勢。」紀空手雙手緊貼兩腿旁,畢恭畢敬地道。    
    「原來如此。」趙岳山聽到有人誇讚自己,心裡不免有幾分高興,揮揮手,讓他去了。    
    韓信怎麼也不明白紀空手何以會混入神農門下,心中好奇,便開口相問:「這神農先生是何許人也,怎地趙總管會捨近求遠,跑到上庸去相請一位廚師,這豈非有些小題大作嗎?」    
    趙岳山道:「這神農先生敢稱天下第一神廚,絕非僥倖,據說他祖上九世為廚,對廚藝一道極有心得,趙相正是因為久仰其名,是以才會請他前來操辦這場五十壽宴。你想想看,到了七月初二那一日,前來拜壽者既有王公大臣,又有將軍侯爺,這些人哪一個不是口味刁鑽之人?若非有神農先生押陣,又怎能博得眾人的綵頭?」    
    「趙相如此大講排場,風頭出盡,難道不怕別人有所非議?」韓信心生疑惑,隱隱覺得趙高花費如此心血來操辦一場壽宴,其中必有蹊蹺。    
    「這你就不懂了,人活一世,圖的是什麼?無非就是圖個人前風光。以趙相此時的聲勢,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高位,便是當今聖上,亦要對他忌憚三分,他還怕人非議不成!」    
    韓信喏喏連聲,心中暗道:「如果只是圖個人前風光,何必又開龍虎會?又請來天下第一神廚?這其中只怕並不簡單。而且看趙高待我如此看重,莫非是想利用於我,讓我替他辦一件大事?」他愈想愈覺得有這種可能,當下收攝心神,與格裡二人談笑以對。    
    夜色沉沉,更鼓遙傳而來,已是三更天了。    
    韓信驀然醒來,輕輕地推開身邊的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兒,運力於耳,感受著周圍的一切動靜。    
    他的聽力愈發通靈,超越時空的限制,漸漸向小樓的每一個房間延伸。他聽到了趙岳山粗重的鼾聲,聽到了樓下美婢奴僕的呼吸聲,還聽到了格裡的輕笑與女人如醉如夢的嬌囈聲。他的臉上微微現出一絲苦笑,想起了酒後那一刻的荒唐。    
    尋芳樓之所以叫做尋芳樓,裡面當然不會缺少美女舞姬,在趙岳山的慫恿下,他們三人無不擁美歸房,抱之以眠。韓信心中記掛鳳影,縱然眼前女子嬌媚如絲,媚力刻骨,他亦不起非份之想,只是逢場作戲調笑幾句,便以不勝酒力為借口,倒頭便睡。    
    他的心裡卻清晰如鏡,明白這女子雖然對己百依百順,柔美動人,卻是趙岳山派來監視自己的耳目。直聽到這女子傳來輕微的夢囈聲,他才舒緩了一口氣,悄悄從床上爬了起來。    
    他毫無睡意,頭腦依然處在亢奮的狀態下,充滿著與紀空手重逢之後的喜悅。他彷彿有一種預感,就在今夜,紀空手一定會與他相見。    
    這的確是可以讓人激動的事情,至少對韓信來說,紀空手的適時出現,更讓他放心不少,完全放鬆了他浮躁不定的心緒,因為他感覺到了紀空手的巨變。    
    紀空手的確不是一年前的紀空手了,就像自己也已不是一年前的韓信。這一年的時間,也許在一個人的一生中只是一個短暫的時刻,但在紀空手與韓信的眼中,這一年的歲月就像是那如蒼狗般的白雲,影響了他們整個一生,將他們的人生變幻得面目全非。    
    他看到紀空手的時間,只有兩眼。兩眼雖然是很短很短的時間概念,卻足以讓他感受到紀空手的巨變。此時的紀空手,已不再是淮陰街頭的那個惹事生非的小無賴,他的一舉一動,充滿著成熟而理智的韻味,處處都顯示出了一種強者風範。    
    是的,紀空手已是強者,特別是在他處理每一件突發事件的手段上,無一遺漏地盡顯他王者的氣度,給人予超強穩定的感覺。    
    「所幸他是我的朋友。」韓信笑了,笑得十分愜意,因為他知道,無論是誰,如果多了一個紀空手這樣的敵人,絕對是徹夜難眠。    
    而此刻他也難以入眠,卻是為了等待朋友。    
    「呼……」一陣清風來自窗外,在盛夏的夜間,帶著一股涼爽與清新,簡直沁人心脾。    
    韓信的整個人都為之一振,抬手一點,點中了床上佳人的昏睡穴,他沒有聽到什麼,卻感到了清風之後那道暗黑的人影。    
    如幽靈般的影子,飄移在夜色之中,無聲無息,宛若清風。韓信的靈覺已是極度敏感,卻也只能捕捉到對方飄逝夜空的那一縷痕跡。


第七部分第十九章 感悟人生(3)

    他不再猶豫,推窗而出。在這一刻間,他甚至聽到了格裡房中的女人達到高潮時的那種讓人耳熱的呻吟。    
    他的身影也如那道暗影一般迅速融於夜色,一前一後,仿如清煙般來到了花園深處,一路上雖有不少暗樁明哨,但在他們的眼中,簡直如同虛設,憑那些人根本發現不了他們的形蹤。    
    一蓬花香四溢的花樹下,那道暗影已佇立不動,當韓信緩緩走近時,那暗影猶如情人般將他擁入懷中。    
    「淮陰城外一別,無日不讓我牽掛韓兄,今日所幸得見,怎不叫我心生感觸?」那黑影湊在他的耳邊,沉聲說道,韓信卻分明聽到了這語音因為激動而微顫的旋律。    
    「真的是你!你來得正好,我正有一事相求。」韓信明知這裡不是久留之地,只能匆匆說道。    
    「請講!」從韓信的語氣中紀空手立時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事實上他看到格裡與趙岳山形影不離地跟著韓信時,便有了不祥的預兆,所以無論如何,他都必須見到韓信。    
    「我要你替我殺了方銳,惟有他死,我才能活著走出相府!」韓信急切地道,因為他看到了幾道人影似乎正朝這個方向游移而來,相府之中,不乏高手。    
    紀空手顯然也看到了這一點,微微一笑道:「你放心,此事交給我!」    
    兩人一觸即分,迅速隱入夜色之中。    
    當紀空手回到花園後院的一棟房屋中時,神農先生正悄然坐在他的房內,靜靜等候。    
    「相府中的戒備的確森嚴,就在我們這棟房屋之外,至少有五個暗哨暗中監視,幸虧我一直小心翼翼,才未被他們發現我們的形蹤。」紀空手坐在神農先生的對面,兩人在黑暗中擺談起事情來。    
    「相府的守衛歷來強於皇宮大內,其中不乏是入世閣的高手,我們的行動稍有不慎,就會引起局面的被動,是以今夜之行,你有些太過冒昧了。」神農先生語氣中略有責備,似乎對紀空手的妄動大不滿意。畢竟此刻他們身處虎穴,這看似平靜的相府大院中,誰又知曉裡面有多少暗流湧動?    
    紀空手不好意思地一笑道:「我也知道自己的行動太冒失了,但是為了韓信,我不得不如此為之,畢竟我們是最要好的朋友。」    
    神農先生淡淡笑道:「你可知道,韓信是以何種身份進入相府的嗎?」    
    紀空手滿腹疑惑,原想當面向韓信提出,後來時間緊迫,也就沒有啟口。他見神農如此模樣,已知憑神農的本事,自然將這些事情打聽得一清二楚。    
    「韓信此時的身份,是以寧秦照月馬場少東家的身份來到相府的。他由暗殺團的統領格裡引見,殺了樂五六後,被趙高召入相府。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為了防止出現任何細微的破綻,他的這種身份絕對是真實可靠,無懈可擊,所以我可以斷定,韓信的背後主使還是問天樓,他的目標就是登龍圖。」神農的目光綻放著睿智的神采,在暗黑的夜色中隱隱發光,顯示出他心中是何等地亢奮。    
    「你可以確定嗎?」紀空手心中一酸,想到自己與韓信竟受朋友的利用,冒著生死風險,為他人作嫁衣裳,心緒實在難平。    
    「當然,憑韓信一人之力,自然難以在短時間內辦成這件大事。一個人的身份要想做到真正的無懈可擊,沒有龐大的人力物力根本不成,而且最重要的是要有充裕的時間。據我所知,照月馬場的成立亦是十年前,正好與我歸隱的日期相仿,可見這是衛三公子策劃的計劃之一。」神農先生的思路縝密,頭腦清晰,紀空手實在是難有異議。    
    「那麼我們現在應該怎麼辦?」紀空手似乎處在了兩難境地。    
    神農先生緊緊地盯著他,一字一句地道:「我們神風一黨惟你馬首是瞻,所以只有你才能決定我們未來的走向。」    
    他並沒有強迫紀空手的意思,卻讓紀空手感到了一種不安。當神農率領門下弟子誓死效命的時候,紀空手也曾面臨這種兩難的抉擇。此刻人入京城,形勢緊迫,已不容他再迴避這個問題。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盡量使自己的心情平復,從而思考著心中的問題。他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會去爭霸天下,可是當真讓他面臨到這種人生抉擇的時候,心中突然爆發出了不可抑制的豪氣。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陳勝王的這一句話,仿如一記春雷,不知萌動了多少人的豪情,激勵起這個時代多少少年的夢想,也悄悄地在紀空手的心中撒下了不滅的火種。    
    在這個改朝換代的時代,在這個動亂不堪的歲月,舊有的秩序被重新打破,傳統的事物被一一推翻,曾經顯赫一時的王侯貴族淪為流落市井的貧民,曾經沿街乞討的丐兒也能坐上將軍的寶座,無所謂你的豪世出身,無所謂你的財富良田,只要你是強者,只要你能把握住機會,你就能最終成為王者,最終問鼎天下。    
    想到申子龍臨終時的那句話,紀空手怦然心動:「連我的敵人都對我如此看好,我又有何權利輕言放棄?」    
    他想到了劉邦,想到了項羽,想起他們揮師數萬,逐鹿天下的豪氣,他忍不住在心中問著自己:「他們能行,我為什麼不行?同樣是人,我為何就不能與他們一爭高下?」    
    看著黑暗中神農充滿期待的眼神,紀空手終於下定了決心,他絕不甘心受人利用,他也不甘心讓別人來驅使自己,他就是他,他要做一個全新的自己!    
    「登龍圖既然如此重要,我想應該會對我們未來的發展有所幫助。當務之急,我們應該由此著手。」紀空手沉吟半晌,這才說道。    
    神農頓時笑了,紀空手既然說出了這句話,就已經說明自己的一番心血並沒有白費。雖然他們要走的路還很艱難,但畢竟已經邁出了堅實的一步。    
    「我已經想好了下一步的行動計劃,就是全力襄助韓信取得登龍圖。衛三公子既然敢派韓信入京,當然有一定的把握,我們只要緊盯著韓信,就可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神農興奮地說出了自己圖謀已久的計劃,卻讓紀空手大吃一驚。    
    「不行,登龍圖固然重要,但朋友卻不能失去!我絕不做有損朋友的事情!」紀空手斷然否決。    
    這是紀空手做人的原則,他不想輕易放棄,神農先生知道這一點,只是淡淡笑道:「如果登龍圖是韓信所要,你依計而行,當然是損害了朋友的利益;如果韓信是受人利用,是為了衛三公子、劉邦他們而謀奪登龍圖,那麼你不動手,只是便宜了問天樓。我之所以守諾十年而最終反悔,並非我是一個言而無信的小人,我只是不想受人利用,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成為別人盤棋上的卒子。」    
    紀空手渾身一震,想到劉邦的無情,心中如刀絞般疼痛,豁然醒悟道:「可是這必然會傷害韓信。」    
    「韓信的武功心計絕不在你之下,他之所以受問天樓利用,無非是尚在蒙蔽當中,只要由你向他說明前因後果,相信他也會原諒你的舉動。」神農胸有成竹地道:「如果你們兩人聯手,那麼必將無敵於天下,倘若再有登龍圖在手,我敢斷定,三年之後,這天下必然改姓,非紀即韓!」    
    紀空手聽得渾身一震,驀然為神農所描繪的宏偉蘭圖而怦然心動。    
    「現在我們既然確定了行動的計劃,當務之急,是要為韓信排憂解難。」紀空手說出了韓信的要求。    
    神農先生道:「此事就交由我來辦理,只要方銳出現,就是他的死期到了。」他似乎很有把握,眼芒中陡現殺機,便是紀空手都陡然間感到了一絲寒意。


第七部分第十九章 感悟人生(4)

    自從韓信見到了紀空手之後,他的心中頓時踏實起來,再也不為方銳的到來而憂心重重,他相信紀空手,就像相信自己一般,他堅信方銳再也不會活生生地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所以他與趙岳山、格裡一起玩得非常盡興,醇酒美人,觀戲賞舞,實在是逍遙自得,好生快活。趙岳山與格裡雖然肩負監視之責,但只要韓信的身份一日不能確定,他們便不願意將他當作敵人。    
    因為他們知道,做韓信的朋友,永遠比做他的敵人要愉快得多。    
    但是到了第三天的時候,趙岳山從外面走來,一臉凝重之色,與格裡相望一眼,這才對韓信說道:「趙相在九宮殿召見你!」    
    韓信心中咯登一聲:「難道方銳已到,而紀空手竟然沒有得手?」他的冷汗「嗖……」地一聲冒出,幾乎濕透了內衣內褲。    
    他這兩天根本沒有機會與紀空手見面,當然不知事情的進展如何。不過他內心雖亂,表面上卻不動聲色,反而嘻嘻一笑道:「莫非是方銳到了?來了就好,這兩天可把我憋壞了。」    
    「方銳沒到。」趙岳山道:「但是他的飛鴿傳書卻到了。」    
    趙岳山的話音雖輕,卻如一道驚雷炸響在韓信的腦際,簡直令他分不出東西南北。他不由在心中暗暗叫苦:「怪不得紀空手那邊毫無動靜,原來地上沒來人,卻是從天上到了書信,這可叫我如何是好?」    
    他此時的心亂如麻線,明知此行一去,必然露出破綻,但若不去,以趙岳山與格裡的身手,亦可置己於死地,他百般無奈之下,只有緊隨二人身後,走一步算一步了。    
    從尋芳樓到九宮殿,並不需要太長的時間,但韓信卻彷彿走了很久很久。他至少想出十幾個對策,細細推敲之下,卻又無一有用,他只能深深呼吸,保持著心態的冷靜。無論如何,不到最後一步,他絕不放棄。    
    他此時的心境,既盼紀空手能夠知情,又盼紀空手千萬別來。他盼望紀空手的出現,是想二人聯手,殺出血路,逃得性命。但他心中明白,縱然是紀空手趕來,以趙高、趙岳山、格裡三人的身手,已經足以讓他們死上十次,何況相府高手如雲,一旦動手,無異於以卵擊石,於事無補。    
    在格裡、趙岳山的挾持下,韓信終於跨入了九宮殿中。他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趙高瘦小卻有力的背影,雖然置身於暗淡的光線中,卻依然有一種懾人的氣勢。    
    靜,整個殿堂依然靜得嚇人,給人予陰氣沉沉的感覺。面對這如山壓力,未知吉凶的韓信勉力支撐,才算沒有軟癱在地。    
    趙高的雙手背負於後,左手執一根寸長的銅管,右手拿著一張柳葉帛布,輕輕地晃悠著,讓韓信的心也隨之起伏不定。    
    毫無疑問,那帛布便是方銳送來的飛鴿傳書,書中究竟寫了些什麼,韓信已不想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謊言馬上就要被揭穿,等待他的,將是一條不歸路。    
    他是鳳五的弟子,而不是那位複姓鍾離什麼的弟子。鍾離是他按照鳳五事先的安排編造出來的一個子虛烏有的人物,事實上在這個世上根本就不存在有這樣一位冥雪宗的高手。    
    方銳當然知道真相,所以無論如何,韓信這一次似乎都死定了。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空氣中的壓力也一點一點地增強,就在韓信決定放手一搏的剎那,趙高那尖細的聲音適時響起:「坐,請坐!」    
    格裡與趙岳山相視一眼,同時鬆了一口大氣,因為他們追隨趙高多年,知道他有一個習慣,如果他說話中帶了「請」字,那麼就表明他已把你當作了自己的親信。他歷來認為,如要自己的手下替你賣命,那麼你就要給他最起碼的尊重,把人當牛馬使喚,絕非馭人之道。    
    他們幾乎是扶著韓信坐在了椅子上,然後在趙高的目光示意下,退出了殿外。    
    趙高看了看手中的帛布,將它置於桌上,然後緩緩說道:「你想知道這上面寫了些什麼嗎?」    
    韓信好不容易才壓住自己劇烈的心跳,深深地吸了口氣道:「我不想知道,因為我從來不曾聽家師說到過方銳的名字,因此我想我與他毫不相干!」    
    「你也許的確與他毫不相干,但是從今以後,你不僅應該記住他的名字,而且更要好好感謝他,因為是他讓我最終信任了你。」趙高微微一笑,似乎也為這樣的結果感到高興。    
    韓信不動聲色,心中卻大感詫異,他怎麼也沒有想到方銳的飛鴿傳書竟然證實了他的謊話,難道說在冥雪宗中確實有過鍾離這麼一號人物?    
    如果不是,那麼問題就出在方銳身上,或許這飛鴿傳書的內容並非方銳所書,而是有人代筆也說不定。    
    還有一種可能,就是方銳本身就是臥底,是那位擁有另一半綠玉墜的神秘人物,這看上去雖然荒誕,卻最有可能。    
    但韓信已經決定不再去想,既然危機已過,他更想知道取得趙高的信任之後,趙高派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會是什麼。    
    「敝師祖確曾收過一個關門弟子,複姓鍾離,此人天資聰慧,悟性奇高,可惜他為人低調,少有人知。」趙高輕輕念叨,似乎正是方銳傳來的鴿書。頓了一頓,又悠然接道:「以本相的眼光,方銳與鳳五還不夠資格成為你的師父。但關於鍾離此人,我也是第一次聽說,是以本相心生疑竇,不敢不去證實。現在既然查清確有此人,那麼從今以後,你就是我入世閣的弟子。」    
    「多謝趙相提攜!」韓信恭身謝道。    
    「你不必謝我,我用人的方式,講究有用則用,無用則棄。你是一個有用之才,而此時又正值我用人之際,所以你能受到重用是必然之事。不過你一定要記住,在我門下,必須全力以赴,否則你很難出人頭地。」趙高似乎很欣賞韓信,於是便多提醒了他幾句。    
    「趙相的教誨時信一定銘記心間,絕對不敢辜負趙相厚望。」韓信答道。    
    「這就好!這些日子,你就留在府內,不要東走西跑,我有一件事情要交給你辦,等到時機一到,我就會派人通知於你。」趙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    
    韓信告辭出來,格裡與趙岳山無不拱手道賀,韓信想到入殿時的那一刻凶險,餘悸未消。在趙岳山的安排之下,將尋芳樓作為他暫時的棲身居所。    
    「你既蒙趙相看重,只要努力,早晚必會出人頭地,就安心地住下去。至於你帶來的人馬,我一定會好生照料,但請放心。」格裡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便要告辭離去,他心繫暗殺團的事務,不敢久留,向趙岳山叮囑幾句,這才匆匆而去。    
    趙岳山囑咐韓信道:「相府重地,不可妄入,你這些天就在花園多多走動,切忌不要亂闖亂撞,否則被相爺知道,將會對你不利。」    
    「多謝總管。」韓信心中的大石已經落地,神色自然好了許多,他甚至想找幾個舞姬放縱自己一下,但是一想到鳳影,便再也不起這非分的念頭。    
    「鳳兒,你還好嗎?」韓信憑窗望北,心中不免憑添幾許惆悵。


第七部分第二十章 天下大勢(1)

    六月二十七,距趙高五十壽辰愈發近了,相府的膳房之內,開始忙碌起來。    
    紀空手這些天來一直心緒不定,好不容易佈置了一次刺殺計劃,卻因方銳的缺席而落空。直到與韓信見面,始知情況有變,他利用每日三餐送膳的時間,與韓信頻頻接觸,漸漸弄清了韓信入京的來龍去脈,心中更對問天樓多了幾分反感,所謂「士為知己者死」,而問天樓的每一步棋都帶著蒙蔽與欺騙,這讓紀空手對問天樓更加反感。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將真實的想法告訴韓信。每次當他見到韓信之時,雖然還是那麼親切,還是那麼溫情,但他卻發現在這親切溫情之後,彷彿已多了一線距離。    
    他為這一線距離而吃驚,同時認識到了在他們之間,已經不可能回復到以前那般親密無間的關係。當他終於下定決心要向韓信說出自己心中的抱負時,他卻聽到了「鳳影」這個名字。    
    這是一個少女的芳名,這一點紀空手從韓信的表情中就已看了出來。每次當韓信向他說出這個女孩的時候,臉上都掩飾不了心中的喜悅和亢奮,這讓紀空手感到莫名心驚。    
    他不得不為韓信有所擔心,看著好朋友沉溺情網,他隱隱感覺到了一絲不安。他熟悉問天樓的手段,更覺得韓信與鳳影的相識像是人為布下的一個局,但是他不能說,也不敢說,他怕說出自己的想法後會對韓信造成很大的傷害。    
    「成大事者,必須不拘小節。」紀空手想起了神農的一句話,的確有所感觸,但他心裡明白,在這個亂世的年代,在這個豪門當道的時代,他要空手搏出屬於自己的一片天地,不僅需要智慧和勇氣,有時候,更需要的是一種殘忍,一種對自己以及自己擁有的感情上的殘忍。    
    惟有如此,他才能真正成為一個強者。    
    他帶著一絲內疚走出尋芳樓,剛回膳房,神農先生便告訴了他一個驚人的消息:「五音先生到了咸陽,就住在咸陽城的『琴園』中。他此次攜眾而來,是應趙高之約,專赴壽宴助興。」    
    「難道說知音亭與入世閣素有交往?否則五音先生何以會前來咸陽?」紀空手壓下自己對紅顏的那份關切,更多地是看到了這個問題。他隱隱覺得,自己此行必與趙高為敵,倘若知音亭捲裹進來,實在是一件棘手的事情。    
    「你不必擔心,五音先生前來赴宴,並不表示知音亭會與入世閣聯手。在武林五大豪門之中,知音亭與聽香榭置身事外,不問江湖紛爭,因此與其餘三大豪門的關係一直不錯。據我估計,五音先生此行是礙於趙高的情面罷了,你不必擔心。」神農先生顯然看出了紀空手的心思,是以安慰道。    
    紀空手陷入沉思之中,這看似偶然的事情,卻令他心生疑竇。經歷了這一年多來的風風雨雨,使他對「江湖險惡」這句話的涵義又多了更深的體會。當今時逢亂世,豪門列強紛爭,此際的咸陽,正值多事之秋,不聞世事的知音亭在這個時候來到了漩渦的中心,這不得不讓紀空手往深層次的實質去考慮。    
    據他所知,此時的咸陽至少有三股勢力捲入了對登龍圖的爭奪之中,除了他自己之外,問天樓與入世閣都對登龍圖有勢在必得之心,再加上二世胡亥的勢力,已經使這局面亂象紛呈,不管知音亭居心何在,五音先生在這個時候進入咸陽,都絕非是一件好事,至少對他來說是這樣。    
    這不由得讓紀空手擔心起紅顏的安危。如果知音亭一旦對登龍圖有所圖謀,必然會成為眾矢之的,這將使原本混亂的局勢更加混亂。咸陽城內,必是步步殺機,在難分敵我的情況下,最終將會爆發出一場亂戰。    
    但是他又隱隱覺得,在當今五大豪門之中,無論是衛三公子、項羽還是趙高、五音先生,這些人不僅武功絕世,而且都是具有大智慧的智者,以五音先生的閱世經驗,他絕對不會看不到此時入京所冒的風險,但他對此依然置之不顧,這是否說明他對事件的發展有所把握?或者是有更大的利益值得他去冒這種風險?    
    紀空手決定不再平空揣度,無論如何,他都要在今夜進入琴園,一探虛實。為了今夜之行,他想出去聽聽風聲,於是在神農先生的安排之下,他以採辦料貨的名義出了相府,逕自向大街走去。    
    大街上的人流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市面極為繁榮,人置其中,根本就感覺不到這是亂世的中心,更感覺不到這繁華背後潛藏的重重危機。    
    紀空手行不多遠,便發現了身後有相府中人跟躡於後,暗中監視。他心中一驚,忖道:「看來趙高大擺壽宴確有用心,否則也不至於搞得草木皆兵,如臨大敵一般。」    
    他跟了丁衡三年,對這種跟蹤術瞭如指掌,所以沒有費勁就很快甩掉了尾巴,逕自向琴園而去。    
    他從來不打沒有把握的仗,既然決定了夜探琴園,他就必須先來踩點,以便摸清琴園的地形地貌,所以他瞅準了琴園附近的一家茶樓,登高而上。    
    他選了一個倚窗的座位坐下,臨高俯瞰,琴園的景觀十有五六收入眼底。他明知五音先生既然居於琴園,肯定對周圍的高點有過瞭解,單憑在外面觀望,顯然是看不到什麼東西的,他只是對琴園的進出路看了個大概,便要起身離去。    
    「人在園中,尚不覺得琴園之美,一旦登高而望,美景盡在眼前。」一個婉轉動聽的聲音從樓梯處傳來,紀空手一怔之下,不由又驚又喜,他怎麼也沒有料到,竟會在此時此地碰到紅顏。    
    他剛要迎前招呼,忽聞一個媚力無窮的磁性嗓音附和道:「小公主所言極是,雖然是一句平常的話語,卻蘊含了深奧的哲理,就像是墮入情網的少女,愛恨纏綿,盡在網中,不能自拔,等到她真正跳出網時,才會陡然發現,以前的山盟海誓是多麼的幼稚,多麼地可笑。」    
    「張軍師是有感而發,還是另有所指?」紅顏淡淡一笑,蓮步輕移,已然上了樓來。    
    紀空手暗驚道:「張軍師?難道來者竟是張盈?我身在相府之中,可不能讓她認出我來。」當下無處迴避,只得倚欄觀景,背對樓面。    
    陪同紅顏而來的正是張盈,她身為趙高門下的紅人,自然要盡地主之誼,順便也一探究竟,看看知音亭何以會用祝壽之名,盡出精英趕至咸陽的原因。    
    此時已是非常時期,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有可能影響到大局,是以趙高絕不容許在自己的地盤上還遭人毀了自己的大計。張盈既然受命,當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小公主何以會如此多心?莫非是我說中了小公主的心事?」張盈嘻嘻笑道,她的人一上樓來,頓時傾倒了樓上的所有男子。    
    她雖然年過不惑,但不知是駐顏有術,還是另有秘方,此刻看上去至多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其臉型極富美感,眉目如畫,巧笑嫣然,嫩滑的肌膚白裡淡紅,仿如淡淡的雲霞,端的誘人之極,可惜的是臉色中透出一絲蒼白。    
    更讓人迷醉的是她一舉一動時隨之而動的體態,仿如魔鬼般撩人,臉上露出的嬌慵懶散神態配著那千嬌百媚的風情,任何男人見之首先想到的,只有一個「性」字。    
    她與紅顏並肩出現,頓時令整個茶樓增色不少,春蘭秋菊,各有丰韻,難分軒輊,吸引了眾多男人的目光。    
    紅顏立在人前,依然是一派大家閨秀的風範,臉上微泛紅暈,卻不說話。


第七部分第二十章 天下大勢(2)

    張盈的眼光是何等銳利,一瞥之下,已是明瞭紅顏的女兒心態,微微一笑道:「小公主是何等高傲之人,想當日流雲齋項羽屯兵十萬,列隊樊陰,只求博得美人一笑,尚且不得,卻不知是哪家的小子有這等艷福,竟然悄悄地偷走了小公主的芳心?」    
    「張軍師若是再耍貧嘴,我可不依。」紅顏小臉微紅,嬌嗔道。    
    兩人閒聊幾句,在隨從清理出兩張茶桌後,坐到了茶樓的另一面窗前。紀空手緩鬆了一口大氣,正要趁機溜走,卻聽得張盈又道:「我曾經聽說,小公主此次江南之行,認識了一位姓紀的公子,怎麼不見他陪你同行?」    
    紀空手一聽張盈提到自己,倒也不急著溜了,他雖然深愛紅顏,也知紅顏有意自己,卻從來不曾聽到紅顏對自己的看法,難得有此良機,他豈有錯失之理?    
    紅顏沉吟半晌,幽然一歎道:「人家的心思小女子又怎會明白?樊陰一別,又是數月,也不知他現在可好?」說話雖輕,卻滿懷牽掛之情,聽在紀空手耳中,心中確有一股難言的滋味。    
    張盈與紅顏的說話都是小聲細氣,似乎不想讓人聽到,加之茶樓上本是熱鬧場所,要想刻意偷聽實在很難。只是此時的紀空手內力雄渾,一旦將體內的玄陽真氣運行至極限,數十丈內的蟲蟻爬行也難逃他的聽力掌握,何況是人言之音?    
    張盈當然看出了紅顏心中其實是愛煞了紀空手,否則以她的名門素養,絕不可能在外人面前吐露心思,不由微微一笑道:「其實你大可不必為他煩憂,我才從東方折返,一路上聽過不少關於他的傳聞,就不知小公主是否想聽?」    
    自樊陰一別之後,紅顏找尋紀空手未遂,即返蜀中與父親會合,稍事休整,又赴咸陽之行。一路上來去匆匆,是以根本沒有聽到任何關於紀空手的傳聞,此時聽得張盈說話,事關情郎,不由大是緊張道:「怎麼不想聽呢?還請張軍師快說吧!」    
    張盈見她著急,不覺好笑道:「你這位紀空手不比常人,他身負玄鐵龜武功,別人也奈何不了他,你又何必替他著急?我倒聽說他在樊陰之時受了項羽的流雲道真氣,以至心脈受創……」    
    「什麼?項羽竟然如此卑鄙,怪不得紀公子會離我而去,原來他是害怕拖累了我。」紅顏聞言,花容失色,頓時打斷了張盈的話頭,同時也感受到紀空手對自己的真情。    
    張盈笑道:「你可嚇了我一跳,縱是情急,也不必如此嘛,你是否不想再聽下去?」    
    紅顏嗔了她一眼,道:「你快說吧。」臉上紅暈又起,真是愛煞人也。    
    張盈雖是女子,但見紅顏這等嬌癡模樣,亦是愛憐不已,趕忙道:「這位紀公子絕非簡單之人,他雖然心脈受傷,一路逃亡,卻害得流雲齋兩大長老疲於奔命,最終落得一個身亡、一個失蹤的下場,氣得項羽大怒之氣,已經張榜天下,將你這位紀公子列為流雲齋的頭號大敵。」    
    她見紅顏情不自禁地鬆了口大氣,不由調笑道:「怪不得小公主竟然連流雲齋的少主也不放在眼裡,原來有這樣一位多情多義、武功高強的公子相伴,換作是我,想必也是如此選擇了。」    
    紅顏對張盈的話並不敢恭維,只是情竇初開的女孩總是喜歡與別人談起自己的愛人,總覺得縱然是嘴上說說,亦是了卻了自己的一番相思之苦,是以竟然與張盈談得十分投入,親熱得渾似姐妹一般。    
    她緩緩說道:「可是我見到他的時候,並不知道他的武功有多麼好,只是覺得他的眼神十分憂鬱,有一種特別的氣質,好讓人心生喜歡。」她的聲音雖輕,但語氣中深藏的熱情如火般燃燒,聽得紀空手心中為之一蕩,恨不得跳將出去相認。    
    「這也讓我想到了二十年前的往事。」張盈彷彿也被紅顏的情緒所感染,悠悠一歎,勾起了記憶中珍藏的片斷:「一見鍾情,兩情相悅,最終卻是一段理不清、剪不斷的情孽。」    
    紅顏吃驚地望著她,稍有不悅道:「軍師是在咒我嗎?」    
    張盈頓時感到了自己的失態,搖搖頭道:「我怎會咒你呢?我為你歡喜還來不及哩,只是聽了你的這段情,勾起了我心中的一段回憶。」    
    她的眼中不再有惑人心神的媚力,卻多了一絲如霧如夢的幽怨。她似乎是想到了二十年前的那個盛夏季節,在一個清幽的湖邊,第一次看到情郎時的場景。    
    紅顏的心為之一軟,眼中飽含同情。沒想到在這個傳聞中極度淫蕩的女人,竟然有如此純情的一面,「情到多時方是假」,多情之人本無情,也許在這位多情的女人身上真的有過一段刻骨銘心的往事。    
    「是我不好,勾起了軍師的眼淚。」紅顏掏出了一方香帕,輕輕地遞將過去。    
    「是麼?倒讓小公主見笑了。」張盈飛快地拭去了眼角的那滴淚水,又還復了那副嬌冶的神情,她似乎想刻意掩飾,卻讓紅顏更生憐意。但紅顏卻不知張盈早已認得紀空手。    
    等到兩人下得樓去,紀空手兀自為紅顏的癡情而心動不已,長吁短歎間,忽然靈光一閃:「張盈的放浪不羈形象難道只是一個偽裝,或者說是一種報復?她之所以如此,難道更多的只是掩藏她對某一個人的深深思念?如果我的猜測不錯,那麼這樣一個可以讓張盈牽掛多年的男人是誰?」    
    紀空手覺得這是一個很有趣的問題,完全值得自己花些時間尋找出這個問題的答案。可是就在他尋思著用什麼方法去尋找答案的時候,忽聽到了一陣腳步聲步步而來,他根本不用回頭,就已經知道有三位實力不俗的高手正衝著自己走來。    
    他依然保持著原先的坐姿不動,也沒有回頭。在現在這個位置上,他可以採取絕對的主動,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他隨時可以跳樓而遁,根本不用費神與人糾纏。    
    「朋友,能跟我們走一趟嗎?」來人的語氣非常客套,完全是帶著一種商量的口吻。    
    紀空手倏然回頭,他始終認為,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這才是做人的本分。    
    「我想你們是否認錯了人,我們好像從來沒有見過面。」紀空手微微一笑,似乎想提醒一下對方的記憶。    
    「可是我們現在不就認識了嗎?」來人也投桃抱李地笑了一笑,他身後的兩名健漢卻似乎並不和善,只是瞪著眼睛,同時將各自的手腕骨節弄得「喀喀……」直響,識事務的茶客已經開始在悄悄溜了。    
    「好吧,我跟你們去。」紀空手忽然認識到了自己所處的環境不容他大出風頭:在鬧市的茶樓打架,想不出風頭都難。    
    於是在這三人的挾裹之下,紀空手非常低調地上了一輛馬車,沿著街市穿行了半個時辰,馬車終於停在了一家庭院之中。    
    庭院深深,極為靜寂,紀空手抬頭望向窗外,只見籐蔓修長,繁花若錦,假山流水,像是一戶有錢人家的花園。    
    但是紀空手並沒有沉醉於這美景之中,他決定出手,在最短的時間內逃出這三名不明身份的壯漢的掌握,因為他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的身份。    
    於是馬車一停,當第三個人跨出車廂的剎那,他的拳頭便照準對方頸椎結合處狠狠地砸了過去。    
    他的拳頭不僅快,而且准,只要出手,對方就惟有倒下。    
    但是這個人卻沒有倒下,而是料定了紀空手會在這個時候出擊,所以他亡命地向前撲去,致使紀空手這勢在必得的一拳竟然落空。


第七部分第二十章 天下大勢(3)

    紀空手心中大駭,這才發現對方的武功遠遠超出自己的意料,不過他絲毫不顯慌亂,而是當機立斷,向車頂縱去。    
    「轟……」勁氣如泉噴般沖瀉,碎木橫飛,錦緞散裂,紀空手狀若天神般破車而出,人在空中,已經看清了這三人所站的各個方位。    
    他的心禁不住直往下沉……    
    這三人似乎都是隨意而立,看似無心,其實佔據了最有利於攻擊的要害位置。自己無論從哪個方向逃逸,都會遭到對方最強勢的圍殺。    
    他這才知道自己陷入了一個精心佈置的殺局之中,對方不僅知道自己的身份、武功,而且針對自己不敢暴露身份的心理,引得自己來到這僻靜地實施殺戮。    
    「對方究竟是什麼來歷?何以會如此清楚自己的情況?」紀空手在剎那間想到了很多對手,卻都斷然否決了,因為他對自己的行蹤保密程度極端自信,除了神風一黨與韓信外,絕對沒有人能夠識得出他就是紀空手。    
    勁氣如水漫城牆之勢從三方逼壓而來,根本不容紀空手心生遲疑,他彷彿人在龍捲風的漩渦中心,感受著強大氣流如窒息般的衝擊。    
    他陡然提勁,將心境處於一種至靜的狀態,放鬆著自己的每一根神經。他的靈覺在捕捉著對方的氣勢鋒端,用心感悟,不放過任何一絲痕跡。    
    但無論他怎麼努力,表面看上去都難逃一死的命運,只要是稍有常識的人都會知道,此時的紀空手人在半空,縱然是武功奇絕,亦無處借力,只能往下墜落,而對方的三道勁氣正以迅猛之勢自三方擠來,隨時都有可能將他的身體擠裂壓爆,即使他是一個鐵人,最終也難逃厄運。    
    這是一個絕境,任何人置身其中,都惟有徒呼奈何,回天乏力。    
    但紀空手卻沒有這種感覺,就在他身形將要墜下的剎那,臉上竟然泛出了一絲笑意。    
    一絲微笑,淡淡的微笑,笑容的背後卻蘊藏了強大的自信。他將全身勁力全部提聚,依然用心去感悟著對方逼迫而來的三道巨流。    
    無形卻有質的氣流如狂飆直進,宛如決堤的三道洪流,捲起驚濤駭浪,聲勢咄咄逼人,那浪頭峰端仿如巨獸的大嘴,正向紀空手的身軀奔迫而來,似乎要將眼前的一切吞沒。    
    紀空手算計著氣流峰端的到來,算計著它的速度與接觸自己的精確時間,當他感到勁氣如長針侵入肌膚,引髮絲絲痛感時,陡然大喝一聲,無儔勁力自週身三萬六千個毛孔中迸發而出,匯成一道強烈的氣環,迎向了對方勢如狂風的洪流。    
    「呼……嗤……」氣流一觸間,竟然沒有發生爆炸般的情況,反而產生出了一股非常迅猛的反彈力,而這正是紀空手所希望看到的。    
    他人在半空的時候,就已經看到了圍攻自己的三大高手都是內力雄渾之輩,三人聯手,別說自己,便是五大豪門之主親至,都不可能以強力抵擋。所以他根本就沒有想去如何化解對方的勁力,而是想到了童年時候在淮陰江畔常見的搏浪遊戲。    
    每年的春分一過,在淮陰的江邊,總有一群少年下水嬉戲,因為只有這個時候的江水,才會經常出現他們盼望已久的浪潮,從而開始一種名叫「搏浪」的遊戲。    
    搏浪,顧名思義,自然是在浪峰中搏擊嬉戲,浪峰的巨力本不是人力可以征服的,所以最終的勝利者從來不靠自身的水性蠻力,而是順著水勢的流向,掌握浪峰的狀態,隨波逐流,從而永遠行在浪峰的前端。    
    此時紀空手的處境形如搏浪,所以他毫不猶豫地發力而出,藉著最終形成的反彈之勢,人如狂風般破空而去。    
    他的身體飄逸若仙,更似一隻大鳥騰雲於九天之上,腳下的勁氣如雲湧動,他的人藉著一縱之力已經飄飛到了數丈開外的假山上。    
    「數月不見,想不到紀公子的武功精進如斯,佩服佩服!」花叢之中一分為二,兩人踱步而出,紀空手抬眼看去,心中一喜,因為來人竟是吹笛翁。    
    他頓時放下心來,躍下假山,拱手見禮道:「吹笛先生的玩笑開得大了,若不是我見機得快,恐怕惟有勞煩先生為我收屍了。」    
    他看了看適才聯手攻擊自己的三人,已是肅然而立,神情顯得恭謙,絲毫看不出剛才那威若驚濤的一擊竟是出自他們三人之手。    
    「紀公子說笑了,對於你的身手,我從來都不敢懷疑。只是有人不太相信,所以才請樂道三友出手相試。」吹笛翁身子一斜,將身後的那人讓於身前。    
    紀空手心中一凜,不由又打量了剛才出手的三人一眼,驚道:「原來是樂道三友,怪不得,怪不得。」他素知樂道三友乃是五音先生門下的三大高手,其身份地位已在門派宗師之上,若非他們手下留情,自己未必就能逃過剛才那一劫。    
    他這才相信對方確無惡意,當下抱拳向樂道三友行禮道:「在下無禮,幸蒙前輩手下留情,多謝了!」    
    樂道三友微微一笑,同聲道:「年紀輕輕,便有如此造詣,的確如吹笛翁所言,乃是百年難遇的武學奇才。」    
    紀空手道:「這是吹笛先生抬舉罷了,想我一介浪跡江湖的小子,有何德何能敢受前輩這等評價?」    
    「當得起,當得起。」樂道三友臉上無不露出欣賞之意,笑瞇瞇地道。    
    「年輕人恃才不傲,虛懷若谷,的確是一種美德,不過凡事不可過度,否則就成小家子氣,難顯強者風範。」那位站在吹笛翁身邊的老者淡淡一笑,終於開口說話道。    
    「前輩教訓甚是,晚輩銘記於心。」紀空手心中凜然,隱隱從其聲中聽出了一股王者霸氣,令人心生仰慕之感。當下轉頭望去,只見此人身材頎長高大,有若峻岳崇山,相貌清奇,兩眼深邃有神,閃動著智者的光芒,乍看一眼,有若仙道中人般飄逸,再看一眼,卻又有幾分相熟之感。    
    紀空手見得吹笛翁一臉欣然之色,驀然靈光一現,俯頭便拜:「淮陰紀空手拜見五音先生!」    
    那老者微微一笑,長袖輕揚,一股大力將他托起道:「請起。」    
    此人不是別人,竟然就是五大豪門之一知音亭的主人五音先生,而他們現在所站之地,當然就是琴園。    
    紀空手頓時醒悟,望向樂道三友道:「原來你們帶著我兜了一個大圈子。」    
    樂道三友中的弄簫書生道:「這不過是遮人耳目罷了,畢竟咸陽乃是非之地,不可不小心為之。」    
    紀空手聞言點頭,忽又有些納悶地道:「可是你們又怎知我是紀空手?而且這麼快就找上了我?」他自進茶樓,到出來時最多不過一二個時辰,自以為行事機密,卻沒料到最終還是被人識破行蹤,倒想知道自己的破綻出在哪裡。


第七部分第二十章 天下大勢(4)

    吹笛翁笑道:「其實這很簡單,那家茶樓一直是我們在咸陽的一個據點,像公子這般非凡人物,雖然作粗人打扮,卻遮掩不了一臉的英氣,自然受到我們的關注。後來小公主上樓一趟,見了你的背影已然生疑,所以就發出信號,讓我們將你請至琴園。」    
    紀空手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    
    五音先生見他武功不差,頭腦機靈,已有了三分喜歡。礙於愛女所請,細細觀察,只覺此人眉間逸出一股滿不在乎的氣質,雖然面對豪閥人物,言談卻不卑不亢,無疑是一位智勇兼備的人才,不由暗暗稱道愛女的超凡目力,微一沉吟道:「請隨我來。」    
    他拋卻隨從,只領著紀空手一人當先步入十數丈外的一片竹林,林中有道,直通石亭,清風徐來,在這盛夏時節,倍感清爽。    
    兩人各坐亭中,早有清茶置上,五音先生品茶一口,道:「你的內力的確古怪,武功卻有路可尋,可見你的一身所學並非來自於玄鐵龜上的記載。世人雖然以訛傳訛,但老夫猜測,你的內力路數只怕與玄鐵龜有關。」    
    紀空手沒有想到五音先生只看了自己一眼,便對自己的所學盡知端詳,心中的驚訝實在是不可言狀。當下大是佩服道:「前輩所言,無一不中,事實正是如此。」    
    於是,他將自己這一年來的奇遇一五一十地道出,聽得五音先生嘖嘖稱奇,心中暗道:「這莫非就是天意?倘若此子入我門中,執掌門戶,何愁大事不興?」    
    他身為知音亭豪閥,一生行走江湖,識得英雄無數,一眼就看出紀空手絕非常人,假若加以調教,日後必成大器。難得的是他一生只有一女,偏偏這女兒又眼高於頂,縱是項羽這等梟雄人物,亦是難入法眼,不想卻偏偏機緣巧合,讓她鍾情於紀空手,這就像是上天安排一般,令五音先生怦然心動。    
    「你所說的神農先生,雖然以你為首,對你大加推崇,只怕此人的用心並不簡單,你是否有過察覺?」五音先生是何等精明之人,眼珠一轉,立時看到了一線危機。    
    「正是如此,他無非是想利用我來引開趙高的視線,然後伺機做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紀空手並不吃驚,反而胸有成竹地道。    
    「這麼說來,你早知他用心不良?」五音先生沒想到紀空手竟有如此城府,詫異地問道。    
    「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我自己心中當然有數,任憑他如何捧吹,我也不至於會認為他會毫無條件地全力輔佐我。試想一個可以將心中大志隱伏十年之人,若非有所圖謀,必是有遠大抱負,偏偏他在這個時候反叛問天樓,卻要輔佐我來爭霸天下,這自然是別有用心。我雖然看出了這一點,卻好似渾然未覺,無非是想借他們之力,趕到咸陽相助一位朋友。」紀空手淡淡一笑,對五音先生毫不隱瞞心中所想,因為他已看出,五音先生是真正欣賞自己的人,就像相馬的伯樂,對千里馬天生就有一種發自內心的喜好。何況還有紅顏在內,使得他終於可以毫無防範地面對眼前這位當世豪閥。    
    「也真是難為他了,畢竟十年光陰,若非心志堅定之人,哪來這般忍耐力?」五音先生說道。    
    紀空手微微一怔,道:「前輩莫非知曉他的目的與動機?」    
    五音先生眼芒一閃,道:「神農出現江湖之時,還在二十年前,風頭強勁,是連五大豪門都不敢小視的大人物。誰知十年前,他卻突然失蹤,成為武林中公認的一段懸案。世人都知道他是為了衛三公子的一個承諾而甘心退出江湖,但我卻明白,神農歸隱,卻是大秦始皇專門對付趙高的一個安排!」    
    紀空手驚道:「始皇莫非早已預知趙高會有今日的飛黃騰達?」    
    五音先生冷冷一笑道:「不僅如此,他更看到了趙高爭霸天下的野心。以始皇雄霸天下、征服諸侯的雄才大略,豈有看不出趙高的狼子野心之理?可惜那時的始皇身抱疾恙,又得平息天下戰亂,已經無力對付趙高,否則趙高又怎能逍遙至今?」    
    紀空手眼中閃現出一絲疑惑之色,道:「先生何以對此事瞭如指掌?」    
    五音先生並不作答,而是反問一句:「你可知道我知音亭的真正背景?」    
    紀空手搖頭道:「我只知道知音亭乃江湖五大豪門之一,淡泊明志,不問天下世事,猶如神仙逍遙。」    
    五音先生啞然失笑道:「難道世人竟是這般評價我知音亭?」隨即收起笑容,肅然正色道:「算起來,我與始皇有姑表之親,當時秦孝公之王后,正是先祖家姐。」    
    紀空手驚得幾乎跳將起來道:「怎麼會是這樣?」只覺得是否是自己耳中聽錯。    
    「若非如此,我知音亭何以能雄立西蜀,屹立百年而不倒?若非如此,紅顏又怎會有『小公主』之稱?其實這只因為知音亭系皇親國戚的一支。」五音先生淡淡一笑道:「當日先祖遺訓,要我知音亭一脈誓死效命大秦國君,現在看來,卻是錯了。自始皇末年,到二世篡位,強施暴政,已失人心,如今大勢已去,我此行北上咸陽,不過是略盡人事而已。」    
    「你當如何?」紀空手好不容易壓下自己心中的惶惑,直言相問。    
    「我此行啟程之前,已對趙高的計劃有所察覺。他之所以大辦五十壽宴,其實有一個天大的陰謀,那就是在壽宴之上,派人刺殺胡亥,然後趁機奪走登龍圖,以絕後患,從此登上王位,問鼎天下!」五音先生一直冷笑而道,一字一句,猶如道道驚雷,直震得紀空手目瞪口呆,任他想像力如何豐富,也絕對想不到事情複雜如斯,可怕如斯。    
    「以趙高現在的勢力,如日中天,只怕先生若要阻止,難如登天。」紀空手倒吸了一口冷氣道,事實上他對大秦殊無好感,更不要說出手相幫了。倘若五音先生出口相求,他必婉拒,然後溜之大吉。    
    五音先生淡淡一笑道:「我對大秦早已死心,若無先祖遺訓,我才不來趟這渾水。這些年來,我雖然蝸居蜀中,看似清閒逍遙,其實一直關心著民生大計,每每見到百姓掙扎於水火之中,都令我感到羞愧無比,恨不得大旗一揮,抗擊暴秦!只是這遺訓纏身,令我不敢妄動,所以此行而來,只是略盡人事而已。」    
    「先生當如何作為?」紀空手肅然起敬道。    
    「按我的打算,原是欲趁趙高動手之前,將胡亥與登龍圖一併帶走。趙高野心雖大,但礙於有登龍圖在,絕對不敢篡位奪權,這樣便可讓大秦繼續維持下去,可是胡亥此人殊無才能,而且剛愎自用,竟然起心要與趙高周旋到底,真是不知死活,而我也樂得他去送死。但是對於登龍圖,我是勢在必得,惟有這樣,才會令趙高有所顧忌,從而不敢取而代之,只能另立新君。」五音先生毫無保留地說出了心中的計劃,因為他不僅相信紀空手,更要有所借用。    
    「先生對我如此信任,當不會讓我聽聽這麼簡單吧?」紀空手已起心相幫。    
    「是的,我對你正有所倚重,這些日子來,一直有個難題壓在我心中,始終未能解決。今日見到你時,我才覺得這彷彿是上天安排,助我成功。」五音先生點頭道,眼中掃視著紀空手,隱含相求之意。    
    「先生請講。」紀空手毫不猶豫地道。    
    「本來這不是個難題,但胡亥拒入西蜀,這登龍圖便斷然難以得到。因為登龍圖事涉大秦至高機密,除了胡亥之外,再無第二人可知下落。」五音先生緩緩說道。    
    「這豈非難辦得很?」紀空手不由詫異地道。    
    五音先生眼芒一閃,道:「但我卻推算,登龍圖既然如此重要,以胡亥的性格,他絕不會讓登龍圖遠離其身邊,所以當他前來相府赴宴之時,必然會將登龍圖帶在身上。」    
    紀空手笑了笑道:「想必趙高也是這般心思,所以才會安排這樣一個計劃。」    
    「正是如此。」五音先生道:「我們只有搶在趙高動手之前,神不知鬼不覺地將登龍圖奪到手中,這樣才算對他有所掣肘。而要做到這一點,惟有靠你。」


第七部分第二十章 天下大勢(5)

    紀空手道:「先生門下高手眾多,為什麼不派他們而要選中我?」    
    「不為別的,因為你是盜神丁衡的傳人。」五音先生微微一笑道:「你的見空步法乃丁衡獨有,所以我相信你也學到了他的妙手三招。」    
    紀空手不由大是佩服,對五音先生的如神目力與超人見識很是歎服,不過他還是問了一句:「如果我一旦得手,將它交到誰的手中?」    
    「你可以交給我,也可以留給自己,但總之你要記住一點,絕對不能讓趙高得到此圖!而且你一旦得手,必須馬上逃離咸陽城,否則趙高一定不會放過你的!」五音先生慎重提醒道。    
    「那個時候,先生會在哪裡?」紀空手問道。    
    「我就在相府,但卻不能出手助你。我只能保持中立,惟有這樣,才能保證我的人全身而退。」五音先生近乎無情地道,但紀空手卻知道這是一個不爭的事實。知音亭的實力雖然不弱,但在高手如雲的相府中,只能算得上是汪洋之中的一葉孤舟。    
    紀空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站起身來道:「我還想問一句,神農門下的弟子是否知情?」    
    五音先生搖搖頭道:「以神農的心計,他是不可能將自己的真實身份告訴任何人的,所以他門下的弟子,應該可以信任。」    
    「這我就放心了,因為我已經習慣了把他們當作我的朋友。」紀空手笑了笑道:「如果我僥倖得手,一定會前往西蜀親手將圖交到先生的手裡。」    
    「我恭候你的大駕光臨。」五音先生亦笑了,臉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一絲慈愛之情,再三叮囑道:「我們只是盡人事而已,切記不可勉力為之,大秦是否由此滅亡,上天自有安排,我希望你是毫髮無損地前來見我。」    
    紀空手道:「到了這一刻,我才徹底相信你不是利用我,否則的話,我會很傷心的。」    
    五音先生凝視了他一眼,然後笑道:「幸好不是,否則的話,我也會令紅顏傷心。你可以走了,我想你若再不走出去,待會一定會有人比我更急了。」    
    於是,紀空手走出竹林,第一眼看到的人兒,就是紅顏那燦若桃花的笑靨。    
    滿肚子的話要說,卻又無從說起,惟有將一切纏纏綿綿的情意,化作絲絲縷縷的柔絲,從眼波中泛出,纏繞著彼此的心靈。    
    「你終於來了。」紅顏低著頭,小臉兒早已抹上了一層嬌羞,看得紀空手心神為之一蕩。    
    「來了。」紀空手木訥地答上一句,一向伶牙俐齒的他,到了關鍵時刻,卻說不出話來。    
    夕陽照在窗前,映射出一片金黃。兩人相對而坐,隔著一方竹几,淡淡的茶香繚繞著這間小屋。    
    「在茶樓中與你同行的人就是張盈?」紀空手突然想到了什麼,訕笑而問道。    
    「你也知道她嗎?那可是一個極富心計的女人,若不是她,我也不知道你會出現在茶樓上。」紅顏笑道,為差點錯失了自己日夜思念的情郎而癡笑。只有在紀空手面前,她才會放下大家閨秀的架子,還復她的本性。    
    「哦?」紀空手心中一驚,眼光注射在紅顏的臉上。    
    「她一上樓,其實就注意到了你,但不知你是誰,只是到下樓的時候才對我說:『你看那人,如果不是瞎子,就是聾子,否則他絕不會不把目光放在我們的身上。』而我也是在那時才看見你腰邊的如意,我也感到好奇,便向她問道:「為何別人不看我們就有問題!」她卻非常自信地一笑:『這就是女人的自信。』」紅顏嫣然一笑,忽然覺得這有點自賣自誇之嫌,倒顯得不好意思起來。    
    紀空手卻為張盈如此仔細的觀察力感到吃驚,同時也慶幸張盈沒看真正去注意他,但一個人連這點反常也能注意到,那麼這無疑是一個可怕的人物,更是任何一個臥底奸細的天敵。    
    紀空手不由替韓信的安危擔起心來,誰又能保證張盈沒有暗中監視過韓信呢?他決定一回到相府,第一件事就是要力勸韓信離開咸陽。    
    「你幹嘛這樣盯著人家看?」紅顏見紀空手癡癡地望著自己,撲哧一笑,嬌嗔道。    
    紀空手這才發現自己的失態,尷尬笑道:「所謂秀色可餐,美麗的東西總是會吸引人的目光,我想我也不會例外!」    
    紅顏聽到情郎稱讚,心裡十分甜美,柔聲道:「你真的認為我美麗?」    
    紀空手輕輕地撫住她的柔荑,欲抽還迎間,卻被紀空手的大手緊緊握住,道:「我不知道你是否真的美麗,但在我的心裡,你永遠是我最美好的東西,只要與你在一起,我的心裡就真的好歡喜好歡喜,再也沒有什麼東西能夠將你替代。」這一直是深藏紀空手心底的話,也不知在夢中說過了多少回,當他此刻向紅顏說出的時候,一點都不覺得費力,反而是親切自然,十分流暢,彷彿這些話都是天經地義應向紅顏表白的一般。    
    「我也是這般想法。」紅顏心中好生感動,再也顧不得女兒家的矜持,將自己的螓首斜靠在紀空手的肩膀上。    
    兩人依偎一處,靜觀夕陽斜照,萬千雲霞燦爛奪目,亦比不上他們心中的無限喜悅。    
    「如果我們就這樣坐上一生一世,相依相偎,該有多好!」紅顏俏臉暈紅,陷入情愛之中,如夢囈般喃喃道。    
    紀空手驀然想到了自己肩上的重任,輕輕推開她道:「只要此間事了,我定會赴蜀與你相會,再不分離!」    
    紅顏回眸凝視著他道:「這麼說來,你又要走了?」    
    紀空手輕拍她的香肩,道:「我只是市井中的一個無賴,機緣巧合之下,涉足江湖,迄今算來亦有一年時間了,在這一年中,我雖然一事無成,卻明白了一個道理:人活一世,你可以不去追求名垂青史,也可以不去追求轟轟烈烈,但你絕對不可以對不起自己!惟有此生無憾,才算不枉此生。」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中似有一種閃光的東西,而當他的背影隱沒於夕陽之下時,紅顏忽然發現他的背影恰如一頭月色之下的蒼狼,孤獨而行,有一種悲涼與狂傲的風骨之美。    
    紅顏的心猛然一跳,一種不祥的預兆油然而生。她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有這種感覺,只知自己的心好沉、好沉,有一種莫名的恐懼慢慢滋生……


第七部分第二十章 天下大勢(6)

    「你看到了張盈?」神農的眼睛一陣痙攣性的緊縮,彷彿見到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是的,但我可以保證,她絕對沒有認出我。」紀空手知道神農何以會如此惶恐,是以又給他服下一顆定心丸。    
    神農頓時舒緩了一口氣,道:「那可真是萬幸,如果你的易容術讓張盈看出了破綻,那麼我們的計劃就只有放棄了,因為你絕對想不到這是一個多麼可怕的女人!」    
    紀空手相信神農不是危言聳聽,因為他曾經經歷過,但是為了進一步證實五音先生對神農的判斷,他說出了自己夜探琴園的計劃。    
    「你不可以去,也沒有必要去。五音先生到了咸陽,對我們的計劃並無大礙。」神農緩緩說道。    
    「先生何以如此肯定?」紀空手淡淡一笑,神農之所以要阻止他去冒險,自然知道五音先生是友非敵,絕對不是為了加害胡亥而來。    
    神農不動聲色地道:「我自然有我的消息來源,聽說有人請來五音先生,名為給趙高拜壽,實則是為了分散趙高的注意力,所以五音先生現身咸陽,對我們來說是有百利而無一害。」    
    紀空手裝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沉吟片刻道:「我們既然是為登龍圖而來,守在相府總不是辦法,不如你找人給我繪一張皇宮地圖,我潛入進去,將之盜來便是。」    
    神農凝視他一眼,這才搖頭道:「其實登龍圖已不在宮中,就在相府,這也是我們要來相府的原因。」    
    紀空手心知神農話已切入正題,故意吃驚地道:「怎麼會這樣呢?相府之中高手如雲,所轄之地又廣,若要尋找此圖,豈不是大海撈針嗎?」    
    「事實雖然如此,但我可以肯定,壽宴那天,登龍圖一定就在趙高身上,我們只要將他刺殺,趁亂取圖,自然可以馬到成功。」神農說出了他心中的真正圖謀,也吐露出了他之所以利用紀空手的目的,就是以登龍圖為餌,讓他行刺趙高。    
    紀空手的武功遠在神風一黨的其他人之上,縱是神農也未必是其對手,所以由紀空手出手,成功的機率明顯增大。而且萬一紀空手失手,也難以禍及他人,更牽涉不上胡亥,可謂是萬無一失的計劃。    
    但是憑趙高的武功,紀空手絕對難以得手,這是一個不爭的事實,為什麼神農明知不可為卻還要為之呢?    
    紀空手提出了這個問題。    
    神農笑了,笑得非常自信:「這一點你大可放心,到了動手的那一刻,你會發現一頭尖牙尖齒的猛虎竟然也有變成綿羊的時候!縱然這頭綿羊會咬人,但最多不過是一頭會咬人的綿羊。」    
    「你可以肯定?」紀空手的眼睛一亮,他突然猜到了神農的計劃,也明白了胡亥為什麼不選擇逃走,而要與趙高一戰到底的原因,因為這個計劃的確算得上是一個天衣無縫的計劃。    
    「你應該相信我。」神農得意地一笑,心中卻陰狠地暗道:「我還可以肯定,無論你行刺是否成功,這一次你都死定了。」    
    「那麼我要睡了,等到七月初二的時候,你再來叫醒我。」紀空手似乎終於放下心來,打了個呵欠,倒頭便睡。    
    等到神農的腳步聲消失之後,紀空手坐了起來,面對窗外暗黑的夜,他首先想到的一個人,就是韓信。    
    趙高之所以對韓信如此器重,當然是讓他去刺殺胡亥,只有這樣,趙高既不必擔心弒君之名,又能得到登龍圖之利,真正是兩全其美之事,而韓信無論是否成功,同樣都只有一個結局,那就是死!    
    無論是衛三公子,還是韓信,都絕對沒有想到事態的發展竟然並非他們想像的如同一轍。問天樓窮十年心血,最終竟是為他人作嫁衣。    
    但是人算終究不如天算,趙高與胡亥絕對沒有想到,他們挑選出來的替罪羊羔其實並不是任人宰割的羊羔,而是絕不屈從命運的兩頭野狼!野狼的求生本能在自然中從來都是一流,他們又怎會甘心任人擺佈?    
    所以這兩頭狼終於坐到了一起,他們之間的話題,就是怎麼吃掉把他們當作替罪羊羔的人。    
    「不管是趙高,還是胡亥,都把我們當作了一顆可以利用的棋子,而衛三公子與劉邦同樣是為了登龍圖而利用我們。你說,他們為什麼不選別人,卻偏偏都選中了我們?」紀空手拍了拍韓信的肩頭,意味深長地道。    
    「這絕對不是機緣巧合!」韓信隱隱猜到了一些,卻不敢說出來。    
    「是的,因為他們都看到了我們具有利用的價值。」紀空手非常興奮地道:「你要知道,我們已經不再是一年前混跡於市井街頭的小混混了,我們是各大武林豪閥都不敢小視的一代高手,既然連這些人物都對我們如此看重,那我們自己又何必妄自菲薄呢?」    
    韓信眼芒一亮,道:「你的意思是……」    
    「兩人聯手,爭霸天下!」紀空手意氣風發地說出了八個字,他的口中每吐出一個字,整個人便多一份氣勢,說到最後,就連韓信也感到了一股迫人窒息的王者霸氣緩緩壓迫而來。    
    韓信怦然心動,卻沒有馬上附和,因為他已不再是一年前的韓信,不再是紀空手後面的跟屁蟲了,他已經學會用自己的方式去考慮問題。    
    在紀空手咄咄逼人的眼芒逼視之下,韓信還是搖了搖頭道:「就憑我們兩個人?」    
    紀空手微微一笑道:「有你,有我,再加上你的照月三十六騎和我的神風一黨,以及那張登龍圖,難道還不夠嗎?」    
    「登龍圖?可是我們並未到手。」韓信縱然有豐富的想像力,也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爭霸天下。他的心神全被那地牢中的紅白蟻戰所籠罩,同時更相信天意,而不是人力。


第七部分第二十章 天下大勢(7)

    「如果它到了我的手上,你是否答應與我爭霸天下?」紀空手微笑道。    
    「你有把握?」韓信置疑地道。    
    「這是我的事情,我只想知道你答不答應?」紀空手道。    
    韓信沉吟半晌,終於點頭道:「只要你取得登龍圖,我就答應你。」    
    紀空手大喜,拍拍他的肩頭道:「這才是我的好兄弟!」當即便將自己的打算說了出來。    
    「爭霸天下的第一步,當然是要擁有登龍圖。只有擁有了它,我們才有爭霸天下的本錢,所以對於登龍圖,我是勢在必得!」紀空手的眼神中流露出智慧的光芒,以一種無比自信的口吻緩緩說道。    
    「但是有入世閣與問天樓的參予,加之胡亥本身的實力,要奪得登龍圖無異與虎謀皮。雖然我心中已經有了一個非常完美的計劃,可是我仍然需要你的幫助。」紀空手深深地凝視著近在咫尺的韓信,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韓信對他的信心不是很足,至少不像先前那般對自己近乎崇拜式的盲從。    
    韓信勉強地笑了笑道:「既然是我們聯手,就不存在幫助的問題,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紀空手將韓信異常的反應歸結為難於承受太大的壓力,所以安慰道:「你應該相信我,更應該相信你我聯手的潛力,為了證明我們有爭霸天下的實力,我們必須要搶在入世閣與問天樓之前將登龍圖佔為己有。」    
    「登龍圖在胡亥的手上,我們根本就進不了皇宮,又怎麼能得到登龍圖?」韓信曾經有過無數個計劃,但最終他都必須要通過趙高來達到混入皇宮的目的,別無他法,所以此刻他很想知道紀空手準備用什麼方式去接近胡亥。    
    紀空手微微一笑道:「既然進不了皇宮,那我們又何必想方設法混進宮去?據我所知,趙高的五十壽辰之際,胡亥是一定會出現在相府之內的,這就給了我們一個最佳的下手機會!」    
    韓信一驚之下,怦然心動:「如果這個消息屬實的話,那麼趙高之所以遲遲不讓自己展露頭角,肯定會與胡亥有關。」他將目光投射在紀空手的臉上,發出異樣的光彩道:「我明白了,趙高對我如此器重,必定與行刺胡亥的計劃有關。說不定,我還是他整個計劃中不可或缺的主角。」    
    紀空手點頭道:「是的,趙高的計劃稱得上是完美無缺。如果不是遇上了我們的話,按照大秦法典,凡是大王在場,任何人不能攜帶兵器,違者按忤逆大罪論處,這一點即使是在趙高的相府內也不例外。趙高當然考慮到了這個問題,所以他就安排了一個龍虎會,名為招賢納士,實則是變相將兵器帶入到有胡亥存在的場合上。」    
    「照你這麼推算,龍虎會其實只是一個幌子?」韓信似乎有些明白了趙高的用心。    
    「當然。龍虎會一旦決出了魁首,在那種場合下,趙高必然會宣他上殿面聖,而這個武者自然可以名正言順地帶劍上殿,於是這把劍便成了那個場合中惟一的一件兵器,只要趙高一聲令下,它就隨時可以插進胡亥身體的某一個部位。」紀空手分析著趙高計劃中的每一段精彩之處,說到後來,連他自己也不由得唏噓不已,大為歎服。    
    「而這個武者最有可能便是我。」韓信終於明白了趙高為什麼會如此器重自己,不免心中有了幾分得意。    
    「不管這個人是不是你,不管這個人行刺是否成功,他都很難全身而退,因為趙高絕對不會將弒君大罪攬到自己的身上,所以他惟一要做的,必是殺人滅口!」紀空手冷笑一聲,為趙高毒辣的手段感到齒寒。    
    「這麼說來,我豈不是身處險境?」韓信心驚之下,驀然問道。不知為什麼,只要他一遇上紀空手,就有一種像是條件反射般的依賴思想,讓自己的思維在不知不覺中緊隨紀空手而動。    
    「不過你既不能臨陣脫逃,也不能不聽命於趙高,否則你就真的死定了。」紀空手冷芒綻射,在夜空中隱現彗黠之光,斷然道:「七月初二那天,你都任由趙高安排,無須擔心,到時候你就知道,這一切只是虛驚而已,我們絕對可以攜著登龍圖全身而退。」    
    韓信將信將疑道:「這裡可是咸陽,不比淮陰,無論是趙高還是胡亥,都絕非是莫干可比!」    
    紀空手微笑道:「我還知道,這裡還是他們的天地,但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已經找到了他們的破綻。」    
    韓信愕然道:「我能知道嗎?」    
    紀空手道:「不行,這是一個秘密,一個非常重要的秘密,我不想讓你聽了之後徒增壓力,以至於在趙高和張盈面前露了馬腳。但是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兩強相爭,得利的只是漁翁,你應該相信我的能力!」    
    韓信點了點頭,道:「那麼這幾天我該做些什麼呢?」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情,就是聯絡你的照月三十六騎,讓他們在七月初二子裡到城東百里處的大王莊會合。」紀空手毫不猶豫地發出指令。    
    「然後呢?」韓信問道。    
    「然後你就靜候佳音。」紀空手笑道:「一切有我!」說完這句話,他的整個人已經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清風依然徐徐吹來,但窗前卻只留下韓信枯坐的身影。    
    他坐了很久,很久,霜霧重上,水珠漸凝,也不知過了多少時辰,這才輕歎一聲,眼中竟有兩行熱淚湧出,誰也不知道這淚水是為誰而流。    
    他忘了問一句:「紀少,你是否真的相信這世上有命運一說?」他不明白紀空手會怎樣回答,但他卻相信,人的命運應該是由上天注定。    
    如果紀空手回頭看到了這一幕,他一定會大吃一驚,可惜,他並沒有回頭。

<<滅秦>>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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