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無頭屍案:黑心

TXT 全文
  無頭屍案:黑心
 黑心 1

  第一章 滅頂災難(1)

  走進卍井的十四個人,郭德學是最幸運的了。
  他的一隻腳踏進井口回頭望了一眼,看到夕陽大紅的臉盤躲在白榆樹後面。十四名農民礦工中,他是唯一瞥人世間最後一眼的人。再過三個小時零六分,十四名礦工五天沒見到太陽,其中十三人永遠也看不到太陽了,郭德學又是十四名農民礦工中唯一在五天後見到太陽光的人,但是他看太陽的那一瞬間,眼睛被刺瞎,這還不是最糟糕的,在一片黑暗之中,他被人殺掉,悲慘的事件是兩天後發生的。
  現在什麼都沒發生,主巷道的燈光明亮,礦工的心情漸漸比腳步沉重,很少有人講話,在去各自作業的地方——掌子面之前,沒有更多話可講。
  「明天升井後,我請弟兄們喝酒。」老莊說。
  十幾張石頭一樣沒有表情且冰冷的臉一齊望向老莊,繁重勞累的一天如此好消息開頭,香噴噴的酒菜有著特別的誘惑力。
  「明天我生日。」老莊做了一句解釋。
  走下去,巷子窄了。
  十四人鑽進了幽暗洞穴裡,兩人一組。
  郭德學默默地跟在老莊的後面,幾個月以來,他一直跟老莊一組。下井的十四人中,老莊是大家推舉的頭,礦上沒明確任命老莊為頭兒,在作業的六百米處的十三條蚯蚓,還是情願讓老莊當頭的,聽他指揮心裡踏實。很多人願意和他一組挖煤,尤其是剛來礦上的,又沒挖過煤的人,老莊自然就成了師傅。
  「胖子,你和我干。」老莊說。
  第一次下井的郭德學,被老莊挑中。
  新來手不熟的人誰和他編在一組,誰就等於要多付出勞動。挖煤雖然是最簡單不過的勞動,礦上規定每人挖煤指標必須完成,你少干,別人就得多幹,一個蘿蔔頂一個坑。
  沒人願意和郭德學一個組的原因,十二人都來自山溝,老鄉在地下面鄉情格外濃。老莊來自平原的地方,為人處事就平展和寬廣得多,他在欺生的眼色水一樣浸漬中,拉郭德學一把:
  「胖子,你和我干。」
  胖子郭德學一下子就變得熟識,老莊的話就這麼神奇。
  老莊教郭德學很多東西,某一個行業的經驗,有時就是生命,你懂了就可能死裡逃生。
  「莊師傅,你怎麼喂老鼠?」
  郭德學第一天就發現了一件他不能理解的事情。整日不見天日,或者說很少見到燦爛的太陽,在地層中蚯蚓一樣生存,挖煤的人表情都鬱鬱的。極個別人鑽入井口沉默寡言,到了地面拚命地消費,辛苦掙的錢,有的甚至是生命換來的。
  簡陋的工棚子的夜晚,一色的身強體壯的公蚯蚓,蓄積的體能在沒下井前,火山岩漿似的運動著。
  一個人眼珠子發藍地盯著一片樹葉,那形狀讓他大口吞唾沫。
  「瞧啥呢?那麼入神?」
  「你媽的那玩意兒!」
  被罵的人並不怒,工棚裡不拒絕形狀如樹葉的玩意兒。
  「都是憋的。」總是一個蒼老的聲音,把低俗氣氛趕出棚子。有時趕不盡,還踅回來。
  「打一炮多少錢?」
  「夠你挖兩天煤啦。」
  「唉,太貴嘍。」
  「老莊,你給大家唱一段。」蒼老的聲音說。
  郭德學於是就發現井上的老莊有一個愛好,唱單鼓(又名太平鼓)。核桃臉老莊,嗓子滿細,聲音水一樣柔軟。
  「唱一段吧,省得大家想山下。」還是蒼老的聲音。
  山下,有座百萬人口的城市。燈紅酒綠,那才是人間。工棚子裡的人,沒有一個人不嚮往山下。
  「聽哪段兒?」老莊拿起鼓問。
  後來郭德學才知道老莊是「老單鼓」的後代,即老莊的爹是薩滿神漢的接班人。
  「安坐吧。」蒼老的聲音選擇說。
  「安坐就是這個花那個花的,沒意思。」有人埋怨,說,「來點帶色兒的,聽著也過癮。」
  「老莊,唱你的,就唱安坐。」
  羊皮鼓叮咚,老莊唱《安坐》:
  高粱花扎笤掃帚,
  打掃神堂。
  木頭花,來得早,
  八仙小桌放中央。
  竹子花,節節高,
  四雙筷子桌面上搪。

  第一章 滅頂災難(2)

  棉花花,來得早,
  滿枝掛著小白桃。
  我請東家跪塵埃,
  三碗五碟擺上來……
  工棚子裡的人沒幾個人聽得懂這鼓詞,如果說感興趣的話,對老莊手執的羊皮鼓感興趣。關東的民間神漢多用驢皮鼓,也有馬皮鼓,羊皮鼓不多見。老莊使用的純正羊皮蒙的鼓。鼓柄是花紋好看的梨木,老莊的鼓鞭擊鼓擊出花樣,他說:「擊鼓的方法主要有打、抽、叩、按、抖、翻、挑等幾種。」
  郭德學聽得眼睛發直,他和老莊的友誼就是從聽他唱單鼓開始。走近了老莊,瞭解他在井上的愛好唱單鼓,講單鼓。在井下,用饅頭喂老鼠,是老莊又一愛好,或者說是癖。
  「神累啊!」郭德學感慨。
  老莊下到掌子面第一件要做的事,從腰間解下塑料薄膜袋,拿出個饅頭掰下三分之二,三分之一自己留下。接下去要做的事,選擇一處平整的地方,放上三分之二饅頭,一步三回頭地看上幾眼,然後操工具幹活。
  郭德學注意到老莊回眸的頻率很高,條件反射吧,他也跟著看放在石頭上的饅頭,老鼠來啦,有時一隻,有時兩隻,最多的一次是三隻。不過三隻一起出現的情景就不同了。它們為爭奪食物而戰。
  吱吱咬成一團,翻翻亂滾。
  「咦,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啊!」老莊觸景生歎。
  「莊師傅,你怎麼喂老鼠?」郭德學第四次問這個問題。
  「你沒看出來我為什麼餵它們嗎?動腦子想想。」老莊說。
  有那麼幾天,郭德學動起腦筋。喂老鼠?在井下寂寞無聊,餵養隻老鼠和在井上養貓啊狗的沒什麼區別。井下的老鼠看上去日子過得挺舒服,黑亮的煤層裡生活,卻生著潔白如雪的皮毛,一俊遮百丑喲,井下的老鼠由此而可愛。
  「白老鼠確實招人喜愛。」郭德學說。
  老莊停下手中的鐵鍬,用裹在脖子上的手巾抹一把汗,跟隨一句:「是可愛。」
  「因此莊師傅就捨出自己的飯菜餵養它們。」郭德學似乎找到證據,找到了老莊喂老鼠的理由。
  「德學啊,老鼠是咱們的親人。」老莊說得真摯,充滿感情。
  老鼠是親人?郭德學覺得莫名其妙。老鼠過街人人喊打,幾千年的老話不是白說嘍!是啊,如今許多事情就翻不得老皇歷,老話有理也沒人去照著做,顯得有些麻煩,毫無新鮮感。沒新鮮感的老話必然被淘汰,只能到典籍裡去找。「老鼠摟貓睡覺——交的靠!」、「老鼠給貓當三陪——掙錢不要命。」諸如此類的話很新奇。拿老鼠當親人,頭一次聽老莊說。
  老莊沒給徒弟解釋自己的說法,郭德學也沒問。
  今天放好饅頭,老莊看了幾次,雪白的身影始終沒有出現。
  老莊不無擔心地問:「你沒見它們?」
  「沒有。」
  「到時候啦,該出來啦。」
  「八成看上韓劇了……」郭德學幽默一次,他說話不總是幽默,見師傅為老鼠沒照常出來吃飯,突然來了興趣,「到了集,它們肯定來。」
  「還貧嘴呢,不對勁啦。」老莊盯著石板上的三分之二的饅頭說。
  「它們也許不餓。」郭德學並沒把要說的話全部說完,見老莊一臉的嚴肅,預感出了什麼事情。
  2
  有關煤礦安全生產的會議正在進行之中。
  會議在省會城市召開,主管副省長到會作重要講話,各市主管煤炭生產的副市長和安監局局長與會,規格之高,可見此次會議非同小可。
  會場的會標相當醒目——安全衛士表彰暨「地火行動」部署大會。
  安全衛士表彰,主要是表彰兩年來為安全生產監督管理工作做出重大貢獻的官員;「地火行動」是關閉全省範圍內的有安全隱患的小煤窯。
  會議期間,省安監局和省煤炭工業廳聯合召開新聞發佈會。
  主持人說:「我們今天在這裡召開新聞發佈會,省安監局和省煤炭工業廳領導和本次受表彰的安全衛士代表,回答新聞記者朋友們的提問。」
  「我是省電視台焦點時空的記者,我想問省安監局的肖局長,『地火行動』從什麼時候開始,時間為……」

  第一章 滅頂災難(3)

  幾位記者先後提問。
  「請問海局長,你作為此次大會受表彰級別最高的政府官員,為堅持原則,將一隻胳膊丟在監督管理崗位上,」當《東北商報》的記者問到受表彰的安全衛士代表——盤山市安監局局長海建設,數家媒體的鏡頭對準了空蕩左臂袖管的海建設,「你如何看待政府給你的殊榮?」
  海建設挺拔一下身子,說:「榮譽稱號對我來說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盤山市監督管理下的罌粟溝礦區,能夠安全有序地生產,礦工的生命得到保證。」
  掌聲,一陣雷鳴般的掌聲。
  此前,海建設的名字已經名揚省內外。《東北商報》曾以整版的篇幅刊登長篇通訊,題目為:獨臂局長的風采。
  大眾閱讀的熱點該報做過調查,是四個星。獨臂局長的風采是他的一場經歷,被黑礦主雇凶卸掉的那只健康胳膊,一隻處級局長的胳膊遭報復給活活砍掉(實際是受傷感染截肢)。這不算是報道失實,總之受到打擊報復才導致截肢,截肢成為英雄人物而讓公眾更直觀。
  準確無誤地算,事件發生在三年半以前,由於正臨年關,海建設還躺在醫院裡,無法接受本年度披紅戴花的表彰,加之上報英雄一類批准很麻煩,事情才拖到今天表彰。
  罌粟溝礦區因海建設遭黑心礦主報復的事件發生再度出名。以前,也就是差不多一百年前,罌粟溝很出名,當時日本人在此開煤礦。
  一首流傳的舊歌謠:
  罌粟溝,
  陰森一線天,
  只見煤運出,
  不見活人走。
  老罌粟溝成為前塵舊事,新罌粟溝現在是盤山市直轄的礦區。早在若干年前唯一的一家國營大礦遷走後,由鄉鎮煤礦和數家私營礦混合開採著。與舊歌謠描繪的情形不同的是,可見一輛輛卡車日以繼夜地把煤運出,也見活人進出礦區。
  三年前,三菱大吉普車在煤塵飛揚的運煤道上行駛三個多小時,終於見到了青山綠水,儘管不停有運煤的卡車擦身而過,空氣中已經沒有飛蚊一樣煤顆粒。
  「張科長,我們進入鬼臉砬子煤礦區了。」司機對坐在副駕座位上的張揚說。
  張揚是盤山市安監局監管科長,他帶科裡的另兩名科員,到礦上送整改通知書。鬼臉砬子煤礦共有四個煤井,其中有兩個井瓦斯嚴重超標準。
  「第三次送整改通知書了。」一個科員說。
  另一個科員說:「整改什麼?他們根本不聽,權當廢紙一張。」
  「還不是李雪峰有背景。」
  「背景?有幾個臭錢嘛!」
  「黑白兩道……」
  呃!張揚擠出的咳嗽聲,或者說是清嗓子就有了別的意義。
  後座椅上兩名科員立刻啞了聲。各自望向窗外,一個望見一片樹林,一個望見一條河。
  罌粟溝間有一條著名的河,名叫魚河。河的名字記載了它風光的歷史,食魚的魚成為此河流的主宰。
  「魚能吃鼠呢!」張揚突然說。
  兩名科員驚奇的目光一齊投向科長,大魚吃小魚,魚吃魚這些常識他們都懂得。可是魚吃老鼠,聳人聽聞。
  「你們沒聽說吧?」張揚轉過身子,一本生活知識的書打開了。
  30歲剛出頭的張揚是科裡的一本書,大家把他看成一本百科書。不懂的就問他,還沒有他說不上來的。
  「我總覺得老鼠的牙齒要比魚的鋒利,何況老鼠是囓齒,整日磨,使用起來一定比魚厲害。」
  「是啊,老鼠的本領不僅如此,它既能在陸地打洞生活,又會游泳。魚就不同了,它要是離開水,寸步難行。」張揚說,他似乎幫著提出異議的人說話。
  司機笑了一下。對他們的科長有著透徹瞭解,他才有這意味深長的一笑。也是科員對司機的瞭解,才迅速破譯了他笑的含意。
  「哦,我們孤陋寡聞。」科員說。
  張揚轉過身去,聲音傳過來:「其實三十六計,不全是人類發明創造的。譬如苦肉計,魚使用得比我們人類還經典。」
  魚會使用苦肉計,科員們都想聽這個故事了。
  張揚說,魚想吃掉活潑亂跳的大老鼠,在人類看來,它不是患了狂妄症就是瘋啦。如被某個智者撞見,那句「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就變成了「魚想吃老鼠肉」了。他這樣開頭講魚吃老鼠的故事:「魚總不能跳上岸去捉老鼠吧?可是要吃掉老鼠的心是橫啦。」

  第一章 滅頂災難(4)

  魚在靠近河邊的淺水處,裝死。一隻老鼠欣喜若狂,魚是種美味,吃到它的機會不多啊!
  老鼠畢竟和人類生活得很近,近人者聰明。屋簷下的麻雀就比山野上的麻雀聰明。如今給領導者開車的司機比開出租的司機聰明,大概也是同樣的道理。在人類那兒學的聰明,老鼠開始應用。
  老鼠警惕性很高,謹防魚有詐。儘管人類沒教鼠們遇魚時該怎麼辦,長期積累的經驗還是幫了它的忙。老鼠小心翼翼地接近魚,腥香的氣味令它直流口水,它還是不急於下口。
  裝死是一種逃生的有效方法,老鼠懷疑魚在運用此方法不是逃生,而是陷阱。必須確定它真的死了,才可美餐。
  老鼠繞到魚背後,準備咬上一口,不等魚轉過身來,它便能逃脫。
  00魚聞到老鼠的氣味,它身上濃郁糧食的芬芳。等待,等待捕獵的機會。
  喀嚓!老鼠在魚的背部狠咬下一口,撕下一塊肉。
  魚忍著疼痛沒動。老鼠高興了,膽子突然大啦。它大搖大擺走到魚身邊去,戲耍地舔舔魚雄美的鬚子。
  機會到了,魚猛然張開大口,囫圇個兒地把老鼠整吞下去。
  「神奇,也太神奇啦!」科員驚呼。
  張揚笑笑,沒說什麼。
  鬼臉砬子煤礦辦公的兩層小樓建在一座小山頭上,黃顏色,鐵屋頂,窄窗戶,是當年日本人的建築。
  「我們是最後一次給你們送整改通知書,」張揚把一杯鐵觀音茶擋過去,繼續說,「一、卍井,如果再生產,對你們礦進行嚴厲處罰。」
  「張科長,我們邊生產邊整改……」礦長李雪峰說。
  「不行,立馬停下來!」張揚態度強硬,毫不鬆動。
  「你是知道的張科長,我們的煤不好賣。好不容易拿了筆大訂單,這個月必須……」李雪峰的口氣近乎央求。
  「不行!」張揚的話越說字越少。
  「二百多名礦工幾個月都沒領到工資,網開一面吧張科長。」
  「不!」張揚說。
  張揚氣呼呼地帶人離去。
  李雪峰叫來心腹劉升:「老劉,準備五萬元現鈔。」
  「那個海可是不好彈弄的主兒。」劉升說。
  「成葫蘆癟葫蘆在此一舉。」李雪峰沒失去信心,「天下的貓都吃腥。」
  三年前的故事在三年前繼續發生著。
  3
  「老鼠沒來,不好!」老莊驚慌地說。
  「怎麼啦師傅?」郭德學迷惑不解。
  「你不是問我為什麼天天喂老鼠嗎?」隨著精神緊張,老莊的語言節奏陡然快了起來:「老鼠能聞到瓦斯,老鼠能聽到透水聲……有危險它們就不出來吃東西。德學,你年輕耳朵尖(聰),趕快聽聽,是不是有流水的聲音?」
  郭德學手扯耳朵仔細向四周聽。
  「趴在地下,耳朵貼在地面上。」老莊按倒郭德學,急迫地問:「有沒有像吹口哨的聲音?」
  郭德學兩隻耳朵輪番貼在地面上聽,是聽到了聲音,辨別後說:「好像鐵鍬鏟煤的響聲。」
  老莊不相信,他還是堅持自己的判斷:「出事啦,德學,我們快到主巷道上去,快!」
  一股徹骨寒風撲面而來,郭德學不由打了個寒戰。
  老莊終於看到災難來臨。
  「跑水啦,德學你快喊。」老莊催促說。
  喊?郭德學怔住了。他不知該喊什麼。一聽說跑水二字,他嚇懵啦,雙腿發軟。
  「大家快跑啊!跑水啦!」老莊聲嘶力竭地喊。
  郭德學本能地隨著老莊喊:
  「跑——水——啦!跑水——水啦!」
  一盞礦燈光閃電似地劃破黑暗,從掌子面逃出的三個人跑過來,他們驚慌失措,口吃地問:「老莊,老莊,出什麼事啦?」
  「跑水……朝北巷道跑。」老莊鎮靜了許多。他問:「後面還有人嗎?」
  「沒啦,聽那邊的水聲很大,轟轟隆隆的。」逃出來人驚恐萬狀,說。
  「我們趕快走吧。」老莊說。
  有一個礦工站著不動。
  「走啊!兜齒兒。」老莊過來拉他,以為兜齒兒嚇傻了。

  第一章 滅頂災難(5)

  「可屯長……」兜齒兒哭起來,「我們葛屯長沒跟上來啊!」
  轟轟隆隆的水聲越來越近,腳下的岩石微微顫動,棚頂東西掉下來。
  「快走,再晚了就跑不出去啦!」老莊急切地說。
  兜齒兒,因長相而得的綽號,下齒前錯,兜著上齒,有叫兜齒、嘴兜、地包天、大下巴,大家都管他叫兜齒兒。他說:「記錄本在葛屯長身上。」
  「什麼記錄本?都到了什麼火候,你還顧記錄本,顧命吧!」老莊急了,鷹捉小雞一樣拎起哭泣不停的兜齒兒,向前跑去。
  兜齒兒還在不停地說記錄本在屯長身上,屯長沒跟上來。
  「記錄本比命重啊?命丟了什麼都沒有用。」老莊說。他放下兜齒兒,「你攆上郭德學他們,和他們一起走,別分開。」
  兜齒兒照老莊的話做了,只走了幾步,腿腳綿軟停下,老莊想出激勵他的話來:「兜齒兒,想想你女朋友,她在家盼你早點回去呢!站起來啊!」
  出現了效果,兜齒兒拱了幾次身爬起來,朝前跑去。
  老莊頓時聽到哭聲,嚎啕大哭。
  巷道裡有水,是慢慢湧上來的。其實不然,是滾滾而來,因腳下這段路是上坡,水流速度受到限制,加之礦燈照的距離有限。從水面很快到膝蓋深判斷,水來得比他想像的急速而迅猛。老莊不死心,喊:「喂,還有人嗎?」
  沒有人的回聲,只有水的嗚咽。
  「還有人嗎?」
  巷道裡迴響老莊的呼喊,走在前邊的郭德學停住腳,回身向後看,礦燈光的盡頭是黑暗,沒有老莊的身影,只有他的呼喊飄蕩,也夾雜著水流和塌方的聲響。
  「莊師傅!」郭德學最惦記老莊。
  那三個礦工也跟著喊起來:
  「老——莊!」
  「莊師傅!」
  「老——莊!莊師傅!」
  大水像一隻被叫醒而發怒的狗,洶湧地朝喊叫的人猛撲過來,水中有雜物,坑木、支架、石頭。
  這時候,有人驚喊:「看,那兒是什麼?」
  水上漂浮著一頂安全帽,郭德學一見便哭:「師傅!莊師傅啊!」
  「你怎麼啦?」胖子迷惑。
  「帽子都落在水裡了,是他……一定是他。」郭德學痛哭不止。
  老莊游過來,頭繫著只塑料薄膜方便袋,他的帽子的確掉下來,是沖瀉過來的水推倒他,帽子掉落水中。
  四個人在齊胸深的水中靠攏過來,將老莊團團圍住。
  「嚇死我啦。」郭德學嘟囔著,伸手去摸老莊的肩膀,確定一下他人確實存在,不是幻影不是夢。
  「怎麼不是我,就是我呀!」老莊說。
  四雙目光慄慄危懼。
  老莊明白,危情時刻自己緊張、惶恐的情緒將影響到在場的人,這對逃生不利。他說:「大家跟著我朝北回風口走。別慌,別怕,我們肯定能逃出去。」
  直立行走已不可能,人類又回到了進化的起點,爬,手腳並用地爬。老莊在逃生的隊伍中就是一隻獅王,關係到族群生死存亡,他奮不顧身衝在前面。危險時時刻刻在前面,無法預想,只有勇敢地去面對和經歷。
  「大水灌滿了巷道,隨時都會出現塌頂。我在前面探路,你們和我保持距離,在確定沒危險時,我叫你們再過去。」老莊做了安排。
  「我跟你去吧,也好多個幫手。」郭德學不放心,說。
  「德學,你腦袋瓜靈,我的話你記住嘍。」老莊說話時緊緊攥著郭德學的手,語調沉重,充滿囑托的味道,「萬一我出意外,你帶大家往北回風口走,如果大水來得太快,中途有一處平台,你們可以爬上去暫避……」
  「我們等礦上來人救吧。」兜齒兒說。
  「鐵軌已衝斷,下不來人啦。電話線斷了,無法同外界聯繫,一切都靠我們自己了。」老莊表情沉重而憂鬱,他說,「我們救自己!」
  老莊的背影顯得蒼老,追隨那盞搖曳的礦燈遠去。
  「只要燈亮著,莊師傅就沒事。」郭德學心裡說,他感覺老莊的體溫還殘留在手上,巨大的恐懼面前,絲縷的溫暖都是無比珍貴的。它直貫心底,增加求生的勇氣。
  老莊試探著朝前走,他感到自己在一個震盪器裡,地動山搖地停不穩。年輕時經歷過一次地震,情形就和眼下差不多。當然,這次比地震更危險,那次儘管站不穩立不住,他還是連滾帶爬地滾下平房的窗口。

  第一章 滅頂災難(6)

  現在是在六百米井下,垂直地面也有兩百多米,逃出去的希望不是沒有,但很難很難。
  一起下井的十四人,僅剩下五人。他們作業的掌子面灌滿了水,生還的可能極小。假若有活著的人,這會兒也該趕上來,或者聽到他們的聲音。
  「一定把他們幾個帶出去。」老莊下定決心。
  嘩啦啦!前面的棚頂轟然塌落下來,石頭堵死了去路。
  老莊用礦燈照了照,無法向前走了,他退了回來。
  四個礦工呆滯的目光望著老莊,沒人說話。
  大水肆虐的聲音在巷道裡迴響,十分刺耳,大家的心揪了起來。
  「前邊塌了頂,堵死出路。」老莊打破沉寂,平靜地說,「趁大水還沒攆上來,我們只有扒開通道,才能逃出去。」
  4
  四黑子慌張跑進別墅。
  一樓的保鏢對不敢攔擋的人物還是攔擋一下,不過語言婉轉:「黑子哥,你來得太早啦,庫哥還沒起床呢。」
  「我有急事。」四黑子一邊說,一邊闖進大廳。
  保鏢不敢深攔四黑子,也不能阻擋執意要見劉寶庫的護礦隊長四黑子。
  一樓大廳空蕩蕩,沒有一個人。四黑子朝二樓走去,剛邁上一級樓梯,整個人被貓叫給定住了,他踅身走向沙發,坐下來。
  嗷!貓叫的聲音更大了。
  四黑子本能地收攏下肢,兩條腿並得很緊,夾住某個慾望的東西。似乎不十分效果,乾脆將左腿壓在右腿上,被限制的東西都有些脹痛。
  嗷!嗷嗷!嗷!貓叫一聲疊一聲。
  四黑子耐心等待,必須在貓叫聲停止後,去叫劉寶庫。
  貓在兩種情況下才有這樣痛苦地叫,發情時叫春,再就是受虐待。二樓的貓叫既不是前者,也不是後者……貓叫持續著,四黑子不再去深想它啦。
  同往日一樣四黑子上山巡查,終點是卍井口。
  鬼臉砬子煤礦的礦名,源於罌粟溝著名的鬼臉砬子,整座山活靈活現一張鬼臉,傳說有人曾見到鬼臉哭和鬼臉笑。鬼臉讓人見之恐懼,再有鬼哭,更令人毛骨悚然。
  卍井有些神秘感,礦上的煤井都用1、2、3、4編號,唯有山溝裡的這座煤井用卍編號,稱為卍井。
  卍,佛教相傳的吉祥的標誌。來自梵文,義為「吉祥萬德之所集」〔swastika,a mystic Buddhist emblem〕。卍井與其它井口相距遙遠,許多在礦上做活多年的礦工卻不知道有這麼個煤井存在。在卍井挖煤的礦工單住一處——密林掩蔽的舊山洞改建而成的工棚。
  四黑子天天早晨巡查到卍井,看看卍井是否正常生產,這是礦長劉寶庫特別交待給他的事情。
  「咦?怪了,怎麼沒見到運煤下山的重型車?」四黑子覺出今晨與往天不一樣,他細心數過,自己每天上山遇到往返的運煤車至少是五輛,可今天一輛也不見。他想給運輸隊長打電話詢問此事,手機沒帶在身上。
  卍井正張著死魚一樣的嘴,沒有礦車吐出來。四黑子在井口前站了一會兒,乾淨的鐵軌沒有一塊煤拉落,顯然夜班沒出煤。
  「出事啦?」四黑子第一個反應就是井下發生了事故,他順著傾斜的井口走下去,沒聞到瓦斯味,可以排除瓦斯爆炸……
  「黑子,黑子。」
  四黑子聽見有人叫他,才回過神來。
  劉寶庫穿著睡衣走下樓梯。
  「庫哥。」四黑子急忙站起身,迎候。
  「喔,你聽見了吧,俏俏叫床很特別,像貓。」劉寶庫說一件愉快的事,「這人哪文化高,床上更俗。」
  「返璞歸真嘛。」四黑子鸚鵡學舌,過去在哪兒聽說這個詞兒,今天恰到好處地用上。
  「呲,返璞呢,返青還差不多。她可不是沒雕琢的玉石。」劉寶庫慨言,「如今渾金璞玉哪裡去找哦!」
  貓一樣會叫床的女人,會是什麼璞金渾玉?
  四黑子恭維地笑笑。
  「黑子啊,一大早來找我有事吧?」
  「是,怕破壞庫哥的好心情。」四黑子遲疑,到底還是講了,「卍井出事啦。」
  「噢?」劉寶庫的肩膀在睡衣裡抖動一下,這是他吃驚時的固定動作。

  第一章 滅頂災難(7)

  「卍井透水了,」四黑子說,「水把主巷道全淹沒,我下井去看……見到葛大眼兒的屍體。」
  「葛大眼兒?他不是那個屯長嗎?」
  「是,竟像平常的樣子,瞪著豆包大的眼睛看人。」四黑子說著泡在水中遇難者的姿態和模樣。
  屯長死後樣子仍然保留生前的樣子,眼睛瞪得大大的,保留著他小屯屯長的尊嚴。其實,他已經不是屯長了,新一屆選舉他落選了。
  「查屯長使了鬼。」葛大眼兒始終認定查屯長在選舉上作了手腳,他才落了選,他冤屈,他不服氣,說,「我帶出來的十一人,都是投我票的人,出外掙錢,混出個人模狗樣,給不選我的人看看,讓他們有眼不識泰山。」
  看來,屯長葛大眼兒爭不了這口氣啦。
  「還有沒有活著的?」劉寶庫問。
  四黑子搖搖頭。
  劉寶庫身子靠向沙發,仰面望天棚,思量著怎麼辦。
  四黑子側目望花卉——茁壯成長的發財樹。
  「今天幾號?」劉寶庫突然問。
  「13日。」
  「哦,13號。」劉寶庫自語一句。
  每月的13號,在罌粟溝礦區是個特別的日子。用幾十名礦主的話說是「上貢」的日子,也有人說成「黑色K日」。撲克牌中13是K。不管日子多黑,煤還是要挖,錢還是要賺的。
  「黑子你再帶一個可靠的人上去,封住通向卍井的山路,禁止通行。」劉寶庫說。
  「可是,今天是13日啊!」四黑子強調這個特別的日子,說到一個人的名字:「揚哥那邊……」
  「我和揚哥說。」劉寶庫詳細安排,「黑子你別離開卍井。」
  「屍體怎麼處理?」四黑子問。
  劉寶庫沒立即作答覆,沉吟片刻,說:「你先上山去,等我的電話。」
  四黑子匆匆離開。
  劉寶庫撥通一個電話:「揚哥,出大事啦。」
  「什麼事?」對方問,嘴裡在嚼著什麼東西。
  「卍井透水了。」
  「死人嗎?」
  「估計都完了。」
  「幾個人?」
  「具體數說不準,昨夜下井的總共十四人。怎麼辦,揚哥?」
  咀嚼聲停止。
  「揚哥,怎麼辦?」
  「這麼大的事,我也作不了主,等我請示老闆後再通知你。」
  劉寶庫說四黑子已去卍井,對方遲疑一下後同意。
  5
  省煤礦安全生產會議的新聞發佈中心,海建設正回答記者們的提問。
  「當礦主李雪峰將三萬元送給你,還有第三者在場嗎?」記者問。
  「沒有。」海建設說,「他直接送到我的辦公室。」
  「就是說你用了這筆錢,也沒人會知道。」
  「是的。」海建設說。
  海建設遭報復的事件發生在李雪峰到他辦公室,送三萬元被拒收的一周以後。
  鬼臉砬子煤礦的兩口安全不合格的礦井日出煤八百噸,停止生產訂單完不成,好不容易到手的生意啊!
  張揚留下整改通知書走後,李雪峰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此事非同小可。小瞧不得整改通知書,安監局權力大得很,輕者封井勒令停產,重者處罰、炸毀礦井。
  「說你存在安全隱患,叫你改你就得改,叫你停你就得停呀。」劉升說,「人家嘴大咱嘴小。」下面是句不雅的話:「屁眼子大哈(威脅)人唄。」
  李雪峰也覺得不公正,他說:「安監局的標準,罌粟溝煤窯有幾家合格?十家得九家關停。你說,他們照常出煤,也沒接到整改通知書什麼的。」
  「還不是『黑色K日』那天做得好。」
  「我們也照數交了。」李雪峰說。
  「花錢消災啊,他們一定給除規定數以外的錢,不然,比我們簡陋的礦照采不誤。」劉升說出玄機。
  黑色K日,即每月的13日,四黑子帶著幾個人,開著輛捷達往各家煤窯前一停,礦主就主動送錢來。這筆錢是什麼名目?和一個黑道流行的詞彙聯繫在一起——保護費。
  保護費三個字是黑色的,比煤還黑。黑色的煤可燃燒發光,黑色的保護費是血浸泡的,血腥味兒很大。在罌粟溝是與冒頂、透水、瓦斯爆炸這些可怕字眼聯繫在一起的,想平安,乖乖交保護費。

  第一章 滅頂災難(8)

  保護費誰收去了,人人心知肚明,想平安,就別亂說。
  天下無保護費,罌粟溝從來沒有人收保護費,人人都這麼說。
  李雪峰把多次遭到查處的事擱在一起想,就得出結論:「他們和咱們礦過不去呀!」
  「揚哥可霸道啊!」劉升說。
  「揚哥那兒我們是走不通了,我去找海建設。」
  李雪峰揣上錢,敲開了海建設局長辦公室的門。
  談話進行得並不順利,最後李雪峰放下三萬元走啦。
  一周後,李雪峰在本市的一張報紙看到這樣一則報道:某私營礦主硬塞給安全生產監督管理局海建設局長三萬元,以期達到撤銷整改帶著安全隱患生產的目的,海建設局長將此錢交公。近日,將對該礦做出嚴厲的處罰。
  後來,安監局用水泥封堵了鬼臉砬子煤礦1、3號井口。
  李雪峰以妨礙執法被拘留十五天。
  再後來,李雪峰雇凶打殘了海建設局長一隻胳膊。
  記者問:「請問海局長,將要開展的『地火行動』,盤山市會不會出現第二個黑礦主李雪峰?」
  海建設抖了下空空的袖管,幽默出豪言壯語:「我還有一隻胳膊嘛,假若『地火行動』需要,我毫不猶豫地貢獻出來。」
  記者一片掌聲。
  海建設的手機恰好在熱烈的掌聲中,在衣袋裡開始震動。他說聲對不起,掏出手機來看。海建設身上帶兩部手機,一部大眾電話,他曾向社會公開自己的手機號碼,二十四小時開機。另一部手機的號碼絕密,通話的範圍極小,連枕邊的妻子都不知道。
  如果此部手機來電,他都要千方百計地接聽,一分鐘都不能耽誤。
  海建設側身擋住眾人視線,看屏幕,三個字:火!火!火!
  之前與聯繫者有特別約定,像橙黃紅級別警報,他們最高級別是三個火字。這三個火字的出現,海建設無法鎮定自若了,急忙站起身,嘴裡不停地說對不起,離開會議室,到一僻靜處去接聽電話。

  第二章 隱藏罪惡(1)

  用手挖石頭,老莊他們掘進的速度很慢。大水也疲憊了,向上漫的速度也慢下來,這是對五條生命的寬容,給了他們多一點的逃生時間。
  兩人一組,輪流幹。
  「我們能出去嗎?」胖子話多,胖子問老莊,似乎命在他手心攥著。
  塌頂有多遠老莊也猜測不出,逃出去逃不出去,就看石頭堵塞多遠,是否能夠在水漫上來之前挖通。他說:「看命。」
  「命,我們哪有命啊!」兜齒兒哭腔,腸子都悔青了,他說,「當初聽屯長話就好啦,他說我們跟葛大眼兒揀不到好糞。」
  「說這些都沒用,你是想掙錢娶媳婦……誰綁你抬來你來的?」胖子搶白道。
  「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趕上你好幾個女人跟著你,忙活不過來,雞巴都累彎啦。」兜齒兒反唇相譏。
  「你眼氣?見到女人你都不敢正眼瞧,蔫頭王八似的,還想……」
  「放你家扁屁!」
  「得啦!」老莊看不下去,責備道,「都到了什麼節骨眼,還鬥嘴。留一留力氣挖石頭吧。」
  兩人不吭聲,沉默片刻。
  「和你鬧著玩呢,等我出去回屯子,把我相好的借給你幾天,管夠……」
  「出去,誰知道能不能出去呢?」兜齒兒說,「記錄本還在屯長身上,他記著我的工錢啊!」
  直到現在,老莊才聽明白屯長的記錄本是怎麼回事。
  屯長的記錄本記著他們挖煤工錢,屯長替他們保管錢,統一存在銀行卡上。待春節回家時發放給大家。
  「拿不到錢,俺還要繼續打光棍。」兜齒兒最關心的是自己的錢,擔心屯長出事自己分不到錢,連鎖地想,分不到錢娶不上媳婦,這麼一來半年煤就白挖。
  「幾點啦?」長臉礦工像是問自己,也像是問老莊。
  可是誰知道時間呢?老莊沒有表,逃出來的人沒帶表,能掌握一下時間固然好,絕境中不知道時間的進程。黑暗的地下,時間停止一樣,只有時針在走,生命才在行走。
  如果在井上沒有表類的東西,礦工也能準確判定時間,林子裡的一種小鳥準確無誤地報曉。
  啾!啾啾啾!
  「起床,鳥叫啦。」屯長轟大家起床。
  月亮、太陽……告訴人們時間的東西很多很多,老莊有座生物鐘,他靠它準確報時,那就是他的胃。
  老莊的胃是一個秘密,現在還是揭開它的秘密時候,我們先替他保守機密,這是老莊的意願。
  一天裡,老莊的胃餓三次,早晨和午後4點,半夜11點左右餓一次,餓了如不及時處置就疼,撕裂般地疼痛。應對方法也簡單,咬上一口饅頭,止了餓也止了痛。
  專心回憶一下,疼過兩次,第一次無疑是半夜,先前是第二次,說明時間已經過了午後4點。
  「重要的是食物和水。」老莊心想。
  應該說老莊想到的是一個性命攸關的問題。被困地下多久誰也說不清,吃喝是大事,關乎生命之燈能燃燒多久。下井時,礦工帶一頓飯,在作業面吃一頓暗無天日的飯,卍井的礦工伙食特殊,由四黑子的人送到工棚。十四個人吃飯,天天送三頓也不怕麻煩,支個爐灶不就結了。後來老莊才明白礦上寧可費事送飯也不安排廚師做飯,原因是卍井處在盤山市新近審報的國家森林公園邊緣,森林禁止煙火,生火做飯絕對不行。
  這些都不是下井挖煤的農民工去關心的問題,他們的活兒很累,每天按時按刻地吃上飯菜,吃飽。
  礦上有食堂,四黑子的人每天把食堂做的飯菜,用罈罈罐罐運上山。這一撥人最盼月末,礦長劉寶庫都要來視察,他在兩名彪形大漢保護下走到卍井口,躬身向裡望望,望到什麼沒望到什麼,天知道。
  黑洞洞的井口神奇地讓礦長劉寶庫發善心,於是,當天的伙食大有改善,一人一份紅燒肉。
  「礦長說你們活累,伙食加厚。」四黑子的人說。
  礦工們沒吃瞎食,賣力地幹活外加上月末盼礦長來。
  離礦長來視察早哩,下井前伙食常規,饅頭搾菜。老莊比其他人多帶了一個饅頭,一是為了胃,二是為了老鼠。
  現在,老莊還有兩個饅頭。其他人還有多少乾糧,必須心中有數。通道被堵得嚴嚴實實,何時能夠挖通未知數。兩天三天能堅持,日子長了,即使不被淹死,也得渴死餓死。

  第二章 隱藏罪惡(2)

  「你們還有多少吃的?報個數給我。」老莊說。
  「我有兩個饅頭。」郭德學先說。
  「半個饅頭。」長臉礦工說
  「還剩半個饅頭,一袋搾菜。」兜齒兒說。
  老莊瞧瞅著低頭一聲不吭的一名礦工,問:「你,你呢?」
  「沒,沒有,飯盒落在水裡……」胖子沮喪地說。
  老莊將自己的饅頭給了胖子一個,又叫郭德學各掰半個饅頭給長臉礦工和兜齒兒。
  「食物就這麼多,大家均分了。我們什麼時候出去說不準,從現在起,要節約用糧,計劃著吃,不到餓得不行不能吃,就是吃也只能吃一小口。」老莊作了佈置,逃生自救,老莊有些經驗。
  絕境中,老莊自然成了主心骨。
  「電源也得省,幹活時開一盞燈。」老莊繼續安排,他鼓動說,「兄弟們,是死是活,全在我們自己手上。打起精神,挖,弄通了,就得救啦。」
  「礦上會不會來救我們?」胖子問,是他第二次問這個問題。
  「當然會,肯定會!」老莊只能這麼說。
  「可是他們如何找到我們,喊叫他們又聽不見。」胖子疑慮。
  「礦搶險隊有先進的儀器,叫什麼來著?哦,生命探測儀,你埋多深它都能探出來。」老莊給大家信心,「看過地道戰電影吧,我們從裡向外挖,搶險隊從外往裡挖,很快就挖通。」
  「挖!」
  7
  中飯後,此次安全生產會議結束。
  海建設情緒不高,被身旁的陳副市長看出來,他說:「怎麼了建設,哪兒不舒服?」
  「哦,沒有。」海建設急忙掩飾什麼,擠出來微笑。
  「來,我倆喝杯酒。」陳副市長舉杯。
  海建設雖然沒推辭,卻說:「我們倆喝什麼酒啊!」
  在盤山市陳副市長和海建設的老鐵關係人人皆知。研究官道的人,把他們的關係歸結到同學關係上。看起來也沒錯,土生土長的盤山坐地戶,住平房時代陳海兩家是鄰居,九年一貫制同學到底,大學不是同學,但沒影響他們的友誼。後盤山市傳言這種說法:沒有陳副市長扯耳揪頭髮拽拔,海建設當不上局長。傳言歸傳言,說法歸說法,海建設的安監局工作始終全市名列前茅,尤其是因堅持原則遭報復成為獨臂英雄,傳言和說法不攻自破,漸漸傳言和說法被譽美之詞給淹沒。
  但是,他們倆把酒喝了。
  酒使陳副市長興奮異常,他說起一件事先說好的事情:「吃完飯我們就動身,早點兒趕到。」
  「去哪兒?」海建設惑然。
  「瞧瞧你,壓力太大。」陳副市長從秘書手裡要過酒瓶,親自給海建設斟酒,「這就更需要減壓嘍。」
  減壓兩個字,使海建設想起臨來省城之前,他和陳副市長定下的一次活動:去長嶺市回訪。前不久,長嶺市長帶隊到盤山來取經——嚴打狠治小煤窯後,邀請陳副市長和海建設方便的時候訪問長嶺市。
  「正好順路,省裡會議一結束直接去長嶺市。」海建設說。
  說好的事海建設不會忘,何況還是他主張的。他們去長嶺市回訪是主題,還有副題,盤山的一位女同學「土匪」邀請老同學聚一聚,當年陳副市長沒少給「土匪」塞情書。「土匪」的綽號正是海建設給起的,為什麼叫「土匪」,有個典故,那個女同學長得像一本小說裡描寫的一個女匪徒形象。
  陳副市長幾十年沒忘掉「土匪」,去見「土匪」讓他情不自禁,雖然已經早過了情不自禁的年齡。是舊情難卻?是藕斷絲連?
  同學的關係,他們之間常開一些超越官場級別界限的玩笑。
  去省城的路上他們同坐一輛車子,海建設主動要駕駛市長的紅旗,他們的司機和市長秘書坐後一輛車,說話方便,玩笑也方便:「不就是蝴蝶迷,充其量是個『土匪』嘛。忠貞不渝也太誇張了吧?」
  陳副市長有些動感情:「老同學,你真的理解刻骨銘心嗎?不理解!」
  海建設見他動情就想笑,忍了忍,說:「也就是舊瓶裝舊酒。」
  舊瓶裝舊酒,舊瓶裝新酒,還是新瓶裝舊酒,新瓶裝新酒都一樣,男男女女的事情大同小異,折折騰騰的是形式,不變的是內容。

  第二章 隱藏罪惡(3)

  「我們在長嶺住兩天,但願你們有點『內容』。」海建設說。
  內容,陳副市長理解老同學說的內容指的什麼。50歲的人啦,內容很重要嗎?缺憾伴隨一生,也許更好,留一點缺憾給老年歲月去咀嚼,會更滋味。
  「來,為內容乾一杯!」海建設很機智,主動敬陳副市長酒。
  內容?市長秘書大惑。
  這時,省安全生產監督管理局丁局長挨桌敬酒來到,他說:「同志們,我給大家敬一杯酒。」
  全桌舉杯,乾杯!
  「陳副市長,海建設,」丁局長沒有走,說,「我特敬你們兩位一杯,盤山市地處三省交界,歷史上就是私挖亂采的重災區,你們的任務要比其他市艱巨……省局堅信,有盤山市委市政府的堅強領導,有我們監督管理戰線的英雄在盤山,『地火行動』一定能取得勝利!」
  丁局長的話有很大的感染力和煽動性,鄰桌有人喊著為「地火行動」乾杯,酒宴掀起高潮。
  走出餐廳,在台階上海建設說:「我不能陪你去長嶺市了。」
  「為什麼?」陳副市長驚訝。
  「局裡有事,我必須立馬返回。」海建設加重了必須兩個字的語氣。
  陳副市長睜大眼睛望海建設,說:「好吧,那我自己去吧。」他說完叫上秘書,去了長嶺市。
  海建設依靠後座椅上一路呈閉目養神姿勢,司機從後視鏡觀察他們的局長,盡可能平穩駕駛,以免打擾局長休息。
  海建設沒喝多少酒,按他的酒量,中午的酒只能算毛毛雨,連潮土都沒接上。他的心裡有事,沒心思喝酒,突然改變主意不陪陳副市長去會面「土匪」,也是因為心裡那件事。
  海建設想什麼讓他想好了,從省城到盤山要走上四個小時的路程,轎車上有四個小時清靜時間,慢慢地去想自己要想的事情。
  劉寶庫熱鍋上螞蟻似地在鬼臉砬子煤礦礦長辦公室來回踱步,不時看眼白色電話機旁邊的紅色電話機,他焦躁地等著一個回電,一道命令。
  卍井出事,已經發現死了人,他一下亂了方寸,即便是自己知道怎麼做,也不能擅自行動。木偶或傀儡礦長的地位,決定了他遇事必須請示上一級,這是一個鐵的程序。兩年來,他一絲不苟地照程序走。如此他並無怨言,人生如夢,劉寶庫是這個詞彙的體現者,爹媽死得早,身上身下無一個兄弟姐妹。先當警察,後浪跡街頭,坐只矮凳,敲著竹片,給人看相說命,張揚是常客,請他算過自己能不能當上科長。
  「形厚神安,氣清聲暢。項大額隆,眼明眉闊。」劉寶庫望著張揚,故弄玄虛,說,「五形敦厚形豐足,地閣方平耳伏垂,口帶鐘音甕中響……」
  「何意?」張揚聽不懂,問。
  「你此乃富相,做官沒問題,時間在半年之內。」劉寶庫說。
  信口胡言,竟然蒙正了,三個月當上科長的張揚來面謝大師劉寶庫。第二次是算他能否發財,劉寶庫寫一個字,疊好送他,叮囑:七日後月圓時看。張揚七日後展開紙,是一個火字。
  「火?」張揚琢磨,火,令自己發財的是火,指的是什麼?絞盡腦汁,終於弄明白,火,指的是煤。後來,他真的發在煤上,至今仍然發煤財。後來,張揚來請劉寶庫當礦長。
  當擁有千萬資產的鬼臉砬子煤礦的礦長,用受寵若驚都不足以說明劉寶庫的心情,他懵然,連連說:「夢,做夢。」
  「你當礦長!」張揚說的很肯定。
  劉寶庫還是不信,試探性地說:「你不會是和誰打賭吧?」
  「打賭?」
  「打賭!」
  「打賭幹嗎?」張揚覺得他說得很怪,「讓你當礦長打什麼賭?」
  劉寶庫說出一部外國電影的名字:百萬英鎊。張揚才明白,說:「沒有什麼富翁打賭,讓當這個礦長的原因種種,暫時不能告訴你,你也不必急於知道,到該你知道的時候,肯定告訴你。」
  天上掉下來磨盤大的餡餅,劉寶庫這輩子吃不完。管它素餡葷餡海鮮餡,張開口造(吃)吧!
  張揚說有一個鐵的程序必須遵循,鼠標不可亂點。他說:「礦上的大事情必須請示報告給我。」

  第二章 隱藏罪惡(4)

  「哦,我明白了,你是真正的礦長。」劉寶庫恍然大悟。
  「不,我不是。」張揚否認。
  「你是。」
  「這麼對你說吧,我是你的上線……」
  「像傳銷。」
  「是單線聯繫。」
  「和美國中情局差不多。」
  「算啦,你就別形容了。」張揚終於不耐煩了,說,「好好當你的礦長。」
  聰明的劉寶庫也知趣,不再問,搖身一變當上管幾百人的礦長,總是天大的好事。不過,劉寶庫沒少在這件蹊蹺的事上動腦筋。幾個詞彙還是試衣服一樣朝自己身上比量過——垂簾聽政,木偶,傀儡,比較貼切是傀儡。於是他翻詞典,查後才知自己文化有多淺,木偶和傀儡都是木頭人,大嫂就是娘們兒,一回事嘛!不過,用傀儡組成的詞,如傀儡政府、傀儡皇帝可以滿足虛榮心的。
  劉寶庫是鬼臉砬子煤礦的皇帝,金口玉言,說一不二,幾百人歸他管,女工程師,女出納員,最滿意的是女秘書,貓叫聲的這位女秘書學歷滿高,自說是博士後呢。
  住在依山傍水的別墅裡,坐寶馬車,身邊有美女伴陪,傀儡有時也是很舒服。他有橫豎比理論,其中生活豎比,比自己的過去,流浪街頭算命,如今呢……舒服,快舒服死啦!不知世界上有沒有舒服死的人,如果沒有,就申請吉尼斯。
  當然,劉寶庫也有悚懼的時候。
  和林子裡的貓頭鷹叫一樣使劉寶庫悚然是老闆,這個當下極普遍應用,甚至有些氾濫的老闆,劉寶庫聽來感覺就大不相同。就像商家隨便稱顧客是上帝一樣,誰是誰的上帝啊?
  老闆在劉寶庫這裡回歸本色,或者說還其真面目。一個躲在幕後操縱自己的人,兩年裡由揚哥——張揚傳達老闆的指令,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一直是這樣。
  突發的透水的事故,劉寶庫束手無策,傀儡就是等待人來操縱。差不多十幾個小時過去,老闆始終沒發來指令,他心能不急嗎?傍晚來臨,他抓起紅色電話:「怎麼樣,揚哥?」
  「沒消息。」
  「追,再追呀!」
  「你是嚇懵啦,還是傻啦咋地?老闆讓等著就等著!」張揚責怪,「老闆是隨便追問的嗎?」
  8
  一塊巨大石頭突然落下來,兩個正在扒石頭的礦工被砸成肉餅。老莊帶頭往出扒人,壓在胖子身上的石頭有千斤重,搬開不容易,也不能這樣瞧著四肢露在外邊的胖子就這麼的壓著。
  「他死了吧?」郭德學問。
  「恁大塊石頭壓著還不死,除非他會奇功什麼的。」老莊說,「怎麼的也得把他摳出來,不能眼睜睜地看著石頭壓著,不能見死不救啊!」
  「是啊,真的見死啦,救出來也是死的。」
  「死的也得救,他是個人,不是小貓小狗可以不管它。」老莊說。
  巨石挪開了,胖子成了一張皮緊貼地面,很像屠宰後的牛皮晾曬在石頭上。
  長臉礦工死相更慘,整個人給折疊了,頭貼在腳上,是人常說的那種兩頭扣一頭。
  老莊打開一個折疊紙箱似的,把長臉身體放平。
  面對挨擺的兩具屍體,郭德學不知如何告別,問:「給他們磕頭嗎?」
  「都是一個槽子吃食的兄弟,行個禮就成。不過,行禮時你得念叨,在早劊子手臨刑前都要叨念兩句……」
  「那我說什麼?」郭德學行了三個禮,不知說什麼。
  「隨便說吧,都是兄弟。」老莊說。
  黑暗中,兜齒兒蹲在一塊很小的岩石上哭泣。同村的兩人給石頭砸死,他嚇壞啦。大水正漫上岩石,用不多大工夫,岩石將被淹沒。
  老莊看到了危險,要緊的是勸他離開岩石:「你快過來兜齒兒,岩石上不安全。」
  兜齒兒像似聽不懂老莊的話,只是哭。
  「水太急了,沖得動石頭,連你也要給沖走。」老莊迅速脫下上衣,扯成條系成繩,拋過去,說,「抓住!」
  兜齒兒是拒絕營救,還是真的嚇傻啦?他紋絲不動。
  「抓呀!你快抓住!」郭德學也在喊叫。
  老莊見勸說無效,想出一個辦法,說:「胖子不是答應你,把他的女人給你睡幾宿嗎?」

  第二章 隱藏罪惡(5)

  奇跡發生了,兜齒兒抬起頭來,說:「他騙我,誰肯把自己的女人給別人睡啊!」
  搭上話就有門,老莊延長兜齒兒感興趣的話題:「胖子的女人白不白?」
  「白,精麵粉似的。」兜齒兒說。
  「白好呀……胖子死啦,你去找她呀!」老莊趁機說,「抓住繩子!」
  為一個白精麵粉似的女人,兜齒兒突然間想活了,去抓老莊拋過來的繩子,意外的事情發生了,一個浪頭打過來,兜齒兒手梢剛觸到繩子,身子一仄,落入水流中,瞬間被沖走。
  「唉,二十幾歲的年齡,真可惜。」老莊歎道。
  「托生一次爺們,沒碰過女人……」郭德學替人遺憾。
  現在,逃生的路上只剩下他們兩人。
  扒開前面的石頭是唯一逃生出路,本來有五個人來挖,進度還快一些,兩個人的力量實在有限。
  「咱們倆勻乎、勻乎勁干。」老莊說話的氣力有些不足。
  「莊師傅,你……」
  「哦,沒什麼。」老莊隱瞞實情。
  老莊的臉變了形,是餓的,也是疼的。由於飢餓,胃疼得厲害。
  「你歇著,我來挖。」郭德學說。
  老莊在一塊岩石上躺下來,他說:「你也過來直直腰吧。」
  「我能堅持,挖一會兒。」郭德學硬撐著。
  「別硬拚了,攢攢勁再干。」老莊說。
  郭德學爬上岩石,躺在老莊身邊。
  「關了礦燈,省省電。」老莊問,「你有女人嗎?」
  「有。」郭德學說,「有兩個。」
  畫餅充飢,望梅止渴,絕境之中講女人實屬高明之舉。老莊的胃疼忽然減輕了許多。他說:「你有兩個女人,一胖一瘦?」
  「不,一死一活。」
  「噢?」
  「一個炕上,一個牆上。」郭德學說。
  老莊糊塗了,怎麼個炕上牆上?一死一活通常說是,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上。炕上不難理解,郭德學家睡火炕,炕和床一個意思。那牆上怎麼講?
  「我把白菜的骨灰抹在牆上。」郭德學說,「我倆經常說話。」
  白菜是一個女人的名字,白菜是郭德學的女人。女人叫白菜,肯定有故事。在偏僻的農村,白用在女人身上,例如小白鞋,大白梨,那這個女人就有故事了。白菜,日常食用的極其普通的蔬菜,用它形容女人,水靈靈,脆生生。
  郭德學的女人叫白菜,與他的特別才華有關。
  桂花村人公認郭德學是才子,讚賞:「郭德學真有才!」
  才子是有些絕活,郭德學的絕活是吟民謠。他文化不高,是「田夫野豎」,可你說哪方面的民謠,他張口就來。例如說酒鬼:「酒是汽流水,醉人先醉腿,嘴裡說胡話,眼睛活見鬼。」又如數九:「一九二九,在家死守;三九四九,棍打不朽;五九六九……」
  「小白菜。」妻子鋪好被褥說,說民謠成了他們夫妻就寢前的必修課,她不聽一段民謠就不睡覺。
  「不說了,今晚累啦。」有時他也膩歪,不願意說。
  「好,你不說,行,別進我被窩。」妻子使出殺手鑭。
  進不得她的被窩睡不著覺,這樣威脅很有效。他說:「給你說小白菜。」
  小白菜,
  遍地黃,
  兩三歲上沒了娘,
  跟著爹爹還好過,
  就怕爹爹娶後娘……
  妻子聽民謠竟然能聽落淚,又瘦又小的白菜勾起她的辛酸往事,自己就是一棵命運多舛的小白菜。
  「我是棵小白菜!」妻子說。
  從此就管妻子叫白菜。
  白菜在一個夏天忽然枯萎,先是眼睛黃,後是全身黃,不久就死去了。鄉下不准土葬,火化後郭德學抱回妻子骨灰,做出了令人瞠目舉動:將妻子骨灰和成泥,抹屋掛了牆裡子。
  在郭德學心裡,白菜生長在牆壁上。
  每晚,他都和牆壁說話,和白菜說話:「鋪好被褥了,我給你說民謠……那什麼,你不願聽這首,我換一首。哎,我得進你的被窩,讓我進去。」
  老莊一聲沉重的歎息。
  「白菜天天長在牆上,燈花來啦。」郭德學說。

  第二章 隱藏罪惡(6)

  「我猜著了,燈花是你說的炕上妻子。」老莊說。他掙扎起來,準備幹活兒。「燈花,與民謠不搭界吧?」
  「搭界。」郭德學扭亮礦燈,「她姓宋,原來也不叫燈花,我吟了那首驗月份的蒸燈歌她才改的名。」
  正二三月水沒腰,
  四月燈碗剛發潮,
  五干六濕七八焦,
  九月十月乾裂瓢,
  五穀豐登家家樂,
  冬月臘水勿須瞧。
  流行東北農村的「蒸面燈」、「蒸十二月燈」,《關東文化大辭典》載:農曆正月十五晚,以蕎面或黃豆面摻適量水和好,分十二份,捏成上端直徑寸餘的圓形油燈碗,燈身柱形而細,底部略大而圓,每燈碗口緣上捏出一至十二個鋸齒狀的花牙,以別月份。再於每碗內置黃豆一粒,同入鍋蒸之,揭鍋時看各月份燈碗中豆粒膨脹程度推測該月份氣候。膨脹大則寓降水多,少則寓降水少,適中則寓風調雨順。在揭鍋時還要唱蒸燈歌。
  老莊對這一風俗知曉,小時候隨大人們做過。爹是地道的莊稼人,驗氣候徵兆特別認真。蒸燈歌他聽來倍覺親切。
  「她的生日是正月十五晚上,就讓我叫她燈花。」郭德學說。
  9
  「透水!透水!」劉寶庫驚喊起來。
  身邊的許俏俏急忙拉開燈,見他一臉大汗,先驚詫,後大笑起來。
  劉寶庫清醒過來,見許俏俏瞧著自己笑,問:「笑什麼?」
  側著身的許俏俏把一對被解放,而挺拔的東西塞回睡衣裡,說:「你們男人是有意思,床上的話也能馬上夢到。」
  一顆懸著的心稍微放下些,不過沒完全放下,擔心夢中喊了不該喊的東西,而洩露機密。他試探地問:「我都說些什麼?」
  「真出息你,透水!嘻,人家剛剛創造的新詞兒,你在夢裡就給用上了。」許俏俏嬌嗔地說。
  「喔,說明我太愛你。」劉寶庫遮掩過去,為了讓她更深信不疑他的話,伸手將她塞回睡衣的東西掏出來,拉向自己的嘴巴,親它一下。
  「喲!」她輕聲驚叫。
  「怎麼?」
  「它激動啦!」
  別墅再次響起貓一樣叫,一個小時的此起彼伏的叫,即使假的,裝出的,也夠辛苦的,貓和那個玩貓者都疲憊不堪。
  熄滅了燈,貓很快睡去。
  劉寶庫沒睡,身體軟綿綿的。貓有足夠的精力,他倒有些力不從心。貓二十出頭,自己四十出頭。
  透水,卍井透水前,準確說就是那個夜晚,身下的許俏俏突發奇想,說自己是一口井。作業中的劉寶庫,也覺得自己是一個井匠。在民間,打井是門手藝,掌握了它,如果技術高超而稱起匠,便可以有飯碗。
  「你在幹什麼?」她挑逗。
  「打井。」
  「打井好嗎?」
  「打井好。」
  「出水了嗎?」
  「還沒有。」
  打井的目的就是為出水,不然你的手藝就不怎麼的。劉寶庫不想愧對稱號,將作業進行到底。不妨也搞個中國式,外國式,譬如離婚什麼的。
  「透水!透水啦!」她忽然喊叫。
  「啊!」劉寶庫吃驚不小,一躍翻下井口。
  「你怎麼啦?」許俏俏驚異。
  劉寶庫才如夢驚醒,這不是煤井,最可怕的字眼——冒頂,粉塵,透水都是一種浪漫。
  「看把你嚇成這樣。」她安慰他,用身體。
  驚惶在柔軟中像雪一樣融化,劉寶庫說:「透水可不是隨便說的呀,我們下邊……」他說明地指了指床下,「很多人在挖煤,透了水還了得啊。」
  許俏俏開始責備自己,說自己不懂事,是烏鴉嘴。從今以後不再說井了,更不說那冒頂粉塵透水諸如此類的忌諱和不吉利的話。
  床上的情話全當是戲言,全當她無知,烏鴉不合適宜地叫了,劉寶庫不計較這些。但是,透水兩字還是碾壓了一下心頭,他覺出了重量。老闆曾傳話給他,卍井的防水牆不十分堅固,離水庫很近,必須注意,不能出問題。
  問題到底還是出啦,烏鴉嘴不幸言中了。
  劉寶庫以為這次能見到不曾謀面的老闆,他會從幕後走到前台來。

  第二章 隱藏罪惡(7)

  無比煎熬中劉寶庫度過一天,紅色電話機響起時夜幕垂落罌粟溝,那一時刻夕陽已經移出辦公樓,室內的顏色秋天葡萄一樣漸漸變濃,他焦慮的神情淹沒在黑暗裡。
  「開燈嗎?」許俏俏勒細嗓子問。
  「不,你先回別墅。」
  「我留下陪陪你吧。」
  「回去到床上陪我。」劉寶庫故意把話說得輕鬆些,倒不是緩解自己心裡的壓力,而是在女秘書面前裝出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許俏俏悄悄地離開,關門輕到劉寶庫都沒聽見。
  老闆的話是通過老渠道揚哥傳過的,老闆命令他把屁股擦乾淨。揚哥詳細交代擦乾淨的辦法:由劉寶庫親自,強調必須親自到現場,監督四黑子看好井口,看有沒有人上來。
  「到場的人越少越好,知情範圍縮小到極限,天黑時動手。」張揚叮嚀。
  劉寶庫放下電話發愣半天,兩年來老闆的話他言聽計從,向來都沒疑問過,甚至都不用腦子去想,因為是老闆的話,因為通過揚哥傳來,至少過濾了一遍,有什麼不妥,揚哥自然給過濾掉了,用不著自己操心。今天,他當上礦長以來第一次對老闆的命令產生疑慮。
  隱瞞礦難不報,是不是犯法啊!
  「唉!」劉寶庫發出歎息,一個傀儡無奈的歎息。
  經過一番思考,他完完全全徹底回到傀儡位置上。
  劉寶庫親自到卍井,一直守在井口的四黑子走過來,說:「照你的吩咐,我一分鐘也沒離開過。庫哥,過一會兒蘭光輝就到。」
  「嗯,四黑子沒問題,蘭光輝可靠吧?」劉寶庫謹而又慎。
  「他底黑,剛出來沒幾天,沒問題。」四黑子說。
  「此事得辦到絕對機密,不能出絲毫差錯。」
  等蘭光輝他們到來,四黑子想起有一個事得打招呼,他說:「缺的那個貨車司機我招來了。」
  「叫什麼名?」
  「李作明,身份證我驗了,是真的。」四黑子說,「他說過去在礦上幹過幾年,是成手。」
  「成手就成,你安排吧。」劉寶庫下放了權力。
  卍井死寂無聲,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
  劉寶庫回到別墅已經是下半夜,許俏俏拙劣地詼諧那件事:「做作業嗎?」
  「減輕你的負擔,明天做。」劉寶庫睡下。
  劉寶庫做了一個夢,發生透水事故,死了好多人,他被嚇醒,嘴喊著透水透水!他以為許俏俏睡了,其實她沒睡。

  第三章 炸礦背後(1)

  許俏俏確定劉寶庫睡著了以後,躡手躡腳走出臥室,進了衛生間。她回手插上門,用手機向外發出一個至關重要的短信:礦上可能出了事。
  貨車司機宿舍裡的李作明是早晨接到這條短信的。那個時候李作明剛邁進門,手機就響了聲提示音,他迅速地掃一眼,決定暫不閱讀,決定暫不閱讀的原因是床上的一雙目光,他覺得此目光不安全,必須迴避。
  沒錯,同宿舍裡的孫師傅一直以一種他說不清意義的眼神瞧自己。
  四黑子領著李作明走進這個卡車司機的宿舍是前天下午,四黑子說:「這是孫師傅,他是新來的李……」他一時錛(卡)住,李作明急忙:「作明。」
  「喔,李作明。」四黑子說,「老孫,李作明和你一台車,活兒歸你安排。」
  四黑子沒再說什麼走出去,他在生人面前從來不多言多語,據說沒人見他笑過。此話也有些誇大其詞,李作明遞上簡歷表,他見到一張微笑的目光,眼睛的確笑了,臉部是沒有笑,表情沒變化,這怎麼說也不是史泰龍的臉龐。
  「孫師傅,我初來乍到……給你添麻煩。」
  「開幾年車啦?」
  「八年。」
  「哦,八年可以嘍。」孫師傅摳耳朵,用車鑰匙,說,「在礦上幹過?」
  「幹過幾年。」
  孫師傅繼續摳耳朵,看來這是他的習慣。
  「孫師傅請您多照顧。」
  孫師傅從耳朵裡拔出鑰匙,扔給李作明,說:「礦上的活多,歇人不歇車,咱倆兩班倒,開白天開黑夜,你選擇。」
  「您安排吧,孫師傅,我聽你的。」
  「那今晚你夜班。」
  李作明上了夜班。
  對外人他說對鬼臉砬子煤礦不熟悉,其實不然,他瞭如指掌,每一個礦井,每一條運煤道。他幫生死弟兄李雪峰經營著這個煤礦五年。
  「明子,大哥就得在裡邊呆幾年了。」李雪峰含著淚水說。
  「我在外邊一定竭盡全力營救你,早點出來。」李作明把聲音壓得很低,警察就在身邊,「頭拱地……」
  「不!」不料李雪峰說。
  「大哥,兄弟看不了你在裡邊受罪。要不然弟弟也進來陪你。」李作明忠心耿耿。
  「胡來!」李雪峰訓斥,「明子你別胡來!」
  李作明哥們俠義氣加對仇人的不共戴天,他說:「鵲巢鳩佔……哥呀,你難道不想要回我們的礦嗎?」
  「你說呢?」李雪峰反問。
  李作明凝望李雪峰足足有一分鐘。他與這位患難之交的大哥數年交往,對他的一言一行都熟悉,即使笑出現幾道皺紋都清楚。他終於看出大哥在想什麼,他說:「大哥,你說怎麼辦吧?」
  「時間到。」獄警說。
  「下次來我詳細對你說。」李雪峰說。
  在下一次和再下一次探監,分兩次李雪峰將一個計劃說完整。李作明加倍努力去實行這個計劃。當然,他到鬼臉砬子煤礦當司機也是計劃的一部分。
  起初李雪峰不同意,走得離對手太近,危險係數增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李作明最後說服了憂心忡忡的大哥,開始冒險行動。這樣做是擦邊球,不這樣做,雪恥是十分遙遠的事,永遠無法雪恥。
  在大哥身邊的日子裡,或者說礦在他手裡的歲月,李作明也曾駕馭大貨車夜裡行駛在夜晚的山道上,迎著徐徐的清新的山風,吹著口哨……為試新購進的車輛,說想過開車的癮也成。
  此刻,有被強迫的意思,為仇人運煤——創造財富,用的本屬於大哥的煤,是一種什麼滋味?逼良為娼麼?
  「全靠你啦!」李雪峰把復仇的希望寄托在李作明身上。他看準了這個情同手足的兄弟,下決心要對海建設動手後,憑與李作明的交情,只那麼透一點自己的陰謀口風,他會立即去辦,為自己這位大哥他兩肋插刀,甚至替自己去死。李雪峰這樣自信,就因為這般自信,他才決定自己去幹——雇凶,去卸海建設的胳膊,之所以不讓李作明參與,為保留實力,這座青山的柴要在關鍵時刻燒,在刀刃上燒。
  「一定弄清誰在搞我們。」李雪峰給李作明的任務。

  第三章 炸礦背後(2)

  開了一夜車的李作明早晨回來加油換班,邁進宿舍門,先收到一個對他來說特別重要的短信,他打算交了班,再認真閱讀。但是,情況出現意想不到。孫師傅仍躺在床上,呻吟著。
  「怎麼啦?哪兒不舒服啊?」李作明問。
  孫師傅到底掙扎著坐起來,滿臉漲紅,說:「沒事,我去上班。」
  李作明伸手摸下孫師傅的額頭,滾燙,他說:「去醫院。」
  礦上有家小醫院,專門給礦工治療頭痛腦熱的小毛病。
  「我上車。」孫師傅堅持去上班。
  「不行,發著高燒怎開車。」李作明阻攔,硬是給他按在床上,「你等著,我去給你弄點藥來。」
  孫師傅還要挺,胳膊腿已經不屬於他的了,不再聽他指揮。
  李作明弄來一些退燒藥,晾杯水伺候他服藥躺倒下。
  車隊長的電話通過門衛傳達過來,詢問67號車為什麼沒出,30067是他們兩人開的車牌號。
  「我還是得去上車。」孫師傅再次努力起床。
  「要去我去替你開車。」
  「你都開了一夜車,連軸轉怎麼成啊!」孫師傅一臉的不好意思和過意不去表情。
  「我走了,孫師傅你一定按時按遍服藥。」李作明叮囑一番,離開。
  走出宿舍,李作明還是覺得頭有些沉,他上車前用冷水洗了臉,實際是用冷水激,在山路上開車含糊不得,一點都不能迷糊,時刻保持頭腦清醒。
  直到這時,他掏出手機閱讀那條至關重要的短信。
  礦上可能出事!出了什麼事?沒有一點跡象啊?至少自己還沒有發現。
  李作明和發信息的人有約定,不到萬不得已不能聯繫,儘管用短信的形式聯絡相對安全可靠,但身處狼窩裡,減少聯絡就是減少暴露的幾率。發來了短信,肯定事情很重大。
  11
  市政府召開相關部門領導參加的會議,會議由陳副市長主持。
  海建設宣讀盤山市「地火行動」方案。公安局長梅國棟表態,警方將全力配合安監局的工作,財政局長也表態撥專款支持「地火行動」。
  「梅局長,上次打擊黑煤窯多虧你們公安部門的通力合作……」走出會議室,走廊上海建設對梅國棟說。
  「慚愧啊!」梅國棟下意識地看眼海建設的空袖筒,說,「沒保護好你們,為此我向市委作了檢討。不過這次我保證……」
  「謝謝梅局長。」海建設客氣而分寸,說,「我先向陳市長匯報,回過頭來,再向您匯報。」
  「匯報不敢,我等你。」梅國棟走向電梯,說。
  海建設走進陳副市長辦公室。
  陳副市長甩過一盒軟包軟中華,在一份文件上簽上名。
  海建設也不客氣,叼上顆煙點上,深吸一口,吐出煙絲,問:「見到『土匪』沒有哇?」
  陳副市長笑了笑,滿臉長滿苦菜,沒作答,也等於什麼都回答了。
  「哦,沒見到?」海建設疑惑。
  「見到啦。」
  「夢裡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海建設想幽默下去。
  「我簡直不敢相信那就是『土匪』,不敢。」陳副市長很惋惜,也很遺憾地說。
  「土匪」怎麼啦,海建設略微吃驚。
  「她下了崗。」
  「霍!我當什麼大不了的事呢,五十出頭的人下崗正常嘛。」
  陳副市長臉的苦菜茁壯成長,他深深歎了一口氣:「五十出頭的女人,下崗更難。」
  「難什麼?眼看退休吃勞保,她男人開的眼鏡行不是在盤山干大了嗎?」海建設大為不解。去年陪他去盤山,「土匪」的丈夫請他們打高爾夫……家很殷實,下崗經濟不該有什麼問題。
  「她讓丈夫給攆下崗。」
  「啊,你是說,她丈夫?」
  「同驗光師上了床,嫌她礙事,一腳踹開。」陳副市長說,「『土匪』對我說,人老珠黃了給扔了,像脫掉一件舊褂子。」
  「可也是,你當年要是娶了她……」
  「好啦,別說這些傷感的事。」陳副市長打斷他的話,轉了話題,說,「『地火行動』方案是不是有些太……太猛烈了點兒?」

  第三章 炸礦背後(3)

  「省裡盯著我們市,不狠點震動太小。」
  「炸毀五口井,哪家不傷筋動骨?」陳副市長折衷道,「能否考慮將炸毀改為封堵。」
  封堵就是用磚砌死井口,抹上水泥。
  「不妥,過去我們封堵過,礦主利慾熏心,過後還是扒開繼續挖煤。」海建設說,「殺一儆百。」
  「你這是殺五呀!」
  「老同學,我可是熟慮和權衡再三,這五口井必須炸毀。」海建設說。
  陳副市長從海建設的眼睛裡看到隱藏著的複雜東西,沒再堅持,炸毀五口井就五口。他說:「炸毀的井中,有鬼臉砬子煤礦的一口井,這個礦可是你們安監局樹立的安全生產典型啊。」
  海建設搖搖頭,說:「不能護短,卍井必須立即炸掉。」
  張揚向劉寶庫透露「地火行動」具體內容。
  「炸卍井?」劉寶庫吃驚。
  「對!」
  「難道說透水的消息走露了啦?」
  張揚乜斜劉寶庫一眼,說:「我看你的腦袋才真的透水了。想想啊,煤礦透水,十四人失蹤,你能呆這麼消停?要上報省,國務院……死一個人要賠償二十萬,你不知道?」
  「咋不知道。」在張揚面前,劉寶庫膽小如鼠,說話看著對方的臉色,斟酌用詞,惟恐不當。他淺聲問:「老闆知道要炸卍井嗎?」
  「嗯,當然知道。」張揚含而不露,說,「知道又怎麼樣,安監局做出的炸井決定。」
  「揚哥你是科長啊,不能從中活動活動?」劉寶庫吞吐起來,「卍井炸毀了白瞎(可惜),井裡邊還……」
  「你到底要說什麼?」
  「那我們不下井找人啦?」
  「找誰?」
  「礦工,說不準還有活的呢。」
  「哼,你這是找死啊!」張揚恫嚇道,「礦難死了人,隱瞞不報,你身為礦長,要負刑事責任的。」
  劉寶庫心裡發虛,似乎才明白問題的嚴重性,雖然自己只是傀儡,礦長脫離得了干係?他越想越怕:「咋辦?」
  「咋辦?指望你拿出什麼對策?晚了三秋!」
  「哪……」劉寶庫惶恐得嘴唇發抖。
  「你真是井裡的蛤蟆沒見過多大塊天。咋辦?咋辦?炸井啊!轟的一聲,卍井還存在嗎?不存在了,那井裡的一切秘密都永遠埋葬地下。」
  一番話,劉寶庫茅塞頓開,抓住了救命稻草,他臉恢復了血色。
  「老闆要你演演戲。」
  「演戲?」
  「這樣……」張揚面授機宜。
  「地火行動」明天開始,市內的幾大媒體動作起來,準備到現場報道。幾個記者圍住海建設,想從這位打擊黑礦的英雄處提前得到重要新聞。
  「海局長,你接到恐嚇信,或電話了嗎?」有記者問。
  「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海建設從容地說。
  「警察對你實行貼身保護,你對這件事怎麼看?」記者問。
  「感謝公安人員對我的關心愛護。」海建設語出驚人,「其實大可不必草木皆兵,朗朗乾坤……何懼幾個小黑礦主?」
  12
  老莊臨終前樣子很可怕,人一下子坍塌下去,像一塊曬化的冰。與冰不同的是老莊沒成一攤水,缺水後他迅速虛弱,首先是眼睛塌陷下去,像峰年老的駱駝。血從他暴露部位消失,皮貼在肉上呈蠟黃色。
  「吃吧,莊師傅,我求你啦。」郭德學將自己剩下的唯一桃核大小的饅頭舉到他面前,勸道:「吃了它,通道摳開了,我們爬出去。」
  老莊吃力地說著怪怪的話:「我早就是死了,五年前就應當死,閻王爺不肯收我,沒死……三天前,我該死了。這次我不想死,也不能死,我怕你一個人沒信心,和你一起挖……現在好了,基本通了,我該死啦。」
  「莊師傅,眼看著要出去了,你還說這樣的話,吃吧,然後我背著你走。」
  「德學,你聽我對你說件事情。」
  老莊得了胃癌,沒錢手術,他等死了。他沒回只有自己的村子,直接來到罌粟溝,挖煤,鬼使神差挖煤,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挖煤,就是莫名其妙地挖。
  「這回死期到了,我能感覺到。」老莊說,「德學,你出去吧,老婆在等著你,是白菜還是燈花來著?」

  第三章 炸礦背後(4)

  「她們倆。」
  「對,白菜和燈花。」老莊語重心長地說,「好好對待她們……女人一輩子不容易,樹葉似地為男人活著,湛綠的時候,男人還喜歡,葉枯黃了……」
  郭德學驚訝一輩子都沒女人的老莊如此生出這般感慨,或許老莊的秘密自己不曉得。
  「答應我嗎?」老莊竟然特別認真。
  答應,答應!老莊說什麼郭德學都答應,他為他的善良而感動。老莊的確不行了,已經開始脫相,死亡的聲音愈來愈響亮。
  「德學,你解開我的……」老莊顫抖的手指指腰間。
  老莊的腰部凸起著圓形的東西。
  「拿——出,來。」老莊發音都有些困難。
  郭德學剝開衣物見到的東西怔了,是一個饅頭!
  一個饅頭?此時此刻此情形下,它比同體積大小的金子值錢!一個饅頭可以挽救一條生命,而金子……郭德學立馬想到,幾天來老莊沒吃這個救命的饅頭。
  「吃,它……」老莊嚥氣之前留給郭德學最後的兩個字就是吃它。
  有了這一個救命的饅頭,郭德學看到了生的希望,他沒理由不活下去,老莊知道極有限的食物只能救活一個人,於是他沒吃本屬於他的最珍貴的食物。一個饅頭還得計劃著吃,精確地計算著吃。塌頂的石頭是清除了,可以進入主巷道。但是,離井口究竟還有多遠他不知道,還會不會遇到險情無法預見,就是說還需多少時間難說。
  主巷道的水淺了許多,剛剛過膝蓋,越接近井口水越要淺,甚至於沒水了。假若如此,活的希望更大。
  「燈花,我快到家了。」郭德學想一個人,強烈地想她,看見她放上炕桌子,擺上菜,燙壺酒。她說:「我願意你喝酒。」
  「是嗎?」
  「你喝酒特來勁兒。」
  「幹什麼來勁兒?」他明知故問。
  「裝!」
  「什麼來勁兒?」他喜歡這個話題,談上一百年才好。
  女人終歸比男人含蓄些,她略微低垂頭,說:「我願你來勁兒。」
  來勁兒,郭德學扒石頭很來勁兒,把兩件事擱在一起干了。男人做這種事不遺餘力,每每都精疲力竭。
  巷道裡的風明顯比先前大了,山風浸透了野山葡萄的濃厚味道,直往鼻孔裡鑽,他迫不及待地嚥下去,和誰搶東西吃一樣。
  卍井周圍長滿野山葡萄,到了成熟季節,滿枝紫紅一片。
  四黑子守在井口,劉寶庫派他一個人守著。明天炸井,怕夜晚節外生枝——誰誰擅自闖入。並非他的主意,老闆的命令傳到他耳邊,他正與許俏俏泡在別墅的水池子裡,鴛鴦浴的情趣使他緊繃一天的神經漸漸放鬆。
  突然打進來的電話,使劉寶庫像一隻被虎頭鯨追殺而逃命的海豹,從水池裡一躍而起。
  許俏俏斷定來電的重要,他裸體跑到洗澡間外邊去接聽,顯然是在避開自己。她屏住呼吸,力圖聽清說什麼。聲音太低,她一句都沒聽清。
  幾分鐘後劉寶庫重新回到水池裡,進來一下便摟小情人,近幾天,他經常突然就摟住她,抱緊。他們像分別了許多年,特想特想。
  許俏俏有本事讓一個戰戰兢兢的男人安靜下來,排除一切雜念注意她,她的肢體會說話,每個部位都會講話,講陶醉男人的情話。
  劉寶庫第一次是聽她肢體語言而墮入情網的。
  四黑子遵命去卍井,死氣沉沉的井口旁,他選擇一處既可藏身,又能觀察的地方。硬邦邦的鐵器揣在衣口袋裡,遇到野獸什麼的有它就不怕。要不四黑子也天不怕地不怕。
  郭德學爬出井口如一隻鼴鼠,星光對他來說十分刺眼,他需適應些許時候,四黑子就在此時發現黑影在井口晃動,他端著鐵器悄悄走過去。
  郭德學完全爬出洞口,一股山風吹來,他如一片葉子被刮倒。可見他十分虛弱,到了弱不禁風的程度。
  四黑子看到人形的東西竟給風吹倒,人怎麼會這麼輕飄,傳說鬼才像紙片,風一吹就飄走。
  「你是人是鬼?」
  「人,礦工。」郭德學的聲音也輕如天籟。
  四黑子問:「是死的,還是活的。」
  郭德學驚喜見到人,聽到人的聲音激動萬分,不管認得不認得就想對他大哭一場。

  第三章 炸礦背後(5)

  「鬼我也不怕,」四黑子自己給自己壯膽,喃喃地,「鬼怕惡人,罌粟溝誰不知我四黑子是惡人……」
  四黑子?郭德學終於辨別出是經常送飯到工棚的四黑子。他說:「黑師傅,我是郭德學啊,透水啦,他們都死啦。」
  四黑子確定是他認識的郭德學,驚詫過後是不知所措。劉寶庫叫他盯著別讓外人靠近井口,突然從井口裡爬出來一個人,怎麼辦?
  這個電話來的可不是時候,或者說太是時候。
  許俏俏忘情的叫喚戛然而止,劉寶庫抽身而去。他到另個房間去接電話,把她赤條條地亮在那兒。她有收穫,偷聽到不成句,有幾個詞彙聽得十分清楚:郭德學,農民礦工。
  劉寶庫重新撥通了一個電話,這次她只聽到兩個字:揚哥。
  13
  卍井前布起三道警戒線,第一道攔阻圍觀的人群;第二道是新聞單位和相關單位的人;最後一道一色執法人員,其他任何人員不得入內。
  卍井口安裝炸藥,準備爆破作業。
  媒體的攝像機各自選好角度拍攝爆炸的瞬間。
  「請大家不要越過警戒線,爆破即將開始。」手持話筒的工作人員不停地提醒圍觀群眾。
  這時,劉寶庫擠過人群,撩起警戒線就往裡鑽。
  「哎哎,站住!」工作人員攔截。
  「我有事見海局長。」劉寶庫甩掉拉扯他的工作人員,逕直向裡闖。
  忠於職守的工作人員緊追過來,劉寶庫已經接近第二道警戒線。這道更接近爆破作業現場的緣故,防範比較嚴,從穿制服的人員多這一點上看出來了。
  「站住!」追趕的人喊叫。
  穿制服的人反應迅速,幾個人同時過來堵截,將劉寶庫死死攔擋在第二道警戒線外。
  「海局長!我要見你!我有話說啊!」劉寶庫高聲喊叫。
  此時,海建設正在最後一道警戒線內,聽到喊叫聲他疾步走過來,張揚等人緊隨其後。
  「放開他。」海建設命令道。
  「海局長!」劉寶庫往前湊了湊。
  「你是誰?」海建設一副陌生的眼光看著劉寶庫,那情形是未曾謀面。
  「我叫劉寶庫,」劉寶庫用手指腳下,「是鬼臉砬子煤礦的礦長。」
  「你找我有什麼事情?」海建設目光發冷,問。
  「你們不能炸毀這口井啊!」劉寶庫說,「這口井剛剛建成……請局長網開一面,給我們一個改正的機會,我代表全礦二百多名礦工感謝政府。」
  「劉礦長,你見到棺材才落淚,早幹什麼了,晚啦。」張揚冷言冷語,說,「給你們下幾次整改通知書?你聽嗎?拿法令開玩笑,根本沒把安監局放在眼裡。」
  「不是啊張科長,我們怎麼敢拿政府的紅頭文件不理護(重視),正在積極整改嘛。」劉寶庫目光轉向海建設,求情加恭維,「海局您是咱煤礦的保護神,您最公正……」
  「海局長!」井口的工作人員請示爆破,現場海建設是總指揮。
  「準備爆破!」海建設發出命令。
  「局長啊,炸不得呀!」劉寶庫作出驚人之舉,撲通跪在海建設面前,誇張地抱住局長的大腿,央求:「饒過我們這次吧!」
  新聞記者抓住了這個焦點,一個私人礦長跪在安監局長面前,是一個抓人眼球的新聞。這幅現場抓拍的照片次日出現在盤山市的各家報紙上。據說,電視台攝到了這個鏡頭,台長審片子沒通過,理由是私營老闆給政府官員下跪,播出會有負面效應。不管怎麼說,電視台沒播。
  劉寶庫的努力沒奏效,卍井一聲巨響後化為廢墟。
  盤山市的「地火行動」初戰告捷,省安監局通報嘉獎,派人來專題調查研究,形成一整套盤山經驗後,在全省推廣。
  劉寶庫得到了讚揚,讚揚他的人是張揚。
  「你表演的不錯。」張揚的譽美之辭說得一杯白水。
  得到揚哥的表揚已經是榮幸的了,當然老闆滿意更好。卍井透水,劉寶庫的心始終懸著,傀儡的生涯說不准因此事故結束。兩年多的礦長,把自己騰雲駕霧起來,社會地位改變一個人的行為方式。過去蹲街頭給人打卦算命,什麼樣的目光都能接受,污蔑鄙視外加惡語惡言,他也能忍能承受。用他自己的話說:圓了扁了,橫的豎的都能咽。當上礦長,一切都在發生變化,阿諛奉承的目光是讓人舒坦,別墅香車美女,走到礦區見他的人都脖子發軟,都成了啄木鳥,連樹木野草也朝他點頭哈腰。一損俱損,一榮俱榮,有人竟在他普通了幾十年的面孔上找到了不下十處富貴標誌,就連右腮黑痣上生長的三根黑毛也成長壽的象徵。是啊,同樣是顆痦子,長在市長臉上和長在蹬板車的苦力臉上大不一樣,市長臉上的痦子可能給說出諸多吉星高照的理由,在苦力臉上就成了不祥的東西,成了做苦力而當不上市長的根據。

  第三章 炸礦背後(6)

  人嘴兩層皮,咋說咋有理!
  在兩年裡,兩層皮的人嘴像花一樣朝他綻放,花兒簇擁的滋味幸福死啦。如今身邊就有一朵美麗的花朵,她更鮮艷更芳香。劉寶庫心知肚明,鮮花不是給叫劉寶庫的人美麗,而是給一個有錢有勢的礦長開放。
  「許俏俏就屬這類。」劉寶庫這樣認為。
  有魅力的女人給誰蹂躪都是蹂躪,而蹂躪的結果不一樣,許俏俏壓在自己身下,總會得到些東西。
  「你將來做什麼?我來資金支持。」他說。
  「伺候你……我就心滿意足了。」她說。
  許俏俏嘴很甜,嘴巴甜的女人招男人喜歡,她還多個功能:小鳥依人。
  想擁有許俏俏這樣女人,傀儡礦長必須當下去。現在不是想當不想當而是能否穩穩地當下去的問題。
  卍井給炸毀對鬼臉砬子煤礦雖說不是傷筋動骨,但損失不小,老闆會不會對自己不滿意,而炒自己的魷魚呢?真的炒了魷魚,許俏俏會蝴蝶一樣飛走,美麗的女人總是有地方去綻開。
  「老闆很滿意。」張揚說。
  劉寶庫受寵若驚。
  「發什麼愣啊?」張揚覺得他的表情怪異。
  「唔,唔。」劉寶庫還是愣神。
  張揚不願意和一個發木的人多呆下去,他準備走了。老闆還有一句重要的吩咐,他傳達給他:「封死透水的事。」
  「哎。」劉寶庫點頭稱是。
  夾上包,張揚向外走。
  「揚哥。」
  張揚停住腳,問:「你還有什麼事?」
  「有件事向你報告。」劉寶庫說。
  「噢?」張揚重新坐回到沙發上。
  「從卍井出來一個人。」
  「你說什麼?」張揚驚愕。
  「一個叫郭德學的礦工,他活著……」劉寶庫說。
  14
  四黑子發現爬出井口的郭德學,他給劉寶庫打電話,報告這個驚人的消息。透水事故發生五天過去,一直奉命守在井口旁的他,幾次下井,深入到主巷道,其實也沒多深,停電靠從井口射進的自然光,照不多遠,他朝黑暗喊:
  「有人嗎?有活的嗎?」
  陰森的礦井裡,沒有一絲生命的跡象。四黑子是不怕死的人,他敢殺人,14歲時就把母親和情夫一起殺死在被窩裡……濃濃的死亡之氣籠罩著整個礦井,使他心有些發抖。
  至於他下井喊人出於什麼心理,無人知曉。反正他喊了,還不止一次。如果是良心,那他每喊一次,就應把他□黑的靈魂洗白一次。當然,把一個惡貫滿盈的人漂白洗清潔很難。
  郭德學爬向井口的途中聽到兩聲呼喊,他答應了,聲音太小,幹幹的嘴發出的聲音沙啞,不能傳得太遠,四黑子聽不到。
  四黑子得到劉寶庫指示:把他弄到白狼洞去。
  「你能站起來嗎?」四黑子問。
  郭德學軟在地上,使出吃奶的力氣才坐起來。哮喘一陣,說:「不行,天旋地轉,眼前發黑。」
  「餓的?」
  「嗯。」
  四黑子在他面前蹲下,說:「你爬到我的背上,我背你走!」
  郭德學軟弱無力的胳膊努力扳住四黑子的肩膀,連說句感謝的話都沒力氣說了,頭耷拉著,東搖西晃。
  四黑子背著軟綿綿的一塊肉,絲毫覺不出活物的氣息。山路在腳下延伸,茂密的樹木割劃他的臉,火辣辣地痛。
  山路在郭德學的心裡綿延很長,無窮無盡。他渴望生出一雙翅膀,快快飛到工棚,吃上饅頭,有菜湯喝更好。四肢沒勁兒,腦子還管用,樹枝如此茂密,回工棚的路上沒這麼多的樹,也刮不到身上。
  「黑……黑師……師傅!」郭德學聲音如蚊鳴。
  四黑子停下來,以最大的角度轉過頭:「幹什麼?」
  「我們這……去去哪兒?」
  「該去的地方!」
  四黑子口氣不友好,郭德學不再問了。在別人的背上還有自由嗎?背到哪裡去,全聽人家安排。
  白狼洞在一巨石後面,洞口較隱蔽。幾代白狼在此棲居,繁衍後代。日本人在此種罌粟,滿山遍溝長著罌粟,白狼的日子不好過,狼王率領族群離開,洞留了下來。

  第三章 炸礦背後(7)

  劉寶庫知道這個山洞是四黑子告訴他的,親自來看過兩次,並接受四黑子的建議,將狼洞開發利用,儲藏威力最大的東西——炸藥和雷管。
  去白狼洞只一條路,四黑子令人晝夜把守,連一隻鳥也難飛進去。
  「四哥。」守洞人急忙迎候。
  從分工上說,守洞人統由護礦隊指派,四黑子是隊長。
  「把他弄到裡邊去。」四黑子到了可以發號施令的地方,氣也壯起來,他說,「先給他一些吃的,一點兒一點兒地給,別一下撐死他。」
  白狼洞備有食物,守洞人照隊長的吩咐去做了。
  面對豐足的食物郭德學並沒狼吞虎嚥,幾天沒進食通道變得狹窄,很不通暢,食物不願往下走動。他瞅食物眼睛發綠,像一餓狼。
  「你不餓?」四黑子奇怪,問。
  「餓。」郭德學答。
  「那還不快吃?」
  郭德學使勁嚥下梗塞在食道裡的東西,一下就順暢了,一盒方便面轉眼之時吞下去,他說:「再給我泡一盒。」
  四黑子是看郭德學吃下第三盒方便麵,離開白狼洞的,臨走對守洞人說:「不能再給他吃了。」
  「他要是要吃呢?」
  「要也不給。」四黑子說,「看好他,不准有任何閃失。」
  劉寶庫要瞭解郭德學的詳細情況,電話裡說不明白,他叫四黑子回來說。他一邊穿衣服一邊說:「我出去一趟。」
  「關機還是……」許俏俏在問他們忽然中斷的那件事情。
  劉寶庫注意到她的軀體擺在床上,形狀酷似一個漢字,他的慾望嘶嘶燃燒起來,腿沉了,改變走向門的主意。
  她在那一時刻總是出奇地平靜,等待令她激動不已。
  他走到床前,只觸碰到漢字的一撇,強烈的感覺頓然飄走。
  「你?」
  劉寶庫扯過毛巾被蓋在她身上,說:「等我回來咱們繼續。」
  許俏俏說:「那先屏保。」
  走出別墅,劉寶庫咀嚼「屏保」這句俏皮話,很普通的一句術語,從她嘴裡說出來,又是用在那種事情上,鮮活而文化。
  四黑子等在辦公樓裡。
  「到我辦公室。」劉寶庫叫上四黑子。
  劉寶庫離開別墅將毛巾被給許俏俏蓋上,她安靜在柔軟下面些許時候,吊燈光給毛巾被篩後透過,斑斕而變幻。16歲的一次草原旅行,她仰躺草地上透過併攏的手指望雲,慾望被驀然喚醒,身邊男孩的手正撕裂本來十分脆弱的防線,懵懂的事情提前如山間小溪一樣清澈,清澈得美好。
  嘗過梨子的滋味,誰都想吃下一口,只要胃能盛得下,就要吃下去。許俏俏成為最封閉小村的最開放的女性,有時候是別人需要她,有時候她需要別人,兩者難以廓清。
  李作明在許俏俏視線裡消失八年,她忽然想起他,萌發見他一面的念頭。
  許俏俏懷著尋找逝去的有點疼的第一次,找那個製造刻骨銘心記憶的男孩,在盤山勞動廣場遇到李作明。
  「你為什麼這樣眼光看我?」他問。
  許俏俏在回想飄遠的草地,想念和傷痛雜糅起來。
  時間中他們的命運都被改變了。那塊草地,變得模糊而縹緲,假如說彼此還有記憶的話,也只剩下淡淡的一點綠色。
  「我現在要的就是錢。」許俏俏直言慾望。
  李作明沒感到驚訝,慾望的年代裡,一個美麗而又沒任何技長的女孩怎樣生存?站街女、窗簾女、走夜女人……她已經是其中一個詞彙了。
  許俏俏經李作明的精心包裝,上了劉寶庫的床。
  當然,許俏俏上劉寶庫的床是一個巧合。
  許俏俏掀開毛巾被,她時刻沒忘記自己的任務。一切都要做到萬無一失,她走出臥室,檢查了房間每一個角落,確定沒藏人,絕對安全後,給李作明發短信。

  第四章 趕屍事件(1)

  15
  李作明和貨車司機孫師傅的友誼閃電式地發展,他們一起坐在郊外一家小酒館裡,初秋的太陽怕誰說它什麼似的,拚命地照耀,熱力無限。
  「你這個朋友我是交定了。」孫師傅的話和著室內的空氣,熱辣辣的。
  到了這種時候,李作明的話卻很少。
  「從山上下來我就感冒了,山風真硬。」孫師傅說他這次感冒,「感冒纏磨人吶,不好好呢!」
  山上正是李作明關注的,許俏俏發來短信說礦上可能出事了。山下的四口井照常運轉,沒停地出煤。問題肯定出在山上那口井。
  「井不是炸毀了嗎?」李作明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那口卍井……」孫師傅嚥回到嘴邊的話,目光掃了下小酒館裡的人,說,「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喝酒,喝酒!」
  不能急於求成,那樣會暴露自己的目的。李作明順著孫師傅,說:「喝酒,我再添一個菜。」
  「夠了,菜夠了。」孫師傅說。
  「鹵乳鴿。」李作明喊服務員上只鹵乳鴿。
  小酒唰唰下,孫師傅喝得痛快。
  走出小酒館孫師傅覺得腳發飄,他有些醉了。回到宿舍他讓李作明插上門。
  李作明照吩咐做了,沏一杯茶端給他。
  「插了嗎?」孫師傅放心不下的是插沒插牢門。
  「插啦。」
  「作明你再去看看。」
  李作明去看門,插著。
  「作明啊,掙點錢就快離開這兒吧。」孫師傅冷不丁冒出這麼一句沒頭沒腦的話來,「你快離開。」
  李作明疑惑地望著他。
  「你初來乍到不瞭解內情,鬼臉砬子煤礦是個很黑的地方。」孫師傅頭腦清晰,說話沒走板,看起來沒大醉。
  李作明給他倒水,恭聽。
  「劉寶庫手下養著一幫黑道上的人,就說四黑子吧,他黃嘴丫子還沒退淨就把親媽殺了。」
  「殺親媽?」李作明驚駭。
  「世間只有梟,母親把它餵養大,它長大反過來將母親吃掉……」孫師傅說,「魚找魚,嘎魚找嘎魚,劉寶庫要是好人,能用四黑子這種狼心狗肺的東西嗎?」
  李作明從孫師傅的敘述中知道卍井,一口新開採的井,十分原始的方法挖掘,是礦中礦,井中井。固定十幾名礦工偷偷摸摸開採,然後用重型貨車運煤下山,孫師傅往返山上山下一年多了。
  「那天早晨我去拉煤,卍井夜間沒出煤。」孫師傅說出一件奇怪的事,「我到井口去看怎麼回事,被四黑子趕走。」
  孫師傅是頭一班,將車開到卍井。周圍死一般的沉寂,一種不祥的感覺襲上心頭。
  「出事了?」
  四黑子驚飛的野鴨子似地撲稜稜跑過來:「走,快走!」
  「我來拉煤。」孫師傅說。
  「沒見沒煤可拉嗎?走,趕緊走!」四黑子轟趕。
  「怎麼……昨夜沒出煤?」
  「你是不是想捲鋪蓋走人?」四黑子的話語中充滿恫嚇。
  「走,我走。」孫師傅知道四黑子是幹什麼的,平常都繞著他走,躲著他行。誰找病往虎口裡鑽啊!
  宿舍外響起腳步聲。
  孫師傅蚯蚓一樣拱進被子裡。
  是車隊長,他隔著窗戶向屋子裡問:「67號今晚誰的班?」
  「我,」李作明趕緊回答,「我班,李作明。」
  「二號、三號井下午通風檢修,沒出煤,你不用出車了,休息一晚上。」車隊長說完離開。
  孫師傅聽腳步聲遠去,探頭探腦出被子,顯得有些閃爍。
  「你懷疑卍井出事啦?」李作明拾起中斷的話題。
  「那你以為呢?」孫師傅反問。
  暫短的被子裡躲藏,孫師傅完全酒醒,也許認為自己的話說多了。他問:「我都胡說了些什麼?」
  「沒有哇。」
  「咋沒有,我知道自己的毛病,喝了酒就管不住舌頭,瞎勒勒。」孫師傅後悔莫及。
  此話題無法進行下去了,要想叫孫師傅打開話匣子,李作明寄希望下次從小酒館趔趄出來。
  卍井到底發生了什麼?李作明決定晚間上山。他對周圍環境的熟識程度,恐怕孫師傅無法比,即使閉著眼睛也走不丟。

  第四章 趕屍事件(2)

  確定孫師傅睡著了,李作明動作極輕地摸出屋去。汽車隊大院都進入了夢鄉。頑皮的松鼠跳上跳下在汽車上尋找食物。
  進入山裡遠比他想像的艱難,或者說根本就進不去。李作明不得不放棄夜裡去卍井的想法。他朝汽車隊大院走時遇到四黑子。
  通亮的手電筒刺得李作明睜不開眼睛,用手遮擋著強光。
  「半夜三更的你幹什麼?」四黑子審問。
  「捉松鼠。」李作明編排理由。
  「你捉松鼠?做甚?」
  「玩。」李作明努力使自己鎮定。
  四黑子的手電筒探照院落,汽車上有只松鼠逃遁。
  「你玩松鼠嗎?」李作明問。
  「嗯?」四黑子收回手電筒,沒回答李作明的問話,以命令的口吻說,「回屋睡覺,別在外邊瞎逛蕩。」
  16
  張揚從老闆處出來,狠狠地瞪月亮一眼。
  先前,他和老闆如下對話:
  「活了一個?」
  「是的,一個。」
  「從炸毀的礦井裡爬出來,怎麼可能?」
  「是炸井前一夜……」
  「張揚啊,你的腿腳懶嘍。」
  「劉寶庫才跟我說……」
  「我們的計劃要毀於一旦,毀在這個人的身上。」
  「怎麼辦?」
  「他是哪的人?」
  「科爾沁,叫郭德學。」
  「只要有一個活口,透水的事情早晚要露餡兒……張揚,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明白就好,你立刻去辦吧。」
  「我這就去……」
  「乾淨利索點。」
  「放心……」
  月亮沒生氣,把上山的路照得明亮。
  「該死的月亮,死亮死亮的。」張揚恨罵道。
  四黑子跟在張揚後面,預備的鋼絲拿在手裡,這就決定了郭德學的死法。
  郭德學吃飽了就睡,睡醒再吃,三天裡他都是這樣。第四天,他有了除了吃睡以外的第三種念頭。
  「我回礦上去。」郭德學說。
  守洞人聽後莫名其妙地笑了。
  「這是啥地方?」
  「天知道。」守洞人仍然不搭訕。
  郭德學望著犬牙交錯的石頭,說:「是山洞。」
  「狼洞。」守洞人說。
  郭德學迷惑不解,把自己圈在狼洞裡幹什麼?從井裡爬出來,獲救後最先送醫院,而後回工棚,礦上要找倖存者瞭解井下的情況。現在看來沒有按照常規進行,狼洞他從來沒聽說過,就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四黑子是礦上的人,是他送自己過來,給吃給喝的倒不像有什麼歹意。
  「綁架?」無頭無緒的思考中,他胡思亂想到這個上面,影視劇中綁匪經常將人質押在山洞子裡。很快,推翻了自己的想法,綁架,無非為勒索錢財,我一個窮礦工,滿身使勁抖,也只能掉幾塊煤渣,況且還不會大。綁匪不是看走眼,就是有病。如此一想,他便心安一些。不過,還是盼著一個人來。
  「黑師傅什麼時候來?他不能把我放在這兒不管了呀。」他說。
  「你是不是吃飽了撐的,老老實實呆著,餓了就吃,困了就睡,給誰家當寵物也就這等待遇。」守洞人說話尖刻,捎帶著把人也給罵了。
  「B話!」郭德學心裡暗罵一句。
  守洞人走出去,照舊將那盞礦燈拎走,關上鐵門上了鎖。
  山洞裡漆黑一團,同住的小動物活躍起來,黑暗中它們為所欲為,有些大膽放肆,偷吃守洞人的蘋果,嚼得卡嚓地響。
  郭德學喜歡偷吃東西的小動物,有它們做伴黑夜不孤獨。聽鋒利的牙齒嗑咬水果的聲音,和優美的音樂一樣。然而,任何享受都要付出代價。
  「你嘴饞,偷吃我的蘋果。」守洞人見蘋果少了兩個。
  「我沒偷。」
  「你沒偷,蘋果怎麼少了兩個?它長腿走了?生膀兒飛了?」
  「不清楚。」郭德學不想出賣朋友。
  守洞人不滿意郭德學的回答,嚥不下這口氣決定用限制飲水量實施報復。
  郭德學吃了忠誠——不想出賣朋友的苦頭,不過,他心甘情願。守洞人給他留下一片黑暗,月光穿縫隙進來,給他看清朋友提供了光源。一隻老鼠捧著蘋果香甜地啃。

  第四章 趕屍事件(3)

  老鼠不是人類的朋友,但卻是礦工的朋友,是老莊和自己的朋友。文學作品中狗啊貓啊大象啊海豚的報恩救人命,沒見有老鼠救人的描寫,是作家有毛病,還是老鼠有毛病?郭德學認為老鼠救了自己的命,是老莊的白老鼠朋友的預報,才在透水前逃脫掌子面。
  「人有時還不如老鼠。」老莊在生命枯竭前莫名其妙地感慨,至死他沒說人怎麼不如老鼠。
  所有的精力都用在逃亡上,郭德學沒有一分餘力用在與逃命無關的事情上,現在有考問的時間,老莊又不在了。
  「我要比一隻老鼠強!」郭德學對一個魂靈說,他認為那個魂靈自始至終跟隨,從地獄一樣的井下到地面保佑自己,活下來沒它支撐不行。一定帶人下井找到老莊,給他做塊石碑,將他一生鍾愛的單鼓刻在上面,最好有句鼓詞兒……他是在想著這件事時聽見爆炸聲,地動山搖。
  「什麼爆炸?」郭德學問。
  守洞人非但不搭理,還狠瞪他一眼,迸發出斥責:嗤!
  郭德學討個白眼、沒趣和一肚子氣,在井下幾百米深處,白老鼠和人友好相處,老莊說他見過老鼠向他微笑。哦,他翻然醒悟:有時人不如老鼠!
  守洞人的腳步回來,是兩個人的。郭德學聽出來是兩個人的,沒錯,四黑子出現在洞口。
  「黑師傅。」郭德學如見救星。
  「餓麼?」四黑子這樣問。
  「不,我想離開這兒。」郭德學急忙提要求,晚了沒機會提似的。
  四黑子還是沒正面接話茬兒,說:「你想吃什麼?」
  郭德學搖頭。
  「真的不想吃什麼?」四黑子問。
  吃,還是吃,看起來還沒讓自己走的意思。郭德學尋思如何央求四黑子帶走自己,越快離開狼洞越好。
  更殘酷的事情等待著一個無辜的農民礦工!
  「走吧!」四黑子說。
  讓自己走啦,郭德學驚喜,至於往哪兒走他沒多想。塌天的災難等著他,他絲毫都沒察覺,周密的暗殺,怎能隨便就看出破綻呢?
  張揚躲在黑松後面,監督一條生命奪去另一條生命,過程十分短暫而簡單,人的生命脆弱得像揉一張紙,四黑子一根鋼絲就那麼一套一勒,郭德學都沒掙扎幾下,還不如一隻被殺的雞,雞要撲稜翅膀,要蹬蹬腿!
  軟綿下去的屍體從四黑子面前倒下,像一條麻袋,落地時發出沉悶的聲音。草包、棉花包,許多活人被罵成這些,這般的最後。
  郭德學就是草包、棉花包結局的。
  張揚走到樹前,問:「解決了?」
  「解決了!」四黑子坦然自若地捲鋼絲,很輕鬆的口氣說,「沒想到你小子這麼囊,這麼熊!」
  殺手瞧不起不反抗不掙扎的受害人。
  「咋整?」四黑子問屍體如何處理。
  「扔魚河裡。」張揚說。
  四黑子準備扛走屍體郭德學。
  「不能留著他的臉,別給警察認出來。」張揚說。
  17
  罌粟溝有人趕屍!
  驚天消息不脛而走,疾風一樣刮過盤山市。
  有兩個部門反應最迅速,或者說立刻就做出反應。
  刑警支隊長海小安快步進局長辦公室,梅國棟叫他過去。
  「礦區派出所報告,有人在罌粟溝趕屍。」梅國棟說。
  剛才礦區派出所魯所長向梅國棟報告:罌粟溝有一個人趕著一具屍體朝礦區裡走,警察干預沒成功,群眾聞訊趕來圍觀。
  「怎麼辦啊?」魯所長急切的聲音。
  「你的人都上去,維護好現場,局裡研究一下對策。」梅國棟放下電話,召集在家的副局長,通報了情況。幾位局長研究決定,命刑警支隊承辦此事,夠立案馬上就立。
  「小安,給你只刺蝟捧。」梅國棟說。
  何止是刺蝟,是鬼蜮怪胎,刑警支隊建隊以來頭一次遇上這種怪案子。
  「現在還不能說是個案子呢。」梅國棟說,「關鍵在於趕的屍體,如果是自家親人,充其量是陋俗,加以制止了事,對當事人進行批評教育,對行為惡劣的進行治安處罰,除非屍體有問題。」
  「趕屍?天下奇聞,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海小安覺得太奇太怪。屍體有能趕走的嗎?能走的屍體還是屍體嗎?他說:「空前絕後。」

  第四章 趕屍事件(4)

  「此言差矣!」梅國棟說,「盤山歷史上就發生過……」
  解放前,罌粟溝有人趕屍。其實這種風俗是從川陝湘貴邊境傳過來的,具體是什麼年代傳過來的,無法考究。偽滿洲國時期,趕屍風日甚,罌粟溝的山道上差不多天天有人趕屍。
  「呃呵喲!」
  「走嘍!××回家嘍!×××回村啦!」
  一具具屍體在趕屍匠的吆喝下,走上蜿蜒山路。
  「活人吆喝死人走?」海小安無比新奇。
  梅國棟說他知道一個趕屍故事,不能講,也沒工夫講。現在最急的是趕到趕屍現場。
  電話鈴聲響,打斷梅國棟的佈置。他接聽:「我是梅國棟……高書記放心,我立即去現場。」
  海小安望著梅國棟,覺出來電話的重要。
  「市委很重視此事件……走吧,我們路上說吧。」梅國棟說。
  公安局這邊是這樣,第二部門是民政局。喪葬的事情他們監管,提倡移風易俗,趕屍陋習已絕跡多年。突然死灰復燃,不亞於非典重來。
  主管民政的市委書記、市長,紛紛來電話,詢問此事,並督促做出應對措施。民政局不同公安局,民間的一些風俗不好界定好壞,除非國家明文規定禁止的,他們才可採取措施制止、取締。
  「趕屍?」
  「怎麼趕屍?」
  「胡鬧!」
  「惡作劇!」
  「鬼怪的片子看多了吧?」
  「給瘋人院打個電話問問,是不是有精神病人跑出來呀!」
  ……
  民政局的工作人員沒誰聽說趕屍,當地沒這種風俗。議論千奇百怪也就不足為怪了。
  「查文件。」局長辦事政策性強,命令找依據。
  上級文件沒有。
  五十年以來沒有。
  這就給民政局出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難題!
  怎麼辦?清一色的怎麼辦目光投向局長。領導就是領導,別盯著人家坐專車,吃酒喝茶報銷,遇見難題人家自有辦法。
  「到現場看看什麼是趕屍?」局長拍了板。
  「我們……」部下說到了現場,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尷尬啊。
  民政局長說:「說你一輩子都做不了局長嘛,一個頻道……想說就有話說不想說就沒話說。」
  「可說什麼呢?」部下較起真來。
  「趕的是什麼?」民政局長問。
  「當然是屍體啊!」
  民政局長用笑代替說,內容是:盤山市改土葬為火葬。不論是誰死後都得火化,想滿足入土為安的願望,火化後可以將骨灰裝入民政局嚴格限定尺寸的棺材裡,方可到野外埋葬。哪一家人死後直接土葬,得摳出拉火葬場火化後再葬。趕屍,沒火化的屍體民政部門就有權勒令你去火化。
  那個初秋的上午,開向罌粟溝礦區的一溜轎車,公安和民政部門外還有媒體單位。
  「市電視台記者的車跟上來了。」海小安回頭望車後面,說。
  「傳媒時代,他們的作用不可替代啊!」梅國棟慨言,「就說前不久W省發生的礦難,記者冒死臥底,才揭開礦難的黑幕,這一點上說,我們自愧不如。」
  海小安臉靠近車窗向外擺手。
  「遇到熟人?」梅國棟問。
  「哦,我弟弟。」海小安說,「他在煤院讀大二。」
  海小安有個弟弟叫海小全,他們不是一母所生,哥叫小安,弟叫小全,老子幹了幾十年安監,頂重要的當然是安全,於是乎給兒子起名字安全。這是海建設遭礦主李雪峰報復後成為英雄,記者在長篇通訊裡說的。
  梅國棟當然讀過此篇通訊。
  「記者們真能借題發揮。」海小安覺著記者牽強附會,父親給他起名字時還在一個人民公社當書記,與安監不搭邊兒。
  宣傳報道嘛就是宣傳報道,筆在記者手裡,讓他們寫去吧!
  記者的車跟在後面,梅國棟心裡產生壓力,恐怕一下車就給圍住。他問:「小安如果你是記者,會問我什麼?」
  海小安還是想了想,說:「他們問梅局怎麼看趕屍這件事,警方將採取什麼措施。」
  在公安局大家習慣稱他梅局,梅國棟感到親近,沒有因地位的變化而疏遠昔日的戰友。當年,他就是海小安的支隊長,海小安朝他叫了幾年的師傅,直到現在走嘴還在叫。

  第四章 趕屍事件(5)

  「那可給我出了道難題啊!難以回答。」梅國棟說。
  海小安學外國人的一種常用姿勢,聳聳肩,攤開雙手:「對不起,無可奉告!」
  「喔,說無可奉告記者就放過你?」梅國棟焦慮又無奈,「窮追不捨……」
  記者,而且還不是一路,緊緊跟上梅國棟的車子,他是公安局長,如何處理趕屍事件,公安部門能給準確定性——合法不合法。
  今天梅國棟成為媒體的焦點已成定局。
  18
  趕屍的現場在半山腰,在一條廢棄多年的荒道上,那條荒道叫鬼道,路名濃縮了歷史。鬼道,顧名思義,與鬼有關。狼常走的道叫狼道,獾常走的道叫獾道,狗道貓道,鬼走的道叫鬼道。若干年前,鬼經常走這條山道。
  罌粟溝有多長,鬼道就有多長。趕屍匠將一具具殭屍從這條山道趕到山外,踏上遙遠回家的路。那是一種怎樣的奇觀啊!一具具屍體以蛙跳的動作,在山道上行走,趕屍匠吆喝:
  「呃呵喲!」
  「走嘍!××回家嘍!×××回村啦!」
  山道上活人趕著死人走。
  數以百計的盤山居民聚集在這裡,紅紅綠綠的衣服錯落樹木間如花開放,遠遠近近地圍觀,趕屍人被困已無法前行。
  「呃呵喲!」
  趕屍匠賣力地吆喝,那陣勢倒像一場表演。
  沒人給他讓路,屍體原地踏步。
  梅國棟衝出記者的重圍,和海小安走近趕屍人前。
  相信更多的讀者都沒見過趕屍,簡單扼要地說一下場面:我們能看到的,一個趕屍匠,一具屍體。趕屍匠穿著遙遠年代的長衫,黑色禮帽,戴著鬼臉面具,手持一把鞭子,如果還稱其為鞭子的話,鞭繩是花花綠綠的布條,像粗糙的拖布。再看屍體,外面套著白色口袋樣式的東西,和打劫的匪徒偽裝差不多,面部開著兩個洞作為瞭望口,鬼走路也需要看路啊!
  海小安就是從這兩個駭人的窟窿望進去,見到屍體的眼睛有些異樣的。
  「梅局,我看見木頭。」海小安走近梅國棟身邊,說出他的發現。
  「木頭?」梅國棟疑惑,問,「沒看錯?」
  「肯定是木頭。」海小安說。
  為了準確無誤,他再次到屍體跟前,仔細望,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屍體竟然動了一下,還咳嗽一聲。
  「媽呀!」
  「屍體活啦!」
  圍觀的人一下就炸了營,四處奔逃。
  「借氣,一定是借氣啦!」
  人們議論紛紛。
  借氣是當地人一種說法。說人可能沒死就成(假死),假若有一隻貓狗什麼的,總之是喘氣的從屍體旁經過,都可能傳氣給死人使死人活過來。據說還真有這樣的人活在世上,那才真正的「再活一回」!
  被趕的屍體真亮地咳嗽,真的活過來了,能不嚇人嗎?
  「死人還能咳嗽?」海小安不是害怕,而是吃驚,疑問,「我沒聽錯吧?」
  「你沒聽錯。」梅國棟說著朝趕屍匠走去。
  趕屍匠手裡的鞭子再也舉不來了,他見到公安局的嚴肅、咄咄逼人的目光。
  「馬上停下來!」梅國棟的語氣不可違抗。
  趕屍匠暫短的沉默。
  「你是不是沒聽清我的話?」梅國棟命令,「請你摘下面具。」
  趕屍匠遲疑著。
  「讓你摘下面具。」海小安說。
  更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屍體裡忽然鑽出一個大活人來,他急忙跪在公安人員面前,求饒:「報告政府,沒我的事,是劉升叫我來的呀,政府……」
  海小安驚得目瞪口呆,白布口袋鑽出活人後,裡邊還有一具屍體,他看見一雙腿,沒有彈性皮膚蒼白得嚇人。由一變二,由死變活,海小安大惑!
  「起來講話。」梅國棟說。
  「報告政府,」跪地的人不肯起來,指著趕屍匠開脫自己說,「他花兩千元錢僱用我,讓我幫他趕死鬼……屍體臭死我啦。」
  趕屍匠一把扯下面具,露出一張尖嘴巴、奸詐、妖氣的臉。面相說明不是善良之輩,也非等閒之輩。
  「八瞎(胡說八道)!是我雇你的?」趕屍匠質問。

  第四章 趕屍事件(6)

  「怎麼不是,你讓我到河邊。」跪地的人拱起身,要和趕屍匠理論,「你給我兩千元錢……」
  「胡說!」趕屍匠面孔猙獰。
  梅國棟用眼神給海小安下了命令。
  「好啦,你們有話到刑警隊去說吧。」海小安對趕屍人說。
  那個人腿又軟了,再次跪在公安人員面前:「報告政府……」
  「起來,和我們走。」一個警察走過來,拉起跪在地上的那個人,「走!喂,還有你。」
  趕屍匠他們上了警車。
  「保護好現場。」梅國棟叮囑句海小安,走向民政局長。
  是民政局長走向梅國棟,他說:「梅局長,屍體怎麼處理?」
  梅國棟想聽聽民政部門的意見:「你們的意見呢?」
  民政局長說,通常違背喪葬規定,責令其家屬改正。屍體送去火化。對當事人批評教育。
  「沒見有一個死者家屬在場,似乎不太合乎情理。」梅國棟說,「我看這樣,趕屍人警方帶走調查,你們民政盡快找到死者家屬,問清情況。」
  「我去安排,梅局長。」民政局長說。
  「哦,對了,屍體先不要動,警方負責保護起來。」梅國棟說。
  接到支隊長命令的幾名刑警迅速趕到現場,法醫也到了。
  「海隊。」刑警打開包裝屍體布袋子樣的織物前,請示。
  「打開吧。」海小安說。
  又是一個意想不到,死者竟無頭,一個木頭旋的人形腦袋,安在屍體上。
  死者無頭?性質一下就變啦!一個正常死亡的人怎麼會沒頭顱?
  「可能是一樁命案。」海小安心想。
  在場的刑警不約而同地都這麼想。

  第五章 憂傷月亮(1)

  19
  「我給別人做事。」
  提審趕屍匠劉升,他一口咬定為僱主做事。
  「僱主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劉升說。
  劉升很不配合。
  僱主雇他趕屍,他不問僱主的姓名,可能嗎?警方認為劉升不肯說,他隱瞞了實情。
  「你知道知情不報的後果嗎?」海小安問。
  劉升頑固而老練,面對警方提問,他泰然處之,竟能笑出聲來:「人家出錢,我做事,自然而然。」
  「我問你,你做的什麼事?」
  「趕屍呀!」劉升說得很輕鬆,很坦然。
  「現在有趕屍的嗎?」海小安問。
  「現在沒有過去有……」劉升與刑警口辯起來,並理直氣壯地說,「過去有的東西現在不是都有了嗎?燒香拜神,抽大煙扎嗎啡,當鋪妓院……」
  「正面回答問題。」一刑警糾正他。
  「你們問的我,現在有沒有趕屍的……」劉升幾分驕傲地說,「我爺是趕屍匠,我們是趕屍世家,說我是趕屍的傳人也行。」
  「什麼,什麼呀,亂七八糟的。」刑警制止,「正題!正題!警告你劉升,端正態度。」
  劉升往下閉上嘴,任憑刑警怎麼問一聲不吭。
  看起來,一時半晌拿不下劉升的口供,海小安的目光向外張望一下。
  另一間屋子,刑警在詢問另一個趕屍人汪二。
  「我剛出來,沒找到事做,蹲在勞務市場,有個戴墨鏡的男人找我,問我想不想掙兩千元錢……」汪二說受雇過程。
  汪二如約來到魚河邊,劉升走過來。
  「你叫汪二?」
  「是。」
  「你要找的人就是我。」
  汪二打量劉升,說:「叫我幹什麼活?」
  劉升揚起下巴,朝河邊指了指。
  汪二看到一堆樹枝,很新,葉子還沒蔫。他問:「啥?」
  「你去看嘛。」劉升坐在河邊的石頭上,漫不經心地往河裡丟石子,拋得近一點撲通的聲音小,看樣子水淺;拋得遠一點,水深聲音則不然。
  通!
  通!
  汪二眺望樹枝堆犯尋思。
  「相面呢你。」劉升探身很遠,撿離他遠些的一塊麻石,問,「還不過去看看?」
  汪二被兩千元錢誘惑,他經不起誘惑,朝樹枝堆走去。
  劉升繼續撇他的石頭,聲音是一連串。通!通!通!他改變了拋法,石頭貼著水面飛,是一種玩法,叫水漂落。
  「天媽呀!」汪二拽開樹枝,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面無血色。
  河邊很靜,風唰唰地在植物上行走。
  一隻喝水的蝴蝶,一不小心掉進河裡,先是翅膀濕了,撲扇幾下給淹死了。
  「我不幹了,移屍也算合夥殺人,我不幹……」汪二爬起來,一步三回頭,嘟嘟囔囔。
  劉升將手裡的兩塊石頭一起拋入河中,對汪二說:「你還像個爺們麼,嚇成這個熊色!」
  「犯法……不幹,我剛出來……」汪二驚魂未定。
  「犯法的事你不幹,你以為我會幹?」劉升說。
  刑警問:「你沒問劉升屍體是誰?」
  「問了,」汪二說,「他說是客戶。」
  「客戶?」刑警惑然。
  「劉升說我們收錢做活兒,照客戶的要求去做就是。」汪二說,表明自己處於從屬地位,老牛趕山——聽喝。
  「你過去幹過這種事嗎?」刑警問。
  「什麼?」汪二驚惶。
  「趕屍。」
  「沒有,我也是第一次見。」汪二說,一臉無辜。
  海小安回到辦公室,劉升沒戲,至少眼下沒戲。他把劉升留給其他刑警。回來的原因,父親海建設來電話,讓他在方便的時候給他回電話。
  「爸,」海小安撥通,說,「爸找我?」
  「小安哪,你忙嗎?」
  「啊,很忙。爸有什麼事情吧?」
  「你要忙,再說。」
  「爸……哦,弟弟怎麼啦?」
  海建設在電話中說,發現最近小兒子海小全的情緒不對,和誰都不願講話。他擔心兒子心理出了毛病,想讓海小安有機會找他談談,小全的心中大哥是他最崇敬的,最願交心的人,有什麼心裡話願意對哥傾訴。

  第五章 憂傷月亮(2)

  「好,我找時間和他談。」海小安答應了父親。
  海小安近兩個月來特忙,追捕「8·18滅門案」潛逃兇手跑遍大半個中國,剛回盤山,又上了變態姦殺上網小男孩案,案子剛破,趕屍的事件發生。這是很棘手的事。趕屍匠劉升堅決不開口,找不到屍體的主人,又不好確定人是劉升殺的。趕屍者汪二都說了,可是他知道的東西太少,連一點有價值的線索都沒提供。
  趕屍匠劉升為什麼不肯說出他的僱主呢?海小安反覆思索這個問題。屍體要趕到哪裡去,他都不肯說。怪了,說劉升知道屍體是誰,似乎勉強了他。僱主是誰他總能說清楚吧?可他死活不說,這又為什麼?
  屍體弄不清來源,沒有頭部,這就符合了刑事犯罪的特徵,夠了立案的條件。趕屍匠劉升趕一具無頭屍體,有重大嫌疑,已被刑拘。
  「必須拿下劉升的口供。」海小安下了決心。弟弟的事也讓他放心不下,他們的關係特殊,表面上他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其實不然,這也不是。關於他們的故事後面還要講到,暫且放下不說。他想:「盡快見弟弟小全。」
  20
  男孩成了女孩的晴雨表,說明戀愛了,而且愛對方很深。
  煤炭學院的大二學生叢眾突然間就不活潑了。
  「怎麼啦?」海小全忐忑不安地問。
  叢眾微笑,很勉強。
  這就使海小全更緊張。一個人人都會講的古老故事,兩個大學生熱戀一年多,之間該發生的事自然而然地發生了。
  「我們在院外租間房子吧。」
  一次在叢眾的宿舍裡做完那個事,彭彭心跳的海小全說。
  女宿舍不能安安穩穩,每次他們都慌張結束。
  「不行。」她語言很冷。
  海小全頓時害怕,他頂怕她生氣,怕她不開心。他感到冒失,提出這麼粗魯要求,使她難以接受。他馬上對她解釋,請求她原諒,這時上課鈴聲響了,他們匆匆忙忙跑回教室。
  連續三天叢眾沒見海小全,他在課堂上偷偷瞅她,見她神色迷惘,猜想她怎麼啦,因自己提出租房一起住生氣吧?
  「怎麼了,眾?」走廊裡,他問她。
  「別問了,沒事。」叢眾臉色沒暖和多少。
  她的手從他的手中抽脫出去,像一隻鳥飛走,海小全心裡立刻空蕩起來。他要弄清她到底怎麼啦。
  和叢眾同寢室的同學告訴海小全,兩天前,叢眾看完一個電視節目,痛哭了一場。
  「什麼節目?」
  「身世之謎。」同學說。
  盤山市電視台辦了一個尋親節目,叢眾她們看了這樣一個節目,田姓的人家有兩個女兒,姐姐讀大學,妹妹讀高中。姐姐得了腎壞死,妹妹決定捐一個腎給姐姐,母親說出一個隱瞞多年的秘密:姐姐是母親在大街撿來的棄嬰。姐妹的血型配不上,唯一的希望找到姐姐的親人……養母當街直跪,呼喚孩子的親生父母站出來,救救身患絕症的女孩……
  同宿舍的人都哭了,叢眾不止是哭。
  「尋親?」海小全迷惑。
  粗心的男孩忽略了一個不該忽略的細節,女友的父母的情況,他從來沒問過。所知道的是叢眾兄弟姐妹一人,別的情況一無所知。
  「她是孤兒。」同學說。
  孤兒?叢眾是孤兒?海小全略顯驚訝。和她交往密切的一年中,目光聚集在她的很狹窄的生活面上,對她的身世忽略了。似乎愛覆蓋了一切,除了愛,別的都多餘。
  「她來自孤兒院。」同學說。
  叢眾是孤兒,來自孤兒院,海小全用一種同情的目光望著她,愛加同情,如雨夾雪,天氣變化了,不是晴空萬里無雲。
  「叢眾,還有我呢!」海小全攥緊她的手,用肢體的語言給她一種支持和力量。
  叢眾心裡海小全時時刻刻在身邊,總有一種如太陽的溫暖。此次電視節目使她產生弄清自己身世的衝動,不可遏制地想弄清爹娘是誰,他們在哪兒。
  「不然,我像一隻風中飄飛的樹葉……」叢眾認為自己是一片葉子,無依無靠。靈魂和肉體有愛不孤獨、漂泊。但是,親情的血鏈斷了,她想努力聯接上它,這樣一來才完美。

  第五章 憂傷月亮(3)

  「你長在樹枝上。」海小全飽含深情地說。他覺得自己是一棵樹,她就是一片葉子,一片湛綠的葉子。不是在風中蕭瑟和紛落,而是起舞和婆娑。
  一片樹葉長在樹枝上,她更緊地靠著他,葉子向枝傾訴:見到父母是我的夢想啊!哪怕遠遠地看一眼,心靈得到慰藉。
  對過一家小商舖,有首歌兒傳過來:
  昨天花謝花開不是夢不是夢不是夢
  就讓往事隨風隨風隨風隨風隨風
  明天潮起潮落都是我……
  靠著男友,她覺得自己又長在樹上了,踏實而幸福。
  「我哥想見見你。」他說。
  「現在的樣子?」叢眾抬臉,說,「我苦瓜似的咋見哥哥。」
  「眾,你說哭的林黛玉好看,還是笑的林黛玉好看?」海小全未等她回答,說,「我更喜歡哭的林黛玉。」
  「我不是林黛玉。」叢眾真的流了淚,也許她想自己是花瓣,塵埃中凋落。
  「看你……哥是警察,說不準他能幫你尋親呢。」海小全寬慰她。
  叢眾聽他說過一次他哥哥是警察,她當時沒在意。今天她特留心,還用心去想了想:警察,姓海?
  「說傻話呀,我哥,親哥不姓海姓什麼啊。」
  「不是。」
  「不是?」海小全墜霧裡更深。
  叢眾想表述清楚,前因後果的不講清楚,海小全怎麼會聽明白。一個很長的故事,一句半句也難說完。何況她不想在此時說出這個故事,早晚要對他講,不是現在。
  「你今天怪怪的。」他說。
  叢眾不管他怎麼想,還在想是不是巧合,她熟悉的一個警察也姓海,他是自己的恩人。他叫海小……她驚喜:「哥叫海小安?」
  「對呀!你?」
  「什麼眼神看我?」叢眾看到海小全驚詫表情。
  「眾,你今天還是有點怪。」海小全不能理解女友不符合常理的行為。
  「別胡思亂想啦。」叢眾說,「我們去見哥哥。」
  「不怕哥哥說你是苦瓜?」海小全開玩笑地說。
  「苦瓜敗火。」她詼諧說。
  海小全釋然,他還說不清楚叢眾和哥哥有過怎樣的交往,他們之間存在某種友誼,她為去見哥哥而高興,這就足以使他高興。海家人如此開頭,是他求之不得的。到目前為止,爸爸媽媽還沒見到叢眾。
  「帶女朋友回家吃頓飯。」母親陳慧敏說。
  「以後。」海小全說。
  「你已經說了幾次以後了。」陳慧敏說,「小全,帶回來讓爸爸,哥哥和嫂子都看看。」
  「以……不,哪一天。」海小全改口,許諾有機會帶女朋友來家。
  哥哥來電話,說要見見叢眾,和自己一起見,海小全馬上想到是媽媽等不急了,讓哥哥代表家人來見叢眾。他能夠想到哥哥提出見她的理由就這些,也合情合理。
  21
  無頭屍源尚未找到,民政部門尋找盤山附近地區,沒有一個村鎮近日有這樣一個死者,有幾個家中有人去世,都正常的火化。他們能做到的做完了,無頭屍已立案,查找屍體是屬於警察的職責。
  按慣例,刑警召開案情分析會,梅國棟參加了。
  影視劇這種場面千篇一律,小說也無法跳開千篇一律,生活怎樣千篇一律也就得千篇一律。許多事情不千篇一律還不成。
  讀者朋友耐住性子,讀下面的一段文字,不喜歡也可以跳過去不讀,不影響故事的連續。
  「到現在我們不得不把無頭屍體與謀殺案聯繫在一起,或者說,這就是一次謀殺。唯一的知情人劉升不肯配合……」海小安做中心發言,他是隊長,專案組長,他說,「我們過去接觸形形色色的命案,還沒有一樁相同的案子可供借鑒。」
  「突破口還在劉升身上。」
  「他知情不報,必有重大隱情。」
  「我不同意你的說法,劉升沒什麼戲,他充其量是一個受僱用者。」
  「那他為什麼不肯說出僱主是誰呢?」
  「拿錢做事,尤其是趕屍這一行,有著這一行的規矩,不能打探僱主的情況,死者的情況就更不用說,犯忌也不允許。」
  「提審劉升就這麼說。」

  第五章 憂傷月亮(4)

  「假若僱用劉升的人精神沒問題,殺人分屍,是不是也太愚蠢了點,大張旗鼓地僱人趕屍轉移……如此銷毀太不合乎邏輯。」
  「要不然,向我們公安機關挑釁。」
  「殺人不見血,殺人不眨眼,如何瘋狂,也不至於明目張膽到這種地步。」
  影視劇演到這兒,鏡頭要對在場的最高首長,一個老謀深算、高明的人要發言了。我們這個故事也沒法走出俗套。
  梅國棟說:「躲藏在背後的人也不一定是直接殺人者,他可能另有目的。」
  目的?除了轉移屍體以外的目的?
  梅國棟一語驚堂。
  眾目光一齊投向梅國棟。
  「假如有人拿屍體當道具呢?」梅國棟第二次讓刑警們驚訝。
  生活中為某種目的,使用一些東西做道具。前不久,治安警察就處理了一起拿他腦血栓的岳父當道具,到街上乞討。這個道具已經成為一大奇聞,用屍體做道具更是天下之奇了。
  「用屍體道具做什麼呢?什麼樣的事情非得需要屍體做道具啊?」
  從倫理、法規、風俗都不允許拿屍體做道具,和公開趕著屍體走。
  「誰家肯讓外人趕著自己親人屍體滿山走?除非被迫或不知情。還有一種可能,死者是外地人。」
  案情分析會的進行中,法醫初步檢查結果出來了:死者是男性,年齡約38~40歲,身高160~175厘米之間,偏胖……
  「殘留在肺部裡的煤塵,說明他是從事采煤作業者。」法醫說。
  「煤塵?」
  「煤塵!」法醫肯定說。
  刑警推斷死者是礦工。這一結論使偵查範圍大大地縮小,從漫無邊際的搜尋中有了目標。
  「殘留的食物是什麼?」刑警李軍問。
  法醫說:「方便面和火腿腸。」
  「他不是下井的礦工。」李軍否定結論。
  「根據呢?」
  否定死者是礦工結論的李軍,理由是下井的礦工吃饅頭白菜,沒有一家礦主給礦工吃方便麵、火腿腸。
  「能否是礦工休班自己買著吃的?」
  圍繞死者是不是礦工意見沒統一,殘留在肺部裡的煤塵也不能絕對確定死者是礦工,煤塵收攏了偵查目光,死者在礦區的範圍之內。
  下步的破案方向已確定:
  1加大力度審劉升。
  2繼續尋找屍源。
  罌粟溝礦區近三百平方公里,數十家礦井星羅棋布山間,卷地毯似的一家挨一家摸查,尋找失蹤者。
  刑警分數個小組分頭行動,海小安帶李軍剛從一家小煤窯出來。
  「腿肚轉筋了,海隊。」李軍說,用拳頭捶打腿部。
  「我們休息一會兒。」海小安說。
  李軍坐在一棵雷劈倒的柞樹上,發現幾簇木耳,珍貴的黑木耳。
  「聽說野生的黑木耳治癌。」李軍說。
  「因此山上的黑木耳基本絕跡了。」海小安說,「舊盤山縣志記載,清末此地產木耳,作為貢品送給慈禧太后……再後來傳說日本人給采絕了,都運回國給王室吃。」海小安說,「日本人會吃,講究高營養。」
  「那日本人在這山裡種大煙,不是為吃吧。」
  「為了戰爭。」
  「種大煙為戰爭?聳人聽聞吧海隊,難道日本人把罌粟裝入三八大蓋槍裡給放出去?」
  「差不多,那柔弱的子彈更厲害喲。日本不僅要打敗中國人,還要在肉體上毀掉……強迫中國人種大煙再賣給中國人吸,先搜刮中國人的財富,然後再害垮中國人的身體。」
  「日本鬼子夠壞的啦。」李軍說。
  海小安放眼上個世紀的罌粟溝,看見大片美麗的罌粟花,白色的罌粟陰謀如雲飄然山間,陰謀有時候看上去很美,聞也馨香。
  後來,罌粟溝出煤炭,日本人探明礦藏,開了煤礦,小火車開進了罌粟溝,礦區的歷史開始。
  上年紀的人的罌粟溝印象:骷髏加白花。
  趕屍作為風俗出現,罌粟溝從此與「鬼」字聯繫在一起。人們心目中的鬼,又有冤鬼屈死鬼,罌粟溝陰魂不散。
  「鬼。」海小安自言自語。
  「鬼?」李軍睜大眼睛,望他的支隊長。

  第五章 憂傷月亮(5)

  海小安說的鬼很寬泛,鬼子,鬼山溝,冤鬼,陰謀者的鬼把戲……罌粟溝隱約殺人者的祟祟鬼影。
  「海隊,劉升說在河邊接的屍體,如果沒有說謊,殺人現場應該不會離得太遠,加之死者肺裡的煤塵,礦工無疑。」
  「對。」
  「問題是,一個普通的礦工怎麼無辜遭殺害?」
  「喔,說說你的想法。」
  「眼下有些礦主心黑,對農民礦工刻度(薄),說不準得罪他,就陡下黑手……」李軍說,「我認為,是礦主作的案,我們上門去詢問,能有效果嗎?」
  「你的意思是?」
  「兩方面,審劉升,讓他供出僱用他趕屍的人;第二方面重金懸賞提供線索人,比我們拉大網勞民傷財強。」
  海小安覺得他說的不無道理,偌大礦區尋找一個無名無姓還無頭的人,漫無邊際地找,很難啊!先篦一遍礦區是否有失蹤的人很有必要。當然,警方沒把找到屍源的全部希望都放在這次梳篦上,但這樣做沒錯,初步都得這麼做。
  「徒勞。」李軍有幾分牢騷。
  「案情分析會上你怎麼不堅持?」
  「局長、隊長的,哪兒輪到我們初生牛犢喲。」
  「初生牛犢不怕虎嘛。」
  「充滿歧視。」李軍帶著氣說。
  「俗語這麼說的。」
  「成語也歧視,生活中許多歧視的東西存在,人們視而不見,譬如廣告百分之八十由女性做,就是對男性的歧視。」
  「是不是說得遠了點啊。」海小安說,「初生牛犢不怕虎,怎麼歧視?」
  「初生牛犢不怕虎,也有說成乳犢不怕虎,剛出的正吃奶的牛犢連老虎都不怕,在你們眼裡,不怕權威不是勇敢,而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無知。」李軍直言,直言得痛快。
  「好,批評得好。」海小安讚賞。
  「海隊?」李軍略微發愣。
  「李軍我喜歡你的直率,實際工作中我的確有忽略你們年輕的同志,說歧視麼,即使有,也是無意的。」海小安鼓勵部下,「對案子有什麼見解你們大膽地說,哪怕是錯的,對啟發思路也有益處。」
  李軍心情舒暢地望著他們的支隊長。
  「我想讓你去審劉升。」
  「我?」李軍驚異。
  「劉升這塊硬骨頭,非鋼牙鐵齒不行。」
  「我不是紀曉嵐。」
  「劉升也不是和紳。」
  李軍謙虛說自己恐怕難勝任,海小安說你行,上去試試。李軍說隊長你拿不下劉升,我更難拿下劉升。
  「我黔驢技窮……」海小安說。
  李軍就去審劉升。
  22
  紅煤咖啡廳,海小全和叢眾坐在一張桌子前,等海小安到來。
  「我哥哥人很好。」海小全說,他力圖給女朋友一個好印象。
  其實,海小全這樣說,是多此一舉。不是嗎,他不知道叢眾早就熟悉警察海小安。用熟悉難以概括他們的友誼,只是海小全還不知道罷了。
  「別看他是名警察,人情味很濃的……」他繼續介紹道。
  叢眾抿嘴笑。
  「你?」海小全猜不透女朋友的心思,證明什麼地說,「真的,很有人情味的。」
  叢眾又笑,不過這次笑的增添不少內容。
  海小全覺察出笑裡有內容,卻讀不出全部的含意。他說:「我哥是名刑警……」
  「我知道。」
  「知道?」
  「我沒對你說過呀。」
  叢眾收斂了笑,說:「我認識他比你早。」
  「哦?你說你……」
  「十幾年前。」
  「十幾年前你才幾歲呀?」海小全驚異。
  「4歲。」
  「恁小啊。4歲女孩子。」
  「準確說,一個棄嬰。」叢眾語調沉重,憂傷爬上她的臉龐。
  「怎麼一回事?」海小全想知道她當時的情況。
  叢眾的目光向窗戶外飄揚,街道上落滿秋天的葉子。有人在枯葉上走過,一個季節被拋棄了。
  海小安走進咖啡廳。
  三個人中,有兩個人相見愣怔,另一個人望著他們。
  「海叔。」她脫口而出。

  第五章 憂傷月亮(6)

  「哦……」海小安答應遲疑,或者說根本就沒答應。一個延續多年的稱呼,因眼前的變故而改變。
  站在面前的不是自己一直資助的女孩,是弟弟的女朋友,深入一步說,未來的弟媳婦。
  「叔。」叢眾叫得有氣無力了。
  「哥,她是我女朋友。」海小全介紹說。
  「叢眾,學習累不累?」海小安坐下來,「你臉色不太好,別太累了。」
  「哥,咖啡放糖不?」海小全問。
  「不放。」海小安老習慣,愛喝苦咖啡。
  「你們熟悉,真是太好了。」海小全說。
  如果說海小安和叢眾想到會有今天這種關係,他們都將做何感想呢?
  海小安的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在此之前,你叫他笑他都笑不出來,十幾年前更笑不出來。
  災難降臨叢眾身上時,她一點都不知道,那會兒她在賓館的床上睡覺。4歲的女孩不清楚世界要發生什麼,還有貪婪、罪惡存在。
  叢眾從來不知道自己是人販子的女兒,直到現在也不知道,海小安沒說,永遠也不想說,他認為說了,是對她的傷害。善意編造出來的她身世的故事講下去。
  那個春天風特別大,刮得昏天黑地,人們的心情給破壞了。盤山刑警的心給人販子撕開一道口子,三周內有四個兒童失蹤。
  當時的公安局長通過媒體向盤山市人民表態,一個月內破案,抓住人販子,不然,他就引咎辭職。
  刑警面臨怎樣的壓力啊!海小安他們吃住在打拐專案組,終於發現了團伙的頭目——主要犯罪嫌疑人叢捍東和宋雅傑落腳點,三馬旅館的606房間。
  刑警撲進客房,嫌疑人已經逃走。
  4歲的女孩子叢眾睡在床上,睡得太沉太香,面帶微笑,她也許夢見了蝴蝶在花間輕輕飛舞。
  開始警方拿她當被拐的兒童解救,接下去叢捍東的被捕,處極刑前,他說出叢眾是他們的女兒。
  宋雅傑潛逃,至今沒落網。那時沒找到叢眾的任何親人,她成為孤兒。辦此案的海小安照顧叢眾一段時間。
  海叔從那會兒叫起的,十幾年,海小安就是她最親的叔叔。是上帝的安排吧,她成了弟弟的戀人,他們的關係平添一層親近。
  「叢眾,你和小全戀愛,我是你哥哥了。」海小安真摯地說。
  叢眾有些激動。
  是啊,海小安一直無微不至的關懷,父輩那樣關懷備至。從小學到中學,多次家長會都是海小安來開的。
  「他是誰?」同學問。
  「叔,我親叔。」叢眾驕傲地說。
  「你叔怎麼姓海。」同學疑問。
  叢眾只笑不答,海小安在她心目中是父親。
  這時,海小全的一個中學同學走進咖啡廳,他起身走過去和她說話。
  「小全最近情緒低落,你知道因為什麼嗎?」海小安問叢眾。
  「因為我吧。」她說。
  「你怎麼啦?」
  叢眾微微低下頭,心事重重的樣子。
  「叢眾……」海小安目光關切地望著她。
  海小全重回到座位上,望著叢眾。
  「叔……」叢眾一時還改不了口,她說,「我父母是誰?」
  海小安看看叢眾,又看看弟弟,思考怎麼回答她的問話。
  「哥你知道嗎?知道就告訴她。」海小全說。
  她期冀的眼神望著海小安,她似乎知道他知道,希望他說出來。
  叢眾身世的故事是善良人虛構的,已經講了十六年,儘管故事的主人公提出質疑,種種原因故事也不能重講。
  她的父親拐賣多名婦女兒童走上刑場,母親宋雅傑潛逃十六年,公安部在網上發佈了A級通緝令,盤山警方一直在追捕她,海小安負責追逃。
  「我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叢眾說得很懇切。
  海小安說他的確不清楚,隱瞞下這一節,只能這麼說。
  「孤兒院的人說是你把我送過來的。」叢眾沒有說出下半截話,用眼神問。
  回憶那時的情景,海小安的記憶裡潑滿月光,冷冷的月光。那個無助的羸弱女孩,發光的東西在純潔的眸子裡閃爍。一隻被拋棄的羊羔,那樣孤立無援地在荒原上哭泣。

  第五章 憂傷月亮(7)

  這就是當時的叢眾。
  「哥,怎麼發現的我?」她問,用了改口後的親切稱呼。
  海小安攪動已經涼透的咖啡。
  「他們說我只有4歲,是嗎?」
  「是。」
  「假如我被拋棄,應該在火車站的候車室,或僻靜的街巷。」叢眾往下不是問,而是自己猜測,推測一個淒涼的故事。
  海家兄弟成為聽眾,他們懷著複雜的心情聽她講述。
  「如果是冬天,大概我包裹在被子裡……我哭了嗎?」叢眾問海小安,沒等他回答,自己說下去,「我的哭聲一定很響,給環衛工人發現,送到派出所……」故事回到了原來的情節,是海小安講的故事。
  故事背後的故事沒有講,海小安沒有結婚,不具備收養條件,不然他要給叢眾當爸爸。
  離開紅煤咖啡廳前,海小安許諾一定幫助叢眾弄清身世。
  23
  礦區摸查結束,沒有收穫。
  劉升的口供依然沒進展,他態度不配合,說:「你們確定我有罪,拉出去一槍斃了我得了。」
  屍源沒找到,知情人又不肯開口,兩條路都堵死了。如何重新尋找破案方向?海小安接受梅國棟的建議,在趕屍事件上再琢磨琢磨。
  「趕屍……」海小安把梅國棟講給他的故事轉述給專案組的刑警們。以期過去年代裡的故事,對破案有所啟發。
  罌粟溝趕屍發生了許多故事,梅國棟講的這個趕屍故事比較經典。
  罌粟溝顧名思義,滿溝生長著罌粟,當地人俗稱大煙。有一首很流行的民謠《鴉片煙》——
  鴉片煙,
  真可恨。
  倒了運,
  上了癮。
  家中銀錢全花盡,
  破席擺過照屍燈,
  半截磚頭當作枕,
  髮辮銹成一根棍,
  老婆暗與旁人混。
  大煙鬼,
  心中忿。
  要說打他吧,
  渾身沒有勁;
  要說殺他吧,
  刀子捲了刃;
  再說稟他吧,
  官府封了印。
  到此時,
  常發悶。
  只落個,
  河中跳,井裡奔。
  親戚朋友全不問,
  狗腹以內出了殯。
  這是描述抽大煙的故事,另一首歌謠更嚇人:
  鴉片煙,
  上了癮。
  頭上發,
  結成餅;
  兒女不願問,
  老婆嫁別人;
  家產都蕩盡,
  死在牆腳根。
  大概沒人去想想每年罌粟收穫季節是怎樣的情形,罌粟溝的大煙,日本鬼子強迫農民種植的,做什麼不是本部小說描寫的,翻過去。香氣飄滿罌粟溝,絕不是民謠詛咒的鴉片煙可怕景象。
  罌粟花,世界上最美的一種花,也是不受蝴蝶和蜜蜂喜歡的花。人們卻對它著迷,甚至甘冒生命危險靠近它,攫取它。
  罌粟成熟季節,南腔北調各色人等雲集盤山,那時盤山還是一個小鎮。罌粟給小鎮帶來名聲,帶來繁榮。尤其是旅店業、妓館爆滿。
  這些面目不清的人裡邊有商賈、毒梟、土匪、軍警憲特……目標一致,全盯著罌粟溝裡的日漸成熟的罌粟。
  日本鬼子可不輕易丟掉果實,扎口袋嘴似地封住罌粟溝口,設卡對出來的人嚴加搜查,惟恐帶出去大煙。
  眼看著灰色的大煙葫蘆頭(罌粟果),日本鬼子恨不得把罌粟溝卷吧卷吧塞入腋下夾走。
  窺視這塊肥肉的人,絞盡腦汁帶出大煙而不被日本鬼子發覺。於是,數個人被刺刀攔在檢查站口。
  「脫!」日本鬼子開始用日語命令,命令多了,學會了中國話。
  接受檢查的人脫個精光,衣服被反覆查找,不見大煙的影兒。
  嚓!日本鬼子一刺刀戳進中國人的肚子,刀尖在裡邊攪動一陣,腸子脫落下來,一桶清水潑向腸體,白色膠質包裹的東西顯現出來。
  「八嘎!」日本鬼子喊叫。
  嚓!
  嚓!
  嚓!
  一聲嚓豁倒一個中國人。
  顯然,精心策劃的帶大煙計劃破產,給日本鬼子識破。

  第五章 憂傷月亮(8)

  為達到目的,總有人鋌而走險。
  一車原木給日本鬼子扣留,從掏空的樹心中找到大煙;土匪來了橫的,硬是闖檢查站……趕屍就是此背景下興起的。
  起初,日本鬼子並沒懷疑有什麼鬼在裡邊。
  「誰褻瀆自己的親人呢?」日鬼子這麼想。
  日本鬼子對這個民間喪葬風俗好奇,竟問趕屍匠:
  「死人怎麼會走?」
  「我吆喝他呀!」趕屍匠說。
  日本鬼子更覺神秘。
  「你的厲害,能趕走死人。」日本鬼子驚歎之餘,用心琢磨死人走路的道理。可是百思不得其解。
  說來也怪,日本鬼子殺人不眨眼,卻怕死人,深深地恐懼不是他們殺死的人。因此對趕屍盤查鬆懈,簡單檢查一下就放行。
  「呃呵喲!」
  「走嘍!白老先生回家嘍!」
  日本鬼子向屍體敬禮。
  趕屍匠吆喝著屍體遠去,消失在山林間。
  「呃呵喲!」
  「走嘍!宮老太太回村啦!」
  趕屍的流水似地從哨卡經過,差不多一兩天就過一夥。
  「噢?」日本鬼子疑心起來,「罌粟溝怎麼老是有死人?」
  日本鬼子畢竟是日本鬼子,他們嗅到了大煙的味道,就在屍體裡面。
  一天,一夥趕屍的過來。
  膏藥旗隨著刺刀飄過來,攔住:「站住!」
  「太君,我送……」趕屍匠趕忙解釋。
  「檢查。」
  「死人……死人也檢查呀?」趕屍匠裝出鎮靜自若。
  日本鬼子的刺刀挑開白布,一具駭人的屍體出現,趕屍的秘密給意外地揭開了,原來屍體綁在另一個活人的身上,是活人拖著死人走,白布掩蓋著這一秘密。趕屍匠的吆喝,虛張聲勢的欺騙。
  趕屍匠再也無法從容,惶恐不安。
  日本鬼子揭穿的不只是騙術,而是騙局:用趕屍掩人耳目偷運大煙。
  過去年代裡的故事引發刑警的話題。
  「劉升趕屍目的不在運屍回家……」李軍說,「當然更不用說運毒品,他向我們暗示什麼。」
  「暗示什麼?」
  「讓我們集中精力查屍源。」
  「那他為什麼不直接報案,幹嗎演出這樣一出鬧劇?」
  「假設屍體牽涉一重大的事件……」
  「人命關天還不大?還有什麼比這更大的?李軍,你也只能是假設。」
  李軍遭到反駁。
  海小安倒傾向李軍的觀點,用這種方法不但引起警方的特別注意,社會方方面面都聚焦此事上,警方迫於壓力,將不惜一切代價去破案。深層次地分析,是不是有人對警方不十分信任啊!
  法醫再次提供給專案組一些有價值的東西,發現無頭屍是「四環素牙」。海小安去疾病防控中心請教專家。
  《辭海》載:氟,化學元素〔週期系第Ⅶ族(類)主族元素〕。淺黃綠色氣體。非金屬中最活潑的元素。
  「動物一次攝入過量可溶性氟化物可中毒,人長期飲用含氟量高的水引起的一種牙齒病變,叫氟斑牙,民間亦稱『四環素牙』。主要症狀為:牙齒表面粗糙,無光澤,並有散在的白堊狀斑點或斑;嚴重的有淺黃、棕色……」地方病專家詳細地講解說。
  「這種病我們盤山地區有嗎?」海小安咨詢。
  「沒有,我們不是氟病區。」
  地方病專家列舉了自然氟病區,如吉林省西部草原。
  「四環素牙」給死者劃定了生活範圍,長期生活在自然氟病區。在全國這樣的地方雖然很多,但還是大大縮小了尋找範圍。


  黑心 2

  第六章 在後黃雀(1)

  24
  正面拿下劉升的口供也不可能,海小安帶上李軍到劉升的老家,一條省級的公路兩旁磚瓦房構成了一個叫那木斯鎮的鎮子。事先已查明,劉升唯一的親人——父親住在這裡。
  下了火車,一排人力車等在廣場,如果也稱其為廣場的話。這裡的人力車叫倒騎驢,就是電視劇《馬大帥》裡趙本山拉貨騎的那種人力車,乘客坐在前面,蹬車的人在後面。
  「師傅,坐車嗎?」中年車伕主動上前拉活兒,「去哪兒,上車。」
  「煙筒胡同知道不?」李軍問。
  「嘿,那木斯多大疙瘩地方,整天轉來轉去的,哪兒不知道啊。走,上車。」車伕熱情地,「我送你們去。」
  「多少錢?」李軍問車費。
  「加快嗎?」車伕問。
  「噢?加快?」李軍不懂加快是什麼意思。
  「看樣子你們頭一次來那木,倒騎驢可以加快。」車伕說,「有急事加快,車費加一塊錢,不然兩元一位。」
  海小安和李軍決定上車。
  「加快……」車伕推薦他的倒騎驢加快生意,說加快是如何高速如何的好。
  「慢慢走吧。」海小安說,「我們不著急,車費按加快付給你。」
  車伕挺愛說,也會說,對小鎮的歷史有所瞭解。說這裡過去的時代多麼的有名氣,那個大舌頭軍閥的幾幾姨太太就是這裡的人。說到近代他不講人,講毛驢子,玄天二地說此地的毛驢大量出口,給的價比馬還貴。
  「認識劉寶地嗎?」海小安問。
  車伕笑了,然後說:「誰不認得他呀!不過,要打聽他大號(名字)知道的人少,你要是問劉煤黑子,兔子大的人都認得他。」
  遇到一個瞭解情況的人求之不得,倒騎驢是坐正了,車伕瞭解劉家情況。海小安問:「為啥叫劉煤黑子?」
  「解放前他一直挖煤。」車伕說。
  「他有一個兒子,叫劉升吧?」
  「千萬可別在劉煤黑子面前提劉升,他嗾狗咬你。」車伕告誡的口吻說,「劉煤黑子比狗奘(急躁)!」
  此話讓兩名刑警聽出弦外之音。
  「劉升不是他兒子?」李軍問。
  「是,劉煤黑子和一日本娘兒們生的呢。」車伕說。
  倒騎驢上坡,車伕蹬得吃力,有些喘。
  李軍跳下車。
  「沒事兒師傅,我有秘密武器。」車伕說得神神秘秘,四處望望,腳探到車笸籮下,觸到某個機關,只聽「突突」兩聲,倒騎驢使用上了動力,他說,「交警不讓安裝,抓住往死裡罰。」
  「用這東西不安全。」
  「單缸……」車伕說,「我們也明白安裝動力不安全,那木的街道女人肚子似的高崗下坡。」
  車伕竟然有這樣的感覺,街道怎麼像女人的肚子呢?或許,他經歷過一個腹部高低不平的女人;或許蹬車累了,想想在女人肚皮上行走,會有一股動力吧。勞動號子中,就有女人的內容!
  「師傅先前你說劉升是日本女人生的,是咋回事?」海小安問。
  那個單缸的電機解放了車伕的腳,他只輕鬆地掌控車把就可以了。他興趣這個話題,說:「劉煤黑子人高馬大的,卻天生一雙桃花眼,噢,桃花眼知道吧?」
  車伕說桃花眼的人喜歡幹那種事,用了一個極過時的詞兒——搞破鞋,農村仍然有人把男女越軌的性關係稱搞破鞋。他說:「劉煤黑子尿性(能耐),和日本娘兒們搞破鞋。」
  發生在偽滿洲國倒檯子那個秋天的故事,充滿了離奇色彩。礦區一夜之間就沒了日本人的影兒。一身煤粉的劉煤黑子,在石坑裡見到一個哆嗦成一團的日本娘兒們,眼前一亮。
  日本女人用半通不通的中國話說明白了發生的變故,日本都逃走了,她被拋棄了,她怕遭中國人的迫害躲藏在這裡。
  「你是個娘兒們,沒人禍害你。」劉煤黑子說。
  特殊時期,這句普通話她聽來很親切,眼睛發濕。她問他願不願意要她?劉煤黑子聽來笑開一張黑臉,他真不敢相信,掏了掏耳朵,確信她的話無疑,迫不及待地石頭一樣壓上女人。
  「就有了劉升。」車伕說,有些離譜。

  第六章 在後黃雀(2)

  劉升生在1949年,不是1945年。
  在一狹窄的胡同,倒騎驢進不去。車伕說:「你們走進去,孤吊的老房子就是,沒第二家。」
  左拐右拐,刑警見到一堆荒草,那下面就是劉煤黑子的老房子,建造的年代太久遠,房子整體下沉,窗戶亮子都和地面平行了。上房頂不用蹬梯子,一腳就可邁上去。進屋如下井,像進地下室。
  汪汪汪!一陣狗叫聲驟然響起。
  劉家養了很多狗,沒什麼名貴的品種,小鎮的自產貨,笨狗二細狗巴兒狗。劉煤黑子出來時,保鏢似地簇擁一群狗。
  「你是劉寶地師傅吧?」海小安問。
  劉煤黑子得知他們是警察,並沒敵意,讓他們到屋子裡坐。於是刑警走進狗群,數十隻狗看著主人的臉色對待來訪者,態度還算友好。
  「他幾年都沒回家了。」劉煤黑子待一隻狗舔完他的下頦,那有一塊流著膿水的瘡,他說,「人一輩子做什麼都行,就是別下井挖煤。」
  可見下井挖煤對老人的傷害有多深啊!劉煤黑子性格開朗,願說愛講,對過去苦難的礦工生活的回憶,給刑警唱了段《勞工歌》:
  滿洲國康德十年間,
  家家都把勞工攤,
  你要不願意,
  就把嘴巴扇。
  到那一頓一碗飯,
  土豆沙子往裡摻,
  最苦就是上西安。
  劉煤黑子給刑警說明他說的西安,不是陝西的西安,是日本開的遼源礦。他說:「我兒子劉升在罌粟溝我挖過煤的地方挖煤。」
  「什麼時候的事?」李軍問。
  劉煤黑子說:「鬼臉砬子礦出事前。」
  鬼臉砬子煤礦出過事,海小安和李軍清楚,礦主李雪峰不滿市安監局的處罰,對局長海建設雇凶報復,海小安的父親一隻胳膊被卸下。
  「他在礦上做什麼?」海小安問。
  「銷售科當科頭。」劉煤黑子說,「聽說出了大事,他們的礦長蹲了大獄。」
  刑警向老人詢問:「有一個事兒問問您老,您會趕屍嗎?」
  「趕屍?」劉煤黑子幾分驚奇,說,「解放前罌粟溝有人趕屍,沒有了幾十年嘍。」
  「那劉升會趕屍嗎?」
  「說笑話嗎?罌粟溝趕屍的那會兒,他還在誰的腿肚子裡轉筋(沒有他)呢!」劉煤黑子否認兒子劉升會趕屍。
  海小安同李軍交流下目光。
  「是這樣……」海小安把劉升趕屍被拘留的部分細節透露給老人,觀察他的反應,希望他能說出一些對破案有用的東西。
  「他趕屍做什麼?」劉煤黑子疑惑。
  25
  卍井炸掉,罪證和一塊污濁被擦掉了,沒人知道死了十四個農民礦工,沒人知道發生透水事故,劉寶庫這樣認為。
  「我帶你去釣魚。」劉寶庫對許俏俏說。
  「可是到養魚池去釣,和到魚缸裡撈魚差不多,沒意思。」她說。
  劉寶庫頗有同感,到人工湖或養魚池去釣魚讓人感到虛假不真實,即使她不說,他也不到這沒意思的地方去。
  「去魚河。」他說。
  「魚河?」許俏俏並不熟悉魚河,她見到的流經山腳下的魚河,不很寬的一條河,清澈可見河底的卵石,會有什麼魚?
  「我們到上游去。」劉寶庫說了他的三天釣魚計劃,帶頂簡易帳篷,和吃的喝的,打算和情人愉快地度過幾天。
  劉寶庫是個聰明的人,他本不會釣魚,迷上釣魚後,苦心琢磨,目前應該說是個釣魚的行家裡手。許俏俏目睹他是如何學釣魚的,別墅的游泳池成了模擬養魚池,放上鯉魚、草魚、鯽魚、花鰱,觀察它們的生活習性。譬如,哪種魚一天裡什麼時候睡覺,什麼時候遊玩,什麼時候吃食。
  「明天颳風嗎?幾級?」他問她。
  許俏俏每天必須看盤山市區的天氣預報。
  「有雨一定告訴我。」劉寶庫叮嚀。
  許俏俏清楚他關注颳風下雨,是為了觀察魚的表現。
  去釣魚坐越野吉普車,劉寶庫親自駕車,沿著河邊走,溯源而上。鑽進綠色裡,人的心情舒暢起來。
  「俏俏,知道我走的這條溝,為什麼叫罌粟溝?」

  第六章 在後黃雀(3)

  「嗯,生長過罌粟唄。」許俏俏不假思索,說。
  「見過罌粟花?」
  「當然。」
  「什麼顏色?」
  「紅色,紅罌粟。」她拿出依據,說,「有部電視劇叫紅罌粟。」
  「罌粟溝的罌粟開白花,雪白雪白的。」劉寶庫望著她,調情:「像你身子。」
  許俏俏面帶微笑,自己皮膚白,並非是男人的恭維,她為自己白嫩的皮膚感到自豪。別說男人們喜歡,自己也喜歡,有時摩挲著孤芳自賞。
  「你倒像生長在海邊,皮膚……」
  「什麼用,」許俏俏故意撅起嘴,做生氣狀,說,「都讓人給忘了,乾巴扯葉……」
  劉寶庫聽出抱怨,伸過一隻手,在她預料的部位上捏一把,說:「怎麼能忘呢,今晚在河邊的帳篷裡,讓它水靈。」
  許俏俏頓然看見一朵淋雨的花朵綻放,她說:「你多少天沒碰我……」
  「喔,喔。」劉寶庫聽出女人的委屈、怨言,不知自己正掉入一個陷阱,他說,「礦上事兒纏巴的,什麼心思都沒有了。冷落了你,對不起呀!」
  「借口,礦上有什麼事啊!新鮮夠了,採摘夠了,再香的花也沒味道。唉,女人啊,總不能永遠鮮艷奪目,尤其在一個男人眼裡,永葆新鮮感是不可能的。」
  「瞧你歪的,我對你……」劉寶庫表明自己的確因為礦上出了事,他處理那麼大的事件,精力都放上了,他說,「礦出了事……哦,沒什麼大事,我身為一礦之長,啥都找你問你。」
  許俏俏為達到那個目的才不急,她暗暗想,三天野宿河邊,想知道定會知道。男人在他喜歡的女人面前,就是水,就是一攤泥,隨便你捏。
  「將功補過。」她說。
  「我補,一定讓你滿意。」
  山路更崎嶇,樹更茂密,脫離一切視線,情人更是一對小鳥,求之不得的自由。眾目睽睽下,人不得不把某種慾望掩藏起來,活得虛虛假假。夢想世外桃源的生活,歸根到底是遁世。
  劉寶庫釣魚也是一種逃跑,他帶上情人到人跡罕至的地方,住膩了高級別墅,體驗一下簡陋的帳篷,呼吸山風,頭枕著沙灘,聽河水潺潺流淌,她可無拘無束放開地叫,哪怕把公貓招來。
  「我熱啦。」她手拽著衣扣,說。
  「想脫你就脫吧。」
  許俏俏剝衣服他感覺像扒玉米,老皮嫩皮一層層去掉。她最後還是留了斜拉橋似的幾道織物,他不希望如此:「這也沒別人。」
  砰!織物擊打肌膚的聲音。
  許俏俏頓然白在他的面前,他驚喜,眼裡有藍光閃爍,目光停在海拔最高處,欣賞那白色的山峰。
  「你總看,還沒看夠?」她嬌媚地說。
  他戀戀的目光攀登著,忽見到自己的足跡。他無窮地回味攀登時的激動人心的情景。
  「想什麼呢?」她挺拔下山峰,明知故問。
  「想起小時候,奶奶給我破的謎。」
  「什麼謎?」
  他說謎語謎面:一棵樹結倆梨,小孩子看著乾著急。
  「是什麼?」她問。
  「打一物,猜猜俏俏。」
  一則普通的謎語破猜,也成了打情罵俏。
  「沒猜到。」她搖頭。
  「小孩看著啥乾著急?」他提示她。
  許俏俏天生缺乏想像力,喃喃地:「小孩看著啥著急呢?」
  「吃的,往吃的上猜。」
  小孩子喜歡吃的,又喜歡簡單的東西。她說:「方便麵。」
  「你家方便面結在樹上啊?」
  「那是什麼?」
  劉寶庫做了生動的提示:「我昨晚吃的那個。」
  「臉皮真厚。」許俏俏幡然,說。
  車到鬱鬱蔥蔥的山坳裡,他煞了車,說:「請梨下車,我們到啦。」
  許俏俏包裝上梨子,下車。
  帳篷紮在河岸邊,進口朝河面開。看河水不用出帳篷,撩起一角放眼就可望見。劉寶庫做釣魚的準備,她一邊幫忙,取誘餌什麼的。然後他們挨擺坐在石頭上,他說:「我們今天釣魚。」
  對釣魚一竅不通的許俏俏,無法想像釣什麼魚是垂釣者說了算,應該是魚的選擇,誰來咬鉤,那是魚的事。

  第六章 在後黃雀(4)

  「用泥鰍做餌,釣魚。」劉寶庫說。
  許俏俏咀嚼他的話,和另一個人說的意思相似。李作明動員她到劉寶庫身邊前,他給她講了個故事,說一個漁民的小兒子給鯊魚吃了,父親為釣到這條作惡的鯊魚,砍掉自己的胳膊做誘餌,最後釣上那條鯊魚。
  李作明說:「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俏俏。」
  「哎。」她緩過神來。
  「想什麼呢?」
  「魚。」許俏俏順口說。
  「魚?」
  「魚。」許俏俏說魚,「賣魚的說,野生的魚和養殖的魚區別在,野生的魚有鬚子,人工養殖的魚沒有。」
  「你挺懂。」
  「魚吃魚,它像礦長,願吃誰吃誰。」許俏俏外延魚,有她的目的。
  「你這麼看?」
  「一礦之長,說一不二。」她把他朝一條思路上引。
  「唉!」劉寶庫歎息,說,「當傀儡有什麼好?表面風風光光,背地裡受的窩扁氣……唉!不說了。」
  「可你不是傀儡啊!」
  「誰說不是?」
  「誰會說是呢?」
  「俏俏,」劉寶庫一把將她攬進懷裡,說,「你肯嫁給我,礦長我就不當了,我們到海邊買套房子,看潮起潮落,看海鷗飛翔……」
  許俏俏聽他傾訴浪漫。
  當晚,釣上條一斤多重的魚,鮮亮的黃顏色,鬚子很長。劉寶庫說至少是三年生,直接舀河水煮上,原汁原味很好吃。
  許俏俏賣力地貓叫一夜,劉寶庫覺得自己什麼都鬆開了,如散開一捆乾草。他無意說出自己是傀儡,幕後的「老闆」管著他。
  許俏俏裝作什麼都沒聽懂,表現出對那些都不感興趣。
  「我釣不到魚了。」他說。
  「泥鰍……」
  「昨晚你的叫聲太響亮,把魚都給嚇跑了。」他說,「魚都怕貓。」
  說鬧一陣,直到太陽照得帳篷紅彤彤的。她說:「起來,釣魚去吧。」
  他摟著她,說:「不釣魚了。」
  「那你來?」
  「釣貓。」
  許俏俏噗哧笑出聲來,說:「不在別墅裡釣,跑這麼遠路。」
  「接地氣。」劉寶庫說,「貓叫才自然。」
  許俏俏懂,將她直接按在地上,動物一樣自然,感覺是和席夢思上不一樣。是不是接了地氣的緣故她不清楚。
  一個電話突然間打到河邊,劉寶庫看來電的號碼,是個必接的電話,又是許俏俏不能聽的電話。他正尋思怎樣理由支開她,許俏俏卻以聽見河邊有隻鳥叫,去看看是什麼鳥,借口跑開。
  劉寶庫接張揚電話。
  「野合?」張揚把一件美好的事說得難聽,口氣不滿意,說得既損又挖苦:「戒飯戒不了,不吃要餓死,戒女人還戒不了嗎?忍不住,掏出來撂在木板上用錘子砸。」
  「揚哥……」劉寶庫忙不迭地道歉。
  「都到了什麼火候了,你還有閒心跑臊。」張揚訓斥。
  「我這就回去,這……」
  「別這就了,我過去。」
  「不敢,我回去,揚哥。」
  「等我……」張揚讓劉寶庫原地不動等他,約摸傍晚趕到,然後,在河邊會面,有重要的事情說。
  26
  「哎,你們等一下。」劉煤黑子攆上來,確切說他的兩隻狗先追過來,一隻黃狗,另一隻也是黃狗。它們攔住刑警去路:汪汪!
  海小安和李軍停下腳。
  「麻煩你們帶給我兒子。」劉煤黑子舉著手裡的狗肉乾,說,「他愛吃我晾的狗肉乾。」
  李軍望著海小安,用眼睛請示。
  「帶上吧。」海小安說。
  「謝謝。」劉煤黑子對狗擺手,叫上它們,剛要走猛然站住,說,「還請你們捎句話給他。」
  「說吧,老人家。」海小安態度和藹。
  「對劉升就說我說的,不能犯法,犯法要伏法。」劉煤黑子說。
  等了一會兒,海小安說:「還有嗎?」
  「沒啦。」劉煤黑子走了,狗跟上了主人。
  一個蒼老的背影,在兩隻狗的跟隨下,消失在夕陽的餘暉裡。

  第六章 在後黃雀(5)

  「馬致遠的詩怎麼寫,李軍?」海小安觸景生情,想到那首古詩。
  李軍吟道:「枯籐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
  「空巢老人。」海小安生出感慨。
  回盤山的路上,海小安很少說話。
  李軍一旁沉默不語,沒去打攪隊長,或者說沒去破壞他的一種心境。他想他因劉老頭想到自己已過世多年的媽媽,隊長常常叨念他的母親。一次,順路去母親的墳墓前,海小安說:「媽,您一個人守著空巢,兒子抽開身,一定來多陪陪您啊。」
  假若是鳥,都飛出去了,剩下空巢,一個老者孤獨在裡邊,就不僅僅是夕陽西下的老樹昏鴉。
  出了盤山火車站,已華燈初上,李軍問:「海隊,我們去哪兒?」
  「看守所,看劉升。」海小安說。
  劉升被警察帶到一間辦公室,他覺得奇怪,不像提審,提審去審問室,那兒的門檻他踏平了。
  「坐吧。」海小安說。
  劉升猶疑一下,在兩名刑警的面前的椅子上虛坐下來,他也沒想坐多久,無話可說,也不準備說。
  「你看這是什麼?」海小安問。
  李軍把狗肉乾展示在劉升面前。
  劉升狐疑瞅著狗肉乾,兩眉抖動幾下。
  「拿著吧,你父親給你捎來的。」海小安說。
  劉升用眼角的餘光瞥海小安,像似在問:你們見到我父親了?
  「劉升,你父親還帶給你兩句話。」海小安把劉煤黑子的話學了一遍。
  劉升手攥著狗肉乾,越攥越緊。
  「今天到這兒。」海小安說,「劉升,你可以走了。」
  劉升坐實椅子,沒動地方。
  「走吧,你沒聽見?」李軍說。
  劉升猛然抬起頭來,說:「你們怎麼不問我?」
  「你不是抱著守口如瓶嗎?」海小安表情嚴肅。
  「不,我今天想說。」劉升說。
  劉升講出趕屍真相,是李雪峰讓他趕的。
  劉升去監獄探視服刑的李雪峰,帶來壞消息:「雪峰兄弟,礦給政府拍賣了。」
  李雪峰望著生死般的弟兄,心情很複雜,一個經營好好的礦,轉眼之間給封了停了,他心不甘。
  「礦工討要工資鬧到市政府……」
  李雪峰內心痛苦到了極點。
  「賣了八百萬,正好夠給礦工開資和還銀行的貸款,我們分毫未剩。」劉升說。
  這就是說鬼臉砬子煤礦,完全徹底不屬於李雪峰的,他問:「誰買下的?」
  「劉寶庫。」
  「劉寶庫?」李雪峰以前從來沒聽說過這個名字,說,「盤山人?什麼背景?」
  劉升表示不清楚。
  「是啊,我做了階下囚,開礦許可證依法沒收了……劉寶庫不買,張寶庫也要買,一塊肥肉放在那兒,狼不惦記狗惦記,狗不惦記貓惦記,總歸有人惦記。十三年的刑期夠漫長的,鬼臉砬子煤礦閒置十三年?」李雪峰歎然。
  「我不知在外邊能為你做點什麼嗎?」劉升真誠地說。
  李雪峰不死心,不死在冤屈上,總有一種給人強暴的感覺。罌粟溝大大小小的幾十家煤礦,按安全生產標準開採,沒幾家能生產,可是照樣天天開採。
  「惟獨看我眼睛有眵目糊?」李雪峰抱怨。
  受到市安監局處罰時他就抱怨,憑著血性他和安監局的人理論,和局長海建設以理力爭。結果沒懸念:執法部門嘴大,小礦主嘴小,海建設是大腿,李雪峰是胳膊,常言說,胳膊擰不過大腿。
  逼到絕路,李雪峰走了極端,雇凶教訓政府官員,以卵擊石,就有了他今天坐大牢的結局。
  遭人強暴,表面李雪峰認罪伏法,在監獄裡保持沉默。實質上,他邁進獄門那一刻起,就發誓東山再起。因此,他時時刻刻在關注鬼臉砬子煤礦,暗暗制訂一個計劃。有一個人正按照他的旨意行事,為其保密,只限他和那個人知道,連只多個腦袋差個姓的生死相隨的劉升都不知曉。
  「暫時我還沒什麼需要你做。」李雪峰說,留下伏筆,說,「將來肯定還要麻煩大哥。」
  「說遠了不是,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劉升俠肝義膽。

  第六章 在後黃雀(6)

  不久,劉升再次來探監,李雪峰交給他一個特殊任務。
  「趕屍?」劉升驚愕。
  「是不是難為大哥了?」
  「不,不!」劉升急忙說。
  李雪峰做了詳細交代,或者說佈置,劉升去趕屍。
  刑警見劉升自始至終握緊狗肉乾。
  「你在什麼地方見到屍體的?」海小安問。
  「河邊。」劉升說,他說屍體事先在河邊放著的。李雪峰也是這麼交代的。
  「有頭嗎?」
  「李雪峰說沒有。」劉升說。
  「說說你見到的。」李軍說。
  「我見到的也是沒頭。」劉升說。
  海小安繼續問:「你認識汪二嗎?」
  「不認識。」劉升肯定。
  「是他找的你?」
  「在勞務市場……他配合我趕屍。」劉升態度端正地配合刑警。
  「李雪峰讓你把屍體趕到哪裡去?」
  「從罌粟溝南面走到北面。」劉升說。
  李軍問:「然後呢?」
  劉升答:「沒然後。」
  李軍又問:「走到頭你想怎麼做?」
  「報案。」劉升說。
  語出,大大超出刑警的預料。
  李軍再問:「李雪峰叫你怎麼對我們警方說。」
  劉升略微回憶一下,說:「在河邊發現無頭屍體……」
  27
  許俏俏掀起帳篷的一角,捲起一片河水反射的星光,那時滿天的星辰都掉進了魚河,平靜的河面星羅棋布。她盯著劉寶庫鑽入林子,像只懷孕的母獾子那樣笨重,踉踉蹌蹌。
  「我去見位朋友。」劉寶庫揣起手機,說。
  「荒郊野外的,哪來的朋友啊!不是狐狸精吧?」許俏俏開玩笑。
  劉寶庫看一眼許俏俏,心仍舊忐忑不安,自從接到這個電話後,他就惶惶然。因而猜測是不同尋常的電話。一個時期以來,他一直給這個電話控制著,牢牢地控制。許俏俏的感覺絲毫沒有錯,儘管每次電話來,他都有意避開她,許俏俏還是偷偷摸摸地聽見他的隻言片語。
  特別的使命在肩,隻言片語對她來說,相當重要。她成為一個間諜,將劉寶庫的隻言片語天才地組合,破譯,用發短信形式提供急需用的人。說得白一點,她開始為了錢,還覺著好玩和刺激,影視劇中的間諜、臥底她羨慕不已。她曾經愛過的人叫她來,她就來了,應該說做這件事與愛情沒關係,可是任何事情都錯綜複雜,不是一碗清水。
  做好一件事有時取決於興趣,分析研究劉寶庫不連句的回話,成了她樂此不疲的事情。她深信自己在戰爭中成為王牌間諜,為自己出色表演自豪。
  「他去和一個人在林子裡見面。」許俏俏發出一條短信。
  回復很快,是一個指令:弄清與誰會面。
  顯然這是道難題,天黑看不到他們的具體位置,無法接近他們,偷聽是不可能的。她仔細想想,還是不動作的好,長期隱藏下去的話,就不能有一點的暴露。
  張揚獨自駕車來的,特地趕來,有重要的事情對劉寶庫說,主要是傳達老闆的指令。
  他始終高度警惕,注意周圍風吹草動。有一隻臨時棲在枝丫間的鳥,突然飛起,他的手迅速伸進腰間,這是他的反應,也是一種習慣。來時他帶上武器以防不測。
  「荒山野嶺的,揚哥放心。」劉寶庫說,「哪裡會有第三隻眼?」
  「河邊的那一位……」張揚提及許俏俏,說,「她別是李雪峰的人。」
  「不會。」劉寶庫說,「頭腦簡單的女人,除了擗腿,她不會幹別的。」
  張揚仍心存疑慮,說:「你睡覺最好睜一隻眼……」
  「是,是!」劉寶庫惟命是從的樣子。內心卻想,睡覺睜一隻眼,世上有這種功能的動物,但不是人。我睜一隻眼看誰?看俏俏?笑話!
  「老闆……」張揚確定是一隻被夜出動物驚起的鳥,放下些心來,說,「老闆說公安部門發現了具無頭屍體。」
  「那個農民礦工……四黑子親手處理的。」
  此話,劉寶庫說得多此一舉了。處理農民礦工郭德學,是張揚親自指揮,過後他才告訴劉寶庫。

  第六章 在後黃雀(7)

  「事情有些蹊蹺,有人趕這具無頭屍出現在礦區。」張揚說,「老闆說恐怕是項莊舞劍哪!」
  「老闆啥意思?」劉寶庫沒有更多的學問,項莊舞劍,意在沛公的典故他不知道。
  「趕屍的玄機在屍外。」張揚講了一番。
  「噢,」劉寶庫才明白,明白了也覺得十分可怕,他說,「是什麼人啊?他們是不是聞到透水事故的味了。」
  「完全可能。」
  「天吶,此事暴露了還了得嗎?要坐牢要殺頭的呀!」
  「慌啥?警察不是沒上門來嘛!」張揚瞧不起膽小如鼠的人,目光鄙視。
  「找上門來,可就晚啦。」劉寶庫如驚弓之鳥。此刻,他想的最多的是老闆,老闆能呼風喚雨,有指環王魔戒的力量,化險為夷。他問:「老闆怎麼說?」
  「讓你睜大眼睛,看住身邊有無可疑的情況,可疑的人……」張揚提醒他,說,「你可別讓女人給灌了迷魂湯。」
  又說到了許俏俏,劉寶庫的心裡不是滋味。說死他也不信許俏俏給自己灌了迷魂湯。在當地,年長一些的人清楚迷魂湯一詞的來歷,是遙遠娼妓時代的窯子堂子裡的術語,與一首窯調兒有關:「哥哥你攆我進了高粱地,小奴回身脫了衣,又白又胖又胖又白,就等你前來把奴抱起。」
  「你回礦後,問問四黑子扔到河裡的屍體會不會出問題。」張揚擔心出意外,四黑子做事有時毛手毛腳。
  「早餵了魚。」劉寶庫說,「聽人講,魚一夜能啃光一頭千斤重的牛。」
  「真的餵了魚,還省事了。」張揚惡狠狠地說。
  劉寶庫回到帳篷裡,許俏俏扳過他的頭,聞了聞,說:「空殼了吧?」
  「聞什麼呢?」
  「狐狸味。」她做戲。
  「聞到沒啊?」
  「桑粒兒味。」
  劉寶庫說:「用檢查嗎,一會你叫不叫什麼都證明了。」
  河邊不久貓叫響亮,劉寶庫因證明沒讓狐狸掏空殼兒,特別賣力,使那隻貓忍不住大叫特叫。
  監獄牆外最近有隻貓老是叫,似乎它的夥伴給圈在這裡。事實上,布設電網的高牆,貓根本就進不來,監獄裡也沒有貓。
  李雪峰聽見貓叫時眼睛向外飄揚一下,用眼睛聽聲音而已,哪裡看得見什麼貓?不知道為什麼,聽見貓叫後他開口,說:「趕屍的事是我一手策劃的。」
  「你在裡邊,怎麼來指揮?」李軍說,「說圓了嗎?」
  劉升交代出幕後的主使人是李雪峰,刑警決定連夜提審他。海小安主動迴避,當年李雪峰報復的正是自己的父親,自己去審問他不合適,有官報私仇之嫌。他派李軍帶人去提審李雪峰。
  「遙控。」李雪峰含有輕視和自負的語氣。
  也只能用遙控的說法能解釋通李雪峰指揮趕屍。按監規服刑人員不准配手機,更不能隨便與外界聯絡。他指揮劉升要通過第三者。
  「誰給你們通風報信?」李軍直截了當地問。
  「沒有哇。」李雪峰鎮靜自若,他料到刑警要問這個問題,早做好了回答準備,他矢口否認。
  「劉升交代屍體是你提供的,可你在裡邊怎麼弄到的屍體?」李軍緊叮一句。
  李雪峰隱瞞這一細節,實際上是隱藏一個人。他決心不說出這個人,是因為他的計劃靠這個人去實施,沒他不行。
  「你不肯說,我們先不逼你說。我問你,屍體是誰?」李軍問。
  「不知道。」李雪峰答。
  「不知道?」李軍提高聲音,問:「你不知道?」
  「不知道。」
  「你承認屍體是提供給劉升的,你不知道?」
  李雪峰搖頭。
  「那你說屍體哪來的?」李軍問。
  「撿的。」李雪峰說得輕鬆。
  「屍體是隨便可以撿到的嗎?」李軍責問他。
  李雪峰一口咬定就是撿的。
  刑警問:「你能掐會算?」
  李雪峰答:「不會。」
  刑警再問:「那你怎麼知道哪裡有屍體?」
  李雪峰答:「反正知道。」
  「說說你的反正。」
  「沒什麼說的。」李雪峰說。

  第六章 在後黃雀(8)

  又一個至關重要的話被李雪峰不配合的態度堵死,李軍不得不問另一個問題:「你趕屍的真正目的?」
  「引起你們的注意。」李雪峰直說。
  「殺人大案,報案我們都重視。」
  「不,讓你們注意鬼臉砬子煤礦。」李雪峰說。
  「鬼臉砬子煤礦怎麼啦?」李軍不解。
  「人肯定是他們殺的。」李雪峰語出驚人。
  刑警們一愣,李軍說:「李雪峰,這話可不是隨便說的,殺人……」
  李雪峰反問:「我為什麼亂說呢?難道我今生今世不想出去了?」
  「既然你想出去,就態度端正,老實交代。」
  「我有幾個腦袋,敢不端正。」李雪峰說,「你們要問我憑什麼說人是鬼臉砬子煤礦人作的案,其實你不瞭解鬼臉砬子煤礦,那裡貓兒膩很多,劉寶庫根本不是礦長。」
  「你想說什麼?」刑警迷惑不解。
  「哦,看我都說了些什麼嘛。算我沒說。」李雪峰突然後悔自己說的話。
  兩個小時的審訊記錄,以李雪峰不肯簽字而告終。
  「我要見你們的梅局長,見到他我對他說。」李雪峰還沒頑固到底,給自己留條後路。

  第七章 驚天秘密(1)

  28
  梅國棟在監獄的一個辦公室裡單獨見李雪峰,沒第三個人在場,這也是李雪峰提出的條件。作為經驗豐富的老公安,他意識到李雪峰要找自己談涉案問題,也許很重要。不然,他可以和辦案人員談,為什麼越級找局長談。
  「有什麼話對我們說吧。」李軍說。
  「對你說?你是局長啊?」李雪峰的態度使提審的刑警愣然,一個囚徒竟然如此口氣與警察說話。
  「端正態度!」發話的是獄警,他們絕對不允許犯人頂撞警察。
  「報告政府,我改正。」李雪峰態度大轉,對獄警恭恭敬敬。獄警和刑警在在押犯人心中重量不同,即便你讓他冒犯獄警,他也尋找理由拒絕。
  「李雪峰,老實配合。」獄警說,也算是命令。
  「我要見梅局長,有事對他說。」李雪峰堅持說。
  離開監獄李軍回到刑警隊,向等待在那兒聽結果的海小安匯報審李雪峰的過程,他說:「海隊,他要求見梅局。」
  海小安思考一下,說:「看來,李雪峰有戲,讓他見。」
  「我始終沒想明白,李雪峰為什麼一口咬定鬼臉砬子煤礦的人作案。」李軍說出疑點。
  「我的看法是,李雪峰丟掉了鬼臉砬子煤礦,如今落入他人之手,耿耿於懷,造謠中傷現在的礦長劉寶庫;再就是李雪峰有重大隱情一直沒說,他現在想說了。」海小安認為這是李雪峰要見梅國棟的原因。
  海小安去找梅國棟,講了李雪峰的要求。
  「小安,你認為李雪峰要見我說什麼?」梅國棟問。
  局長常常是已經成熟在胸的事問海小安,有時是聽聽他的看法,有時也故意促進部下的思考。一個好刑警,他的思維要好,舉一反三。
  「鬼臉砬子煤礦可能有問題。」
  「噢?」梅國棟驚訝,為部下和自己的不謀而合驚訝。
  「李雪峰在獄裡邊指揮著他的親信時刻關注鬼臉砬子煤礦,不能簡單看成是想東山再起,他一定知道些我們不掌握的內幕,說黑幕也行。」海小安說出心中的想法。
  李雪峰的案子在海小安的心目中是雲是霧又是風,總之不平靜。私營礦長對政府的執法不聽,對堅持原則的安監局長瘋狂報復,犯罪坐牢,道理就是這樣,不存在異議。此案過去近三年,海小安的心中仍舊揮之不去該案的影子。
  「李雪峰提到了劉寶庫這個人?」
  「他不容置疑的口氣說劉寶庫不是真正的礦長。」
  「你怎麼看?」梅國棟問。
  海小安沒想好這個問題,他略作思考,說:「李雪峰丟失自己苦心經營的煤礦,似乎不是因為安全生產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梅國棟追問一句。
  「這個嗎……」海小安說他說不好。
  梅國棟來監獄見李雪峰。
  坐定後,梅國棟遞給李雪峰一支煙。
  李雪峰遲疑不決,最後還是接了。他有一個習慣,拿到煙看眼牌子,而後放在鼻子下嗅,再抽。今天重複這程序,他在看香煙牌子,拔掉電池的電子鐘似地戛然停住。
  梅國棟默觀李雪峰的表情。
  室內光線很好,看煙的牌子沒問題。但是李雪峰還是再次看,手輕輕地抖動幾下。
  注意到了他的心理變化,梅國棟說:「大漠煙。」
  「大漠煙。」李雪峰不由自主地跟著重複一句。
  大漠牌香煙產在沙市,沙市是李雪峰的家鄉。關於沙市生產大漠牌香煙的話題,若干年前他們在一個場合談論過。
  一次,李雪峰來公安局長辦公室,為一個叫四黑子的小混混到礦上強收保護費,找局長。
  「我直接找你,是不是隔鍋台上炕?」李雪峰說。
  礦山設有派出所,主管該派出所的還有區公安分局,即使有案子到市局來報,還有刑警支隊,總而言之,沒必要找一把手局長。李雪峰說的隔鍋台上炕就是這個意思。
  「必要時,隔鍋台上炕沒錯。」梅國棟說,「我們的局長接待群眾來信來訪日,就是鼓勵老百姓隔鍋台上炕。」
  李雪峰抽出一支煙,看眼香煙的牌子,而後放在鼻子下嗅,劃火點著。
  這道不起眼的程序,使梅國棟發覺李雪峰是做事嚴謹的人。此判斷沒有錯,後來打交道——李雪峰涉嫌殺人案判決後,他要求見梅國棟。見面後,他突然改變了主意,什麼都沒說,只是朝梅國棟要了大漠牌煙,梅國棟送他一條——證明了這一點。

  第七章 驚天秘密(2)

  一個懸念核桃一樣埋在梅國棟的心裡,像只皮兒太硬的山核桃,需要泥漚水泡才出芽兒。三年後,李雪峰要見梅國棟,他感覺堅硬的核桃皮兒開裂了,有一個懸而未決的答案要公佈。
  「您讓我想了二百次家,不!二百零一次。」李雪峰舉著手裡的香煙,說。
  聽起來是句沒頭沒腦的話,梅國棟眼前一亮,今天是個收穫的日子。為什麼這樣講呢?一條煙十盒二百支,加上剛給他的一支,正好二百零一支。大漠牌煙沙市生產,李雪峰的家鄉是沙市。
  梅國棟用打火機給他點著煙。
  李雪峰受寵若驚,不知說什麼好:「啊,這咋好意思呢。」
  為緩解李雪峰的緊張情緒,或者說使他不再侷促,梅國棟自己也點上一支大漠煙。
  「從那次處理了四黑子……」李雪峰說。
  四黑子橫行罌粟溝礦區,是李雪峰的舉報,梅國棟痛下決心,一舉打掉黑惡勢力,同時也打掉庇護四黑子的公安內部蛀蟲——礦山派出所所長劉寶庫,清除出警察隊伍。
  「趕屍的事是我幹的。」李雪峰說。
  「我知道。」
  「要見你我不是承認這件事是我做的,而是說我為什麼要做這件事。」李雪峰說。
  梅國棟望著他。
  「三年前我本該就說了,可因為種種原因沒說。」李雪峰將一口煙深深吸進,他讓家鄉在心胸裡行走。
  過一會兒,李雪峰說:「劉寶庫不是鬼臉砬子煤礦的真正礦長,他的背後有個『老闆』操縱他。」
  「『老闆』是誰?」梅國棟問。
  「可能是位紅頂煤商。」李雪峰說。
  29
  許俏俏作出一個連自己都沒想到的選擇:繼續留在劉寶庫的身邊。
  從魚河邊野歡歸來,她接到三次催她離開的短信,她竟置之不理。屁股越來越沉,坐在別墅不動了。
  「這個許俏俏,出馬一條槍!」李作明搓著手說。束手無策他就搓手,看情形手搓掉一層皮,許俏俏也不會聽他的。
  促使許俏俏到劉寶庫身邊的始作俑者是李作明,完美的陰謀之鳥該飛回來時不飛回來,掉下的就不僅僅是翎翅兒,很可能是腦袋。那樣自己將背負永遠的愧疚之痛……
  「我求求你,離開。」他的短信變味成懇求了。
  許俏俏回復只是:NO!
  「NO!NO!鬧!你拿生命胡鬧了!」李作明回了短信,他要見她,當面說服她離開危險之地。
  「好吧,鬼牙崖下見。」許俏俏說了他們見面的地點、時間。
  航拍鬼臉砬子山,鬼牙崖正好處在幾個井口連綴而成的鬼嘴形狀中間,總共有兩隻,恰好像人的兩顆切齒——門牙,他們約會見面的地方是右面的一顆,山毛櫸樹林中。
  李作明提前到達了那裡,他熟悉那裡的環境,隱藏起來輕而易舉。然後就盯著一個方向,觀察樹梢。不是風吹草動,而是樹梢大動,人影才出現。許俏俏出現時樹梢會動的。
  時間山間雲霧似的纏著繞著,李作明等得心急。他必須在另一班的司機回來之前趕回宿舍,現在和他開一輛運煤車的是新來的師傅,孫師傅走後,來了徐師傅。
  「小李子。」孫師傅臨走時,都到火車站台上了,他才說,「我一直沒告訴你,現在告訴你吧。反正我就上火車遠走高飛,說了也沒啥怕的。小李子啊,卍井一定出了大事啦。」
  孫師傅的車是固定從山上卍井往下運煤的三輛車之一。這天傍晚,鬧鐘跟他開了個玩笑,9點鐘駕車上山,到了山上沒到6點鐘。
  一隊礦工正往井下走,隊伍最後邊的郭德學還向他揮了下手。看錯了鬧鐘,使他來早了三個小時,卍井還沒出煤。開車返回,往返需要兩個鐘頭,莫不如將車停靠一邊,在駕駛室裡睡一覺。
  孫師傅趴在方向盤上睡到9點,想不到的是卍井像卵巢出了問題的婦女,結婚幾年沒一點動靜,沒出一塊煤。礦上的事不能問,也不須多嘴多舌,作為司機有煤你就拉,沒煤你就等著拉。孫師傅接著做夢,他有特別的本領,說特異功能也成。他的夢可以中斷,繼續睡可以接上。
  醒來前,他夢見河,相當時期以來他總夢到河或池塘什麼的,他總是能在水上腳不沾地飛。卍井沒出煤,他接著做夢。

  第七章 驚天秘密(3)

  前一節,他夢到自己在一條寬闊的大河上輕身飛翔,忽然想到該出車拉煤了,他說:「做到這兒,不做了,拉煤去。」
  沒煤可運,他重新趴在方向盤上,迷迷糊糊時,他下了指令:「接著做夢!」
  孫師傅夢到水,開始水面並不寬……
  「喂,醒醒!」
  這次,孫師傅讓人叫醒。
  「開車回去!」四黑子敲打駕駛樓子匡匡地響。
  「哦,我夜班……」孫師傅還說拉煤。
  「沒出煤你拉個屁?」四黑子粗魯地轟趕,像趕隨便出圈的牛羊。
  孫師傅的心目中四黑子是條狗,兇惡程度不亞於純種藏獒。司機的比喻十分恰當,其它的狗聽主人的,嗾咬誰它就咬,主人不叫咬它立刻停下,藏獒要是咬上就不肯撒口。
  孫師傅看見四黑子藏獒一樣咬人,是一個犯了礦上規矩的司機,硬是給四黑子打殘,在場的礦長劉寶庫叫他住手,四黑子都不聽。
  「打人我就得打夠嘍!」四黑子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司機孫師傅可不敢招惹藏獒。
  「旅客朋友,送親友的朋友請注意,由盤山站始發,開往上海的T002次列車……」站內廣播提醒乘客還有五分鐘開車,孫師傅腳踏上車門,才說到最關鍵的:「卍井肯定出事啦。」
  沒法再詳細問了,火車徐徐開走。
  李作明盯上目標卍井,偶然發現四黑子朝魚河裡拋一物體,酷似人形。他躲藏一邊等四黑子離開後,下河去撈,嚇得他魂飛天外。
  「天吶,無頭屍體?」
  又去探監,李作明有事去見李雪峰。
  「四黑子是劉寶庫的人,他拋屍?」李雪峰琢磨。
  李作明把孫師傅臨走時對他說的話轉述給李雪峰,說:「我倒是以為是卍井……」他推測是卍井出了事,死了人,四黑子拋屍是不是銷毀罪證呢?
  「你想法到卍井……」
  「不太可能,去卍井路都封死了。」李作明說。
  「誰封的?」
  「四黑子帶人看著,晝夜看著。」李作明說,「這也證明孫師傅沒有懷疑錯。」
  「好!」李雪峰幸災樂禍,他吩咐:「還是想方設法接近卍井……」
  兩天後李作明帶來卍井炸毀的消息。
  「誰炸的?」
  「市安監局組織炸的。」李作明說,「原因是該井存在嚴重的安全隱患。」
  罌粟溝礦區炸掉幾家有問題小煤井,卍井在其中,似乎沒什麼異議。李雪峰卻不這樣想,他甚至懷疑炸卍井是魚目混珠:「卍井即使存在安全隱患可以整改,為什麼非炸毀呢?炸毀的是一口違章的煤井嗎?」
  「那他們炸的是什麼?」李作明不解。
  李雪峰笑,一種詭秘的笑。他說:「欲蓋彌彰。」
  「掩蓋什麼?」
  李雪峰判定:「罪惡行徑。」
  沿著掩蓋罪惡的思路,李作明查下去。他不是用簡單的暗訪,制定了周密的計劃,許俏俏到劉寶庫身邊臥底是此計劃的一部分。到此她已經完成任務,應該撤走,久了,她容易暴露,一旦暴露意味著什麼啊!
  樹梢動了,許俏俏的頭像水一樣漫上來。
  「這邊。」李作明朝她招手。
  他們鑽進更茂密的樹林子,在確定安全的地方,李作明說:「你趕緊離開吧。」
  「那你也馬上離開鬼臉砬子煤礦嗎?」她反問。
  「我的事還沒完,暫時不能離開。」
  「你不離開我就不離開。」她態度堅決。
  「俏俏,我不能害你啊!」
  許俏俏打斷他的話,說:「如果說害,多年前你已經害過我啦。」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俏俏。」
  「可是我喜歡你害我。」許俏俏凝視他的眼睛,飽含深情說,「作明我多麼想你再害我一次,在開滿野花的草地上……」
  頓然,李作明給鬆軟的草地包圍,舉目是青草,是鮮艷的野花,她的一張漲紅的臉太陽花一樣綻放。
  「你給了我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一百次。」許俏俏渴望。
  李作明給了她幾次,只幾次,驀然覺得這樣做是害她,採取逃跑,他跑到城市,發誓今生不再害她。

  第七章 驚天秘密(4)

  都市不期而遇,相見兩人彼此都不是草地時代的樣子,莫道是「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他們雖然淚未流,卻無限感傷,物是人非人未非,於是才有了許俏俏去劉寶庫身邊臥底。她去不久,他深深地後悔,危險進程裡不該把她牽扯進來,所以他發誓再不能害她。
  「我已經弄明白你在幹什麼,我幫助你。」許俏俏說。
  「在劉寶庫身邊呆下去,會很危險。」李作明近乎央求:「俏俏,聽我的話趕快離開。」
  許俏俏像一隻蠶嚼著一片桑葉,綠色的汁液流出嘴角,說出的話絲一樣經過加工的深思熟慮。
  李作明知道是勸阻不了她。
  30
  李雪峰說劉寶庫背後的老闆是位紅頂煤商,究竟有沒有這樣一個人物存在呢?
  「他是誰?」梅國棟問。
  「不清楚,但是我能感覺到,有。」李雪峰講根據:「劉寶庫給你們清出警察隊伍後,在街頭擺攤算卦和擺象棋殘局騙錢,哪來的巨資買下鬼臉砬子煤礦?」
  是啊,劉寶庫有幾百萬至於到街頭擺小攤嗎?
  「本來,我的礦井是可以改好的,安監局硬是不給機會,封礦、勒令停產,又要吊銷採礦許可證……情急之下,我雇凶……梅局長,我總覺得有人整我,整垮我。」
  「你得罪什麼人了嗎?比如,同行,煤礦主們。」梅國棟問。
  「沒有。如果算得罪,因受四黑子牽連的劉寶庫。」李雪峰馬上又說,「肯定不是他。」
  「是誰整你?」
  「唉,禍起那次我請人探礦。」李雪峰說。
  有一次,李雪峰去日本,在一個朋友處意外地得到張偽滿時期盤山礦藏圖,表明鬼臉砬子山下儲藏可開採煤炭兩億噸。獲此情報李雪峰大喜,回國後他請省物探的權威部門,對鬼臉砬子山探測,結論和當年日本人的探測結果一致。
  「發財啦!」李雪峰抱住個金娃娃。兩億噸煤炭啊!他花重金買下鬼臉砬子煤礦,是衝著那四眼正在生產的煤井,做夢都沒想到買下了煤山,不,金山。
  消息不脛而走,李雪峰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令他一時想不明白的是,某某礦主不擇手段奪他的礦不奇怪,奇怪的是買下他的礦的卻是劉寶庫,說死他都不信劉寶庫有這經濟實力。
  「劉寶庫當了多年普通民警,做派出所長不足半年……會不會有海外關係?」
  「他土生土長,前五輩子都是土裡刨食(農民),哪有富親戚在海外呀!」李雪峰說,「許多官員投資開礦,這已不是什麼秘密。也有人找過我,喔,我就不說是誰了。總之,盤山市有紅頂煤商,還不止一人兩人。」
  梅國棟不否認這一事實。
  「礦難頻頻發生,與官員參與開礦有關。」李雪峰的話不失深刻。
  梅國棟問到趕屍,李雪峰說:「卍井肯定出了什麼事,那個人可能是礦工,他有可能是劉寶庫他們殺害的,為了讓你們警方這樣想,迫不得已我才導演趕屍。想必劉升、汪二都交代了,我不說了啦。」
  梅國棟回到公安局,海小安等他。
  「到我辦公室來。」梅國棟說。
  海小安快步跟上局長,和他一起進去。
  「梅局,魚河裡發現了一顆人頭。」海小安說,「初步斷定是那個無頭屍體上的,DNA結果尚未出來。」
  下河摸蛤蜊的人,摸到一顆人頭,魚啃去皮肉的骷髏頭。頸部砍掉的骨茬與屍體吻合,初步認定系一個人。
  「李雪峰說劉寶庫身後有一個老闆,你怎麼看?」梅國棟問。
  「社會上也有此傳聞。」海小安說,「普遍認為劉寶庫買不起鬼臉砬子煤礦。大概,李雪峰由此判定他的背後一定有人有後盾。」
  「不僅僅是,他說礦是給人陰謀奪去的。」梅國棟說,「他的話應該引起我們的重視。至少,鬼臉砬子煤礦要進入我們的視線。尤其是劉寶庫,有必要仔細調查一下他。」
  「我也這麼打算。」
  「鬼臉砬子煤礦的卍井,疑點很大。憑礦上的實力,整改應是沒問題,幹嗎要炸毀呢?」
  「完全沒必要炸井。」

  第七章 驚天秘密(5)

  梅國棟在一張紙上寫:
  屍體=鬼臉砬子煤礦=陰謀?
  「問問安監局。」海小安建議。
  「對,我來問。」梅國棟說,「鬼臉砬子煤礦你親自去,側面瞭解一下卍井的情況,聽聽劉寶庫怎麼說。想辦法找到卍井的井下工人談談,尋找蛛絲馬跡。還有,摸摸劉寶庫的經濟底兒。」
  海小安和李軍走進礦辦公樓,走廊,許俏俏落落大方地迎上前,問:「兩位先生,您們找誰?」
  「劉礦長。」李軍說,掏出警官證舉到她的眼前。
  「你們和劉礦長有約嗎?」許俏俏盤問。
  「有。」海小安只好說謊了。
  「請跟我來!」許俏俏笑容可掬。
  日式的小樓房屋舉架高,走廊狹窄,給人一種壓抑感。
  「到啦。」許俏俏將刑警引到走廊盡頭的一個門前,說,「您們請吧!」
  光!光!李軍敲門。
  「請進!」劉寶庫准進。
  他們進來,見到寬大的板台前煙霧瀰漫,劉寶庫用手扇著稀薄了的煙霧,露出面目,他看清來人,急忙站起身:「哎呀,海隊!李軍!」
  「呵,劉礦,辦公室趕上市長的辦公室寬敞了。」李軍開句玩笑。
  「哪裡,還不是寄人籬下,混口飯吃。」劉寶庫客氣地,「海隊,來咖啡還是茶?」
  「茶吧。」海小安說。
  倒上茶,劉寶庫坐在對面。
  「你小子脫掉警服,就不認我們了,不來看你,你就不去看看我們。」海小安下去辦案,經常和劉寶庫接觸,相處得不錯。因此,他們說話很隨便。
  「唉,落花流水春去也,此一時,彼一時喲。」劉寶庫苦笑,說,「不說了,不說了,公事私事,儘管說吧。」
  「你們礦上的卍井因為什麼炸毀呢?」海小安直截了當地問。
  「喔?」劉寶庫一愣,很快遮蔽過去,「是的,『地火行動』中給炸毀了。能為什麼,安監局堅持要炸,就炸。」
  劉寶庫帶著牢騷,帶著氣。
  「海隊,我說話你別生氣,你家老爺子辦事太原則。」劉寶庫說,「說什麼也要炸,一點兒都不肯通融。」
  「還是你們礦井有問題。」李軍說。
  「那是,那是。」劉寶庫點頭稱是。
  「安監局說你們井存在什麼問題?」海小安問。
  「什麼問題,安全隱患唄!」劉寶庫不願意說此事,說,「井都炸了,還說它沒意義。」
  「我們去看一下卍井。」海小安說。
  「看廢墟?」劉寶庫惑然的樣子。
  「方便的話?」海小安問。
  「方便,方便!」劉寶庫起身,熱情地說,「我叫辦公室徐主任陪你們去。不過,快去快回,然後我請你們到紅罌粟酒店品嚐風味牛肉乾。」
  「好啊,」海小安對李軍說,「我們就吃劉礦一頓。」
  海小安他們下樓,許俏俏進來。
  「走啦?」劉寶庫問。
  「嗯。」許俏俏說。
  「他們去看卍井。」
  「看卍井……卍井有什麼好看的。」許俏俏喃喃地說,問:「卍井不是炸毀了嗎?」
  「炸啦。」
  「警察看炸毀的煤井,難道逃犯會躲在那裡邊?」許俏俏說得漫不經心,暗中察言觀色。
  「亂石封了井口,連隻老鼠都進不去,別說逃犯……」劉寶庫說,臉色仍舊蒼白、惶恐。他說:「俏俏,他們回來吃飯,你也去陪客。」
  「去哪兒吃?」許俏俏問。
  「紅罌粟酒店。」
  「霍!牛肉乾很好吃。」她說。
  「你去給紅罌粟酒店打電話,桌子提前訂好。」
  「我去辦。」許俏俏走出去。
  劉寶庫趕緊插上門,撥通一個電話號碼:「喂,揚哥……」
  31
  「哦,梅局長,還是我過去,馬上就過去。」海建設放下聽筒,呆望某一處出神,表明他在思考。
  方纔,梅國棟打電話給他。
  「有時間嗎,老海?」
  「有,有,梅局長有事嗎?」海建設小心翼翼地問。
  「問你一件事,哦,過會兒我去安監局。」

  第七章 驚天秘密(6)

  「怎麼勞你大駕,我過去。」海建設說,試探性地:「能先透露點給我,我好做準備向您匯報。」
  「喔,有關『地火行動』……」
  「地火行動」,海建設想著「地火行動」,一下子就想到炸毀礦井。警方突然問起這次行動,他感到蹊蹺。市政府統一組織指揮,公安部門也參加了,梅國棟要問什麼呢?
  海建設進公安局大院,感覺出與政府其他機關不一樣。
  門衛的保安,只認警服和O車牌,攔住海建設的車。「你們找誰?」
  「我們局長找梅局長。」司機探出頭。
  「登記。」保安嚴格按出入門制度辦事。
  「我們是安監局的……」司機瞧不起保安,受不了這種待遇,訓斥口吻說,「你沒看小號車,五十號以內的車都是市委市政府的。」
  「請登記!」保安死不開面。
  車被攔在電動門前,海建設也覺著有些難堪,掏出手機給梅國棟打電話:「梅局長,我的車被攔截……」
  梅國棟立即給保安下令:放行,給海局長敬禮。
  「是,是!」保安衝著對講機連連說。
  這個小小的插曲,給海建設見梅國棟找到詼諧的話題。他說:「見駕難,朝君難啊!」
  梅國棟笑笑,說:「我讓保安給你敬禮……」
  如此見面開頭,下面的談話顯得輕鬆許多。不然的話,海建設的緊張感難以消除。他注意對方的每一個詞彙,咀嚼其含義,以便從中發現什麼。
  「卍井炸掉的原因是?」
  「據我們檢查,卍井存在嚴重的安全隱患。多次令其整改遲遲不動,只好採取硬性措施,炸。」海建設強硬做派,在語言中迸發出來,聽來鏗鏘有力。
  「地火行動」共炸毀礦井五座,有效地遏制了礦難的發生,給那些漠視安全生產的礦主以深刻教育。省「地火行動」第一階段告捷大會在盤山召開,盤山市安監局是受表彰單位,海建設個人再次受到嘉獎。
  「對,炸毀有安全隱患的礦井,才有震懾作用……」梅國棟說。
  「可是,可是……」海建設吞吞吐吐。
  「老海,你別誤會,我只隨便問問情況。」
  「炸井必然給一些人帶來損失。梅局長,這次炸毀的煤井事先全做了認真調查,材料我帶來了……」海建設手拉開公文包的鎖鏈,邊取材料邊說,「您看看。」
  「不看,不看了。」梅國棟擺擺手。
  海建設還是掏出材料,放在顯眼的地方。
  「執行安監條例,政策性很強,不可出現一絲一毫的偏差,舉措必當。炸煤井直接涉及礦主利益,弄不好,群眾不滿意,上訪告狀……」海建設說。
  梅國棟為消除海建設的疑慮,也想把應該透的風吹給他,說:「老海,群眾來信反映,卍井通過整改可以生產的,對安監局執意炸井表示不理解,說你們胡亂執法。」
  啪!海建設用獨臂那只右手,狠拍下茶几,杯子裡的茶水濺起很高。他憤怒:「又是那個劉寶庫,幾次下達整改書置之不理,你下達你的,我生產我的,不顧礦工的死活。」他越說越氣,聲音也高了,「不對他採取強硬措施不行。」
  梅國棟靜聽著。
  「鬼臉砬子是罌粟溝礦區最大的民營煤礦,數家小礦主眼盯著它,舉手投足,影響一大面,對該礦必須嚴上加嚴治理。」
  梅國棟頷首。
  「客觀地說,卍井的安全情況在臨界點上,可炸可不炸。」海建設語氣緩和了許多,說,「鬼臉砬子煤礦是有點屈,但是,因為你是鬼臉砬子煤礦,對不起,忍辱負重吧,或者說做出點犧牲。犧牲不是自然死亡,就是有那麼點迫不得已。」
  「很多人不明白這個道理,誤解你們的人,沒懂你們的苦心啊!」梅國棟說。
  海建設從梅國棟的辦公室出來,走向電梯,伸出手去又縮回來,他不想馬上下樓,刑警隊也在這個樓層,需要一直往前走,拐一個彎。
  「去刑警隊。」海建設忽然想去看看兒子海小安,他們父子一年之中見面很少,原因有二:一是海小安身為刑警支隊長,工作特忙;二是兩家住處相隔很遠,橫跨兩個區。
  上次,海建設電話裡讓海小安開導開導弟弟小全,近日小全開心了許多,說明哥哥見了弟弟,也開導了。只是,小全沒徹底恢復往日的快樂,心裡仍然有沒解開的結。

  第七章 驚天秘密(7)

  「還得小安來做工作。」
  這是海建設來刑警支隊找大兒子的理由。
  「海叔叔。」女刑警讓座,端過杯礦泉水。
  「小安呢?」海建設問。
  「海隊下去辦案子。」女刑警指指空蕩蕩的屋子,說,「全上了案子,留我一個人看家。」
  「近一時期,盤山的治安不錯,沒聽說發生大案呀。」海建設轉彎抹角地探問。
  「案子倒不大。」女刑警沒把海建設當外人,支隊長的父親嘛。
  「你們那麼忙?」
  「可是案子複雜,又離奇古怪。」女刑警說,「有人趕具無頭屍體,頭找到了,卻不知姓名,屍源始終沒找到。」
  「趕屍?」海建設略有驚奇之色。
  「趕屍。」
  「屍體怎麼趕?」
  「活人吆喝死人走。」女刑警到過現場,目睹劉升趕屍,給支隊長父親學說幾句:「呃呵喲!走嘍!××回家嘍!」
  繪聲繪色,海建設忍不住笑了,說:「我活這麼大年紀頭一次聽你說趕屍,有意思。封建迷信麼!」
  「這麼簡單也就好了,限制一下完事。問題是趕屍人卻不知趕的是誰,無頭屍體,性質變了,成了刑案。」
  「趕屍人不知是誰?那屍體咋來的呀?」
  「揀的。」
  「揀屍體?」
  「經過偵查,確實是揀的。」女刑警說。
  「在哪兒揀的?」他問。
  「魚河。」女刑警不設防,向支隊長的父親大講案情,「考慮移屍,殺人第一現場應在罌粟溝礦區,海隊帶人查找屍源。」
  32
  炸毀後的卍井,井口堆著大石頭,說它是廢墟恰如其分。
  「警察同志,你們看吧,就這副模樣。」礦辦公室徐主任喘息著,他缺乏鍛煉,肚子又大,爬山吃力費勁,說。
  「你在這兒歇著,我們轉一轉。」海小安說。
  「哎,我坐在這兒等你們。」徐主任說。
  刑警沒在封死的井口前停留多久,海小安和李軍朝林子裡走去。可不是漫無目的,一條蛇形小路爬向叢林。倒伏的荒草,說明有人經常走,是人經常走,沒有機械的碾壓痕。
  「一定通向工棚子。」海小安說,「我們到工棚子看看去,碰到礦工就更好啦,和他們談談。」
  「不能有人。」李軍說。
  海小安也知道工棚子沒人,去看看清楚有多少人住在這裡,以此推斷有多少人在卍井挖煤。
  依山修建,或者說利用個很淺的山洞修建的,工棚子已經拆除了,剩下只是牆垛子。
  「你說這有幾間?」海小安問。
  「最多三間。」李軍猜測。
  「差不多,三間棚子,頂天睡下十幾個人。」海小安推理道,「常年在卍井幹活的人十幾個。」
  「應該是。」李軍說,「我們只要找到其中一個人,就可瞭解卍井情況。」
  「沒問題,找到其中一個礦工並不難,如果有問題,恐怕就一個都難找到。」海小安見到工棚子被拆毀,心裡很沉,他說,「我愈加感到卍井有戲。」
  「海隊,我建議,你向劉寶庫要份卍井礦工名單。」
  「你以為他會給?」
  「不給,證明有鬼。」李軍說。
  「行啊,你小子學會了先發制人。」海小安高興,他為自己苦心培養的徒弟進步欣慰。原打算借劉寶庫請吃飯的機會,向他提出見一見卍井的礦工,他在二百多名礦工中找幾名按他授意去說的礦工不難,那樣能問出什麼呢?李軍的招兒高,要名單,我們自己去找人……僅憑他敢不敢提供名單,就能探聽出虛實。
  「下山,吃牛肉乾去。」海小安說。
  紅罌粟酒店,是新近開張的一家風味飯店,當家菜是牛肉乾。做法保密,對外只說草原傳統手藝,用料特選草原紅牛肉。吃法是干炸,尤其以椒鹽干炸為講究,風靡罌粟溝。
  就餐需提前訂,許俏俏遵照劉寶庫的吩咐,定下一個包房,包房的名字令人費解,叫「我的歌謠」。
  她一人先趕到酒店,這也是劉寶庫的精細安排。
  「咦?怎麼叫這麼怪的包房名?我的歌謠什麼意思?」許俏俏向來很少注意店名什麼的,吃什麼她很留意,今天也不知是哪根神經突然錯亂,問起包房的名字來。

  第七章 驚天秘密(8)

  服務員笑容可掬,纖纖軟指指牆壁,算作答。
  許俏俏看到一首草書的詩:
  我是多麼快樂
  和貧窮和牛羊在一起
  這些牲畜多麼善解人意
  它們領你走遠
  並在你的周圍嬉戲
  誰知道天堂有多遠
  我只覺得秋風清涼
  那爽快的感覺就是天堂……
  「啥意思嗎?」許俏俏迷惑。
  服務員沒解釋詩,卻說明了包房名字的來歷。有個詩人叫韓少君寫了首叫《我的歌謠》的詩,紅罌粟酒店老闆是他的哥們,是出於他們的友誼,還是喜歡這首詩,給包房命了這個名字。服務員不清楚,只是笑,世間笑有時比詩更意境和唯美。
  許俏俏對笑滿意,隔壁的叫「一扇門」的包房,許是也與詩有關,她這麼並不算愚蠢地想。假若讓她去讀惠特曼,就知道他的詩句是:把鎖從門上卸下來,把門及門框一齊卸下來。
  「小姐,我的歌謠在哪兒?」
  粗糙的聲音傳來,許俏俏在前額處撩一下,有一綹頭髮散落下來了。
  「一扇門前邊的那間,我的歌謠。」服務員指路。
  四人落座,劉寶庫身左海小安,身右許俏俏,李軍坐在海小安和許俏俏的中間。
  「上菜。」劉寶庫轉向右面,說。
  「客人到齊了。」許俏俏對服務員說,「走菜。」
  李軍注意到女秘書和劉寶庫的關係說不上正常,也說不上密切,是雲是霧是潭是淵的深奧。他從她舉止、眼神發現這些。
  老闆和女秘書的特殊、微妙關係,再也不是什麼秘密,去猜測它實在吃飽撐的無事做。刑警眼裡,劉寶庫和許俏俏的關係上蒙著一層東西,是什麼李軍還說不出來,這個近乎百分之百的準確直覺,在後來得到證實。
  「海隊,」酒席間,劉寶庫說個誰都沒想到的話題,他問,「那個女人販子落網沒?」
  「沒有。」海小安搖頭。
  「她逃了十五年了吧?」劉寶庫又問。
  「到今年整整十六年。」
  「喔,那麼說,她丟棄的女孩子有20歲嘍。」劉寶庫說。
  「上了大學。」海小安說。
  許俏俏望李軍,他覺出目光是使了勁的,如強弩之初穿射過來,他的頭本能地偏一下,算是一種迴避。
  許俏俏和李軍都沒在那次抓捕人販子的行動中出現,兩個親歷者回憶時,他們各懷心腹事,想著與之無關的東西。
  市局調動大批警力,劉寶庫也在被調動之中。海小安和劉寶庫編在一組,稱為解救二組,衝進房間,他們一起看到熟睡的女孩叢眾。
  「她管你叫爸爸。」劉寶庫記著這件事情。
  海小安喝盡杯子裡的酒,喝進去大部分往事。
  「你是未婚爸爸。」劉寶庫又說。
  「我的歌謠」包房裡的酒宴照某種程序進行著,氣氛悄悄接近今天不可迴避的話題。
  「劉礦,我們要一份卍井下井人員名單。」海小安說。
  劉寶庫一驚,為掩飾內心驚慌,臉側向右面,對許俏俏說:「你去叫一瓶紅酒,哦,干紅。」

  第八章 逆風而立(1)

  33
  從紅罌粟酒店回到別墅,劉寶庫的情緒低落到了極點。
  「洗嗎?」許俏俏淺聲問。
  她準備好了,佇立在他面前韻致的身體,生動的雙乳要和他親熱,一挺一挺地聳向他。
  「還洗不洗?」她問。
  「啊,什麼?」他丟魂喪魄,竟然忘了洗,他們說好一齊洗澡。
  「鴛鴦浴啊!」
  劉寶庫淒涼地一笑,說:「鴛鴦,棒打鴛鴦兩處飛。」
  看起來,洗鴛鴦不成了。她挨他坐下來,想給他點什麼,他的落魂心情恐怕不要。床上她自信可他的心意,一個女人做到這個就是本事。
  「寶庫,你今天到底怎麼啦?」許俏俏問。
  紅罌粟酒店,海小安突然提出要一份卍井下井人員名單,劉寶庫惶恐的樣子她瞧見都覺可憐。什麼是驚慌失措,劉寶庫就是驚慌失措。他讓她去叫紅酒,她站起身前,丟給他一個眼神:有我呢,別怕。
  這近乎欺騙孩子的安慰,沒一點意義和效果。劉寶庫心裡打鼓,儘管側著頭,海小安目光直視得面頰發燙。
  「可以嗎,劉礦?」海小安敲鐘問響了。
  劉寶庫手足無措,給他們名單沒權力,不給他們名單也沒權力。
  許俏俏和服務員一同走來,精美瓶子裝的酒,顯然酒很昂貴。
  「給大家滿上。」許俏俏指使服務員。
  劉寶庫有了短暫的思謀時間,刑警要名單你不給,那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麼,等於直白地告訴警方,卍井有問題。還得給他們,要拖延時間給他們,需得到老闆指令後再給。
  「海隊,明天我派人給你們送過去一份名單。」劉寶庫說。
  海小安沒再逼,說:「送到警隊吧。」
  紅罌粟酒店門前,他們分了手。劉寶庫和許俏俏同乘一輛車,在礦辦公樓前,他對她說:「你先回別墅。」
  「沒少喝酒,你自己不行吧。」許俏俏關懷地說。
  「行,你回去。」劉寶庫下車,關上車門。
  趔趄爬上樓,劉寶庫坐到椅子上,頭沉沉地抬不起來。閉上眼睛挺一會兒,準備過會兒給張揚打電話。
  這時,手機鈴聲響了。
  劉寶庫一看號碼,頓時酒醒幾分,接聽:「是我,揚哥。」
  「你又灌了吧?」
  「沒、沒……」
  「還說你沒灌,我都聞到酒味了。」對方責備他。
  「我向你匯報一件事情,揚哥、揚哥。」劉寶庫努力把話說得像正常人。
  「到白狼洞前,我等你。」對方說。
  去白狼洞劉寶庫沒開車,暈暈乎乎地開不了車,去見張揚又不能帶司機。跟頭把式,劉寶庫一會兒是刺蝟滾成球,一會兒是兔子蹦跳,傍晚的山風清腦,他的酒基本醒了。
  趕到白狼洞,第一眼見到四黑子避貓鼠一樣,戰戰兢兢站立著,臉上印著五指圖案,嘴丫子流血。張揚說過自己打嘴巴子最響,如果不差不批准,他就申請吉尼斯世界紀錄。
  四黑子剛剛領教張揚的嘴巴。
  「你要氣死我?」張揚走著虎步。
  「我錯了,揚哥。」四黑子認錯。
  「認錯頂屁用!」張揚喊叫,「闖了大禍你知道不?」
  「揚哥。」四黑子撲通跪在張揚面前哀求,「饒了我吧,你說怎麼樣補救都成。」
  張揚怒火未消。
  「揚哥。」劉寶庫膽戰心驚地走上前。
  「你袒護他……」張揚火衝著劉寶庫劈頭蓋腦地發起來,「四黑子都把天捅出窟窿了,你還說沒事。」
  劉寶庫驚愕。
  「我問你,」張揚指著劉寶庫的鼻子,「郭德學的屍體呢?」
  劉寶庫看四黑子。
  「我告訴你,不是你說的在魚肚子裡,在警察手中。」
  劉寶庫再次看四黑子。
  幾天前,張揚傳達老闆指令,讓劉寶庫去過問郭德學的屍體處理情況。他找到了四黑子。
  「放心庫哥,早進魚肚子,變糞啦。」四黑子胸有成竹地說。
  「老闆過問此事,黑子你含糊不得。」劉寶庫說。
  「庫哥,別的不信,整死個人你還懷疑我的能力嗎?」四黑子吹擂,說,「除非他活嘍,不然魚不吃,我就吃了他,不就是一具屍體嗎。」

  第八章 逆風而立(2)

  廢物,都是廢物!張揚大罵一通,責問:「魚把屍體吃公安局去了,刑警是吃乾飯的嗎?正從屍體上尋找逮我們的線索。」
  「找到,我去抵命。」四黑子凜然。
  「哼!你以為你的命是什麼,一棵草,一點水,狗屁都不如。你壞了老闆的大事,縱然搭上你一千條命也不夠。」張揚咆哮,白狼洞滾動雷聲……
  「寶庫。」許俏俏的手擦去他流出的淚水。
  從小到大,劉寶庫有娘疼愛著,娘死了,再沒有第二個女人疼他。因包庇四黑子給清出警察隊伍,那個身體嬌弱的,頓頓做辣椒辣出他胃腸炎的川妹子帶女兒回了老家,從此杳無音信。
  許俏俏是疼他的第二個女人,相遇許俏俏滿打滿算三周,愛和被愛有時需要一生時間,有時只一瞬間。心靈這扇窗戶打開,與時間長短沒關係。劉寶庫接受了許俏俏,覺得她疼自己。
  「老闆要開我。」他說。
  「你是老闆,誰開你?」她故意引出話。
  「過去和你說過,我是傀儡……」劉寶庫一把抓住她的手,說,「俏俏,你發誓,今晚我對你說的話,你不對任何人說。」
  「我發誓。」
  「俏俏,四黑子殺了人。」劉寶庫還是選擇地對她透露,說,「四黑子殺了一個叫郭德學的農民礦工,他家住在科爾沁草原。」
  「為什麼殺他啊?」她問。
  「你別問啦。」劉寶庫不想讓她知道的太多。
  「冤有頭,債有主,四黑子殺人,他四黑子償命,與你何干?」許俏俏說。
  「四黑子處理屍體不當,惹出大事,老闆衝我發火。」劉寶庫說到此打住。
  許俏俏試圖再問出一些有用的東西,殺死那個郭德學與煤礦與老闆有什麼關係?她發現他警覺起來,再打聽下去勢必引起他的懷疑。她要隱藏下去,永久地隱藏,直至李作明達到目的,她始終認為李作明在為了一種目的而做事。
  「是的,很重要的目的。」李作明在他們一次見面時承認,很乾脆。她沒問是什麼目的,也不想知道,能幫他達到目的就行啦。
  那一夜,劉寶庫像一隻貓乖在她的身邊。
  34
  「屁憋的吧?你是叫屁憋笨了,憋傻了。」
  張揚挨老闆一頓罵,幾年裡最不留情面的臭罵。
  不肯交出卍井的下井礦工名單,等於掀開黑幕的一角,在還未確定警方究竟看到了什麼,看到了多少,將致命的弱點暴露給強大的對手,相當危險了。
  「你辦事越來越不利,屢屢出錯。」老闆訓斥他。
  「是,是。」平常霸氣、豪橫的張揚,在老闆面前,是隻狗,一隻馴服的狗。
  「一旦警察查出死者身份,離卍井的真相就近了。」老闆說。
  老闆如此說並非聳人聽聞,警察發現屍首兩分的死者稱為碎屍,碎屍就是殺人大案,必須偵破。郭德學的身份弄清,卍井的真相大白,受到法律制裁的人就不是一個人,是一串人,包括老闆在內。
  「全國群死群傷的礦難不斷發生,從中央到地方,各級政府抓得緊,問責制你懂嗎?」老闆說,「一旦卍井透水的事發,你們都要進去,我呢,身敗名裂,紗帽翅折了。你們還想像一條魚在罌粟溝自由沉浮?」
  張揚感到事態越來越嚴重,老闆是水,沒他自己是一條死魚、干魚。大家之所以在盤山站得住腳,活得滋潤……老闆是棵樹,他要是倒了,我們這群猢猻不是散的事,而是凍死餓死,手下的那群驢馬爛仔(烏合之眾),全都得去蹲大獄。」
  老闆見張揚手捂小腹,臉色變得青紫,汗珠淌成流。他說:「別憋冒炮嘍,放吧。」
  「不敢。」張揚在小腹上又加上一隻手,使勁按,不然的話,肚皮就爆裂。連他自己也說不清啥時候做下怪毛病,恐懼肚子就產氣,排山倒海似地放出屁去,才消停。
  「讓你放你就放!」老闆還是疼他,說。
  「我去衛生間。」張揚絕對不敢在老闆面前放肆,有屁憋著,縱然是老闆允許放,他也不敢當老闆面放屁。雙手捂著肚子,跑進衛生間。
  好在老闆的辦公室裡就裝有衛生間,張揚進去回手關上門,開放,開始有限制地放,然後逐漸放開。光!光!排出氣他舒服了,舒服的時刻,他在想老闆。有一次,他在老闆面前恐懼,小腹充氣氣球似的,迅速膨脹起來,他試圖憋住,來勢兇猛的屁沒給他時間,不可遏制地要流動,躲避已來不及,光光起來。

  第八章 逆風而立(3)

  「你這本事在60年代,可就派上大用場。」老闆說。
  「這……」張揚墜入雲霧裡,老闆說的話他沒明白,眼睛迸出一串問號來,「60年代?」
  「60年代的罌粟溝礦區,野獸出沒。時常在夜晚潛入礦上偷襲毛驢。」老闆講那個年代軼聞。
  礦上飼養毛驢,用它馱煤。山裡有狼,一群白狼,餓了盯上毛驢。倔強、愛尥蹶子的驢,在狼面前等著挨吃的份兒。應了那句老話: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
  毛驢遭禍害,礦上不得不派人守護,夜裡隔一段時間放上一槍,嚇唬狼。一個故事發生了:抱著槍一夜不眨眼,這苦差事大家輪班,一個近視眼的技術員派值,他對礦長說:「我眼神不好,看不清狼。」
  「看清狼做甚?放你的槍好啦。」礦長說。
  「我看不清狼……」
  「約摸是狼,就朝黑糊糊處打。」礦長指教。
  技術員視物模糊,死盯著來狼的山路。半夜,一團黑影朝礦上移來。他第一反應就是端起槍,狼來了嘛。
  黑影進入射程,技術員照狼開槍。砰!一聲劃破夜空的慘叫,他聽到的不是狼的哀叫,而是十分熟悉的聲音,他擊中了礦長。
  「你拿我當狼打啦。」受傷的礦長沒更多地責備技術員,朝黑糊糊物體打的命令是自己下給他的。此事件後,礦上取消了放槍嚇狼。
  張揚聽完這個故事,望著老闆。
  「你看什麼,我的近視眼做了手術,所以不用戴眼鏡。」老闆說。
  細嚼慢咽老闆的話,張揚懂了,老闆與自己開玩笑,是說自己如在60年代可用放屁嚇走狼。
  如今年代,屁顯然用不上,沒有狼可供嚇唬。屁失業,屁它沒其它技能。
  張揚走出衛生間,身子輕巧了許多。他見老闆大拉開玻璃窗戶,換氣扇也開著。他明白因為什麼老闆這樣做,也知趣,在衛生間門前站住,停留些許時間,讓餘毒散盡。
  「你先前說警方要名單?」老闆問。
  「要卍井的下井礦工名單。」他的手在臀部做扇動狀,驅趕什麼。
  要卍井礦工名單?說明警方盯上卍井,老闆心裡不安,他問是哪一級辦的案子。市公安局,還是區公安局。
  張揚說,市刑警支隊海小安辦的案子。他說時掃老闆一眼。
  老闆似乎沒什麼特殊反應。
  透水事故中十四名礦工,只逃出郭德學一人,按理說警方即使懷疑郭德學是鬼臉砬子煤礦的人,也不能憑白無故地把他和卍井聯繫在一起啊。
  「出事那天井下是十四人?」老闆細問。
  「劉寶庫反覆核對,的確是十四人,其中十二人來自同一個村莊,由一個綽號叫葛大眼兒的人帶領來的,另兩個人,是郭德學和姓莊的,姓莊的住址不詳,郭德學一個人爬上井來。」
  「都誰接觸了郭德學?」
  「四黑子在井口發現了郭德學,我叫他直接把郭德學帶到白狼洞,沒有和外界接觸……看守白狼洞的人絕對可靠。」張揚說。
  老闆相信張揚的話,更信任他做事。屍體暴露,肯定事出有因。問題出在哪裡呢?大概屍體處理這一環節出了差錯。老闆問:「屍體沉入河底,還是漂到下游?」
  「沉入河底,我親眼見四黑子綁塊石頭。」張揚說。
  他目睹四黑子處理屍體的全過程,沉入河底撲通的聲音還記憶猶新,殺人的快樂使他興奮不已。
  「那樣說來,現場有第三隻眼睛。」老闆猜疑。
  殺死郭德學在夜晚,下手的地方很安全,沒人靠近。哪裡會有什麼第三隻眼睛?張揚說:「這倒不會。」
  「你說如果不是親眼看見沉屍,怎麼會準確無誤地找到投屍的位置,把他撈上來呢?」
  張揚沒想到這一點。
  「撈上來屍體又不報警,而是趕屍,你想這裡邊的奧秘。」
  張揚沒想出所以然來,他跟不上老闆的思維。
  「第三隻眼睛,是李雪峰的人。」老闆判定。
  「炸藥、雷管都存儲在白狼洞,方圓幾公里都有人晝夜看守……李雪峰的人靠不上前呀。」張揚說。
  事實也是如此,白狼洞地處險要,當年狼王選擇此處做族群的領地,考慮進去受到其它野獸攻擊,包括人類。在生存的本領上,人得好好向狼學習。聰明的人向狼學了,加強了對白狼洞的警戒、守衛。

  第八章 逆風而立(4)

  「礦上最近進什麼人沒有哇?」老闆問。
  張揚說他不知道。
  「和劉寶庫起膩的那個女秘書,什麼來路啊?」老闆問。
  啊,張揚驚訝老闆從來沒問起過劉寶庫的女秘書,他卻知道,而且瞭如指掌。老闆懷疑女秘書。他說:「是個站街女人。」
  站街女人、走夜女、窗簾女、按摩小姐……總之吃青春飯的,都不會對卍井感興趣,她們解好褲腰帶、學好叫床了事。這是通常意義上的女人們,如果劉寶庫身邊這個女人是純粹的小姐,倒是令人放心,只怕她是披著小姐外衣……李雪峰使的「美人計」呢?老闆看問題要高出張揚一籌。
  「你去查查那個女秘書,和近一個月來礦上進的人都要過遍篩子。」老闆下令。
  「名單?」張揚問。
  「嗯,我考慮考慮。」
  「警方追得緊啊。」
  「拖著,先不交。」老闆說。
  35
  兩天裡,海小安給劉寶庫打了兩次電話,催要卍井的下井礦工名單。
  「對不起,海隊。」劉寶庫借口主管人事部的人外出不在拖延,說,「回來就報給你,不,我親自送去。」
  「好,我等著。」海小安只好等。
  「狐狸露出了尾巴。」李軍說,「他敢拿出一份名單給我們?不敢。」
  「你想他最終怎麼做?」
  「當然是一份無法查找的假名單。」李軍說。
  對待警方,他撒謊總要慎而又慎,遞交一份假礦工名單,警方調查沒有這些人,是假的,他如何解釋呢?
  「我覺得他會以種種理由不給我們名單。」海小安說。
  「也許。」李軍說,「劉寶庫他心裡明白,躲過初一,躲不過十五。最終我們還會朝他要。」
  催要名單拖延不給提供,是不是怕暴露什麼?從而露出疑團的端倪。卍井有問題,有不可告人的東西。事關重大,加之梅國棟要聽劉寶庫調查結果,海小安去向梅國棟匯報。他囑咐李軍去礦上坐等劉寶庫,不給名單就不走人,造成高壓態勢,逼急狗,讓它跳牆。
  礦主不肯交出卍井的下井礦工名單,已經很說明問題了,梅國棟深感問題的嚴重性。
  「梅局,我查了劉寶庫。」
  「怎麼樣?」
  劉寶庫做警察多年裡,只靠工薪過活,沒兼做第二職業和開過公司類,老婆是來盤山打工的四川妹,做酸辣粉賣,小本生意沒大收益。當上礦區派出所副所長,家庭生活水平提高了些,四黑子給他一些錢,數目不是很大(四黑子向礦主索要保護費案發,他主動退回受賄款一萬三千元,和一部摩托羅拉788手機)。他因包庇、受賄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一年,緩期兩年執行。妻子捲走他的女兒及全部家財,一走了之。他上無片瓦,下無立足之地。流落街頭擺象棋殘局、搖卦算命,勉強度日。
  忽然間,他搖身一變,腰纏萬貫,走進市政府的拍賣現場,以八百萬巨資拍下鬼臉砬子煤礦。過去和劉寶庫共事的警察們瞠目結舌,疑問:
  「這小子發了意外之財?」
  「海外有親戚吧?」
  「有尖不露……」
  這年頭無法推測誰的錢從哪裡來的,要想不生氣,你最好別猜。劉寶庫就那麼的有錢了,當上了礦長,香車、別墅、美女隨之而來。
  海小安說:「一夜暴發戶,天上掉下來的錢一樣。」
  「他的錢更是來路不明。」梅國棟說,「既然如此,就證明了李雪峰說的劉寶庫背後有一老闆存在的可信性。」
  「奶媽帶孩子是人家的。」海小安大膽地推測,說,「鬼臉砬子煤礦不是劉寶庫的,他是受雇之人。」
  梅國棟點頭,贊同。
  「梅局,我爸怎麼說卍井?」海小安問。
  「安監局講卍井存在嚴重的安全隱患,幾次下達整改無效。劉寶庫成了李雪峰第二,根本不聽安監局的,你下你的整改令,置之不理,我行我素照常生產不誤……」
  「不對。」
  「不對?」梅國棟望海小安。
  「不對。」海小安又重複一句。
  海小安依稀感到不是那麼回事,不是安監局有問題,就是煤礦有問題,再就是,他們之間共同做著什麼。總之,卍井被炸的背後隱藏著鮮為人知的東西。

  第八章 逆風而立(5)

  不單單海小安有這種感覺,梅國棟和李雪峰見面後,就有了這種感覺。李雪峰出於報復的心理,對鬼臉砬子煤礦的說法,義憤難免偏激。但是合理成分有,甚至說,有的很有道理。譬如說劉寶庫不是真正的礦主,背後有老闆——紅頂商人。罌粟溝數家煤礦,政府官員入股經營者大有人在,是誰,公安部門沒權力調查。但是,牽涉了刑事犯罪,就必須調查了。
  「我覺得卍井的一聲炮響,硝煙掩蓋某種罪惡行徑。」海小安說出他更大膽的推測。
  「你覺得是什麼?」
  「礦難。」
  梅國棟心裡一震,海小安的推測和自己一致。
  如果是,問題更複雜。謎一樣的劉寶庫,謎一樣的鬼臉砬子煤礦,謎一樣的幕後老闆,還有謎一樣的無頭男屍。
  「弄清那具男屍,也許能找到突破口。」海小安說。
  懸賞提供屍源線索在媒體上公佈多日,只接到一個出租屋主的電話,說他們的房客悄然不見有十幾日。刑警前去調查,房東正向警察說明情況,房客背包羅傘(遠行)地回來。
  「咱回了趟老家。」房客說著典型的瀋陽話,「咱走時賊著急,沒和你吱一聲,對不起,下一回再走一定提前告訴你。」
  這是唯一的線索,男屍的身份仍無法確定。
  「礦區整個浪兒(囫圇個;全部)找一遍,沒有人員失蹤。」海小安說,「李雪峰說根據拋屍人像劉寶庫的人,他們才上演一出趕屍鬧劇。」
  「拋屍人像誰?」
  「從對拋屍人體貌特徵的描述上看,像四黑子。」
  四黑子?梅國棟有些耳熟。
  「就是受劉寶庫保護的那個四黑子。」
  「他也在礦上?」
  「出獄後,劉寶庫把他弄到身邊,做護礦隊長,凶得狠,礦工說他談虎色變。仍然是一霸。」海小安講他所掌握的四黑子。
  社會小黑道人物四黑子,受劉寶庫的保護傘的保護為非作歹,遭到打擊幾年後,他們重新勾搭連環,狼和狽在一起能幹什麼?狼狽在一起必干狼狽為奸的事情。
  「四黑子與死者的關係,他是拋屍者,還是兇手?是兇手的話,是情殺?仇殺?財殺?」梅國棟提出一串問。
  「我原想傳四黑子到隊裡問訊,後一想不妥。我們僅憑李雪峰的一面之詞就問他,問一個三進宮的人,不會有任何收穫,反倒給他提了醒,喘息好了來對付我們。」海小安說,「梅局,我讓李軍到礦去了,這回不是敲山震虎,而是坐到虎穴前……」
  「試一試老虎的反應也好。」梅國棟同意海小安的做法,說,「趕屍案遠比我想像的複雜得多,起初,卍井和屍體是風馬牛不相及,現在看來,聯繫愈來愈密切,我們遇上了大案。」
  大案,假若卍井真出了事,可能就是樁驚天大案。
  「鑒於案情重大,我和幾位副局長碰下頭,你把隊裡的工作暫交給幾位副支隊長去做,你全力以赴上這個案子。你根據需要,要人給你人,要錢給你錢。」梅國棟希冀的目光望著他最信任的部下,說,「又是漫道關隘,十分艱險,靠你來闖啦。」
  海小安面呈憂鬱之色,不像接別的案子那樣爽快。細微的心理變化還是給梅國棟看出來,這個敢打硬仗的部下,今天有些發軟。
  「小安,有什麼問題?」他問。
  海小安用力閉緊嘴巴,現出難色。
  「說說你的想法。」
  「梅局,案子很特殊。」海小安閃爍其詞。
  「別繞,直奔主題。」
  「這個案子牽涉安監局。」海小安終於說出內心的隱秘想法。
  「牽涉安監局怎麼啦?你爸是安監局長,不太方便?小安,你現在不僅是刑警支隊長,是局長助理,縣(處)級後備幹部,多少雙眼睛在觀察你的一言一行。呃,見困難就躲。」
  「不是,一旦安監局的人與煤礦有涉,我怎麼處理?迴避……」
  「迴避什麼?」梅國棟打斷他的話,也看透海小安的心思,問:「難道你怕牽涉你父親?」
  「嗯。」海小安承認。
  梅國棟沉默一會兒,這是一個嚴肅而沉重的話題,不是隨便說說的。身為公安局長,他從更高一層知道些煤礦的黑幕……作為監管煤礦安全生產的市安監局,有頭戴光彩照人光環的英雄局長——海建設,沒人對安監局持異樣的目光,讚佩,讚佩,還是讚佩。人們見海局長空蕩蕩的袖管,頓生敬意。海小安這麼想,可見他的覺悟之高。

  第八章 逆風而立(6)

  「小安,」梅國棟語重心長,說,「即使牽涉到安監局的人,我相信你能處理好……」
  下面的談話絕對機密,現在敘述出來影響故事的發展,算作一個伏筆,一個小包袱甩在這兒,後面還會講到。
  36
  張揚走進別墅,給床上的兩人通報消息的是一隻京巴,一隻名叫媽咪的巴兒狗。小傢伙很聰明,跟著許俏俏學會算算術。她說三加一,媽咪就汪汪四聲。她說四減二,媽咪就汪兩聲。聰明的狗有時也煩人,最近又添新故事,學會了貓叫。要是隻貓,怎樣叫也不新鮮,然而,狗學貓叫呢?
  媽咪的貓叫是和許俏俏學的,別墅只他們兩人,盡情叫,放量叫,怎麼痛快就怎麼叫,他們忽略了一個聰明的動物媽咪。
  「嗷嗚!」許俏俏叫喚。
  「嗷嗚!」媽咪蹲在地板上叫。
  他們倆一起發現,驚奇。
  「聽見了嗎?狗叫。」他說。
  「是它,媽咪叫。」她說。
  往下的話題是它怎麼會叫,和貓一樣叫。
  「和你學的。」他說。
  「那它看明白了咱們……」許俏俏驚異。
  「狗通人氣。」他這麼解釋。
  用這個邏輯說通人氣的狗一點都沒錯,媽咪聽他們議論自己,也覺得羞澀,跑到陽台上去叫。
  「該給媽咪找個老公。」他動起惻隱之心。
  「幹什麼?」
  「別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啊。」劉寶庫一生中很少為他人著想,對媽咪他破了天荒,「咱們一幹那事,它一旁就叫,怪可憐的。」
  「就是讓它看,讓它難受……」許俏俏惡狠狠地說。
  劉寶庫聽出她已不是說這只京巴,明確指歌廳、髮廊的鴇頭,她們叫她媽咪,大概對待小姐們還不如一隻狗,所以小姐們才恨老鴇,這也是許俏俏給寵物狗起個媽咪的名字的原因。【插一個笑話,與本故事無關,沒興趣的讀者朋友可跳過去不讀。說有個科員老是提拔不上去,想想原因很簡單,單位的一把手局長卡著他,直到退休仍舊是科員,他恨局長,又不好打罵。後來科員養一隻狗,起名就叫局長。差不多一生對局長的怨恨都拿狗出了。過去對局長不敢動怒,現在敢了,心一樂還訓斥局長幾句。一日晨,仍然在位置上的局長晨練在街上跑步,忽聽到很熟悉的聲音叫自己:局長,局長你等一下我!局長停下來,也沒注意有一隻狗從身邊跑過去,等昔日的部下走近,剛主動地:你叫我。科員指指前邊的狗,說:沒叫你,我叫它呢。我家的狗叫局長!】
  也許許俏俏就聽過這個笑話,如果沒聽過,那是巧合了。管狗叫媽咪,心情和笑話裡的科員一樣。
  床上消停,媽咪也不叫了。它趴在玻璃窗台上,享受溫暖的秋陽照射,很是愜意。
  汪!汪!汪!媽咪突然朝窗外狂吠。
  「媽咪咬什麼?」她給另一個物體拆卸後,正在重新組裝。
  「公狗。」
  「不對,同性相斥,異性相吸。」她坐起來,說,「媽咪見公狗……」
  媽咪叫得更凶了。
  「不對,是有人來啦,快穿衣服吧。」她催促。
  張揚走進客廳,許俏俏莊重地迎候:「張科長,你好!」
  「你好。」張揚禮貌地回敬說。
  許俏俏去取飲料,劉寶庫慌忙地走下樓梯,張揚見他的樣子想笑,但還是硬憋了回去,對他說:「雞架門……」
  「哦,沒關好。」劉寶庫這才發現褲子的前開門敞開著,大塊的花布張揚出來,是內褲,他手忙腳亂地塞回去。
  「請用。」許俏俏將一聽飲料遞給張揚,有意迴避,說,「你們談,我出去一下。」
  「哎,別走,一起聊天。」張揚挽留,閒來無事的樣子。
  許俏俏望眼劉寶庫,這類事她看他的眼色行事。
  「那就別走了,和張科長聊聊。」劉寶庫說。
  許俏俏坐下來。
  三人呈三角形坐著,等邊三角形。手中的飲料有所區別,劉寶庫和張揚喝蘋果汁,許俏俏喝桃汁。
  「俏俏,面若桃花。」張揚的話題從桃花開始,從許俏俏開始。他今天衝著她來的,因為熟悉說笑很隨便,女人喜歡誇獎,說她年輕說她漂亮,最易對你產生好感。

  第八章 逆風而立(7)

  呷口桃汁,桃花燦爛起來,許俏俏說:「謝謝。」
  「你的家鄉,桃花幾月開?」張揚問她。
  「三月。」許俏俏記住故鄉的桃花,她是桃花開時出世。
  「我記得有一首老民謠。」張揚韻味十足地吟道:
  東山嶺上種毛桃,
  哥哥挑水弟弟澆。
  桃兒長的真是好,
  賣了桃兒娶嫂嫂……
  三角形的另一點,劉寶庫胃裡發扎不舒服,張揚總不會是來和許俏俏閒扯白(淡)的吧?吃飽到這消化食兒?肯定不是,難道他盯上了許俏俏。
  「劉礦長,你愛吃桃子?」張揚問,公開場合他稱劉寶庫為礦長,完全是障眼法,讓外人看他們正常關係,沒什麼特殊。
  「不愛吃。」劉寶庫沒進入他們的談話,本該順水推舟的話,他認真回答。實際上,他的確不愛吃桃子,經歷過一次桃子的折磨。暴吃桃子時他很年輕,依仗嘴壯,胃口好,一口氣吃下四斤桃子。胃承受不了,強烈抗議,和他鬧,一直鬧到醫院。
  「一次吃那麼多桃,不要胃啦。」醫生說。
  「桃軟乎乎,我尋思多吃點沒事兒。」劉寶庫缺乏吃桃知識。
  「看上去桃很軟,其實很硬,木質的東西,吃多了胃可受不了。」醫生教導暴食桃子的患者。
  桃子給劉寶庫一次刻骨銘心的教訓,以後的幾十年中他不吃桃子,甚至於別人談桃子他都反胃。
  「俏俏是一隻熟透的桃子。」張揚開著玩笑,說,「劉礦長你不愛吃?」
  許俏俏嘴裡漾溢鮮桃的味道,眼睛瞇了瞇,望著劉寶庫。
  「什麼?」劉寶庫愣然。
  「桃。」張揚直視許俏俏。
  「哦,哦,愛吃。」劉寶庫醒過腔來,說。
  「我嫉妒你啊劉礦長,紅顏紅袖……」張揚沒說完下面的話,一隻巴兒狗衝他呲牙,極不友好。他下面的話要探問她到劉寶庫身邊前在哪兒,做什麼。
  汪!巴兒狗叫。
  「別咬,媽咪,不禮貌。」許俏俏吆喝狗。
  媽咪很聽話,不再咬了,跑到一邊去。
  「你的狗叫什麼?」張揚覺得新奇。
  「媽咪。」她答。
  「媽咪?」張揚大惑。
  「俏俏在歌廳唱歌,見小姐妹們遭媽咪的侮辱,就給狗起了這個名字。」劉寶庫插話,也是在她遲疑不決回答時替她說。
  「媽咪,媽咪。」張揚自言自語。
  彷彿突然給驟雨襲擊,桃花蔫兒下去,許俏俏略微低垂著頭。劉寶庫的解釋不太合時宜,讓她在外人面前有些尷尬。
  「俏俏,你喜歡罌粟溝吧?」張揚瞟眼媽咪,而沒再說媽咪,也是善解人意,不能在做過小姐的人面前老提媽咪,矬子面前不能說短話。
  「喜歡。」許俏俏的臉兒綻開一些。
  「你過去來過礦區嗎?」張揚問,像似無意,實在有目的地發問。
  許俏俏並未發覺,以為嘮家常,毫無戒備之心,順口就說:「沒有,過去沒來過。到盤山之前,從沒聽說罌粟溝。」
  「喔,人地生疏,外出做事不易啊。」張揚同情,以博得她的好感。
  「誰說不是,舉目無親……沒找到事做,我到歌廳唱歌……」許俏俏望著劉寶庫,眼裡盈滿感激。
  「你們一見鍾情。」張揚說。
  「算是吧。」劉寶庫說。
  「我們萍水相逢。」許俏俏下意識地挪動身子,離劉寶庫很近了。
  三角形有了變化,等邊三角形因許俏俏移動變成直角三角形呈勾股定理排列,許俏俏是勾,劉寶庫是股,張揚是弦。
  張揚和許俏俏坐的距離拉遠了,覺得談下去已沒意義。從言談舉止中,他從許俏俏身上看到不下十處風塵小姐的影子,例如:游移不定的眼神;垂到臉頰的鉤狀幾綹頭髮;有意挺拔的前胸……媽咪的出現,從另一方面,證實她是名副其實的走夜女。
  「沒有必要去懷疑一個走夜女,她不可能參與什麼陰謀。」張揚這樣想。

  第九章 親情血鏈(1)

  37
  專案組接到一封署名鷺鷥的舉報信,說你們警方尋找的男屍姓郭,是鬼臉砬子煤礦的礦工,在卍井挖煤,家住科爾沁草原,具體地址不詳。
  鷺鷥是什麼人?他(她)的舉報是否真實?又為何向警方舉報?刑警認真分析舉報信。
  「鷺鷥?」李軍不懂。
  「現成的老師你不問,」海小安指著桌子上的《現代漢語詞典》,說,「查查詞典,李軍。」
  李軍翻閱詞典,找到鷺條,念道:「鷺,鳥名,翼大尾短,頸和腿很長,常見有白鷺、蒼鷺、綠鷺等;鷺鷥,又叫白鷺,羽毛白色,能涉水食魚、蝦等。」
  「要說白鷺啊,連小學生都知道,那首古詩:兩隻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刑警小王說。
  舉報人熟悉這首古詩,或喜愛其詩句,才用筆名的吧。刑警們傾向事出有因,鷺鷥捕食魚蝦……屍體——魚河——鷺鷥,將它們連在一起,似乎可以想到什麼。
  趕屍的幕後操縱者李雪峰,他不肯說出發現屍體的人是誰。投屍的現場肯定有一位目擊者,發現了那具屍體。警方確定目擊者是李雪峰的人無疑。
  「鷺鷥會不會是這個現場目擊者呢?」李軍疑問。
  「小王,說說你的看法。」海小安想聽聽大家意見。
  「不成熟,不成熟。」小王謙虛道。
  「說說。」海小安說。
  「我看準是這個人沒錯。」小王說,「自稱是鷺鷥,說明他至少大專以上文化,喜歡讀文學作品,尤其是唐詩宋詞。」
  「呵,分析上犯罪嫌疑人啦。」李軍詼諧地說,「警隊未來的福爾摩斯,你是不是心太急了,小心熱粥燙著嘴。」
  「我說不成熟嘛,海隊偏讓我說。」小王退縮了。
  「說得很好嘛,繼續說。」海小安鼓勵他。
  小王瞧著李軍,有點懼怕他的刀子嘴。
  「說你的。」李軍的嘴鈍了不少。
  「說吧。」海小安說。
  「從舉報人的署名上看,是想做獵手。魚,是他假定的目標,署名鷺鷥表明要獵魚的決心。鶚、鸕茲、鷺鷥都是獵魚的能手,單單用鷺鷥,暴露他文質彬彬的身份。」小王說,「他不僅是李雪峰的人,一定潛伏在鬼臉砬子煤礦,暗中調查什麼。」
  「調查什麼?」李軍問。
  「不知道,但是他在收集劉寶庫的『罪證』,扳倒他,給李雪峰報仇。」小王深入地分析道,「此人現在還在礦上。」
  「好,很精闢。」海小安贊同說。
  女刑警叫海小安:「海隊,梅局叫你去。」
  「哎,我就過去。」海小安起身,還沒等站直,梅國棟走進來。
  「梅局。」
  「都坐下吧,我來看看大家。」梅國棟坐下來,說,「舉報信你們分析得怎麼樣了?」
  「舉報人……」海小安綜合專案組人員的分析,對梅國棟講了,他最後說,「如果舉報信可信的話,那我們偵破就峰迴路轉。」
  「按圖索驥者,多失於驪黃牝牡,苟非其人神定識超,未必能造其微也。」梅國棟說。
  「梅局,您這是說……」李軍如聽天書,直門兒(不斷)搖頭。
  「你呀李軍,文化課也要補一補喲。」梅國棟溫和地批評。局長眼裡,李軍破案是把好手,只是讀書太少,顯得不全面。他對小王說:「你講給他聽。」
  「梅局方才說的是按圖索驥成語的出處,元·趙汸《葬書問對》……」小王停下來,他見李軍眼睛突然瞪大,感覺他的目光朝上拐了一個彎,聽見目光發出幾個字:嗯?嗯?他簡單扼要地說,「比喻依照線索去尋找。」
  「完啦?」李軍問。
  「完啦。」小王說,心想:敢不完嗎。說多嘍你的眼睛還要瞪大,目光不是拐彎的問題,恐怕要扎人鉤人。
  「我帶人去查,今晚就動身。」海小安決定按舉報線索,去找郭姓的礦工,確定了死者的身份,偵破才能往下進行。
  「小安,你多長時間沒回家了?」梅國棟問。
  「兩個月吧。」海小安估算時間。
  「回去看看,晚一天走。」梅國棟說。

  第九章 親情血鏈(2)

  「這……」海小安為難。
  「海隊要抗旨。」李軍快嘴道。
  梅國棟被李軍的話逗樂了,他說:「正經嗑李軍嘮不好,扯閒白你倒有一套。」
  「端槍打小鳥更厲害。」小王有了機會回敬李軍一句,沒局長在場他不敢。
  打小鳥的意思是你只要一開口,李軍的話就等著你,肯定給你打敗。打小鳥還有另一層意思,主動攻擊你,當然是用話,三七疙瘩話,噎你沒商量。
  「我命令你今晚回家。」梅國棟說,「昨天開會碰到你父親,衝我要人呢。」
  「是。」海小安俯首貼耳。
  梅國棟走後,海小安馬上對李軍說:「你繼續盯著劉寶庫,要礦工名單。小王,你現在就去搞火車票,今晚的火車,越早越好。」
  「你答應梅局……」李軍說。
  「顧不上那麼多了。」海小安對另兩名刑警說,「注意舉報線索,有新的情況,馬上和我聯繫。」
  「是,海隊!」
  這時有一個電話打進來,李軍接聽:「您好,盤山刑警支隊……您找海隊,請稍等。海隊,電裡有話。」
  「誰呀?」海小安走過來。
  「像你母親。」李軍說,遞過話筒。
  「哎,媽,是我小安。」海小安眼睛先笑,然後是鼻子,繼而是整張臉,他說,「媽,今晚不成,我出差。」
  海小安的繼母陳慧敏打來電話,說弟弟小全帶女友來家吃飯,第一次來家,老親少故的都到場,當然少不了他這個做哥哥的。尤其是繼母親自打電話找他,海小安進退兩難。
  「還買票嗎?」小王問。
  「買,咋不買。」海小安今晚動身,雷打不動。
  38
  「我媽是南方人。」出租車上,海小全說。
  叢眾望眼閃過的街景,說:「你說過。」
  「在盤山長大的南方人。」他詳細說。
  陳慧敏人生得精巧,玻璃工藝品似的。她有一張嘴卡嚓,卡嚓,像快剪刀鉸紙,她出生在那個女人比男人精明的城市,母親帶她及身下的三個妹妹、弟弟來盤山,原因盤山有家機械廠生產飛機翅膀,為祖國造大鳥,她父親響應組織號召,什麼條件都沒講,來到當時很荒涼的盤山市。
  「我大哥……」海小全能帶女朋友回家,樂得有些顛餡兒,不知道說什麼好,從學校到家路很遠,他無法控制不說話。
  「刑警,富有人情味的警察。」叢眾替他說了。
  「噢,你們認識。」海小全如夢方醒。
  走進高層住宅的電梯,海小全說今晚還有姨夫、大舅、二姑什麼的。叢眾苦滋滋地說:「你真幸運,姑、姨、舅的都有。」
  「將來你不也都有了嗎。」他說。
  叢眾使勁扭過臉,看白光一片的電梯。
  「到了,叢眾。」海小全叫她。
  親戚還沒到幾位,叢眾先與姨或姑相認。兩位主要人物都不在,陳慧敏下樓去給妹夫買一種叫「錢串子」的白酒沒回來,海建設還沒下班。
  保姆在廚房裡忙碌,加工一兩道菜,其餘的菜都叫了外賣,在星級酒店訂做的,之所以沒安排在酒店,是陳慧敏的主意。
  「她從小沒家,讓她感受家庭的氣氛。」陳慧敏說。
  海建設沒意見,家庭的事他從沒提出和夫人背道而馳的主張。
  「行嗎,老海?」她柔和地說。
  「行,多要幾個菜,在家別比酒店差,要豐盛。」海建設提出唯一的意見。
  主張見見叢眾,也是陳慧敏。兒子在學校戀愛,她支持,身為勞動局的科長,觀念說不上前衛,但也較新。
  「小全,愛一個女孩就全身心,專心致志。」她經常鼓勵兒子,在她眼裡,兒子有些文弱,缺少陽剛之氣。這當然與海小全特別的身世有關。陳慧敏不完全認同這樣的說法,她抱怨當下的幼兒園全是女教師,市政協會上她呼籲幼兒園配備一定比例的男教師。
  「男孩驢一點好。」這是幾乎她有生以來說的最粗糙的話。
  在盤山,人驢一點指的是血性。
  海小全驢不起來,也就血性不起來。
  戀愛後,柔弱的海小全,又平添憂鬱。母親看在眼裡,細心觀察,問題出在對方,她問:「叢眾怎麼啦?」

  第九章 親情血鏈(3)

  「想親人。」
  「去見見嘛。」
  「可是她不知道他們在哪裡。」
  兒子的話她起初聽來雲裡霧裡,細思量才弄明白,叢眾是個孤兒,從小在孤兒院裡長大。
  「我們都是她的親人啊。」陳慧敏說。
  「我說啦,可她還是想。」
  「帶回家來,我和她談談。」陳慧敏要幫助兒子。
  約請幾次,叢眾不肯來。靦腆是主要一方面,初戀到男朋友家去,還有些不好意思。得給女孩一點時間,心裡有個準備。縱然是再醜的媳婦也得見公婆,何況叢眾很漂亮。
  「我媽要見你。」海小全說,數不清是說多少次了。
  她仍舊不肯,用吻拒絕他。海小全對這般結果也特別滿意,女孩的吻是他夢寐以求的。
  後來,吻有些異樣,他看到她眼裡的淚光。
  「我想媽媽。」叢眾說。
  「你媽在哪裡?」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想她。」
  海小全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難題,她想媽媽,想一個不知在何處的媽媽。哪怕是在天涯海角,千山萬水也能找到她。可是不知在哪裡,怎麼找啊?
  咖啡館裡的海小安勸動了叢眾,她同意適當的時候就去海家,見一見海小安說的好媽媽。此次叢眾來海家,與海小安那次同她談話有關。
  「大哥呢?」叢眾問。
  「媽媽通知他,能來。」海小全說。
  陳慧敏與叢眾一照面就定格,愣怔中她心裡說:「像,太像了。」
  叢眾見到陳慧敏,夢境裡許多模糊的身影一一走來,她曾經撲過懷裡的母親就有面前這一位,真是怪啦。
  「瞧咱大姐,見兒子的女朋友樂傻了。」旁觀的親戚說。
  這樣說法也挺好,陳慧敏極力使自己恢復常態,她招呼道:「來了,叢眾。」
  「阿姨,您好。」叢眾親切地叫她。
  海建設回來時,大家都坐到餐桌前。
  「開飯。」海建設宣佈。
  「還是請海局長先起杯,來段祝酒詞。」連襟子和他開玩笑。
  陳慧敏救駕,說:「在家,把他的職務免啦,以海家的戶主身份說幾句吧。」
  「說幾句。」海建設很高興,但顯得拙嘴笨舌,說,「歡迎我兒子的女朋友叢眾來家作客,大家吃好,喝好。」
  「什麼呀,海大局長高興得語無倫次,不行,重說。」連襟子嚷著。
  有人說北方的酒桌比戲台熱鬧,喝酒喝的是一種心情,喝的是興趣,酒愈喝愈厚嘛!有連襟在場喝酒必醉幾乎沒懸念,叫姐夫,敞開量喝酒,敞打鬧沒反正。
  「饒了他吧。」陳慧敏挺身護駕。
  一座座小山在叢眾面前聳立,挨著她坐著的陳慧敏一個勁兒地給叢眾夾菜,大有一桌子菜都讓叢眾吃下的架勢。
  「吃,吃菜。」陳慧敏的筷子還在運動。
  「阿姨……」叢眾告饒。
  酒席間,有人提到海小安。
  陳慧敏說:「他外出辦案。」
  39
  李作明處在殺機四伏之中,他全然不覺。仍然以開重型運煤車做掩護,秘密調查卍井的秘密。
  四黑子盯上李作明,並非是他的聰明,張揚派遣他,又不是直接派遣,通過劉寶庫指使四黑子怎麼做。
  張揚離開別墅,在一個旁無他人的地方,他說:「你身邊的女秘書……」
  「許俏俏沒問題。」劉寶庫說。
  「哎哎,你別說沒問題,防備的弦你給我繃緊,咱們做的事情絲毫不可讓她知道。」張揚責怪的口吻說,「你有點太戀圈。」
  「是,是。」劉寶庫心裡不服他的說法,嘴卻不敢反駁。任張揚怎麼說,他都是、是到底。
  戀圈特指女人,圈是什麼形象任你怎麼想。
  「歷史上有戀圈誤國,前車之鑒你必須汲取呀!」張揚把事情說得很大,劉寶庫是個什麼人物,即便他死在女人身上,充其量落個風流鬼的罵名,誤不了什麼事,影響不到禽流感發生和審判薩達姆。
  「汲取,汲取。」劉寶庫附和。
  「我暗查了,還真發現一個可疑分子。」
  「誰?」劉寶庫驚愕。
  「你招的那個司機。」張揚說。

  第九章 親情血鏈(4)

  「我招的司機?」
  張揚到別墅和許俏俏正面接觸,察言觀色,確定許俏俏問題不大,暫時把她放到一邊,繼續在礦上找可疑之人。
  「有個司機剛來。」四黑子對張揚說,講出他的疑心,「幾次晚上見他出去。」
  「上哪兒?」
  「上山。」
  「做什麼?」
  「抓松鼠。」四黑子做這類事並不笨,他說,「我沒見他有鼠籠子。」
  「咦,有問題。」張揚警覺起來,聞到了潛伏者的味道。
  「還有一天晚上,我在閻王爺鼻子石旁邊見過他。」四黑子說。
  「啊,你怎麼不早說?」
  閻王爺鼻子石是進入卍井的必經之路,可疑之人夜間出現在那兒,性質就變了,鐵成了可疑分子。
  「什麼時候的事?」張揚問一個關鍵問題。
  「卍井出事不兩天。」
  「是他啦,沒冒兒(沒錯兒)。」張揚肯定,問:「他叫啥名?」
  「李……李作明。」四黑子吃力地想出來。
  「李作明,李作明,李作明。」張揚叨咕三遍,名字有些耳熟,大腦的硬盤上好像存儲過,他試著調出信息,可是一點擊李作明就死機,存儲器一片空白。他說,「四黑子你去結果他。」
  「哎。」他爽快答應,殺人和殺雞在四黑子眼裡都一樣,有時殺人看成比殺雞還簡單。
  「你打算咋弄?」張揚問他殺人方法。
  「背死狗。」四黑子說。
  很久以前,罌粟溝流行的劫道方法,後普遍被殺手採用。具體做法是:趁月黑風高夜,殺手躲藏在暗處,待目標走近,用繩子勒住脖頸反身背著走。四黑子嫻熟背死狗,曾經背過。
  「不行。」張揚不准許。
  四黑子惑然地望著張揚。
  「背死狗不行,要製造意外死亡的假象。」張揚狡猾,殺人必然驚動警方,等於引火燒身,躲閃警方還不及呢!
  借給四黑子一個腦子,他也攆不上張揚的思維,天生的缺欠思維能力。殺手如果再有超常的智慧,就給老虎安上雙翅膀,王上加王。
  「他開車,就利用車。」張揚指明了殺人工具。
  「製造車禍。」幹壞事四黑子並不笨,壞水一肚子,用多少有多少,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去弄吧,乾淨利落點。」他說,張揚相信四黑子的殺人能力。
  四黑子動手前,先在車上做手腳,做得天衣無縫。他提前在出事地點等他,藏身在月亮照不到的地方。半小時後,一場車禍發生,他像看鄉村電影那般興奮。
  李作明上夜班。此前,他接到許俏俏的情報:劉寶庫酒後失言,說出四黑子殺了人,屍體沒處理好;死者是農民礦工,在卍井挖煤,家住科爾沁草原,姓郭。他本該把這個消息告訴獄中的李雪峰,請求指示,他沒有,自作主張給警方寫了舉報信。為不暴露自己,他沒直接向警方報案。
  警方歡迎舉報,在案子毫無進展的時刻,有人提供破案的重要線索求之不得。根據死者的「四環素牙」和家住科爾沁草原,找到高氟區域不是難事。
  陰謀者給李作明設計了死亡步驟,他鐘錶一樣精確地走。李作明駕駛車從山上下來,十幾噸煤的巨大慣性颶風似地推著往前走,前邊下坡,最險峻的路段。朝上一點是那塊巨大的閻王爺鼻子石,他行走的位置是人中穴位置。
  大概沉重的卡車,驚醒了閻王爺,驚了他老人家的美夢,生氣、發怒,要收肇事者李作明到陰間受審,下油鍋也說不定。於是,李作明就去了。
  交通警察勘查車毀人亡的現場,結論是交通事故,原因是司機下坡處置不當。
  「找不到家屬。」辦公室徐主任匯報。
  劉寶庫坐在寬大的老闆台前,人很疲倦。受雇的司機出事,慣例和死者家屬協商善後處理。這個司機有些棘手,根本找不到其家屬。
  「怎麼辦?」徐主任問。
  「你先忙別的吧,過會兒我再告訴你怎麼處理。」劉寶庫支走辦公室徐主任,撥通張揚的電話,對方說不方便接電話,過會兒再打過來。
  許俏俏比劉寶庫晚到礦上,進礦長室,嗓子有些嘶啞。天亮前的那陣貓叫,聲帶都給撕破了。

  第九章 親情血鏈(5)

  「你吃藥了。」許俏俏在沙發上坐下來,還說早晨那件事,懷疑他的能力是藥的作用,說,「你一定吃了藥。」
  「沒有,你咋不信呢?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劉寶庫吹噓自己那方面行。
  平常這個話題在他們之間扯來扯去很長,今天說幾句劉寶庫就不說了。許俏俏覺得奇怪,他的兩大功能或者叫癖好——身體實戰和口淫。說起男女間的事他就滔滔不絕,眉飛色舞,說說過嘴癮。她說他這是口淫,他不否認,厚顏說自己還有兩手,意淫和眼淫。
  許俏俏感慨,法律要是在意淫和眼淫上作出處罰規定,將是一派什麼景象啊!
  「礦上出事了,一個外雇的司機在事故中喪生。」劉寶庫說。
  許俏俏沒睡好覺,大腦反應遲鈍,出現了聲差,過會兒才正式進入大腦,車禍死了外雇司機令她頓然緊張起來。
  「你說死了一個外雇的司機?」她問。
  「是,現場拾到他的身份證,叫李作明。」劉寶庫順嘴講。
  「李、作、明!」許俏俏心裡一字一頓,尖銳的東西戳了三下心,臉色變沒變白自己覺不出。
  好在劉寶庫心思在如何處理事故死者上,沒注意她的表情驟變。
  許俏俏很快從愣怔中緩過神來,死者是不是李作明啊?換個張作明王作明她都不會去關心。此人與自己的關係特別,一定弄清到底是不是他,但願與他重名的叫李作明的司機死於一場交通事故。
  40
  自從見到叢眾後,陳慧敏的心再也不能平靜。
  「這不是怪了嗎?」海建設說,「小全一天雲彩散了,你又陰起來,你們母子犯的哪股邪風?」
  「老海,你沒覺得小全的女朋友的名字,有特別含意?」
  聽此,海建設就想笑,覺得陳慧敏好笑。他說:「你過敏嘛,一個人的名字有什麼呀,代號而已。」
  「不對,你為什麼叫建設?」陳慧敏反駁,說得也不無道理,建設——建設祖國;節約——多快好省;援朝——抗美援朝;文革——文化大革命;滬生、京生、杭生——上海、北京、杭州出生。她說,「注意,叢眾,眾字怎麼寫。」
  「三個人字。」海建設還是沒看出什麼,有人願意給自己的孩子起三個字疊起的名字,譬如:鑫、品、淼、奔、晶等等。
  「眾,三個人的結晶,你,我、她……」陳慧敏說。
  「牽強附會。」海建設不同意她的說法,他說,「你應該去看醫生。」
  「我心裡沒病。」陳慧敏惱火,語音變了。
  「那你胡思亂想。」海建設責備。
  兩人談不下去,陳慧敏有極大的耐性,她從不與丈夫衝突太深,舌戰適可而止。似乎她不再提叢眾。
  其實不然,叢眾跑進她的心裡。不當丈夫面提,獨自想她。
  「眼睛像老海,鼻子有點像自己。」陳慧敏翻相冊,年輕的陳慧敏,盡量往前找,竟然在一張五人舊照中找到18歲的陳慧敏,穿著草綠軍裝,兩隻小辮子羊犄角似的支稜出,不知沖誰笑,她感到18歲的陳慧敏笑得莫名其妙。把她和叢眾的照片比對,驚訝:像一對姐妹。
  照片的結果使她的思念決了堤的水一樣奔流,潛伏數年的思念細胞,迅速複製。
  「海螺啊!」陳慧敏呼喚一個女孩的名字。
  那個女孩叫海螺,她喜歡海螺,集了不少海螺:玉米螺、木螺、神螺……一個鮮活的海螺出現生命中。
  一場變故,海螺從她的生命上撕扯下來。她一疼就是近二十年,極大的忍耐捱過數個歲月,現在心之痛加重。
  二十年前,海家僱用一個保姆。
  這個來自以麵食為主省份的女孩宋雅傑,豐滿的大臉像她吃了十七年的麵食品——饅頭,貧窮沒耽擱她發育的暄白。
  「你再小一點,給我當女兒。」陳慧敏真摯地說,可見她們主人和保姆間的關係相當好。
  那時陳慧敏也只有20歲,她19歲嫁給喪偶的海建設。
  「嬸兒,俺沒那福氣。」宋雅傑說,健康而血色的臉羞怯。
  海家溫馨的氣氛裡,時有一股冷風吹進來,打寒戰的是陳慧敏。醫生告訴她:卵巢狹窄,不能正常排卵,不能生孩子。

  第九章 親情血鏈(6)

  海建設的前妻撇下一男孩海小安,兒子喜歡大海,在海濱城市和爺爺、奶奶住在一起。陳慧敏想要一個孩子,大她十多歲的丈夫也想再要一個孩子。但是,卵巢的不幸,使他們難實現願望。
  四處求醫,幾年下來結果都一樣,無法排卵。生命的硬件卵子不好解決。
  國外醫學的一則報道,使陳慧敏重新燃起生養的希望。
  美國加州大學教授夫婦,女人卵巢狹窄不能生育,他們很想要一個孩子。醫生幫助他們生下一個男孩。方法有些獨特,借第三者的卵。
  「海,有辦法啦。」她對丈夫說。
  「什麼?」海建設給她說得發懵。
  「生孩子。」
  「啊,你想孩子想……」
  「沒瘋,我頭腦清醒著呢。」
  陳慧敏學說一遍國外那篇報道。
  「那是美國。」海建設說。
  「美國怎麼啦,我們的醫生絕不比他們差。」陳慧敏給他扣了大帽子,說他崇洋媚外,用了當時最流行的話批評他,說,「外國的月亮比中國的亮?」
  往下,任陳慧敏去折騰,他正與幾位科長競爭安監局副局長位置,無暇顧及。陳慧敏辦事是一步一節,朝著生養的方向挺進。
  陳慧敏的鄰居是位男女不孕症研究專家,她去向她咨詢。
  「范姨,像我這樣的情況能否生孩子?」陳慧敏咨詢專家。
  「當然能生!」范專家肯定地說。
  像陳慧敏的身體狀況,具備了孕育嬰兒條件,準確地說是孕育嬰兒,猶如有了土地,□情很好土地卻不能直接下種,需要將種子催芽,再移種在土地上。生育專家如此生動地對詢問者說。
  「怎麼個催芽法?」
  「在體外將卵子和精子結合嬰兒移植過來……」
  范專家說得很專業,陳慧敏還是聽懂了,自己缺少的主要的東西——卵子,她說:「可是先天缺欠。」
  「缺欠可以彌補。」范專家說。
  「卵子還能彌補?」
  「當然。」范專家最愛使用肯定語當然。
  怎樣當然陳慧敏一時無法弄懂,專家的當然使她的憂慮蕩然無存。往下是她的請求:「范姨,請您幫助我。」
  「當然。」
  「謝謝范姨。」陳慧敏感激只差涕零。
  「你還先別感謝。」范專家面對的是一道技術,沒多餘的感情成分。做技術就如建一所房子,造一部汽車,需要材料,做出的是房子和汽車就成,至於房子和汽車發生怎樣的故事都與製造者無關。老鄰舊居的女孩出嫁,生養出了毛病,她幫助製造一個類似汽車和房子什麼的東西。
  盼孩子心切的陳慧敏想像一個生命的誕生,有血有肉的兒子或女兒,甚至名字都給他(她)起好了,不管是男孩是女孩,都叫海螺。丈夫姓海,自己喜歡海螺。
  後來真的得了一個女孩,叫海螺。
  現在還沒有,范專家冷峻神情讓她心涼半截。她懇切地說:「范姨,你一定幫助我呀,我愛海建設。」
  「是啊,你不愛就不會嫁給他。」
  「我想給他生個孩子。」
  「那就生嘛。」范專家說的輕鬆,似乎這根本不算是一回事情。
  體外精子和卵子結合,再放回女人的子宮裡去孕大,就和雞蛋放在孵化箱裡保持適當的溫度就出小雞雛一樣。
  「您要幫助我呀。」
  「我沒說不幫你。」范專家給她吃顆定心丸。
  「可我……」
  「你沒卵子,別人有哇。」
  「別人有,我沒有。」
  「可以借嘛。」范專家說。
  天地之間的種種借,錢物、王朝、疆土、靈魂、肉體、老婆、情人……有借卵子的嗎?陳慧敏說:「世上大概不能借的就是生命和良心。」
  「錯了不是,人最易借的就是良心,納粹時代的告密者多如牛毛,偽滿時期遍地漢奸。借,還是文明之舉,出賣呢?」范專家不知何故如此發一通感慨,對一個一心要孩子的女人,或者說求醫者有無必要感慨。她說,「生命也可以租借,可以搶奪,可以盜竊……」
  天吶!醫生之言如此可怕啊!職業的緣故,醫生解剖的眼光看人,只要人往他們面前一站,就刀子剪子的給你大卸八塊,或者更碎(人有206塊骨頭),給割得比骨頭還多。

  第九章 親情血鏈(7)

  「卵子……」
  「是買是借,是你自己的事。」范專家說。
  卵子的來源專家給指明了路:買和借。
  陳慧敏一時半晌不知如何買如何借,她需要咨詢的是什麼樣的人合適,有無特殊要求。
  「健康的女性都成。」范專家說。
  範圍倒寬泛,如何去獲得那是後面的事,不是現在考慮的事情。陳慧敏能想到的問題,一口氣提出來。
  「婚否是不是有特別的要求?」
  「當然未婚的好,處女更佳。」范專家說。
  純潔的花瓣自然最好,花朵美麗結果實也豐碩。陳慧敏吃透了專家的話,回到家裡思維,哪裡找健康的處女呢?
  「十八的姑娘一枝花!」保姆宋雅傑饅頭臉花一樣的燦爛。她勞動時就唱歌,累時唱,清閒時也唱。
  女主人聽出饅頭臉的暄騰,靈機一動。
  「雅傑,你多大?」女主人帶著目的問。
  「十八。」
  「沒談戀愛?」
  「嬸我這條件,哪敢想那好事喲?」宋雅傑羞澀地說。
  陳慧敏心中一喜,她驀然聞到花香,及果實的芳香。
  「嬸,你咋恁眼光看俺?」
  「哦,我會相面。」陳慧敏故意這麼說。
  「那你給看看。」宋雅傑說時迅速低下頭。
  陳慧敏猜出她要看什麼了,這倒是一個機會,她說:「我在你臉上看見一隻喜鵲。」
  「啊,我臉上有喜鵲?」宋雅傑認真地在臉上劃拉,像似要趕走喜鵲,稚氣地:「在哪裡呀?」
  「眉毛後面。」
  宋雅傑摸眉毛,尋找喜鵲。
  陳慧敏呵呵地笑。
  「喜鵲在……」
  「你是看不到的。」陳慧敏留下懸念。
  越是這樣,宋雅傑越是感到神秘,越要究根問底。宋雅傑問:「喜鵲有什麼說道沒有啊?」
  「喜事。」
  「我有喜事?」宋雅傑喜出望外,她央求道:「告訴我,嬸。」
  「等等,時機還沒到,提前說出來洩露天機就不靈了。」陳慧敏賣了關子。
  宋雅傑等待,有時候忍不住問陳慧敏:「時機到了嗎?」
  「等等。」陳慧敏說。
  「嬸,到了時機嗎?」
  「再等等。」陳慧敏說。她一直說等等,像一個賴賬的債主,總說等等,等等,再等等。
  索債需要有耐性,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宋雅傑等得心焦,一度都想放棄不再索解。
  陳慧敏的一個別開生面的計劃仍在醞釀之中,它比一難產的孩子更難產。其實計劃者更心急,火候必須掌握好,早了要失敗,晚了也要失敗,成為計劃組成部分的宋雅傑,始終蒙在鼓裡,實際是人家拿她當鼓蒙了。
  也許問得絮煩,宋雅傑不再用語言,而是用眼神。
  宋雅傑一看她,陳慧敏就說:「時機還沒到。」
  「時機還沒到。」陳慧敏說,說,還是說。
  換位的問,本末倒置的答。把一個計劃搞得當事人、旁觀者都感到神秘和一頭霧水。
  「你們在做什麼遊戲?」海建設問。
  陳慧敏自始至終地隱瞞著也是當事人,遊戲的三者之一的海建設,計劃的實施一步步來,尚未走到他參加這一步。因此,她見他問了,就提前讓他介入了。她說:「你早就進來啦。」
  「我,到哪兒去?」海建設惑然。
  「生孩子工程。」陳慧敏俏皮地說。
  將生孩子說成是一項工程,莊嚴而宏大,其實也沒那麼誇張,三個人的分工是宋雅傑出卵子,海建設出精子,陳慧敏出肚皮。只是到了目前,始終是陳慧敏一個人知道。
  「你不是開玩笑?」他將信將疑,問。
  「有拿生孩子開玩笑的嗎?」她反問。
  是啊,長腦袋的都會想一想,吧嗒吧嗒嘴,玩味一下。生孩子是不錯的遊戲,充滿好奇和誘惑,一定很好玩。
  「怎麼生?」海建設訪問細節。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再詳細對你說。」她講條件。
  「只要我能做得來,參加。」他表態。
  「聽我對你說。」
  陳慧敏在二十年前的一個傍晚,她把丈夫正式拉入計劃,空前絕後的生孩子計劃。

  第十章 借卵生女(1)

  41
  「是他嗎?」
  許俏俏要弄清死於交通事故的司機是不是李作明,她在劉寶庫面前掩飾住惶惑,起身朝門外走去。
  「俏俏你幹什麼去?」劉寶庫問。
  「我做下頭髮。」許俏俏尋找個他相信的理由,不至於引起他疑心的正當理由,「頭髮成了扎蓬棵子。」她說野雞窩也行。
  劉寶庫多次說他喜歡她留長髮,披肩那種。他愛上川妹子從頭捋起,源頭是她的飄飄長髮。
  「你最愛我哪兒?」川妹子眼裡噴出火辣辣的野性光芒。
  「頭髮。」他直率地說。
  川妹子自己雄糾誘惑部位,沒有得到預期的貪婪目光。
  「她的長髮鋪散床上,如瀑布。」劉寶庫沉醉於一種狀態之中,他對許俏俏說,「你想像一下。」
  「什麼?」
  「瀑布。」
  許俏俏缺乏想像力,他讓她想,為取悅他開心,她閉上眼睛想,使勁想,閉得眼睛都發疼。
  「看到什麼?」
  「黑乎乎一片。」她的眼前沒有瀑布。
  「平心靜氣地聽,瀑布落下的嘩嘩的水聲。」劉寶庫拙劣地心理暗示,說,「想想你見過的瀑布。」
  許俏俏猛然想起動物世界節目,棕熊站在瀑布捉鮭魚。嘻,她笑了。
  「你無端笑什麼?」
  「我看到了瀑布。」
  「是嗎,還有什麼?」
  「狗熊!」
  「狗熊?」他驚奇。
  劉寶庫說他喜歡許俏俏如瀑的頭髮,說:「呵護好你的頭髮。」
  做頭髮劉寶庫絲毫不多想她去幹什麼,說:「去吧,你去吧。」
  許俏俏在電梯上遇到辦公室徐主任。
  「許秘。」徐主任打招呼。
  「徐主任,忙什麼?」許俏俏問。
  徐主任揚揚手裡的厚厚的檔案袋,說:「去交警支隊,這場車禍折騰人。」
  車禍,許俏俏眼前一亮,徐主任處理交通事故,他自然瞭解內情。她在思量怎樣問才不至於使徐主任懷疑。
  在一樓,他們一起走出電梯口。
  「去哪兒許秘?」徐主任問。
  「上街。」
  「你怎麼去?」徐主任熱忱地,問
  「哦,徐主任車有地方?」許俏俏問。
  「許秘坐,有。」徐主任說。
  罌粟溝到市區通777路小巴,許俏俏上街不坐劉寶庫的專車,就擠招手停走,擠車的滋味她彷彿沒品夠,完全用不著擠它,她還是隔三差五地去擠,對小巴獨有情衷是個謎。漂亮的女人難免與眾不同,身藏不被外人知道的秘密,純粹自然而然。
  「死的什麼人,這麼難纏?」她問。
  「新僱用的貨車司機。」徐主任說,「始終找不到他的家人,屍體在火葬場,一天費用兩百元。」
  「他叫什麼名字?」
  「李作明。」
  咯崩一聲,許俏俏心裡有一根弦斷了。
  「礦長也給弄得焦頭爛額,司機李作明不是本地人,與他所在地警方聯繫,說他沒什麼家人,且離開故鄉多年。擱別的司機出車禍,賠他家屬一些錢了事。」
  「那交警找我們幹什麼?」她盡量現出漠不關心的樣子,實際她十分關注此事,確定死者是李作明,她不能不關注。
  交通肇事是李作明,她萬箭穿心萬分悲痛,可是她的抑制力驚人,連她自己都驚訝。換一個人,與自己關係密切,比密切還多一層特別關係的人突然出事,是塌天的大事啊,她竟然無事一樣,如此女人誰不感到可怕?
  「麻煩在屍體處理上,必須有死者的家人到場簽字,才可火化。」徐主任滿肚子對交警的不滿,嘟囔道:「又不是誰暗殺了司機,普普通通的一次交通肇事,刑警介入過問,你說,警察是不是小題大做。」
  看上去是自言自語的牢騷話,許俏俏聽出弦外之音,思路受到某種啟示,李作明說不准就真的被人害的,因為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他做事一向穩准,狠還沒發現,不喝酒,運煤兩班倒,不至於疲勞駕車。
  她第一次坐他駕駛的車在鄉下,那時李作明給糧庫主任開車,她記得那輛車是黑色,標誌是四個圓圈相套。

  第十章 借卵生女(2)

  「慢一點,要飛起來啦!」她從沒坐過如此速度的車。
  「我飆過車。」他自豪地說,在女朋友面前自豪感超常地膨脹,公的動物在母的動物面前顯示勇敢、力量是本能。人類崇拜的英雄,狹義地說就是超乎尋常的能力,使弱勢受到保護免遭傷害。
  飆車對許俏俏來說是新鮮詞兒。
  「你沒見過電影裡,小青年在街頭瘋狂駕車?」他問她。不久前,他們一起看過一部片子,其中就有飆車情節。
  「車開那麼快,不要命了?」她不能理解飆車族。
  「哦,那是刺激。」
  「刺激有什麼好呀?」
  「高潮啊!」李作明的話拐到一件美妙的事情上,他說,「你高潮像隻貓。」
  她的臉紅紅的,自從野外草地那次作業後,情不自禁地想著那事,貓叫聲不絕於耳。
  「許秘,我要拐彎了,你去遼河路,還是華聯?」徐主任問。
  許俏俏走回現實嘴仍呈O型,是某種動物叫時的口型。她說:「華聯吧。」
  「送許秘去華聯。」徐主任對司機說。
  遼河路和華聯,都是盤山的大型購物中心,許俏俏下車。
  「要不我辦完事來接你。」徐主任不失熱情,說。
  「不麻煩徐主任了,你還要辦正事,我打車回去。」許俏俏說。
  「再聯繫。」徐主任說。
  許俏俏縮在袖筒裡的手,露出一小部分手梢,抓癢似地撓了撓,算是告別。
  徐主任的車開走,確定走遠,許俏俏的腳步戛然停在華聯門前,她返身走回停車場,在背靜處,從手機上找電話簿。做小姐的時候結識一名警察。警種的知識她所知甚少,是刑警是網警是交警,還是治安警、緝毒警,在許俏俏眼裡,警察都一樣,叫什麼管什麼,那是他們的事情與自己無關。
  「以後有難事找我。」警察拍胸膛說。
  許俏俏牢記住這句話,她找他,也不知道他是否管交通肇事。通過他問清李作明,老天肯幫忙,意外獲得他的真正死因是她的目的。
  找到了那個電話,許俏俏撥號。
  42
  敘述從二十年前的一個傍晚開始。
  夕陽從西窗戶照進來,海建設沒躲閃,就讓夕陽照著,紅色餘暉水一樣在身上流瀉,他聽見陽光行走的唰唰聲音,像多足蟲爬在紙上,他喜歡聽這生命存在的聲音。
  今天有一種真正渴望生命的聲音,是愛妻的聲音:「我想要一個孩子。」
  「可是……」
  「我們借卵。」陳慧敏說的那樣肯定,說明她已經深思熟慮。
  一個精心設計的借卵生子計劃擺在海建設面前。
  「朝誰借呀?」他問關鍵問題。
  陳慧敏的頭轉向右邊,保姆的房間在右側。
  「難道?」
  「沒什麼難道,她最合適。」陳慧敏口氣堅定。
  「同她談啦?」
  「還沒,今晚我和她談。」陳慧敏想到什麼,說,「你還沒答應我呢?」
  「什麼?」
  「你參加計劃……」陳慧敏說。
  海建設不反對,計劃是否可行他表示懷疑,妻子是發起人,他責無旁貸地參加,積極地參加。
  與宋雅傑的談話,比陳慧敏設想的要簡單和順利。
  那時,宋雅傑還紮著圍裙,家務活兒還沒做完。
  「摘下圍裙,我和你說件事。」
  宋雅傑望著女主人,心裡神色張皇。算算在海家作保姆一年有餘,保姆是水,不停地流動。原因很多,幹的好流,幹不好也流。
  「是不是主人要不用我呀?」她這樣想心裡直發毛。
  「雅傑,」陳慧敏窺探出保姆心裡惶然,尋到安穩她的辦法,說,「機會到啦。」
  「是嗎?」宋雅傑驚喜。
  「摘下圍裙,聽我對你說。」陳慧敏說。
  「我還有活兒呢。」
  「不做了。」陳慧敏說。
  「不做了?」宋雅傑再度緊張起來,她又想到解雇。
  陳慧敏得多說幾句,以消除她的緊張感。這類話她會說,不用去認真地想,也許她事先曾想過。只寥寥幾句,宋雅傑乖靜地坐在她的身邊。

  第十章 借卵生女(3)

  「小宋,我對你怎麼樣?」
  「比我親嬸親。」宋雅傑說。
  樸素的話語,說得實實在在,表達得也實實在在,有了這樣的表達,陳慧敏把話繞了回來,進入正題。
  「我朝你借點東西。」陳慧敏說。
  「行。」宋雅傑沒尋思,爽快答應。
  「小宋,我還沒說借什麼,你就答應。」
  「嬸,你們一家沒拿我當外人,對我那麼好。借什麼東西,只要你們想借,我有的你們儘管開口,我都借。」宋雅傑說的都是心裡話。
  「你重情重義……」陳慧敏讚歎,她問:「你以為我要向你借什麼?」
  「錢吧。」宋雅傑不假思索地答。
  陳慧敏搖頭,自語地:「你有什麼錢啊!」
  是啊,打工的保姆怎麼能比主人有錢呢?主人向保姆借錢的事也不會發生,到了向傭人借款的地步,還僱用得起保姆嗎?動腦筋稍微一想,宋雅傑肯定會想到不是借錢。
  「小宋,我們遇到了難題。」陳慧敏拉住她的手,說,「過去這道坎……小宋,非你莫屬啊!」
  「嬸,我?」
  陳慧敏說是,言得很重,說海家的幸福未來靠小宋了。
  「嬸,你要借什麼呀。」宋雅傑問。
  陳慧敏迅速掃眼宋雅傑的下身,這像似不經意的一瞥,宋雅傑卻敏感到了,雙腿下意識地併攏一下,意念隱藏什麼東西。
  「卵子。」
  「卵子?」宋雅傑驚大眼睛,問,「借我的卵子?」
  「對。」
  「可你借它做什麼?」
  「是這樣小宋。」陳慧敏粗線條地講解借卵的用途,怎樣借法等等。當然,進入實施階段還要講,僅她講不行,生育專家還要詳詳細細地講。從法律的角度是知情權,如果宋雅傑同意,她應該知道借卵的細節。
  「我借。」宋雅傑再次爽快。
  陳慧敏眼裡盈滿感激的目光,她這麼爽快的答應令她沒想到。
  「什麼時候借?」宋雅傑說。
  她懵懂借卵,同意借,催促著快借卵,更讓陳慧敏沒想到。
  借卵生子理論上好談,做起來並不那樣簡單,需要做比較複雜的準備,例如海建設要進行檢查,精子是否正常,對借卵者的身體要做遺傳、家族的病史等方面的瞭解,以保證正常、健康的卵子。
  「她答應了?」海建設似乎不太相信。
  「答應啦。」
  「我和宋雅傑……」海建設內心接近更隱秘的東西:和小保姆上床?他不清楚借卵技術,不能怪他本能地想。
  「想什麼呢?」陳慧敏見丈夫望小保姆的眼神不對,內容複雜,被她稱為邪念的東西在眼前起舞,她說,「你可別想歪嘍。」
  「反正是你一手操縱的。」他說。
  「呃,你說你是不是想和她……哪有那美事?」陳慧敏說,「一切都在醫院裡體外進行,不是自然的繁殖。」
  「那我不就成了一條魚?」
  「比魚還魚。」
  他理解她話裡的含意,公魚和母魚,專門指這種形式繁殖的魚。
  「那你?」海建設指她在這場製造生命的工程裡,充當什麼角色。
  「我來生啊!」
  「啊,你生?」
  「女人生孩子就如天颳風天下雨那麼平常自然。」陳慧敏說,做了一個下腹隆起的動作,說,「我生。」
  她聲稱她生,看上去不是笑談。使他不解的是,自己一樣,保姆一樣,自己和小保姆的結合孕育一個生命,沒陳慧敏的事,她要生?
  「到現在為止,你還沒明白,醫生在試管裡給你和保姆結合,成形後放到我的肚子裡。」她通俗地解釋。
  海建設終於弄明白,妻子不是他原想的局外人、場外指導,而是具體的操練者,三人缺一不可。如此說來,三人都是主角沒配角。
  保姆宋雅傑躲在房間裡,插上門想借卵。從自己身上取一隻卵,和一個男人的精子結合,她沒見過卵子,精子也沒見過。調動全部想像力想像卵子、精子,首先想到蝌蚪,在鄉下聽誰這樣講過。
  「媽呀!」宋雅傑嚇壞了,從自己的肚子裡爬出一群蝌蚪來,是多麼可怕的事情啊!

  第十章 借卵生女(4)

  宋雅傑胡思亂想,不可迴避地想到蝌蚪從海建設身體出來的情景,臉頓時紅起來。偷偷摸摸想過此類事情,每次都臉紅。
  也許這就是人們說的少女懷春吧?
  43
  不巧,許俏俏找的警察正在外地辦案,追捕交通肇事逃逸者。也巧,那名警察是交警,又是事故科的科長。他叫她等他給科裡打電話詢問一下。
  關係、面子,間或舉手之勞。十幾分鐘後,許俏俏得到準確消息,死者是鬼臉砬子煤礦剛僱用的司機,叫李作明。
  一切都證明,李作明死已成為事實。儘管如此,她仍舊不信,甘冒危險直接給他打電話。
  「不管遇到什麼樣的情況,都不能直接給我打電話。」李作明再三叮囑。
  「不能打?」
  「除非你離開鬼臉砬子煤礦,否則絕對不能打。」李作明明確告訴她,打電話最危險,容易暴露身份。
  「暴露就暴露。」許俏俏倔強地撥打李作明的電話,幻想奇跡發生,接她電話的是李作明。
  「對不起,你所呼叫的號碼暫時無法接通,稍後再撥。」服務台小姐甜潤的聲音,許俏俏聽來是鳴響的喪鐘。
  「作明,作明啊!」許俏俏頭埋進枕頭裡,心靈深處呼喚著,淚水淹沒了她。愛一個人是一種滋味,恨一個人是一種滋味,愛恨交織是一種滋味。她對李作明是後者。
  她和天籟飄來的聲音對話——
  「俏俏,你要踐諾!」
  「不。」她堅定地說。
  「你答應我的呀!」
  「作明,我必須查明你的真正死因,否則,我不會離開。」
  「俏俏,愛我就立刻走開。」
  「不!」
  「俏俏,恨我立刻走!」
  「也不!」
  「他們要殺掉你。」
  「我不怕!告訴我他們是誰?作明,告訴我……」
  天籟的聲音飄走。
  許俏俏明明知道留下來相當危險,毅然決然留下來的原因還包括一種感覺:她像見到路邊誰遺失的物品,等待失主來找。她覺著李作明未完成的事,就如遺失的物品,他不來找,他的朋友也要來找,她等待在這裡,守望它,物歸原主。
  別墅裡此時剩下她一人,劉寶庫出去一整天未歸,她不知道他去幹什麼,無權問,也不能問。平常,他不回來或晚回來,他來電話告訴她,今天一個電話也沒有。
  媽咪善解人意,輕手輕腳來到女主人身邊,儘管她不喜歡自己,有時還得充當出氣筒的角色,它無怨無悔,對主人的忠誠依然如故。
  許俏俏坐在黑暗之中,別墅裡沒開一盞燈。她在想:他們害死他與他幹的那件神秘事情有關。
  「作明要查劉寶庫什麼?」她曾經想過,百思不得其解。
  有人說,策略是找到問題的鑰匙。
  「我要弄清真相,在他身上下功夫。」許俏俏選定了劉寶庫這個目標。
  就在許俏俏琢磨劉寶庫時,劉寶庫正在挨訓。
  「你該親自去交警隊,派辦公室主任去,砸鍋怎麼辦?」張揚責備道。
  「徐主任辦事……」劉寶庫申辯,他沒覺什麼不妥。
  「你和我強嘴。」張揚不可一世,不容他說話。
  劉寶庫只好閉嘴。
  怎麼說張揚也是理虧,他親自指揮四黑子在車上做手腳,殺死了李作明,應該對劉寶庫說明沒說明,劉寶庫當一件普通事故來處理。
  「好啦,你不知道也不能全怪你。」張揚把話往回拉一拉,說,「明天,你親自去交警支隊,促成早點把李作明屍體燒掉,燒化灰……夜長夢多。」
  「我去。」劉寶庫說。
  「你交出那份假名單,警方有反應嗎?」張揚問。
  「按你的安排,給他們的名單夠他們查的啦,人天南地北的都有,查去吧。」劉寶庫說。
  海小安要卍井下井礦工名單,張揚想出主意,請示老闆批准後,交出一份經過斟酌的名單。警方按此名單找人,即便找到了,對警方來說也毫無價值。因為名單上的人,都是以前下卍井的礦工。
  「我擔心警方生疑。」劉寶庫說,「警方按名單去查人,找到一問,都說以前在卍井幹過,而不是最近。」

  第十章 借卵生女(5)

  「正是我們要的結果。」張揚自鳴得意,說,「以前,以前,還是以前。這說明卍井以前開的工,後來停產未開採。」
  經張揚點撥,劉寶庫茅塞頓開,連連說:「高,實在是高。」
  這句著名的電影台詞張揚喜歡聽,不喜歡說。別人借此說他,聽來心裡十分舒坦。高,高瞻遠矚,高屋建瓴,高人一籌等等。實際說,張揚和劉寶庫比,高明得多,或者說無法類比。
  「警方不會解除對卍井的懷疑……他們不能罷休。」張揚居安思危,他對警察瞭解比曾經當過警察的劉寶庫深刻,狼對狼的瞭解遠不如羊對狼的瞭解深刻一樣。一直與警察打交道,有時針鋒相對,有時你死我活。
  張揚在罌粟溝的故事與一個字緊密聯繫——黑。涉黑的故事耳熟能詳,看多了,熟視無睹。天下烏鴉一般黑,講了沒有意思。
  「處理完李作明,你去葛大眼兒家鄉一趟。卍井封死了,死人跑不出來,警察也能擺平。」張揚憂心忡忡地,說,「大江大海沒事,小河溝翻了船,並不是小河溝如何厲害,是撐船人輕敵造成的。許多事情禍起甚微小事。那幾個農民礦工要是鼓包,撈著鬚子找上來……」
  落選屯長葛大眼兒帶老親少故來鬼臉砬子煤礦,他們的家人不能一點都不知道吧?失去聯繫,會不會找上來?
  「老闆叫我們未雨綢繆,先到他們的村子摸摸底,看看是否得到風聲,如果家屬知道了,就給他們錢私了。」張揚說,「事關重大,你親自出馬。」
  「我去。」劉寶庫說。老闆的命令必須不走樣地去執行,不能和老闆講價錢。其實他不願意去,老闆點名叫他去,他就得去。
  「我倆今天的談話內容和誰都不能說。」張揚指示的口吻說,「對許俏俏一個字都不能露,就是對你家的媽咪也牙口縫都不能欠。」
  連家裡的狗都不准說,對誰都不能說。
  「你秘密去葛大眼兒家鄉,編一個理由,別讓許俏俏知道你行蹤。」
  44
  蝌蚪從身體出來搖擺著尾巴,游得活躍……宋雅傑紅著臉想像。
  在鄉下有個詞彙,甩牆喂蠅子。說的是男人的東西噴出濺到牆上,喂蒼蠅。鄉下的男孩離自然近,動物的公開繁衍過程,給了他們啟蒙教育。耳朵離腮有多遠?扯耳朵腮動,男孩是耳,女孩是腮。
  鄉下女孩子間接地成熟,男孩一點點地滲透給女孩,宋雅傑不止一次地琢磨喂蠅子東西的形狀,後來就知道那東西像蝌蚪。
  她深一步地想像自己的蝌蚪和海叔的蝌蚪結合,變成一個孩子,自己是孩子的什麼人?姐、姑、姨,還是媽?叫媽更準確。管海建設叫爸,那自己不就成了他的二房,鄉下人不習慣稱情人、二奶什麼的。
  「雅傑,」陳慧敏親切地叫她,從稱小宋到稱雅傑,她們日益走近。製造生命她倆配合默契,無疑加快了實施計劃的步伐。
  醫生通俗易懂地向宋雅傑講技術過程,她沒完全聽懂,主要的還是聽明白了。例如:要注射一種藥物,催多排卵。
  「人有多少卵?」宋雅傑天真地問。
  「一次一個。」醫生說。
  「打了針呢?」
  「多,不止一個。」
  「像魚?一肚子魚子(卵)?」宋雅傑熟悉魚,見過開河的魚滿肚子魚子。
  注射後,宋雅傑平心靜氣地聽蝌蚪在腹內游動,有時癡癡地想出些畫面,蝌蚪在清澈水中游弋,茁壯成長。驀地,蝌蚪長出尾巴。
  格格格!宋雅傑爽朗地笑。
  「吃喜鵲肉了咋地?」宋雅傑母親責怪女兒。
  鄉間有些說法都很有趣,吃喜鵲肉就格格笑;孕婦吃兔子肉生孩子三瓣嘴……林林總總,鄉下人稱這些既定俗成的東西為老頭令。
  宋雅傑拒吃熏兔。
  「兔子肉營養高,又不增加脂肪。」陳慧敏說,勸她吃兔肉。
  「不能吃那東西。」她說。
  「為什麼呀?記得你說過你頂愛吃兔子肉。」
  「愛吃,也不能吃。」宋雅傑吞吞吐吐。
  豐盛吃的擺在宋雅傑面前,按醫生的安排,她進入加強營養階段。身體棒棒的,排的卵也壯實。兔子肉有誘惑力,宋雅傑為卵子健康負責,要不惜一切代價捍衛卵子。

  第十章 借卵生女(6)

  「雅傑,你還好像有心理負擔。」
  「沒有哇。」宋雅傑否認。
  「那你突然不吃兔子肉?」
  「我,我怕對蝌蚪不好。」宋雅傑說。
  陳慧敏一愣,蝌蚪是什麼?
  「這。」宋雅傑指指肚子。
  聳人聽聞嘛,宋雅傑肚子裡怎麼會有蝌蚪?
  陳慧敏很快弄清鄉下人管卵子叫蝌蚪。也沒什麼奇怪的,看過計劃生育宣傳掛圖的人,精子卵子蝌蚪形象。隨心所欲想去好了,活潑的小蝌蚪怪可愛的。
  海家進入健康準備的還有陳慧敏和海建設。他們倆各有側重點,海建設需要蓄積蝌蚪,控制上妻子床。為此,他牢騷:「我成了苦行僧。」
  「堅持一下,特殊時期過去,加倍給你補上。」她說。
  「唉,不用則廢,到時候行不行難說喲。」
  「看你說的世界末日似的。」陳慧敏說,「照你的說法,就沒養精蓄銳的成語。」
  為了有一個孩子,海建設做出犧牲的架勢,憋,憋冒炮他也認了。
  陳慧敏要做的準備相對簡單些,調整好心態,以飽滿的精神迎接孕育嬰兒。她可是大齡生育者,要做的準備遵照醫生的囑咐做了,醫生安排之外,她弄來好多輕音樂的碟子,要胎教。據說嬰兒在娘胎裡聽音樂,對大腦的發育有益。
  做好了一切準備,等待宋雅傑排卵。
  取蝌蚪進行得很順利,宋雅傑躺在手術床上,醫生用一個鐵器,在麻藥的偽裝下,強盜進幽暗之處,她感到有那麼點涼。
  「好啦。」醫生宣佈取卵結束。
  宋雅傑通過醫生臉上洋溢的喜悅,斷定取卵成功。她先回到海家,兩天後陳慧敏也回到家,用同樣的方法斷定,陳慧敏的放入手術也成功了。
  新請來的保姆伺候她們兩人,宋雅傑享受了被伺候的滋味。
  身體沒一點異常的感覺,宋雅傑閒不住,找家務活幹。
  「歇著,快歇著。」保姆奪下宋雅傑手中的拖把,說,「我來,我來。」
  「雅傑,下地太早。」肚子漸隆起的陳慧敏,氣脈不很夠用,說話有些喘,「躺到床上去!」
  「什麼感覺都沒有,幹點活……」
  「怎麼說也是做了手術,多小的手術也是手術,含糊不得。」陳慧敏說。
  宋雅傑不肯上床躺著,她說她不是紙糊的,沒那麼嬌氣。從小到大,沒人嬌慣她,身下挨肩一大幫姐妹也沒條件嬌慣。如此說服不了女主人。
  「你家是你家,現在在我家,有條件你就入鄉隨俗。」陳慧敏說。
  「這不是入鄉,是進城。」宋雅傑挑字眼兒。
  「喔,那就進城隨俗。」陳慧敏極力讓她休息一段。
  醫生說從宋雅傑身上取卵,和拔掉幾根頭髮差不多,對健康沒任何影響。當然,宋雅傑也不是絕對的囫圇,處女膜弄開個口子,說得粗暴就是撕裂。陳慧敏內疚,像對不起她似的,關愛也是一種變相補償。
  「是不是告之她?」手術前,海建設問妻子。
  此事需認真考慮,關係到當事人的觀念,特別在意處女膜存在的話,就不好辦了。她是個姑娘,要嫁人,男友要以此來評價女友是否純潔,問題更複雜。
  盤山舊俗新婚初夜要驗紅,過不去這一關遭休的女人大有人在。
  「有個叫徐大輝的傢伙,在一篇小說裡寫了此俗……」海建設說給妻子聽:弟結婚,幾個嫂子奉婆婆之命,給新娘送去一尺見方的一塊白布,嫂子說:鋪上它!新郎比新娘小,問鋪白布做甚?新娘紅著臉說:驗紅。初夜新郎獨自和衣睡,沒動新娘,早晨嫂子們要驗紅,怎麼辦?新娘情急之下,拿起剪子穿向自己的大腿,鮮血染紅那塊白布……
  「姓徐的真能編。」陳慧敏對奇異的風俗將信將疑。
  「眼下擯棄的陋俗死灰復燃,有人熱衷……」海建設想得周密,他說,「不對宋雅傑講明白,將來她結婚糾纏這筆舊賬,我們非得貪官司。」
  陳慧敏直到這時意識到,縝密的計劃還是出了漏洞,多虧給丈夫發現,不然後果不堪設想。她說:「我去和她談。」
  「別掖掖藏藏的,說明白省得日後麻煩。」海建設叮囑妻子。

  第十章 借卵生女(7)

  陳慧敏幾次把宋雅傑叫到身邊,欲言又止。這種事情實難於啟齒。
  「沒事吧?」宋雅傑問。
  「噢,沒事。」陳慧敏說。
  又一天,場景和上一次相同。
  「沒事吧?」宋雅傑問。
  「沒事!」陳慧敏說。
  最終,陳慧敏沒說明,留下內疚。
  偶爾一回,盤山電視台播出一個道德節目,標題是:都是處女膜惹的禍。
  兩個相愛的人結婚,初夜沒紅,婆家人懷疑兒媳道德出了問題,親戚你說我說,最後連新郎也信了。新娘有口難解釋清,要背一輩子黑鍋。她不堪受辱,揮刀殺了婆家全家後自殺。刑警吃驚地發現,兇手不是刀割動脈,而是將刀插入惹禍的地方。


  黑心 3

  第十一章 生命守候(1)

  45
  在科爾沁草原東南角,找到那個高氟區,村名叫桂花。既沒桂樹也沒花,為何起這樣的名字,沒人說得清楚。這裡卻不缺高粱花子,莊稼人身上掛滿高粱花子。叫高粱花村較貼切,大概沒人叫,高粱在此地與性連在一起。譬如一句惡毒的罵人話:高粱地落落(讀拉音)的!
  密密匝匝的高粱地裡,男女鑽進去,願意幹什麼就幹什麼。
  便衣的海小安和小王進桂花村,準確說隨一牛倌進的村。牛倌挺特別的,年紀不大,是個女的,蓬鬆的頭髮間插著紫色的晚秋花朵。
  「找誰?」牛倌問。
  「郭……」小王把姓拖得很長,其實刑警不知道叫郭什麼。
  「嘿,是郭德學。」牛倌說。
  刑警驚訝,問:「你怎麼知道我們找郭德學?」
  牛倌笑著說全村只一家姓郭的,他又是名人的家屬。
  「名人?」小王問。
  「借媳婦光,成的名人。」牛倌說。
  「那他媳婦?」海小安問。
  牛倌撇出掏力棒(放牛的專用工具),弓形的木棒她使得得心應手。掏力棒在偏離趕牛道的黑花奶牛頭頂旋轉,既不傷牛又起到震懾作用,牛重新回到道上來。她說:「白菜肺子上長蘑菇。」
  「白菜?」
  牛倌說白菜是郭德學的媳婦,她叫白菜。
  「你說人的肺子上長蘑菇?」小王問。
  鄉間發生了奇事,郭德學媳婦白菜的肺子上長滿蘑菇。
  郭德學家養蘑菇,香菇、雞腿蘑、金針蘑、玉皇蘑……蘑菇長在營養缽上,怎麼長在白菜肺子上呢?
  給白菜透視的醫師驚駭:患者的肺部全是花朵般的陰影。他無法下診斷,請來院裡的專家會診,對肺子上隱隱約約的花朵做不出解釋。請省裡的專家,請北京的專家。
  「蘑菇!」北京專家醫術就是高,下了驚人的診斷。
  專家下了確診,卻說不清病因。治療也沒先例,對症保守治療。長在人肺子上的蘑菇,無藥可治,白菜的肺子上長滿蘑菇。
  牛倌說白菜死了,郭德學現在的老婆叫燈花。
  走進村子,太陽躲進土坨口。
  「你們住在村政府吧。」尤村長對已經亮了身份的警官熱忱,說,「晚飯就到我家去吃,讓老半蒯(老伴)包餃子。」
  桂花村人稱半大老婆子謂蒯,也作□。農村婦女經常蒯(挎)著筐。也有像尤村長管自己老婆叫老半蒯的。假如管某女人叫老幫蒯含貶義,幫,用在男人身上指拉幫套,也稱帶飯,住在有夫的某女人家,大多是那女人的男人的玩意兒不太中用,或幫襯這一家生活,共睡一個女人;幫用在某女人身上,另有別意了,特指某女人一部件,用老來修飾,則是枯萎的意思。
  尤村長的老婆沒那麼老,餵豬打食的造害的厲害,給光禿前額的尤村長這種男人蹂躪能不衰老嗎?傳說,農村村長褲襠裡揣桿槍,不停地射擊,過去年代稱搞破鞋。當然,有人故意埋汰(污辱)村長。
  尤村長典型的甲字型臉,這種臉型的男人一般不討女人喜歡。
  「愛吃啥餡兒?」尤村長的老婆是個熱腸子人,開朗,也愛說話。
  「隨便,什麼都吃。」海小安挽起袖子,準備幫包餃子,說,「我會□皮兒。哦,那就包青椒餡兒。」
  「對不起,我只會吃。」小王不好意思地說。
  「會吃才是福啊!」尤村長的老婆瞟眼丈夫,說,「都不用你們,我自己包就行。」
  「咱們嘮嗑兒,讓她包吧。」尤村長說,他手裡拿一把熏得黑□的茶壺,說,「郭德學家的祖墳地有說道。」
  「說道?」刑警不解。
  和祖墳地扯在一起,尤村長說:「犯荷花。」
  小王不知犯荷花是何意,海小安同樣不懂犯荷花。
  尤村長的老婆狠瞪丈夫一眼,瞥眼小王,說:「當著青年的面,胡勒勒啥。」
  尤村長也望小王一眼,捎帶上海小安,尋思他們的年齡、婚否,是不是該說,或怎麼說。他問:「小王警察還沒結婚吧?」
  「他女兒都上幼兒園了。」海小安說。
  「看不出,真是看不出。」尤村長的老婆把餃餡和得滿屋飄香,尤其是那蘑菇味兒特別突出。

  第十一章 生命守候(2)

  「聽說郭德學妻子的肺子上長了蘑菇。」海小安說。
  「嗯吶!」尤村長的甲字型臉上半部分忽然變寬,鼻子吸了吸,在聞什麼。
  「一提白菜,你就像狗似的。」尤村長的老婆責備丈夫。
  「揀個屁吃個飽,拿這當話說了好幾年啦。」尤村長說老婆一句,對刑警說,「農村老娘兒們掉醋缸裡了,渾身焦酸。」
  「得,你像頭泡卵子(公豬),到處跑臊!」尤村長的老婆有些激動地揮下和面的手,面渣如雪一樣飄落。
  海小安笑,用此稀釋了他們的漸濃的火藥味。尤村長的眼睛裡還殘留著幾絲猥褻的光芒。不用想,就知道他和白菜的關係了。
  「白菜得回(幸虧)死得早,要不你肺子上也得長蘑菇。」尤村長的老婆說句自認為最解氣的話。
  言中要害,還是此話勾起尤村長一段難忘的往事,他沉默片刻,悠長地歎一口氣。
  小王喝水,喝出響聲,平常他沒這壞毛病。
  「農村人都知道犯荷花,老公公扒灰。」尤村長說。
  這是另一個道德話題,扒灰,即公爹上兒媳婦的床,俗稱這樣的公公是掏耙。白菜給公爹掏過,因此尤村長那麼說。
  「人長的好看,惦記的人就多。」尤村長的老婆插上一句,此話刮拉上她的村長丈夫。
  白菜的形象在村長兩口子鬥嘴中勾勒出來,花兒一樣在桂花村燦爛多年,採擷的大有人在,包括尤村長。
  「尤村長,尤村長在家嗎?」一村民手裡拎條魚走進院子,問。
  尤村長出去,把來人攔在院子裡,他說:「二扁頭,我家有客人。」
  二扁頭朝屋內望了望,說:「我給村長弄條好魚下酒。」
  「好,我收下。」尤村長接過魚。
  「那什麼村長,承包果園的事……」
  「得,魚我還沒吃,你就說事啦。走,走,改明天再說。」尤村長轟趕他,拿魚當鞭子使喚,魚尾巴當鞭梢往二扁頭身上抽,「走,快走!」
  「我走,走。」二扁頭倒退著身子,一直到院門口,然後轉身悻悻地走掉。
  尤村長拎兩條魚進屋,展示他的魚:「鰲花。」
  「二扁頭的姐夫在魚場,天天往家搗騰魚,大人小孩整日吃魚都拉不下來屎,才給你送來,還當好玩意兒呢!」尤村長的老婆尖酸刻薄地譏道。
  「你嘴就損,鰲花和鯽花、邊花稱東北三花,在早你吃著了啊?鰲花給皇帝的貢品。」尤村長說。
  「三花,你心裡還有一花吧。」尤村長的老婆搶白道。
  「我心裡有一朵白菜花,你滿意了吧。燉上,嘗嘗皇帝吃的東西。」尤村長說。
  46
  植入陳慧敏腹中的受精卵迅速成長,醫生檢查後宣佈一切正常。
  「能活吧?」陳慧敏問。
  「不出意外,當然能成活。」醫生說。
  不久將有一個健康的孩子誕生,又是陳慧敏親自孕育生產下來,意義超乎尋常。
  「我們得好好感謝宋雅傑。」她提議道。
  「你安排吧。」海建設贊同。
  「她家在農村,身下一幫姐妹,經濟很困難,給她一筆錢。」陳慧敏隨即說出數目,「兩萬吧。」
  「行。」他同意。
  兩個人在場,陳慧敏和宋雅傑做如下談話。
  「我不要你們的錢。」
  「嫌少?」
  「不,太多啦。」
  「那為什麼不要?」
  「嬸……」
  「叫姐,你是孩子的小姨。」
  「姐,你們對我這樣好,我這輩子都感激不完……借個卵不疼不癢的,小事一樁。」
  「怎麼是小事呢?雅傑,有一件事,始終沒機會和你說,現在我對你說吧。取卵時,碰壞了你的處女膜。」
  「嘿,那有什麼,農村的女孩子種稻插秧的干重活,有幾個不破的。」
  「可是,一旦將來你的男朋友……」
  「專門衝著這件事來的男人還是好人嗎?姐,真的沒什麼。」
  「這樣講我心裡踏實了。不過,錢你一定要收下,那樣我的心裡才好受一些。」
  「姐,錢不要,我只有一個要求。」

  第十一章 生命守候(3)

  「說吧。」
  「還在你家作保姆。」
  「這算什麼要求啊,我正要請你留下,幫我帶帶孩子呢!」
  她們的友誼一天天地加深,再往下,海家人的目光集中在陳慧敏的肚子上,期望和幸福充填了空間,它潮長一樣地凸起。醫生給出了預產時間表:六月第一周。
  陳慧敏將一首老民謠抄寫在檯曆上,一天裡幾次看。
  六月初一正半年,
  鮮桃鮮果敬老天。
  敬的老天心歡喜。
  一年四季保平安。
  陳慧敏敬老天求福祉的心情,昭然若揭。她祈求老天賜一健康的孩子給她,她太想做母親啦。她順利生下一個女孩,起名海螺。
  生完孩子陳慧敏忙著上班,她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讓宋雅傑帶孩子。本打算辭退保姆,宋雅傑回到原來崗位上。
  「雅傑,保姆留下來,你別做家務活了,專職照顧海螺。」陳慧敏說。
  「哎。」求之不得照顧孩子,宋雅傑見到海螺第一眼後,就喜歡上這個孩子。
  海建設和陳慧敏去上班,家裡剩下保姆,宋雅傑大膽地演她夜裡想好的角色,做母親。她對海螺說:「給媽媽笑一個。」
  海螺竟然笑出聲來。
  「我閨女笑啦。」宋雅傑很開心,就想找個人分享她的快樂,叫保姆:「你過來。」
  「有事嗎,宋姐?」
  「瞧,我閨女笑得嘎嘎的。」宋雅傑眉飛色舞,說。
  「你閨女?」保姆不知借卵真相,說,「你是海螺的小姨。」
  「什麼小姨,我是她媽。」宋雅傑漲紅臉,爭辯似地說。
  保姆一時糊塗了,說:「陳阿姨是她什麼?」
  「反正海螺該管我叫媽。」宋雅傑說。
  保姆是一個有心計的女孩,她看到同為保姆的,宋雅傑很特殊,一言一行很隨便,儼然是半個主人,大半個主人。那稱為嫉妒的東西蟲子一樣爬進心裡,不是蟄伏,而是一天天長大。
  「陳阿姨,雅傑讓海螺管她叫媽媽。」保姆打小報告。
  陳慧敏聽來心裡很不是滋味。
  「她閨女、閨女地叫。」見沒效果,保姆繼續挑撥,添枝加葉地說,「她還說,海螺,海螺快長大,媽送你到幼兒園。」
  「噢。」陳慧敏有些高興,嘴沒說什麼,只把保姆的話記在心裡。叮嚀保姆:「你盯著點她。」
  陶醉做母親的宋雅傑,給幸福水煮了。沒注意到有一雙眼睛監視她,我行我素,海螺在她眼裡不是幾個月大的嬰兒,而是幾歲,拙嘴笨舌地教海螺童謠:
  板凳歪,
  梨花開,
  唱小曲,
  慢慢來。
  東遊看,
  西遊看,
  官家大姐好打扮:
  紅綢褲子配藍衫……
  陳慧敏回來,問保姆:「她今天?」
  「說童謠,板凳歪歪。」保姆說。
  次日,宋雅傑又教海螺,增加了拍手動作:
  柏樹皮,棗樹枝,
  白娘生了個白閨女,
  騎白馬穿白裙,
  打發閨女出了門,
  爹也哭,娘也哭……
  「又說什麼她?」女主人問。
  「白娘生了個白閨女。」保姆斷章取義,目的很明顯。
  陳慧敏警覺起來。白娘生了個白閨女,明明說海螺是她生的嘛!宋雅傑長得白,陳慧敏皮膚黑,海螺白淨淨,皮膚隨宋雅傑。
  「別草木皆兵,她一個未婚姑娘,承認自己有個孩子,可能嗎?」海建設勸慰妻子。
  「海螺和她很親。」
  「你呀,神經過敏。」
  「海螺哭我哄不好,一到她懷裡,怎麼就又是秧歌又是戲的。」陳慧敏疑慮重重。
  「她整日哄她,對她產生感情……」
  「你可別說產生感情,海螺同她產生感情還了得?」陳慧敏說了句當地極土的話,「到時候別清泔水給撇嘍。」
  「怎麼會呢?」他不信。
  「怎麼不會,別忘了,海螺是她的卵……」陳慧敏說出實質性問題。
  「那又怎樣?」
  「割不斷的血親……」陳慧敏南方女人的精明充分地表現,一句話,她想的比海建設深遠,她說,「防患於未然,趁宋雅傑還沒有什麼舉動,和孩子的感情沒深,趕走她。」

  第十一章 生命守候(4)

  「趕走?」
  「唯一的辦法。」陳慧敏下了決心,趕走宋雅傑。
  47
  夜晚,尤村長來到刑警的住處。
  「老半蒯始終懷疑我和白菜有一腿。」尤村長的目光朝往事裡走,沒走多遠馬上折回來,他說,「白菜肺子上長蘑菇。白菜死了,郭德學又找了一女人。」
  刑警對郭德學婚姻變故不感興趣,他們是來調查郭姓礦工的,首先需要確定的是郭姓的礦工是不是郭德學。海小安問:「郭德學外出挖過煤?」
  「今年春天出去的,是挖煤。」尤村長說。
  「知道在哪兒挖煤嗎?」海小安問。
  「知不道。」尤村長把不知道說成知不道,本村人有這麼說的。
  小王說去問問郭德學的老婆。
  「問不了。」尤村長說。
  怎麼問不了?小王問。
  「燈花不在家,聽說去找郭德學。」尤村長說。
  「去哪裡找?」
  「知不道。」尤村長說,「燈花這女人來歷很神秘,有人說是郭德學買來的,也有說,像來隻貓狗,說來就來啦。」
  發現郭德學家的院子裡有個女人,尤村長第一反應是眺望郭家的煙囪,枯草簇擁的煙囪墓碑一樣聳立著,它是全村子最富死亡意味的建築。
  「我吃飽了狗都不用餵了。」郭德學說。
  「你吃啥?」尤村長驚訝。
  「喝西北風。」郭德學自嘲,他罵自己很本事,時常比別人罵他狠。
  鄉下有一種說法,王八(鱉)可以不吃不喝,原因是它靠喝西北風活著。郭德學竟然對村長說自喝西北風,等於承認自己是王八。在桂花,王八意為自己女人和別的男人睡。
  「埋汰白菜,你太損。」尤村長接著嘟噥出四大損:掘祖墳,踹寡婦門……
  郭德學有意往尤村長褲襠處瞄,尤村長並緊雙腿,夾緊一個隱秘的東西。兩個情敵不溫不火地嘎嗒牙(閒扯)。
  後來,有人真相信郭德學喝西北風,沒人見他家煙囪冒煙。
  尤村長見到郭德學的院子裡有女人,見到煙囪正冒著白煙,裊裊地升起,他褲襠裡有東西在膨脹。慾望催促他走向郭家。
  女人哈腰拾地上的茬頭子,露出一片雪白,他見過的女人還沒這麼白皮膚的,一白遮百丑。尤村長從背影就斷定這女人很好看,一定不錯。
  「你扁擔勾(螳螂)眼睛,又長巴啦。」郭德學從後面冷不丁拍了下村長的肩膀,說。
  「嗚,嗚……」尤村長支吾,不會說金屋藏嬌類的詞彙,說:「你小子藏著個娘兒們。」
  「咋啦?」
  「她是誰?」尤村長問。
  「燈花。」郭德學自豪地說。
  「哪來的?」
  「她自個兒走來的。」郭德學故意神秘的樣子。
  向院內丟一眼,嚥下口唾沫,尤村長倒剪雙手,呈C字形走遠。
  「三千鬼化狐。」尤村長用手指捅了下眼角,他說郭德學耍鬼把戲,弄來女人宋雅傑。
  宋雅傑?海小安聽到至關重要的三個字,是一女人的名字。
  「燈花的真名叫宋雅傑。」尤村長說。
  尤村長要見一個居留本村的女人,借口多多。
  「我來報戶口。」宋雅傑微微地低垂著頭,站在村長面前。
  「你的身份證呢?」尤村長像火車站候車室入口警察那樣隨意,要看人家身份證。
  「丟啦。」宋雅傑編造謊言。
  「那咋證明你的身份?」尤村長沒離開女人的一些特徵部位。
  宋雅傑揚起大臉盤第二次見村長,是在郭家,她病在炕上。郭德學眼睛發濕,說:「她連話都說不出來啦。」
  尤村長走近,伸出手摸一把女人的臉,說:「不熱。」
  「不發燒。」郭德學說。
  尤村長假公濟私的行為郭德學看得真切,沒和他計較,下面自己有求村長,摸一下就摸一下,少不了骨頭,短不了肉。村長高興,事兒好辦。
  「有事兒說吧。」
  「她不是咱村子的人,生病了,能不能合作一下。」郭德學指醫療,看病免不免費,村長一句話的事。
  尤村長猥褻的目光望女人探出被子外邊的一隻腳。

  第十一章 生命守候(5)

  宋雅傑配合丈夫演戲,瞇著眼睛看村長,傳遞一種只能意會,不可言傳的信息。
  尤村長看到了那條信息,說:「看,病不能耽誤!」
  宋雅傑的病很纏人,躺在炕上幾年……
  「沒郭德學屎一把,尿一把地伺候,燈花活不了。」尤村長順嘴溜出一句話:「她的東西給郭德學一個人長的。」
  「這些年燈花沒離開村子?」海小安問。
  「沒有。」尤村長肯定。
  「沒人來找過她?」
  「也沒有。」尤村長說,「幾天前她要去找郭德學,到村上和我打了個招呼。」
  「她沒說去哪兒?」海小安問。
  尤村長對那天早晨片斷回憶,說:「好像是大煙溝。」
  「是罌粟溝吧?」小王校正說。
  「對,罌粟溝。」
  「哪家礦?」
  「知不道。」
  當夜,海小安說服尤村長帶他們去一趟郭家。
  郭家在村子的最西頭,數棵大柳樹栽在房後。鄉下的風俗,門前不栽楊,房後不植柳。看樣子,郭家不信這一套。
  院子靜悄悄的,尤村長的手電筒割碎院落和一些物體,最後照在一把鎖頭上,他無意用力一拽,呵,竟開了。
  「進屋嗎?」尤村長問。
  海小安遲疑片刻,說:「進去看看。」
  尤村長開了燈。
  刑警帶著目的在屋內尋找一遍,小王突然喊:「海隊,有張宋雅傑的照片。」
  這是一個好消息,海小安走過去。
  照片是用透明膠帶粘在牆上,位置上看,人躺在炕頭上抬眼即可看到,想摸伸手摸得著,顯然是郭德學粘貼在牆上的。
  「她是燈花?」海小安問。
  「是,是燈花。」尤村長用手電筒照,說。
  照片上的宋雅傑有些老,是近幾年的照片無疑。從抓捕她的警察網中逃脫,消失十數年,隱藏在偏僻的桂花村。
  「她躲在這兒。」海小安心裡說。
  找礦工郭德學,意外發現潛逃多年的人販子宋雅傑的蹤跡。
  48
  宋雅傑帶走海螺的事發生在一個雨天,保姆上街買菜,家裡只剩下她和海螺,大好的機會。
  此前,陳慧敏準備趕走宋雅傑。
  海建設說:「我和她談吧。」
  「誰談還不一樣啊。」陳慧敏說。
  「你帶著氣……和風細雨的好,好言打發她走。」
  陳慧敏覺得丈夫說的在理,同意他和宋雅傑去說。
  遲遲沒談,是海建設特忙,近日副局長的位置倒出來,三個入圍的科長就有他一個,積極表現,走關係,忙得不亦樂乎。
  「談了嗎?」她催促。
  「忙過這一段。」
  「談了嗎?」她再次催促。
  「忙過這幾天。」
  宋雅傑察覺陳慧敏要有動作,是什麼動作她說不清,反正與海螺有關。走,馬上走。
  路線選擇好了,乘火車到鄭州,再換乘大巴,躲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去,總之不能回老家,陳慧敏知道自己的老家。
  入夏,盤山最大的一場雨在窗外肆虐。
  保姆以為大雨荒天,宋雅傑哪兒也不會去。所以走時很放心,該鎖上大門都沒鎖。
  宋雅傑抱上海螺,在門前坐上出租車,趕上一趟火車。
  保姆買菜回來,宋雅傑和海螺都不見啦,嚇得西紅柿滾在地上,慌張去抓電話,一腳踩上去,鮮紅的汁濺滿牆壁,十分可怖。
  「阿姨,不好啦。她們不見了!」
  「慢慢說,誰不見啦。」陳慧敏問。
  「海螺,宋雅傑。」保姆哭腔說。
  可怕的事情到底發生了,陳慧敏接保姆電話馬上趕回家,帶著一身雨水,進門便問:「你怎麼看的,呵,哪兒去了。」
  「阿姨,我出去買菜,回來她們就不見影。」保姆臉色紙白,是嚇的,自己沒盡職盡責,她說,「都怪我沒做好。」
  「說什麼都晚啦。」陳慧敏一屁股坐下來,神情絕望,自顧自地叨咕,「白費力氣,付諸東流。」
  「阿姨……」保姆繼續認錯,剛開口,給陳慧敏打斷。
  「阿什麼阿,叫魂呀!」陳慧敏心情壞到極點,那架勢給把錘子能砸碎地球,話也粗糙起來,平素江南女子文雅的她,是不說當地的土話粗話的。她說,「廢,廢廢,養個孩子讓貓叼去啦!」

  第十一章 生命守候(6)

  「報警吧,阿姨。」保姆說。
  「報,報個!」陳慧敏一腔憤恨要拿保姆開刀,說,「收拾東西,你被解雇了。」
  「阿。」保姆叫了一個字,立刻打住,跑進自己的房間。
  門響,一股冷風夾雜著雨點湧入,陳慧敏自裡向外打個寒戰。
  「慧敏,怎麼回事啊!」海建設匆匆忙忙趕到家。
  「到底發生了。」陳慧敏淒涼地說,「沒啦,一切都沒啦。」
  「什麼時候發現……」海建設要問清來龍去脈。
  「她帶走海螺。」陳慧敏眼裡噙滿淚水,悔恨地說,「我們相信了一隻狼,必然是這樣的結局。」
  宋雅傑抱走海螺,帶上孩子的衣物,甚至連奶瓶和尿布也帶上,看來早有逃走準備。
  「都怨你,一拖再拖……」陳慧敏哀怨地說,「早點攆走她,也不至於發生這事情。」
  保姆拎著只旅行包站在主人面前。
  「你這是?」海建設驚異。
  保姆沒說話,用淒涼的目光望著女主人。
  陳慧敏看都不看保姆一眼,她數出幾張鈔票,甩給保姆,說:「你這個月的工錢。」
  保姆的個性充分顯露出來,她拿過錢,都沒看主人一眼,一句話也沒說,昂首挺胸地走出去,很是傲氣的樣子。
  「保姆怎麼啦?」海建設問。
  「讓她看著宋雅傑,大大糊糊,讓人溜走。」陳慧敏說。
  既然保姆已經走了,說什麼也沒意義。眼前最打緊的是找海螺,他說:「天下著雨,宋雅傑能去哪裡?」
  「肯定要逃到天涯海角,隱藏起來。」陳慧敏說,「去哪兒找啊。」
  「那怎麼辦?」
  「我知道怎麼辦啊?」
  夫婦倆思考找宋雅傑,如何找沒好辦法。
  「不能報案。」海建設首先提出,不能驚官動府。海螺的來路特殊,國家對於買賣、公開徵集精子、卵子明令禁止的,借卵是違法的。
  保姆說報案,陳慧敏立即否決。此事公開,借卵生子成為頭號新聞,總不是光彩的事,它涉及到醫學科學、法律、道德諸多方面。更重要的關乎丈夫的前途。競爭安監局副局長的位置到了關鍵階段——組織考察,此時借卵生子大白真相,對海建設很不利。可是,宋雅傑帶走海螺,不找她肯定不送還。就這樣拱手送海螺給她?
  陳慧敏走到了十字路口,心裡極矛盾,一邊是丈夫,一邊是孩子,捨其誰?兩難選擇,多難她必須做出選擇,殘酷的現實決定的,無法折衷。
  「我們私下找找。」海建設說。
  「不通過警方,靠我們身單力薄的去找,大海裡撈針啊!」陳慧敏說。
  她說的很實際,宋雅傑既然絕情帶走孩子,就想自己要。排除敲詐的可能,如果是敲詐就好了,海家希望是敲詐。出錢,出多少錢財都成,哪怕傾家蕩產,只要換回海螺在所不惜。
  「不找啦。」她說。
  「不找啦?」他惑然。
  「找也找不到,我們沒精力全國各地去找。」陳慧敏冷靜下來,找宋雅傑不比登天易,她說,「沒有不透風的牆,我們一行動就可能被外人知道,這樣對你影響不好。」
  「為找海螺,我寧可不當副局長。」
  「你可不能放棄,一定要當上啊!」陳慧敏忍痛說這樣話的。海螺,製造她前和出生後還不一樣,她愛這個孩子,九個月的血脈交融,兩個生命不可分割。
  「慧敏,」海建設動情地說,「你為我做出的犧牲太多,太多。」
  「我們是夫妻啊!」
  是啊,夫妻意味著風雨同舟。
  「你喜歡孩子,愛海螺勝過自己的生命。我不當那個官又怎麼樣,繼續做我的科長,等待下一次機會。」
  「仕途多變,一步趕不上,就步步趕不上。」陳慧敏說。
  一個女人的剛強,看她在大是大非面前表現優秀,不兒女情長。陳慧敏當屬這樣女人。
  海建設過關斬將,一路拚殺坐上副局長的座位。他趕回家報喜訊,陳慧敏一頭扎進他的懷裡,嗚嗚大哭。
  「慧敏……」他感覺她不是樂極生悲。
  「我想海螺。」
  想海螺,一年中她經常哭濕枕頭。丈夫在身邊她不哭,強顏微笑,從不提海螺一個字,像壓根就沒這個孩子一樣。她如此,光靠毅力不成,要忍著揪心的痛。

  第十一章 生命守候(7)

  海螺生日這天,她獨自打車到魚河邊,將事先準備好的生日蛋糕放在沙灘上,拾兩隻貝殼代替蠟燭沒去點燃,放在蛋糕上。
  「海螺,海螺!」一個生命對另一個生命聲聲呼喚。
  那時魚河水流淌很急,嗚嗚咽咽。
  滋!滋!滋——
  一隻水獺母親呼喊它丟失的幼崽,其聲淒愴。也許兇猛的魚食了它的孩子,也許給狼吃掉,但是水獺母親始終抱著幼崽一時走失,迷失了回家的路,它用叫聲給幼崽指引方向……
  滋!滋!滋!!!
  陳慧敏心底的呼喚和水獺母親的喊聲融會在一起,向蒼茫的世界召喚她們的孩子。
  滋滋聲音漸弱,水獺母親沿著河流尋覓,遠去。
  陳慧敏隨水獺母親遠去的心重新回到沙灘,那時風將貝殼吹響,尖細的聲音像個嬰兒委屈的哭,她怦然心動。
  「別哭,海螺!」陳慧敏雙手伸向空曠,抱起孩子緊緊摟在懷裡,把乳頭塞進她的嘴裡,海螺吮奶很有力。做母親的餵奶時刻最愜意。
  海螺不哭了,在母親懷裡她不哭。
  魚河邊給海螺做生日過去半年,海建設如願以償當上安監局副局長,聽到這個消息,陳慧敏悲喜交加,悲大於喜。
  「我想海螺!」她反覆哭訴。

  第十二章 變幻罪愛(1)

  49
  返回盤山前,海小安對宋雅傑做深一步調查。警方追捕她多年,始終不見蹤影,發現了她的落腳點,怎能輕易就放過她。
  「尤村長身上還有戲。」海小安說,「看得出他和宋雅傑有接觸,而且是密切的接觸。」
  「親密接觸。」小王說。
  海小安沒反對小王的說法。他說:「還得跟尤村長談。」
  尤村長的確和宋雅傑有非正常接觸,那是窺視白淨淨的女人許久後。此前,礙著郭德學沒法靠近。
  「郭德學像隻狗。」尤村長心裡恨恨的。
  在鄉下,狗的職責是看家護院。在尤村長的眼裡,郭德學是隻狗,忠實地守在宋雅傑身邊,使尤村長沒接近的機會。常言說,老虎有打盹的時候。可是郭德學這小子幾乎睜眼睛睡覺。
  愈難惦記到手的東西就愈惦記,桂花村的女人逃過尤村長的寥寥無幾,據說沒有。搞女人敢動手,耐心纏磨,再握女人想圖希的東西,譬如權力、錢財,這些尤村長都占,外加他那張甲字型臉,在桂花村算是美男子。
  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此言演繹一下,宋雅傑在劫難逃。尤村長惦記上她,惦記得抓心撓肝。
  宋雅傑病後,尤村長去看她,答應合作醫療給她治病前,她演戲朝他暗示什麼,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調情,重新點起尤村長的慾火。
  郭德學去鎮上取藥,尤村長翻牆進來。
  那時宋雅傑躺在炕上,經郭德學細心照料,她病已見好,說話不很清楚,但能說話。
  「村、村長。」
  「黃河以南的女人我沒碰過,你是。」尤村長敢對女人赤裸裸說慾望。
  「我病著。」宋雅傑拉緊被角,身子盡量往裡縮,像一隻躲避天敵的軟體蟲子。
  「你的臉挺新鮮。」尤村長靠近炕沿,說,「你是腦袋的病,不影響做那事。」
  「我告訴郭德學。」她警告說,危急的時刻,宋雅傑口齒利索了。
  「又怎樣?」
  「他說你要碰我就勒死你。」她恫嚇道。
  勒?尤村長倒吸口冷氣。勒,使尤村長不敢放肆。郭家在全村人心裡恐怖,就是這個勒。勒的事在郭家發生得太多。朝前說,郭德學的奶奶用馬尾勒死癱瘓的爺爺;郭德學的爹,因老伴說出他扒灰,用莧麻繩勒死,公安來抓兇手,他又勒,這次勒出千古奇聞,勒得人們哭笑不得。他脫光衣服躺在茄子地裡,用條細線繩,將男人的陽具勒上吊在茄桿上。
  警察驚詫:「你幹什麼?」
  郭德學爹說:「勒死它。」
  警察說:「是你勒死人。」
  郭德學爹說:「是它惹的禍,勒死它。」
  尤村長朝後退了幾步,仍不死心:「郭德學真這麼說的?」
  宋雅傑說:「反正他說勒死你。」
  幾十年,尤村長第一次空手而歸。
  「你對她的身份沒產生過懷疑?」小王問。
  「實話對你們說吧,沒我的袒護,她呆不到今天。」尤村長說起一件舊事,「燈花到村後的哪一年記不清了,半夜郭德學來找我。」
  狗把尤村長咬醒,村長家的狗牛犢子大,生人夜裡別想進他家的院。
  「村長,村長!」郭德學喊。
  「深更半夜的……」尤村長出來,問。
  「村長,你救救我呀。」
  尤村長覺得莫名其妙,一下子想到郭家的傳統:「咋地,你把燈花給勒死啦?」
  「不是,我就是為她來求你的。」郭德學說,「以前沒和你說實話,燈花不是自己來的,是我買來的。」
  「你說啥,買來的?」
  「五千元買來的。」
  「那不是倒賣人口嗎,犯法啊!」尤村長說。
  「他們願賣,我願買,她願跟我……」
  「長話短說,找我去和公安求情,說你花錢買了個女人。」尤村長說,「那你可就雞飛蛋打。」
  「不是,我欠人販子一千元,明早來要,我給不上他們就把燈花帶回去。」郭德學實話實說。
  「真麻煩。」尤村長往前邁了兩步,那條大狗舔他的屁股,他問:「燈花願不願意走?」
  「願意走我就不來找你。」

  第十二章 變幻罪愛(2)

  「我手頭湊不夠一千元。」
  「哎呀,不是朝你借錢。」郭德學說人販子明早來,取錢的地點在南坨子。
  「你回去睡覺吧,明早我去會會他們。」尤村長說。
  次日,南坨子上站著三個喘氣的,村長、村治保主任和村長家的狗。對方兩個人,發育不良的兩個人。
  「聽說你來找郭德學要錢?」尤村長冷冷地問。
  「他欠我們的錢?」來人說。
  尤村長摸狗的耳朵,問:「什麼錢?」
  「是……是……」來人支吾。
  「我替你們說,賣人的錢。」尤村長對治保主任說,「派出所的電話打通沒有?」
  來人一聽派出所,撒腿就跑。
  「嗾!送送他們。」尤村長嗾狗,它躥出去,來人跑得更快,像只驚惶逃命的兔子。
  同尤村長談了半上午,海小安和小王離開了村子。
  50
  宋雅傑向車窗外望一眼,迅速閃過的標牌上寫著前方500米盤山市區。她的心一下升懸起來。
  十多年前她帶海螺逃離盤山時,就沒想還回來。警察一直在等她,這一點她心裡十分清楚。可是為找郭德學,她甘冒被捕獲的危險來盤山。
  「德學出事啦。」宋雅傑想。
  郭德學要去挖煤,她不同意。
  「下私人小煤窯很危險。」她說。
  「可我還得去。」郭德學堅持。
  宋雅傑病好後,郭德學種了一□地,她會編□子,桂花遍地是高粱,不缺原料,編好□子賣給糧庫,日子過得不缺柴禾不缺米。
  「夠吃夠用行啦。」宋雅傑挽留,「別去挖煤了。」
  郭德學吭哧癟肚說出挖煤的目的:「攢點錢,給叢眾上學用。」
  「人還沒找到,你想得那麼遠。」宋雅傑說。
  有一段,宋雅傑給病折磨得不想活了。她偷偷地把一根繩子藏在枕頭下,尋找郭德學不在身邊,上吊。
  「死啊,你馬上死啊!」有一天,郭德學發現了繩子,氣惱地說,「你一死一了百了,叢眾你還找不找?」
  如此責備的話,戳她的心窩子。到郭家她就對他說了,自己有一個4歲女兒丟在盤山,警察追捕得急,沒帶出來。
  「等風聲過去,我們去找。」郭德學天真地說。
  「能過去嗎,我犯了滔天大罪。」宋雅傑自知罪孽深重,警察不會放過她,哀傷地說,「臨死前,我能見上她一面,也就閉眼啦。」
  「因此你不能死。」郭德學說。
  叢眾就是海螺,從海家逃出不久,海螺改姓叢,不是隨心所欲的改名換姓,一次特別的變故。
  宋雅傑抱著海螺登上火車,淡季車上人不多,她選擇靠窗口的座位。行駛兩個小時後,一男兩女旅客坐到她的身邊來。
  一場陰謀在兩個小時之前就開始實施了,一夥專門在火車上偷竊嬰兒的人販子,選定了宋雅傑這個目標。
  偷嬰兒和偷錢包不同,需要有些鋪墊。首先出場的是一個年近30歲的田字型臉女人,她的切入點選得好。
  那時海螺不停地哭鬧,車廂裡的環境她不太適應。
  「她一定是餓啦。」女人說。
  「是。」
  「給她吃口奶吧。」田字型臉女人往宋雅傑前胸上瞟。
  宋雅傑的前胸還是平原,兩個坨子只隱隱約約。人販子通過宋雅傑笨手笨腳地伺候孩子,身形不像做母親的人,斷定這孩子不是她的,至少不是她親生。
  忙中出亂,宋雅傑慌忙逃出來,帶奶瓶卻沒帶奶粉。車上有牛奶賣,但不是嬰兒用的。
  「我餵她一口奶吧。」田字型臉女人用下頦指下自己的胸,那兒的高山挺拔雄偉。
  宋雅傑猶豫不決。
  「我的孩子也這麼大小……」田字型臉女人說明她處在哺乳期,奶水安全可靠。她說著伸出雙手,做接孩子狀。
  宋雅傑不再猶疑,將海螺遞給她,心存感激:「謝謝大姐。」
  田字型臉女人撩起上衣如同掀起一張簾子,白茫茫一片上是白色的山巒,海螺有力地叼上去,雪山變了些形狀。瞧那女人的奶水餵飽一頭牛犢綽綽有餘。精瘦的女人奶水卻如此豐沛,令人驚奇。

  第十二章 變幻罪愛(3)

  海螺吮奶很響,響得宋雅傑心裡漾著幸福,她的臉禁不住紅了。此刻平原上的坨子隱約發癢。曾幾何時,她將豆粒似的乳頭塞進海螺嘴裡,想體驗一下做母親。
  海螺咬了一口。
  「哎喲!」
  宋雅傑第一次做母親很疼,這個記憶極深。
  吃飽的海螺依戀山峰,田字型臉女人也沒急於放下衣服,縱容海螺的小手拍打山峰。
  坐在對面的一男一女目光一點都不含蓄,女人看女人也罷了,男人也在目不轉睛,欣賞那片白。
  宋雅傑猜不准他們三人的關係,總之是一起的。心裡純潔與否,沒人去想。田字型臉女人也不迴避,誰看誰不看隨便。
  海螺回到宋雅傑懷裡火車已在夜色裡穿行,車廂睡著了。稀稀拉拉的幾個旅客成為附屬物,沒有生命的跡象。同田字型臉女人一起來的兩人到鄰座去睡,女的睡姿不至於讓人恐怖,那個男的筆直睡,像一具殭屍,他要不是睡在車廂裡躺在路邊,你一定打110報警。
  到了鄭州天已大亮,巧的是那三人和宋雅傑同坐一輛長途大巴。對田字型臉女人產生好感不設防的宋雅傑,竟為巧遇而高興。
  「呀,你們也坐這趟車?」宋雅傑驚喜。
  「誰說不是,緣分哪!」田字型臉女人說。
  本來隔著幾個座位,田字型臉女人和宋雅傑挨坐著的乘客說:「麻煩師傅換下座位,謝謝,她是我妹妹,帶著孩子,我幫她照顧一下。」
  「對號入座。」乘客不開面,擺動手裡的車票。
  「麻煩……」田字型臉女人繼續商量。
  「我是十八號。」乘客說。
  「沒人說不是十八號。」田字型臉女人說。
  「十八號好呀,八,發……」乘客欣賞他的十八號。
  田字型臉女人說坐車又不是摸獎,什麼八發的。
  「我的毛驢,願從屁眼兒喂料。」乘客說最尖端的犢子(罵人)話,你說人家的毛驢,從嘴從屁眼兒喂料,外人還真干涉不著。
  乘務員看不下去了,說:「這位老闆,你看她們帶孩子,行個方便,都是出門的勾當(事兒),互相幫助嘛!歌裡怎麼唱的,東北人都是活雷峰。」
  「你的話我愛聽,要是她也這麼說,我早換給她。」乘客站起身,說。
  「我代表全車乘客謝謝你,老闆。」乘務員能說會道,幫助乘客挪行李架上的物品。
  田字型臉女人如願以償地坐在宋雅傑身邊,陰謀詭計順利發展下去。她對宋雅傑說:「抱累了,我換你。」
  「謝大姐。」宋雅傑感激。
  海螺這一路表現極乖,不哭也不鬧,安安靜靜地在宋雅傑懷裡睡了一覺又一覺。也就因為海螺省事,宋雅傑倒困了,一次次磕頭,撞了田字型臉女人的肩膀。
  「我替你抱孩子,你瞇一會兒。」田字型臉女人關懷說。
  「哦,不用,能堅持。」宋雅傑憑毅力硬挺著。
  「要不你喝點飲料,提提精神。」田字型臉女人說,罪惡腳步已邁出,「蘋果汁,味道不錯。」
  宋雅傑無法拒絕舉到面前的飲料,味道相當好。
  「多喝點兒。」
  「謝謝大姐。」落入陷阱了,她還誠摯地謝。
  汽車在宋雅傑腦海裡轟隆地奔馳,她的眼皮沉沉地睜不開,有千斤重的東西壓著,再後來,她猛然地醒了,眼睛睜得大大的,沒了神,表情就是笑,什麼主意都沒有啦。
  小時候,奶奶嚇唬她,說有拍花的,把什麼東西往你額頭輕輕一拍,你就乖乖地跟著走。
  此時的宋雅傑,連辨別方向的能力都沒有了。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和人走了,反正已經不是坐在汽車上。夏季的田野除了綠還是綠,高粱谷子分不清。實在困的受不了,她倒地便睡。
  睜眼,星光燦爛。
  「啊,這是哪兒?」她猛然起身,濕漉漉的草地讓她明白身處野外。接下去,她聲嘶力竭地喊:
  海螺!海螺——
  空蕩蕩的原野,沒有應聲。
  海螺啊,我的心尖兒!
  宋雅傑的呼喊增添了內容,呼天搶地結果徒勞。她頹喪地坐在草地上,努力向前回想,只想到喝了田字型臉女人的蘋果味飲料……藥,蒙汗藥!

  第十二章 變幻罪愛(4)

  「他們是人販子!」宋雅傑越想清楚越怕。
  海螺落在人販子手裡,命運就是給賣掉。從海家抱出她來可以說枉費心機,到頭來一場空。
  「我廢物……」她痛罵自己,撕碎自己也不解恨。
  奇跡在那個早晨發生,宋雅傑看見一個身影一躥一躥地走來,是昨天旅途遇的三個人之一,他懷裡抱著孩子。
  「海螺!」宋雅傑不顧一切地衝上去,簡直就是搶過來孩子,「海螺啊!」
  「我給你送回來。」男人說。
  親近一陣孩子,宋雅傑問:「到底發生了什麼?」
  男人指了指臉,她看到傷口,手指甲劃出的血口子。
  「你們打了起來?」她問。
  男人瞥眼海螺,說:「我堅持給你送回來,她們不肯。」
  宋雅傑看到了他們之間的戰爭,為給自己送回海螺,他與兩個女人經歷了你死我活的戰。
  後來,男人覆蓋著女人,他說:「為了得到你,我冒死送回孩子。」
  「你這不得到了嗎。」女人說。
  「得到了。」
  海螺成了他們的女兒,更名叢眾。
  四歲的女兒叢眾丟在盤山,是宋雅傑成為人販子以後。十多年後故地重遊,準確說潛回逃亡地,不是心生感慨,而是膽戰心驚。罌粟溝雖大,都是挖煤運煤的人,她一出現就很扎眼,目標太大,因此,她選擇先住在盤山,尋找丈夫的同時,也找找失散的女兒。
  宋雅傑走進一家小旅館。
  51
  三天來,許俏俏獨自呆在別墅裡,起初她只聽從劉寶庫的安排,整日和媽咪玩耍。媽咪有時擺貴婦人的架子,太陽升得高高的,它還懶在床上。
  「起來吧,媽咪。」許俏俏叫它。
  媽咪伸出前肢,等待她給穿衣服。
  「你以為你是誰呀?要人伺候!」她把狗媽咪當歌廳裡的人媽咪,怨恨就來啦。人媽咪的種種惡,雲一樣堆積。她要拿媽咪撒氣,說,「給你穿衣服,不給,凍死你,餓死你!」
  媽咪是條極聰明的狗,見主人玻璃球眼睛,馬上爬起來,舔她的手,取悅於她。
  也是的,它不是媽咪。許俏俏覺得自己過分和無端,抱起媽咪親了親。抬頭望向窗外,見有條人影一閃。
  「誰?」許俏俏緊張起來。
  監視別墅是四黑子,張揚安排四黑子盯許俏俏的梢。
  「看她不把握,做了她得了。」四黑子惡狠狠地說。
  「你就知道做,做個屌!」張揚罵四黑子從來不考慮用詞,什麼順嘴就罵什麼。
  四黑子也習慣挨罵,有時候他自嘲地說:「三天不挨罵我皮子緊。」
  「庫哥怎麼沒帶上她?」
  「多嘴多舌。」張揚斥責,然後吩咐道:「看住她,記下她的一舉一動。」
  「尿尿也記?」四黑子貧嘴。
  「屁話,她尿尿你見到了啊?」張揚說,「劉寶庫回來之前,你不要離開別墅,她出去你跟著,看她幹什麼,和哪些人接觸,整准了告訴我。」
  許俏俏當然不知道這些,劉寶庫走時說外出幾天,究竟去了哪裡她不知道,去幹什麼就更不知道。為查清李作明的死因,她留在劉寶庫身邊,有他這棵大樹,在鬼臉砬子煤礦活動自由。
  「你呆在家裡。」許俏俏化了淡妝,李作明死後她偷偷扔掉紅色的化妝品,唇膏改成紫色。她多此一舉地問:「媽咪,你吃什麼,我給你買回來。」
  媽咪絕頂聰明,超過一隻普通狗。它聽懂了主人的問話,望著櫃子上的香腸。
  「噢,香腸。」
  「汪!汪!汪!」
  「三根,要三根香腸。」許俏俏解狗語,說,「你太貪,太貪。」
  許俏俏走出別墅,只顧想著她要做的事情,沒注意身後有尾巴。
  四黑子跟蹤一個毫無防備的人輕鬆,見許俏俏走出別墅在坡下也就叫了輛出租車,他開著車跟上去。
  「勞動廣場。」許俏俏對司機說。
  「高架橋檢修,我們得繞行。」司機說明。
  「繞道,繞吧。」許俏俏不在乎繞道而行,多花點錢,說。
  「好咧!」司機換了快擋。
  許俏俏縮在座椅上,回想過去的事,最值得記憶是勞動廣場。崇尚勞動年代修建的主題公園,幾經變遷,工農兵的巨大銅雕塑還在,名稱也沒改。設施變了,鮮花、翠柏、露椅,濃厚了休閒的味道。

  第十二章 變幻罪愛(5)

  從家鄉出來第一個夜晚,許俏俏漫無目的閒逛,邂逅李作明,彼此都很驚訝。
  「是你?」
  「是你?」
  兩個加速度奔向對方的軀體在相距一拳遠——舞伴的距離,戛然而止,手梢搭手梢地握手。
  「你好吧?」李作明問。
  「湊合。」她說。
  湊合,意思很勉強。
  那天他們沒來得及說幾句話,李作明被一個電話追走,他說以後多聯繫。以後,他們相當長的時間沒聯繫,再相見是一家歌廳。
  和那名警察初識也是在勞動廣場,很有戲劇性。他跟蹤一名交通肇事逃逸犯,那個逃逸犯似乎發現了身後的人可疑,警察急中生智,雙臂摟抱(虛抱)住許俏俏說:「親愛的!」
  許俏俏愣然。
  「我是警察,對不起,我在執行任務,請配合一下。」警察俯在她的耳邊說。
  一次讓她樂此不疲的配合,既刺激又浪漫,給一個魁梧的身軀擁抱,羸弱的女孩求之不得,在都市邊緣漂泊的女孩子需要。
  今天她來勞動廣場,打算約出那個警察,詳細向他瞭解李作明情況,必要就對他說李作明的死有疑點,他可能給人害死。
  許俏俏習慣坐在台階上,在大理石上墊塊手帕。給警察打電話,回答令她沮喪:「和家人到郊區玩。」
  家人,許俏俏對這個字眼感到陌生。李作明動了她,村子還有男人動了她,恐懼指戳、唾沫,趕走她的是真正的家人——父親,他揮著□黑的燒火棍,吼道:
  「許家人的臉叫你丟盡了,滾,滾得越遠越好。」
  許俏俏求助的目光望母親,畏懼父親燒火棍的母親,臉深埋在手掌裡,淚水像屋簷的滴水不住地往下流。小弟抱緊驢脖子,好像抱著姐姐,他也怕父親的燒火棍,他和母親嘗過掄圓燒火棍的苦頭。
  家人在許俏俏心裡腳手架一樣轟然倒塌,家庭遠去了,她是得走,離開村子,給痛苦飄到城市。她像一條魚,在街巷裡游動,游到歌廳,有了媽咪,小姐們共同的媽咪。
  有媽便有家,這是許俏俏天真幼稚的想法,媽咪在歌廳餿米飯的變味。公娼制時代妓院的老鴇,姑娘們都稱她為媽媽。一成不變的是,媽咪沒拿小姐們當親人,只拿她們當掙錢的工具。
  許俏俏成為工具,工具就不能閒置。
  「我今天陪了八個客人,實在體力不支。」許俏俏告饒說。
  「八個還多嗎?」媽咪說,「我看過一本書,軍妓一人一天接二十九個,是正常範圍。」
  「你應該接九十九個,而且是外國人。」許俏俏心裡恨罵。
  可見許俏俏恨媽咪的程度,所以給狗起名媽咪。
  要見的警察陪家人遊玩過不來,許俏俏決定走,穿過樹林時,有人叫她:「玻璃人!」
  玻璃人是許俏俏的曾用名,做小姐沒有用真名實姓的,要胡編假名。姐妹們送她一個明亮的名字。許俏俏生得晶瑩剔透,眼睛透明,整個人給人以透明感。
  「丹頂鶴。」許俏俏驚喜,遇到過去歌廳的姐妹。
  丹頂鶴的個子很大腿很長,比例失調腦袋過小,真像一隻丹頂鶴。
  「玻璃人,過得明亮唄?」丹頂鶴是個幽默的人。
  「亮,珵亮。」許俏俏說,「你還在老地方?」她指的是歌廳。
  「不,搞出租業務。」
  「出租房屋,還是汽車?」
  丹頂鶴的頭低垂一些,神秘地說:「就地取材……」
  就地取材是什麼意思?許俏俏費解。
  「出租隱秘器官。」
  「你說什麼,丹頂鶴?」
  「出租隱秘器官。」丹頂鶴重複一遍。
  許俏俏幡然明白丹頂鶴說的隱秘器官所指,出租這東西可謂是天下奇聞,有出賣的,沒聽說出租的。
  「我們簽了一年合同,酬金是一萬。」丹頂鶴自鳴得意。
  歌廳小姐丹頂鶴和一個叫蘭光輝的男人,簽訂了出租隱秘器官合同。考慮我們的國情,不便把合同全文描述出來,讀者朋友可以通過合同的隻言片語,想像出租隱秘器官合同吧。
  ——每週一、三、五到甲方指定的地點過夜。如遇乙身體特殊情況,順延。

  第十二章 變幻罪愛(6)

  ——甲乙雙方本著無孕的原則,如甲方的原因致使乙方懷孕,甲方仍向乙方支付墮胎及營養費。
  ——合同期間乙方不得與第三方有性行為,由此給甲方帶來的精神和身體傷害乙方賠償,其數額甲乙雙方另紙簽定。
  ……
  當然,丹頂鶴對許俏俏講得不止是這幾條,比較詳細。
  「丹頂鶴,你真是成了世界級保護的鳥。」
  「不,是雞。」丹頂鶴糾正說。
  「雞、雞,你也不怕得禽流感。」許俏俏說。
  「得禽流感好啊,讓那些花花男人都死光。」丹頂鶴靠花花男人掙錢,又咬牙切齒地恨他們。
  「別得了便宜賣了乖。」
  「哎,我問你。」丹頂鶴想起一個事兒,她問,「帶你出歌廳的男人是不是姓李?」
  許俏俏一愣。
  「到底是不是?」丹頂鶴追問。
  「他死啦。」許俏俏哀傷地說。
  「死於車禍。」
  「噢?」許俏俏察覺丹頂鶴知道更多關於李作明的消息,她問:「你怎麼聽說的?」
  「秘密渠道。」丹頂鶴說,「蘭光輝是鬼臉砬子煤礦護礦隊的,他們的隊長一天喝醉了酒,說是他給汽車做什麼手腳,導致車毀人亡。」
  「啊!」許俏俏大吃一驚。
  「你怎麼啦,我們對男人用不著那樣認真。」丹頂鶴不明真相,勸慰起許俏俏來,說,「逢場作戲而已。」
  「是。」許俏俏瞭解丹頂鶴嘴淺,屬狗肚子裝不住二兩葷油的主,知道內情容易壞事。她說,「我和李作明也只是一般認識,你誤會了,不是他帶我出去,是我去考的秘書。」
  「這就對了,和男人們動感情才是傻B呢!」丹頂鶴說了句帶髒字的話,她單純到心裡什麼都沒有。
  「你沒對別人說吧?」
  「什麼?」
  「蘭光輝說他們的隊長喝醉酒……」
  「哦,沒說。」
  「丹頂鶴,四黑子是什麼人你不知道,給汽車做什麼手腳,導致車毀人亡,人命關天的事,說不得呀。」許俏俏叮嚀,也有嚇唬她的成分。
  丹頂鶴害怕,害怕就伸長舌頭。
  「記住啦?」許俏俏問
  「嗯吶!」丹頂鶴點頭。
  許俏俏離開勞動廣場,四黑子記下和一女人見面交談的情形。
  52
  宋雅傑像似隨便找家小旅館,其實不然,這家小旅館十幾年前就叫大平原,現在仍叫大平原。她對這一帶相當的熟悉,在海家當保姆時經常來這裡買魚,男主人海建設愛吃魚,女主人則愛吃泥鰍魚。兩種魚的吃法又與盤山大眾不同,本地流行一句順口溜,道出了魚吃法。順口溜云:魚燉茄子,撐死老爺子。可見此吃法有多好吃。但是,海建設偏偏不這麼吃,將魚用鹽醃透,用炆火煎;陳慧敏的泥鰍呢,傳統的吃法是泥鰍鑽豆腐,她卻燉著吃,爆好鍋,燒湯沸騰,將泥鰍活下去湯鍋,這樣刺兒軟肉嫩。
  宋雅傑為學會做這兩樣菜,下了番功夫。烹調的學問大得很,三四個月才學會,但與主人親手做的魚有差距。僅買魚她就用心學了一段時間。
  「看魚是不是野生的,看顏色看鬚子……」海建設教她,帶她到魚市現場教學。
  陳慧敏也教保姆買魚,不是魚是泥鰍。她更有絕活,能分出養殖的還是野生的,野生的還能分出是池子,還是河裡的,甚至稻田里的泥鰍她也能分辨出來。
  因為魚,她熟悉了這條街。從這條街坐777路公共汽車直達罌粟溝,還有28路到火車站,她最關注這兩個地方,說不準就用上。
  大平原旅店只兩層,陳慧敏的房間在二樓。她關了燈,推開窗戶,將頭探進夜色裡。那時,城市飽和了夜風,建築物發出各種聲音,給客居他鄉的人抻長了鄉愁。
  鄉愁似綿綿雨絲,一點點在宋雅傑心裡蜘蛛拉絲一樣抻出。她在桂花村的幾年,最先趕出她的是遙遠的家鄉,秋風掃落葉一樣掃去她的所有親人。屈指數數,世上只剩下兩人,失散多年的女兒和挖煤突然中斷聯繫的郭德學。
  她視線裡的街道,人行匆匆。
  「人的一生如螞蟻,忙忙碌碌,直到爬不動,為誰辛苦為誰忙啊?」宋雅傑感慨。

  第十二章 變幻罪愛(7)

  叢捍東是人販子,叢捍東從人販子手中救回海螺,起初用自己唯一的財富感激他,再後來,是她願意他攫取。她看出他喜歡海螺,打心眼兒裡往外疼愛。
  他們在偏遠的小鎮上過了一年,叢眾兩歲。一個人販子的來訪,改變了他們的命運。像剛走出戒毒所,遇到白粉,叢捍東犯了癮,犯了拐賣婦女兒童的癮。
  蒙在鼓裡的宋雅傑,稀里糊塗地成為幫兇,上了賊船下不來了。她心一橫,也幹上拐賣婦女兒童的勾當。
  在盤山給打拐警察盯上,倉皇出逃竟將叢眾丟在賓館,但她始終認為叢眾在盤山。落網的叢捍東被槍斃的消息是另一夥人販子告訴她的,也是這夥人販子最終將她賣掉。
  好在郭德學買回她把她當成寶,潛逃的數年裡,她身心一起為他服務,竟然產生了感情,且很深厚。
  「警察會不會認出我?」宋雅傑走出桂花村就想這個問題,一直在想。旅途上想和在事發地盤山想不一樣。
  「認出來就認出來,豁出去啦。」她抱著只要找到郭德學和叢眾,給警察逮去也值得。能再回桂花村更好,回不去就哪打鏵哪住犁,罪孽深重,早晚必受到懲罰。
  「海家現在怎麼樣?」宋雅傑望著當年的魚市大概位置,想起作保姆的歲月,男女主人對自己很好,心裡閃過內疚。叢眾是陳慧敏懷孕生下的,她的妊娠反應強烈,問不得泥鰍,一提泥鰍她就噁心,要嘔吐。生孩子時由於是大齡產婦,骨縫銹住了似的不大開,某些通道缺乏彈性而不暢通,醫生只能剖腹產。
  大齡得子,海家夫婦特別疼愛。
  內疚的瞬間宋雅傑想:「我奪人所愛。」內疚過後,她這麼想:「卵子是我的,海螺有我一半。」
  數年裡,她四季更迭似的反反覆覆地想。
  那年從海家帶走海螺她幾個月大,那年將她丟在這兒她4歲,現在20歲,十六年裡,海螺——叢眾即使站在自己面前未必認出她來嗎?
  「母親終能認出女兒的。」她堅信不疑。
  宋雅傑在小旅館裡計劃好了,先去礦區找郭德學。他說過他在鬼什麼礦,見帶鬼字的礦就打聽。
  宋雅傑走入罌粟溝礦區,進了一家煤礦的辦公室,一個高鼻樑女人接待她。
  「我找郭德學,她是我丈夫。」宋雅傑說明來意。
  「你們是哪裡人?」高鼻樑女人問。
  宋雅傑說出某省某縣某鎮某村。
  「對不起,我們這裡的農民工大部分是河南的,還有安徽的。」高鼻樑女人說,「你到別的礦上找找。」
  「罌粟溝有多少家煤礦?」宋雅傑問。
  「近百家吧。」
  「那叫鬼的煤礦有幾家呀?」
  高鼻樑女人尋思,說:「只一家,叫鬼臉砬子。」
  「哦,是這個名子。」宋雅傑連連地說,「謝謝,謝謝!」
  宋雅傑連跑帶顛去了鬼臉砬子煤礦。
  高鼻樑女人望著宋雅傑的背影,說了一句:「久別勝新歡。」

  第十三章 血親錯位(1)

  53
  「我看叢眾是海螺。」陳慧敏說。
  海建設未置可否。
  「老海,你去弄清叢眾的身世吧。」
  「這……」海建設遲疑。
  「這什麼呀?難道你不想女兒?」陳慧敏逼問。
  「當然想。」
  「那就去問啊,弄清了我們好接回家來。」
  「可是,小全怎麼辦?」海建設想到小兒子和叢眾的關係。
  「有什麼,如果是我們的女兒,小全身份變一下,是我們的姑爺。」陳慧敏大膽地說。
  「使不得。」他反對。
  「怎麼使不得?」陳慧敏問。
  海建設和陳慧敏打算永久隱瞞小全的身世,海小全是他們抱養的孩子。海螺給宋雅傑帶走後,陳慧敏望見空蕩蕩的嬰兒床就落淚。海建設提出抱養一個孩子,完全為了妻子。
  「我要海螺。」她一時接受不了別的孩子。
  「慧敏,我知道任何孩子也代替不了海螺在你心裡的位置……宋雅傑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即便找到了,她也不能輕易把孩子還給我們,先抱養一個孩子。」
  多次勸,陳慧敏終於答應。
  從醫院抱回家一個出生十天不到的男孩,醫生所知這個男孩的來歷是一個姑娘生的,瞧那產婦像似未成年,生下孩子她便逃走了,只對護士說,男孩姓莊,到底是他母親姓莊,還是父親姓莊,不得而知。處於對安全監管工作的熱愛,海建設煞費苦心,給大兒子起名小安,小兒子起名小全,組在一起是安全。
  「我們和小全一起生活這麼些年,他的心中我們是他的親生父母,忽然告訴他是抱養的……」海建設說。
  「突然有了變化,我們不說實話,一旦和叢眾相認,讓小全怎麼辦,和自己的妹妹戀愛?」陳慧敏接著說出了讓海建設大吃一驚的事:「他們倆早同居啦。」
  「同居?」他為之驚愕。
  「是的,小全親口對我說的。」陳慧敏說,「有什麼大驚小怪的,當下別說大學生,初中生都有墮胎的。」
  「他怎麼沒和我說。」
  「你是父親。」她說。
  海建設覺得這樣的理由不充分,父親和母親不該有什麼區別。能告訴母親的事,同樣能告訴父親。眼下告訴不告訴不重要,重要的是小全和叢眾同居,把問題搞複雜了。
  「所以必須及早同小全談。」陳慧敏說。
  穩重起見,海建設說在沒確定叢眾就是海螺之前,不能先和小全挑明身世。等待,時機成熟,必須談時再談。
  「好吧。」陳慧敏沒再堅持。
  「我意思叢眾的事向後拖一拖,一來他們正讀書,公開了必然影響他們的學習,二來他們正熱戀中,這桶涼水潑不得。」
  「我不同意你的說法,什麼都沒影響,多層關係他們更親,那樣可以接他們回家來住,何必在校外租房子,又不安全。」陳慧敏用南方當家女子的口氣和海建設說話,他退縮了。
  「你願意怎麼辦就怎麼辦。」海建設說,「最近有些事很纏手,我得認真處理一下。」
  善於察言觀色的陳慧敏,看出丈夫心裡有事,而且是關乎家裡的事,試探著問:「寶庫那邊?」
  「唉,你別問啦。」海建設擺擺手。
  丈夫不願說的事她絕不問。
  海建設近日有些惶惶然
  故事到此,讀者朋友已經看出盤山市安監局長海建設是什麼人啦,他就是那個幕後的老闆。但是作為故事中的人物,許多人還不清楚他的真面目。比如劉寶庫,他畏懼的老闆是誰至今也不知道。盤山有幾個人知曉他是鬼臉砬子煤礦真正的主人?寥寥無幾。為不破壞故事,我們還是將他放在幕後來敘述。
  「那個司機處理好了嗎?」海建設問。
  「已經火化,按無主屍體火化的。」張揚說。
  「不會出問題吧?」
  「警方同意礦上的意見,先將屍體火化掉,日後如有李作明的家屬找來,再按有關規定賠償。」
  看起來此事做的天衣無縫,海建設慎之又慎,出不得半點差錯。
  「刑警去了郭德學的家鄉。」張揚說。
  「消息準確?」
  「您的兒子……」

  第十三章 血親錯位(2)

  「小安?」
  「是。」
  刑警盯上卍井,兒子小安帶人去了科爾沁草原調查,一旦確認了是郭德學的屍體……海建設感到問題嚴重了。
  張揚請示往下如何進行,海建設說:「先不要有任何行動,靜觀事態發展,到時候再拿對策。」
  海建設在張揚面前泰然自若,背地裡十分驚慌。刑警抓住郭德學這條線索不放,早晚揭開卍井真相,他能不害怕嗎?
  「老海,你老走神兒。」陳慧敏說。
  「沒有哇。」海建設否認。
  「怎麼沒有,我和你說了兩遍。」
  「什麼?」
  「你還說你沒走神呢?」陳慧敏說,「我說是不是到孤兒院瞭解一下。」
  「暫不進行為好。」海建設說。
  見妻子不理解,他補充說:「我最近太忙。」
  「你忙你的,我去孤兒院。」陳慧敏說。
  海建設沒吱聲,妻子執意要做什麼,他阻擋不了。實在沒精力去阻擋,任她去吧。此時,他最最關注是海小安,問:「小安的手機號是?」
  「連兒子的電話號碼你都記不住。」陳慧敏輕責道。
  「我對數字……」他說著理由。
  54
  不知為什麼見到鬼臉砬子煤礦的牌子,宋雅傑激動起來,心、直到手腳都發顫,彷彿馬上見到郭德學。
  「你找誰?」徐主任以貌取人,見村婦打扮的宋雅傑敲門進來,身子都沒欠一下,臉掛霜花。
  「郭德學。」宋雅傑簡練地說。
  徐主任的屁股猛然彈起來,為掩飾驚慌馬上坐下,問:「你說找誰?」
  「我丈夫郭德學。」宋雅傑說。
  足智多謀的徐主任,一時沒有了章程。天上掉下來一個郭德學的妻子,剛剛平靜些的事件,又給攪起。
  「在電話裡告訴我,他在你們礦上挖煤。」宋雅傑說,「突然他就不給家裡打電話了,我怕出事。」
  就說郭德學不在這裡,恐怕沒那麼簡單。眼前這個女人不好打發,她的眼裡有徐主任感到發懼的東西,是什麼說不清楚。
  「他在哪兒?」宋雅傑逼問。
  「喔,對不起,你等一下。」徐主任走出辦公室,到隔壁的房間,撥通了劉寶庫的手機。
  「喂,劉礦,劉礦嗎?」
  「老徐,是我,有話說吧。」
  「有一個自稱是郭德學老婆的女人找來……」
  「就說我們礦上沒有郭德學這麼個人。」
  「看情形,不好輕易打發走。」徐主任說,「郭德學經常和老婆通電話,說得清清楚楚在我們礦上挖煤,我怕她鬧。」
  「你先穩住她,我過會兒打電話給你。」
  徐主任走回辦公室,換了副嘴臉,說:「坐,坐下慢慢說。」
  「我找我丈夫。」宋雅傑見郭德學迫切。
  「喝點水。」徐主任給她接杯礦泉水。
  氣氛溫暖不少,宋雅傑說:「我丈夫……」
  「你先別急,你知道不,鬼臉砬子煤礦有二百多名礦工,你來他走的,我得給你認真查一查,你大老遠的跑來一趟不易。」徐主任彈簧起來。
  「領導你貴姓?」
  「我姓,叫我老徐好啦。」
  「徐領導,麻煩你。」
  「見外了,關心農民兄弟是我應該做的嘛!從中央到地方,都在關注農民工……」徐主任挑好聽的說,揣度宋雅傑愛聽什麼,他就說什麼,哪個辦公室主任不是能說會道。
  宋雅傑陌生感頓然消失,信任的目光看著他翻動花名冊樣的東西,厚厚的一本。
  「呀,恁厚?」
  「是啊,夠找一陣子。」徐主任認真查找,熱情地說:「喝水,你喝水。」
  宋雅傑等待。
  查找一遍沒找到,徐主任說:「這本上沒有。」
  「沒有?」宋雅傑有些失望,也聽出他說這本上沒有,就是說還有其他的本子,她說,「徐領導,你們還有別的……」
  「噢,我這兒都是下井的人員,井上的人名單不記在這裡,我再想辦法給你查查,你喝水。」
  「麻煩你,徐領導。」
  徐主任拖延時間,等劉寶庫電話。

  第十三章 血親錯位(3)

  劉寶庫在一個叫將軍嶺的山溝裡,他的電話要漫遊回盤山,他接通張揚的電話,向他請示。
  張揚沒立即答覆劉寶庫,他需要想一想,宋雅傑的出現是節外生枝,他要想明白的是,她是聽到風聲找上來,還是丈夫斷了聯繫放心不下來看看。總之,不管怎樣情況,都很棘手。
  劉寶庫說那女人一定要見到丈夫,他不說也能想到既然來了,不見一面能走嗎?
  說郭德學不在嗎?她不會信。情急之下她要是報警什麼的,按下葫蘆起了瓢。不行,說在,那人呢?
  張揚想不出萬全之策,只好請示老闆。
  電話漫遊到徐主任座機上,他接聽,按照劉寶庫的指令行事。
  「徐領導,你是不是有什麼事?」宋雅傑問。
  「辦公室主任就是小媳婦,一天到晚給領導指使得腳不沾地。這不是叫我去市政府開個會嗎。」徐主任牢騷道。
  「那你忙吧,徐領導。」宋雅傑看出眉眼高低來,說。
  「明天,明天我再給你查查。」徐主任準備出去,「哦,你住下沒?礦上有招待所,條件差了些。」
  「我住下了。」
  「要不搬到招待所來住。」
  「謝謝徐領導,我住那挺方便。」宋雅傑說,「我走了,明天還要麻煩徐領導。」
  「我的車去市裡,一起走吧。」徐主任說。
  宋雅傑搭方便車,沒多想徐主任還有別的目的。
  「老郭哪年出來挖煤的?」車上徐主任不失時機地婉轉盤問。
  「春起(天)上出來的。」宋雅傑說,「第一個月通過郵電局匯的款,他蛛蛛爬的字我愣沒認出地址,後來電話裡才弄清,是鬼臉砬子煤礦。哦,你們礦咋叫這麼個名字?」
  「老名,老名。」徐主任說。
  「文革掃四舊,叫鬼什麼的可不行。」她說。
  徐主任望她一眼,意思說你這個年紀,趕不上文化大革命,頂多搭個邊兒。
  離宋雅傑住的旅館那條街還有一段路程,她說下車。
  「送到旅館門口。」徐主任要看清她的住處,熱情掩蓋著叵測之心。
  「謝謝,我到超市買點東西。」宋雅傑聰明,她不是防備徐主任,而是防備警察。
  徐主任停車,宋雅傑下車,向路邊的一家小超市走去。
  55
  接到徐主任打來電話時,劉寶庫正和幾個山民爬山。
  「劉老闆,你機子(手機)響。」查屯長說。
  劉寶庫掏出手機看號,就近坐在石頭上,一群螞蟻逃散,他看到被撕扯成幾段的螳螂殘骸。
  山民管他叫老闆,劉寶庫以收山貨(人參)商人的身份踏進將軍嶺,山溝裡的這個小村與一個朝代的聲名顯赫一位大將軍有關,說將軍曾在此指揮一場戰役。旅遊開發,許多地方拉上神仙,例如,遍地二郎山。貼上名人的標籤,吸引遊人。
  「兔都不拉屎的地方,會有什麼將軍到此?」劉寶庫對此傳說表示懷疑。此村風貌原始,房子極簡陋,木板上抹著牛糞的混合物。他們外出挖煤就不奇怪了。
  「再早,北山出了五百年的老人參,知府送給乾隆皇帝,坐地兒(就地)官升兩級。」查屯長炫耀。
  劉寶庫下榻在查屯長家,他聽炫耀,一臉的羨慕。
  「劉老闆來早了。」查屯長一直說劉寶庫來早了,什麼時候來他沒明確說,也許明年夏季或初秋。「貨北山有。」
  「北山?」
  查屯長在自己的家裡,朝北的方向指指,說:「明天我領你瞧一鼻子北山。」
  「好啊!」劉寶庫樣子高興。
  今天來爬山為了看北山,遠眺北山。
  「爬過這座山,就看到北山。」查屯長說到北山,眼睛放光,迸射敬意。看出來北山在山民心中的位置。
  剛爬到半山腰,徐主任打來電話。
  「老徐,是我,有話說吧。」劉寶庫說。
  徐主任說郭德學的老婆來找他,這是劉寶庫萬沒想到的。事故過去有段日子,除了警察在折騰外,沒有遇難礦工的家屬來找,郭德學的老婆是第一個,會不會是某種事開了頭,從她開始。
  放下徐主任的電話,劉寶庫撥通張揚的電話,說明了情況。張揚的態度生硬,說你等著,我請示報告老闆。

  第十三章 血親錯位(4)

  「劉老闆,我們是不是繼續走啊?」查屯長問。
  「再等等。」劉寶庫說,「我累了,喘口氣再走。」
  山民瞅著劉寶庫,嘲笑城裡人蠶蛹一樣軟弱無力。他們沒一個人坐下,他們精力充沛,根本沒覺累。整日山裡鑽,爬山就像玩。
  張揚回來電話,傳達了老闆的指令,如何處理郭德學的老婆,也包括對劉寶庫的指示:搞清葛大眼兒所在村子的動靜。
  「走吧。」劉寶庫說。
  爬山時,查屯長輕鬆得很,挨著劉寶庫,嘴不停地說。劉寶庫不說話都喘,如說話氣脈不夠用。
  「那你就別說。」查屯長說。
  劉寶庫確實體力不支。
  查屯長不說話,改為唱,篡改了的一首舊年代的歌曲:
  日落西山黑了天,
  孫悟空來到花果山,
  妖精要吃唐僧肉,
  豬八戒的耙子撓翻了天。
  劉寶庫聽出套用《打靶歸來》的曲子。
  「葛大眼在家我可不敢唱。」查屯長說。
  「葛大眼?」劉寶庫故意問,裝作不認識葛大眼。
  「哦,我們屯子的前主要。」查屯長講葛大眼,一個當了二十多年屯長的葛大眼,他說,「大眼,有來歷呢。」
  北山長人參,總有人去挖。有一年,葛屯長領著幾個人進山去背大葉的(挖參),找了五六天只碰到山花子(參苗)。有人在他走過的地方,發現了六品葉,後上稱稱,足足七兩多,後賣給了北京同仁堂,給了五萬元。
  「扯不扯,露眼啦。」葛屯長後悔莫及。
  「別看你的眼睛像燈泡似的,玻璃球沒珠兒。」屯人挖苦他,隨即送屯長個綽號,也就叫開了。
  「噢,有意思。」劉寶庫附和著。
  「葛大眼掉蛋(下台)……」一個山民說的是決定葛屯長命運的選舉,他落選了,山民說,「他拖著傷腿,帶人外出去挖煤。」
  「他怎麼不留在屯子裡呀。」劉寶庫漫不經心的樣子說。
  「沒臉。」山民說。
  「胡唚!」查屯長訓斥屯人。
  「本來麼,想連選連任……」山民說。
  「得啦,歇你的吧。」查屯長制止山民說下去,嘟噥:「家醜不可外揚。」
  劉寶庫看到了查屯長的胸懷,和葛大眼競爭屯長,對手敗下陣去,他沒瞧不起他,維護葛大眼的名譽。
  「那兒,北山。」查屯長指著遠處一座普通的山,在山民心裡是神山,寶山。
  劉寶庫在山民們興奮中,轉彎抹角地問清了他們不知道葛大眼在哪裡挖煤,他期望這樣的結果。
  三天後,劉寶庫離開將軍嶺。
  「劉老闆,明年來呀。」查屯長送劉寶庫上公路,等進城的長途汽車時,他說了句意味深長的話:「其實,葛大眼人挺好的。」
  坐上汽車,劉寶庫嚼口香糖似地咀嚼查屯長的話,直到味道淡了,他才不再想葛大眼。
  走出火車站,一輛白色本田轎車等在出站口。
  劉寶庫一見到那輛白色本田,美好的心情頓然給破壞了。火車上,他想著今晚和許俏俏共度良宵。一切都計劃好了,先洗個澡,之後做愛,之後和她去紅罌粟酒店。
  鄰座的一對情侶旁若無人地親近,刺激劉寶庫,他馬上重新修訂了程序:先做愛,之後洗澡,之後和她去紅罌粟酒店。
  哪曾想到白色本田轎車出現,打亂了美好的程序。
  「上車。」本田轎車探出熟悉的面孔。
  劉寶庫走過去。
  56
  「郭德學是『四環素牙』嗎?」海小安離開桂花村之前,有一問題進一步核實。
  「桂花村無論大人小孩都是『四環素牙』。」尤村長指下自己的牙齒,現身說法,他說,「吃上自來水之後出生的人,牙白。」
  「尤村長,還請你多幫助啊!」海小安說。
  「沒問題,你囑咐我的事兒記住了。」尤村長指刑警給他的任務。
  海小安對尤村長說,宋雅傑如果回到村子,要穩住她,並馬上通知盤山刑警支隊。
  回來的汽車上,小王說出自己的推測:「基本上可以肯定,無名男屍是郭德學。」
  「沒錯。」海小安說,「如能順利逮住宋雅傑,再讓她辨認一下,更準確些。」

  第十三章 血親錯位(5)

  網上追捕逃犯宋雅傑為找丈夫,冒被捉的危險去了盤山,海小安想得很多。往事雲一樣飄來——
  衝進人販子的房間,只一個小女孩睡在床上。
  「小姑娘,知道自己的名字嗎?」海小安問。
  「知道。」小女孩甜出兩個字。
  「叫什麼?」
  「叢眾。」
  「幾歲?」
  「4歲。」
  「你爸叫什麼名字?」
  「叢捍東。」
  「你媽呢?」
  「媽媽洗澡,媽媽叫宋雅傑。」叢眾說,眼望洗澡間。就此刑警猜測,昨晚臨睡前,宋雅傑肯定說,乖,你先睡,媽洗澡。所以叢眾對警察說媽媽洗澡。
  抓不到人販子宋雅傑,父親被捕在押,叢眾失去雙親已成事實。一時無處去,海小安帶她回警隊。
  「我媽還沒洗完澡嗎?」叢眾天真地問。
  「沒有。」海小安說。
  「那媽媽什麼時候來接我?」叢眾又問。
  難以回答的提問,善意的謊言也不是可以無限制地編排下去。怎樣對一個心地露珠一樣純潔女孩說明真相?海小安去問支隊長,支隊長說先放在警隊幾天,然後聯繫孤兒院,你照顧不過來,讓周蓉幫你。
  周蓉和海小安相處已有深入發展的跡象,兩個人站在一道門檻前,誰往前邁一步,關係就算確定。只是誰也沒朝前邁,缺乏驅動程序。
  「周蓉,隊長讓我們倆帶叢眾。」海小安說。
  「帶唄。」周蓉說。
  叢眾很快與男女刑警處得融洽,隨著友誼加深,感情逐步升級,叢眾改了稱呼。
  周蓉抓住這個契機,問:「小安,叢眾管你叫什麼?」
  「爸爸呀。」他不假思索地答。
  「那她管我呢?」
  「媽媽。」鑽進了一個圈套,他仍然執迷不悟,說,「叢眾這孩子真有意思。」
  周蓉她淺聲問:「你願給她當爸爸嗎?」
  「啊,願意當。」海小安沒注意到她的臉色都紅了。
  「你沒問問我,」周蓉羞澀而含蓄地說,「問我願意不願意給她當媽媽。」
  海小安驀然見到一張全紅了的臉,反應過來,勇敢地問:「周蓉,你願意給叢眾當媽媽嗎?」
  周蓉點點頭。
  叢眾成了一條紅線,一頭拴了海小安,一頭拴了周蓉。
  「我們成家後,把叢眾帶回家。」周蓉說。
  「帶著女兒結婚……」海小安想得浪漫而溫馨。
  「爸爸。」叢眾叫。
  「哎。」海小安自豪地答應,做父親的自豪。
  支隊長找海小安,說:「孤兒院聯繫好了,你送叢眾過去。」
  「這……」海小安支支吾吾。
  「行啦,我替你說吧。你想收養叢眾做女兒,我明確地告訴你,不行。」支隊長說。
  「怎麼不行?」
  「叢眾有母親,不符合收養條件,抓到宋雅傑,她同意才行。」支隊長講的是政策,是有關規定,他說,「至少在宋雅傑的案子沒結前,你作為刑警收養犯罪嫌疑人的子女也不合適。」
  至此,海小安也不死心。他想把叢眾帶回海家,讓繼母來撫養她,一轉念不妥,繼母已抱養了一個弟弟小全,兩個孩子她一人根本照顧不過來。
  送叢眾去孤兒院,周蓉給她買了身新衣服,打扮得像一個美麗公主。
  「爸爸,什麼時候來接我?」叢眾以為是送她來呆幾天,就問海小安。
  周蓉沒見過海小安掉淚,他在她心目中是塊鐵,是塊鋼,響噹噹的硬漢子,像海明威筆下的一個人物。
  「你背著條大魚刺。」她說。
  「可我不是失敗者。」他說。
  他們都喜歡海明威的小說《老人與海》,失敗者身上的堅韌,他們十分欽佩。但是,叢眾的話使海小安流淚了。孤兒的命運已降臨到她的身上,從此一片樹葉落飄在生活的河流裡,將漂向何處啊?這是海小安為之傷感的原因。
  「媽媽,爸爸怎麼哭啦?」叢眾不能理解更多。
  「爸爸捨不得你呀。」周蓉說。
  叢眾扯了下海小安的衣角,示意他蹲下來。海小安蹲下來,叢眾用她肉乎乎的手背揩他的眼淚,有瓷器一樣的東西在他心上擦過……

  第十三章 血親錯位(6)

  「海隊。」小王叫他。
  海小安走出往事,身上還纏繞著往事的煙霧,痛苦還未完全在他的臉上消失。
  「我聽見你的手機響了一聲。」小王說。
  海小安掏出手機,是一條信息,父親海建設發給他的:方便的話,周天帶周蓉和船船回家,吃煎魚。
  「吃煎魚。」海小安順口說出。
  「喔,說什麼呢海隊?」小王問。
  「我爸讓我們全家周天回去吃煎魚。」海小安喜上眉梢,說,「你不知道我爸親手做的煎魚,有多香。」
  「有多香啊?」小王想像煎魚不知所以然,問。
  「這麼說吧,當年我爸到我爺家接我,我不肯跟他回盤山。你說怎麼著,爸親手做了煎魚,我從來沒吃過這麼香的煎魚。我爸說,兒子你和我回去,我給你做煎魚。於是……」
  「於是,你就回到了盤山。」小王不信,搖搖頭,說,「海隊的意志沒那薄弱吧?」
  「那時我還沒當警察,才14歲,所以經不起煎魚的誘惑。」海小安說,「煎魚實在太誘人啦。」
  「海隊,你兒子船船像不像你呀?」
  「你指哪方面?」
  「煎魚。」
  「別提了,比我還沒出息。」海小安說他的兒子,說,「有一回,你嫂子問他,你爸到幼兒園接你,有沒有女人和他……你猜怎麼著,他問他媽,周天帶不帶他去爺爺家吃煎魚。你嫂子心生一計,說你說實話就帶。你說這小子吃煎魚不要爹,竟然說我天天和一個女生說悄悄話,還拉手。你嫂子諷刺我,眾叛親離,給兒子出賣了。」
  「呵,煎魚魔力趕上指環王啦。」小王說。
  57
  陳慧敏到孤兒院,通過熟人找到院長。
  「我姓田,剛調來。」田院長說他不是原來的院長,滿熱心地,「你有什麼事需要我做儘管講。」
  「謝謝,」陳慧敏說,「是這樣,我的兒子和你們這裡的一位姑娘戀愛,我想瞭解一下她的情況。」
  「她叫什麼名字?」田院長問。
  「叢眾。」
  「叢,眾。」田院長若有所思,搖頭,說,「沒印象。」
  「十多年前到你們院。」
  「具體是哪一年?」
  「我也不太清楚。」陳慧敏的確說不準時間,她只聽小全說很小的時候,叢眾進孤兒院,很小的時候的概念含糊,她說,「大約她幾歲。」
  田院長受熟人之托,努力幫忙,說:「我找老魏,他是院裡的元老,過去的事他興許知道。」
  「真是麻煩你。」陳慧敏說。
  田院長出去,不多時老魏隨同院長進來。
  「你問叢眾?」老魏手裡拿個硬殼本子,邊說邊翻頁,說:「她已經上了大學。」
  「煤院。」陳慧敏說。
  「對,大二。」老魏繼續翻找,說,「我有印象,警察和他的未婚妻送她來的。」
  陳慧敏聽得新奇。
  「她上學一直是……」老魏說那位警察資助叢眾上大學。
  「他是一個支隊長。」田院長說。
  「支隊長?」陳慧敏一震,小安就是警察,就是支隊長。難道這麼巧?她問:「那位警察姓什麼?」
  「海,」老魏說,「大海的海。」
  「小安。」陳慧敏脫口而出。
  「哦,你們認識?」田院長驚異。
  「是我兒子。」陳慧敏說。
  「這?」田院長迷惑,說,「你兒子資助的女孩,你不知道?」
  陳慧敏剛要說明,老魏拍打硬殼本子,說:「找到了,1990年7月6日,刑警海小安送來,女孩名叫叢眾,4歲……」
  「有沒有關於叢眾身世的說明?」陳慧敏說。
  「逃犯遺棄。」老魏說。
  「是她。」陳慧敏斷定叢眾是海螺,逃犯是宋雅傑。
  坐公交車回家的路上,陳慧敏接到丈夫的電話,說小安的全家回來了。她看下表,下班高峰老塞車,照此速度一個小時到不了家。她在半路下了車,打的往回趕。
  「捨近求遠。」陳慧敏覺得自己好笑,小安是最知情的人,還問誰,一切謎底他一揭就開。
  十幾年中,從沒聽小安說起逃犯遺棄女兒什麼的。宋雅傑犯了什麼法,警察要逮她?

  第十三章 血親錯位(7)

  回到家裡,進門便聞到魚的腥味。
  「魚之所以好吃,因為它吃魚。」廚房裡海建設高聲闡述他的魚理論,照他的說法,世界上最好吃的是魚,什麼鮑魚、鯊魚翅兒統統食之無味。
  船船獨自在地板上玩小粘貼,見陳慧敏回來,雀躍地說:「奶奶,煎魚,船長(爺爺)煎魚。」
  「你爺愛吃煎魚,你爸愛吃煎魚……」
  船船搶過奶奶的話,說:「船船也愛吃。」
  「你倒沒差了枝秧。」陳慧敏說。
  「奶奶,啥是枝秧啊?」
  船船把陳慧敏問住了,還真不好表述,她說:「基因。」
  「啥是基因?」
  周蓉走過來,說:「媽,別理他,沒完沒了的啥、啥的。」
  船船撅嘴,老不高興。
  「去問你爺爺吧。」陳慧敏支走孫子。
  海建設和海小安一起從廚房走出來,帶出一股魚腥和姜蒜味,他說:「船船,嘴都能掛住個油瓶。」
  「他纏巴媽,問啥是基因。」周蓉說。
  「不,奶奶說枝秧。」船船說話卡嚓卡嚓,有些訴屈的意思,說,「奶奶還說,你爺愛吃煎魚,你爸愛吃煎魚,我也愛吃煎魚,隨枝秧。」
  海建設望眼妻子苦笑,說:「你打擊面過大,樹敵太多。」
  「魚黨,煎魚黨。」陳慧敏憤憤不平的樣子,攻擊說,「你們結成腥味戰線。」
  「媽,我先聲明,退出魚黨。」海小安審時度勢,為哄繼母高興,虛假地倒戈。
  嘿嘿,陳慧敏忍不住笑起來,她說:「我以為自己成了孤家寡人。」
  「怎麼會呢。」海小安從不惹繼母不高興。
  「小安,你跟我來。」陳慧敏朝臥室走,海小安跟過去。

  第十四章 枯葉旋舞(1)

  58
  破壞有時很需要,有時很惱人。劉寶庫計劃好的美妙的事情,忽然刮斷的風箏一樣,眼巴巴地飛走。
  本田轎車出了城,鑽進山溝,不是罌粟溝。方向上看,南轅北轍。盤山市城區在兩條溝中間,像剛從誕生生命的地方出來。
  那所房子在樹叢中,這樣的房子有多座,因此並不扎眼,但是劉寶庫從沒來過。
  「這是哪兒?」
  「狼窩。」張揚說。
  「開什麼玩笑,狼窩?」劉寶庫如墜雲裡霧裡。
  張揚走在前邊,他批評說:「你對女人的下半身用的功夫太多,其他事情成了兩耳不聞,連狼窩你都不知道,孤陋寡聞。」
  礦上裝炸藥、雷管的地方是白狼洞,再沒聽說附近地區有叫狼窩的呀,劉寶庫想不明白。
  「坐吧。」張揚說。
  劉寶庫坐在沙發上,見煙灰缸裡一根煙蒂冒著煙。張揚不抽煙,誰呢?他的目光掃遍屋子。
  「老闆剛走。」張揚說。
  劉寶庫給冷風襲擊了似的一激靈。
  「二戰時期,希特勒的一個指揮部叫狼窩。」張揚沒再往下說,他找劉寶庫不是談二戰的,他說,「我們要大禍臨頭了。」
  「啊!」劉寶庫大驚失色,問:「又出什麼事,揚哥?」
  「刑警支隊長海小安去調查郭德學,雪裡的孩子埋不住了。」張揚眉頭蹙著,他說,「刑警弄清屍源小菜一碟。先不說這些,你說將軍嶺吧。」
  「村子沒有動靜。」劉寶庫講了他瞭解到的情況,他說,「村民只知道葛大眼帶人外出挖煤,具體在什麼地方挖煤,他們不知道。」
  「不知道就好。」
  「看來葛大眼這伙礦工起不了屁兒(搗蛋,起刺兒)。」劉寶庫似乎放心道。
  「沒有不透風的牆,村子現在沒人知道,不等於以後不知道。」張揚永保較高的警惕,是經驗的積累,還是吃虧的教訓?總之,一隻掉過陷阱的動物,會繞過陷阱走。
  「葛大眼在村子口碑一般,沒人在意他的生死。」劉寶庫說。
  「十三人死在卍井裡,他們都是孤老棒子絕後氣(無兒無後)?長時間沒消息,他們不找?」張揚責備他,說,「大意失荊州啊。」
  劉寶庫不以為然,關注鬼臉砬子煤礦的程度和張揚不一樣,他總把自己看成木偶,木偶不會思考,也用不著思考,操縱者怎麼擺弄你怎麼動作。因此,他只看到眼前三寸遠。
  「世事難料啊,誰知還會冒出什麼麻煩來呀。」張揚說,「誰能想到刑警盯上郭德學,支隊長親自去調查。」
  「他們查到了什麼?」劉寶庫問。
  「現在還不知道。」張揚說,「郭德學的事最難整,他的老婆來礦上找人,鬧扯大了,我們不好收拾。」
  「老闆的意思呢?」
  「老闆,老闆,老闆事必恭親,要我們幹什麼?」張揚說火就火了,他挨了老闆罵劉寶庫不知道。
  「揚哥,」劉寶庫說,「只要一口咬定郭德學不在我們礦,從沒僱用過叫郭德學的農民工。」
  「她手上要有證據呢?」
  「卍井都炸了,她有轍嗎?」
  「警方弄清無名屍體是郭德學,他妻子宋雅傑……」
  「揚哥你說郭德學的老婆叫宋雅傑?」劉寶庫觸電似地跳起來,「沒搞錯?」
  「徐主任對我說的。」
  「老徐做事從來都很準成(準確)。」
  「你不用懷疑徐主任。」張揚問:「好像你認識宋雅傑?」
  「十多年前,有一個人販子叫宋雅傑。我配合海小安去抓她,不料她逃脫了,丟下一個女孩。」劉寶庫講他當警察時經歷的事。
  「噢,巧啦。」
  「我們可以借刀殺人。」劉寶庫說把宋雅傑的信息透露給警方,她很快就會被捕,投進大牢。
  張揚思量,說:「不行。」
  劉寶庫搞不懂張揚為什麼說不行。
  「你想啊,警察審訊她,她要說出來鬼臉砬子煤礦找丈夫。你當過警察你清楚,抓住這條線索查下去……」
  張揚講得有道理,十分有道理。
  「那怎麼辦?」劉寶庫沒章程。
  「宋雅傑的事你先別管了。」張揚轉入正題,他說,「今天找你來,瞭解一個人。」

  第十四章 枯葉旋舞(2)

  「誰?」
  「許俏俏。」
  聽此,劉寶庫心裡一抖。
  「她以前做什麼的?」
  「歌廳唱歌。」
  張揚流露出輕蔑的目光,他說:「怎麼給你當的秘書?」
  「招聘的。」
  「以前你不是有兩個秘書嗎?」張揚問。
  「不可心,一個心眼太多,老問礦上的事,我怕出事;第二個各方面的條件都不錯,抽煙,滿嘴煙油子味兒。」
  「你用秘書,不是找情人……」張揚說,「走馬燈似地換,秘書又不是衣服。」
  劉寶庫找到依據:「有一部電視劇,那個曹老闆挑選了十八個秘書,我才三個。」
  「啊,你委屈,你找少啦是不是?」張揚說噎人的話,說,「要想多找女人,你到妓院當大茶壺去。」
  大茶壺,久遠年代的一種人的特稱。妓院裡的老鴇子(媽咪)養一個相好的男人在身邊,他即是管教妓女的打手,有的是老鴇子的丈夫,他整日胳膊挽著把大茶壺,借給客人倒水,在走廊裡走動,監視姑娘們接客,人稱大茶壺。
  「大茶壺隨便糟蹋妓女。」張揚說。
  「揚哥,你盡派我美差。」劉寶庫自嘲,以此給對方消氣。
  張揚見劉寶庫奴顏婢膝,立馬想到狗和奴才。許多時候,狗和奴才是分不開的。他問:「許俏俏到你身邊後,有什麼反常嗎?」
  劉寶庫說沒有。
  「和外人接觸沒?」
  劉寶庫說也沒有。
  「最近呢?」
  「更沒有,她時刻在我身邊……很少出屋。」劉寶庫覺著張揚一驚一乍的。許俏俏充其量是一名有點主見的女孩,能幹出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來呀?卍井透水、死人、趕郭德學的屍體,宗宗件件與她毫不相干。
  看人入木三分,劉寶庫的心理活動張揚給看出來了。他說:「間諜的臉上也寫字?」
  「揚哥說許俏俏是間諜?」
  「目前不能肯定,但憑我多年的經驗,許俏俏霧氣糟糟的。」張揚說,「你的眼神不對。」
  劉寶庫神情迷惘。
  「你心裡不用畫魂兒(犯疑),許俏俏身上的事絕不是清湯寡水。」張揚說,「我問你,見沒見她和一個大洋馬來往?」
  大洋馬?本地話大洋馬是指人高馬大的女人。劉寶庫沒見過大洋馬,礦上從來沒有出現這樣的女人。
  「裝束上看,是風塵女子。」張揚說得有鼻子有眼很具體了,他說,「那女人腿很長,腦袋卻很小。」
  「沒見過。」劉寶庫說。
  59
  「我去了孤兒院。」陳慧敏說。
  海小安望著繼母,不知道她去孤兒院幹什麼。
  「我去問叢眾。」她說。
  「媽你……」海小安疑惑。
  「小安,叢眾是你送過去的?」
  「是。」
  「我想知道當時的情況。」
  海小安說了一遍抓人販子宋雅傑的經過。
  「宋雅傑是真名?」陳慧敏問。
  「是真名。」
  「你見過她嗎?」她說,「比如近距離。」
  海小安說他們化妝到賓館,監視她一周。
  「你等一下。」陳慧敏起身到壁櫃前,取出一本影集,翻到一頁手捧著到海小安面前,說,「你看她是誰?」
  「是她,宋雅傑。」海小安驚訝。
  「看準啦?」她不放心地問。
  「沒錯兒,就是宋雅傑。」海小安問:「媽,你怎麼有她的照片?」
  「她是咱家的保姆。」陳慧敏說,「你在爺爺家時,家裡僱用一名保姆,就是這個宋雅傑。」
  「哦,她在咱們家做過保姆。」海小安產生疑惑,說,「那個叢眾是怎麼回事。」
  陳慧敏望眼門,門開著縫,她說:「小安,你關上門。」
  海小安去關上門,回頭見繼母揩眼角。
  「媽。」
  「小安,有一個秘密該告訴你啦。」陳慧敏語調很沉,她說,「事情過去了十幾年,始終沒跟你說的原因,是難以啟齒。」
  海小安給陳慧敏倒一杯水。
  「叢眾是你妹妹,叫海螺。」
  「啊!」海小安驚詫,男主人與小保姆之間發生的齷齪的事,別發生在海家啊。他問:「她不是宋雅傑的女兒嗎?」

  第十四章 枯葉旋舞(3)

  「三分之一。」陳慧敏說。
  這是一個怎樣的數字,三分之一怎麼算出來的?生孩子開天闢地以來,就是一男一女兩個人的事,第三者只能破壞、插足什麼的。宋雅傑怎麼成的三分之一?誰又是那三分之二,不會是爸爸、媽媽吧?海小安不敢想下去。
  還是難以啟齒,陳慧敏沉默。這給了海小安思考的機會,他在想所聞的事:一本叫《生命謊言》的書,寫了一個借腹生子的故事。另一事件是上海×××法院,審結一樁借卵生子案件。目前,雖然借腹、借卵時有發生,但是不合法。
  「實在不是件光彩的事,十多年前做下了。」陳慧敏開口,難為情的樣子,說,「當時我和你爸都想要一個孩子,可是我的身體情況不允許。也算萬般無奈,接受別人的建議,選擇了借卵。」
  至此,海小安明白了三分之一都是誰了。
  「問題出在宋雅傑變卦上。」陳慧敏說。
  宋雅傑的變卦不但海建設夫婦想不到,宋雅傑也沒想到。之初,宋雅傑本著報恩,別說陳阿姨要借一個卵,就是一個腎,她也毫不猶豫地捐獻。問題恰恰不是腎,是一個可以製造生命的東西,順利地製造出來了,且完美無缺。
  之初,宋雅傑是幫助人家帶孩子,以保姆的身份。哄海螺睡覺,有時抱在懷裡,肌膚相親,感情就產生了,不僅僅如此,血脈的親情相連,她改變了初衷。
  「當初不該讓她接觸海螺。」陳慧敏還為當時的行為後悔,大概這是世界上最有苦難言的後悔莫及。
  「海螺多大?」海小安問。
  「幾個月大。」陳慧敏說,「宋雅傑趁著大雨天,抱走海螺。」
  「沒報警?」海小安問。
  「這種事怎麼報警,傳揚出去,丟面子的是我們。所以打碎牙往肚子裡咽啊!」陳慧敏說,「上帝可憐天下父母心,安排海螺以另一種形式回家來,應了那句老話,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可是小全怎麼辦?他知道了嗎?」
  「沒有告訴他,必須先告訴他的身世,再說海螺。」陳慧敏說,「你爸也是這意思。」
  「奶奶,吃煎魚!」船船喊。
  「先別對周蓉說這些。」陳慧敏囑咐一句,說,「走小安,吃飯去。」
  飯後,海建設把海小安單獨叫到一個房間,關上門說話。
  「你媽媽都對你說了?」海建設猜測出陳慧敏對兒子說什麼。
  「爸,什麼時候認妹妹?」海小安問。
  海建設沒表態,徵求兒子意見:「你覺得快相認好,還是慢相認好?」
  「媽媽心很急,恨不得立馬就認。」海小安說,「她今天去了孤兒院,這件事很快就會在社會上傳開。以我的看法,早些相認也好。」
  「關鍵是小全啊!」海建設歎然,「海螺回來對海家來說是團圓,對小全呢,是缺破碎。一下變成了養子,也太殘酷。」
  「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海小安說。
  「小安,還是由你來和他說。」
  「我?」
  「怎麼?哦,你很忙,那往後推一推。」海建設才要接近和兒子談話的主題,「那個無名屍體屍源沒找到?」
  「沒有。」
  「外邊傳言你們對鬼臉砬子煤礦卍井有懷疑?」海建設觀察兒子的反應,像似做某種化學試驗,逐漸加大劑量看反應結果,說,「對我們安監局炸井,警方有看法吧?」
  「沒有。」海小安回答得很有分寸,案子沒正式告破前,所有細節都不能向外透露的,這是紀律。
  海建設清楚兒子是忠於職守的警察,想從他這裡得到自己需要的東西不是很容易,或者說根本得不到。
  60
  腿長腦袋小和袋鼠差不多的女人劉寶庫的確沒見過,他說:「許俏俏我可以打保票,沒問題。」
  「算了吧,你根本看不住她。」張揚說,「枕邊陌生人。」
  說許俏俏是枕邊陌生人,劉寶庫打心裡往外不服。他發現她對自己死心塌地,往好聽上說一點,忠貞不渝。許俏俏來到身邊,春天就來臨了,空蕩蕩的別墅給幸福塞滿。
  「你像火炭兒,滾熱滾熱的。」劉寶庫一直這般感覺,誰說什麼他都認為是這樣。他開始揣摩張揚把許俏俏怎麼辦,試探性地說:「我辭退許俏俏。」

  第十四章 枯葉旋舞(4)

  「為什麼?」張揚問。
  「揚哥懷疑她,我只好忍痛割愛。」劉寶庫心口不一地說。
  「別割。」張揚擺擺手。
  「這我就不懂了揚哥,既然她不可靠,開了她為了肅清異己……」劉寶庫越說越像那麼回事。
  「留著,異己真得留著。」張揚說。
  「請揚哥指點迷津。」
  「你想啊,她和我們往日無怨,今日無仇。跑到你身邊臥底,肯定為某個集團做事。」
  「揚哥,你說得我頭髮茬發麻,渾身冷。」劉寶庫說,誇張一下打冷戰,「我不是和美女蛇同床共枕麼。」
  「那樣也好,你會變得聰明。」張揚說,「老闆的意思,你不露聲色的暗中觀察,盡量給許俏俏一些單獨外出的機會。你明白嗎?」
  老闆的話,劉寶庫總得動腦子想一想。
  「明白你的任務啦?放長線釣大魚,目的是發現她的同夥。」張揚詳盡佈置一番。
  「郭德學的老婆怎麼辦?」劉寶庫問,明天他去辦公室,她就可能朝礦長要人。
  「這你不用擔心。」張揚說。
  「可是她……」
  「對於她來說,已經沒有可是。」張揚眼裡充滿殺氣。
  劉寶庫聽到殺手□人的腳步聲。
  「我懷疑許俏俏和李作明是一夥的。」張揚語出驚人。
  「風馬牛不相及。」劉寶庫不信。
  張揚說他派四黑子跟蹤過李作明,見他們在一起說什麼。
  「那能說明什麼?」
  「說明他們之間有貓膩。」張揚說,「你去將軍嶺,四黑子跟蹤許俏俏到勞動廣場,他躲在樹後,聽到她們談李作明。」
  「她們是誰?」
  「許俏俏和大洋馬。」張揚說。
  劉寶庫從張揚那兒出來夜很深了,打車回市區的路上,他幾次掏出手機又揣回去。猝不及防站在許俏俏面前,說不準就意外發現什麼。
  「俏俏啊,你怪不得我呀,我也是身不由己。」劉寶庫心裡說。
  劉寶庫用自帶鑰匙打開別墅門,悄悄走進去。
  許俏俏正給媽咪洗澡,給狗洗澡比人費事。也抹洗浴液,然後用電熱風吹乾毛,進行到吹風的程序,劉寶庫的一隻腳特寫進她的視線。
  「哎呀媽呀!」許俏俏受驚嚇,扔掉電熱風吹風筒,整個人後仰折到水池子裡。
  「嚇著你啦,俏俏。」劉寶庫去撈她,撈出濕漉漉的許俏俏抱懷裡。
  「你嚇死我啦。」許俏俏捶打他,「你給個吱呼啊,貓悄悄地進來。」
  「給你一個驚喜嘛。」劉寶庫詭辯,掩蔽謊言。
  媽咪通人性到了頂點,它躡手躡腳地走出洗澡間,爬上臥室的窗戶台,孤獨地望著窗外黑夜的城市。或許它心中盤算:「學不學主人的叫聲,今晚女主人肯定成為一隻貓。」
  張揚在那個夜晚就像一隻靈捷的貓,他幽靈一樣在大平原旅館周圍閃閃爍爍。
  二樓的一個窗口的燈熄滅,張揚迅速離開。
  61
  宋雅傑在街頭被抓住的。她用十多年前的習慣走在今天的街道上,尋找記憶裡的魚市,警察張網等待她。
  「宋雅傑!」海小安大聲叫她。
  「哎!」宋雅傑下意識地答應。
  「宋雅傑,找你十多年啦。」海小安走近,說,「我們是盤山公安局的,你被拘捕了。」
  宋雅傑伸出雙手,等待手銬給銬上,像做一個遊戲。
  「走。」小王催促道。
  宋雅傑走上警車,問海小安:「你是進房間逮我的警察?」
  「是,你逃跑了。」海小安說。
  「那你一定知道我女兒在哪兒。」驚喜覆蓋了惶恐,宋雅傑說。
  海小安說:「有話到警隊說。」
  宋雅傑不再說話,同警察上了車,她突然問:「魚市哪去了?」
  沒人回答她。
  審訊宋雅傑在訊問室裡進行,坐在當年她的同夥——丈夫叢捍東的那把椅子上,椅子很蒼老了……
  「姓名?」小王做筆錄,問。
  「宋雅傑。」
  「年齡?」
  「38歲。」宋雅傑答。
  審訊按程序走,一問一答,大大出了刑警的預料,她卡卡地說出拐賣婦女兒童十八名的犯罪全過程,和她已伏法的丈夫交代的一致。

  第十四章 枯葉旋舞(5)

  宋雅傑的遭遇也令人同情,她販賣人口,最後自己給人販賣。
  逃亡的日子裡,一個昔日的人販子乘人之危,將她賣給郭德學,賣的過程是痛苦的,結局她滿意,郭德學對她很好。
  「你到盤山幹什麼?」刑警問。
  「找我丈夫。」宋雅傑答。
  「你丈夫叫什麼名字?」
  「郭德學。」
  海小安問:「找到他了嗎?」
  宋雅傑答:「沒有,礦上說沒有。」
  「哪家礦?」刑警問。
  「鬼臉砬子煤礦。」宋雅傑說,「他在礦上挖煤,突然他就不給家裡打電話,我老做噩夢……就來找他。」
  「礦上怎麼說?」刑警問。
  「讓我等等,徐主任說給查查。」宋雅傑說。
  「你肯定他在鬼臉砬子煤礦幹活?」刑警問。
  「肯定,和他一起下井十三人,他的頭是姓莊。」宋雅傑想起許多細節,在大平原旅館她忽然想起一次最費電話費的通話,她說,「他還對我說了下的井名。」
  「什麼井?」刑警追問。
  宋雅傑想不起來。
  「你仔細想想。」刑警說。
  「有牙籤嗎?」宋雅傑突然提了個題外的問。
  刑警惑然,她忽然問起牙籤,這與那口煤井有何相干?小王看李軍,李軍再看海小安。
  「你要牙籤做什麼?」海小安問。
  「我想事兒,嚼牙籤。」宋雅傑說了她的思考習慣。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思考習慣,吸煙的,喝茶的,嚼泡泡糖……宋雅傑思考嚼牙籤。
  「你去找牙籤。」海小安指使小王。
  「是,海隊。」
  小王弄來兩根牙籤。
  宋雅傑嚼牙籤的姿勢有些特別,她把牙籤叼在嘴裡,用舌頭送進送出的,挺有效果,她說:「希特勒。」
  「希特勒?」刑警驚訝。
  「希特勒胳膊戴的那個東西。」宋雅傑手比劃卍字形狀。
  「噢,是卍井?」李軍問。
  「是那個井。」宋雅傑吐掉牙籤,說,「是卍井。」
  刑警興奮,郭德學在卍井幹活,和他一起下井的還有十三名礦工,那他們現在哪兒?卍井炸掉了,這裡邊究竟隱藏多少秘密?
  「你說和你丈夫一起下井總共十三人,你認識他們嗎?」刑警問。
  「不認識。」宋雅傑搖頭。
  「知道他們是哪兒的人嗎?」刑警問。
  「也不知道。」宋雅傑說。
  海小安決定審問先到這兒,對刑警說:「帶下去。」
  宋雅傑站起來,說:「我能不能見我女兒一面?」
  「結案前不行。」海小安明確告訴她。
  「見見自己的女兒還不行……」宋雅傑嘟嘟噥噥,直到被警察帶走。
  海小安他們回到刑警支隊,他說:「宋雅傑口供很有價值,既道出了郭德學在卍井挖煤,還有十三名礦工同在這個礦。」
  卍井疑點上升,來自宋雅傑的口供。拐賣婦女兒童的口供警方全部拿下,意外的收穫是卍井的線索。
  「舉報信講的死者姓郭,根據我們的偵查,及宋雅傑的供述,基本和郭德學吻合。」海小安說,「需再進一步確認一下。」
  「海隊,我查劉寶庫提供的卍井的礦工名單,找到了其中的七人,都是過去在卍井幹過,最近的一名也是在半年前。」李軍說,「劉寶庫給我們的名單很可疑。」
  「你認為疑點在哪裡?」海小安問。
  「他為什麼不給我們提供近期的礦工名單?」李軍講出疑點。
  「是沒有,還是不想提供?」海小安問。
  「有,不敢提供。」李軍說,「劉寶庫一直對我們隱藏什麼,郭德學的死迷霧重重。」
  海小安讚許的目光看著李軍,說:「看來,我們得進鬼臉砬子煤礦了。」
  62
  夜色中,兩個人影潛在樓房的黑暗裡,對話如下:
  「大平原旅館二樓,你從烤串店的裙樓攀上去。」
  「沒問題。」
  「戴好手套,現場別留下指紋。」
  「沒問題。」
  「你總沒問題,回回出問題。」
  「這次我保證。」

  第十四章 枯葉旋舞(6)

  「做完到紅罌粟酒店,我們一起宵夜。」
  四黑子走向烤串店,攤子拉到街上,一律矮桌矬凳,吃烤串的人三三兩兩一夥,他挑選緊靠街道的桌子,服務員走過來:
  「先生來點什麼?」
  「烤大蒜十串。」
  「烤大蒜免費,先生再點點兒什麼?烤乳鴿子……」服務員推薦菜。
  「禽流感,誰敢吃帶毛的?來五串護心皮,五串臭干子。」四黑子點了烤串。
  「酒水呢?」
  「金士佰干啤。」四黑說。
  「您稍等。」服務員客氣地說,轉身,小鳥一樣飛走,四黑子惡出一句話來:「把你烤著吃了還差不多。」
  四黑子抬頭望向二樓,熟悉自己即將行走的路線。裙樓是玻璃馬賽克貼面,可以附著,對四黑子來說是最理想的。不然,他也有壁虎的本領,不靠吸盤,靠他長期為非作歹練就的飛簷走壁功夫,倒也可以攀登上去。
  一股臭味兒飄來,小鳥成了臭谷谷(布谷鳥)。現在你叫四黑子烤女服務員,他都不會。
  吃烤串的鄰桌兩人,說一個案子:「今晨,我溜狗,見警察抓個女人。」
  「少見多怪,警察抓個人算嗎新聞。」
  「一個女人。」
  「犯人不是男人就是女人。」
  「那可不一定,不男不女……」
  「陰陽人。」
  「那也不一定,興許是石女呢。」
  「這不是抬槓嗎?」
  四黑子的烤串臭在嘴裡,話也臭:「沒B事擱拉嗓子。」
  如今閒人多,擱拉嗓子的人大有人在。你不讓人家擱拉嗓子行嗎?不行。嗓子長在人家的身上,願意擱拉就擱拉。
  「聽說是個逃犯。」
  「越說越玄,公安部A級通緝吧?」
  四黑子嚥下大蒜,逮住個通緝的女人,似乎與自己貼上邊兒。他揚臉望屬於大平原旅館的二樓一個窗口,燈還亮著,窗簾太厚,只從縫隙中透出微弱光線。
  烤串店在10點準時收攤,城管規定打烊時間到了必須收攤,否則影響居民休息,要受到處罰。
  午夜,街巷空虛起來。
  四黑子行動開始,他如一隻壁虎,爬上目標的窗口。身子貼在鋁合金窗玻璃上,窗簾的一個小洞給他創造朝裡窺視的機會。
  「咦?怎麼回事呀?」四黑子見到床上一對青年男女做那種事,根本沒宋雅傑的影子。他停留些時間,想想,是不是搞錯了窗口。
  「沒錯,是這個窗戶。」四黑子確定沒找錯,可是,這裡沒有宋雅傑呀。她竄了房間?不能老呆在窗口,他從裙樓下來,給張揚打電話。
  「你回來。」張揚說。
  「揚哥……」
  「別囉唆,抓緊過來。」張揚口氣很橫。
  四黑子趕到紅罌粟酒店,進了叫古典的雅間,只張揚一個人。他往他面前坐,張揚捂著鼻子,說:「你吃臭豆腐了。」
  「五串烤臭干子。」
  「去掏掏你的廁所。」張揚揮揮手。
  四黑子跑向衛生間去漱口,張揚說的掏廁所就是漱口。
  「掏乾淨啦。」四黑子回來,指著自己的嘴說。
  「坐吧。」張揚說,四黑子才坐下。
  「那個房間……」
  張揚擺擺手,四黑子嚥回去要說的話。他說:「剛得到的消息,宋雅傑給警察逮去了。」
  「我們晚了一步。」四黑子說。
  「不是晚了一步,是晚了一天。」
  四黑子說,我們想辦法。
  「想什麼辦法?到了警察的手上,你能想什麼辦法?」張揚說,「黑子,明天起派你一個差事。」
  「揚哥,叫我去幹啥?」四黑子躍躍欲試,掏出殺人工具,一條咖啡色的尼龍繩擺弄。
  「放起來!」張揚吆喝他。
  「唔。」四黑子收起來。
  「一樁美差。」
  四黑子睜大眼睛,美差是什麼?張揚常說反話,美差興許就是最不好的差事。揚哥的差遣,美也好,危險也罷,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辭。這輩子死心塌地跟他走。
  「你搬到劉寶庫的別墅去住。」
  「啊,那庫哥?」
  「你去給他看家護院。」張揚說。

  第十四章 枯葉旋舞(7)

  「護礦隊誰管?」四黑子是隊長,他關心此事。
  「暫由別人帶。」張揚說,「你臨時到別墅去,也不是長期的。黑子,隊裡誰可靠?你推薦一個人,讓他先負責,護礦隊不能群龍無首。」
  「蘭光輝。」
  護礦隊的每一個人張揚都熟悉,嫡系嘛,都是他親自面試錄用的。人人都有蹲監坐獄的經歷。
  「蘭光輝吃燈泡厲害。」四黑子極力說他舉薦人的優點,腦袋屁股的卻不知從何處說起,「就那麼的嘎嘎嚼。」
  張揚知道蘭光輝吃燈泡,像吃蘋果那樣吃玻璃燈泡。他說:「你看準了就行,蘭光輝先管著護礦隊。」
  「沒冒。」四黑子說。
  張揚叫了菜,邊喝邊說:「黑子,活動一下你的腦子。我問你,叫你去劉寶庫的別墅做什麼?」
  四黑子啃一塊羊後腿關節的小骨頭,急了連骨頭帶肉一起吞下去。
  「嘎拉哈呢?」張揚問。
  「嘎拉哈在這兒。」四黑子拍拍上胸部,骨頭順著食道下滑很慢。
  嘎拉哈,豬羊後腿關節的小骨頭。嘎拉哈有四個面,分別名稱為:坑、肚、枝、驢。東北農村欻嘎拉哈玩,例如,擲枝兒,誰擲出的枝多誰贏。
  四黑子確實吞進一隻嘎拉哈,好在羊的嘎拉哈最小,要是豬的,恐怕他就不那麼好吞啦。他說:「揚哥,你不是叫我去看別墅。」
  「那幹什麼?」
  「反正不是,用飛毛腿打蚊子,大材小用了嘛。」四黑子說。
  「你自己飄揚起來,你是飛毛腿,不是愛國者啊。我看你飛毛腿不像,倒像毛腿雞。」張揚覺得好笑,兀自笑起來。
  毛腿雞是盤山地區的一種冬候鳥,鴿子大小,腿上長毛,飛起來嘟嘟地響。夜間群飛,常常撞到電線或電線桿子上。
  「那什麼揚哥,看房子也中。」四黑子自知把話說大了。
  「也別謙虛了,毛腿雞也能算上二、三類省級保護鳥。」張揚說,「叫你去別墅,不是撞到電線桿子。」
  酒常使四黑子得意忘形,他聽出張揚還是說他是毛腿雞,配合默契,展開雙臂做飛翔狀。
  殺人不眨眼的四黑子乖巧起來,一般人還無法比擬。
  「你的任務是看住許俏俏,往死裡看。」張揚說。
  四黑子嚼著張揚的話,嚼出血腥味兒來。不由自主地掏出尼龍繩,纏繞在手腕上。
  「你又拿出來。」張揚責備他,說,「怕別人不清楚你做活兒(殺人)的手法。」
  「是,是。」四黑子收起繩子。
  中間,張揚又叫了兩瓶啤酒。
  「黑子,這幾天你見到大洋馬沒有哇?」
  「那天勞動廣場露一面,再沒見到她。」四黑子看出張揚關注大洋馬,慇勤地說,「揚哥,我去歌廳給你找找。」
  「給我?」
  「是啊,我知道揚哥口味高,看上眼的女人不多……」
  「什麼亂七八糟的,我讓你看著她和許俏俏頻繁接觸不,你竟然給我拉起皮條。」
  「我以為揚哥看上……喔,不是那意思,算我瞎呲。」
  「瞎呲還行,就怕你橫呲,那樣要誤事。」張揚提醒說,「許俏俏狐媚,你管好你自己。」
  「狐媚,是不是臊啊!」四黑子不懂狐媚,懂狐狸,那動物臊,迷人,他說,「揚哥放心,幹大事的人,都不能近女色。」
  四黑子總自詡是幹大事的人,事實上,他的確對女人不親。對女人不親的男人很可怕,作為殺手的四黑子,就不足為怪了。
  「黑子,聽我對你說……」張揚做了詳細安排。

  第十五章 天良如血(1)

  63
  掛在天上的月亮薄而透明,清冷的光輝灑下,宋雅傑的記憶在秋意裡行走。枯葉落在看守所的牆上的聲音,令她想起桂花村,許多有故事的夜晚,捲起落葉一樣向她走來,她很傷感。原來,傷感是白色的。
  今天的提審她認為不能稱其為提審,是聽噩耗。
  「你丈夫郭德學受過骨傷嗎?」刑警李軍問。
  宋雅傑一怔,不祥之感爬上心頭,一種希望玻璃一樣破碎。尋丈夫不見的時刻有人問起他是否有骨傷,刑警來問更是凶多吉少。
  「問你呢,宋雅傑。」李軍問。
  「啊,他怎麼啦?」宋雅傑問,忘了只許回答問題,不能向刑警提問。
  「郭德學受過骨傷嗎?」李軍再問。
  「受過。」她答。
  「什麼傷?」
  「小時候騎驢摔的。」宋雅傑說。
  「摔傷具體位置?」
  「左胳膊骨折兩截。」宋雅傑比劃自己的肘關節上方,「尤村長的爹給接上的,他是黑狗先生。」
  刑警對黑狗先生白狗先生不感興趣,他們要甄別、確認死者是郭德學。
  「你知道他的血型嗎?」
  「AB型。」刑警問。
  一切對上號,完全吻合,死者是郭德學無疑。
  「他死了嗎?」宋雅傑問話有股冰冷的氣息。
  在場只李軍和小王,誰也作不了這個主。
  「你們不肯告訴我,我不問,他一定死了,煤礦出事死的。」宋雅傑喃喃地說,「他死了,我知道。」
  「宋雅傑,你怎麼知道郭德學是煤礦出事死的?」刑警追問。
  「他給我托夢……」宋雅傑說她幾次夢到煤井透水,眼見郭德學給大水淹死。
  「你到過煤井?」刑警問。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透水?」刑警問。
  「德學說過,他挖煤的井上面就是人工水庫,哪一天掏漏了,他們都得淹死。」宋雅傑想起丈夫曾經說的話,她說,「我夢見水灌進煤井裡,像灌耗子似地淹死他們。」
  假如煤井透水,還真和她描述的差不多。這女人真神了,她竟然夢到煤井透水,和警方的猜測不謀而合。
  李軍所掌握的知識中,有心靈感應的故事。美國有一對孿生姐妹,分別生活在兩個州。一天,妹妹騎馬摔下來,踝骨骨折。遠在另一個州的姐姐,忽然感到腳踝處疼痛難忍,無緣無故的疼痛,正在她納悶之際,妹妹打來電話,說她落馬摔傷了腳踝骨……世上發生過許多至愛情深的人彼此之間有心理感應的故事,宋雅傑當屬此種情況。
  監房靠近高牆,黑大的牆影遮擋住月光。她感覺心裡忽然黑暗起來,希望之燈搖曳即將熄滅,身體蠟燭一樣癱軟下去。
  「德學死了嗎?」她不得不面對殘酷的現實。
  刑警問她郭德學受過什麼傷沒有,她敏感到突然失蹤的丈夫可能被警察找到,可不是活人,活人警察怎麼問他的骨頭傷過沒有。假如是這樣,她要背負終身的愧疚。
  「我對不起女兒。」宋雅傑有一天說。
  桂花村的土炕上,身體好起來的宋雅傑強烈地想女兒,十多年中對叢眾的思念斷斷續續,如今思念如河水晝夜在流淌。她憂傷的情緒深深地感染了郭德學。
  「等你病好利索,我們去盤山找她。」他說。
  「你盡說傻話,我是被通緝的逃犯,敢在盤山露面?」
  「十多年啦,警察還會抓你?我看認不出來你。」郭德學說。
  「唉,你有時很小孩子(天真)。」宋雅傑清楚自己的處境,十幾年沒讓警察發現,桂花村太偏僻,很少有人到此。加之尤村長的袒護,她才得以潛伏下來。一旦出了村子,如出洞的兔子,就暴露在獵鷹的視野裡,相當的危險。
  明白了這個道理,郭德學有了另外的打算,他說:「孩子慢慢找,我們攢點錢,她總要上學、找工作、結婚,處處都要用錢。」
  宋雅傑感激的目光望著郭德學,說:「你是我男人,從今天起,你是我的男人。」
  「一年前我鑽了你被窩就是了。」他說。
  「不是,一年中你佔了我的身子,並沒佔我的心。」宋雅傑動情地說,「現在我完全給你。」

  第十五章 天良如血(2)

  「心和身子?」
  「還有女兒。」
  「雅傑!」郭德學為自己做父親而感到自豪。
  桂花村人眼裡,郭德學與孤老棒子,光棍,鰥寡孤獨,四大硬這些詞彙連在一起。
  四大硬一詞來源民間的歌謠《四大硬》,其文是:門洞子風,練武的功,光棍的××,鍘刀釘。
  說郭德學是鍘刀釘有些牽強附會,他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光棍,有老婆白菜啊,只是白菜死後,他的被窩裡空蕩一段時間。村裡人歸類他四大硬範疇,有咒罵他的成分。
  有毛不算禿,村俗郭德學有女人,有兒女就摘掉光棍跑腿的帽子,村民極寬容,沒人計較他用何種手段弄來模樣不錯,皮膚白牙齒白的外鄉女人。不然,警察早抓走了她。
  郭德學要外出打工掙錢,選擇了挖煤,也就選擇了危險。
  「挖煤太危險。」宋雅傑企圖說服他放棄,改做其他活計。
  「挖煤掙錢多。」郭德學死認這個理兒,他說,「我攢夠一筆錢,給叢眾,她念大學需要錢。」
  郭德學為未曾謀面的女兒走進死亡之井,捆住他的不僅僅是危險的鎖鏈,還有毫不相干的陰謀。
  宋雅傑尚不知郭德學死於非命,更不知道死於一場陰謀。
  在接近房頂開啟的窗戶,透進城市的氣息,宋雅傑分辨出十幾年前的味道。海家有股特別的香味,是蒼蘭花釋放出來的。陳慧敏愛養蒼蘭,擺滿屋子。
  海螺的身上熏染著蒼蘭香氣,抱起她來就像抱起一簇蒼蘭花。
  「陳阿姨,她的名字叫蒼蘭多好呀。」宋雅傑說。
  陳慧敏只當是保姆隨便說的話,沒深去想保姆與這個女孩將來可能發生的故事。她說:「有人說海螺放在耳邊可以聽到未來事情的聲音。」
  「一切聲音?」宋雅傑問。
  「是,幸福的聲音。」
  宋雅傑耳朵放在女孩子胸前,聽呀聽,以後的日子裡,她真的聽到了,她長大了,撲向自己的懷抱裡,叫媽媽。或許,宋雅傑最早聽到女孩的心聲,才萌生帶走她的想法。
  「叢眾啊,你在哪裡?」宋雅傑內心深處呼喚。
  宋雅傑清楚自己走不出監獄的大門,尋找女兒原指靠的人,現今生死不明。真的死了,這輩子恐怕就見不到女兒。
  「哪怕見上一面,死也閉眼了。」宋雅傑哀傷地想。
  64
  梅國棟的心情比眼前的秋天蒼涼,就在昨天晚上,海小安向他匯報前一段的破案情況。一個不可迴避的事實擺在面前:鬼臉砬子煤礦冰山的一角浮出水面,更大的案情在下面,種種跡象表明,一批人要捲入此案。包括政府官員、執法人員,這是他心情沉重的原因。
  「死屍是郭德學。」海小安匯報了去桂花村的調查結果,以及宋雅傑對死者左胳膊騎驢摔骨折的確認,他說,「據宋雅傑的交代,郭德學和另外十三名農民礦工在卍井挖煤。」
  「又是卍井。」
  「所有的疑點都指向卍井。」海小安說,「卍井有重大隱情。」
  「你認為是什麼隱情?」梅國棟問。
  「大案要案。」海小安說。
  「噢?」梅國棟驚訝海小安和自己看法一致。
  李雪峰失去鬼臉砬子煤礦,不具備購買實力的劉寶庫出人意料地出巨資買下該煤礦。服刑的李雪峰遙控趕屍,起初,警方以為是鬧劇,可李雪峰堅持說此人是鬼臉砬子煤礦人害死的,現在得到證實,郭德學確實在卍井挖煤,而且不明不白地死掉。
  「只能說明一個問題,卍井隱情重大。」海小安說。他做了如下的分析:從我們目前獲得的證據看,卍井在趕屍事件發生的前幾天還生產,可是劉寶庫給我們提供的礦工名單,都是以前的下井人員,那同郭德學一起下井的十三名礦工名單,劉寶庫為何不給我們提供呢?說明他不敢提供,不敢提供的背後,肯定隱藏著重大案情。
  「我同意你的分析。」
  「梅局,我覺得,炸卍井的事件不那麼簡單。」
  梅國棟一愣。
  「偏偏趕在這個時候炸井,其中必有蹊蹺。」海小安說。
  梅國棟的心如上緊了發條,噠噠地向前走。海小安到來前,他推斷卍井有重大的案情,希望海小安能推翻自己的推斷。可是,海小安拿出證據來證明自己推斷的正確。不願看到的事情即將看到,梅國棟的心無法中規中矩地走。

  第十五章 天良如血(3)

  「梅局,我申請離開專案組。」海小安說。
  「為什麼?」
  海小安面帶難色,想說又罷。
  「那我替你說。」梅國棟直截了當,說,「你覺得鬼臉砬子煤礦與市安監局有牽涉,炸卍井有問題,你父親是安監局的局長,是他指揮炸的礦,所以你避嫌。」
  「不僅僅是。」
  「那是什麼?」
  「我懷疑我爸與鬼臉砬子煤礦有染。」
  「有染?」
  卍井炸掉,與安監局有關係,可以肯定安監局和鬼臉砬子煤礦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當然不能隨便推測與一把手局長有關,至少是他清楚卍井怎麼啦。
  「你顧慮不無道理,但是我不能批准你。」梅國棟明確表態,理由是:相信海小安的覺悟,對他無比信任。
  「梅局,我……」
  「別講了。這個案子初露端倪看,是一樁大案,它可能震驚盤山乃至全國,沒你不行。」梅國棟說,「我準備親自上這個案子,你做我的副手,任副總指揮。」
  海小安感到肩頭的重量,局長親自上陣,案情重大不言而喻。申請迴避不批,局長對自己的信任也不言而喻。
  「小安,我給你看件東西。」梅國棟取出一個信封,說,「你認真看一看。」
  海小安打開信封,抽出信瓤,短短的幾行字,說鬼臉砬子煤礦運煤車翻車,是有人破壞,四黑子在車閘上做了手腳。署名是魚鷹。
  「信直接寄給我的。」梅國棟說。
  「又提到四黑子,兩起命案都有他。」
  「誰在操縱他殺人呢?」梅國棟認為四黑子是殺手無疑,幕後有元兇指使他。
  「弄清四黑子殺人的目的是關鍵,」海小安建議道,「有必要監控四黑子,或秘捕他。」
  「目前都不合適。」梅國棟說,「記得給我們寫舉報信的鷺鷥吧,我們來分析一下,兩封信是否出自一人之手。」
  鷺鷥——魚鷹,意思相同,兩封舉報信都是手寫的,筆體相差卻懸殊。前一封字極一般,後一封則有體,看出習過帖。但是從署名取意思相近,兩者似乎有一定的內在聯繫。
  「我傾向於兩個人。」海小安說。
  梅國棟不是傾向於兩個人,就認為是兩個人。他一層層推理:李作明之死,聯繫上四黑子,郭德學的死也有四黑子。那麼,四黑子都和鬼臉砬子煤礦有關係,最後都集中到卍井。
  「如果說第一封舉報信是李作明寫的,那麼第二封信是誰呢?」海小安提出疑問。
  「問得好!」
  他們倆不約而同地想到一個人——李雪峰。
  「應該再次提審他。」海小安主張提審李雪峰,他說,「問清李作明是不是他的人,假若是,李作明的死好解釋,如不是,卍井更神秘,或許還有更大的隱情我們所不知。」
  「上次李雪峰要見我,他說得吞吞吐吐,像似有什麼事沒講。現在看來,李作明就是一個秘密。」梅國棟說,「將李作明已死的消息透露給他,大概他能轉變態度,停止私下搞什麼報復,積極配合警方揭開鬼臉砬子煤礦的神秘面紗。」
  「我去監獄,梅局。」海小安說。
  「還是我去和李雪峰談。」梅國棟說,「明天你就進入鬼臉砬子煤礦,形成一種高壓態勢,或叫敲山震虎。」
  「梅局,四黑子怎麼辦?」
  「先不動他,搞清他的活動。」梅國棟說,「他是前台人物,背後的人絕不是劉寶庫一個人,大鱷在後面。」
  「噢,梅局,有一個人經常在鬼臉砬子煤礦出現。」
  「誰?」
  「安監局的張揚。」
  「張揚?」梅國棟說,「監管科長。」
  「就是他。」
  「此人非同一般。」張揚在梅國棟腦子裡掛號的,他說,「接待日那天,有個礦主向我舉報,說安監局的一個科長是黑道人物,強行向他們收取保護費。」
  市公安局長接待日,一個操外地口音的小礦主,問梅國棟:「有人強行收取保護費,你管不管。」
  「管。」梅國棟堅決地說。
  於是小礦主詳細講了罌粟溝的黑色K日。
  「豈有此理!」梅國棟震怒。

  第十五章 天良如血(4)

  「我們怕過13日,即K日,礦礦要上貢。」小礦主苦不堪言的樣子,再次使梅國棟更加憤怒。
  「對不起,是我們公安工作沒做好。」梅國棟真誠地向礦主道歉,「我保證再不會發生此事。」
  「局長,你是青天大老爺啊!」
  梅國棟對海小安說,他已命治安支隊去處理此事,看調查後的結果,然後決定是否立案。張揚如果牽涉鬼臉砬子煤礦的事,並案處理。
  關於進駐鬼臉砬子煤礦的具體細節,梅國棟和海小安做番細緻的研究。
  65
  媽咪的態度很不友好,對著四黑子直勁兒叫。一般的情形都是媽咪站在樓梯上,時時做好逃回二樓的準備。
  四黑子住在一樓的一個房間裡,大部分時間呆站在一樓寬大客廳裡。
  「小嫂,你管管狗。」四黑子說。
  許俏俏不屑四黑子,在她眼裡他不如媽咪,壞的和壞的比,比出了更壞的。聽他說什麼都不順耳,她糾正他:「我是秘書,不是什麼小嫂。」
  「喔,許秘。」四黑子急忙改口。
  「是秘書。」她二次糾正。
  「許秘書。」四黑子柔和時是水,豪橫時是石頭,兇惡時是狼。在庫哥的情人面前,他水一樣:「那什麼,讓它對我友好點兒。」
  媽咪在兩天後就不了,見到四黑子如臨大敵,驚慌逃走。
  「你對它……」許俏俏懷疑他對狗使了什麼壞,不然媽咪突然怎麼怕他起來啦?
  「真的沒碰它。」四黑子說,連他自己也覺得奇怪。
  二樓臥室裡,許俏俏說:「四黑子也不知對媽咪怎麼啦,它見他就躲,也不敢叫一聲。」
  「四黑子不說謊,說沒幹什麼就沒幹什麼。」劉寶庫說。
  四黑子對庫哥劉寶庫忠心耿耿,庫哥的一草一木他都忠心,媽咪也不例外。
  「那媽咪就怪啦。」許俏俏指狗突然間不叫的事。
  「其實你對狗性不熟悉。」劉寶庫對她說,狗最怕血腥的人,四黑子雙手沾滿了人血……
  「你別說了,我渾身起雞皮疙瘩。」許俏俏發抖,顫巍巍地問,「是不是有人想殺我們?」
  「沒事自己嚇唬自己嘛,誰會殺我們。」
  「那四黑子來幹什麼?」她問。
  劉寶庫沒立即做答,實際地講,他知道四黑子來做什麼,這與張揚那次談話有關。張揚懷疑許俏俏,已經警告劉寶庫注意許俏俏,他也答應了,隨後派四黑子來,只有兩種解釋:對許俏俏的懷疑加重,再就是對他劉寶庫不信任。
  「你說呀,四黑子來別墅到底幹什麼?」
  「嗚,保護我們的安全。」劉寶庫和張揚統一口徑,張揚叫他這麼說,四黑子也這麼說。
  「我們怎麼啦,還需人來保護。」許俏俏說。
  劉寶庫盡量迴避她的四黑子話題,許俏俏看出他有苦難言,為不引起他的疑心,她沒再繼續四黑子的話題。
  「明天警察到礦上來。」劉寶庫對她說。
  下午,劉寶庫接到李軍的電話通知,明天由海小安帶隊一行五人進礦辦案,要吃住在礦上。
  「招待所行吧?」劉寶庫問。
  「可以,住著方便就行。」李軍說。
  「你們找哪些人嗎,我好事先安排。」劉寶庫試探性地說。
  「我們到礦上再說。」李軍接著問,「劉礦長你不外出吧?」
  「不外出。」劉寶庫說。
  「明天見,劉礦長。」刑警掛斷電話。
  劉寶庫手持聽筒愣怔良久。警察到礦上來辦案,如此大事他不能耽擱,馬上給張揚打電話,沒聯繫上。
  「怎麼搞的手機無法接通,辦公室又沒人接。」劉寶庫叨叨咕咕。
  過了一會兒,劉寶庫找到張揚的最後希望,放在一個不經常使用的電話號碼上,撥通沒人接聽。
  一般情況下,撥打張揚的三個號碼,總有一個號碼能打通。今天就怪了,怎麼也打不通。
  「應該告訴老闆。」劉寶庫想。
  劉寶庫和老闆之間張揚是一座橋,沒他找不到老闆,找不到老闆聽不到指令。如何對待警察進礦的事,他不能擅自作主張。
  一直到傍晚,也沒聯繫上張揚,劉寶庫有些心焦。他離開辦公室前再打張揚電話,仍然沒聯繫上。

  第十五章 天良如血(5)

  回到別墅,劉寶庫心不在焉。
  「洗嗎?」許俏俏問。
  上床前,他們有課程要做,洗鴛鴦浴。對他們來說,鴛鴦浴說成夫妻浴、情侶浴都成。
  「不洗啦。」劉寶庫逃課。
  許俏俏沒勉強他,說起樓下的男人,說:「四黑子特務似地盯著我們,做什麼呀?」
  「你誤解了,他是來保護我們。」他說。
  「別揀好聽的說了,用賊溜溜的眼光瞟人,你上衛生間他在外面偷聽,有這樣保護的嗎?」她抱怨。
  「我修理他。」劉寶庫說。
  許俏俏換上睡衣,坐在床上美腳趾甲,染上粉紅色,十個花瓣床上綻開。她說:「今天你情緒不高,沒掃瞄。」
  「是嘛。」劉寶庫漫不經心。
  掃瞄,他們隱私的一部分。劉寶庫回到別墅,眼睛在她的身上疲勞,她說:「掃瞄呢。」
  許俏俏熟悉電腦後,將一些術語移花接木到床上,比傳統的情話新鮮活潑。譬如點擊,開機,複製等等。
  劉寶庫哪裡有心思點擊什麼的,張揚聯繫不上夠鬧心的。
  「愁眉苦臉。」她說他。
  「擱你身上也愁。」他說,「明天警察到礦上辦案……」
  「那個車禍司機不是處理完了嗎?」
  「這次好像不是衝著車禍來的。」劉寶庫深深歎口氣,含含糊糊地說,「夠喝一壺(夠受)的。」
  許俏俏敏感到什麼,她需要的正是這些。她斟酌後說:「礦上太太平平的,警察沒事來騷擾啥。」
  「辦案,不是騷擾。」劉寶庫說。
  66
  海建設疲倦在沙發上,用眼角的餘光望妻子,陳慧敏坐在近旁翻看相冊。這是小全的個人相冊,從1歲起,每個生日照一張,排列起來,一個生命的軌跡赫然面前。
  5歲的生日照是黑白的,唯一的一張黑白照片。海小全有些憔悴,他5歲生日那天生病去不了照相館,陳慧敏用自家的照相機拍的,使用的是黑白膠卷。
  「老海,你哪天談?」陳慧敏問。
  他們說好由海建設來和小兒子談他的身世,海建設始終沒談。
  「你實在不好張口,我來談吧。」她主動為丈夫分憂解愁,說,「早晚也要過這一關。」
  「喔,不是不好開口,我最近很忙,小全的事稍微往後放一放。」海建設說。
  海建設最近不是忙的問題,鬼臉砬子煤礦要出事,警察逮了宋雅傑,也真巧了,她來礦上找的人正是郭德學。弄不好她向警方講出郭德學在卍井挖煤,沿流水勾起老冰排。這是他為之擔心的,最壞的事情發生在今天,梅國棟電話裡跟他打招呼:
  「海局長,有一個事情跟你匯報。」
  「哎呀,梅局長,有什麼事請講。」
  「我們拘捕你局的一個科長。」
  「是誰呀?」
  「張揚。」
  海建設吃驚,問:「他怎麼啦。」
  「涉黑。」
  涉黑?海建設惶然。這個壞消息令他忐忑不安,公安局長口中說出的涉黑,基本定性就是涉黑。仔細想想涉黑的意思,他不掌握張揚在罌粟溝收取保護費的事,因此對涉黑的理解,多想到鬼臉砬子煤礦。
  「警方嗅出什麼?」海建設疑慮起來,梅國棟和自己打招呼是出於禮貌,是走程序,還是別有用意。他開始懷疑警方是否施計謀。
  張揚突然給警方拘捕,從哪個方面講都是壞消息,即使不涉及鬼臉砬子煤礦,警方沒足夠的證據證明其犯罪,不能隨便拘捕人。張揚一時半會兒出不來,鬼臉砬子煤礦怎麼辦?誰來傳達自己的指令?海建設思量再三,決定找劉寶庫。
  看上去極其簡單的事情,去和劉寶庫見個面,公開自己老闆的身份,僅此而已。實際情況遠比這複雜,幾年中之所以沒公開和劉寶庫的關係,這裡有一段鮮為人知的秘事。
  劉寶庫真實不姓劉,他姓陳,是陳慧敏的胞弟。
  陳慧敏製造飛機膀子的父親,加快了生育速度,在東北的暖氣樓裡一口氣製造了幾條生命,最小的弟弟出世便看到缺少食物的年代。精瘦的母親缺少的不止是奶水,還有養育的能力。
  「送人吧。」父親說。

  第十五章 天良如血(6)

  「送吧。」母親說。
  如送出一張賀年卡那麼輕易。
  三十年後,偶然的機會,陳慧敏到街上問卦,遇到的大師聲音相當的親切而熟悉。
  從一個成年的面容還原到嬰兒時代,談何容易,何況她對送人的弟弟沒什麼印象。
  「很像弟弟。」陳慧敏認為。
  回到家裡,找出父母臨終前交給她的弟弟襁褓中的照片,左腮靠近耳朵處有三顆痣,呈三星狀排列,找到這一明顯特徵的人不難。
  「算準了吧?」劉寶庫見前天來過的女人又來算卦,為自己的高超相術暗自慶幸。
  「是的,大師。」陳慧敏用篤信和虔誠掩蔽自己的真實目的,她說,「我丈夫的局長任命文,昨天下來了。」
  劉寶庫洋洋得意,他聽到鈔票的聲音美妙而動聽。
  「給你。」陳慧敏謝給算命的一百元,趁機仔細看了他的左臉,的確有三顆星狀排列的黑痣。
  確定劉寶庫是當年送人的弟弟,陳慧敏不露聲色。她為穩重起見,從多側面瞭解劉寶庫的情況,弄清了他的養父母已去世,他因包庇黑道人物丟了警察的飯碗,現流浪街頭。
  「幫助他一把。」陳慧敏對丈夫提出。
  「應該的,你們是同胞姐弟。」海建設爽快答應。
  「暗中幫助他。」她說。
  「這是為什麼?」
  「幾十年過去了,不能再傷感……」陳慧敏心裡無法承受苦難的重現,她說,「我不準備認他。」
  海建設理解妻子的心情,暗中支持就暗中支持。正巧,他要經營鬼臉砬子煤礦,局長身份不便,想尋找一個礦長替身。心腹張揚又極力推薦劉寶庫,於是,劉寶庫自感做夢一樣當上礦長。
  到了關鍵時刻,尤其是張揚給警方拘捕,有必要公開這個秘密,成為親戚的劉寶庫,更能死心塌地為自己賣命。海建設對妻子說打算時,還是繞,他說:「你說警方把誰逮住了?」未等陳慧敏發問,他接著說,「宋雅傑!」
  「宋雅傑?」陳慧敏如聽特大新聞。
  「是她。」
  一個被海家唾棄的人忽然出現,陳慧敏心裡有說不出來的滋味。在她心裡,宋雅傑是痛源,是病灶。
  「警察讓看嗎?」陳慧敏冷不丁冒出這麼句話。
  「做什麼?」海建設迷惑不解。
  「我去問問她。」陳慧敏說,「憑什麼帶走海螺。」
  「現在問還有意義嗎?」
  陳慧敏平靜了些,說:「十幾年的骨肉分離,痛苦是她一手造成的。」
  「慧敏,老皇歷別去翻它了。」他勸慰妻子,說,「宋雅傑來盤山找他的男人。」
  陳慧敏對宋雅傑來尋找男人不感興趣,說:「有什麼好說的。」
  「可是她的行為影響到鬼臉砬子煤礦,自然影響到劉寶庫。」
  「風馬牛不相及嘛。」陳慧敏不信,說。
  「是這樣……」海建設對陳慧敏道出實情。
  67
  「四黑子,你不累嗎?」許俏俏譏笑的口氣對四黑子說。
  「保衛許秘,累也不累。」四黑子虛情假意的,說,「你和庫哥安全了,多苦多累也值得。」
  許俏俏哭笑不得,一個凶殘到了極點——殺過人的人,竟然謙和到如此程度,真是無法想像。
  劉寶庫獨自在二樓的一個房間裡,心焦地踱著步,好在是木質地板上鋪著厚厚的羊毛地毯,踩踏聲音很小。
  媽咪怕四黑子,怕他身上的殺氣和血腥味,不敢隨女主人下樓,坐在沙發上望著劉寶庫來回走動。它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男主人焦躁不安的情緒多少影響到它,媽咪想叫又憋回去,只嘎巴嘴旋轉眼珠。
  「張揚哪裡去了?」劉寶庫此刻關注就是他一個人,一直在打電話始終不通。明天警察就進駐礦裡,如何對待啊?過去所有的事情他都聽張揚,聽他傳達老闆的指令,依靠慣了,服從慣了,遇事首先想到的就是請示張揚,這也是當礦長張揚給他約法三章的內容。
  警察來礦上做什麼那是張揚想的事,自己做到及時匯報礦上的情況,保證準確無誤就可以。現在找不到張揚和誰去匯報?
  不知道媽咪什麼時候走到他的身邊,叼一下他的褲角。

  第十五章 天良如血(7)

  「嗯?媽咪。」
  媽咪搖晃著尾巴向沙發走,劉寶庫明白狗讓他坐下來。他坐到沙發上,媽咪跳上來,到他身旁親近。
  這時,四黑子從敞開的門走進來,媽咪見四黑子急忙躲到劉寶庫的身後。
  「庫哥。」
  「黑子,看你把狗嚇的。」劉寶庫說,用身體遮擋著狗。
  「可倒是,它怕我幹嗎。」
  「鬼還怕惡人呢。」
  四黑子對此說法抱以微笑,他說:「庫哥,出大事啦。」
  「噢?」
  「張揚給警察逮去了。」
  「啊,你說什麼?」
  「揚哥……」四黑子說,「我剛接蘭光輝的電話,他說張揚讓警察帶走。」
  「警察抓他做啥?」
  「誰知道哇。」四黑子說,「蘭光輝說他昨晚路過紅罌粟酒店,見警察把揚哥押上警車。」
  這可是壞透了的消息,儘管不清楚張揚被抓的原因,劉寶庫往近日聽到的風聲上聯繫,來礦上尋夫的宋雅傑給警察捕獲,她都向警方說了什麼,說沒說對鬼臉砬子煤礦不利的話,郭德學的事她知道多少啊?
  「會不會是那個司機李作明的事?」劉寶庫想。
  人變化也真快,剛剛聽說張揚進去,四黑子急忙和劉寶庫套近乎。他說:「庫哥,是揚哥派我來的。你不怪我吧?」
  「怪你啥?你我都是□兒。」劉寶庫說的□兒,是兒童冰上玩具——冰猴,也叫冰猴□兒,下端倒圓錐形,用鞭子抽轉,他說,「你我都是給人家抽著轉。」
  「庫哥,說死我也不信,你怎麼和我一樣,你是礦長啊!」四黑子眼裡,劉寶庫是響噹噹的礦長,要權有權要勢有勢,要錢有錢……他說,「庫哥活得滋潤水靈。」
  「礦長算什麼呀,溥儀大不大,還不受窩貶氣。」劉寶庫牢騷。
  四黑子想溥儀,想到一個人,說:「老溥累死也無法和庫哥比呀,扯破嗓子打碎鏜鑼,掙一腳踢不到的倆兒錢。」
  「什麼呀?」劉寶庫忍不住笑了。
  四黑子說的老溥,是罌粟溝收破爛的溥老□兒,整日敲打那面鏜鑼,扯著嗓門,濃重的唐山口音喊:
  「收嘍!鐵!」
  當!當!當!
  「收嘍!易拉罐!」
  當!當!當……
  「黑子,你真沒文化。」劉寶庫說,「溥儀是偽滿皇帝。」
  「庫哥,皇帝尿尿都有人給系褲腰帶,一大群美女……」四黑子認為皇帝花天酒地,美麗妃子成群。
  「傀儡皇帝就不同了。」劉寶庫深有感觸地說。
  四黑子眼中的劉寶庫,在鬼臉砬子煤礦就是皇帝。至於傀儡的說法,不屑一顧,說:「樂啥儡啥儡,說了算就成,得勁兒就行。」
  「黑子,你說實話,揚哥是不是派你來監視許俏俏?」劉寶庫問他,論友誼劉寶庫和四黑子比張揚深厚。當年,為四黑子說話,背上庇護黑道人物給清理出警察隊伍,做礦長後,成立護礦隊劉寶庫找來剛出獄的四黑子。
  「我願給庫哥當一隻狗。」四黑子說這句話時,是把中指用牙咬破,滴進酒杯裡,說是發血誓。舊社會土匪盟誓就這麼幹,他模仿。
  「你都知道了,我掖著藏著沒用。」四黑子和盤托出張揚派他監視許俏俏的經過。他為自己開脫,說:「揚哥的話,我不得不聽。」
  「聽揚哥的話沒錯。」劉寶庫說。
  「庫哥,你真的不怪我?」
  「黑子,我沒兄弟姐妹,你就是我的親兄弟。」劉寶庫說,他長歎口氣,說,「我們的日子不好過呀。」
  「怎麼啦庫哥?」
  「警察明天進駐礦上……」劉寶庫有選擇地把消息透露給四黑子,什麼目的他自己明白。
  「沖什麼事來的?」四黑子有點慌。
  「恐怕與你沾邊。」
  「我?」
  「郭德學是你做的吧?」
  「是。」
  「李作明呢?」
  「也是。」
  「這不結了,警察肯定衝著這兩起命案來的。」劉寶庫說。
  四黑子緊張起來:「我咋辦,庫哥?」


  黑心 4

  第十六章 迷離怪影(1)

  68
  這個夜晚發生的事情很多。
  「好吧,我認他。」陳慧敏說,她終於給丈夫說服,同意認劉寶庫這個弟弟。
  「今晚我們到紅罌粟酒店,那離他的別墅近。」海建設說。
  對丈夫急於要相認胞弟,她還是不太理解。幾十年都過來,相認幹嗎那樣急迫。她說:「我沒準備好。」
  「有什麼準備的嗎?」海建設說,「見面講明,一起吃頓飯,你們姐弟也算團聚。」
  「既然如此,忙什麼相認嘛,慢慢來。」她說。
  海建設安排今晚他們姐弟相認,有他的打算。形勢逼人,他早一分鐘見劉寶庫,心早落地一分鐘。他琢磨透了警察此次進駐鬼臉砬子煤礦,奔卍井去的。張揚如此關頭給警察拘捕,問題嚴重了,警方大概掌握了什麼證據。當然,張揚不會供出不利的東西,可警察也不會輕易放棄,卍井真相一旦大白,一切都完了。
  「劉寶庫要牢牢抓在手裡。」海建設想。
  往下的遊戲中,劉寶庫至關重要。對付警察,他是最好的擋箭牌。問題在於,能否把他抓牢為己所用。過去,遙控指揮他很聽話,這就給抓住他做了鋪墊。再亮出親戚這張王牌,相信不會有問題。
  警察進礦前見到劉寶庫,主要是為了安排,下面就要不偏不倚地按計劃行走,哪怕小小的疏失,都可能導致全盤皆輸。對手太強大,是梅國棟親率的專案組。
  「明天是週末,通知小安、小全都回來一起認舅舅。」陳慧敏說。她想的很周全,事情也該這麼做。
  「今晚我們先見寶庫一面。」海建設堅持。
  陳慧敏看出丈夫急著安排見劉寶庫,意義不在相認上,也就同意了,說:「那就今晚。」
  劉寶庫接到陌生號碼的電話,他遲疑不決,到底還是接了,他企望是張揚的電話。
  「喂,是劉寶庫嗎?」
  「是,你是誰?」
  「海建設。」
  「哦,海局。」
  「你到紅罌粟酒店來一趟,我有重要的事情找你。」海建設說,「二樓大雕包房。」
  「哎,哎,我馬上過去。」劉寶庫答應。
  那時四黑子還在身邊,他對四黑子說:「海局長要見我。」
  「庫哥,我跟你去。」四黑子說。
  「幹什麼?」
  「保護你。」
  「盡扯!我去見安監局長,又不是見什麼仇人。」劉寶庫說著往樓下走,四黑子跟在後面。
  許俏俏在一樓客廳裡,用紗布擦龜背竹葉子上的灰塵。
  「俏俏,我出去一下。」劉寶庫說。
  「這麼晚,注意安全。」許俏俏關懷地說。
  「紅罌粟酒店又不遠。」劉寶庫說。
  「四黑子,你送庫哥去。」許俏俏指使他。
  四黑子說他想送,庫哥不讓。
  「去見海局長,黑子不用去。」劉寶庫還是拒絕,他叮囑,「俏俏,張揚科長有電話來你記好,回來告訴我。」
  許俏俏答應。
  四黑子送劉寶庫出門去。
  許俏俏回到樓上,站在臥室的窗戶前望院子裡,劉寶庫駕車駛出。山裡的夜晚,風捲來山鳥的鳴囀。這種鳥莫名其妙地在夜幕深垂時叫,是呼喚同伴還是歌唱,她分不清,也沒有閒心去分清。
  寄出那封信後,她一直等候消息。警察要來礦上,也許是舉報信的效果。鬼臉砬子煤礦成了口熱鍋,劉寶庫成了螞蟻,他不停地打沒人接的電話,表情焦慮,她猜到給誰打電話了。
  「假若警察為李作明的死因來的,車禍之謎很快就能揭開,兇手得到懲罰。」許俏俏站在窗口前望著夜色,四黑子關鐵大門,聲音在院子裡迴響,她想:「是不是,該離開了?」
  四黑子朝她站著的窗口瞥一眼,她相信他沒看到自己,臥室沒開燈。她習慣站在黑暗中思考,黑暗有助精力集中,有利於思考。
  「卍井的秘密沒揭開,李作明為揭開卍井的秘密而死。」許俏俏對他遭暗殺義憤,「留下來,弄清卍井的秘密。」
  劉寶庫駕車去紅罌粟酒店,手機突然鈴響了一聲,只一聲。他趕忙把車靠邊停下,翻動來電顯示,又是陌生的電話。

  第十六章 迷離怪影(2)

  「會不會是張揚的電話?」他滿懷希望地想。
  猶疑一下,怕誤事,他回撥回去:「喂,你是?」
  「找誰?」對方冷颼颼,像寒風。
  「剛才你撥了我的電話。」劉寶庫解釋。
  「竄號了。」對方關機。
  劉寶庫重新駕車上路,他尋思海建設找自己幹什麼。安監局長夜晚找自己到酒店的包房談什麼呢?顯然是礦上的事,可礦上又什麼事啊?最近安監局沒檢查,根本沒人來,因此又不像。
  海建設局長應該說很熟,一起吃過飯,給他的印象多是陽剛,那個為堅持原則,遭礦主的報復而丟掉左臂的空空袖筒,讓人望而生畏。罌粟溝的礦主和他看法相同:別犯在海局長的手裡。
  「鬼臉砬子煤礦,又哪出了問題?」劉寶庫反省煤礦工作。
  夜晚的山路限制了車速,煤礦礦長見安監局長的時間推後,也給劉寶庫一些自查毛病的時間。半個小時的路程,他什麼都沒想出來。
  紅罌粟酒店就在眼前。
  69
  大雕包房是紅罌粟酒店最高級的包間,碩大的包房裡只海建設和陳慧敏兩人。
  「他來嗎?」她第五次轉身望門。
  「馬上就到。」海建設說。
  陳慧敏從心裡往外緊張,以前不止一次見劉寶庫,這次意義截然不同,是失散多年的親人相見,是一個姐姐相認弟弟。其他兄弟姐妹都在外地,父母都不在世,她是陳家的老大,大姐啊!
  「你很堅強。」他說。
  「當然,我不會哭啼啼的。」她說。
  陳慧敏在女人堆裡算得上是剛強者,能控制住自己這一點他不懷疑。事先吹吹風,怕把氣氛搞得太讓人傷心。
  「你開個先河,慧敏。」
  「什麼先河?」
  「親人見面沒有不掉眼淚的。」海建設說他見到失散的人團聚除了哭還是哭,悲喜交加就是哭。
  「我不會。」陳慧敏說。
  全是預演,真正見了面她將怎麼樣,無法事先設計好,也沒必要事先設計好,哭也自然,不哭亦自然。
  劉寶庫進來,見陳慧敏在場一愣,心裡說:「他們是一家?」
  「寶庫,」海建設一改過去的稱呼,劉礦長變成了直呼其名,他說,「我來介紹,這是我夫人。」
  「喔,認識,」劉寶庫說的認識指他給她算過卦,說,「我們認識。」
  陳慧敏直眉直眼地凝視劉寶庫。
  「哦,以前我收過你的錢,對不起。」劉寶庫心眼活泛,給陳慧敏賠起不是,「夫人大人有大量,饒恕小弟過失。」
  「怎麼?」海建設如墜霧中。
  「我給夫人算過卦……」劉寶庫自責,說,「一片胡言,一片胡言。」
  海建設總算聽明白,借題發揮道:「我看你算的不准。」
  「那是,那是。」劉寶庫點頭稱是。
  「比如,你算不出來。」海建設指著陳慧敏,問劉寶庫,「她是誰?」
  「您的夫人啊!」
  「你好好看看。」海建設說。
  劉寶庫心裡畫魂兒(犯疑),明明是局長的夫人,再仔細看還能看出別人嗎?今晚海建設找自己來幹什麼,在場沒外人,不像公事。是私事,又是什麼事情?
  「你看不出?」海建設問。
  劉寶庫說沒看出。
  「寶庫,」陳慧敏開口了,也叫的很親切,她說,「你對你小時候的事,有什麼特別的記憶嗎?」
  劉寶庫一愣,局長夫人突然問起這個?
  「你父母沒向你交代什麼嗎?」陳慧敏又問。
  要說父母交代,還真有。父親心肌梗死,沒說一句話,倒是母親臨終前對他斷續說了幾句,你不姓劉。他問母親,那我姓什麼,母親卻唱起小白菜黃又黃,那時她一陣清醒一陣糊塗。
  母親過世後,他沒再去想自己不姓劉,權當病人的譫語。母親說了無數不著邊際的話,這話也不例外。局長的夫人突然間問起這個,不是平白無故吧?
  「說過一句,說我不姓劉。」劉寶庫說完,急忙補上一句,說,「我母親病得很重,說胡話。」
  「你真不姓劉。」陳慧敏說。
  驚訝,劉寶庫大為驚訝。

  第十六章 迷離怪影(3)

  「你的左腮有三顆痣,呈三星狀排列。」她說。
  「是,對。」劉寶庫摸腮。
  「你是一九五八年,舊歷三月初三生日。」陳慧敏說,「你屬狗的。」
  「對呀。」劉寶庫大惑,「你怎麼知道的?」
  「我是你姐!」陳慧敏嘴唇發抖,眼裡淚水閃閃發光。
  「姐?你是我姐?」劉寶庫
  「是,她是你親大姐。」海建設說。
  陳慧敏講了一段家史,反覆提到一個詞彙:奶布子。劉寶庫的送人與這個詞彙有關。沒有奶水,陳慧敏的母親把小米飯包在布裡用嘴嚼,飯嚼爛了擠出的汁兒喂嬰兒,這包飯的布子叫奶布子。
  孩子瘦得皮包骨。
  「老吃這些東西,他能活嗎?」父親憂傷地說。
  「看老天啦。」母親無奈地說。
  稍稍大一點,吃米汁不行,陳慧敏的母親用奶布子擠出細米渣給他吃,人太小嗓子眼兒細咽,時常嗆住。
  「為他活命,送人吧。」父親說。
  「送吧。」母親說……
  「大姐。」劉寶庫迸出淚水。
  「小五!」陳慧敏喊著排行。
  然後,姐弟相認了。
  之所以這樣簡單描寫離別幾十年的姐弟相見,目的是場面讓讀者朋友自己去先想像。
  「其實三年前你大姐就認了你。」海建設說。
  劉寶庫往三年前回想,只是在街上擺攤算卦結識陳慧敏,他是算卦的,她來問卦,就這麼簡單。甚至他把她全忘了,問卦的人太多太多,對陳慧敏沒特別印象。
  「你怎麼當上的礦長?」海建設問。
  是啊,怎麼當上的礦長至今是個謎。劉寶庫探尋的目光望海建設,又望望陳慧敏,希望在他們的眼神裡找到答案。
  「寶庫,是你姐夫叫你當的礦長。」陳慧敏說出謎底。
  劉寶庫驚奇地望著海建設,問:「那張揚說的老闆,是誰?」
  「我。」海建設承認得乾脆。
  「啊,老闆。」劉寶庫急忙站起身,「老闆。」
  「坐下,叫姐夫,叫什麼老闆?」陳慧敏說。
  「你姐說得對。」海建設說。
  劉寶庫這才慢動作坐下。
  「這幾年辛苦你了,寶庫。」海建設說,「那麼大的礦推給你一個人,真是讓你受累,我一定加倍補償你。」
  「老……不,姐夫。」劉寶庫神經一半浸在親情裡,一半在老闆的陰影下,身上爬滿蟲子那樣不自在,他說,「感謝姐夫對我的信任。」
  「要感謝的是你不是我,咱們家開礦,我的身份不便公開出面經營,你姐提出讓你來干……」海建設接下去的語調發沉,「寶庫啊,礦上發生的事你清楚,越來越不好辦。」
  劉寶庫立刻想到透水,想到郭德學,想到李作明。他說:「警察明天進駐礦上。」
  「我們得拿出對策。」海建設說。
  70
  昨晚,梅國棟去了監獄。
  李雪峰被帶進一間辦公室,獄警撤出去,室內只剩下梅國棟和李雪峰。
  「李雪峰。」
  「有。」李雪峰答應。
  「你認識李作明嗎?」梅國棟問。
  李雪峰一愣,然後低下頭,沉痛地說:「他死啦。」
  「你怎麼知道他死了?」
  「他兩周沒來看我。」李雪峰抬起頭,說,「是我害死了他。」
  李雪峰交代了指揮李作明查鬼臉砬子煤礦的過程,最後說:「其實一開始我就錯了,低估了對手的能力。」
  「你還有什麼人在鬼臉砬子煤礦上?」梅國棟問。
  「還有一個女的。」
  「她叫什麼名字?」
  「我不知道,是李作明安排的,郭德學的事就是她提供的情報。」李雪峰讚佩道:「不簡單的女人啊!」
  能夠提供如此機密的情報,這個女人一定潛入鬼臉砬子煤礦的內部,進入高層,她是誰?李作明死後她是否離開了,如果還在,那她的處境十分危險。
  梅國棟還有一個問題問李雪峰:「上次你吞吞吐吐地說,鬼臉砬子煤礦是紅頂商人在經營,你願意說出他的名字嗎?」
  「我不敢說,」李雪峰顧慮重重,「說了沒我好果子吃。

  第十六章 迷離怪影(4)

  梅國棟看出他知道只是不敢說而已,怎樣才能打消他的顧慮呢?他試著說:「李雪峰,你相信我嗎?」
  李雪峰望著梅國棟,思量。
  「相信我就講出來,我一定為你保密。不管他是誰,位置有多高,我們定把他拿下。」
  「梅局長,我真的不敢講啊!」
  「我給你做主。」
  「他的兒子是警察。」李雪峰終於說了。
  「誰?」梅國棟問,他心裡猜到大概。
  「海小安的父親。」李雪峰差不多咬咬牙說出來,可見他下多大的決心,「梅局長,你說我輕易敢說嗎?海建設是安監局長,是個大英雄,弄不好我落個誣告罪,這輩子就出不去了。」
  梅國棟走出監獄心情比大牆外的秋天沉重,李雪峰講的也許是假話,但願是假話,倘若不是假話呢?
  兩三年裡,我們的一些官員投資開礦,其中也有職務較高的,海建設染指煤礦的傳聞他渺渺聽到些。李雪峰今天說得那樣肯定,那天海小安也說到了安監局牽涉鬼臉砬子煤礦,雖然沒明說與他父親有牽連,但也露出了這方面的意思,所以他才請求迴避。
  「如此看來,選海小安繼續上這個案子沒錯,相信他能幹好。」梅國棟為此感到欣慰。
  梅國棟回到局裡,把海小安叫到辦公室。
  「明天進駐鬼臉砬子煤礦,梅局。」海小安說他們一切準備就緒,就等著出發了。
  梅國棟若有所思,說:「鬼臉砬子煤礦遠比我們想像的複雜,兇手在那個礦上,李雪峰還有人在礦上。」
  「他不是承認李作明是他的人嗎?」
  「可是李作明安插了人在礦上,而且是一個女人。」梅國棟說。
  「女人?」
  「李雪峰也不知道她是誰。」梅國棟說,「她的處境很危險。」
  專案組進駐鬼臉砬子煤礦,要查清郭德學到底是不是該礦的礦工,如果確定順著此線索查下去,終極是卍井;另一條線索是李作明,查清誰人製造的車禍,害死他的人是不是受礦主指使。
  「再加上一個任務找到那個女人,勸她撤出是非之地,她若不聽就暗中保護她的生命安全。」梅國棟說。
  「沒問題。」海小安表態。
  「卍井隱藏著我們不知的秘密,你的責任重大啊!局黨委會反覆研究,決定還是由你牽頭破案。」梅國棟關愛地,說,「小安啊,我還是先問你,你到底有沒有決心破這個案,如不行,現在就把你換下來。」
  「局長的意思我明白,鬼臉砬子煤礦深查下去,可能牽涉安監局,說不準牽涉到我父親。」海小安神情變得嚴肅,語言鏗鏘,「請領導相信我,我是一名刑警……」
  「海小安,我沒白培養你。」梅國棟說。腦海裡閃過一串詞彙:不徇私情、大義滅親……他說,「你先帶人去,我到省廳開幾天會。」
  「是。」
  「鬼臉砬子煤礦情況極為複雜,你們必須注意安全。」梅國棟叮嚀。
  「是,梅局。」
  次日,海小安率領李軍、小王等五名刑警到鬼臉砬子煤礦。
  劉寶庫和辦公室徐主任、許俏俏在招待所迎接。
  「啊,歡迎海隊。」劉寶庫滿臉熱情。
  把許俏俏見五名刑警的目光分成十等份,給海小安三份,給小王三名刑警兩份,剩下的五份都給了李軍。
  李軍聽到一雙熱辣辣的目光在自己身上行走的聲音。
  「海隊,我還有事去辦,」劉寶庫說,「中午,我在魚村給你們接風。」
  「接風就免了,下午我們到礦上,有些事和你談。」海小安推辭道。
  「哎,哎,這可不行。」劉寶庫對徐主任吩咐:「你安排好海隊先住下,然後你去魚村,讓他們做條最大的魚。」
  「我去安排。」徐主任臉堆積著笑,點頭哈腰。
  「魚要野生的。」劉寶庫又囑咐。
  「劉礦……」海小安仍在推辭。
  「吃頓便飯總不能算腐蝕警察吧,吃,吃定啦。」劉寶庫說完匆匆忙忙帶上許俏俏離開。
  許俏俏臨上轎車前,意味深長地望李軍一眼。
  「海隊,你們的房間在三樓。」徐主任說。

  第十六章 迷離怪影(5)

  71
  許俏俏感覺劉寶庫一夜之間變了,變得判若兩人。她在動腦筋想,歸結到昨晚他獨自去紅罌粟酒店,去見海建設回來。他離開別墅像一張揉皺的紙,回來就平展了。
  許俏俏睡了,媽咪沒睡。
  最先聽到劉寶庫走進臥室腳步的媽咪,它從床上跳下,躲藏在一隻櫃子的空格子裡。近日它染上一癖,願看床上發生的故事。天知道它看沒看懂。
  劉寶庫見許俏俏像本書那樣大打開睡,就去洗澡。情不自禁地唱那首在將軍嶺學來的改詞兒的歌:
  日落西山黑了天,
  孫悟空來到花果山,
  妖精要吃唐僧肉……
  許俏俏睡夢中聽見妖精要吃唐僧肉,還以為是做夢,四黑子不會唱歌,媽咪也不會唱,劉寶庫更不會唱。
  劉寶庫今天高興,籠罩在心靈上的陰影,煙一樣地隨風飄散。老闆原來是親姐夫,一下子陽光燦爛起來。
  「寶庫,你放心大膽地幹。」海建設鼓勵他說。
  「張揚呢?」
  「不用管他,你幹你的,有事直接找我。」
  徹底擺脫陰影,張揚是最後一塊陰影。劉寶庫提到他,想擺脫他。兩座揚哥壓著,喘不過氣來。
  「四黑子還在你身邊?」海建設問。
  「在,張揚安排四黑子監視許俏俏。」劉寶庫抱怨的口吻,說。
  「許俏俏到底怎麼樣?」
  「姐夫,她和我有段日子了……據我觀察,沒問題。」劉寶庫說了她許多優點,部分誇大其詞。
  「如果你認為沒問題,讓四黑子撤吧。」海建設說。
  「我打算叫他回護礦隊……」
  「不,他暫時不能回去。」海建設說,「警方到礦上,就是衝著四黑子去的。先叫他到白狼洞去躲一躲,風平浪靜他再出來。」
  「警察呢,外甥在裡面。」劉寶庫說的外甥指海小安,說,「我和他……」
  「不能接觸。」海建設說,「現在公開你們的關係不合適。」
  劉寶庫沒有海建設對兒子瞭解,海小安是一名好警察,愛憎分明,親情與法理衝突,他會毫不猶豫地維護法律尊嚴。當然,他沒失去說服兒子的想法。眼下時機不成熟,他不露聲色,靜觀事態的發展,必要的時候他會站出來和兒子談。
  「我們的關係暫且不能公開。」海建設說,「對任何人都不能講,包括那個許俏俏。」
  「姐夫放心,我照你的話去做。」劉寶庫說。
  邁出紅罌粟酒店旋轉玻璃門,劉寶庫整個人回了一次爐,重新鑄造的劉寶庫,說陳寶庫也成,脫胎換骨地變了一個人。
  「我是礦長。」劉寶庫心裡朝罌粟溝烏雲密佈的天空喊,「我不是傀儡,我不是!」
  走上別墅的腿比平日有勁,氣脈特別夠用。
  「庫哥。」四黑子來開大門。
  「叫礦長。」劉寶庫說。
  「以前,你不讓我叫礦長。」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劉寶庫說,「從今天起改口。」
  四黑子給鬧懵啦,怎麼突然就改口叫礦長?庫哥的稱呼含著更多的東西,友誼、義氣……一段歷史,他和他的關係史。改口,意味著關係改變嗎?
  「四黑子,」到了客廳裡,劉寶庫說,「你明天去白狼洞。」
  「白狼洞?」
  「白狼洞。」
  「那我不回礦上?」四黑子迷惑。
  「不回。」劉寶庫語言簡練,老闆都少言寡語。
  「庸乎(因為)啥呀?」
  「庸乎啥,庸乎啥?庸乎啥你還不明白嗎?」劉寶庫訓斥,很老闆地口氣說,「腦袋給驢踢了!警察沖誰來的?衝你四黑子。」
  「衝我?」四黑子不服氣,說,「我怎麼啦?」
  「郭德學的事你做的?」
  「我。」
  「李作明呢?」
  「我。」
  「都是你,不就完啦。」劉寶庫列舉四黑子辦事不利,如郭德學的屍體給人發現,讓李雪峰充分利用一下——趕屍,弄得滿城風雨,不好收拾;李作明的假車禍也漏兜(露餡兒)了。他責備道:「你說你還能幹點事不能?黑子,你弄一□屎,多少人給你揩屁股。」

  第十六章 迷離怪影(6)

  四黑子霜打植物似的蔫兒了,自己確實理虧,兩件事都沒辦好,惹出事來。他說:「那我去白狼洞。」
  「日落西山黑了天,孫悟空來到花果山……」許俏俏醒過來,覓歌聲而去,見玻璃牆內的劉寶庫唱得開心,洗得愜意。
  匡匡!她敲玻璃。
  「幹什麼?」
  「狼來啦!」許俏俏說。
  嘩啦,浴室門拉開,一股香水皂的味兒隨他濕漉漉的頭探出來:「進來俏俏,進來呀。」
  「三更半夜的……」
  「洗鴛鴦浴。」
  劉寶庫一把把她拽進浴室,緊接著噗通的落水聲,她說:「你幹什麼呀你?」
  「強暴!」
  媽咪聽見貓叫,它模仿起來貓叫。
  72
  專案組住的礦招待所,是一座日式的小黃樓。罌粟溝開滿白色罌粟花的年代裡,這座樓讓人望而生畏。
  「給抓小黃樓去了。」
  如果這樣說和死亡同義。小黃樓住著看守罌粟溝的日本憲兵隊,逮到這裡別想活著回去,而且死不見屍,餵了狼狗。傳說狗餓了,日本人就找中國人的茬兒,準能在你眼睛上找到眵目糊。抓回來一個活人,做狗食。
  「不知我們下面有多少冤魂。」李軍指指地下說。
  「說得怪恐怖的。」小王說。
  「我聽過鬼唱歌。」李軍編造說,目的嚇唬小王,怪腔怪調地唱:「我是一隻來自北方的狼……」
  幾名刑警給逗笑。
  小王說:「鬼倒不像,我聽到狼嗥。」
  「李軍你晚上千萬別叫,罌粟溝可有狼。」一刑警說。
  大家說笑一陣。
  「幹活啦。」海小安說。
  刑警馬上各就各位,圍在桌子旁,等待海小安指示。
  「小王你們小組到礦汽車隊摸李作明的情況,要細緻。最好找到和他同班組的,一輛車更好。」海小安給部下分工。
  「是。」小王帶人出去。
  「李軍你繼續在礦工中查郭德學,看能否找到熟悉他的人。」海小安說。
  「海隊,盡快搞到郭德學照片,供礦工們辨認。」李軍說,「哪怕是一張畫像也好,有個大概其查起來也方便。」
  「好,下午我去看守所找宋雅傑。」海小安說。
  「你路遠,車留給你。」李軍說,帶人下樓。
  屋內剩下海小安,他整理調查材料,準備過會兒去看守所。
  這時,李軍上樓來:「海隊。」
  「你怎麼又回來啦?」
  「樓外有一個學生模樣的姑娘找你。」李軍走到窗戶前,這扇窗戶根本不臨馬路,見到的是一片樹林。然而這一瞥,見到一個人影一閃,他頓然生疑。
  「叫她上樓。」海小安說。
  「喔,她不肯,叫你下去。」李軍說,眼睛沒離開窗戶。
  「你看什麼李軍?」海小安問。
  「沒什麼。」李軍吃不準樹林中的人是無意朝這裡望,還是來監視專案組,他傾向有人盯梢。不過,沒弄准他沒對支隊長說。何況樓下還有一個姑娘等他。「快去吧,人家等你。」
  海小安和李軍一起下樓。
  「大哥。」叢眾走過來。
  「叢眾,風挺大的,上樓。」海小安說。
  「不啦,咱們隨便走走吧。」叢眾手指樹林子。
  「好吧,走走。」
  他們沿著林間小路走,腳踩秋天的落葉,一個季節被踩在腳下。
  「我來找你問一個事兒。」叢眾和海小全戀愛,對海小安的稱呼就改了,她說,「大哥,請你直率地告訴我。」
  「告訴你什麼?」
  「我父母的情況。」叢眾直視他,目光渴望。
  事到如今沒有再隱瞞下去的必要,繼母要和小全談,談後就要認叢眾。十多年的秘密到了該說的時候。
  「叢眾,你先答應我不管你父母怎麼樣,你都要挺得住。」海小安先給她情緒降溫,說得太陡怕她受不了。
  「我早有思想準備。」她說,「說吧,哥。」
  「先說你第一個養父,他叫叢捍東……」海小安將一個故事分割開來講,也是讓她不覺得太突然,「他是人販子……」
  叢眾很堅強,聽到養父已被槍決,咬緊下唇。

  第十六章 迷離怪影(7)

  「下面說你繼父,他叫郭德學。」海小安說,「從時間上推測,你們沒在一起生活過,就是說你們都沒見過面。」
  叢眾頗感自己身份複雜,其實,這是小小的開頭。
  「你還有親生父親,咱先不講他,你有兩個母親。」海小安撥開一根在眼前晃蕩的樹枝,說,「說你母親。」
  「一個繼母,或是養母?」叢眾說。
  「不,兩個親母親。」
  「人怎麼會有兩個母親啊?」她迷惑不解。
  「你有,真正的兩個生母。」海小安說,「在講這件複雜的事情之前,我先對你說,小全不是我的親弟弟。」
  「啊,大哥你說什麼?」她驚詫。
  「他是抱養的。」海小安講了抱養小全的過程。
  叢眾吃驚一個接一個,似乎二十年的生命中的驚訝加在一起,都沒這麼多啊!
  「你是我的同父異母的妹妹啊。」海小安向她講述了借卵的經過:「那年你的另個媽媽宋雅傑在我家做保姆,我繼母陳慧敏想要一個孩子,在專家的指導下……」
  「我是一個媽媽的卵,一個媽媽孕育的。」叢眾弄懂了自己的來歷,十分特殊的身世。
  海小安講了宋雅傑成為拐賣婦女兒童的首犯,圍捕她的時候逃脫,將叢眾遺棄在賓館裡……
  「她還活著嗎?」叢眾問海小安。
  「活著。」
  「那她在哪裡?」叢眾問。
  「盤山第一看守所。」海小安告訴她逮捕宋雅傑的經過,他說,「案子已移交法院,很快就要審判。」
  「會處死她嗎?」
  「情節嚴重,還有人命,恐怕要判死刑。」海小安說。
  叢眾終於忍不住,撲簌簌地落淚。
  「悲劇既然已發生,你就要堅強地面對。」海小安勸她,以長兄的身份勸導她,說,「你從小就很堅強。」
  「哥,我先去看哪個媽媽?」叢眾徵詢哥哥的意見,「我不知先認哪一個。」
  「去看守所……」海小安讓她先看宋雅傑,說,「這個媽媽此時更需你這個女兒,給她一點安慰。」

  第十七章 母心遠去(1)

  73
  陳慧敏加快了認女兒的步伐,她認了失散幾十年的弟弟劉寶庫,再把分離十幾年的女兒領回家,對於她來說,人生正在走圓。
  「週末我和小全談。」她等不及了。
  「談吧,」海建設同意,說,「我沒時間。」
  「忙你的吧。」陳慧敏說。她知道礦上有些事情得他親自處理。
  陳慧敏給煤院打電話,問兒子能不能脫開身,說陪她去一趟鄉下,弄一種草藥。
  「媽,帶上叢眾行嗎?」海小全問。他想帶上女朋友。
  「唔。」陳慧敏沉思片刻,覺得還是不帶她好,對兒子說身世她不在場的好,她說,「路挺遠的,叢眾別去啦。」
  海小全聽母親的,不同意帶就不帶。
  陳慧敏開上自家的轎車,和海小全駛向鄉下。
  「媽,採什麼草藥。」車上海小全問。
  「慈母草。」陳慧敏說。
  「治什麼病?」他悄聲問。
  陳慧敏沒作答,此時此刻她的心緒很亂,難以開口今天也要開口,可是不知從哪兒切入。中草藥慈母草是很好一個契機,借題發揮或暗示,她錯過了。抱來小全時他才幾個月大,一起生活這麼長時間,忽然說:小全你是抱養的。那他受得了嗎?
  是秋天景象的蒼涼,還是陳慧敏心裡蒼涼,她打了個寒噤。
  「媽,你好像冷。」海小全說。
  「不冷。」她說。
  在一片割過牧草的草原上停車,她說:「我們下車,兒子。」
  秋天似乎走近,近處的草地晚開的花朵孤零零地綻放,空氣中充滿凋敗的氣息。走進這樣的氣氛裡,陳慧敏越發感到悲涼。
  人生的悲涼往往與秋天聯繫在一起,不是文人的發明,她選擇了秋野和兒子談痛苦的身世,是選擇了一種環境。
  「小全,你是一名大學生。」她望著蒼茫的原野,說。
  「是啊,媽。」海小全迷惘。
  「人生有許多事情都要勇敢地面對。」她收回目光,落在兒子身上臉上,說,「二十年啦,我該對你說啦。」
  不料,海小全說:「媽,我知道了。」
  陳慧敏一愣。
  「媽,你是我的親媽媽,過去是,現在是,永生永世都是。」海小全情不自禁撲向陳慧敏的懷抱,說,「媽,你不能不要我呀!」
  「不會,不會兒子。」陳慧敏抱緊他,小時候他最喜歡呆在母親的懷裡,臉貼在她的胸口前,那裡溫暖,那裡安全,鄰居說小全戀懷。
  小全戀母親懷從小學,直到高中他有時還鑽進母親的懷抱。
  「真賤(撒嬌)。」母親說。
  海小全無限幸福。
  昨天,叢眾說破了海小全身世。
  晚上沒去上自習,叢眾約海小全:「我請你消夜。」
  「什麼題目?」他問。
  「哥德巴赫。」她詼諧道。
  「讓我猜想。」海小全搖頭,猜不出。
  她也不說題目,帶他到一家叫「時間」的小餐館,開在學院旁,面對的是大學生,因此餐館名很有文化含量。
  「肉炒香椿。」叢眾點菜。
  「這個季節吃香椿?」海小全說。
  「香椿拌豆腐。」叢眾要了第二道香椿菜,說。
  叢眾堅持吃,客隨主便,海小全不再說什麼。
  點香椿她不是因口味和喜愛,是香椿寓意的緣故。的確,已不是吃香椿的最佳季節,每年谷雨時節前香椿芽鮮嫩好吃。「雨前椿芽嫩如絲,雨後椿芽如木質。」她點破一點主題,說:「中醫認為香椿味苦性寒。」
  「你不是衝著苦來的吧?」海小全問。
  「就是衝著苦來的。」叢眾的目光飄向窗戶,餐館的名字美術在玻璃上:火柴頭體的「時間」,她說句他聽來沒頭沒腦的話,「時間是稀釋劑,怎樣的苦都能沖淡。」
  海小全覺得女朋友今天玄奧,說的話深奧不好破解。
  一餐飯,叢眾除了餐桌上的話題外,別的什麼都沒說。用餐,她問:「怎麼樣?」
  「苦。」海小全的話外延到香椿外,他問:「回宿舍嗎?」
  「我們看月亮。」她說。
  他們走到廣場去,坐在露椅上看月亮。她喜歡把頭靠在他的肩上,仰望月亮,有一次她說:我想吻月亮!

  第十七章 母心遠去(2)

  起初,他把吻月亮當成女孩的浪漫想法。幾次來看月亮,他發現她望月時眼裡閃爍淚光,這就不是浪漫。
  「眾,今天你有話對我說。」他說。
  「我去見大哥了。」她仍然望著涼如水的秋天夜空,說,「我找到了媽媽,知道她在哪裡。」
  「好啊,是大喜事啊,那怎麼吃香椿?」
  「找到了就更苦。」
  「為什麼?」
  「她可能被判死刑。」
  「死刑?」
  「她拐賣婦女兒童,是罪大惡極的首犯……」她對他講了經過。
  「真是不幸。」海小全說。
  「小全,假如有人突然說你是抱養的,」叢眾繞了一個彎說,「你會怎麼想?」
  「這個假如很有意思。」他說,「我從沒想過此事。」
  「就這樣假如,那你說說呀。」
  「有什麼呀,血緣固然親,養育同樣親。」海小全輕鬆地說。
  當叢眾把海小安說的轉述給他時,他竟然大笑,說:「虛構,叢眾你應該去學寫作。」
  「是真的呀,小全。」
  「真的?真的!」海小全猛然抱住女朋友,哭泣起來……
  陳慧敏不清楚這一過程,兒子事先知悉身世減輕了她的心理壓力,用緊緊擁抱來表明一種心聲:兒子,我永遠是你媽媽。
  「媽,」海小全誠摯地說,「我還姓海,不改名字。」
  「你生父姓莊。」陳慧敏說,「最終隨誰的姓,你自己決定。」
  「那我還是你兒子嗎?」海小全問。
  「當然。」
  「叢眾呢?我們的關係……」
  「你們繼續戀愛直至結婚,絲毫不影響你們。叢眾可以是雙重身份,既是我的女兒,又是我的兒媳。」陳慧敏說。
  海小全自己也是雙重身份,既是兒子,又是女婿。
  74
  海小安去監獄見宋雅傑。
  法院開庭審判在即,宋雅傑心態很平靜。判死判活,她認定了後者。她態度滿好,自己所犯的罪行一一供出。但是,她自知罪孽深重,活命的可能沒有。
  一次意外導致她日後將走上不歸路。那次在火車的候車室,他們偷來一個女嬰,物品一樣交給宋雅傑保管,人販子眼裡,嬰兒就是物品,買賣交易。
  逃離火車站的情形如同逃亡,抱走人家的孩子就如同狼叼走羊羔,奮力追攆的也不止羊父母,還有警察。慌不擇路,宋雅傑滾入荒草溝裡,警察追到面前,沒發現逃跑者。
  偏偏這時女嬰哭叫,聲音傳出去就暴露了藏身之處。宋雅傑模仿一部電影裡的情節,掀起衣服將乳頭塞進女嬰嘴裡,那時她的乳頭黃豆粒大小,不足以塞滿嘴壓住哭聲,她將豐腴的乳房全部覆蓋上,堵住了哭聲,警察走了過去。
  化險為夷過後,宋雅傑驚惶起來。乳房堵住哭聲也堵住了氣流,女嬰窒息而死。她把棉花軟一樣的女嬰棄之草叢,胡亂捋把草蓋在她的臉上。從那一時刻起她恨叢捍東,是他把自己拖下泥潭,現在看是深淵。
  女嬰的死亡變成一縷煙從心裡漸漸飄散,宋雅傑沒離開人販子團伙,也沒離叢捍東而去,是人販子的一句狠話攫住了她:
  「你要和我有外心,就把你們娘倆賣嘍!」
  人販子沒殺人,比殺手惡。有時連兄弟姐妹他們都敢賣,何況宋雅傑?受著良心譴責煎熬的宋雅傑,想過洗手不幹,叢捍東也看出來,威脅道:「女嬰是捂死的。」
  短短的六個字如同致命的毒藥,宋雅傑別說聽下去,一聽說就大驚失色。她終生都忘不了那情景,女嬰臨死吮緊乳頭……放在草中,她的小臉花朵一樣鮮艷奪目。
  海小安見到的宋雅傑已經做了赴死的心理準備,當他問辯護律師請了沒有,她說:「沒必要為一個死人辯護。」
  「法律程序要走的。」海小安說,「難道你不想活?」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我殺了人,就該去抵命。」宋雅傑說,表情坦然,基本上自若。
  「難道你不想見到你女兒?」
  「叢眾!叢眾在哪裡?」宋雅傑寡淡的臉色,充滿希望的紅暈。
  「她要來看你。」海小安說。
  宋雅傑驚喜,下意識地捋了捋頭髮。事實上,宋雅傑頭髮全白了,被捕前全是黑髮,一個月下來,她已經滿頭白髮:「她什麼時候來看我?今天?明天?」

  第十七章 母心遠去(3)

  「得等法院開庭後。」
  「要等那麼久啊!」她急迫地說。
  做母親的心情可以理解,十幾年母女沒見面,盼望相見的心情迫切。
  「法院開庭前,除了你的律師外,任何人不能見。」海小安說。
  「叢眾是我的親女兒呀。」
  「她會來看你的。」海小安也算是一種安慰。
  「我死前,見上她一面也瞑目了。」宋雅傑語氣絕望,說,「我是她唯一的親人。」
  「不,還有一位母親在盼望見到她。」海小安說。
  「嗚,陳慧敏?」她驚詫。
  「對。」
  「你知道那件事?」她問。
  「陳慧敏是我的繼母。」海小安告訴她。
  宋雅傑茫然地望著眼前這張臉,努力在它上面找到往事的海家。他似乎離海家人很遠,想想他是誰。噢,想起來了。她說:「你是海小安。」
  「是。」
  「我在你家作保姆時,你在你的爺爺家。」
  「是的,沒錯。」
  宋雅傑視線沒有離開,海家人的臉使她溫暖起來,至少海家人還有一張臉向她友好。
  「我來向你要張郭德學的照片,你有嗎?」
  「要它做什麼?」她問。
  「破案,破案用。」
  「那麼說,他死啦?」宋雅傑說。
  「我們要他的照片,就是為早日破案。」海小安說,「哪裡能弄到他的照片,我們急用。」
  「能告訴我他是怎麼死的嗎?」
  「我們正在調查死因,他殺已確定。」海小安對她只能說這麼多,他說,「你願意幫助我們嗎?」
  「我的物品保管在看守所……」她的物品按規定暫由看守所保管,宋雅傑說,「真有他一張相片,你去拿吧。」
  海小安投向她感激的一瞥,沒說謝謝。
  在宋雅傑的物品中有一張郭德學的照片,海小安帶回警隊,沖洗放大幾張,然後返回鬼臉砬子煤礦招待所。
  「郭德學如此模樣啊!」小王說,望著照片驚奇。
  「那你以為他什麼樣子?」李軍臉正看著窗戶。夕陽透過玻璃,襯出樓前一棵老樹的樹影,有一隻鳥突然間從樹上飛起,他往窗口前移動。
  「望落日呢?」小王問。
  李軍忽然轉過身,叫:「海隊!」
  海小安走過去,問:「看到什麼?」
  「有人監視我們。」李軍說。
  刑警們沒見到人,可是李軍堅持說有人監視。
  「好,大家警惕點。」海小安吩咐,「小王把你們一天調查的情況整理出來,晚上梅局來聽匯報。李軍,你們組的情況梅局重點聽。」
  75
  張揚一言不發,審訊他的警察三天沒寫一個字的口供。
  「你就這樣地耗著,不準備講話是吧?」警察結束一天的審訊,最後問他一句,還是等於沒問。
  張揚仍舊不開口。
  「帶下去。」
  警察帶走張揚。
  負責此案的警察向梅國棟匯報,說張揚不配合,什麼也不說。
  「從外圍入手。」梅國棟指示:找受害礦主調查張揚罪行。
  拘押在看守所的張揚回到監房,灰白的眼底充滿血色,他認為一天裡他勝利了。從另一個意義上講,警察一無所獲,他勝利了。
  當然,張揚知道自己的結局。
  成為罌粟溝黑幫老大那一時刻起,他就知道了自己的結局。走上黑道純屬偶然,他用自己的職權搭救過一個礦主。礦主叫王堅,他私自僱用女礦工,被張揚查獲。
  「張科長,你能放弟兄一馬嗎?」王堅將一鼓囊囊檔案袋放在張揚面前,「弟兄一輩子忘不了你。」
  張揚聞到檔案袋裡的鈔票味道。
  盤山市政府嚴禁僱用女工下井挖煤,一經發現處以罰款和停產整頓,嚴重違規的吊銷經營許可證也說不定。
  「張哥,能網開一面嗎?」王堅眼睛說話:肯幫忙,錢是你的啦。
  張揚喜歡車,買帕薩特需要錢。
  後來,張揚如願以償開上了帕薩特。
  不久,王堅精力不放在挖煤上,當起地頭蛇。
  「王堅打噴嚏,罌粟溝就感冒。」有人形象地說。

  第十七章 母心遠去(4)

  王堅稱霸罌粟溝礦區時,張揚經常被邀請,王堅的手下的人都隨著老大王堅管張揚叫揚哥。
  揚哥浸漬濃厚江湖味道的第二年,王堅死於黑道火並,王堅手捂著脫出體外的腸子,臨死之前懇求張揚:「揚哥,你救救弟兄們吧!」
  「揚哥!」
  「揚哥!」
  剩下的弟兄齊刷刷地跪在張揚面前。
  那一時刻,張揚眼睛雨後樹葉一樣濕了,他一一扶起眾弟兄。
  張揚做起大哥,統領十幾號的弟兄,打敗敵手,重新獨霸罌粟溝礦區。公安部門打黑,他使用了金蟬脫殼計。
  「黑子,這次警方打黑聲勢很大,我們躲不過去。」張揚對剛拉進團伙的四黑子說。
  「咋辦,揚哥?」
  「會下象棋嗎?」張揚問。
  「會走幾步,下不好。」四黑子說。
  「知道丟車保帥嗎?」
  「為保護老帥不給將死,把車……」四黑子這個笨蛋,沒覺出張揚話裡的含意,認真地講象棋。
  「你是車。」張揚說。
  「我是車?揚哥,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警方掃黑,沒成果不行,我們得交出一個人去。」
  四黑子略有察覺地望著張揚。
  「只能委屈你了。」
  「我?」四黑子惴惴不安。
  「你去坐牢,也不會坐太久,風頭過去,我撈你出來。」張揚說。
  四黑子有些猶疑。
  張揚安排四黑子去坐牢,一箭雙鵰。一方面使自己躲過這場災難,二是考驗一下四黑子的忠誠。
  四黑子手下有那麼幾個烏合之眾,靠著礦山派出所長暗中撐腰,在張揚搜刮過的小煤窯重一次茬,再收一次錢。張揚發覺後,摸清了四黑子的底細,沒用暴力征服他,採取收編的手段,把四黑子拉過來。
  「四黑子有反骨。」心腹提醒張揚,「這樣人反邊(不服管教)。」
  四黑子長著個犯忌的頭型,奔兒婁瓦塊也罷了,後腦勺凸出,當地人稱為反骨。
  「黑子,你別勉強。」張揚說。
  「揚哥,我去。」四黑子說。
  盤山掃黑以打掉四黑子為首的橫行罌粟溝礦區的黑惡勢力告捷,四黑子涉黑判刑入獄七年。四黑子只在大牆裡呆了三年,張揚很本事,撈他出來,劉寶庫當礦長組建護礦隊,任命四黑子做護礦隊長。
  「也會有人撈我。」張揚頑抗到底,也不是心血來潮,警察找不出更多的犯罪證據,耐心等待海建設撈他出去。
  在張揚看來,海建設將不遺餘力地救他出去。原因很簡單,鬼臉砬子是海建設的,既不能出事又不能暴露自己官員開礦的真相。卍井透水,是他指揮瞞報的,殺掉唯一倖存者郭德學和李作明,都是自己和海建設共同策劃的。
  「擺平……」張揚認為憑海建設的實力,能擺平此事,化險為夷也就是早晚的事。
  信念像一枚釘子,將張揚牢牢地釘住。他決心一字口供也沒有,坐等著出去。但是,他的心裡仍舊陰霾不散,四黑子搖來晃去的,給警察逮去就麻煩。
  「走錯了一步。」
  張揚想四黑子就後悔,四黑子知道的事太多,早該動手處理掉他,留下了後患。自己出不去,話傳不出去,處理不了四黑子。
  張揚在看守所裡想四黑子,到礦區調查的警察聽礦主提到同一個名字。「四黑子,張揚手下有個干將叫四黑子。」身受其害的礦長說,「每次都是他來收錢。」
  「哪個四黑子?」警察問。
  「罌粟溝只一個四黑子。」礦長說,「奔兒婁瓦塊的四黑子。」
  「是不是鬼臉砬子煤礦上那個四黑子。」警察再三甄別。
  「是他。」礦長肯定地說。
  76
  一審判處宋雅傑死刑。
  「宋雅傑,你上訴嗎?」法官問。
  「我不上訴。」宋雅傑說。
  法警將宋雅傑帶進死囚牢房,關押住在單獨的房間裡。
  「我要求見女兒一面。」她提出最後的要求。
  宋雅傑的要求得到批准。
  「你女兒叫什麼名字?」法警問。
  「叢眾。」
  「怎麼聯繫她?」

  第十七章 母心遠去(5)

  「問市刑警支隊的海小安,他知道。」
  警察找到叢眾,把宋雅傑一審被判死刑的消息告訴她,然後說:「你母親要求見你,叢眾,你見嗎?」
  「見。」叢眾毫不猶豫地說。
  海小全陪著叢眾去見宋雅傑,這次會面,對於她們母女是生離死別。此次是最後一面。
  面前的母親和叢眾想像雖然說不上相差異甚遠,但是有些差異。那斑馬一樣圖案的囚服,白色的槓槓閃著寒光如鋒刃割碎心中美好的母親,幻想中的母親形象不完整了。
  「眾兒。」宋雅傑輕喚女兒的名字。
  叢眾聽那呼喚聲如從遙遠的天外飄來的那般縹緲,她的嘴唇顫抖,不知自己到底答應沒有。
  「眾兒!」宋雅傑再次呼喚,並伸出一隻手。
  叢眾伸手給那個叫做媽媽的女人,她感覺出被一隻顫抖的手攥著,那隻手很涼。
  「媽!」叢眾終於呼喊出聲音。
  宋雅傑頓時哽咽了。
  「媽!」叢眾跪蹲下去,頭放在母親的雙膝上,「媽媽!」
  海小全頭轉向牆極力地仰著,或許怕淚流出來。
  會見有時間限制,我們不得不把時空擴大,給生離死別的母女一些感情交流的時間。悲傷、驚喜、親近、不捨……百感交集。
  「他沒見到你,同我一起想念你多年,為有朝一日找到你,送你一筆錢才來罌粟溝挖煤。」宋雅傑說郭德學,對女兒說,「他是個心腸很好的人。」
  「找到他了嗎?」叢眾問。
  「警察說他死了,可我覺得他沒死,昨晚還托夢給我,說他在一塊大石頭下壓著,叫我去救他。」
  「媽,人只會做夢,不會托夢。」
  「我真亮地聽他喊我……」宋雅傑說夢,她說,「鬼臉砬子煤礦,礦名多不吉利啊!」
  「記住,郭德學是你真正的繼父。」宋雅傑叮囑。
  「那叢捍東呢?」叢眾問。
  宋雅傑愣然,這個名字似乎很陌生,看得出她十分不願提到這個人。儘管女兒隨了他的姓,那畢竟是很過去的事了,姓什麼都是個符號,姓什麼無所謂。她說:「全當沒這個人。」
  「可我姓叢……」
  「眾兒,我當時給你起名字時,他還沒變壞,應該說沒重新變壞。哦,不說他了,說你的眾,三人結晶了你。」
  叢眾是三人的結晶,宋雅傑給女兒起的名字沒侵權,客觀無私。
  「到了這種時候,人世間對我沒有秘密。唉,人活著的時候,這個秘密那個秘密,還不是幾件衣服遮蓋臭肚皮(皮囊)。」宋雅傑死到臨頭大徹大悟,她說,「那句話怎麼說的?鳥要死了,叫的聲音……」
  一個村婦篡改了詞彙,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鳥之……給改成鳥要死了,叫的聲音也什麼什麼。
  宋雅傑要說海家,這時母女倆不約而同地想到在場的海小全,先前他像根本不存在似的。
  「小全。」叢眾叫他過來。
  「他是?」宋雅傑問。
  「我的朋友,就是更親密的那種。」叢眾介紹得很拗口。
  「噢,我明白啦,你戀愛的人。」宋雅傑為女兒有男朋友高興,能夠在她即將離去時帶來看上一眼,從心裡向外湧泉一樣高興,她連連說,「好,太好了。眾兒你長大了,都有男朋友啦。」
  海小全有些羞澀。
  「媽,你知道他姓什麼嗎?」
  「你沒說,我哪裡知道哇。」
  「姓海,大海的海。」
  「海?」宋雅傑疑惑,自語,「不會那麼巧吧?」
  「他叫海小全,父親海建設……」叢眾說。
  四周的牆壁突然旋轉起來,宋雅傑拍了下額頭,她想阻止腦袋停住,事實上也是頭腦在旋轉。
  「媽,你不必擔心,小全也是抱養的。」叢眾猜透母親在想什麼,為她解惑。
  「嚇我一跳啊!」宋雅傑懸吊的心落下來,她問,「你親生父親不是海建設?」
  「我生父姓莊。」海小全說。
  宋雅傑猛然在她記憶的硬盤上點擊出一個姓莊的人,郭德學電話裡說過,有一個姓莊的人對自己很好,他帶他們下井,他是頭兒。她對女兒說:「你繼父說過有一個姓莊的人和他一起下井挖煤。」

  第十七章 母心遠去(6)

  海小全沒有尋找生父的打算,因此沒在意聽宋雅傑說什麼。
  「小全,媽說有一個姓莊的……」叢眾說。
  「眾,」她的話給海小全打斷,提醒叢眾,「那個東西……」
  「會見的時間到。」法警第五次看表,每一次推遲五分鐘,他破例到了極限。
  叢眾拿出一隻蘋果,送到母親嘴邊,說:「媽,吃。」
  宋雅傑咬口經過警察允許的蘋果,她說:「眾兒吃一口。」
  於是,出現這樣場面:宋雅傑咬一口,叢眾咬一口,母親咬一口,女兒咬一口,母女交替咬蘋果……在民間,蘋果象徵平安,此刻的蘋果寓意深刻了……平安上路。
  「眾兒,媽走啦!」宋雅傑的聲音悲愴而蒼涼,嚥下最後一口蘋果。
  叢眾直跪面朝法警帶走母親的方向,海小全膝蓋發軟,跪在她的身後。
  「眾兒,去罌粟溝找找你繼父。」宋雅傑猛然轉回頭,喊著說,「一定去找找他啊!」
  叢眾給母親磕頭。
  77
  梅國棟在專案組呆了兩個小時後離開,海小安開車送他回市區。
  「張揚不肯開口。」梅國棟說,「他以為用此辦法來對付,我們就沒辦法。」
  「他涉黑的證據不是拿到了嗎?」海小安問。
  「鐵證如山。」梅國棟說,「我們基本掌握了張的犯罪線索,查清了他的團伙就是鬼臉砬子煤礦的護礦隊。」
  「又有四黑子。」
  「他是個頭目。」梅國棟說,「如此說來,張揚的老巢在鬼臉砬子煤礦,至少和這個礦密不可分。」
  「張揚是不是很有錢呢?」海小安疑問。
  劉寶庫買礦的資金來路始終是個謎,幾百萬元一般人誰拿得出來。是誰出了這筆巨資?
  「他靠收取保護費幾年裡達不到那個數目。」梅國棟分析說,「他充其量算一股,還是有人投資。」
  「種種跡象表明,張揚肯定是鬼臉砬子煤礦的股東之一,他多次出現在該礦,而且趕屍鬧劇上演前,有人看見他頻繁出現在鬼臉砬子煤礦,不是巧合吧?」
  「我建議張揚的涉黑案,跟你們辦的案並案。」梅國棟說。
  「梅局,我也這麼想。」
  梅國棟告訴海小安,檢察院也要介入此案,他說:「有人向檢察院舉報,稱卍井隱藏著驚天秘密。」
  「什麼秘密呢?」
  「舉報人沒講。」梅國棟問,「你接到的舉報信,是不是署名魚鷹?」
  「是,魚鷹。」
  魚鷹寫舉報信給海小安,講李作明是有人製造車禍,魚鷹第一次出現在警方的視線裡。在此之前,有人署名鷺鷥舉報無名屍體郭德學……海小安疑問:前後的兩人是不是同一個人呢?
  「我猜想這個魚鷹就是李雪峰說的那個女人。」梅國棟說,「可以肯定,鷺鷥是李作明,他被對手發現,致人於死地。」
  車穿過一條虛空的長街,街燈在秋夜裡閃爍著寒光。
  「小安啊,加快尋找那個女人,不能再聞到血腥……」梅國棟囑咐海小安。
  「梅局,有人盯我們的梢。」海小安說。
  「是誰?」
  「是礦上的人。」海小安說。
  「盡快弄清他們是誰……」梅國棟說,「如果是鬼臉砬子煤礦的人很正常,不是,另當別論。」
  車到公安局大樓前,梅國棟下車,海小安駕車回罌粟溝路經父母家,他決定上樓看看。
  「小安。」陳慧敏開門,從鞋架上拿雙拖鞋給他。
  「媽,爸沒在家?」海小安走向沙發,朝弟弟小全的房間瞧。
  「他們都不在。」陳慧敏遞給他一聽飲料,說,「宋雅傑的案子電視新聞播了,一審判處死刑。」
  「她不上訴。」海小安說。
  陳慧敏對宋雅傑的生死表現出很淡漠,像誰駕車闖紅燈給電子眼逮住,交警給處罰那樣平常。宋雅傑帶給海家是傷害,對陳慧敏傷害更深。淡漠一個人只有兩種情形,一是沒任何瓜葛;二是交往密切後反目且成仇,徹底忘掉。宋雅傑屬於後者嗎?也不盡言。陳慧敏的心裡非但沒忘記宋雅傑,二十年裡經常想起的就是她,這是她和女兒海螺在一起的緣故。

  第十七章 母心遠去(7)

  「到死她也不會認為有罪。」陳慧敏說。
  海小安聽出繼母指的是帶走海螺這件事,說:「判她死刑,是因為她使一名女嬰窒息。」
  「殺人償命。」她仍舊冷淡地說。
  「我去見過她,她確實有罪責感。」海小安想化解她們之間的恩怨,對一個行將執行死刑的人就別太責備了,千錯萬錯也發生了,成為往事成為煙雲,歲月已把它飄散。
  「罪責感?她應該有罪惡感,深深的罪惡感。」她說。
  陳慧敏一時感情難以通過,太久的積怨北極一樣冰封雪凍著。她們沒有融化的季節,似乎要永遠冰凍下去。叢眾的出現,是一縷照射北極的陽光,該是很溫暖,她們的恩怨應該漸漸融化,而且給宋雅傑的機會實在不多了。海小安希望她們能在一方走向另一個世界前得到和解,他說:「下周宋雅傑就要執行了。」
  陳慧敏無動於衷。
  「媽,你是不是去送送她?」
  「我?送她?」陳慧敏心裡排斥兒子的建議,明確表示不能接受,「我可不去送她。」
  「為了叢眾,媽您是不是……」海小安勸說。
  「不,我不去。」陳慧敏說。
  這個話題無法進行下去,海小安話說到此打住。他和繼母的關係很好,她不願意做的事他不勉強她,更不能傷她的心。
  「小安,」陳慧敏問起另外一件事,「你說假如一個公務員入股開礦挖煤,最終會給什麼處分?」
  「據我所知,盤山市紀委發出通知,在規定的時間內,撤回自己的股份免於處分。過了規定的期限就不同了,黨紀政紀處分,嚴重的要移交司法機關處理。」海小安捕捉到繼母一閃即逝的探問目光,故意說得嚴重,「有些黑心礦主無證開採,隱瞞事故,如果哪個公務員在這家礦入股,恐怕要追究連帶責任,弄不好要受到法律制裁。」
  霎時,陳慧敏的眼底有些灰白。
  海小安察覺到她的內心惶恐,為不使繼母尷尬,他側臉去看花,一盆蘭花向他綻放。
  「小安,近日我想認叢眾。」陳慧敏說,「到時候你帶船船他們回來。」
  海小安要回罌粟溝,站起身來說:「媽,相認妹妹的事還是往後拖一拖好,叢眾要去為宋雅傑送行的。」
  陳慧敏送海小安到門口,囑咐一句:「開車小心!」

  第十八章 烏金瘋狂(1)

  78
  劉寶庫一腳將媽咪踹下床,許俏俏看見一個白色的物體呈拋物線下落,只聽到皮球擠出氣體的滋滋聲音。
  「它可能死啦。」她拉亮室內大燈。
  「死了好,作(鬧)人。」他絕情地說。
  許俏俏白亮亮的一片下了床,像一片月光灑向媽咪。她嗔道:「踢球呢你,媽咪受得了?」
  媽咪一時的昏迷,很快甦醒過來,它已經在她的懷裡,貼在光滑的皮膚上,它喜愛她的肌膚彈性、光滑而溫暖。
  許俏俏抱媽咪走向床,她要給它以關懷,帶它上床。
  「許俏俏你幹什麼?」劉寶庫的心情撕破紙一樣壞,他容不得床上除了許俏俏以外的第三者。
  「狗通人氣,你虐待了它,及時給它關愛,它不記仇的。」許俏俏抱著媽咪離床沿很近了,她講著她的理論:「家庭成員的矛盾最易化解,親情是潤滑劑。」
  劉寶庫再次飛起一腳,把媽咪從許俏俏的懷抱踢出去。
  「做嗎你?」許俏俏憤怒了。她第一次見劉寶庫除了在她身上以外的特別粗魯,生活中的他像只蟑螂在人前小心翼翼,暴力媽咪兩次她不能容忍,數落道,「你心不順拿媽咪抓邪火氣(毫無起因的怒氣),應該嗎?」
  「它老啃我的腳。」
  「平常你教唆媽咪舔你的腳,還舔你那東西……」許俏俏動氣語言就鋒利、挖苦,「你高興叫它舔這兒舔那兒,口喊著舒服死啦。不高興就一腳踢下床,這麼說哪一天你心不樂,也把我踢下床。」
  劉寶庫覺得問題嚴重了,許俏俏心疼狗把事情想複雜了。到什麼時候,他也不會像踹媽咪一樣踹她下床。她曾和他開玩笑說,哪一天扔你烏鴉大曬蛋。他真害怕了,許俏俏對於他來說是一種滋潤,說她是雨是空氣都成,沒有女人滋養男人就枯萎。
  「俏俏,你別生氣。」劉寶庫掀起被子要下床去抱媽咪回來,說,「我給它道歉。」
  媽咪躲在自己的宿處——專門為它量身制做的床上,許俏俏為做這張床動番腦筋,仿造家鄉育兒放在炕上的撼車子,媽咪舒服舒服地睡在裡面,它欣賞掛在床上方的風鈴,叮咚叮咚的音樂聲甚是好聽。
  「算啦,你讓它安靜一會兒。」她說。
  劉寶庫重新回到床上,許俏俏臉側向外邊,亮給他大塊的後背。他沒去碰他,今晚根本沒心情碰。
  劉寶庫的壞心情事出有因,專案組找他,海小安和他談,向他要一個情況。
  「卍井什麼時候停產?」海小安問。
  「半年前。」劉寶庫將時間朝前推移,說。
  「我們要具體的時間。」海小安說。
  「封井很久了,一下子想不起來。」劉寶庫說,「嗯,容我想想。」
  「那你慢慢想,把最後一班生產記錄給我們。」海小安說。
  刑警盯上卍井,不能不使他惶惶然。警察出身的他,明白破案的套路,專案組問卍井的情況,說明偵查的目標是卍井。
  「姐夫,專案組開始調查卍井……」劉寶庫頭一次直接給海建設打電話,一切不像他所想像的那樣,對方的態度硬冷。
  「大驚小怪什麼?」海建設訓斥道,「這麼點風浪你就坐不穩釣魚台了,今後怎成大事。」
  「是,是。」劉寶庫甘願挨訓的樣子。
  「按我說的去做,不要輕易給我打電話。」海建設說。
  突遭冰雹襲擊一樣,劉寶庫十分破敗。他覺得海建設又是老闆而不是姐夫,親情顯得那樣蒼白無力。紅罌粟酒店的良好感覺再也找不到,口氣的生硬使他接受不了。
  「寶庫,我想……」許俏俏突然轉過身來,主動地說。
  「我很累。」劉寶庫婉轉拒絕,沒徹底拒絕,接受了她伸過來的一隻胳膊,下巴頦抵了上去,說,「腰有些酸。」
  「我給你按摩。」她說。
  劉寶庫弓身蝦米在她的面前,她的手很有力氣,穴位也找的准,捏鼓一陣後,他覺著舒服,有了被媽咪舔的舒服感覺。她通過他哼哼的節奏、聲音大小來判斷他的舒服程度,套他話的最佳時機是他舒服的時刻。到了,她盼望的時刻到了。
  「寶庫,我看你是給警察鬧的。」她說。

  第十八章 烏金瘋狂(2)

  「算是吧。」
  「他們抓住李作明的車禍案子不放,車禍就是車禍,非在雞蛋裡挑出骨頭?」她為鞏固他的舒服,做了一個在他們之間是正常的動作,而在外人看來不雅的動作。
  「喲,你撩扯(引逗)它,精神了怎麼辦?」他說。
  「精神了豈不更好。」她說。
  腰椎按摩在繼續。她說:「你乾脆出外走走,先躲一躲。」
  「警察是線兒螞涕(水蛭)盯上就沒好。」劉寶庫說,「你不知道海小安,他是刑警中的精英。」
  「幹什麼?」
  「破案啊!盤山的幾大血案都是他破的。還有梅國棟,局長掛帥,有我們的好嗎?」
  「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許俏俏說,「你怕的沒有道理。」
  「是不該怕。」劉寶庫自知還是說多了,收回話來,說,「明天專案組找礦上中層談話,你也在找的人之中。」
  「我會談什麼。」
  「專案組說一個不落的找談一遍。」劉寶庫說,「你正常回答就成。」
  真是燈下黑,劉寶庫囑咐下屬,重點人單獨叮囑,可對許俏俏什麼都沒說,認為她絕對可靠,誰出岔她出不了。事實上,中層的人中真關注李作明的就是許俏俏。她潛伏在劉寶庫的身邊,說她臥底、眼線、間諜……都行。許俏俏關注李作明,繼而是卍井,她要揭開秘密,從這一點上看,警察和她殊途同歸,目標是一個。
  忽略往往是身邊、枕邊人,劉寶庫從沒懷疑過許俏俏,自然就沒在意她。他沒注意她的眼神,總有一種探尋的東西。
  79
  海小安接到一個陌生人的電話,一個神秘人出現。
  「你是海小安嗎?」神秘人電話裡問。
  「是,你是誰?」海小安問。
  「暫時不能說。」
  海小安問:「你找我有什麼事?」
  「我知道卍井的秘密。」神秘人說。
  霍,這倒是天大喜訊,專案組渴望的是這樣的線索。海小安趕緊接上茬兒,說:「請告訴我們。」
  「不行。」神秘人說。
  「那你……哦,條件?你說。」海小安說,「什麼條件你講。」
  「見面談。」神秘人停頓,說,「我見你再談,只見你一個人。」
  「可以。」海小安略作思忖。
  「魚河有個汊子你知道嗎?」神秘人問。
  海小安對魚河還算熟悉,過去有兩起命案在該河發生,他率刑警一寸一寸地丈量了魚河,多少道彎多少汊子瞭如指掌。流經罌粟溝這段,只支出一個河汊子,叫蛾眉河。不是因「如螓首蛾眉,細而長,美而艷」得名吧,又為何起了這麼個脂粉氣的名字,無從考究。蛾眉河像在水中裸浴給人看見的少女,慌忙逃入林莽間,海小安不知道它逃到哪裡。據說,它通向白狼的領地,罌粟溝有白狼群存在的記載。
  「蛾眉河你知道嗎?」神秘人又問。
  「知道。」海小安說。
  「你想聽我說,就在後天晚上8點鐘後,你沿著蛾眉河走,我會在河邊等你。見不到我你就一直往前走,別停腳。」神秘人說。
  「喂,喂!」海小安聽到對方關掉手機。
  接神秘人電話時,李軍一直在海小安身邊。
  「李軍,喊小王他們上樓,我向你們通報一個重要電話。」海小安說。
  「我去叫。」李軍下樓去。
  小王他們在招待所的院子裡打羽毛球,每天海小安趕鴨子似的哄他們下樓,活動活動筋骨,也活躍活躍思維,一切為了精力充沛投入破案。
  「小王,海隊叫你們上樓。」李軍走了捷徑,到二樓的陽台上喊。
  小王說才五分鐘就結束,是不是海隊看錯了表。
  「上來吧。」李軍的身影在二樓的陽台上消失。
  也就在小王望李軍時,一個發亮的東西一閃,換一個角度看不到,再調到剛才的角度又看到發亮的東西。
  「海隊,」小王最後一個上樓,進屋便說,「招待所有問題。」
  「噢?」海小安驚訝。
  「我看見發亮的東西,在二樓的陽台上……」小王講了一遍自己的發現,推測道,「有人安裝了隱蔽探頭,暗中監視我們。」

  第十八章 烏金瘋狂(3)

  「危言聳聽。」李軍說。
  小王想和李軍爭論,海小安說:「大家聽我說一個電話,一個神秘人打來的。」
  什麼樣的電話打給刑警支隊長,再由他轉述給辦案警察?海小安傳達了全部通話內容後,大家才覺得神秘人的出現有多麼重要。
  「我去見神秘人。」海小安說。
  「海隊,不行!」
  「那可不行,海隊。」
  專案組的人異口同聲地反對。
  「呵,你們都反對?」海小安說,「李軍,連你也隨聲附和地反對。」
  「不是隨聲附和,是真反對。」李軍說。
  「好,那你們說說反對的理由。」海小安說。
  刑警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由李軍來回答,他說:「神秘人打來神秘電話,再到神秘地方去見面,是不是個陷阱?圈套?」
  「正是全神秘,才有必要去見一見。」海小安說。
  「神秘人身份不明,動機不明。」小王說。
  「三神秘兩不明,你們誰還有高見?」海小安問。
  一位刑警說:「一危險。」
  「啊,三神秘兩不明一危險,你們都改行別干刑警了,去機關寫材料,三二一,一二三的,哪那麼的按部就班。」海小安口氣夾雜著責備。
  氣氛有些涼,刑警默然。
  「我原以為自己多年辛苦帶出來一群老虎,呵,一幫耗子。」海小安恨鐵不成鋼,他希望他的部下生龍活虎,刀山敢上,火海敢闖。
  「別生氣,師傅。」李軍改親切一點、隨便一點的稱呼,說,「我們實在是為你安全擔心。」
  「你為我擔心,誰為那些死去的冤魂擔心。」海小安動情,話音帶喘息,他說,「李作明的車禍,郭德學被分屍,他們在另一個世界都看著我們盤山刑警,希望給他們一個說法。」
  氣氛朝嚴肅行走。
  「將來卍井的秘密被揭開,說不定會是什麼樣子。」海小安語言豪壯起來,說,「我們是刑警,刑警意味著隨時都有可能犧牲。」
  誰也阻止不了海小安去見神秘人,李軍提出建議:「我們查一下神秘人的手機號,看看機主是誰。」
  「李軍你去移動公司……」海小安說。
  李軍拿著號碼找到移動公司,是本地推出的「動感地帶」卡,持卡人叫馬光輝,並有身份證記錄。
  回到公安局戶籍科,查找到該人一年前已去世。
  「有兩種可能,現持卡人冒用了馬光輝的身份證,再就是馬光輝生前將手機轉讓給持卡人。」李軍分析說。
  「我們不在他身上浪費時間了,李軍你明天催劉寶庫,一定讓他交出卍井的最後一班生產記錄。」海小安安排明日工作,說,「小王繼續拿著郭德學的照片,在礦工中辨認。」
  「海隊,提點建議。」小王吞吞吐吐。
  「說吧。」海小安准許。
  「明晚你去見神秘人,帶上兩支槍。」小王說。
  直到這時,海小安才覺得有必要對部下下個命令,他說:「我見神秘人的事你們不准對梅局說,誰說了,捲鋪蓋給我走人!」
  80
  叢眾和海小全沿著蛾眉河走上去,他們去鬼臉砬子煤礦沒從正門進入,選擇鑽林子,是叢眾的主意,她不願讓更多的目光瞅自己的左臂,黑紗會引起無聊人的無聊猜想。
  宋雅傑是盤山市第一個注射死亡的人,完結一個生命要比孕育一個生命簡單,幾毫升致人於死地藥物扎進血管,她感到身體如拆毀的傢俱散花開去,如雲一樣輕飄起來,而後進入被人們稱為隧道的世界,痛苦、眷戀、愛和恨統統離開,她變成純物質的東西,石頭、樹木、空氣、塵土……真可謂萬事皆休。
  叢眾捧著變成灰燼的母親,走向魚河,讓小河流走母親。世間沒有腳和翅膀能翻山越嶺的是水流,還有風。
  所以她選擇送走母親的載體——河與風,一部分骨灰揚向天空,她揚撒骨灰的情景讓人撕肝裂肺。
  「媽,走好啊!」
  「如有來世你再做我的媽媽!」
  叢眾的泣呼訴喚,揪出海小全的眼淚。
  「媽你放心,我一定找到繼父。」叢眾揚撒完最後一捧骨灰,對著遠去的母親說。

  第十八章 烏金瘋狂(4)

  蛾眉河流淌了一段變窄,倘若從高處俯瞰這段河流,細而長如螓首,滿河飄著秋天的落葉,令人憐惜。
  宋雅傑的執行在上午10點14分,那天天氣很好。她望眼透進監房的陽光,那情形和郭德學走下卍井一樣,都是最後一眼。誰也說不清楚踏上死亡之路的人為什麼仰首望天空望太陽。她望眼太陽,低頭望自己的鞋,那上面別著一片鮮紅的樹葉。
  「眾兒,」宋雅傑懇求女兒,說,「給媽弄一片樹葉來。」
  「樹葉?」叢眾迷惑不解。
  「別在我的鞋上,它帶我走。」
  叢眾到山間選擇樹葉。
  罌粟溝的山上有上百種樹,有的葉子已在風霜中落下,有的正在飄落,也有的還頑強在枝條上。
  是從地上拾一片葉子,還是到樹枝上去摘。叢眾沉思,母親上路時為什麼單單選擇樹葉帶,而且是一片呢?她尋找到有關詞彙,希望從中得到詮釋。
  一葉知秋,落葉歸根,世上沒有兩片完全相同的葉子……葉子啊,母親為什麼選擇了你?
  百思不得其解,叢眾憑自己對母親的理解,最終選擇了一片如血的紅葉,它屬楓樹的一種。
  蛾眉河面出現片片紅色,楓葉點綴其間。
  「母親帶片紅葉走的。」叢眾沉痛地說。
  海小全凝視漂移的樹葉若有所思。
  「我媽去追趕樹葉。」她無限傷感。
  蛾眉河流入茂密的矬樹林後,他們沿著山間小路攀登上去,最後路也鑽進樹林,消失得無影無蹤。
  經過近一小時的攀登,撲面而來的是清新的氣息。
  「有水。」海小全判斷說,他還說不準是怎樣的水源,瀑布、河流、山泉……他說,「附近有水。」
  翻過一道小小的山梁,出現在面前的是一座山頂水庫。大躍進年代修建的水庫,至今仍然發揮著作用——供應盤山百萬居民用水。
  「眾,我倆走到水庫邊上了,出了礦區。」海小全說,「往山下走才是礦區。」
  「我們下山。」她說。
  垂直走下去,他們想也沒想到就走到卍井,準確說是一片廢墟前,炸毀後的卍井景象破敗。
  「走吧,眾。」他說。
  「我去看看。」叢眾走向井口,鬼使神差她去看,這一看不要緊,有了重大的發現。
  「快來看,小全。」她叫他。
  那時海小全懶散在樹下,嚼著落地的野果。
  「小全。」她再次叫他,聽出聲音很激動。
  海小全走過去。
  「有青蛙。」叢眾手裡多根蒿子稈兒,用它撥弄青草尋找。炸井一個多月,井口的亂石間長出野草。
  「青蛙?」
  「還不止一隻。」叢眾描述見到的青蛙,說,「大花鞋(青蛙一種)。」
  海小全對她發現青蛙,未置可否。自然沒去想在煤井口發現青蛙意味著什麼。
  「井口有青蛙……」叢眾尋思。
  「怎麼啦?」
  「小全,有青蛙的地方應該有水,可是你想啊煤井口怎麼能積水呢?」叢眾說,「井口不該有水。」
  「下雨積水唄。」
  「多大的雨水能積滿礦井呢?」叢眾眺望山頂水庫,忽然大叫一聲,「答案有了。」
  「什麼答案?」
  「水庫漏水,淹沒了礦井!」
  叢眾這個結論把自己嚇了一跳,天吶!該井可能發生透水!
  「透水?」
  「肯定是透水。」叢眾煤院的書比海小全讀得好,採礦業的知識紮實,她問:「這是哪家的礦井?」
  「鬼臉砬子煤礦的,叫卍井……」海小全到過該井,知其名字。
  密匝的樹叢後面有一雙眼睛盯著他們,從山上走下來就盯上了。叢眾說的透水,四黑子聽見,他急忙給劉寶庫發信息報告此處情況,等待對方回復。
  「是透水後炸的井,還是炸井後透的水。」
  「有什麼不一樣?」海小全說。
  「顯然不一樣,兩樣結果兩種性質。」叢眾說,「我媽說繼父在鬼臉砬子煤礦幹過活,突然失蹤……」
  「你想得太多了。」海小全和叢眾想的不一樣。
  「卍井有問題。」她說。

  第十八章 烏金瘋狂(5)

  短信回復,指令四黑子逮住那兩個人,帶到白狼洞。
  對突降的厄運,叢眾和海小全全然不覺。
  81
  海小安身帶兩支槍沿著蛾眉河走,與叢眾他們不同的是,一個白天,一個黑夜。
  山風在夜晚變了臉,發出□人的鬼哭狼嚎的聲音。
  手在褲口裡,海小安握緊槍。獨自一人去和神秘人見面,需要的不僅僅是膽量,還需要智慧。
  今天,是專案組最豐收的一天。並過來的張揚案子,第一天就有了突破,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舉報者(女人),給專案組打來匿名電話,說張揚指使四黑子殺死郭德學;小王拿著郭德學照片辨認,有了收穫,一礦工十分肯定地說,郭德學在卍井挖煤,和他最要好的年紀稍長一點兒的礦工姓莊,會唱單鼓戲。
  如果今晚順利,鬼臉砬子煤礦的神秘面紗有望近日揭開。
  蛾眉河鑽進樹林,海小安行走越發艱難。他得側著身子,從一棵樹移到另一棵樹,像隻猴子。月亮在這時躲起來,四周黑乎乎。假若神秘人忽然從樹後躥出來,從後面抱住他,那就危險了。
  海小安覺得渾身發緊,血液流速加快。
  「嘎哇!」一隻大鳥被驚飛。
  一個人影突然從樹後走出來,他遠遠地說:「海隊,是我,蘭光輝。」
  「蘭光輝?」
  「是我約的你。」蘭光輝走近。
  「怎麼是你?」海小安鬆開槍柄,抽出手來。
  「海隊,我不敢明目張膽地見你呀。」蘭光輝說,「我現在護礦隊,有人盯著我,所以才請你到這裡來。」
  「蘭光輝,你就別客氣了。」海小安說,「我需要什麼你心裡清楚,撈干的說吧。」
  「先告訴你,護礦隊在監視你們,你們一進駐招待所就開始監視。」蘭光輝說,「招待所內安裝了多個隱蔽攝像頭,你們的一言一行都在他們的監控之中。」
  「他們是誰?」
  「你們要找的人啊。」蘭光輝說,「劉寶庫、張揚、四黑子,礦上的四梁八柱啊!」
  「他們安排你們監視的?」
  「對呀,是三礦主劉寶庫安排的。」蘭光輝說。
  三礦主劉寶庫,那二礦主大礦主呢?海小安問。
  「二礦主是張揚。」
  「大礦主呢?」
  「那我不知道,反正張揚聽大礦主的,劉寶庫聽二礦主張揚的。」蘭光輝所瞭解的內幕只是這些,他的說法和警方掌握的情況大體相同。
  「說說卍井。」
  「卍井出了事故。」蘭光輝說,「透水……」
  一聽透水兩個字,海小安心被蜂子蜇了一下。一切正順著他的推測前行,他希望只是自己的臆想而不是事實。看來嚴重的問題不能迴避了,依稀看到大礦主的背影,他最不願意看到的就是這個背影。
  「郭德學從卍井逃出來,他是唯一的倖存者。」蘭光輝說,「可他還是給四黑子殺掉了。」
  「當時井下有多少名礦工?」
  蘭光輝講在卍井挖煤的人單吃單住,由護礦隊送飯到那個工棚子。他說:「我送過幾次飯,一共十四名農民礦工。」
  「你確定他們都下了井?」
  「這個井就一班工人,他們白天睡覺,傍晚下井,第二天早晨上來。」蘭光輝說,「一年多來,始終是這麼幹的。」
  海小安心情越發沉重。
  「炸井目的是把他們封死在裡邊,誰能想到郭德學沒被淹死,奇跡般地爬出來。」蘭光輝說。
  他把所知道的全部講給海小安,包括四黑子如何在運煤貨車上做手腳,製造車毀人亡的假象。
  「他們為什麼要殺掉李作明?」
  「我想是懷疑他臥底。」
  這一點蘭光輝講的也和警方掌握的情況一致。
  「四黑子在哪兒?」海小安問。
  「四黑子把護礦隊交給我帶著,他說他去辦一件重大的事,過幾天再回來。」
  「你估計他去哪兒?」
  「不清楚。」蘭光輝愧疚地說,「我本想幫助你們,就是飛毛腿打蚊子,有勁使不上。」
  「其實這樣做幫了我們大忙了……」海小安感謝他,卍井的謎底蘭光輝給亮出來,這是警方萬萬沒有想到的。

  第十八章 烏金瘋狂(6)

  「海隊,我出來工夫不短了,得馬上回去。」蘭光輝向海小安告辭,匆匆忙忙走了。
  「注意安全!」海小安叮囑他。
  樹林裡飄過來一句:「海隊,我媽給你晾了葫蘆條。」
  蘭光輝的家住在郊區,海小安逮過蘭光輝,他結伙偷礦上的煤,數量很大,被判了刑。
  海小安一次辦案路過蘭光輝的家門前,他對李軍說:「這是誰的家,窗戶連塊玻璃都沒有,進去看看。」
  走向搖搖欲墜的平房,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走出來,見到穿警服的海小安他們就喊:
  「打倒蘭光輝!蘭光輝是個大壞蛋。」
  李軍愣怔,什麼年月還呼喊這種口號啊!
  「我們走吧!」海小安撇身走開。
  身後傳來老夫人的喊叫聲:「打倒蘭光輝!蘭光輝是個大壞蛋。」
  回到警隊,海小安要大家集資,帶有行政命令的味道。他說:「扶貧濟困,每人一百元。」
  「又是啥名堂啊?」
  「我不是說了嗎,扶貧濟困。」海小安說。
  「哪裡是自願,分明是綁架。」有人說。
  誰怎麼說海小安不管,刑警支隊捐上二千八百元。他親自送到主管蘭光輝家的那個街道辦事處,督促他們給蘭光輝的母親修繕房子,再以後每逢年節,海小安帶上物品去看蘭光輝母親。
  裝瘋賣傻的老人,見到穿警服的也不喊打倒蘭光輝,蘭光輝是個大壞蛋啦。
  蘭光輝出獄後,母親把海小安照顧她的事對兒子說了……於是才有了蘭光輝主動向海小安講出鬼臉砬子煤礦的黑幕。
  至於葫蘆條是這樣,蘭光輝母親聽說海小安愛吃葫蘆條燉肉,就滿院種葫蘆,秋天後晾葫蘆條,差兒子給海小安送去。今年的葫蘆條還沒晾乾,所以蘭光輝臨走說了句:「海隊,我媽給你晾了葫蘆條。」
  82
  盤山市政府大樓前停著一輛四輪子,這種農用拖拉機是不准進城的,何況還拉來了男女老少二十幾人,顯然是起了大早,在交通警察上崗之前進的城。至於紅燈電子眼的什麼他們不管。
  上訪的人拿四輪子當舞台,正上演一場戲。他們為醒目打著長長的條幅,上寫著:青天大老爺,幫我們找找親人!
  門衛將他們攔在大門外,即使不攔他們也不想進院,這個規矩他們還是懂的。
  「你們誰是帶隊的?」信訪辦主任出面,問。
  「我,我是屯長。」查屯長上前,說,「領導,我們屯子十三個人,由葛大眼帶到罌粟溝挖煤,可是虎拉巴的(突然),都和家裡斷了聯繫,來人找了都說沒有。」
  「你們是哪兒的人?」信訪辦主任問。
  「將軍嶺。」
  「將軍嶺在哪兒?」信訪辦主任問。
  「遠撓子去啦。」查屯長說。
  「找人到罌粟溝礦區,怎麼帶人到這兒來啦。」信訪辦主任說。
  查屯長反問:「罌粟溝是不是歸市政府管?」
  「是。」信訪辦主任說。
  「這不結了,找正道了。」查屯長說。
  那時,陳副市長正等著海建設和煤炭局長的到來,大門前的吵嚷驚擾了市長,他問秘書:「怎麼回事?」
  「一夥外縣的農民來找人。」秘書說。
  「找什麼人?」陳副市長問。
  「說是他們屯子的十三個人,由原屯長帶隊來挖煤,突然都與家人失了聯繫,派人找遍罌粟溝礦區,沒找到人,他們懷疑出了礦難。」
  「礦難?」陳副市長一愣。
  「是,他們說電視上有出礦難不報的,於是他們坐著小四輪子,從一百多公里外趕來……」秘書詳細向陳副市長匯報。
  陳副市長聽到礦難為之一愣事出有因,檢察院反貪局派人到鬼臉砬子煤礦辦案,事先和他打了招呼,說那裡可能存在重大案情,公安局的專案組進駐前,梅國棟專門到陳副市長辦公室,向他講了進駐的理由。
  鬼臉砬子煤礦與一個人相連,這個人又是老同學,公檢兩家都到礦上辦案,看樣子要出問題。公一半私一半,陳副市長昨晚叫海建設到自己的辦公室來,關起門密談。
  「建設,我倆說話就不繞了。」陳副市長開門見山,問,「你和鬼臉砬子煤礦有沒有關係?」

  第十八章 烏金瘋狂(7)

  關係,海建設咀嚼關係的含意。
  「不好說,還是不願意說?」陳副市長問。
  「都不是。」海建設說。
  「我們是老同學,可以說最親最近,能幫助你的我責無旁貸。」陳副市長語重心長地說。
  海建設聽出他話裡的弦外之音,使用老同學的稱呼,讓他感到格外親切,同學、戰友、兄弟有時意義相同,在此時此刻,陳副市長以老同學的口吻和自己說話,海建設不能不考慮他的問話了。
  「是不是聽到有些反應?」海建設問。
  「如果是反應就好了。」陳副市長說,「鬼臉砬子煤礦的卍井有重大隱情,公安、檢察兩部門已立案,市政府決定派你們安監局和煤炭局到礦上去,配合公、檢工作。」
  「事態有那麼嚴重?」
  「建設,炸卍井是你力主的,你沒發現該井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海建設一概裝不知。
  「張揚是你手下的科長,不知你管得怎麼樣,他做的事是不是你批准或默許的呀。」陳副市長瞥眼海建設一隻垂吊的空袖筒,表情裡有了惋惜,說,「你是安監戰線上的英雄啊!」
  陳副市長沒有說出下半部分的話,海建設也聽出來了,意思是,你這個英雄別讓手下的人玷污和毀譽。
  「既然你心有底,我就不說了,明天上午你和煤炭局長過來,我們研究一下進駐鬼臉砬子煤礦的事。」陳副市長說。
  「陳市長,信訪辦的人勸說不了……」秘書說。
  「我下去見見他們。」陳副市長和秘書一起下樓。
  有人喊了聲:「陳市長來了!」
  查屯長導演一樣指揮上訪者,喊著號子:「嘿!一、二!」
  上訪者齊聲地:「青天大老爺——」
  「哎哎,你們亂喊什麼,這是咱們的陳市長,有事說事嗎。」信訪主任加以制止。
  「陳市長,我們屯的葛大眼……」查屯長開始向陳副市長陳述。
  海建設的車給圍觀的人群攔在大門前,他從車上看見人群中的陳副市長,略微思忖,對司機說:「我們先離開,過會兒再過來。」
  司機是局長肚裡的蛔蟲,單位裡辦公室主任和司機,是兩位揣測領導心理的大師,局長的一個眼神他都能夠理解到骨髓。海建設的司機同樣具備這一功能,他把車駛入開運街,開運街是盤山最寬最長的街,它像一根繩子,一頭繫著市區,一頭繫著罌粟溝礦區。
  此刻,海建設覺出這條街對他有著不同尋常的意義。自己的輝煌是從這條街延伸出去的,那麼毀滅也是要從這條街走回來。想到這兒,海建設臉色寡淡起來,像是缺乏營養和患著大病。
  司機敏感到局長神情變化,既然是消磨時間,他將車併入慢車道,那樣可靠近街旁花草,晚開的雞冠花、串紅、高粱菊什麼的,給局長帶來好心情。
  鮮花慢慢向後退去,海建設的心情神奇地好起來。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很快接通:「喂,小安,我是爸爸……哦,有點事兒,你今晚回家一趟。把船船帶回來!」
  司機見到局長的笑臉,他理解喜色來自天倫之樂,急忙說:「那我們去魚市轉轉。」
  「你呀,算是把我吃透了。」海建設說。
  「船船愛吃煎魚。」司機說。

  第十九章 大義說不(1)

  83
  蒙著眼睛走山路,而且走的又是崎嶇荒道,海小全和叢眾跟頭把勢地被四黑子催趕著往前走。
  四黑子也本事,沒費什麼事就把他們倆捆綁好,用黑布蒙上眼睛,而後抵在海小全的腰泉處一把刀,恐嚇道:「你不聽話,就捅死你。」
  面對持刀窮凶極惡的歹徒,不能硬拚,表現出順從,緩和了歹徒的情緒,也給自己爭得了逃生的時間。海小全和叢眾都是這麼想的。
  一路上穿越密林,兩位大學生的智慧體現在十分順從上,四黑子見他們倆很聽話,敵意沖淡了不少。
  「師傅,你帶我們去哪兒?」海小全試探問。
  「閉嘴!」四黑子不容許他們講話。
  走了一段路,腳下平展起來,顯然是經常走人的山道。又過了一會兒,聽見有人跟四黑子打招呼:
  「黑子哥。」
  「趕緊把洞底收拾好。」四黑子說。
  海小全判斷他們正被押進一個山洞裡,脖子還很溫暖,表明背著太陽光走,仍然在洞外邊。往下,他們聽到沉重的金屬挪動聲,顯然是鐵門的開啟聲音。
  空氣驟然變得潮悶,沒有流暢的山風。
  「坐下。」
  海小全被人按下肩膀,屁股挨在木板上,他想這是一個板鋪。
  「坐下。」
  這一聲是命令叢眾的。
  四黑子給他倆去掉蒙眼布,他們首先看到蠟燭,整個空間由它照亮,是一個洞,沒有人工開鑿的痕跡,是天然的山洞。
  「你們倆好好在這裡邊呆著……想跑你們也跑不了。」四黑子邊說邊向外走去。
  洞深邃而幽長,四黑子身影很快消失。
  「這是哪裡啊?」叢眾問。
  「聽說日本鬼子挖山洞做倉庫,解放後給挖出來,你瞧怎麼著,那鞋都是一隻腳上的,另一隻鞋藏在別處。」
  「什麼意思?」
  「日本鬼子鬼,怕你獲得他們的物質,可是即使弄到鞋,一隻腳的鞋你咋穿?」
  「真壞。」她說。
  看來情人在什麼地方都有話說,心情也不是那麼的壞。儘管他們身陷魔窟,相愛的人在一起,沒那麼恐懼。
  「這個洞怪石嶙峋,該是天然山洞。」叢眾說。
  「不過不影響日本鬼子鬼藏鞋。」他說。
  他們說完山洞,說到人。叢眾說:「他們會是什麼人?住山洞……」
  「會是什麼人,逃犯,」海小全說,「恐怖組織也說不定。」
  「都不像。」她說。
  「那像什麼?」
  「綁匪。」
  往下他們說到目的。叢眾說:「綁架者都有明確的目的,他們綁我們幹什麼呢?」
  「勒錢,報仇,除此而外,還能幹什麼?和我們開玩笑?」
  「小全,都給人綁到山洞裡來了,你還說是開玩笑。」叢眾說,「只能說明你兩大。」
  「哪兩大?」海小全問。女友經常給總結出特點,概括多有一個字,譬如:黏。
  在外租房同居前,海小全老是屁股沉在床上,她攆他,他不走。叢眾就說他黏。這兩大是何意?
  「心大,還是心大。」她說出他的心有多大,「西瓜大。」
  「那我是海大心嘍。」他自嘲道。
  再往下,他們研究逃脫。
  「我手機讓那人收去了,我們無法與外界取得聯繫。」海小全說,「我們被捆綁著……」
  「學院發現我們缺課,會找我們的。」叢眾把得救的希望寄托在學院上,企望學院能注意到兩個學生的失蹤。
  「希望不大。」海小全說。
  他們沒住學生公寓,在學院外租了房子,雖然班主任知道那個地方,一兩天不來上課,不至於想到給人綁架上。學生遭綁架的事情,煤院從來未發生過。
  四黑子走出洞口,和守衛白狼洞的人說:「你看好他們。」
  「黑子哥,他倆就是一隻鳥,也難飛出這裡。」守洞人說。
  「呲!別給我吹牛卵子!」四黑子訓斥道。
  挨了斥兒的守洞人忙不迭地賠笑臉。
  四黑子沿著一條小路,爬到一塊岩石上,幾天裡他就在這塊石板上坐著躺著消磨時光。怎麼說石板也不及劉寶庫家的沙發床舒服,聽不到貓叫就像世界不真實。

  第十九章 大義說不(2)

  嗷嗷——
  嗷!嗷嗷——
  兩聲貓叫他能準確分出哪一聲是許俏俏,哪一聲是媽咪,人和動物在有時沒什麼區別,許俏俏和媽咪沒本質區別,給媽咪找條公狗,它的叫聲肯定不比許俏俏遜色。
  「黑子,沒事你到卍井去看看,發現有什麼情況告訴我。」劉寶庫手機裡指令。
  於是四黑子就去了卍井,就碰上了叢眾和海小全,聽到她說透水就急忙報告給劉寶庫。
  接報的劉寶庫一字不落地將信息轉給海建設,得到的指示是:先把他們帶到白狼洞看起來,等候處置。
  四黑子把自己紙似地平鋪在石板上,飽和晚秋的太陽照射的石板熱乎乎的,他枕著雙臂望天,高遠的天空雲彩很淡,偶爾有一隻鳥匆匆地飛過,不知鳥兒碰到雲彩是什麼的感覺,觸到棉花或是泡沫的感覺。他就這樣無聊地胡思亂想。
  「最近我很鬱悶……」四黑子的手機振鈴換成了這樣的話語,有一個人給他打電話,聽到這聲音,牙縫裡擠出:「扯洋溜(扯閒蛋)!黑子,黑子你耳朵塞豬毛了?聽著……」
  「哎,我聽著呢。」四黑子仰面朝天接聽電話。
  「你想法問清他們的身份,馬上告訴我。」給他打電話的人說。
  84
  海小安未到家之前,海建設早早煎好魚,最愛吃魚的船船給媽媽周蓉帶回家。
  讓兒媳婦周蓉覺出氣氛不對的是,公公海建設一直和婆婆陳慧敏在臥室裡嘀咕著什麼。從公公燒了那麼多菜看,好像今晚還請了別的客人。叢眾的身世她清楚了,也許今天是相認她。
  「該準備些見面禮。」周蓉想到自己做長嫂的,認了小姑總不能空兩爪子吧。身上有張銀行卡,上面有錢,她決定取兩千元出來。對兒子船船說:「兒子,我上趟街,你好好呆著。」
  「嗯吶。」船船懂事地點點頭。
  周蓉剛走,海建設從臥室探出頭:「周蓉,周蓉。」
  「報告船長,周蓉媽媽不在。」船船總是和爺爺這樣說話,他管爺爺叫船長,是爺爺在孫子面前自稱是船長。
  「她去哪兒?」海建設問。
  「上街,船長。」
  陳慧敏和海建設走出來,她的眼睛紅腫,直接走到洗漱間用冷水洗了臉。重新走回客廳,坐到沙發上。
  「就看你的啦。」海建設說。
  陳慧敏長長地歎一口氣,沒吱聲。
  「我做蛤蜊絲瓜湯。」海建設說。
  「你做吧。」她說。
  蛤蜊絲瓜湯這道菜原定陳慧敏做,現在她的心情很不好,就同意丈夫代替來做,他倆的烹飪手法差在放裙帶菜的早晚上,味道也就不一樣。今天什麼山珍海味她也吃不出味道來,心裡苦,丈夫告訴她的事情,她心裡頓然長滿黃連。
  門響,海小安和周蓉一起進來。
  「媽。」海小安跟繼母打招呼,問:「我爸呢?」
  陳慧敏的目光向廚房撩了一下。
  聽見說話聲,海建設端著笊籬出來,笊籬裡的香菇還冒著熱氣。
  「爸做菜呢。」海小安說,「用我幫忙嗎?」
  「和你媽嘮嗑。」海建設說,「有周蓉幫我就行啦。」
  海小安坐在繼母身邊,問:「叢眾今天回來?」
  「不,不是。」陳慧敏欲言又止,用一種乞求的目光望著海小安,鼻翼嗡動,忍著淚。
  「媽,發生了什麼事?」海小安問。
  「小安,你有一個舅舅,在我們家困難時期送給了人家。」陳慧敏講述那個心酸故事。
  「找到他啦?」
  「找到了,只不過……」陳慧敏又吞吐起來。
  海小安心裡畫魂兒,歷來說話乾脆的繼母,今天怎麼閃爍其詞。講述的過程中始終凝視著自己,目光裡含有觀察的成分。
  「小安,舅舅今晚來。」她說。
  「好啊,我們能見到舅舅啦。」海小安說。
  「你們早見過面了。」她說。
  見過舅舅的面?他是誰?海小安猜想不出來。
  「咱先不說他是誰,小安。」陳慧敏說,「他遇到麻煩,需要我們幫助。」
  海小安說:「用錢,我有些積蓄。」
  「不是錢的事,需要擺平。」陳慧敏說。

  第十九章 大義說不(3)

  究竟擺平什麼?繼母說話還是繞,海小安由此先想到與自己有關了。難道說是……他不敢想下去。
  「你這個舅舅命很苦。」陳慧敏重複苦難,目的是喚起海小安的同情,她說,「養父後來生病,他賣過血……」
  海小安遞給繼母一條毛巾,她止不住流淚。
  「誰知幾十年後團聚,他又要出事。」陳慧敏憂心地說。
  「到底是什麼事啊,媽。」他問。
  「我不該問,可是到了這個分兒上,我不得不問你。」陳慧敏問:「你們在鬼臉砬子煤礦發現什麼了嗎?」
  「媽你指警方?」
  「是。」
  海小安一愣,難道舅舅是礦上什麼人?
  「劉寶庫是你舅舅。」她說。
  海小安驚愕。
  「小安,你們認識。」陳慧敏說。
  何止是認識,劉寶庫早進入警方的視線,卍井越朝水面上浮,他的嫌疑就越大。蘭光輝說出卍井內幕後,他立刻向梅國棟做了匯報,現在梅國棟率領新抽調的八名刑警進駐礦區,充實專案組的力量,同時開展對四黑子的密捕行動。一旦四黑子落網,他背後的一些操縱者將被暴露出來,劉寶庫是礦長,他百分之百在裡邊。
  「小安,你要救救他,也等於救了我。」陳慧敏開始求海小安,這是十幾年裡繼母頭回求他啊!
  海小安為難了,必須拒絕繼母的要求,問題是如何拒絕。論感情陳慧敏是親媽,他一輩子都要報答她。他心懷感恩,一直在尋找機會報答。換一個要求,他會毫不猶豫地答應,惟有此事不行。
  「我是大姐,你外公外婆都不在人世,幾個姨舅又在外地,小安你說我不管他誰管他呀!」陳慧敏說得情真,感人肺腑,她說,「我們陳家對不住他,誰來補過,我,我是大姐啊!」
  「媽……」海小安找話來勸她。
  「小安啊!」陳慧敏做出更驚人之舉,她撲通跪在海小安面前。
  「媽,您快起來啊!」海小安急忙去扶她,陳慧敏就是不肯起來,他在繼母面前跪下。
  廚房裡海建設正往鍋裡放蛤蜊,這是最後一道工序,他專心做菜,周蓉一旁觀看,客廳發生的事他們不知道。
  「船長,爺爺……」船船急了,稱呼也亂了。
  海建設和周蓉一起出來,見到了那一幕,母子雙雙跪在地上……
  「媽!」周蓉過去扶起陳慧敏,她迷惑,「媽,你們這是怎麼啦?」
  海小安抹去淚水。
  「慧敏,你別太難為小安,他是警察。」海建設說。此場面應該說全是他一手導演的。
  周蓉望著海小安,用眼睛說話:「媽媽要求你幹什麼?盡量答應她啊!」
  門鈴響起,所有的人都努力恢復到常態,下面的相見將是一場戲,不管誰是主角,誰是配角,每個角色都演自己的戲。
  劉寶庫以陳慧敏的親弟弟身份,出現在海家人面前,海建設、陳慧敏自然沒有什麼奇怪的,船船是個孩子,多一個舅姥爺少一個舅姥爺無所謂;周蓉對於忽然從天上掉下來的舅公公有那麼點兒驚奇;表情最複雜的是海小安和劉寶庫。先說劉寶庫,他比海小安早知道他們之間的舅舅外甥關係,見面自然早有了心理準備,他此時是心慌,專案組刑警的影像縈繞腦際;海小安心裡矛盾衝突,舅舅與嫌疑人,親情與法理水火不容卻給繼母攪拌在一起。
  「這是你舅舅。」陳慧敏把劉寶庫介紹給海小安。
  「舅。」海小安叫得發澀。
  「舅。」這一聲是周蓉叫的,她未等婆婆介紹就主動上前叫了。
  「寶庫,這是小安的愛人周蓉。」陳慧敏把周蓉介紹給劉寶庫。
  劉寶庫不住地點頭嘴裡哼哈,看周蓉還算自然而然,見海小安時,像望強烈光線的太陽,刺目而眩暈,顯然不能泰然自若。
  這是一次非同尋常意義的家宴,說不上每人都各揣心腹事,至少六個人八個心眼兒。
  海小安什麼也沒答應,他是在父輩們的失望、悻然的目光下離開的,三雙目光中,他最在乎的是繼母的,多年建起的母子情有因此破壞的危險。放過劉寶庫,或者說隨時向父親洩露破案的細節,他沒同意他們的要求,說了不,可是這個不字他說得特別困難,最終還是說啦。

  第十九章 大義說不(4)

  海小安先離開海家,是梅國棟要開會,叫他馬上回專案組。他走出樓門,回首那扇熟悉的窗戶,心裡清楚,下次回來時,家是什麼樣子啊?他仰望夜空,一輪殘月掛在冰冷的天幕上,自語道:「此事古難全。」
  85
  四黑子進洞來手裡拎著兩瓶礦泉水,他懂得拉近與被綁架者的距離,想順利地從他們的口中獲得庫哥要的信息,配合很重要。
  「喝點水吧。」四黑子旋開瓶蓋,直接送水到海小全嘴邊:「你先來吧。」
  海小全不缺乏逃生知識,對綁匪要緩和不能對抗,他順從地喝,喝了足足一瓶。
  「你呢?」四黑子問叢眾。
  她想拒絕,海小全說:「眾,喝點水。」
  叢眾喝水,她喝水不像海小全咕嚕地往下灌,女孩嘛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四黑子很耐心地給她餵水。
  「謝謝!」她自然說出。
  四黑子心裡震動,極平常的謝謝讓他心裡舒服。
  「你的手破了,包紮一下,別感染。」叢眾心理學學得好,現在派上用場。
  許久沒人關懷自己,已想不起來哪年哪月有誰關心自己的冷暖,因此聽到叢眾的話很溫暖和很受感動。
  「你們綁我倆做什麼呀?」叢眾抓住對方感動的時機,問。
  「你們是什麼人?」四黑子沒正面回答她,問,「為什麼到山上來?」
  「我們是學生,我倆到山上來玩。」叢眾說,「下山時迷了路,走到礦區裡。」
  「玩?迷路?」四黑子懷疑的眼神看著他們倆。
  「山上的楓葉紅了,我們想弄些做書籤。」海小全說。
  「卍井不長楓樹。」四黑子說。
  叢眾想到可能是滯留在卍井前惹的禍,由此判斷綁架者與卍井有聯繫,而且是重要的聯繫。四黑子一定躲在一邊聽到議論,是說透水的事引起他們……她終於找到突遭綁架的原因。
  「我見到一隻青蛙,追到那堆亂石旁,想抓到它。」叢眾說。
  四黑子不相信,他聽到的不止是青蛙,說到了透水。他說:「你們也別遮柳子(借情由),我全聽見了。說說你們都叫什麼名,做啥的。」
  「在校讀書的學生……他叫海小全,我叫叢眾。」叢眾實說,她覺得沒有隱瞞的必要,學生與該礦無涉,說明白反倒好些。
  四黑子似乎不相信他倆是學生,仔細打量,沒確定他們是學生,這個年齡的人沒法說他們是幹什麼的。
  「你可以給煤院打電話,核實我們的身份真假。」叢眾說出所在的系和班級,甚至說出班主任的名字。
  嘿嘿,四黑子莫名其妙地笑了。細觀察四黑子的笑,就會發現他的笑有點怪,是部下對領導的笑再加上狡黠的笑,有些炒韭菜又放蔥蒜的混氣味。他說:「別逗了,我和煤院聯繫,他們再去報警,我傻呀?」
  「我真不是這個意思。」叢眾解釋。
  「你們好好呆著吧。」四黑子起身要走。
  「那什麼時候放我們出去?」叢眾問。
  「喔,你們想出去?」四黑子問。
  「放我……」海小全懇求。
  「你們出去出不去,二條不二條兩說著。」四黑子說著走向洞口。
  四黑子重新回到石板上,這次不是來曬太陽,是向劉寶庫報告。他說:「庫哥,他們說是煤院的學生,女的叫叢眾,男的叫海小全。」
  「啊,黑子,你再說一遍男的名字。」
  「海小全。」
  劉寶庫噌地一下從椅子上躥起,許久才從驚訝中緩過神來。海小全,萬萬沒想到四黑子綁的竟然是他,自己的外甥嘛!這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啊!他想命令四黑子立馬放人,一轉念不妥,他們說卍井透水,放出去他們再亂說咋辦?專案組就在礦上,正逼自己拿出卍井的最後一班生產記錄,他沒敢交出,海建設也不讓交出,一直拖著。在此當口,放走兩個被綁架者,警察可以通過他們的結論……他不敢想下去。老押著他們也不是辦法,萬一姐夫怪罪下來,自己擔罪不起。他操起電話,剛撥一個號碼,立即放下電話,他要親自當面去問海建設怎麼辦。
  「徐主任!」
  辦公室徐主任撂下電話走進來:「劉礦長。」

  第十九章 大義說不(5)

  「把車鑰匙給我找來。」劉寶庫說。
  「我送你出去吧?」
  「不用,我自己開車。」劉寶庫吩咐,「招待所那邊你安排好,伙食硬一點兒。」
  「他們的人數增加了,四個部門的人住滿了二層、三層樓的房間。」徐主任表情憂慮地說,「大兵壓境。」
  劉寶庫已經站起來又坐下,對徐主任說:「你去招待所安排吧,車我先不用啦。」
  「用時給我打電話。」徐主任說。
  徐主任走後,劉寶庫給海建設打電話。
  「誰?」
  「小全。」
  「看準了?是他?」
  「是,姐夫。」
  「怎麼辦?」
  「先看好他們,不能放。」
  劉寶庫得到明確指令不能放人,他給四黑子下達命令:人要看好,照顧好,別冷著,別餓著。他問:「有吃的嗎?」
  「只剩下一盒方便麵。」
  「買一些吃的,要好一點。」
  「我就去買,庫哥。」四黑子說。
  「你給我老實藏著,我派人送過去。」劉寶庫接下去叮囑,「你叫守洞人在路口接,你別露面。」
  誰去送合適呢?劉寶庫首先想到許俏俏,她到超市採購,再去白狼洞,不會引起專案組注意。幾天來,他惴惴不安,始終感覺自己受到警察的監視,身邊的許俏俏也不例外。
  「還是叫蘭光輝去。」劉寶庫定了人選。他把蘭光輝叫到辦公室,耳提面命地交代一番。
  「我明白了礦長。」蘭光輝說。
  86
  海小安回到專案組,現在應稱專案指揮部,一個大房間做會議室,已經坐滿了人。
  梅國棟身邊有一空位置,專給海小安留的,隨著警力的增加,專案組更名專案指揮部,海小安任副總指揮。
  「都到齊了吧?」
  海小安看一遍到場人員,說:「到齊啦。」
  「好,開會。」梅國棟宣佈道,他說,「今晚是專案指揮部成立後第一次案情分析會。首先由海小安講一下前段破案情況。」
  讀者朋友大概都看膩了這種案情分析會的場面,為不倒大家胃口,省略會議過程不寫。簡而言之,會議做出兩項重要決定:監視礦長劉寶庫的居處,搜捕四黑子。
  「小安,你到我房間來。」會後,梅國棟叫上海小安。
  房間裡,梅國棟說:「小安,你今天心事重重的樣子……」
  「梅局,看來我真的得撤出啦。」海小安說。
  「能說說理由嗎?」
  「梅局,劉寶庫是我的舅舅。」
  「噢?」這是梅國棟萬沒先想到的,他說,「從沒聽你說過。」
  「我也是今晚才知道的。」海小安講了回家認舅舅的經過。
  梅國棟陷入沉思,如何來對待這意外的變故,破案關鍵時刻,劉寶庫成了海小安的舅舅,這種事又不會搞錯,娘親舅大,舅舅可不是隨便認隨便叫的。
  「梅局,我不想離開專案,可是外甥破舅舅的案子,也不合適。」海小安說心裡話。
  著實給梅國棟出了一道難題,海小安領導的專案組卓有成效地工作,才使鬼臉砬子煤礦這個案子破獲的曙光在前,黑幕即將被揭開的關口,走馬換將對破案不利。留下他,雖然海小安不會徇私情,但難免有人說三道四。
  是否能找到折衷的辦法呢?
  信任是折衷的可能,梅國棟對海小安十分信任,他認為他愛憎分明,不會因劉寶庫是他的舅舅而徇私枉法。他說:「小安,你表個態,會不會令我失望?」
  「不會!」海小安鏗鏘道。
  「我的意見你留下來,本案不能沒有你。」梅國棟說,「我們做警察的避免不了要辦親屬犯罪的案子,為公正執法,迴避也是必要的。但是公正不是形式上的東西,公正在我們心裡,警察的良心不能公正,那就不配做警察。」
  「梅局,我以黨性向組織保證,假如組織同意我繼續留在專案指揮部,我將大公無私地去辦案……」
  此時,海小安的手機響起。
  「接吧,你接。」梅國棟說。
  海小安接到一個十分重要的電話,蘭光輝打來的,他說:「海隊,四黑子在白狼洞。」

  第十九章 大義說不(6)

  「好啊,我們正愁不知到何處能找他呢。」梅國棟興奮,他問,「提供線索的人是誰?」
  「蘭光輝。」
  「蘭光輝?」梅國棟不熟悉這個名字。
  「鬼臉砬子煤礦護礦隊的……」海小安講蘭光輝向他提供卍井等重大線索。
  傍晚,蘭光輝按劉寶庫的吩咐,到超市買了一些吃的東西,方便面、火腿腸、八寶粥、礦泉水、酸牛奶和一隻鹹水鴨。
  「太陽落山後送去,你一個人去。」劉寶庫說。
  蘭光輝遵命去做,沒多想。當吃的東西沉甸甸在手上,或是鹹水鴨的香味打亂他的思維,他捉摸起送東西給誰吃。
  看守白狼洞的人,歸護礦隊領導。但是他們幾人基本固定,人是經礦長挑選的(實際上是張揚挑選的),蘭光輝自然不知道,他充其量是四黑子封的二頭兒,只有四黑子不在,他才有了一點權力,範圍有限,僅管礦上的護礦隊部分,白狼洞的人他管不著。
  沒權力管白狼洞的人,卻知道他們吃什麼,像八寶粥、酸牛奶,他們無權享受,鹹水鴨他們更吃不著。
  「給四黑子吃。」蘭光輝認定給四黑子辦的嚼管兒(好吃喝的),如此推測有道理,四黑子和礦長非一般關係,享受特殊待遇也屬正常。
  人也怪,常常好奇。蘭光輝為了證明自己判斷正確,見到等在路口的守洞人,他塞給他一盒煙。
  「不好意思,盡抽輝哥的煙。」守洞人說。
  「咱們哥們誰跟誰呀!」蘭光輝會套近乎,不露痕跡地試探:「看你們的伙食又提高了,八寶粥、酸牛奶的,還能吃到鴨子。」
  「我們哪裡吃得到啊。」守洞人說。
  「那黑子哥吃大腿,怎麼也讓你們啃啃鴨脖啥的。」蘭光輝手法很高,他要套出話來,確定四黑子是不是在這裡,蛾眉河邊海小安囑咐他注意四黑子在哪裡。
  「黑子哥吃啥能帶我們的份啊。」守洞人覺得說多了,不該多說話,少言寡語才少惹禍,他說,「輝哥,天黑了,你趕緊下山吧,有狼。」
  嗷嗚!
  蘭光輝聽到一聲狼的嗥叫驚喜,聽出這不是狼叫而是人學的。他斷定是誰學的狼嗥。
  四黑子講過他養的一隻狼狗,純種的德國黑背。他崇拜殺人如麻的黨衛軍,喜歡他們的軍靴,給狗起名叫軍靴。軍靴陪伴他多年,他學了很多狗性,對軍靴相當瞭解。軍靴臨死的前幾天,每天太陽落山時,朝著西邊天際十分蒼涼地嗥叫。斷掉一隻手指四黑子眼淚疙瘩沒掉,當軍靴嗥叫時,他止不住熱淚滾滾。
  「軍靴想念家鄉,它想回德國老家。」四黑子對蘭光輝說。
  四黑子在白狼洞,蘭光輝確定後急忙往回趕,他要回到丹頂鶴居住的房子去,那裡朝外打電話安全。
  海小安接的電話就是從那兒打出來。
  「我們部署逮捕四黑子。」梅國棟說。
  圍捕組長在場,梅國棟問:「你們誰熟悉白狼洞?」
  「我熟悉。」海小安說。
  「你畫一張平面圖出來,給大家看。」梅國棟說。
  海小安開始畫白狼洞的平面圖,所在的位置,進出的道路,周圍的山勢、樹木等情況全部畫出來。

  第二十章 終見青天(1)

  87
  陳慧敏接到煤院打來的電話,打電話的人稱自己是海小全的班主任,問:「海小全幾天沒來上課,是不是在家裡。」
  「幾天沒上課?」陳慧敏驚異。海小全從不逃課,從小到大就沒逃過課,這不正常。
  「他的女友叢眾也沒來。」班主任說。
  問題有點嚴重,兩個人一起逃課,一定去幹了什麼。
  「您最好到院裡來一趟。」班主任說。
  「好,我們馬上就過去。」
  陳慧敏說的我們,指她和海建設。出了這麼大的事情,她一個人處理不了,得叫上丈夫一起去煤院。海建設早晨出去,局裡的司機接他走的,晚飯沒回家吃。如今的局長能在家吃幾頓飯,這個請吃,那個請喝,他風趣地說,我的胃充公嘍!陳慧敏習慣了自己吃飯,事實上,她在家吃飯的時候也很少。
  今晚,她的確是等著海建設,盼他回家吃飯。準備和他談談叢眾,擇一吉日認女,陳慧敏真的等不及啦。
  左等右等沒見丈夫的影,蛤蜊絲瓜湯再熱就不鮮,吃就吃它的鮮味兒。
  陳慧敏依照這樣的程序打電話:先是海建設的辦公室,而後是他的手機。辦公室沒人接,打他的手機,結果是:已關機。還有最後一個辦法:打他司機的電話,問他。
  結果更令她沮喪,司機說,局長一天沒用他的車。
  「老海跑哪兒去啦?」陳慧敏口裡埋怨丈夫,有事找不到他,一邊穿衣服,她馬上要到煤院去。
  陳慧敏開上自家的車,急匆匆趕到煤院。
  「三天沒上課,也沒請假。」班主任說。
  「他們在外面租了房子……」陳慧敏說。
  「我親自去找了,房東說他們出去了幾天,沒回來。」班主任說,「同學中我們都找了,都問了。」
  陳慧敏顯得有些著急。
  「找家長來,和你商量,是否報警。」班主任說。
  尋找不到學生院方要報警,但需徵得家長同意。陳慧敏覺得自己做不了這個主,萬一海小全和叢眾是任性、不懂事,跑到什麼地方去瘋(玩),驚動警方尋找,對他們的影響不好。
  「您的意思呢?」班主任問她。
  「暫時別報警,我們再找找他們。」陳慧敏說意見。
  「那好,希望你們盡快找到他們,趕緊回來上課。」班主任說。
  離開煤院,陳慧敏直接開車到安監局。
  「海局長上午出去,沒回來。」辦公室主任說。
  「怎麼能聯繫上他?」她問。
  局長手機關機,辦公室主任表示沒辦法。
  陳慧敏也沒轍,只好回家去等。
  此時,海建設和一個和他年齡相仿的女人在一家咖啡館裡,環境很美很幽靜。
  老同學「土匪」來盤山,陳副市長忙開市長辦公會議,抽不開身,叫來海建設陪她。
  「土匪」說:「我這次來盤山還有一件事。」
  「重敘舊情。」海建設說,到這把年紀的同學說話就更隨便,「可是有一件事至今我也沒弄明白,你們戀愛如火如荼的,怎麼說拜拜就拜拜啦?」
  「你想聽?」
  「當然。」
  「他沒跟你說過我突然間始終?」她問。
  「說過。」海建設想起當時情景。
  「土匪」說:「我也是實逼無奈啊。」
  同學中他們是大家公認鐵成的一對兒。「土匪」在班裡說不上最漂亮,也算往前排。海建設自然心往「土匪」身上想,但還是晚了一步,讓蔫巴(陳副市長)給搶去。
  畢業後,同學們各奔東西,蔫巴進了機關當幹事,後考上大學。「土匪」在一家大集體企業當工人,(制鎖頭,「土匪」後刻苦鑽研,成為技術員、工程師)。
  「還記得我家前面修體育場吧?」她問。
  「有印象。」海建設想起盤山修建的體育場,當時是省內最大的工程,為迎接全國農運會。
  「土匪」的家臨建築工地,她等著出國留學的蔫巴,海歸後才結婚。意想不到的事件發生在其間的一個傍晚,雨把父母隔在親戚家,白天在班上和廠長吵了架,心情不好,回家喝了半瓶白酒,這半瓶白酒改變了她的命運。

  第二十章 終見青天(2)

  她覺得渾身發燙,血液沸騰。推開窗戶,讓夾雜細細雨點的夜風吹著,愜意十分。舒服往往使人忘乎所以,她醉朦朧中,將影響涼爽質量的織物也退掉了,然後在舒服中睡去。
  「土匪」家居住的是民國年間建的青磚平房,年代久房子整體下沉,窗台和地面平行,人稱下井房。敞開的平房窗戶,給莊姓的一個施工隊頭一個入侵的機會。
  閃電勾勒出白白的軀體,本來「土匪」的發育就太猛,顯得張揚。常年在外施工,慾望如壓在石頭下的草,終於在這個夜晚鑽出來。慾望的青草從低矮的窗戶進入,在一片肥沃上扎根茁壯生長。
  酒醉深深的「土匪」,夢見蔫巴和自己在魚河的草地上,做著戀人間通常做的事,意識不清地配合。
  清晨「土匪」醒來,驚駭兩件事:身旁酣睡一個陌生的男人,和身下盛開的血花。
  再後來,「土匪」發覺肚子裡有了生命。
  她害怕了,想去派出所告發,一個姑娘遭強暴說出去,自己如何有臉見人啊!生命頑強而迅速成長,隱藏越來越困難。「土匪」慌了,那年月墮胎可有許多限制,到醫院墮胎需男人陪著,並證明孩子是他的。莊工頭給她留下一筆錢後人間蒸發。
  「因此,你離開了盤山。」海建設說。
  「是,還有一件事你們都不知道。」她語調沉重起來,帶著二十年前雨夜的傷感,說,「我生下那個孩子,是個男孩。」
  姓莊,男孩?海建設愣然。怎麼那麼巧,自家抱養的孩子姓莊,年齡也符合。難道……
  陳副市長這時趕來,這一話題鳥一樣飛向一邊。
  重新上了三杯咖啡,陳副市長擰緊眉頭,他說:「建設,我真的無能為力,幫不上你的忙。」
  「土匪」問:「發生了什麼事?」
  海建設端起咖啡,說:「老同學們,喝了這杯咖啡。」
  「土匪」還想問,陳副市長說:「我們喝了建設這杯咖啡吧。」
  三人端起杯,兩個男人心裡明白,這是分別酒,今生恐怕再難有這樣告別的機會,他們喝了一大口。
  苦咖啡進入三人體內,海建設最先流入心房,眼角濕潤了,對「土匪」表白說:「幾十年裡,我相信我比所有男人都愛你。」
  「土匪」一愣。
  陳副市長默然在一旁。
  「能在最後時刻讓我說出憋在心裡幾十年的話……」海建設深情地望一眼女同學,問陳副市長:「我還有多長時間?」
  陳副市長目光向窗外飄揚:「他們就在外邊等你。」
  「老同學們,我該走啦。」海建設站起身,整理一下衣服,挺拔地走出去。
  「土匪」問:「建設去了哪裡?」
  「紀檢委。」陳副市長說。
  「有多嚴重?」
  「先雙規……」
  88
  專案指揮部決定黎明時分行動——逮捕四黑子,白狼洞在絕壁下,夜晚不便行動。為防止四黑子聞風逃走,派李軍帶刑警悄悄接近白狼洞,封死進出的路口。
  這時,負責監視劉寶庫別墅的小王,帶回指揮部一個女人。他向領導匯報:「劉寶庫沒有回來,見這個女人慌忙從別墅出來……帶她回來。」
  「小安,你去看看。」梅國棟對海小安說。
  海小安走進一個房間。
  「許秘書,是你?」海小安驚訝。
  許俏俏穿戴整齊,一副外出的打扮。
  「你這是準備去哪兒?」海小安問。
  「去南方。」許俏俏含混地說。
  「許秘書……」
  「我不是許秘書,我是許俏俏。」她有些激動,打斷刑警的話,說,「我給你們提供過情報。」
  「用魚鷹的名字?」海小安驚喜,警方要找尋的神秘女人就是她嗎?
  「我為李作明報仇……」許俏俏如實講出她到劉寶庫身邊的前前後後,最後說,「我想你們很快就要揭開卍井的秘密,劉寶庫也要被抓了,我沒必要再隱藏下去啦。所以我要離開,和他不辭而別,是我們之間有了一定感情。海隊長,你能理解我吧?」
  「當然理解。」海小安說。
  「那就放我走吧。」許俏俏說。

  第二十章 終見青天(3)

  「會的,許俏俏,請你繼續幫助警方……」海小安說服她先留在招待所裡,他說,「我們需要你,同時也是為了你的人身安全。」
  許俏俏同意留下,海小安指派一個女警察陪著她。
  調集的特警、武警已趕到煤礦招待所。
  行動前,梅國棟召開全體參戰人員會議。他的講話沒開始,陪許俏俏的女警察慌忙來報告:
  「梅局,許俏俏說白狼洞裡有炸藥。」
  白狼洞裡有炸藥,使指揮部深感意外。
  海小安趕忙去問許俏俏。
  「鬼臉砬子煤礦的部分炸藥存放在白狼洞……」許俏俏說。
  「你怎麼得到的消息?」海小安進一步核實。
  一天夜裡,許俏俏偷聽了劉寶庫和四黑子的談話。
  「守白狼洞的人是不是換換班?」四黑子以護礦隊長的身份提出建議。
  「有這必要嗎?」劉寶庫反問。
  「咋沒有,他們都年輕……除非把他們都劁嘍。」
  「黑子,你怎麼不用腦子好好想想啊,白狼洞儲存的是一般物資?」
  「炸藥,我知道。」
  「換一個新人,就增加一分危險……」劉寶庫說。
  許俏俏聽到的就這些。
  專案指揮部延後了圍捕行動,白狼洞存有炸藥,數量有多大,存放的位置沒弄清,警方不敢輕舉妄動。
  「四黑子鋌而走險,萬一引爆炸藥,那後果不堪設想。」梅國棟果斷地說,「今晨行動計劃取消,參戰人員在招待所原地休息待命。」
  「梅局,李軍他們小組?」海小安問。
  「繼續監視白狼洞,不過要暗中監視,不能讓四黑子趁機溜掉。」梅國棟說,「小安,你帶人馬上拘捕劉寶庫。」
  「是!」海小安去執行拘捕任務。
  專案指揮部馬上要劉寶庫到案,想從他的口中得到白狼洞的確切情況。
  劉寶庫回到別墅已近午夜,他拖著疲憊的身軀蟲子一樣蠕動進客廳,壁燈開著,他沒停留直接上樓回臥室。
  臥室沒開燈,他一邊摸開關,一邊叫:「俏俏,俏俏。」
  燈打開,床是空的,被子整齊地疊著。
  「俏俏!」他樓上樓下地喊。
  整座別墅的燈全部開啟,喊叫聲在裡邊迴響。
  負責監視別墅的小王,向海小安報告這裡的情況,說:「……燈全開了,他在大喊。」
  「喊什麼?」
  「俏俏。」
  「繼續監視。」
  劉寶庫喊了一陣,頭腦清醒了。他在茶几上發現了一張紙條,是許俏俏留給他的。內容是她走了,去一個遙遠的地方。她寫我們注定有今天,你做些什麼我清楚,同樣我做什麼你也清楚,我感謝你沒有傷害我。她還寫了一句下面加圓點的話:想我,請放錄音機。
  劉寶庫按下放音鍵,一聲聲貓叫:
  嗷!嗷嗷!嗷!
  他越聽心裡越不是滋味,揮拳砸向錄音機。
  嗷!嗷嗷——
  貓仍舊在叫著。
  媽咪受到感染,也叫了起來……
  小王帶刑警進來。
  一隻狗從劉寶庫的懷裡跳到地上,他問刑警:「能允許我給狗放些食物嗎?」
  「當然可以。」刑警允許,但緊跟著他。
  事實上,許俏俏臨走已為媽咪備下了大量食物。
  「走吧。」刑警說。
  四名刑警押著劉寶庫出來,在別墅的院子裡,劉寶庫停下腳,望眼別墅,黑暗中刑警沒看清他的眼睛。風風光光進入別墅,頹喪落泊地離開,他心裡有股說不清的滋味。
  89
  在煤礦招待所的一個房間裡,梅國棟審問劉寶庫,局長親自審問他,給他造成極大的心理壓力。
  「劉寶庫,知道我們為什麼請你來?」梅國棟問。
  「知道。」
  「那你說說。」
  「卍井發生了透水,當班的十四人,有十三人淹死在礦井裡……」劉寶庫竹筒倒豆子,嘩啦啦地都說了。
  「你的老闆是誰?」
  「海建設。」劉寶庫透出幕後老闆。
  又是嘩啦啦地倒。
  「殺郭德學是誰的主謀?」
  「是張揚。」劉寶庫說,「我做傀儡礦長,老闆的命令都是他傳達給我,我去執行。」

  第二十章 終見青天(4)

  「誰殺了郭德學?」
  「四黑子。」
  「使用什麼凶器?」
  「繩子,四黑子習慣用繩子殺人。」
  「你親眼目睹嗎?」
  「事後聽四黑子親口對我講的。」
  「李作明怎麼死的?」
  「假車禍。」
  「誰主謀?」
  「張揚。」
  「誰去幹?」
  「四黑子。」
  劉寶庫的態度特好,刑警問什麼他知道的全說出來。
  「為消滅罪證,決定炸毀卍井,你參與了嗎?」
  「參與了。當時我主張把屍體弄上地面燒了埋葬,張揚不同意。後來他把炸井的事告訴我,為掩人耳目,我率礦上人阻止炸井……這期間,張揚派我去了受難礦工葛大眼的老家將軍嶺……」
  「你還有什麼沒交代的?」
  「有。」
  「我睡了一女孩,她叫許俏俏……」劉寶庫不問自說起來。
  「好啦,這件事以後再說,你講件白狼洞的情況。」梅國棟說。
  劉寶庫的交代令梅國棟大吃一驚。他說:「幾天前四黑子綁架了兩名大學生。」
  「綁架大學生?」
  「兩名大學生在卍井前,四黑子聽到他倆的談話內容,四黑子急忙告訴我,我做不了主,就請示海建設,他讓把他們帶到白狼洞看押起來。」劉寶庫說。
  「大學生說了什麼?」
  「透水,說卍井可能發生了透水。」
  「他們是哪個學校的學生?」
  「煤院的。」
  「叫什麼名字?」
  「女生叫叢眾,男生叫海小全。」
  「劉寶庫你再說一遍,男生叫什麼名字?」
  「海小全。」劉寶庫說完補上一句,「我的小外甥。」
  「他們現在怎麼樣?」梅國棟最關注被綁架的大學生的安全。
  「我安排給他們好吃好喝……」劉寶庫說。
  「幾個人看著他們?」
  「守衛白狼洞的五個人,加上四黑子一共六人,他們分別守著上洞下洞。」
  警方不清楚白狼洞的結構,自然不知道上洞下洞。
  「為了安全,炸藥儲存在上洞,人就呆在下洞。」
  「上洞和下洞距離多遠?」
  劉寶庫用手指從自己的左眼角斜劃到右邊嘴角,表示出上洞下洞的位置。他說:「他們倆就在下洞裡。」
  「說說下洞情況。」
  「給我支筆,我給你們畫圖。」劉寶庫說。
  劉寶庫沒有受過繪圖的專業訓練,邊說邊畫,或邊畫邊說,總之他是把白狼洞說清楚了,把警方所要的情況講明白了。
  警方清楚了白狼洞,對四黑子的圍捕難度增加幾倍。初聽說有炸藥,擔心四黑子利用炸藥和警方對抗。現在,有兩個人質在他的手上,警方更被動,更不敢輕舉妄動。
  「小安,你迅速核實一下你弟弟和叢眾的情況……」梅國棟說,「連夜核實,天亮前我就要結果。」
  海小安帶人趕到煤院,敲開值班院長的門。
  「我院確實有兩名學生失蹤。」值班院長向刑警講了海小全和叢眾失蹤前前後後的經過。
  「我們找了學生的家長,因為家長不同意報警,所以事情一直拖下來。」值班院長說。
  海小安一行從煤院出來,他對司機說:「去我爸家。」
  在這個特別的夜晚海家發生的事,海小安全然不知。當然所發生的一切,都是他能預見的。
  車開到樓下,海小安見父親家樓亮著燈,整座樓只亮著這一盞燈。他叫上一名刑警同自己上樓,其餘的人等在車裡。
  陳慧敏一個人在家,沒有睡下,甚至衣服都沒脫。兩個小時前,海建設突然打來電話,說的速度很快:「煤礦出了事,我回不去家啦。」
  「你在哪裡,老海?」
  電話關了。
  陳慧敏知道丈夫出了什麼事,幾天前他把實情告訴她。
  「沒有挽救的措施?」
  「死了那麼多人,我罪責難逃。」海建設絕望地說。
  「可是你還沒認女兒啊。」陳慧敏遺憾地說。
  「下輩子吧!」他說得十分蒼涼。

  第二十章 終見青天(5)

  厄運的腳步比陳慧敏預料的來得快,轉瞬間就到身邊。小全和叢眾也在這個時候失蹤。
  陳慧敏望著茫然無助的秋夜,發出如此歎問:「禍不單行嗎?」
  誰都想救誰,可是誰又沒能力救誰。陳慧敏眼睜睜地望著丈夫掉進深淵,她想救他,自己實在無能為力。最折磨人的莫過於見死不救,沒能力又如何救啊!
  她想到兒子海小安,但很快否認了求他救丈夫和弟弟的想法,警察的承諾和職責高於一切,兒子是一名好警察。陳慧敏不至於糊塗到不曉大義的程度,何況她從來不糊塗。人們說貪官身後站著一個貪得無厭的妻子,公正地說,陳慧敏不貪得無厭,丈夫干的許多事瞞她,比如開礦的資金她就不知其來路,她也從來沒問過。後來她想過這個問題,張揚在裡邊,張揚是能人,能人時代神話、財富……什麼奇跡都能發生。
  「我該問問他呀!」事到如今她才覺得當初就該問清,起用弟弟做礦長,是自己力薦的,鑄成大錯有自己的份兒。現在看來,推丈夫和弟弟進深淵的,慾望以外的東西,自己算推波助瀾。
  「媽,小全回家沒有?」海小安問。
  陳慧敏愣然,似乎聽到很生僻的詞,她茫然:「家,家?」
  「媽你怎麼啦?」海小安隱隱心痛。
  「家破人亡……」淚水頓然在陳慧敏的臉上肆流,悲愴地,「我們還哪有家啊!」
  繼母像一棵蒼老的樹。
  「媽。」海小安給繼母揩淚,說,「一切都會過去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媽……」
  「小安,」陳慧敏忽然抓住海小安的手,「答應我,一定找回弟弟,找回妹妹。」
  「我保證帶他們回來。」海小安以極大的毅力忍著淚,說。
  離開父母家,海小安上車前給妻打了電話:「周蓉,你馬上帶船船到媽家來,陪好媽。」
  「海隊,我們?」刑警問。
  「回指揮部。」海小安說。
  調查的結果劉寶庫的話得到證實,被綁架者的身份清楚,是叢眾、海小全。白狼洞裡多了兩名人質,逮四黑子自然不會順利。
  「人質的生命安全是第一位的,我們重新制定圍捕方案。」梅國棟說,「現在應該叫解救人質行動。」
  警方改變行動,圍捕和解救是兩碼事。正如梅國棟所說,人質生命安全是第一位的,強攻肯定不行。
  「利用劉寶庫。」海小安提出大膽的計劃,還不止一套方案。
  讓劉寶庫以礦長的身份到白狼洞,去摸清洞裡的情況,四黑子不會對他產生懷疑。如果此計不成(難說劉寶庫百分之百地配合),第二方案是派蘭光輝去,借口找四黑子說護礦隊的事去探聽虛實;第三方案最有效但是最難,找被拘捕的海建設,讓他給四黑子下命令,放了人質。
  「如果海建設肯下令,乾脆就令四黑子舉手走出來,或讓他向警方自首。」一刑警說。
  「也許他能顧及親情,虎毒還不食子嗎。」梅國棟說時眼望海小安,說,「你看呢小安?」
  海小安提出的方案,是否可行呢?尤其是父親的第三套方案,他更是心裡沒底。誰去說服父親,自己肯定不成,繼母最合適。他說:「有一個人可以說服我爸爸。」
  「誰?」梅國棟問。
  「我繼母,只是不知道她肯不肯配合。」海小安說。
  梅國棟思考一下,說:「來不及了,暫不實施第三方案,說服劉寶庫,我去和他談。」
  放棄第三方案是基於梅國棟對海建設的瞭解,輕易他不會配合警方。從辦案的程序上說,不能給他接觸主要嫌疑人的機會。再說了,老謀深算的海建設,不同於涉世較淺的劉寶庫,官場上幾十年,磨礪得差不多,悟得差不多,怎能輕易就範。
  事出警方所料,一直態度很好的劉寶庫,突然變了一個人似的,他不願配合。
  「劉寶庫你不是爭取寬大處理嗎?你不是想立功嗎?」梅國棟說,「想的話,去白狼洞就是一個機會。」
  「我想明白了,說也是死,不說也是死。我幹嗎去說,死後還要背著不仁義的罵名。」劉寶庫說。
  「你怎麼這麼想,誰說你死定了?」梅國棟問。

  第二十章 終見青天(6)

  劉寶庫就是不肯配合。
  梅國棟問:「海小全是外甥吧?」
  劉寶庫答:「是,不是親的。」
  幾個小時裡,劉寶庫變成了另一個人,回答話怪怪的。什麼是,又不是親的。
  「劉寶庫,你在和我們打囫圇語兒(含混其詞)。」梅國棟說。
  「不是,我姐抱養的,他姓莊。」劉寶庫說。
  即使劉寶庫說的不是糊塗話,梅國棟也聽糊塗了。海小全變成了莊小全,事件本身沒太讓他關注,如果海小全是抱養的,那麼是莊小全的話,海建設就更不能去救。
  劉寶庫不肯,不能強迫。
  90
  天漸漸地亮了,專案指揮部尚未做出決策。
  劉寶庫不肯配合,蘭光輝的第二套方案也被否定,大家對他不十分信任,如此重大的行動來不得半點不縝密。海建設的第三套方案也沒通過。逮捕四黑子成了問題。
  就在專案指揮部一籌莫展的時候,許俏俏出人意料地站了出來。
  「我去白狼洞。」她說。
  「你去?」眾人疑慮。
  「我以礦長秘書的身份出現,四黑子不會懷疑。」許俏俏以此說服警方,給她這個機會。
  專案指揮部仔細研究許俏俏的請求,認為在目前尚無更好辦法的情況下,她去也不失是一條妙計。
  「前提是四黑子不知道老闆和礦長已經落網,沒聽到一點警方要逮捕他的消息。」李軍說,「不然的話,她去很危險,等於又送過去一個人質。」
  「李軍說的,不無道理。四黑子是什麼人,窮凶極惡,多少人他都敢殺。」一刑警說。
  大家的目光集中在梅國棟身上,等他最後拍板。
  「摸不清白狼洞,我們就無法行動。」梅國棟說,「讓許俏俏去一趟,小安,有關行動的細節,你和她講清楚。」
  海小安去和許俏俏談話。
  「去白狼洞很危險的。」海小安說。
  「我知道。」許俏俏說。
  「你為什麼做出這樣的決定?」海小安問。
  「四黑子是殺死李作明的兇手。」許俏俏的回答很簡單。
  海小安向她做番詳細交代。
  白狼洞在晨曦中顯得寧靜,一夜裡秋天的樹葉飄落洞前。四黑子比每天起的都早,他心裡有事,從昨晚起右眼皮老是跳個不停。
  「要出啥禍?」四黑子心裡說。
  他爬上那塊岩石,一層清霜覆蓋在上面。坐在冰冷的石頭上,有利於他的思考。
  「庫哥沒接我的電話,為啥不接我的電話?」四黑子疑心。
  兔子逃跑不是在狼露面前,而是預測狼將走哪一條道兒。四黑子是一隻兔子,比兔子還聰明。
  「是不是出事啦?」四黑子想,最後認定:一定出事啦。
  四黑子像只曾經逃脫獵人槍口的兔子,驚恐而警惕。他的生存本領是把事情的結局都想得很壞,以足夠的精神準備去迎接結果。他掃一眼四周,出白狼洞就和鑽出口袋差不多。假若警察堵住口袋嘴,自己就插翅難逃了。
  絕處可逢生,四黑子想到洞裡的大學生,拿他們當人質,可做一陣抵擋……
  許俏俏走近白狼洞,一片紅色的光暈飄過來。她穿一身紅,遠遠就讓人看見。
  「許秘,你不能進來。」守洞人攔住她。
  「劉礦長叫我來和四黑子談個事兒。」許俏俏編排說。
  「別難為我們了許秘……」守洞人近乎哀求,說,「放你進來,我們的飯碗就打啦。」
  「沒那麼嚴重吧?」她說,「是不是信不著我呀?」
  「不是,許秘你實在要進,就請你給劉礦長掛個電話,讓他指示我們,不然我們不敢放你進去。」守洞人說。
  許俏俏急中生智,她突然高聲喊起來:
  「黑子!黑子!」
  此法很奏效,四黑子從岩石上下來。
  「黑子,讓你的人放我進去。」許俏俏遠遠地看見四黑子,喊他。
  四黑子走過來,褲子上還沾著霜。
  「許秘。」他打招呼。
  「我來找你。」許俏俏說。
  守洞人不敢不聽四黑子的,放許俏俏進來。
  「什麼大不了的事,還讓你許秘跑趟腿。」四黑子說,「打個電話不就得了。」

  第二十章 終見青天(7)

  「礦長要是方便打電話,幹嗎指使我來,山路恁好走啊。」許俏俏委屈的樣子。
  「礦長怎麼啦?」四黑子警覺。
  「礦長沒怎麼的,陪安監局的人檢查……」許俏俏把故事編得很像,四黑子完全放鬆警惕。
  「黑子,庫哥叫我來看一眼他們倆。」許俏俏朝下洞指了指,故意沒說人質的名字。
  「看什麼,挺好的。」四黑子說。
  「庫哥不放心。」許俏俏的表演似乎相當的成功。
  四黑子帶許俏俏走進白狼洞。
  專案指揮部在預定的時間不見許俏俏走出,梅國棟果斷命令:實施O方案。
  特警從懸崖絕壁上下來,直奔白狼洞,將四黑子堵在裡邊。
  警方向洞裡喊話,談判專家也到場,準備和四黑子談判。奇怪的是,洞裡邊一點動靜都沒有。
  梅國棟命令強行衝入洞中,令人大吃一驚:橫在警察面前包括四黑子在內的四具屍體。四黑子使用了繩子,他用簡單的工具殺死了許俏俏、叢眾、海小全和他自己。
  警方搜到四黑子的手機,發現一條信息:有變故,自行處置。老闆。
  從時間上看,此短信兩天前收到的。
  幾天後,卍井被掘開,找到了十三具屍體。

<<無頭屍案:黑心>> 〔完〕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