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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武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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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公元前151年的盛夏第1節 公元前151年的盛夏  

    公元前151年的盛夏,大漢帝國的都城長安,猶如剛剛開啟的蒸籠,地表上到處散發著熱氣。未央宮的綠色琉璃瓦,在驕陽的照射下返出刺眼的強光,使人不敢正視。沿牆的垂柳被曬得無精打采,月季花瓣已是捲了邊,蜂兒蝶兒也全無了蹤影。才只三十八歲的景帝劉啟,也被這灼人的熱浪困頓在宮中,左右守著兩砣碩大的冰塊,半坐半臥在象牙楠木龍榻上,閉目養神。身後,兩名如花似玉的宮女為他掌扇,右側,一名內侍手持拂塵為他驅趕蚊蠅。    
    珠簾被宮女高高挑起,伴著一陣香風,年約三十歲的栗姬款款步入宮室。她是很少幾個不需通報即可面見皇帝的女人之一。因為她給劉啟生下了長子劉榮,而且已被立為太子。雖說薄皇后還在正宮娘娘的位置上,但宮內朝中多數人已將她作為準皇后看待,就連她自己也是以皇后自居,認為廢薄立己只是遲早的一個程序而已。    
    天竺香氣襲來,景帝不用睜眼便知是栗姬或王美人來到面前。因為這種天竺國貢來的香料,他只賞賜給了栗姬與王美人。不過此時他因天熱而有些心煩,不願意有人來打擾,只想靜靜地自己呆上一時。特別是他不願見到栗姬,因為近來栗姬為一件事不厭其煩地喋喋不休,他實在是懶得再聽栗姬的嘮叨了。    
    「萬歲,天氣這般炎熱,龍體可好?」栗姬挨近問候。    
    景帝臉上現出一絲不快,但他耐著性子:「暑熱難當,愛妃何必專程前來問安。朕一切尚好,如無它事,愛妃可以回宮避暑。」    
    對於景帝這相當於逐客令的言詞,栗姬感到比往心中放了一塊冰還涼。但她不能表現出來,因為天威難測,皇上可是得罪不得的。她盡量帶著感情說:「萬歲,妾身倒好,只是太子自今晨起就茶飯不進,怕是中了暑了。」 景帝坐直身體,睜開了眼睛,沉吟片刻,沒有出現栗姬所期待的起駕看望之意,而是對身邊的內侍吩咐:「速傳太醫,前往太子府看視,並將結果報與朕知。」    
    內侍傳旨去了,景帝的眼睛又閉上了。栗姬自覺沒趣,悄悄退出了未央宮。出了宮門,她委屈得真想痛哭一場。但是她不能讓外人看出皇帝不賞識自己,強忍著把淚水憋了回去。回到自己居住的雲陽宮門前,正與一位地位顯赫的女人不期而遇。若是別人,栗姬完全可以故做不見而避開,而對於這位女人,她就不能不上前陪著笑臉周旋了:「原來是長公主和令愛。這大熱的天,不在府中納涼,來到宮中何事?」    
    「正是天熱煩悶,才特地進宮和娘娘說說話,也好打發時光。」長公主半開玩笑地反問,「娘娘想來還不反感吧?」    
    「哪裡,能和長公主在一起,真是巴不得呢!」    
    來人是景帝的大妹劉嫖,人們慣稱為長公主。她身旁是九歲多的女兒陳阿嬌,別看阿嬌年歲尚小,但皇親國戚家庭的調教,已使她出落得楚楚動人,一言一行一笑一顰都不失皇家風範。劉嫖拉過女兒:「來,向娘娘千歲見禮,這可是日後的國母啊。」    
    栗姬聽了心中舒服:「長公主當著孩子也取笑。」    
    阿嬌上前一步,恭恭敬敬施禮:「娘娘千歲,鳳體安康。」    
    「這孩子幾天不見就出息得大姑娘一樣,謙恭有禮,真叫人疼愛。」栗姬拉起阿嬌的手,「我們到宮內敘話吧。」    
    「承蒙不棄,自當遵命。」    
    三人入內,宮女獻茶畢,劉嫖只呷了一口,便問道:「娘娘,太子今年該有十三四歲了?」    
    「剛滿十三。」    
    「年歲不算小了,也該訂親了。」    
    「不急。」栗姬未免露出心事,「一者萬歲並未張羅,二者我這名分未定,哪有這個心情。」    
    「那何妨催促萬歲盡快立娘娘為後。」    
    「這,」栗姬覺得劉嫖是可利用之人,「實不相瞞,我一提起此事,萬歲便不悅,也不知他心裡想的什麼。」    
    「萬歲秉性,本宮盡知,我助娘娘一臂之力如何?」    
    「長公主在萬歲面前言聽計從,誰人不知。若蒙玉成,定當厚報。」這是栗姬求之不得的。    
    「只是事成之後,我要和娘娘做個兒女親家。」劉嫖道出她此行的本意,並將阿嬌推向前,「讓她做你的兒媳如何?」    
    栗姬不覺猶豫了一下。盡人皆知劉嫖一向干預朝政,而且是好做主張。日後皇兒登基,有這樣一位丈母娘還不得事事受其掣肘。但眼下有求於人,也不好一口回絕,便含乎應承下來:「這當然是求之不得。」    
    長公主便站起身來:「娘娘既已允諾,我這就去向萬歲奏明。」    
    「這麼急,」栗姬提醒說,「我剛從萬歲那裡回來。聖上心緒似乎不佳,改日再說亦無妨。」    
    長公主信心十足:「別人會碰釘子,萬歲對我當高看一眼,我長公主豈是他人可比。」    
    長公主牽著阿嬌之手跚跚離去,栗姬心裡卻很不是滋味。自己受萬歲冷遇,而看長公主那得意的樣子,似乎萬歲事事都要聽她擺佈,這怎不叫人嫉恨。但她的心情又是矛盾的,既期待皇上對她言聽計從廢薄立己,又希望景帝也不理睬長公主,煞煞這位公主的驕橫之氣。    
    劉嫖一走進未央宮,就大呼小叫地嚷起來:「兄皇,我帶阿嬌來看你,倒是起來迎接啊。」    
    景帝毫不動怒,滿臉帶笑地下地來。他平素甚喜阿嬌的乖巧:「讓朕看看,一月不見是不是又長高了。」    
    阿嬌上前叩頭,被景帝用手拉住:「小小年紀,用不著行此大禮。」    
    阿嬌便依偎在景帝身邊。    
    長公主見機說:「萬歲這樣喜歡她,讓阿嬌長大後做你的兒媳如何?」    
    「但不知妹妹看中了哪家王爺。」    
    「我的女兒要嫁就嫁太子,要做就做皇后,就憑她千嬌百媚、聰明伶俐,豈能屈尊做王妃?」    
    「皇妹,你這野心倒是不小哇。」景帝含笑戲謔道,「皇后也不是好做的,要時刻提防被打入冷宮啊。」    
    「我的女兒可不是薄皇后之流。」長公主趁機說,「萬歲,既已經年不去薄皇后那裡,何不頒詔廢後再立。」    
    景帝對這個妹妹一向倚重,也就說出了心裡話:「皇妹,廢易立難,實不相瞞,朕是在立誰為後上尚未拿定主意。」    
    「這,妹妹就費解了。劉榮已立為太子,栗姬自當立為皇后,還有何為難之處嗎?」    
    「皇后乃六宮之首,當如朝臣中的宰輔,胸懷如大海,有容人之量。而栗姬她肚量狹小,難以母儀天下。」    
    長公主一笑:「此事妹妹亦有耳聞,栗姬拈酸吃醋太甚,等妹妹瞅空兒開導開導她,自然逐漸改正過來。」    
    「但願能如皇妹所言。」    
    「那麼兄皇明日就頒詔廢了薄後吧。」長公主使了個緩兵計,「至於立後之事,可以緩議。也就是說待到兄皇對栗姬滿意時,再立她為後不遲。」    
    景帝不覺喜笑顏開:「還是皇妹知朕的心。」    
    第二天早朝,景帝頒布詔書,將沒有生育且又失德的薄後廢為庶民。按理說這是為栗姬冊封皇后掃清了道路,栗姬是最大的受益者,理應興高采烈。景帝也覺得是為栗姬辦了好事,當晚興致勃勃來到栗姬的雲陽宮。    
    以紅色為主調的雲陽宮,椒牆悅目,錦幃似火。宮女們早早點燃了大紅宮燈,整個宮室給人以溫暖熱烈的感覺。因為天氣太熱,栗姬穿著頗為暴露。狹小的白色絲綢抹胸,展露出大半個軟顫顫的玉乳。同樣質地幾與膚色相同的短褲,僅僅勉強遮蓋了那一小片迷人的芳草地,使那一襲蜂腰和雪團似的雙臀全都裸露無遺。為遮人眼目,外面又披了一襲水紅色薄如蟬翼的紗衣,使她猶如置身於粉紅色的雲霧之中。恍若霧氣中出浴的佳麗,給人如詩如夢如幻的感覺。栗姬從劉嫖口中知曉了薄皇后已經被廢的消息,也獲悉景帝尚無立刻立她為後的打算,所以她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在她看來,景帝早在一年前就當廢薄立她了,如今拖了這許久還不痛快地冊封她為後,未免令她大失所望。晚飯時她一口湯水未進,斜靠在床頭自生悶氣。    
    宮門外傳來執事太監尖細的喊聲:「萬歲駕臨雲陽宮,栗妃娘娘整裝出迎接駕啊。」    
    栗姬心底騰起幾許快意,這說明皇上心裡還有她。在一年以前,皇帝平均每三天中,總有一夜要留宿雲陽宮。自從劉嫖先後給皇上引薦了程姬、賈姬之後,景帝便十天半月也難得來雲陽宮一次。試想,正值青春妙齡情慾如火的少婦,夜闌人靜之際多麼需要男人的撫慰。何況皇帝的臨幸,又遠非平常百姓家的男歡女愛可同日而語。這是維繫與皇帝感情的重要途徑,長期不能承受皇帝的雨露,就等同於被打入了冷宮,就意味著失寵,而失寵就意味著身家性命沒有了保障,甚至預示著所有親族的悲劇。對此,她心中深恨劉嫖,不該以狐媚獻悅皇上,使得她備受冷落。如今,皇上在間隔半月之久後踏入雲陽宮,對她應該說是天大的喜訊。她一骨碌坐起,就要飛身出迎。但是想了想又復坐回床上,她想:不能讓景帝感到自己太下賤了,要拿點身份才是。好不容易才將皇帝盼來,這樣做會不會又惹聖上生氣呢?正猶豫之時,景帝已笑容滿面地步入了寢宮。


第一部分 公元前151年的盛夏第2節 五柞宮的王美人

    栗姬不敢再坐在床上拿大了,趕緊下地倒身便拜:「妾妃接駕遲延,還望萬歲恕罪。」    
    景帝伸雙手攙住她一雙玉臂,沒讓她跪拜:「是朕來得唐突,愛妃不知,何罪之有?」    
    「容臣妾大禮參拜。」栗姬拉出公事公辦的架勢又要下跪,「國家禮度豈可偏廢。」    
    景帝拉住栗姬不鬆手:「又非大庭廣眾之下,家禮不必常敘。」說著話,兩眼在她身上逡巡不止。    
    栗姬看出景帝是欣賞的目光,故作嬌羞地:「不知聖駕光臨,未及整裝,有污聖目,真是罪過。」    
    景帝是讚許的口吻:「天氣炎熱,又在寢宮,如此著裝非但無妨,還著實令朕耳目一新呢!」    
    栗姬秉性難改,說話又有酸味:「難得萬歲還記著妾妃。今日去未央宮拜謁聖上,萬歲眼皮也不願抬。」    
    「看你,言語中總是挑三揀四,朕這不是來看你了嗎?」景帝已是春心蕩漾,忍不住要擁吻栗姬。    
    豈料,栗姬像美人魚一樣滑出了景帝的懷抱,她是要吊景帝的胃口:「萬歲請上座,容臣妾傳宮人上茶。」    
    景帝心中掠過一絲不快:「茶就不必了,朕來時已飲透了。朕累了,你我上床歇息吧。」    
    栗姬見景帝急不可耐,便想藉機討個說法:「臣妾獲悉萬歲已頒詔廢了薄後,但還不知何時冊立妾身。」    
    「這個朕自有道理。」景帝心下已有三分不喜,說著,拉她的玉手又要上床,「今夜良宵,你我共赴陽台,餘事不提也罷。」    
    「不,」栗姬偏偏要耍小性子,「萬歲,皇兒劉榮已封太子,妾身自當為後,今天你要說個明白,為何遲遲不頒立後詔旨,莫非是王美人那幾個狐媚,從中做梗不成。」    
    景帝心中已是五分不喜:「你呀!怎麼沒有一絲為後的風度,如此無端猜疑,真要執掌後宮,這後宮還能安寧嗎?」    
    「怪不得你拖延不肯降旨,原來還是聽信了那幾個妖姬的讒言,待哀家總攬後宮,定要好好調教她們。」栗姬說時有些怒目橫眉咬牙切齒,話裡話外充滿了報復的敵意。    
    景帝已是七分不喜,他深知栗姬肚量狹小,所以遲遲下不了決心。今日話頭提及至此,他也就趁機規勸道:「王美人、程姬、賈姬等,皆朕之妻,她們所生子女,皆朕之骨肉。一旦身為國母,必有容人之量。待她們當如手足姐妹,待她們子女當同己生。時時教育太子,要愛護弟弟妹妹,你們都能和睦相處,朕百年之後方能安臥九泉。」    
    栗姬一聽此言,不禁想起幾天前在上林苑遊玩的情景,至今她還耿耿於懷--    
    那日,景帝興致甚佳,只帶栗姬、王美人二人同游。沒有了賈姬、程姬等人,栗姬感到幾分勝利的喜悅。但是有最為嫉恨的王美人在身邊,她又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為此,她噘著小嘴陰沉著臉兒。    
    「愛妃,莫非哪裡不舒服?」景帝關切地問。    
    栗姬的回答實令景帝啼笑皆非:「哎喲,萬歲還這樣關心臣妾啊,看你和王美人說說笑笑的樣兒,哪裡還記顧臣妾在身邊哪!」    
    「你呀,說話怎麼總是咬著別人,朕總不能時時刻刻全都陪著你一個人吧。」景帝數落她幾句。    
    「你就是向著她,我這一句話,就惹出你這些不鹹不淡的話來。早知這樣,今日不來倒好,免得找氣生。」    
    「看你,這不都是沒來由嘔氣嗎!」景帝頓時興趣索然。    
    王美人見狀過來打圓場,滿臉賠笑對栗姬說:「姐姐,是我哪裡不對惹你生氣了?我是妹妹,倘有不周還望擔待。」    
    「看看,這不是跟萬歲合夥兒氣我嗎?」栗姬近於胡攪蠻纏,「咱可比不了你,你是萬歲的心尖兒。」    
    景帝氣不過:「什麼話,朕哪裡不是高看你一眼!」    
    栗姬藉機將心中的怨忿發洩出來:「我怎能和王美人比呀,皇上看見她時總是眉開眼笑,看見我時總是繃著面孔。」    
    「你這是找歪理,朕對你還要怎樣?不是立你生的劉榮為太子了嗎?」    
    「那是因為他是長子,說不定哪天你不高興就會變卦。」    
    「這立儲大事,你怎能信口開河!」    
    「我那兒子也不會取悅皇上,比不得王美人哪。」栗姬不滿地用白眼珠斜著王美人,「她生的膠東王劉徹,妊娠時曾夢見太陽入懷,多麼美妙動聽的故事,這不等於說她的兒子是帝王的材料嗎?」    
    「姐姐不喜歡,我今後再不提及。」王美人趕緊表明態度。    
    「現在不說還不是掩耳盜鈴,而今已是滿城風雨盡人皆知,還想做樣子給我看?我不會領這個情!我沒有那麼傻。」    
    這一頓搶白,鬧得王美人無話可說,便想了個脫身之計:「姐姐消消氣,我如廁方便一下。」     
    景帝覺得和栗姬這人無法交談,便賭氣扭轉身不再理睬她。    
    麗日高懸,明亮的陽光把樹木溪流全都照耀得賞心悅目。景帝在涼亭內隨意四望,忽見一頭野豬晃悠悠從樹叢中躥過來。它三轉兩繞,哼哼唧唧沿地覓食,竟然進入了草地上的茅廁。景帝不由得大吃一驚,因為盡人皆知,野豬是屬於兇猛野獸,所謂「一狼二虎三野豬」。而王美人正在廁中,萬一受到傷害,這該如何是好。景帝即令隨侍的中郎將郅都速去救援。郅都說聲領旨,拔出佩劍要去。    
    栗姬心說,野豬若將王美人吃掉該有多好,少了一個宮中勁敵,在旁言道:「郅將軍,這恐怕不合適吧。王娘娘在廁中,自然是裸露下身,況且又是國母之身,你闖進去……」    
    這番話還真把郅都給說住了,他遲疑著不肯舉步:「萬歲,末將撞見娘娘……」    
    景帝一急,奪過郅都手中劍:「不要你為難,朕自去救助。」    
    栗姬見景帝如此關心王美人,妒火中燒,便欲制止,她急中生智,突然跌倒在地,口吐白沫不止。    
    郅都見狀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就呼喚景帝說:「萬歲,栗妃娘娘發病,這便如何是好?」    
    景帝回望一眼,猶豫片刻:「栗妃無妨,朕先去救王美人要緊。」他毅然飛步闖入茅廁,居然將野豬嚇走,王美人安然無恙。回來再看栗姬時,人也站起來了,白沫也不吐了。景帝不滿地嘟囔一句:「惡作劇。」    
    這事雖說景帝並未深究栗姬過錯,但栗姬認為,在關鍵時刻景帝還是把王美人排在前面,為此,心中嫉恨,而對王美人的敵對情緒也愈發加重。如今景帝又說起百年之後要善待王美人及各位姬妾並所生子女,更勾起她心中的不滿。刻薄言辭便傾洩而出:「我的皇上,你對那幾個妖姬真是關心到家了,連百年之後的事都安排了。實話告訴你,我現在就恨不能生吞活剝了王美人她們幾個狐媚,百年之後的事就由不得你了。」    
    「你!」景帝沒想到栗姬竟說出這樣一番話來,他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簡直是個潑婦。」    
    「你,你,居然為了那幾個狐媚罵我,我,我不活了!」她說著就以頭去撞廊柱。    
    景帝的心情此刻壞透了,哪兒還再有心思和栗姬效雨水之歡,也不管那栗姬死活,氣哼哼地拂袖便走。    
    栗姬當然不會真的撞死,她實指望景帝會來拉救,萬沒想到他會對她的死活置之不理!更沒想到還把景帝給氣走了,這才想起鬧得過分了。急步追出宮門,連聲呼喚:「萬歲留步,臣妾還有話說。」    
    景帝已是氣炸了肺,也不答言更不回頭,逕自揚長而去。    
    「哼!有種一輩子別到我這雲陽宮來。」栗姬氣得順嘴罵話出唇。    
    景帝顯然是聽到了,腳步停頓一下,但未予計較,反倒加快步伐離開,看來是不屑與之理論了。    
    栗姬被閃在宮門口,越想越不是滋味,悔不該言語過激,但後悔藥是沒處買的,她無處發洩心中的怨恨,委屈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嗚嗚嗚」呼天搶地捶胸踢腿號啕大哭起來。    
    王美人起居的五柞宮,其規模比雲陽宮略小,但環境清幽,附帶一個小巧玲瓏的花園,倒是別有一番意境。王美人進過晚膳後,在花園內與兒子劉徹講古,說到大禹治水三過家門不入。六歲的劉徹忽閃著黑亮亮的大眼睛,說出一番令王美人極為滿意,又與其年齡不太相符的話來:「母親之意,為兒盡知,長大以後,一定像大禹那樣勤勞國事,但我還要孝敬母親。」    
    王美人喜得將兒子緊緊抱在懷裡:「我的好皇兒,如此聰明,將來定是國家棟樑之材。」    
    「母親,兒為何只能做棟樑,難道不可以君臨天下嗎?」說著,小劉徹在地上搖搖擺擺模仿起景帝走路的樣子,「兒要像父皇那樣,受到所有人的尊重,要發號施令治理國家。」    
    「皇兒,這可不是亂說的,」王美人趕緊用手堵住劉徹的嘴,「切記,這話被人聽去,或許就有殺身之禍。」    
    「為什麼?」    
    「皇兒,宮廷之中要謹言慎行。你的封號是膠東王,就只能是未來皇帝的臣子。你的大哥劉榮已立為太子,將來他就是皇帝。這話若傳到他的耳中,必定記恨在心。等你父皇不在了,他登基做了皇帝,必然要報復你,就連為娘也怕性命難保啊!以後萬萬不可再流露此意了。」    
    劉徹點點頭:「兒記下了。」    
    侍女唐兒急慌慌走來:「秉娘娘,萬歲駕到,已至宮門了。」    
    王美人領著劉徹就走,急步前去接駕。剛出園門,景帝已步入迴廊。王美人就在畫廊地板上跪倒:「臣妾接駕,皇上聖安。」    
    劉徹也在母親身旁下跪,端的是彬彬有禮不慌不忙:「兒徹恭祝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快些平身。」景帝高興地將王美人母子先後攙起,讚不絕口地誇獎劉徹,「皇兒小小年紀,就這樣知禮得體,還是美人教子有方啊!」    
    「萬歲過獎了,有道是龍生龍子。」王美人心中喜悅,但並不表現出來,「這孩子處處模仿陛下,就連走路都像得很呢。」    
    景帝正在興頭上:「如此說,且走幾步讓朕看看。」    
    劉徹當真就模仿了一回,然後還問道:「父皇可是這樣行走?」    
    喜得景帝眉開眼笑:「皇兒,你怎就這般相像,真是我的兒子啊。」說到高興處,將劉徹抱在了懷中。    
    劉徹也就撒嬌地依偎在景帝胸前,用小手撫摩著景帝的面頰:「父皇真好,就像古時的大禹帝。」    
    「這麼說,父皇是明君嘍!」景帝止不住同兒子貼臉。    
    王美人覺得已經可以了,兒子算是夠風光了,就將劉徹接下來:「皇兒,別讓父皇太勞頓了。」同時,回頭示意唐兒,「領膠東王去吧。」    
    劉徹果真與一般孩子不同,臨別時再施一禮:「父皇晚安。」    
    景帝由王美人陪同進入寢宮,邊走話題還未離開劉徹:「美人,你要好好教導膠東王。這孩子是個幹大事的料,待他長成後,朕一定要委以重任。」    
    「謝萬歲誇獎,臣妾當不負聖望。」落座後,王美人問道,「萬歲可曾進過晚膳。」    
    景帝注視著王美人花蕊般嬌嫩的櫻唇,真想立刻噙入口中。想起栗姬的潑樣,再對照王美人的柔順,一腔兒女情全都傾注在王美人身上:「這都什麼時辰了,朕早已用過晚膳,你我早些安歇吧。」    
    王美人聽此言不覺怔了一下。    
    景帝卻是注意到了王美人這一微妙變化:「怎麼,愛妃心下不悅?」    
    王美人臉上綻放開鮮艷的桃花:「萬歲哪裡話來,後宮嬪妃,有誰不渴想沾雨露之恩。臣妾亦血肉之軀,渴望聖駕,有如大旱之望雲霓,巴不得萬歲天天能光顧呢。只是一時間受寵若驚,懷疑是否在夢中。」    
    這番話說得景帝心花怒放:「好,好,朕此後定當常幸這五柞宮,也讓你永遠像鮮花般滋潤。」     
    


第一部分 公元前151年的盛夏第3節 計撼儲君位

    「萬歲難得光臨。良宵尚長,臣妾備下御酒佳餚,與聖駕小酌,以助羅帳中雅興如何?」    
    景帝不由得點頭稱是:「美酒入懷,春心爛熳,恍然若仙,再與愛妃共偕雲雨,其樂融融,快哉美哉!就依美人。」    
    王美人吩咐唐兒整備酒宴。唐兒不停腳地忙碌,幾個來回之後,已是香汗流下粉腮。試想,王美人的貼身宮女,自然是模樣標緻,燈光之下猶如梨花帶雨更堪憐。王美人見景帝對唐兒時不時地瞄上兩眼,心中立刻有了譜兒,一道難題迎刃而解。原來景帝來幸,正值王美人的經期,是不能同房合歡的。但若直言,景帝定將掃興離去,這不是將上門的好運推走嗎?而且說不定會影響皇上今後的興趣,今夜移情別戀或許就被別的嬪妃拴住。所以她猶豫一下未敢明言,且用飲酒搪塞,如今竟偶然生計,何不用個調包計呢?    
    帝妃對酌之際,唐兒一旁侍酒,在桌邊飄來轉去,也免不了與景帝擦擦碰碰,景帝興致極佳,被王美人勸得頻頻乾杯,半個時辰下來,已有八分醉意。王美人先將景帝扶進羅帳,為其寬衣解帶,送給景帝一個甜吻,溫存地說:「萬歲,且請稍候片刻,臣妾去香湯沐浴後即來侍寢。」    
    「愛妃快去快來。」景帝已是眼皮強抬。    
    王美人到側室,將唐兒叫至近前,輕聲悄語說道:「小妮子,今夜晚你的好運來了。」    
    「娘娘此話何意?」    
    「給你派個上好差事,代我去陪寢侍候萬歲爺。」    
    「什麼!」唐兒以為自己聽錯了,「娘娘的話,奴婢聽不明白。」    
    「傻丫頭,讓你去陪皇上睡覺!」    
    「這,這……」唐兒聽明白了,但她不明白主人為何要如此,「這如何使得,萬萬使不得。」    
    「我說使得就使得!」王美人說了實話,「我恰好來了月事,又不能令萬歲掃興,只能由你替代了。」    
    「這怎麼行,萬歲認出,奴婢就是欺君之罪,這可是掉腦袋的事啊。」    
    「有我做主,你怕什麼。」王美人安慰她,「萬歲已是酒醉,一樣都是女人,哪裡辨得你我。再說,男人還都巴不得嘗鮮呢,能幸你這個黃花閨女,萬歲爺真是福分不淺呢。」    
    古時深宮中粉黛三千,有的一生都難得見上皇帝一面,就是有名分的嬪妃,誰不是期待著皇帝能眷戀光顧自己的玉體啊,唐兒自然也渴求有這麼一天。早是情竇洞開的妙齡女,每當目睹王美人與景帝相攜進入羅帳,耳聽他們的嬉戲之聲,唐兒都如有團火在胸膛燃燒,恨不能立時投入男人的懷抱,她當然渴望這期待成為現實。但她又不能不有所顧慮,因為她畢竟是使女之身,萬一王美人事後翻臉,要她的性命還不是易如反掌。    
    「美人,你倒是來呀!」寢宮中傳來景帝朦朧的叫聲。    
    王美人幾乎看穿了唐兒的心:「你我主僕相處多年,我的為人你還不知?我是那拈酸吃醋的人嗎?你儘管放心侍寢就是。倘若你有造化,真要是一夜之間懷有龍種,那你可就是一步登天了,去吧,這可是千載難逢萬年不遇的良機呀。」    
    「那,奴婢就遵娘娘之命。」唐兒移動了腳步。    
    「去吧。」王美人將唐兒推入了寢宮。    
    唐兒因為害羞,先吹滅了宮燈。在龍床前站在景帝頭邊出神。以往連正眼都不敢看的皇上,而今就要同床共枕了,這該不是做夢吧?    
    「美人,睡吧。」景帝又半是夢噫地招呼。    
    唐兒遲疑地脫掉身上的衣服,迷濛的微亮中,自己玉潔的胴體曲線分明,堅挺的雙乳孕出兩點櫻紅。景帝那男人的氣息,已令她神魂發顫,此時此刻她已不再顧及其他,像一條小魚鑽進羅帳,依偎在景帝身旁。    
    景帝醉意與睡意相伴,懵懂中將唐兒擁入懷中。枕席之間,只是感到王美人比以往更加柔順,任他輕薄疼愛始終不語。景帝有一種全新的感覺,但他酒喝得太多了,事畢便沉沉睡去。    
    這一夜,王美人輾轉難眠,嘴裡說不吃醋,但她心裡也還很不是滋味。想起唐兒與景帝相擁相愛的情景,她再也躺不住了,好不容易熬到天明,她即輕手輕腳進了寢宮。    
    唐兒也是一夜不曾合眼,她要盡情享受這一夜春風。她將景帝從上到下看了一遍又一遍,因為說不定她今生今世只有這一次機會,主人再好也不會容她有第二次了。她分開自己的玉股,看到了那點點殷紅的血跡,這是自己的童貞,也是一個女人在新婚之夜的驕傲。可是她不敢將睡得還香的皇上推醒,她也不願這一刻很快到來,她還要享受假妃子的榮耀,她不想打破這玫瑰色的夢。因而,聽到王美人的腳步聲,她反倒假寐地合上了眼睛。    
    王美人掀起帳幔,看了看蜷縮在床裡赤條條的唐兒,心裡泛起些許反感。用尖尖食指,在景帝眉間輕輕一點,這是王美人喚醒皇帝的慣用手段。    
    景帝真的就睜開了眼睛,見王美人站在床前,有幾分愕然地問:「愛妃,你何時起床下地了?」    
    「萬歲,這一夜鵲橋暗度感覺如何呀?」    
    「愛妃此話何意?」景帝略一轉身,看見了床裡光著身子的唐兒,不由得一驚坐起,「這是何人?」    
    王美人就是乖巧,雙膝跪倒在床前:「萬歲,請恕臣妾欺君之罪。」    
    「這,怎麼把朕鬧得越發糊塗了。」    
    「萬歲容臣妾從頭稟奏。」王美人屈身言道,「萬歲來五柞宮臨幸,偏趕上臣妾月事之中,怎敢以污穢之身玷染萬歲龍體。而臣妾又不忍令萬歲掃興,故以侍女唐兒代之。唐兒雖說無名分,但在臣妾身邊多年,也是情同姐妹一般。況且她模樣標緻,身子玉潔,堪可為君伴寢。只是未敢事先奏明,請萬歲治臣妾欺君大罪。」    
    「難得愛妃一片苦心,朕不怪你,快快平身。」景帝在床上伸出手來相攙。    
    王美人站起,明顯討好地說:「萬歲,時辰尚早,臣妾去備辦早飯,聖上可再小睡片刻。」    
    景帝看看白光光的唐兒,好奇與新鮮感令他爽快地應承下來:「那就多謝愛妃的美意。」    
    王美人輕輕放下帳幔,轉身緩步離去,胸臆間湧動著勝利的喜悅,但也有一股酸溜溜的感覺。    
    廣袤的雲空佈滿了陰霾,天上飄灑下若有若無的雨絲,淡時如霧,濃時似雨,皇家宮闕猶如沐浴在雲霧裡,朦朦朧朧之中彷彿是蓬萊仙境。連日的暑熱,已使人們難勝其苦。這天賜的涼爽,令深宮一改往日的沉悶,傳出了女人們銀鈴般悅耳的笑聲。只有雲陽宮是個例外,這裡比陰雲密佈的天空還要沉悶。因為從昨夜起,栗姬就不斷地斥罵責打宮女太監,人們全嚇得大氣都不敢出,誰願意自找沒趣啊,都遠遠躲著這個已失去了理智的娘娘。    
    栗姬從一大早起就坐在庭院內的假山旁,她頭沒梳臉沒洗,臉色異常難看,恍如久病之人。她的心情比這陰沉的天還要壓抑,可以說是又氣又恨。恨的是景帝竟然不能容她一兩句氣話就拂袖而去,氣的是自己怎就一時迷了心竅,將送上門來的皇帝推向了別人的懷抱。她心情壞透了,看誰都不順眼,動不動就要發洩,屬下的宮女太監幾乎被她責罵殆盡。昨夜至今晨她已兩餐未進,如今她已沒了撒潑的氣力,只有一個人獨自生悶氣。    
    宮門口傳來一陣放蕩無忌的笑聲,長公主領著女兒旁若無人地走進院落。看來她對女兒阿嬌確實愛如掌上明珠,無論走到哪裡都帶在身邊。她見栗姬坐在假山邊,逕直奔她而去:「我不請自到又來了,栗姬娘娘想來不會反感吧?」    
    出乎意料的是,栗姬沒有向往常那樣起身相迎,而是一扭身子,鼻子裡哼了一聲。    
    「怎麼了,這是跟誰嘔氣啊?」長公主連說帶笑的,意在緩和氣氛。    
    沒想到卻激起了栗姬的火氣:「沖誰,就是衝你!」    
    長公主有點兒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她何曾受過這個,臉子隨之也就撂下來:「本宮什麼地方對不住你了,若不是我出面敦請,萬歲他能這樣快頒詔廢了薄皇后嗎?我看你是不知好歹了。」    
    「好,好!你能,為何萬歲沒降旨立我為後?以為我是小孩子呀!」栗姬說著站起身,就像公雞要掐架一樣,「萬歲昨夜對我大發一頓脾氣悻悻離去,這都是你造成的。」    
    「怎麼,我這一番好心,反倒成了驢肝肺。」長公主帶氣脫口而出,「難怪萬歲說你心胸狹窄。」    
    「啊,難怪皇上遲遲不肯立我為後,原來是你在說我的壞話!」栗姬氣得跺腳,「還妄想讓你的女兒攀我兒為婿,日後正位中宮,做你的白日夢去吧!」    
    「你,竟是這樣一個反覆無常的潑婦!」    
    「我是潑婦,你也不是好餅。以後別再到我這雲陽宮,皇上說王美人好,你也到她那兒聽順耳話去吧。」說罷,她扭轉身回房去了。    
    長公主直氣得乾瞪眼無可奈何,她狠狠唾了一口:「你等著,我不報被你羞辱之仇誓不為人。」她領著阿嬌出了雲陽宮,趨身徑向五柞宮。     
    


第一部分 公元前151年的盛夏第4節 讓阿嬌做你的兒媳

    王美人正在為兒子劉徹講解《詩經》,獲悉長公主駕到,急喚唐兒,叫了幾聲不見應答,也顧不得再喊,撇下兒子疾步出迎。在宮門裡相遇,王美人先施禮:「不知公主鳳駕到來,有失遠迎。」    
    「娘娘也太客氣了,唐突造訪,還請見諒。」    
    二人到房中落座後,王美人習慣地叫道:「唐兒,上茶侍候。」    
    哪裡有唐兒影蹤,王美人猛地想起,唐兒與萬歲尚在紅羅帳中,有些臉上掛不住,自我解嘲地說:「這個唐兒哪裡去了,以往是從不這樣的。」    
    長公主見機為之解圍:「娘娘不要張羅了,我還不渴,又不是外人,無須這些常禮。」    
    王美人隨之吩咐身邊的宮女:「快為公主敬茶。」    
    長公主的目光已是落在劉徹身上了,上上下下將劉徹不停打量。    
    劉徹不枉母親平素的教導,不需王美人指點,即上前跪倒叩首:「叩拜姑媽鳳駕,願長公主壽比南山。」    
    「哎喲喲,好甜的小嘴兒,快起來,起來。」劉嫖將侄兒拉起,回頭假意責怪女兒,「看你,比膠東王大了好幾歲,但一點兒規矩全不懂,也不說上前給娘娘叩頭見禮。」    
    阿嬌回答說:「我是公主的女兒,是高貴的身份,怎麼能去叩拜別人呢?」    
    「看看,這孩子是怎麼說話!」長公主有些臉紅。    
    「有道是龍生龍鳳生鳳,阿嬌真有幾分你長公主的風采,長大後定然也是敢作敢為之人。」    
    長公主順勢問道:「娘娘看我女兒可還算好?」    
    「這還用說,長得花容月貌,舉止大方得體,渾身上下都透著聰明伶俐。還不知誰家有福分,日後能娶得這樣天仙似的麗人。」    
    「承蒙娘娘如此誇獎,就讓阿嬌做你的兒媳如何?」    
    王美人毫無準備,不覺沉吟一下:「只怕我的兒不配阿嬌,將來莫再委屈了她。」    
    「能與膠東王為妻,就是王妃了,也不辱沒我女。」    
    王美人吞吞吐吐還是說:「小兒要比阿嬌小幾歲,長公主如不嫌棄,我們自是求之不得。」    
    「我看這個無妨,阿嬌大膠東王三歲,有道是女大三抱金磚,他們的姻緣一定美滿。再說大幾歲對丈夫更加知疼知熱,天作之合呀。」劉嫖看來是認真的,「怎樣,這親事就算定下來吧。」    
    王美人心中苦笑,臉上不便表現出來:「長公主的美意,我豈有不從之理,只要萬歲不反對即可。」    
    「萬歲處你無須擔心,我自會讓兄皇首肯。」劉嫖將劉徹拉到近前,「膠東王,姑媽問你,讓阿嬌長大後做你妻子意下如何?」    
    小劉徹略加思索:「若能得阿嬌為妻,我一定造一所黃金的屋子給她住。」    
    劉嫖喜得將小劉徹緊緊抱在懷裡:「姑姑的好侄兒,真個是年少志大,日後定是大有作為之人。」    
    王美人歎口氣:「日後?誰知日後怎樣。」    
    「娘娘何出此言。」    
    「那栗姬視我母子就像仇敵一樣,萬歲在時尚且如是,一旦百年之後,栗姬還不得生吞活剝了我們。」    
    劉嫖發出冷笑:「栗姬的皇后只怕是當不成了。」    
    「劉榮是太子,日後要繼位為帝。母以子貴,栗姬就是皇太后了,還能放過我和膠東王。」    
    劉嫖原本是爭強好勝之人,聽了王美人這番議論,想起栗姬對她的不恭,一個念頭跳上心來:「膠東王已為我婿,自當為他的前程謀劃。我們何不設法廢了劉榮,讓萬歲改立劉徹為太子,這樣我女兒就可為皇后了。」    
    「這,太子豈可輕言廢立。」    
    「世上只有不做的事,沒有做不成的事,何況皇上不喜栗姬,對太子劉榮也無甚好感,有我尋機吹風,便是參天大樹,一斧一斧總有砍倒之時,你就拭目以待,看我的手段吧。」    
    劉嫖已確定了目標,她就堅定不移地向著這個目標挺進。    
    芙蓉帳裡,唐兒與景帝百般旖旎,極盡獻媚之能事。景帝備覺新鮮,被哄得笑逐顏開,越發憐香惜玉。趁著皇上高興,唐兒從景帝口中抽出舌頭:「萬歲,這一夜春風,倘若賤妾有了身孕該如何?」    
    「怎會那樣之巧,春風一度便播種發芽開花結果,」景帝不以為然,「這是不可能的。」    
    「凡事總有萬一,萬歲勇猛如虎,奴婢新蕊初放,春風吹拂雨露滋潤,若就懷有身孕,便當做何結果?」    
    「哪裡會有這種巧事。」    
    「萬歲,奴婢要你回答,真的有孕該怎樣對待?」唐兒叮住不放。    
    景帝反問道:「你要怎樣?」    
    「我要將孩子生下來。」    
    「那,沒有名分,如何養在宮中?」    
    「萬歲骨肉,總不會溺死吧。」唐兒說出她的企盼,「萬歲一句話,奴婢豈不就有了名分。」    
    景帝撫摩著唐兒光滑的玉體,笑著打趣:「看來你也大有野心,是想成為唐姬呀。」    
    唐兒竟就在床上跪下叩首:「謝萬歲封賜。」    
    景帝有些愕然:「朕何曾封你?」    
    「萬歲適才親口所說,妾身是唐姬,自是要謝恩。」    
    「咳,朕何曾是那個意思。」    
    「有道是君無戲言。」    
    景帝心中已有幾分反感,這不是硬賴嗎,這樣的女人今後還是少接觸為上,不然還不知有多少事纏著不放。    
    唐兒尚未察覺景帝感情的變化,還想擴大戰果:「萬歲,孩子日後一旦降生,總得有個名字,請萬歲賜名。」    
    景帝是真的發煩了:「這還是沒影兒的事,能不能生,是男是女皆未可知,八字還沒一撇,不當提出這種要求。」    
    「不嘛,萬歲,你一定要給你的龍種取個好名字。」    
    景帝這才發覺唐兒是這樣一個難纏的女人,心之所想,不覺順口而出:「咳,朕發……」說到此覺得走口失言,就嚥回去了。    
    而唐兒卻不管許多,俯身在床又是叩謝:「謝萬歲為我兒賜名。」    
    「朕何曾賜名?」    
    「萬歲適才言道是『發』,怎說不曾?」    
    景帝哭笑不得:「好,好,發就發。」    
    這麼一鬧,景帝的好心情已經一掃而光,他起身穿衣。    
    唐兒又伸玉臂,摟住景帝脖子:「萬歲,時光尚早,何必急著起床。」    
    景帝推開她:「日上三竿,豈可再沉湎床笫。」匆匆穿好衣服,下床盥洗去了。    
    唐兒跟在身後侍奉:「萬歲,不要讓妾身只沐一夕雨露,別忘了時常召幸賤妾啊。」    
    景帝已是不勝其煩,含乎應承一聲:「朕自有道理。」一直走向前殿,原想是向王美人道謝再共進早膳,不料長公主與女兒已在殿中。他帶笑走上前去:「皇妹怎就得閒,這大清早進宮為何?」    
    「兄皇聖安!」長公主拉過女兒,「阿嬌,上前給你舅父皇上叩頭。」    
    阿嬌真就跪拜:「舅父皇上聖壽無疆!」    
    「小孩子家,又何必讓她拘禮。」景帝在阿嬌頭上親暱地撫摩了一下。    
    「兄皇,如你所言,妹妹我一早進宮確有大事要說。」劉嫖看一眼王美人,「適才妹妹已同王美人訂下親事,將阿嬌許與膠東王為妃,不知聖意如何?」    
    景帝對長公主一向倚重,不加思索即答曰:「這是好事,朕豈有不應之理。只是膠東王太小,他還不懂這男女結親之事。」    
    「兄皇怎知,膠東王已答應要為阿嬌造一座金屋子,你看他是人小志大吧!」長公主說罷,與景帝一起開懷大笑。    
    略事打扮的唐兒搖搖擺擺走出後殿,與皇上有了一夜姻緣,她感到自己的身份突然高貴了,對王美人和長公主只是躬身一揖,並未像往常那樣跪禮參拜:「奴婢與娘娘和長公主見禮了。」    
    劉嫖便有幾分不悅,扭身問王美人:「娘娘,這位是何人哪,又是何等身份,怎就這樣大大咧咧?」    
    「她,就是我所說的唐兒,本是我的貼身侍女。」王美人看一眼景帝,「只是如今身份不同了,她昨夜剛被萬歲臨幸。」    
    景帝便有些臉色時紅時白:「這,並非朕之過,是美人她刻意安排,朕事先不知啊!」    
    劉嫖瞟一眼唐兒:「幸過又怎麼樣,侍女還是侍女,還能成了嬪妃,我看不會吧?」    
    景帝隨即答道:「那是自然。」    
    唐兒甚覺臉上無光,特別是關乎到日後的名分,當眾便撒嬌弄癡地鬧起來:「萬歲,你在床上答應過奴婢,要立我為姬,生子取名為發,君無戲言,聖上可不能言而無信哪!」    
    景帝氣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真是成何體統,左右,送她下去,莫在此處胡言亂語。」    
    無論唐兒如何又踢又掙,還是被太監弄走了。    
    劉嫖藉機說:「兄皇,看起來女人可是慣不得。這個唐兒倒無所謂,那個栗姬可就是心腹之患了。」    
    「皇妹此話何意?」    
    「兄皇,栗姬對你大有怨恨之心,背地裡咬牙切齒詛咒於你,該不是心中無數吧?」    
    「朕對她堪稱是寵愛有加,其子劉榮也已立為太子,這難道還不該滿意嗎?」景帝對劉嫖的話從來深信不疑。    
    劉嫖嘴角掠過一絲冷笑:「我的兄皇啊,你立了太子不立皇后,人家能不耿耿於懷嗎!」    
    「那,」景帝思索一下,「莫如就立她為後,遂了她的願,也免得為此事讓朕鬧心。」    
    「我的萬歲,立後之事非同小可,栗姬為人兄皇又不是不知,她真要正位中宮,兄皇百年之後,只怕當年呂後人豬的悲慘事件就要重演。」栗姬用手一指王美人,「她們母子還有兄皇所有的嬪妃子女,都要難逃滅頂之災。」    
    景帝想起栗姬當他的面,就拒絕在他身後關照諸王之事,對劉嫖之言深以為然,而且越想越怕以致感到毛骨悚然:「皇妹言之有理,栗姬時常將朕不放在眼中,更何況王美人她們。」    
    劉嫖想說的話都說了,目的也已達到,便起身告辭:「兄皇尚未進膳,臣妹就不再打擾了。」


第一部分 公元前151年的盛夏第5節 開弓沒有回頭箭

    王美人將劉嫖送出五柞宮大門:「長公主走好。」    
    「不是走好,是做好。」劉嫖莊重地正告王美人,「娘娘,你我既已結親,此後便榮辱與共,開弓沒有回頭箭,我適才已在萬歲面前擂響了征討栗姬的戰鼓,這一仗我們就一定要打勝。」    
    「為了我母子的前程,自然會與長公主很好配合,倘有不到之處,還望及時指點一二。」    
    「好了,快回宮陪皇上去吧,要不為和你說這幾句體己話,我是不會讓你送出宮門的。」劉嫖又叮囑說,「記住,凡事都要順著皇上的性子,千萬不能讓皇上生氣。」    
    「長公主的教誨,自當謹記在心。」    
    長公主領著她的希望--阿嬌跚跚而去,途中,她發現御史大夫栗卿步履匆匆直奔雲陽宮,心中立刻明白,這是同他的妹妹栗姬密商去了,心中一動,一個主意跳上心頭。她決心給不識好歹的栗姬挖一口陷阱,讓栗姬一步步自己走進這個圈套,走向末路。    
    長公主回府後一刻也未休息,她似乎是一隻不知疲倦的獅子,不捕食不戰鬥就沒有樂趣,稍事打扮後,即驅車直奔栗卿府邸。    
    長公主駕到,栗府上下豈敢怠慢,主人不在,便由栗卿夫人出來作陪。二人閒敘了大約半個時辰,栗卿也從妹妹那裡返回了。    
    一見長公主在座,栗卿略為一驚:「若知公主鳳駕光臨,下官就不去外面應酬了,真是罪過。」    
    長公主微微一笑:「栗大人想必是進宮去了。」    
    栗卿心下又是一驚,暗說自己的行蹤她如何知曉。既如此,也就不能再隱瞞了:「長公主真是料事如神。栗姬娘娘捎話出來,道是身體欠佳,故而去雲陽宮探望。」    
    「本宮今日也正是為令妹而來。」    
    「請長公主賜教。」    
    「栗姬娘娘患的是心病,病因則是太子已立薄後已廢,但正宮虛位,她至今未能冊封為後。」    
    栗卿不能迴避了:「長公主真是一針見血。」    
    「令妹傳你進宮,一定也是為了此事。」    
    栗卿只好點頭:「確曾議及。」    
    「那麼栗大人一定給了令妹錦囊妙計。」    
    栗卿苦笑一下:「下官哪有什麼計謀,無非是好言相勸娘娘幾句,要她耐心等候,萬歲認為合適之時自會頒詔。」    
    「你沒有想過萬歲另立別人嗎?」劉嫖向栗卿心頭要害處捅了一刀。    
    「這,這是萬歲的事,作為臣子,下官如何得知。」    
    劉嫖又是幾聲冷笑:「栗大人,就不要故作鎮靜了,令妹的心情本宮盡知,而今到府拜訪,就是為令妹醫病而來。」    
    「醫病……」    
    「本宮要設法讓萬歲早日立栗姬娘娘為後。」    
    「這……」栗卿一時未敢接茬。    
    「感到奇怪嗎?難道令妹不曾提及我女阿嬌許配太子之事?」    
    栗卿一聽此言登時「啊」了一聲。妹妹確實說過此事,只是她說將長公主氣走,這事看來是吹了。當時栗卿就埋怨妹妹不懂事,與長公主結親,正可借助其力正位中宮。這麼好的機會,怎該拒之門外呢。想到此,栗卿立即代妹妹賠罪:「家妹一向驕縱壞了,不懂事理,得罪了長公主,其實她心中萬分悔恨,還望公主海涵。」    
    「要是和她一般見識,我還會主動到府上登門嗎?」    
    「如此長公主仍有意聯姻?」    
    「你說說,天底下誰的女兒不想嫁與太子呢?」    
    「那是自然。」栗卿已是滿面笑容,「還望長公主在萬歲面前美言,以使家妹早日立為皇后。」    
    「雙方既是兒女親家,即榮辱與共,為了我的女兒著想,也要保住太子之位,自然也要栗姬娘娘為後才算保靠啊!」    
    「一切全都仰仗長公主了。」    
    「本宮會盡全力,而且憑我在皇上心目中的位置,這事是必成無疑。」劉嫖頓了一下,「只是這事也不能只我一個人來跳光桿舞呀!」    
    「這是自然,」栗卿明白對方的意思,「長公主需要下官做什麼,請儘管吩咐。」    
    「望栗大人聯合幾位過從較密的同朝大臣,共同上本請求萬歲冊立令妹栗姬為後。」    
    「這,」栗卿有些猶豫,「自家妹妹,由我身為兄長的人出面,萬歲該不會引發反感吧?」    
    「哎,無需多慮。有道是外舉不避仇,內舉不避親,你不出頭誰出頭?有了大臣們的諫奏,萬歲才好冊立啊!」    
    栗卿想了想,點頭:「有長公主策應,下官照辦就是。」    
    次日早朝,以栗卿為首的五位大臣聯名奏本,由栗卿領銜,當殿向景帝奏道:「萬歲,臣等以為,中宮為後宮之本,不可久虛,薄後已廢,國母宜早立。」    
    景帝看來對此也並非不關心,遂善言發問:「卿等以為何人可母儀天下?」    
    「恕臣直言,太子既已確立,太子之生母栗娘娘自當為後。」    
    「難道就無另外之人可為皇后嗎?」    
    「栗娘娘誕育太子,教子有方,盛德賢淑,堪為典範,足以為後。」    
    景帝臉色沉下來:「栗愛卿,栗姬乃你之妹,上本舉薦,當有徇私之嫌。」    
    「臣為江山社稷著想,並無一己之私,望萬歲明鑒。」    
    「說什麼出以公心,分明是陰謀策劃,裡應外合,意欲以栗家主宰中宮,進而干擾朝綱,此議不准,再若動本,定當治罪!」景帝拂袖退朝。    
    栗卿被鬧了個大紅臉,怔在那裡,好不尷尬。    
    當晚,栗卿在府中猶自為金殿上遭斥一事鬧心,想去宮裡向妹通報一下信息,又擔心被景帝撞見,反被印證在搞陰謀。正舉棋不定之際,長公主劉嫖又登門來訪。    
    栗卿一見氣不打一處來:「我正想找你,倒送上門來,都是你出的好主意,讓我當殿受到萬歲訓斥,在百官面前抬不起頭來。」    
    劉嫖毫不介意:「栗大人,這本在我的意料之中。」    
    栗卿未免好生不快:「長公主既知萬歲不允,為何還要我去討沒趣。」    
    「栗大人莫要介意,這是萬歲故意做樣子給百官看的。」劉嫖解釋道,「他怎能一本即允。」    
    「那,當如何處之?」    
    「明早繼續上本!」    
    「你還要我動本,萬歲還不將我治罪。」    
    「萬歲內心中感謝你還來不及呢,」劉嫖叮囑說,「你切記,不要顧及表面上觸怒龍顏,萬歲斥責時你也要堅持己見。他在假意震怒之後,就會同意你的表章。」    
    栗卿還是心存疑懼,勉強應承下來:「好吧,就依長公主之見。」


第一部分 公元前151年的盛夏第6節 噩耗傳到雲陽宮

    第二天的朝班上,栗卿再次出列啟奏:「萬歲,臣昨日所奏請立栗姬為後一本,今要再請聖上恩准。」    
    景帝臉色異常難看:「栗卿,昨日朕已表明,栗姬不宜為後,身為栗姬之兄,理當避嫌謹言,而你竟然兩次三番重提舊話,莫非懷有野心乎?」    
    栗卿想起長公主的囑咐,也就壯起膽子冒犯龍顏:「萬歲,臣是一心為國,太子生母自當為後,天經地義理所當然。」    
    景帝也想起了長公主私下裡的警告,心說,栗姬一家果然急不可待了,便聲色俱厲嚴斥:「大膽栗卿,為一己之私,竟敢反駁朕的旨意。」    
    與栗卿交好的幾位在朝大臣,事先已答應屆時幫腔,此時紛紛一一奏聞,言稱栗卿所奏有理,栗姬當立為後。    
    景帝感到事態萬分嚴重,他想不到栗姬竟有這樣多的支持者,真要為後,還不把朝政攪個天翻地覆,越發下定決心,不能讓栗家得逞,而同時對栗卿結黨挑戰自己的權威也更加反感,遂當殿傳下御旨:「御史大夫栗卿,藐視朕躬,竟敢強迫朕就範,欲遂他一己之私,著送刑部大牢待斬,所有從者一律免官,逐出長安,永不敘用。」    
    噩耗傳到雲陽宮,栗姬氣得七竅生煙,憋足了勁要與景帝理論。但景帝熟知她的為人與秉性,既不去雲陽宮入寢,也拒不與她見面。栗姬夜不能寐,獲悉景帝宿於五柞宮,一大早便怒氣衝天闖去。    
    五柞宮的執事太監在宮門攔阻:「娘娘止步。」    
    栗姬哪將他放在眼裡,照直昂首而入。    
    太監伸展開雙臂:「娘娘,這裡不是你的雲陽宮。」    
    「怎麼,我見萬歲,你竟敢阻擋!」    
    「萬歲不在本宮。」    
    栗姬冷笑幾聲:「哀家已是探訪得實,皇上夜宿於此。」    
    太監遲疑一下:「留宿本宮倒也不假,只是萬歲爺已在今晨離開。」    
    「一派謊言。」栗姬推開太監,闖過宮門。    
    太監急切間伸手拉她的衣襟:「娘娘不得擅入。」    
    栗姬氣頭上,哪裡還管許多,回手一記響亮的耳光:「大膽奴才,竟敢對哀家動手動腳!」    
    這一巴掌將太監打懵了,也震住了,手捂著紅腫的臉腮,眼睜睜看著栗姬風風火火穿堂入室。    
    景帝擁著王美人,尚在錦衾中酣睡,栗姬故意腳步重重地闖入寢宮,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即大聲疾呼:「萬歲,為何避著臣妾不肯相見?」    
    王美人被驚醒,嚇得起身蜷縮在角落裡:「聖上,好不怕人。」    
    景帝坐起,見是栗姬,深惱她的行徑:「栗姬,你也太過分了,哪有隨便闖進寡人寢宮的道理?」    
    「你不見我,我只能如此。」    
    「怎麼,要興師問罪嗎?」    
    「請萬歲開恩,赦免了妾妃兄長。」    
    「有道是君無戲言。」    
    「我的兄長當為例外。」    
    景帝將頭一晃:「國法無情,栗卿他是咎由自取。」    
    「萬歲,家兄有什麼過錯,不就是上本要求立妾妃為後嗎?我兒已是太子,俗話說母以子貴,立我為後難道不是理所當然嗎?」    
    景帝冷笑一聲:「就你這潑婦一般的樣子,能執掌後宮,母儀天下嗎?」    
    栗姬聞聽此言,不覺將一腔怒火全都傾洩到王美人頭上,咬牙切齒地手指王美人:「皇上全是被你這個狐狸精給迷惑了!有我得勢那一天,我非得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喝了你的血……」    
    景帝越聽越聽不下去,忍無可忍,他怒吼一聲:「來人,將栗姬給我轟出去!」    
    栗姬又踢又咬,掙扎哭鬧,但都無濟於事,被幾名太監推出了宮門外。她發瘋般地像擂鼓一樣捶打宮門,可是無人理睬。鬧了大約一刻鐘,她已經力氣耗盡。想了想,垂頭喪氣地回到雲陽宮。吩咐宮女太監,排上鑾駕,直奔東宮太子府。    
    太子劉榮,正在東宮與太傅對弈。獲悉栗姬駕到,急忙出迎,見母親神色不佳,疑惑地發問:「母親大清早光臨,想必是有要事,請到內宮敘話。」    
    栗姬不進東宮:「皇兒不必了,摒退左右,就在這宮門前一敘吧。」    
    劉榮打發宮女太監離開:「母親,到底發生了何事?」    
    「皇兒,一定要救你舅父性命。」    
    「舅父身為國戚,何人大膽敢對他無禮?」    
    「別人誰能撼動我栗家,自然是你父皇。」    
    「這,這卻為何?」劉榮甚覺意外。    
    「皇兒,還不是為娘立後之事。」栗姬遂將始末緣由簡單學說一番,「兒啊,你舅父已下獄待斬,你父皇那裡為娘又將事情鬧僵,眼下只有你出面方能扭轉乾坤,把你舅父從鬼門關上拉回來。」    
    「這……」劉榮有些遲疑。    
    「怎麼,難道皇兒你見死不救嗎?」栗姬現出不悅。    
    「母親誤會了,兒臣是想,父皇既已立兒為太子,為何不肯立母親為皇后,這原因究竟何在?」    
    「不管他是何原因,先救你的舅父要緊。」栗姬顯然是急不可耐,「你現在就去五柞宮。」    
    長年生活在宮廷中,劉榮已對宮幃中的政治鬥爭深有體會,他年齡雖小,但不像母親那樣簡單:「兒臣在想,父皇對母后有歧見,會不會對兒臣的太子之位也有了不滿之處。」    
    「身為一國之主,怎能出爾反爾,太子乃群臣朝議所立,無失德謀反大罪,豈能輕易廢立,我兒大可不必擔憂。」栗姬催促,「皇兒快去為你舅父保本去吧,夜長夢多,遲了一步只恐性命不保啊。」    
    「兒臣遵命就是。」話說到這個份上,劉榮已是不能再有推托了。    
    上午的陽光明亮而又火熱,五柞宮似乎不堪灼熱而昏昏欲睡。執事太監坐在懶凳上正打盹,劉榮的腳步聲將他從迷濛中驚醒過來。他揉一下雙眼,見是劉榮站在面前,趕緊哈腰施禮:「太子殿下,奴才給您見禮了。」    
    「萬歲可在?」    
    「在。」    
    「煩公公通稟,我有要事求見。」    
    「請殿下稍候。」太監不敢怠慢,急步入內。    
    景帝與王美人在花園納涼,聞報之後說道:「什麼要事,朕料他定是為栗卿求情而來,與其不准,莫如不見。」    
    「萬歲,似乎不妥。」王美人勸道,「太子不比旁人,乃國之儲君,當予禮遇,況且太子很少求見,不該拒之門外。」    
    景帝臉上現出笑容,看得出他對王美人的讚許,其實他本心是要見太子的,之所以那樣說不過是試探王美人的態度而已。便對執事太監發出口諭:「著太子園中覲見。」    
    劉榮奉旨來到小花園,叩拜見禮已畢,景帝開口發問:「皇兒不在東宮攻讀,見朕所為何事?」    
    「一者是想念父皇,早該請安。」    
    「那這二者呢?」景帝接下話茬問。    
    「母親到兒臣東宮言道,舅父獲罪下獄,而母親又杵怒父皇,故而兒臣特來代母向父皇賠罪。」    
    景帝聽太子之言心內愉悅,臉上氣色好了許多,心說,若栗姬像太子這樣明理該有多好。但他並不將滿意表露出來,而是口氣柔和地問:「皇兒此來怕不只是賠罪吧?」    
    劉榮接下來正想將求情的言語道明,話到唇邊,他又硬是嚥了回去。心想,如若直言,父皇定然不喜,非但不能救出舅父,還要引起父皇不滿,豈不影響自己的前程,所以他話鋒一轉:「父皇,兒臣實實在在是專程請安,並無他事。」    
    景帝還是難以相信,主動提出:「皇兒的舅父被朕下獄待斬,難道不想為他求情嗎?」    
    「兒臣以為,父皇英明睿智,要斬舅父自有其道理,兒臣年少,只當一心學習治國之道,不當對國事多嘴,是而確無此意。」    
    景帝聽得笑逐顏開:「很好,皇兒日後定是明君。」    
    劉榮就這樣從五柞宮返回,栗姬眼巴巴地等候佳音,見面即問:「皇兒定然不虛此行吧?」    
    「母親,實不相瞞,兒臣並未給舅父求情。」    
    「你,竟敢不聽為娘之言,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你舅父人頭落地嗎?」    
    「父皇脾氣,母親亦知,求情無濟於事,徒增父皇對兒臣的反感,無效之舉,又何必為之。」    
    「你,你!小小年紀,就這樣明哲保身,看來我是不該生你養你,你,你真是隻狼崽子!」    
    劉榮被罵得難以招架,只得說出心裡話:「母親,你好糊塗啊!兒臣立為太子,每日戰戰兢兢,如履薄冰,要保住太子之位,不能有一絲一毫閃失。」    
    「那就眼看著你舅父身首異處嗎?」    
    「有時為了更遠大的目的,也必須有所捨棄,做出一些犧牲。」    
    「你好狠心哪!」    
    「母親你怎麼還不明白,如今你在父皇心目中已是多餘之人,只差打入冷宮。誰能改變你的可悲命運?只有兒臣,只有兒臣在父皇百年之後。所以眼下只能隱忍不發,不能讓父皇有絲毫反感。」    
    「是等你登基。」    
    「且熬到兒臣即位後,母親自然就是皇太后,還不就可為所欲為啦。」    
    「對!到那時,我要叫王美人她們都像人豬一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劉榮打斷她的話:「母親謹言,須防隔牆有耳。」    
    劉榮怎知,方纔這一番話,已給他帶來了塌天大禍。


第一部分 公元前151年的盛夏第7節 深宮夜弒君

    點點晶瑩的星光,與彎彎的鉤月,在墨綠色的夜空中,閃爍著迷人的色彩,使廣袤無際的天宇愈發神秘莫測。長安城的萬家燈火中,也在演繹著千千萬萬的故事。或纏綿,或熱烈,或悲慼,或辛酸……人間萬物從來都是在悲歡離合的五色液中,從天子到黎民概莫能外。    
    長公主劉嫖的府邸燈火輝煌,只有西南角花園一帶清靜雅寂。葡萄架下的斑駁暗影裡,一個年約十五六的小廝惶惶而立。從他那不時移動的腳步中,可見他內心的惴惴不安。    
    一盞朱紅紗燈引路,一陣異香襲來,雍容華貴的長公主來到小廝面前,並且一改往日那盛氣凌人的口吻,代以和藹可親的口氣:「你一定要面見本宮,想必是有要事。」    
    「是的,若非事關重大,怎敢驚動公主大駕。」    
    「本宮這不是來了嗎?」劉嫖言語愈發輕柔,「有什麼話慢慢說,本宮是會論功行賞的。」    
    這小廝本是太子劉榮身邊近侍,被劉榮視為親信,故而凡事俱不避他。昨日同栗姬的對話,被這小廝從頭到尾聽了個真真。劉榮怎知長公主的心計,為了掌握太子府的動態,這小廝便是她派入太子府中的。想不到如今真的就收到了成效,聽小廝將太子之言學說一遍,劉嫖心中竊喜,但她故意輕描淡寫地說:「啊,這事算不得什麼,也不要再向任何人提起,回去後還要時刻留心太子的一切行動,如有異常,速來報知,本宮是不會虧待你的。」長公主賞了小廝一錠十兩白銀,小廝千恩萬謝辭別而去。    
    長公主此刻心潮翻捲,這消息堪稱是求之不得,她似乎看到了太子被廢的曙光,更加堅定了向這一目標挺進的決心。    
    幾乎與此同時,刑部大牢門外,一乘四抬官轎在大門外落下,栗姬輕車簡從來到牢門。    
    親信太監上前叫門:「門上哪個在?」    
    「這是刑部大牢,何人大膽在此大呼小叫?」    
    「叫你們獄吏速來回話。」    
    「你好大的口氣,有事明日天明再辦。」    
    「你知道什麼人前來探監?倘有遲慢,小心你的腦袋。」    
    「你不用嚇唬人,還會是皇帝天子不成?」    
    「都說是閻王好見小鬼難搪,想不到果真如此。」太監亮出招牌,「雖說不是萬歲到此,也是栗姬娘娘前來。」    
    守門的獄卒一聽未免驚慌:「此話當真?」    
    「誰和你玩笑,快叫獄吏迎接鳳駕。」    
    很快,獄吏將門打開,把栗姬迎入院中。恭恭敬敬一揖:「娘娘千歲乘夜到此,不知有何見教?」    
    「哀家要與栗卿大人見上一面。」    
    「這……」    
    「怎麼,為難不成?」    
    「娘娘千歲,栗大人乃是欽犯,刑部早有明律,未判之欽犯是嚴禁家屬探視的。」    
    「別人不成,難道哀家不能例外嗎?」    
    「這,只恐萬歲怪罪下來,小吏擔待不起。」    
    「難道你就不怕我這娘娘怪罪嗎?」    
    「這,」獄吏猶豫一下,「娘娘,小吏拼著天大干係,私放千歲與令兄相見,萬望有話快說,以免夜長夢多走漏風聲。」    
    「那就多謝你了。」    
    獄吏將栗姬引至栗卿的牢房,叮囑幾句即抽身離開。栗姬吩咐太監在門外守護:「別叫任何人靠近,要寸步不離。」    
    栗卿見到妹妹,真是又驚又喜:「你怎麼來了,莫非是請了聖旨,萬歲恩准了不成?」    
    「哪裡,我是自做主張闖來的。」    
    「這若叫萬歲知曉,又是欺君之罪。」    
    「反正已同萬歲鬧僵,還顧得那麼許多。」    
    「也好,為兄正有些肺腑之言要告知。」栗卿不放心地又問,「你我的交談,不會被人聽去吧?」    
    「門外有我的人守護,萬無一失。」    
    「妹妹,看起來為兄是被長公主劉嫖那個婊子捉弄了。」    
    「此話怎講?」    
    「是她三番兩次鼓動我上本,說什麼萬歲做做拒絕的樣子,就會准下本章,看來我們全都上當了。」    
    「劉嫖本不是塊好餅,我曾當面羞辱於她,自視高貴的長公主,她能不蓄意報復嗎?」    
    「有劉嫖居中挑撥,看來我命休矣。」    
    「兄長,妹妹便拼著一死,也要救兄長出獄。」    
    「傻話,皇上要殺能由得你嗎?」栗卿深知自身的處境,「況且你在萬歲心中業已失寵。」    
    「那,也不能坐以待斃呀!」    
    「而今能在萬歲面前說得上話的,就只有太子了。」    
    「可是太子他……」    
    「妹妹,這事無論如何不能把太子牽扯進來。」栗卿急切地叮嚀。    
    「這卻為何?」    
    「我們必須保住太子,將來方有出頭之日。」    
    栗姬正愁難以將太子不為舅父求情之事告知,聽此言趕緊接話:「太子之意也是如此,他說為了長久打算,舅父只能做出犧牲了。」    
    「太子所說有理,眼下必須忍辱負重。」    
    「那就眼睜睜看著兄長你,你……」栗姬悲痛哽咽,說不下去了。    
    「妹妹不要傷感,只要將來太子即位,我便碎屍萬段也值得。」    
    「有劉嫖那個陰險狡詐的女人,倘若兄長不在,她會坐等劉榮兒即位嗎?定會不遺餘力地謀算太子,只怕太子之位也不長久啊!」    
    栗卿不覺半晌無言,他覺得妹妹所言極是,劉嫖為她自己安危著想,也會設法算計太子。    
    栗姬感到自己的話說中要害,更為急切地問道:「兄長,這便如何是好?」    
    栗卿已是苦思片時,他將牙齒一咬,目露凶光地說:「有道是『無毒不丈夫』,看來只有先下手為強了。」    
    栗姬未能領會:「卻是對誰下手?」    
    栗卿反問:「太子何時方可即位?」    
    「自然要在萬歲百年之後。」    
    「假如當今皇上今夜暴病身亡呢?」    
    「國不可一日無君,那太子明日就當即位。」栗姬苦笑一下,「萬歲他身體好著呢,怎會突然辭世?」    
    「何不設法讓他早赴黃泉呢?」


第一部分 公元前151年的盛夏第8節 絕妙的主意

    「這!」栗姬大吃一驚,旋即搖搖頭,「要我投毒怕是難以奏效,萬歲他近日根本不進我的雲陽宮。」    
    「不是用你,」栗卿壓低聲音,「我要派人行刺!」    
    「啊!」栗姬怔了片刻,「這可是比登天還難,皇宮內院重重衛兵,怎能近身入內呀?」    
    「有武藝還愁進不了皇宮?」栗卿將他的想法道明,「這難道不是個絕妙的主意嗎?」    
    「依兄長之言進宮卻也不難,但是何人有此膽量,有此高超的武藝呢?」栗姬言道,「這不是一般武士能辦得到的。」    
    「我府中的長隨葉影,便有驚人武功在身,已跟我多年,對我絕無二心,派他行刺萬無一失。」    
    「那,你又如何佈置他去行事?」    
    「這些都要有勞妹妹你了。」    
    「怕他是不相信我的話呀!」    
    栗卿摘下身帶的玉NB023:「有此為證,葉影定然深信不疑。」    
    栗姬接過玉NB023,不覺有幾分悲壯:「這要是失手,你我二人,還有栗家九族的性命都要不保。」    
    栗卿勸慰說:「人生就是一場賭博,非敗即勝,何況此舉經過精心謀劃,至少有九成勝算,你就放心大膽去做吧。」    
    突然,傳來一聲震耳的噴嚏,很近也很清晰,似乎就在門外。栗卿一驚:「何人在偷聽我們的談話?」    
    栗姬推開屋門張望,只有他的親信太監在相距一丈遠處放哨。回頭對栗卿說:「沒有外人,也許是我的太監。」    
    「這事好不奇怪。」    
    「這太監絕對可靠,漫說是我們在室內的談話他不會聽到,即使是聽到了,也不會壞事的。」    
    栗卿雖說還有疑心,但事已至此,又無其他可疑之處,就叮囑栗姬:「回去抓緊實施,明晚就要動手,以免夜長夢多。」    
    「好吧,兄長靜候佳音。」栗姬攥著玉NB023走了,她感到掌心的玉NB023有千斤之重,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大門前,獄吏笑嘻嘻在門前迎候:「娘娘千歲,體己話說透了,這時間可是夠長了。」    
    「啊,不過是安慰一番。」栗姬覺得他的眼神有些異樣,忍不住問,「怎麼,還有懷疑不成?」    
    「哪裡,小人有天大膽子,也不敢對娘娘千歲生疑。」獄吏恭恭敬敬將栗姬送走。    
    繁華喧囂的都城,又迎來新的一天。皇宮與街市一樣,看似與往常並無二致,但每日都在發生著不同的變化。    
    劉嫖端坐在景帝的對面,景帝對她頻繁地進宮似乎有幾分厭煩:「皇妹又早早進宮,該不是又有大事吧?」    
    「皇兄錯矣,莫以為妹妹無事自擾,今日入宮,是關係到聖上的性命。」    
    「有這麼嚴重?」景帝的口吻顯然是漫不經心。    
    「皇兄,太子已生謀逆之意。」劉嫖為引起景帝重視,開門見山單刀直入地拋出主題。    
    景帝一驚,繼而鎮定下來:「皇妹,你該不是有意聳人聽聞吧?」    
    「這等關乎社稷安危的大事,豈敢戲言。」    
    「但不知有何為證?」    
    「俗話說,要知心腹事,但聽背後言。萬歲要斬栗卿,栗姬搬太子向萬歲求情,而太子見了萬歲之面,未敢明言,兄皇可知其中奧妙?」    
    「太子言道,不敢干預朝政,當面所言,甚是明理啊!」    
    「兄皇差矣,他在東宮對栗姬言道,且讓栗卿做出犧牲,保住他太子之位,一旦繼位,一切還不是新皇為所欲為。」    
    「有這等事?」景帝欲信又疑,「太子背後之言,皇妹如何知曉。」    
    「實不相瞞,太子的貼身小廝,早已為我收買,是我安在他身邊的耳目,太子一舉一動,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景帝不禁睜大了吃驚的眼睛:「想不到你也有這一手。」    
    「怎麼,這是兄皇用過的手段嗎?」    
    「哪裡,朕一國之主,怎能行此不義之舉,」景帝自知失言,急忙掩飾,「朕倒是要問問長公主,你該不會在朕的身邊也安有眼線吧?」    
    「妹妹還未吃熊心豹膽,不敢做此欺君罔上之事。」劉嫖為使景帝放心,特地發誓,「若有分毫過錯,甘領死罪。」    
    「這朕就可以睡安穩覺了。」    
    「兄皇,你可安穩不得。」    
    「怎麼,你還要對朕另使手段?」    
    「不是妹妹,而是太子。」    
    「太子?他還會加害於朕嗎?」    
    「兄皇試想,太子與栗姬既有繼位翻天之念,只怕就等不得聖上百年之後了,那就一切手段都可能用上。」劉嫖顯然是在加強景帝的恐懼感,「我的兄皇,常言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從今往後可要時刻留意啊!」    
    「這,可是難煞朕躬了。」景帝皺起眉頭,「飲酒用膳品茶要防投毒,行走坐臥要防行刺,可說是時時刻刻有危險,這不是防不勝防嗎?」    
    「兄皇所言極是,害人者在暗處,你在明處,而且你難以分辨身邊人誰是太子、栗姬的爪牙。老虎尚有打盹時,聖上也難免有疏漏之處,一時失誤防範不到,便有殺身之禍呀!」    
    「妹妹一說,朕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我倒是有個一勞永逸的辦法,只恐兄皇不肯。」    
    「你且講出來。」    
    「為今之計,只有廢了太子方為上策。」    
    「這,」景帝明顯猶豫,「無謀反大罪,太子焉能輕言廢立。」    
    「難道兄皇還留他日後翻天嗎?」    
    景帝沉吟。    
    劉嫖又曉以利害:「栗姬為人,兄皇最明白不過,劉榮即位,王美人和聖上所有的姬妃、太子公主,都難免殺身之禍啊!」    
    景帝一時無語,顯然是動心了。    
    總管太監來到景帝身邊,附在他耳旁低聲說了些悄悄話。只見景帝略為遲疑一下,然後站起身來說:「妹妹,你先坐這兒等候片刻,朕去去就來。」    
    劉嫖心中好不納悶,皇上這樣匆匆離開,是發生了什麼大事呢?    
    大約一刻鐘後,景帝方才轉回。但他的臉色異常難看,明顯是生氣的模樣。    
    劉嫖試探著問道:「兄皇,適才出去為何,是不是栗姬來鬧事,聖上氣色怎就這樣不佳?」    
    「雖不是栗姬來尋鬧,但也與她有關。」景帝有些傷感地,「看來一切都應了妹妹之言。」    
    劉嫖立刻覺出事情與方才自己的話題有關係,便追問說:「兄皇何妨明告,也讓妹妹幫你拿個主意。」    
    「不幸為你言中啊。」景帝歎息一聲,「事情是這樣的……」    
    劉嫖聽罷,不覺倒吸了一口涼氣:「想不到他們真就如此歹毒,若不是兄皇事先安排了耳目,這,這豈不是要遭他們的毒手。」    
    「妹妹,此事當如何處置?」景帝讓劉嫖拿主張,「把他們立即全都抓來,不讓他們的陰謀得逞。」    
    劉嫖想了想:「這樣不妥!萬一他們咬定不認賬,豈不要費周折,莫如將計就計……」    
    景帝聽得頻頻點頭:「此計甚好,也可驗證一下他們是否確有此陰謀,如果實施,便人證物證俱在了。」    
    夜的幃幕籠罩了皇宮的綠瓦紅牆,一切都融入無邊的黑暗中,樹枝和花草在夜風裡輕輕搖動。一個驕健的身影,像無聲的黑色閃電,在夜色中穿行。很快,摸到了燈火闌柵的五柞宮。御書房內,景帝背窗而坐,正在燭光下觀書,似乎是被書中的情節所吸引,聚精會神得忘記了身邊的一切。不見一個衛士,也不見一個太監,黑衣刺客心中大喜,暗說這真是天助成功。他就是受命前來行刺的葉影,當栗姬手執玉NB023向他交待任務時,葉影是抱著以死報主的心情進宮的。雖說自己武功卓越,但皇帝身邊戒備森嚴,豈能輕易得手。及至見到眼前的情景,他自信皇上是難逃一死了。憑他的武藝,用什麼辦法都可將讀書的萬歲置於死地。他毫不遲疑地取出七星連環弩,隔著窗紙對準皇上的後背,食指一勾,鋼針般大小的七支弩箭銜尾射出,室內的皇上慘叫一聲,趴在桌案上頭一歪便不動了。


第一部分 公元前151年的盛夏第9節 一張網從天而降

    葉影得手後喜不自禁,轉身剛要撤離,一張繩網從天而降,將他團團罩住。哪裡容得他拔出利刃割破逃脫,七八支撓勾齊上,將他連皮帶肉勾了個結結實實,黑衣破碎,鮮血淋漓。幾名武士過來,三下五除二,將他倒剪雙臂,五花大綁,推進了宮室。    
    葉影一眼望見皇上俯身桌上,臉部扭曲變形,口鼻流出黑血,已是氣絕身亡,放聲大笑起來:「我葉影便死也死得值了,昏君死在我手,總算不負主人矣!」    
    「蟊賊,你是不是笑得太早了?」劉嫖從內室步出,「睜大你的狗眼仔細看看這是誰。」    
    隨著話音,景帝也從內室中氣呼呼走出:「大膽葉影,膽敢對朕行刺,犯下了滅門之罪。」    
    「啊!」葉影見到景帝大吃一驚,再看那伏案已死的人,只不過是皇帝裝束,顯然是別人假扮。    
    「何人指使,還不從實招來。」景帝怒問。    
    劉嫖翻翻死者的眼皮,見人已死定,對景帝不無扇動地說:「想來真是怕人,若不是預有防備,兄皇就是這樣的下場了。」    
    景帝怒氣不息,逼問葉影:「快招。」    
    葉影報以冷笑:「既已失手,有死而已,我是不會出賣主人的。」    
    劉嫖冷笑一聲:「其實,你說不說都無所謂了,事情是明擺著的,萬歲既已知你來行刺,還會不知是誰派你前來嗎?」    
    「這,」葉影一想也是,不由暗恨栗姬,手指景帝,「我葉影一身武藝,要不是他們辦事不密走漏風聲,是不會讓你活命的。」    
    景帝氣得全身發抖,不知該如何是好。    
    劉嫖在一旁規勸:「兄皇,不要再與他多費唇舌了,立即傳旨押栗卿進宮,召栗姬和太子同來現場對質。」    
    「現在?」景帝恍然如在夢中,對眼前發生的一切還未能冷靜思考,「是不是太倉促了,明日如何?」    
    「兄皇,葉影不能回去交差,栗姬他們必然警覺,說不定還會做出什麼壞事,不能再給他們可乘之機。」    
    「好吧。」景帝也無更多主張,就依從劉嫖之言一一傳旨。    
    栗姬奉召第一個來到五柞宮,偌大的廳堂裡只有總管太監一人。她便大呼小叫起來:「皇上呢,皇上在哪裡?他傳旨召見,人為何不在?」栗姬其實是以此來壯膽,因為葉影來行刺她心知肚明,但結果如何不得而知,也許是得手了,也許是失手遭擒了。    
    總管太監並無過多言語:「娘娘稍候,萬歲就到。」    
    栗姬也不明白總管之言的真偽,正在納悶之際,卻見太子劉榮匆匆來到:「皇兒,你為何進宮?」    
    「父皇召見哪。」劉榮奇怪地反問,「母親緣何在此?」    
    「不用再多問了。」說話間,栗卿被押進廳堂,「一切全完了,你我三人看來都活不過今天了。」    
    「怎麼,葉影他,他……」栗姬不想把失手二字說出口。    
    劉榮睜大驚愕的雙眼:「母親,舅父,發生了什麼事?」    
    太監打起通向內室的黃鍛門簾:「都進來吧,萬歲爺在裡面。」    
    三人進入內室,看到被捆綁的葉影立時都傻眼了,栗姬身子一軟癱倒在地,栗卿則是低下了頭,劉榮不明就裡,茫然不知所措。    
    葉影氣得哼了一聲:「栗大人,我好恨,恨你辦事不密。若不是你走漏風聲,這中了弩針而亡的替身太監,就是昏君了。」    
    栗卿慢慢抬起頭:「昏君,我自知必死無疑,但死也要死個明白,你莫非有未卜先知的神算,怎就知我派人行刺?」    
    「好,就讓你做個明白鬼。」劉嫖雙掌一拍,「出來。」    
    獄吏應聲從後面走出。    
    「你!」栗卿有些詫異。    
    「難道栗大人忘記,在你與栗姬娘娘密謀時,有人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獄吏一副調侃的樣子。    
    「你,你莫非會隱身術不成?」栗卿越發費解。    
    「不管我在何處藏身,總之你們的密謀全都逃不過我的雙耳,我才報告聖上,方能預有防備。」獄吏打趣說,「栗大人,你是夠精明了,但還是失算了,我主聖德天祐,天命不可違呀。」    
    原來,在拘押栗卿的囚室隔壁,就是一間夾層,壁牆只以木板為隔,囚室的對話可以一字不漏地傳到夾層。而那日夜間,獄吏將頭部緊靠在板壁上,積存的塵土吸入鼻孔,控制不住打了個大噴嚏,幸好沒有引起栗卿的警覺。    
    劉嫖得意地問:「栗大人,人證俱在,你還有何話說?」    
    「咳!」栗卿長歎一聲,「天亡我也。」    
    劉榮已覺出大局不妙,「撲通」一聲跪倒在景帝面前:「父皇,這一切都與兒臣無關哪。」    
    栗卿為太子之言提醒:「萬歲,要殺要剮,我一人做事一人當,此事太子一絲不知。」    
    劉嫖冷笑:「怎麼,還想等太子日後登基時翻案嗎?做你的白日夢去吧,你們是合夥謀害萬歲,誰也休想撇清。」    
    景帝始終苦著臉:「栗卿竟敢派人謀殺朕躬,且是主謀,其罪本當凌遲,朕格外開恩,梟首示眾。」    
    栗卿依舊昂首挺胸,被人推下去了。    
    「萬歲,太子亦當同罪。」劉嫖叮囑劉榮。    
    「這……」景帝畢竟有骨肉之情,「密謀時太子並未在場,當與太子無干。」    
    「兄皇,不能忘記小廝之言,百年之後,太子一旦繼位,就會翻天哪。」劉嫖加重語氣。    
    想到日後,景帝也禁不住不寒而慄:「這……」    
    「兄皇,斬草要除根,不能留後患。」長公主一心要問劉榮死罪。    
    景帝不忍要親生兒子性命,思忖一番後降旨:「太子失德,但無死罪,著即廢了太子之位,改封臨江王,明日離京赴任,無旨不得入京。」    
    「謝萬歲不斬之恩。」劉榮雖說極不情願,但事已至此,也無可奈何,不過總算保住了一條性命。    
    「皇兒!」栗姬眼見得要與兒子分離,悲悲切切拉住劉榮的手不肯放開,似有千言萬語要說。    
    劉嫖下令:「帶下去。」    
    太監和武士生拉硬拽將劉榮扯走了,栗姬哭啼啼追到門前。    
    劉嫖看一眼景帝:「兄皇,栗姬可是主犯,是必死無疑的。」    
    景帝從內心反感栗姬,但真要將她處死,心中又覺不忍。俗話說,一日夫妻百日恩,想起以往相親相愛時的情景,歎口氣說:「按說栗姬依律當斬,只是她兄長業已伏誅,兒子又趕出了京師,已是夠可憐了,且饒她一條性命,打入冷宮,永不得再見朕面。」    
    栗姬哭喊哀求,全都已無濟於事,劉嫖見景帝似有不忍之意,急忙叫武士把栗姬拖走了。


第一部分 公元前151年的盛夏第10節 低垂的陰霾

    低垂的陰霾,飄零的冷雨,伴隨著砭人肌骨的淒風,長安城外的十里長亭,愈發顯得孤獨清冷。沒有人歡馬叫的場面,沒有以往威風八面的儀仗,沒有前呼後擁的侍衛隨從,昨日今天的對比竟是這等強烈,劉榮像經霜的枝葉一樣打不起精神,他徹底蔫了。    
    負責護送的中尉郅都沒好氣地訓斥道:「我的王爺,你倒是走啊,像你這樣磨磨蹭蹭,驢年馬月能到江陵啊!」    
    「將軍還當寬容一二,小王自幼不曾走這遠的路,而今兩腿猶如鉛重,是一步也挨不動了。」    
    「怎麼,難道讓本將軍背著你趕路嗎?」郅都抬腿一腳狠踢過去,「你就是爬也得爬去。」    
    劉榮被踹了個大前趴,掙扎著坐在地上喘粗氣:「郅將軍,請看在小王年幼的份上,幫我雇一輛車吧!」    
    「顧車,你有錢嗎?」郅都蔑視地冷嘲熱諷,「你而今不是太子了,被廢就等於是廢人一個,身無分文還想擺譜,做夢去吧!」    
    劉榮摸摸索索從胸前掏出一柄手指長的金如意,「將軍,這是母親送我的生日禮物,看能否變賣一下以為僱車之費用。」    
    郅都一把接過,看得出做工精細,足色赤金,至少也要價值幾百兩白銀,立時揣到自己懷中:「好吧,算我倒霉,攤上你這個苦差事。等著,我去給你僱車。」    
    少許,伴隨著一陣陣「吱吱扭扭」的響聲,一輛牛車來到了劉榮面前。駕車的車伕跳下車轅,走起路來一瘸一拐,左眼是明顯的玻璃花,在冷風中鼻涕哈拉子一齊流下來,說話也是嗑嗑巴巴:「上,上,車吧!」    
    劉榮再看這輛車,一頭老牛瘦得皮包骨,木車棚子眼看就要散架,打補丁的布篷壞損了多處,風一刮呼呼達達。    
    郅都不耐煩地催促:「你倒是上車呀!」    
    劉榮心說,給你那樣一柄金如意,就雇來這樣一輛破車,但他不敢直言:「這車,只恐是挨不到江陵。」    
    「嫌它不好,皇上的鑾駕好,可惜你沒那個福分。痛快上車吧,再不上我就打發回去了。」    
    落到這步田地,劉榮還能說什麼呢,只得極不情願地爬上了破牛車。一路曉行夜宿,櫛風沐雨,歷盡千辛萬苦,這一日總算是熬到了江陵。    
    郅都到江陵府衙去投遞公文,劉榮就在衙前等候。半個時辰過去,也不見江陵府官吏出迎。好一陣子,郅都才和一個衙役一同出來。兩個人也沒怎麼理睬他,只是打個招呼讓劉榮跟著走。    
    拐過幾條街巷,到了城東北角十分偏辟的地方。前面是一所破敗的關帝廟,劉榮跟著走進荒涼的庭院。    
    郅都告訴劉榮:「這裡就是你的住處,自己看哪間屋子好,隨你挑揀一處下榻。」    
    劉榮逐屋看了看,不是缺門少窗,就是頂漏牆破,而且各屋全都是潮濕發霉,那氣味嗆入肺腑令人作嘔。劉榮手掩鼻子後退幾步:「這裡,實在是難以安眠。」    
    「而今你不是太子了,還想住你那個東宮啊?你將就著住吧!」    
    「我,」劉榮膽怯地看著郅都,「請將軍通融一下,給換個住處吧,好歹我還是臨江王呢!」    
    「你就別再做美夢了,實話告訴你,還嫌地方不好呢,能保住性命就是萬千之喜了。」    
    「這……」劉榮無話可說了,乖乖地蜷縮在潮濕的屋地上。    
    衙役將郅都領走了,自然是酒肉款待。剛端起杯未及下嚥,長公主的信使從京城趕到,交給郅都密信一封。郅都拆看後當信使面燒掉,信使隨後馬不停蹄回京覆命去了。    
    郅都哪裡還顧得上喝酒,他重又走回破敗的關帝廟。一盞如豆的油燈,照著飢渴交加的劉榮,望見郅都到來,真是如遇救星一般:「郅將軍,我已是飢餓難忍,不管是好賴吃食,你總要賞我一些。」    
    「還有心思吃飯?」郅都想起長公主密信中要他盡快結果劉榮性命的指令,琢磨著如何下手。    
    「而今小王方知,人是鐵飯是鋼啊!」    
    郅都見他還是個少年,思前想後不忍下手,心說,還是讓他自己了斷,也免得日後自己良心受到譴責。便有意渲染說:「殿下,你可知道,栗姬娘娘已被斬首棄屍於市了。」    
    「這,這如何可能!」劉榮當真如受當頭一棒,因為他將復出重返京城的一切希望,全都寄托在母親身上了。    
    「這是千真萬確的。」    
    「我,我該怎麼辦哪!」    
    「太子殿下,實不相瞞,京中傳來消息,聖上也要將你斬首啊!」    
    「父皇他竟會這樣絕情!」    
    「不除掉你,如何冊立新太子啊!」郅都引導說,「與其聖旨到身首異處,倒不如自己了斷還留個全屍。」    
    「這……」    
    「殿下,這種日子是人過的嗎?這樣活著還不如死了乾淨,俗話說,早死早脫生,也省得活受罪了。」    
    「咳!小王好命苦啊!」劉榮已是無路可走,當夜縊死在關帝廟中。    
    太子自縊的消息傳到京師,傳到冷宮,本已心灰意冷的栗姬,也失去了生存的精神支柱,隨之精神失常。幾日後便病餓交加死在了冷宮。臨嚥氣時,還不停地重複著一句話:「我兒不當那個受罪的皇帝了,他升天了,接我去享福,他升天了,接我去享福。」


第一部分 公元前151年的盛夏第11節 梁王刺袁鴦

    連綿的樹木濃蔭蔽日,潺潺的溪流清澈見底,一處處碧瓦紅欄金頂的亭台樓閣,掩映在萬綠叢中,時而可見麋鹿、狐、兔出沒。這方圓三百里的東苑,確是個避暑遊獵的好去處,比起京都的御用園林上林苑也不相上下。    
    幾頭梅花鹿受驚地從樹叢中飛躍而出,恰似離弦之箭向前奔逃。一匹白馬奔騰在後緊追不捨,馬的四蹄幾乎已懸空,真是風馳電掣一般。梁王劉武就在馬背上張弓搭箭,手一鬆雕翎飛出,奔逃中的一隻鹿應聲栽倒,梁王身後傳來一陣震天動地的歡呼聲:「梁王千歲神箭,千歲千千歲!」    
    形影不離的貼身武士羊勝驅馬跟過來:「千歲英武,無人可比,實乃當今天下第一也。」    
    內史將軍韓安國揀來死鹿,呈遞到梁王馬前:「千歲箭貫麋鹿咽喉,可比當年神箭養由基。」    
    梁王甚是得意:「百步穿楊,箭射金錢,本王皆如探囊取物,就是箭穿空中麻雀,也是信手可得。」    
    羊勝走上前來敦請:「千歲到前面水閣小憩,這剛剛射殺的死鹿,即著庖人製成鹿血湯,也好給千歲滋補貴體。」    
    「也好,就依羊將軍,跑了這一上午,倒是略覺疲累。」梁王下馬,步行踏上通向水閣的棧橋。    
    水閣是東苑的主建築,堪稱是金碧輝煌富麗無比。四面朱窗洞開,清新的微風徐徐拂入。劉武斜依在錦榻上,樂隊演奏起只有皇宮才有的大樂,十八名美女在猩紅色的地氈上翩翩起舞。領舞的錦娘則是邊舞邊唱:    
    日出睢陽萬道霞光,    
    瑞彩繽紛千般吉祥。    
    河清海宴百姓安康,    
    商賈雲集市井繁昌。    
    家有餘糧貨品琳琅,    
    戰車萬乘馬壯兵強。    
    遍觀天下惟我梁王,    
    恭頌梁王萬壽無疆。    
    國相軒丘豹聞聲跑來制止:「不能唱,不能這樣唱!」    
    錦娘本能地作罷,歌舞戛然而止。    
    劉武有些不悅地坐起:「國相這樣做,不覺得是掃本王之興嗎?」    
    「千歲,這支歌如何使得?什麼『日出睢陽,萬壽無疆』,這都是犯了欺君之罪呀。」    
    「國相未免小題大作了,」羊勝不以為然地說,「我家梁王平定吳楚七國之亂,立下莫大功勞,便叫一聲萬歲有何不可?」    
    「羊勝,你住口,你這是將千歲往火坑裡推。」軒丘豹怒斥,「你一介武夫懂得什麼,此乃犯上歌詞,既受千歲恩寵,就當常思圖報,心繫千歲安危,怎能陷主人於不義,留下無窮隱患。」    
    「不要爭了,」劉武不悅地加以制止,「國相與羊將軍俱是一番好心,各有其理。」    
    一匹快馬如飛而來,停在棧橋橋頭,梁王的心腹謀士公孫詭疾步走進水閣,頭上汗水滴落,口鼻氣喘吁吁。    
    劉武好不詫異:「公孫先生,不在國都聽事,如此匆忙慌張到此,莫非出了什麼大事?」    
    「千歲,京城有800里加急密信傳來,不敢私自拆看,也不敢稍有延誤,故而緊急趕到東苑。」    
    劉武忙不迭接過信,原來是宮中的一個耳目陳太監的密書,急切地拆開從頭看下:     
    殿下鈞鑒:近日朝中連發大事。太子劉榮被廢江陵後自縊,栗姬冷宮身亡,東宮虛位,覬覦者眾,而膠東王蠢蠢欲動……    
    劉武讓公孫詭將密信展示與眾人:「你等皆本王心腹,大家一起看來,之後各陳高見。」    
    眾人看罷密信後,公孫詭搶先表明態度:「千歲,這真是天賜良機,太子之位,非殿下莫屬。」    
    羊勝隨即附和:「殿下於國有功,理當承繼大統,劉徹小小孩童,其母又僅為美人,千歲自應入主東宮。」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哪!」軒丘豹大聲疾呼,「千歲,切勿聽信兩個迂腐的歪論,自古至今,皆子承父業,豈有弟為太子者!」    
    公孫詭冷笑一聲:「殿下繼位並非出自在下之口,而是當今萬歲親口所言,各位當都記得,去歲新春聖上設家宴,席間曾當著竇太后與殿下之面許諾,『待朕百年之後,把帝位傳予梁王』,這是盡人皆知啊!」    
    羊勝接言:「不錯,確有此事,彼時在下恰好在場,竇太后聽後甚喜,稱讚萬歲是個明君。」    
    「酒席戲言,豈可為憑?」軒丘豹反駁。    
    「此言差矣,有道是君無戲言哪!」公孫詭此時不直接與國相碰撞,他面對劉武,「千歲,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呀!」    
    羊勝與公孫詭向來保持一致:「千歲當抓住時機,即刻進京,謀得太子之位,以便問鼎皇權。」    
    軒丘豹氣得連連跺腳:「有你們這一對迂腐為蠹,非把殿下送上斷頭台不可。」    
    劉武不悅地白了國相一眼,他見韓安國始終一言不發,便垂詢發問:「韓將軍以為此事當如何對待?」    
    「千歲如能得登大寶,自然是萬千之喜,也是屬下們的福分。但若要爭得太子之位,也非尋常唾手可得。依末將愚見,朝中有兩人可左右萬歲的選擇。」韓安國自有見解。    
    劉武頗感興趣:「哪兩人,請將軍點明。」    
    「一是竇太后,一是長公主。」    
    劉武不覺點頭稱是:「所言有理,這才是上策。看來韓將軍不只滿身武藝,更有滿腹韜略。」    
    「千歲過獎,末將不敢當。」韓安國建議,「殿下不妨去京城走走,試探一下虛實。」    
    「此言甚合吾意,太后處絕無問題,早就有意讓我承繼皇位。長公主與我亦姐弟情誼甚篤,想來也會傾向本王。」劉武滿懷信心,「即刻返回國都,明日一早動身前往長安。」    
    梁國國都睢陽,正處於中原腹地。原本是個不足萬戶的小城,在劉武的野心驅使下,已擴建為周長七十里的大都會。城內還建有王城,宮闕凌雲高聳,殿宇富麗堂皇,與京都長安毫不遜色,劉武的起居出行,幾與皇帝毫無二致。這日一早,王宮外的校場上,已是人喊馬嘶,旗旛招展,車騎擁塞。劉武留下國相監國,帶著韓安國護衛,公孫詭、羊勝隨行,派信使先行進京報送消息,之後,他浩浩蕩蕩向長安進發。    
    今日的五柞宮,笙簫悅耳,歌樂悠揚。栗姬去世後,王美人幾乎是專寵了,景帝朝夕不離,在此與她廝守。因為昨夜貪歡,二人起得較遲,日上三竿方進早膳,帝妃邊欣賞歌舞邊進飲食,倒是其樂融融。    
    總管太監近前回話:「啟秉萬歲,太后派人傳來懿旨,要萬歲過去,有國事商議。」    
    竇太后是景帝生母,他為人又極其孝順,聞報即放下匙箸,對王美人說:「愛妃且自用膳,朕去去就來。」    
    「聖上,何必急於一時,還當用完早膳再去不遲。」    
    「不,太后之事是耽誤不得的。」景帝急步離開。    
    王美人也不想再用餐了,命宮人撤去宴席。這裡剛剛收拾停當,長公主劉嫖就步履匆匆到了。    
    王美人立迎:「公主這樣行色匆匆,想必是有急事。」    
    「我來問你,關於冊立膠東王為太子事,萬歲是如何答覆的?」    
    「這……」王美人欲言又止。    
    「怎麼,萬歲他拒絕了?」    
    「不,是我尚未向萬歲提及。」    
    「你呀,怎麼把這天大事情丟在一邊呢,要知道這是關係到你今後前程命運的大事。」    
    「我想,這事也不急在一時,再說,臨江王與栗姬剛剛辭世,等過一段時間,萬歲心境平和時再提不遲。」    
    「你呀,還不急呢,梁王劉武已啟程進京,索取太子之位來了。」    
    「他?」王美人確實一驚,「他是皇上的弟弟,皇位應傳與子,古往今來哪有傳弟之理,這不是荒唐嗎?」    
    「可是你還不知,萬歲當年曾經許諾,而更為嚴重的是,竇太后極力想促成此事啊!」    
    「這,這該如何是好?」王美人當真慌神了。    
    「竇太后召去萬歲,說不定就為此事。」    
    「長公主,而今我的方寸已亂,膠東王正位太子之事,這一切全都要仰仗你了。」她又補了一句,「誰讓我們是兒女親家呢。」    
    「不用說了,要不為阿嬌著想,我會這樣急切地找你嗎?」長公主拉王美人入座,「來,讓我們從長計議。」    
    竇太后居住的長壽宮,是景帝專為她修建的。位置在整個皇城後部,為的是讓太后能夠清靜。可竇太后生性是喜歡熱鬧的人,對朝中之事也偏好說三道四,因而召見景帝也就是常有的事了。    
    景帝為人一向謙和,對生母竇太后更是孝順有加。他乘便轎一路催促太監快行,到了大宮門即下轎步行。進了正殿,即向竇太后大禮參拜:「母后召兒臣來,不知有何吩咐?」    
    「皇兒不必拘禮,坐下敘話。」太后遞過一簡錦函,「這是梁王差人送來的表章,稱他已動身前來京城。」    
    景帝心下便有幾分不悅,接過來也未細看:「母后,按國法條規,梁王應上表予兒臣,等有了旨意後方可起程。」    
    「哎,何必挑那些細禮,他言道思念我心切,故而急切動身。」太后自小便溺愛劉武,這是盡人皆知的。自然時時為他爭理,「這不,在表章中提及,讓哀家同皇上過話,他就不再另具表章了。」    
    太后這樣一說,景帝也就不敢再有微詞了:「母后言之有理,兒臣惟母后之命是聽。」    
    「皇兒啊,老身最為欣慰的就是,你們兄弟之間真是情勝手足呀!」太后又在向景帝灌輸她的觀點,「都說哀家偏向梁王,再疼愛他不還是讓你做了皇帝嗎?天子都當上了,對梁王便友好些又有何妨?」    
    「母后所言極是。」    
    「梁王久不入朝,皇兒可否屈尊迎接?」    
    「母后之命,兒臣怎敢有違,待梁王到京之日,定能出朱雀門相迎。」按理說哪有皇帝出迎臣下之理,但因是竇太后所說,景帝不敢稍有違逆。    
    豈料太后笑了一下:「皇兒,只出京城相迎還嫌不夠,最好車駕能遠些迎接,使梁王感受到兄弟之間的真摯情誼。」    
    「要兒臣去何處相迎,請母后明示。」    
    「皇兒到函谷關如何?」    
    「這……」景帝不能不猶豫,函谷關距京城二百多里,這樣長途跋涉去接一個並無寸功的藩王,自己辛苦倒在其次,在百官面前總覺對顏面有礙,故而他沉吟不決。    
    「怎麼,皇兒似有難言之隱?」竇太后顯然是在將景帝一軍,「皇上若有不便,老身自去迎接亦可。」    
    「母后,兒臣何曾說過不去,又怎敢勞母后的大駕。」景帝起身一躬,算是賠罪,「兒臣遵命就是。」    
    「這就對了。」竇太后臉上現出燦爛的笑容。


第一部分 公元前151年的盛夏第12節 弟承兄業,豈不美哉

    景帝回到五柞宮,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滿臉憂愁,悶悶不樂。    
    王美人柔情萬種地靠近:「萬歲,有何煩惱之事,緣何這樣不開心?」    
    「咳!」景帝歎息一聲,「都道是做皇帝百般自由千般快活,怎知朕也是身不由己啊!」    
    「兄皇,莫不是為梁王進京之事煩惱?」隨著話音,長公主劉嫖閃身而出。    
    「皇妹,你緣何在此?」景帝更感興趣的是,「你就怎知朕的心事?」    
    「因為梁王是母后的心頭肉。」長公主頗為感歎地說,「我們兄妹三人皆母后所生,然備受疼愛的當屬梁王。」    
    「天下父母莫不偏心,母后自然也難超越。」景帝不無感慨,「母后要我明日起程,去函谷關迎接梁王。」    
    「怎麼?」王美人睜大吃驚的雙眼,「叫一個堂堂君王,奔波數百里去遠迎一個為藩的弟弟,這實在說不過去。」    
    「可是朕有何辦法,母后之命難違呀!」    
    「你們哪,全是揀芝麻丟西瓜的主兒,同胞兄弟接接何妨。」劉嫖點明要害,「重要的是,誰為太子,兄皇百年之後誰來繼位。」    
    「這……」景帝說時便無底氣,「總不會讓梁王為君吧?」    
    「兄皇處處按母后意志行事,母后之言從不敢有違,倘若母后要你立梁王為儲君,兄皇當如何?」    
    景帝無言。    
    「怎麼不說話呀?」劉嫖催問。    
    「怕是難違母后之命。」    
    「我的兄皇,你難道就不管自己數十妃姬子女的生死了?」    
    「萬歲,我們母子將來依靠何人?」王美人依從劉嫖的主意,不由哭天抹淚,在景帝面前撒嬌。    
    「朕果真要傳位於梁王,他當思報答才是啊!」    
    「兄皇可曾想到,梁王如在皇位,對他最大的威脅就是你的子女,因為你的子女隨時都會得到朝臣的擁戴,那麼,他要穩固皇位,就要將你的子女屠殺殆盡,以絕後患。」    
    這番話句句如重錘敲擊景帝的心靈,使他半晌無言。    
    王美人又靠在了景帝身上:「萬歲,傳位梁王等於是將刀交與梁王,那樣聖上的親人將會血流成河呀!」    
    劉嫖感到話已說透:「兄皇,依妹妹之見,盡快立膠東王為太子,以絕梁王之念。」    
    「這……」景帝看看王美人,「立儲國之大事,豈可如此匆忙,且過些時日再議不遲。」    
    景帝不肯立即表態,劉嫖也不便再緊逼,確立太子一事也就暫時放下了。    
    次日早膳後,景帝便準時出京,經過三天跋涉,這日黃昏時分,在血紅的夕陽殘照中,到達了函谷關。景帝乘坐十六匹馬的御輦,梁王也是十六匹馬的錦車,隨從儀仗,幾與皇帝相同。景帝雖說心中頗不是滋味,但他毫無責怪之言,而是極其熱情地將梁王請至御輦上,二人一路同車同住回到長安。    
    攜手進入宮門之後,梁王對景帝略一低首施禮:「兄皇,臣弟思母心切,容先去拜見太后,再敘君臣之禮。」    
    「皇弟孝悌當先,理當如此。」景帝與梁王分手。    
    梁王急匆匆奔入太后的長壽宮,竇太后聞報已是迎至二門。梁王方要跪拜,被她雙手拉住:「王兒一路辛苦,免卻大禮參拜。」    
    「母后身體可好?」    
    「承蒙皇兒掛念,哀家是能吃能睡。」    
    母子二人手牽手到內殿落座,隨從陸續抬進十個描金樟木箱來。    
    太后業已明白幾分,故意問道:「這是做甚?」    
    「睢陽的土特產順便帶來一些,給母后添壽的。」劉武說著逐一打開箱蓋,「這一箱是七色豫錦,這一箱是嵩山香毫,這一箱是黃河珍珠,這一箱是赤金酒器,這一箱是……    
    」    
    「皇兒,你這是何苦,為娘這裡應有盡有,還用得著你勞心破費操辦這些禮品嗎?」    
    「母后一國之母,自然不在乎兒臣這點兒小玩藝,可做兒子的畢竟要盡一點兒孝心呀,請母后笑納。」    
    「好,收下。」俗話是禮多人不怪,竇太后也不能脫俗,她禁不住喜上眉梢笑逐顏開。    
    十箱禮物收到後殿,劉武還沒顧得喝上一口香茶,就迫不及待提出:「母后,兒臣獲悉太子已病故,東宮虛位,該有兒臣駕坐金鑾寶殿的機會了。」    
    「怎麼,皇兒真有此意?」    
    「當年兄皇曾說傳位於兒臣,母后是在場的證人,父皇留下的江山,兄弟都有份,輪兒臣做一回皇帝有何不可?」    
    「你既然認為有理,不妨當面向皇上提出。」    
    「兒臣言之,恐兄皇不允,此事還要仰仗母后一言九鼎。」    
    「好吧,今晚就在萬壽宮設歡迎御宴,席間哀家向皇上鄭重進言。」竇太后還是心疼她這個小兒子。    
    燈火輝煌,笙樂悠揚,皇家盛大的家宴在萬壽宮餐飲正酣。宮女們穿梭般將菜果端上端下,乖巧的小太監為太后、皇上、梁王輪流頻頻把盞。酒已過數巡,竇太后感到氣氛甚佳,便開口言道:「皇兒與梁王俱哀家所生,俗話說舐犢情深,為娘真是疼愛不盡哪!」    
    景帝、梁王齊聲答道:「母后養育之恩天高地厚,永世不忘。」    
    「常言道,兒大不由娘,最難得是你兄弟二人,對為娘所說從來都是言聽計從,堪稱至孝。」    
    梁王搶先答曰:「沒有母后哪有兒身,父母之命高過一切,如若不從,即為忤逆,這點道理還是懂的。」    
    「理當如此。」景帝已是有所警覺。    
    「今日之宴,使為娘想起前歲新春的家宴,你我母子三人也甚是歡洽,曾記得皇兒在席間許諾,日後要將皇位傳與梁王,為娘當時喜得也曾連乾三杯。」竇太后盯著景帝看其反應。    
    「有這樣的話嗎?兒臣倒是淡忘了。」景帝裝起糊塗。    
    梁王迫不及待出來作證:「兄皇確曾言及,小弟記憶猶新,彷彿就在昨日,兄皇那慷慨的聲音尚縈繞在耳邊。」    
    「梁王所說一絲不差,這是千真萬確的。」太后重複之意是加以肯定,不容景帝否認。    
    至此,景帝已是難以迴避:「既然母后與梁王都這樣說,此事也許是有的,或許是朕飲酒過量後的一句戲言。」    
    「皇兒當知君無戲言。」竇太后板起面孔說,「皇上,太子劉榮業已作古,新太子未立,為娘之意就不要另立儲君了,在你百年之後,就讓梁王也做幾天皇帝,弟承兄業,豈不美哉!」    
    「這個,只恐兒臣難以立即答覆。」景帝因為已有劉嫖事先的叮囑,所以是坦然面對。    
    「怎麼,一國之君主一國之事,還有何為難之處?」太后現出不悅,「適才哀家還說你兄弟二人對為娘言聽計從。」    
    「母后之言,兒臣怎敢有違。」    
    「這就是了,答應就好。」    
    「不過母后當知,此事需經朝議方可定憑。」景帝婉言解釋,「便是兒臣廢立太子,也要經百官們朝議後達成一致。」    
    這個理由是竇太后不能駁回的:「那麼,你就在明日早朝,將哀家這一主張曉諭朝臣便是。」    
    席散,天色已近二更。景帝回到五柞宮,便對王美人告知內情:「愛妃,果不出長公主所料,太后已提出要梁王為儲之事,朕按長公主的主意,已提出明日朝議,你要報信與她,也好預有準備。」    
    「臣妾這就去辦。」王美人叫來總管太監,要他立刻出宮去公主府。    
    長公主早有計策在胸,聞報毫不怠慢,連夜去重臣袁盎家拜訪。    
    袁盎時為相國,在朝中舉足輕重。長公主深夜登門造訪,令他大為驚愕,接進客堂後問道:「請問公主,有何大事夤夜光臨?」    
    「自然是關乎到國家命運。」劉嫖將梁王欲為儲君之事告知。    
    「這如何使得?」袁盎態度很是明朗,「帝位傳子不傳弟,這是古往今來的慣例。」    
    「萬歲也是這個主意,只是太后偏溺梁王,堅持要聖上傳位,無奈之下,皇上才推說明日早朝朝議。」    
    「這個無妨,」袁盎滿有信心地說,「屆時老臣搶先反對,百官自然隨聲附和,管叫太后之議作罷。」    
    「如能阻止梁王立儲,則國家幸甚萬民幸甚,萬歲和本宮都要感謝相國不畏太后的義舉。」    
    「為國盡忠,理所當然,哪怕是斷頭流血也在所不惜。」袁盎也知面對著太后、梁王的雙重危險,但他義無反顧。


第一部分 公元前151年的盛夏第13節 殺身之禍

    晨曦微露,靜鞭響過,景帝心事重重地例行早朝。一個人誰都不願做違心的事,更何況君臨天下惟我獨尊的皇帝。他巡視百官一眼,梁王端坐在金殿的右上首,本來他是無須上殿的,看來這是要當面威懾百官,景帝更加感到事態的嚴重,從梁王那得意的眼神中,幾乎感覺到了金殿在搖晃。    
    不想說的話又不得不說,景帝開口了:「諸位愛卿,今有一件大事,要請百官朝議。前太子劉榮已故,新太子尚未冊封,太后有意要讓梁王為儲君,不知眾卿以為如何。」    
    「此事斷然不可。」景帝話音剛落,袁盎即接上話茬,「從古至今,全無這個章法,帝位傳子,方為天經地義。」    
    相國之言原本有理,文武百官接二連三表明態度,反對梁王為儲,景帝眉頭漸漸舒展開。    
    梁王早已是怒氣難按,他「騰」地站起,手指袁盎:「姓袁的,你可知反對太后懿旨是何罪名?」    
    袁盎不為所動:「老臣身為相國,只知忠心事君,所言所論皆為國家著想,還請梁王體諒。」    
    「說什麼為國,眼下朝無太子,太后恐生不測,立本藩為儲,以保朝綱安寧,你竟從中作梗,不是要為亂朝廷嗎?」    
    袁盎沉著發問:「梁王千歲,若依太后之見,皇位傳弟,那你百年之後,這皇位又傳與何人呢?」    
    「這、這……」梁王張口結舌,因為梁王沒有弟弟。    
    「千歲無弟可傳,這天下豈不是要拱手送與外姓。」袁盎一語擊中要害,「傳子實為正理,傳弟確屬無稽。」    
    景帝不失時機開口:「既然百官以為不可,此議暫且作罷,容後再議。」    
    梁王滿心是當朝確立儲君地位,沒想到卻落得個難堪的處境,他無處也無法發洩,咬牙切齒,怒目而對袁盎:「姓袁的,你反對太后安邦定國大計,實為頭號奸佞,諒你也不會有好下場!」他氣呼呼下殿去了。    
    景帝以百官反對為由,回復竇太后:「母后,此事權且放下,況兒臣身體尚好,也不急於一時,袁盎年事已高,待過些時日兒臣讓他告老離朝,那時再議梁王立儲不遲。」    
    太后覺得景帝所說頭頭是道,自己又不能上金殿去和袁盎等百官理論,也只好暫時作罷:「皇兒,你可要言而有信,盡快遣退袁盎,不使梁王懸望。」    
    「母后之命,兒臣敢不照辦?」景帝是混過一時是一時。    
    之後,竇太后安慰梁王:「王兒,且回睢陽等待佳音,哀家會時刻為你著想,督促皇上早日將袁盎逐出朝堂。」    
    「一切全要仰仗母后了。」梁王眼中有意噙著淚花,三叩首後辭別。    
    離京之前,梁王又特意去拜望長公主。劉嫖歡天喜地接待梁王,那份熱情可說是親熱到家了。    
    梁王見禮後道:「王姐自幼與小弟投緣,今長公主在朝舉足輕重,還望對小弟立儲一事多加關照,與母后合力促成此事,弟當沒齒不忘大恩。」    
    劉嫖拉著劉武之手,顯得格外親密無間,她心中說,若不是阿嬌許配膠東王,自己肯定要為劉武效力的。當然,她不會把心事說出:「梁王儘管放心回去,京城裡有我與母后協力相助,很快即有佳音。」    
    梁王又再三叮囑後,這才離京返歸睢陽。    
    一轉眼,兩個月過去,已是秋涼時節,可京城始終沒有好消息傳來,袁盎的相國當得依然是穩如泰山。派去過幾個信使,竇太后和長公主的答覆都是還在催促景帝,何時罷免袁盎尚無準確時間。    
    梁王愁煩地對文武兩名親信公孫詭和羊勝說:「似此等下去,還不知猴年馬月方能出頭。」    
    公孫詭言道:「千歲,依小人看來,皇上是在有意拖延,根本就沒有真心罷黜袁盎之意。」    
    「這又如之奈何?」    
    「皇上不肯廢袁盎相國,意在敷衍太后,為今之計是不能依靠旁人了,我們要設法除掉袁盎。」公孫詭獻計。    
    「怎麼個除法?」    
    羊勝主動請纓:「千歲,小人願去京師刺殺老賊。」    
    「行刺?」梁王心下犯思忖,「公孫先生,妥否?」    
    「此舉實為上策。」公孫詭毫不含糊地支持。    
    「好!」劉武下定了決心,站起身鄭重交待,「本王即命羊勝將軍喬裝赴京,秘密刺殺袁盎,事成賞銀千兩。」    
    「末將遵命。」羊勝響亮地回答一聲,看得出他滿懷必勝的信念和決心。    
    如洗的秋夜星光燦爛,皎月像一面圓圓的銅盤在頭頂高懸。葡萄架投下斑斑駁駁的暗影,袁盎斜靠在太師椅上,慢慢地品味著龍井香茗,其實他是在想心事。長公主剛剛離去,但那柔裡含鋼的聲音還迴響在耳邊:「袁大人,太子之位不可久虛,梁王野心不死,膠東王聰穎過人,堪可為繼。大人如率先舉薦,定能獲萬歲恩准,誠國家萬民之幸。」    
    袁盎反對梁王為儲。他也不同意膠東王做太子,因為他已風聞長公主與王美人業已聯姻,這不顯然是合夥徇私嗎?所以他回答劉嫖的話是:「依老臣看來,太子尚無合適人選,立儲之事不需急於一時,放放再說。」    
    劉嫖自然是不悅地離去,而袁盎明白長公主在朝中的地位,因而他晚上難以成眠,在窗前的葡萄架下想心事。猛然間一道黑影劃過夜空,是什麼落在了自己的身後,是貓是鷹,他猜測不出,轉過身去觀看。「啊!」袁盎驚叫出聲,一把閃著寒光的鋼刀就橫在面前,對面是一個全身黑衣,只露兩隻眼睛的刺客。    
    袁盎說話都變音了:「你……你是何人?又……意欲何為?」    
    「奉主人之命,來取爾的項上人頭。」    
    袁盎畢竟是一國之相,在初時的驚恐後,已是平靜下來:「但不知好漢是受何人差遣?」    
    「你是聰明人,我會告訴你嗎?就別心存幻想了。」    
    「我這相府之中,也有強壯家丁護院武士,本官只要叫一聲,他們就會應聲而至將你活捉。」    
    刺客鼻孔中輕輕嗤了一聲:「袁大人,你那些家丁武士早已在夢鄉中受了我的熏香,不到天明是不會清醒了。」    
    「那,」袁盎明白是無人能來救援了,「照你所說,我是必死無疑了,可是好漢總該讓我做個明白鬼,不然我不知為何而死,又是死在何人之手,便在九泉之下也難以瞑目啊!」    
    刺客想了想:「好吧,反正你是難逃我手,便告訴你也無妨。某是梁王手下貼身武士羊勝,只因你……」    
    「不要再說,我全明白了。」    
    「那好,就請低頭受死吧!」    
    「羊將軍,你想怎樣結果我的性命?」    
    「割下頭顱,方能回去向梁王交差。」    
    「將軍,老夫還有個小小的請求。」袁盎說時眼中溢出淚水。    
    羊勝便有幾分不忍:「你且講來。」    
    「老夫想,這活生生劍穿咽喉或心臟,其痛苦定是難以名狀。」袁盎啼泣出聲,「可否讓老夫用一束白綾先行自己了斷,待老夫斷氣後,你再割下頭顱不遲。」    
    羊勝心想:這至多不過多等一時片刻,自己與他又無仇恨,臨死之人何妨滿足他這最後要求。「也好,我答應你,也不怕你耍滑,量你也逃不出我的手心。」    
    袁盎步履蹣跚地走入室內,少許時間,羊勝進入室內,但見袁盎吊在房樑上團團打轉,兩手垂落下來,舌頭也搭出老長,已是氣絕身亡。他用手托下屍體,手起劍落,好鋒利的武器,袁盎人頭應聲與屍身份離,他用事先備好的牛皮袋盛起,縱身一道黑影,躍出了相國府。羊勝怎知,由於他的一時惻隱,給梁王和他本人都留下了殺身之禍。


第一部分 公元前151年的盛夏第14節 欽差闖睢陽

    黎明的曙光染白了東方的天際,相國府又迎來新的一天。然而,它沒有往日的忙碌和喧囂,聽不到報曉的梆鑼聲,看不見家人們打掃庭院的繁忙情景。整個相國府彷彿死一般沉寂,只有麻雀在簷前自在地飛翔。    
    袁盎的妻子老夫人第一個醒過來,她習慣地摸一下身邊,竟是空空如也。一骨碌坐起,心中納悶自己這一夜為何睡得這樣死,四更天醒來已是她的慣例。老頭子去往何處呢,莫非一大早就去書房練字?她出了臥室直奔書房,推開虛掩的屋門,一股血腥氣撲面而來直嗆內腑。老夫人一愣神,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等邁步進入房中,赫然發現一具無頭屍身橫陳屋地。那服飾她一眼便認出,死者是自己的夫君袁盎。老夫人驚叫一聲,倒地昏厥過去。    
    半晌,有人在耳邊呼喚,待老夫人睜開雙眼,認出是管家在身邊,她發出悲聲:「管家,天大的變故啊!」    
    「老夫人,老爺他……他死得好慘哪!」    
    「天哪,這該如何是好?」老夫人坐在地上捶胸號啕。    
    「老夫人節哀,當務之急是要向萬歲報喪。」管家提醒。    
    老夫人止住悲聲:「此事就請管家辦理吧!」    
    很快,關於相國袁盎神秘離奇死亡的消息,便在皇室和重臣中傳開,長公主代表景帝,第一個來到了現場。    
    悲痛欲絕的老夫人在一旁相陪,簡要地介紹情況:「昨夜全府的人無不睡得很實,兇手就是鑽了這個空子。」    
    劉嫖心中已然有數:「這是兇手用了迷藥之類的手段,不然決不會有這種情景發生。」    
    「怪不得呢!」老夫人如夢方醒,「妾身從來都是四更起床的。」    
    劉嫖手指屋內懸掛的白綾,突然問道:「這是做何用的?」    
    長公主發問,老夫人這才注意到,房樑上懸著結套的白綾:「好奇怪呀,書房是從無此物的。」    
    劉嫖近前查看:「這似乎是人上吊所用。」    
    管家發出疑問:「老爺若是自盡,那頭顱當存,這又令人費解。」    
    劉嫖又發現白綾上有斑斑血跡:「這血是從何而來?」    
    管家看看無頭屍身:「自當是砍頭時噴濺所致。」    
    劉嫖上下打量幾眼:「屍身在地,白綾高懸,如何就能噴得上去,管家,你且解下白綾容我細看。」    
    管家遵命踏上八仙桌將白綾解下,劉嫖接過鋪展在桌面上,捋到中間部分時她雙眼一亮,中間是一行血寫的文字:我為梁王與羊勝所害!    
    劉嫖不禁脫口而出:「原來如此!」    
    老夫人問:「這是怎麼回事?」    
    劉嫖也不答話,直趨袁盎屍身查看其手指,右手食指是破的且血肉模糊,她自信地站起:「我明白了。」    
    老夫人道:「我卻是更糊塗了。」    
    劉嫖答道:「事情已是明擺著的,袁大人在朝堂上反對梁王為儲,而種下了禍根,是梁王派羊勝前來行刺。袁大人請求吊死而獲准,他在死前機智地咬破食指,留下這血字,也就留下來血證。」    
    老夫人聽後,不由得大罵劉武:「好你個梁王千歲,竟敢派武士刺殺大臣,我要面見萬歲請求聖裁,為我那慘死的老頭子報仇雪恨。」    
    「老夫人保重,本宮既是奉旨前來,就要回宮復旨,相信萬歲會秉公而斷,不會放過兇手。」    
    「長公主,你千萬要為妾身做主啊!」    
    「老夫人節哀,靜候消息就是。」劉嫖起駕回宮去了。    
    劉嫖的便轎進入大宮門後直奔五柞宮,在門前恰遇小劉徹用竹竿做馬在玩耍,劉嫖近前愛撫地摸摸他的頭:「膠東王,玩得好開心哪!」    
    「姑媽,我並非在做孩童們的玩耍遊戲,而是在練習騎馬。」劉徹歪著頭,極為認真地回答。    
    「啊,竹竿為馬。」劉嫖感興趣地問,「練騎馬所為何來呀,為的是長大後娶媳婦嗎?」    
    「不,為的是將來上戰場衝殺,也好建功立業。」    
    「好,好!」劉嫖讚不絕口,「人小志大,姑媽沒有看錯人,給阿嬌找了個好女婿。」    
    想不到小劉徹深深一躬,接口問道:「請問姑媽,阿嬌姐姐可好?」    
    劉嫖心裡這個高興就別提了:「怎麼,想阿嬌了,要不要現在就送過來給你做媳婦?」    
    「不,」小劉徹一本正經地答道,「要等我長大,給阿嬌姐蓋好金屋子後,再把她接過來住。」    
    劉嫖喜得將劉徹抱在懷裡:「好個膠東王,但願你日後做了皇帝,還能這樣疼愛阿嬌。」    
    王美人聞聲迎出,接過劉徹,交與唐姬領走:「長公主,去袁府這樣快就來復旨。」    
    劉嫖的喜悅溢於言表:「弄清了原委,自然就快了。」    
    王美人一臉憂愁:「袁盎一死,朝中無人敢與梁王抗衡,只怕是太后與梁王全要如願了。」    
    「袁盎被刺,是個喜信,你就聽我對皇上稟奏內情吧。」劉嫖進入御書房,與景帝見過禮後,將袁盎遇害經過從頭告知。    
    景帝聽劉嫖講述了案情,不由得一陣陣發怔:「照皇妹所言,袁盎當真是梁王所害。」    
    「血字為證,可說是鐵證如山。」    
    王美人已是舒展了愁眉:「劉武身為梁王,竟然派人刺殺當朝相國,實屬罪大惡極,休要再說為儲,便性命也難保存。」    
    「這便如何是好?」景帝一時無了主張,「梁王是母后愛子,若依法處治,母后必定不依。」    
    劉嫖早已想好主意:「兄皇,無論如何相國不能白白死去,當派一剛正不阿的大臣為欽差,前往睢陽調查案情,索要兇手,至少梁王要交出羊勝,至於對梁王的處治,視事態發展而定。」


第一部分 公元前151年的盛夏第15節 御史大夫田叔

    「皇妹看何人可當此重任?」    
    「御史大夫田叔。」    
    「就依皇妹之見,朕即刻頒旨。」    
    正如劉嫖舉薦時所說,田叔是個忠直之士,在朝中一向以直言敢諫著稱。他出自袁盎門下,也是在朝堂上反對梁王立儲之人。劉嫖挑選他,應該說是經過認真思考的。接到聖旨後,田叔夫人抱著丈夫痛哭流涕:「你不能受命,就說身染沉痾,告病請假。」    
    「什麼話,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皇上聖旨,豈是可以推辭的。」田叔決意領旨前往。    
    「老爺,誰不知梁王勢大,有太后撐腰,皇上也奈何不得他,去他的封地辦案,不是羊入虎口自尋死路嗎?」    
    「俗話說,君叫臣死臣不能不死,何況萬歲是派我為欽差大臣。」田叔無所畏懼,「梁王雖然霸道,量他也不敢公然反叛朝廷,他也就不敢把我這皇上派的欽差怎麼樣。」    
    田叔與夫人依依惜別方要起程,長壽宮的總管太監到了。他面對田叔,大模大樣地一站:「太后懿旨,著田大人即刻進宮,不得有誤。」    
    「請問公公,太后傳喚下官,不知所為何事?」    
    「太后又沒交待,咱家怎知。」總管示意就走,「田大人,到了長壽宮自然就知道了。」    
    田叔乘轎跟隨總管來到長壽宮,拜見過竇太后動問:「太后召見卑職,不知有何吩咐?」    
    「哀家獲悉田大人榮任欽差,要去睢陽辦案,恰好老身要給我兒梁王捎些稀罕物件,想有勞田大人可否?」    
    「太后這是看得起下官,理當效勞。」    
    「禮品已命人備好,走時即著人送至府上。」    
    「卑職一定分毫無損地交與梁王千歲。」    
    「田大人,聽說袁盎一案牽涉到梁王手下之人,老身有一言奉告,梁王為哀家鍾愛,無論案情怎樣,都不得難為梁王,如若有違,小心你的身家性命,就是皇上也保不了你!」    
    田叔哪兒敢不唯唯應承:「為臣謹遵懿旨。」    
    田叔步出長壽宮,才知此行是個苦差事。他滿腹心事離京前往睢陽,由於面臨的是樁撓頭案,他一路思忖如何才能做到兩全其美,所以行進速度遲緩。五天之後,到了離睢陽六十里路的界牌鎮。紅日業已銜山,田叔決定在此住宿一宵,次日早晨趕赴睢陽。    
    欽差一行剛剛進入官驛落腳,梁王派出迎接的使者公孫詭就到了。驛丞為二人做了引見,公孫詭搶先說:「欽差大人一路風塵,學生奉梁王之命為大人接風,酒宴早已齊備,就請移駕入席。」    
    田叔臉上毫無表情:「下官奉旨查案,不敢有絲毫徇私,難以從命赴宴,還望公孫先生見諒。」    
    「好,不愧為當朝御史,清正廉明,一塵不染,」公孫詭讚美之後起身,「學生就不勉強了,權且告辭,明日一早來迎領大駕。」    
    田叔起立相送:「先生走好。」    
    驛丞跟在公孫詭身後:「先生的房間業已準備妥當,待小人為您帶路。」    
    「我還不累,休息不急,你帶我去廚房看看為欽差準備的晚飯,要可口又不奢糜,而且要確保萬無一失。」    
    「這個先生只管放心,小人專司迎來送往,廚役都知規矩,欽差入住更是百倍小心,決不會出半點兒差錯。」    
    「梁王派我前來,不去廚房看視總難放心。」公孫詭堅持要去,「你就頭前帶路吧。」    
    廚房內熱氣蒸騰,廚師與下人們忙得正歡。例行的晚飯基本已準備停當,在那盆黃河鯉魚湯前,公孫詭認真地抄起勺子,攪幾下又舀起半勺,送到鼻子邊嗅了嗅:「不錯,色香俱佳,手藝高超。」    
    驛丞恍惚看見一粒黑豆似的東西,隨著公孫詭攪動勺子時落在了湯中。他剛想提出,又覺不妥,便將已到唇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公孫詭回房休息去了,下人們忙著給欽差開飯。米飯和燒的菜全都送上了餐桌,在廚役端起湯要送走時,驛丞伸手攔住了。他覺得自己既已看見有髒物落入湯內,就不該再奉與欽差,吩咐首廚抓緊重新烹製一碗。這碗湯倒掉實在可惜,驛丞便就著一個燒餅吃下了這碗鯉魚湯。    
    驛丞狼吞虎嚥用過飯,抹抹嘴巴要給公孫詭一行安排晚餐,就覺得腹中刀絞般疼痛,而且隨之劇痛難忍。他此刻全明白了,雙手摀住腹部,強忍痛楚對首廚說:「快,快去叫欽差大人。」    
    田叔聞訊趕到,驛丞已是疼得在地上翻身打滾,他斷斷續續地說:「田大人,公孫詭,他……他在湯裡下毒……」    
    田叔抱住驛丞:「你挺住,我派人給你去請郎中。」    
    「我……我……」驛丞聲音越來越微弱,「所幸……這湯……」    
    「你救了我,我一定為你報仇。」    
    驛丞用最後的力氣點點頭,閉上了眼睛。    
    廚役們將方纔公孫詭來過的情景講述了一遍,田叔愈想愈是後怕,決定立刻將兇手擒獲。他帶人闖到公孫詭下榻的房間,哪裡還有公孫詭的影子,兇手早已溜走,連夜返回睢陽去了。    
    次日早飯後,田叔帶著為驛丞報仇的決心,踏上了通向睢陽的官道。一路馬不停蹄,一口氣趕到了睢陽城。    
    國相軒丘豹在城門迎候:「欽差大人一路鞍馬勞頓,請到驛館休息。」    
    田叔憋著一肚子氣:「軒大人,請問公孫先生何在?」    
    「千歲命他去界牌鎮迎接欽差,沒有見到嗎?」    
    「昨晚曾見過一面,可他昨天夜裡就不辭而別了。」    
    「這倒是奇怪了。」    
    「說怪也不怪,」田叔提出,「聖命差遣,不敢稍有怠慢,請軒大人即刻引我去見梁王千歲。」    
    軒丘豹略一沉吟:「好吧,恭敬不如從命。」    
    梁王的銀安殿宏大寬敞金碧輝煌,梁王高高在上,為了表示對欽差的禮遇,特意在左下首為田叔設了個座位。不等田叔開口,梁王即搶先說道:「田大人離京前可曾見過太后?」    
    田叔明白了,這是太后早已飛馬報來信息,也就如實應答:「太后也曾召見下官,並為千歲捎來禮品一箱,就讓下人抬上請千歲過目。」    
    「不必了,本王這裡奇珍異寶應有盡有,那一箱禮品就轉送與田大人了,想來不會見拒。」    
    「千歲,下官奉旨辦案,您又是當事人,雖說卻之不恭,然亦不敢領受,以免傳到朝中,人們會有閒話。」    
    「怎麼,怕受牽連嗎?」    
    「非也,其實在下官事小,恐有損千歲的名聲。」    
    「本王不在乎朝中百官的議論,禮品是一定送與你了,你是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王爺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下官也只能從命了。」田叔心中已有主張,回京後將禮品原封不動交還竇太后。他趕緊將話茬轉入正題,「千歲,下官奉旨前來辦案,還望鼎力相助。」    
    梁王故做懵懂:「是何案子啊?」    
    「相國袁盎被刺。」    
    梁王仰天大笑起來,笑過一陣後,他反詰道:「案子發生在京城,你不在長安抓兇手,來我這睢陽做甚?」    
    「因兇手是千歲手下羊勝,所以聖上命下官前來。」    
    「這就怪了,請問田大人,如何便斷定是羊勝所為?有道是捉賊要贓,捉姦要雙,這證據何在?」    
    「請千歲召羊勝上殿,下官與他當面對質。」    
    「這個只怕不妥,羊勝本不是兇手,為何要受盤問?」梁王推托,「再者說,案發日他一直在本王身邊,本王可以作證。」    
    「俗話說,身正不怕影斜,羊勝既非兇手,與下官見一面,說說清楚,下官也就可回京復旨了。」    
    劉武感到此話有理,便見見又有何妨,即令人宣召羊勝上殿。    
    羊勝自恃是在睢陽,又有梁王保護,故而毫不在乎,大大咧咧上殿來,見到田叔抱拳一禮:「啊,這不是田大人嗎?是什麼風把御使吹到睢陽來了?」    
    「羊將軍真的不知,下官是奉聖命為袁相國被刺一案而來?」    
    「這麼說你是做了欽差了,欽差出朝地動山搖,田大人此番是夠風光的了。」    
    「風光不敢說,責任卻是重大啊!」    
    「有何難處只管對我講,某當鼎力相助。」    
    「那真是求之不得,就是想要帶羊將軍回朝復旨。」    
    「要帶我,」羊勝以手指著自己的鼻尖,「為什麼?」    
    「因為你是兇手。」    
    羊勝高聲大笑起來:「田大人,你該不是開玩笑吧?」    
    「兇殺大案,豈能兒戲。」    
    羊勝收斂了笑容:「田大人,末將一直在睢陽千歲身邊護駕,你不要憑空猜測誣賴好人哪!」


第一部分 公元前151年的盛夏第16節 梁王亦可減輕罪罰

    田叔也是滿臉嚴肅:「羊將軍,待本欽差將你的作案過程描述一番。你潛入相國府後,用熏香將人們熏倒,然後就去書房刺殺袁相國,因他向你求情,你應允他上吊而死,待袁盎氣絕後你再割走他的人頭,我所說的想來是一絲不差吧?」    
    「你,你怎麼就……」羊勝幾乎聽傻了,險些將「知道得這樣仔細」說出口,話到唇邊強嚥了回去。    
    田叔卻似乎聽到了他的下半截話:「你莫管我是如何知曉你的作案細節,奉勸你休要心存僥倖,早些供認以免九族受到牽連。」田叔這後一句話,可稱是殺手鑭,漢時律條有載,罪犯如不從實招供,有證查實就要禍連九族。    
    羊勝一時間張口結舌,心裡急速地盤算著利弊,田叔既是說得這樣分毫不差,想必是有證據在手,莫如認承,也免得九族罹禍。    
    梁王大概是看出羊勝的思想變化,急切中插一言:「田叔,你不用敲山震虎,光靠大話蒙人沒用,追究羊勝的罪過也好,誅連他的九族也好,你都得拿出讓人信服的證據來。」    
    「對,對,」羊勝又增加了過關的希望,「別看你編的圓,你的證據何在?」    
    「真要證據嗎?」田叔又將他一軍,「本欽差出示了物證,就等於你是拒不招認,那你的九族可是要性命難保啊!」    
    「這……」羊勝又懼怕了。    
    梁王自然不肯退縮:「田大人,本王已講過了,你用證據說話,我們全都拭目以待呢。」    
    「羊將軍,你不後悔?」田叔再次向羊勝吼道。    
    羊勝心頭突突跳個不住,他偷看劉武一眼,見梁王正用白眼珠瞪他,便鼓起勇氣:「我,我豁出去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欽差田叔也沒有退路了,只能亮出底牌,他從懷中掏出那幅寫有血字的白綾:「梁王千歲,羊將軍,請看。」    
    劉武、羊勝和在場的人無不睜大了雙眼,看到了那血寫的證言:我為梁王與羊勝所害。    
    一時間,整個銀安殿似乎凝固了,羊勝懵了傻了,劉武則是又氣又悔,不知該如何是好。    
    「大家都已看見,這是袁相國上吊前留下的血書鐵證,羊將軍,快快當眾招認了吧。」    
    「我,我……」羊勝吞吞吐吐。    
    劉武突然大叫一聲:「將那白綾拿過來,本王要看個仔細,是否其中有詐。」    
    下人走過去欲從田叔手中接過白綾,田叔不肯遞出,移動身軀靠近梁王。    
    劉武裝出警惕的樣子:「靠後。」    
    國相軒丘豹見狀,近前將白綾拿在手中,走上高台到劉武身邊:「請千歲認真過目。」    
    劉武有意瞇縫兩眼:「室內昏暗,掌燈來。」    
    田叔有些疑惑:「這大白天何須用燈?」    
    說話間,殿上的下人已將蠟燭點燃,舉著來到梁王身邊。劉武從軒丘豹手中一把奪過白綾,送到燭焰上就燒。    
    「你,千歲你要做甚!」田叔奔向高台。    
    殿上武士死死攔住,隨著梁王一陣陣得意的笑聲,那血書白綾已是化為灰燼。    
    「千歲,你,你當眾毀滅證據,須知國法不容。」田叔忍無可忍地向劉武提出指責。    
    「證據,什麼證據?本王何曾見過你的鳥證據,你不是在大白天說夢話嗎?」劉武是耍賴不認賬。    
    田叔萬萬沒想到一位堂堂藩王,竟然在大庭廣眾之中耍無賴,他已是氣得渾身發抖:「千歲,你燒了也是無用的,這證據是萬歲和長公主都曾過目的,王爺可以在下官面前不認賬,可是你在萬歲和長公主面前能說得過去嗎?我的梁王千歲,你是枉費心機啊。」    
    軒丘豹忍不住開口了:「千歲,田大人所言甚為有理,您是當眾焚燬,若是萬歲問起,老臣也只能實話實說。」    
    「你大膽!」劉武怒目以對,「誰若敢胳膊肘往外扭,我看他就是活得不耐煩了。」    
    「老臣生死都無所謂,眼下關鍵的是千歲安危。」軒丘豹忠心不二,「此事業已發生,聽了適才田大人同羊勝的對話,袁相國之死分明是羊勝所為,千歲理當將兇手交與田大人發落。」    
    「你,你氣煞本王了!」劉武一怒立起,但他一時尚未想妥該如何處置軒丘豹和羊勝。    
    田叔卻又提出進一步要求:「要交出的不僅僅是羊勝一人,還有千歲的謀士公孫詭。」    
    劉武以不屑的口吻:「你的胃口是否太大了?」    
    「千歲,公孫詭竟然到界牌鎮投毒謀害下官,而致驛丞身死,加害欽差即為欺君,害死人命,理當償還,殿下是袒護不得的。」    
    面對這複雜的情況,劉武已是手足無措,他粗暴地將手一揮:「行了,別再嘮叨了,本王疲倦已極需要休息,今天的召見就到此為止。」說罷,他拂袖逕自下殿去了。    
    羊勝見狀,緊跟在劉武身後也走了。其他人無不紛紛開溜,只有軒丘豹顧全大局,他安慰田叔道:「田大人且回驛館歇息,容下官向千歲進言,盡早給大人一個答覆。」    
    「如此有勞國相了。」田叔也沒奈何,只得默默返回了驛館。    
    轉眼間三天過去了,田叔被干在驛館,既無任何消息,也沒有豆大的一個人來看他,似乎沒有他這個欽差。第四天一早,田叔再也沉不住氣了,他早飯也沒吃,就去拜訪軒丘豹。見了面,他沒好氣地說:「軒大人,本欽差就要回京交旨,特來辭行。」    
    「要走,」軒丘豹急問,「田大人如何向萬歲稟報?」    
    「自然是如實言明。」    
    「那,我家千歲不是抗旨不遵嗎?」    
    「軒大人知道就好。」    
    「但不知萬歲會作何處置?」軒丘豹不無擔心。    
    田叔便引申說下去,「相國遇害朝中議論紛紛,梁王的干係是脫不掉的,國相是明白人,我想若無太后干預,性命就難保,即便太后出面,也難逃邊關從軍的刑罰。」    
    這些話令軒丘豹膽戰心驚,他不能眼睜睜看著主人走向末路,身為國相他要盡力扭轉危局,對田叔深施一禮說:「田大人,可否給下官一個面子,暫緩回京?」    
    「軒大人何意?」    
    「容下官再次面見梁王殿下,向他曉以利害,讓他交出兇手,這樣大人也好回京交差,梁王亦可減輕罪罰。」    
    其實,這正是田叔所期待的,他也不希望將事情鬧得太僵,便欣然同意:「就請軒大人從中周旋,本欽差靜候佳音。」    
    梁王府內有一處演武場,劉武與羊勝正在操練中。劉武手中的一桿花槍使得龍飛鳳舞,而羊勝的單刀耍得是銀光一片,猶如雪花翻飛。梁王習武已堅持了十年之久,他深信日後自己要坐江山,而坐天下免不了要有一場龍爭虎鬥,練就滿身武藝,將來是會派上大用場的。    
    羊勝擔心劉武累著,覺得時間不短了,建議道:「千歲,該歇息一時了,看您已是汗流滿面。」


第二部分 竇太后的密信第17節 竇太后的密信

    「也好,便休息一刻再練。」劉武到場外的林中落座,侍從送上抹汗的香巾,使女斟好業已沏就的名茶碧螺春。    
    見劉武心情甚佳,羊勝不失時機進言:「千歲,欽差田大人還在館驛等候,事情總不能這樣不了了之啊!」    
    「讓他傻等去吧。」劉武飲一口香茶,「他等得不耐煩了,自然就滾回長安去了。」    
    「末將擔心,擔心他堅持要在下去歸案。」這是羊勝最關心的問題。    
    「你說,本王會將你交出去嗎?」    
    「這,也不好說,因為田叔畢竟是帶著聖旨而來。」    
    「怎麼,你也太小看本王了。」劉武氣得將茶杯頓在案上,「我堂堂王爺還會怕他一個小小御使不成。」    
    羊勝跪在地下:「小人知罪,有千歲這句話,末將也就放心了,今後小人這條命就是千歲再造的,王爺有驅使時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起來,站起身來。」劉武大有天下捨我其誰之勢,「本王派你去辦的事,難道還會推到你的身上,你把心放到肚子裡,天塌下來有我頂著呢。」    
    內史將軍韓安國來到梁王近前:「千歲,竇太后差快馬送來密信,小人不敢耽擱,即刻來呈上。」    
    劉武一聽趕緊接過,立即打開觀看,只見信中寫道:    
    梁王吾兒,你用人失當,羊勝謀殺袁盎之事京城盡知,你已犯下殺身之罪。為保兒無事,也讓皇上在百官前有所交待,哀家之意你要將羊勝交欽差押解回京,而後你再親自上朝請罪,屆時為娘也好為你說話,立儲之事或許還有希望。    
    劉武看罷,瞧見羊勝盯著自己,急忙將信合起,不由得一陣陣發呆。    
    羊勝關切地問:「千歲,太后報的是何機密大事?」    
    「啊,沒,沒什麼。」劉武由不得吞吞吐吐,他看看羊勝、韓安國二人,「你們且退下,讓我自己清靜一下。」    
    羊勝、韓安國無言地下去了,可是軒丘豹卻是不請自到。    
    劉武滿是不耐煩的口吻:「本王不曾宣召,你擅自闖來做甚?」    
    「下官是為千歲性命著想,不得不來呀!」    
    「聳人聽聞!」劉武哼了一聲。    
    「千歲,你派羊勝刺殺當朝相國,已犯下死罪,而今又怠慢欽差,拒絕交出兇手,欽差一氣之下,就要回京復旨,王爺如此作為,不是自己走向死路嗎?」    
    「怎麼,欽差他要走?」    
    「是下官再三好言勸慰,田叔才答應暫時留下,千歲聽下官良言相勸,為自己安危著想,必須交出羊勝和公孫詭呀。」    
    「這公孫先生皇上並不知,就不要連上他了。」    
    「千歲你好糊塗,公孫詭去投毒謀害欽差,事情敗露逃回,不交出他,田叔能答應嗎?」    
    劉武想起這二人自投奔自己以來,一向忠心耿耿,實在有些不忍:「難道就無更好的辦法嗎?」    
    軒丘豹看出劉武的心思:「千歲,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平素王爺待他二人不薄,這正是他們報效的時候,就不要顧及其他了。」    
    「這……」若不是太后有密信來,劉武無論如何是不肯將兩個親信交出去的,「就依你而行吧!」    
    「下官還有一言。」    
    「講來。」    
    「這二人若是交與田叔,帶回朝中一審,定然是要將千歲如何指使行刺的內幕和盤托出,對王爺將大為不利。」    
    「那你說怎麼辦才好?」劉武不滿地發出指責,「讓交人也是你,不讓交人又是你,你這不是翻來覆去嗎?」    
    「千歲,交還是得交,咱不交活人交死人。」    
    「怎麼,殺了他二人?」劉武愕然。    
    「正是。」軒丘豹是坦然而平靜。    
    「朝夕相處,情誼篤厚,對本王毫無二心,又是為我而行刺謀殺,這,我實在下不了手啊!」    
    「千歲,大丈夫行事,怎能有婦人之仁,要成大事,就得謹守『無毒不丈夫』的古訓,為了千歲日後能駕坐龍廷,他二人做出犧牲也值得。」    
    皇位的誘惑,使劉武堅定了丟卒保己的決心:「好吧,該怎麼辦,全憑國相便宜行事。」    
    很快,羊勝、公孫詭被召來。二人對劉武見過常禮:「千歲,呼喚我等有何事差遣?」    
    劉武也不多說:「軒大人,敬酒。」    
    軒丘豹受命端上兩杯酒來:「千歲賞賜,請二位即刻飲下。」    
    羊勝高高興興接過:「千歲真是時刻想著我們,這莫非又有什麼喜事了?」    
    公孫詭長歎一聲:「我料到會有這麼一天,只是沒有想到來得這樣快,跟千歲一場,只求好生看顧我的家小。」    
    劉武轉過臉去,不忍相看。    
    羊勝始覺奇怪:「你們說的話,我怎麼越聽越糊塗?」    
    「糊塗比明白好。」公孫詭也舉起杯來,「來,你我弟兄同飲同行。」    
    二人碰杯後一飲而盡,在一陣短暫劇烈痛苦的折磨中,兩人先後倒地七竅流血而亡。    
    田叔被召至現場,軒丘豹手指二人的屍體:「田大人,千歲滿足了你的要求,兩名兇手俱已被處死,請你驗明正身後割下頭顱,回京可以復旨了,這一切俱系他二人所為,與任何人無關,田大人也不要再深究了。」    
    事已至此,田叔還能說什麼呢?他只能接受這個既成事實,但也總算不虛此行,回去向皇上也能有個交待了:「請千歲和軒大人放心,下官定當竭力周旋,願此案就此了結。」    
    但是,劉武心中依舊忐忑不安,皇上他會罷手嗎?    
    淅淅瀝瀝的秋雨,點點滴滴滴碎了人的愁腸。百十人的隊伍,遠不是以往的浩浩蕩蕩,顯得有些冷清孤寂。頭上偶爾飛過一兩隻失群的孤雁,使劉武愈發感到自己形單影孤的淒涼。原以為交上羊勝、公孫詭的人頭就萬事大吉,誰料想朝中百官不依不饒堅持要治他梁王之罪。而景帝也就不為他開脫,話裡話外的意思是,他劉武犯下了這等彌天大罪,不死也當扒一層皮。太后好像也受了他們的左右,又派人送來密信,勸說他進京謝罪,以減輕處罰。在這種形勢下進京,還能擺以往那皇帝出巡一般的威風嗎?在這種心態下進京,怎能有以往那種沿途歌舞聲色的歡娛?劉武一路上唉聲歎氣,可說是愁腸百結難卜前途的吉凶。    
    韓安國奉命護送,沒有了公孫詭,他就是「文武兼備」了。也就是說,除了負責梁王的安全之外,他還要擔起准謀士的重任。因為這不是他願意與否,而是劉武時不時就要向他問計要他拿出主張。    
    韓安國看看天氣,靠近車轎對劉武說:「千歲,前方就是函谷關了,這雨一時半晌也不見停歇,莫如在關上落腳,明日再趕路不遲。」    
    「也好。」劉武心中無底,他倒是期盼著遲些到達京師,路上也好想出個兩全之策。    
    安頓好後,劉武又將韓安國召至行館:「韓將軍,你說說看,本王此番到京,到底有無性命之憂。」    
    「性命當可無虞,但處罰可就難說了。」韓安國言道,「因為千歲此番確實犯下了大罪。」    
    「如何方可免卻刑罰呢?」    
    「千歲,依末將看來,您的安危繫於太后一身,只要太后出面袒護,皇上是不敢難為您的。」    
    「太后一向對本王至為疼愛,但兩封密信催我赴京謝罪,未免令本王心中無底,太后還能全力保護本王嗎?」    
    「末將愚見,太后兩次密信,就是關心千歲的證明,此番進京路上,末將也在一直思索,如何確保千歲平安,卻也想得一個主意,不知當講與否?」    
    劉武正愁無人問計:「有話儘管大膽講來。」    
    「千歲不妨如此而行……」    
    劉武聽後雖說不十分贊成,但覺得倒是值得一試:「看看太后對我究竟如何,假若不痛不癢,我也就死心了。」    
    當天晚上,劉武帶兩名貼身護衛,暗中離開了函谷關,三人三騎連夜向長安進發。第二天,整個車騎隊伍全都披上了喪裝,白旗白甲,就連車轎也綴上了白花。奉命到函谷關迎接的田叔,見到這個情景大吃一驚,他對韓安國發出疑問:「韓將軍,梁王千歲他在何處?」    
    「田大人,昨夜宿營時千歲還好好的,今天清晨末將到千歲住處,只見到床上一灘血跡,而千歲蹤影皆無,按血跡推斷,千歲一定是遇害了,故而我們才換了喪裝以示祭奠。」    
    田叔去察看了血痕後,即飛馬回京向景帝稟報,很快,梁王進京途中遇刺的消息就傳遍了長安城。    
    景帝將長公主召來,未及商議,竇太后在總管太監的陪伴下,乘便轎來到了未央宮。    
    景帝一見母后親臨,驚得他慌忙起身相迎。近年來由於年事已高,竇太后帥不離位,有事從來都是召景帝去長壽宮,今日如此未報即至,可見其事態的嚴重性:「母后何故駕臨?吩咐一聲,兒臣去長壽宮即可,勞母后鳳駕,倒叫兒臣不安。」    
    「哼!」太后氣呼呼落座,「皇上,你辦的好事!」    
    景帝便有些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兒臣何事辦得不妥,惹母后如此動怒?」    
    「你還裝得若無其事,還我兒梁王的命來!」    
    「原來是為梁王之事。」景帝解釋說,「兒臣也是剛剛得到消息,召來長公主正欲商議。」    
    「明明梁王是被你害死,還假惺惺商議什麼?」    
    「母后,您可是冤枉兒臣了,梁王有罪,兒臣完全可以按我朝律條處治,何需暗害於他。」    
    「分明是你惟恐哀家攔擋,不能如願以償,才派人暗殺梁王。」    
    「母后,您這是錯誤的推斷,兒臣屬實未曾做那不義之事。」景帝起誓發願,「兒臣的為人母后還不知嗎?這些年朕對梁王的情誼母后更是心知肚明,這次袁盎一案至多也就是責罰他一下而已,還不至於要他性命啊!」


第二部分 竇太后的密信第18節 太后逼立儲

    「你說不曾暗殺,那他死不見屍,這又作何解釋?」太后不依不饒。    
    「母后請回長壽宮安心等候,兒臣一定將梁王找到就是。」    
    景帝好說歹說,總算將太后勸走。但是兩天過去了,仍無梁王的消息,而太后卻是兩日水米未粘牙了。而且太后是時不時的飲泣,眼見得消瘦下去,兩天光景便摳摟眼了,竟至於臥床不起。    
    竇太后因梁王而臥病,令景帝萬分不安。他親至病榻前問候,及至端湯餵藥,但一切都無濟於事,無奈!景帝在宮門貼出懸賞皇榜,如有人知道梁王下落,賞銀千兩。    
    皇榜掛出一整天,卻無揭榜之人,景帝在憂慮中煎熬,真的擔心太后因此而一病不起。這幾日鬧得他也是心煩意亂,連王美人的溫存體貼也被他一概回絕。總之,他是看什麼都不順眼,對誰都沒好氣。    
    長公主劉嫖這日一早就來到未央宮,見了景帝笑意盈盈地伸出一雙手:「兄皇,拿來吧!」    
    「什麼呀?」景帝依然是沒耐煩的樣子。    
    「白銀千兩。」    
    「幹啥便給你銀子?」景帝說得有氣無力。    
    「看你那沒精打采的樣子,不就是為梁王的事嗎?我知道他的下落。」    
    「當真?」景帝睜大了眼睛。    
    「誰又敢同皇上說笑話。」    
    「他現在何處?快些告訴朕知曉。」    
    「梁王已在宮門候旨,等待召見呢。」    
    「快,快報信與太后。」景帝有些手忙腳亂,「朕就去宮門相迎。」    
    路上,景帝詢問劉嫖:「皇妹,你怎就遇上了梁王。」    
    「兄皇,他是潛入京師,獲悉太后因他而患病,說明太后對他依然鍾愛,就是說不會因袁盎一案而領死罪,這才到我府中求我出面斡旋,是妹妹我讓他主動前來請罪。」    
    說話間已至宮門,令景帝大為詫異的是,梁王竟是赤裸著上身,背著一捆荊條,端的是負荊請罪。景帝急行幾步:「哎呀梁王,朕的愛弟,你這是何必,快些穿上衣服。」    
    梁王當面跪倒:「萬歲,臣弟犯下大罪,聽憑發落,決無怨言。」    
    竇太后得到消息後,也已趕到宮門,一見梁王的樣子,她是又喜又悲。喜的是梁王還在人世,悲的是愛子赤身負荊,著實讓她心痛,禁不住淚水流下:「梁王吾兒,想煞為娘也。」    
    梁王無恙,太后破涕為笑。整裝後,竇太后母子四人在長壽宮歡聚,以太后的名義設宴。    
    景帝先敬上太后一杯酒:「這頭一杯為母后壓驚,願母后安享太平!」    
    誰料,太后並不領受,她頗為傷感地說:「今日變故,皆因立儲所起,若要為娘永享太平,就當確定立儲之事。」    
    「母后,今日家人歡聚,不談掃興之事,還當高高興興飲酒。」景帝再次舉起杯,「來,共同乾了此杯。」    
    竇太后端坐不動:「皇兒,為娘的話真的就是耳旁風嗎?」    
    梁王學的聰明多了,他以退為進地說:「母后,兄皇不肯應承,定有為難之處,別再為此事傷我們一家和氣,立儲一事就免了吧!」    
    「不能!」太后斷然回絕,「此事而今已不是你是否為儲君了,這是關乎到哀家在朝中的名望,終不然皇兒真就不聽我的話了?」    
    景帝被將,他不知該如何回答,一時無言。    
    太后見狀緊逼,站起身意欲離席:「與其宴會不歡而散,莫如就此作罷,皇上去你的五柞宮見你的王美人去吧。」    
    景帝被母后驅趕,在梁王面前丟了面子,很是難堪。但是他依舊不敢表示不滿:「母后,您這是何苦啊,兒臣不再處罰梁王也就是了,立儲之事容後再議也不遲,何必定要就地挖坑呢。」    
    「不要再說了,皇上請吧!」太后沉下臉來,還是沒有樂模樣。    
    劉嫖覺得她不能不出來為景帝解圍了,便滿面春風接過話來:「兄皇啊,你真是不會打彎的竹竿,母后要你即刻確定下來儲君之事,你就當愉快地應承下來,幹嘛非惹母后生氣。」    
    景帝費解地看著劉嫖,心說,是你反對讓梁王為儲呀,今天你怎麼當著母后、梁王之面裝起好人來了:「這,這不需再經百官朝議嗎?」    
    「兄皇,你倒是有些迂腐了,百官反對梁王為儲,再議也是照舊,仍令母后生氣,身為君王,你聖裁就是。」    
    景帝不明白長公主的態度為何來個180度的大轉彎:「那你的意思是現在就確定下來。」    
    「這就對了,母后生養我等一場,應該讓老人家高興才是。」劉嫖毫不含糊繼續申明觀點。    
    事已至此,景帝也難以再加推托,只好極不情願地:「好吧,就依母后之意,立梁王為儲。」    
    「皇兒,你當真答應了?」    
    景帝無言地點點頭。    
    「這才是娘的好兒子。」太后臉上綻放開笑容,他斜一眼劉武,「梁王,還不叩拜皇恩。」    
    劉武好像是剛剛夢醒,他萬萬沒有想到,此番進京非但無殺身之禍,反倒夙願得償,急忙跪倒在地:「多謝兄皇隆恩,臣弟當永世不忘。」    
    景帝無精打采地:「梁王平身。」    
    劉武轉過身又對劉嫖深深一躬:「多謝皇姐長公主玉成,改日還要專程到府上致謝。」    
    「謝不敢當,這都是母后的功勞。不過,我要設宴為你餞行,王弟你可要賞光啊!」    
    竇太后歡喜了,酒宴得以正常進行。席畢,太后留下梁王還要再敘衷曲,劉嫖與景帝辭別同離長壽宮。    
    路上,景帝頗為不滿地指責劉嫖:「朕的長公主,你到底刮的什麼風,今天向東明天向西,這不是把朕出賣了。若不是你當初一再反對立梁王為儲,朕又何苦同太后較勁。現在可好,你兩面見光,朕兩面不討好。而且王美人還不知怎樣怨恨朕呢,她們母子將來會是什麼下場!」    
    劉嫖聽他數落完了,頗為平靜地答道:「母后緊逼不放,你又不敢硬抗,不權且應承下來又能怎樣?」    
    「朕既已應允,就是覆水難收,想反悔也做不到了。」    
    「兄皇,這是將母后搪塞過去,你千萬先不要發諭旨,不要告知天下,總還有迴旋餘地。」    
    「聖旨早晚也得下,拖過初一還能拖過十五?」景帝對此毫無信心,「母后的脾氣你是知道的,她用不了三天就得催朕頒詔。」    
    「不管她怎樣催,你只拖著不辦就是。」劉嫖見景帝依然不得要領,只得露出些口風:「那梁王繼位,也得等兄皇您百年之後,常言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說不定梁王就短壽而亡呢,他還能繼位當皇帝嗎?」    
    「梁王年輕,身體健壯,決無早夭之理。」景帝搖頭,「你那是一廂情願,夢想不會實現。」    
    劉嫖不能再深入說下去了:「兄皇,你拭目以待,我是不會讓阿嬌的皇后寶位旁落的。」    
    景帝唉聲歎氣進了五柞宮,劉嫖則是滿懷戰鬥的豪情返回了府邸,並連夜精心做了準備。    
    次日午時,梁王應邀來到長公主府赴宴並辭行。劉嫖已備下美酒佳餚,席間親自為梁王把盞。劉武從內心裡感謝劉嫖對立儲的玉成,可說是開懷暢飲,一杯又一杯喝了個不亦樂乎。    
    劉嫖手把著轉心壺,每將有毒酒的一面轉向梁王斟出慢性毒酒時,心頭都是隱隱作痛。要不是為了女兒登上皇后寶座,她是不會向親生弟弟下毒手的。自小至大,劉武一直對她很親。然而,誰又讓你必奪太子之位呢,你這死也是自找的,九泉之下也怪不得姐姐我了。    
    劉武得到了立儲的承諾,興高采烈地返回睢陽。行至中途,劉武即覺得肚腹隱隱作痛,繼而就鬧起了肚子,一日裡要便十多次,又未帶隨行醫生,劉武也只得咬牙硬挺。    
    護衛的韓安國起了疑心:「千歲一向身強體壯,從不曾有過腸胃病,末將想是否因在長公主家吃了不潔食物所致。」    
    「長公主府邸廚房怎會不潔,也許是路途中飲食的原因。」劉武對長公主是絕對信任的。


第二部分 竇太后的密信第19節 梁王之死

    返回睢陽後,劉武立即找來名醫張聖手診治。張聖手雖說年過七旬,卻是耳聰目明神清氣朗,醫道在睢陽是第一高手。他把脈查過舌苔再驗過糞便之後,一臉的嚴肅,將韓安國拉到一旁悄聲說:「千歲的病因好不怪哉,不像是通常的赤痢,而有汞中毒之嫌。」    
    這話正說到韓安國心頭,他原本就對梁王去長公主府赴宴有懷疑,這就更加印證了自己的想法:「如此說,千歲這是在劉嫖府進餐時遭了暗算。」    
    病床上的劉武聽了此話,斷然否定說:「韓將軍不得胡言,長公主自幼即喜歡我這個小弟弟,此番若不是她從中美言,本王這儲君之位怎能成就,她斷無害我之理。」    
    韓安國也不想就此爭論,他向張聖手提出:「且不論是如何中毒,先生盡快為千歲下藥止瀉,醫好疾病再說。」    
    「實不相瞞,如果確為汞中毒便無藥可救了。」    
    「這,有這麼嚴重?」    
    「按正常醫道,汞中毒後當日用猛藥尚有一線轉機,而今顯然已是中毒多日,在下確無回天之力了。」    
    「那,你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千歲不管哪!」    
    「老朽給開一個方子試試,若是服下後能便出綠色糞便,就是千歲命大還有醫治餘地,倘若便出紅色糞便,那就預備後事吧,只怕千歲他挺不過三天。」張聖手開了藥方後逃也似的走了。    
    梁王府立刻安排煎湯熬藥,喝下藥後半個時辰,劉武腹中「咕嚕嚕」作響,很快便下一盆,韓安國近前一看,不由得痛哭失聲:「王爺千歲,這景況,很是不妙啊!」    
    適才,張聖手與韓安國的交談,劉武俱已聽見,此時他已是無力坐起:「怎麼,糞便是紅色?」    
    韓安國強忍哽咽,點了點頭。    
    「咳,這是我命中無天子福分哪。」    
    「千歲,你還是遭人暗算了。」韓安國擦乾眼淚,「我們不能善罷干休,要找投毒人算賬。」    
    「誰是投毒者,找誰去算賬?」劉武苦笑一下,「我看算了吧,現在我明白了一個道理,當初若是不爭這個儲君之位,不是太太平平做我的梁王嗎?」    
    「千歲,你不能啊,你要是撒手去了,讓我們今後依靠何人,讓您的十個子女又依靠何人?」    
    劉武說話已是吃力:「當今萬歲是個寬容敦厚之人,只要你等不鬧事,相信都會有個好前程的。至於本王的子女,有太后健在,萬歲、長公主都是明白人,也不會難為他們的。」    
    「千歲,那你應該給太后修書一封。」    
    「我,我……已是難以提筆了,你,火速進京向太后當面陳情,口述我的請求,請太后,在我身後關照我……子女……」他越說越說不下去了,已是呼吸困難。    
    竇太后聞報,派出兩名太醫,乘快馬同韓安國連夜出京,可是未及太醫到達睢陽,劉武已是一命嗚呼。梁王至死還蒙在鼓裡,不知是劉嫖讓他飲下了慢性毒酒。    
    竇太后得悉梁王病死消息,遙望睢陽方面痛哭失聲。以至飲食不進,茶水不思,夜不能寐。    
    長公主來到五柞宮,見景帝依然是愁眉不展的樣子,不由得問道:「兄皇,梁王已死,心病已除,理應春風得意,為何還鬱鬱寡歡?」    
    「手足情深,梁王年紀輕輕就撒手塵圜,怎不叫朕心痛。」景帝說時還直抹眼淚。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那是梁王無福消受儲君之位,若不絞盡腦汁爭儲,也許還不會早早夭折呢。」    
    景帝已對劉嫖的舉動猜出幾分:「皇妹,聽你那日之言,梁王之死,莫非是你暗中作了手腳?」    
    「兄皇,實不相瞞,我這是為膠東王著想,才不得已出此下策。不然日後梁王登基,哪裡還有膠東王母子的性命。」    
    「咳,這倒也是無可奈何之舉。」景帝表示了理解,「他死了也就死吧,可是母后為此湯水不進,眼見得消瘦下去,這不是你我的罪過嗎?」    
    「放心,母后還不會因此而亡故。她思念梁王心切也是有的,日久天長自然就淡忘了,為今之計是做幾件讓她高興的事,沖淡一下她的哀思,也讓她覺得皇上對梁王有情有義,母后自然就從痛苦中解脫出來。」    
    「但不知如何方能令母后高興。」    
    「梁王已死,母后必定掛念他所留的十個子女,若依愚妹拙見,莫如拿出5處小城,做為梁王五女的封邑,而後將梁國一分為五,梁王五子各得其一,全都給個王號。這樣母后定然喜悅,也可免卻梁國過大,與朝廷分廷抗禮的擔憂,豈不是一舉兩得?」    
    景帝深為歎服劉嫖的主張,按她的意思稟明太后,那竇太后登時就破涕為笑,稱道景帝寬厚,也就可始進食了。至此,景帝與竇太后關於立儲之爭結束,後帝二人和好如初。    
    此時此刻最高興的莫過於王美人,她見到劉嫖躬身一禮:「長公主,您真是運籌幃幄的軍師,一切都在您的掌握之中,我和膠東王會永記您的恩澤。」    
    「對付梁王還不是小事一樁,不過憑心而論,也是為了我那寶貝女兒阿嬌的富貴榮華。」    
    「長公主,現在是時候了,該讓萬歲頒詔冊立膠東王為太子了。」王美人為使劉嫖有積極性,「同時,明確阿嬌為太子妃。」    
    「這事我已思之再三,感到時機仍未成熟。」    
    「這卻為何?」    
    「尚需得到竇太后的首肯。」    
    「她?為何事事必要她的同意?」王美人對此早有看法,「萬歲似乎還未長大,事事太后都要掣肘,幾乎就差垂簾聽政了。」    
    「不然。」劉嫖勸解道,「你還不懂朝中之事,太后是兄皇生母,凡事不可能拗她而行。再者說,母后她在朝中有一批大臣為其心腹,她有能力左右朝廷的政令,太后不點頭,朝議也是難以通過的。」    
    「那,就要靠長公主出面斡旋了。」    
    「我吹風斡旋自是責無旁貸,但這還不夠,還要你親自出馬方可。」    
    「我能做什麼?」    
    「你要帶著膠東王經常去太后處問安,要討得太后的歡心,讓太后認為你堪為皇后,膠東王可為太子。」    
    「我每逢初一、十五都去叩問請安,中秋、元朔都攜禮拜見,於禮節從不曾有虧,這難道還不夠嗎?」    
    「如果你不是要立膠東王為太子,這些做法就足夠了,而今是要劉徹為儲,自然就要格外討得太后的歡心。」劉嫖進一步說,「你要放下皇上寵妃的架子,甚至甘做宮女們才做的事情,讓太后對你對膠東王都感到滿意,這樣方能順利登上皇后的寶座。」    
    王美人明白了,要實現每一個目的都是要付出代價的。自此,她隔三岔五的就往長壽宮跑,起初,竇太后對她不冷不熱,時間長了,也就熟了,彼此之間的話自然也就多了。    
    這一日,王美人獲悉竇太后偶感風寒,急忙帶兒子前往問候。    
    偌大的長壽宮裡顯得格外清靜,因為太后有恙,太監宮女們全都小心翼翼大氣都不敢出,走路是輕輕的,說話是耳語悄悄。一名宮女在外廊中正專心的熬藥,太后歪在枕頭上假寐。    
    王美人進來也被這近於壓抑的氣氛所左右,她也輕手輕腳地走進宮室。而小劉徹則是無拘無束的,趁王美人一不留神,掙脫了她相牽的手,飛一般跑進了內宮。    
    太后被跑動聲擾醒:「是誰這樣放肆?」    
    劉徹畢竟是受過宮廷禮教的,聽太后一說,他立時停住腳步,並跪倒在地,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響頭:「皇奶奶在上,孫兒得知貴體欠安,特來問候,只因要見皇奶奶心切,故而跑步而入,驚擾了皇奶奶休息,孫兒知罪了。」    
    就這一番話把太后登時就給說樂了,從床上坐起:「看哀家的皇孫,竟是這等知書達禮,真是難得。」    
    王美人近前跪倒:「太后,都是臣妾教導無方,擾了鳳駕。」    
    「你這話可就不對了,我的皇孫小小年紀,就這樣落落大方,談吐有致,我劉家後繼有人哪。」    
    「太后誇獎,他還小,不懂事。」王美人說時,有宮女端藥上來,她伸手接過,「讓我來。」    
    「這是下人們做的,如何使得?」竇太后已為之動容。    
    「宮女們畢竟不乾淨,太后身繫國家安危,還是臣妾親自侍奉放心些。」王美人用羹匙調了一陣,待溫度適中可口了,才端至近前一匙一匙喂與太后,待用完藥,又用絲帕給太后拭淨嘴角。    
    太后心中萬分熨帖,止不住當面稱讚:「是個稱職的好兒媳。」    
    「還有我呢,也是個好孫兒呀!」劉徹上前來,輕輕搬弄太后的大腿。    
    「對,還有我的乖乖好孫兒。」太后興致極好,「孫兒,每天都在讀書寫字嗎,學沒學作詩啊?」    
    「皇奶奶,學過背詩。」    
    「今天皇祖母要考考你,當面作詩一首如何?」    
    「我……」劉徹遲疑一下,「試試看,作不上來,皇奶奶可別打我的板子。」    
    「哈,不會的,不會的。」    
    王美人一旁可是急了:「膠東王,不會就說不會,你皇祖母不能怪罪你,千萬莫要逞能。」    
    劉徹沒有理會母親的規勸,全神貫注地在思索,未幾便一句句吟誦出來:    
    長壽宮中看,    
    滿庭盡神仙,    
    壽星居中坐,    
    王母在人間。    
    竇太后喜得前仰後合:「我的乖孫孫,真個是絕頂聰明啊,居然把哀家比成了王母,我豈不就成了長生不老的神仙。」    
    王美人也已放心地笑出聲來:「膠東王所說不差,太后就是我們大漢朝的王母娘娘。」    
    自此,竇太后對王美人與劉徹印象日佳。    
    不久,竇太后壽辰,景帝設宴為她祝壽。宴席擺在景帝的寢宮未央宮,外面宣了長公主,妃姬與子女中,只傳了王美人和膠東王。景帝最先傳諭給長公主,他想在宴會開始前同劉嫖商議一下冊後立儲之事。正等得焦急,外面傳來了腳步聲,他急切地站起身來。可是,等來人入內一看不禁大失所望,原來是唐姬紅漲著粉面風風火火闖來。    
    「你來做甚?」景帝的態度與言語都相當冷峻。    
    「太后壽宴,我也要參加。」    
    「你!」景帝用驚愕的眼神打量著唐姬,「這是何等高貴的場合,怎麼能有你的位置?」    
    「我也是你的姬妾,怎就不能出席?」    
    「你,你不過是王美人的使女,要明白自己的身份,不要存非分之想。」    
    「我過去是使女不假,可被你臨幸後已誕育你皇家的後代,被封為姬。」唐姬和景帝較上勁了,「今天這壽宴,你答應我要去,你不答應我也要去。」    
    「你莫非還能反了不成!」景帝動氣了,「我堂堂天子,不信還治不了你一個宮女。」    
    唐姬一看景帝不買她的賬,索興哭鬧起來。她坐在地上撒潑打滾,鬼哭狼嚎,頭髮散亂,釵環不整。    
    長公主恰好來到,見此情景,吩咐總管說:「叫人把她架出去,皇上面前豈容她潑婦般攪鬧。」


第二部分 竇太后的密信第20節 劉徹被立為太子

    有人發話,總管太監即不容分說將唐姬弄走。    
    「劉嫖,你凌駕於萬歲之上,就是欺君滅主。萬歲還未如此待我,你太狠毒了,必然不得好死。」唐姬罵不絕口,但是一切都無濟於事,她還是被拖走了。    
    劉嫖回頭唾了一口:「全是兄皇慣的,早對她嚴厲些,她敢這樣無理取鬧!」    
    「唉!」景帝歎口氣,他說不出怪誰。    
    劉嫖不失時機誘導:「就此事看來,後宮不能無人統領,應該冊立皇后,好有人代兄皇處理後宮事務。」    
    「長公主之意是在今日壽宴上,就向母后奏請?」    
    「正是。」劉嫖毫不含糊,「立膠東王為太子,王美人為皇后,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王美人自然是樂見其成,在一旁喜得嘴都合不上了。    
    說話間,竇太后鳳駕來到未央宮,景帝等將太后迎至上坐,與劉嫖並王美人,輪流為太后把盞布菜,全都是福如東海壽比南山之類的喜氣話,說得太后是眉開眼笑。所以當景帝提出立劉徹母子的話題後,竇太后一口贊成。    
    王美人當即跪倒席前:「多謝太后、萬歲抬舉我母子二人,定當不負聖恩。」    
    「皇上是哀家愛子,皇上高興老身就歡喜,自然要遂皇上之意。」太后倒是想得更深一層,「不過,既已立為太子,就當選個博學重臣為太子師,讓我的孫兒百年之後更勝當今皇上。」    
    「母后所慮極是。」景帝如願以償樂不可支,就對劉嫖說,「長公主遠見卓識,就請你物色人選吧。」    
    「若依我看來,太子師非衛綰莫屬。」    
    「長公主說的可是建陵侯?」王美人問。    
    「正是。」劉嫖深入介紹,「他精通儒學與文學,又善馭車之術,對兵法還頗有研究,在『吳楚七國之亂』中,就是他出力平定的,並因而得升中尉,河間王劉德就是在他的教導下而成為學問家。膠東王有他為師,定會文武兼備,日後成為一代明君。」    
    「這……」王美人猶疑,「而今他年事已高,又是侯爵高位,能答應做辛苦異常的太子師嗎?」    
    「聖上降旨,誰敢有違?」劉嫖是不容置疑的口吻,「再說,能為太子師也是抬舉他,日後他的家族也少不了沾光呢。」    
    景帝已是打定主意:「太子的培養事關國家大計,衛綰堪當此重任,朕意也是選定他了。」    
    「那就請萬歲在冊封皇后太子頒旨時,一併詔示。」竇太后顯然也贊成這一人選。    
    「好,朕明日上朝就昭示天下。」    
    「皇上、王美人你們都遂心如願了,我們今日理當盡歡盡興。」太后有一種權力得到施展後的滿足,因為這一切畢竟還要她首肯,說明她在朝中尚有舉足輕重的位置。    
    劉嫖坐在一旁卻是悶悶不樂,似乎在慪氣。    
    王美人見狀小心翼翼地問道:「長公主為何突然間沉默無語,莫不是適才我的言語有衝撞得罪之處?」    
    「你們倒是都滿意了,可把我這個月老冰人給曬在一邊了。」劉嫖的不滿一下子發洩出來,「太子、皇后都明確了,我的女兒怎麼辦?」    
    景帝這才恍然大悟:「啊,朕明白了,是尚未給阿嬌確立名分。」    
    「阿嬌怎麼了?」太后不解地發問。    
    「母后,是這樣。」景帝向太后述說經過。    
    「好啊,造一座金房子,哀家的乖孫孫真個是敢做敢為之人,日後說不定能幹出多少轟轟烈烈的驚天偉業。」太后喜得臉上的皺紋都放開了,「這門親事我看就定下來吧!」    
    劉嫖當即跪倒叩拜:「謝母后成全。」    
    經過一系列流血的明爭暗鬥,在漢景帝前元7年,即公元前150年,七歲的劉徹被立為太子,其母王美人被立為皇后,劉徹終於取得了皇位繼承權。    
    公元前140年(漢景帝建元元年)的夏季格外悶熱,似火的驕陽烤得大地像烙餅的煎鍋,在地上走一遭腳底板就要發燙。鳥兒不飛,狗兒不吠,田野裡見不到耕作的農夫,一切都為炎熱所征服。只有長安城外的樹林內,還不時傳出一陣陣「踏踏」的馬蹄聲,兩個青年人不顧盛暑正在練習騎射。    
    年少的那位,面似銀盤,金箍束髮,一雙朗目,炯炯有神。他就是當今太子劉徹,立儲以來悠忽十載,他從一個小孩子,已長成十六歲的俊拔少年。他胯下一匹雪白的御馬,手挽一張金背烏漆弓,圍著一株鑽天白楊繞跑一圈,至對面二十丈遠近處,向樹幹發出一箭,雕翎便向那刮下樹皮的白茬飛去,雖說那箭靶只有飯碗大小,但劉徹幾乎箭箭射中,因而他的情緒也就格外高漲。    
    教習騎射的韓嫣擔心累壞太子,便加以勸阻說:「殿下,今日技藝已是大有長進,不妨回城休息,明日再練如何?」    
    劉徹正在興頭上,哪肯就此罷手:「韓將軍,你可不要有所保留啊,不必顧慮教會徒弟餓死師傅,東宮太子府是不會讓你另謀高就的。」    
    這樣的酷暑炎天,身為太子的劉徹本該在宮中或花園納涼,可他立志要學好滿身武藝,以為日後君臨天下一旦帶兵征戰而用。本來東宮也有演武場,可他為人好動不喜靜,說是三伏天郊外比府內涼爽,吃過早飯後就未帶護衛只與韓嫣二騎便出城了。    
    韓嫣是在匈奴出生,隨匈奴的生活習慣,從小便精於騎射,他告誡劉徹,匈奴人個個長於騎射,是對漢朝天下的最大威脅,要想邊疆安寧,必須有一支強大的馬軍。劉徹發憤練習騎射,這也是重要的原因。    
    劉徹說過後不見韓嫣回話,停下馬來問道:「韓將軍,你為何不語,莫非信不過本宮?」    
    韓嫣這才轉過身來:「殿下,適才末將似乎覺得有人影閃過。」    
    「你呀,真是多疑了。」    
    「不然,為將者就當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相信我的直覺,十有八九是不會判斷有誤的。」    
    聽了他的話,劉徹也就注目觀察,良久,只有森森樹木,寂寂荒林,哪有人的蹤影,遂付之一笑:「韓將軍,小心過甚,就是草木皆兵了。」    
    「沒有可疑之處最好。」韓嫣深知他的責任重大,「殿下,我們還是回城吧。」    
    劉徹看看肋下:「這壺中尚有三支箭,讓我全都練完。」說著,轉過馬頭就要再策馬跑動。    
    「吱吱」,伴著一陣刺耳的風聲,一支羽箭直向劉徹後心飛來。就在劉徹側身躲閃之際,韓嫣舉起手中弓一迎,那箭應聲鑲在了弓背上。幾乎是同時,韓嫣飛馬衝向幾丈遠的白楊樹,輕舒猿臂將樹後的刺客擒上馬來。回馬跑至劉徹面前,將刺客摔在塵埃。    
    「韓將軍真個是身後有眼。」劉徹讚許,「本宮此後出行何需再動用大隊護衛人馬,有將軍一人足矣。」    
    「末將見到殿下也是有準備的,」韓嫣跳下馬去,將太監裝束的刺客薅起來,扯掉他罩在臉上的面紗,露出的卻是女子的面容,不免大為詫異,「你,什麼人,為何行刺?」    
    刺客低頭不語。    
    劉徹催問道:「快些從實招來,本宮與你素不相識,有何仇恨,竟然暗中行刺,是受何人指使?」    
    「太子,劉徹!」刺客開口了,「說什麼素不相識,就是你害得我欲生不得欲死不能。」    
    韓嫣在一旁呵斥:「還不跪下同千歲講話。」    
    「我跪他?」刺客冷笑幾聲,「他倒是該當跪我。」    
    「胡說,看我一劍刺穿你這女賊。」韓嫣亮出寶劍。    
    「休得魯莽,」劉徹制止韓嫣,他感到對方話中有話,「這一女子,你是何身份,何出此言?」    
    「哼!」刺客又是一聲冷笑,「我與你父當今皇上同床而眠,且又誕育下你的弟弟。」    
    「你!」劉徹真正重視起來,「究竟是何人?」    
    「我就是被你那無情父皇始亂終棄打入冷宮的唐姬。」    
    劉徹聽後,頗為吃驚地「啊!」了一聲,十年前的一段往事,此刻又清晰地湧上心頭。    
    十年前夏日的一天,失魂落魄的唐姬在五柞宮的花園中,昨日景帝對她的態度,使她極度傷心幾乎喪失了生活的勇氣。她想要參加太后的壽宴未果不算,而且遭到景帝的無情訓斥,再加上劉嫖劈頭蓋臉的臭罵,令她簡直是無地自容,她覺得沒臉見人了。呆呆地望著湖水出神,心想莫如一死了之。正要縱身投水之際,看見六七歲的劉徹從園門跑進,跳跳蹦蹦地在湖畔玩耍。不由得想起這個孩子已立為太子,日後就是一國之君了。自己與景帝生的「發」,同是龍種而「發」卻連個名分皆無,而那個王美人就因為有了這個劉徹,還被冊封為皇后。越想心裡越不是滋味,心下不由得發狠,不叫我得好,你也別想得好。我要叫你王美人斷了皇后的根基。她見劉徹在湖邊聚精會神地觀看螞蟻搬運食物,便悄悄靠近,猛地抱住,將小劉徹推入湖中。    
    恰在此時,王美人從園門走入,邊走邊呼喚劉徹的名字。唐姬要跑已是躲避不及,她見劉徹在湖水中掙扎,情急之下跳入湖中將劉徹救起。對此,王美人雖說有所疑慮,但也未深究。事後詢問劉徹,他也沒有說出個所以然來。但劉徹心中明白,是唐姬要加害自己,只是不知為何要下此毒手。以後唐姬被打入冷宮,二人再沒見面,想不到十年後又險些中了唐姬的暗箭。不過這一次劉徹明白了,原來唐姬對自己有這樣深的仇恨。    
    一旁的韓嫣提醒說:「殿下,這個唐姬對皇上和您如此仇恨,是個不可救藥的隱患,及早剷除,免留後患。」    
    唐姬自分必死:「劉徹,我早已活夠了,你讓姓韓的痛快地給我一劍,也讓我早早脫離這苦海。」    
    「殿下,讓末將送她上路。」    
    劉徹思忖片刻:「將心比心,她的做法亦可理解,已經是個很不幸的女人了,何苦再趕盡殺絕,留她一條生路吧。」    
    劉徹說罷,領著韓嫣回城了。    
    唐姬一心求死:「劉徹,不殺我失去這個機會,你要後悔的。」    
    劉徹業已去遠,唐姬猶豫再三,想到十歲的兒子,終究難以割捨,整理一下衣裝,仍是太監打扮回到了宮中。    
    唐姬居住的偏院由於樹木稀疏,越發顯得暑熱難當。成群的知了在樹上呱噪個不停,心緒煩亂的唐姬加快了步伐,出去已經半日,發兒鎖在房中,此刻早該是餓得啼哭不止了,可為何竟然這般安靜?打開門鎖入內,竟四處不見發兒的蹤影,唐姬好生納悶,這房門緊鎖,發兒還能上天入地不成?    
    「發兒,發兒--」唐姬室內屋外地呼喚尋找,空落落的院子哪有發兒的回應。唐姬顯得煩躁不安,發兒是她生存在人世上惟一的寄托,如果沒有發兒,她絕難忍辱偷生還留在這人世上十年哪。累了,也渴了,唐姬無力地走近水缸,拿起水瓢去舀水,低頭一看,不禁大吃一驚,水瓢失手墜地。水缸裡倒栽蔥立著一個小孩,不就是她的發兒嗎!唐姬發瘋般將發兒拽出來,又是拍打又是控水,一切都已無濟於事,發兒已是死去多時了。顯然這是發兒口渴時自己去舀水,不慎跌落水缸中淹死了。面對發兒的屍體,唐姬所有的希望都徹底破滅,遭此沉重打擊的她,一下子躺倒在病榻上。


第二部分 竇太后的密信第21節 御醫竊禁臠

    景帝還是個重情義之人,唐姬畢竟同他有過一夜之緣,所以在獲悉唐姬病倒後,特派御醫李三針去給醫治。    
    李三針雖說已年近五旬,由於本身是醫生,且又保養得體,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的年紀。人長得白白淨淨,風度儒雅。他身背藥箱進入唐姬的臥房,唐姬剛好進入夢鄉,不由得放輕了腳步。環顧四周,雖說唐姬沒有宮女侍奉,她人又在病中,但室內有條有理,清爽潔淨。心下暗暗稱許,雖說業已落魄,依然這樣整潔實在是難得啊。他的目光又轉到了唐姬身上,見她五官勻稱,眉眼鼻子口唇無不玲瓏得體,特別是那皮膚,雪團似的白,且又細膩光滑。因為天熱,衣著甚少,大半個酥胸敞露出來,水紅抹胸攔不住兩隻圓鼓鼓的玉乳,那蛾眉微皺的睡態,足以令人生憐。    
    唐姬實則是在假寐,她的心中如翻江倒海般在折騰。常言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自己苦苦熬了整十年,經過精心準備,好不容易有了這樣一個機會,實指望能夠一箭報仇雪恨,誰料想畫虎不成反類犬,落入了人家劉徹的手中。幸好這位太子大度不予計較,自己又算揀得一條性命。可是今後再也無報仇的機會了,她曾傷心地大哭一場。哭過之後,痛定思痛,她又咬牙坐起,想到了一句俗話,叫做父債子還,何不來個子債父還。算計劉徹已無可能,何不也把矛頭對準皇上。想起來景帝也足以令她恨得咬碎鋼牙,那一夜風流債尚未償還,這些新仇舊賬全都要算在景帝的頭上。當得悉李三針要來為自己醫病之後,一個大膽而狠毒的想法立即跳上了心頭。    
    唐姬「噗哧」一笑,睜開兩隻杏眼,忽閃幾下長長的眼睫毛,兩腮現出迷人的笑窩,發出了令人肉麻的聲音:「李大夫。」    
    李三針便有些手足無措:「唐娘娘,你,沒病啊?」    
    「怎說無病,有啊!」她乜斜著杏眼。    
    「那,是何處不舒服?」    
    「這裡。」唐姬玉指指向陰部。    
    李三針感到週身發熱:「我,不明白。」    
    唐姬索興撩起了裙子,露出了毛茸茸的芳草地:「這下你該會意了。」    
    李三針貪婪地睜大雙眼:「娘娘不可如此,在下是來給你治病的。」    
    「好啊,那你為我針灸吧。」唐姬拋出一串媚笑,「我不要你三針,只一針即可。」    
    「一針?」    
    「是啊,」唐姬將纖纖玉手搭上了他的雙肩,「只是不要你的銀針,而要你的肉針。」    
    李三針再也控制不住了,他猛地將唐姬抱在了懷裡。隨之而後是急風暴雨般的狂吻,在膠著狀態中,二人剝光了身上的衣服。    
    事畢,唐姬半伏在李三針胸膛上:「我這方寸之地,整整乾旱了十年,是你給了我渴求的甘霖,滋潤了我這顆快要乾癟的心,我要經常得到你,我需要你的征戰和撫慰。」    
    李三針吻一下她的額頭:「只要有機會,我自然會常來看視你,同你效床笫之歡,我彷彿也成了皇上。」    
    「偷吃禁臠,難道你就不怕殺頭?」    
    「你忘了一句俗語,道得是『寧在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既然連死都不怕,那麼我求你一件事,想來是不會見拒的。」    
    李三針心頭一震,暗說果然還有條件,看來世上是沒有不付出代價就得到的:「請娘娘示下。」    
    「你是御醫,一定會配製毒藥吧?」    
    「要毒藥何用?」李三針警覺地坐起,「有仇人要報復嗎?」    
    「我要你毒死當今皇上。」唐姬攤牌了。    
    「什麼?你,竟有此念!」    
    「我與皇上不共戴天!」    
    「這可萬萬使不得,弒君可是滅門大罪啊!」    
    「哪個要你立即便殺,」唐姬在他腦門上點了一下,「笨蛋,以你御醫身份,設法給他下慢藥,做得人不知鬼不覺,這叫做暗算無常死不知。」    
    這一言倒是點撥開李三針的迷竅,他想到景帝最喜吃蜜棗,而且每日都是由他經手驗過進奉至御前,要在這裡做手腳倒是容易得很。只是就為了得到這個女人的身體,便冒如此風險,自己豈不是一個大傻冒。但他又委實不想失去這嬌美可意的佳人,就含糊應承說:「好,且容我仔細斟酌一番,想一個妥善萬全之策。」    
    唐姬也不好立地挖坑:「也罷,明日聽你回話。」    
    二人又溫存一番,方始分手。    
    麥子已經黃熟只待收割,年近花甲的莊戶人李二柱站在田頭,瞇縫著雙眼,望著豐收在望的莊稼心中說不出的欣喜。他盤算著這塊地能打多少糧,能賣多少錢,然後打多少酒,給女兒、媳婦扯半匹綢做幾件衣裳。    
    一陣嘈雜的人聲馬嘶聲傳來,未待他辨清原委,就見十幾個家丁簇擁著一個乘坐高頭大馬的財主,從麥田里無所顧忌地橫衝過來。那黃金地毯一般的麥田,立時被踐踏得一塌糊塗。    
    李二柱扯開喉嚨嚷起來:「都給我滾出去,你們是瘋子還是瞎子,麥子都給糟踏了。」    
    來人哪裡理會李二柱的呼喊,照舊踩著麥子徑直走過來,為首的管家輕蔑地說:「你咋呼啥,不就是踩了麥子嗎,許老爺給你錢就是。」    
    說話間,騎在馬上的財主許老爺許盛也已到了李二柱面前:「管家,將十兩銀子給他。」    
    「給。」管家將一錠白銀塞在了李二柱手中。    
    李二柱有些懵懂:「這,這是何意?」    
    「給你就收下,這是許老爺的恩賜。」    
    李二柱問道:「是你們踩了我的麥子賠我的銀兩?」    
    「不,是這塊地。」    
    「什麼?我這一塊地的麥子,你就給十兩銀子。」李二柱瞪大了眼睛,「你們簡直就是強盜!」    
    「哪個說要買你的麥子,」管家一言出口令李二柱大吃一驚,「我們許老爺是將你這塊地買下了。」    
    「啊?」李二柱又氣又急,將銀子擲回管家懷中,「你十兩銀子買這塊地是一廂情願,白日做夢去吧!」    
    「許老爺的話從來與聖旨無二,放明白些收下銀子是你的造化,否則,你是雞飛蛋打一場空。」    
    「我還沒看透呢,買賣總得自願,我的田地賣不賣由我。」李二柱越發硬氣起來,「踩了我的麥子,你們得賠償,現在都得給我滾出去。」    
    許盛撇了撇嘴:「對我許老爺你敢出言不遜,小的們,給我教訓教訓他。」    
    眾家丁得令,呼啦啦一齊上前,你一拳我一腳,轉瞬間將李二柱打了個鼻青臉腫頭破血流。李二柱在麥田里抱頭亂滾,但嘴裡卻不討饒,依舊是罵聲不斷。    
    許盛還從未見過這樣經打的人,他哪容自己的權威受到挑戰,一連聲地發話:「給我狠狠地打,打死了由老爺我做主。」    
    家丁們聽了這話,全都放開了手腳。這一來李二柱便挺不住了,漸漸地已是體無完膚,他不住聲地連呼救命。    
    恰好經由此地的韓嫣聽到求救聲,策馬飛奔過來,到了近前,見眾人群毆李二柱一人,禁不住高聲斷喝:「呔!你等六七人眾毒打一人是何道理,還不立刻與我住手。」    
    管家回過身來,將韓嫣打量一番,見他是武士打扮,料想不過是哪個官宦之府的教師爺,便沒放在眼裡:「哪來的野種,敢來管許老爺的閒事,分明是活夠了想找死。」    
    韓嫣一氣跳下馬來,舉起拳頭:「聽俺良言相勸,痛快住手還則罷了,不然我這拳頭可不是吃素的。」    
    「喲呵,還真反了你呢。」管家招呼一聲,「來呀!給我上,先教訓一下這個管閒事的傢伙。」


第二部分 竇太后的密信第22節 世間尚有公道

    眾家丁得令,又都呼啦啦擁向韓嫣,拳腳齊下,劈頭蓋腦打過來。然而,這回可不是打李二柱那樣隨心所欲了,反過來是家丁們被韓嫣打了個鼻青臉腫頭破血流。    
    一旁的許盛見此情景,哪裡受得了這個。他大吼一聲:「小的們與爺退下,看我收拾這個蟊賊。」    
    二人交起手來,許盛可就後悔了,他明白對手絕非一般武士可比,顯然是個能征慣戰的高手,就憑自己的武功,很少有人能接過十招。眼見處於下風,他回身肩頭一抖,腋下接連發出三支袖箭。韓嫣沒想到對方使用暗器,躲過一支二支,沒能躲過第三支,左肩窩被射中。他心頭騰地火起,也不再有所保留,左手虛晃一下,右手一記鐵砂掌狠狠擊去,正中許盛的前胸,那許盛痛得叫了一聲,一口鮮血噴出,便「撲通」一聲栽倒在地。    
    韓嫣打過以後也覺得出手過重了,但此時已是覆水難收,他退後一步:「從今而後,休要再仗勢欺人,須知世間尚有公道。」說罷,他跨上馬一溜煙似的離開了這是非之地。    
    管家與家丁們見主人被打,要拿李二柱出氣,又將其打了個半死。    
    許盛擺手制止說:「別打了,留個活口,還有用處。」    
    管家說:「打死算了,也給老爺出口惡氣。」    
    「你是昏了不成,老爺今日是為何而來?」    
    管家恍然大悟:「啊,明白了。」    
    「讓他按上手印。」許盛忍住疼痛,手捂胸口吩咐。    
    管家從懷中取出在府中寫好的賣地文契,打開帶來的墨盒,抓起李二柱的食指,沾上墨跡,便在文書上留下了李二柱的指印。此時此刻,李二柱是聽憑擺佈毫無反抗之力。    
    許盛見大功告成,讓家人扶上馬回府去了。回到府宅後,叫過家丁孫狗:「狗子,老爺一向待你如何?」    
    「那還用說嗎,天高地厚,恩同再造。在府中吃香的喝辣的,過的是人上人的日子。」    
    「好,老爺若有用你之處呢?」    
    「自當是赴湯蹈火,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何需萬死,一死足矣。」    
    孫狗一驚:「老爺此話何意?」    
    「老爺我不能受這份窩囊氣,我要致李二柱於死地,就說他打死人命,官府就要治他死罪。」    
    「老爺的意思是讓小的裝死?」    
    「裝是不行的,官府要當堂驗屍。」許盛「嘿嘿」一聲奸笑,「看起來就要委屈你了。」    
    「哎呀,這萬萬使不得。」孫狗驚得七魂出竅,「老爺,我家中老的老,小的小,無人照顧啊!」    
    「黃泉路上你只管放心走,你的家小自有老爺看顧,管保他們今生今世不缺吃不少喝。」許盛已是沒耐煩再NB021嗦,「小的們來呀,將孫狗與爺當堂打死。」    
    家丁們哪管那許多,七手八腳一頓捶巴,轉眼之間孫狗就已氣絕身亡。許盛命管家出面,抬著孫狗的屍體,一紙訴狀告到長安府衙,他道是李二柱毀約並毆打孫狗致死,將他打成重傷。    
    府尹得知原告苦主是當朝御使大夫之兄,又是人命大案,哪敢怠慢,立即發出拘傳火票,命差役將兇手李二柱立即抓捕到案。    
    被打得遍體鱗傷的李二柱躺倒在麥田中,幾次想掙扎起來回家都力不從心。他失望地仰天長歎,心說難道就死在這麥田里不成。    
    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是韓嫣不放心,又轉回來查看。見李二柱奄奄一息的樣子,便將其送回家中。柴扉前,李二柱一雙年幼的兒女正依門翹望,李二柱病榻上的妻子欲起身拜謝韓嫣,也未能做到。    
    韓嫣心中不忍:「就不必拘禮了,當務之急是快些找醫生治傷。」他從袖中取出一小錠銀子放在了床上,轉身要離去。    
    李二柱叫住他:「恩人留步。」    
    「還有何事?」    
    「請告知尊姓大名,日後也好圖報。」    
    「路見不平相助,乃理所當然,何言報答,後會有期。」    
    「恩人且慢,在下還有一事相求。」    
    「請講。」    
    「舍弟李三針,現在朝中為御醫,煩請恩人帶信與他,讓他設法為我報仇。」    
    「怎麼,御醫李三針是你胞弟?」    
    「恩人莫非認得他?」    
    因李三針平素也常到太子府治病,故而韓嫣也與其有過幾面之識。但此刻他不想暴露身份:「倒是不曾謀面,只是聽說過他的大名,道是不論多麼疑難的病症,他的銀針用上,不過三針必定痊癒。」    
    「恩人,我夫妻不能行動,孩子幼小,萬望能傳個信息。」    
    「好吧,口信我一定帶到。」韓嫣覺得義不容辭。    
    斜陽的光輝明艷而又柔和,石腦街上的行人無不漫步在這夕陽的餘暉中。李三針的宅邸是個小小的四合院,臨街的院門有三級矮矮的石階,韓嫣在門前下馬,輕輕扣動了門環。    
    李三針只僱用一個僕人,應聲將院門打開:「請問壯士,敢莫是求醫?」    
    「非也,」韓嫣回答,「我是捎信來,李大夫可在?」    
    「不巧,他上朝未歸。」    
    「回來後煩請轉告他,鄉下他的兄長李二柱被人打傷,而且傷勢嚴重,請他務必去看看。」    
    「請問壯士大名。」    
    韓嫣不想捲入太深:「過路之人,帶個信而已,你告訴主人就是。」說罷,他調轉馬頭離開。    
    李三針的官車剛好回到宅門前,他看見了韓嫣的背影,心中疑團頓生,太子府的家將來此做甚?不由得盯著韓嫣的身影出神。    
    僕人過來說:「老爺回來得正好,那人方走不遠,他捎話說鄉下的二老爺被人打傷,還說傷得厲害,要你回去看望。」    
    李三針聽了一驚,因為他知道自己這個兄長,一向老實本分的近於窩囊,已到了不能親自進城的程度了,這傷勢定然不輕。他也顧不得再進屋了,交待僕人幾句,乘坐他的官車,便出城去了。    
    李二柱的住處,離長安城大約二十多里路,雙馬官車行駛如風,不過半個時辰李三針就到了兄長家的院門前。剛剛下車,就聽到了哭聲。他心中一緊,莫不是兄長他辭世了不成?他忙不迭地闖進房內,只見嫂嫂和兩個侄兒侄女抱頭哭在一處,令人好不傷感。    
    李三針急問:「嫂嫂,我二哥他,他,怎麼樣了?」    
    「三弟,你晚來一步啊!」    
    「難道說兄長他已不在人世了?」    
    「不,他,他被長安府的差人抓走了。」    
    「這卻為何,他又是如何被人打傷?」    
    李二柱之妻將經過學說一遍,李三針聽說是同許盛家發生爭執,心頭未免一緊。因為他最清楚,許盛之弟許昌現為御史大夫,官高位重不說,許家還同竇太后是至親,連皇上也要敬畏三分,這件事怕是要難纏了。    
    李妻見三針默默無語,催促懇求說:「三弟,你二哥原本就已傷勢垂危,倘若官府再施刑訊,只怕他就難有活命,你一定要盡快去長安府交涉,為咱李家討回公道。」    
    「何勞嫂嫂叮囑,手足情深,小弟定當竭盡全力保兄長無事。」他顧不得再多說,轉身出屋乘上官車又風馳電掣般返回城中,直奔長安府衙。    
    長安府尹聞報李三針來訪,知其是御醫,當即延入二堂。落座後動問:「上醫不在宮中侍候皇上,來到小衙所為何事?」    
    「今有一事相求,還望能給個方便。」    
    「上醫是當今萬歲御醫,深得皇上信賴誰人不知,有事盡請講來,在下官管轄之內無不全力而為。」    
    「如此先請受我一禮。」李三針起立深深一躬。    
    府尹也起身回禮:「這如何使得,要下官做甚,還望上醫明示。」    
    「實不相瞞,在下是為兄長的官司而來。」李三針也就揭鍋了,「家兄李二柱,本是城郊老實本分的農戶……」    
    沒等李三針將話說完,府尹便急切地打斷:「怎麼,上醫是為李二柱的人命官司而來?」    
    「人命?」李三針以為自己聽錯了,「難道家兄他已經慘死在大人堂上了?」    
    「哎,差矣。」府尹正色說,「不是令兄命斷,而是他打死了許府的家丁。」    
    「什麼,家兄他打死了別人?」    
    「正是,許府抬來死屍具告,本府這才派出差役拘拿令兄到案。」    
    「這……不會吧?聽嫂嫂講,家兄一人被許府群毆,已是遍體鱗傷啊!」    
    「令兄有傷不假,可他畢竟打人致死,這人命關天大案,下官不能不辦。」府尹客氣地一揖,「還望上醫擔待。」    
    李三針想了想:「請大人容我與家兄見上一面。」    
    「這……」府尹猶豫一下,「按理說死囚是不能相見的,但上醫不比他人,就破例見上一刻鐘吧!」    
    「如此多謝了!」    
    當李三針在獄吏引導下於潮濕發霉的牢房中見到李二柱時,他的兄長已是難以行動了。    
    李二柱抱住弟弟的胳膊:「他許府十多個家丁,我哪能打死他們的人,哥哥我只有挨打的份啊。要不是一壯士路見不平,三弟就見不到我了。」    
    李三針想,這個壯士定是韓嫣無疑,只要找到他,就可證明兄長無辜。    
    李二柱不見回答,急切地說:「弟弟,為兄被誣,你可要為我鳴冤啊!」    
    「兄長放心,小弟必當全力周旋,你且耐心等待,我已心中有數,想來當會成功。」    
    李三針見到府尹,取出一錠銀子:「大人,家兄實屬冤枉,在下就去找尋人證,還望在此期間對家兄予以關照。」    
    府尹推回銀兩堅辭不受:「上醫這如何使得,請從容取證,令兄自有下官看顧,保他無事。」


第二部分 竇太后的密信第23節 太歲頭上動土

    李三針放心地走了,他直奔東宮太子府。通報後管家引入,韓嫣恰在劉徹身邊,二人正研讀兵法。    
    劉徹待人一向熱情:「李先生此來所為何事?」    
    「家兄遭人誣陷,被長安府打入死牢,特來請韓將軍營救。」    
    「這卻奇怪了?」劉徹感興趣地問道,「韓嫣一介武夫,又不諳訴訟之詞,莫非要他劫牢不成?」    
    「這倒不敢。」李三針說明來意,「欲勞韓將軍大駕,前往長安府衙證實,家兄並未毆傷人命。」    
    劉徹轉過臉去:「韓將軍,想必你是知情人。」    
    「殿下,請恕小人未曾及時稟報之罪,李先生之兄被打時確被在下遇上,並給李先生報信,只是……」    
    「什麼?有話直說,不必吞吞吐吐。」    
    「行兇者是御史大夫許昌嫡兄,且又與太后沾親,過從甚密,此事怕是難纏,還是不介入為佳。」    
    「這……」劉徹聽說牽扯到竇太后,也不由得沉吟,因為自己這個祖母勢力太大了,連父皇都畏懼,自己還是莫到太歲頭上動土了。    
    李三針見狀,雙膝跪倒在劉徹面前:「太子殿下,家兄之命危在旦夕,惟有韓將軍可證明他無罪,懇請允他到堂作證,也讓家兄不致屈死。」    
    劉徹趕緊伸手相攙:「李先生快快請起,這等大禮如何當得。」    
    「殿下不應,我就跪死在這東宮了。」    
    劉徹又看看韓嫣:「韓將軍,本宮以為,莫說身為太子,就是平頭百姓,亦應伸張正義,李二柱橫遭誣陷,豈有見死不救之理?」    
    韓嫣勸道:「殿下待位東宮,理當謹言慎行,許昌倒不足懼,一旦與竇太后交惡,怕是對前程有礙。」    
    「這……」劉徹遲疑一下,「想來太后亦明理之人,焉能是非不分,許家仗勢欺人,太后是不會偏向的。」    
    韓嫣依舊擔憂:「俗話說得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此事與別事不同,你是惟一見證人,你不去作證,李二柱就要被屈含冤而死,看來韓將軍是非去長安府衙不可了。」    
    太子已是把話說得明明白白,韓嫣無法再尋借口推托:「末將遵殿下之命,出面作證就是。」    
    李三針歡歡喜喜起身,向劉徹千恩萬謝。太子劉徹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暢快,他為自己的壯舉而自豪。殊不知,這件事竟埋下了與太后一黨不和的種子,致使劉徹險些失去皇位的繼承權。    
    長安府衙莊嚴肅穆,正大光明橫額在迎面高懸。「肅靜」、「迴避」等執事牌矗立兩廂,三班衙役手持黑紅棒雄赳赳分列廊下。府尹端坐書案之後,烏紗紅袍不怒自威。犯人步入這氣氛森嚴的大堂,個個都會不寒而慄。    
    府尹今日昇堂的心情與往次可是大不相同,以往他都是信心十足勝券在握,而此番他卻備感頭痛。因為當事雙方一是當朝御使,一是皇帝御醫,原本就都是不能得罪的。現在又冒出來個太子府的家將,又將太子殿下捲入了此案,他真不知今日這個案子怎樣個斷法。    
    李二柱身為被告第一個帶上堂來,府尹見他身體虛弱,莫說是跪,就是站也站立不住,想想他的胞弟李三針,命人搬上一把椅子,破例允其坐下。隨後,當事雙方的許府管家、李三針和證人韓嫣也一同被請上堂來,分別面北而立。    
    府尹例行地一拍驚堂木:「大管家,你狀告李二柱打死貴府家人孫狗,可是實情?在我大堂之上,可要句句是真,否則反坐。」    
    「大老爺容稟。」管家早已將狀詞熟記於心,「只因李二柱已將其田以二百兩白銀之價賣與許府,但他遲遲不交,許老爺帶我等前去催討,李二柱蠻不講理,率先大打出手,重拳打死許府家人孫狗,將許老爺打成重傷不能行動,是而由奴才代主呈遞訴狀,望老爺明斷。」    
    「青天大老爺,他是一派胡言。」李二柱一旁早是氣得不能忍耐。    
    若換了別人打官司,對李二柱這未經許可即開口搶話的行為,定要當堂訓斥,由於礙著御醫的面子,府尹也就不予理會了:「李二柱,對管家所說之事,你有何陳述?」    
    「老爺在上,他句句是謊,小人何曾出賣田產?」    
    管家當即搶過話頭:「大老爺,空口無憑,現有賣田契約為證。」他將文契取出呈上。    
    府尹仔細看過文契後問道:「李二柱,這上面可是你按的指印?」    
    「大老爺,小人從不曾賣地與許家,更不曾與其立過文書。」    
    府尹吩咐書辦:「上前驗證指紋真偽。」    
    書辦走到李二柱近前,讓其食指沾上墨汁在文契一角按下,兩相對照些許不差:「稟老爺,確係李二柱指紋。」    
    「李二柱,你還有何話說?」    
    「這……」李二柱不知該如何回答。    
    管家在一旁冷笑著說:「大老爺,刁民李二柱業已理屈詞窮,此案我許府已是獲勝。」    
    李三針在一旁忍不住了:「大人在上,指紋相對不假,焉知不是許家在將家兄打昏之後,捉其手指硬按上去。」    
    管家不覺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姓李的,你是血口噴人,無稽之談,你兄長將我方人員打成死傷,他又怎有被打昏之說?」    
    李二柱可是被提醒了:「大老爺,正是如此,小人從來家無筆墨,手指上原已沾有墨汁,顯然是許家所為。」    
    府尹詢問書辦:「可是如此?」    
    「稟老爺,李二柱食指已有墨跡不假。」    
    管家聽後急忙分辯:「李二柱那日賣地時也曾沾墨,故而留下舊痕,這有什麼奇怪的。」    
    李三針又抓住了漏洞:「管家之言令人費解,你言稱家兄早已賣地與許家,卻又為何昨日方按指印,前後不能自圓其說,顯然是編造謊言欺騙官府。」    
    「這,這……」管家張口結舌,他只好掉轉話題,「文契之事且不管它,殺人償命總該公斷吧?」    
    「大人,許府管家實為誣陷。」李三針反駁。    
    「誰可為證。」    
    「末將可為旁證。」韓嫣開口了,「昨日末將途經李家麥田,聽得有人高呼救命,過去只見許府十數名家丁,群毆李二柱一人,已將其打得體無完膚,若無我上前相救,李二柱性命不保。」    
    府尹質問管家:「實情可是如此?」    
    「大老爺,是李二柱打死孫狗打傷我家老爺在先,」管家狡辯說,「是眾家丁見李二柱打死人命後氣憤不過,才擁上前痛打兇手。」    
    「管家此言難以蒙蔽府台。」韓嫣又出證詞,「末將到場時何曾見到有人死在地上?那許盛之傷是末將氣不過所打,再者說,李二柱隻身一人一介農夫,如何能將滿身武藝的許盛打傷,更不要說他能面對十數家丁,還能將所謂孫狗當眾打死,豈非咄咄怪事。」    
    府尹覺得有理:「管家,對此你做何解釋?」    
    「孫狗屍體大老爺已是驗過,這還有假嗎?」管家急切間不知如何辯理才好,「難道說還是我們自己打死孫狗不成?」    
    李三針又聽出了紕漏:「管家之言,說不定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呢!」    
    府尹再問管家:「你還有何話說?」    
    「大老爺,韓嫣證言不足為憑。」    
    「此話怎講?」    
    「這個姓韓的,他根本就不曾到過現場。」管家決意耍賴不認賬。    
    李三針覺得好笑,反問道:「管家,韓將軍可是太子府的家將,難道他還會平空編造不成?」    
    「太子府怎麼樣,誰能保證太子府的人就不說謊了。」    
    府尹也同李三針所想相似:「管家,本官倒要請問,韓將軍有何必要以謊言出證呢?」    
    「這……」管家情急智生,索性信口攀咬,「李三針他常去太子府醫病,同韓嫣早就相識,他用重金相賄,韓嫣自然要作偽證。」    
    「信口雌黃,你有何憑據?」韓嫣厲聲質問。    
    「一琢磨也就是這麼個理,用不著什麼憑證。」管家決意一口咬定。    
    府尹左右為難,雙方誰也不敢得罪,萬般無奈之下,他耍了個花腔:「此案本官難以判斷,且待明日早朝稟明萬歲請旨定奪。」    
    李二柱重又送回牢房,許府管家匆匆離開,直奔許昌府中去了。    
    韓嫣與李三針在府衙前分手:「李大夫,未能如願救出令兄深感抱歉。」    
    「韓將軍哪裡話來,此案分明是府尹滑頭不敢公斷,在下內心萬分感激太子殿下與將軍伸張正義。」    
    韓嫣提醒道:「而今不是道謝之時,在下愚見,要救令兄性命,非你親自面見皇上求情不可了。」    
    李三針點點頭:「有理。」    
    「而且事不宜遲。」韓嫣顯出切實的關心,「俗話說夜長夢多,你要防許家惡人先告狀。」    
    聽了這番話,李三針愈發感到形勢緊迫:「多謝將軍提醒,在下即刻就去未央宮。」    
    戒備森嚴的皇宮,可不比尋常所在。李三針每經過一道宮門,都要受到黃門太監的盤問。原本就心急的他,顯得比往日神色慌張,就引起太監們的注意,便要盤問幾句。後來他乾脆就聲稱萬歲龍體偶有不適,宣他火速進宮醫病。這樣他磨破了嘴皮子,總算到達了未央宮門外。


第二部分 竇太后的密信第24節 牽扯到了太子

    執事太監楊得意正向外走,李三針緊趨幾步上前:「楊公公,借一步說話。」    
    「李大夫,萬歲並未宣召,你進宮何事?」    
    「公公有所不知,在下有事要當面向萬歲稟奏。」李三針深深一躬,「煩請通報一下。」    
    「哎呀,不巧,萬歲已奉太后懿旨,就要去長壽宮見鳳駕。」    
    說話間,景帝乘坐便輦恰已出了宮門。    
    李三針俯跪在地:「叩見萬歲萬萬歲!」    
    景帝沒有停輦:「李先生進宮為何?」    
    「萬歲,臣有一事啟奏。」李三針站起跟在了御輦之後。    
    景帝頭也沒回:「朕應太后之召就去長壽宮,有事待朕回時再奏不遲。」    
    「萬歲,此事……」李三針還想再說,但景帝的御輦業已走遠,他也就只好止步了。    
    長壽宮中,竇太后精神極佳,滿面春風地與御使許昌談笑風生。因為太后是許昌的姨媽,為此許昌常來宮中看望,景帝也未覺奇怪。見禮落座之後,景帝開口說:「母后召兒臣來不知有何吩咐?」    
    「皇上,是一個命案需要你來定奪。」    
    「母后請道其詳。」    
    「許昌啊,你就向皇上奏明吧。」    
    「萬歲,是這樣。」許昌言道,「家兄以五百兩銀子購得農戶李二柱田產,交割之日,李二柱賴賬不給。並下狠手打死家丁孫狗,家兄也被打成重傷。按理說殺人償命,可長安府尹不敢宣判,要請旨定奪。」    
    「長安府為何不敢判案?」    
    「原因是此案牽扯到了太子。」    
    「太子!」景帝吃了一驚,「又與太子什麼干係?」    
    「皇上莫急,其實與太子關連並不是很大。」太后告訴說,「太子府的家將韓嫣出面為李二柱作證,聲稱孫狗之死非李二柱所為,而其兄李三針又是御醫,故而長安府不敢判決。」    
    「有這等事。」景帝態度倒是明朗,「有道是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如果當真是李二柱打死人命,按律自當償命。」    
    「萬歲,此事千真萬確。」許昌趁機插言。    
    太后接著說道:「人命大事,誰敢胡言亂語,皇上,就請做個決斷吧?」    
    景帝不能不有個態度:「殺人償命,這是自然。」    
    太后偏偏就盯住不放:「皇上,光是這樣說說還難算數,就請降旨吧?」    
    景帝想既然殺人償命是天經地義的事,太后又立逼不等,何不就做個順水人情,便在長壽宮中提筆書寫了一道聖旨。許昌拿到聖旨片刻未停,當即離開長壽宮前去長安府。    
    又半個時辰後,景帝方才回到未央宮。他驚愕地發現李三針仍在宮門前徜徉,停下車輦問道:「李卿一直等在此處嗎?」    
    「正是,」李三針急切之情溢於言表,「萬歲,臣有一事相求。」    
    「莫非是令兄的人命官司?」    
    「萬歲如何已知?」李三針雙膝跪倒,「還望萬歲明察秋毫,救家兄性命。」    
    「國法無情,豈能偏廢,令兄殺人理當償命,朕已降旨問斬,你就死了這求情之心吧!」    
    「啊?」李三針登時間傻在那裡。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涼風吹過,李三針才清醒過來,再看四周,皇上早已進入了宮室,附近寥無一人。他雙腿已是麻木,強撐著站起,捱出了皇宮,不知不覺間到了長安府。府尹派刑房師爺傳出話來,李二柱業已奉旨問斬,請李三針前去牢中收屍。    
    李三針猶如失魂落魄一般,下意識地又信步走到了唐姬的住所。    
    唐姬看到李三針,彷彿是天上掉下一張大餡餅,一下子撲到他的懷中:「該死的薄情郎,這幾日你死到哪裡去了,害得奴家盼紅了眼睛。」    
    懷抱唐姬香軟的玉體,李三針突然間清醒了。這是在活生生的人世,面對著嬌滴滴的佳人,煩惱的堤壩瞬間垮損,現實的美色令他忘乎所以。與唐姬相擁上床,好一番顛鸞倒鳳,真個是如膠似漆。    
    雨散雲收,唐姬點著李三針的鼻子數落:「姓李的,想白佔姑奶奶的便宜啊,交待你的事辦得怎麼樣了?」    
    「交待的事,什麼事啊?」李三針一時懵懂。    
    「裝什麼糊塗?」唐姬瞪圓雙眼咬牙切齒,「為我報仇之事,何時能夠要了皇上的狗命?」    
    李三針彷彿是震聾發聵般騰地坐起,下意識地重複一句:「要皇上的狗命……」    
    「對!我與皇上有深仇大恨,誓不兩立。」    
    「深仇大恨!」李三針口中機械地重複著,下地穿上鞋,「我有深仇大恨哪,應該要了他的命。」    
    唐姬有幾分明白,跟下地來,溫存地靠過去:「我的李郎,你打算如何下手,何時下手?」    
    「這你就不要管了,我自有辦法。」李三針大步離開,一副視死如歸的凜然氣概。    
    明晃晃的陽光照進未央宮,金銀器皿無不閃耀出奪目的亮麗。景帝感到有些眩暈,閉上了雙眼養神。太監楊得意緊站在下手,全神貫注地守候在一旁,隨時準備皇上的役使。    
    李三針輕手輕腳地走進,今日與往昔大不相同,他除了肩背著藥箱之外,手中還提著一個小小的竹籃。    
    楊得意輕聲問道:「李大夫,未經宣召自行進宮,有何貴幹哪?」    
    「楊公公,我是特為萬歲送蜜棗而來。」李三針舉了舉手中的籃子。    
    景帝實則是在假寐,聞言睜開眼睛:「很好,朕這兩日口苦,正思食用些甜蜜之物。」    
    「是臣記得萬歲喜食蜜棗,故而進奉。」    
    楊得意接過送至景帝面前:「請聖上御覽。」    
    景帝見籃內的山東金絲小棗紅潤渾圓,立時激起了食慾,捻一個就要往口中送:「好棗,個個鮮艷如新。」    
    「萬歲且慢。」楊得意叫了一聲。    
    景帝一時間怔住:「為何?」    
    「這……」楊得意看看李三針,不好明言,「這入口之物還當謹慎才是。」    
    「啊,」景帝明白了,他覺得楊得意之言不無道理,但他口中卻說,「李大夫是朕心腹,斷然不會加害朕的。」    
    「小人天膽也不敢做下滅門之事。」李三針從景帝手中取過那枚棗兒放入自己口中,認真咀嚼後吐出核來,「萬歲盡請放心食用。」    
    景帝果然徹底放心了,他抓起一把就吃:「不錯,味道甘甜而又清爽,朕甚是喜食。」    
    「萬歲,雖然可口,亦不可貪食,每日最好不要超過十粒。」李三針關切地加以規勸。    
    自此景帝日食蜜棗十枚,而且一日也不間斷。他怎知這是李三針暗中做了手腳,食之上癮欲罷不能。而且俱用毒藥浸泡過了,足以令他慢性中毒,又不至於被人發現。    
    一個月後,景帝不豫,自然還是李三針調治。他開的方子皆為些不痛不癢的藥,既不治壞也不治好。又過月餘,景帝病勢轉重,看看已不久於人世。    
    這一日上午,李三針又為景帝例行醫病之後,心內已是有數,料定景帝拖不過今明兩天了。他不覺心中分外地輕鬆得意,自己的目的終於達到了,可以慰藉兄長在天之靈了。心中得意,不知不覺哼出了家鄉的小調:    
    汾河水呀嘩啦啦,    
    呂梁山哪黑茬茬,    
    小毛驢它下匹馬,    
    枯死老樹發新芽。    
    ……    
    在景帝身邊侍疾的太子劉徹,本意是追上李三針問一問父皇的病情,在景帝病榻前他未敢啟齒,待李三針走出後他快步追出。離開尚有一丈多遠近,劉徹聽到李三針忘情地哼著小曲,內心裡陡然升起不滿。怎麼?皇上已是危在旦夕,身為御醫的李三針非但不為救治不力而慚愧,反倒是這樣快活,這未免太不正常了。想著想著,他放慢了腳步,邊思忖邊跟在了李三針身後。


第二部分 竇太后的密信第25節 毒鴆漢景帝  

    百無聊賴的唐姬正在房中剪紙花,看見李三針走進,又是呼地撲上去:「該千刀萬剮的李三針,你這許久又死到哪裡去了?」    
    李三針顯出幾分得意:「我去辦你想辦的大事。」    
    「你,殺了昏君?」    
    「他雖說尚未斃命,卻也是危在旦夕了。」    
    「快告訴我,你是用的什麼方法?」    
    李三針將他用砒霜泡蜜棗的毒計,得意地學說一番:「這就叫暗算無常死不知。」    
    「李大夫,你說的全都當真?」    
    「豈有戲言。」    
    「那我可真要好好地謝你!」唐姬在李三針臉腮響亮地一吻。    
    「其實你用不著說謝。」李三針說時還是咬牙切齒,「我也是為家兄報仇雪恨了。」    
    窗外的劉徹將一切都聽了個真而又真,他心中暗說:「好你個李三針,父皇待你不薄,竟然下此毒手。還有毒婦唐姬,好心放她一命,卻恩將仇報,鼓動李三針投毒,真是一對狗男女。」    
    太子劉徹悄悄離去,他眼下顧不上懲處李三針和唐姬,他掛念父皇的病情,直奔御醫館,找來三名聖手御醫,要他們帶上治療砒霜的藥物,立即為父皇清毒。    
    未央宮裡,景帝已是氣如游絲,見到劉徹眼中閃出些許亮光。三名御醫逐一上前把脈後,都是無可奈何地搖搖頭。    
    景帝自己心中明白,示意劉徹近前:「太子,朕自知已沒有多少時間,有些話要囑咐你,讓他們退下。」    
    劉徹揮手,三御醫知趣地退出,然後他俯身貼近景帝:「父皇,有何吩咐?兒臣在恭聽。」    
    「皇兒,為父登基僅僅十六年,剛剛四十八歲就要離開人世,離開這君王寶座,確實有些眷戀,然天命難違不得不去。朕一生待人寬厚,這也許是為父最大的不足,但知其錯朕還要再下最後一道聖旨。諸侯王與列侯各賜馬八匹,七品以上官吏賜與黃金二斤,民戶每家百枚銅錢,宮人發放寧家准其婚嫁……」景帝說不下去了,他就在這對天下人的同情與恩賜中終止了生命。如果他還有氣力說話,那麼說不定還有多少賞賜。    
    劉徹怔了足有好一陣時間,他不相信一個活生生的生命就這樣去了。少時,他醒過神來,在景帝床前失聲大哭。真個是涕淚俱下,悲痛欲絕。    
    聞訊趕來的太子師衛綰近前勸道:「太子殿下當節哀自重,先皇辭世固然悲痛,但婦人之狀不足取。太子應以國家為重,立即安排登基事宜。」    
    劉徹揩乾了眼淚:「恩師之言令人難以苟同,父皇屍骨未寒,我這裡就張羅繼位,豈不叫人恥笑本宮。」    
    「殿下此言差矣。」衛綰正色言道,「常言說國不可一日無君,正位後方可安天下,方可死了覬覦者之心,方可穩定大局,方可天下太平,這並非殿下個人急切與否,是國家利益之所在。」    
    劉徹被衛綰說得無言可辯:「那,這登基大典總得認真準備一番,至少也要月餘方妥。」    
    「殿下,凡事要追求效果,不要拘泥於形式,夜長則夢多,你從容籌備大典之際,萬一有人挑戰皇位,豈不平添麻煩?」    
    劉徹感到有理:「若依恩師之言,近日就當登基即位了。」    
    「說甚近日,就是今日。」    
    「今日?」劉徹覺得過急,「似乎顯得倉促,一切都未安排,多少必要的禮儀和程序,總不能置於腦後吧?」    
    「而今就顧不得那麼許多了。」衛綰以師傅的口吻吩咐道,「擦乾淚水,更換衣冠,升殿即位。」    
    在衛綰的催促下,景帝去世的當日,劉徹榮登大寶正式即皇帝位,是為中國歷史上聲名赫赫的漢武帝。時為公元前140年,改元為建元元年。    
    武帝年輕氣盛,決心要大展身手,成為一名大有作為的英主。然而在即位當天,他就明白了身為皇帝也有諸多煩惱,也不能隨心所欲。    
    武帝在皇帝寶座上席未及暖,竇太后就在宮女太監的簇擁下來到了金殿,慌得他急匆匆下階相迎,大禮拜伏在地:「孫皇恭迎太皇太后,千歲千歲千千歲!」    
    「好嘛,這是皇上給老婆子我加封了。」    
    「太皇太后言重了,」武帝明白這是挑理了,「孫皇本已打算下朝即去長壽宮問候,沒想到先驚動了鳳駕。」    
    「皇上這麼跪著,哀家可是生受不起,會折壽的,快站起身來說話。」竇太后見武帝謙恭,感到自己的權威尚在。    
    武帝起身後,吩咐新任總管太監楊得意:「速為太皇太后看座。」    
    楊得意搬過錦墩,武帝又上前象徵性地親手扶正:「請太皇太后入座。」    
    竇太后落座後,又以守為攻地說:「皇上登基,老身聞訊特來祝賀。其實我這實屬多餘,哀家風燭殘年之人,又與朝政何干。皇上今日即位,哀家事先不知,不也是順利紅火嗎?」    
    衛綰看不慣,在一旁接話道:「太后容稟,皇上早已是先皇冊封的太子,即位本屬理所當然,而且先皇遺詔也是如此,百官依慣例扶保皇上登基並無不當,太后諒情。」    
    竇太后不滿地用白眼珠看看衛綰,對方所言她難以批駁,但她不會讓臣下挑戰自己的權威:「衛大人,我與孫兒是議論皇家家事,哪個要你插嘴說三道四,太放肆了!」    
    「老臣不敢。」衛綰雖然不服,但也要臣服。    
    武帝見狀說道:「太皇太后多慮了,孫皇深知父皇對您的敬重,今後還望時常指教孫皇。」    
    「聽皇上之言,老身說話還不是廢話。」    
    「太皇太后所說即是懿旨,孫皇敢不惟命是聽。」    
    「如此說來,哀家倒要試上一試。」竇太后當即就將了武帝一軍,「老身給皇上推薦一位賢相如何?」    
    武帝微微一笑:「丞相一職孫皇業已任命衛綰。」    
    「可以廢黜嘛!」竇太后眼睛翻出白眼仁,「哀家覺得衛大人年事已高,不宜為相。」    
    「剛剛降旨,怎好即廢,孫皇初登大寶,若就朝令夕改,豈不遺笑於天下,太皇太后見諒。」    
    竇太后心說,我這頭一道懿旨就給捲回來了,倒也情有可原,待再提一個:「皇上,相位既已有定,老身保舉莊青翟出任太尉。」    
    「太尉掌軍,事關重大,孫皇之意是要親人出任此職,以免萬一生變。」    
    「這麼說皇上也是業已內定了?」    
    「孫皇的母舅田玢當是最佳人選。」    
    竇太后發出幾聲冷笑:「好個有主張的皇上,哀家兩薦人選俱被駁回,也就只能回我的長壽宮頤養天年了。」    
    「太皇太后言重了,孫皇怎敢有違懿旨,二品以下大員空缺尚多,還望舉賢薦能。」    
    竇太后噗哧一笑:「我的皇上,你一定是怪哀家多事了,其實老身是說笑話,二品以下大員老身任用,還要吏部做甚?」    
    「太皇太后關心朝政亦合乎情理。」    
    竇太后又留下一個活話:「關係到社稷安危的要職,哀家或許要參與些意見,皇上可莫耳煩哪!」    
    「太皇太后懿旨,孫皇定當洗耳恭聽。」    
    「好了,哀家不能在這兒影響皇上治國,這就回宮去了。」竇太后吩咐一聲,「擺駕。」    
    武帝送走竇太后,回到御書房,衛綰也跟進來,關切地提醒道:「萬歲,竇太后今日之舉就是個信號,怕她此後要干預國事呀!」    
    「太皇太后年高智廣,多有經驗,關注朝政,也是好事。」    
    「倘若她所言荒謬呢?」    
    武帝笑了:「相國是說她要罷你的相位?不必擔心,朕以為她是錯誤的,不是給她駁回去了。」    
    「老臣並非在意個人去留,而是憂慮今後萬歲一旦與她意見相左,就難免要發生衝突啊。」    
    「太皇太后不是無理取鬧之人,想來還能判明是非。」    
    「就怕她聽信手下人慫恿,以非為是呀!」    
    「這也無須掛懷,朕畢竟是皇上嘛,凡事還能說了算。」    
    「竇太后為後已四十餘年,在朝中黨羽甚多,關係盤根錯節,萬歲初登大寶,皇位尚不穩固,對竇太后絕不可掉以輕心。」    
    「相國之言極是,朕記在心中便是。」武帝想起李三針投毒之事,便將經過學說一番,「朕欲將其二人凌遲處死。」    
    「二人死有餘辜,但臣意不可公之於眾。」    
    「這卻為何?」    
    「唐姬為先皇所棄而生歹念,此事張揚出去有損先皇威名,鬧得朝野上下議論紛紛反為不美。」    
    「依相國之見,當如何處置?」    
    「萬歲雖說親耳聽見他們的背後之言,但弒君大事豈能草率處死,還當嚴加拷打審問,以查出同黨免得漏網。」    
    「依相國之見,莫若交刑部勘問。」    
    「刑部一審,天下皆知,」衛綰想了想,「還是由老臣親自審問吧,也免得皇家家醜外揚。」    
    「也罷。」武帝表示同意,「就著相國辦理此案,但不要用酷刑,更莫牽連無辜之人。」    
    「臣遵旨。」衛綰領命離去。


第二部分 竇太后的密信第26節 李三針的口供  

    當晚入夜,李三針悄悄溜至唐姬的住處。喜得唐姬等不及進入房內,就在門前與他親個不住。還是李三針掙脫出她的懷抱:「我的唐姬娘娘,今夜我們可以暢抒情懷了。」    
    唐姬緊靠著李三針,像麻花扭在一起:「李大人,往昔你都是膽小如鼠,今夜為何色膽包天了?」    
    「眼下新皇剛剛登基,他們都有忙不完的事,誰還顧得上咱們,因此說可以盡情地尋歡作樂了。」    
    二人相擁上床,全都脫了個赤條條,正在極致之際,房門被人撞開,韓嫣帶著禁軍出現在面前。    
    唐姬嚇得躲在了被子裡,猶自抖成了一團。    
    李三針面紅過耳,還不得不壯起膽子求情:「韓將軍,在下一時糊塗,還望高抬貴手,饒恕了這次。」    
    「什麼話也不要說了,你自己做的事自己心知肚明,衛相國立等問話,跟我走一趟吧。」    
    李三針在床上又是磕頭又是作揖:「韓將軍,您就當沒看見我,拿我當個屁放了,一生一世都會感激您的大恩大德。」    
    「廢話少說,快穿上衣服跟我走。」韓嫣轉過身去,「若再耽擱,就將你二人光著身子綁在一起抬去交差。」    
    李三針一聽這話,情知是混不過去了,便和唐姬胡亂穿上了衣衫,低著頭隨韓嫣而去。    
    衛綰相府的二堂,一派書香氣象。衛綰端坐在太師椅上,李三針和唐姬雙雙跪在堂前,磕頭如搗蒜:「相國大人饒命,我二人一時荒唐,做出這等有辱先皇之事,以後再也不敢了。」    
    「本相找你們就為這事嗎?」衛綰反問。    
    李三針臉上掠過一絲驚慌:「我,我二人只此一次,偷情而已,並無另外違法舉動。」    
    「大膽!」衛綰斷喝一聲,「還不快將謀害先皇之事從實招來。」    
    「啊!」李三針當時就懵了,他萬萬沒想到這事會暴露,他又實實想不出是如何為人所知,一時間張口結舌愣在那裡。    
    一旁的唐姬更是五雷轟頂,此事只他二人知曉,緣何竟為衛綰掌握,不曾問她,她竟顛三倒四地:「這,我,你,是,不……」    
    李三針也是琢磨不透,一見唐姬驚慌失措的樣子,不由得怒從心頭起:「你這個賤貨,主謀之後還要倒打一耙,真不是個東西!」    
    「不,不是我呀,李大人你誤會了。」唐姬急於辯白,「這謀害君王的大罪,我怎會主動去交待啊!」    
    衛綰止住他二人的爭吵:「用砒霜毒殺先皇,已是不爭的事實,本相不要問此實有無,而是要你們招出同夥與主謀。」    
    「沒有哇,」唐姬此時已是不由她不認,「就是我與李大人兩個商議,更無外人參與。」    
    李三針明白抵賴已是毫無作用:「相國大人,下官甘領死罪,至於同夥屬實無有。」    
    衛綰冷笑幾聲:「這等弒君大事,就你二人決策誰能相信,再不從實招供,免不了就要皮肉受苦。」    
    李三針再次表白:「衛相國,下官已情知犯下死罪,若有同黨豈能不招,千真萬確只我二人所為呀。」    
    衛綰站起身,顯出不耐煩來:「看起來不動大刑諒你難招,來呀,拖下去杖責八十。」    
    下人上前,不由分說,將李三針推出門外,按倒在地,黑紅棒上下翻飛,直打得李三針哭爹叫娘,打至四十棒時,已是雙臀皮開肉綻鮮血淋漓。他自己想,與其這樣打死,何不胡亂招認,借此機會將幾個仇家攀咬一下,倘能過關,先糊弄躲過這場棒刑再說。他便高聲叫道:「衛相國,別打了,下官願招。」    
    「好,帶上來回話。」衛綰高興地又坐回太師椅。    
    衛綰萬萬沒想到的是,他這一嚴刑拷打所造成的後果是那麼嚴重。    
    書房中十數盞麻油燈在歡快地燃燒,屋內明亮如晝,空氣中瀰漫著麻油燒燃時散發的淡淡清香。衛綰習慣地抽了抽鼻子,圍著几案繞了一周,又將目光落在鋪展在案頭的那份李三針的供詞上。由李三針簽字畫押的供狀,一共開列了二十三名同黨,而為首者便是廷尉竇臣。衛綰清楚得很,這竇臣是竇太后的侄孫,而且是嫡親的侄孫。竇氏家族龐大,枝系繁多,很多人欲借竇太后的名望,不遺餘力地要靠上這株參天大樹,但被竇太后認可的不多。而這個竇臣可非比一般,自小兒便受到竇太后的疼愛,數不清被竇太后抱過多少次。就是現在成人後,也時常入宮到太后的長壽宮行走請安,這個竇臣應該說與太后是連心的。    
    衛綰是在考慮將這以竇臣為首的二十三人一併處死,他明白這是要冒風險的,這無異於在竇太后心上捅了一把刀子。曾為太子師今為大丞相的他難道不知李三針的口供值得懷疑嗎?他當然不愚蠢,嚴刑下李三針的供詞有假他怎會不知。衛綰這樣做的目的,是要為先皇開脫,一個正值英年的萬乘之尊,竟因為同宮女的風流債而喪命,這豈不為天下人留下笑柄。而如果是一個陰謀集團所為,似乎就可以解釋得通了,這就是衛綰用酷刑逼迫李三針胡說的初衷。    
    作為太子師,劉徹即位成為一國之主是他第一步心願的實現。他還不滿足於此,他要為武帝做穩江山盡自己的未盡之力。身為在朝多年的重臣,他看得極為透徹,目前危及武帝皇位的只有一人,那就是太皇太后。同這個老婆子攤牌是遲早的事,那麼自己何不發起主動進攻。當然這要冒掉腦袋的危險,但總得有人向竇太后的權威發出挑戰。如今殺這個竇臣就是吹響討伐竇太后的戰鬥號角,即便自己因此而罹難,也是用鮮血擂響了進軍的戰鼓,逼皇上同竇太后決戰,早日剜出這顆肉中刺眼中釘。衛綰打定了主意,決心一搏。    
    遠處傳來雄雞嘹亮的啼鳴,如火的朝霞映紅了窗欞。衛綰做出了重大的決定,照單請客,將李三針咬出的二十三名人犯立即收捕。    
    韓嫣奉命去捉拿竇臣歸案。大清早的竇府還在沉睡中,急驟的敲門聲令竇府管家好不耐煩:「是誰這般無禮,須知這是竇府,不是尋常人家。」    
    韓嫣照敲不誤:「開門,快開門!」    
    管家打開大門:「何處狂徒,是想找不自在吧?」    
    韓嫣也不多說,逕直向內便走:「竇大人可曾起床?」    
    管家認出韓嫣,知道他是皇上的親信,口氣立時軟下來:「原來是韓將軍,小人不知,多有冒犯,還望恕罪。」    
    「帶我去見竇大人。」    
    管家緊走幾步在前領路:「大人尚未起床,是不是朝中有何大事,韓將軍這一大早光臨決非平常。」    
    「當然是有要緊事。」韓嫣與管家說話間,已來到竇臣居室外,「速請竇大人出來相見。」    
    管家上前拍打窗扇:「大人,大人!」    
    竇臣被從睡夢中驚醒,十二分不滿地:「你是犯混還是犯傻,敢攪老爺我的清夢。」    
    「大人,是韓嫣將軍有急事求見。」    
    竇臣打個沉:「啊,是韓將軍,有何事就請明言。」    
    「竇大人,事關重大,豈可草率相告。」韓嫣敦促,「請即速整裝著衣,以免有誤。」    
    竇臣心想,看起來是有大事,這懶覺是睡不成了。匆匆穿衣來到戶外:「韓將軍,到底是何事啊?」    
    「衛相國請大人過府議事。」韓嫣依計而行。    
    竇臣略為沉吟:「下官與相國從無來往,突然傳喚,所為何事?」    
    「末將只是奉命傳信,相國言道事關重大,具體內容實在不知。」韓嫣勸道,「說不定朝中有何變故,衛相國要大人拿主意,去了後也就知曉了。」    
    竇臣雖說遲疑,但轉念一想,去去便又何妨,就匆匆盥洗後跟隨韓嫣到了相府。進了二堂,看見衛綰迎面而立,遂上前見禮:「參見相國大人。」    
    衛綰沉著面孔:「將竇臣與我拿下。」    
    「啊!」竇臣大吃一驚,「這是為何,本官身犯何罪?」    
    「你與李三針勾結,投毒害死先皇,犯下弒君大罪。」    
    韓嫣已是上前,不由分說將竇臣捆綁起來:「竇大人,多有得罪了,末將這是奉命行事。」    
    竇臣竭力掙扎:「衛相國,李三針是血口噴人,下官是天大的冤枉,毫不知情,決無此事。」    
    衛綰揚了揚手中的證詞:「現有李三針供狀在此,鐵證如山,豈容你抵賴。」    
    「相國,我要與他當面對質。」    
    衛綰冷笑幾聲:「遺憾得很,李三針已是畏罪自殺,死無對證了。」    
    「你,你是存心要嫁禍於我不成!」至此,竇臣已是明白八分。    
    「老夫這是為國除奸!」衛綰之言顯然已透出殺機。    
    「哼!」竇臣也是報以冷笑,「下官是朝廷命官,若無口供你動我不得,不信你就能一手遮天,刑部難道就無一個明白人?」    
    「你是自做聰明,老夫還能容你到刑部去嗎?」    
    竇臣感到毛骨悚然:「你,你動我不得,我是太皇太后嫡親侄孫,太后不會袖手旁觀。」    
    「等竇太后知道消息,你的屍體都僵硬多時了。」衛綰將寫好的供狀遞與韓嫣,「韓將軍,讓他畫押。」    
    韓嫣遵令,上前抓過竇臣手指,在上面按了指印。    
    「你,衛綰,必須懸崖勒馬,真要加害於我,你是不會有好下場的!」竇臣聲嘶力竭地又跳又喊。    
    


第二部分 竇太后的密信第27節 一件人命案

    衛綰將供狀收好:「竇臣,日後老夫如何,你是見不到了。韓將軍,推出門外,就地斬首。」    
    竇臣謾罵、嚎叫、求饒,一切都已無濟於事,他和22名「同黨」,全在當天身首異處。    
    衛綰感到了一種說不出的暢快,因為竇太后所壓抑的豪情,像火山一樣噴發出來。俗話說得好,一不做二不休,手頭還壓有一樁涉及竇太后的公案,他一直投鼠忌器未敢輕動,而今既已同竇太后撕破了臉皮,也就沒有了任何顧慮。    
    這件事說來也有一些時日了,竇太后的四個女兒的夫婿,全都被封為侯爵。原本是各有封地,比如說汾陽侯是在山西。可是這些侯爺並家眷全都滯留在京城,每日裡攜犬架鷹,眾多惡僕相從,招搖過市,酗酒賭錢,尋釁滋事。長安府尹和手下差役誰敢惹這幫皇親國戚,久而久之,一件人命案鬧得長安城沸沸揚揚.    
    大約一個月前,竇太后的大女婿汾陽侯張廣,在京城最負盛名的萬喜樓飲宴,他喝得已有八分醉意,聽見隔壁有女子賣唱的聲音,不由側耳聽了聽,那邊唱的是:    
    杏花春雨二月天,    
    高祖爺私訪到江南。    
    鶯啼燕舞花爭燦,    
    曲橋畫舫酒旗懸。    
    張廣覺得悅耳動聽,便吩咐手下的教師爺許老大:「去,把那廂賣唱的給爺叫過來。」    
    許老大得令到了相鄰房間,哪管正唱到中間,就咋呼起來:「停下,停下,別唱了。」    
    賣唱的青年女子小倩和母親姚氏嚇得不知所以,登時止住絲絃,閉上了檀口。    
    點唱的是位貴公子,論起來也是有點兒來頭的,其父是吏部侍郎,本姓花,名泰水。因其平素裡專好鬥雞走馬舞槍弄棒,實足的紈褲子弟,所以人都叫他花花太歲。他哪裡受過這個,將杯中酒一揚,全潑在了許老大臉上:「也沒陰天下雨,從哪鑽出個狗尿苔。」    
    許老大用手抹了抹臉上的殘液:「好你個狗日的,敢跟老子撒潑,我家侯爺要聽唱,他們就得過去。」    
    「辦不到,你也不買上四兩棉花紡一紡,少爺我是高山點燈名頭大,大海栽花有根基,在我花太歲頭上動土,難免就要吃不了兜著走。」花太歲衝著小倩一瞪眼,「給少爺接著唱。」    
    小倩哪敢得罪這瘟神,姚氏也就戰戰兢兢再撥三弦,小倩接詞再唱起來:    
    西湖荷葉連天碧,    
    蓮花映日艷如丹。    
    雷峰倒影隱若現,    
    蘇堤蜿蜒柳似煙。    
    許老大一旁已是氣得臉色鐵青,他飛起一腳,將花太歲面前的餐桌踢翻,頃刻間,杯盤菜餚狼藉遍地,花太歲和小倩、姚氏也無不淋得面目全非,衣裙油污。    
    花太歲豈能受此奇恥大辱,拔出腰間佩劍向許老大分心便刺。若論動武,許老大本是教師爺,雖說談不上高手,但畢竟是有功夫在身。幾個回合過去,就將花太歲打了個鼻腫臉青,躺倒在地。    
    許老大得意地走到近前,用腳踢踢花太歲的頭:「小子,怎麼樣,這回該知道馬王爺長著三隻眼了吧。」    
    花太歲閉上雙眼,只有任憑對方奚落。    
    許老大回轉身對著已是渾身打戰的姚氏母女說:「走吧,過去吧,想來該不用爺費事了。」    
    小倩和母親乖乖地跟在許老大身後,步入張廣的雅間。    
    「怎麼,那小子不識相?」張廣問道。    
    「稟老爺,小的已將那廝教訓了,打得他躺在地上動彈不得。」    
    「打的輕,打死他也是白死。」張廣說話間眼睛盯在了小倩臉上,「喲呵,只說唱的好,想不到小模樣還這麼周正,天仙似的。過來,坐在爺身邊,陪爺喝酒,侍候大爺高興了,有你的好處。」    
    小倩嚇得躲在了母親身後,姚氏打了深深一躬,遞上曲目冊子:「老爺,請點個曲子吧。」    
    「老爺我現在不想聽唱了,叫這小女子陪酒。」    
    「小女不會飲酒,望大老爺體諒。」    
    「不會喝也坐下來陪我。」    
    姚氏連連作揖:「懇請大老爺寬恕,我們是賣唱的,您要是不聽唱,我們就告辭了。」    
    許老大在一旁早已摸透了主人的心意:「怎麼,你說走就走,有那麼隨便嗎?老爺看得起你,是你的造化,給我過去吧。」他不由分說,將小倩攔腰抱起,便按坐在了張廣的身旁。    
    張廣迫不及待地就動起手來,他伸手去摸小倩的乳峰:「小佳人,真是招人喜歡,讓爺和你近便近便。」    
    小倩雙手攔擋同時離席躲閃:「張老爺,你,你要尊重些。」    
    姚氏上前插在中間,為的是保護女兒:「侯爺,小女年歲小,不懂事,您就饒了她吧!」    
    「老梆子,給我遠點兒滾開。」張廣一抬胳膊搡過去。    
    姚氏被打個正著,只覺得眼冒金星,耳內撞鐘,口裡噴紅,踉蹌兩步,額頭撞在八仙桌角,登時一個血窟窿。她哼了幾聲,頭一歪,眼一翻,手一耷拉,兩腿一蹬,就拔蠟吹燈了。    
    小倩一見母親身亡,嚎叫一聲就要撲上前去。    
    張廣將她抱住,哪管姚氏死屍在旁,吩咐許老大:「將門與我帶上,沒有我的話誰也不准入內。」    
    「小人遵命。」許老大在門外站崗。    
    張廣此刻已被酒精燒昏了頭腦,在小倩的哭罵聲中,剝光了她的衣服,按在八仙桌上,便強行非禮。    
    小倩的哭罵聲驚動了全酒樓的食客,可是誰又敢來管侯爺的閒事,只是議論紛紛,無一人上前制止。而張廣不滿小倩的掙扎和哭罵,折騰個沒完沒了,遲遲的就是不收兵。    
    許老大雖說像條狗一樣守在門前,可他卻是滿臉得意無限自豪。圍觀的眾人在他眼中是多麼渺小,而他則又是多麼「高大」。他不時地用手驅逐靠近的食客:「去,去,都往後,別打攪侯爺的好事。」    
    一陣喧鬧聲傳來,圍觀的人群紛紛閃躲,十數個家丁打扮的人闖了進來。許老大剛要訓斥,認出為首者是被他打傷的花太歲:「你,你敢情還沒死啊?」    
    原來花太歲掙扎著回府,召集家丁前來報仇。他也不多說,衝著許老大一指:「就是他,給我往死裡打。」    
    眾家丁一擁上前,許老大可就慘了,起初尚還嘴硬,後來不住討饒,漸漸便無有了聲息,有個家丁上前驗看,高聲說道:「別再打了,人都沒氣了。」    
    花太歲聞聽,上前試試鼻息,果然氣息全無:「這小子真不經打,行了,算是給少爺我報仇了。」    
    圍觀者心想讓他們狗咬狗:「花大爺,屋裡的侯爺正在欺侮一個賣唱女子,你是大俠一樣的英雄,要教訓一下那個畜牲。」    
    花太歲未免猶豫,雖說自己是侍郎之子,但對方畢竟是侯爺,比他的父親可是官高爵顯多了。他想還是見好就收吧,該溜就溜吧。    
    人群又起了騷動,長安府尹帶人來到了現場。萬喜樓的老闆在花太歲被打傷時就已派人去報案,官府也算是及時趕到了。面對侯爺張廣和侍郎公子花太歲,府尹誰也不敢輕易得罪。在萬分撓頭的情況下,府尹將萬喜樓老闆帶走押在牢中應差,而兩個傷人性命的兇手,張廣和花太歲卻都是在家候審逍遙法外。這期間又值景帝病重、駕崩,武帝登基,案子無人過問,也就這麼耽擱下來。而此間張花二家並不消停,經常是互相尋機報復,你埋伏襲擊我,我帶人攔路攻擊你。而且幾個侯爺全都參與進來,一時間鬧得京城烏煙瘴氣,百姓人人自危。    
    這些情景作為相國的衛綰早就看不慣了,他想,何不趁此機會,將四個侯爺全都趕回各自封地,這樣京城治安就會大為改觀,也為武帝清除了身邊的隱患。他便自行做主,命令張廣等四侯即日離京。


第二部分 竇太后的密信第28節 長壽宮

    上百盞華燈照耀得長壽宮亮如白晝,宮女們穿梭般頻繁往來,在服侍竇太后進晚膳。雕花楠木餐桌上盤盞羅列,第四十八道菜上來才算齊全。太監下人們又在準備洗手水和擦手布巾,竇太后的銀匙伸向她最愛吃的鴨蹼羹,舀起來尚未送到口中,繡簾外傳來了悲悲切切的女人哭聲。    
    竇太后不悅地將銀匙放入瑪瑙碗中:「是何人如此大膽,敢在哀家宮中大放悲聲?」    
    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已是闖進宮室中,撲地跪在竇太后面前:「祖母太后,要為孫媳做主啊!」    
    竇太后認出是竇臣之妻:「怎麼,莫非是竇臣他欺侮了你不成,還是他另尋新歡了?」    
    「祖母太后,他,他被人給殺了。」    
    「啊!」竇太后著實一驚,「此話當真?」    
    「這等事情,孫媳怎敢妄言。」    
    「是誰這樣膽大妄為?」    
    「是那該千刀萬剮的相國衛綰,他用計將我的夫君騙進相府,然後不問青紅皂白便斬首了。」    
    竇太后不覺站立起來,好像是有一把鋼刀刺入了心窩:「他,他衛綰竟然如此大膽!」    
    「祖母太后,那衛綰分明沒將您放在眼裡。」竇臣之妻哭得愈發傷心,「您可要為孫媳做主啊!」    
    竇太后氣得在原地團團轉,急切地想著主意。    
    執事太監小心翼翼來到近前:「啟稟太后,汾陽侯張廣求見。」    
    「他又來做甚?」竇太后有幾分不耐煩,因為在她印象中,張廣是個好惹事不安分的人。    
    太監回道:「張侯爺說是有重大事情稟報。」    
    「好,好,叫他進來吧。」    
    太監領旨,張廣隨後快步走進宮室,他到了太后面前雙腿跪倒:「母后千歲,可要為小婿做主啊!」    
    「又是怎麼了?」竇太后眉頭皺起,「又到哪裡捅了漏子惹下禍,要找我堵窟窿。」    
    「太后在上,小婿一向奉公守法,從不敢胡作非為。可是那相國衛綰還是瞧我不順眼,他在晚飯前派人來傳令,限我全家,就是說還有公主,在明日一早必須離開京城。」    
    「有這等事?」竇太后有幾分不信。    
    「千真萬確,小婿不敢妄言。」    
    正說著,另三位侯爺並三位公主相約一同來到,也說的是衛綰限他們全家明日離京之事。    
    竇太后當真震驚了:「想不到衛綰他敢如此放肆!」    
    「祖母太后,這一切分明都是衝著您老人家來的。」竇臣的妻子有意挑唆,「下一步他們就會對您下手了。」    
    「母后,您一定要罷了衛綰的相位,讓他回家抱孩子去。」二公主撒嬌地拉竇太后的衣襟。    
    張廣近前些說:「太后,衛綰之所以敢不把您放在眼裡,還不是有皇上為他撐腰,那得皇上認可才行。」    
    「好了,你們都各自回府去吧。」竇太后終於開口了。    
    「母后,那我們怎麼辦?」三公主問道。    
    「只管回家就是,一切有我做主。」竇太后不想再多說了,張廣等人雖然不得要領,也只好忍氣吞聲地離去。    
    眾人前腳方走,竇太后即吩咐執事太監:「傳我懿旨,宣廷尉竇忠帶二十名武士立刻來見。」    
    這竇忠是竇臣之兄,就在長壽宮執掌禁軍,本是竇太后心腹,他正在宮門外當值,聞宣當即選挑了二十名得力部下,進宮中來見竇太后:「太后宣召,不知有何差遣?」    
    「埋伏在帳幔之後,聽我摔杯為號,無論何人立即與我拿下。」竇太后問,「你可聽清了?」    
    「小人明白。」    
    「不可誤我大事。」    
    竇忠表示忠心:「小人是太后至親,蒙太后恩寵才得以宮內當此重任,一切惟太后之命是聽。保證小心埋伏,不露一絲破綻。」    
    「不,哀家要你半隱半現。」    
    竇忠有些糊塗:「太后之意小人頗不明白,若被來人看見,對方豈不警覺?」    
    「不要多問,只按我的吩咐行事便是。」    
    「遵命。」竇忠疑惑地將手下人全都埋伏起來。    
    竇太后又叫過執事太監:「即去未央宮走一遭,就說哀家突患重病,請皇上來看視。」    
    太監領旨出宮。    
    竇太后在宮內往來踱步,她的內心在激烈地鬥爭著。因為她必須對可能發生的一切情況做好準備,一旦劉徹拒絕了她的要求怎麼辦,真的將在位的君王關押起來嗎?扣起來之後又怎麼辦,廢黜劉徹另立一個新君嗎?朝臣能否鬧事,是否需要鎮壓再殺人?她的頭腦中一團亂麻,怎麼也理不出一個頭緒。最後也只能得出這樣的結論:走一步看一步吧。總之,自己不能失去對朝政的影響,做一名沒有任何權力的太后,這對她來說還不如死掉。    
    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響過,劉徹氣喘吁吁地步入長壽宮,他的總管太監楊得意緊跟在身後。當二人看見竇太后就站在面前時,不覺都怔住了,不知說什麼才好,二人情不自禁地對視了一眼。    
    兩側帳幔後隱隱露出有武士埋伏,露出了已出鞘且閃著寒光的鋼刀,還有人走動和竊竊私語聲。    
    楊得意向劉徹拋過去一個眼神,示意他帳後有埋伏。    
    其實,劉徹也注意到了這異常情況。只是不便明確做出反應。他很快恢復了正常心態,上前躬身施禮:「孫皇給太皇太后請安!」    
    「皇上不可多禮,老身生受不起。」    
    「聞說太皇太后鳳體不適,孫皇萬分不安。不知有何病症,可曾傳過太醫?」劉徹毫不驚慌,依然彬彬有禮。    
    「實話告訴皇上,哀家不曾患病,而是有了心病。」竇太后自去雕龍椅上落座,「皇上請入座吧,這樣方好說話。」    
    武帝坐下後問:「太后所稱心病指何而言,還望明示。」    
    「你選的好相國呀!」    
    「衛綰,他怎麼了?」    
    「他就要欺負到哀家頭上了。」    
    「這怎麼可能,儘管他是宰相,可也不敢對太皇太后無禮呀!」    
    「可是他已將老身的侄孫竇臣等二十三人斬首,還要將汾陽侯等四位公主全家趕出京城,下一步還不要對哀家我下手了嗎!」    
    「當真有這等事?」    
    「聽皇上的口氣,似乎尚不知曉?」竇太后壓著火說,「沒有你的首肯,衛綰他敢獨斷此等大事?」    
    「孫皇的確是一無所知啊。」武帝臉上滿是委屈,一副急於表白的樣子。    
    「如此說來,皇上也許是真的不知情。」竇太后亮出了底牌,「衛綰他擅自胡作非為,犯下了彌天大罪,請皇上降旨將他問斬。」    
    「這……」武帝猶豫一下,還是提出了相反意見,「只恐不妥。」    
    「俗話說殺人償命,他都殺了二十三個大臣,讓他一人抵命還不是便宜了。」    
    「孫皇想來,衛綰既然殺人,也定有他的原因,豈有不問青紅皂白,就處死的道理?」    
    「皇上,看來你是不想給哀家面子了。」竇太后話語冷酷,暗中含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殺氣。


第二部分 竇太后的密信第29節 衛綰殺不得

    武帝覺得脖子後直冒涼風,但他表面上還是泰然自若:「太皇太后在上,莫如明日早朝時向衛綰問個究竟。若他果然是無故殺人,自然要對他處以極刑。」其實武帝這是脫身之計。    
    因為武帝之言有理,竇太后也不好反駁,但她不肯等到明天,因為放虎歸山她就沒有主動權了:「問問衛綰也好,讓他死得心服口服。何必再等明日,今夜就召他進宮豈不更便當。」    
    武帝回頭向楊得意使個眼色:「速去宣衛綰進宮。」    
    「慢!」竇太后何等精明,「皇上只帶楊總管一人來此,沒人在身邊侍候須不方便,這跑腿的事還是讓我的人去吧。」    
    「其實,誰去都是一樣的。」武帝不好過分相強。    
    竇太后也不容武帝再說,即吩咐她的執事太監:「你立即去傳衛綰進宮,就說皇上找他議事。」    
    在等待衛綰的過程中,場面顯得頗為尷尬。竇太后和武帝都覺得無話可說,有時武帝故意找個話題,二人也談不起來,也不過是一問一答而已。特別是帳幔後的伏兵時而顯露出來,更增加了幾分恐懼氣氛。楊得意想對武帝警示一下,也苦於找不到機會,因為竇太后寸步不離,二人只有偷偷交換一下眼神罷了。    
    難熬的尷尬總算過去了,衛綰應召來到了長壽宮。一路上雖然太監一絲不露口風,但衛綰一見是竇太后的太監,便已猜到了八分。而且在路上就已想好了對策,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包括失去寶貴的生命。    
    竇太后一見衛綰,便有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的感覺,她要給衛綰個下馬威,她斷喝一聲:「衛綰,你可知罪?」    
    衛綰神態從容:「老臣身犯何罪,還望太后明教。」    
    「你未曾奏明皇上,就無故擅殺二十三名大臣,該當何罪!」    
    「殺人之事倒有,本想就在明日早朝奏聞,」衛綰不慌不忙,「但老臣決不是無故殺人。」    
    「哀家問你,他們身犯何罪?」    
    「合謀毒殺先皇,莫說將他們斬首,便禍滅九族也不為過。」    
    「笑話,天大的笑話!」竇太后自信心十足地說,「先皇是久病而亡,這是盡人皆知,何來謀害之辭?」    
    「太后容稟。」衛綰將經過從頭道來,「太醫李三針供出,是受竇臣等二十三人指使……」    
    「難道僅憑李三針一面之詞,就能認定竇臣他們二十三人是同黨嗎,難道不會是李三針受人指使血口噴人加以陷害嗎?」    
    「太后,李三針有供詞在,可以為證。」衛綰又取出隨身帶來的竇臣的口供:「這兒還有竇臣親口招認並畫押的口供,鐵案如山。」    
    竇太后拿在手中,反覆驗看,其實她是在想主意:「這,不足為憑,焉知不是你嚴刑逼供所得。」    
    「太后取笑了,老臣身為一國宰相,尚知法度,怎會做那不法之舉呢?」衛綰一口否認。    
    竇太后見衛綰不懼她的淫威,乾脆轉向武帝:「皇上,哀家問你,百姓犯法譬如殺人當如何懲治?」    
    武帝答道:「由官府當堂審問,人證物證齊全,報上級官府核准,最後經刑部批文,再按期施刑。」    
    「著哇!」竇太后得理不讓人了,「就連平民百姓都要逐級審核,誰給了衛綰特殊權力,一夜之間將二十三人斬首。這分明是他炮製的冤案,不敢交刑部審理,才匆匆忙忙殺人了事。」    
    「這……」武帝難以為衛綰辯解,「他所做是過於唐突草率了。」    
    衛綰明白今日決戰已是不可避免,決心發起新的進攻:「萬歲,臣還有本上奏聖聰。」    
    「你且講來。」武帝以為衛綰是有辯詞。    
    「老臣同御使大夫趙綰、郎中令王臧共同擬成一道本章。竇太皇太后年事已高,且已隔代,不當再干預朝政,只應在後宮頤養天年,否則,國家將永無寧日,皇上也難以施政。」    
    「你!衛綰你好大的膽子。」竇太后不等武帝表態,早已是怒不可遏,她一把要將表章奪過來。    
    衛綰閃身抽回手:「太后,你也過於跋扈了,我是向萬歲動本,你沒有資格這樣無禮。」    
    「皇上,」竇太后只好又向武帝發威,「看看你的臣子成何體統,竟然這樣待我,他眼裡還有你這個皇上嗎?」    
    「這……」武帝畢竟年輕氣盛,真心不覺流露出來,「其實衛相國和眾卿也是一番好意,太皇太后年事已高,他們無非是想讓您清心寡慾,益壽延年。」    
    「怎麼,你也這樣說!」竇太后現出失望,也有了絕望感,她不自主地摸起了茶杯。    
    楊得意感到形勢嚴峻,忙不迭向武帝頻頻使眼色。武帝明白楊得意的用意,他很清楚眼前的處境,如若不向祖母讓步,埋伏的武士就會蜂擁而出,那麼一場以自己被殺或被抓的宮廷政變就要發生。此刻他想到了一句名言,小不忍則亂大謀,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他的話鋒立即一轉:「衛相國他也太過分了,太皇太后歷經三朝,多有施政經驗,朕又年輕,更應多聽教誨,而且是求之不得,況且這是我皇家私事,他未免管得太寬了。」    
    竇太后感到這番話順耳,其實或廢或抓或殺武帝,她都不希望這種局面真的出現,不到萬不得已時她是不會走這一步的。不知不覺地她又將茶杯放回桌上,但口氣依然嚴厲:「衛綰欺君罔上罪在不赦,皇上當治他死罪。」    
    「這……」武帝怎能狠下心來讓恩師死於非命,「太皇太后,衛綰當無死罪,這樣做似乎不妥。」    
    「他擅殺二十三名大臣,他無端誹謗哀家,他不經聖命即欲趕走四位侯爺離京,可稱是罄竹難書,死有餘辜!」竇太后毫不鬆口,「衛綰決難活命,皇上要將他立即處死。」    
    武帝依然堅持己見:「衛綰國家宰相,年高德重,且又曾教導孫皇多年,還望慎重考慮,收回成命。」    
    「怎麼,皇上不殺?」    
    「此事孫皇實難遵從。」    
    竇太后不覺又將茶杯抓在了手中:「皇上,他殺了二十三個人,哀家要他一人抵命,並不為過。」    
    楊得意看到帳幔後武士們蠢蠢欲動,擔心發生變故,急切地向武帝使眼色。    
    衛綰也發覺氣氛不對,便挺身而出:「萬歲,老臣一心為國,並無二意,太后要殺便殺,老臣死不足惜。」    
    「皇上,你就成全他吧!」竇太后仍在催逼。    
    武帝明白眼前的處境,知道面臨著生命危險,但他不肯以犧牲衛綰生命的代價,來換取自己的安全。他依然是義無反顧:「太皇太后,衛綰殺不得!」    
    竇太后將手中茶杯高高舉起。


第二部分 竇太后的密信第30節 拚死一搏的決心

    長壽宮的空氣幾乎要凝固了,在場的人可以聽見彼此的呼吸聲。武帝抱定了拚死一搏的決心,竇太后事到臨頭還在猶豫。衛綰與楊得意在為武帝的安危焦慮,而帳後的竇忠也是矛盾心理。既希望竇太后發出信號對武帝下手,為弟弟竇臣報仇雪恨,但他又默默禱告上蒼,願竇太后能改變主意,不要同皇上鬧僵。因為面對的畢竟是一國之主,一旦事敗就要誅滅九族。    
    關鍵時刻,楊得意要為雙方解圍,他上前說:「萬歲和太后息怒,可否容奴才進一言?」    
    竇太后正愁台階難下:「你且講來。」    
    「依奴才之見,衛相國擅自做主斬殺大臣確有不當,但殺死二十三人事出有因,皇上就是不殺,也當對衛相國治罪。」    
    「你說當如何處治?」    
    「將他革職。」    
    竇太后搖搖頭,但總算做了讓步:「這太便宜他了,至少也要入獄或者流放海南。」    
    武帝明白楊得意的一番苦心,他也適時地做出讓步:「為讓太皇太后消氣,朕意對衛相國官降三級罰俸三年。」    
    「不行,這太輕了。」竇太后不滿意。    
    楊得意實在不願見到武帝遇到凶險:「萬歲,太后心情可以理解,您就降旨革除衛相國的職務讓他回家養老吧!」    
    武帝想,這樣對峙下去總不是個辦法,竇太后隨時都可能做出魯莽之舉,還是先退一步再說:「也好,朕決定罷黜衛綰相國之職。」    
    竇太后趁勢進前一步:「看在皇上金面,就依楊公公之言,但國不可一日無相,上次哀家推舉的許昌,足以繼任宰相一職。」    
    「這……」武帝在思考推托之詞。    
    「皇上,上次哀家提起時你就未曾反對,只說衛綰剛任不好朝令夕改,現下衛綰罷相,許昌繼任豈非理所當然?」    
    武帝業已在心中拿定了主意:「太皇太后言之有理,孫皇遵從就是。」    
    「皇上這樣明理,哀家甚為欣慰,」竇太后又提出新的要求,「就請一併降旨,封莊青濯為御使大夫,石健為太尉。」    
    這是兩個相當重要的官職,特別是太尉,是執掌兵權的,武帝心中有數,他要使個緩兵計:「太皇太后,這些待過些時日再議如何?」    
    竇太后冷笑幾聲:「其他官職均可不議,惟此二職現在非明確不可。」    
    武帝思索一下,太尉一職他不能輕易交與竇太后的黨羽,便說:「莊青濯可任御使大夫,至於石健,他不懂兵書戰策,又不能上陣衝殺,實難勝任太尉要職,讓他做個郎中令吧。」    
    對於太尉人選,竇太后也是急切間想起石健這個親信的,武帝之言有理,她覺得難以駁回,但太尉執掌兵權,又是非拿過來不可,實在沒有更合適的人選了,她想到了侄兒竇嬰,雖說不甚理想,但畢竟是自己的家族:「竇嬰曾為大將軍,可為太尉。」    
    武帝想到竇嬰曾反對竇太后立梁王為太子,說明此人還有一定的正義感,再若反對難免引火燒身,事已至此,也就只好同意:「孫皇依從就是。」    
    竇太后要做到萬無一失:「皇上,雖說金口玉牙一言九鼎,但還是以字為證,就請當殿草詔。」    
    武帝難以反對,就在御書案上,按竇太后的要求書寫了聖旨。    
    竇太后還要更求穩妥,告訴自己的執事太監:「立即傳旨,召許昌、莊青濯、竇嬰三人入宮。」    
    這對武帝實在是個沉重打擊,他的計劃被全盤打亂,原想應付過去出了這長壽宮就徹底翻過來,誰料竇太后竟是這等就地挖坑,而武帝沒有想到的還在後邊。    
    許昌三人來到,當面宣讀了聖旨,一切軍政大權都落在了竇太后之手。武帝感到心力交瘁:「太皇太后,一切都按您的要求辦了,孫皇也該回轉未央宮了。」    
    「哀家看還是莫急。」    
    「太皇太后還有何吩咐?」    
    「哀家與皇上也難得相聚,今夜就留宿我的長壽宮,你我做一次徹夜長談當為快事。」    
    武帝明白反對也是無用:「孫皇遵命。」    
    第二天,許昌等將一切安排妥當,也就是說政權兵權全已切實抓到了手中,許昌來向竇太后稟報後,竇太后才允許武帝離開長壽宮。    
    實質上,這是一次不流血的政變,對武帝的打擊是相當沉重的。可以說,他的生死和廢立全都掌握在了竇太后手中。他現在是個徒有虛名的皇帝,是操在竇太后手中任其擺佈的木偶。整整三天,武帝沒有走出未央宮,他苦悶彷徨,像大海中的一葉孤舟,無依無靠無援。經過三天的苦苦思索,第四天一早他振奮起來了,他像往常一樣容光煥發神采奕奕,在楊得意的陪同下,帶上韓嫣這惟一的親信,車騎百乘去上林苑射獵。    
    三個月過去了,武帝射獵的足跡北到池陽,西至黃山,南達長揚,東過宜春。所過之處,他還下令修建了十二處行宮,作為儲備物資,更換裝束,休息下榻的場所。    
    太尉竇嬰對此頗為反感,他上奏竇太后道:「皇上如此迷戀遊獵,且又揮霍無度,長此下去,豈不要步夏桀殷紂後塵。」    
    竇太后卻是付之一笑:「皇上年輕,玩玩何妨,不必大驚小怪,偌大國家,便糜費些錢糧亦不足為慮。」    
    竇嬰說不動太后,他仍不甘心,逕直去上林苑面見武帝。潺潺溪流,鬱鬱林莽,這座建於秦代的皇家園林確實林木繁茂,飛禽走獸雲集。竇嬰策馬緩行,跨過一座竹橋,耳畔傳來武帝爽朗的笑聲。但見一匹白馬如飛而至,武帝挽弓發箭,一隻錦雞應聲落地。    
    竇嬰上前讚道:「萬歲好箭法,堪稱百步穿楊。」    
    「啊,竇相國,來得正好,朕正要找你。」    
    「萬歲有何旨意?」竇嬰下馬近前拜見。    
    「竇太尉,這上林苑自秦時修建至今,已是日見破敗,使朕在遊獵時頗為掃興。朕要你立即籌措巨資,廣招天下能工巧匠,將這上林苑重修,並擴大十倍,使朕能暢遊其中。」    
    竇嬰沒想到自己勸諫之言未曾出口,而武帝竟然又要大興土木,他看了看緊跟在武帝身後的楊得意:「請萬歲屏退左右,臣有話要單獨啟奏。」    
    武帝想了想,示意楊得意:「你且退後。」    
    楊得意有些不放心:「萬歲,奴才當不離左右。」    
    「你只管退開無妨。」    
    待楊得意退出一箭地遠,武帝對竇嬰說:「太尉何事避人,如今可以暢所欲言了。」    
    竇嬰開口便是斥責:「萬歲頹廢若斯,令臣震驚。」    
    「太尉何出此言?」    
    「萬歲年輕為君,富有天下,理當勵精圖治,勤勞治國,使百姓得沐皇恩,天下得慶昇平。」竇嬰聲調漸漸高起來,「孰料陛下自衛綰罷相之後,即遊獵無歇,不思進取,實令天下失望。」    
    「竇愛卿言重了,但朕不怪罪你。」武帝一本正經地說,「正因為朕年輕,便遊獵又有何妨。國事上有太皇太后掌舵,下有百官分憂,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國庫充盈,花點兒錢也算不得大事。」    
    「我的萬歲呀,是你當皇上主天下,怎麼可以依賴太皇太后呢?」竇嬰幾乎是一字一頓加重語氣,「陛下,要上朝主政啊!」    
    武帝臉上掠過一絲驚喜,但旋即恢復了一本正經:「竇太尉,你這是何意,朕與太皇太后相互信任,一切朕都放心。你不要再妄加議奏,按朕的旨意盡快修好上林苑才是。」    
    「萬歲,你不能再一意孤行了!」竇嬰「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武帝想了想,下馬要將竇嬰扶起:「太尉不必如此,快請平身。」    
    竇嬰不肯起來:「萬歲,務必要聽臣忠告,不可如此放浪形骸,不可聽任太后擺佈,要振作起來。」    
    武帝沒有作聲,他在認真思索。    
    「萬歲無須多慮,為臣執掌兵權,只要你上殿當著文武百官之面頒詔,宣佈竇太后不得再干預朝政,只在長壽宮靜養,不得走出宮門一步。臣事先調集大軍防範,許昌之流膽敢妄動,必叫他等死無葬身之地。」    
    武帝不好回答,他此刻難辨真偽。上前再次攙扶:「愛卿快快平身,一切事情容改日再議。」    
    「不,萬歲定要給為臣一個答覆。」    
    武帝疑信參半,難以立即表態:「太尉,你這是何苦呢,凡事不在一朝一夕,快些起身退去吧。」    
    「萬歲不應,臣就跪死在這裡。」    
    武帝見狀,扭身便走。    
    楊得意已是移動靠近:「萬歲,竇嬰所為何事?」    
    「此事朕正委決不下,你且出個主意。」武帝便將經過告知,「你看其中是否有詐?」    
    「萬歲,這還不是明擺著嗎,這是試探!」    
    「何以見得?」    
    「竇嬰是太后侄兒,骨肉至親,太后給他兵權要職,他能不感恩戴德,他會胳膊肘往外扭嗎?」    
    「也說得是。」武帝原本就有疑心,聽此言不覺連連點頭,「那麼你看該如何回復他才好?」    
    「不要理睬他就是,他愛跪就跪去。」    
    「看他那樣子,倒是一片至誠。」    
    「裝,自然要裝得像。」楊得意將武帝拖走。    
    竇嬰眼見武帝去遠不見了,長歎一聲,站起身來,牽著馬無精打采地走了,邊走邊自言自語:「想不到萬歲他如此執迷!」    
    武帝也在回頭張望原地,竇嬰已是不見,心中安定多了:「他總算起身不再跪著了。」    
    楊得意眼睛一轉:「萬歲,此事還是不妥。」    
    「為何?」    
    「萬歲當即刻去向太后稟明此事。」    
    「這,有此必要嗎?」    
    「萬歲您想,若是太后派竇嬰來試探,若還裝作不知,太后定然還會心存疑忌,主動向她報告,可以表明萬歲心跡。」    
    武帝依然猶疑:「倘若竇嬰是一片真心,朕豈不有負於臣子,做下了出賣臣下之事。」    
    「萬歲,漫說竇嬰與太后的關係不可能是真心擁戴,即便是此舉有誤,也為萬歲的韜光隱晦之計有利。」    
    「你如何看出朕是在韜晦?」    
    「奴才在萬歲身邊,明白陛下不是頹廢之人。」楊得意贊成道,「眼下竇太后把握了軍政大權,萬歲行此權宜之策實乃必要,老婆子已過古稀之年,看她還能熬上三五載,這也叫大丈夫能屈能伸吧。」    
    武帝覺得自己畢竟要有一二親信,便默許認可了楊得意的說法:「既然你認為如此行事有理,就注意做好配合,切莫露出破綻。一旦被太皇太后看破,朕即難逃殺身之禍。」    
    「萬歲放心,奴才知道該怎樣對付竇太后一夥。」


第二部分 竇太后的密信第31節 宰相許昌

    武帝就按楊得意的主意,將竇嬰之話告發,並請竇太后准許大張旗鼓擴修上林苑。竇太后認定這個年輕的皇上已沉溺於享樂之中,樂得武帝每日泡在上林苑內,由她自己獨攬朝政大權。並將竇嬰罷免,趕回家中賦閒。而由石健改任太尉一職,保證兵權不能旁落。    
    從建元二年(公元前139年)起,到建元三年止,用了一年多時間,上林苑擴建工程告竣。真個是規模宏大,佳木果林繁盛,奇花異草叢生,高山曠野相連,溪澗池潭星布,天下怪獸雜集,四海珍禽飛棲,樓台殿宇遍地,僅離宮就有七十多處。整個園林,周長三百多里,堪稱曠古未有,天下第一。建成之後,武帝更加在苑內縱馬馳騁,彎弓遊獵,很少再回長安宮中。    
    許昌是個很有心計的人,經過認真觀察後,他找到竇太后進言:「太后,皇上所作所為有悖常理。」    
    「你所言何意?」    
    「臣以為皇上是在以退為進。」    
    「何以見得?」    
    「皇上並沒有沉溺於玩樂之中,他所做的射獵俱為假象。他每天縱馬奔騰實則是在練習武藝,在韓嫣的教習下,他的武藝已大有長進。」    
    「就憑他們兩個人,能對付我們的十萬大軍嗎?」竇太后自有她的見解,「你太庸人自擾了。」    
    「不然,皇上還網羅了一些謀士,個個可比姜尚、張良,終日在皇上身邊出謀劃策,不得不防啊!」    
    「哀家倒是不知我朝還有可比姜、張之人。」    
    「東方朔、司馬相如之流,都不可輕視啊!」    
    竇太后竟然笑出聲來:「你也未免過於抬舉他二人了,東方朔不過一江湖藝人,靠伶牙俐齒,博皇上一笑。而司馬相如,窮酸秀士,以華麗詞藻,討皇上歡心。說穿了他二人無非是貼著皇上混吃喝混官位的乞丐,只不過比那街市上討飯的高一等而已。」    
    「太后,您太掉以輕心了。」許昌近日眼見竇太后身子骨和精氣神不如以往,他有了深深的危機感,「請恕臣斗膽直言,太后福如東海壽比南山,但畢竟有百年之後,為臣擔心一旦您駕鶴仙去,臣等勢必要難逃一死。」    
    「純屬杞人憂天。」竇太后臉色變得難看了,「皇上他整日裡吟詩走馬,哪有這等雄心壯志?」    
    「臣以為皇上是身在矮簷下,違心且低頭,一朝乘風起,長嘯傲蒼穹。」許昌堅持己見,「若不信,太后可以試上一試。」    
    「如何試法?」    
    「皇上的親信趙綰與王臧現羈押於獄中,這二人日後出來必為我等心腹大患。除掉他二人,等於是剪掉了皇上的羽翼。太后現在發佈懿旨,將他二人賜死,如皇上力保,即說明異日有反攻倒算之心。」    
    「這……總得有個借口啊!」    
    「常言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許昌略一思索,「就說他二人在獄中辱罵太后便了。」    
    「好吧,哀家依你就是。」    
    「那麼為臣就領太后懿旨,去依計而行。」許昌有了上方寶劍,躊躇滿志地往上林苑去了。    
    初秋的天空湛藍如洗,陽光明媚得眩人。依瀾堂前的梧桐樹在微風中搖曳著枝葉,陽光篩過,給室內投下斑斑駁駁的暗影。武帝面前擺放著文房四寶,透過窗子凝望著無際的碧空出神。    
    司馬相如發問:「怎麼,這許久了萬歲仍未想好題目。」    
    武帝沒有應聲,少時,他激動地一拍桌案:「有了!」    
    「萬歲如此興奮,定有上好詩題。」    
    「昔日高祖皇帝做大風歌,那種氣吞山河胸懷天下稱霸四海的壯志豪情,令後人無不萬分景仰。」武帝說時顯得慷慨激昂,「朕今要做天馬歌一闕,以示治國撫民之心。」    
    司馬相如將筆蘸飽墨汁,鋪展好素絹:「即請萬歲筆走龍蛇,在這絹上江山大展宏圖。」    
    武帝再做思忖後,舞動狼毫一揮而就:    
    浩浩天宇兮廣無疆,    
    冉冉東昇兮起朝陽。    
    天馬騰空兮馳八方,    
    俯望天下兮囊中藏。    
    風雲雷電兮伴身旁,    
    日月星辰兮眉尖上。    
    滔滔東海兮杯中釀,    
    滾滾黃河兮一線長。    
    御液淋灑兮沐瓊漿,    
    仙果普降兮萬民嘗。    
    「好好!妙妙!」司馬相如讚不絕口,「真是王者風範皇家氣度,非區區文人騷客可望項背,天馬行空傲視九州。萬歲豪情氣吞萬里如虎,定能功蓋三皇五帝始皇高祖,創萬代之不朽也。」    
    許昌來到近前:「臣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萬歲!」說著話,他的眼睛掃向那幅天馬歌。    
    楊得意見狀,上前用素絹蓋上。    
    司馬相如見他只躬不跪,心中氣惱:「許大人,見了萬歲為何不大禮參拜,有失體統啊!」    
    許昌白他一眼:「不知司馬先生官居何職?現在不是吟詩作賦的時候,還沒有你說話的份兒。」    
    楊得意明白眼下不能和竇太后一夥弄僵,他親手移過一個錦墩:「許大人請坐下講話。」    
    許昌也不等武帝發話,即大顏不慚地落座:「萬歲,臣奉命來傳太后口諭,請聖上聽懿旨。」    
    武帝壓住怒火,也不與之計較,也不多說:「講來。」    
    「太后言道,趙綰、王臧二人身在獄中,不思悔改,竟在言談中辱罵太后,實屬十惡不赦,請萬歲降旨,立即問斬。」許昌說話的口吻,儼然是一副太上皇的派頭。    
    武帝不由得反問:「俗話說,捉賊要贓捉姦要雙,道他二人對太后不恭,有何憑證?」    
    「太后在宮中耳目甚多,無論是何人一言一行都逃不過太后的眼睛。」許昌的話明顯有敲山震虎之意,「他二人的對話,太后豈能不知?」    
    「兩位大臣皆為一品,怎能說殺便殺。」武帝意欲使個緩兵計,「許丞相回復太皇太后,容朕查清事實再行處治。」    
    許昌的目地達到了,他當即站起身:「萬歲不肯領受懿旨,為臣即回去向太后覆命。」    
    楊得意叫住他:「許大人,你也未免過於性急了,萬歲何曾說不遵懿旨,還可再做商議嗎!」    
    許昌不肯止步,因為他的目地就是希望武帝拒絕:「萬歲已說得再明白不過,哪還有商量餘地。」他也不停步,逕直走出了依瀾堂。    
    楊得意急切地對武帝說:「萬歲適才不該拒絕懿旨,奴才見許昌來者不善,擔心萬歲有禍事臨頭。」    
    「難道還敢對朕下毒手不成?」    
    「這些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關鍵是萬歲不能給他們以口實。」    
    「依你之言,還真就殺了忠於朕的兩位大臣不成?」    
    「奴才看來,已是在所難免了。」    
    「這無論如何使不得。」武帝連連搖頭,「這樣做,叫朕還何以為人主,也等於自斷朕的左右手啊!」    
    「萬歲,您怎就不想想,你就是不同意將他二人處死,他二人還能逃出許昌一夥的魔掌嗎?他們握有生殺大權,可以隨時隨地公開或秘密地將趙、王二位大人置於死地。」楊得意勸道,「他二人左右難免一死,萬歲何必給許昌留下不遵懿旨的口實呢?」    
    「那許昌已走,朕反悔亦無用。」    
    「不,亡羊補牢,猶未為晚。」    
    「你想如何?」    
    「那許昌是乘車而來,其行甚慢,就請萬歲書下聖旨一道,奴才帶著乘快馬超近路去往長壽宮,先行到那竇太后處,塞住許昌口舌,使他不能搬弄是非。」楊得意信心十足,「幾十里的路程,奴才定能先他到達。」    
    「這也未嘗不可。」武帝提筆擬旨,「只是頗覺問心有愧,有些對不住趙、王二卿。」    
    「萬歲無需自責,想他二人也算得為國盡忠。」楊得意提示,「待萬歲真正重掌政權後,可以褒揚撫恤二人,其後代也可加封官職。」    
    「這些皆可做到,只是此乃後話。」武帝書罷聖旨,「還不知太皇太后是否容朕生存下去呢。」    
    「萬歲何出此言,天下萬民尚在期待您賜與福蔭,神明也會保佑您。」    
    司馬相如也說:「萬歲剛剛書下的天馬歌,是何等英雄氣概,橫掃一切敵人才是聖上的本色。」    
    「好!」武帝被激起壯志豪情,「朕當勇敢地面對磨難,相信終究會有意氣風發的那一天。」    
    楊得意跨上快馬,加鞭趕路,比許昌早了半個時辰到了長壽宮。    
    竇太后正在小寐,在宮女扶持下坐起,精神有幾分萎糜:「楊得意,你不在上林苑服侍皇上,來到我這長壽宮有何貴幹哪?」    
    「一者是皇上惦念太皇太后鳳體,叫奴才代他來問候。」楊得意話語轉到正題,「二者是太后差人傳口諭,皇上不敢怠慢,特派奴才送來按太后的吩咐所擬的聖旨一道,請太后過目,是否滿意。」    
    竇太后接過聖旨,見上面寫著將趙綰、王臧處死的言語,心中滿意,暗說武帝對她還是言聽計從不敢有違的。但是她頗為不解地問:「怎麼,那宰相許昌還在上林苑嗎?」    
    「稟太后,許大人傳過您的口諭後,不等萬歲表態,即匆匆離開,鬧得我們都覺奇怪。」    
    「那麼他是去了何處呢?」    
    「這個奴才確實不知。」    
    「好吧,你留下聖旨回去覆命,告訴皇上,就說哀家對他甚為滿意。讓他只管安心住在上林苑內,朝中一切自有老身為他做主。」    
    「奴才遵命。」


第二部分 竇太后的密信第32節 大展鴻圖

    在楊得意離開大約兩刻鐘後,許昌回到了長壽宮。    
    竇太后臉上帶著不悅之色:「回來啦,事情可曾辦妥?」    
    「回太后的話,果然不出臣之所料,皇上他斷然不肯將其親信處死,他將太后懿旨當做耳旁風啊!」    
    「怎麼,果真如此?」    
    「為臣不敢妄奏。」    
    竇太后不露聲色:「皇上真的不聽哀家之言,他到底是如何講的?」    
    許昌心說,何不趁此時給武帝編上幾句,也好讓太后動怒,最好激太后對皇上動了殺心,他便煞有其事地說:「臣向皇上傳太后口諭,可是萬歲他竟不以為然,還說道,『朕貴為天子,握有生殺大權,但不是太后手中玩偶,不能聽任太后隨意擺佈。』將臣逐出了依瀾堂,為臣就這樣灰溜溜地回來了。太后,那劉徹可是反相已露,必須及早除掉,以絕後患哪!」    
    竇太后冷笑幾聲:「許大人,宰相,哀家很是欽佩你說假話也不臉紅的本事,你就別再演戲了。」    
    「太后,此話從何說起?」許昌有些發毛。    
    竇太后將聖旨擲給許昌:「你自己睜大眼睛看。」    
    許昌看罷聖旨,心說事情要糟,自己讓武帝給耍了,他趕緊表白:「太后,皇上這是擔心臣回來稟報實情後您動怒,故而改變主張,派人搶先送來這聖旨,這更看出劉徹的陰險。太后,萬勿為他的假象所蒙蔽呀!」    
    「算了,你以為哀家是可以被騙的嗎?」竇太后甚為嚴肅地說,「老身參與朝政數十年,凡事一眼即可看透。你那點兒小九九,還能瞞過哀家的眼睛?你想借老身之手除去皇上,再立一幼子為君。那樣一來,在哀家百年之後,你就可以獨霸朝綱凌架於皇帝之上為所欲為了。」    
    許昌嚇得撲通跪倒在地:「太后,為臣耿耿忠心天日可鑒,決無總攬朝政之癡心妄想。」    
    「看你那個熊樣,哀家又沒想把你怎麼樣,起來說話。」竇太后語氣已是和緩多了。    
    「謝太后不怪。」許昌依然是臉色煞白。    
    竇太后當然知道,許昌是自己的親信黨羽,凡事還要依靠他,就好言撫慰道:「哀家豈能不知你心,但皇上無大錯,諸事皆遵懿旨而行,老身不能為了你等日後的榮華富貴,而冒天下之大不韙致皇上於死地,這樣做青史也會不容老身。據哀家看來,皇上不是那種隨意殺戮之人,你們大可不必過於擔心。只管勤勞國事,吉人自有天相。」    
    「太后教誨,臣謹記在心。」    
    「好,這聖旨既然有了,就著你去按旨行事。」    
    「臣遵命。」    
    許昌出了長壽宮後,長長吁出一口氣。適才心頭彷彿壓上了一扇磨盤,真有透不出氣的感覺。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在竇太后身邊,又何嘗不是如此呢?從剛才竇太后的一番言論中可以明確了一點,那就是她決不會為了效忠於她的臣子們日後的安危,而對當今皇上採取斷然措施了。人無遠慮,必有近憂,自己也不能死吊在竇太后這一棵樹上,也得為自己留條後路了。他在去往刑部死囚大牢的路上,想了很多很多。    
    暗如螢火的油燈,在陰暗潮濕的死牢中,苟延著它那毫無生氣的性命。牆角的亂草中,趙綰、王臧蜷縮著身軀,像兩具已發僵的屍體。常年不得溫飽不見天日,哪裡還會有人的模樣?便桶發出的臭氣,在狹小的空間內瀰漫,令乍一入內的許昌胸腹中陣陣作嘔,差一點兒就要噴吐出來。不知為何,他心頭騰起一種悲涼,如同看到日後自己就在這間死牢中重複這二人的景象。    
    「滾起來,都起來。」獄吏上前用腳狠踢趙、王二人,「許丞相許大人到了,別再裝死了。」    
    「不得這樣無禮。」許昌斥退獄吏,走上前,彎下腰,滿臉堆笑,「二位大人久違了。」    
    趙、王二人冷顏以對,誰也沒有開口。    
    許昌感到陣陣作嘔,用手掩住了鼻子:「這哪裡是人住的地方,簡直連豬舍也不如啊,讓二位大人受委屈了。」    
    趙綰坐起身,眼睛也不看他:「宰相大人,今日親臨這死囚牢實在是稀罕,是不是給我們報喜來了?」    
    「咳,」許昌歎息一聲,「實不相瞞,下官今日是奉旨而來,要送兩位大人上路了。」    
    王臧不由得開懷大笑起來。    
    許昌費解地問:「大人何故發笑?」    
    「我們總算盼到這一天了!」    
    「怎麼,二位大人還期盼早受死刑?」許昌覺得難以理解。    
    「許大人,你進了這牢房不過片刻時間,就已是喘不過氣來。」趙綰站起,「我二人在這裡被囚一年有餘,堪稱是度日如年哪。早一天處死早一天解脫,這種活法任是誰也會感到生不如死啊!」    
    許昌點點頭:「我明白了,也完全理解二位大人此時此刻的心情,只是下官於心不忍。」    
    「你就不要貓哭老鼠假慈悲了,」王臧明白許昌是他們勢不兩立的政敵,「既有聖旨,就請宣讀吧。」    
    「不需跪拜聽旨,二位大人過目就是了。」許昌遞過聖旨。    
    趙綰和王臧閱後,異口同聲說道:「既然萬歲有旨,我二人甘領死罪。」    
    「咳,」許昌又復歎息,「其實萬歲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下官更是奉命行事,二位大人還請見諒。」    
    「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命該如此,許大人就請行刑。」趙綰、王臧二人頗為坦然。    
    「為讓二位乾乾淨淨離開人世,我已命人備好香湯,兩位大人沐浴更衣後,還有一桌豐盛的宴席。」    
    「我看不必了。」趙綰一口拒絕,「反正也是個死,何必再費周折,早些離開豈不痛快。」    
    王臧持同樣觀點:「趙大人言之有理,為國盡忠越快越好。」    
    許昌實在勸不過,也就同意了:「恭敬不如從命,二位之言也不無道理。不過我想為兩位大人保個全屍,備下了毒酒二杯,還望不要見拒。」    
    「這……」趙綰受了感動,有誰願意屍首分離,「這自然最好不過,只是萬歲怪罪下來豈不連累了你相國大人。」    
    「你二人其實心中應該明白,萬歲怎麼可能追究呢?」許昌頓了一下,「若是竇太后問起,我自有言語應對。」    
    王臧與趙綰一樣的心情,自然也不反對。獄吏取來兩杯毒酒,二人飲下後即刻喪命。許昌又出錢買了兩副上好棺槨將二人盛殮起來,再讓獄吏通知其家屬領走。    
    許昌所做的這一切,自然都瞞不過武帝和竇太后。武帝獲悉此情後對許昌未免產生了一些好感,而竇太后則是沒太往心裡去,覺得毒酒也罷斬首也罷,反正人已沒命了,在人臨死之際賣個人情也無妨。    
    通過這件事,竇太后對武帝是完全放心了,而許昌也不再催促太后壞武帝性命了,還時不時地到武帝那裡獻些慇勤。時間就在這和平相處的氣氛中流逝,轉眼又是幾年,自然法則總是無情的,竇太后終於一病不起了。在漢武帝建元六年(公元前136年)竇太后一命嗚呼,劉徹苦熬了五年,總算擺脫了竇太后的束縛,成了真正意義上的皇帝,他要大展鴻圖了。


第三部分 江都王的天下第33節 江都王的天下

    陽春三月,長江兩岸已是桃紅似火,柳綠如煙。迷濛蒙的細雨猶如濃霧,時而隨風飄來,時而在陽光中淡去,別有一番情趣,也平添了江都城的詩情畫意。這是漢武帝元朔二年(公元前127年)的清明節,江都城外踏青掃墓的人們熙熙攘攘絡繹不絕。    
    芳齡十八的小家碧玉梁媛,在使女燕兒的陪同下,撐著一柄油布雨傘,踏著茵茵芳草,也緩步行進在上香道中。    
    梁媛的父親梁玢,本是不同意女兒出城的,因為他太愛這個獨生女了。梁媛不只是容貌嬌美,體態婀娜,而且是精通音律,猶擅丹青。她畫出的工筆仕女,真個是呼之欲出,恍若有著鮮活的生命。多少名門望族來求親,都被他和女兒婉拒了。他發誓要為女兒選一品貌端莊才識過人的郎君,以不負女兒的才學和天生麗質。正因為女兒太惹人注目了,所以他很少讓女兒出門。妻子亡故整整一年了,女兒堅持要為母親掃墓,而他因為約好一位茶商,有很大一筆生意要做,實在是脫不開身,不能陪伴女兒,就再三叮囑丫環燕兒,一定不要生事,不要同任何人搭訕,掃墓後燒過紙趕緊回轉。    
    果然不出所料,這一路上梁媛招來了幾乎所有行人的目光。有人是駐足回首觀望,有人是品足評頭嘖嘖稱羨,也有好事的浮浪子弟,一路上跟在梁媛左右,時不時地撩撥幾句,但主僕二人充耳只做不聞,倒也相安無事。    
    前面是一處山野酒店,布招在春風細雨中緩緩擺動,「杏林居」三個大字分外醒目。過了這個酒家,再有兩箭地遠近,就是梁媛母親的墓地了,她在心中鬆了口氣,總算快要到了。    
    酒家裡搖搖晃晃出來一個大漢,三旬上下的年紀,邋邋遢遢的衣著,在店門前愣一會兒神,惺忪的醉眼就瞄上了梁媛:「他娘的,杜三爺我是不是花眼了,這天上的嫦娥怎麼下凡了?」    
    燕兒提醒主人:「小姐快走,那醉漢咱可惹不起。」    
    梁媛有意繞開些,斜刺裡向一旁走去。    
    可是,醉漢杜三腳步踉蹌地攔住了去路:「慢著,小妞,讓三爺我仔細瞧瞧,到底是不是仙女。」    
    主僕二人按離家時梁玢的囑咐,也不答話,躲開他再走。    
    杜三再次擋道,而且伸開了雙臂:「怎麼,也不理睬我杜三爺,誰敢不給我面子?走,跟三爺我進去喝一壺。」    
    梁媛這一下可是惱怒了:「大膽狂徒也太無禮,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對良家女子非禮,難道就不怕王法律條嗎?」    
    「哈哈哈!」杜三怪笑連聲,「王法,這江都府尹是我娘舅,他就是王法,你去衙門裡告啊!」    
    燕兒去拉主人,意欲躲開這是非:「小姐,我們且不與他計較,等回城後再作理論。」    
    「想走?沒那麼容易。」杜三一把抓住了梁媛的纖纖玉手,當眾就撫摩起來,「真是好嬌嫩喲!」    
    梁媛要抽,但被惡徒死死攥住,她氣憤已極,掄起另一隻手,一個巴掌扇過去,好個清脆響亮,杜三臉上現出五個指印。    
    杜三也就獸性大發,將梁媛當眾抱住,張開酒氣熏天的臭嘴,在梁小姐臉唇額頭處發瘋般又咬又啃。    
    梁媛竭力躲避,並連聲呼救。燕兒更是一邊在杜三身後踢打,一邊向圍觀者求救:「各位叔叔大爺,發慈悲救救我家小姐吧!」    
    有幾位攜帶武器的壯士,聽說杜三是府尹外甥,都不敢捅這個馬蜂窩。相反,一個文弱書生,卻是挺身而出。    
    「住手!」書生主父偃大喝一聲。    
    杜三不知來者何人,不覺怔了一下,梁媛趁此機會掙脫他的懷抱,躲在了主公子身後。    
    杜三定睛一打量,見抱不平者衣不出眾貌不驚人,一介書生未掛武器,心中有數,口氣也就格外大起來:「誰家老母豬沒圈住,把你給拉了出來,長幾個腦袋,也敢來管杜三爺的閒事?」    
    梁媛看看主父偃的書生氣質,著實為他的安全憂心:「燕兒,這一公子書生模樣,怎能當得那狂徒的拳腳?」    
    燕兒自有見解:「小姐,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看著不起眼,說不定就是身懷絕技呢!」    
    主父偃對杜三倒是底氣十足:「賊子,有道是路不平有人鏟,事不平有人管,你大庭廣眾之下,行禽獸之舉,真是不知人間尚有羞恥二字。」    
    「三爺我哪有功夫和你廢話。」杜三施展開拳腳,惡狼般撲過來。    
    燕兒期待的奇跡並沒有出現,也不過三五下,主父偃即被打翻在地。杜三得勢後越發不讓人,也不管是頭是臉,沒頭沒腦地只管踢個不住,眼見得主父偃滿臉開花,已無還手之力。    
    燕兒尖聲呼叫:「別打了,再打就要出人命了。」    
    杜三得意地狂笑不止:「想讓三爺饒過他也不難,叫你們小姐主動過來親我一口即可。」    
    「你,放屁!」燕兒氣得粗俗地罵了一句。    
    杜三在主父偃身上發洩:「小子,爺就對不住了,誰讓你挺身而出救下一個無情無義的女人。」    
    眼見得主父偃就要喪命於杜三的腳下,梁媛怎忍心讓救命恩人死於非命,她鼓起勇氣上前說道:「惡徒,你別再打了,我依你就是。」    
    「怎麼,」杜三有幾分不信,「你當真要當眾親我杜三爺?」    
    「你要言而有信,放過這位公子。」    
    「好,現在我就不踢了。」杜三放蕩地淫笑著,「那麼,美貌的小佳人,你就過來吧。」    
    梁媛為了主父偃能保住性命,違心地不得已地挪蹭過去,到了杜三近前,她難過地閉上了眼睛。    
    杜三則是笑得臉上開花,張開臭哄哄的大嘴,便向梁媛那嬌艷欲滴的櫻唇湊過去。    
    「滾開!」半路裡殺出個程咬金,有人將他一巴掌推開。    
    杜三適才只顧貪戀梁媛的如花粉面了,沒有留意有人過來。此刻定睛一看,是一位年輕的公子站在面前。這位與主父偃可就大不相同了,頭戴束髮金冠,一身錦衣繡服,腰間墜掛著碧綠的玉NB023,手上搖著一把泥金折扇。雖說是陰雨天,扇子在他手中依然是不停地張合。更令杜三吃驚的是,身後有兩個清秀俊雅的書僮,張著兩把雨傘,為這位貴公子遮雨。再向後面看,四名雄赳赳的武士也站在附近,分明是貴公子的保鏢。一向張口就罵人的杜三氣焰先自矮了三分:「你,你是什麼人,敢來管我杜三爺的閒事?」    
    貴公子回頭招呼一聲:「過來教訓教訓這個無賴。」    
    四武士得令上前,拳腳交加,打得杜三抱頭滿地亂滾,不住聲地哭爹叫娘求饒。    
    貴公子至梁媛面前微微一躬:「小姐受驚了。」    
    「多謝公子相救。」梁媛還禮後動問,「敢問恩人尊姓大名,日後也好相機圖報。」    
    「不敢稱尊,」貴公子答道,「在下劉建。」    
    「啊!」梁媛著實吃了一驚,江都百姓誰人不知劉建的名字,再看這公子的氣質和派頭,就已猜出了八分,「令尊莫非即是江都王爺?」    
    「家父便是劉非。」    
    梁媛未免再施一禮:「多謝殿下搭救。」    
    「不敢當,來晚一步,致使小姐險遭惡徒所辱。」劉建難以抵禦梁媛那可餐的秀色,雙眼火辣辣的。    
    梁媛有所覺察,難為情地移開目光,她蹲下身去察看主父偃的傷勢:「公子,你怎麼樣?」    
    主父偃說話已是有氣無力:「在下……不……不妨事。」    
    「梁小姐,惡徒這等無禮,竟打得這位公子遍體鱗傷,著實可恨。」劉建意在討好梁媛,吩咐四名家將,「狠狠教訓杜三這個惡徒。」    
    杜三已是被打得鼻口流血,他聽說是撞上了江都王公子劉建,心中自認倒霉,哭聲賴氣地哀告:「殿下,小人不知,多有冒犯,您就饒了我杜三吧,下次再也不敢了。」    
    梁媛見杜三被打得那種可憐相,畢竟是女人心軟看著不忍:「殿下,再打怕是就沒有活命了,您就饒過他這次吧。」    
    其實劉建也擔心將人打死,他趁機賣個人情:「杜三,看在梁小姐面上,饒你這條狗命,給梁小姐磕個頭謝過救命之恩。」    
    杜三哪敢有違,爬到梁媛面前,連磕三個響頭:「多謝梁小姐美言,小人知錯知罪了。」    
    「去吧,去吧,逃生去吧。」梁媛這陣又動了惻隱之心。    
    杜三恨不能一步逃離這危境險地,他自己爬起,屁滾尿流地落荒而去。    
    梁媛又將注意力轉到主父偃身上:「公子傷成這樣,這該如何是好?」    
    「小姐無須憂慮,一切有我安排。」劉建吩咐手下,「叫來兩輛車轎,載小姐與公子回城。」    
    江都自然是江都王的天下,王子要辦這點兒事還不是易如反掌。兩輛車很快找到,梁媛目賭主父偃被抬上車,她和燕兒才上了另一輛車。劉建乘馬跟在車旁,眾武士環顧左右加以保護。


第三部分 江都王的天下第34節 劉建

    一行車騎一刻鐘後進了城,劉建也不知會,照舊迤邐前行。    
    燕兒心裡犯嘀咕,忍不住低聲說:「小姐,已經進了城門,這車駛往何處啊,是否該向殿下打個招呼了?」    
    梁媛點點頭覺得有理,她掀起紗簾,對著一旁隨行的劉建說:「殿下,我的家在府前街,在此下車亦不甚遠,可以自行回去了。」    
    「梁小姐請恕我尚未與您商量,你看這位公子傷勢沉重,莫如先到我府中,讓府醫為他診治一下,不然你們小戶人家,請醫用藥也不是方便的。」劉建並不勉強,「小姐最好一同到府,我對父王也有個交待,否則父王會以為是我闖的禍,小姐若覺不便,就讓車送你還家。」    
    梁媛想,人家救了自己,怎能還讓劉建背黑鍋呢,再說主公子因為自己而致重傷,又怎能撒手不管呢,便欣然允諾:「承蒙殿下如此仗義,民女與主公子都不勝感激,只是要打攪王府心中未免忐忑。」    
    「濟困扶危多行善舉,乃人之常理,王府有這個條件,這些小事何足掛齒。」劉建看來像是誠心實意。    
    車轎進了王府並未停下而是沿院中道路繼續向前。走著走著,後面主父偃的車不見了,也不知駛向了何處。梁媛只感到曲裡拐彎,弄得連方向都辨識不出了,真是侯門深似海呀。最後,總算在一處精雅別緻的小院門前停下。還好,劉建一直跟在身邊,陪同梁媛進了上房。富麗堂皇的擺設,立刻令梁媛眼花繚亂。從小到大,何曾見過這等繁華富貴人家。    
    劉建客氣地說:「梁小姐,敝居陋室,就委屈你了。」    
    「不過是稍事休息,再說這等富貴,民女屬實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呢!」梁媛急於回家看望父親,「殿下,主公子他在何處,很快就會為他診治吧?」    
    劉建笑了:「小姐也過於性急了,總要容我安排一下,好吧,我這就去向父王稟報,小姐且歇息一時。」    
    劉建走了,主僕二人便有一種失落感。在這人地生疏的王府,頓覺舉目無親無援。    
    燕兒關切地說:「小姐,你上床躺一會兒吧,這車轎一路顛簸,想來早已是全身酸痛了。」    
    「燕兒,我心中甚覺無底,哪有心思小寐呀。」    
    「是呢,我和小姐有相同的感覺。」燕兒思忖一下,「我出去探探周圍的環境,也好心中有數。」    
    燕兒輕手輕腳走出上房,院中空無一人,她又走向院門,扶框張望片刻,便走出院門,剛要再向前查看,    
    大楊樹後閃出一名家丁,倒是滿面笑容:「姑娘留步,殿下關照了不能亂走,這王府森嚴,萬一有個閃失如何是好?」    
    燕兒無奈,只得轉回,她對梁媛說:「小姐,有人在院門把守,不讓出去,是不是把我們軟禁了?」    
    梁媛付之一笑:「不會吧,堂堂王府,軟禁我們何用,我們小戶人家,他也犯不上綁票敲詐錢財呀!」    
    「小姐,你好糊塗,不為財還不為色嗎?」燕兒想的較多,「你長的花容月貌,哪個男人見了不動心?」    
    這話使梁媛心頭一震,但她不願往壞處想:「燕兒,不要把人想得太壞,這會損壽的。」    
    「小姐你心地過於善良了,你沒見那劉建的眼神色迷迷的,盯住你就不放,怕是他對你起下不良念頭啊。」    
    「可能嗎?」梁媛不認為事情會這樣,「王府人家,又是王子殿下,天底下門當戶對的美女,還不是盡人挑選,怎會打我的主意呢?」    
    「但願不是吧。」燕兒始終難以放心。    
    說話間,一個乾淨利落的老婆子,手提食盒走進房來:「梁小姐,殿下打發我給送飯來,午時已過,想早已腹中飢餓。」她逐一揀出飯菜,真是王府人家,與眾不同,美味佳餚,擺了一桌。    
    梁媛與燕兒還真的餓了,便說:「多謝老媽媽,我自有使女照料,您就可以回去了。」    
    「我姓吳,你就叫我吳媽好了。殿下吩咐過了,要我在此服侍小姐,老奴不敢擅自離開。」    
    梁媛主僕對看了一眼,不好再多說什麼,也不好當著吳媽的面妄加議論。二人默默無言地共進午餐。    
    明亮的陽光將王府的內書房照得眩人眼目。江都王劉非正津津有味地欣賞著一冊春宮畫,那不堪入目的畫面,吸引得他目光發直。一絲不掛的女人,纖發畢現的裸體男子,在他看來就像是活生生的大活人擺放在眼前。他太聚精會神了,以致兒子劉建進來還渾然不知。    
    劉建緩步走到父親身邊,眼角一掃,發現了那冊春宮畫,他見狀故意後退一步,輕輕咳嗽一聲。    
    劉非手忙腳亂將畫冊合上,抬頭見是兒子,頗為不悅地說道:「為何不言語一聲就悄悄入內?」    
    「父王,孩兒見您正在用心讀書,未敢驚動。」劉建眼睛盯著那畫冊,心說得空一定要設法翻看一遍。    
    劉非感覺到兒子的目光一直關注畫冊,有幾分難堪地將畫冊掩藏起來:「你來見我,所為何事?」    
    「兒有一事向父王稟明,望您成全。」    
    「怎麼,又看上了哪家女子?」    
    「今日上午兒在郊外邂逅了一小家碧玉梁媛小姐,可稱是一見傾心,意欲迎娶她為妻子,今生今世再不反悔。」    
    劉非報以冷笑:「這種話我已聽過多次,可你見異思遷的老毛病卻是一犯再犯,我王府之中佳麗百計,其中不乏傾國傾城姿色,你何苦又去民間選美,弄不好還得多費銀兩口舌。」    
    「父王,這一梁小姐決非等閒可比,兒是非娶不可了。」劉建口氣愈發堅定起來。    
    劉非不覺心中一動:「你有如此決心,莫非真的遇到了天仙不成,領來讓為父見識一下。」    
    「父王這就不必了,反正兒我相中了就是。」劉建轉身要走,「情況業已稟明,兒就擇日成婚了。」    
    「站住,」劉非喝住兒子,「聽你的口氣還要先斬後奏啊?」    
    「兒不敢,沒有父王恩准怎敢就辦婚事。」    
    「你將這梁小姐帶來,讓我看她一眼,能否為我王府媳婦,若果真出眾,為父就依了你。」    
    「父王何必定要過目,相信兒的目光是不會錯的。」    
    「俗話說醜媳婦難免見公婆,難道說這一生一世就不見面了?」劉非臉上現出不悅之色。    
    「待成親之日,父王自然也就見到了。」劉建不買父親的賬,說罷,他匆匆離開。    
    時已下午,主父偃還在房中昏睡。這是雜役們的住處,簡陋的竹床連帳子都沒有,蚊蠅在他頭前飛來飛去,大概是被他身上傷口的血腥氣味所吸引。他時而無力地用手揮趕一下,但蚊蠅旋即又飛回來叮咬。漸漸,他從昏睡中醒來,舉目四望,室內空無一人,只有他被孤零零地丟在屋裡,一種悲涼和被遺棄的痛苦感覺襲上了心頭。    
    雜役阿明返回房中,見主父偃在床上掙扎著要起來,急忙過來扶住:「你總算醒過來了。」    
    主父偃看看自己的傷勢,回憶以往的情景:「這不是王府嗎,殿下可曾給我請來了醫生?」    
    「咳!」阿明長歎一聲,「叫我怎麼和你說呢?」    
    「還有什麼難言之隱嗎?」主父偃又想起他捨身相救的梁媛,「有位梁小姐她在何處?」    
    「你的話我實在是不明白。」阿明說,「我只是這王府中的一名雜役,每日是清掃院落,請問公子是如何落得這般模樣?」    
    主父偃便將為救梁媛而被杜三打傷,又遇劉建的經過講述一番:「殿下接我入府醫治,他是不會拋下我不管的。」    
    院外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有人在問候:「殿下,您怎麼到這下人住處來了?」    
    阿明一聽慌了,將主父偃按倒:「快,快躺下裝死,千萬別動。」    
    主父偃大惑不解:「這卻為何?」    
    「別問,聽我的話才能保住你的命。」阿明扯過一個被單蓋在了主父偃身上。    
    主父偃懵懵懂懂渾渾噩噩不知所以,聽任阿明的擺佈,一動也不敢動。    
    劉建來到了門前,用手掩住了鼻子:「阿明,那個受傷的主公子呢?」    
    阿明滿臉悲慼的神色:「他……送來以後一直昏迷不醒,半個時辰之前竟然嚥氣了。」    
    劉建瞥一眼白被單:「他死了倒也少費周折,照老規矩,送到城外的亂葬山挖個坑埋了。」    
    「小人遵命!」    
    劉建轉身走了,他早已急不可耐了,要去看看影子一樣縈繞在心中揮之不去的梁媛小姐。


第三部分 江都王的天下第35節 為梁媛的命運擔心

    阿明找來一輛驢車,見眼前無人,讓主父偃趕快爬上車去,叮囑他說:「千萬不可出聲亂動,一定要裝死。」    
    「阿明,你要明白告訴我,這一切都是為何?」主父偃急切地想弄清原委。    
    「別說了,等到了城外再講。」    
    阿明趕起驢車就走,順利出了府門又出了城門,待到了荒郊野外,四處無有行人了,他才停下車:「主公子,你可以離開了,總算是揀得了一條性命。」    
    主父偃萬分不理解,也流露出不滿:「阿明,你既然要救我,為何不在城內放我,這曠野無人,我又傷痕纍纍,叫我如何能掙扎回城?」    
    「主公子見諒!」阿明解釋道,「城內耳目眾多,若一旦被人看見,傳到殿下耳中,小人就沒命了,所以必到野外無人之處,實在是無奈之舉。」    
    主父偃忍受著棒傷的痛苦:「阿明,你為何要我裝死,應該讓我知道了。」    
    「咳,要是不裝死,殿下也會讓我扼死你。」阿明看看自己的雙手,「我,我的手下已有十數條人命,我,實實不忍心再讓你慘死了啊。」    
    「這卻為何,我與殿下往日無冤近日無仇,做甚便要害我性命?」    
    「你與那個姓梁的小姐一同入府,就決定了你必死無疑。」    
    「我怎麼越聽越糊塗了?」    
    「哎呀,這還不是明擺著的事嗎!王爺與殿下父子二人,只要發現有些姿色的女子,必要設法弄進府中,同行者或家中人找到府上,則必然要遇害,據我所知,被弄到府中的女子已不下數十人了。」    
    「這……」主父偃顧不得自身的傷痛,「他們父子這樣為非作歹,殘害人命,難道就無人告官嗎?」    
    「你呀,真是唸書念傻了。堂堂江都王,誰能撼動他一根汗毛。再說,人被害死後就秘密掩埋,死無對證,官府能奈他何。」    
    「這麼說,那梁小姐也難逃厄運了?」    
    「進了王府,她還想清白?」阿明一番歎息,「如果運氣好,能活三五個月,若是不順從,說不定就會一頓亂棍打死。」    
    主父偃怔了片刻:「阿明,那梁小姐的性命,你要加以保護才是。」    
    「主公子,我是何身份,你當明瞭。一個雜役,有幸得以救你一命,多少洗刷點兒以往的罪惡。至於再保護別人,我是無能為力了。」    
    「照你說梁小姐她就必死無疑了?」    
    「這是府裡的規矩,再好的女人也難逃一死。因為王爺說了,留下知情的女人終歸是後患。天下女人盡多,何不常換常新。」    
    「這該如何是好!」主父偃急得團團轉,他在為梁媛的命運擔心。    
    「你保住了自己的性命就是非分之福了,別人的事你就無能為力了,江都王你是奈何不了的。」阿明無限感慨地說,「莫說是你這個平頭百姓,就是皇上怕也奈何不了他了。」    
    主父偃一怔:「怎麼,他還敢抗拒聖旨嗎?」    
    「你哪裡知道,江都王府中養有鐵甲武士上千,鄉下還有戰馬五百匹,而且逐日打造武器啊。」    
    「這麼說,他已萌反意。」    
    「這還不是禿頭上的虱子明擺著。」    
    「就憑他一千武士,能與朝廷抗衡?」    
    「主公子忘了,這江都府民有百萬之眾,到時劉非一聲令下誰敢不聽。」    
    主父偃感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就算江都百姓都情願陪著他造反,可是也擋不住朝廷大兵進剿。」    
    「你以為江都王傻呀,他早就看到了這一點。」阿明歎息著說,「可惜朝廷尚且不知,皇上還被蒙在鼓裡,江都王與皇叔梁王劉武,淮南王劉安,衡山王劉賜勾結已有二年之久,來往頻繁,臭味相投,都在加緊準備,而且還在聯絡拉攏其他王侯加入他們的聯盟,所以他才敢在江都為所欲為。」    
    主父偃聽呆了。    
    阿明囑咐道:「主公子,且莫隨意亂講,江都到處都是王府的耳目,是會掉腦袋的。」說罷,他趕車回城去了。    
    主父偃依然站在原地發呆,他想了很多很多。    
    江都王府中,梁媛和燕兒哪有心思進餐,她們只是胡亂動動筷子,就都將飯菜推到了一邊。    
    吳媽見狀勸道:「梁小姐,無論如何飯還是要吃的,餓壞了千金之軀,老身可是擔待不起。」    
    梁媛和顏悅色以商量的口吻說:「吳媽媽,我和燕兒已離家多半日,家嚴定是倚門懸望,可否讓我的使女回去報個平安?」    
    「小姐莫要不快,我老婆子哪有這個權力。我被派來是服侍小姐的,若有想法只能同殿下提出。」    
    燕兒不滿地搶白道:「那麼你給殿下送個信,這叫什麼事呀?是軟禁那還是關押?讓他來見個面。」    
    「何人在背後議論小王?」劉建說著話踱進房來。    
    梁媛一見趕緊替燕兒圓場:「殿下莫怪,使女說話不知輕重,她是擔心回去後被家父責罵,未免性急了一些。」    
    「小姐,你不要再客氣了,我們把話還要講在當面。請問殿下,你到底是何用意,究竟想把我們怎麼樣?」燕兒並不畏懼,前行幾步與劉建直面相對。    
    「粗使丫頭,竟這樣不識體統,真是缺少家教。」劉建向吳媽使個眼色,「把她送走。」    
    吳媽上前便推:「走吧。」    
    梁媛上前講情:「殿下,燕兒多有得罪,請看在我的份上,不要與她計較。」    
    「怎麼會呢。」劉建對梁媛彬彬有禮,「小姐在府中一時半會兒還回不去,讓燕兒回家報個信,以免令尊懸望。」    
    「這……」梁媛隱隱覺得存在危險,急欲脫身,「殿下,主公子有王府關照,我也就放心了,請容我同使女一同還家。」    
    「小姐莫急,王爺還要見你一面呢。」劉建又加解釋,「父王要當面詢問事情的經過,小姐還要如實稟明,否則還以為是我鬧事。」    
    燕兒放心不下:「我不走,我要和小姐在一起。」    
    劉建對她可就沒好臉了:「奴才下人敢不聽吩咐就該掌嘴,快去向梁老先生報個平安,就說小姐天黑前回轉。」    
    「我不走。」燕兒怎能放心留下小姐一人。    
    吳媽過來推她:「殿下吩咐誰敢不遵。」    
    梁媛明白此時已由不得她們,便含而不露地說:「燕兒,殿下決無歹意,堂堂王府不會有什麼意外,你就放心走吧。」    
    燕兒雖說心中沒底,一步三回頭,還是被吳媽推走了。出了小院,吳媽領她左轉右繞,到了一處更為僻靜的所在。三合院內,幾間破敗的茅草房。一個醉熏熏的大腦袋家丁正靠在院門上賣單兒。見吳媽領著燕兒來到,雙眼立時射出淫蕩蕩的凶光:「哈哈,準是又有魚兒上鉤了,殿下吃肉,我們也跟著喝湯。」    
    「朱大頭,你放老實些,殿下可是沒話,你小心燙著膀蹄。」吳媽說,「她叫燕兒,交給你了。」    
    燕兒產生了恐懼感:「吳媽媽,殿下是答應我回家的,你要送我出去。」    
    「傻閨女,就別再做夢了,回不了家了。」吳媽扭身走了。    
    燕兒追過去:「吳媽媽,你不能丟下我不管。」    
    朱大頭像老鷹抓小雞一樣,將燕兒薅回來:「給我進屋去。」    
    「你算什麼東西,這樣對待我。」燕兒揮拳打過去。    
    朱大頭就勢攥住她的手,扯進了上房內,順手一掄,將燕兒按倒在床上:「你現在是老子的盤中菜,想怎麼吃我就怎麼吃。」    
    「你,你是個衣冠禽獸。」燕兒竭力躲向床裡,「我告訴殿下和小姐,要扒你的皮抽你的筋。」    
    「哈哈哈……」朱大頭得意地放聲狂笑起來,「殿下,我這就是跟殿下學的,你們小姐,你還能見著面嗎?」    
    「啊!」燕兒已經意識到局面的嚴峻,但她此時此刻關心的是梁媛的安危,「我們小姐她,會被殿下害死嗎?」    
    「一時半會兒還不會吧。」朱大頭動手扒扯燕兒的衣裙,「因為殿下他還要嘗鮮呢。」    
    燕兒幾乎是發傻了:「這麼說,我們小姐她,會被殿下給糟蹋了。」    
    「廢話!男人和女人還不就是這麼回事。要不為玩她,殿下花費那麼大的精力作啥?」    
    燕兒的上衣在不知不覺中已被扒掉,露出了水紅抹胸和晶瑩如玉的雙肩。朱大頭慾火難捺,將頭埋在香肩上就啃。燕兒清醒了,她明白了自己眼下的處境,看來失身已是在所難免。但是不能白白地就讓朱大頭佔去便宜,作為梁家十數年的奴僕,與小姐情同姐妹,一定要不惜代價救出小姐。打定了主意,她將朱大頭推開:「幹嘛這樣猴急。」    
    朱大頭一聽這話音,燕兒已是有意了,喜得他呲出大板牙:「不急,不急,你我從容地雲雨一番,那才叫銷魂呢。」    
    「朱大哥,辦這事得有個好心情,而好心情起碼得填飽肚子。」燕兒故意現出媚態,「我總不能飢腸轆轆和你效于飛之樂吧?」    
    「那是,那是!」朱大頭一點就明,「我這就去張羅酒菜,你我喝了交杯酒再入洞房。」    
    「朱大哥,我還是黃花閨女,你可不能太小氣啊!」    
    「放心,一定為你準備雞鴨魚肉。」    
    「我的酒量大,好酒一定要備足。」    
    朱大頭原本就是酒鬼,聽此言樂得嘴都合不攏了:「好,好,我們喝個一醉方休如何?」    
    朱大頭鎖上房門一溜煙地走了,很快提著二斤酒和大包小包的轉回。他將烤雞燒鵝炸魚醬肉逐一擺在桌上,倒出兩碗酒來,自己先行端起,色迷迷地發出淫笑:「姑娘,請吧!」    
    燕兒撒嬌地說:「朱大哥,你是男子漢大丈夫,又是英雄海量,先喝個樣子給我看看嘛!」    
    「好,就讓你見識見識。」朱大頭一飲而盡。    
    燕兒立即再給斟滿:「朱大哥真是豪爽!燕兒想問一句,你我是做長久夫妻還是露水夫妻?」    
    「你是個小美人,怎麼會一次合歡後就拋棄呢?放心,我捨不得丟掉你。」朱大頭在她胸前抓了一把。    
    燕兒忸怩地閃開:「我也不追求名分,也不逼你糟糠之妻下堂,只要你能時常眷戀我,也就不虛此生了。」    
    「好!我的小寶貝,你真是可人疼,這麼通情達理,我有了錢一定把你打扮得光亮新鮮。」    
    「說話算數,你就乾下這碗酒。」    
    「好,你看!」朱大頭一口喝下,亮亮碗底。    
    就這樣,燕兒憑著她的巧嘴,再加以撒嬌做癡,很快就給朱大頭灌下去六碗酒。原本就已七分酒意的朱大頭,被燕兒灌了個爛醉如泥。燕兒慶幸自己不曾失身就達到了目的,她吃力地剝下朱大頭的衣服。雖說顯得肥大,但尚可糊弄穿在身上。事不宜遲,她惟恐夜長夢多,出了這小雜院低著頭快步而行。見著人也不說話,也不看任何人,沒有一袋煙的功夫,她竟摸到了大門前。王府太大了,家丁僕役數百,不相識者甚多。守大門的家丁半躺在懶凳上正打盹,一般都是注意外面來人進府,至於裡面有人外出,向來都是不過問的。燕兒竟順利地混出了府門。待拐過牆角看不到王府的大門了,燕兒撒開雙腳,全速向家中跑去。


第三部分 江都王的天下第36節 一生中最不堪回首的一段

    一束白綾從房樑上垂下,被破窗而入的蕭瑟西風吹得頻頻擺動。像是一條白色的毒蛇,不時地扭動身軀。室內器物凌亂,如同有盜賊光顧過一樣,茶杯茶壺摔成了碎片,繡花枕被剪破,鵝絨枕芯在屋中隨風飄舞。象牙床一塌糊塗,錦帳給剪得成了布條,。這都是梁媛悲憤交加極度發洩的結果。此刻她呆呆地立在兀凳上,注視著那結好的白綾,準備結束自己的生命。就要離開這個世界了,她想到了相依為命的父親,想到了生死未卜的燕兒,想到了因挺身相救而受重傷的主公子,想到了長眠地下的高堂。但是在她心中揮之不去的噩夢般的下午和傍晚,卻在她的思緒中頑固地縈迴,這是她一生中最不堪回首的一段。    
    今日下午燕兒被迫離開後,劉建便忍不住湊到梁媛身邊,伸出手來在她肩頭輕輕一捏:「梁小姐穿得單薄,是否難耐這陰雨天?」    
    梁媛將身軀移開些,她從劉建捏她肩頭所傳遞的信息中,已感受到自己所面臨的危險,更加急於脫身:「殿下,奴家已是離家多半日,實實當回去同父親相見了,望殿下開恩。」    
    「小姐,我不是已說過多次,要等你同我父王見過面,講清事情原委後再離王府嗎?」劉建再次跟至梁媛近前,「使女已是回家報信,你又何必急於一時呢!」    
    梁媛又將腳步移動,盡量保持一定距離:「殿下說必得見過王爺,就請安排相見吧。」    
    「小姐,王爺何時見面,也不是我能定的。不過在見面之前,有一事要同小姐商議。」    
    「不知殿下所說何事?」    
    劉建雙眼又射出慾火:「梁小姐,我已向父王提出,要與你結為秦晉之好,萬望小姐允諾。」    
    梁媛一下子怔住了,她沒想到劉建會向自己求婚。要論相貌劉建可比潘安,是一表人才風度儒雅。要論地位,對方是王子殿下,富貴無比。自己年齡也不算小了,若能嫁給這樣一個夫君,實在可稱是三生有幸。可是,這可能嗎?就憑劉建這地位,二十多的年紀,會至今尚未婚配嗎?再者說,越是這樣的官宦人家,越是講究門當戶對,這怎麼可能呢?    
    劉建似乎看出了梁媛無言的心事:「小姐不須多慮,我雖生在王府貴為王子,但我實在看不慣大家閨秀的呆傻,故而至今未曾婚配,小姐若與我結為連理,就是我的正妃,而且我也不想再娶側妃,保證能與小姐白頭偕老。」    
    「這……」這番話讓梁媛動了心,她羞澀地轉過臉去,「婚姻大事尚需父母之命,殿下容奴家稟明父親定奪。」    
    「梁小姐,你自己總要有個態度呀。」    
    「我,我怕是高攀不上。」    
    劉建欣喜地上前攥住梁媛的纖纖玉手:「小姐,婚姻在於兩情相悅,何需論那門第高低。」    
    梁媛竭力要將雙手抽出:「殿下且請尊重些,有道是男女授受不親。」    
    「你我日後即是夫妻,這又算得什麼?」劉建就來擁抱,並且動嘴欲吻。    
    梁媛用手攔擋:「殿下,來日方長,何必急於一時。再說,這是市井男兒所為,王侯子弟理當斯文。」    
    「小姐之美,任是一個男人都要動心,我平生所見甚多,惟獨見了小姐不能自持,還望小姐成全。」    
    「殿下萬萬不可相強,」梁媛全力掙扎,仍未能掙脫劉建的懷抱,只好哀求說,「為了日後幸福,殿下切莫傷了我的心哪。」    
    劉建此時慾火燒身,哪裡還聽得進去,也不再低聲下氣,而是粗魯蠻橫地強行撕扯開梁媛的衣裙,強行按在床上,霸王硬上弓,在梁媛呼天搶地的悲泣聲中,發洩了他的獸慾。    
    事畢,劉建也不安慰梁媛一句,反倒一邊著衣一邊不滿地說:「看你那個熊樣,哭哭啼啼的,挺好的美事讓我掃興。」    
    梁媛股間疼痛,心頭更是滴血,勉強整理一下衣裙,哽咽著說:「殿下,奴家此身已是屬你,望你莫負前言,你我早日婚配。」    
    「我還會騙你不成。」劉建顯出幾分不耐煩來,「待見過父王,即可明確我二人的關係。」    
    「殿下,你該引我去見父王了。」梁媛有意這樣稱謂,以證明她已是劉建的合法妃子。    
    「好,我這就帶你去參見父王。」劉建吩咐道,「你快收拾打扮一下,別哭喪著臉。」    
    梁媛只得強做笑顏,稍事梳妝之後,一個光彩照人的天姿國色又呈現在面前:「殿下,你看我這個樣子可否?」    
    劉建盯著梁媛幾乎是看呆了,半晌不發一言。    
    「殿下,到底妥否,你倒是說話呀!」    
    「不妥!」劉建堅定地蹦出兩個字。    
    「為何?」梁媛倒是糊塗了。    
    「你給我洗去脂粉,素面朝天。」    
    「女子梳妝人人如此,不施脂粉,有悖常理啊。」    
    「休得NB021嗦,聽話就是。」劉建也不解釋原因。    
    梁媛怎敢拗著行事,只好去重新收拾一番,回到劉建面前:「殿下,這您該滿意了吧?」    
    劉建看了又看,覺得梁媛還是麗質天成,自言自語說:「最好是蓬頭垢面才令人放心。」    
    「殿下到底是何用意?」    
    「不說了,就這樣吧。」劉建囑咐,「到了父王那裡,你要靠後站,少言語,遠遠參拜即可。」    
    「奴家遵命。」梁媛被劉建鬧得心神恍惚,好像有什麼危險在等待著她,提心吊膽地跟在劉建身後。    
    到了劉非的外書房門前,劉建又不放心地叮囑道:「在我身後,千萬莫要上前,若是有誤,不能成為王子妃,可就怪不得我了。」    
    梁媛猶如裝在了悶葫蘆中,怎麼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劉建先自入內,劉非正在欣賞四個妖艷的女子漫舞。他將一瓣蜜桔丟進口中:「為父讓你帶那梁小姐來一見,你不發一言就走,莫非要抗王命不成?」    
    「孩兒怎敢,已奉命帶來參拜父王。」    
    劉非立刻坐直了身軀:「她在哪裡,速來參見。」    
    劉建頓了一下:「父王,見了梁小姐後無論印象如何,都要成全孩兒與她的親事。」    
    「如果為父不允呢?」    
    「父王一定要恩准,因為孩兒與她業已同床共枕了。」劉建這後一句話特意加重了語氣。    
    劉非一怔,有些失態,繼而冷笑著說:「如此講來,你二人是生米已成熟飯,木已成舟了?」    
    「兩情相悅,難以自持,有失禮節,父王見諒。」劉建與劉非父子二人彼此都是心中有數。    
    劉非氣哼哼地吩咐:「叫她進來相見。」    
    梁媛奉命進房後,未走幾步,就站在劉建身後,她原本是知書達理之人,如今被劉建強暴,身心備受摧殘,而且劉建的一番警告,使她無所適從,呆呆地站在暗處一言不發。    
    劉建提醒:「還不拜見父王。」    
    梁媛機械地跪倒:「民女梁媛叩見王爺千歲千千歲。」    
    劉非瞇縫著雙眼,只看到梁媛的身影,而難見其五官,就發話說:「本王也不是洪水猛獸,何必躲得遠遠的,近前來參見。」


第三部分 江都王的天下第37節 不知父王對這兒媳可還滿意

    「這……」梁媛抬起頭來,望著劉建不知如何作答。    
    劉建接話道:「父王,梁小姐從未曾見官,小戶人家不懂禮數,恐有失禮之處,就此告退吧!」    
    劉非心說,是何等美人竟使劉建先下手為強,破了她的身,自己倒要見識一下:「為父尚未表態,你就要撤走,難道這親事就不辦了?」    
    「想來父王是會應允的。」    
    「為父連她的模樣如何都不清楚,又如何答應你的婚事?」    
    劉建無可奈何:「梁小姐,上前些見過父王。」    
    梁媛遵命上前幾步,站在起舞的四女身後,低下頭不敢仰視。    
    劉非嫌舞女礙眼,揮手令她們退下,再看梁媛,體態婀娜,不見其面,就發話說:「梁小姐抬起頭來。」    
    梁媛也就把臉一揚,與劉非如錐的目光相遇,有一種萬針刺膚的感覺,急忙又低下了頭。    
    就這一眼,已令劉非在心中驚叫一聲。其實劉建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他擔心濃妝的梁媛被好色的父王看中,讓梁媛洗去鉛華以免眩目。誰料,看慣了脂粉堆砌的女人的江都王,乍一見這淡掃娥眉不施粉黛的梁媛,更覺格外清新悅目。他幾乎看得發呆了,半晌一言不發。    
    劉建心中格外地不自在,有意清清喉嚨,大聲問道:「不知父王對這兒媳可還滿意?」    
    「滿意,滿意,」劉非下意識地連聲應答,「一百個滿意,沒說的。」    
    「謝父王允諾,兒與梁小姐就告退了。」    
    「什麼,你說什麼,我允諾什麼了?」    
    「適才父王親口所說,對梁小姐滿意啊!」    
    「這,你是誤會了。」劉非在尋找借口,「婚姻大事,非同兒戲,豈可草率議定,為父還要同梁小姐談談她的家世,然後再做定奪。」    
    「父王,你萬萬不可。」    
    劉非立起三角眼,同時沉下臉來:「你敢在我面前無禮,還不快快退下。」    
    劉建感覺到他最擔心的事就要發生:「父王,兒與梁小姐已是情深難分,如不能與她連理並蒂,兒也就無意再活於人世。」    
    「你放心的去吧,為父不會將她怎樣,待問過話後,我會將一個完好無缺的梁小姐交還給你的。」    
    劉建顯然信不過:「父王,就在兒當面問她便了,何必一定要我迴避?」    
    「你在場,她焉肯說真話。」劉非又顯出不耐煩來,「速速退下,休再多言。」    
    劉建很不情願地離開了,但他沒有走遠,他就守候在門前。    
    劉非向梁媛招手:「梁小姐,你近前些。」    
    梁媛不敢抬頭與劉非的眼神交流,她隱隱有種恐懼感,只向前挪了一小步:「王爺,有何吩咐?」    
    「你站過來也好說話,何苦躲得那麼遠,」劉非語氣柔中有威,「我又不是老虎,還能吃了你不成?」    
    梁媛只好再向前動動,但依然保持著較遠的距離。    
    劉非也就不再要求了:「本王有一事不明,還請梁小姐講真話,你雖非官宦人家,也是知書達理之人。女孩家貞節是第一等大事,若有意為我王府之媳,理當父母有命,媒妁有言,怎能夠輕易地以身相許呢?」    
    「這,這……」梁媛不知該如何回答。    
    「你如此輕率,說輕些是意欲既成事實,可以賴上王子,依附榮華。若是說重些,你是水性楊花。」    
    「王爺,你不該如此看待民女。」    
    「請恕我直言,像你這樣的女子,不能為我子之妃。」    
    「王爺,民女何曾願意失身。」梁媛為洗刷名譽,不得不實話實說了,「殿下同床共枕之說,是他暴力相強所致。」    
    「怎麼,我的王兒他欺侮你了?」    
    「他,他如狼似虎,我弱小女子,怎能抗拒他的淫威。」    
    「這個奴才,依仗權勢,強暴民間女子,著實令人氣惱。」劉非拍案而起,「梁小姐不要傷悲,本王一定為你做主。」    
    「王爺大慈大悲,乞請先放民女還家,省視父親。」    
    「莫急,本王為你備下一桌酒宴,權為代犬子賠罪,待用過酒飯後,即派人送你回家。」    
    「民女實不敢當!」    
    劉非也不管她是否同意,即傳話下去:「來呀,速去辦下一桌豐盛的酒席,送至桂月樓上。」    
    「這如何使得!」梁媛想,王爺還是比殿下通情達理。    
    劉非又吩咐侍立在身旁的太監:「送梁小姐上樓。」    
    太監伸手相讓:「梁小姐,請吧!」    
    此刻也由不得梁媛了,同意與否也得跟在太監身後,從外書房後面穿過一個庭院,就是一座二層木製樓閣,太監一直將她送到了樓上。很快,美酒佳餚流水般送上,盤盞相迭,桌子上落了足有三層。梁媛未免心中不安起來,覺得有些過於破費了。    
    劉非笑吟吟步上樓來:「梁小姐,看著還能滿意吧?」    
    「王爺如此破費,民女受寵若驚。」    
    劉非先自入座,以手相讓:「梁小姐,也請入座吧。」    
    「這怎麼可以,民女怎敢同王爺同坐。」    
    「就不要講那麼多禮數了,」劉非歎息一聲,「誰讓我的兒子不爭氣玷污了小姐,我這兒親自賠罪也不能還小姐的清白,宴後還要重金相酬以贖其罪。」    
    在劉非再三要求下,梁媛不得不側著身子勉強入座。    
    劉非為梁媛斟滿一杯酒,自己也倒滿後舉起:「梁小姐,請!」    
    「王爺,民女不會飲酒。」    
    「如果梁小姐對小兒的魯莽舉動能夠給予原諒,就請務必將此杯酒一飲而盡。」劉非將酒杯替梁媛端起。    
    梁媛不得不接過來:「王爺,民女自幼至今,滴酒不曾沾唇。」    
    「今天一定要破這個例。」    
    梁媛將杯送至唇邊,略微舔了舔:「王爺,民女已是盡力而為了。」    
    「怎麼,真的不給本王一個面子嗎?」劉非半是威逼地說,「在這江都地面,我的話還沒人敢不從命呢。」    
    梁媛皺了皺眉頭,咬牙屏氣將酒喝下,嗆得她咳了好一陣,連眼淚都流下來了。    
    劉非也一飲而下,隨即又給滿上一杯:「梁小姐,好事成雙,再飲此杯。」    
    「王爺,民女實在是不能再喝了。」    
    「一杯能喝,兩杯也定然無妨。」劉非將酒塞到梁媛手中。    
    「王爺,我……」    
    「喝!」    
    梁媛不得已,又飲下第二杯。    
    「這就對了。」劉非又倒上了第三杯,「梁小姐,來個連中三元。」    
    梁媛已找不到推辭的借口,又硬著頭皮喝了第三杯。


第三部分 江都王的天下第38節 皇位的反對勢力

    三杯下肚,梁媛粉面泛紅,猶如桃花初綻。劉非看得垂涎欲滴,也不管尚未將梁媛灌醉,便抱到床上,趁梁媛七分醉意,無力反抗,剝了個精光,便爬上去欲強行非禮。    
    劉建久等梁媛不見出來,就不顧一切闖上樓來。他聽到了梁媛的哭泣和求饒聲,急得用拳將屋門擂得「咚咚」山響:「父王,你不能啊!梁小姐她已是你的兒媳了。」    
    劉非也不予理睬,到口的肥肉焉肯輕易吐出。在劉建的抗議聲中,在梁媛的嗚咽聲中,劉非發洩了他的獸慾。臨下床他惡狠狠地警告梁媛:「梁小姐,老老實實給我呆在這樓上,本王我隨時會來看視,不會讓你寂寞的。要是敢不聽話,我就派人殺了你的父親。」    
    劉非將樓門加鎖後,心滿意足地下樓去了。    
    劉建還等在樓梯下,撲上來就和他算賬:「你還算人嗎?還王爺呢,狗屁!你枉為人父。」    
    劉非就和什麼錯事也沒做一樣,沉下臉來招呼一聲:「來人!」    
    幾名武士應聲走上:「王爺有何吩咐?」    
    「將這個不孝逆子,送到冷牢中關起來。」劉非決心佔有梁媛,「到他認錯時為止。」    
    「你扒灰,無恥!天理難容。」    
    劉非揮揮手,儘管劉建又叫又鬧,武士們還是將他推推搡搡押走了。劉非也感覺累了,在夜色中回到大妃的宮室倒頭便睡。    
    飽受羞辱與蹂躪的梁媛,越想越沒有活路,將白綾打結掛在房樑上,思前想後,頭還是伸進了套中。    
    一陣夜風吹入,梁媛打了個寒噤,頭腦清醒了許多。此身已污難再清白,便死又有何益,更不知父親他現在怎麼樣了,自己應該活下來報仇啊,哪怕是與仇人同歸於盡,也不能這樣自縊白白死去。有了這樣的信念,梁媛重又打定了主意,忍辱偷生也要活下來。    
    在這淒風苦雨的寒夜,梁玢家中一片悲涼景象。梁玢面對找上門來的主父偃,聽了燕兒的哭訴,想到女兒十有八九凶多吉少,他一刻也忍不住了,拭去眼角的淚花,抽身向外就走。    
    「梁老先生,你要去何處?」主父偃急問。    
    「我現在就去王府要人。」    
    「你去不得。」主父偃阻攔。    
    「難道我就眼睜睜讓女兒在魔窟裡受盡凌辱嗎?」    
    「難道明知是虎口,你還白白去送死嗎?」    
    「拼著一死,我也不能丟下女兒不管哪!」    
    「梁老先生,眼下當務之急是設法救出梁小姐,而不是你去送死。」主父偃勸道,「阿明說得再明白不過了,江都王心黑手辣,慣於殺人滅口,你去豈不是正中他的下懷。」    
    「那你說該如何救人?」梁玢又眼中含淚,「動武我們手無縛雞之力,告官誰敢動江都王一根毫毛。」    
    主父偃已經過深思熟慮:「我反覆思考過了,要扳倒江都王,惟有進京告御狀了。」    
    梁玢搖搖頭:「這御狀是那麼好告的?就憑你、我,在京城舉目無親,平民百姓想見到皇上,勢比登天還難。」    
    「我去!」主父偃斬釘截鐵信心十足地表示,「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我堅信是會將下情上達聖聰的。」    
    「但願你此去一帆風順。」梁玢取出一百兩白銀,「這是你進京的盤纏,足夠你吃住花銷,卻無打通關節的費用,我的積蓄就這麼多了,實在是抱歉。」    
    主父偃收好銀子:「為了告狀順利,我也就不客套了。」    
    「主公子還要我做些什麼,盡請直言。」    
    「我有一言奉囑,就是在這段時間,你主僕二人最好另尋個安身之處,深居簡出,莫拋頭露面,以防王府殺人滅口。」主父偃說道,「我若能告准御狀,你二人就是苦主和證人,萬萬少不了的。」    
    「那麼我們日後如何相見?」    
    主父偃想了想:「聚賓樓酒家會面。」    
    三人分手,主父偃馬不停蹄日行夜宿趕奔長安,一路奔波,受盡風霜之苦。這日下午,他終於進了長安城的朱雀門。也顧不得找店家下榻休息,他逢人便問,很快找到了宰相公孫弘的府邸。主父偃在馬樁上拴好馬匹,稍稍整理一下衣冠,隨後拾階而上。    
    門子早就注意到他,從懶凳上站起身:「你是什麼人,受何人差遣,來相府有何公幹?」    
    「門爺,煩請通報公孫相爺,我有機密大事求見。」    
    「你……」門子以疑惑的目光上下打量他幾眼,「說說你的來頭,姓甚名誰,是何大事?」    
    「門爺,實在是抱歉,這些都不能讓你知道。」主父偃特意賣關子,「事關重大,你知道反而有害。」    
    門子冷笑一聲:「不說姓名,不講來處,恕我不能通報。」    
    主父偃也回報以冷笑:「耽誤了國家大事,你可有滅門大罪,勿謂在下言之不預也。」    
    門子見他風塵僕僕,言談舉止不俗,心說萬一有重要事情被誤,自己受牽累不值得,還是稟報一聲,讓相爺拿主意,脫了自己的干係為上:「你等著,待我進去通稟。」    
    公孫弘正在書房中批閱全國各地報來的呈文,門子小心翼翼入內躬身說:「啟稟相爺得知,門外有一陌生公子求見。」    
    公孫弘頭也不抬:「莫非又是求官求財求助之輩,我說過多次了,無名之流一律擋駕。」    
    「相爺,此人落落大方,不像尋常之輩,且又聲稱有事關國家的重大機密事,故小人不敢不報。」    
    公孫弘不覺放下手中筆:「他從何處來,是何人差遣,他的尊姓大名?」    
    「來人一字不肯多講,道是事關機密,一切不見相爺無可奉告。」    
    「啊,是這樣!」公孫弘起身踱步沉思,想了片刻,對門子說,「來人既然一定要見我,說不定真有什麼大事,且帶他來進見。倘敢耍戲老夫,就將他送長安府治罪。」    
    門子尊命,很快將主父偃帶來。公孫弘劈頭便問:「你聲稱有機密大事,老夫便是當朝宰相,就請當面講來。」    
    主父偃看一眼門子:「下人在場,須不方便。」    
    公孫弘揮手令門子退出:「沒你的事了。」待門子走出後,公孫弘繃著面孔,「講吧。」    
    「此事關係到國家的生死存亡,實在是干係重大呀!」    
    「什麼!」公孫弘有些動怒了,「老夫國之宰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日理萬機,國事皆由我做主,沒有功夫陪你閒聊,有話快快講來。」    
    「不是小人不肯明言,只恐說出來您也難以做主。」    
    「既是信不過我,又何必登門求見。」    
    「晚生欲請相爺引見,晉見當今萬歲面談。」    
    公孫弘鼻孔中哼了一聲:「你未免太自不量力了,一介布衣書生,我堂堂宰相與你見面,已屬格外破例,竟然得寸進尺,真是癡人夢想。」    
    「相爺睿智海懷,試想若無極為重大要事,晚生敢冒死求見嗎?」主父偃不急不躁,「事關國家前途,望相爺莫因小節而誤大事。」    
    公孫弘想,也是這個道理,便和緩了口氣:「你且將事因透露給老夫,以便我做出決策。」    
    「事情委實太重大了,不敢走露半點兒風聲,相爺千萬見諒。」主父偃心想,如果說出一枝半節,那就休想見到皇上。    
    公孫弘將了主父偃一軍:「你信不過老夫,也就恕我無能為力了。」    
    主父偃不退半步,反將公孫弘一軍:「相爺當以國事為重,若實在不肯引見,晚生也就只好另尋門路了。」說罷,有意轉身就走。    
    公孫弘遲疑一下:「公子且住。」    
    「怎麼,相爺改變了主意?」主父偃頭也不回。    
    「老夫便依了你,即刻隨我進宮。」    
    「多謝相爺成全。」主父偃回轉身來一拜。    
    肆馬高車載著公孫弘來到未央宮,主父偃步行跟在車後。太監總管楊得意聞報來到宮門迎接:「啊,宰相大人,未經宣召進宮,有何大事面聖?」    
    公孫弘向身後一指:「這位是主公子,他聲稱有機密大事要面見萬歲稟報,還說事關國家生死存亡,故而引他入宮。」    
    楊得意將主父偃上下打量幾眼:「主公子,有話就同咱家說罷,自會為你轉奏萬歲。」    
    主父偃微然一笑,態度一如以往:「楊公公,此事干係重大,除非見到萬歲,恕我不能相告。」    
    楊得意報以冷笑:「你可不要故弄玄虛,當心犯下欺君之罪。」    
    「倘若萬歲認為在下是無理取鬧,甘受懲處。」主父偃說得斬釘截鐵。    
    公孫弘見狀插言:「楊公公,這位主公子不像不知深淺之人,或許有機密大事,還是通報為宜。」    
    「好吧!」楊得意似乎不太情願,「看在公孫丞相份上,咱家就為你上達聖聰,不過見與不見,就是萬歲拿主意了。」    
    「小生恭候。」    
    楊得意步入內殿,精力充沛的劉徹正伏案作文章,卷首醒目的標題是《秋風辭》。楊得意近前略停片刻:「萬歲,奴才有事啟奏。」    
    「說嘛。」武帝心思全在文章上,頭也未抬。    
    「公孫丞相引一布衣公子來見,口稱有關係社稷安危的機密大事。」    
    「就命他向丞相稟明便了。」    
    「這人特別固執,不見萬歲不肯吐露半句。」    
    武帝心說,一介布衣平民能有何等大事,莫不是危言聳聽。反過來又想,普通百姓若無重大事由,誰敢冒險直面龍顏。    
    楊得意見武帝一時沒有態度,便試探問道:「這人十有八九是個愣頭青,送到長安府拷問,還怕他再裝腔作勢。」    
    「差矣。」武帝對人從不看出身貴賤,「此人既是口出狂言,想必是有些來歷,待朕見過之後真偽即知,帶他來見。」    
    楊得意沒料到揣度聖意給弄擰了,趕緊說聲:「遵旨。」    
    主父偃跟隨公孫弘,在楊得意的引領下進入內殿參拜畢,武帝問道:「主父偃,有何要事定要見朕?當面奏來。」    
    「請萬歲屏退閒雜人等。」    
    武帝揮了揮手,身邊服侍的太監宮女們識趣地退下:「只剩下宰相和總管了,有話儘管講來。」    
    「萬歲,梁王劉武、江都王劉非、淮南王劉安、衡山王劉賜,他們串通一氣,修兵治甲,密謀反亂,已是箭在弦上。」    
    武帝聽著不覺坐直了身軀:「此話當真?」    
    「小民看來,決非空穴來風。」    
    「你是如何得知,又有何真憑實據?」    
    「萬歲,容小民從頭奏聞。」主父偃遂將路遇梁媛及劉建,被騙入江都王府險些喪命,多虧阿明相救,並把王府招兵買馬陰謀作亂的過程講述一番,「聖上,以劉非父子的作為,阿明之言決無虛妄。」    
    武帝沉思少許:「公孫丞相,如何看待此事?」    
    公孫弘對於天下諸王分權早已有意抑制,主父偃所說與他的政見恰好吻合,即不加思索答道:「天下諸王,多行不軌,各自坐大,蠶食皇權。臣以為,主父偃所奏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你看呢?」武帝又轉問楊得意。    
    「奴才愚見與公孫丞相相同,這些劉姓諸王再不削掉權柄,實為肘腋大患。」楊得意察顏觀色附和之後,又為自己留條退路,「不過諸王經營百餘年,無不兵精糧足,也不是容易對付的。」    
    武帝今日格外傾聽下情:「主父偃,你既奏聞諸王謀反之舉,依你所見,朕當如何應對?」    
    「萬歲,常言道,先下手為強,應趁諸王羽翼未豐,聯手未牢,先發制人,一網打盡!」    
    「說得好!」武帝從御座上站起,雙眼中發出灼灼光芒,他要向威脅自己皇位的反對勢力發起進攻。


第三部分 江都王的天下第39節 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

    銅壺滴漏「滴答滴答」不緊不慢響個不停,透戶的微風將紗簾吹得緩緩拂動。陽光照在武帝那稜角分明的「國」字臉上,越發顯出他堅毅果敢的秉性。他是個不願受常規束縛的人,決策往往都有獨創性。少許,他終於下定了決心,口傳聖旨說:「主父偃,你雖為布衣,但能勤勞王事,其志可嘉。朕今即委你為欽差大臣,查辦劉非父子搶奪民女陰謀作亂一事,可有此膽量?」    
    「小民蒙萬歲信任,敢不以死效命以報皇恩!」主父偃叩謝。    
    「為了不打草驚蛇,朕要你微服出京私訪江州,拿到把柄證據後再亮明身份,以免劉非銷毀罪證。」武帝關心地說,「不過這私訪風險甚大,那劉非父子獨霸江州,是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的。」    
    「臣明白,」主父偃信心十足,「臣當努力不負聖望,為百姓申冤,為朝廷除奸,赴湯蹈火亦萬死不辭。」    
    「好,朕給你一道密旨帶在身上,一旦遇到危險,可以出示應急。」武帝說著,即手書了聖旨。    
    主父偃領旨出宮,楊得意也回到了自己的總管寢殿中,心中一陣陣不安地騷動。他打開抽屜,一隻拳頭大的金老虎仰頭長嘯的姿態令他不寒而慄。這是江都王劉非送他的生日禮物,他是屬虎的故送金老虎。當然在收受賀禮時,王子劉建曾提出請他諸事多加關照,禮下於人必有所求嘛!俗話說,花人錢財替人消災,方纔這件事便令他坐臥不安了。如果通風報信,就等同於參與謀反哪。如果不通個信息,那日後劉非犯事還不把他給攀咬出來,還是脫不了干係。思前想後,他覺得作為皇上的至親,劉非父子諒無大礙。莫如做個人情,讓江都王事先有個準備,平安度過此劫,自己也就無事了,而且還能得到劉非的重謝。打定主意,他當即寫好一封密信,派自己的心腹,連夜送往江州。    
    武帝處理完主父偃的密告,回到御書房中繼續作他的《秋風辭》。但是卻靜不下心來,思緒總是難以集中。他時不時想起主父偃,憑他一介布衣出身,隻身一人能否鬥得過權傾一方的江都王?雖說身藏他親筆聖旨,但江都王若故意不認該如何是好?再問主父偃一個假冒聖旨的罪名處死,自己就是追究也是人死不能復生,豈不是枉送了主父偃的性命?他越想越坐不住,吩咐侍從太監速召楊得意來見。    
    楊得意剛把心腹送走,心中未免忐忑,到武帝面前便有些失措:「萬歲喚奴才有何旨意?」    
    武帝奇怪地問:「你為何舉止失當,做了什麼錯事不成?」    
    楊得意加以掩飾:「奴才適才偷懶小寐,萬歲一傳猛然驚醒,故而顯得有幾分張惶。」    
    武帝且將疑心壓下:「你去傳諭金吾將軍韓嫣,要他挑選五百鐵騎,明日一早隨朕出巡。」    
    「但不知萬歲要去何地,五百人馬是否夠用?」    
    「這個不消你多問,只管傳旨便是。」武帝不想將行蹤告知。    
    楊得意心中狐疑,遵命傳旨去了。    
    皓月的清輝斑斑駁駁灑在桂月樓上,桂樹的身影在夜風中搖曳,映照在樓中更添幾分迷濛的恐懼。梁媛望著那雕花窗欞,心中的苦水在不住翻騰。江都王劉非那粗壯的臂膀壓在她稚嫩的胸膛上,已是有些透不過氣來。她輕輕將那胳膊移開,緩緩從床上坐起,揉揉淚花模糊的雙眼,再次打量那雕花紅木窗欞。看那細細的窗欞,自己一定能夠撞破,墜樓而下就可以徹底解脫了。她原本不打算自殘這如花的生命,她在期待著父親搭救,因而忍辱偷生。可是半個多月過去了,仍然盼不來獲救的奇跡。每日無休止地遭受江都王老賊的摧殘,她已是心力交瘁了,這以淚洗面的日子她再也熬不下去了,她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    
    梁媛望一眼睡夢中的劉非,酣聲大作口水流出。她慢慢挪動嬌軀下得床來,到了窗前正要挺身去撞,「咚咚咚」,房門被敲響了。    
    劉非受驚,騰地從床上坐起,一眼望見依在窗前的梁媛,充滿疑慮和警覺地問:「你要做甚?」    
    「我,我……」梁媛不知該如何回答。    
    房門再次被急促地敲響,樓下服侍的使女打開屋門,是朱大頭站在門前。這個朱大頭有滿身武藝,近日被劉非安排做了保鏢,夜間就在桂月樓下值更。他手裡掐著一封信,告訴使女說:「快向王爺啟稟,京中有火急密信傳到。」    
    劉非已聞聲下樓,接過信來在燭光下打開觀看。不看則罷,看著看著他臉色陡變,頹然坐在太師椅上。    
    留意觀察的朱大頭試探著發問:「王爺,可有要小人效勞之處?」    
    劉非手掐著密信起身在室內往來踱步,看得出他是在苦苦思索,良久,吩咐朱大頭道:「你去將逆子劉建領來見我。」    
    朱大頭說聲「遵命」,飛速轉身就走。    
    很快,劉建被帶來相見。被幽禁半個多月的他,已經磨去了稜角,變得深沉多了。進房來瞟了劉非一眼,靜靜等候問話。    
    「怎麼樣,還記恨我嗎?」    
    「父王,囚居中閉門思過,兒想起了歷朝歷代許多往事,自古至今,女人最是禍水。兒不願做被金瓜擊頂的密建,甘願放棄梁媛。」    
    「你還算明白。」劉非將信遞過,「你看看京中傳來的這封密信。」    
    劉建看過有些發怔:「這,這不是禍事臨頭嗎?」    
    「幸虧我們在京中安插了耳目,不然就會束手就擒了。」劉非問道,「兒啊,你看該如何應變?」    
    劉建看看朱大頭與使女:「你二人退下。」    
    兩人遵命走出門外,劉建關好屋門:「父王,這信中說要從梁媛一事上打開缺口,依兒之見就將有關人等一律滅口,沒有人證,我們身居王位,死無對證,任是何人也奈何不得。」    
    劉非聽著點頭:「卻也有理,與為父不謀而合。相關人員除梁媛外還有其父梁玢、丫環燕兒,再有就是那姓主的讀書人。」    
    「主父偃已死,埋屍在曠野荒郊,父王盡可放心。」劉建顯出幾分得意,「現在我們撒下人馬尋找梁玢主僕就是。」    
    「好,就依我兒。」    
    於是,江都王府派出了大批家丁在全城搜尋梁玢和燕兒。    
    聚賓樓酒家在江都是個中檔飯店,地處西郭,不像鬧市區那樣人聲鼎沸車馬熙來攘往。主父偃選擇這裡同梁玢見面,應該說是頗費思量的。這裡在城外,無須進城門,就免去了一旦情勢緊張門軍搜查的麻煩。而且此處所二層樓閣地勢最高,在樓上憑窗而坐視野開闊,有什麼異常都可及早發現。梁玢要了一壺酒兩碟菜,自斟自飲消磨時光。每當有車騎在樓下經過,他都要伸長脖子瞪大眼睛張望,期待著主父偃能在視野中出現。然而幾天下來,他總是失望地在酒店打烊後離去。今日已是第五天登樓了,屈指算來主父偃進京也有二十多天了,女兒還在王府中音訊杳然生死未卜,他作為父親能不焦急嗎?酒家業已熟悉了這位食客,每日都將臨街靠窗的位置給他,每日相同的酒菜,看著他吃到夜色襲來離開。他們感到這人情況有異,但猜不透逐日到此飲酒所為何來。    
    朱大頭帶著一名家丁晃悠到聚賓樓,連續多日尋不見梁玢的下落,他們已被劉非罵了個狗血噴頭。而且劉非業已發出了警告,三日內再無收穫,所有人一律要打八十大板,而捉到梁玢者則要獎賞五百白銀。所以,朱大頭這兩天也已眼紅了,他怕挨打,他更渴望那白花花的銀子。    
    雖說是普通市民打扮,但朱大頭那股掩飾不住的霸氣,還是不自覺地流露出來,酒店老闆看出來者不是省油燈,急忙上前打躬作揖:「這位爺,要飲酒用飯嗎?樓上有雅座。」    
    朱大頭將白眼珠一斜楞:「掌櫃的,我問你一件事,你這酒店近日可有一個年約五旬的商賈光顧?」    
    老闆感到茫然:「客官所問,叫我好生糊塗,敢莫您是要找人不成?」    
    「是啊,有沒有我說的這個人來過這裡?」    
    「這……小人實在是記不清了。」老闆小心翼翼地問,「不知此人有何特別之處或有什麼記號?」    
    「廢話!」朱大頭顯出不耐煩來,「老子找的人也不是三隻眼一條腿,就是五十歲上下的一個商人。」    
    老闆臉上滾下汗珠,為了應付交差,他囁嚅著說:「樓上有個客人年齡相仿,連續多日來此飲酒,行為有些怪異,不知是否客官要找之人。」    
    朱大頭一聽,二話不說,「登登登」快步踏上樓梯,家丁緊隨身後。上得樓來一眼望見靠窗的梁玢正自斟自飲。他也不認得梁玢,覺得年歲相仿,就走過去坐在了對面。    
    梁玢看他一眼,一言未發,照常喝他的酒。    
    朱大頭決心試探,拱手施禮道:「敢問尊駕可是梁先生。」    
    梁玢不覺放下酒杯:「你是……」    
    朱大頭已有五分認定,他又來個欲擒故縱:「閣下若不是梁玢先生,恕我打攪,在下告辭了。」    
    梁玢心中猜測,莫不是主公子脫不開身而委派別人前來會面,若錯過機會就失之交臂了。遂起身說:「且慢,先生可是為主公子傳話而來?」    
    朱大頭聽他說到主公子,越發印證了自己的猜想,便含糊應承:「啊,是的,如此說你真的是梁先生了?」    
    「那麼請問,主公子他在何處?」    
    朱大頭靈機一動:「主公子他道是人多眼雜不方便,他在一處房中等候,先生隨我來就是。」    
    朱大頭領著梁玢就走,出了聚賓樓進城向前。走著走著,梁玢感覺不大對頭,前面就是江都王府的圍牆了。他停住腳步,「先生,主公子他在哪裡?」    
    朱大頭繼續含糊哄騙:「快了,轉過彎就是。」    
    「轉過彎,那不是江都王府嗎?」梁玢已起疑心,回身退走,「我不找主公子了。」    
    到嘴的鴨子朱大頭豈容再飛走,他和家丁雙雙扭住梁玢:「此刻想要不去已是晚了,王爺請你去和令嬡相見,讓我找你找得好苦。」    
    梁玢已知難以掙脫,又思女心切,急於知道女兒的境況,便不再反對,隨朱大頭進了王府。


第三部分 江都王的天下第40節 找我有何貴幹

    劉非聞信喜笑顏開,對朱大頭褒獎有加:「好,你為本王辦成一件大事,等下去賬房支取賞銀。」    
    朱大頭自然也是興高采烈:「為王爺效勞是小人分內之事。」    
    「把那個梁玢和燕兒帶來見我。」    
    朱大頭一怔:「王爺,梁玢是抓到了,那個燕兒,小人還沒來得及問呢。」    
    「怎麼,沒有燕兒,這,這不是白費嗎?」劉非臉子登時拉下來,「只有梁玢,燕兒不是還會照常給朝廷出證。」    
    朱大頭頭上的汗都流到脖子裡:「王爺,要抓燕兒還不易如反掌,有了梁玢還愁燕兒的下落?」    
    「好吧,帶上梁玢審問。」    
    梁玢一見劉非,即跪拜在地:「王爺,小人父女相依為命,萬望高抬貴手,送還我女梁媛。」    
    「你的女兒在府中好好的,一根汗毛也不少。」劉非打算先行哄騙,「不過她逐日要見丫環燕兒,告知本王燕兒現在何處,派人將她找來,你們父女主僕相見,也好共同還家。」    
    梁玢心中自有打算:「乞請王爺放我女兒出來相見,回到家中燕兒自會服侍她的主人。」    
    「梁先生,還是先找來燕兒才對。」    
    「王爺,小民急於見到女兒。」    
    「梁玢,」劉非露出不耐煩,「快將燕兒交出來。」    
    「王爺何必苦苦追尋一個丫環。」    
    「不說?」劉非示意朱大頭,「帶下去給他嘗點兒苦頭,何時吐出真情,何時停下板子。」    
    很快,梁玢便給打得鮮血淋漓,臀部血肉模糊。但他清醒得很,明白如果燕兒再被抓進王府,必定難逃一死。因而他咬定牙關,不再講出片言隻語。    
    朱大頭打累了,來回復劉非:「王爺,這個梁玢已是發昏數次,就是不肯說出燕兒下落。」    
    「只要他有一口氣,就給我打,看是他的嘴硬還是我的板子硬。」劉非發狠,「打死也不怪你。」    
    朱大頭領命,又開始了第二輪毒打。    
    劉建走來見劉非氣得臉色難看,進前獻計道:「父王,那梁玢業已打得血肉橫飛還不肯開口,怕是指望不上了。我們也莫一棵樹上吊死,應該考慮一下下一步的行動。」    
    「你說當如何應對?」    
    「首先將梁玢父女殺死滅口,不給前來辦案的欽差留下任何把柄。」    
    「梁玢可以即刻斬首,」劉非還是有所保留,「至於那梁媛,反正在我手心裡,隨時隨地可以要她性命。」    
    「父王莫非難捨美色?須知留下即為後患,早一天滅口早一天安寧。」    
    「也好,我自有道理。」劉非皺起了眉頭。    
    劉建不好再相強:「其次,應派出幾名特使,分赴梁王、淮南王、衡山王等處通報消息,大家都能預有防備,一旦皇上要下毒手,我們也能及時起兵。」    
    「此言倒也有理,明日即派人出發。」    
    「再者,密信中言道,那主父偃已為欽差,此人布衣而驟然發跡,人們不知他已飛黃騰達,我們派人在四門秘密嚴加監視,發現其行蹤,即著人尾隨將其刺殺,叫他死得人不知鬼不覺,劉徹他也奈何不得我們。」    
    「我兒所言不差,就派府中曾與主父偃見過面的家丁分赴四門把守,只要發現立時擒拿。」    
    夜幕降臨,江都城亮起了萬家燈火。燕兒站在巷口,已是站得雙腿發酸,依然不見老爺歸來。以往幾日梁玢去聚賓樓等候主公子,都是天黑前返回住所。如今天色已黑過多時,而主人還不見轉來,心中不由得七上八下。眼見得路上行人漸次稀少,燕兒再也穩不住心神,遂沿路徑向聚賓樓找去。時近二更,用餐的食客沒有多少,燕兒樓上樓下看遍,哪有主人的影蹤。便向老闆走去,意欲打聽一下。    
    「燕兒。」身後有人叫她名字。    
    燕兒好生納悶,轉過身打量,卻是一位躬腰駝背年過花甲的算命先生,睜大疑惑的雙眼:「你是--」    
    「燕兒,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了?」老人湊到近前,「你仔細看看。」    
    燕兒觀察片刻,有些興奮地:「你是主……」    
    「噓--」主父偃制止她,「你家老爺呢?」    
    「他連續多日來此接你,今日未見回轉,我才趕來尋找。」    
    主父偃想了想:「說不定他已另路回家,我們快些回轉,以免兩下裡懸念。」    
    二人出了聚賓樓,燕兒迫不及待地發問:「公子,你的御狀可曾告贏,為何卻是這身打扮?」    
    「梁老先生的銀子我還是沒有白花。」主父偃笑吟吟,「等到了住處,你自會知道一切。」    
    待到得院門前,燕兒望見門上鐵鎖高掛,心下不覺涼了半截,獲悉主父偃告成御狀的喜悅也都煙消雲散:「主公子,看起來我家老爺他,他出事了。」    
    主父偃也覺凶多吉少,但他還是安慰燕兒:「莫急,說不定梁老先生遇到故交,被拉去吃酒也未可知。」    
    二人在不安中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天明後,燕兒草草打理了早飯,匆匆用罷,即問:「主公子,老爺失蹤,我們該如何是好?」    
    「往最壞處打算,即便梁老先生落入魔掌,有你為見證人,我們也足以將江都王治罪。」    
    「怎麼個治法?」    
    「你跟我走,去江都府衙。」    
    「到那兒?府尹還不是和王府一個鼻孔出氣。」    
    「你只管跟我去就是。」    
    主父偃帶著燕兒直奔江都府衙,門上衙役將他們攔住:「好大的膽子,這是府衙就敢往裡闖,也不怕把你們送到小號裡。」    
    主父偃一副凜然神態:「速去通報你家大人,就說京城上差來到,要他速速迎接。」    
    「你?」衙役上下看了幾眼,「就你這身打扮?」    
    「怎麼,難道你忘了一句古語,道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主父偃將他一軍,「誤了皇上的大事,你這腦袋還想留在脖子上嗎?」    
    衙役真給嚇住了,心說通報一聲就沒了干係,真要是哪路神仙下凡,自己惹火燒身犯得上嗎:「你等著,我這就去通稟。」    
    府尹起得遲了,還在盥洗之中。衙役近前來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府尹聽:「這一大早的,就上來這麼兩個充大個的,說他是京城的上差,還讓大老爺出迎,這不是兩個神經病嗎!」    
    府尹放下擦面巾:「你說什麼,京城來了兩個上差?」    
    「是啊,有一個人自稱。」衙役不忘兜售他的觀點,「我看不像,純粹是蒙事來了。」    
    「可萬一要是呢?」    
    「所以小人才來向老爺言語一聲。」    
    府尹想了想:「這樣吧,你把自稱的人帶來見我,也許是告狀的說話有意扔大個。」    
    「小人照辦。」衙役回到門前,對主父偃用手一點,「哎,你跟我走,進去見老爺。」    
    「我們二人同行,自當共同入內。」主父偃要帶燕兒一起進府衙。    
    衙役攔住:「不行,老爺有話只讓你一人進去。」    
    主父偃囑咐燕兒:「你在這門前等候,千萬不要離開,我見到府尹後自然會讓你入內。」    
    「公子放心,我不會亂走的。」    
    主父偃在府衙二堂見到府尹,也不待其招呼,逕自在客位坐下。府尹便有幾分不悅:「你是什麼人,見了本官為何不拜?」    
    主父偃也不答話,取出聖旨遞過。    
    府尹接過來初時尚且不以為然,待他看過,不覺就從座位上站起身來。再打量一遍主父偃,再從頭細看一番聖旨,明明蓋著御寶。說話時嘴便有點兒口吃了:「你,你,是欽差?」    
    「然也。」    
    「大人,下官不知尊駕蒞臨,多有怠慢,萬望恕罪。」    
    「讓門外的使女燕兒進來見我。」    
    「下官親自出迎。」府尹忙不迭地來到門前,左顧右盼,哪有使女的身影。    
    衙役問道:「大人何事?」    
    府尹急問:「那個女子為何不見?」    
    「大人,小的出來時看見一輛王府的馬車把她給拉走了。」衙役答道,「還聽見她的哭喊聲。」    
    府尹回到二堂將情況一說,主父偃立時意識到燕兒是被王府擄走,沒有了人證不說,燕兒也將是凶多吉少。此時此刻,他又想到了下一個證人阿明,時間緊迫,不容遲疑,他吩咐府尹:「你派衙役去王府,不要打草驚蛇,暗中將車伕阿明約出,引來府衙即可。」    
    欽差命令,府尹不敢一違,他向衙役交待一番,這裡備下香茶小心翼翼侍候主父偃。    
    衙役來到王府門外,遲疑一下,還是硬著頭皮上前,對守門人深深一揖:「門爺請了。」    
    「喲,衙門的差官,有事呀?」    
    「是個人私事。」衙役賠著笑臉,「煩請將車伕阿明找來相見。」    
    守門人不願動:「這深宅大院的,阿明又是長腿的,我可到哪兒去給你找哇。」    
    衙役摸出一塊碎銀子,約有半兩上下:「門爺,您費心煩神磨鞋底,這些給您買雙鞋穿。」    
    守門人收下銀子:「好吧,你等著,我去找找看。」    
    沒有一刻鐘的功夫,阿明居然給找出來了。他一見衙役素不相識:「上差找我有何貴幹?」


第三部分 江都王的天下第41節 得意的冷笑

    衙役拉起他就走:「你一個遠房表親從京城來,在江都府衙等你見面,準定有好事。」    
    阿明懵懵懂懂:「我怎麼記不起京城有親戚呀?」    
    「見了面你就知道了。」衙役拉住他也不鬆手。    
    二人回到府衙,阿明一見主父偃,就覺得面熟。主父偃親切地問:「怎麼,不認得我了?」    
    阿明猛地醒悟過來:「你是主公子?」    
    「正是。」主父偃告知,「今日將你請到府衙,是想讓你做個證人,等下將劉非父子傳到,你要當面指出他們打造兵器,屯積糧草,治甲練兵的勾當,就如你當初在郊外對我所說。」    
    「你們,就憑你們這江都府,能治了王爺的罪?」    
    「阿明,你哪裡知曉,眼下主大人是皇上派來的欽差大臣。」府尹解釋說,「何為欽差懂不?就是相當於萬歲親身到此,生殺予奪,有先斬後奏的權力。」    
    「真的?」阿明透出興奮,「主公子你當大官了,能為百姓做主,教訓一下江都王父子了?」    
    「有萬歲做主,江都王自然是不在話下。」主父偃知會府尹,「請大人傳喚劉非父子到衙。」    
    府尹苦笑一下:「江都王可非平頭百姓,從無傳喚之理,以往即便有事,也是下官過府請教。」    
    「此番必須調虎離山,在王府中他們是斷然不肯就範的。」主父偃建議,「大人何妨就辛苦一遭。」    
    「下官效勞理所當然,何言辛苦二字,只是我既到王府,王爺父子更不會前來府衙,他們自然要我當面言講。」    
    「卻也有理。」主父偃想想,「大人就派書辦師爺持信去請,言說事關重大,要他們非來不可。」    
    「且試試看吧。」府尹沒有信心,但當即寫了書信,即令師爺前往。    
    江都王府內,對梁玢的拷問仍在進行。劉建手持皮鞭已是累得汗如雨下,「老東西,我就不信撬不開你的嘴。」    
    遍體鱗傷的梁玢閉著雙眼,口中氣如游絲,真個是氣息奄奄了。他吐出的字斷斷續續,比蚊子聲大不了許多:「多行不義,老……天……遲早……報應……」    
    劉建將鞭子丟給家丁:「給我再狠狠打,打死他乾淨。」他想起梁媛,父王把這個女人藏在桂月樓上,遲遲捨不得處死,留有這個活口總是後患,他決定再去勸說劉非立即下手。    
    在去往內書房的路上,劉建看到有個人影一閃進了偏院。這是他向來軟禁搶掠民女的所在,是何人鬼鬼祟祟到這兒來呢?看那背影又似乎是朱大頭,這就怪了,自己一早就派朱大頭出去全城搜尋主父偃,怎麼又會在府中出現呢?心中生疑,決定過去看個明白。    
    屋內傳出女子的哭泣聲,是燕兒在悲啼。朱大頭得意地發出淫笑:「你倒是逃哇,孫猴子再有本事也逃不出如來佛的手心。再使迷人的軟招來騙老子,今兒個是不靈了。」    
    燕兒此刻不為自己的安危憂心,她掛念小姐和老爺的生死,她摸準了朱大頭的弱點,說一千道一萬是想佔有她。所以燕兒只是低聲啼哭做做樣子,並不高聲呼叫,她還要利用朱大頭實現自己的目的。她抽抽咽咽地向朱大頭拋過一個媚眼:「朱大哥,你真的喜歡我嗎?」    
    朱大頭還在生氣:「你少給我來這兒套,還想騙老子逃之夭夭嗎?給我過來吧。」他抓起燕兒摔在床上。    
    「男歡女愛要的是情趣,朱大哥你這樣耍蠻,那和牲口還有什麼兩樣?」    
    「牲口就牲口,現在顧不上消停從容了。」朱大頭開始撕扯燕兒的衣裙,「我給你開了苞嘗過鮮,就交給王爺領賞去了。」    
    燕兒一驚,心說看來形勢不妙,但它更關心小姐的生死:「朱大哥,在雲雨之前我只求你一件事。」    
    「有話快說。」    
    「讓我見小姐一面。」    
    「笑話,」朱大頭順嘴就說,「他在王爺的桂月樓上,連劉建殿下都沒轍,你不更是做夢。」    
    「你看你真是傻透腔了,連王爺他都霸著美人梁媛不放,你還要把我交出去。」燕兒用纖纖玉指點著朱大頭腦門,「把我藏起來做長久夫妻,這豈不是天大的好事嗎?」    
    朱大頭似乎猛然醒悟:「哎,你的話還真有道理,沒人知道你在我的手中,我還真的不去請賞了,今兒個夜裡就悄悄把你帶出王府。」    
    劉建哪裡還聽得下去,他狠狠一腳將房門踹開:「朱大頭,你幹的好事!」    
    朱大頭登時就傻眼了,他語無倫次地不知怎樣解釋才好:「殿下,是這樣,奴才我,原打算,這就去向您稟明。」    
    劉建左右開弓扇了他兩記耳光:「還想騙我,你們這些奴才沒一個有良心的!」他越說越氣,一咬牙拔出了腰間佩劍!    
    朱大頭嚇得躲在了牆角:「殿下饒命啊!」    
    誰料劉建手中劍一揮,「噗」的一下刺進了燕兒的胸膛。燕兒「啊」地慘叫了一聲,一句話未能說出就倒在了地上。劉建好像仍未解氣,跟上去又復一劍,將燕兒人頭斬落下來。三兩把扯下床帳,包上人頭提起便走,回頭對朱大頭惡狠狠地拋過一句:「跟著。」    
    朱大頭怎敢不聽,心中七上八下不落底:「殿下,去哪裡?」    
    「你跟著走就是。」劉建自顧向外走去。    
    朱大頭有意煞後幾步,他擔心劉建突然回頭給他一劍。    
    劉建一臉殺氣進了劉非的書房,原以為父王又呆在桂月樓上,豈料劉非正在房中焦急地團團打轉,看見劉建劈頭便問:「你到哪裡鬼混去了,府中到處找不見你。」    
    劉建一怔:「父王何事這樣焦急?」    
    「江州府派師爺來傳信,要你我父子火速去府衙,說有要事相商。」劉非抖著手中的信,「我看此事是凶多吉少。」    
    「這就怪了,以往都是府尹到我王府中通報消息,今日竟然傳我父子,其中必有緣故。」劉建分析,「十有八九還是那梁家之事,父王,不能再猶豫了,梁家父女非滅口不可。」    
    「要殺還不容易,況且那丫環燕兒尚未到手,還得從他們口中撬出藏身之處。」    
    「燕兒在此。」劉建將人頭丟在地上,「這個隱患已除,奉勸父王莫再留戀,梁媛不死總是禍患哪。」    
    「燕兒已死,老東西梁玢經不住拷打也剛剛嚥氣,剩下一個梁媛還不是手到即除。」劉非不認為梁媛存在有何危險,「當務之急是你說該如何回復江州府文辦師爺。」    
    劉建有些不依不饒:「父王,該是打發梁媛的時候了。」    
    「回答我的話,到底怎麼辦?」劉非瞪圓了雙眼,聲調也極其嚴厲。    
    「這,這事……」劉建遲疑一下,不好再相逼,「父王,此事不難,首先你我父子決不能去他江州府衙,當今多事之秋,到了那裡只怕凡事由不得我們,龍游淺水遭蝦戲,虎落平川被犬欺啊。」    
    「那就乾脆回絕。」    
    「這也不妥。」    
    「依你說如何是好?」    
    「請父王將那師爺喚來,兒自有道理。」劉建顯出胸有成竹的樣子。    
    劉非此刻是六神無主,只有聽任兒子作為。劉建悄聲對朱大頭叮囑一番,朱大頭領命走下。不一會兒,王府下人將師爺召到。    
    師爺對劉非躬身一禮:「王爺將殿下找來,想必是要一同去州衙?」    
    「過來,有話對我說。」    
    劉建搶過話頭,「啊,文辦師爺,想騙我父子去你的州衙,可惜是錯打了算盤。」    
    師爺眨眨眼睛:「殿下此話何意,我不過是跑腿學舌的下人,欺騙二字從何說起?」    
    「別再故做糊塗,說,府尹要我父子過衙到底是何用意?」    
    「這個小人怎知,府尹大人只是讓小人送信。」    
    劉建用力拍了三下手掌,左側帳後應聲走出一位美女,穿著半露,嫵媚風流,手擎玉盤,琥鉑杯中盛滿飄香的美酒。而右側帳後走出的朱大頭,則是手握滴血的鐵鋸,步步逼近。    
    劉建對師爺一聲冷笑:「你是要美酒佳人,還是要鋸掉雙腿雙臂成為肉滾,二者任選其一。」    
    「我真的絲毫不知……」師爺止不住發抖。    
    劉建一揮手,朱大頭上前,不由分說將師爺按倒,鐵鋸壓在師爺大腿上用力鋸下。    
    師爺見是動真的,登時驚叫道:「不要啊不要,我願實說。」    
    劉建嘴角浮現出得意的冷笑。


第三部分 江都王的天下第42節 聖駕御江州

    門窗洞開,勁風無遮攔地貫入,簾幕被吹得頻頻擺動。案上的文書,不時被刮下地面,府尹無聲地拾起,順手用鎮紙壓上。主父偃靜靜地佇立在迎門處,任憑強風的吹打,其實他的心潮如倒海翻江。師爺能將劉非父子騙來嗎,萬一被識破怎麼辦?有幸得遇明主,奉旨榮膺欽差,但若不能整治江都王一夥,豈不是有負聖上隆恩,愧對梁家厚望。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是師爺回來了。主父偃目睹他進門,迎面便問:「事情如何?」    
    師爺哭喪著臉:「劉建殿下來了。」    
    「他來也好。」主父偃還想說什麼。    
    劉建已是跟腳進來,用鄙夷的目光掃視一下主父偃:「聽說來了個什麼欽差,在哪兒?」    
    「本官即是。」主父偃臉色嚴肅。    
    「你?」劉建撇了撇嘴,「你不是被杜三打得體無完膚的主公子嗎?冒充欽差可不是鬧著玩的。」    
    「劉建,你要放規矩些,本官是聖命欽差,奉旨查辦你江州王府種種劣跡的。」主父偃厲聲呵斥,「劉建聽旨。」    
    「哈哈哈!」劉建放聲大笑,笑夠之後喝吼一聲,「來人哪!」    
    一隊武士應聲湧入:「殿下!」    
    「將這個冒充欽差的江湖騙子與我拿下。」劉建手指主父偃。    
    「劉建,你膽敢動本官一根汗毛,就是對抗聖旨,犯下謀反之罪。」主父偃警告,「須知將會禍滅九族!」    
    武士們未免縮手縮腳。    
    「綁了!」劉建再次發號施令。    
    武士們哪敢再怠慢,七手八腳將主父偃綁了個結結實實。    
    主父偃向一旁手足無措的江都府尹求救:「府尹大人,劉建在貴衙撒野,你袖手旁觀是脫不了干係的。」    
    「這,這……」府尹雙手一攤,「下官也是無能為力呀!」    
    劉建仰天狂笑起來:「漫說他小小府尹,在這江都州地面,任是何人也救不了你的性命。」    
    「大膽劉建,你公然藐視君命,真是罪惡滔天。本官是御派欽差,誰敢壞我性命?」    
    「主父偃,你就死了這份心吧。實話告訴你,今兒個任你是真欽差,我也要把你當假欽差殺了。就是皇帝他長翅膀飛來江都州,他強龍也壓不了我這地頭蛇,你是必死無疑。」劉建吩咐道,「押走。」    
    數十名家丁開道,劉建押著主父偃大搖大擺出了府衙,江都府尹還得賠著小心在後禮送。    
    劉建一行威風凜凜前呼後擁,剛剛離開府衙就被一隊人馬擋住去路。朱大頭驅馬上前用馬鞭一指:「讓開,趕快滾到一旁讓路!」    
    對方一員將領迎過來:「何人說話這等口氣?」    
    「你們莫不是眼瞎,江都王府的殿下到了,誰敢和王府頂牛,再若遲延,非打你個半死。」    
    「叫你家主人過來見駕。」將軍發話。    
    「什麼,見駕?」朱大頭有幾分緊張,但他不相信,「那得是皇上來才能談到見駕,這種玩笑你也敢開?」    
    劉建已聞聲走過來,他一見韓嫣的穿著便明白對方的官階,口吻自是和氣許多:「敢問將軍尊姓大名?」    
    「在下韓嫣。」    
    「哎呀,原來是韓將軍,」劉建當然知曉韓嫣是武帝須臾不離的親信,「失敬,失敬!」    
    「想必你就是江都王子了,」韓嫣一眼辨出對方身份,「殿下,快請過去見駕吧!」    
    「怎麼,萬歲他,真的駕臨江都了?」    
    「本將軍還會騙你不成?」    
    劉建在韓嫣引領下,來到一輛駟馬錦車前,珠簾業已挑起,武帝劉徹端坐在車中,天子威儀自不尋常。劉建心中由不得打鼓,這萬乘之尊突然來江都所為何事,莫不是自家的行為露了馬腳,有風聲傳到皇上耳內。他上前跪倒叩拜:「江都王子劉建叩見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武帝略為揮揮手。    
    「萬歲救我!」主父偃在後面高聲呼叫。    
    韓嫣將被五花大綁的主父偃帶到武帝面前,武帝微微皺起眉頭:「主大人為何卻是這等模樣?」    
    「萬歲,劉建不遵聖旨,對抗皇命,羞辱欽差,藐視聖上,務請為臣下做主,嚴懲反賊。」    
    「劉建,主大人所說可是實情?」    
    「綁他是實,但臣怎敢輕視萬歲,尚有下情回稟。」    
    「講來。」    
    「這個主父偃不久前曾與江都無賴杜三斗毆,被打得遍體鱗傷,是為臣救了他的性命。實難相信他不過十數日內搖身一變竟成了欽差,臣以為他是假冒,故要帶往府中詳細勘問。」劉建毫不驚慌,「若知他真是欽差,就是再給臣個膽子,也不敢如此。」他說著,親自上前,為主父偃解開了綁繩。    
    武帝顯得非常寬容:「俗話說,不知者不怪罪,此事朕不予追究。」    
    主父偃卻不放過:「萬歲,他當面是人背後是鬼,是揣著明白裝糊塗,聖上聖明不要被他的假象蒙騙呀。」    
    「萬歲,臣子豈不知欺君該當何罪,委實不知主大人是真欽差。」劉建絲毫不見驚慌。    
    「朕已說過,此事不再追究。」武帝將門關死,「自現在起,任何人不得再提起此事。」    
    主父偃雖然不服也不敢與武帝頂牛,但他當著劉建的面直問:「萬歲,那梁家父女一案可還追查?」    
    「自然要辦個水落石出。」武帝的態度倒是毫不含糊。    
    「萬歲,劉建即是迫害梁家父女的元兇,乞請將他繩之以法。」主父偃狠狠斜視劉建,「不能讓兇手逍遙法外。」    
    「劉建,對此你作何回答?」武帝發問。    
    「萬歲,我想主大人是誤會了,是為臣挺身而出救了主大人與梁小姐,」劉建冷笑一聲,「若非為臣,主大人只怕已不在人世了。」    
    「說得倒也有理,此案也非一時所能清楚。」武帝對劉建的態度極其友好,「劉建,頭前帶路到你府上如何?」    
    「萬歲駕臨,蓬蓽增輝,無尚榮幸,容臣派個人先行報信與家父,也好有個準備。」    
    「不必張揚,朕此番是不事聲張悄然出京,那就不事聲張到底。」武帝傳令,「打道江都王府。」    
    劉建也不敢再堅持報信,無言地跟在車輦後面,心中有如懸著一塊石頭,就是不落地。很快到了王府大門,劉建緊走幾步上前,對門子說:「快去報知王爺,萬歲聖駕到府,叫他速來出迎。」    
    門子應了一聲:「小人就去。」    
    「慢!」武帝攔住,「朕是微服簡從出京,廢除一切繁文縟節,不要驚動江都王了。」    
    車輦一直駛入江都王府,直到桂月樓下,吳媽迎出門來,武帝劈頭就問:「江都王在哪裡?」    
    「王爺他,」吳媽吞吞吐吐,看著劉建的眼色,「他在桂月樓上。」    
    劉建在武帝身後狠狠瞪她一眼:「快去叫王爺下樓接駕。」    
    「是。」吳媽轉身就走。    
    「不必了。」武帝喊住她,「朕上樓去見他便了。」    
    此時正是上午時光,明艷的陽光映照得桂月樓愈顯富麗堂皇,劉非擁著梁媛在象牙床上猶自高臥。當武帝帶人步上樓來,眾人的腳步聲將他驚醒,他眼睛未睜生氣地訓斥道:「是誰如此無禮,不經通稟擅自上樓?」    
    劉建心說我的爹呀,你還發威風呢,咱家的禍事到了:「父王,快快起床,萬歲爺駕臨。」    
    「什麼,萬歲爺?開哪國的玩笑。」劉非動怒了,「滾!都給我下去。」    
    「父王,是我,你老醒醒吧,萬歲爺在立等哪。」    
    劉非這才睜開眼睛,見樓口處站有數人,背著陽光看不真切,坐起身來,揉揉雙眼再看,武帝雖說不是朝服,但是那團龍服飾令他立刻心中一驚:「建兒,當真是萬歲?」    
    「父王,這都什麼時候了,誰還騙你不成?」劉建急得跺腳。    
    劉非趕緊穿衣起床,屁滾尿流地倒地叩拜:「臣不知萬歲駕臨,犯下怠慢之罪,萬望寬恕。」    
    武帝臉上毫無表情:「起身下樓回話。」    
    主父偃一眼看見梁媛:「萬歲,那女子便是梁小姐,強搶民女已有人證,務請陛下按律將劉非父子治罪。」    
    梁媛此刻已是明白一切,雙膝跪倒在武帝面前:「萬歲,為民女做主啊!」    
    「一干人等帶到樓下。」武帝率先走下樓梯。


第三部分 江都王的天下第43節 桂月樓行刺

    武帝在桂月樓下正面坐好,劉非自知有罪,低著頭不吭聲。劉建心中暗恨父親,早該除去梁媛,貪色至今終究留下禍患。他心說,看來此番大勢不妙。    
    「江都王劉非,你可知罪?」武帝繃著面孔。    
    劉非跪倒在地:「臣奉公守法,不知身犯何罪?」    
    「強搶民女梁媛,還想抵賴嗎?」    
    「梁媛是貪圖富貴,情願留在王府。」    
    「梁媛,可是如此?」    
    「萬歲,為民女做主啊。」梁媛遂將被騙進府中和被強暴的過程講述一番,末了又聲淚俱下言道,「劉非父子為了滅口,還殘忍地殺害了家父梁玢。萬歲,讓他們償還血債呀!」    
    武帝再問劉非:「你還有何話說?」    
    「萬歲,她這是血口噴人。」劉非死不承認,「她的話誰可為證?」    
    主父偃接口說道:「萬歲,臣可為證。」    
    劉非冷笑幾聲:「你是欽差辦案官,焉能自己為自己作證?」    
    「萬歲,王府阿明可為證人。」主父偃奏道。    
    武帝傳旨:「帶阿明。」    
    很快阿明被找來,劉非一見搶先惡狠狠地發出警告:「阿明,皇上來到王府,我們都是至親,你休要胡說八道。」    
    武帝見狀安撫說:「阿明,有話只管講來,朕為你做主。」    
    主父偃也說:「阿明,多謝你救命之恩。今日萬歲親臨江都,足見為民申冤的決心,難得這面聖機會,你要如實講來。」    
    阿明此刻已是橫下一條心,放走主父偃之事已明,若不扳倒王爺,決無自己的好果子吃,他叩頭之後說道:「萬歲,王爺和殿下強搶民女決非梁媛一人,據草民所知,已有上百人之多。」    
    「你胡說!」劉非怒吼起來。    
    「你慌什麼,總要叫人把話講完。」武帝訓斥了一句,鼓勵阿明,「你繼續說下去。」    
    阿明鼓起勇氣:「萬歲,這些女子被搶入府中後,王爺和殿下玩膩了,大都殺人滅口。」    
    「這是誣陷!」劉非忍不住又喊叫起來。    
    阿明已是無所畏懼:「萬歲,害死的人大都經小人之手掩埋,差不多還能找到埋屍之地,如果需要罪證,小人願帶官差找尋。」    
    「你,你,你這個吃裡扒外出賣主子沒良心的奴才!」劉非氣得手指發抖,聲音發顫。    
    事已至此,阿明已是無所顧忌:「我的王爺,你搶人殺人這還都是小事,你大不該陰謀反叛,在郊外屯積糧草,打造武器,廣養兵馬。你還和淮南王、衡山王頻繁勾結,密謀起事,說起來真是令人髮指。」    
    「此事朕已早有耳聞,江都王你還有何話說?」武帝分明已是認定。    
    劉建想此事決不能承認,如若認定就是滅門之罪,他跪倒在地搶先說:「萬歲,若說把握不住貪圖女色之事間或有之,但謀反之舉斷然沒有,家奴是挾嫌報復,淮南王、衡山王確曾來過,但皆為平常走親訪友而已,我們怎敢謀反,皇上聖明,勿信小人讒言。」    
    劉非明白了兒子的用意,也接話說:「萬歲,臣兒所言一字不差,家奴誣陷,臣敢和淮南王、衡山王他們對質。」    
    武帝稍加思索:「也好,由你親筆寫信,請淮南王和衡山王來江都,如果他二人證實你無罪,朕就寬恕你父子。」    
    「這……」劉非猶豫不決。    
    劉建接過話來:「萬歲,臣願執筆修書。」    
    武帝想了想:「可以。」    
    少時,文房四寶備就,劉建提起筆來。    
    武帝適時開口:「劉非,聽朕口述,你如實記錄。」    
    劉建有些茫然。    
    武帝邊思索邊說:「王叔閣下,朝中有大事發生,見信請務必火速趕來江都,有要事商議。」    
    「這……」劉建不肯落筆,「這樣寫合適嗎,似乎應明告他們萬歲駕臨,有要事查詢。」    
    「就照我說的寫。」武帝的語氣不容商量。    
    劉建無可奈何,只得寫了兩封信。交給武帝看過,討好地問:「萬歲,您看還可以吧?」    
    「不錯。」    
    「萬歲,臣願備快馬親自前往,定將二位王爺接來。」劉建慷慨陳詞。    
    「路途諸多辛苦,區區送信小事,何須你這王子勞頓哪。」    
    劉建趕緊退步:「萬歲,那就派屬下朱大頭前去。」    
    武帝當即否決:「依朕之見,阿明較為適合。」    
    「那,這個……」劉建說不出反對的理由,看看父親劉非,無可奈何地,「臣遵旨照辦。」    
    「好了,今日權且到此,朕也累了,需要休息了。」武帝站起身來。    
    梁媛未免著急:「萬歲,為民女報仇啊!」    
    「你且下去,朕自有道理。」    
    劉建像是有幾分討好地:「萬歲,今日若在本府下榻,就請住在這桂月樓上吧,這是全府最好的房舍。」    
    阿明提醒道:「萬歲,是否讓韓將軍選個合適殿堂。」    
    劉非聽罷解釋說:「聖駕在此最為安全,桂月樓便於警戒保衛,為臣父子願為萬歲站哨值更。」    
    「那大可不必,朕手下自有兵將護衛,在這王府之中諒也無事。」武帝吩咐,「倒是韓將軍要選一潔淨住處,安排好劉非、劉建休息,保證他二人的安全。」    
    韓嫣答應一聲:「臣明白。」    
    劉非不放心地問:「萬歲決定下榻桂月樓了?」    
    韓嫣見狀表示了不同見解:「萬歲,還是不要立即決定,這王府甚大,何妨走走看看再定不遲。」    
    「不,」武帝似乎不理解下屬的擔心,「常言道,恭敬不如從命,這桂月樓一切都好,何必再費周折。」    
    劉非父子被送到劉建的住處安頓下來,韓嫣走後,劉建剛要出屋,門前已有京城來的武士守衛,手臂一伸將他攔住:「請王子殿下留步。」    
    「怎麼,我們的自由受到了限制?」劉建口氣有些強硬,「這是在我自己的家,你沒有權力這樣做。」    
    「對不起,韓將軍吩咐過了,為確保王爺安全,誰也不能離開半步。」武士更不客氣。    
    「我要去見韓將軍評理。」    
    「那你要等韓將軍來時再說。」武士死活不放他出門。    
    二人正在爭執期間,朱大頭恰好過來,見到劉建招呼一聲:「殿下,你和王爺可好?」    
    此時此刻,見到下人亦覺格外親切:「啊,朱大頭,你到廚房叫兩碗燕窩粥給我們送來。」    
    「是,小人這就去辦。」朱大頭去不多時,用托盤端著兩盞冰糖燕窩蓮子羹回來,守門武士用匙攪了幾下,便揮手放他入內。    
    劉非手捧粥碗,不覺潸然淚下:「大頭啊,咳!」    
    「王爺不必如此傷悲,您貴為國戚,諒萬歲不會將您怎樣。」朱大頭明白自己是言不由衷的安慰。    
    「看這個架勢,劉徹是不會放過我們了。」劉建也作出了悲觀的估計。    
    「從今往後,這燕窩粥肯定是喝不成了。」劉非舀了一匙,送至唇邊未能入口又放下了。    
    「王爺想開些,頂天也就不當這個王爺罷了,當平民百姓,消消停停過太平日子。」    
    「你想得倒美,劉徹豈能容我,就怕這吃飯的家什難保了。」劉非悲痛至極,止不住失聲大哭。    
    「那,也不能坐這兒等死啊,總得想法尋條活路。」朱大頭也覺傷感,禁不住眼圈發紅。    
    「為今之計,只有你能救我父子性命了。」劉建欲擒故縱,「只是也不忍讓你冒這風險。」    
    「我?」朱大頭有些茫然,「我能做什麼,小人若能救王爺殿下性命,便刀山火海亦無所畏懼。」    
    「來。」劉建招手示意朱大頭靠近。    
    朱大頭心中狐疑,移身過來:「殿下有何吩咐?」    
    「現在除非劉徹暴斃,我父子方可免卻這場災害。」    
    「那倒是,」朱大頭仍不理解,「可皇上他活得好好的,怎會說死就死呢?」    
    「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我?」    
    「你有滿身武藝,那劉徹下榻的桂月樓你又瞭如指掌,今夜三更,你摸上樓去,來個暗算無常,壞了劉徹性命,可就是救了我和王爺的性命。」    
    朱大頭有幾分膽怯,說來不夠仗義:「小人,願意領命效勞,只是皇上身邊高人甚多,特別是那韓嫣,聽說十分了得,怕是有辱使命。」    
    劉非搶過話來:「這個不難,你可以……」    
    劉建打斷他的話:「父王,他的話有理,這行刺劉徹確有較大風險,但除此別無生路,還要請大頭壯士以荊軻刺秦王的精神拚死一搏了。」    
    這話激發起朱大頭的壯志豪情:「常言道,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為了救王爺和殿下,小人肝腦塗地也在所不惜。」    
    「我就專候壯士佳音了。」劉建深深一拜。    
    朱大頭意氣風發地離去。


第三部分 江都王的天下第44節 武帝頒行新法

    劉非見朱大頭出屋,就埋怨兒子說:「你剛才攔我話頭何意,咱這屋內就有暗道與桂月樓相通,為何不叫他從地道過去行刺,五百武士和韓嫣守在樓的四周,他去不是白白送死嗎?」    
    劉建冷笑一聲:「我就是要他去送死。」    
    「你這是何意?」    
    「朱大頭送死,我們才有機會和可能刺殺劉徹,我們方有生存的可能。」劉建向父王道出他的妙計。    
    劉非有些不太認可:「這不反倒打草驚蛇了?」    
    「抓住或者殺死朱大頭,劉徹必定放鬆了警惕,我們才有了可趁之機。」劉建信心十足,「父王放心,孩兒管叫劉徹活不過明天早晨。」    
    夜色迷濛,依稀可辨桂月樓怪獸般的黑影。週遭的繁茂桂樹,在夜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數不清的鬼魂在遊蕩,使人止不住的毛骨悚然。秉燭觀書的武帝,也不免心頭「突突」跳個不停,難道真的如他所料,有刺客光顧這桂月樓。三更時分的梆鑼聲響了,「小心火燭」的忠告聲漸去漸遠。武帝打了個哈欠,倦意襲來,不由得伏案而寐。    
    一個黑影悄悄向桂月樓靠近,巡夜的禁衛軍成對走過,鉞戟閃動著刺眼的寒光。朱大頭警覺地隱身在花池中,月季花濃密的枝葉掩蓋了他的身軀。在下一對巡夜軍士到來的間隙,朱大頭像狸貓一樣貼近了桂月樓後牆。隨之猶如壁虎爬上樓窗,左肘架在窗台上,右手捅破了窗欞紙。單目窺視,望見了武帝伏案的背影。他毫不遲疑,探囊取出一柄浸過蜈蚣毒汁的匕首,抬手就要向房中投擲。就在這一瞬間,朱大頭右肩被重重一擊,嚎叫一聲墜下地來,登時跌得頭昏眼花。哪容他再起身逃走,韓嫣上前將他倒剪雙臂綁了個結結實實。    
    室內原本就不曾睡實的武帝,立刻被外面的響動驚醒。揉一揉惺忪的睡眼發問:「韓將軍,可是擒得刺客?」    
    「萬歲料事如神。」說話間,韓嫣將朱大頭提進樓中,拋擲在地板上,「就是這個朱大頭。」    
    武帝也不多說,「你是要死要活?」    
    朱大頭肩部中了韓嫣的飛鏢,傷口猶在滴血,他掙扎著跪在武帝面前:「萬歲饒命啊,江都王父子差遣,小人不敢不來。」    
    「好,押下去明日再做懲處。」    
    韓嫣看了看武帝,忍不住還是說:「萬歲,為安全起見,防止萬一,請按末將之言……」    
    武帝打斷他的話:「朕已做出決定,不再更改,莫再多言。」    
    韓嫣無奈地退出。    
    夜,又恢復了平靜。桂月樓的燈光大都熄滅,殿宇重又融入黑暗中。二樓的龍床上,武帝似乎業已睡熟,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一切都是那麼平靜,樓內樓外沒有聲音,更沒有一絲異常。伏身在花叢中的韓嫣,被蚊蟲叮咬得全身奇癢,但他依然忍受著熬煎,憑他的直覺,江都王父子不會就此罷休。在朱大頭之後,還會有第二輪行動。因為今夜是他們最後的機會了,再不下手,就只有俯首伏誅了,劉非、劉建是不會坐以待斃的。他在耐心地守候,等待獵物的出現。    
    四更天的梆鑼聲響過,桂月樓依舊是寧靜如初。韓嫣長長地打了個哈欠,強抬眼皮盯著四周。二樓的臥房內,北牆上那扇木雕八仙過海圖輕輕地向左移動,在無聲無息中,牆上現出了一個洞口。輕手輕腳鑽出一個人來,就像猿猴一樣悄無聲息地摸向了龍床。武帝仍在熟睡中,對即將到來的危險毫無所覺。刺客在床前凝視片刻,手中的鋼刀對準床上的武帝胸膛,惡狠狠猛刺下去,「噗」!一股臭血應聲噴濺而出,糊得刺客滿頭滿臉皆是。刺客發出了勝利的笑聲,得意地跺著雙腳:「成功了!我成功了!」    
    突然間,室內燈火齊明,刺客怔怔地轉過身,威嚴的武帝正怒目而視,手中提著一柄龍泉寶劍,兩名禁軍武士站立兩廂。「劉建,你高興得的太早了。」武帝發出了冷笑。    
    「你……你沒死!」劉建回頭再看龍床,血污中只是個假人,而他所刺中的,只不過是只裝滿豬血的豬尿泡。    
    「劉建,還不俯首就擒。」武帝發出口諭。    
    劉建此刻已是瘋狂,情知必死何不一搏,他挺手中刀向武帝分心便刺:「昏君,我和你誓不兩立。」    
    武帝揮劍隔開劉建來刀,下面飛起一腳,將劉建踢了個滿地滾,二武士上前按住,捆了個結結實實。    
    韓嫣已是跑上樓來:「萬歲,沒驚著聖駕吧?」    
    武帝微微一笑:「像劉建這樣的酒囊飯袋,朕對付三五個還不在話下,不然那些年隨將軍學武不都就飯吃了。」    
    說罷,二人都不覺笑出聲來。    
    三日之後,阿明從淮南國和衡山國送信返回,劉安、劉賜隨同到達。阿明先去拜見武帝:「萬歲,小人奉旨下書,所幸不辱使命,劉安、劉賜皆已抵達江都,請聖上旨下。」    
    「好,事情辦得順利,朕自當封賞。」武帝傳旨,「帶劉安、劉賜來見。」    
    少時,劉安、劉賜兄弟被帶進桂月樓,他們一見武帝威嚴地坐在正中,登時就傻眼了,二人雙雙跪倒:「不知聖駕在此,多有怠慢,萬歲恕罪。」    
    「淮南王、衡山王,二位到此有何貴幹哪?」    
    「這……」劉安支吾一下,「閒來無事,走走親戚而已。」    
    「你呢?」武帝又問衡山王。    
    劉賜腦袋已經冒汗:「臣也是如此。」    
    「看來這親戚你們是沒少走哇。」武帝話鋒一轉,聲色俱厲,「你二人是來計議謀反,還不從實招認。」    
    「沒有的事,臣就是吃了熊心豹膽,也不敢謀逆犯上作亂哪。」劉安矢口否定。    
    劉賜也依樣畫葫蘆:「為臣決無此事。」    
    武帝發出冷笑:「帶劉非父子與他二人對質。」    
    劉非上得堂來垂頭喪氣,劉建卻是一副誓死如歸的氣概。武帝看準劉非弱點,怒喝道:「江都王,以往如何與淮南王、衡山王串通謀反,從實招來,朕自當從輕發落。」    
    「萬歲,臣罪該萬死,多次與二王勾結,招兵買馬,積草屯糧,密謀共同起事奪取天下。」劉非叩頭如搗蒜,「臣是一時糊塗,萬望聖上看在胞親分上,饒臣一條狗命。」    
    「劉安、劉賜,你二人還有何話說?」武帝逼問。    
    劉賜明白招認就是死罪:「萬歲,劉非之言不足為憑,他是血口噴人,嫁禍加害為臣。」    
    「對,」劉安鸚鵡學舌,「江都王是血口噴人。」    
    劉建在一旁止不住氣惱:「你們這兩個窩囊廢,大丈夫生而何歡死而何懼,做過的事就該承當,方為英雄豪傑。我等便同赴黃泉又能如何,在劉徹面前要挺起胸膛揚起頭顱。」    
    劉安見劉非父子一口咬定,情知必死,長歎一聲:「咳!今番休矣。」    
    武帝再盯住劉賜:「你還想活命否?若能招認,朕尚可從輕發落。」    
    劉賜明白已是難以抵賴:「萬歲,臣是一時糊塗,受了江都王的蠱惑,乞請饒臣性命。」    
    劉非一聽就急了:「劉賜,你倒打一耙,要反叛謀逆,是你率先提出,你是主謀。」    
    「是你!」劉安插話道。    
    「你!」劉建也不甘示弱。    
    「好了,不要吵了。」武帝氣得站起身來,「你們四個半斤八兩彼此彼此,沒有一塊好餅。」    
    四人重又跪好低頭:「萬歲寬恕。」    
    武帝好一番思忖:「犯上謀反,就當全家抄斬,禍滅九族。」武帝有意停頓下來。    
    「萬歲開恩哪!」劉非等四人全都嚇得真魂出竅,不住地磕頭如搗蒜。    
    武帝歎口氣:「念在胞親情誼的分上,朕格外從輕發落,廢黜江都王、衡山王和淮南王封號,四人貶為平民,給茅舍三間柴米一擔度日。其地改為江都郡、衡山郡和淮南郡。」    
    「萬歲,乞請再賜與金銀若干,否則我等難以活命啊。」劉安等叩頭請求。    
    「哼!」武帝鼻子裡哼了一聲,「既得隴復望蜀乎,難道非要朕下狠心開殺戒不成。」    
    劉安等人一聽,武帝動怒那還了得,還是保命要緊,又復叩頭:「臣等不敢,但求活命足矣。」    
    武帝將手一揮:「放爾等一條生路,逃命去吧。」    
    劉安等人惟恐武帝再變卦,片刻不敢停留,屁滾尿流地去了。    
    武帝回京之後,即吸取江都王等諸王謀反的教訓,實施了「推恩法」。各諸侯王除長子繼承王位外,其餘諸子可在原封地內封侯。這樣一來,大國不過十餘城,小國不過數十里,大大縮小了諸侯王的地盤,削弱了諸侯王的勢力。如長沙國一分為十六,淄川國一分為十七。同時,武帝又頒布了「附益法」和「阿黨法」,打擊那些不事天子專事諸侯的地方官吏,逐步解除了對皇權的威脅,使得分封制名存實亡,中央集權制真正得以確立並鞏固下來。


第三部分 江都王的天下第45節 公主和親

    公元前133年的春季,是個少有的倒春寒。京城長安飄起了稀疏的雪花,「嗖嗖」的小北風,就像刀子一樣割著人的肌膚。武帝劉徹坐在四抬便輦上,感到了料峭的涼意,其實他的心也在一陣陣打著寒噤。匈奴渾邪王的使者已經到達三天了,今日無論如何也要給回話了,但武帝至今仍然未能拿定主張。對於劉徹來說,這是很少出現的情況。盡人皆知武帝是位敢做敢為的帝王,辦事決策從不拖泥帶水,可眼下這件事確實難住了他。    
    事情的起因是,渾邪王派人致親筆書信與武帝,要迎娶武帝的一位女兒為妃。堂堂大漢泱泱大國的公主,怎麼能下嫁那衣毛臥氈膻氣熏人的匈奴人呢?如果這樣做,豈非是大漢國家的恥辱。自己百年之後,又如何去九泉之下見列祖列宗。如若拒絕和親,就等於拒絕了渾邪王的友好情意。而當前的北部邊陲,形勢又極為險惡。東匈奴休屠王近來就屢屢引兵進犯,由於他們是飛騎侵擾,就像狂風席捲轉瞬即逝,往往是戍邊守軍得到信息後未及出戰,匈奴已是擄掠得手滿載而歸了,有時既或得以遭遇,匈奴的強弓硬弩鐵甲精騎,也常將漢軍打得大敗虧輸。所以真要同匈奴開戰,武帝心中尚無必勝的信心。特別是西匈奴的渾邪王,一向對漢朝持友好態度,若不答應親事,豈不令他傷心。渾邪王真要失望,同休屠王合起手來侵犯,以國家現在的軍力,恐怕就更難應付了。但是,將自己的女兒遠嫁草原大漠的胡人,武帝又實在不甘心。為此,在上朝的路上,他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    
    武帝在金鑾寶殿上落座之後,向文武百官提出了這個話題。於是和戰之爭,貫穿在整個廷議過程中。    
    將屯將軍王恢率先開言:「萬歲,匈奴此舉分明是要挾,這種強行聯姻的做法,是以武力為後盾的,我大漢天朝,決不能向胡奴示弱。」    
    武帝不覺點頭:「朕也有這種想法。」    
    御使大夫韓安國當即反對:「陛下,臣以為王將軍所言甚謬。渾邪王原本是與我朝為善的,切不可將他推到休屠王一邊。東西匈奴一旦合夥犯我邊境,那將真是令萬歲頭疼。」    
    「朕也有此慮。」武帝又附合了韓安國的奏議。    
    「臣以為不然。」衛尉李廣是主戰派,「渾邪王此舉意在試探,倘若我朝屈從和親,則匈奴得寸進尺,會無休止地提出新的要求,慾壑難填哪。匈奴不除,早晚是我朝心腹大患,莫如及早下手。」    
    武帝是個極想有所作為的皇帝,而制伏匈奴也是他即位以來的一大心願,李廣之言令他振奮:「李將軍所言極是。」    
    太僕公孫賀卻傾向主和:「萬歲,臣以為和平乃立國之本,戰爭非無奈而不為之。何況匈奴兵強馬壯,我方能有幾分勝算。戰,便勝亦難免人員死傷財產損失,還是和為貴呀!」    
    漢武帝決非無主意之人,但百官廷議時的諫言,又確實各有千秋。經過權衡,他還是傾向於和。但他表達得比較委婉:「我大漢金枝玉葉,怎能插在黃沙大漠之中。若一旦雙方翻臉,又將公主置於何地?」    
    「這有何難,」韓安國是個機靈人,妙計隨時湧上心頭,「萬歲選一宮女,且認為義女,送去和親便了。」    
    「極好。」武帝大為讚賞,「就依韓大人所奏,回復匈奴使者,待秋涼之後,渾邪王即可來迎親。」    
    王恢心下不服,但皇上業已決斷,他只能聽命。可內心依然在為打擊匈奴而謀劃,且一刻也不曾停歇。    
    暑去秋來,九月的長安金菊怒放,而塞北的雁門關卻已飄下了雪花。一排排大雁在湛藍的碧空裡鳴唳南移。渾邪王迎親的大隊人馬,也在向長安進發。渾邪王的御乘銀車在隊列中格外醒目。後面的聘禮全系雙馬朱車裝載,足足排出一里路遠。距離雁門關還有三十里,前方是有數千人口的聶家莊。兩個牧童趕著一群黃牛,在牧歸的路上,悠閒地哼唱著雁北小曲:    
    山藥藥蛋兒噴噴香,    
    窯屋裡婆姨納鞋幫。    
    負心的漢子走西口,    
    油燈燈照亮影沒雙……    
    匈奴的車隊已至近前,牧童和黃牛依舊在慢悠悠行進。「哎,讓開,快些讓開路!」匈奴的都護將軍達魯厲聲呵斥。    
    牧童不理不睬,甩響鞭兒,照唱不誤:    
    淚疙瘩溜溜往下淌,    
    身子兒前胸搭後腔。    
    達魯奔上前,將一牧童扯下牛來:「小兔崽子,你敢擋我家可汗的銀車,看你是不想活了。」    
    牧童猛勁一掙,甩脫達魯:「做甚,這是嘛地界,這是俺聶家莊,敢在這兒撒野,絕沒你好果子吃。」    
    「聶家莊又能如何,漫說你這小小的村莊,便是你大漢國,也要任由我可汗的精騎馳騁。」    
    另一牧童已悄悄摸出一把彈弓,扣上泥丸,拉滿弓射去。「砰」的一聲,正中達魯面門,一個核桃大的紫包即時騰起,痛得達魯「嗷嗷」直叫:「小兔崽子,看刀!」刀光閃處,牧童的右臂已是折斷掉落塵埃。    
    傷殘的牧童疼得心如刀絞,他在地上打著滾:「騷韃子,你,你在聶家莊胡作非為,我家莊主饒不了你。」    
    另一牧童被提醒,如飛般跑走。行不多路,與一隊人馬迎頭相遇。為首的高頭大馬上,衣裝鮮亮的正是聶家莊的莊主聶一。    
    「莊主爺,不好了!」牧童猶自戰慄不止。    
    「莫非是白晝見鬼了不成,看你嚇得那個熊樣。」聶一勒住韁繩下馬。    
    「莊主,韃子大兵過境,把咱放牛的殺了。」    
    「竟有這等事?」聶一眉峰皺起,「他們現在哪裡,你頭前帶路,某去找他們算賬。」    
    牧童將聶一領至官道上,達魯腳踏著牧童正發威風:「你小子向爺爺求饒,我就留你一條活命。」    
    面對寒光閃閃的鋼刀,牧童抱著殘臂仍不服軟:「臭韃子,我們聶家莊的人個個都是頂天立地的漢子。」    
    「說得好!」來到的聶一喝了一聲好,「這才不愧是我聶家莊的人。」    
    「莊主救我!」    
    聶一移馬靠近,向達魯發出命令:「放了他。」    
    「你?」達魯上下打量幾眼,「你就是什麼狗屁莊主?」    
    「爺要你放人。」聶一聲色俱厲。    
    「你的話只當是放個臭屁。」    
    聶一拔出腰間佩劍,劍鋒直指達魯咽喉:「放人,再若遲延,爺就要了你的狗命!」    
    達魯手中刀格開寶劍,二人一個馬上一個馬下就廝殺起來。若論達魯的武藝,在匈奴中也算得佼佼者,但是他遇上了高手。正所謂強中更有強中手,能人背後有能人。聶一武藝更勝一籌。十幾個回合過去,達魯手中的刀被磕飛,聶一寶劍壓在達魯後頸:「再動一動,爺就讓你人頭落地。」    
    「你敢!」達魯不服軟,「我家大王就在車上,我等是你家皇上請來的貴客,若敢傷損我一根毫毛,定要你全家抄斬禍滅九族。」    
    聶一冷笑幾聲:「我們漢人有句俗話,叫做天高皇帝遠,不服朝廷管,皇上他管得了大臣,卻管不了我們這些草民。」    
    「你,你想怎麼樣?」達魯已是有些心虛,說話時也是聲音發顫。    
    「老實告訴你,我家有四個親人,死在了你們匈奴人之手,這血海深仇刻骨銘心,今日總算有了這個機會,我是不會放過你們的。」聶一手中劍動了動,達魯的後項滴下血來。    
    「大王,救命啊!」達魯疾聲呼救。    
    銀車的繡簾挑起,現出車內渾邪王的尊容。貂裘狐冠,包裹住他那臃腫的身軀,兩撇短鬍鬚顫抖著,發出沙啞的聲音:「大膽的蟊賊,敢動本王隨從的一根毫毛,叫你這聶家莊血流成河。」    
    「哈哈!你是匈奴渾邪王。」    
    「既知本王駕臨,還不快些跪下受死。」    
    「渾邪王,你這個膻達子!我聶一與你不共戴天,今天就要為我聶家NB022妣在天之靈血祭了!」說時,聶一身子已是騰空而起,像一道閃電落在了渾邪王身後,劍的尖鋒頂住了他的後心。    
    「好漢饒命!」渾邪王告饒。    
    「你下令殺死我聶家莊十三口人,無論如何饒不得你。」    
    「好漢,我不是渾邪王啊!」    
    「胡說,奉旨迎親,豈有不是之理。」    
    「聶莊主,我是假扮的。」    
    「此話當真?」    
    「怎敢欺騙莊主,不信你問達魯。」    
    「你說,他說的是真是假?」    
    「聶莊主,他只是王爺帳前衛將,屬實非渾邪王也。」    
    「你們緣何這樣,這豈不是欺君之罪。」    
    「莊主,實不相瞞,渾邪王擔心大漢國皇上以招親為名,萬一扣下或處死大王,故而以部下代替。」    
    「我大漢天朝,甘願以公主下嫁,這是何等恩澤。而你們這些膻韃子,竟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實實可恨,亦當誅之。」    
    「莊主手下留情,可汗所為,與我等下人何干?」    
    「膻韃子,你們殺我莊民,欠下我聶家多少血債,你們不還又待誰還?」聶一手中劍又動了動,衛將頸部的血又流淌下來。    
    「莊主,冤有頭債有主,你要報仇,有本事找渾邪王算賬,拿我等頂缺,卻算不得英雄。」    
    達魯也開口了:「莊主,你若斬殺衛將,這迎親之舉豈不泡湯。渾邪王定然認定是漢主設下圈套,定要發兵雪恨,兩國必起刀兵。那時節屍橫遍野血流成河,這潑天禍事可全因你而起啊!」    
    「這……」聶一不由得暗自思忖,殺了這假渾邪王,便殺不了真的渾邪王了。若要為己報仇為國除害,還是暫時忍耐,不能因小失大。就收起寶劍,縱身躍回馬上,「看你說得可憐,爺便饒了你,再要撞到大爺我的手裡,定讓爾身首異處。」    
    達魯與衛將得了性命,屁滾尿流地去了。聶一交待一下相關事宜,帶上兩名隨從和足夠的銀兩,緊隨在匈奴車隊之後,也日夜兼程向長安進發。


第三部分 江都王的天下第46節 血戰聶家莊(1)

    霞光染紅了長安城甍瓴,伴隨著人流的湧動,在響徹街衢的叫賣聲中,大漢國都又開始了喧囂的一天。將屯將軍府的大門準時開啟,家人揮起掃把在灑掃庭除。後園的垂柳在微風中緩緩搖曳著綠枝,三兩隻黃鸝在枝條間鳴唱著跳來跳去。王恢手握一柄開山斧大步流星來到樹林間,他那虎虎生威的氣勢,驚得小鳥兒撲稜稜飛上了藍天。    
    王恢心中憋著一口氣,與匈奴交戰的宏圖壯志未能如願,他實在難以甘心。煩悶和氣惱全都在這六十斤重的開山斧上發洩。舞到快處,在乍起的朝陽映照下,纏頭裹腦在他週身圍出了一個光圈。舞到興處,看準左側的一株柳樹,他口中念道:「這是渾邪王。」一斧下去,碗口粗的垂柳攔腰而斷。繼而,右側的柳樹跟著遭殃,他口中念道:「這是休屠王。」斧光過處,樹冠應聲落地。    
    管家匆匆來到:「老爺,有人來訪。」    
    王恢收住練功的腳步:「這一大早卻是何人?」    
    「他自稱是雁門郡的聶一。」    
    王恢努力在記憶中搜尋,似乎有些印象,但又想不起何時何地有過何種交往:「他為何來訪?」    
    「他言道,是有關匈奴的機密大事。」    
    這是王恢關心的話題:「既如此,領他到此相見。」王恢正練到興頭上,還有十數個招式未完成,揮動大斧照練不誤。    
    聶一來時,見一片銀光中王恢旋轉如飛,端的是疾速如風,禁不住失聲喝好:「好一招夜叉探海。」    
    一陣風聲直奔聶一而來,斧影銀光撲向聶一面門。聶一輕鬆躲過:「這招是千鈞力的力劈華山。」    
    王恢也不答話,一斧緊似一斧,一斧快似一斧,斧斧不離聶一的要害處。聶一卻是不慌不忙,全都從容躲過。大約二十個回合之後,王恢收住兵器,定睛打量一眼聶一:「聶壯士,好利落的身法,定有滿身好武藝。」    
    「不敢,將軍過譽了。」聶一躬身施禮,「將軍早安,這大清晨便來打擾,多有得罪了。」    
    「不妨事,有什麼話儘管講來。」    
    「將軍可記得八年前,在雁門關射獵之事。」    
    這一言使王恢猛地想起當年:「哎呀,難怪我似曾相識,在與匈奴遭遇時,聶壯士曾助我一臂之力。真是多有得罪了。」    
    「豈敢,將軍如此說,豈不折殺草民了。」聶一趕緊表白,「當年所為,皆草民分內也。」    
    想起往事,王恢仍懷感慨。那是八年前的初秋,塞上嚴霜打白衰草,金風吹走了衡陽雁。奉命巡查邊境的王恢,一行數十騎正沿隴上的崎嶇小路行進,突然遭遇一夥匈奴鐵騎。這是渾邪王派出的突襲馬隊,共有上千騎。當王恢發現敵情時,匈奴也已發現了他們。雙方都將對方觀察得一清二楚,要躲已來不及。這場遭遇戰看來是難免了,而敵眾我寡,王恢全軍覆沒也是在所難免了。匈奴一方不敢貿然進攻,他們擔心漢國一方或有埋伏,試探著向前逼近。王恢告誡部下要沉住氣,不能輕舉妄動。就在雙方相距不過兩箭地,匈奴馬軍就要發起攻擊之際,聶一率百餘騎趕到。他們旗旛招展,氣勢懾人,匈奴便猶豫不決。而聶一又單騎衝出,連發十箭,將匈奴十人射落馬下。面對這樣的神箭手,匈奴不戰自潰全線退逃。可以說這場戰事,是聶一救了王恢等數十條性命。    
    「八年前的救命之恩尚未報答,聶莊主今日登門,且先容我設宴款待,再饋贈金珠寶物。」    
    「將軍,在下不為邀功請賞,而是為戳穿匈奴陰謀而來。」    
    「請道其詳。」    
    「請問將軍,萬歲可曾允諾將公主下嫁渾邪王?」    
    「正是,你如何知曉?」    
    「王將軍,匈奴此舉包藏禍心,是個陰謀啊!」    
    「何以見得?」    
    「渾邪王可曾應允親自來長安迎親?」    
    「不錯,業已進入我朝境內,不日即將抵達京都。」    
    聶一抬高了聲音:「他來的渾邪王是假冒的。」    
    王恢怔了片刻:「你何出此言,有何為證?」    
    聶一便將在雁門聶家莊這場遭遇從頭道來,講罷,他懇切地聲言:「王將軍,匈奴此舉一在麻痺我朝,二在刺探軍情。他渾邪王不敢親身前來,說明對我朝懷有戒心。臣在邊境深知,匈奴鐵騎磨刀霍霍,他日定將大舉入侵中原。將軍應即速奏明萬歲,萬不可將公主千金之軀,輕許胡賊遠嫁大漠。待到匈奴反目,公主性命難保,將悔之晚矣。」    
    王恢原本主戰,只是武帝一言定乾坤,他不敢再加廷諫。而今有了這一信息,覺得時機已到。當下決定進宮面見武帝,遂帶著聶一直奔大內。    
    武帝正在五柞宮裡獨自發悶,以他的性情,是不願同匈奴和親的,他多麼想用武力將匈奴掃平,其轄地盡歸大漢哪。但是多數大臣主和,而且所奏也不無道理,他也不好強行拗違臣下之意。回宮之後,總覺得違心而情緒不佳,便悶悶不樂。    
    楊得意小心翼翼近前來,低聲細氣地奏稟:「萬歲,將屯將軍王恢王大人有要事求見。」    
    武帝心中明白,王恢是主戰的,正好心內煩悶,要與他再論論和戰利弊,愉快地同意:「召他進見。」    
    王恢在殿中跪拜後,對武帝奏道:「萬歲,臣有一機密事奏聞,匈奴來迎親的渾邪王,他是假冒的。」    
    「此話當真?」    
    「千真萬確。」    
    「你是如何得知?」    
    「雁門紳士聶一親眼所見。」王恢簡略說了經過,「臣已帶他在宮外候旨,萬歲可召他細問緣由。」    
    「傳聶一。」    
    楊得意召聶一入內,武帝龍目打量,見這聶一虎背熊腰,步履生風,聲音宏亮,不失英雄氣概,心下先有幾分喜愛,破例賜座:「你且將經過從實講來。」    
    「萬歲容稟。」聶一便將如何要殺渾邪王報仇,情急之下,衛將不得不報明瞭身份,從頭至尾言說了一遍。    
    王恢適時啟奏:「萬歲,匈奴和親無有誠意,這是欺君大罪,待其到達後,即全數拿下。」    
    「幸虧朕不曾將真公主許婚,不然險些被匈奴所騙。」武帝不由得深思,「匈奴這等無信,這和親還會換來邊境和平嗎?」    
    「斷然不會。」王恢早有了打算,「萬歲,將匈奴使者和假渾邪王打入天牢,我朝整備軍馬,待擇時出征之際,將他們斬首祭軍。」


第三部分 江都王的天下第47節 血戰聶家莊(2)

    「看來,與匈奴之戰是勢所難免了。」武帝已是下了決心。    
    聶一猶豫少許,還是忍不住開口:「萬歲,抵禦外侮,開疆拓土,乃聖明君王的壯舉。但自古兵不厭詐,與匈奴之戰,亦當鬥智為先。草民有一拙計,願斗膽上達聖聰。」    
    「有話只管講來。」    
    「草民以為,此戰可將計就計。」    
    「你且仔細奏聞。」    
    聶一遂將他的計謀講述一番,武帝聽後覺得並無必勝把握:「萬一哪個環節出了紕漏,可就滿盤皆輸了啊!」    
    王恢卻是讚不絕口:「萬歲,臣以為這是上好的妙計,至少有九成勝算,望陛下准奏。」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還有那一成,若是發生呢?」武帝慮事較細。    
    「萬歲,戰事如賭,哪有百分之百勝算的,凡事總要冒些風險嗎!」王恢急於建功,「臣願以頂上烏紗擔保,立下軍令狀,此戰如不勝,聽憑萬歲處置。」    
    武帝又何嘗不想青史留芳,此刻不由得激起壯志豪情:「也罷,朕就依聶一之言,准王恢所奏,待匈奴使者到京,即照計而行。」    
    次日,達魯率領的匈奴迎親車隊進入了長安城。禮部官員將他們迎入館驛下榻,晚餐後達魯漫步出門,到長安市上閒走。大國都城,自不尋常,市井繁華,貨物琳琅,遊人如織,摩肩接踵,達魯的眼睛覺得不夠用了,真個是有些眼花繚亂。正東張西望之際,有人在身後拍了拍他的後背。達魯激靈一下,在這長安城內,他無一個熟人,是誰有此動作?達魯轉過身,見一人站在面前,分明是在哪裡見過,可一時間又想不起:「你是……」    
    「達魯將軍,真是貴人多忘事啊!數日前,在雁門聶家莊,我們可是不打不相識呀。」    
    「啊!你是聶莊主。」    
    「不敢當,鄙人聶一。」    
    達魯緊張起來:「我們之間的事,在聶家莊不是已經了結,你又追到京城來是何用意?」    
    「這事複雜了。」    
    「怎麼,又有什麼說道?」    
    「這……」聶一四外看看,「這街衢之上,人多眼雜,況且也非三言兩語能說得清。」    
    「那,怎麼辦?」    
    「你我選一僻靜的茶樓,邊品茗邊談如何?」    
    「好吧。」    
    二人拐入小巷,走進一家小茶館,挑了一個雅間,堂倌泡上茶後,達魯遞給一些散碎銀兩,叮囑堂倌:「不招呼你,不許進來打擾。」    
    「小的記下了。」堂倌識趣地退走。    
    達魯為聶一斟上香茶:「莊主,有什麼話請開尊口吧。」    
    「咳!」聶一先是歎息一聲,「說來真是令人氣恨難消,我無顏再回聶家莊了。」    
    「聶莊主到底是所為何來?」    
    「將軍有所不知,我在你們離開聶家莊後,也立即啟程,並先於你們到了長安。今日去王恢將軍府拜訪,向他揭穿了你們假冒渾邪王的伎倆。」    
    「你,聶莊主,你怎能如此不仁!」達魯當時就慌神了,「這,豈能還有我們的活命。」    
    「你且聽我把話說完。」聶一繼續講下去,「我滿以為定能得到重賞,誰料想卻是熱臉貼上了涼屁股。」    
    「莫非王恢他不感興趣?」    
    「倒也不是,他要我在客棧住下等候,言說是待你們到京,即上金殿對質。不許我離開,要隨叫隨到。」    
    「你反倒沒了自由。」    
    「達魯將軍你說,我千里迢迢報信來,為的就是封官受賞,這可倒好,竹籃打水一場空不說,還連句好話都沒落著。我回到聶家莊,還不讓全村人笑掉大牙,真想一死了之。」    
    達魯覺得有機可乘,笑瞇瞇試探著問:「聶莊主,不知你是想陞官呢還是想發財呢?」    
    「人生一世,名利二字。當然是二者皆所欲也。」    
    「好,只要你聽我的話,這名利二字,就包在我的身上。」    
    「你?你有金山還是當了皇帝?」    
    「我雖說沒有,我家渾邪王可以滿足你的一切要求。」    
    「我要黃金萬兩,你能給嗎?」    
    「不在話下。」    
    「我要做大將軍,行嗎?」    
    「讓你統率一萬人馬,如何?」    
    「給我這樣高的任用和獎賞,但不知要我做甚?」    
    「很簡單,你在金殿上證實渾邪王是真的。」    
    「那,那可是要冒殺頭的危險哪。」    
    「惟有你當著皇上證明我們無假,我們才能安然返回,我才能在渾邪王面前為你爭得官位和黃金哪!」    
    「可是,我若被萬歲斬首,哪裡還有黃金和大將軍哪?」    
    「聶莊主,你只是對王恢講了真假渾邪王之事,皇上並未親耳聽見,反嘴不是欺君,我看不會有何風險。」    
    「那,我就依你之言。男子漢大丈夫,不能建功立業,也枉來人世一場。」聶一又叮囑道,「不過你們躲過了這場劫難,回到匈奴之後,別事過不認賬,可不能涮我泡我啊!」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如若失言,在千乘萬騎馬蹄下身為肉醬。」達魯只想保命,千方百計要聶一相信。    
    「將軍何必立此重誓。」聶一顯得深信不疑。


第四部分 假冒渾邪王第48節 假冒渾邪王

    次日早朝,禮部侍郎出班奏道:「萬歲,匈奴渾邪王奉旨迎親,昨夜已在館驛下榻,請求陛見,特此請旨定奪。」    
    武帝已是心中有數:「宣他上殿。」    
    假渾邪王衛將在達魯陪同下步上金殿,先行叩拜之禮:「參見大漢皇帝陛下,願上皇天子萬壽無疆。」    
    「平身,賜座。」武帝發出口諭。    
    「且慢,為臣有本啟奏。」王恢搶步出班。    
    「王將軍有何事奏聞。」    
    「萬歲,這個渾邪王是假冒的。」王恢用手一指衛將。    
    武帝現出驚訝之態:「此話從何說起?」    
    王恢侃侃奏道:「那匈奴渾邪王和親是假,試探我國為實,是他擔心被扣為人質,欺我朝未見過其人,故而派衛將冒充。此舉乃欺君之罪,乞萬歲將其拿下,同時發兵征剿匈奴。」    
    「王將軍此說,有何為憑?」達魯在一旁反問,「我方渾邪王亦千乘之軀,怎會著人隨意代替?」    
    「萬歲,雁門士紳聶一親自進京舉報,他在聶家莊曾與達魯一行發生衝突,因而知其內幕。」王恢振振有詞,「臣已帶他在殿外候旨,陛下可傳喚當殿問個子午卯酉。」    
    達魯也不示弱:「皇帝陛下,我等願與聶一當面對質。」    
    「竟有這等事!」武帝傳諭,「帶聶一。」    
    聶一上殿後雙膝跪倒:「草民聶一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萬歲!」    
    「你就是雁門關外聶家莊的聶一?」武帝發問。    
    「正是小人。」    
    「你是如何知曉那渾邪王他是假冒的。」    
    「萬歲,這,這事還有內情。」    
    「不要吞吞吐吐,與朕從實講來。」    
    「草民一見天顏,便已心中打鼓,不敢有半點隱瞞。」聶一左右看看達魯和王恢,「小人父母和家人曾遭匈奴殺害,懷有刻骨仇恨,在聶家莊見到匈奴迎親車隊,心下甚是難受,我大漢公主怎能下嫁胡人,聞聽王將軍主戰,故登門求見,請王將軍奏明聖上,匈奴不可信,和親不可取,非戰難絕後患。」    
    「朕問你渾邪王是真是假?」    
    「容小人慢慢奏聞。」聶一接下去說,「王將軍言道,他又何嘗不想出擊匈奴,奈何萬歲執意要與之和親。他對小人說,要戰即需讓萬歲動怒,他勸草民一口咬定渾邪王是假,萬歲一氣之下定然發兵。」    
    「大膽聶一,你在我家明明言稱渾邪王是假,在萬歲面前,你卻為何編出這套言語?」    
    聶一轉對王恢:「王大人,天威赫赫,小人一見皇上就覺得事關重大,不敢欺君,還望諒情。」    
    達魯可是得意洋洋:「皇帝陛下,我們怎敢假冒,如今真假已是分明,且看萬歲如何處置。」    
    武帝顯然是氣得不輕,他怒喝一聲:「王恢,你好大膽子,竟敢串通聶一,要騙朕上當,這還了得!」    
    「萬歲,為臣決無此意。」王恢連連叩頭,「臣是看透了匈奴人的狼子野心,料定他們必無真意和親,萬歲切勿輕信,當早下決心,迅即出兵征剿,將胡賊徹底擊潰,以絕後患。」    
    「王恢,你越發不識進退了。我朝與渾邪王的友誼,豈容你詆毀破壞,若不對你懲處,豈不令渾邪王寒心。」武帝殿宣旨,「著將王恢降為雁門太守,逐出長安,永生不得返回京師。」    
    「萬歲,不聽臣言日後將悔之莫及呀!」    
    「轟出殿去!」    
    殿前武士哪管王恢聲嘶力竭地討饒,架起王恢拖出殿去。    
    武帝盯住聶一冷笑幾聲:「此事你須也脫不了干係,來呀,推出殿外。」武帝頓住不說了。    
    聶一叩首恰如雞啄米:「萬歲,饒命啊!」    
    武帝將手一揮:「重責四十大板。」    
    聶一被押出殿外,雙臀給打得鮮血淋漓。    
    武帝威嚴地看著群臣:「公主出嫁渾邪王,朕與他即是至親,匈奴與大漢生生世世和好,再有敢言戰者,王恢聶一就是前車之鑒。」    
    群臣回應:「我等謹遵聖命。」    
    武帝含笑問道:「渾邪王與達魯大人以為如何?」    
    假渾邪王衛將答曰:「皇上聖明,皇恩浩蕩,我匈奴人當永世與大漢修好,永保兩國和平。」    
    達魯亦步亦趨:「皇上對渾邪王的大恩,將銘記匈奴人的心中,此後我族人若有言戰者,渾邪王必將其萬馬踏為肉醬。」    
    當日,假渾邪王接了假公主離開了長安,一場爾虞我詐的政治遊戲,拉開了帷幕。


第四部分 假冒渾邪王第49節 忠心的聶都尉(1)

    胡天八月即飛雪,塞外大漠的天氣一向惡劣,今年又比往年偏寒,剛過八月中秋,就已是漫天紛紛揚揚的大雪了。一座座帳蓬,像是雪地上星羅棋布的蘑菇,成群的牛羊,在雪地裡艱難地覓食。牲口的前蹄不停地刨著凍土,搜尋雪中的草根。只有戰馬在得到餵養的草料後,撒著歡兒在雪野裡奔跑嘶鳴。被貂裘嚴密包裹著的聶一,心中多有感慨。胡地如此荒涼,匈奴能不南侵?而胡人寧可讓牲畜挨餓,也不讓戰馬受饑,這分明是時時準備著戰鬥,這是一個以戰為生的民族啊!    
    經過十數日的奔波,聶一到達了河南地,這裡是黃河河套地區,一向水草肥美,渾邪王的大本營就扎根在此。聶一由達魯導引,進入了單于寶帳,行君臣大禮參拜:「參見王爺千歲!」    
    「罷了。」渾邪王發問,「你在長安救護本王部下有功,早該來領賞,為何遲至今日啊?」    
    「王爺有所不知,」聶一坐在覆蓋狼皮的木墩上,「只因在金殿被打,臀部傷口化膿,不能騎馬,難以出行,日前方得痊癒,所以未能早日得見大汗天顏。」    
    「本王已聽達魯奏報,多虧你在長安相救,達魯所許之事,本王一概應允。黃金千兩業已備妥。」渾邪王揮手,曾扮作渾邪王的衛將,手端著耀眼的黃金走上,直送到聶一面前。    
    聶一雙手接過:「謝王爺重賞。」    
    「本王還要封你為御帳都尉。」    
    「謝王爺!」但是聶一的聲音不夠響亮。    
    「怎麼,莫非嫌少?」    
    「非也,在下並不是為高官厚祿重賞而來。」    
    「還有何要求,盡請直言。」    
    「王爺,我要報仇啊。」    
    「報什麼仇?」渾邪王有幾分生疑,「難道你對當年親人之死還耿耿於懷,要報此仇嗎?」    
    「王爺誤會了。」聶一言道,「我在長安,遭到毒打,一番忠心,反成了驢肝肺,這怎不叫人記恨在心。」    
    「原來為此,都尉可放寬心,一待時機成熟,本王自會為你雪此仇恨。」    
    「王爺,還等何時機,絕好機會就在眼前哪。」    
    「你且講來。」    
    「那漢將軍王恢,一心一意要為朝廷出力,誰料反被劉徹貶官,現蝸居雁門邊地,每日裡愁腸百結。在下行前我二人曾共飲談心,他言說願將雁門郡獻與大王,讓我將他心跡奏明。」    
    「有這等事?」    
    「千真萬確。」    
    「你該不是詐降吧?」    
    「在下被毒打和王將軍遭貶斥,皆達魯將軍親眼所見,這豈能有假?」    
    達魯對此深信不疑:「大王在上,聶都尉一片忠心,臣以為所言不差。」    
    聶一接下去說:「王爺,我與王恢為內應,大軍即可通過雁門長驅直入,那麼漢土中州也是唾手可得也。」    
    渾邪王被說得動了心:「若真如都尉所說,本王求之不得。」    
    「常言道,食王之祿,忠王之事,臣與王恢為內應,管叫雁門一帶漢土盡屬大王所有。」    
    「都尉與王恢能成此大業,本王還當加封重賞。」    
    「王爺既是下了決心,臣這就返回雁門,與王將軍做好準備,十日後恭迎王爺大駕。」    
    「一言為定。」渾邪王特地在座位上起身,算是禮送聶一。    
    計劃得以實現,聶一恨不能一步飛回。他快馬加鞭,星夜兼程,不過四日光景,就已馳入長安.武帝聞報,心中大喜,當下傳旨,命李廣、公孫賀、韓安國、王恢四人為大將,在雁門關前的馬邑城,埋伏下三十萬大軍,單等渾邪王人馬到達,即將匈奴人馬一網打盡。    
    十月下旬,這幾日天氣又是格外的好,真是個難得的小陽春。暖融融的麗日掛在一碧萬里的藍天,沒有一絲風,田野中莊稼業已收割殆盡,舉目一片空闊蒼茫。渾邪王統率十萬馬軍,井然有序地向前進發。按約定,聶一、王恢在馬邑相迎,想起雁門關附近方圓千里的錦繡河山就要收入囊中,渾邪王真是忍不住面帶笑容。因為這不只是雁門一郡之地的得失,實則雁門乃匈奴進入中原的門戶。此前往往是為進入中原,在雁門都要經過一番苦戰。待到艱難取勝,匈奴一方也是精疲力盡,而漢國的增援人馬也已從各地趕來,匈奴則不得已退兵。就是說因為有了雁門這個屏障,匈奴總是難以取得大勝。而今雁門已是不戰可取,長驅直入,整個河東中原也成順手牽羊之勢,這怎不令人欣喜。    
    達魯見狀逢迎討好道:「大王此戰,兵不血刃而得漢國大片土地,立下不世奇功,青史留下芳名,偉績可比三皇五帝。」    
    「豈敢同先皇類比,但本王發誓要據有中原,讓長安成為我國的馬圈,我十萬鐵騎要飲馬長江。」    
    「大王請看,這田野中牛馬肥壯,目光所及之處就有數百頭之多,待雁門到手,數不清的男丁女婦,金銀珠寶,牛羊豬雞,全為我大王所有。那休屠王就難望我王之項背也。」    
    渾邪王沒有回答,他一言未發。    
    達魯心下奇怪,自己這番話為何沒能引起渾斜王的興趣呢?他偷眼打量,見主人雙睛瞪圓向田野裡四處張望不止。禁不住發問:「大王,你這是看甚,莫非還有何異常不成?」    
    「正是。」渾邪王應聲說,「你看,這遍野牲畜何止幾百頭,卻為何沒有一個放牧之人?」    
    「這……」達魯分析說,「也許牧人在哪裡背風休息,我們不曾看見而已。」    
    「不對!本王已是一路觀察許久,根本沒有牧人。」    
    「這麼多牲畜,它們的主人就放心?」    
    「可疑之處正在於此。」渾邪王以他的經驗,越發生疑,「此處地處邊境,我大軍經常奔襲,以往田野中莫說是這成百上千的牛馬大牲畜,就連一隻雞都難得見到,今日卻是如此眾多的牲畜悠閒地吃草,豈不是太反常了?」    
    「大王覺得疑在何處呢?」    
    「這分明是擺樣子給我們看的。」    
    「難道說聶一是詐降?」    
    「還難斷定,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萬一聶一有鬼,我們這十萬大軍可就斷送啦!」    
    「那該怎麼辦,如何判斷聶一有否陰謀?」達魯說,「約定在馬邑見面,只有到了那裡再辨真偽了。」    
    「不!傳令全軍,停止前進。」    
    「這卻為何?」


第四部分 假冒渾邪王第50節 忠心的聶都尉(2)

    「這裡距馬邑尚有二十里路,你現在就去馬邑探一下虛實,要聶一前來迎接。他若是不來,即心中有鬼。」    
    達魯有幾分膽怯:「大王,聶都尉答應在馬邑相迎,想來不會有假,我們只管前去相會就是。」    
    「本王命你前往,休要推三阻四。」渾邪王瞪起雙眼,「難道說你還要抗命不成?」    
    「下官不敢。」達魯趕緊應承下來。    
    「快去快回,不要讓本王等得太久。」    
    「下官遵命。」達魯策馬如飛,先行往馬邑而去。    
    渾邪王傳令:「原地休息。」他也下了戰馬,衛將為他鋪上地氈,渾邪王席地而坐,靜候達魯返回。    
    馬邑城裡,大將軍李廣和王恢在焦急地等待匈奴大軍進入伏擊區。馬邑城外十里路程內,兩側皆是崇山峻嶺,中間一條官道曲折迂迴,漢軍三十萬已是嚴陣以待,只要渾邪王率軍進入,勢必要全軍覆沒。馬探報稱匈奴軍距山谷谷口僅有十里路了,王恢和李廣相視一笑,期待著即將到來的勝利。    
    又一個馬探匆匆來報:「二位將軍,匈奴軍馬原地不動停止不前,而派一人單騎而來。」    
    二人相對,無不現出驚疑神色。王恢將手一揮:「再探。」    
    李廣不無憂慮:「王將軍,莫非渾邪王看出了破綻?」    
    「不會的!」王恢其實也是在安慰自己,「如若生疑,匈奴大軍自當退兵遁去,何必要原地停留呢?」    
    李廣提醒道:「王將軍,萬歲傾舉國財力,調集三十萬人馬,在長安專候捷報,此戰若是不能如願,你我都難以向萬歲交待呀!」    
    「水無常勢,兵無常形,戰場戰局,瞬息萬變,作為臣子,你我自當竭盡全力,報效國家,效忠聖上,力爭早送勝利消息。但萬一有變,局勢也非你我所能左右,萬歲亦當體恤臣下。」    
    「照王將軍所說,這埋伏的計劃,有流產的可能?」    
    「不,我始終堅信此戰定能全殲匈奴十萬大軍,」王恢又加重一下語氣,「渾邪王不是生擒,也將被斬殺在戰場。」    
    一旁侍立的聶一也充滿信心:「李大人,渾邪王和達魯對我深信不疑,小人覺得不會落空。」    
    正說之時,門下來報:「二位大人,匈奴都護將軍達魯求見。」    
    李廣看看王恢:「他是來探虛實的,如若見我在,必起疑心,我當迴避才是。」    
    「將軍所言極是。」王恢吩咐門子,「領他來見。」    
    達魯進得廳堂,不住地左顧右盼。聶一迎上前去:「將軍為何這般小心,兩側可是沒有刀斧手啊。」    
    「聶都尉取笑了。」    
    王恢先發治人:「達魯將軍,原定大王和你並全軍同來,卻為何單人獨騎來到馬邑。」    
    達魯早有準備:「王大人有所不知,二位既已歸順,就是我家大王帳下之臣,王爺駕到,總該遠道相迎,方為人臣之道,故而特來請二位前去接駕,以免怠慢之罪。」    
    王恢對此毫無思想準備,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見狀,聶一在旁為之解圍:「達魯將軍,馬邑離雁門已有數十里路程,我二人接到馬邑,難道還不是遠道相迎嗎?」    
    「啊,這個……」輪到達魯不知所措了,「二位若再迎到軍前,不是更顯忠心可嘉嗎?」    
    「達魯將軍,是否對我二人存有疑慮了?」聶一索性以攻為守。    
    「啊,不,不,這是哪裡話來。」達魯矢口否認,「若不信任,大王能帶十萬大軍踐約?」    
    「那又何必定要我二人再離馬邑相迎呢?」    
    達魯不好再認真相強:「我這是為二位著想,相迎與否二位自己拿主意,去不去悉聽尊便。」    
    王恢一時間沒了主張:「將軍遠道而來,一路勞頓,且到客驛休息。」    
    「大王在路上立等,我就顧不得休息了。」    
    王恢又沉吟片刻:「那好,我去去就來。」    
    「王大人何處去?」    
    王恢也不正面回答:「聶都尉,你且陪陪達魯將軍。」    
    李廣一直在後堂將前廳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王恢一過來他即言道:「王大人,渾邪王篤定已是生疑,否則不會如此要求你二人相迎。」    
    「李將軍看該如何應對?」    
    「這還不明擺著,為了不致功虧一簣,你二人應即隨達魯前往途中相迎。」李廣說罷,又覺有幾分不妥,「只是如此一來,你二人引匈奴大軍進入伏擊谷口後,要想脫身亦非易事。」    
    「李將軍所言極是,」王恢不能不為自己的安危考慮,「為表示我方的誠意,何妨就派聶一前去迎接。他為人機敏,事急時也好脫身。」    
    「王將軍不去,渾邪王定然還有疑心。但大人乃國之棟樑,豈可輕易涉險,且叫聶一擔此重任吧。」    
    王恢回到前廳,達魯已等得心焦,頗有些不耐煩:「王大人這是與誰商議去了,該不會是請旨吧?」    
    「達魯將軍怎能如此猜疑。」王恢臉上現出不悅,「適才本將軍內急,難道一定要同你明說不成?」    
    「在下誤會了,還請見諒。」達魯逼問,「但不知王大人與聶都尉能否屈駕相迎大王?」    
    「部隊無人節制不妥,為免除大王和將軍的疑心,也為表我等的忠心,就讓聶都尉隨將軍你往迎。」    
    聶一心中也明白這會有生命危險:「王大人,難道非要出迎不可嗎?」    
    「聶都尉不要計較。」王恢半是暗示,「你我二人總要去一個,還是我留在城中帶兵才是。」    
    聶一不好再說,他清楚得很,如若拒絕,自己的身家性命難保。達魯呢總算沒有白來,有聶一相迎,回到渾邪王處也可以交待下去了。二人乘馬出城,加鞭飛馳而去。    
    渾邪王等得心急火燎,見達魯歸來,劈頭便是訓斥:「本王還以為你死在了路上,為何遲遲不歸?」    
    「大王,下官不敢耽誤,見到了王大人後,他就派聶都尉來迎。」    
    聶一上前拜見:「王大人讓卑職稟告大王,一切按原計劃準備就緒,恭迎大王龍駕進城,雁門全郡已是大王囊中之物。」    
    這番話說得渾邪王心花怒放:「好好,雁門這道難開的屏障,已屬我所有,且看我大軍直搗中原。」    
    「不久的將來,長安也將屬於我們尊貴的王爺。」聶一盡量挑渾邪王愛聽的說,「王爺請吧。」


第四部分 假冒渾邪王第51節 伏擊渾邪王

    聶一在前領路,匈奴大軍由渾邪王統率又繼續前進,向著漢國三十萬大軍布成的埋伏陣,向著全軍覆沒的死亡谷一步一步走去。越接近谷口,地勢越加險峻。奇峰聳立,怪石嶙峋,古樹參天,遮蔭蔽日。一陣陣淒風從谷口裡湧出,吹得渾邪王不由自主打了個寒噤。    
    「且住!」渾邪王下令全軍停止前進。    
    眼看距谷口不過一里多路,聶一正自竊喜,大功就要告成。渾邪王這一命令著實叫他一驚:「大王,您這是怎麼了?」    
    「我,我……」渾邪王實際是害怕了,但他不能有失身份明說,順勢抱起雙膀,「真是寒風刺骨啊!」    
    「大王長年在塞外風雪中馳騁,這些許蕭瑟秋風又算得什麼。」聶一勸說,「羊羔美酒都為大王準備停當,過了這山谷,進了馬邑城,飽餐一頓,出場透汗,寒氣就會驅盡了。」    
    達魯是毫無戒備之心:「大王,您再加上一件披風,我們還是快些趕路吧,王恢大人一定是等急了。」    
    渾邪王望著前方的險峻山谷,心下犯核計:俗話說,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這山谷如此險惡,萬一有埋伏,十萬人馬不等於鑽進了漢軍的口袋嗎?不能輕易涉險,要再查探一下虛實。他的視野裡,在前方谷口山坡處,有一個烽火亭,心下頓時有了主意。叫過達魯來:「你帶百十個精兵,到那烽火亭中,務必抓一個活口來,我自有用處。」    
    「遵命!」達魯當即挑點人馬。    
    聶一心說糟糕,這一抓來活口自己豈不就要暴露,那麼性命就要不保。他不失時機意欲制止:「大王,那烽火亭是以往為防敵人入侵報信用的,而今我與王恢俱已歸順,又何必抓人來核實呢?」    
    渾邪王不為所動:「此事無須你多言,本王自有道理。」    
    聶一見渾邪王下定了決心,情知難以阻止,伏擊全殲的計劃要泡湯,現在就顧不得別的了,自己逃命要緊。他登時改變了口氣,變成主動請纓:「既然大王要活口,我與達魯將軍一同去捉人,由我帶路會方便許多。」    
    渾邪王卻不贊成:「有達魯百人足矣,何勞聶都尉再辛苦。」    
    「為大王效勞,乃理所當然。」聶一哪管批准與否,跟隨著隊伍縱馬出發,轉眼即已去遠,渾邪王叫他,他也不應了。    
    不過一刻鐘,達魯已將烽火亭亭長捉來,押至渾邪王面前交差:「大王,活口抓來了。」    
    渾邪王也不說話,先拔出肋下彎刀,架在亭長的脖子上,發出幾聲陰森的冷笑:「說,要死還是要活。」    
    「大王饒命。」    
    「要活就說實話。」    
    「大王有何吩咐?」    
    「說,山谷內有多少伏兵?」    
    「多少小人不知,」亭長倒是說的實話,「小人看見有許多人馬,隱蔽在叢林之中。」    
    「為的要將我匈奴大軍一網打盡嗎?」    
    「這個小的也不知曉。」    
    「胡說,不講真話,要了你的狗命。」渾邪王手下發力,亭長後頸被切破,殷紅的鮮血流淌下來。    
    「大王手下留情啊。」亭長叫屈,「你就是砍下小人的吃飯家什,小人也不敢信口開河呀。大王你想,這等軍事機密,能叫小的這種人知道嗎?」    
    「大王,何不叫聶一同他對質,一問便知端的。」達魯獻計。    
    渾邪王想想覺得也有道理:「聶都尉。「    
    無人應聲,達魯也加大聲音呼喚:「聶都尉何在?」    
    眾人找遍附近,哪裡還有聶一的蹤影。渾邪王這時才算明白了,他滿臉怒氣訓問達魯:「聶一現在何處?」    
    「大王,卑職不知啊。」    
    「他不是和你同去烽火亭了嗎?」    
    「下官未曾留意。」    
    「他是心虛趁機溜走了。」    
    「這麼說,他,他們是詐降了?」達魯感到一陣陣後怕,「這麼險峻的地勢,我們的十萬大軍進去,還不得被漢軍包圍啊。幸虧大王機警,我們才躲過了這場災難。」    
    「現在也不能說就安全了,說不定漢軍已經開始行動了。」渾邪王當機立斷,「傳令全軍,後隊改為前隊,準備全速退回。」    
    馬邑城中,王恢與李廣在為是否採取軍事行動而激烈爭論。    
    李廣主張:「匈奴遲遲不進,說明已十有八九看破了埋伏,我三十萬大軍不能坐失這戰機,應當出戰了。」    
    王恢意見相左:「匈奴大軍進入伏擊谷地,我軍方能將其全殲,如眼下從埋伏地殺出,渾邪王勢必退走不戰,那麼這數月的準備,豈不全都付諸東流?」    
    「現在的問題是,如若渾邪王即刻退走,我們就將一無所獲。現在出戰,儘管不能將其全殲,總可消滅部分敵人,向萬歲也有一個交待。」李廣極力勸說,「王將軍,運籌這三十萬大軍,耗費了多少錢糧,我們若無功而返,實在是無顏面見萬歲和百官哪。」    
    「正因為這場戰爭準備的代價太大了,所以我們不能輕言放棄,聶一還在匈奴軍中,眼下尚未山窮水盡,還有希望實現我們的全殲匈奴人馬的計劃。」王恢堅持己見,「如果貿然出兵,將即將鑽入口袋的敵軍驚跑,我們將鑄成難以彌補的大錯,那將是悔之晚矣。」    
    「王將軍,你如此固執,只怕是眼睜睜失去戰機啊。」李廣急得在房中直打轉轉,不住地歎氣連聲。但是武帝欽命的最高統帥是王恢,他無權超越王恢作出決定,調動軍隊。    
    聶一跌跌撞撞闖進房來,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身子打晃站立不穩,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王恢一見就知大勢不妙,他急切地發問:「聶莊主,為何這般模樣?」    
    李廣心中已有八分猜到,心說大勢去矣:「聶壯士,那渾邪王是不是已識破你們的詐降計?」    
    「正是如此。」聶一依然喘息不止,「渾邪王不會進入谷口了,他們已捉住烽火亭長,下一步就是退兵逃跑了。」    
    「那!」王恢這下子知道著急了,「李將軍,我們立即下令出擊吧。」    
    李廣苦笑著搖搖頭:「來不及了。」    
    探馬匆匆闖來急報:「二位將軍,匈奴人馬後隊改為前隊,已撤離谷口,退出數里之遙了。」    
    王恢聽罷,無力地癱坐在太師椅上。    
    漢軍空糜三十萬錢糧一無所獲,無精打采地各自回到原防地,而王恢等各領兵將,戰戰兢兢回到了長安。    
    漫天風沙刮黃了長安的天空,街衢上的布招在狂風中瑟瑟發抖。才是下午時分,天色已經黑得像傍晚一樣。臨街的店舖大都點亮了燈燭,而重樓疊脊的皇宮,由於武帝沒有發話,依然未曾掌燈,像是沉浸在黃昏的冥色中。    
    金鑾寶殿九龍椅上的武帝劉徹,原本就陰沉著的臉色在昏暗的天色中越發顯得陰森可怕。他氣得重重一拍御案:「怎麼都不說話,難道全都變成啞巴啦?」    
    李廣知道這場禍事是脫不了干係的,率先出班認錯:「萬歲,為臣有負聖望,甘願領罪。」


第四部分 假冒渾邪王第52節 武帝震怒

    「王恢呢,」武帝顯然把他作為了主攻對象,「你口口聲聲必勝無疑,可你現在是一無所獲回到長安。」    
    「臣罪該萬死。」王恢出列跪在御前。    
    「讓朕感到最為氣惱的是,你們三十萬大軍竟然坐視敵軍從容退走。」武帝說著站起身,不住地往來踱步,「就算是渾邪王識破了詐降計,他們業已臨近谷口,埋伏的人馬若是出擊,至少可以殲敵三到四成,給匈奴一點兒顏色看看。而今三十萬大軍一無所獲,豈不讓匈奴笑我無能,又給漢室江山留下多少隱患?就是將你們千刀萬剮也難以彌補這無窮的損失,你們簡直堪稱千古罪人。」    
    王恢不敢推搪責任:「萬歲,未能幾時出擊,責任全在罪臣,與李廣將軍無關,請萬歲只責罰罪臣一人。」    
    武帝有意說道:「若是你一人則過,那可就是殺頭之罪。」    
    「臣已造成千古遺恨,不敢再以謊言欺君,李將軍幾次建議出擊,皆因臣仍存幻想而貽誤戰機,臣甘領死罪。」    
    聽了王恢主動領罪這番話,武帝的氣不覺消了幾分,心說王恢敢於承擔責任,倒要從輕發落。他緩和了口氣:「單憑你說難以為證,那個聶一不是當事人嗎,傳他上殿朕問個明白。」    
    王恢答道:「聶一就在殿外候旨,萬歲一問便知。」    
    太監去宣聶一,豈料是隻身而歸:「萬歲,那聶一在一刻鐘前已出宮去了,下落不明。」    
    「這……」武帝剛消的氣復又鼓起,「王恢,你該做何解釋,聶一該不是畏罪潛逃吧?」    
    「萬歲,臣在金殿,與他無從通話,他去往何處,罪臣委實不知。」王恢急切地辯解,「也許他有何特殊事情來不及奏明。」    
    武帝想了想:「中書令,著雁門郡太守到聶家莊查驗,問明詳情奏報,再議對聶一的處罰。」    
    中書令躬身回應:「遵旨。」    
    武帝還沒有想好對王恢如何治罪:「王恢之罪難以赦免,且下獄聽候裁處。」    
    「謝聖上龍恩。」王恢感到有了一線生機。    
    武帝瞟一眼李廣等領兵大將:「李廣等人統兵出征,竟使匈奴大軍無損而返,著各降一級,罰俸半年。」    
    李廣等人覺得武帝還是重情義的皇帝,比預想的處罰要輕得多,一同跪倒叩拜謝恩。    
    武帝盯住平身站起的李廣:「李將軍,你說說看,朕現在心中所想何事?」    
    李廣一下子怔住了:「為臣愚鈍,不敢胡亂猜想。」    
    「哪位大臣能說出朕的心事。」武帝將目光撒向文武百官。    
    但是無人應聲,俗話說,天威難測,誰知道此時此刻皇上在想何事?    
    武帝長歎一聲:「看來朕與臣下尚少溝通,彼此心氣不通,焉能想到一處。告訴眾位卿家,朕而今只有一件大事壓在心頭,就是早日擊敗匈奴,以根除我北方邊境之患。」    
    「我等不及陛下萬一,當為萬歲盡早了卻心願。」百官齊聲答道。    
    「李廣聽旨。」    
    「臣在。」    
    「朕命你即日起總管雁門至上谷、河南一帶的軍事,整備軍馬,囤積糧草,防禦匈奴入侵,並做好隨時征討的準備。」    
    「臣遵命。」    
    自此,漢武帝開始了漫長的對匈奴的鬥爭。    
    越往北行,寒意越濃。蕭蕭落葉飄卷而來,連天的衰草染掛著白霜,塞外的深秋已經冷似長安的嚴冬。可是馬上的聶一心中卻是火辣辣的。已經看得見聶家莊了,莊頭那熟悉的鑽天楊,莊後那饅頭山,家鄉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是那麼親切,真是千好萬好不如家好啊。他給馬猛加一鞭,座下的「菊花青」也像是認得家,亮開四蹄,撒著歡兒,一口氣跑回了自家大門前。這匹心愛的戰馬,用前蹄刨著地,不停地打著響鼻,像是述說久別歸家的喜悅。    
    聶一風風火火地進了院子,像撲進母親懷抱那樣撲入了寬敞明亮的客廳。他原想能和妻子暢敘別情,不料卻見到一名官員端坐在廳中。    
    官員搶先開口了:「想必這位就是聶莊主了,看來本官還算幸運,沒有白跑,不虛此行啊。」    
    管家迎上前向主人介紹:「老爺,雁門太守牛大人專程來訪,下午即到已經候您多時了。」    
    聶一怔了一下:「不知父母官大駕光臨,失敬了。」    
    「聶莊主大名如雷貫耳,行苦肉計詐降計,要生擒渾邪王全殲匈奴十萬大軍,雖說未能如願,但深受萬歲賞識,我雁門全郡都跟著沾光啊!」    
    「說來慚愧,竟被胡兒識破了。」    
    牛太守收斂了臉上的笑容:「聶莊主,本官奉聖命,萬歲專等回話,你為何在長安不辭而別,擅自返回呀?」    
    「這個……」聶一略微遲疑,「有負聖望,無顏面君,故而未與王恢將軍道別而私下回歸故里。」    
    「聶莊主可知,王恢將軍業已下獄。」    
    「這……小人不知。」    
    「此戰一無所獲,你是脫不了干係的。」牛太守站起身,「聶莊主,跟本太守走一趟吧。」    
    「大人,小的剛剛回家,未及一敘寒暖,務請寬限幾日。」    
    「這是萬歲欽定的案子,誰敢從中行方便哪!」    
    管家遞上一包子:「這是二百兩紋銀,給老爺買雙鞋穿。」    
    「你是打發叫花子哪。」牛太守撇了撇嘴。    
    管家一心要救主人,又加上了三百兩:「請大人笑納。」    
    牛太守不太情願地收下:「本大人心腸特軟,先這麼著吧。」他攜銀離開。    
    聶一長喘了一口氣,和家人團聚暢敘別情。可是,席未及暖,第二天上午,牛太守又來了。    
    聶一感到奇怪:「牛大人,為何不到一天就再次前來?」    
    「沒法子,皇上聖旨催辦,誰敢有誤。」牛太守語氣冷峻。    
    「大人就說小人未歸,這不是最好的理由?」    
    「我這話好說,可是衙門上下百十號人,知道誰給你捅出去。」牛太守眼睛看著天。    
    聶一明白他的意思:「大人,你看這上上下下打點,得多少銀子?」    
    「要想堵住嘴,一個人二十兩不算多吧?」    
    聶一想說,這個狗官胃口也太大了:「那麼這百十號人,至少也得兩千兩銀子了。」    
    「這個數就沒有本太守的了,好了,我無所謂,只要下邊的人不密報到長安就行了。」    
    聶一將兩千兩銀子交給了牛太守,可這也僅僅清靜了兩天,第三天,他又登門了。如是而三,沒完沒了,不過半月,牛太守已從聶一處訛走兩萬兩白銀。這日牛太守帶著五千兩銀子走後,聶一對管家說:「你將我的家財打點包裝好,做好搬遷的準備。」    
    「怎麼,不在這裡住了?」管家有些難以置信,「這萬頃良田,這祖傳的基業,這幾百間房產,豈是可以搬走的?」    
    「有什麼辦法呢?狗官牛太守的氣實在是受夠了。他無止無休地敲詐,是不會罷手的。」    
    管家想想也對,便按主人的吩咐,全莊上下動員起來,打包裝箱,忙得一塌糊塗。一夜未眠,次日上午剛剛有了點兒頭緒,不料牛太守又不期而至。    
    「怎麼,想跑?這還了得,幸虧本太守有先見之明早來一步,要讓你脫身逃走,該怎麼向萬歲交待?」牛太守看著滿院子整裝待發的大車小輛,驚訝中發出聲聲冷笑。    
    聶一已沒有以往那種卑躬屈膝的態度:「牛大人,聽我良言相勸,就當什麼也沒看見,對朝廷就說我從未回到家中,你我相安無事,豈不兩全其美。」    
    「你是朝廷欽犯,我豈能放你逃走,」牛太守招呼隨行兵士,「來呀,將聶一與我拿下。」    
    聶一拔出佩劍:「牛大人,你可不要逼我太甚。」    
    「怎麼,你還敢造反不成,動手!」牛太守再次發出命令。    
    聶一早已忍無可忍,對莊丁們喊一聲:「抄傢伙,上!」    
    牛太守這才有些膽虛,但他口中依然不服軟:「你們還敢造反不成?這要全家抄斬禍滅九族的。」    
    家丁們問主人:「莊主,怎麼個打法?」    
    聶一已是打定主意:「一不做二不休,與我殺個乾淨!」    
    聶家莊的家丁人人習武,又人多勢眾,不過一刻鐘,就將牛太守及隨從十數人砍殺殆盡。之後,聶一放火燒了莊園,帶著全莊幾百口人投奔匈奴渾邪王去了。消息傳到長安,王恢自知難以撇清,在獄中一頭撞死在牢牆上。這一變故,使得漢武帝扼腕歎息數日,以至寢食不寧。但他愈發堅定了一個信念,匈奴的邊患,哪怕傾盡國力,也必須根除。


第四部分 假冒渾邪王第53節 詐降東匈奴

    數十支松明火把和數十盞狼油燈將渾邪王的寶帳照得亮如白晝。手持雙刃彎刀的御帳護軍在兩廂列隊而立,真個是如狼似虎殺氣騰騰。高坐在虎皮台上的渾邪王一手掐著羊腿,面前的銀杯中馬奶酒裊出縷縷熱氣。看著跪在台下的聶一,他像是在欣賞一盤美餐,從容地琢磨著該從哪裡下口。寶帳外,聶一全家一百多口也都上了綁繩,等待他們的將是身首異處。    
    「說,」渾邪王咬下一塊羊肉,在嘴裡咀嚼著,有些含混不清地問,「臨死前這碗上路酒,你是喝馬奶酒、黃酒,還是白酒。」    
    聶一雙目炯炯直視渾邪王,但卻一言不發。    
    「你為何不言語?」渾邪王動氣將面前的馬奶酒端起,一下子潑在了聶一身上,白色的奶液順著他的面頰流淌下來。    
    聶一還是一動不動,一言不發。    
    達魯在一旁忍不住說:「聶一,大王這是對你格外開恩,讓你自己挑選上路酒,你怎麼不知好歹呢?」    
    聶一終於開口了:「什麼也不要說了,我們全家一百多口,死在大王刀下心甘情願。」    
    渾邪王大為意外:「你還願意本王殺你全家?」    
    「這總比死在漢國讓人心中坦然。」    
    「這卻為何?」渾邪王很感興趣。    
    「你想,我幾次三番為漢國出力,非但沒得到一絲好處,反倒成了欽犯。相比之下,大王還加封了我都尉官職,誰好誰壞還不是明明白白嗎!」    
    「這麼說,你對本王是毫無怨言了?」    
    「倒不是,」聶一晃晃頭,「其實不說也罷。」    
    「別,有什麼話你不妨講出來。」    
    「大王您想,我若真是與王恢合謀詐降,還敢帶家小來避難嗎?」聶一發出反問,「我會自投羅網嗎?」    
    「你沒有同王恢合謀,為何在烽火亭前不辭而別,分明是你心虛。」    
    「大王,當時我若不走,能說得清嗎?我說什麼你們會相信嗎?」聶一將一個濕淋淋的布包放在地上,「這就足以表明我的心跡。」    
    渾邪王睜大眼睛張望:「這是何物?」    
    聶一打開,現出一顆血肉模糊的人頭。    
    渾邪王將臉扭開:「這是何人首級?」    
    「漢國雁門太守的狗頭。」聶一又補充一句,「不光他一人,還有他手下十數個兵丁,也成了我的刀下之鬼。」    
    「這麼說,你殺了十多個人?」    
    「難道這還不能說明我和漢國的仇恨,我對大王的忠心?」    
    達魯原本對自己未能識破詐降計而憂心,現在總算可以解脫一半了,他當然希望聶一所說屬實:「大王,卑職以為聶一之說不虛,他是滿懷信任投奔大王來的,我們不能讓心向我朝的漢人寒心哪。」    
    渾邪王眼珠轉了幾下:「好,本王就信了你,聶一無罪,全家赦免,聶一仍領都尉之職。」    
    「臣叩謝王恩。」聶一磕了三個響頭。    
    「聶都尉,既是做了本王臣子,就要出力報效。」渾邪王當時發話,「給你一個差事。」    
    「大王吩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你去雁門刺探一下軍情,看漢軍有何動向。」渾邪王又說,「不要耽擱,明日一早便動身。」    
    聶一無話可說:「遵命。」    
    待聶一出帳後,渾邪王又問達魯:「你說說看,聶一此行是否有詐?」    
    「臣想不會吧,他一家大小百十口的性命,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俗話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本王總是心有餘悸。這次派他回雁門,就是試他的真偽,你化裝在他身後跟蹤,看他有否異常。」    
    「臣遵命。」    
    寒風凜冽,雁門的十月已冷得伸不出手來。校場上的大旗被風吹得嘩啦啦作響。「咚咚咚」的戰鼓聲中,一匹白龍馬恰似離弦之箭向前飛奔,馬上的李廣,一忽兒在鞍上拿個大頂,一忽兒又作個金雞獨立,就如同釘在馬背上一樣,連個忽閃都不打,圍觀的軍士們看得起勁鼓掌歡呼。李廣練得性起,又使了個鐙裡藏身,接下來是個八步趕鏟,這馬技真是嫻熟得爐火純青。    
    「好!」校場外有人大聲喝彩。    
    李廣轉眼望去,但見火龍駒上端坐一人。猛然間他覺得自己眼花了,又急忙拭目細看,驚得他登時汗流浹背。催馬過去,跳下後撲通跪倒:「臣李廣不知聖上駕臨,未曾迎接,死罪死罪。」    
    馬上的漢武帝微微一笑:「朕是微服私訪徑來,你又不知,何罪之有,快平身吧。」    
    「萬歲為何私訪至此?」李廣倒是從內心裡擔心,「這邊關不比內地,匈奴時常騷擾,驚了聖駕,那還了得。」    
    「雁門關有你這飛將軍李廣,朕又何慮之有呢?」武帝讚許地笑出聲,「看適才你的演練,真不愧『飛將軍』的雅號啊。」    
    「萬歲過獎,臣自愧弗如。」李廣在前引路,「請龍駕到關內休息。」    
    武帝談興正濃,一路上邊走邊說:「李廣,這匈奴是朕心腹之患。而匈奴所持者,是其鐵騎馬軍,故我軍欲制勝,非有強大的馬軍不可。朕要各郡操練馬軍,不知是否陽奉陰違,才決定到雁門、雲中、上谷一帶巡視。今見李將軍認真操練,令朕不勝歡欣。」    
    「萬歲旨意,誰敢有違。」李廣表明心跡,「請陛下釋念,我雁門一郡,不出半載,定有兩萬精騎可堪調遣。」    
    說話間,二人登上了城樓。極目遠眺,連綿的群山逶迤起伏,橫亙在北方的天際,一條官道像黃色的飄帶向遠處伸展。近觀足下,車馬行人絡驛不絕地出關進關。武帝不覺有感而發:「這雁門誰言荒涼,依朕看來,倒是一處繁華所在呀!」    
    李廣沒有言聲,他全神貫注地注視著下面的行人。    
    武帝順著他的眼神望去,是兩名穿著艷麗的少女跚跚而來,不由得笑出聲來:「怎麼,李將軍也是美人悅目啊。」    
    李廣擺擺手:「萬歲,您看--」    
    「看什麼,不就是兩個美人嗎,朕的宮中三千粉黛,美女如雲,可算得曾經滄海難為水了。」    
    「萬歲誤會了,」李廣用手向下面一指,「您看,那不是殺了太守逃到匈奴的聶一嗎!」    
    武帝同聶一隻見過一面:「你看清了?」    
    「篤定無疑。」    
    「他冒險回來是何用意呢?」    
    「委實叫人猜想不透。」    
    「且不管他所為何來,他這是自投羅網,把他擒住再說。」    
    「遵旨。」李廣對武帝說,「請聖上且到城樓中避避風寒,臣去將聶一捉來回話。」    
    「且住。」    
    「怎麼,萬歲還有何旨意?」    
    「你看,聶一身後遠遠跟著一人,雖說是漢家農人打扮,可朕看出他是匈奴人,似乎是在跟蹤聶一。」    
    「萬歲何以認出?」    
    「此人曾和匈奴的假渾邪王到長安迎親,在金殿上朕見過他,清楚地記得他是匈奴都護將軍達魯。」    
    「臣將他一起擒來。」    
    「不,只捉聶一不理達魯。」武帝心中已有了想法。    
    「遵旨。」李廣下了城門樓,迎面站在了城門裡。    
    已經喬裝改扮的聶一險些與李廣撞了個滿懷。他一時怔住了,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聶莊主,別來無恙啊!」李廣微笑著打哈哈。    
    「你,你,李將軍。」    
    「聶莊主在長安不辭而別,撇下王恢將軍於不顧,你可害慘他了。」    
    「他,他怎麼樣?」    
    「他已在獄中自殺身亡。」    
    「啊?」    
    「你殺害了雁門太守叛逃到匈奴,這次冒險回來,有何貴幹哪?」    
    「我,我……」聶一一時語塞。    
    「莊主,上次在長安萬歲召見你未能如願,皇上對你可是情有獨鍾,而今萬歲千里迢迢來到雁門,還是要和你見上一面。」    
    「啊,萬歲果真來此?」    
    「隨我走吧,見了面你就知道了。」


第四部分 假冒渾邪王第54節 微服簡從的皇帝

    李廣將聶一引到城樓之內,只見武帝端坐在正中,雖說是微服簡從而來,仍不失皇家威儀。聶一慌忙跪倒,渾身戰慄叩頭不止。    
    武帝發話令聶一大出意外:「聶壯士,平身吧。」    
    聶一以為聽錯了,頭也不抬:「萬歲,草民罪該萬死。」    
    「朕赦你無罪。」武帝的舉動令李廣也覺意外,「只要你如實回朕的問話。」    
    「草民不敢有片言隻語蒙蔽聖聰。」    
    「你且起身回話。」武帝問道,「你已逃往匈奴,此番涉險回到雁門,想必是另有所圖。」    
    聶一心中還有餘悸:「萬歲,草民曾手刃牛太守,您就真的不治罪了?」    
    「壯士無須多慮,你和王恢將軍詐降本已成功,功虧一簣不該怪你。牛太守為官不正,藉機敲詐,逼得你鋌而走險,事出有因,朕也不怪你。」    
    聶一聽得涕淚交流:「萬歲英明,草民便死而無憾。」    
    「如果相信朕,且將實情講來。」    
    「萬歲如此相待,草民敢不表明心跡。那渾邪王將草民封為御前都尉,要臣回雁門探聽我朝動向,看來他是犯我天朝之心不死。」聶一發誓道,「罪民回到河南後,即設法逃出回到雁門,再為萬歲效力。」    
    「不,朕不要你返回。」    
    「罪民決不再做叛逃之蠢事。」    
    「你沒有弄懂朕的意思,朕要你返回匈奴內部,做一個眼線,為朕為天朝效力,這是你難得的建功立業的良機。」    
    「萬歲如此信任,罪民萬死不辭。」    
    「朕給你一個差事。」    
    「萬歲吩咐。」    
    「匈奴是我朝心腹大患,一日不除邊境一日不寧,朕亦一日難安。而今匈奴兩大支,一為渾邪王,一為休屠王,依我朝之力,對付其中一支都覺吃力。故其上策是,分而擊之。也就是讓渾邪王、休屠王之間發生磨擦和爭鬥,二虎相爭,我朝漁翁得利,待他們打得傷痕纍纍,朕再出兵進擊一鼓可勝矣。」    
    聶一不解地問:「萬歲,罪民在其中扮演何種角色呢?」    
    「你要設法取得渾邪王的信任,然後離間他與休屠王的關係,並將匈奴的動態隨時向朝廷報告。」    
    「這離間之事也難,無從下手啊!」    
    「朕且給你個提示,」武帝告訴,「匈奴有一祭天金人,就相當於我朝的傳國玉璽一般,有了它即說明自己是合法可汗,而這一金人現在休屠王手中,為此渾邪王耿耿於懷,你就在這金人上作文章。」    
    「罪民愚鈍,還請萬歲再指迷津。」    
    「你自告奮勇,去休屠王處盜取金人。」    
    「這,怕是難以如願。」聶一感到為難,「金人這等重要,休屠王焉能不嚴密看管。」    
    武帝笑了:「朕並非要你真的盜來。」    
    「這是何意?」聶一越發糊塗了。    
    「只要休屠王知曉是渾邪王派人盜取金人即足矣,」武帝點撥他,「這樣一來休屠王焉能不記恨渾邪王。」    
    「噢!」聶一這才恍然大悟,「罪民明白了。」    
    「你只明白了一半。」    
    聶一如墜五里霧中:「萬歲,罪民還真糊塗了,還有那一半,請聖上教誨。」    
    「你來雁門,渾邪王派了達魯跟蹤。」    
    「當真?」    
    「朕親眼所見,還會有假?」    
    「看來渾邪王是信不過我,才派達魯跟蹤的。」    
    「所以,你就還得吃些苦頭了。」    
    「萬歲又是何意?」    
    「讓李廣將軍打你三十皮鞭,盡量打在明處,感覺你是受了嚴刑拷打,這樣才好騙得渾邪王相信。」    
    「那我該如何離開?」    
    「今夜你得委屈半宿,待到三更之後,讓看守賣個破綻。」武帝胸有成竹,「就說你是越獄逃出,如何?」    
    「萬歲英明。」聶一不能不欽佩作為一國之君,竟有如此細心和計謀。    
    冬子月的黎明是相當寒冷的,雁門郡的羈押牢在淒清的北風中瑟縮著殘破的身軀。抱槍的看守綣縮在牆角還耐不住嚴寒的襲擊,他躲進了附近的當值房裡。聶一明白這是留給他的機會,沒怎麼費力三下五除二,將牢窗的木欄拆掉,身子一弓鑽出,很快就拐過巷口,藏身在一處茅廁中。    
    隨著太陽露出了桔紅色的笑臉,雁門隆隆地打開了關門。進出的行人開始接受把關軍士的例行盤查。聶一溜出茅廁,貼著牆角向城門挪動。有人在背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聶一轉過身,令他大為驚訝:「你?」    
    「噓--」達魯示意他輕聲。    
    「將軍緣何在此?」聶一低聲問。    
    「眼見你被李廣捉走,我怎能丟下你不顧,一直在牢房左近守候。這不今日一早就來觀望,可巧就遇見了你。」    
    「那好,城門已開,我們一起快些出城吧。」    
    「怎麼,你就這樣走?」    
    「是啊,夜長夢多,事不宜遲。」聶一拉起達魯就走。    
    「你這個樣子能出得出去嗎?」達魯指指聶一身上的傷痕。    
    聶一這才似乎明白了:「有理!城門有軍士盤查呀,這便如何是好?」    
    「有辦法,你隨我來。」達魯頭前就走。    
    二人來到一處工夫市,這裡賣零工的三五一群,也有幾輛待雇的馬車。達魯和一輛車主講妥,二兩銀子雇好。聶一爬上車躺下後蒙上棉被,馬車就晃晃悠悠地向城門駛去。守門的軍士只是掀開布簾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沒問就揮手放行了。    
    離城幾里路後,馬車繼續前行,越走越荒涼了。車伕不免擔心地問:「這到底去哪啊?」    
    達魯冷冷地回了一句:「少再多嘴發問,一直向北。」    
    車伕忍不住還問:「還有多遠哪?」    
    「告訴你少問,是不是活夠了?」達魯惡狠狠地瞪了車伕一眼,「還有五百里,三天後能到。」    
    「啊?」車伕停下了,「僱車時你說,出城不遠呀。」    
    「怎麼,不想去了?」    
    「這錢我不賺了。」車伕掏出那二兩白銀,「我要回家了。」    
    「我看,乾脆送你回老家算了!」達魯拔出腿上的短刀,用力插入車伕的前胸,車伕慘叫一聲氣絕身亡。達魯踹了一腳,屍體滾落車下。    
    聶一看在眼裡,猶如紮在自己心上。他暗說,匈奴胡賊對漢人如此殘忍,自己怎能忍受,就是皇上不說,七尺男兒血性漢子,也要為同胞報仇。    
    「聶都尉怎麼不言聲了,是不是擔心沒人趕車呀?」達魯抄起了鞭桿,「放心,我保證把你安全送回。」    
    聶一隻是笑笑,他說不出話來。


第四部分 假冒渾邪王第55節 誓滅渾邪王(1)

    寶帳中百盞油燈齊放光芒,御案上奶酒飄散著清香。在聶一返回的當晚,渾邪王就在寶帳安排了召見。因為事先聽取了達魯的報告,故而渾邪王對聶一並不生疑。他帶著慰問的口吻說:「聶都尉此去雁門,多有驚嚇,飽受皮肉之苦,本王甚覺不安。」    
    「大王言重了,」聶一併未傷及內臟,只是表皮之傷,所以不重,他躬身答道,「為大王效力,便拋頭顱灑熱血亦理所應當。」    
    「聶都尉好生將養,休息去吧。」    
    「臣受大王厚恩,怎能安心頤養。」聶一牢記武帝的囑咐,「此番雁門之行,臣下並非一無所獲,還有軍情稟報。」    
    「講來。」    
    「臣在被關押時聽得李廣議論,道是漢皇言說休屠王擁有祭天金人,為匈奴真正首領,今後欲同休屠王聯姻,他們視休屠王為友視我為敵,這將對大王十分不利啊!」    
    「有這等事?」渾邪王原本不想同漢室作對,才主動提出迎娶公主,想不到如今要被休屠王取而代之,使得他大為不安,「這該如何是好?」    
    「大王不要煩惱,臣下自幼學得滿身武藝,正該為您效力,待我去將那祭天金人盜來。」    
    「你?能行?」    
    達魯覺得不妥:「那祭天金人,乃休屠王權位的象徵,他豈能不嚴密看管,只怕偷雞不成反蝕把米,聶都尉再有個閃失。」    
    「危險總會有的,但也有成功的希望,請大王容臣走一趟,得手是大王福分,假如失手便粉身碎骨臣亦心甘情願。」    
    「都尉如此忠心可嘉,本王怎好見拒。」    
    「大王允諾,臣明早即行。」    
    渾邪王飲下了一杯奶酒,他為聶一的忠貞而感歎。    
    水草豐美的皋蘭山而今卻是冰天雪地,休屠王的銀頂寶帳圍了三層牛皮牆,一者擋風寒,二者保安全。週身黑衣臉蒙布罩的聶一像一隻狸貓躍過三道皮牆,無聲地溜進了寶帳,隱身在暗處向帳中窺望。    
    休屠王正與相國把盞對飲,二人用解手刀割著手把肉,吃得津津有味。兩個侍女在身後斟酒,羊油燈裊出縷縷黑煙。    
    「大王,」相國端起手中的銀杯,「為臣這是最後一杯了,您也該歇息了,明晚你我君臣再喝個痛快。」    
    「相國,不急,今兒個本王高興。」休屠王舌頭已經大了,「那漢國皇帝派來使臣,有意主動與本王聯姻,說明他高看咱一眼,說明本王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已超過了渾邪王。」    
    相國吞下一塊羊肉:「這要歸功於祭天金人哪,若沒有它,漢皇是不會將我們視為正宗的。」    
    「有理,因為金人是我匈奴最高權力的象徵。」    
    「大王,你可一定要將金人看好。」    
    「放心好了,一個人藏的百人難尋。」    
    聶一聽著感到納悶,在寶帳的正中,明明供奉著那尊祭天金人,休屠王為何還如此說呢?    
    相國笑著向休屠王身後一指:「還有這一尊足以以假亂真的銅像,外來人更是休想染指了。」    
    一刻鐘後,相國告辭了,休屠王進了後帳安眠,很快發出了鼾聲。聶一在心中反覆權衡,何不趁此機會刺殺休屠王,也為漢室除掉一個大敵。又一想覺得不妥,萬一要是一刀殺不死,將休屠王驚醒,驚叫起來,這帳外滿是御帳親軍,自己還能活命嗎?還是盜走假金人,兌現了萬歲交辦的差事,也能回去向渾邪王交差。他躡手躡腳過去,將明知是假的金人揣入懷中,想了想將自己的腰牌故意丟在地上,溜出寶帳。在樹林中找到自己的坐騎,快馬加鞭連夜趕回河南地界。    
    天明後,休屠王起身發現假金人失盜,急忙傳來相國:「你看,假金人昨夜被盜了。」    
    「會是何人所為呢?」相國皺著眉頭思索。    
    「會不會是漢國派人來?」    
    「看,這是什麼?」相國發現了落在牆角的腰牌。    
    休屠王接過在手,稍一辨認:「這是渾邪王的人來過了。」    
    「盜取金人,欲做匈奴霸主。」相國感歎道,「幸虧大王預有防範,以假亂真,不然就讓他們得呈了。」    
    休屠王氣得臉色發紫:「渾邪王暗下手腳,本王決不能善罷甘休,早就打算收了他的部眾,這步棋就走了。」    
    「統一匈奴各部非大王莫屬,從即日起我就整備兵馬糧草,一待時機成熟,就發兵河南地。」    
    休屠王將手中的腰牌掰成兩半,顯示了他誓滅渾邪王的決心。    
    渾邪王的寶帳中炭火正紅,十數個火盆將帳內烘烤得春意融融。渾邪王此刻也是春風滿面,手中不時撫弄聶一盜回的祭天金人:「這象徵匈奴最高權力的金人,終於到了本王之手,聶都尉此行功不可沒,一定要重重封賞你。」    
    達魯有幾分懷疑:「這樣貴重的寶物,休屠王就那樣大意,聶都尉就能輕易到手,我總覺得不正常。」    
    「這明晃晃的金人就在本王手中,還有啥可懷疑的。」    
    「大王,恰恰這刺眼的亮色使臣生疑。」達魯上前又看了幾眼,「真正的黃金顏色稍暗。」    
    聶一也近前來觀望一下:「倒也如將軍所說,這金人賊亮賊亮的,弄得我心裡也沒底了。」    
    「看你二人這番怪論,把本王心中歡歡喜喜的熱火都給澆滅了。」    
    達魯見狀提議:「要辨真偽,卻也不難,俗話說,真金不怕火煉,將金人放在火盆中一燒真假自明。」    
    「就依達魯所言。」渾邪王將金人置於身邊的火盆內。    
    一刻鐘過去,火盆中的金人漸漸失去了光澤。薄薄的一層鍍金已被燒化,露出了裡面的黃銅本色。    
    渾邪王大失所望:「咳,沒料到竟是一場空歡喜。」    
    聶一跪倒請罪:「大王,此乃臣之過,甘願受罰。」    
    「受罰?本王就是將你問斬又能怎樣,」渾邪王無限傷感,「這金人能變成真的嗎?」    
    「大王,臣願再去一次,盜不回金人提頭來見。」    
    「這……」渾邪王一時拿不定主意。


第四部分 假冒渾邪王第56節 誓滅渾邪王(2)

    「再盜只能是枉費心機了,」達魯表示反對,「金人何等重要,休屠王原本就密藏,聶都尉已是打草驚蛇,休屠王定然格外小心,不必再動這個心思了。」    
    「有理。」渾邪王聽得連連點頭,他起身將火盆裡的銅人取出,賭氣扔到了帳外,「見鬼去吧。」    
    「大王,漢皇以金人小視我們,不能嚥下這口氣,我想要給劉徹一點兒顏色看看。」達魯在揣摩主子的心思。    
    「甚合本王之意。」渾邪王做出決定,「即日起整備軍馬,集結十萬大軍,三日後發兵攻取雁門。」    
    「臣遵命照辦。」    
    聶一在一旁聽到,心中暗暗盤算。回到家中,當晚他叫過心腹家人,將寫好的密信藏在衣領內,派家人連夜趕往雁門關,向李廣通報消息。    
    三天之後,匈奴十萬馬軍集結完畢。北風呼嘯,雪花飛揚,軍士在軍校場整裝待發,達魯、聶一等也在風雪中等候。    
    渾邪王乘馬來到,他兜了一個圈子,對大軍的軍紀感到滿意:「好,這才是我的虎豹兒郎。」    
    達魯近前請示:「大王,下令出發吧。」    
    渾邪王任憑雪花撲在臉上,他許久不動,紛紛飄落的雪花將他全身罩滿,儼然是一尊白玉雕像。    
    達魯在猜測主人的想法:「大王,是不是風雪太大,您想改日出兵?」    
    渾邪王未答反問達魯:「你可知兵法上有句名言,叫做『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臣自然知曉。」    
    「本王就要打漢人一個措手不及。」    
    「大王改變主意,不攻雁門了?」聶一擔心地問道。    
    「非也。」渾邪王壯懷激烈地說,「我要兵分三路,本王自帶四萬人馬照攻雁門不誤,而由達魯率三萬人馬去攻打雲中,聶都尉領兵三萬去攻上谷。」    
    聶一一聽心說糟糕,這樣一來自己報送的軍情豈不有誤,李廣將軍就將措手不及,便委婉勸阻:「大王,這樣分兵等於拳頭張開,怕是三地都難取勝啊。」    
    渾邪王已是拿定主意:「我要叫漢皇防不勝防,顧此失彼。」    
    聶一情知難以挽回,但他提出:「為臣承蒙大王委以重任,深感責任重大,恐怕有負大王厚望,故請辭上谷統帥。」    
    「本王信任,你只管領兵便了。」    
    「大王自不必說,但臣乃漢人,戰場之上,屬下倘不聽調遣豈不貽誤戰機,故萬萬不可。」    
    渾邪王想想也有道理,便不再堅持:「好,聶都尉協同本王奔襲雁門,我中路大軍可保必勝。」    
    聶一心中轉喜,因為這樣一來自己和李廣約定的計策就不致落空了,至少可以保證雁門一線漢軍獲勝。    
    匈奴三路大軍同時出發,經過幾日的急行軍,渾邪王的中路大軍這日到達了距馬邑二十里的地方。渾邪王傳令全軍停止前進,他在馬上沉思。    
    聶一近前問道:「大王,為何猶豫不前?」    
    「此處便是上次我大軍回兵之地。」渾邪王無限感慨,「那時若非本王機警,險些中了奸計,那就是全軍覆沒呀!」    
    「大王聖明。」聶一正想實施與李廣定下的計謀,「俗話說,吃一塹長一智,我們要取雁門必先攻佔馬邑,要占馬邑,必走邑前狹谷,倘李廣再設伏兵,我們豈不是自投羅網?」    
    「正是慮及此事,本王才下令停止進發。」    
    「臣有一策,不知當否?」    
    「你儘管講來。」    
    「大王言道,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我們何不繞過馬邑直取雁門,這樣既可避開漢軍埋伏,又可減少馬邑的阻隔。待攻下雁門,回頭順手牽羊便收拾了馬邑,豈不事半功倍?」    
    「好,甚合吾意。」渾邪王傳令,「就請聶都尉頭前帶路。」    
    聶一心中竊喜,魚兒業已上鉤,但願此番能全殲匈奴四萬人馬。雖說未能包圍預期的十萬,但這也是一大勝利。    
    四萬匈奴人馬全速向前,紅日西斜之際,繞過馬邑,雁門已是遙遙在望。眼看匈奴全軍就要全部進入伏擊區了,渾邪王又突然下令停止向前。    
    聶一來到近前:「大王,兵貴神速,距雁門不過數里遠近,正當一鼓作氣,奮勇攻城。」    
    「不急,我們還得多個心眼。」渾邪王手指前方說,「我大軍已到近前,而漢軍還毫無動靜,這似乎反常。」    
    「大王,我軍是突然偷襲,漢軍沒有料到,他們不知,就是因為我們行動成功啊。」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你和我先莫上前,派衛將帶一萬人馬打頭陣,我們看看風向再說。」    
    「這……」聶一從內心裡擔心計謀落空,「大王,一萬人馬哪是李廣對手,還是全部壓上,一戰成功。」    
    「吾意已決。」渾邪王不肯改變。    
    聶一情知計劃又大打了折扣,但他也不好再說,只好眼睜睜看著。    
    衛將率一萬人馬如狂風暴雨般殺向了雁門關城,距離不足一里路時,只聽城頭上號炮連天炸響,數百面旌旗飄蕩,上千名弓弩手亂箭齊發。正在衝鋒向前的衛將腳下「轟隆」一聲,半里方圓的陷坑塌落,衛將和身邊兩千餘人馬掉入陷坑中。與此同時,漢軍從四面八方殺來。    
    渾邪王見狀,連呼:「不好,我們又中了埋伏,撤兵。」他調轉馬頭就跑,部下兵將自是緊緊跟隨。    
    李廣雖說是全力揮軍掩殺,由於匈奴軍撤退及時,未能將其包抄。追出四十餘里,天色已晚,下令收兵。    
    渾邪王跑出五十多里,不見追兵趕來,驚魂方定。計點一下人馬,損折將近三萬,身邊只剩萬把人馬。渾邪王不由得潸然淚下,掩面而泣。    
    聶一勸道:「大王,勝敗乃兵家常事,何必如此苦惱?」    
    「四萬大軍,折損過半,叫本王有何面目再見部下子民。」    
    「大王此言差矣,」聶一心中萬分遺憾,「若非大王英明,先派一萬人馬進攻,我等將悉數被俘,誠為不幸中之萬幸。」    
    渾邪王想想也是,但無論如何也提不起精神,無精打采地回到了河南。    
    次日,上谷、雲中的兩路人馬先後返回,令渾邪王喜出望外的是,兩路大捷奏凱,掠獲頗多。這總算抹平了他心中的傷痕。    
    戰報報到長安,漢武帝卻是大為失望,他期待的勝利未能實現,但也更激起他消滅匈奴靖邊除患的強烈信念。他發誓,要養育精兵挑選良將,不惜國力,盡早擊敗匈奴。


第四部分 假冒渾邪王第57節 假公主和親

    長安的冬季干冷干冷的,沒有冰天雪地也沒有怒吼的寒風,但卻令人從心裡往外涼透腔。漢武帝劉徹擁著錦被斜靠在炭火盆邊,還是感到一陣陣週身發冷。其實他是在巡視雁門時受了風寒,而更為重要的原因是,他看到了匈奴胡患的嚴峻形勢。渾邪王三路來犯,僅有李廣一路獲勝,而且還是因為有聶一這個內應,如若不然,說不定就是滿盤皆輸。作為一國之君,不能保障邊境的安寧,如何面對自己的臣民。這幾日他茶膳不思,夜難成寐,苦思苦想打敗匈奴的辦法,但仍無良策。    
    宮女送來一碗薑湯,是御醫讓武帝發汗的。由於他全神想事,面前站個大活人他竟視同無睹。宮女擔心薑湯放涼,只好提醒:「皇上,該進薑湯了。」    
    武帝這才發現面前的宮女,他伸手欲端薑湯,手卻停在半空不動了,目不錯珠地盯著宮女不放。    
    宮女被看得有些難為情,她心中湧起一絲美妙的希望。莫不是皇上看中了自己,說不定自己就可改變這奴才的命運。青春的騷動使她熱血奔湧,宮女情不自禁地向武帝拋過去一個媚眼。    
    武帝微微一笑:「你很美,而且言談舉止不俗,朕要對你作出一個關乎你一生的重大決定。」    
    「奴婢願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獻給皇上。」宮女的心突突跳個不住,她瞇上杏眼,等待著幸福時刻的到來。她期待著男人的擁抱。    
    武帝的話令她意外和震驚:「朕要將你收為義女。」    
    「啊?」宮女雖說有些失望,但這畢竟是飛來之福,她又實在參不透個中緣由,擔心隱含凶禍,「萬歲,奴婢糟糠之身,怎堪聖眷垂愛。」    
    「放心,」武帝打消她的顧慮,「朕不會將你如何,是國家有用你之處。」    
    宮女越發糊塗了:「奴婢文不能提筆,武不能握刀,有何可供驅使之用?」    
    「朕要賜你春陽公主封號,還要賞你黃金千兩,供你養家之用。」    
    「這等隆恩,奴婢怎敢生受?」    
    「無妨。」武帝頗為認真地說,「只要你按照朕的旨意去做,還會給你家更多的賞賜。」    
    「但不知萬歲到底要奴婢做什麼?」宮女有些膽怯,吞吞吐吐,「該不是要我的性命吧?」    
    「看你想到哪裡去了。」武帝終於挑明了,「朕要將你當真公主嫁出去。」    
    「嫁,嫁給誰?」    
    「下嫁與匈奴的休屠王。」    
    「讓奴婢去給胡人做妾?」宮女不寒而慄。    
    「不是做妾,是做王妃。」武帝勸慰宮女,「大漢公主,朕的女兒,諒他胡兒不敢怠慢。」    
    宮女明白生殺大權都掌握在皇上手中,不答應也是枉然,莫不如痛快允諾,也給皇上留個好印象,便乖巧地說:「奴婢一切莫不屬於國家,萬歲抬舉,奴婢敢不從命。」    
    「這樣就好。」武帝臉上現出笑容,「從即日起學習公主的一切禮法,務要一絲不差。」    
    「奴婢遵命。」    
    宮女被人領走,武帝叫過太監總管楊得意,命他傳旨中書舍人起草詔書,答覆休屠王,近期擇日下嫁春陽公主。楊得意領旨走後,武帝依然在炭火爐邊端坐不動。不知過了多久,楊得意已經回來復旨,見武帝的樣子,深恐皇上焦慮成疾,便破例上前啟奏:「稟萬歲,驃騎將軍霍去病求見。」    
    「是霍去病,」武帝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他來得正好,朕正要見他,宣他立即進宮。」    
    霍去病奉詔來到武帝面前參拜畢:「萬歲,臣獲悉近來陛下茶飯少進,甚感不安,願為主分憂。」    
    「你可知朕的心病?」    
    「自然是為匈奴不滅,邊患未除。」    
    「你欲如何分憂?」    
    「請萬歲准臣精騎五萬,臣在一年內掃平匈奴。」    
    「難得將軍主動請纓,只是眼下時機尚未成熟,相信不久的將來,就會有你的用武之地。」    
    「萬歲,臣空有一身武藝,滿腔赤膽,而不能為主分憂,豈不愁煞人也。」霍去病未免聲含涕泣。    
    「霍將軍無須悲哀,時下就有一樁大事交你去辦。」    
    「萬歲降旨,臣萬死不辭。」    
    「朕要你喬裝改扮,進入匈奴渾邪王領地河南,去與聶一會面,同時查看河南地形,以備日後作戰。」    
    「臣領旨。」霍去病又問,「但不知與那聶一相見所為何事?」    
    武帝叮囑道:「你知會聶一,要他……」    
    皚皚白雪一望無際,起伏的山巒猶如巨大的銀蟒凍僵在地,尖嘯的北風旋起冒煙的積雪,攪得天昏地暗。霍去病身著羊皮衣腳蹬牛皮靴,頭上的狐狸皮帽子遮住了大半個面部,他在沒腳脖子深的雪地中艱難地跋涉向前。為了不致讓人懷疑,他早在五里路外就拋棄了戰馬,而今步行了也有五里之遙,累得他已是氣喘吁吁汗濕脊背了。前面一處雪包動了動,霍去病以為看花了眼,緊走幾步揉了揉雙眼再仔細看。哪容他再近前,足下突然繃起兩條繩索,猛地將他絆倒。隨即有兩個人壓在他身上,麻利地將他捆綁起來。    
    「小子,挺闊啊。」一個甕聲甕氣的傢伙摘下霍去病頭上的帽子,扣在了自己的頭上。    
    憑霍去病的武功,一二十人也不在話下。但他裝得無能為力:「你們這是做甚,憑什麼綁我?」    
    「你是漢賊的奸細,還要殺了你呢。」另一個聲音尖細得像女人的漢子,用刀背在霍去病脖子上蹭了兩下。    
    「二位大哥,我可不是什麼奸細,我是來尋親的。」霍去病給他二人不住作揖打躬。    
    「你是漢人,這兒誰是你的親戚?」    
    「我是來找聶一的,他是我的表舅。」    
    「表舅?哼,就衝你這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你也是蒙事。」    
    「姑表親舅表親,打折骨頭連著筋,這關係可不算遠哪。」    
    兩個人嘀咕一陣,覺得聶一在渾邪王那裡也是有一號的,不敢輕易得罪,就將霍去病完好無損地送交給渾邪王。    
    聶一奉召來到銀頂寶帳,見渾邪王和達魯二人臉色難看,帳中跪著一人,由於是背對著,也看不清面目,心中犯疑,上前見過禮後:「大王,急召臣下有何緊要軍情不成?」    
    「聶都尉,這個人你可認得?」渾邪王冷冷地發問。    
    聶一上前,轉過身子與霍去病對面,仔細打量起來。霍去病情知二人不曾相識,惟恐被渾邪王看出破綻,便搶先說道:「表舅,我是張二愣啊。」    
    聶一想起與武帝分手時的相約,立刻意識到是武帝派人來了,上前緊走幾步,裝作認真辨認的樣子:「二愣,怎麼是你,不在上谷家中,來到這河南做甚?」    
    霍去病號啕大哭起來:「表舅,官府把咱家害慘了!因為受你連累,我們全家三十多口全都死於非命啊。」    
    「怎麼,竟有這等事?」    
    「剩我一人,僥倖逃出,算是揀得一條性命。」霍去病淚流滿面,「表舅,你要為我家報仇哇!」    
    渾邪王在一旁看得鼻子發酸,他已打消了疑慮,揮了揮手:「聶都尉,帶回你的帳中,好生安慰一下。」    
    聶一將霍去病領進自己的營帳,關好帳門,施禮問道:「敢問尊姓大名?」    
    「在下霍去病便是。」    
    聶一納頭即拜:「原來是大將軍駕臨,失禮了。」    
    「哪裡話來,聶將軍請起。」    
    「大將軍尊貴之身,如此涉險來此,想來定有要事通告。」聶一猜測,「莫不是要討伐渾邪王?」    
    「暫時尚未到那一步。」霍去病傳達說,「聖上有旨,命你在三日後正午時分,於野馬灘以一千馬軍設伏,從休屠王手中劫獲春陽公主。此舉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末將遵旨。」    
    「你不能直說是我帶來的消息,要設法騙取渾邪王信任,同意出兵,而似乎是偶然巧遇,方好為下步行動打好基礎。」    
    「末將明白。」聶一又問,「但不知大將軍如何返回?」    
    「三日後我隨軍出戰,屆時設法逃脫,就道是我戰死沙場便了。」    
    「這倒是個好主意。」聶一也沒有多想,哪料到此舉竟為日後留下了隱患。    
    轉眼,三日後的早朝到了。聶一對渾邪王奏道:「大王,近來常有休屠王的小股人馬,經由野馬灘去漢國活動。臣擔心他們之間暗中勾結,會有針對我部的陰謀。臣意帶一支人馬,在野馬灘一帶設伏,捉他幾個活口回來,也好弄清原委,做到有備無患。」    
    「這……會不會造成和休屠王矛盾的尖銳化?」    
    「大王,不能聽任他和漢國不斷加深關係。」    
    「這……」渾邪王仍有顧慮。    
    達魯在一旁附和聶一的說法:「大王,臣以為聶將軍所慮極是,我們不能聽之任之,要破壞他們的聯繫。」    
    渾邪王看看達魯,見其暗中不住地使眼色,便含糊地應承下來:「既是你二人皆言可行,那就照辦吧。」    
    聶一心下竊喜,點齊一千人馬依計行事去了。    
    聶一走後,渾邪王詢問達魯:「你適才示意本王同意聶的主張,是何道理?」    
    「大王,那二愣突然來到我河南地,為臣就有些疑心,但又吃不準。而今他提出帶兵出巡野馬灘,正好試探一下他們是否早有預謀。」    
    「你的意思是……」    
    「派人跟蹤。」    
    「誰去合適呢?」    
    達魯想了想:「莫如臣化裝後暗地監視,弄個水落石出。」    
    「如此甚好,本王看你能弄出什麼名堂。」    
    凜烈的寒風依舊在原野裡肆虐,覓食無著而凍僵的鳥兒隨處可見。戰馬鼻孔中噴出股股白氣,兵士們都將頭縮進皮衣領子內。木輪車在雪地上艱難地行進,只有它碾雪時發出的咯吱聲,才是這數百人隊伍的生氣。沒有人說話,人們只是默默地向前。綠氈錦車內的「春陽公主」愁腸百結,這位一步登天的宮女,掀開車簾觀望一眼,一片雪野茫茫,她感到自己的前程,就像這無邊無際的雪原一樣,不知何處方是歸宿。


第四部分 假冒渾邪王第58節 劫獲春陽公主(1)

    休屠王的相國受命來迎娶大漢公主,他特地挑選了二百精騎隨行護衛。本來這條路常來常往,只有一天路程就可進入自己的領地。但是,渾邪王派人盜取祭天金人的舉動,不能不令他有所防備。漢皇將公主下嫁本部,渾邪王會不會忌而生恨呢?想到此,他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肋下的彎刀。    
    「殺啊!」突然間震天價的喊聲響起,如同平地刮起沖天的旋風。在紛紛揚揚的雪塵煙霧中,上千銀白色的馬軍,從山阜後衝殺過來。馬是白色的,人是白色的,幾乎和這玉琢銀砌的雪的世界融為一體。難怪相國未能發現埋伏,在他思忖之際人馬業已殺到面前。    
    聶一手中的砍山刀舞得猶如風車一般。寒光閃處,鮮血飛濺,休屠王的隊伍被殺得人仰馬翻。    
    相國一邊自衛,一邊疾呼:「快來保護本相。」他此時想的只是自己活命,至於公主他就顧不上了。    
    混亂中,一身白色裝束的霍去病,湊到聶一身邊悄聲說:「聶將軍,我要告辭了。」    
    「好,一路順風。」    
    霍去病掏出一羽信鴿塞過去:「給,別忘了報信。」    
    「放心好了,決不會誤事。」    
    「我去了。」霍去病給胯下馬狠加一鞭,驅坐騎向南飛馳而去。    
    隱伏在高坡上的達魯,任是如何睜大雙眼,也難以辨清離去者是何人。    
    相國丟掉一百多具屍體,狼狽地落荒而逃。春陽公主連人帶車被聶一俘獲,他滿懷勝利的喜悅凱旋。    
    看到聶一帶回一個千嬌百媚的美人,渾邪王喜得合不攏嘴:「真是天賜良緣,本王今夜就洞房花燭。」    
    達魯卻比他想得更深一層:「大王,聶一劫獲了本屬於休屠王的漢公主,漢國與休屠王能善罷甘休嗎?」    
    渾邪王怔了一下:「他們又能如何?」    
    聶一是鼓勵渾邪王的做法:「人已搶來,總不能再拱手送回吧。他們不甘心又能怎樣,無非是發兵前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漢國既然對我部不仁,也就休怪我們不義。」    
    「聶將軍所言有理。」渾邪王連連點頭。    
    「真要動了干戈刀兵,怕我們不是對手啊。」達魯憂心忡忡。    
    「我看沒什麼可怕的,」聶一自然是要實現計劃,「過去我們主動與漢國示好,結果被認為是軟弱可欺。而休屠王強硬,漢國反倒去巴結他。我部若是不卑躬屈膝,漢國也不敢輕視我們。」    
    「有理。」渾邪王下定了決心,「今夜便擁新人上床,做他漢皇的駙馬,生米做成熟飯,看他能奈我何!」    
    達魯雖覺不妥,但擋不住渾邪王的新郎倌美夢,徒有歎氣而已。    
    聶一大功告成,高高興興回帳去了。    
    渾邪王見達魯悶著頭生氣,頗為不滿地詰問:「怎麼,本王大喜的日子,你似乎不悅呀!」    
    「臣下怎敢。」    
    「那你為何還不去張羅一下,這洞房總要佈置一下,酒肉總要準備準備吧?」渾邪王指責道,「你卻是袖手旁觀不聞不問哪。」    
    達魯的不滿當真爆發了:「我的大王,你不能只想著依紅偎翠,心中要有大事,不然腦袋掉了可就悔之晚矣。」    
    「什麼事這等嚴重?」    
    「臣主動請命去跟蹤聶一,你就不問問情況嗎?」    
    渾邪王這才想起還有這檔子事:「是啊,你為何不向本王報告啊?」    
    「聶一那個表外甥,已經不見了。」    
    「難道真的有問題?」    
    「臣懷疑他是漢國派來的奸細,趁機逃回報信去了。」    
    「你眼見得實。」    
    「臣看見一人,全身素白,乘馬直向南方而去。」達魯說時底氣不足,「但因距離有兩箭地之遙,看不清那人的面目。」    
    「著啊,那你如何認定他就是二愣?」    
    「不是他又能是誰?」達魯以為寧可信其是,不可信其非,「大王可叫來聶一,追問二愣的下落。」    
    「算了,你問他他不認賬又能如何,徒自打草驚蛇。莫如暗中留心,發現破綻拿住把柄再做道理。」    
    達魯想想,也沒有別的辦法,無可奈何地:「好吧。」他垂頭喪氣,長歎一聲離開。    
    「哪裡去?」渾邪王叫住他。    
    「大王還有何吩咐?」    
    「今晚本王成親之事,你似乎又忘記了。」    
    「啊,」達魯還在想著如何對聶一進行監視,「大王,臣這就去安排,一定讓您滿意。」    
    「這就對了。」渾邪王臉上現出一絲笑意。    
    休屠王聽說渾邪王搶去了春陽公主,氣得暴跳如雷:「這還了得,這真是欺人太甚!」    
    相國也是氣極敗壞:「大王,渾邪王屢屢與我部作對,再不教訓一下,以為我們軟弱可欺,還不得騎到脖頸上拉屎啊。」    
    「大丈夫不能容忍奪妻之恨,何況我為一部之王。」休屠王下定了決心,「舉全國之兵,一鼓蕩平渾邪部,統一匈奴正其時也。」    
    「大王英明!」相國極想挽回面子,力主討伐,自然是贊同,「我們這叫是師出有名。」    
    休屠王點集了五萬人馬,也不顧冰天雪地,浩浩蕩蕩殺向河南。    
    渾邪王還在帳中摟著美人酣睡,達魯步履匆匆闖入寶帳,忙不迭地呼叫不止:「大王,禍事!」    
    渾邪王不悅地睜開眼睛:「大呼小叫,成何體統?」    
    「大王,休屠王五萬大軍殺過來了。」    
    渾邪王這才吃驚地坐起:「這便如何是好?」


第四部分 假冒渾邪王第59節 劫獲春陽公主(2)

    「大王,都是聶一惹的禍。」    
    「怎如此說?」    
    「若不是他搶來那個春陽公主,何至於招來這刀兵之禍呀。」達魯痛心疾首地,「女人真是禍水啊!」    
    這話又嗆了渾邪王的肺管子:「你這是什麼話,聶一也是為的本王,他也是氣恨漢國待我部不公。」    
    聶一匆匆趕來:「大王,聽說休屠王大兵進犯。」    
    「正是。」渾邪王急忙求教,「聶都尉,當如何對待?」    
    達魯還在氣恨之中:「都是你無端惹事,搶那公主做甚?」    
    「大人此言下官不敢苟同。」聶一此刻心內竊喜,「那休屠王滅亡我部之心已久,你奪公主與否,他早晚都會發兵。」    
    「而今五萬大軍近在咫尺,這該如何是好?」達魯氣呼呼地問道。    
    「有道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聶一以胸有成竹的口吻穩住了渾邪王的情緒,「與休屠王遲早必有一戰,焉知我們就不能取勝?」    
    「有理,」渾邪王已是志在一搏,「我們也有數萬大軍可供調遣,此戰獲勝,這匈奴各部就惟我獨尊了。」    
    「末將願領兵出戰,並願立軍令狀,如不能獲勝,提頭來見。」聶一欲取得隊伍的指揮權。    
    幾萬人馬交給漢人,而且還是有疑點的漢人,渾邪王還是難以放心的:「大軍由達魯統一率領,聶都尉協同指揮。」    
    二人誰也不好再說什麼,達魯有些勉強:「謹遵王命,誓死血戰,不獲全勝,絕不收兵。」    
    離開渾邪王的寶帳,聶一獨自來到無人處,從懷中掏出信鴿,向藍天中放飛,眼見得鴿子帶著他的希望,飛向遙遠的南方天際,越飛越高越飛越遠,直到看不見蹤影。    
    野馬灘在十萬大軍的踐踏下顫抖,往昔潔白的積雪而今已變得污黑泥濘,戰馬在不安分地地嘶鳴,似乎已嗅到了血腥。聶一心房「怦怦」跳個不停,他興奮中又隱含幾許緊張。長期籌劃的大計就要得以實現,他期待勝利時刻的到來,又擔心在最後時刻前功盡棄。    
    達魯望著對面的休屠王大軍有些膽怯,他不敢下令首先發起進攻。在他看來,似乎誰先行動誰就是沉不住氣,誰就先輸掉了銳氣。同樣,休屠王也不敢貿然先行衝鋒。這是關係到雙方生死存亡的決定性戰役,只准成功不能失敗,敗就意味著一切都不復存在。因此,雙方一直在僵持著,似乎是在考驗對方的耐力,看誰有信心能堅持到最後。    
    聶一想,總這樣對峙也不是辦法。一定要讓雙方打起來,自己應該推進這個進程。拿定主意,他張弓搭箭,手一鬆,雕翎箭帶著哨音直向休屠王飛去。    
    休屠王毫無防備,情急間躲閃不及,箭簇插入了他的左肩窩,疼得他「哎呀」大叫了一聲。    
    相國慌了:「大王,你怎樣?」    
    「不要說了,給我進攻!」    
    相國將令旗高高舉起,休屠王麾下五萬人馬全線壓上,像錢塘江湧潮一樣排山倒海般衝過來。    
    達魯見狀,大喊一聲:「迎敵!」數量大體相等的騎兵,吶喊著恰似狂飆撲過去迎戰。    
    一場慘烈的廝殺,在冰封的雪原上展開。雙方幾乎勢均力敵,一時間誰都難以取勝。吶喊聲,馬嘶聲,兵器的撞擊聲,死傷時的慘叫聲,在曠野裡迴盪。斷臂殘軀,倒地掙扎的戰馬,面目猙獰恐怖的死屍,雜亂地橫陳在腳下。雙方直殺到紅日西沉,仍然難以分出勝負上下。在各自丟下大約幾千具屍體後,分別收兵紮營,以待來日再戰。    
    渾邪王回到寶帳,臉色陰沉難看。一個受傷的兵士從他身邊抬過,由於肚破腸流,痛苦得嚎叫不止。他拔出佩刀,惡狠狠砍下,兵士的頭顱滾出老遠:「我讓你嚎喪!」    
    「大王,莫要動怒,我部已是勝利在握。」聶一來到近前勸慰。    
    渾邪王不以為然地:「你就別哄騙本王了,當我是三歲孩童嗎?打了一天,不過勉強戰個平手。」    
    「這就是我方的勝利。」聶一蠻有信心,「再這樣打下去,不出三五日,勝利就會屬於我們。」    
    「本王怎就聽不懂你的話?」    
    「大王,這還不是明擺著的。」聶一算起賬來,「今日我們雙方各自損折約五千人馬,明日若再如此,依此類推,兵力則是越打越少。而戰場就在我方家門口,我們可以立即動員補充兵力,臣估算一下,再調集三四萬人馬不在話下。而休屠王要搬援兵,沒有十天半月是來不到的,這不就是說我方已是九成勝算了。」    
    渾邪王聽著聽著,不覺笑出聲來:「聶都尉,你這番話,如同在本王心中打開了兩扇窗,我這心裡可是亮堂多了。」    
    「大王,派人回去調集人馬吧?」    
    「誰回去合適呢?」渾邪王犯起了思忖,「這前線戰事正緊,達魯和你都不能離開。」    
    「那就大王回去調兵。」聶一提出。    
    「我?這兒大戰正酣,我這不是臨陣脫逃嗎?」    
    「大王,惟有您回去調兵,才能威懾住各部不敢抗命,才能確保我們的後續部隊及時投入戰鬥。」聶一又有意表示忠心,「再說這混戰之中刀箭無眼,萬一傷了大王,待擊敗休屠王后,誰來統領這兵將。」    
    渾邪王真正感受到了聶一的忠心,他見達魯始終是一言不發,心內頗為不滿,有意問道:「你意下如何?」    
    達魯對於聶一的作為非常反感,這種逢迎實在令人作嘔,但他又不好明說。而今問到頭上,也只有權且順情說好話:「聶都尉所言極是,臣認為可行。」    
    「好,既然你二人皆言可行,本王就不好推辭了。」當即,渾邪王連夜離開了野馬灘。    
    休屠王也非等閒之輩,他與相國也在議論戰事的得失:「相國,你看照這樣打下去,我們可是耗不過對方啊!」    
    「臣也在為此事憂慮,如若三兩戰仍不能取勝,恐怕局勢對我方大為不利。」相國一語擊中要害,「渾邪王就近可以增兵,而我方則只能望洋興歎了。」    
    「我們不能坐等這種情況成為現實,」休屠王已是有了主張,「兵法雲,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對,改正面進攻為偷襲。」    
    「傳令下去,四更造飯,四更半進餐,五更天發起進攻,打他渾邪王一個措手不及。」    
    「要求各營不得喧囂,不得露出一點兒風聲,讓敵人蒙在鼓裡,這樣方可保我方全勝。」


第四部分 假冒渾邪王第60節 休屠王大軍

    天色剛濛濛亮,渾邪王的人馬還在睡夢中,休屠王的大軍已殺到了營寨前。達魯和部下倉促應戰,心理上先已輸給對方。更兼未進早餐,哪裡是休屠王的對手。不過一個時辰,營寨即被攻破。聶一仍在奮力拚殺,部下也就死命抵抗。他想,按信鴿的速度,漢軍也該來到,如今正是大好時機。    
    南方的天際湧起一片烏雲,伴有滾滾的雷聲。廝殺中的雙方不由得全都舉目望去,哪裡是雷聲和烏雲,是幾萬人的騎兵奔騰而來。像一道黑色的浪潮,席捲著一切。當先一員大將,正是威鎮北疆的霍去病。他恰似一道閃電,轉眼間殺入了匈奴陣中。    
    聶一見狀,大吼了一聲:「霍將軍,來得好啊!」他調轉兵器,就向匈奴人砍殺。部下的士兵一霎時全懵了,弄不清這是發了哪門子邪。一沒防備,二也不及逃跑,當即有十數人被斬落馬下。    
    霍去病帶來的漢軍全是精銳,而且又是在雙方戰至強弩之末時投入戰鬥,所以匈奴雙方,不論是休屠王還是渾邪王的部隊,都毫無招架還手之力。漢軍就像砍瓜切菜一般恣意誅殺,野馬灘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渾邪王幾乎未得休息,調集了約四萬人馬,正待開上前線增援,忽見敗兵潮水一樣地潰退下來,他攔住一個小卒,氣極敗壞地發問:「怎麼了,難道這樣快就輸給了休屠王?」    
    「大王,不是休屠王,而是漢軍到了。休屠王偷襲得手,我部已是連連潰敗,誰料漢軍又殺來。還有,聶都尉聶一也在陣前反水。」    
    「你這亂七八糟都說些什麼,把本王全給弄糊塗了。」    
    「大王,明白與否都已無濟於事,快帶上王妃逃命去吧,晚了就來不及了。」小卒自顧逃去。    
    渾邪王面對著這混亂的景象,情知兵敗如山倒的大勢已去,叫王妃家眷們趕快登上勒勒車,隨著敗兵的人流向西而去。    
    聶一與霍去病在戰場上相見,也顧不得敘舊,忙對霍去病說:「霍將軍,跟我來,先擒休屠王要緊。」    
    「有理。」霍去病策馬緊跟其後。    
    休屠王和相國真是懊悔極了,眼看到手的勝利被突如其來的漢軍沖得雞飛蛋打一場空。他明白不是漢軍的對手,帶著相國和身邊的人馬倉皇逃走。跟隨他的人馬,大約能有上萬。    
    霍去病馬快,漸漸奔馳到聶一前面。他顧不上理那些沒命奔逃的匈奴將士,目標盯準休屠王窮追不捨。他當然明白擒賊先擒王的道理,只要抓住休屠王,有多少部眾也是不戰而降。    
    休屠王懷抱著祭天金人,不住地給坐騎加鞭,漸漸被霍去病趕了上來。他膽地怯了:「相國,你,給我截住。」    
    相國不能不聽,他回轉馬頭,揮起手中狼牙棒,照準霍去病當頭便打:「哪裡走,拿命來!」    
    聶一舉開山斧架住狼牙棒,對霍去病說了一句:「交給我了。」    
    「好了。」霍去病繼續窮追休屠王不捨。    
    休屠王急得失聲哀叫:「快,誰來救駕,本王重重封賞。」    
    此刻「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這話不管用了,哪裡還有人理睬休屠王。霍去病一縱馬頭,即到了他的身後。輕舒猿臂,將休屠王擒過馬來。然後狠狠摔在塵埃,吩咐隨從兵士:「綁了。」    
    休屠王被捆綁的當兒,仍在緊緊護住胸口。霍去病見狀,下馬到他胸前一掏,祭天金人落到了手中:「命都難保了,這金人還不肯交出呢!」    
    聶一策馬過來,將相國的人頭擲於地:「霍將軍,休屠部已是徹底解決,我們當乘勝追擊,不能放過渾邪王。」    
    「有理。」霍去病跨上戰馬,向渾邪王逃去的方向疾馳。    
    聶一緊跟在後,大隊漢軍騎兵滾滾向前。    
    渾邪王情知漢軍必然窮追不捨,為了逃命,他將家眷和輜重車輛悉數拋棄,挑選精騎五千,還有心腹部族王、王子、新任相國達魯等,集中在身邊,決心遠遁他鄉,以圖東山再起。    
    霍去病帶兵追了一日,路上只見匈奴的潰卒東奔西竄,抓了幾個散兵問詢,皆說渾邪王還在前面。霍去病對眾將士言道:「匈奴為患邊疆數十年,今日難得這大好時機,決不能讓渾邪王溜走,我們報效國家的時候到了。從現在起全軍每夜只睡兩個時辰,務要追上渾邪王。」    
    聶一深為贊同:「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建功立業,機不可失,便幾日幾夜不睡又何妨?」    
    於是,漢軍加快了追擊速度。    
    四天之後,漢軍追到了焉支山下,仍未發現渾邪王的蹤影。霍去病連續查問了幾個散兵,都言不知渾邪王的去向,只有一人言道,一天前看見有數千精銳人馬向西去了。霍去病當機立斷,全軍夜不宿營,日不離鞍,馬不停蹄,不追上渾邪王誓不罷休。    
    經過兩天急行軍,鐵騎直趨一千里,漢軍追到了皋蘭山下,終將渾邪王所部咬住並包圍。渾邪王雖然還有四萬人馬,但身邊只有數千,況軍無鬥志,在兩個部族王、一個王子被殺,特別是達魯被斬於馬下後,誰還肯為他賣命。他明白反抗也是徒勞無益,只得束手就擒。    
    至此,為亂漢國北部邊境百十年的匈奴禍患,在漢武帝雄才大略的謀劃下,在將士們英勇戰鬥的打擊下,終於得以解除。漢武帝將渾邪部的四萬降卒,分別安置在隴西、北地、上郡、朔方、雲中五郡,史稱「五屬國」。同時漢武帝還在河西地區設置了酒泉、武威、張掖、敦煌四郡,遷徙大量內地貧民前去開發,使得河西走廊開始走向繁榮。


第四部分 假冒渾邪王第61節 出使南越國

    漢武帝元鼎五年(公元前112年),早春的風沙將長安城刮得一片昏黃,渾濁的空宇,飄撒下漫天黃沙,打在行人的臉上,一陣麻辣辣的疼痛。皇宮大內全都緊閉上門窗,藉以躲避風沙的侵襲。由於沒有日光,五柞宮內也顯得光線昏暗,但武帝依然伏案凝視,許久許久都不曾挪動一下身體。太監總管楊得意輕輕移步湊過來,伸過頭向案上望去:楠木案上是一幅大漢疆域圖,他的手指在疆域圖的下邊不住地圈圈點點。楊得意不敢打攪,他掌過一盞紗燈,放在書案左側。    
    光明為武帝臉上帶來了笑意,他扭轉頭來,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著楊得意:「這麼一大片錦繡江山,怎能讓它游離於我大漢之外。」    
    楊得意有些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只得隨聲附和:「那是,那是。」    
    漢武帝此刻明白過來,也覺得頗有些好笑:「那是什麼呀?朕和你說的是何意,你明白嗎?」    
    楊得意現出尷尬:「奴婢不知。」    
    武帝沒有責怪之意:「你呀,在朕面前從來沒有自己的立場。」    
    「奴才就應該惟聖命是聽。」    
    「這樣也對。」武帝又問,「這有一兩個時辰了,可有重要事情稟報。」    
    「奴才見萬歲深思未敢打擾,南越國趙太后派來一名使者,言說有緊急要事求見。」    
    武帝雙眼一亮,自己正在為南越、東越這些南方屬國思慮,就有使者到來:「傳旨,即刻召見。」    
    南越國的使者是殿前都尉,是南越王趙興的叔父趙日,也就是趙太后的小叔子。參拜畢,趙日奏道:「萬歲,臣奉太后和南越王之命,特來請求內屬。」    
    武帝心中一喜,所謂內屬就是取消屬國藩號,而將其領地劃歸漢國改郡。這當然是武帝求之不得的好事,但是他還不敢輕信:「怎麼,南越王和趙太后當真不願自己稱王了?」    
    「萬歲有所不知,我國的丞相呂嘉野心日漸膨脹,網羅了一批朝臣和武將,意欲取南越王而代之。南越王終朝每日提防,已是心力交瘁,說不準何時就有殺身之禍,故情願歸附,以求平安。」    
    「原來是這樣。」武帝想這真是天賜良機,「趙大人,但不知可帶來太后或南越王的親筆信函,或者是請求內屬的國書?」    
    「萬歲,那呂嘉甚為奸詐,為防他搜身,不敢留文字於身,以免走漏消息。」趙日言道,「我們的意思是,請萬歲派一使者前往南越,與南越王、趙太后共同商定切實可行的內附細節,確認萬無一失後再奏請萬歲實施。」    
    「此言卻也有理。」武帝又問,「那呂嘉如此陰險狡猾,你來長安,他不會生疑嗎?」    
    「臣是前來押送貢品,這是每年一次的慣例。」    
    「那麼朕派使前往,當以何為口實?」    
    「理由還不多的是,萬歲隨便編上一個即可。」趙日想了想,「就以回贈禮物為由。」    
    「是個好主意。」    
    「但是,萬歲一定要挑選個精明強幹的人為使,也好能隨時做出決斷,緊急時有權力和智慧應變。」    
    武帝略加思索:「有了,朕命驃騎將軍聶一前往。」    
    聶一自打剿滅匈奴立下大功,深得武帝賞識。更兼在平定東越之亂中再建殊勳,故得以官拜驃騎將軍。在行將啟程赴南越出使之際,武帝在便殿中召見,面授機宜。    
    「聶將軍,此行干係重大,你可要好自為之,不可辜負朕的一番苦心。」武帝兩眼射出逼人的光芒,令人不寒而慄。    
    聶一已是成熟老練的將才:「末將耿耿丹心,定將不辱使命。」    
    「你說說看,朕之目的何在?」    
    「不論南越王和呂嘉雙方生死存亡,一定要將南越地納入大漢版圖。」聶一自忖說到了武帝心裡。    
    武帝微微一笑:「你只說對了一半。」    
    聶一現出驚訝的神色:「請萬歲明教。」    
    「據朕所知,那呂嘉同東越國王余善過從甚密,勾勾搭搭。你此行要密切注意他們之間的動向,抓住把柄,決不鬆手。」    
    「臣明白了。」聶一深為歎服武帝的深謀遠慮,「萬歲之意是將東越一齊併入我大漢版圖。」    
    武帝滿意地笑了:「看來聶將軍定會不虛此行。」    
    聶一肩負著重大使命離開了長安。    
    南越都城番禺一派南國風光,椰樹和棕櫚樹在帶有鹹味的海風中輕輕搖曳著枝條。王宮裡的鳳凰樹綻放出艷麗如火燦若雲霞的紅花,一池碧水環繞著淑妃的寢宮,綠紗窗前架上的鸚鵡,不安分地叫喚連聲:「有客,有客。」    
    嫵媚可人的淑妃伸出頭來:「瞎叫什麼,真煩死人了。」    
    「跟鳥發啥脾氣。」夾竹桃盛開的甬道中,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    
    淑妃雙眼一亮:「喲,敢情這鸚鵡不是謊報軍情。嗑瓜籽嗑出個臭蟲來,什麼人都有。」    
    來人到了窗前,五旬上下的年紀,身軀稍顯發胖,膚色像女人一樣白晰,眼神中透出機敏,他就是大權在握的當朝丞相呂嘉:「娘娘這幾日又很清閒吧?」    
    淑妃聽出他的弦外之音:「放屁,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王爺千歲還不是被你那狐狸精妹子日夜霸佔著。」    
    呂嘉嘿嘿奸笑著溜進房來:「故而下官特來代舍妹賠不是,並代王爺解你的相思之苦。」    
    「你有這種好心?家中美女如雲,你比王爺還要三千粉黛,一宿換一個有的還難沾你的雨露呢。」    
    「任她天仙下凡,也比不上你這娘娘的玉體,畢竟是禁臠嘛。」呂嘉湊近前,在淑妃高聳的乳峰上抓了一把。    
    淑妃乜斜一個媚眼:「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說吧,又有什麼陰謀詭計想要我出力。」    
    「給。」呂嘉遞過一隻細過筆管的玉瓶。    
    「什麼尊貴物件?」    
    呂嘉貼近淑妃的耳垂:「鶴頂紅。」    
    「啊」淑妃一驚,「這不是毒藥嗎?」    
    「正是,」呂嘉臉上騰起殺氣,「而且是劇毒,只需一滴,即可致人於死。」    
    「做,做什麼?」淑妃身不由己發起抖來。    
    「送給趙興啊。」呂嘉又換上了輕鬆調侃的口吻。    
    「我幹不來。」淑妃將玉瓶推還給呂嘉。    
    呂嘉冷笑幾聲:「我的淑妃娘娘,這可是為你好啊。」    
    「讓我謀害親夫,還說是為我好,」淑妃氣得臉色慘白。    
    「我也就實言相告吧。」呂嘉在御椅上落座,「太后派趙日從長安接來了驃騎將軍聶一。」    
    「這和我有何關係?」    
    「太后和南越王決心廢掉王號臣屬漢國,趙興至多封個侯爺,那你這淑妃可就做不成了。」    
    淑妃怔了一下,晃晃頭說:「那我至少還是侯爺夫人,如果沒了趙興,我豈不成了寡婦?」    
    「你以為漢皇能容他做安穩的侯爺嗎?」呂嘉依舊發出冷笑,「用不了多久,就會要他的性命。」    
    「這卻為何?」    
    「只有趙興不在人世了,漢皇方能放心。」    
    淑妃思忖良久:「看來,我得想法制止太后、王爺的臣屬之念。」    
    「他們已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要阻止此事發生,只有一條路,那就是打發趙興回老家。」呂嘉用手一指鶴頂紅。    
    「這事我就是願辦,只怕也難辦。王爺他近來事事處處格外小心,難以找到機會下手啊!」    
    「你是他的妃子,他再提防也不會懷疑你,再說,老虎還有打盹的時候,我就不信趙興他百無疏漏。」    
    淑妃被他說動了心:「好,那我就試一試看。」    
    「只要趙興見了閻王,我就是南越國的皇上,那麼你就是正宮娘娘了。」呂嘉抱住淑妃狠狠親吻起來。    
    南越王趙興在御書房裡坐臥不寧,他在期待著趙日和聶一的到來。因為,呂嘉已是磨刀霍霍,他感到隨時都生存在危險之中。    
    趙太后在侍女的簇擁下匆匆步入:「興兒,都尉還不曾進宮嗎?」    
    「母后,兒臣也正在為此焦慮。」趙興不安地猜測,「莫不是呂嘉老賊路上設卡盤查,有意阻攔?」    
    「他什麼壞事都幹得出。哼!」趙太后帶有教訓的口吻,「他眼下正在淑妃的寢宮內鬼混。」    
    「母后,大丈夫難免妻不賢子不孝。」趙興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    
    「我的兒,你可不是平民,你是一國之王啊。」    
    「若不然,兒臣將她廢為庶民,逐出王宮。」    
    「不,」趙太后斷然反對,「先留著她,看她和呂嘉還如何勾搭,也好發現破綻。」    
    「太后英明。」    
    「興兒,留著淑妃,等於你身後留下一條毒蛇。你可千萬時時刻刻注意提防,別讓她咬你一口啊!」    
    「兒臣早已小心留意,母后放心就是。」    
    「為娘還要提醒你,那個德妃也不是省油的燈,也需避而遠之,以免她暗算無常啊!」    
    趙興對此不以為然:「母后,德妃與兒感情甚篤,自入宮以來琴瑟和鳴,她決無害兒之心。」    
    「我的兒,你莫忘記她是呂嘉之妹。」    
    「她人雖姓呂,但心同兒相連。最近莫過夫妻,兒確信她不會謀害兒臣。」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眼下是非常時期,對任何人都不能相信。她和呂嘉畢竟是兄妹,難說不會在關鍵時刻變卦。」    
    趙興不敢拗違:「兒臣謹遵母后懿旨。」    
    呂嘉在與淑妃鬼混一時之後,抽身離開到了王宮大門。一眼望見黃門侍郎鄭進,緊走幾步未到近前先打招呼:「鄭大人,難得一見啊。」    
    「哦,是相爺。」鄭進迎過來,「正有事情要稟報呢。」    
    兩人一同走到角落裡,呂嘉低聲問:「鄭大人,請道其詳。」    
    「貴府管家適才找來,道是東邊有貴客造訪,請相爺速歸。」    
    「明白了。」呂嘉從衣袖中取出一顆合浦珍珠,足有山杏大小:「不成敬意,大人笑納。」    
    「總是接受相爺的饋贈,實在是受之有愧呀。」鄭進的手已是伸過去,「若是不收,又卻之不恭。」    
    「以後有事還請鄭大人多關照。」    
    「卑職理當效勞。」


第四部分 假冒渾邪王第62節 東越國野心(1)

    呂嘉回到家中,管家正在相府門前焦急地打轉轉,見到主人,如釋重負:「相爺,你可回來了。」    
    「客人呢?」    
    「在客廳。」    
    「好,我這就去見面。」呂嘉叮囑,「所有來客一律擋駕,就說我不在。」    
    「小的明白,相爺放心。」    
    呂嘉步入客廳,但見一人面門而坐。身軀魁梧相貌不凡,儼然皇親貴胄氣概。見到主人呂嘉,仍舊端坐不動。呂嘉心中有幾分不喜,假意帶出笑臉上前:「請問貴客何來?」    
    「呂相又何必明知故問。」來人的回答是冷峻的。    
    「如此說,是東越王的使者了。」    
    「在下余良,東越王乃家兄。」    
    「啊,原來是大將軍光臨。」呂嘉明白,這位是東越王胞弟,主掌整個東越國軍事大權。能夠涉險親臨南越,說明對方對這次合作的重視。他上前施禮,「失敬!失敬!」    
    「呂相過謙了。」余良還是穩坐釣台,「家兄言道,呂相與我東越交往頗深,而今需我方助一臂之力,自然是責無旁貸。」    
    呂嘉心說,你們多年來覬覦我南越國的錦銹河山,而今有了機會,想趁火打劫,就此吞併南越疆土,這狼子野心已是昭然若揭。但是,眼下要借重對方的力量,也好奪取趙興的權力,只得權且為友了:「萬分感激東越王爺和大將軍伸出援手,這真是危難之中見真情啊!」    
    「咱們閒言少敘,說吧,呂相有何計劃,要我國怎樣配合?」    
    「這個,我還不曾完全想好。」呂嘉事到臨頭,又有些猶豫,他想,請神容易送神難。為了對付趙興可能採取的突然措施,應即引進一萬東越精兵。但是,憑自己的現有力量,不見得就不是趙興的對手。這樣過早引狼入室,東越趁機裡應外和奪占南越江山該如何是好,所以他又留了一手:「大將軍,可挑選一萬精銳騎兵,在邊界等候,一旦我國內有變,即請馳援。」    
    「一旦事情急迫,你來不及搬兵,我來不及發兵,豈不誤了大事。」余良直言不諱,「莫如現在就悄悄引我國人馬進來,就住紮在番禺城外,有個風吹草動,我即率兵增援。」    
    「萬萬使不得。」呂嘉連聲反對,「一萬人騎,如何能瞞得住,豈不反倒惹出麻煩。」    
    余良見狀,也不好再相強:「好吧,就依相爺之言。」    
    呂嘉為了籠絡余良,主動獻慇勤說:「大將軍難得來到南越,且從容寬住幾日,找幾個小妞玩玩,春媚樓的粉女,還是別有情趣的。」    
    「相爺這般盛情,我也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德妃的寢宮一如她的為人,樸素而儉約,沒有一絲奢華。她正在宮中撫弄瑤琴,檀香裊裊,琴韻悠悠,她凝神靜氣,完全沉浸在琴音的意境中。    
    趙興來到宮門,使女要稟報,他揮手制止,不願有擾這美妙的琴聲。他悄悄到了德妃身後,無言的靜立聆聽,聽到妙處不由得擊掌失聲叫道:「太美了,真是大雅仙境。」    
    德妃聞聲,轉身跪倒接駕:「王爺千歲,千千歲。」    
    「快平身,」趙興俯身雙手來攙,「我反覆說過多次,你我是恩愛夫妻,不要拘禮。」    
    「在家是夫妻,在國是君臣,國禮豈可偏廢。」德妃請趙興落座後問道,「千歲,漢國使臣可曾到達?」    
    「按驛站的奏報,漢使也該到了,本王也正在為此焦慮。」    
    王爺千歲稍安勿躁,妾妃想是不會發生意外的。」德妃話鋒一轉,「有一事要鬥膽勸奏幾句。」    
    「愛妃有話儘管講來。」    
    「千歲是否應去淑妃處光顧一二。」    
    「你這是何意?」趙興臉上立時佈滿了陰雲,「你又非不知,本王對她素無好感。」    
    「千歲這樣做未免失於偏頗。」德妃柔聲細語,「都是一樣的王妃,千歲過於冷落,她必心存積怨。這樣長此以往,恐對王爺不利。」    
    「不利又能怎樣?」趙興忿忿然,「她還敢謀害本王不成。」    
    「她倒未必有這種禍心,只是千歲何苦不與人為善呢?」    
    「你真是太賢慧了。」趙興是歎服的口氣,「正常情況下,嬪妃之間都為爭寵鬧得不可開交,而你卻是時時為她人著想。」    
    「設身處地,倘若我是淑妃,日日獨守空幃,夜夜難見王面,冷冷清清,淒淒涼涼,這日子可怎麼熬啊!」    
    「看這話讓你說的,我這心都酸了。」    
    「千歲,把你的愛撫分一些給她,讓她那顆冷漠的心也感受一下王爺的陽光雨露。」    
    「這……」趙興被說得猶豫起來。    
    「千歲,過去看看吧。」德妃嬌嗔地上前來推。    
    趙興拖著沉重的雙腿來到淑妃的寢宮門前,宮女看見王爺駕到,驚訝得不知如何是好。少頃,她醒悟過來,發了瘋似的跑進宮裡:「娘娘,來了!」    
    淑妃立起杏眼:「你有病啊,什麼來了,誰來了?」    
    宮女收住腳,穩定一下情緒:「王爺千歲來了。」    
    「什麼,你說誰來了?」    
    「是王爺。」    
    「啊!」這下是輪到淑妃犯傻了。


第四部分 假冒渾邪王第63節 東越國野心(2)

    趙興已是到了近前:「怎麼,這兒我不該來嗎?」    
    淑妃心裡七上八下,她不知今天這太陽怎麼從西邊出來了,也不知是吉是凶,趕緊跪倒接駕:「王爺千歲,千千歲。」    
    趙興總是提不起精神來:「平身吧。」    
    淑妃心中不安又有期待:「王爺突然光臨,想必是有事。」    
    「不能來看看你嗎?」    
    「妾妃這門檻,怕是王爺都生疏了。」淑妃說話酸酸的,這也是她的天性,想改都改不了。    
    趙興未免發煩,打算抽身離去。    
    淑妃見狀趕緊賠禮:「王爺,妾妃不會說話,大概又惹您生氣了。細算一下,您已三個多月未進這個宮門了。您想一想,妾妃形單影孤,每日以淚洗面,我這日子是怎麼過的。」說著,不免珠淚滴落。    
    趙興一見,也覺心酸,感到確實有些過分了,也就動情地安慰幾句:「愛妃,近來本王政事纏身,對你疏於關照,決非有心冷落,不要介意才是。」    
    淑妃一向得不到趙興的體貼,這番話也真讓她受了感動,竟然涕泣出聲:「王爺,您可不要將妾妃棄如敝履呀。」    
    「不會的,怎麼會呢?帝王家也和百姓無二,一日夫妻百日恩嘛!」趙興在錦墩上落座,「愛妃,讓宮女泡杯香茶來吧,本王都說得口乾舌燥了。」    
    「王爺,下人使女手不潔淨,還是妾妃親自去打理。」淑妃說著來到廳後,盛滿滾水的銅壺就在炭火爐上煨著,她將玉杯拭淨,拉抽屜取出香茗,一眼望見了那小小的玉瓶,裡面就是一滴即可致人於死地的鶴頂紅。呂嘉的聲音立刻迴響在耳旁,現在是千載難逢的良機。可是,聽適才趙興一番言論,王爺他也是有情有義的人,這弒君可決非小事。倘若放棄,有道是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她手掐著毒藥瓶,一時拿不定主意。    
    趙興在廳中喊道:「愛妃,這茶怎麼還未沏好,我可是等不及了。」    
    「好了,就來。」淑妃想起和呂嘉的偷情歡娛,想起有望成為國母娘娘,想起自己無論怎樣也不及德妃之一角,狠狠心將鶴頂紅倒入杯中三滴。她稍稍穩定一下心神,返回廳中。    
    趙興注目打量淑妃,見她顯然是故做鎮定而透出幾許慌張,想起太后對他的囑咐,不覺就多了個心眼:「愛妃,泡一杯茶,為何這許久?」    
    「啊,」淑妃將茶盞放在案上,「妾妃特意將玉杯用滾水燙了兩遍,以防茶杯不潔。」    
    趙興端起杯,用嘴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葉。他用眼角偷視淑妃,見其神情緊張,又將杯放下了:「這水太燙,本王是用不慣滾茶的。」    
    「是啊,那就放放,等涼下來再喝。」    
    「愛妃,你是不是太熱了,看頭上的汗珠都流下來了。」趙興說著取過一方絲帕為淑妃拭去汗水。    
    淑妃大為感動:「王爺,您真是個知冷知熱的人。」    
    「哎,夫妻嘛,理當相互關心體貼。」趙興有意引話,「愛妃,你看呂相為人如何?」    
    「他?」淑妃心中打鼓,莫非看出了什麼破綻,「他是國舅,身居高位,國家柱石。」    
    「你看他對本王是否忠心?」    
    「這個,」淑妃兜了個圈子,「若無忠心,王爺會讓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官居丞相高職嗎?」    
    「如此說,愛妃對他是絕對信任了?」    
    「王爺的話,妾妃蒙昧。呂嘉做的是王爺的官,信任與否是王爺的事,與妾妃似乎無關。」    
    趙興這陣就忘了德妃的叮囑,心中積存的不滿自然流露而出:「本王獲悉愛妃與呂嘉往來甚密,可是有的?」    
    「王爺,那呂嘉丞相進宮看望德妃時,也曾有過一二次順路到妾妃房中小坐,因他是國舅身份,妾妃未敢拒之門外。」    
    「常言道,男女有別,授受不親,難道沒有分外的舉動嗎?」    
    「奉勸王爺不要隨意猜疑。」淑妃雖說是心中有愧,但她對南越王湧起的些許好感已是煙消雲散,話語也是帶上了火藥味。    
    趙興的不滿自然也隨之升級:「這麼說你還有理了,是本王我猜疑嗎?那好,我還猜疑你這茶中有文章呢!」    
    「你!」淑妃被擊中要害,臉上變顏變色。    
    「怎麼,被我說中了?」    
    「你欺人太甚。」淑妃情知趙興不會飲下這杯毒茶了,為防暴露,她抓起玉杯一甩手丟出了窗外。方磚甬道上,茶杯跌個粉碎,地上騰起一縷青煙。    
    趙興起身看時,只見玉杯殘片和茶濕遍地,他回頭怒視淑妃:「你是心虛了,你是銷毀罪證。」    
    「你血口噴人!」淑妃不甘示弱,拿出了潑勁,「你誣我謀害,要有證據,你欺人太甚了。」    
    「你這番話,足見就是此地無銀,欲蓋彌彰。」    
    淑妃索性撲到趙興身上,撒潑嚎叫起來:「趙興,你還我的清白,不給我正名,今兒個和你沒完。」    
    正鬧得不可開交,太監總管來到:「王爺千歲,太后有旨,請您立刻回宮接見漢使。」    
    「啊!漢使到了,總算把他等來了。」趙興趁機抽身離開。    
    趙興回到御書房,只見太后一人在內,急切地問:「母后,漢使何在?」    
    「為娘也在等漢使等得心焦。」太后言道,「為娘擔心你在淑妃那裡發生不測,況且這漢使遲遲不至,也不能再這樣坐等了。」    
    趙興也感到情況不對:「母后,我們派人沿著他們回來的方向尋找迎接一下,莫再有什麼意外。」    
    「為娘也是這個意思。」    
    於是,趙興命令禁軍統領左林,帶一千鐵甲騎兵出北門沿官道一路尋覓而行,邊走邊問。


第五部分 黑松崗殺手第64節 黑松崗殺手

    二十多里路外,是有名的險要地黑松崗。這裡古木參天,蒿草沒人,狐兔出沒,多有強盜在此打劫。左林遠遠望見黑松崗內有塵土升空,傳令全軍停步待命,他親帶兩名衛將,步行暗中靠近,前去探望虛實。三人摸上崗阜,聽到林中有人說話,扒開草叢,向前張望。林中的空地一片狼藉,顯然是剛剛發生過一場激戰。地面上橫躺豎臥有數十具屍體,有的重傷尚未斷氣,還在艱難地蠕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血腥味。十幾個臉上戴著黑色面罩的殺手,只露出兩隻眼睛在喘著粗氣,有兩個被捉的人上了綁繩。左林一眼認出,那位身著錦袍的就是當今王叔趙日,另一人武將打扮,他想該是漢使無疑了。    
    一個殺手說道:「夥計,已經得手,這裡鄰近官道,不是久留之地,我們還是早些離開,回去領賞去吧!」    
    另一殺手思索片刻回答:「兄長所言有理,是得火速離開這黑松崗。可是,你我二人必須分開,不能都去報功請賞。」    
    「這卻為何?」    
    「這麼長時間跟著咱的主人,你還沒長點兒見識?」被稱做夥計的人說,「主人心狠手黑,慣用殺人滅口的手段,我們必須得留個心眼。」    
    「有理。一旦我遭遇不幸,還有你可將事實真相公諸於世。」    
    左林悄聲吩咐衛將:「帶兵來將這裡團團包圍。」    
    林中,十數名殺手已押著趙日、聶一來到近前,左林從伏身地站起,冷笑幾聲說:「怎麼,還想走嗎?」    
    「什麼人?」    
    「禁軍統領左林是也。」    
    「啊!」對方大吃一驚。    
    「把漢使和都尉大人交出來,跪下受縛,免你們一死。」    
    「怎麼辦,」夥計問兄長,「拼了吧?」一千馬軍出現在高坡上,顯然已將殺手們團團圍困,現在別說是大活人,就是一隻老鼠也休想逃出去。夥計和兄長對視一眼,無可奈何地點下頭。夥計歎口氣說:「弟兄們,為了我們全家的平安,大家都到天國去吧。」他們十幾個人都咬碎了含在口中的毒藥,霎時間倒地身亡。由於左林來得及時,趙日和聶一死裡逃生。    
    趙興和趙日、聶一見面,還止不住的後怕:「真是太險了,再晚去一步,二位就難保活命了。」    
    「王爺料事如神,呂嘉哪裡是千歲的對手。」聶一發自內心的稱讚。    
    「本王哪有這般智謀,這全是太后運籌幃幄。」    
    「是啊,我國大事全系太后決策。」趙日也對太后敬若神明,「這次去長安迎請漢使,就是太后的提議。」    
    「你們可莫再戴高帽了,快要折煞老身了。」趙太后還是心中有數的,「眼下聶將軍已到,我們該商議下一步的行動了。」    
    「太后言之有理。」聶一也急於轉入正題,「黑松崗呂嘉劫殺失手,必然要採取新的行動,我們萬不可掉以輕心。」    
    「依老身看,呂嘉很可能鋌而走險。」    
    「我持相同看法。」聶一言道,「儘管殺手全都服毒自殺,但呂嘉其實已經暴露,他在近期有興兵為亂的可能。」    
    趙日還有異議:「目前,整個禁軍全都掌握在我的手中,呂嘉兵力雖說超過我,但他要進番禺也非易事,他真就敢孤注一擲嗎?」    
    「呂嘉的狼子野心早已昭然若揭,對他不能抱有一絲一毫的幻想。俗話說,先下手為強,我們不能坐失良機。」太后主張立即動手。    
    聶一也急於建功:「兵貴神速,打他個措手不及。」    
    趙興商量的口氣:「那就派人將呂嘉擒來問罪。」    
    「何不讓其自投羅網。」太后獻計,「王兒傳旨,就稱在王宮為漢使接風洗塵,請呂丞相出席。」    
    「好,我親自出馬。」趙日半開玩笑,「人家貴為一國之相,總該給點面子嘛。再說,我去可免他起疑心。」    
    「如此甚為妥當。」太后說出她的心裡話,「以往我們一直不敢動手,而今漢使坐鎮,我們背後有大漢國的強大支持,還懼他呂嘉何來?」    
    趙興也受到感染,變得膽壯起來:「叔父放心前往,我命左林在宮中埋伏下刀斧手,只要呂嘉踏入宮門,就將他剁為肉醬。」    
    趙日站起:「諸位,我這就去了。」    
    「要多個心眼,」太后關照說,「要防備呂嘉狗急跳牆。」    
    趙日心中一怔,旋即鎮定下來:「他呂府就是龍潭虎穴,我也要闖他個天翻地覆。是福是禍,我都聽天由命了。」    
    趙日滿懷戰鬥的豪情,乘木輪轎車來到呂府。守門人匆忙報與呂嘉知曉。呂嘉端坐在太師椅上未動:「他帶來多少人馬?」    
    「沒有,只有車伕一人。」    
    呂嘉不明白趙日所為何來,黑松崗處他派人查驗過了,殺手們全都服毒自殺,諒他也難以認定劫殺是我呂某人策劃。無論如何,且將他迎進來探探虛實,在我呂府,他若敢炸刺就讓他死無葬身之地。呂嘉打定主意,遂親自出迎:「哎呀,趙大人親臨鄙宅,蓬蓽生輝呀。出迎來遲,萬望海涵。」    
    「哪裡,來得唐突,多有打擾。」    
    「請進府敘話。」呂嘉側身相讓。    
    「沒有幾句話,就在這兒說了無妨。」趙日自有他的算計,入了這呂府,這性命就在呂嘉手上攥著了,還是別冒這個險了,「呂相國,漢國使節回禮入朝,王爺千歲在宮中設宴,請您出席作陪。」    
    「這等小事,還要勞您大駕。」    
    「相國位高,豈可輕慢。」趙日恨不能拉起他就走,「王爺在宮中立等,就請隨我同車而行吧。」    
    「這個……」呂嘉多了個心眼,「漢使是貴客,我即便不沐浴,也要更衣吧。大人先行覆命,我隨後就到。」    
    「好,那我就告辭了。」    
    呂嘉返回府中,邊換官服邊想,漢使剛剛到達,他們也來不及策劃陰謀,去也無妨。若是不去,反倒顯得心虛。他乘上自家的四馬木輪轎車,直向王宮奔去,也就一步步走上了死亡的不歸路。


第五部分 黑松崗殺手第65節 東越王乘虛(1)

    德妃的纖纖玉手上下翻動,繃架上一隻綵鳳騰空欲飛。常言道,畫龍點睛,其實畫鳳也不例外。用了近月時間,這幅「丹鳳朝陽」就要繡成,而今只差鳳眼幾針了。她全神貫注,以至趙興到了身後依然不知。    
    「愛妃,繡這圖案是何用意?」趙興忍不住發問。他太愛德妃了,即使在激戰的間隙,他也不忘忙裡偷閒來看看德妃。    
    德妃轉身就要跪拜:「千歲!」    
    趙興雙手架住:「說過多少次了,不要拘禮嘛!回答我的問話。」    
    「啊,王爺說的是這幅刺繡,」德妃一笑,「丹鳳朝陽,鳳是妾妃,千歲當然是紅日,妾妃永遠心向著王爺呀!」    
    「真是絕妙的比喻。」趙興無限感慨,「人心若全如愛妃該有多麼好啊!可令兄他身為國舅,竟然圖謀叛亂,結果落個人頭落地。」    
    德妃不覺全身一抖:「什麼,王爺你說我的兄長他已經身首分離了?」    
    「現在還不曾,但也就是轉眼之間的事。」趙興頗為感歎,「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一切禍福,自作自受啊!」    
    「王爺,你真的要殺他?」德妃對乃兄的作為雖然不齒,但畢竟是一母所生,她扯著趙興的衣襟問。    
    「不是我要殺他,而是他要殺我。」趙興想起了太后的言語,「我若不除掉他,他就會滅我的滿門,但我會留下你。」    
    德妃聽出了南越王的弦外之音,她不敢再多說了,俗話說,君若疑臣則臣必死,呂嘉是自己的胞兄啊。    
    趙興的貪花戀色興致已蕩然無存,他估計趙日傳旨也該轉回,警告德妃一句:「呂嘉死活,你千萬不要過問,本王要保你無事,不知還要花費多大氣力呢。」他抽身走了。    
    德妃呆坐了片刻,眼前彷彿出現了兄長被砍下來的血淋淋的人頭,她想,不能見死不救。立即換上宮女的裝束,飛快出了後宮門,直向呂府奔去。她只顧心急趕路,哪料到迎面甩來一鞭子。    
    車伕厲聲呵斥:「瞎眼睛了,敢擋相爺的路。」    
    要換了別人,對於宮內的人是不敢這樣無情的。但呂嘉的下人自持主子位高權重,所以就頗不客氣。車伕發威之際,呂嘉也就掀起了轎簾,他當然認出是妹妹:「你……」    
    「相爺,借一步說話。」德妃用眼神示意。    
    呂嘉發現妹妹喬裝改扮了,而且不肯直言,明白必有隱情,急步跳下車來,隨德妃到了牆角,低聲問道:「妹妹,有何大事,如此慌張?」    
    「什麼也不要說了,你立即離開京城,走得越遠越好,最好從此不再露面。」德妃氣喘吁吁。    
    「為什麼?」呂嘉其實已經明白了,「難道趙興要加害於我?」    
    「不要問了,逃命要緊。」德妃潸然淚下,「妹妹我拼著性命來給你報信,總算不負這一奶同胞的情誼。」    
    「為兄會記住你這大恩的。」呂嘉說時眼圈也紅了。    
    「此次分手,不知以後還能否有見面的日子。」德妃萬分傷感。    
    「妹妹,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呂嘉充滿自信。    
    「好了,我要回宮了。時間長了,恐有人發覺。」    
    「妹妹請少留貴步,為兄拜託你一件事。」呂嘉遲疑一下還是說,「你要設法見到黃門侍郎鄭大人,告訴他我七日之內回來找他。」    
    「你,你怎麼還能回來?」    
    「妹妹,你不用管,一切我自有道理,你無論如何要告訴他知道。」    
    「好好,不要再說了,你快些逃生去吧。」    
    「妹妹,保重。」呂嘉上了車,掉轉車頭,一溜煙地飛速而去。    
    德妃直到車輪揚起的塵埃都望不見了,這才拖著沉重的雙腿返回王宮。    
    御書房中,太后和南越王及聶一、趙日等人久等呂嘉不到,太后忍不住說:「情況不對,不能再等了。」    
    趙興最怕出現這種情景:「太后的意思是,那呂嘉他聞風逃竄了?」    
    趙太后也不多說,當機立斷:「著左林率精兵一千,速去呂府將其捉拿歸案。」    
    左林早已在宮中待命,立即領兵前往。去不多久,回來覆命:「呂嘉畏罪潛逃,家小全都棄之不顧,傭人亦皆不知其去向。」    
    眾人一聽都有些犯傻。太后沉默片刻,轉過頭盯住趙日發問:「你傳旨之時,可發覺呂嘉有異常?」    
    「太后,那呂嘉表現正常,決無二意。」    
    「如此說,是走漏了風聲。呂嘉獲悉凶信,才倉皇出逃的。」趙太后看看大家,「這消息只有我們幾人知曉,是誰用什麼方式給呂嘉通風報信呢?」    
    趙興立刻意識到是德妃出事了:「莫非……」他話到唇邊,又憋了回去。    
    趙太后緊盯話音:「說下去。」    
    趙興想,此時此刻將德妃說出,太后還不將她打入冷宮?心中雖然氣恨,但畢竟感情深篤,就故作懵懂了:「母后,兒臣沒有想好。」    
    太后眼裡可不揉沙子:「莫非你適才出去到了德妃處,向她走了口風。」    
    「母后,決無此事。」趙興一口回絕。    
    「哼!」太后暫時放過了,「如何走漏的風聲,眼下先不追究了,當務之急是派出八支輕騎八百人,分別向四面八方追尋呂嘉,我諒他也走不遠,一定要將他生擒活捉。」    
    左林領旨安排追兵去了,聶一以漢使身份建言:「我們還要做最壞的打算,萬一呂嘉漏網,他就有可能集結兵力來攻番禺城也未可知,一定要做好保國迎戰的準備。」    
    趙日不無憂心地說:「京城的兵力有限,而京外的隊伍大多為呂嘉的親信,還真不好對付呢。」    
    太后意識到了危險,但她不願示弱:「都尉大人,不要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我們有漢使坐鎮,有強大的漢國為後盾,還怕他呂嘉不成。」


第五部分 黑松崗殺手第66節 東越王乘虛(2)

    聶一想到自己肩負重擔,也不無憂慮:「既然兵力不足,南越已歸屬漢國,萬歲決不會坐視。」    
    「眼下時間是關鍵,」太后的頭腦是清晰的,「呂嘉假若得以逃脫,他在七日之內就能集結十萬大軍來攻打京城。」    
    「京城內可供作戰的人馬不足兩萬,至多能夠堅守三五天。」趙日的估計還是切合實際的。    
    聶一覺得自己作為漢使,應該發揮作用,他當即表明態度:「我立刻上表給萬歲,要求速派五萬精兵來南越助戰。」    
    「皇上就是發兵,連調集人馬再準備糧草,沒有半月是難以到達的。」太后提醒大家,「我們必須做好長期堅守的準備。」    
    「我們用八百里加急星夜兼程往長安上表,相信萬歲他會體諒我們的處境,讓人馬加速到達。」    
    「好吧,我們就分頭行動吧。」太后一錘定音,御前會議結束。    
    長安五柞宮裡,武帝一直為聶一去後沒有消息而掛念,這日楊得意稟奏說,聶一派人送來緊急表章,他臉上漾開了笑紋:「快呈上來。」    
    「請萬歲過目。」    
    漢武帝看罷,更加喜笑顏開:「傳大將韓說進見。」    
    少時,韓說奉旨來到:「叩見吾皇萬歲。」    
    「韓將軍,聶一奉命出使南越,來表奏報呂嘉與趙興反目,要我朝發兵援救。朕命你帶五萬人馬去南越,助聶將軍破呂。」    
    「臣當即刻整備好軍馬糧秣,剋日啟程,力爭盡早進入南越,一舉蕩平呂嘉賊眾。」韓說表示決心。    
    「不,」武帝表情嚴肅地吩咐,「兵馬到了南越邊境,不要急於進入,等朕的旨意行事。」    
    「萬歲,戰局瞬息萬變,聶將軍未帶一兵一卒,呂嘉勢力強大,番禺隨時都有失陷可能,末將早到一刻鐘,就多一分勝利的把握。」    
    「休再多言,按旨行事。」武帝臉色沉下來。    
    「遵旨。」韓說不敢再說,退下去了。    
    左林的一百精騎,沿官道向東疾馳。他的指導思想是,要快,不能讓呂嘉逃出南越國境。一路上,凡是乘車騎馬之人他都不放過,都要逐一盤查。因為,按正常邏輯,呂嘉急於脫離危險,定會乘車駕馬奔逃。而呂嘉平素與東越就有勾結,很可能逃往東越,所以,他親自帶兵選擇這東路追趕。可是一直追到東越邊境,也未發現呂嘉的蹤影。他滯留了大約一個時辰,命令邊關守將嚴加盤查,不許放呂嘉混出邊關。    
    在東越邊城等得心焦的余良,一直在密切注視南越國的蛛絲馬跡。南越的邊卒一限制外人入境,他立刻感覺到南越國發生了不測事件。說不定呂嘉就會找上門來求助,他在忐忑不安中期待著。    
    圓盤似的明月從天邊冉冉升起,難以成眠的余良在庭院內仰望星空心煩意亂。譙樓敲響了二更的梆鑼,而他所企盼的呂嘉還沒有出現。大丈夫來世上一場,誰不想建功立業,吞併南越就是他最大的心願。    
    「咚咚咚」,院門被急遽地擂響,他立刻精神一振,料想是有緊急軍情:「衛將,開門。」    
    衛將不無擔心:「大將軍,這深夜之中,莫有什麼危險。」    
    「休要NB021唆。」    
    衛將將院門打開,王宮的御前太監步履踉蹌撲到近前,他猶自氣喘不止:「大將軍,大王有緊急聖旨。」    
    余良接過來,只見旨意是:    
    王弟安好,據報,漢室大將韓說,已率五萬精兵往援南越。此舉足以證明,南越業已發生內亂。你要密切關注南越動向,特別是呂嘉生死。與其合兵奪取政權實為上策,若呂嘉已遭不測,你即率兵長驅直入,趁機奪取南越江山。    
    另,漢國出兵南越,必定顧此失彼,朕將出兵漢境,擴我疆土。你我兩線呼應,則開疆拓土良機也。    
    余良看罷來旨,逾發急切地想知曉呂嘉的下落。他心中打定主意,如果明日呂嘉仍不來見,後日即發兵南越。余良正要回房休息,衛將又來報告:「大將軍,院門外有一乞丐吵著一定要見你。」    
    「深更夜半,一個討飯的求見,這事可真是蹊蹺。」    
    「說不定是個瘋子,」衛將提議,「亂棒趕走算了。」    
    「且慢,」余良想,莫再誤了大事,「帶來見我。」    
    很快,乞丐來到院中,走路一瘸一拐的,全身的邋遢相,夜色中也辨不清五官眉眼。    
    余良繃著臉厲聲發問:「叫花子,你三更半夜的找我這大將軍搗亂,也不怕本將軍治罪嗎?」    
    「大將軍真的認不出了?」乞丐摘下了破草帽。    
    「你!」余良大喜過望,「呂相,你終於來了。」    
    「怎麼,將軍以為我下地獄了不成?」呂嘉挺直了腰桿,「他們那幾頭爛蒜,還不是我的對手。」    
    「呂相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余良急於瞭解底細,「不知相爺為何是這般狼狽模樣。」    
    「漢使聶一來到南越,趙興言聽計從,他們提前下手,要在王宮內致我於死地。」呂嘉冷笑幾聲,「有道是天不滅曹,我得到信息迅即逃離。料定他們定會追趕,路上我便棄車步行,而且是乞丐打扮,騙過了所有追兵。候至夜半,我用繩索墜城而下。」    
    「好,呂相大智,無人可比。」余良還是談他最關心的問題,「這樣一來,呂相只剩孤身一人了。」    
    「你未免太小瞧我呂某人了,」呂嘉氣呼呼地,「明白告訴你,我手下還有十萬精兵。」    
    「當真?」    
    「絕無戲言。」    
    「那就請呂相將大軍召集起來,我一萬人馬配合,共同攻佔番禺,斬殺趙興一干人等,由你取南越王而代之。」    
    「眼下要先借助大將軍的人馬,明日一早奪取南越邊關,我即可派出信使飛騎傳書,要求各地軍馬來邊關會合。待大軍到齊,便向番禺進發。」    
    「好,就依呂相。」余良想,即或呂嘉不來,自己明晨也要發兵,何不做個順水人情呢。


第五部分 黑松崗殺手第67節 表章送長安

    天色熹微,邊關還在沉睡。少許的燈火在城頭閃爍,懶散的巡夜人無精打采地走過。破碎的梆鑼聲,向睡夢中的將士們報說著黎明。城下的農戶人家,響起了第一聲雄雞的啼鳴。突然,震天的號炮聲連珠響起,余良的東越人馬,吶喊著向邊關發起了猛攻。    
    守城的南越兵將倉惶應戰,哪裡經得住東越人馬如狼似虎的衝鋒。不過一刻鐘,邊關即已落入余良之手。南越人馬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逃,東越的旗幟在城頭高高飄揚起來。    
    呂嘉氣哼哼來找余良:「大將軍,我是請貴國出兵援救的,而不是開門揖盜,讓你趁火打劫奪我南越江山。」    
    「是啊,」余良眼珠轉了轉,「本將軍也是為幫呂相才出兵的。」    
    「那你為何在這邊關升上你東越的旗幟?」    
    「啊,這個,呂相多心了。」余良支支吾吾,「這不過是我們的慣例,決無其他用意。」    
    「你東越的旗飄在城頭,我的部下到來,豈肯同你合作,還不同你先行開戰,只怕你的一萬人馬要全軍覆沒。」    
    「好,好,我將旗撤下來就是。」余良心說,且先做讓步,等攻下番禺,再收拾他們不遲。    
    呂嘉心中也明白余良出援的代價是什麼,但他堅信,在打敗趙興後,完全有能力抗衡東越,而眼下又不能不借助余良的力量。雙方各揣心腹事,依然進行著表面的合作。    
    七天之後,呂嘉麾下集結了十萬大軍。有了實力,他的腰也直了,說話聲調也高了,對待余良也不像以前那樣畢恭畢敬了:「大將軍,我們兵力強大,可以向番禺進軍了。」    
    「好吧!」    
    「請大將軍為先鋒。」呂嘉的口氣幾乎是命令式的。    
    余良冷笑一聲,不客氣地給頂回去:「南越地理,還是你們熟悉,理當你們在前引路。」    
    「看光景,大將軍沒有合作的誠意了。」呂嘉拋出殺手鑭,「如果貴軍有顧慮,可以就此返歸東越。」    
    余良帶兵好不容易進入南越領土,當然不會輕易退出。口氣也就軟下來:「怎麼,呂相沒過完河就要拆橋嗎?只憑你自己的力量,未見得就能拿下番禺城。」    
    呂嘉想,有東越部隊參戰,一可壯自己一方的志氣,另可對趙興構成威懾,眼下還得利用,口氣也變得柔和了:「大將軍誤會了,我的意思是,貴軍在前,在氣勢上就可壓倒趙興。」    
    「既然呂相這樣看重我們,那本將軍所部就甘當開路的先鋒。」余良趁機下台階,「只是請呂相派幾名熟識路徑的兵將引路。」    
    「這是自然。」呂嘉感到自己勝利了,心中有一種滿足感,他覺得有信心在攻佔番禺後將余良禮送出境。    
    東越兵馬在前,呂嘉十萬大軍在後,氣勢如虹地向番禺進發。一路上,少有南越官軍的抵抗,各城的守軍,大都望風而逃。尚有忠心的守將帶兵向番禺退卻,以期增強守城的兵力。    
    呂嘉、余良大軍節節逼近,報急的探馬接踵而來。趙興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他不時向聶一求助:「聶將軍,這萬歲的援軍也該到達了。」    
    聶一始終充滿信心:「千歲無需驚慌,萬歲的援軍已在路上,他們會星夜兼程馳援。」    
    「可是,時已七日,至今音訊皆無,聶將軍是否再派人送去告急表章?」趙興坐不住了。    
    趙太后也有同感:「聶將軍,我和興兒不惜同呂嘉決裂決心內附,萬歲總該保護我們才是。」    
    「太后千歲放心,」聶一也有些沉不住氣了,「立即再寫表章急送長安。」    
    當聶一的告急表章送達武帝手中時,韓說的奏報也同時送到。武帝將兩道表文攤在面前,逐一瀏覽一遍。韓說的大軍已進抵南越邊境,請求立即率軍進入南越,直抵番禺解圍。武帝微微一笑,吩咐楊得意:「擬旨。」    
    楊得意備好文房四寶,執筆待命。    
    武帝口述:「命韓說原地候旨,無旨不得擅自行動。」    
    楊得意不肯落筆,他實在費解:「萬歲,聶將軍獨力難支,番禺危在旦夕,應催促韓說火速進兵啊。」    
    「怎麼,你要抗旨嗎?」武帝臉色沉下來。    
    「奴才不敢。」楊得意趕緊書錄完畢。    
    「再給聶一擬旨。」武帝又復口述,「朕已命韓說率援軍趕赴南越邊境,不日即可到達。然後,再從四周調集五萬人馬,待軍馬齊備,即可過境增援。此間,要堅守待援。」    
    楊得意無論如何也不明白,韓說的五萬人馬足以解番禺之圍,武帝為何遲遲不讓韓說往援呢?他忍不住又說:「萬歲,救兵如救火,聶將軍和趙興盼救兵如大旱之望雲霓,救兵不能及時到達,呂嘉就可能得手,那南越內屬豈不落空?」    
    「你呀,真是敲不開的榆木疙瘩。」武帝此刻有了興致,「就如弈棋一樣,你只看眼前一兩步,而看不到三四步以後,鼠目寸光啊!」    
    「奴才愚鈍,萬歲明示。」    
    「朕此戰不只要將南越納入版圖,還要同時將東越收入囊中。附近抽調兵力,為的是誘東越余善上鉤。」    
    「那又為何不讓韓說盡快出兵?」    
    「你懂什麼,這是朕看的第四步棋。」武帝頗有耐心地反問,「那趙興歸附後該如何對待?」    
    「一國之王,最低也要封侯啊。」    
    「朕倒不在乎糜費些金銀,趙興從一國之王到寄人籬下,必定難以適應這種變化,久而久之,就要萌生反意。」    
    「像這樣的人不能留下,乾脆……」楊得意做了個殺人的手勢。    
    「那樣做,朕豈不在青史上留下罵名。」    
    楊得意有些糊塗了:「那該怎麼辦?」    
    「所以朕不急於派援兵,讓趙興死在呂嘉之手,朕再為他報仇雪恨。」武帝笑著說,「這豈不更好?」    
    楊得意這才算明白了:「萬歲高瞻遠矚深謀遠慮,非凡人所能及。」    
    「咳,」武帝歎口氣,臉色也凝重起來,「只是苦了聶一將軍,這真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啊。」    
    「為了國家,也只能委屈他了。」楊得意為武帝開脫。    
    「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實難兩全哪。」武帝也為減輕自己心靈的重負,「如果聶將軍為國捐軀,朕一定厚待他的後人。」    
    「如果以自己的生命,換取南越、東越兩屬國併入大漢,就是粉身碎骨也是值得的。」楊得意頗為慷慨激昂。    
    武帝思忖片刻:「吩咐下去,朕要巡視河東。」    
    「遵旨。」楊得意立刻去做相應準備。    
    大司農張成手下有六萬人馬,佈防在與東越國接壤的八百里國境線上。近來,東越國不斷向邊界增兵,使得張成相當緊張。夜間已不敢脫衣就寢,真個是枕戈待旦了。    
    太陽剛剛落山,張成在護衛兵將的簇擁下,沿著界河巡查。陣陣晚風吹來,他感到些許涼意。對岸,東越的營帳裡炊煙裊裊,酒香肉香隔著數十丈寬的界河飄過來。東越兵士們旁若無人地高聲嬉戲,根本未將漢軍放在眼裡。張成有幾分氣惱:「真應該過河去殺殺他們的威風。」    
    一名部將飛馬來到近前:「張大人,韓將軍到。」    
    張成回馬注目觀看,只見煙塵中一隊人馬疾馳而至。為首的就是大將韓說,他拱手施禮:「韓將軍失迎。」    
    「張大人接旨。」    
    張成滾鞍下馬跪倒在地:「臣張成跪聽。」    
    韓說當眾宣示:「旨到之時,著即將五萬人馬交由韓說指揮,不得有誤。」    
    張成怔了片刻,還是不得不說:「臣領旨謝恩。」    
    韓說將聖旨交與張成:「張大人,就請交割人馬吧。」    
    「韓將軍,」張成為難地說,「對岸東越集結了十萬大軍,近日蠢蠢欲動,隨時可能發起進攻。我這兒只有六萬人馬,原本眾寡懸殊,再調走五萬人馬,不等於向東越敞開了大門。」    
    「張大人的處境,韓某深為同情。但聖命難違,誰敢抗旨不遵?」韓說善言相勸,「還是分兵吧。」    
    張成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剩下一萬人馬,東越大軍殺過河來,我可就無能為力了。」    
    漢國分兵的消息很快傳到了東越都城,余善聞報,禁不住仰天大笑不止,弄得部下文臣武將都不知所以。    
    二將軍胡能問道:「大王何故如此發笑?」    
    「本王盼望已久的機會終於來了,焉能不喜。」    
    「請大王明示。」    
    「對岸的漢軍僅有一萬人馬了,我十萬大軍過去還不是風捲殘雲一般。」    
    「怎麼,大王要對漢國發動進攻?」    
    「正是。」    
    「依臣下看來,這萬萬使不得。」    
    「為何?」    
    「漢軍邊境兵力雖然大大減少,但內地人馬眾至百萬,可以隨時調遣增援。我東越小國,在強漢身邊得以生存已屬難得。一旦主動入侵,漢國有了口實,就會藉機討伐。挑釁一開,我國將不復存在。」    
    「照你這麼說,只要我們不主動進攻,就可平安無事了?」    
    「臣這樣認為。」    
    「你是大錯特錯了。」余善自有他的見解,「正所謂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酣睡。漢國亡我之心不死,我們不能坐以待斃,主動進攻或許是條生路。」    
    「無論如何,臣下以為,我們萬不能挑起事端。」    
    「好了,你不要再說了。而今余良不在,你身為二將軍,就該和本王保持一致,回去做好準備,明日越過界河,向漢國全面發起攻擊。」    
    胡能猶豫一下,還是應答:「遵命。」


第五部分 黑松崗殺手第68節 漢國有使者

    返回府邸的路上,胡能心情抑鬱,他明白,進攻就是引火燒身。明天向漢國發起攻擊之時,就是東越國滅亡之日。走進大門,管家近前神秘兮兮地稟報:「將軍,有貴客來訪。」    
    「哪裡的客人,看你如此緊張。」    
    「從河西而來。」    
    胡能聽了,不覺也一怔,河西岸是漢國管轄,這麼說是漢國有使者來。邊走邊想,這個時候漢使來家只恐是凶不是吉。    
    管家跟在後面問:「大人,見是不見?」    
    「人你安排在何處?」    
    「為避人耳目,我讓他在密室等候。」    
    胡能想,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帶路。」    
    胡能的密室,小巧儒雅。這個武將,卻頗喜書畫。他進屋時,漢使正在倒背著兩手欣賞牆上的松山晚樵圖。管家為胡能和漢使做了介紹後退出,胡能正襟而坐,繃著面孔問道:「請問尊姓大名?」    
    「在下是大司農張大人貼身衛將,只此足矣,無須報出名姓。」    
    「請問有何貴幹?」    
    「張大人委託我前來看望問候,並有薄禮奉上。」衛將打開隨身攜帶的錦盒,裡面是一尊純金彌勒佛,「請笑納。」    
    「俗話說,禮下於人必有所求,但不知你家主人要我做何事?」    
    「張大人快言快語令人欽敬,我也就直言不繞彎子了。」衛將言道,「獲悉貴國要趁我漢國邊防空虛,妄圖大舉進攻。張大人要我轉告二將軍,各地軍馬正在調來邊境途中,萬望不要鋌而走險。」    
    「這麼說,張大人是膽怯了?」    
    「不,他不希望蒙受眼前失敗的恥辱,也不希望貴軍暫時得手,最終導致全軍覆滅的命運。」    
    「難道我國就不能獲得全勝嗎?」    
    「蚍蜉撼樹,以卵擊石,只能是自取滅亡。」衛將說得斬釘截鐵。    
    「多承指教。」胡能說道,「是否進攻,我家王爺尚未做出決斷,至於金佛,在下不敢私自收受,還請原物帶回。」    
    「怎麼,信不過我嗎?」衛將邊說著邊出了房門,「俗話說得好,買賣不成仁義在,交個朋友又有何妨?此事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我是不會向余善告密的。」    
    胡能抱起金佛追出門外,一眼望見管家站在院中,那管家對他手中的錦盒瞄了一眼。胡能想,若是當著管家的面強行退禮反為不美,就沒再言語,而是吩咐管家:「送客。」    
    當天下午,管家正在大門口理事,他家的傭人來到:「老爺,夫人忽然患病,請您疾速回家。」    
    管家跟著傭人就走,拐過牆角,一位王宮內侍在面前攔住去路:「管家,王爺千歲有請。」    
    「我家妻子突染重病。」    
    內侍笑了:「沒有的事,是在下讓你的傭人編造的。」    
    傭人點點頭:「是的。」    
    「為何要撒謊呢?」    
    「王爺找你不想讓二將軍知曉。」    
    「千歲爺?他找我一個管家又有何事呢?」    
    「等到了宮中,你自然明白。」內侍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走吧。」    
    此時此刻,也不容管家不去,他只得跟隨內侍進了王宮。東越王余善正在後宮等待,管家近前叩拜。    
    「平身回話。」余善顯得頗為和氣。    
    「千歲宣小人進宮有何吩咐?」    
    「本王問你,漢使到你府中所為何事?」余善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單刀直入。    
    管家一下子懵了,他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    
    「怎麼不說話呀?」    
    內侍在一旁催逼:「快講,隱瞞和謊言騙不了千歲,絕沒你的好果子吃。」    
    管家明白,胡府的一切都在王爺的監視之中,想要說假話也沒用。只好如實回答:「確有漢國的使者進入胡府,小人只知他是漢國大司農張成的衛將,至於所為何事,小人屬實不知。」    
    余善將手一揮:「將他丟到狼狗圈中。」    
    內侍上前便拖。    
    管家急忙求饒:「千歲饒命。」    
    余善擺手,內侍住手。余善又問:「你怎會就一無所知?」    
    「千歲諒情,那胡能與漢使交談時,明令小人迴避,我又不在場,故而不知所談內容。」    
    「難道你就一點兒蛛絲馬跡都不曾發現嗎?」    
    「倒是有一點兒,」管家為保活命,也就顧不得許多了,「小人見二將軍抱一錦盒,估計是所受禮品,至於內裝何物,就不得而知了。」    
    「來呀!」    
    內侍近前:「王爺有何吩咐?」    
    「取黃金百兩,賞與管家。」    
    內侍奉命拿來十錠黃金,交與管家:「拿著。」    
    管家有些怯手:「千歲,小人不敢生受。」    
    「怎麼,你敢拒絕?」余善瞪起眼睛。    
    管家趕緊接下:「謝千歲恩賞,無功受祿,實感不安。」    
    「你用不著不安,只要你今後將胡府情況如實向我通報,本王會保你家財萬貫,福祿長存。」    
    管家心神恍惚步履蹣跚地回到胡府,一進門險些與人撞了個滿懷。猛抬頭,見是二將軍胡能陰沉著面孔直瞪瞪地盯著自己,心頭就如小兔子,亂跳個不住:「將軍,您……」    
    「你到哪裡去了?」    
    「我?回家看看,老婆病了。」管家不由得聲音發顫。    
    胡能冷笑著,目光射向他的前胸。    
    管家下意識地按了一下胸前。    
    胡能上前一伸手從他懷中掏出十錠黃金:「這是什麼,這總不會是揀來的吧?你背主求榮,喪盡天良,實難容你,將他推至後園活埋!」    
    兩名家將不由分說,將管家帶到後園,一人多深的土坑已經挖好,管家立腳不住,即被推入了坑中……


第五部分 黑松崗殺手第69節 天兵定南疆(1)

    天空中浮雲飛捲,後園內花木在勁風裡發狂地抖動。挖坑時堆砌揚起的沙土被風刮得旋起,迷得管家睜不開雙眼。看到昔日的部下,在為自己掘墓,他們手拄鐵鍬,用怪怪的眼神看著自己,管家無限感慨。想不到以往看似遙遠得毫無邊際的死亡,這樣快就來到面前。活埋,這是一個多麼可怕的字眼,當一個活生生的人,被黃土一鍬鍬掩埋的時候,將是何等痛苦,管家真是不敢想像了,他緊緊閉上了雙眼,踏上那死亡的黃泉路。    
    一鍬,兩鍬……沙土不停地落在管家的身上。逐漸,土埋到了胸部,管家感覺到呼吸越來越困難,他用雙手不住地將胸前的沙土扒到一旁。但是,五個人五把鍬揚下的沙土,還是埋過了胸部,管家上氣不接下氣,他的嘴巴大張著喘息。    
    「怎麼樣,這滋味如何?」傳來了問話聲。    
    管家睜開眼睛,見是胡能站在坑邊,無力地點點頭。    
    「此時此刻,有沒有求生的願望?」胡能又問。    
    管家心頭騰起生的渴求,他斷斷續續地說:「只要二將軍放過我,即便闖龍潭虎穴也心甘情願。」    
    胡能吩咐家將:「拖他上來。」    
    家丁迅即將土挖開,把管家拖上來。管家換了衣服稍事盥洗,來到密室去見胡能。    
    「你看。」胡能手指身旁的八仙桌。    
    管家已經見到,桌上的十錠黃金光芒奪目,他不知胡能用意:「將軍,情願獻出為您所用。」    
    「不,我已決定完璧歸趙。」    
    「送還王爺千歲?」    
    「錯了,是還給你。」    
    「還給我?」管家有些難以置信,「將軍,小人一時糊塗才收下這不義之財,怎敢再據為己有?」    
    「你再向這裡看。」桌上還有一漆盤,上面罩苫著紅綢,胡能隨手扯下,又現出十錠黃金。    
    管家一時間怔怔地看著。    
    「這是本將軍送與你的。」    
    管家真是給鬧懵了:「將軍,小人不敢。」    
    「給你就收下,怎麼還想回到那個土坑裡嗎?」    
    「小人遵命。」管家明白,這二百兩黃金不是那麼好拿的,「不知二將軍要小人做甚?」    
    「事並不多,只有眼前和長遠兩件。」胡能頓了一下,「長遠嘛就是,你繼續保持和王爺的關係,按期向他提供有關我的情況,當然是經我允許的情況。為的是將他的動向及時報告給我。」    
    管家明白了,這是要他做雙重內奸,事已至此,也只能同意:「小人願為將軍效勞。」    
    「好,你若辦得漂亮,本將軍是不會虧待你的。」胡能又說,「至於眼前,要你今日過河報信與張成,給他透個信兒,明日我軍將向漢境發動大規模進攻,要他不要螳臂擋車。」    
    「小人遵命。」管家明白,不照辦只有死路一條。    
    「好了,帶上黃金,準備渡河去吧。」    
    管家收起黃金,躬身退出。    
    夜色如磐,漢軍營地出奇地寧靜。統帥張成在營帳中往來踱步,他倒背雙手緊鎖眉頭,梆鑼聲一陣陣敲得他心神不寧。已是四更時分,五鼓天明,敵軍就將大舉來攻。自己這一萬人馬,怎敵東越十萬大軍,明擺著是危如壘卵。胡能管家的忠告還響在耳邊,這尊金佛總算沒有白送,總算事先獲得了敵軍動向。怎麼辦?退避三舍吧,那自己將背上臨陣脫逃的罪名,也就有了殺身之禍。等著讓敵人一網打盡嗎?不,不能,這樣損失的是上萬名手足弟兄。思前想後,他最終打定主意,傳令全軍即刻拔營後撤。    
    紅日一躍騰上東山,河水泛起金黃的波鱗。東越王余善第一次在黃羅傘下檢閱自己的部隊,他威嚴地宣佈:「朕賜封胡能為吞漢將軍,統率我東越十萬兒郎,一舉吞滅漢邦。」    
    部眾在胡能帶領下,一起振臂高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這聲音,猶如滾滾雷霆,響徹萬里碧空。    
    余善感受到最大的滿足,為人誰不想君臨天下,他頻頻向部眾揮手致意,儼然是大中華的帝王。    
    胡能步步登上高台,向余善奉上新刻的玉璽:「願吾皇一統華夷,千秋在位,萬代永傳。」    
    余善鄭重地接過玉璽,高舉過頂,以示國人,之後,發佈聖旨:「朕命十萬大軍,即刻進發,分三路奪取梅嶺、白沙、武林三鎮,破城之後論功行賞,落後不前者,一律問罪。」    
    東越人馬吶喊著衝過界河,由於張成已率軍退走,東越軍如入無人之境,兵不血刃佔據了邊疆三大重鎮。余善派快馬報信與余良,要他火速併吞南越,以便調集南越之兵合力攻漢。    
    余良收到王兄的快函,已是到達番禺城下,送走信使,夜已定更。他原打算次日攻城,見信後覺得事不宜遲,便連夜去拜訪呂嘉。    
    余良被阻攔在轅門之外,他氣呼呼地大聲叫嚷:「速去通報呂相,我有重大軍情要和他見面。」    
    衛將不肯通融:「我家相爺一路鞍馬勞頓,已然上床休息,相爺已傳下話來,任何人也不得打擾。」    
    「別人不可,我,」余良指指自己的鼻子,「我是余大將軍!」    
    「對不起,誰都一樣。」衛將不肯讓步。    
    「好,我不見他了,如果誤了大事叫你吃不了兜著走。」余良以退為進,掉轉身就走。    
    「大將軍留步。」是呂嘉從大帳中追出來,「何必如此性急呢?」    
    余良回身止步:「怎麼,呂相要給我吃閉門羹?」    
    「下人不懂事,大將軍不要見怪。」呂嘉嘿嘿一笑,「有道是大人不記小人過嘛!」    
    二人入帳落座,呂嘉問道:「敢問有何緊急軍情?」    
    「呂相,漢國大將韓說率五萬大軍已入南越國境,距我們不過一天路程,為防內外夾擊,我們當連夜攻城。」    
    其實,呂嘉也有此意,二人可說是不謀而合。但他並不立時答應:「南越人以逸待勞,我們經過一整天的行軍,將士俱已疲憊,未及恢復,此時攻打,怕是事倍功半哪。」    
    「話雖如此,總比明日漢國援軍到達,我們腹背受敵要強得多。」    
    「大將軍久經戰陣,呂某就聽您的。」    
    「好,你我分頭準備,二更天準時進攻。」余良起身後再講,「我負責攻佔東門,西、南、北三面就交給呂相了。」    
    「我們城中見。」


第五部分 黑松崗殺手第70節 天兵定南疆(2)

    二更鼓響的同時,連珠的號炮沖天而起。呂嘉和余良親自督戰,從四面向番禺城發起了猛攻。    
    趙興在王宮中坐立不安,他不住地自言自語:「這該如何是好,敵人大兵壓境,漢國援軍又遲遲不到。」    
    德妃關切地扶趙興坐下:「千歲休要驚慌,京城牆高池深,固守待援想來是不成問題的。」    
    黃門侍郎鄭進匆匆來到:「千歲,小人從城頭返回。」    
    趙興是讓鄭進打探消息的:「快說,戰況如何?」    
    「千歲,恕小人直言,敵寇攻城甚急,我方兵微將寡,已是死傷過半,怕是守不到天明了。」    
    「啊?」趙興還是那句話,「這該如何是好?」    
    趙太后剛好到達,她頗為不悅地接過話來:「男子漢當頂天立地,何況你身為國王,怎能如此無有主見。」    
    「母后,兒臣屬實無有主張了。」    
    「無妨。」趙太后眼睛盯在德妃身上,「不需漢軍,只德妃一人即可退百萬雄兵。」    
    「她?」趙興真的糊塗了。    
    「我?」德妃也感到莫名其妙,「妾妃若能退兵,便粉身碎骨也心甘情願。」    
    「好吧,隨我登城。」趙太后頭前就走。    
    趙興和德妃跟隨在後,來到南城門上,但見聶一和趙日都在這裡,正與呂嘉激戰。敵軍攻勢甚急,聶一已是全身濺滿鮮血。他看見趙太后,沒好氣地說:「快些退下去,這裡危險。」    
    「聶將軍莫怪,我給你帶來了援軍。」    
    「援軍?」聶一四外看看,「在哪裡?」    
    「這就是雄兵十萬。」趙太后將德妃推到面前。    
    「她?」聶一似乎明白了什麼。    
    趙日已經解讀了趙太后的用意:「你要用她退兵,只怕呂嘉那廝不會認可。」    
    「她是王爺千歲的愛妃,萬一有個閃失,那還了得。」聶一覺得不宜這樣做。    
    「哼!」趙太后恨從心頭起,「要不是她通風報信,呂嘉如何能逃走,何至於有今日這個危機。」    
    趙興還是不忍心:「母后,德妃她縱然有過,還念她平素為人賢慧,饒過她這一遭吧。」    
    「王爺,您不要求情了,我這一切都是罪有應得,咎由自取,願聽太后發落。」德妃倒是心態平靜。    
    「將她推上城頭。」趙太后吩咐。    
    正是攻防雙方戰鬥的間隙,德妃站到了女牆的垛口上。趙日命兵士舉起兩盞燈籠照清德妃的面孔,對下面高聲喊道:「呂嘉賊子,你睜大狗眼看看,是誰站在城頭。」    
    呂嘉舉目仰望,他看見了德妃:「妹妹,是你?」    
    「兄長,你逃得性命也就算了,不該發兵來打京城。」    
    「妹妹,為兄不能隱藏起來苟延殘喘,那樣生不如死。我要報仇雪恨,我要登上王位呀。」    
    「兄長,你只想自己,你想過妹妹我嗎?」德妃有些泣不成聲,「我與王爺恩愛情深,而你陷我於不義之地,也令王爺難堪。聽我的良言相勸,快些撤兵吧。」    
    「妹妹,事已至此,城破只在旦夕之間,我不會功敗垂成。」呂嘉之意已決,「開弓沒有回頭箭了。」    
    「你若不撤兵,妹妹之命休矣。」    
    呂嘉狠下心來:「妹妹,你就記恨為兄吧,他們真敢害你,為兄我一定滅其九族滿門。」    
    「兄長,你好自為之吧。」說著,德妃縱身從城頭跳下。    
    「德妃!」趙興撲上前去拉,可是遲了一步。    
    「妹妹!」呂嘉吼聲震天。    
    德妃俯臥在地,摔得腦漿迸裂血肉模糊,風姿綽約的絕代佳人,轉眼間已化作一具殭屍。    
    「愛妃,你死得好慘。」趙興也止不住哀哀而泣。    
    趙太后心中雖說有幾許悔意,她萬沒想到德妃如此剛烈,但她口氣卻是依然強硬:「死就死,賤人死有餘辜。不要因為她的死而鬆懈鬥志,趕緊準備迎擊敵人更瘋狂的進攻。」    
    呂嘉哭罷,擦去淚水,忍住悲傷,拔出腰間佩劍,大吼一聲:「給我沖,一鼓作氣攻下番禺,為我妹妹報仇!」    
    呂嘉部下的軍隊,潮水般湧上城牆。城上滾木擂石齊下,箭矢如雨,攻城的將士紛紛墜下。頂不住的兵卒,便退將下來。呂嘉見狀,揮劍便殺:「都給我捨命進攻,攻上去有賞,後退者沒命。」    
    將士們一見退後只有一死,就掉轉身不顧一切向城頭上衝鋒。由於呂嘉手下兵力遠遠超過守城的官軍,兩刻鐘之後,城牆失守。叛軍打開城門,後續部隊蜂擁而入。    
    趙興一見城破,慌得不知如何是好:「怎麼辦?此番性命休矣。」    
    聶一畢竟是久經戰陣:「千歲莫慌,隨我從西門殺出。」此刻,他身邊尚有千餘人馬,保護著趙興、太后、趙日,在前殺開一條血路,直向西門衝去。然而,西門也已被叛軍攻佔,上萬叛軍從西門殺進城來。聶一見難以突出番禺城,只得退守王宮。    
    一刻鐘後,呂嘉和余良領兵將王宮團團包圍。四外喊聲震天,趙興全身戰慄不止。他連聲歎息:「悔不該當初要內附漢國,如今命在旦夕,而漢國救兵不至,這不是自己找死嗎!」    
    聶一也覺愧對南越王:「千歲,漢主是不會坐觀不救的,我想救兵也許就在路上,未到最後時刻,還是有希望的。」    
    「完了,徹底完了,番禺城都被攻破,這小小王宮,還不是不堪一擊。」趙興唉聲歎氣,「呂嘉是不會放過我的。」    
    趙太后動怒了:「你不是我的兒子,男子漢生而何歡死而何懼,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第五部分 黑松崗殺手第71節 雲霄樓烈焰(1)

    余良在馬上高聲勸降:「南越王,速速開門俯首受縛吧,或許還能保得性命,否則,將難免玉石俱焚。」    
    聶一想,此刻無力抗衡,當是攻心為上:「余大將軍,你乃東越國棟樑,何苦為叛賊呂嘉賣命。眼下雖說你等佔了上風,但須知大漢援軍將至,若不懸崖勒馬,日後大漢是饒不了你和東越國的。」    
    余良連聲怪笑起來:「聶一,你還在做死後的夢呢?今日實話相告,我東越誓要滅爾漢國,還怕你日後發兵不成?」    
    「余大將軍,憑你小小東越,與我大漢為敵,豈不是自取滅亡?奉勸你及早打消這個念頭,以免殺身之禍。」    
    呂嘉已是不耐煩了:「大將軍,和他費什麼唇舌,反正他們降也是死不降也是死,下令進攻吧。」    
    余良點點頭表示贊同:「好,殺呀!」    
    呂嘉的叛軍和東越兵一起,架起雲梯發起了猛攻。他們在數量上佔絕對的優勢,儘管聶一領部下殊死戰鬥,但不出一個時辰,官軍已是死傷殆盡。最後,剩下南越王趙興、趙太后、趙日和聶一等二十餘人,退入王宮的最高建築雲霄樓。聶一手持長槍,守在樓梯拐角處,上來一個殺一個,連挑帶刺,樓梯下已堆積三十多具屍體。    
    眼見自己部下死傷纍纍,余良發急了:「我就不信他聶一是三頭六臂,我親自上去會會他。」    
    呂嘉心下暗笑,心說他死在聶一槍下才好呢,便大加鼓動:「大將軍出戰,定叫聶一魂飛魄散有死無生。」    
    余良上前,與聶一交手不過十幾個回合,即被聶一一槍刺破頭皮,雖說於生命無礙,但也已頭破血流。氣得他哇哇怪叫,退下來跺著腳發狠:「來人,給我放火,把他們全都燒死!」    
    「慢!」呂嘉制止,「不能用火。」    
    「這卻為何?」    
    「這王宮富麗奢華,不能付之一炬。消滅了趙興一夥,」呂嘉略停一下,還是說出口來,「我還要用這所王宮呢!」    
    余良心說,你還有這個野心呢?殊不知你也活不多久了:「不用火攻,那麼你上去與聶一戰上幾合。」    
    「我?一介文臣,手無縛雞之力,哪會打仗?」    
    「那就對不起了,聶一武藝高強無人可敵,只有火攻這一條路了。」余良命手下準備火把,「呂相,等你真要做了國王,你再建一座更加雄偉的王宮。」    
    少時,十幾束火把送到,余良不顧呂嘉反對,舉起火把就去點燃那王宮垂掛的幕帷。    
    呂嘉上前來擋:「你不能這樣做,你也無權這樣做,這是在我們南越國,你太放肆了。」    
    余良用力一推,將呂嘉推了個後仰,跌在木柱上,後腦磕了個拳頭大的包。呂嘉再要制止,火勢已烈,熊熊燃燒起來。    
    「余良,我和你沒完。」呂嘉捂著後腦勺,氣極敗壞地嚎叫。    
    「怎麼,還沒卸磨就要殺驢,不是用我求我的時候了?」    
    「你以為你是什麼好東西,我悔不該引狼入室。」    
    「好哇,姓呂的,你真不是個東西。我幫你打敗了趙興,非但一個謝字沒有,還將我視為仇敵,看來,我也只能和你勢不兩立了。」    
    「少費話,放聰明些,帶著你的一萬人馬,滾出我南越國。」    
    余良冷笑幾聲:「呂嘉,有一句俗話大概你忘記了?」    
    「什麼狗屁話。」    
    「有道是請神容易送神難。」    
    「怎麼,你還想賴在我南越國不成?」    
    「實不相瞞,從進來那天,我就沒打算出去。」    
    「你……你是有意謀我江山。」    
    「算是讓你說對了,無利不起早,誰會白白為你賣命?」    
    「既然如此,休怪我不客氣了,我要用武力趕你出去。」呂嘉對部下一聲招呼,「上,對東越兵格殺勿論。」    
    「你撕破了臉皮,也就別怪我無情了。」    
    南越叛軍和東越人馬,在雲霄樓下一時間殺得難解難分。    
    雲霄樓烈焰騰空,沖天的煙柱,狂舞的火舌,燒得樓宇「辟啪」作響。趙興等人已被逼上了最高層,灼人的烈火就在腳下,再也無處可逃。趙興悲痛欲絕:「萬萬想不到,我一國之主,竟落得如此下場!」    
    趙太后依然是不服輸的性格:「興兒,你不要傷懷,天道自存,呂嘉叛逆是不會有好下場的。」    
    「可是我們呢,」趙興已被濃煙烈火熏烤得咳喘不止,眼淚鼻涕俱下,「我們就要告別這個世界了。」    
    聶一此刻最為傷感:「千歲,是我聶一無能,對不住你,看來只有來世再加補報了。」    
    趙日在臨死之際已經醒悟:「漢國的救兵不是不能趕到,而是有意不到,漢皇這是在借刀殺人哪!」    
    「不要說了,」聶一豈能悟不出這其中奧妙,「事已至此,說什麼也沒用了。命也。」    
    趙太后也一切都明白了,她無奈地長歎一聲。    
    雲霄樓轟然倒塌,南越王及聶一等人同這座瓊樓一起,在濃煙翻滾的烈焰中也化為了灰燼。    
    呂嘉和余良之間的戰鬥仍在繼續,呂嘉畢竟人多勢眾,他們漸漸佔了上風,余良已是且戰且退。呂嘉掩飾不住勝利的喜悅:「弟兄們,給我狠狠追殺,決不能放過這伙豺狼。」    
    「姓呂的,你太沒有人性了。沒有我東越國出兵相助,你早成了趙興刀下之鬼,而今恩將仇報,老天定會報應你的!」    
    「別聽他放狗臭屁。」呂嘉發出懸賞,「斬殺余良者,賞黃金百兩,官升三級,封妻蔭子。」    
    東越軍漸漸退出了番禺東門,南越人馬緊追不放,死死咬住。就在這時,遠處蕩起了沖天的塵埃,顯然是一支大隊人馬殺來。余良一見喜出望外,為給部下打氣,他高聲呼叫:「我們的援兵到了!」    
    待那支人馬到了近前,余良和呂嘉全都傻眼了。只見「漢」字和「韓」字大旗迎風招展,原來是韓說帶六萬大軍殺到。這是一支生力軍,而余良和呂嘉的部隊,雙方經過長時間的廝殺已是強弩之末,可說是不堪一擊。稍一接手,即已敗下陣來。呂嘉的隊伍只想保存實力,也顧不得番禺這座都城了,先行敗退撤走。余良也非不懂軍事常識,他更不肯獨力與漢軍抗衡,也率軍向東越國退卻。見此情景,韓說毅然決定,集中兵力追擊呂嘉,便緊緊咬住呂嘉的近八萬人馬不放。    
    呂嘉甩不掉漢軍,心說,我這有八萬人馬,還就怕了你六萬軍力不成,便在黑松崗的有利地形布下陣勢,要和韓說進行決戰。    
    韓說追到黑松崗前,見前方層巒疊嶂,松蔭蔽日,地勢凶險,下令停止追擊。他策馬考察了一番,叫過三員偏將,令他們各帶一萬五千人馬,分向東、南、北三方引兵,對呂軍形成包圍之態勢,待部屬到位,號炮響起,即從四面發起猛攻。    
    呂嘉原想以地勢之利,打漢軍一個伏擊。誰料韓說久經戰陣,沒有鑽入圈套,已失先機。原本就鬥志喪失的呂軍,受到四面圍攻,即刻軍心大亂,哪有人再戀戰,都是各自突圍。歷經半個時辰的戰鬥,八萬呂軍大半被殲,少半被俘,可以說已是全軍覆沒。    
    韓說當即在戰場上寫下報捷喜訊,言說呂嘉八萬人馬已被徹底殲滅,逆首呂嘉正在搜尋之中,一有消息當會即刻報喜。他派八百里加急快馬,日夜兼程向武帝報信。經過七個晝夜的奔波,在河東左邑桐鄉,追上了正在巡遊途中的武帝。    
    武帝在錦車上對報馬說:「何事如此緊追不捨?」    
    報馬答曰:「為萬歲送喜報。」


第五部分 黑松崗殺手第72節 雲霄樓烈焰(2)

    「快交與朕一觀。」武帝拿在手中,看過之後止不住興高采烈,「韓說果然不負朕之厚望,看來南越國歸屬大漢已成定局。」    
    楊得意察顏觀色:「萬歲,韓將軍定是大獲全勝。」    
    「呂嘉叛軍已是全軍覆沒,這真是個天大喜訊。」武帝當即傳旨,「自即日起,將此地地名改為聞喜縣,以紀念朕在此地獲得這一喜訊。」    
    隨從人眾無不歡呼雀躍。    
    武帝對報馬說:「傳朕口諭,嘉獎韓說,要他再接再厲,擴大戰果,守住南越全境。」    
    「小人一定將聖諭傳到。」    
    「還有,」武帝加重語氣,「要他必須找到呂嘉,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小人明白。」    
    其實,韓說豈能不知呂嘉的重要性。他將三萬多俘虜逐一甄別,未見呂嘉之面。又將地上的死屍挨個驗看一遍,也沒發現呂嘉,心說這天網恢恢,還真的就讓呂嘉漏網了?韓說想,呂嘉已是喪家之犬,決不可能還留在南越國內。而且他這驚弓之鳥也不可能去往漢境自投羅網,那麼他惟一的去處就是東越。韓說打定主意,將東越邊境封了個鐵桶一般。但卻是明松暗緊,表面上不設防,以誘使呂嘉上鉤。    
    轉眼,三天過去了,東越邊境線上已是越來越松。以往是入夜之後有百十人在城頭巡守,而今減到了幾十人,而且也不再是徹夜不眠。又是一個無月少星的漆黑之夜,一個黑影悄悄摸上城頭,往女牆垛上套上一條繩索,之後拋系至城下,他攥緊繩索正要滑下城頭,四五把撓鉤一齊伸過來,將他死死鉤住。有的鐵鉤扎入肉中,疼得他嗷嗷直叫:「輕點兒,要了我的命了。」    
    韓說來到面前:「呂相國,功夫不負苦心人,我總算把你等到了。」    
    呂嘉此時是無話可說,聽憑漢軍將他捆了個結實。    
    韓說立即連夜派飛騎報喜,八百里加急快馬經數晝夜疾馳,在河東新中追上了巡遊途中的漢武帝。接到喜報,武帝劉徹滿面春風笑容可掬:「韓說將軍不負朕厚望。」    
    楊得意恭維漢武帝:「萬歲運籌幃幄,決勝千里,吉人天相,莫說南越,東越也是指日可下。」    
    武帝喜上眉梢:「無論這是何地何縣,為了紀念活捉呂嘉這一喜事,就將此地改名為獲嘉縣。」    
    楊得意順嘴就來:「萬歲英明。」    
    武帝不悅地翻他一眼:「你還會不會說句有用的話?」    
    「奴才該死。」楊得意頓時像遭了霜打蔫了,但他揣摩著聖意,「萬歲,當趁熱打鐵,一舉平定東越。」    
    武帝笑了:「傳中書令擬旨。」    
    隨行的中書令一傳即到,武帝口授旨意:「命大將楊僕的十萬大軍水陸並進即刻向東越進兵,令韓說的六萬大軍從南越向東配合進攻,務在月內佔領東越全境,擒斬余善、余良。」    
    聖旨很快傳到了前線,楊僕、韓說不敢稍有停歇,同時向東越發起了進攻。漢軍十六萬,在數量上首先佔了優勢,又兼漢軍訓練有素,作戰勇敢,真個是氣勢如虹。楊僕在一日之內就收復了被東越侵佔的梅嶺三鎮,第三天即攻入了東越境內。韓說更是勢如破竹,四五日裡就打到了東越都城。次日,楊僕人馬亦到達,漢軍將東越都城團團圍困。    
    其實,余善一直不與漢軍硬碰,採取的是保存實力的作戰策略。他的兵力基本沒有太大損失,全都退回到都城。經過幾十年經營,都城城高池深,糧草充沛,堅守一年不在話下。而漢軍眾多,時間過月,便糧草難以為繼。故余善決心死守都城,待漢軍無糧退兵之際,再尾追攻擊,期待可以小勝。    
    韓說、楊僕攻了十幾次都未能奏效,而余善堅守不出,他們感到棘手,無可奈何,二人坐在一處商議對策。    
    楊僕眉頭緊鎖:「韓將軍,萬歲責令月內平定東越,而今已近半月,攻城毫無進展,如之奈何?」    
    韓說亦然:「余善固守不戰,分明是等我斷糧退兵,看來強攻決難奏效,我們得另尋出路了。」    
    「有何出路,願聽韓將軍高見。」    
    韓說一時也拿不出辦法:「天無絕人之路,總會找到有效途徑的。」    
    「唉,」楊僕長吁短歎,「說來說去,還是沒轍。」    
    「俗話說,三人行必有我師,那大司農張成,受到萬歲申斥,在軍中戴罪立功。他長年與東越人打交道,說不定就有辦法,何不找來一起計議。」    
    楊僕也沒有辦法可想:「找來試試,諒他也拿不出好主意。」    
    張成奉召來到,見了二人即大禮參拜:「給二位大人叩頭了。」    
    韓說上前攙扶:「這如何使得?」    
    楊僕也客氣地相讓:「張大人請坐。」    
    「下官戴罪之身,二位大人面前哪有我的座位?」    
    「張大人,你我同朝為臣,不需如此過謙。」韓說親手挪過椅子,「坐下方好敘話。」    
    「不知二位大人有何吩咐?」    
    「張大人,實不相瞞,余善閉門不戰,我與楊大人一籌莫展,」韓說拱手致禮,「還望張大人指點迷津。」    
    「都城易守難攻,余善驍勇能戰,強攻決難奏效。」張成似已胸有成竹,「要破城只可智取。」    
    韓說認真地不恥下問:「請張大人細道其詳。」    
    「不知二位大人可信得過我?」    
    「如若不信,何能相請。」    
    「好,容我仔細講來。」張成說出他的計劃,「請二位大人收兵返回國內,給我一個相機行事的機會。」    
    「收兵?」楊僕感到震驚,「這還了得,這要有聖上的旨意方可。」    
    韓說卻是沉穩:「請張大人原原本本講來。」    
    張成即把他的智取之計從頭一一道來。    
    韓說聽罷連聲叫好,楊僕也認為是著兒好棋,當下決定按計行事。    
    一夜之間,漢軍突然撤走,余善派出探馬,探明全都撤回了漢國。他放心地打開了城門,江湖郎中打扮的張成趁機混入城中,進了二將軍府。胡能見是張成,趕緊延入密室。聽了張成一番言論,感到句句在理。他叫來管家,囑其依計而行。管家的一家老小全在胡能手中,他不敢耍滑,老老實實去找余善。    
    獲悉管家來通風報信,余善和余良一起接見。管家呼哧帶喘地告知:「千歲,漢國的大司農張成,化裝來到了胡府,二將軍將他引入密室,小人即刻前來報信。」    
    「有這等事?」余善登時站起身,「漢國突然撤軍一定有鬼,抓住張成,真相即可大白。」    
    「對,絕不能讓他跑掉。」余良提議,「千歲,我帶兵去胡府拿人。」    
    「不可魯莽,萬一胡能將人藏起,我們搜不到,豈不反落給他個話柄?」余善略一思索,「何不你我共同前往,給他個措手不及。」    
    「好,就依千歲。」    
    管家先行一步回到胡府,余善、余良帶有數十名護衛乘快馬風馳電掣般隨後到達。胡能獲悉慌忙到府門迎接,余善見其失措的樣子,心中暗自得意。在大廳落座後,下人獻上茶來。余善、余良舉杯飲下一小口,余善開口問道:「胡將軍,聽說貴府來了貴客?」    
    「正是,漢國的大司農張成。」    
    「胡能,你好大的膽子!」余善狠狠一拍桌案,「你竟敢背著我與敵國大將暗中勾結,分明你已有反意。」    
    「王爺所言不差。」張成說著從後堂走出,「胡將軍已是我漢國大臣。」    
    「你們!」余善未能再說下去,只覺腹中痛如刀攪,晃了幾下,站立不住,鼻口流血,倒地身亡。    
    余良此時明白為時已晚:「原來你們在……茶中……」他身子一歪,也倒地猝死。    
    擒賊擒王,余善兄弟一死,東越軍便在胡能掌握之中。這樣,整個東越繼南越之後,也都納入了大漢的版圖。漢武帝劉徹以他英武的雄心,實現了秦始皇未能完成的偉業。他將東越、南越的領地,設置儋耳、珠崖、南海、蒼梧、鬱林、台浦、交趾、九真、日南九郡,使其成為大中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成為具有劃時代歷史意義的一件大事。


第五部分 黑松崗殺手第73節 鉤戈謀東宮(1)

    漢武帝征和二年(公元前91年),這個冬天奇寒無比,上元節的早晨,武帝還在沉沉酣睡。鉤戈夫人卻是已經醒了一個時辰了,因為被武帝擁在懷中,她擔心驚了皇上的好夢,所以一直不敢擅動。望著武帝花白的鬢髮,這個地位僅次於皇后的趙夫人,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入宮以來的一幕幕往事,全都縈迴飄浮在眼前。    
    姻緣本是前生定,無論你信與不信,它都在沿著這一自然法則行事,鉤戈夫人與漢武帝就是千里姻緣一線牽了。那是六年前的一個陽光明媚的春日,在河間國的官道上,劉徹巡遊的車隊浩浩蕩蕩在桃花和柳絲中向前行進。空氣格外的清新,景致委實撩人,武帝高挑起車簾,貪看著沿途的勝景。一道水綠如藍的溪流,一架蜿蜒的獨木橋,十六歲的少女蹺著金蓮走過,搖晃的身軀像是微風擺動那岸邊的綠柳,她俏皮地「咯咯」笑出聲來。這笑聲像悅耳的銀鈴,傳到武帝耳中。於是,她被召到皇帝面前,她那光彩照人的容顏,立時令龍心大悅。武帝覺得,自己宮中成千上萬的粉黛,在她面前全都黯然失色。    
    武帝決定收她入宮,對總管太監楊得意說:「此女貌壓群芳,朕欲納其為妃,問她家人何在?」    
    楊得意近前問道:「小女子姓甚名誰,家居何地?」    
    「民女姓趙,父母早亡,更無親人。」    
    「你可願入宮侍奉皇上?」    
    「得蒙萬歲看中,是民女前世修來的福分。」她停頓一下,「只是民女天生有一奇病。」    
    楊得意與武帝對一下目光:「你且講來。」    
    趙女伸出右手:「公公請看。」    
    一隻粉拳,舉在了楊得意面前,粉白細膩,煞是招人喜愛:「這,這就是一隻拳頭啊!」    
    「民女生來如此,業已十六年之久,一直不能伸開。」    
    「這倒是奇了。」楊得意言道,「我卻是不信,你這是故弄玄虛。」    
    「公公可試著掰一掰。」    
    楊得意也就雙手去掰那粉拳,儘管費盡氣力,那拳合住就像生成長就一樣,紋絲不動。    
    武帝來了興致:「叫那民女近前,讓朕來試上一試。」    
    趙女嬌羞地移身至御車前,武帝將那粉拳放在掌中,先是把玩少許,之後輕輕一動,那五指隨即伸開。趙女喜得跳了起來:「真是神了,果如當年那個神尼所言是我的緣分到了。」    
    「民女此話何意?」武帝頗感興趣地發問。    
    「民女滿月之日,曾有一尼僧來化緣,見我右拳緊握,是她言道,拳開之日,即我大婚之時。」她羞澀得紅雲撲面。    
    武帝不住稱奇:「看來,這是前生的緣分,好吧,就叫你拳夫人吧。」    
    入宮後,武帝將她置於未央宮中的鉤戈宮內,人們既叫她「拳夫人」,又叫她「鉤戈夫人」。四年前,她又生下了皇子,武帝疼愛有加,親自取名劉不,字弗陵。俗話說,愛屋及烏,近幾年武帝越發離不開他們母子,雖說不是專寵,一月之內倒有半月寢於鉤戈宮。鉤戈夫人見武帝寵幸,也就萌生了更大的心願,她想讓武帝廢了現太子,而立弗陵為太子,自己做皇后,這樣才不枉人生一場。這個想法她已向武帝提起多次,但武帝始終不置可否。    
    鉤戈夫人凝視著武帝漸生的華髮,以及鬆弛的皮膚和橫豎成行的皺紋,想到了一句俗話,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皇上說不定哪一天就撒手離去,這改立太子之事再不能延誤了,一定要攤牌了。她下了決心,用纖纖玉手輕輕搖晃熟睡中的武帝:「萬歲,醒醒,該起床了。」    
    武帝一驚,猛地坐起:「什麼事?」    
    「啊,沒事。」鉤戈夫人甜媚地一笑,「妾妃見萬歲睡得太沉,恐對身體有礙,故而呼喚聖上。」    
    武帝坐在那兒發呆。    
    鉤戈夫人感到惹禍了:「萬歲,妾妃是一番好心哪。」    
    按規矩,如果不是重大軍情,或特殊大事,武帝在睡熟時是不准驚醒的:「你這是何苦,朕還以為出了什麼大事。」    
    鉤戈夫人此刻只得拿出看家本領,她像是受了天大委屈,故意抽嗒著:「人家一個人好沒趣,叫醒你為的是說說話,你可倒好,將妾妃好心當成了驢肝肺。」    
    武帝最見不得她愁鎖娥眉:「好了,快不要這樣,朕看著心疼。說話就說話,有什麼話就說吧。」    
    「萬歲,妾妃想,當立我兒弗陵為太子。」    
    武帝一時間怔住了。    
    「萬歲,你倒是答應啊。」    
    武帝顯然是不悅:「你怎麼突然間想起這個?」    
    鉤戈夫人倒是直言不諱:「萬歲年事漸高,我不能不為將來著想,我和弗陵兒都是衛皇后和太子的眼中釘,萬歲百年之後有誰管我們母子?」    
    「你以為弗陵做了太子對你就有好處了?」武帝竟然發起火來,「今後休再提起此事!」    
    「萬歲,你,你為何這般對待妾妃,我,我不活了。」鉤戈夫人尋死覓活鬧將起來。    
    武帝無奈又哄了一會兒:「朕是一番好意,弗陵真要立為太子,對你絕對是沒有好處的。」    
    「我兒做太子,我就是皇后,怎會沒好處?萬歲你要給我說個明白。」鉤戈夫人撒嬌地搖著武帝。    
    「快別鬧了,我心裡煩著呢。」武帝岔開話頭,「剛才夢中被你叫醒,這個夢現在還令朕心中不快。」    
    「萬歲,說給妾妃聽聽。」    
    「告訴你又有何用?還不如朕憋在肚子裡。」    
    「萬歲,做了惡夢還是破解為好。」鉤戈夫人提議,「何不叫來繡衣使者江充,他是善於解夢之人。」    
    「有理。」武帝對此表示贊同。近來,江充甚得武帝信任,以至封為繡衣使者,留在身邊侍駕,不說言聽計從,也是須臾不離左右。


第五部分 黑松崗殺手第74節 鉤戈謀東宮(2)

    江充知武帝隨時召見,就住在未央宮中,故可隨叫隨到。他著紗轂禪衣,曲裾後垂交輸,冠禪鱺步搖冠,飛纓翹羽。更兼人物魁岸,容貌甚壯,給人一種風流倜儻的感覺,又兼能言善辯,不光武帝喜歡,鉤戈夫人也願與其相處。    
    江充先拜武帝,再拜鉤戈夫人:「娘娘千歲千千歲!」他用眼角掃視,是那種懾人魂魄的作用。    
    鉤戈夫人故做不見:「以後不要與我多禮,快去侍候皇上吧。」    
    江充轉對武帝:「萬歲一大早召見,想必是有夢破解。」    
    「真神了。」武帝有幾分驚喜,「你如何便知曉?」    
    「猜測而已。」江充並不沾沾自喜,「請萬歲細道夢境。」    
    「是這樣,」武帝說時臉色已是難看,「朕夢見一個光著身子的小木人,自言是朕孫兒,手拿一張弓,當面給朕一箭,射中了朕的面門,正難受之際,鉤戈夫人恰恰將朕喚醒。」    
    「娘娘搖得好。」    
    「何以見得?」    
    「這樣,萬歲便有救了。」江充顯然是討好鉤戈夫人,「不然萬歲之難就無法破解了。」    
    武帝扭頭看一眼鉤戈夫人:「聽江充之言,朕倒真要謝你了。」    
    「就是嘛!」鉤戈夫人忘了江充在,有點撒嬌的樣子。    
    武帝回過頭,面對江充:「好了,你給朕破解一下吧。」    
    江充早已心中有數,他想,丞相公孫賀一再貶斥自己禍國清談,讓萬歲遠離奸佞小人,何不藉機除之。他幾乎是不加思索:「萬歲,弓者公也,孫者即孫,分明是天神在夢中示警,是公孫之流要加害陛下。」    
    「公孫,哪個公孫?」鉤戈夫人問。    
    「怕是丞相公孫賀吧。」武帝首先想到了他。    
    鉤戈夫人立刻附和:「我早就看他不地道,賊眉鼠眼的,他那個兒子,更不怎麼樣,父子一丘之貉。」    
    「江充,你意是指他否?」武帝要問個水落石出。    
    「臣不好指實,但夢象如此,萬歲不能不防。」江充再拜,「臣還有話說。」    
    「你只管講來。」    
    「萬歲夢見是木人為祟,說明有人陰刻木人巫蠹皇上。就是將木人為萬歲之身,日日作法燒符唸咒,要害陛下性命。」    
    武帝未免急了:「這當如何破之?」    
    「只有找到木人,將其毀掉,方可免卻萬歲的災禍。」    
    鉤戈夫人一向在武帝面前比較隨便:「萬歲,此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就派江充為欽差查辦吧。」    
    武帝思忖一下:「江充,朕即命你查辦,務要找到木人,以絕禍根。」    
    「臣遵旨。」江充心中得意,但臉上一絲也看不出。    
    江充走後,鉤戈夫人趴在武帝懷裡嚶嚶地哭將起來。    
    「好好的,你這卻又是為何?」    
    「妾妃擔心……」鉤戈夫人欲言又止。    
    「擔心什麼?」    
    鉤戈夫人在武帝懷中撒嬌:「萬歲,你要赦妾妃直言之罪。」    
    「有話就說嘛!」    
    「妾妃擔心萬歲百年之後。」    
    「百年之後怎樣,誰還敢對你不恭?」武帝深信自己的權威,「朕待你們母子如何,難道他們還看不出?」    
    「萬歲待我們母子越好,就越招人嫉。百年之後,衛皇后和太子還不把我們娘倆生吞活剝了。」    
    「諒他們也無此膽量。」    
    「哎呀我的萬歲,你在世他們敢怒不敢言,你兩眼一閉,還能管得了他們,我們母子就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了。」    
    「朕,朕不能讓他們得逞。」    
    鉤戈夫人一喜:「萬歲答應立我兒為太子了?」    
    「我說過了,不要再有這非分之想。」武帝顯出發煩的神情,「朕要你們祝頌時所說的萬歲萬萬歲,朕要長生不老。」    
    「能做到?」    
    「朕一國之主,富有四海,惟我獨尊,沒有做不到的。」    
    「好像只有神仙才能長生不死。」    
    「上個月,有一方士名欒大者上書求見。稱他在海上遇險為神仙所救,在仙山生活了三日,學得了長生不老之術。待被神仙送回人世,家中已是三年之久。朕將他留置館驛,現今打定了主意,要召見他。」武帝表明下定了決心。    
    「萬歲,妾妃也要見見這個欒神仙。」    
    「哎,你乃帝王愛妃,位次僅在皇后之下,鳳儀豈能輕示外人。」武帝反對,「這是萬萬不可的。」    
    「不,妾妃一定要見。」鉤戈夫人自有理由,「況且欒大是仙人,仙人是不會有凡心的。」    
    「這……」武帝尚在猶豫。    
    鉤戈夫人拿出她的看家本事,一雙玉手不住搖動武帝的身軀:「妾妃就是要見嘛,萬歲一定要答應我。」    
    武帝被他搖得心旌飄蕩:「好,好,朕答應你就是。」    
    「這才是臣妾的好夫君。」鉤戈夫人在武帝腮部重重一個響吻。    
    「成何體統!」武帝口頭上故意責備,其實他愛鉤戈夫人,就是喜歡她這個野勁。沒有了那些大家閨秀的「行不露足笑不露齒」的循規蹈矩,也就多了難得一見的放浪。    
    傳旨太監去後轉回,武帝見他是隻身歸來,疑慮地問:「怎麼,那欒大他不辭而別了?」    
    「非也,」太監答曰,「那欒大言道,他正要與仙人對話,待與仙人交談之後,方能前來見駕。」


第五部分 黑松崗殺手第75節 欒仙人煉丹(1)

    「哎呀!」鉤戈夫人大為失望,「他怎麼敢不來?該有欺君之罪,派武士鎖他來見。」    
    武帝心存疑問:「你可會他會什麼仙人?」    
    「小人何曾見到?」太監言罷又覺不妥,隨後補充道,「但小人見他對著空中說話,煞有介事,卻不見人。」    
    武帝未免思忖,這個欒大莫非真的通神。還想再問太監,那個欒大到了。欒大一進來,鉤戈夫人就忍不住吃吃地笑。    
    武帝不好當著外人的面訓斥妃子,但是用白眼珠剜了一下,心說也難怪鉤戈夫人發笑,這個欒大確實叫人難以忍俊。用「其貌不揚」這四個字奉送給欒大,是再合適不過了。什麼叫獐頭鼠目豬嘴獠牙兔耳鷹腮,在欒大身上是再全不過了。    
    欒大「嘿嘿」笑了幾聲,像是貓頭鷹叫:「萬歲和娘娘,一定是覺得小仙相貌醜陋,故而娘娘覺得好笑。豈不聞俗話道,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娘娘,不可以相貌取人。」    
    鉤戈夫人被說中要害,反倒不知該怎樣回答:「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欒大又瞟一眼鉤戈夫人,心說難怪是皇妃娘娘,果然是天姿國色,有朝一日能和這樣的女人相聚一宵,也不枉為人一場。但是他不敢多看,他為人是精明的,他怕被武帝看出端倪。    
    武帝對他依然疑慮在心:「朕來問你,接旨以後為何不即刻來見,卻是有意拖延?」    
    欒大的意圖其實很明顯,他被冷落了一個月,武帝一說召見,他真恨不能一步邁到。但他耍了一招花槍。要讓武帝高看他一眼,也就是端端身架。他收回花心,謹慎作答:「萬歲,小仙正要同上界大仙相見,故而來遲。」    
    武帝緊盯著問:「是哪位仙人降臨?」    
    「長眉大仙是也。」    
    「你聲稱與所謂大仙相見,可他就在場,為何連人影也不曾見到。」武帝嚴厲質問。    
    欒大不慌不忙:「萬歲有所不知,公公雖說日日在萬歲身邊貴不可言,但他肉眼凡胎,自然不能見到神仙。」    
    「那麼,假若朕就在場呢?」    
    「恕小仙直言,也不能得見。」欒大在煞武帝的氣焰,「萬歲天下之主,但人仙路隔呀。」    
    「哼!」武帝突然抬高聲音,「你站在朕的面前指手劃腳,也未曾跪拜叩見,這就有欺君之罪。」    
    「萬歲此言差矣。」欒大心中早已有數,「小仙非陛下臣屬,故而不能叩拜。」    
    武帝沉吟片刻:「好,朕就敕封你為五利將軍,要你利天、利地、利國、利君、利民。」    
    欒大當即拜倒在地,連連叩頭:「吾皇萬歲萬萬歲!」    
    「平身吧。」武帝又格外開恩,「賜坐。」    
    欒大心中真是美透了,原以為在長安就要曬乾了,沒想到突然時來運轉,轉眼間拜了將軍。    
    「欒將軍,」武帝而今是對臣屬說話了,自己也覺理直氣壯,「你既為臣,食君俸祿,就該為主分憂。」    
    「不知萬歲要臣做些什麼,盡請降旨。」    
    「不知將軍都有何法術?」    
    「法術卻不敢當,但也有幾分道行。」欒大說時臉不紅心不跳,「譬如求仙拜神,祈福延壽,煉丹生金之類。」    
    武帝眼中閃出光彩:「朕不要別的,只求長生,欒將軍能否?」    
    「長生不老,人所企盼,雖說世人多不可及,但臣下能到東海蓬萊、方丈、瀛洲三座仙山,為聖上拜取長命仙丹。」    
    「果能如此,朕將不惜封賞。」    
    「食君祿,報君恩,理所應當,臣定當竭盡全力。」    
    「但不知欒將軍何時起程到東海求仙?」    
    「待臣算來。」欒大將手吞入袖內,閉目掐算了少許,「萬歲,東海諸仙齊赴瑤池王母娘娘蟠桃宴,不在洞府。」    
    「那麼,欒將軍便等上三五日再去不遲。」    
    「萬歲玩笑了,有道是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三五日在神仙處也就一眨眼的功夫啊。」    
    「那,總不能等朕遲暮之年再尋仙藥。」    
    「不會的,怎麼會呢?」欒大信誓旦旦,「萬歲但放寬心,為臣會掌握好時機,及時去仙山求藥的。」    
    「未去之前,將軍做好一切準備。」    
    「去求藥還得一段時間,為保國運昌隆,臣先給萬歲用生金術生出百萬兩黃金吧。」    
    「但不知是如何個生法?」    
    「萬歲以萬兩黃金為母,交給我,待百日之後,自有百萬兩黃金呈送萬歲。」    
    「這倒是個絕無僅有的妙法,若能成功,此後何愁國庫空虛,只管請將軍以金生金便了。」    
    「如無意外,為臣此法極為靈驗。」    
    「好,朕就與你金母萬兩,並另賜千兩賞你。」    
    「謝萬歲恩賞。」欒大叩頭告退,下去時他有意瞟一眼鉤戈夫人,發覺鉤戈夫人會意地報以微笑。    
    檀香裊裊,琴音悠悠。宰相公孫賀在書房中撫琴,那高山流水的韻味足以令人陶醉。四壁擺滿了竹簡書冊,幾件待辦的絲帛公文放在案頭。他是一個嚴謹而又認真的人,從來不苟言笑,就連此刻撫琴之際也是緊繃著面孔。    
    管家小心翼翼入內:「啟稟相爺,長平侯衛阮求見。」    
    公孫賀不情願地住手:「請吧。」    
    衛阮疾步走進:「老相國,擾了您的雅興,真是罪過。」    
    「哪裡,長平侯大駕光臨,請還請不到呢。」公孫賀邁前一步,表示給予禮遇,「請坐。」    
    「相國,在下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想必是為太子之事。」    
    「哎呀!相國真是料事如神哪。」    
    「朝中這點兒事,還不是在我心裡,」公孫賀頗為自負地說,「不然,這相國也就白做了。」    
    「相國,太子已立多年,而且無有過錯,那鉤戈夫人以一己之私,欲以己子取而代之。這將禍亂朝綱,相國不能聽之任之。」    
    「據老夫所知,萬歲雖說經不住鉤戈夫人日夜嘮叨,已少許有意,但並未下決心。萬歲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要認準的事,誰也阻止不了。而現在上本諫勸,如同是提醒他當廢立太子,這是要弄巧成拙的。」    
    「可是,相國您想過沒有,一旦萬歲降旨,等於生米做成熟飯,木已成舟,悔之晚矣。」    
    「太子是侯爺外甥,你與令姊衛皇后擔心當可理解。可是,鉤戈夫人為自己身後計,不也合乎情理嗎?」    
    「不然!自古以來,長幼有序,長子為嗣,天經地義。」衛阮一聽,公孫竟有如此口吻,急切地據理力爭,「倘若廢長立幼,勢必紊亂朝綱,那就將國無寧日,手足相殘了呀!」    
    公孫賀付之一笑:「這個道理,萬歲豈能不知,難道還要我去教訓皇上,我有何權利干預陛下的家事。」    
    「相國此言差矣,此乃國事決非家事,身為一國宰相不能秉公直言,必將禍及天下。」衛阮說到此猛地想起,他忘了一件大事,「相爺,若使太子無虞,皇后將保公孫家世代公侯。」    
    管家進前插言:「相爺,侯爺帶來的八箱禮品,小人暫且存放在偏廳,等您的示下。」    
    「禮物萬萬不能收,完璧歸趙,原物奉還。」公孫賀說得斬釘截鐵。    
    衛阮深知公孫賀的為人,也不勉強:「俗話說,恭敬不如從命,只要太子不廢,此後我們同榮華共富貴,天長地久,又豈在乎這區區八箱禮品。」


第五部分 黑松崗殺手第76節 欒仙人煉丹(2)

    「小人就去打發侯爺府的下人,將禮品抬回。」管家出門去了。    
    公孫賀也覺對人過於生硬了,便緩和了語氣:「長平侯休要見怪,老夫就這個脾氣,心中有數便是,方便之時遇有機會,當然會勸說萬歲保持現狀,讓皇后娘娘放心就是。」    
    「下官一定如實告知皇姊,不會忘記相國的關照。」    
    管家去不多時即又轉回:「稟相爺,繡衣使者江充求見。」    
    「不見!」公孫賀將手一揮,顯出沒有商量的餘地。    
    管家不肯退下:「相爺,江充口氣強硬,不見只恐不妥。」    
    「有何不妥?我不見他,看他還能反天。」    
    「相國,為何如此待他?」衛阮問道。    
    「這種小人,看他一眼都覺噁心。」    
    「相國,寧得罪十名君子,不開罪一個小人。這種人好事做不來,壞起人來可是頭頭是道啊。」    
    「我就是看不慣他的小人手段。」    
    「相國,近來他和萬歲走的較近,萬歲對他不說言聽計從,卻也句句入耳,還是應付一下吧。」    
    公孫賀又沉思一下,極不情願地對管家說:「讓他進來。」    
    很快,江充大搖大擺地走進了書房,見到衛阮先打個招呼:「真巧,長平侯也在,看來這是緣分哪。」    
    衛阮虛與周旋:「江大人氣色很好,想必是春風得意。」    
    公孫賀張口便透出不客氣:「江充,突然來我家造訪,不知有何見教,還請速道其詳。」    
    「怎麼,公孫大人官居高位,連個座位都不肯賞一個嗎?」江充分明是硬碰硬回敬,「宰相肚內能行船,還是不要小人見識。」    
    這話明明白白是對公孫賀的大不敬,公孫賀哪裡受得了這個:「姓江的,沒有事你請自便,本相無時間奉陪。」    
    江充冷笑幾聲:「江某奉旨前來,你還敢將我逐出門外不成?」    
    公孫賀怔了一下:「奉旨,聖旨安在?」    
    「萬歲口諭。」    
    輪到公孫賀冷笑了:「焉知你不是假傳聖旨?」    
    「你完全可以不相信,也可以找萬歲核實。」江充發出幾聲奸笑,「但本欽差卻不能不按旨行事。」    
    「本相倒要看看你意欲何為?」    
    「公孫賀接旨。」江充高喊一聲。    
    公孫賀端坐不動。    
    「大膽公孫賀,你敢欺君不成?」    
    公孫賀置之不理。    
    衛阮覺得不妥,江充人性不佳,但諒他還沒有假傳聖旨的膽量,便好意勸說公孫賀:「公孫相國,江大人既來,想必還是聖上有話,不可再開玩笑了,莫再誤了大事啊。」    
    公孫賀想也感到有理,就退讓一步:「江充,聖上有何交待你就說吧。」    
    「萬歲的話就是聖旨,口諭亦然。你就這種態度,這是對萬歲的大不敬。」江充將身一轉,「我告辭了。」    
    「江大人留步。」衛阮急忙挽留。    
    江充也不回頭也不理睬,逕自大步離去。    
    衛阮有些無奈,不無憂心地說:「相國大人,怕是要有麻煩甚至禍事了。」    
    公孫賀也隱隱有些不安,但他口中依然強硬:「長平侯,怕他何來,我畢竟是當朝宰相。」    
    「我是擔心,他到萬歲面前進讒言。」    
    「我就不信,萬歲會聽信這樣一個幫閒小人的一面之詞。」    
    「相國,你可曾想過,萬歲若對他不感興趣,怎麼會將他留在身邊。」衛阮帶有批評的味道了,「您忘了一句俗語,小不忍則亂大謀啊。」    
    「我事事遵旨,件件無過,便皇上也無奈我何。」公孫賀還是不忿。    
    衛阮卻是分外不安:「但願能逢凶化吉,遇難呈祥。」    
    真要佩服江充的本事,他在鉤戈宮找到了鉤戈夫人。江充進門即大禮參拜:「給娘娘叩頭。」    
    「有何大事,你非要見我?」鉤戈夫人半瞇起眼睛,有意無意地打量著這個高大魁偉的男人。    
    江充偷瞥了鉤戈夫人一眼:「娘娘,此事關係到您的身家性命,卑職受娘娘厚恩,捨命也要報信。」    
    「有這樣嚴重?」鉤戈夫人心中忐忑,「到底何事,你且講來。」    
    江充左右看看:「此事當屬機密。」    
    鉤戈夫人明白了他的意思,對在殿內的太監和宮女說:「你們退下。」之後,又對江充言道,「你可以放心地講了。」    
    「娘娘,適才我去公孫賀府邸,長平侯衛阮也在。」    
    「他在不在與我何干?」    
    「難道娘娘不知他是衛皇后胞弟?」    
    「自然知曉。」鉤戈夫人不耐煩了,「你就別繞圈子了,有話直說。」    
    「我的娘娘,難道這你還不明白,他們是在合夥算計要設法保住現太子之位,保住皇后之位,那麼,你們母子就是對頭冤家,只恐難免殺身之禍呀。」    
    「這……」鉤戈夫人一時間呆得如木雕泥塑。    
    江充輕輕走到鉤戈夫人身邊,半俯下身體,在鉤戈夫人耳邊充滿溫情地說:「娘娘安心,有我江充為您效勞,定能化險為夷。」    
    鉤戈夫人扭過臉,因為離得太近,竟擦上了江充的鼻尖,不由得臉上泛起紅潮:「江大人有何高見?」    
    江充還是有意識地將臉靠得很近,呼出的氣息重重地噴在鉤戈夫人的粉面桃腮上:「一句話,先下手為強。」    
    鉤戈夫人感覺到江充的用意,但她沒有迴避,而是嘴角現出一絲苦笑:「江大人請細說其詳。」    
    「這事我要冒殺頭的危險。」    
    「你就說吧,一切我自會為你做主。」    
    「卑職拼著性命為娘娘效力,難道娘娘不該有些回報嗎?」    
    「你想要什麼,」鉤戈夫人目光直視著他,「黃金、高官、還是美色。」    
    「在下不敢說。」    
    「我恕你無罪。」    
    「臣渴思美色。」    
    「我宮中的宮女隨你挑。」    
    「臣茶飯不思,夜不能寐,以至神魂顛倒,難道娘娘還不知道卑職的心嗎?」    
    「江充,你好大膽子,竟敢調戲皇妃,看我稟報萬歲,還不剝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在下向娘娘表明了心跡,便碎屍萬段亦心甘情願。」    
    鉤戈夫人又認真地注視著江充:「你就這樣對我癡情?」    
    「卑職所言皆出自肺腑。」    
    鉤戈夫人調轉了話題:「你說說看,究竟怎樣先下手為強?」    
    「娘娘,萬歲要臣追尋巫蠹之源,而公孫賀正好應夢,只要娘娘居中策應,公孫家不說全家抄斬,他自己實難逃一死。」    
    「這對我有何好處呢?」    
    「公孫賀一死,衛阮是他的同黨,也就難以活命。那麼,衛皇后就脫不了干係,再接下來,就要牽連到太子。」    
    鉤戈夫人已經聽得興奮不已:「太子被廢,這太子位就非我兒莫屬了。」    
    「那皇后還會是別人嗎?」    
    「好,只要我母子登上太子、皇后之位……」鉤戈夫人突然將話打住。    
    江充卻是盯住不放:「怎麼樣?」    
    鉤戈臉色像一塊紅布:「我就讓你如意……」    
    「娘娘,下官可不想望梅止渴呀。」江充試探著捏住了鉤戈夫人的手。    
    鉤戈夫人正值妙齡,而武帝已是行將就木之人,精血兩虧腎力不濟,她一直是乾渴的。見她沒有反對之意,江充伸雙手將她抱起,急步跑入了寢宮。


第五部分 黑松崗殺手第77節 四大臣顧命(1)

    八卦爐中的木炭燒得通紅,四個童子守在銅爐的四角。火炭下埋放了千兩黃金,這就是所謂的金母,作為金母的千兩黃金,欒大已然化成了金砣,這是他工於心計,早就準備了退路。而武帝給的那一萬兩金母,早已入了欒大的私囊。此刻,他手執一柄拂塵,圍著八卦爐緩緩踱步,口中唸唸有詞,一副煞有介事作法的樣子。    
    一個童子,看他那猥瑣的長相和裝腔做勢的情景,覺得很可笑,便示意同伴:「哎,你看,真逗。」    
    同伴忍不住「嘻嘻」笑出聲來。    
    「大膽!」欒大睜開眼睛,奔到兩個童子近前,每人敲了一拂塵桿,「若是衝撞了神仙,生不出金子,你們全家都休想活命。」    
    兩個童子伸了伸舌頭,都嚇得不做聲了。    
    門外傳來一陣女人的說笑聲,欒大暗中竊喜,心說感謝上蒼,替罪羊真的來了,這下子有救了。    
    武帝的大女兒長公主,在宮女太監的簇擁下,來到了位於五柞宮一角的丹房門外。她想起昨日來看父皇時,在宮院中見到欒大的情景。那個欒大聲稱他正在以金生金,長公主當時就甚為好奇。今日閒來無事,她決定來看看究竟怎樣用法術生金,要開開眼界長長見識。    
    長公主進得門來,便大呼小叫:「欒大呢,欒大何在?」    
    欒大原打算,只要長公主一進入丹房,他就聲稱女人的穢氣衝撞了神仙,故而造成生金失敗。可他如今又改變主意了。他見長公主不愧是金枝玉葉,華貴的服飾,白白胖胖的身軀膚色,高聳的雙乳,渾圓的臀部,就起了拈花問柳之心。他從身後答應一聲:「小仙在此。」    
    長公主轉過身,險些和欒大撞個滿懷:「該死的,嚇了我一跳。」    
    「小仙給公主賠禮。」    
    「用不著,我來看看你是怎樣生金。」說著,她走向八卦爐。    
    「不可!」欒大趕緊說,「女人不能靠近,衝撞了仙人那還了得。」    
    「女人怎麼了?」長公主還是收回了腿。    
    欒大看看她的隨從:「長公主,丹房重地,閒雜人等還當迴避。」    
    「好吧,你們出去等候。」長公主揮了揮手,「欒大,你到底有何法術,能讓金生金。」    
    「長公主,請到後堂稍坐,待小仙與您慢慢講來。」    
    欒大將長公主領入後堂,長公主坐不住四處張望打量。見這後堂佈置得猶如道觀,正面供奉著三清天尊神像,牆上是一幅碩大的太極圖。欒大去偏室為長公主沏茶,他稍稍猶豫一下,將一包春藥抖入了茶內。之後,手端玉杯回到了後堂。    
    「欒大,你倒是給我講啊。」    
    「莫急,請長公主一品香茗。」    
    「這是何種好茶?」    
    「上好的碧螺春。」    
    長公主捧起飲下一口:「味道確實不錯。」    
    「就請長公主喝個暢快。」    
    「我這裡慢慢喝,你那裡慢慢講。」長公主問,「都說你見過神仙,他們是何模樣?」    
    「神仙嗎,自然都是骨相清奇。」    
    「那神仙也有男有女?」    
    「那是自然。」欒大注視著長公主的神情變化。    
    長公主已有些酒醉的狀態:「欒大,神仙也有男歡女愛嗎?」    
    「不錯,玉皇大帝和西王母不就是一對夫婦嗎?」    
    「咳,連神仙都知琴瑟和鳴顛鸞倒鳳,可憐我身為公主,夜夜獨守空幃,好不淒苦。」    
    「長公主,敢問駙馬爺他對你可好?」    
    「哪裡還有駙馬,他多年前就不在人世了。」長公主的藥力業已發作,她週身燥熱,心癢神馳,難以自持,一步步移向欒大,主動剝開了上衣,露出了雪團似的前胸,「我這玉體,已是多年無人愛撫了。欒大,你,你就親近一下我吧。」    
    「長公主皇家貴胄,小仙不敢造次。」    
    藥力在發揮作用,春意在長公主的血液中奔湧。她再也按捺不住,撲上去緊緊擁抱住欒大,兩個人滾在床上,釀就了一番疾風暴雨……    
    「萬歲駕到。」外面,傳來了太監震撼人心的喊聲。    
    欒大和長公主全都慌神了,他們尚處在雨散雲收的繾綣之中,二人手忙腳亂的穿衣套裙,全未及齊整,武帝已是步入了後堂。而且,身後還跟著那位雍容華貴的鉤戈夫人。    
    武帝在宮內閒來無事,便又想到了長生不老仙藥,他對於生金可說並無興趣,想問問欒大,神仙赴蟠桃宴是否轉回,欲催欒大即去仙山求藥。他萬萬沒想到,竟撞上這令人難堪的一幕,而又偏偏也讓鉤戈夫人親眼目睹了,氣得他週身發抖,說話的聲音都變了:「你們,這是成何體統?」    
    欒大是叩頭不止:「為臣死罪,死罪!」    
    「便將你碎屍萬段,也難消朕心頭之恨。」武帝在考慮如何處置。    
    誰料長公主卻騰地跳起來:「父皇,要殺要剮你都對著女兒來,這不干欒大的事,是女兒強求他的。」    
    「你,你這是何意?」武帝有點兒懵了。    
    「父皇,你後宮中三千粉黛,整日裡偎紅依翠,快活在溫柔鄉中。你可知女兒孀居的苦處?你就殺了女兒吧。」    
    武帝真不知該怎樣辦了:「這,這是從何說起。」    
    鉤戈夫人此刻要做回好人,幫武帝下個台階,在長公主那裡收個人情。打定主意,她接過話頭問欒大:「欒將軍,萬歲待你恩重如山,你怎能做出這種傷天害理之事。」    
    「娘娘不知內中緣由,一則長公主懿旨不敢有違,二則是她本有仙緣,我理當引渡。」    
    「何為引渡?」    
    「長公主與我結合七七四十九天之後,就有了半仙之體。」欒大信口開河,「若與我同床共枕一年以上,即有望修成正果。」    
    武帝將信將疑了:「你此話當真?」    
    「為臣有幾顆腦袋,敢欺騙萬歲。」    
    鉤戈夫人便趁勢說:「萬歲,此乃欒將軍善舉,也是長公主緣分,依妾妃之見,莫如一俊遮百丑,將長公主許配欒將軍為妻,招欒大為駙馬,也使公主日後能有個半仙之體。」    
    漢武帝不覺點頭:「卻也有理。」    
    「萬歲,那你就降旨吧。」    
    「長公主,欒將軍聽旨。」    
    長公主、欒大雙雙跪倒:「臣在。」    
    「朕賜你二人即日完婚。」    
    二人叩頭:「謝萬歲。」    
    「慢。」武帝略加思忖,「朕加封欒大為天道將軍,樂通侯,並賞黃金萬斤,駙馬府邸一座。」


第五部分 黑松崗殺手第78節 四大臣顧命(2)

    欒大心中這個美勁就別提了,他萬萬沒想到自己一介窮酸,竟做夢般登上了富貴的極頂,他連連叩頭不止:「皇恩浩蕩!」    
    武帝問道:「朕如此重獎封賞,你該怎樣報答?」    
    欒大當然明白,剛才的得意也就大打了折扣,自己許下的諾言不能兌現該如何是好,現在也只能混一時是一時了:「萬歲,為臣一定盡早求來仙藥,保吾皇萬壽無疆。」    
    「好,」武帝表示滿意,而且催促道,「從現在起,不要再練金生金了,朕不缺黃金。你抓緊做好出海的準備,三日之後,乘船出海,求取仙藥。」    
    「父皇,何急如此,您總得讓兒臣度過新婚之月。」    
    「既成連理,今後相聚時日方長,等他求得仙藥歸來,父皇我永生在世,你們更可永保富貴榮華。」武帝已下決心,他是毫不動搖的,「欒將軍,朕派奉車都尉霍光,帶五百精兵隨行,為你保衛。」    
    欒大明白,想要拖延是辦不到了,只有高高興興地接旨:「臣遵旨。」    
    武帝和鉤戈夫人轉身離去,鉤戈夫人回頭瞟一眼欒大,欒大感覺到對方的眼神裡脈脈含情,又勾起他一番遐想,心說一旦有了機會,這千嬌百媚的鉤戈夫人,說不定也可到手呢。    
    長公主在背後敲他一拳:「魂給勾走了,那是母后,你也不怕父皇將你千刀萬剮?邪心八道的。」    
    「啊,」欒大回過神來,「公主誤會,在下是想,這仙藥能否取來雙份,讓鉤戈娘娘和父皇一同服用,不然父皇長生不老,娘娘老態龍鍾,卻是不般配了。」    
    「你想的倒是長遠,還不知仙藥能否到手呢。」長公主拉起他的手,「走,跟我回家去吧。」    
    走到煉金爐邊,欒大掙脫長公主:「別急,這裡的金母我得帶著。」他掀開丹爐,取出了已成金餅的黃金。    
    「這些許黃金算得什麼,我的府中足夠你一生一世吃用不盡了。」長公主不無擔心地說,「只要你能求來仙藥,父皇長壽便一切大吉。」    
    欒大心說,但願長公主能為自己開脫說情,他明白自己的假話終究要露餡,說時未免氣不壯:「萬歲待我天高地厚,我會盡力而為的。」    
    長公主對欒大是信任的,她堅信世上是有長生不老仙藥的,也是有神仙的,她在心中祝願駙馬如願求得仙藥,立下不世奇功。    
    漢武帝和鉤戈夫人分乘抬輦返回五柞宮,卻見江充在宮門站立。待他們近前,江充俯伏叩見。    
    武帝在輦上問:「江大人,莫非有本啟奏?」    
    「臣來請問萬歲,是否還在頭痛。」    
    「正是,非但毫不見輕,且有加重的趨勢。」    
    「這就對了。」    
    「你此話何意?」    
    「此處非講話之所,也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清。」    
    「你隨朕進宮。」    
    武帝在前殿落座之後,對江充言道:「有話只管直言吧。」    
    「萬歲,臣已探明,巫蠹並非一人所為,而公孫賀則最為險惡,他日夜誦唸咒語,且刻成木人,作為萬歲之身。在頭部刺上鋼針,故而萬歲頭痛,長此下去,萬歲將性命不保。」    
    「你是如何知曉?」    
    「他手下親信向臣告密。」江充偷眼觀看武帝的態度,「請萬歲允許臣去搜查公孫府,找到木人,也好保萬歲平安。」    
    「這,宰相府邸,」武帝有些猶豫不決,「若是搜不出,須是不好交待。」    
    「若搜不出木人,臣甘願領罪。」江充表示忠心,「為了萬歲不受巫蠹之苦,臣就是擔些風險也心甘情願。」    
    鉤戈夫人在一旁要助一臂之力:「萬歲,讓他搜一搜又有何妨?若有,查出巫蠹根源看他有何話說;若無,解了對他的疑心,也是對他有利。」    
    武帝聽著順耳:「卻也有理,江充,你就去搜搜看。」    
    「請萬歲降一道聖旨。」    
    「為何,難道朕的口諭你還信不過嗎?」    
    「不是為臣信不過,萬歲不知那公孫賀何等跋扈,上次臣以欽差身份去他府中查驗,他就表示不信萬歲的口諭。」    
    「他竟敢藐視朕躬。」    
    鉤戈夫人重重地旁敲側擊一下:「萬歲,他這是做賊心虛。」    
    「好,江充,朕就頒旨給你。」    
    「謝萬歲!」江充叩頭道,「臣敢不盡心竭力為萬歲娘娘效勞。」    
    張燈結綵,賀客盈門。歡快的樂曲在府院中迴盪,廚房裡正準備豐盛的菜餚,沁人肺腑的香氣陣陣襲來。公孫賀忙得不可開交,他裡裡外外照應著客人。各色禮物堆滿了前廳,祝壽的官員還在紛至沓來。    
    公孫賀正在門前應候客人,眼見得一頂大轎落在門前,後面還跟隨著一隊兵丁。他有些疑惑地迎上前去,卻見江充步下轎來。他怔了一下,還是拱拱手說:「江大人大駕光臨,老夫三生有幸。」    
    「這樣熱鬧,敢問是壽誕之喜嗎?」    
    「老夫癡長六十。」    
    「整壽,整壽,當賀當賀。」    
    「實不敢當。」公孫賀語氣冷冷地,「老夫與江大人素無往來,江大人還是不賀為好。」    
    江充也不多說,推開公孫賀踏上了台階。    
    公孫賀再次攔住去路:「江大人,本相不接受你的祝賀,還請尊駕轉回。」    
    江充冷笑幾聲:「今個我還非進不可呢。」    
    也來祝壽的衛阮聞訊來到,他近前打圓場:「哎呀公孫相爺,江大人來祝壽可是非同小可,堪稱是錦上添花求之不得。」    
    公孫賀在人前越發來勁了:「我這人生來不巴結人,也不歡迎別人藉機來巴結我。」    
    江充眼睛望著天:「今天這個門我是非進不可。」    
    公孫賀雙臂伸開,擋在前面:「我的壽辰,我家私事,我就偏不讓你進!」    
    江充猛地一腳,將公孫賀踹倒,之後大步躍入大門,快步進入正廳。    
    公孫賀緊跟在後:「江充,你給我滾出來!」    
    祝壽的文武百官,對面前的情景都有些茫然,誰也不知這大喜的日子,江充怎會來攪鬧宰相的壽宴。    
    江充大大咧咧居中一站,打雷似的喊了一聲:「聖旨下,公孫賀接旨。」    
    一時間,人們全都怔住了。還是衛阮反應快,他提醒公孫賀:「相爺,趕快接旨呀。」    
    公孫賀脖子一梗:「他又是假傳口諭。」    
    江充從容不迫地掏出聖旨,雙手捧在面前:「公孫賀,你要抗旨不成?」    
    公孫賀無奈跪倒:「臣接旨,萬歲萬萬歲。」    
    江充放大嗓門:「……朕經年頭痛不止,疑有人巫蠹作祟,著江充到公孫賀相府搜查,欽此。」念罷,江充將聖旨交與公孫賀:「宰相大人,我可就要奉旨行事了。」    
    「哼!」公孫賀站起來,「萬歲頭痛與我何干,身正不怕影斜,你只管搜查,我何懼之有。」    
    江充對隨行兵士吩咐一聲:「給我認真搜來,房間的每個角落都不許放過,循私枉法者殺無赦。」    
    兵士們隨即在公孫府翻騰起來,真個是鬧得雞飛狗跳,桌倒箱翻,花瓶打了,衣物揚得遍地狼藉。


第五部分 黑松崗殺手第79節 漢武帝駕崩(1)

    江充也沒有閒著,他先是在書房,沒有收穫後,又踱進了公孫賀的臥室。進來後,他這裡摸摸,那裡翻翻。    
    公孫賀對江充自然是不信任,擔心會搞鬼,所以寸步不離地跟在身後,不錯眼珠地盯著江充的一舉一動。    
    江充什麼也沒搜出,拍拍手上的塵土,撣撣身上的灰塵,一副失望的樣子,垂頭喪氣往外走,沒好氣地說:「走吧,出去。」    
    公孫賀在前,領先出了房門,頗有些得意地譏諷說:「怎麼樣江大人,一無所獲吧。」    
    江充突然間轉回身,在牆角處掏了一把,一個木人已拿在他的手中:「哈哈!公孫賀,這是什麼?」    
    公孫賀回轉身重新進房來,江充的動作早已結束,他一步竄上前,伸手就奪那木人:「拿來我看。」    
    江充大踏步向外就走:「你先別看,等萬歲看過了也許會讓你過目。」    
    客廳裡祝壽的文武百官還都在,他們關心事態發展,交頭接耳議論紛紛。見江充與公孫賀一前一後進來,氣色都不對頭,便都不再言聲。    
    公孫賀在身後大聲喊叫,目的是讓百官聽見:「江充,你是栽贓,我家根本沒有什麼木人。」    
    江充卻是不慌不忙:「公孫賀,你步步緊跟地看著我,在你眼皮底下還會有假不成?」    
    「不,你不是在我家翻出的木人,你是將木人藏在衣袖中,突然間拿出來栽贓誣陷的。」    
    「公孫賀,木人出自你家臥室,你就是鐵嘴鋼牙也無濟於事。」江充發出陣陣冷笑,「這已是鐵證如山了。」    
    「列位大人,你們可要為老夫作證啊。」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沒有一個人開言。    
    江充命令隨行兵士:「將公孫賀帶走。」    
    「不用你帶,我也要找萬歲告你。」公孫賀忿忿地頭前就走,「到萬歲面前自有公論。」    
    五柞宮的庭院裡,灑滿了燦爛的陽光,漢武帝劉徹足踏在紅氈上,在為欒大舉行求取仙藥的送行儀式。鉤戈夫人如玉樹臨風,光彩照人地立在武帝側後。玉盤裡盛滿了三杯御酒,欒大恭恭敬敬跪在面前。武帝端起第一杯:「欒將軍,這頭杯酒祝你一路順風一帆風順。」    
    欒大接過,一飲而盡:「謝萬歲。」    
    「這第二杯,祝你早日見到世外仙人,求來長壽仙丹。」武帝又送上御酒。    
    欒大仍是跪飲:「臣當不負聖望。」    
    武帝又端起第三杯御酒:「欒將軍,朕為仙藥待你不薄,可說是力排眾議,飲下這杯酒,要切記早早還都,莫讓朕望眼欲穿。」    
    「萬歲對臣的知遇之恩,可稱是天高地厚,臣絕不會讓萬歲失望。」欒大一仰頭將酒干下,然後站起,「請萬歲靜候佳音。」    
    「好,欒將軍就請上路吧。」    
    欒大凝視鉤戈夫人一眼,那眼神是依戀是惜別還是兼而有之,他自己也說不清。他將心一狠,猛地一轉身,挺胸揚首大步向前。    
    霍光隨後也要離去,武帝擺手示意他留步,霍光知趣地站下。    
    武帝一招手,霍光來到近前,武帝低聲囑咐:「一定要盯住欒大,仙藥到手,莫讓他溜走,仙藥落空,更不能讓他逃之夭夭。」    
    「臣謹記在心。」霍光帶著武帝的秘密使命大步離去。    
    江充押著公孫賀來到了五柞宮,公孫賀一見武帝先行叫屈:「萬歲,臣天大的冤枉。」    
    因為已經先入為主,武帝對公孫賀冷冰冰:「有何冤屈?」    
    「江充栽贓陷害為臣。」    
    江充決定後發制人,他在一旁一言不發。但他忍不住時而要掃視鉤戈夫人一眼,發現鉤戈夫人向他報以善意的微笑。    
    武帝已無多少耐性:「公孫賀,江充如何陷害於你,速速講來。」    
    「他聲稱在臣臥室搜到木人,實則是他隨身帶來。」    
    武帝轉問江充:「有這等事?」    
    江充將木人呈上:「萬歲請看。」    
    武帝拿在手中,見是高約半尺的桃木小人,正面胸部是毛筆楷書「劉徹」二字,背面還有文字,寫得密密麻麻,細看始知,卻是他的生辰八字。最令他稱奇的是,木人頂部插著三枚鋼針。    
    江充開口了:「萬歲為何頭痛,就是這三枚鋼針作怪,公孫賀每夜三更時分,取出木人誦念巫咒,致使萬歲頭痛,長此下去,不出一年,萬歲將性命不保。」    
    「哎呀!這還了得。」鉤戈夫人不失時機地扇風點火,「他們真是太狠毒了,要將萬歲置於死地。」    
    「公孫賀,你好狠毒啊!」武帝已是氣滿胸膛。    
    公孫賀一聽就慌了:「萬歲,這木人是江充栽贓,為臣絕無此物。」    
    「萬歲再請細看。」江充近前指點,「這木人已磨得光滑,上面積滿塵垢,顯然已是使用經年之久,若有人造假當是新物。」    
    武帝聽得連連點頭稱是,他對公孫賀已是怒不可遏:「大膽公孫賀,你也太狠毒了。朕也算是待你不薄,你官拜宰相位極人臣,竟然巫蠹害朕,豈能饒爾,推出去問斬。」    
    「萬歲,饒命啊!」    
    江充擔心日後公孫賀後人報仇,便乘機吹風:「萬歲,斬草不除根可是後患無窮啊。」    
    「將他全家……」武帝將話打住,覺得這樣太過分了,遂改口說,「將公孫賀之子一併處死。」    
    公孫賀被武士拖走了,武帝對江充說:「這下朕的頭痛病該好了。」    
    「難說。」江充語氣是肯定的。    
    「這卻為何?」武帝覺得詫異,「木人業已搜到,公孫賀父子也已伏法,巫蠹之患已除呀!」    
    「萬歲,焉知他沒有同夥。」    
    「你有目標?」    
    「長平侯衛阮就是他的死黨。」    
    「你有何憑證?」    
    江充便將兩次到公孫府中遇見衛阮的情景講述一番,自然少不了添枝加葉:「萬歲,他們是有預謀啊。」    
    「他們所謀為何?」    
    「萬歲,這難道還要為臣點明嗎?」    
    武帝已有領悟:「你的意思是,他們想要太子及早繼位。」    
    「萬歲拘來衛阮一審便知。」    
    武帝不加思索:「江充,就由你來審問吧。」    
    「謝萬歲信任,臣一定盡心盡職盡責。」    
    皮鞭上下翻飛,衛阮慘叫不斷,滴滴鮮血噴灑在屋地和房頂。江充幾乎不問話,待把衛阮打昏之後,在事先寫好的供狀上,抓起衛阮的手便按上了手印。手拿著證據,江充即時進宮去向武帝稟報。在五柞宮門前,他見到了衛皇后。江充故做不見,扭過臉向內便進。    
    武帝還躺在鉤戈夫人的懷抱裡,他近來感到身體狀況是江河日下,週身酸痛,躺在鉤戈夫人光滑的胴體上,一動也懶得動。他的心情極壞,以至衛皇后三次求見,都被他拒之門外。    
    太監總管在門外奏請:「啟稟萬歲,江充審過衛阮前來復旨。」    
    武帝不想起身:「將口供傳進來讓朕一閱。」


第五部分 黑松崗殺手第80節 漢武帝駕崩(2)

    總管遵命,將衛阮的供狀送進了寢宮。武帝接過來一看,不禁吃了一驚:「怎麼,真的牽連到太子?」    
    鉤戈夫人拿過來看了幾眼,暗暗佩服江充,她試探著影響武帝的思路:「萬歲,太子若果真如衛阮所供,情急之下動武反叛該如何是好?」    
    武帝拿不定主意。    
    鉤戈夫人又進深一步:「萬歲,可不能讓太子搶先哪。」她用纖纖玉手緊緊擁抱武帝,傳送去關愛和溫暖。    
    武帝斜她一眼,他下不了狠心:「告訴江充,等朕想好之後再降旨與他。」    
    「遵旨。」總管轉身要走。    
    「且住。」武帝叫住他,「讓皇后進來,在前殿等候朕與她見面。」    
    鉤戈夫人撒嬌:「萬歲,妾妃不讓你起床。」    
    「貴為皇后,怎能吃閉門羹呢。」武帝再次知會太監總管,「讓她進來。」    
    總管去後不久即轉回:「萬歲,皇后娘娘業已離開,據說是去了太子府。」    
    武帝聽了半晌無言。    
    衛阮被江充屈打成招的消息,也早已傳到了太子府。太子對江充恨得牙根發癢,皇后來一說武帝拒不見面,他愈發感到求皇上已無希望,遂聽從謀士意見,調集了一千人馬,聲言奉旨擒拿江充。誰料江充聞訊逃走,屁滾尿流地逃進鉤戈宮。太子起兵的消息傳來,武帝心說太子是自作孽啊,這個皇位是接不成了,命貳師將軍李廣利領兵平叛。他們在長安激戰了數日之久,太子終究不敵,兵敗後自殺。衛皇后一見兒子喪命,也自縊身亡。這樣,江充在鉤戈夫人支持下益發得勢,數月功夫,因巫蠹案受牽連而致死的達官貴人,即已達數萬之眾。一時間,長安城裡文武百官人人自危,就連皇親國戚也都惶惶不可終日。但是,武帝的頭痛非但不見好,反倒日益嚴重了,鬧得他夜不能寐心煩意亂,武帝頗不滿地質問江充。鉤戈夫人與江充早已看準了下一個目標,就是燕王劉旦。太子一死,皇位十有八九屬劉弗陵,惟一可能爭儲的就是燕王了。江充為除燕王特意繞個彎,他對武帝說貳師將軍李廣利家也有木人,也在行巫蠹之術。當時李廣利正統率七萬大軍北巡匈奴領地,燕王劉旦是這七萬大軍的監軍。江充說得武帝心中沒了底,七萬大軍在李廣利手下那還了得,隨即傳旨令李廣利班師還朝。    
    誰料,傳旨的太監竟是燕王劉旦收買的內線,一到北疆即將真情一一實告。李廣利獲信明白回朝必死無疑,為了求生,竟帶七萬大軍降了匈奴。李廣利為此致信漢武帝,述說了他的苦衷,並歷數江充的罪惡,指出所謂巫蠹純粹是無稽之談。原本就已病重的武帝,看了李廣利的來信,當時氣得昏厥過去。    
    鉤戈夫人一見慌神了,她搖晃著武帝連聲呼叫,片刻之後,武帝長出一口氣,終於醒轉。「萬歲,你可醒了,真是嚇壞妾妃了。」鉤戈夫人擦去淚痕,「李廣利真是可恨,他幾乎要了萬歲的性命。」    
    「唉!」武帝無力地長歎,「朕一生對匈奴大小不下百餘戰,想不到在這晚年,竟不戰而失七萬大軍,真是莫大恥辱啊。」    
    太監總管進來稟報:「萬歲,欒大、霍光回朝交旨。」    
    「快,叫他們進宮回話。」    
    霍光、欒大一進宮門,武帝即迫不及待地伸手:「快將仙藥給朕。」    
    欒大一臉的尷尬:「萬歲,沒……有……」    
    武帝哈哈哈連聲苦笑起來:「朕就知道你不會拿來。」    
    「萬歲,仙人們赴蟠桃會尚未歸來。」欒大囁嚅地說。    
    「朕就料定你還是這番謊話搪塞。」    
    霍光躬身稟奏:「萬歲,欒大在東海荒島上意欲潛逃,我和兵士們在島上搜尋了半日才將他找到。」    
    「不要再說了,」武帝將手一揮,「將欒大推出去,腰斬。」    
    「娘娘,救命啊!」欒大不求武帝而求鉤戈夫人。    
    鉤戈夫人扭臉迴避,欒大被推下去了,但武帝還在注視鉤戈夫人。看了一會兒,便有些上氣不接下氣了。    
    鉤戈夫人見武帝已是日薄西山,越發感到兒子立太子之事已刻不容緩,她主動給武帝一個甜笑:「萬歲,我兒弗陵立嗣之事當早作決策。」    
    「是啊,是該決定了。」武帝深情地望一眼鉤戈夫人,「朕捨不得你這個愛妃呀。」    
    「萬歲,這和妾妃有何關係?」鉤戈夫人心想,武帝一定是病情更加沉重,因而已是糊塗了。    
    武帝大概是太累了,他閉上眼睛昏昏睡去。    
    鉤戈夫人一見,輕輕抽身離開。她出了五柞宮,回到了自己的寢宮鉤戈宮。江充在宮內正閒得無聊,一見鉤戈夫人,立即撲上去,二人擁抱在一處。鉤戈夫人的貼身侍女識趣地退在門外把守房門。侍女一轉身,卻見總管太監站在她的面前。她激靈一下:「公公,您何時來的?」    
    「咱家與娘娘是前後腳。」總管依舊笑瞇瞇,「萬歲口諭,跟我走一趟吧。」    
    「我,我還要侍候娘娘呢。」    
    「別廢話,誰大誰小不會不知道吧。」總管頭前就走。    
    侍女只得跟隨在後,到了武帝床前,跪倒叩頭:「萬歲呼喚奴婢不知有何吩咐?」    
    「鉤戈同江充都幹了什麼好事,與我從實招來。」武帝真是聲色俱厲。    
    「這,這,奴婢……」    
    「怎麼,不想活了?」武帝傳旨於總管,「將她凌遲處死。」    
    「萬歲饒命,奴婢不敢隱瞞。」侍女將所見原原本本供出。    
    武帝聽後,面無表情,對總管說:「饒她一命,給她一杯啞藥打發出宮,叫她永遠不要再講此事。」    
    侍女被送出宮,總管回來復旨。鉤戈夫人不見了侍女,匆匆來尋找。她不悅地質問總管:「公公,你叫走我的侍女,她人在何處?」    
    「不要問了,是朕將她打發了。」武帝臉色難看。    
    鉤戈夫人畢竟心虛,就沒敢再吭聲。    
    武帝又對總管太監說道:「傳朕旨意,召弗陵和霍光、金日碲、桑弘羊、上官桀進見。」    
    眾人依次來到,武帝已是氣力不支,但他頭腦清晰:「朕病勢日重,恐不久於人世。度此一生,也算得不負先帝。然晚年愚惑,輕信方士,致使無賴小人為患朝綱。欒大已被腰斬,江充亦當梟首,總管承辦此事。」    
    總管應聲:「遵旨。」    
    武帝喘息少許又說:「自太子自殺,國無儲君,朕此刻已定,弗陵兒為太子,朕一旦辭世,你四人即扶他繼皇帝位。」    
    四臣跪倒:「臣等定當不負聖望。」    
    鉤戈夫人心中樂開了花,她竭力控制自己才沒流露出來。    
    武帝命四大臣平身:「弗陵年幼,朕要你四人輔佐,理當有所加封。朕封霍光為大司馬大將軍,金日碲為車騎將軍,上官桀為左將軍,桑弘羊為御使大夫。望你四人盡心合力,保弗陵坐穩江山。」    
    「臣等謹遵聖命。」四人再次叩頭。    
    「鉤戈夫人聽旨。」武帝聲音中透著淒涼。    
    「妾妃在。」    
    「弗陵立為太子,現在你就是皇后。弗陵日後登基,你就貴為太后。作為女人,你富貴已極。」    
    「皇恩浩蕩,妾妃銘記在心,沒齒不忘。」    
    「愛妃,你可記得朕多次說過,不願立弗陵為太子,現在可以告知你了,因為朕不忍心讓你殉葬。」武帝淌下了眼淚,「當年高祖皇帝何等英雄,但死後呂後篡權,劉氏宗室深受其害。朕不能讓這種現象重演,為了弗陵做好皇帝,為使漢室江山永傳,鉤戈夫人必須自盡。」鉤戈夫人登時昏厥過去。當晚,她用白綾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次日,漢武帝劉徹在五柞宮駕崩。    
    時為漢武帝后元二年,也就是公元前87年。這位在史冊上閃耀著熠熠光輝的偉大帝王,在位五十四年,享年六十九歲。

<<漢武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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