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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藍刀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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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軍蛙人偵察兵傳奇:火藍刀鋒 作者:馮驥     
  火藍刀鋒 第一部分   
  序言(1)   
  今年2月10日上午,惜別4個多月的馮驥送來長篇小說《火藍刀鋒》書稿,非常真誠地請我為之作序。捧起沉甸甸的小說稿樣,我不禁驚喜和誠恐交加。馮驥去年9月剛剛出版長篇小說《特警大王》,時隔不到5個月,竟又在基層連隊完成了《火藍刀鋒》這部40萬字的鴻篇巨製,怎不令我驚喜萬分,又怎不讓我由衷感歎後生可敬、後生可畏!人貴有自知之明,像我這等無名之輩,實在沒有資格為馮驥這樣的優秀青年作家作序。只是盛情難卻,只能奉命捉刀。 
  2005年8月,我由解放軍報文化部副主任改任該報政工部副主任,正巧馮驥也在政工部實習。不事張揚,穩重低調,待人謙和,善解人意,勤奮好學,吃苦耐勞,這是相處頭個月小馮給我刻下的良好印象。 
  隨著時光的推移,我們的接觸交流多了起來,我對馮驥的瞭解和感情也與日俱增,兩代軍人成了難捨難分的忘年交。 
  馮驥極有才華,上大學時他主攻的是車輛管理專業,卻在文學寫作方面也表現出出眾的天賦,西安武警工程學院的領導慧眼識珠,把還是學員的小馮借調到宣傳處兼職,擔任學院《政工簡報》的編輯,使他得以在嶄新的平台上一展才華。 
  2004年7月大學畢業分到武警某部後,馮驥當過後勤處的司務長,連隊的排長,在繁忙緊張的工作訓練之餘,堅持勤奮寫作,筆耕不輟,部隊領導識才愛才,不久便把他調到政治處當新聞幹事。從此小馮如魚得水,一年多時間就在《解放軍報》、《人民武警報》等報刊雜誌發表了百餘篇新聞、報告文學作品,2004年、2005年連續兩年獲得《人民武警報》的//橄欖杯」獎,其采寫的新聞《鍛造信息化利劍》還獲得2005年中央人民廣播電台好新聞二等獎。 
  在新聞戰線初試鋒芒的同時,馮驥又開始了業餘文學創作之路的艱辛跋涉。白日裡忙學習、忙新聞及其它任務,只有到了夜深人靜時才動手寫作,從掌燈時分寫到啟明星升起已成家常便飯。耕耘總與收穫成正比,短短三年多時間,小馮竟在《小說精選》、《文學報》、《南風》、《女友》、《知音》等報刊雜誌上發表小說、散文50餘萬字,2004年被陝西省文聯東方文學網評為「年度原創之星」,後又被《花溪》、《愛人》、《南風》、新浪等期刊網站評為「2005年最具實力雜誌寫手」,2005年在由中宣部、團中央、國務院新聞辦、中央文明辦聯合舉辦的「感動」——首屆全國青年網絡小說大賽中榮獲三等獎,成為80後寫手中的出類拔萃者。 
  從前年5月到去年9月,不滿25週歲的馮驥接連推出了3部文學作品集,前年5月出版了題為《誰能看見白衣的寂寞》的第一部短篇小說集(15萬字),去年6月出版了長篇小說《蝴蝶飛過》(16萬字),9月又推出了長篇小說《特警犬王》(22萬字),這樣年輕的同志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取得如此豐碩的成果,在新世紀的中國文壇上極為罕見。 
  《誰能看見白衣的寂寞》收集了馮驥(成書時他用了「白衣如是」的筆名)發表在各類時尚雜誌上的25篇短篇佳作。他以不同的性別身份和心態走進小說,並借助大量的內心獨白和沉淪於故事中人物的心,勾畫出一幅幅都市情感的素描,告訴你真情常常就在被我們忽略的細節之中。除了謀篇佈局上的匠心獨具之外,文字清新秀美也是這部小說集的一大亮點。「恍惚中,有雪一樣的梔子花紛紛墮落,頹敗,掩蓋了我的身體,枝頭上新的花蕾又一朵朵悄悄盛開,怒放……」《競報》記者巢新蕊讀後深有感慨,她說,很難想像,一名剛毅勇敢的年輕軍官竟能寫出如此細膩柔美的文字。巢新蕊同志可能也是個唯美主義者,她在《競報》上用了大半個版的篇幅加巨幅照片,報道了馮驥在文學創作中的心路歷程及不凡身手。 
  《蝴蝶飛過》是馮驥發表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從短篇到長篇,標誌他在駕馭小說創作的藝術規律方面的新的突破,就他個人創作歷程而言,無疑具有里程碑的意義。小說的遣字造句繼續追求乾淨、瑰麗、冷暖穿梭的馮氏文字特色外,更多了份作家的社會責任感和歷史使命感,多了份作家對現實生活和80後青年一代人物命運的關注,他希望在自己的小說中明確提出是非觀和善惡觀,明確一種積極健康的生活方式。小說通過講述七八個80後大學生的成長故事,成功地塑造了以主人公白長安為代表的一批個性鮮明、血肉豐滿的新世紀青年的形象。《作家文摘》載文讚譽,作家方方讀後評價:「我覺得有趣,想不到一個年輕軍人竟能寫出這麼深刻細膩的文字。」 
  長篇小說《特警犬王》堪稱馮驥的一部精品力作。也許小馮是個軍旅作家,所以他寫軍事題材更為駕輕就熟,得心應手。小說通過對「一代英雄軍犬」夜歌及其後代「中國犬王」戰歌兩代軍警大傳奇故事的精彩描寫,生動地展示了共和國兩代軍人白正林、白歌和他們的「親密戰友」夜歌、戰歌對祖國、對人民的滿腔熱血與無比忠誠。故事情節跌宕起伏、扣人心弦,對環境、細節、人物心理描寫引人入勝,鏡頭轉換的敘述方式更使小說好看耐讀,讓人欲罷不能。《特警大王》成了去年軍事文學領地裡的一朵奇葩,成為己銷售8萬餘冊的市場暢銷書。 
  馮驥嘔心瀝血創作的《火藍刀鋒》,是他奉獻給廣大讀者的又一部上乘之作。作為第一部全景展示中國海軍偵察兵神秘生涯的長篇小說,《火藍刀鋒》未經出版己先紅,網民對率先亮相的小說節選爭相閱讀,點擊率已高達數百萬之眾,而且催帖似雪,好評如潮。出現這一新景觀絕非偶然,《火藍刀鋒》確有許多可圈可點之處。一個崇尚英雄的民族,是大有希望的民族,《火藍刀鋒》本身就是一曲革命英雄主義的了亮戰歌。「哪怕我們只剩下一滴血,也要讓它灑進祖國的大海!」「你只有兩種可能暴露在月光下:要麼殺死對手返回部隊,要麼讓自己的屍體浮出海面!」海軍蛙人的錚錚誓言,驚天地,泣鬼神!敵人聞之心驚膽顫,人民聽了熱血沸騰!我們這個民族具有同自己的敵人血戰到底的英雄氣概,他要壓倒一切敵人,而決不被敵人所屈服!《火藍刀鋒》自始至終弘揚的民族氣節和革命英雄主義精神,正是契合了網民的閱讀心理要求,所以很快引起強烈共鳴。人物的傳奇,故事的傳奇,無疑是《火藍刀鋒》的又一看點。海軍蛙人偵察兵作為一支新型特種部隊,原本充滿神秘色彩。作家濃墨重彩塑造的3個蛙人新兵,一個是曾獲得過全國大學生運動會冠軍的游泳天才,一個是在長江中赤手擒鱷的「浪裡白條」,一個是將靈魂附在子彈上的草原巾幗英雄,加上作家精心構思的圍剿恐怖分子、打擊外國海盜、多國特種部隊訓練、搜查突然失蹤的303潛艇時在大海深處與敵人展開的殊死搏鬥等一個個驚心動魄的故事情節,將神秘和傳奇巧妙地揉合在一起,使小說的吸引力增強到極致,把讀者的胃口吊到了頂點。除上之外,《火藍刀鋒》題材獨闢蹊徑,結構環環相扣,故事曲折動人,敘述新穎別緻,語言乾淨瑰麗,人物栩栩如生,整部作品美輪美奐,精彩紛呈,品讀她簡直是一種享受,讀了她會讓你頓生陽剛之氣,陡增愛國豪情!真正的鐵血軍人不可不看,想做真男兒的男性公民不可不看,欲尋男子漢的女性公民不可不看! 
  我相信,馮驥定會以一發不可收拾的勢頭繼續攀登文學創作的新高峰,他將成為新世紀中國文壇上一顆耀眼的新星! 
  蔡雲驁2007年春節於北京   
  引子:(1)   
  1995年3月凌晨,中國,南海某淺水海域,氣溫24度,無風。 
  皎潔的月光像一層輕柔的紗,如水樣潑到寬廣幽深的海面上,兩隻拋下鐵錨的大型貨船靜靜停泊在海面上。 
  一切似乎寧靜如常,朦朧平和。 
  忽然,在貨船巨大的陰影下,一道銀光悄悄切開幽藍如墨的海水。 
  月光下,一柄鋒利的刀刃如飛魚出水般鑽出海面,刀背上佈滿了尖銳而整齊的鋸齒,那些鋼製鋸齒像一顆顆野蠻的獸牙,在月光下閃爍著妖異的光芒。 
  一秒鐘後,一隻足有8公分長的匕首完全露出了海面。 
  匕首的手柄握在一隻粗壯結實的大手之中。 
  一艘貨船陰影下的海面上,悄悄浮出五、六顆人頭! 
  黑色的人頭! 
  活人?還是水鬼? 
  每個人都穿著黑色潛水緊身衣,頭戴潛水頭套,橘黃色的深水眼鏡遮住了他們大半個面孔,一根彎曲的供氧管從背後伸出口中。 
  握著匕首的人微微抬頭,似乎在打量貨船的高度和厚度。 
  一滴海水從他手中的刀鋒上輕輕滑落。 
  貨船的船體像座鐵牆似地漂浮在他面前。 
  三秒鐘後,他做了一個手勢,所有如幽靈般的黑衣人立即緩緩沉下海面。 
  海面依然平靜,沒有一絲漣漪。 
  月光下的大海像一個疲倦的孩子,在海風的撫摩之下沉沉睡去。 
  一分鐘後。 
  「轟!」「轟!」 
  海面上火光沖天,煙霧升騰。 
  大海沸騰了! 
  兩聲巨大的爆炸聲交織迴盪在寬闊無垠的南海海面上。 
  兩艘大型貨船的船舷同時被炸開了一個大洞,冰冷的海水洶湧而入。火光中,十幾個人影在貨船甲板上來回奔跑。幾個人套著救生圈跳入海中,兩艘救生船從貨船上落下。 
  此刻,海面上響起一陣陣警報,十幾艘閃爍著藍 
  紅警報的汽艇、打撈船和救生船迅速向兩隻大型貨船靠攏。 
  汽艇上探照燈紛紛打向貨船與海面,十幾道光束將海面照得亮如白晝,高音喇叭出傳出一個威嚴的男聲: 
  「全體人員注意,你們已經被包圍了!反抗和逃跑是沒有效果的,投降是唯一的出路……」 
  與此同時,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M艦隊機關招待所328房間內,一盞小檯燈盈盈閃著溫暖的黃光。 
  38歲的海軍陸戰隊第7旅旅長、大校肖海毅穿著潔白的海軍制式襯衣,肩膀上的兩槓四星赫然醒目。他坐在寫字檯前一動不動,他仰起黑紅色的面孔,一雙銳目始終沒有離開掛在牆壁上的中國海洋地圖。這是他在機關招待所等待的第三天了,三天來,他始終在一種焦急而興奮的狀態下躊躇著,但他能做的,只是帶著希望,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默默等待。 
  桌子上的電話突然響了,肖海毅拿起電話,聽到「報告旅長,任務完成,我方無一傷亡」的話後,肖海毅不敢讓電話長時間占線,讚賞地說了句「幹得不錯,等我回去再說」就匆匆放下了電話。 
  肖海毅盯著電話,深吸了口煙,淡藍色的煙霧中,他恍惚看到了自己的年輕時代:那是1980年的5月5日,他記得很清楚。那時,鮮紅的鳳凰花開滿了整個營院,鳳凰花像火一樣瘋長著,燃燒著,將整個天空染成了血色。 
  就是那一天,偵察排長肖海毅所在的N軍區陸軍某兩棲作戰師接到了上級的一紙命令後,他便懵懂地打著背包,和上千名戰友來到海南的一條清澈的大河邊上安營紮寨。 
  當天晚上,他們接到了後勤部門發下的軍裝。 
  他們手中接到的是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軍服和軍帽。 
  所有官兵都驚呆了,我真地要換兵種? 
  「變了!」「我們變了!」 
  肖海毅站在一片椰樹林下,看著戰友們淚流滿面地脫下心愛的國防綠,又淚流滿面地換上海洋藍。 
  有人衝著大河叫嚷, 
  「我們不再是步兵了!」 
  「我們成了水兵!」 
  帶著椰香的晚風吹撫著肖海毅的臉頰。黑紅色的臉膛上生著兩道劍眉一雙虎目,稜角分明的下巴佈滿胡碴,這是一張典型的軍人面孔,可是,此刻卻有一滴晶瑩的液體輕輕掛在這極具男人魅力的下巴上。 
  「啪嗒!」 
  那滴液體被地心引力誘惑,開始急速下墜…… 
  有一個聲音在心底吼叫,「記住!你們只有兩種可能暴露在月光之下,一種是完成任務後返回部隊,另一種就是你們的屍體慢慢浮出水面!」 
  「你們現在是中國人民海軍陸戰隊蛙人偵察大隊的一員!」 
  …… 
  「報告!」 
  門外,一個粗獷響亮的男聲突然響起。 
  肖海毅手中的香煙已經燒了大半截,隨著這聲報告,長長的煙灰驟然落到寫字檯的玻璃板上,又瞬間散成一片片黑白相間的小雪花。 
  肖海毅立刻將煙頭掐入煙灰缸,站了起來。他整了整軍裝,說道:「進來!」門開了,一名海軍上尉快步走了進來,面對肖海毅立正敬禮, 「報告旅長!司令員有請!」 
  肖海毅長出一口氣,抓起衣架上的軍帽,對著鏡子迅速戴好,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間。 
  M艦隊司令部會議室內燈火通明,司令員夏松青中將坐在寬大的圓桌前,微微低頭,盯著桌面上的一紙命令。 
  肖海毅站在半掩的門前喊「報告!」夏松青仰起面孔,點了下頭,示意他進來。 
  肖海毅走進去,並不急於上前。他站在門口敬禮,隨後雙手垂下,目光移動到司令員面前的桌子上。 
  一紙命令靜靜地躺在楠木桌上。 
  半晌,頭髮花白的夏松青才開口:「小肖。」 
  「到!」肖海毅迅速回答,他抬頭看著夏松青淡定睿智的眼睛,希望從中找到一些新的答案。 
  「去準備吧,」夏松青動了動嘴唇,緩緩說道,「上級下了命令,不但要擴大兩棲偵察大隊的編制,還要新組建一支女子兩棲偵察中隊,重點是水下特種作戰。」他意味深長地看著肖海毅,從上到下打量著他,肖海毅頓感一股壓力灌注了全身。夏司令員咳嗽了一聲,繼續說:「小肖,從挑選人員到集中訓練,我給你開一路綠燈,你放手幹吧,可以從軍隊內部挑選,可以從地方特招,招收兵員時間提前到4月份,但注意一點,這件事情是絕密的,不能走漏消息。」 
  肖海毅瞬間雙腳立正靠攏,聲音不大,卻很堅定: 
  「請您放心,我明白該做什麼。」 
  夏松青滿意地點點頭,擺擺手說道: 
  「去吧,去吧,有你忙的了。」 
  「記住,除了有關人員外,哪怕是面對經過挑選的人員,在未加入隊伍之前決不能透露!」 
  ……   
  《火藍刀鋒》1(1)   
  1995年4月,古都南京,江南春早,黃梅催芽,細雨連綿。 
  M艦隊海軍陸戰隊第7旅偵察大隊長、少校龍百川奉命星夜奔赴N軍區機關。龍百川今年28歲,因各方面素質極突出,年初剛剛從中隊長提拔為大隊長。 
  海軍陸戰隊的偵察大隊有一個別稱:蛙人大隊。所謂蛙人,就是對水下特種作戰的形象解釋,所有隊員均能潛水作戰,能機降跳傘,能登陸打擊,是海軍陸戰隊的最精華力量,屬於三棲作戰的特種部隊。 
  此次M艦隊偵察大隊擴編一事,得到了N軍區高層領導們的一致支持,經過和艦隊司令員夏松青的協商,N軍區陸軍飛龍特種大隊忍痛割出20名精英特戰隊員,加入即將擴建的蛙人大隊。 
  龍百川就是來辦理這些未來蛙人的調動手續的。龍百川花了三天時間,和軍區相關部門辦理了這20名官兵的調動手續後,早被各種檔案和材料弄得頭昏腦漲。有好事的幹部向龍百川打聽怎麼調走那麼多兵時,龍百川哈哈一笑應付了過去。他深記得旅長肖海毅臨行前送他的四個字——「必須保密!」 
  事情辦妥的當天,他立刻給在北京招兵的旅長肖海毅打電話,在電話裡也沒有詳談,簡單地說了幾句「事辦好了」、「很快回去。」之類的言語了事。晚上,幾個以前的戰友拉著他到南京市區吃飯。 
  故人相見,怎能少酒?加上事情辦完,龍百川穿著休閒裝,一身輕鬆,不禁在席間多喝了兩杯。菜過五味,他向戰友們打了個招呼去了洗手間。 
  洗手間的門是鎖著的。 
  一個服務生抱歉地對他說,先生,非常抱歉,今天洗手間壞了,出門對面就有公共廁所。 
  龍百川不滿地哼了一聲,轉身,走出飯店大門。 
  他走過車流不息的馬路,來到廁所門前,剛要進去,覺得腳下一鬆,低頭一看,左腳上制式皮鞋的鞋帶散了。他只得蹲下繫鞋帶,雙手剛剛提起鞋帶,就聽見一個甕裡甕氣的聲音從廁所旁邊傳來: 
  「老闆,算一卦吧?算一卦吧?」 
  龍百川抬頭一看,一個又瘦又矮的小老頭坐在廁所旁的便道牙子上,正衝自己招手。小老頭大約70多歲,留著黑白參差的平頭,穿著一件髒兮兮的對襟黑大褂,臉上佈滿橘子皮似的皺紋,一對小眼睛昏暗無光,露著滿嘴黃牙對龍百川喊: 
  「算一卦吧,陞官發財,求子得福,便宜得很。」 
  龍百川看到他面前的地面上擺放著一套算命用的工具,布標、籤筒、毛筆、墨盒和幾本古書,不禁啞然失笑,禮貌地搖了搖頭,繫好鞋帶,走進公共廁所。 
  半分鐘後,龍百川結束戰鬥,走出公共廁所。 
  剛下台階,他又覺得腳下一鬆,低頭再看,右腳的鞋帶竟然也開了。龍百川暗叫一聲晦氣,只得低下頭去繫鞋帶。 
  小老頭的聲音又傳過來了:「老闆,算一卦吧,算一卦吧?」 
  龍百川一邊繫鞋帶,一邊隨口答話:「我不是老闆,也不想算卦。」龍百川今年28歲,大學畢業後直接入伍,他生著一張方方正正的國字臉,留著寸頭,體格健壯,常年的海軍生涯將他的皮膚曬得黝黑,怎麼看也不像是在 
  寫字樓裡工作的白領。 
  「你是個玩槍的……」 
  「什麼?」龍百川條件反射似地突然回頭,眼中精光大射,沉聲問,「老人家,你說什麼?」 
  「你是個玩槍的。」小老頭的聲音不緊不慢,「有很多玩槍的也是老闆,算一卦又有什麼要緊?」 
  「老人家不要亂說。」龍百川慢慢直起腰。 
  「老闆,你的右手食指中段有很大一塊繭子,是常年觸摸扳機的產物;你彎腰的時候總是習慣性向後晃一下,你的右肩比左肩略微厚實一些,估計你玩的槍後坐力比較大,要小心得關節炎;你走路的時候左手正常擺動,右手習慣背後,放在右臀部,若肩上背著槍,右手的位置正是槍管部位,那是在緊急情況下出槍的動作,還有,你穿著一雙軍隊的皮鞋。」小老頭嚥了口唾沫,兩隻小眼睛閃著狡猾的光,小聲問,「你是個軍隊的老闆吧?」 
  龍百川震驚了,內心裡轟轟烈烈起了一場 
  地震。但他表面上顯得很冷靜,並不回答小老頭的問題,而是走到他的面前,慢慢蹲下,問道:「老人家,你以前是做什麼的?」 
  「江湖上討飯的,什麼都幹過,老闆,算一卦嗎?」小老頭諂媚地笑笑,「一卦才50塊,很準的。」 
  龍百川知道小老頭肯定沒說實話,不由來了興趣,心想果然大隱隱於市,倒要摸摸他的底細。 
  「好,算一卦!」 
  小老頭從衣袋裡掏出一副老花眼鏡,哆嗦著戴上,他問了龍百川的生辰八字,掐指細算,過了一會,他又遞給龍百川籤筒,說道: 
  「抽一個。」 
  龍百川隨手抽了一個桃木簽,交給小老頭。 
  小老頭藉著路燈燈光和來往車輛的燈光,瞇縫著眼睛看木簽。龍百川注意到,他那雙渾濁的眼球內有一絲隱秘的神采閃過,隨後又恢復了先前的死氣沉沉。 
  「老闆。」小老頭放下木簽,抬頭看著龍百川,「卦相上說,你將會得到一樣東西。」 
  龍百川心中一動:「什麼東西?」 
  「是個活物。」小老頭掏出一張枯黃的草紙,拿起毛筆,在紙上疾寫下一行字,而後送到龍百川手中。 
  「一個時辰後再看,天機不可洩露。」小老頭的語氣變得凝重起來。 
  龍百川接過草紙,拿出50塊錢,放在地上。 
  小老頭突然說話:「老闆,這錢我不要。」 
  「為什麼?」龍百川很奇怪,「老人家,剛才我們說好了……」 
  小老頭沒理他,低頭慢慢收拾起自己的卦攤,把毛筆書籍統統放進一個包裹,敞開大褂,站了起來。 
  龍百川看著他,心裡覺得莫名其妙。 
  小老頭忽然仰天大笑,轉身,趿拉著一雙破布鞋,大笑著沿馬路向東走去。 
  龍百川拾起錢,忙喊,「老人家,這錢……」 
  小老頭兀自走著,身影在霓虹燈下漸漸遠去,一邊笑一邊高聲讀誦:「有心殺賊,無奈身老,巨浪沖天,中華龍騰……」 
  龍百川握著草紙,楞楞看著小老頭消失在夜色中。 
  1995年4月的北京,天氣突然變暖,人們都說,今年可不比往年,夏天來得真早啊! 
  魯炎喜歡熱,正如他的名字一樣,炎,兩把火燒在一起了。當然,還有另外一個原因,一天24個小時,他有10小時都把自己泡在水裡,火遇到水,是什麼滋味? 
  此刻,在北京S大學的游泳館內,魯炎正仰躺在游泳池中心,雙腿輕輕擺水,分外愜意地看著手中的一份報紙。他像一隻停泊的小船,隨著清澈的池水微微起伏。 
  游泳池內,幾個穿著艷麗的女孩子正在嬉笑打鬧,弄得水花四濺,波瀾蕩漾。女孩們笑聲朗朗,言語中帶著稚氣,一看就知道是新生。 
  魯炎皺皺眉毛,輕輕劃向池邊。 
  這是北京所有大學內條件最好、設施最完善的一個室內游泳館,50×25平方米的泳池內充盈著透明乾淨的清水,8條黃色塑料帶將泳道錯落有秩地隔開,輕淡的漂白粉味道飄散在潮濕的空氣中,從中央空調吹出的暖風嗚嗚作響。 
  「咚」的一聲輕響,魯炎警覺地回頭望去,只見遠處十米跳台下的水面起了一陣漣漪,他又抬頭仰望十米跳板,上面空無一人。 
  忽然,魯炎覺得自己向下一沉,似乎有股巨力從水下將他拖走,他暗叫不好,大喊道:「喂,我手裡拿著報紙呢!」 
  說著,他奮力將報紙扔向岸邊,嘴裡笑罵道:「你就會……」後面的話還未說完,魯炎的腦袋就被池水吞沒了。 
  水面漸漸平靜。 
  五分鐘後,一個女孩游到岸邊,用手撫了撫額頭上的濕發,四處張望,扭頭對同伴說:「我記得剛才有個人躺在水面上看報紙,怎麼沒了?」 
  「估計上岸了吧?」另一個女孩漫不經心地回答道。 
  「那個男孩長得還挺帥,不知道是哪個系的?」 
  「怎麼啦?看上人家了?」又一個女孩游過來,從後面抱住講話的女孩說,「想不想製造一次邂逅啊?我們幫你……」 
  女孩子們的悄悄話還沒說完,只見游泳池中間「砰」的炸起一片白浪,水花捲著泡沫飛濺,落在周圍的泳道中,一圈又一圈的漣漪蕩漾開去。兩條黑影從浪中躍起,水面之上,兩條黑影凌空中翻了一個身,一左一右,各自鑽進了一條泳道。 
  女孩子們看呆了,紛紛睜大眼睛盯著水面。 
  兩條相臨的泳道內,水面上翻開兩道黃黑色的光,兩道光芒一路浪花激揚,向50米泳道的盡頭席捲而去。 
  水花越來越大。透過千層水浪,女孩子們只能看見兩條泳道中隱約都有人影晃動,只能目送如長鯨出水的兩道光芒越來越快地接近岸邊。 
  兩道光芒幾乎是同時到達岸邊。 
  水花終於平息了,池水也恢復了寧靜。 
  女孩子們看到兩個皮膚黝黑的男孩踩著水,躍出了水面。 
  真的是兩道光芒啊。那個時候,所有的女孩子們眼前都為之一亮。 
  兩個身高1.78米的英俊男孩,他們……他們竟然長得非常相像,眼睛相像,挺拔的鼻子相像,鋒利的唇線也相像,兩人穿著黑色游泳短褲,肩膀異常寬厚,八塊凸起有稜的腹肌整齊劃一,皮膚都是健康的小麥色,濕漉漉的頭髮正在向下淌著水滴。 
  兩人站在泳池邊上,幾個女生的眼睛都花了,全都說不出話來。 
  魯炎用手擦了擦額前的水珠,歎了口氣,略帶責怪地說:「你……唉,那報紙是我借同學的,要是弄濕了怎麼辦?」 
  旁邊的男孩聽了哈哈大笑,響徹全場,用力錘了魯炎的肩膀一下,嬉皮笑臉地說道:「我再去給你買一份,但這回我贏了,是你先鑽出水的!」說罷做了個鬼臉,高高躍起,像只魚雷般鑽進池水中,水花卻是出奇的微小。 
  魯炎歎了口氣,轉身向丟報紙的位置走去。 
  游泳館二樓的平台上,站著兩個穿著白色長袖軍襯的男人,兩人的目光集中在正在行走的魯炎和池中男孩身上。 
  其中一個戴著海軍上尉肩章的年輕男人低頭看了看手錶,小聲說道: 
  「照他們剛才的速度,50米游泳的時間應當在22~24秒之間……」 
  「哥哥叫魯炎,弟弟叫魯寒,是雙胞胎兄弟,今年19歲。兄弟兩人出生於游泳世家,自幼喜好游泳,10歲時候就能徒手游過渤海灣,13歲時奪得全國少兒游泳比賽冠亞軍,18歲奪得全國大學生運動會冠亞軍,並在各種省市及邀請賽中包金攬銀,哥哥魯炎還是搏擊和柔道的高手,他簽署了畢業後加入八一體工大隊的申請書,有一定的從軍意向……」 
  「他們是北京人,父親魯正南曾是著名的游泳運動員,現目前擔任北京游泳隊教練一職;母親林蘭是某研究院中國近現代戰爭史研究所的研究員,1981年林蘭和助手在外考察結束歸國途中,所乘坐的客輪在南海附近公海海域被海盜洗劫後炸毀,當時我們艦隊的一支救援分隊奉命去營救,卻沒有找到林蘭及其助手,據近代戰爭史研究所提供的資料表明,林蘭當時隨身攜帶重要物品,而這些物品至今下落不明……」 
  上尉停頓了一下,又補充說:「旅長,我們瞭解的基本情況就是這樣。」 
  被叫做旅長的上校軍官正是肖海毅,他的目光還在注視著遠處的泳池,若有所思。 
  肖海毅是從近期的媒體報道上瞭解到北京S大學有兩個游泳天才,兩個天才正值年少風華。本來接兵的事根本不用一個旅長去親自操刀,但肖海毅想到這兩個小伙子在地方上前途無量,想弄進部隊估計還要費翻周折,自己就坐不住了。他從M艦隊機關帶著一紙命令回到部隊駐地後,當即和作訓科的王參謀直飛北京。   
  《火藍刀鋒》2(2)   
  走在泳池岸邊的魯炎此時剛抬起頭,他看到了兩個站在二樓的男人。魯炎瞇縫著眼睛,目光正好和肖海毅的眼神碰撞到了一起。 
  魯炎覺得這個陌生男人的目光很溫暖,很熾熱,很強硬,生生將自己的一些好奇和疑問壓了回去。他忙低下頭,裝做一副尋找報紙的樣子,他聽到弟弟魯寒弄出嘩嘩作響的擊水聲,正在空曠的游泳館中蕩漾。 
  可他依然能感到,那道目光始終追隨著他,他覺得自己的身體漸漸沸騰,那種眼神藏著很深的火,似曾相識,那種眼神多麼奇妙啊,竟然能將自己點燃。 
  上尉見肖海毅不動,上前走了一步,剛想開口,只聽見肖海毅悶聲道: 
  「兩個人我都要了,重點是這個魯炎,王參謀,晚上約他們校領導和親屬吃飯,以M艦隊的名義,嗯……」肖海毅猶豫了一下,繼續說: 
  「不,以我個人的名義!」 
  龍百川站在南京長江大橋下面的堤壩上靜靜等待。 
  四月江南的清晨,春寒繼續料峭。龍百川從口袋裡掏出一小袋花生米,放到嘴邊慢慢嚼了一粒。江面上天氣不太好,有薄薄的霧氣。 
  從昨天晚上到今天清晨,龍百川在南京長江大橋下站了整整一夜。 
  昨天晚上吃完飯後,戰友們邀請龍百川換個地方繼續喝酒。龍百川打著哈欠說告辭了,下次再聚。 
  在戰友們的極力挽留之下,龍百川費勁口舌才離開飯店。他到路邊打了輛出租車,說了一句: 
  「去長江大橋。」 
  藉著月光,他看到小老頭寫給他的那張草紙,草紙上的一行蠅頭小楷深透紙紋, 
  「愁雲長升掩朱赤, 
  悲風江斷沒安華。 
  雨花大朵致嵩血, 
  太平橋下中英魂。」 
  龍百川打開車窗,微涼的晚風吹動他的襯衣衣領,鑽進他的肌膚。他的頭腦頓時清醒了許多。小老頭離開的一個時辰後,他趁戰友們不備,偷偷看了一遍這張草紙,此刻再看,更加堅定了頭腦中的構想。 
  這是一首詩,並不壓韻,裡面肯定有別的秘密。 
  龍百川上軍校時候總喜歡看軍事歷史,特別是近代歷史,對中國近代的英雄將領們如數家珍。 
  他常年經受蛙人特種訓練,記憶力驚人,過目不忘,讀了一遍詩,就已經深深記在腦海中。 
  龍百川知道,這首詩裡面寫了四位犧牲在南京保衛戰中的國軍將軍。 
  南京保衛戰實際上就是天下皆知、令人髮指的侵華日軍 
  南京大屠殺的前戰。 
  龍百川坐在 
  出租車上,閉上眼睛,從眼前滑過一個個閃亮的名字和資料: 
  朱赤,第八十八師第二六二旅少將旅長。1937年12月11日,日軍主力攻至其守備陣地一帶,朱即率部與日軍展開激烈戰鬥,並多次親率敢死隊與敵拚殺,使日軍進攻受阻。12日晨,面對日軍100餘架轟炸機和數十門重炮的猛攻兼步兵的集團衝鋒,率部拚死抵抗,至雙方損失慘重。後在日軍再次集中炮火猛烈轟擊中,壯烈殉國,時年33歲。所部全體官兵亦壯烈殉國。 
  易安華,第八十七師第二五九旅少將旅長。1937年12月12日,日軍對南京發起全面攻擊,光華門右翼雨花台陣地守軍潰敗,左翼中山門陣地被倭寇突破,易安華旅三面受敵,寇三面蜂擁而至,易安華拚死抵抗,腰部中彈仆地,壯烈殉國。 
  高致嵩,第八十八師第二六四旅少將旅長,12月初,高率二六四旅參加南京保衛戰,12月12日,高致嵩堅守雨花台陣地,頑強抵抗日軍進攻,直到高致嵩與全旅大部官兵壯烈殉國。 
  姚中英,第八十三軍一五六師少將參謀長。12月8日,奉命率部與三十六師預備二團在紫金山以東的青龍山、龍王山一線,掩護第一線守軍退守復廓陣地,與銜尾猛攻的日軍連日激戰,後因傷亡慘重退入太平門。12月12日,指揮所部向日軍兵力薄弱處突擊,身先士卒,輾轉衝殺,不幸中彈,壯烈殉國。 
  龍百川再睜眼時,微微將下巴仰起,他用力將淚水收回眼眶,重新從詩的字面上認識它的含義。 
  「長江大橋。」 
  龍百川將每句詩的第三個字串聯在一起,就成了一個地名,長江大橋。在此之前,他曾經思考過各種連接方式,字頭,字尾和字間,甚至還考慮到了隔行連接,但拼來拼去,只有「長江大橋」這個連接方式最簡單,最有可能性。 
  那就試試吧,龍百川想,反正歸隊的車票由部隊代買,自己不用操心。 
  其實他自己也納悶,怎麼會輕易聽信一個算命老頭的話,他可是一名軍人啊,軍人是不能搞封建迷信這一套的。 
  龍百川千百次地這樣問自己,想了一夜,問了一夜,算命老頭究竟在哪裡觸動了自己的心弦? 
  最後他想起來了,是算命老頭走時高聲誦讀的話,讓自己無怨無悔地來到了這裡,苦苦守了一夜: 
  「有心殺賊,無奈身老,巨浪沖天,中華龍騰……」 
  龍百川心想,聽聽,是中華龍騰啊!沒想到一個算卦老人還有份愛國的心。他看看手錶,已經上午9點了。龍百川仰起頭,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脖子。 
  忽然,他看到南京長江大橋下的長江江面上,一塊水面像煮開似地翻滾起來了,咕嘟咕嘟冒著氣泡。 
  龍百川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定睛一看: 
  一條又粗又大、長滿鱗甲的尾巴露出了江面,在上午的陽光下閃著點點寒光。 
  北京S大學校院內的林蔭小路上,兩道影子被清晨的陽光拉得長長的。 
  魯炎和弟弟魯寒各穿一身深色運動裝,一前一後快步走在小路上。兩個男孩的臉上表情半晴半陰。小路兩旁,高大的松柏被晨風吹動,發出微微的波濤聲。 
  快走出小路時,走在後面的魯寒終於開口,說:「哥,你想好了嗎?」 
  魯炎停下腳步。魯寒望著哥哥的背影,又問:「哥,這可是一輩子的事情啊,運動的黃金年齡就這幾年,就靠這幾年出成績了!」 
  魯炎回過頭,清晨的陽光將他的睫毛染成金黃色。他低下頭,動了動嘴唇,低聲說:「我知道。」 
  「那為什麼還要去?你不想參加亞運會了?不想參加奧運會了?」魯寒氣呼呼地質問哥哥,聲音越來越大。 
  「想。但是和參軍相比較,我還是會選擇後者。」魯炎的聲音依舊低沉。 
  「為什麼?你能告訴我為什麼嗎?昨天晚上,你一個人跑去爸爸的房間,和他嘀咕了半宿,早晨出來後就說要去參軍,你們在乎不在乎我的感受?你們能代表我嗎?」 
  魯寒急得眉毛擰在一起,大聲說:「好不容易進了大學,好不容易有了一點成績,就這麼放棄了?我不甘心!」他用腳狠狠跺著地面,近乎瘋狂地大喊,「我就是不甘心!要去你去!我不去!聽見了嗎?我不去!」 
  魯炎慢慢抬起了頭,眼眶裡隱隱有淚花閃現,嘴唇劇烈抖動著,小聲擠出了一句話:「我想找媽媽。」 
  這句話像子彈一樣擊中了魯寒的身體,他的脊樑重重抖動了一下。 
  魯寒狠狠咬著自己的嘴唇,瞪著哥哥,突然轉身跑了。 
  魯炎聽到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在大叫, 
  「我沒有媽媽!」 
  看著弟弟遠去的背影,魯炎歎了口氣,他看看手錶,已經接近中午了。魯炎一點也不餓,一想起學校食堂那些一味相同的飯菜他就毫無食慾。在他向學校大門行走的過程中,做出了回家吃午飯的決定。 
  魯炎的家在阜外大街上的國資局家屬院內,離學校還有一段距離。平時,他只有週末才回家,經常是他一個人,弟弟魯寒通常和女孩約會去了。就在昨天,他接到父親的電話,就拉著弟弟回了家。父親說要和他一個人談談,他帶著滿腹疑惑,進了父親的房間。父親欲言又止地猶豫了一會,才開口問:「你想參軍嗎?參加海軍?」 
  魯炎坐在開往阜外大街的公交車上,看著窗外明晃晃的春日陽光,還有來往的行人,差點忘記了當時自己是如何回答父親的,說實話,當他聽到父親的問題後,首先映入腦海的是母親甜美的笑容和廣闊無垠的大海。 
  他想念母親林蘭,這種想念是埋藏在心底的,是平日裡看不到的。只有在某個特定時間特定場合才會猛然冒出心頭,跳上心尖,止不住的撕撕拉拉一陣劇痛。過後,還要緩上幾天才能消除,彷彿是一種無法治癒的疾病,反覆發作,不可避免。 
  所以,當父親提出參軍的問題後,魯炎心中產生了一陣興奮。他忽然覺得加入海軍後,母親林蘭應該不再是遙不可及的畫中人了。自己離母親的故事越來越近,甚至,離母親越來越近。林蘭出事時魯氏兄弟年紀尚小,魯正南一直告訴他們,你們的媽媽在外國工作。而魯炎是考上大學後才從父親口中聽到母親林蘭的故事,林蘭的客船在回國途中被國際海盜組織劫持並炸毀,母親也隨之失蹤,他從心裡恨透了那些無惡不作的海盜,所以一聽父親說海軍招兵,他腦海中就湧現出自己站在軍艦上,追擊海盜為母親報仇的場景。儘管母親已經失蹤了十多年,但他在心理上還是依然相信母親仍然活著,好好地活著。在公交車途經某一商城的時候,他看到兩個身穿水兵服的士兵。士兵們站在商城門口的台階上,正在進行一場平靜的對話。水兵帽帶在春風中輕輕飛揚,陽光映在士兵們年輕的臉旁上,顯得更加溫暖清澈。 
  魯炎的眸子凝視著兩名士兵,一動不動。 
  就在那一瞬間,魯炎做出了最後的決定。 
  當兵去!   
  《火藍刀鋒》5(1)   
  第二天上午9點,北京S大學教務處辦公室內,教務處處長將一張一張的表格放到檔案袋中,肖海毅翻看著魯炎的其他資料。 
  魯炎靜靜地站在旁邊,看著兩人的一舉一動,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來的滋味。他忽然有點後悔,就這樣把自己交代了? 
  父親的話在耳邊響起,這是你的選擇,沒有人會強迫你。魯炎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皮製錢包,打開,裡面躺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子眉目清秀,穿著一套老式軍裝,背景是一片茂盛的椰樹林,照片下角寫著——1981年,南海留念。 
  他又側身望了望門外,沒有人,也沒有腳步聲,自己將離開弟弟,離開父親。 
  他瞭解,弟弟和自己雖然是雙胞胎,但性格卻迥然不同。自己喜歡安靜,性格沉穩,愛看書,聽音樂;而魯寒卻是個人來瘋,個性張揚如火,敢說敢做,成天毛手毛腳的,從小就會給家惹禍,今天用磚頭砸了東家的窗戶,明天又把點燃的鞭炮綁在西家花貓的尾巴上。弟弟魯寒的童年時光在鄉下度過。兄弟倆的外婆家在江南水鄉。當年母親林蘭常年在外出差,父親魯正南看護一個孩子已是吃力萬分,於是魯寒出生後就被送到了鄉下外婆家。童年的魯寒常常弄得整個弄堂雞犬不寧。鄰居們看到了安安靜靜的魯炎後都說,這兄弟倆,一個屬水的,一個屬火的,這名字該換一換才對。 
  是啊,魯炎想,我應該叫魯寒,弟弟應該叫魯炎。按照父親的話來說,就是龍生九子,各有不同。不過,魯炎想,我不是龍生的,我是人生的。生自己的人叫林蘭,她遭遇了海盜,已經失蹤十幾年了。魯炎的童年記憶充斥著父親的呵護,母親林蘭在他的腦海裡只有一點點的影像,他記得自己三歲時母親曾穿著軍裝,將他摟在懷裡,輕輕唱一首歌謠: 
  「中華龍,海裡游,保人民,殺倭寇……」 
  那是母親林蘭在他心中唯一印下的烙印,這個烙印給了他一個夢想,這個夢想壓抑了他許多年,他從內心強烈渴望找到自己的母親,或者,繼續母親的夢想。 
  他不怪弟弟魯寒說的話——「我沒有媽媽!」。魯寒從母親那裡得到的溫暖太少了。生活在鄉下的魯寒最親近的人是外婆與外公。對於親生母親林蘭,他甚至一點印象也沒有。 
  魯炎低頭看看照片,心中默念道: 
  「媽媽,我要去大海上尋找您。」 
  魯炎還沉浸在自己的想像中,站在他身後的肖海毅突然開口,問道:「魯炎,你為什麼願意和我走?為什麼願意參軍?」 
  「我……」魯炎嚥下了原本想說的話「我想找媽媽」,改口道,「我母親也曾是一名軍人,我從小就想繼承她的事業。」 
  「那麼游泳呢?游泳不是你的事業嗎?」肖海毅背著手,反問道。他故意拋出一個又一個話題,意在摸清魯炎的入伍動機:「我剛看了你的檔案,你的游泳成績從小學起就是全市少兒組的冠軍,長大後更是一路輝煌,如果繼續堅持下去,進入國家游泳隊指日可待,為什麼還要選擇從軍呢?你看你的弟弟,他沒有選擇從軍,這是我們都可以理解的。」 
  「我……我喜歡軍裝。」魯炎小心地問道,「首長,我要加入的是海軍嗎?是什麼部隊?」 
  「不要問,到時候你會知道。」肖海毅盯著魯炎年輕的眸子,轉身,看著窗外。 
  「但是有一點你可以知道,你將來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中國!」肖海毅頭也不回地說。 
  他對魯炎最終同意入伍的選擇很滿意。 
  前天晚上,他以個人名義將北京S大學的校長及魯氏兄弟的父親魯正南請到學校內部的食堂包廂。簡單的自我介紹後,肖海毅將一封絕密命令拿給北京體育大學的校長看,這是一封蓋有某總部和M艦隊兩個單位紅頭大印的命令,命令講得很清楚,凡是他肖海毅看上的人,無論什麼單位什麼職務什麼年紀,都必須無條件放人。那天晚上他以個人名義請校長和魯正南吃飯,與其說是商量,不如說是指示。 
  我看上的人必須和我走,去我們那裡工作。但「那裡」具體是哪裡,目前要對你們保密,也許將來有一天你們會知道,但現在是不允許的。 
  你們現在只需要知道,你們的孩子、學生將要成為一名光榮的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軍官。 
  意思就是,我看上你們的學生和兒子,要求他們入伍,正常情況下他們將在部隊內提干,成為軍官。我的要求代表國家,你們必須放人! 
  校長還沒有多大的反映,可年過五十的魯正南當即就火了,表示堅決反對,你代表國家,我代表家庭,我妻子已經失蹤了十幾年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現在又讓我送走兩個兒子,不可能! 
  晚飯後,肖海毅用國家責任和民族榮譽的雙重意義向魯正南進行說服。他們兩人密談了整整兩個小時,校長在自己的辦公室另一間房裡呆了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後,門開了,校長走進去,看到肖海毅默不作聲。 
  年過半百的魯正南眼角發紅。看到校長進來,他什麼也沒說,搖著頭走出門去。 
  校長問肖海毅,肖旅長,談好了? 
  肖海毅的表情依舊沉靜,微微點了點頭,說,我只要一個魯炎。 
  其實,原本魯寒也在肖海毅的考慮之內,後來經過短暫觀察瞭解和深思熟慮,肖海毅發現這個年輕人的性格比較衝動,雖然游泳成績很好,但是在做決定之時肖海毅還是遲疑了。正如魯正南所言,魯寒這個孩子從小缺少母愛,看似對什麼都無所謂,實際上比誰都脆弱,讓他和你走的話,我真地不放心。 
  肖海毅當然明白,自己需要的人是要在水下長期生存的沉默戰士,必須性格沉穩低調,有堅韌的耐力和韌性,如同水一般,刀斬不斷,槍捅不爛,能夠面對各種突發事件並應付自如。而脾氣火爆、內心脆弱的魯寒也許會成為一名頂尖的運動員,但絕不會成為一名優秀的海軍蛙人偵察兵。 
  所以,與其說是魯寒放棄了部隊,不如說是部隊沒有選擇他。 
  而魯炎,卻正是肖海毅需要的人。他雖然19歲,卻早早當家,獨立能力很強,又多次奪得國內游泳比賽金牌,心理素質可見極其穩定。 
  肖海毅站在窗前,望著窗外初春的景色,心中一片寧靜。 
  魯炎微微抬起頭,順著肖海毅的背影望去,窗外高大的梧桐樹上,無數金黃色的陽光從剛剛露出嫩芽的樹枝間撒下,撒進屋子,如同無數遙遠的夢想撒在他的身上。 
  南京長江大橋下的江面上,那條長滿鱗甲的尾巴在薄薄的白色晨霧中瘋狂扭動。 
  龍百川吃了一驚,縱身跳上江堤。 
  他放眼望去,只見那條尾巴正在江面上劇烈抖動。 
  這是什麼?他腦子裡立刻飛轉所有記憶,到底是什麼動物的尾巴?難道是什麼水鬼?水怪? 
  江面上的水紋一波一波的盪開,那只又長又粗的尾巴逐漸減慢了抖動的速度。忽然,整條尾巴忽然僵直地豎起,立在江面。 
  霧氣還未散去,南京長江大橋上車來車往,無人向橋下的江面望去。 
  龍百川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條尾巴。 
  那條尾巴很快變軟了,彷彿水下有一股力量,拉著它慢慢進入幽深的江水之中。 
  龍百川按耐不住,飛快地脫掉衣服和鞋子,穿著短褲從堤壩上猛躍入水。 
  堤壩上過往的幾個零星的行人無意中看到龍百川跳下江,女人們便大聲尖叫起來。男人們立刻圍到堤壩邊上大喊:「有人自殺了!快來人啊!」 
  江水還是有一點涼,微微刺骨。龍百川在水中打了個寒戰,一個猛子扎出去二十多米。他恍惚聽見有人在岸邊叫喊救人,急忙鑽出水面,雙腳踩著水花,招手大聲問道:「在哪呢?要救的人在哪裡?」 
  岸邊的人一見龍百川沖岸邊招手,在水中露出半個身子。他的上半身在起伏蕩漾的江水中穩絲不動,下半身卻不見蹤影,以為他被什麼礁石卡住了,叫聲更大了。 
  「別慌啊!我們報警了!」 
  「用力吸氣!堅持住!」 
  有兩個小伙子開始在岸邊脫衣服,準備下水營救龍百川。龍百川明白過來,衝著岸邊哈哈一笑,大喊道:「我不是自殺的!我是游泳的!」 
  說完,龍百川腳下使力,水花四濺,身體逐漸浮出江面。他深吸一口氣,猛地從水中跳起,修長而健壯的身體像一隻興奮的海豚,高高躍出了江面,頭下腳上,雙臂伸展,「撲通」一聲,重新扎入滔滔江水。 
  眾人一看,都傻眼了,他竟然能從江面上跳起來?還是不是人? 
  那兩個小伙子也停止了脫衣服的動作,衝著江面上快速劈開的一道白線,也就是龍百川游泳的背影喊道: 
  「大哥!你水性真好!什麼時候教教我們?」 
  龍百川顧不上和路人開玩笑,他的心中此刻只有一個念頭,用最快的速度游到江心,看看那個尾巴到底是什麼東西。他的右手中握著一把小巧的折疊潛水匕首。加入蛙人大隊6年來,這把匕首他一直貼身存放。除了這把匕首,身上的防水短褲裡還裝著他的證件。 
  龍百川合攏手指,最大限度地甩開胳膊,劈開波浪,雙腳靈活而有力地推打著江水,飛快向前游去。 
  他換了一口氣,忽然聽到不遠的江面上響起了刺耳的警報聲。 
  魯炎慢慢走出學校辦公大樓。 
  陽光從高空毫無吝嗇地撒下來,穿過路邊梧桐樹的樹枝,陰一塊晴一塊的打在他的臉上。魯炎抬起頭,瞇著眼睛,望著天空明晃晃的春日,覺得兩天內發生的一切猶如做夢。 
  他也不明白,參軍入伍似乎並不是一時衝動,可他現在站在學校的路上,環顧整個校園景色的時候,從心裡卻湧出了一絲後悔。真的要離開這裡了?要離開這個承載過自己游泳夢想的象牙塔了嗎? 
  還有弟弟魯寒,他此刻是在游泳館中拚命地訓練?還是在宿舍發呆? 
  魯炎如失魂一般走在路上,雙眼看著前面,卻是一片空白。 
  人的命運往往掌握在一個決定之間。 
  他的頭腦中亂成一鍋粥,悵然若失地向前走著。 
  等魯炎再抬頭時,他已經走到了熟悉的游泳館門前。 
  巨大的落地玻璃門後,有一個影子。 
  陽光撒在玻璃上,從其他角度看,影子似乎被籠罩上一層淡淡的霧氣,不鹹不淡,剛好餵飽眼球。 
  魯炎的影子一動不動。 
  魯炎看著自己的影子,也是不動。 
  人和影子就靜靜地站著。 
  最後,影子先開口了。 
  「哥哥,你走進來,和我一起訓練,不要去當兵了,你忘記了咱們當初的誓言嗎?」 
  魯炎看著如自己影子一般的弟弟魯寒,嘴唇微微顫抖。他覺得此刻魯寒似乎離自己很遠很遠,儘管只有一層薄薄的玻璃門,卻彷彿隔了千山萬水,不盡的思念如長江一般滾滾而來。他隱隱有種預感,這次參軍,恐怕再見到弟弟就難了。 
  他的胸口很疼,像有火在燒。他每一次打退堂鼓的時候,放在胸前運動服中的母親相片就刺他一下。相片上,母親的笑容彷彿帶著針,一下一下,刺痛了魯炎,卻也刺怒了魯寒。 
  「我從小就沒見過媽,她連抱都沒抱過我。」魯寒繼續說,「她已經失蹤了很多年,恐怕早就不在人世了,活人沒必要和死人較勁兒啊!哥哥!」 
  「哥,你進來吧,我們繼續過我們的生活,繼續實現我們的夢想,好嗎?」 
  魯炎覺得自己要燃燒了一般,深深吸了一口氣,一步一步走向玻璃門。 
  「這就對了,哥哥,快進來啊,下個星期還有比賽呢。」魯寒有些驚喜地說道。說著,他的手搭上門把手,就要拉開玻璃門。 
  突然,魯炎搶上一步,按住玻璃門,從門外的把手上扯下一串鐵索。 
  「哥!你幹什麼?」魯寒驚呼,「你要幹什麼?開門啊!」他看到哥哥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在自己大力的搖晃之下擺動著腦袋。 
  「嘎巴」一聲清脆的回音升起。 
  門內,魯寒大聲叫喊,拚命推門,鐵索被撞得嘩嘩作響。 
  門外,魯炎彷彿耗費掉了所有的精力,癱坐在水泥地面上,雙眼空洞地看著弟弟在玻璃門後掙扎吶喊。 
  魯寒在掙扎中,聽到哥哥的嘴裡擠出五個字,順著風斷斷續續地傳到自己耳朵裡: 
  「她……是……媽媽……啊!」 
  這個春寒料峭的下午,19歲的魯寒被哥哥魯炎鎖在學校游泳館內。 
  而同樣19歲的魯炎,以一種近乎殘忍的訣別方式,告別了玻璃門後哭喊流淚的弟弟,帶著尋找母親林蘭的希望,邁出了走向神秘部隊的第一步。 
  江面上警笛大作,六艘公安、武警部隊的巡邏艇出現在水面上。 
  四艘巡邏艇來自四面水域,呈合圍之勢朝著橋下冒著水泡的江心水面飛馳而去。另外兩艘巡邏艇一前一後,向長江兩岸緩緩推進。 
  看來是早埋伏好的了,龍百川心想,這麼興師動眾,是要抓捕什麼要犯? 
  龍百川離最近的巡邏艇不過50米的差距。他清楚地看到,四艘巡邏艇上站了不少持槍的武警戰士和公安民警,有幾個公安拿著喇叭,正在朝江面喊話,他們的聲音很大,卻說的全是南京方言,龍百川聽不懂,心中有些煩躁,他們這是幹什麼? 
  兩艘向岸邊推進的巡邏艇上不時傳來馬達的轟鳴聲。 
  兩艘巡邏艇橫穿江面,終於接近兩岸。 
  此刻,一張用銅絲和鐵線編製的巨網逐漸浮出了江面。 
  江邊響起了一陣驚呼聲。看到巨網,不少行人都停下腳步,駐足觀望。 
  龍百川看到亮閃閃的銅線上掛著晶瑩的水滴,一滴滴的落入江水,掀起一片片微小的漣漪。他的目光順著巨網的牽引線一路望去,發現巨網的中心絞著兩團黑影。 
  兩條黑影,一灰一白。 
  龍百川輕輕潛下了水,像鯊魚一樣游向巨網。 
  巡邏艇上的公安和武警們都沒有發現在水下秘密接近的龍百川。 
  快靠近江心時,龍百川在水下換了一口氣,抬頭向上望去。 
  金燦燦的陽光穿過江水,龍百川的視線變得清晰而透明,常年的水下生活令他的視覺和聽覺、甚至皮膚對水波強弱變化的觸覺都生長得異常敏銳。 
  他透過江水,看到一層鐵網緩緩從水中升起。 
  網中,躺著一隻健碩的成年揚子鱷。 
  這只揚子鱷近兩米長,嘴巴禁閉,一動不動,披著灰色鎧甲的尾巴耷拉著,正隨著鐵網的上升而緩緩抖動。 
  龍百川認了出來,這就是自己剛才看到的那條尾巴。 
  揚子鱷的旁邊,躺著一個人! 
  一個緊閉雙眼、昏厥不醒的年輕男人。 
  肖海毅帶著魯炎回到部隊的當天,20名N軍區飛龍特種大隊的特戰隊員已經由軍務科接收到集訓地點,可外派辦理調動手續的龍百川還沒歸隊,肖海毅向N軍區軍務處詢問,得知龍百川昨天下午剛剛離開南京,與他同行的還有一個穿便裝的小伙子。 
  肖海毅坐在辦公桌前抽著煙,背後雪白的牆壁上,掛著一面國旗、一張中國海洋圖和一個巨大的鐵鉚圖案。圖案上的鐵鉚被兩支金黃色的麥穗圍繞,頂端有一顆鑲嵌著「八一」字樣的紅星標誌,最引人注目的是鐵鉚上掛著兩把相互交織的潛水匕首,在陽光下閃著森森白光。 
  這個鐵鉚匕首組合成的圖案同樣出現在肖海毅的右臂上,正是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陸戰隊的標誌。 
  肖海毅穿著藍白相間的海洋迷彩服,大口地抽著香煙,他心裡有點著急,心想這小子不會出什麼差錯吧,按理說他應該比特戰隊員們提前到達啊。那個小伙子又是誰? 
  軍務處的同志也是支吾著說不清楚,不知道,臨掛電話前還說了一句「旅長別著急,龍隊長為人精明,應該不會出什麼差錯,那小伙子沉默寡言,好像是龍隊長的什麼親戚呢?」 
  龍百川祖籍山東。他剛從軍校畢業時,肖海毅正當他的營長。山東籍軍官龍百川能在南京遇到親戚?肖海毅對自己的部下很瞭解,他從來沒聽說在南京還有龍百川的什麼親戚啊! 
  正在琢磨間,肖海毅桌上的紅色傳真機的鈴聲突然大響。他不禁心頭一緊。 
  肖海毅辦公室的桌子有兩部電話和一部傳真機,一部黑的,接外線電話,一部綠的,接軍線電話,還有一部紅色傳真機。 
  這部紅色傳真機專門安放了反衛星監控器、抗電磁干擾器和反竊聽裝置,是專門用來接收和下達緊急事件或絕密事件的傳真機。 
  此刻,這部紅色傳真機的鈴聲正在不斷敲擊著肖海毅的耳膜。 
  肖海毅輕輕按下傳真機的接收鈕,傳真機吱吱響著,緩緩吐出了一張A4白紙: 
  「臨時有變,歸隊延遲,自作主張,萬望見諒。」 
  短短十六個黑字印在白紙上,字跡潦草,一看就是在匆忙之間寫下的。 
  A4紙下沿的署名是龍百川。 
  肖海毅看著白紙,點燃一根煙,思考了幾秒鐘,飛快地拿起辦公桌上的電話,熟練地撥了一個號碼: 
  「小陳,查一下剛才的傳真號碼,告訴我歸屬地在哪?」 
  一分鐘後,電話響了。 
  肖海毅拿起電話,話筒中傳來一個甜美的女聲。 
  「報告肖旅長,剛才的傳真來自江蘇省南京市郊。」 
  「南京市?」肖海毅一楞。 
  龍百川還在南京磨蹭什麼呢? 
  魯炎就住在一片甘蔗林後的紅磚圍成的大院落之中,院子靠著一座山谷而建,院子門口的木牌上寫著「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87967基地」。 
  這是魯炎住進部隊的第三天,三天來,每天有兩個水兵按時給他送飯,除了在規定時間內上廁所外,其餘時間只能在房間裡枯等。 
  魯炎正氣呼呼地躺在一張木板床上,雙眼瞪著天花板,回憶起這幾天發生的古怪事情: 
  告別了父親、老師和同學,從北京乘坐飛機抵達廣州,又沿著一條不知名的大河坐了兩個小時的船,接著又坐上一輛汽車,顛簸了一個小時才到達現在的地方。令魯炎感到憤慨地是,上船前他的眼睛被王參謀用一條黑布蒙住了。 
  「這是規矩,來吧!」王參謀命令道。 
  魯炎發現肖海毅對王參謀的行為置之不理後,就不再理論,平和地接受這一切。他還記得,那條船是是一條軍用汽船。在南方高溫天氣和火辣陽光的關照下,魯炎心中充滿了氣憤,但他的表情依舊如初,如同一滴水,安靜地坐在座位上,小口呼吸著陌生潮濕還略帶著鹹味的空氣。坐在船上,他又想到弟弟魯寒,現在他在做什麼?自己離開學校時弟弟並沒有來送,也許弟弟的心裡還在生氣。魯炎回憶起弟弟佈滿淚痕的臉,心頭不由一陣抽搐。 
  等魯炎再睜開眼後,就發現自己來到了基地的大門口。他揉揉眼睛,看到院子的四周儘是叢林和山脈,甚至沒有一條人工修築的柏油路,如同與世隔絕一般。 
  肖海毅親自將他帶入了一個木板房,房間不大,只有四個舖位,窗戶高高懸掛,只能透氣,不能向外觀望。 
  魯炎仰頭望去,窗外是茂盛的樹枝和毒辣的陽光。 
  「你先在這裡休息幾天,我會來看你。」肖海毅簡單囑咐了他幾句就離開了。 
  「簡直就是監獄!」魯炎心裡想,「這是什麼部隊?」在他的印象中,部隊不應該是這樣的。部隊應該是有很多新兵,被火車拉到部隊,然後班長迎接,連長講話,大家走進新兵連的食堂,快活地吃在部隊的第一頓飯——麵條或是餃子,官兵們有說有笑,熱鬧極了。 
  可這裡哪有一點熱鬧的景象?有兩個字可以形容魯炎此刻的心情。 
  淒涼。 
  魯炎豎立起耳朵,仔細聆聽周圍的聲響。 
  除了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蟲鳴,並沒有其他的響動。紅磚院子內靜得讓人恐怖。 
  魯炎活動了一下手臂,推了推門。 
  三天來,房間的門一直被反鎖上了。 
  他只好坐到床板上,從襯衣口袋裡掏出一張黑白照片,他看著照片上笑靨如花的女軍官,心中又一次湧起無限的思念。 
  「媽媽,您在哪裡呢?」 
  忽然,房門外響起了一陣輕微的開鎖聲。 
  此刻,龍百川穿著白色的海軍襯衣,提著一個旅行包走進肖海毅的辦公室。 
  「旅長,我回來報道了,我違反紀律了,您處分我吧。」龍百川口中說著處分,臉上卻看不到一絲懊悔的神情,相反,眼睛裡充滿了興奮和喜悅。 
  「哼!你小子!」肖海毅故意板起臉,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左手拉開抽屜, 
  「身為大隊長竟敢帶頭違紀,我斃了你!」肖海毅說完猛地一揚手,一個白色的管狀物刷地飛向龍百川的胸前。 
  「您捨不得!」龍百川哈哈一笑,身體穩絲不動,輕輕揮手接下了飛來的物體。 
  「啊?大中華!您也抽上這個啦?」龍百川看清手中的香煙,眼睛一亮。 
  「你帶頭違反紀律,有功了,我能不獎賞你嗎?」肖海毅伸出左手,「看看我抽什麼?雲煙而已!」 
  「那也是精品雲煙呢!15塊一包!」龍百川笑著回答,「旅長,我這幾天一直在南京。」 
  「別廢話了,坐下說說吧,有什麼喜事?違反了紀律還把你小子美成這樣。」 
  龍百川嘿嘿一笑,說:「旅長,我違反這三天的紀律可是值得啊!我還帶了一個人回來。」 
  「人?什麼人?」肖海毅立刻聯想到N軍區軍務處同志所說的話,「是你家親戚想來當兵嗎?在哪裡呢?」 
  「親戚只是對外說的假話,這個人跟我非親非故,以前從未相識。」 
  「那你把他帶回來做什麼?難道讓他加入你的大隊,當你的兵?」肖海毅有些納悶,「他是什麼人?」 
  龍百川自信地說,「我不但要讓他加入我的大隊,還要讓他進突擊分隊,讓他當排長!當軍官!」 
  說完,龍百川從旅行包裡掏出一本厚厚的書,雙手送到肖海毅面前。 
  肖海毅低頭一看。 
  書的封面上寫著三個黑體大字。 
  水滸傳! 
  魯炎眼睜睜看著房間的門打開了一條縫。 
  一個人的影子從門外溜了進來。 
  門完全被打開了。 
  魯炎無精打采地向門外望去,一個穿著T恤和短褲的光頭小伙赤腳站在門口,小光頭身後跟著一個穿著短袖海軍軍裝的少尉。少尉手裡提著行李,對那個小光頭說: 
  「你先住在這裡,進去吧。」 
  少尉放下行李,用力推了一下小光頭的肩膀。 
  小光頭上身輕微晃了晃,雙腿去是紋絲不動。高高的窗戶外射進來刺眼的陽光,小光頭抬頭看了看窗戶,瞇著眼睛環顧了一下房間四周,然後他看到了魯炎。 
  魯炎衝他友好地點了下頭,他這才注意到,小光頭的個子和自己差不多,皮膚出奇雪白,眉毛又黑又濃,鼻子挺拔,一對三角眼露著冷漠的光,他的左臉上有一道長長的鋸齒形傷疤,從眉骨一直延伸到耳垂,看上去十分凶狠。魯炎的目光漸漸下移,他忽然發現對面的這個光頭小子的雙腳出奇的大,活像兩條小舢板。 
  小光頭淡淡看了一眼魯炎,回頭盯著那名少尉。 
  少尉把行李放到地上,剛轉身要走,發現小光頭盯著自己,眼睛一翻,拿出軍官的架子來,呵斥道: 
  「看什麼看?新兵蛋子,沒見過人啊?」 
  小光頭面無表情,眼睛裡散出一股殺氣,嘴裡吐出三個字:「你過來。」嗓音十分嘶啞。 
  少尉楞了一下,他覺得小光頭的目光像冰涼的魚叉一般穿透了自己的身體,不禁有些緊張,問:「你幹什麼?」 
  小光頭站在原地不動,慢慢把右手抬起,用一根食指指著少尉的鼻尖,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凶什麼凶,信不信我現在廢了你?」 
  少尉驚呆了,魯炎也吃了一驚,他看到少尉的腿微微顫抖。 
  少尉暗道還沒見過這麼凶狠的新兵,又是龍大隊長送過來的,說不好有什麼來頭,好漢不吃眼前虧。他立刻轉身關上房門,飛快地用鑰匙將門鎖好,這才衝著門上裝有木欄的下窗戶喊: 
  「哪來的新兵蛋子,軍裝都不知道啥樣子,你他媽牛X什麼……」 
  還沒等少尉的話說完,只聽「轟」的一聲: 
  小光頭的拳頭和小臂已經穿過了木欄。 
  窗戶上的木欄被擊得粉碎,嘩啦啦散落一地。 
  「啊呀!」少尉在外面慘叫一聲,「撲通」一聲撞在牆上。 
  小光頭生猛的一拳正中少尉的臉頰。 
  魯炎立刻跑到門口,從破損的窗戶向外望去,只見少尉坐著地上,脊樑靠著走廊的牆壁,臉頰腫起高高的一大截,一顆帶血的牙齒落在他身旁。 
  魯炎吃了一驚,看看門外的少尉,又轉身看看小光頭,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門外的少尉掙扎了一會,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走了。 
  小光頭緩緩收回粗壯的拳頭,轉身,走到魯炎對面的床鋪坐下。小光頭的拳頭被木屑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正向外淌血。 
  魯炎摸了摸窗戶上又厚又密的碎木屑,心中一顫,這個小子力氣真大。 
  他再回頭,不禁又吃了一驚。 
  小光頭嘴角上全是鮮血。 
  他正伸著舌頭,正一口一口的舔自己傷口上的鮮血。 
  肖海毅楞了一下,不解地問道,「這不是《水滸傳》嗎,你小子什麼意思?」 
  龍百川笑而不答,輕輕翻開早就做好記號的一頁。肖海毅看到上面有一段話用紅筆做了重點記號,那段話是: 
  「宋江,戴宗,在岸邊看時,只見江面開處,那人把李逵提將起來,又淹將下去;兩個正在江心裡面,清波碧浪中間;一個顯渾身黑肉,一個露遍體霜膚;兩個打做一團,絞做一塊。江岸上那三五百人沒一個不喝采。當時宋江戴宗,看見李逵被那人在水裡揪住,浸得眼白,又提起來,又納下去,老大虧,便叫戴宗央人去救。戴宗問眾人道:『這白大漢是誰?』有認得的說道:『這個好漢便是本處賣魚主人,喚做張順。』宋江聽得,猛省道:『莫不是綽號浪裡白條的張順?』眾人道:『正是,正是』。」 
  肖海毅粗粗地看了一遍,把手中的煙掐滅,命令道:「你小子別賣關子!講!」 
  龍百川微微一笑,慢慢說道:「旅長,《水滸傳》中有個梁山好漢叫張順,在108位英雄中排第30位,水寨八員頭領第三位,擔任水軍副都督兼水鬼營指揮。他使一柄魚腸劍,有一身好水功,渾身象雪一樣的白肉,在水底可以伏七天七夜,穿梭水面快速無比,就像一根白條一閃而過,所以人稱『浪裡白條』……」 
  「他曾率水鬼營鑿沉高俅海鰍大戰船並活做高俅,後來在征方臘時被亂箭射死在杭州湧金門外水池。」肖海毅接上龍百川的話,沒好氣地說,「我早就看過《水滸傳》。哎,我說你小子是不是今天上我這兒說書來了?是不是說完還得找我要賞錢啊?」 
  「不是,不是。」龍百川笑了笑,說,「旅長,問您件事,您覺得梁山好漢張順的水下功夫怎麼樣?」 
  「廢話!」肖海毅這回真有點生氣了,惱火地推開書,抬頭質問道,「我剛問那個被你帶來的人是誰,你卻和我討論起《水滸傳》來了,你小子不是去南京一趟腦子就進了長江水兒吧?」 
  「旅長,我腦子沒進水,還清醒得很。」 
  「那你怎麼大白天說胡話,突然和我研究起什麼梁山好漢來了!」 
  龍百川得意地一笑,湊進肖海毅的耳朵,小聲說了幾句話。 
  「什麼?」肖海毅以為自己聽錯了,又問了一遍,「你說什麼?」 
  「我帶來的那個人,是當年梁山好漢浪裡白條張順的後代。」龍百川十分肯定地回答了一遍。 
  龍百川開始慢慢對肖海毅匯報這幾天的情況: 
  「4月17日早晨,我就站在南京長江大橋下的堤壩上。16日的晚上受了一個神秘算命老人的暗示,我在長江大橋下等了一宿。這一夜挺難熬,又冷又餓,我覺得自己像個傻瓜似的被人愚弄了。我原本是從來不迷信的,可是那個算命老人卻存在著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這種力量我只能將它歸納為是愛國或民族精神。」 
  「大概在4月17日早晨的9點鐘左右,我正準備返回,忽然在橋下的一塊江面像煮開的水一樣咕嘟咕嘟冒著泡沫,有一條奇怪的動物尾巴露出水面。我覺得納悶,就跳下水去看個究竟。游到一半的時候,江面上忽然警報聲大作,出現了一些公安和武警的巡邏艇,兩艘巡邏艇從水中緩緩拉起一張橫貫江面的大網,我在水下看得清楚,拉起的大網中有兩個影子。」 
  「灰色的黑影是一隻體形龐大,足有兩米長的揚子鱷,它躺在網中一動不動,背上有幾個血窟窿,上顎中插著一把匕首,似乎早已死去。令人驚訝的是,在揚子鱷的旁邊竟然還有一個人。」 
  「一個皮膚雪白,留著光頭的年輕人身上只穿一條泳褲,露著一身結實的肌肉,緊閉雙眼,蜷縮地躺在鐵網之中。我悄悄游到鐵網下面,發現到這個小光頭的雙腳出奇的大,就像兩隻小舢板,我心想這小子的水性一定很好,竟然長了這麼一雙大腳。」 
  「趁著堤壩上的民警和武警們開始收網的功夫,我回到岸邊穿好了衣服,裝做是圍觀者的樣子一邊走上去,一邊從口袋裡掏出香煙,遞給一個守在岸邊的民警。這個民警年紀不大,他接過我的煙,隨口和我聊了起來。原來他們已經盯了這個小光頭三年多了,以前抓過他好幾次,都被他逃脫了。」 
  「我問他,這個小光頭犯了什麼罪?是殺人了還是放火了?那公安笑了笑,說,其實他也沒沒殺人放火,但就是私自捕抓國家保護動物,什麼白鰭豚啊,揚子鱷啊,中華鱘啊,都被這小子抓了個遍,說也奇怪,這小子也不倒賣動物,你知道他抓這些保護動物做什麼嗎?」 
  「我搖搖頭,說不知道。公安無奈地笑笑,我們也都不相信,這小子抓保護動物來吃!你說他腦子是不是有毛病?」 
  「吃?我當時有點驚訝,又問,那他怎麼抓動物啊?」 
  「公安說,他啊,說起來還是個傳奇,他就靠一雙手,光揚子鱷就抓了五六條了,你說這不是大規模破壞國家保護動物資源嘛,說起來我都不敢相信,有一次這小子竟然從長江下游一直游出兩三萬米,抓住了一隻成年白鰭豚。白鰭豚游得那麼快,他竟然能夠抓住,真他媽邪乎。我估計這次抓住了他,怎麼著也要判個三五年的……」 
  「我聽完心裡一陣狂喜,覺得簡直是老天開眼,一個能在長江的大風大浪中空手生擒揚子鱷,活捉白鰭豚的少年,這不是給我們蛙人大隊準備好的人才嘛!還沒等我開口,那民警突然舉手指著江邊,笑著說:『瞧!起網了!這小子跑不了了!』」 
  「在兩架電動收網機和十幾名武警的合力下,偌大的鐵網慢慢從江中拉了上來,所有人的目光同時匯聚在拉出水面的網袋上,大家幾乎在同一時刻張開嘴巴,或高或低地叫了一聲:『啊!』」 
  「被殺死的揚子鱷還在網中,可那個小光頭卻不翼而飛,取而代之的是一塊黑黝黝的大石頭掛在網中。我腦海中瞬間閃過一個念頭,人跑了!我又立刻抬頭向江面上望去,只見長江面上白浪茫茫,哪裡還有小光頭的影子?」 
  「江邊和船上的警員們個個臉色鐵青,他們飛快地登上巡邏艇,開始重新用鐵網搜尋江面。我隨即跑到堤壩的隱蔽處,迅速脫掉衣服重新下水。我心想那小光頭果然有兩下子,剛才鐵網拉起時他裝做昏厥來麻痺民警,而入水收網後,他立即用匕首割斷了鐵網,為了掩人耳目,他還把一塊大石頭裝進了鐵網。那小光頭的行動迅速而且隱秘,的確是個狠角色。」 
  「但是據我分析,我認為這小子不會跑遠,第一,他游得再快,也游不過巡邏艇;第二,他剛剛殺死鱷魚,必然損耗了力氣,此刻最需要的是積蓄體力。如果我分析得沒錯,那個熟諳水性的小光頭此刻應該在江底貓著呢!我想到這裡,便一個猛子向江水深處扎去。」 
  「我分開水路鑽下了江底。這段江域的水深30米左右,一些微弱的陽光依稀照進昏暗泥濘的江底。我瞪大眼睛,將身體貼在堤壩的一側,小心地向前游去。果然不出所料,在江底一側,我隱隱看到前方有一個人影正在江底游動。我便跟著那個人影向前游去,當我距離他再近一些後,我終於看清,那個小光頭正靜靜地沿堤壩底端前進。」 
  「跟著小光頭大約游了五分鐘,我就覺得胸口開始發痛,肺中的氧氣幾乎用盡,我堅持向前繼續游了一段,而後不得不鑽出江面,倉促地呼吸了幾口新鮮氧氣,又返回江底。短短幾秒鐘的功夫,小光頭已經將我拉下一大截,這種游泳速度,真是令人瞠目結舌!我心想這小子難道不會缺氧嗎?」 
  「邊防巡邏艇的警笛早已遠去,我花了一個小時左右的時間跟著他從長江主道拐入一個小河流中。在這段時間內,這個小光頭只是微微浮上江面五次,也就是說,他平均12分鐘換一次氧氣,幾乎到達了人類水下換氣的極限,這小子簡直就是天生的游泳奇才,更堅定了我將他帶回部隊的決心。此刻,我換氣時浮上水面觀望,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小河流之中,遠處有隱隱山脈浮現,我才明白,這裡已經接近南京郊區了。」   
  《火藍刀鋒》15(2)   
  「河道兩岸的樹木逐漸多了起來,不遠處是一片片盈著金色陽光的水稻田。我看到前面的小光頭漸漸浮出了水面,他一步一個腳印地走上了河邊的圍堤。這個小子頭也不回,光著脊樑,逕自走向了樹林中一片草木茂密的高地。我在離他五十米外的堤壩處爬上了岸,鑽到岸邊的草叢中監視他的舉動。我看到小光頭站在樹林中的那片高地上,警惕地向四周張望。我連忙壓低身體,生怕被他發現。」 
  龍百川說到這裡,嚥了口唾沫,看著肖海毅,一字一頓地說:「三秒鐘後,當我再抬起頭時,發現高地上的小光頭竟像空氣一般地消失了。」 
  「這片約3米高的凸起地隱藏在樹林之中,四周儘是茂盛的草木,我粗粗估算了一下,這片高地的面積大概有一個籃球場大。一見小光頭不見了,我立刻躬下身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奔向樹林。我悄悄摸上高地,四處張望,樹林中根本不見小光頭的影子。我當時心中暗叫一聲糟糕,竟然讓他在眼皮底下溜走了!」 
  「可我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他離開我視線只有幾秒鐘的功夫,怎麼可能瞬間無影無蹤?他沒翅膀,上不了天,既然上不了天,那一定是入地了。我想到這裡,立刻低頭查看四周,果然,在高地後側的斜坡上有一處半人多高的洞口,洞口周圍長滿了荊棘和雜草。這處洞口掩蓋得十分巧妙,常人不仔細端詳根本無法發現。我輕輕分開雜草,向洞內望去,下面陰森森的,什麼都看不清。我估計那小光頭一定鑽進了這個洞口,於是抽出腰中的匕首,頭前腳後,小心地向洞內爬去。」 
  「洞內一片漆黑,洞壁是用青石砌成的。我順著狹小的甬道向前爬行,大概過了半分鐘的功夫,眼前忽然豁然開朗,一個寬闊的石室出現在我的眼前。石室中閃爍著一盞昏黃的油燈,中央地板上擺放著一些吃剩下的動物骨頭,一張單人木床靠在石室牆角,床上被褥凌亂,胡亂堆著幾件過時的衣服,衣服上隱約顯出斑斑油漬。石室大概有兩米高,我直起腰桿,仔細打量著四周,發現牆壁上寫著一些模糊不清的古文和圖案,我藉著燈光看那些刻在牆壁上的圖畫,猜想這片樹林中凸起的高地和這間地下石室很有可能是一個古墓。我看過一些新聞,知道十朝古都南京每年至少有上百座古墓被破壞和被盜掘,有的工地發現古墓葬後,施工人員明知是古墓,卻把它填埋或破壞掉。甚至有些施工單位和個人,與盜墓賊或文物販子串通一氣,大肆盜掘。看來這座古墓早就被人掏空,遺留下的墓室卻被小光頭當成了棲身之所。」 
  「既然是古墓,結構必然複雜,小光頭到底藏在哪裡呢?我正想著,忽然感到背後一陣風聲,墓室內的油燈頓時熄滅了,墓室內瞬間漆黑一片。我立刻將後背貼在石壁上,凝神屏氣聆聽周圍的動靜。」 
  「我隱隱感到墓室中有另一個人輕微的呼吸聲,連忙做好應對的準備,同時搜索呼吸聲的方向。突然,一陣疾風從天而降,一雙有力的大手抓住了我的肩膀,我心裡一沉,原來小光頭藏在了墓室頂部的夾層中。我立刻反抓住他的手腕,全身運力,企圖將對方拉下來。我使出吃奶的力氣,一邊和他僵持一邊高聲說道,『我是來救你的!我不是警察!請你相信我!』」 
  「他聽到我說這句話,慢慢鬆開了手,從墓室的夾層中翻身躍下,用火柴點燃了油燈。藉著燈光,我看到小光頭赤著上身,正用警惕的目光盯著我,他的四肢被鐵網勒出了不少血印,臉上還有一道齒痕交錯的傷疤。我們兩個人對視了一會。我先開口,說,我以一種正規的方式保證以後警察不會找你麻煩,你要相信我!」 
  「他的目光開始變得猶豫,我估計他這幾年也被公安折騰苦了,正好我口袋裡還有半包被河水泡濕的花生米,就掏出來遞給他,問他是不是餓了?他一見花生米,立刻大把地塞到嘴裡,一邊吃一邊看我,眼神也從戒備漸漸換成了感激。」 
  「半分鐘後,他吃完花生米問,你為什麼要救我?我說,我覺得你水性好,是個人才,可以好好培養,把這身功夫用在捕魚撈蝦上,實在是可惜了。他楞了一會兒,似乎正在琢磨什麼,然後突然開口說,你是第一個給我東西吃、對我好的人,我相信你。我吃了一驚,問,你在裡面沒吃飯嗎?他搖搖頭,說,我餓了三天了,今天好不容易抓住了一隻大魚,誰知道落進了他們的鐵網。我又吃了一驚,媽的,這小子三天沒吃飯,力氣還那麼大,要是吃飽了飯不成野獸了?也是湊巧,沒想到半包不起眼的花生米,張沖對我產生了極大的信任。」 
  「我又問,小兄弟,你叫什麼名字,是哪裡人?父母都在哪裡?告訴我你的情況,我才好救你啊。小光頭不好意思地摸摸腦袋,說,大哥,我沒上過幾天學,只記得我爹小時候叫我沖。沖?我又問,你姓什麼?他想了想,確定地說,姓張。我耐著性子接著問,你父母叫什麼?住在哪裡?」 
  「他轉過身去,從石壁縫裡摸啊摸的,摸出了一個用防水油紙包著的小本子,交到我手裡,說,我五歲的時候我爹就病死了,我家的房子也被山洪沖塌了,我就自己住進了這個石頭洞裡,我爹臨死前給了我這個,說這是我們的家譜,要千萬保存好,我大字不識一籮筐,也不知道上面寫著什麼。」 
  「我心中不由泛起了一絲感動,這種信任多麼單純多麼簡單,在如今的社會中根本無法找尋。我接過那小本子,說,小兄弟,你記住,我叫龍百川,以後叫我龍哥就行了。我當時的心情很高興,因為知道了小光頭的名字叫做張沖。」 
  肖海毅像聽小說一樣聽著龍百川的匯報,竟然忘記了手中還在燃燒的香煙。直到煙頭有些燙手,他才醒悟過來,將煙頭掐滅在煙灰缸內。肖海毅抖了抖落在軍裝上的煙灰,掏出一根「中華」扔到對面。龍百川伸手接住,說了聲「謝謝旅長」,點燃香煙,吸了一大口,又繼續說:「當天晚上我把張沖帶到一家小旅店,先請他好好吃了一頓飯,他酒足飯飽後就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了,而後我開始翻看張沖的破舊家譜。剛翻第一頁我就呆了,扉頁上寫著「鹹淳八年五月」的字樣,這是距今700多年的南宋朝代啊。我強壓著興奮的心情,繼續向下看去,褐色牛皮紙上有的地方已被蟲蛀出了小洞,上面用毛筆寫著蠅頭小楷,顏色大都褪去,只能模糊辨認。」 
  「越二日,順攜3000卒進高頭港口。結方陳。各船置火槍、大炮、熾炭、巨斧、勁弩、夜漏下三刻,起石丁出江,以紅鐙為識。乘風破浪。至磨洪灘以上,北軍舟師佈滿江西,無隙可入。眾乘銳,凡斷鐵亙、攢木弋數百。轉戰百二十里。黎明,抵襄陽城下,城中久絕援,聞救至,踴躍氣百倍。及收軍,獨失順。越數日,有浮屍溯流而上,被介冑,執弓矢,直抵浮梁。視之,順也。身中四槍六箭,怒氣勃勃如生。諸軍驚以為神,教員塚僉欠葬,立廟祀之。順真乃以身殉國之義士,氣概萬千,肅然起敬,故作此張氏家譜,以示後人。」 
  「我對古文研究不深,但也能猜測出其中的一些意思,大概寫的就是:鹹淳八年(1272年)五月二日,也就是蒙古大軍圍攻襄陽的那一戰,張順帶著3000個士兵在高頭港集結船隊,把船連成方陣,每隻船都安裝火槍、火炮,準備強弓勁弩。張順帶隊突入元軍重圍。船隊到達磨洪灘,被佈滿江面的蒙軍船艦阻住,無法通過。張順率軍強攻,將士一鼓作氣,先用強弩射向敵艦,然後用大斧短兵相接,衝破重重封鎖,宋軍勝利抵達襄陽城中,極大鼓舞了城中軍民的鬥志。然而這次戰鬥中張順陣亡,幾天以後,襄陽軍民在水中發現到他的屍體,身中四槍六箭而死,披甲執弓,怒目圓睜,襄陽軍民以張順是天神下凡,懷著沉痛敬佩的心情安葬了他,並立廟祭祀。」 
  「我再向下看,有一行稍微新一些的墨跡:」 
  「明洪武三年,施公耐庵卒於淮安,留書《江湖豪客傳》,又名《水滸傳》,施公下筆入神,入木三分,祖上順公得幸位列百雄之列,位臨天損星,綽號浪裡白條,華發英姿,盛得重生,故此留筆以感召後人。」 
  「我這才明白,原來這位帶領軍民對抗蒙族入侵的張順,正是《水滸傳》中梁山好漢『浪裡白條』張順的原形。」 
  「我又一頁一頁翻下去,只見墨跡越來越新,直到最後一頁,看到家譜上最後三個人的名字,倒數第三位的名字叫張鵬,介紹是這樣的:」 
  「張鵬,生於1913年1月2日,1934年考入黃埔軍校第10期,加入教導總隊,在讀期間分別以上尉排長、少校連長身份參加淞滬會戰、南京保衛戰,在南京保衛戰中痛殲日寇30餘人,失去右臂,戰後隱居於南京郊區,1967年8月病死於南京。」 
  「倒數第二位的名字叫張英,介紹如下:」 
  「張英,生於1953年9月22日,1971年參軍,在N軍區某兩棲裝甲旅服役5年,榮立三等功兩次,後退伍回家務農。」 
  「張英何時去世以及死因都沒有寫,我想是因為張沖不識字的緣故吧,我繼續看最後一位的介紹。」 
  「張沖的介紹是這樣:」 
  「張沖,1978年8月20日生於南京長江,出生時我和媳婦蘇琴正在去往婦產醫院的長途汽車上,不料中途遭遇車禍,汽車翻下長江,大部分人都死了,我抱著昏迷不醒的媳婦蘇琴游向江邊,到了江邊蘇琴幾乎斷氣,用最後一點力氣生下孩子就死了,孩子就生在了江邊的淺水中,我把孩子從江裡撈起來,忍不住放聲大哭。三天後,我給孩子起名為張沖,意思是他被大水沖上岸的。」 
  「我又看了兩遍家譜,看得全身熱血沸騰,真是一寸江河一寸血,張氏家族裡大部分人都是從軍出身,上至抗蒙救國身死的張順,下至保衛南京斷臂的張鵬,簡直就是一門忠烈!我激動得手竟有些發抖,仔細包裹好了家譜,一邊抽煙,一邊想著張沖這孩子的傳奇背景和經歷,立刻給一個在江蘇省公安廳的親戚打電話,希望能把這小子的名字從當地公安部門的黑名單中抹去。晚上10點左右,親戚給我打來電話,說事情已經辦得差不多了,但是這小子殺的保護動物比較多,保釋也要交一定的罰金,他還說,若你能取得部隊的支持,開個什麼證明或通知說這個小子是部隊看上的人才,那麼和公安交涉起來會更方便。我覺得此話不錯,立刻用拿出一份蓋著咱們部隊紅章的信筏,認真地寫了一封協調信,表示此人已經被咱們旅訂為儲備入伍的特殊人才,希望交納罰金後公安機關給予配合和支持。」   
  《火藍刀鋒》17(1)   
  「第二天天還不亮,我就把張沖叫了起來。我要了些酒菜,一邊請張沖喝酒,一邊給他講了張氏家譜上的故事,誰知他對於祖上英雄張順的故事卻一無所知,連浪裡白條的名聲都不知道。我想很可能是他的父親認為他年紀太小,還沒來得及說給他聽。他聽我講完張順的故事,驚訝得瞪大了眼睛,問,很久以前,我的祖宗真是英雄嗎?我點點頭,說,是的,你以後要超過你的祖輩。他樂了,說自己以前曾聽爹說起過爺爺,他還給我講了他爺爺當年在南京城中殺日本鬼子負傷的故事。」 
  「我爹有一次喝多了,醉醺醺地告訴我,大丈夫當提三尺青鋒縱橫天下,為國效忠,殺盡倭寇!」小光頭張沖咕咚一口,喝下杯中剩餘的白酒,很認真地說,「我爹說,日本鬼子把我爺的胳膊砍斷了,還殺了好多中國人。」 
  「我聽我爹說,我爺得了癌症,在醫院躺了三天還沒有斷氣,眼睛瞪著,望著 
  天花板一眨不眨,我爹想了半天,終於明白了他的心思,趕快跑回家,翻出了壓箱底兒的灰色軍裝。那是我爺曾經在殺鬼子時穿過的舊軍裝,上面還沾著黑色的血跡。我爹把舊軍裝給我爺披在身上,只聽我爺突然大叫: 
  弟兄們頂住!不要讓鬼子們進城!保護咱的南京,保護咱的國家! 
  哪怕我們只剩一滴血,也要讓它灑進長江!灑進祖國的大海!」 
  「『哪怕我們只剩一滴血,也要讓它灑進祖國的大海!』我當時就想,張爺爺的這句話說得多好啊!一語道破軍人的忠誠和熱血,我們作為海軍蛙人偵察大隊的一員,更應該樹立這種為保衛祖國海域而甘願灑盡最後一滴熱血的精神!」 
  「小光頭臉上露出淒苦的表情,繼續說道,『我爺在大叫了三聲,嘴裡噴出鮮血,噴在醫院雪白的牆壁和床單上,而後直挺挺地倒下,死了。我爹說,我爺死得像個英雄。不,他就是英雄!』」 
  「我在長江邊上長大。我記得很清楚,每年一到12月份,長江邊上就會出現很多人,他們跪在江邊燒紙錢,他們的哭聲似乎讓整條江水凝固了。」 
  「我也喝了一口白酒,憤憤說道,那是1937年12月13日,中華民族的一頁血淚史。日寇攻佔南京後,製造了人神共憤的南京大屠殺,你知道他們殺了多少手無寸鐵的中國軍民嗎?」「『整整30萬!』我伸出了三個手指頭,『30萬條性命啊!』」 
  「張沖坐在對面,低著頭一聲不吭。我卻聽見了一個奇怪的聲音,『格崩!格崩!』」 
  「我知道這是張沖雙手骨節互相碰撞的聲音。」 
  「於是我趁熱打鐵,我問他,『你的父輩們都是曾為祖國榮立戰功的軍人,你想不想參軍?』張沖就笑了,珵亮的光頭在燈光下泛著油光。他說,當兵好啊,我在江裡游泳的時候,常看到路邊有穿軍綠衣服的巡邏隊經過,我就想當兵真威風。他頓了一下,又說,現在當兵不好。我問,為什麼現在當兵不好?他雙眼一翻,說,沒仗可打啊!當兵就是為打仗,不打仗的話還當什麼兵?我連忙說,我知道有一個地方可以當兵,又可以打仗,趕巧了,天天都有仗可打。他兩眼冒光,脫口而出,是什麼地方?還沒等我回答,他的眼神又暗淡了下去,光頭搖得像個撥浪鼓,無比遺憾地說,什麼地方也不會要我,我沒上過學,又被公安局抓過。我連忙說,你知道為什麼公安局抓你嗎?他點點頭,說,知道,因為我在江裡抓魚吃。我問,你知道你抓的是什麼魚嗎?那是揚子鱷,是國家保護動物,不能隨便抓來吃的,抓了就要判刑!他撓撓頭皮,似乎明白了,自言自語道,我說怎麼那些警察追著我不放呢,原來他們要給我判刑,早知道我就不抓那種大魚吃了。我繼續問,你臉上的傷疤是哪來的?他摸摸臉上的巨型傷疤,笑著說,和魚打架,被魚咬的。我抽了一口冷氣,這小子從鱷魚嘴裡逃了一條命啊。我繼續說,現在好了,你安全了。只要你以後不抓大魚,他們以後也不會再抓你了,你現在有什麼打算嗎?」 
  「張沖抬起頭,盯著我說,如果不是龍哥,我遲早也要被抓住;龍哥救了我,又對我這麼好,我當然相信龍哥,龍哥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我說,我是海軍軍官,要你去當兵,要你去當天天打仗的兵,你去不去?」 
  「他呆住了,楞了幾秒鐘,似乎是相信了我的話,激動得話也說不出口,咧著嘴巴傻笑,拚命地衝我點頭。我看得出來,這孩子願意當兵。」 
  「還有一個問題,我繼續問,我是受一個算命老人的指點來到長江旁的,他肯定認識你吧?他是什麼人?」 
  「張沖想了想,恍然大悟地說,那你一定是遇到錢老爺了,他老人家70多歲了,是和我爺一起當兵的兄弟,他以前在少林寺當過和尚,後來還俗參了軍,也曾殺過不少日本鬼子!我小時候他就教我練少林寺的功夫,算起來還是我的師傅呢!」 
  「我這是才明白,那個算命老人原來也是個抗戰老兵,他故意給我推薦了張沖這個人才,下次見到了,真該好好感謝他。」 
  「然後我就說,那好,咱們走吧,我帶你去部隊,不過現在我們首先要去派出所把你的檔案提出來。於是我帶著張衝跑到了當地派出所和檔案部門,亮出了自己的軍官證和蓋著部隊紅章的證明信並說明來意,要求提出張沖的戶口和個人檔案,我還另外拿出了一張存有10000塊錢的 
  銀行卡,就算是替張沖交納罰金。我以為會有一些難度,沒想到那個所長知道我的來歷後十分客氣,銀行卡也沒要,說上級也通知過了,既然是部隊看上的人才就可以帶他走。只是要了我的一個軍官證複印件和簽字做備案。」 
  「我認真查看了張沖的戶口和個人檔案,果然和他家譜上寫的一模一樣,一顆心算是放進了肚子。我提好檔案後,所長把我和小光頭送出拘留所,眼神裡飄著喜悅和欣慰的神色,彷彿了卻了一個心腹大患。我衝著所長招手再見,目送派出所的大門緩緩關上,還沒來得及回頭,就聽見身後『咚』的一聲。」 
  龍百川喝了口水,繼續說:「小光頭跪在我面前,臉貼在地上,正在給我磕響頭。我說你幹什麼啊,咱們不來這個!連忙拉他起來,用了八成力氣,竟然拽不動他。小光頭硬生生地給我磕了三個響頭,這才起身,我看到他的額頭被撞得紅彤彤的,心裡有些心疼,說張衝啊,咱們不需要這樣。小光頭開口回答,聲音有些顫抖,『謝謝龍哥,我以後就跟著你了。』我哈哈一笑,覺得這孩子身上雖然江湖氣很重,但性格直爽單純,樸實無華,又天賦極高,真是個當蛙人的料! 
  房間內,魯炎靜靜坐在床沿上,雙手扶著床架,看著對面床上的小光頭。 
  小光頭斜斜地躺在床上,嘴角血跡已經乾涸,他閉著眼睛一動不動,不知道有沒有睡著。 
  窗外穿過幾道陽光,房間內非常安靜,連一根針掉到地板上都能聽見。 
  「你看我?做什麼?」小光頭閉著眼睛,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被冬天的碎冰一樣嘶啞寒冷。 
  小光頭沒頭沒腦的一問,把魯炎問楞了。他心想你閉著眼睛怎麼知道我看你?魯炎想了想,說:「你的手怎麼樣了?我這裡有消毒棉花,要不要擦一下?」 
  小光頭張開眼睛,慢慢坐了起來,用一雙三角眼上下打量魯炎。 
  魯炎的眼神正好與小光頭的目光碰撞,這是他第一次與小光頭對視。魯炎只覺得脊樑一陣發涼,小光頭的目光像一團冰雪,撒在了自己身體的各個部位,那個目光裡沒有一絲溫情,沒有一絲善意,彷彿是一把被仇恨與殺戮灌注的刀,狠狠插入每個與之對視者的心頭。 
  魯炎在心裡打了個寒顫,心想這小子的血管裡流得是冰碴子嗎?怎麼從他身上感覺不到一絲生氣? 
  小光頭懶懶地打了個哈欠,嘶啞著嗓子說:「不需要,我喝血。」 
  魯炎聽完只覺得頭皮發麻,硬著頭皮問:「你是從哪裡來的?也是來當兵的嗎?」 
  「從南京。不知道。」 
  魯炎碰了一鼻子灰。他耐著性子,又問道:「剛才你把那個軍官打傷了,小心他找你的麻煩。」 
  小光頭冷笑一聲,並不回答。 
  「我叫魯炎,從北京來的,你叫什麼名字?」魯炎的話還沒問完,就聽見門外的走廊裡傳來了腳步聲。幾秒鐘後,腳步聲已經停在了房間門口。 
  門開了,外面站著三四位軍官。 
  魯炎認識為首的海軍上校,他站起來,叫了聲:「肖旅長,您好。」小光頭依然閉著雙眼躺在床上,似乎對房間內進來的人毫不關心。 
  肖海毅點點頭,笑著說:「小魯,因為事關機密,這幾天委屈你了,不過你們很快就可以換到一個新環境去居住了,這裡是咱們部隊的一個秘密基地,離咱們的機關和營房還有一段距離。」 
  肖海毅說完,轉身看著對面床上躺著的小光頭,又看看門上被砸爛的窗戶,開口說:「百川啊,這就是你帶回來的小伙子吧?力氣不小嘛!」 
  龍百川走到床前,拍拍小光頭的肩膀,說:「起來吧,首長來看你了。」 
  小光頭這才緩緩睜開眼睛,看到龍百川,極不情願地站了起來,兩眼一瞪,說道:「龍哥,我只聽你一個人的。」 
  龍百川回頭對肖海毅尷尬地笑了笑,說:「旅長,這孩子沒上過學,還得慢慢教,您別介意。」 
  肖海毅微微一笑,目光包圍著小光頭,目光裡露出滿意的神情。他問到:「小伙子,剛才是不是把我們的李排長的牙打壞了?」 
  「是我打的,你想怎麼樣?」小光頭梗著脖子,警惕地盯著肖海毅回答。 
  「放肆,怎麼能這樣和首長說話!」龍百川在一邊怒喝,「太不懂規矩了!」。肖海毅擺擺手,依然微笑地說,「沒關係,他剛來還不熟悉部隊,以後慢慢熟悉就好了。」 
  忽然,門外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哨兵跑到門口,喊了聲報告。 
  「旅長,艦隊作戰部緊急電話!」 
  海軍陸戰隊第7旅的機關樓內,一個年輕的女中尉穿著夏裝,懷裡夾了一隻淡藍色的文件夾,在大樓一層的前廳中走來走去。 
  一輛車牌上寫著紅色「海L」的迷彩三菱吉普車飛快地通過旅大門,直奔機關大樓。 
  女中尉聽到馬達聲,急忙跑出機關樓,一隻手搭在額頭上,頂著烈日向汽車行駛的方向張望。 
  吉普車「嗤」的一聲停在機關樓門口,柏油路面上留下兩道深深的輪胎痕。 
  車門剛打開,女中尉就衝了上去,左手拉開車門,右手遞上文件夾。 
  「旅長,這是艦隊作戰部的絕密作戰命令。」 
  肖海毅接過命令,一邊翻開,一邊對身後的蛙人偵察大隊長龍百川說:「去準備吧,帶虎鯊中隊上去。」 
  龍百川一個立正,轉身飛快地跑向機關樓後的營房。 
  肖海毅回頭目送龍百川遠去的背影,對身邊的女中尉說:「陳妍,叫上作戰科趙科長,咱們也去。」 
  站在車邊的陳妍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見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旅長,您就不要去了吧,我們去就夠了。」 
  肖海毅回頭一看,作戰科科長趙化鵬身穿藍白相間的海洋迷彩作戰服,頭戴鋼盔,腳登陸戰靴,手中提著一支95式突擊步槍,全副武裝地出現在吉普車前,身後跟著幾名作訓參謀。 
  「旅長,您還是留在家裡指揮全局吧,我去就行了。」趙化鵬長得又黑又壯,站在地上像個鐵塔,說起話來粗聲粗氣,如同打雷一般。 
  「是啊,虎鯊中隊都是老兵,應該沒什麼問題,您就放心吧。」陳妍在一邊勸道,「旅長,趙科長去沒問題。」 
  肖海毅搖了搖頭,堅定地說:「這次是虎鯊中隊配合公安機關和武警部隊的反恐行動,我已經決定了,咱們準備出發吧!」 
  肖海毅剛準備鑽進車廂,忽然想起什麼,回頭說道:「還有,陳參謀,那兩個小伙子住處的門壞了,晚上你帶他們進去吧。」 
  「晚上就讓他們進去?旅長,太快了吧?」陳妍不由一楞。 
  「先進去再說,試試他們的道行。他們都不是一般的預備隊員,你一會先去看看他們的資料。」肖海毅補充說道,「尤其是那個小光頭,你多用點心,還有,不要忘記舉行應有的儀式。」 
  「明白!」陳妍響亮地回答。 
  遠處,響起一陣馬達聲。 
  肖海毅轉身,放眼望去,一輛藍色的裝甲運兵車快速開向廣場。 
  運兵車在距吉普車不遠的地方停下,一名少校軍官跳出車廂,跑到肖海毅面前,敬禮,大聲說道: 
  「報告旅長!蛙人偵察大隊虎鯊中隊集合完畢,請您指示!大隊長龍百川。」 
  肖海毅低頭看了一下手錶,龍百川從返回營房到組織中隊集合的時間只用了四分零十秒。 
  虎鯊中隊的作戰任務簡單明確。 
  今日凌晨3:00,雷州灣水域,五名手持步槍的海盜潛伏在一艘民用捕撈船的底艙內,等待捕撈船出海後進行搶劫,並將船強行停留在一片淺水水域。捕撈船的主人趁海盜不備偷偷撥打了報警電話,公安和武警的巡邏艇立刻趕到出事海域進行封控。由於出事海域礁石眾多,水況複雜,巡邏艇難以接近捕撈船。市公安局請求海軍的蛙人偵察大隊協助作戰。 
  一輛三菱吉普車和一輛解放運兵車馳騁在環城公路上。 
  肖海毅坐在吉普車的副駕駛座位上讀著作戰命令,身後是作戰科長趙化鵬。吉普車在環城公路上急速開進,眾人一路無語,各自想著今天的作戰任務,沒過多久就到了海軍軍事碼頭。 
  早有兩艘海軍氣墊船在碼頭蓄勢待發,灰藍色的船身上有巨大的八一紅星標誌,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上船前,肖海毅招呼龍百川:「百川,過來,和我坐一艘!」 
  龍百川迅速對身邊虎鯊中隊的一名軍官交代了幾句,轉身跑上第一艘氣墊船。 
  兩艘氣墊船立刻開動,直奔出事海域。 
  海風強勁地吹過氣墊船,船身微微顛簸。肖海毅站在船艙內,出神地望著泛著遼闊無際的蔚藍大海,幾隻白色的海鷗繞著氣墊船上下飛翔,啾啾地鳴叫。 
  「百川。」肖海毅忽然開口,「看完作戰報告,我一直在想今年的重點工作。」 
  「到!」龍百川走上前,低聲說,「旅長,您的意思是重點要放在蛙人大隊的擴建上?」 
  肖海毅並沒直接回答:「我從北京S大學挖來了一個全國游泳冠軍魯炎,他是大學生,為人穩重成熟,有文化有知識,勢必能給蛙人隊伍的建設帶來益處,但我也在想,你帶來的張沖對我們到底是福還是禍?」 
  龍百川楞了一下,謹慎地回答:「旅長,我不太明白。」 
  肖海毅自嘲地笑了笑,轉身說:「等任務結束了,咱們回來再看看他的道行,現在不該提這件事,不該提!先把任務完成好。」 
  「是,我明白了。」 
  肖海毅深吸一口氣,從口袋中掏出一根煙,點燃,健壯的身體隨著船身微微起伏,他望著飛濺到甲板上的片片海水,腦子裡像過電影一般飛速盤算這次任務的計劃。 
  遠處的淺海水面上,隱隱浮動著一些巡邏艇的影子。 
  刺耳的警報聲和喊話聲逐漸傳來。 
  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金黃色的夕陽餘暉從木牆上的窗戶透入房間。自從肖海毅等軍官離開後,小光頭又躺在床上閉目養神。 
  魯炎難以忍受南方燥熱的天氣,乾脆脫掉上衣,光著脊樑坐在床頭。他花了兩個小時,百無聊賴地看完了一本軍事小說,發現對面的小光頭還是一動不動。 
  「兄弟,你叫什麼名字?」魯炎忍不住開口問小光頭,「你是哪裡人?」 
  小光頭依然如故,一動不動。 
  走廊裡又響起了腳步聲,魯炎站起來,走到門口仔細聽。來人的腳步很輕,卻鏗鏘有力。 
  門被打開了。 
  魯炎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兩步,心中微微一動。 
  門外站著一名身穿夏裝,英姿颯爽的女中尉。 
  女中尉留著齊耳短髮,兩隻美麗的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魯炎,小巧的鼻翼微微顰起,一道弧型微笑凝固在唇邊。很明顯,她也楞住了。面對一個身高一米八,有麥色皮膚和英俊五官的小伙子,又有哪個女孩不會發楞呢? 
  這個小伙子半裸著身體,站在房間中央,一件T恤搭在肩膀上,身上的汗珠在夕陽的餘暉下閃閃發亮。額頭前濕漉漉的亂髮彷彿塗過一些發膠,很像香港明星古天樂。古天樂就是一副很高很帥的樣子,和他相比,眼前的小伙子更加健壯結實。可能是天窗外刺進來的陽光讓他的肩膀顯得格外寬厚,將他的胸肌和腹肌勾勒得錯落有致。那個瞬間,陳妍的眸子結冰了,盯在小伙子身上一動不動,根本化不開。 
  她不得不向自己投降,這就是傳說中的一見鍾情。就是這一見,讓她一下子就從心眼裡喜歡上了這個英俊魁梧的小伙子。 
  兩秒鐘後,陳妍首先恢復了常態,落落大方地伸出右手。儘管她暗暗責怪自己的失態,但還是微笑地對魯炎說:「你好,你是魯炎吧?」 
  魯炎也恢復了常態,同樣伸出右手,露出雪白髮亮的牙齒,輕輕握了握陳妍的手,說:「您好,我是魯炎。」 
  陳妍款款一笑,鬆開了手,環顧了一下房間,看到躺在床上的小光頭,笑著說:「那這位就一定是張沖了?」 
  小光頭剛正開眼睛,見到門口站著一位漂亮的女軍官,慢慢從床上站了起來,回答道:「我是。」聲音依然不冷不熱。 
  魯炎從旁邊望去,發現小光頭臉上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扭捏神色,心中不由覺得好笑。 
  「你好,我叫陳妍,是機要參謀。」陳妍伸出手去,要和小光頭握手。 
  很顯然,小光頭對機要參謀一無所知。他緊張地挪動了一下腳步,右手使勁蹭了蹭衣服下擺,才哆嗦著伸出手。他的手指剛碰到陳妍的指尖,忽然像觸電一般的縮了回去,一直縮到背後。 
  陳妍看到小光頭的臉漲得通紅,臉上表情十分緊張,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怕什麼啊?看不出你年紀輕輕,思想還挺封建的。」陳妍說著,向前走了兩步,「到部隊來了,男女平等,大家都是同志,有什麼好怕的?」 
  小光頭低著腦袋,不敢抬頭看陳妍,只覺得有股洗衣粉的清香味道鋪面而來,他抽了下鼻子,像犯了錯的孩子一樣站在原地。 
  陳妍環顧了一下左右,說道:「小伙子們,收拾一下你們的東西,跟我走吧。」 
  魯炎心中奇怪,但也忍住,默默地開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小光頭啞著嗓子問:「你帶我去哪裡?」 
  陳妍轉身看著他,說道:「不要問,到了你就會知道。」她想了想,又說,「龍百川隊長讓我轉告你,讓你服從管理和指揮,聽我的安排,明白嗎?」 
  小光頭琢磨了一下,隨即點點頭,回答說:「龍哥說話,我會聽。」他乖乖地彎下腰,去收拾堆在床下的行李。 
  五分鐘後,魯炎和小光頭張沖收拾完畢,跟在陳妍身後,懵懂地走出木板房子。 
  此刻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遠處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了血紅色。一股股熱帶樹木的清香漂浮在潮濕的空氣中,像一杯幽香而濃郁的茶。 
  一隊巡邏的海軍士兵走過來,帶隊的下士沖陳妍敬禮。 
  陳妍還禮,表情十分自然,似乎已經習以為常。 
  魯炎用眼睛掃著周圍的一切,他現在才真正地打量著這個院落。 
  院子很大,一排排的木板房子錯落有秩地紮在土地上,一眼望不到邊。周圍是高大的紅磚牆,牆上還有電網。零星有幾個老兵站在木板房門口,對著他們指指點點。 
  陳妍帶著兩人沿著小路走向院子的後面,一直來到圍牆下。 
  小光頭伸長脖子,看到前面的牆上有一扇光滑厚重的大鐵皮門。 
  三人在鐵皮門前停下,陳妍示意兩人稍微等候,她一個人走上前,敲了敲鐵皮門。 
  鐵皮門的門口,掛著一副木牌,上面寫著「海軍第56037倉庫」,旁邊還有「閒人莫近、禁止煙火」等標語。 
  吱呀一聲,鐵皮門上打開一個小窗口,陳妍從軍裝口袋裡掏出一張證件,送進窗口,隨口說道:「特別通行證0987。」 
  過了半分鐘,鐵皮門忽然緩緩裂開了,露出一條幽深昏暗的山路,山路兩邊長滿雜草和野花,兩側都是怪石嶙峋的峭壁。兩名哨兵從裡面吃力地將鐵皮門拉開,另外兩名哨兵手持鋼槍,對陳妍敬禮。   
  《火藍刀鋒》21(2)   
  陳妍接過哨兵交還的通行證,回頭一笑,對著兩個目瞪口呆的小伙子說道: 
  「歡迎你們進入獸營!」 
  前方淺水灘上,七艘標誌著「海警」和「WJ」字樣的巡邏艇圍成一個半徑50米左右的半圓形包圍圈,巡邏艇炮塔上的警燈閃爍著紅光。 
  一艘小型捕撈船被巡邏艇圍在中心。捕撈船周圍的海面上露著不少突兀的礁石,背後是陡峭的山石懸崖。巡邏艇的噸位比捕撈船大得多,根本無法進入淺水區。 
  海軍陸戰隊第7旅的兩艘氣墊船緩緩接近一艘武警巡邏艇。 
  兩架消防梯將氣墊船和巡邏艇連接在了一起。 
  武警G邊防總隊作戰處處長、上校溫雄帶著兩個作戰參謀,大踏步地越過消防梯,跳上氣墊船的甲板。他剛一落地,就見到走出船艙的肖海毅等人,溫雄迅速敬禮,笑著說:「旅長,真不好意思,又給你們添麻煩了,這本該是我們的職責。」 
  肖海毅禮貌地舉手還禮,笑著說:「溫處長太客氣了,我們雖然軍種不同,但職責相同,人民的事就是你我的事啊!」 
  溫雄的身材不高,卻很結實,一雙眼睛分外有神,顯得格外幹練機敏。他挽起袖口,接過參謀手中的水域圖,說:「旅長,那我就不客氣了。這次任務比較危險,對方是五個人,都有步槍,人質估計大概有七八人,是船上的漁民,沒有婦女和兒童。」 
  「為首的罪犯叫黎棟,今年31歲,是個狡猾的海盜,身上還背著兩條人命的案子,另外四個人都是他手下的馬崽。」 
  肖海毅點點頭,眼盯海形圖問道:「他們有沒有殺害人質?提沒提什麼要求?」 
  「目前海盜還沒有殺害人質,他們通過喇叭喊話,要求我們撤退並留下備用燃料。我們已經和他們僵直了一個多小時,再拖下去恐怕人質會有危險。海盜的情緒開始激動,已經下了最後通牒,三十分鐘內再不撤退就要殺害人質。這片水域水深3米左右,水溫22度,共有明礁三十二處,在圖上都標明了。」溫雄用製圖鉛筆劃著水域圖說道,「但是暗礁到底有多少?我們就不清楚了。我們在追擊捕撈船的時候,也是無意將他們逼入了這片水域,沒想到給自己找了麻煩。我們的船噸位較大,無法通過,用救生艇接近又很容易被海盜發現,對人質造成威脅,所以只好請肖旅長出馬了。」 
  肖海毅看看身邊的龍百川,問:「百川,你有什麼意見?」 
  龍百川沉吟了一下,說道:「我挑幾名精幹的虎鯊下水,從水下接近,伺機上船。」 
  趙化鵬在一旁插嘴道:「突擊的時機要把握好,現在天色還未全黑,我認為在天黑後進行突擊比較好……」 
  「啪、啪!」突然,兩聲槍響從遠處捕撈船上傳來,打斷了趙化鵬的話。 
  眾人立刻踴向船頭。巡邏艇上的一名武警中尉向溫雄喊道:「處長,海盜正在對天鳴槍!」 
  遠處捕撈船的喇叭中傳來海盜氣急敗壞的喊話聲:「十分鐘內你們都給我滾開,不然老子就要給他們放血了!」 
  海盜連喊了兩遍,又衝天胡亂開了幾槍。 
  溫雄低聲對肖海毅說:「旅長,咱們是不是該開始行動了?再拖下去恐怕會對人質不利。」 
  肖海毅點上根煙,抽了一口說:「不忙,按照他的話做,你讓巡邏艇都離開!」 
  「您說什麼?」溫雄一下子楞住了,他剛說完,就猛拍了自己額頭一下,「好計!我明白了!」 
  肖海毅點了點頭,說:「速度慢一點,再拖半個小時天就黑了,但要讓他們相信。」 
  「是!」溫雄轉身,向兩個參謀下令,「命令所有巡邏艇掉轉船頭,準備撤離,但是速度要放到最低!」 
  這是一處營中之營。從它建立的那天開始,就是一個秘密。 
  知道它的人寥寥可數,進入它的人鳳毛麟角。 
  任何人也不會想到,在被大紅磚牆和電網高高封鎖的海軍營房之內,會有一處如此隱晦幽深的營院。 
  它被冠以「倉庫」的外表,卻埋藏著絕密和神秘。每年總有一些人被人帶著走進去,卻從沒有人看見有人走出。 
  凡是走進去的人,都已成了肩負國家特殊任務的一員,被秘密派向海軍特殊單位,執行特殊任務。 
  總部的某位領導曾來秘密視察,臨走時丟下一句話,這裡不是普通人能住的營區,這倒像是野獸生存的地方,應該叫做「獸營」。從此以後,「獸營」的名聲就在海軍上層領導中傳開了。 
  這裡是並不屬於正常人類。 
  進入這裡並最終走出去的,都可以稱為猛獸。 
  或者,稱為超人。 
  陳妍帶著兩個男孩走進鐵皮門,沿著山路縱深走去。 
  天色已經黑下來了,魯炎和小光頭提著行李,並排走在陳妍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狹窄的山路上,大約走了五分鐘,山路豁然開朗,前方開始有了燈火。 
  山路直通向一個更大的營院大門,這個營院看上去比外面的營院還要大,水泥澆注的圍牆分外高大厚重,圍牆周圍有一道寬闊的河溝,水光在燈火的照耀下盈盈閃爍。 
  魯炎驚呆了,這簡直是一座城堡。他抬頭看看左右,發現自己進入了一處平坦的山谷中,四周都是生滿綠色植物的險峻峭壁,而面前這座被稱為「獸營」的營區,幾乎佔滿了整個山谷。他想問問陳妍,獸營到底是什麼地方?他猶豫再三,還是沒有發問。魯炎假裝無意地看了一眼小光頭,發現他依舊面無表情,似乎對於自己來到一個神秘奇怪的地方而無動於衷。 
  獸營的大門敞開著,河溝上緩緩吊著一座簡易的木板橋。木橋前站著三個身穿藍白迷彩服的高大軍人。 
  三人走到木橋前停下。陳妍對為首的一名三十五歲左右的海軍中校敬禮:「武教官您好!」 
  那名姓武的海軍中校還禮,黝黑的臉上露出潔白的牙齒,笑著說:「陳參謀你好,旅長這回可是第一次把新兵送到我這裡。」 
  陳妍點點頭,說:「兩個小伙子都不錯,他們的資料您看過了吧,旅長說都是特殊人才,可以特殊對待。」 
  「我看過了,都很有天分。」中校的目光穿過陳妍,細細打量著她身後站著的魯炎和小光頭張沖,說道,「那咱們先開始吧。」他回頭對身後的一名少尉說道: 
  「帶他們去換兩身一型一號的迷彩服和T恤,還有作戰靴。」 
  當魯炎和小光頭換好衣服回到橋頭的時候,他們看到一名軍官筆直地站在木桌後,雙手張開,將一面五星紅旗平整地展開。 
  「這是咱們中國的國旗。」小光頭忽然開口,「我以前見過。」 
  魯炎還沉浸在穿上軍裝的幸福感和新鮮感之中,他聞著衣領上散發出的棉布清香,心情分外激動:「是啊,是咱們的五星紅旗。」 
  「過來吧!」中校對他們招手,「站到木桌前。」 
  兩人順從地站到木桌前,面對五星紅旗。 
  中校舉起右手,命令道:「舉起你們的右手!跟著我一起念!」 
  兩人舉起右手。 
  「跟著我念。」中校的聲音鏗鏘有力,「我志願加入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成為一名光榮的戰士……」 
  「忠於祖國,忠於黨和人民,絕不背叛,絕不放棄……」 
  兩個小伙子的聲音交織在一起,一個深沉,一個嘶啞,就像兩道不同顏色的光,點亮了陳妍的耳朵。她在一邊微笑地看著兩個年輕人。魯炎的臉上滿是興奮,張沖雖說依然沒什麼表情,眼神卻分外明亮,少了些殺氣,多了些神聖。 
  「媽媽,我來到了大海邊,我今天加入了海軍……」魯炎心中一片無聲的吶喊。 
  「龍哥,你在哪裡?你怎麼沒來?我也穿上軍裝了……」小光頭張沖心中也在默念,「爺、爹、娘,以後兒子就是部隊的人了,你們該放心了吧……」 
  「不怕犧牲,艱苦奮鬥,為保護祖國流盡最後一滴血!」兩個小伙子跟著中校的宣言,發出怒吼。 
  中校放下手臂,說道:「宣誓完畢,請放下手。」他握著兩副嶄新的海軍列兵軍銜,走到兩個小伙子面前,親手給兩人戴好。 
  兩人各自看了看肩膀上的列兵肩章,臉上露出一絲驚喜的表情。 
  「送到我這裡你就放心吧,回去請轉告旅長,我不會讓他失望。」中校滿意地點了點頭,「我這裡晚上還有訓練科目,就不留你了,都是男人,你在這裡也不方便。」 
  「那我就告辭了,他們就拜託您多照顧了。」陳妍點點頭,回身對兩人說道,「好好跟著武剛教官訓練,我會經常來看你們的。」說完,她對兩人擺擺手,逕自向回走去。 
  「哦,這個黑臉教官名字叫武剛。」魯炎有些緊張地看了中校一眼,「看上去他似乎很嚴厲。」他又回頭看著陳妍漸漸消失在山路中的身影,忽然有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湧上心頭。 
  這種感覺被一個嚴厲的聲音打斷: 
  「你們已經入伍,成為一名海軍列兵。」 
  魯炎回過頭,看到中校教官武剛瞪著眼睛,一字一句地對自己和張沖說:「下面開始訓練!」   
  《火藍刀鋒》24(1)   
  五名黑衣人,一艘救生艇。 
  當夜色降臨時,穿黑衣的人大都有一個目的:利用夜色隱藏自己。 
  而這些黑衣人,卻要借助於海水的顏色和深度來淹沒自己。 
  五名黑衣人坐在衝鋒艇上,隨衝鋒艇一起,從氣墊船的另一側被緩緩放下海面。經過船舷時,一名黑衣人伸出手掌,輕輕撫摩著那枚巨大的「八一」紅星標誌。落到海面上,這名黑衣人抬起頭,衝著船上的人們舉起了手。 
  他豎起了大拇指,一雙銳氣與殺氣並存的眼睛中,靜靜地散發著自信的光芒。 
  肖海毅對這雙眼睛再熟悉不過,那是他最引以為豪的部下。他緩緩舉起右手,五指併攏,停在太陽穴處。 
  他身後所有的人,在同一時刻舉起右手,向五名黑衣人敬禮。 
  一個崇高的軍禮,送給將要下海捕蛟的勇士。 
  巡邏艇的警報還在低聲作響,幾隻晚歸的海鷗輕輕鳴叫。 
  人卻無聲。 
  十幾道目光全部集中在衝鋒艇上,此刻的衝鋒艇,更像是一艘載滿希望的諾亞舟。 
  身穿黑色潛水衣的龍百川站在艇頭,健壯的肩頭背著橘黃色氧氣瓶和防水背包。他深情地看了一眼船上的人們,將裝有夜視儀的潛水面罩戴在面孔上,心中默念了一句抗戰老兵的遺言: 
  「哪怕我們只剩一滴血,也要讓它灑進祖國的江河湖海!」 
  龍百川深吸一口氣,轉身下令: 
  「下水!」 
  說完,他把呼吸器塞入口中,將兩棲衝鋒鎗斜挎在胸前,輕輕坐在艇沿上,忽然一個後仰,腦袋向下,腳蹼上揚,「撲通」一聲,跳入了幽深的大海 
  「撲通、撲通……」五聲輕微的水聲過後,衝鋒艇上已空無一人。 
  海面上留下了五道漣漪,在水面上一圈又一圈的散開。 
  直至消失。 
  武警的巡邏艇關掉警報,開始緩緩掉轉船頭,似乎要離開包圍圈。 
  捕撈船上又一聲槍響,從喇叭裡傳來海盜瘋狂地叫囂聲: 
  「快點!別磨磨蹭蹭的!不然老子開始殺人了!」 
  溫雄急中生智,對著喇叭向捕撈船喊道:「我們有兩艘船出現故障,請稍微等一會。」 
  捕撈船上的聲音沉靜了幾秒鐘,忽然喇叭又響了: 
  「別和老子玩什麼花樣!再給你們十分鐘時間!」 
  肖海毅扔掉手中的煙頭,低頭看了一眼手錶,自信地笑了笑,說道:「十分鐘太長了,五分鐘足夠。」 
  水下一片漆黑,龍百川瞪大眼睛,透過夜視儀觀察沉靜的大海。 
  海水在夜視儀中變成了綠色,幾隻美麗膽大的鸚鵡魚和石斑魚在龍百川周圍好奇地游弋著。 
  一串透明的氣泡從龍百川的呼吸器中骨碌骨碌地湧向海面,他的耳膜有些漲痛,海水的壓力帶給他一絲興奮。 
  被溫熱海水包圍的感覺使龍百川內心產生了一種熟悉的孤獨感。 
  他很快下潛到海面五米深的位置,他感到全身正被海水溫柔地擠壓著。龍百川調整了一下姿勢,從防水背包裡取出夜光羅盤,重新校對了捕撈船的方向,東南72度,距離50米。 
  龍百川透過夜視儀,看到四條紅色的人影無聲地游近自己。他向四名虎鯊隊員做了一個手勢,五個人蹬著腳蹼,突破水的阻力,成縱隊向著捕撈船的位置快速游去。 
  捕撈船上,一臉絡腮鬍子的海盜黎棟站在船頭,正在悠閒地抽著香煙。 
  「哈哈,武警的巡邏艇要開走了!」他看著遠處正在緩緩調轉船頭的巡邏艇,忍不住得意地大笑了起來,「弟兄們,咱們贏了!收拾戰利品!」 
  「還是大哥英明!」、「警察看到大哥在此,嚇得跑掉啦!」船前船後的幾個光著脊樑的海盜高聲應和著。 
  「他媽的!看什麼看!」甲板上,黎棟一腳踢在一名手腳被捆的人質身上,「再看!再看他們也救不了你們!」 
  七八名人質蜷縮成一團,擠在甲板上瑟瑟發抖,三個被海盜們摔得七零八落的手機散在他們身邊。 
  黎棟猙獰地笑著,拿著一把土製步槍,頂起一個人質的下巴,逼問道:「說!剛才是誰打電話把警察叫來的?老子要廢了他……」 
  「撲通」一聲,水花四濺,船尾下的海面上翻起了一朵大浪花。 
  「大哥!老四掉下水了!」一個胸前有飛虎紋身的海盜驚慌失措地向黎棟大喊。 
  黎棟站起來,不滿地訓斥道:「慌什麼?把他救起來就是了!」 
  「大哥,他……他沒浮上來!」紋身海盜用一根竹篙攪動著水面,聲音發顫,「我找不到他!」 
  「廢物!」黎棟怒斥一聲,大步走向船尾,想去看個究竟。 
  「撲通」、「撲通」,又是兩聲。偌大的水花高高濺起,落到船頭甲板上。 
  黎棟和紋身海盜連忙回頭,看到原本站在船頭的兩個兄弟也消失了。 
  「啊……」從船頭前傳來一聲恐怖的呼號,又嘎然而止,似乎被人生生掰斷。 
  「大哥……老三和老二……他們也……也掉下水了。」紋身海盜站在船舷邊上,嚇得扔掉了手中的竹篙,「是……是老三在叫……」 
  黎棟並不答話,抄起一支步槍,飛快向船頭跑去。 
  「大哥等等我。」紋身海盜一見黎棟離開,忙邁開腳步。 
  「咚」的一聲,紋身海盜一個趔趄,滑倒在船舷上,他感到自己的右腳像被鋼鉗夾住了一樣,趴在甲板上回頭一看,不禁嚇得魂飛魄散: 
  船舷外冒出一隻粗壯有力的大手,正緊緊攥著他的右腳腕。 
  進入獸營的大門,魯炎心中一陣興奮,這個營院太大了,竟然還有游泳池! 
  獸營內部十分空曠,十幾架探照燈從四周山崖上打下光束,將整個營院映照得如白晝一般。營院盡頭處有隱隱山崖,右側豎立著兩幢紅磚樓房,樓房旁邊有一條長長的鐵網隔離帶,隔離帶內是一條由沙灘,叢林,沼澤等地貌組成的特殊場地。營地中間有一個橢圓型的大操場,鋪著碧綠的草坪,草坪上有許多奇怪的器械和高低不平的障礙。左側寬三十米的水泥跑道上,停著各種軍用車輛,在跑道的盡頭,魯炎甚至還看到了兩架塗著藍白色海洋迷彩的武裝直升機落在畫著十字的停機坪上。 
  四個建造在水泥地面上的20米×40米游泳池一字排開,池裡蕩漾著清澈的水。 
  「你們要明白。」中校武剛停住腳步,站在一個游泳池前,轉身對兩人說:「你們即將要面對的是什麼樣的訓練。」 
  「獸營還從未有新兵走進,更不要說是兩個第一天穿上軍裝的新兵,你們打破了這個記錄。有資格走進獸營接受訓練的人,都是身經百戰,千挑萬選的軍官和老兵。」武剛的作戰靴踩在水泥地面上,啪啪作響。「而真正能完成獸營訓練的人,才會最終加入我們的隊伍!」 
  「你們要牢記一點,進了獸營,你們將暫時不是人類,而是野獸!」三秒鐘過去,穿著嶄新海洋迷彩服和作戰靴的新兵魯炎和張沖並肩站著,沒有一個人回答。魯炎從心裡極度討厭說教方式,這種教育方式在大學中不可能出現,一股怨氣從他的心裡漸漸湧起。張沖雖然低頭不說話,魯炎卻能從他身上感受到更大的怨氣,這一刻,魯炎忽然對這個小光頭有了一種好感,似乎兩人是並肩作戰的戰友,正在抵禦敵人的侵略。 
  「我在問話,你們要回答。」武剛慢慢走到兩人面前,瞪著眼睛問道,「清楚了嗎?」 
  「不太清楚。」魯炎不知從哪裡來得勇氣,開口問道,「武教官,請問您的權利是誰授予的?我們的一切都掌握在您的手中?包括生命嗎?」 
  武剛笑了笑,雙手按在魯炎的肩膀上,抻直了他的列兵肩章,說道:「提醒你們一下,你們現在已經是一名解放軍戰士了。但你們是特殊人才,要特殊對待,所以《條令條例》內的規則會讓你們慢慢熟悉的,但現在你要做的唯一事情,就是一切行動聽從我的命令,包括你們的生命,懂了嗎?」 
  說完,他重重拍了魯炎的肩膀一下,魯炎咬著嘴唇,狠狠盯著武剛的眼睛。武剛似乎沒看到,繼續移動腳步,來到小光頭張沖的面前,問道:「張沖,你懂了嗎?」 
  張沖歪著嘴巴,淡淡回答道:「明白了,武教官。」 
  武剛繼續說,「你們的資料我都看了,一個是全國大學生運動會的游泳冠軍,一個是在長風大浪中討吃食的抓鱷少年,你們有足以傲視同齡人的資本,但是,進了獸營,你們的一切就掌握在我手中,是虎,你得給我趴著!是龍,你得給我臥著!一切行動聽我指揮,清楚嗎?」「我們憑什麼聽你的?」張衝突然開口問,「龍百川大哥在哪裡?」 
  中校武剛表情詫異地望著張沖,轉而變成了憤怒,大吼道:「你知道你在和誰說話嗎?」 
  「和你說話。」張沖面不改色心不跳,眼睛裡儘是不屑,冷冰冰地說道:「你有什麼本事讓我聽你的?露兩手看看再說!」武剛的一張黑臉憋得發紫,心中暗怒,好小子,真是狂得可以,不知道龍百川是怎麼收服你的。看來,這小子像是個刺頭,什麼規矩都不懂,如果不露兩手將他收服,以後的訓練還怎麼進行?肖海毅的話又在他的耳邊響起:進入蛙人大隊的隊員,有一個必須條件,要會調皮搗蛋,要有獨立個性。太老實和循規蹈矩的士兵我不要,我要的是能獨立作戰,有創新思維的新型戰士。他忍住怒氣,低聲問道:「張衝!你這是向我挑戰嗎?」張沖揚起頭,一道傷疤斜掛在臉上,面孔上陰晴分明,繃緊著嘴唇,盯著和自己差不多高的武剛。 
  武剛見張沖不說話,抬手捏住他的下巴:「回答我。」 
  張沖依然沉默,忽然,他的肩膀一晃,突然向武剛擊出右拳。 
  「說對了!」 
  武剛剛聽到小光頭的冰冷聲音,就覺得有一陣風向自己的肋部衝來,他心中凜然,下意識地用左手格擋。 
  但他失算了。 
  張沖的右拳在半空中變拳為掌,啪的一聲抓住了武剛的胳膊。 
  「你小子敢……」 
  武剛話說到了一半,就覺得自己的小腿脛骨上一陣疼痛,張沖的左腳狠狠掃在他的腿上。武剛暗道一聲不好,他會小擒拿手!這個小光頭是個練家子!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失去了平衡,硬梆梆地向後倒去。好在武剛久經沙場,應變速度極其迅速。電光火石間,武剛用右手猛地抓住了張沖柔軟的頸部。 
  張沖感到自己的脖子被一隻手死死卡住,立即覺得呼吸困難,他只得雙手按住武剛肩膀,拚命向後掙脫。 
  「撲通」一聲悶響,水花四濺,兩人同時落入游泳池。 
  這一切來得太突然,魯炎看呆了,等他趕到游泳池前,只見水波蕩漾,水面起伏,卻不見兩人的蹤影。 
  忽然從他身後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 
  「你看不見他們,這個游泳池深30米。」   
  《火藍刀鋒》25(2)   
  魯炎心裡一驚,忙轉身。 
  他看見一個臉上塗滿油彩的「泥人」衝自己咧開嘴笑。「泥人」的迷彩服上糊滿又黑又臭的泥漿,只有潔白的牙齒和轉動的眼球才能證明他是個活人。 
  30米?魯炎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個游泳池竟然深30米? 
  魯炎向他身後望去,只見不遠的隔離帶內,十幾個同樣打扮的「泥人」正在互相拍打身體上的泥塊,慢慢鑽出泥濘的沼澤地。 
  魯炎才明白,原來剛才他們一直在沼澤地的泥水中潛伏著。 
  那「泥人」一邊向魯炎走來,一邊笑著說: 
  「新兵敢和武教官動手?呵呵,你們真讓我開了眼了!」 
  「大哥!」 
  紋身海盜慘叫了一聲。 
  黎棟聽到叫聲後立刻轉身。 
  「撲通!」 
  他看到右側船舷外濺起一朵巨大的白色浪花,連忙跑過去,雙手扶在護欄上,大叫道:「老五,你怎麼了?怎麼了?」 
  海面上靜悄悄的,海風漸漸吹起來了。快到退潮的時間了。捕撈船的周圍,巨大而漆黑的礁石像一個個堡壘突現出來,海水無休止地拍打著已經磨得圓滑的礁石,「嘩嘩」的海水聲令整個空間顯得分外寧靜。 
  黎棟用竹篙拚命地攪動海水,依然沒有發現落水兄弟的身影。 
  「他媽的,見鬼了啊!」他嘴裡罵著,「真他媽邪門!」黎棟用手拍了下自己的腦袋,惡狠狠地說,「準是有人搗鬼!」 
  他抬頭看看遠處,不由大驚失色,那些已經掉頭的武警巡邏艇又將船頭轉了回來,重新將捕撈船包圍了起來。 
  「捕撈船上的海盜聽清楚,我們是中國人民武裝警察邊防部隊,命令你們立刻放下手中武器,交出人質,自首投降是你們的唯一出路……」 
  「他媽的!」黎棟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把竹篙扔到一邊,提起步槍,大喊一聲,「來吧!老子才不怕你們呢!」 
  他提著槍向前甲板衝去。 
  剛跑上甲板,黎棟踩在一片積水上,腳下一滑,差點摔倒。再抬頭,甲板上的情景不禁讓他毛骨悚然,一股寒意從他的骨頭深處向外冒出。 
  甲板上空蕩蕩的。 
  剛才還擠在一起的人質,現在竟然全部消失了。 
  「我操!這……這怎麼可能!」微冷的海風中,黎棟的汗毛一根根都豎了起來,「他們……他們的手腳都被捆好了啊!」 
  「難道真有鬼?」一個恐怖的念頭從黎棟心中冒了出來,他從小在海邊漁村長大,聽過老人們說江河湖海裡面有水鬼和水精,如果有人做了虧心事,在行船時就會遇到它們。水鬼和水精們會悄悄爬上船,把作惡多端的壞人們一個個拋下水去…… 
  「娘的!老子和你們拼了!」黎棟用力地晃了晃腦袋,三下五除二脫掉外衣,露出黝黑的脊樑。他抄起步槍,直奔船頭,向著不遠處的巡邏艇瞄準,雙手微微顫抖,神經質地自言自語道,「老子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當黎棟剛要扣動扳機的時候,他忽然覺得脖子上一陣冰涼。 
  他感覺有一道光,鎖在了自己的下巴上。 
  一道白光,像月光一樣冷。 
  他定了定神,低頭看了看。 
  發現自己脖子上架著一把足有8公分長的鋒利匕首。 
  黎棟的雙腿開始哆嗦。 
  「光當」一聲,他手中的步槍被一股巨力擊落到了甲板上。 
  「跪下!」一個彷彿來自地獄的冰冷聲音命令道。 
  黎棟還沒來得及做動作,就覺得右腿的膝蓋挨了重重一下。他慘叫一聲,不由自主地向前傾倒,狠狠跪在了甲板上。 
  遠處,邊防武警的巡邏挺上紛紛放下小型救生船,武警戰士們用力划動船槳,快速接近捕撈船。 
  半分鐘後,被捆成粽子一樣的黎棟倒在甲板上。 
  他躺在甲板上,斜著眼睛,看著月光下的武警戰士們一個個登上捕撈船,用自動步槍對準自己,封鎖了現場,他看到人質們從船艙裡面魚貫鑽出,被戰士們送上救生艇安全離開,他還看到武警戰士們登上幾塊巨大的黑礁石,他們從礁石後將四個渾身濕透,被海水嗆得神志不清的海盜兄弟拖出來,戴上手銬…… 
  他被兩名武警戰士押著走下捕撈船的瞬間,藉著白色的月光,看到船頭上站著四五個身穿著黑色潛水服,手握匕首的高大身影。 
  黎棟楞楞地坐在救生船上,目光呆滯,口中喃喃自語: 
  「他們究竟是什麼人……」   
  《火藍刀鋒》27(1)   
  「快過來!新兵把老武掐下水了!」那個「泥人」一聲吆喝,十幾個「泥人」排著整齊的隊伍,一窩蜂地跑向游泳池,一邊跑一邊七嘴八舌地喊: 
  「哪呢?老武在哪呢?」 
  「新兵?別逗了!新兵能到咱們這裡來?」 
  「柳排長!他們下哪個池子了?30米的還是20米的?」 
  被叫做「柳排長」的「泥人」衝著跑過來的隊伍嘿嘿一笑,喊道,「在30米的池子!下去後還沒見人呢!」 
  「泥人」們圍成一圈,躬著腰,站在游泳池邊上的白瓷磚上,瞪大眼睛看著水面。從他們身上淌下來的泥水把潔白的瓷磚攪和得一塌糊塗。 
  「哈!還真有個新兵啊!」其中一個「泥人」忽然看見了魯炎,驚奇地大叫起來,「小伙兒哪來的啊?」 
  「泥人」們聽他一喊,都抬起頭,目光集中在魯炎身上。 
  魯炎看到一群黑糊糊的「泥人」們正盯著自己,眼神裡充滿了奇怪、詫異、驚訝、不屑等諸多情感。他想了想,大聲說:「我今天才入伍,請各位多關照!」 
  「哈哈!果然是新兵蛋子!」一個「泥人」跑過來,「打哪來啊?」 
  「北京。」魯炎老實地回答。 
  「聽聽!還是從首都來的呢!」又一個「泥人」圍了上來,「你來這裡幹什麼?」 
  這句話把魯炎問楞了,是啊,自己來這裡幹什麼?雖然穿上了軍裝,卻還沒接受過一項任務,甚至連住的地方還沒有,來這裡幹什麼呢? 
  他按照武剛說的話回答:「訓練。」 
  「泥人」們聽到他的回答,全都安靜下來了。 
  三秒鐘後,「泥人」們爆發出驚天動地的笑聲,似乎聽到了一個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話。剛才問他話的「泥人」笑得直不起腰,捂著肚子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 
  「就你……哈哈……你也在這裡訓練……我操……哈哈……你……你別耍……耍貧嘴了……我操……笑死我了……」 
  「天剛黑,這小子就說夢話了!哈哈!」旁邊有人笑著附和,「你來這裡訓練?那不是找死嗎?」 
  魯炎一時間被笑懵了,站在原地,看著嘻嘻哈哈的「泥人」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有個「泥人」偷偷溜到魯炎身後,飛起一腳,踹在他的屁股上。 
  「你也下去洗個澡吧!」 
  魯炎猝不及防,身體失去平衡,一頭紮到了游泳池裡。 
  「撲通」一聲,游泳池的水受到衝擊,漫上了岸邊。 
  「老洪!你有點過了啊!這是30米的池子!那小子會不會水?」「泥人」柳排伸著脖子,衝著把魯炎踢下水的「泥人」喊道,「下去撈他上來,別鬧出事!」 
  「讓他先灌兩口水吧!他不是吹牛說自己是來訓練的嗎?那就先讓他在池子裡訓訓!」被叫做「老洪」的「泥人」得意地看著水面,似乎在欣賞自己的傑作,「媽的,現在的毛頭小子……」 
  老洪的話還沒說完,笑容就僵硬在臉上。 
  他看到游泳池內炸起一道波瀾,水珠四濺,水花翻飛,一個人影躍出水面,而後又鑽入水裡,如同一隻飛魚,在水面上化成一道光芒。 
  池面上,一團水中裹著一個人影,滿池的水被攪得波瀾起伏,伴隨著嘩啦嘩啦的撲水聲,開始在池子中飛快行進。 
  老洪吃驚得張大了嘴巴,圍在池子旁邊的泥人們全安靜下來了。 
  「我操!這麼快……」有人驚訝地喊道,「是這小子……」 
  柳排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潛水表,粗粗估算著時間,眼睛裡露出不敢相信的神情。 
  那道水光罩著人影,在游泳池裡整整兜了一個圈子,水隨人動,人動影動,只見水光人影匯成一團,直衝著老洪所站的池邊衝來。 
  瞬間,水光接近岸邊。「轟」的一聲,一個人影雙手輕點池沿,躍出水面,直奔老洪胸口而去。 
  「小心!」、「老洪當心!」泥人們一片驚呼。 
  老洪只覺得一陣風帶著水氣,狠狠向自己面前撲來。對方太快了,他知道自己已經躲避不開了,立即暗中運氣,雙手張開,繃緊全身肌肉,把一個結實寬厚的胸口亮在身前。 
  三秒鐘後,老洪依然站在原地,安然無恙。 
  他看到全身濕透,頭髮正在向下滴水的新兵魯炎站在自己的面前,他的拳頭離自己的胸口有一寸的距離。 
  他明白,是魯炎及時停止了攻擊。 
  全場無聲。 
  一滴透明的水滴從魯炎的拳頭上悄然滑落。 
  魯炎沉默地看著老洪,眼神裡儘是鄙夷的神色,忽然說: 
  「你搞偷襲?算什麼英雄……」 
  魯炎的話還沒說完,只聽池子裡「砰」的一聲巨響。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到游泳池中。只見水面上兩條穿海洋迷彩服的人影滾成一團,在水中上下起伏。 
  「我操!是武教官!」一個「泥人」伸長了脖子喊道,「還有個新兵!」 
  「沒錯!是個光頭小子!」 
  「那個小光頭踩水踩得真漂亮!」 
  池水被兩個人攪和得波濤洶湧,白浪翻滾。只見那個帶著海軍新兵肩章的光頭小子雙手卡住了武教官的肩膀,半個身子露出水面,目露凶光,咬牙切齒地將武中校一次次按下水去。 
  武中校憋著一口氣,死死抱住小光頭的腰,隨著水波上下起伏。 
  一個白臉光頭,一個黑臉寸發,兩人在池水中絞成了一團。 
  「武教官加油啊!」 
  「老武這下要吃虧了!」 
  「操,這倆新兵真有兩下子,什麼來頭啊?」 
  「泥人」們站在池邊,七嘴八舌地對池中兩人品頭論足,似乎對這種近似野蠻的水中搏鬥司空見慣了。 
  突然,一聲怒吼從人群外傳來。 
  「你們幹什麼呢!」 
  「泥人」們心中一震,立刻回頭。 
  「立正!」全身黑糊糊的柳排突然高喊一聲。 
  所有「泥人」如同被瞬間驚醒,同時原地向後轉,立正站好。所有人都是同一個姿勢,挺胸抬頭,雙手下垂,緊貼褲線。 
  游泳池中,小光頭張沖和中校教官武剛聽到口令,也停了手。 
  小光頭在池子中踩著水,露著半個身子,肩章被撕掉一半,光頭上淌著水珠,歪著脖子看著前方,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中校武剛慢慢游到池邊,趴在鋪著 
  瓷磚的泳池沿上大口喘著粗氣,不時咳嗽幾聲。他的軍裝被扯開了兩個大口子,眼睛裡充著血絲,氣呼呼地攥著拳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魯炎順著人群的空隙望去,目光貫穿人群,只見泥人們外圍站著四五名穿著海軍夏裝的軍官。 
  少校龍百川怒氣沖沖地站在最前面,指著「泥人」們的鼻子大聲呵斥: 
  「幹什麼,你們還有沒有個當兵的樣子!」 
  他的身後,站著一言不發,表情嚴肅的海軍陸戰隊第7旅旅長肖海毅。 
  晚上10點,陳妍還坐在機要科的辦公桌前,一絲不苟地整理今天接受的密件和命令。辦公室裡擺放著兩張辦公桌,桌子上有兩台電腦和一台傳真機,一些文件資料整齊地放在辦公桌的一角。牆上掛著五星紅旗和一張中國海洋地圖。 
  窗外,星空中上漂浮著幾塊奇形怪狀的烏雲,濕漉漉的空氣滋潤著營區內的一草一木。南方春來早,幾隻不肯睡覺的五彩蝴蝶繞著棕櫚樹的枝頭飛來飛去,好不熱鬧。 
  一陣帶著鹹味的風透過紗窗吹進辦公室,嘩啦啦,將幾張桌邊的材料吹落在地。 
  陳妍聽到響動,抬頭,而後起身,彎腰,將材料重新撿起,放到桌上。 
  她的眼角無意一瞥,目光立刻凝固住了。 
  一份材料複印件的右上角,印著一張模糊的黑白三寸照片。陳妍饒有興趣地拿起複印件,打量著那張年輕的面孔。 
  儘管照片是複印件,有些模糊,但仍遮不住男孩標緻俊美的臉形和英氣十足的五官。 
  呵,是他。陳妍心想,魯炎。魯炎的資料她早就看過,當時她心裡就很驚訝,他是大學生,還是全國大學生運動會的游泳冠軍,真是年輕有為啊。 
  第一次見到他時,自己也發楞了。一個男人長得如此俊秀,相信沒有女人不會驚訝。嗯,不僅僅是驚訝,是……陳妍的腦海裡有一個感性的詞彙冒了出來:驚艷。 
  誰說女人就沒有驚艷的感覺了? 
  驚訝也好,驚艷也罷,反正陳妍覺得這個英俊的小伙子有文化,有素質,有禮貌,有特長,打心眼裡就高看了他一眼。 
  「就是年輕太小了,才19歲……」陳妍想到這裡,白淨的臉蛋上騰地飛上兩朵紅雲,陳妍啊陳妍,你胡思亂想什麼呢?她自己責怪自己,什麼年齡小不小的?人家年齡多大跟你有什麼關係?人家長得英俊又跟你有什麼關係…… 
  「鈴……」 
  她正兀自罵著自己,忽然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 
  陳妍急忙抽回思路,精神立即高度集中,右手從容不迫地拿起電話,左手輕輕按著傳真機,清晰地說道: 
  「喂,您好,機要科。」 
  「小妍啊,是我。」一個慈祥和藹的聲音從聽筒中傳出,「忙什麼呢?」 
  「唉,老爸,今天是星期五,我在值夜班呢,不是早就告訴過你我的值班時間嘛。我說過多少次,工作時間不要給我打電話,特別是內線電話。」陳妍松刻絲左手,略帶責怪地說,「我們是全天戰備單位,隨時都可能有任務的。萬一上級的命令傳不下來,耽誤了部隊行動怎麼辦?」 
  「好好好,我只說幾句,我的大小姐。」那個聲音繼續說道,「什麼時候休假啊?到北京來吧……」 
  「爸,你有什麼話就直說吧!」陳妍的語氣變得不耐煩起來,「我還忙著呢。」 
  「咳,咳,就是那個,你那個石叔叔的兒子小軍,想和你見見面,你要是休假回來有時間呢,就陪爸爸去一次,好歹爸爸搞宣傳搞了這麼多年,看上一個人才不容易……」 
  「老爸,這是辦公電話,你要是談私事的話,還是另外選個時間吧!」陳妍有些惱怒,「你看上的人才你自己看,我不看!」說完,「啪」的一聲掛斷了電話。 
  陳妍的心情一落千丈,心裡煩悶,父親陳百全自從從M艦隊政治部主任調任遠在北京總部某部長一職後,怎麼變得越來越煩瑣了?總是不間斷地給自己介紹對象。對方都是一群高官之後,不是整天吃喝玩樂的 
  花花公子,就是離了老子活不了的娘娘腔,沒一個有出息的,自己才24歲,著急談戀愛幹什麼?晚婚晚育還是響應國家號召呢。父親幾次想找關係把自己調到北京的大機關,都被自己堅決地拒絕了。不去!軍人若離開了火熱的基層部隊,還不如轉業當個 
  公務員呢! 
  陳妍正想著,門外忽然響起了敲門聲。 
  「請進。」陳妍高聲說道。 
  門開了,龍百川站在門外。 
  「小陳,怎麼了?和誰發脾氣呢?電話都快摔碎了。」龍百川站在門外,聽到了陳妍摔電話的聲音。 
  「啊,龍隊長,回來了?」陳妍臉一紅,有點不好意思地回答,「我沒事。你的任務完成了?沒受傷吧?」 
  「沒事。」龍百川笑笑,「不費一槍一彈就把那幾個傢伙解決了。」 
  「哦,那就好,快進來坐。」陳妍對這位身手敏捷、功夫超群的偵察大隊長印象不壞,禮貌地邀請他進屋,「辛苦了,喝杯茶吧。」 
  「不忙了,小陳,我來找你是有件事情要說的。」龍百川低聲道,「求你幫個忙。」 
  「幫忙?好呀,只要我能做到,一定盡力。」陳妍問,「要我做什麼呢?」 
  「嗯,剛來了一批新兵,有一個素質非常突出,我們想現在就作為重點尖子培養。」龍百川沉吟了一下,「只是……有兩個難題需要你出馬……」 
  「新兵能有什麼難題?」陳妍奇怪地問。 
  「嗯……這次來的新兵都是女兵。」 
  「女兵?」陳妍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吃驚地問,「女孩去了你們大隊還能活嗎?那不得活活累死了?蛙人偵察大隊今年想要女兵?」 
  「是的。尤其是這個女兵,她是第一次出遠門,我們想多照顧她一些,但很多地方不方便……」龍百川不好意思地說,「還得請你去幫幫忙。」   
  《火藍刀鋒》28(2)   
  「哦,好說。」陳妍明白了,莞爾一笑,「還有一個難題呢?」 
  「這個女兵是蒙古族……基本上……基本上不會寫漢字,漢語也很生硬,有空你多教教她,還有哪些民族習俗需要我們尊重的,也麻煩你去問問他。這孩子……到現在和誰都不說話,我們費了半天力氣,她也不開口,連飯都不吃……怕她有什麼思想疙瘩,我今天暫時安排她一個人住了。」 
  「還是蒙古族的?」陳妍又楞了一下,忙問,「那姑娘叫什麼名字?」 
  「烏雲格日樂!」   
  《火藍刀鋒》29(1)   
  月亮升到中天,皎潔的月光撒落地面,像撒了一地白花花的鹽。 
  獸營的水泥跑道上,小光頭張沖有生以來第一次站得這麼筆直。 
  被撕壞的黑色列兵肩章垂頭喪氣地耷拉在他的肩膀上。 
  魯炎站在他的身邊。 
  他心裡一點也不委屈。在游泳池裡和武剛撕打後,總算讓他出了幾天來的一口惡氣,渾身筋骨舒服了很多。 
  張沖和魯炎的前面,傲然站立著一名高大健壯的海軍中士,老洪。老洪穿著迷彩服,站在淋浴下把身上的泥水洗乾淨後,才露出本來的面目和肩膀上的中士肩章。老洪其實並不老,最多二十二、三歲的樣子,比魯炎略矮一點,皮膚黝黑,身強體壯,眼睛裡透著亮,一看就知道是個精明能幹的北方漢子。 
  「老洪,你帶兩個新兵拔拔軍姿。」柳排帶著隊伍離開前囑咐他,「你給他們做個樣子。」 
  老洪應了下來,帶著兩個新兵站在水泥跑道上,迎風而立。 
  魯炎雙手緊貼褲線,手心裡都是汗水,雙腿站得筆直,腦海裡卻還在回憶剛才發生的那一慕: 
  龍百川指著「泥人」們大罵了一通後,肖海毅走上前,看看目瞪口呆的老洪和渾身淌水的魯炎,又看看氣喘吁吁的武剛和寧死不屈的張沖,心裡就明白了。 
  其實包括魯炎在內的所有人都不知道,對於這場爭鬥,肖海毅一點兒沒有生氣,相反,卻很欣慰,一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他只知道魯炎的本事,不知道張沖的手段,這回見到氣喘吁吁的武剛,心裡終於有了底,暗暗高興,好你個龍百川,果然帶回了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啊!竟然把身經百戰的武剛折騰得如此狼狽! 
  龍百川前前後後問明了原因,氣得狠狠踢了張沖兩腳,大聲訓斥道: 
  「你還是不是來當兵的?一天之內和幹部打了兩架?你是土匪啊?你對得起你的祖宗嗎?不想當兵現在就給我滾!」 
  說來也怪,張衝到了龍百川面前,就像魚上了岸,乖乖地站好,也不瞪眼,也不頂撞,任龍百川在他面前唾沫星子亂飛,老老實實挨訓。 
  龍百川罵夠了,甩下一句話:「想當兵就得聽指揮!聽領導和老兵的話!記住沒有?」 
  張沖用力地點點頭。 
  「去!今天晚上先站兩個小時軍姿再睡覺!」龍百川命令道,「像我這樣站。」說完,他收腹挺胸,雙腳打開60度,上身前傾,下巴上揚,做了一個標準的軍姿。 
  張沖照葫蘆畫瓢,在原地站好,他的身材高大健碩,雖然面目之間殺氣十足,可穿著迷彩服昂首挺胸地這麼一站,倒也凸現出幾分英武之姿。 
  龍百川走過去,先用力扳了扳他的雙肩,又用膝蓋頂了頂他的後腿,張沖穩絲不動。龍百川滿意地點了點頭:「嗯,不錯!就得這麼站!」 
  龍百川又走到張沖的面前,給他整了整凌亂的衣領。他發現張沖的嘴角腫起了高高的一塊,用手指輕輕碰了碰,小聲問:「疼嗎?」 
  「不疼。」張沖低聲回答,「這算什麼?」 
  龍百川沒說話,似笑非笑地看著張沖。 
  張沖心裡有些嘀咕,心想不會因為打架就不讓我當兵吧?直到他聽見龍百川低聲說話後,心裡才塌實下來: 
  「好好訓練,服從指揮,忍字頭上一把刀,以後超過他!」 
  張沖眼珠子一轉就明白龍百川的意思了,鼻子裡哼了一聲。這句話他其實就記住了一部分——「以後超過他!」那個「他」指誰?傻瓜都能明白,張沖頓時心花怒放,暗暗發誓,姓武的,你等著吧,等我超過你的時候看你還敢不敢打我? 
  另一側,肖海毅和脫掉濕上衣的武剛說話,魯炎站在肖海毅身邊。 
  「小武,別和新兵一般見識,他們都是孩子。」肖海毅遞給他一根煙,笑吟吟地說,「你是經常出國見識大場面的人了,還和幾個新兵蛋子計較什麼啊?」 
  武剛雙手接過煙,點燃,有些氣惱地說,「旅長,這個光頭兵太難管了。」他看了一眼魯炎,繼續說,「我當了快二十年的兵,沒見過這麼吊的新兵!連最起碼的禮貌用語都不會,話沒說幾句就衝上來打我,簡直是目中無人!太放肆了!我不管他們以前是幹什麼的,但是到獸營來訓練,首先要服從我指揮啊!」 
  「他們剛來才一天嘛,什麼都不懂,還靠你慢慢教呢!」肖海毅拍了拍魯炎的肩膀說,「這兩個都是人才,要特殊對待,所以才沒讓他們參加新兵連,直接就送你這了。」 
  武剛抽了口煙,說:「這小伙子還行,看著就比那個疤臉的光頭小子順眼,還得過大學生運動會的游泳冠軍吧?」 
  「當然了,這小伙子是北京S大學的高材生,讓我給挖來了,你可得好好培養。」 
  「放心,旅長,人心都是肉長的。」武剛恨恨地瞟了一眼遠處的張沖,說,「我肯定會好好培養他們的。」 
  「那我就放心了。」肖海毅微笑著湊到武剛耳邊,低聲道,「那個小光頭是個狠角色,培養好了,是個人才;培養不好,是塊劈柴。我要人才!不要劈柴!你明白嗎?」 
  「明白!」武剛心裡一驚,扔掉手中的煙,下意識地立正站好。 
  「那就好。你的拳頭也夠重的,是你先動的手吧?知不知道總部強調嚴禁打兵的紅頭文件?組織學習了沒有?」 
  武剛心裡又是一驚:「知道。但旅長,我……我只……」嘴裡吞吞吐吐,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肖海毅大度地擺了擺手:「不要說了,過去了就過去了。以後好好培養他們就行了!」 
  「是!」武剛誠惶誠恐地回答道,「請旅長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晚上沒事了,讓他們站會兒軍姿,找找當軍人的感覺!」肖海毅看了看身邊的魯炎,問道,「小魯,你可要做好吃苦的準備,當兵就是要吃苦的。」 
  「是!」魯炎學著武剛的動作,立正站好,「報告旅長,既然來了,我就不怕吃苦!」 
  「好!好!聽武教官的話,好好訓練,我會再來看你們的。」 
  …… 
  「哧」一聲細微的響動打斷了魯炎的回憶。 
  他和張沖保持嚴謹的軍姿,目光卻同時在尋找那個響聲的來源。 
  瞬間,兩人心頭同時一凜。 
  白花花的月光下,一隻黑色的長尾蠍子,張牙舞爪地揮動著兩隻毒鉗,正在沿著中士老洪的褲管向上爬行! 
  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87967基地內的夜晚,一切歸為沉寂。 
  集訓營的一間宿舍內還亮著昏黃的燈光,一個眉清目秀的年輕姑娘雙手放在腿上,規矩地坐在高低床下鋪的邊緣上。她身穿未戴肩章的海洋迷彩服,梳著齊眉的劉海兒,黑黑的眸子和高挺的鼻樑襯托出一種堅毅果敢的巾幗豪情,兩頰布著一點淡淡的「草原紅」。美中不足的是她的皮膚略為粗糙,明眼人肯定能看出來,那是常年風吹日曬的結果。 
  走廊裡忽然響起了輕微的腳步聲,姑娘警覺地盯著宿舍的木門。 
  「吱呀」一聲,木門被推開了。 
  「烏雲呀,趕快吃點飯吧。」一個甜美的女聲隨之傳來。 
  中尉陳妍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的手中還提著一個保溫鍋和一隻塑料碗。 
  姑娘見到陳妍,立刻站起身,誰知一不留神,額頭碰到了上鋪的床沿,「咚」的一聲過後,姑娘疼得用手摀住了額頭,咬著嘴唇,拚命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哎呀,碰疼了吧?」陳妍趕快放下手中的保溫鍋,走過去關切地問,「怎麼樣?有沒有流血?」 
  姑娘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停在牆角,雙手下垂,彷彿做錯了事的孩子正在等待陳妍的批評。 
  陳妍伸出胳膊,拉住姑娘的手,說道:「烏雲,你不要怕。來,讓我看看。」她把姑娘拉到床邊,坐下,輕輕分開姑娘額前的黑髮。姑娘順從地跟隨著陳妍的舉動,仍是一言不發。 
  「呦,有點腫了,不過沒關係,一會兒我給你去衛生隊弄點藥膏抹抹就好了。」陳妍放開手,從旁邊的桌子上拿起保溫鍋,輕輕打開,「先吃東西吧,你都一天沒吃東西了。」 
  保溫鍋一開,白煙四溢,肉香混著米香,充斥在整個房間的空氣中。 
  「來,炊事班剛做好的皮蛋瘦肉粥,快趁熱吃吧。」 
  陳妍把粥倒入塑料碗,端到姑娘面前。 
  姑娘又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怯生生地看著陳妍。 
  「喝吧,小心別燙了。」陳妍微笑地說道,「不吃飯怎麼行?不吃飯怎麼訓練,怎麼當兵啊?」 
  姑娘只好接過碗,低下了頭。 
  「烏雲坐下吃吧,我去給你拿點藥。」陳妍怕自己坐在旁邊,姑娘不好意思開口吃飯,趕快找了個借口,快步走出門外。 
  門外,龍百川正抽著煙,來回踱步。 
  一見陳妍出來,他忙走上去,小聲問道:「怎麼樣?吃飯了嗎?說話了嗎?」 
  陳妍搖搖頭,從牙縫裡吐出兩個字:「沒有。」 
  龍百川失望地摸了摸額頭,自言自語道:「這姑娘到底是怎麼了?在老家體檢時全都正常,怎麼一到部隊就成了這個樣子?」 
  「她以前在老家是做什麼的?」陳妍好奇地問。 
  「烏雲格日樂是蒙古族人,今年18歲,從小在呼倫貝爾草原上和父母過居無定所的遊牧生活,她17歲時得過內蒙古那達慕大會的射擊冠軍,是當地赫赫有名的神射手,她還有個姐姐,已經出嫁了。」 
  「啊?這麼靦腆的姑娘還是射擊冠軍?」陳妍吃了一驚,「真沒看出來,她還有那麼好的功夫。」 
  「是啊,所以我們想重點培養她。」龍百川低聲說道,「上級準備組建第一支女子蛙人偵察大隊,她也是我們挑選來的重點人選。」 
  陳妍的眼睛轉了轉,點點頭,說:「我明白了。」她頓了一下,說道,「龍隊長,你去休息吧,這裡有我照顧就好,你是男人,也不方便。」 
  龍百川揉了揉酸疼的眼睛,猶豫了一下,說:「好吧,只是辛苦你了。」 
  陳妍笑了,俏皮地說:「客氣什麼,都是咱們部隊的事嘛,誰幹不一樣?」 
  龍百川疲憊地笑笑,算是回答,轉身走下了樓梯。 
  目送龍百川的背影消失後,陳妍連忙向衛生隊跑去。五分鐘後,她拿著一些棉花和治療跌打損傷的藥膏,快步走回烏雲格日樂的房間。 
  她推開門,看到烏雲格日樂還在床上坐著,一見陳妍,烏雲格日樂立刻起身站好。 
  「別客氣,見了領導站起來,見了我不用站起來。」陳妍笑著說,心想這孩子真懂規矩,就是不愛說話。 
  「來,擦點藥吧。」陳妍拉著烏雲格日樂的手,坐在她身旁。陳妍輕輕分開她額前的黑髮,用棉花蘸著透明色的藥膏,一點一點塗在烏雲格日樂的額前。 
  烏雲格日樂只覺得火辣辣的額頭上,彷彿被澆上了甘甜的山泉,一股清涼之氣遍佈了全身,立刻舒服了許多。 
  陳妍細心地給烏雲格日樂擦完藥膏後,把用過的棉花團成一團,丟進了牆角的紙簍。她無意中看到桌子的塑料碗,碗裡的粥依然滿滿的。 
  「烏雲,你得吃飯呀。」陳妍重新坐在床上,和藹地說,「我知道你是第一次出遠門,對這裡的環境還不能適應。但是沒關係,我會幫你一起適應的,咱們來一起度過心理上的難關,你能告訴我你的想法嗎?能把我當作你的姐姐嗎?」 
  烏雲覺得自己的手被陳妍握著,彷彿一團火,從手上暖到了心裡。 
  她想了想,終於下定決心,張開嘴巴,用生硬的漢語,說出了到部隊後的第一句話。 
  「我,不要吃,這個,我吃,肉,喝茶,白色的……」 
  「奶茶?」陳妍眼睛一亮,高興地說,「好的,你等著!」     
  火藍刀鋒 第二部分 
  黑蠍子停在老洪後背上,左顧右盼,彷彿在尋找什麼。 
  「老兵,你背後有一隻蠍子!」魯炎忍不住開口提醒,「就在你背上!」 
  老洪似乎沒有聽到,依然保持標準的軍姿,一動不動。 
  黑蠍子猶豫了一會兒,繼續沿著老洪的後背向上爬去。 
  「老兵!你背上有蠍子!」魯炎的聲音提高了幾度,「你把它抖掉啊!會蟄人的!」 
  張沖站在旁邊,月光將他的臉映照得陰晴有秩,表情沒有變化,可他的目光也在隨著那只黑蠍子前進。 
  好肥的蠍子,張衝倒是沒擔心老洪的安危,心想著別的念頭:要把它抓來泡白酒,一定很夠勁! 
  黑蠍子已經爬到了老洪的左肩肩頭,它站在老洪的中士肩章上,豎起尾巴,大搖大擺地走了幾個來回。蠍爪在迷彩服上劃出的嘎吱聲,讓魯炎聽得頭皮發麻。 
  黑蠍子無味地繞了幾圈,忽然爬上老洪的迷彩服衣領,翻了下去,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老洪的胸口上。 
  老洪依然紋絲不動,似乎根本感覺不到黑蠍子的存在。 
  魯炎心想,這個老兵是不是站著睡著了?搞什麼啊?難道想讓蠍子咬上一口才舒服?他剛想移動腳步,腿微微彎曲,剛想邁步,只聽背後傳來一個急促有力的聲音: 
  「別動!」 
  魯炎下意識地重新站直身體,身後什麼時候來了人?自己竟然一點也不知道。 
  張沖心裡也暗暗吃驚,他一向對自己的聽覺很自信,如此安靜的環境下,竟然沒有聽到身後來人的腳步聲。 
  魯炎覺得有陣柔風,夾雜著汗味,從自己耳後飄過。 
  一個人影出現在他面前。魯炎定睛一看,正是肩膀上扛著一槓一星的柳排長。 
  當柳排長悄然站到魯炎和張沖面前的時候,恰好遮住了老洪的背影。 
  柳排長得文質彬彬,小眼睛小嘴巴小鼻子,皮膚也不算太黑,身材沒有老洪高大健壯,但全身上下卻滲透著一股威嚴和自信。他似乎沒有聽到這個聲響,略帶笑意地對魯炎和張沖說:「現在告訴你們,軍人的天職是服從命令,訓練場就是戰場!」 
  聲音不大,分外有力。 
  「你們現在的任務就是站軍姿,在沒有接受其他命令之前,必須保持全身肌肉高度緊張,集中精神,把軍姿站好!不要去管任何的事情!」柳排低頭看了看表,聲音稍微緩和了一些,問道,「兩個小時了,累不累?」 
  魯炎雖然從小接受各種體能訓練,此刻也覺得雙腿酸疼,腰背疼痛,真想一屁股坐在地上。 
  現在要是有杯冰鎮可樂該多好啊。魯炎嚥了口唾沫,在大學裡,每次訓練完他都會去喝飲料。 
  張沖更是快難過死了,他不怕動,就怕不動。心裡像長著草一樣,站在那裡度日如年,但這個小光頭天生有股狠勁,就喜歡爭口氣,一個人悄悄默念著龍百川說過的話:「忍字頭上一把刀,一把刀,一把刀,以後超過他,超過他,超過他……」還別說,張沖這有生以來最難熬的兩個小時,楞是讓他對自己如唸經一般的精神鼓勵下,挺過來了。 
  見兩人都沒回答,柳排就說了句:「不說話?證明都累了,現在休息!」 
  此刻,魯炎和張沖同時聽到了一個聲音: 
  「撲哧!」 
  兩人心中同時閃過一個念頭,這是黑蠍子將劇毒而鋒利的尾針深深插入老洪胸口的聲音! 
  話音剛落,魯炎看到前面的老洪抖了抖肩膀,心想,壞了,估計是中毒了,正打冷顫呢! 
  沒想到老洪自己轉過頭來。月光下的老洪,把魯炎驚呆了。 
  老洪的嘴巴鼓鼓的,笑嘻嘻地望著眾人,牙床上下鼓動,正在大嚼著什麼東西,他厚厚的嘴唇外面還露著一條枝節錯落的毒鉤尾巴。 
  尾巴還在一顫一顫地擺動,正是黑蠍子的尾巴! 
  難道那個「撲哧」一聲,是他把黑蠍子活吞了的聲音? 
  張沖看著老洪,儘管臉上依然沒有什麼表情,目光裡卻也露出幾分敬佩神色。他以前也經常吃生鱷魚肉及其他魚肉,但畢竟是肉類,和這種噁心而危險的昆蟲相差甚遠。 
  魯炎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他瞬間覺得胸口產生了一陣劇烈的噁心感,晚上吃的食物幾乎湧到了嗓子眼,他感到自己的胃強烈地翻滾起來,連忙蹲在水泥地上。 
  在他蹲下的瞬間,聽到柳排衝著老洪發火: 
  「操!你小子都吃了?就不知道給我留一半?」 
  魯炎覺得腦袋一陣眩暈,嘴巴苦澀,心裡大喊,天啊!這裡到底是什麼部隊啊! 
  這種東西還有人搶著吃? 
  烏雲格日樂早上喝了兩杯牛奶和半個燒餅,現在正和其他剛入伍的女兵們一起食堂門口,等待班長把她們一起帶上訓練場。 
  通過陳妍的反饋,龍百川知道原來烏雲格日樂不願吃飯的緣故:她從小在大草原的馬背上長大,喝了十八年的奶茶,吃了十八年的牛羊肉,被熱辣辣的烤食伺候慣了的腸胃,哪能一下受得了南方溫潤的細米軟谷?龍百川當即決定,炊事班以後每天給烏雲格日樂開些小灶,讓她慢慢適應。 
  烏雲格日樂不願意說話的原因卻有兩個,一是她常年在草原上過著遊牧生活,早就習慣了孤獨,並習慣於孤獨,如今和這麼多人相處在一個環境中,難免產生恐懼感;第二,她的漢語基礎很差,漢字也不會寫幾個,在溝通上和其他新兵存在困難。 
  讓龍百川欣慰的是,陳妍將輔導烏雲格日樂學習漢語的任務包攬了下來。「交給我吧。」陳妍請纓說,「我挺喜歡這丫頭的,很懂事,每天教她一個小時就夠了。」龍百川說了幾句辛苦麻煩之類的客氣話,還說要請她吃飯,被陳妍笑著婉謝了。 
  這批提前入伍的女兵們共有50多個人,來自全國各地,大部分都是從省市級體校的游泳隊和田徑隊中挑選出來的,姑娘們從小從事體育運動,接受各種訓練,有吃大苦耐大勞敢拚搏的經歷和精神。她們被分成五個班,編成一個新兵加強排,配有五名海軍陸戰隊的老兵當班長。排長是個叫袁志的男少尉,是龍百川專門從虎鯊中隊抽調過來訓練新兵的。 
  俗話說,男女搭配,工作不累。這句話在部隊同樣有效,1米83的大個子排長袁志精神抖擻地站在新兵隊伍前。他有一張稜角分明的男人臉,腦袋上鋪著又短又密的頭髮,頭皮在陽光下泛著青茬,一身疙疙瘩瘩的強壯肌肉分外扎眼。他的上身穿著一件海洋迷彩短袖T恤,T恤胸前有一隻張開大嘴,露著牙齒的鯊魚標誌,背後印著兩個紅色中國漢字——「虎鯊」,下面是一條藍白相間的迷彩褲,配上厚實的陸戰靴,他以這種高大英武的形象出現在這群剛入伍的小女兵來說,實在是又神秘又刺激。 
  「立正!」袁志站在隊伍面前,一聲大吼。 
  所有新兵立刻站直身體,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講一下!」 
  新兵們有的立刻稍息,有的還沒反映過來。烏雲格日樂身高1米68,在新兵中算是高個子,站了在第一排面。聽到口令後,她反映最快,第一個伸出穿著作訓鞋的左腳,稍息站好。 
  袁志看到這個小女兵的出腿速度奇快,不禁多看了她一眼。 
  烏雲格日樂抬頭挺胸,目視前方,袁志心中十分滿意。他又重新說道:「大家立正的動作不統一,記住,以後我說『講一下』的時候,大家要同時立正,明白嗎?」 
  「明白!」脆生生的一聲齊喊。 
  「好。稍息!」袁志繼續發號施令,「講一下!」 
  這回所有新兵同時立正,隊伍的動作整齊劃一,十分好看。 
  袁志站在原地,乾淨利落地回敬了一個軍禮,說道:「請稍息!」 
  「今天,我們上午的操練科目是隊列訓練,下面各班帶走,開始訓練!」 
  各班在紅磚大院的訓練場上分散開來,開始在清晨的太陽下站軍姿。 
  太陽很快就升起來了,南方的太陽不比北方,這裡的陽光分外毒辣火熱,還包含著強烈的紫外線。 
  烈日之下,烏雲格日樂繃緊了全身的關節和神經,一動不動。 
  很快,她就感到全身的每個毛孔都在淌著汗水,「劉海兒」粘在了額頭前,又濕又粘…… 
  一個小時過去了,姑娘們的迷彩服貼在後背上,汗水從裡向外漸漸滲透出來,形成一片又一片的汗漬。烏雲格日樂站在第一排,軍姿依然如初。沒有人注意到,她的臉色越來越白,汗水越出越多。烏雲格日樂心中默念著蒙古族英雄民謠,為自己打氣。 
  汗水佈滿了她的臉頰,有幾滴匯聚在鼻尖和下巴上,搖搖欲墮。她用力咬著嘴唇,忍住胃部劇烈的疼痛。剛開始只是隱隱作痛,她以為是痙攣,沒有太在意。沒想到隨著時間的推移,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在任意撕扯著她脆弱的胃…… 
  疼。 
  怎麼辦?烏雲格日樂一次又一次地問自己,要不要向班長報告,要不要休息一下?反覆衡量中,她依舊選擇了——忍! 
  烏雲在心中默念著古老的蒙古歌謠: 
  「遼闊草原是遠古戰場,鋼盔是酒杯,大地是床,鐵骨錚錚,戰馬嘶鳴,舉臂彎弓,天也低昂…… 
  聖主成吉思汗創偉業, 
  尊貴的傳統代代傳。」 
  …… 
  漸漸地,烏雲格日樂感到胃部的疼痛減輕了,她覺得腿也沒有剛才那麼酸疼了,彷彿全身輕飄飄的,落入了柔軟的雲彩之中。 
  「撲通」一聲,烏雲格日樂覺得眼前一黑,腦子變得一片空白,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幾乎是她倒地的同時,身旁的一個皮膚白皙,長得水靈靈的姑娘大聲尖叫了起來: 
  「哎呀!她昏倒了!快來人啊!」 
  臨近中午時分,海軍基地秘密內院獸營的一幢樓房的三樓宿舍內傳來人語。 
  「被子必須壓!壓薄了才好疊!」柳排長用胳膊肘用力地壓著張沖的被子,一邊壓一邊說,「不然很容易變厚,和麵包一樣就不好看了。」 
  張沖和魯炎站在高低床旁邊,看著他一下下地將一套新被子變成了有稜有角的「豆腐塊」。中士老洪蹲在地上,給兩個剛剛搬進十人間集體宿舍的新兵整理內務櫃,他們同柳排和老洪等八個特戰隊員住在一起。 
  通過昨天夜裡的軍姿訓練和短暫交談,魯炎和張沖瞭解了一些柳排長和老洪的情況,柳排長真名叫柳小山,今年25歲,少尉軍銜,中士老洪真名叫洪闖,今年22歲,都是東北人。兩人在一個星期前,剛剛從N軍區飛龍特種大隊來到海軍陸戰隊第7旅的「獸營」報道,接受更為系統的特戰訓練。今天上午,武剛教官分配給他們的任務就是帶兩名新同志盡快熟悉部隊的規矩,武剛自己帶著十多名前「飛龍」隊員訓練去了。 
  魯炎也聽說了,這個所謂的獸營,實際上是專門訓練特種作戰隊員的一個秘密營地。武剛是獸營的老大,擔任特戰訓練總教官。 「一個星期前,我們還是陸軍。」柳排略帶調侃地對兩個新兵說,「現在就變成海軍了。」 
  老洪也點點頭,接著說:「是啊,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黨讓咱幹啥就幹啥!」 
  魯炎禮貌性地回答了一句:「明白。」張沖站在他身邊,還是一句話不說。 
  就算張沖對老兵的態度不冷不熱,柳排、老洪包括所有在獸營集訓的特戰隊員們也都不會對這兩個新兵蛋子再有什麼思想疙瘩。為什麼?因為這兩個新兵不是一般的新兵,一個敢把總教官拉下水打了個平手,一個在池子裡游得比魚還快,人家有本事啊!這些老兵們最佩服的就是有本事的人,哪怕是新兵!當然,兩個新兵看到老洪隨口生嚼黑蠍子的豪邁神情,心裡同樣起了惺惺相惜的念頭,薑還是老的辣!「有蠍子吃就算是美味了,我還吃過蛆呢!」昨天晚上,老洪一邊大嚼蠍子,一邊得意地對兩個目瞪口呆的新兵說道:「野外作戰時,重要的不是吃什麼,重要的是活下來!」 
  同樣,今天早晨,武剛看兩個新兵特別是張沖的眼神也有了細微變化,有一絲絲尊敬和畏懼的目光從眸子深處透了出來。魯炎看得明白,他是讓小光頭給弄得心有些虛了。 
  「排長,我們什麼時候開始訓練?」魯炎看看牆上的軍用掛表,「已經中午了。」 
  「呵呵,你們最好還是祈禱別訓練。」柳排長頭也不抬地說,「我們當了這麼久的特種兵都快吃不消了。」 
  「我們本來在飛龍大隊呆得好好的,一紙調令就把我們弄這來了。」老洪坐在木板地上,從迷彩服上衣口袋裡摸出根煙,嘴裡念叨著,「操,來了以後天天在水裡泡,我的水性本來就不好……」 
  忽然,窗外傳來「哧、哧」兩聲輕響。 
  只見剛剛還在整理被子的柳排、正準備抽煙的老洪兩人同時以 
  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地翻到身邊最近的高低床下,抄起臉盆裡的毛巾,飛快地摀住了口鼻。 
  魯炎和張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剛要扭頭向窗外看去,只聽身後風響,還沒來得及回頭,嘴巴和鼻子同樣被一條濕漉漉的毛巾堵上了。 
  「快!彎腰!」柳排悶聲悶氣地大喊。他的話音還未落地—— 
  「光鐺!光鐺!」 
  突然,窗外飛進了兩個冒著綠煙和黃煙的白鐵罐子,落在宿舍的木質地板上,正骨碌骨碌地滾動。 
  剎那間,宿舍內綠黃煙霧像顏料入水一般瀰漫開來,寬敞的房間內到處是刺鼻的氣體。 
  「快走!」 
  柳排左手拉著魯炎,右手拉著張沖,向宿舍門口衝去。老洪早就躥到了門外,他抓起放在牆邊武器架上的國產95式突擊步槍,塞給衝出宿舍的魯炎和張沖每人一支。 
  「拿好了!」說完,他又丟給柳小山一支步槍,衝著他喊道,「柳排,你帶他們先下樓,我掩護!」 
  「排長,這是怎麼了?」魯炎手忙腳亂地抱住槍,慌亂地問,「打仗了嗎?」 
  「你不是要訓練嗎?這就是訓練!」柳小山大吼一聲,「快點下樓!」 
  張沖冷笑了一下,扯掉嘴邊的濕毛巾,不屑地說,「我不用這個!」他把步槍斜挎在背上,縱身一躍,從三樓樓梯直接跳到二樓樓梯上,接著向一樓跑去。 
  「小子,還挺囂張!」柳小山樂了,左臂用力撐著三樓梯扶手,高高躍起,刷地一聲,像只燕子似地輕輕落在二樓走廊裡。 
  魯炎心中有些緊張,急忙跟著他們從三樓樓梯向下衝。剛衝到二樓,就見張衝在前,柳小山在後,兩人從一樓向二樓猛跑。 
  「別下來!一樓大門被鎖了!從二樓陽台跳下去!」柳小山提著步槍,沖魯炎大喊,「陽台在左邊!快跑!」 
  魯炎剛要邁動雙腿,就聽見背後一股風聲。一個黑影從三樓樓梯上躍下,「這邊!」他定睛一看,老洪扛著步槍,指著左邊的走廊,「別磨蹭!走!」 
  老洪衝在最前,魯炎和張沖夾在中間,柳小山斷後,四人成一路縱隊向二樓走廊盡頭的陽台衝去。 
  四人衝上了陽台。老洪喊了聲:「跟我跳!」他第一個縱身躍下陽台。   
  《火藍刀鋒》33(2)   
  張沖也不知道陽台下面是草地還是水泥地,但他看到老洪跳了下去,心一橫,腳上發力,右腿使勁蹬了一下陽台護欄,緊跟著跳了下去。 
  輪到魯炎了,他猶豫了一下,知道此刻不跳也得跳了。 
  「別怕!才3米5,不算高!」柳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才3米5?」魯炎心裡一驚,他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氣,閉著眼睛,從陽台上躍下。 
  魯炎覺得自己急速下墮。 
  「撲通」。 
  他覺得雙腳落在一個軟綿綿的地方,身體慢慢下陷,鼻子裡聞到一股植物腐爛的味道。魯炎再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站在一片滿是黑泥和污水的人工沼澤地裡。 
  前方不遠處,兩個人正背著步槍,在沼澤地中奮力前行,正是老洪和張沖。 
  張沖那顆亮閃閃的光頭在又黑又臭的沼澤地裡分外扎眼。 
  「這是急性腸胃炎。」基地衛生隊一位年過半白的女軍醫走出監護室,站在走廊裡,對滿頭大汗的袁志說道,「你們給這孩子吃什麼了?全吐出來了,我剛給她打上點滴。」 
  「沒吃什麼啊,大家一起吃的早飯,只有她站著軍姿就昏倒了。」袁志撓撓腦袋,問,「您看要緊嗎?」 
  「倒是不會有生命危險,但是需要好好調養。」女軍醫說,「給她開點小灶吧。」 
  兩人正說著,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袁志回頭,看到龍百川和機要參謀陳妍兩人快步走上樓梯。 
  「隊長!」袁志看到龍百川,立刻立正敬禮。 
  「好。」龍百川還禮,急切地問,「烏雲格日樂怎麼樣了?」 
  「目前比較穩定,正在吊水,我看這孩子是水土不服,吃不慣這裡的米飯和粥。」女軍醫接口道,「你們做一些對她胃口的飯菜吧。」 
  「她是蒙古族人,自小吃慣了烤羊肉和奶茶,從來沒吃過米飯和饅頭。」陳妍說,「這幾天也沒休息好,又在35度的高溫下站軍姿,肯定要出問題。」 
  「哦,蒙古族人,這就難怪了。」女軍醫恍然大悟,說道,「一個從小生活在北方草原上的人忽然來到高溫高熱的亞熱帶地區,又進行極大消耗體力的訓練,確實很容易誘發各種腸胃疾病。」 
  龍百川點點頭,對袁志說:「先讓她休息幾天,把生理上的狀態調整好再進行訓練……」 
  龍百川的話還沒說完,忽然「嘩啦」一聲,監護室的門開了。 
  四人同時轉身,看到臉色蒼白的烏雲格日樂晃晃悠悠地站在門口,左手背上的針孔中淌下一絲鮮血。 
  「我,很好,訓練好,去訓練,不躺下。」 
  「姑娘,你怎麼起來了,快回去躺著!你還沒好呢!」女軍醫一邊說,一邊上前扶著烏雲格日樂,陳妍忙走過去,攙著烏雲格日樂的胳膊,責怪道,「這丫頭怎麼不聽軍醫的話,你還在生病呢!」 
  烏雲格日樂依然倔強地衝著龍百川說:「隊長,我,訓練,可以的,我很好。」 
  「烏雲啊,你好好休息,等身體恢復了再訓練也不遲嘛。」龍百川微笑地說,「你的精神值得鼓勵,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啊,你的體力跟不上,怎麼訓練啊?」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烏雲格日樂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她想起父親送她參軍時唱的民歌:「古有花木蘭代父出征,今兒我家有女為國盡忠,不怕山高路兒遠啊,只盼閨女你身體好,刻苦訓練勇殺敵……」 
  「還是要多休息。」陳妍輕輕拍了拍烏雲格日樂的後背,說,「來,先躺下,你看,還有大半瓶水沒吊完呢。」 
  烏雲格日樂想了想,順從地躺在了病床上。龍百川等人請女軍醫好好照顧她,安慰了幾句,也離開了。 
  當天中午,女軍醫來到監護室,檢查烏雲格日樂的身體情況,發現了一個奇異的現象。 
  烏雲格日樂正在吃著午飯。 
  她的碗裡盛著乳白色的液體,上面漂浮著一層米飯。 
  「姑娘,你吃的這是什麼?」女軍醫奇怪地問,「你的胃還沒好呢,不要隨便吃東西。」 
  「奶,米飯在裡面。」烏雲格日樂閃著亮晶晶的眼睛看著軍醫,「香,好吃。」 
  「他們給你送烤羊肉了啊。」女軍醫指著桌子上滿滿一碗烤肉,驚訝地說,「你怎麼不吃烤肉?」 
  「當兵訓練,我要學著,吃米,做合格的士兵。」烏雲格日樂費力地吞了一口米飯,低頭喝了一口牛奶,微微仰起脖子,像咽藥一般將米飯吞下肚去,衝著女軍醫露出一個勉強的微笑,「米,很香,我多吃。」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她又用生硬的漢語補充了一句。 
  女醫生一句話也沒說,轉身,想去給烏雲格日樂倒杯開水。 
  牆上掛著一面鏡子。 
  女軍醫忽然發現鏡子中的自己,眼圈有些紅。 
  中午的陽光金燦燦的,撒在了獸營中心訓練場插著紅旗的草坪集結點上前,四個渾身粘滿泥水,氣喘吁吁的泥人站在了武剛面前。 
  魯炎用手背擦了一下沾著泥水的額頭,睜大眼睛看著不遠處的訓練場。 
  訓練場的環形跑道上,一群穿著海洋迷彩服的特戰隊員留著清一色的平頭,穿著迷彩T恤,五人一組,每組扛著一根巨大的褐色圓木,正在圍著單圈千米的訓練場進行負重跑步。圓木長約5米,重400多公斤,每根圓木的木身已被磨得光滑,連圓木兩端的稜角都被磨成了圓弧形。隊伍裡塵土飛揚,腳步整齊,時不時發出爆發性的吶喊。隊員們留出的汗水早就浸透了T恤,汗水在他們的前胸和後背上濡成一片片潮濕的「地圖」。 
  武剛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秒錶,又抬頭嚴肅地看著四人,「3分10秒,馬馬虎虎,柳排長,你和洪班長帶著他們倆訓練,什麼時候達到獸營的及格成績,什麼時候加入集體訓練!」 
  「是!」柳排和老洪同時立正,響亮地回答。 
  武剛冷冷地看了一眼張沖,發現張沖也在盯著他,急忙扭轉目光,語氣緩和了一些,說道:「中午休息會兒,下午再訓練。」 
  張沖原本白淨的臉上早就塗滿了污七八糟的泥水,他的下巴微微揚起,一雙三角眼在陽光下瞇縫著,顯得那條左臉頰上的傷痕更加猙獰。 
  魯炎聽到他的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 
  武剛裝作沒聽見,大手一揮:「行了,解散!」 
  張沖忽然開口喊:「報告!武教官,我有個建議。」 
  眾人心中同時一震。 
  武剛楞了楞,心想不知道這個可惡的小光頭又在耍什麼花樣,真是頭疼。他硬著頭皮回答:「講!」 
  「我認為我現在就可以加入獸營訓練!」他瞟了一眼魯炎,又說了一句,「我是指我一個人。」 
  魯炎心中不由一陣感激,這個楞光頭非得和教官對著幹,考慮得倒是粗中有細,還怕武剛誤會自己,先把自己篩了出去。 
  「哦?你的各項成績能達到要求嗎?」武剛故意說,「你的軍裝還沒穿熱,部隊的規矩還沒弄明白,各種訓練科目連碰都沒碰過,就想和老兵們一起訓練?這不太可能吧?」 
  「我能!」小光頭張沖猛挺胸脯,梗著脖子大聲說「請給我一個機會!」其實他心裡在喊,奶奶的,早一天進入正規訓練早一天超過你這黑臉鬼! 
  「就給他一個機會!」肖海毅的聲音忽然從集結點後傳來。魯炎順著聲音的方向回頭望去,肖海毅正帶著龍百川和陳妍走過來。 
  「立正!」武剛一聲大喊,四個泥人下意識地同時立正站好,跑道上正在進行訓練的特戰隊員們也放下手中的圓木,立正站好。 
  武剛轉身,跑向肖海毅,在他面前三、四米的地方停下,敬禮,大聲說道: 
  「旅長同志,獸營集訓大隊正在訓練,請您指示,總教官武剛!」 
  肖海毅停住腳步,鄭重地回禮,鏗鏘有力地回答道:「按計劃進行!」 
  「是!」武剛大聲回答道,衝著跑道上的隊員們喊道,「繼續訓練!」。 
  肖海毅咳嗽了一聲,走近渾身是泥的張沖,微笑地問:「你有信心各項成績都達標嗎?」 
  「報告!我有!」張沖的聲音不大,卻很堅決。 
  武剛站在一邊,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的,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光頭弄得他頭疼欲裂,肺都要氣炸了。他心想,媽的!你小子真狂!我看你能狂到什麼時候!想到這裡,武剛忍不住插嘴說:「旅長,我認為張沖的要求純屬無理取鬧,浪費大家的時間,在這裡受訓的每個隊員都是有三年特種作戰經歷的優秀戰士,他們當中不少人才剛剛達到獸營的合格成績,可張沖只是一個連軍裝還沒穿熱的新兵而已。如果他想參加正規訓練,就要通過基礎考核,他能通過的話,立刻加入正規訓練,但要是通不過呢?」 
  肖海毅還沒來得及回答,張沖就開口了,他根本不去看武剛,而是雙眼盯著肖海毅,一字一句的說:「旅長,如果我通不過,甘願受到武剛教官的任何處罰。」 
  武剛就等著他這句話,立刻說道:「好,旅長,軍中無戲言,您剛才都聽見了吧。」他壓抑著心頭的怒火,問道,「列兵張沖,你敢不敢立軍令狀?如果你通過不了基礎考核,那麼你去給我養一年的豬!」 
  「我不認識幾個字,按手印代替吧!」張沖冷冷地回答,面無表情。 
  龍百川悄悄走到張沖身邊,低聲問:「你有沒有把握?這可不是說著玩兒的,現在後悔來得及,跟他承認個錯就行了。」 
  張沖對龍百川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到肖海毅的嘴巴上,魯炎甚至能聽見自己心跳的撲通聲。 
  肖海毅環顧了一下四周的目光,轉身,望著遠處跑道上特戰隊員們正在奔跑的身影,長歎一口氣: 
  「注意考核安全,一切聽武教官安排。」 
  現在,烏雲格日樂心裡充滿了恐懼。 
  下午兩點半,她堅持從衛生隊跑出來,跑回訓練場。在接受了半個小時的陸上游泳要領訓練後,烏雲格日樂站在了女兵連的隊伍裡。她看著前面的戰友們在排長袁志的口令下,兩人一組,紛紛跳入一個盛滿清水的大池子,向對岸游去。 
  她從未見過這種池子。在她的記憶中,家鄉的草原上倒是有不少水草豐美的窪地,可那裡的水遠沒有這裡的清澈,沒有這裡的晶瑩。她從未下過水,甚至,還不知道什麼叫做游泳。 
  大部分女兵入伍前都接受過專業的游泳訓練。女孩子們看見游泳池,高興得要命,儘管袁志在一旁黑著臉,大聲嚷嚷著「不許說話、注意安全」之類的話,可興奮與快樂的喜悅之情還是充斥著大部分女兵的面孔。 
  然而,這種喜悅相對於烏雲格日樂來說,就是一種天大的恐怖。 
  她可以吃苦,可以流血流汗,但是,不能失去空氣。 
  她以為,失去空氣,就是要失去生命。 
  所以,當袁志喊到她的名字時,她僅僅是下意識地答了一聲「到!」 
  袁志向她做了一個手勢,示意要她跳下水,游到對岸。 
  烏雲格日樂站在游泳池邊上,雙腿微微發抖,一動不動,如同被武林高手點了穴。此刻,她眼中看到一片粼粼起伏的綠光,腦海中儘是空白,她覺得整個世界化成了一個晶瑩閃動的平面,在那平面之下,藏著無盡的神秘與恐懼,她聞到潮濕的空氣,她聽到碰撞的水聲,只覺得渾身汗毛直豎,不敢躍雷池一步。 
  這個游泳池只有兩米深,可在她的眼中卻像是萬丈深淵。 
  「烏雲格日樂!」袁志又喊了一遍,「該你下水了!」 
  烏雲格日樂還是站在不動。 
  池邊的一個大眼睛女兵悄悄拽了拽她的衣袖,小聲說:「排長叫你呢,該你游了。」 
  袁志的臉色更黑了,大吼一聲:「烏雲格日樂,你下不下?」 
  烏雲格日樂看著袁志,眸子裡流露出畏懼退縮的神情。 
  所有女兵的目光都集中在烏雲格日樂和袁志的身上,烏雲格日樂的身體被各種目光扎得生疼,鼻子酸酸的。 
  「不下水就滾一邊去!」袁志狠狠瞪著她,「別耽誤其他同志的訓練時間!草原上的人膽子原來那麼小!」 
  烏雲格日樂忍住了將要流出眼眶的眼淚,仰頭看了一眼湛藍的天空,閉著眼睛,用盡全身力量,張開雙臂,猛地向前一跳。 
  「撲通」一聲巨響,白色的水花在游泳池中激盪綻放,池中的水翻滾著泡沫,一波波打向岸邊。 
  那個大眼睛女兵跟在烏雲格日樂身後,縱身一躍,身體在空中彎成優美的弧度,躍下了水。 
  被太陽曬得溫熱的清水很快吞沒了烏雲格日樂的身體。 
  她立刻就產生了窒息感。無邊無際的水,洶湧地灌進她的嘴巴,她的鼻子、耳朵中。她覺得自己陷入了一個溫柔的陷阱之中,她就像一隻飛舞的昆蟲,被巨大而牢固的蜘蛛網粘住,再也無法動彈。 
  害怕,恐懼比水還要兇猛地湧上心頭。剛才袁志教的游泳動作和姿勢全部忘得一乾二淨。烏雲格日樂感到自己在不停地喝水,她真恨不得將整池的水喝乾,只有喝乾水,她才能抬頭呼吸外面的新鮮空氣。 
  但這是不可能的。 
  她感到自己在逐漸向下沉去。 
  她的肺像要爆炸一般難受,她覺得胸腔在極速收縮,手腳抽搐,喉嚨發麻,意識越來越模糊。 
  她甚至感到自己的靈魂在漸漸脫離身體。 
  她覺得自己快死了。 
  張沖穿著海洋迷彩服,身背30多公斤的武器裝備和生存物資,沉默地站在了獸營訓練場環形跑道的出發點上。 
  他剛剛在一張簽有武剛名字的軍令狀上按上了自己的紅手印。 
  訓練場內,站著十幾名觀摩考核的特戰隊員,排長柳小山和班長洪闖站在跑道上,手握紅色標誌旗,負責監督考核過程。 
  跑道一側的禮台上,肖海毅、龍百川和陳妍三人坐在石階上,等待考核的開始。 
  武剛站在出發點前,手持一把發令槍,他對著張沖高聲喊道:「列兵張沖,第一個考核科目是體能考核。要求你在1小時內完成10公里越野跑,這是及格標準,你明白了嗎?」 
  環行跑道一圈是一公里,張沖知道自己要跑上十圈。 
  張沖雙眼凝視著長長的跑道,低聲答道:「明白了!」 
  「好!」武剛板著面孔,向天舉起發令槍。 
  「砰!」的一聲,考核開始了。 
  只見張沖撒開兩條長腿,雙臂猛擺,大步向前奔去。 
  他把迷彩帽的帽簷壓得很低,他的表情隱藏在帽簷的陰影之下,只露著一個稜角分明的下巴。烈日下,毒辣辣的陽光撒下來,一個孤獨的身影在長長的跑道上奔走。 
  魯炎站在訓練場內,他一邊看掛在出發點上的大型秒錶,一邊估算張沖的速度。 
  第一圈跑過後,張沖用了整整7分鐘。 
  魯炎知道,如果按照這個速度進行的話,張衝跑完十圈就得需要70分鐘,而及格時間為一個小時…… 
  那麼張沖肯定不能及格,何況這種長跑,是越跑越累的運動,他的後面速度肯定還要比開始速度慢一些。 
  這麼估算來,張沖肯定不及格了。魯炎心裡暗暗著急,這個小光頭,沒有金剛鑽,你幹嘛要攬這 
  瓷器活啊? 
  還有一個人心中更加焦急。 
  龍百川坐在肖海毅身邊,心中叫苦不迭。龍百川在心裡大罵,張衝你這個臭小子,我把你招來後才幾天?你就惹了多少麻煩?今天又不知道動錯了哪根筋,非要和武黑臉叫板。他媽的,你讓我怎麼和肖旅長交代?好,看看你跑的速度,第一圈就跑了7分鐘,你還狂什麼你?軍令狀你也立了,我也保不了你了,你就餵你的豬去吧! 
  肖海毅看了看手錶,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嚴峻。 
  柳小山高高舉起手中的紅旗,示意第二圈跑完。 
  張沖背著迷彩背囊,肩膀上架著一支95式自動步槍,步伐堅定地繼續在跑道上奮戰。 
  一滴汗珠順著魯炎的鼻尖淌了下來。在40度的高溫悶熱天氣下,人們站著曬一分鐘就全身是汗,何況身負重擔跑上十公里了?魯炎開始懷念清涼的游泳池了。他想,張沖此刻一定更希望跳進游泳池裡吧? 
  班長洪闖搖了搖手中的旗幟,大聲喊道:「第三圈跑完!」 
  魯炎低頭再看手錶,不禁大吃一驚,忍不住脫口而出:「6分鐘?」 
  張衝跑第三圈只用了6分鐘? 
  坐在遠處的龍百川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他正低頭盯著手錶,感到身邊有人輕輕捅了自己一下。 
  陳妍湊到他耳邊,低聲說:「張沖似乎越跑越快了。」 
  第四圈跑完,出發點的秒錶上顯示,張沖一共用了24分30秒。其中第一圈7分鐘,第二圈6分15秒,第三圈6分鐘,第四圈5分鐘。 
  這是什麼意思?龍百川又驚又喜,這小子玩什麼?如果按照這個速度的話,及格還是有很大希望的。可他又擔心起來,傻小子,最艱苦的過程在最後兩圈,不要把體力都用完了啊! 
  第五圈、第六圈、第七圈,張沖的速度都是5分鐘。 
  只剩下最後的三圈了。 
  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來,隨著張沖腳上的大號黑色陸戰靴上下波動。 
  張沖正在經過第八圈的轉彎處,再向前,就是出發點了。 
  過了出發點,第九圈就開始了。 
  魯炎站在人群中,在心裡默默祈禱,加油,加油!儘管張沖對自己不冷不熱,可他還是希望張沖能通過這次考核,他覺得這個蠻橫霸道的小光頭雖然有時顯得冷酷無情,但從他的身上卻能感受到一股很強烈的精神力量。 
  這種精神到底叫什麼?魯炎現在還不知道,但他的心裡已經有了淺淺的烙印。 
  全場一片靜悄悄,只有樹上的蟬鳴和張沖的腳步聲。 
  魯炎睜大了眼睛,他看到帽簷的陰影下,張沖的嘴巴只是微微張開,下巴上的汗水並不多。 
  魯炎心中一陣驚喜。他從4歲開始從事體育運動訓練,當然明白這預示著什麼。 
  張沖的體力還沒有被耗乾,他還有所保留! 
  張沖剛剛經過出發點。 
  洪闖舉起旗子,高喊一聲:「4分25秒!」 
  「刷」的一聲,龍百川猛地從石階上站了起來,剛想鼓掌,被身後的陳妍狠狠掐了一下胳膊,他才想起旅長就坐在自己前面,只好悻悻地坐下。 
  肖海毅的臉上露出不易覺察的微笑。 
  武剛插著雙手,一言不發地站在出發點後,臉色越來越黑。 
  忽然,跑道上的張沖腳下發軟,左腿一個趔趄,悶哼一聲,側身摔翻在地。 
  頓時煙塵四起,一個藍白色的身影倒在了跑道上。 
  一雙纖細而有力的手從水下將烏雲格日樂托到岸邊。 
  袁志無奈地搖了搖頭,急忙跳下水,和大眼睛女兵一起將被水嗆得昏迷的烏雲格日樂拖上游泳池。 
  烏雲格日樂躺在一片潔白的瓷磚地上,緊閉雙眼,一小股水從她的嘴角汩汩流下。 
  大眼睛女兵連忙蹲下,雙手按住她鼓鼓的腹部,有規律地發力擠壓。 
  袁志站在一邊,看著臉色蒼白的烏雲格日樂,臉上流露出一絲不忍的神情。他忽然想起什麼,轉身,衝著站在游泳池邊上發呆的女兵們喊:「不要看,繼續訓練!」 
  女兵們又開始按照順序跳下水,一個一個向對岸游去。 
  袁志忽然聽到「哇」的一聲。 
  躺在地上的烏雲格日樂悠悠轉醒,開始嘔吐。她低著頭,身體彎成一隻蝦,大口大口地吐著水,眼白上翻,面如死灰。大眼睛女兵嚇得直哭:「排長,排長,你快來看看她啊,她不行了!」 
  袁志蹲下,摸了摸烏雲格日樂的鼻息,寬慰地說道:「她這是暈水,吐出來就好了,沒什麼大事。」 
  「你去訓練吧。」袁志對大眼睛女兵說,「韓小燕,你以前在省體校練過游泳,但是也不能鬆懈,要刻苦練習,明白嗎?」 
  「報告排長,我明白!」大眼睛的韓小燕揉了揉發紅的眼睛,迅速立正站好。 
  「好,去游四個來回。」 
  「是!」韓小燕利索地轉身,跳水,游泳池內立刻泛起一道白波。 
  袁志看著女兵們穿著又濕又重迷彩服,張著嘴巴,在20米×40米的游泳池中來回撲騰,不由想起了自己當新兵的時候,隱隱有點心疼這些姑娘們了。 
  烏雲格日樂單手扶著地面,把胃中的最後一口水吐出來,大口地喘著粗氣,劉海兒粘著海水和汗水,凌亂地貼在了額頭前。耳邊傳來其他女兵們在游泳池內嘩啦嘩啦的游水聲。 
  「其實你可以不受這些罪的。」一個聲音從她耳邊響起。烏雲格日樂慢慢地抬起頭,雙眼無神地看著排長袁志。 
  「你打一個報告,就可以離開。」袁志蹲在她身邊,故作輕鬆地說,「你可以選擇一個適合自己的崗位。」 
  「這只是一個開始,你不會游泳,漢語又說得不好,我建議你離開陸戰隊。」袁志說得很認真,他在故意試探烏雲格日樂。 
  烏雲格日樂盯著袁志的眼睛,看了一會,從發青的嘴唇裡擠出三個字,「我,不走。」 
  「我,要跟著你,訓練。」她慢慢爬了起來,迎著金色的陽光。 
  「跟著我要吃很多苦。」袁志轉過身,望著游泳池內筋疲力盡的姑娘們說, 
  「烏雲格日樂,你知道等待你的苦難比草原上的草兒還要多嗎?」 
  「我,不怕。」烏雲格日樂向前走了一步,「我,不怕吃苦。」 
  「我,要吃,更多的苦。」她擦了擦鬢角的汗水,對袁志說道,「報告排長,我,請求,我下水!我不會,但,可以學。」 
  袁志盯著面前倔強的蒙古族姑娘,點了點頭,衝著游泳池大喊:「韓小燕!上岸!」 
  韓小燕濕漉漉地爬上岸,站在烏雲格日樂身邊。 
  「你們兩個結成對子,互學互教。」袁志吩咐道,「烏雲格日樂的水性不好,你多輔導她,多關照她。」 
  「明白!」韓小燕高興地回答,一雙大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她看了一眼烏雲格日樂,正巧烏雲格日樂也在看她,兩個姑娘會心地笑了。 
  袁志點點頭,用鼓勵的目光看了一眼烏雲格日樂,衝著游泳池內的女兵們大喊: 
  「全體上岸,下面進行體能訓練!」 
  張沖摔倒了。 
  魯炎和十幾個老兵嘴裡同時輕輕發出了「啊」的聲音。 
  龍百川顧不了許多,立刻起身對肖海毅說道:「旅長,我去看看。」說完,他不等肖海毅回答,拔腿向場地內衝去。 
  肖海毅沒有阻攔,目光仍沒有離開跑道。 
  張沖搖晃著站了起來。他的迷彩帽被摔掉了,暖風一吹,骨碌碌滾到遠處的排水溝裡。張沖那顆亮閃閃的光頭就暴露在陽光之下了。 
  龍百川飛快地跑到出發點,衝著不遠處的張沖大喊:「怎麼樣?受傷沒有?」 
  張沖飛快地整理好背囊,回頭沖龍百川揮了揮右拳,轉身踉蹌著向前跑去。 
  魯炎細心地發現,張沖的速度雖然沒有明顯地下降,但卻有一條鮮艷的紅線滴滴答答的從他的身後落到了跑道上。 
  血! 
  張沖受傷了。 
  龍百川也發現了跑道上留下的紅色斑點。他呆了一呆,立刻從訓練場的小圈追了上去,跑了十幾米後,他才想起來很多人都在看著自己,這才放慢腳步,沖張沖的背影喊道:「不行就別跑了!你受傷了!」 
  遠處跑道上,張沖似乎沒有聽到龍百川的話。那顆閃亮的小光頭依然在烈日下向前飛快地移動。 
  跑道上的血線也越拉越長。 
  張沖一手提槍,一手扶著身後的背囊,大步邁開雙腿,很快到了跑道的轉彎處。 
  魯炎的心被生生揪了起來。他看到張沖的左褲腿已經被鮮血浸濕了,藍白色的海洋迷彩褲上沾著星星點點的血跡。 
  張沖的臉上佈滿了汗水,鼻翼微微鼓起,張著嘴巴,眼睛瞪得很大,腳下卻絲毫不見停歇,朝著出發點再次衝來。 
  看台上,陳妍悄悄向肖海毅匯報:「旅長,張沖受傷了,不過,似乎不礙事。」 
  肖海毅微微點了點頭,面色深沉,似乎若有所思。 
  張沖再次跑過出發點,龍百川站在跑道邊上,使勁拍著手掌,為他加油,「堅持住!還有最後一圈!」 
  張衝跑過出發點的瞬間,柳小山舉起了手中的紅旗,高喊道:「3分40秒!」 
  「好!張沖加油!」魯炎忍不住拍起了手掌,大喊道,「加油啊!」 
  十幾個特戰隊員受到魯炎情緒的感染,不約而同地紛紛鼓掌,為在跑道上揮汗如雨、一路撒血的小光頭加油。 
  看台上,肖海毅和陳妍也輕輕拍動手掌。 
  武剛站在龍百川身邊,臉上的表情越來越難看,臉色鐵青,看著秒錶,一句話說不出來。 
  進入最後二百米的衝刺了。 
  突然,張沖大吼一聲,濃眉倒豎,一雙三角眼瞪得溜圓。他猛地挺起胸膛,大踏步向終點衝來。他將迷彩服的袖子挽到小臂,上衣扣子敞開一半,露出結實的胸肌。魯炎看到張沖雙腿邁出的步子真大啊,噌噌幾下,速度就提了上來。95式自動步槍被他舉在手裡,迷彩背囊在他肩膀上顛簸,他就像一匹脫韁的白馬,以一種怒不可遏的氣勢,嗷嗷叫著,衝向了最後的終點。 
  所有人都聽清了小光頭張沖喊的是什麼: 
  「我要超過你!我要超過你!」 
  當他衝過終點的剎那,肖海毅從台階上站了起來,拍著雙手,向跑道走去。 
  不管成績如何,這孩子盡力了。肖海毅有些感動,邊走邊想,不容易啊,受了傷還能堅持跑下來,精神可嘉,意志可嘉啊! 
  「最後一圈的成績是,3分20秒!」柳小山激動得大聲喊道,「10公里越野體能考核的成績為……」 
  「50分鐘整!」 
  「是優秀啊!」魯炎高興地喊了起來,他剛聽身邊的老兵說,能跑50分鐘就是優秀成績,能達到的人並不多。 
  張沖喘著粗氣,把背囊和槍甩到了跑道內的草地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別坐著!快起來,慢走一會!」龍百川高興地跑上去,狠狠打了張沖的小光頭一下,「好小子!真有你的!腿怎麼樣?哪裡破了?」 
  張沖對龍百川疲憊地笑了笑,伸手拉起了自己被鮮血染紅的褲腿,他坐在地上大口喘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龍百川低頭看去,不禁嚇了一跳。 
  張沖的小腿外側肌肉上,赫然釘著一枚細長的鋼釘,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殷紅的鮮血還在細細湧出。 
  「今天在睡覺前,你們要完成的體能訓練任務是500個俯臥撐、500個仰臥起坐、500個蹲下起立、500個馬步衝拳、500個前後踢腿、5次500米障礙全程跑,如果完成不了就不能睡覺!」袁志站在基地訓練場上,面對一群渾身濕漉漉的女兵們說,「如果有誰受不了,可以隨時提出來,我會立刻讓她離開陸戰隊的訓練營!」 
  袁志一席話說完,女兵隊裡靜悄悄的,連一根針掉到地上都能聽見。 
  「有什麼問題嗎?」袁志繼續問。 
  依然沒有人說話。 
  「好,下面開始訓練!」袁志乾脆地說道,「大家跟我做,我做多少大家做多少!」 
  說完,他附下身子,雙手撐地,喊了一聲「俯臥撐準備!」 
  所有女兵都按照他的樣子趴在地上,低頭看著地面。很多女兵的心情極其複雜,500個?這不是開玩笑嗎?我平時連5個都做不了。 
  「開始!1!」袁志身先士卒,先做了一個,而後撐在地面上,目光掃過所有女兵。 
  烏雲格日樂和韓小燕趴在隊伍最前排,兩人一左一右,低著頭,跟著袁志的口號,身體上下起伏。 
  「2、3、4、5、6、7、8、9……」袁志一邊高聲數數,一邊做著標準的俯臥撐,臉上表情十分悠閒,彷彿這種鍛煉臂力的運動對他而言是一種享受。 
  隊伍中,有幾個瘦弱的女兵已經跟不上他的口號了,只是用雙手苦苦撐著地面,維持身體的高度。 
  「29、30……」袁志的口號嘹亮地盤旋在訓練場上空。 
  繼續堅持俯臥撐的女兵的動作越來越不標準,有的身體已經接觸到了地面,有的只是象徵性的將手肘彎曲一下。 
  烏雲格日樂的額頭滲出了點點汗水,她依然堅持跟著袁志的口號,高標準地完成每一個動作。她從小和父母在大草原上過著遊牧生活,從小練習起馬射箭,早就習慣了艱苦的野外生活,除了不識水性,身體素質還是比較出眾。 
  韓小燕在一旁咬著嘴唇,臉色憋得通紅,眼睛時不時瞟著身邊的烏雲格日樂,生怕落後於人。 
  當袁志做到第100個俯臥撐的時候,除了烏雲格日樂和韓小燕還能勉強跟上外,大多數姑娘們紛紛用膝蓋頂著地面,個個汗水淋漓,大口地喘著氣。還有的女兵累得趴在草地上,動彈不得。 
  袁志大喊了一句:「別停下!都起來繼續做!」 
  女兵們極不情願地繼續伏下身子,勉強做了一兩個後,又不動了。 
  「如果做不下去就用雙臂撐著地面!」袁志又下了命令,「都把膝蓋抬起來,不要前功盡棄。」 
  基地訓練場的草地上出現了壯觀的一幕,50多名女兵個個把腰撅得老高,痛苦地呻吟著,抱怨著,有人開始小聲責怪自己為什麼受這份罪。 
  「保持安靜!」一滴汗珠從袁志的鼻尖上滴到草叢中,他還在繼續高聲數著數目,「152、153!」 
  撐在地面的女兵們稍微安靜了一些,但從她們呲牙咧嘴的表情上可以看出,她們隨時可能倒在地上,任憑呵斥也絕不起來。 
  韓小燕覺得兩條胳膊已經不屬於自己了。她的手臂幾乎完全失去了知覺,只是憑借一點點意志和不服輸的勁頭在支撐自己的身體。她還在機械地做著上下運動,腦海中浮想聯翩,她想念家鄉廣西,想念父母,想念天天訓練的游泳館,她也在暗自問自己,為什麼要放棄從前的生活來當兵? 
  烏雲格日樂的迷彩服已經完成了濕了又干,干了又濕的過程。現在,她的後背上出現了一大片潮濕的痕跡。她的迷彩服早就被太陽曬乾了,現在的潮濕痕跡,是汗水浸透衣服的產物。 
  韓小燕見烏雲格日樂還在堅持完成每一個動作,心裡不禁暗暗佩服,這姑娘好大的勁! 
  袁志也注意到了烏雲格日樂,現在只有這個蒙古族姑娘能跟上自己的動作了。 
  「報告!」突然隊伍後面傳來一聲有氣無力的女聲。 
  袁志左手撐地,右手擦了一把額頭的汗水,問道:「怎麼了?講!」 
  「排長!」一個女兵從隊伍後面慢慢站了起來,臉上掛著晶瑩的液體,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她再開口,聲音竟然有些哽咽,有些委屈。 
  「我要回家,我不練了……」 
  當衛生隊女軍醫趕到訓練場將張沖的傷口處理好後,滿頭大汗的小光頭才緩過一口氣來,悶頭喝了幾口水,對肖海毅和龍百川道出了實情:原來,他跑到第九圈正加速的時候,忽然發現前面的跑道上有一個亮閃閃的東西,當時張沖的左腳已經凌空,如果這一步踏下去,肯定會落在那個東西上,張衝來不及多想,急忙在空中縮回左腳,改變著地點,結果可想而知,張沖的腳挪動了位置,但他的小腿外側不偏不倚正好紮在那個東西上。他只覺得腿上一陣刺疼,又怕耽誤了時間,急忙爬起來繼續向前跑。 
  「這枚釘子到底是從哪來的?」龍百川拿著那枚帶血的釘子,威嚴的目光掃過所有在場的特戰隊員們,「有誰知道這枚釘子是從哪裡來的?」 
  武剛站在一邊,咳嗽了兩聲,解釋道,「龍隊長,這釘子可能是昨天訓練後遺留在跑道上的,我現在馬上叫人將跑道重新打掃一遍。」 
  「武教官,這個理由似乎不成立吧?」龍百川微微一笑,說道,「我也是從獸營出來的,從來沒見過哪個訓練科目要用釘子啊?」 
  「這個……也許是昨天……他們……」武剛支吾著,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才好。 
  「行啦!百川,我看哪,這也不是什麼新釘子!」肖海毅走過來,抓過龍百川手中的釘子,放在陽光下細看,自言自語道,「這釘子有年頭了,我估摸著,八成是當年修跑道建地基的時候遺漏在地下的。這麼長時間風吹日曬,不見天日,今天它看到咱們小張那又白又亮的光頭,覺得希奇,就鑽出來看看嘍!」 
  特戰隊員們都被肖海毅 
  幽默的話給逗得一陣大笑。張沖坐在草地上,也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光頭。剩下的四個人表情各異,龍百川輕蔑地笑,陳妍低頭微笑,魯炎咧嘴嘲笑,武剛皮笑肉不笑。 
  武剛尷尬地笑了兩聲,走到肖海毅面前說道:「旅長,請您放心,今天我就重新將整個跑道檢查一下,消滅安全隱患,杜絕訓練傷。」 
  「好,好!」肖海毅微笑著問,「下面還有幾個考核科目?」 
  「基礎體能考核還剩下灘涂科目沒有考核。」武剛迅速回答,「旅長,等他休息幾天再考吧?」 
  肖海毅沉吟了一下,說,「嗯,好的,等他的傷口好了再考不遲,哦,對了,還有……」他指著隊伍中的魯炎說,「小魯啊!小張人家沒訓練,都通過一項考核了,你準備什麼時候參加考核啊?」 
  魯炎心裡一動,就明白了肖海毅的意思,立刻大聲回答道:「報告旅長,我準備和張沖一起參加下次的考核。」 
  肖海毅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彎下腰拍拍張沖的肩膀,說:「小張,好好努力!爭取再考出一個優秀!」 
  「明白!」張沖學著其他老兵的口吻,響亮地回答。小光頭這次考了個優秀成績,心情一片大好,連說話聲音都提高了許多,最主要的是,他能抬頭挺胸地站在武黑臉面前了。 
  忽然,遠處傳來了一陣腳步聲。眾人紛紛抬頭望去,只見作戰科長趙化鵬急匆匆地向訓練場跑來,手裡還拿著一個寫著「絕密」兩字的信封。他跑得滿頭大汗,一直跑到肖海毅面前。 
  「旅長,總部緊急電報密令!」趙化鵬來不及敬禮,就將微黃的信封遞上。 
  沒等肖海毅開口,陳妍就從旁邊伸手接過,笑著說:「麻煩趙科長了,這本是我份內的事情。」 
  陳妍走到旁邊無人的一角,利落地打開信封,認真瀏覽著電報上的密碼數字,眉頭漸漸擰緊,三分鐘後,她抬起頭,發現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不由抱歉地笑了笑:「對不起,讓大家久等了。」她衝著肖海毅說,「旅長,命令已譯破,我要和您單獨匯報。」 
  肖海毅點點頭,對龍百川等人說:「你們先原地休息一下。」說完,逕自走了過去。 
  特戰隊員們開始坐在地上活動身體,武剛走過去和趙化鵬聊天,龍百川蹲在張沖身邊,繼續向女軍醫詢問他的傷口,只有魯炎將目光對準了肖海毅和陳妍的背影。 
  魯炎拉了拉迷彩服的領子,拍掉了不少乾涸結塊的泥巴。新軍裝的領子太硬,加上天熱出汗,將他的脖子磨出一道紅印。魯炎一邊揉著脖子,一邊向遠處望去。 
  他看到陳妍蹲在地上,揀起一根樹枝,在土地上劃了幾下。 
  肖海毅背對著他,他只能看到肖海毅的肩膀微微一抖,似乎打了個激靈,而後迅速蹲下,也用樹枝在地上寫了什麼。 
  他看到陳妍沖肖海毅凝重地點了點頭。隨後肖海毅站了起來,和陳妍一起迅速將地面的字跡淹沒乾淨,轉身向訓練場快步走來。 
  「武教官,你繼續按計劃訓練吧!趙科長,龍隊長,跟我回旅機關!」肖海毅臉上的表情分外凝重。 
  趙化鵬和龍百川相互對視一眼,立刻起身跟在肖海毅的身後,快步走向獸營的秘密出口。 
  陳妍夾好了信封,一聲不響地跟在最後。 
  魯炎心裡納悶,他們在搞什麼名堂呢? 
  烏雲格日樂穿著迷彩T恤和短褲,躺在上鋪的木板床上,她感到全身血液似乎停止流動,身體的每個部位呈現出重度酸疼麻木現象,她的雙眼半睜半閉,空洞地望著窗外的漫天星光。 
  經過一個下午和一個晚上的努力,她成為全新兵排唯一完成袁志交給體能任務的新兵。 
  今天下午訓練結束後,有5名女兵向基地打了報告,申請離開訓練營。看著她們坐著解放車離開基地的背影,幾乎所有的女兵都動了離開的念頭。 
  離開,這個念頭在烏雲格日樂的腦海中一閃而過。她想到了袁志說的那句話: 
  「你將要吃的苦,會比草原上的草兒還要多!」 
  就在那一刻,她似乎聽到了草原上的進攻號角,她彷彿看到了馳騁疆場的先輩們劍指蒼穹,看到了他們彎弓射大雕的豪邁,鮮血撒草原的悲壯。 
  她不能離開,絕不能,祖上留給她的血液裡,沒有「放棄」這兩個字。 
  但在熱帶晚風的吹撫下,烏雲格日樂卻不能自己地想念草原上的野花和駿馬,想念家中的牛羊和蒙古包,想念從未離開過的父母和自己那支烏黑的獵槍。 
  「唉呦……」 
  一聲呻吟打斷了她的思路,她聽到下鋪有動靜,輕輕移動身體,向下望去。 
  宿舍裡響起輕微的鼾聲,其他的女兵們累得早就睡著了。 
  潔白的月光照在高低床的下鋪,韓小燕眼淚汪汪地翻了個身,疼地呲牙咧嘴,她看到烏雲格日樂的臉,一滴淚珠就順著眼角滾了下來。 
  「你,很疼嗎?」烏雲格日樂用半生不熟的漢語問道,「藥,吃藥?」 
  韓小燕輕輕歎了口氣,小聲說道:「不用吃藥,就是太累了,我從小學游泳,也吃過不少苦了,可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疲憊。」 
  烏雲格日樂趴在床沿上想了想,又輕聲問道:「你,不走,你,很好。」 
  韓小燕忽閃著一雙大眼睛,衝著烏雲格日樂莞爾一笑:「你也沒走啊,你比我厲害多了,今天就你一個人完成了所有的訓練科目。」 
  烏雲格日樂的臉立刻紅了,她嚅嚅地回答:「我,不好的,我,不會,水,水太多,我不好。」 
  烏雲格日樂斷斷續續的漢語把韓小燕「撲哧」一聲逗笑了。她似乎忘記了身上的疼痛,吐了下舌頭,生怕吵醒了其他熟睡的姐妹。看看沒人被驚醒,韓小燕輕手輕腳地坐了起來,抬頭對烏雲格日樂說:「你是蒙古族吧?名字好長呦,叫起來太麻煩,我以後能不能給你起個小名呢?」 
  烏雲格日樂十分肯定地點了點頭:「你,叫吧,我漢話,說不好,請你,多批評。」 
  「沒關係,我可以教你游泳,教你漢語啊。」韓小燕流露出一副可愛天真的小女兒神情,問道,「這樣吧,我以後叫你格格吧,行嗎?看過瓊瑤寫的《還珠格格》嗎?你就是來自草原的蒙古格格。」 
  「格格……」烏雲格日樂輕輕在口中念叨了一遍,衝著韓小燕感激地笑了笑,「謝謝,名字,好聽,我,喜歡。」 
  「那就這麼說定了。」韓小燕伸出手,拉著烏雲格日樂的胳膊,「那以後我就叫你格格了……」 
  「嘟!嘟!嘟!」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走廊裡三聲刺耳的尖利哨音打斷了。 
  「全體起床!拿武器!緊急集合!」袁志洪亮的聲音在走廊中響起。 
  一個班長推開了房門,衝著屋子裡還沒睡醒的姑娘們喊,「不許開燈!立刻穿好迷彩服,到門口取武器,下樓集合!」 
  漆黑的屋子內安靜了三秒,空氣似乎都凝固了,而後頓時亂作一團,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 
  「我的褲子呢?我的褲子找不到了!」 
  「誰把我的上衣拿走了?」 
  「你穿的是我的鞋吧?還給我!」 
  袁志一臉不滿,站在門口高聲命令,「叫什麼叫!保持安靜!想讓敵人打死你們啊!」 
  303。 
  海軍陸戰隊第7旅的作戰會議室中,一個偌大的黑體數字印在A4白紙上,擺放在肖海毅的面前。 
  龍百川、趙化鵬和陳妍三人分別坐在他的對面。 
  陳妍欠身起立,說道:「旅長,這次任務上級要求您帶頭完成,其他旅領導我暫時沒有匯報。」 
  「還有,艦隊夏司令員也給您傳了一份加密的明文電報,我這裡收到了發報信號,由於是給您個人的,我就沒有接受。」 
  肖海毅若有所思考地點了點頭,左手拄著下巴,右手輕輕拍打著會議桌的桌面,發出「砰砰」的輕響。 
  龍百川和趙化鵬正襟危坐,他們看不透旅長的心思,不敢輕易說話。 
  半晌,肖海毅動作緩慢地點燃了一支香煙,深沉地問道:「你們知道303的事情嗎?」 
  龍、趙兩人同時一楞,迅速互相對視了一眼,彷彿在考慮誰先開口。 
  「別婆婆媽媽的,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還用得著考慮嗎?說!」肖海毅深深吐了一口煙。 
  「報告旅長,我略知一二。」龍百川率先開口,「在我的記憶中,303似乎是一起恐怖事件。80年代初,一艘航號為『303』的國際客輪在我國領海線附近的公海上被國際海盜組織『黑星』襲擊後炸毀,客輪上所有乘客全部遇難,我們海軍當時還曾派出搜索隊進行救援。」 
  「關於『黑星』國際海盜組織的消息,我倒是聽說過很多。」趙化鵬在一旁補充道,「『黑星』國際海盜組織建立於70年代,在80年代的活動最為猖獗,這幫來自不同國家或地區的亡命徒在大海上無惡不作,303恐怖事件就是他們的『傑作』。到了90年代,國際刑警對『黑星』進行了大規模的清剿作戰,才使這個恐怖集團的力量大幅度減弱。」肖海毅微微點頭,緩緩說道:「我們接到總部的任務,就和303事件有關。」 
  「303事件?」兩人不禁脫口而出,目光中露出驚訝之色。 
  「303事件已經過去了很多年,又是在公海沉沒的,現在和我們有什麼關係呢?」龍百川不解地問道。肖海毅面色嚴肅地說:「三個月前,情報部門得到一份重要信息,一名前黑星首領成員被國際刑警抓獲,他供認出一些303事件的內幕。當年襲擊303號客輪的傢伙,是一艘潛艇。」 
  「潛艇?」龍百川和趙化鵬不禁大吃一驚:「黑星海盜集團竟然裝備了潛艇?」 
  「是一艘退役的小型軍用潛艇,當年『黑星』組織購買了它後將其改裝成一艘專門用於在公海海域內走私軍火和毒品的流動倉庫。」 
  肖海毅盯著兩人,繼續低沉地說道:「而這艘潛艇在襲擊完303號客輪後,也神秘地消失了。」 「據前黑星首領成員供認,當年襲擊303客輪後,那艘潛艇曾和『黑星』總部聯繫,但訊息發出不久,潛艇就消失了。而一個月前,國際刑警的搜索隊在公海的一處海溝內意外發現了這艘失蹤已久的黑星潛艇。潛艇沉沒位置距離303客輪沉沒點已有百餘海裡,卻非常接近我國領海線,國際刑警和總部經過協商後,指派給我們的任務就是要搜索它,打開它,將它犯下的罪惡公佈於眾。」 
  肖海毅深吸了一口香煙:「同志們,任務艱巨啊,這不是大規模的 
  軍事演習,也不是協助公安武警執行反恐作戰,而是一次前無古人的潛入搜查任務,沒有任何經驗值得借鑒,一切都需要我們自己摸著石頭過河。」 
  龍百川和趙化鵬此刻都能理解肖海毅凝重的心情了。兩人如臨大敵,坐在椅子上,頭腦中飛快地盤算該如何去完成這項棘手的任務。 
  陳妍拿著鋼筆,在筆記本上一邊計算一邊說:「旅長,303事件是1981年5月13日發生的,距今已經整整14個年了。」 
  「是啊,14年了。」肖海毅長歎一口氣,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前,雙手背後,看著窗外斑斕的星空,說,「14年前,我還在陸戰猛虎連當連長呢,時間過得真快啊!一晃人就老了。」 
  他轉身說:「小陳,總部給我們的任務資料呢?」 
  「在我這裡,旅長請放心。」陳妍立刻起立,雙手拿起桌邊上的黑色公文包。 
  「好,你立刻將它複印兩份,給趙科長和龍隊長一人一份。」肖海毅命令道。 
  「是!」陳妍夾起公文包,吱呀一聲推開了門,走出會議室。 
  隨著木門清脆的關門聲在房間內陡然響起,龍百川才從思考中緩過神來。他捏了捏酸疼的太陽穴,看看身邊的趙化鵬。 
  趙化鵬坐在椅子上,低頭不語。 
  他又望望窗台邊的肖海毅,正巧兩人目光交錯,龍百川想了想,說:「旅長,這次任務何時進行?」 
  「現在還沒有硬性要求,當然是越早越好。」肖海毅淡淡地回答,「但你們也不要有心理負擔,它已經沉寂了14年了,我們想開啟它的記憶,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明白。」龍百川點頭回答。 
  趙化鵬忽然自言自語地說道:「這艘潛艇上到底隱藏著什麼樣的秘密呢?我當大學畢業剛入伍時就聽說過303恐怖事件,似乎是一個迷。」 
  肖海毅走回桌子前,站在龍趙兩人面前,低聲道:「歷史遺留下來的秘密,要依靠我們去把它挖出來,這是我們的職責,更是我們的使命。」   
  《火藍刀鋒》44(1)   
  南方的天氣總是變化無常,就像三歲的孩子臉,說變就變。明明清晨還陽光普照,一幅江山大好的場面,到了上午9點鐘的光景,天空就佈滿黑雲,呈現壓城之勢,夾雜著豆大的雨珠,一股腦地俯衝傾倒下來。建立在四面環山的秘密獸營,也遭到了這場暴雨的侵襲。 
  雨越下越大,天邊和地面連成一片灰色的幕布,銀色的水珠像是密集的機槍子彈,噗嚕嚕地撒向大地,雨點打在人的臉上,生疼生疼的。 
  9點30分,教官武剛穿著迷彩服,站在瓢潑大雨中,雙手插腰,衝著受訓隊員們大喊:「下面進行灘涂訓練,要領我剛才已經說過了,現在大家都跟著我做,明白不?」 
  「明白!」齊刷刷的一聲喊響徹天空。雨幕之下,十幾條彪悍的迷彩軍人挺胸抬頭,任憑冰冷的雨水在臉頰上恣意沖刷,蜿蜒成一條條血管似的細小溪流。 
  張沖和魯炎並肩站在第一排的最後兩位,魯炎咬著嘴唇,面部肌肉繃得緊緊的。張沖卻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態,兩隻眼睛骨碌骨碌地轉,打量著站在前面的武黑臉。 
  幸好雨大,武剛沒有注意張沖眼睛裡流露出的不屑神情。他的左手指向複雜地貌跑道,衝著隊伍大喊:「前方30米,有一片50米寬的泥潭!你們知道它是按照什麼建造的嗎?」 
  隊伍裡沒人說話,只有雨珠砸在地面上的嘩嘩聲響。 
  「我告訴你們,那是曾經是水牛的浴池,你們現在不是人,是水牛,明白嗎?」 
  「明白!」又是一群怒吼。 
  「好。」武剛揉了揉被雨水模糊的雙眼,繼續說,「作為獸營的一員,以後你們會經常深入敵後,會遇到各種各樣的險境。你們沒有選擇,必須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條件保存自己、消滅敵人。這種泥潭事實上可以很好地偽裝你們,是你們救命的聖地!」 
  「你們更要明白!你們將來的日子,只有兩種可能暴露在陽光和月光之下,一種是完成任務後返回部隊,另一種就是你們的屍體慢慢浮出水面!」武剛用威嚴的目光掃過這群年輕的軍人,「這是你們的兩個選擇,或者生,或者死!」 
  「如果你們當中有人在考核中沒有達標,那麼他將被驅逐出獸營!明白嗎?」 
  「轟隆隆……」突然,一道白光劃破深灰色的天空,照亮了每名隊員的年輕面容。緊接著,蒼穹之上的東南角滾起一片驚天動地的雷聲。 
  雨中的隊伍,一片安靜,除了男人們的呼吸聲,只剩下爆彈似的落雨聲。 
  「現在,我要求你們在25秒內衝過去!我第一個跑,你們跟著我!」武剛說完,刷刷兩下挽起袖子,大叫一聲: 
  「跑!」 
  武剛撒開雙腿,一馬當先,向著泥潭衝去。 
  隊員們一見教官跑了,一齊嗷地叫了一聲,跟在武剛後面,猛衝向泥潭。 
  泥潭裡儘是又濕又髒的泥巴,足有一米多深,加上天降大雨,潭內變得更加濕滑。武剛跑到泥潭邊上,右腳的陸戰靴猛蹬岸邊的草地,縱身躍入黑漆漆的深潭。 
  泥水直沒到武剛的大腿,他站在暴雨之中,猛提一口氣,拔出腿腳,邁開大步,奮力突破潮濕膩滑的泥水,向前急行。 
  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珠之間幾乎沒有間隔的空隙,辟里啪啦地從天上打下來,打到隊員們的身上,臉上。隊員們跟著武剛躍入泥潭,爭先恐後地向對岸跋涉。泥潭又深又粘,隊員們一步一坑地將腳插入,又費力地拔出,褲子和鞋子就沾滿了泥水。大雨之下,一群穿著藍白迷彩服的人漸漸被染成泥人。 
  武剛的雙腿被泥水染得烏黑,臉和上身濺滿了泥點,他第一個跑到泥潭中央,用手抹了一把滿是雨水的臉,剛要繼續跑下去,只聽見耳邊「忽」的一聲,一個黑影從左邊躥了過去。 
  一個隊員超過了他。 
  武剛吃了一驚,急忙艱難地跑了起來,剛跑了四、五米,右邊又響起嗖的一道風聲。 
  又一個黑影超過了他。 
  兩個泥人般的人大步流星地超過了武剛。 
  兩個隊員冒著傾盆暴雨,一前一後,在泥潭中靈巧地奔走,活像兩隻敏捷的兔子。雨太大太急,打得人睜不開眼睛,武剛看不清楚前面的是哪兩個隊員。他心中著急,怎麼能讓別人超過自己?這兩個小子太不給面子了。他連忙用盡全身力氣狂追。又跑了十幾米,眼看快到岸邊,他卻發現自己又落後了。 
  又有兩個人超過了自己。 
  這次他看得很清楚,是柳小山和洪闖。 
  武剛心裡暗罵了一聲,也顧不得許多,手腳並用爬上了泥潭的岸邊。身後的受訓隊員們也陸續地到達的岸邊,最後上岸的是一名下士,他紅著臉自報成績:「報告!我的靴子陷到泥潭裡了,時間是24秒。」 
  下士光著一隻腳站在岸上,十分狼狽,隊伍裡響起一陣轟笑。 
  武剛沒理會下士,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站穩腳跟,才看清楚率先到達終點的兩個人。 
  是兩個渾身泥水的新兵,肩膀上扛著黑底黃槓的「一拐」。 
  一個新兵滿臉泥污,露著潔白的牙齒,正笑吟吟地看著自己,似乎在期待著下一個訓練科目;另一個新兵梗著脖子,光頭上沾著幾塊泥巴,面若寒冰地站在瓢潑大雨中,如同一尊雕塑。 
  兩個新兵正是魯炎和張沖。 
  他心裡一震,他媽的,是這兩個小子。身後的其他隊員們也低聲議論起來,有人說:「這兩個新兵不簡單啊!體力真好!」 
  「是他們太年輕了?還是咱們老了?」 
  「那個凶巴巴的小光頭十公里跑了個優秀,我以為他是蒙的,沒想到爆發力也這麼好。」 
  「是啊,聽說那個姓魯的是北京S大學的大學生呢,還得過全國游泳冠軍!」 
  「操,怪了,今年新兵這麼猛!」 
  當聽到「今年新兵這麼猛」的時候,武剛低頭看了下秒錶,自己的時間是20秒,那麼這兩個小子的速度都應該進入了18秒的優秀成績範圍之內。他媽的,武剛小聲歎了口氣,畢竟是30多歲的人了,和這倆不到20歲的小子沒辦法比體力啊。 
  柳小山迅速將所有隊員們集結完畢,而後走過來,問道:「武教官,下面進行什麼科目?」 
  武剛甩了甩額頭上的水珠,說:「下面我們進行過沼澤地的訓練。」他喘了口氣,說,「過沼澤有很多種方法,匍匐前進、涉水穿行等,它將消耗你們大量的體力,同時鍛煉你們機敏的頭腦和互幫互助的精神。你們看前方,那邊有大家熟悉的鐵絲網,我要你們在最短的時間內穿過它!」 
  順著武剛手指的方向,魯炎看到冒著綠水泡的沼澤地之上,有兩片高低不一的鐵絲網,那是灘涂低樁網和高樁網,都設在水裡,下面是幽深恐怖,生著綠草和浮萍的沼澤地。 
  雨水打在沼澤地上,濺起一朵又一朵烏黑的水花。 
  「兩人一組!進行穿越!」武剛下了命令,「魯炎,張沖,你們兩個人為第一組,柳小山,洪闖,你們兩人為第二組……」武剛心裡冷笑道,剛才你們仗著年輕力壯,僥倖跑了個前兩名,那是純體力的科目,再試試這個技術活兒吧。 
  暴雨還在持續。 
  一張發黃的大型圖紙懸掛在海軍陸戰隊第7旅作戰會議室的牆上。 
  三雙眼睛同時注視著這張年代久遠的圖紙,目光中沉澱著對英雄的敬仰與感慨。 
  陳妍站在掛圖旁,用一根紅色教鞭指著掛圖說:「旅長,趙科長,龍隊長,這就是前黑星首領成員提供的黑星潛艇的內部構造圖,我剛剛從情報部門將它提取出來。」 
  「我們要尋找的黑星潛艇於1981年5月13日劫持並炸毀303號國際客輪後與黑星海盜組織失去聯繫。」陳妍用標準的普通話向三人介紹道,「這艘黑星潛艇是由退役的前L國小型軍用潛艇改裝而成。「我們從圖紙上不難看出。」陳妍輕輕咳嗽了一聲,用教鞭指著潛艇的圖紙說道,「黑星潛艇為柴電動力驅動,艇體線型採用水滴型,單軸驅動,主要武器為533毫米魚雷,還可以用魚雷發射管在水下發射C8型潛艦導彈。導彈採用沖壓式發動機推進,射程可達120公里,303號客輪就是被這種導彈炸毀的。黑星潛艇因為採用了柴電驅動方式,所以具有比一般潛艇好得多的安靜性。」 
  「陳參謀,黑星潛艇有幾個耐壓艙?儲備浮力怎麼樣?」趙化鵬是個急性子,忍不住問道,「還得把這些搞清楚啊。」 
  「黑星潛艇的外型為低阻水滴型,艇體分為6個耐壓艙,儲備浮力為30%,任一艙破損都仍能保持不沉性。水下排水量為1500噸。」陳妍指著圖紙上潛艇的兩側艇身說道,「這裡,還有這裡,各分配了三個耐壓艙。」 
  「任何一艙破損仍能保持不沉性?那它怎麼會沉?難道六個艙全破了?」龍百川小聲地自言自語,而後抬起頭,問道,「陳參謀,我想瞭解一下黑星潛艇的動力結構。」 
  陳妍拿著一份資料,邊看邊說,「黑星潛艇的動力比較特殊,據當年資料記載,經過改裝的黑星潛艇動力裝置包括了兩台柴電機組,一台推進電機和一台經濟巡航電機。柴電機組可在水面及通氣管狀態下工作。推進系統為單軸六葉低噪聲槳。「那不應該是動力問題。」龍百川低聲說,「兩台 
  柴油機的馬力足夠用了,若一台損壞還可以用另一台嘛。」 
  趙化鵬點了點頭,表示贊同,說道,「我看資料上顯示,當時黑星總部並沒有受到黑星潛艇遭受襲擊的警報,如果潛艇突然觸礁或遇到海難,艇上海盜及時匯報情況的時間還是有的,所以我認為應該不是潛艇遭受外部損壞而導致沉沒。」 
  「是的,據抓到的前黑星首領交待,當時黑星基地沒有接到任何損壞報告。」陳妍翻看著資料,十分肯定地回答。 
  一直保持沉默的肖海毅突然開口:「小陳,給我說說它的魚雷發射管。」 
  「好的。」陳妍用教鞭指著圖紙上的潛艇說,「黑星潛艇有六具533毫米魚雷發射管,艇首裝有4具,艇尾裝有同口徑魚雷發射管2具,除管中六枚魚雷外,可攜帶12枚魚雷備用。為提高裝填速度,還可配備一台快速裝雷設備。」 
  肖海毅點了點頭:「明天艦隊作戰部的邱部長和保密部的楊副部長都要過來一同研究具體方案,咱們今天先要瞭解清楚黑星潛艇的構造,拿出幾套處置預案,我覺得這艇的魚雷裝備……」 
  「鈴……」肖海毅的話說到一半,會議室一側茶几上的內部電話突然響了。 
  陳妍走到茶几前,拿起電話,應了幾聲,回頭說道:「旅長,找您的,是組織科長。」 
  肖海毅有些奇怪,但還是走了過去,一邊走一邊嘀咕:「有什麼鍋碗瓢盆兒的事跟政治部主任請示得了,非要來找我……」 
  陳妍在旁邊偷笑了一下,把聽筒遞給肖海毅。 
  肖海毅接過聽筒,哼哈地應付了幾聲,突然聲音一挑,問道:「什麼?真的?」 
  他又問,聲音非常嚴肅:「你們核查過了沒有?」 
  趙化鵬,龍百川和陳妍三人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情況。 
  只聽肖海毅連說了兩聲有力的「好」,又補了一句「一切按照手續走,我批了。」隨後,他放下了電話,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轉身衝著三人說: 
  「今年怪事特別多。」 
  陳妍忍不住問道:「旅長,什麼事情讓您這麼高興?」 
  「組織科長剛才說,今年新兵特別猛啊!」 
  「旅長,我不太明白……」龍百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擔心張沖又捅了什麼馬蜂窩,問道,「是不是張衝出什麼事了?」 
  「不是,不是。」肖海毅哈哈大笑,「你呀,就惦記著那個殺氣沖天的小光頭了,就不想想咱們剛招收的巾幗豪傑。」 
  「哦,是剛入伍的女兵嗎?」陳妍好奇地問,「旅長,到底怎麼了?麻煩您快說啊。」 
  「有個小女兵,在基地上午冒雨組織的95式步槍實彈射擊中竟然打了50環,把在場的所有幹部和戰士都震住了。值班幹部不信邪,又給她五發子彈,讓她接著打,結果還是50環。他們把這事上報到組織科,要給這個小姑娘請三等功呢!我已經批准了,讓他們按照手續走就成了。」 
  「真的?那太好了!」陳妍開心地笑了起來,「看來這幫精挑細選的新兵可不簡單啊。旅長,那姑娘叫什麼名字啊?」 
  「嗯,這名字還挺難記,叫……叫什麼烏雲什麼格,她是個蒙古族人。」 
  「烏雲格日樂?」龍百川和陳妍同時開口驚呼,「原來是她!」   
  《火藍刀鋒》45(2)   
  「啊,對,是叫這個名字!」肖海毅納悶地看著兩人,奇怪地問道, 
  「怎麼?你們認識她?」 
  昏天,暗地,暴雨,狂風。 
  雨中,獸營訓練場的沼澤地上人影憧憧,能見度不足20米。 
  兩條靈巧的黑影像兩隻矯健的四足南美巨蜥,冒著疾風驟雨,飛快地穿梭在高低不平的鐵絲網下。 
  忽然,一個黑影身形一頓,突然向左歪倒,在一片綠色的浮萍旁邊嘎然而止,似乎被一條看不見的繩索牽扯住了。 
  另一個黑影繼續向前穿行,剛爬了兩米,忽然發現身邊缺少了同伴,忙轉身去尋找。 
  沼澤的盡頭,一名渾身泥污的中校軍官低頭看著秒錶。 
  透過密集的雨幕,魯炎發現張沖的左腳踝被幾株又長又韌的沼澤籐蔓纏繞住了,他絲毫沒有猶豫,連忙轉身向回爬。 
  魯炎知道,如果自己不幫張沖,那麼等待他的將一定會是武剛的狂風暴雨。 
  抬頭,是陰暗低沉的天空,是漫天飛舞的豆雨,是尖銳密集的鐵絲網,那些灰色的鐵荊棘鋒利無比,經過暴雨的洗禮,尖銳的針尖上閃耀著點點寒芒。 
  魯炎距離它們不過幾厘米,必須將身體緊緊貼著鬆軟粘稠的沼澤地面,手腳並用向前爬行。 
  他覺得身體似乎已經麻木,卻不敢在一片沼澤上停留太久,因為時間越長,自己陷入沼澤的可能性就越大。 
  張沖距離他三四米遠,魯炎手肘膝腳並用,濺得一片片泥水翻飛,他以最快的速度爬到張沖的身邊。 
  張沖的半個身子都陷入了沼澤之中,他用雙手抱著腳踝,試圖從籐蔓中抽身而出。 
  他越是掙扎,身體下沉得就越快。沼澤,並不是使蠻力的地方。 
  張沖看到魯炎爬了過來,低聲道:「你來幹什麼?」 
  魯炎沒說話,直接爬到張沖的左腳邊,用力拉扯著籐蔓。 
  籐蔓生得又密又韌,上面還長著一些毛茸茸的倒刺。尖銳的倒刺深深扎入魯炎手上的皮膚,細小的血珠立刻混著泥水滾了出來。魯炎頓時感到雙手一陣火辣辣的疼痛。 
  張沖還在漸漸下沉。他見魯炎趕來救自己,心裡不禁些感動,更加用力地抽動著腳踝,低吼了一聲:「你快走,我自己能行!」 
  魯炎抬頭看了一眼張沖,沒有說話。他突然低下頭,一口咬住那些難纏的籐蔓。 
  「轟隆!」一道雪亮的閃電斜著劈過天空,伴著震人發聵的滾滾雷聲。 
  電光瞬間照亮了魯炎的臉。 
  張沖看到了一張因過度用力而扭曲的面孔。 
  魯炎的口中塞著籐蔓,以牙為刃,雙手用力撕扯。一根、兩根、三根……柔韌的籐蔓被一根根咬斷,像一條條軟綿綿的蛇盤在沼澤地上。 
  綠色的汁水混著雨水,還有鮮紅的血水,順著魯炎的嘴角淌了下來。籐蔓上的尖刺毫不客氣地扎進了他的嘴巴。 
  魯炎卻如渾然不知一般,一邊大嚼一邊撕扯,很快,所有的籐蔓都被弄斷。 
  張沖趴在沼澤之中,一時無語。 
  他的內心卻捲起了一陣巨浪滔天的 
  海嘯。 
  魯炎的嘴很快腫了起來。他扔掉纏繞在張沖腳上的籐蔓,猛地向前爬了兩步,和張沖並肩趴在沼澤裡。魯炎伸出右手,用腫脹的嘴巴含糊不清地命令道: 
  「快,把手給我,向外爬時低頭,小心鐵絲網!」 
  張沖大半個身體已經陷入沼澤,他望了望沼澤地盡頭的武剛,歎了口氣,向魯炎伸出了右手,迅速低下了光光的腦袋。 
  等兩人到達終點的時候,已經超過了及格標準整整1分鐘。 
  武剛黑著臉,站在雨中一言不發,身後,站著兩排剛剛從沼澤地鑽出來的特戰隊員。 
  顯然,魯炎和張沖在過沼澤地的訓練中成了最後一名。 
  兩個新兵站在武剛面前一動不動,魯炎的嘴角還淌著血。 
  張沖的下巴,眉毛乃至那條巨大的傷疤和光光的腦袋上全沾著泥水,混著雨水正滴滴答答地向下墜。不屈於人的傲氣從他的臉上消失了,他的那雙三角眼發呆似地盯著地面,準備接受「武黑臉」的一切懲罰。 
  柳小山和洪闖站在隊伍前面,惴惴地看著兩人。 
  武剛看著魯炎腫起的嘴唇,從內心深處被他奮不顧身營救張沖的行動所打動,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過了幾秒鐘,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吐出兩個字: 
  「入列!」 
  中午11點45分,海軍基地靜悄悄。 
  雨逐漸停了,太陽費力地從灰色雲層後掙扎了出來,露著半個亮燦燦的笑臉,還給大地一份酷熱和乾燥。 
  雨後的空氣雖然清新,但在陽光普照的高溫下,積在地面的雨水,樹梢上的雨水以及房簷旮旯裡的雨水們,紛紛身體發飄,頃刻化成了一絲絲水蒸氣,重新向天空深處飛去,於是空氣變得分外潮濕,不知疲倦的蟬翅膀上壓了水氣,只能停在樹梢上嘶拉嘶拉地叫著。午飯後,烏雲格日樂洗了澡,換上潔白乾淨的海軍士兵夏裝,坐在宿舍的制式板凳上,聚精會神地看著一本新華字典。 
  「呦!還看書呢?」韓小燕端著一盆剛洗好的衣服走進宿舍,「格格,你怎麼吃飯吃得那麼快?我看你沒吃幾口飯就走了,昨天晚上拉緊急集合,今天上午又打靶,你該多吃點才對。」 
  烏雲格日樂抬起頭,藏在鬢間一顆汗珠滾了下來。她憨憨地一笑,說:「我,肚子裡有肉,不餓,你,吃多,肉。」 
  「撲哧」一聲,韓小燕被烏雲格日樂前言不搭後語的話逗笑了,「格格啊,你這句話應該這麼說:『我吃了肉,肚子不餓,你要多吃肉。』」 
  「我吃了肉,肚子不餓,你要多吃肉。」烏雲格日樂重複地說了一遍,接著又重複地念了幾遍。看著她一本正經的樣子,韓小燕忍住了笑,把洗好的衣服擰乾,一件件掛到窗外。 
  當韓小燕將最後一件衣服掛到窗外時,宿舍的門忽然被咚咚敲響了。 
  烏雲格日樂剛從板凳上站起來,韓小燕就從她身邊飛快地走過,一邊走一邊說:「我來吧,你多看會書。」 
  烏雲格日樂抱以感激的一笑,心裡暖融融的,繼續低頭看書。 
  門開了,刺眼的陽光從門外撒進來。 
  陽光下,站著幾個高大的人影。 
  韓小燕一時被陽光刺得睜不開眼,她用力眨眨雙眼,才看清楚門口站著幾名軍官。 
  最前面的一位中年軍官的肩膀上戴著兩槓四星的海軍大校肩章,這位身材高大的中年軍官留著平頭,雙眼炯炯有神,剛毅而睿智的眼神中散發著中年男人特有的魅力,正笑吟吟地望著韓小燕。 
  韓小燕一下子懵了,中年軍官的眼神像熾熱的子彈一般擊中了她,令她內心顫抖,身體卻無法動彈,手緊緊拉著門把手,竟忘記了請軍官們進屋。 
  排長袁志嚴厲的聲音從旁邊傳出:「楞著幹什麼?見了肖旅長還不敬禮?」 
  哦,對了,敬禮!怎麼忘記了敬禮!韓小燕暗暗罵了自己一句,身體立刻緊緊繃了起來,雙腳立正,飛快地舉起右手抬到眉稍,清脆地喊道: 
  「旅長好!」 
  「你好。」肖海毅溫和地笑著,「我剛才看了胸靶,你的槍法很不錯,值得表揚啊!今年多大了?老家在哪裡?是不是以前練過?」 
  「報告旅長,我今年18歲,家在廣西南寧市,入伍前在廣西體育學院進行遊泳專業的學習和訓練!」韓小燕興奮得臉都紅了,聲音微微顫抖。 
  此刻,站在門邊的龍百川、陳妍和袁志都看出肖海毅把韓小燕給當成烏雲格日樂了。袁志求援似地望著龍百川和陳妍,意思是還是你們兩人說吧,我一個小排長口舌笨拙,再把旅長惹生氣了,這好事就變壞事了! 
  龍百川硬著頭皮,尷尬地咳嗽了一聲,剛想開口,沒想到陳妍率先發難了。 
  「旅長,這姑娘的槍法可是不錯!」陳妍笑著說,腦子卻是轉得飛快,努力回憶剛才看的考核成績單和對應的免冠照片,她原本就是搞機要情報、密碼破譯出身,瞬間記憶的能力遠遠超於常人。 
  「姑娘,你叫韓小燕吧?是不是上午打靶打了47環?」陳妍的語氣自信而肯定。 
  「是!」韓小燕心中更加高興了,響亮地回答。 
  陳妍轉過身,對袁志說道:「還是袁排長帶兵有方啊!新兵都能打47環。」 
  袁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畢竟旅長就在身旁,他不敢多說話。龍百川連忙把話接上:「小陳,你不知道吧,這些新兵大多是體育學院的大學生,身體素質比較好,領悟能力很強,射擊嘛,最重要的就是悟性,哎,我說袁排長,聽說還有個新兵打了50環,人呢?」 
  肖海毅聽著龍百川和陳妍的一唱一合,心裡和明鏡似的。他大度地哈哈一笑,郎聲說道:「原來個個都是神槍手啊!可我犯了主觀錯誤了。我以為這個姑娘是打50環的,沒想到你打了47環,成績也不錯嘛,韓小燕,我記住你了,好好努力,下次你要打50環給我看!」 
  韓小燕聽到肖海毅說「我記住你了」這句話後,瞬間覺得自己幸福得快要死掉了。她在心中默默祈禱,天哪,讓這一刻多停留一會吧,讓這句話多在耳邊迴盪幾遍吧,讓他的音容永遠的烙在我的心頭吧! 
  陳妍走進宿舍,拉過站在床前,一言不發的烏雲格日樂,將她帶到肖海毅的面前,說道:「旅長,這姑娘就是連打10發,槍槍10環的烏雲格日樂。」 
  烏雲格日樂第一次站在這麼多軍官的面前,她微微低下頭,兩朵紅雲飛上臉頰。 
  肖海毅上下打量著烏雲格日樂,說道:「你就是烏雲格日樂?看不出來嘛,小小年紀就成了神槍手了,敢不敢再打五發給我看看?」 
  烏雲格日樂抬起頭,迎著肖海毅的目光,用不標準的漢語發音吐出一個字:「敢!」 
  都說南國的山溫潤靈秀。 
  可這一處卻是大不同! 
  在低陷的山谷盡頭,間或生長著一排錯落有秩的熱帶樹木。站在樹下抬頭望去,四面皆是陡峭的絕壁懸崖,所見的天空只是一塊不規則的圓形藍綢子。隱約幾抹嫩綠沉浮於凌空巨石之上,肉眼分辨不出這些屏風似的山壁到底有多高。偶爾出現幾隻叫不出名字的飛鳥盤旋於天空之上,也盡化作了些小黑影子。 
  險山,出英傑。古書裡有記載,英雄豪傑大都嘯聚在險山峻嶺,或潛心修煉,或佔山為王。 
  那麼惡水呢?惡水又出什麼呢? 
  這排熱帶樹木下,有一條不深不淺的河流。它的確不深,僅深1.6米,寬2米,河道筆直地沿著樹木蔓延出去,大概有30米長。 
  這種小河在平時的日常生活中大概不能叫做惡水。作為一條小河,它的確太普通,太平凡了。但是這條河中的水卻是無比驚險,觸目驚心。 
  烏黑,粘稠,惡臭,骯髒。 
  恐怕普天之下再也沒有哪條污水河比這條更加令人作嘔了。 
  遠遠望去,那條烏黑發亮的河水彷彿是一道化膿的傷口,離河岸還有二十多米,就能聞到一股令人幾乎眩暈的惡臭。再走近粗粗一看,成團成群的蒼蠅和蚊子在泛著白沫的烏黑河面上瘋狂地飛舞,五六隻死牛、死羊和死豬的屍體被人剁成幾大塊,在污水與白沫之間若隱若現。那些早已變質的腐肉暴露在高溫空氣中,引得蚊蠅們奮不顧身地撲上去,大口吮吸著鮮肉和鮮血。 
  不遠的河面上,還漂浮成堆成堆的糞便和垃圾。還有一些白花花的東西在上面來回翻滾,定睛一看,忍不住想把隔夜的飯吐出來。 
  那些白花花的東西,是一團團打著滾的粗尾巴蛆,它們正爭先恐後地搶一口糞便吃。 
  教官武剛就站在這條「惡水」的岸邊。 
  刺鼻的臭氣撲面而來,他似乎毫無知覺,鼻翼正常地張開,閉和,雙眼緊盯著手中的秒錶。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嘩」的一聲,污水河面突然沸騰了。 
  一個滿是污水的頭顱猛地鑽出了水面,而後是脖子、肩膀、前胸…… 
  他從污水河中站起來,變成了一個黑色的人,盤旋在他頭頂的蒼蠅和蚊子呼的一下炸開了。他的頭髮上,眉毛上,耳朵上的污水噗嚕嚕匯聚成滴向下落去,他大張著嘴巴,用力吸著惡臭的空氣,泛著白沫的污水漫到他的胸口。 
  他吸了兩口氣,面沖武剛,大喊了一聲「報告!」 
  秒錶上顯示著三分五十秒。武剛的眉頭稍微舒緩了一些。 
  接著,原本平靜的水面像下餃子似的翻滾開了。 
  柳小山鑽出來了,腦袋上頂著幾隻白色的蛆,洪闖鑽出來了,脖子上掛著一塊腐爛得冒著綠水的肉……一分鐘之內,十幾條漢子紛紛鑽出了污水水面。 
  4分37秒,魯炎早就在水下呆得胸口鬱悶,萬分噁心,一直想嘔吐。憑借水波傳來的動盪,他知道有一些人已經鑽出了水面,於是將心一橫,鑽出水面。 
  幾分鐘前,他還在猶豫,到底要不要下水。當武剛帶著大家來到污水河邊,下令讓大家跳下的時候,他以為武剛在開玩笑。讓他沒想到的是,武剛的話剛落,排長柳小山和班長洪闖大吼一聲,不知是給自己打氣還是發洩不滿,「撲通、撲通」地帶頭跳下了河。 
  張沖面對污水河毫無表情,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猛地高高躍起,跟著兩人跳入如墨的污水中。 
  一時間蚊蠅亂飛,污水四濺。 
  緊接著,其他隊員也辟里啪啦地跳進水裡。 
  岸邊只剩下魯炎一個人,跳?還是不跳?魯炎沒想到,他一個堂堂大學生,竟然要跳到這污水河中練習憋氣。按照武剛的話講,這是污水耐力訓練,要將整個人埋在水裡練習憋氣,是必經的訓練科目! 
  魯炎心裡覺得異常噁心,喉嚨就像堵了千百隻蒼蠅。這種地方別說跳,就是站在岸邊,都是在受罪。他忽然明白那天柳小山和洪闖為什麼爭著吃黑蠍子了。與這種地方比起來,黑蠍子簡直就是一道經過高級 
  廚師烹飪的美味佳餚。 
  「不跳你就走吧,別當兵了。」武剛淡淡地說了一句,「大學生就是嬌氣。」 
  魯炎不能走。他知道,他還要找母親林蘭,如果不當兵了,他就失去了尋找母親的機會。加上武剛那略帶諷刺的話語,一股丹田之氣從魯炎的小腹向上猛湧。 
  「什麼叫嬌氣?大學生就嬌氣了?」魯炎對武剛的話語極度不滿,但他並沒有解釋什麼。他深吸一口氣,安慰自己面前的污水河就是北京體育大學游泳館內碧波蕩漾的游泳池。就在這種想像之中,魯炎頂住全身漲起的雞皮疙瘩,硬著頭皮向污水河裡跳去。 
  他沒想到,自己的憋氣成績還排在前列。除了張沖沒鑽出水面,所有的受訓隊員們都已經坐在岸邊休息。他們一個個全都成了烏黑發亮的雕塑,只有眼睛的轉動顯示著他們還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5分鐘……6分鐘……7分鐘……8分鐘……9分鐘…… 
  整整10分鐘過去了…… 
  河中,烏黑的泛著白沫的粘稠污水依然漸漸恢復了平靜。 
  張沖還沒有上岸。   
  《火藍刀鋒》49(1)   
  「砰!」一聲清脆的槍聲迴盪在海軍基地的靶場上。 
  50米外的靶壕中,有人伸出一支指示牌,在胸靶上做了一個10環的動作。 
  「旅長,又是10環!」龍百川興奮地向站在射擊線外觀望的肖海毅匯報,而後小聲嘀咕了一句,「真神了!」 
  肖海毅的臉上也微微露出喜悅的神色,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煙,點燃,吸了一口,再吐出,淡藍色的煙霧很快就被午後的風吹散了。 
  「袁志。」肖海毅饒有興趣地問,「你是怎麼培養出神槍手的?說來聽聽?」 
  「到!」一身藍迷彩的袁志迅速從兩米外的警戒線跑到肖海毅面前,說道,「報告旅長,說來慚愧,我的確沒有去可以培養她,我所做的射擊動作要領訓練,都是按照大綱上的要求進行的,無非是打開保險,三點一線,漸緩擊發而已。」 
  龍百川站在旁邊,開口補充道:「旅長,烏雲格日樂生長在一個牧民的家,他父親是草原上有名的獵人,槍法和箭法非常精準。她從小就和父親學習騎馬,射擊和射箭,13歲時就練就了一手好槍法,17歲時還得過那達幕大會的射擊冠軍,整個草原為之轟動……」 
  「砰!」又是一聲槍響,打斷了龍百川的話。 
  前方射擊點上,烏雲格日樂穿著迷彩服,臥在草叢中舉槍瞄準的背影穩絲不動。 
  「又是10環!」一直站在射擊線後觀察的陳妍走到肖海毅面前,高興地說道,「旅長,五發子彈打完了,還是50環。」 
  「報告!」一個略帶羞澀的女聲響起。 
  烏雲格日樂跑到觀察區的草地上,當著眾人的面低頭若有所思地想了幾秒鐘。肖海毅正覺得奇怪,忽然看到她猛得一抬頭,用生硬的漢語響亮地說道: 
  「完畢,射擊!」 
  眾人都笑了。原來她想了半天,就是在想怎麼說結束語啊。 
  「烏雲,你應該說『射擊完畢!』。」龍百川善意地提醒道,「還是要利用課餘時間加強漢語的學習。」 
  烏雲格日樂漲紅了臉,用力點點頭。 
  肖海毅走到烏雲格日樂面前,關心地問道:「烏雲,你在部隊這些日子習慣嗎?生活上怎麼樣?」 
  烏雲格日樂用力地點了點頭,說:「好,很好。比我在家,要好。」 
  肖海毅回頭對袁志說道:「好好照顧烏雲,尊重她的民族習慣。」 
  袁志一個立正,有力地回答:「明白。」 
  肖海毅轉過身,溫和地問烏雲格日樂:「烏雲啊,能不能說說你射擊的秘訣啊,你是怎麼瞄準的?」 
  烏雲格日樂現在已經不像初次見到肖海毅那樣拘謹了,打靶時興奮的心情也逐漸放鬆下來。她調整了一下思路,說:「瞄準,要準確,可……」她腦子裡努力搜索著漢語詞彙,頓了一頓,繼續說, 
  「靈魂,要附在槍上。」 
  肖海毅一楞,不解地問道:「靈魂?附在槍上?」 
  烏雲格日樂用力地點點頭,絮絮說道:「父親說,打槍,用靈魂追隨子彈,上有騰格裡之熳火,下有額托格地母之熱力……」 
  「烏雲,你胡說什麼呢?」袁志在旁邊呵斥道,「什麼靈魂不靈魂的,這是部隊,少提你那套迷信的宗教!」 
  「不,讓她說完!」肖海毅瞪了一眼袁志,袁志立刻訕訕地閉了嘴。 
  「別怕,烏雲,你是怎麼做的,就怎麼說。」肖海毅微笑地說,「你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一些,你所說的靈魂,其實也是在指我們射擊時的精神吧,精神要和槍融為一體,不知我這麼說對不對?」 
  「是,是精神!」烏雲格日樂欣喜地說,「我,想不出精神,嗯,用了靈魂代替。」 
  「精神要化成子彈,憑借感覺射擊,對嗎?」肖海毅腦海中電光火石地閃過一個念頭,問道,「就是所謂的人槍合一吧。」 
  「是,父親說,槍沒開火,靈魂,嗯,精神,已經殺死了敵人!」烏雲格日樂的眸子中閃過異樣的光芒,「每一顆子彈,都是我的精神。」 
  肖海毅贊同地點了點頭:「看來要做到人槍合一的境界很不容易啊,我們訓練了這麼多年,一直是教戰士們如何瞄準,如何扣動扳機,在射擊硬件上下功夫,卻忽視了戰士們的射擊心理和精神訓練,百川,在這個方面應該加強,咱們要向烏雲學學啊。」 
  龍百川應聲道:「明白。在這次集訓中,將會安排心理素質和精神意志訓練,請您放心。」 
  肖海毅滿意地點了點頭,側身向龍百川耳語了幾句,龍百川的臉上閃過一絲驚喜,隨後立即恢復常態,短促有力地說道:「明白。」他迅速轉身,向場地外跑去。 
  烏雲格日樂看著龍百川遠去的背影,心中忐忑不安。 
  肖海毅轉身和藹地同陳妍、袁志開了個玩笑,烏雲格日樂沒注意他們說了什麼。只聽見三人匯聚在一起的笑聲。肖海毅的笑聲爽朗,陳妍的笑聲清脆,袁志的笑聲卻是悶聲悶氣,彷彿當著肖海毅的面,不敢過分表達自己的心情。 
  不到一分鐘,龍百川就飛快地跑了回來,烏雲格日樂遠遠望去,發現他手中提著一支奇形怪狀的長槍。 
  烏雲格日樂還從未見過這麼長的槍。 
  槍管極長,又黃又長的護木上佈滿規則的長方形小孔,槍托大部分是真空的,彷彿一塊完整的木頭,從中故意掏出一個方形的洞。烏黑的槍身油光珵亮,上面還有一個古怪的小黑筒,不知是做什麼用的。 
  龍百川跑到肖海毅面前,肖海毅衝他點了點頭。龍百川便把這桿長槍放在烏雲格日樂面前的草地上,說道,「烏雲,你來試試這支國產的88式狙擊步槍!看看喜歡嗎?」 
  「如果你喜歡,它就歸你了!」肖海毅斬釘截鐵地補充了一句。 
  當武剛帶著大家重新跳入污水河內尋找張沖的時候,已經距離張衝下水20分鐘了。20分鐘的水下生活,對於常人來說,只能換回一具屍體。 
  魯炎惴惴不安地想著,趟著漫胸的污水,忍受著強烈的惡臭,和其他隊員手拉手,過篩子一樣在河道裡尋找張沖。他一邊走,一邊看武剛的臉色。武剛還是一副嚴肅苛刻的表情,只是在下午陽光的映照下,顯得有些發青。 
  忽然,河中央的一名老兵腳下一滑,在水中撲騰了幾下,好不容易才站穩,他連忙大聲吆喝, 
  「報告!我踩到一個軟綿綿的東西!好像是人……」頓時,空氣凝固了一般,武剛帶著其他隊員迅速向他靠攏。 
  老兵的話音還沒落,他面前的污水就翻滾起來,「嘩啦」一聲,從水下鑽出了一個圓圓的腦袋,兩隻眼睛在臉上一眨一眨的,盯著老兵。 
  老兵嚇了一跳,不由向後退了一步。此刻,小光頭張沖才全部從污水中站了起來,他渾身都是泥巴和污穢,站在水中用力的抖了抖,打了個哈欠。 
  大家都鬆了口氣,隨即一個疑問湧上心頭,這小子怎麼能在水下呆那麼久還安然無恙? 
  魯炎撥開一塊漂在水面的腐肉,游到張沖旁邊,小聲問:「我以為你已經死了,你怎麼能呆那麼久?」 
  張沖渾身上下都是黑色,只有眼睛還在轉動。他翻了翻眼睛,同樣低聲回答:「我在睡覺。」 
  「睡覺?!」魯炎在心中大喊著,「水下能睡覺?」,他差點大聲叫了起來,沒聽說過誰在水下還能睡覺!此時,武剛下達了全體上岸的命令,魯炎看怪物似地看著張沖,張沖也不介意,臉上露出了一絲難得的笑容,他隨便地抹了把臉上的水,挺著胸脯慢慢走上了河岸。 
  武剛走上去,雙眼盯著張沖,忽然抬起手,張沖以為他要打自己,立刻全身運氣,做好反擊準備,不料武剛卻只是摸摸他的胸口,又輕輕翻了翻他的眼睛,平靜地問他: 
  「沒事吧?感覺哪不舒服沒有?」 
  張沖搖搖頭,冷冷地回答:「沒有。」 
  兩個人的目光碰撞到了一起,兩種難以言表的心情糾纏在一起。 
  張沖還好,只是在防備武剛找他的麻煩。其實,心中最矛盾的是武剛,批評張沖吧,是自己下令進行污水耐力訓練,他一口氣憋了這麼久,早就打破了獸營記錄,此刻武剛在心裡越來越覺得這個小光頭深不可測了,一口氣能憋20多分鐘,這小子肯定會特殊的水下喚氣方法,自己詢問有失身份,一定得派人問問他;可是不批評他吧,害得大家又下了一趟污水,連自己都下去了,這小子讓人白白擔心受怕了半天。所以他乾脆不表揚不批評,準備將張沖在水下呆了20分鐘的事件報告肖海毅,聽他的安排。 
  所有老兵看張沖的眼神都有些發怵,他們經受特種訓練多年,從來沒見過哪個人能在水下呆那麼久。 
  「他是人還是鬼?」 
  「不會是人死了,魂上岸了吧?」 
  「應該不會,看,眼珠子還動呢!」 
  在老兵們的一片低聲議論中,張沖站進了隊列。 
  武剛看著站在排頭的魯炎和張沖,喉嚨裡嚥下了一口吐沫,心想: 
  「操,今年新兵特別猛。」 
  「關於黑星潛艇的問題,我個人認為還是應該縮小影響,越小越好,不進行大規模捕撈。」肖海毅坐在會議室的上首,抽了一口煙,目光掃過全場,「目前在我國領海線附近公海的漁船,客船越來越多,應該盡量精簡搜索船隻,不要引起多方面的注意,更何況現在滿天是衛星,我們應該和國際刑警協調好,避免洩密。」 
  「我同意肖旅長的意見。」M艦隊作戰部部長邱南疆的洪亮聲音在會議室中迴盪。他接過肖海毅的話,開誠佈公地說,「先向大家說明一下,這次捕撈搜查黑星潛艇的任務,代號為『龍淵』,意在捕龍在淵,現在卡住黑星潛艇的小海溝,在當地的名字也叫龍淵,一語雙關吧,大家也容易記住。」他停頓了一下,環顧眾人的臉色後,繼續說,「本來捕撈船艇的任務可以交國際刑警,但是黑星潛艇沉沒點距離我國領海線最近,而我國的海軍力量又日益強大,無論從人員還是裝備上,都遠遠超過了國際刑警的力量。所以國際刑警向總部提出了多次請求後,總部將這項艱巨而光榮的任務交給咱們第7旅來具體完成,這即是上級對我們的信任,也是我們的重任,希望我們精誠團結,圓滿完成龍淵任務。上級對龍淵任務的特別指示也很明確,執行任務的過程盡可能做到不為人知。畢竟搜索的公海海域是正常航道,附近還有可居住的礁島,所以肖旅長的意見非常正確,要選出精兵強將去執行龍淵任務。」 
  邱南疆說完,咳嗽了一聲,說:「這次我和保密部楊副部長將全力協助大家,希望各位不要有什麼後顧之憂。楊副部長,你也來說兩句吧?」 
  戴著金絲眼鏡的保密部副部長楊報國今年45歲,皮膚白淨,眼神明亮,兩鬢卻出現了星星點點的白髮,一看就是長期從事腦力工作的人員。他坐直了身體,輕輕扶了下眼鏡: 
  「黑星潛艇上可能存在著什麼秘密?相信大家都很好奇,下面我向各位簡單地說明一下。」肖海毅、龍百川、趙化鵬等人的心情十分興奮,在一旁做會議記錄的陳妍也放下了手中的筆,聚精會神地看著楊報國,等待他開口。 
  「據國際刑警提供的資料表明,黑星潛艇上很可能攜帶一枚威力強大的核彈。」楊報國的聲音極其平淡。 
  會議室中頓時鴉雀無聲,連一根針掉在地面上的聲音都能聽到。 
  楊報國的這句話,無疑在每個人心中投下了一顆威力強大的核彈,所有人都在感受自己內心深處的震撼與戰慄。 
  楊報國的眉頭微微擰起,繼續說道:「日前國際刑警抓獲的前黑星首領成員提供的行動記錄中詳細寫著,當年黑星潛艇在最後一次和黑星總部聯繫的信息中提到截獲了一枚核彈。如果這條信息是真實的,那麼黑星潛艇上面攜帶的核彈究竟還在不在?我們一無所知。當然,我們都希望潛艇上並未攜帶核彈。」 
  楊報國發現眾人臉色分外凝重,故意開了個玩笑,輕鬆地說:「但我有一點可以肯定,核彈沒有爆炸,它要是爆炸了,全世界都會知道。」 
  會議室內還是寂靜如初,並沒有人發笑。 
  肖海毅沉吟了一會兒,開口問道:「可以直接將潛艇打撈上來嗎?用一艘常規潛艇牽引黑星潛艇返航,這個計劃可行嗎?」 
  「剛開始我們也是這樣想的。」邱南疆抽了一口煙,緩緩說道,「老肖,雷達和聲納探測顯示,黑星潛艇現在的位置比較特殊,它正卡在公海的龍淵海溝內,整個艇身陷在高低起伏的岩石群之中,根本動彈不得,而且龍淵海溝是生長在公海海槽之上的小海溝,又細又窄,其他潛艇根本進不去,我們開始曾想過用炸藥把礁石炸開,又怕損害潛艇,從而引爆核彈。」 
  「所以我們不能靠船隻搜索,只能依靠人力了。」 
  邱南疆此話一出,會議室內又安靜了下來。 
  怎麼辦?怎麼辦?所有人腦子裡都在迴盪著這個問題。其實,每個人心中都知道只剩下一個辦法,卻無人率先開口。 
  邱南疆和楊報國兩人雙雙看著正在大口抽煙的肖海毅,似乎在期待什麼。 
  肖海毅忽然大笑了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盒雲煙,一根根地扔到眾人面前,一邊扔一邊說:「來,悶著幹什麼,抽煙,抽煙!」 
  邱南疆拿起煙,試探地問:「老肖,因為上述的各種辦法都行不通,你看是不是……」 
  「哈哈,老邱,你真是越來越客氣了!」肖海毅一邊抽著煙,一邊笑咪咪地說道,「你是在想,能不能讓我的蛙人大隊下去搜索吧?這個好說!」 
  龍百川和趙化鵬面無表情,低頭抽著煙。 
  邱南疆鬆了一口氣,立刻回答:「老肖,這也不是我個人的意思,而是艦隊黨委的一個具體實施意向……」 
  「潛艇水域的水壓有多大?深水水溫是多少?公海水域附近有什麼危險的海洋生物?」肖海毅不急不躁,一連拋出了三個問題,「邱部長,在沒做好準備之前,我不希望讓我的人去冒險。」 
  「這個……這個,老肖你放心,我正在進行詳細地調查,反正黑星潛艇的事情也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完成的,它已經被國際刑警嚴密封控起來了,跑不了。」 
  「那就好。」肖海毅笑著說,「我也相信它跑不了。」 
  肖海毅說完,眾人臉上都露出了微笑,經過肖海毅的一番軟中帶硬的調侃,會議室裡的氣氛立刻輕鬆了一些。   
  《火藍刀鋒》51(2)   
  楊報國喝了一口茶水,拿出一份圖紙,說:「還有件重要的事情必須讓大家盡快進入情況,黑星潛艇不是一般的潛艇,我們需要很長的準備時間和練習時間,目前可以先紙上談談兵。」「當然不是,它帶了一枚核彈,老楊,你別總開這種低級玩笑……」邱南疆調侃的話還說完,就被楊報國打斷了。 
  「老邱,你還沒弄明白,別亂發表意見,大家可能還不知道,前黑星首領成員供認,當時設計黑星潛艇主要是為了運送毒品和軍火,為了保證這些非法走私品的安全,防止它落入國際刑警的手中,黑星海盜組織特別在『請』專家對潛艇進行了改裝,在潛艇內部設計了許多能致人死命的秘密機關,如果不知機關的人走進潛艇,那麼黑星潛艇就將成為他們的墳墓,而這位前黑星首領成員又沒有黑星潛艇改裝後的具體資料,也就是說,我們無法知曉這些致命的機關。楊報國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敲打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陝西的秦始皇陵為什麼現在還沒有打開,就是因為裡面機關太多,無法探測!」 
  「我們將要面對的黑星潛艇,也許會比秦始皇陵還要險惡!」   
  《火藍刀鋒》52(1)   
  南海岸邊的星空是神秘而美麗的。 
  三個月來,魯炎都能看見在北京看不到的璀璨銀河。 
  每天結束訓練後,魯炎總喜歡躺在床上數在天空上的群星。那些星星一眨一眨的,絢麗而溫柔,就像母親的眼睛。 
  上鋪的張沖已經打起了輕微的鼾聲。 
  今天的獸營機降訓練結束後,儘管魯炎只覺得雙腿發麻,渾身酸疼,卻還是睡不著。其實,他此刻的心情應該是興奮而快樂的。就在上星期的體能考核中,他和張沖兩人的各項訓練成績已經達到了獸營隊員的合格標準,大部分達到了優秀。這就證明,他們已經平安地度過考核,不會再有被逐出獸營的危險。晚上9點熄燈前,他已經習慣性地將準備緊急出動的物品放到床邊。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又要隨著其他隊員們一起出征。 
  魯炎的目光穿過窗欞,看著遙遠的星空,心情變得難以表達。 
  在浩瀚的銀河中,他似乎看到了母親,看到了父親,看到了久違的弟弟。魯炎在心中默默詢問著,我愛的親人們,你們都在哪裡?你們過得還好不好?自從參軍以來,魯炎給家裡打過兩次電話,都是父親接的。他還記得父親當時身體有些不舒服,說話時總是咳嗽,但那個激動而蒼老的嗓音,那麼親切卻又那麼遙遠,深深印記在他的腦海之中。 
  他從小便是一個習慣將所有感情隱藏於內心的堅強男孩,可那天他清清楚楚地記得,在放下電話後,他的嘴唇吸入了兩滴從眼中淌下的晶瑩液體。 
  有些鹹,有些苦,還有一股淡淡的甜。 
  他知道,那不是眼淚。那是為思念父親,緬懷母親而生的兩顆水晶種子。它們被自己喝了下去,流淌到了離心臟最近的地方。 
  他舉起右手,藉著月光看著自己被95式自動步槍磨得生出繭子的手掌,心中百感交集,在心裡靜靜說道: 
  「媽媽,我是一名軍人了,您能看到嗎?」 
  瞬間,他的腦海中閃過一幅幅揮灑汗水的場景: 
  接近50度的地表高溫下,他和其他隊員們頂著烈日,將自己的全身埋在沙子中,進行耐高溫訓練,一曬就是三四個小時,幾天的訓練下來,自己全身的皮膚開始發紅,而後,大片大片的脫落,最可笑的是小光頭張沖,他的光頭都被曬地掉了皮,一塊塊的黑紅交錯,像長了癩疤…… 
  在佈滿各種障礙物的沼澤中,他和大家用盡全身的力氣匍匐前進,兩挺威力巨大的機槍在對面瘋狂地掃射,子彈從他們的頭頂呼嘯而過,他們必須將身體盡量貼近地面。聽著耳邊的巨響,魯炎第一次明白了生死之有一線之差…… 
  面對百米之外的假人靶,他抄起95式自動步槍,飛躍出壕溝,一個點射,準確無誤地擊中了目標,接著又掏出手槍,打爆了一個正在移動的胸靶,遠處,又有兩個持槍的假人靶突然出現,他做出一個嫻熟而漂亮的後倒,剛要甩出一枚手雷,卻聽到了轟的一聲巨響,兩個假人靶被炸上了天。他回頭一看,張沖扛著 
  火箭筒,正得意地看著他…… 
  深水泳池內,他們被武剛捆得像粽子一般,一個個被武剛踢下水去,不但要潛到池底,還要自己解開手腳上的繩索,再游上岸;他們穿著潛水衣,背著氧氣瓶在水下練習偵察編隊時,武剛經常突然拔掉他們身上的氧氣管,或是關閉氧氣瓶上的供氧閥門…… 
  近三個月來,除了睡覺外,魯炎身上的汗水從來沒有幹過,即使在冰冷的雨水和海水中,他一天也要喝掉至少8升水。 
  這是怎樣的生活?這是怎樣的人生?魯炎經常問自己,他希望自己用行動作出回答,因為他知道,獸營不相信弱者的眼淚。 
  還有張沖,隨著時間的推移,他越來越發現這個小光頭身上的可貴之處。張沖單純得像一個孩子,性情十分爽快乾脆,簡練務實,而且知恩圖報,自從上次他從沼澤地中將他解救出來後,在後面的訓練中或多或少,魯炎都能感受張沖在暗中支持他。有一次,武剛組織隊員在海裡游10000米時,那天魯炎剛好鬧肚子,他游了一大半就覺得雙眼發黑,渾身無力。當他快沉下水面的時候,忽然一股大力從水下托起了他,帶著他繼續向前游去,透過蔚藍的海面,他看到水下有一個圓圓的小光頭…… 
  還有一次,武剛把他們帶到一片深山中拉練,夜晚氣溫驟降,魯炎凍得直打噴嚏,卻只能靠蓋一件軍大衣過夜。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半宿,覺得身上越來越暖,他以為自己發燒了,早晨一醒才看到,張沖的軍大衣也蓋在了他的身上,而在一堆雜草下,張沖蜷縮著身體,睡得正香…… 
  也許和張沖從小失去父母有關,他的自我保護意識太強,總是在提防別人攻擊自己,總是對陌生環境保持高度警惕。但這並不是壞事,自我保護是每個受訓隊員都必須具備的,強點又有什麼不好?一次訓練間隙,他曾和張沖探討過將來做什麼: 
  「你說,咱們當了海軍,將來要執行什麼任務啊?」 
  「當然是殺敵人了!」張沖揚著嘴角,用力揮著手中的95式自動步槍說,「不殺敵人當兵幹什麼?」 
  「現在是和平年代,可能沒什麼敵人可殺。」魯炎說道,「別想得太美了。」 
  「不可能,龍哥告訴過我,等咱們訓練結束了,幹的是天天打仗的活,龍哥絕對不會騙我!」張沖的眼睛裡射出興奮的光,「龍哥還告訴我,我家祖宗就是英雄,我得比他們強!」 
  「還有,以後超過他!」張沖重重地將槍托砸在地上,濺起一地的泥水,「操!人這一輩子,說到底不就是活一口氣嘛!」 
  這個小光頭,真是個快意恩仇的人,魯炎想著,敢愛敢狠,為了爭一口氣而活著,也算是一種火辣辣的男兒個性了…… 
  突然,「砰!砰!」一陣急促的槍響從窗外傳來,接著一個尖銳的哨音響起,伴著武剛的吼叫聲, 
  「全體注意!緊急集合!」 
  下午四點鐘的陽光照在中國南海領海線附近的一個無人島上。 
  此刻,烏雲格日樂眼中的世界縮成一個小小的十字。 
  海水洶湧拍打岸邊的岩石,幾隻海鷗瀟灑地在空中打轉,不時迅速地掠向水面,抓起一條小魚。它們的速度又快又狠,如同烏雲格日樂手中88式狙擊步槍射出的5.8mm子彈。 
  此刻,烏雲格日樂、韓小燕等女兵們剛剛結束了一次淺海的5000米游泳訓練,袁志又把她們拉到一個雜草叢生的山丘地帶,組織大家練習輕武器射擊。袁志美其名曰地說:「這是讓大家休息休息,趴在地上多舒服啊?」 
  舒服?能舒服嗎?中午的太陽把整個海面烤得暖烘烘的,海水成了溫泉,地表溫度接近60度,活脫脫一個天然的大烤箱。人躺在上面怎麼會舒服?簡直是煎熬。 
  可烏雲格日樂並不覺得熱,她的精神全部附在手中的狙擊步槍之上了。她身上的海水很快就蒸乾了,她的雙眼聚精會神地盯著前方的靶區,緊閉著嘴唇,臥在一處高地的草叢中一動不動。 
  韓小燕埋伏在她的身邊,她忽閃著大眼睛,手中握著95式自動步槍。她悄悄用槍托砸死一隻張牙舞爪的大蜈蚣,然後側臉看了看烏雲格日樂,回憶著剛才在海中她用還不太協調的泳姿拚命游完5000米的情形。韓小燕的心中升騰起一些敬意,究竟是什麼在支持她的精神?使她在很短的時間內就學會了游泳呢? 
  5000米游泳對於一名女兵來說,是一個需要體力和意志的極限挑戰。韓小燕從小接受專業游泳訓練,到了部隊參加游泳還感到體能有些吃不消,更何況在草原長大的旱鴨子烏雲格日樂了。韓小燕正想著,突然聽到「砰!」的一聲槍響。 
  一顆帶著烏雲格日樂精神的子彈極速飛出,在槍響的瞬間,烏雲格日樂覺得自己已經與狙擊步槍融為一體。 
  88式狙擊步槍的槍口冒出了一縷青煙,海風一吹就散了。 
  三百米外的一個山坳中,一個白色的人形靶被5.8毫米的子彈攔腰擊斷。遠遠望去,人形靶化做兩個白色的小點,落在茂盛的草叢中不知去向。 
  此刻,山谷出現了一些移動的人形靶。立刻,山前山後的槍聲響成一片,人形靶紛紛倒地。 
  「優秀的射手是靠子彈喂出來的。」袁志的聲音從兩人的身後響起,「烏雲,你的射擊感覺非常好,這是一種別人所不具備的天賦,你更應該珍惜它。」 
  烏雲格日樂從草叢中轉過頭,低聲回答:「明白!」 
  韓小燕輕扣扳機,打出一個漂亮的點射,擊倒了一個樹梢上的人形靶,回頭問道:「排長,打完靶我們練什麼?」 
  「不管練什麼,你們都要堅持。」袁志笑了笑,目光掃向整個山谷,依稀能看見穿著海洋迷彩服的女兵們正隱藏在草叢之中,「你們看看,當初進入新兵排的有50多人,現在呢?只剩下不到30人了。有一半的人已經被淘汰了,她們轉換了工作崗位,大部分去了普通連隊,還有的去了衛生隊甚至通訊站,而能留下來吃苦,最有潛力的兩個人,就是你們。」 
  烏雲格日樂和韓小燕同時轉過身,認真而仔細地聽著袁志的話。 
  「進海軍陸戰隊不容易,能進海軍陸戰隊的偵察大隊更不容易。」袁志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你們要知道,要想成為一名偵察隊員,對個人的體能要求是非常之高的,比一般的戰士要高得多,有很高的淘汰率,如果你們的身體承受不了訓練,就要把你淘汰,是很無情的。」 
  「你們的路還有很長,作為一名偵察隊員,你們除了要擅長操作海、陸、空、警多達上百件武器外,還必須掌握跳傘、爆破、潛水、攀登、滑雪、車舟駕駛、擒拿格鬥、方位判斷、地圖識別等本領。此外,還要學習偵察、捕俘、審俘、照相、錄像等獲取情報資料的手段,以及用密碼通信聯絡等多渠道傳遞情報的技能。」 
  烏雲格日樂和韓小燕互相對視了一眼。 
  「慢慢來,姑娘們,堅持就是勝利!」袁志拍了拍兩人的肩膀,「真正的軍人需要經受血與火的考驗……」 
  袁志的話還沒說完,三人就聽到一陣巨大的奇怪聲響,那聲音從山脊背後傳來,開始的時候只是隱隱約約的一陣嗡嗡聲,如同昆蟲扇動翅膀發出的破空聲,接著,那個聲響在山脊後的動靜越來越大,似乎是幾十台鼓風機一起開動時的聲音,其中還夾雜著零星的槍響。 
  「排長,是什麼聲音?」韓小燕望著山脊,關切地問道,「不是刮颱風了吧?」 
  「颱風?」烏雲格日樂扭頭問她,「很大,風很大?」 
  袁志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水,笑著回答,「一會兒你們就知道了,呵呵,我猜是有群『野獸』耐不住寂寞,要出山了!」 
  「有群野獸?什麼野獸……」韓小燕下意識地握緊了步槍,還沒等她說完話,突然兩團藍白相間的巨大雲彩從山脊背後緩緩露了出來,雲彩發出巨大的轟鳴,搖動著鐵漿,山脊上那些柔弱的樹木枝葉頓時如喝醉了酒一般,被刮得東倒西歪。 
  「呀!是直升飛機!」韓小燕興奮地叫了起來,「排長,是直升飛機啊!」 
  兩架塗著藍白迷彩的海軍直-8A型直升機順利地升到了山脊之上。而後它們雙雙掠過狹長的山脈,掠過各種樹木的枝頭,進行超低空飛行,向著大海飛去。   
  《火藍刀鋒》53(2)   
  就在直升機掠過三人頭頂的時候,金色的陽光興奮地撒了下來。烏雲格日樂看到在敞開的機艙門內,整齊地坐著一排軍人。 
  他們穿著和自己身上相同的藍白海洋迷彩作戰服和黑色作戰靴,臉上塗著厚厚的偽裝油彩,手中握著95式突擊步槍和其他槍械,每個人的目光顯得格外冷峻而莊重。 
  在那個瞬間,烏雲格日樂和韓小燕同時看到了兩個離艙門最近的男兵。 
  他們的肩膀上扛著單拐的新兵肩章。 
  儘管塗著偽裝油彩,她們仍能看出艙門左側的男兵長了一張英俊的面孔。男兵斜抱著95式自動步槍,濃黑的眉毛下一雙清澈的眼睛微微彎起,鋒利的唇線彎成優美的弧度,對她們的目光抱以問候的微笑,顯得英武而有風度; 
  另一個男兵把自己的頭盔摘下來,露出一顆扎眼的光頭。他一邊整理頭盔上的繫帶一邊面無表情地俯視著兩人,一雙三角眼裡儘是冷漠,嘴唇緊閉,偽裝油彩之下,一道狹長的傷疤貫穿了整個左眼。 
  第一個男兵很帥,第二個男兵好酷。 
  韓小燕當時心裡就想,這些新兵就是袁志所說的野獸?野獸就是這個樣子? 
  直-8A型直升機飛快地掠過她們的目光。 
  兩個女兵的心裡彷彿被一片彈雨掃過,瞬間空白。   
  《火藍刀鋒》54(1)   
  一艘中國海軍的722II型氣墊登陸艇在海平線上快速前進。 
  肖海毅、邱南疆、楊報國等人站在甲板上說話。這幾個月,他們每週開一次會,探討關於如何防範黑星潛艇各種機關的方案,今天準備第一次出海,準備去考察黑星潛艇所在的公海海域。 
  忽然,從登陸艇右弦遠處空中傳來隱隱的螺旋槳破空聲。 
  龍百川舉起望遠鏡,看了看遠處空中的兩架直升飛機,轉身匯報:「旅長,是咱們的直升機分隊的兩架直-8A,看樣子正在安排集訓隊員們進行淺海索降訓練。」 
  肖海毅點了點頭,笑著說:「就知道是武剛這小子,他這馬屁真是拍到家了,咱們今天剛出海勘測地形,他就把那幫野小子拉出來透透氣,對了,今天女兵排也要出來搞實彈射擊。」 
  一聽是集訓隊員進行訓練,邱南疆就來了興趣:「什麼集訓隊員?老肖,你安排什麼集訓呢?怎麼我們作戰部都不知道?好啊,又搞小團體主義了是不是?」 
  肖海毅哈哈大笑,說道,「老邱,這個集訓是夏司令員近幾年直接安排的,等我有時間再向你匯報,現在咱們先去西沙勘察地形。」 
  「等等,老肖。」邱南疆搶過龍百川手中的望遠鏡,一邊觀望一邊嚷嚷,「這幫野小子是不是你那個什麼獸營裡的人?你一直像寶貝似地護著,一點亮光都不給我們透露。」肖海毅站在旁邊笑而不答。 
  聽說是獸營裡的人,楊報國也來了興致,向前走了幾步,順手拿起一隻望遠鏡仔細觀察水面動態,他一邊看一邊說:「我一直以為獸營集訓是你們陸戰隊故弄玄虛的說法,沒想到還真存在這麼一群小伙子啊?老肖,我和邱部長都是常年坐機關的人,和戰士們都有些生疏了,能不能帶我們去開開眼?」 
  「我當然沒意見,二位部長把我的隊員看得比303還重要,我高興還來不及呢!」肖海毅調侃了一句,惹得眾人開心地笑了起來,他轉身對龍百川說道,「走吧,全速開進,目標——獸營訓練海域。」 
  兩架直-8A型直升機正在距淺海海面25米左右的高度進行懸停飛行,兩條結實的繩索從機艙飛快垂下,一直接近海面。 
  螺旋槳和馬達的轟鳴聲嗡嗡作響,武剛全副武裝地蹲在艙門觀察海域天氣,扯著嗓子喊:「風速10米/秒,能見度5公里,沒問題!」駕駛艙內的駕駛員衝他豎起了大拇指,表示準備完畢。 
  「放!」武剛大喊一聲。 
  兩艘橡皮衝鋒舟從機艙後垂直下降,準確地落在預定海面之上,濺起兩片巨大的漣漪。 
  「OK!」武剛回敬了一個OK的手勢,示意準備開始索降。他直起腰,拉了拉索繩,無意中看到不遠處的海面上泛起白波,一艘722II型氣墊登陸艇正向索降海域駛來,他立刻高聲喊道:「小伙子們,都給我麻利點兒,有領導來觀摩了!」 
  機艙內齊刷刷地一聲吼:「明白!」 
  武剛滿意地點了點頭,用步話機對另一架直升機上的柳小山下了命令,「柳排長,帶著你的人開始索降,目標——突破灘頭各種障礙,直插前方海灘上的碉堡!」 
  「下!」柳小山半蹲在艙門門口大喊。 
  張沖第一個躍出了機艙,他順著繩索一路飛降,「撲通」一聲,鑽進了淺海。下海後張沖深深紮了一個猛子,立刻游到了一艘最近的衝鋒舟旁邊。他迅速登艇,拿起塑料船槳開始在顛簸起伏的海浪中控制方向。 
  氣墊登陸艇停在不遠處,邱南疆看了看手錶,又看了看正對準灘頭的衝鋒舟,臉上微微露出驚訝的神色。 
  張沖剛剛下水,魯炎就跳出了機艙,他沿著繩索飛快地向海面降落,滑到一半時,突然刮起一陣劇烈的海風,把索繩吹得晃來晃去。 
  「小心!」柳小山在機艙上大喊,「抓緊了!」 
  魯炎急忙展開身體,加快了下滑的速度,手腳並用,順利到達了海面,躍上了衝鋒舟。 
  其他隊員們也一個接一個地從索繩上降落,最後落到海面的是武剛和柳小山。兩架直-8A型直升機飛快收回繩索,直線拉升,向高空飛去。 
  氣墊登陸艇上站滿了人,邱南疆和楊報國兩人緊緊扶著欄杆,睜大眼睛,攥著雙拳,看得聚精會神。肖海毅卻顯得十分輕鬆,點上一根煙,悠閒地在一邊來回踱步。龍百川緊閉著嘴唇,手心裡捏出了汗水,趙化鵬和陳妍也是一臉嚴肅,如臨大敵。 
  龍百川心裡最緊張。這次新訓工作由他全權負責,要是這次訓練出了什麼差錯,那麼不僅僅給第7旅抹了黑,更會影響到獸營的聲譽……至於結果怎樣,他不敢想下去,只能默默祈禱一切正常。 
  「報告!三分四十秒!20名隊員全部索降完畢,正在向灘頭衝擊!」柳小山爬上了衝鋒舟,看了看秒錶上的作戰時間,扭頭大聲向另一艘衝鋒舟上的武剛報告。 
  「很好!」武剛趴在衝鋒舟的船頭,大手一揮,喊道,「全體向灘頭衝鋒!」 
  海面上突然起風了。 
  3米多高的海浪捲著白沫,像一道道水牆阻礙著衝鋒舟的前進。衝鋒舟在浪尖上來回顛簸,隊員們努力控制好船頭,突然,在淺水區露出幾個灰乎乎的傢伙,魯炎以為是礁石,定睛一看,原來是幾個露出水面的石柱障礙物。 
  「報告,前方20米,發現水下障礙物!」魯炎回頭向柳小山報告。 
  「下水去炸掉它們!注意安全!5分鐘內解決!」柳小山還沒開口,武剛就在另一艘衝鋒舟上大聲回答,「柳排長你注意控制好行進方向!」。 
  「我下!」魯炎咬了咬牙,高聲回答,說罷他立刻戴上潛水防護鏡,飛快地從衝鋒舟的一側翻下海面,瞬間消失在人們的視線中。 
  張衝回首望了一眼武剛,一句話沒說,轉身也翻下了水。 
  「嗯,有一個隊員下水了!」邱南疆站在欄杆前,左手舉著望遠鏡,右手指著衝鋒舟的方向大聲說,「看,又下去一個。」 
  「兩個隊員全是新兵,怎麼都沒帶氧氣瓶?」邱南疆回頭望著肖海毅,眼神裡儘是疑惑和驚訝。 
  海水之下,波濤洶湧。 
  魯炎剛一下水,就遇到了一股暗流。他連忙用雙腳向後蹬水,避開暗流的巨大衝擊,調整好姿勢,向前游去。 
  透過防護鏡,他看到前方水域的水質有些渾濁,幾個巨大的灰色石柱巍然佇立在衝鋒舟前進的航道中。他伸開雙臂,分出一條水路,快速接近石柱。 
  石柱是由水泥人工澆灌而成的圓柱體,用來抵禦敵人衝鋒舟登陸的障礙物。魯炎仔細觀察了一下,三個石柱的距離並不遠。 
  倒是節省了時間,魯炎心裡想,用一包磁性定時炸藥就夠了。他從身後的防水背包中摸出一個黃色的小包裹,雙手分水,一個猛子扎向石柱。 
  當魯炎就要靠近石柱的時候忽然,幾個白色的浮球忽然漂向海面,一道用釣魚線、鋼絲和鐵絲編製的小型反潛網突然出現在石柱之間。這種反潛網材質優良,拉力超強,不容易斷裂。 
  「不好,有網!」 
  魯炎吃了一驚,連忙向水面游去,企圖避開反潛網。不料又從海底湧起一股暗流,巨大的衝擊力推著魯炎向石柱撞去。 
  魯炎用力擺動身體,企圖掙脫暗流的束縛,但畢竟這股暗流的力量實在太大了,夾雜著海灘上的泥沙,捲著魯炎向石柱衝去。 
  魯炎的位置正在漩渦的中心,海水發怒的力量使他動彈不得,他只好用雙手護住前胸,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飛快地衝向巨大的石柱。 
  當魯炎就要撞上石柱的瞬間,一股力量從他的後側傳來。 
  他感到自己的左腿被人猛地一拉,身體微微傾斜,人擦著石柱衝到了反潛網上。 
  魯炎感到一陣刺疼,反潛網上的掛鉤和尖刺穿透了他的迷彩服,他感到那些鋼針一般的刺穿過了他的皮膚。幾股細小的血線從他的皮膚下衝了出來,瞬間被洶湧的海水沖淡了。 
  接著,又一個黑影重重撲在了反潛網上。 
  魯炎忍著疼痛,在水下換了一口氣,定睛一看,張沖被掛在了身邊的反潛網上。 
  兩人距離不過一米,卻無法交談,苦於身體被網纏住,一時無法脫身。張沖在反潛網中用力掙扎,結果更慘,他不但身上被劃傷了幾處,連迷彩服被尖銳的刺劃成一條一條的帶狀物,像草一樣漂在海水中。 
  張沖瞪著雙眼,一把扯掉頭盔和潛水防護鏡,露出圓圓的光頭。他的嘴中吐出幾個水泡,身體前傾,左手三下五除二地撕掉了被掛爛的迷彩服,光著白生生的結實胸膛,右手從腰上猛得抽出一把匕首,衝著魯炎揮了揮,然後抄起匕首,開始一刀刀費力地割開纏繞著魯炎的反潛網。 
  魯炎暗罵了自己一聲笨蛋,連忙抽出匕首,準備割反潛網。他舉起手中2公分寬,8公分長的匕首刀刃,忽然靈機一動,將匕首反轉過來,用刀背上鋒利的鋸齒去割掛住張沖的反潛網。 
  反潛網線遇到鋒利的鋸齒,沒做抵抗就繳械投降了。 
  張沖也將匕首反握,迅速地將魯炎身上的反潛網線一根根割斷,他知道這種特製的匕首能夠防銹防磁,即便遇到水底爆炸裝置的電磁引信,也不會引發爆炸,所以更加放心大膽地揮刀狂砍。 
  兩人互相配合,在水下正割得興起,殊不知水上的人都急得團團轉。 
  最著急的莫過於帶著兩艘衝鋒舟焦急等待的武剛,此刻他正指揮隊員們控制好衝鋒舟的方向和速度,隨時準備突破灘頭。他看著防水手錶,心想將近三分鐘了,這兩個小子是不是讓反潛網給掛住了?這兩個小子水性出奇地好,自保不成問題,但是不能耽誤衝鋒時間啊,五分鐘之內必須解決障礙物,不然就延誤了戰機…… 
  不遠處氣墊登陸艇的甲板上,龍百川臉色鐵青地心算著秒數,心中把武剛罵了一千次,好你個武黑臉,你衝鋒就衝鋒,搶灘就搶灘,還安排什麼水下障礙?你安排水下障礙也不要緊,竟然還派兩個不穿潛水服、不戴氧氣瓶的新兵下水排爆?萬一出了點兒事情你我撤了職是小事,如果因為訓練 
  安全事故把獸營解散了,你他媽的就是我們第7旅的千古罪人! 
  邱南疆和楊報國依然站在欄杆旁。肖海毅只能看到他們的背影,他忍不住又點燃了一根煙,心中也有些焦急,只是面色依然沉穩,絲毫看不出任何慌亂。他相信魯炎和張沖的水性,但是他們畢竟剛入伍不久,能不能熟練操作手中武器?能不能處理各種突發事件?肖海毅心中沒有底,他正琢磨著,忽然聽到一陣響亮的馬達聲。 
  目光移動,肖海毅看到從前方淺水區的拐角處駛來兩隻小型巡邏艇,其中為首那只艇的甲板上站著幾個人。 
  巡邏艇迅速靠近氣墊登陸艇,漸漸地,肖海毅看清楚了甲板上的人。 
  三、四名穿著夏裝的海軍上校、大校圍繞著一個頭髮花白的海軍中將。 
  肖海毅心裡咯登一下: 
  「司令員來了!」 
  一名上校伸出胳膊,要攙扶夏松青走上氣墊登陸艇。夏松青擺擺手,甩開大步,穩穩地踏上舷梯。 
  肖海毅、邱南疆和楊報國等人頂著海風,站在舷梯口迎接夏松青。 
  夏松青剛走下舷梯,肖海毅上前一步,敬禮,大聲報告:「報告司令員,海軍陸戰隊第7旅正在……」 
  「轟隆!」遠處的海面上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爆炸聲,打斷了肖海毅的報告。眾人紛紛回頭望去,只見不遠處的淺水域炸開了一朵三、四米高的水浪,海水翻滾著,像一鍋煮開的水。堅硬的水泥石柱瞬間灰飛煙滅,零零碎碎的石塊落在海面上,砸起一個個小水坑,如同下了一場石雨。 
  夏松青沒理會肖海毅,轉身走向船頭,站在甲板上,望著遠處,頭也不回地說: 
  「拿望遠鏡來!」 
  龍百川立刻送上一隻軍用望遠鏡。 
  夏松青微微調整了下焦距,將望遠鏡放到眼前。肖海毅等人連忙跟上去,紛紛舉起手中的望遠鏡,觀察獸營隊員們的狀態。 
  前方海灘的黃沙之上突然槍聲大作,兩個三角型的水泥碉堡巍巍屹立,兩挺QJZ89式12.7毫米大口徑重機槍模具冒著火光,對著衝鋒舟瘋狂地掃射。 
  兩條黑色的橡皮衝鋒舟上的隊員們壓低了身體,奮力划槳,向灘頭全速開進,努力繞過碉堡的射擊死角,進入了突擊陣位。 
  夏松青從望遠鏡中看到:一名少尉雙手緊緊握住榴彈發射筒,兩眼密切注視著海平面和目標的變化情況,作好了隨時發射的準備。當衝鋒舟進入最佳發射陣位時,那名少尉做了最後一次瞄準校對,正準備拉起引信的一瞬間,突然一個湧浪把衝鋒舟打橫。發射器瞬間偏離方向!危急關頭,少尉果斷地把發射筒上調90度,抬頭目測碉堡距離,抓住風浪稍穩的一個瞬間,少尉果斷拉著引信。一條火龍頓時噴出發射筒。「轟!」一個碉堡被擊中,頓時水泥飛濺,黃沙漫天。 
  甲板上響起一片掌聲,觀看訓練的軍官們紛紛小聲議論, 
  「好!首發命中!」 
  「不錯,這個少尉很利索!」 
  「海面風力大概是6級,這種氣候會對榴撣的精準度產生影響,打中不容易啊!」 
  夏松青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滿意的微笑。 
  肖海毅鬆了口氣,剛想放下望遠鏡,忽然聽到站在甲板最前面的夏松青嘴裡「嗯」了一聲,接著又聽見夏松青頭也不回地問: 
  「海面上是什麼東西?」 
  眾人聽到司令員的話,紛紛將望遠鏡對準海面,肖海毅剛放下的心又瞬間懸了起來,他將目光對準剛才爆炸障礙物的海面,發現水面上裂開了兩道飛快加長的水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水下快速游弋。 
  「是那兩個小子!」肖海毅的心又提了起來。此刻,龍百川的聲音在他耳邊低聲響起:「旅長,是魯炎和張沖,他們沒能及時返回衝鋒舟……」 
  軍官們在甲板上紛紛議論: 
  「那是兩個人吧?游得好快!」 
  「怎麼沒穿迷彩服?有一個光著脊樑游泳呢!」 
  「一個穿了,一個沒穿,這小子身上的皮膚那麼白啊?」 
  「好一個『浪裡白條』啊!」 
  兩道水紋迅速接近岸邊,竟然朝過了衝鋒舟的速度,搶先登陸到灘頭。 
  兩個人影衝破灘頭淺水,從海浪中躍了出來,陽光之下,水面之上,如同兩條出水的蛟龍。 
  眾人的望遠鏡中,出現了一個相同的場景: 
  兩個小伙子雙雙躍到佈滿鐵絲網的灘頭沼澤地上,兩人背著95式自動步槍,口中叼著匕首,順勢倒地臥倒,一前一後地匍匐前進,手腳翻飛,看不清他們是如何爬行的,只見兩個人一眨眼的功夫就躥到了碉堡下。 
  一個膚色略黑的英俊小伙一個漂亮的前滾翻,猛得撲到碉堡左側石墩下,身體緊靠碉堡,雙手迅速出槍,槍口對準碉堡外圍,冷靜地觀察敵情。 
  碉堡高高的火力口內,機槍還在噴著火舌。 
  另一個赤裸上身的光頭小子穿著一條被刮爛的迷彩褲,左手提著匕首,向著正在掩護他的英俊小伙猛衝過去,大跨一步,右腿高抬,右腳的陸戰靴重重踩到英俊小伙的肩頭。 
  英俊小伙單手持槍,另一隻手向上發力猛托。 
  此刻,光頭小子做出一個旱地拔蔥的動作,原地躍起足有兩米高。好一個小光頭!在騰空的剎那,他順手從背後掏出一枚手雷,在堡牆上磕掉拉環,伸長手臂,剛好夠到碉堡的監視口。 
  手臂輕揮,一枚手雷被送入了火力口。 
  兩人配合的整個過程一氣呵成。不過幾秒鐘的時間,所有動作卻像事先排練好一樣精確,沒有一絲滯澀和停頓。 
  小光頭落地後,兩人同時跑向碉堡旁的壕溝,飛身躍下的瞬間,只聽「轟」的一聲巨響,碉堡被炸成了兩截,火光捲著水泥和沙子沖天而起,彷彿灘頭上升起一朵盛開的鳳凰花。 
  所有的人都忘記放下了望遠鏡。 
  硝煙散去,壕溝中,兩個健壯的身影漸漸清晰。 
  兩個衣杉不整,滿臉煙灰的年輕人爬上壕溝,高舉右手,互相擊掌相慶。 
  夏松青放下望遠鏡,回頭,掃了一眼站在身後的軍官們,問道! 
  「這兩個年輕人是誰?」 
  烏雲格日樂和韓小燕趴在生滿灌木的山脊上,面朝大海,將張沖和魯炎攻破碉堡的整個過程看了個滴水不漏。 
  「太快了!真厲害!真像兩隻野獸!」 
  韓小燕爬在草窩裡,睜大眼睛,居高臨下望著海灘上冒著青煙的半個碉堡:「格格,你看這倆男兵怎麼樣?」 
  烏雲格日樂點點頭,說:「好,很好。他們,很快。」 
  「咱們什麼時候能和他們一樣厲害就好了。」韓小燕關上95式自動步槍的保險,無比羨慕地說,「我估計不太可能,畢竟女人和男人天生就有差距。」 
  烏雲格日樂沒有回答,她盯著海灘上整隊集合的獸營隊員們,自言自語地說: 
  「野獸……」 
  遠處,一艘722II型氣墊登陸艇正平穩地靠近硝煙未散的海灘。 
  夏松青背著手站在甲板上,銀髮隨著海風擺動,一邊看著前方一邊說:「今天到你們第7旅的地盤來,主要是想瞭解一下你們對龍淵任務有什麼新的想法和計劃。昨天上級首長給我通了電話,一再囑咐我對龍淵任務要嚴格把關,避免出現事故。」 
  「司令員,我們今天正準備去勘察地形。」肖海毅站在夏松青身邊,微微頷首,說道,「不知道您來了,沒來得及去迎接您,是我們的失職。」 
  「呵呵,不怪你們,我這次來沒有告訴任何人,想搞個突然襲擊。不料到旅機關一問,才知道你們幾個已經出海了。」夏松青撫了撫額前的銀髮,語氣輕鬆地說,「不過真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剛和你們匯合,就看了一齣好戲!」 
  眾人紛紛跟著笑了起來。 
  「你們挑選的小伙子們很不錯!我很滿意!」夏松青十分肯定地點了點頭,「是獸營裡出來的吧?」 
  「是。」聽到司令員這樣講,肖海毅心裡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大部分是從N軍區飛龍特種大隊調過來的。」 
  「有新兵嗎?」 
  「有兩名新兵。4月份從地方特招的,已經完成了三個月的基礎訓練並通過考核。」肖海毅回答,「就是剛才在灘頭上攻破碉堡的兩個小伙子。」 
  「哦?是他們?」夏松青有些驚訝,他轉過身,用一雙威嚴而滄桑的眸子看著肖海毅,問,「他們的素質很不錯,要好好培養,這兩個小伙子是什麼來歷?」 
  「那個皮膚微黑,比較帥氣的小伙子叫魯炎,入伍前是北京S大學的大二學生,出生於游泳世家,10歲時候就能徒手游過渤海灣,13歲時奪得全國少兒游泳比賽冠亞軍,18歲奪得全國大學生運動會冠軍。」 
  「嗯,不錯,我們需要這種有特長的大學生,高學歷人才能到咱們部隊來,說明他的思想覺悟很高嘛!這樣的年輕人可不多了!」夏松青興致勃勃地問,「另一個呢?嗯,是那個光頭小伙兒吧?」 
  「那個膚色雪白,赤裸上身的小光頭名字叫張沖,他的來歷有些離奇,是我們偵察大隊長龍百川在長江中發現了他,來,百川,你給司令員和各位首長詳細匯報一下!」 
  與此同時,武剛站在沙灘上,望見一艘登陸艇衝著海灘開來,連忙命令隊員們列隊等待。 
  「剛才同志們在訓練中表現很好,現在有領導過來視察,大家要拿出咱們獸營的精神風貌和作風來,明白嗎?」 
  「明白!」隊員們一字排開,精神抖擻地站在沙灘上。 
  夏松青聽完龍百川介紹張沖參軍的經過後,臉上露出了驚詫之色:「竟然是梁山泊英雄的後代?」 
  「是的,我們當時也沒想到。」龍百川笑著看看周圍小聲議論的軍官們,繼續說,「司令員,前一段時間他的教官向我們報告,這個小伙子所有水下科目都是優秀,污水耐力訓練一口氣竟然憋了20多分鐘。」 
  「20多分鐘?」邱南疆忍不住開口問,「不背氧氣瓶嗎?」 
  「是的。」 
  「那他在水下換氣的功夫實在太好了。」邱南疆不禁稱讚道,「這個小伙子非常適合加入蛙人部隊。」 
  眾人說話間,氣墊登陸艇已緩緩靠近了沙灘。 
  夏松青在眾人的簇擁之下,信步走到獸營集訓大隊面前。 
  「立正!」 
  所有隊員們瞬間昂首立正。 
  武剛高喊一聲,迅速轉身,跑到夏松青面前,敬禮,大聲說: 
  「報告司令員,海軍陸戰隊第7旅獸營集訓大隊正在進行戰術訓練,請您指示!教官武剛。」 
  夏松青微笑地回禮:「請稍息!」 
  「是!」 
  武剛轉身跑回到隊伍前,喊了聲:「稍息!」隨後站在了隊首,和隊員們一起目視著夏松青和其他艦隊機關領導走到隊列前。 
  一張張塗滿偽裝油彩的年輕面孔,一件件沾著汗水、海水和泥土的迷彩服,一雙雙磨出老繭的大手,一支支漆黑如墨的95式自動步槍,一把把閃光的蛙人匕首緊貼腰間……這些景象構成了一幅動人的畫面,源源不斷地映入夏松青的眸子,他的視線掃過每一名隊員的面孔,用自己的眼神和每一名隊員做了短暫的精神交流。 
  所有隊員能感覺到,一股溫暖而強烈的情愫從面前的銀髮老將軍的目光中噴薄而出,注射到自己疲憊的身體內。那種目光像慈父,像嚴師—— 
  更像是並肩作戰的戰友。 
  夏松青忽然開口,用深沉而真摯的語氣大聲問候: 
  「同志們,你們集訓辛苦了!」 
  「為人民服務!」 
  二十名隊員的豪邁嗓音直衝雲霄,一圈一圈盤旋而上,匯聚成一條寬闊奔放的大河,衝進每個在場軍官的耳朵中,重重地砸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夏松青停頓了一下,接著提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問題: 
  「同志們,你們看看前方,前方有什麼?」 
  魯炎看著前方,沙灘盡頭,就是無邊無際的大海。快漲潮了,藍白色的海水一浪高過一浪,爭先恐後地湧上沙灘。更遠的地方,幾塊潔白的雲隨著海風緩慢地在天邊散步,蔚藍色的天空和深藍色的大海連成一線,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海,只能見到一輪血紅的夕陽隨著時間的推移,正漸漸向海平面下移動。 
  「報告司令員!是大海!是藍天!」 
  站在前排的柳小山大聲回答。 
  「沒錯,是大海,是藍天!」夏松青的聲音變得異常莊重,「就是這一片大海和藍天,組成了我們祖國的海防線!而你們,就是守衛國家海防線上的龍!中國的龍!」 
  「潛龍在淵啊!同志們!知道什麼叫潛龍在淵嗎?這是中國的古老傳說,意思是一條真正的龍在幼年時會把自己隱藏在深水之中,它在水下慢慢成長,慢慢磨礪牙爪,積攢力量,時機一到,它就衝出水面,去消滅一切敵人!」 
  夏青松的聲音有些激動,他深吸了一口帶著鹹味的空氣,繼續說:「你們是從獸營中走出來的戰士!你們集中了三軍精華,上天下海,無所不能!你們是中國最精銳的偵察兵!我要你們像龍一樣,刻苦訓練,挑戰極限。你們要潛伏在祖國的海防線上,潛伏在祖國的領海中,如果有敵人膽敢侵犯我們祖國的萬里海疆,你們就躍出水面,消滅他們!保衛祖國!同志們明白嗎?」 
  「明白!」隊員們熱血沸騰,脖子上的青筋一條條的凸現出來。 
  夏松青滿意地點了點頭,在肖海毅的陪同下,走到隊伍前列,和受訓隊員們依次握手。當他走到張沖面前時,關切地問:「小伙子,你叫張沖吧?」 
  張沖不知是被夏松青的話語所感染還是被他肩膀上的將星所震懾,表現得分外規矩,光著脊樑,雙手緊貼褲線,立正回答:「是!」 
  「報告司令員,讓您見笑了,他的上衣被反潛網刮爛了……」肖海毅在一邊解釋著,生怕夏松青見怪。 
  張沖有一副結實的好骨架,上身的雪白皮膚下,八塊稜角分明的腹肌緊密排列,幾條訓練時候留下的傷疤泛著亮光。兩塊胸肌上布著幾道深可見肉的刮傷,還在汩汩淌著細小的血絲。 
  新傷舊疤,交錯成了一張淒美而悲壯的畫面。 
  夏松青點點頭,用厚實的大手輕輕摸著張沖胸口的傷疤,讚許地說:「好一個英武彪悍的『浪裡白條』!剛才幹得很漂亮!不愧是英雄後人!」 
  張沖的眼睛一亮,忍不住問道:「您知道浪裡白條?那是我的祖宗!」 
  夏松青用力拍著張沖強壯的肩膀,調侃地說道,「不但我知道你的祖宗,全國人民都知道《水滸傳》裡的好漢『浪裡白條』,張衝啊,你可不能給你的祖宗丟臉,在部隊好好幹,以後超過他!」 
  「以後超過他!」張沖楞了一下,他突然覺得自己身上壓力大了許多,不但要以後超過武黑臉,竟然還要超過自己的祖宗!他咬了咬牙,挺直胸脯,夕陽陽光的反射下,一顆圓圓的光頭閃閃發亮,大聲回答: 
  「請司令員放心,我以後一定超過我祖宗!」張沖這一句話,逗得周圍的隊員們都笑了起來,夏松青和肖海毅等軍官也忍俊不禁地莞爾微笑。 
  魯炎站在張沖旁邊,忍著笑,激動地等待夏松青和自己握手。 
  「這個小伙子叫魯炎,今年剛從北京S大學入伍。」肖海毅移動腳步,向夏松青介紹。 
  夏松青微笑著和魯炎握手,仔細打量著這個大學生士兵,說:「哦,剛才突破灘頭的,也有你一個吧,你以前是游泳冠軍……」 
  他說了一半,忽然停住了。   
  《火藍刀鋒》58(2)   
  魯炎抬頭看著司令員,發現他正在盯著自己的臉,似曾相識的眼神中有一點驚訝,一點疑惑,還有一點猶豫。 
  魯炎感到自己的右手被夏松青越握越緊。 
  「哇!有個好大的官!」韓小燕趴在草叢中,吸了一口涼氣:「格格你快看,那個老頭兒肩膀上的星星冒金光呢!」 
  烏雲格日樂點點頭,她是第一次見到將軍,聲音有些顫抖,說:「很大,大的領導。」說完,她低頭看了看手中的88式狙擊步槍。 
  「這是咱們M艦隊的夏司令員,我以前只見過一次。」袁志蹲在一叢灌木中,望著山下沙灘上的人們說,「好多領導都來了,肖旅長,還有作戰部部長,機要部副部長……」 
  「排長,那個司令員怎麼握著新兵的手不放啊?」韓小燕打斷了袁志的話,「他都握了半天了。」 
  此刻,站在沙灘上的夏松青也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自己攥著眼前這個新兵的手足足有十幾秒的功夫了。他覺察到周圍人們的驚詫目光,尷尬地笑了笑,又意味深長地看了看魯炎一眼,說了一句不疼不癢的話: 
  「好好訓練,等待你的好消息。」 
  夏松青努力調整好自己的心情,依次和藹地和剩下的隊員們問候握手。他的腦海中卻出現了短暫的空白,陳年回憶中有一個淡淡的影子,正在逐漸清晰。 
  「砰!」 
  忽然灘頭不遠處的山丘上傳來一聲槍響。 
  接著,槍聲又接二連三的響起。 
  夏松青敏感地抬起頭,向前方那片生滿亞熱帶植物的丘陵地帶望去,卻望不到一個人影。 
  「司令員,按照訓練計劃,女兵排正在進行室外射擊訓練。」 
  「哦,是剛招的女兵們嗎?」夏松青關切地問道,「可要把好關,女孩子沒有小伙子能吃苦。」 
  「請您放心,我們派了最精銳的隊員去訓練她們……」 
  「轟隆!」 
  遙遠的海面上隱隱傳來一個爆炸聲,打斷了肖海毅的話。 
  「轟!」 
  又是一聲。 
  眾人回頭向海面上望去,只見海天的盡頭處,似乎燃起了一道沖天的火光,似乎有兩、三隻船的影子正在火光中穿梭徘徊。 
  「你們還在搞什麼名堂?」夏松青舉起望遠鏡,疑惑地問道,「有什麼海上演習嗎?」 
  肖海毅看看趙化鵬和龍百川,見兩人都在搖頭,便確定地回答,「報告司令員,我們沒有再安排海上演習。」 
  「那怎麼海上有爆炸聲?」夏松青的目光透過望遠鏡,自言自語地說,「別的部隊搞演習的話應該先通知咱們啊,海面上有一隻船著火了,是不是潛艇的游動靶……」 
  「報告!」一個焦急的女聲打斷了夏松青的話。 
  大家回身一看,機要參謀陳妍跑得氣喘吁吁,額前的頭髮被汗水沾在鬢間,手裡拿著一份電報站在沙灘上。 
  「小陳?不是讓你在登陸艇上守著電話和傳真機嗎?怎麼跑過來了?」肖海毅有些不滿地問道。 
  「報告旅長,接到機關司令部值班室的加密傳真,是市公安局和武警邊防支隊請求支援的急電!」 
  「哦?拿來!」肖海毅的目光頓時變得凌厲,「看樣子又出什麼事了吧?」 
  陳妍點點頭,立刻將手中的電報交到肖海毅的手中。 
  眾人的目光全集中在肖海毅的面孔上。 
  肖海毅低頭看著電報,眉頭越擰越緊。 
  他看完最後一行,猛得抬頭,眼中充斥著怒火,竟一時忘記了司令員就站在自己的身旁,脫口而出: 
  「這群該死的混蛋!」 
  血色殘陽下,獸營隊員們筆直地站在沙灘上,迷彩服被染成了紅色。 
  天邊,一道黑煙若隱若現。遠處的海面上,五、六艘閃爍著警燈的公安邊防巡邏艇突然出現在海面上,它們正開足馬力,向黑煙處全力盡發。 
  尖銳的警笛聲在海面上迴盪。 
  夏松青正在看著急電,肖海毅站在旁邊,板著臉一言不發。 
  邱南疆、楊報國、趙化鵬等人見到司令員的表情越發凝重,心中各自猜測急電的內容。龍百川看了看海上的動靜,心裡明白了八九分,悄悄湊過去問陳妍, 
  「是不是有海盜劫持船隻?」 
  陳妍點點頭,又立刻搖搖頭,低聲說了一句話: 
  「黑星國際海盜組織。」 
  龍百川心裡一驚,還想再問,忽然聽見夏松青厚重有力的聲音響起: 
  「派你的人上去!全力配合公安機關進行捕殲!我今天倒要看看這群禽獸要猖狂到什麼時候!」滿頭銀髮的老將軍震怒了,他把急電交給邱南疆等人,說道,「你們看看!這些外國混蛋竟敢在咱們的領海殺人放火?竟敢在我們陸戰第7旅的防區撒野?真是吃了豹子膽了!」肖海毅立即回答:「明白!」他轉身叫道,「趙化鵬!龍百川!」 
  「到!」兩人同時向前跨出一步。 
  「廢話不多說了。我簡單講一下任務情況,黑星國際海盜組織的一艘偽裝成漁船的海盜船偷偷潛入我國領海,襲擊了一艘我國的小型漁船,造成我國漁民三死兩傷,他們有重型武器和炸藥,出事地點正是前方海面上冒出黑煙和火光的水域。」 
  肖海毅用充滿憤怒而沉穩的目光掃過兩人的面孔,大聲下令: 
  「迅速命令蛙人大隊的虎鯊中隊和龍鯊中隊全體隊員全副武裝,全速開至出事海域……」 
  「小肖!」夏松青忽然打斷肖海毅的話,「你等一下!」 
  「到!」肖海毅轉身,不解地望著夏松青。 
  「虎鯊和龍鯊駐地在哪裡?」 
  「報告司令員,在旅機關的營院中。」 
  「從旅機關到這裡坐快艇也需要一個小時,等你的偵察兵來了,被襲擊的客輪早沉了!」 
  肖海毅心裡一驚,額頭上滲出點點汗水,暗罵自己一時被憤怒沖昏了頭腦,竟然忘記了時間因素,兵貴神速,貽誤戰機可是兵家大忌啊! 
  「不要耽誤時間!就用這幫小伙子吧!」夏松青的視線緩緩掃過站在沙灘上的獸營隊員們,堅定地說道,「讓他們上吧!」 
  所有人都吃了一驚。肖海毅上前小聲說道,「司令員,他們雖然是大部分是老兵,但畢竟是從陸軍特種部隊調過來的,還沒參加過海上實戰,恐怕……」 
  「任何一支部隊都會有第一次作戰的經歷,小肖這個道理你不會不懂。」夏松青看著肖海毅,一字一句地說,「你不要有什麼顧慮,我在這裡,出了任何事情我來負責!我們要相信我們的戰士!」 
  「集中我們所有的人員!除了獸營隊員,也挑選幾個有潛力的女兵,讓她們去見見世面!」夏松青的語氣不容質疑,「我當新兵那會兒,槍還沒摸熱就上了朝鮮戰場!經歷過槍林彈雨的軍人才是真正的軍人!」 
  「是!我明白了!」肖海毅低聲回答。獸營隊員是肖海毅一手挑選的精英,他確實存在一點私心,不想讓自己大力培養的特戰尖子們去冒險,再說訓練剛剛結束,隊員們的身體和精神肯定有了一些疲憊感。此刻作戰,並不是最佳狀態。 
  但司令員下了指示,肖海毅縱有千萬個捨不得,也必須執行。 
  「請首長相信我們!保證完成任務!」武剛站在隊伍前,他看著肖海毅略有猶豫的神情,大聲喊道,「我代表我的隊員們向您請戰!」 
  「請首長相信我們!保證完成任務!」又是一聲震天的吼叫。 
  獸營隊員們聽到中國客輪被襲擊後,早就按捺不住憤怒的心情,個個氣得雙眼通紅,咬牙切齒地攥著拳頭,隊伍中發出一陣骨節爆響的格格聲。 
  魯炎站在隊伍中,一聽說要和海盜作戰,讓他覺得自己的心臟快跳出了喉嚨,他瞬間想起了母親林蘭,林蘭的失蹤正是那些可惡的海盜造成的。他覺得自己渾身的血液都熱了,瞬間攥緊了兩隻拳頭。張沖站在他身邊,低頭不語,但魯炎卻能感覺到身邊升起一股強烈的殺氣,越來越濃。這種殺氣不是和其他隊員們氣憤而興奮的狀態不同,這更像是一種仇恨,是與生俱來的,是混雜著幾個世紀的恩怨和血恨,明明白白種植在張沖的血脈中的復仇種子,它們正在發芽! 
  夏松青走到隊伍前,面色深沉地看著每名隊員,目光掃過整個隊伍後,下達了簡單而迅速的命令,只有一句話: 
  「祖國考驗我們的時刻到了,我和大家並肩戰鬥!全體登艇!」 
  這個瞬間,魯炎覺得有一道目光悄悄地滑過自己的臉。 
  他跟隨隊伍飛快登上氣墊登陸艇,有意地回頭一瞥。 
  他看到了跟在夏松青和肖海毅身後的陳妍。 
  那一刻,陳妍也在看著他。     
  火藍刀鋒 第三部分   
  《火藍刀鋒》61(1)   
  夕陽逐漸沉入海平面。 
  黑夜即將降臨。 
  夜本應該是黑的,是深沉的。可是此刻,在祖國遼闊海防線之上,一道火光閃爍著淒慘的光芒。 
  一艘小型漁船正在烈火中逐漸下沉,再下沉。 
  三名四十歲上下的中國漁民屍體被平放在一艘武警邊防巡邏艇的甲板上,每個屍體上覆蓋著一塊白布,白布上面血跡斑斑。 
  船艙內,幾名穿著白大褂的軍醫正在緊張地為兩名受傷的漁民進行救治。其中一個三十歲上下的男人頭上纏著紗布和繃帶,躺在擔架上神志不清地大喊: 
  「他們要殺我!要殺我!」 
  夏松青和肖海毅等人站在甲板上,看著死者的屍體,聽著傷者的聲音,覺得有一把無形的刀子正在戳著他們的心尖。 
  「陳參謀!」肖海毅轉身問,「聯繫龍百川,看看他們追到哪裡了?」 
  此刻,南海海防線上正在進行一場驚心動魄的追擊戰。 
  夕陽將大海染成血色,一艘中國人民海軍的722II型氣墊登陸艇和一艘寫著「WJ」標誌的武警巡邏艇正在全速追擊一艘不起眼的小型漁船。 
  這艘漁船看上去不起眼,馬力卻很大,氣墊登陸艇和武警巡邏艇一時竟無法趕上。 
  龍百川和武剛全副武裝,站在一艘722II型氣墊登陸艇的甲板上。兩人頂著劇烈的海風,全神貫注地盯著前方海面上瘋狂逃竄的海盜船。 
  「操,跑得還挺快!這幫雜種!」武剛恨得牙根癢癢,「這艘漁船的發動系統肯定經過改裝了!乾脆把他們轟沉吧!」 
  「不行!」龍百川說,「你別忘了,船上還有咱們的人質!」 
  武剛長歎一聲,一拳砸在欄杆上:「龍隊長,再向前可就是領海線了,一旦他們過了領海線進入了臨國海域,我們就拿他們沒辦法了。」 
  袁志站在龍百川身後說:「隊長,問問武警的溫參謀長該怎麼處置?」 
  另一艘武警的巡邏艇,緊緊跟在氣墊登陸艇的右翼海面,坐鎮指揮的正是武警邊防支隊的參謀長溫雄。 
  龍百川回頭望了一眼在海浪中穿梭的巡邏艇,微微苦笑,說:「我剛才已經問過了,溫雄現在也沒辦法。照這個速度,再過7分鐘左右海盜就能穿過海防線,到時候……」 
  「報告!」柳小山從船艙內躍出,手裡攥著一張衛星電報,「旅長下了命令!」 
  「講!」武剛乾脆地回答。 
  「確保人質安全,不擇一切手段,務必將海盜船阻攔在領海線前!完畢!」柳小山大聲而急促地念完電報。 
  龍百川和武剛對視一眼,眼神中流露出既憤怒又無奈的神色。他們現在的狀態是有力氣使不上,兩人都在苦思冥想,該怎麼才能讓海盜船停下來呢?不,哪怕讓它的速度漸慢也好啊! 
  袁志放眼望去。 
  前方百米外的海面上,海盜船依然在加足馬力,拚命逃跑。灰色的船身上有一道紅色的吃水線,船艙上一個個圓形玻璃窗清晰可見,馬達喘著粗氣,發出猙獰的轟鳴聲。透過船頭的玻璃,隱約能看見裡面有人影閃動。 
  袁志拿起高倍望遠鏡看過去,主艙駕駛台前有兩名黑皮膚的海盜正在操縱船隻,還有一名膚色較黃的海盜站在他們身後指手畫腳地發佈施令。 
  「他媽的,該死的畜生們!恨不得現在就斃了你們……」袁志心裡罵著,忽然,他渾身一個激靈,似乎想起了什麼,轉身向船艙內衝去。 
  船艙內,瀰漫著一種大戰前的寧靜。除了拆卸槍支的金屬碰撞聲外,沒有一個人說話。 
  兩排臨危受命的獸營戰士坐在船艙兩側,利用短暫的時間檢查手中的槍支,他們的面前放著幾個盛滿子彈的軍綠色箱子。洪闖等老兵們都是在陸軍部隊見識過大場面的戰士,對各種艱難險重的突發事件早已司空見慣。老兵們很自然地查看手中的槍支,有的人臉上還帶著輕鬆的微笑,似乎自己將要去完成的任務只是一場歡快而刺激的遊戲。 
  烏雲格日樂和韓小燕坐在船艙盡頭的窗戶下。在小島上集合時,肖海毅特意告訴袁志,夏司令員要挑選有潛力的女兵進行緊急任務的觀摩和體驗。袁志想了想,就把她們兩個帶上了船。 
  韓小燕懷著緊張而期待的心情看著眼前的男兵們,一點也不害羞,腦海中幻想著男兵們在圍捕海盜任務中的矯健身影。倒是烏雲格日樂一直低著頭,雙手不停地撫摩著自己的88式狙擊步槍。 
  魯炎和張沖並肩坐在船艙內,認真而熟練地將手中彈匣壓著子彈。 
  韓小燕的目光始終在他們兩人的身上打轉,似乎對這兩個和自己同年的新兵充滿了好奇。而兩個男兵一直低著頭,並沒有向女兵的方向看一眼。 
  全船男兵似乎對兩個女兵的到來熟視無睹。韓小燕心裡有氣,難道我和格格長得根本不能看嗎? 
  烏雲格日樂儘管低著頭,可她卻能感覺到兩種不同的氣場。 
  一種是殺氣,一種是傲氣。 
  殺氣不是從男兵們的臉上表現出來的,而是從骨子裡流淌出來的。就像一個被擰開的自來水水龍頭,涓細而不絕的將水佈滿整個水池。 
  傲氣卻是從他們心裡散發出來的。 
  經歷過眾多血與火考驗的特戰隊員們,根本不把這兩個小女兵放在眼裡。 
  老兵們看不起她們也就罷了,那麼這兩個新兵呢? 
  怎麼這兩個新兵身上湧出的傲氣,比那些老兵還要濃?瞧他們樣子,一個男兵低頭盯著手中的槍,緊閉嘴唇一言不發,另一個男兵光著腦袋,靠在座位上瞪眼看著窗外的天空,兩人似乎有重重心事埋藏在身體中,烏雲格日樂正在暗自琢磨,忽然聽到一個聲音: 
  「烏雲格日樂,你到門口來一下!」 
  她抬頭,看見排長袁志站在艙門口,正在用一種期待的目光看著自己。 
  「袁志,你開什麼玩笑?」武剛聽完袁志的話吃驚得差點從甲板上跳了起來,「天剛黑你就說夢話了?現在時間可耽誤不得?我還是主張用榴彈攻擊其非要害部位,迫使其停船。」 
  「武教官,我覺得可以試試。」袁志誠懇地說,「這個姑娘的實力我很瞭解,她是一個射擊天才。」 
  「射擊天才?她只是一個新兵而已!你知道不知道?現在是實戰,不是演習,很多男兵在打靶時成績都很好,可一旦上了戰場看見了敵人,雙手就哆嗦,根本發揮不了平時訓練的水平!何況她還是一個小丫頭!」武剛說得斬釘截鐵,「我不同意,這太冒險了!」 
  袁志還想爭辯,龍百川忽然開口了: 
  「武教官,我覺得倒是可以讓這姑娘試一試。」 
  武剛楞了一下,臉上的神情更加不屑:「龍隊長,怎麼你也變得這麼天真了?我覺得這簡直就是一個天方夜潭!竟然讓一個新兵擔任狙擊手去狙殺海盜船的操作手?還是一個女兵?你問問她殺過人嗎?她敢殺人嗎?」 
  「天色已經黑了,現在海面上風大,而且有了一些霧氣,能見度很低,加上海浪顛簸起伏,己方和百米之外目標的位置一直在游動之中,根本無法確定,我玩了二十年槍,都覺得自己根本把握去狙殺掉敵人,更何況她一個剛入伍的新兵?」武剛根本不給兩人爭辯的時間,連珠炮的扔出了一堆理由。 
  一個大浪打來,甲板上湧上不少海水,船身猛烈抖動了一下,過了幾秒才逐漸平穩。 
  龍百川手抓著欄杆,面無表情地看著武剛,問:「你有更好的辦法嗎?」 
  「我的意見是……」武剛還想將用榴彈進攻的方法再說一遍,沒想到龍百川又補充了一句,「如果還是打算用榴彈進攻的話,那就不用說了。」 
  「我的意見,讓烏雲格日樂試一試。」龍百川的聲音不大,卻很堅定。 
  「你……」武剛氣得一時喉嚨發堵。龍百川擺擺手,看了看手錶,繼續說:「現在沒有別的更好的辦法了,還有三分鐘就要到領海線了,這是讓海盜船停下的最簡單最直接而對人質傷害最小的辦法了。」 
  武剛的一張黑臉漲得通紅,看上去更黑了,他舉起手,還想再說什麼,卻被龍百川打斷:「武教官,俗話說,『將在外,軍命有所不受』,現在我們三人中有兩人同意讓烏雲格日樂試一試,那麼按照少數服從多數的慣例,你可以保留自己的意見,但是現在請暫時服從我們的想法。」 
  「這個姑娘的槍法我見過,只能用一個字來描述。」 
  龍百川盯著武剛的黑臉,緩緩吐出一個字: 
  「神!」 
  此時,烏雲格日樂聽了袁志的話,一個人悄悄繞過男兵們,安靜地坐在艙門口的座位上。她的身體隨著船體上下起伏,耳邊充斥著海風咆哮的聲音。她聽見三個軍官在甲板上爭論著什麼,卻又聽不太清,乾脆什麼都不想,一個人抱著狙擊步槍閉目養神。 
  只是短短十幾秒的時間,她的思緒卻飛到了遙遠的草原。她似乎回到了小時候,回到了風吹草低見牛羊的牧區。草原上的朔風獵獵狂吹,掀起了她那一頭如瀑布般的及肩長髮,她的手中握著那支年代久遠的獵槍,騎在奔騰的駿馬上,對準前方草叢中拚命逃竄的草原公狼,單手瞄準,槍隨心動,輕輕扣動扳機, 
  「砰!」的一聲,深黃色的子彈如流星般出膛而去,直奔公狼的後腦。 
  她覺得自己肩膀被人拍了一下,猛地睜開雙眼。那枚黃銅子彈刷的一聲就從眼前消失了。 
  烏雲格日樂回過頭,看到袁志站在自己身後,微笑著對她說: 
  「烏雲,拿上你的槍跟我走。」 
  海面逐漸恢復安靜。 
  血,被海水漸漸沖淡了,衝散了。 
  傷者和死者被一艘巡邏艇送回碼頭。 
  天漸漸黑了,夏松青望著遼闊的海面,腦海中忽然飄出一些陳年往事。十幾年前他還年輕,剛剛上任位於北京總部的機要處處長一職,正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的大好時候,夏松青也準備在新的崗位上大幹一番。不料上任三個月後,他忽然接到一個秘密命令…… 
  「夏司令,請您先回旅機關休息吧?」肖海毅的聲音打斷了夏松青的回憶。他和邊防武警協商完畢後走到船頭,剛剛瞭解了前方的最新動態。 
  「他們到什麼位置了?」夏松青收回奔流的回憶,轉身反問。 
  「快到領海線了,我已經下了將敵截斷在領海線的死命令,但目前還沒什麼消息。」肖海毅面露難色地回答,「邊防武警現在也沒有什麼好辦法。」 
  「我們過去,現在就去!」夏松青突然下令,「命令咱們的船迅速向他們的位置靠攏!」 
  肖海毅連忙回答:「您就不要去了吧,我上去就行了。」 
  夏松青的鼻子重重哼了一聲,說道:「你能上去?我就不能上去了?欺負我老了啊?我還想看看那幫混蛋長了幾個腦袋呢!」他轉身衝著不遠處的邱南疆大喊, 
  「全速開進!向海盜船位置迅速靠攏!絕對不能讓他們逃過領海線!」海風將夏松青的額前的銀髮吹起,將他粗獷有力的聲音傳出去很遠很遠,化成一道嘯聲飄散而去。 
  這股嘯聲混雜著帶著腥氣的海風,撲在遠方的烏雲格日樂臉上,她站在甲板上,不禁打了一個寒戰,忽然覺得有些冷。 
  「就是這個姑娘?」武剛鐵青著臉,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穿著海洋迷彩服的烏雲格日樂,齊耳的短髮,眉目清秀,手裡拿著88式狙擊步槍,安靜得像一滴水,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你們就胡鬧吧!」他扔下一句話,氣呼呼地轉身走進船艙。 
  袁志默不作聲,等著龍百川發話。 
  龍百川看了一眼武剛消失在船艙內的背影,轉身笑著對烏雲格日樂說:「烏雲,不用管他,我問你,你在家打過獵嗎?」 
  「打過。」 
  「打過什麼兇猛的野獸嗎?」 
  「狼,草原的狼。」烏雲格日樂心中有些納悶,上船前袁志告訴她和韓小燕,說要來學習男兵們在捕殲海盜中運用的戰術和戰法,眼睜睜前面的海盜船還在逃竄,龍大隊長不去組織部隊圍剿海盜,忽然關心起自己打獵的事情來了? 
  龍百川滿意地點點頭,說:「烏雲,現在我讓你去打兩隻狼,你敢不敢打?」 
  「現在?」烏雲格日樂更奇怪了,她望望四周,舉目之內,全是波濤洶湧的大海,怎麼可能有狼可打? 
  「對,就是現在!」龍百川肯定地說,「那兩隻狼,就躲在前面海盜船的主艙內。」 
  「有狼?」烏雲格日樂眼睛一亮,在內蒙古草原上過慣遊牧生活的她在部隊早就憋得手癢了,一聽說可以打獵,她的手下意識握緊了88式狙擊步槍,脫口而出: 
  「敢打!」 
  「好!」龍百川果斷地說,「烏雲,你現在採取跪式射擊,以船頭欄杆為支撐點,將狙擊步槍架在上面,用9倍的白光瞄準鏡看一看側前方海盜船內亮著黃燈的主艙裡有什麼?我在你旁邊,給你當觀察手。」 
  「是!」烏雲格日樂的動作沒有絲毫懈怠和猶豫,她左腿跪在結實的甲板上,右腿呈半蹲姿態,將88式狙擊步槍的槍身架在欄杆上,右臉頰緊貼冰冷的槍托,左眼微閉,右眼透過白光瞄準鏡,目光射進百米外海盜船上的船艙之內。瞄準的瞬間,烏雲格日樂的腦海中閃過一系列資料, 
  「國產88式狙擊步槍全重4.2公斤,全長920毫米,瞄準基線長394毫米,彈匣容量10發,裝配的白光瞄準鏡重650克,最大放大倍率9倍。該槍使用5.8毫米機槍彈和機槍曳光彈,必要時也可使用5.8連米普通彈、普通曳光彈,有效的精確射程為800米,發射方式為單發射,戰鬥射速10發/分鍾……」 
  「如果你想成為草原上受人敬仰的神槍手,必須要用靈魂愛上手中的槍。」烏雲格日樂的耳邊迴響起父親的話語。 
  「我,愛,你。」烏雲格日樂手心滲出汗水,在心中默默念著。 
  龍百川的聲音又在她的耳邊響起:「烏雲,你能看到主艙最前端兩個坐在椅子上的狼嗎?」 
  「隊長……」一滴汗水順著烏雲格日樂的鼻樑淌了下來,但她的目光卻沒有移動。「兩個人,是黑色的人,不是狼。」 
  「不對!是狼!」龍百川的聲音驟然提升,「烏雲,你看到的是兩隻狼,兩隻比草原狼凶殘冷酷十萬倍的惡狼,這兩隻惡狼剛剛殺掉了咱們的同胞,殺掉了手無寸鐵的中國漁民!還劫持走了漁民的妻子和女兒。烏雲啊,你剛才沒有看見三個死者的屍體,真慘啊,他們被刺了十幾刀,身上全是血窟窿……」 
  烏雲格日樂握槍的手開始顫抖,身體隨著甲板上下起伏,88式狙擊槍的槍管不停磕碰在金屬欄杆上,發出輕而脆的響聲。 
  「我們的人民被惡狼殺了,我們該怎麼做?我們能讓他們逃掉嗎?不能,絕對不能,我知道蒙古族的習俗,只有殺掉仇人,冤死者的靈魂才順利的升到天堂!」龍百川語氣變得沉重而緩和,「烏雲,我問你,假如你的家人被惡狼殺了吃了,你的姐妹被惡狼擄走欺負,你會怎麼做?」   
  《火藍刀鋒》63(2)   
  「殺了他們。」微涼的海風彷彿是一把梳子,將烏雲格日樂鬢間的短髮向後吹起,用顫抖的聲音回答,「殺掉他們。」她死死盯著瞄準鏡,睜開的右眼中隱隱有淚光閃動。 
  遠方,夕陽用最後一點兒殘光照亮了不遠處的燈塔和航標,中國邊境的領海線快到了! 
  「好,殺了這兩隻惡狼,為家人報仇!」龍百川看著遠方的領海線,提高聲音,「烏雲你聽好,現在距離目標130米,海面上風速偏東6級,建議糾偏0.6度,你有十秒準備時間……」龍百川深吸了一口氣,將一句要說出口的話嚥下了肚。——「請你務必殺死或打傷一個操作手!」他不想在這個孤注一擲的時刻給烏雲格日樂帶來任何壓力。 
  此刻,海面上的風像一隻無形的巨手,掀起一塊塊兩三米高的巨浪。海盜船、氣墊登陸艇和武警巡邏艇像三片周旋迴盪的樹葉,在深藍色的海面上全速漂流。 
  越過領海線的海岸上,異國他鄉的小城中一片燈火輝煌。 
  「10、9、8、……」 
  洶湧的海面像一鍋剛剛煮開的沸水,翻滾著冒著白泡的浪頭,夾雜著白日裡不易見到的各種深海生物,紛紛爭先恐後地鑽出海面,向岸邊衝去。 
  大海開始發怒,漲潮了。 
  可烏雲格日樂卻絲毫感覺不到暴躁的海浪和顛簸的甲板,722II型氣墊登陸艇正在風口浪尖上加速行駛,漸漸拉近了與前方海盜船的傾斜角度。烏雲格日樂能更加清晰地看到船艙內惡狼們的身影。 
  此刻,烏雲格日樂就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像。龍百川和袁志用兩根結實的背包繩將她繫在船頭的欄杆上。兩個男軍官一左一右抓著欄杆,將烏雲格日樂護在中間,烏雲格日樂單膝跪在船頭,雙手持槍,右手食指輕輕放在黑色的扳機上。 
  槍和人似乎已經成為了一體,被牢牢焊在了甲板上。 
  「7、6、5……」 
  她的心中似乎有一盞小鬧鐘,正在滴答滴答地進行倒計時,她的眉毛微微皺起,小巧的鼻翼上顯出兩條淺淺的紋路,嘴唇緊閉,黑色的頭髮被海風吹得向後揚起,鼓成翅膀的形狀。她右眼散發出的目光匯聚成了一把利劍,混合著內蒙古大草原上凜冽的殺氣和古老的信仰,完美地融入了空氣,平行插入百米外海面上的海盜船主艙。 
  「4、3、2……」 
  槍托、槍身、扳機、拉簧、彈匣、槍膛、復進機、擊發機、槍膛、槍管、白光瞄準鏡、準星……狙擊步槍內外的每一個零件似乎都染上了一種奇異潔白的光彩。那種光彩似乎是被遠方最後一絲夕陽的光芒染上的,又像是從烏雲格日樂身體中發散出來的。這種光綵帶著某種聖潔而堅強的意味,沉浸在漫天紅雲和滔天巨浪之間,分明是一道刺眼而明亮的曙光。 
  「長生天啊,我用自己的靈魂懲罰罪惡,上有騰格裡之熳火,下有額托格地母之熱力……」 
  烏雲格日樂的心中響起了一首流傳久遠的蒙古族歌謠,她將自己全部的精神力量集中在目光所及之處,集中在瞄準鏡的黑十字中央。 
  前方是兩條惡狼! 
  「1……」 
  她的睫毛被濺到甲板上的水花打濕,眼睛卻一眨不眨。在心中時間呈零的剎那,她和槍一起隨著海浪高高蕩起,她清楚地看到惡狼的腦袋,她覺得自己的右手無比滾燙,身體其他部分卻是冰涼如水,彷彿瞬間所有的熱血全部流到了右手上,流到了那輕輕下壓的食指中。 
  食指終於不知不覺地陷入了黑色扳機之中,陷入了一片赤誠的死亡之色。 
  她用來瞄準的右眼忽然瞬間明媚萬分。 
  「砰!」 
  一枚5.8毫米子彈拖著88式狙擊步槍特有的尖銳呼嘯聲,衝破潮濕的空氣和捲起的海浪,像一支帶毒的匕首,旋轉著向海盜船極速飛去。 
  「嘩啦!」 
  子彈毫不留情地穿透了海盜船主艙上的玻璃窗。 
  「崩」的一聲,一個足有四米高的浪頭打上甲板,巨大的衝力將兩根繫在欄杆上的背包繩雙雙打斷。 
  烏雲格日樂被湧起的海浪重重打翻在地,身上纏著破裂的背包繩,手裡還死死握著狙擊步槍。她的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正臥在積滿海水的甲板上,大口喘著粗氣。 
  龍百川和袁志連忙將她扶了起來。 
  「烏雲!烏雲!你沒事吧?哪裡受傷了?」龍百川渾身上下被海浪打得精濕,大聲問著同樣濕漉漉的烏雲格日樂。 
  烏雲格日樂疲憊地抬起了頭,微微笑了一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船艙內的隊員們聽到了槍聲,紛紛伸出頭來觀望,韓小燕用力推開人群,擠出了船艙,冒著捲起的大浪,跑到濕滑的甲板上,大叫著撲向烏雲格日樂: 
  「格格!格格!你怎麼啦?」 
  三人圍在烏雲格日樂身邊,大聲呼喊著她的名字,烏雲格日樂卻微笑著,慢慢閉上了眼睛。 
  「隊長!海盜船要停了!」柳小山忽然看到苦苦追蹤的海盜船就在眼前不遠處,急忙大喊。 
  龍百川抬頭看去,那艘灰突突的海盜船像一隻苟延殘喘的烏龜,緩慢地移動著肥厚的身體,引擎向外冒著黑煙。 
  半分鐘後,海軍的722II型氣墊登陸艇和武警的巡邏艇將海盜船團團圍在中國領海線之內。 
  六台大功率的照明燈將方圓半公里的海平面照得如白晝一般,分毫畢現。 
  雪亮的燈光下,灰色的海盜船安靜地停在海面,隨著波濤起浮波蕩,船上死一般的寂靜。 
  武警巡邏艇距海盜船不過十米遠,船舷上站滿了武警戰士,無數烏黑的槍口對準了海盜船的各個艙門和窗口。海軍的氣墊登陸艇的甲板上卻空無一人,武剛早把登陸艇後面的下水口暗中打開,只要龍百川一聲令下,他就能帶著獸營隊員們在第一時間入水執行任務。 
  「那個叫烏雲的蒙古族姑娘槍法真那麼神嗎?用一顆子彈阻止了一艘船?」武剛揉了揉發酸的太陽穴,忍不住捫心自問,有些懷疑自己多年積累的帶兵經驗,「今年的新兵是怎麼了?」他不禁看看坐在隊伍中低頭不語的魯炎和張沖,「男兵勇猛些也就罷了,連女兵都……」 
  此刻,魯炎、張沖以及所有的獸營隊員都換上了黑色的緊身潛水衣,背著氧氣瓶,興奮而仔細聽著外面的喊話, 
  「船上的人聽著,你們已經被包圍了,任何武力反抗都是無效的,你們已經觸犯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你們面前唯一的出路就是交出人質,放下武器,爭取中國政府的寬大處理……」 
  邊防支隊參謀長溫雄站在左船舷的甲板上,正在用擴音喇叭向海盜船喊話。他一連喊了兩遍,海盜船上還是靜悄悄的。溫雄又怕這幫外國海盜聽不懂漢語,接著用英語喊了一遍,還是沒反應。 
  「操!現在當縮頭王八了?你們倒是跑啊?」溫雄耐著性子喊完話,放下話筒恨恨地罵了一句。龍百川站在他身旁,提醒道:「溫參謀長,別催得太緊了,畢竟船上還有咱們的人質。」 
  溫雄點點頭,回答道:「不怕他們鬧,就怕他們不提要求,龍隊長,我看還是請你們的人先準備一下,說不定還要麻煩你們。」 
  「我們的人早準備好了,隨時配合你們行動。」龍百川忽然聽到海面上傳來引擎的轟鳴聲,轉身向海面望去。 
  不遠處的海面上,出現了兩艘武警巡邏艇的影子。 
  當夏松青和肖海毅等人乘坐的巡邏艇剛剛停穩時,龍百川和溫雄就放下舷梯,大步跑上了甲板。 
  「情況怎麼樣?」夏松青看著海盜船,神情肅然地問龍百川,「他們提什麼條件了嗎?」 
  「報告司令員,目前還沒有一點動靜,」龍百川回答,「自從他們熄了火,就沒有一點動靜。」 
  「人質有沒有受傷?」肖海毅站在夏松青的身旁問道,「你們用什麼辦法迫使他們停下來的?」 
  「人質還沒出現,海盜目前應該都躲在船艙內。」龍百川有些猶豫,他不知道烏雲格日樂到底擊中了哪個海盜,也不知道被擊中的海盜是死是活,只好很含糊地回答,「女兵烏雲格日樂擊中了他們的舵手,他們才停下來的。」 
  「烏雲格日樂?」夏松青有些詫異,「是個蒙古族姑娘吧?」 
  「是的,也是今年招收的新兵,槍法很準。」肖海毅回答道。 
  夏松青點了點頭,問站在一邊的溫雄,「這位是邊防的同志吧?你說說,要我們怎麼配合你們行動?」 
  溫雄向夏松青敬了一個軍禮,激動地回答:「司令員同志,您親自來指導我們工作,確實讓我們邊防部隊感到既親切又溫暖,感到胸腔中有一團熱火……」 
  「哎,武警同志啊,不說那些客氣話了,大家都是當兵的嘛!」夏松青打斷了溫雄的話,「咱們的女同胞還在海盜手裡捏著呢,先把她們救出來是要緊!」 
  溫雄平靜了一下心情,調整嗓音:「是!司令員,下面我們準備上船搜查,請您的隊員們幫助我們在海面警戒,嚴防海盜逃跑,非常感謝您!」 
  夏松青點了點頭,站在身邊的肖海毅立即對龍百川下令:「龍隊長,命令所有獸營隊員分批次登上橡皮衝鋒舟,沿環形路線在海盜船周圍警戒!」 
  「是!」龍百川立刻敬禮,轉身拿起對講機,將命令傳達給了氣墊船上準備多時的武剛,他剛放下對講機,就忽然聽到一個女孩的淒厲尖叫聲。 
  「啊!」 
  這聲尖叫打破了死氣沉沉的海面。探照燈下,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在海盜船主艙門前。 
  只見一個衣衫不整的中國少女光著腳,踉踉蹌蹌地跑出了艙門。 
  她的臉上寫滿了恐懼、疼痛和無助,身上濺著點點鮮血。 
  她那瘦弱而單薄的左肩上,竟插著一把鋒利的匕首。 
  沾著鮮血的棕色匕首木柄在海風中微微顫抖。 
  那女孩晃晃悠悠地跑到海盜船的甲板上,終於體力不支,倒了下去。 
  女孩的眼睛半睜半閉,身後拖著一條模糊的血線。 
  溫雄見狀,急忙下令武警強攻。 
  兩架早已準備好的舷梯架設在了巡邏艇與海盜船之間,十幾名武警戰士手持85式微型衝鋒鎗,飛一般地躍上了海盜船,迅速包圍了船艙。溫雄和龍百川帶著兩名提著急救藥箱的醫護人員最後登上了海盜船,醫護人員立即給那名女孩做了緊急處理,並將她送回巡邏艇上的醫療室進行全面檢查和治療。 
  「媽媽……快跑……」女孩微弱的喊聲雖然逐漸消失,但龍百川和溫雄的心情卻越來越沉重。 
  「裡面還有人質!」溫雄抽出手槍,喊道,「各組行動!」 
  站在艙門口的一名武警少尉立刻將一枚煙霧彈扔進了海盜船主艙,隨後一腳踹開半掩蓋的艙門,衝了進去。 
  緊接著,又有兩名武警戰士衝了進去。 
  另外兩個副艙口,各有三名武警戰士潛入搜查。龍百川和溫雄各跟一組,雙雙進入海盜船艙內, 
  海盜船內部漆黑一片,散發著潮濕悶熱的怪味。武警戰士們打開了微型衝鋒鎗上的戰術手電,三人一組,呈單箭頭隊行悄悄行進,幾道強光照在銹跡斑斑的灰色船體上,更加刺眼奪目。 
  繞過狹長而窄小的通道,龍百川和武警戰士們一起進入了寬大的駕駛艙,外面的探照燈光透過窗戶撒了進來,射在地板上,雪亮如晝。龍百川藉著燈光,看到主艙右側牆壁上有一個黑糊糊的木質把手,心中一動,連忙走過去,試探性地將把手拉了下來。 
  「刷」的一聲,船艙內頓時一片光明。 
  龍百川猜得沒錯,那個木質把手正是海盜船艙內的總電閘。海盜們為了更好地掩護自己,船一停就將電閘拉掉了。 
  現在,海盜主艙內的情景在黃色熾光燈下一覽無餘。 
  龍百川看到眼前的景象,心中震驚萬分。 
  潮濕的地板中央堆積著四五個深綠色的軍火箱子,一些槍支零件散亂地堆積在一側牆角。大片大片的鮮血從佈滿各種按鈕和駕駛系統的操作台上淌下來,在地板上匯聚成一個又一個小血坑。黑紅色的鮮血湮濕了操作台上的幾張航海地圖,滲進了冰冷的操作台內。 
  兩具皮膚黝黑,高鼻深目的海盜屍體坐在兩張並排前後放置的塑料椅上,上半身雙雙趴在操作台上。 
  兩具屍體有一個共同特點,腦袋被子彈打穿了。第二具屍體的頭部還算完整,只有一個又圓又大的彈孔,汩汩冒著鮮血,尚能辨清面目,第一具屍體就沒有那麼幸運了,這名海盜的大半個腦袋都被打飛了,白色的腦漿和腦組織稀里嘩啦地飛濺在操作台前的寬大玻璃上,正貼著玻璃漸漸下墜。 
  烏雲格日樂那一槍……5.8毫米的狙擊步槍子彈首先鑽透了玻璃,而後射入第一名操作手的頭部,巨大的螺旋衝力將他的腦袋鑽得粉碎,接著子彈繼續延直線飛行,進而又射入了坐在旁邊的第二名操作手的腦袋,子彈因穿過一人而力道和速度都有減弱,因此只是鑽出了一個彈孔,並沒有大面積毀壞其頭部。 
  龍百川大膽地想了下去,總結出一個令人吃驚的結論…… 
  烏雲格日樂竟用一顆子彈打死了兩名操作手! 
  「龍隊長,有什麼發現嗎?我將後艙搜索了一遍,什麼都沒有!」溫雄突然帶著一組戰士闖了進來,看到主艙內的情景,不禁也楞了一下,「死了兩個?你們的女兵不是只開了一槍……」 
  溫雄還沒說完話,別在他腰上的對講機忽然響了起來。 
  「報告參謀長,船下暗艙內發現一名中年女性人質,已經暈倒,並沒有海盜的蹤影!」 
  「迅速將人質轉移到安全地帶!」溫雄下達命令後,轉身和龍百川對視了一眼,兩人心中起了疑心,海盜逃到哪裡了?難道偷偷下水潛逃了? 
  突然,從海面上傳來一陣激烈的槍聲。 
  太陽沉入海平線,月亮浮出萬重波。 
  海水冰冷,水下有人。 
  魯炎全身浸泡在冰冷的海水中,他能清晰地感到,剛才還溫熱如玉的海水,到了夜間卻一下子變得冰冷。這是深海海水特有的習性,就像一個性格古怪的姑娘,白天熱情如火,夜晚沉默似冰。 
  魯炎戴著潛水面罩,口含呼吸器,身穿緊繃繃的黑色潛水衣,身後背負著一隻12公斤重的橘黃色氧氣瓶。他的手中握著一支特製的兩棲衝鋒鎗,一把潛水匕首在腰間閃閃發光,戴著黑色腳蹼的雙腳有力地向後推動海水。魯炎身上的每一塊肌肉在幽藍晶瑩的海水中更顯得凹凸有致,健壯強碩,他一直在水下三米深的地方悄悄游弋,活像一條正在覓食的成年鯊魚。 
  他對自己的這身裝備並不陌生。在獸營時,武剛已經無數次地教給他們如何使用這些水下作戰器械。他閉著眼睛都能將它們準確無誤地裝備在身體上,只是穿著它們加入實戰,這還是生平第一次。 
  抬頭,是海水,低頭,還是海水。魯炎覺得自己似乎正在一隻盛滿水的巨大容器中穿梭,耳邊只有海水拍打耳膜的波濤聲,什麼也聽不到。 
  衝鋒舟停在海盜船的陰影下,抬頭隱隱能望見海盜船浸在水下的龍骨部分和螺旋槳。 
  此刻附近的水域,只剩下魯炎一個人。 
  十分鐘前,他按照武剛教官的命令,和張沖、柳小山、洪闖四人分成一組,無聲無息地坐在橡皮衝鋒舟上,從氣墊登陸艇下水口處游向海盜船。四人手持船槳,按照敵後海面滲透的作戰方法,伏下身體,避開探照燈光,靜靜推進到離海盜船3米左右的海面上,順著海盜船的海面做起了順時針運動。 
  四人一邊輕而有力地擺動船槳,一邊警惕地觀察海面。 
  剛剛划行了半圈,柳小山的對講機內就傳來武剛的命令: 
  「全體下水,深度3米,防止海盜從水下逃跑!盡量抓活的!」 
  「明白!」柳小山利落地回答。他轉頭一邊看著三人,一邊固定好衝鋒舟,說,「咱們間隔10米,立刻下潛3米,發現海盜盡量抓活的!」 
  四人倒坐在衝鋒舟的邊緣上,同時向海面倒去。 
  「撲通!撲通!」深藍色的水面上綻放出四朵水花。 
  海盜船下,只剩下一艘空蕩蕩的橡皮衝鋒舟隨波上下浮動。 
  剛潛下水,一種深入骨髓的孤獨感就向魯炎侵襲而來,他的視線漸漸習慣了黑暗,他考慮了一下,打開了固定在衝鋒鎗上的水下戰術手電。 
  一道強烈的白光穿過層層海水,瞬間射到10米外的水域內。 
  白光驚擾了一群在淺水區散步的遮目魚,它們在光的照射下驚慌失措地四處散開,躲到黑暗的地方再次匯聚成群,逃命一般地向避開戰術手電發出的白光,向深海中猛扎而去。 
  魯炎覺得好笑,心情稍微放鬆了一些。 
  忽然,他看到前面不遠的水下閃過一條黑影。 
  接著,又一條黑影出現了。 
  魯炎連忙將衝鋒鎗指向了那片水域,戰術手電發著白光,照在了第二條黑影上。 
  這回他看清楚了,第二條黑影是穿著潛水衣的張衝!他似乎在拚命追趕第一條黑影。魯炎的戰術手電照在他身上,張沖連一點反應都沒有,只顧向前游去。 
  魯炎心中頓時明白了大半,第一條黑影很可能是下水逃跑的海盜,他剛準備游過去幫助張沖,忽然感到自己身後的水波有了異樣的波動。 
  魯炎猛地回頭,戰術手電發出的白光將他身後的水域照得明明白白。 
  一個穿著藍色潛水服的海盜突然出現在距他2米的水域內,藍衣海盜的右手還握著一把閃光的三齒魚叉。 
  鋒利的魚叉閃著寒光,衝破層層海水的阻隔,正向魯炎的脖子狠狠刺來。 
  魯炎反映奇快,立刻收腹縮胸,腦袋後仰,上半身盡力向後倒去。 
  那柄魚叉貼著魯炎的胸脯,筆直地穿了過去。藍衣海盜也是熟悉水下搏擊的老手,他見魯炎躲避開自己的正面攻擊,並不甘心失敗,於是用力克服海水阻力,雙手抓著魚叉向側下方劃去。 
  「噗!」一陣劇烈的氣泡冒出了水面。 
  一大股苦澀的海水灌進了魯炎的口中,他的心臟猛地收縮,立刻意識到自己賴以生存的氧氣管被敵人割斷了。 
  魯炎急中生智,在水中下沉的同時伸出強壯的右手,牢牢抓住了冰冷的魚叉叉柄,用力向下扯去。海盜的身體正因水的慣性而向前傾去,不料又被魯炎一扯,身體立刻失去平衡,雙手卻還死死抓著魚叉,拚命向回拉去。 
  兩人一上一下,隔著一桿魚叉比拚力氣,在水下展開了拉鋸戰。 
  藍衣海盜的膂力竟是不弱。魯炎感到對方與自己的力氣不相上下,為了使身體更加靈活,他乾脆甩掉了已經失去作用的氧氣瓶和呼吸器,雙手抓緊魚叉。但魯炎吃虧的是已經無法呼吸氧氣,只能依靠肺中憋著的最後一口氣勉強發力。而此刻敵人還能正常依靠氧氣瓶進行呼吸。這樣長時間持續耗費體力,最後堅持不住的肯定是魯炎自己,他當然明白僵持不是辦法,必須尋找機會速戰速決。 
  在胸腔加速收張的危機關頭,魯炎靈機一動,忽然加大了手上的力氣,藍衣海盜也拚命地使勁,企圖將魚叉奪回自己的手中。 
  就在藍衣海盜使出平時之力向回拉扯魚叉時,魯炎突然鬆開了雙手。 
  藍衣海盜猝不及防,身體瞬間失去了平衡,巨大的慣性使他向後猛地倒去。剎那間,魯炎斜背著兩棲衝鋒鎗,口中叼著一把潛水匕首,雙掌合攏,向前伸長雙臂,兩腳猛地蹬水,像一隻出膛的魚雷,飛快地扎向失去平衡的海盜。 
  魯炎飛速游到海盜身邊,一拳砸掉他手中的魚叉。海盜失去了魚叉,顯得更加慌亂,四腳朝天地在水中掙扎,活像一隻被翻過殼的烏龜。魯炎吐了一口水泡,猶豫了一下,還是放棄了用匕首攻擊海盜的念頭。低身潛到海盜身下,將他的兩條胳膊反扭過來。 
  海盜拚命掙扎,雙腿用勁蹬水,靠一股蠻力將身體向後撞去。不偏不倚,腦袋狠狠地撞到魯炎的下巴上。 
  魯炎沒有防備,一下被他撞了個結實,頓時眼冒金星,嘴巴立刻鬆開了,咕咚咕咚被灌了幾大口冰冷的海水。 
  那把潛水匕首也忽悠忽悠地隨著海水向下沉去。 
  藍衣海盜在水中迅速轉身,伸手夠到了匕首,他立刻抓住魯炎的胳膊,握著匕首向魯炎的心窩捅去。 
  魯炎肺中的氧氣幾乎耗盡,胸腔像被炸開一樣疼痛難忍。他被水嗆得迷迷糊糊,眼睜睜看著潛水匕首向自己的心窩扎來,卻一點反抗的力氣也沒有。 
  「撲哧!」 
  朦朧中,魯炎聽見了一聲刀鋒進入肉體的悶聲響起。 
  大片大片的鮮血像節日裡的煙花一般在水下綻放,徐徐向海面上升起。   
  《火藍刀鋒》69(1)   
  黑漆漆的海面上起霧了。 
  幽藍色的水面上,海浪一波壓著一波的起伏顛簸。那些奶白色的霧氣聚攏成一團團的棉花狀氣體,籠罩著領海線附近的水域。 
  夏松青和肖海毅站在不遠處的巡邏艇上,表情嚴肅地看著探照燈光下的海面。 
  龍百川和溫雄聽到槍聲,立刻奔出船艙,看到一名武警中士坐在甲板上,一名衛生員正在幫他包紮肩膀上的傷口。其他的武警官兵全部蹲在欄杆前,槍口對著海面,警惕地搜索著目標。 
  「怎麼掛綵了?」溫雄關切地問道,「有沒有傷到骨頭?」 
  「謝謝參謀長,沒關係,只是擦破了點兒皮肉。」那名武警中士看到溫雄和龍百川,掙扎著想站起來,被溫雄輕輕按住。 
  「別動,讓衛生員給你先包紮一下,回去再做詳細檢查。」溫雄握住中士的手,問,「敵人呢?」 
  年輕的中士懊悔地撇了下嘴,說道:「我正站在欄杆邊上警戒,沒想到突然從水下冒出一個穿著黃色潛水衣的傢伙,照著我就開了一槍。其他同志們紛紛向水中射擊,也沒見什麼動靜,估計這傢伙是溜號了!」 
  「看!水面上有人!」一個武警下士叫了起來。 
  探照燈巨大的光柱立刻穿破了層層白霧,向下士手指的水面照去。 
  同一時刻內,所有的槍口都對準了漂浮在海面上的人體。 
  白霧之下,藍水之上,漂浮著一個身穿黃色潛水衣的人,海浪拍打著他的頭顱、四肢和軀幹,他身下的海水漸漸變成了黑色。 
  那是被鮮血染紅的海水。 
  另一艘負責警戒的海軍衝鋒舟在探照燈的指引下靠了過去。衝鋒舟上的獸營隊員們輕鬆地將黃衣人拉上船。 
  龍百川輕輕摘去黃衣人的潛水面罩,發現他驚恐地睜大眼睛,舌頭外伸,看樣子剛剛死去不久。黃衣人的屍體上並沒有其他傷口,致命傷是咽喉上的一條刀口。那條刀口又深又長,還在冒著血泡,看得出來,他是因為被割斷氣管而死去的。 
  「好狠的刀!」溫雄不禁在一旁稱讚,「乾淨利落,一刀致命!你們的隊員果然厲害!」 
  「身份證上寫著日語,嗯,名字叫剛阪日川,看來死者屬日本籍。」龍百川從黃衣人的防水背囊裡掏出一堆花花綠綠的紙幣,一把手槍和一張身份證。 
  溫雄接過一個武警中尉手中的情報,一邊看一邊說:「龍隊長,情報顯示這艘海盜船屬於『黑星』國際海盜組織,船上共有六名海盜,四名日本籍,2名印尼籍。這艘海盜船經過發動系統改裝,增加了4台大功率渦輪 
  發動機。現在兩名印尼海盜和一名日本籍海盜已經被擊斃,那就是說,還有三名日本籍海盜在逃……」 
  「報告!」一名武警大喊,「海面上又出現浮屍了!」 
  一個穿藍色潛水衣的海盜浮了出來,海軍衝鋒舟上的隊員們依法炮製,把屍體撈上了船。 
  眾人看了屍體,不禁大吃一驚。 
  這具屍體竟然沒有頭! 
  「你的隊員下手太狠了,留個活的審訊一下才好。」溫雄驚詫地說,「簡直就是殺人機器。」 
  龍百川苦笑地搖搖頭,說:「大部分隊員還是下手還比較有分寸,只不過他殺得順手,也就忘了咱們的囑托了。」 
  「殺得順手?」溫雄更奇怪了,「你們的隊員中還有以殺人為樂的?」 
  「不是以殺人為樂,而是以殺敵為樂,不論敵人是一名作惡多端的海盜還是一條兇猛強悍的鱷魚,他都會斬盡殺絕,不留後患……」龍百川還沒說完,水面上又有動靜了。 
  一陣嘩啦嘩啦的破水聲,只見兩個身穿黑色潛水服的海軍隊員拖著兩個不知死活的海盜鑽出了水面。 
  「是死還是活?」龍百川站在船欄杆邊上大聲問道。 
  「半死不活!」一個隊員摘下了潛水面罩,正是柳小山。他笑呵呵地回答龍百川!「龍隊長,這兩個小子被我和洪闖灌了個結實!」 
  「你看看,我們大部分隊員下手還是有分寸的吧!」龍百川調侃地對溫雄說道。 
  溫雄嘿嘿笑了一聲,衝著水下的柳小山問:「還有漏網的嗎?」 
  柳小山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見海面上傳了一陣響動。眾人立刻側目望去。 
  魯炎踩著水鑽出海面,他露著半個身子,拔掉口中的呼吸器,仰頭深深吸了一口新鮮空氣。 
  吸到帶著海風鹹味的空氣時,魯炎忽然感到,活著真好。 
  在魯炎右側的水面突然拱起了一條波浪,伴隨著嘩嘩的梟水聲,一條白影在海面下飛快地穿梭。 
  眼看快接近船舷,「嘩啦」一聲,海面上水花四濺,大浪飛揚,一個光著脊樑、露著半身彪悍白肉的小光頭目露凶光,口中叼著一把滲著血珠的潛水匕首,從水中高高躍起,雙手扒住船沿外側,一個後空翻躍上了甲板。他將潛水衣褪至腰間,背上的氧氣瓶和呼吸器不見了。在水下殺掉海盜後,張沖就將自己的呼吸器和氧氣瓶丟給了魯炎,魯炎也沒有拒絕,大家都知道,小光頭水下換氣的功夫冠絕獸營,能在水下睡覺呢! 
  小光頭站在甲板上,從腰眼上解下一個圓圓的東西,順手扔在甲板上。那個圓東西骨碌碌地滾到溫雄腳邊。 
  溫雄低頭一看,那個圓東西竟是一個人頭! 
  小光頭微微低頭,側臉冷漠地注視甲板上的屍體,左眼的傷疤在月光和燈光照耀下顯得更加猙獰,一股凜冽而浩瀚的殺氣迅速蔓延開來,仿若天煞星下凡。 
  溫雄抬頭望著渾身精濕的小光頭,呆呆站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凌晨一點,晚來風急。 
  M艦隊機關樓內寂靜無聲,大理石鋪成的地板亮得能映照出廊燈的形狀。偶爾有幾個提著暖水壺的年輕士兵走過,也是行色匆匆,腳步很輕。 
  機關樓第三層的司令部會議室是全樓唯一亮著燈光的房間。 
  房間內頂燈大開,一股股白霧繚繞在房梁和窗欞之間,空氣中夾雜著香煙和茶水的味道,聞起來似乎是種奇異的香,一張巨大的圖紙被懸掛在雪白的牆壁上。 
  房間內坐著不少人,卻沒有一個人說話。三分鐘之內,只能聽見眾人吐煙與喝茶的動靜。夏松青盯著手中的資料,覺得嗓子發乾,忍不住咳嗽了幾聲。他手中那份國際刑警提供的最新情報和資料上重點指出,發現了黑星潛艇內部構造圖——「三道門」的信息。大意上說,80年代初,為了運送軍火和毒品,黑星海盜組織請專家在潛艇內部中心儲物室的外圍建立了三道防護門,每一道都有特殊的機關和暗道,若開門方法正確,則能順利進入下一道門,直至進入中心室。若開門方法不正確,則會發生危險,甚至門毀艇亡。 
  但最大的問題是解開這三道門的方法和資料尚未獲取,由於年代久遠,如何進入潛艇,恐怕連現在的黑星海盜組織自己都不知曉。 
  「喂喂喂!都說話啊!」M艦隊司令員夏松青穿著半袖夏裝,精神十足地敲打著桌子,「我不是請你們來抽中華,喝龍井來了!我是要你們來琢磨琢磨有什麼新點子!」 
  肖海毅、邱南疆、楊報國、趙化鵬和龍百川五個人坐在會議桌前神態各異,有的低頭冥思,有的抬頭盯著地圖,還有的望著桌面上的資料發楞。 
  「司令員,這三道門真有這樣厲害?」邱南疆率先開口,問道,「畢竟已經過去十幾年了,會不會失去原有的功能?」 
  「新收到的資料上面寫得很清楚,黑星潛艇經過改裝,使用年效是50年,也就是說,在50年內,這艘潛艇上的任何部件都可以使用,當然包括這三道門!」夏松青瞇著眼睛,一邊說一邊低頭看著資料。 
  「我知道黑星潛艇在設計時特意製造了了很多機關,但沒有想到竟然這麼複雜!」機要部副部長楊報國扶了一下金絲眼鏡,額頭上冒出點點汗珠,「最關鍵的是,資料竟然沒有給我們提供具體的破解方法及結構圖,只是簡單地描述了一下它們的威力和功能,司令員,說實話,我的信心是不足的,國際刑警為什麼不請一些專業人員去搜查?我們的第7旅又不是製造機關暗道的江湖人物,您說這不是趕我們上架子嗎?」 
  「不光是趕你們上架子,連我一塊趕上架子了!」夏松青詼諧地說道,房間內頓時響起一片笑聲。趁著大家心情暫時放鬆的時機,肖海毅輕咳一聲,突然開口說道: 
  「司令員、邱部長、楊副部長,我想發表三點個人意見。」 
  房間內立刻安靜下來了,大家的目光集中在肖海毅的臉上。 
  肖海毅環視了一下眾人,從容不迫地說:「第一,咬定青山不放鬆。黑星潛艇在我國附近公海神秘消失了那麼久,如今重新出現在世人面前,必然會引起極大地猜測和恐慌。黑星潛艇究竟為什麼失蹤?艇內的核撣還在不在?我們作為一名守護海防的軍人,有義務也有責任去解開它的秘密!不論前面有多大的困難在等待著我們,我們都應該有這個信心,更應該有這個決心!」 
  眾人紛紛點頭,楊報國的眼神中閃過一絲不快,微微揚起頭,盯著肖海毅。 
  肖海毅繼續說:「第二,長江後浪推前浪。我們第7旅的偵察大隊經過進一步擴編和補充人員,目前可謂是人才濟濟。偵察大隊由虎鯊和龍鯊兩個偵察中隊組成,現在虎鯊、龍鯊的人員編制比較整齊,馬上組建的雷鯊中隊將以今年的獸營集訓隊員為班底,加強水下蛙人作戰能力,配備 
  信息化武器,將其打造成一支能在任何環境下進行作戰的信息化尖刀部隊。另外,中國第一支女子兩棲偵察隊也即將成立,請首長和同志們放心,這些小伙子和姑娘們的能力,將遠遠超過我們的想像,從他們當中挑選適合龍淵行動的隊員,最後的結果相信不會讓我們失望。」 
  「游泳冠軍魯炎,『浪裡白條』張沖,還有一槍斃兩敵的烏雲格日樂,這幫新兵確實比較出眾,我覺得這些年輕人還有很大的潛力可以挖掘!」 
  邱南疆用手拄著下巴,略有所思地說道:「上次圍捕海盜,給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張沖那股殺敵不眨眼的狠勁,天生就是個當蛙人偵察兵的料!」 
  肖海毅喝了一口茶水,微笑著說:「最後一點,不破樓蘭終不還。我們要完成龍淵任務,更要確保行動隊員的人身安全,我相信各位領導和同志們不願意再看見流血犧牲了。因此,我對這這三道防護門的意見是慢攻細奪,以柔克剛,以隊員生命安全為前提,以完成搜索任務為目標,全力以赴破解黑星潛艇的秘密!」 
  他稍頓了一下,嗓音微微提高:「我們不知道這三道門是用什麼質地構成的,也不知道它們之間存在著什麼關聯機巧,但是我們知道人定勝天,知道百折不撓,知道世界上沒有過不去的坎兒,沒有進不了的門。我願意代表陸戰第7旅立下軍令狀,不破三道門決不收兵!」 
  肖海毅說完後,全場一片寂靜,五秒鐘之內連呼吸聲都聽不到。   
  《火藍刀鋒》70(2)   
  夏松青巡視了一下眾人,說:「肖旅長說完了,你們呢?」 
  楊報國笑著搖搖頭,略帶嘲諷地說道:「司令員,我覺得肖旅長說得挺熱鬧,古詩背得是真不錯!」 
  他的話音剛落,只見肖海毅身後的龍百川和趙化鵬臉上微微變色,肖海毅卻哈哈一笑,說了些「半路出家,請您老兄多指點」、「借用而已,借用而已!」的玩笑話應付了過去。 
  夏松青忽然想到了什麼,並沒有理會楊報國的話,直接張口問肖海毅:「獸營那幫小子什麼時候正式入隊?」 
  「這個星期五正式入隊。」肖海毅不假思索地回答。 
  「好。」夏松青點了點頭,低頭看了看手錶,有些疲憊地說道,「今天就到這裡吧,小肖,你最後走,我找你有點事情!」 
  水是風的鏡子。 
  沒有風,水就不會輕易地變化。此刻,太陽剛剛升起,沒有一絲風,空氣中浸著淡淡的鹹味,我們面前的這一潭深水平美如鏡,半點漣漪也無。 
  魯炎也覺得現在的水面平靜得有些奇怪。這塊20米×40米游泳池在烈日下盈盈反光。 
  他站在岸邊,一絲不苟地穿上潛水衣和其他裝備。他抬頭看了看頭頂的太陽,英俊的面孔被陽光染成金黃色,陽光在臉頰上形成了毛茸茸的輪廓。這是下午14點的太陽,太陽站在獸營基地的頭頂上,熱辣辣地散發著熱量,魯炎想,現在水下一定很涼快吧! 
  他輕巧地跳下水,迅速下沉,水面上立刻浮起了一陣氣泡。 
  魯炎感覺一陣暢快,微涼的池水刺激了他的中樞神經,他覺得身體內的每一顆細胞都興奮了起來。 
  他壓低身體,緩緩吐氣,快速下沉。 
  面前是一個藍得發白的世界。他身體的每一部分都在被水緊緊擠壓著,他那結實的胸膛,寬闊的脊背,強壯的臂膀,不約而同地產生了一種回歸母體的快感。 
  水下20米深處,魯炎透過潛水鏡,警惕地觀察著周圍的情況。他的動作雖因水的慣性而變得略有遲緩,但頭腦卻在高速運轉。他抽出特製的潛水橡皮匕首,似乎可以感覺到每一顆水珠的流動趨向,魯炎努力讓自己平心靜氣,希望能發現某些潛在的危險。 
  突然,他覺得一股強勁的水流從背後襲來。 
  有人偷襲!這個念頭從魯炎腦海中瞬間閃過,他立刻做出一個後空翻的動作,順勢下潛,身體舒展,避開了那股水流。他飛快地舉起匕首,揚手刺向那股水流。 
  魯炎感到匕首碰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定睛一看,原來是一截枯萎的樹幹。 
  不好!中計了!魯炎暗道糟糕,他還沒來得及扭轉身體,就感到後背上挨了一下。 
  在下面! 
  魯炎不顧後背生疼,猛蹬腳蹼,在水下轉了一個迂迴,看清了攻擊者的位置。 
  一個穿著黑色潛水衣,頭戴面罩的「敵人」握著橡皮匕首,正在四五米外的水下衝他挑釁式地招手。 
  這種橡皮匕首是特製的,凡是匕首碰到的地方,都會留下明顯的藍色斑點。魯炎知道自己的後背上一定留下了一個不易抹去的「記號」。 
  「來吧!」魯炎心裡說了一句,「我倒要看看你的刀究竟有多快!」 
  說完,他深吸一口氧氣,健壯的雙腿用力向後踢水,衝著「敵人」飛速游去。 
  「敵人」也毫不示弱,靈巧地躬著腰,同時向魯炎游來。 
  一秒鐘後,兩條黑影在20米深的水下相遇。魯炎甩開胳膊,和「敵人」用匕首展開了一場刺、劈、砍、挑、扎的肉搏競賽。 
  自從參加完捕殲國際海盜的任務後,這些天魯炎刀不離手,苦練不輟。他明白由於水的阻力,刀在水中刺得比較緩慢。為了增強自己的臂力,50斤重的啞鈴他每天舉100次,練到雙手手腕腫得連筷子都拿不穩。 
  十幾分鐘過去了,這對「敵人」氧氣瓶中的氧氣幾乎消失殆盡,於是兩人各自退後,飛快地向水面浮起。 
  陽光將上層水面照得暖融融的。 
  魯炎鑽出了水面,雙手撐著池邊,躍上了岸。他摘掉潛水鏡,向對岸的「敵人」招了招手。 
  「敵人」摘下潛水面罩,將黑色的潛水衣褪到腰間,露出了一個圓圓的光頭和半身雪白的腱子肉。張沖對魯炎咧嘴笑了笑,立刻低頭數自己衣服上的藍色斑點。 
  「小光頭!這回看看咱倆誰挨的刀多!」魯炎笑著喊了一聲,也開始動手解自己身上的潛水衣。「刷」的一聲,他拉下了半截上衣,上半身健康的麥色皮膚裹著結實的肌肉,完美無暇地暴露在陽光之下。 
  「呦!大白天就赤身裸體,真不害臊!」一個清脆甜美的女聲忽然從魯炎背後傳來。 
  魯炎正準備解開下半身的潛水衣,突然聽到有女人說話,驚出了一身冷汗,連忙胡亂地將潛水衣披在肩上,才敢回頭望去。 
  一個穿著海軍白色襯衣和深藍軍褲的女中尉站在五米外的草地上,正用一雙明媚的大眼睛上下打量著他。 
  「是陳妍!」 
  魯炎只覺得喉嚨一陣發緊,竟然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只是魯炎這一眼,陳妍卻覺得相隔了萬里,闊別了萬年,她從沒見過哪個男人有一雙這麼漂亮的眸子。在她的記憶深處,這雙眸子已經生長了很久很久,恰恰此刻,它又萌生出了新的意念。 
  那眸子之中匯聚了晶瑩剔透的水光。 
  或是淚光。   
  《火藍刀鋒》72(1)   
  張沖也看見了陳妍。 
  他站在游泳池邊上,嘴巴裡叼著潛水匕首,肆無忌憚地用粗壯的大手拭去掛在胸膛上的水珠。看著看著,張沖就有些奇怪了,怎麼那兩位站在原地半天屁都不放一個,大眼瞪著小眼,敢情是相面來了? 
  張沖摸摸光頭,從嘴中抽出匕首,剛想喊一嗓子,就聽見遠處的操場上響起了一聲尖促的哨音。 
  「操,任務來了!」張沖最最喜歡聽到的就是這種緊急集合的哨聲。尖銳的哨聲像一針高強度的興奮劑,從耳膜注入了他的身體,點燃了體內奔流的滴滴熱血。儘管這種聲音幾乎每天都會響起,但張沖還是盼星星盼月亮似地期待它的下一次來臨。 
  張沖渴望挑戰,更渴望超越夢想,他現在唯一的夢想就是要超過武剛。他也明白,自己與武剛相比之下,所欠缺的只有作戰經驗。 
  他敢於面對武剛的任何挑戰,更敢於正視武剛冷酷無情的目光。 
  戰鬥!戰鬥!戰鬥! 
  他的內心世界每時每刻都籠罩在這個詞彙之下。他需要戰鬥,需要在血與火的考驗中提升自己,需要面對越來越強大的敵人。 
  只有這樣,他才能夠超越自己,超越武剛那20年的兵齡。 
  所以,當張沖聽到尖銳的哨音時,他就像一條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全身肌肉瞬間繃緊了,飛快地收拾好潛水裝備,衝著魯炎扯著嗓子大喊了一聲: 
  「你幹什麼呢?集合了!快走!」 
  情急之下,張沖這一嗓子又高又亮,如同平地起了個炸雷,魯炎只覺得耳朵嗡嗡作響。他定了下神,才隱約聽到遠處的哨音,顧不上再多看一眼陳妍,立刻低頭收拾潛水裝備。 
  「陳參謀,我現在得走了,您找我有事情嗎?」魯炎一邊彎下腰摘掉腳蹼,一邊低頭問道,他的頭壓得低低的,他怕陳妍看到自己因羞愧和緊張而漲得通紅的面孔。 
  陳妍此時也緩過神來。她覺得自己的頭腦迷糊了一下,自己和魯炎對視了多久?五秒鐘?十秒鐘?自己也不記得了,只感到時間凝固在一個特定的天平上,天平的一端站著自己,另一端則站著魯炎。陳妍畢竟比魯炎大了幾歲,她分明能看出男孩眼中的愛慕和驚喜,加上先天的外貌和身材以及良好的家世,讓陳妍也有一股說不出來的女性自信。兩人的目光始終糾纏,卻誰也不肯先開口,只是互相看著盯著。若不是這聲哨子,陳妍幾乎忘記肖海毅交給自己前來獸營找魯炎的任務。 
  陳妍望了望遠處操場上正在迅速集結的獸營隊員們,遲疑了一下,微笑地說:「肖旅長讓我來找你,不過你先去集合吧,我在這裡等你。」 
  陳妍所說的一句「我在這裡等你」儘管平淡無奇,卻在魯炎心中捲起了一股滔天巨浪。他只覺得渾身發熱,來不及多想肖海毅找自己幹什麼,慌亂地收拾起潛水裝備,趁著直起身的功夫偷看了一眼陳妍。陳妍倒是沒有絲毫避諱,睜著一雙美麗的大眼睛看著魯炎,嘴角彎成了一道美妙的弧線。 
  兩人的目光再次碰撞。 
  魯炎心裡更慌了,嘴巴也不聽大腦使喚了,胡亂說了句「陳參謀,那我先去集合了,你,你到宿舍等我吧,外面太熱了。」剛說完,他就聽見陳妍「撲哧」一聲笑了: 
  「傻小子,我去宿舍等你幹什麼?」陳妍哭笑不得地問,「難道還讓我去給你打掃衛生啊?」 
  「沒有,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怕外面太熱了……」魯炎心中又悔又恨,他乾脆扛起潛水裝備,向操場上的集結點跑去,他一邊跑一邊頭也不回地喊,「陳參謀,一會兒訓練結束我就去找你!」 
  魯炎是最後一個跑到集結點的獸營隊員。 
  武剛穿著半袖的迷彩T恤,將迷彩帽的帽簷壓得很低,鼻樑上架著一副Oakley的擋風墨鏡,雙手插腰,看到魯炎喊了報告,他不禁用手將墨鏡鏡腿向上抬了抬,露出一雙飽經滄桑的眼睛。 
  「咦!大學生也學會喝酒了?」武剛驚訝地問,「上次『十一』會餐時你不是說你一點兒酒也不會喝嗎?」 
  二十名獸營隊員的目光都集中在魯炎身上,有幾個平時和魯炎玩得熟的老兵衝他擠眉毛瞪眼睛,他們的眼睛多毒啊,早就瞄準到了遠處站著的陳妍。 
  「報告,我沒有喝酒!」魯炎假裝沒看見老兵們的目光,趕快向武剛解釋,「一點兒都沒喝。」 
  武剛走到魯炎面前,用力抽了抽鼻子:「嗯,是沒酒味兒,可你臉怎麼紅得跟個開了瓢的西瓜似的?叫大家說說?啊?是不是啊?」 
  眾人紛紛向魯炎的臉上看去,果然又紅又黑,像個熟透了的番茄。柳小山碰了碰身邊的張沖,低聲問:「光頭,站在池子邊上的姑娘是誰?是不是機要科的張參謀?」 
  「就是陳參謀,剛才她跟魯炎倆人瞪了半天眼兒了,也不知道較什麼勁。」張沖沒看出來什麼名堂,所以說者無心,聲音不小,被旁邊的洪闖和另外幾個老兵聽見了,立刻在隊列中嚷嚷起來: 
  「武頭兒,小魯臉紅是因為血熱,血熱是因為激動,激動是因為看見張參謀了!」 
  「陳參謀還站30米池子邊上等著呢,武頭兒,您把人家請過來吧?」 
  「別,別,叫小魯去請!小魯準能請動!」 
  隊伍裡發出一陣怪笑。武剛聽見了老兵們的話,連忙向遠處望去,果然看到陳妍還站在游泳池邊上。他看看遠處的陳妍,又看看眼前的魯炎,發現魯炎的臉更紅了,脖子更粗了,向草地上啐了口唾沫,錘了魯炎的肩膀一下: 
  「臭小子,還想吃窩邊草是怎麼著?你得給我好好匯報一下思想!」 
  「沒,沒有!」魯炎著急了,說,「是肖旅長派陳參謀來找我的,說是有什麼事情……」 
  「有什麼事情回頭再說!」武剛大手一揮,指著身後不遠處的停機坪上的兩架正在發動的海軍直-8A型直升飛機喊道: 
  「小子們,現在都給我集中精神!全體登機!」 
  週末的晚上,海軍87967基地的喇叭中內終於響起了舒緩的音樂。在基地內的林蔭道上,三三兩兩的海軍戰士結伴同行,享受著椰風海韻的熏陶。有的年輕戰士拿起吉他,對著遠處城市的萬家燈火輕輕地哼唱起來。 
  剛剛結束一個星期野外求生訓練的女兵們還沒有休息,紛紛開始動手清洗經過海水浸泡的武器裝備,手槍、衝鋒鎗都必須及時保養。而後她們才開始洗澡,洗衣服……等到一切收拾完畢,烏雲格日樂穿著嶄新的迷彩T恤從女浴室走出來,低頭看了看手錶,已經晚上20:00了。她抱著一盆洗好的衣服,向宿舍走去。走廊裡靜悄悄的,大多數女孩兒把自己收拾乾淨後,都跑到樓上的電視房看文藝節目去了。 
  在上個星期整整七天的光陰內,烏雲格日樂和其他戰友們被空投至廣西省的一處未經開發的原始森林內。她們在森林中度過了難熬的168個小時。七天時間內,她們每人的手中只有一把97式叢林匕首、一盒火柴、四兩鹽和一斤大米,而她們所在的環境,卻是荒無人煙,雜草叢生,毒蟲出沒的原始森林。滿腦子裝著地圖圖形和指北針方向的烏雲格日樂和韓小燕等人結伴而行。一斤大米根本不夠食用,她們像一隻隻穿梭在森林中的小獸,抓住了很多老鼠和魚,烤熟了慢慢吃。烏雲格日樂回味著在野外求生訓練的日子,原來老鼠肉是很好吃的,抓住野老鼠後,先用匕首將它們的皮割下來,然後放在火上烘烤,有的女兵開始被竄來竄去的老鼠嚇得直哭,可為了不被餓死,她們不得不趴在地上,一起去追尋吱吱亂叫的老鼠……很多事情都會有第一次,不是嘛?烏雲格日樂寬慰地想著,自己能用一顆子彈消滅兩個海盜,也當然能一口吞下兩隻老鼠。 
  上次參戰的獸營男兵功夫真是不錯。留給烏雲格日樂印象最深的是那個光頭小伙子,烏雲格日樂經常回憶小光頭出水的那一幕場景,他多彪悍啊,多威風啊,裸著健壯脊樑叼著潛水匕首提著海盜人頭從大海裡躍出來,站在甲板上甩一甩身上的水珠,這些動作多男人啊!真是個英雄!要是生長在大草原上,不知道有多少姑娘會愛上他。烏雲格日樂想著想著就笑了。 
  那小光頭是個好漢,可烏雲格日樂自己也不差啊!上次一槍擊斃兩名海盜的戰績,令烏雲格日樂的胸前又增加了一枚軍功章,當兵未滿一年,已經立了兩次三等功,有這樣的成績,也能向遠在草原上放牧的父母交代了吧。烏雲格日樂這樣想著,不知不覺走回了宿舍門口,她擰了一下房門把手,房門竟然沒有開,似乎裡面被反鎖上了。她只好放下臉盆,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把黃銅鑰匙,輕輕插到鑰匙孔中。 
  「喀嚓」一聲,門開了。 
  宿舍裡亮著燈,烏雲格日樂看到一個人坐在寫字桌前,好像是韓小燕。 
  那人聽到背後有動靜,猛然回頭。 
  烏雲格日樂看到那人的面孔,全身打了個激靈,右腳立刻後撤一步,順手抄起床沿上的一把叢林匕首護在胸前,擺出一副格鬥進攻式的架勢,沖那人大聲呵斥道, 
  「你是誰?怎麼進了我們的宿舍?」 
  「噓!是我!是我啊,格格,你小點兒聲啊。」 
  儘管烏雲格日樂看出了韓小燕的身形,聽出了韓小燕的聲音,卻還不敢確定。因為面前的人根本無法看清相貌。她的臉上被一條條綠油油的皮狀物覆蓋著,只露著眼睛、嘴巴和鼻孔,根本分辨不出對方到底是不是韓小燕。 
  「燕子?是你?臉上的東西?什麼?」烏雲格日樂狐疑地盯著韓小燕,手中的匕首仍然沒有放下。 
  「哎呀,你還不相信啊?警惕性也太高了吧?」那人氣呼呼地將臉上厚厚的綠色皮狀物扯了下來,「看看看看!是不是我?」 
  烏雲格日樂定睛一看,這才放了心,果然是韓小燕,「真是燕子。為什麼反鎖門?我,以為有賊,你的臉,怎麼了?」 
  「誰敢上咱們這兒偷東西,那不是找死嗎?」韓小燕抹了一把濕漉漉的臉頰,得意地說,「你沒看我在這裡進行人工 
  護膚嘛?」 
  「人工?護膚?」烏雲格日樂真楞了,「燕子,我不明白。」 
  「這些東西知道是什麼嗎?」韓小燕舉著手裡一堆綠油油的東西問,「格格你肯定不知道,這是黃瓜皮!」 
  「黃瓜皮?」烏雲格日樂吃了一驚,「用它們貼?貼在臉上?」 
  「對呀,效果可好呢。上個星期野外生存訓練的太陽那麼大,把我曬黑了一圈,趕快用黃瓜皮敷一敷,過兩天就能緩解。」韓小燕一邊說,一邊把黃瓜皮往烏雲格日樂臉上貼,「來,格格,你也試試吧!」 
  烏雲格日樂只覺得臉上又滑又膩,涼絲絲的倒是挺舒服,一股黃瓜特有的清香散入了鼻孔,她揉了揉鼻子,接過韓小燕手中的黃瓜皮,開始給自己的臉上貼「皮」。 
  「燕子,這黃瓜皮很靈?能變白?」烏雲格日樂對著桌子上的一塊小鏡子貼『皮』,好奇地問:「我,皮膚天生黑,怕是不行。」 
  「當然行!」韓小燕站在她身邊,一邊貼『皮』一邊肯定地回答,「靈著呢,轉天早晨皮膚還會很舒服,緊繃繃的!」 
  「燕子,你這寫的是什麼?親……愛……的……是這三個字吧?」烏雲格日樂忽然注意到桌子上放著幾張信紙,其中一張的寫滿了字,她抬頭不解地問,「親愛的?是什麼意思?」   
  《火藍刀鋒》73(2)   
  「喂喂,不許都看別人隱私哦!」韓小燕急忙把信抽走,胡亂解釋著說,「『親愛的』在漢語中大都是尊敬對方的意思,比如親愛的爸爸,親愛的媽媽之類的話。」 
  「哦,原來是這樣。」烏雲格日樂恍然大悟,認真地點了點頭,自從來到部隊後,她不放過任何一次學習漢語的機會,每週陳妍和其他戰友們都會給她專門上三次課,課餘時間還有韓小燕陪著練口語,漢語水平迅速提升。 
  「燕子,黃瓜皮,很多,哪裡找到的?」烏雲格日樂貼完了自己的『皮』,又拿起黃瓜皮,幫韓小燕一條條的糊在臉上。 
  「這點小事兒太簡單了,嘻嘻,格格你可不許告訴外人……」韓小燕俏皮地一笑,大眼睛彎了起來,「今天晚飯後我看見……」 
  忽然樓下傳來了排長袁志的一聲吼: 
  「樓上的丫頭們聽著,剛才炊事班的老許來找我了,你們誰偷了人家半筐黃瓜?都給我交出來!我給你們五分鐘,該穿衣服的穿衣服,該下床的下床,五分鐘後我上去收黃瓜!」 
  袁志喊了兩遍才閉嘴。 
  烏雲格日樂從窗前收回前傾的身體,用一種懷疑的目光,回頭看著韓小燕, 
  韓小燕咬著嘴唇,雙手捏著褲線,像個犯了錯誤的孩子,怯生生地看著烏雲格日樂。   
  《火藍刀鋒》74(1)   
  「柳排,已經凌晨一點了,我們在哪裡?」 
  「我也不知道。」 
  伴隨著直-8A型直升飛機螺旋槳發出的巨大轟鳴聲,魯炎穿著髒兮兮的海洋迷彩服,戴著凱芙拉頭盔坐在機艙內的座位上,聽到身邊的老兵洪闖與排長柳小山的對話。他微微直起腰,將手中的95式自動步槍靠在了肩膀上。剛剛過去的七天時間裡,魯炎和全體獸營隊員們完成了高溫、低寒、高空、野外、夜間等七種惡劣環境下作戰的訓練科目。七天之內,所有隊員所攜帶的食物僅僅是一小袋鹽和一公斤生肉。隊員們的睡眠時間不超過25個小時,而經過高強度的奔襲、游泳考核和突破各種障礙的訓練,所有人都感到了飢餓和疲憊,大家紛紛利用短暫的戰場轉換時間,在直升飛機上小憩片刻。 
  魯炎睡不著。 
  並不是魯炎不累,只是他心裡還有牽盼,陳妍說肖旅長找他,到底有什麼事情呢?魯炎只要一想到陳妍那雙明媚的眼睛,心中似乎就會有千百隻鴿子,撲拉拉地一起飛了起來。他多希望那道溫暖柔美的目光永遠地停留在自己身上啊。陳妍有沒有發現自己的窘迫和羞愧?她有沒有聽到戰友們的玩笑?一切都是未知數,魯炎就這麼想著,腦子中一會是肖海毅的身影一會是陳妍的眼睛,坐在機艙內昏昏欲睡。 
  張沖坐在魯炎身邊,膝蓋上放著頭盔,一顆圓圓的光頭靠在魯炎的左肩上,他正歪著脖子呼呼大睡。魯炎聽到他鼻子中發出的輕微鼾聲,下意識地低了低肩膀,好讓他睡得更舒服一點。對於張沖,魯炎覺得已經無法用文字來形容他和自己之間的關係了。上次追捕「黑星」國際海盜分子的那一戰,魯炎在水下一時心慈手軟,被海盜偷襲得手,在千鈞一髮之際,幸虧張沖及時趕到,一刀結果了海盜的性命,救出了魯炎。張沖為了洩憤,還將海盜的頭割了下來。 
  魯炎並不喜歡這種太過血腥和野蠻的舉動,看到海盜的屍體,他甚至會有一種嘔吐感。但張沖卻似乎毫無忌諱,下手凶狠,招招致命。某些領導看了海盜的無頭屍體,覺得有傷大雅,畢竟咱們是中國人民解放軍,對待凶殘的海盜一擊致命就可以了,沒必要損害敵人軀體的整體形象。不過聽說這事兒讓肖旅長和龍隊長給壓了下來,在作戰中依舊讓張沖採取自由發揮的態度,龍隊長還說「黑貓也好,白貓也好,能抓住耗子的就是好貓,又何必去管貓是先去吃耗子的尾巴還是耗子的頭呢?」是啊,對於一個常年在長江大浪中與兇猛的揚子鱷生死搏鬥的弄潮兒而言,割掉幾個壞人的頭又有什麼大驚小怪的?不過那次戰鬥後,魯炎、張沖、柳小山和洪闖各立三等功一次,新兵和老兵同時受功,看來領導並沒有太多的責怪之意。 
  就在戴上亮閃閃的軍功章的那天,張沖從龍百川那裡偷偷地搞到了一點白酒,一瓶10年的洋河大曲,龍百川說這是張衝殺敵有功,特意給他帶過來的,但是不能喝多了,不然讓武剛知道了,麻煩事又來了。 
  這是魯炎和張沖第一次喝酒。 
  兩個年輕的男人在週末晚上偷偷來到了獸營裡的一處樹林,坐在一片空地上,攤開一大張油紙,裡面赫然出現一斤豬頭肉,一隻燒雞,兩根黃瓜和兩個 
  西紅柿。魯炎對張沖說自己不會喝酒,從來都沒喝過。張沖的三角眼一瞪: 
  「操,喝酒都不會?還是不是男人?大學生瞧不起咱這小學畢業生啊?」 
  「哎,我說張禿子你這人有勁嗎?喝酒跟學歷有關係嗎?」魯炎有些著急,解釋道,「我是怕萬一喝醉了,回去武黑臉又要找咱們麻煩!」 
  張沖適應了獸營的環境後,天性中的大氣和豪爽逐漸表現出來,平日裡說話辦事非常痛快,倒是很惹那些老兵們的喜愛,再加上他那一身橫穿水下的硬功夫,老兵也沒人在他面前擺架子,有什麼事兒都是「光頭、光頭」親切地叫他,魯炎有時喊他禿子,他也毫不介意,本來麼,按張衝自己的話說,咱腦袋上就是一毛不拔,叫禿子有什麼不對? 
  「今天武黑臉的媳婦兒來了,肯定不管咱了。」張沖哈哈一笑,「都殺過海盜了,還怕喝酒?」 
  魯炎想想覺得張沖說的也對,自從進了獸營,就天天風裡來雨裡去,一把汗一把血的訓練。這種經歷不能說是九死一生,但也在鬼門關前徘徊過幾回的人了。當兵的男人不會喝酒,還叫男人麼?於是,他和張沖兩人用一個瓶子,你一口我一口的喝了起來。魯炎喝了一口就覺得嗓子眼兒冒火,舌頭發毛,渾身熱乎乎的,第二口就覺得腦袋有點暈,第三口下去眼睛就迷糊了。張沖從小喝酒,早就練就了一個海量。看見魯炎三口下去目光發直的樣子,不禁哈哈大笑: 
  「我操,這才幾口你就懵了?看來肚子裡的墨水太多,酒水太少啊!」 
  魯炎晃著暈暈乎乎的腦袋,一把拉住張沖的胳膊:「就你酒水多!你個野禿子!不過我真得謝謝你,上次沒有你那一刀,我恐怕今天就不能坐在這兒喝酒了……」 
  「什麼破事兒你還記得,我都不記得了,來!喝酒,喝酒!來喝酒!我的大學生!」張沖一仰脖子,灌進去一大口酒,伸著舌頭嚷嚷,「操,真是好酒!龍哥謝謝你了!」 
  「你,你知道我為什麼能和你在這裡喝酒嗎?」魯炎也喝了一口酒,血一個勁兒的躥到腦門上,「張禿子,你得知道,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喝酒。」 
  「為什麼?」張沖吃了一塊豬頭肉,用手背抹了抹油乎乎的嘴巴,問,「因為咱倆是同年兵?」 
  「不是!什麼同年兵!」魯炎喝得有些高,他搖晃地站了起來,用手指著張沖說,「告訴你張禿子,我這人平時還有點兒清高。給你舉個例子,在大學裡有幾個男同學天天湊在我身邊混,我理都不理!我最討厭心懷慾望的人,這幾個男生和我在一起玩的原因,不就是因為我是全國大學生游泳比賽的冠軍嗎?不就是因為我在游泳方面前途無量嗎?不就是因為很多女生都喜歡我,希望我幫他們穿針引線嗎?這些人根本不瞭解我,只是懷著不同的目的找借口接近我,這是我最討厭的事情!」 
  「但是你!」魯炎繼續指著張沖說道,「你不一樣,從你這人身上看不到半點慾望,平時你和其他人沒什麼區別,都是該訓練訓練,該休息休息,可一到關鍵時刻,你總是在提醒我,幫助我,甚至救了我的命。所以我願意和你在這裡喝酒,我是從心底裡感激你,今天高興,喝多少都沒問題!」說完,魯炎又拿起酒瓶喝了一大口。 
  張沖也有點激動,說:「好,衝著你這句話,咱們今天一定要把這酒乾了!」他從魯炎手中搶過酒瓶子,再一次地揚起了脖子…… 
  「轟隆!」 
  魯炎正在回味著第一次喝酒的滋味,突然聽到窗外傳來一聲炮響,接著立刻感到直升飛機機身一陣劇烈的晃動,機艙內燈光開始一明一暗的飛快閃動。他感到身體重心瞬間後傾,急忙抓住座位上的扶手,看到一些放在地面上的武器飛快地向機艙後面滑去。 
  張沖猛地睜開眼睛,一腳踩住了放在地板上的95式自動步槍。 
  「怎麼了?」 
  「出什麼事情了?」 
  「遇到氣流了嗎?」 
  機艙裡的隊員們抓牢自己的武器,紛紛互相小聲詢問著。突然,從直升飛機的艙內喇叭中傳來武剛冰冷的聲音: 
  「飛機遭遇敵人炮火重創,三分鐘內所有隊員必須跳傘!」 
  「重複一遍!三分鐘內所有隊員必須跳傘!」 
  聽到武剛的命令後,魯炎和張沖對視了一眼,立刻彎腰將放在座位下的傘包取了出來。 
  跳傘對於魯炎他們這幫進入獸營將近一年的隊員們而言並不陌生。跳傘訓練剛開始時,武剛帶著他們開始進行地面練習,從較高的地方向沙坑裡跳,主要是為了鍛煉膽量和著地保護能力。他們先從兩米高的跳台上往沙坑中跳,每天跳幾百次,同時使用專門的跳傘動作:腰微彎,腹收緊,兩膝彎曲呈120度,在跳離直至落下的過程中必須時刻保持身體各個彎曲角度。而後乘坐飛行高度較低的教練機和直升飛機進行跳傘,這就是所謂初跳,最後就是正式上大型運輸機進行高空跳傘。獸營的跳傘訓練一般為期四個星期,內容包括大高度高開傘和大高度低開傘跳傘訓練。飛龍特種大隊的前隊員們早就過不少跳傘的經歷,真正才開始學習跳傘的只有魯炎和張沖兩個新兵。 
  柳小山背著傘包,全副武裝地跑到直升飛機的艙門口,單手拉開艙門,風「呼」的一聲湧了進來,螺旋槳的聲音越來越清晰。柳小山迅速戴好防風眼鏡,低頭觀察了一下艙外的情況,又看了看機艙內的風向標和風力標,回頭衝著大家喊道: 
  「空中雲量變化大,能見度低,空中合成風速每秒12米,地面風速每秒6米!」 
  柳小山迅速關上艙門,開始用便攜式GPS通訊儀接受武剛的指令,五秒鐘後,幽藍的屏幕上顯示出一條指令: 
  飛機遭受敵炮火重創,所有人員在三分鐘內緊急跳傘。降落區域不詳,集結區域自定,攻擊目標落地後重新修正。 
  眾人看了之後面面相覷,不知道武剛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洪班,能和二隊聯繫上嗎?」魯炎開口問。二隊是指另外一架直-8A型直升飛機上運載的十名隊員,「問問他們收到了什麼任務?」 
  「我呼叫了好幾遍,一點反映也沒有,估計通訊已經被截斷。」洪闖摘下耳機,無奈地回答。 
  「肯定是武頭兒下的套子!」柳小山看了看眾人,「咱們再檢查一遍裝備,一會兒降落後等我發信號,向安全區域迅速集結。」 
  「等等,柳排,我感覺不太對勁兒。」魯炎指著機艙的艙壁說道,「你看一下坐標尺,已經到800米了,而且還在下降……」 
  「我剛才看見了,低空跳傘而已嘛!咱們又不是沒跳過。」柳小山有些不屑,「跳就是了,管他幾百米。」 
  魯炎摸了摸下巴,他還是覺得有些不對,卻一時找不出來。 
  艙門前的紅燈亮了,柳小山跑過去,拉開艙門,沖大家豎起拇指的動作。 
  外面的空氣刷的湧了進來,又涼又滑,夾雜著些須潮濕的水氣,在每個人的鼻腔內打了個轉。魯炎聽見張沖抽了抽鼻子,忽然說: 
  「不對!空氣不對!這不是陸地跳傘!」 
  魯炎頓時醒悟,是的,是空氣,空氣不對!這裡的空氣濕度太大,直升飛機的高度又降得太低,肯定是低空水面跳傘!他立刻撲到柳小山身邊,大聲喊道: 
  「柳排,看看下面是什麼地形!」 
  機艙外的天空被黑夜和濃霧掩蓋,能見度不足100米,隱約卻能聽見斷斷續續的水聲。 
  「下面可能有水!」魯炎衝著柳小山大喊,「讓大家做好游泅渡準備吧!」 
  柳小山聽到了他的話,低頭看了看艙外的天空,回頭沖艙內大喊:「把裝備放進防水包,做好泅渡準備!」 
  半分鐘後,魯炎第一個躍出機艙。數秒後,一朵深藍色的傘花綻放在漆黑的夜空之中。 
  緊接著,張沖、柳小山……一個個隊員躍出了機艙,洪闖最後一個跳出機艙。十朵傘花依次穿透了濃霧,三三兩兩地分佈在蒼穹之上。 
  果然有水! 
  魯炎穿過了一片濃霧後,藉著微弱的月光,隱約看到了地面上有一條望不到盡頭的長河在洶湧奔流,長河兩岸上映照著一座座建築物的黑影,有些建築物的窗子內還亮著燈光,魯炎甚至能看到一些移動的燈光,那些應該是汽車。魯炎越看越是驚訝,這是把我們空投到哪一個城市裡來了?哪個城市有這麼一條長長的河啊?是天津嗎?他在北京上大學時去過天津幾次,知道天津市區內有一條著名的海河,可海河和這條河比起來似乎小了點兒……是武漢嗎?武漢他也曾去過,江邊應該有黃鶴樓啊?這裡好像也沒有…… 
  魯炎操縱著傘繩,兀自琢磨著,隨著高度的不斷下降,他覺得腳下冷颼颼的。 
  他估算了一下風力和風向,他的降落點就在那條長河之中。 
  魯炎雖然是第一個躍出機艙的隊員,卻不是第一個降落的隊員。 
  有一個健壯的身影比他下降得還要快。 
  身著橘色海軍救生背心的獸營隊員張沖超過了魯炎,第一個落入那條長河之中。他兩手扶著操縱帶,在腳尖接觸水面的一剎那,迅速挺腹收臂,兩手鬆開操縱帶,同時雙臂迅速內合,身體瞬間前傾,猛拉飛傘手柄,人傘立即成功分離。 
  張沖一入水,如同鯊魚歸海,立刻憋著一口氣,快速下潛,從水下迅速向岸邊游去。 
  魯炎和柳小山一前一後入水,兩人一邊解脫背帶系統,一邊游向岸邊,其他的隊員們也紛紛在水中降落。 
  「打開救生船!充氣!」眾人的戰術耳機中傳來柳小山的命令。 
  頃刻,兩隻黑色的救生船在波濤洶湧的水面上飄起。這是一種裝備海軍陸戰隊的手動充氣式救生船,可以保證偵察兵們在水上進行自救,偵察兵的指揮員還可以通過它們與水面、空中的戰友保持聯絡。 
  洪闖操縱著傘繩,最後一個落入水面。 
  他在雙腳即將接觸水面的一剎那,雙手立刻解開傘扣,人傘分離後落入水中。頃刻,他從水下浮上水面,快速地游向等在水面上救生船,靈巧翻身而上,剩餘的隊員們蕩著兩隻救生船,悄悄地划向岸邊,和魯炎、柳小山、張沖三人會合。 
  長河的兩岸很寬,大約有2000米,水流湍急,水聲不短。兩岸又高又厚的堤壩是由水泥鑄成的,一些高大建築物的陰影從堤壩上微微露了出來。兩艘救生船停在河邊的隱蔽陰暗處,隊員們潛伏在船上,習慣性地掏出了指南針和羅盤,藉著月光校對方位。 
  眾人剛剛安全集結完畢,柳小山的便攜式GPS通訊儀又亮起了紅燈。他立刻打開屏幕,接受武剛新傳送的下一條指令: 
  「任務代號:勳章。 
  任務要求:在一個小時內按特殊路線到達指定位置,等待下一步命令。」 
  而後,一張電子地圖在屏幕上精確地顯示出來,一條彎彎曲曲的行軍紅線被標明了坐標,彎彎曲曲的蜿蜒纏繞在一塊標滿各種圖標的戰區圖上。那個閃著橙色光芒的亮點,就是武剛要求達到的指定位置。柳小山粗粗估算了一下,大約有8公里。8公里的路對於他們來說並不算長,只是不知道這條路上會不會像都市中的柏油路那樣好走。 
  「柳排,咱們這是在哪座城市?」有個老兵問道,「我的羅盤昨天摔壞了。」 
  「東經118°46′、北緯32°03′!」魯炎抬起頭,肯定地回答。他剛剛在作戰地圖上迅速地算出了目前位置的經緯度。 
  「按照這個經緯度計算的話,咱們現在應該在……」柳小山一邊回答,一邊用GPS通訊儀搜索具體位置。 
  「不用查了,咱們在南京!」一直沒說話的張衝突然開口了。 
  眾人心中同時一驚,柳小山忙問:南京?你怎麼知道在南京?不可能吧?」 
  「就是在南京。」張沖的語氣中儘是自信,指著面前「長河」說,「這就是南京的長江,我就是在這條江裡長大的。你們再看遠處的江面,現在霧沒剛才那麼濃,能隱約看見遠處的江面上有一道黑影吧,那就是南京長江大橋。」 
  「剛才一落水我就知道是南京了,我從小在長江裡長大,對這裡再熟悉不過了。」張沖抹了抹塗滿偽裝油彩的臉,繼續說道: 
  「我只是想不明白,武黑臉把我們扔到南京來做什麼?」 
  不等起床號吹響,烏雲格日樂就穿好了迷彩服,悄悄從被窩裡鑽了出來,走出宿舍,藉著昏暗的廊燈,推開了隔壁學習室的門。她睡不著,昨天晚上,旅裡請來了國防大學的戰術專家給全體女兵們進行信息化條件下三棲作戰對戰鬥員心理的要求。她聽了以後覺得收穫很多,但有些問題還要沒吃透,想再仔細地琢磨一下。 
  她拿著手電,電光照向學習室內的一張桌子。木桌上放著一個微微起皺的筆記本。 
  烏雲格日樂翻開筆記本,翻看著在學習交流會上記錄的筆記,儘管自己漢字還是寫得不太好看,但基本上不會出現太多的錯字和別字,這都要歸功於平時韓小燕和陳妍的幫助。一想到韓小燕,她心中忍不住笑了一下,這個丫頭把炊事班的半筐黃瓜弄來做美容,膽子也真大。幸好袁志不是那種斤斤計較的男人,隨便說了兩句「下次注意,想做面膜外出時可以買嘛,我給你買都成!」的話了事。至於炊事班的黃瓜,也不知道袁志是怎麼和對方處理的,反正最後是不了了之。說到底,不就是半筐黃瓜嘛?能值幾個錢?袁志一向喜歡護著自己手下的兵,出點小錯也不計較。 
  烏雲格日樂藉著手電筒的光,翻開筆記本中折角的一頁,上面記錄著戰術專家上課時的授課內容: 
  「戰爭就是兩條,一個是保存自己,一個是消滅敵人,特種三棲訓練主要的目的先做的是保存自己,像這種野外生存訓練保存自己。剛才咱們講了,碰到各種各樣的作戰環境,比如沙漠地區、嚴寒地區、森林沼澤地區、高寒地區、高原高寒地區,這種可能性都有,你必須適應各種作戰環境。再有,偵察兵經常深入敵後,後勤補給可能被敵人切斷,這時候你就沒食物了,但是你必須完成任務,在這種情況下你不生存就被敵人消滅,因此必須有這種生存訓練。這種越近似實戰的訓練,今後在今後 
  信息化戰爭中的生存概率就越高,要是沒有經過這種生存訓練,心理素質首先不行,你萬一碰到沒飯吃了,沒飯吃打不下仗,如果你們有這種心理,咱們這個仗就打不下去了。因此我們必須在和平時期,訓練中要鍛煉咱們特戰隊員的心理素質,絕不依賴別人,就依賴自己!為了使隊員們必須保證能生存,大家在訓練或實戰時就得想方設法地找東西吃,許多平時令人厭惡的東西都可以吃,也就是俗語說的,餓急了的時候什麼都好吃。比如老鼠好吃,說個真實情況,在廣西老鼠還算好菜呢,吃到老鼠還算是幸運的,你還要吃蛇,吃蜥蜴呢!到黎族地區,黎族地區請你吃飯,很可能蜥蜴就成了桌上佳餚,所以偵察隊員們必須要會吃蜥蜴、螞蚱,還有各種鳥類以及各種野果和野菜。另外水也是一個大問題,特種作戰時飲水應該是受限的。在飲用水喝完的情況下,很多老兵都會從樹籐子裡取水……」 
  「海軍陸戰隊的偵察兵不只是要適應海、適應水,更要適應空中投送和陸上作戰,另外每名偵察兵還要具備非常強的心理素質,所以我們說海軍陸戰隊的偵察兵應該是一種具備很強的綜合作戰能力的兵種,偵察兵的成員應當從各個地方優選過來的,如果有山區的人,在山地作戰和陸上作戰肯定就有優勢。熟不熟悉水性是可以學習的,這個完全是後天學習的,沒關係,我覺得不是很大的障礙。因為現在的海軍偵察兵在實戰中是三棲的,因為他們還得跳傘,直升機的索降、機降。另外高空跳傘、低空跳傘都可以,這是他們三棲的性能。水下特種作戰是他們的一個基本的條件,因為作為海軍偵察兵,想當然從作戰的出發地到作戰目的地,這個過程大部分情況都是要通過水,通過水要求他們的體能,一個是體能非常好,一個是心理素質好,要訓練他們的素質,現在有很多的方法,有的方法比如說國外有的游十公里,負重,同時後面拖一個假人,但是我們現在有的特戰隊的訓練,強度是外國的三倍,我們不但游二十公里,他們是兩個半小時游十公里,我們三個半小時游二十公里,同時後頭拖一個橡皮舟,這樣的強度是非常之大的。因為在向兩極輸送的時候,有時候潛艇就能到離海岸很遠的地方就要把你放下來,要靠你自己要無聲地,慢慢把橡皮艇拖到近岸的地方,上了橡皮艇以後再向岸衝擊,這時候需要你的體能來完成這個任務……」 
  「我希望你們有自信,你們女兵雖然在體能和力量方面和男兵無法比較,但是你們有其他的特點優點。比如在心理素質方面,女兵就要明顯優於男兵。偵察兵在作戰時會經常面臨各種危急情況。根據心理學家的測試,在危機出現時,女人比男人的心理素質要穩定,這是得到全世界軍事專家們普遍承認的事實。還有女兵在觀察問題和觀察事物上非常細心,讓女兵做偵察兵觀察敵情的時候,她會比男兵更細緻入微,容易注意到男兵們忽視的問題。另外,女兵的協同性能比較好,團體性能和團隊精神比較強。最後一點,咱們都說男女搭配,幹活不累,確確實實,如果男兵女兵在一塊工作,整個團體裡比較協調,競爭的因素就會少一點……」 
  「你們是中國海軍陸戰隊的第一支女子偵察分隊,你們的訓練肯定趕不上男偵察兵,這是由生理原因決定的,但我希望你們能不斷突破自己,盡量接近男兵,因為在真正的戰場上是不分男女的!」   
  《火藍刀鋒》77(2)   
  烏雲格日樂藉著手電發出的燈光,認真地看著筆記本。她的思路一直纏繞在戰術專家所講的那種「戰場上不分男女」的真理上,看著看著,忽然有一個大膽的想法從她的腦海裡逐漸萌生出來。 
  黎明前的南京城靜悄悄的。 
  這個古老而神秘的城市在清晨的薄霧中漸漸甦醒。在經歷十個朝代的雨雪風霜後,雨花台上的雨花石像種子一樣,凌亂的散佈在南京城的每一條河流中,儘管它們不能結果,也不能收穫。但它們也絕不會龜裂,石頭們如血花四濺似的散落在水中,絲絲帶著血紅,在回憶中愈發顯得沉重。 
  天邊出現了一顆帶著鮮血的雨花石,從長江的盡頭處一點點的冒出來了。清晨的第一縷陽光趨散了夜晚的晦氣和沉重,夾雜著歷史的硝煙,就有了生氣,有了悲傷。 
  這座城市的悲傷,不是能用千言萬語來說明的。如同魯炎耳邊此刻聽到的聲音,那不是風聲水聲,那是千百人悲愴的哭泣聲,那是無數血淚交織成的哽咽聲,那是神鬼共憤萬世蹉跎的呻吟聲! 
  他打了一個冷戰,周圍的空氣中夾雜著陰森森的風像他撲來。 
  黑暗中,魯炎走在潮濕而泥濘的的坑道中,看著前面戰友的戰術手電中發出的白光如銀蛇飛舞,心中突然充滿了莫名的悲傷。 
  張沖走在他的身後,低頭走路,一言不發。 
  半個多小時前,他們找到了武剛所傳送地圖上的入口。那是長江邊上一處地下排水管道的入口,黑漆漆的入口約有兩米高,其中的積水沒過腳踝,周圍長滿了青苔,一股股陰冷的風從管道中凜冽地魚貫噴出。 
  隊員們五人一組,呈單箭隊形進入排水管道。 
  越往裡走,積水越深,漸漸沒過了隊員們的腰部,寒冷和黑暗一起向他們侵襲過來。魯炎咬著牙,雙手將95式自動步槍舉過頭頂,拖著已經麻木的腿腳向前跋涉。 
  這是一個迷宮般的地下通道世界,隊員們根據地圖繞來繞去,終於找到了集結地的出口。 
  那是一處地勢較高的平台,一條生著鐵銹的梯子從通道底端延伸而上,直通平台。 
  從陰冷的管道中順著乾燥的台階傾斜而上,魯炎看見平台盡頭有一個黝黑的鐵皮門。隊員們到達平台之上,柳小山讓大家坐下休息一會兒,等待武剛繼續發出指令。 
  隊員們分散在平台的各個角落,將自己隱蔽在黑暗之中。 
  張沖坐在鐵皮門旁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壓縮餅乾,掰給了魯炎一半。魯炎在黑暗中覺得有一隻手在碰自己,接過壓縮餅乾時吃了一驚,小聲問:「哪弄的?」 
  「上回訓練時發的,忘了吃了。」張沖打了個哈欠,一口把餅乾吞進肚子,低頭擰著褲腿,水滴順著他的手指淅淅瀝瀝地落到平台上,如同下了場小雨。 
  管道裡吹來颼颼冷風,魯炎坐在張沖身邊,兩人一起嚼著壓縮餅乾,聽見幾隻老鼠在平台一角打架的聲音。 
  「等等,你聽到什麼聲音了嗎?」黑暗中,魯炎聽到張沖忽然開口。 
  「什麼聲音?」魯炎側耳細聽,依舊只能聽到管道中的風聲和老鼠打架的聲音,「周圍沒什麼動靜啊?」 
  「不對,不是咱們這邊,是門外的聲音,你仔細聽。」張沖壓低了嗓子,「我剛才聽聽見鐵皮門外面有拉槍栓的聲音。」 
  魯炎側耳細聽,果然隱約聽到門外傳來幾下冰冷的金屬碰擊聲。 
  突然一隻手按住了魯炎的肩膀。 
  「噓!別說話。」 
  魯炎和張沖都聽出了柳小山的聲音,柳小山壓著嗓子說:「鐵皮門外有動靜!」 
  柳小山打開了戰術手電,揮了揮手,所有隊員們立刻迅速起身,悄悄集中到鐵皮門附近。 
  洪闖用手指了指鐵皮門,做了一個詢問的手勢。柳小山立刻回應了一個準備攻擊的手勢,隊員們立刻呈扇形攻擊,迅速舉起手中的自動步槍,打開保險,槍上的戰術手電閃耀著道道糝人的白光。 
  魯炎和張沖一左一右站在鐵皮門兩側。柳小山伸出兩根手指,示意他們準備掩護。 
  柳小山深吸了一口氣,將全身的力量灌注在右腿上,突然飛起一腳,厚實的陸戰靴重重踹在了生銹的鐵皮門上。 
  那薄薄的鐵皮門哪裡經受得住柳小山雷霆萬鈞般的一腿,頓時轟然倒地。 
  魯炎和張沖只覺得眼睛白光亂閃,迅速從門兩側同時出槍: 
  「不許動!不許動!」 
  「都把槍放下!」 
  鐵門倒下後,一大片灰塵飛揚而起,門的另一側無數白光狂閃。門外的白光照到門內,門內的白光又射到門外,一片白光之中,柳小山清楚地看到對面門內站著身穿海洋迷彩服,臉途偽裝油彩的獸營隊員們,他們同樣手持步槍,槍上的戰術手電打在自己的胸口上。 
  「南海驚雷!回令!」柳小山情急之下喊出了一句暗語。 
  「龍躍九天!是柳排嗎?」門內的獸營隊員大喊,「我們是二隊的!」 
  「操!可算遇到你們了!」柳小山鬆了口氣,回頭衝著一隊隊員們喊道: 
  「兄弟們,都把槍放下,是自己人!」 
  「柳排,怎麼會是你們?」二隊的一名帶隊班長激動地握住了柳小山的手。 
  「為什麼不會是我們?見到你們真不容易啊!」柳小山也緊緊握住了他的手,回頭向門外吆喝了一句,「弟兄們快進來吧!」 
  魯炎、張沖、洪闖等人依次穿過破損的鐵門,來到一個狹長的走廊之中。藉著手電的燈光,魯炎看到兩側皆是水泥牆壁,地面上也沒有積水,走廊內空氣流通得很快,卻非常乾燥,沒有半絲潮氣。 
  兩隊隊員終於匯合成了一隊,獸營全體人員在一個昏暗的走廊中列隊集合。 
  「這是什麼地方?」柳小山問那名帶隊班長。 
  帶隊班長搖搖頭,疑惑地說:「我們也不知道,我們也是按照武頭兒發的地圖走的,從一個排水管道鑽進來的,摸到了這條走廊裡,就聽到門外有動靜,不料卻是你們。」 
  「哦?我們也是從排水管道進來的。」柳小山沉吟了一下,繼續發問,「武頭兒給你們發下一步指令了嗎?」 
  「沒有,他只是說在這裡集結待命。」帶隊班長無奈地回答,「沒有命令,我們也不知道該做什麼。」 
  「柳排,前面有亮光,讓我去看看吧?」張沖忽然開口說道,「我覺得自己以前似乎來過這個地方。」 
  「以前來過?」柳小山疑惑地說道,「小光頭,這裡很可能是老武給咱們下的陷阱,最好不要獨自行動。」 
  「我從小在南京長江邊上長大,南京裡大大小小的地方我閉著眼睛都能摸著。」張沖微微一笑,「雖然我不能保證我的猜測完全正確,但是我覺得這個地方是一個我曾經來過、而且經常來的地方。」 
  「那究竟這裡是什麼地方呢?」柳小山迫不及待地問道,「能說說嗎?」 
  張沖沒有直接回答柳小山的問題,只是說,「我到前面去觀察一下,肯定會弄個水落石出的!」 
  魯炎從黑暗中鑽了出來,說道:「柳排,我和他一起去吧,兩個人保險些!」 
  柳小山低頭看了看手錶,思考了三秒鐘,忽然抬頭說道:「咱們一起去!反正現在也沒得到武頭兒的命令,不如四周看看,正好先熟悉下地形!現在已經早晨6點了,這個曲裡拐彎的通風走廊又冷又陰,不如出去曬曬太陽!」 
  五分鐘後,張沖和魯炎作為先鋒接近走廊盡頭的亮光。 
  說是亮光,實際上只是一點點微弱的黃光。在漆黑一片的通風走廊中,這絲黃光若有若無,張沖和魯炎一路躬身行走,手中的95式自動步槍一刻沒有放鬆過。魯炎發覺越走地勢越高,越走空間越寬,似乎他和張沖一直在向上爬坡,可腳下卻沒有一層台階。 
  走廊的盡頭處,是一扇厚實的木門。那絲微弱的黃光,就是從木門的門縫之中漏出來的。 
  張沖打開了戰術手電,藉著白光兩人看到面前的紅色木門大約有三人寬,一隻古銅色的把手鑲嵌在門上。 
  魯炎摘下頭盔,將耳朵貼在木門上聽了聽。 
  木門外沒有任何聲音。 
  此刻,柳小山帶著全體獸營隊員在距魯炎和張沖10米外的走廊中停了下來。柳小山和洪闖放慢腳步,走到兩人身後,低聲問: 
  「怎麼樣?有什麼情況?」 
  魯炎轉過身,衝著柳小山搖了搖頭:「沒動靜,但是我發現了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洪闖焦急地問道,「大學生你別賣關子了,這都什麼時候了!」 
  「你們沒發現咱們所處的地勢不斷升高嗎?有高就會有低,我用咱們的步伐和速度估算了一下,現在咱們的實際高度已經超過了地平線……」 
  「我知道外面是什麼地方了!」 
  魯炎的話還沒說完,張衝突然打斷了他的話,伸手抓住木門的把手,用力一拉。 
  吱呀一聲,厚重的紅木門被他緩緩拉開了。 
  「什麼?你要加入獸營?」袁志正在食堂吃早飯,手裡捧著一碗白粥。聽完烏雲格日樂的報告,一股剛剛入口的白粥連舌頭都沒粘到,直接咕咚一聲滾進了食道。 
  「烏雲,我沒聽錯吧?你想加入獸營?」袁志輕輕錘著胸口,驚詫地問,「你再說一遍?」 
  烏雲格日樂將右手背在身後,低頭站在他面前,輕聲而堅定地回答:「是的。」 
  「獸營不對女兵開放,那裡是男人的世界。」袁志緩了一口氣,繼續說,「你不知道獸營裡面有多苦,我曾經在那裡面參加過特戰訓練……」 
  「排長,這是我的申請書!」烏雲格日樂不等袁志講完,右手從背後抽出,手中多了一疊紙,她將紙塞到袁志的懷裡,說,「排長,先吃飯,我去辦公室等。」說完她敬了個軍禮,不等袁志回答,轉身「刷」的一聲跑掉了。 
  袁志低頭看看懷裡的申請書,又抬頭望著烏雲格日樂遠去的背影,苦笑地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這丫頭真是天不怕地不怕……」 
  一個小時後。 
  「什麼?你要加入獸營?」陳妍的右手一鬆,手中的紅鋼筆掉在了桌子上。今天是星期天,陳妍像往常一樣來到女兵排宿舍為烏雲格日樂上漢語課。她正給烏雲格日樂批改漢語日記,不料烏雲格日樂忽然冒出一句「申請加入獸營」的要求,陳妍不禁吃了一驚。 
  「丫頭,你為什麼要加入獸營啊?」陳妍不解地說,「是不是看那幫男兵很威風啊?告訴你,女孩子的生理情況和男孩子的不一樣,不能比較的。」 
  烏雲格日樂的臉紅了,她盯著自己的鞋面,小聲說:「我,想試一試。」 
  陳妍會心地笑了笑,說:「你的心思我明白,你不想比任何人差。可你已經很優秀了,你是旅裡最好的女偵察兵,最神奇的狙擊手,過不了多久你就能當班長了……」 
  烏雲格日樂不好意思地笑了,小聲解釋著:「陳姐,我不是那麼想,我,我想當中國最好的偵察兵,不只在旅裡……」 
  陳妍心中又是一驚,心想,「真沒看出來,這丫頭竟有如此宏偉的目標……」 
  一個小時後。 
  「什麼?你要加入獸營?」韓小燕瞪大了眼睛,扭頭像看著怪物似地盯著烏雲格日樂。她面前的自來水龍頭淌著清水,嘩嘩地流到盈洗池的臉盆中。盆裡的水早滿了,多餘的清水滾著泡沫溢出盆沿。 
  「燕子,水滿了!」烏雲格日樂提醒她,「關上龍頭。」 
  韓小燕這才醒悟過來,急忙關上了水龍頭。她突然伸出濕漉漉的手,摸了下烏雲格日樂的額頭。烏雲格日樂躲閃不急,被她摸了個正著。 
  「挺正常的啊,沒發燒怎麼說胡話了!」韓小燕奇怪地說,「格格,你是在開玩笑吧?女子偵察大隊天天訓練我都快挺不住了,聽說獸營那地方根本不是人呆的地方,好多男兵累得直哭呢!」 
  「沒有。」烏雲格日樂搖了搖頭,肯定地說,「燕子,你去不去?我已經向上級,交了申請書,你也交一份吧?咱們一起去獸營!」 
  「什麼?」韓小燕的眼睛睜得更大了,聲音提高了一倍,尖著嗓子喊道: 
  「你還要我和你一起去?」 
  呈現在獸營隊員們眼前的是一個恐怖的幽冥世界。 
  魯炎、柳小山、洪闖等人跟著張沖,一個個鑽出木門。他們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偌大的帳篷之中。所謂帳篷,實際上只是一層厚厚的防雨布。木門修建在帳篷的南角,魯炎站在木門外,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 
  他面前的地面上,有一個用金屬護攔圍成的巨大圓圈。圓圈的上空,被防雨布嚴嚴實實地遮擋起來,無法望見天日。 
  圓圈周圍的地面上,散落著一支支正在跳動的紅蠟燭,足足有上千隻。它們沿著欄杆依次排列,不停散發著溫暖的昏黃光芒。這些光芒如燈塔一般,將獸營隊員們引到一個未知地。 
  圓圈的內部,是一個陷入地表的巨大深坑。深坑外的地面傾斜而下,鋪著鵝卵石和雨花石組成的石子路在熊熊燭光顯得分外濕滑。魯炎這才注意到,帳篷外的黑色天空正在飄散著小雨。帳篷外有一片草坪,魯炎盡力遠望,卻什麼也看不到。在凌晨五點的夜晚,人的視力畢竟不能和夜視儀相比。 
  悲愴的風,像哭聲一般傳入每個獸營隊員的耳朵裡。有的人不禁打了個寒戰,心裡納悶,在零下20度的野外過夜咱也沒怕過冷啊,怎麼今天下了點兒小雨腿就發顫呢?還有的人覺得心裡難受,似乎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擠壓著心臟,不經意間眼睛裡就充滿了淚水。 
  隊員們無聲地走到深坑前,向下望去,黑乎乎的一片,什麼都看不清楚。 
  張沖打開了95式自動步槍上的戰術手電,瞬間,一道寒光劃破了這冰冷的南京雨夜。 
  在手電發光的瞬間,所有獸營隊員情不自禁地發出了「啊」的聲音。 
  深坑大約深兩米,裡面是我們尋常所見的黃土。 
  黃土之上,竟佈滿了一堆堆白骨! 
  隨著獸營隊員的戰術手電的光芒望去,我們看到了許多白骨。這些全是人的骨頭!你看!這堆白骨分外巨大舒展,脛骨又細又長,肯定是一個粗壯結實的小伙子;你看!那堆白骨小巧玲瓏,骨盆寬大,一定是個漂漂亮亮的姑娘;你再看!那邊土坡上的白骨又疏又散,顱骨內牙齒掉光,一定是個上了年紀的老人;你快看!坑角下的那具白骨出奇的小,手腳尚未成型,必定是個剛出生不久的嬰兒…… 
  無數白骨鋪散在深坑之內,像撒了一地白晶晶的鹽。 
  無數骷髏黑洞洞的眼眶對著蒼天,嘴巴大張,似乎仍在無助的哀號,慘叫,哭泣…… 
  他們還能看到,這具白骨的頭蓋骨被削掉了一半,是被人瞬間砍死的;那具白骨的肋骨根根斷裂,肯定是被重物壓死的;有的白骨下身佈滿了銳器痕跡,那是被鋒利的武器捅爛下身而死的啊!還有的白骨上甚至殘留著凌亂的齒痕,明顯是被狼狗之類的動物活活咬死的…… 
  陰冷的風,不停地吹進每一名獸營隊員的耳朵,他們終於明白了,那不是風聲,那是哭聲,是成千上萬冤魂的哭聲…… 
  柳小山的嘴唇微微抖動,半晌,輕輕吐出了幾個字:「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為什麼……死了那麼多人?」 
  「這是所有中國人應該永遠記住的悲哀!」張沖仰天長歎了一聲,「我從小就知道,南京城有三十萬冤魂無家可歸啊,三十萬冤魂啊……這裡就是那三十萬冤魂的家……」 
  「這裡是侵華日軍 
  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突然,一個洪亮而熟悉的聲音打斷了張沖的話。 
  「嘩」的一聲,兩盞高強度的軍用探照燈在深坑另一端陡然亮起。 
  張沖、柳小山、魯炎等人抬頭向對面望去,不由心中一陣激動。 
  探照燈光下,站著三個熟悉的身影。 
  肖海毅穿著海洋迷彩服,背著手立在中間。龍百川和武剛一左一右,手持自動步槍站在兩旁。 
  三人的身後,一面巨大的五星紅旗被懸掛在兩盞探照燈之間,迎風飄揚,獵獵作響。 
  肖海毅輕輕咳嗽一聲,開口道:「全體人員注意!跑步到我面前列隊!」   
  《火藍刀鋒》82(1)   
  海軍陸戰隊第7旅機要科的辦公室裡,陳妍端坐在桌前,仔細地看著密碼表,不時低頭在面前的白紙上演算著什麼。 
  寫了一會兒,陳妍停了手,雙手拄著下巴,朝天花板發了一會呆,而後從抽屜裡拿出一面小鏡子。鏡子顯然是許久沒有用過了,鏡框上落著一層薄薄的灰塵。陳妍找了張衛生紙,將鏡子擦拭乾淨,再將鏡子腿支好,立在桌子上。 
  鏡子上漫出了些許水銀,上下左右斑斑點點的。可能因為這個原因,陳妍並不經常用這面鏡子,她本來也不愛照鏡子,可近幾個月來她卻有些奇怪,總想時刻看看自己的樣子,有時候對著只能映出影兒的玻璃,都忍不住要看個仔細。 
  陳妍自己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她像做賊一般,悄悄站起身走到門口,反鎖上門,然後坐在桌子前,仔仔細細地端詳鏡中的自己,端詳著漂亮的眼睛,高挺的鼻樑,小巧的嘴巴,白皙的皮膚……端詳了半天她才發現頭髮有些亂,竟然有幾根不知趣的頭髮從腦袋後面豎起來了,破壞了整體美感。陳妍的心情立刻變糟,她一邊從抽屜裡拿起木梳梳頭髮,一邊覺得臉上發燙。顯然,她已經意識到自己這些天反覆照鏡子的目的。 
  她是在長期觀察自己,她是在給自己加油,希望自己有足夠的美麗和魅力,來吸引魯炎那雙英俊漂亮的眸子。 
  忽然,桌子上的電話突然響了。陳妍猶豫了一下,拿起了電話,清脆地說道:「您好,機要科,請問您找……」 
  「我就找你!」電話另一端傳來了一陣爽朗的笑聲,打斷了陳妍的話,「丫頭,忙什麼呢?」 
  「爸爸!?」陳妍驚喜地喊著,「怎麼會是您?」 
  「怎麼不是我?」電話那端又傳來海軍某部部長陳百全的開心笑聲,「小妍啊,爸爸想你呢!」 
  「我也想您呢!」陳妍撒嬌似地說,「您跟我媽最近身體都好嗎?要注意休息啊!」 
  「我們都沒什麼,呵呵,倒是你,幹工作幹得很拚命啊!」陳百全在電話中神秘地說,「小妍,你站在窗邊向樓下看看。」 
  「向樓下看看?」陳妍一邊重複著父親的話,一邊站起身,朝窗邊移動腳步。 
  機關樓前的廣場上,一輛海軍牌照的黑色 
  奧迪穩穩地停著。車前站著一個精神矍鑠的海軍大校,正沖陳妍所處的辦公室招手。 
  「呀!爸爸!您怎麼來了!」陳妍驚喜地大叫,差點扔掉了手中的電話。 
  「你看你這丫頭說的,我怎麼就不能來啊?你媽在家都快把我逼瘋了,天天念叨著你,說就這麼一個閨女,扔到外地來天天讓人牽著繫著,我這次出差,她一天打8個電話要我來看你……喂?喂?小妍?你還在嗎?」陳百全還沒說完話,就看見穿著海軍夏裝的陳妍從機關樓裡衝出來,一路小跑奔向自己。 
  「老爸!」陳妍像一隻小鹿,撲到父親的懷裡,「想死我了!」 
  「哈哈,這麼大了還撒嬌,不怕你們單位的同志笑話你啊?」陳百全扶著女兒的雙肩,疼愛地打量著,「嗯!丫頭,比去年瘦了些!工作太忙了吧?」 
  「怕什麼?你是我老爸!」陳妍高興地捋了一下鬢間的黑髮,「工作不忙,您就放心吧。哎,老爸,您什麼時候也學會玩這一套時髦的突然襲擊了?簡直讓人心臟受不了!」 
  「兵不厭詐嘛!哈哈!」陳百全欣慰地看著女兒,說道,「丫頭,看看我有什麼變化?」 
  陳妍這才仔細看著父親。陳百全身材魁梧,體格健壯,雖然年過五旬,肚子上卻沒有多少贅肉。他的額前頭髮微微略顯稀疏,那是長年搞宣傳寫材料的後遺症,紅潤的臉頰上有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笑的時候眼角皺起很深的魚尾紋,一股慈祥和藹之氣讓人覺得分外親近。 
  「您呀,您是越老越年輕,人老心不老!」陳妍摟著父親的胳膊,像個小姑娘似地嘿嘿笑著。 
  「傻丫頭,哪有越活越年輕的道理?」陳百全用食指刮了一下女兒的鼻子,「說正經的,你們肖旅長在不在?我聯繫過他,宿舍沒人,辦公室也沒人接,是不是出差了?」 
  「我不太清楚。上個星期他還要我幫他找一個戰士。」說到「戰士」兩字,陳妍的臉不知不覺飛起了兩朵紅雲,她清了清嗓子,繼續說,「後來等我回去再找他,他就不見了,秘書也說不清楚去哪裡了。」 
  「哦,原來是這樣!」陳百全畢竟是男人,沒有發現女兒表情上的細微變化。他點了點頭,微笑著說:「那我就暫時在你們旅裡住幾天,等等你們的肖旅長,順便讓旅宣傳科弄些稿子和材料,也好回北京替你們在媒體上出出力!」 
  「真的?那太好了!」陳妍情不自禁地跳了起來,用力親了下父親的臉頰,「謝謝老爸!」 
  「看看,這麼大個丫頭了,還沒正形!」陳百全故意板起臉,「不怕嫁不出去啊?對了,我上次說你那個石叔叔的兒子小軍,現在調到軍內一家報社當記者去了,小伙子人品不錯,長得又高又帥,寫東西也很有一套,將來發展不可限量……」 
  陳妍馬上就意識到父親要說什麼,她靈機一動,嘴巴像連珠炮一樣利索:「是啊,那他太優秀了,老爸你替我祝賀石叔叔吧,生了這麼一個好兒子!爸,您坐車坐了那麼久,一定累了,我趕快去招待所給您安排房間,安排一個最好最舒服的房間!您別著急啊,我馬上回來……」 
  說完,陳妍對父親做了個鬼臉,轉身跑了。 
  陳百全望著女兒遠去的背影,苦笑地搖了搖頭,無奈地長歎一口氣,自言自語道:「女大十八變,變了就管不了啦……」 
  遠方的天空,微微露出了魚肚白。 
  深坑的周圍,千百隻蠟燭閃耀著黃光,溫暖而清冷。 
  五星紅旗前,獸營隊員們列隊迎風站立,每一名隊員的臉上寫滿了肅穆和莊嚴。 
  「向右看齊!」 
  武剛站在隊伍前,發出口令:「向前看!稍息!立正!」 
  「刷!」、「刷!」 
  幾十雙陸戰靴發出了同一個靠腳聲。武剛挺起胸膛,一個標準的向後轉,面對國旗前的肖海毅迅速敬禮,大聲說道: 
  「旅長同志,獸營集訓隊集合完畢,應到二十一人,實到二十一人,請您指示!教官武剛!」 
  肖海毅將右手舉到太陽穴前,還禮,有力地回答: 
  「請稍息!」 
  武剛轉身,喊了一聲:「稍息!」而後迅速跑入隊伍排頭,立正站好。 
  肖海毅向前走了兩步,衝著面前二十名全副武裝的漢子敬了一個軍禮。 
  瞬間,所有隊員同時靠腳,呈立正站好。肖海毅的目光掃過每一張塗著偽裝油彩的黝黑面孔,緩緩開口說道: 
  「同志們,一星期來,你們參加了獸營最殘酷的極限訓練,通過了各項戰術考核,圓滿地完成了各種突發任務。我首先代表海軍陸戰隊第7旅的全體官兵向你們表示最真摯的祝賀!你們不愧於中國海軍陸戰隊偵察兵的稱號!你們辛苦了!」 
  「 
  為人民服務!」隊伍中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喊聲。 
  肖海毅停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變得分外凝重和肅穆,聲音微微顫抖,問道:「同志們知道今天是幾號嗎?」 
  「報告旅長!今天是12月13日!」柳小山在隊列前排響亮地回答。 
  「不錯!今天是12月13日!同志們,你們知道1937年12月17日這一天,在我們所站的這片土地上發生了什麼嗎?」 
  「報告!是 
  南京大屠殺!」一個嘶啞的聲音喊道,「日本人在南京城製造了一場大屠殺!殺了我們三十萬中國人!」 
  嘶啞的聲音迴盪在深坑之上,像一把千斤重錘,一字一句狠狠地敲在每個人的心靈深處。 
  肖海毅覺得雙耳耳膜嗡嗡作響,他定了定神,巡聲而望,一個站在隊伍前列的彪悍列兵正瞪著一雙極具殺氣的三角眼盯著自己,列兵左臉上的傷疤在燭光下閃著光澤,胸口一鼓一鼓的,似乎承受著極大的憤怒和冤屈。他有些驚訝,竟然是張沖。這個平時不愛說話的光頭小子在瞬間爆發出來的能量如此之大。 
  「這群狗日的!」張沖壓低嗓音罵了一句,聲音雖小,卻字字傳入了肖海毅的耳朵。魯炎悄悄捅了他一下,意思是旅長在前面你怎麼隨便罵街?張沖這才把頭一低,不做聲了。 
  肖海毅聽見那句髒話,卻毫不在意,繼續說道:「張沖說得很對!1937年12月13日,侵華日軍進佔南京城。日本軍隊在華中方面軍司令官松井石根和第6師團師團長谷壽夫等法西斯分子的指揮下,對我手無寸鐵的同胞進行了長達6周慘絕人寰的大規模屠殺。1946年2月中國南京軍事法庭查證:日軍在南京製造集體大屠殺28案,殺害19萬中國人,零散屠殺858案,殺害15萬中國人。」 
  「在日軍進入南京後的一個月中,全城發生2萬起強姦、輪姦事件,無論少女或老婦,都難以倖免。許多婦女在被強姦之後又遭槍殺、毀屍,慘不忍睹。與此同時,日軍遇屋即燒,從中華門到內橋,從太平路到新街口以及夫子廟一帶繁華區域,大火連天,幾天不息。全市約有三分之一的建築物和財產化為灰燼。無數住宅、商店、機關、倉庫被搶劫一空。」 
  「在南京大屠殺中,中國的文化珍品也遭到了大掠奪。據調查,日本侵略者佔領南京以後,派出特工人員330人、士兵367人、苦工830人,從1938年3月起,花費一個月的時間,每天搬走圖書文獻十幾卡車,共搶去圖書文獻88萬冊,超過當時日本最大的 
  圖書館東京上野帝國圖書館85萬冊的藏書量。」 
  肖海毅一口氣說完1937年南京大屠殺的情況,深吸了一口氣,目光越過隊伍,向隊伍後的深坑望去。 
  在肖海毅頗具激情的講解中,獸營隊員們站得筆直,眸子裡亮晶晶的,臉上寫滿了肅殺之氣。 
  「全體都有!向後轉!」 
  肖海毅突然發出了洪亮的口令。 
  「刷!」 
  全體隊員動作整齊劃一,沒有一點兒拖泥帶水。 
  「同志們!你們看看眼前!看看你們眼前的深坑吧!這是日軍在南京大屠殺中製造的慘案之一——萬人坑!這個萬人坑之內和周圍,共埋屍達二萬八千七百三十具!1937年的南京城內,下至剛出生的嬰兒,上至百歲的老人,只要被日軍發現,無一倖免,全部遇難!當年日軍一次行動就殺一萬人、兩萬人甚至更多!這種暴行被全世界人民所唾棄!」 
  「你們大部分人都是從N軍區飛龍特種大隊調到M艦隊陸戰第7旅的!你們應該比我更瞭解南京!」隊員們看著萬人坑中的纍纍白骨,耳邊迴盪著肖海毅鏗鏘有力的聲音,「今天我們將集結點選在萬人坑前,就是想讓大家親身體會一下南京大屠殺的真實情況,更希望大家想明白一點,我們是祖國海防線的守護者,我們要如何去保護祖國的領土不受侵犯?我們要如何保護中國人民不再受到這種屈辱和痛苦?」   
  《火藍刀鋒》83(2)   
  「落後就要挨打啊!同志們,大家想一想上次和國際海盜組織交手就應該明白,我們的海防線還不夠牢固!人民的生命財產還存在著危險!如果明天再次爆發戰爭,侵略者的刺刀再次指向南京!指向上海!甚至指向北京!我們該做些什麼?我們還會讓南京大屠殺的慘案重寫嗎?」 
  「報告!誓死保衛祖國領海!絕不讓侵略者踏入國土!」 
  「報告!一定將敵人打回老家去!」 
  「報告!捍衛中國民族尊嚴!保護祖國海防線!」 
  外面的雨還在下著,雨點打在雨布上發出噗嚕嚕的悶聲。隊員們的報告聲在黎明的灰色曙光中此起彼伏,交織在一起 
  衝上雲霄。 
  「報告!」一個嘶啞的聲音兀自響起來了,張沖扯著嗓子,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的凸現起來: 
  「報告旅長!我在南京長大!以後我見到一個侵略者殺一個,見兩個,殺兩個!只要我活著,就讓他們死!」 
  「哪怕我只剩下一滴血,也要讓它灑進祖國的大海!」 
  「張衝!」 
  「到!」 
  「向後轉!」 
  肖海毅和張沖的對話聲分外嘹亮。 
  「啪」的一聲,張沖的靠腳聲清晰響亮,他的身體瞬間回轉。 
  肖海毅微微吃驚,他看到張沖的臉上掛著兩道晶瑩的淚痕。 
  淚水順著他帶著傷疤的臉頰向下流淌,張沖的嘴唇劇烈抖動著,兩個鼻孔一張一合,活像一匹充滿憤怒、準備進攻的戰馬。 
  「『哪怕我只剩下一滴血,也要讓它灑進祖國的大海!』這句話,是誰說的?」 
  「報告旅長!是我爺爺臨死前說的!」張沖眼中熱淚洶湧,大聲回答,「我父親告訴我,我爺爺是一名抗日英雄!他參加了當年的南京保衛戰,被日本人砍下了一條胳膊,從死人堆裡爬出來了!」 
  肖海毅點了點頭,繼續下令:「全體都有!向後轉!」 
  「刷!」隊員們迅速轉身,面向國旗站好。 
  「同志們,你們說得都很好!我替祖國和人民感謝你們!現在,還有一件喜事我要祝賀你們,從今天起,你們就是一支獨立的特戰部隊了!你們將擁有屬於你們自己的名字和標誌!你們是第一批加入這支部隊的二十名勇士!」 
  肖海毅嘹亮的聲音在空氣中迴盪:「你們的名字叫雷鯊!你們是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陸戰隊第7旅的刀刃——雷鯊偵察中隊的特戰隊員!」 
  清晨的陽光劃破灰色的天空,金燦燦地穿過豎立在萬人坑上的雨布,亮亮地打在肖海毅身後的五星紅旗上。 
  每一名雷鯊隊員的臉上都閃著晶瑩的淚水,在陽光之下變成了一顆顆水晶子彈。 
  肖海毅和龍百川走近隊伍。肖海毅接過龍百川手中的臂章。臂章上描繪著一幅圖案:波濤洶湧的海面上雷電大作,一條張著血盆大口的鯊魚正躍出海面。肖海毅將嶄新的雷鯊臂章別在每一名隊員的右臂上。 
  雷鯊臂章上的鯊魚威風八面,霸氣十足,與隊員們左臂上海軍陸戰隊的匕首船錨標誌交相輝映。 
  「請你們舉起右手!跟著我一起念入隊誓言!」肖海毅站在五星紅旗下,高高舉起右手。 
  隊員們的臉被鮮艷的五星紅旗映得通紅,他們同時舉起右手,靜靜等待著宣誓的神聖時刻。 
  「我志願加入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第7旅雷鯊偵察中隊!我願意為祖國奉獻出我的汗水和青春!」肖海毅大聲念道,「我將用手中的匕首,消滅阻礙國家安全的一切敵人……」 
  「為了人民的安定生活,我將不惜一切代價來守護祖國的領海線……」隊員們跟著肖海毅高聲念道,「願意以鮮血甚至生命為代價,換取祖國的安全,人民的幸福……」 
  「我願意永遠在水下保持沉默,永遠做一名忠貞而孤獨的守望者。我只有兩種可能見到月光,一種是完成任務後返回部隊,另一種是我的屍體慢慢浮出水面……」 
  …… 
  龍百川和武剛站在隊伍後,同樣舉著右手,跟著這群生龍活虎的雷鯊隊員們一起大聲宣誓。 
  「祖國的領海不可侵犯!祖國的領土不可侵犯!祖國的人民不可侵犯!為中國服務!為中國人民服務!」 
  隊員們雙眼盯著國旗,用心和口發出聲聲怒吼。 
  在宣誓詞念完之後,肖海毅並沒有放下右手,而是轉過身,面對國旗,久久停頓。 
  龍百川和武剛都有些納悶,旅長怎麼了?宣誓詞都說完了,為什麼還不叫大家停下來? 
  「我向祖國保證!」突然,肖海毅又開口了。 
  龍百川楞了一下,怎麼還沒說完?他早把宣誓詞牢記於心,應該結束了啊。 
  「我向祖國保證!」雷鯊隊員們大聲喊了起來。 
  金色的陽光中,肖海毅的脊樑隨著呼吸一起一伏。所有人都聽到他那深沉洪亮的聲音飄揚在萬人坑上空: 
  「哪怕我只剩下一滴血,也要讓它灑進祖國的大海!」 
  肖海毅的聲音剛剛落下,立即捲起了一片雷般的怒吼,他們的聲色各不相同,卻在吶喊著同一句英雄的誓言: 
  「哪怕我只剩下一滴血,也要讓它灑進祖國的大海!」 
  當太陽在南京城上空完全升起的時候,一隊穿著藍白相間迷彩服的年輕軍人背著各種槍械和裝備,排著整齊的步伐從南京市水西門大街418號——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走出來。 
  魯炎以前也瞭解南京大屠殺,但是感受卻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直接,這麼震驚。他回憶起了以前在北京參加過的一次亞洲大學生游泳比賽,那天晚上,他輸給了一名日本選手,屈居亞軍,不少激動而憤怒的中國大學生圍在游泳館的門口不肯離去,大罵魯炎。魯炎當時還有些怨氣,但現在是真正地理解了那些大學生的心情。回憶起來,那次賽後頒獎時游泳館裡演奏日本國歌,他見過一些中國大學生根本不起立。此刻他也真正明白了這些中國大學生們當時是一種怎樣的情緒。魯炎隱隱覺得以後面對任何一個日本人,心情都不會平靜,因為這不是個人之間的宿怨,而是一個民族與一個民族之間的複雜關係。 
  南京,這是一個飽經風霜和戰火的城市啊! 
  魯炎抬頭望著漸漸晴朗的天空,又抬起胳膊,低頭看了看雷鯊臂章,心中湧出一股又悲壯又驕傲的滋味。 
  水西門大街上的行人紛紛駐足,用驚訝和好奇的目光觀望著這支神秘的部隊。那些全副武裝的年輕戰士的臉上塗滿了偽裝油彩,根本分不清本來面目。看上去似乎每個人都一樣,又似乎每個人都不一樣。 
  紀念館的門前,兩輛掛著海軍紅色字頭的運兵車和一輛迷彩吉普車早就迫不及待地發出陣陣轟鳴聲。雷鯊隊員們面目凝重地依次鑽進車廂,最後一名放下了厚實的迷彩帆布。 
  一切準備就緒後,肖海毅登上了帶隊的吉普車,向身邊的司機下令:「全速向西郊機場開進。」 
  一小時後,雷鯊隊員們已經坐上了一架小形軍用運輸機。飛機從南京西郊的一個軍用機場起飛,直奔陸戰第7旅的駐地——廣東省湛江市。 
  隊員們一個星期來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現在他們終於能好好休息一下了。許多隊員的屁股剛沾到座位,就已經打起了輕微的鼾聲。 
  「把這幫小子累壞了。」武剛笑著搖搖頭,回頭看著睡姿各異的雷鯊隊員們,「這一個星期他們周轉了四處戰場,貫穿了三個城市,參加了26個科目的演習和考核,體力消耗太大了。」 
  「你不也一樣?我看你倒是很精神!」龍百川坐在武剛身邊,打趣地說道,「老武,我看你才是老當益壯啊!這次考核結束了,你是不是也該回家看看了?」 
  「回家?看看吧?」武剛臉上露出一絲歉意的表情,「我媳婦兒一個人在老家一邊上班,一邊照顧我父母,還得帶孩子,真是難為她了。」武剛在家是獨子,今年38歲了,副團已經滿三年,妻子早就夠了隨軍的標準,兒子也已經7歲了。可他父母常年生活在北方,年邁多病,兩位老人家死活不肯來到南方,所以武剛只好把妻子一人留在老家照顧父母。 
  「這男人一結婚生子啊,不論走到哪,不論在幹啥,心裡總覺得有些放不下的東西,這就是所謂的責任感吧?」武剛繼續說,他猛然醒悟似地拍了下腦門,「啊!龍隊長,我沒記錯的話,你還沒結婚吧?」 
  龍百川點點頭,滿不在乎地說:「急什麼?遇到合適的就談,遇不到就算。」 
  「也不能這麼說,事業是事業,家庭是家庭,你也是快三十的人了,今年初又調正營又分新房,萬事具備,只欠 
  新娘了。」武剛哈哈一笑,「不行回頭我給你介紹一個吧?包準你滿意!」 
  「行呀,有合適的就見見。」龍百川看著武剛黑漆漆的臉,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兩人同時低聲笑了起來。 
  笑聲過後,兩人陷入了一陣沉默。兩人心中都明白,只要回到基地,剛剛組建的雷鯊中隊就要歸屬偵察大隊的編制了,這就意味著雷鯊隊員們的獸營集訓生涯到此結束,他們將走出獸營,搬到旅機關直屬的偵察大隊營房中去生活和訓練,和虎鯊中隊、龍鯊中隊一起接受各種新的作戰任務。龍百川是偵察大隊大隊長,雷鯊中隊的精英們順理成章地成為了他的部下。 
  半分鐘後,還是武剛先開口:「龍隊長,這幫小子行,練起來呼呼的,比我帶的任何一次集訓隊員的素質都好!就是有些自由散漫,你可得看緊點兒!」 
  「那是你的功勞!」龍百川真誠地說,「我這是不勞而獲!」 
  「什麼叫不勞而獲?」武剛兩眼一瞪,故意板起面孔說,「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一切聽組織上的安排。要我看,這幫小子早就能上一線打頭陣了!上次圍捕海盜的任務,他們完成的就很好嘛!不過龍隊長我今天倚老賣老,囑咐你一句話,我把我的學生交給你,你可不能分什麼親疏遠近,別光照顧自家地裡的虎鯊和龍鯊了!」 
  「老武你就放心吧!我絕對不會讓雷鯊們成了後娘養的兒子!」 
  兩人同時大笑,笑聲中充滿了理解的快樂,多了幾分輕鬆和愜意。 
  龍百川在湛江軍用機場宣佈雷鯊歸建偵察大隊的命令後,許多隊員的臉上出現了複雜的表情。當武剛依次和他的學生們握手告別時,龍百川看到許多隊員的眼中含著熱淚。 
  不容易啊!8個月了。肖海毅背著雙手,仰頭看了看萬里無雲的天空,心中感慨萬千。 
  武剛先和老兵們一一道別,最後才走向隊伍前排的兩名新兵,魯炎和張沖。 
  當武剛走到張沖面前時,所有隊員都沉默了下來。魯炎在手心裡捏著一把汗,生怕張沖說出什麼有失場面的話,畢竟肖海毅和龍百川都在眼前。 
  武剛望著張沖,深沉地說:「張沖同志,希望你在以後的日子裡努力訓練,苦練軍事技能,成為一名最優秀的海軍偵察兵!」 
  「啪!」張沖立正敬禮,聲音微微發抖,回答很簡練: 
  「是!」 
  武剛緩緩舉起了右臂,莊重回禮。 
  新老兩代偵察兵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兩人互相盯著彼此的眸子,似乎希望能看到對方內心深處最柔軟的地方。 
  三秒鐘過後,兩人同時放下手臂。 
  突然武剛上前一步,將嘴巴貼在張沖耳朵上,低聲說了一句話。 
  武剛說話的聲音太小,除了張沖沒有人聽到他在講什麼。可站在隊伍前的肖海毅和龍百川同時發現張沖的眼睛一亮,像火一樣的亮著,臉上露出了分外自豪和堅毅的笑容,衝著武剛迅速敬了一個軍禮: 
  「請武教官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武剛點了點頭,這才向魯炎走去。 
  「魯炎同志,希望你發揮自身優勢,努力學習,刻苦訓練,為將來的海軍 
  信息化偵察作戰貢獻最大的力量!」 
  魯炎立正敬禮,大聲回答, 
  「是!」 
  武剛回禮後,同樣貼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獸營出來的人,綜合素質數你第一,不要讓我失望!還有,作戰時提醒點兒張沖那個楞頭青!」 
  魯炎心中又驚又喜,他在獸營8個月,從未聽到武剛表揚過任何一個人。就算考核得了優秀,他也只是用一句「馬馬虎虎」當作口頭嘉獎。今天能聽到武剛如此充分肯定的表揚,魯炎頓時覺得這8個月的辛苦沒有白費,身體的疲勞一掃而光,渾身充滿了力量。 
  儘管如此,他還是努力克制激動的心情,挺起胸膛,向武剛再次敬禮: 
  「謝謝武教官!請您放心!」 
  在雷鯊隊員們震天般的掌聲和告別聲中,武剛坐上了返回基地的吉普車,他放下車窗,向大家揮手告別,他大聲喊著: 
  「你們時刻要記住!你們是獸營中走出來的戰士,你們攻無不克,戰無不勝!你們是中國最精銳的特種兵!」 
  隨著吉普車漸漸遠去,武剛的聲音逐漸消散,但他留下的話語,卻久久縈繞在每個雷鯊隊員的心頭。不少隊員都流出了激動的熱淚,畢竟8個月的生死相依,讓他們對這位黑臉教官產生了難捨難分的戰友之情。 
  龍百川安慰了幾句雷鯊隊員後,下令所有人員收拾武器和裝備,準備登上開往陸戰第7旅的運兵車。 
  肖海毅看著年輕的雷鯊們背著95式背囊,依次走上運兵車,在心中默念著,總算把雷鯊的架子組建了起來,下一步要繼續招兵買馬,培養出最精銳的海軍偵察兵! 
  忽然,他看到魯炎正在將運兵車的迷彩掛簾放下,猛地想到了什麼,大聲喊道: 
  「魯炎!」 
  「到!」魯炎下意識的回答,扔掉了手中的繩索,靈巧地跳下車,大步向肖海毅跑去。他一邊跑一邊納悶,這個時候,旅長叫自己能有什麼事情呢? 
  魯炎立正站在肖海毅的面前,靜靜等待命令,臉上沒有一絲浮躁。 
  肖海毅最喜歡的就是他這種遇事不驚的成熟與大氣,他微笑地看著面前的年輕人,緩緩開口下令: 
  「把你的武器和裝備交給其他人,你跟著我走一趟!」 
  將近中午時分,一輛海軍牌照的獵豹吉普車飛快地開進了位於沿海某市內的M艦隊機關大院。 
  院子內的花圃中種滿了碧綠色的亞熱帶植物,馬路兩邊的椰子樹隨著和煦的午風輕輕搖晃。一輛輛軍車整齊地排列在樓前的停車場內,一幢16層高的白色機關辦公樓在院子中巍然聳立。吉普車猛地剎車,穩穩停在了機關樓門口。 
  車廂的門被打開了。從吉普車上走出兩個人,兩個穿著海洋迷彩服的軍人。其中一名中年軍官大約四十歲上下,肩膀上扛著兩槓四星,舉手投足間帶著一股威嚴之氣,正是陸戰第7旅旅長肖海毅。他身後站著一名魁梧結實的列兵,列兵的臉上還塗著偽裝油彩,無法看清本來面目,只是一雙眸子分外有神,正好奇地打量著整個機關大院。 
  「小魯,咱們走吧。」肖海毅頭也不回地說道,逕自走上通往機關樓內的台階。列兵魯炎急忙跟了上去,穩步走在旅長的身後。 
  其實,直到此刻魯炎也不清楚肖海毅到底為何將他帶到艦隊總部,一路上肖海毅閉目養神,並不說話,他也只好落得一個清閒自在,迷迷糊糊靠在座位上睡了一覺。魯炎所表現出來的沉默,使他在性格上的成熟展現無疑,領導想告訴你的事情,就算你不發問他也一定會告訴你;領導不想告訴你的事情,你問了他也不會告訴你。既然如此,還不如不管不問,聽之任之。 
  肖海毅喜歡這孩子的性格,深沉穩重而人品上乘,當他面對凶狠的海盜都不忍用匕首傷害,這並不是軟弱的體現,而是一種先天具備的善良本性。當然,這種本性在實戰中並不可取,幸好有張沖趕來相救,魯炎才逃過一劫,事後肖海毅曾有意無意地點撥了幾句魯炎,讓他有空看看雷鋒同志的經典語錄,背一背「對待同志要像春天般的溫暖,對待敵人要像嚴冬一樣殘酷無情」,希望他吃一塹,長一智,在以後的任務中不要重蹈覆轍。 
  兩人沿著長長的台階前後而行,很快走到了機關樓門口,門口的兩名哨兵早認出是陸戰第7旅的肖旅長,其中一名上前一步,恭敬地敬禮問好: 
  「旅長您好!請問您要找哪位首長?」 
  「你好,我們找夏司令員。」肖海毅將自己和魯炎的軍官證和士兵證交給了哨兵。 
  那名哨兵接過證件,轉身進入一個小房間,過了二十秒鐘又走了出來,向肖海毅敬禮,說道: 
  「旅長請進吧,司令員有請。」 
  肖海毅微笑地點了點頭,說了聲「謝謝」,帶著魯炎走進了機關樓。 
  魯炎聽到肖海毅說找夏司令員時,心中咯登了一下,他想難道旅長要帶著我去見司令員?他見司令員也就罷了,還帶著我做什麼?司令員不會找我吧?魯炎胡亂推測著,跟著肖海毅走到了電梯門口。 
  電梯門很快就開了,肖海毅正在囑咐魯炎:「一會兒上樓先去 
  衛生間把臉洗乾淨,衣服是來不及換了……」 
  「呦!這不是我的肖大旅長嘛!」電梯門內,作戰部長邱南疆夾著一疊材料,驚喜地看著肖海毅,「好久不見!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老邱,你好啊!」肖海毅看清來人後,熱情地伸出右手,和邱南疆緊緊地握著手,「這次來辦點兒事,剛下演習場,來得匆忙了,還沒來得及跟你匯報呢!」 
  「瞧你個老肖,說的是什麼話?什麼匯報不匯報的!你可別埋汰人!」邱南疆哈哈大笑,「行了,你的晚飯我管了,不許走了啊!要是走了我可不答應!」 
  「別別,下次吧!邱部長的心意我領了!」肖海毅連忙推辭,解釋道,「今天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辦完事呢!別耽誤了你的事,下次我請你!」 
  邱南疆是何等精明之人,他看到肖海毅身後還站著個列兵,就覺得這事有些蹊蹺,一個旅長親自帶著一個列兵來到艦隊總部機關大樓,本身就是一件不合常理的事情。加上肖海毅又推辭說來這裡辦事,一個旅長能帶著一個列兵來機關辦事嗎?肯定是上面領導的安排。邱南疆覺得不必強人所難,乾脆說道:「那好,既然你有事,那咱們就改日,下次咱們可要好好喝一次!」 
  「沒問題!不過你可要手下留情!」肖海毅打著哈哈說道,「我在酒場上可不是你的對手!」 
  「好說!忙你的吧!」邱南疆握了握肖海毅的手,「老肖,那我先走了!」 
  「好的,再見!」肖海毅一邊揮手,一邊關上了電梯的門。他輕輕按了一下按扭,8樓。 
  電梯急速上升,魯炎站在肖海毅身後,從在電梯內的鏡子中看到自己塗滿偽裝油彩的面孔和糊著泥水和汗水的迷彩服。 
  他忽然覺得右臂上的雷鯊臂章在鏡子中分外扎眼。   
  《火藍刀鋒》88(1)   
  龍百川帶著雷鯊中隊回到部隊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將女兵排收編為女子偵察中隊,女子偵察中隊隸屬第7旅偵察大隊編制,和雷鯊中隊一樣,全部歸龍百川指揮。袁志早帶著全副武裝的女兵們從幾十里外的海軍訓練基地搬出,進駐了旅機關直屬隊的新營房。龍百川安頓好雷鯊中隊後,立刻趕到機關院內的一幢獨立的樓房,這座三層高的樓房剛剛蓋好不久,是專門為女兵們準備的宿舍。 
  龍百川對著30名女兵首先宣佈了中國海軍第一支女子偵察中隊成立的命令,而後宣佈袁志的任免命令,由袁志擔任代理中隊長兼指導員,軍銜由正排調為副連,換佩中尉軍銜。宣佈命令前,袁志對龍百川說中隊雖然成立了,但是架子太小,連級單位實際上變成了一個排,而且還幹部奇缺,特別缺女幹部,算來算去還是他一個大老爺們兒帶一群丫頭片子,有些事情袁志確實不好開展工作,比如說查鋪,他得敲三遍門問那些姑娘們把被子蓋好了沒有?就是不敢進屋。他跟龍百川提出要求,雖然這些丫頭們都很乖巧懂事,但常年住在一個屋簷下,難免不會發生什麼問題,能不能調幾個幹部最好是女幹部過來協助他管理,做做思想工作? 
  龍百川戲謔了他幾句,說你看看人家雷鯊中隊也是剛成立的,總共二十個人,現在中隊長還沒有呢,只有一個排長柳小山,還是從N軍區飛龍特種大隊過來的老排長,不是我們調配的。向人家學習學習嘛,你得知道,你們現在完成的都是歷史性事件,比如你的中隊,是中國海軍第一支女子偵察隊,是前無古人的。組織上把部隊的架子給我們搭起來了,我們就要慢慢發展壯大這些新隊伍,一口吃個胖子的思想絕對不可取。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所以不論在管理上還是訓練上,我們都要摸著石頭過河,一步一個腳印的走,至於幹部嘛,當然要從現有人員中培養,土生土長的人才是我們的基礎。龍百川一席話,把袁志說得啞了火,他乾脆表示服從組織安排,下一步準備從現有隊員中挑選尖子,協助自己進行管理和訓練。 
  龍百川站在隊伍前宣佈命令後,又講了幾句鼓勵的話語,贏得了姑娘們的一片掌聲。加上袁志是他帶出來的兵,不免在心理上有些欣慰,龍百川決定,乾脆中午就在女子偵察中隊吃飯,正好找機會和袁志好好聊聊。 
  中午袁志在食堂後面支了個小灶,炒了幾個雞蛋,煮了兩條魚招待大隊長。對於龍百川,袁志一直覺得從骨子裡感到親切,他剛入伍的時候,龍百川就是他的排長,是看著他一路成長起來的人。 
  兩人吃了幾口菜,龍百川就隱隱覺得袁志似乎有什麼心事。他最瞭解自己帶過的兵,毫不遮攔地問:「怎麼了?有什麼事兒就說出來,別愁眉苦臉的!」 
  「沒有,沒有!老排長,我能有啥事啊?」袁志叫龍百川「老排長」叫慣了嘴,「我什麼事兒你不知道啊?」 
  龍百川把嘴一抹,故意語氣嚴肅地說:「那可不一定!這些日子你一直不在我的視線之內,誰知道思想上有什麼動盪?」 
  「沒動盪!咱受黨教育這麼多年了!咋還能有啥動盪呢?」袁志連忙辯駁道,「這點覺悟還是有的!」 
  「哦?那就是別人有動盪了?是不是你手下的丫頭們給你出難題了?」龍百川漫不經心地隨口說道,「管人的活是很難的,管女孩兒們的活是最難的!」 
  沒想到他這話一出口,袁志立刻低頭不說話了,手哆嗦著,夾著一塊雞蛋抖來抖去,就是不放進嘴裡。 
  「哎!哎!我說你小子幹什麼呢?逗蒼蠅呢?」龍百川察覺到有些不對,繼續問道,「怎麼?還真讓我說中了啊?」 
  袁志的筷子轉了兩圈,下定決心似地把雞蛋丟進嘴裡,吞下肚去,抬頭看著龍百川,說道,「老排長,我遇到個難題。」 
  「什麼難題?」龍百川快人快語,放下筷子看著袁志,「都當主官了還這麼磨跡幹什麼?講!」 
  「有個女兵,非要去獸營參加集訓,我不同意,她就天天磨我,為了證明自己的實力,她天天把自己的訓練量提升了兩倍,還咬破手指寫了血書……」袁志雙手一攤,說,「我什麼思想工作都做了,可她就是不聽,這不,剛才我又看見她去跑五公里了,你說這個事兒吧,又不好因為訓練強度大而批評她,人家沒犯錯誤,也不能限制人家訓練啊?可她這麼練下去,我真怕她身體受不了,畢竟是女孩子啊!」 
  「現在,她不僅自己要加入獸營,還鼓動了同班的另外一名女兵一起加入獸營,兩個丫頭已經多次上交了申請書。我本來一早就想和你匯報的,可前一段時間你總和旅長在一起,我們訓練的基地離咱們機關又遠,見一面實在是困難。這事兒機要科的陳參謀也知道,這幾天我正和她合計呢,準備找個機會把這事兒給你做個詳細匯報!今天正好你來宣佈命令,我聽說你剛從南京回來,本想讓你今晚好好歇一歇,打算明天再向你匯報。」 
  龍百川皺起了眉頭,關心地問道:「這女兵叫什麼名字?」 
  「就是上次一顆子彈幹掉兩名海盜的烏雲格日樂!」袁志終於吐出了實情,臉上的表情也變得輕鬆起來,「這姑娘可真是有一股倔勁啊!訓練起來不要命!剛來時她根本不會游泳,下水就暈菜,現在可是隊裡武裝泅渡的一把好手!」 
  「我就猜到了是她!」龍百川笑了起來,「這丫頭我比較瞭解,她原來跟隨父母在草原上過著遊牧民族,從來沒吃過米飯。到了部隊為了學吃米飯,竟然把羊奶牛奶和米飯混在一起吃,還鬧了個大笑話呢!」 
  袁志也笑了起來,不失時機地詢問:「老排長,你說這個事情怎麼辦?我想和你商量商量,是不是給旅長匯報一下?」 
  「我覺得這是一個好事情。」龍百川放下了筷子,「這充分說明了我們女子偵察中隊在作風上、意志上和精神上都具備一種勇於與男兵叫陣的……」 
  「報告!」 
  突然,一個清脆而嘹亮的聲音打斷了龍百川的話。龍百川和袁志同時向食堂後門望去,只見一個穿著海洋迷彩服,手腳上綁著沙袋的姑娘站在門口。 
  姑娘的髮梢上掛滿了晶瑩的汗珠,兩頰紅撲撲的,看上去剛剛完成劇烈的訓練科目。 
  「老排長!你看看,我沒說錯吧,這丫頭就是一條路跑到黑的主兒!」袁志哭笑不得地說道,「連頓安生飯都不讓人吃完!這丫頭!」 
  「烏雲啊!快進來!進來!」龍百川沒理會袁志的抱怨,笑著對門口的烏雲格日樂說道,「進來說話!」 
  烏雲格日樂噌噌噌幾步走到龍百川面前,敬了個禮,說道:「龍大隊長,打擾您吃飯了。」 
  「啊呀!漢語說得這麼流利了?真不錯!」龍百川聽到烏雲格日樂標準的吐字和發音,頓時高興起來,「看來是下苦功夫練習了!值得表揚!」 
  「不是我的功勞,都是戰友們的功勞。」烏雲格日樂莞爾一笑,從身後抽出一疊厚厚的紙,雙手送到龍百川面前,「大隊長,這是我要求加入獸營集訓的申請書,請您收下!」 
  龍百川莊重地接過申請書,站了起來,對烏雲格日樂說道: 
  「烏雲,請你放心,對於你這樣有上進心和事業心的優秀軍人而言,組織上會給你更大的空間來發揮自己的實力!」 
  魯炎從洗手間裡走出來,一邊走一邊用衛生紙將臉上的偽裝油彩抹乾淨。他將用過的衛生紙扔到垃圾筒裡,推開了一間接待室的門。 
  肖海毅正坐在接待室的沙發上,一杯冒著熱氣的茶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一見魯炎進來,他立刻站起來,從上到下打量著魯炎:「嗯,這回乾淨多了,行,咱們走吧,一會兒見了司令員不要緊張,他問你什麼就回答什麼。」 
  魯炎低聲說了句:「明白。」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接待室。走廊裡靜悄悄的,肖海毅走到一間門口掛著「司令員」標牌的房門前,輕輕敲了敲門,喊了一聲報告。 
  「進來。」 
  從屋子裡傳來一個威嚴的聲音。 
  肖海毅推開房門走了進去,魯炎懷著忐忑不安的心跟著他走了進去。這間辦公室很大,是一個套間,外面的正廳正面擺放著紅木辦公桌和一排書櫃,幾盆高大的鐵樹正在窗前享受著午後陽光,一張巨大的中國領海圖掛在雪白的牆壁上,領海圖上面的牆壁上紅光蕩漾,赫然是一面嶄新的五星紅旗。 
  聲音是從裡面的內屋傳出來的。肖海毅走到內屋門口,立正敬禮,說道:「夏司令,我把小魯帶來了。」說完肖海毅一閃身,把魯炎亮在了夏松青的視線範圍之內。 
  夏松青正在裡屋的書桌上擺弄一台新式的 
  筆記本電腦,聽見肖海毅的報告,他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魯炎,笑呵呵地說:「來吧,你們倆人都進來。」 
  肖海毅和魯炎走了內屋,夏松青指了指他們身後的沙發,說道:「坐,都坐,別站著。」 
  兩人坐在沙發上,夏松青關掉電腦,舉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笑道:「看看,連我這樣的老頭子都鼓搗起這些新玩意了, 
  信息化戰爭,不進步就要挨打啊!」 
  肖海毅微微笑著,說:「您是老當益壯,學有所成。」 
  「不行了,真老了。」夏松青摸了摸滿頭的銀髮,自嘲地說道,「跟你們這些年輕人沒法比啊!」他一邊說,一邊從書桌抽屜中拿出一盒中華,抽出一根扔給肖海毅,肖海毅雙手接住,立刻起身走向夏松青,掏出 
  打火機,幫他點燃香煙,而後又坐回沙發。 
  夏松青深吸了一口煙,看著端坐在沙發上的魯炎,沉寂了幾秒突然開口問道:「小魯啊,我們見過一面吧?」 
  「是!」魯炎下意識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立正站好,「上次訓練灘涂科目時有幸見過您一次!」 
  「嗯,沒錯,那次你在實戰中表現得也不錯,聽說還立功了吧?」夏松青吐了一口煙霧,下巴微微抬起。 
  「司令員見笑了,主要是依靠戰友之間團結配合才圓滿地完成了捕殲任務,我只是其中一分子而已;立功是旅黨委肯定我們,鼓勵我們的一種具體措施,我個人會把軍功章當作前進的動力。」 
  魯炎這一席話說嚴絲合縫,滴水不漏。儘管夏松青閱人無數,也覺得眼前的小伙子確實不太一般,面對艦隊司令員講話神態自若,語氣中沒有半絲慌亂,言語之中帶著幾許謙虛和數根傲骨,年紀輕輕便隱隱有一股大將之材的成熟沉穩之風。 
  夏松青點了點頭,臉上露出笑容,顯然對魯炎的回答十分滿意,肖海毅坐在一旁,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 
  「我看了你的檔案,你的母親叫林蘭吧?」 
  夏松青突然甩出了一句話,如同一顆子彈擊中了魯炎的心臟。聽到林蘭這個名字,他只覺得渾身神經同時劇烈跳動了一下。 
  魯炎望著夏松青,平靜地說道:「是。」 
  夏松青抽了一口煙,繼續問:「你母親在你6歲那年失蹤了,你知道她為什麼失蹤嗎?」 
  關於母親失蹤的真正原因就在眼前,可魯炎仍然努力克制著心中的激動與興奮,淡定地回答:「不知道。」 
  「也許在不久的將來,你就會知道了,現在連我都說不清楚。」夏松青慈祥地看著魯炎,「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覺得你有些面熟,似乎在哪裡見過,上次開會後我專門留下了你們的肖旅長,詢問了有關你的情況,這才瞭解到你的身世,所以今天想來找你聊一聊。」 
  其實驅使夏松青面見魯炎的主要原因其實有兩個,一個原因是故人之子,英雄之後,應當給予適當的安慰和鼓勵;第二個原因是看看這個大學生士兵的綜合素質究竟如何,若是上品,理應給予重任,大力栽培。 
  夏松青整理了一下思緒,緩緩說道:「二十多年前,我曾和你母親是同學。」 
  肖海毅心裡暗暗吃驚,他用餘光看到魯炎的肩膀微微抖動了一下。 
  夏松青繼續說道: 
  「那時我在北京上大學,學的是體育專業,而你母親是歷史系的高材生,我和她同時在學生會工作,當時你母親不但學習成績優秀,還將學生會的工作幹得有聲有色,是學校的公眾人物。畢業時,我攜筆從戎,而她進入了一家研究院,潛心研究中國近現代戰爭史……時隔不久,她的兩項研究成果就在國際上獲了獎,我還向她打電話表示祝賀,可沒想到,在幾年後的一次考察歸國的路途中,她和助手所乘坐的客輪在中國附近的公海上不幸遭到黑星海盜組織的襲擊,客輪沉沒了,她也失蹤了,那時你應該五六歲了吧? 
  「是。」魯炎眼中含著淚水,輕輕點了點頭。   
  《火藍刀鋒》89(2)   
  「我還記得很清楚,那天我奉命帶著一支救援部隊去營救客輪,我們拿客輪乘客的名單,將一個個被殺死或被淹死的外國乘客屍體打撈上來。當我看到名單上出現『中國 林蘭』和『中國 吳飛』字樣的時候,心頭一陣發緊,同時上級突然下了通知,說船上有兩位中國國籍的歷史研究人員,隨身攜帶重要物品,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可是我們搜啊撈啊,還派了人潛下海底去尋找,但不知道找了多少次,就是不見你母親和助手吳飛的屍體,最後只能判定他們為失蹤。」 
  「啪嗒」一聲輕響,一滴眼淚順著魯炎的臉頰墮到了地面上。 
  「小魯,你也不要太難過了,我堅信,你母親林蘭失蹤之謎會在不久的將來就會被解開。」夏松青走到魯炎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你要自己保重。」 
  魯炎咬著嘴唇,眼睛盯著地面,用力地點了點頭。 
  夏松青背著魯炎走到肖海毅身邊,用極低的聲音說道:「當年林蘭乘坐的國際客輪,就是303號客輪。」肖海毅吃了一驚,猛地抬頭,看著夏松青。夏松青卻轉過身去,一言不發地望著窗外的樹林。   
  《火藍刀鋒》90(1)   
  那天肖海毅和魯炎在夏松青的辦公室裡待了近四十分鐘。夏松青主要對魯炎講了一些過去和林蘭共同學習的往事,囑咐魯炎不要多想,安心工作,為海軍爭光,為母親爭光。肖海毅沒有將林蘭乘坐303客輪的事情告訴魯炎,因為303客輪牽扯到失蹤的黑星潛艇,因此成了一件需要保密的事情。再說即使告訴了魯炎303客輪和黑星潛艇的事情,林蘭的下落依然不會明朗。夏松青送客時單獨囑咐了肖海毅,注意保守龍淵任務的秘密。事後,肖海毅勉勵了魯炎幾句,就把他送回旅機關的雷鯊中隊。 
  雷鯊中隊正式成立後,偵察大隊的日常訓練立刻上了一個檔次。這幫年輕的雷鯊們在訓練場上天天和虎鯊、龍鯊中隊的老兵們較勁,你全副武裝跑8公里,我就跑10公里,你在海裡游了5000米,我就要游10000米,你單手劈開四塊磚頭,我就要砸碎六塊石板,弄得虎鯊和龍鯊兩個中隊的老兵們叫苦不迭,說自從雷鯊納入偵察大隊的編制後,天天過得比獸營還獸營。 
  雷鯊隊員們畢竟年輕氣盛,顯了能耐就狂了起來。那次修整兩棲訓練場,龍百川派雷鯊和虎鯊兩個中隊的人馬去幫著搭建雲梯。虎鯊隊員們先到場地上,二話不說,抄起鋸子開始割鋼筋,結果柳小山帶了二十條雷鯊晃到了訓練場上,他們一看虎鯊隊員們用鋸子鋸鋼筋,不禁樂開了花,洪闖帶頭從地上揀了一條拇指般粗的長鋼筋,雙手運氣,只見鋼筋立刻變彎了,他再發力,「嘎崩」一聲,鋼筋從中間斷成了兩截。雷鯊們紛紛效仿洪闖的做法,滿地找鋼筋來掰,張沖像掰玉米棒子似的,一口氣掰了十幾根,臉不紅心不跳,得意洋洋地去幫虎鯊的老兵掰鋼筋。 
  虎鯊的隊員們鼻子都快氣歪了,有這麼欺負人的嗎?帶頭的幾個班長首先聒噪起來,他媽的,新兵蛋子這麼猖狂?平時訓練不和你們一般見識就得了,連參加集體勞動還想著寒磣人?這還了得?於是在訓練場上出現了壯觀的一幕景象:兩個中隊各派出了十名隊員,開始站在訓練場中央咬牙切齒地掰鋼筋。等龍百川問訊趕去的時候,看到搭雲梯的活兒是幹好了,只是堆了一地的廢鋼筋,粗粗一算,足有上百斤。 
  這幫野小子!掰了就掰了,就算是鍛煉身體。龍百川又好氣又好笑,只得如此安慰自己。 
  過完元旦,一眨眼就到了年關。魯炎和張沖肩膀上也多了一道拐,熬成了上等兵。大年三十那天,魯炎專門給許久不曾聯繫的父親打了電話,魯正南聽見魯炎的聲音,顯得十分激動,可魯炎分明感到了父親的蒼老。他詳細詢問了父親的身體情況,魯正南只是回答了句「還那樣」了事,他關心的是兒子在部隊吃得好不好,住得暖不暖,訓練累不累,魯炎一味報喜不報憂愁,只和父親講了些中隊裡發生的開心事,訓練的艱辛和勞累,汗水和傷痛,被他草草數語帶過。他自小獨立,早就學會了如何安慰父親,更知道如何不使父親擔心。 
  當魯炎問及弟弟魯寒的情況時,父親的聲音中明顯多了幾分欣喜: 
  「你弟弟好著呢!準備代表中國大學生參加世界大學生運動會去呢!上個月剛得了一個全國冠軍!」 
  「是嗎?那太好了!」聽到這個消息,魯炎心頭一陣狂喜,「爸,你一定要替我祝賀他!過幾天就是他的生日了,我要送他一份禮物!」 
  「你照顧好你自己就行,你弟弟現在什麼都不缺,不久前新交了一個女朋友,那姑娘我見過了,人長得不賴,家裡是做貿易的,據說在國際上都有生意往來,最主要的是對你弟弟好,整天給他買這買那,家裡都快放不下了!」魯正南提起魯寒的女朋友,似乎精神了許多,語氣也變得喜氣洋洋。 
  魯炎也由衷地為弟弟高興,其實有些事情他沒和父親說,自從將魯寒反鎖在游泳館內後,他和弟弟就再也沒有過聯繫。他曾寫了很多信給魯寒,卻沒能收到一封回信。 
  弟弟是恨他?還是不肯原諒他背叛最初的夢想?這成為了長期糾纏在魯炎內心深處的一個結。他掛上電話,低頭想了想,覺得真正的答案也許只有等與弟弟再次相逢時才能揭曉。 
  弟弟都有女朋友了。魯寒躺在床上,回味著「女朋友」這三個字,不知怎麼,陳妍的身影在他的腦海中一閃而過。魯炎沒有再向下想去,畢竟,陳妍是幹部,自己是戰士,他們之間有著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 
  不過,魯炎還聽到一個小道消息,是柳小山透露的,他和張沖都已經被列為明年的提干對象,這和當初肖海毅在北京體育大學向他父親魯正南許下的承諾是吻合的。其實魯炎對於提幹不提干倒是無所謂,他始終抱著一顆平常心度過每一天。為什麼?因為他有足夠的自信,即使將來離開了部隊,他也不怕找不到飯吃,還可以回去繼續上大學,繼續從事游泳事業,當然一切都在年輕力壯的基礎上,誰都知道,部隊是個養小不養老的地方。大多數人的選擇是一致的,要麼在部隊提干,要麼趁早走人。魯炎服役期未滿,所以他根本不必考慮這些事。 
  倒是張沖的去留,讓魯炎著實費了點心思,這個小光頭發起火來是個生死拋之腦後的猛獸,可千萬別離開部隊。不然到了地方上萬一和人發生矛盾,仗著他那一身硬功夫,估計說不上兩句話就要拔刀子殺人。他把提幹的事情和張沖說過,讓他好好表現,刻苦訓練,爭取早點列入海軍軍官的行列。 
  誰知人家張沖抹了抹珵亮的光頭,甩下一句:「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愛提不提!」的豪言壯語,腳底下一溜,又舉著綁滿沙袋的粗胳膊,鑽到游泳池底練水下刺殺去了。魯炎對著一潭刀光劍影的池水,無奈地搖搖頭。不過張沖最近表現還不錯。自從離開獸營後,他的訓練越來越刻苦,每天都要給自己加練兩個小時。魯炎懷疑這和當時武剛分別時在他耳邊說的話有關,他問過張沖,張沖當時嘿嘿一樂,回答道: 
  「你問武黑臉去吧!」 
  南方的天氣四季如夏,就算還沒出正月,平均氣溫也是20度左右,人們穿件襯衣足以過冬。過完年後,偵察大隊又恢復了正常的訓練。 
  一天午後,柳小山帶著雷鯊正在海灘上訓練,訓練的科目是水下搏擊,所有隊員們分成兩人一組,站在漫腰深的海水中打得難解難分,隊員們連護具都不帶,各自捉對廝殺,從淺水區打到深水區,在海中鬥得難解難分。半個小時後,魯炎光著脊樑,水淋淋地爬上一塊岸邊礁石,瘸著一條腿走到沙灘上,呼呼大喘。沒多久,海面上又鑽出了一個圓圓的光頭,張沖捂著流血的鼻子走上了岸,嘴裡罵罵咧咧: 
  「我操,你小子真狠!差點把我鼻子打歪了……」 
  張沖罵了一半,突然停住了嘴,甩了甩手指上的鼻血,看著魯炎身後的沙灘。 
  魯炎覺得奇怪,轉頭去看,不禁吃了一驚。 
  陳妍穿著迷彩服,正笑盈盈地望著兩人: 
  「二位有時間嗎?過來一下好嗎?」 
  更令魯炎驚訝的是,陳妍身邊還站著一位英俊挺拔的海軍男上尉。     
  火藍刀鋒 第四部分 
  金色的陽光打著轉兒,一片片鋪灑在遼闊的公海海面上,一群白海鷗在碧海藍天間快樂地鳴叫,撒了歡似地飛起飛落,它們一邊享受著海中的鮮魚,一邊用小黑眼睛盯著遠處海面上一艘正開足馬力前進的中國海軍瓊沙級高速運輸艦。 
  肖海毅和邱南疆穿著白色的海軍夏裝,站在船頭甲板上迎風而立。兩人手扶欄杆,望著波濤起伏的海面沉默不語。 
  半晌,肖海毅低頭看了看手錶,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雲煙,掏出一根遞給邱南疆,然後掏出一個一次性打火機,背風打了半天,微弱的火苗都被海風吹滅了。 
  邱南疆哈哈一笑,變魔術似地掏出一個金屬 
  打火機,很瀟灑地迎風打著,熊熊火苗隨風而舞,絲毫沒有要熄滅的跡象。 
  肖海毅點上煙,深吸一口,開玩笑說:「看看!還是機關領導用的傢伙先進!連打火機都能防風!」 
  「咳!先進什麼?這是我兒子給我的生日禮物,說是美國的牌子,叫什麼Zippo,據說還是美國海軍陸戰隊的專用打火機呢!」 
  「哦?美國海軍陸戰隊?」肖海毅來了興趣,說道,「給我瞅瞅!」 
  他拿過邱南疆手中的Zippo打火機,饒有趣味地看了起來,冰涼沉重的機身上雕刻著一隻海軍匕首,刀鋒向天豎立,似乎要破壁而出。 
  「做工夠精緻的!」肖海毅稱讚了一句,把打火機還給了邱南疆,隨口說道,「別是個銀樣蠟槍頭,中看不中用!」 
  邱南疆收回打火機,有些奇怪地問:「此話怎講?」 
  「打火機再好也沒用,關鍵要看戰鬥力強不強!美國海軍陸戰隊雖然成立於1775年,有幾百年的歷史,但要是和咱們第7旅幹起來,還不知道究竟是誰強誰弱!」肖海毅望著遠方的海面,一席話說得豪氣沖天。 
  「老肖,你的信心倒是很足啊!」邱南疆微微一笑,半真半假地回答,「我想,總會有機會證明的。對了,新集訓搞得怎麼樣了?我上次從後勤部給你調的那批新貨不錯吧?」 
  「貨色不錯!肯定樂壞那批參加集訓的小子們了!」肖海毅低頭看了看手錶,說道,「咱們差不多該到了,今天首先先把地形和方位看好,老邱,你這個海上作戰專家可得給我多指教指教啊!」 
  「解開黑星潛艇之迷是咱們共同的責任,我當然不會有所保留,一定全力協助你完成好『龍淵』任務!」邱南疆信心十足地回答,「我絕對是一個優秀的參謀!」 
  「不敢當不敢當!」肖海毅連連擺手,笑著說,「誰剛動用M艦隊的作戰部長當參謀啊?我可不敢!」 
  兩人同時大笑起來。突然身後一個嘹亮的聲音冒了出來。 
  「報告!旅長!已經到龍淵海溝了!」 
  肖海毅轉身,看到龍百川站在面前。他略作思考,果斷地說:「好!先用聲納搜索黑星潛艇的位置,而後迅速確定其經緯度,還有雷達掃瞄其具體形狀和受損情況,對了,記得採集深水水樣,帶回去進行分析!」 
  「是!」龍百川乾脆地說道,轉身跑入船艙。 
  邱南疆的上半身靠在欄杆上,他低頭看著分水逐漸緩慢的船舷。運輸艦的巨大船頭像一把鋒利的匕首,將深藍色的海面割成兩半。船頭翻滾的白浪間,幾隻海魚從中高高躍起,又飛快地跳回海面,只是一眨眼的光景,讓人根本無法分辨出魚的種類。 
  「老肖,我總覺得這龍淵海溝有些名不副實。」邱南疆說這話的時候並沒有抬頭,依然低頭望著幽深的海面。 
  運輸船的速度越來越慢了。肖海毅掐滅了手中的煙,同樣低頭看著海面,問道:「怎麼名不副實?」 
  「其實這條龍淵海溝並不是完全意義上的海溝。這點你應該比我清楚吧?」邱南疆微微抬起頭,說道,「關於海溝的定義,現在仍然存在著不同的見解。有些學者認為:所有水深超過6000米的長條狀窪地都應列為海溝。但這就將許多位於大洋中部的深長窪地也包括在內。而洋內的溝槽與大洋邊緣的海溝在構造含義及成因上截然不同,不宜混為一談。近年來,不少學者傾向於將海溝一詞限用於與火山弧伴生的邊緣海溝,我覺得將龍淵列為海溝有些牽強了,不如說它是海槽之上的一個小峽谷或斷層。」 
  「龍淵海溝算是一個生長於公海海槽之上的小海溝吧。」肖海毅接過邱南疆的話,繼續說道,「儘管它只有300米深,25米寬,卻符合成為海溝的一切條件。」 
  「是啊,它只有300米深,黑星潛艇究竟是如何隱藏在它裡面的呢?我真的很想知道這一切的真相!」邱南疆直起身體,右手輕輕錘著腰,無限嚮往地望著海面。 
  「希望這一切秘密很快就可以揭開!」肖海毅迎著海風,深深吸了一口又鹹又濕的空氣。 
  石小軍上下打量著兩名站在面前的小伙子,陳妍大方地向他介紹:「我來介紹一下,這兩位是我們雷鯊中隊的少年英才,魯炎和張沖。」 
  魯炎努力平復了一下激動的心情,靜靜地立正敬禮,顯出年輕軍人特有的大方和主動,說道:「您好。」張沖站在魯炎背後,沒有敬禮,只是強笑了笑,他平生最討厭這一套部隊裡的繁文縟節,特別是和陌生人之間的交流。能讓張沖肅然起敬的人只有一個標準,用本事征服他。 
  石小軍慢吞吞地回了個禮,點了一下頭。陳妍對兩人說:「這是報社的石記者,石小軍。」 
  魯炎看著陳妍,石小軍也看著陳妍。除了張沖滿不在乎地用大腳撥弄著沙灘上的沙子外,兩個男人的目光都盯著陳妍,陳妍覺得渾身不自在,特別是面對魯炎那雙漂亮的眸子時,她甚至感到自己慌亂的心跳。她連忙將矛頭指向石小軍,說:「石記者,你不是想採訪我們新組建的偵察中隊嗎?這兩位就可以代表了。」 
  石小軍懶洋洋地望了望天空,又低頭看了一下手錶,說:「小妍,我看這時間也不早了,咱們還是先回去吃晚飯,採訪安排在明天吧。」 
  「小妍」這個親暱的詞彙一下子扎到了魯炎的心臟。魯炎這才幡然醒悟,這個石記者和陳妍的關係有些異樣,並不僅僅是普通的工作關係。他立刻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心情忽然變得沉重起來。是啊,人家是軍內報社的大記者,有地位有職務,陳妍和他站在一起才般配,我算什麼?一個小兵而已。想到這裡,他忽然覺得天都黑了,似乎這些天來所有的思念和想像都是海面上的一個氣泡,是經不起海風勁吹的。 
  「石記者,請叫我陳參謀就好了。」 
  陳妍臉上的笑容如初,聲音中卻多了一股不可抗拒的威嚴,她面朝石小軍,眼睛卻看著魯炎,似乎在徵求他的意見,說道:「要不我看這樣吧,晚上大家一起去中隊食堂吃飯,邊吃邊聊,順便可以體驗下雷鯊中隊的豐盛晚餐。」 
  陳妍的這番話是魯炎所沒有想到的,他以為他們是一對,現在看來,似乎並無關係,而且陳妍的話聽起來很強硬,一點都不在乎這位記者的感受。魯炎心裡頓時又高興起來,也許事情並不是他想像的那麼糟糕。 
  石小軍看著陳妍,臉色微微發紅。他讓陳妍的話嗆得有些尷尬,卻又無法發作,只好強打著精神嘟囔了一句:「去基層吃啊?也不知道乾淨不干淨……」 
  這句話的聲音雖小,卻字字入了其他三人的耳朵。還未等陳妍、魯炎說話,張沖已經彎下身,從沙灘中抓住一隻正在爬行的海蟹。張沖兩手抓住海蟹的兩個鉗子,手上發力,瞬間海蟹變成了兩半,他大嘴一張,將半隻海蟹塞在嘴裡,大嚼了起來,海蟹的腿還在他嘴巴外胡亂地抖動。 
  「我們一般晚上就吃這個。」魯炎微笑地對石小軍說,順手接過張沖手中的另外半個還在抖動腳爪的海蟹,抓起一塊生蟹肉放到嘴裡,問道:「石記者要不要先嘗嘗新鮮?」 
  石小軍的眼睛都快瞪出來了,他看著張沖大嚼海蟹汁水四濺的吃相,肚子裡如翻江倒海一般,剛想說些什麼,忽然喉嚨一陣發緊,「哇」的一聲,胃裡未消化的飯菜湧上了食道。他猛地彎腰,用右手堵住了嘴巴,揮舞著左手,口中含糊不清地對陳妍說了句什麼,轉身飛快地落晃而逃。 
  望著石小軍一邊跑一邊嘔吐的背影,三人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魯炎扔掉了手中的海蟹,扭頭看著陳妍,將心底的期待壓得很深,隨口問道:「石記者走了,陳參謀是不是留下來和我們吃晚飯?」 
  陳妍故意想了想才說:「本來我是應該和他一起在這裡吃的,可現在他走了……」其實她的確沒想到石小軍這個孬種竟然會落荒而逃,真不像個男人。她更沒想到,竟然有機會和魯炎同進晚餐。 
  「別回去了,這個海訓場離機關食堂還有一段路呢,就在我們中隊吃吧!」張沖嚼完海蟹,打了一個嗝,衝著陳妍說,「中隊管你頓飯還是管得起的!」 
  「呦,聽口氣,你像是中隊長啊!」陳妍心裡鬆了口氣,這句邀請晚餐的話總算是有人說了,可惜不是魯炎,但總算有了一個好借口。她不敢猜測魯炎的想法,但她能感覺出魯炎對她也有好感,不然,怎麼每次都目不轉睛地看著她,而當她的目光掃過去時,小伙子的眼神總是慌亂地躲閃呢? 
  這也許就是女人的敏銳吧。或者,叫女人的直覺。 
  「中隊長那是早晚的事兒,我還看不上呢!」張沖嘿嘿一笑,他根本沒把眼前的陳妍當成上級,他覺得女人天生是遠離戰爭的,更不應該成為男人的統治者或領導。 
  陳妍笑了笑,她到是挺欣賞這個性情鯁直單純的小光頭,也不介意他的語氣和態度。她剛想說句俏皮話,就聽到一個期待已久的回答: 
  「陳參謀去我們那裡吃吧,反正今天是週末,晚上沒訓練。」 
  她扭轉目光,發現魯炎正低頭看著她,眼神中流露出期盼而渴望的神情。 
  聽聽吧,陳妍激動地想,這小子說晚上沒訓練,這是什麼意思?難道吃過飯後還有什麼安排?此刻,陳妍還是保持了女孩子的矜持和清醒,她猶豫了一下,才點點頭,說道: 
  「好吧,謝謝你們。」 
  晚上6點,雷鯊中隊的食堂內香氣瀰漫,隊員們五人一桌,正吃得津津有味。雷鯊中隊的晚餐很是豐富,牛排、鮮蝦、鮮魚還有水果搭配,足以補充隊員們的營養。 
  食堂最裡面的一張桌子旁,圍坐著柳小山、洪闖、魯炎、張沖和陳妍。陳妍一邊剝一隻香蕉,一邊笑著說:「一想起剛才石小軍逃跑的樣子,我就覺得好笑,他要是知道有這麼多好吃的,肯定後悔死了。」 
  「我們這兒訓練雖苦,但伙食標準卻是最高的,俗話說,好的飯菜頂半個指導員啊!只有大家吃飽吃好,才能更好的訓練和執行任務嘛。」柳小山啃著一塊牛排,笑呵呵地對陳妍說,「不過這些菜的口味都有些重,不知道陳參謀能吃得慣不?」柳小山作為雷鯊中隊唯一的幹部,管理起了所有訓練事宜。本來他就是精瘦的體形,這些天的海訓累得他又瘦了幾斤,老兵們開玩笑說他都快成海猴子了。 
  「吃得慣,吃得慣!很好吃。」陳妍對這些飯菜讚不絕口,「特別是這個蝦,做得真棒!回頭教教我吧?」 
  「哈哈,那是我做的!」洪闖得意地說,「陳參謀能喜歡,我真是太榮幸了!」 
  「現在後勤工作都是由老洪負責,我發現除了我瘦了,大家都胖了!」柳小山調侃地說,「看來還是我自身的問題,對營養吸收得不好。」 
  眾人一邊說一邊吃,進而談到了石小軍採訪的事情。原來總部希望今年推出一批典型人物,部長陳百全上次到第7旅同肖海毅談了談新組建的雷鯊中隊和女子偵察中隊,陳百全對這兩支全天作訓的部隊興趣濃厚,返回北京後,立刻和和石小軍所在的報社取得聯繫,點名要他們派出記者,也就是石小軍,下到陸戰第7旅進行採訪和挖掘,先打一個頭陣,而後其他軍內外媒體再進行跟蹤採訪。而陳百全的一番苦心,陳妍也能理解,父親是希望石小軍藉著工作之餘,和自己多多交流感情,爭取早日確定戀愛關係。 
  那個石小軍,也正是陳百全和女兒陳妍提過的「小軍」,今年26歲。石小軍的父親石長天少將在總參機關內任要職,石長天和陳百全是老戰友,多年來經常走動來往,陳妍童年時就認識石小軍,但她對這個手無縛雞之力、嬌生慣養的高幹子弟並無好感,甚至還有一絲厭惡,她喜歡的,是那種充滿陽光氣息的健壯男人,笑起來像古天樂一樣,嘴巴裡露出潔白的牙齒,而這些,恰恰魯炎都符合了。 
  「這麼說來,咱們陸戰第7旅要好好的在報紙上露臉啦?」柳小山高興地說,「是該好好宣傳一下,我們平時訓練和作戰的擔子確實不小。」 
  陳妍有一搭沒一搭地柳小山聊著,心裡卻在想著魯炎,怎麼這小子一直不說話?從晚餐開始到現在,張沖呼嚕呼嚕地在一旁大吃特吃也就罷了,魯炎竟也始終低頭吃飯一言不發,他到底是什麼意思?陳妍覺得有些失落,她越想越覺得沒胃口,慢慢嚼著水果,甚至,她開始懷疑自己的直覺,也許魯炎對他並無好感,所有的一切,只是她一廂情願罷了。想到這裡,她不禁覺得有些傷心,胸口頓時變得空蕩蕩的。 
  陳妍雖然24歲,卻從未真正的談過一場戀愛。她所經歷的故事,都是一些追求者們的單相思。她身心皆不在其中,當然無所感受,而真正令她動心的,只有魯炎一人。其實在愛情方面,陳妍並不成熟,甚至還有一點點幼稚,她只是懷著一副小女孩的心態,幻想著浪漫的愛情,認真關注藏在心裡的某個人,希望他能對自己佔據主動,或者,對自己有所舉動。 
  可有一點她忽視了,她也許不知道,魯炎也從來未曾談過戀愛。兩個不知愛情為何味的年輕軍人,就像兩個蒙面坐著的敵人,手裡都握著以愛為名的鋒利匕首,卻誰也不肯先出手。 
  他們都怕,都怕自己出手後就是血花四濺,萬劫不復。 
  眼看晚飯就要吃完,食堂外的天色也漸漸黑了下來。陳妍覺得有些無味,該說的話都說了,她覺得該是到了告辭的時候了,正準備說幾句客氣話,忽然一個老兵跑進了食堂,對著柳小山耳語幾句。 
  柳小山臉上微微變色,點了點頭,說道:「好,我明白了。」 
  老兵走後,柳小山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他對著陳妍抱歉地說:「陳參謀,真不好意思,我們四個突然有緊急任務,現在就要走,沒辦法送你了。」 
  「哦,沒關係,我自己走就可以。柳排長,你們有什麼任務?」陳妍聽說他們四個有任務,心裡不由緊張起來,她也說不清楚為什麼,在一線部隊當兵這麼長時間,這種場面早就司空見慣。後來她想了很長時間才明白,這種緊張其實是緣自魯炎,她是怕他出什麼意外。 
  柳小山沉吟了一下,抬頭看著眾人的目光,說道: 
  「我們四個現在要去獸營參加集訓,基地的車正在門外等著。」 
  吉普車開動的剎那,魯炎偷偷回頭看了一眼陳妍。此刻,炊事班長正拿著一兜水果,非要塞給陳妍,陳妍堅決推辭不要,兩人拽著水果兜,一個向外推,一個向裡塞,爭論得不亦樂乎。陳妍根本沒有向吉普車望一眼,更別說目送魯炎了。 
  魯炎有點失落,他回過頭,將腦袋枕在塞得滿滿的95式迷彩背囊上,看著搖晃顛簸的吉普車內頂,輕聲歎了口氣。 
  天空已經完全黑下來了,月亮浮上海面。一群飛翔的黑海燕從海面上覓食後,抓著從捕捉到的戰利品,盤旋著經過海邊的山崖,猛得向上衝去。 
  漲潮了。洶湧的海水像一頭頭發怒的獅子,前仆後繼地拍向海邊山崖下的岩石,嘩嘩地碎開一朵朵潔白的浪花,仿若捲起了千堆雪。一隻掉隊的小海燕抓著一條小魚,從大浪中左衝右突,拚命鑽了出來。小海燕用力抖動著翅膀,向著高高的山崖飛去,它越升越高,逐漸變成了一個小黑點,與夜色交融為一體。當它越過山崖的瞬間,似乎看到前面有光露了出來,憑借動物的本能,它沒有及時回巢穴,而是向著發光源急速滑翔而去。 
  山崖後是一個四面環山的凹谷,光源就是從凹谷中的一塊平地上發出的。小海燕緊縮翅膀,它聽著耳邊呼嘯的風聲,像一枚黑色的子彈俯衝下去。 
  「刷!」一個黑色的影子閃過巨大的軍用探照燈。穿著一身海洋迷彩服的肖海毅機警地抬起頭,望著逐漸消失在山谷內的小黑點。 
  「旅長,是只小海燕。」龍百川站在他身後,望著遠處的小海燕,自言自語道,「天黑了,海燕還巢了。」 
  「海燕還巢了,野獸也該回營了。」肖海毅站在一個剛修建好的游泳池邊上,略有所思地看看手錶,已經是19點30分了,問,「通知下去了嗎?」 
  「晚上18時30分通知下去的。」龍百川回答道,「武剛正在獸營外等著他們呢。」 
  肖海毅點了點頭,卻不說話,雙眼望著黝黑深遠的天空發愣。 
  龍百川心中有些納悶,但還是說道:「請旅長放心,一切都將按照計劃執行。」 
  忽然,肖海毅聽到遠處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尋聲抬頭望去,只見一隊黑影正向探照燈光下迅速靠攏。 
  「報告!」五秒鐘後,一小隊人馬出現在探照燈光下,武剛跑向肖海毅面前,敬禮,大聲喊道:「旅長同志,獸營集訓隊集合完畢,請您指示!」 
  肖海毅還禮,點了點頭,目光掃過探照燈光下三十名全副武裝的隊員。 
  這三十名百里挑一的隊員幾乎囊括了陸戰第7旅的所有精銳。他們當中既有來自偵察大隊的偵察先鋒,又有來自戰鬥連隊的搶灘勇士,還有一些是從旅直屬隊挑選的特戰尖兵。 
  肖海毅微笑地說:「新一代的獸營集訓隊正式成立了,為期三個月。我囉嗦幾句,希望同志們在集訓期間服從指揮,刻苦訓練,圓滿完成組織上交給的各項任務,大家有沒有信心?」 
  「有!」隊員們的吼聲穿破黑夜,響徹雲霄。 
  「集訓代號:刀鋒!」 
  肖海毅此話一出,所有人立刻都吃了一驚,什麼?獸營集訓還有代號?這倒是頭一次聽說。 
  白晃晃的探照燈光將肖海毅臉上的每個毛孔都照得分毫畢現,遠處黑漆漆的天空下,幾隻夜鳥忽然大叫著飛離了山崖巢穴,扑打翅膀的聲音隱隱傳到眾人耳中。 
  張沖想起來小時聽父親說過,夜鳥一但離巢,必然是發現了什麼可怕的事物…… 
  「嗖!」肖海毅將手在腰間一晃,一道藍光飛火流星般地劃破夜空。 
  一把嶄新的軍用潛水匕首閃著火樣的藍光出現在隊員們面前。所有人的眼睛同時一亮,好漂亮的匕首!張沖更是激動!他在水下最喜歡的武器就是匕首。肖海毅手中的這把匕首顯然經過特製,刀刃足足有2公分寬,8公分長,深深的血槽貫穿刀身,刀背上佈滿鋒利的鋸齒,如同獸牙一般。最最耀眼的是,這把匕首竟然在白晝般的探照燈下閃著藍藍的光。 
  那不是天空的藍,不是海水的藍,而是一種火樣的藍光。 
  火焰燃燒極至,焰色由黃轉藍。 
  此刻,這把匕首正閃著火樣的藍光,被肖海毅高高舉起右手之中。 
  「同志們!自古寶劍贈英雄!我手中的這把匕首是經過特製的防水軍用匕首,它的名字叫『火藍』!火藍匕首不但能防水防磁,還能防止各種化學腐蝕,是海軍裝備部專門配備給我們最優秀的海軍偵察兵使用!聽到沒有?只有最優秀的偵察兵才能使用!與其說火藍匕首是一種冷兵器,不如說是你們的標誌!你們的精神!它代表了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偵察兵精神!」 
  肖海毅的聲音中充滿了激情,他盯著面前這些年輕的面孔,一字一句地說道:「你們都明白!正如兵工廠用精鋼煉治這把鋒利的匕首一樣,好鋼要用在刀刃上!什麼是好鋼?你們都是千挑萬選出來的特戰精英!你們就是好鋼!我現在鄭重宣佈,刀鋒集訓是一個重大的持續性軍事任務!以後每年我們第7旅都會挑選人員參加獸營的刀鋒集訓,你們是第一批!如果說平時的獸營集訓就是模擬戰場,刀鋒集訓就是真實戰場!有人會說是不是太殘酷了?太嚴格了?但你們要明白,也許就在明天,你們將代表陸戰第7旅,代表M艦隊、甚至代表中國人民解放軍去執行各種特殊任務!你們要明白你們自己肩膀上的責任和重量!一旦失去了這些嚴格和殘酷,我們如何去為祖國爭光,用什麼捍衛國家榮譽?拿什麼保護父母親人?」 
  肖海毅一人之下,全場鴉雀無聲。包括武剛和龍百川在內的三十二名集訓隊員們幾乎全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沒有一個人曾想過要代表中國人民解放軍去執行任務。隊員們恍惚間覺得雙肩加重,額頭之上的那枚八一軍徽在這一刻似乎有如千斤。   
  《火藍刀鋒》94(2)   
  「你們能忘記南京大屠殺的恥辱嗎?能忘記侵略者踏在我們身上的鐵蹄嗎?」肖海毅攥緊手中的潛水匕首,說道,「你們看看我手中的匕首,看看它的刀鋒!」 
  「絕不能忘!絕不敢忘!」隊伍中迴盪著隊員們的怒吼。 
  火藍匕首的刀鋒藍光陣陣,冷氣森森。張沖擰著眉毛,吸了一口冷氣,頓時明白為什麼飛鳥離巢了,「火藍」匕首經過特殊鍛造處理,刀刃表面鍍上了特製的鋼材,顯得殺氣十足,冰冷鋒利。 
  「很好!你們就是鋼!你們就是鍛造刀刃的鋼!我的要求……」 
  「刷!」全場官兵同時立正,隊伍中響起整齊的靠腳聲。 
  肖海毅揚起剛毅的面孔,向著隊伍敬了一個軍禮,一字一句地大聲說道:「我的要求是……」 
  「哪怕我們只剩下一滴血,也要讓它灑進祖國的大海!」 
  伴隨著三十二名官兵的大吼,山崖上息宿的各種夜鳥都被驚起來了。幾隻迷糊的小海燕看到雪亮的探照燈光,還以為是天亮了,扑打著翅膀剛想走出窩外,就被老海燕啄了回去。 
  「哪怕我們只剩下一滴血,也要讓它灑進祖國的大海!」   
  《火藍刀鋒》95(1)   
  「好!該講的話我都講了,下面大家可以放鬆一下。雖然平時咱們都是第7旅的人,但是由於駐地分散,任務不同等因素,大家平時很少見面,互相之間比較陌生,今天咱們利用這個機會,每人先做半分鐘的自我介紹,大家不要拘束,氣氛熱烈點兒,彼此互相熟悉一下,然後到我這裡領取一把『火藍』匕首。」肖海毅笑吟吟地說,「哪位先來啊?」 
  「報告!」 
  肖海毅話音剛落,隊伍前排一個又黑又矮的中尉便向前邁了一步,「報告旅長!我先來!」 
  這個中尉滿臉精悍之氣,雙手骨節分外粗大,一看就知道是個外家功夫的高手,除了左臂上海軍陸戰隊的臂章外,右臂上還有一隻虎頭標誌。肖海毅認識此人,笑著回答說,「好,讓劉副連長開個頭!」 
  中尉邁開黑色的陸戰靴,大步走到隊伍前,向著眾人敬了一個軍禮,高聲說道: 
  「同志們好!我叫劉大虎,今年25歲,共產黨員,黑龍江人,現任陸戰第7旅一營猛虎連副連長,1989年入伍,曾三次獲得海軍『十大精武標兵』稱號,榮立二等功一次,三等功兩次,我的座右銘是『沒有衝不上的險灘,沒有拿不下的高地』,希望在集訓期間能和同志們精誠團結,刻苦訓練……」 
  半分鐘不到,劉大虎就將自己的情況介紹完畢,贏得了隊員們的一片掌聲。魯炎心想早就聽說別人說陸戰猛虎連有只猛虎,打起仗來不要命,一年前第7旅與兄弟單位搞過一次實兵實裝演習,兄弟單位安排人員在灘頭進行機槍實彈掃射,意圖是渲染點兒實戰氛圍,並沒有通知第7旅衝鋒。誰知負責搶灘的劉副連長一聽槍響如同打了興奮劑,也不等衝鋒號響,一個人駕著衝鋒舟躥上了灘頭,冒著颼颼飛過的子彈,不由分說地端掉了三個碉堡,俘虜了半個排的「敵人」,還繳獲了四挺機槍,氣得兄弟單位直罵娘。 
  劉大虎接過肖海毅親手贈送的火藍匕首,迅速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而後興奮地回到隊伍中。緊接著,隊員們一個個進行自我介紹。大家很自覺地按照幹部到戰士,老兵到新兵的順序進行著。肖海毅此舉用意頗深,不但讓隊員們在第一時間互相瞭解,更是激發了強者之間惺惺之惜的感情,隊伍中的稱讚聲伴隨著掌聲,連成了一片。 
  「哦,這兄弟就是警衛連的李排長,外號叫海蛇,上次外出一個人按下了四個小偷,還立了三等功!」 
  「看,這傢伙也來了!虎鯊中隊的一班長,能單手拉動吉普車的『怪物』!」 
  「那是龍鯊中隊的王大個子,一口氣能游15000米!」 
  不知不覺中隊員們如走馬穿花般上上下下,轉眼就間就該魯炎和張沖這兩個新兵上場了。魯炎看了站在身邊的張沖一眼,意思是你先來還是我先來?張沖對他晃晃腦袋,意思是你先來吧,我在你後面。 
  介紹開始前,魯炎本來不想暴露自己曾經的榮譽,包括獲得全國游泳冠軍和大學生的身份,但是他轉念一想,這裡強手如雲,個個都是第7旅的精英,自己若不坦誠相告,倒顯得新組建的雷鯊中隊比別的單位矮了一頭。 
  魯炎把自我介紹講得清清楚楚,最後還很客氣地加了一句,請各位領導和同志們多幫助指教。其他隊員們聽得有點兒蒙,怎麼?一個全國游泳冠軍,一個北京體育大學的大學生竟然成了雷鯊中隊的戰士?看來新成立的雷鯊真是不可小看啊。這小伙子人長得帥,說話又客氣,真是不錯,等魯炎下了台,大伙才想起鼓掌來,辟里啪啦地一頓猛拍,竟比以往的掌聲都響亮。 
  魯炎領了新匕首,提在手中不輕不重,剛好趁手。張沖順勢走上了場,他的眼睛一直盯著肖海毅面前的迷彩背囊。 
  背囊裡面,盛著鋒利無比的火藍匕首。 
  張沖站到隊伍前列,順手正了正自己的迷彩帽簷,正準備開口,忽然聽見隊伍中響起了一片議論之聲: 
  「哎,快看快看!這小弟兄也是雷鯊的人,聽說殺人不眨眼!」 
  「可不是!我也聽說了!這小子還是個光頭!外號叫小光頭!」 
  「你們都不知道吧?這小子是梁山泊好漢浪裡白條張順的後代,能在水下呆三天三夜!以前在長江裡空手抓鱷魚!生吃魚肉,生喝魚血!他臉上的疤就是讓鱷魚給咬的!」 
  「就是他!姓張,他當新兵時捕殲海盜,根本不用槍,也不背氧氣瓶,提著匕首光著脊樑就下水了。」 
  「對對!再上岸他兩手攥的都是人頭了!他殺人只割腦袋!」 
  「你看他皮膚多白啊!聽說這是他天天在水裡睡覺泡出來的!操!他長得就像個殺人的料!」 
  …… 
  魯炎站在隊伍裡,拚命忍住了笑,他想張禿子啊張禿子,你還是趕快說吧,不然你一會就被說成索命的白無常了。 
  張沖聽到下面的隊伍中嗡嗡作響,也沒注意他們說什麼。他定了定神,瞇縫著眼睛剛想開口,忽然聽到隊伍最後傳來一個響亮的男聲: 
  「報告!」 
  張衝向隊伍後面望去,只見三個黑影站在隊伍最後。 
  龍百川從隊伍後面跑到肖海毅的面前,低頭說了幾句話,肖海毅恍然大悟似地點了點頭,說道:「同志們!咱們又來新同志了!大家鼓掌歡迎!」 
  隊員們一邊鼓掌,一邊好奇地回頭張望。 
  三個黑影逐漸走進了探照燈光的範圍之內。 
  所有隊員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走在最前面的兩個人,竟然是兩名英姿颯爽的女兵。 
  兩名女兵目不斜視,用標準的齊步走向隊伍前排,女兵們的身後,還跟著一名男中尉。 
  在隊員們驚詫的目光之下,三人走到肖海毅面前。中尉喊了句立正,兩名女兵立刻站好,穩絲不動。 
  張沖站在隊伍前,一雙三角眼瞪得溜圓,像看見外星人一般打量著兩個女兵。 
  前一個背著88式狙擊步槍的女兵毫不示弱,微微揚起下巴,目光直對張沖的眸子。 
  張沖吃了一驚,好狠的眼神!他從未見過哪個女人的目光如此沉穩而銳利。 
  這個女兵身材修長,眉目清秀,似乎在哪裡見過,張沖被她盯得有點犯虛,忽然他突然瞟見她肩膀上的88式狙擊步槍,心裡咯登一下,暗道這姑娘就是那一顆子彈擊斃兩個海盜的烏雲……烏雲什麼樂吧?他記不住名字了。 
  那名中尉轉身向肖海毅敬禮,響亮地報告: 
  「報告旅長!女子偵察中隊代理中隊長袁志、上等兵烏雲格日樂、韓小燕奉命參加獸營集訓!請您指示!」 
  早晨8點,陳妍準時來到旅機關會議室參加交班會。剛一進門,她就看見石小軍夾著個採訪本,端坐在宣傳科長身邊。 
  石小軍看著陳妍進屋,衝她又是點頭又是微笑。陳妍裝做沒看見,逕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機要科長去海軍指揮學院培訓去了,半年後才能回來,這些日子一直是陳妍一人和另外兩名剛畢業的男參謀在機要科撐著。那兩名參謀業務上還不太熟練,基本上重活累活都是陳妍一個人包了。 
  旅黨委成員和機關各科室人員基本上到齊後,肖海毅才拿著本子匆匆走進會議室。他有些疲憊地看了看眾人,微笑著說:「今天有報社的石記者在場,大家先說說各單位有什麼新鮮事吧!」陳妍看著面色憔悴的肖海毅,心想真是這一年來最辛苦的人還是肖旅長。陸戰第7旅的孫政委去年考上了博士,去國防大學讀書去了,一走就是兩年,這期間肖海毅只好軍事政工一把抓,哪方面工作也不敢放下,一年下來他覺得累得骨頭都散了架。 
  等了一會兒,肖海毅見無人匯報新聞,乾脆自己開口,衝著石小軍說道:「石記者,我這裡倒是有個新聞,昨天晚上我們獸營新一期的刀鋒集訓隊成立了,刀鋒集訓破天荒地加入了兩名女兵,我查閱了一下資料,中國海軍特戰集訓史中還從未有女兵參加,她們剛剛打破了這個記錄。」 
  「哦?這的確是個新聞。」石小軍認真地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而後抬頭問,「肖旅長,我能不能去採訪一下這兩個女兵和其他集訓隊員?」 
  「當然可以!」肖海毅微笑地回答,「石記者還有什麼需要?我們這裡一定全力配合。」 
  石小軍望著陳妍,突然開口說:「我想請陳參謀和我一起去。」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陳妍。陳妍正在筆記本上草擬著今日工作安排,聽見石小軍這麼說,她心中的火騰地冒起來了,但當著機關幹部們的面不好發作。她強壓著怒火,說道:「旅長,我不擅長新聞寫作,恐怕是幫不上石記者什麼忙。」 
  「旅長,寫新聞由我來負責。我覺得面對女兵時,還是陳參謀替我提問比較合適一點,畢竟我不太瞭解情況。」石小軍振振有辭地說,「況且這次下基層採訪前,宣傳部陳部長和報社領導特意交代過新聞稿件要貼近士兵,若沒有一個瞭解女兵的知心人幫忙,我想這稿子寫出來也不會有什麼深度吧?」 
  陳妍還想再分辨什麼,肖海毅卻點點頭,說道:「嗯,有道理,小陳,咱們旅機關內就你一個女幹部,再說你和烏雲格日樂她們又比較熟悉,交流起來沒有困難。這樣吧,你先把手頭的工作交給其他人。這幾天你專門陪石記者跑一跑。」 
  陳妍的話被噎在了嗓子眼,她狠狠瞪了一眼若無其事的石小軍,嘴裡不情願地回答。 
  「好吧,那我試試吧。」 
  交班會後,陳妍沒理會石小軍,逕直走回機要科辦公室。她心裡是極度排斥和石小軍做搭檔的,但又不能直接抗拒肖海毅的命令。雖然陳妍從小就認識石小軍,卻對這個缺少陽剛之氣的大少爺沒有任何好感和興趣,儘管父親陳百全一再誇他如何老實,如何有才,但在陳妍眼中,他不過是個被優良家庭環境寵壞的孩子罷了。 
  這種軟不邋嘰的男人談戀愛簡直不能想像,更別提過日子了。陳妍心中暗暗責怪父親,她也能理解父親的一片苦心,父親總想讓她回到北京,再嫁入豪門,一生衣食無憂無慮。是啊,哪個父母不為希望兒女過得舒服呢?可日子過得舒服不一定心裡舒服吧?陳妍想,若是跟一個不愛的人過一輩子,那才是人生中最大的痛苦。 
  可石小軍似乎對陳妍很感興趣,昨天剛到部隊見了陳妍,這傢伙就一口一個「小妍」的叫著,似乎和陳妍早就確定了關係,聽得陳妍渾身上下直起雞皮疙瘩。弄得機要科的另外兩個新參謀背地裡問陳妍,是不是姐夫來了? 
  「什麼姐夫!」陳妍沒好氣地回答,「就是以前認識的一個朋友。」兩個新參謀看到陳妍發火,也不敢再開玩笑了,紛紛埋頭做事去了。 
  陳妍回到機要科辦公室,剛拿起一份密件,就聽見一陣敲門聲,然後就看到石小軍的腦袋從門縫裡露了出來,衝著陳妍諂媚地一笑:「小……啊,陳參謀,咱們什麼時候出發啊?」 
  一個男參謀起身,想把門拉開請石小軍進來,陳妍突然呵斥道:「別開門!」那男參謀和石小軍都是一楞,陳妍站起身,幾步走到門口,衝著男參謀說道: 
  「你怎麼忘了?保密條令上怎麼說的?不相干的人不許進入機要科!出了事情誰負責?」 
  男參謀恍然大悟似地撓了撓腦袋,立刻放下門把手,陳妍瞪著石小軍,命令似地說道:「石記者,有什麼事情請出去說。」 
  「集訓代號:刀鋒!目的:鞏固特戰技能,挑戰偵察極限,熟練掌握和操作信息化武器,為投身新軍事變革下的偵察作戰打下良好基礎!要求:1、服從命令,聽從指揮,做到令行禁止……」清晨的海風吹進山凹,武剛洪亮的嗓音迴盪在獸營上空。 
  太陽漸漸從微薄的晨霧中露出半個紅臉,獸營內的跑道上,三十二名集訓隊員全副武裝,跟著武剛和龍百川兩人在跑道上大步奔襲,六十四隻黑色的陸戰靴砸在跑道上,發出整齊而厚重的響聲。 
  魯炎和張衝跑在隊伍前排,兩人體力充沛,背著二十公斤的武器和裝備絲毫不覺得沉重。和他們並排跑在第一列的還有陸戰猛虎連的副連長劉大虎。劉大虎用餘光發現身邊兩個新兵臉不紅氣不喘,心裡暗暗吃驚,腿上頓時加緊發力,不敢有絲毫懈怠。 
  「九公里了!還剩最後一千米!隊形解散!沖吧!」龍百川的臉上掛著汗珠,回頭衝著隊伍大吼一聲。 
  「衝!」 
  「衝啊!」 
  「啊!」 
  隊伍中頓時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叫聲。隊員們像野獸出林般地四散跑開,向前大步衝刺。張沖一把扯掉迷彩帽,光光的頭頂上都是汗水,大叫了一聲,張著大嘴,撒開雙腿飛一般地猛跑。他盯著前面的武剛和龍百川,噌噌幾下就超過了他們。 
  領跑的感覺爽極了!此刻張沖的前面除了空蕩蕩的跑道外,再無一人擋道。他嗷嗷叫著,像一隻打了興奮劑的獅子,第一個衝過十公里武裝越野跑的終點線。 
  隨後,魯炎、龍百川、武剛、劉大虎、袁志和其他隊員也穿過了終點線。 
  最後到達終點的是兩名女兵。烏雲格日樂和韓小燕跑得氣喘吁吁,臉蛋漲得紅撲撲的,一過終點兩人就彎著腰,站在跑道上大口喘氣,袁志立刻走過去詢問:「怎麼樣?感覺怎麼樣?」 
  「還行,能堅持住。」烏雲格日樂緩了口氣,直起腰板,強擠出了一個微笑。 
  韓小燕顧不上女孩子的羞澀,一屁股坐在地上,只顧大口喘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袁志關切地說:「別坐著,起來走走,活動活動。」 
  張沖扔掉武器和裝備,脫掉迷彩上衣,露著半身白花花的肌肉,在跑道上舒展身體,他一邊活動著手腕和腳腕,一邊用眼睛瞟著兩個狼狽不堪的女兵,鼻子裡重重哼了一下,不滿地自言自語: 
  「怎麼獸營還有娘們兒的事?真是見鬼了!這不是給咱們拖後腿嘛!」 
  張沖的聲音雖然不大,卻一字不落地鑽進了烏雲格日樂的耳朵。烏雲格日樂咬著嘴唇,雙手攥成拳頭,用眼睛死死盯著張沖。 
  張沖能感到一道寒氣直逼自己的心臟,不禁打了個冷戰。他知道自己不小心說漏了嘴,也知道那個蒙古族女兵不好惹,心裡有點發虛,在跑道上單手打了一個前空翻,翻倒魯炎背後去了。 
  魯炎看到了這一幕,他用手擦著胸脯上的汗水,笑著對張沖說:「張禿子,現在我明白了,不是美女怕大兵,是大兵怕美女啊!」 
  「我操!她那黑不溜秋的樣兒?還美女?」張沖隔著人群張望著說,「我是好男不和女鬥!哎!你快看!真正的美女來了!」 
  魯炎順著張沖的目光望去,看到獸營的訓練場上出現了兩個身影。 
  一個是記者石小軍。 
  另一個則是令他無限期望而又失望的機要參謀陳妍。 
  龍百川看到陳妍和一名陌生的上尉從獸營入口處走來,連忙向兩人招手。他和武剛同時走上去迎接。互相寒暄過後,陳妍將彼此身份介紹了一番,武剛指著不遠處跑道上的隊員們說:「他們都在那裡,石記者,你想採訪誰都可以。」 
  「那好,武教官,咱們先過去看看吧。」石小軍望著遠處問道,「女隊員在哪裡?」 
  「也在那邊。」龍百川說道。 
  陳妍之所以最後願意陪石小軍來獸營,是因為忽然想起魯炎也參加了這次集訓。這個念頭深深藏在她的內心深處,當然,她現在已經比昨天清醒了許多。她比魯炎大了幾歲,魯炎會喜歡她?魯炎自己還是個孩子,假如這樣草率地開展一段愛情,會有好結果麼?假如父親知道了會怎麼樣?肖旅長知道了會怎麼樣?同事們知道了會怎麼樣?一個女幹部去和一個比她小五歲的英俊戰士談戀愛?大家會怎麼議論?陳妍想到這裡不禁打了個冷戰,儘管她骨子裡是極度浪漫的女孩,但常年受到部隊各種規章制度的約束,很多時候只是幻想著去做某一件事情,而當在現實中真正面對時,她卻根本無法直視,更別提迅速出手了。 
  她喜歡做夢,也知道夢會醒,但是她還從沒遇到過這種事情,還未睡著夢就醒了。 
  太多的困難和不現實擺在眼前。所以,今天陳妍故意板起面孔,對待任何人都是一股冷艷的味道。可她為什麼要板起面孔?她自己都不知道,似乎腦海中的魯炎忽然模糊後,別人都成了敵人,都成自己的對立面。 
  她這麼想著,和三人一起走向整裝待發的獸營隊員們。 
  可她心裡還是在想,魯炎呢?這麼多穿著迷彩服的年輕人,哪個才是他?想著想著,目光也就渙散起來。她勸慰自己,不多想其他事,只是看看那雙漂亮的眸子,還是可以的吧?誰都有去欣賞美的權利。   
  《火藍刀鋒》97(2)   
  四人走到隊員之中,陳妍還未來得及去搜索魯炎的眸子,就覺得眼角被一道目光點燃了。她的臉開始發燙,她的心開始抖動,她知道,在人群之中,有一個年輕的男人在默默注視著自己,他不是用眼睛去關注,而是用心。 
  正當陳妍沉浸於某種想像之際,忽然耳邊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 
  「親愛的!你為什麼這樣說?」 
  親愛的?!陳妍頓時懵了,在這個以紀律嚴明和作風優良的獸營之中,誰敢當眾用這麼曖昧的詞彙? 
  不光她楞住了,所有人都楞住了。石小軍站在隊伍中,臉上一幅莫名其妙的表情,龍百川和武剛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瞪著那名說話的女兵。 
  陳妍順著他們的目光望,看到烏雲格日樂站在跑道上,雙手插腰,抬頭惡狠狠地盯著小光頭張沖,用漢語大聲發問: 
  「親愛的!你能不能把話說明白了?」 
  張沖的臉漲得通紅,不敢直視面前的烏雲格日樂。他看到所有人都在注視自己,心裡更緊張了,開始一步步向後退去。烏雲格日樂抹了把額頭上的汗珠,依舊是一副得理不饒人的模樣。 
  「你說什麼呢?你這丫頭,亂叫誰呢?」張沖額頭上也滲出了點點汗珠,臉上露出非常複雜的表情,似乎有點兒驚喜也有點兒慌張,他手足無措地說道:「你可別亂叫。」 
  「你是不是男人啊?你敢不敢承認啊?」烏雲格日樂怒氣沖沖地喊道,「你真沒種!」 
  有幾個集訓隊員開始還拚命忍住了笑,但聽烏雲格日樂說「你真沒種」後,他們終於「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石小軍轉過身,有些迷惑地望著面帶怒氣的龍百川,問道: 
  「龍大隊長,咱們部隊是不是允許戰士談戀愛?」 
  「司令員,我們上星期去公海實地考察了一下。我們按照國際刑警傳真的具體資料和當地海警的指導,我們很順利地在公海的龍淵海溝內,發現了黑星潛艇的蹤跡。」 
  邱南疆一邊說,一邊將一份詳細完整的黑星潛艇掃瞄圖和海底地貌圖放在了夏松青的面前,「這是肖旅長和我共同研究的結果,請您過目。」為了禮貌或其他原因,邱南疆有意把肖海毅的名字放在自己前面。肖海毅坐在他身邊聽得清楚,心裡好笑,老邱還真是在機關呆慣了,跟我還來這套。 
  夏松青從紅木辦公桌上拿起一副眼鏡,戴在鼻樑上,皺著眉頭翻看著那兩疊厚厚的資料。半個多小時過去了,當肖海毅和邱南疆準備起身暫時告辭之時,夏松青卻突然開口了,而他一開口就讓肖邱二人覺得沒白等這麼長的時間。 
  「你們兩個小子幹得不錯!想得很細緻!黑星潛艇周圍的水樣、岩石成分以及因天氣變化引起的各種反映,已經全部列在計劃之內,連潮汐對海水流量變化的影響都考慮到了,的確是下了番功夫!」 
  滿頭銀髮的老將軍摘下了眼鏡,從抽屜裡掏出香煙扔給兩人,而後衝著正掏口袋找 
  打火機的邱南疆揮揮手,示意自己點火。冉冉煙霧中,夏松青瞇縫著眼睛問道:「黑星潛艇的外殼目前已經腐化了10%?有那麼嚴重嗎?」 
  「確實有。」肖海毅肯定地說,「司令員,龍淵海溝坐落在並不是一個真正意義的海溝,它只是生長在南海海槽上的一個狹窄的小峽谷罷了,但是龍淵海溝內的海水含鹽量卻大大超過了周圍海水含鹽量的百分比,因此鋼鐵在其中的腐蝕速度會加快一些。」 
  「嗯。」夏松青站起身,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公海海洋圖,順手攤在桌面上,他隨手拉開了檯燈,沖兩人說道,「你們倆過來,咱們先來個紙上談兵。」肖海毅和邱南疆連忙一左一右湊了過去,地圖上的西沙群島已經被夏松青用紅鉛筆勾勒了起來。 
  「西沙群島由宣德群島和永樂群島組成,地形複雜,你們能不能把黑星潛艇的經緯度再確定下?」夏松青張開右手,手心中放著一枝紅藍鉛筆。 
  肖海毅沒有猶豫,他接過鉛筆,飛快地在地圖上旁記錄下一串經緯度,而後在公海的龍淵海溝處用力塗上一個紅點。 
  「司令員,黑星潛艇就在這裡!」   
  《火藍刀鋒》99(1)   
  烏雲格日樂的眼前,只是一汪清水。 
  下沉,下沉,再下沉。 
  她透過潛水鏡,看到一個黑影在她身邊,同樣在緩慢地下沉。 
  那是韓小燕,和她一同進入獸營的姐妹。 
  此刻,兩人手腳全被捆住,在30米深的游泳池中快速下潛。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周圍的海水逐漸變成墨藍色。烏雲格日樂覺得耳朵和眼睛越來越疼,似乎有針在刺著耳膜和瞳孔。她明白,每下沉十米,都會增加一個大氣壓,隨著大氣壓的增加,她身體承受的重量也越來越多。 
  烏雲格日樂的身體碰到了池底。在那個瞬間,水下都安靜下來了。她不知道自己肺裡的空氣還有多少,自己還能堅持多久。她只是感到胸口彷彿被一堵鐵牆壓迫著,時刻都有被壓爆的危險。 
  為了求生,她必須用盡快用牙齒解開手腳上的繩索,游向水面。 
  水冷。 
  她的血管幾乎麻木了,嘴巴裡冒出一陣氣泡,按照在陸地上解繩的方法,飛快地咬斷綁在手腕上的繩子,然後迅速摸出別在腰上的火藍匕首,一刀切斷了綁在腳踝上的繩索。 
  就在她揮刀的瞬間,她忽然覺得一股熱流從她鼻子和耳朵中噴了出來。接著這股甜腥的熱流又被水壓所迫,躥回了烏雲格日樂的鼻腔和耳道。 
  那個瞬間,烏雲格日樂覺得自己真要死了。她知道,她的耳鼻開始噴血了。 
  求生的本能依然在刺激她的末梢神經。她用盡最後一點力氣,解開腳上的繩索,而後將身體團起,吐出胸腔內最後的氧氣。她的意識還是清醒的,她叼著發著幽幽藍光的匕首,踩動海水,借助最後一點浮力漂上水面。 
  恍惚中,她感到自己的身體越來越輕,她感到眼前逐漸有了光明,彷彿眼前飄著草原天空上的白雲,雲的形狀,像一匹正在奔騰的駿馬…… 
  等烏雲格日樂再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個中年女軍醫的懷裡,身邊圍滿了人。韓小燕伸著腦袋,眼淚啪嗒啪嗒往下落,掉到烏雲格日樂的臉上。 
  女軍醫將烏雲格日樂輕輕放在一副野戰擔架上,用白毛巾擦乾她耳鼻裡的鮮血,然後用注射器在她在胳膊上打了一針,這才抬頭對其他隊員說:「大家都讓一讓,不要圍在這裡。」 
  「格格!你醒了?能聽到我說話嗎?」韓小燕紅著眼圈,焦急地問,「大夫,大夫,她有什麼危險嗎?」 
  「她沒事。只是剛才下潛速度過快,耳膜沒有鼓起來,加上心裡有些緊張,這才導致耳鼻出血。」女軍醫安慰眾人說,「沒關係,暫時讓她休息一下就好了。」 
  「太感謝您了。」龍百川分開人群走進來,感激地說道,「您先到我們營部喝點水吧。」 
  「不用了,謝謝。」女軍醫微笑著說,「我還得回衛生隊,那還有兩個病號呢。」 
  送走了女軍醫,龍百川看看正在旁邊指揮男隊員進行潛水訓練的武剛,又看著躺在擔架上的烏雲格日樂,神情之間有些猶豫。畢竟這裡是獸營的地盤,龍百川只是臨時協助武剛管理隊伍,真正拿主意的人,還得是武剛。剛才武剛送走了女軍醫,正回來繼續組織其他隊員們訓練。 
  龍百川知道獸營的規矩,只要神志清醒無重大傷病的人,都必須按要求參加訓練。 
  對男隊員是這樣規定的,那女隊員呢? 
  說實在話,烏雲格日樂是龍百川看著成長起來的優秀偵察兵,還在圍捕「黑星」海盜的戰鬥中立過戰功。此刻她雖然神志清醒,但臉色蒼白,嘴唇發紫,身體還在發抖,還在滴著水珠,但她還能再繼續訓練嗎? 
  龍百川的確是不忍心再讓烏雲格日樂訓練了。可他雖然身為偵察大隊長,卻不能決定獸營集訓隊員的行動。 
  烏雲格日樂也掙扎地從擔架上坐了起來,她抬頭的時候,龍百川正好看著她。 
  「烏雲,你還能動嗎?身體哪裡不舒服?」 
  烏雲格日樂低頭看了看自己染上鮮血的迷彩服,搖著腦袋說:「就是頭稍微有點兒暈,其他的還好。」 
  龍百川喊了聲武教官,武剛聞聲後回跑了過來。兩人站在烏雲格日樂的面前,都狠不下心再命令她訓練。 
  在烏雲格日樂緩緩站起之後,武剛看了看四周訓練正酣的隊員們終於開口:「烏雲格日樂,你,你要不要先喝點水?然後……」,他本想說然後繼續訓練,可話到了嘴邊,卻又不知道怎麼嚥了回去。 
  「報告武教官!我沒事!」烏雲格日樂用牙齒和嘴唇用力擠出一個微笑,「我牢記女子偵察中隊手冊上的話!」 
  「什麼手冊?」武剛有些奇怪,回頭問龍百川,「你們新組建的單位花樣還不少,還搞了什麼偵察手冊出來?」 
  龍百川哈哈一笑,說道:「老武,都是上級下發的,做思想政治教育用的,又不是我定的,你問我幹什麼?」 
  「我一向最討厭這些形式主義的東西!想當偵察兵,就不能教條!天天照著書本去搞特戰,去進行水下作戰,那我估計我的獸營早就變成墳場了!人都被書本害死了!」武剛不滿地說,「真正的偵察兵,是依靠靈活的頭腦和過硬的軍事素質,還要借助充足的訓練與實戰經驗,根本不能太相信什麼書本,什麼手冊!沒有一場戰爭是靠書本打贏的,你聽過紙上談兵沒有……」武剛越說越精神,揮舞著大手,拉著一副打倒形式主義的的架勢衝著龍百川和烏雲格日樂大講特講。 
  「行了行了!老武!」龍百川忍著笑,說道,「再說下去你就可以去當政治家了,咱們上午的訓練任務還沒完成呢。」 
  一聽到訓練兩字,武剛才停了口,他黑著臉,嚥了口唾沫。趁這個功夫,烏雲格日樂對他說道:「武教官,我休息好了,現在參加訓練。」說完,她不等武剛回話,刷地一聲躥向了正在泥潭中練倒功的隊伍。 
  「哎!你要不要再休息會兒?啊!對了,你還沒說說你那什麼女子手冊上的話呢?」武剛衝著烏雲格日樂的背影大喊,「以後能讓我當個教訓形式主義的反面教材!」 
  烏雲格日樂繼續向著已摔成泥人的戰友們狂奔著,頭也不回地大喊: 
  「女子偵察中隊手冊第一條:無論上戰場還是上訓練場,偵察兵都沒有男女之分,只有生死之分!完畢!」 
  「啊?哦!」武剛聽完烏雲格日樂的話,頓時眼睛瞪得鼓鼓的,張著嘴巴,像只洩了氣的皮球似的楞在原地。 
  「老武,你打算怎麼把這個手冊做為反面教材啊?」龍百川走過來調侃他,「難道這句中國偵察兵的終極精神也算是形式主義?」   
  《火藍刀鋒》100   
  『親愛的』帶來的尷尬 
  烏雲格日樂上學念的是蒙文課本。剛入伍時,她只能聽懂常用的漢語,漢字也只會寫百十個。一天晚上,戰友韓小燕在寫信,烏雲格日樂一眼瞥見了第一行有句「親愛的」,就問她是什麼意思。韓小燕便告訴她這是對人友好的一種稱呼。過了幾天,懵裡懵懂的烏雲格日樂參加代號『刀鋒』的特戰集訓,見到一名男兵也說了一句「親愛的」,鬧了人家一個大紅臉。搞清「狀況」的烏雲格日樂下決心要學好漢語。好在她周圍有的是老師。戰友韓小燕買來「看圖拼音」卡片,每天教她5個漢字;排長教她學著用漢語寫日記;現任大隊長龍百川一直幫助她批改學習筆記。如今,烏雲格日樂已能流利地用漢語進行訓練教學,漢字寫得工整娟秀…… 
  忽然一陣敲門聲打斷了肖海毅的思路,他放下手中的報紙,衝著大門喊道:「進來!」 
  門開了一道縫。陳妍從門縫外露出半個腦袋,神情有些恍惚地看著肖海毅: 
  「啊,旅長?您還沒下班呢?」 
  「哦?小陳啊?快進來吧!我剛要走,正好來了報紙。」肖海毅揚了揚手中的報紙,興奮地說,「你看了嗎?今天有咱們旅的一篇大通訊——《「親愛的」帶來的尷尬》,是石記者寫的,寫得可真不錯!人家當記者的,就是有水平,本來一件挺沒勁的事情,擱他的筆桿子一寫,的確挺感人……」 
  「旅長,我今天找您來,也是因為石記者的事情。」陳妍忍不住打斷肖海毅的話,「我協助他的採訪任務已經結束,今天是特地向您來請示回原崗位繼續工作的。」 
  「哎,小陳,你們合作得不是很好嘛?人家石記者還沒說要走呢,你這怎麼就要撤了?」肖海毅笑著勸道,「幹工作有多種方式嘛。只要組織需要,任何崗位都是建功立業的好地方。」 
  「旅長,大道理我都懂。」陳妍微微抬起了下巴,堅決地說道,「但我不想打著工作的幌子,成為別人手腕上的愛情戰利品。」 
  「手腕上的愛情戰利品?」肖海毅這才發現,燈光下陳妍的眼睛有些紅腫,像是剛剛哭過。他立刻皺起了眉頭,聲音也變得嚴肅起來。他和陳妍父親陳百全交情不淺,兩人曾在一所軍校上過學,陳百全大他近一旬,平時肖師弟肖師弟的叫著,有什麼宣傳上的事情也肯主動幫忙,此刻有人竟然將陳妍當成愛情戰利品,而陳妍這孩子平時雖然挺活潑的,但內心極有分寸,處理事情很會掌握火候,曾經有幾個年輕的機關幹部動過她的心思,都讓她連說帶笑地給擋了回去。肖海毅當時也想過,陳妍家庭這麼優越,願意倒插門的人恐怕都是爭先恐後,她究竟想找個什麼樣的如意郎君呢?可現在他倒是有些納悶和驚訝,究竟是誰的手腕這麼大?竟敢打陳妍的心思? 
  「小陳,怎麼回事?」肖海毅端坐在辦公桌前,說道,「別著急,先坐下,先說給肖叔叔聽聽。」 
  陳妍咬著嘴唇,順從地坐在了肖海毅對面的沙發上,雙眼盯著他頭頂的海軍陸戰隊徽章——鐵錨和匕首,似乎正在發呆。 
  「小陳,你不要怕,世上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肖海毅重申了一遍,「肖叔會替你做主的!」 
  肖海毅頓了一下,聲音有所緩和,他看著陳妍,說道:「小陳,你先告訴我,是誰把你當成愛情戰利品了?」 
  陳妍的目光緩緩從肖海毅頭頂上落下,進而落到肖海毅的眸子中,她盯了一會兒,似乎在做什麼重大決定,肖海毅努力向她傳遞一種溫暖關懷的眼神,希望能打消她心中的層層疑慮。 
  「小陳,請你放心,你今天在這裡和我所說的話,只要不牽扯法律,我是不會告訴任何人的,我用我的人格擔保!」肖海毅忽然想到「家醜不可外揚」的道理,女孩兒臉皮薄,特別是在牽扯到個人感情問題時,哪個未過門兒的大姑娘不是謹慎又謹慎,小心又小心?何況陳妍這種出身將門,又身為軍官的女孩子,任何一點兒風言風語,都會對她以後的工作甚至對政治生命產生影響。 
  肖海毅的這番話果然有效,過了幾秒鐘,陳妍的嘴唇動了動,吐出了三個字: 
  「陳百全!」 
  「不對!你的右手還應該抬高一點!對!要保持刀鋒向下傾斜45度。」張沖抬著烏雲格日樂的右手說道,「你攻擊的部位是敵人的頸動脈,保留一定角度有利於血液大量噴出,可以使敵人瞬間死亡!」獸營訓練場的人造沙灘上,接受刀鋒集訓的隊員們正在用橡皮匕首進行格鬥訓練。被公認為耍刀耍出花兒的張沖擔任了格鬥教員,他發現烏雲格日樂的動作有些不對,便立刻走上去糾正。 
  烏雲格日樂剛從400米障礙場上跑了四個來回,藍白色的海洋迷彩服早被汗水浸透了。她紅著臉,一邊按張沖的要求抬高手臂,一邊用眼睛認真盯著「敵人」的頸動脈。「敵人」韓小燕被她看得心裡直發毛,嘀咕道:「格格,你眼神別那麼狠好不好呀?我都跟你進獸營訓練了,你還那麼凶巴巴地盯著我幹什麼……」 
  「1!」張沖站在隊伍前面,腰裡插著一把火藍匕首,高聲喊著口令。 
  「啊!嘿!」隊員們右手迅速出刀,接著飛起一腿,將「敵人」刺倒在又濕又滑的沙灘上。 
  「好!非常好!」張沖滿意地大喊道,「做下一個動作要注意劈腿的力度!」 
  遠處的深水池中,平靜的池水表面忽然裂開了一條縫隙。陽光下藍波蕩漾,水花紛飛,兩條黑色的脊樑就露了出來。魯炎聽到了張沖的喊聲,順手摘下潛水鏡,扒著池邊躍上了岸。 
  「小魯!走那麼急幹什麼?」柳小山在後面喊,「老洪還沒上來呢!」 
  「柳排,我去看張禿子當教員!去給他捧捧場!」魯炎笑著說,「你告訴老洪別找了,我早就把剩下的引爆管拆除了!」說完,他從身後的防水背包中掏出兩個亮晶晶的金屬管,沖柳小山晃了晃,「武教官和龍隊長都開會去了,中午不一定回來,咱們還能再加練會兒!」 
  「好啊!還是你小子手快!老洪還在下面傻找呢!」柳小山笑著大喊,「我得下水去撈他,那兩個子母水雷快把他折騰暈了……」 
  突然,一個尖銳的哨聲拖著尾音在獸營廣場上響起,接著又是第二聲,這次的聲音卻是又短又急,彷彿一道長長的裂帛陡然被人撕裂。 
  「緊急集合!?」 
  所有集訓隊員們的心頭都閃過了這個念頭。頓時,在獸營各個角落中進行訓練的隊員們用最快的速度拿起自己的武器和裝備,向著廣場上的兩個人影衝去。 
  武剛和龍百川穿著白色的海軍襯衣和深藍色軍褲,筆直地站在廣場中央,兩人的面目表情同樣凝重,直到隊員們飛一般地集結完畢後才稍有舒展。 
  「小伙子們!」武剛上前一步,面向隊伍說道,「我們有任務了!」龍百川站在他身旁,看著泥水滿身的隊員們,想起這是進行刀鋒集訓的第三十天。 
  特訓一個月後接受的這場任務並不危險,卻事關國威軍威。龍百川長出了口氣,學著肖海毅分派任務時的樣子,仰頭望著天空,微微一笑,很是自信。 
  武剛的目光中充滿了興奮與期待,嘴巴裡吐出一句話,「下個月有客人特意到咱們第7旅進行參觀訪問!」 
  隊員們的眼睛都瞪大了,還沒聽說過有誰特意到陸戰第7旅訪問的。 
  「到時候,你們要上場和他們比試比試!」武剛像擠牙膏一樣地說出第二句話。他沒想到,說完這句話,隊伍中的報告聲像機槍子彈一樣密集的響起來了, 
  「報告!派我上場吧!」 
  「報告!還是派我!我去肯定贏!」 
  「報告!讓我去吧!我的綜合實力很平均!」 
  …… 
  「報告!武頭兒!到底是誰來訪問?」張沖大喊道,「您就別賣關子了!」 
  武剛臉上露出神秘漠測的微笑,等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後,才緩緩開口吐出一個威震世界的神秘番號: 
  「小伙子們,是NavySeals!他們來了!」 
  所有隊員同時楞住了,他們都明白這個英文番號的含義,卻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連平時最沉穩老練的魯炎也有些驚訝,他忍不住開口反問:「武頭兒,您沒開玩笑吧?」 
  龍百川在旁邊平靜地補充道: 
  「沒錯,是美國海軍陸戰隊的精英——海豹突擊隊來了!」 
  美國海豹突擊隊下個月到達M艦隊陸戰第7旅訪問的事情很快傳遍了整個部隊。陳妍每天守在辦公室裡,隨時收發上級傳達下來的電文。上次她和肖海毅談完父親陳百全希望石小軍和自己建立戀愛關係的隱私後,心中頓時輕快了很多。而當時肖海毅給她的建議是,既然你不喜歡石小軍,那就用這個辦法……什麼辦法?陳妍問道。 
  南和孫權,北拒曹操! 
  南和孫權,北拒曹操?陳妍在口中重複了一遍,似乎不太明白。 
  肖海毅哈哈一笑,我是把三國蜀國丞相諸葛孔明的遺命說了出來。小陳你不要想那麼複雜,其實很簡單,你可以表面上答應你父親,暗地裡拒絕石記者,讓這件事情逐漸淡化起來。肖海毅還說,其實我早看出那個石小軍對你有意思,不然怎麼天天向你辦公室裡跑呢?總而言之,年輕人必須要掌握好自己的原則,特別是女孩子…… 
  忽然,門外響起了一陣輕微的敲門聲,打斷了陳妍的思路。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傳真機和發報機,沒有絲毫反映,這才匆匆起身去開門。 
  門一開,她就楞住了,石小軍站在門口衝她討好地笑著: 
  「小妍,還忙著呢?」 
  陳妍白了他一眼,向屋裡喊道:「王參謀!看一下機器!」屋內有人匆匆應了一聲,陳妍順手關上了門。 
  「石記者,你有什麼事情嗎?我現在在工作!希望你以後不要打擾我,而且,請你放尊重一點,叫我陳參謀!」陳妍瞪著眼睛,說得斬釘截鐵。 
  「好好,陳參謀,咱們今天再去獸營看看吧?」石小軍滿臉堆笑地說,「今天獸營要進行軍事考核,據說是刀鋒集訓隊第一階段的科目展示,同時挑選與美國海豹突擊隊同場競技的人選!」 
  「刀鋒集訓隊要考核?」陳妍楞了一下,她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魯炎那張英俊剛毅的面孔,當然,還有一雙漂亮的黑眸子。去?還是不去?這個問號掛在陳妍心中的天平上,天平開始漸漸有了傾斜的角度。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魯炎時候的場景:男孩半裸著身體,站在房間中央,一件T恤搭在肩膀上,身上的汗珠在夕陽的餘暉下閃閃發亮,額頭前濕漉漉的亂髮彷彿塗過一些發膠,天窗外刺進來的陽光讓他的肩膀顯得格外寬厚,將他的胸肌和腹肌勾勒得錯落有致…… 
  想著想著,陳妍的臉就紅了,眸子裡飄起了淡淡霧氣。這些事情,他知道嗎?能知道嗎? 
  石小軍好奇地看著陳妍,問道:「怎麼了?你哪裡不舒服嗎?臉這麼紅?」 
  陳妍這才反映過來,看都沒看石小軍,轉身推門進了屋: 
  「等我一下,我去拿帽子!」 
  英武、彪悍、神秘、強壯…… 
  當肖海毅站在獸營廣場上的時候,這些詞彙從他的腦海中一個勁地冒出。 
  在他面前不遠處的草地上,三十二名刀鋒集訓隊員全副武裝地挺立著。所有人身著藍白相間的海洋迷彩服,腳蹬黑色的陸戰靴。隊員們的臉上塗滿偽裝油彩,並用特製的黑色頭巾裹住頭部,每個人額頭上方的頭巾處寫著一行白色的漢字: 
  「中國海軍陸戰隊·刀鋒」 
  肖海毅以為自己半生戎馬,早已看慣了血與火,很少會再有什麼打動他的內心。但是此刻,他覺得自己的心被什麼撞了一下。他知道,那是一種軍人必須具備的精神。 
  通常我們將這種精神稱為殺氣。 
  「旅長同志!獸營集訓隊考核前準備完畢!集訓代號『刀鋒』!請您指示!獸營教官武剛!偵察大隊長龍百川!」 
  午後的陽光下,武剛和龍百川站在隊伍前,大聲向肖海毅報告。 
  肖海毅回禮,響亮地回答:「按計劃實施!」 
  「是!」 
  遠處,作訓科長趙化鵬帶著7、8名作訓參謀分散在各個考核點,手中舉起彩旗,示意考核準備完畢。 
  石小軍坐在訓練場旁的石階上,興致勃勃地望著場地內的隊員,不時低頭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什麼。 
  「他們真帥!那黑頭巾真是有個性!哎,小妍,頭巾還還寫著『刀鋒』呢!在北京根本見不到這麼殺氣騰騰的場面!」 
  「我說了一百遍了,叫我陳參謀!」陳妍的眼睛盯著隊伍,頭也不回地說,心想這算什麼,要是有機會看看我們第7旅合成作戰的場面,還不把你嚇死?她的目光像電波一般地掃瞄著隊伍,希望可以發現魯炎的身影。 
  隊伍隨著武剛的一聲令下而自動分為兩組,每組十六人,武剛和龍百川各帶一組,同時進行不同科目的軍事考核。 
  在這所被部隊內部稱為全軍難度最大、標準最高的獸營綜合兩棲訓練場上,這些裹著黑色頭巾的戰士們開始了一場激烈而殘酷的角逐。 
  障礙場上,烏雲格日樂第一個參加考核。隨著號令槍一響,只見她飛快地衝出起點,如雄鷹展翅般掠過條形浪木,輕易地跨過矮牆,敏捷攀越軟梯後,接著一個前撲穿過了鐵絲網……當她到達障礙場的終點時,趙化鵬掐住秒錶,高聲報告: 
  「3分20秒!」 
  肖海毅坐在觀摩台上微微一笑,他知道,烏雲格日樂的成績比規定的優秀時間提前了1分10秒,這個蒙古族姑娘已經成為女子兩棲隊該項目的紀錄保持者。 
  深水池中,浪花翻滾,兩條黑影幾乎同時鑽出水面,魯炎和柳小山鑽出了水面,手中握著三枚拆卸下來的引爆管,一名作戰參謀立刻在記錄下他們的成績,兩人的成績都是優秀。 
  陳妍從遠處看見魯炎出水的身影,表面上依舊平靜,心裡卻很想過去看看,她低頭尋思了一下,對石小軍說: 
  「哎,石記者,你看那個深水排爆的科目挺有意思吧?咱們過去看看?」 
  石小軍正被草坪上張沖參加的格鬥科目所吸引,張沖把一隻火藍匕首耍得神出鬼沒,看得石小軍眼花繚亂。他忽然聽到陳妍主動和自己說話,不禁心怒放,也顧不上看張沖了,連忙回頭答道:「好好,咱們現在就去!」 
  魯炎正在岸邊等待下一個科目的考核,遠遠看見陳妍和石小軍並肩衝自己走來,他突然覺得心臟重重抖了一下,而後就疼了起來,渾身都不舒服。他不希望自己在考核時受到任何干擾,特別是這種刺激神經中樞的干擾。魯炎拿著武器和裝備,和監考的作訓參謀打了個招呼,提前跑向了下一個科目的場地。 
  魯炎自己知道,他在逃避,逃避一位自己渴望而不可及的女孩。他一邊跑一邊默默念叨,既然如此,我就不必和你見面,希望你永遠幸福…… 
  陳妍看見魯炎飛奔而去的身影,滿心歡喜頓時化做泡影,她站在深水池邊上輕輕跺了一下腳,回頭便走。 
  「喂,小……陳參謀!」石小軍剛和柳小山搭上話,無意中見陳妍要離開,急得舌頭有些打結,他衝著她的背影大喊,「你去哪裡啊?」 
  「我有點事先回去,你慢慢採訪吧。」陳妍頭也不回地說。 
  「什麼?沒有我?為什麼?」張沖兩隻眼睛瞪得溜圓,他在第7旅作戰科的辦公室裡來回飛快地走了兩圈,轉頭吃驚地問,「龍哥!你可不能偏心!32個考核科目我得了16個單項第一!對付美國鬼子憑什麼不讓我去?」 
  龍百川靠著牆壁微微一笑,說道:「張衝你急什麼?叫你不去肯定有理由的!你看看魯炎和烏雲格日樂,人家怎麼都不聲不響?」 
  「龍大隊長,我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烏雲格日樂忽然開口了,她的眼圈有些紅,眼睛裡隱隱有淚光閃動,低聲說,「為什麼我們三個人不能參加對抗?我們三個考核成績最好,又訓練了那麼久,就是在等待為國爭光的機會……」 
  「哎!你們倆倒學會一唱一合了?行,看來默契練出來了!」龍百川笑著說,「希望在戰鬥中你們一樣能配合得天衣無縫!」 
  魯炎聽到龍百川微微一笑,並不說話,他只是看看門口,自言自語地說道:「旅長快來了吧?」 
  龍百川有些驚訝,問道:「小魯,你怎麼知道肖旅長要來?」 
  「不讓我們三人去和美國『海豹』同台對抗,肯定是有比這更重要的任務留給我們做。」魯炎鎮定地說道,「龍隊您把我們從獸營帶到旅機關,又不說是什麼任務,一定是要等肖旅長來親自宣佈了……」 
  「吱」的一聲,門突然開了,肖海毅的身影閃了進來。他懷裡夾著一個皮包,目光掃過屋內所有的人。趙化鵬和武剛跟在肖海毅的身後走進了辦公室。 
  龍百川等人立刻起立,同時向肖海毅敬禮。 
  「不用了,都坐吧!」肖海毅一屁股坐到沙發上,對眾人說道,「這個時刻終於到了。」 
  魯炎、張沖和烏雲格日樂三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肖海毅的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你們三人,魯炎、張沖、烏雲格日樂要去為國家執行一項重大的機密任務!」肖海毅微笑著說,「小傢伙們,好鋼要用在刀刃上!不用你們和美國鬼子耍花架子,這才是真正為國爭光的機會!」 
  三個偵察兵頓時都有些激動,連一向沉穩的魯炎都有些面頰發紅,互相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似乎不敢相信這是真的。龍百川、武剛兩人面帶微笑,將三份厚厚的資料塞到三人手中。 
  魯炎低頭看著手中的資料,資料的封面上印絕密的紅標記,四個黑體細明體字呈現在眼前: 
  「龍淵任務」,後面落款是國際刑警總部、中國人民解放軍某總部、M艦隊等組織、單位的名稱。 
  三人還未來得及翻開資料,趙化鵬走到他們面前,手中拿著一份材料,開口念道: 
  「魯炎,男,20歲,北京人,漢族,現為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陸戰隊第7旅偵察大隊雷鯊中隊戰士,上等兵軍銜……」 
  「張沖,男,19歲,南京人,漢族,現任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陸戰隊第7旅偵察大隊雷鯊中隊戰士,上等兵軍銜……」 
  「烏雲格日樂,女,19歲,內蒙古人,蒙古族,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陸戰隊第7旅偵察大隊女子中隊戰士,上等兵軍銜……」 
  「你們跟著我舉起右手!一起宣誓!」趙化鵬轉身走到牆壁前停下來。 
  牆壁上掛著一面鮮紅的中國共產黨黨旗。肖海毅站在一旁莊重地說,「你們三人的 
  入黨申請書已經被批准了,通過獸營刀鋒集訓這段時間的觀察和考察,政治部決定吸收你們加入中國共產黨,宣誓完畢後,你們就是一名中國共產黨黨員了!」 
  三人聽了肖海毅的話,立刻一字排開,立正站穩,同時舉起右手,跟著趙化鵬大聲念道:「我志願加入中國共產黨,擁護黨的綱領,遵守黨的章程,履行黨員義務,執行黨的決定,嚴守黨的紀律,保守黨的秘密,對黨忠誠,積極工作,為共產主義奮鬥終身,隨時準備為黨和人民犧牲一切,永不叛黨……」 
  窗外,殘陽如血,一片片鵝毛般的火燒雲鋪滿了整個天空。 
  午夜的大海,是深沉而冰冷的。它像一個熟睡的野獸,伴隨著陣陣濤聲進入夢鄉。一輪清冷的彎月從海面上緩緩升起,月鉤直指蒼穹中天,白月光撒在寬廣遼闊的海面上,頃刻反射出萬道銀光,將整個海面映得明晃晃的。從空中望去,中國領海線附近的群島像一塊塊鑲嵌在藍綢子上的奇異寶石,星羅棋布地分佈在水中央,公海上一片風平浪靜的景色。 
  此刻,就在公海海域上,出現了一艘中國海軍瓊沙級高速運輸艦。它在海面上漸漸減速,緩緩停止在一處橙色浮標之上。月光下,船舷上巨大的八一紅星標誌分外耀眼奪目。 
  「刷!」固定在船頭的四盞軍用探照燈瞬間亮起,將浮標處的海面照得雪亮。一群夜食的淺水魚突然受到光線的刺激,頓時作鳥獸散,瞬間在水下消失得一乾二淨。 
  肖海毅站在船頭,看著一艘黑色衝鋒舟緩緩放下船舷,懸掛衝鋒舟的纜繩發出沉悶的響聲,飄散在海面之上。 
  橡皮舟中,坐著五個身穿黑色潛水衣,背負氧氣瓶的軍人。衝鋒舟一落水,他們便揚起塑料船槳,悄無聲息地劃向十米外的橙色浮標。 
  趙化鵬站在肖海毅身後,看了看手錶,低聲說道:「旅長,時間差不多了。」 
  肖海毅點了點頭,說道:「開始吧。」 
  「明白!」趙化鵬轉身,和一個參謀低聲說了兩句,參謀得令後迅速離開。 
  幾秒後,四盞軍用探照燈同時刷刷地閃了兩下,水兵們用海軍專用的燈語向衝鋒舟上的戰友打招呼。 
  衝鋒舟上的人見到燈語後,立刻打開小型信號燈,黃藍光芒在黑夜中閃爍,交織成一種無聲的語言。 
  「他們準備好了。」肖海毅的眉頭輕輕皺起,說道,「要開始了!我們進船艙去看吧!」 
  衝鋒舟上,全副武裝的龍百川已經用GPS衛星探測儀完成了海上定位,他轉過頭問坐在舟尾部的武剛: 
  「老武,你那邊怎麼樣了?」 
  武剛彎下腰,從海中裡提出濕漉漉的潮汐表,說道:「沒問題,海水兩小時內不受潮汐影響,一切正常。」 
  「好。」龍百川轉身看著魯炎、張沖和烏雲格日樂三人,緩緩說道,「下面就看你們三人的表演了。」 
  「明白!」三人同時回答。 
  「記住兩句話,沉穩靈活,隨機應變!」龍百川認真地告誡三人,「這不是一次能完成的任務,千萬不要操之過急!」 
  「魯炎,你是這次龍淵行動小組的組長,你要主持大局,千萬不能衝動。」龍百川又補充說,「烏雲格日樂是女孩兒,水性不如你們倆好,但是心比較細,進入黑星潛艇後要多聽聽她的意見。」 
  魯炎點點頭,微笑著說:「龍大隊長,你放心吧,我知道該怎麼做。」 
  武剛走過來,拍拍魯炎的肩膀,又打了下張沖的腦袋,說:「廢話不多說,你們自己的命是最重要的!一定得給我活著回來。」 
  「生死一道疤!」張沖嘿嘿一笑,沖武剛說道,「沒事,武頭兒您放心吧!」 
  海軍瓊沙級高速運輸艦的指揮艙內一片燈火通明,穿著藍白迷彩服的軍官們在各種儀器和顯示屏幕前忙碌著,幾十雙眼睛密切關注著水下小組的一舉一動。 
  大屏幕上,安裝在龍淵小組潛水鏡上的微型夜視攝像頭通過衝鋒舟上的無線傳送裝置發射回視頻信號,將水下圖像清晰地傳回指揮廳的電子接收系統。 
  「報告旅長!」一個作訓參謀盯著測壓系統大聲喊道,「他們已下潛了30米!」 
  「好!繼續觀察!」肖海毅站在大屏幕前,注視著龍淵小組在水下的舉動。屏幕上,一群群金槍魚和馬鮫魚在水下戰術手電燈光的驅使下飛快地分散開來。兩隻巨大的稜皮龜慢悠悠地穿過魚群,嘴巴裡吐著氣泡,劃著肥厚的四肢,不慌不忙地向更深的水下游去。 
  魯炎游在三人的最前面,他右手拿著大功率的戰術手電,左手緊握夜光羅盤,按照黑星潛艇的位置,精確地糾正著小組前進中的經緯度。張沖和烏雲格日樂一左一右跟在他的身後,手中牢牢握著兩棲衝鋒鎗和火藍匕首,兩人的目光透過潛水鏡,警惕地觀察周圍水下情況。 
  「報告旅長!他們下潛到50米了!」作訓參謀繼續向肖海毅報告,「龍淵小組已進入預定海溝。」 
  「報告旅長!雷達已發現黑星潛艇的位置!」 
  「報告旅長!聲納探測到黑星潛艇的位置!龍淵小組正在接近潛艇!」 
  肖海毅快步走到雷達屏幕前,那名參謀立刻用手指著碧綠色的屏幕說:「旅長,三個正在移動的亮點就是龍淵小組,這個水滴形的發光體就是黑星潛艇,現在他們距離潛艇已經很近了。」 
  「以這個速度,他們還有三分鐘就能到達黑星潛艇的表面。」趙化鵬從鋪滿圖紙的會議桌前站起身,對肖海毅說,「他們的下潛速度並不快,行動比較小心謹慎。」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我們的要求是安全第一。」肖海毅盯著雷達屏幕,贊成地說道,「魯炎帶隊我還是比較放心的,這孩子很穩。」 
  此刻,水下數十米深處的三人正在努力和大氣壓做鬥爭,好在三人穿著特製的抗高壓潛水衣,並沒有產生太多的深水反應。張沖藉著戰術手電的燈光,看見烏雲格日樂的臉色有些發白,便示意要接過她肩膀上的防水背囊。烏雲格日樂衝他打著手語,意思是不需要你,我能行。 
  「這個倔丫頭!」張沖心裡想,「我都覺得有些難受了,你還能挺得住?」他突然伸手,一把抓過烏雲格日樂的背囊,反手扛在自己身上。 
  烏雲格日樂被他抓了個激靈,猛地轉身,狠狠瞪著張沖。張沖裝做沒看見,扭腰繼續向下游去。魯炎轉過身,把手電電光照在兩人臉上晃了晃,意思是什麼時候你們還鬧?不滿地瞪了兩人一眼,做了一個保持安靜繼續下潛的手勢。 
  張沖對烏雲格日樂翻了翻眼睛,雙腿猛蹬,迅速靠攏魯炎。 
  三人成品字隊形,開始在狹窄的龍淵海溝中下潛。 
  龍淵海溝的確如資料上記錄的一般,它並不是一個絕對意義上的海溝,只是由於常年的地殼運動而在公海海槽上擠出來的一個小峽谷而已。魯炎回憶著作戰資料,小心地用戰術手電照向前方漆黑的水路。他手腕上的測壓表顯示,已經接近70米了,壓強越來越大,必須盡快找到黑星潛艇。 
  四周如墳場一般寂靜漆黑,三人只能聽到自己口中冒出氣泡的破裂聲。海溝內有許多凸出或凹陷的大型岩石,彷彿 
  怪獸的牙齒,一根根交錯生長在海槽之上。岩石常年經受海水的沖刷,上面呈現出許多蜂窩狀的石孔。手電燈光所到之處,一些奇形怪狀的魚類紛紛鑽進石孔之中,不再露面,似乎龍淵小組是不受歡迎的入侵者。 
  魯炎忽然發現羅盤的指針有些不對,似乎離黑星潛艇越來越遠。剛才進入海溝之前,他還校對過方向,怎麼現在會出錯呢?難道是計算出了問題?他連忙用藉著手電電光觀察周圍的水域。 
  海溝內的海水夾雜著泥沙,變得有些渾濁,海溝岩石群周圍忽然出現了大片大片的船隻殘骸,各種形狀不同的金屬板漂浮在水中,岩石上出現了不少破碎的桅桿和船體。一塊生滿暗紅色水銹的鐵板順著海溝暗流,從一塊岩石旁滑過,向著張沖緩慢地滑來。 
  魯炎也覺得身後的水流有些異樣,連忙轉身,看到一塊兩人多高的黑傢伙朝著張沖拍了過來。張沖早就發覺,立刻將身體向下一扭,瞬間下潛了一米,躲開了巨大的鐵板,魯炎和烏雲格日樂側過身體,看著鐵板從眼前慢慢劃過。藉著戰術手電的光芒,魯炎清楚地看到鐵板上寫著一串令人激動的字母: 
  「BLACKSTAR—B1」 
  這是什麼意思?很顯然,「BLACKSTAR」的中文含義正是『黑星』,很可能是黑星組織改裝潛艇時弄上的。魯炎想到這肯定是黑星潛艇上的一部分,那麼黑星潛艇就應該在附近,可是為什麼羅盤上的位置與預定位置不同呢?張沖游到他的身邊,指了指氧氣瓶,打著手語示意氧氣快用光了,必須盡快找到黑星潛艇。 
  忽然,烏雲格日樂猛拉了魯炎一下,用手指向前方的岩石群。 
  魯炎和張沖順著她的手指望去,只見在前方不遠處的兩塊陡峭岩石之間,升起了兩盞綠油油的燈籠。 
  此刻,指揮艙內氣氛分外緊張,所有人都在各自的崗位上嚴陣以待。趙化鵬急得直轉圈,「他們幾個怎麼圍著黑星潛艇打轉?怎麼不進去?」 
  「肯定是遇到問題了,你急什麼?」肖海毅看著雷達,不滿地說,「人家在水下還沒急呢!」 
  「報告!屏幕上發現異常情況!」一名上尉參謀大聲喊道,「黑星潛艇消失了,出現不明發光物體。」 
  「潛艇消失了?」肖海毅聞聲走到大屏幕前,自言自語道,「怎麼可能會消失呢?不明發光物體在哪裡?」 
  陳妍坐在發報機前,忍不住回頭向大屏幕上望去,屏幕上的漆黑水域中忽然亮起了兩盞綠油油的光,正在逐漸靠近。她知道那是從魯炎所帶的攝像頭上傳回的影像,不禁一顆心被揪了起來。她暗自祈禱著:「千萬別有事。」 
  「這是什麼東西?」趙化鵬湊上去說道,「速度很快,它們正在接近龍淵小組。」 
  與此同時,魯炎和張沖同時注意到了兩盞越來越接近自己的碧綠燈籠。魯炎對張沖做了一個手勢,張沖心領神會,兩人迅速分散,將烏雲格日樂夾在身後。三人同時抽出火藍匕首,將戰術手電的強光打在飛速靠近的燈籠上。 
  在戰術手電的強光之下,兩盞碧綠燈籠化成了兩道巨大的黑影,如同兩隻深水魚雷,向三人迅猛扎來。其中一條長約3米黑影速度奇快,向著魯炎直撲了過來。 
  魯炎已經看清了黑影口 
  中鋒利的牙齒,他暗叫一聲不好,連忙向左側一閃,避開了黑影的正面攻擊。黑影卻毫不在乎,順勢躥過魯炎,張開大嘴,直逼他身後的烏雲格日樂。 
  烏雲格日樂早看清了黑影的來路,她沒有絲毫躲避,反而迎著黑影游了過去。在與黑影相撞的瞬間,她靈活地向下一沉,身體貼在黑影的下方游了過去。她順手抽出火藍匕首,狠狠插向黑影最柔軟的腹部。 
  藍光一閃,血水四溢。 
  黑影吃痛,立刻轉身重新追逐烏雲格日樂。它猛地甩尾,轉身,對準烏雲格日樂狠狠咬了過去。 
  一個人影從斜刺裡殺出,逕直撲向了黑影的脊樑。烏雲格日樂定睛一看,魯炎騎在黑影身上,高舉著火藍匕首,一刀刺向了黑影的頭部。 
  大屏幕上,瞬間血水翻滾,舉目所見全是紅色,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陳妍輕聲的叫了一聲,絲毫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肖海毅等人雙眼一眨不眨,面無表情地盯著大屏幕。人人手心裡都捏著兩把汗。 
  等渾濁的血水漸漸散開,眾人才鬆了一口氣,首先迎入眼簾的是烏雲格日樂和張沖的身影,烏雲格日樂衝著攝像頭做了一個勝利的V字手勢,意思是全體平安,危險解除。指揮室內眾人頓時噓的鬆了一口氣,肖海毅給軍官們發著香煙,陳妍靠在椅子上,這才覺得自己渾身出汗,心跳劇烈。 
  另一個黑影被張沖解決掉了。魯炎看著被熟練地割掉背鰭、劃破肚子的屍體,忍不住覺得好笑,這小子殺鱷魚的功夫全用上了。此刻,他也看清楚了兩隻突然進行攻擊的黑影。這是兩條會發光的角鯊,它們長有三角形扁平的齒及有纖細鋸齒的冠,口中鋒利的牙齒是直立的,但慢慢增加向後傾斜度,背鰭棘基部還生有毒腺,角鯊的發光器長在皮膚上。在它們的皮膚內有數不清的發光器官。它們的發光器很小,結構簡單,但數目很多,在海水中能發出翠綠的光澤。 
  「他們得快走,不然角鯊的血會吸引來更多的食肉生物。」肖海毅有些焦急地說,「他們的氧氣還有多少?」 
  「還能用一個小時。」趙化鵬粗粗估算了一下,說道,「他們要加快速度了。」 
  水下的魯炎顯然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他給張沖和烏雲格日樂做著手勢,示意一起離開被血水染紅的區域。三人簡單用手語商量了一下,向著一塊最高大的海溝岩石游去。 
  水色漸漸轉藍,戰術手電的白光之下,屏幕上赫然顯現出班駁光滑的水中岩石。 
  黑色的岩石漸漸降低,龍淵小組已經接近了岩石頂部。戰術手電的白光像月光一般打在水底,顯得分外皎潔明亮。 
  當屏幕上的岩石消失後,一個巨大的黑色影子出現在前方海溝的轉彎處,黑影擠在海溝之間,被兩排巨大的海溝岩石緊緊夾住,幾乎堵住了整個海底峽谷的水下通道。 
  「是黑星潛艇!」肖海毅盯著屏幕長出一口氣,用力掐滅手中的煙頭。 
  魯炎、張沖和烏雲格日樂呈品字隊形,向著海溝之間的黑星潛艇快速游去。此刻,魯炎重新校對夜光羅盤,卻發現羅盤的指針仍不停亂抖,根本無法確定方向。他頓時明白,這片海溝之中一定有某種磁場,這種磁場的力量攪亂了羅盤,使他們根本無法確定自己的方位。看著周圍的船隻殘骸,他推測龍淵海溝一定是一個海難事故的多發區。而這種神秘的力量,只存在於龍淵海溝之內,這也許是海水濃度在這裡驟然變高的原因之一。而這種磁場的強弱,應該直接和海水的潮汐有關,魯炎想到這點,恍惚間明白了為什麼黑星潛艇在水下消失多年之久才被發現,只有潮汐和海水流量發生變化,磁場才會相應產生變化,從而在某個不固定的時間內,黑星潛艇才會暴露在雷達和聲納之內。 
  可是軍方哪裡能知道這個奇異的自然條件呢?又有哪個搜索部隊能摸清這種隨時變化的磁場呢?魯炎心中覺得惋惜,真是難為了搜索、發現黑星潛艇的人了。 
  黑星潛艇靜靜地躺在岩石群之間,像一隻熟睡的巨龍。73.8米長、9.9米寬的水滴形艇身上佈滿了凹凸不平的小坑,那些紅褐色的鐵銹像一片片茂盛的花朵,縱情開放在艇身的各個角落。魯炎和張沖、烏雲格日樂做了個分頭搜索的手勢,三人立刻分散游開,按上、左、右三個方向,由前至後進行水下搜索。 
  戰術手電射在黝黑的艇身上,隱約能看到鋼板之間的焊接點。魯炎游至潛艇右側的中間部分,看到了一串巨大的字母「BLACKSTAR」。確認完畢後,他繼續向前搜索,忽然覺得頭頂白光閃動,他立刻仰起頭,看見烏雲格日樂和張沖漂浮在潛艇上方,正用手電向自己發射信號。 
  他們有發現了。魯炎立刻轉身向上游去。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壓力計,73米。 
  魯炎跟著張沖和烏雲格日樂向潛艇尾部游去,他看到一個保持完好的圓形救生艙門出現在視線之內。烏雲格日樂拿出一個輻射檢測儀,對著兩人做手語,表示剛剛檢測過潛艇,並沒有發現核洩露。 
  救生艙門是進入氣壓過度艙的必經之路。只有順利進入救生艙門,才能確認潛艇內部氣壓氣壓過度艙外的氣壓表,以便得到潛艇內部的具體氣壓值。根據氣壓值的大小,才能得到是否需要操縱小型潛艇在黑星潛艇上形成一個新的氣壓過渡艙,使魯炎等人安全進入潛艇內部展開搜索。 
  三人一起扳動救生艙門,棕色的艙門在水下發出沉悶的嘎嘎聲,一串氣泡咕嘟咕嘟地冒了出來,幾隻不知名的小魚從門旁游過。 
  門開了。 
  門內,露出一隻被浸得發白的救生梯,下面,是灌滿海水的曲折甬道,甬道寬度僅容一人,裡面漆黑一片,如墨色一般。三人都知道,這條甬道將通往潛艇內部的氣壓過渡艙和隔離艙。 
  張沖剛要游進救生甬道,就覺得被一股大力拉住,他回頭一看,魯炎正抓著他的胳膊,示意讓他後退,張沖楞了一下,趁這個功夫,魯炎已經打著戰術手電,率先鑽進了黑漆漆的甬道。張沖心裡不禁一熱,他明白魯炎不願意讓自己以身試險。在這條曲折的甬道中,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張沖果斷地將烏雲格日樂隔在身後,他向烏雲格日樂擺了擺手,搶先鑽進了甬道。這次烏雲格日樂沒有和他正搶,順從地最後一個鑽了進去。她明白,自己搶也搶不過張沖,這小子一身蠻力,兩頭牛都弄不動他。 
  甬道裡面的海水比外面的海水要冷許多。三人打開各自的戰術手電,一寸一寸地向裡面摸索。 
  五分鐘後,肖海毅在大屏幕上看到一扇密封完好的鐵門,門口右側有一個小巧的紅色氣壓扳手和一個氣壓表,他鬆了一口氣,立刻知道魯炎三人終於摸到了潛艇的氣壓過渡艙。 
  「黑星潛艇內氣壓正常!」 
  魯炎心中一陣激動,他仔細查看了氣壓過渡艙門前的氣壓表後,向夜視攝像頭發出了可以進入的手勢。他回頭向張沖和烏雲格日樂打出手語,告訴他們準備進入艇的內部。 
  魯炎輕輕按動氣壓扳手,只見氣壓過渡艙的艙門一點點被擠開。大量的海水像猛獸般洶湧地灌入,三人同時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從艙門內傳出,紛紛拉住甬道兩旁的扶手,靠在光滑的甬道壁上保持身體的平衡。 
  當厚重的艙門拉開一人寬的時候,魯炎鬆開了雙手,身體前傾,隨著海水一起湧入了艙門。 
  「噹」的一聲脆響。 
  魯炎肩膀上的兩棲衝鋒鎗重重磕在了地面上。他從急速漫向膝蓋的水中打了一個滾,飛快地爬了起來,用戰術手電照向門口。 
  白光所到之處,兩條黑色的人影一前一後被吸進了氣壓過渡艙的大門,魯炎連忙將手電照向兩人,只見烏雲格日樂壓在張沖的身上,她掙扎地想站起來,似乎身體上的某個裝備和張沖掛到了一起,一時竟分不開。 
  魯炎見兩人無事,轉身去尋找門內的艙門開關。門外的海水還在向裡瘋狂地噴湧,魯炎打著手電,在內部右側的牆壁上發現了一個綠色的氣壓開關,他伸長胳膊,立刻啟動開關。果然,氣壓過渡艙門慢慢切斷了海水,恢復了最初的密合狀態。 
  當最後一絲海水不再湧進時,魯炎鬆了一口氣,回頭尋找張沖和烏雲格日樂,兩人已經恢復站立姿態,正在藉著電光檢查各自的武器裝備。 
  魯炎放下防水背囊,從中拿出手攜式軍事毒氣檢測儀,按動開關。隨後他趟著海水在小半個籃球場大的氣壓過渡艙中走了一圈,回手關掉了氧氣瓶,摘下呼吸器,對在一旁搜查艙體的張沖和烏雲格日樂說道: 
  「氣壓過渡艙內沒有毒氣,氧氣含量很高,幾乎和陸地上的沒什麼差別。」 
  「操!我看這就是個大棺材!」張沖一把扯掉自己的呼吸器和潛水鏡,長出一口氣,他敲著艇壁說道,「真他媽夠結實的,難怪用別的潛艇拉不出去。」他打開背囊,將通訊器材般了出來,放到牆角一米高的鋼製平台上,開始用無線電和水面上的指揮部聯繫。 
  烏雲格日樂摘下呼吸器,輕輕咳嗽了一聲,她低著頭,用戰術手電仔細搜索著牆壁上的每個角落。 
  三人各自忙碌著,艙內白光來回閃動,嘩嘩的趟水聲不絕與耳。指揮部內的人們更加焦急,大屏幕上一會兒漆黑一片,一會兒隱約可看見幾道白光交錯飛舞。趙化鵬圍著桌子來回轉圈,肖海毅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焦急和不安,陳妍兩隻手掌攥在一起,手指上的指甲深深陷入手背。 
  「你們看,這裡有兩個閘門!」烏雲格日樂用手電照亮牆角的一個凹處,凹處剛剛高於漫入船艙的海水,表面覆蓋著一層結實的鋼化玻璃。她立刻轉身對魯炎和張沖喊道:「裡面有兩個拉手!」 
  魯炎和張沖聽到烏雲格日樂的呼喊,立刻趟水跑了過去,水花在漆黑的船艙內像白珍珠一般散開。 
  三束戰術手電射出的白光匯聚在牆壁的凹陷處,一片透明的玻璃後,兩隻黑色的拉手靜靜躺在裡面的閥門之上。 
  「得把玻璃罩打開,這兩個閥門應該有用。」魯炎藉著手電燈光看了一會,抬頭對兩人說道,「雖然已經過去十幾年,也許早就失效,但也值得試試。」 
  「這好辦!」張沖從背後抽出兩棲衝鋒鎗,信心十足地說道,「大學生,你躲開點兒。」 
  「你小心點兒!」魯炎一邊提醒張沖,一邊向後退了兩步。 
  「光鐺」一聲脆響,玻璃碎屑四濺。 
  張沖用槍托砸碎了鋼化玻璃,而後他抽出火藍匕首,將凹處四周的玻璃碎屑刮掃乾淨。 
  此刻,兩隻黑色的拉手完全地展現在眾人面前,觸手可及。 
  魯炎試探性地按住其中一隻拉手,輕輕下壓,隨後他又抬手,使閥門恢復原來的高度。三人靜靜觀察四周,似乎沒什麼動靜,船艙內依舊伸手不見五指,海水撞擊牆壁的聲音清晰可聞。 
  魯炎又向下壓了一下拉手,這次他故意延長了下壓的時間,大約壓了三秒種,他才收回手臂。 
  拉手緩緩上升,在戰術手電的白光下恢復到原來的高度。 
  一切依舊平靜,沒有任何怪異的現象發生。 
  「難道這些閥門的作用已經失效了?」魯炎自言自語道,「不會吧?資料上顯示,黑星潛艇的有效使用年限是50年。」 
  「是不是撞壞了?」張沖盯著閥門說道,「我先弄無線電去吧,剛剛架好,還沒和指揮部聯繫呢!」 
  「不對!它沒有失效!你們快看!」烏雲格日樂忽然開口,她用手指著水面說道,「它是個排水閥,你們看海水剛才淹沒咱們膝蓋,現在才剛漫過小腿!」 
  魯炎和張沖兩人低頭細看,果然水面比剛才下降不少,十分明顯。魯炎連忙將這只拉手拉至最低,周圍的牆壁下頓時響起了輕微的流水聲。張沖用戰術手電照過去,看到無數小漩渦在牆壁下翻滾升騰,似乎有無數小孔在吸收船艙內的海水。 
  「這一定是和潛艇水櫃相連的閥門。」魯炎想起黑星潛艇的資料圖,黑星潛艇為雙殼類型,內部有許多空艙,俗稱水櫃,這些水櫃在潛艇下潛時大噸位地吸收周圍的海水,達到足夠的重量而使潛艇下沉。 
  「那另一個閥門是做什麼的?」張沖問道,「不會是起相反作用的吧?」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個閥門……」魯炎將手放在另一個把手上,肯定地說道,「將給咱們帶來一片光明!」 
  「啪!」閥門被魯炎合上了。 
  「刷!」幾乎是同一時間,十幾隻藏在船艙牆壁頂部的小型照明燈驟然亮起,整個船艙頓時籠罩在一片蒼白的光芒之下,似乎有一股淡淡的霧氣漂浮在空中。三人揉揉眼睛,這才開始真正的打量氣壓過渡艙的真實面目。 
  艙內空間大概有小半個籃球場那麼大,艙壁和地板都被刷上海藍色的防水漆,在照明燈下泛著亮光,除了四個牆角上各有一個鋼製平台外,艙內空無一物。 
  一個一人高的鋼門呈現在右側艙壁的盡頭,魯炎立刻意識到,那是連接隔離艙的門。 
  「嘟!嘟!」一陣呼叫聲突然從艙內一側的鋼製平台上傳來。 
  三人立刻向放在平台上的通訊器跑去,張沖按下接受按鈕,按照事先安排好的暗號回答: 
  「龍首,龍首!神龍已進入龍宮!神龍已進入龍宮!龍宮內有好酒!重複一遍,龍宮內有好酒!一切正常!」 
  「神龍!神龍!龍眼失明!龍眼失明!請速調整,請速調整!」趙化鵬的聲音分外嘹亮,在空蕩蕩的氣壓過渡艙內顯得有些顫抖。 
  「好酒」是氣體正常、適宜人類呼吸的意思。龍眼是微型夜光攝像頭的代號,三人連忙查看固定在潛水鏡上的攝像頭。在剛才的潛入中,三人的攝像頭都被海水沖得七扭八歪,早就離開了原來的方位。三人將各自的攝像頭重新固定好,水上指揮部內的大屏幕上立刻一片光明,清晰地接受了從水下傳來的圖像信號。 
  看到三人安然無恙,指揮室內立刻響起了熱烈的掌聲。穿著藍白迷彩服的人們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衝著大屏幕上的三人熱烈鼓掌,叫好聲連成一片。目前事實確鑿無疑,龍淵任務的第一階段已經完成,三名偵察兵已經安全到達潛艇內部。 
  三人將便攜式戰術耳機戴到耳朵上,以保持和指揮部同步通話狀態。 
  在水面上觀察水紋動向和海底氣象的龍百川與武剛聽到無線電內傳來的清晰呼叫聲,雙雙鬆了口氣,一個多小時來,兩人守在衝鋒舟上一動不動,心情格外緊張。他們看不到龍淵小組傳回的視頻圖像,只有靜靜守侯在無線電前,希望早點聽到他們順利抵達目標的消息。當聽到張沖的聲音後,武剛忍不住掏出香煙,抽出一支分給龍百川。兩人努力壓制住興奮的心情,默默地坐在衝鋒舟中抽煙。 
  海面上,浩瀚的星空中斑斕錦繡,銀光閃爍,一顆流星拖著尾巴消失在銀河的盡頭。 
  黑星潛艇的氣壓過渡艙內,魯炎、張沖和烏雲格日樂三人圍在鐵門前,準備進入潛艇的第一隔離艙。 
  第一隔離艙是黑星潛艇的指揮艙,潛艇上大部分海盜應該長期集中於此。如果這道門能順利打開,那麼裡面該是一副什麼樣的場景? 
  是慘不忍睹的屍骸遍地?還是支離破碎的爆炸現場?裡面是否還會有什麼不為人知的危險?魯炎不敢往下想去,他示意張沖和烏雲格日樂將戰術手電綁在兩棲衝鋒鎗上,準備進入黑星潛艇的第一隔離艙。 
  艙門固定得很緊,似乎從裡面反鎖住了。張沖從防水背囊中搬來氣焊切割機,開始沿著艙門中央把手的形狀切割金屬門體。魯炎扶著艙門,不斷校正氣焊機的切割方向。烏雲格日樂則將槍口對準艙門,進行高度警戒,她心中總有一個不良的預感,似乎有什麼可怕的東西藏在艙門之後,正虎視眈眈地盯著他們。 
  在氣焊切割機的火花之下,艙門把手很快被割了下來,魯炎慢慢將把手取下。把手連著一塊長方形門體,取下後門露出一個長方形洞口,洞口內漆黑一片,剛好能容下成年人的一隻手臂。一股陰冷的風從洞內「嗚」地吹出,撲在魯炎的臉上。他不禁打了個冷戰,將左臂慢慢伸入洞口,試圖摸索門內的開關。 
  「嘎!」一個奇怪的響聲從門後傳來。 
  張沖看到魯炎的臉上微微變色,急忙問道:「怎麼了?摸到什麼了?」 
  魯炎的表情似乎凝固住了,他沒有回答,將手臂慢慢從門洞中收回。 
  當魯炎的手臂完全縮回洞外的時候,張沖不禁吃了一驚,倒抽了一口涼氣。烏雲格日樂藉著燈光看到魯炎的手腕,忍不住低低叫了一聲「啊」。 
  白色照明燈光下,魯炎的左手腕之上,赫然趴伏著一具五指叉開的白骨爪。 
  白骨爪在燈光下散著森森鬼氣,五根指骨抓住魯炎的手腕,像五支白色的匕首陷入皮膚。 
  魯炎果斷地用右手拔出火藍匕首,用匕首背部飛快地掃過白骨爪,只見藍光如火,白骨爪瞬間四分五裂,嘩啦啦落在艙內的地板上,碎成了一攤白色的小骨頭。 
  「門後有死人!」魯炎低聲說了一句,手背上留下了五道暗紅色的爪痕,「門鎖被我打開了!」他飛起一腳,向艙門踹去。張沖和烏雲格日樂立刻端起兩棲衝鋒鎗,兩道戰術手電的白光直指第一隔離艙的艙門。 
  「轟隆」一聲,厚重的艙門被魯炎一腿踹開,灰塵像霧一般瀰漫在艙口。 
  張沖第一個衝進第一隔離艙,他靠著已經傾斜的艙門,迅速蹲下,兩棲衝鋒鎗的槍口迅速掃過第一隔離艙,接著魯炎和烏雲格日樂撲了進來,兩人一左一右,後背靠著牆壁,呈跪姿射擊姿態,將戰術手電的光芒撒進第一隔離艙內的每個角落。 
  戰術手電的強光之下,第一隔離艙內的恐怖景象使三人全身的肌肉瞬間緊繃。 
  第一隔離艙是黑星潛艇最大的隔離艙,根據資料顯示,這裡空間較大,空氣新鮮,艇內將此處當成指揮艙和休息艙。 
  十幾具白色的骨架凌亂地堆放在地板上,桌子旁和椅子下,十幾個骷髏頭瞪著黑洞洞的雙眼,望著三名不速之客。白光之下,這些白骨發出嶙嶙綠光,幾處忽明忽暗的鬼火在空中慢悠悠地飄蕩。幾件破損的水手服凌亂地散落在地板上,一些被摔碎的槍支零件和彈殼堆在幾具白骨旁邊。辦公桌上,放著一些資料,上面還有被火灼燒過的痕跡。值得慶幸的是,第一隔離艙內的系統設備還保持完好,那些電子屏幕和花花綠綠的按鈕上只是佈滿了灰塵,並沒有遭到損壞。 
  門後,一副骨架傍牆而立,它的臂骨還在向前伸出,可一隻手的手骨卻已經消失了,原來這就是剛才抓住魯炎的那副屍骨。第一指揮艙簡直成了一個裝滿死人的墳場。三名偵察兵的心一下子被揪了起來。 
  在隊員們的白色戰術手電光下,一道巨大的特製鐵門出現在第一隔離艙的盡頭。第一道防護門出現了。突然,一個細小的聲音鑽進了偵察兵們的耳朵。 
  「嗚……」這個詭異的聲音時而高亢,時而低沉,聲音又細又尖,如同一個哀怨的女人在寂靜的夜裡,低聲嗚咽地靜靜哭泣。 
  那股女人的哭聲轉瞬即逝,偌大的第一隔離艙內又恢復了平靜。 
  指揮艙內,肖海毅等人目不轉睛地看著大屏幕。大屏幕上顯示出艙內的纍纍白骨,隨著龍淵小組成員們的身體上下搖晃。所有人的心又重新揪了起來。 
  趙化鵬低聲問道:「旅長,裡面情況不明,是不是要他們先撤?」 肖海毅看著屏幕,思考了幾秒種,而後轉過頭對守著無線電的參謀說道:「告訴他們,將在外軍命有所不受!安全第一!」 
  「明白!」通訊參謀立刻通過無線電,將肖海毅的指示傳送到三個偵察兵的戰術耳機中。 
  三人聽到命令後,互相點了點頭。魯炎鎮定了一下自己的心神,伸出右臂,向中路的張沖和右路的烏雲格日樂打出手語,意思是兵分三路,進行地毯式搜索,不放過艙內的任何角落。 
  張沖和烏雲格日樂藉著手電白光,衝他豎起大拇指,表示接到命令,按計劃行動。 
  三人相隔3米左右,躬下身子在艙內小心前進。戰術手電的白光照在地板上,在艙頂上反射出一圈又一圈的波形圓暈。 
  魯炎向前前進了10米左右,發現了地板上有兩具糾纏在一起的白骨,兩個骷髏緊緊挨著,似乎兩人生前是抱著死去的。他忽然發現,一支生銹的匕首斜斜插在一具白骨的肋部,肋骨被匕首捅得七零八落,魯炎注意到匕首的走向,是直直朝著心臟部位刺去的。 
  這兩個人原來生前是敵人,死後卻再也無法分開了。魯炎一邊想著,一邊調整戰術手電的方向。 
  屍骨附近的地板上,一個綠色的筆記本吸引了他的注意。 
  白光之下,綠色的筆記本孤零零地躺在一張鐵桌之下,塑料本有一半已經變成了褐色,想必當初被鮮血浸泡過。 
  魯炎從腰間抽出一把軍用夾子,小心翼翼地將綠色筆記本和那把匕首放入了兩個真空袋,貼好封條,塞入身後的防水背囊之中。 
  做完這一切,他鬆了一口氣,剛想站起來,忽然覺得頭有些暈,覺得自己的身體有些不聽使喚。 
  右側傳來「撲通」一聲,他扶著一張鐵桌,掙扎地站起身,看到烏雲格日樂摔倒在地板上。 
  「這隔離艙裡……好像有毒……是神經毒氣!」張沖臉色蒼白,臉上淌著汗珠,大口喘著氣,「我看東西都模糊了,咱們得先撤!」 
  「嗚……」那個如同女人哭聲般的聲音又突然出現在船艙之內,盤旋著飛入每名偵察隊員的耳膜之中。 
  「讓他們立刻撤出來!」肖海毅衝著通訊參謀喊道,「快下命令!」 
  指揮部內氣氛如劍拔弩張一般,人人都守在自己的崗位上緊張地忙碌著。大屏幕上出現一片雪花,什麼也看不清楚。 
  「報告旅長,和他們的聯繫中斷了!」參謀的腦門上滲著汗珠,緊緊握著無線電話筒。 
  「立刻啟用一號救援方案!」趙化鵬衝著一名作戰參謀喊道,「快!」 
  「是!」作戰參謀立刻拿起話筒,大聲傳達命令。 
  「報告旅長!運輸船水艙已經打開!」 
  「報告旅長!LR5號微型潛艇已經入水!」 
  LR5號微型潛艇是海軍新配發的一種救援潛艇,排水量約600噸左右,行速可達到18節。這種微型潛艇的設備空間和電池空間大大減少,能容納20人,自持力可以達到50晝夜。為了以防不測,肖海毅早就將這種新型潛艇安排救援方案之中。 
  「報告旅長!我是龍百川!我和武剛已進入LR5號微型潛艇,正準備下潛救援!」指揮部無線電中,傳來了龍百川的聲音,「我們已經準備好下潛,請您指示!」 
  肖海毅剛想下令,不料從無線電中傳來一個斷斷續續的聲音, 
  「旅長……不要下潛……海溝裡……有磁場……潛艇下不來……」 
  「是魯炎!」趙化鵬立刻搶過通訊話筒,大聲問道,「小魯,你不要慌,你那邊情況怎麼樣?有沒有人受傷?」 
  「烏雲昏迷了……我和張沖……正在急救……」 
  「啪」的一聲。無線電通訊器中傳來斷線的聲音,隨後又是一道長長的滴聲,信號變成了盲音。 
  整個指揮部內鴉雀無聲,所有人的面部肌肉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住了。肖海毅面色鐵青地盯著大屏幕,指間的煙灰撲簇簇落到了地板上。 
  「海底有磁場……難怪潛艇在雷達上消失了……」趙化鵬兩眼望著窗外,口中喃喃自語。 
  「啪嗒!」陳妍下巴上的一滴眼淚落到了衣袖上,無色的淚珠在迷彩服上如潮水一般擴散蔓延。 
  此刻,魯炎和張沖只覺得四肢肌肉開始抽搐,兩人強忍著劇烈的嘔吐感和眩暈感,將烏雲格日樂拖出了第一隔離艙。在氣壓過渡艙內,兩人迅速將烏雲格日樂平放在艙內地板上,魯炎迅速從背囊中取出神經毒氣的強力解藥阿托品解毒劑,飛快地塞入口吐白沫的烏雲格日樂口中。而後他和張沖迅速服下解藥,並關閉了氣壓過渡艙與第一隔離艙之間的艙門。 
  魯炎又從急救包裡掏出三支解磷針,分別給眾人進行手臂肌肉注射。 
  「哪來的毒氣?幸虧龍哥想得周到,讓咱們帶上了各種毒氣解藥,不然差點交代在這兒了。」張沖注射完解磷針,身體靠在牆上,慢慢地緩過神來,他一邊活動著手腳一邊查看裝備:「操,我的夜視攝像頭被撞壞了,你的呢?」 
  「我的也壞了,摔壞了。」魯炎從背囊中掏出手攜式軍事毒氣檢測儀,打開開關。他看著顯示屏,說道:「還好,這股莫名其妙的毒氣沒有蔓延出來,這裡是安全的。但無線電通訊器突然中斷,不知道出了什麼故障,咱們給烏雲先吸幾口氧氣再說,這種進口的解毒藥固然能保命,但不知道能不能救命,她比咱們中毒要深得多。」 
  兩人給烏雲格日樂戴上呼吸器,將氧氣瓶的閥門擰至最大。張沖摸著烏雲格日樂的脈搏,默數了一會兒,說道:「脈象雖然有些弱,但卻很有力,應該不會有什麼生命危險,她只是昏迷過去了。」 
  「你還會看脈象?」魯炎有些驚奇,問道,「張禿子,你這手是從哪學的?」 
  「從小在長江裡討食吃,又沒錢去 
  醫院看病,還不得自己學兩招?」張沖哈哈一笑,從腰間抽出了火藍匕首,說道,「我爺爺的一個老戰友,不但精通少林功夫,還會中醫,他從小就教我練武學醫,就算我再笨,多少也懂得點兒皮毛。」 
  魯炎點點頭,說道:「現在就咱們和外界的聯繫都斷了,海溝裡有磁場,救援潛艇也下不來,只能靠自己了,咱們得先計劃一下……」 
  「哎,你肚子裡的墨水比我多得多,問你個事情,你說這世界上到底有沒有鬼?」張沖忽然打斷了魯炎的話,飛快地站起身,手中緊握匕首,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 
  「鬼?怎麼可能會有鬼?」魯炎不禁笑了,說道,「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鬼。」 
  「那就好辦了!」張沖的臉上突然浮現一層濃重的殺氣,他猛地揚起胳膊,衝著魯炎用力一揮。 
  「刷」的一聲,火藍匕首化成一道藍光,貼著魯炎的耳垂飛了過去。 
  「嘎崩!」的一聲,匕首似乎撞到了什麼物體。 
  魯炎心裡一驚,知道背後肯定有什麼東西,他立刻低頭轉身,藉著霧濛濛的白色艇燈,魯炎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剛剛被關緊的艙門現在裂開了一條縫隙,半個白骷髏頭從門縫中露了出來,黑黑的眼洞正詭異地望著兩人。 
  張沖的那柄火藍匕首,正插在骷髏頭的天靈蓋上。 
  匕首閃著藍光,正在潮濕的空氣中微微顫抖。 
  龍百川和武剛坐在LR5號微型潛艇的艇艙內緊盯著雷達屏幕。 
  墨綠的雷達屏幕上,除了一艘中國海軍瓊沙級高速運輸艦外毫無亮點,黑星潛艇依然沒有出現在屏幕之上。兩人坐在座位上一聲不吭,面色凝重。他們知道黑星潛艇又被強大的海底磁場覆蓋住了,這片海溝內的磁場對任何船隻潛艇都是致命的,它可以導致羅盤失靈、雷達無效、通訊中斷等一系列致命的事故,造就一場海上的噩夢。 
  此刻,他們接到肖海毅的命令,等待。 
  等待,這個詞彙對龍百川和武剛而言太過漫長。潛艇內不讓抽煙,武剛只好將一根煙放在鼻子邊上,翻來覆去地聞著香煙,讓煙草的味道刺激自己的神經。 
  潛艇上的值更官親自送來了兩杯熱茶,看到龍百川和武剛黑著臉不說話,好歹勸慰了幾句就識趣地離開了。 
  裊裊水氣之間,龍百川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潛水表,已經是凌晨兩點半了。龍淵小組已經下水近兩個小時了。武剛忽然操起無線電通訊器,按照龍淵小組的頻道去呼叫魯炎,呼叫了三遍,依然是毫無聲息。 
  龍淵隊員們下落不明,龍百川心裡難受,忍不住說道:「老武,你別白費力氣了,磁場那麼大,什麼信號都傳不進去!」 
  「那不也得試試?不然還能有什麼辦法?」武剛氣烘烘地發著牢騷,「難道咱們找他們去……」 
  武剛的話還沒說完,兩人的眼睛同時一亮,你瞪著我,我瞪著你,彷彿同時想到了什麼錦囊妙計。 
  半晌,龍百川張開了微微顫抖的嘴唇,問道:「老武,你敢嗎?」 
  「你敢嗎?」武剛不露聲色,盯著龍百川。 
  「我沒結婚,父母雙亡,沒有拖累,就算部隊把我除名了也沒關係。」龍百川的語氣恢復了常態,誠懇地分析著,「可你不一樣,你有老婆孩子,有父母,你不能背這黑鍋!」 
  「這是兩碼事。」武剛撇了撇嘴,不屑地回答,「你怎麼和個老娘們似的?還囉嗦什麼?現在是人命關天的事情!」 
  「我不是囉嗦,我是替你著想,要不?向肖旅長匯報一下?」龍百川試探地問,「你得知道,你還有兩年就到槓了,是走是留都是好事!」 
  「你如果是肖旅長,你會同意嗎?」武剛沒好氣地反問,「現在他們在潛艇裡吸著毒氣,晚了人就沒了!」 
  「我的意思是我自己去,你留守!」龍百川猛地站了起來,眉毛皺成一團,壓低聲音,狠狠地說,「我他媽為你著想,我難道不想救他們嗎?」 
  這個瞬間武剛的確有些感動,龍百川的話使妻兒父母的面容在他面前一閃而過。是的,如果他和龍百川兩人私自下水去救龍淵小組,很可能將被部隊嚴懲。不服從指揮和私自行動向來是兵家臨陣的大忌,他和龍百川心裡都明白。可就在那一刻,他又似乎聽到了魯炎、張沖和烏雲格日樂的痛苦表情,看到了三個年輕的偵察兵正在毒氣中掙扎的可怕情形。 
  瞬間,提職、轉業、妻小,父母、救人、兄弟、職責、任務等種種詞彙彷彿一顆顆閃耀金光的星星,開始在武剛的腦袋周圍旋轉。他深吸了一口氣,用力拍了自己腦袋一下,將這些亂七八糟的雜亂想法趕走了。 
  「操!去!先救眼前的!」武剛咬了咬牙,站了起來。他拍著龍百川的肩膀,深情地說道:「老弟,謝謝你了,這幾個小子姑娘雖然是你偵察大隊的人馬,卻是我一手帶起來的,於公於私,於情於理,我都得去!」 
  龍百川盯著武剛的眼睛,呆了三秒鐘,嘴巴裡吐出兩個字: 
  「走吧!」   
  《火藍刀鋒》115(1)   
  魯炎貓著腰,戴上氧氣瓶和呼吸器,他像一隻捕獵的豹子,悄無聲息地接近艙門。那顆骷髏頭儘管被火藍匕首插著,卻還左右地慢慢晃動,似乎躲在門縫之間發抖。張沖也戴好呼吸器,站在烏雲格日樂身前,端著兩棲衝鋒鎗,將準星對向黑洞洞的門縫。 
  走近門縫後,魯炎冷靜地觀察著在門縫間移動的白骷髏頭。他根本不相信這個世界上能有鬼,但遇到這種奇異的事情,心裡也暗暗告戒自己的舉動要加倍謹慎。 
  白骷髏頭在門縫間顫抖似乎很有規律,它慢慢地移動到門縫左側,又移動到門縫右側,兩個黑洞洞的眼眶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魯炎慢慢彎下腰,低頭查看白骷髏的運動軌跡。這只骷髏頭是門後那具屍骸,剛才它的一隻白骨爪曾抓住魯炎的手臂。白骷髏周圍並無一物,可以肯定它沒有受到其他物體的力量而進行運動。魯炎將戰術手電直直照向骷髏頭,睜大眼睛試圖尋找答案。漸漸地,他似乎察覺出了什麼。 
  骷髏沒有受到四周物體的外力,那麼與它接觸的界面只有一個,魯炎的腦子在飛速運轉,那就是船艙的地板。 
  問題一定出在地板上!魯炎想到這裡,迅速抽出了火藍匕首,他屏住呼吸,輕輕用匕首尖挑起骷髏頭的一端,將手腕慢慢抬高。 
  地板上空空入也,光滑似鏡,根本看不出任何異樣。魯炎有些納悶,問題沒有出在地板上,那麼出在哪裡呢? 
  突然,他覺得手中的匕首被什麼擊中了似,突然向左一偏,他還未反映過來,匕首又受到外力,猛地向右偏去。 
  問題原來在這裡!魯炎驚訝地發現艙門兩側各暗藏著一排氣壓孔,每隔幾秒鐘就會有一股強烈的無色無味氣體從中噴出,他將手攜式軍事毒氣檢測儀放到那些小孔附近,果然示警的紅燈閃閃發亮。不用說,這就是烈性的神經毒氣了。噴出毒氣時,這些小孔還發出「嗚嗚」的鳴叫聲,如同女人的哭聲。 
  還有一個問題,就是骷髏頭是靠什麼力量推開艙門的?按照現在的狀況看,它應該是受到一股氣體的衝擊力而衝開艙門,或者是依靠氣體的力量將艙門衝開,那麼這股大力顯然來自第一隔離艙內,那也許就是神經毒氣的主要源頭。魯炎想清楚後,伸手從骷髏上拔出張沖的匕首,然後一腳將骷髏踢進第一隔離艙內,用力將艙門關緊。 
  他轉身跑到張沖面前,做了一個危險防毒的動作,張沖立刻會意,這所氣壓過度艙內也遭到一定程度的毒氣污染,不能僅靠呼吸器來防毒了。他馬上放下槍,在背囊中掏出三副防毒面具。兩人先給烏雲格日樂帶上,而後自己裝戴完畢。張沖重新檢查了一下氧氣儲備,三人加在一起只夠用一個半小時了。 
  張沖給魯炎做了一個手勢,意思是咱們是進是退?魯炎看看依然昏迷不醒的烏雲格日樂,她若不轉醒,根本無法潛回海面,這樣空等下去還不如繼續前進,他咬了咬牙,做了一個手勢: 
  「前進!」 
  張沖點了點頭,他將不省人事的烏雲格日樂靠在牆角的背囊上,向她的口中又塞了兩片解毒藥,而後提起武器,和魯炎第二次衝進了第一隔離艙。 
  第一隔離艙內依舊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魯炎打開戰術手電,心裡暗自分析,第一次他們強攻,不料碰壞了某種機關,造成了毒氣外洩。現在重新進入雖然有了解毒藥和防毒面具的保護,但也不知道艙內還會有什麼更厲害的機關,還有那個如女人哭泣般的怪聲,到底是什麼東西發出來的?他對張沖打了一個手勢,意思是小心行動,張沖藉著手電燈光,向他豎起了大拇指。 
  兩人怕毒氣外洩,重新關上艙門,而後同時轉身,保持相隔三米的距離,小心翼翼地順著船艙向第一道防護門摸去。 
  五分鐘後,魯炎和張衝越過重重白骨和毒氣孔,來到一扇幾乎接近三米寬的第一防護門前。兩人同時將戰術手電向防護門照去。 
  這扇門和普通的艙門大不相同。它的質地像鋼,表面平滑整潔,卻在手電白光下反射出一種燁燁的黑光。中山艙門整體微微凸出刷過藍色防水漆的隔離牆,看上去如同一大塊黑斑鋪在了一張藍色的綢緞之上。 
  門上奇異的黑光讓張沖驚詫不已。他剛要伸出手去摸摸第一防護門,被魯炎猛地拉住了胳膊。 
  「小心機關!」魯炎對他做了一個危險的手勢。 
  這是鎢鋼做的艙門,魯炎看著防護門,回憶起曾在化學書上學過的知識:鎢鋼,俗稱碳化鎢屬硬質合金製品,是目前世界上最硬的鋼,硬度高達14,與 
  鑽石相當,不但是模具的重要材料,更可加工成各種工具,廣泛應用在各種產業,如 
  半導體、航天、汽車、電子、土木等,因此它被稱為「工業的牙齒」。 
  「不能硬闖,只能智取。」魯炎向張沖招了招手,做了一個仔細搜索的手勢,兩人各自打著手電,開始在中山門的周圍尋找可疑的機關。 
  此刻的第一隔離艙,早已成為了一個盛滿毒氣的鐵皮罐子。魯炎和張沖不瞭解這種神經性毒氣的屬性,怕光線會引起爆炸,雙雙將戰術手電的光線調節至最暗。兩人藉著微弱的燈光,沿著中山門的邊緣一點點搜索下去。 
  當魯炎的手指順著中山門的下沿摸索過去的時候,他只覺得指間一陣異樣,立刻蹲下查看。 
  微微白光之下,六枚凸形按鈕整齊地排列在中山門下沿的凹槽之內。 
  魯炎和張沖彎下腰,仔細觀察這些奇異的按鈕。 
  這些按鈕實在是太奇怪了!每個按鈕之上都有一個阿拉伯數字。 
  這六個阿拉伯數字分別依照「1、3、5、7、9、0」的順序排列,似乎這些數字像一組密碼,彼此之間存在某種聯繫。魯炎知道這是一組特製的數字密碼鎖,只有按對密碼,防護門才會打開。 
  可是這六個突兀的數字又能組成什麼樣的密碼呢?魯炎蹲在門前,眉頭微微皺起,試圖在腦海中拼湊它們的排列順序,六個數字經過排列組合,就會產生很多種不同的數字串,在眾多的數字串中,只有一句話是真正的密碼,這並不是能靠人腦來完成的事情。 
  張沖看著魯炎苦思冥想的樣子,忍不住用手勢打斷了他的思路,意思是咱們乾等著不是辦法,氧氣也不多了,得趕快採取行動,讓我試試,看看能不能有什麼新發現? 
  魯炎打著手勢回答他,這樣做太危險了,很可能碰到了什麼致命的機關。張沖有些著急,他指著氧氣瓶比劃,耗下去不更危險嗎?氧氣就快用完了,和指揮部失去了聯繫,讓我來試一試吧? 
  看見魯炎低頭猶豫,張沖一咬牙,直接伸出手指,對著密碼鎖上的「3」就按了下去,魯炎不禁一驚,他想出手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喀嚓!」一個輕微的響聲在兩人的耳邊突然響起。 
  七八道白光夾著勁風,從船艙兩側同時交叉飛出,其中兩道白光向著兩人所處的位置撲來。 
  「小心!」 
  魯炎心中大叫一聲,知道不好,瞬間推開了身邊的張沖。 
  張沖重重摔倒在船艙的地板上,一道白光擦著他的頭皮飛了過去。 
  魯炎努力閃身,躲過了自己右側飛來的白光,餘光卻瞟見身體左側閃過一道白光,他知道這次躲不開了。 
  那道白光本該屬於張沖。 
  「撲哧」一聲。 
  一支鐵箭深深地插入了魯炎的肩頭。 
  魯炎只覺得左肩被一股大力撞到,肩膀一熱,一股熱乎乎的液體從身體內噴了出來。 
  他悶哼了一聲,只覺得高度緊張的身體再也撐不住了,迅速向防護門上倒去。 
  魯炎的頭撞在門上,他只覺得腦袋一陣劇痛,身體似乎喪失了知覺,靠著防護門向地面慢慢滑去。張沖藉著手電光,看到魯炎受傷,急忙擰腰,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躍了起來。 
  他正要攙扶起魯炎,忽然心中一緊,耳邊又聽到了一個輕微的「喀嚓」聲。 
  「不好!」張沖看到魯炎腰間的火藍匕首頂在第一防護門的凹槽內,竟然碰到了數字密碼鎖的「0」字。他倒吸了一口冷氣,只覺得頭頂之上冷氣森森,一股寒氣從艙頂直逼下來。 
  他抬起頭,只見一排閃著白光的刀尖從艙頂裂開的縫隙中露了出來,他甚至看到了刀尖後面藏著的強力彈簧和擊發器。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張沖的反映神經還未從眼球傳遞到大腦的時候,那些獸牙似的刀尖已經被解開機關,如同一隻隻奪命的雪蝙蝠,直直插向張沖和魯炎的額頭。 
  「0」字的秘密機關頓時大開,一排鋒利的匕首從天而降。 
  張沖知道自己躲不開了,他一咬牙,撲在魯炎身上,將自己的身軀覆蓋住受傷的魯炎。 
  他等待著刀鋒插入身體的那一刻。 
  就在那一刻,他聽到身後傳來兩聲連發的槍響。 
  「砰!砰!」 
  「報告旅長!LR5號微型潛艇傳來信息,兩名水兵被擊暈,兩套抗高壓潛水服和兩套水下武器裝備丟失,偵察大隊長龍百川和獸營總教官武剛下落不明,很有可能已經離開潛艇!」一名作戰參謀從座位上站起,向肖海毅匯報最新情況。 
  肖海毅緊皺的眉頭松展了一些,他微微一笑,點點頭,說道,「好:我知道了。」 
  「旅長……」趙化鵬猶豫了一下,還是張口問道,「現在的情況,需不需要向上級申請救援?龍隊長和武教官他們……」 
  肖海毅轉過身,目光望著窗外,像是自言自語,打斷了趙化鵬的話:「我們第7旅從來沒有完成不了的任務!何況是一隻沉沒了多年的海盜潛艇!」 
  「我們要相信他們!」肖海毅轉過身,目光炯炯有神,「他們是最精銳的戰士!」 
  「精銳」這兩個字在張沖的腦海中浮現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身影籠著戰術手電的白光,搖搖晃晃地站在他和魯炎身後不遠的船艙內。 
  兩隻正在下落的鋒利匕首被子彈擊中,改變了方向,彈向了右側的牆壁。其餘的匕首紛紛扎入艙內的地板,在魯炎和張沖周圍整齊地排列成「一」字形。 
  「烏雲格日樂!你醒了嗎?」張沖扶著魯炎坐了起來,在心中大聲喊著她的名字,渾身一陣激動。他知道,如果沒有烏雲格日樂這兩顆如及時雨般的子彈,他的身上已經出現兩個透明窟窿了。 
  一隻纖細而結實的手出現在魯炎面前。 
  烏雲格日樂的面孔隱藏在防毒面具後,張沖只能看見她那雙漆黑的眸子。烏雲格日樂焦急地盯著魯炎肩膀上的傷口。她從張沖做了一個手勢,示意立刻將魯炎抬出第一隔離艙。 
  烏雲格日樂和張沖一左一右扶起魯炎,快步跑向相對安全的氣壓過渡艙。魯炎腦袋發漲,強忍著肩頭巨痛,用力邁動雙腿,和兩人一起衝出了第一隔離艙。 
  「龍哥?武頭?真是你們?」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朦朧中,魯炎聽到張沖大叫的聲音,他疲憊地閉著眼睛,只覺得兩股大力將他架起,耳邊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一個聲音說道:「小魯,怎麼樣?別怕!」 
  「堅持住!小子!你沒事!就是肩膀挨了一下,離心臟遠著呢!」另一個聲音緊跟著在耳邊響起。 
  是龍隊長和武教官!魯炎緊張的心情一下子就放鬆了,他只覺得渾身上下酸疼無力,中箭的肩膀更是疼得厲害,動都不敢動。他的頭腦還算清醒,知道有人正在給他的傷口進行急救,索性躺下配合,任憑戰友擺佈。 
  他歪著腦袋靠在自己的背囊上,睜著雙眼,剛好看到背囊上放著的綠色筆記本。 
  綠色筆記本上帶著血跡,藉著艙內的燈光,他看到筆記本封面的右下角寫著兩個鋼筆小字。 
  「林蘭。」 
  魯炎的身體如同被千萬把匕首同時插中一樣,瞬間顫抖了起來。烏雲格日樂以為他抽筋,急忙用手按住他的人中穴。誰知她的手指剛剛碰到魯炎的穴位,魯炎突然從地上爬了起來,像看見寶物一般端詳著那只綠色的筆記本。 
  難道……難道……難道母親林蘭就在黑星潛艇之中?還是同名同姓的其他人?天下竟然有如此巧合的事情?魯炎不敢在往下想去,他用顫抖的手翻開筆記本,剛剛翻到第二頁。 
  一張發黃的黑白照片從筆記本的夾縫中滑了出來。 
  照片上是兩個孩子,他們大概有一歲大,長得一模一樣,正在一片草坪上開心的大笑。 
  魯炎的眼眶裡瞬間淚水盈盈,照片上的人,正是自己和弟弟魯寒啊! 
  母親林蘭的面容忽然浮現在眼前,林蘭慈祥地看著他,把他抱在懷裡,輕輕吟唱歌謠。是媽媽!媽媽就是和黑星潛艇一起失蹤的!原來母親乘坐的客輪就是303號客輪!原來母親被黑星海盜分子劫持到了潛艇上!黑星潛艇沉沒的龍淵海溝距離303客輪的沉沒點有上百海里的距離,怪不得當年夏司令員所帶領的搜救隊在303客輪的殘骸之中無論如何也找不到母親的遺體!魯炎的嘴唇咬出血來,雙手顫抖地握著那張照片,盡量讓自己鎮靜下來。他身邊的烏雲格日樂手中不停,依舊給魯炎的肩膀進行消毒,眼神中充滿了不解,她小聲提醒魯炎: 
  「你小心點,別亂動。」 
  「我的娘!第一隔離艙的鬼艙門真邪乎!到處都是機關!」張沖的聲音迴盪在氣壓隔離艙內,「裡面都是毒氣,好在這裡還算安全。」 
  「裡面的情況到底怎麼樣?你詳細地給我們講講,小魯怎麼受的傷?哎!烏雲,你的臉色怎麼發青……」這是龍百川的聲音。 
  突然,魯炎的目光掃到第二頁紙的下端,只見紙上的空白處寫著一串模糊的數字,「197011」,旁邊還有一行娟秀的漢字,防護門密碼。他的腦海中電光火石閃過一道曙光, 魯炎猛地大喊道:「媽媽!」 
  張沖、龍百川和武剛都楞住了,同時扭過頭去看著魯炎。 
  魯炎怎麼了? 
  「我知道了!」魯炎不顧傷口的疼痛,突然跌跌撞撞地撲向張沖。眾人立刻將他扶穩,武剛詫異地摸摸魯炎的額頭,問道:「小子,你沒事吧?我就怕那鐵箭上有毒,嗯,體溫不高啊……」 
  魯炎費力地嚥下一口唾沫,脖子上的青筋暴露,他喘著粗氣,打斷了武剛的話:「一會再和大家解釋,張禿子!你現在扶我進去,我知道怎麼打開第一道防護門了!」   
  《火藍刀鋒》117(2)   
  「你知道?」張沖有些不信,懷疑地問,「那剛才怎麼沒有成功?」 
  「剛才我沒想到,現在我明白了!」魯炎臉頰上帶著點點熱淚,說道,「我知道密碼了!」 
  「密碼是『197011』!按照這句話的順序去按那些漢字,第一道防護門就會被打開!」 
  五分鐘後,戴著防毒面具的張沖和龍百川鑽出了第一隔離艙。 
  魯炎肩膀的傷口包紮完畢,閉著眼睛靠在武剛的肩膀上,意識一會清醒一會迷糊。他剛才流了不少血,正覺得渾身發冷,忽然聽到門響,魯炎努力地睜開眼睛,朦朧地看見兩個人影從第一隔離艙內走出,其中一個徑直走到他的面前,蹲下。 
  「小魯。」是龍百川的聲音。龍百川摘下防毒面具,長長出了一口氣,彎腰俯在魯炎耳邊說道: 
  「第一防護門被打開了,你說得沒錯。」 
  魯炎張開乾燥的嘴唇,話還沒說出來就昏了過去。 
  他手中還死死握著那張枯黃的照片。 
  南海的天空烏雲密佈,電閃雷鳴。 
  當天上午暴雨磅礡,而海軍陸戰隊第7旅的綜合訓練場上卻是一副熱火朝天的景象。一個標準足球場大的兩棲綜合訓練場內,中美雙方各20名隊員在雨中傲然挺立,一對一進行著一場友誼軍事對抗賽。中美兩國的國旗懸掛在訓練場外的旗桿之上。 
  中美雙方商定,每隊出20名陸戰隊員從兩條跑道同時同向進行。按海豹突擊隊官員的要求,前10名隊員由對方挑選,後10名隊員則自行挑選。雙方隊員都很珍惜這次難得的機會,當被對方挑出時,一個個臉上笑開了花,他們都禁不住主動與對方握手。 
  第一個項目是400米兩棲障礙對抗賽。中方第一個被挑選到的是雷鯊中隊排長柳小山,而美國海豹突擊隊第一個上場的是海豹1小隊的副隊長艾倫中尉。 
  雨越下越大,雨點像箭簇一般地射向地面,綜合訓練場的紅土地上開始溢起水來。兩國的陸戰隊員都站在雨裡,為參賽的隊員加油吶喊。 
  身穿藍白迷彩服的柳小山站在出發線前,他的面孔上全是雨水,濕漉漉的黑色頭巾緊緊裹在頭上,頭巾上的白色「刀鋒」二字和中國五星紅旗標誌在雨幕中顯得分外奪目。他的目光望向兩棲障礙地的盡頭,眸子裡閃著點點寒光,全身肌肉在濕透的迷彩服中迅速膨脹發熱。 
  穿著墨綠迷彩服的艾倫中尉站在柳小山身邊5米的地方,他盯著陌生的作戰環境,暗暗告戒自己要謹慎小心。在他的右臂上,一個金色三叉戟的標誌非常耀眼,那正是美國軍事部隊裡尺寸是最大,但只有少於1%的人可以佩帶的海豹突擊隊標誌。 
  「砰!」隨著一聲槍響,兩條人影幾乎是同時躥出了起點。 
  灰色雨幕之下,兩條身影如 
  獵豹一般矯健,雨水和汗水在兩人的臉上交織流淌。相比之下,柳小山的速度和協調性顯得比艾倫技高一籌。 
  柳小山頂著暴雨完成了走軟橋、攀螺旋梯、穿水障、走高低橫木、攀壕溝等一系列科目,以2分50秒優秀成績跨越了400米兩棲障礙,戰勝美國海豹突擊隊的中尉艾倫,勝利的笑容洋溢在每名待發的隊員臉上,他們在興奮地期待下一個科目的較量。 
  而肖海毅的臉上卻沒有一點高興的神色,卻有些顯得心事重重。他和M艦隊作戰部長邱南疆,陪同美國海豹突擊隊隊長、海軍上校安尼巴爾等一行美國軍官坐在觀禮台上,觀看這次中美海軍對抗賽的全過程。 
  「旅長先生,您的隊員很優秀。」見到柳小山第一個跨過障礙終點,安尼巴爾上校禮貌地用英語對肖海毅說,「他的素質非常突出,是一名精銳的戰士!今天是中美海軍陸戰隊員的首次交流,我們將永遠記住這一天」 
  肖海毅同樣用英語微笑地回答:「上校先生,您過獎了,您的隊員在經過長途跋涉後依然能保持這樣良好的競技狀態,出乎了我的意料,他們對陌生作戰環境的適應能力同樣是一流的,我希望中美陸戰隊員在比賽中結下了兄弟般的情誼。」 
  忽然,一名參謀冒雨跑上觀禮台,繞過眾人,逕直奔向肖海毅。參謀俯在肖海毅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肖海毅的臉上微微變色,說了句「我知道了」,參謀敬了個禮,轉身跑下觀禮台。 
  肖海毅低頭沉吟了幾秒鐘,側身對坐在身邊的邱南疆低聲說:「老邱,我想先出去一下,你代我陪美國官員們吧?我爭取在午飯之前趕回來……」 
  「你搞什麼呢?老肖,這可是上級給你們第7旅的政治任務,身為旅長你可別當兒戲,任務完成不好會影響你以後的前途的。」邱南疆一聽就來氣了,忍不住打斷了肖海毅的話,壓低嗓音問,「你說我一個艦隊的作戰部長在這兒替你盯著算怎麼回事?弄不好別人背後會說閒話的。」 
  「老邱,你說得有道理。」肖海毅看著邱南疆,眸子裡露著果斷的光,一字一句地說,「但是,我的兵有事,我不能坐視不管。」 
  「你的兵有事?」邱南疆楞了一下,隨後恍然說道,「是在艦隊 
  醫院療養的那三個……」 
  肖海毅點點頭,輕輕歎了一口氣。 
  邱南疆也陷入了沉思,自言自語道:「他們都是功臣,而且有傷在身,是該得到很好的療養和照顧,可為什麼要你去呢?」 
  肖海毅扭過頭,低聲在邱南疆耳邊說了句話。 
  「真是這樣?」邱南疆有些吃驚,說道,「那你倒是真該去看看,但現在這個時候,顯得不那麼合適……」 
  「美軍要在這裡呆三天,我總不能三天後或晚上熄燈後再去醫院吧?趁著他們現在的注意力都在比賽上,我先去醫院看看。老邱你比較熟悉第7旅的情況,先替我盯兩個小時,等我回來什麼事情都不耽誤。」 
  「這年頭咱們不疼自己的兵,誰還疼啊?」肖海毅微微皺著眉頭,說道,「他們都是孩子呢!」 
  十分鐘後,一輛海軍牌照的三菱迷彩吉普車冒著大雨出現在綜合訓練場內。 
  肖海毅走下觀禮台,一名參謀替他打開車門,肖海毅剛要鑽進車門,忽然聽到身後的訓練場上串來一陣爆豆似的槍聲。 
  中美軍人的百米射擊比賽開始了 
  他回頭望去,只見遠處的一行靶牌被準確地擊落,一行鮮紅的大號字從鋼板上露了出來: 
  「陸地猛虎、海中蛟龍、空中雄鷹、所向無敵」! 
  海軍427醫院住院部三樓的一個單間特護病房內,一名身著白衣、戴著口罩的年輕護士給一名躺在病床上的病人剛剛吊上點滴,她拿起托盤拉開房門,正要走出房去,不由楞在了門口。 
  門外,站著三名海軍軍官,為首那位男軍官肩膀上的兩槓四星赫然醒目,他的眼神越過護士,向裡張望。 
  「您好,首長,現在是治療時間,病人已經睡著,請不要入內探視。」小護士的聲音充滿了威嚴,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 
  肖海毅楞了一下,沖小護士微笑地回答:「好的,好的,我們就在門口看看。」 
  護士看了一眼肖海毅,端著盤子匆匆走了,消毒水的味道充斥著整個 
  醫院走廊。肖海毅抽著鼻子,問道:「魯炎現在的情況怎麼樣?」 
  「他肩膀上的傷口很深,昨天剛做了手術,今天有些術後反映,正在發燒,半夜……」龍百川猶豫了一下,對肖海毅說道,「這幾天,他半夜經常大叫,說是做了噩夢。」 
  「大叫?」肖海毅的眉頭皺起,問道,「叫什麼?」 
  「叫……」龍百川吞了口唾沫,說道,「叫媽媽。」 
  「媽媽?」肖海毅疑惑地問,「問沒問他做了什麼噩夢?」 
  「問了。」武剛在一邊答腔道,「當時問他他渾身大汗,情緒失控,不肯回答,第二天問他又說他忘記了,醫院請了神經科的專家給他會診,沒發現什麼問題。」 
  「他們不是受到神經毒氣的攻擊了嗎?會不會在這上面出了問題?」 
  「那些神經毒氣是十幾年前的產物,毒性已經削弱不少,加上他們及時自救非常得當,因此並沒有留下後遺症。」龍百川回答道,「張沖和烏雲格日樂恢復得都不錯,兩人還嚷嚷著要出院。」 
  「哦。」肖海毅點了點頭,若有所思。他向前走了一步,從房門上透明的玻璃窗望進去,看到魯炎閉著雙眼,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平躺在潔白的病床上,床頭放著不少營養品,還有好幾束鮮花。魯炎的雙頰發紅,額頭上滲出點點汗珠。肖海毅知道他正在出汗,出了汗燒就能退,他鬆了一口氣,轉身看著龍百川和武剛,問道: 
  「你們從黑星潛艇上取出的東西在哪裡?」 
  「我們剛出水的時候就被艦隊保密部門的楊副部長拿走了,現在應該在艦隊總部。」龍百川如實回答。 
  「艦隊保密部門?」肖海毅冷笑了一聲,「他們的動作倒是快……」 
  突然,肖海毅聽到身後傳來「刷」的一聲,一股風吹向他的後腦。 
  「你怎麼出來了?」武剛看著肖海毅的背後,驚訝地說,「你還發高燒呢!」 
  肖海毅連忙回頭,只見魯炎疲憊地靠在病房門框上,右手還舉著吊瓶,有氣無力地說道: 
  「我,我想見旅長……」 
  魯炎正式向肖海毅匯報有關龍淵任務情況的一個星期後,也是張沖和烏雲格日樂剛剛出院歸隊的那天。 
  魯炎的病情已經好轉,肩膀上傷口已經開始癒合,上次衝出病房去見肖海毅,被龍百川和武剛又扶回了宿舍,後來他也承認,當時以39度的體溫匯報工作確實不太合適。 
  這次見到肖海毅的時候魯炎正在住院部大樓的門口為張沖和烏雲格日樂送行。張沖和烏雲格日樂剛剛登上吉普車向魯炎揮手時,就聽見遠處傳來一聲車鳴。 
  車上的人和車下的人同時望去,只見一輛M艦隊機關牌照的黑色 
  帕薩特轎車駛進了 
  醫院大門。 
  轎車停到住院部大樓前,車門打開後,肖海毅和兩名陌生的海軍少校從車廂內鑽了出來。 
  肖海毅滿面紅光,衝著眾人揮揮手: 
  「先別走!先別走!都下車!」 
  張沖、烏雲格日樂和龍百川下了汽車,武剛和魯炎站在住院部大樓的台階上,眾人又重新站在了一起,有些奇怪地望著肖海毅和另外兩名軍官。 
  「旅長!」武剛向肖海毅敬了一個軍禮,響亮地說道,「他們倆今天就可以出院了,身體沒有任何問題。」 
  「好!好!祝賀你們幾個小傢伙雙喜臨門啊!」肖海毅笑著拍拍張沖和烏雲格日樂的肩膀,衝著還穿著病號服的魯炎喊,「小魯,你怎麼樣?」 
  「好多了,用不了多久傷口就能拆線了。」魯炎肩膀上纏著厚厚的紗布,微笑地回答,「謝謝旅長。」 
  「雙喜臨門?」張沖詫異地看看烏雲格日樂,烏雲格日樂搖搖腦袋,意思是不明白。張沖摸摸自己的光頭,忍不住問道:「旅長,我們哪有雙喜臨門?」 
  「這第一喜,是你們的身體都恢復了健康,小魯也在康復之中;第二喜嘛,呵呵。」肖海毅笑著說,「我先不告訴你們,先給你們介紹一下,這兩位是艦隊政治部幹部處的張幹事和王幹事。」 
  兩位少校軍官向眾人微笑著點頭。 
  「龍隊長,武教官,你們倆先帶張沖、烏雲跟張幹事和王幹事去辦點事。」肖海毅笑著說,「魯炎不用急,上次他發燒沒和我談成,這次我先和他聊聊,你們忙你們的。」 
  「辦事?辦什麼事?」張沖有些發楞,不知道肖海毅的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龍百川和武剛同時眼睛一亮,似乎明白了肖海毅的意思,兩人對視一眼,帶著莫名奇妙的張沖和烏雲格日樂上了吉普車。 
  吉普車跟著兩名幹事乘坐的黑色帕薩特轎車,慢慢駛向了醫院的辦公大樓。 
  肖海毅望著漸漸遠去的汽車背影,回頭對魯炎說: 
  「小魯,這次咱們要好好聊聊,有很多事情咱們需要溝通。」 
  「旅長,龍淵任務沒有全部完成,其中有我的失誤之處。」魯炎低頭說道,「我們只打開了第一道艙門。」 
  「沒關係,龍淵任務本來就是一個計劃分階段完成的任務,你的任務完成得很出色,來日方長嘛。」肖海毅鼓勵著魯炎,拍拍他的肩膀,低聲說道, 
  「今天,我想和你談談你母親的事情。」     
  火藍刀鋒 第五部分 
  「小魯,你還記得你母親的名字嗎?」依舊是在魯炎的病房內,肖海毅坐在床頭,和藹地問魯炎,「你對她有什麼印象?」 
  魯炎靠在床頭,眉頭微微皺起,說道:「我的母親叫林蘭,失蹤前是一名地方上一家研究院的中國近現代戰爭史研究員。我對她的印象比較深刻,因為在我的童年時代,曾經和她共同生活過一段時間,感情很深,相比之下我的弟弟魯寒就沒那麼幸運了,他從出生就被送到鄉下,沒和母親有過太多接觸。」 
  「既然如此。」肖海毅沉吟了一下,既而開誠佈公地說,「你是林蘭的孩子,你有權知道真相。艦隊保密部門根據你們搜查上來的綠色筆記本所記錄的資料確定,你母親林蘭也在黑星潛艇上,她乘坐303號客輪迴國,被黑星海盜劫持到潛艇上,和黑星潛艇一起失蹤了。」 
  「當然,」肖海毅的表情有些沉痛,低聲說道,「現在可以確定她已經不在人世了。」 
  「旅長,我知道了。」魯炎看著窗外,聲音異常淡定。 
  魯炎的反映有些出乎肖海毅的意料,他不禁問道,「你知道了?那麼,你是怎麼知道開啟黑星潛艇第一道防護門的密碼呢?」 
  魯炎一邊回憶,一邊從為尋找母親而參軍不惜和弟弟翻臉講到在黑星潛艇上發現寫有林蘭姓名的綠色筆記本,一事一細,無關大小全講給了肖海毅。 
  肖海毅聽得很認真,還掏出了一個數碼錄音筆,將兩人的對話全記錄了下來,做為龍淵任務的重要檔案保存了下來。 
  說到動情處,魯炎忍不住流下眼淚,他望著窗外燦爛的陽光,說道: 
  「前幾天夜裡,我每天做夢都會夢見母親,她總是站在海邊的一塊礁石上衝我招手,每次我都衝上去,想抱住她,可每當我走到她面前的時候,她就會突然消失,我再看,她就掉進了大海,波濤洶湧的大海啊,瞬間吞沒了她,我大叫著,從礁石上躍入海中……」 
  「而後,我就大叫著從夢中驚醒,神志迷糊,渾身大汗淋漓,衝出房門去找媽媽……」幾顆晶瑩的淚珠掛在魯炎削瘦的下巴上,窗外明媚的午後陽光透進來,將那些亮閃閃的淚珠染成金黃色。 
  肖海毅長歎了一口氣,說:「小魯,事已至此,你也不要太傷心了,現在恢復身體最重要。那個綠色筆記本是你母親的航海日記,也是你母親的私人物品,可以歸為遺物,等到龍淵任務結束,它可以交給你所有。」 
  「謝謝旅長。」魯炎的眸子裡噙著淚花,悠悠地打著轉,「我想問一下,龍淵任務第二階段安排在什麼時候進行?」 
  「現在上面還沒有明確的指示,由於太過危險,總部領導決定先派潛艇部隊和海洋專家將黑星潛艇封控起來,同時摸清海底磁場的變化規律以及一切可能發生的危險。你放心,下次任務如果還交給你們去做,一定會將安全係數大大提高的。」 
  「但是,」肖海毅話鋒一轉,內疚地說道,「這次任務,我也有一定的責任,比如,太過於相信你們三人的實力,比如,不瞭解黑星潛艇周圍磁場的變化,失去了你們的位置和通訊聯絡,導致你們三人受傷……這些教訓,都值得去總結,去思考。不過幸好龍隊長和武教官臨陣果斷,親自下水接應你們三人,才沒有釀成嚴重的後果,現在黑星潛艇的位置已經被咱們的GPS衛星鎖定,它這回再也跑不掉了。」 
  「我必須向你們道歉。」肖海毅誠懇地對魯炎說,「對不起,這次你們受傷,是我指揮不當所造成的。」 
  「旅長,您可千萬別這麼說。」魯炎擦乾眼淚,一骨碌從床上站了起來,不安地說,「明明是我們自己沒完成好任務,怎麼能將責任歸為你個人呢?」 
  「行了行了,咱們都別自我檢討了。」肖海毅笑了起來,「檢討歸檢討,目的在於讓咱們認清自己的得與失,其實,總部領導和艦隊黨委對你們在龍淵第一階段任務中的表現十分滿意,還特意開會表揚你們呢,這次我所說你們三人的雙喜臨門,是艦隊領導的一個決定……」 
  肖海毅的話剛說到一半,門外忽然響起了敲門聲。 
  肖海毅還沒來得及起身,魯炎已經迅速地繞過病床,走到門口。 
  他刷的一聲拉開房門,不由楞住了。 
  肖海毅站起身,向著門外望去。 
  陳妍手捧著一束白色的月季花站在門外,她的身後,正是年輕的記者石小軍。 
  「肖旅長,聽說你們這裡有新聞?」石小軍和陳妍走進病房,興致勃勃地問,「好像又執行了什麼大任務吧?我請陳參謀帶我過來看看,這個受傷的小伙子是不是主角啊?」 
  肖海毅楞了一下,隨即拉起石小軍的胳膊,一邊拉一邊向門外走,說道:「哪有什麼大新聞,來,來,石記者,我們出去說,這個任務上面有安排,說暫時不要和媒體透露太多……」 
  「光」的一聲,肖海毅順手把病房的門關上了。 
  房間內的魯炎和陳妍同時抬頭看著房門,而後又相互對視了一眼。 
  瞬間,兩人的臉都紅了。魯炎本身膚色就呈麥色,臉紅也不是那麼明顯,陳妍可就不同了,她皮膚白,雙頰紅得像喝過酒一樣,粉撲撲的。陳妍低著頭站在病床前,懷裡抱著掛著水珠的月季花,一時竟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原本聰明伶俐的她,第一次和喜歡的男子同處一室,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真沒出息,不就是來看看戰友嘛?有什麼了不起的?」陳妍暗自責怪自己,她本來計劃得挺圓滿:帶上石小軍來 
  醫院找新聞,順便看看魯炎。她開始只是想過來看他,看看就好,一個年輕人在外面當兵不容易,又受了傷,這肯定是最想家的時候,陳妍上軍校時有過親身體會。因為有石小軍在身邊,她也不會覺得尷尬,更何況石小軍是來採訪的,他一定有許多問題要問魯炎。陳妍是這麼打算的,自己就在旁邊坐著,靜靜地看魯炎一會兒,然後獨自離開。 
  可現在呢?她根本沒想到肖海毅也在病房,更沒想到肖海毅不同意石小軍採訪,萬萬沒想到的就是肖海毅把石小軍拉出去單獨聊天。現在,病房內只剩下自己和魯炎,自己手中還捧著一大束象徵平安的月季花。 
  怎麼辦?陳妍鼓起勇氣,輕輕抬頭向魯炎望去。 
  她一看魯炎,差點笑了出來,原來還有人比自己更沒出息。 
  魯炎躺在病床上,不知是處於緊張還是其他緣故,神情緊張,額頭上佈滿了細小的汗珠,雙眼望著窗外,他發現陳妍在看自己,這才回過頭來,眼睛看著自己的腳面,說道: 
  「啊,陳參謀,你來啦?坐,快坐!」 
  陳妍看著魯炎一副心慌意亂的樣子,反而鎮定了下來,她徑直走到魯炎面前,雙手一送,說道: 
  「喏,送給你。」 
  「啊?啊!」魯炎看著眼前一大束鮮嫩的月季花,刺溜一下坐直了身體。他聞到了一股幽雅的清香,也不知道是花香還是陳妍身上的香味,心裡又高興又緊張,連舌頭也不利索了: 
  「陳參謀,這,這是何必呢?我,我的傷已經快好了,送花幹什麼?是吧,讓你花錢了……」 
  「你囉嗦什麼呢?」陳妍一邊把花插進花瓶,一邊笑著說,「看望病人兩手空空,那成什麼規矩?」 
  魯炎的臉紅得有點發紫,雙手撐著床板,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陳妍已經完全擺脫了窘態,拉過病床邊的椅子,坐下,抬頭笑著問魯炎: 
  「怎麼樣?好點了嗎?」 
  「好多了,謝謝陳參謀。」魯炎這才把視線轉向陳妍,深吸了一口氣,說道,「應該快出院了。」 
  「那就好,祝你早日康復。」陳妍的眼睛裡儘是真誠的光。 
  「謝謝你。」魯炎受到陳妍的感染,心情放鬆不少,忍不住問道,「石記者和你一起來的?」 
  「是的,他本想採訪你,但是肖旅長好像不同意。」陳妍有些遺憾地說,「讓他給你寫篇報道,對你以後發展有利啊。」 
  魯炎謙虛地笑了笑,說道:「我有什麼事跡可寫?無非是按命令辦事罷了。」 
  「那可不一樣,你是新一代的士兵,是高學歷戰士,屬於攜筆從戎志向遠大的軍人,當然有東西可寫了。」陳妍若有所思地說,「你看,比如在集訓中,你的軍事素質非常突出啦,比如在執行任務中,表現出不怕犧牲不怕流血的精神啊……」 
  「寫了又怎麼樣?我不還是一個兵嗎?」魯炎扭頭看著窗外,搖著頭說,「陳參謀,你不知道士兵和軍官的差別,雖然咱們部隊都在講官兵平等,但是有些東西是根本無法平等的。」 
  「有些東西?」陳妍楞了一下,好奇地問,「是什麼呀?」 
  「比如……比如……」魯炎心裡有些後悔,暗中責怪自己的衝動,自己到底是怎麼了?哪裡來得這麼多怨氣?何況面前還坐著一個深深藏在心底的陳妍。 
  「比如什麼?」陳妍像只溫馴的小鹿揚頭盯著魯炎,兩隻明媚的黑眸子中閃著水光,好奇地問,「你說說看?」 
  「沒什麼。」魯炎遮掩地說,「反正……就是沒什麼……」 
  「有什麼你就說嘛,我印象中的你可不是這樣。」陳妍有些不高興,噘著嘴巴,不滿地說,「你還瞞我啊?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我還覺得你這人挺老實……」 
  「比如感情!」魯炎忽然脫口而出,他壓低嗓音,望著陳妍認真說道,「感情,陳參謀,你明白嗎?一個兵和一個軍官是不可以談感情的!」 
  房間內頓時安靜了下來,窗外的椰子樹張著巨大的翠綠葉子,隨著海風輕輕搖曳,幾隻嬉戲的白蝴蝶落到了窗台上,伸出觸角,探頭探腦地向屋內張望。 
  這種寂靜大約持續了半分鐘,陳妍咬了咬嘴唇,終於開口,幽幽說道:「也許你說得對,但愛情並不是靠地位和職務來區分的。」 
  「但是愛情是建立在一個平等的基礎上。」魯炎的聲音有些顫抖,但還算鎮靜。魯炎只覺得長久憋在胸口的一些感受,一些委屈並無人知曉,而在單獨面對陳妍時,他卻想把所有的心聲吐露出來,他一直期待這一刻的來臨,卻沒想到它來得如此之快。 
  「比如,你面前站著一名戰士和一名軍官,你會去選擇誰?」魯炎繼續問,「先不談你對誰有好感,僅僅是在外界壓力的排擠下,在一些閒言飛語的擠兌下,哪怕那名戰士再努力、再優秀,你也肯定會選擇軍官的,因為你們才是站在一個水平線上的人,對嗎?」 
  「不對!」陳妍有些氣憤,立刻反駁道,「你不能一概而論,你說的這個問題是因人而異的,其實你並不瞭解女人,特別是不瞭解女軍人,每個人都有追求自己憧憬生活的理想,這種理想並不是根據對方的權利和地位來區別的,而是根據對方的人品和能力來選擇的。」 
  「我希望你能認識到這一點。」陳妍鄭重地對魯炎說道,「權利和地位並不是一輩子的,它們並不能決定什麼,特別是對我而言,它們和一件衣服沒什麼區別。」 
  「舉個例子,我從小就喜歡軍人,特別喜歡那些陽光健康的軍營男子漢,最重要的是,在他們身上我可以看到一種為了國家和人民甘願奉獻一切的精神,我可能有點羅曼蒂克,但我覺得保家衛國的男人才是真男人!」陳妍臉一紅,說道,「比如,你們偵察大隊的精神,我就很喜歡。」 
  「哪怕我們只剩下一滴血,也要讓它灑進祖國的江河湖海。」魯炎有些奇怪,反問道,「是這種精神嗎?」 
  陳妍點點頭,正要開口,卻被魯炎打斷了。 
  「你有些太幼稚了,陳參謀,抱歉我這麼說你。」魯炎笑著說道,「這種精神是我們每個人都具備的,是我們的責任,是我們的義務,更是我們發自內心的吶喊,但是你得明白,將來要和你共同生活的是某個人,而不是某種精神。所以,有句話說得好,叫『戰爭讓女人走開』……」 
  「你這是偏見!」陳妍直起了腰板,硬生生地打斷了魯炎的話,生氣地說,「什麼叫戰爭讓女人走開?那國家為什麼還要招收女兵?那我是什麼?烏雲格日樂又是什麼?我們難道不是未來戰爭的一分子嗎?你就以為戰爭是男人的天下?這明顯是性別歧視,什麼叫男女平等……」 
  「呦!討論上男女平等啦?」病房的門突然被推開了,肖海毅滿面春風,帶著一群人走了進來,「小陳,你給小魯在這上思想教育課呢?來來來,先別說了,我們有正經事要辦。」 
  魯炎和陳妍定睛一看,肖海毅身後跟著兩名幹部處幹事,還有龍百川和武剛。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容,彷彿有什麼喜事一樣。 
  幹部處的一名幹事從一封檔案袋中抽出兩張表,放到魯炎的面前,笑呵呵地說道: 
  「小伙子,把這個填了吧,祝賀你啊!」 
  魯炎低頭一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他的面前放著兩張士兵提干任命表。那兩張牛皮紙白花花的,像一把刀子刺痛了魯炎的眼睛,他揉揉自己的眼睛,拿起了其中一張表格,只見表格姓名的那一欄中寫著兩個字, 
  「魯炎」,沒錯!正是他的名字! 
  肖海毅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道, 
  「這就是你們三人的第二喜,小魯,好好填吧!你已經被任命為雷鯊中隊一排排長了!」 
  南海的沙灘又細又軟,像一片片銀色的沙子鋪在海邊,海浪嘩嘩地湧上沙灘,一波接著一波,彷彿在發動一次次猛烈的攻擊。正午陽光下,椰林旁的一大片沙灘被烤得滾燙,地表溫度已經達到了55℃。 
  一輛海軍迷彩吉普車飛快地從椰子林的小路中鑽了出來,搖晃著停在沙灘前。車門被打開,兩個穿著海軍夏裝的人影從裡面走了出來。 
  龍百川和陳妍一前一後走向沙灘,兩人一邊走一邊張望,似乎在尋找什麼東西。 
  「龍隊長,魯炎他們不在這嗎?」陳妍提著一個黑色公文包,對著沙灘左右環顧,不見一個人影,心中有些焦急,「這不是他們今年海訓的地方嗎?」 
  「是啊,我也正奇怪呢,早晨他們就過來了,今天也沒有下海的科目,怎麼人都不見了?」龍百川雙手插腰,望著一望無際的大海疑惑地說,「雷鯊中隊的這幫小子都是自己制定海訓科目,個個像寶貝似的護著,我都不知道他們搞什麼名堂!」 
  「啊!」 
  陳妍突然尖叫一聲,龍百川回頭一看,只見一隻結實的手臂從沙子裡鑽了出來,緊緊攥住了陳妍的腳踝。 
  「好小子!在這兒躲著呢!」龍百川不禁樂了。 
  「嘩啦啦!」陳妍腳下的沙子一陣滾動,一個人影從沙子中鑽了出來。那人只穿著一條潛水短褲,抖了抖沾在全身肌肉上的沙子,眼睛彎成一道月亮,笑著問陳妍, 
  「你怎麼來了?」 
  「你嚇死我了!」陳妍惱怒地揮起手臂,一巴掌拍向魯炎的胳膊。 
  「哎!」陳妍只覺得自己的手掌像碰到了一塊鋼鐵,被震得生疼,「你怎麼練得和個鐵人似的?」 
  魯炎沒有回答陳妍,他看到了龍百川站在一邊,立刻轉身衝著沙灘喊道: 
  「全體都有!起立!」 
  「刷!刷!」陳妍只覺得面前沙土飛揚,瞬間,從沙子下鑽出了幾十條強壯的人影,呈長方形隊列整齊地站在沙灘上。 
  「以右側排頭為基準,向右看齊!向前看!」 
  「稍息!立正!」三十人的隊伍幾乎是同一個隊列動作,整齊而漂亮。 
  魯炎利落地喊完一系列口令,迅速轉身,向龍百川報告: 
  「大隊長同志!雷鯊中隊一排正在進行耐高溫訓練!請您指示!排長魯炎!」 
  龍百川迅速回禮,說道:「請稍息!」 
  「是!」魯炎大聲回答,而後轉身,向著隊伍喊道,「稍息!」 
  「小魯,這次你們有新任務了。」龍百川走上前,低聲對魯炎說道,「你看看陳參謀帶來的旅部命令。」 
  陳妍收回了笑容,一本正經地從公文包中掏出一份複印件,遞給魯炎,魯炎接過一看,不由吃了一驚,小聲說道: 
  「是中央的命令?這任務……」 
  「你自己知道就行了,一切要保密!」龍百川忙說,「等到了目的地再通知其他人。」 
  「今天下午開始準備,你立刻帶著部隊和柳小山匯合,同偵察大隊第一批飛赴湖北省武漢市。」 
  「記住,這是中國海軍蛙人部隊第一次在全國人民面前亮相!」 
  1998年7月,長江全流域暴發洪水,滔滔洪水像魔鬼席捲兩岸,湖北告急,武漢告急,嘉魚告急……8月17日,海軍陸戰隊第7旅接到上級的一紙命令,旅長肖海毅帶領2600餘名官兵由基地揮師北上,星夜支援湖北省抗洪一線。 
  一架海軍大型運輸機穿破了灰濛濛的夜空,巨大的螺旋槳發出震耳的轟鳴聲,從厚厚的雲層中加速飛行。 
  運輸機從湛江軍用機場起飛,直奔武漢的方向而去。飛機上裝載著十幾艘衝鋒舟、三台通訊指揮車、大量搶險救災器材以及所需醫療、後勤保障物資。 
  除此之外,飛機上還坐著300名蛙人偵察大隊的官兵,他們是陸戰第7旅派出抗洪的先鋒部隊。 
  魯炎穿著迷彩服,靜靜地坐在機艙的一側,側著頭望著窗外變化多端的雲彩,肩膀上扛著一槓一星的海軍少尉肩章。 
  他手裡攥著一塊小小的玉石,一塊碧綠的玉如意。 
  「你去打頭陣,小心點,自己照顧好自己。」在機場登機前,陳妍從自己的脖頸上取下一個東西,塞到魯炎手裡,「這個給你。」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麼,部隊就開始登機了,他站在登機口,回頭望著陳妍,認真地回頭望了她一眼,轉身和部隊一起上了飛機。 
  自從提干後,他和陳妍之間似乎就存在一種很微妙的關係。兩個人心中彼此都明白,卻誰也不肯點破這層窗戶紙,彷彿都喜歡這種朦朧美一樣。他平時訓練忙,陳妍經常到基層去看他,幫他縫縫補補,聊聊天散散步,總之,一個女孩要是對一個男孩好的話,大家都是能看得很明白的,況且部隊是允許幹部談戀愛的,也無人在私底下傳什麼無聊的閒話。 
  只是那個報社的記者石小軍,總是利用出差採訪的機會來看陳妍,陳妍依舊對他冷若冰霜,一副愛搭不理的樣子。魯炎當然不擔心石小軍挖牆角,他相信自己再不濟也會比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記者強得多。 
  對待戀愛這個問題上,陳妍是女孩,臉皮薄,當然不能率先開口提這事,而魯炎不是不想提,而他總是覺得時候不到,總覺得似乎還有些事情沒有完成。 
  魯炎知道,自己心裡還在牽掛著未完成的龍淵任務,只是時間過去這麼久,上級還沒安排下一步的任務計劃,他的心裡有些納悶,也有些焦急。 
  畢竟母親林蘭還在那條潛艇上,不知所蹤。魯炎還未將黑星潛艇上的秘密全部揭開,對待愛情依舊選擇順其自然的狀態。 
  張沖提干後被任命為雷鯊中隊二排排長,依舊和魯炎天天泡在一起,只不過現在兩人都手下都多了一個排的兵,雷鯊中隊去年底招了不少新兵,大多都是從體校和各部隊精選出來的,身體素質和水性都很好,讓兩人帶起來很是省心。 
  烏雲格日樂則成為女子偵察中隊的排長,帶著一夥女兵天天練得熱火朝天,大有趕超雷鯊中隊的氣勢。一次她們訓練正巧被魯炎和張沖看見,張沖的鼻子重重哼了一下,不屑地說: 
  「看看,又把花拳繡腿搬出來了。」 
  「張禿子,你說什麼呢?」烏雲格日樂正在單手做俯臥撐,她輕輕一撐地就站了起來,忿忿地望著張沖喊,「有種過來比試比試?」隨手一掌拍斷了身邊的一塊磚頭,動作乾淨利落。幾十個女兵同時起立,殺氣騰騰地盯著張沖。張沖從來沒有被這麼多女孩的目光同時注視過,羞得臉紅到了脖子根,拉著魯炎落荒而逃了。 
  從那次後,張沖再也不敢說女子偵察中隊的壞話了。他不是怕烏雲格日樂,他是怕一群女兵們凶巴巴的眼神,彷彿要把他生吞活剝似的。 
  魯炎看著灰濛濛的窗外,不禁想起了遠方的親人、父親和弟弟,他們還好嗎?提幹那天,他把電話打回家,向父親魯正南報告了這個好消息,父親高興地哈哈大笑,一個勁兒誇兒子有出息,至於母親林蘭的事情,他猶豫再三,還是決定先不告訴父親,因為一切還未水落石出。 
  關於弟弟魯寒,魯炎越來越覺得自己當初的行為傷害了弟弟,怎麼能親手將弟弟反鎖在游泳館內呢?難怪弟弟不原諒自己,他問父親關於魯寒的情況,魯正南依舊興高采烈: 
  「你弟弟在上屆大學生運動會中得了冠軍呢!他大學還沒畢業就被挑進了國家游泳隊!國家隊去外地集訓了,不在北京。我當時就給你們部隊打電話報喜,人家說你外出訓練了!」 
  「弟弟進了國家隊?」魯炎聽了又驚又喜,「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他頓時興奮起來,比自己提干還高興!他自己的另一個夢想,終於在弟弟魯寒身上有了實質性的延續。他的心情一下舒展開來,剎那間彷彿周圍的天更藍了,空氣更清新了。 
  飛機機身忽然輕微的晃動了幾下,打斷了魯炎的回憶。他並不緊張,知道飛機遇到小型氣流了。魯炎看了看坐在身邊呼呼大睡的張沖,也覺得身體有些發困,機艙內偶爾傳來一陣輕微的鼾聲。他又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夜光表,已經凌晨3點了,還有多久才能到武漢呢? 
  魯炎順勢將身體靠在柔軟的椅背上,閉上眼睛,手裡攥著陳妍送給的玉如意,沉沉睡去。   
  《火藍刀鋒》126(1)   
  「將最艱巨的任務交給我!」、「請在最危險的時刻考驗我!」……龍百川的手裡握著滿滿一疊寫滿豪言壯語的請戰書,冒著大雨站在雷鯊中隊負責防護的大堤上看著面前70多名泥人般的隊員,忍住了心中的激動,揮著手說道, 
  「同志們,你們已經幹了一天一夜了,大堤暫時安全了。再有緊急任務,上級會通知大家的,不用再交請戰書了,現在我命令,原地休息!」 
  不僅僅是雷鯊中隊,甚至整個偵察大隊包括龍百川在內的所有人,都沒有想到武漢將要成為一個水世界。他們本來以為抗洪是件很輕鬆的事情,艱苦程度還不如日常的特戰訓練,可當他們下了飛機坐上卡車奔赴長江大堤的時候才發現,他們隨時可能面臨死亡。 
  長江水像一條蠢蠢欲動的灰色巨龍,焦躁地臥在江堤之內,它似乎在積蓄力量,隨時準備向人們發起兇猛的攻擊。江水滔滔,濁浪翻騰。 
  武漢市郊的一段大壩因經過長時間的浸泡,變得十分脆弱,必須立刻加固。武漢市防汛指揮部下達命令後,先頭到達大堤的陸戰第7旅蛙人偵察大隊隨即冒著暴雨投入搶險戰鬥,四個戰鬥中隊分為四組,保護四段大堤,隨著大隊長龍百川的一聲令下: 
  「跳!」 
  偵察大隊的幹部們率先跳到了齊腰深的洪水中,戰士們一個接一個地跳到水裡,他們再接住壩上戰士拋下的麻袋、石塊,為大提進行加固。激戰36個小時,終於護住了大堤,延緩了對下游的壓力。所有隊員們滴水未進,粒米未食,依舊站在大提上等待下一個命令。 
  龍百川喊了兩遍,雷鯊中隊從柳小山、魯炎、張沖等軍官到入伍不滿一年的新兵,沒有一個人移動腳步,沒有一個人坐下休息。 
  大堤邊的 
  高速公路上,一輛輛裝滿士兵的中國人民解放軍和武警部隊的運輸車亮著大燈接踵而過,雨聲、雷聲、喊聲、喇叭聲交織成一曲緊張有序的進行曲。 
  「龍隊長!」公路上傳來一個嘶啞的男聲。 
  龍百川回頭望去,只見一輛迷彩吉普車和三輛海軍牌照的運兵車穿過滾滾車流,停到離雷鯊中隊最近的路段上。車門大開,一個模糊的人影跳下車,一邊喊一邊向他們跑來: 
  「龍隊長!防汛指揮部有命令!」 
  龍百川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這才看清來人是作訓科長趙化鵬。趙化鵬一身是泥,彷彿剛從沼澤裡爬出來一樣,他跑到龍百川面前說,喘了口氣,說道: 
  「集合你們偵察大隊的現有人馬,立刻登車,防汛指揮部和旅首長有命令,令你部即可趕往距離武漢60公里的漢川境內的漢江大堤進行搶險!」 
  「明白!」龍百川咬了咬牙,大聲回答道,而後轉身,衝著雷鯊中隊的隊員們說道: 
  「同志們!我們又有新的任務了!有沒有信心完成?」 
  「有!」雷鯊隊員們一聽有任務,頓時兩眼冒光,張沖抹了把滿是泥水的臉頰,笑著沖隊員們喊: 
  「弟兄們!都跟我去打頭陣!我不下堤誰也不能下!人在堤在!」 
  「人不在了提也要在!」魯炎拍著兩手的泥巴,從隊伍後面喊了一句,「同志們一切行動聽指揮!堅決保護長江大堤!」 
  「不能便宜了他們!」突然,一個響亮的女聲撕開了雨幕,「隊長!讓我們去打頭陣吧!」 
  龍百川順著聲音望去,只見一隊女兵從不遠處的堤壩上快速跑來,迅速集結到雷鯊中隊旁邊,帶頭的烏雲格日樂捲著沾滿泥沙的衣袖,海洋迷彩服被雨打得貼在身上,額頭不知道被什麼尖銳物滑破了,一道殷紅的血線順著臉頰淌了下來。 
  「我們女子偵察中隊保證完成任務!」烏雲格日樂對龍百川敬了一個禮,說道,「請您交給我們吧?」 
  「交給你們?憑什麼?」站在雷鯊中隊前面的張沖急了,也顧不得女兵們凌厲的眼神了,他側身向烏雲格日樂喊,「總有個先來後到之分吧,我們在你們前面,你們老老實實等著吧!」 
  「你知道什麼叫女士優先嗎?」烏雲格日樂不甘示弱,潑辣十足地問,「你們有沒有點兒男人的風度?」 
  「你……」張沖被烏雲格日樂一句話噎住了,氣得腦門青筋暴露,他指著烏雲格日樂,說道,「你這丫頭……」 
  「男人的風度不是在戰場上體現的!」大堤上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一個粗獷的聲音打斷了張沖的話,「龍隊長!部隊有個論資排輩的傳統吧?我們虎鯊中隊組建時間最早,立功最多,戰鬥力最強,這次說什麼也得把打頭陣的任務交給我們!」虎鯊中隊的中隊長孟江華帶著剛剛完成任務的隊員們在雷鯊中隊旁列隊完畢,孟江華衝著龍百川說,「隊長,交給我們肯定沒問題!」 
  「你們戰鬥力最強?自己評判的吧?」、「簡直是笑話!哪次比武你們贏過我們了?」、「我們要打頭陣!」、「請組織相信我們雷鯊!」……頓時,雷鯊中隊像炸了窩一樣嚷嚷了起來,柳小山回頭喊了一句,「都他媽給我閉嘴!聽大隊長安排!」 
  瞬間,大堤上安靜下來了,幾百雙眼睛盯著龍百川,目光中儘是渴望求戰的神色。 
  龍百川看著雨幕中一個個滿眼通紅,渾身是泥的男兵女兵們,抿著嘴唇,狠狠點著頭說:「好!好!都去,都去!大家一起去打頭陣!開始登車!」 
  「哎?那是什麼隊伍?怎麼上了咱們的車?」趙化鵬指著一輛正在發動的運兵車奇怪地說道,「你們看?那是不是咱們的隊伍?」 
  「大隊長!我們已經準備好了!」車上的隊員們一邊招手,一邊向龍百川報告,「讓他們爭去吧!我們不浪費這個時間,先去打頭陣!」 
  「是龍鯊中隊。」龍百川看著車上的戰士們,苦笑了一下,「這幫小子啊……攔都攔不住!」 
  肖海毅穿著海洋迷彩服,不等吉普車停穩就推開車門,冒著大雨走上大提。一個參謀舉著一把雨傘衝了上來,被肖海毅一掌推開。 
  肖海毅身後,一條長長的運輸車隊緩緩在大提邊的公路上停下,一群群穿著迷彩服的海軍陸戰隊隊員用最快的速度跳下車,在岸邊迅速集結成隊,成建制地領取各類防汛物資和工具,準備投入一場艱苦的戰鬥。 
  大提上人流湧動,防汛指揮部的領導冒著大雨,正在指揮地方黨員突擊隊拚命地搶修大提。年過半百的總指揮一見肖海毅來了,立刻扔掉手中的鐵鍬,小跑過去,緊緊攥住肖海毅力的手,幾乎是帶著哭腔說道:「旅長啊!漢川市危如累卵啊!看到你來了,我就安心了!」總指揮一邊握著肖海毅的手,一邊回頭喊: 
  「同志們!解放軍來了!解放軍來了!漢川市有救了!我們有救了!」 
  大提上的人流都停了下來,穿著褲衩背心、滿身泥濘的人們臉上露出笑容,紛紛放下手中的防汛物資和工具,向肖海毅等人熱烈鼓掌。 
  肖海毅眼含熱淚,深情地望著大提上的人們,大聲說道:「鄉親們!對不起啊!讓你們受苦了!現在你們可以歇一歇了,後面的工作,讓我們來完成!」 
  「歡迎親人解放軍!」、「我們與解放軍一起奮戰!誓保大提!誓保漢川市!」……人群中爆發出一個個激動的聲音。在危難關頭,中國百姓只要看見「八一」軍徽,再緊張的心情都會放鬆下來,因為他們知道,在任何危險時刻,總會有一群鋼鐵般的人為他們挺身而出,出生入死。 
  「謝謝大家了!我向大家保證!只要我們海軍陸戰隊第7旅在,大提就在!我代表全旅官兵謝謝大家!」說完,肖海毅向著人群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頓時,人群裡又響起一片熱烈的掌聲。 
  「旅長,現在情況十分危急!」總指揮拿著大提防汛圖紙焦急地說道,「新加固的漢江江堤高懸,超出地面30多米。江水幾乎與壩頂新壘的子堤持平,居高不下的水位已持續40多天。江堤長期浸泡,滲漏現象嚴重。」 
  「這裡,這裡還有這裡,都需要繼續打樁加固。」總指揮手指著圖紙說道,「旅長,刻不容緩啊!」 
  「好的,我知道了!」肖海毅看清圖紙後,立刻回頭對身邊的作訓參謀說道,「命令一營、二營、三營和炮兵營迅速上堤壩進行打樁加固,命令通訊營保持一級戰備狀態,確保聯絡通暢,命令戰車營、坦克營作為第二梯隊原地待命!」 
  「是!」參謀敬禮,迅速將命令傳達了下去。 
  一面面紅旗在堤壩上撐起來了! 
  一隊隊身穿海洋迷彩服的官兵手提鐵鍬,從不同方向向險段迅速跑步聚攏。隨即,官兵們組成多路縱隊,挖土、運沙、搬石,川流不息。衝鋒呼聲,此起彼伏,拋石入江,浪花四濺。不到三個小時,堤內加固,堤外填實,瀉堤、滲漏基本堵住,大堤終於轉危為安。 
  岸邊,「陸戰猛虎連」紅旗下的河道缺口內,肖海毅上半身只穿背心,站在和猛虎連的十幾名官兵一起站在水中築成人牆,堵住了一個剛剛露頭的缺口,副連長劉大虎站在漫腰的洪水,一個浪頭夾雜著泥沙打過來,他的身體卻像根鐵樁似的紋絲不動,衝著身邊的肖海毅喊道: 
  「旅長!您上岸休息會兒吧!這口子算不了什麼!」 
  「我知道這口子算不了什麼!但你們給我多留點心!」肖海毅喊著,「小心點自己!」 
  「肖旅長!」防汛總指揮在兩名小伙子的攙扶下,穿過人群走到岸邊,望著水中的肖海毅,上氣不接下氣地喊,「不好了!前面的廟頭低閘年久失修,馬鞍大堤多處滲水,一處新加固的防線已經被洪水沖破了!那裡是漢川市的要道!如果那裡垮了,連 
  高速公路都會被淹沒,漢川市就沒救了!」 
  「沒救了?」肖海毅渾身打了個激靈,手腳抓著泥土和磚頭,飛快爬上了堤壩,問道,「馬鞍大堤離這裡多遠?」 
  「距離這裡有10公里!沿河堤而上就是!」總指揮的額頭冒著冷汗,「我也是剛才得到的消息,晚了就怕來不及了。」 
  「誰在那裡佈防?」肖海毅顧不得甩掉滿身的泥巴,立刻回頭大聲問參謀,「誰是負責人?」 
  「報告旅長!偵察大隊上午從武漢市趕來,現在剛剛到達馬鞍大堤!」 
  「給我接偵察大隊!快點!」 
  一輛正在工作的通訊車開到堤壩邊上,肖海毅用滿是泥水的手抓起了無線電通訊器的話筒: 
  「喂?是龍百川嗎?」 
  「到!旅長您好……我是龍百川……」肖海毅的耳機中傳來斷斷續續的聲音,還夾雜著人的呼喊聲和水的咆哮聲。 
  「別廢話了!你在什麼位置?」 
  「我現在正在……馬鞍大堤的破口處……正在指揮堵口……」 
  肖海毅眼睛裡冒著火,扯著嗓子對話筒喊:「龍百川你聽好,我現在代表陸戰第7旅黨委向你下令:你們偵察大隊任何一個人不能後退一步!要與馬鞍大堤共存亡!口子裂開了,給我填麻袋!麻袋填完了,給我填石頭!石頭填完了,給我填汽車!實在沒東西填了,就給我填人!戰士填完了給我填幹部!幹部填完了你自己填進去!你填完了我填進去!」 
  不等龍百川回答,肖海毅就將話筒和耳機扔到車上,一腳踏上了通訊車,對司機喊道:   
  《火藍刀鋒》127(2)   
  「馬鞍大堤!快!」 
  暴雨橫飛,電閃雷鳴,此刻的馬鞍大堤已成為了一處壯懷激烈的戰場。 
  頃刻之間,10多米高的外堤被踩出一條條泥濘的小路。偵察大隊的虎鯊、龍鯊和雷鯊三個中隊分段搶修堤壩,女子偵察中隊做為後援,擔任起運送防汛物資的任務。身穿橘紅色救生衣的偵察大隊官兵往來如梭,織成絲絲流動的彩線。不到半個小時,官兵們已是揮汗如雨,多數人乾脆脫掉衣服,只穿著一條印有中隊標誌的訓練短褲赤膊上陣。 
  龍百川放下肖海毅的電話,立刻分配任務,雷鯊中隊負責搶修被洪水沖破的堤壩口。 
  「死也要給我死在江裡!」龍百川咬牙下了一個死命令,然後一手提起一個沉甸甸的麻袋就往堤壩上衝。 
  在堤壩上,你分不清誰是幹部,誰是戰士,你只能看見一個個爭先恐後的身影,一次次奮不顧身的搶險。 
  張沖脫了衣服,露出一身白花花的肌肉,大叫一聲,第一個跳下了湧入滾滾江水的堤壩口,緊跟著雷鯊中隊跳下去幾十名戰士。張沖指揮戰士們手挽著手,頂在缺口處結成人牆,用身體抵擋洶湧而入的洪水。魯炎立即指揮其他隊員從上向缺口處填麻袋和石塊, 
  這條缺口大約有十米寬,水流十分湍急,似乎整條長江的壓力都集中到這塊缺口上來。結成人牆的戰士們腰上捆著救生繩,互相緊緊靠著,頂著一個又一個的巨浪沖擊。那些裝滿沙子的麻袋和臉盆大小的石頭,剛剛被扔到缺口的水中,就被數不清的強力漩渦捲走,如同一片片樹葉落到江中,只在水面打了個轉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這麼填不行!」張沖站在洪水中,扯著一根斷裂的鋼筋對岸上喊,「傢伙太小了沒用!得弄點大東西來!」 
  龍百川眼見缺口被洪水沖得越來越大,不由心急如焚,他一眼瞅見公路上的解放運兵車,大吼一聲: 
  「把車開過來!填車!」 
  很快,一輛解放運兵車就被幾十雙手推進了堤壩的裂口之中,滾滾江水瞬間漫到了車廂頂部。 
  「填!」 
  龍百川混身是汗,喊了一聲,拿起一個裝滿沙子的麻袋扔了下去。頓時,幾十雙手競相飛舞,不到十分鐘,500多只麻袋和2噸石塊就傾倒了下去。 
  洪水的勢頭終於減弱了,暴雨也慢慢停止了,浪花拍打在逐漸堅固的缺口處,捲起了一個個渾濁的漩渦。 
  陽光從雲層後露了出來,一道眩目的彩虹掛在了天邊。遠處,混雜著污泥和各種垃圾的黃色江水在河道內翻滾不息,偶爾還會有幾棵似乎泡了幾年的大樹慢慢的飄走,江水幾乎已經平了馬鞍大堤的子堤,而在堤壩遠處則是一片被江水洗過一遍的土地,大部分是瓜田,被洪水沖過一次後,這些瓜田里的瓜爛了一大半,倖存下來的一些瓜也個個蔫蔫地趴在爛泥地上。 
  龍百川站在馬鞍堤壩上,嗓子喊得冒了煙,顧不得上喝一口水,依舊帶領隊員們抱著石塊填缺口。張沖帶著幾十名隊員冒著被漩渦捲走的危險,齊心協力用身體堵住每個細小的口子。 
  魯炎的雙手被鋒利的石塊磨得鮮血淋漓,他簡單地找衛生員塗了點酒精,又扛著沙袋衝上了堤壩。當魯炎和兩名新兵再次衝上堤壩的時候,忽然腳下一軟,耳邊聽到轟隆一聲,身體忽然向下沉去。 
  「不好!堤壩塌方了!」魯炎的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他下意識地扔掉沙袋,雙手猛推身邊的兩名新兵。 
  兩個新兵被推到安全地帶,轉身帶著哭腔大喊著: 
  「排長!」 
  馬鞍堤壩上突然出現了一個正在擴大的土坑,一股渾濁的黃水帶著一些形狀規則的渣粒湧了上來。 
  魯炎摔在寬2.5米、深3米的土坑之內,全身浸泡在渾濁的泥水之中。他只覺得混身像散了架似的酸疼,幸好馬鞍堤壩堤身基礎為黏土,魯炎活動了一下四肢,還好骨頭都沒事。土坑之上,早就圍滿了人。雷鯊中隊的隊員們一見魯炎落入坑中,立刻撲過來搭救,那兩個被魯炎救起的新兵要不是被人拉住,早就跳下坑去了。 
  「我沒事!」魯炎衝著坑上的人喊道,「我沒受傷!不用管我!你們繼續填坑啊!」 
  龍百川扛著一捆攀登繩跑了過來,他分開人群,俯身扒著洞口,喊道: 
  「小魯,你怎麼樣?」 
  「我沒事!」魯炎在上漲的黃水中高喊道,「龍隊長!不用管我!」 
  「屁話!什麼叫不用管!」龍百川罵了一句,將攀登繩扔了下去,「小魯,接著!快爬上來!」 
  魯炎抓住了垂下的攀登繩,開始向上攀爬。他的腳蹬在坑壁之上,半條腿卻一下子陷了進去,一些白生生的圓形顆粒從土中翻了出來,魯炎心裡一驚,立刻捏起一個白顆粒,放到眼前, 
  「這是蟲卵啊!是白蟻的卵!」他在學校的生物課本上見過這種東西,「千里之堤,潰於蟻穴」,太危險了!這處塌洞原來是一個特大的白蟻巢穴!想到這裡,魯炎不再用腳去蹬又軟又粘的坑壁,僅靠雙手發力,噌噌幾下爬上了洞口。 
  「龍隊!下面是個白蟻洞!堤身、泥土含水量已經飽和了!土質粘著能力非常降低!現在汛期雨量充沛,這個蟻洞的塌方甚至能毀掉整個堤壩!」魯炎渾身泥水地從洞內爬上來,顧不得其他隊員遞過來的礦泉水和白毛巾,焦急地向龍百川匯報:「這裡太危險了!隨時都有坍塌的可能!」 
  龍百川低頭向洞中望去,只見洞內水流翻滾,渾濁的江水中帶有黃澄澄的蟻食殘渣和粘土,蟻洞周圍的堤面略略低陷。龍百川一時也不知道如何是好,急忙派人請來防汛指揮部的抗洪專家。四十多歲的抗洪專家姓李,生了一臉麻子,他穿著雨靴一路小跑上了堤壩,一見正在塌陷的巨大白蟻洞,嚇得臉色發白,連聲說道: 
  「馬鞍堤壩要完了!咱們快跑吧!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白蟻洞!」說完,他轉身就要跑。 
  魯炎立刻衝上去,從後面抱住李專家,伸手摀住他的嘴巴,低聲命令道:「不許胡說!你這是動搖軍心!小心我把你關起來!」 
  李專家被魯炎像捏小雞一般拎下了堤壩,送到了安全地帶。而後魯炎又衝回堤壩,望著龍百川說道: 
  「隊長!不能依靠別人了,只能靠咱們自己!我想咱們首先要加固堤身,同時內坡開溝導流,降低泥土濕度,增強堤壩的粘著力,你覺得怎麼樣?」 
  龍百川盯著白蟻洞,點了點頭,說道:「還要挖開這個致命的洞穴,徹底翻築,才能保住大堤!」 
  「柳小山!」龍百川衝著奔流的人群大喊。 
  「到!」滿身泥水的柳小山只穿著背心和短褲,扛著一個麻袋從人群中衝了出來。 
  「帶上雷鯊中隊的老兵們,立刻進行開溝導流!魯炎,你去調用一台鏟土機和兩台翻斗車,一台裝載車,準備開倉運土。另外,告訴烏雲格日樂,讓她們給我火速運送石塊100噸,編織袋500只!」 
  「是!」柳小山和魯炎同時喊了一聲,立刻分頭行動。 
  下午3點,肖海毅趕到了馬鞍堤壩。一場圍繞著白蟻巢穴的搶險戰役開始了。 
  雷鯊中隊的老兵們分成兩組,手提工兵鍬,從白蟻洞周圍開出了四條小水渠,將洞內湧出的江水引到內堤之上,四條小水渠如四條穿海的小龍,將奔騰的江水從洞內送到平地上,快速緩解了堤壩的壓力,白蟻洞坍塌的速度明顯減慢了許多。 
  袁志和烏雲格日樂帶領著女子偵察中隊發了瘋似地一次又一次衝上堤壩,每人身上都背著沉甸甸的麻袋和石塊,姑娘們的軍裝磨破了,肩膀也被磨破了,鮮血浸濕了迷彩服,卻沒有一個人停下來,更沒有一個人叫苦喊累。 
  控制住白蟻洞坍塌的速度後,魯炎隨即開始指揮機械作業,鏟土機發出巨大的轟鳴聲,一次次將白蟻洞周圍的土鏟下,雷鯊隊員們抓住空隙,向白蟻洞內填上石塊。只見白蟻洞外石塊飛舞,灰塵漫天,隊員們累得汗流浹背,連干六個小時,每個人的雙手都磨掉了一層皮,十個指甲掉了八個,血淋淋的手掌按到石塊上,一碰就是一個血手印。 
  天漸漸黑了,堤壩缺口和白蟻洞造成的險情終於被逐漸控制下來,此刻,偵察大隊的三百名官兵已經連續兩天一夜沒合過眼,空蕩蕩的腸胃裡只有一些壓縮餅乾。 
  當魯炎看著白蟻巢穴被完全封死後,才鬆了一口氣,此刻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了。一盞盞強光燈點亮了堤壩,他和其他隊員藉著橙黃色的燈光,將一個個奮戰在堤壩缺口處的戰友拉上岸,隊員們在龍百川的指揮下走到堤壩底,靠著堤壩開始休息。 
  當他把張沖最後一個從水裡拉出來的時候,不禁抽了一口冷氣,大聲斥道: 
  「張禿子!你腿上爬的是什麼東西?」 
  張沖聽到魯炎的喊聲時剛剛登上堤壩,他覺得雙腿上冒著一股涼氣,低頭一看,不禁打了一個寒顫。 
  七八條吸血後脹得比手指還粗的螞蝗死死叮在他的雙腿上,正貪婪地大口吸著鮮血。 
  「我操!這幫狗日的!敢偷襲老子!」張沖頓時怒火沖天,立刻彎下腰,伸出手掌拍向正在蠕動的螞蝗。 
  「啪!」 
  張沖一巴掌拍掉了三、四隻螞蝗,瞬間,鮮血濺紅了他的小腿。螞蝗被拍斷的半截身子還嵌在腿上,張牙舞爪地拚命向肉裡擠。魯炎幫著張沖一起將螞蝗向外拔,沒想到這些吸血鬼的身子又滑又扁,兩人幾乎捏不住它們,根本無法完全將它們從腿肉中拔出。 
  兩人正手忙腳亂地捉著螞蝗,忽然聽到身邊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 
  「你們怎麼能這麼弄?」 
  是烏雲格日樂的聲音!魯炎和張沖同時抬頭,看到烏雲格日樂和韓小燕站在堤壩上吃驚地看著他們。 
  「這不是開玩笑嗎?有這樣捉螞蝗的嗎?」韓小燕又好氣又好笑的說。此時的韓小燕,肩膀上已經換上海軍下士的軍銜,成為女子偵察中隊的一名偵察班長。 
  「這些傢伙……又滑又粘……根本握不住!」張沖攤開粘著鮮血的雙手,無可奈何地說道,「我們是有勁兒使不上。」 
  烏雲格日樂立刻在張沖面前蹲下,伸出雙手對著張沖的右小腿傷口周圍輕輕拍打,說來也怪,沒幾秒的功夫,那些斷成半截的螞蝗一個個服服帖帖地從淌血的傷口中退了出來。 
  「看到沒?應該這樣弄!」韓小燕彎下腰看著烏雲格日樂的動作,羨慕地說,「哎,看看我們格格多照顧你?」烏雲格日樂雖然提干當了排長,但韓小燕依然一口一個「格格」的叫著,兩人的關係不但沒有因職務而疏遠,反而更親密了。 
  張沖聽韓小燕這樣一說,心裡倒不好意思了,面孔漲得通紅,雙腿欲抬還休,站在堤壩上不知該不該再讓烏雲格日樂繼續拍下去。 
  「別亂動,會流血的。」烏雲格日樂抬起頭看著張沖,輕聲嗔怪道,「張禿子,現在你老實了?跟我吵架時的勁頭哪去了?」 
  月光和燈光的雙重照耀下,將烏雲格日樂的臉遮擋得朦朦朧朧,一張清秀的面孔上寫滿了同情和心疼,張沖望著她的臉,不由看呆了。在那一刻,他坐倒在堤壩上,任憑烏雲格日樂拍打著自己的雙腿,他覺得她的雙手是兩朵柔軟的棉花,輕輕撫過那些班駁的傷口,又暖又燙。張沖甚至希望烏雲格日樂的雙手永遠不要停下去,就這樣溫柔地拍啊拍的,直到整個世界失去光芒,失去色彩。 
  韓小燕拉著魯炎悄悄走下了堤壩。魯炎回頭望去,月光下兩人的影子越來越長,烏雲格日樂渾然不知似地拍打著張沖的腿,又從急救包中掏出藥水,給他的傷口一層層慢慢塗好。 
  堤壩下面,疲憊的偵察隊員們草草吃過乾糧,個個倒在麻袋之上,早已進入甜美的夢鄉,魯炎和韓小燕小心地在堤壩下前進,生怕一不留神踩到了戰友。 
  「哎,魯排,你說我們格格是不是喜歡張禿子?」韓小燕俏皮地問魯炎,「是不是呀?」 
  「不會吧,我看張禿子天天和她吵架呢。」魯炎笑著說,「他還總說烏雲皮膚黑呢!」 
  「這你就不明白了吧?」韓小燕胸有成竹地說道,「知道什麼叫越描越黑嗎?像張禿子這種人,心裡越有鬼,嘴上就越要描。他可不像你,你和陳參謀都能沉住氣,兩人裝得比誰都像……」韓小燕一邊笑,一邊向前面的女子偵察中隊跑去。 
  「壞丫頭!你說什麼呢?」魯炎的臉也紅了,衝著韓小燕的背影喊道,「還不知道怎麼樣呢!不要亂說啊!」 
  「看看!說漏嘴了吧?」韓小燕笑嘻嘻地回頭沖魯炎揮揮手,「魯排,早點休息吧!」 
  魯炎也衝他揮揮手,向雷鯊中隊休息的場地走去。 
  他忽然覺得胸口涼絲絲的,低頭藉著月光一看,發現自己迷彩服上衣口袋的內側不知什麼時候破了一個洞。 
  那枚翠綠色的玉如意從洞中微微露出來,緊緊貼在魯炎的胸口。 
  月亮穿過淡淡如紗的雲層,從高空中投下嫵媚的光芒。那些光芒經過雲層的潤色和洗滌,聖潔若玉。白月光稠成了玉一般的顏色,顯得更加成熟多情,它們輕輕地揮灑下凡,蒙蓋在整個馬鞍堤壩之上。帶著土腥味兒的江水在這無雨而濕潤的空氣中漸漸安靜下來,隨著晚風向前緩緩奔流,不時發出拍擊堤壩的聲音,也不再像白天一般氣勢洶洶,鋒芒畢現。 
  堤壩內側平緩的土地上,整齊地躺著一排排裹衣而眠的軍人。他們發出輕微的鼾聲,迴盪在長江與月色之間。黑夜中,一盞盞高高挑起的強光燈下,不時走過一隻軍人和百姓混合的巡邏隊伍,每次走過都在泥濘的堤壩上留下一串串清晰的腳印。 
  魯炎就睡在這群軍人之中,為了阻止蚊蟲瘋狂的進攻,他用迷彩服將自己整個裹了起來,連鼻眼都不露。潮濕的土地上,魯炎僅靠一件雨衣抵禦水氣,他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做了很多奇怪的夢,似乎又回到了小時侯,在夢中看到了父親弟弟還有母親,還有他家那坐老房子。 
  魯炎睜開眼睛,望著浩瀚的星空,心中湧起了一股奇異的惆悵感,他的至親至愛們,都在何方呢? 
  還有陳妍,她隨機關一起行動,估計現在也到災區了吧,但願她一切都好,魯炎想著,困意漸漸襲來,他翻了個身,剛要合眼的時候,突然不遠處響起一聲尖銳的哨音,夾雜著人的喊叫: 
  「不好啦!管湧啦!來人啊!有管湧啦!」 
  魯炎條件反射似地就地打了個骨碌,爬了起來,從口袋中翻出哨子,用力一吹,向從睡夢中驚醒的雷鯊隊員們大喊: 
  「集合!面向我成三列縱隊!」 
  肖海毅和龍百川根本沒有合眼,兩人一直在通信車內商量如何進行下一步的抗洪計劃。聽到外面喊聲大作,兩人立刻跑到堤壩上觀望。 
  「是廟頭低閘那裡出了問題!」龍百川一邊望著燈火閃爍的前方,一邊對肖海毅說道,「那個閘門年久失修,是個高危險的地段,那裡有別的部隊駐守,不屬於我們負責。」 
  肖海毅還未來得及答話,只見幾個人影小跑了過來,為首的正是漢川市的防汛總指揮。頭髮花白的總指揮一見到肖海毅,連忙顫悠悠地揮起了手,喊道: 
  「肖旅長!肖旅長!你趕快帶人來幫幫忙吧!閘門有大危險了!」 
  「您別著急,慢慢說!」肖海毅連忙扶住總指揮,問道,「那邊不是有別的部隊駐防嗎?」 
  「是有支陸軍部隊在閘門那裡守著,可他們不會潛泳啊!現在廟頭低閘水下的涵洞中發生了不明管湧,別說是陸軍部隊,我們請當地熟悉地形的潛水員都不敢下水!你們是海軍,肯定有水性好的小伙子,我們向你們求援啊!」總指揮張著裂出道道血口的嘴巴,一口氣向肖海毅說完原由,「閘門要是毀了,堤壩就完了!旅長,我們全靠您了啊!」 
  「好!請您放心,我們一定盡全力協助!」肖海毅點了點頭,立刻回頭命令龍百川,「龍隊長,把今年參加過刀鋒集訓的偵察隊員召集起來,迅速乘車和我一同趕往出事地點!」 
  「是!」龍百川乾脆地回答。 
  五分鐘後,30名偵察隊員坐上了一輛迷彩運兵車,跟著肖海毅的吉普車迅速向廟頭閘門方向機動前進。 
  魯炎坐在車廂內,簡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背囊。張沖坐在他身邊,嘴巴裡哼著小曲,從自己的背囊裡掏出一張黑色的頭巾,熟練地包在頭頂上。 
  「戴這個幹嗎?」魯炎盯著他頭巾上的「刀鋒」二字,不解地問道,「你當這是作戰啊?」 
  「廢話!現在不就是作戰嘛?不戴這個人家知道你是什麼部隊的嗎?這是咱們海軍陸戰隊蛙人偵察兵第一次在國家和世界面前露面,沒有個標誌怎麼行?」張沖煞有介事地沖車廂裡喊,「來來!兄弟們!都把頭巾戴上啊!都戴上!」 
  張沖這一喊倒是一呼百應,其他隊員們紛紛從背囊裡掏出作戰頭巾,牢牢包在了腦袋上。 
  坐在車廂前面的龍百川回頭望著大家,笑著說,「張禿子又出新點子了!好!大家都戴上!也讓咱們露露臉!」 
  月亮之下的堤壩上站滿了參加搶險救災的陸軍戰士和當地群眾。 
  肖海毅的確沒想到廟頭閘門的水下涵洞有著如此複雜的結構。他站在閘門旁的堤壩上,緊皺雙眉一言不發。這條水下涵洞在閘門下方10米處水域內,涵洞內佈滿了突出的鋼筋,一不小心就會給潛水員帶來致命的傷害,難怪連熟悉地形的潛水員都不敢下水排查險情。 
  肖海毅眼見閘門下冒出來的水流越來越兇猛,看了看站在堤壩周圍一臉期盼的陸軍部隊和參加搶險的群眾們,轉身對心急如焚的總指揮說道: 
  「請您放心!我們會不惜一切代價完成任務。」 
  總指揮連連點頭,充滿信任地望著堤壩上的刀鋒隊員們。 
  魯炎和刀鋒隊員站在堤壩上,幾十雙眼睛瞅著閘門下翻滾的江水,都已看出這次任務非比尋常而又充滿危險。魯炎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向遠處望去,忽然,他看見閘門另一側的河道中翻起一道白浪,白浪之上還拖著一個木盆,木盆中隱約坐著一個小孩,還在哇哇啼哭。 
  魯炎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張沖,低聲說:「你看閘門另一側!」 
  張沖轉頭望了過去,只見那道白浪飛快地在河道中頂著孩子前進,不一會就到了岸邊,岸邊站著一群百姓,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從人群中衝了出來,一把摟住木盆,將孩子抱上了岸。岸上頓時響起了一片熱烈的掌聲和叫好聲,那道白浪中的人連頭都沒露出水,轉身潛水,又衝進河道中幫助其他百姓打撈被洪水沖走的財物。 
  「是個高手!」張沖目不轉睛地望著那道白浪說,「百米速度不在你我之下,耐力也很好,真是不可思議,在這裡竟然能碰到這種人!」 
  「沒錯,絕對是常年接受專業水下訓練的人,我猜想可能是哪個軍區特種大隊的隊員。」魯炎小聲回答,說完,魯炎突然用手掌狠狠錘了張沖的腰肋一下。 
  「報告!」魯炎上前走了一步,大聲喊道,聲音蓋過了張沖的叫聲,「旅長,叫我先下水吧!」 
  張沖疼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捂著腰部抬頭瞪著魯炎,臉上佈滿了茫然和疑惑。 
  「我怕你跟我搶任務,你的腿上有傷,不能下水!」魯炎小聲說道,「對不住了,兄弟。」 
  「我操……你小子……」張沖的半個身子又疼又麻,他簡直哭笑不得,魯炎這一下正好撞到了他了的穴道上,必須經過一個小時左右的時間才能恢復正常。 
  肖海毅知道這些隊員中魯炎和張沖的水性最好,此刻魯炎主動請纓,正合他的心思,這孩子成熟穩重,最適合進行這種細心而謹慎的工作。在決定的同時,他又產生了一種深深的不捨之情,他知道在水下涵洞僅寬1.5米,在那個冰冷而狹小的空間內,一但發生事故,連轉身逃跑的機會都微乎其微,魯炎這一下水,危險性實在是太高了。 
  「報告!讓我下吧!」、「讓我下吧!」、「旅長!讓我下!」……其他的刀鋒隊員們接二連三地嚷了起來,紛紛向肖海毅請戰。肖海毅的目光掃過每一名頭蒙黑頭巾的隊員們,這都是陸戰第7旅的精銳啊!說實話,他哪個都捨不得! 
  「旅長,請您下令吧。」魯炎一見別人和他爭任務,有些焦急,「張沖腿上有傷不方便!這裡數我水性最好!應該讓我下!」張沖在旁邊氣鼓鼓地瞪著魯炎,半邊身子動彈不得,嘴裡罵著,「你小子太狠了!太狠了……」 
  龍百川看著積極請戰的隊員們,回頭為難地望了望肖海毅。 
  肖海毅咬了咬牙,衝他堅定地點了點頭。龍百川立刻心領神會,轉身說道: 
  「雷鯊中隊一排長魯炎出列!準備下水!」 
  冷與黑。 
  這兩種感覺牢牢控制住魯炎的中樞神經。水下,他僅僅靠著多年的經驗和手掌觸覺去摸索前方的障礙物。 
  大堆堅硬的石頭沉澱在河底,一些被洪水沖斷的木樑和石柱橫七豎八地斜插在淤泥之中,像一塊塊無字的墓碑。魯炎靈巧地躲過這些危險的障礙物,像一隻沉穩的成年鯊魚,悄悄摸到了閘門下的涵洞前。 
  涵洞內更加黑暗,伸手不見五指。魯炎不敢大意,小心地張開雙臂,伸出雙手慢慢沿著堅硬的洞壁向前摸索。僅僅前進了五米,他就躲開了七根鋒利的鋼筋,越向裡游,江水越是冰冷,魯炎不由連連深吸氧氣,用來抵禦寒冷帶來的刺骨涼意。 
  再往前游,江水忽然變得猛烈。一股勁力十足的水流打在魯炎的身體上,他促不急防,被湍急的水流打了一個趔趄。魯炎急忙用右手抓住涵洞壁上的鋼筋,保持身體的平衡。在握住鋼筋的瞬間,他覺得右手一陣刺疼,那段鋒利的鋼筋劃破了他的手掌。 
  冰冷的江水裹著泥沙衝過來,手掌上的傷口像撒了鹽一樣疼痛。 
  魯炎忍著疼痛,身體緊貼洞壁,盡量避開那股猛烈的水流。前面的洞道由於長期無人清理,1.5米寬的涵洞堵得只剩下60厘米高。他打著腳蹼,奮力扒開層層淤泥,努力向前游進。 
  洞口太窄了,魯炎背著氧氣瓶根本進不去,他只得深吸一口氣,毅然將氧氣瓶放在洞道中,轉身鑽進了狹窄的涵洞深處。 
  魯炎又前進了5米左右,終於在涵洞內的伸縮縫處,發現一條4指寬,1.3米長的裂縫。那些滔滔不絕的江水,正從這個裂縫中狂噴進來。 
  裂縫直通閘門外側的涵洞,江水都是從相臨河道中湧入的。 
  江水過於兇猛。探明情況後,魯炎覺得肺中的空氣不多了,轉身游出洞口,重新找到氧氣瓶,裝戴完畢後迅速漂浮出水面。 
  水面上一片燈火輝煌,無數盞大燈照著水面。堤壩上站滿了人,無論是軍人還是百姓,都在緊張地關注著水中的情況。 
  「小魯!怎麼樣?」肖海毅站在閘門上,看到魯炎浮出水面,鬆了一口氣,連忙彎腰關切地問道,「你沒事吧?」 
  「旅長!我沒事!」戴著黑色頭巾的魯炎摘掉潛水鏡和呼吸器,沖肖海毅招了招手。 
  「還說沒事?」肖海毅喊道,「你的手怎麼流血了?快上來包紮一下!」 
  魯炎此刻才感覺到右手火辣辣的疼,他慢慢地游到了岸邊,在龍百川的攙扶下走上了岸。兩名戴著眼鏡的水利專家跟著肖海毅來到魯炎的面前。魯炎一邊包紮傷口,一邊給水利專家和肖海毅詳細講述了水下的管湧情況。水利專家和肖海毅聽完魯炎的匯報後,細細地討論了一下搶險方案,由於裂縫在閘的內側,外側是另一側的傾斜江堤和洪水暴漲的河道,常用堵管湧的方法都用不上。經過反覆研究,他們決定用纖維布封住裂口縫補丁的方法來堵住管湧。 
  凌晨五點,魯炎放下熱騰騰的粥碗,再次主動要求下水。肖海毅看了看他裹著繃帶的手,問道:「傷口行不行?我看還是換個人吧?」 
  「不用,皮外傷而已,剛剛軍醫給我打過破傷風針了,旅長放心吧。」魯炎笑著說道,「沒人比我清楚水下的情況了。」 
  聽到魯炎這麼說,肖海毅只好點點頭,囑咐道:「一定小心!」 
  魯炎下水之前,張沖晃晃悠悠地跑過來,慢慢湊近魯炎,說道:「我給你的氧氣瓶多加點氧吧!」魯炎打了個激靈,猛地向後一跳,笑著說,「別來這套!我知道你想幹什麼?想點我的穴是不是?」 
  「操!你怎麼知道的?」張沖沒想到魯炎一下子就發覺了自己的企圖,心裡十分懊惱。 
  「廢話!你張禿子什麼時候給別人加過氧氣?」魯炎站在水裡笑著說,「你經常不帶氧氣瓶就下水,什麼時候想起給別人充氧氣了!」 
  張沖無奈地撓撓腦袋,只得低聲說了句:「你多小心。」 
  魯炎站在水中,露出一個燦爛的微笑,右手向張沖伸出了大拇指,左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形成匕首的形狀,輕輕點了一下額頭。 
  張沖盯著水中的魯炎,慢慢抬起胳膊,同樣將手指放到額頭,輕輕一點。 
  那一刻,站在岸邊的許多軍民都藉著燈光看清楚了他們手指所碰到的頭巾上寫著兩個明晃晃的漢字: 
  「刀鋒!」   
  《火藍刀鋒》134(1)   
  魯炎帶著一大塊特製的纖維布,第二次下潛入水。 
  這次他在水下輕車熟路地找到了涵洞,順利地帶著纖維布游了進去。在淤泥堵塞的洞道內,他還是放下了賴以生存的氧氣瓶,深吸一口氣,鑽進了狹小的涵洞深處。 
  他憋著氣,用力抓住纖維布的一頭,將裂縫牢牢地罩住,而後按住纖維布的一角,從防水袋中取出一枚鋼釘,試圖將纖維布固定在裂縫之上。 
  裂縫中噴出的江水力量太大,連續將纖維布衝開,魯炎一時竟然無法固定,不禁有些焦急,他慢慢吐出一個氣泡,在水下換了口氣,而後盡量延緩自己行動的速度,用來減少肺中的氧氣消耗量。 
  魯炎又連續嘗試了幾次,直到肺中的氧氣消耗殆盡,才放下纖維布游出洞去吸氧。 
  他返回到放置氧氣瓶的地方,立刻出了一身冷汗。 
  放在洞道之中的氧氣瓶竟然不見了! 
  魯炎的大腦在一瞬間迷糊起來,難道是放在裂縫處了?他的胸口已經開始疼痛,立刻轉身返回堆著淤泥的涵洞裂縫口,伸手仔細摸索。 
  摸了一遍,還是沒有! 
  此刻,魯炎已經在無氧狀態下堅持了6分多鐘,肺中的氧氣已經全部耗光,潛水的本事他的確比不上張沖。他的胸口開始劇烈疼痛,似乎要爆炸一般,意識也變得越來越模糊。在這一刻,死這個字鑽進了他的腦海,難道就這樣死了嗎?恍惚中,他似乎看到父親的面孔,看到母親的面孔,看到戰友和領導們殷切盼望的面孔,還有,陳妍那張美麗而精緻的面孔…… 
  求生的本能還在驅使他做最後的掙扎,他將無力的手臂伸入裂縫,希望能用身體堵住這道通向死亡的傷口。 
  他的手臂變得軟綿綿的,彷彿變成了一株毫無生氣的水藻。 
  忽然,在他意識即將喪失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的手掌碰到了一個東西。 
  他的手掌被另一隻手掌緊緊握住了! 
  瞬間,一股暖流從那隻手掌上傳遞了過來,如同電流一般溫暖了魯炎已經冰冷的四肢和軀體。魯炎最後求生的希望被激活了,他將自己的嘴巴靠近裂縫,期待著一個新的希望。 
  涵洞對面是洪水暴漲的河道底部,河道下有一個人正同樣試圖封堵裂縫。 
  那隻手沒有讓魯炎失望。 
  魯炎的嘴巴中被那隻手塞入了一個呼吸器,他在喪失意識的狀態下終於吸到了第一口救命氧,接著是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 
  兩分鐘後,魯炎逐漸清醒了過來,肺中又重新充滿了氧氣,血液中的氣泡逐漸消失了。 
  魯炎很清楚,裂縫對面的人救了自己一命。 
  「可能是陸軍偵察大隊的戰友吧。」魯炎的心中充滿了感動,「救命之恩等上岸後一定相報!」 
  他鬆開了呼吸器,開始重新拉扯結實的纖維布。對面那人從裂縫中伸出手來,幫住他拉扯著纖維布。在水下陌生人的幫助下,魯炎很快在涵洞內固定上第一枚鋼釘。他和裂縫對面的人輪流用一個呼吸器汲取寶貴的氧氣,不一會兒就完成了三個角落的鋼釘。當最後一角的纖維布蓋住裂縫時,魯炎用力握了握對方的手,然後迅速地將最後一顆鋼釘鑲嵌在涵洞壁上。魯炎憋著胸中剩餘的氧氣,飛快地轉身游出涵洞,向水面上浮去。 
  魯炎浮出水面,大口喘著粗氣,踉蹌爬上了堤壩。在張沖和龍百川的攙扶下,他向肖海毅露出一個蒼白的微笑,緩緩敬了個軍禮,說道: 
  「旅長,口子……堵上了……」 
  他這句話剛說完,兩名水利專家立刻指派其他人向水下涵洞口填堵沙袋和石塊,確保萬無一失。參加搶險的軍民們站在堤壩上開始熱烈鼓掌,掌聲中還伴著各種各樣的喊聲,一群聞訊趕來的媒體記者高舉著照相機和攝像機,衝著渾身濕漉漉的魯炎一陣猛拍,閃光燈劃破了黎明前的黑暗。 
  「向海軍陸戰隊致敬!」、「感謝解放軍!感謝共產黨!」、「這小伙子真棒!」一時間,各種各樣的讚美之詞充斥在清晨的空氣之中。 
  「你的氧氣瓶呢?」肖海毅沒有理會周圍的響動,拉住魯炎的胳膊驚訝地問道,「氧氣瓶哪去了?」 
  「不知道……我剛下去鑽涵洞……把氧氣瓶放到裂縫外邊……可能讓水沖走了……」魯炎摘掉腳蹼,上氣不接下氣地回答,「旅長,我要去閘門那邊,我要找一個人,是他在水下救了我!」 
  魯炎不等肖海毅回答,強撐著身體,向閘門另一側走過去,幾名男女記者立刻圍住了魯炎。肖海毅連忙從後面跟了上去,向記者說道: 
  「各位,請等一下再採訪吧,他需要休息!」 
  魯炎沒有理會那些記者,他分開人群,逕直走上堤壩。 
  堤壩上的小路直通閘門另一側的土岸。 
  張衝跑上去,扶著筋疲力盡的魯炎,向堤壩上走去。 
  那些記者們不願意放過任何一個採訪機會,也跟著他們跑去,有些好奇的群眾也在後面跟著,想看一看這位拯救閘門的小伙子到底長得什麼樣。 
  魯炎剛剛登上堤壩,就覺得一陣頭暈,隱約中,他看到對面土岸上站著一個人影。 
  是他嗎?是他救了自己嗎? 
  魯炎鼓起最後的力量,向前跑去,他的頭昏沉沉的,眼皮飛快地跳著,似乎在黑暗中看見一隻溫暖的手,那隻手,似曾相識,似曾流著一股和自己同樣味道的血液。 
  那個站在土岸上的黑影在堤壩大燈的照耀下緩緩轉過身來,他的身上也是濕漉漉的,他的肩膀寬而結實,他的眸子和鼻子漂亮極了,整個人看上去和魯炎一般無二。有所不同的是,魯炎頭上裹著一條寫著「中國海軍陸戰隊·刀鋒」的黑頭巾,而土岸上的小伙子赤露著上身,手中拿著一件放在岸邊的李寧運動衣,正往身上穿。 
  他轉身看到蹣跚走來的魯炎,全身立刻像被冰凍住了一樣,一動不動,連眼神都凝固在魯炎的臉上。眾人看得真切,小伙子肩上紅黃相間的李寧運動衣上寫著一行大字:「中國游泳隊·集訓」張沖傻了,記者們傻了,圍觀的軍人群眾們都傻了。怎麼出現了兩個幾乎一模一樣的小伙子,兩人都是拯救這次閘門管湧的英雄! 
  魯炎只覺心臟一陣抽搐,突然眼前一黑,撲通一聲,倒下了。 
  在倒下的瞬間,他用盡最後的力氣衝著眼前的小伙子喊了一聲:「弟弟!」 
  「各位觀眾大家好,我是中央台記者,現在的時間是8月22日清晨6點,我現在正站在漢川市廟頭閘門的堤壩上。萬里長江險在荊江,千里漢江險在漢川。作為長江最大支流,漢江居高不下的洪水直接威脅著華中重鎮——武漢。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洪水滔滔鍛鑄勇士風範。中國海軍某陸戰旅2600名官兵,自接到中央命令後立刻由廣東湛江揮師北上,馳援湖北省長江抗洪前線,創造了一日之內轉戰千里順利集結、三天之中完成三次大機動、兩個晝夜排除三處重大險情的奇跡。其行動快捷,鬥志頑強,成為長江抗洪搶險前線引人矚目的一支勁旅。值得一提的是,該旅的蛙人偵察大隊首次亮相在世人面前,就顯示出良好的精神風貌和強大的戰鬥實力,不愧為『海上蛟龍,陸上猛虎,空中雄鷹』。」清晨六點,明媚的陽光剛剛從天邊出現,中央電視台新聞欄目的一位女記者就站在人流滾動的堤壩上,開始向全國觀眾進行電視直播。「觀眾朋友們,請您隨我們一起去看看這支神秘的兩棲作戰部隊。」女記者披著雨衣,開始沿著堤壩向前小心地走著。 
  肖海毅穿著一件滿是泥土的背心,正在堤壩上輪著鐵錘和隊員們一同給堤壩打樁加固,遠遠望見一個女記者帶著幾個攝影師衝自己走了過來,心中叫了聲倒霉,堤壩的危險剛剛過去,肩膀上的壓力卻絲毫沒有減輕,誰有心思接受採訪啊?他轉手把鐵錘交給龍百川,低聲說: 
  「他們來了,就說我不在,他們要找我,你們就說找不到,我去指揮車裡貓一下,看看下一步的抗洪方案。」 
  「旅長,您放心吧!這有我頂著呢!」龍百川一邊說,一邊輪起了幾十斤重的鐵錘,用力向一個木樁上砸去。 
  肖海毅拿著條毛巾遮著腦袋,剛一轉身,不由雙眼發直。他萬萬沒有想到,M艦隊司令員夏松青穿著一身迷彩服,身後跟著幾個參謀,正笑呵呵地衝著他走來。 
  「小肖啊?你這是去哪裡?怎麼我一來你就要走啊?」夏松青嗓門嘹亮,一嗓子把肖海毅喊得停住了腳步,他立刻走上前敬禮,「司令員,您怎麼來了?你怎麼沒提前說一聲?我這就集合部隊!」 
  「不用集合了,我專門來看看大家,聽說你們幹得不錯啊!值得表揚啊!」夏松青走到堤壩之上,雙手插腰,望著河道內滾滾奔流的洪水說道,感慨地說,「不容易啊,你們辛苦了!我帶了不少罐頭和水果,一會休息時給隊員們發下去。」 
  「謝謝司令員!」肖海毅高興地說。他現在最擔心的就是隊員們的身體,連續三、四天的高強度勞動,只睡了十幾個小時,大家的身體到了該補充營養的時候了。 
  「首長們!你們好!」女記者的聲音打斷了肖海毅的思路,「能不能耽誤你們幾分鐘的時間?」 
  肖海毅轉身對女記者說道:「記者同志,你好,這位首長是我們M艦隊的夏司令員,請您採訪他吧。」 
  「採訪我?那你幹什麼去?」夏松青假裝生氣,說道,「你是一線部隊的總指揮!怎麼一聽採訪就臨陣脫逃了?不許走,好好說說!」 
  「司令員,我還得去研究今天的抗洪方案,也沒什麼好說的,您就簡單講兩句吧。」肖海毅笑著說,心裡十分鬱悶,這一採訪,又是拍照又是攝像,不知道要耽誤多少寶貴的救災時間。 
  「哦,是這樣,也對,你是主官,擔子比較重,那麼你挑幾個人講講吧!」夏松青點了點頭,對記者和藹地說,「我們的肖旅長任務比較重,請你多理解,讓他找幾個人給你採訪吧。等任務完成了,你可以隨時採訪他。」 
  女記者聽到滿頭白髮的老將軍如此說了,只好無奈地點了點頭,說道:「謝謝司令員,謝謝肖旅長了。」 
  肖海毅如釋重負般地大喊了一聲:「龍百川!張衝!把這幾位記者同志帶到衛生所去,採訪一下咱們偵察大隊的抗洪英雄!」 
  魯炎還未睜開眼睛的時候,就覺得自己的雙手被人輕輕握著。 
  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感覺。 
  右手的傷口似乎更換了新的繃帶,正被一隻手輕輕地撫摩著,那隻手又滑又軟,冰涼冰涼的,像一股清甜甘美的泉水鑽進了魯炎的皮膚和脈搏,使他緊張而激動的心情逐漸放鬆下來。魯炎覺得那隻手彷彿靜靜地捧起了他的心,悄悄放在掌心,撫慰上面的所有傷口。 
  他的左手此刻卻如火燒一般溫暖。暖流,如一條蜿蜒而上的蛇,漸漸融化了他身體中的冰塊,那些冰塊,是很多悲傷和內疚凝結的情愫,它們分佈在魯炎身體的角落之內,長久以來,成為了一個個沒有癒合的傷,只要一想起,就是百轉千結的疼。可是現在,他似乎感覺不到疼痛了,那些疼痛被這股來自左手的暖流覆蓋了,消失了。魯炎心裡明白,只有血濃於水的親情,才能徹底治療這些被凍壞的血口。 
  魯炎躺在病床上,緩緩睜開眼睛,模糊地看到床前站著幾個人影。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含淚的眼睛,魯炎分辨出來了,那是陳妍的眼睛。 
  「醒了?你醒了嗎?」陳妍一見魯炎睜開了眼睛,眼角再也噙不住淚。一顆晶瑩的淚珠落到了魯炎的手背上,她輕輕撫摩著魯炎的右手,「你感覺怎麼樣?傷口還疼不疼了?」 
  魯炎深情地望著陳妍,虛弱地搖了搖頭,很多話都堵在胸口,卻不知道從哪一句說起。他只覺得嗓子發乾,說不出話來,額頭上都是汗水,他知道自己正在發燒。 
  「哥,你想不想吃北京的炸醬麵?」一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男聲從魯炎耳邊響起。一個高大的身影越過陳妍,出現在魯炎面前。 
  魯寒緊緊握著魯炎的左手,眼睛裡淚光閃閃,他關切地說:「哥,你還在發燒呢,下面水太冷,醫生剛給你打了退燒針,不會有事的。」 
  魯炎細細打量著弟弟,魯寒長高了,也長壯了,一米八的修長身材在運動衣的包裹下顯得孔武有力,眸子裡多了些滄桑。魯炎裂開乾燥的嘴唇,費力地沖弟弟笑著,嘶啞著嗓子問:「你怎麼會在這裡?水下的人是你嗎?你怎麼在這裡?」 
  魯寒用力地點點頭:「是我,是我,哥,你還發燒呢,別說話了啊,省點兒力氣吧。國家游泳隊在武漢集訓,正好碰上這次百年不遇的洪水,我和其他隊員經過教練同意後,都上堤壩上幫著抗洪了。」 
  「真沒想到,水下裂縫裡的人,竟然是你。」魯寒低頭看著哥哥,「太危險了,你差點就沒命了。」 
  陳妍拿起一杯水,放到魯炎的唇邊,說道:「你少說話,喝點水吧。」 
  魯寒輕輕將魯炎扶起,陳妍將水杯放到魯炎唇邊,慢慢餵給他喝。 
  魯炎喝了兩口水,抬起頭,望望左面的弟弟,再看看右邊的陳妍,覺得彷彿身墜夢境,他眨了眨眼睛,強打著精神環顧四周,問道: 
  「這是什麼地方? 
  醫院嗎?」 
  「對,是咱們的野戰醫院,你剛才昏倒了,大家就把你送到這裡來了。我也剛剛從武漢趕過來。」陳妍放下水杯,低頭問魯炎: 
  「餓不餓?」 
  「還行,不太餓。」魯炎衝她疲憊地笑了笑,扭頭看著弟弟魯寒,他微笑地盯了魯寒一會兒,而後伸出左手,高高抬起,舉過頭頂,慢慢張開嘴巴,將長久憋在心中的一句話吐了出來: 
  「你還生我的氣嗎?」 
  魯寒眼圈立刻紅了,他也伸出左手,「啪」的一聲,和哥哥魯炎的手拍在了一起。 
  十指緊扣,血脈相連。這是他們當年在北京體育大學游泳館內最常用的慶祝動作啊! 
  「哥!不生了!我早就不生氣了!只要你平安就行!」 
  魯寒咬著嘴唇,趴倒在魯炎的床前,大顆的眼淚從眼眶中滾了出來。 
  魯炎的嘴唇微微顫抖著,兩行淚水順著面頰蜿蜒地淌了下來。 
  瞬間,兄弟兩人緊緊擁抱在了一起。陳妍看到這一幕,不禁也流下了熱淚。 
  「刷!刷!」 
  一群記者突然出現在臨時搭起的野戰醫院之內,閃光燈狂閃,龍百川和張沖站在屋內,笑呵呵地看著目瞪口呆的三人。 
  哥: 
  你好! 
  你剛剛走下抗洪前線,請保重身體,健康是第一位的。 
  上次和你在抗洪前線匆匆見了一面,相處的時間只有短短兩天。你和你的部隊開拔前進,我也回到了國家隊開始訓練。那天天空還下著小雨,我記得分別時你的話: 
  「我們都在為國家做貢獻,我們都在追求自己的夢想,只不過我們的道路不同,但意義卻是一樣的。」我看著你站在逐漸遠去的運兵車上,向我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你不知道,在那一刻,我瞬間淚流滿面。 
  哥,你知道我為什麼流淚嗎?因為我慚愧,我後悔。這些年,你寄給我的每封信,送給我的每份禮物我都收到了,但是我卻沒有和你聯繫,甚至連進了國家隊這種大事都沒有告訴你,我知道,我可能已經傷了你的心。而我心中對你的誤解和嘲笑,在我見到你的那一剎那煙消雲散。 
  這些年,我必須向你承認,我還在為你當初把我反鎖在學校游泳館裡的事情而耿耿於懷。因為這件事情,導致我用中斷任何聯繫的方式來報復你。現在我只想向你說一句話:哥,對不起,是我不懂事,你原諒我吧。 
  在抗洪前線,我看到你和你的戰友們連續三天三夜不睡覺,奮戰在洪水暴漲的第一線,我聽到你面對記者時說的話,「別採訪我了,我只是潛水摸到了管湧,說來說去就是那點本職工作,沒什麼突出的事跡。」事實上,你和你的「蛙人」戰友們多次地鑽入水下涵洞,探摸查險,有時涵洞縱深達70-80米,伸手不見五指,隨時都可能出現塌方和堵住退路犧牲在洞內的險情,你們甚至可能會被永遠地埋在水裡。上次你的氧氣瓶被洪水沖走了,不知是老天有眼還是母親保佑我們,我當時正好在另一側幫著災民們打撈財物,偶然發現了那個口子,發現了你,這才把你救了出來。如果當時我沒下水,或者我沒發現那道裂口,後果簡直無法想像。 
  然而你告訴我,當你離開大學校院,當上海軍陸戰隊蛙人偵察兵那天起,就被告知你們的光榮決不是僅僅在這個兵種的名稱上,而是在於能在任何艱難困苦的條件下不出怨言,在於英勇頑強視死如歸的革命英雄主義大無畏的精神。在偵察兵的行列中,在艱苦卓絕的環境裡,久了,便習以為常。當我置身於你和你的戰友中間時,我與你們交談時,我就會明顯地感覺到你們蔑視困難、敢於犧牲的精氣神,我絕看不到你們哪怕有半點患得患失的心態。記得你出院那天,那個叫張沖的梁山英雄後代跳入水下時,胸口觸動到一條1米多長的水蛇,這種情況,對我們這些正常人而言肯定會驚慌失措。誰知那個小光頭,不吭不哈地一把將水蛇給掐住,跟沒事一樣抓上了岸。事後興高采烈,談笑風生,他還用蛇熬了湯,給你「打了牙祭」。 
  「哪怕我們只剩下一滴血,也要讓它撒進祖國的大海!」你們在黨旗軍旗下發出的怒吼,震撼著我的心靈,讓我永生難忘! 
  只有中國軍人才會有祖國和人民利益高於生命的理念,也只有你們這些最可愛的人,才有資格佩帶頭頂上的「八一」軍徽! 
  哥哥,你對我說,努力訓練,為國爭光,我記住了,家裡一切都好,父親雖然身體有病,但有我在北京,還有你未來的弟妹照顧,你就放心吧,你肩膀上的擔子,你所承受的危險和壓力,比我大多了! 
  哥哥,我為你自豪,為你驕傲!假如有機會,我也要參軍,我也要想你一樣,做一個為國家為人民奉獻一切的軍人! 
  祝你和你的戰友身體健康,工作順利! 
  弟魯寒敬上」 
  魯炎將這封信從頭到尾看了三遍,而後將信小心地折疊好,收到自己的抽屜中,然後像沒事人一樣,午休,訓練,直到晚上訓練結束後,他突然拉住張沖,說道,「去食堂吃點東西去吧?」 
  「吃東西?」張沖楞了楞,笑著問,「平時你從來都不吃夜食,怎麼今天想起來了?餓了?」 
  「不是,想慶祝一下。」魯炎微笑著回答,「心情高興,想慶祝一下。」 
  「什麼喜事兒啊?陳妍給你寫情書了?」 
  「別逗了,不是她,是我弟弟的事。」魯炎看了看窗外高高懸掛的月亮,長出了一口氣,一雙漂亮的眸子變得亮晶晶,自言自語道, 
  「被人理解的感覺真好!」 
  「這個小伙子就是魯炎?」陳百全坐在家中客廳的沙發上,手中拿著一份最新的《解放軍報》,用放大鏡仔細看著報紙上的照片,「成了抗洪英雄了!」 
  「爸!有您這麼看人家的嗎?」陳妍撒嬌地摟住陳百全的脖子,說道,「您當人家是螞蟻啊?還拿放大鏡看?」 
  「我閨女看上的人,我當然要看得更清楚了!」陳百全哈哈大笑,說道,「不錯,小伙子儀表堂堂,還是大學生,家也在北京,怪不得你看不上石小軍呢!不過我得親眼見見才行啊!」 
  「女兒大了,有些事情你應該讓她自己做主。」陳妍的母親何茹從廚房裡端著一盤水果走了出來,對陳百全說道,「老頭子,我看這小伙子不錯!又年輕又能幹,可以考慮!」 
  「只不過咱家小妍比他大了四歲,女孩比男孩年齡大一點,不知道合適不合適……」陳百全猶豫地說著。 
  「女大三還抱金磚呢,這點歲數不算什麼。」何茹打斷了陳百全的話,「我還比你大半歲呢!我喜歡這個叫魯炎的小伙子,看看,年紀輕輕就當英雄了,比那個軟軟綿綿的石小軍強多了。」 
  「那不是我和小軍他爸是老戰友的原因嗎?」陳百全歎了口氣,「我和石長天幾十年的感情,都想親上加親啊!」 
  「那你也不能拿女兒的幸福做賭注啊?你和老石是親了,那閨女受苦怎麼辦?」何茹乾脆地說道,「我看這個事情得從長計議,閨女啊,正好你這段時間休假,可以請他到北京來玩啊!」 
  「我休假了人家不一定休假啊。」陳妍俏皮的一笑,伸手從茶几上的盤子裡拿起一個 
  蘋果,咬了一口,輕鬆地說道,「不過人家現在就在北京呢!」 
  「就在北京?」陳百全楞了一下,不解地問道,「他在北京做什麼呢?」 
  深秋的上午陽光燦爛,總部機關大樓,作戰部會議室。 
  張沖和魯炎穿著整潔的深藍色海軍軍官常服,端坐在會議室內,陳妍和龍百川各自坐在兩人身邊,四個人一言不發,神色嚴峻,似乎在等待著什麼。龍百川已經升任陸戰第七旅的作訓科長,肩膀上換成了兩槓兩星,原作訓科長趙化鵬去了一個水陸兩棲坦克團當團長。 
  陳妍悄悄用胳膊捅捅魯炎,小聲細氣地問:「肖旅長不讓你們返回部隊,有沒有說什麼理由?」 
  「沒有。」魯炎疑惑地說,「我也奇怪呢,肖旅長吩咐我和張沖暫時住到總部招待所待命,其他的什麼也沒有說。我們就匆匆見了一面,他似乎有什麼急事,風風火火地就走了。」 
  陳妍點了點頭,抬頭望了望張沖和龍百川,見他們也在低聲交談,才放心地問:「哎,昨天去我們家吃飯,感覺怎麼樣?」 
  「很好啊,只不過,我真沒想到。」魯炎有些失落地搖搖頭,說,「你父親竟然是總部的宣傳部部長。」 
  「是不是怪我沒提前告訴你呀?」陳妍看著魯炎,說道,「這點我的確得和你說清楚,我有我的考慮……」 
  「我清楚。」魯炎微笑地說,「你的想法我都明白,你怕我有壓力。不過的確當我見到你父母時,真地有些不知所措。」 
  「他們對你印象都挺好的。」陳妍一本正經地說,「你已經通過了他們的考核。」 
  「那我通過你的考核沒有?」魯炎側臉笑著說,「我什麼時候能通過你的考核呢?」 
  「你呀?估計下輩子吧!」陳妍樂了,偷偷掐了魯炎胳膊一下,故意惡狠狠地說道,「下輩子也不放過你。」 
  「啊,你知道你剛才的表情像什麼嗎?太像一個童話人物了!」魯炎眨著眼睛說道,「還是很著名的童話人物!」 
  「什麼人啊?」陳妍充滿期待地問,「是不是 
  白雪公主?」 
  「是狼外婆……我錯了,錯了,你別打我啊……這裡不是開玩笑的地方。」魯炎笑著躲避陳妍的拳頭。 
  突然門口響起了一陣清脆的腳步聲,會議室內的眾人頓時坐好,不再說笑。 
  門開了,肖海毅和一名五十多歲的海軍少將走了進來,他掃視了一下立正站好的眾人,介紹道:「這位是王銳部長。」 
  「王部長好!」四人同時敬禮。 
  「你們好!」王部長慈祥地看著眾人,問道:「我瞭解一下,哪位叫張沖?」 
  「到!」張衝向前走了一步,大聲說道,「首長,我叫張衝!」 
  「好,張沖同志,請你和我走一趟。」說完,王部長拉開了門,沖肖海毅點了點頭,走了出去。 
  張沖看著肖海毅,肖海毅衝他點了點頭,他這才邁開大步,快步走出門去。 
  肖海毅關上會議室的門,看著魯炎、陳妍和龍百川三人,臉上露出興奮的神情,說道:「同志們,咱們將要打一場大仗了!」 
  夜色如墨。 
  凌晨1:00,土耳其國伊茲米爾市南郊20公里處,死亡之谷。 
  奇形怪狀的岩石像一排排高大的巨人,威嚴地聳立在夜色之下,峽谷內的兩側峭壁如斧劈石鑿一般陡峭,一群夜行的貓頭鷹發出恐怖的叫聲,撲扇著翅膀,從一個山崖飛到另一個山崖。一條又長又深的河流貫穿整個谷底,河流的盡頭是一條落差70餘米的瀑布。 
  一隊黑影出現在瀑布下的岩石群中。 
  月亮悄悄從雲層後露了出來,白色月光照亮了整個峽谷,也照亮了那些神秘的黑影。 
  這是一群穿著墨綠色作戰服的軍人,他們頭戴迷彩帆布帽,臉上塗著偽裝油彩,手持M-16突擊步槍,小心地在岩石中穿行。令人驚訝的是他們當中有白人、黑人,還有黃種人,胸前的軍服上還繡著不同國家的國旗,看樣子這是一支多國特種部隊。 
  15分鐘後,瀑布下30米處的山崖上,出現了一個矯健的黑影。 
  靠近瀑布的一塊山崖上長滿濕滑的苔蘚,一隻手突然扒住了突出的岩石,隨後一張帶著血的男人臉浮出了朦朧的夜色。男人的眸子閃著寒光,就在剛才,一塊從山頂滾落的岩石砸在了他的額頭上,男人連哼都沒哼一聲,叼著一隻閃著幽幽藍光的特製匕首,繼續沿攀登繩向山崖頂端爬去。 
  他額頭上流下的鮮血,點點滴滴,撒在了繡在軍裝前胸部的五星紅旗。 
  男人看了看周圍,他將所有的異國隊友都甩在了身後,他擦了下額頭的血,嘴角泛起一絲得意的笑,繼續向上爬去。 
  半小時後,他順著一根黑色的攀登繩,背負著20公斤的裝備,第一個到達了「死亡之谷」的頂峰。 
  「衝!請你立刻從這裡滑下去!」一名 
  土耳其教官看到佩帶中國國旗的男人上了山崖,立刻做著手勢,大聲喊道,「沒有安全裝備,完全靠你個人的力量進行懸空倒滑,OK?」 
  一條長長的攀登繩一端固定在頂峰,另一端則在對面山坡的樹林內,兩地落差足有百米。 
  「中國衝!你聽明白嗎?你可以選擇放棄!」另一名土耳其翻譯補充道,「這會有生命危險,但是這是我們的一道附加考核,如果你通不過,你就會被扣分。」 
  張沖站在山頂放眼望去,這條長長的繩索根本看不到邊,下面,是滾著河水的百米深淵,稍有不慎就會命喪黃泉。前不久,張衝突然被總部作訓部的一紙密令派到了號稱「世界最高級別特種兵搖籃」的土耳其憲兵突擊學校進行特戰培訓。他和肖海毅、龍百川、魯炎等人匆匆告別後,就背著盛滿行李的95式背囊,坐飛機帶著外派學習的一切手續和證件,獨自來到了土耳其。 
  這是張沖第一次走出國門,他在飛機上望著一望無際的雲海,覺得肩膀愈發沉重。 
  此刻,一名美國海豹突擊隊隊員和一名英國SAS特種空勤團隊員也登上了懸崖頂部,他們看到了一道險關: 
  懸空倒滑更是一道險關。該課目要求隊員必須在懸空70米以上的高度,不借助任何輔助器材,僅利用雙腿夾住繩索,採取倒向速滑的方式,呈大鵬展翅狀由高向低通過30米長的距離。 
  「不,這不可能!沒人能完成它」、「這是慘無人道的人性折磨,而不是訓練」,兩名外國特戰隊員看到這個考核科目後,提出了強烈的抗議。其他國家的特戰隊員也陸續上了山崖頂峰,看到這個情景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音。 
  一名眉骨上留著兩道刀疤的少校教官見到這個情景,用帶著傲慢且輕蔑的口氣問:「你們誰敢上?」 
  隊伍內無人吭聲。少校教官指著一名年輕的隊員命令道:「你去做!」那名隊員面帶懼色,連連擺手喊道:「不!不!」邊喊邊退後幾步。 
  這位從中東戰場上歸來、被稱為「紅衣主教」的少校教官阿卡頓時暴跳如雷,對那名學員大罵:「你這個膽小鬼,現在給我滾下山!」他狠狠地把那名學員踹翻在地,怒氣沖沖地向眾人訓斥道:「如果在一分鐘內沒有人敢上,你們今天的考核全都不及格!」 
  半分鐘過去了,依然沒有人說話。就在阿卡要繼續發火的時候,突然從人群中傳來一個聲音。 
  「報告!我來試試!」 
  張沖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下走到了攀登繩前,靜靜地看著遠方滿是迷霧的樹林。 
  「中國衝!OK?」 
  阿卡看到張沖有些猶豫,不禁有些擔心,這個來自中國的光頭小子到底行不行? 
  張衝回過頭,衝著阿卡豎起了大拇指: 
  「OK!」 
  他說完後,立刻俯下身體,用雙腿夾住繩索,雙手猛推岩石,像一隻巨大的蝙蝠向下滑去。 
  張沖迎著呼嘯的山風在繩索上穿行,他覺得自己的襠部像撒了辣椒的傷口一樣疼痛難忍。他肩背著步槍,咬著牙一聲不吭,任憑身體在空中左右飄蕩,始終保持好平衡。 
  長長的繩索上留下了中國軍人的血跡,張沖飛龍在天般地消失在空中瀰漫的淡淡霧氣中。 
  5分鐘後,死亡之谷對面的黑樹林中,升騰起一顆標誌勝利的紅色信號彈。 
  「烏雲,張禿子臨走前讓我把這封信帶給你。」海軍陸戰隊第7旅女子偵察中隊營區的林蔭小路上,雷鯊中隊副中隊長魯炎將一封黃色的信箋交給了烏雲格日樂。此時的烏雲格日樂已經成為女子偵察中隊副中隊長並代理中隊長,原中隊長袁志於年初剛剛調任作訓科當參謀。 
  烏雲格日樂穿著整潔的海軍常服,肩膀上扛著一槓兩星,她小心地收起了信,靦腆地笑了笑,說:「這麼長時間沒見面,你們還好吧?他是不是又接受什麼任務了?」 
  魯炎笑了,望了望遠處的訓練場,說道:「我們都很好,張禿子去參加 
  土耳其參加世界偵察兵集訓去了,是總部首長親點他的名。」 
  「哦,是這樣啊。」烏雲格日樂此刻的漢語普通話已經說得相當流利,她大方地捋了捋額邊的短髮,笑著說,「你們幹得都很出色,真得祝賀你們!」 
  「你也幹得很好啊,聽說你們又立了個集體三等功!」 
  「那都是大家努力的結果,和我沒多大關係。」烏雲格日樂謙虛地回答,「不過韓小燕去年考上軍校了,這倒是我們中隊的一件大喜事。」 
  「哦,那太好了。」魯炎點了點頭,問道,「哎,烏雲,你和張禿子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烏雲格日樂疑惑地問道。 
  「就是……」魯炎撓了撓頭皮,支吾著說,「你們的關係處到什麼地步了?」 
  烏雲格日樂明白魯炎的意思,俊俏的臉上頓時浮起一層紅雲,她歎了口氣,說,「能處到什麼地步呢?我們之間沒有什麼,況且一年多沒見了,只能先做好朋友吧,咱們都還年輕,個人的事情可以緩一緩。」 
  「不過這麼長時間沒人和我吵嘴,倒還真覺得似乎生活中缺了點什麼。」烏雲格日樂抿嘴一笑,反問道,「你和陳姐怎麼樣了?」 
  「我們倆……」魯炎不好意思地笑笑,慢吞吞地說,「我們倆還那樣。」 
  「什麼時候結婚呢?」烏雲格日樂歪著頭,笑著對魯炎說,「可別讓人家等太久!」 
  「知道。」魯炎雙手插腰,用力點了點頭,然後他抬起頭,微微皺起眉頭,問,「烏雲,我問你件事情,你有沒有聽說什麼時候繼續進行龍淵任務?」 
  烏雲格日樂搖了搖頭,遺憾地說:「這個我還真沒聽說,咱們的任務只完成了一半,剩下的任務怎麼辦?現在也沒有一個說法,只是肖旅長說這件事情要絕對保密。」 
  「對,他也是這麼囑咐我的。」魯炎歎了一口氣,說道,「看來咱們只有等待了,現在我們在等待這場中俄演習的開始,總部首長對這次聯合演習很重視,專門派了工作組下來協助工作,但具體時間還沒訂下來,真是讓人焦急。」 
  「是啊,這次演習規模空前絕後,是一次展示我們實力的好機會。」烏雲格日樂幽幽地看著遠方,低聲說道,「焦急也沒有辦法,人生大部分時間是在等待中度過的。」 
  「呦,烏雲,真沒看出來,現在成詩人啦?」魯炎笑著說,「真了不得!」 
  「可能人隨著年齡的增長,思想也會逐漸成熟的。」烏雲格日樂抿嘴笑道,「大學生,你可別嘲笑我哦。」 
  「怎麼會嘲笑你?」魯炎誠懇地說道,「我說的是真心話,張沖不也提高得很快嗎?烏雲,你的文化水平越來越高了……」 
  「那是當然了,人家烏雲已經通過了國防大學作戰指揮系的專科培訓!」一個聲音從小兩人身後傳來,打斷了魯炎的話。 
  魯炎和烏雲格日樂回頭一看,新上任的作訓科長龍百川穿著一身嶄新的軍裝,留著精幹的平頭,肩膀上扛著兩槓兩星,滿面春風地沖兩人走來。 
  「龍隊長……不,龍科長好!」魯炎叫順了嘴,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同烏雲格日樂向龍百川敬了個禮。 
  「行啦行啦!還把自己當新兵呢?」龍百川哈哈笑著,說,「咱們之間沒那麼多規矩!」 
  魯炎和烏雲格日樂對視了一眼,會心地笑了起來。一同經歷過生死的戰友要是再將那麼多規矩,會讓酒都變酸的。要是張沖在場,可能早大叫「龍哥」了。 
  「你們倆研究什麼呢?」龍百川笑著問,「還躲到這裡說話?」 
  「沒研究什麼,隨便聊聊。」烏雲格日樂將手中的信封悄悄塞進褲子口袋,好奇地問道,「科長,您不是回家休婚假了嗎?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嫂子呢?」 
  「我剛在老家結了婚,就準備帶著你嫂子去全國各地玩一玩,沒想到部隊一紙電報就把我召了回來。」龍百川微笑著說,「好在你嫂子是咱們部隊的人,很是理解,就放我回來了。」 
  魯炎和烏雲格日樂都知道龍百川新婚不久,兩人還都各隨了500塊禮錢。龍百川的妻子蘇顏在山東省武警總隊財務處工作,是一名漂亮的上尉警官。她通過朋友介紹與龍百川相識,兩人談了一年多戀愛便決定結婚。 
  「沒關係,等任務完成了把你嫂子接過來,咱們在這兒好好聚聚!」龍百川笑著說道,「少不了你們的喜酒!」 
  「那我們就等著喝了!」魯炎調侃地說道,「到時候要讓嫂子給我們敬酒啊!」 
  「沒問題!」龍百川拍著魯炎的肩膀說,「小魯啊,我找你還有件事情。」 
  「什麼事情?您說!」   
  《火藍刀鋒》141(2)   
  「有一個東西你還記得嗎?」龍百川收斂了笑容,認真說道,「你還記得那個從黑星潛艇上拿到的綠色筆記本嗎?」 
  魯炎吃了一驚,眉毛上揚,低聲問道:「綠色筆記本?」 
  「快!加快!」 
  炎炎烈日下的山路顯得蒸氣騰騰,土耳其籍少校阿卡站在一艘橡皮舟上低頭大喊,「你們這群豬!你們都是豬!快點!」 
  橡皮舟被五名不同國籍的偵察兵抬在肩上,他們使勁頂著肩膀上的巨力,玩命地在滿是石塊的山路上奔跑。他們的身後,還有七八隻橡皮舟「凌空飛渡」,每隻橡皮舟下都露出五張塗著偽裝油彩的面孔。 
  一張張疲憊的面孔上淌著汗水,一滴滴的汗珠折射著陽光,透著晶瑩的光。 
  張沖扛著載有阿卡的衝鋒舟,身上的迷彩服佈滿了深色的汗漬,他將步槍斜背在肩膀上,雙手扶著衝鋒軸,氣喘吁吁地大步沿山路奔襲,從下午一點鐘到五點鐘,他和其他受訓隊員們一直在扛著或拖著橡皮舟奔跑,有四名隊員的胳膊被嚴重扭傷,被守護多時的救護人員立刻送往 
  醫院接受治療。受訓了五個星期後,張沖的體力幾乎透支,他心裡直罵娘,這個土耳其憲兵突擊學校特戰集訓真不愧號稱世界最高級別偵察兵的「聚會」,比陸戰隊的刀鋒集訓還要苦!在任何時間內,接受訓練的各國隊員們只要移動身體,都必須快速跑步。以「紅衣主教」少校阿卡為首的教官組像魔鬼一樣嚴厲,不論隊員做得好壞,教官們每天見到任何一名隊員都要大聲喊叫,每一名隊員每一天都接受各種懲罰,甚至教官們把懲罰作為促進訓練的手段。特別是阿卡,他每天開飯前會翻開一個本子,本上記著每個隊員欠他多少俯臥撐,必須做完了才能吃飯。 
  這樣的生活幾乎讓人精神崩潰,一名叫克拉克的某國空降兵少尉曾奪得全歐洲偵察兵競賽的軍事五項冠軍,他在游泳、跑步各方面的素質都很過硬,但是他昨天訓練結束後,以身體無法承受訓練的原因主動提出退出集訓的要求,離開了憲兵突擊學校。張沖眼睜睜地看著克拉克帶著國旗離去的身影,心裡湧起了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似乎是可憐,又有些悲壯。 
  土耳其籍少校阿卡身高一米八五,結實得像一隻北美棕熊,他站在衝鋒舟上使勁剁腳,大叫著: 
  「快點!再快點!」 
  張沖陡然感到肩頭一歪,橡皮舟的重量突然加重了。隨後他又聽到「撲通」一聲,從橡皮舟的右側傳來一聲悶哼,橡皮舟同時向右傾斜。 
  有人摔倒了! 
  張沖和其他幾名隊員急忙使盡全身力量,苦苦維持橡皮舟的平衡。少校阿卡一個箭步從衝鋒舟上跳下,大喊了一聲: 
  「停!」 
  扛著100公斤重的橡皮舟奔跑的隊員們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喘著粗氣收住了腳步。他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遠,四十公里?或者三十公里。總之,三個小時之內,他們已經翻越了三坐山谷,淌過了四條河流。 
  「你們這群豬!扛著橡皮舟!給我做原地蹲起!快!」阿卡的眼睛裡射出凶狠的光芒,「快點!」 
  所有人開始做蹲起,阿卡走到那名摔倒的隊員面前,輕蔑地問道:「雷納,你還行不行?」 
  叫做雷納的隊員來自 
  意大利憲兵□蛇突擊大隊,他肩膀上繡著意大利國旗,表情痛苦地倒在滿是石塊的山路上,他捂著小腿上汩汩流血的傷口,張開乾裂的嘴唇,有氣無力地說道: 
  「我的腿受傷了,水!請給我一點水!」 
  「水?好!我給你。」阿卡從身後掏出軍用水壺,猙獰地笑著,「給你水!」他擰開水壺蓋子,將水壺倒放,只見壺中的水像一條銀線,嘩啦啦地倒在山路上,激起一片黃色的塵土。 
  所有隊員們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沉默地看著眼前發生的這一幕場景。 
  雷納在地上移動身體,揚著臉,試圖用嘴巴去接住從水壺中倒出來的水,可阿卡故意左右晃動水壺,不讓一滴落入雷納的口中,他哈哈大笑地說: 
  「來啊!來啊!你這個蠢豬!我看你能不能喝到!」 
  突然,一個人影從隊伍中閃出,躍到雷納身邊,飛快地接住了一把水,然後將水送進了雷納的口中。 
  冰涼的清水流淌入雷納熾熱的喉嚨,頓時讓他感覺清醒了一些,他努力睜大雙眼,用微弱的聲音說道: 
  「謝謝。」 
  「衝!你在做什麼?」阿卡惱怒地丟掉水壺,衝著正給雷納包紮傷口的張沖喊道,「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張沖沒理會阿卡的話,繼續將雷納的傷口處理完畢,而後回身站起,盯著阿卡發紅的眼球,一字一句地用生硬的英語說道: 
  「我在進行戰場救護。」 
  「混蛋!你這隻豬!你救了他你就沒命了!」阿卡飛起一腳,狠狠踢到張沖的肩膀上。張沖早有準備,凝神聚氣,身體只是晃了晃,並沒有被他踢倒。 
  「你!做五百個俯臥撐!現在!快!」氣急敗壞的阿卡見一擊沒有見效,立刻變換懲罰措施,「快點!你這頭豬!」 
  張沖眼睛盯著阿卡,慢慢地俯下身體,一聲不吭,開始在碎石路上做起了俯臥撐。 
  「其他人聽著,因為中國沖違反紀律,所以你們要跟著他一起受苦!今天晚上每人要做三百個俯臥撐!現在你們繼續前進!快點!」 
  其他隊員發了一聲喊,強忍著疲憊和高溫的雙重煎熬,邁開腳步,繼續向前跑去。 
  張沖趴在地面上,飛快做著俯臥撐,按照規定,他要在完成500個俯臥撐後追上前進的部隊。 
  最後一組扛著橡皮舟的隊員從張沖身邊跑過時,一隻穿著陸戰靴的腳故意在地上重重一踢,幾塊鋒利的石塊瞬間向正在埋頭做俯臥撐的張沖飛去。張沖躲閃不及,「啪」的一聲,一個石塊擊到他的額頭上。 
  鮮血瞬間湧了出來,糊住了張沖的左眼。 
  「你這只支那豬!害得我們和你一起受苦!」一個聲音惡狠狠地說道。 
  張沖看著自己的血一點點滴在地面,每一滴落下都濺起一股煙塵,如同盛開的紅色煙花。他緩緩抬起頭,看著那張冷漠的面孔,身體內一股殺氣慢慢發散出去。 
  那名隊員竟也是黃種人,一邊跑一邊回頭盯著趴在地上的張沖,單眼皮裡射出的目光毫不畏懼,似乎正在努力地和張沖的氣勢做鬥爭。 
  張沖歪了歪頭,他的左眼透過淋漓的鮮血,看到一幅國旗標誌繡在那名隊員的右臂上。 
  是日本人! 
  望著隊伍遠去的背影,張沖趴在滿是碎石的山路上,像一隻蓄勢待發的獅子,嘴角露出了一絲冰冷的微笑。   
  《火藍刀鋒》144(1)   
  新世紀初期的一個清晨,陽光像金子一般撒了下來,而M艦隊總部的作戰會議室卻緊緊掛著窗簾,會議室內坐滿了人,巨大的幻燈片在牆壁上的屏幕中不停變換著。 
  「這次代號『和平利劍—2000』的軍事演習是上世紀90年代以來中俄兩國規格最高、人員最多和技術含量最大的一次軍演,也是兩國軍事合作的一個標誌性事件,反映兩國的軍事合作到了一個新的層次。」M艦隊司令員夏松青坐在長桌的一端,胳膊拄在桌上,緩緩地說,「從咱們中國方面來講,這是中國近20年來最大一次與外軍進行的軍演,對中國軍隊提高與外軍的交往有重大意義,所以我希望咱們M艦隊參演的官兵一定要高度重視!」 
  「夏司令員說得很正確。」總部某部部長王銳少將接過話茬,一字一句地說道,「在中國軍隊對外交往中,俄羅斯處於十分重要的位置,中俄兩軍交往歷史最悠久,高層和專業代表團近年來互訪最頻繁,兩軍總參謀部進行的戰略磋商成效最明顯,兩國軍事技術合作內容最豐富、範圍最廣泛,我軍向俄軍事院校派遣 
  留學生的數量最多,兩軍互信程度也最深。」 
  「所以,這次中俄海軍部分的演習可以檢驗雙方提高各個作戰環節的快速聯動戰鬥水準。」王銳加重了語氣,說道,「演習中將雙方統一計劃、分獲資訊、獨立式行動的合同戰鬥模式,變為統一計劃、共享資訊、融合式行動的新型合同戰鬥模式。」 
  全場泛起一片沙沙的寫字聲,肖海毅、邱南疆、楊報國、龍百川等人低頭在筆記本上做著記錄。 
  「諸位請看一下幻燈片。」夏松青指著牆壁上的掛屏說道,「俄軍國防部國際合作局局長透露,這次聯合軍演尤其令人矚目的是被稱為俄空中核打擊力量『三駕馬車』等遠程戰略轟炸機,在聯合演習中將同時亮相。幻燈片上顯示的是俄軍最先進的戰略轟炸機。介時,俄太平洋艦隊還將派出一艘登陸艇、一艘大型反潛艦及海軍陸戰隊一個特種大隊參加軍演。」 
  「我們M艦隊的陸戰第7旅將第一批參加演習,全旅實兵實裝上陣,時間比較緊,希望大家要利用演習前的時間精心準備,完成好總部領導交給的光榮任務。」夏松青的目光威嚴地掃過在坐的每一個人,「首戰用我,用我畢勝!我希望這句話在各位身上得到完美的體現!」 
  「下面,請總部王部長講一講我們演習前訓練大綱的重點科目,大家歡迎!」夏松青帶頭鼓起了掌,會議室內頓時響起了一片熱烈的掌聲。 
  龍百川坐在椅子上用力鼓掌,他覺得嗓子有些發乾,輕輕咳嗽一聲,抬頭看見掛在會議室牆壁上的掛鐘,上午10:30分,他一邊鼓掌一邊想,魯炎該拿到綠色筆記本了吧? 
  此刻,魯炎穿著海軍常服,正站在和作戰部會議室僅有一牆之隔的機要部保密室內。一名少校機要參謀走進了用鋼鐵澆鑄成的密室內,過了五分鐘,他手中提著一個密封的透明塑料袋走了出來,對著站在隔離區內的魯炎說: 
  「這就是0531號物品,它已完成任務,現在將它交還給你。」 
  魯炎雙手接過塑料袋,那冊陌生而溫暖的綠色筆記本在袋中靜靜躺著,在白熾燈光的照耀下,筆記本上的血跡更加刺眼奪目。 
  「媽……」魯炎手中握著塑料袋,心裡輕輕默念,「您回來了。」他楞了一會,才將塑料袋放進隨身攜帶的公文包中,跟著機要參謀一起走出了保密室的巨大鐵門。 
  空蕩蕩的走廊裡有些許黑暗,魯炎和機要參謀走在大理石地板上,制式皮鞋的鞋跟與地板相觸,發出清脆的響聲。 
  「你去哪裡?回部隊還是去招待所?」機要參謀熱心地問,「要是去招待所的話我給你安排一下。」 
  「不用了,謝謝您,我回部隊吧。」魯炎對參謀感激地笑了笑,「不麻煩您了。」 
  「沒什麼麻煩的,大家都是自己人嘛。」機要參謀低頭琢磨了一下,「要不要和你的領導打聲招呼?」 
  「是的,我在樓下等他們開完會再走。」 
  「那好,那我就不送了,還有些工作要做。」機要參謀點了點頭,說道,「如果你改變主意的話,再來找我,我就在機要處,今天我值班。」 
  和機要參謀握手告別後,魯炎獨自乘坐電梯來到機關一樓的休息大廳,他提著公文包走到沙發前,坐下,深吸了一口氣,兩手微微顫抖,打開公文包,小心翼翼地取出塑料袋。 
  落地玻璃窗的陽光照進大廳,金色陽光下,綠色筆記本像一泓染血的翡翠,在魯炎的手中流光飛轉。 
  綠色塑料本封皮上寫著林蘭的名字,大部分紙張已被鮮血染得模糊不堪,很多字跡早已消失殆盡,只留下一個個淚痕似的墨水傷疤。 
  這是誰的血?魯炎的眼眶裡儘是熱淚,這是母親的血嗎?他用手指撫摩著每寸染血的紙,如同年幼時林蘭撫摩他的臉頰一般。 
  翻開筆記本,一張熟悉的黑白照片赫然在目。照片上,魯炎和魯寒笑得稚態可掬,天真自然。 
  看到照片,魯炎的眼角終於滾下了兩顆豆大的淚珠。 
  「媽……」他在心裡吶喊著,「兒子不孝,還沒找到您的屍骨,請您保佑我,一定將您的屍骨運送回北京。」 
  魯炎楞楞地想了一會,擦乾了眼淚,開始翻看綠色筆記本。 
  林蘭的字跡清秀娟美,散佈在那些沒被血跡污染的紙張上。 
  魯炎的目光匯聚著光,膜拜似地看著母親留下的文字,儘管是一些簡單的航海日記,卻讓他感到自己與母親之間十指相扣,近在咫尺。 
  1981年5月7日═天氣═晴 
  我和助手吳飛提著兩隻大保密箱,行色匆匆地離開了J國,踏上了回歸祖國的航線。我們乘坐的303號客輪好大啊,比一般的客輪都要大,我第一次乘坐這種大型客輪出海。今天的天氣特別好,陽光燦爛,溫暖如春,讓我想起了北京的春天。他們還好嗎?正南,你有沒有帶小炎出去玩?小寒在鄉下一定很孤獨,你要多去看他啊。 
  真希望可以陪在你們身邊! 
  1981年5月8日═天氣═陰轉晴 
  303客輪上的生活非常豐富,這讓我時常暫時忘記了旅途的枯燥和乏味。我和吳飛每天寸步不離保密箱,我必須照看好它們,直到將它們完整地運回祖國,而後送到北京的研究所。它們是那麼重要,甚至超過了我的生命。有時我也在想,它們到底能改變什麼?我未曾經歷過的那些戰爭已經過去很久了,但我怎麼一看到它們就會哭呢? 
  它們是一個時代的印記! 
  1981年5月9日═天氣═小雨 
  今天海面上下起了小雨,我覺得這並不是一個好兆頭。303客輪的行駛速度突然慢了下來,走走停停,甚至一天只走幾十海里。我去詢問船長,他說客輪出了點問題,正在維修。我試圖和北京聯繫,卻發現無線電和發報機也出現了故障,真是不巧,看來我在海洋上的日子還要延長。今天特別想小炎和小寒,真希望能將他們抱在懷裡。 
  在夢裡親親他們。 
  1981年5月10日═天氣═晴 
  今天303客輪還是出了故障。我很奇怪,一艘號稱J國最先進的潛艇如何會故障頻頻?幸好無線電修好了,發報機也恢復了正常。早晨起床吃過早飯後,我就給北京的研究所發出電報,告訴領導我和助手吳飛在客輪上安好,只是客輪經常出現故障,這讓我能否按原計劃趕回北京產生了疑問。 
  研究所的領導很快回了電報,他讓我們安心等待,保證自己和貨物安全,小心行事。 
  303客輪上共有173名不同國籍的乘客和60名水手,我和小吳與大多數人相處得很融洽,只是那個船長,似乎不願意和我們多交談,我總覺得他像是在監視我們。 
  希望一切都是我多心。 
  1981年5月11日═天氣═陰轉小雨 
  今天客輪拋錨維修,我和吳參謀,還有許多乘客一起站在了前甲板上,好久沒有呼吸到新鮮空氣了,看著四周茫茫的深藍色大海,303客輪如同一個小小的孤島。我忽然有了一種恐懼感,莫名其妙。 
  客輪維修後繼續行駛的速度依然緩慢,令我懊惱的是無線電和發報機又壞了,我開始沖負責管理它們的年輕船員發火,抱怨他們的工作能力太差。可這又有什麼用呢?我們又和北京失去了聯繫。 
  我和吳飛去堅守著我們的保密箱,它們很安全,這使我們兩人分外高興。只要能平安到達陸地,我們的任務就完成了一大半。 
  夜裡,我睡不著。我的生物鐘早已經被暗無天日的海上生活所打亂,我坐在休息艙內寫日記,看著昏黃的艇燈,我無比懷念北京家中的溫暖燈光。 
  正南,你一定要好好照看兩個孩子。謝謝你。 
  1981年5月12日═天氣═多雲 
  今天發生了很可怕的事情。船上有船員打架了。打得很凶,我只聽到隔離艙內乒乒乓乓的一陣大響,隨後就有兩個船員被拖了出來,他們渾身是血,不知是死是活。其他的乘客十分害怕,那個船長對我們解釋說,他們偷了東西,所以我們才採取了措施。 
  拖出來的人被關進了禁閉室,我想去看看他們,被小吳阻止了,他神色嚴峻地說:「先看看情況再說。」 
  我獨自偷偷去禁閉室看了看,被打傷的一個人竟然是副艇長。這是怎麼回事? 
  我突然害怕起來,去查看無線電和發報機,它們還是壞的。我急忙找到小吳商量,他低頭不語,最後說:「咱們還是要照看保密箱,萬一發生什麼不測,也要保證它們的安全。」 
  我點點頭,表面上很平靜,其實心中已經亂成一團。是的,不論怎樣,我們要保證貨物的安全。但在這茫茫大海上,我們又能如何去保護它們? 
  怎麼辦? 
  林蘭的日記寫到這裡嘎然而止。魯炎注意到筆記本自5月12日日記那頁之後,有明顯的撕毀痕跡,看來有一些紙被人故意撕掉了,撕毀的痕跡很陳舊,肯定不是打撈之後的行為。 
  這是誰撕的?魯炎忍著悲痛,在腦海中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是母親?還是其他人? 
  「魯炎!」 
  一個急匆匆的聲音打斷了魯炎的思考。他回頭一看,那名少校參謀正從電梯裡走出來。 
  「太好了,你還沒走。」參謀鬆了一口氣。 
  「您好,您找我有事嗎?」魯炎合上筆記本,起身問道,「是不是會開完了?」 
  「是的。」參謀點點頭,走到魯炎面前,低聲說道: 
  「夏司令員請你上去一趟。」 
  凌晨四點,土耳其憲兵突擊學校的一間大型木質宿舍內響著鼾聲,汗水和槍油的味道混成一股刺鼻的氣味無處不在,每個床頭都放著應急出動的槍支和裝備,隊員們躺在堅硬的木板床上合衣而眠。 
  「嘟!」隨著一聲哨音,宿舍內燈光大作,來自各國的隊員們疲倦地揉著眼睛,下意識地從床上坐起。 
  「都給我滾起來!你們這些懶豬!」阿卡大步走了進來,兩名助手拎著兩隻鐵皮桶跟在他身後,阿卡衝著睡眼惺忪的隊員們大喊道,「脫掉你們的衣服!排成一列!該吃早餐了!」 
  三十多名隊員光著脊樑,穿著訓練短褲,順從地赤腳排成一列。阿卡帶著兩名助手徑直向第一名隊員走來。 
  張沖知道這名黃發碧眼的隊員叫做傑克,來自荷蘭皇家海軍陸戰隊「和平女神」之旅的BBE應急特種部隊,是一名作風強悍、體能充沛的特戰隊員。 
  「快!吃了它!」阿卡從助手的鐵皮桶內抓起了一枚黑乎乎的生雞蛋,強硬地送到傑克嘴邊。 
  一股濃烈的雞糞惡臭鑽進了傑克的鼻孔,他的臉上露出難色,猶豫了一下,還是服從地接過雞蛋,然後拿著雞蛋輕輕在自己的額頭上一磕。 
  「啪!」 
  「啊!」 
  雞蛋殼破碎的聲音和傑克的慘叫聲幾乎是同時響起。在他嗑碎雞蛋的同時,阿卡飛起一腳,厚重的陸戰靴狠狠踢在了傑克的小腹上。傑克大叫一聲,身體飛起,重重地摔到地板上。 
  「你這頭豬!我要你把雞蛋整個放進嘴裡,而不是磕碎它!」看著倒在地上痛苦抽搐的傑克,阿卡怒不可遏地喊道,「你這頭蠢豬,難道你在戰場上還指望生火把它烤熟嗎?」 
  傑克還在地板上低聲地呻吟,阿卡的那一腳踢得實在是太狠了,一名助手將他扶起,攙扶他坐到床邊休息。阿卡沒有再理會傑克,繼續走向第二名隊員。 
  張沖站在第二名的位置上,冷冷盯著阿卡眉骨上的刀疤,沉默不語。 
  「沖先生,你發什麼楞?」阿卡走過來,向張沖詭異的一笑,諷刺道,「是不是在想念你在中國的女人?先吃掉你的早餐!」 
  張沖接過一枚沾滿雞糞的生雞蛋,直接放入口內,大口咀嚼了起來。雞蛋殼在口中的破碎聲尖銳刺耳,聽得不少隊員渾身上下都起了雞皮疙瘩。 
  「教官,我只是在看你的刀疤。」張沖嚥下最後一口混著蛋殼的生雞蛋,挺直腰板,大聲回答。 
  「哦?刀疤?」阿卡得意地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在原地轉了一個圈,轉身對著全體隊員說道,「這是在中東戰場上我同斯里蘭卡叛軍猛虎組織的黑虎敢死隊隊員搏鬥時留下的傷疤,你們這些蠢豬,皮膚光滑得和女人一樣,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做戰爭!」 
  「中國衝!你的臉頰上也有傷疤?它是怎麼留下來的?」張沖的一句話,引發了阿卡引以為豪的一段從軍經歷,他不由對這個執行命令乾脆利落的小光頭產生好感。 
  「報告教官,我的傷疤是被鱷魚咬後留下的。」張沖淡淡地回答,聲音不卑不亢。 
  隊伍中響起了一片驚歎聲,阿卡也皺皺眉頭,問道:「鱷魚咬到了你的腦袋,你還能活命?我不太相信。」 
  「報告教官!中國人就會說謊!請不要相信他!」 
  張沖還未開口,一個響亮的聲音從隊伍中冒了出來。 
  張沖慢慢回頭望去,第二排最後一名黃皮膚的隊員正望著他,目光裡儘是不屑和嘲諷。 
  「哦?武田英豪!你為什麼這樣說?」阿卡不解地問道,「為什麼說中國人就會說謊?」 
  被叫做武田英豪的隊員從隊伍中走了出來,站在隊伍前理直氣壯地說道:「我來自信奉天皇和武士道精神的日本國,現任日本海上自衛隊特種中隊中隊長。上世紀中期,日本和中國有過一場戰爭,但戰爭只是戰爭,是由當時的政治環境造成的。但中國人竟然編造出我們日本軍人在中國南京製造了一場慘絕人寰的大屠殺,還告訴世界我們殺死了他們三十萬手無寸鐵的人民,這分明就是撒謊!我從小學上到軍校,沒有在任何一本教科書中發現 
  南京大屠殺的蹤跡,我的祖父曾是一名優秀的軍人,他曾告訴過我,為天皇效忠的軍人絕對不會做出違反人道主義的事情。」 
  武田英豪說完後,盛氣凌人地盯著張沖。少校阿卡轉身問道,用懷疑的語氣問:「中國沖,他說的是真的嗎?你有沒有在欺騙我們?」 
  張沖的嘴角泛起一絲冷笑,雖然他的心中早已怒氣衝天,卻依然淡定地說道:「教官,中國人是不會說謊的,只有一些虛偽狡詐的人,才會擅自修改教科書,做那些齷齪的掩耳盜鈴之事!」 
  「我們中國通常稱其這種行為叫做……」,張沖故意拉直了聲音,而後響亮地說道,「放屁!」 
  隊伍中頓時響起了一陣輕微的笑聲。 
  「教官,請不要相信他的話。」武田氣急敗壞地說,「他在撒謊!他說的話都是謊言!」 
  「我們中國有句話說得好,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張沖冷笑著說道,「教官,您如果不相信我說的話,可以用實戰檢驗一下。」 
  「我不希望我帶出的隊員是一名騙子!」阿卡看看武田英豪,又看看張沖,問道,「怎麼檢驗?」 
  張沖微微一笑,自信地說道,   
  《火藍刀鋒》146(2)   
  「請允許我去抓一條鱷魚。」 
  「第二階段的龍淵任務還要繼續進行,小魯你放心,黑星潛艇已經被我們牢牢掌控了,這只不過是時間問題。目前的中心工作是完成好『和平利劍——2000』的軍事演習。」 
  「我和你母親是大學同學,她是一個對國家和黨萬分忠誠的優秀學者,也是一個膽大心細的巾幗英雄,我們絕不會讓她的屍骨長眠於海下!」 
  「等到黑星潛艇重見天日的那一天,一切真相都會大白於天下。小魯,你不要急於求成,人生很多時候,是需要等待的。為了別人,也為自己。」 
  …… 
  夏松青告誡的話語一直圍繞在魯炎耳邊,久久不散。他把頭輕輕靠在吉普車坐椅的靠背上,表面上不動聲色,實際內心中早已經波濤洶湧,巨浪滔天。 
  「母親的屍骨在什麼位置?是否在第一隔離艙內?她是如何死去的?」 
  「黑星潛艇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怪事? 
  「潛艇有核彈嗎?母親所說的貨物是什麼東西?是那枚龍淵任務資料中描述的核彈嗎?」 
  …… 
  一個個未揭開的秘密像一株株暗夜中生長的詭異植物,它們生長出妖嬈而結實的騰蔓,將魯炎的心層層包裹起來。 
  窗外,下雨了。雨珠打在車窗上,發出悶悶的響聲。清澈的水滴像一道道流淌的淚痕,從車窗上蜿蜒輾轉,緩緩滑下。魯炎盯著它們滑動的軌跡,眸子中充滿了淡淡的哀愁,他懷裡還在抱著那只裝著筆記本的公文包,宛如抱著一個希望。 
  「怎麼了?想什麼呢?」坐在一旁的龍百川問道,「剛才司令員和你談什麼了?」 
  「談了談黑星潛艇的事情。」魯炎側過頭對龍百川說,「科長,龍淵任務沒有完成,我的心一直都懸著呢。」 
  「你不要有那麼大的壓力。」龍百川輕鬆地說道,「這是我們大家的任務,不是你個人的,你不要把責任啊、義務啊都歸到自己身上,完成也好,完不成也好,出了問題是大家分攤的。」 
  「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魯炎解釋著,慢慢低下了頭,說,「畢竟,我母親在潛艇中遇難……」 
  「那你更應該多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緒。」肖海毅從副駕駛的位置轉過頭來,笑著說,「事情已經過去很多年了,我們都理解你心中的悲傷,但烈士已逝,餘者慼慼,生活還要繼續。」 
  「換句話說,死固有輕於鴻毛,亦有重於 
  泰山,這是我們每個軍人都有可能面對的艱難抉擇!比如第一次執行龍淵任務時,你不是也面臨著生死考驗嗎?而你當時想沒想到過死?」 
  「沒有,我當時只是想著如何把任務完成好。」魯炎一邊回憶一邊感慨地回答,「旅長,那時候我的確什麼都沒想過,根本沒有時間去想。」 
  「對了!就是這種什麼都沒想過的感覺!」肖海毅長歎了一口氣,說道,「其實,死沒有那麼可怕,作為軍人,特別是我們這種擔負作戰任務的部隊,生死對於我們,不過是瞬間的一顆子彈、一道刀疤罷了!」 
  眾人說話間,吉普車一路絕塵,駛進了陸戰第7旅的訓練基地。 
  寬大的兩棲訓練場上殺聲震天,官兵們在為備戰中俄演習做最後的準備。 
  「腦袋掉了碗大個疤!」魯炎透過車窗,看著訓練場上奮力拚搏的戰士們,會心地笑了起來,「旅長,這話說得還真在理!」 
  那天清晨過後,阿卡最終沒有同意給張沖捕捉鱷魚的機會,他對張沖這樣解釋。 
  「這裡是憲兵突擊學校,不是鬥獸場,如果想證明你所說的是實話,還是在訓練中多體現自己的實力吧!」 
  此刻,深夜風急,海波起伏。 
  「下潛!再下潛!都給我滾下去!」 
  教官阿卡站在一艘寬大的橡皮舟上,將捆綁著雙手和雙腳的隊員們一個個踢下海去。隊員們只穿著一套迷彩作戰服,沒有攜帶任何潛水裝備和器材。他們要孤身潛入水下20米至30米深的地方,然後在水下掙脫手腳上的繩索,再浮出水面。 
  土耳其附近的愛琴海海域是憲兵突擊學校進行水下突擊訓練的天然場地。這裡的海水晝夜溫差大,常年風高浪大;海底環境複雜,暗流湧動,暗礁密佈。多變的水文環境無疑給隊員的訓練帶來巨大的難度。 
  第一艘橡皮舟上的隊員已經下潛,一架黑鷹武裝直升機開著兩盞巨大的探照燈,在隊員們的訓練水域上空進行懸停。 
  風越來越大,四艘橡皮舟像四片樹葉似的在海面上晃動漂浮。突然,一隻橡皮舟失去了控制,船舷狠狠地撞在礁石上,瞬間橡皮舟就被一個巨浪打翻,倒扣在海面上。頓時,張沖和第二組的其他六名隊員掉入了茫茫大海之中。 
  水下漆黑如墨,張沖在冰冷的海水中調整身體,依靠感覺向水面上游去。 
  他浮上水面,深吸了一口氣,藉著探照燈光看到阿卡衝著水面大叫:「蠢豬們,你們連一艘船都照看不好,真是一群廢物!現在我命令你們7個人一起向東南方向游去!在那邊有一個孤島,給我帶上一把沙子再回來!」 
  「報告!教官,有人吐血了!」第一組剛剛鑽上水面的一名白人隊員費力地拖著一名同伴,向阿卡大喊,「他的肺部在潛水時受傷了!」 
  「把他拉上來!」阿卡衝著那名隊員氣急敗壞地喊道,「真是個廢物!」 
  「你們!還在楞什麼?快點執行命令!」阿卡把那名受傷的隊員拉上橡皮舟,而後轉身衝著在水中發楞的7個人吼道,「這是對你們的懲罰!」 
  張沖看了另外六名隊員一眼,轉身向東南方發力游去。六名隊員見到張沖像只鯊魚般地躥進了大海,急忙揮動手腳,爭先恐後地在水中奮進。 
  同在第二組的武田英豪上次被張沖搶白了幾句,心中滿是怨氣。他使勁渾身解數,手腳並用,努力向最前面的張沖游去。 
  武田英豪劈開冰冷的海水,用力蹬著雙腿,任憑飛濺的水花迷住眼睛。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生怕丟失了張沖的蹤跡。他只覺得自己分開的水紋像雷達訊號般地陣陣傳開,卻看到張沖的身影越來越小。他以為是自己越來越慢,連忙繃緊了全身肌肉,使體內的每一根神經都如上弦的利箭般鋒利,他鼓起力量在海水中穿梭,將另外5名隊員甩在身後,可張沖身影依然在前方水中飛快地游弋,越來越遠。 
  此刻,他才明白,不是自己越來越慢,而是張衝越來越快。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了,水中的隊員們在與冰冷而洶湧的海水搏鬥著。武田英豪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他只覺得四肢越來越麻木,全身血液的流速正在減慢,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他只覺得手腳似乎已經失去了直覺,完全憑借一種意志在向前,再向前。 
  前面,早已望不到張沖的身影,當武田英豪的意識接近崩潰的時候,一坐黑漆漆的山峰漸漸出現在海面之上。 
  孤島到了! 
  武田頓時來了精神,立刻奮起最後的力量,向前拚命游去。 
  他跌跌撞撞地跑上了沙灘,一頭倒在地上,呼呼喘氣。 
  十分鐘後,武田英豪慢慢恢復了一些體力,他俯在沙灘上,開始打量四周的情況。 
  鉤月,海風,山崖,枯籐。 
  一個高大的人影出現在沙灘邊三米多高的斷崖上。 
  武田英豪渾身一凜,立刻從沙灘上跳了起來,警惕地望著那個人影。 
  人影一聲不吭地站在月亮之下,皎潔的月光撒在他的身上,彷彿給他鍍了一層銀色的盔甲。 
  武田心中大駭,是張衝!是那個留著光頭的中國人! 
  那條人影雙腿一抖,突然從山崖上跳下,如大鵬展翅般落到武田英豪的面前。 
  武田英豪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兩步,惡狠狠地盯著張沖,問道: 
  「你想幹什麼?」 
  張沖聽懂了這句簡單的英語,冷笑了一下,用漢語說道: 
  「小鬼子!我們中國人有句話,叫做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記得你在山路上踢飛的那塊石頭嗎?它砸中了我的腦袋!」 
  「要是在中國,你當時就會被我一拳打回日本了。但這裡是土耳其,我還記著中國海軍首長的囑托,到了外國要學會忍耐,學會避免正面衝突。但現在,在這個無人的荒島,咱們倆是不是該算算總帳了。」 
  張沖的眼睛冒著寒光,冷冷地看著面前的武田英豪,突然發出一聲飆悍的暴吼,像閃電一般劈在武田英豪的耳膜之中: 
  「老子今天教訓教訓你,看你還敢不敢再侮辱我們中國人;也讓 你清醒清醒——不論是過去還是現在,中國人的每一滴血都不會白流!」 
  北京時間8月17日凌晨,中國山東半島附近海域一片寂靜。 
  突然,晴朗的夜空中傳來一陣馬達的轟鳴聲,如雷鳴般打破了沉靜的黑暗。 
  魯炎穿著藍白相間的海洋迷彩服,站在一艘榆廷級大型戰車登陸艦的甲板上,他微微抬起頭,望著空中編隊飛翔的四隻巨大鐵鳥,面色如水般平靜。 
  在他身後,榆廷級大型戰車登陸艦指揮塔上的雷達系統正在高速運轉,飛快地捕捉來自空中的每一絲訊息。這種榆廷級大型戰車登陸艦於1992年裝備M艦隊,滿載排水量增為4,800噸,可裝載250名全副武裝士兵、10輛戰車以及4艘人員車輛登陸廷、並且可搭載氣墊登陸廷作戰。艦尾增設了直升機起降甲板和機庫,配備有2架中型直升機,能遂行立體突擊作戰,是現階段我國海軍的主力戰車登陸艦。 
  月光照在海面上,6艘巨大的榆廷級大型戰車登陸艦在海面上一字排開,2艘瓊沙級高速運輸艦靜靜停在登陸艦的編隊之後。每艘艦的船舷上都印著巨大的八一軍徽和「和平利劍——2000」的字樣,字色如血,鮮艷欲滴。 
  忽然,一個聲音從魯炎背後傳來, 
  「四架伊爾-76大型運輸機,飛行高度9000米,我們的雷達和空軍雷達都在嚴密監視中。」 
  魯炎連忙轉身,只見全副武裝的代理偵察大隊長、上尉柳小山剛放下望遠鏡,仰頭望著天空。柳小山衝著魯炎聳聳肩膀,笑著說道:「俄羅斯士兵不知道在搞什麼鬼花樣,看看空軍的兄弟們能不能應付吧?」 
  「估計他們在調整裝備,首輪聯合攻擊的時間還沒到,咱們總得讓人家準備準備。」魯炎看看手錶,笑著說,「遺憾的是,咱們還要等一等才能上去。」 
  「讓空軍兄弟和俄羅斯人在天上鬧去吧!」柳小山跺了跺腳,笑著說道,「咱們等到關鍵時刻再上場。」 
  5個小時後,凌晨6點,山東琅琊台某高地。 
  M艦隊司令員夏松青站在中俄總指揮部的觀禮台上,手持高倍數望遠鏡看著遠處的海面。他的身後,身著中俄兩國軍裝的軍人們正在緊張地忙碌,十幾幅電子大屏幕上顯現出目前預定戰場的即時動態,指揮台上,幾名中俄雙方的高級將領正在進行戰前交流,一些胸前掛著採訪證的媒體記者在大廳內穿梭,紛紛捕捉最新的演習消息。 
  夏松青的眼前是一片灰濛濛的海天一色。千年古戰場的龍灣海域內巨浪拍岸,海面上高低起伏的波浪被籠罩在黑壓壓的雲雨中。 
  凌晨6點30分,距離中俄雙方首輪攻擊只剩30分鐘了。指揮部預報目前戰區氣象:風力5~6級,海上浪高3~4.5米。 
  6點40分,中方指揮員召開緊急會議。夏松青坐在其中,沉吟不語。 
  一位年過花甲的首長精神矍鑠,威風十足地開口問道:「天氣給我們出了個難題,俄羅斯人說他們不怕,我們這邊有什麼困難嗎?」 
  「空軍一切正常。」一位空軍少將回答道,「空降兵和各作戰機群已經做好戰鬥準備。」 
  「陸軍沒有問題。」K軍區副司令員拍著胸脯說,「陸航部隊也不會讓大家失望。」 
  「海軍呢?」老將軍看著沉默不語的夏松青,說道,「老夏,你表個態吧?」 
  「說得好不如做得好。」夏松青微微一笑,回答道,「首長,我們海軍會給世界一個震驚!」 
  「好!我就要你這句話!」老將軍猛地拍了下桌子,「我們就是要讓世界各國看到中國軍隊的實力!叫他們看了害怕!看了心虛!看了震驚!」   
  《火藍刀鋒》150(1)   
  月色瀰漫的沙灘上,張沖一步步向武田英豪走來。 
  武田英豪漸漸直立起身子,眉毛倒豎,突然大叫一聲: 
  「混蛋!」 
  他雙腿蹬地,一個魚躍,飛快地向張沖猛撲過來。 
  張沖早有準備,略一側身,閃過了武田英豪的正面攻擊。他的左手甩出一個擺拳,狠狠地擊打在武田英豪的肋部。武田英豪在空中悶哼一聲,一個側滾,翻倒在沙灘上。 
  海浪夾雜著貝殼,洶湧地撲上沙灘,武田英豪低著頭,慢慢從沙灘上站起。他的面孔籠罩在陰影之下,嘴唇輕輕蠕動著,卻沒有發出聲音。 
  「來吧,小鬼子!」張沖大喊一聲,喝道,「老子現在先讓你三招!」 
  「中國沖,你的力量很強大。」武田英豪突然抬起頭,眼睛中露著一股奇異的邪氣,「我必須認真起來了。」 
  月光下,武田英豪慢慢脫下迷彩上衣,赤腳站在沙灘上,露出了半身結實的肌肉,在那八塊稜角分明的腹肌上,浮現出四個漢字紋身。 
  「風、林、火、山」,四個漢字排成豎狀,隨著武田英豪的呼吸微微凸現起伏。 
  「這是……」張沖心中一動,大腦迅速運轉,他想起早年錢老爺子曾給自己講過的事情。錢老爺子在一次教他練功之後告訴過他這四個字的含義,現在突然見武田英豪腹肌上居然紋著之四個字,張沖記起來這是日本戰國時代第一武將武田信玄的四字箴言,其意為「疾如風,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是當年繡在武田忍者軍團戰旗上的訓言。 
  難道武田英豪是…… 
  「嗖!」 
  武田英豪猛地揮手,一處破空聲陡然響起,張沖只覺得一股疾風撲面而來,他立刻仰胸折腰,雙肘彎曲,向沙灘上倒去。 
  「噹!」的一聲,一個貝殼在空中化作一道白光,貼著張沖的鼻尖飛了過去,斜斜地打在一塊礁石上,瞬間粉碎。 
  張沖再起身,沙灘上已經空無一人,武田英豪消失得無影無蹤。 
  月色下一片寂靜,海浪嘩嘩地拍打著沙灘,似乎未曾發生任何事情。 
  沙灘被海浪一波波沖刷著,淺水域內林立著許多稜角被磨得光滑的礁石,「疾如風,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天地之間,唯我獨尊……」武田英豪心中默念著祖上傳下的真言,微微閉上了雙眼。月色朦朧,光隨影動,似乎武田英豪的身影就在它們之間,張沖卻一時不能確定他的位置。 
  「原來這小鬼子是武田流派的忍者出身。」張沖輕蔑地笑了笑,「裝神弄鬼的花樣還真不少!」他徑直向淺水水域的礁石群走去,一邊淌著齊腰深的海水一邊衝著礁石群大喊: 
  「滾出來!縮頭縮腦的裝什麼王八!你還是不是爺們兒……」 
  突然,他的眼神微微一定,身體瞬間前傾,一個猛子扎進水,像一頭見到獵物的飢餓鯊魚,立刻不見了蹤影。 
  皎潔的月光撒下來,孤島,大海,沙灘,一切又恢復了最初的寧靜。 
  一分鐘後,孤島海面上,出現了幾個小黑點,五分鐘後,第二組的五個隊員此刻終於游到了孤島的海灘上。 
  五個人互相攙扶,踉踉蹌蹌地從海中爬上了沙灘,不約而同地倒在沙灘上呼呼喘氣。 
  「上帝啊!我們至少游了30000米。」一個黑人隊員喘著粗氣說道,「是平時訓練量的兩倍!我的肺都快炸了!」 
  「簡直是虐待!那個 
  土耳其人想讓我們死在愛琴海裡!」另一個隊員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地上,瞪著雙眼呼呼大喘,「這太不公平了!船又不是我們弄翻的!」 
  「真是活見鬼!我怎麼會到這個該死的地方來訓練!」一個高大的白人隊員從沙地上爬起來,「我不準備游回去了!我就在這裡等著……」 
  「啪啪啪!」突然,一串火光從天而降,劃破了夜空。 
  瞬間,五名隊員身邊兩米處的沙土高高濺起,眾人立即下意識地臥倒。只見一架黑鷹武裝直升機從海面上如鬼魅般地飛了過來,迅速抵達了沙灘上空,穿著迷彩服的少校阿卡蹲在敞開的機艙內,端著一桿烏黑的M-16正向五人瞄準。 
  「啪啪啪!」又是一陣連發。M-16的子彈呼嘯地鑽進隊員們面前的沙灘,揚起一片黃沙。 
  直升飛機的探照燈閃著白光,將趴在沙灘上的隊員們照得一清二楚。 
  「滾到海裡去!」直升機外的高音喇叭裡響起了阿卡的咆哮聲,「你們這群懶豬!看看你們浪費了多少時間!」 
  五名隊員一邊詛咒著阿卡的全家老小,一邊辟里啪啦地掉頭跑進了大海,在他們看來,被水淹死總比被槍打死要好。 
  「一、二、三、四、五……」阿卡收起槍,點著海中的人影數了兩遍,不由有些奇怪,「怎麼少了兩個人?」 
  「嘩!」礁石群的海域中突然綻放起一朵巨大的浪花。 
  一個人影從海中飛上了沙灘,他就地一滾,不料額頭磕在一塊突起的礁石上,頓時額頭上血流如注。 
  「來啊!」海水中浮出了另一個人影,張沖臉色鐵青,赤裸著上身,露出一副雪白的肌肉,踩著水從海面上鑽了出來,衝著沙灘上的人大喊,「小鬼子!看你還有什麼本事?都使出來給老子看看!」 
  武田英豪腦門上淌著鮮血,臉色慘白,在地上打了個滾,腿還沒站穩,就張嘴哇的一聲吐了一口海水,接著他的兩腿一軟,跪在沙灘上,用雙手撐著地面,哇的一聲,又吐了一大口海水。 
  剛下水的隊員們和空中的阿卡都看呆了,這兩人是怎麼了? 
  張沖面無表情,慢慢地走上沙灘,一步步地接近正在嘔吐的武田英豪。     
  火藍刀鋒 第六部分 
  「各位聽眾,大家好,我是中央人民廣播電台國防時空的記者,我現在站在中俄聯合軍事演習『和平利劍——2000』的現場向大家報道最新戰況。」 
  「此次演習的主題是用和平時期的各種手段維護地區穩定,必要時動用海軍艦隊和其他部隊;演習的主要目的是保障遠東地區的安全,維護雙方經濟利益和開展反恐鬥爭。中俄雙方派出陸、海、空軍和空降兵、海軍陸戰隊以及保障部(分)隊近萬人參加演習。中俄兩國已邀請上海合作組織成員國國防部長、上海合作組織觀察員國代表觀摩聯合演習。」 
  「北京時間8月17日上午7時,隨著兩架從俄羅斯本土起飛的圖-95重型戰略轟炸機從演習區上空飛過,拉開了空地一體、聯合火力打擊的『和平利劍——2000』強制隔離作戰的序幕。」 
  「首輪戰鬥是中俄雙方航空兵組成的突擊群火力開闢空降場。俄方4架圖-22戰略轟炸機掠過上空,向地面目標實施導彈攻擊。中方1架轟-6H轟炸機飛來,在6000米高空發射新型遠程空地導彈,命中數十公里外的目標。緊隨其後,中方殲擊機、俄方預警機、中俄雙方加受油各型戰機,9批16架呼嘯而過,遠方爆炸聲如驚雷,假設雷達、機堡、油庫的靶標衝起蔽日遮天的硝煙。」 
  「隨後,1架俄伊爾-76運輸機飛臨上空,3朵銀白色大傘相繼跳出,每個單傘瞬間又變成一組大傘牽著一組小傘的整體,下面掛著傘兵戰車。俄方4架飛機空投傘兵戰鬥車與裝甲車12輛之後,我方4架伊爾-76運輸機也投下12輛傘兵戰鬥車,每輛戰車被3具巨型大傘拉住,緩緩下落。」 
  「戰車剛落地,空中雙方運輸機又運來中俄空降兵。中方先跳,紅、藍、綠彩色傘;俄方後跳,數十張傘散佈於藍天之上,像綻放在空中美麗的友誼之花。」 
  「9時36分,隨著空降群著陸後集結展開,一批批武裝直升機從右後方飛來,超低空飛行,躍升拉起,俯衝向地面攻擊,同時,地面炮兵與空中火力相結合開闢機降場。4批各36枚 
  火箭彈都命中目標。緊接著,相繼18架和9架運輸直升機大機群著陸,作戰分隊迅速離機實施戰鬥行動。」 
  「10時10分,導彈轟鳴。2枚紅箭-8反坦克導彈從發射車發出,全部命中靶標。此時,空中海上通道被切斷,非法武裝分子退守縱深殘存要點,固守抗擊。聯合部隊投入快速機動群。觀摩台四面炮火轟鳴,空中戰機掩護,地面快速機動群的坦克分隊在行進間對敵發起進攻。眼前的戰場展示著多種現代火器飽和打擊、高強度發揮戰鬥力的雄風。」 
  「在指揮所裡的俄運輸航空兵某部副司令員阿列克欣科少將告訴記者:『我認為中俄兩軍合作得非常好,中方的航空兵表現優秀,一切都按時間和計劃準確實施。』」 
  「啪」的一聲,魯炎關掉了耳機,回頭對柳小山說,「看來空軍兄弟們幹得不錯,前面打得正熱鬧呢!」 
  柳小山坐在指揮桌前,一邊看著地圖一邊說:「下面就要看咱們的嘍!壓力不小啊!」 
  此刻,魯炎和柳小山正躲在登陸艦的小型會議室內研究水下作戰方案,兩人設置了四套方案,預防可能出現的意外情況。 
  「小魯,你帶領雷鯊中隊距中突擊,虎鯊中隊和龍鯊中隊兩側給你接應,女子偵察中隊乘坐陸軍航空兵的直升機,負責低空接應和救援。」柳小山在一張作戰圖上用紅筆畫出標誌,「你帶著雷鯊中隊打頭陣,一定要將水下的障礙掃乾淨,不然會影響整個登陸的大局……」 
  魯炎認真地盯著地圖,在心中默默地記住發動攻擊的要害部位。 
  「砰!」的一聲,會議室的門被人推開了。 
  「你們倆原來在這兒!」年初剛剛提干的偵察大隊副隊長洪闖和烏雲格日樂衝了進來,滿頭大汗地說,「快去指揮塔!龍科長來了,說進攻時間有變!」 
  「不是說上午空軍一幹完,我們就上嗎?」 
  洪闖嚥了口唾沫,繼續說道:「變了,兩國空降兵還要進行山地合同反恐作戰,排在咱們前面了。」 
  穿著海洋迷彩服的烏雲格日樂擦了一下額頭的汗水,低聲對兩人說道: 
  「明天凌晨三點我們開始正式發動攻擊!」 
  武田英豪閉著雙眼,腦海中浮現出一幅童年時代的畫面。 
  伊賀谷的群山之中,12歲的武田英豪每天都被師傅倒吊在一棵高大的歪脖子黑松樹上,一吊就是半個白天。山風陣陣吹來,樹枝嘎嘎作響,他的身體像具被啄空的蟲繭,輕輕地隨風擺動。武田凍得瑟瑟發抖,他半睜著眼睛,用力抽動鼻子,被松脂的清香和淒厲的鳥鳴包圍在一個倒轉的天地之間。他並不覺得接受這種嚴酷的訓練是一種悲哀,相反,他認為這是一種榮幸。師傅從100多個孩子中將他選出,帶到了荒無人煙的伊賀山谷之中,開始了常年艱苦卓絕的忍者訓練。 
  「疾如風,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師傅的話在他耳邊響起,「武田君,你要牢記這四句話,這是我們祖上傳下的忍術箴言……」他的師傅,是伊賀谷中的一位老忍者,他的祖上曾在武田忍者軍團中就職,立過大功。 
  武田英豪記著師傅的話,六年的時間內,不但熟練掌握了各種忍者技巧和武器,還將各忍者流派的武術精髓會聚一身,學眾家所長,補自家之短,很快在伊賀谷的忍者訓練營中名聲大噪,還獲得了日本全國忍者忍術競技賽的冠軍,成為日本新一代的忍者代表人物。 
  武田英豪抬起胳膊,擦乾了嘴角流出的海水,淒慘的一笑。敏銳的聽覺告訴他,不遠處有人正向他靠近。 
  他沒有回頭,因為他知道來者是誰。 
  此刻,武田英豪內心卻澄澈如水,他想起18歲那年,他帶著行李告別師傅,豪情滿懷地走出伊賀谷,回家參拜了年邁的祖父,說出自己要去當兵。 
  「我不允許你去!」曾經參加 
  世界大戰的祖父是一名老兵,他聽到孫子的理想,抖動著花白鬍子大喊,「你不能去當兵!」 
  「您能告訴我原因嗎?」武田英豪覺得非常奇怪,不解地問道,「您也曾是一名為天皇效忠的戰士啊!」 
  「戰爭……」老人的雙手微微顫抖,仰頭沖天喃喃自語,含糊地說著什麼,而後低頭看著自己的孫子,伸出右手,憐愛地撫摩著他的額頭,長歎了一口氣,說道: 
  「孩子,你總會懂。」 
  祖父的勸導沒有阻止住武田英豪那顆激情澎湃的尚武之心。他總以為,無論在哪個時代,伊賀谷的忍者們就是應該為國效忠,為天皇效忠。武田英豪毅然背起行囊,加入了日本海上自衛隊,後被送到特種中隊,五年之後成為特種中隊的隊長。 
  「我被打敗了……」現在,武田英豪仰起了頭,望著深藍色的天空,神經質地自言自語道,「我被中國人打敗了。」常年接受忍者訓練的武田英豪練就了一身輕功,陸上奔跑、水下游泳迅如蛟龍,出招速度奇快,在日本國內沒有遇到過對手。方纔,他在水中悄悄潛伏,慢慢積蓄力量,正準備對張沖發動突然襲擊,不料張沖感覺出了水波速度的異樣,一個猛子扎進水裡,和他在水下搏殺了起來。 
  兩人都經過了長時間的遠途游泳,消耗了大量體力,此刻的爭鬥,完全成了一種意志的較量。幾個回合下來,兩人打了個半斤對八兩,武田英豪陡增膽氣,突然一個前撲,伸出雙手,抓向張沖的脖子,他下了殺心,想在水下置張沖於死地。 
  張沖似乎反映有些遲鈍,並沒有立即躲開,反而攥緊拳頭,挺著胸膛,向武田英豪躥了過去。武田英豪心中暗喜,雙腿用力蹬水,加快了前撲的速度。在他要接近張沖的那一剎那,張衝突然一個前滾打水,整個身體在水下翻了個觔斗,雙腳沖天,大腿肌肉一收一鎖,兩隻小舢板似的大腳像木樁一般砸在了武田英豪的胸口上。 
  武田英豪情不自禁地張開了嘴巴,只覺得眼前發黑,胸疼欲裂,身體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出了水面,落到了沙灘上。 
  此刻,武田英豪發覺自己被籠罩在一個人形陰影之下。他慢慢回頭,看見張沖巍然站在身後。 
  張沖光著脊樑,雙眼盯著武田英豪,突然伸出右臂,手掌繃成刀狀,輕輕在武田英豪的面前揮了一下。 
  武田英豪沒有躲避,只是靜靜閉上了眼睛。一股寒氣從他的膽中升起,他以為張衝要殺死他。 
  張沖輕蔑地看著閉上雙眼的武田英豪,冷笑了一聲,收回了胳膊。然後他瀟灑地轉身,若無其事地低頭揀起丟在沙灘上的迷彩服,一邊穿一邊唱起了其他隊員們聽不懂的中國歌。 
  「你們兩頭豬在幹什麼!啊?」黑鷹直升機在沙灘上方25米的高度進行低空懸停,白色探照燈的巨大光束將沙灘上的張沖和武田英豪籠罩在一起。阿卡單手扒著艙門大喊:「我不管你們之間有什麼恩怨,先給我滾回學校再說!快點!給我游回去!」 
  張衝向黑鷹直升機做了一個「V」字手勢,穿過其他正在淺水區發呆的隊員們,猛跑幾步,跳進了一望無際的大海。 
  武田英豪慢慢爬起,迷惑地望著張沖矯健的背影,猶豫地邁開腳步,一步步朝大海走去。 
  一個男人嘶啞的歌聲迴盪在大海上,歌聲中帶著濃濃血性,充滿一股凌厲的殺氣、霸氣和傲氣,各國隊員無不動容,儘管他們聽不懂 
  歌詞,但是內心深處卻同時引發了強烈共鳴,紛紛猜測這到底是什麼歌曲? 
  那首歌在我們中國人的嘴裡是這樣唱的: 
  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   
  《火藍刀鋒》152(2)   
  全國愛國的同胞們,抗戰的一天來到了!前面有東北的義勇軍,後面有全國的老百姓,咱們團結戰鬥勇敢向前!看準那敵人!把它消滅,把它消滅!衝啊!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 
  殺! 
  凌晨三點,演習海域突然下起了大雨,海面上狂風大作,豆大的雨點像機槍子彈般傾斜了下來。中俄總指揮部內一片燈火通明,30多名中俄軍官們忙著制定各種作戰計劃,下達指揮決心,同時與一線部隊保持通信聯絡暢通,指揮部內一片劍拔弩張的氣氛,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十分嚴肅。就在一個小時前,俄羅斯空降兵的精銳部隊——第76空降師所屬第2特種加強營和中國空15軍雄鷹特種大隊所組成的120人的突擊部隊已經趁夜色降落到「恐怖組織」基地背後的森林地域。中俄空降兵們在叢林中穿梭隱藏,等待最後進攻的命令。 
  夏松青在一份紅頭命令上簽署了中方海軍部隊登陸衝鋒的最後時間——凌晨五點。還有兩個小時,他揉了揉發酸的雙眼,離開了座位,快步走到電子地形圖前,凝神望著屏幕上的灘頭海域。 
  那裡有他的部隊,在距離灘頭十海里的區域內,隸屬中國M艦隊的六艘大型登陸艦、二艘掃雷艦、四艘驅逐艦剛剛抵達就位點,中國海軍正冒著惡劣天氣組成登陸攻擊編隊。 
  「中將先生您好,我是俄羅斯《紅星報》的記者,我想問您一個問題。」一個戴著記者證的金髮姑娘拿著錄音筆走到夏松青身邊,禮貌地用漢語問道,「面對這樣惡劣的天氣,中方海軍對這次實兵演習是否有信心按原計劃完成?」 
  「記者同志,你的問題我暫時不想回答,兩個小時後你可以親自用眼睛看到一切。」穿著深藍海軍常服的夏松青背著手微微一笑, 
  幽默地說道,「當然,如果你的眼睛現在能看到海面之下的話,你也許會發現一些不為人知的新聞。」 
  「海面之下?」女記者楞了一下,不禁轉身望著巨大的落地玻璃窗,透過玻璃看著遠處一片漆黑的演習區海域,海水在風雨交加之下變得異常狂暴,一個個浪頭交替地砸向海邊的礁石,撒起千堆水花。此刻天地之間一片陰沉,水氣蒸騰,萬物似乎不復存在。 
  「海面之下怎麼會有新聞?」女記者有些不相信夏松青的話,喃喃自語道,「這種鬼天氣連魚都看不見!」 
  「我連條魚都沒看見!」 
  一身黑色潛水服的洪闖浮出了海面,雙手扒住一艘衝鋒舟,對著坐在上面的魯炎和柳小山喊道,「水下暗流比較多,把魚都沖走了!你們下去的時候要一定要保持好身體平衡。」 
  一艘大型登陸艦左側艙門悄悄打開了。十幾艘衝鋒舟依次躍出艙門,頂著狂風在浪尖上劇烈起伏。 
  「好的!副隊長你殿後吧!該我們了!」穿著同樣潛水服的魯炎放下了額頭上的潛水鏡,放下戰術耳機,向雷鯊中隊的10艘衝鋒舟下達命令: 
  「各舟注意,迅速向前方海域前進!」 
  海面上起霧了,十艘衝鋒舟在黑暗的籠罩下,穿過淡淡的霧氣,幽靈一般地向前進行駛。每隻衝鋒舟上坐著六名嚴陣以待的雷鯊隊員,他們穿著黑色潛水衣,臥在舟艙之中,和夜色融為了一體。 
  「轟隆!轟隆!」 
  突然,前方海面上傳來了一連串的巨響,接著,海面上又閃起了一片火光,沖天的火焰炸起一道道巨大的海浪,彷彿節日裡盛開的煙花,在黑夜的映襯下顯得悲壯美麗。 
  「各舟減速前進,注意舟身平衡。」魯炎趴在一號衝鋒舟上,望著遠處的海面上兩隻巨大的黑色船影說,「掃雷艦開始行動了,大家注意避讓。」 
  十分鐘後,雷鯊中隊悄悄繞過水雷區,繼續向前進發。 
  遠處,透過層層海霧,魯炎看到一道模糊的地平線,他知道灘頭快要到了。 
  魯炎正拿著望遠鏡觀望灘頭情況,忽然無線電戰術耳機再次響起,龍百川的聲音從中傳來:「敵人正監聽我方通訊,立刻切換保密頻道,用密語聯絡。」他連忙轉換無線電的頻道,向龍百川報告,「報告科長,我中隊正在接近灘頭,請您指示!中隊長魯炎!」 
  「魯中隊長,我方掃雷艦發現新情況,『恐怖分子』為了防止我軍登陸,在灘頭一帶修建了大量形狀各異的水泥墩。墩上斜插著削尖了的鋼軌,可有效地阻攔水陸坦克以氣墊登陸艇強攻搶灘,也可將衝鋒舟刺穿掛住,剛才旅司令部召開作戰會議,命令你中隊必須在一個小時之內消除灘頭全部障礙!是否明白?請回答!」耳機中,龍百川的語氣十分嚴肅。 
  「明白!請首長放心,雷鯊中隊保證完成任務!」魯炎鎮定地說道,「我們立刻執行任務!」 
  結束了和龍百川的通話後,魯炎馬上轉換聯絡頻道,對各衝鋒舟重新下達命令,每艘衝鋒舟留守一名舵手,其餘隊員分別攜帶20公斤水下炸藥並立即下潛。 
  黎明前的大海,是一個冰冷的液體世界。 
  魯炎肩背兩棲突擊步槍,腿上綁著火藍匕首,戴好潛水鏡,背對海面,後倒墮入水中,立刻,冰冷的海水覆蓋了他的整個身體,他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發出嗤嗤的響聲。他潛到水下三米的位置,轉身調整位置。他衝著其他隊員們做了兩個戰術手勢,隊員們立刻在水下編隊,像一群兇猛的夜行鯊魚,潛在水下,向岸邊灘頭游去。 
  靜悄悄的,魯炎游在最前面,在靠近灘頭約50米的海域內,他突然停下了,一聲不吭地打亮了戰術手電,向身後的隊員們發出警報。 
  前方不遠處的海域內,出現了一排漆黑如墨的球狀物,它們封鎖了整個登陸灘頭。 
  寬闊的愛琴海面形成一個巨大的幽藍深洞,在黑鷹武裝直升機的探照燈光下若隱若現著,海風正在呼嘯,浪濤正在翻滾,月色正在隱退,一種天蒼蒼野茫茫的浩蕩中,那些悄無聲息的,其實是在海中央搏擊風浪的男人們。 
  武田英豪默默地游在海水中,他仰著臉,任憑鹹鹹的海水將自己的眸子浸得發紅。他的心情無比沮喪,一口一口地吸著冷氣,他不得不以失敗者的身份告誡自己,他輸了,輸得很慘,但他總有一天會報復,會將這次失敗所帶來的羞辱一洗而光。 
  冷啊!水冷心更冷。武田英豪的自信與驕傲在此刻一掃而光。他吃力地游著,緊緊跟著其他隊員,不讓自己落隊。 
  突然,武田英豪感到腿部一陣發麻,而後轉變成了一陣徹骨的疼痛。他下意識地回頭,發現自己的大腿不知被什麼東西劃出了一道小口子,正在向外湧著鮮血。 
  他哼了一聲,用手摀住了傷口,還好,不是很深,估計是讓什麼海洋生物的背鰭給刮了一下。武田英豪費力地蹬著雙腿,每蹬一下,傷口就會收縮一下,就會有一小股殷紅的血水湧進大海。 
  武田英豪忍著疼痛,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他不想得到隊友的幫助,更不想被張沖恥笑。頭頂上的黑鷹直升機還在呼嘯盤旋,蒼白的探照燈光在海空之間迂迴閃爍,像一束悲傷的白色弧形瀑布。 
  武田英豪本能地仰著頭,繼續向前游去。在海水中,直升機上傳出阿卡的訓斥聲已經模糊不清,他嘴裡儘是冰冷苦澀的海水,腿上的傷口抽搐地疼痛,彷彿有一把小錐子在刺著他的大腿。儘管他早就習慣了肉體上的各種疼痛,甚至喜歡上了忍耐疼痛。但在此刻,他首先要保證自己的意志絕不崩潰。因為只要他稍有懈怠,就可能葬身大海,天知道那個 
  土耳其教官會不會救他?就算會救,他還有什麼臉立於眾人、特別是張沖面前?剛才被張沖打敗的時候,若武田英豪手中有一把匕首,一定會衝著日本天皇的方向,剖腹自盡。 
  武田英豪奮力撥開水路,呼哧呼哧地冷笑的,就像在嘲笑自己的無能。他已經看不到張沖的背影了。其他隊員零星散佈在他前方海面上10米左右的地方,那個中國的小光頭,怎麼會游得如此之快? 
  他正想著,忽然覺得一股暗流從身體下的水層中湧來。 
  水下被什麼東西衝開了。 
  他把頭鑽進水裡,卻什麼也看不見,只有一串串透明的氣泡從水下骨碌骨碌地湧上來。武田英豪心中納悶,突然,一個細微的破水聲從他的右後方響起。武田英豪聽覺敏銳,立刻扭頭望去。 
  頓時,他的腦中嗡的響了一下,倒抽了口冷氣。 
  半空中浮著煙似的霧,一個三角形的的灰色背鰭悄悄出現在距他20米遠的海面上。 
  魯炎獨自向前游去,他把速度放得很慢。 
  就快接近了。他在水下微微扭身,一個倒滾,不停用腳蹼打水,停在了一個黑乎乎的傢伙佇立在前面的水下沙灘上。 
  是水雷! 
  這片淺水水域內星羅棋布地掛得到處都是水雷。魯炎意識到此處離灘頭太近,海水太淺,水雷們又被固定在水下和海底,掃雷艦根本無法靠近。 
  前路被堵死了,怎麼辦?魯炎看看手腕上的潛水表,時間在一分一秒流逝,已經過去了20分鐘。他明白,現在雷鯊中隊的任務已經不僅僅是清除水泥墩和鋼軌了,他們面對的,還有一大片靜靜等待被觸摸的水雷。 
  魯炎的腦子在飛速運轉著。透過海水,他隱約看到天空中有白亮白亮的光閃過,他知道那是雲層中的閃電,閃電來了,暴雨還要等多久呢?如果冒著大雨登陸,會給部隊帶來多少麻煩? 
  魯炎不敢再想下去,他的腦海中漸漸形成一個大膽的想法:雷鯊中隊在水下三米深的位置,水雷也在兩三米深的位置,人是活的,水雷是死的啊! 
  想到這裡,魯炎將戰術手電向身後揚了揚,打了一個水下燈語。雷鯊隊員們看到中隊長發出前進的信號,立刻編隊向前游去。 
  魯炎回頭對著隊員們做了幾個手勢,意思是你們看我的動作,按我的動作去做。而後他開始飛快地解開自己的呼吸器和氧氣鋼瓶。 
  雷鯊隊員們楞住了,中隊長為什麼把呼吸裝備扔掉了? 
  卸掉裝備的魯炎一身輕鬆,他抖動腳蹼,悄悄地靠近海面,「嘩」的一聲,他的頭露出了海面。 
  灘頭一片寂靜,前方海灘上堅固的工事內沒有一絲燈光。似乎所有的「恐怖分子」都睡著了。 
  海面上的雲層又黑又厚,隱隱有電光在裡面閃爍,不時還傳來一陣陣低沉的雷聲,如同一個受傷的士兵在獨自呻吟。魯炎讓自己的身體完全平浮上海面。他深吸了一口氣,這個時候,魯炎的眼睛被海水弄得模糊了,他微微甩了一下頭,抖落那些含著鹽份的水珠,抬頭再看天空,就變了樣子。 
  陰沉沉的天空彷彿有了光,那些雲層分開了,先是一種白光從雲層中露了出來,而後是黃光,藍光, 
  紫光……總之,似乎世間所有的顏色都在雲層中交相匯聚了,它們彷彿有了生命,如童年的萬花筒一般,在空中旋轉著,說笑著,你不讓我,我不讓你,互相糾纏了起來。 
  剎那間,無數的光在一起結合,在一起融化。魯炎的心重重抽搐了一下,在那些光中,他看了一張帶著微笑的臉。 
  是母親林蘭的臉。她正在雲中微笑,她對著魯炎點頭,嘴巴蠕動,似乎在訴說著什麼,可魯炎一句也聽不到,他有些著急,於是睜大了眼睛,使勁向天空中望去。 
  可是,他現在看清了,天空中什麼都沒有。所有的那些光,在瞬間灰飛煙滅,林蘭的面容,也在同一時刻破碎了,化成了無數晶瑩的碎片,拖著長長的尾巴,從遙遠的天空墮了下來。 
  魯炎仰望著天空,看著穿過雲層的流星雨,從腿上抽出了火藍匕首,叼在口中。 
  雪白的牙齒緊扣著雪亮的刀鋒。魯炎用舌頭舔著微鹹的刀背,匕首閃著藍光,在黑暗中像一鴻晶瑩的玉。 
  他不再看雲,不再看星。他舒展開身體,浮上海面,腹部貼著那個搖搖懸掛在海下的水雷,像魚一般的游了過去。 
  魯炎靜靜地繞開了那枚水雷,雙手分開一條水路,向岸邊快速衝去。 
  突然,灘頭上突然亮起一道光芒,直直照向魯炎所在的海域。 
  瞬間,從灘頭的工事內傳來一陣暴戾刺耳的機槍聲。 
  「鯊魚!」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武田英豪的腦海中一閃而過。他心中懊悔得只想抽自己的耳光,腿上傷口流出的血液擴散在大海中,鯊魚尋著味道,很容易就找到了他。這麼簡單的常識問題,竟然被自己忽視掉了,真是該死! 
  那只三角形的背鰭如一柄利刃般劈開了水面,向著武田英豪飛快地游了過來。 
  武田英豪畢竟是忍者出身,經受過極端殘酷的忍術訓練,他知道自己受了傷,拼速度絕對不是鯊魚的對手,所以他輕輕地踩著水,在海中停了下來。 
  鯊魚的背鰭越來越近,武田英豪感到水下有一股大力撲到,這個時刻,他用力扭動腰部,在海面上打了一個側滾,靈巧地閃過了鯊魚佈滿利齒的巨口,躲開了第一波攻擊。他知道鯊魚每次攻擊會有間斷性,通常是它在一擊不中後,休息一會才進行下一輪攻擊。 
  其他隊員依然在向前游著,武田英豪不想張口呼救,他不想辱沒自己的武士道精神,在他的字典中,遇到危險時是沒有求助這個詞彙的。他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那架黑鷹直升機上,他希望探照燈光能夠照到他,阿卡能夠看見他,然後放下長長的軟梯,把他從鯊魚的威脅中救走。 
  可是探照燈蒼白的燈束始終在前方的海面上搖晃,彷彿遺忘了落在隊伍後面的武田英豪。 
  鯊魚的背鰭又從武田英豪的另一側出現了。水面上出了一個小型漩渦,那是鯊魚正在蓄勢待發,悠長地吸了一大口海水,它正準備發起下一輪的進攻。 
  武田英豪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也許是因為海水太冷,也許是因為鯊魚的氣勢過盛。可他的腦袋還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的體力已經所剩無己,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可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堅持。如果在平時,他一定會拿起手中的武器去和鯊魚爭鬥,但是現在,手無寸鐵的武田英豪又冷又餓,只能一味的躲讓。他甚至還有一絲遺憾,如果就這樣死在鯊魚的巨口中,不如面向日本天皇的方向剖腹自盡。 
  鯊魚的下一輪攻擊很快就開始了。 
  武田英豪趁著茫茫月色,看到鯊魚的背鰭靜悄悄地劈開水面,無聲地向自己游來。他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的頭完全浮出水面,使勁眨了眨眼睛,彷彿看到海水之間出現了兩隻鯊魚的背鰭,一個在水上,一個在水面。那一刻,他覺得自己的思維瞬間凝固,彷彿一根生了銹的鐵絲,無法彎折。他楞楞地踩著水,直到那三角形的背鰭靠近自己10米的地方才明白,水面上的那只背鰭,無非是水上背鰭的倒影罷了。就這樣一個簡單的問題,竟然讓他思索了好久。武田英豪的血都涼了,難道自己的意識已經變得模糊了? 
  這是一件令人恐怖的事情。意識變得模糊,那麼就意味著動作將要遲緩,在這片漆黑的大海中,死亡也就來得更快一些。 
  眼看鯊魚寬闊的三角形背鰭冒到了眼前,武田英豪奮起最後一點力氣,雙腳踩水,奮力躍出水面,整個身體凌空於海面之上。武田英豪以為自己夠快了,夠高了,可以完全避開鯊魚的第二輪攻擊。可是他錯了,這條鯊魚似乎早就猜透了他的計劃。 
  「嘩啦啦!」一個破水聲響起。月光下,一條巨大的黑影躍出海面。這條足有兩米長的成年鯊魚用自己堅硬的腦袋,狠狠撞向了跳出海面的武田英豪。武田英豪只覺得身前撲來一陣帶著腥氣和鹹味的氣體,隨後胸口猛然劇震,眼前發黑,只覺得一股大力將自己頂向了遙遠的海面。 
  「撲通!」沉悶的落水聲在海面上一圈圈迴盪著,似乎有回音。 
  下沉,再下沉……武田英豪的身體急速沉入水下,大串的氣泡翻著白沫,向海面上飄去,而後消散。 
  此刻,日本軍官武田英豪感到自己的靈魂漸化成煙,也隨著氣泡輕輕上升,再上升。 
  探照燈下,一陣猛烈的機槍子彈撲向灘頭,沙灘上頓時揚起一片煙塵。 
  魯炎聽到槍聲大作,不知道前方出了什麼事情。他生怕「恐怖分子」發現了自己,立刻潛到水下,獨自一人向前摸去。 
  水泥墩是光滑且厚重的,三米長的鋒利鋼軌閃著寒光,根根直立,魯炎小心地穿梭其中,彷彿置身於一片刀山。雷鯊中隊的隊員們見到魯炎游過了水雷,也紛紛效仿,一個個解掉了呼吸器和氧氣瓶,跟著魯炎潛入了灘頭水下的「刀山」之中。 
  岸上的槍聲依然斷斷續續地響起,魯炎一邊安裝炸藥一邊琢磨,「恐怖分子」大概正在進行試探性的攻擊,並沒有發現在水下潛伏的雷鯊中隊。否則,不可能用機槍進行小規模的掃射。 
  五分鐘後,雷鯊中隊的隊員們各自將炸藥安裝完畢。他們憋著氣,在水下排成縱隊,跟著中隊長魯炎繞過灘頭地帶,向右側的礁石群游去。 
  一個個黑影在怪石林立的礁石群中悄悄現身,他們人人口中咬著一把匕首,肩膀斜背著兩棲衝鋒鎗,與那黑色的礁石融為了一體。 
  魯炎和戰友們潛伏在礁石後,他飛快地戴上戰術耳機,和指揮部內的電台取得聯繫:「雷鯊呼叫司令部!雷鯊呼叫司令部!」 
  「司令部收到!請講!」一個清脆的女聲在魯炎的耳中響起。他頓時楞了一下,一股別樣的奇異滋味湧上心頭,這不是陳妍嗎?他鎮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用不帶任何感情因素的語氣和態度說道, 
  「報告司令部,雷鯊中隊已經順利完成任務並達到安全地域,請指示!中隊長魯炎!」 
  「收到!現在將司令部首長決心傳達給你部,30分鐘後司令部將引爆遙控炸藥,你部就地隱藏,等待與我兩棲裝甲群衝擊灘頭……」顯然,對方的聲音也在微微顫抖,魯炎知道,此刻陳妍的內心和自己的一樣,都成了微微起伏波動的沉默水面。自從準備演習到開始演習這段時間內,魯炎基本上沒怎麼和陳妍見過面,僅有兩次,一次是陳妍到中隊給他送了一大堆好吃的,一次是送了幾件還洗的衣服。魯炎天天忙著訓練,也沒顧得上招呼自己的女朋友,心裡一直存著愧疚。好在陳妍同是軍人,早就習慣了一個人的生活,她毫不介意地說:「你忙你的吧,我自己還一大堆事兒呢,演習我也得參加呢。」 
  「雷鯊明白!」收到陳妍傳達的任務後,魯炎立刻低聲回答,「請放心。」他沒有說請首長放心或者請上級放心,而是故意忽視了主語,意在一語雙關,向陳妍報一個平安。 
  突然,礁石上方響起「砰」的一聲,安在礁石上的無線電台像一個斷了線的風箏似地摔了下來。 
  魯炎耳機中的信號立刻斷了,變成了一片「嘟嘟」的盲音。雷鯊中隊一班長孫震揀到了發著焦味的無線電電台,匍匐靠近魯炎說道:「中隊長,他們把電台打壞了!」 
  此時,灘頭上的機槍聲已經消失了,探照燈也被關掉,整個灘頭又陷入了一片漆黑。 
  「有狙擊手!」 
  魯炎腦海中閃過這樣一個念頭。他低頭看了看手錶,離最後進攻時間只有四十分鐘了,必須提前解決掉這個打冷槍的傢伙。 
  魯炎在心中盤算著下一步作戰計劃的時候,海面上忽然傳來了一陣輕微的破空之聲,那是螺旋槳急速旋轉撕裂空氣的聲音。 
  中國陸軍航空兵的兩架夜戰型武直-9武裝直升機、兩架米-171武裝直升機幽靈般地出現在灘頭海面上空。魯炎望著微微露出魚肚白的天空,臉上露出了笑容,回頭低聲下達命令: 
  「就地潛伏!誰也不許暴露目標!」 
  說完,魯炎迅速脫下潛水服,從防水背囊中掏出海洋迷彩服穿戴整齊,孫震遞給他一個鋼盔,魯炎正在向臉上摸著偽裝油彩,他回頭看了一下,微微一笑,輕輕推開了鋼盔,隨即從迷彩服口袋裡掏出一塊布似的黑東西,趁著清涼的海邊晨風,迎風一抖,那塊黑布在礁石後刷地展開了,像翅膀一樣鼓了起來, 
  孫震和其他隊員們看呆了。那塊黑布閃著燁燁華光,像絲綢一樣閃亮,隱約有一行白字浮現在黑布之間。 
  魯炎輕舒手臂,雙手熟練地將這塊黑布包在了頭上。那行白色的字恰好出現在他的額頭之上。孫震距離魯炎最近,他瞪著雙眼,目不轉睛地看著那行字: 
  「中國海軍陸戰隊·刀鋒」 
  「人活著啊!就是得有點兒信仰!」魯炎指指自己的額頭,衝著部下們笑著說,「沒見過吧?好好幹吧!以後你們都有份!」 
  「中隊長!」一個新兵趴在一塊長著青苔的礁石上,兩眼發直,忍不住問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刀鋒集訓嗎?」 
  「傻小子!瞎吆喝什麼?不知道正在打仗啊?」魯炎佯怒地拍了新兵腦袋一下,抽出火藍匕首,低聲說道,「大家注意隱蔽,等我先上去給你們摸個俄羅斯舌頭!」   
  《火藍刀鋒》158new   
  鯊魚的牙齒是白色的。 
  武田英豪的眼睛還能轉動,所以他能看到鯊魚的牙齒,在海水的襯托下顯得那麼尖銳,那麼潔白。這是他唯一的意識,他想,是白色的,它的牙齒是白色的。除此之外,武田英豪什麼都想不到,什麼都不能想。實際上,他在經受鯊魚頭顱的雷霆一擊之後,已經處於一種半昏迷狀態,喪失了正常的思維能力,若是換做常人,恐怕早已經昏厥過去。 
  鯊魚的速度越來越快,它微微呲著滿口利齒,使盡渾身力氣撲向自己的獵物,在它看來,這個日本軍官結實而強健的肌肉將會成為它最好的夜宵。 
  武田英豪用殘存的意識告訴自己,自己將要死了,而且死的很難看,葬身魚腹。他的嘴角條件反射似地抽動了一下,緩緩閉上了眼睛。 
  忽然,他感到自己的身體飛起來了!啊!飛起來了!他的靈魂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托起來,飛上天了! 
  武田英豪苦笑了一下,原來,自己已經死了!死了的感覺就是飛翔!果然有天國!天國裡會有天使嗎?天使會像聖經裡描繪的那樣,每天給我吃新鮮的鯨魚肉嗎? 
  他張著嘴巴,微微吐了一口氣,鼻子裡塞滿了帶著鹹味的海風。他覺得自己似乎在急速馳騁,並沒有感覺到痛苦,他一邊睜開眼睛一邊想,也許自己已經被鯊魚撕成了碎片,正隨著海風飄逝吧。 
  「別動!小鬼子!你的肋骨都斷啦!」 
  當張沖那顆光禿禿的腦袋出現在武田英豪的目光之內時,武田英豪差點昏了過去。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驚喜,驚的是自己怎麼會被這個正在游泳的中國光頭軍人背在肩膀上,喜的是自己還沒有死,至少還沒有葬身魚腹,還有機會向天皇剖腹謝罪。 
  天上的黑鷹直升機顯然已經發現了正在奪命狂游的兩人,探照燈的光束筆直地照向了兩人所在的海域。其他隊員看到燈光有變,又聽到阿卡朝天鳴槍示警,便知道後面出了問題,連忙調頭游去,開始快速向兩人展開支援。 
  張沖背著武田英豪劈開海浪,向前拚命游去。武田英豪微微抬頭向後望,只見鯊魚的背鰭出現在他們身後的10米左右的水面上。鯊魚眼見到口的 
  美食被張沖搶了先,氣急敗壞地向張衝撲了過來。畢竟張沖背負著武田英豪,身上加沉,速度不可能超過一隻飢腸轆轆的鯊魚。眼看鯊魚的嘴巴快碰到了張沖的腳後跟,武田英豪不禁大聲嘰裡呱啦地叫了起來,意在提醒張衝要小心鯊魚。 
  「算你小子還有點良心!」張沖冷笑了一下,他算計好時間,猛地收縮雙腿,而後突然向後蹬去。 
  「砰!」張沖的雙腳恰好狠狠砸在鯊魚結實的腦袋上。 
  「嗖!」背負著武田英豪的張沖利用這股推力,向前竄出了好幾米遠。 
  鯊魚挨得這一下可是不輕,腦袋頓時懵了,過了兩三秒鐘才恢復清醒。此刻,一艘充氣式橡皮舟已經從直升機中空投到了海面上,張沖和隊員們正在協力將武田英豪抬上橡皮舟。 
  這只成年鯊魚不禁大怒,它這輩子還沒被誰這樣欺負過。它將腦袋一沉,鼓足力氣,像一枚衝出炮膛的魚雷,朝著橡皮舟撲了過去。 
  張沖卸掉了武田英豪,頓時感到身上輕快萬分。他雙腳踩水,單手扶著橡皮舟,盯著鯊魚飛速移動的背鰭,隨手抽出綁在腿上的火藍匕首,扭頭衝著舟上動彈不得的武田英豪和五名正在拖舟的隊員們扯著脖子喊道: 
  「今兒讓外國弟兄們看看中國海軍陸戰隊的手段!大家瞧清楚嘍!」 
  張沖說完就扯下上衣,掏出一塊黑布綁在光頭上,像個中世紀海盜似的光著脊樑,咬著匕首,一個縱身扎進了大海。 
  頓時水花四濺,所有的人全呆住了。 
  「他瘋了嗎?」一個剛爬上橡皮舟的白人隊員驚魂未定地說,「中國人要去送死了!」 
  「上帝啊!饒恕我們吧!」一個黑人隊員一邊拖著橡皮舟一邊在胸口劃著十字,他望著海面上張衝向鯊魚衝去的背影,喃喃說道,「願上帝寬恕所有人的靈魂。」 
  阿卡坐在直升機上,急得大半個身子吊出艙外。他手中拿著高音喇叭的對講機,朝海面上大聲呵斥: 
  「中國衝!你這隻豬!你快給我回來!你想當英雄嗎?你滾回北京去當英雄!」 
  張沖似乎沒有聽見。蒼白的探照燈光直照海面,海風颼颼勁吹,如墨的海水中凸現出一個彪悍的人影,向著那條飛快移動的灰色三角背鰭撲了過去。 
  直升飛機緊貼海面低空飛行,阿卡手裡捏著一把汗,他三番五次地對駕駛員喊道:「低點!再低點!」 
  「不能再低了!再低就掉進海裡了!」駕駛員惱怒地回答,「你不要命我還要命呢!」 
  阿卡瞪了一眼駕駛員,而後抬起槍口,打算瞄準鯊魚射擊。海面上波大風急,直升機左右搖晃,根本無法正常瞄準。當阿卡的肩膀靠在艙門上,再一次嘗試射擊時,海面上突然傳來一聲悶響。 
  一朵巨大的浪花從水面上突突冒了起來。 
  阿卡連忙低頭,定睛朝海面上看去。 
  蒼白的探照燈光下,海面上翻滾著灰色泡沫,一圈巨大的水波漸漸向遠處蕩去。 
  鯊魚和張沖同時在水面上消失了。   
  《火藍刀鋒》159(1)new   
  「中隊長!還有20分鐘就到達攻擊時間了!」一名全副武裝的女下士蹲在米-171武裝直升機的艙口,向烏雲格日樂大聲報告,「司令部來電通知雷鯊中隊已經將炸藥安頓好,兩側龍鯊、虎鯊中隊也已進入預定陣位,我們是否準備索降灘頭?」 
  「我們不著急!先按照陸軍航空兵的作戰計劃走!」身著藍迷彩的烏雲格日樂臉上塗滿偽裝油彩,她咬著嘴唇,用一塊黑頭巾將齊耳短髮裹起,而後提起放在機艙內的88式狙擊步槍,雙眼望著黎明前霧氣濛濛的灘頭說道,「剛才灘頭上有KSVK12.7毫米狙擊步槍的槍聲,前面上似乎有『靶子』!讓我先看看。」她伸手拉開艙門,強勁的海風呼呼地吹進了機艙。 
  烏雲格日樂伸出手去估算了一下高空風速,然後將一根連著機艙的保險繩繫在腰間,回頭向身後嚴陣以待的女兵們招了招手,示意她們保持平衡。她從背囊中取出防風眼鏡,飛快地戴在臉上,重新操起長長的88式狙擊步槍。 
  鏤空的槍托沉沉地壓在肩膀,讓她的心中倍感塌實。旅長肖海毅贈送給她的這支狙擊步槍,早已成為了烏雲格日樂身體的一部分,或者,靈魂的一部分。冰冷的扳機彷彿凝聚著草原上的千世輪迴香,只要輕輕按下,所有的悲傷痛苦都會隨著劇烈的顫抖和刺鼻的火藥味而消散。 
  可是烏雲格日樂此刻根本沒有想這些過去的事情,她的靈魂,在她舉槍的那一刻,已經牢牢附著在堅硬的槍體上,附著在彈匣內的10發子彈上。 
  隨著米-171武裝直升機在百米空中微微晃動,所有的目標似乎也變得有些搖擺不定。俯視前方,是捲起千堆浪花、礁石遍佈的灘頭陣地。那些淡淡的牛奶狀的霧氣,已經隨著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逐漸湮滅。此時,烏雲格日樂的目光變得和刀鋒一般銳利,它們穿透薄薄的防風眼鏡,穿透狙擊步槍的白光瞄準鏡,鑲嵌著那個小小的十字,風一樣地撲到灘頭陣地上。 
  烏雲格日樂的眸子掃過綿延的一線灘頭陣地後,又微微地閉上了雙眼。身邊的女下士望著烏雲格日樂黑頭巾上的漢字,眸子裡閃著激動的光。她不敢打擾烏雲格日樂,她知道中隊長的射擊習慣,她只是靜靜地仰望著那兩個字: 
  「刀鋒」。 
  烏雲格日樂的眼睛雖然閉上了,可她的心是醒著的。她均勻地呼吸著,內心的平靜和強大的自信讓她在這百米凌空處冷清異常。她的迷彩服領子被黎明前的海風吹得蓬鬆起來,雙臂如泥雕木塑一般紋絲不動,轉眼全身就撲上了一層潮氣。 
  找到了。烏雲格日樂聽到自己的心臟在跳動。 
  突然,她睜開一隻右眼,將全部精神集中在右眼上,她的精神穿過瞄準鏡,飛向一片灰色的灘頭陣地。 
  那是在灘頭山崖上的岩石群落,那裡閃爍著皎潔的光澤,烏雲格日樂看得很清楚,在岩石之間架設著一支KSVK12.7毫米狙擊步槍;在山崖頂上的偽裝草叢內,伸出一隻黑洞洞的狙擊槍口;在半山腰的巖洞內,依稀能看到點點寒光……烏雲格日樂默默數了一下,在她視線能及的範圍內,共藏匿著八個「恐怖分子」的狙擊點。她還看到了每個狙擊點後的微型人形靶,這些靶只有普通人性靶的三分之一,按照演習規定,只要射中這些微型人形靶,「恐怖分子」的狙擊手就必須按傷亡處理,退出演習。 
  「噠噠噠……」 
  突然,一串高射機槍的火光從灘頭響起。「恐怖分子」的灘頭工事內槍聲大作,四架中國陸軍航空兵的武裝直升機立刻編隊分散,快速升空,躲避著沖天炮火,在灘頭陣地上空靈巧地盤旋。 
  一架米-171武裝直升機在空中打了個側旋,懸掛在機身兩側的 
  火箭巢緩緩張開。烏雲格日樂知道陸軍航空兵準備進攻了。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是她的手指卻緊緊扣了下去。 
  「砰!」一聲悠揚嘹亮的狙擊步槍槍聲在空中響起。 
  靈魂,烏雲格日樂的靈魂附著在那顆咆哮的子彈上,嗖的一聲扎進了茫茫灘頭陣地。 
  「砰!砰!砰!」…… 
  槍口在移動,準星在移動,米-171武裝直升機在移動,但烏雲格日樂的精神紋絲不動。 
  這樣的槍聲每隔六秒就響起一次,48秒的精確時間內,烏雲格日樂手中的88式狙擊步槍連續響起了8次,一個個隱匿在灘頭上的白色的微型人形靶被5.8毫米子彈擊得粉碎。 
  「有槍聲!」 
  三名穿著墨綠迷彩服的外國「恐怖分子」頭目正躲在一處險峻山崖上的小型工事裡抽煙,聽到外面槍響,楞了一下,隨即一人開口下令: 
  「快!出去看看!」 
  一個體形健壯的頭目剛拉開工事的鐵門,突然從門外躥出的一條黑影,黑影一腳踢到胸口。 
  「啊呀!」頭目怪叫一聲,整個身體向後飛起,重重地砸在牆壁上,頓時昏了過去。 
  一個身著藍白迷彩服的高大身影出現在了工事門口,清晨的陽光從他的背後照進來,像金色的水彩一般蔓延在陰暗的室內,將他英俊的面孔濡成了神秘的黑色。 
  另外兩個頭目對視了一眼,同時從兩邊撲了過來。魯炎向前一躍,靈巧地側身閃過兩人的攻擊。他不給對方喘息的機會,瞬間轉身,猛出一拳,擊在一人的下巴上,而後凌空躍起,一腳踢飛了另一人手中的匕首。 
  「不許動,按照演習規則,你們已經被我俘虜了!」 
  一把火藍匕首在魯炎的手中轉著花,在陽光下映出無數光芒。頭繫著黑色「刀鋒」海盜巾的魯炎將刀鋒直指一名外國「匪徒」的脖頸。冰冷的刀鋒貼在皮膚上,這名「恐怖分子」靠在牆壁上動彈不得。魯炎拉開他的迷彩服,看到他脖子上的金屬項鏈,竟然是一個雙頭鷹的標誌。 
  「我為俄羅斯的土地流盡最後一滴血!」那名被刀鋒頂住脖子的「恐怖分子」僵硬地聳了聳肩膀,目光閃爍,終於為自己找到了一個失敗的借口,「可這裡是中國。」 
  「雙頭鷹?」魯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些「恐怖分子」竟然是由號稱「海陸雙頭鷹」的俄羅斯第55海軍陸戰師隊員。「海陸雙頭鷹」的俄海軍陸戰隊的王牌師。該師組建於1968年。在第一次車臣戰爭攻克車臣首府格羅茲尼的戰鬥中,該師作為精銳突擊部隊,被用來對付叛匪中最凶悍頑固的「灰狼」特別戰鬥隊。戰鬥打響後,該師第165陸戰團英勇奮戰,率先將俄羅斯國旗插上了車臣總統府大樓的頂部。第165陸戰團有5名隊員因此被追授「俄羅斯英雄」稱號。但第55師也有63名官兵陣亡。他們的名字被鐫刻在該師駐地的石板上。如今,他們在兵營裡的床鋪一直保留著。 
  魯炎知道,在俄羅斯軍隊內部報紙《黑色貝雷帽》上,一直保留著第55海軍陸戰師「為俄羅斯的土地流盡最後一滴血」的誓言。 
  「可現在是作戰。」魯炎笑著撕掉了他的胸條,這就意味著這名「恐怖分子」因被俘虜而退出這次軍事演習,「完成任務才是真本事……」 
  「轟隆!轟隆!轟隆!」海面上突然傳來一連串的巨響。 
  淺水區內的水泥□伴著鋼軌頓時飛向人空,落下的碎片又引爆了水雷。一時間,沙灘上爆炸聲不斷,水柱夾著泥沙沖天而起。隨即,中國艦船攻擊群的百門火炮齊鳴,對灘頭陣地做大規模炮火覆蓋,陸軍航空兵的武裝直升機編隊不停地對敵工事發射火箭彈,一時間灘頭陣地上硝煙瀰漫,火光沖天。同時,中國的10輛63A兩棲坦克攻擊群從海面上全速衝鋒,第一波次搶灘上陸。中俄兩軍組成的兩棲裝甲車和步戰車攻擊群緊隨其後,連續三個波次搶灘成功。 
  「開始總攻了!」魯炎眼睛一亮,用刻不容緩的語氣對三名俘虜下達命令,「現在請你們配合一下,跟我走!」 
  愛琴海的天空泛起了魚肚白。 
  海水經過黑夜的渲染後,隨著黎明微弱的亮光而逐漸恢復了本色。藍色,綢緞一樣的藍,鋪滿了一望無際的海面。天地之間飄散著灰白色的雲,風輕了,波濤互相拍打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水音裊裊。 
  阿卡蹲在直升機上,將兩根長而結實的索繩扔到了衝鋒舟上。在這片大海上,只要有一點血腥的味道,都逃不過鯊魚靈敏的鼻子。無論張沖生死,他首先要把其他隊員從這裡救出來,特別是受了重傷的武田英豪。 
  隊員們首先將整個橡皮舟固定在繩索上,讓躺在其中的武田英豪第一個安全抵達直升機,而後依次攀著繩索,飛快地爬上正在低空懸停的黑鷹直升機。當最後一名濕漉漉的隊員登上機艙後,海面上依然沒有張沖的影子。 
  「他一定被鯊魚吃了!」一名隊員湊到阿卡身邊,渾身打著冷顫,說道,「他是個英雄!如果沒有他,我們所有人都有滅頂之災!」 
  「是啊!教官!我要給中國人立上墓碑,他是為了集體而犧牲了自己。」另一個隊員擦著額頭上的水珠,喃喃地說,「那個時候所有人都在想如何逃生,只有中國人義無返顧地跳了下去!」 
  「他是個真正的勇士!」一個隊員換上了乾燥的衣帽,站在機艙內大喊,「我們應該永遠記住他!」 
  …… 
  武田英豪半睜著眼睛,腦袋一直衝著艙門外,他看不到大海,但他的目光卻延伸到了海面之上。他知道自己的肋骨斷了很多根,也許還有幾根擦著肺穿過胸腔,幸好他沒有嘔血,他知道自己一時還死不了,每呼吸一下,胸口就像撕裂一般的疼。可此刻他卻感覺到真正受傷的地方不是胸部,而是內心。 
  一個中國人,竟然捨得用自己的性命去救自己。這讓武田英豪在心裡上無法接受,為什麼?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他本以為,如果自己讓鯊魚吃了,張沖一定會歡呼雀躍興奮不已。誰知道,當所有人都在躲避鯊魚的時候,只有張沖一個人冒著危險,將他從鯊魚的血盆大口中搶了出來。 
  作為一名現代日本軍官,他讀過很多日本的歷史資料,包括被修改過的日本和中國之間的戰爭史料。受歷史因素和自身成長環境的影響,從武田英豪的內心之中,他是瞧不起中國軍隊和中國軍人的。他以為中國人雖然不可能停留在上世紀那種「東亞病夫」的年代,但在像他這樣訓練有素的日本軍人面前,是不堪一擊的。張沖是他接觸的第一名中國軍人,而張沖的舉動,讓從小受武士道和忍者精神熏陶的武田英豪大吃一驚,這樣強壯凶悍而大義凜然的軍人,怎麼可能和「東亞病夫」的名稱連在一起? 
  他記得祖父在阻止他參軍時的仰天長嘯和滿眼淚痕,他的大腦意識到似乎有些什麼事情是自己所不知道、不瞭解的,中國軍人並不是教科書上寫得那樣冷血無情而又懦弱膽怯。這種感覺稍縱即失,但卻刻骨銘心。武田英豪像鋼鐵一樣的心漸漸軟化了,他躺在冰冷堅硬的機艙甲板上,一次又一次地問自己,中華民族與我們大和民族之間恩怨的真相到底是什麼? 
  「把燈光打清楚些,照一下左側海域!」 
  蹲在機艙門前的阿卡突然大聲喊道:「快點!轉動燈光方向!」 
  兩名隊員立刻轉動方向黑鷹直升機機身上的探照燈,對著左側海域照了過去。 
  血。 
  海面上有血。 
  左側海面上湮起了大片鮮紅的血。在微微晨光和探照燈光的雙重輝映之下,那片妖艷的紅在海水中呈現出一種奪目的晶瑩感。阿卡楞楞地看著那片鮮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知道張沖已經下潛了十多分鐘,早就超越了人體的極限,一定是必死無疑了。幾名隊員爭先恐後地趴在艙門前向海面上望去,有的人在胸口畫著十字,還有的人流下了傷心的眼淚。 
  「他死了……」 
  隊員們紛紛摘下了帽子,向海面上默哀。 
  武田英豪掙扎地坐了起來,對著艙門外的大海,心中滿懷懺悔與歉意,深深地低下頭去。 
  「嘩啦!」 
  當所有人都沉浸在悲痛之中的時候,水面上傳來一聲巨響。眾人吃了一驚,立刻伸頭向下望去,只見一個人影出現在海面上,向著直升機用力地揮舞手中的匕首。 
  阿卡、武田英豪等人的眼珠差點掉了出來,他們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事情,張沖竟然還活著!生龍活虎地活著! 
  光著脊樑的張沖生猛得像一個希臘傳說中的海神,他雙腳踩著海水,左手提著一塊足有一個臉盆大的灰色鯊魚背鰭,右手揚著沾滿鮮血的火藍匕首,在海面上仰頭縱聲大叫,豪氣沖天: 
  「外國弟兄們!快放繩子下來!我給你們弄了點早餐!」 
  此刻,海上的風力6-7級,浪高2.5-3米,大雨。 
  這是中俄兩國海軍陸戰隊的首次協同作戰。M艦隊的海軍第7陸戰旅兩棲裝甲營的30輛戰車被編入第一梯隊左翼,俄海軍陸戰第55師的10輛戰車被編為第一梯隊右翼,組成8路縱隊,開始泛水編波,搶灘上岸。 
  一艘登陸艦的前後艙大門剛打開,強風捲起的巨浪馬上將登陸艦的坦克艙變成一米多深的水箱。風雨交加中,第7旅旅長肖海毅乘坐的H601號裝甲兩棲指揮車第一個衝出大門,瞬間被白浪淹沒得只剩下炮塔頂部那面飄揚著的紅旗。緊隨其後,H616、H617、H618等兩棲坦克……紛紛躍入滾滾波濤之中。 
  「報告旅長!第一波次搶灘成功!」肖海毅神色莊重地坐在裝甲車內,耳機裡傳來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和作戰科長龍百川的報告聲,「艦隊攻擊群和陸軍航空兵正在進行火力掩護。」 
  「好!很好!命令充當突擊部隊的偵察大隊注意安全,注意隱蔽,等待統一衝鋒的命令!」肖海毅手握話筒,果斷地下達命令,「一定要全部捕殲『敵人』!」 
  「是!」龍百川嘶啞著嗓子回答。他跟隨第一波次的坦克攻擊群,已經到了灘頭陣地指揮一線作戰。5分鐘後,肖海毅率領的兩棲坦克攻擊群成功搶灘上陸。緊隨其後,俄羅斯軍方的兩棲裝甲車、步戰車也搶灘成功。根據上級命令,肖海毅率領部隊邊開進、邊收攏、邊向敵前沿要地快速突擊…… 
  「衝啊!」 
  隨著陸戰「猛虎」連連長劉大虎發出的一聲怒吼,灘頭陣地上頓時殺聲四起,手持95式突擊步槍的海軍陸戰隊隊員冒著大雨,從衝鋒舟和裝甲車上紛紛躍下,對「恐怖分子」精心佈置的陣地發起了潮水般的衝鋒。隱藏在礁石和淺水區的偵察隊員們在偵察大隊長柳小山的帶領下,踏著崎嶇山路,從兩側向山崖衝鋒,將「恐怖分子」建在高處的工事逐一擊破。 
  空中,陸軍航空兵的武裝直升機群放下一條條繩索,烏雲格日樂帶領兩棲女子偵察隊員們從天而降,姑娘們冷靜地搜索著戰場上的每一個角落,不讓一名「恐怖分子」有逃脫的機會。同時,隱藏在敵後的中俄空降兵們開始紮緊「口袋」,將一名名逃竄的「恐怖分子」捕捉在包圍圈之內。 
  上午9時02分,中國兩棲登陸部隊強行攻佔了灘頭上的無名高地和51號高地,漫天灰色的硝煙中飄起了兩面鮮艷的五星紅旗。 
  「簡直是神速!」中俄聯合指揮部內的一名俄羅斯高級將領放下望遠鏡,激動地說,「中國的陸戰隊真是神速!」 
  「他們的速度的確很快。」另一名俄羅斯將領走到夏松青身邊,用英語問道,「夏司令,這是您的部隊嗎?真是一支訓練有素的陸戰隊!」 
  夏松青微笑地點了點頭,同樣用英語回答道,「謝謝您的誇獎!貴國的軍隊也很出色!」 
  週末上午,土耳其的天空上萬里無雲,氣溫適中,湛藍的天空中飛著一群不知名的鳥兒。 
  伊茲米爾室機場的侯機大廳內,零星地走著幾個旅人。在大廳一角,幾十名不同國籍不同膚色的軍人穿著洗得乾乾淨淨的軍裝,說說笑笑地聚在一起聊天,有的在寫紀念冊,有的在互相合影,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興奮與快樂。憲兵突擊學校的第一批培訓學員們準備乘坐不同航班返回自己的祖國,他們長達十一個月的超級魔鬼訓練終於結束了,非人類的生涯總算告一段落。回國後他們將迎來鮮花、掌聲和勳章,甚至還有一個悠閒自由的逍遙假期。 
  身形高大彪悍的張沖穿著一身雪白的中國海軍夏常禮服,肩膀上扛著中尉軍銜,光光的腦袋上戴著一頂黑色貝雷帽,常服的左胸上還繡著一枚鮮紅的五星紅旗。他正熟練地用英文對異國戰友們交流,臉上露著微笑,的確,要回家了,要回到祖國了,他的心情怎麼能不激動? 
  「嗨!中國衝!」一個穿著淺綠色窄領軍裝,繫著黑色領帶的青年白人軍官提著行李,從人群中鑽了出來,一邊喊著張沖的名字一邊笑著張開了雙臂,笑著喊道:「來吧!你這個傢伙!擁抱一下!我永遠不會忘記你!」 
  「好啊!來!雷納!我們擁抱一下!」張沖也笑著張開雙臂,和 
  意大利憲兵□蛇突擊大隊的雷納少尉緊緊地擁抱在了一起。 
  「謝謝你給我的那口清水!我感受到了來自中國的友情!」雷納眨巴著一雙藍眼睛,把嘴巴貼在張沖耳邊低聲說,「你是最優秀的偵察兵!」 
  「謝謝!你也一樣!」張沖用力拍拍雷納的肩膀,笑呵呵地說,「不用客氣,那是我應該做的!」 
  突然,附近的人群一陣騷動,有人大喊:「教官來了!阿卡教官來了!」 
  人群自動分開了一條路,穿著土耳齊軍裝的少校阿卡和提著軍用背囊的三名助手,一起走進了張沖的視野。 
  阿卡站在各國軍人之間,笑吟吟地看了看四周,雙腿突然發力,輕巧地躍上了一張查詢電話號碼的咨詢桌。 
  「小伙子們!祝賀你們!你們今天就要回家了!」阿卡站在桌子上望著人群,揮舞著拳頭激動地說,「你們也許會恨我,會詛咒我,甚至在心裡把我殺死了千百次!但是我要告訴你們!我將永遠為你們而驕傲!」 
  人群中頓時爆發出一陣震天的歡呼聲,年輕的軍人們將頭頂的軍帽摘了下來,高高舉在手裡,向著阿卡揮舞,許多國家的語言交織在一起,英語、法語、德語、西班牙語、意大利語……眾多語言所表達的含義和張沖大吼的漢語是同一含義: 
  「阿卡是我們的教官!永遠都是!」 
  軍人們的歡呼聲持續了十幾秒,直到阿卡做出停止的手勢才逐漸消失。 
  「今天,你們即將踏上回國的旅程!我在這裡代表 
  土耳其軍人,為你們所有人送行!」阿卡微笑地招了招手,三名助手立即將三隻軍用杯囊抬到了桌子上。 
  「刷!刷!刷!」三隻背囊被打開,所有的軍人們眼前不由一亮。 
  6個碩大的玻璃酒瓶分別從三個背囊裡露了出來,酒瓶裡裝滿了乳白色的液體。 
  「這是什麼?是酒嗎?」 
  「這不是牛奶吧?」 
  「我從沒見過這些白花花的東西!」 
  …… 
  人群中頓時響起了一片竊竊的議論聲。 
  「美酒就在眼前!來吧!小伙子們!」阿卡從背囊裡掏出了一大袋紙杯,天女散花般地扔到眾人手裡,邊扔邊說,「這是用茴香釀製的拉克酒,是土耳其最好的酒!它還有一個外號,叫做『獅子奶』!喝了它,你就是一頭勇敢的獅子!」 
  三名助手拿著酒瓶,給每名軍人都倒上了一杯白色的「獅子奶」,大廳內立刻酒香四溢,。軍官們驚喜地看著杯中美酒,讚歎聲誇獎聲連成一片。幾名旅客抽動著鼻子,好奇地望著這一切。土耳其是一個寬容的國家,兩名大個子巡警走過來看著這個龐大的國際軍團,聳聳肩膀,微笑著走開了。 
  「我今天用一杯『獅子奶』為大家送行!祝你們每個人都成為將軍!」阿卡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興奮的面孔,他高舉著酒杯,郎聲說道,「現在,讓我們舉起手中的美酒……」 
  「請等一下!」一個男人的聲音突然從人群外響起,「我也要喝一杯酒!」 
  全場頓時變得靜悄悄的。張沖站在前排,聞聲轉身望去,只見外圍的軍人們紛紛散開,一個坐在椅子上的人影孤零零地出現在人群外圍,準確的說,是一個男人坐在輪椅上。 
  男人的下巴長滿短短的鬍鬚,他穿著一身淺綠色軍服,戴著黑色墨鏡和一頂藍色貝雷帽,腿上還打著石膏。他的嘴角微微彎起,慢慢搖動輪椅,在中人的驚歎聲中向阿卡站立的咨詢桌前進。 
  輪椅緩緩滾動著,男人來到咨詢桌前,側臉向張沖微微一笑,伸手摘下了墨鏡。就在那一瞬間,張沖看到了他肩膀上的日本國旗和那張冷峻的面孔。 
  是武田英豪! 
  武田英豪微笑地抬起頭,衝著酒瓶伸出手,一名助手隨即倒給他一杯「獅子奶」。 
  「武田,你的傷還沒好!怎麼從 
  醫院跑出來了?」阿卡跳下桌子,關切地問,「你的肋骨斷了七根,小腿脛骨骨折……」 
  「謝謝教官,今天是戰友們分別的日子,我當然要來!」武田英豪打斷阿卡的話,恭敬地對他說,「教官,我只是想說幾句話,不知道您能不能給我這個機會?」 
  「當然可以!」阿卡笑著回答,「只要不誤了他們的飛機。」 
  武田英豪點了點頭,在阿卡助手的幫助下轉過輪椅。面對其他國家的戰友們,他仔細地看著每一個人的面孔,最後看著身邊的張沖,一言不發。 
  張沖微笑地看著他,如同看一個久別的朋友。 
  武田英豪的眼睛漸漸濕潤了,他突然開口說道:「諸君今日都要離開,我首先代表日本軍人向大家致意!」說完,他舉起右手,給全場的軍人敬了一個日本軍禮,「祝福大家!」 
  頓時,隊伍中響起了一片熱烈的掌聲。每個國家的軍人都被受傷的武田英豪的舉動感動了。身受重傷還能想著為戰友送行,這份情誼的確不易。 
  「諸君,今天藉著這個機會,我還想聲明一件事情。」武田英豪清了清嗓子,大聲說道,「我必須感謝一個人。」 
  「他就是……」武田英豪扭頭望著前排左側的張沖,一字一頓地說道,「中國海軍中尉張沖君!」 
  張沖看著輪椅上的武田英豪,沒有說話。 
  「大家都知道,張沖君是我的救命恩人!」武田英豪的眼睛有些濕潤,「可大家都不知道,在張沖君從鯊魚口中將我救出之前,我們剛剛進行了一次決鬥,我輸給了張沖君!」 
  「但是,張沖君並沒有痛下殺手,也沒有怨恨我,相反,他不顧自己的安危,拚命救回了我的命。」武田英豪的聲音越來越低,「我宣佈,我收回中國人只會說謊的言論,我在這裡,向張沖君鄭重道歉!張沖君心胸比大海還要寬闊,是真正的大勇之士!張沖君!請你原諒我吧!」 
  「撲通」一聲,武田英豪從輪椅上躍下,雙膝跪地,雙手捧著「獅子奶」,低頭說道,「張沖君,你若是肯原諒我,就請喝下這杯酒吧!」 
  武田英豪此舉一出,全場頓時嘩然,眾人的口中發出一片輕輕的驚歎聲。誰也不會想到,這個驕傲的日本軍人竟然會做出下跪的舉動。 
  張沖連忙走上去接過武田英豪手中的酒,放到嘴邊一飲而盡。他知道,武田英豪是個言出必行的人,如果不喝完這杯酒,他一定還會長跪不起。喝完酒後,張沖雙手將武田英豪扶起,重新扶回了輪椅。 
  「獅子奶」化成一道烈焰,順著張沖的喉嚨滾滾流下。 
  酒是油,血是火,剎那,一杯「獅子奶」點燃了張沖全身的熱血。 
  「我相信你說過的話。」在起身的一瞬間,張沖聽到武田英豪壓低的聲音,「包括那場屠殺。」 
  「謝謝你的信任。」張沖用同樣低沉的聲音回答,「我們互相信任!」 
  武田英豪重新坐到輪椅上,向張沖敬禮,張沖立即還上一個標準的中國軍禮。 
  兩人禮畢後,張沖拿起自己放在桌邊上的紙杯,響亮地對全場軍人們說道,「我這杯酒!」他一邊說,一邊將盛滿酒水的紙杯送到武田手中,「獻給最有情義的日本軍人——武田英豪!希望武田喝下這杯酒!他的傷勢就能恢復!我提議,大家一起為武田英豪而乾杯!」 
  「等等!我再補充一句!」阿卡站在兩人之間,笑著喊道,「小伙子們,讓我們為中國軍人張沖和日本軍人武田英豪永恆的友誼而乾杯!」 
  年輕的軍人們的臉上滿是笑容,莊嚴地舉起了手中的酒杯,仰天長嘯: 
  「乾杯!」   
  《火藍刀鋒》164(1)   
  「和平利劍——2000」中俄演習結束後的第一個週末晚上,南海的氣溫忽然變得清涼,天氣彷彿一下子從酷暑邁到深秋,守衛在中國領海線上的官兵在勞累一天後,心頭就有了些須驚喜的味道,今天終於可以睡個好覺了。 
  M艦隊陸戰第7旅招待所的餐廳內燈光閃爍,人聲喧嘩,一場盛大的慶功宴會剛剛開始。八張圓形木桌前坐滿了參加演習的受獎官兵,木桌上擺滿了熱氣騰騰的海鮮和醇香型的洋河大曲。官兵們穿著白色的海軍夏裝,互相說笑,好不熱鬧。 
  「軍中之軍,鋼中之鋼,我們是祖國的熱血兒郎;刀鋒拔出鞘,炮彈壓上膛,只等著衝鋒的號角吹響;湧浪中我們特別能吃苦,岸灘上我們特別能打仗;背水攻艱,勢不可擋,海軍陸戰隊的戰旗永遠向前方……」餐廳內的音響中播放著雄壯威武的《中國海軍陸戰隊之歌》,幾名女服務員端著剛剛出爐的菜餚,穿梭在每個木桌之間。 
  「靜一靜!請大家靜一靜!」旅長肖海毅站在中央圓桌前,揮手示意眾人安靜,音樂聲頓時小了下去。肖海毅面帶微笑,對自己部下們說道:「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艦隊夏司令員在百忙之中來到了我們第7旅,與大家同慶勝利,我建議,大家以最熱烈的掌聲歡迎夏司令員的到來!」 
  「刷」的一聲,全體官兵同時起立,他們之中很多人還沒有親眼見過夏司令員,心情十分激動,餐廳內頓時響起了一片潮水般的掌聲。在眾多官兵的注目禮下,在兩名上校軍官的簇擁下,M艦隊司令員夏松青中將從餐廳屏風後神采奕奕地健步走出,夏司令員留著一頭短短的花白寸發,臉上帶著微笑,一邊走一邊向官兵們揮手致意。肖海毅將夏松青請到餐廳中央圓桌的上首位置,而後將雙手高舉,使勁地鼓起掌來。 
  「謝謝大家了!謝謝了!」夏松青站在座位前,笑著向全體官兵揮手,親切地說道,「好了好了,都是自己人,不用那麼客氣!」 
  肖海毅做了幾個停止的手勢,餐廳內的掌聲才慢慢減弱,直至消失。他走到首席前,低身向夏司令員說了幾句話,而後又重新走回餐廳中央,高聲說道:「下面,我們再次用熱烈的掌聲歡迎夏司令員給我們做重要指示!」 
  穿著海軍夏裝的夏松青在熱烈掌聲中走到餐廳中央,和藹地對官兵們招了招手,掌聲頓時消失,全場一片安靜,連一根針掉到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 
  「同志們!我今天和總部的張參謀,李幹事一起到咱們第7旅,其實是給大家送來了一件禮物,並沒有準備發言。」夏松青 
  幽默地說,「但你們肖旅長說了,我如果不說話,就不讓我吃飯!」 
  全場頓時響起了一片轟笑聲,氣氛頓時輕鬆了許多。肖海毅站在夏松青身後,不好意思的笑了。 
  「所以我就在這裡簡單講兩句!」夏松青的嗓音十分洪亮,他面沖官兵們大聲說道,「講兩句話。第一句,感謝!」 
  「我代表M艦隊黨委,感謝陸戰第7旅的黨委機關,感謝基層連隊,感謝每一名台前幕後的官兵,感謝每一名立功受獎的官兵!你們辛苦了!我在這裡謝謝大家!」說完,夏松青立正站好,舉起右手,向全場官兵敬上一個標準的軍禮。 
  「砰!」的一聲,幾十名官兵同時挺胸抬頭,軍姿立正,靠腳聲又齊又響。 
  「請稍息!」夏松青放下手臂,微笑地對大家說道,「今天,站在這裡的各位官兵都是在『和平利劍——2000』演習中表現最出色的同志,你們當中,湧現出單人匹馬殺入敵後生擒三名『恐怖分子』頭目的雷鯊隊長魯炎,在空中移動狀態下一槍挑八人的狙擊女王烏雲格日樂,還有第一個衝上灘頭、將五星紅旗插在敵高地的陸戰猛虎劉大虎等許許多多先進典型!我在這裡不一一列舉,總之,你們的表現為陸戰第7旅爭了光,為M艦隊爭了光,為中國人民解放軍爭了光,為全國人民爭了光!你們作為我軍 
  信息化的一隻拳頭部隊,圓滿地完成了國家賦予的任務!我在這裡向大家表示最真誠的祝賀!」 
  全場掌聲雷動,前排桌子旁站著龍百川、魯炎、烏雲格日樂、劉大虎……每個人的胸前都戴著紅花和軍功章。白衣紅花,將每個人的面孔都映得紅彤彤的,像早晨八九點鐘的陽光。 
  夏松青清了清喉嚨,繼續說道:「第二句話,希望!」 
  「在這次中俄演習中,我們比預計時間提前11分鐘佔領敵主力陣地並全『殲』殘敵。這既是我們陸戰第7旅參演官兵特別是擔負尖刀任務的蛙人偵察大隊良好戰鬥力的突出體現,又是第7旅作戰指揮體系戰時主動性、靈活性和高效性的充分發揮。總部領導看過演習後,感到非常滿意,在給予我們充分肯定和讚揚的同時也提出了殷切的希望。我要求大家牢記首長囑托,戒驕戒躁,將這種『首戰用我,用我必勝,惡戰用我,用我必勝』的過硬作風和頑強拚搏,永做刀鋒的精神保持發揚下去,為我們陸戰第7旅創造更輝煌的明天!同志們有沒有信心?」 
  「有!」 
  如猛虎長嘯深山,60多名官兵同時張開喉嚨,吼聲震天,幾乎把餐廳的房頂掀翻了。八張木桌上的杯盞碗筷微微抖動,互相碰撞,發出陣陣清脆的響聲。 
  「好!」夏松青顯得有些激動,脖子上的青筋突起,他轉身,衝著兩名上校軍官說道,「請二位把放在車裡的禮物抬上來!」 
  兩名軍官應聲走出餐廳,一分鐘後,兩人各提著一個黑色公文包返回了餐廳。在他們身後,四名海軍士兵抬著一塊蒙著大紅稠布的長方形物體跟了進來。 
  「這是什麼?」 
  「不知道呀,什麼東西?」 
  「是獎狀吧?」 
  …… 
  官兵們好奇地打量著那塊長方形的物體,紛紛猜測紅綢後面賣的是什麼藥。肖海毅站在夏松青身後,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也不知道夏松青給第7旅帶來的究竟是什麼禮物。 
  此刻,夏松青忽然轉身,壓著興奮的嗓音對肖海毅說道,「小肖,我也是今天上午才接到命令。」不等肖海毅發問,他又回頭對兩名上校說道: 
  「請開始吧!辛苦二位了。」 
  「司令員客氣了,這是我們大家的高興事。」張參謀面帶微笑地回答,他打開手中的公文包,從裡面提出了一紙紅頭密函,雙手端舉,目光掃視全場,而後大聲宣佈: 
  「鑒於M艦隊陸戰第7旅直屬蛙人偵察大隊在『和平利劍——2000』中俄演習、1998年抗洪搶險等重大任務中的優異表現,總部黨委決定,為M艦隊陸戰第7旅蛙人偵察大隊記集體三等功一次,同時授予『刀鋒隊』榮譽稱號。」 
  張參謀宣佈完命令,全場官兵的眼睛瞪得和燈泡一樣,大家誰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蛙人偵察大隊的人有的在掐自己的手指,有的在捏自己的大腿!這是做夢嗎?這是真的嗎? 
  站在一邊李幹事走過來對肖海毅說:「請肖旅長揭開『刀鋒隊』的匾牌!」 
  肖海毅努力鎮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緒,他幾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匾牌前的,他只看到了一片鮮紅的顏色,紅得好像是血,是太陽的血!他死死咬著牙,他知道首長和部下都在看著自己,他感到眼睛有些濕潤,他努力伸出顫抖的雙手,抓住紅稠,用力一抽—— 
  「嗚!」偌大的紅稠像風一樣溜走了。 
  一塊長三米寬一點五米的上等楠木匾牌上,寫著三個金光燦爛的仿宋大字: 
  「刀鋒隊!」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慶功宴的氣氛就熱鬧了起來。 
  餐廳內人聲鼎沸,立功受獎的官兵們各自為戰,像衝鋒一般互相敬酒。烈酒點燃了熱血,在夏松青和肖海毅的帶領下,眾人喝得興致勃勃。酒是個好東西,它能讓領導變成兄長,讓恩怨變成談笑。 
  夏松青今天心情大好。他坐在中央圓桌的首席,喝得有點多,老將軍紅光滿面地作了指示:「今天能喝一斤的都不能喝八兩!你們是刀鋒嘛!喝酒也得有個刀鋒的樣子!」 
  「司令員!您放心!今天我們都不會有所保留。」肖海毅的頭腦依然清醒,大聲回答道,「現在我們的值班分隊和應急分隊都在全天候待命!如果有情況,您一聲令下,我們保證拉得出,打得贏!」 
  「哈哈!我當然放心!」夏松青摸了摸後腦的頭髮,略帶微醺地說道,「小肖,你這幾年幹得不錯!帶出了個『刀鋒隊』,還培養了一大批優秀的青年幹部,沒有辜負我們黨委的期望啊!現在回想起來,當初你剛上任時擴建蛙人偵察大隊的場景還歷歷在目,彷彿就是昨天發生的事情。下一步啊,我估計你在這裡呆的時間也不長了。」 
  肖海毅心裡陡然一震,心中有些欣喜,又有些不捨。他當然知道夏松青的意思,連忙雙手端起一杯白酒,恭敬地遞到夏松青面前,誠懇地說:「司令員,請允許我代表全旅官兵敬您一杯。沒有您和黨委機關的正確領導,沒有全旅官兵的奮發努力,我個人絕不會取得這樣的成績,這杯酒,是我感謝您對陸戰第7旅的關心和照顧。」 
  「好!」夏松青哈哈一笑,拿起自己的杯子,「這杯酒我喝了!」 
  中央圓桌的左首圓桌酒席上,陳妍一直坐在魯炎的身邊,不停地給魯炎夾菜,魯炎也不拒絕,一邊吃一邊抬頭看著陳妍。周圍官兵亂哄哄地敬酒說話,倒是沒人注意他們。 
  「看什麼呀?有什麼好看的?」陳妍讓魯炎盯得有些不自然。她喝了一點白酒,臉紅撲撲的,在白軍裝的映襯下彷彿變成了一朵粉桃花。 
  「看你不成啊?平時都沒時間看,現在趁亂好好看看。」魯炎壞笑著盯著陳妍的臉,煞有介事地問:「我很奇怪,你似乎不會變老。你再看看我,看上去比你大了好幾歲。」 
  「嘿嘿,我要的就是這種效果。」陳妍笑著說,「這樣我就沒危機感了。」 
  「你有什麼危機感?女大三還抱金磚呢!」魯炎用餐巾紙擦了擦嘴,滿不在乎地說,「我都不在乎你在乎什麼!」 
  「那可不行,我得好好保養。」陳妍小嘴一撇,雙手一攤,假裝傷心地說,「不然等我老了,你不要我了怎麼辦?」她的話音剛落,忽然覺得左手一熱,一股暖流頓時侵襲了全身。 
  餐桌下,魯炎悄悄拉住了陳妍的手。 
  「別的話我不想說了,說到不如做到。」魯炎的口中帶著微微酒氣,他俯在陳妍耳邊低聲說道,「就說一句,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陳妍的臉頓時蒙上了一朵火燒雲。厚實的桌布下,她的左手被魯炎的右手緊緊攥著,根本掙不開。她的眼睛含著光,低著頭,挑著眼角左顧右盼,生怕被其他同志看到。 
  「鬆開,快鬆開,別人看著呢。」陳妍又羞又喜,嗔怪地輕聲呵斥,「有領導在呢。」 
  「領導在怎麼了?領導還不能讓咱談戀愛了?」魯炎說完,抬手拿起一杯白酒,和前來敬酒的劉大虎喝了個底朝天。等到劉大虎掂著酒杯笑呵呵走了,魯炎還緊緊握著陳妍的手。 
  「魯炎!陳姐!我敬你們倆一杯!」一個清脆的女聲從兩人背後傳來。 
  魯炎心中一動,不得不放開了握著陳妍的手,兩人將手從桌布下拿出來後都有些不好意思。站在他們身後的中尉烏雲格日樂目光何等敏銳,早就發現了兩人不自然的神情。烏雲格日樂沒有點破,只是在看到兩人甜蜜的樣子,心中忽然有點甜,又有點酸。 
  「祝你們兩位健康快樂,永遠幸福!」烏雲格日樂和兩人碰杯之後,一仰脖,將一半杯白酒全喝下了肚。 
  烏雲格日樂喝完酒後,對著兩人微微一笑,看著周圍大聲喧嘩的戰友們,臉色變得有些蒼白。 
  「你們玩得愉快,我有些不舒服,想先回去。」烏雲格日樂輕輕揉了揉太陽穴,自嘲地說,「真奇怪!今天沒喝多少酒呀!」 
  「不舒服?」魯炎皺了皺眉頭,說道,「哪裡不舒服?還能不能堅持?一會還要給司令員敬酒,烏雲,缺了你可不好啊……」 
  「真不去了,我頭有些暈。」烏雲格日樂疲憊地擺了擺手,「我先回去睡了。」 
  陳妍捏了魯炎胳膊一下,而後關切地說:「妹妹,我陪你去衛生隊看看吧?」 
  「謝謝陳姐。」烏雲格日樂感激地笑了笑,「不用了,我自己回去睡一覺就好。」說完,她向兩人擺擺手,轉身穿過人群,獨自走向了餐廳側門。 
  烏雲格日樂剛離開,魯炎就被龍百川叫走敬酒了。只剩下陳妍一人站在原地,她手中握著空空的酒杯,望著烏雲格日樂消失在門外的身影,臉上籠上了一層淡淡的憂鬱。 
  烏雲格日樂低著頭,快步走在曲折的林蔭小路上。這條青石板鋪成的小路從機關招待所直接通向女子偵察中隊的營區。她今天穿了一雙新的制式女軍官皮鞋,走著走著,就覺得新鞋有些咬腳,不由放慢了腳步。 
  南國的夜風熏熏地吹來,又綿又柔,撫在臉上有種說不清的燥熱。烏雲格日樂深吸了一口氣,濕熱的空氣一股腦地鑽進了她的嗓子,一直通到心裡。她一邊走,一邊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明晃晃的,像一輪銀盤,悠悠地懸掛在烏雲格日樂的頭頂上,月光撒在青石板上,青石板上如同被塗抹上了一層薄薄的亮漆。 
  25歲了,烏雲格日樂看著天上的月亮,輕輕歎了口氣。 
  昨天晚上打電話時,遠在草原的父母還問她有沒有找到合適的人,能不能早些結婚,烏雲格日樂的父母再次催促她說,女孩子可不能等,你童年時的姐妹們早就結婚了,我們也想早點抱孫子呢。烏雲格日樂當時嘻嘻哈哈地應付了幾句,表面上並不在乎,可心裡著實動了一下。 
  自從提了干之後,的確有不少人給烏雲格日樂介紹對象,甚至龍百川還為朋友來提過一次親。可都被烏雲格日樂婉言拒絕了,她從來沒有去相過一次親。為什麼?原因很簡單,自從在抗洪一線和張沖有過一次難忘的包紮經過後,那個彪悍勇猛的小光頭已經深深地走進了她的內心世界。 
  安靜。烏雲格日樂的內心是一個絕對安靜的世界。在任何時刻,烏雲格日樂都在有意或無意地培養自己安靜的內心。這是她的天性,更是一種緣自職業的需要。當她面對每一個狙擊目標時,都會將自己的內心世界變得纖塵不染,葉落無聲。當她的雙手舉起88式步槍的時候,那圓圓的瞄準鏡便成了一個微縮的生命之孔。 
  但是張沖的身影卻始終印在心頭的某一道紋理之中,揮之不去。 
  烏雲格日樂想著想著,心頭又有些微微發酸。慶功宴會上,她看到魯炎和陳妍親密的樣子,不禁有些自憐。遠在 
  土耳其的張沖,能知道自己在想什麼?等什麼嗎?他已經走了整整一年,在這一年中並無半點消息。 
  「嗚!」 
  一個貓頭鷹的叫聲從旁邊的樹從中響起。貓頭鷹拍打著翅膀,撲拉拉地從樹梢上飛了起來。烏雲格日樂淡淡地抬頭看了一眼,繼續向前方的中隊營房走去。營房下的路燈白糝糝的,有些像蒼白的紙。她整了整軍裝,昂著頭走進了營院。 
  女子偵察中隊的宿舍是一個坐落在旅機關中的三層樓房。烏雲格日樂走進樓房的時候已經熄燈了,代理指導員韓小燕正好帶著兩名要上崗的哨兵走下樓,看到烏雲格日樂,她楞了一下,說道: 
  「烏雲,才10點,這麼快就回來了?」 
  「我的頭有些暈,想先回來睡了。」烏雲疲憊地向韓小燕笑了笑,「燕子,今天辛苦你了。」 
  「客氣什麼,真是的,你呀,越來越婆媽了。」韓小燕拽了拽烏雲格日樂的胳膊,疼惜地說,「快去睡覺吧,晚上我值班。」 
  烏雲格日樂點點頭,目送韓小燕出了樓門,才轉身上樓。她怕吵醒戰士,十分小心地放輕腳步,慢慢走上樓梯,而後藉著走廊裡昏暗的燈光,打開了自己的宿舍房門。 
  進了屋,烏雲格日樂連燈都沒開,逕直躺到了床上,雙眼盯著黑黝黝的 
  天花板發楞,腦子一片空白。她情不自禁地閉上了眼睛,身體沉陷在黑暗之中。 
  忽然,烏雲格日樂的耳朵動了一下,她似乎聽到了房間中有什麼聲音。這種聲音是從哪裡發出來的呢?她的耳朵如同雷達一般搜索目標,很快將發聲源鎖定在窗欞上。夜風起來了,風從窗外呼呼地刮起,像一隻無形的大手似地拍打著窗戶,烏雲格日樂輕輕歎了一口氣,很不情願地從床上爬起來,拖沓著鞋子走到窗邊,將窗戶的插銷一個個重新對齊,扣好。 
  窗戶重新固定之後,她轉過身來,就看到了一個男人。 
  房間內,男人穿著一身潔白的海軍禮服,就站在她的面前不過兩米遠的地方,月光從窗外低低地撒進來,小心地蔓延到男人直挺挺的鼻樑上,而鼻樑之上的部分,卻陷入了黑暗之中,使人無法看請。烏雲格日樂只能看到他高昂的下巴上還帶著薄而堅硬的鬍鬚,還能看到他那張鋒利如刃的唇線在月光下瑟瑟顫抖,似乎要吐露出什麼悄悄話。 
  烏雲格日樂開始以為這是幻覺,以為這是自己喝酒後頭腦發暈的結果。那一刻她還在內心之中嘲笑自己,怎麼可能?自己的腦子一定是出了問題。張沖,他怎麼可能出現在我的房間內? 
  但當張沖結實有力的雙臂莽撞地箍住烏雲格日樂的肩膀時,她感到了一陣濃烈而刺激的男人味道撲面而來。她的身體一下子軟了,酥了,融化了。她奮力地轉過身,撲在張沖懷裡。她抬起手來,在黑暗和月光的交接點摸索著張沖的光頭,嘴裡夢囈一般地說道: 
  「是你嗎?張禿子?你是嗎?」 
  張沖粗壯的喘息聲代替了一切回答,他緊緊抱著她,用力地抱著她,彷彿要將烏雲格日樂壓進自己的身體。烏雲格日樂有些喘不過氣,她伸直了光滑的脖子,用力地呼吸一口空氣,身體一顫,兩滴眼淚就順著臉頰滾了下來。 
  突然,宿舍的門被輕輕推開了。瞬間白光閃爍,日光燈的光芒照亮了整個房間。   
  《火藍刀鋒》166(2)   
  魯炎和陳妍站在門口,兩人手裡提著一些水果和藥,呆呆地注視著房間內抱在一起的兩人。 
  張沖和烏雲格日樂被忽如其來的燈光刺得眼睛發疼,兩人鬆開了手,扭頭,看著門口的魯炎和陳妍。 
  四人就楞楞地對望著,彷彿在剎那間失去了靈魂,成為了四尊木雕石塑。 
  過了五秒鐘,魯炎動了動有些僵硬的面部肌肉,突然大喊一聲: 
  「張禿子!」   
  《火藍刀鋒》167(1)   
  張衝回到部隊的第一天,發生了許多事情。 
  他先是趕到旅機關幹部科報道後,然後就去面見肖海毅。誰知道旅領導們都在招待所大宴功臣,加上司令員夏松青又在現場,張沖怕自己太唐突,就在門外默默等待。不料沒過多久,烏雲格日樂就獨自走了出來。張沖心頭一陣激動,猶豫再三,決定先和烏雲格日樂見上一面。他偷偷鑽進了烏雲格日樂的宿舍,想給她來一個驚喜。兩人正熱烈擁抱之時,不料被前來探望的魯炎和陳妍撞見,把張沖弄了一個大紅臉。 
  張衝回來了,烏雲格日樂的頭疼立刻好了。四個人又去了雷鯊中隊的食堂小聚了一番。魯炎和張沖都喝多了,兩人一邊喝酒,一邊數著陳年舊事,很快面頰上就帶上了激動的淚珠。烏雲格日樂和陳妍也跟著掉了眼淚。男人們不容易,她們更不容易。 
  魯炎把中俄演習的過程給張沖講了一遍,聽得張沖兩眼冒光,一個勁兒地說可惜了可惜了,要是我回來參加就好了。接著張沖把在 
  土耳其和日本特種兵武田英豪的故事像說書一樣講了出來,他一邊講,一邊解開了上衣大口喝酒,說得口沫橫飛,臉紅脖子粗,眾人聽得入了迷,紛紛停下手中的筷子,只聽張沖一人拍著桌子大聲吆喝。 
  「好你個張禿子!去了趟土耳其翅膀就硬了!」突然,食堂窗外傳來一聲爆喝,打斷了張沖的話,「臭小子!回來也不見我!」 
  「龍哥!」張沖眼睛一亮,猛得站了起來,轉身一看,龍百川和武剛正笑呵呵地推開了食堂的大門,走了進來。張沖一個箭步,躍到了龍百川的面前嘿嘿直笑。龍百川一把摟住張沖的脖子,狠狠拍了他的光頭一下, 
  「臭小子!我還當你把我忘了呢!」 
  張沖不好意思地摸摸腦袋,說道:「怎麼會呢!龍哥,我今天剛到部隊,你們正在慶功……」 
  「慶功你怎麼也不參加啊?」扛著兩槓三星的武剛笑著捏了捏張沖的胳膊,說道,「你這小光頭,越來越結實了啊!」 
  「武教官!您也沒變!」張沖忽然看到武剛的肩章,頓時吐了吐舌頭,說道,「您高昇了啊!」 
  武剛隨和地笑了笑,說道:「越來越老了,和你們比不了了!」 
  「你呀,叫錯了吧?」龍百川笑著說,「這是咱們旅的武參謀長!」此刻的武剛,已經升任了陸戰第7旅的參謀長。在轉業和留隊兩種抉擇中,武剛不顧家庭的困難,毅然選擇了前一種生活。他對這身軍裝的感情實在太深了,藍白色的海洋迷彩色,已經牢牢印在了他的靈魂深處,永遠無法割捨。 
  重新擺酒,另外加菜。新老兩代海軍偵察兵聚在了一起喝酒,一直喝到了月上中天。陳妍親自下廚做菜,烏雲格日樂不擅長廚藝,便在一旁給陳妍打打下手。看著自己的男人在酒桌上恣意豪飲的樣子,兩個女人忽然覺得心中輕鬆起來,似乎幸福的生活都是那麼順其自然,期盼中的幸福只是近在咫尺的瞬間。 
  這場豪飲一直喝到了天色發白。席間,四個男人互掏肝膽,藉著酒勁說出了一些憋在心裡的陳年話:「武……武教官……不!武參謀長!」張沖瞪著眼珠子,手裡晃蕩著舉著一杯酒,「我敬您!我給您承認錯誤!我當新兵那會跟您叫板,還跟您打架……我混蛋!我是土匪!」 
  「老弟啊!」武剛的黑臉被酒精漲得發紫,拍著張沖的肩膀大聲吆喝,「是老哥不好啊!怪我這個臭脾氣……委屈你了……聽著!不許叫我參謀長!我是你老哥哥!」 
  「好!咱……干了!」張沖光著脊樑,猛地一仰脖子,把杯子裡的白酒一飲而盡,而後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衝著微微發白的天空猛磕了幾個頭,一邊磕頭一邊含糊不清地說, 
  「爸!爺!我回來了!我回國了!你們都看見了吧!」 
  「爺!我制服了小日本的特種兵!您在天之靈該瞑目了!」剛磕了幾下,他就失去了平衡,撲通一聲倒在了地上。 
  眾人連忙把張沖扶了起來。烏雲格日樂從廚房裡端著一大碗醒酒湯跑了出來,繞過了地上七零八落的白酒瓶子,給男人們放到桌子上。她看著已坐在魯炎身邊的張沖,不禁有些心疼,忍不住勸道: 
  「敵人還沒來,你這是和誰較勁呢?」 
  魯炎的眼睛有點充血,但神志還算清醒,他聽清了烏雲格日樂的話,摟住張沖的肩膀,大著舌頭說道:「張禿子是英雄之後,是我們海軍的『浪裡白條』!烏雲,你得瞭解他啊!他可是國恨家仇聚一身啊!」 
  「我當然瞭解!」烏雲格日樂微微一笑,索性坐在了張沖身邊,順手端起了張沖的酒杯,「為了明天就發生的戰爭!我也喝一杯!干!」她仰起脖子,一杯白酒打著轉就進了喉嚨。 
  「好!我陪你一杯!」魯炎看到烏雲格日樂干了,自己也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好!不愧是草原上長大的姑娘!有豪氣!」龍百川讚賞地拍著手,又給眾人盛滿了酒,命令似地道: 
  「喝!今天是週末,咱們休息!」 
  魯炎一口把酒喝乾,轉過頭看著神采奕奕的張沖,心頭湧起一個小小的疑問:以張禿子的性格,怎麼會對那個日本人手下留情呢?他哪兒來得耐心、善心?魯炎回想起張沖殲滅海盜的情景,幾乎是手起刀落一刀一個絕不留活口。當然那個日本人不是海盜,但他誣蔑張沖撒謊,惹怒了張沖,張沖怎麼還會去救他?魯炎的確有些想不通。酒席散後,他背著張沖,告別了眾人後向雷鯊中隊的營區走去,沒走幾步,魯炎就開口問道:「張禿子,你為什麼救了那個日本人?這好像不大是你的一貫行事風格啊?」 
  「喝酒!……干!」張沖似乎醉得一塌糊塗,半個腦袋歪在魯炎的肩膀上,高聲吆喝道:「倒……倒酒!給我滿上!」 
  「問你話呢!」魯炎又問了兩遍,張沖卻似乎根本就沒聽見。他只好作罷,扶著張衝進了宿舍,把他輕輕放在床上,脫掉鞋子、蓋好被子,而後轉身從床上摸出一個塑料臉盆。魯炎怕打擾其他戰士睡覺,換好拖鞋,遂悄悄拉開房門,端著臉盆剛要邁出去,忽然身後傳來一個含糊不清的聲音:「夫用兵之道,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心戰為上,兵戰為下……」 
  隨後竟又傳來一陣笑聲,「怎麼不把我背進廁所?老子要方便……」「啊!你小子裝醉呀!」魯炎氣得扔下臉盆,回轉身來,撲到床上,雙手按著張沖的肩膀,佯怒喝道:「沒想到你這野禿子都會用孫子兵法了!去給我打洗腳水!」 
  張沖笑嘻嘻地微微睜開眼,醉急十足地伸了伸腿,得意萬分地說:「野禿子不可怕!就怕咱野禿子會兵法、有文化!」 
  碧海,藍天,清晨的陽光透過朵朵白雲撒在遼闊的海面上。 
  遼闊的金黃色沙灘上,一彪人馬排著整齊的方隊,站在一面獵獵揚起的鮮紅大旗下。 
  紅旗上,呈現出一隻鋒利的火藍匕首圖案,匕首的下方,寫著三個大字: 
  「刀鋒隊」! 
  海軍刀鋒隊蛙人偵察大隊的誓師大會正在南海訓練基地的沙灘上舉行。 
  紅旗之下,肖海毅穿著一身海洋迷彩服,仰首望著刀鋒大旗。他的身後,依次站著武剛、龍百川、袁志、魯炎、張沖……還有300多名表情莊重的刀鋒隊官兵。 
  「向隊旗敬禮!」 
  參謀長武剛向全旅官兵高聲下達口令,瞬間,300多只結實的臂膀同時舉了起來。 
  一雙雙堅毅的眉眼仰望隊旗,一條條偉岸的身軀頂天立地。海天之間,頓時湧起一股肅穆的英雄氣概。 
  十秒鐘後,武剛繼續高聲喊道:「禮畢!」 
  此刻,肖海毅轉過身,沉默地望著全隊官兵,忽然開口問道: 
  「什麼是刀鋒?誰能回答我?」 
  四週一下變得靜悄悄的,只能聽見官兵們的呼吸聲和海浪撞擊礁石的聲音。 
  「報告!」雷鯊中隊中隊長魯炎突然開口說道,「我認為刀鋒是一種精神!我們在訓練和作戰中不能僅僅開發自身的肉體極限,更要固牢我們的精神極限!只有將勇往無前的刀鋒精神深深地刻入每名同志的內心世界,才是真正的無畏,真正的勇猛!」 
  肖海毅點了點頭,問道:「誰還有意見?」 
  「報告!我有補充!」張沖站在魯炎身邊,大聲說道,「我認為每個人都要把自己當作一把匕首,一把藏在祖國領海的匕首,只要敵人敢來進攻,我們就要讓他們膽戰心驚地去死!用敵人的血祭奠我們的火藍匕首!」 
  「報告!刀鋒是冷的!」烏雲格日樂站在女子偵察中隊前喊道,「我們每個人在作戰時都要保持如利刃般的冷靜和執著,不能驕傲急燥,要讓我們的精神力量發揮到最大極至!」 
  …… 
  官兵們紛紛喊出報告,各抒己見。等到無人再開口時,肖海毅才嚴肅地說:「大家剛才說得都很好,我再補充一句,刀鋒精神,其實是藏在你們心中的利刃!如何使用好這把無堅不摧的匕首,要依靠你們對國家,對人民,對部隊的無比忠誠和執著!只有抱著為國甘撒熱血,甘拋頭顱的信仰,才能夠將刀鋒精神發揮到最高境界!」 
  「請大家和我一起面對旅旗宣誓!」肖海毅舉起右手,高聲喊道,「哪怕我們只剩下一滴血,也要讓它灑進祖國的大海!」 
  300餘名官兵同時開口,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吶喊!蒼穹之下,英雄氣綿綿。 
  「我宣誓!哪怕我們只剩下一滴血,也要讓它灑進祖國的大海!」 
  肖海毅挺著胸脯,半睜著眼睛,讓一聲聲殺氣騰騰的吶喊鑽進自己的耳朵,讓一顆滾燙的心充斥著激情與力量。他放眼望去,碧海藍天下的南海美景盡收眼底,一群群白色的海鷗在天空中自由的盤旋,挺拔的椰子樹林像英俊少年一般分佈在海灘上,多麼美好啊!這就是我們的祖國。忽然,一陣喇叭聲傳進了肖海毅的耳朵,他回頭望去,只見一輛 
  獵豹吉普車從沙灘的盡頭飛速開來。 
  車停在隊伍旁邊,陳妍從車上急匆匆地跑下來,將一份電報交到了武剛手中。 
  武剛拿過電報翻了翻,臉上微微變色,立刻跑到肖海毅身邊,低聲說道: 
  「旅長,艦隊下了緊急通知,讓你立刻到艦隊作戰部開會!」 
  「的確很奇怪,為什麼公海內會如此頻繁地出現不明國籍的捕撈船?」夏松青盯著南海海域圖,自言自語地說道,「這個季節不該有魚的,他們去哪裡做什麼?」 
  「我們的衛星監控系統發現,這些不明國籍的捕撈船每個星期都會出現在中國領海線附近的公海海域內,國際刑警曾聯合我們出動巡邏艇監視他們,沒想到這些船溜得比老鼠還快,轉眼就逃得無影無蹤。」作戰部長邱南疆坐在會議桌前,單手拄著下巴,若有所思地說道,「我們初步估計那些捕撈船都經過了改裝,機動性能大大地加強了。但是從現場得到的情況看,他們似乎只是打魚,並沒有其他行為。」 
  肖海毅坐在桌前半晌沒說話,手中夾著一根燃燒過半的煙,低頭看著一紙總部絕密命令。夏松青抬頭望了望他,說道:「小肖,你別光看了,說一說,你對龍淵第二階段的任務是怎麼想的?」 
  肖海毅輕聲咳嗽了一下,抬頭看著夏松青,雙眉微微鎖起,說道:「總部讓我們現在繼續進行龍淵行動,我覺得是比較合適的。第一,黑星潛艇所在的海域情況和海底磁場的變化規律我們已經基本摸清,可以在保證安全的情況下進行作業;第二,我們的偵察隊員們比當初更加成熟,更加富有實戰經驗,完成任務的成功率比較高;第三,我們保護黑星潛艇的時間已經很久了,既浪費人力又浪費物力、財力,早日將黑星潛艇上的秘密揭開,可以去掉我們的心腹大患。」 
  「但是,我認為目前公海附近突然出現的國際捕撈船,恐怕會有其他目的。」 
  「什麼目的?」夏松青的身體微微前傾,追問道,「你說說看?」 
  「黑星潛艇。」肖海毅的聲音變得低沉,「也許他們在打黑星潛艇的主意。」 
  夏松青和邱南疆同時吃了一驚。 
  「不會吧?」機要部部長楊報國臉上露出懷疑的神情,他放下了手中的筆,扶了扶金絲眼鏡,說道,「黑星潛艇的消息是絕密的,我敢保證外界不會知道。」 
  「不是國內,是國外。」肖海毅緩緩抬起頭,眼睛看著夏松青,說道,「司令員,我認為黑星國際海盜組織正在呈死灰復燃的上升狀態。」 
  「唔,近幾年他們的活動是越來越頻繁了。」夏松青仰起頭,努力地回憶著,「我記得不久前咱們還和他們幹過一仗。」 
  「對!」肖海毅接下了話茬,繼續說,「黑星國際海盜組建於70年代初,是一個組織嚴密、人員眾多的海盜團體,在世界各地都有他們的秘密基地。80年代初期,自303事件後,他們遭受到國際刑警毀滅性的打擊,那些年他們在世界海域內的活動的確減弱了很多,但據有關情報反映,他們實際上正在暗自積蓄自己的力量,特別是近年來,他們不斷招募人員購買先進武器,蠢蠢欲動,同時攻擊的目標也不再是普通漁船,而是一些大型的目標,比如油輪,比如島嶼。」 
  「我只是猜測,黑星國際海盜組織一定知道曾經有一艘他們自己的潛艇消失在公海上,如今我們派出的巡邏艦和潛水艇在黑星潛艇周圍定期巡視,不可能不引起他們的注意。」肖海毅輕輕歎了口氣,「咱們這麼大的動作,必然會激發恐怖分子的好奇心,一旦發現黑星潛艇的沉沒點,他們一定也想分一杯黑星潛艇上的羹吃。」 
  「你是說他們瞄準了黑星潛艇上的核彈?」夏松青微微抽了口冷氣,說道,「當年的資料都不在了,黑星潛艇上的核彈到底什麼樣?誰也沒見過,看來咱們必須小心,盡快揭開故事的謎底。」 
  肖海毅自信地笑了,說道:「司令員,我們又要發揮刀鋒作用了吧?」 
  夏松青微笑地回答,聲音中透著一股淡定: 
  「你們本來就是刀鋒嘛!」 
  午後公海上的陽光特別溫暖,一朵朵白雲飄蕩在藍天上,整個海面顯得更加清澈透明。兩艘銹跡斑斑的小型中國漁船慢悠悠地駛進了中國領海線東南側公海的碧藍海面上,不約而同地在同一個海域拋錨。 
  兩隻漁船上出現了一些漁民打扮的人,他們開始在海面上撒網下餌,臉上露著悠閒自得的神情,有的人還抽起了香煙,互相大聲開著玩笑。漁民們一邊拉網,一邊哼著漁歌,好不快活。 
  光著脊樑,只穿一條短褲的武剛從船艙裡鑽出來,臉上帶著倦意,瞇縫著眼睛看了看四周,並沒有發現什麼情況。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根,一邊看著忙碌的漁民們,一邊靠在船舷上美滋滋地抽了起來。這兩艘中國漁船都是由高速登陸艇經過改裝而成的,一艘負責龍淵小組的保障,一艘負責監視周圍海面動向,起到掩護作用。船上的漁民,也是由清一色的蛙人隊員們裝扮而成。 
  煙抽到一半,他覺得後背被人拍了一下。他回頭一看,穿著白背心黑短褲的龍百川站在身後。 
  「魚來了。」龍百川笑呵呵地說道,「你看!」 
  順著龍百川手指的方向望去,武剛看見遠處的海面上飛快地駛來三艘灰色的漁船,漁船上掛著魚網,船身上沒有任何標誌。三艘漁船逐漸減慢了速度,也停到了距離武剛所在的漁船百米之遙的海面上,。 
  「是好魚!」武剛把手中的煙蒂遠遠彈向海面,吐了一口煙霧,說道,「咱們準備捕魚的工具吧。」 
  與此同時,另一艘漁船內,張沖和烏雲格日樂穿著抗高壓潛水服,默默地坐在底艙之內。船艙上傳來了腳步聲,兩人同時向門口望去,魯炎的身影出現在視線之內。 
  魯炎穿著海洋迷彩服,背著兩個防水背囊走了進來,見到兩人,微微一笑,說道:「水下已經準備好了,咱們可以開始了。」 
  「現在是下午2點。」張沖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潛水表,說道,「海底磁場的情況怎麼樣?」 
  「現在是盲區,海底磁場消失了,咱們有三個小時的時間。」魯炎一邊穿潛水衣,一邊回答,「我覺得差不多了。」 
  「足夠了。」烏雲格日樂打開了船底上的暗門,暗門之下,一方幽藍的海水露了出來,「指揮部說什麼時候開始?」 
  「我們準備好了就可以開始。」魯炎飛快地拉好潛水服上的拉鏈,笑著回答道,「這次咱們比較省力,不用自己游到303號上了。」 
  十分鐘後,漁船下的海水中出現了三條人影。 
  一艘印著八一紅星標誌的LR5號微型潛艇正靜靜停在漁船下50米左右的海層中。魯炎、張沖和烏雲格日樂逐漸靠近潛艇的艙門,潛艇內值日的士官長操控著水下探照燈,早發現了三人的蹤跡,連忙打開外側艙門,三人順利地進入了潛艇的氣壓過渡艙。 
  LR5號微型潛艇接收三人完畢後,悄悄地發動了引擎,像一隻神秘的海洋巨獸,迅速下潛,向著海底深處游弋而去。 
  武剛和龍百川所在的漁船正慢慢靠近其中一艘體積較大的捕撈船。 
  當漁船離捕撈船只有五十米左右的時候,捕撈船裡忽然鑽出了三四條人影,武剛定睛一看,這些人的打扮很奇特,下半身穿著迷彩褲,上半身卻一絲不掛,露著結實的肌肉,他們的膚色也不一樣,有黃種人,白人,甚至還有黑人。為首一個黃皮膚的亞洲人手持喇叭,用漢語衝著漁船大喊: 
  「你們是什麼人?離遠一點!離遠一點!」 
  龍百川站在甲板上,順手抄起一個高音喇叭,對捕撈船喊道:「我們是中國漁民,正在打魚,你們是什麼人?」 
  對方毫不遲疑地回答,如背誦台詞一般:「我們是國際捕撈船,正在進行深海捕撈作業,請你們的船離我們遠一些。」 
  「你打你的魚,我打我的魚,各不相干!」龍百川高聲回答,「這裡是公共海域,你們有捕撈證嗎?」 
  對方楞了一下,回答道:「你們沒有權利查問我們!」 
  「什麼?你說什麼?大點兒聲!我聽不見!」龍百川一邊裝作聽不見,一邊將手放在背後比劃著,示意加快前進速度。 
  「我說,你們沒有權利查問我們!」黃皮膚的亞洲人靠在甲板的欄杆上,一字一頓地喊道,「聽清楚沒有?你們沒有權利查問我們!」 
  「你再說一遍?還是沒聽清楚!」龍百川裝做一副茫然的表情,高舉著喇叭回答,「現在風太大了,我聽不清楚你說什麼!」 
  此刻, 
  中國漁船距離國際捕撈船只有三十米左右的距離了。對方忽然醒悟過來,連忙大聲喊道,「不許靠近!聽見沒有?不許靠近!」船艙裡衝出幾名全副武裝的大漢,個個手中握著AK-47自動步槍,連連朝天鳴槍示警。 
  「你們迅速離開!聽到沒有?不然別怪我們不客氣!」對方的聲音陡然增大,「這是最後一次警告!」 
  另外兩艘國際捕撈船聽到槍聲後,也紛紛調頭,呈三角包圍之勢向中國漁船駛來。「咱們先撤!」武剛站到龍百川身邊說,「先不著急動手,他們的編隊很標準,首尾都能相接,是老手了。」 
  「好,先看看他們有什麼動作再說。」 
  龍百川再次拿起喇叭,喊道:「我們知道了,我們這就後撤!」 
  中國漁船掉轉船頭,緩緩向原來的海域開去。 
  「參謀長!」打扮成救生員的參謀袁志從船艙內鑽出來,對武剛低聲說道,「我們的衛星已經鎖定了這艘捕撈船。」 
  「他們的下方,正是黑星潛艇的位置!」 
  LR5號微型潛艇在海下緩緩地行駛著,很快就進入了龍淵海溝。 
  魯炎從潛艇休息艙的透明窗向外望去,看到了一片似曾相識的海底景色。陡峭的海底岩石群中,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魚在石孔中穿梭不息,大片的深海海藻招搖著紫紅色的枝葉,像一簇簇錦帶纏繞著高大的珊瑚礁,優雅地隨著海水飄動。 
  不遠處的峽谷內,黑星潛艇的巨大身影正在逐漸清晰。魯炎覺得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厲害,一種淡淡的哀愁和思念從他內心深處蔓延開來,他知道,越是靠近母親林蘭,這種感覺就越強烈。 
  「想什麼呢?」張沖拍了拍魯炎的肩膀,問道,「從一進門你就開始發呆呢!」 
  「沒什麼。」魯炎笑了笑,說道,「想起了一些往事。」 
  張沖看了魯炎一眼,沒再說話。他知道,魯炎一定是想起了他的母親林蘭。從當新兵開始,他就無數次聽見魯炎在睡夢中喊著媽媽。自從上次結束龍淵第一階段的任務之後,他也聽魯炎提起過,原來他的母親林蘭當初被劫持到黑星潛艇之上。魯炎當時說得很淡定,如同在說一段別人的故事,沒有一絲悲傷。可張沖明白,如果當初林蘭在這條潛艇上的話,必然早已經遇難,他瞭解魯炎的難過,所以更不願意提起。 
  「我們快到了。」張沖轉過頭,一邊檢查潛水服一邊假裝無意地補上了一句,「別忘了看看裝備。」他一般不提醒魯炎,因為魯炎的心總比他細,但是任務當前,他怕魯炎因傷感而精神分散,忘記了即將開始的危險行程。 
  魯炎點了點頭,望著張沖結實的後背,心頭不禁一熱。他捏了捏自己的太陽穴,站起身,從座位旁提起防水背囊,開始一件件地檢查武器裝備。 
  坐在後排的烏雲格日樂一聲不吭,低著頭向彈匣內一發接著一發地壓著黃澄澄的子彈,那些子彈長得結結實實,像秋天飽滿的麥粒。她抬頭看了一眼坐在前面的張沖,忽然加快了手中裝彈的速度。 
  五分鐘後,過渡艙狹小的艙門忽然被推開了,一個穿著海軍作訓服的男中尉鑽了進來,面帶恭敬地對三人說道: 
  「各位同志,已經接近黑星潛艇了,只要艙門上的紅色指示燈亮了,你們就可以出發,祝你們好運!」 
  說完,中尉沖三個人豎起了大拇指,轉身返回了艙門。 
  「光當!」,艙門再次被關上了,回到了它從未開啟的狀態。 
  瞬間,船艙內的防水燈光熄滅了。這是過渡艙門即將開啟的預兆。 
  僅僅10平方米的過渡艙內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早料到就是這麼一片黑暗。艙門關上後一切都沉寂了下來。潛艇上打出的燈光可以看到越來越近的海底峭壁和黑星潛艇。被各種珊瑚礁覆蓋的峭壁的顏色在白色燈光下顯得淺了些,坐在小小的窗孔邊,依稀能望見黑星潛艇逐漸清晰的八一紅星標誌。 
  船艙中只有三個人的輕輕呼吸聲,比較粗重的是自己和張沖的,微輕一些的是烏雲格日樂的。呼吸的聲音此起彼伏,彷彿波濤般有節奏地響著。 
  魯炎想著,心中一片寧靜,他覺得自己的心已經遠去,但是始終有一根弦在他心裡緊緊地繃著,又彷彿一隻莫名的古鐘,當當地敲擊著,震撼著他身體上的每寸皮膚。 
  「喀嚓!」 
  一個槍拴冰冷的碰擊聲在沉寂的艙中響起。 
  很清脆的聲音。魯炎能夠感覺到,是坐在身邊的張沖打開保險拉槍拴的聲音。 
  現在,子彈該上膛了吧? 
  「老武,刀鋒開始行動了。」 
  龍百川走到武剛身邊,看了看手錶,說道:「潛艇報告,他們準備進入303了。」 
  「旅長有什麼指示?」武剛瞇著眼睛,一邊看著遠處的國際捕撈船,一邊低聲對龍百川說道,「如果沒有,咱們就開始吧。」 
  「指揮部傳來的電報只有8個字,『靈活多樣,見機行事』。」龍百川同樣低聲回答,「我和刀鋒們聯繫一下,讓他們多小心些。」 
  「他們是老手了,水下倒沒什麼。」武剛的臉微微繃緊了,說道,「我主要是擔心面前的這些傢伙,他們在這裡安營紮寨肯定和黑星潛艇有關係!」 
  遠處的海面上,3艘國際捕撈船首尾相接,連成三角編隊,甲板上倒是安靜異常,看不到一個人影。 
  「百川,我有個想法。」武剛微笑地說,「我手有些癢癢了,你猜猜是什麼?」 
  「呵呵,我正好也有個想法。」龍百川看著遠處的捕撈船,豪氣滿腔地回答,「老武,我可是在國際偵察兵比武中獲得過金牌的人,你行嗎?」 
  「我無非大你三歲而已!」武剛笑著說,「你還真別看不起人,是騾子是馬,牽出來溜溜!」 
  「哈哈,我又不想當騾子也不想當馬!」龍百川收斂了笑容,盯著前方的捕撈船說道,「我現在只想做刀鋒!」 
  「不過,是我自己做。」龍百川猶豫了一下,說道,「老武,你是前沿指揮所的負責人,你還是不要去了吧。」 
  「哦,你想上去過癮,就不讓我去啊?」武剛連連擺手,說道,「旅長可沒說過負責人不許上一線的話!」 
  十分鐘後, 
  中國漁船的後艙暗門被悄悄打開了。四名全副武裝的蛙人悄悄下水,飛快地游向百米之外的國際捕撈船。 
  武剛和龍百川游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兩個雷鯊的老兵。剛才,袁志百般勸阻武剛和龍百川下水,兩人就是不聽,執意要親自去敵人的船上摸個究竟。急得袁志都快哭了,一個勁地說要去也應該是他去,哪有參謀長科長帶頭衝鋒的?沒想到武剛卻說什麼參謀長,我就是一個老偵察兵,肖旅長才是指揮全局的領導呢!肖旅長要是問,你就告訴他我們去前方摸一摸,沒什麼危險。你的任務就是給我們坐鎮後方!龍百川也說,我們倆好不容易碰上次實戰,你還攔什麼攔啊?我們倆打出的子彈,比你小子見過的還多! 
  上尉參謀袁志哭喪著臉,只好選了兩個最優秀的蛙人隊員一同前去,他眼睜睜地看著武剛和龍百川利索地換上潛水服下了水,長歎了一口氣,又返回船艙繼續工作了。 
  武剛和龍百川在水下三米的地方快速游弋著,身後的兩名蛙人不由得暗暗驚歎,不愧是參謀長和作戰科長,三十多歲的人了,游泳的速度比我們還快。兩人不由加快了速度,但是無論如何,總是比武剛和龍百川差了一截,兩個隊員眼見無法超越,只好乖乖地跟在後面。 
  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四人已經游到了最大的國際捕撈船的船舷之下。 
  水下,武剛對龍百川做了一個上浮的戰術手勢,兩人會意,將身體緊貼船舷,慢慢將頭部露出水面。另外兩名蛙人隊員隨即兵分兩路,開始貼著船壁進行水下偵察。 
  水面上靜悄悄地,甲板上不見一個人影,武剛輕輕抬起手,示意龍百川向船尾游去。 
  龍百川正要下潛,突然,從船頭甲板上傳來一個日本人的暴喝聲: 
  「八嘎!」 
  此刻,龍淵小組的三名隊員已經潛入了黑星潛艇的內部。 
  和上次初次行動一樣,三人穿著抗高壓潛水服,順利地進入黑星潛艇的氣壓過渡艙,而後迅速清理積水,測試空氣含量,換上迷彩作戰服,帶上黑色海盜巾……由於自己的潛艇在外接應,三人的心中都感到輕鬆不少,戴好防毒面具後,成單箭隊形接近的曾經飽含毒氣的第一道防護門。 
  防護門的那串數字密碼還在,那些凌亂的白骨也在,只是艙門已裂開一道縫隙,露著黑漆漆的細縫。上次龍百川和張沖為了救受傷的魯炎,僅僅是輸入了密碼,並沒有進入中山門之內的艙室,甚至沒有向裡面多看一眼。 
  潛艇內部的中心室之外,共有三道隔離防護門。現在第一道防護門已經順利地被攻破了,還剩下兩道門。魯炎深深吸了一口氣,右手抓住門框,無聲無息地打開了已經裂開的第一道防護門。 
  第一道防護門內靜悄悄的,一個小巧的艙室展現在三人面前。 
  三支兩棲衝鋒鎗上的戰術手電發出粼粼白光,在黑暗的船艙內顯得分外刺眼。細密的光柱在艙壁和地板上晃動。魯炎、張沖和烏雲格日樂三人彎著腰,像貓一樣穿梭在船艙之內。 
  船艙裡空蕩蕩的,除了一些早已損壞的木質桌椅外,就是三四個不知道有什麼用處的鐵皮箱子。 
  鐵皮箱子很大,每隻箱子大概能容納一個人,它們整齊地堆在牆角的一側。魯炎將手電光打向另一端,不禁抽了一口冷氣。 
  這裡也有死人! 
  艙內靠牆一側的地板上,平放著一排完整的骸骨和一些腐爛不堪的衣服,卻和外面凌亂的場面大不一樣。這些森森白骨排列得非常整齊,似乎所有人都是有準備地死去,安靜地躺在地板上等待死亡,最重要的是,這裡面沒有一絲打鬥的痕跡。 
  骸骨的另一側,就是第二道特製的防護門。 
  光華門的外貌更加令人吃驚。它由一種銀白色的耐熱金屬製成。看上去彷彿是一面巨大的鏡子,能映照出明晃晃的人影,張衝將手電光打到門上,頓時滿艙銀蛇狂舞,絢目之極。 
  魯炎對張沖做了一個警戒的手勢,而後和烏雲格日樂輕輕彎下腰,開始圍著骸骨進行搜索。烏雲格日樂低頭看了下腰間的空氣探測儀,一切正常。她輕輕出了一口氣,沖魯炎和張沖做了一個安全的手勢,摘下了厚厚的防毒面具。 
  她利索地戴好薄薄的塑料手套,開始細心地搜索骸骨上的痕跡,而魯炎則一件件地翻看那些已經破碎的衣服。 
  一個、兩個、三個……魯炎口中叼著戰術手電,心中默默祈禱著,他處於一種矛盾的心理,將一些不同國籍的證件收入塑料袋中。他不知道如果母親林蘭的名字出現在其中,自己會產生什麼樣的心情。忽然,一張中國公民身份證映入了他的眼簾。 
  「姓名:吳飛,性別:男……」 
  魯炎眼睛一熱,這不是母親林蘭曾在日記中提到過的助手小吳嗎?他又仔細看了一下那張身份證,沒錯,是他!原來他,他在這裡遇難了!魯炎心裡一沉,情不自禁地環顧著四周。 
  那母親林蘭安息在哪裡呢?魯炎正想著,烏雲格日樂悄悄湊到魯炎身邊,說道: 
  「沒有明顯的外傷,但是你看一下骨頭的顏色。」說完,她隨手捏起一塊白骨,放到魯炎面前。 
  魯炎藉著手電燈光,看到那塊白骨上隱隱顯出黑青色,他心中頓時涼了,骨頭髮黑,這是中毒的體症啊,難道這個艙室內的吳飛和其他人都是被毒死的? 
  突然,魯炎覺得眼前一片刺眼的光亮,他回頭順著光亮望去,只見站在第二道防護門前的張沖正晃動著手中的戰術手電,對自己打著手勢。魯炎急忙放下手中的人骨,悄悄地站起身,無聲地走到張沖身邊。 
  張沖指指地面,示意魯炎蹲下,而後湊近他的耳朵低聲說道: 
  「你聽,門後面好像有動靜!」 
  聽到喊聲後,龍百川和武剛同時心頭一震,以為自己被海盜發現,立刻憋住一口氣,瞬間沉下水去。 
  兩人從水下悄悄繞到了船頭,如鬼魅般地貼在冰冷的船壁上,悄悄地向上望去,這才鬆了一口氣。 
  船頭甲板上,一個頭目模樣的日本海盜正在大聲訓斥一名手下,日本海盜生得又矮又粗,比劃著長滿黑毛的胳膊,嘰裡咕嚕地噴著一大堆日語,遠遠望去,活像一個立在公共廁所裡的抽水馬桶。 
  龍百川和武剛這才鬆了口氣,兩人重新沉到水中,無聲無息地向船尾游去。游到一半,兩名蛙人隊員也從船身另一側繞了過來。一人漂浮在淺水中警戒,另一人則游到武剛和龍百川之間,做了一個發現情況的戰術手勢。 
  武剛和龍百川立刻停了下來,跟著那名下士隊員迅速下潛。下士將兩人帶到捕撈船的低部,用手指了指船底,順手打開了戰術手電。 
  武剛和龍百川不由吃了一驚,在戰術手電的白光照耀下,船底竟然是一個空蕩蕩的鋼殼。三人小心地上浮,悄悄鑽出了水面,就已經來到了捕撈船的內部。 
  頭頂上,是一片結實的圓弧形金屬板面,周圍,是中空的鋼質船體,所有輪船上應該具備的發動設備在這艘捕撈船上統統不見了,武剛和龍百川對視了一眼,心裡同時湧出了一個問號,這艘船到底是靠什麼前進的? 
  寬闊的黑暗空間內,只能聽見嘩嘩的海浪聲。中空船體接近水面的部分,有一圈厚實的橡膠防護層,三人關掉戰術手電,貼著防護層的下部,慢慢向前梟水。 
  忽然,前方出現了一絲亮光,三人同時快速下潛。龍百川潛下水的瞬間,聽到了有人用日語對話。 
  水下,依舊漆黑一片,武剛全身感受著溫熱的海水,和龍百川默默保持水平的潛伏姿態,一動不動。下士發現兩人保持靜止,連忙屏住呼吸,沉入更深的水下。 
  過了大概一分鐘的光景,龍百川發現頭頂上的白光消失了,便背靠著橡膠防護層,像一條正在覓食的鱷魚,慢慢浮上了水面。憑借直覺,他感到周圍再無旁人。 
  周圍依舊是一片漆黑,武剛和下士也浮出了水面。武剛摘掉潛水面具,吸了一口潮濕的空氣,剛想擰開手中的戰術手電,忽然身邊伸出一隻手,按住了戰術手電。 
  武剛知道這是身邊下士的手,他還在納悶,忽然見到前面的船體上裂開一道亮光,一扇暗門被人打開了。三人立刻低頭彎腰,趴在防護層上一動不動,一道小型探照燈的燈光從防護層的上方緩緩掃過。 
  探照燈將中空的船底空間仔細地掃過兩遍,沒發現什麼異常,就被海盜拉回了船艙。 
  一切恢復黑暗後,武剛低聲問身邊的下士隊員: 
  「你叫什麼名字?哪個單位的?」 
  「報告參謀長,我叫孫震,雷鯊中隊一班長。」 
  「你怎麼知道暗門會開的?」 
  「報告參謀長,我剛才一直將耳朵貼在防護層下的船壁上,聽著他們上面的動靜。」 
  武剛點了點頭,心想果然是什麼人帶什麼兵,魯炎帶出的兵也和他一樣,心思縝密,行動利索。這個叫孫震的戰士是塊好料。 
  龍百川沒有注意身後兩人的表現,逕自卸掉氧氣瓶,翻上了橡膠防護層,躬下身體,飛快地向那扇暗門跑去。武剛和孫震也緊跟著他,翻上了防護層。 
  那扇暗門鑲嵌在船壁之內,不仔細看的話確實難以發現,龍百川一個側滾,翻到門旁邊,他掏出一把火藍匕首,正要將耳朵貼在牆壁上偵聽,突然,牆壁微微晃動了一下。 
  「吱呀」一聲,亮光露了出來。 
  暗門開了。 
  第二道防護門被打開了。 
  張沖甚至不知道這道防護門是如何打開的。他只是輕輕用手一碰,看似無比堅固的防護門就無聲地裂開了一條縫隙。 
  裡面一片漆黑,張沖剛想走進去,卻被身旁的魯炎一把拉住。魯炎做了一個小心敵人的手勢,而後從背囊裡掏出一架紅外線夜視鏡,飛快地戴在頭上,透過門縫,開始仔細地查看防護門內的情況。 
  十秒鐘之後,魯炎收回了視線,抬手摘掉了夜視鏡,面無表情地慢慢合上了光華門。 
  而後他一句話不說,拉著張沖和烏雲格日樂後撤到艙內一側的牆角內。一片黑暗中,魯炎蹲下身,面無表情地對兩人低聲說道: 
  「潛艇內有入侵者。」 
  張沖和烏雲格日樂同時一驚,黑暗中兩人對視了一眼,而後聽到魯炎微弱的聲音再次響起: 
  「進入防護門後12點鐘的位置有兩人,右側3點鐘方位有一人,一共是三名入侵者……」魯炎的話還沒說完,突然三人腳下的甲板一陣劇烈的晃動,黑星潛艇的艇身突然左右顫抖起來。 
  三人幾乎同時跳起打開戰術手電,飛快地跑到第二道防護門前,烏雲格日樂捏住光光的門把手,沖兩人做了一個手勢,魯炎居左,張沖居右,兩人半躬著身子,雙手舉著打開保險的兩棲衝鋒鎗,食指已經扣到了冰冷的扳機之上。 
  烏雲格日樂抬手做了一個手勢,而後突然拉開了白色的防護門,魯炎和張沖幾乎是同一時刻撲進了門內,兩人就地一滾,兩隻黑洞洞的槍口指向房間內,白色的戰術手電光刷地照亮了大半個船艙。 
  船艙內散落著一些凌亂的白骨,空蕩蕩的,連一個人影也沒有。甬長的船艙內,盡頭處的黑色大門已經被打開。第三道防護門已經被打開了。 
  魯炎和張沖反映奇快,同時舉槍向艙頂瞄準,果然,在艙頂出現了一個僅容一人出入的洞口,可以通到外面,洞口周圍有被高溫切割過的黑色痕跡,在白色手電光的照射下分外刺眼。烏雲格日樂抬頭看到頭頂上的洞口,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 
  黑星潛艇被人打通了!有人進入了潛艇的中心室。 
  魯炎的心劇烈地跳動著,他用了一秒鐘的時間讓自己保持鎮定,回頭對烏雲格日樂做了一個向上警戒的手勢,而後他和張沖一左一右,呈包抄之勢向第三道防護門合圍過去。 
  就在兩人即將撲進第三道防護門的時候,門忽然被推開了。 
  第三道防護門之內,出現了兩名穿著深綠色迷彩服的蒙面人。 
  龍百川的反映何等迅速?他剛一見到光亮,立刻將身體一閃,躲過了最刺眼的剎那,而後扭腰,舒臂,送刀,整個動作完成得一氣呵成,電光火石間,那名年輕的海盜就被按在了地上,脖子上多了一把冰冷的火藍匕首。 
  龍百川摀住他的嘴巴,提小雞一般地將他拎了起來,用匕首頂著他的頸部動脈,押著他閃到防護層上一處僻靜的角落,和武剛、孫震兩人回合。剛才龍百川瞬間擒敵的過程被孫震看了個滿眼,他看龍百川的眼神都不一樣了,心裡說要不怎麼人家能當作戰科長?沒兩下子能當作戰科長嗎? 
  被抓住的年輕海盜是亞洲人,會講漢語。龍百川和武剛仔細詢問後得知,這三艘捕撈船果然屬於黑星國際海盜集團,捕魚是假,窺視黑星潛艇是真。他們聽說這艘沉沒的潛艇上有威力巨大的武器,也想趕來分一杯羹。最令龍百川、武剛和孫震驚訝的是,那名海盜說,近幾個月,黑星海盜集團為了尋找黑星潛艇的位置大費心思。這艘最大的捕撈船實際上只有一個船體的外殼,外殼之內,實際上是一隻經過改裝的小型軍用常規潛艇。這艘潛艇才是「捕撈船」的真正動力源。此刻潛艇已經下潛,估計已經到達了黑星潛艇的位置。而作為『殼』的捕撈船,還在海面上靜靜地掩人耳目。 
  「你們潛艇上有多少人?」武剛低聲問道,「快說!」 
  年輕的海盜早就嚇成了一團,哆嗦著說道,「除了……除了艇員外,還有四五個專門負責這次行動的人……聽說……聽說還花了重金從日本請來了高手。」 
  「這艘船上還有多少人?」武剛又問。 
  「沒……沒多少人了,就七八個人……」海盜剛說完,腦袋上就重重挨了龍百川一下,他悶哼一聲,頓時昏了過去。 
  「趕快聯繫袁志,叫他立刻把這個重要情況向旅長匯報。」龍百川的額頭上冒出了點點汗珠,低聲說道,「必須增援龍淵小組,他們不知道敵人已經瞄準了黑星潛艇。 
  下士孫震聽了龍百川的命令,立刻從防水背囊中取出無線電話筒和耳機,嘗試著和袁志取得聯繫。一分鐘後,孫震向坐鎮前沿指揮部的袁志報告完情況,收起耳機和話筒,跟著龍百川和武剛一起摸向了暗門。 
  暗門被悄悄打開了,通往甲板的樓梯上空無一人。在黑暗中呆久了,看到一點光亮都會覺得刺眼。龍百川端著槍走在最前面,警惕地望著傾斜而上的樓梯,慢慢向上移動身體。 
  武剛和孫震跟在他的身後,靜靜地向上攀行。 
  龍百川抬頭盯著樓梯上四周,一邊走一邊心裡默默祈禱,這裡地勢低矮狹窄,千萬不要在這裡碰到敵人,不然…… 
  他的思緒還沒收回,突然在樓梯口出現了兩隻黑洞洞的槍口。 
  幾乎是同一時刻,他下意識地臥倒,瞬間扣動了扳機。 
  對方的槍也響了,樓梯兩側船壁被擊中,揚起了一路黃光。 
  子彈如潑水一般呼嘯地撲了出去,瞬間兩名海盜就被擊中,他們口中吐血,怪叫著倒在了甲板上。 
  龍百川不再遲疑,像一隻矯健的豹子,一口氣衝上了甲板,一個側滾,靠在一隻木桶後射擊,擊斃了兩名從艙室內跑出來支援的海盜。 
  武剛和孫震也衝上了甲板,兩人一起開火,擊斃了兩名站在瞭望台上的海盜。 
  另外兩艘海盜捕撈船發現了主捕撈船上的異樣,立刻調頭靠近。 
  三人立刻跑進了主艙,主艙內擺了幾個大木箱子和幾把桌椅,除此之外再無其他。龍百川靠在一隻箱子上,長出了一口氣,笑著說:「行啦,咱們這回能好好幹一場了。」 
  武剛坐在他對面,微微笑了一下,並不答話。 
  孫震靠在龍百川身邊,緊張地換掉了一個彈匣,抬頭看了武剛一眼,不由叫了起來, 
  「參謀長!你身下都是血!」 
  龍百川心中一驚,朝武剛身下看去,果然,一片殷紅的血跡正在艙內地板上慢慢擴散。 
  「老武!你……」 
  龍百川的話還沒說完,只見武剛已像一隻大雕般地躍了起來,大叫一聲,雙手用盡全身力氣,推開了靠在箱子上的龍百川。 
  「撲哧!」一聲,血水飛濺。 
  龍百川促不及防,撞開身旁的孫震,重重地摔在了艙壁上,他忍著疼痛回頭望去, 
  只見一柄鋒利的武士刀已扎進了武剛的後背。 
  此刻,潛艇內的戰鬥剛剛開始。 
  張沖擦了一把濺在臉上的血水,眼睛裡射出寒光,推開已經斷氣的蒙面人,一步步地走進了了潛艇的中心室。魯炎也從一名蒙面人的屍體上抽出帶血的火藍匕首,回頭舉手示意烏雲格日樂進行警戒,跟著張沖走進了中心室。 
  中心室內亮著一盞昏黃的節能燈。兩個中等身材的蒙面人站在船艙之內。這兩個人明顯不同於剛才幹掉的兩個嘍囉,他們身穿暗紅色的緊身作戰服,手中提著AK-47步槍,身上散發著一種怪異的殺氣。 
  船艙之內,還有兩個半米多長的手提保密箱,並排擺放在船艙一側的地板上。 
  對方蒙著面,看到臉上塗著偽裝油彩的魯炎和張沖走進來,並沒有太多的慌亂。 
  「你們好大的膽子!」魯炎端著槍,開口喝道,「投降吧!投降是唯一的生路!」 
  對方並不回答,反而扔掉了手中的槍,各自從懷中掏出了一柄短小精悍的武士刀。 
  「日本武士刀?」魯炎笑了一下,「按照你們的習慣,想用刀決鬥?」 
  「噹」的一聲,張沖把手中的槍扔到了地板上,一把火藍匕首在右手掌中滴溜溜的轉動,眼睛盯著兩個蒙面人,全身青筋暴起,目光裡儘是殺氣。 
  「八嘎!」一個稍矮些的蒙面人心頭大怒,抽出武士刀,高高躍起,向著張沖就劈了過來。張沖側身一躲,閃過了對方的致命一擊,突然飛起一腿,正中蒙面人的腰部。 
  那蒙面人像斷線的風箏一般,狠狠地砸在了牆壁上,而後又摔在了地板上。誰知他竟像不知疼痛似地爬了起來,揀起武士刀又向魯炎撲了過來。 
  魯炎心裡微微吃驚,連忙抽出火藍匕首,架住了對方刺過來的武士刀,立刻和那名蒙面人撕打在了一起。 
  張沖剛想上去幫忙,只覺得面前一陣疾風,另一位名蒙面人速度奇快,已經來到了他的面前。張衝來不及猶豫,立刻刺出火藍匕首,直取對方咽喉。 
  這名蒙面人閃動身形,避開了張沖的攻擊,單手舉起武士刀,朝著張沖斜劈下來。張沖舉起火藍匕首,擋住了這招凶狠的攻擊。 
  清脆的金屬碰撞聲迴盪在船艙內,火藍匕首與武士刀碰撞出耀眼的火花。 
  突然,中華門外響起了一陣激烈的槍聲,魯炎和張沖同時一驚,烏雲格日樂在外面和敵人交上火了。船艙地板上,魯炎正和稍矮些的蒙面人倒在地上,互相掐著對方的脖子,陷入了比拚力氣的僵持階段。 
  張沖心中萬分焦急,他想趕快解決戰鬥而後去幫助魯炎和烏雲格日樂,於是大喝一聲,右手握著匕首,向對方的小腹扎去。蒙面人不敢大意,連忙後撤收腹,想用武士刀格擋匕首,不料張沖使了一個虛招,在匕首刺向蒙面人的瞬間,早就將力氣貫注在左拳上。張沖猛地前躍,頂住了對方的武士刀,左手飛出一拳,狠狠打在了蒙面人的鼻樑上。 
  那蒙面人哼了一聲,鼻孔中的血噴了出來。他連連後退了幾步,竟然沒有倒下。張沖暗暗稱讚,這個小日本,倒是條硬漢。他來不及多想,一個箭步躥了過去,一腳蹬在對手的胸口。 
  蒙面人順勢倒地,卻在半空中揚手一刀,「噗」的一聲,武士刀扎進了張沖的左小腿。 
  血光四濺,白光凌厲。 
  張沖兩眼瞪得血紅,也不收回受傷的小腿,順勢一倒,臥在了蒙面人的身上,抬手就是一刀,火藍匕首冒著憤怒的藍光,插入了蒙面人的肋部。 
  刀鋒入肉,卻似乎被什麼東西檔住,再也捅不進去了。 
  憑直覺,張沖知道這一刀正好捅在了敵人的肋骨上,不足以致命,他心頭發狠,握著匕首正要發力,突然聽到蒙面人開口說了一句話: 
  「張沖君!你真的要殺死我嗎?」 
  「老武!」 
  龍百川幾乎發出了狼嚎一般的聲音,他拔出火藍匕首,發瘋一般地撲向了藏匿在木箱中的日本海盜。那日本海盜吃了一驚,來不及拔出插在武剛後背的武士刀,就感到胸口一涼,又一熱,一股熱血就噴出了胸腔。 
  龍百川眼睛裡淌著淚水,如瘋虎一般地把那名日本海盜從箱子裡活活掀了出來,按在地上,操起火藍匕首一頓狂捅,頓時一片腥風血雨,艙內牆壁上濺滿了大塊大塊的腥紅血跡。 
  孫震撲過來,從後面死死抱住龍百川,哭著喊:「科長!科長!參謀長快不行了!你快救救他啊!」 
  龍百川這才從極度悲傷和狂怒中醒悟過來,他丟掉變成馬蜂窩一般的海盜屍體,轉身,踉踉蹌蹌地爬到武剛身邊。他抱起渾身是血的武剛,大聲喊道: 
  「老武!老武!你怎麼樣?」 
  那柄日本刀還插在武剛的身體上,龍百川不敢拔刀,他知道只要拔刀,武剛瞬間就會因為大出血而死。 
  武剛的臉色蒼白如紙,努力睜著眼睛,嘴角邊淌下一縷鮮血。 
  孫震跪在地板上,渾身哆嗦,哭著說:「科長,參謀長身上還中了一槍,剛才中了一槍!」 
  龍百川雙眼血紅,呵斥道:「哭什麼?膿包!」而後大聲對武剛喊道,「老武,你要挺住!你一定要挺住!」他雙手用力拍打著武剛的臉,嘶啞著嗓子喊,「聽見沒有?不許睡覺!不許睡!」 
  突然,一排機槍的子彈從圓形艙窗外打進艙內,打在木箱和牆壁上,濺起一片木屑和鐵屑。 
  龍百川單手把孫震按在地板上,同時將整個身體蓋在武剛身上,避過了這一片彈雨。 
  接著又是一片漫天的彈雨。 
  孫震在震耳欲聾的槍聲中大喊:「龍科長!我們被包圍了!」 
  「怕什麼!宰一個夠本!宰兩個賺一個!」龍百川的胳膊上被子彈擦破,淌著鮮血。他沖孫震喊道:「躲進牆角!那是射擊死角!」而後,他雙手將武剛拖到了木箱後面。 
  武剛半張著嘴,用微弱的聲音對龍百川說道:「你快走!別管我!」 
  「別說傻話!」龍百川趁著射擊間隙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的海面,兩艘小型海盜捕撈船已經靠近了主捕撈船,正用機槍向他們隱藏的主艙瘋狂射擊。龍百川連忙低頭,又一排子彈從窗外掃了進來,打在牆壁上,濺起一片火光。 
  「聽我的,你們倆趕快跳海!」武剛哇的吐了一口鮮血,氣喘吁吁地說道,「這是命令!不然大家都得死在這!」武剛的氣息越來越弱,身下湧出的鮮血也浸透了迷彩服。 
  「龍科長!海盜們攻上來了!」孫震半蹲在牆角下的窗前,隨手向外打了一個點射,一名正在架設梯子的海盜應聲落海。 
  「要死也死在一起!」龍百川淚流滿面,滿口牙齒咬得格格作響,「老武,你一定要堅持住!」 
  他輕輕放下奄奄一息的武剛,縱身滾到門口,對著剛剛爬上主捕撈船的海盜們一個掃射,瞬間有兩三人慘叫著墮入大海,龍百川殺紅了眼睛,高聲怒吼: 
  「來吧!小鬼子們!」 
  此刻,遠處的海天間,泛起了幾道迅速蔓延的白浪,白浪之間是一艘艘巡邏艇和氣墊船,天空中,一個武裝直升機編隊正在快速向海盜船俯衝下來。 
  龍百川憋著一口氣,在彈雨紛飛的空隙中望去,那些船和直升機都有一個大大的紅色五星標誌。 
  張沖渾身一激靈,揮手揭開了蒙面人的面罩,藉著昏黃的燈光,他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武田英豪!」張沖不由放開了手中的匕首,騰地坐了起來,「怎麼會是你?」 
  「這麼熟悉的聲音,可我就是沒想起是誰!」武田英豪苦笑了一下,捂著流血的肋部,單手撐著地面,吐了一口鮮血,說道,「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你!」 
  「你……你怎麼幹起海盜了?」張沖詫異地問道,「我以為你回國了。」 
  魯炎把那名稍胖的海盜掐得昏死過去,他從背後抽出手槍,對準武田英豪的腦袋,喝道:「老實點!投降吧!」與此同時,烏雲格日樂從外面跑進來,說道:「外面下來兩個海盜,都解決了,你們怎麼樣?」 
  「我們沒事!你呢?」張衝回頭問道,「掛綵沒有?」 
  「胳膊上一點輕傷,沒事!」烏雲格日樂指了指低頭不語的武田英豪,問道,「他是誰?俘虜嗎?」 
  張沖深吸了一口氣,說道:「他就是我說過的武田英豪!」 
  「武田英豪?」魯炎吃了一驚,「他不是日本軍人嗎?」 
  武田英豪苦笑著搖了搖頭,說道:「我已經不是軍人了。」 
  原來,武田英豪從 
  土耳其回國後,覺得很多現實距離自己的理想太過遙遠,便主動提出了退出現役的申請。他重新回到了伊賀谷,和祖父一起修身養性,直到有一天,兩名自稱黑星使者的人找到他,邀請他幹一樁大買賣,武田英豪詢問是什麼買賣,使者說是有關國家榮辱的買賣,不能透露。武田英豪猶豫再三,最終還是答應了。 
  「什麼事關國家榮辱的買賣?」武田英豪忿忿地說,「我到了這裡才知道,原來是下來找黑星組織曾經沉沒的潛艇。」 
  「我上了賊船後才知道他們原來是海盜,他們軟禁了我的祖父,如果我中途撤手,他們就會傷害我的祖父。」武田英豪喃喃地說,「這裡本來就不是我應該來的地方!」 
  「可笑的是,他們找了幾個月才確定潛艇的位置,他們說要尋找核武器,今天我上了艇才知道,這艘潛艇上根本沒有什麼核武器!」 
  「只有這些東西!這群想得到核武器的白癡們被騙了!」 
  武田英豪掙扎地爬了起來,蹣跚地走到一個保密箱前,費力地將破損的箱蓋打開。 
  魯炎提起節能燈,看到保密箱內整齊地放著一些貼著封條的金屬盒子,武田英豪抽出其中一個,打開,裡面儘是一些枯黃的紙張,還有四盤電影膠片。 
  魯炎低頭拿起紙張和膠片,雙手顫抖,細細看了起來。武田英豪則轉過身體,面衝著牆壁,沒人能看清楚他的表情。 
  「這是什麼?」張沖站在一旁問道。 
  魯炎抬起頭,兩眼閃爍著一種含蓄的晶瑩,說道:「這是 
  南京大屠殺的證據,這四盤電影膠片是記錄南京大屠殺的影像資料。」 
  張沖和烏雲格日樂全楞住了,兩人的喉頭像被什麼東西噎住一樣,瞬間失語。 
  「這些紙張……我念幾句……」魯炎隨手拿起一疊已經枯黃破碎的紙,放到節能燈下,念道: 
  「1937年12月13日,日軍第6師團司令部電報:『不論婦女兒童,凡中國人一概都殺,房屋全部放火焚燒。』」1938年1月11日,日本外相廣田弘毅致日駐美國大使館電文:『自從前幾天回到上海,我調查了日軍在南京及其他地方所犯暴行的報道,據可靠的目擊者直接計算及可信度極高的一些人來函,提供充分的證明:日軍的所作所為及其繼續暴行的手段,不下30萬的中國平民遭殺戮。』」 
  「日軍第16師團長中島今朝吾日記殘頁:「大體上不保留俘虜,全部處理之……」 
  …… 
  「好了!別念了!」 
  武田英豪突然發出一聲爆喝,隨後撲通一聲,跪倒在那些資料面前,哭著喊道: 
  「求求你!不要再念了!」 
  武田英豪嘴角湧出一口鮮血,深深將頭垂到了地板上。 
  魯炎、張沖和烏雲格日樂三人看著渾身哆嗦的武田英豪,幾乎是同時發出了一聲輕輕的歎息。尾══聲 
  的確沒有核武器,龍淵小組所搜查到的,是滿滿兩箱子從全世界各地搜集來的記錄南京大屠殺存在的證據。這些打撈上來的證據被空運到北京並妥善保管。 
  日本退伍軍人武田英豪被遣送回國,加入反戰聯盟,開始了新的人生。 
  塵封多年的秘密終於重見天日。 
  魯炎在一個箱子內發現了林蘭草草書寫的日記,日記寫在皺巴巴的紙上,字跡凌亂潦草,甚至沒有註明日期。看到後面,感覺與其說是日記,不如說是遺言: 
  海盜來了!現在我和吳飛正躲在客輪的行李艙中。……甲板上哭聲喊聲連一片,他們已經開始殺人了!我看到船長帶著海盜一起殺人,原來他和海盜是一夥的!我的猜測果然沒有錯! ……箱子內的物品怎麼辦?他們竟然用潛艇攻擊客輪……客輪被炸沉了,乘客們和船員們都死了,只有我和吳飛還活著。我倆被他們綁架到了潛艇上。因為我情急之中對他們謊稱說,我們是負責運送秘密武器的國際刑警,歷史研究員只是我的掩護身份,我的箱子裡有威力巨大的核彈和引爆裝置……我現在被關在一間極小的房間內,我偷偷從日記本上撕下幾張紙來……那大半本日記,現在不知道被他們扔到哪裡去了……「197011」,這是他們第一道防護門的密碼。我偶然聽到他們說,1970年1月1日,是他們這個該死的海盜組織成立的日子……小吳昨天被海盜打得傷痕纍纍……我不知道還能不能見到太陽……那個船長想奪得潛艇的領導權,帶著他的人和其他海盜打了起來……潛艇遇到海底磁場干擾,開始飛快地下沉……整個潛艇一片混亂。我剛才看到,吳飛的臉色發青,他說自己吃了船長預先下在晚餐裡的毒藥,活不成了,還有幾個海盜也吃了晚飯,倒在地上嘔吐不止。吳飛讓我去破壞潛艇的設備……我沒有吃晚飯,竟然躲過了一劫……我偷偷鑽進潛艇的中心室,我看到了那兩隻密碼箱,當時我就哭了……我把艙門反鎖上,破壞了潛艇的控制台,但我出不去了……潛艇失控,海盜們誰也別想出去!但我也出不去了……看著那兩隻密碼箱,我心中得到了極大的安慰:他們想得到箱內的物品,做夢!這些資料是屬於中國人民的,它們是中國人民的血淚,是歷史的烙印!……小吳、劉院長……正南、小炎、小寒,我愛你們!林蘭絕筆……   
  《火藍刀鋒》180(2)   
  原來當年客輪的船長是黑星海盜組織的一名秘密成員,他將整條客輪的航線透露給海盜組織,而後配合黑星海盜組織進行搶劫。林蘭為保住南京大屠殺證據的安全,毅然毀壞了潛艇的控制設備,使得南京大屠殺的證據沒有落到海盜手中。 
  林蘭的屍骸最後在潛艇中心室找到,魯炎默默地將母親的屍體帶回北京安葬。守孝半年之後,他在北京與陳妍結婚。 
  張沖與烏雲格日樂在部隊結婚,回到了內蒙古的草原上休了一個月婚假。 
  值得一提的是,幸好救援部隊及時趕到,消滅了殘餘的海盜,身負重傷的武剛沒有犧牲,休養了一年之後又重新回到了工作崗位上,只是一到陰雨天氣,他後背的傷口就隱隱作疼。 
  肖海毅提升為M艦隊作戰部部長,武剛接替他擔任陸戰第7旅旅長,龍百川升任參謀長。 
  後來,我去陸戰第7旅採訪。在某個週末,專門拜訪了已是蛙人偵察大隊長的魯炎:「那些歷史的證據能產生多大作用?」 
  魯炎坐在我面前,笑了笑,回答道:「發生的事情永遠不能被抹去。」 
  「那些證據,只是一些記憶的載體。」陳妍給我端來一杯水,扶著魯炎的肩膀,說道,「可記憶,卻印記在整個民族的血淚中。」 
  我還想接著問,忽然魯炎家的門被推開了,作戰科副科長張沖光著腦袋,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漲著嗓門喊: 
  「今年的集訓開始了,還不快去看看?」 
  「什麼集訓?」我問魯炎。 
  魯炎還沒來得及回答,張沖就瞪著雙眼,嘴巴張得老大,說道,「什麼集訓?刀鋒集訓啊!」「刀鋒!同志,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他上下打量著我,十分詫異地說道,「我們是刀鋒隊吶!」 
  我想了想,猶豫了一下,肯定地回答: 
  「知道。」註:南海艦隊改為M艦隊,南京軍區改為N軍區,303潛艇改為黑星潛艇,海軍總部改為總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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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藍刀鋒>>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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