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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花妃子陳圓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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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煙花妃子陳圓圓
  作者:蘇方桂


  第一部分:驚 艷

  圓圓初上琵琶弦

  ,呀!「剪碎名花為貌,細揉嫩柳成腰,恰又鶯雛燕小。」吳三桂驚見神女,欲會高唐,豈料巫峽起風浪……
  陳圓圓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美女。
  陳圓圓從某種意義上說是影響過中國歷史面貌的女人。
  吳三桂「沖天一怒為紅顏」引清兵入關,數百年受到歷史唾罵,陳圓圓也成了被人不齒的「禍水」。
  魯迅先生說:「城頭變換大王旗,妾在深閨哪得知?」「女人是禍水」實是衛道者潑在女人身上的污水,本書意在掀開歷史厚重的面紗,洗去塗抹在陳圓圓臉上的污垢,還其清麗的本來面目,有詩為證:
  吳藩一怒為紅顏,天生麗質身何辜?
  污泥不染芙蓉面,玲瓏心腸生俠骨。
  絕代美姬陳圓圓,心懷黎庶憂國步。
  一死猶進藥石言,希冀藩王留退路。
  始信紅顏非禍水,亂國鬚眉史難書!
  木魚聲聲觀音堂,香煙繚繞商山樹。
  古遠年湮草萋萋,夕陽餘暉照古墓。
  一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江南蘇杭一帶景色之嫵媚秀麗,早已名聞遐邇。鍾天地之靈氣,受秀景之氤氳。「自古蘇杭出美女」,亦為人們所公認。古代春秋時美女西施便出生在這一帶。
  蘇州虎丘,以山形如同臥虎而得名,有「吳中第一名勝」之美稱。
  現代人稱蘇州為「東方威尼斯」,是中國典型的「水城」,城內河道縱橫,人家依水而居,數以百計的風格獨特的石拱小橋飛架兩岸,席棚舢板小船在橋下「咿呀」而過,因水成街,因水成市,因水成路,水、路、橋、屋渾然一體,給人一種靜謐、古樸、溫柔的獨特感受。
  蘇州還「因水成戲」。明朝中葉以來,蘇州盛行「卷梢戲」,是在一艘大船平台上張掛燈球,吊起帳幕,出將入相,扮演傳奇。觀眾駕著名為「飛沙」或「牛舌」的小舢板,圍在卷梢大船周圍觀看。
  蘇州人稱湖為塘,虎丘山塘是蘇州名湖,卷梢戲多在虎丘山塘演出。入夜,無數「牛舌」小船蟻聚在卷梢大船周圍,燈影清波,妙曲渡水,掌聲雷動,別有一番野趣,又是蘇州一絕。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寒山寺那悠悠的鐘聲,引發了多少騷人墨客的遐想?寶帶橋那長長的優美的造型,使多少遊人留連忘返?堂奧幽深,變幻無窮,虛實得宜,移步換景的園林,又使多少人驚歎不已啊!
  絕代美女陳圓圓就生長在這樣一個有深厚歷史的人文環境之中。
  明崇禎年間一個初秋的傍晚。
  晚霞桔紅蟹白,夕陽如一塊圓圓的胭脂餅,緩慢向虎丘山背滑去,將虎丘塔映照得金輝熠熠,如罩佛光;山塘水面上金鱗層層,細浪拍岸;歸鳥在山頂翱翔,鳴叫聲此起彼伏,有如無規則的樂章。
  在通往虎丘山塘的堤路上,垂柳依依,晚風拂面,清涼宜人。有兩個人並肩在柳堤上漫步。一個身材矮胖,年約五十餘歲,鬚髮黑白相間。他叫周奎,曾任兵部侍郎,受封嘉定伯,在官場的傾軋鬥爭中是個失敗者。尤其是崇禎登基之後,這個皇帝雖有中興之志,但疑心甚重,且喜怒無常,動不動便殺戮將帥,使他整天心驚肉跳,深恐哪一天皇帝一瞪眼,他便丟了頸上首級。後來他終於拜表托病辭官,回到蘇州老家養老。他是當地富豪,蘇州著名的拙政園一度是他的家產。他沉湎於園林聲色,日子過得神仙般快活,但仍然關心朝政,對國事日非憂心忡忡。他生有一張胖胖的笑菩薩臉,一見便給人一種和善易處的印象。另一個正當壯年,年約三十五歲,面孔英氣勃勃,一雙劍眉黑如墨染,星眸光芒四炸,只微微有點斜視。他叫吳三桂,字長白,是京城守備兼山海關總兵吳襄之子。不久前在京城武舉考試中奪魁,等於是武狀元,已經名揚天下。
  周奎和吳襄是世交,周奎辭官前同吳襄交往頗密。周奎雖然辭官了,在朝中仍有一定政治影響,尤其是他同內閣大學士大宗伯董其昌是姨表兄弟,關係非同一般,吳三桂能夠武舉奪魁,與董其昌暗中助力有關。吳三桂武舉奪魁後,朝廷一時還沒有對他任職,便請假回高郵家鄉祭祖,臨行時吳襄特別囑咐他順路到蘇州拜望師叔周奎。周奎一向器重這個世侄,便堅決把他留在府中居住,晚飯後又陪他到柳堤上散步。
  二人在堤上已走了不短的一段路,吳三桂看著那被晚霞映得金鱗閃閃的塘水、遠處的雙塔,由衷讚歎說:「蘇州真美呀!叔父住在這樣的仙境中,不啻神仙中人,定會壽如彭祖!」
  周奎哈哈大笑說:「我如果也活到八百歲,豈不成了大龜,神憎鬼厭有什麼意思?我只是受不了官場你爭我奪的殘酷,才躲到這個清靜的地方以度殘年,其實,我心裡並不平靜。陝西四川賊氛正熾,東虜滅我之心不死,國事日非,這塊乾淨土又能保留多久?」
  吳三桂說:「叔父不必這樣悲觀,以小侄看國事尚有可為,只要寧遠一線深溝高壘能擋住東虜,國內集中精銳,步步為營,將闖逆、張逆圍困殲滅,國家仍有中興之望。」
  周奎覺得吳三桂的看法有些天真,便輕歎一口氣說:「但願如賢侄所說有國家中興之日。賢侄青年英雄,國家棟樑,朝廷必將重用,將來國家中興重任就寄托在賢侄身上了!」
  吳三桂一舉奪魁,名揚天下,正當志得意滿之時,在內心深處早已將國家中興大任撂在自己肩上了,但在周奎面前他又不得不謙虛幾句:「師叔過獎,小侄這次僥倖奪得第一,全仗師叔大力鼎助。沒有師叔給大宗伯那封信,小侄能否奪魁實不可斷言,何談國家棟樑?出京之前,家父一再囑咐小侄要多謝師叔呢!」

  我給大宗伯的信

  「慚愧慚愧,,不過是請他留意賢侄這個英才。大宗伯為國選賢,慧眼識人,說到底還是因為賢侄弓馬嫻熟,熟讀兵書戰策,見識超人,大宗伯曾給我來信,對賢侄讚賞備至。是了,愚叔還有一事要問賢侄,賢侄喪妻數年,為何至今沒有再娶?」
  吳三桂望著那漸漸淡去的霞光,幽幽地說:「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去巫山不是雲,尋一個像亡妻那樣的賢慧女子並非易事。再者,社稷不存,何以為家?所以小侄對此事心淡……」
  周奎笑著搖了搖頭:「賢侄心志可嘉,但夫妻乃人倫大事,不應久拖。大宗伯有一女知書識禮,據說容貌亦為上乘。他來信託我為媒,欲招賢侄為婿,賢侄有意乎?」
  「小侄武舉奪魁後,大宗伯設家宴款待小侄,席間他也流露出欲招小侄為婿之意,小侄沒敢冒然答腔。」
  「賢侄這就不對了啊。大宗伯當朝一品,又深得皇上依重、信任,賢侄欲為國立功,少不得大宗伯的提攜,此事對賢侄前程影響至大,賢侄不要再推辭,就給愚叔這個面子吧!」
  「哎呀,師叔這樣說折死小侄了。並非小侄矯情,但婚姻乃人倫大事,小侄必得稟報家父母,二老首肯才成呀……」
  周奎不由開顏:「哈哈!賢侄是答應了。吳襄兄與大宗伯同朝為官,能與大宗伯聯姻,不會辱沒吳家,吳襄兄不會有異議,我就回信給大宗伯了,待賢侄回京就可完婚!」
  吳三桂心中何嘗不知能娶上內閣大學士的女兒為妻的種種好處呢?他所以沒有爽快答應,是向董其昌和周奎顯示自己的身價,免得給他們留下自己迫不及待欲攀高枝的印象,將來在董家會抬不起頭來。但這齣戲只能適可而止,演得過火效果會適得其反,聽周奎這樣一說便含笑點了點頭。
  周奎為董其昌招到一位佳婿,心中頗為高興,又說:「賢侄是頭一次來蘇州吧?」
  吳三桂說:「是。小侄祖籍雖在高郵,但家父一直在北方為官,小侄是在遼東和北京長大,是第一次領略江南風光。久聞『上有天堂,下有蘇杭』之說,身臨其境才知果然是名不虛傳!」
  「賢侄既然這樣喜愛蘇州,不妨多住些日子,一旦朝廷下旨任用,你可就沒有這樣休閒的機會了。」
  「師叔這樣說,小侄就多在蘇州遊玩幾天。」
  二人談談講講,不知不覺已走出數里之遙,接近了虎丘山塘。只見那山塘水面上燈火輝煌,黑壓壓一群舟船蟻集,傳來一陣陣鑼鼓聲、絲竹聲、鼓掌叫好聲,熱鬧非凡。
  吳三桂問:「湖中那麼熱鬧,是幹什麼的?」
  「哦,正在唱卷梢戲呢!」
  「卷梢戲?」
  「這是蘇州一絕,就是在大船平台上唱戲。近年卷梢戲班出了個小娘子名叫陳沅,藝名圓圓,十二歲登台,十四歲挑大樑,今年只有十五歲,色、藝、才三絕,唱紅了半邊天。只要有她登台,半城空巷,男女老幼如癡如狂,有人甚至帶著晚飯,早早去佔位,就是為聽她唱曲和一睹她的風采。今晚她唱《牡丹亭》,我們也去湊湊熱鬧如何?」
  吳三桂已被吊起胃口,忙說:「好好。小侄就隨師叔鑒賞這位小娘子的妙曲。可我們怎樣過去呢?」
  周奎向水面看了看:「當然是乘船,可今日這船怕是難尋了,我每次去聽她唱曲都是命家僕事先雇好船。」
  周奎向水面搜看了一陣,雖見有幾隻船,但都是坐有客人的,正急急忙忙向卷梢大船搖去。
  二人又走了一程,忽見一隻「牛舌」小艇從堤下搖出,是一隻空船。周奎大聲喊著:「船家,過來,過來!」
  小艇搖過來了,就像一條牛舌,至多能乘兩個人。搖船的是個二十多歲的姑娘,穿著破舊的紅襖綠褲,梳一條烏溜溜大辮,鬢邊插一朵大麗花,人生得雖不俏麗,卻也受看。她將船搖到堤邊靠住,伸過槳來,操著好聽的吳儂軟語說:「二位相公抓牢哦,不要跌下塘去。」
  二人上了船,小船一陣搖晃,船娘劃起槳來,小船才平穩了。船娘說:「二位相公一定是去聽圓圓姑娘的《牡丹亭》呀,算你們好運氣,我家嫂今日生囝囝,我出船晚了,不然,二位相公今日找不到船哦!」
  吳三桂笑著問:「這圓圓姑娘的戲,唱得果真那樣好嗎?」
  船娘說:「你這位相公怕是沒聽過圓圓姑娘的戲哦?聽過一次你的魂兒就會被她牽了去。」
  吳三桂不由朗聲笑起來。
  周奎說:「賢侄勿笑,船娘說得對呀。你知道,湯顯祖寫的這《牡丹亭》文字極為精美傳神,堪稱是才子之作,只是他老先生不太注意音律,十分難唱,又要用吳儂軟語唱出,更是難上加難。真不知這圓圓姑娘是從哪裡學來的,竟唱得韻味無窮,一波三折,說能牽去你的魂魄,並非誇張之詞。」
  吳三桂說:「哎呀,給你們說得這樣神,引得我急了,船娘,快劃呀!」
  船娘腰肢急擺,邊擺邊說:「相公,你看阿拉一身都汗濕了,也快到了。」
  他們的「牛舌」勉強擠進黑密密的船陣,距那卷梢大船還相當遠。只見那卷梢平台的四角掛著玻璃風燈,吊著絹幕,隔成前後台,四五個樂手坐在幕旁的矮凳上,有的在吧煙,有的在調弦。
  戲還沒有開場,看客們的說笑聲、喧鬧聲一浪接一浪,如大風吹過湖面,吳三桂只覺得好似走進了一個大蜂窩,耳鼓嗡嗡發響。
  一輪皓月冉冉從湖東昇起,銀輝灑到水面上,將湖水鍍上一層銀粉,三五疏星陸續迸了出來,在天幕上眨著金燦燦的小眼睛,皓月和金星倒映在湖水中,兩兩相對,使人產生一種天地乃大鏡的奇幻之感。
  忽然,一陣鑼鼓聲傳來,有人喊:「開台了!開台了!」

  陳圓圓扮演杜麗娘

  滿湖的喧浪聲立刻被壓住了。接著,一陣陣絲竹聲傳來,在水面飄拂,悠揚悅耳。
  吳三桂不由擊掌:「妙啊,這星光明月,燈影清波,妙音渡水,仙樂乘風,這卷梢戲果然獨一無二!」
  周奎說:「這不過是絲竹過門,等你聽到陳圓圓的唱還不知有多麼神妙呢!今晚她演的是《牡丹亭》第十出《驚夢》,圓圓扮演杜麗娘,就要出場了。」
  又是一陣絲竹前奏,繡簾掀動,使女春香邁著碎步,舞著絹帶,神態活潑先上場,向後招招手,叫一聲:「小姐,來呀——!」
  陳圓圓扮演杜麗娘。她娉娉婷婷,艷光四射,炫人眼目。她一身是戲,將一個深閨小姐春睡方醒的慵態表演得維妙維肖。她用絹子輕輕拍了拍櫻口,開聲唱道:
  夢迴鶯囀,亂煞年光遍……
  她聲音清亮如水,又有一種磁性,真能吸得出人的耳油。
  吳三桂也鼓掌驚歎:「啊——!確是仙音!」
  周奎撚鬚微笑說:「下面一段更絕妙,靜聽!」
  陳圓圓在台上走了個圓場,眼波流盼,柳腰輕擺,表現觀賞園中景致,然後開聲唱道: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白)恁般景致,我老爺和奶奶再不提起。(合唱)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
  曲聲清脆時,如山澗流水,曲聲細微時如彩絲一線,拋上九霄,漸高漸隱,曲聲甜潤,滲進人的心扉,令人神思迷離。吳三桂聽得呆了,看得呆了,已經神遊天外。
  周奎叫他:「賢侄……
  吳三桂微張嘴巴,竟然沒有聽到。
  周奎放大聲音,又叫一聲:「賢侄!」
  吳三桂這才驀然驚覺,只感臉孔一熱,應一聲「哦,師叔……」
  「賢侄,她唱得怎樣?」
  吳三桂由衷讚歎:「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這小娘子莫非是天人?只可惜離得太遠,看不清她的面龐……」
  周奎一笑說:「哈哈,這有何難?明日下午,設一個堂會,將圓圓請到家中清唱,讓賢侄一飽眼福如何?」「多謝師叔。」
  二
  蘇州拙政園是中國名園之一,據說《紅樓夢》中的大觀園就是按拙政園的樣子描寫的。
  拙政園的特點是多水,水面佔全園的五分之三,樓台廊閣皆臨水而築,老樹傍岸,垂柳點水,花陰路曲,樓台掩映,有如一幅煙雨迷濛的山水畫。
  陳圓圓由師父沈天鴻陪著,乘坐小轎來到拙政園大門口。
  二人隨著管家走進園門,赫然一座假山阻路。繞過假山,只感到眼界豁然開朗,一大水池碧波蕩漾,池中壘石構成東西二山,山間隔一小溪,幽深曲折,溪上龜背小橋相連,橋下溪水潺,岸邊葛懸蘿垂,低枝拂水。
  陳圓圓是頭一次進這蘇州著名的拙政園,只感到眼花繚亂,景物應接不暇。她跟在管家身後往前走,只感重巒迭翠,廊回檻曲,早已忘記了路徑。
  遠香堂又叫「四面廳」,堂內見不到一根可以阻礙行動和視線的柱子,四周嵌有玲瓏透空的長窗,可環視周圍不同的景色,猶如觀賞長幅畫卷。周奎和吳三桂正在遠香堂中對坐飲酒。吳三桂邊飲酒邊環顧四面景色,只感到心曠神怡,羨慕說:「對仙境美景,飲瓊瑤美酒,師叔,你過的可真是神仙日子,帝王怕也不過如此。」
  周奎說:「哈哈,賢侄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聖上帝王煩心的事多得很,哪裡有我這樣逍遙快樂?我是在權力漩渦中打過滾的人,才激流勇退,卻不希望你們都學我的樣子。賢侄正當盛年,正是為國建功之時,將來名標青史,流芳後世,才是你應該追求的。」
  吳三桂正欲答話,管家躬著身子推門而入,對周奎說:「老爺,沈天鴻帶圓圓姑娘到了。」
  周奎抬抬手說:「讓他們進來。」
  管家拉開堂門,說一聲:「二位請。」
  陳圓圓隨在沈天鴻身後走了進來。她淡裝素裹,沒施脂粉,別有一番天然風姿。
  吳三桂感到自己的心急跳起來。對沈天鴻視而不見,目光癡凝,精、氣、神都集中到圓圓身上。
  陳圓圓低頭施禮說:「二位老爺萬福。」
  她一抬頭,目光正好與吳三桂相觸,吳三桂感到眼前迸起一片電石火花,心中湧起一片熱浪,暗道:「果真是『剪碎名花為貌,細揉嫩柳成腰。紅香白艷別生嬌,恰又鶯雛燕小』,我看到的難道真是下凡嫦娥?她小小年紀,美得溢光泛彩,人間怎麼會有這樣美色?」
  吳三桂雄壯魁偉,英氣逼人,也引起陳圓圓心中讚歎:「此人神武炫目,周奎家怎麼會有這樣整齊的人物?」
  沈天鴻對二人深施一禮,說:「老奴給二位老爺請安哦!」
  周奎說:「哦,老沈,你身子骨還硬朗啊,你能調教出這樣名滿江南的紅旦,功德不淺!」
  「周大人過獎,那是圓圓天姿聰慧,學戲又十分刻苦,才有今日的名聲,老奴怎麼敢貪天之功?」
  「話不能這麼說,世上只有學而知之,沒有生而知之,沒有你這名師調教,怎麼會有圓圓的今天?你不要過謙啦!」周奎轉頭又對吳三桂說:「賢侄,這位就是花號『一台戲』的沈天鴻,南昆曲的老祖爺,吹拉彈唱樣樣皆精,年輕時一個人唱一台戲。他還中過秀才,迷上南昆曲,連官也不想做了。他是圓圓的養父,也是圓圓的師父。」

  小蓮初上琵琶弦

  吳三桂雙眼像被線拴到了陳圓圓身上了,癡癡迷迷,對周奎的介紹,聽而不聞,毫無反應。
  周奎暗暗一笑,吩咐說:「來人呀,設座,賜茶。」
  僕人搬過兩張圓凳,奉上茶點。沈天鴻和陳圓圓道謝後坐下了。
  周奎指著吳三桂說:「沈師父,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新科武舉魁元吳三桂,表字長白,京城守備兼山海關總兵吳襄之子,大學士董其昌的得意門生。」
  沈天鴻立刻起身,拱手說:「哎呀,老奴早就聽說皇上今年特旨開科考武舉,為國家選拔人才,魁元吳公子大名傳遍天下,如雷灌耳,今日能一瞻魁元風采,老奴三生有幸!」
  陳圓圓也驚喜地看了吳三桂一眼,心想:「啊,原來他就是今科武舉魁元吳三桂!莫怪如此英氣四溢,風流儒雅,名不虛傳!」
  周奎說:「吳公子久聞圓圓芳名,昨晚專到虎丘山塘聽圓圓唱《牡丹亭》,可惜我們去得晚了,擠不到平台前,今日才請姑娘來唱堂會。」
  圓圓欠了欠身說:「多謝二位老爺垂青!」
  周奎又說:「圓圓,今日沒有鑼鼓絲絃相配,就不唱戲了,給我們唱幾首江南竹枝歌吧。」
  「小女子遵命。」
  沈天鴻從衣袖中取出一個布套,解開套繩,從中抽出一支玉笛。吳三桂見那笛子通體雪白,知這玉笛不是凡品。沈天鴻舉笛在唇邊試了試音,聲如鶴唳九天,清亮悠長。
  沈天鴻吹了個過門,陳圓圓合著笛曲,曼聲唱道:
  儂家住在越來溪,五月荷花路欲迷,郎若來時休用問,門前楊柳一行齊。
  七十二朵蓮峰青,總是江南小洞庭,儂家慣向湖中去,自小從人唱採菱。
  不見郎歸萬里船,楓橋北望水連天。平生空愛雙羅襪,無處凌波逐水仙……
  幾首竹枝詞用吳儂軟語唱出,另有一種令人心魄顫然的韻味,如一股細細的甜甜的水流滲透到人的心房之中。吳三桂神魂飄搖,被引入一個美妙絕倫的夢境,癡了,醉了。陳圓圓唱完,他覺得那甜美的聲音仍然在「四面廳」中迴盪,廳中瀰漫著濃濃的荷香,令人回味無窮。良久,他才如夢初醒,連連鼓掌,說:「妙!妙極、妙極!小生長在北方,初次聽到如此甜美妙曼的竹枝歌,如小橋流水,如空谷幽蘭,使人俗念頓消,圓圓真是梨園奇才,小生今日能一聆仙音實為萬幸!」
  吳三桂的談吐儒雅,魁偉英俊,使陳圓圓心折。她感到這個武舉魁元決非凡庸之輩,便欠了欠身,說:「多謝公子誇獎。小女子能瞻魁元風采亦三生有幸。魁元文武全才,小女子有一不敢啟齒之望……」
  吳三桂傾著身子說:「姑娘儘管說來!」
  圓圓說:「小女子乃是卑賤之人,欲求魁元一幅墨寶,晨夕供奉……」
  周奎不由笑起來,說:「哈哈哈,圓圓姑娘琴棋書畫無所不通,心胸自然不同於一般梨園歌伎,不愧是沈天鴻的得意弟子。這是『雅索』,賢侄不要推辭,就寫一幅字送給圓圓姑娘吧!」
  吳三桂心中高興,慨然應允:「好,筆墨侍候!」
  周奎一招手,僕人送上了筆墨紙硯。
  陳圓圓說:「小女子願為魁元研墨展紙。」說著,她倒水於那巨大的端硯之中,研起墨汁。
  吳三桂待陳圓圓將墨汁研濃,蘸飽了筆,略一思索在宣紙上龍飛鳳舞寫下蘇東坡的《訴衷情》詞:
  小蓮初上琵琶弦,彈破碧雲天。分明繡閣幽恨,都向曲中傳。膚凝玉,鬢疏蟬,綺窗前。素娥今夜,故故隨人,似斗嬋娟。
  又寫上圓圓姑娘雅正和高郵吳三桂的名字。
  周奎撚鬚微笑,說:「嗯,好,貼切。賢侄用坡公這首《訴衷情》詞形容圓圓,將圓圓畫出來了!圓圓姑娘有何評論?」
  圓圓臉孔一紅,說:「小女子不敢當。坡公這首雖然是綺詩麗詞,小女子從魁元的這筆懷素狂草中看到的卻是……」
  周奎好奇地問:「嗯,是什麼?」
  圓圓正色說:「看到的是魁元胸中風雷激盪,雄兵百萬,隱隱透出殺伐之聲,魁元有大帥之才!」
  周奎大笑說:「哈哈哈!慧眼識英雄,姑娘見識非同一般!」
  吳三桂驚異又深情地注視著陳圓圓的蓮臉,心中說:「這圓圓豈止是天生麗質?而且慧眼蘭心,小小年紀竟有這般見識,豈不是我的紅顏知己?」
  陳圓圓被吳三桂看得心頭鹿撞,紅雲滿面。
  這時,沈天鴻起身對周奎說:「大人,時候不早,小女還有一家堂會,我們就告辭了。」
  吳三桂將那幅字折好,鄭重遞給陳圓圓。
  陳圓圓雙手恭敬接過,萬福說:「多謝魁元墨寶。」
  她抬起頭來,又觸上吳三桂那火辣辣的目光,便急忙轉過身去,隨沈天鴻出門。
  吳三桂目送陳圓圓穿花陰,過疊石,直到不見了蹤影。他覺得她的倩影仍然留在花叢碧水繡閣之間,她身上那種若有若無的香氣也在廳中飄蕩。
  吳三桂那癡迷的神情被周奎看在眼中,不由輕輕搖頭,拍了拍吳三桂的肩膀。吳三桂的神魂這才回到身上,輕輕歎氣。
  周奎笑說:「賢侄,你的魂魄難道真的被陳圓圓牽了去?」
  吳三桂在廳中走來走去,似乎是自言自語:「都說江南出美女,今日才知傳言不虛。她蓮臉生香,體態婀娜,鶯雛燕小,令人心醉神迷!西施重生,然也然也!她的美,美在肌裡,美在神思,美在才情,美在聰慧,決非一般風塵女子可比!」
  「是呀,她小小年紀,見識超群,實在不能不使人生出欽愛之心呀!」
  吳三桂拉了拉衣袖,對周奎深深一揖。

  小侄欲納圓圓為妾

  周奎吃了一驚,忙問:「哎呀,賢侄為什麼行這樣大禮?」
  「見了圓圓,小侄再也難以割捨,叔父成全,小侄欲納圓圓為妾!」
  周奎盯著吳三桂面孔,緩緩搖了搖頭。
  吳三桂不解地問:「自古英雄美人傳為佳話,小侄有何不可?」
  「賢侄已高中武舉魁元,納一小妾本是細事,但現在就納妾卻不是時候!」
  「為什麼?」
  「賢侄,大宗伯董其昌拔識英才,並打算招賢侄為婿,賢侄方纔已經答應,沒娶妻而先納妾,必然會使大宗伯不快。賢侄鵬程,也要大宗伯扶持,此事對賢侄前程不利呀!」
  「可是,錯過了這個機會,圓圓歸了別人,我豈不是再也得不到她了?」
  周奎又拍了拍吳三桂的肩說:「這件事我勸賢侄放手為好,那陳圓圓雖然流落風塵,卻不是青樓妓女,不是花幾個錢就能買下來的。天下美女無數,大丈夫志在四方,為一個女人害了自己的前程不值得!」
  吳三桂執拗地說:「天下美女無數,圓圓只有一個,我愛的只是圓圓,寧肯不做官我也要得到圓圓!」
  周奎那張笑菩薩臉不由陰沉了,說:「賢侄,你這可就不對了,如今天下多事之秋,正是英雄用武之時,你如果這樣,我愛莫能助。」
  吳三桂強勁上來了,說:「師叔不肯幫忙,小侄不敢強求,小侄即刻搬到旅舍去住,我一定要設法將圓圓弄到手!」
  周奎著急地叫一聲:「賢侄……」
  吳三桂剛準備起身,卻見管家匆匆進屋,說:「老爺,京城吳襄吳大人管家吳強來了,說有急事求見!」
  吳三桂同周奎都吃了一驚,周奎忙說:「快傳進!」
  吳強被引進廳來,只見他一身汗濕,滿面灰塵,顯然一路趕得很急,進城來連氣都沒喘便趕到周府來了。他給周奎和吳三桂各施一禮,便急急說:「周大人,公子,我家老爺出事了!」
  吳三桂面色一下白了,忙問:「啊,老爺出了什麼事?」
  吳強說:「袁崇煥率軍在松山與清軍作戰失利,上奏本說我家老爺輸送軍糧誤時,軍士飢餓臨戰潰逃。皇上龍顏大怒,已經下旨將老爺關進了監牢。公子,快進京搭救老爺呀!」
  原來吳襄兼任山海關總兵,受督帥袁崇煥節制,受命輸送糧草,因河北河南一帶連年乾旱糧食歉收,要從江南徵糧北運,誤了期限,導致松山會戰失敗。
  吳三桂六神無主,連說:「這,這……」
  吳強伏地大哭,說:「公子,晚了不但老爺性命難保,恐怕還要誅連親族,遲延不得,快快動身啊!」
  周奎也說:「賢侄,此事不但關係到吳襄兄一人性命,如果誅連親族,連你也逃不脫,會被發配戍邊,確實遲延不得。你即刻收拾行李,我這就給大宗伯董其昌寫信你帶上,請他在朝中周旋疏通。你連夜動身吧!」
  當時吳三桂腦中都是美人陳圓圓的音容笑貌,實在不甘心就這樣離開蘇州,但吳襄之案直接關係到自己的前程,他不敢拖延,收拾了行李連夜動身了。
  周奎將吳三桂送到府門之外,說:「賢侄一路順風,吉人天相。只要你做了大宗伯董家的女婿,他一定會竭力搭救吳襄兄。」
  吳三桂說:「小侄拜託師叔照看圓圓姑娘,我將父親救出就來接她……」
  周奎心想這是什麼時候,心裡還想那個小美人,但他不便發作,只好應付說:「好吧好吧,你放心去吧!」
  周奎目送吳三桂主僕二人走遠,歎息說:「此人武功蓋世,戰策嫻熟,將來必會成就一番事業,但色心太重,恐怕會斷送在女人手中。」
  三
  沈天鴻在梨園干了大半輩子,晚年在蘇州金獅巷買了一處房產。那是一處很僻靜的小院,竹籬瓦捨,籬笆上爬滿了牽牛花,小院中有石台石凳,是個安度晚年的好去處。
  沈天鴻終生沒娶,陳圓圓是他養女。圓圓的閨房陳設雖然簡樸,卻被她收拾得整整齊齊,一塵不染。這天她跟沈天鴻跑了兩家堂會,晚飯後,沈天鴻說身子發酸,早早睡下了。他六十多歲了,又勞碌了一生,身體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陳圓圓卻毫無睡意。卸裝之後,她將長髮隨便挽了個髻兒,盤在頭上。她支起紙窗,手托香腮,坐在窗前,望著天上那一輪皓月,忽然悲從中來,兩行清淚順著面頰流下來。
  她想起了自己苦難的身世,難以抑制自己的悲傷。
  她出生在距蘇州五十多里的一個貧窮的小山村中。父親名叫邢玉書,因家中無田無土,只好走村串戶,以麥芽糖換廢銅爛鐵掙幾個小錢養家口。
  他的妻子身懷六甲,就要臨盆了,為了謀生,他還得出門做生意。那天,他回家途中爬上一個荒草沒膝的小山岡,發現一隻翅膀受了傷的雉雞在草叢中跳來跳去,飛不起來。他跑了十幾步將雉鳥捉住了,不由笑起來:「哈哈,昨夜燈光爆,今早眼皮跳,果然財喜到,原來應在這雉雞身上!」
  下了山岡就到家了,那是間勉強能遮風擋雨的破茅屋,他出門前委託一位遠房堂嬸照看一下他那快要臨盆的妻子。走近茅屋,忽聽屋中傳出一陣嬰兒的啼哭聲,一個缺牙老太婆手端木盆推門出來就要潑水,看見了邢玉書,咧開嘴巴說:「哎呀阿小,你怎麼才回來!你婆娘生了!」
  邢玉書怔怔問:「生、生了?生了什麼?」
  「生了個姑娘,白白胖胖,你給起個名吧!」
  邢玉書進了灶屋,將雉雞扔在柴堆上,沒好氣地說:「哼,賠錢貨,就叫『野雉』!」
  陳圓圓曾是秦淮名妓,後人將妓女稱為「野雞」,據說與陳圓圓的乳名有關,是否如此,恐怕已無法考證了。

  睡在濕稻草上

  陳圓圓饑一餐飽一餐總算沒有夭折。四歲那年,江南大水,邢玉書背著她同妻子躲到山岡上避水。山岡上擠滿了災民,躲了三天三夜,她一家差點兒餓死。大水過後下山一看,她家的茅屋已被沖得無影無蹤。邢玉書搭了個寮子,連床也沒有,一家三口就,而官府仍然橫徵暴斂,加征「剿餉」、「遼餉」,按人頭加征,交不出便捉人拆屋。邢玉書自知交不起這筆錢,留下一小袋米給妻女活命,自己跑到蘇州昆山親戚家去躲避。
  陳圓圓一生都記得那天衙役到她家搜查時發生的慘劇,直到多年之後,她一想起那天的情景身子便會一陣顫抖,夜間也常在惡夢中驚醒。那天,她媽媽去山上挖野菜回來,餓得身子打晃,放下菜籃便一屁股坐在稻草上,胸脯起伏,大口大口喘氣。這時,地保帶著四名如狼似虎的衙役闖進寮屋。地保手中拿一本簿子,念道:「邢玉書家三口,應交捐白銀十五兩。陳玉書哪裡去了?」
  圓圓媽怯怯地說:「家中沒有吃的,他到外地借糧去了……」
  「明明是跑了!跑了和尚跑不了廟,搜!」
  圓圓和媽媽被拖出寮屋。衙役一搜便在稻草中搜出了那一小袋米。圓圓媽像瘋了一般拉住那個提米衙役的褲腳,破聲哭喊:「老爺呀,這是我們母女倆的活命糧,你拿走了,我們娘倆就得活活餓死,可憐可憐吧!」
  那衙役罵一聲:「去你娘的!」一腳將圓圓媽踢翻,揚長而去。
  圓圓媽後腦撞到一塊大石上,撞出一個血窟窿,當時就翻了白眼。圓圓撲到媽媽身上又搖又哭又喊:「阿媽呀!阿媽呀——」
  媽媽只對她伸了伸手,便斷氣了。
  邢玉書的堂嬸同鄰舍們聽到哭聲趕過來,都被圓圓媽腦後那一大攤血驚住了,堂嬸探了探圓圓媽的鼻息,說一聲:「她斷氣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引得人人淚下,議論紛紛:「這是什麼世道?官府比強盜還凶,打死人就走了!」
  「抬著屍體,找他們說理去!」群情激憤,點火就會爆炸。
  村中一名老者攔住大家說:「這種世道,小民百姓有說理的地方嗎?引起官府彈壓,死的就不是一個人了,快把玉書找回來,給她辦後事吧!」
  邢玉書被找回來後,在村人的幫襯下,釘了個薄板棺材,將圓圓媽埋葬了。
  隨後,父女二人投靠到蘇州金獅巷圓圓大姨家。邢玉書為了避禍隨姨父家改姓陳,圓圓大姨騰出一間放柴草的偏廈給他們居住。陳玉書仍然穿街過巷做麥芽糖換廢銅爛鐵的營生,日子過得極其艱難。陳玉書奔波一天回來累得像一攤泥,哪裡顧得上照顧陳圓圓?她像一棵污泥中的小草自生自滅,穿著爛衫,拖著破鞋,頭髮結成了疙瘩,鼻涕拖到嘴唇,誰看到都會說這是個小叫花子。她在金獅巷中跑來跑去,唯一的娛樂就是玩泥巴和看大姨家的公雞斗架。
  五歲那年,金獅巷的一位老公公引起了她極大的興趣。那個爬滿牽牛花的小院是那麼幽靜,籬笆中擺滿了開著奼紫嫣紅花朵的盆盆罐罐,每到黃昏日落,那滿頭白髮的老公公便坐到石凳上,石台上放著個紫砂茶壺,拉起二胡,唱起她還理解不了的曲子。琴聲是那般悠揚悅耳,曲聲是那樣妙曼動聽,將她牢牢拉住了。她將黑黑的小手指含在口中,身子依在籬笆上,一聽便聽到皓月東昇,繁星滿天。直到那老公公喝光了紫砂壺中的茶水,起身回房睡覺去了,她才戀戀不捨而回。
  老公公最喜歡唱的是這樣一段曲子:
  下西風,黃葉紛飛,染寒煙,衰草淒迷。酒席上斜簽著坐的,我見他蹙愁眉死臨侵地。閣淚汪汪不敢垂,恐怕人知。猛然見了把頭低,長吁氣,推整素羅衣……
  這段曲子老公公幾乎天天都唱,陳圓圓聽得熟了,竟能跟著哼出來了。
  那個老公公便是沈天鴻,那時他已經五十多歲了。終於有一天,這個天天依著籬笆來聽他唱曲的小女孩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先問了她和她家的情況,然後將她拉到面前,用衣袖擦了擦她那污穢的小臉,吃驚地說:「明眸皓齒,好個美人胎子!」他又用手量了量她的身長、腳長,說:「十分勻稱,這小姑娘如果吃得飽,很快能發育成美人!」他問她:「你愛聽我唱曲?」
  「嗯,你唱得真好聽!」她連連點頭。
  「你會唱嗎?」
  「你唱的我記住了……」
  「唱一段給我聽聽好嗎?」
  她不害生,稚聲稚氣唱起來:「下西風,黃葉紛飛。染寒煙,衰草淒迷……」
  她當然理解不了這曲詞的含義,但唱得頗有韻味。沈天鴻一把將她摟到懷中,動情地說:「孩子,你冰雪聰明!吐字清楚,嗓音清亮,小小年紀竟能把離情別緒傳達出來,實在難得!孩子,你家中還有什麼人?」
  「只有阿爹,他養不活我,我餓……」
  沈天鴻立刻回屋拿出幾塊米糕,遞給陳圓圓。陳圓圓接過米糕,狼吞虎嚥,噎得直翻白眼。
  沈天鴻看得眼窩不由濕潤了,說:「孩子,慢慢吃,慢慢吃。」
  待陳圓圓吃完,沈天鴻問:「孩子,你願意跟我學唱曲嗎?」
  陳圓圓重重點頭。
  沈天鴻牽起她的小手說:「走,去找你阿爹商議。」
  二人來到陳玉書住的偏廈,遠遠便聞到一股銹蝕潮霉味兒。屋中點一盞缺了嘴的麻油燈,昏暗的燈光有如鬼火,陳玉書佝僂著腰,蹲在地上挑揀剛剛收回來的碎銅爛鐵。
  沈天鴻說,自己無兒無女,想收小姑娘做義女,供她吃穿,教她唱曲識字。
  陳玉書喜得對沈天鴻一揖到地,說:「哎呀沈師父,你這是行善積德,救了孩子一命,我、我連自己也養不活呀……」他一陣傷心,眼角流出了兩滴濁淚。
  從此陳圓圓成了沈天鴻的養女,住進了沈天鴻家。沈天鴻給她改名陳沅,對她關愛備至,次日就給她做了新衫,燒了大盆水,幫她從頭到腳洗了個乾淨。穿上新衫之後,小姑娘靚麗逼人,小叫花子轉眼變成了小仙女。

  南昆曲雙喜班班主

  陳圓圓再也不餓肚了。沈天鴻手把手教她寫大字,念《三字經》,吊嗓唱曲,彈琵琶、揚琴。陳圓圓確實冰雪聰明,詩詞歌賦,吹拉彈唱,竟然一學就會。但她玩泥巴的劣習許久沒改,只要沈天鴻一出門,她便倒水和泥,做起泥人泥馬,弄得手臉污穢。為這事沈天鴻曾下狠手打她,打完她又心疼不已,抱著陳圓圓滴下老淚。陳圓圓是個懂事的孩子,她終於體會到師父說的「玉不琢不成器」的道理,學得更加刻苦。九年後,她長成了一個婷婷玉立的絕色少女,念做唱打等戲曲表演也打下了紮實的基礎。
  沈天鴻的師弟名叫梁志,是南昆曲雙喜班班主,戲班子還有一艘卷梢平台大船。他到沈天鴻家看了陳圓圓和她的表演,心情十分激動,纏住沈天鴻不放,要招陳圓圓進班演戲。
  梁志走後,沈天鴻對陳圓圓說:「阿沅,雙喜班是蘇州最大最有名氣的班子,我也是這個班子的創辦人。梁志是我師弟,為人很講義氣,他看中了你的戲功,欲招你進班。十年寒窗,為的是一舉成名,你也該到台上歷練了。」
  陳圓圓也很興奮,她說:「師父,我願去。」
  「進班唱戲可是苦差,你現在還是半吊子,要成『角兒』,還得火煉水淬。孩子,你要記住,業精於勤荒於嬉,紅起來不難,要保住名聲可不容易啊!」
  「孩兒記得,孩兒決不辜負爹爹多年的養育栽培深恩,爹爹放心!」
  陳圓圓進了雙喜班之後,梁志給她起了一個藝名「圓圓」,初時扮演的是丫環使女一類配角,一年後她扮演《牡丹亭》中的杜麗娘,一炮走紅,名聲大噪。蘇州百姓不一定知道現任知府的名字,而陳圓圓的名字卻婦孺老幼皆知。雙喜班在山塘演卷梢戲,只要有陳圓圓出場,萬人空巷,「牛舌」、「飛沙」小船的租金成倍上漲,船娘們個個眉開眼笑。甚至遠在杭州、南京的客人也慕名而來,蘇州的旅舍飯店也隨著火爆起來,陳圓圓成了蘇州的「招財仙子」,人人愛她羨她也就不奇怪了。
  雙喜班有個武生有叫於亞然,藝名「飛天猿」,武藝高強,會使軟鞭,會使飛刀,輕功更為過人,飄萍飛絮,落地無聲,演武戲蘇杭各戲班沒有過其右者,他和陳圓圓是雙喜班兩大台柱。於亞然當年也只有十七八歲,自從陳圓圓入班,他就對這個小師妹產生了一種奇異的感情,這是一種什麼感情,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一天看不到她心中便空落落的像丟了什麼珍貴的東西。他愛她憐她護她,雙眼不離她周圍。陳圓圓對這些卻懵然不覺,只把他看成一位可親可敬的大哥哥。
  陳圓圓走紅了,身邊有個大哥哥一樣的人愛護她,她父親陳玉書的日子也好過了,可是她一想起母親慘死的情景就一陣心如刀割,心酸得難以自抑。
  她不知道,有一隻凶殘的野獸,眼露貪饞的凶光,正盯著她呢。


  第二部分:橫 禍

  美貌是禍

  ,花香惹災,野蜂浪蝶太猖狂。太歲施毒計,弱女如何脫魔掌?
  一
  「花花太歲」白德義已經多日睡不好覺了,一閉上眼睛就看到陳圓圓那美麗的倩影,她那優美的身段,甜潤的嗓音,花朵一般的面龐,整日神魂顛倒。他決心把她弄到手做小妾。
  白德義是蘇州大富豪,家中有兩處園林式的巨宅。他舅父田畹字宏遇,是當朝國丈,田妃受到崇禎皇帝寵幸,對田畹優禮隆重,常有賞賜,田畹雖然沒有擔任什麼具體的朝職,卻在暗中操縱朝政,他的門生心腹遍佈朝廷機樞要部。有這樣硬實的後台,又有富可敵國的財力,白德義在蘇州的勢力便可想而知了,跺跺腳蘇州城都會發顫,歷屆知府上任的第一天先要拜見白德義,如果惹惱了白德義,知府的椅子絕對坐不穩當!
  白德義綽號「花花太歲」,好色如命,民間有姿色的女子只要被他發現,他都要想方設法霸佔到手,不達目的不肯罷休。陳圓圓是蘇州名旦,照現代的說法是「公眾人物」,白德義像蠅子盯蜜一般盯住她不放。他原來認為陳圓圓是下九流中的女戲子,只要花上幾個錢,將她買進府中沒什麼難,便派管家到雙喜班去找沈天鴻和梁志「講數」,誰知那沈天鴻是個不愛錢的主兒,一口回絕,他說:「君子固窮,但我不會賣女兒,何況她只是我的義女。這種話頭再不要提起,管家請回吧!」
  梁志說得委婉些:「陳圓圓是我們班裡的『角兒』,她拿的是包銀,並沒有賣身給我們,這種事小人可做不了主,管家您多多體諒吧!」
  管家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回府對白德義一學說,氣得白德義臉黑,一拳砸在桌上說:「這些不知死的東西,敬酒不吃吃罰酒!你派幾名家奴到雙喜班去把那小娘子給我搶來!」
  管家搖搖手說:「公子息怒,這個陳圓圓在蘇州名頭極響,幾乎無人不識,光天化日之下搶人,對公子名聲不利。莫如利用她唱卷梢戲散場之後派幾個人蒙面把她劫來,官府查問我們推個二五六,我量他們也沒有膽子進府來搜!」
  白德義拍掌說:「妙,還是你想得周全,不過,到時候我也到船上等著,小爺恨不能立時就把她摟在懷裡!」
  管家說:「公子要去也行,千萬別露面。」
  那天晚上雙喜班唱的是《紅梅記》,散場時天空忽然飄來一塊烏雲,將星月全遮住了,看客們怕下雨,急急忙忙命船娘快些搖船,四散而去。
  雙喜班的人也急忙收拾帳幕、道具,顧不得卸裝,陳圓圓也幫手搬台收凳,於亞然爬上了桅桿收燈,這時,一艘大型花船悄悄靠上卷梢大船,搭上跳板,四個身穿黑衣的蒙面大漢,手拿單刀跳上了卷梢平台。陳圓圓正在幫忙折疊帳幕,兩個大漢撲到她身後,一左一右把她挾住,陳圓圓驚叫一聲:「啊——!」嘴巴便被堵住了,另一個女角兒剛喊一聲:「搶人啦!」後頸便挨了一掌,被擊昏倒在地上。雙喜班的人被驚動了,從四面擁過來,兩個大漢亮出明晃晃的單刀,吼一聲:「誰敢上前,就追他狗命!」另兩名大漢挾著陳圓圓上了花船,逼住眾人的大漢也隨後跳上花船,撤了跳板,花船便搖開了。
  於亞然在桅桿頂看到了這一幕,他從腰上抽出軟鞭,怒吼一聲,如一隻大鳥般自天而降,落在花船艙板,舞動手中軟鞭,如一股黑色旋風,呼嘯刺耳,兩名大漢的單刀像被魔手奪去,甩進水中,二人的面上立刻又添了十幾道血痕,痛得鬼哭狼嚎,左躲右閃,一不小心二人都跌進水中,浮浮沉沉,另兩名大漢挺著單刀衝上來,也被掃進了水中,管家嚇得成了縮頭龜,躲在角落中雙手抱頭不敢動彈。
  白德義一手死死拉住拚命掙扎的陳圓圓,一手指著於亞然怒罵:「不知死的混蛋,我是太歲爺白德義,你敢多管閒事我叫你死無葬身之地!快滾!」
  於亞然氣得面黑,咬著牙說:「花花太歲!你搶男霸女,欺壓良善,作惡多端,天怨神怒,小爺今天要教訓教訓你!」
  於亞然將軟鞭一抖,鞭梢有如靈蛇,利如快刀,將白德義的半個耳朵削了下去,白德義殺豬般叫起來,手一捂,鮮血順著手指滴滴嗒嗒流下來,陳圓圓被放開了,立即跑到於亞然身邊,於亞然將陳圓圓挾起,雙腳一跺,飛身上了卷梢大船平台。
  雙喜班主梁志等人見陳圓圓被蒙面大漢搶走,正惶恐無計,這時見於亞然將陳圓圓救了回來,心中大喜,忙把陳圓圓扶住,問她:「圓圓,你沒有被傷著吧?」
  陳圓圓驚魂沒定,面色慘白,額頭掛著冷汗,微微搖了搖頭。
  於亞然說:「搶人的是白德義,我們快走吧!」
  梁志一聽白德義的名字,鼻尖立刻冒汗了,哆嗦著問:「你,你,你沒碰他吧?」
  於亞然瞪著眼說:「哼,這種黑心的東西不教訓教訓他怎麼行?我削了他半個耳朵!」
  梁志聽了,立刻身子發軟,一屁股坐在凳上,連說:「完了!完了!惹了這個花花太歲,我們沒有好日子過了!」
  於亞然說:「好漢做事好漢當,有什麼事我一個人擔著!」
  「你,你,你怎麼擔得了啊!」
  梁志料得不錯,次日,雙喜班的人剛剛起身,五名橫眉豎眼的衙役便闖了進來,為首的喝叫一聲:「飛天猿,出來!」
  於亞然正在洗面,聽到叫他,臉上還掛著水漬,手提著毛巾出來問:「誰叫我?」
  一名衙役一抖手中的鐵鏈子,套上於亞然脖子:「你犯事了,走!」
  雙喜班的人全被驚動了,惶惑地看著被鎖住的於亞然,陳圓圓三步兩步跑過來,抓住衙役的手:「衙爺,他是好人,為什麼抓他?為什麼抓他?」

  住在戲班子裡

  「嘿嘿,圓圓姑娘,我們是奉命行事,官身不由己,你去問知府大人。閃開閃開!」
  衙役們生拉硬拽,把於亞然押走了。
  陳圓圓一跤跪在班主梁志面前,淚流滿面說:「班主,於大哥是為我受禍,你要設法救救他呀!」
  梁志為人雖然膽小怕事,但又極重義氣,他扶起圓圓,說:「你快起來,於亞然是我們戲班的武生台柱,我能不著急嗎?一定設法救他!」
  沈天鴻那天也住在戲班子裡,忙過來說:「圓圓別急,先派人到知府衙門去打聽一下,先得知道他們給於亞然定了個什麼罪名,押在哪裡,再行設法。」
  陳圓圓急步回屋,捧出一個檀木小匣,遞給班主說:「班主,這是我兩年來用唱戲包銀買的金銀首飾,請拿去向衙門打點,救出於大哥!」
  梁志歎一聲說:「圓圓,你真是個好心的姑娘,向衙門打點的事你先別操心,這些首飾你先收起來,用到再說……」
  這時,門房的一名雜工跑進來,急急說:「班主,沈師父,白德義的管家來了,指名要見你們二位。」
  梁志和沈天鴻對看了一眼,心中都明白白德義派管家來是為了什麼,梁志說:「請他到客廳待茶,我們就出去。」
  梁志和沈天鴻到客廳的時候,見那白府管家坐在太師椅上,搖晃著二郎腿,正在品茶。這個管家姓魏,生得獐頭鼠目,一看便知他不是良善之輩,為陳圓圓的事他已經來「講數」過了。
  梁志抱拳說:「魏大總管,不知大駕光臨,失迎失迎!」
  魏管家放下茶杯,臉色一沉,問:「你們知道飛天猿犯了彌天大罪嗎?」
  梁志說:「實在不知,向大管家請教。」
  「他把白德義白公子打成了重傷,這還不是彌天大罪嗎?」
  沈天鴻壓不住火,頂了一句:「他怎麼平白無故傷了白公子?還不是因為……」
  魏管家橫了沈天鴻一眼,惡聲說:「這就怪你們不識時務!白公子是什麼人?是天潢貴胄!他看上圓圓姑娘,要明媒正娶收她做小妾,你們竟然一口回絕。現在可好,飛天猿犯了彌天大罪,死活就在白公子一句話,你們要他活命,乖乖把圓圓姑娘抬著送到白府,不然,你們就等著替他收屍吧!」
  梁志嚇得臉白。
  沈天鴻氣得臉黑,又頂了一句:「於亞然傷了白公子,削了他半個耳朵,按國法處治也罪不該死……」
  魏管家吼起來:「什麼是國法?白公子說的就是國法!白公子說他該死他就該死!你們這兩個老東西不聽良言,我看也該死!」說完了,他把袖子一甩,邁著方步走了。
  沈天鴻用拳頭直擂自己的胸脯:「欺人太甚!這是什麼世道啊!」
  梁志頹然坐下:「飛天猿的命保不住了!戲班子也完了……」
  陳圓圓一直在門外靜聽,這時她一步闖進來,含淚說:「班主,義父,我都聽見了,決不能讓於大哥替我送命,也不能讓班子受我連累,丟了二十多人的飯碗啊!」
  梁志連連歎氣說:「唉,圓圓啊,這戲班是我和你義父一世的心血,哪裡捨得?可那花花太歲在蘇州一手遮天,知府、巡撫沒有不怕他的,我們這些小民百姓在他眼裡像螻蟻一樣,有什麼辦法?」
  陳圓圓淚落如雨,堅決說:「我去!」
  梁志和沈天鴻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吃驚地問:「你、你去哪裡?」
  「我到花花太歲府上去,救出於大哥!」
  沈天鴻更為愕然,說:「圓圓,你想過沒有?你進了太歲府,就再也回不來了!」
  「義父,我寧肯捨了自己,也不能害了於大哥,也不能連累了戲班子呀!」
  梁志心中一熱,眼眶也濕了,他說:「圓圓呀,你小小年紀生就一副俠肝義膽,真是難得呀!可是圓圓,你這一去就葬送了自己一世呀!」
  陳圓圓說:「我不會讓那個黑心爛肺的花花太歲如願,於大哥放出來,我就了斷自己!班主,叫人雇一乘轎子來,我這就去!」
  為了救於亞然,陳圓圓下了必死的決心,沈天鴻也沒料到他撫養九年的義女有這樣為義赴死的態度,心中又感動又焦急。也許是人到難處生急智,忽然說:「不,圓圓,你不能去!我想起一個人,他也許能幫我們一把。」
  梁志和圓圓都抬起了頭,齊問:「是誰?」
  「嘉定伯周奎。他現在雖然告老退休了,但他的門生故舊遍天下,在朝廷中仍然有相當影響和勢力,地方的府、縣官員都讓他一頭。他是個正派人,同我有些交情,對圓圓也頗為欣賞。圓圓,我們一起去見見他,討個主意。」
  提起周奎,圓圓便想了那天拙政園唱堂會的一幕,周奎毫無大富豪的架子,待人和氣,對自己也確是讚賞有加,也許他真能幫到於亞然,她說:「義父說得對,我們快去見嘉定伯。」
  周奎退休後過著悠哉自在的日子,沒有客人來,他便吟詩作畫寫字,聽到管家傳報,說是沈天鴻和陳圓圓來拜見,感到奇怪,便傳命到客廳接見。
  陳圓圓同沈天鴻進了客廳,一見到周奎便跪到地下,以頭叩地說:「周大人,救命!」
  周奎嚇了一跳,急忙起身,扶起陳圓圓說:「圓圓姑娘,你這是怎麼了?快坐下,有話慢慢說。」
  再看那陳圓圓,已經是淚珠滿面,有如雨打梨花,周奎心中也生出一股憐愛之情,遞了一方絹帕給她拭淚。
  陳圓圓悲憤滿胸,哽咽得說不出話來了,還是沈天鴻將花花太歲欲買圓圓做妾不成,派人硬搶,於亞然為救圓圓削掉白德義半個耳朵,如今於亞然被關進大牢,白德義又派管家來威逼送上圓圓,否則就處死於亞然的前因後果敘了一遍。
  周奎聽了心中已是氣得黑浪翻捲,但他在官場滾了幾十年,已修煉得喜怒不形於色,在屋中走來走去說:「這個花花太歲無法無天,竟敢強搶民女,太過分了!」
  陳圓圓止不住又哭起來,說:「周大人,我師兄被關在大牢之中,性命懸於一絲,求大人救救他吧!」

  陳圓圓和沈天鴻去探監

  周奎又在屋中踱起步子,良久才說:「白德義依仗的是田畹的勢力,田妃得到當今皇上寵幸,田畹勢焰熏天,蘇州府懼怕這個花花太歲毫不奇怪,但要他枉法斬人他也會顧慮朝廷法度,這件事我會去同蘇州知府商議一個善策,讓他盡量拖延上報時間,我再寫封信給刑部好友,讓他們駁回死罪……」
  陳圓圓心中放鬆了一點,起身對周奎萬福說:「多謝大人救命之恩!」
  周奎又說:「不過,你那位師兄還得在牢中受苦,這就要靠你們自己打點了。」
  周奎肯為這事屈尊去找蘇州知府,沈天鴻也十分感動,他說:「周大人,只要於亞然不判死罪,小老就是傾家蕩產也要護住他!大人的大恩大德小老永世不忘!」
  陳圓圓和沈天鴻去探監,被牢頭拒絕,二人明白無錢打點不行,次日中午,沈天鴻推著一輛獨輪雞公車,車上裝著被蓋行李和幾件日用家什進了戲班子大門,梁志和陳圓圓見了都吃了一驚,梁志問他:「沈哥,你這是怎麼回事?」
  沈天鴻說:「我把房產抵押出去了,以後就同你住在一起了。」
  「沈哥,這是為什麼?」
  「唉,亞然被打進了死囚牢,那是個今日不知明日的地方,牢頭獄卒在他身上做手腳太容易了,事後向上報個獄中病斃,朝廷刑部也抓不到把柄。要保住他性命沒有銀子不成啊!」
  陳圓圓一陣心酸難忍,眼淚「刷刷」流下來。那個四處花草繁茂的小院,是那般幽靜,是那般雅致,她是在那裡長大的,那是義父一生的心血,是他安享晚年的地方,如今卻狠心抵押出去了。
  沈天鴻明白陳圓圓的心思,故作輕鬆地說:「哭什麼嘛!我一個孤老頭子,一個人住在那邊實在煩悶,同梁兄弟,同你在一起蠻熱鬧嘛。」
  「義父,都是我害了你!」
  「圓圓,這是什麼話?是這個暗無天日的世道害人嘛!唉,你義父老了,可亞然還年輕,不救下他,我死難瞑目!」
  梁志也眼眶潮濕了,說:「義薄雲天!沈哥,你當得起這句話!」
  二
  在望江酒樓雅座小套間裡,沈天鴻將蘇州府牢牢頭張顯鵬請了來吃飯,當沈天鴻打開包袱露出一堆白花花的銀子時,張顯鵬臉上的表情像六月的天氣一般迅速變了,由陰冷、倨傲變得笑容滿面、熱情如火。
  沈天鴻說:「張頭,這點小意思給弟兄們打酒喝。飛天猿於亞然的一條命就托付給張頭了!」
  張顯鵬雙眼放光,手腳伶俐收好銀子,說:「沈師父,牢裡的弟兄們都知道飛天猿是條好漢,為搭救師妹受了連累,連知府心裡也明鏡一般,可花花太歲是通天人物,誰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知府、刑部怎麼判,我這個小人物想管也管不上,他在牢裡的事就交給我了,回去就把他的枷銬卸了,放心!」
  「張頭,您行好積德,佛祖菩薩也會記著您,我們能去牢裡看看他嗎?」
  「行行,哪天去招呼一聲。」
  這就叫有錢能使鬼推磨。
  第二日,沈天鴻與陳圓圓去探監,陳圓圓提著包袱,裡面是於亞然的換洗衣服,還有一瓶藥水,那是於亞然從嵩山少林寺帶回治傷的秘方神藥,沈天鴻提著個食籃,裡面盛著酒菜。二人進了大牢門房,張牢頭已經在等著,親自領他們向關押於亞然的死囚牢走去。
  這種地方別說陳圓圓從沒來過,沈天鴻也是頭一遭進門。進牢房那長長的甬路陰沉沉的,磚地又滑又膩,像抹了一層黑油,飄蕩著一股刺鼻的怪味,是血腥味、尿騷味、汗臭味的混合,令人發嘔。只走了十幾步,陳圓圓便感到頭暈胸悶,腳下一滑,要不是沈天鴻拉了她一把,她差點跌倒。
  甬路兩邊是一間間關押犯人的「號子」,用胳膊粗的鐵木為柵,每號關押的人數不等,多則十幾人,少則五六人,個個蓬頭垢面,形同鬼魅,見陳圓圓等人走過,有的抓住柵槓,大聲呼冤,有的伏地哭泣,也有的瞪著空洞漠然的眼睛,目送他們走過。陳圓圓恍恍惚惚,真如夢遊地獄,心驚膽戰,腳下發飄。
  終於走到關押於亞然的死囚牢房了。那間牢房在甬道盡頭的拐角處,走下一段台階,看到兩層木柵門,門口站著個腰挎鋼刀的獄卒,褲帶上掛著一串鎖匙,牢頭對他擺頭示意,他摘下鑰匙,「光啷」打開了大鐵鎖,推開木柵門。
  牢頭說:「你們進去吧,有話快說!」
  牢中光線昏暗,比甬路還黑,陳圓圓小心翼翼邁進牢門,許久才看清屋角一堆亂稻草上蜷縮著一個人,滿身血跡,滿面青腫,雙眼像爛桃般流著膿水。這是於亞然,他被捕的當天就受了重刑,白德義為報削耳之仇,命知府沒有審問便將他毒打一頓。
  陳圓圓撲過去,撫著於亞然紅腫的臉頰,哭著說:「於大哥,於大哥,我害得你好慘啊!」
  於亞然艱難地睜開眼睛,看清了蹲在他面前的是陳圓圓和沈天鴻,似乎想笑一笑,嘴角一扯,露出的卻是痛苦的表情,他喘著氣說:「沈師父,你不該帶圓圓到這種地方來。獄卒告訴我了,沈師父為我花了大錢,不然我身上還帶著木枷鐵銬。沈師父,你的大恩大德我不會忘記……」
  沈天鴻說:「亞然,你受這個罪還不是為了圓圓嗎?我是圓圓的義父,花幾個錢不該嗎?」
  陳圓圓說:「於大哥,你別說話了。」她從包袱中拿出藥瓶,「你這瓶藥我帶來了,給你擦擦傷。」她用棉花蘸藥,小心地擦著,邊擦邊落淚,淚水落到於亞然的面頰上、手臂上,於亞然的心一陣陣發熱,竟然忘記了疼痛。

  少林秘藥果然神奇

  沈天鴻見陳圓圓將於亞然外露傷口擦得差不多了,便說:「你幾天沒好好吃東西了,來,吃點。」他打開了食籃。
  陳圓圓又拿起匙子,一口一口喂於亞然吃飯。
  沈天鴻回頭看看,見獄卒正依在柵門上打盹兒,低聲說:「嘉定伯周奎答應在京城刑部為你疏通,你沒犯死罪,要安心養好身子,我相信你有重見天日的一天。」
  於亞然點了點頭,心中卻想:「花花太歲,小爺饒不了你,這仇我一定要報!」
  接連幾天,陳圓圓都隨著沈天鴻進牢給於亞然擦藥、餵食。那少林秘藥果然神奇,於亞然臉上身上的刑傷很快消炎消腫,生出了新肉。
  白德義依仗自己的勢焰,哪裡把牢頭獄卒放在眼裡?不屑去收買他們,認為已經傳命給蘇州知府,知府會乖乖處決了飛天猿,替自己洩恨出氣。誰知等了半個多月沒有消息,心中生出無名火,帶著管家和幾名打手,闖進知府大堂點著知府鼻子問:「這麼多天了,你還不把那個飛天猿開刀問斬,你是吃乾飯的?你安的是什麼心?」
  蘇州知府當的是朝廷命官,白德義卻把他當做家奴,當眾責罵羞辱,使知府十分難堪,臉紅得像豬肝,但他不敢頂撞,還得賠著笑臉,說:「公子息怒,下官恨不能今天就砍了飛天猿的腦袋,可是朝廷有法度,斬決人犯要經刑部批復,沒經批復就殺人,下官這條小命也賠進去了。公子請看,這是給刑部的呈文,上面寫得清楚,飛天猿於亞然罪大惡極,該當死罪!」
  他從公案下拿出一份呈文,遞給白德義。
  白德義一甩袖子,將呈文拂到公案上,說:「小爺不看!娘娘的,還要刑部批復,這要等到猴年馬月?」
  「公子勿急,下官派六百里加急驛馬遞送,一接批復,立刻就殺了他!」
  「哼,你敢敷衍小爺,小心你頭上的烏紗!」白德義拂袖而出,管家和打手們也狗顛屁股隨著出去了。
  蘇州知府頹然坐在椅上,只感到一身發軟、四肢發抖,心頭的火一躥一躥的。一位堂堂六品朝廷命官,受一個無官無職年紀比自己小了二十歲的花花公子喝斥,是可忍孰不可忍?可他只好忍著,還得賠著笑臉,為的是頭上這頂烏紗!名利誘人亦累人!
  於亞然的刑傷和身體有好轉,陳圓圓和沈天鴻心中稍微鬆快了一點。
  這天,戲班子的人剛吃過午飯,門房的雜役帶進一個人來,說是要找飛天猿於亞然。當時梁志和沈天鴻、陳圓圓等人正坐在廳中議論於亞然的事,大家都擔心刑部的批復,擔心他即使不被處斬,也怕免不了流徙,心情都很沉重。那人進了屋子,陳圓圓看是個年輕人,大約二十六七歲的樣子,瘦長的身材,穿一件蘭布短衫,戴一頂油膩的氈帽,看打扮像個轎夫,又像小飯鋪裡端茶送菜的跑堂,他臉上最吸引人的是那雙眼睛,黑亮黑亮,光芒四射,陳圓圓聯想到森森的劍氣。
  梁志問他:「請問尊姓大名?找於亞然何事?」
  他說:「在下名樑上君,是於亞然的師兄,路過蘇州,特來看看他。」
  「啊,你就是綽號『無影和尚』樑上君?」梁志同沈天鴻都站起身來。顯然,他們都聽於亞然提過樑上君的名字。
  陳圓圓也在心中讚歎:「一看他的眼睛便知必非常人,原來是位武功奇絕的俠士。」
  梁志請樑上君坐下,命人奉上茶來,才說:「梁義士,於亞然如今被押在蘇州府大牢裡,很難見到他了!」
  樑上君滿面驚愕,問:「這是怎麼回事?他犯了什麼罪?」
  梁志便把花花太歲欲搶陳圓圓,於亞然為救陳圓圓被禍的事簡要敘了一遍。
  樑上君一拳擊在桌上,咬牙說:「花花太歲可惡之極,我饒不了他。請問於亞然現在牢中情形如何?他有沒有受刑?」
  陳圓圓起身對樑上君萬福說:「梁師兄,我便是陳圓圓,於大哥是為救我受禍的,他被捕的頭一天就受了重刑,我的義父沈天鴻抵押了房產,湊了一筆錢,上下打點,才允我們去探監,給他治傷,近日他的刑傷好轉,能夠起身了。」又指沈天鴻:「這是我義父沈天鴻。」
  樑上君對沈天鴻抱拳說:「沈師父,『一台戲』的大名在下早有耳聞,今日相見三生有幸,多謝老人家照護飛天猿。你們再去探監,給他傳個口信,就說我樑上君已經知道了他的事情,叫他安心養傷,我會設法救他。」
  沈天鴻說:「梁義士,老朽為於亞然盡綿薄之力是應該的,不必言謝,只是那花花太歲炙手可熱,勢焰熏天,連知府都懼他,義士要救於亞然多加小心!」
  樑上君一笑,說:「知府懼他,我樑上君可不懼他,我只把他看成是個丑類。我自有對付他的辦法,老人家放心好了!」
  樑上君向眾人抱抱拳,轉身離開了。
  樑上君走後不久,一個船工驚慌失措跑了進來,喘吁吁叫著:「班主,不好了!卷梢大船被人鑿沉了!」
  眾人都驚得臉色發白,冷汗直下。
  梁志結結巴巴問:「這、這是誰、誰幹的?」
  船工說:「還能有誰?花花太歲!有兩個船娘看到他的家奴趁夜晚在鑿船……」
  梁志雙手一拍,抱頭蹲在地上,撕心裂肺喊著:「完了!這回徹底完了!戲班子只好解散了!」
  看來,花花太歲不把陳圓圓弄到手是不會罷休的,不知還會生出什麼事來,沈天鴻同梁志商議後,決定把陳圓圓送到鄉下去躲避。
  陳圓圓卻不願走,她說:「於大哥還關在牢裡,我不能走,我不放心!」
  沈天鴻說:「於亞然的事,有我和梁班主,我們會輪流去看他,你留在城裡也救不了他,放心走吧。」

  半塘的河埠頭

  梁志也勸她:「圓圓,你躲一躲吧,戲班子散了,這裡也不能住了。」
  陳圓圓無奈,只好答應到鄉下躲避。她穿上一件農婦的舊衣,用包袱布包住了頭,手提一個包裹,隨著沈天鴻來到河埠頭,登上一隻牛舌小船,沈天鴻吩咐說:「快搖!」
  小船搖出城十幾里,來到一個叫半塘的河埠頭,沈天鴻付了船資,引陳圓圓登岸,走上一條寬不過二尺,兩旁生滿綠草的田間小路。
  陳圓圓問:「義父,我們這是到哪裡去?」
  沈天鴻說:「去半塘我姨妹家,她姓董,住得隱蔽,你可以安心住下。」
  過了一帶竹林,又過了一個水塘,塘中有一群雪白的鴨子在覓食、戲水,見有人來,幾隻鴨子「呷呷」叫起來。這鄉村的風光景致陳圓圓久違了,使她不由回憶起遙遠的童年,心中泛起一股微甜的苦澀味。
  「你看,那座小院就是董家。」沈天鴻指著一個竹籬小院。
  院中有三間青磚屋,竹籬上爬滿了豆角秧,一隻黃狗見有生人走來,遠遠便吠起來。
  狗叫聲引出一個年約五十歲的婦人,頭髮黑白相間,面目姣好而又和善,她瞇縫眼睛看了看,忽然一拍手,滿面笑容說:「喲,是沈表哥,可是稀客,快進屋坐!」她拍拍黃狗的頭,那黃狗便不吠了,並對客人搖起尾巴。
  沈天鴻引圓圓進了院子,說:「圓圓,這是董家表姨!」
  圓圓施禮說:「表姨萬福!」
  婦人拉住陳圓圓的手,上下打量,由衷讚歎,說:「喲,沈表哥,這就是你的義女陳圓圓啦!長得天仙一樣,名頭好響,我這個鄉間老太的耳朵也被震得嗡嗡叫。表哥,你好福氣!」
  沈天鴻卻歎氣說:「福兮禍之所倚,老子說得一點沒錯,我是帶她避禍來了!」
  「快進屋吧,有話慢慢說。」
  三人進了堂屋,陳圓圓見那小屋的陳設雖然簡樸,卻收拾得窗明几淨,一塵不染。可見這位老太是手勤腳快嘴俐的人。
  二人坐下,婦人斟上茶來,問:「表哥,出了什麼事?」
  「你知道城裡有個花花太歲白德義吧?他看中了圓圓,要搶她做妾,我們逃出城來,你這裡僻靜,我只好把她送到你家避難,給你可是添了麻煩。」
  「表哥,說的什麼話?你的女兒,就是我的女兒,我一個孤老婆子過日子實在悶得慌,正想有人同我說說話呢,送來這天仙樣的姑娘陪我,是我的福氣。圓圓,我這裡輕易沒有人來,你就安心住下,住多久都成。」
  陳圓圓感激說:「多謝表姨收留!」
  沈天鴻說:「圓圓就托付給你了,我得趕回城去……」
  婦人捺住沈天鴻的肩說:「表哥,你也不常來走動,吃了飯再走,今天我買了一條大鯉魚,我這就下廚,很快的,你們坐坐。」說著她繫上圍裙,進了廚屋。
  陳圓圓問:「表姨一個人住呀?」
  「她有個女兒,名叫董小宛,與你同齡。」
  「董小宛?難道是秦淮名妓董小宛?」
  「正是她。她如今可是紅遍江南,名頭大得很!」
  「她怎麼……?」陳圓圓滿腹疑雲。
  沈天鴻歎口氣說:「唉,一言難盡。她父親董玉是蘇州名士,卻無意仕途,厭惡官場,只小宛一個女兒,當做掌上明珠,自小教她讀書識字,小宛聰明絕頂,琴棋書畫無所不精。那董玉只會讀書,一家子坐吃山空,將祖上留下的幾畝薄田吃盡當光,他死的時候,家中一貧如洗,連棺木也買不起,小宛是個孝女,賣身葬父,將自己賣到南京秦淮南曲當歌妓……」
  「什麼是南曲?」
  「秦淮妓院分南曲、北曲,南曲賣藝不賣身,北曲賣身留宿。」
  「啊,原來是這樣。」陳圓圓以為妓女都是做皮肉生意的,聽沈天鴻一說才知道妓院還有這種分別,董小宛彈琴唱曲、陪客飲酒,同自己這「下九流」的女戲子也沒有什麼區別。
  沈天鴻又說:「小宛如今紅了,身價高了,有錢了,這座小院就是她買給母親的,她一年回來一兩次,真是個孝女啊!」
  婦人端了個木盤,裡面有一盤紅燒鯉魚,一盤肉炒青椒,一大碗蛋花湯,笑著說:「好了,來來,吃飯!」
  三
  這是個月黑風高之夜。
  花花太歲府的後花園一片沉寂,偶爾可以聽到荷塘裡傳來幾聲蛙鳴和石縫草叢中悠長的蟋蟀吟唱,將靜夜襯得更為靜謐。花園後牆一丈三尺多高,一般小賊很難攀得上來。府中雖有十餘名護院打手,因園子太大,護衛不可能十分嚴密。巡夜的是更夫,身背竹梆,手提巴掌大的小鑼,邊走邊敲,既是報時,也是給自己壯膽。
  更夫走到一塊太湖石下,忽感腦後有風,還沒來得及回頭,嘴巴已被人緊緊摀住,一片明晃晃的鋼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有人低喝:「不准喊!喊就追你狗命!」
  更夫嚇得渾身發抖,被扯到太湖石的陰影下,才看清對面那人一身黑衣黑褲,頭蒙黑巾,只露著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喝問:「說,花花太歲住在哪間屋裡?」
  更夫哆哆嗦嗦指著說:「過、過那座龜背橋,有一間紅窗閣子,右面是他的臥室……」
  黑衣人向更夫的後頸猛劈一掌,更夫腦袋一垂,身子一晃,昏倒在地。黑衣人將更夫拖進太湖石一個窟窿。
  黑衣人腳步輕捷如同狸貓,身子閃了閃便竄過了龜背橋,然後蛇行鶴伏接近了紅窗閣,他向左右看看,不見有人,便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竹筒,點燃紙媒,捅開窗紙,一縷煙霧吹向室內……
  次日清晨,一名使女端一銅盆熱氣騰騰的洗面水進了紅窗閣,輕喚一聲:「公子,洗臉吧……」
  白德義在帳子中長長打了個呵欠,說:「拿衣服來,服侍我穿衣,我今日還要拜客。」
  「噯。」使女應了一聲,從椅背上拿起兩件內衣,拉起了帳子,見白德義新近收的小妾還在沉沉大睡,露出一隻雪白的膀子在錦被之外。使女看了看二人的頭,「哇呀——!」一聲大叫,手中的衣服落到地上。

  一把雪亮刺眼的匕首

  「不知死的東西!你叫什麼?見了鬼啦?」
  使女驚懼地指著二人的腦袋:「發、髮髻……」
  小妾已經被驚醒,抬頭看了看白德義,驚叫一聲,捂上了眼睛。
  白德義看了看小妾,小妾的髮髻不見了,披髮如鬼。
  原來二人的髮髻都被割掉了。
  白德義驚得面色慘白,冷汗順著額角流下來。
  使女瞪圓了眼睛,指著床架:「那、那……」
  白德義順使女的手一看,只見一把雪亮刺眼的匕首,穿著一封信,插在床架上。
  白德義盯著匕首,說不出話來,許久才結結巴巴命令使女:「拔、拔下來,給我……」
  使女已經手軟腳軟,又不得不拔,哆哆嗦嗦走過去,好在匕首入木不深,不必用力便拔了下來,連信一起交給白德義。
  白德義光著上身坐起來,展開信,見上面寫著:「花花太歲,你這個罪該萬死的惡徒!暫且饒你一命,快將飛天猿於亞然放了!如其不然,砍下你的狗頭,掛在城樓頂上示眾!」
  反了!反了!真是造反了!這個狂徒竟敢向太歲發令,向太歲發威!看了這封信,白德義先是氣得眼前發黑,差點心臟爆裂,繼而一想,這個人必是武功高超之輩,神出鬼沒,無聲無息進了他的房間,割下了他和小妾的髮髻,他卻毫不知覺,昨夜如欲取他小命簡直是易如反掌,信中的話決非胡吹亂嚇,想到這裡,他又出了一身冷汗,雙目癡呆呆看著那信和匕首,他那神情之可怕,令使女心驚肉跳。
  過了好一陣子,他才吩咐說:「去,傳管家……」
  使女像聽到了大赦令,應了一聲,飛快跑出門去。
  管家來時,白德義和小妾已穿上了衣服,用青布包住腦袋。小妾面色青白,手腳仍在發抖。
  管家一進門便連連躬身說:「咋夜有一名飛賊入園,擊昏了一名更夫,驚憂了公子,是小人防範不周,請公子治罪……」
  白德義吼一聲:「別囉嗦了!」
  管家嚇得倒退一步,忙說:「是是……」
  白德義將匕首和信推給他:「你看看吧!」
  管家展信閱過,連連拭汗:「這、這飛賊、飛賊……」
  「你說,該怎麼辦?」
  「這、這飛賊,武藝高不可測,府中那幾名家丁怕是擋不住他,是不是叫知府派兵來保護?」
  「嗯,你去傳知府,說我家裡出了大案,我要見他!」
  「是是,小人這就去。」
  蘇州知府正在大堂上審案,聽說白府發生大案,以為出了人命,不敢怠慢,立刻乘轎來了。
  白德義將知府讓進客廳坐下,使女獻茶後退下,他便說:「昨夜有飛賊來大鬧府第,請知府大人派五百名軍士來分班日夜守護。」
  知府大吃一驚,說:「這……公子,下官是個地方官,手下只有一班衙役,不掌軍權,要調動軍隊須經江蘇布政使與都指揮使,而且……」
  白德義已瞪起了眼睛:「還有什麼?」
  知府心中火花直迸,但話卻說得委婉:「恕下官直言,公子並非朝廷大員,要五百軍士日夜守衛貴府,都指揮使也不敢調派……」
  白德義發起惡來,將桌子拍得「砰砰」亂響:「你這個瘟官!是不是存心叫那個飛賊來害死我?」
  知府陪著小心說:「下官不敢……請問公子,飛賊有多少人?」
  白德義結巴巴說:「只、只有一個……」
  知府心中冷笑:這個花花太歲,只一個飛賊就把他嚇成這個樣子,竟然要五百軍士來護衛他,真他娘的不知天高地厚,但又不敢得罪他,便問:「飛賊鬧府,可有人證物證?」
  「他打昏了更夫,那更夫便是人證!物證……你這瘟官,難道不信飛賊鬧府?」
  「下官怎能不信,問清楚了,下官才好派人捕捉呀!」
  睡夢中白德義和小妾被人割去了髮髻,實在是件丟臉的事,又不得不將匕首、髮髻等物交給知府,說:「你看吧,這樣的飛賊簡直就沒有王法啦!」
  知府看了這些東西驚詫不已,可見這個飛賊決非等閒人物,要捉到他決非易事。
  白德義氣咻咻說:「限你三天,把飛賊捉住!派有武功的衙役保護我!」
  「是,下官告退。」知府只好答應。
  夜裡,五名手提單刀、水火棍的衙役來到太歲府,被管家引到紅窗閣外,告訴他們:「這是我家公子臥室,你們就在這房屋前後值夜,小心,不要出差錯!」
  這些衙役在小民百姓面前耀武揚威,也算半個老爺,如今卻要他們冒露頂風給一個花花公子站崗放哨,心裡實在不甘,但上命差遣又不得不服從,只得分散開守住前門後窗。
  次日,天剛朦朦亮,管家便來敲紅窗閣的門,氣急敗壞喊著:「公子,公子,快起來!又出事了!」
  白德義被驚醒,急忙起身,邊披衣伸袖邊打開門問:「又出了什麼事?」
  「那五個衙、衙役昨夜都被人捆了起來,丟、丟在太湖石下……」
  「什麼?!五個身有武功的大活人,怎麼會無息無聲就被人捆了起來?……看看去……」
  管家攙著白德義的胳膊,跌跌撞撞來到那塊題有「凌雲」二字的太湖石下,只見那五個衙役被四馬攢蹄捆成肉團,嘴裡塞著臭襪子爛布條,「唔唔」哼著,說不出話來。
  一名衙役身上還縛一塊半尺寬的白布,上寫:「這五個毛蟲能攔得住爺爺嗎?笑死鬼!再不釋放於亞然,摸摸你的頸子!」
  白德義看了倒吸一口冷氣,雙眼發直。
  管家小心說:「這個飛賊的武功高得神鬼莫測,衙役家丁怕是攔不住他,公子的性命要緊……」
  白德義心中一顫,無奈地說:「你去、去告訴知府,把那個飛天猿,放、放了……」
  「是是,小人就去。」
  白德義像丟了魂一般回到臥室,見那小妾正對著鏡子流淚,她一頭瀑布般的青絲被割得只剩三寸,在頭上像把蒲扇,整日用布包著頭,不敢出門見人,她怎能不傷心?

  走出府牢大門

  白德義沒有心情理她,雙手墊頭歪在床上,心中又氣又惱又怕,自己在蘇州勢焰熏天,跺跺腳全城也發顫,如今卻被一個飛賊治住,臉面丟盡。
  小妾嚶嚶的哭泣令他心煩意亂,大吼一聲:「滾!你給我滾出去!」
  小妾嚇得掉了梳子,捂著臉跑出去了。
  管家回來了,畏畏縮縮叫了聲:「公子……」
  「你回來了,那個鬼……飛天猿,放了嗎?」
  「知府說,說,這樣放不成……」
  「怎麼?」白德義翻身坐起來,瞪起眼睛。
  「他說,飛天猿的案子是公子你督辦的,呈文已經加急驛馬上報刑部,還沒有批復,就這樣把一個重罪死囚放了,上面追究起來,他頭上的烏紗也就掉了,他不敢……」
  「那,那怎麼辦?」
  「他說除非公子再遞一張撤訴狀子,說看錯了人,飛天猿是冤枉的。將來上司追查他有撤訴狀為證……」
  白德義不耐煩地揮手:「寫!吩咐師爺寫一張撤訴狀子,把那個禍星放了,放了!」
  四
  於亞然蓬頭垢面,手提一個破包袱走出府牢大門,大門在他身後「砰」一聲又關上了。外面強烈的陽光晃得他睜不開眼睛,他癡癡地站了許久,眼睛才適應了,才看清了街道和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
  於亞然踽踽走到戲班子的住地,見大門半掩,伸手「呀」一聲將大門推開,愣怔地停住腳,見院中空無一人,風一吹,地上的雞毛樹葉旋飛,一片破敗景象。各房間有的關著門,有的房門大開,屋中也空空蕩蕩。這是怎麼回事?他瘋了一般的跑過去,一間間屋尋找,也沒見到一個人。
  他來到後院,見廚屋門外一個三角灶,有個人正彎著身子吹火。那人聽到了腳步聲,抬起身一回頭,於亞然叫了一聲:「沈師父!」
  不過是十幾天沒見,沈天鴻似乎又老了十歲,頭上稀疏的白髮只剩發頂,臉色灰暗,皺紋如刻。
  沈天鴻又驚又喜,問:「亞然,是你!他們怎麼肯放了你?」
  於亞然搖頭說:「我也不知道。今早牢頭說,你沒有罪了,知府大人叫放了你,走吧,走吧。我就出來了。沈師父,戲班的人呢?」
  「唉,一言難盡,來,進屋坐吧。」
  二人進了屋子,沈天鴻用一把缺嘴茶壺給於亞然斟了一杯茶,說:「你被捉進了大牢,那個花花太歲還是不肯放過圓圓,派家奴將卷梢大船鑿沉了,戲班子維持不下去了,班主將眾人遣散,一個人到南京去了,委託我看守這個宅子,只剩下我一個孤老頭子了……」
  「圓圓呢?」
  「為了躲避花花太歲,我將她送到半塘我表妹董家去了。」
  於亞然又傷感又氣憤,說:「想不到短短時間竟出了這麼多變故,惡鬼就是那個花花太歲,我饒不了他!」
  沈天鴻忽然想起一事,說:「不久前你的師兄樑上君來找過你……」
  於亞然又驚又喜:「真是樑上君,無影和尚?」
  「是,他說他要救你,叫我們傳信,還沒來得及。」
  「啊,莫非我這次出獄同他有關?他在哪裡?」
  「他沒留下地址。」
  「他到了蘇州,會等我。沈師父,告辭了。」
  「這就走?我做了飯了。」
  「我要去找師兄,以後再來拜望你老人家。」
  於亞然匆匆走了,沈天鴻目送他出了大門,心中湧起一陣蒼涼,這個大院又剩他一個人了。
  陳圓圓在半塘董家住了五天了,她手腳勤快嘴又甜,洗衣做飯餵雞的活兒全包了,不叫「表姨」不開口,喜得董氏歡眉笑眼,說:「真沒想到,燒紅了蘇州半邊天的名旦陳圓圓什麼活都會做,比我女兒還強!」
  圓圓說:「表姨,我可不是什麼金枝玉葉,從小在苦水裡泡大的,你就把我當女兒吧!」
  董氏喜滋滋說:「我又多了一個好女兒,真不知是哪輩子修來的福!」
  這天傍晚,陳圓圓同董氏正在廚屋摘菜,忽見一乘素花小橋在大門外落下,走出一個娉娉婷婷的小娘子,她長眉入鬢,美目含春,膚色白皙紅潤,美麗得溢光泛彩,令人一見生愛。
  董氏拍著手邁出門去,驚喜說:「哎呀,是小宛回來了!事先怎麼不捎個信來呢?」
  董小宛嬌笑如風鈴搖蕩:「娘,我想你,給你個驚喜嘛!」
  董氏疼愛地拍著小宛:「這丫頭,還不定性!快進屋,家裡有個客人呢。」
  陳圓圓已經笑容可掬迎了出來,說:「喲,這是小宛姑娘吧?果然是天人!」
  董小宛目不轉睛看著陳圓圓,驚訝問:「你是……」
  陳圓圓說:「我叫陳圓圓,是沈天鴻的義女。」
  董小宛由衷讚歎:「陳圓圓!我聽說過,你好美!」
  董氏說:「圓圓姑娘是藝苑奇花,花花太歲要搶她,你表舅送她來避難的。她和你同歲,比你大幾個月,你就叫她表姐吧!」
  董小宛親熱地拉住圓圓雙手,叫一聲:「表姐!」
  陳圓圓也笑著說:「我有這樣一個天仙妹妹,是拾了金寶!」
  董氏說:「你們姐妹倆一見如故,我好高興!」
  夜裡,董小宛與陳圓圓同榻而眠,二人唧唧噥噥嘮得十分親熱。
  小宛說:「我在南京已經聽說蘇州卷梢戲班出了個小娘子陳沅,一炮打紅,想不到能見到你,可算三生有幸了。」
  圓圓說:「我們也算有緣吧,到你家避難才能見到你呀!我師兄飛天猿為了救我傷了花花太歲,被關進死牢,花花太歲仍然不肯放過我,把卷梢大船鑿沉了,戲班子怕是完了。以後還不知會怎麼樣,女人多薄命,老天不公!」
  小宛也被觸動了傷心事,說:「是呀,災難怎麼都落到我們女人的頭上?為了葬父我自賣自身到秦淮南曲,家母哭得淚人一般,她怎麼捨得我去做賣笑生涯?可是有什麼辦法呢?不能讓老父的屍骨停在房裡吧?」
  「小宛,你真是孝女,皇天有知,也該保佑你!」
  「在南曲紅起來,生活是不用發愁了,可那總歸是煙花柳巷,決非安身立命之所,這碗紅顏飯又能吃多久呢?」

  南曲的姊妹們

  「年長以後又怎麼辦呢?」
  「多數嫁給富家公子做妾。但那富家公子中可托終身者鳳毛麟角,可遇而不可求。像杜十娘怒沉百寶箱中的李甲之流,把我們當玩物,玩夠了當破鞋一般丟了,這樣黑良心的男人可不是一個兩個呢!所以,這『從良』二字可難寫得很啊!」小宛說到這裡,眼圈微微紅了。
  圓圓勸慰說:「妹妹是好心人,吉人天相,我相信妹妹將來一定能嫁個好丈夫,有好結果,不必傷感。」
  小宛低下頭,幽幽說:「但願如此……」
  飛天猿於亞然身背一個破包袱,在蘇州城的大街小巷亂走,雙眼四處打量,尋找樑上君。花花太歲會這樣便宜放過他?準是無影和尚樑上君使手段加了「楦」!樑上君神出鬼沒,會知道他被放出來了,會在蘇州等他,可是他會在哪裡呢?
  他走進一條深巷,忽感肩頭被人拍了一下,回頭一看,見樑上君正笑嘻嘻看著他,他驚喜欲叫,樑上君低聲說:「噤聲!遠遠跟著我!」
  樑上君背著個破褳褡走到前面,於亞然遠遠在後面跟著,二人出城後樑上君帶於亞然走上一座荒山,山頂有一座廢塔。二人進塔後,於亞然見登塔的木梯已經朽壞,連木片也不見了。樑上君縱身一跳,單手攀住梯口,翻身上了二層,招手說:「飛天猿,飛上來吧!」
  飛天猿點點頭,先將破包袱丟了上去,然後照樑上君的樣子翻身而上。三層以上的樓梯沒壞,二人順梯而上,來到頂層。頂層打掃得很乾淨,木板上鋪有竹蓆、被褥。
  樑上君從檁條上摘下竹籃,拿出酒瓶、酒碗,居然還有一隻燒雞和一小罐炒花生,對於亞然招手說:「來來,小師弟,賀你出獄,哥倆今日好好幹一杯!」
  於亞然坐下說:「師哥,你這裡面通風乾爽又安全,連房租也省了,不愧是樑上君子的華居!」
  樑上君笑起來:「猴子,想不到你唱了幾天戲,也學會轉文了!」
  樑上君撕下一條雞腿遞給他,二人舉起酒碗一碰,各喝了一口酒。
  於亞然問:「師哥,你用什麼高招把我從獄裡救出來的?」
  「我在夜裡割了花花太歲和他小老婆頭上的髮髻,留下一封匕首書,次日又將保護他的五名衙役捆了,他要保住腦袋,敢不放你嗎?」
  「師哥,多謝你救我,否則,我這次不被砍頭,也得發配到黑龍江去戍邊。」
  「哎呀,你我兄弟何必言謝?說說吧,以後怎麼打算?」
  「花花太歲把我害苦了,我要報仇!」
  樑上君沉思了一陣,緩緩說:「師弟,幹我這一行,歷來避免釀成人命大案,被官府窮追不捨,生意興隆不了嘍!花花太歲的命更金貴,殺了他,怕是連皇帝老兒也要被驚動,你我被張掛圖影全國捉拿,走到哪兒也不得安生,算下去這是一筆虧本的買賣。世上像花花太歲這種惡人多多,殺不完的。我看,設計將他趕出蘇州,出口氣就丟開手吧。以後,你就同我聯手劫富濟貧,替天行道好了。」
  於亞然對這位武藝高超又足智多謀的師兄一向敬佩折服,便說:「好吧,我聽師哥的。怎樣才能把這個魔頭趕出蘇州呢?」
  樑上君低聲說了一條計策,於亞然邊聽邊點頭,臉上露出了笑容。
  幾天後的一個早上,已經日上三竿,白德義摟著小妾仍在酣酣大睡,有人急急敲擊窗欞把他驚醒了,只聽管家在叫:「公子,公子……」
  白德義披上衣服,打著呵欠走出房門問:「什麼事啊,大清早鬼叫神號!」
  管家手裡拿著一張紙,說:「大門口,花園裡,連公子的窗上都貼了揭貼……」
  「什麼揭貼?」
  管家將那張紙遞給白德義,白德義見那是用木板刻印的,題目是《花花太歲白德義十惡不赦》,一條條列著白德義依財仗勢,橫行霸道,欺男霸女,謀財害命等罪行,樁樁件件都有根有據,白德義越往下看臉色越難看,冷汗也從額角滲下來了。
  那些揭貼不但是貼到白德義府中,而且貼遍了蘇州城的大街小巷,過去小民百姓只敢暗中議論的事,如今全面「曝光」,街頭巷尾,酒樓茶肆,人們咬牙切齒、議論紛紛,白德義走到哪裡都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低聲詛罵,他成了過街瘟神,甚至一些官宦富豪之家,也避之惟恐不及,見他便遠遠躲開,他找上門去,勉強接待,態度也是不冷不熱,明顯敷衍。他不再出門,整天躲在府中打僕人罵小妾,摔東西砍花草,像個被關在籠中的惡狼,怒火無處發洩。蘇州知府曾派了幾名衙役到大街去撕那些揭貼,白天撕了,晚上又貼了出來,衙役也懶得再撕。
  「揭貼風波」還沒有平息,白府又鬧起了鬼。一名使女夜間起來小解,忽見太湖石的陰影中跳出一個頭戴高高紙帽、舌頭血紅拖出半尺的鬼,對著她跳了過來,嚇得她「媽呀——!」一聲大叫,閉過氣去了。巡夜的更夫聽到叫聲,趕過來,那鬼已不見了蹤影。
  更夫也見到一個鬼,從太湖石的窟窿裡伸出頭來,會變臉,一會變得青面獠牙,一會變得綠眉赤眼,一會變得鼻孔朝天,嚇得更夫狂跑慘叫。
  一到更深,府中便傳來悲悲切切的哭聲,哭聲飄飄悠悠,忽東忽西,令人心驚肉跳;還有「磔磔」笑聲,如鴟梟嚎叫,閤府無法安睡。
  管家帶人閤府搜索,什麼也沒有找到。又請了巫師來驅鬼,鬼沒驅走,巫師被推到塘裡,差點兒淹死。
  府中使女僕人人心惶惶,有的得了精神病,有的辭工回了老家。
  白德義睡不安吃不香,精神恍恍惚惚,實在堅持不住了,招來管家說:「這蘇州我無法住了,我進京投靠我舅父。」
  管家問:「那,公子在蘇州的房產怎麼辦?」
  「賣掉!你先留下,房產賣掉後將銀票送到京城。」
  花花太歲包了一條船,進京去了。他走那天,蘇州全城歡騰,鞭炮齊鳴,送瘟神啊!


  第三部分:情 幻

  喜燭淚滴長

  洞房春宵短,,獻身「東海秀影」,惜乎如泡如影如霧如電,前程難算……
  一
  明朝崇禎中葉,江南瘟疫流行,患者又屙又嘔,十餘日便死掉了。有人走在街上,走著走著便倒下了,喉嚨一動便嚥了氣。有的一家老小都染上了,人丁死絕。棺材鋪的生意空前火爆,價格猛漲,小民百姓連棺材板也買不起,多數是用爛席頭將屍體一裹埋到亂葬崗完事。瘟疫過後,蘇州城的人口減少了一半。
  這天,從早上起天上便飄著細雨,雨滴細小得像霧,天地迷濛。過了立秋,天漸漸涼起來,陳圓圓和董氏正坐在屋中縫製寒衣,守門的大黃狗忽然吠起來,董氏放下手中的活計開門去看,見是一個僕人模樣的人立在大門口,董氏問:「你找誰呀?」
  「這是董家吧?圓圓姑娘在嗎?」來人問。
  陳圓圓已聞聲走了出來,說:「我是,你有什麼事?」
  「我是沈天鴻師父的鄰舍,是他派我來報信的。你父親陳玉書染上了時疫,沈師父將他接到自己住處醫治,誰知沈師父也染上了,二位老人病臥在床,無人照看,沈師父叫你回去一下。」
  陳圓圓面色霎時白了,忙問:「他們、他們病得重嗎?」
  那人歎了一氣:「唉,這場瘟疫是上天降劫,城裡死人無數,說不準啊……」
  圓圓說:「請屋中稍待,我換件衣服,就隨你進城。」
  董氏說:「客官,勞你去村中幫我們雇一乘轎子,天鴻是我表哥,他病了,我也該去看看。」
  董氏和陳圓圓來到城內戲班子大院落轎,陳圓圓急忙奔往後院沈天鴻臥室,見沈天鴻和陳玉書各睡一張床,陳玉書已經人事不省,沈天鴻也氣息微弱,屋中穢物狼藉,臭氣熏人。
  陳圓圓撲過去哭叫:「阿爸呀!義父呀!」
  董氏說:「圓圓,這不是哭的時候,快找醫生來看!」
  沈天鴻勉強睜了睜眼,喘息著說:「不,不必了……我同阿小,都捱不過今夜了……圓圓,我同你阿爸都一貧如洗,後事,苦了你了……」
  就在當天夜裡,沈天鴻和陳玉書都先後去世了,陳圓圓伏屍大哭,董氏也哭得氣噎聲嘶。
  陳圓圓找到報信的那位鄰舍,將自己帶的幾件簪環首飾交給他說:「阿叔,我父親同義父都去世了,我同阿姨都是女流,勞煩你把這些簪環當了,幫助買兩口薄板棺材來……」
  那人為難地說:「陳姑娘,如今城中死人無數,棺木價格沖天般飛漲,薄板棺材昨日還是二百五十兩銀子一口,今日已漲到三百兩,姑娘這點首飾怕是一塊板也買不到啊!」
  陳圓圓不由目瞪口呆。
  那人又說:「發送出殯入土都得請人,現在城中僱人也十分難,青壯都怕沾染時疫,不花大價錢雇不到,兩副棺木加上僱人,沒有一千兩銀子送不出去啊!」
  這樣大一筆數字使陳圓圓雙眼一陣發黑。
  那人說:「姑娘孝心可嘉,可現在是瘟疫盛期,只好從權簡辦……」
  「怎樣簡辦啊?」
  「現在城內多數人家是用席頭捲了屍體,埋到荒山野嶺……」
  陳圓圓卻堅決說:「不,阿爸為了養我又當爹又當媽,吃了多少苦啊?義父為了栽培我熬盡了心血,他們的大恩大德,捨棄我的性命也難以補報,我怎能讓他們連口棺木也沒有就這樣去了……」說到這裡,陳圓圓已是淚如雨下,哭得身子發抖,說不下去了。
  董氏也陪著她哭起來。
  陳圓圓轉向董氏說:「表姨,求你托人給小宛妹妹打個信,我學她的榜樣,賣身葬父,讓她在秦淮南曲給我找個主兒,我不求別的,只求他們能使二位老人有棺殮身,入土為安。表姨,這事越快辦越好啊!」
  董氏吃驚地看了陳圓圓許久,說:「孩子,那可是個火坑啊!」
  「為了二位老人,刀山我也要上啊!」
  董氏見陳圓圓已經下了決心,歎口氣說:「好吧,我這就托人騎快馬去南京給小宛打信。」
  陳圓圓是蘇州名旦,才、色、藝三絕,能得到她進南曲,那是栽了一棵搖錢樹,哪一家妓院不爭著要啊?當年沒有「市場競投」這一說,如果有,陳圓圓一定能把自己拍賣個天文數字的好價錢。小宛輕而易舉,迅速把這事辦成了。秦淮舊院春香閣鴇母林二娘派了個名叫林間綽號「軟殼龜」的龜保頭兒,帶著銀兩,騎著快馬趕到蘇州,為沈天鴻、陳玉書辦理喪事,並接陳圓圓到南京。
  林間臨行前,鴇母指示:「不要可惜銀兩,只要陳姑娘高興,喪事一定要辦得風光!」
  儘管瘟疫盛行,但錢可通神,沈天鴻、陳玉書的喪事在當時轟動一時,標準是高檔次的。不但有兩具彩漆花頭大棺,還請了十名和尚十名道士誦經,二十名鼓樂手吹奏,扎有紙人紙馬紙屋紙櫃。陳圓圓一身縞素,肩扛喪棒,由兩名女童摻扶著,走在棺前,邊走邊哀哀哭泣。墓地早已買好,棺木入土之後,砌起兩座青磚新墳,立了石碑。陳圓圓在墳前又痛哭了一場,由董氏又拉又勸,才把她勸回家中。
  經這一場變故,陳圓圓瘦了一圈,精神恍恍惚惚,「軟殼龜」本想立即帶陳圓圓去南京,董氏說:「陳姑娘已同你們簽了入樂坊的賣身契約,她現在身體這麼差,怎能上路?萬一在路上大病,不是更麻煩嗎?她不能飛也不會跑,由老身做主,讓她休息些日子再跟你上路吧!」
  「軟殼龜」無奈,只好先派人回南京送信,他留在蘇州等待。半月之後,陳圓圓的身體和精神都好了許多,這才拜別了董氏,跟著「軟殼龜」乘船上路,到南京去了。

  秦樓楚館萃集之地

  當年南京秦淮河畔有一條街稱為「舊院」,是,紅窗綠門,珠簾綃帳,香氣遠揚,歌吹為風,紅男綠女,熙熙攘攘,熱鬧非凡。
  酒樓茶社賭場戲棚與秦樓楚館相接,日夜絲竹悠揚,鑼鼓相配,歌聲起伏,呼喝應和,這是條聲浪、燈綵、慾望的河。
  春香閣與董小宛所在的天香閣都是秦淮舊院有名氣的大妓院,出過許多聞名遐邇的紅妓女,在中國香艷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這兩家妓院毗鄰而建,結構基本相同,前院當街,二層木結構的小樓,樓下接客廳兼宴客廳,可以擺十餘圍酒席,樓上一間間小閣,後院是個小小花園,養魚池四周擺有數十盒鮮花,奼紫嫣紅。有四套房子,有身份的名妓各住一套,每一套都有臥室和客廳。
  春香閣鴇母林二娘當年四十餘歲,徐娘半老,風韻猶存,皮膚白皙,美目流盼,年輕時也是紅極一時的妓女。她已經接到稟報,知道陳圓圓在碼頭下船了,轎子很快就到,她換了件衣服,站在後門口等著,以示隆重。妓院的興隆紅火,靠的是名妓支撐,把名妓攏絡好了,一本萬利,林二娘是深諳其中三味的。她在陳圓圓身上下了大注,要撈回來,還要本利翻番,就要靠陳圓圓媚惑客人的手段,沒有妓女的自覺配合,一切都無從談起。她站在門口迎接陳圓圓,正是她生意經的一個步驟。
  時候不大,遠遠見那「軟殼龜」護著一乘紫絨小轎進了巷子,林二娘立刻調整了臉上的表情,變得歡眉笑眼。
  小轎在她身邊停下,「軟殼龜」掀起轎簾,陳圓圓提著個綢布小包袱走下來。
  陳圓圓穿著十分樸素,頭上紮著白綾,鞋面上也繃著白布,她珠圓玉潤,沒施脂粉,美得天然無飾,林二娘在心中讚歎:「名不虛傳!她是純金,她是寶石,身上天然一種高貴氣質,媚在骨子裡,二娘我要發達了!」嘴上卻說:「是陳姑娘呀,路上辛苦了!」
  「軟殼龜」忙說:「這就是林姆姆。」
  陳圓圓屈膝萬福:「林姆姆安好!」
  林二娘將陳圓圓一把扶住,說:「免禮,免禮!我可是久候陳姑娘了,快進屋!」
  林二娘接過了陳圓圓手中的小包袱,引她進了院子,走到一處房屋門外,一名紮著兩個丫髻、穿得乾乾淨淨、年約十四五歲的使女掀起珠簾走出,她手裡還拿著毛撣,顯然還在收拾房間。她對陳圓圓施禮說:「陳姑娘好!」
  林二娘說:「她叫嫣紅,以後就由她侍候你,缺什麼,要什麼你就對她說。」
  嫣紅掀著珠簾,讓陳圓圓和林二娘進了屋子。陳圓圓見那小客廳佈置得耀眼生輝,螺甸交椅,大理石面的桌子,古董格中放著唐瓶宋瓷,牆上掛著一幅仕女圖,一個唐裝美人對人拈花而笑。
  穿廳進了一個小門,便是臥室,紫檀木大床,綢緞被褥,吊著繡有百蝶穿花紗帳,地上一個大大的梳妝台,立著一面大銅鏡。如此豪華富麗,陳圓圓還是頭一遭見到,恍如進了天宮,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林二娘同陳圓圓剛剛坐下,嫣紅便獻上茶來。
  林二娘問:「陳姑娘,二位老爺的喪事辦完了,還滿意嗎?」
  陳圓圓感激說:「林叔是能幹的人,安排得很妥當,多謝姆姆!」
  「應該的,不謝不謝。這間屋就給姑娘住了。姑娘旅途勞累,洗浴後好好歇息,我已經請了小宛、媚娘等幾位姑娘今晚過來,給姑娘接風洗塵。這屋子,你就是主人,需要什麼命嫣紅去辦。」
  林二娘出去了。
  嫣紅說:「陳姑娘,浴湯已經燒好了,我服侍你洗浴吧。」
  當年的浴盆是個大木桶,人坐在裡面只露出肩胛,嫣紅幫陳圓圓搓背洗身,洗完了服侍她穿上薄綢睡衣,扶著她進了臥室睡下,她說了一聲:「陳姑娘好好歇息,我在外間,有事叫我。」
  陳圓圓躺在那張豪華的大床上,心緒蒼涼茫然,她知道自己從此掉進一個溫柔、華麗而又陰暗的大陷阱中,命運握在鴇母手中,失掉了人身自由,成了男人取樂的玩物。當年娼妓業稱為「樂戶」,官府發給執照,妓女「從良」稱為「脫籍」,要花一大筆錢贖身,並要到官府辦理手續。能夠有機會「從良」的妓女是少數,多數年老色衰無以為生,流落街頭淪為乞丐。
  陳圓圓知道自己將來命運難測,一陣悲從中來,淚水順著眼角滴了下來。她身子疲累,屋子豪華舒適,但她卻毫無睡意。
  傍晚,嫣紅進來,請她起身淨面化妝,從櫃中拿出一套繡有牡丹花的綢子小襖,蔥綠色的百褶裙,請她穿上。這樣一打扮,陳圓圓立刻形象一新,艷光四射,嫣紅看得連連眨眼,驚歎說:「陳姑娘,你真是美如天仙,秦淮河上的幾位當紅的姑娘,怕是會被你壓下一頭啊!」
  董小宛先到了,一進門就叫:「圓圓姐在哪?」
  陳圓圓聞聲從室中迎出來,叫一聲:「小宛妹妹……」
  董小宛叫一聲:「圓圓姐!」
  二人眼圈都紅了,拉住手一起進了屋子。
  二人到臥室,並肩坐到了床上,小宛問:「二位老人的事辦好了?」
  「辦好了。我要多謝妹妹幫忙。」
  「哎喲,你我姐妹用得著這麼客氣嗎?是姐姐名頭大呀!秦淮舊院哪個不知姐姐的大名呀,我把姐姐的事同林姆姆一講,喜得她見牙不見眼,她是拾到鳳凰了!」
  陳圓圓深深歎氣,眼圈又紅了。
  小宛摟住圓圓肩膀說:「姐姐不必傷感,既然不得已流落到這種地方,也只好隨遇而安。憑姐姐的色、藝、才,很快就會竄紅,那些公子王孫不趨之若鶩才怪吶!將來,小妹幫你尋一個貼心貼意的好姐夫。」
  陳圓圓不由被小宛逗笑了:「你自己還沒尋到呢,來操心我的事了。真尋到那樣好人,怕是先要留給你自己了。」
  「哪能呢!姐姐有了好歸宿,小妹才能安心。」小宛一臉真誠、坦白。

  淪落在煙花巷裡

  陳圓圓看著小宛,心想:小宛,但她身上絲毫沒有妖媚之氣,還像閨中少女那樣純潔,實在難得。她說:「那是將來的事了,現在哪能想那麼多?小宛,我剛進這個院子,什麼也不懂,要靠妹妹多提調是真的。」
  小宛說:「這南曲賣藝不賣身,客人們也知道規矩,多數客人不會越軌,只怕碰上那胡攪蠻纏霸道不講理的客人。這一要靠自己應付的手腕,也要靠背後有勢力的大老倌撐腰,好在你家姆姆林二娘地頭熟,她年輕時也曾紅極一時,結交了不少達官顯貴、富商大賈,她會照看你的,你是她家的搖錢樹,樹枯了,對她可沒有好處。」
  「哎喲,小宛妹妹,以後我就拜你當老師了。」
  「那可不敢當。你這樣冰雪聰明,這一點兒小事還能難得住你?不用幾個月,什麼事兒你都參透了。」
  這時,林二娘在外面叫了:「圓圓姑娘,客人到了。」
  小宛說:「走,介紹你認識幾位有名的手帕姊妹,她們是秦淮河的彩幡,沒有她們,這秦淮舊院會暗淡無光。手帕姊妹們互相扶持,大有好處啊!」
  小宛攜起陳圓圓的手,向客廳走去。進了客廳,見四五名花枝招展的手帕姊妹已經圍桌坐下了,各人身後都有一名小鬟侍候。
  陳圓圓一進廳,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的身上了。
  林二娘說:「這就是新來的圓圓姑娘,以後還要靠各位姑娘多多提攜,多多關照啊!」
  陳圓圓超群出眾的美貌和那種看不見摸不著說不清道不明卻能令人心魄顫然的氣質,使這些秦淮河上風頭正旺的名妓們一時竟屏住了呼吸,屋中靜得聽得清蒼蠅飛過的嗡嗡聲。
  過了一陣,才有人拍手:「名不虛傳,果然非同凡響!」
  「卷梢戲紅遍蘇杭的小娘子,舉手投足都是戲啊!」
  「天下有如此妙人兒,令我等姊妹大開眼界!」
  董小宛指著一位面龐俏麗豐滿的女子對陳圓圓說:「圓圓姐,我給你介紹:這位是顧眉,大家都稱她眉娘,如今在秦淮舊院風頭最勁,公子王孫愛她如愛嫦娥,甘心情願做她腳下的玉免……」
  顧眉笑著敲了一下小宛的額頭說:「宛娘,你嘴下留情,小心折壽!」
  小宛又指著一位身材修長、曲線玲瓏、年紀稍大的女子說:「這位是李十娘,是我們手帕姊妹的大姐頭,護花神,為人最是俠義。」
  李十娘拉住陳圓圓雙手,愛憐地撫摸著,說:「十指修長如玉筍,圓圓,上天是怎樣造出你來的?身上無一處不完美!以後如果有什麼人敢欺負你,你告訴我,我們姊妹為你出氣!」
  陳圓圓忙說:「多謝姐姐照顧。」
  小宛又指著一位身材嬌小玲瓏,眉眼如畫的女子說:「這位是李香君,是姊妹中的才女,如果女子也能參加科舉考試,狀元非她莫屬!侯朝宗公子對她的才學讚不絕口!」
  陳圓圓說:「以後請多賜教。」
  李香君說:「你別聽宛娘胡謅,她這人慣於把毛蟲說成金龍,信了她你就上當了。」
  董小宛又介紹了馬嬌和楊小玉,陳圓圓一一見禮,說:「圓圓給各位姐姐問安,以後如有不周,還望各位姐姐海涵、教導。」
  眾人拉圓圓坐下,李十娘說:「你們聽聽,她這小嘴說起話來又脆快又香甜,糖豆一般,以後,那些公子哥兒還不得像蜂子逐蜜一般往這兒跑啊!單是她的小嘴就價值千金。林姆姆,你的門上怕是要多加兩把鎖了!」
  林二娘春風滿面,說:「借姑娘的吉言,但願圓圓姑娘早點紅起來,我就有福了!」
  顧眉說:「圓圓姑娘的大名早已傳遍南京,只要打出旗號,立刻就會紅了!」
  今晚來春香閣聚會的都是秦淮舊院的精英,「倩女」班頭,煙花領袖。一片燕語鶯聲,一片銀鈴笑語,一片流溢粉香,竟十分熱鬧。吃完飯,大家又鬥了一陣葉子牌,才盡興而散。初入風流行業的陳圓圓那迷茫、羞澀、沉鬱的心情被她們掃掉了不少。
  二
  陳圓圓賣笑生涯就這麼開始了,初時她還羞羞怯怯,冷冷應付,對那些比較粗俗的男人的粗俗動作十分反感,曾跑回房間蒙被大哭過,也曾不梳洗不吃飯消極反抗過,是林二娘的一席話把她扯回了現實。她說:「圓圓,我也是從這條路上走過來的,初入煙花柳巷心裡也十分難受,不是生活所迫哪個清白女兒願幹這種營生?既然走上這條路,你就不該只為自己想,也得為我想想,你可是簽了賣身契的,我在你身上花了大把銀子,你臉上連點笑容也沒有,這不是成心砸我的生意嗎?你如果逼得我無路可走,我只得狠心把你轉賣到北曲去,那種地方,說它是人間地獄也不為過,像你這樣年貌的妓女,一天至少也得接二十個客人,男人壓也得把你壓得肉乾骨枯。只隔一條街,你不妨去看看她們,哪一個不是面青眼黑的,臉上塗滿了脂粉也掩不住她們的憔悴啊!圓圓啊,你好好想想,千萬別逼我推你到那裡去!」
  在妓院鴇母中林二娘算是有眼力有手腕的人,對陳圓圓用的是攻心戰術,這一擊又確實有效,使陳圓圓出了一身冷汗,頭腦也清醒了許多,認清了自己的地位和前途。到春香閣以來林二娘對她像鳳凰一般供奉,錦衣玉食養著,笑臉哄著,目的是要陳圓圓為她賺錢,陳圓圓是她生利的工具,如果不能為她賺錢,她會毫不猶豫把陳圓圓賣掉,她不能幹賠本生意!真被賣入北曲,那真是萬劫不復啊!想通了這一點,陳圓圓迅速調整了自己的情緒,進入了角色。好在這南曲歌妓主要是陪客飲酒開花筵,當眾彈琴唱曲走堂會,碰上文雅的客人也對對吟詩,潑墨作畫,再就是打情罵俏,攬髻攬頸,不輕易留客過夜,客人要留宿,出的價碼不但要鴇母接受,還得妓女願意。因為有這樣的「行規」,所以那些有身份的妓女都特別珍惜自己的「初夜權」,要把那處子之寶獻給自己鍾情的男子。

  林二娘的荷包

  陳圓圓在戲台上扮演過不同身份不同性格的各種角色,其中也有妓女,她都扮演得維妙維肖,一旦解除了心理障礙,她要進入角色並非難事。
  她根據不同身份的客人,施展不同的手段,她歌舞精妙,琴棋高超,書畫雖不能說不凡,但也入得行家法眼,她媚而不妖,可眉言,可目語,笑靨醉人,如飲酥醪,出語幽默、雋永,聲如鶯啾。這一切都極大提高了她的品位,艷幟高揚,壓倒群芳。董小宛、李香君、顧眉娘等人不得不屈居其次。她很快躥紅了,嫖客如雲,轎馬盈門,見她一面要提前數日預約,見她比見知府大人還要難,見到了,也不過是手談一棋,耳聆一曲,陪飲數杯,能得到她一幅墨寶,客人會受寵若驚,收藏密室,輕易不肯示人。
  白銀如水一般流進了林二娘的荷包,喜得她整天歡眉笑眼,將陳圓圓像菩薩一般侍奉,陳圓圓稍有不快,她便誠惶誠恐,整個春香閣都不得安生,其他妓女雖然妒嫉得腸子發青,因為有鴇母護著她,她們無可奈何,只能在背後嘀嘀咕咕,詛咒陳圓圓最好能生個惡瘡,發個背疽,死不了也毀了容才好!而陳圓圓甚會做人,她深知「樹高於林,風必摧之」的道理,在手帕姊妹面前,從不恃艷驕人,十分隨和,手頭散漫,客人送給她的珍寶,有時某個姊妹讚了一聲,她便隨手送給她,所以,時間不長,那些妓女們不但不再詛咒她,反而把她看成知己,甘心受她指揮,她成了秦淮舊院的另一名「大姐大」,威望超過了李十娘。
  陳圓圓的名氣到了一定的境界,客人便由她挑選了,那些粗俗的暴發戶,一身銅臭的鹽商,無禮的「二世祖」,她敢拒之門外,林二娘也無可奈何,只能編造各種藉口,婉言辭謝,為陳圓圓圓場,使那些被拒之人不至於生事。
  所謂「上得山多終遇虎」,陳圓圓的拒絕終於惹惱了當地一個流氓頭子,他叫王四彪,綽號「滾刀肉」,手下有一幫敢在自己胳膊上剔肉大腿上戮刀的亡命之徒,橫行霸道,欺壓良善,秦淮南曲、北曲各家妓院都深受其害,但又拿他無可奈何,只好每月向他進貢花紅,以求一時平安。
  「滾刀肉」王四彪被陳圓圓的艷名吸引,兩次派人送請貼請她到家中陪酒,都被陳圓圓拒絕了,氣得他七竅生煙,決心報復。林二娘知道這「滾刀肉」不好惹,惶惶不可終日,曾苦口勸說陳圓圓放下架子,去陪他喝一次酒。
  陳圓圓卻說:「姆姆,滾刀肉是什麼人你還不知道嗎?我去了他家,喝幾杯酒能完事嗎?我這清白女兒身毀在他手裡值得嗎?」
  林二娘怎能不明白這個道理?她也想把陳圓圓的「初夜權」賣個好價錢,被「滾刀肉」毀了那損失真慘,可得罪這個東西,怕是連生意也做不下去,使她左右為難。
  這天,滾刀肉終於上門問罪來了。他穿一件黑綢紗短褂,敞著懷,露出滿胸黑毛,腰扎三寸寬的皮帶,帶了四名橫眉怒目的打手,一腳踢開春香閣的房門闖了進來。
  林二娘雖然對這一天早有精神準備,但仍然嚇得身上一哆嗦,臉色也一下子白得像紙,但她畢竟也是老江湖了,立刻鎮靜下來,滿臉笑容像變魔術一般變了出來。嗲聲嗲氣的聲音熱得能把鐵塊熔化:「哎喲喲!這不是王大爺嗎?好幾天不見,大爺又發福了!大爺怎麼還站著?還有四位兄弟,來來來,快坐,快坐!春香,上茶點,給王大爺和弟兄們上茶點!」
  拳不打笑面人,滾刀肉也不好意思立即發作,與林二娘畢竟熟人熟面,她也是地頭上的一隻雌老虎,逼急了也會咬人,所以便氣咻咻地坐下了,那四個打手圍在他身後站好,一個個目露凶光,惡狠狠盯著林二娘。
  林二娘又是一陣笑,說:「嘻嘻嘻,王四爺,看你面黑得像鍋底,誰得罪你老人家了?說來聽聽,我林二娘也是胳膊上行得車,拳頭上立得人的女中豪傑,在這秦淮地面也不是無名之輩,我替你出氣!」
  林二娘的這一套是為自己鼓勁壯膽,暗示滾刀肉她也不好惹,但她心裡明白,自己在黑白兩道雖說都有後台,但這滾刀肉發起狂來六親不認,要制住他不容易,別的不說,他一頓棍棒砸了場子,損失可就大了。
  王四彪冷冷一笑,說:「行了林二娘,別在關公面前耍大刀了,老子不吃這一套!誰得罪我了?你這個老淫婆得罪我了!敢往四爺我眼裡揉砂子的你是頭一個!行啊你呀!」
  「哎喲我的四爺,你冤枉人不揀日子,巴結你老人家還來不及,怎麼敢往你老人家眼裡揉砂子呢?」
  「那我問你,我兩次下請貼給陳圓圓,她為什麼不去?招個妓女,四爺我何時下過請字?獨獨對她下了請字,那是看得起她,她拿著眼珠當泡踩,這不是揉砂子是什麼?娘的,什麼金貴人物,就敢駁我的面子!」
  「哎喲我的四爺,你誤會了,那兩天圓圓姑娘身體不爽,謝絕的不是你老人家一位,你老人家宰相肚裡能撐船,心大量大,何必為這芝麻小事生氣?來來,二娘我給你老人家推拿推拿,包你一身舒泰……」
  林二娘說著便走到滾刀肉身邊,欲伸手給他捏肩,滾刀肉一撥,差點將林二娘撥個跟頭,陰著臉說:「哼,身子不爽?今天她爽了吧?你把她叫下來,隨我到家中唱曲,轎子就在門外停著,去叫!」
  林二娘站穩身子,掏絹子拭了拭額上汗珠,又堆出一臉笑來,說:「四爺,今天不巧,圓圓姑娘正陪著幾位貴客在樓上打茶圍,改日吧……」
  滾刀肉一拳狠狠砸在桌案上,杯盞壺碗亂蹦,「嘩啦啦」亂響,他吼聲如雷:「什麼吊毛貴客?老子就是天字第一號貴客!來人,點火,把這老淫婆的春香樓給老子燒了!」
  打手們轟然答應,就要動手。
  這時,忽聽樓上傳來一聲嬌叱:「住手!」
  聲音不大,卻如響了一聲脆雷,滾刀肉等人都抬眼向樓上望去,只見樓梯口站著個素妝女子,淡青暗花小襖,素綢曳地百褶裙,頭上梳著雙鳳髮髻,手拿一幅雪白絹子,除了一雙閃閃發光的鑲寶石耳環,沒戴任何首飾,她娥眉淡掃,櫻唇微點,如同下凡仙子,又如雲端觀音。
  滾刀肉等人都被她那冷艷、聖潔的氣質懾住了,張大了嘴巴,呆呆向上看,屋中靜得一點聲音沒有。

  南京天齊廟會

  她又說話了,抑揚頓挫,鶯啼燕囀,入耳醉人:「王四彪,你不是要見我嗎?我來了,我就是陳圓圓,能讓你見上一面,就是你的造化!要我陪你喝酒?哈哈哈,你掂掂自己的斤兩,你不夠份量!這春香閣不是你撒野的地方,識相的,帶你的人,趁早出去!」
  滾刀肉氣得胸膛要炸,破口大罵:「臭婊子,蚊子打呵欠——好大的口氣!老子今天就讓你知道四爺我有多少斤兩!」
  說著,滾刀肉捋了捋袖子,就要往樓上闖。
  忽然,陳圓圓身後轉出一個人來,一聲斷喝:「滾刀肉,你是活膩了,好大狗膽!」
  滾刀肉將那人一看,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身子不由向後退了一步。
  那是個頭戴逍遙巾、身穿湘繡牡丹綢袍的公子,身材魁偉,劍眉鳳目,手拿一把褶扇。他叫楊映劍,父親曾任兵部尚書,已退休林下。這個楊映劍不喜讀書,不願為官,學了一身好武藝用來行俠仗義,結交江湖奇人英雄,家中養了一批武功高強的俠士,在南京城俠名遠播。有一次他在街上碰到滾刀肉帶人行兇,腳尖一點便將滾刀肉打倒在地,一腳踩到他胸口上,他感到一座大山壓下來,壓得他噴出好大一口鮮血,養了半年才恢復了,此後,他聽到楊映劍的名字都怕。
  滾刀肉心驚膽戰,擠出一臉疙瘩笑,連說:「不知楊公子在這,我該死!該死!我這就滾!」
  楊映劍冷笑說:「你再來騷擾圓圓姑娘,我叫你立刻血濺街頭!」
  「不敢不敢……」滾刀肉帶著他那四條狗果真是屁滾尿流逃出門去。
  這就叫一物降一物。
  林二娘長吐一口氣,連連對楊映劍作揖:「天神保佑!楊公子好得你今日在此,不然還不知會鬧出什麼事呢!」
  楊映劍拍了拍圓圓肩膀,說:「圓圓,回房去繼續唱曲。」
  這楊映劍癡迷於武功,癡迷於行俠,對女色十分冷漠,但他喜歡聽陳圓圓唱曲,有了閒暇便約三五好友到春香閣打茶圍,邊飲酒邊聽陳圓圓唱曲。因他常到春香閣走動,無形中成了陳圓圓的護法神,教訓了滾刀肉之後,秦淮一帶的地痞流氓無人敢來找陳圓圓的麻煩。
  三
  兩年過去了,陳圓圓過了十八歲生日,她長得豐滿了,俗話說「女大十八變」,年過十八歲的陳圓圓,美麗得更加珠圓玉潤,溢光泛彩。
  這天是南京天齊廟會,一大早起廟中便鐘磬齊鳴,香煙繚繞,和尚們都穿起了袈裟,在佛前誦經。
  天齊廟外的廣場上擺起各種小吃攤,刀灼齊響,香味四溢;賣大力丸的敲響了鑼鼓,耍蛇的吹起了竹笛,進香的紅男綠女人頭湧湧,聲浪喧天,熱鬧非凡。
  陳圓圓同三個手帕姊妹在鴇母林二娘的陪同下也到天齊廟進香,她們乘坐四乘轎子,到廟門口下轎,趕快鑽進了大殿,好不容易才擠到佛前,點燃了手中的線香,插進香爐,跪下默默祈禱,和尚又誦起經來。
  陳圓圓雙手合十,閉目跪在蒲團上,她心中很亂,一時不知該為自己祈求什麼。如今她天天過著紙醉金迷的日子,日日盛宴,夜夜笙歌,再也不必為吃穿發愁了,可她的心卻如飄萍,在水面上蕩來蕩去,沒有根須,沒有著落,何時何處才是歸宿?
  大殿中擠滿了香客,等著跪香,陳圓圓等人只好讓位。
  陳圓圓方一站起身來,她那出眾的美貌便吸引了眾多香客的目光,連誦經和尚的眼睛也發直了,木魚敲得亂了節奏,經文亂了套路。陳圓圓感到芒刺在背,低著頭在林二娘的護持下向外擠。
  她們剛剛擠出殿門,便被六七個穿綢著緞的後生攔住了,這顯然是一夥官宦富貴人家的二世祖。其中有一個見過陳圓圓,喊了一聲:「艷遇!她是陳圓圓!」
  這一聲喊使那群二世祖不由興奮異常,因為到春香閣去見陳圓圓,沒有十兩二十兩紋銀連門也進不去,今日分文不花便可以白相這紅透南京城的天姿國色,他們立刻圍了過來,連香客們也激動了,誰也不願放棄這一瞻陳圓圓風采的良機,紛紛跑過來,裡三層外三層將陳圓圓等人圍在中間,使她們無法走動。
  說是南曲賣藝不賣身,但畢竟是出賣色相的妓女,並非良家婦女,所以那幾名二世祖肆無忌憚地把陳圓圓圍住調戲,這個摸,那個摟:
  「嘻嘻,小乖乖,給二爺香一口!」
  「喲,別躲呀,二爺今晚和你共上高唐!」
  「走走,二爺請你到酒樓吃酒,唱個曲兒就放你走……」
  陳圓圓臉孔通紅,羞愧難當,東躲西閃,頭髮也散亂了。
  林二娘深悔今日帶她們來天齊廟進香,怕是要出事,也急得滿頭大汗,對二世祖們連連作揖,說:「各位少爺,各位公子,請高抬貴手,讓開路來,老身請各位飲花酒……」
  「去去,你這老妖婆,倒小爺胃口!」
  「小爺現在就要吃香!」
  一個二世祖緊緊抱住陳圓圓,臭嘴拱來拱去,陳圓圓用力掙扎,哭叫起來。
  正亂著,忽聽有人大喝一聲:「住手!放開她!」
  眾人抬眼一看,見是一位面如敷粉、身材修長的富家公子,帶一名眉清目秀的小僮擠進了人群。
  抱住陳圓圓的二世祖口沫橫飛:「娘的,你是從哪座猴山上下來的?敢來管小爺的閒事?」
  那位公子冷笑說:「放肆!眾目睽睽之下欺負弱女子,大路不平有人鏟,這事我就是要管,放開她!」
  「說得輕巧,吃根燈草!你也敢來管小爺,不知馬王爺有三隻眼!你給我滾開!」說著他便伸手去推那位公子。
  小僮吼道:「大膽!你們知道他是誰?他是復社領袖冒辟疆冒公子!再敢無禮,送官究治!」
  一聽冒辟疆這個名字,那二世祖立刻軟了,雙眼向四下一溜,說:「啊,是、是冒公子,哎呀,我等有眼無珠,冒犯冒犯!走,快走!」
  二世祖們低頭鑽出人群溜走了。
  看熱鬧的人群漸漸散開。
  林二娘舒過氣來,說:「多謝冒公子解圍,老身有禮了!」
  冒辟疆一笑,說:「小事一樁,不必多禮!」
  陳圓圓趁機看了看冒辟疆,見他眉如墨染,皮膚白皙,秀色逼人,又有一種令人心動的丈夫氣概,不由怦然心跳,屈屈膝說:「公子萬福!」
  冒辟疆目不轉睛看著陳圓圓,深吸一口氣,說:「哦,這位小娘子眼生……」
  林二娘說:「她叫陳圓圓……」

  尋找新鮮刺激

  冒辟疆驚喜說:「哎,她就是紅了蘇州半邊天的卷梢戲名旦陳沅?」
  「原來冒公子也知道她的名字?」
  「她的名字已經傳到我如皋老家鄉下,我豈能不知?只是如今……」
  陳圓圓說:「因為家父同義父同時染時疫身亡,小女子只好賣身葬父,得到林姆姆援手……」
  冒辟疆由衷稱讚說:「孝可感天,可敬可敬!」
  陳圓圓說:「公子名滿神州,小女子心儀已久,今日能結識公子實乃三生之幸!」
  冒辟疆說:「不敢當。改日學生當登門造訪,告辭了。」
  冒辟疆離開後,陳圓圓等人也出門登轎回春香閣去了。她們不知道冒辟疆並沒有走遠,站在影壁後目送陳圓圓等人登轎,悠悠遠去,他覺得自己的心也隨之遠去。他是個風流才子,每到南京都到南曲走動,秦淮名妓沒有一個不熟的。暗中向他送情的非止一人,但像陳圓圓這樣一見之下能使他心動的還沒有。
  那天夜裡,陳圓圓也久久沒有入睡,冒辟疆的影子像一隻纏人的金色蜜蜂,揮之不去。他的秀美,他的豪氣,他的俠義心腸都使她夢魂縈繞。無論是在戲班子,還是在南曲妓院,她接觸到的男人可謂多矣,但像冒辟疆這樣出色的男人她還是初次見到,他身上有一種懾人的氣質,能攝去女人的魂魄。
  次日,林二娘用「線刀」給她剪汗毛時,她似不經意問道:「那位冒公子是什麼官兒?怎麼有那麼大的威勢,一聲喝就把那群花花公子嚇跑了?」
  「他不是官兒,他只是個秀才。可他是復社領袖,與桐城方以智、宜興陳貞慧、商丘侯方域並稱為『復社四公子』。冒公子雅號『東海秀影』,在四公子中威望甚高,而這復社在南京城中勢力很大,有許多高官顯宦都是他們的成員,朝廷中也有硬實後台,那些花花公子怎麼敢惹冒公子呢?」
  「這復社都幹什麼呢?」
  「這個,我這老婆子可就說不清楚了。這些公子們一個個學富五車,風流倜儻,常到南曲開花筵,同各家小娘子都有交情。他們說的那些話,什麼『改革朝政』,什麼『君子小人』,我也聽不明白。這個冒公子不但人物整齊,還是如皋的大財主,他父親名叫冒起忠,任湖南衡、永兵備使,也算個大官。近來這冒公子同董小宛來往密切,那小宛心裡藏著小九九呢。」
  「什麼小九九?」
  「小宛也快到十八歲了,早有從良的打算,她看中了冒公子,想冒公子為她贖身,將她娶回家中做妾。不過,我看她是面杖吹火——一頭熱,怕是難以如願。」
  陳圓圓心中莫名其妙泛起一股酸味,細聲問:「為什麼?」
  「聽她的姆姆說,她對冒公子盡心盡意,服侍唯恐不周,想把冒公子的心拴住,可那冒公子對她一直是不冷不熱,不肯答應娶她。」
  陳圓圓不解地問:「小宛不但容貌是一等一的,而且琴棋書畫無所不精,為人善良溫婉,有大家閨秀之風,在我們手帕姊妹中是姣姣者,冒公子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我看呀,她虧就虧在善良溫婉,有大家閨秀之風這上頭。」
  陳圓圓更加不解,驚訝問:「這又是為什麼?」
  「我聽說,冒公子家的娘子姓于,是飽學大儒的小姐,詩禮傳家,不但美貌出眾,而且學富五車,是三從四德的楷模,同冒公子舉案齊眉,頗為投契。冒公子家中有這樣一位才貌雙全的娘子,為何還要到妓院來走動?這就是『家花不如野花香』,無非是要換換口味,尋找新鮮刺激。如果這朵野花味道同家花沒有區別,他何必要捨近求遠呢?可惜小宛不懂這個道理。」
  「那就該提醒小宛妹妹一聲。」
  「沒有用的。青山易改,本性難移,一個人的心性、作派不是那麼容易變的。小宛的爹爹是個秀才,她從小受的家教同冒公子的娘子是一樣的,而才貌不一定能超得過那位娘子,冒公子對她提不起興致也就不奇怪了。這些事呀,都是旁觀者清,當局者迷,小宛姑娘怕是白費了一番心機呢。」
  林二娘的話掀起了陳圓圓心中的波瀾,她竟呆呆地走了神。
  林二娘叫她:「咦,你把臉側過來呀,轉到那邊去叫我怎樣絞啊!」
  陳圓圓這才發覺自己失態,臉孔不由一紅。
  冒辟疆沒有食言,到春香閣來了。
  他方一進門,林二娘便看到了,如同接到喜神,滿面堆笑,說:「哎呀,是冒公子,稀客稀客,快請進。」
  冒辟疆含笑問:「圓圓姑娘在嗎?」
  「在,在——圓圓,冒公子來了!」
  陳圓圓在閨房剛剛梳洗完畢,聽到叫聲,心猛跳了幾下,忙含笑出迎:「冒公子萬福!」
  冒辟疆將手中拿的一大包禮物遞給林二娘:「些少微物,不成敬意。」
  林二娘歡眉笑眼接過禮物:「哎喲喲,讓公子破費。我這就吩咐廚房備酒。圓圓,好好陪陪公子。」
  陳圓圓將冒辟疆讓進自己的閨房。冒辟疆感到閨房中有一股若有若無的香氣,迷魂透腦,聞了十分舒適。他見到案上有一幅喜鵲登枝墨畫,便問:「咦,這是姑娘畫的?」
  「妾信手塗鴉,讓公子見笑了。」
  冒辟疆凝眸將那幅畫看了一陣,說:「姑娘的畫雖然筆法尚嫌稚嫩,但已達到了相當的境界,實在不容易!」
  「求公子補白,小女子這幅稚嫩的畫就將價值千金了!」
  冒辟疆不由笑起來,說:「你真會奉承人,而且不露痕跡。好,學生就題詩一首。」
  冒辟疆略一思索,執筆一揮而就。
  陳圓圓見冒辟疆寫的是:
  黃昏梅弄影,喜鵲枝頭鳴,聲聲傳妾意,玉人可知情?
  這明顯是對陳圓圓的試探,陳圓圓只感到心頭一陣熱浪翻湧,滿面潮紅,似笑非笑,深情瞥了冒辟疆一眼。
  冒辟疆只感到一陣神魂蕩漾,捉住圓圓一隻玉手,輕輕撫摸,說:「圓圓,你真是可人兒!」
  陳圓圓眼波流蕩,櫻唇一翹,說:「公子,又拿人家開心!」
  「圓圓,給我唱一段昆山戲可好?」
  「小女子遵命,就唱一段《牡丹亭》中杜麗娘的《山坡羊》吧。」
  陳圓圓手敲檀板,輕舒歌喉,唱道:
  沒亂裡春情難遣,驀地裡懷人幽怨。則為俺生小嬋娟,揀名門一例神仙眷。甚良緣,把青春拋的遠!俺的睡情誰見?則索因循靦腆。想幽夢誰邊,和春光暗流轉……

  宋徽宗御用之物

  冒辟疆以扇擊掌,閉目晃腦,如醉如癡。
  陳圓圓收音許久,他才睜開眼睛,讚歎說:「真正是幽柔婉轉,可繞樑三日,如飲美酒,心醉神迷啊!」
  「公子過獎。公子,小女子聽說公子善笛,不知我可有福氣一聆仙音?」
  「哎喲,你的耳朵好長。只是我的笛子今日沒有帶來,改日吧!」
  陳圓圓立刻起身,從櫃中拿出一個錦套,抽出一支玉笛,閃爍著如水的清光。她說:「這是我義父沈天鴻留給我的遺物,公子看看能用嗎?」
  冒辟疆接過玉笛,仔細審視,驚訝說:「啊,紫紋金箍,此乃宋朝之物!」
  「公子好眼力!聽我義父說這是宋徽宗御用之物。」
  冒辟疆驚喜異常,說:「難得難得!宋徽宗是風流天子,吹笛聖手。好好,我來試試。」
  冒辟疆將笛上的竹膜重新粘了粘,舉在唇邊,試了試音,音色清亮異常。冒辟疆讚一聲:「好笛!」
  冒辟疆吹了一首《飛雲曲》,陳圓圓只感到滿室雲騰霧湧,浩浩無際,好似處身於千山萬壑之中,風雨聲中,萬千支白色的雲箭,從相對的山崖石隙中飛湧而出,彼此相射,四山搖蕩,峰巒浮動,巖岫漂流,驚魂奪魄。
  笛聲消歇,陳圓圓似從夢境中甦醒,讚歎說:「聲可裂金石,曲可奪魂魄,小女子原以為義父沈天鴻已是笛中高手,聽了公子吹笛才知什麼是仙音!公子,這支笛就送給公子吧。」
  「不不,這支笛乃是御用古物,價值難估,君子不奪人之所愛,學生不敢受。」
  陳圓圓誠懇地說:「紅粉贈佳人,寶劍贈壯士,這支笛能為公子所得乃是它的幸運,小女子不會吹笛,留著它,神物蒙塵,實乃人間憾事。公子不要推辭,辜負小女子一片心意。」
  冒辟疆拿到玉笛後已經愛不釋手,但他沒想到陳圓圓會這樣慷慨,提出要送給他,而且理由又這樣正當,他不由深情注視陳圓圓,心想:這個青樓女子心胸實在非同一般。心中又感激又讚佩又愛憐,輕輕攬住陳圓圓肩頭,在她秀髮上親了親,說:「圓圓,知吾心者卿也!好吧,我就留下這支玉笛,有如與卿長伴。」
  陳圓圓頭依在冒辟疆胸前,手撫弄著他的一根飄帶,心中流淌著甜甜的暖流,她希望冒辟疆能提出留宿,她願把自己的一切,包括處子之寶,都獻給這個她認為是最出色的男人。冒辟疆並沒有提出留宿要求,卻說:「今日復社有個集會,我要趕過去。」
  陳圓圓有些失望,說:「林姆姆已經備酒,公子吃完再去嘛。」
  「來不及了。春香閣客人很多,林姆姆的酒菜自有人用。我走了。」
  四
  冒辟疆成了春香閣的常客,他將一大筆銀子存在林二娘處,隨時取用,實際上將陳圓圓包了起來。
  陳圓圓與冒辟疆時而對弈,時而投壺,時而彈琴,時而陳圓圓唱曲,冒辟疆吹笛伴奏,時而二人頭並頭讀閱唐詩宋詞,冒辟疆給她詳細講解。
  陳圓圓時而如小女兒般嬌羞,時而使出令男人心癢難撓的媚惑手段,但她掌握一定的度,媚而不妖,使冒辟疆生出濃濃的憐愛之情,卻不感油膩,如面對一朵雨後玫瑰,嬌艷欲滴,水珠晶瑩,香味清新,枝上又有小刺,使人輕易不敢褻瀆。
  冒辟疆也常邀一些復社公子來陳圓圓閨房打茶圍。這天,他又邀吳應箕等五名公子來了。
  吳應箕為人豪爽,走進小院,人未至而聲先聞:「辟疆!好呀,你從如皋回來也不知會一聲,該當何罪?」
  冒辟疆笑嘻嘻出迎,抱拳說:「得罪得罪,我今日擺酒請罪!」
  陳圓圓也隨後出來見禮:「公子萬福!」
  冒辟疆介紹:「這是陳圓圓。」
  吳應箕雙眼一亮:「久聞艷名,將我的耳油都吸出來了!聞名不如見面,果然是『獨曠世而秀群』!」
  陳圓圓說:「公子過獎,奴家可不敢當。」
  吳應箕擂了冒辟疆一拳,說:「我說嘛,你從如皋回來竟如蛟龍遁形,原來是叼住一顆明珠不肯鬆口,把朋友都忘了!」
  冒辟疆哈哈笑著將吳應箕拉進屋子。
  不久,陳貞慧等復社諸公子都陸續到了。
  公子們圍桌坐下,陳圓圓奉上茶來,他們邊品茶邊說笑,頗為熱鬧,只有陳貞慧獨自站在窗前,看著天上疾走的烏雲,顯得心事重重。
  冒辟疆走到陳貞慧身邊,問:「貞慧兄,什麼事不開心?」
  陳貞慧說:「國事堪憂,你沒聽說嗎?流寇張獻忠與革裡眼、左金王聯合起來,在鳳陽府境內橫衝直撞,不久前攻下盱眙,離南京沒有多遠了,不知哪一天早上醒來,你我都會成為流寇的砧上之肉呢!」
  冒辟疆歎了口氣,說:「是呀,這種危險是存在的。但目前,南京兵部尚書熊明遇對南京防守做了妥善安排,我去看過,可說是固若金湯,流寇要攻下南京不易,目前尚可無慮。」
  他們談的話題吸引了諸公子,大家停止了說笑,也參加了討論。
  吳應箕問:「辟疆兄,你消息靈通,又最關心天下大勢,你看將來會有什麼樣的結果?難道天下真的會有翻覆?」
  冒辟疆臉孔陰沉下來,緩緩說:「不容樂觀。」
  「請道其詳。」
  「大患自然是關外建州滿虜和流寇。天啟以來,滿虜以瀋陽為中心,十餘年間已據有遼東以北廣袤之地,且東降朝鮮,西收蒙古,羽毛已豐,對我朝虎視耽耽,天啟七年至今,已三度入寇,蹂躪燕趙齊魯等地,殺掠極慘,如今以傾國之兵逼近山海關,威脅北京。流寇以李自成、張獻忠二賊最為強悍,日漸坐大,竟成今日難制之局面,時至今日,國勢之危,為歷朝所罕見。更令人憂心的是……」
  「是什麼?」眾人齊問。
  「當今皇上英明勤政,有中興之志,可惜積重難返,且舉棋不定,任用非人,朝政日益靡爛,內不修而能御外者,古來沒有!」
  眾人都有同感,不由得心情沉重。
  忽然傳來一陣燕語鶯聲,陳圓圓說:「各位相公,今日來這裡打茶圍為的是痛快玩一玩,國家大事且放一放可好?」
  冒辟疆也覺得氣氛太壓抑了,忙說:「好好,圓圓說得對,雖說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但我等畢竟只是一介書生,手上無權,談多了徒然壞了心境。聽圓圓給我們唱個曲吧!」
  眾位公子都知道陳圓圓是蘇州名旦,都沒親耳聽過,冒辟疆一提,大家都鼓起掌來。
  陳圓圓笑著說:「各位相公憂心國事,奴家也湊個趣兒,就唱一段《南商調·罵錢》:

  月有陰晴圓缺

  孔聖人怒氣沖,罵錢財:狗畜生!朝廷王法被你弄,綱常倫理被你壞,殺人仗你不償命。有理兒你反覆,無理詞訟贏上風。俱是你錢財當車,令吾門弟子受你壓伏,忠良賢才沒你不用。財帛神當道,任你們胡行,公道事兒你滅淨。思想起,把錢財刀剁、斧砍、油煎、籠蒸!
  吳應箕連連鼓掌,叫道:「好好好,罵得痛快!值得浮一大白,拿酒來!」
  嫣紅立即給諸公子斟上酒,吳應箕一飲而盡,眾人陪飲了一杯。
  冒辟疆問:「圓圓,你可知這首散曲是誰寫的?」
  「奴家從姊妹處學來,並不知是誰寫的。」
  「這是朱載育寫的。他是我朝鄭王世子,卻不願承襲王位,專心研究樂律,實在難得。他還有一首《失宮調·驢兒樣》,將得志小人更罵得入骨三分,聽我給你們唱唱:
  君子失時不失象,小人得志把肚漲。街前騾子學馬走,到底還是驢兒樣!
  陳貞慧也被逗笑了,說:「哈哈哈!這支散曲應奉送給阮大鋮阮鬍子最恰當不過了。」
  吳應箕說:「那阮鬍子近來放出風聲,說要改過從新,向我等靠近,純是騾子學馬,到底還是驢兒樣!」
  冒辟疆說:「狗改不了吃屎,像阮鬍子這樣閹黨餘孽,無恥小人,永遠變不了君子,這首散曲確應奉送給他!」
  客人們散去之後,冒辟疆還留在陳圓圓處,他喝了幾杯酒,卻顯得臉色發灰,將窗打開,坐窗前吹笛,那笛聲顯得幽怨、沉鬱。
  陳圓圓將一雙玉手搭在冒辟疆肩上,笑著問:「笛聲這樣沉鬱,公子有心事?」
  冒辟疆歎口氣說:「方纔大家的議論你也聽到了,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堪憂,我怎麼快活得起來?」
  「奴家給你講個笑話兒聽吧。」
  「哦,你還會講笑話兒?好吧,你就講來聽聽。」
  「有個鬼應該轉世了,閻王召見他,問他有什麼要求?他說我再世為人也不容易,要求不多,只有:父是尚書子狀元,美妻嬌妾個個賢,身居一品王公位,安享榮華壽百年!閻王馬上起身,對他伸手說:請請請!他問:幹什麼?閻王說:有這麼多好處,我這閻王的位子也不要坐了,還是讓給你吧!」
  冒辟疆不由大笑起來,說:「哈哈,有這樣好事,我也不去考什麼舉人進士了。」
  「福、祿、壽一個人都佔全了,是做不到的。」
  「是呀,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十全老人』是人的想像,世上沒有一生十全的,總有缺憾。圓圓,聽了你這個笑話,我的心情可好多了。時候不早,我也走了。」
  冒辟疆仍沒提出要留宿,使陳圓圓悵然。
  次日,陳圓圓起身不久,便見董小宛滿面淚痕闖了進來。
  陳圓圓吃了一驚,忙問:「小宛妹妹,你怎麼了?」
  董小宛傷心掩面哭泣起來。
  陳圓圓手搭在董小宛肩上,又叫一聲:「妹妹……」
  董小宛將陳圓圓手一撥:「別叫我妹妹,我沒有你這樣的姐姐!」
  「小宛,我什麼地方得罪了你呀?」
  「裝什麼佯!我真沒想到你是這種人!」
  「我是什麼人?」
  「你、你是面上掛笑、心裡藏刀、忘恩負義、撬人牆角、蛇蠍心腸的壞女人!」
  「啊,我簡直是十惡不赦了。我做錯了什麼事?」
  「冒郎是我的,你卻把他搶過去了!」
  「你是說冒公子?我何時搶他了?」
  「冒郎自從見到你,就再也不到我家去了,還說你沒搶!」
  「小宛,你我都是煙花女子,做的都是賣笑的生意,冒公子是復社領袖,誰人不敬?他是我的客人,我怎能將他拒之門外?怎能說是我搶他?你糊塗了!」
  「你還狡辯!你不知用了什麼狐媚手段,給冒郎灌了什麼迷魂湯,迷得他神魂顛倒,我、我好苦的命啊!」說到這董小宛又哭起來。
  「小宛妹妹,別哭,我真的無心……」
  董小宛突然跪下,說:「圓圓姐,你如果真把我當做妹妹,幫幫我吧!」
  圓圓驚得手足無措,伸手去拉:「哎呀,小宛,快起來!」
  小宛說:「你不答應我,我就不起來!」
  「我、我怎樣幫你?」
  「你知道,我早有從良之心,千尋萬找,好不容易才找到冒郎,我一生的希望都放到他身上了,我不能沒有他,我不能失去他,只要你能疏遠他,讓他回到我的身邊,你就是幫了我了……」
  「冒公子答應過娶你?」
  「……還沒……」
  「小宛,我無意同你爭奪冒公子,可這種事不能一廂情願,他也不會聽我的,要拉住他的心,還得靠你自己。」
  「這麼說,你是不肯幫我?」
  「不是肯不肯,而是我無能為力……」
  董小宛霍然起身:「算我看錯你了!手帕姊妹的情誼盡了!」
  董小宛將門一摔,頭也不回便跑走了。
  陳圓圓又叫了一聲:「小宛……」見小宛不應,頹然坐在椅上。她深知小宛的性格,看似柔弱,內心剛硬,她不會再登門了,她們的姊妹情誼算是到頭了。她回憶著與小宛相識的過程,心中不由有些內疚,如果自己不到秦淮舊院來,不會有這一幕,是自己對不起小宛。可反過來一想,又覺得自己並沒有做錯什麼,明知小宛是「面杖吹火——一頭熱」,冒辟疆對她提不起興致,她拿不到的東西,自己難道也不能去拿嗎?拿了是罪過嗎?不,自己毫無罪過!
  陳圓圓深深被冒辟疆吸引了,這個「東海秀影」貌比潘安,文如子建,又有豪俠之氣,這樣出色的男人如果失之交臂,是終生遺憾。她下了決心,一定要嫁給冒辟疆為妾,決不放棄!但冒辟疆為什麼連留宿的要求也不提呢?難道……想到這裡,她不由臉熱心跳,平添一些惶惑。

  負責任的男人

  她不知道,冒辟疆是個,他從鴇母林二娘口中已探清,陳圓圓到春香閣後一直守身如玉,沒有被任何男人「梳弄」過,她還是個處女,得知這一真相後,他欣喜欲狂,他終於找到了一個自己真心喜愛的女人。冒辟疆在他的著作《影梅庵憶語》中曾記述他與陳圓圓的一段情,對陳圓圓讚賞備至:「其人淡而韻,盈盈冉冉,衣椒繭時,脊顧湘裙,真如孤鸞之在煙霧。」好一幅在水一方的佳人形象,對陳圓圓的唱腔,冒辟疆形容說:「以燕俗之劇,咿呀啁啾之調,乃出之陳姬身口,如雲出岫,如珠在盤,令人欲仙欲死。」他已經決定要娶陳圓圓為妾,但他要做一番準備工作,他要鄭重其事,他要將同陳圓圓的體膚之親留在新婚之夜。他同林二娘議好了為陳圓圓贖身的價碼,並叮囑林二娘保密,他要給陳圓圓一個驚喜。
  那天,他請來了吳應箕等一班復社公子和顧眉等一班名妓,包下了春香閣,擺了六桌宴席,林二娘備好了香燭供品和天地桌。
  在婚禮前一刻,陳圓圓才知道冒辟疆要娶她的消息,她差一點昏過去,高興得手足無措,好在林二娘已吩咐了幾位手帕姊妹幫助陳圓圓梳洗打扮。
  婚禮隆重而又熱鬧,由吳應箕擔任司儀,陳圓圓由兩個小丫環攙扶,頭蒙大紅彩綢蓋頭,與冒辟疆拜了天地,由冒辟疆手牽紅球引她入洞房。洞房中貼著大紅喜字,紅燭高燒。陳圓圓「坐床」,冒辟疆出去招待客人。
  午夜之後,冒辟疆回房來了。
  陳圓圓蒙著蓋頭坐在床上,聽到那熟悉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心急驟地跳蕩起來,這一刻她已經等得太久太久了!
  冒辟疆進門後將門閂好,慢慢走到床前,輕輕揭去了陳圓圓頭上的蓋頭,燭光下,盛妝的陳圓圓如一朵盛開的牡丹,艷麗欲滴,盈盈大眼深情一瞥,啟開櫻唇,輕喚一聲:「相公!」冒辟疆不由一身酥軟,歪身坐到陳圓圓身邊,攬過她的香肩,陳圓圓就勢偎到他的懷裡。冒辟疆聞到一股如蘭如麝的髮香,他心旌搖蕩,無法自持,在陳圓圓的耳根上,脖頸上,眼瞼上,紅唇上狂吻起來,陳圓圓被吻得滿身如烈火焚燒,不自禁地迎合著,張開嘴巴,二人的舌頭絞在一起,如兩條交媾的蛇,摩擦著,扭動著,互相吞噬對方的汁液。
  兩人都已迫不及待,互相撕扯對方的衣服,冒辟疆一口吹熄了桌上的大燭,淡如清水的月光從天窗洩漏下來,她玉體橫陳,如一尊睡美人,躺在紗被之上,他把這具造物主的完美創造抱在懷中,伸手輕柔撫摸……她以搖曳多姿的身體語言迎合他,如一曲配合得天衣無縫的樂曲合奏,時而如珠落玉盤,玎玎咚咚,時而如髮絲一線,拋向悠遠的雲際,音樂中又夾雜著二人口舌相交的檀板聲。合奏間歇,冒辟疆停下來了,陳圓圓在他背上摸撫,遊走,小小的銀牙咬著他的胸肌,吮吸著,越來越緊,直到吮出一塊塊紫痧,俗稱「嘬情痧」,在這欲仙欲絕的初夜,她要在他身上蓋上自己獨特的印章,他便永遠屬於她了!
  事畢,陳圓圓喃喃地說:「冒郎冒郎,妾的一生,妾的一切,都托付給你了!」
  「放心,海枯石爛,此心不變,我不會辜負你!」
  他沒料到,她也沒有料到,他們靈魂和肉體相融,是初度,也是最後一次。


  第四部分:劫 美

  圓圓蘇州逢劫難

  國丈京城聞美名,。捨命救師妹,義重情深飛天猿,功虧一簣憾憾憾!
  一
  陳圓圓和冒辟疆一夜風流,快樂和滿足感充溢他們的心房,二人久久沒有入睡,喁喁情話如長長小溪,緩緩流淌。冒辟疆告訴他,已向林二娘交清了為她贖身的銀兩,林二娘也向官府為她辦好脫離「樂籍」的手續,他在南京準備租一處房屋,過幾日就將她遷過去,他就留在南京複習業課,參加府考,考完試就帶她回如皋老家,並說:「家父任衡、永兵備使,在外做官,很少回家,老母慈祥,妻子賢慧,她們一定會喜歡你,你們會相處得很好,放心好了。」
  當陳圓圓坐船從蘇州來南京時,心緒茫茫,真不知等待她的是什麼樣的命運,心中充滿了恐懼感,沒想到,只兩年時間,她便找到了歸宿,而且是這樣優秀的男人!幸福使她醉了,醉了,喜極而泣,淚水將冒辟疆的胸脯濕了一片。
  日上三竿了,二人還在錦被中沉睡。
  一陣敲窗聲將二人驚醒,只聽林二娘在外叫:「冒公子,醒醒,你老家來人了,說有急事找你!」
  冒辟疆急忙起身穿衣,陳圓圓邊揉眼睛邊撫冒辟疆後背,問:「什麼事,這麼急?」
  「不知道。我從如皋老家回來不久,家裡老少平安,為什麼急巴巴派人來找我?」
  陳圓圓眼皮跳了幾下,心中有些慌慌的,預感到有大事發生,冒辟疆走後,她也急忙起身穿衣,叫嫣紅打了淨面水來,剛剛梳洗完畢,冒辟疆回房來了,陳圓圓見他面色發灰,呆呆坐在凳上,心中又是一陣急跳,忙問:「相公,出了什麼事?」
  「出了件麻煩事,我今天就得動身,到北京去……」
  陳圓圓一驚,手中的象牙梳落地,摔成了兩截,又問:「相公,到底是怎麼回事?」
  冒辟疆歎口氣說:「這事說來話長,家父原在湖南任衡、永兵備使,不久前忽然接到調令,調他到襄陽任總兵官左良玉監軍,監督左良玉的軍事行動。這個左良玉是個凶狠殘暴、驕橫跋扈的將軍,我行我素,不聽朝廷調遣。去年襄陽被流寇張獻忠包圍時,危在旦夕,督帥楊嗣昌連連下令,命左良玉速速率軍救援,左良玉把那些調令撕個粉碎,擁兵觀望。楊嗣昌絕望之下被逼自殺了。他的手下全是他的子弟兵,逼急了,他可能降賊造反。家父武將官職,實是一介書生,怎麼督得了這樣一個野蠻的悍將?惹惱了左良玉會被殺,違背了朝廷意旨也會被殺,是有人行奸計叫家父去送死!家母來信叫我速速進京找門路將家父調出襄陽,遲則生禍,緊急萬分,我不得不立即動身,圓圓,暫時我不能送你回如皋老家了……」
  陳圓圓呆呆聽冒辟疆說話,心直往下沉,邊拭淚邊說:「相公,救父要緊,妾身可以等待,只盼相公早日將老爺救出……」
  「放心,事情辦完我立即趕回,同你一起回如皋去。」
  「妾身已將義父沈天鴻的房屋贖回,相公進京後妾身搬回蘇州去住,閉門謝客,為相公守身。」
  「那好,離開這煙花之地。」冒辟疆掏出一張銀票:「這一百兩銀子你拿去,權做生活之資……」
  陳圓圓搖頭說:「不,你進京搭救老爺處處要用錢,多一百兩比少一百兩要好,妾身還有點私蓄,生活短期可以維持。」
  冒辟疆撫著陳圓圓的秀髮,動情地說:「圓圓,你是個識大體顧大局的女子,我冒辟疆祖上有德,得你這樣紅顏知己。我家在蘇州也有兩間鋪子,我留下一封信,有難處你可以去找他們。」
  「多謝相公。」
  冒辟疆立刻坐下揮筆寫信。
  信剛寫完,冒家僮僕來找冒辟疆,說已訂好船上客艙,行李也搬了上去,船快要啟碇了,請公子速去碼頭。
  冒辟疆起身,陳圓圓說:「妾送公子登船。」
  兩乘小轎來到碼頭,冒辟疆下轎登船,船升起了白帆,緩緩駛離了碼頭。陳圓圓站在一塊石頭上,淚落如雨,揚手向冒辟疆告別,冒辟疆手扶船舷,心中酸楚,強忍著沒有落下淚來。
  幾天後,陳圓圓便告別了林二娘,回蘇州去了。
  在北京,距皇宮數箭之地一條街,有一座宏偉壯麗的府第,佔地十餘畝,外牆青磚到頂上鋪琉璃瓦,朱紅的門楣,黑漆銅釘獸環大門,門口有上馬石和影壁,影壁上畫著八仙獻壽。院內假山水池,千門萬戶,這就是當朝國丈田畹的府第。田畹字宏遇,他的女兒田妃深得崇禎皇上寵幸,田畹勢焰熏天,他雖然沒有具體朝職,卻在暗中操縱朝政。他已年過古稀,但好色之心沒死,家中養有二十多名歌妓,僱有歌舞教習,時常排演新歌舞。他每晚都要有女人陪伴睡覺,他有個怪癖,睡覺要燈燭明亮,以便他能欣賞女人的胴體,他已經老邁得幹不成那種事兒了,但他對美麗女人的興趣絲毫不減,只要是他看中的美人兒,千方百計都要弄到手。
  花花太歲白德義搬到京城之後,就在田畹府附近買了一處房產住下,時常到田畹府走動,依仗田畹的勢力在京城鬥雞走馬,橫行霸道。
  這天,白德義又來到田畹府,正逢田畹在歌舞大廳中觀看歌舞,正面高台上擺有時鮮果品和美酒,田畹坐在太師椅上,一左一右有兩名美女陪侍,田畹左摟右抱,不時親親那兩個小美人的桃腮和櫻唇,好像那兩個小美人也是他的點心,見白德義走了進來,他招招手,叫白德義到台上,又命人設座,白德義在他身邊坐下。
  大廳的左側有七八名盛裝女子並排而坐,懷中抱著琵琶、箜篌、胡琴等樂器,奏出低回悠揚的樂聲。十幾名舞伎梳著高髻,穿著綵衣合著音樂邊歌邊舞,舞姿翩躚,彩練飄拂,時而如彩蝶聚合,時而如孔雀開屏,時而如天女散花,時而如睡蓮初綻……
  田畹撚鬚微笑,對白德義說:「你舅父這一生最愛的就是女人,沒有女人我一天也活不下去。我常想,老天真是慷慨,知道男人的喜好,造了女人出來給男人賞玩,世上如果沒有女人,男人的日子還有滋味嗎?你知道嗎,這一隊舞伎我已經培訓了整整五年,花的心血不謂不多,就是皇宮也看不見這樣精美妙曼的歌舞,你看怎樣?」
  白德義諂笑說:「妙,妙極!舅父的這隊歌舞伎可說是天下無雙,精妙絕倫,花樣百出,小甥每次看都感到新鮮,捨不得離開。只是,只是……」
  「有何不足,你就說嘛。」
  「只是,這些女子雖然也可以說是美女,但稱不上是絕色,排起隊來歌舞確實好看,單個挑出來難以讓人夢中都想,歌喉在京城算得上一等一的,但天下之大,勝過她們的大有人在……」

  出眾的女子難尋

  田畹點點頭:「嗯,你說得也是,但絕色而又歌舞。對了,你從蘇州來,自古蘇杭出美女,你有什麼消息不妨說說。」
  「舅父,蘇州有個唱卷梢戲的小娘子,名叫陳圓圓,你可聽說過?」
  「陳圓圓?這個名字倒有些耳熟。」
  「她乳名野雉,名陳沅,藝名陳圓圓,今年只有十八歲,色、藝、才三絕,是西施一流人物,唱紅了蘇州半邊天。不客氣說,同她比,這些歌舞伎都成了殘脂剩粉!」
  「啊——!她真有那麼美?」
  「小甥決無虛言!」
  「好好好,我正要派人到江南採買秀女,就讓他帶著我的親筆信給蘇州府,一定要把這個陳圓圓買來!」
  田畹把準備到江南採買秀女的管家田雄叫了過來,讓白德義向他介紹了陳圓圓的情況,並寫了封信給蘇州知府,命他即日登程,一定要把陳圓圓買回來。
  田雄帶了兩個隨從,騎著快馬,二十天後到了蘇州,先到蘇州知府衙門投遞了信件。蘇州知府見了田畹的親筆信,如見聖旨,不由誠惶誠恐,把田雄請到後堂,對他說:「這個陳圓圓早已不唱卷梢戲了,聽說她去了南京,本府並不知她的確切消息。」
  田雄說:「這是國丈大人指名要的人,找不到她你可要想想後果!」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下官就派一名得力捕頭隨老管家去南京,陳圓圓有可能落在秦淮舊院,應該不難查到。」
  「那好,事不宜遲,明日我就同貴捕去南京。」
  田雄和蘇州捕頭來到南京,到秦淮舊院稍一打聽便打聽到陳圓圓落到春香閣,便到春香閣來找鴇母林二娘。
  林二娘在煙花巷混了三十多年,什麼牛頭馬面的人物沒見過?一看二人的架勢,一聽他們查問陳圓圓,便知來者不善,便知此事對陳圓圓不利,便說:「哎,你們問圓圓姑娘呀?來晚啦,她嫁人走啦!」
  「嫁人了?嫁給誰了?」
  「嫁給了如皋冒辟疆公子了。」
  「誰?冒辟疆?復社四公子之一的冒襄?」冒辟疆名氣很大,遠在京城的田雄也聽到過。
  林二娘說:「是呀是呀,天下只有一位冒公子。人家是明媒正娶,陳貞慧主婚,吳應箕司禮,都是南京城響噹噹的公子,誰人不知?二位不信可以去問問他們……」
  「她搬到什麼地方去了?」
  「成禮後冒公子就派小轎把她抬走了,人家把贖身錢一次交清了,從此與我老婆子井水不犯河水,絲毫沒有關係,我可真不知道她搬到什麼地方去了。」
  「你說的可是實話?」
  「哎喲,我騙你們有錢賺嗎?」
  「如果查出你有半句謊言,我饒不了你這個老妖婆!」
  「哎喲,客官,別嚇我,我有抽羊角瘋的老毛病,一嚇就會犯病。我真不知道。」
  田雄和捕頭一出門,林二娘就把那個綽號「軟殼龜」的龜保林間叫來,對他說:「你趕到蘇州去,告訴陳圓圓姑娘,京城和蘇州府派人來查她,來者不善,叫她躲躲。」
  二
  陳圓圓回到蘇州之後,住進了沈天鴻留下的那座小院,閉門謝客,同左鄰右舍也很少交往,好在她的師兄飛天猿於亞然找到了她,給她送柴送米,連買菜的事兒也包了,使她不必拋頭露面,街面上的人只知有個單身女子住在這院裡,並不知她就是陳圓圓,不然,她是沒有安寧日子過的。
  飛天猿同無影和尚還住在城郊廢塔之中,幹的是「偷富濟貧」的買賣,暗中成了當地丐幫的軍師,不過,他們的「生意」都是在夜間干的,白天清閒無聊,於亞然便成了陳圓圓的「護花使者」。
  於亞然對陳圓圓的感情複雜,陳圓圓十四歲進戲班的時候他就愛上她了,不過那時他是把她當做一個小妹妹來愛的,隨著陳圓圓一天天長大,他的愛也發生了變化,這種變化連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只是覺得她已經融入了他的靈魂,浸入他的血肉,一天看不到她心中便空落落似乎丟了什麼珍貴的東西。蘇州瘟疫流行時他同無影和尚到外地躲避去了,一年後回來,陳圓圓不在蘇州了,他曾發瘋般尋找,後來打聽到她流落到南京秦淮舊院,不由心痛如錐,曾打算偷錢贖她出來,被無影和尚攔住了。陳圓圓嫁給冒辟疆那天他正在南京,他在瓦頂上目睹冒辟疆執紅綢將陳圓圓引入洞房,心中百味雜陳,說不清是什麼滋味,但他知道冒辟疆乃「東海秀影」,文名滿天下,自己這個竊賊無法同人家比,陳圓圓所嫁得人,他希望陳圓圓有個好歸宿,自己也放心了。說放心實不放心,他並沒有離開南京,冒辟疆去北京他知道,陳圓圓回蘇州他就隨在她身後,一路護送,進了沈天鴻小院他才現身,使陳圓圓驚喜異常,以為是在夢中。
  這天,於亞然背一袋米又進了小院,陳圓圓趕緊打開房門,將他讓進屋子,接下米袋說:「師哥,你怎麼又送米來,家裡還有呢。」
  「今年江淮都鬧饑荒,多一袋米有備無患。」
  「師哥,你替小妹想得太周到了。看你一頭汗,快擦擦吧。」陳圓圓遞了毛巾給於亞然。
  「圓圓,那位冒公子有信來嗎?」
  陳圓圓搖了搖頭。
  「這麼久了,怎麼連封信也沒有?」
  「他父親的事大約很難辦……」
  「再忙,寫封信也不用多少時間嘛!哼,那些富貴公子哥兒花心的多!」
  「師哥,冒郎不是那種人,他一定是遇上棘手的事了。他對我一片真心,決非薄情寡義之人。」
  「我不認識他,只是胡猜亂想。圓圓,我只望你能尋到一個真心人,終身有靠。」
  「師哥,我明白你的心。師哥,你年紀不小了,該成家了。」
  「唉,我現在一個人自由自在,天不收地不管,成什麼家呀!成家只能害了人家姑娘。」
  「師哥,有句話我早就想說,你別生氣。我知道你們幹的是劫富濟貧的事,可在官府眼裡你們終是盜賊。上得山多終遇虎,不知何時就會失手被擒,太危險了!師哥,聽小妹一句,歇手吧,小妹幫你借點本金,開個小店舖也能餬口,成個家過安生日子。小妹實在擔心啊!」
  「圓圓,我豈不知這種營生危險?可你睜眼看看如今是什麼世道?官家橫徵暴斂,不管小民百姓死活!外敵入侵,饑民揭竿而起,這大明天下支撐不了幾天了,還有安生日子過嗎?」
  陳圓圓張張口,心中不由惶惶然。
  於亞然又說:「這個世界太不公平,富者酒山肉海,貧者無衣無食,我恨自己本事太小,不能把世界翻個個兒!能把那些貪官污吏、惡霸豪強的錢拿出一點分給窮人心中也好過一點。」
  「可是,師哥……」

  忽聽一陣敲門聲

  「圓圓,別勸我了,只要我有一口氣在,就要把這件事幹下去!」
  陳圓圓正欲說話,忽聽一陣敲門聲。
  於亞然打開門,陳圓圓驚訝說:「是林大叔,你怎麼來了?」
  林間看了看飛天猿,疑惑地問:「這位是……?」
  「這是我師兄於亞然。大叔快坐。」
  林間抹一把額頭的汗,坐下來,陳圓圓奉上一杯茶,又問:「大叔定有急事吧?」
  「北京來了個不尋常人,帶著蘇州府的捕頭,到秦淮舊院查你,林姆姆好擔心,叫你多加小心,最好躲一躲。」
  「會是什麼人呢?」
  「這個我也說不清,來者不善!你這個地方,他們很快會查到,你還是躲一躲吧!」
  「大叔說得是。我去給你做飯。」
  「我吃過飯了,有方便船,我走了。」
  「替我感謝林姆姆的恩德!」
  林間走後,於亞然說:「圓圓,姓林的說得對,你這地方不安全,他們在南京查不到你,會到這裡來查,還是換個地方吧。」
  「除了這個地方,還有何處可以容身?」
  「我師兄樑上君在半塘有一間祖屋,他很少去住,不久前他被朋友請到雲南去了,那間屋閒著,我有鑰匙,你搬到那裡住吧。」
  「好吧……」
  「你收拾收拾,我去雇一乘轎子來。」
  樑上君的祖屋距董小宛家不太遠,隔一條河,樑上君為掩飾自己行蹤,很少來住,反而是於亞然來住的多。那也是一座竹籬小院,三間泥磚屋,收拾得很乾淨,被褥齊全,陳圓圓很滿意。
  兩名轎夫收了腳錢離開了,在路上,一個說:「你知道那個美貌的小娘子是誰?」
  「是誰?」
  「她是陳圓圓!她唱卷梢戲,唱紅了蘇州半邊天,我幾乎次次去看,決不會看走眼,她就是陳圓圓!」
  「管她是圓圓還是方方,我們只管抬轎,走吧。」
  田雄和捕頭在南京沒有找到陳圓圓,又去了一次如皋,如皋冒府是當地富豪,冒辟疆的父親冒起忠又是二品武官,他們不敢冒失闖入,田雄同捕頭商議以後,田雄以冒辟疆朋友的身份去冒家拜訪,冒家老夫人出面接待了他,對他說:「小兒兩個月前曾回過一次家,後來便去了南京,又因事去了北京,何時回來不得而知,先生如果有事找他,可留下地址,待小兒回來讓他去找你。」
  「那麼,圓圓姑娘在嗎?」田雄又問。
  「圓圓是誰?」
  「老夫人難道不知?冒公子在南京秦淮舊院納了一名小妾,名叫陳圓圓。」
  「老身不知此事。」
  「既然如此,在下告辭。」
  去冒家沒有問出個所以然來,他們還不放心,又向左鄰右舍打聽,眾口一詞都說兩個多月沒見冒公子回家了,更沒見他送什麼小妾回來。捕頭認為陳圓圓不在南京也不在如皋,有可能回了蘇州,二人便急急趕回蘇州,先找到沈天鴻舊居,已人去屋空,左鄰右舍沒有一個知道陳圓圓搬到何處去了。
  捕頭召集了手下一群「包打聽」,讓他們分散到各處打聽消息。
  一個「包打聽」在轎夫的對話中探到消息,忙報告給捕頭,捕頭會知了田雄,帶了幾名衙役,凶神一般趕到轎行,捉住了那名轎夫,只一嚇便把轎夫嚇軟了,供出了陳圓圓躲在半塘,田雄命轎夫抬著轎子,一行人急急奔半塘而來。
  那天,於亞然挑著竹籮給陳圓圓送來油鹽和青菜,他回城剛走出半塘不遠,便看到一群衙役押著一乘轎子腳步匆匆而來,心知蹊蹺,便隱身到路邊的竹林中,待一行人過去後,他又躲躲閃閃在他們後面觀察。眼見那群衙役包圍了陳圓圓住處,驚得他頭上冒出汗來了。
  捕頭一腳踢開房門,陳圓圓驚叫一聲:「你們是什麼人?幹什麼?」
  捕頭說:「哈哈,陳圓圓,你叫我們找得好苦啊,來人,帶走!」
  兩名衙役上來便欲動手。
  陳圓圓叫起來:「你們幹什麼?我犯了什麼罪?」
  田雄攔住衙役說:「圓圓姑娘,別怕,當今國丈田畹大人久慕姑娘芳名,我來接姑娘進京,姑娘就要享榮華富貴了,轎子就停在外面,跟我們走吧!」
  「我不認識什麼田大人,我不去!我不去!」
  「這可由不得你了,你還是乖乖的,免得他們動粗驚了姑娘!」
  「我不去!你們給我出去!」
  田雄給衙役遞了個眼色,衙役撲上來,一人抓住陳圓圓雙手,縛緊了,另一人用布條塞住了陳圓圓嘴巴,二人生拉硬拽將陳圓圓拖出房門,塞進了小轎。
  躲在對面矮樹叢中的於亞然目睹了這一幕,胸中怒火熊熊,似乎就要爆炸。他估計了一下形勢,自己一個人赤手空拳,而對方八個人都帶有鋼刀鐵棍,衝出去硬拚不但救不了陳圓圓,怕是連自己也得搭進去。他眼珠轉了轉,慢慢退後,鑽過一帶竹林,抄近路向城中飛奔而去。
  田雄他們走到離城門還有一箭之地,忽然從城門兩側各衝出一股乞丐,足有二三百人,手提打狗棍,爛扁擔,呼喝喊叫向對方衝去。接著便見雙方混戰在一起,「辟辟叭叭」,籃破缽飛,如同一股污穢的旋風,呼嘯著越刮越逼近轎子。
  田雄忙喊:「轎子退後!退後!」
  衙役們拔出單刀,舉起鐵棍,破聲大吼:「不准打架!不准靠近!」
  乞丐們打紅了眼,不管不顧,旋風很快將轎子和衙役等裹住。
  轎夫嚇得鑽到轎底。田雄連叫:「別打別打!」頭上早已被敲了幾棍,他抱著腦袋,撅起屁股。捕頭和衙役們被打紅了眼的乞丐貼身逼住,旋展不開,手中的兵器很快被奪掉了,個個被打得頭破血流,昏倒在地。
  於亞然就在乞丐群裡,他見火候到了,打一聲呼哨,揮了揮手,兩個身強力壯的乞丐抬起轎子,隨他向碼頭跑去。乞丐們嘻嘻哈哈笑起來,也向四面散去了。
  有個受傷不重的衙役,爬起身,眨眨眼,晃晃腦袋,見乞丐散了,轎子卻被人抬跑了,還能看到影子,便隨後追了上來。
  於亞然護著轎子,跑到蘇州河邊,河邊有一艘帆船,席蓬裡鑽出一個人,對於亞然招手:「快上船!」
  轎子停下,於亞然從轎裡抱出還被捆著雙手塞著嘴巴的陳圓圓,腳一點岸石,飛身上船,船上人用竹篙一撐,船離開石岸,順風駛去。
  兩個乞丐丟下轎子,分頭逃了。
  衙役追到岸邊,看著遠去的帆船,一跺腳,回身向知府衙門跑去。

  回到後堂休息

  當時知府已經退堂,忽然,房門被推開,衙役喘得肺葉像拉風箱一般,滿面熱汗湧流,說:「大、大人,禍、禍事……」
  「什麼事呀?像狗燒了尾巴尖!慢慢說。」
  「京城田管家,還有捕頭,都被打、打倒了,生死不明……陳圓圓被、被搶走了……」
  知府驚得一激令跳起來:「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衙役結結巴巴總算把事情原委說清楚了。
  知府立即命衙役去會知水師,派武裝快船追趕截住那只帆船,搶回陳圓圓,他自己帶了一撥人,乘轎去了城門,把受傷的田雄和捕頭等人接回,延醫調治。
  載有陳圓圓的那隻小帆船在蘇州河上急駛,船夫搖櫓,於亞然划槳,二人的汗水像小溪一般往下流。陳圓圓早被解開了繩索,由於驚嚇,一身發軟,伏在席棚中。
  小船正行駛中,忽聽後面傳來「咚咚」的放銃聲,彈丸擊在小船四周,激起一片片水花,陳圓圓驚惶回頭,只見五艘水師快船追了上來,她喊:「師哥,有船追來了!」
  於亞然沒回頭也沒應聲,只是拚命划船。
  前面又出現三艘水師快船,一字排開,堵住了小船的去路。快船上一排兵勇伏在船幫上,架著土銃「咚咚」發射,似乎是有意,彈丸都射到小船四周的水面上了。
  一名小軍官站在快船上,大吼:「停下!停下!再不停把你們炸翻,讓你們餵魚!」
  小帆船已被水師快船前後夾住,無路可逃了,船夫只好停櫓,小船在水面打轉。
  陳圓圓焦急地說:「師哥,你快泅水逃命吧,不要管我了!」
  於亞然固執地說:「不,我不能丟下你不顧……」
  這時,小船已被水師士兵用撓鉤搭住。
  數名士兵提著腰刀跳上小船。船夫用竹篙亂掃,一名士兵立足未穩被掃進河中,另一名從背後一刀戳進船夫後背,鮮血迸濺,飛起一腳將船夫踢進河中。
  陳圓圓驚叫一聲,摀住雙眼。
  於亞然揮舞船槳與士兵格鬥,接連將兩名士兵擊落河中。
  又有三名士兵跳上小船,一名士兵舉鋼刀向於亞然砍來,於亞然用船槳一擋,船槳被砍斷。於亞然將半截船槳向那士兵面門甩去,士兵躲避不及,正中他的左眼,他一聲慘叫,身子一歪跌到河中去了。另兩名士兵一左一右揮刀向於亞然攻擊,於亞然提氣向上一竄,身子凌空而起,兩個士兵的鋼刀磕在一起,還沒等他們醒過神來,於亞然已在一名士兵的背後落下,腕子一翻,奪下一名士兵的鋼刀,順勢一掌,拍在那士兵的背上,拍得他口吐鮮血,身子往前衝去,將另一名士兵一起撞到河中去了。小船劇烈晃蕩,差點翻覆。
  於亞然見又有一名士兵要往小船上跳,他見這小船施展不開,翻了陳圓圓會落水,便以攻為守,大吼一聲,跳上對面水師快船,將鋼刀舞得有如一團雪浪,殺得士兵連聲慘叫,有的倒在艙板上亂滾,有的跌進了河中。
  於亞然正欲回身跳回小船,以便駕船衝出包圍,不防有一名倒地的士兵擲來一把匕首,匕首戳進他的大腿,他一翻身跌落河中,不見了蹤影,其他船上的士兵向他落水處「辟辟叭叭」放了一陣銃,估計他是活不成了,這才圍上小船。
  陳圓圓眼見於亞然受傷落水,她叫一聲:「師哥呀——!」便欲投水自盡,已經來不及了,他被跳上小船的兩名士兵左右挾住了。
  陳圓圓被送進知府衙門後堂,一直泣不成聲,不吃不睡,這時,田府管家田雄進來了。
  田雄頭臉一片片青腫,胳膊也受傷了,用一條白布吊在脖子上。陳圓圓不吃不睡,擺出了一個絕食自斃的架勢,使田雄憂心如焚,費了這麼大的勁兒,好不容易才把她捉到了,如果她餓死了豈非雞飛蛋打一場空!回到北京去自己也沒有好果子吃,想了一天一夜,他終於想出一個讓陳圓圓吃飯的道道兒,便不顧傷勢沒愈,來到關陳圓圓的小偏廈,扯一張椅子坐在陳圓圓對面,和顏悅色地說:「圓圓姑娘,不要傷心,用這種方法把姑娘請來,是因為姑娘倔強,實在出於不得已,但我們決無惡意。姑娘芳名遠播,國丈大人心儀已久,極欲見姑娘一面,提拔姑娘。姑娘將來錦衣玉食,福份不可限量……」
  陳圓圓咬著銀牙,說:「我已經嫁給了冒公子,我是他的人了,快放我出去,不然我寧肯絕粒而死!」
  「姑娘說的是冒辟疆公子吧?他可是名滿天下的賢公子,復社領袖,誰人不敬?姑娘可知道他現在什麼地方?」
  「……」
  「他在京城呢。他父親叫冒起忠,原任衡、永兵備使,現調任襄陽任左良玉監軍,那左良玉是員悍將,連皇上聖旨他都不買帳,冒起忠監得住他嗎?他又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王,瞪瞪眼就要殺人,冒起忠誤了聖命要被殺,惹了左良玉要被殺,這是個被塞到磨心眼的差使,冒公子進京就是找門路要把他爹調出襄陽。」
  陳圓圓十分驚訝,不由看了田雄一眼,心想:這種事他怎麼知道得這麼詳細?
  原來這田雄在京城也是個交遊頗廣的人,同許多官宦家的管家都是好友,冒辟疆在京城活動救父的事他是無意中聽說,當時並沒在意,在秦淮舊院聽林二娘說陳圓圓嫁給冒辟疆才想起這件事,便用來壓服陳圓圓。
  他又說:「冒公子在京也曾去拜訪過田國丈。田國丈就是田妃之父,皇上對他可說是言聽計從。姑娘如果真心關心冒公子,就不該同田國丈作對,惹惱了田國丈,冒公子不但救不了他父親,恐怕他自身也性命難保,請姑娘三思!」
  這一席話不啻是巨雷轟頂,使陳圓圓極度震驚,不由「啊——」了一聲。
  「田國丈不過是慕姑娘的芳名,欲見見姑娘。到了北京,如果姑娘不願留在國丈府,我就通知冒公子將姑娘接出去。」
  急雷閃電在陳圓圓胸中轟鳴,她不是初出道的雛兒,她不相信田畹只是為了見她一面,見一面用得著花這樣大的力氣嗎?但她相信田國丈在京城的勢力,如果因為自己冒犯國丈使冒郎救父的計劃付諸流水,甚至斷送了性命,自己豈不成了害冒郎的罪人。
  「圓圓姑娘,為了冒公子,你要乖乖的,要進食,要梳洗,不要再哭哭啼啼了。」
  陳圓圓挽首無言。
  田雄知道自己這一槍戳到了陳圓圓的要害處,便笑嘻嘻站起身說:「好了,只要聽話就好,我吩咐他們再給姑娘送飲食來。」
  那天晚上,冷月當空,樹影搖曳,蟋蟀東一聲西一聲吟唱著令人心魄顫然的歌。
  陳圓圓憑窗而立,在心中呼喊:「冒郎冒郎,你還在京城嗎?你可知道我成了田畹手中的獵物嗎?妾身性命懸於一絲,所以不死,是希望還能見你一面,向你傾訴肺腑,使你知道妾的心,那時,妾身死亦瞑目!」
  陳圓圓實不得已,只好進食。

  杭大運河揚帆

  一艘華麗的大帆船沿著京北上。
  田雄倒背手立在船頭,面帶微笑,志得意滿。站在他身旁的一個人捕頭打扮,生得豹頭環眼,名叫馬義,綽號「天煞星」,身有武功,練就一手陰陽掌,五步外發氣擊人,能使人立即昏厥,三天內氣絕身亡。蘇州知府為了討好田畹,除了派十二名護船兵勇外,特意將馬義從外地調回,協助田雄護送這二十名綵女和陳圓圓。
  二十名綵女都坐在大艙之中,她們平均年齡只有十七歲,一個個都生得花容月貌,是田雄在蘇杭一帶挑挑選選購買的。綵女們完全不知自己被運到什麼地方去,前途莫測,有的滿面驚惶,有的低頭啜泣,也有的忍不住好奇心,偷偷掀開艙簾,向外觀看兩岸景色。
  陳圓圓孤坐一隅,神情落寞。她抱著聽天由命的心態被送上船,只望不因自己連累了冒公子,別的她不去想了。
  一名圓臉杏眼的綵女移身到陳圓圓的身邊,低聲說:「姐姐,我認識你,你是陳圓圓,我在虎丘看過你演的《紅梅記》。我沒看錯吧?」
  陳圓圓只好微微點了點頭。
  「姐姐,你是蘇州大紅人,怎麼也被買來了?」
  陳圓圓圈眼一紅,歎口氣說:「我不是被買來的,是被搶來的!」
  「啊,搶來的?他們怎麼搶人啊?」
  陳圓圓以手壓唇:「噓——,不說這些了。阿妹,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楊阿萍。」
  「你怎麼被他們買來的?」
  「我姐妹多,家裡窮,爹媽沒法子,把我賣了……」她一陣傷心,淚水奪眶而出。
  陳圓圓掏出絹子為她拭去淚水,勸慰說:「好妹妹別哭了,這是命啊!」
  楊阿萍將頭靠在陳圓圓肩上,說:「圓圓姐姐,一看就知你是好人,以後我就跟著你,服侍你。」
  「唉,如今我同你一樣,今日不知明日,哪裡還要人服侍?你我都是苦命人,到北京後互相照看,走一步看一步吧。」
  楊阿萍向左右看看,附耳對陳圓圓說:「圓圓姐,我舅父在北京開藥店,也許我們能逃出來,到時去找我舅父。」
  「哦,這事要秘藏在心,對誰也不要說,也許能用得上他老人家。」
  「嗯,我知道。」楊阿萍點了點頭。
  就在陳圓圓楊阿萍在船上密談時,有兩匹馬急馳進這運河岸旁一座小鎮。馬上人身穿黑色褲褂,頭戴大沿布帽、腰佩寶劍。
  二人來到悅來客棧門口下馬,店伙笑吟吟迎上來,說:「二位客官,小店被褥潔淨,飯菜可口,遠近知名,二位住下吧?」
  一人說:「要一間乾淨客房。將我們的馬用好的草料餵上。」
  「好好。客官放心,請隨我來。」
  店伙將二人引入一間客房並送上淨面水。
  二人摘下帽子,卻是樑上君和於亞然。原來於亞然受傷後被一個老和尚鐵竿上人救了,樑上君聞訊後找到了他,二人決心救下陳圓圓。
  店伙出去後,樑上君說:「我已經探清,田雄將二十名綵女和陳圓圓裝上一艘大船,由運河去京,有十餘名兵勇護送,另有一名捕頭,名叫馬義,綽號『天煞星』,此人在江湖上頗有點名氣,曾在龍虎山學藝,會陰陽掌,隔牆或五步外發功擊人,被擊之人身上發黑痧,數日後黑痧入五臟,人就沒有救了。此人狡詐異常,不易對付,硬拚我們會吃虧,只有用計。」
  「怎樣用計?」
  「他們的船必經此地,到時先把船截住,我將馬義引開,你上船救陳圓圓。」
  「好吧。」
  也就在那一天,冒辟疆騎著高頭駿馬,帶了一乘紫花小轎,後跟兩個僕人,興高彩烈來到蘇州沈天鴻舊居門前。
  冒辟疆下馬後拍門:「圓圓,圓圓,我接你來了,快開門!」
  良久,門內闃無聲息。
  鄰舍一老者探頭:「公子,陳圓圓不在這裡了……」
  冒辟疆不由怔住了。
  老者四下望望,見無閒人,低聲說:「這位公子,陳圓圓被國丈田畹派人來搶走了,蘇州城裡早就傳開了!」
  冒辟疆不由愕然失色:「這,這,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快有一個月了。」
  「是,是北京那個田國丈?」
  「當今只有一個田國丈。我又聽說,陳圓圓和一群綵女被裝進一隻大帆船,從運河送到北京去了。」
  冒辟疆跺腳喊一聲:「圓圓,我來晚了,晚了啊——!」
  冒辟疆回到南京,躲進秦淮舊院天香閣,在董小宛房中一杯接一杯灌酒,董小宛看不過眼,壓住酒杯說:「公子,你不能再喝了!」
  冒辟疆撥開了董小宛的手,又灌了一杯,捶著胸說:「我心裡難受!我堂堂五尺男兒,竟保護不了自己的侍妾,明知她被誰搶去,卻不敢去救她,我無用,我真是無用啊!」
  「當今皇上寵幸田妃,那田畹勢焰熏天,當朝大臣都不敢得罪他,你一介書生,怎能同他斗呢?這件事怨不得公子,圓圓姐姐是明理之人,她也不會怪罪公子,公子何必自責太重?」
  「我不夠格自責!」
  「那你為什麼這樣痛苦?」
  「我,我實在是割捨不了她呀!」
  聽到這句話,董小宛心中不由得醋海翻湧。自從第一次見到冒辟疆那天起,她就將自己的命運同冒辟疆連到一起了,她用盡了心機想要冒辟疆娶她,冒辟疆一直沒有鬆口,可冒辟疆同陳圓圓相識沒有多久便打得火熱,很快便娶了陳圓圓為妾。她痛苦得心如刀絞,恨陳圓圓沒有良心,搶去了她的冒郎,恨不能咬陳圓圓一口。當她知道陳圓圓被田畹搶去的消息,初時感到稱願、痛快,但她終是個善良的女子,想到自己和陳圓圓都是命運不得自主的苦命女人,又開始替陳圓圓擔心,將怨恨淡化了。如今聽冒辟疆說他割捨不了陳圓圓,妒嫉之火又燃燒起來,心想:冒郎冒郎,你對陳圓圓這樣一往情深,心中眼中怎麼就沒有我董小宛呢?論才論貌我哪一點不如陳圓圓呢?嘴上卻說:「公子,圓圓被田畹搶去,你我都無力挽回,公子,妾身願代替圓圓侍候你。你酒多了,回去危險,就在妾身這裡留宿吧……」
  冒辟疆抱住了董小宛,不由得淚落如雨。

  黑黝黝的影子

  董小宛像哄小孩一般拍著冒辟疆的後背:「公子,你心裡不痛快,就對著妾身發洩吧!」
  冒辟疆在董小宛房中宣洩心中積鬱之時,陳圓圓被押在船上正在運河上行駛。
  前方有十餘隻運糞船緩緩行駛,阻住了河道,臭氣瀰漫,兵勇們也都摀住了鼻子。
  田雄和馬義也聞到了臭味,鑽出船艙問:「怎麼這麼臭?」
  船夫說:「你看,前面那些船,那是運糞的船。」
  田雄喝道:「他娘娘的觸霉頭!叫他們快快讓路,我們快駛過去!」
  兵勇大喊:「閃開閃開!閃開路來!」
  那些糞船充耳不聞,仍然像蝸牛般慢慢蠕動。
  客船越駛離糞船越近,已經無法前進。
  田雄破口大罵:「這些刁民,個個該殺!」馬義一直在默默觀察,這時說:「田管家,快下令,讓我們的船掉頭,退回去!」
  田雄又驚又疑:「什麼?退回去?退到哪裡?為何要退?」
  「管家,你難道看不出這些糞船是故意堵住河道,是衝我們來的嗎?」
  「衝我們?什麼意思?」
  「運河河道狹窄,航行早有成規,只能一隻接一隻行駛,我從沒見過有船一字排開在河道上的。田管家,蘇州城外乞丐打架的事你沒忘記吧?」
  田雄不由心驚,忙說:「沒、沒忘!——快,快,你們快退,調轉船頭,往回駛!」
  客船掉頭後,風帆鼓滿,順流急下。
  馬義判斷無誤,這些糞船正是樑上君通過當地丐幫組織的,丐幫派出三十幾名身強力壯的年輕乞丐,配合於亞然和樑上君劫奪陳圓圓。
  樑上君和於亞然都穿上舊短褂,戴著爛竹笠,站在一隻運糞船頭。於亞然見客船轉頭而去,氣得摘下爛笠,狠狠摔在河裡,吼一聲:「狡猾的東西,追!」
  糞船上的乞丐們搖櫓急追,但無帆的糞船行駛緩慢,哪裡追得上?客船越駛越遠,只能看到個黑黝黝的影子了。
  樑上君拍了拍於亞然的肩說:「猴子,這必是馬義的主意,看來我們這一計被他破了。後面河埠頭是蛤埠,他們今夜必在那裡過夜,我們且上岸,到蛤埠再行設法。」
  於亞然只好同意,二人上岸趕往蛤埠。
  客船接近了蛤埠碼頭,馬義問田雄:「田管家,你知道他們是為誰而來嗎?」
  「為誰?」
  「為陳圓圓。」
  「嗯,有理。只不知他們受誰指使。」
  「且不管他們受誰指使,我們都不得不防。」
  「馬捕頭有何好計?」
  「這條船目標刺眼,他們不會放過,還會設法阻攔上船搶人。我的意思是聲東擊西,使他們撲空。」
  「如何聲東擊西?」
  「由田管家你的手下押船,將那些綵女由水路送往北京,我同你押陳圓圓由陸路進京,將她藏在小轎中。我同你都要化裝,賊人以為陳圓圓還在船上,必然撲空。」
  「好好,這個辦法好,船一到岸我就到官驛去,讓他們備轎。」
  「不,不要驚動官府,一驚動官府消息就會外溢。悄悄上岸雇一乘轎子,租兩匹馬。我們帶上五名士兵,他們也要化裝。」
  「好,就這麼辦。」


  第五部分:花 囚

  圓圓灑淚思冒郎

  鮮花插骷髏,金玉裹花囚。長夜漫漫,不料冒郎琵琶別抱上巫山……
  一
  樑上君和於亞然隱身在蛤埠運河碼頭附近一棵大樟樹後,觀察停泊在河中的那艘大客船,船艙中透出燈火,有幾名肩搶提刀的兵勇在船上來往巡邏,戒備得相當嚴密。
  於亞然說:「看來,今夜他們泊在這裡,不會離開了,機不可失,只好孤注一擲衝上船將陳圓圓搶出來。」
  「別急,等到天亮前他們疲倦了再動手。」
  二人耐心等到天亮前最黑暗的那一刻,見士兵的巡邏明顯減少了,只剩下兩個人,邊走邊打呵欠。
  兩個士兵腳步發沉走到船中,打個照面又分開走向兩頭時,樑上君與於亞然像兩片樹葉一般輕捷躍上船板,毫無聲息。樑上君一擺手,二人分別掩向兩名士兵背後。
  樑上君向一名士兵頸窩一擊,將士兵擊昏,手一扶,將他輕輕放倒。
  於亞然掩至另一名士兵身後,伸手抽掉他肩上長矛,士兵剛欲回頭,胳膊被扭住,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壓在他喉骨上,於亞然低聲喝問:「說,這船上有幾個艙?男人、女人怎樣住的?」
  那士兵已被嚇得真魂出竅,哆哆嗦嗦說:「老爺饒命,饒命……我說,只有兩間大艙,前艙、住著、船夫兵勇,後艙,住的全是女人……」
  於亞然將這名士兵也擊昏放下,然後從懷中掏出迷魂香紙卷,打火媒燃著,掀起前艙艙簾吹了進去。
  樑上君已來到於亞然身邊,於亞然說:「行了,我們到後艙,圓圓住在那裡。」
  二人彎腰進了後艙,見艙壁上掛著一盞小燈,光線微弱、昏黃,綵女們分左右兩排睡在艙板上,中間是窄窄的過道。綵女們睡得很沉,只有一個睜開眼睛,見進來兩個黑衣黑褲嘴巴上蒙著黑布的大漢,手提鋼刀,躡足而入,驚得她大叫:「有賊呀——!」
  這一喊,將綵女全部驚醒了,有的翻身坐起,有的以被蒙頭,個個渾身發抖。
  於亞然說:「不要怕,我們不是賊,我們來找一個人。——陳圓圓,你在哪裡?」
  許久,無人應聲。
  於亞然提燈對綵女們的面孔挨個兒照,沒有陳圓圓,心中又驚又疑,連問兩聲:「誰知道陳圓圓在哪裡?」
  綵女們你看我我看你,都連連搖頭。
  楊阿萍從角落站起來,說:「我知道,圓圓姐被田府管家帶走了!」
  於亞然急問:「帶到什麼地方去了?」
  「船靠岸不久,來了一乘小轎,田管家將圓圓姐帶了出去,我從簾縫偷看,見他們將圓圓姐推進轎子,一起走的有田管家,那個凶眉凶眼的捕頭,還有幾個士兵。」
  於亞然吸了一口冷氣,與樑上君對看一眼。
  樑上君低聲罵了一句:「娘娘的,又中計了!快走!」
  二人鑽出船艙,跳上岸,邊走邊議論。
  樑上君說:「這個馬義簡直是一隻老狐狸,擺了個聲東擊西之計。他們從陸路走了!」
  「那怎麼辦?我們還追得上嗎?」
  「你還要追啊?轎子能走多快?追是追得上。可是,我總覺得此行不利,眼皮一個勁兒地跳,怕有禍事。」
  於亞然見樑上君有些猶豫,便說:「師哥,以後的事你就不要插手了,我自己去幹,不救出陳圓圓我決不罷手!」
  樑上君笑著拍了拍於亞然的肩頭說:「喲喲喲,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我是那貪生怕死之輩嗎?你自己去幹,孤掌難鳴,出了事誰去救你呀?」
  「既然師哥願助我一臂之力,那我們就連夜動身,從陸路追趕!」
  二人加快了腳步,很快消失在夜幕之中。
  馬義等人押著一乘轎子,走在一條崎嶇陡峭的山路上。轎子幾乎是人立而行,坐在轎中的陳圓圓拉住擋在胸前的轎槓,身子伏在上面,頭也一陣陣發暈。
  田雄二人的馬由士兵牽著,田雄一走一喘,兩條腿沉得像灌了鉛一般,他實在走不動了,便怒聲喝叫:「停下!停下!都給我停下!」
  轎夫放下轎子,一屁股坐在路邊,連連拭汗。
  扮成僕人的士兵也東倒西歪,有的擂腰,有的捶腿。
  田雄怒沖沖問:「姓馬的!你搞什麼名堂?為什麼領我們走這樣難走的路?」
  馬義心平氣和地說:「田管家息怒,你想想,賊人們在船上找不到陳圓圓,必然會想到我們從陸路走了,他們會順大路追下來。我的意思是躲進深山,找個村子藏兩天,待賊子們追不到收手了,我們再上大路。」
  田雄聽馬義說得有理,只好說:「好吧,我們先躲避兩日。這個陳圓圓簡直就是惹禍的掃帚星!將老子折騰得夠受,早知這麼艱難,老子不會接這個差使!」
  他們一行人朝深山中一個小村子走去了。
  於亞然與樑上君連夜追趕,追到第二日夕陽西下,走到一棵大柳樹下於亞然停住了腳步,拭了拭汗,又向前張望一陣,說:「不對頭呀,他們比我們不過先走了兩個時辰,又有轎,你我腳下極快,追了一日,怎麼連影子也看不到?」
  樑上君也向前看了看,說:「是有蹊蹺。是不是馬義又玩什麼花頭?」
  「能玩什麼花頭呢?」
  「可能又是聲東擊西。一是他可能根本就沒離開蛤埠,在埠裡躲藏起來。二是可能在半路上找了個什麼地方隱蔽,等我們追不到罷手回頭才動身。」
  「如果他藏在蛤埠,又回到船上,我們可怎麼辦呢?」
  樑上君想了想說:「我想,他估計我們追不到,又會從水路攔截,他們走陸路的可能性大,前面就是牯牛鎮了,去京城的必經之路,莫如我們就在鎮上住下,守株待兔。」
  於亞然覺得目前只能這麼辦。二人進了牯牛鎮天已完全暗下來,他們找到鎮上最大的一家客棧福佑客棧,在二樓一間客房住了下來。店伙進房送淨面水時,樑上君問他:「請問小二哥,有沒有見到一夥客人,一乘轎子,兩個騎馬的,還有幾名大漢?」
  店伙搖頭說沒見過。

  危險置之度外

  二人用過晚飯後回到房間,樑上君說:「晚上我們可要警醒些,別讓他們溜過去。」
  其實,更擔心的是於亞然,他一夜沒睡安穩,不時醒過來聽外面的動靜。
  次日,二人輪流到鎮外高坡上張望,一整天也沒發現馬義等人的蹤跡,於亞然如坐針氈,吃飯也無情無緒。
  樑上君看了十分感慨,說:「猴子,世上像你這樣又癡情又有俠義心腸的男人實在是鳳毛麟角,陳圓圓沒有嫁給你,是她一生的大誤,總有一天她會悔恨莫及!」
  於亞然臉孔一紅,說:「師哥,你又來了,圓圓只把我當作親哥哥,我和她只有親緣,沒有情緣。你的妹妹落入魔手你不著急嗎?」
  「好了好了,我不過是同你開個玩笑,看你臉紅脖子粗,像要同我吵架的樣子。」
  於亞然「噗嗤」一聲笑了。
  他們師兄弟情同手足,命運與共,為救陳圓圓都把危險置之度外了。
  直到第三天黃昏,樑上君和於亞然正在房間吃飯,忽聽一陣馬嘶聲傳來,二人都放下飯碗,從窗縫中向下觀察。
  只見一乘藍布轎子抬進客棧的院子,兩個騎馬人和五名僕人打扮的大漢。
  樑上君悄聲說:「那個眉心有刀疤的就是馬義!」
  於亞然抑制著激動說:「老天保佑,終於把他們等來了!」
  院中,店伙滿面笑容迎出去。
  轎子停下,轎簾掀開,容顏憔悴的陳圓圓走出轎子,於亞然心中一陣急跳,又是一陣刺痛。
  樑上君說:「你留在屋中,無人認識我,我去看看他們把陳圓圓安置在哪個房間。」
  樑上君大搖大擺走出房間。
  馬義和田雄一左一右跟住陳圓圓,上樓去了,店伙將他們引到對面一間小房,田雄將陳圓圓推了進去,隨即將門鎖上,對店伙說:「把鑰匙給我!」
  店伙愣怔了一下,只好將鑰匙給了田雄。
  馬義招手叫過隨身的大漢,說:「你們兩個守住這道門,不准任何人靠近。」
  兩名大漢連聲應諾,手提腰刀一左一右守住門口。
  店伙心中驚疑:「這個女子是什麼人物?難道是囚犯?可又不像,這些人也沒穿官服……」
  他正在發愣,肩頭被人拍了一下,馬義說:「給我們安排房間,將酒菜送到房裡來!」
  「是是,各位請隨我來。」
  馬義等人被安排到陳圓圓左右的兩個房間。
  樑上君躲在牆角,將一切都看在眼裡,回房後同於亞然密議了一番,制定了一個搭救陳圓圓的計劃。
  更鼓敲了三更三點。這天星月全無,天黑得像倒扣的鍋底。
  於亞然穿著夜行衣,輕輕打開了窗子,一招珍珠倒捲簾,翻上屋簷,像貓一樣無聲無息從瓦面走至後屋,雙腳插在簷縫中,像蝙蝠一樣倒掛下去,側耳聽了聽屋中聲息,拔出一把匕首,輕輕撥開了窗梢,將窗子打開一條縫,翻身而入,悄然走到床前。
  走廊過道上有微弱燈光洩漏進來,於亞然撩開帳子,看那陳圓圓睡得正沉,他怕陳圓圓受驚喊出聲來,伸手先將陳圓圓的嘴摀住了。
  陳圓圓被驚醒,瞪著一雙驚恐的眼睛看著他。他貼近陳圓圓耳根,悄聲說:「圓圓,我是你師哥於亞然,我來救你,不要害怕。」
  陳圓圓聽出了於亞然的聲音,點了點頭,於亞然這才將手放開,說:「快穿衣服。」
  陳圓圓本是和衣而睡,迅速起身後,找了塊布包住頭髮,低聲說:「門外有人守著……」
  「我知道,從窗戶將你吊下去。」
  他打開帶來的繩子,繫在圓圓腰上,支起窗戶將陳圓圓吊了下去。
  樑上君已在窗下等著,接住陳圓圓,幫她解開了繩子。
  於亞然從窗上飛身而下,雙腳剛一落地,忽聽身後有人大喝一聲:「毛賊!哪裡逃!」
  於亞然執劍在手,倏然回身,見那馬義手拿一支判官筆,從牆角追了上來。
  原來馬義深恐夜間出事,已兩次起身巡視,方才在樓上見門口那兩個兵還守著,便下樓來,忽見後窗有人影一閃,急忙衝過來才見陳圓圓已經逃出,又喊一聲:「有人劫奪陳圓圓,快來!」
  樓上響起了腳步聲。
  於亞然對樑上君說:「快護圓圓逃走,我來對付他們!」
  樑上君拉起陳圓圓的手,向客棧外便跑。
  這時,於亞然已被馬義和那五名士兵包圍起來,只聽一片「叮叮 」兵器交擊之聲。
  陳圓圓被樑上君拉著跑出客棧門外,猛然停住了腳步,不跑了。
  樑上君著急地說:「快跑,在鎮外樹林中準備有馬匹。」
  陳圓圓說:「師哥被六個人包圍了,他雙拳難敵四手,十分危險,我怎麼能一走了之?」
  樑上君的心也是一陣急跳,他深知飛天猿輕功過人,但武功並不出眾,他對付幾個士兵綽綽有餘,但加上了馬義就難說了。這馬義的武功在江湖上是有點名氣的,飛天猿處境確實危險,但他將陳圓圓托付給自己了,實在不放心把陳圓圓一個人丟在門外,不由感到左右為難。
  陳圓圓見樑上君猶豫著不動,聲淚俱下說:「這位大哥,我見過你一面,知道你是我師哥的好友,你先不要管我,快去助我師哥,他如果有個三長兩短,我寧肯一頭撞死!」
  聽陳圓圓這樣一說,樑上君下了決心,說:「你就在這等著別走,我去把他救出來!」
  這時,於亞然已經危險異常,他要對付馬義那把出神入化的判官筆,又要對付四面八方砍來的五把鋼刀,他剛剛擋開後面兩把鋼刀進逼,只見馬義對著他一掌推來,他感到一股大力逼向胸口,心頭猛然一熱,一口鮮血噴了出來,身子趔趄後退一步,腰上又被砍了一刀。正在這時樑上君殺入戰團,他手中那把戒刀舞得如同一團雪浪,「叮叮」兩聲,兩個士兵手中的鋼刀被擊飛,嚇得那兩個兵連連後退。趁這個空子,他腕子一翻,一刀砍向馬義面門,馬義向後撤步,他絲毫不給馬義喘息機會,又是連環三刀,在馬義只顧招架之時,發出兩支袖箭,都射在馬義的腕子上。袖箭威力雖然不大,但足以使馬義無法施展陰陽掌。

  生出奇大的力氣

  樑上君回身一刀戳進一個士兵肚皮,拔出刀來,大吼一聲,有如半空響起一聲炸雷,嚇得另外的兩個士兵心膽俱碎,回身逃走。
  於亞然已渾身是血,搏鬥時還勉強支撐,見到樑上君後身子便搖晃起來,樑上君奮起神力,一隻手背起於亞然,另一隻手舞動戒刀向外衝殺。
  馬義已從兩腕上拔下袖箭,忍著痛大吼:「你們這些軟蛋,再敢後退我一個個廢了你們,隨我追!」
  他收攏那五個兵,又追了來。
  這時於亞然已在樑上君背上昏迷過去,陳圓圓急問:「師哥他怎麼了?」
  樑上君說:「他中了陰陽掌,又受了刀傷……」
  陳圓圓叫一聲:「快背他逃命,不要管我了!」
  樑上君張口欲叫,卻見那陳圓圓像瘋了一般撲向追來的馬義,一把抱住馬義大腿,喊著:「快跑!」
  樑上君見事已至此,只能歎息一聲,背著於亞然,向鎮外樹林逃去。
  馬義被陳圓圓抱住了雙腿,又蹦又踢,陳圓圓拚命抱住,人在瘋狂得不顧一切時,竟生出奇大的力氣,使馬義一時竟掙脫不開,他手中拿著兵器,但他不敢傷到陳圓圓,只能對那五個兵狂喊:「你們都是死人,還不快追!」
  那五個兵都見識過樑上君的武功,已被他嚇碎了膽,大喊大叫,虛張聲勢,遠遠跟著樑上君,眼看他跑進樹林,抱著於亞然飛身上馬,狠加一鞭,一溜煙向西跑了。他們裝模做樣又追了一程,這才氣喘吁吁往回走。
  田雄在馬義第一聲呼喊時已經下樓,但他是個怕死鬼,躲在門後看馬義等人同樑上君、於亞然搏鬥,見兵們追出去了,他才小跑著出來,用力將陳圓圓拉開,掄起胳膊,狠狠扇了陳圓圓一個嘴巴,罵道:「你這個賤貨,竟敢勾結江洋大盜,看我收拾你!」
  陳圓圓被打得嘴角流血,到了這個地步,她把一切都豁出去了,擦了一把血,也指著田雄大罵:「你這個狗奴才,竟敢打我,到了北京我也饒不了你!」
  這句話把田雄鎮住了,他知道到了北京,陳圓圓必然會受到田畹的寵幸,如果她在田畹枕邊說幾句自己壞話,自己千辛萬苦豈不是無功反而有過?他在心裡叫著:「小不忍則亂大謀,這一巴掌打得不值,我怎麼糊塗了?」
  想到這裡,田雄立刻換上一副笑臉,連連對陳圓圓施禮,說:「我的姑娘,我的姑奶奶,我糊塗,我該死,我給姑娘賠禮,姑娘大人不記小人過,你老人家還是回房休息吧!」
  陳圓圓「哼」了一聲,回身向房間走去,田雄屁顛屁顛跟在後面,也進去了。
  馬義看著田雄那副奴才相,衝他背影狠狠「啐」了一口,這時他才感到雙腕疼得鑽心,袖箭雖然拔掉了,但傷口還在向外汩汩流血,半條胳膊都染紅了。這時,那五個兵也回來了,說那賊是個飛賊,腳下奇快,背個人還像個豹子一樣能穿溝過河。他們累炸了肺也沒有追上。馬義已疼得嘴唇發抖,顧不得同他們計較,只罵了一句:「一群窩囊廢!」便回房去找刀傷藥包紮傷口去了。
  二
  一個半月之後,他們終於平安到了北京。
  陳圓圓一路上飽受風霜之苦,滿面倦色,人也瘦了一圈。田雄不敢就這樣送陳圓圓進府,怕田畹責罵,將馬義等人安置在官驛中休息,將陳圓圓先送到自己家中,讓老婆給陳圓圓做好菜好飯進補,讓陳圓圓好好休息。
  陳圓圓既然豁出去了,就不再傷心流淚了,有吃就吃,該睡就睡,把田雄兩口子支使得團團轉。
  五天之後,田雄見陳圓圓恢復過來了,這才進府報到。
  那天,田畹坐在炕上正同一位師爺下棋,一個美麗的使女跪在他身後捶背,地下一溜站著五名使女,有的捧著痰盂,有的捧著漱口水、巾子、拂塵。
  門官低頭彎腰進來稟報:「稟國丈,管家田雄從江南回來了。」
  「傳進。」田畹放下手中的棋子。
  田雄進廳後躬身施禮站在旁側,說:「稟國丈,小人回來了。」
  「綵女們十天前已經送進府,你怎麼才到?那個陳圓圓呢?」
  「回國丈,途中遇到賊人劫奪陳圓圓,不得已只好走陸路,總算不辱使命,已把陳圓圓安全送到了,她就在門外……」
  「好好,傳進,讓老夫看看這絕代佳人是什麼樣子。」
  田雄拍了拍手。
  兩名十四五歲的小丫環摻扶著打扮裝飾一新的陳圓圓走進門來。
  田雄說:「這是當今國丈田大人,圓圓快拜見!」
  陳圓圓不得不盈盈下拜。
  「起身起身,抬頭來讓老夫看看!」田畹拿起巾子,拭了拭昏花老眼。
  陳圓圓微一抬頭,屋中似乎射進一縷金色陽光,那個師爺手中的棋子「啪」的一聲掉在棋盤上,張大了嘴巴深吸了一口氣。
  田畹那昏花老眼似乎也放出光芒,喉頭蠕動嚥下一口涎水,用力一拍手,說:「啊,美呀!真美呀!名不虛傳,天生尤物!——凌師爺,你可見過如此這般的美人兒?」
  師爺說:「學生癡長五十歲,足跡遍及大江南北,閱人多矣,也見過不少美女,像陳圓圓這樣有如凌波仙子的美人兒還是初次見到,鍾天地之精華,集百代之美艷,王嬙西子,玉貞貂嬋都被她比下去了!國丈得此美人艷福非淺,可喜可賀!」
  田畹更加興高采烈,伸腿下炕,使女立即跪下給他穿好鞋,他繞著陳圓圓走了一圈,像觀看良種牲畜一般將陳圓圓上下左右看了個仔細,摸了摸陳圓圓的雙手,抬了抬陳圓圓的下巴。
  陳圓圓雖然下決心豁出去了,被這個糟老頭子這樣觀看,仍然感到莫大的侮辱,心中一酸,兩行清淚順著面頰流下來。
  田畹說:「哎喲,小乖乖,哭什麼呀?進了我的府中,你就一步登天了!錦衣玉食,榮華富貴,有我的一份就有你的一份,哭什麼呀!以後你就是我的愛姬,今天開始就由你侍寢。」
  田雄立刻諂笑說:「圓圓,你真是好福氣!府中不知多少女人盼這一天盼白了頭髮,你第一天進府就得到給國丈侍寢的榮耀,還不快叩謝國丈的恩典!」
  陳圓圓如芒刺在心,挽首無語。
  田雄瞪起眼睛:「你——!」

  圓圓長途跋涉

  田畹擺擺手說:「好了好了,,初進府門,免禮吧!」
  這時僕人進來稟報:「啟稟國丈,晚宴已經擺好。」
  田畹攜起圓圓的玉手說:「愛姬,隨我去吃飯吧!」
  走進飯廳,陳圓圓只感到眼花繚亂,廳中佈置得金碧輝煌,餐案、座椅都嵌鑲著寶石金邊,宮燈吊著金絲流蘇,牆上掛著名家字畫,桌案上金盤玉盞象牙筷子。
  十幾名侍女手捧匙、筷、巾、盂等物,排列兩行。
  田畹正面而坐,將陳圓圓拉到他身邊坐下,一手攬住了她的香肩。
  侍女給田畹和陳圓圓頸下各圍一塊雪白餐巾。
  田畹對侍女頭兒微一點頭,她向帷幕後遞了個信號,帷幕後忽然間絲竹齊奏。
  陳圓圓沒有心理準備,竟被嚇了一跳。
  田畹用目光向侍女示意,侍女給田畹和陳圓圓布菜,送到嘴邊。
  陳圓圓沒有見過這種陣仗,自己又不是殘疾,又不是嬰兒,怎麼用人家餵食?身不由主躲閃。
  田畹笑笑說:「小乖乖,她們餵你,你就吃吧。不慣是吧?慢慢就慣了,吃吧吃吧。」
  陳圓圓躲無可躲,只好進食。那些食物都是什麼,她一樣也不認識,也不知是什麼滋味,被人餵食竟是那般不舒服,田畹當作是排場、享受,陳圓圓卻覺得這是受罪。
  晚宴後,陳圓圓又被侍女引進浴室洗浴,進了浴室的門,侍女便動手幫陳圓圓寬衣解帶。
  陳圓圓說:「我自己會脫,你,你出去吧。」
  侍女笑著說:「陳姬,我不但要幫你脫衣,還要幫你洗浴、擦身、按摩。」
  不由分說,便像剝棕子一般將陳圓圓剝了個精光。
  陳圓圓羞愧難當,一手捂著前胸,一手捂著下體,渾身簌簌發抖。
  侍女牽著陳圓圓的手,引她走到一個像小房一樣的大浴桶旁,桶中盛滿香湯,裊裊冒著熱氣,旁有踏腳木凳,侍女扶著陳圓圓坐進浴桶,然後又為她洗身、擦身、按摩。
  浴後,侍女為她穿上一件薄如蟬翼的睡袍,肉體畢現,引她進入寢室。
  寢室中宮燈高懸,一片明亮。
  侍女幫陳圓圓晚妝後,又用檀香薰了被窩,這才退出房去。
  偌大的寢室中只剩下陳圓圓一個人了,她像一個待上屠場的羔羊,恐懼、惶惑、茫然。許久,她的心神才定了一些,抬眼觀看這巨大的寢室,正面是一張紫檀木大床,大到足可睡四個人,床架上雕鏤通透的花朵,好似一片紫雲將大床罩住,巨大的百蝶穿花刺繡綢被已經鋪好。
  在床對面是一面巨大的銅鏡,四周鏤花,鏡面磨得光可鑒人,鏡子用紫絨為套,因給陳圓圓晚妝,套子掀了起來。
  床側立著個銅鑄的仙鶴,鶴嘴上頂著個鏤花香爐,爐孔中散發縷縷香煙。
  瓊樓玉闕大約也不過如此。
  一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傳來,陳圓圓悚然抬頭,見那田畹從側門進來了,他大約剛剛洗浴過,脫光了衣服,只在腰間圍了一塊布,他雞皮鶴髮,瘦骨嶙峋,形同骷髏,錦繡綢袍包裹的是這樣一截醜陋的朽木,陳圓圓看了又恐懼又噁心。
  田畹坐到床邊,笑嘻嘻對陳圓圓招手:「美人兒,小乖乖,過來,過來,到我懷裡來!」
  陳圓圓目光呆滯,立著不動。
  「來呀!來呀!你怎麼還不過來?再不來我可要發怒了!」
  陳圓圓無奈,腳步遲緩走近床邊,田畹伸手一拉,將陳圓圓拉到懷中,一扯衣帶便將陳圓圓身上的睡袍剝去。
  陳圓圓玉體裸露被田畹放倒在床上,他伸出一雙枯手,從陳圓圓的面頰摸起,下滑到玉頸、酥胸……直摸得陳圓圓渾身起栗,胃中直冒酸水,差點嘔出來。
  接著田畹又壓到她身上,像煎餅一般翻上翻下,氣喘吁吁,累得滿身臭汗。怎奈年老體衰,力不從心,折騰了半個時辰他才抱住陳圓圓軟玉溫香的玉體,呼呼大睡了。
  陳圓圓卻毫無睡意,淚水小溪一般往下流,將枕頭濕了一大塊,她想到自己將來就要陪著這個老骷髏過日子,心中便像刀絞一般難受,這種日子真是生不如死!
  為了冒郎,她只能忍辱偷生。
  直到天色放亮,她才迷迷糊糊睡著了,只見一團雲霧包著一個人影向她飄來了,飄近了,她漸漸看清那人是冒辟疆。
  冒辟疆臉上掛著冷笑,輕蔑地瞪視著她。
  陳圓圓跪在地下,搖著冒辟疆的手,淚流滿面地說:「相公呀,冒郎呀,我被搶進田府,陪伴半死的老朽木,我心中的苦楚有誰知?相公啊,你救救我吧!救救我吧!」
  冒辟疆雙眼像釘子一樣看她,刺得她一身發抖,她又說:「相公,不要怪我!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可我不敢惹惱國丈,怕他拿你出氣,我怕,我怕呀……我如今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我該怎麼辦?你說呀!」
  冒辟疆仍然陰著面孔不說也不動。
  陳圓圓抱住冒辟疆大腿,搖晃著哭喊:「冒郎,冒郎,難道你不相信我嗎?」
  冒辟疆如同一縷煙霧,倏忽不見了。
  陳圓圓張手呼叫:「冒郎!冒郎!——!」
  田畹被驚醒,搖她:「愛姬愛姬,你喊什麼?」
  陳圓圓醒過來,拭去面上淚痕,說:「妾做了個惡夢,驚動國丈,萬望恕罪。」
  「好了,好了。天剛亮,老夫同愛姬再睡個回龍覺。」田畹說著又緊緊摟著陳圓圓,閉上了眼睛。
  且說樑上君抱住於亞然策馬狂奔了一日夜,來到鐵竿上人的小廟,下馬後連連擂門。
  上人出來見樑上君背著滿身血跡的於亞然,吃驚問:「他這是怎麼了?」
  「他中了陰陽掌,腰上又挨了一刀,上人救命!」
  「快,隨我來!」

  圓圓做歌舞教習

  上人將樑上君引到臥房,放下於亞然在床上,先檢查了他腰上傷口,取草藥搗碎敷上,然後以枕墊腰,使於亞然依牆而坐,他坐在於亞然對面,閉目盤膝,雙手前推,向於亞然發功。不久,他的額頭冒出細細的汗珠,俄爾,細密的汗珠變成豆粒般大,順著面頰流了下來。
  樑上君拿著汗巾不斷給上人拭汗,不久,汗巾濕得能擰出水來。
  於亞然的面色漸漸有了紅暈,而上人已經面如金紙。
  於亞然忽然大咳起來,樑上君吃了一驚,正欲上前,上人用目光止住樑上君。
  於亞然伏床大嘔,嘔出一塊塊黑血。
  鐵竿上人喘息著說:「好了……毒血被逼出來了……你給他喝水。明日老衲上山採些藥來,半月後他就恢復了。」
  「多謝上人,今日可苦了你了!」
  「你我同門為師,何必說這些客套話?何況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樑上君端來一碗溫水,一匙一匙喂到於亞然口中。
  於亞然終於醒過來了,慢慢睜開眼睛問:「我這是,怎麼了?」
  「你中了馬義的陰陽掌,多虧上人發功將你拉出了閻王殿!」
  於亞然掙扎著便欲起身,上人捺住他說:「別動!你現在還不能動。」
  於亞然說:「師父兩次再造之恩,弟子沒齒不忘。」
  上人說:「別說話了,好好歇息。老衲給你煮點粥去。」
  上人慢慢下床,扶牆而行。
  樑上君擔心地問:「上人,你能行嗎?」
  「不要緊,老衲活動一下就會好的……」
  上人出去後,於亞然問:「陳圓圓呢?怎麼不見她?」
  「當時你性命懸於一絲,圓圓為了不拖累我,回頭撲向馬義,抱住馬義雙腿,使他無法追趕,我才順利救你出來呀。圓圓姑娘捨身取義,非一般女子可比,實在令人欽敬!」
  陳圓圓的行動,將樑上君這個硬漢子也感動了。原來,他以為陳圓圓不過是個美麗的風塵女子,於亞然迷戀她的容貌,經過這次事件,他才明白於亞然對陳圓圓一片癡情實在很有道理,可惜,二人無緣,今生相聚的機會渺然了。
  於亞然這時已經淚流滿面。
  樑上君知道無法勸說,只歎了口氣。
  三
  田畹讓陳圓圓做歌舞教習,教歌女們唱南昆曲,排演戲劇,陳圓圓本想拒絕,楊阿萍勸她說:「圓圓姐,自從進了國丈府,眼看著你瘦了一圈,容顏憔悴,你每日在房中枯坐,以淚洗面,這樣下去你會毀了自己!你還這樣年輕,來日方長,我相信你還有出頭之日。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要保住身體!你不如做我們的教習,教大家演戲唱曲,免得一個人寂寞孤獨。人孤獨了,愁事也多了,愁結解也解不開,就會百病襲來,身體垮了可就什麼也沒有了!」
  陳圓圓驚異地看了楊阿萍一眼,她沒想到這個比自己還小一歲的姑娘能說出這樣一番大道理來,可見她是個有心計的姑娘。
  陳圓圓心中還存有一絲幻想,還想有朝一日能見冒辟疆一面,即使不能破鏡重圓,能當面向他剖明自己的心跡,死也死得安心,沒有見到他就自己將自己折磨死,實在不甘心!想通了這個道理,她便答應了田畹的要求,給歌姬們當了戲劇教習。
  這天,在歌舞排演廳中,陳圓圓教歌姬們排演《西廂記》,她先唱了一段示範:
  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
  恨相見得遲,怨歸去得疾,柳絲長玉驄難系,恨不倩疏林掛住斜暉……
  歌姬們聽得如醉如癡,轟然叫好,陳圓圓唱完,她們都圍上來,交口稱讚。
  田畹也過來說:「圓圓呀,人家說你唱昆腔卷梢戲紅遍蘇杭,我還不敢深信,今日一聽果然名不虛傳,令老夫魂魄搖蕩,如聞天音。好了,今日先教到這裡,你陪老夫到滴翠亭去下圍棋。」
  他攜起陳圓圓玉手,向外便走。
  陳圓圓厭惡這個老朽木,看到他便反胃,可又不能不隨著他走。
  陳圓圓在京城過著度日如年的生活,在南京秦淮舊院中,董小宛的日子也不快活。這天,她歪在牙床上懨懨無神,胡思亂想,連早飯也沒有吃。
  屋外傳來一陣「咯咯咯」銀鈴般的笑聲,聽到笑聲她便知是她的好友顧眉娘來了,但她懶得動彈。
  顧眉娘手端燉盅掀簾進來了,她只好下了床,說:「姐姐安好。」
  顧眉娘放下燉盅,說:「哎呀,你這懶丫頭,這大好春光,秦淮河邊紅男綠女,熱鬧非常,你一個人在屋裡也不怕悶出病來!姆姆說你連早飯都沒吃,快把這燉盅吃了,姐姐帶你去逛河。」
  小宛又歪到床上,歎氣說:「唉,我這心裡像塞著亂草,哪有心思去逛河呀!」
  眉娘坐在床邊,攬住小宛肩頭,說:「怎麼著,還是為那冒公子?他還沒有答應娶你?」
  「唉,他心裡還裝著那個陳圓圓,對我不即不離,一直不肯對我說一句准話……」
  「哼,這個冒襄是一隻呆鵝!國丈田畹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是什麼?是一座大山!冒襄是什麼?一個小秀才,是一個雞蛋!雞蛋怎麼碰大山?陳圓圓成了田畹愛姬,一入侯門深似海,冒襄能把她搶出來不成?你對冒襄一往情深,把一切都獻給他了,他對你這個樣子,不但我們這些手帕姊妹心中不平,就是那些復社公子們也憤憤不平!」
  「我知道姊妹們都關心我,可這件事,有什麼法子?我心裡,實在苦得很……」小宛實在忍不住,淚水溪流般流下來。
  「別哭別哭,你一哭引得姐姐心酸,也要落淚了。」
  小宛只好拭淚。
  眉娘是個有俠氣的女子,董小宛的處境引起她深深的同情,決心幫小宛一把,她說:「這件事,你就交姐姐辦好了,我一定要促成你們這段好姻緣!」
  小宛很感動,但又不敢深信,說:「多謝姐姐!不知姐姐有什麼好辦法?」
  眉娘轉了轉眼珠,說:「這樣吧,後日就在你這裡我們姊妹辦個盒子會,將冒公子和復社幾位有名的公子都請來,到時,如此如此……」
  小宛聚精會神聽著,不由有些擔心,說:「好是好,可那冒公子牛脾氣很倔,惹惱他只怕弄巧成拙……」

  一朵帶露的白牡丹

  「放心放心,姐姐有分寸。」
  所謂「盒子會」是妓女們的聚會,與會者每人手提一盒親手做的糕點參加,既是比手藝也是聯絡感情,同現代的「派對」差不多。
  那天下午,秦淮舊院著名的妓女寇白門、李十娘、眉娘、楊蘊玉等人各帶一名垂髫使女陸續到董小宛家來了,董小宛的姆姆穿得一身光鮮,滿面笑容站在門口迎候,將眾名妓讓進室內。
  屋中立刻熱鬧起來,笑語喧鬧,鶯啼燕囀,環珮叮,香風四溢。
  復社著名的公子侯朝宗、吳應箕、冒辟疆、方以智等人手搖折扇,邁著方步,說說笑笑也陸續到了。
  鴇母笑得見牙不見眼,連連萬福:「哎喲喲,各位公子大駕光臨,蓬蓽生輝!姑娘們都來了,等著各位公子呢,快進屋!」
  方以智為人風趣,進屋後一見到顧眉娘便拉住她的手說:「多日不見,眉娘越發白嫩嬌艷,有如一朵帶露的白牡丹,讓我嗅一嗅!」
  說著他便捧起眉娘的玉手放在鼻下嗅個不停。
  眉娘笑著捶了方以智一拳,說:「方公子,你這樣雅人怎麼也學得這樣輕薄?像個蒼蠅一樣叮個不停?」
  方以智搖頭說:「不雅不雅,你這個比喻實在不雅!不過,你別忘了,蒼蠅不叮無縫的雞蛋……」
  吳應箕說:「這麼說,眉娘是有縫的雞蛋囉!」
  眾人不由哄然大笑。
  眉娘臉孔一紅,說:「哎呀,我不和你們鬥嘴,你們塞了一肚皮文章,我這個煙花女子怎麼鬥得過你們?方公子,你不要盡拿我開心,小心寇姐姐吃醋,她可是個醋罐子,酸倒你,你今晚爬不上床!」
  寇白門瞪圓了杏眼,說:「阿眉,你這個小狐狸精,自己鬥不過人家,又拉我出來墊背,我饒不了你!」
  寇白門呵了呵手,就要去抓眉娘的癢處。
  眉娘笑著躲到吳應箕身後:「姐姐,饒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寇白門撅起好看的櫻唇,說:「哼,誰不知你們兩個如膠如漆,穿一條褲的人,合夥來欺負我呀!」
  吳應箕兩手向天,裝得受了無限冤屈,說:「蒼天啊!寇白門姑娘名震秦淮,背後不知有多少當朝顯貴撐腰,小生斗膽也不敢欺負到姑娘頭上呀!」
  一句話又逗得眾人大笑不止。
  鴇母說:「好了好了,姑娘不要和公子們鬥嘴玩了,列位還是請入座了吧。」
  眾人陸續圍桌坐下了。
  侯朝宗說:「姑娘們辦盒子會,都帶了什麼好東西來?我可是專門來享口福的。」
  眉娘說:「放心,有好東西給你吃!」
  吳應箕說:「好啊,姑娘快把好東西捧出來吧,我可等不及了!」
  寇白門從使女手中拿過漆盒,打開來,裡面盛著十幾枚水蜜桃,半紅半白,皮上似乎還有細細的絨毛。
  幾位公子都驚叫起來:「哎呀,這初春季節,哪裡來的水蜜桃?」
  寇白門不由抿嘴而笑。
  吳應箕是個近視眼,雙眼幾乎貼近盤子,拍手說:「妙絕妙絕,原來是面做的糕點,幾乎可以亂真。」
  眉娘打開自己的漆盒,端出一盤水芙蓉,花瓣和葉子上掛著瑩晶的露珠,她說:「奴家獻一盤蓮花,祝各位公子連年奏捷,早登金榜!」
  冒辟疆讚歎說:「好好,凌波仙子芙蓉面,是眉娘自畫像!清水出芙蓉,這難道也是用面做的?」
  李十娘說:「自然也是面做的糕點。」她打開自己的漆盒說:「奴家獻給各位公子的是福、祿、壽鬆糕,請各位品嚐。」
  楊蘊玉的漆盒中盛著張嘴大蚌,蚌中有一粒閃閃發光的大珍珠,她說:「各位公子皆是含珠之蚌,必有光耀神州之日!」
  楊蘊玉心思巧妙,使眾公子興奮不已,一齊鼓掌說:「妙!妙!太妙了!傳神之極!」
  侯朝宗說:「糕點做得這樣亂真,我不明白,這顏色是怎麼配的?」
  鴇母說:「其實並不難,麵粉和成南瓜則黃,和成菜汁則青,和成胭脂則紅,和成赤豆則紫。這些都是好吃的東西,並非鋪子裡賣的顏料,公子們儘管放心吃去。蘇式糕點的特色是甜、松、糯、韌,香軟肥潤,細膩酥脆。秦淮舊院的姑娘都喜歡蘇式糕點,幾乎人人都有一手做糕點的絕活,盒子會既是斗巧,也是切磋手藝。」
  眾公子不由點頭:「原來如此。」
  侯朝宗讚歎說:「世事洞明皆學問,果然不錯,做糕點也有這麼多學問,我等可不如姆姆了!」
  鴇母說:「哎喲,侯公子過獎,老身可承受不起。」
  一直沒有見到董小宛,冒辟疆心中納悶,不由四處張望。
  眉娘說:「冒公子在找宛娘吧?她是今日盒子會的天後,必有出奇之舉,就要下來了。」
  吳應箕笑著說:「一日不見兮,如隔三秋,可見宛娘在冒襄兄心中的份量了!」
  冒辟疆方欲回答,忽聽一陣樓梯響,眾人皆抬頭張望。
  董小宛今日的打扮格外不同,雲鬢高挽,身穿素色綢裙,肩搭一條丈多長的白綢,裊裊娜娜,有如從雲端飄拂而下。
  眾位公子都熟稔董小宛,從沒見過她打扮得如此淡雅、飄逸,以為嫦娥離開廣寒宮降臨人間,不由得連連眨眼。
  冒辟疆也像初識她,呆呆看著,心想:小宛的美原來這樣超凡脫俗,過去怎麼沒注意呢?
  董小宛身後跟著兩名垂髫女童,抬著一張紅漆方桌,上有四個瓷盤,都用紅綢蓋著。
  小宛下樓後對眾人連連施禮說:「各位公子萬福!各位姐姐安好!小宛來遲,多有得罪!」
  眉娘說:「宛娘,你今日打扮得這樣出眾,壓倒群芳,將各位公子的精氣神兒都吸去了,手帕姊妹們可真要呷醋了!」
  吳應箕心有所感,不由低吟:「沅有苣兮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
  李十娘笑吟吟說:「宛娘今日下足了功夫,看她做了什麼稀罕果品?」
  小宛說:「小妹獻醜,不過是為了博各位公子和各位姐姐一笑。」
  小宛揭去了紅綢,露出一盤黃燦燦的香蕉,一盤紅彤彤的荔枝,一盤綠瑩瑩的楊桃,一盤紫晶晶的葡萄。

  傷心得滴下淚來

  眾人不由轟然叫好。
  方以智連說:「匪夷所思!匪夷所思!」
  吳應箕捨不得移目,說:「所謂鬼斧神工誠非謬也!小宛心巧手巧人更俏!小宛花了這麼多功夫做出這樣逼真誘人的四盤果品,其實是為了一個人,就是冒襄兄,小宛,我說得可對?」
  董小宛面如紅霞,挽首無言。
  吳應箕又說:「冒襄兄,小宛已經默認,你認不認賬?」
  冒辟疆看了看董小宛,默默無言。
  「女為悅己者容,兩年來宛娘為討冒襄兄心悅,竭盡心力,這果品糕點應由宛娘親手喂冒襄兄品嚐,列位以為如何?」
  眾人轟然響應:「說得好!」
  「宛娘,喂點心給他!」
  吳應箕端起一盤荔枝點心遞給小宛說:「宛娘,這荔枝鮮紅,有如芳心,送給冒郎吧!」
  董小宛端著果盤,緩緩走到冒辟疆面前,她心中忐忑,臉上紅潮湧湧,舉起一顆荔枝,深情地看了冒辟疆一眼,細聲說:「公子,請品嚐。」
  眾公子督促:「辟疆兄,張嘴呀!」
  冒辟疆只好張口,吃下荔枝。
  眾人齊問:「甜不甜?」
  冒辟疆點頭:「嗯,甜……」
  眾人大笑:「哈哈哈!冒襄吞下宛娘一顆甜心!」
  眉娘說:「是一顆鮮紅閃亮金子般的真心!」
  吳應箕問:「冒兄,我問你,宛娘對你是不是一片真情?」
  冒辟疆不得不點了點頭。
  「宛娘美貌出眾,知書識禮,溫婉深情,是千里挑一的好女子,哪一點配不上你?」
  「宛娘是個好女子,我沒說她配不上我……」
  「既然如此,你同宛娘已交往兩年,她把一切都獻給了你,你為什麼還不娶她?」
  「這……」冒辟疆無言以對。
  「我知道,你心中裝著個陳圓圓,可那陳圓圓如今成了國丈田畹愛姬,你根本不是田畹的對手,你只能放棄那個妄想。宛娘無論是才貌還是人品,決不比陳圓圓遜色。朋友們不願看到你辜負一個癡心弱女子!」
  「……」
  方以智走上前來,拍了拍冒辟疆的肩頭,說:「辟疆,應箕兄所說乃是金玉良言,你一向以復社豪俠自詡,如果你辜負了宛娘,朋友們怎樣看你?」
  董小宛覺得吳應箕和方以智更理解她,說中她心中的痛處,不由傷心得滴下淚來。
  眉娘滿面激憤之色,攬住小宛肩頭說:「宛娘,別哭!你我姐妹雖是低賤之人,但也不是求人施捨的乞丐!復社豪俠?哼,以我看呀,也是空有其名!」
  冒辟疆看了看董小宛,見她面上淚光點點,如梨花帶雨,愛憐之心頓起,他深歎一口氣,說:「眉娘,秦淮俠女,你就不必再用激將法了,眾位的一片心意我冒襄豈能不明白,其實,我也是深愛宛娘的……」
  眉娘立刻提高聲調說:「好呀!我可不要聽空話,你娶了宛娘,才能證明你心口如一,你才稱得上是復社豪俠!」
  眾人同聲附和:「對,眉娘說得有理!」
  冒辟疆身後已無退路,眨眨眼說:「這,這,就是娶她也得揀個黃道吉日吧?……」
  眉娘像變戲法一般變出一本歷書,遞過去說:「冒公子,你看看,今天便是黃道吉日。趁我們手帕姊妹和眾位公子都在,就在今天給你們辦了喜事,不必再下請貼了!」
  冒辟疆不由失聲而笑,說:「眉娘,原來你是早有打算,挽了個繩套叫我鑽……」
  方以智說:「辟疆,你稱眉娘為秦淮俠女,我看這個稱呼很貼切,你不要辜負了她的一番美意,我這個老學長願做主婚,就在今日辦了喜事吧!」
  眾人歡呼起來:「對對,就在今天辦喜事!」
  方以智在復社中威望很高,冒辟疆對他一向尊敬,而且眾意難犯,只好說:「今日辦也未嘗不可,只是,我還沒同姆姆商議……」
  鴇母接聲說:「冒公子,小宛雖不是我親生,但數年來我一直把她當作親生女兒,她的心思我明明白白,她能嫁給冒公子,她終身有靠,老身也終身有靠。至於她的身價銀,冒公子不會斤斤計較,老身也只求個養老之資。」
  吳應箕不由擊掌:「痛快!冒襄兄,你還有什麼話說?今天就辦喜事吧!」
  冒辟疆只好答應:「好吧!」
  聽到「好吧」二字,董小宛喜得差點暈過去,自己兩年來的追求,兩年來的夢魂縈繞,終於有了結果,她掩住蓮臉,喜極而泣了。
  眉娘拉住她的手說:「哎呀,就要做新人了,把眼睛哭紅了可不好看了,走,姐姐幫你梳洗打扮!」
  由眉娘和鴇母操持,方以智主婚,昊應箕司禮,婚禮隆重而又熱鬧,大家擁著一對新人送入洞房。
  洞房窗上貼了大紅喜字,燃起龍鳳紅燭,眾人吃了酒席,陸續散去了。
  冒辟疆挑去董小宛頭上的蓋頭,攬住小宛,在她眼瞼上親了一口,小宛已一身骨軟,幸福感像蜜汁一般在她心中流淌,如一隻依人小鳥偎在冒辟疆懷中。
  冒辟疆心中也溢滿了憐愛之情,頻頻吻著小宛的額頭、眼瞼、脖頸,說:「宛娘,宛娘,這兩年苦了你了,是我不對……」
  小宛用手指壓住冒辟疆嘴唇,柔聲說:「相公,我不怪你!你對圓圓姐姐一往情深,正說明你用情專一,你不負她,也一定不會負我!」
  「圓圓與我無緣,宛娘你才與我有緣,這是天意!放心,我一生一世都不會負你,我要好好愛你!」
  說著,他伸手代小宛解開了帶子。
  小宛吹熄了紅燭,二人相擁相抱著入了錦帳。
  董小宛與冒辟疆共枕不是第一次了,從沒有體驗過這次這樣酣暢淋漓的快活,過去每次共枕她都驅不散心上的陰影,她是為使冒辟疆留在她身邊而主動奉獻,為的是討他歡心,自己只有付出,將來能不能有收穫她一點把握都沒有,深怕他得到滿足後又把她拋掉。這陰影像個魔怪,將快樂之神趕得無影無蹤。如今這個魔怪不見了,快樂之神終於回到她的身上,她才體驗到男歡女愛這如詩如畫至美至甜的境界。
  事畢,她緊緊抱住冒辟疆,不放他離開自己的身體,咬住他的舌頭,不讓他縮回,像小孩兒含著一塊好不容易到口的棒棒糖。
  冒辟疆在小宛身上也是初次體驗到這巨大的快樂,心想:原來小宛的床上技藝進步這樣快,是家中的娘子萬萬比不了的,他也感到極大滿足,俯在她玉體上不想動彈。
  冒辟疆住在小宛的閨房中,連續幾日足不出戶,承受著小宛無微不至的侍候。
  也許是樂極生悲,一場災禍悄悄逼來。


  第六部分:夢 斷

  陳圓圓夢斷京華

  田畹釜底抽薪,冒襄卑躬折節,,吳三桂情牽神女。
  一
  冒辟疆去北京時,走了無數門路,花了無數銀兩,總算打通了各方關節,兵部已經同意將冒起忠調回衡州,繼續擔任衡永兵備使,不再擔任左良玉的監軍就算保住了性命,官職大小不計較了。調任的詔旨一時還下不來,而府考的日期臨近,冒辟疆留下了老家人冒誠在北京等待消息,自己趕回南京準備功課參加府考,經陳圓圓被搶的打擊,使他一時心灰意冷,參加府考的心也淡了,整日借酒澆愁,哪還有心複習功課?在朋友的鼓動下,他娶了董小宛為妾,又陷進溫柔鄉中,日子過得舒暢快活,已不打算參加府考,更不想做官了。他已經有了新的打算,只等他父親調出襄陽,他便帶董小宛回如皋老家去,守著美如天仙的一妻一妾,詩酒自娛,在這亂世年間過一種世外桃源的生活,比在官場中浮沉,整日提心吊膽豈不自在得多?這種想法他沒有對任何人說,因復社那班朋友功名心切,張口「改革朝政」,閉口「挽狂瀾於即倒」,似乎個個都是濟世良臣。冒辟疆為父親的事到北京奔走權門,卻看到了明朝吏治之腐敗,已經到了無藥可救的地步。權貴中也有不少是復社成員或復社的同情者,沒當官時慷慨激昂,當了官之後很快便被那個大染缸染得心黑手黑,比老官僚還要凶狠貪婪。明朝已經到了樹倒猢猻散的地步,不是哪個人能挽回的,他的功名心淡了。但他這些想法不能同朋友們說,說出來就會受到眾人的責備和攻擊,他豈不是成了避世的縮頭龜?
  他父親調任的事原以為有了十足的把握,所以才回了南京,誰知兵部換了侍郎,將前任的決定一概否了,認為冒起忠要調出襄陽是臨陣畏怯,保命忘國,不但不能調任,還要上奏朝廷「下旨切責」,冒誠在北京聽到這個消息後大吃一驚,雇了一匹快馬,日夜狂奔,趕到南京來向冒辟疆報信。
  冒辟疆聽到這個消息,嚇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許久說不出話來。
  冒誠說:「公子,此事一刻也誤不得,要趕快進京打點,如果朝廷下了旨就無法挽回了!」
  冒辟疆有氣無力地揮揮手說:「好吧,我今日就同你進京。你先到鋪子裡支五萬兩銀子換成銀票帶著,再雇一匹快馬,來這裡接我。」
  冒誠走後,冒辟疆渾身像散了架子,神魂失據,呆呆地坐在椅上,傻了一般。
  董小宛一直在屋中,聽清了事情的原委,也驚得花容失色。她走近冒辟疆身邊,手撫著冒辟疆的頭髮,柔聲說:「相公也不必太過心焦,妾相信吉人天相,相公進京之後,老爺的事就會有轉機。」
  冒辟疆拉過小宛的手來,握著深歎一口氣,說:「真是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呀!你不知道,為了父親的事,家中的田地賣了大半,鋪子賣了兩間,花的銀子流水一般,都填進那些貪官的無底洞中。花銀子還是小事,我受的委屈不知該對誰去說,低聲下氣,卑躬屈節,強裝笑容,斯文喪盡。為了一個『孝』字我把人格和尊嚴全都賣掉了!誰知這一切如今全都付之東流,又得從頭來過。我恨,恨不能把這個污糟世界砸個稀爛!」
  「相公,事已至此,只能隨遇而安,你要打起精神,進京把老爺的事辦好。」
  「不打起精神又怎麼辦呢?小宛,只好委曲你在這裡再住些日子,待我回來再送你回如皋了。」
  「相公安心進京,不要掛念妾身,姆姆待我很好,她已收足銀兩,不會生事。妾身閉門謝客,等待公子歸來,請公子常寫信來。」
  冒辟疆由老家人冒誠陪著一路上快馬加鞭,風塵僕僕趕到北京,住進客棧後連氣也顧不上喘一口,立即找熟人挖門子,想方設法接近新任兵部侍郎陳志連,一次便送上一張兩萬兩銀子的銀票,誰知那陳志連卻大發無名火,將銀票摔到冒辟疆臉上,還指著他鼻頭斥罵:「冒起忠身為武官,國難當頭之際理應奮不顧身,為朝廷分憂,即使馬革裹屍也是為國捐軀,名標青史,他卻貪生怕死,絞盡腦汁編造藉口,用銀子買通各級官吏,要調出襄陽。你這張銀票就是行賄的鐵證!本部堂看在冒起忠也曾為國立功的份上,不加深究,不然我就起一份奏章,奏他個臨陣畏怯,賄賂朝廷大員的罪名,他的首級怕也難保!你給我出去!」
  冒辟疆不敢申辯,只好退了出來。他又氣,又急,又憂,回到客棧兩天吃不下睡不好,連連歎氣,臉上掉了一巴掌肉,人也變得恍恍惚惚。
  冒誠勸他:「公子,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為了老爺,公子要忍辱負重,設法疏通……」
  「他的叔父、岳父我都去拜見過了,連他的文案師爺我也送了重禮,可是一點用處沒有,還能去找誰呀?」
  「公子,老奴打聽到一個關係重大的人物,只怕公子不肯去見他……」
  「是誰?快說!」
  「國丈田畹……」
  一聽到田畹的名字,冒辟疆的臉色立刻變得又青又紫,咬牙切齒地說:「那條老狗!他算個什麼東西!我恨不能將他食肉寢皮!」
  「公子請息怒。皇上寵幸田妃,對他也恩寵有加,對他言聽計從,那個陳志連是他的門生,是他向皇上奏本,將陳志連從一個四品小官提拔為二品兵部侍郎的,陳志連對田畹感恩戴德,田畹放個屁他也當香餑餑捧著,只要田畹發一句話,老爺就有救了……」
  冒辟疆突然將茶杯摔到地上,茶水四濺,碎片橫飛。
  冒誠不由愕然,連連向後退了兩步。
  冒辟疆大吼:「田畹這條老狗,強搶我的愛妾陳圓圓,我冒辟疆也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怎能在這老狗面前搖尾乞憐?」

  久久無法入睡

  冒誠落淚說:「公子呀,如果這樣,老爺他,他可就沒有救了!」
  冒辟疆捂著臉,放聲大哭起來。
  那天晚上,冒辟疆久久無法入睡,依欄而坐,望著茫茫蒼穹。
  天上月牙西掛,疏星數點,一片烏雲疾走,月兒在烏雲中忽隱忽現,地上也忽暗忽明。
  冒辟疆的心也忽暗忽明,嘟嘟囔囔念叨:「士可殺而不可辱,士可殺而不可辱!……」
  冒誠悄悄走到冒辟疆身邊,小心翼翼勸說:「公子,老奴說一句話請公子三思,小不忍則亂大謀,自古以來英雄豪傑都講究一個忍字,淮陰侯韓信也曾受胯下之辱,後來卻成就了一番大事業。公子呀,為了一個女子,斷送了老爺,公子要背上不孝的惡名,孰輕孰重請公子衡量……」冒辟疆仰天長歎:「天乎天乎,你何其不公!想冒辟疆乃堂堂五尺男兒,在南京何人不佩服我的道德文章?何人不敬重?讓我在那豬狗不如的老賊面前自取其辱,還不如讓我死了好呀!」
  「公子……」
  「你不要說了!我現在心中有如一團亂麻,理不出個頭緒,你讓我想想吧……」
  冒辟疆是復社領袖,復社講究氣節,把名聲、面子看得比性命還重要,如果他向奪他愛妾的田畹卑躬屈膝、低聲下氣、搖尾乞憐,他將斯文掃地,再也無面目在復社諸公子面前慷慨激昂指點江山了,但是,但是,救父的路子只剩下一條,不向田畹求情,冒起忠必死無疑,那時他就要背上個為了女人害死了父親的惡名,「萬惡淫為首,百善孝為先」,這兩條一反一正,他都佔全了,好色而不孝,他連做人的資格也沒有了!
  他處在兩難境地,兩條路他都不願走,但又沒有第三條路,他心中連起風暴,萬山怒吼,巨浪滔天,他捶胸抓發,思想鬥爭十分激烈。
  在冒辟疆思想煎熬的時候,田畹府中卻燈燭輝煌,絲竹齊奏,大廳中正在上演陳圓圓指導排演的折子戲《西廂記》第四本,田畹和陳圓圓坐在正面高台之上,桌上擺著美酒和水果糕點。
  這齣戲演的是經許多波折,在紅娘的安排下,鶯鶯終於來到西廂,與張生幽會,鶯鶯羞答答坐在床上,張生摟著她香肩,後來共赴巫山。
  那田畹就聽得如癡如醉,老樹冒芽,春心大發,當著眾歌姬的面,便把陳圓圓摟進懷中,在她的桃腮上啃個不停。
  陳圓圓像個木雕泥塑的美人,面上毫無表情,任憑那老朽木擺弄。
  男女歡愛是雙方的,田畹啃了一陣,見陳圓圓毫無反應,也感到興味索然,不由歎口氣,問:「圓圓呀,自從你進了府門,老夫就沒有見你笑過,你難道有什麼心事?」
  陳圓圓應付說:「賤妾不敢,賤妾並沒有什麼心事。」
  「那你應該對老夫笑一笑嘛!」
  陳圓圓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但笑容淒楚。
  「哎呀哎呀,你還是不開心。將唱戲的撤了,換個玩法。來人呀,把那會耍把戲,西洋進貢來的吧兒狗牽來!」
  唱戲的歌姬下去了。
  馴狗師傅用細鋼鏈兒牽了一隻西洋吧兒狗進來。那吧兒狗會耍雜技,能連續鑽圈兒,能爬上高高的圓凳倒立,最有趣的是它能戴上高頂禮帽,直立著對田畹和陳圓圓拱爪請安。
  田畹看得開懷大笑,陳圓圓仍然是面無表情。
  田畹微微搖頭,說:「這小狗有趣極了,怎麼就引不起你的興趣呢?還有什麼能引起你的興趣呢?哦,我們看鬥雞吧。來人呀,將鬥雞拿這裡來!」
  吧兒狗被牽下去了,鬥雞師傅提了兩隻竹籠進來。他打開竹籠,放出兩隻黑色鬥雞,那鬥雞長腿長頸,嘴上腿上都帶有銅套,鬥雞師拿下了雞嘴上的銅套。
  那兩隻雞怒目而視,繞場而行,互相窺視對方的弱點。
  鬥雞師一擊掌,兩隻雞像聽到了戰鬥號令,頸毛戟張,猛然向對方撲了過去。
  只見翅膀急扇,脖頸怒伸,鐵喙急啄,羽毛紛飛,鬥到激烈時,只見兩團黑影翻滾。
  田畹瞪著昏濁老眼,邊擊掌邊呼喊:「啄啄!啄死它!用勁啄!」
  田畹喊得起勁,陳圓圓卻厭惡地轉過頭去。
  「愛姬,難道這也不好看?」田畹問。
  「同類相殘,血肉狼藉,妾實不忍看……」
  田畹十分不悅,吼著說:「撤掉撤掉……」
  鬥雞師父不知田畹這無名火為何而發,嚇得他趕快將兩隻還纏鬥在一起的雞分開,捉進籠中,提起來快步退下去了。
  如果是另一個女人這樣掃他的興頭,田畹會命人把她拖下去痛打一頓,可面對陳圓圓這個令人心尖發疼的美人,他發不出火來。他深歎一口氣,反而放柔了聲音問:「愛姬,你到底喜歡什麼?除了天上的星星月亮,老夫都有辦法給你弄來,只要你開聲!」
  「賤妾自從進府以來,得到國丈爺的寵幸,錦衣玉食,使奴喚婢,什麼都有,實在不需要別的東西了,請國丈爺不必費心了。」
  「可是,你為什麼就不能對老夫展顏一笑呢?」
  陳圓圓挽首無言。
  「愛姬,老夫對你真心疼愛,你也體會得到,老夫從沒這樣疼愛過別的女人,你是不是心裡裝著別的男人?」
  「不不,賤妾不敢……」
  「圓圓,你不必瞞我,我知道你曾嫁給如皋冒辟疆為妾,你還盼著他來接你。哼,他呀,自顧不暇,哪裡顧得上你呀?你還是死了這條心,一心一意服侍老夫為好!」
  這一槍正戳在陳圓圓心中的疼處,她再也忍不住,不由潸然淚下。
  陳圓圓一哭,那楚楚可憐的樣兒,使田畹心尖發顫,掏出絹子為陳圓圓拭淚,說:「愛姬,不必傷心,冒辟疆只是個秀才,連舉人都沒考上,除了會說空話大話還有什麼用處?他有什麼前程?跟著他對你有什麼好處?愛姬,只要你把他忘了,老夫包你一世榮華富貴!好了,隨老夫到花園散散心吧!」
  田畹拉起陳圓圓的手,陳圓圓無奈,只好隨他走了。
  田畹要她忘記冒辟疆,可她怎麼能夠忘記他呢?那是刻骨銘心的愛呀,她曾把一生的希望,一生的幸福,都寄托在他的身上了。可是,田畹也說出了一個無情的真理,他只是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他同田畹鬥,無疑是以卵擊石,他不可能接自己出去了,這一世恐怕連他的面也見不到了!自己的青春、幸福就這樣被葬送了!那天晚上,她心如刀割,淚濕繡枕,一夜無眠。

  吳三桂的父親

  京城守備使兼山海關總兵吳襄是,當年因為運糧誤期,被袁崇煥奏了一本,差點被撤職下獄,後來由大宗伯董其昌極力保奏,只受了個罰俸處分。崇禎殺了袁崇煥之後又任命洪承疇任大學士兵部尚書節制寧遠軍事,在前線指揮對清軍作戰。吳三桂也因軍功被提拔為寧遠總兵,長年駐在關外,妻子董氏和一雙兒女都由吳襄代為照料,住在吳襄府中。
  這天,吳襄下朝後,剛脫下朝服,門官就來稟報:「大人,少將軍回來了。」
  吳三桂已半年沒有回家了,吳襄高興地說:「快叫他進來!」
  吳三桂身穿二品武官朝服,神采奕奕進了屋子,對吳襄一揖到地:「孩兒三桂叩請父親大人金安!」
  吳襄含笑伸手說:「免禮免禮,快坐!」
  吳三桂坐下後說:「看到父親大人身體還是這樣硬朗,孩兒在寧遠放心了。」
  「何時到京城的?這次是……」
  「孩兒剛到,這次是回來休假,有半個月呢。」
  「還沒有去拜望你岳丈大宗伯董其昌吧?」
  「還沒有,孩兒打算明日過府去向他老人家問安。」
  「唉,他年事高了,身體堪憂,已經有告老退休的意願。他不但是你岳丈,也是我吳家的大恩人,當年不是他力保為父,不但我難免下獄,連你們也會被發配戍邊。袁崇煥殺毛文龍,你同耿仲明懼罪投奔清朝,後被放回,也是他在皇上面前力陳你等無罪,為國家保住了棟樑之材。而今,為父任京都守備,你任寧遠總兵,都出於他的推薦,他對我家恩德難以盡數,有恩不忘真君子,你一生都要牢記大宗伯的恩德,一生都要善待你的妻子董氏。」
  「是,孩兒牢記父親教誨,決不會做忘恩負義之人!」
  吳襄問:「現在山海關外建州那邊有什麼動靜?」
  「近來相對平靜,據說建州主皇太極臥病,離開瀋陽到湯泉休養去了。」
  「唉,這種平靜是暫時的,皇太極這個人野心極大,他不會放棄征服中原的野心,病一好又會興兵犯邊。你們要深溝高壘守住寧遠,才能保住京師呀!」
  「孩兒知道。如今寧遠一帶防線牢固,將士用命,孩兒並不十分擔心,孩兒擔心的是闖賊,賊亂已遍及黃河上下,大江南北,朝廷唯一的一支精銳之師在寧遠,防得了北虜,防不了闖賊,真怕他趁虛北上,京師堪憂啊!」
  「是呀,崇禎皇帝登基以來,日夜辛勞,披閱奏章常到五更,事必躬親,乃是有為之君,誰知皇天不佑,連年旱災蝗災,饑民遍地,賊亂蜂起,防不勝防。此事非你我所能挽回,你我只能盡忠報主,報國殺敵而已。」
  「父親說得是,孩兒還有一事稟報。」
  「什麼事?」
  「孩兒已在東城買了一處房產,這次回來也想把董氏搬過去。」
  「這是應該的。董氏又有了身孕,我這裡有幾位老家人是很可靠的,你可以帶過去照顧。」
  「多謝父親。沒有其他事孩兒就到內室去給母親請安。」
  「你去吧。」
  就在吳三桂回家那天,田畹府中發生了一件令陳圓圓一生都感到羞辱、悲憤的事件,每當回憶起那件事她便心頭滴血。
  那天,田畹和陳圓圓坐在花園滴翠亭下圍棋,數名使女站在兩側,有人手執拂塵為二人驅趕飛蟲。
  田畹在別的事上很昏庸,下圍棋玩女人卻是高手,陳圓圓想多學一門技藝,所以下得認真,手拿一枚棋子,眼盯著棋盤思索。
  這時,一個僕人邁著碎步走進亭子,向田畹稟報:「稟大人,冒辟疆冒公子求見。」
  聽到「冒辟疆」這個名字,陳圓圓心房一陣急跳,陡然一驚,手中的棋子「啪」一聲落盤,滴溜溜滾到了地下。
  一名使女趕快彎腰拾起棋子放回。
  田畹眼神複雜看了陳圓圓一眼,問:「冒辟疆?他來求見老夫何事?」
  僕人說:「冒公子沒說。帶來了禮物,這是禮單,請大人過目。」
  田畹接過禮單看了看,說:「哧,又是珍珠,又是瑪瑙,還是份重禮!好吧,老夫就去見一見他,看他葫蘆裡裝的什麼藥!」
  田畹又看了陳圓圓一眼,隨僕人出去了。
  陳圓圓心中風濤頓起,百味雜陳,冒郎冒郎你終於來了!
  她想:冒郎帶了這樣重禮來見田畹,會有什麼事呢?是不是來為自己贖身呢?很有可能呀!她早知道,他對自己一往情深,不會忘了自己,會設法將自己接出去!可是,田畹能答應嗎?田畹的家財富可敵國,並不缺珍珠瑪瑙,田畹如果不答應,冒公子豈不是白費了一番心機,自己仍然不能同冒郎團聚!
  陳圓圓心中一陣冷一陣熱,冷時如冰水淋身,熱時又如烈火焚燒。她恨不能趕到前廳去,偷眼看看她思念得心碎神焦的冒郎,聽聽他們說的是什麼。
  在客廳裡,冒辟疆沒敢落座,一直站著恭恭敬敬等待田畹。
  田畹進廳後連正眼也沒看躬腰而立的冒辟疆,直走到正位坐下。
  冒辟疆一揖到地,說:「學生冒襄參見國丈大人!」
  田畹這才打量一番冒辟疆,心想:這小子號稱「東海秀影」,果然是個美男子,莫怪圓圓對他不能忘情,哼,今天我要治一治他!便問:「哦,你就是冒襄,號辟疆,復社公子?」
  「不敢,學生正是……」
  「你重禮求見,必有所為,什麼事?說吧!」
  「是。家父冒起忠,原任衡永兵備使,後調任襄陽左良玉總兵官監軍,他年老多病,風濕咳喘,又加水土不服,難以在前線支撐,延誤軍國大事。前兵部已答應調他回湖南復職和養病,新任兵部侍郎陳志連接任後否定了前任決定,此事望國丈大人周全,在陳大人面前善言,再造之恩,學生沒齒不忘……」
  田畹仰天大笑,說:「哈哈哈!你花了那麼多力氣調你父親走,是怕他在襄陽丟了腦袋吧?」
  「不不,家父病體難支,有軍前數名醫生為證,學生怎敢妄言?」
  田畹轉了轉眼珠,揮揮手說:「好好,是真是假我懶得查問,你也不必辯駁。這件事嘛,我倒是願意在陳大人面前為你疏通一番,不過,我為你做了這件事,你也得為我做一件事!」
  「啊,國丈但有使令,學生萬死不辭!」
  「不用你去死,只要你為老夫勸轉一個人。」
  「請問國丈要我勸誰?」
  「聽說你曾娶陳圓圓為妾,可有此事?」
  冒辟疆無奈回答:「學生一時荒唐,確有此事……」
  「此乃風流韻事,稱不上荒唐,復社公子娶名妓為妾的也不是你一個人。那陳圓圓如今已被老夫收為愛姬,可她心中對你還存有幻想,還想著有一天你能把她接走。」

  陳圓圓乃是國丈愛姬

  「稟國丈,這是決不可能的事,學生不久前已經娶了秦淮名妓董小宛為妾,同陳圓圓的一段緣已經斷了!」
  田畹心中不由一喜,忙問:「哦,這可是真的?」
  「在國丈面前,學生怎敢說謊?」
  「好好好!這就更好了!我安排你同陳圓圓見一面,你把這件事親口告訴她,讓她斷了對你的念頭!」
  冒辟疆慌了,忙說:「這……這……陳圓圓乃是國丈愛姬,學生乃一介草民,內外有別,學生不方便同她見面……」
  「不礙不礙,是老夫要你們見面,並非私通音訊。冒公子,只要你把圓圓勸轉,讓她歡歡喜喜服侍老夫,你父親的事就包在老夫身上了。」
  冒辟疆心虛畏怯,實在不願在這種場合與陳圓圓見面,為了救父親他已經忍辱邁出了第一步,沒有退路了,他囁嚅答應:「是,學生遵命……」
  田畹拍了拍手,一名使女躬身問:「大人有何吩咐?」
  田畹說:「你去告訴圓圓姑娘,讓她到客廳來,有位客人要見她。」
  使女答應一聲退了下去。
  田畹又說:「老夫也迴避了,讓你們暢訴別後。」走出門他回頭說:「哼,你好自為之!」
  陳圓圓聽使女傳話,說有客人要見她,便知是冒辟疆,立刻熱血上湧,心跳得像擂鼓一般。她想:難道田畹答應了他的要求?不然怎麼會允許他們見面?她興奮得腳踩到裙裾,差點絆倒。她腳步匆匆來到客廳,使女掀起了珠簾,她一眼便看到了呆立在廳中的冒辟疆,他面色青灰,眼神呆滯,她心中一酸,淚水潸然而下,哽咽著叫了一聲:「相公,是你……」
  冒辟疆眼圈一紅,說:「圓圓,我、我對不起你……」
  「相公,你怎麼會來這裡?」
  「為,為我父親的事,請國丈幫助疏通……」
  陳圓圓心往下一沉,似乎明白了什麼,喃喃說:「哦,原來如此……」
  「圓圓,我對不起你,我,我……」
  「相公,你有什麼難言之隱?說吧!」
  「圓圓,我,我對不起你,我已經娶董小宛為妾……」
  驟然聽到這句話,陳圓圓如同一下子被人扔進萬丈冰窖之中,從頭頂冷到腳下,身子一陣搖晃,扶住門框才站穩了,她嘴唇顫抖,問:「你說的,這可是真的?」
  冒辟疆不敢正視陳圓圓,低著頭說:「圓圓,我對不起你……」
  陳圓圓的一腔熱望、長久的思念和幻想一霎那間全都破滅了,她突然發出一陣狂笑:「哈哈哈!冒辟疆,你好呀!一聲對不起就抹去了一切嗎?你那些海誓山盟,你那些甜言蜜語,都一風吹了?你走後,我回到蘇州老家,為你守身,閉門謝客,我天天依門而望,望穿秋水,實指望你能早點回來接我,誰知你卻在南京娶了董小宛,你說得好輕巧!你,你,你,你還有點天良嗎?」
  「圓圓,你誤會了,我從北京南回,第一站就是到蘇州找你,你已經不在蘇州了,後來我才知道你來了田府,侯門深似海,我只好死了心,這才娶了董小宛……」
  「哼……你知道我是怎樣來田府的嗎?」
  冒辟疆微微點頭。
  「我每天以淚洗面,所以沒有尋死,怕的是國丈對你和你父親不利,盼著能有一天見你一面,剖我心跡。自古道,癡心女子負心漢,我好苦的命!」
  冒辟疆不由長長歎息,說:「圓圓,我實在對不起你,事已至此,你,你也不必再把我這個負心漢放在心上了……」
  至此,陳圓圓已完全明白了冒辟疆告訴她娶董小宛的目的,冷笑連聲,說:「哼,讓我忘掉你,這也是為你父親做的一筆交易吧?我在你心上算個什麼呢?一件衣服?一雙襪子?一枚可以換糖吃的銅板?」
  「圓圓……」
  「不必叫我了!我成全你,從今日起,我把你從心上徹底抹掉了!」
  陳圓圓決絕地轉身離去,狠狠一摔湘簾。
  三
  那天,冒辟疆自己也說不清是怎樣走回客棧的,他滿腔的悲哀、憤怒、羞辱、委屈,使他精神恍惚,腳下發飄,路人還以為這是個醉鬼,是個呆漢。
  為了等兵部的消息,他不能離開京城,困在客棧中他寢不安席,食不甘味,身體很快瘦了一大圈,像個影子人。
  十天之後兵部終於向襄陽左良玉發出了調令,調冒起忠回湖南復職養病,聽到這個消息冒辟疆絲毫也沒感到高興,心情反而更加沉重。
  冒誠這天特意到飯店要了幾樣家鄉菜,用提盒提進房間,說:「公子,老奴要了幾樣對你口味的家鄉菜,來,吃飯吧。」
  冒辟疆揮揮手:「我心裡堵得慌,吃不下,你拿下去吃吧。」
  「公子,看你瘦成什麼樣子了?老奴看了心疼啊!你身子這個樣子,咱們怎樣動身回南啊?公子,老爺的事終於有了結果,這一年來你沒有白白奔波,你該高興,你該打起精神。」
  「唉,你不知道,為這件事我付出了多少代價?金錢、勞累我都不在乎,最令我揪心的是我的尊嚴、我的人格再也找不回來了!復社的那些公子們已經對我冷眼相看了,我奔走權門,我卑躬屈膝,我出賣了自己心愛的女人,我良心有垢,我氣節有虧,我還不如一個煙花女子,讓我還有什麼面目見人啊!」
  冒辟疆說著說著便流下淚來了。
  冒誠勸他說:「公子呀,節孝不能兩全,你做的這一切不都是為了老爺嗎……」
  剛說到這裡,忽見那冒辟疆面色慘白,冷汗直下,手捂胸口搖晃了一下,冒誠一把將他扶住,連問:「公子,公子,你怎麼了?」
  冒辟疆勉強說:「我,心口疼得厲害……」
  冒誠趕緊扶他到床上躺下,派店伙去請醫生。激怒、憂憤、勞碌夾攻,使冒辟疆病倒了。
  而在田畹府的陳圓圓卻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一掃冷漠,走到哪裡便把笑聲傳到哪裡。她想通了,徹底想通了,認為自己將感情押在冒辟疆身上是個大錯,換來的是一場交易,用自己換了冒起忠一條命,值得,自己再也不欠冒辟疆什麼了。而冒辟疆很快又有了新歡,他不會再思念自己了,自己又何苦為這樣無情無義的人折磨自己呢?不如在田畹府得樂且樂,逢場作戲,過幾天舒心日子為好。她在秦淮舊院時間雖不很長,但耳濡目染,媚惑男人的手段以她這樣冰雪聰明的人豈能不會?稍稍施展,便把田畹迷得骨軟筋酥。
  她同田畹下棋,忽然說:「咦,你這馬已經被我吃掉,怎麼又出來了?你耍賴!」抓起田畹的胳膊搖著:「不玩了!我不玩了!」

  東風花外小紅樓

  田畹「呵呵」笑著,摸了摸她的臉蛋,說:「好了好了,我認輸還不成嗎?」他從懷中掏出一個錦匣,打開來取出一枚戒指,套在陳圓圓手指上:「這枚貓眼寶石戒指輸給你,小乖乖,你也要給我唱支曲兒聽。」
  使女遞過檀板,陳圓圓輕輕敲擊,曼聲唱起來:
  東風花外小紅樓,南浦山橫眉黛愁。春寒不管花枝瘦,無情水自流。簷間燕語嬌柔,驚回幽夢,難尋舊遊,落日簾鉤。
  田畹如飲酥醪,閉目晃腦,連聲叫好。
  陳圓圓走過來,摟住田畹的脖子說:「大人,我口乾。」
  「來人,給愛姬斟茶!」
  陳圓圓撒嬌說:「不嘛,我要大人餵我。」
  田畹嘻嘻笑著:「好好,我喂美人喝茶。」
  田畹舉起茶杯,陳圓圓小口啜著,飛了一個媚眼給田畹,田畹放下茶杯,摟過陳圓圓親了一口,開心大笑說:「該吃晚飯了,愛姬陪我去喝酒。」
  田畹攜著陳圓圓手進了餐室,桌上已擺好了美味佳餚,玉液瓊漿。
  陳圓圓同田畹你一杯我一杯,二人都喝得醉眼朦朧了,陳圓圓嘻嘻笑著,手點田畹的鼻頭說:「你,你,你是個好老頭,好老頭……」
  田畹摟著陳圓圓的柳腰說:「你,你,你是個小狐狸精,迷得老夫魂魄飛了!」
  「飛了飛了,飛到天宮去了……」
  「飛到月殿去了,嫦娥不就是你嗎?」
  「是是,我是嫦娥……你是砍樹的吳剛,砍呀砍呀,砍得乾乾淨淨……」
  田畹頭垂胸前睡著了,嘴裡還念叨:「乾乾淨淨……」
  陳圓圓叫一聲:「來人呀,扶國丈去睡。」
  兩名使女將田畹扶走了。
  陳圓圓將酒杯斟滿,又欲喝,手被捺住了。她抬頭一看,見是歌姬楊阿萍,是她在船上結識的好姐妹。
  楊阿萍眼含悲意看她,說:「圓圓姐,你不能再喝了!」
  陳圓圓奪過酒杯,一口灌下去,說:「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朝是與非!」
  「圓圓姐,你變了!」
  「是是,我變了!我變得全無心肝,我變成了行屍走肉……我這如花美眷,伴著朽木枯骨,我,好苦啊!」
  陳圓圓伏在楊阿萍肩上痛哭失聲。
  楊阿萍也陪著落淚,對她說:「圓圓姐,我相信你有時來運轉的一天,天下之大,難道就沒有關心你的人?」
  楊阿萍說得不錯,確實有一個人在關心陳圓圓,那人就是吳三桂。
  吳三桂已搬到他新買的府第中。三個月前,他派心腹跟班吳阿駒去江南打探陳圓圓的消息,這天回來,吳三桂立即把他傳到書房中詢問情況。
  阿駒進屋後給吳三桂請安,垂手立在一旁。
  吳三桂問:「阿駒,你回來了!你到蘇州見到了嘉定伯周奎嗎?」
  「小人見到了嘉定伯,可他老人家如今臥病在床。」
  「那,陳圓圓呢?」
  「小人都打探清楚了,因為瘟疫,陳圓圓的父親陳阿小、義父沈天鴻雙雙病死,為了葬父,圓圓姑娘自賣自身,將自己賣到南京秦淮舊院當歌伎,那是個賣藝不賣身的妓院,後來,她嫁給復社公子冒辟疆為妾,沒有多久,冒辟疆因到北京辦事,她回到蘇州居住,她的艷名不知怎麼被國丈田畹知道了,專門派人到蘇州,把她強行搶進京來……」
  「啊,這麼說,她如今就在北京田畹府中?」
  「她已成了田畹的愛姬,田畹一刻也離不開她……」
  吳三桂霍然起身:「來人,換袍服!」
  阿駒驚問:「大人,你要去哪裡?」
  「我去找田畹那個老混蛋!他強搶民女,該當何罪?我要去把圓圓救出來!」
  「大人,去不得!田畹有當今皇上作後台,跺跺腳朝房發顫,咳嗽一聲大臣心驚,同他斗大人要三思呀!」
  這句話使吳三桂發熱的頭腦被澆上一瓢冷水,他冷靜下來,慢慢坐到椅上說:「你說得有理……可是,我不能割捨圓圓姑娘,阿駒,你有什麼主意?」
  阿駒眨了眨眼說:「小人想,田畹干的壞事車載斗量,朝中大臣心中也一定積滿了怨氣,只因為怕他勢力,不敢出頭,大人如果能找到一位不怕死的御史,列出他的罪狀,向皇上奏上一本,既使不能扳倒他,也搞臭他的名聲,讓他在皇上面前失寵,那時再設法奪回圓圓姑娘!」
  吳三桂面上漸漸露出笑容,拍了拍阿駒肩頭說:「好個阿駒,不愧是我心腹,這個主意好!」
  阿駒諂笑說:「嘿嘿,人家說我是大人肚裡一條蟲嘛!」
  「我不會虧待你,今日就升你為府中大總管!」
  阿駒立即趴地叩頭:「謝大人恩典!」起身後他又說:「小人還有個主意,就叫借刀殺人之計吧……」
  「快說!」
  「小人有個朋友,是冒辟疆公子的僕人,我在回京路上的一家客棧中碰上他,他說冒公子被田畹氣病了,還留在京城福佑客棧中養病。」
  「這冒公子怎麼會被田畹氣病了?」
  「陳圓圓原是冒公子侍妾,被田畹搶去,陳圓圓還想著冒公子,鬱鬱無歡,剛好冒公子為救父求到田畹頭上。田畹以此為要挾,要冒公子勸圓圓斷了想念他的念頭。冒公子只好告訴圓圓自己娶了董小宛為妾。圓圓姑娘恨他負義,痛斥他一頓拂袖而去。冒公子認為是田畹奪他愛妾,又使他受此奇恥大辱,氣得舊病復發,臥床不起。」
  「既使如此,又怎能借刀殺人呢?」
  「這冒公子是復社領袖,雖然只是個秀才,但在朝野文人中很有威望,文臣中朋友甚多,其中必然有敢於仗義執言者。大人莫如鼓動冒公子復仇,由他的朋友參田畹一本,大人乾手淨腳躲在幕後,出了事也與大人無涉。」
  吳三桂上下打量阿駒,拍手說:「好計!想不到你是個智囊,我大才小用了,將來我還要提拔你!」
  阿駒再次叩頭:「謝大人恩典!」

  同僕人談起心事

  吳三桂不由笑起來,說:「你好乖覺!」因為要用到阿駒,吳三桂放下將軍架子,:「阿駒呀,我自從見了圓圓姑娘一面之後,心中就放不下她了,可惜當年我為救父緊急進京,接著就被大宗伯推薦到毛文龍部下鎮守皮島,以後又被皇上任命為寧遠總兵,邊防連年戰事,竟抽不開身子回南,錯過了這段好姻緣。田畹勢大,一時也難以將她奪回來。我想那圓圓青春年少,陪伴著一個七十歲的老朽,心中必不如意,她既然對冒辟疆絕望了,我就有希望了,怎樣給她通個消息,讓她知道我的心意才好?」
  阿駒發誓般說:「大人放心,小人千方百計也要把這件事辦成,讓圓圓姑娘知道大人的心意。」
  「好,事情辦成有重賞!辦事用錢你到櫃上去支。」
  那阿駒是個「京油子」,結交了不少雞鳴狗盜的朋友,發動他們為他去辦這件不容易辦的事。
  吳三桂欣賞阿駒的計劃,身穿便服,乘坐大轎,到福佑客棧來拜訪養病的冒辟疆。
  冒辟疆的病算好了,但身體還很虛弱,仍在服藥調養,當冒誠拿著名剌進來遞給他,他看後疑惑地說:「寧遠總兵吳三桂?我同他素無交往,他來見我何事?」
  「他可是當今大紅人,手握重兵,許多人巴結他還來不及……」
  冒辟疆有些不悅:「我可是那趨炎附勢之輩?」
  「公子息怒,小人不是這個意思。他既然屈尊登門拜訪,我們不能缺了禮數……」
  「好吧,請吳大人進來。」
  吳三桂大步進了屋子,冒辟疆見他相貌英武,身材魁偉,雖然身穿便服也掩不住習武之人一身威風。他抱拳說:「冒公子,久聞大名,如雷灌耳,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冒辟疆起身,抱拳躬身說:「吳大人,病軀難行大禮,萬望大人恕罪!」
  「冒公子太客氣了。」
  「客中簡陋,大人見笑,請坐!」
  吳三桂落坐後,冒誠獻上茶來,退了下去。
  吳三桂喝了一口茶,誠懇地說:「冒公子,你我雖然初次見面,吳某對公子卻心儀已久,家父吳襄曾經與公子之父同營為官,你我算得上是世交。公子乃復社領袖,復社忠君愛國,敢於抨擊時弊,使閹黨畏之如虎,兄弟欽佩之至,早想與復社諸位公子有所聯絡,一直沒有機會,公子不會因兄弟是個武人而拒之門外吧?」
  「啊,大人今天來原來是要同我復社聯絡?」
  「國家內憂外患,多事之秋,武將在外多受朝中文臣制肘,往往功敗垂成,令人扼腕,如有復社諸公鼎助,我等可在沙場安心殺敵,為國立功,不知公子肯接納否?」
  「大人太謙。我復社能得大人青睞,實為萬幸,將來要借重大力之處甚多。」
  「能為復社盡力,乃是兄弟宿願,但有驅策,必當竭盡全力!」
  「多謝大人!」
  「冒公子,你我志同道合,一見如故,當以兄弟相稱,以大人相稱使兄弟如坐針氈。」
  「學生不敢。」
  「冒兄不必客氣。冒兄所患何症?兄弟在京城認識幾位名醫,要不要請來診治?」
  「不必,學生是舊疾,這次,受到一些刺激復發,吃了幾劑藥已經好了許多。」
  「冒兄名滿天下,什麼人吃了豹子膽敢給冒兄氣受?兄弟為你出氣!」
  冒辟疆不由長歎:「唉——!說來話長,令人羞愧難當,起因於家父調動和陳圓圓……」
  「陳圓圓?你說的可是蘇州紅旦、秦淮名妓陳圓圓?我聽說這陳圓圓被國丈田畹恃強搶到北京,成了他的愛姬,此事傳遍江南,幾乎人人皆知,與冒兄又有什麼關係?」
  冒辟疆只好將受辱的因由簡略敘了一遍。
  吳三桂聽後霍然起身,激動地走來走去,咬著牙說:「這個田畹,無恥之尤!身為朝廷重臣,竟敢強搶民女,目中還有法紀嗎?士可殺而不可辱,冒兄難道就罷手不成?」
  「田畹依恃今上,一手遮天,我一介草民又能把他怎麼樣?」
  「不,冒兄並非草民,復社領袖名聞朝野,誰人不敬?田畹如此欺人之甚,不僅有辱冒兄一人,也是對我復社的蔑視,這種亂臣當政,終有一天會毀了我大明天下,我復社諸君豈能坐視?」
  「學生也忍不下這口氣,不然也不會生這場病,但一時又想不出對付他的辦法。」
  吳三桂故作思索,沉吟許久才說:「兄弟是守邊的武將,無權直接奏報文臣過失,而數日後我就要回寧遠前線,來不及辦這件事了。冒兄熟悉的文臣中的復社成員或是同情者中,有沒有敢仗義執言者?最好是御史大臣,將田畹諸多劣跡寫成奏章,上奏皇上。當今皇上乃英明之主,最惱怒此類亂國行為,不會坐視不理,即使申斥他幾句也會打下他的威風,使他再不敢胡作非為,國家幸甚!」
  冒辟疆拍案而起,激動地說:「一語驚醒夢中人,大人言之有理。不為私仇而為公義,也不能將此事放過,學生的朋友中確有御史,明日學生就去拜訪他們,不能再讓這老賊胡行亂國了!」
  「如此甚好。哎呀,你我投機,只顧說話就忘了時間,兄弟還有點軍務要處理,這就告辭了。冒兄,兄弟誓為復社後盾,有事儘管找我。」
  「多謝。病軀不遠送了。」
  冒辟疆將吳三桂送至門口,二人抱拳而別。
  吳三桂喜滋滋登轎,心想:「田畹老賊,這次要你好看!」
  四
  侯門深似海,吳三桂要向陳圓圓傳達自己心意談何容易?阿駒卻把這件事辦成了,可見他也頗有神通。
  那天,田畹上朝去了,沒人纏她,陳圓圓感到一身輕鬆,一個人躲在書房中畫畫,她對著鏡子在一張絹布上畫她自己,鏡中人正是桃花噴火的燦爛年華,美得溢光泛彩,她自己也被陶醉了。畫完,她卻將筆一擲,黯然神傷,她不敢想像,自己這半個囚徒的日子何時是個了期?難道自己的一生就這樣葬送了不成?

  誰知靠的是座冰山

  她正在憂憤不可排遣之時,楊阿萍腳步輕輕走到書房門外,從門縫張望一陣,確信房中只有陳圓圓一個人,這才悄悄推開門走了進來,隨手又將門關上。
  門聲驚動了陳圓圓,她回身子,吃驚地問:「阿萍,是你。幹麼這樣鬼鬼祟祟?」
  楊阿萍走到陳圓圓身後,小聲說:「圓圓姐,我給你帶了件東西來。」
  「什麼東西?」
  阿萍從懷裡掏出個小小絹包,遞給陳圓圓。
  陳圓圓打開絹包,見是塊白綾,上面寫著:
  致陳沅姑娘妝次:
  華筵回首記當時,
  別後蕭郎尚寄詩。
  人說拈花宜並蒂,
  我偏種樹不連枝。
  鴛衾好夢應懷舊,
  鮫帕新題合贈誰?
  料憶秋風寒塞外,
  有人猶寫斷腸詩。
  寧遠總兵吳三桂敬書
  陳圓圓只感到頭一陣發暈,手指顫抖,嗓子發乾,她問:「阿萍,這東西,你是從哪裡得來的?」
  「是府中一個做針線活的僕婦叫我交給你的。她姓溫,家住本城,每月十天到府中做針線活,她認識我阿舅,她知道我同你是相好姊妹,千叮萬囑叫我把這東西交給你,不要被別人知道。」
  吳三桂的形象在陳圓圓心中已經模糊,那年她只有十五歲,只記得他雄壯、威猛又有文氣,她喃喃自語:「吳三桂,他還記得我……」
  「姓溫的說,現在這個吳三桂可不得了,當上了將軍,手下精兵十萬,國家安危全靠他了,連皇上也敬他。圓圓姐,你早就認識他?」
  「那還是我在蘇州唱卷梢戲的時候,在一個大官家的堂會上與他見過一面,他還寫了一幅字給我,字寫得很好,我一直捨不得丟。想不到他文武全才,還當上了將軍……」
  楊阿萍坐到陳圓圓的身邊,攬著她的肩說:「圓圓姐,冒公子的事你告訴過我,以我看,這些酸秀才都是軟骨頭,危急時不但保護不了我們,還要拿我們做交易,這種人怎麼靠得住?你從心上抹掉他是對的!」
  陳圓圓眼圈不由紅了,說:「阿萍,你我身為女人,命運不得自主啊!我嫁給冒公子是慕他才華,也是為了終身有靠,誰知靠的是座冰山!這些富家公子風流成性,情無所專,見異思遷,找不到我立刻又娶了董小宛,知道我被田畹搶來,不但不設法救我,反而用我作交易!他傷透了我的心,只怨我所托非人……」
  「圓圓姐,我看這吳將軍對你倒是一往情深,這些年都沒有忘記你,傳送絹詩進來其實是向你表達他的一片深情,你不能錯過這個機會。」
  「我被搶進田府,陪著個老朽木,心中苦楚只有你知道,我時時都想跳出苦海,可又談何容易?吳將軍遠在關外,田畹勢可遮天,背後有皇上,他能救我出去嗎?」
  阿萍年紀雖輕,卻是個有主意的人,她想了想說:「圓圓姐,吳將軍還在京城,他既然傳了絹詩進來,你也該回贈一物,讓他知道你的心意,我想,他一定會設法救你!圓圓姐,托你的福,也許我也能跳出苦海。」
  陳圓圓不由點頭:「你說得有道理。吳將軍知道了我的心意也許有辦法。我如果能跳出苦海怎會忘了你?可是,讓我回贈什麼給他呢?」
  阿萍一眼看到案上的絹像,問:「圓圓姐,這是你畫的?」
  陳圓圓點頭。
  阿萍說:「畫得神似!圓圓姐,你真是多才多藝!有了,就贈他這幅絹像,你再題上一首詩,不是極妙的回贈嗎?」
  陳圓圓微笑,拈筆略一思索,題詩道:
  蕭郎猶記琵琶弦,
  小蓮含淚讀新詞;
  樊籠一覺姑蘇夢,
  鮫帕化作連理枝。
  陳圓圓將絹像遞給楊阿萍,阿萍趕緊折起揣入懷中。
  田畹笑呵呵走進書房:「愛姬,老夫回來了!」
  陳圓圓和楊阿萍施禮:「國丈萬福!」
  田畹看了看楊阿萍,說:「咦,你不是歌女阿萍嗎?不在後庭練習歌舞,來這裡幹什麼?」
  陳圓圓說:「阿萍是我的鄉親,國丈不在,妾身實在煩悶,便叫她過來嘮嘮家常。」
  田畹揮手說:「去吧去吧!」


  第七部分:歸 吳

  紅綃帳裡情切切意綿綿

  吳總兵軟硬兼施,田國丈違心獻美。,將軍不思戍邊關。鼙鼓動地來,棒打鴛鴦各一端。
  一
  這是個雨雪交雜的陰霾天氣,田畹臉色比天氣還要陰沉,像一頭關在籠中的老狼,在客廳中倒背著手轉來轉去,不時唉聲歎氣,不時咬牙切齒,肚子裡暗罵:「章御史,你好大狗膽,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不把你打入十八層地獄,老夫就不姓田!」
  三天前,章御史聯合五名年輕的大臣上了一本,彈劾田畹強搶民女,貪鄙誤國,禍亂朝綱等十大罪狀。崇禎皇帝十分震怒,當眾申斥了田畹。田畹惶恐異常,伏地連連叩頭。他把復仇的希望寄托在女兒田妃身上,他不敢進宮,買通了一名太監,傳話給田妃,請田妃回家商議對策。妃子出宮回家並非易事,要經皇太后恩准,田妃總算把事辦成,說是上午回家,如今天已近午,還不見田妃的影子。田畹急得心如火燎,不時探頭向外張望。
  這時,門官急步進來,說:「稟大人,娘娘鸞駕回府!」
  田畹急忙整理了袍服,出廳俯伏在台階上。
  先進來四名執拂太監,分列兩側,又進來四對手提紗燈的宮女,分班站好,後面才是一乘八人抬的鸞轎,在廳前落下,兩名宮女將田妃從轎中攙扶出來。
  田畹伏地說:「臣田畹恭請娘娘金安!」
  田妃面無表情伸伸手「平身,請起。」
  田畹爬了起來,等田妃進了客廳,他才低著頭隨後跟進去。
  田妃由宮女扶著在正面一張太師椅上坐下,說一聲:「賜坐。」
  一名太監搬了個錦墩放在田妃側面,田畹用半個屁股坐下了。
  田妃對太監宮女們說:「我同父親嘮嘮家常,你們都退下去吧。」
  太監宮女應了一聲,倒退著出廳,關上了門。
  田妃剜了田畹一眼,聲音雖低卻很嚴厲,說:「父親,你怎麼這麼不知自重?做得太過分了!皇上看了御史的奏章氣得沒有用膳,連我也受了牽連,被申斥了!」
  田畹不由惶恐,躬身站起來,說:「章御史這個狗才羅織罪名,陷害老夫,可皇上朝房中當著那麼多大臣的面斥責我,讓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娘娘,你要為老夫做主,不然,我真的只有死路一條了啊!」
  「那奏章我也看了,樁樁件件都有證據,我相信沒有冤枉你!」
  田畹更加惶恐,低頭無語。
  田妃一陣傷心,掏絹子拭了拭眼,說:「你怎麼不想想,為了主政西宮,我費了多少心機,經了多少磨難?能得到皇上寵幸是容易事嗎?這一切都被你毀掉了,我哪裡知道你幹出了那麼多見不得人的事啊!」
  「是,是老夫糊塗,事情已經發生,後悔莫及,還請娘娘設法……」
  「如今還有什麼法子?皇上已經三天不到西宮了,我擔心從此失寵,連皇上的面也見不到了啊!」
  「這可怎麼辦?這可怎麼辦?」田畹的心直往下沉。
  田妃也默默地流淚。
  「娘娘,你冰雪聰明,一定能想出挽回的辦法,不然,田氏一家可沒有依靠了……」
  田妃沉思了一陣後問:「奏章中說你強搶民女,那個女人叫什麼來著?」
  「叫,叫陳沅,又名陳圓圓……」
  「你把她帶過來,我看看。」
  「是。」田畹不明田妃為何要看陳圓圓,也只好遵娘娘玉旨。
  陳圓圓被帶進來了,在田妃面前跪下叩頭說:「賤妾陳圓圓恭請娘娘千歲!千千歲!」
  田妃伸手說:「平身。」
  陳圓圓起身,站在旁側。
  田妃又說:「你抬起頭來。」
  陳圓圓微微抬頭,看了看田妃又低下頭去。
  田妃心中一跳,暗想:「果然是天姿國色,宮中數千女子沒有一個及得上她的。」又問:「你會歌舞彈唱?」
  「賤妾在蘇州卷梢戲班唱過昆曲……」
  「你識字嗎?」
  「賤妾略識幾個。」
  「你下去吧。」
  「謝娘娘。」陳圓圓又給田妃叩了個頭,倒退著出了客廳。
  田妃目送陳圓圓退出,臉上掛著冷笑,說:「果然是個尤物,莫怪你被她迷得神魂顛倒!」
  「娘娘……」
  田妃抬手止住田畹:「別說了。你教她宮中禮儀,三天後我設法安排你同皇上見面,將她獻給皇上。」
  田畹不由著急:「娘娘,這,這是為什麼?」
  「你對皇上說,此女是你用千金買來的,並非強搶,買來後養在府中,教她歌舞彈唱,就是準備獻給皇上,愉悅龍心的。如果皇上收納,就減輕了你的罪責了。」
  「可是,老夫已經離不開此女,離開了,寢不香,味不甘啊……」
  田妃本已憋了一肚子火,這時爆發了,她重重擊了一下桌案,說:「你真是老糊塗!你已經年過古稀,再美的女人對你又有多少好處?不如把她獻給皇上,只要龍心大悅,你我這場霉運就算過去了。」
  「是是,娘娘說得有理。可是老夫擔心……」
  「你又擔心什麼?」
  「老夫擔心,如果陳圓圓在皇上面前得寵,會不會弄巧成拙,留下禍害,將來奪了娘娘你的位子?」
  田妃是個陰狠毒辣的女人,在奪位鬥爭中什麼手段她都用過,聽田畹一說,她冷笑一聲,咬著牙說:「果真有那一天,我讓她死無葬身之地,連骨碴也找不到!」
  田畹是知道女兒的性格和手段的,但用那些手段來對付他心愛的女人,使他也不由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從頭頂灌到腳下,但為了身家性命,顧不得陳圓圓了,忙說:「好好,娘娘這樣一說我就放心了,就把她獻給皇上!」
  田妃走後,田畹將陳圓圓拉進一間密室,屏退了使女和僕人。
  陳圓圓疑惑地問:「國丈,看你神秘兮兮的,拉我到這個空屋子來幹什麼?」
  「教你宮廷禮儀。」
  「什麼宮廷禮儀?」
  「就是見到皇帝怎樣行禮,見到后妃怎樣行禮……」
  「我又不見皇帝,學這個幹什麼?」
  「唉,你就要見皇帝了……」
  陳圓圓吃了一驚,問:「見皇帝?我為什麼要見皇帝了?」
  「唉,皇上不知從誰口中聽到了你的艷名,叫我把你送進宮去。」
  「這麼說,這麼說你是要把我獻給皇上?」
  「唉,圓圓,你是我的心頭肉啊,我怎麼捨得你?可皇上的御旨誰敢違背?」
  陳圓圓不由臉色大變,一進皇宮就再也見不到天日了,不要說吳三桂,就是吳九桂也無法救她了。她還幻想田畹能夠留她,故意撒嬌,搖著田畹胳膊說:「我不去!我不去!我死也不離開你!你找個借口推辭,就說我病了,死了!」

  欺君之罪罪滅九族

  田畹搖頭歎氣說:「辭不掉啊!啊!」
  陳圓圓痛哭起來:「我,我好苦的命啊!」
  「圓圓別哭,你花容月貌,傾國傾城,皇上見了你必然會龍心大悅,寵幸有加,那時你就一步登天了。也許老夫還要借你的金光啊!」
  陳圓圓冷笑說:「哼,一入宮門,如入牢籠,自古以來有多少女子將青春葬送?宮中美女成千成萬,有幾個能得到皇上寵幸?我不抱那個幻想,也不進那個牢籠!國丈,如果你一定要逼我進宮,我不如尋個自盡,就算報答了你的知遇之恩……」
  田畹聞言大驚,他知道這陳圓圓外柔內剛,說得到也做得到,如果她真的自殺了,那可就雞飛蛋打,自己和田妃都失去了討皇帝歡心的本錢,不能讓她死!怎樣才能防她自殺,又能讓她乖乖去見皇上?總不能用繩捆著她進宮吧?想來想去他認為只能「以柔克剛」了,顧不得身份和面子了,他「噗通」跪下,對陳圓圓連連叩頭。
  陳圓圓大吃一驚:「國丈,你這是幹什麼?快起來!」
  田畹仍然跪著,老淚縱橫,說:「圓圓呀,你千萬不能自尋短見啊,如果那樣,我田氏一家子,包括九族和奴僕,上千口子人都得做刀下之鬼呀!」
  陳圓圓震驚異常,倒吸一口冷氣,問:「啊!真有那麼嚴重嗎?為我一個人害了上千無辜?」
  「千真萬確!圓圓呀,你還不知龍顏震怒的可怕,可你總聽過一些大臣被罪滅九族刑場上人頭滾滾,血染黃沙的慘劇吧?圓圓,你不可憐老夫,就可憐可憐田氏九族那些無辜之人吧!你救救我,救救田氏九族吧!」
  陳圓圓沒去過刑場,可她在戲文中知道有罪滅九族一說,大臣一人犯罪九族被斬,這種慘劇史不絕書,一想到那血淋淋的場面,陳圓圓便急冷冷打個寒戰。她並不可憐跪在地下的這個老奸賊老朽木,他死有餘辜!可田氏九族那些老幼婦孺,那些奴才使女又有什麼罪?如果因為自己一個人,禍延上千無辜,自己豈不成了千古禍首?罪過九死難贖!如果自己決心要死,進了皇宮再死也不晚,不應誅連無辜,想到這裡她冷冷地說:「你起來!」
  「你不答應我就長跪不起。」
  「好吧,我答應你。」
  田畹這才爬起來,說:「圓圓呀,你就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我田畹列祖列宗和九族老幼都感念你的大恩大德!」
  「我可以隨你去見皇上,我不學什麼宮廷禮儀,我一個平民女子不懂得宮廷禮儀毫不稀奇,皇上降罪我一個人兜著,不會連累你國丈大人!」
  田畹不敢再逼,無奈說:「這……好吧,不學就不學吧,叩頭你總會吧?見了皇上多多叩頭也就是了。」
  期望吳三桂救自己脫離苦海怕是不可能了,「紅顏薄命」,「紅顏多磨」,千古悲劇延續不絕,陳圓圓恨自己這張臉子,恨自己這個身子,這是招災惹禍的根源啊!陳圓圓回房後又大哭一場。
  皇宮中東宮住的是皇后,西宮住的是貴妃,在皇帝無數嬪妃的名份中,田妃是二把手,又因皇帝寵幸,皇后形同虛設,在後宮中田妃實際上比皇后還要威風,她頤指氣使,人人側目。她朝思暮想,有一天皇帝能廢了皇后,將她扶上皇后寶座,那時她的兒子將成為太子,皇帝死後兒子登基,她就是皇太后!她這個野心已謀劃多年,離成功只差一步,誰知被田畹這個老糊塗攪成一灘爛泥!她氣恨難忍,如果田畹不是她親爹,她真想一刀捅了他!她要跨過這灘泥,她要借助陳圓圓做踏板,踏板用完便可以踢開、劈破、燒掉!
  田妃不惜重金賄賂崇禎身邊的大太監,終於把崇禎請到西宮來了。
  崇禎登基以來,眼見得國事日非,水旱災害頻仍,賊亂蜂起,關外清朝日漸強大,連連犯邊,使他憂心如焚。他曾下決心做個有為之君,中興之君,平息賊亂,抵禦外侮,不能讓太祖爺打下的天下毀在他的手裡,因此他晝夜辛勞,事必躬親,批閱奏章常到五更,他那原本單薄的身子不堪重負,近兩年百病叢生,不是頭暈,便是咳嗽,不久前還吐過一次血,太醫院的十名太醫聯名上奏,認為皇上操勞過度,缺乏調養,請他能靜心休養一段時間。他豈不知自己缺乏調養?可是國家多事,日益靡爛,縱觀滿朝文武哪一個是忠貞之人?他能夠放心讓他們代他處理國家大事嗎?不行啊!他事必躬親還有那麼多漏子,如果放開手國家不要多久就會被那些大臣們毀掉!他硬撐著一天不如一天的身體操勞國事,精神疲憊、焦躁,脾氣也越來越大。他沒有休息,沒有娛樂,對女色也看得很淡,他也有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但大多數嬪妃都形同虛設,他很少召幸她們。他一度寵幸田妃,是因為田妃「會做人」,摸得清他的脾氣,同田妃在一起他感到輕鬆。
  他走進西宮,一眼便看到同田妃一起俯伏在階前接駕的田畹,不由皺了皺眉頭。
  田畹以頭觸地說:「老臣田畹接駕!」
  「哼,平身吧。」崇禎正眼也沒看田畹。
  進宮後,崇禎疲憊地坐在錦椅之上,田妃端著參盅放在崇禎身旁的小几上,柔聲說:「聖上國事操勞,小妃親手燉了一盅參湯,聖上喝點吧……」
  崇禎似乎沒聽到田妃說話,橫了田畹一眼問:「你進宮來幹什麼?又想為自己辯解嗎?御史的奏章難道不是事實?」
  田畹誠惶誠恐,立刻跪下,說:「老臣罪該萬死!老臣對不起聖上,有些事沒有早對聖上奏明……」
  「哼,什麼事沒有奏明?」
  「奏章中說老臣強搶民女,並無其事,老臣確以千金在江南購一美女,名陳沅,老臣養在府中教以歌舞,為的是學成後進獻給皇上。皇上為國事宵旰勞累,老臣無法為皇上代勞分憂,只望皇上散朝後以歌舞娛樂身心,龍體康健,才是國家萬萬之福。老臣耿耿寸衷,皇上聖鑒。」
  田妃接過話頭說:「皇上,國丈年已古稀,蓄養訓練歌女實為皇上,歌女陳沅已經送來,皇上不妨看看。」

  她是他的玩物

  田妃知道,如果徵求崇禎意見,崇禎可能拒絕,所以她不待崇禎回答便拍了拍手。
  兩名宮娥攙扶著打扮得光彩照人的陳圓圓裊裊婷婷走了出來。
  陳圓圓伏地叩頭:「民女陳沅叩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田妃自作主張,崇禎心中不快,但人已經來了,只好說:「平身吧。你抬起頭來。」
  陳圓圓站起身,抬起頭,目光與崇禎對了一下。
  陳圓圓出眾的美貌使崇禎雙眼不由一亮,隨即目光又暗淡了,輕歎了一口氣。
  田畹說:「此女鍾江南天地秀色,可稱天下絕色,而且雅擅笙歌,並工詩畫,如能陪侍皇上,解皇上憂心,略表老臣一點忠心……」
  崇禎微微搖頭,說:「是呀,此女確是仙品,不諦西施再世。只是國家內憂外患,朕日夜為國家勞碌,哪裡顧得上歌舞自娛?美色亂性,前朝不乏先例。此女朕不能留下,你帶回去吧。」
  田畹沒料到崇禎會拒絕,只好伏地叩頭:「是,老臣遵旨……」
  崇禎又說:「國丈不知自重,不加檢點,所做所為禍國殃民,但年已耄耋,朕實不忍加罪,今後好自為之,如有重犯,莫怪朕不講親情。你去吧!」
  田畹雖然沒有達到固寵的目的,總算從崇禎嘴裡得到一句:「不忍加罪」的話,暫時放下心來,連連叩頭:「老臣知罪!謝吾皇天恩!」
  他帶著陳圓圓回府了。
  二
  見了一次皇上,順利出宮回府,陳圓圓也沒料到。她以為那皇帝既然是真龍天子,一定是威儀赫赫,龍行虎步,與凡人大不相同,沒想到她見到的皇帝竟然是個面色青黃,瘦骨支離,說話發喘的病夫,與冒辟疆的秀美,與吳三桂的雄壯比,不可同日而語。與皇帝見面時間雖短,卻使陳圓圓生出許多感慨,原來皇帝也是肉體凡胎,還可以看出他的日子過得一點也不快活。貴為天子,富有四海,又有什麼趣味?她覺得,見了一次皇帝最大的所得是自己對人生有了更深的感悟。
  在田府,陪伴著一個老朽木,她是他的玩物,是個美麗的囚徒,這種行屍走肉的日子她實在不願再過下去了,心心唸唸是早日飛出牢籠,她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吳三桂身上了。她不時拿出吳三桂送她的那幅絹詩,默聲吟哦:「華筵回首記當時,別後蕭郎尚寄詩……」她靠回憶打發日子,回憶當年與吳三桂見面的情景,以及她所唱的那首《竹枝詞》:「儂家住在越來溪,五月荷花路欲迷,郎若來時休用問,門前楊柳一行齊……」
  但是,無論她如何回憶,也記不清吳三桂的清晰面容了。
  吳三桂在得到陳圓圓所贈的絹畫小像的次日,因假期已滿回到了寧遠前線。
  看到那幅小像和畫像上陳圓圓的題詩,他欣喜欲狂,夜不成寐,對著那幅小像浮想連翩。
  寧遠前線在山海關外,在現在的錦州一帶。駐有近二十萬明朝最後一支精銳部隊,大帥是大學士兵部尚書洪承疇,吳三桂是洪承疇麾下主要將領,指揮五萬大軍,與大帥軍帳成犄角之勢,相距五十餘里。
  時令已經入冬,連綿的軍帳外燈球高懸,刁斗聲聲,巡兵們穿著沉重盔甲,肩扛刀槍在軍帳間穿行。
  吳三桂的行轅是牛皮縫製的大帳,帳分內外兩層,外間是召開軍事會議的地方,內間是吳三桂的臥室兼辦公的地方。大帳守衛森嚴,帳門左右各有十名衛兵,另有一隊二十名士兵繞帳巡邏。
  內帳燃著一個大大的炭火盆,燒得紅彤彤的,帳外北風呼嘯,帳內溫暖如春。
  時已午夜,吳三桂送走一批商討防務的將領,回到內帳,將帳簾放下。帳壁上掛著一個木軸,他將縛著木軸的絲線拉開,現出裱裝精美的陳圓圓自畫像。
  吳三桂目不轉睛注視,退後幾步再次注視,然後又恭恭敬敬深深一揖,滿含深情地說:「美人美人,櫻顆欲綻兮,燕語鶯聲,我吳三桂何時有幸一親芳澤,損十年陽壽亦在所不惜!」
  他又低聲吟哦畫上陳圓圓的題詩:「蕭郎猶記琵琶弦,小蓮含淚讀新詞。樊籠一覺姑蘇夢,鮫帕化作連理枝。圓圓,圓圓,你錦心繡口,才貌雙全,對吳某一往情深,有約連理,吳某乃頂天立地之丈夫,辜負美人之約,何以為人?」
  軍務之餘,就寢之前,吳三桂都要將圓圓那幅小像打開,傾訴自己的愛慕之情同她誓結連理的決心,這已成了他每日的功課,有如虔誠的教徒,每日都要禮佛誦經一般。
  不知有多少次,他在夢中夢到陳圓圓,一團雲霧,裹著個仙子,飄飄悠悠來到他面前,向她哭訴心聲:「將軍,妾在田府,度日如年,日夜盼望將軍……」
  而當他要去擁抱陳圓圓時,陳圓圓倏忽不見。醒來時他心中一片茫然。
  吳三桂是個心硬如鐵的人,後人稱他「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獨獨對陳圓圓柔情如水,直到老年沒改他對陳圓圓的深情,這大約也是人性複雜的一例。
  如果明、清兩軍在關外對峙,長期處於膠著狀態,吳三桂連回京的機會都沒有,他哪裡有與陳圓圓見面的機會?是戰爭改變了中國的命運,也是戰爭改變了吳三桂和陳圓圓二人的命運。
  公元1641年,也就是明崇禎十四年,明、清兩軍在松山發生一場空前酷烈的會戰,明軍大敗,主力被擊潰,統帥洪承疇被生俘,重要將領或死或降,只有吳三桂率領他的本部軍馬約五萬人,突破重圍,從小路撤回山海關。關外大片土地全歸清軍所有,山海關成了北京明朝抵禦清軍的最後一道防線,吳三桂帶回的部隊和山海關上的守軍便成了崇禎手中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崇禎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吳三桂身上了。
  松山會戰不久,清國對朝鮮用兵,清軍大部分撤退,留下部分軍隊防守松山一線。明軍又駐進寧遠。關外戰事暫歇,吳三桂喘了一口氣,崇禎也喘了一口氣,便在這時下旨召吳三桂回京陛見。接到這個旨意,吳三桂心中有些忐忑,一時摸不清崇禎的真實意圖,盛宴款待宣旨太監,酒酣耳熱之際,吳三桂試探問:「公公,聖上這次召小將進京陛見有什麼事?」
  那太監已經喝得滿面赤紅,說:「哈哈,好事,絕對是好事……」

  張獻忠降而復叛

  「公公,滿人已經佔領了關外全部土地,亡我之心不死,在這個時候為什麼召我進京?」
  太監左右看看,見侍候的衛兵站得很遠,便放低了聲音說:「吳將軍想必知道,闖賊李自成出陝西,占河南,大軍百萬,逼進京師,張獻忠降而復叛,沿長江而下,江南震動,滿韃子羽翼已豐,虎視耽耽,現在可真是內憂外患逼到眼前了!可是,兵源枯竭,將才寥寥,皇上現在可以依靠的,只有將軍你,和將軍手中掌握的這一支精銳之師了,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保衛京師可全靠將軍了!你說,皇上召你進京陛見是不是好事?」
  這種形勢吳三桂是想到了,由太監親口說出使他心裡更踏實了,轉而面露得意之色,舉起杯子說:「來來,公公,再敬你一杯!」
  吳三桂將山海關軍事防務交給副將,帶了二千衛隊進京陛見。
  衛隊是從十萬大軍中精選出來的武士,個個威武雄壯,盔甲鮮明,旌旗簇新。
  吳三桂金盔銀甲,騎在白龍馬上,威風凜凜,有如天神一般令人不敢仰視。
  京城鎮守使吳襄接到皇上旨意,派副將率儀仗出城五里迎接,進城時鼓樂齊鳴,鞭炮大作,街道兩側的居民自動出門瞻仰吳將軍風采,嘖嘖稱讚,吳三桂是頭一次受到這樣禮遇,不由得志得意滿,春風滿面。
  崇禎傳下旨意命吳三桂到皇宮平台陛見。
  平台是皇帝召見親信大臣密議軍國大事的場所,崇禎能在平台召見吳三桂本身就是一種十分崇榮的恩遇。
  吳三桂接旨後十分激動,將衛隊安置好之後,穿起陛見的袍服,乘馬來到皇宮,到宮門外下馬,一名大太監已在宮門外等候,傳旨說:「奉聖旨,特恩吳將軍乘馬入宮!」
  這又是一項特恩,令吳三桂熱血沸騰。
  太監伸手扶吳三桂上了馬,手牽疆繩,引導吳三桂向平台走去。在大內乘馬,是十分罕見的,宮內太監和官員都以驚異、羨慕的眼光目送著吳三桂。吳三桂目光平視,神色凝重,內心卻得意非凡,覺得自己可真是平步青雲,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
  崇禎正在平台批閱奏章,吳三桂在宮外下馬,立即有太監進去奏報,接著就傳出旨來:「宣寧遠總兵吳三桂晉見。」
  吳三桂低頭邁著碎步進殿,俯伏在丹墀之上:「臣吳三桂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崇禎緩緩說:「愛卿平身。」
  吳三桂叩頭後爬起身來,垂手站在一旁。
  崇禎吩咐:「賜坐。」
  太監搬了個錦墩放在龍案之側,吳三桂謝坐後恭謹坐下。
  崇禎垂詢:「愛卿久鎮寧遠,對東虜瞭如指掌,目今形勢如何?防虜當用何策?卿可奏來。」
  吳三桂料到崇禎會問這件大事,已想好應對之語,說:「十四年松山大戰之後,東虜征服朝鮮,蒙古各旗早與東虜結盟,後方已經鞏固,八旗兵精於騎術,東主皇太極深通兵法,為人狡詐,臣以為東虜勢力漸大,一時難以徹底平定,不如深溝高壘固守山海關及寧遠一線,嚴防東虜再次入寇,等剿滅李自成、張獻忠二賊之後,國內安定,再全力東向,收復失地。微臣愚魯之見,皇上聖鑒!」
  崇禎也十分清楚當前的形勢,松山之戰大傷元氣,統帥洪承疇被俘之後,曾傳說他自殺殉國,崇禎已下旨準備以國喪之禮遙祭,後來才得到確切消息,說那洪承疇被皇太極的妃子莊妃說服投降了清朝,被皇太極封為大學士,參贊軍機,聽到這個消息使崇禎受到極大刺激,明朝三百年養士之功竟養不出一個忠臣,他視為左右臂的洪承疇也畏死投降,大明還有可信任之臣嗎?松山被殲的全是明軍精銳,如不是吳三桂突圍,可能全軍覆沒,山海關也守不住了,現在還有什麼力量出擊呢?能守住山海關就算萬幸了,他點頭說:「愛卿肺腑之言,甚妥。防衛京師,抵禦東虜,朕托付於卿,加封卿為平西伯,兼山海關總兵,節制東線軍事。」
  吳三桂立即離座叩拜:「謝吾主龍恩,臣肝腦塗地,當以死報!」
  崇禎對太監示意。
  太監捧出一個黃袱,裡面是一柄裝飾著寶石的番刀,刀長二尺。
  崇禎說:「這是西域國進貢的七星番刀,鋒利無比,吹毛可斷,賜卿佩之,永念朕心。」
  吳三桂雙手接刀,再次叩拜。
  吳三桂被崇禎平台召見,乘馬大內,對坐垂詢,御賜寶刀,晉封平西伯兼山海關總兵,節制東線軍事,他實際上是指揮東線的大帥,這個消息霎時傳遍京城,引起朝野的注意,吳三桂的身價陡長。
  吳襄也高興得滿面紅光,府中張燈結綵,大宴賓客,一時間轎馬盈門,將一條街都阻塞了。
  吳三桂紅袍玉帶,春風滿面,迎接來賀喜的貴客。
  大學士周延儒乘坐八人大轎,屈尊親來賀喜。吳三桂接報後受寵若驚,急忙出大門迎接,周延儒下轎時,吳三桂一揖到地,說:「大學士駕到,末將實不敢當!」
  周延儒笑呵呵說:「吳將軍受聖上平台接見,受封平西伯,御賜七星寶刀,此乃不世殊榮,老朽賀喜來遲,勿怪。」
  「惶恐惶恐,大學士這樣一說末將更加無地自容,老大人快請!」
  吳三桂將周延儒讓進客廳,有吳襄接待,這時僕人又報大宗伯董其昌駕到,吳三桂向周延儒告罪後又急忙迎出。
  董其昌已經老態龍鍾,手拄枴杖,吳三桂趨前攙扶,說:「小婿叩見岳丈大人!大人春秋已高,何必親自前來?」
  董其昌笑得臉肉亂顫,說:「賢婿受皇上不世恩寵,將社稷命運托付給賢婿,天大喜事,老夫怎能不來?」
  這天來賀喜的都是當朝權貴,兵部吏部侍郎,甚至西廠的大太監也來了。吳襄府中人聲、笑聲、絲竹聲混成一片,開宴後官員們分批向吳三桂祝酒,讚頌之聲不絕於耳:
  吳襄府一連熱鬧了三天。接著,朝中重臣、留京候選的官員,京城富豪爭相送來大紅請柬,請吳三桂赴宴,結交吳三桂。奉請的人太多,吳三桂厭煩了,除了十分重要的,他命管家謝絕,有些人連請柬都送不進來。

  田妃因急病去世

  與吳家的榮耀、熱鬧相比,田畹府中顯得分外陰沉、冷清。不久前,,崇禎對田畹早已心生厭惡,田妃死後連面也不願見他,世人多屬勢利眼,田畹得勢時終日賓客盈門,求拜者絡繹不絕,田畹失勢時立刻門可羅雀,加上他名聲惡劣,更無人搭理了。
  田府熱鬧也好,冷清也好,對陳圓圓毫無關係,她只盼望有一天吳三桂能把她救出這個瀰漫著墳墓氣味的田府,離開這個令她一見便感噁心的老朽木。可是,吳三桂遠在邊關,他能救她嗎?她無法出門,消息閉塞,只隱約聽僕人們議論過明軍在松山大敗,死人無數,將領們或被俘或被殺,吳三桂怎樣了?他還平安嗎?陳圓圓憂心如焚,每晚都在觀音像前燒香叩拜,默默祝禱吳三桂平安,祝禱吳三桂早日把她救出火坑。
  近日田府已很少歌舞,歌姬閒得無聊,無事生非,田畹也沒有精神管她們了,只要管家同意,她們也可以出府了。楊阿萍同管家關係很好,也有機會出府去探望她舅父了。
  這天楊阿萍出府回來,喜滋滋來到陳圓圓閨房,說:「圓圓姐,天大喜事!」
  「什麼喜事?」
  「聽我舅父說,吳三桂將軍受到皇上平台接見,受封平西伯,指揮東線軍隊,他當了大帥了,京城都傳遍了,朝野重臣富商都爭先恐後同他交結。他成了皇上的大紅人,國丈現在可比不上他了,你同他的事不就有希望了嗎?」
  這個消息有如天陰許久忽然出了太陽,陳圓圓覺得滿室忽然明亮起來,她說:「田妃死了,他失去了靠山,他現在惶惶不可終日,確實是個機會……」
  「圓圓姐,那就快設法呀!」
  「讓我想想,想想。」
  楊阿萍退出之後,陳圓圓思謀了許久,打定了主意。
  晚飯時陳圓圓走進餐室,見那田畹正在一杯接一杯往肚子裡灌酒,陳圓圓走過去,按住酒杯說:「國丈,酒多傷身,你不能再喝了!」
  田畹撥開陳圓圓的手說:「讓我喝!今朝有酒今朝醉,不知哪一天人頭搬家,就喝不成了!」
  陳圓圓坐到田畹身邊,柔聲問:「國丈,你一向興致勃勃,近來怎麼變得這個樣子?妾心中不安啊!」
  田畹突然抱住陳圓圓,老淚縱橫地說:「圓圓呀,自你進府,陪侍老夫,老夫覺得日子越過越有味,精神也健旺起來,老夫把你當心肝一樣寶愛啊!可現在,這種好日子還能過幾天呀?」
  「哎呀,國丈春秋正盛,體健神旺,以妾身看,國丈定有百年之壽,怎麼說出這種不吉利的話來?」
  「圓圓呀,你有所不知,自從我的女兒田妃病故,我連皇上的面也見不上了,如今東虜虎視,流賊逼京,萬一京城有變,誰來保護我這老頭子和我的一大家子?圓圓呀,將來你也不知有何下場,讓我怎能不傷心呢?」
  陳圓圓掏出絹子為田畹拭淚,說:「國丈不必傷心,俗語雲天無絕人之路,我們一起來想想辦法嘛!」
  「唉,現在還有什麼辦法?」
  「妾身倒有個想法,不知對不對,國丈應該找一個上能通天、手握兵權的人做靠山,危急時能得到他的保護。」
  「喔喔,上能通天、手握兵權的人?人倒是有一個……」
  「是誰?」
  「他叫吳三桂,最近受到皇上平台接見,受封平西伯,節制東線軍事,是當今大紅人。」
  「既然有這麼一個人,國丈何不與他拉上關係?」
  田畹長歎一聲:「唉,今非昔比,脫毛的鳳凰不如雞呀!吳三桂正是春風得意之時,達官豪富爭著與他交結,門庭若市,他哪會瞧得起我這個失勢的老頭子?哪能與他攀上交情?請也請不來啊!」
  陳圓圓故作沉吟,問:「你是說他叫吳三桂?」
  「是呀。」
  「吳三桂,吳三桂,名字耳熟——哦,我想起來了,妾身同他有一面之識。」
  「啊,愛姬認識他?」
  「那還是妾身在姑蘇唱卷梢戲的時候,有一次嘉定伯周奎請我到他家唱堂會,座中有個奪魁的武舉叫吳三桂……」
  「不錯,他武舉考試天下第一。」
  「他曾讚了我兩句便匆匆而別,以後再也不知他的音訊了……」
  田畹雙眼發亮,拍著手說:「好,好,既然愛姬是他故人,不如我設家宴請他一會,愛姬也附一封短簡,也許能請得到他。」
  圓圓故意推辭:「哎呀,事過多年,也許他早就把當年那個唱戲的小丫頭忘了……」
  「俗話說:有棗沒棗打一竿再說,為了老夫,愛姬就不必推辭了。」
  陳圓圓裝得勉為其難地說:「這……好吧,妾身遵命就是了。」
  「如果能請到吳將軍,得到他的保護,愛姬就是我田家的大功臣啊!」
  陳圓圓嬌聲說:「哎喲國丈,看你說哪裡話來,我同國丈命運相連,一榮俱榮,一枯俱枯,能得到吳將軍保護,豈不也是我的福氣?」
  田畹高興地說:「對對,還是愛姬通情達理。」
  田畹的請柬送到吳三桂府上時,吳三桂剛剛赴宴歸來,喝得滿面赤紅,這些日子,赴宴已成了他一大負擔,感到十分厭煩,能推就推,能擋就擋,今日是兵部同仁宴請,無可推托,不得不去應付一下場面。回到府中,他剛喝完一杯醒酒茶,門官又來稟報:「大人,又有人送了請柬來……」
  吳三桂皺眉揮手說:「推掉!就說我沒空!」
  門官應了一聲,剛欲退出,吳三桂問了一句:「什麼人請我?」
  「是,是國丈田畹……」
  吳三桂屁股像安了彈簧,忽然起身,問:「是誰?田畹?」
  「是,大人請看。」門官雙手奉上套封。
  吳三桂打開封套,抽出請柬,見上面寫著:「恭請平西伯吳將軍初三日午時至舍下便宴,祈盼大駕光臨。」下面寫有田畹的官銜、名諱,請柬中還夾有一份短簡,上寫:「姑蘇舊人陳沅恭候尊駕,再聆清教。」

  吳三桂錦袍玉帶

  吳三桂心跳加快,喜形於色,對門官說:「好好,厚賞來人,說我明日準時赴宴!」
  門官退下去後,吳三桂把那張短簡又看了兩遍,不由笑出了聲:「姑蘇舊人!哈哈,果然是圓圓寫來的!不知鴻雁忽至,禮應拜接啊!」
  吳三桂回京之後,雖然每日忙忙碌碌,但他一刻也沒有忘記陳圓圓,他曾設想了許多種方案,都不理想。田畹雖然失勢了,畢竟還是當朝國丈,受封平安公,他總不能闖到田畹府中把陳圓圓搶出來吧?用金錢為陳圓圓贖身?田畹的錢比他多!
  正在這無奈之時,接到田畹請柬和陳圓圓短簡,他明白這件事必是陳圓圓從中起了作用而且向他傳達了一個信息,要救她這是最好的良機!
  第二天午前,吳三桂錦袍玉帶,腰佩皇上御賜的寶刀,騎著白龍馬,帶了數十名侍衛緩緩向田畹府走來。
  田畹顧不上什麼官架子了,站在府門外的石階上恭迎吳三桂,見吳三桂下馬,他急忙抱拳說:「吳將軍大駕光臨,田某無尚榮幸,請!」
  吳三桂躬身還禮:「不敢,國丈請。」
  衛隊留在府門外警戒,二人攜手入內。
  走進歌舞大廳,吳三桂見那大廳寬敞豪華,心中想:「這個老東西有什麼功勞?靠女兒當了貴妃便安享富貴,住著如此大的豪宅,簡直就是個小皇帝,老子在前方出生入死,保護這種老廢物,真他娘的不值!」
  大廳高台上已擺好酒宴,田畹請吳三桂入席,二人相對而坐,四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侍女侍立於後,給二人斟酒布菜。
  田畹舉杯說:「吳將軍乃我朝柱石之臣,我朝中興仰仗將軍,能光臨寒舍,田某不勝感激,田某敬將軍一杯!祝將軍鵬程萬里,功業千秋!」
  吳三桂也舉杯說:「國丈德高望重,在下仰慕已久,得國丈相請,深感榮耀。我借花獻佛,也敬國丈一杯,祝國丈富貴綿長,壽比南山!」
  二人舉杯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田畹拍了拍掌。
  忽然間絲竹大作,絲幕拉開,絲幕後緩緩走出兩隊麗人,合著音樂,翩翩起舞。
  麗人如彩蝶翻飛,隊形變幻,忽如梅花,忽如萬字,忽如荷葉。
  麗人隊伍閃開,排列兩側,拋灑繽紛花雨,紗幕後又走出一個素妝美人,她將濃雲密霧般的秀髮挽成一個倭墮髻,嫩綠的壓發玉簪旁,斜插著一朵金黃色的、顫微微的秋菊蓓蕾;她披著玉色水緯羅比甲,露出大紅抹胸和兩條閃著光澤的玉臂,下著素白湖綢長裙,一條長長的銀色綢帶搭在她的香肩上,舞動起來有如銀虹經空,白雲出岫。在五彩絢麗的麗人隊伍中她好似一朵潔白的芙蓉,緩緩開放,出世脫俗,令人耳目一新。
  吳三桂睜大雙眼,露出驚喜、愛慕的光芒。
  這就是陳圓圓!
  陳圓圓當年正是桃花噴火的燦爛年華,比當年唱卷梢戲時豐滿了,與楚楚可憐可愛的「小蓮」相比,另有一種令人神魂失據的誘人風采。
  陳圓圓舞到吳三桂席前,眼波流蕩,風情萬種。
  吳三桂雙眼如同被線拴住,隨著陳圓圓婀娜多姿的身影轉來轉去。
  曲終舞停,田畹對陳圓圓招了招手。
  陳圓圓緩緩走到吳三桂席前,對他展顏一笑,燦爛如同陽光射出雲隙。
  吳三桂雙眼癡迷,他看得醉了醉了。
  田畹說:「圓圓,這位就是名震天下的平西伯吳三桂將軍。」
  陳圓圓施禮說:「吳將軍萬福,姑蘇一別,將軍功成名就,小女子敬仰非常。」
  田畹說:「為吳將軍把盞。」
  陳圓圓提起玉壺,走到吳三桂身邊,為吳三桂斟酒。
  吳三桂見陳圓圓身子遮住了田畹的視線,伸手捻了捻陳圓圓翹起的小指,陳圓圓心頭一熱,凝眸看了看吳三桂,二人對了一下眼神,都已心領神會。
  田畹說:「圓圓,唱一曲給吳將軍祝酒。」
  「賤妾遵命。」陳圓圓對楊阿萍招了招手,楊阿萍送上把紫紋琵琶。
  陳圓圓坐於錦凳之上,調好琵琶,唱起初遇吳三桂時的《竹枝詞》:
  儂家住在越來溪,五月荷花路欲迷。郎若來時休用問,門前楊柳一行齊。
  七十二朵蓮峰青,總是江南小洞庭。儂家慣向湖中去,自小從人唱採菱。
  不見郎歸萬里船,楓橋北望水連天。平生空愛雙羅襪,無處凌波逐水仙……
  這首《竹枝詞》將陳圓圓的心跡表白無遺,吳三桂興奮鼓掌,說:「天闕仙音!妙極!值得浮一大白!」他一口將杯中酒飲盡。
  田畹揮揮手說:「圓圓,帶他們下去吧。」
  陳圓圓說聲:「遵命。」帶歌姬們退下去了。
  田畹見吳三桂高興,趁機說到正題:「吳將軍,如今天下擾攘,東虜虎視,流賊逼京,老夫日夜憂心,如有萬一,能得到將軍袒護否?」
  吳三桂決心把陳圓圓弄到手,已經急不可耐,聽田畹提出所求,便借酒蓋臉,大聲說:「此事有何難哉?圓姬美如天仙,歌舞精妙,吾甚愛之,如國丈能夠割愛,將圓姬贈與下官,下官感恩戴德,終生不忘,國丈家事就是下官家事,下官將拼性命,保護國丈一家平安!」
  田畹怎麼也沒料到吳三桂會提出這樣無恥的要求,感到受了極大侮辱,氣得面色驟變,嘴唇發抖:「這、這、這怎麼可以?你、你、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來?」
  吳三桂揚聲大笑,笑裡藏刀,透出凜凜寒氣:「哈哈哈!國丈不願?國丈捨不得一名歌姬,哼,只怕是賊未至而家先破,雞飛蛋打,那時你豈不是悔之不及?哼,既然如此,在下告辭!」說著他站了起來。
  田畹再愚蠢,也聽得出吳三桂話中的威脅意味,不由心驚肉跳,尋找托詞,說:「將軍請坐……從長計議……並非老夫不願,只是不知此事圓圓是不是願意……」
  「如果圓圓願意呢?」
  「這……如果圓圓願意,老夫怎麼敢吝嗇……」
  「好啊,那就一言為定。國丈先同圓圓商議吧。請國丈權衡輕重,是一名歌姬重要,還是國丈一門的身家性命重要?下官暫且告辭,明日再來聽信。」
  田畹已氣得發喘,連身也沒起,只說:「將軍慢走,恕不遠送。」
  吳三桂抱抱拳,揚長而去。

  迷戀令陳圓圓心熱

  陳圓圓回到閨房,呆呆地坐在梳妝鏡前,看著鏡中那個美麗的倩影,浮想連翩。時隔五年,她又看見了吳三桂,歲月在他身上似乎沒有留下多少痕跡,他仍然是那麼英武、雄壯,只是在神情話語中流露出成熟男人的狡黠和對她的毫不掩飾的迷戀,這,她估計,她離開後吳三桂會有所行動,田畹也許會拒絕,自己應隨機應變配合吳三桂而又不使田畹疑心。經歷風波磨難,陳圓圓成熟起來了。
  這時,田畹氣沖沖進了屋子,一屁股坐在椅上,邊喘邊罵:「流氓無恥,氣死老夫!」
  陳圓圓緩緩轉過身,驚訝問:「國丈,你這是怎麼了?」
  「大明天下落在這種流氓將軍手中,天昏地暗啊!」
  「國丈,到底是什麼事?」
  「吳三桂竟然要老夫將你贈送給他!」
  「啊!他怎麼敢這樣無禮?」陳圓圓一聲驚叫。
  「還不是倚仗皇上寵信他,還不是倚仗手中握有兵權!他竟然威脅老夫,說什麼如果老夫不送,老夫會賊未至而家先破!氣死老夫!」
  「他,他,他難道真敢做出什麼不利於國丈的事?」
  「這個人流氓成性,心狠手辣,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陳圓圓顯得十分驚恐:「哎呀,這,這可怎麼辦?」
  「老夫只好托辭,說要同你商議,他明日還會來糾纏!」
  陳圓圓掏出絹子,掩面哭泣起來。
  「圓圓,圓圓,你怎麼了?」
  陳圓圓拭了拭淚痕,說:「賤妾自從入府以來,國丈愛如珍寶,圓圓受國丈天高地厚深恩,圓圓怎麼捨得離開國丈?」
  「你捨不得老夫,老夫又怎麼捨得了你?圓圓,不要傷心,老夫回絕他就是了。」
  陳圓圓反而失聲痛哭起來。
  田畹吃了一驚,忙問:「圓圓,這,你怎麼又哭?」
  「國丈,我,我怕,我怕那吳三桂果然使出什麼暗計,不利於國丈,更何況如今天下大亂,京城危機四伏,到時候有誰來保護國丈?為了我一個低賤的女子,國丈一家受害,豈不是,豈不是我害了國丈?我,一生一世良心難安啊,罪過難贖啊!」
  田畹心情十分矛盾,歎氣說:「唉,是呀,這叫我怎麼辦呢?」
  「權衡輕重,國丈還是捨了我吧!」
  「啊,叫我真的把你贈給那個無恥的武夫?」
  「為了國丈,為了國丈一家的平安,圓圓只好去下地獄了。吳三桂得到我,必然感激國丈,圓圓也要向他進言,國丈一家必然能得他有力的保護。」
  田畹已經被說服,無奈說:「看來,沒有第二條路可走了。圓圓呀,這樣做並非老夫薄情,實在是迫不得已啊!」
  「圓圓明白。為了國丈,圓圓豁出這卑賤之身,以報國丈大恩!」
  田畹抱住陳圓圓,老淚縱橫:「圓圓,我的好圓圓,你走了,老夫會寢不安席,食不甘味啊!」
  陳圓圓故作姿態,顯得悲淒淒為田畹拭淚說:「國丈,不必傷心,圓圓願與國丈相約來世。國丈,你既然答應將賤妾贈與吳三桂,莫如做得圓滿一些,使他高興,讓他更盡心力保護國丈。」
  「怎樣才能做得完滿呢?」
  「莫如將妾身日常用的衣服首飾收拾兩箱當作嫁妝,連妾身的兩名貼身使女,還有楊阿萍,她雖然不是妾身使女,但她對妾知疼知熱,也一起贈送給他。」
  「這些都不值什麼,就依了愛姬。」
  「國丈,今夜就在這裡歇息吧,以後妾身不能服侍國丈,妾身實在傷懷……」陳圓圓掏出絹子,連連拭淚。
  陳圓圓是江南名旦,這齣戲演得實在逼真,田畹被感動得連叫:「圓圓,我的好圓圓……」
  次日,田畹同陳圓圓剛剛吃過早點,門官便來稟報:「平西伯吳三桂將軍駕到!」
  田畹只好出迎。吳三桂被讓進客廳,坐下後便迫不及待地問:「國丈,你同陳姬商議妥當了嗎?」
  「商議了,圓圓百般不願離開老夫,是老夫百般勸說,說將軍乃當代英雄,國家柱石,前程不可限量,嫁給將軍,我們便是親戚,老夫也能得到將軍有力保護,她才答應了……」


  第八部分:京 陷

  四面受敵如油煎

  闖王坐龍庭,吳襄階下囚,吳三桂。劉宗敏溫柔鄉里銷魂蝕骨,圓姬美名又惹淫心烈焰……
  一
  吳三桂在北京買的一座大宅,雖不能與田畹的國丈府相比,但也相當宏麗,臨街大門粉牆碧玉瓦,五脊五獸,重簷滴水,銅釘獸環,左右上馬石,影壁上有八仙獻壽的彩繪。院中有一個小花園,假山水池,池中養著金鯉。正當秋季,院中菊花盛放,奼紫嫣紅,令人賞心悅目。
  新房中,窗上貼著大紅喜字,地上鋪著厚厚的紅氍毹,擺有紅漆鏤金大床,吊著絳雲紗幔帳,雲南瑪瑙漆金釘籐絲甸矮腳東坡椅兒,螳螂腳大理石茶几兒,桌上擺著古銅爐,鎏金仙鶴。牆上掛著天青衢花綾裱白綾邊兒字畫。
  陳圓圓嬌羞羞坐床上,雲鬢堆叢,宛若輕煙密霧,飛金巧貼,戴著翠梅花鈿兒,後鬢鳳釵半卸,耳邊戴著紫石英墜子,上著粉藕絲對衿仙裳,下穿紫綃翠紋裙,正面貼三翠面花兒,如同出水芙蓉,在燭光映照下,清麗逼人。
  外間傳來一陣靴履之聲,陳圓圓知道吳三桂到了,心不由一陣急跳,額頭的筋也「哏哏」跳了起來。
  吳三桂掀起湘簾走了進來,陳圓圓抬眼一瞥,見他頭戴鍍金絲網巾,大紅匾金補子圓領直裰,足登薄底皂靴,滿面喜色而入。
  陳圓圓站起身,羞怯怯喚一聲:「將軍萬福!」
  這一聲喚使吳三桂只覺得有一股電流從耳鼓直透過腳心,使他熱血奔湧,他一把扶住陳圓圓,握住陳圓圓雙手,盯住陳圓圓蓮臉不放,看得陳圓圓臉上潮紅,側著頭,微啟櫻唇,吐出燕語鶯聲:「將軍,不認識妾身了?」
  吳三桂仍然拉著陳圓圓雙手,說:「一別數年,卿更加美得流光泛彩。卿可知道,數年來我一時一刻也沒有忘記過卿,夢魂縈繞,如果不是前線軍事緊急,我恨不得插翅飛到卿的身邊!」
  「數年來妾經歷坎坷,磨難重重,但將軍英武的影子一直留在妾的心上,將軍當年贈妾的墨寶妾一直帶在身邊,當妾得知將軍來到京城時,妾的心如大海湧潮,浪花飛濺,盼望將軍拔救妾於風塵之中,真是度日如年啊!」陳圓圓說著說著便滴下淚來。
  吳三桂心中一軟一顫,攬住陳圓圓香肩,陳圓圓也就勢倒在吳三桂懷中。
  吳三桂低下頭,伸出舌尖,如蜂兒吮蜜,舐她臉上淚珠,陳圓圓感到心中一陣陣又癢又甜。
  吳三桂說:「好事多磨,卿不是來到我的懷中了嗎?卿為何還要傷心?」
  「妾是高興啊,流的是喜淚。」
  「卿如梨花帶雨,嬌羞異常,令人心疼心熱。」
  「妾歸於將軍,余願已足,只望與將軍朝朝暮暮,相望相守,直到終老。」
  「卿放心吧,從今以後,我再也不離開卿了,海枯石爛,此心不變!」
  「妾相信將軍……」
  吳三桂在想像中不知多少次撫摸陳圓圓的玉體,如今已慾火中焚,口乾舌燥,手忙腳亂為陳圓圓解帶。
  陳圓圓自從在南京秦淮與冒辟疆初度之後,沒有與男人真正綣繾過,田畹只把她當作意淫對象,只能燈下觀美,擁著她酣睡。在田畹府的那些日子,陳圓圓覺得自己好像在煉獄中經受煎熬。她早已對冒辟疆絕望,把他從腦中抹掉了,她把希望和幸福都寄托在吳三桂身上了,她也渴望這個雄壯英武男人的愛撫。吳三桂幫她解帶,她也動手幫吳三桂寬衣。
  吳三桂吹熄了紅燭,將陳圓圓抱入錦帳。
  月光從天窗中洩入,在紅氍毹上印下一個銀色的方印,室中也就有了朦朧的光亮。陳圓圓眼波蕩漾,在朦朧中閃著誘惑的魔光。吳三桂將唇印到這兩泓灩瀲的湖水上,輕輕吻著,每吻一下,她那蝴蝶翅子般的眼瞼便閉含一下。陳圓圓的玉手在吳三桂厚實的脊背上游動,越來越緊。吳三桂這才翻身而上,剛剛烈烈的雄風自九天而下,狂暴後又趨於舒緩,舒緩後又是一陣狂暴。吳三桂不愧是武舉魁元,技藝爐火純青,使陳圓圓體驗到柳暗花明又一番風光,這是她在冒辟疆身上也沒有體驗到的,快樂溢滿了她心房,她欲仙欲絕,覺得自己的靈魂飄飄然似乎離開了軀殼。正是這一次交歡,使吳三桂在她心中紮了根,她一生為吳三桂牽腸掛肚,離開他一時半刻便感到空落、身無所主。女人愛男人,連男人的劣行也不放在心上,完全受感情所支配,這是女人的弱點,大約也是女人的可愛之處。
  雲收雨住,陳圓圓鼻扇上掛著細細的汗珠,睜開了絕世美目,見吳三桂額頭上也掛滿了汗珠,便從枕下抽出一塊絹子,輕輕為他擦拭,吳三桂又是一陣心熱,摟著陳圓圓的玉體,從脖頸起一直吻到她的指頭。
  陳圓圓由衷地說:「妾此身此生都托付給將軍了!」
  「有卿相伴,我如登仙境,此生還有何求?我要把卿永遠供在心尖上!」
  接下來的日子,陳圓圓和吳三桂如膠似膝,一刻也分拆不開,吳三桂看她不夠,越看越覺得她美不勝收,其實陳圓圓也有缺陷,左嘴角稍稍上翹,正是這小小的缺陷,使吳三桂感到人間意味,她笑起來更有一種勾魂攝魄的媚態,使他心跳加速,直想吻住她的唇不放,直到地老天荒。
  陳圓圓又多才多藝,抱著紫紋琵琶唱出的小曲,使吳三桂神遊九天雲外;跳起舞來如天女散花,又使吳三桂飛上瓊樓玉宇,不知此身何身。陳圓圓精於弈棋、線戲、投壺,尤其是投壺,她能玩出「過橋、「翎花倒入」、「雙飛雁」、「二喬觀書」、「楊妃春睡」、「珍珠倒捲簾」等諸多花樣,看得吳三桂眼花繚亂,驚歎不已。
  吳三桂多年刻苦習武,近年來又在冰天雪地的前線戍邊,何曾享受過這樣的快樂?一下子掉進了溫柔鄉,真正是「樂不思蜀」了,將前線的事兒忘到了腦後。
  二人常在小花園中攜手漫步,累了便在石凳上觀魚,耳鬢廝磨,情話喁喁,好不親密。
  自從陳圓圓入府,吳三桂就再也不到他的妻子董氏的房間裡去了。董氏成了「望天田」,不由得醋海翻湧,又從窗中看到二人這樣形影不離,卿卿我我,心中更加嫉恨,一怒之下便回娘家去了。

  大宗伯董其昌來拜

  這天,吳襄正在書房中閱一份塘報,門公來稟:「大人,!」
  吳襄感到突然,忙整一下衣冠,準備出迎,卻見董其昌面帶不悅之色,大步走了進來。
  吳襄深深一揖,說:「啊,大人,親翁,一向少會。快請坐。來人,上茶!」
  二人分賓主坐下,使女上茶後退了下去。
  董其昌氣咻咻地問:「親翁,三桂收國丈田畹歌姬陳圓圓為妾,你可曉得?」
  吳襄不由歎氣說:「提起此事,下官一肚皮氣。這個孽障事先一點口風沒露,直到娶進他的宅中我才曉得,生米已經煮成熟飯……」
  「以他的身份納一名小妾本不是什麼大事。只是這個陳圓圓出身青樓,是個低賤之貨,曾嫁如皋冒辟疆為妾,後被國丈田畹收為歌姬,寵幸異常。田畹曾獻給皇上,皇上認為這是個亂國尤物,一口回絕了。如今三桂卻把她弄到手,只怕是禍不是福!」
  「是呀,下官也為此事擔心呀!」吳襄一臉懊喪。
  「京城沸沸揚揚,傳說田畹並不願把陳圓圓贈給三桂,是他不知使了什麼手段,硬是搶了過來。田畹如今雖然失勢,畢竟是國丈,這件事後患無窮。」
  「是呀……」吳襄點頭。
  「三桂是我一手拔識,我看中了他青年英雄,文武全才,是國家棟樑,才向皇上保奏的。如今他滯留京師已一個多月,沉緬女色,消磨志氣,至今不回山海關任所,此事如果傳到皇上耳中,必然引起皇上震怒,後果不堪啊!」
  吳襄不由心驚肉跳,「啊」了一聲。
  「親翁,他是你的兒子,你不能看著他這樣胡鬧沉淪下去,毀了前程,毀了國事!」
  吳襄囁嚅問:「親翁老大人,你看此事如何處置才好?」
  「叫他把陳圓圓送還田畹,永絕後患!」
  「好好,我勸勸他……」
  「不是勸,是以父命壓他一定要送還!」
  吳襄連忙答應:「噯噯……」
  董其昌走後,吳襄立即派僕人去叫吳三桂。吳三桂不知出了什麼事,急忙趕過來,進屋就問:「父親,這樣急急忙忙,叫孩兒來幹什麼?」
  吳襄疾言厲色地說:「我命你立即把圓圓送還田畹!」
  吳三桂吃了一驚,問:「你說什麼?叫我將圓圓送還田畹?為什麼?」
  「你沒聽說過嗎?當年田畹收陳圓圓為歌姬,御史大臣曾上表彈劾他,說他強搶民女,嚇得他要將圓圓獻給皇上,被皇上拒絕,從此田畹失去皇上歡心,你想重蹈覆轍嗎?」
  「父親大人,這是風牛馬不相及的兩件事,圓圓是田畹贈送給我的,我受之無愧,皇上有什麼理由責我?」
  「京城傳說,你是使了手段把圓圓從田畹手中搶來的!」
  「無稽之談!田畹為了求得我的保護,心甘情願把圓圓贈送給我,我再三推拒不得,只好收下,這事你可以去問田畹。這裡是天子腳下,輦轂之側,我是當朝大臣,能到國丈府去行兇搶人嗎?這樣的謠言你也相信,你是不是糊塗了?」
  「這,這……就算是田畹送給你的,你也不該收下,你要娶妾,也不能娶她!」
  「她怎麼了?」
  「她是青樓女子,又是田畹歌姬,出身低賤,是亂性害人的尤物!」
  吳三桂不由大笑:「哈哈哈!父親大人,你不要把圓圓看得這樣不堪!隋朝的紅拂是越國公的歌姬,隨李靖私奔,輔助李靖成了大唐開國功臣;宋朝的梁紅玉出身青樓,與大帥韓世忠並肩抗金,受到宋高宗封贈。圓圓知書識禮,冰雪聰明,她也許就是兒的紅拂,助我成就中興我朝大業。英雄莫問出處,青樓女子就低賤嗎?」
  吳襄被問得張口結舌,良久才說:「你,你,你伶牙利齒,為父說不過你……要你送還圓圓,這是我家恩公,你的岳丈董其昌的意思,你不要再違拗了!」
  吳三桂一聲冷笑:「是他的意思?恐怕是他的女兒、你的兒媳董氏的意思吧?女人全都是小心眼,醋罐子!我娶了一個妾,算什麼大事?大宗伯管得也太寬了吧?」
  「住口!不許你對大宗伯不敬!」
  「我怎麼敢對他不敬?可娶妾是我的私事,父親大人、岳丈大人都請不要干涉!」
  吳襄怒聲說:「私事私事,你娶了陳圓圓之後,像迷了魂一般,沉湎女色,放下邊關防務不理,滯留京師已經一個多月,朝臣已經有了議論,萬一有人向皇上奏你一本,你吃不了兜著走,你就不想想後果?」
  吳三桂不由心驚:「啊——!」
  「兒啊,父親和大宗伯都是為你好,你現在的功業如日中天,不要毀在一個女人手上,還是把她送回給田畹吧!」
  吳三桂胸脯一起一伏,堅決地說:「不!兒愛圓圓如同性命,我寧肯辭官不做,解甲歸田,也不會捨棄圓圓。父親大人,別的事兒可以聽你的,這件事恕難從命!」
  「你,你,你要氣死老夫!」吳襄嘴唇發抖。
  吳三桂梗著脖子不答。
  吳襄歎口氣,又說:「唉——!你呀!早晚要毀在這個女人手上!你不送,我也無法勉強,可你不能再滯留京師了,滯留下去大禍不遠,趕快上表銷假回山海關去!」
  吳三桂無奈答應:「這,好吧,我明日就上表銷假,五日內回關。」
  二
  陳圓圓是個心細如髮的人,她發現吳三桂從吳襄府中回來後臉上沒有笑容,話也少了,常常走神,使陳圓圓不由感到心焦。
  這天夜間,陳圓圓依偎在吳三桂懷中,摸撫著吳三桂面頰,柔聲問:「將軍,看你心事重重,必有大事,難道不能對妾吐一吐嗎?」
  「唉,我是捨不得你呀……」
  「怎麼,將軍要捨棄我?」陳圓圓一驚。
  「不不,我怎麼能捨棄你呢?自從得到你,我才知道做人的快樂,才知道做男人的快樂,我寧肯捨棄自己的性命也不會捨棄你呀!」
  「到底有什麼事呢?」
  「我駐守邊關,這次是奉旨回京陛見的,陛見後本應回關,同你在一起,我已經忘了回關鎮守這回事了,滯留京城已經超過一月,朝臣已經在議論。我父怕有人上本彈劾我,逼著我給皇上上表銷假,皇上傳下聖旨,同意我五日內回關。你我會少離長,我心裡真不好受呀!」
  「將軍,我也離不開你,離開你我會牽腸掛肚,寢食難安啊!我出身貧寒,什麼苦都吃過,不怕苦,我隨將軍到邊關去!」
  「我何嘗不想把你帶去邊關?可是朝廷不准守邊的將官攜帶女眷……」
  陳圓圓心中一酸,滴下淚來:「將軍,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陳圓圓一哭,吳三桂便感到心疼,他忙掏出絹子為她拭淚,說:「圓圓別哭,你一哭我這心就更亂了,讓我想想……」

  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

  吳三桂終於想出,他說:「不如你扮成男人,我把你藏在小車中,偷出京城帶上關去,你就以貼身僮僕的身份跟著我。」
  這個辦法近乎兒戲,陳圓圓聽了卻破涕為笑,高興地說:「太好了!閒時你就教我武藝,將來我同你並肩殺敵!」
  「看你高興的!說不定你也能成為女將軍,就是我的梁紅玉!」
  陳圓圓更加悠然神往說;「古時花木蘭替父從軍,今日陳圓圓助夫上陣,戍邊衛國,即使馬革裹屍,亦流芳百世,人生還有何憾?」
  陳圓圓那認真而又神往的樣子顯得分外可愛,吳三桂親了一下她的桃腮,說:「想不到我的圓圓還有這樣遠大的志向,哈哈哈!」
  「將軍勿笑。對『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這句話,妾一直牢記於心,天下興亡難道女人就沒有份?戰亂一起受苦的首先是女人。妾說得可對?」
  「對對對!我的圓圓說的哪能不對?」
  陳圓圓嬌嗔說:「將軍,你心裡還是沒有把妾的話當真!」
  「我當真。我們睡吧。」
  次日清晨,吳三桂和陳圓圓剛剛吃過早點,僕人來稟:「將軍,家老爺吳大人到。」
  吳三桂疑惑自語:「父親?這樣早他來幹什麼?——請他老人家書房稍待,我這就過去。」
  僕人退下後,吳三桂對陳圓圓說:「圓圓,父親不同意我娶你,所以我沒敢帶你過府去拜見他,今日他既然登門,你理應拜見,快打扮一下。」
  陳圓圓爽快答應:「哎。」
  吳三桂來到書房,見吳襄端坐在太師椅上,面有不豫之色,吳三桂施禮說:「父親大人,有什麼事叫孩兒過去吩咐一下,何勞親自過府?」
  吳襄說:「三桂,皇上下旨要你五天內回山海關鎮守,你怎麼還在磨蹭?」
  「不是還沒到五天嗎?到時候我自然會走。」
  「三桂,闖賊在昨日攻破了開封,你可知道?」
  這個消息使吳三桂出了一身冷汗,開封是中原重鎮,北京屏障,開封一破北京難保,形勢確實危急了。
  吳襄又說:「京師受到震動,朝廷一日數驚,今後真不知會發生什麼事呀,你遠在邊關,董氏和三個孩兒及女眷住在這裡,危急時我難以顧全,不如將她們都搬過去吧,你也少了後顧之憂。」
  吳三桂知吳襄是為他著想,便說:「好吧,遵從父親大人之意,明日就讓她們都搬過去。陳圓圓早想向父親大人請安,今日大人既然來了,就允她拜見吧!」
  吳襄知道吳三桂已被陳圓圓迷住,難以將她趕走,既然她也要搬過去,總要見面,便說:「好吧,叫她進來。」
  吳三桂以為陳圓圓初次拜見公爹,定然是打扮得花枝招展,光彩照人,誰知那陳圓圓薄施脂粉,盡去簪環,上穿一件對衿白綾繡梅小襖,下穿一條朝雲滾邊綠裙,十分樸素,使吳三桂不由連連眨眼。
  吳襄以為那陳圓圓定是個艷麗妖媚的女子,一見之下不由大為驚異,心想:「此女美如出水芙蓉,清麗怡人,毫無媚態,完全不像個青樓女子,倒像個大家閨秀。」
  陳圓圓盈盈下拜:「賤妾陳圓圓叩請父親大人金安!」
  吳襄不由彎腰伸手說;「起來吧!」
  陳圓圓起身後挽首立於一側。
  吳襄問:「你是蘇州人?」
  「賤妾是。」
  「你可懂得為婦之道?」
  「賤妾由義父沈天鴻撫養長大,沈天鴻乃江南昆曲名家,自小教賤妾讀書識字,賤妾熟讀《女兒經》,三從四德牢記於心,不敢違背。」
  吳襄點點頭說:「知道就好。你要記住自己的身份,對董氏夫人要知禮,妻妾和睦家興,不得有越規之行。」
  「賤妾牢記父親大人教誨。」
  「你下去吧。」
  陳圓圓施禮後退了下去。
  吳襄說:「此女倒也識禮,像個安分之人。為父會替你照看,你在邊關安心禦敵吧。」
  吳襄接納了陳圓圓,使吳三桂十分高興。吳襄走後,吳三桂回到房間,含笑對陳圓圓說:「父親對你印象很好,接納你了!圓圓你今日怎麼一改平常裝飾,打扮得這樣素淡?」
  「父親不同意你娶我,不過是擔心我出身青樓,妖媚惑夫,只有以淡裝相見,才能解他戒心。」
  吳三桂心中驚歎,攀住陳圓圓的肩膀目不轉睛看她。
  陳圓圓含笑問:「將軍又不認識妾身了?」
  「圓圓,你真是冰雪聰明,心思玲瓏細密,我真想看看你的心比別人多了幾個孔竅?」
  「將軍又來取笑妾身,家翁大人的擔心其實是人之常情,妾身豈能不知?」
  吳三桂對陳圓圓有了更深一層的瞭解,他感歎地說:「圓圓呀,你好似那煙雨迷濛的太湖,常看常新,似乎每天都有不同的景致,令人賞心悅目!」
  吳三桂的稱讚使陳圓圓心中暖流激盪,她雙臂繞住吳三桂脖頸,說:「將軍之贊妾不敢當,能終身侍奉將軍,妾願已足。」
  「圓圓,父親要我去山海關之前,把你們都搬到府中以便照顧,如今形勢緊張啊!」
  陳圓圓一驚,急問:「這,我還能隨你去山海關嗎?」
  「放心,我已經準備了,到時在後門有小車等你,你先出城,我隨後趕上。」
  陳圓圓想起了楊阿萍,離開前應把她的事處置好,便說:「妾放心了。將軍,還有一事與你商議。隨我嫁過來的一名歌女楊阿萍,是妾的鄉親和好友,她舅父在京城開了間藥店,妾曾答應過還她身契,放她自由。」
  「行,這件小事由你處置吧。」
  得到吳三桂的允許,陳圓圓將楊阿萍的賣身契找出來,還給了她,對她說:「阿萍,你我姊妹一場,情同手足,實在捨不得你走啊!可是,在府中給人當奴為婢不知何時能熬出頭來,去找你舅父去吧。這一包金銀首飾你帶去,是我一點心意。」
  楊阿萍感激得淚流滿面,一跤跪下,說:「小夫人再造之恩,阿萍沒齒不忘!」
  陳圓圓一把將阿萍拉起來,說:「你我姊妹何必如此,快別這樣。」
  「小夫人歸於吳將軍,終身有靠,阿萍放心了。這是我舅父的店名、地址,小夫人收好,也許有一天用得上。」

  二人戀戀不捨分手

  陳圓圓將楊阿萍送到門口,了。
  次日,吳三桂雇了十餘輛轎子車,將家眷搬到吳襄府中,他的宅中只留兩名老僕看門。
  吳三桂要動身到山海關去了,吳襄擺了一席家宴給他餞行,請董其昌作陪。
  席間,董其昌舉杯說:「腎婿此次回京受到皇上平台接見,受封平西伯,榮寵異常,回山海關後應厲兵秣馬,早奏捷音,以解皇上東顧之憂,立不世之功,以報皇恩,來,滿飲此杯!」
  吳三桂舉杯說:「多謝岳丈提攜。三桂定然不辱使命,不負岳丈大人厚望。」
  吳襄說:「你的妻妾我替你照顧,你安心邊事,為國立功,榮宗耀祖。」
  「孩兒記住了。時候不早,我這就動身了,二位老大人多保重。」
  董其昌和吳襄將吳三桂送至二門之外,吳三桂施禮後扳鞍上馬,在衛隊圍護下起程了。
  吳三桂走後董其昌也告辭回府了。
  午後,吳襄正準備到衙門去處理公務,忽見董氏腳步匆匆進了屋子,連禮數都忘了,怒沖沖說:「公爹,三桂將陳圓圓帶走了!」
  吳襄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急問:「你說什麼?」
  「三桂將陳圓圓帶走了!」
  「這不可能!我同你父親送三桂登程上馬,並沒見他帶陳圓圓……」
  「今日中午以後我就沒見到陳圓圓的影子,心中有疑,借口到她房中也不見她,命丫環尋遍府中也不見她,不是三桂帶走她會去哪裡?」
  吳襄疑雲滿腹,說:「走,去看看!」
  他們腳步匆匆來到陳圓圓臥房,見房中空無一人,吳襄喊一聲:「她的貼身丫環呢?」
  兩名丫環從側屋跑了出來,跪在地上對吳襄叩頭。
  吳襄吼一聲:「你們這兩個不知死的鬼!快說,陳圓圓到哪裡去了?」
  兩個丫環叩得額頭流血,就是不說話。
  「拿家法來,不說實話打爛你們下截!」吳襄又吼一聲。
  丫環嚇得臉色慘白,一個說:「老爺息怒息怒……是少將軍不讓我們說,她,她被少將軍帶走了……」
  竟被董氏料得一點不差,吳襄急問;「啊!是怎樣帶走的?」
  「少將軍讓她扮成男人,雇了輛車子在後角門街上,她坐車先走了……」
  吳襄面色霎時黑了,高喊一聲:「來人!快備馬!先把她們關起來!」
  吳襄連衣服也沒換,提著袍襟跑出大門,僕人已備好一匹戰馬等在那裡,吳襄扳鞍上馬,向馬臀上狠狠抽了一鞭,戰馬四蹄翻盞,像一股旋風般狂奔起來。「得得」的馬蹄聲驚得街上的行人四閃躲避,驚叫之聲四起。
  快馬呼嘯著逼近了東城門。
  守城的士兵遠遠看見一匹戰馬狂奔而來,沒有認出是吳襄,舉刀提槍大喊:「幹嘛的?幹嘛的?停下!快下馬!」
  吳襄仍然策馬飛奔,大吼:「我是京城守備,閃開!」
  吳襄舉鞭左右亂揮,數名上前阻攔的士兵被打傷,臉上留下血痕,嚇得他們四散躲避。
  如一道閃電,吳襄穿城而過,身後留下滾滾煙塵。
  守城的小軍官聽到城門的喧鬧聲,急忙跑下城樓,問:「出了什麼事?出了什麼事?」
  「有人闖城!他自稱是京城守備……」
  小軍官皺起眉頭,想了想說:「難道是吳大人?定有蹊蹺!來人,上馬,隨我追上去查個究竟!」
  小軍官帶了二十餘名士兵,騎上戰馬,順大路追了下去。
  吳三桂帶著衛隊已走出三十餘里,他認為已經安全了,陳圓圓要求棄車乘馬,說在車裡坐著悶的慌,他也答應了。
  陳圓圓青衣小帽,打扮得像個俊秀的小廝,與吳三桂緩韁並肩而行。她穩穩騎在一匹桃紅馬上,睜著一雙驚喜的美目,打量著開闊的四野,深吸著清新的空氣。時當深秋,楓紅草黃,割倒的高梁一捆捆擺在田□裡,麻雀在田□裡蹦蹦跳跳覓食。高遠的天空一碧如洗,雲淡風清,一隻蒼鷹在空中翱翔,遠看如一片黑色的高梁葉兒。陳圓圓多年被關在屋子裡,走進這天高地闊的大自然,只感到心曠神怡,似乎神魂也隨著蒼鷹在翱翔。
  吳三桂問她:「圓圓,想不到你會騎馬,什麼時候學的?」
  陳圓圓竟沒有聽見,吳三桂又問了一句,陳圓圓才收回神思,笑著說:「自然是到京城以後啦!江南水鄉,駛船比騎馬的多,我沒有學騎的機會。田畹家有幾匹皇上賞給他的大宛馬,養得又肥又壯,十分馴良,我生性好玩,閒時讓田畹陪我學騎,但也只是在他那小小的馬場轉圈,從沒到曠野和大路上奔馳過。」
  「哦,看來,田畹待你不錯。」
  「他是個年過古稀的糟老頭子,雞皮鶴髮,讓人噁心,他只是把我當作一朵鮮花,一件珍寶賞玩,別的事他早就幹不來了……」
  吳三桂不由大笑起來。
  陳圓圓又說:「我很崇敬隋朝越國公楊素的歌姬紅拂,她真是有一雙慧眼,有一副柔腸俠膽,看中了書生李靖,冒著生命危險救了他,義無反顧隨他私奔,輔助他成就了一番大事業,這才叫巾幗英雄,女中豪傑!」
  吳三桂點點頭說:「我的圓圓見識非凡!圓圓,我想問你一句話,你可不要多心,你心中,還有冒辟疆的影子嗎?」
  「這件事,就是將軍不問,我也要找機會同將軍說說。冒公子是復社領袖,他們忠君愛國,敢於抨擊權奸,朝野都有人敬重。冒公子的學問名滿江南,人稱『東海秀影』,人物也出類拔萃,所以我才嫁給了他。可是後來,我發現,這個出口成章的秀才是個軟骨頭,把女人當作隨時可換的衣服,並不珍惜我的癡情,他肯定知道我被田畹搶去了,不但不設法救我,反而娶了董小宛為妾,為了他父親,屈服於田畹淫威,親口把這件事告訴我,叫我忘了他。他傷透了我的心,從那天起,我就把他從心裡連根拔掉了!他不是真正的男人!」
  吳三桂含笑瞥了陳圓圓一眼,問:「哦,在卿的心目中,真正的男人該是什麼樣的?」
  陳圓圓深情注視著吳三桂,說:「時逢亂世,清談不能救國,正是武將建功之時。真英雄豈能無情?為保護自己心愛的女人,危急時不惜以性命一搏,這正是妾身鍾愛將軍之故。當年妾身在嘉定伯家中雖與將軍只是匆匆一晤,但將軍英武儒雅的形象已深深刻在妾的心上,不然妾也不會將那張條幅保存至今。如果不是因為將軍奉旨守邊,萬里阻隔,音訊杳然,決不會有冒辟疆的位置!」

  急驟的馬蹄聲

  吳三桂聽了這話,心頭不由一陣潮熱,如果不是在馬上,他真想把她摟在胸口,狠狠親上她一陣,他說:「圓圓,好圓圓,你真是我吳三桂的紅粉知己!皇天啊,我吳三桂何德何能,得到你如此厚愛,將圓圓送到身邊!圓圓,我要一生一世護著你,直到地老天荒!」
  陳圓圓正欲答話,忽聽身後傳來一陣「得得」急驟的馬蹄聲,不由驚悚回頭。
  吳三桂也兜馬回身,見一匹馬朝他們狂奔而來,他看了一陣,疑惑地說:「咦,這個人的身影怎麼像我父親?怕是他追我們來了!圓圓,快藏到車中去!」
  陳圓圓心中一陣急跳,忙下馬回到青布花輪小車中,放下了車簾。
  來的果然是吳襄,他夾裹著漫天煙塵急馳而來,衝到吳三桂面前,兜馬繞了個圈子,使勁一勒馬韁,戰馬一聲長嘶,前蹄拳起。
  吳三桂下馬,叫一聲:「父親……」
  吳襄跳下馬來,滿面怒容,胸脯起伏喘息,良久才說:「三桂,你太過分了!」
  「父親,兒做錯了什麼事?」
  「你還裝糊塗!你把陳圓圓女扮男裝,藏在車中欲載上關去。三桂,你想過這件事的後果嗎?我朝制度,武將守邊不得攜帶女眷,違旨者斬!」
  吳三桂結巴巴地說:「這,這……這並沒有人知道……」
  「哼,紙能包得住火嗎?一旦被人發覺,朝臣會交章劾奏,皇上也護不了你,你沒命了,邊防大事也毀於一旦!」
  「兒會加倍小心,不會讓人知道……」
  「你還執拗!存心要氣死老夫不成?」
  這時,忽見車簾一動,陳圓圓邁步下車,跪在地下,說:「父親大人!」
  吳襄同吳三桂都感到愕然。
  陳圓圓說:「將軍,父親大人說得有理,不能因妾一人而毀了國家大事。父親大人,賤妾實在不知我朝有這樣制度,罪該萬死!這就隨你老人家回去。」
  吳三桂仍然不甘心,叫一聲:「圓圓……」
  陳圓圓說:「妾不能隨你上關,將軍不必多言!」
  這時,守城的小軍官帶著一小隊騎兵趕到了,小軍官跳下馬,對吳襄躬身施禮。
  吳襄眉頭皺成了疙瘩,怒聲問:「你們來幹什麼?」
  小軍官躬著身說:「末將得知將軍獨身出城,趕來保護。」
  「哼,添亂。」吳襄不滿地說。
  陳圓圓給吳三桂深施一禮,說:「將軍保重,妾盼將軍早傳捷音!父親大人,我們回去吧。」說完,她上了車,放下車簾。
  吳襄注視小車,不由點了點頭,說:「三桂,此女頗識大體,我會替你照看,你安心守邊吧!」
  說完,吳襄扳鞍上馬,對車伕招了招手,小車轉過身,隨吳襄回城去了。
  吳三桂癡癡地站在原處,看著小車漸去漸遠,而那轔轔的車聲卻越益洪大,他覺得車輪如同輾壓在他的心上。同陳圓圓在一起的這些日子,他覺得是他一生最為甜蜜、最為暢快的日子,這皇家制度把他和心愛的人生生分拆開了,使他感到十分壓抑,恨不能一拳把這制度擊個粉碎。
  吳三桂的夫人董氏對陳圓圓嫉恨非常,自從陳圓圓進府,她便成了「聾子的耳朵——擺設」。她同吳三桂結婚雖說是父母之命,但她認為吳三桂乃是「當代英雄」,人物也生得整齊,心中頗為滿意,五年間同吳三桂生了二女一子。吳三桂對她是「真火少,虛光多」,但夫妻還算相得。陳圓圓把這種平靜攪亂了,平衡打破了,吳三桂不但不再到她房中留宿,連個好臉色也不給她了,她同他說話,他心不在焉,常是不耐煩揮手說:「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打斷她,再不然便是起身離開,又鑽到陳圓圓房裡去了。她暗中咬牙切齒,恨不能將陳圓圓撕成碎片,一口一口嚼了!有吳三桂做陳圓圓的保護神,她無法下手,如今吳三桂到山海關去了,不下手等到何時?她找了個賣婆,議好了價錢,想把陳圓圓賣到妓院去。
  陳圓圓平日很懂得邀買人心,對僕人使女以恩義相結,尤其是她的兩個貼心丫環,都是她的心腹。當董氏帶著僕婦闖進陳圓圓閨房要用強的時候,一名丫環如飛跑到前書房向吳襄報告:「老爺,不好了!夫人將如夫人捆起來了!」
  吳襄大吃一驚,忙問:「啊,這是為什麼?」
  「奴才不知……」
  吳襄顧不得多問,慌忙奔向後宅,見陳圓圓門口圍了一群人,陳圓圓被縛住了雙手,塞住了嘴巴,兩名健婦正在向外拖她,她用力掙扎,面孔赤紅。
  董氏叉手站在一旁,怒喝:「拖出去!」
  吳襄撥開眾人,叫道:「住手!」
  僕婦見是吳襄,不敢再拖,垂手立在一旁。
  董氏沒想到吳襄會來,只好見禮:「公爹萬福!」
  吳襄問:「媳婦,你這是幹什麼?」
  「我要把這個狐狸精賣了!」
  「賣她!為什麼?」
  「公爹,你難道看不出?自從她進門,三桂就被迷得失掉了魂魄,連守關職責都忘了,回關時又不顧我朝制度,想把她私帶上關。她差點害了三桂,她純是妲妃、褒姒一流女妖精,留下她禍害無窮,三桂早晚要被害死!我已找妥賣婆,早點賣掉早除禍患!」
  吳襄知道這董氏是掀翻了醋罐子,如不制止必生後患,他堅決地說:「不行!陳圓圓入門以來謹守婦道,晨昏定省,禮數周全,並沒犯七出之條,她也是三桂次妻,並非一般奴婢,你怎麼能隨便賣掉?媳婦,你要冷靜。你也知道她是三桂心愛之人,你趁三桂不在家將她賣掉,三桂知道後你們豈不是要夫妻反目?將來吵鬧不休,家無寧日,日子還怎麼過?媳婦,你是有兒有女的人了,此事應該三思,不能莽撞啊!」
  「這麼說,公爹你是決不讓我賣掉她了?」
  「媳婦,男人三妻四妾平常事,三桂不娶陳圓圓為妾,也會娶別的女人為妾,你能夠他娶一個賣一個嗎?」

  命運更為悲苦

  董氏已經昏了頭,說話脫口而出:「公爹,哼,想不到你也護著她!」
  吳襄的臉孔一下紅得好像潑朱,怒聲說:「媳婦,你這是什麼話?」
  「什麼話,什麼話,哼,她不走我走!」
  「啊,你要到哪裡去?」
  「見到這個狐狸精我就心中有氣,這個家不能呆了,我回娘家去!」
  媳婦一氣之下要回娘家,吳襄不由著急:「哎呀媳婦,你怎能這樣任性呀……」
  董氏停了停說:「公爹,實話說吧,我父親認為京城危在旦夕,他已經以年老多病為理由,向皇上拜了辭官表章,皇上也御批了,我娘家一家都回定縣老家去,我也隨父親回定縣去。」
  「啊……原來如此,媳婦,你要隨父回鄉避禍,我不攔你,可這事也要等我與三桂通個消息,他來信你才能走啊!」
  「不必了,我父親三日內就動身了。你告訴吳三桂,如果他還記得我這個明媒正娶的結髮妻子,如果他還記得他的親骨肉兒女,將來到定縣找我。」說完,她對僕婦們一揮手:「我們走!」
  僕婦把陳圓圓放開,隨著董氏一擁而出。董氏事先已安排了轎子、車輛,裝載了隨身衣物,上了車轎後向董府而去。
  這邊,陳圓圓丫鬢急忙給陳圓圓鬆綁,拿去塞口之物。
  陳圓圓伏地痛哭,叫一聲:「父親大人……」
  吳襄歎了口氣說:「唉,你不要傷心了,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你好好歇息吧。」
  吳襄走後,丫鬢扶起陳圓圓,打來了洗面水,服侍她洗面梳頭。陳圓圓揮退了丫鬢,一個人對鏡而坐,淚水像斷線珍珠一樣流下來。連當朝一品大學士董其昌都逃難去了,可見形勢已危急到了什麼程度!京城如果失守,吳三桂又何以自處?自己又何以自處?剛剛尋到的幸福豈不是又像一場春夢一般破滅?同危境相比,董氏對她的迫害與羞辱簡直不算什麼。女人生於亂世,命運更為悲苦,陳圓圓為自己的命運痛哭。
  三
  陳圓圓的擔心很快就變成了殘酷的現實。公元1644年,也就是明朝崇禎十七年三月,已控制了湖北、河南、山西、陝西等地,定西安為西京,建國號大順的闖王李自成,統率百萬農民起義軍,以摧枯拉朽之勢,橫掃河北,進佔昌平,包圍北京,十八日攻破北京,十九日凌晨,明朝崇禎皇帝朱由檢於宮內煤山(今景山)東麓上吊自殺,自殺前,他手刃了皇后和皇子皇女。
  這個李自成原名李鴻基,陝西米脂人,生得雄壯魁偉,性格豪爽,勇敢善戰,有仁心重義氣,深得人心。參加起義後,屢建奇功,崇禎九年(1636年)起義軍領袖闖王高迎祥犧牲後他被擁戴為闖王,他接受投入起義軍的知識分子牛金星、宋獻策、李巖等人的建議,提出了「均田免糧」的口號,並編成了童謠傳唱:「朝求升,暮求合,近來貧漢難存活,早早開門拜闖王,管教大小都歡悅!」「吃他娘,著他娘,吃著不盡有闖王,不當差,不納糧。」極大地動員了飢寒交迫、走投無路的農民參加起義軍,終於推翻了腐朽的明朝統治。可惜,李自成擺脫不了歷史的局限,攻佔北京後便以為大局已定,喜孜孜準備登基,當大順皇帝。其實,當時的形勢對李自成農民軍還是相當嚴峻的。李自成只是控制了西北、華北和黃河中下游以及湖北長江以北某些地區。長江以南,除張獻忠控制的西南部分地區外,明朝尚有相當兵力。明朝北京政權滅亡後,在南京的明朝勢力準備重新組成政權,與起義軍對抗,而整個東北地區為清朝政權所控制,並準備以傾國之兵向中原進攻。李自成四面皆敵,卻被勝利沖昏了頭腦,他在其妻高夫人的陪同下,站在皇宮太和殿的陛階上,舉雙手向天,揚聲大笑:「哈哈哈!我李自成終於攻進了北京,終於推翻了大明,孤站在皇宮之前,哈哈哈,天下是孤的了,天子從今天起姓李!傳孤的旨意,立即籌備登基大典,孤要坐龍椅,孤要當皇帝,孤要建大順朝!」
  李自成在西安完善政權組織,設左輔右弼,增設大學士及六政府尚書,五等爵,也不過是定了官號,並沒有建起朝廷禮儀制度,服色也雜亂無章,這些文武大臣們混雜站在陛階之下,全無秩序,但個個興高彩烈,振臂高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大臣中比較清醒的是李巖,他越眾向前,對李自成施禮說:「大王,臣李巖有要事上奏。」
  這個李巖不識時務,竟在這時打斷李自成興頭。李自成心中不悅,沉著臉問:「什麼事?說!」
  「大王,我軍剛進北京,明朝殘餘沒除,民心沒定,更有強敵在外,如不及早處置,必有燃眉之禍……」
  這時的李自成,已不把天下英雄放在眼裡,他冷笑一聲說:「強敵?孤家統兵百萬,所向無敵,橫掃天下,還有誰是孤家對手?」
  李巖說:「大王,且不說明朝殘餘正在集結,關外滿人虎視眈眈,只說山海關守將吳三桂,此人曾奪天下武舉第一,武藝高強,熟讀兵書,深明韜略,在寧遠一線領兵作戰屢立戰功,崇禎依他為北天柱石,手下有精兵十萬是明朝最後精銳。據報,他已從寧遠回師山海關,京城潰敗明軍正向山海關集中,如果他號召天下,與各地勤王軍隊互相呼應,必然成為我朝勁敵。」
  李自成手下有一名大將叫劉宗敏,鐵匠出身,作戰英勇,立下赫赫戰功,變得十分驕橫,他越眾上前,手拍胸脯說:「吳三桂算老幾?一個黃口小兒!我大順有百萬雄師,他那十萬人不夠一口吃的!他敢來攻打北京,包在我老劉身上,管叫他有來無回!」
  李自成畢竟不是一名莽夫,他舉舉手說:「宗敏,不得輕敵,孤家亦久聞吳三桂大名,不加處置會成我心腹大患。李先生,依你之見應該如何?」
  李巖說:「我軍已佔領中原數省,切斷了吳三桂南撤之路,而東有清朝大兵壓境,吳三桂被夾在中間,擺在他面前的有兩條路,一條是孤注一擲,與我大順決戰,很可能兩敗俱傷,另一條是降清或降我!當此之際,我大順應搶先下手,招降吳三桂,不但增我實力,且可共禦外侮。」

  御林軍已全部被殲

  李自成點頭說:「嗯,李先生,說得有理。如何招降,請道其詳。」
  「吳三桂的父親吳襄乃京城守備,統率御林軍。御林軍已全部被殲,吳襄被俘,應把他放回家中,並保護他的家眷,以吳襄和他的親屬做人質,命他寫信招降吳三桂,派一個能言善辯之士帶勞軍銀兩,去山海關招降。」
  李自成說:「好,就按李巖先生的計策行事。這個吳襄現在何處?」
  劉宗敏說:「就在俺老劉的戰俘堆裡……這個吳襄是個大贓官,吞了無數軍餉,俺老劉把他揍了一頓,叫他把贓銀吐出來……」
  「你也太莽撞了!快把他送回家去,派醫生給他治傷,派兵保護他的家眷,不准任何人騷擾,送米送柴,先收他的心。過兩日,孤家抽出空來還要親自召見他,讓他寫招降信。」
  闖王下了旨劉宗敏不敢不聽,無奈答應:「遵命……」
  李自成又說:「當今要務還是籌辦登基大典,牛金星,這件事就交給你去辦。」
  牛金星俯伏在地,應一聲:「臣遵旨。」
  眾臣散去之後,李自成在太監導引下,將這皇宮紫禁城走了大半圈,從午門經內金水河進入巍峨壯麗的奉天殿,這是皇帝舉行上朝大典的地方,欞花格芯,雕龍群板鎏金面頁,六根巨大的渾金蟠龍柱,天花蟠龍藻井,神龍俯首下視,口含巨珠,須彌座式基座上設金漆龍椅。殿階處檀香繚繞,更增加了一種神秘感。李自成感到眼花繚亂,心神恍惚,如在夢境。站立許久,才定了心神,邁步走上御座,稍稍遲疑一下,坐到龍椅上,他覺得自己的身子似乎驟然長大,龍氣拂拂,一身躁熱,似乎頭上也罩上了金光。
  跟隨他的太監、衛士一起俯伏於地,齊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李自成威嚴地笑了笑,他看不見自己的笑容,那笑容一定是僵硬的,他低沉地說:「眾卿平身!」
  這些太監、衛士雖然不是大臣,李自成當作這是登基演習。
  太監衛士們又呼一聲:「謝主龍恩!」叩頭後爬了起來。
  李自成在御座上四下張望,偶一抬頭,見那蟠龍藻井中的神龍雙眼射出兩道憤怒的金光,如兩道閃電,直射他的心肺,他感到心臟一陣驟疼,手捂胸口,身子也搖晃了一下,臉色霎時慘白。離他最近的衛士驚問:「大王,你怎麼了?」
  驟疼很快過去了,李自成搖搖頭說:「沒事,我們走吧。」
  李自成又遊觀了華蓋殿、文華殿,以及內宮的景仁宮、儲秀宮等,然後又遊覽了御花園。園中古柏參天,碎蔭鋪地,奇石錯落,掩映於茂樹繁花之中,紅牆黃瓦,雕欄玉砌,令人感到這便是瓊樓玉宇,神仙家園。牧羊娃出身的李自成何曾見過這樣的富貴景致?心中驚歎不已,他想:「莫怪人家說『天上神仙府,人間帝王家』,果然名不虛傳,自古以來有多少英雄豪傑為爭奪皇位東殺西討,血流漂杵,值,實在是值!想我李自成,上應天命,乃是真龍天子,才能殺進北京,登上統治億萬臣民的紫禁城,我將統一中國,將皇位傳諸萬代!」
  李自成志得意滿,白日做起皇帝夢,卻沒想到他進京後犯了一系列致命的錯誤,極盛之時便是衰亡之始,從此大順軍便走了下坡路。
  隨李自成起義的士兵和將領絕大部分是生活無著的饑民,為活命而起義,靠掠奪富戶為生。起義軍在戰術上採用「長途奔襲」、「忽東忽西」,使明朝軍隊疲於奔命,相當成功,摧毀了明朝的有生力量,但自己卻沒有建立起鞏固的根據地,被稱為「流寇」。進京之後這種「流寇」習氣不但沒改,反而惡性膨脹起來。李自成住在皇宮中,雖然他還不習慣奢華生活,但想簡樸也難,而那些文武大臣們卻迅速腐化了,爭權奪產,霸佔明朝王公貴族的宅邸、妾侍、奴婢、家財,爭奪中發生過數起血案。武官又把被俘的明朝將領嚴刑拷打,追贓逼餉,慘叫之聲傳於戶外。士卒欠餉,紀律鬆弛。聚眾搶劫商家店輔的事司空見慣,這些行為很快失掉了北京的民心,百姓暗中幫助潛伏鬧事的明朝餘孽,東城失火,西城冒煙,無安寧之日。
  文官們等待加官晉爵,為爭爵在朝房中扭成一團,大打出手,醜聞貽笑青史。
  劉宗敏是李自成手下第一名大將,他霸佔了京城最為豪華的田畹國丈府,命人把臥病在床還沒有完全斷氣的田畹拖到野外萬人坑裡埋了,把田畹的歌女全部收下歸自己享用。
  這天,大廳中絲竹齊奏,案上擺滿了美味佳餚,劉宗敏左擁右抱,叫兩個挑選出來的美人陪酒。
  歌姬們邊歌邊舞,五彩繽紛,令人眼花繚亂。
  劉宗敏喝到高興處,開心大笑說:「哈哈哈!想不到老子今天也過上了神仙日子!這一輩子沒有白活!二位美人,來來來,你們也喝!」
  二美人含笑舉起酒杯,陪飲了一杯。
  劉宗敏捏了捏左邊美人的臉蛋,親了親右邊美人的桃腮,說:「好好!老子今天才知道天下還有你們這樣的美色,才知道什麼叫下凡天仙,真想把你們吞進肚中才舒服呀!」
  一個美女嬌笑一聲,打了打劉宗敏的手背:「大將軍,我們算什麼呀?田畹從前有個愛姬,名叫陳圓圓,有沉魚落雁之容,閉花羞月之貌,艷名遠播,那才叫天下絕色呢!」
  劉宗敏不由睜圓了眼睛,問:「陳圓圓!陳圓圓!老子也聽過她的芳名,是秦淮名妓嘛!她到哪裡去了?」
  「田畹把她送給平西伯吳三桂了,吳三桂把她娶回家去了。」
  劉宗敏一拍大腿:「這麼說她在吳襄家?哈哈哈,她也是老子的了!」


  第九部分:借 盾

  誰說女子無奇計

  借力打力,?邵氏撐紅傘,圓圓保清白,劉宗敏望梅流涎撓心肝。
  一
  吳襄被釋放回家了,好在他刑傷不重,擦了幾次藥也就好了。府第前後門都有劉宗敏派的士兵守衛,名曰「保護」,實為軟禁,吳襄上街都要被搜身。
  想起被俘時的情景,吳襄覺得像做了一場噩夢。北京被包圍了,他是京城守備,職責所在,不得不率兵守城。當他站在城樓上觀察,見圍城大軍黑壓壓如惡濤巨浪,一眼望不到邊際,旌旗蔽日,煙塵彌天,不由倒吸一口冷氣,身子不由自己控制,篩糠般發起抖來,手抓城堞勉強穩住了身子。明朝在黃河以北的主力已被起義軍掃蕩乾淨,另一支主力在吳三桂手中,鎮守山海關,抵禦清朝大軍。京城被圍後,崇禎已下急旨命吳三桂進京護駕,吳三桂要把在寧遠的駐軍調回,而清朝已由多爾袞任大元帥,由瀋陽起兵,向山海關殺來,吳三桂首尾難顧,看來短期內難以回師護駕。
  城內守軍微薄,早被闖王嚇破了膽子,日日有人逃亡。文武大臣有的早已出城逃難,留在城中的也藏匿起來,守城的千鈞重擔就擱在吳襄一個人肩上了,他兩日夜沒有睡覺,率兵苦戰,起義軍發起攻城,有如狂飆捲地,守城的那一點兵不堪一擊,很快便被闖王大軍攻破了城池。當十幾名起義軍戰士用刀槍逼住了吳襄時,他竟然膝蓋一軟,跪在地下,又叩頭又作揖,邊喊:「大王饒命!饒命!」起義軍士兵笑得彎腰。他們好不容易才把這個怕死的軟骨頭將軍拉了起來上綁,押到俘虜營去了。
  那俘虜營設在原明朝軍隊的戰馬圈裡,屎尿橫流,臭氣熏天,押了百十名明朝將領,剛一進圈門,他就被人塞了一嘴馬糞,說這叫「下馬食」,專給他們這些大官們換腸胃的。接著,他又被吊起鞭打,要他交出私吞的餉銀。
  如今他被釋放回家軟禁起來,終日心慌意亂,深恐頭上這吃飯的傢伙不知哪一天會被砍掉。
  這天,宮中來了一名太監,宣讀大順皇帝聖旨,叫他進宮陛見。他誠惶誠恐,心中像揣了一隻兔子,不知這一進宮是福還是禍。
  李自成已舉行過登基大典,稱大順皇帝,他坐在太和殿龍椅之上,頭戴平天冠,身穿明黃九龍袍。殿外站滿武士,殿內左右立有太監,身後有兩名宮女打著孔雀羽毛扇。李自成本來生得魁偉,這樣一打扮還真有龍鳳之姿,頗像九五之尊的樣子了。
  太監喊一聲:「宣吳襄上殿!」
  候在殿外的吳襄聽到這一聲,立刻把心提到了喉嚨口,冷汗順著額頭流下來,勉強邁步進殿,衝著龍座遠遠跪下,俯伏於地,口稱:「罪將吳襄恭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李自成說了句話,太監宣稱:「吳襄平身。」
  吳襄叩了個頭,哆哆嗦嗦爬起來,低著頭站在殿側。
  李自成問:「吳襄,朕問你,明朝平西伯吳三桂是你的兒子嗎?」
  「是是,正是逆子……」
  「近日,吳三桂打出替崇禎復仇的旗號,號召天下勤王,要打北京,與朕作對,你知道嗎?」
  吳襄渾身一抖,「撲通」一聲又跪下了,叩頭如搗蒜:「罪將該死,罪將不知……」
  李自成冷笑一聲:「哼,他是蚍蜉撼樹,不自量力!朕統率雄兵百萬,縱橫天下,明朝多少大帥名將都敗在朕的手下,朕即將掃平江南,一統四海,建萬世不朽之基業,吳三桂與朕作對,只能是雞蛋碰石頭,碰個頭破血流,死無葬身之地!」
  「是是,逆子不識時務,罪該萬死!」
  「朕念吳三桂是個人才,又念及關外清朝虎視眈眈,滅我中華之心不死,朕與吳三桂開戰,漁翁得利者乃是外夷。你可願意為朕招降吳三桂嗎?」
  「罪將願意。罪將以一家六十口性命擔保,一定把逆子吳三桂招降過來,供吾皇驅使……」
  「很好,你且平身。」
  「謝吾皇。」吳襄叩頭後爬起來。
  「你回家後就寫一封招降信來,交給大將軍劉宗敏。如果招降成功,你便為我大順朝立了頭功,你和吳三桂都不失封侯之位,榮華富貴、光宗耀祖朕不吝賞賜,如有差池,哼!」
  吳襄又嚇得臉黃,躬身說:「罪將願寫,願寫,吾皇放心。」
  「你下去吧。」
  「謝吾皇龍恩。」
  吳襄倒退著出殿,被風一吹,急令令打個寒顫,他這才發現自己的內衣全濕透了。
  吳襄回到家中之後,連夜起草了一封給吳三桂的招降信,第二天上午又修改謄抄。剛剛抄完,僕人來稟報:「大人,大順大將軍劉宗敏駕到!」
  吳襄心中不由一陣急跳,忙說:「請,快請!」
  吳襄站起身,剛欲出迎,劉宗敏邁著大步進了書房。
  吳襄忙一躬到地,說:「降將吳襄恭迎大將軍!」
  劉宗敏大咧咧坐在一張紫檀木雲石太師椅上,揮揮手說:「免禮免禮,你也坐吧。」
  「謝大將軍。」吳襄坐在旁側一張椅子上。
  劉宗敏不待上茶,開門見山便說:「咱是奉大順皇帝旨意來拿招降信的,你寫好了沒有?」
  「已經寫好,請大將軍過目。」吳襄雙手將信呈到劉宗敏面前。
  劉宗敏一揮手:「它認識老子,老子不認識它,你念。」
  「是是。」吳襄捧念道:

  給你臉不要臉

  吾兒如面:
  天道輪迴,明朝失道,大順皇帝應天順人,引兵入京,崇禎已逝,汝父老邁,新皇憐憫,家眷得保,汝父平安。當今外有強敵,內絕退路,汝勢孤矣!古云:識時務者為俊傑,汝宜早降,不失封侯之賞,猶全孝子之命。萬一徒恃憤驕,全無節制,主客之勢既殊,眾寡之形不敵。頓甲堅城,一朝盡殲,使汝父無辜並受屠戳,身名俱喪,不大可痛哉?今幸新皇體容,書到之日,即宜照行,毋再觀望。
  父字
  這「之乎者也」,劉宗敏聽得昏昏欲睡。
  吳襄說:「大將軍,念完了……」
  劉宗敏揉揉眼睛,打了個呵欠,說:「哦,哦,念完啦?交給我吧,大順皇帝爺如果說行,就是行啦。」
  吳襄將信裝進封套,雙手交給劉宗敏。
  劉宗敏將信揣到懷中,說:「老吳啊,你既然降了我大順,你我就不是外人了,不必那麼多禮數了,來來,坐過一點來。」
  「降將不敢。」
  「你們這些念過書的人就是酸!在我們大順軍裡,大家大碗喝酒,大塊吃肉,都是兄弟手足,有衣共穿,有飯共吃,有好女子也共享,哈哈哈!」
  這種理論吳襄聞所未聞,聽了不由愕然。其實,農民起義軍也是有紀律的,並不像劉宗敏說的那樣不堪,劉宗敏這樣說自有他的目的。
  「老吳啊,聽說有個女子叫陳圓圓,在你家吧?」
  吳襄不由吃驚:「這,這……」
  劉宗敏瞪起眼睛:「有沒有啊?」
  吳襄受不住那如錐的眼光,只好說:「有有,可她是平西伯吳三桂的妾侍……」
  「真囉嗦,不就是你兒子的小老婆嗎?聽說她長得很美,你把她叫出來,給我老劉看看。」
  「這這,大將軍,男女授受不親,女子不下堂,怎能隨便與生人見面?這不方便……」吳襄已明白劉宗敏的意圖,心中十分惶恐。
  「什麼亂七八糟的?酸!我是生人嗎?你一家子,是我派兵保護的,是我派人送柴送米的,不然,你一家子早已見閻王爺了!我是生人嗎?」
  「不不,大將軍是我吳家的大恩人……」
  「就是嘛,我看看你家女人有什麼不方便?我又不會吃了她,去叫呀!」
  吳襄連連躬身,卻不動地方。
  劉宗敏立目橫眉,狠狠一拍桌子:「給你臉不要臉!怎麼著,要老子自己到後堂去看嗎?」說著,他站起身來。
  吳襄嚇得一哆嗦,他知道這個蠻橫將軍是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的,不叫出陳圓圓來,今天這一劫難以躲過,只好說:「降將不敢,我去叫……」
  「這就對了,快去!」
  吳襄腳步沉重來到陳圓圓閨房,他沒敢說是劉宗敏要見她,只說:「圓圓,有位客人要見你,跟我出去一下吧。」
  陳圓圓滿心疑惑,問:「那是什麼人?為什麼要見我?」
  「你不要問了,見了就知道了,這事同三桂的命運有關。」
  聽吳襄說同吳三桂命運有關,陳圓圓不再推辭了。自從李自成佔領北京,她最為懸心的就是吳三桂的命運,外有東虜,內有強敵,他率一支孤軍在山海關,到底何去何從?會不會被兩面夾擊遭到殲滅?她已把自己的終身托付給吳三桂了啊!
  吳襄引陳圓圓進了書房,指劉宗敏說:「圓圓,這是大順大將軍劉爺,上前見禮……」
  陳圓圓只好施禮:「劉將軍萬福……」
  劉宗敏繞著陳圓圓走了一圈,雙眼邪火直射,喉嚨發乾,他嚥了嚥口水,連連拍手:「妙,妙!果然名不虛傳,這才叫嫦娥再世,天仙下凡吶!老吳啊,這樣的珍寶美人放在你家不安全,還是我為你保管為妥!」
  吳襄聲音發顫,哀求說:「大將軍,這萬萬不妥!大順皇帝正欲招降吳三桂,此女乃吳三桂心愛之人,為這件事激出變故,招降之事難成,將軍三思……」
  「老吳,我說你這個人怎麼這樣古板?我這樣做正是為了吳三桂嘛,放在你家,她萬一有個閃失,我豈不是沒有盡到保護之責?不必多言,來人啊,把轎子抬過來!」
  一群大順士兵「嘩」地亮出刀槍,包圍了書房,另有兩名士兵抬起一乘紫花小轎,在門外落下。
  吳襄還要勸阻:「大將軍,這萬萬不成呀!」
  劉宗敏一把將吳襄推個趔趄,罵一聲:「去你娘的!」又笑嘻嘻對陳圓圓說:「美人上轎!」
  令吳襄感到不解的是陳圓圓臉上的神情,她漠然看著劉宗敏導演的這一幕,既沒有驚懼恐慌,也沒有哭喊躲藏,似乎她是個局外人。
  劉宗敏對士兵們一擺頭。
  兩名士兵一人抓住陳圓圓一隻胳膊,將她塞進轎中,放下轎簾,轎夫抬起轎子急步走去。
  劉宗敏走出數步,猛然回身,甩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插在門框上,指著吳襄說:「陳圓圓由我秘密保護了,你不准對第三個人吐露半個字,露了口風,我要你老命!」
  吳襄盯視著那還在微微顫動的匕首,氣短神衰,冷汗直下。
  二
  田畹國丈府紫薇苑的一間豪華臥室中,一雙龍鳳大燭高照,火苗顫抖。燭光映在陳圓圓冷艷的面孔上,她坐在床沿上,一左一右站著兩個奉命看守的僕婦,桌上擺著一口也沒動過的美味佳餚。
  門聲一響,喝得滿面赤紅醉醺醺的劉宗敏推門而入,對兩個僕婦一擺手,僕婦躬身退了出去。
  劉宗敏脫掉外袍,張開雙臂,喜笑顏開喚道:「美人,哈哈,來,美人……」他一步步向陳圓圓逼過來。
  陳圓圓忽然從枕下抽出一把剪刀,刀尖對準了自己心臟,厲聲說:「你不要過來!過來我就自裁!」
  劉宗敏驚得連連眨眼,酒也醒了一半,急忙搖手說:「別別,別動手,你這是何苦?」
  陳圓圓咬著牙說:「你敢用強,我就不活了!」
  「你不活了,天下就沒有了絕代美女了,我在你身上用的心思豈不是白費了?你千萬別尋短見,有話好好商量。」劉宗敏見陳圓圓的神情,知道她不是大言嚇人,逼急了她真會一剪刀了斷自己,那可就雞飛蛋打了。

  你我姻緣天定

  陳圓圓聲調嚴肅地問:「劉大將軍,你是真心實意喜歡我嗎?」
  「哎呀,那還用說,我恨不能把自己的心剖出來給你看看!」劉宗敏賭咒發誓。
  「你真的喜歡我,就答應我一個條件。」
  「你說你說,一萬個我也答應。」
  「我要你大宴賓客,明媒正娶,娶我做正室夫人。告訴你,我給人做妾做夠了,再也不想做什麼人的小老婆了,受那種骯髒氣,活著不如死了!」
  劉宗敏皺眉咧嘴說:「哎呀,別的都好辦,就是這一條難辦,我是有老婆的人了,那女人還給我生了兩個兒子……」
  「你把她廢掉,給幾個錢,讓她自己過日子去!」
  「哎呀,哪有那麼容易,那女人是大順軍中一員女將,同我一起南殺北戰,連闖王都佩服她,她沒犯七出之條,怎麼廢得了她?」
  「你廢不了她,就休想得到我,讓我死!」陳圓圓又舉起了剪刀。
  劉宗敏雙手搖得像急扇,說:「別別,你千萬別死,咱們再商議商議……」
  陳圓圓堅決說:「沒什麼好商議的了!」
  「有有,我答應娶你做正室夫人,廢掉那個女人,可這事不是一天能辦成的呀?你總得讓我找個什麼由頭借口,讓文武大臣相信,讓闖王心服才成呀!」
  「你去找!」
  「圓圓呀,你我姻緣天定,這大將軍夫人的寶座早晚是你的。歷朝歷代皇帝坐了龍庭換皇娘的事多了,何況我老劉?你吃了定心丸,咱們先就睡一塊……」劉宗敏嬉皮笑臉,欲往前湊。
  陳圓圓疾言厲色,喝一聲:「站住!你休想!告訴你,我陳圓圓也在大江大海裡翻過,不是那容易上當的小女人!明媒正娶拜天地那天我同你進洞房,在這之前你敢碰一碰我就死給你看,叫你竹籃打水一場空!現在,你給我出去!」
  劉宗敏瞪起了眼睛:「你,你,你,你以為你真能翻出我的手心?」
  陳圓圓冷笑說:「哼,劉將軍,我也告訴你,我是個弱女子,在你手心裡求活不容易,求死容易得很,你現在就可以殺了我!」
  陳圓圓淚隨聲下。
  劉宗敏這個心如鐵硬的蠻漢,心中竟然也生出一縷柔情,他說:「哎呀呀,你這一哭,花枝亂顫,叫人又憐又疼。好好。你千萬別死,我去想辦法,咱們洞房花燭那天見。」
  劉宗敏不敢過分威逼,也怕把這朵鮮花揉碎,他只好退出房來。他邊走邊搖頭自語:「世上竟有這樣的女人,真他娘的是『萬人迷』,又剛烈無比。想個什麼招兒能讓她乖乖地順著我呢?」
  對付明朝那些降將,他可以用皮鞭和棍棒,對付這朵一揉就碎的鮮花,他想不出好主意,也想不出壞主意,根本就是沒主意。陳圓圓把他難住了。
  劉宗敏低著頭,沿著花園迴廊往前走,另一個人腳步匆匆迎面走來,與他撞了個滿懷。
  劉宗敏抬頭一看,不由倒退了一步,面前站著他的妻子邵飛霞。
  邵飛霞一聲冷笑:「劉大將軍,在想什麼軍國大事?目中無人啦?」
  劉宗敏掩飾說:「沒有沒有,我在散步嘛……」
  邵飛霞又是一陣大笑:「哈哈哈!自我認識你,你就是風風火火,屁股冒煙,走路像腳底板抹油,剛進了京城就學會散步了?豬鼻子插蔥——你裝什麼象?」
  「哎呀,我的老婆,你饒了我吧,我不過是閒來無事,這花園這麼好看,走走看看也就是了……」
  「真的嗎?別是又在想哪個妖精女人了吧?」
  「沒有沒有……」
  「哼,你那些貓騷狗臭的事,以為老娘不知道啊?田畹那群歌姬都被你收到身邊,晚上輪著睡,夜夜換新娘,看看這張臉,眼眶發黑,面色發青,現在叫你上陣打仗,怕是連刀也提不動了,你早晚要死在那群吸血精身上!」
  「哎喲老婆,一夜夫妻百日恩,你怎麼發惡咒我?」
  「不是我咒你,是你自己往陷坑裡跳!」
  劉宗敏不耐煩地揮手說:「好了好了,老娘們就是嘮叨……」
  邵飛霞不依不饒,又說:「告訴你劉宗敏,你玩玩女人老娘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裝沒看見,你敢轉別的念頭,別忘了老娘是什麼人!」
  劉宗敏被刺中心事,不由愣怔。
  邵飛霞大聲說:「你是將軍老娘也是將軍,是大順朝的開國功臣!皇后高夫人是老娘的結拜姐妹,亂軍之中老娘救過她的命!你敢轉別的念頭,老娘就鬧個天翻地覆,叫你一生一世不得安生!」
  「哎呀,你想到哪裡去了?」
  「哼,你小心著,小心老娘掏出你的牛黃狗寶!」說完,她仰著頭走了。
  劉宗敏看著邵飛霞的背影,「呸」了一口,罵道:「母老虎!母夜叉!發瘟遭雷打的鬼女人,醋罐子!他娘的,看來這一關難過,怎樣才能讓陳圓圓乖乖兒順著我呢?他娘的,沒有女人想女人,有了女人真麻煩,真不如在戰場上一刀一個來得痛快!」
  邵飛霞後台硬實,是劉宗敏惹不起的人物,他只敢背後罵罵。
  邵飛霞無意中走到關押陳圓圓的那間豪華臥室門外,見門上一把大鎖,有兩名女兵守在門口,邵飛霞感到奇怪。
  女兵對她施禮:「夫人萬福。」
  陳圓圓在屋中聽到有人叫夫人,心中一激靈,輕輕移步到門後,側耳傾聽門外的對話聲。
  邵飛霞問:「這門幹嘛鎖著?」
  女兵猶豫不敢回答:「這……」
  「什麼這,快說!」
  「裡面,裡面關了個女人……」
  「女人?哪來的?」
  「是將軍抬回來的……」
  「為什麼鎖起來?」
  「怕她尋死,怕她跑了……」
  「是個美如天仙的女人,聽將軍叫她圓圓。昨晚,她舉著剪刀要自殺,將軍沒敢碰她,叫我們守住她……」
  「哦,還是個烈性女子!你打開門,我看看。」
  「奴婢不敢……」
  「一切由夫人我擔著,你怕什麼?開門!」
  「是……」女兵不敢再強,只好開了鎖,拉開門。
  陳圓圓已迅速想好了一個主意,待邵飛霞邁步進屋,她一跤跪下,連連叩頭說:「夫人救命!夫人救命!」
  邵飛霞進屋後,端坐在太師椅上,說:「你起來!」
  陳圓圓起身,低頭立在一側。
  邵飛霞說:「你抬起頭來。」
  陳圓圓一抬頭,邵飛霞只感到眼前一陣眩暈,心想:女兵說她美如天仙,我還不敢相信,看來,天仙見了她也要生妒,哼,不能小看這個劉宗敏啦,他神通廣大,竟搶來這樣美的女子!她問:「你是誰家女子?怎樣到這裡來的?」

  聰明反被聰明誤

  陳圓圓說:「賤妾名陳圓圓,是吳三桂的妾侍……」
  「吳三桂?你說的可是明朝平西伯吳三桂?」
  「是。賤妾乃是有夫之婦,被劉將軍強行抬進府中,昨夜賤妾以死相爭,才保住清白,請夫人救我!」
  「我怎樣救你?把你送回家去?」
  「如今吳家由劉將軍部下把守,把我送回家去我還是逃不出劉將軍的手心啊!」
  「那你叫我怎樣?」
  「賤妾願給夫人為奴為婢,當牛做馬,只求夫人把賤妾收留在身邊。」
  「噢,你好聰明啊,借我這把大紅傘來遮雨,保你清白。」
  「賤妾其實也是為了夫人……」
  「為了我?什麼意思?」
  「劉將軍為了使我乖乖順從他,不再尋死,什麼條件都答應,夫人是明白人,賤妾不必點破。」
  「我明白了,這個劉鐵匠果然有了歪心!他想得好美,發他的春夢!我偏不讓他如願!——陳圓圓,你呀,是不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如果我一劍把你殺了,豈不是永絕後患?這一條你沒想到吧?」
  「夫人,賤妾早把生死置之度外,並不怕死。而且我知道夫人不會殺我。」
  「哦,你怎麼知道我不會殺你?」
  「夫人,賤妾聽過『迎闖王,不納糧』的歌謠,夫人隨闖王起義,為的是救萬民於水火,夫人惜老憐貧,扶弱濟困,賤妾是個弱女子,出身貧寒,夫人怎會忍心殺我?殺了我對夫人又有何益?」
  邵飛霞聽了這一席話,對陳圓圓不能不刮目相看,她上下打量陳圓圓,點點頭說:「呵,你很會說話呀,說得我也心中發軟,我也有點喜歡你了。好吧,就按你說的辦,你做我的身邊人,走吧!」
  陳圓圓雖然並不知劉宗敏與邵飛霞的夫妻關係如何,但她抓住了人性的弱點,尤其是女人的兩項普遍弱點,一是妒嫉之心,毫無妒嫉之心的女人絕無僅有,邵飛霞怎能容忍丈夫寵愛一個美貌絕倫的女人,將來有一天取代自己的地位呢?其次,甜言蜜語是人人都消化得了的,喜歡戴高帽也是人性的普遍弱點,陳圓圓不露痕跡地給邵飛霞戴了幾頂高帽,軟化了邵飛霞對她的仇恨心,激起了同情心。
  陳圓圓致謝後,隨邵飛霞走出門外。
  兩名女兵攔門跪下,哭著說:「夫人,你把陳圓圓帶走了,劉將軍會一刀砍下我們的頭,你也救救我們吧!」
  邵飛霞說:「好吧,把你二人也調到我的衛隊裡,隨我走吧!」
  兩名女兵千恩萬謝,也隨在陳圓圓身後走了。
  劉宗敏要收陳圓圓的心,其實想不出什麼高招兒,他認為女人都貪財好靚,便抱著一大疊漂亮的綢緞衣服和金銀首飾又來看陳圓圓,走到陳圓圓臥房門外,見房門洞開,他不由吃了一驚,一步邁進屋中,叫道:「圓圓,圓圓!」
  屋中空無一人,劉宗敏摔下手中的東西,發瘋一般跑了出來,在府中逐屋搜索,都不見陳圓圓的影子,不由急得眼睛發藍,後來是一個心腹跟班告訴他,陳圓圓被夫人邵飛霞帶走了,他一聽心中更急,陳圓圓落到邵飛霞這個母夜叉手中,怕是性命難保,他顧不上什麼臉面了,風急火緊衝向邵飛霞住的錦翠閣。
  邵飛霞似乎早就料到劉宗敏會來,她抱著膀兒依門而立,盯著面色焦躁的、吁吁發喘的劉宗敏,冷笑說:「劉大將軍,什麼事把你急成這個樣子,像火燒了尾巴尖?」
  「你,你把圓圓弄到什麼地方去了?」
  「什麼圓圓方方?那是什麼東西?」
  「你裝什麼糊塗?是個女人,她叫陳圓圓!」
  「噢,原來是個女人!聽你叫得多麼親熱,圓圓,圓圓,是你的心肝寶貝呀?哼,國家初創,內有變亂,外有強敵,你這個大將軍不操心軍國大事,為一個女人火上頭頂,你算什麼狗屁將軍?你該當何罪?」
  「你這個婆娘,胡攪蠻纏什麼?快把陳圓圓還給我!」
  「哼,你休想!告訴你,陳圓圓是我的人了,我收了她做貼身使女,你敢碰她一指頭,老娘就向皇上奏本,奏你強搶有夫之婦,沉溺女色,荒廢國事,胡作非為,叫你這個大將軍當不成!」
  劉宗敏氣焰已被壓住,但他倒驢不倒架,仍然嘴硬:「你,你敢……」
  邵飛霞連聲冷笑,說:「怎麼不敢?我邵飛霞在戰場上衝鋒陷陣,腦袋掛在腰帶上,什麼牛頭馬面沒見過?老娘怕過誰?怕你這個劉鐵匠?別看你戴上了大將軍帽子,裝得人模狗樣的,你有幾斤幾兩老娘還不清楚嗎?老娘怕你?實話告訴你,老娘如果不看在多年夫妻份上,不看在兩個孩兒份上,今天就奏你一本!」
  邵飛霞棍棒夾刀,一陣亂劈亂砍,劉宗敏像個被砍破了的豬尿泡,一臉懊喪,低下頭踽踽而退。
  陳圓圓這一招遠交近攻大獲成功,她被邵飛霞保護起來,劉宗敏只能望梅止渴,果然不敢碰她了。
  三
  中國北方重鎮山海關城上白旗飄拂,在秋風中發出「簌簌」的哀鳴聲,如怨如訴,使人心魄顫然!
  接到崇禎皇帝的死訊後,吳三桂下令寧遠和山海關守軍全軍為崇禎掛孝,軍士人人頭紮白帶。
  吳三桂的大帥行轅是關內最為壯麗的一處房屋,行轅外插有數十桿白幡、白旗,給人一種肅殺、淒涼之感。
  行轅大廳中,供俸著崇禎皇帝的神牌,走進這個大廳的將領先要向崇禎叩拜。
  行轅議事廳又名青龍堂,軍事會議多在這裡召開,吳三桂平日也在這裡辦公,發佈命令。
  吳三桂身穿白袍,他眼眶發青,面容憔悴,煩躁地在屋中走來走去。他多日沒有睡好,睡著了也常發惡夢,在夢中驚悚而醒。
  桌上擺著沒有動過的酒菜,已經放了許久,見不到熱氣了。
  隨軍師爺吳芝走進青龍堂,他是吳三桂遠房堂兄,是吳三桂的心腹,這個地方只有他可以不經通報進入。他看到了那沒動的酒菜,不由歎口氣,說:「你得吃東西呀,全軍十萬將士都指靠你了,你把自己熬垮,真是天塌了啊!」
  吳三桂長歎一聲說:「唉,我現在哪有心思吃飯?京城淪陷,皇上遇難,家眷陷入敵手,生死未卜,外有強敵,內無援兵,哪還有路可走啊?」
  吳芝想了想說:「不如徵集船隻,從海路南撤,到南京去,扶助新君,誓師北伐,恢復明朝……」
  吳三桂搖頭:「這談何容易?十萬大軍,靠那些小漁船十年也運不完,而且張獻忠已攻破襄陽,威脅南京,沒等我走到,他就把南京佔了,還談什麼恢復大計?」
  「那只好孤注一擲,與李闖決戰……」

  激烈的奪位之爭

  「李闖大軍號稱百萬,沒有百萬也有七十萬,而我手下,把寧遠、錦州等地明軍包括老弱傷殘都算上也湊不足十萬,十倍之差,強弱懸殊,而我軍一動,清朝大軍必然趁虛進攻,到那時,我腹背受敵,全軍決無生路,你我不是屈辱被俘,就是做無頭之鬼呀!」
  吳芝越聽心越往下沉,覺得頭髮也炸起來了,他惶恐地說:「這,這,這豈不是無路可走了?」
  吳三桂沒回答吳芝的問題,卻問:「你派出到清朝打探消息的細作回來沒有?」
  「昨晚回來了,我正要向將軍報告……」
  「快說!」
  「清太宗皇太極於去年死後,太子福臨只有六歲,清朝王公貴族曾發生過一場激烈的奪位之爭,差點發生火拚,後來是鄭親王濟爾哈朗等人堅持太宗遺命,皇太后吉特氏又善於籠絡人心,將太宗之弟睿親王籠絡住了,睿親王多爾袞當上了皇叔攝政王,執掌軍政大權,清朝真正的皇帝實際上是他呀!」
  吳三桂驚懼說:「啊,多爾袞當了攝政王,吾等沒有安枕之日了!」
  「怎麼……」
  「這個多爾袞野心勃勃,雄才大略,戰功在滿洲王公中第一,他聽說李闖進京,吾皇蒙難,必然興兵……」
  「他已經興兵了!」
  「啊——!」
  「據細作報告,清朝新皇順治頒詔,授多爾袞大將軍印,率領豫親王多鐸,英武郡王阿濟格,以及漢軍八旗恭順王孔有德等人,調集大軍二十萬,已從盛京(瀋陽)誓師出發,分四路向山海關逼進,不出十日就會抵達寧遠、錦州一線……」
  吳三桂聽了這個報告受到極大震動,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額頭沁出冷汗。
  這時,中軍官進了青龍堂,對吳三桂抱拳施禮說:「稟將軍,大順朝副軍師唐通在關外求見!」
  吳三桂癡癡愣愣竟沒有聽見。
  中軍只好又稟:「大順朝副軍師唐通求見!」
  吳三桂這才回過神來,問:「什麼?唐通?唐通是什麼人?」
  吳芝說:「這唐通原是明朝將領,在徐州投降李闖,據說這個人能言善辯,有蘇秦張儀之才……」
  中軍說:「他說是來勞軍的,還帶來數車金銀……」
  吳三桂冷笑說:「什麼勞軍?這個說客,是來招降的,不見!」
  吳芝說:「將軍,不必意氣用事,他既然已經到了關前,不妨見他一見,聽他說些什麼再作定奪。」
  吳三桂聽說唐通是個降將,能言善辯,存心折辱他一番,想了想說:「傳我的令,讓他報名步行入關。你們在大堂準備一口大油鍋,燒滾來,他如果說得不入耳,就把他丟進油鍋裡炸了。」
  中軍官應令下去佈置去了。
  吳三桂行轅大堂上很快佈置得好似閻羅殿一般森嚴恐怖,兩側排列著鐵甲軍士,手執明晃晃的刀槍,閃閃刺人眼目。
  大堂中火光熊熊,濃煙滾滾,上架一口大鐵鍋,鐵鍋中沸油「咕嘟嘟」冒泡。
  吳三桂頂盔披甲,外罩白錦戰袍,端坐於公案之後,威風凜凜有如天神。
  唐通打扮得像個儒生,被兩名士兵押進行轅,他一看行轅中擺出的那一副架勢,心中已經明白了吳三桂的意圖,對兩側怒目而視的甲士有如沒見,繞過油鍋,輕蔑地看了一眼。他走到吳三桂公案前,對吳三桂一揖。
  吳三桂喝一聲:「唐通,你見到本將軍,為何不拜?」
  唐通侃侃說:「大國使臣,見亡國之將,為何下拜?」
  吳三桂瞪起眼睛,猛一擊案:「放肆!來人呀,把他捆起來!」
  兩側軍士齊聲喊了一聲堂威,如同雷震,震得瓦面嗡嗡響。
  唐通卻面不改色,舉舉手說:「慢!吳將軍,兩國交兵不斬來使,這點道理你不會不懂吧?何況唐某奉命勞軍,你要殺我也該讓我把話說完吧?」
  吳三桂指著油鍋說:「允你說完。你看到嗎?油鍋已燒滾,你說得逆耳,就把你拋進油鍋裡烹了!」
  唐通仰天大笑,說:「哈哈哈!唐某既然受命前來,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只是已經受滾油煎烹的並非唐某,而是將軍你啊!」
  「胡說!我怎麼已經受煎?」
  「大順皇帝起兵以來,振臂一呼天下響應,以摧枯拉朽之勢攻佔北京,崇禎吊死煤山,大明已喪盡民心,不亡不合天理,吾主蕩平中原,一統華夏只是時間而已,將軍如今南無退路,北有強敵,進退失據,惶惶不可終日,豈不是受煎?」
  唐通說的是事實,吳三桂無言以對,心中不由感到一陣惶恐。
  唐通又說:「將軍,古雲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事,吾主李自成雄才大略,求賢若渴,上應天命,下順人心,對將軍甚為崇敬,將軍如能助吾主平定天下,功莫大焉,封侯封王如探囊取物,將軍欲求富貴正當其時。何況崇禎已死,明朝實亡,將軍正當英年,何苦為亡國之君殉葬?吾主派唐某送勞軍白銀五萬兩,並帶有將軍之父吳襄親筆書信……」
  吳三桂驚喜問:「啊,我父親還在?有信來?」
  唐通說:「吾主一入京城便派兵保護吳老將軍府第,閒人不得進入,並送柴送米,吳老將軍感激涕零,已降順新朝,只待將軍到京,吾主對將軍父子將雙雙封侯。這是吳老將軍家書,請將軍一閱。」
  唐通將信送呈給吳三桂。吳三桂接信後急忙拆開閱讀。
  吳三桂讀信後自言自語地說:「這麼說圓圓應該是無恙的,可信中怎麼沒有提她?」
  唐通沒聽清吳三桂說什麼,問:「將軍說什麼?」
  吳三桂急忙掩飾說:「沒什麼……」
  唐通又說:「將軍,當斷不斷,必受其害。據說清朝大軍已出瀋陽,向山海關進發,如抵關下,將軍將腹背受敵,後果不堪設想,將軍應當機立斷,與吾主聯兵,共禦東虜!」
  吳三桂笑笑說:「唐先生果然有如簧之舌,所言不無道理,但此事關係至為重大,待吾與各位將領商議後再作道理。唐先生,接待多有失禮呀,先生受驚了。」
  「這樣的場面唐某也見得多了,無所謂受驚。大順皇帝給將軍的五萬兩勞軍白銀還望將軍收下。軍情緊迫,望將軍早作決斷!」
  「五日為期,定給先生一個答覆。來人呀,送唐先生去館驛休息。」
  兩名衛士應了一聲。

  李闖乃是流寇逆賊

  唐通向吳三桂抱了抱拳,隨衛士下去了。
  唐通走後,吳三桂退回到行轅後室,將吳襄的信交給師爺吳芝,說,「先生看看,有什麼見解?」
  吳芝將信看了兩遍,說:「這封信,語氣不冷不熱,很難說是老將軍由衷之言,也許是被迫而寫。唐通說的在下都聽到了,他分析將軍如今處境確實如此,但這李闖乃是流寇逆賊,雖然佔了北京,能否據有天下還是沒定之數,將軍三代將門,世受大明國恩,降了李闖,在青史上會留下個降賊的污名,實在令人惋惜……」
  吳三桂同樣神思不定,喃喃問:「是呀,是呀,可不降,還有別的路可走嗎?」
  「在下愚拙,也想不出別的路子……」
  這時,中軍進屋稟報:「稟將軍,捉到一名奸細……」
  吳三桂不耐煩地說:「捉到奸細,殺了就是,我已經夠煩的了……」
  中軍說:「將軍,那奸細口口聲聲說是將軍的親戚,定要面見將軍!」
  吳三桂感到詫異:「親戚?什麼親戚從東邊來?你把他帶進來!」
  中軍答應一聲出去了,不久帶進一個白髮白鬚的老者。
  那老者進屋後,立在當地,眼光一閃看了看吳三桂,吳三桂心中不由一動,但他仍然沒認出這老者是誰,便問:「你是什麼人?竟敢冒充我的親戚?」
  老者摘掉了假髮假須,直起腰來。
  吳芝大吃一驚,叫道:「啊!——祖大壽將軍!」
  吳三桂也又驚又喜,忙說:「是舅父!你這是……」
  祖大壽對吳三桂使了眼色。
  吳三桂會意,他略一舉手,中軍躬身退了出去。
  祖大壽吐一口氣說:「我從瀋陽出發,馳馬跑了四晝夜,沒好好吃過一頓飯,餓得前心貼後心!」
  吳芝忙說:「我去給祖將軍安排酒菜!」
  祖大壽說:「簡單點,越快越好。」
  「在下知道。」吳芝邊應邊急忙出去了。
  吳三桂忙請祖大壽坐下,並親自斟茶送上說:「舅父,看你這一身灰塵汗漬,累壞了吧?」
  祖大壽一口將茶飲乾,抹抹沾在須上的水珠,歎口氣說:「唉,年紀不饒人啊!想當年,我祖大壽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立馬橫刀,敵兵驚為天神,何嘗跑跑路就累得這個樣子。」
  吳三桂說:「舅父只有五十多歲、怎能說老?馳馬四晝夜,就是小甥也會累倒。舅父緊急前來,必有所為。」
  「三桂,我是奉洪承疇大帥之命來救你的。洪帥有親筆信給你,你看看吧。」
  祖大壽解開衣帶,拆開衣服襯裡,拿出一封發皺的信來,遞給吳三桂。
  吳三桂展開信來閱讀,見前面是一些問候的客氣話,後面寫道:「……方今明社既墟,逆氛方熾,足下閤家為俘,既不能從故主於泉台,又決不可與闖逆共天地。闖逆多行不義,逼死故主,足下如降闖逆,天下唾罵,不可為人矣!而清王英敏,亦黃帝子孫,優禮降將,吾與大壽皆受封顯爵,足下亦應歸命我朝,上為君父復仇,下解百姓倒懸,當不失藩封之位……」
  吳三桂手捧信紙,神情發呆,許久沒有說話。
  祖大壽說:「三桂,你守皮島的時候,因袁崇煥誅殺毛文龍,為了避禍,你也曾降過一次清朝,後來清主為了兩國休兵,將你放了回來,你也體會得到清主對降將優禮有加……」
  吳三桂終於說:「舅父,清朝終是外夷,小甥今非昔比,當年不過是一下級將弁,而今皇上封我平西伯,倚小甥為國之干城,降了清朝,豈不留下個賣國的惡名?」
  祖大壽不由大笑,說:「三桂,你的官再大,大得過洪承疇大帥嗎?他以大學士、兵部尚書之尊,統帥三軍,已降了清朝,良臣擇主而事,古有先制,你又何必計較這個?」
  「這不一樣,洪帥在松山大戰失敗,除了小甥率軍逃出,全軍覆沒,洪帥被俘,不得已降清,而小甥如今手中有鐵騎十萬,豈能輕而言降?」
  「莫非你要降闖賊?」祖大壽臉上罩上一層陰雲。
  「小甥並沒有這樣說嘛……」
  「實話告訴你吧,清主已詔封睿親王多爾袞為大將軍,率精兵二十萬西進,已過遼河,不久可逼近寧遠、錦州。我和洪帥擔心你不知輕重,與睿親王接戰,手中的兵如果被殲,你連討價還價的本錢也沒有了,洪帥才命我日夜兼程,向你曉以利害,千萬不能以卵擊石,自取敗亡啊!」
  「小甥並不蠢,不會輕易與清軍開戰……」
  「那你打的是什麼主意啊?」
  「小甥還沒有主意……」
  祖大壽不由跺腳:「咳!」
  這時,師爺吳芝走了進來,說:「祖將軍,酒菜備好了……」
  吳三桂說:「此事重大,慢慢再議,舅父先去用餐。——吳師爺,餐後給祖將軍安置一個舒適的房間休息。」
  吳芝應了一聲,帶祖大壽出去了。
  吳三桂心中矛盾之極,到底何去何從,是降李自成還是降滿人多爾袞?有兩個小人在他心中打架,他像一個熟雞腿,兩個小人各執一端,拚命爭奪角力。他少年時,祖大壽曾教過他武藝,亦舅亦師,對他有恩。洪承疇也是他崇拜的偶像,如今他們都投降了清朝,自己也降清總不會比洪承疇的污名還甚吧?可是,當他想起陳圓圓,心臟猛然緊縮了,自己如果投降清朝,家人必然被害,陳圓圓豈能逃脫厄運?他頹然坐有在床上,雙手抱頭,連連歎息。
  在行轅小餐廳裡,桌上擺滿了酒菜,祖大壽再也顧不得將軍的身份,手抓嘴啃,狼吞虎嚥,湯汁淋漓。吳芝陪坐在旁,看這位威名遠震的大將軍像個街頭流浪漢一般大嚼,心頭不免感慨,他想:人啊,不管他身份多高,當他飢餓和困厄的時候都是一樣,那身份、官階、服飾在這種時候都一錢不值了,剝去自己裝飾的東西,人都是血肉之軀,帝王將相,富豪員外,同小民百姓、乞丐浪漢的需要都是一樣。餓上三天,什麼威儀,什麼架勢都沒有了。洪承疇、祖大壽都曾被崇禎皇帝依為柱石之臣,一旦樹倒猢猴散,大難臨頭各自飛,都投降了滿人,忠君的氣節被拋到九宵雲外去了。吳芝有個預感,認為吳三桂早晚也要走洪承疇、祖大壽這條路,什麼理由,他一時也說不清楚。他見祖大壽吃得差不多了,開始細斟慢飲,便悄聲說:「祖將軍,李闖也派人來了……」

  一位絕代美人去勸他

  祖大壽嘴中塞了一塊雞肉,聽了這話一下子噎住,直翻白眼。
  吳芝忙伸手為祖大壽撫胸,說:「將軍慢吃……」
  祖大壽終於把那塊雞肉咽進肚去,喘了口氣問:「李闖,他派了什麼人來?」
  「他叫唐通,是個降將,能言善辯,現掛著個副軍師頭銜,還帶來五萬兩勞軍白銀……」
  「他現在哪裡?」
  「已住進館驛。」
  「怪不得三桂態度暖昧,原來還有這樣一齣戲!吳芝你,還有三桂部下將領都是什麼態度?」
  「大家都惶惶無計……」
  「不能讓李闖的奸謀得逞!我去殺了這個唐通!」祖大壽重重放下酒杯,怒目橫眉說。
  吳芝趕緊阻攔:「哎呀祖將軍,不能這樣幹,也許效果適得其反呀!」
  「不,李闖特使在山海關被殺,吳三桂難辭其咎,這才能斷李闖與他的聯繫,徹底斷絕吳三桂投降李闖的路子!此事請你助我一臂之力!」
  「我?我手無縛雞之力,能,能幹什麼?」
  「你設法將館驛的衛兵引開,以免多手多腳,驚動了那個唐通,被他逃脫。」
  「這,這……」
  「師爺,而今明朝已亡,李闖乃是流寇,只知殺人搶掠,他那個大順朝是建在沙灘上的,一推即倒,根本無法統一中原,大清天命所歸,一統華夏的必是大清無疑,先生為大清立了這件大功,清主論功行賞,先生富貴垂手可得,何樂而不為?」
  吳芝知道這祖大壽和洪承疇當初都不甘心降清,尤其是洪承疇,被俘後曾絕食明志,清主皇太極下決心要招降他,想盡了辦法要瓦解他的心志,都不奏效。又派大學士範文程去勸說他,範文程縱論天下大勢,苦口婆心,幾乎磨破了嘴唇,洪承疇仍然不為所動。範文程已感到失望,以為洪承疇對大明盡忠的心堅如鐵石,無法扭轉,這時,屋頂落下一縷蛛網灰塵,掉到洪承疇的袍襟上,洪承疇立即用手將蛛灰拂去,這個動作使範文程心頭一亮,他對皇太極說:「一個求死的人是不會在乎灰塵落在衣上的,洪承疇並無必死之心。此人色心甚重,如能有一位絕代美人去勸他,臣相信必有奇效。」當時皇太極的妃子大玉兒莊妃在座,主動請纓去勸說洪承疇,果然把洪承疇的心說活,開始進食,經莊妃溫柔勸導,洪承疇不但不再求死,反而投降了清朝。祖大壽也曾是明朝一名忠臣良將,洪承疇在松山大敗被俘後,他率一支孤軍堅守錦州一年有餘,糧盡殺馬,最後殺人為食,投降時將士們都餓得打晃,連刀槍都提不動了。如今,洪承疇、祖大壽都成了清朝的忠臣,願為清主效犬馬之勞。使降將能如此忠心,那清主必有過人之處。吳芝想到這裡,已有幫助祖大壽之意,又猶豫說:「可是,三桂很快會知道真相,他饒不了我……」
  祖大壽笑著說:「哈哈哈,到時你都推到我的身上,我是他舅父,他能把我怎樣?你怕什麼?」
  「好吧,我干,何時動手?」
  「今夜三更天。」
  吳三桂在臥室中已展開陳圓圓小像,自言自語說:「圓圓,圓圓,你如今平安嗎?我何時才能見到你啊?」
  他睡下之後,又夢見陳圓圓撲進他的懷中,她面容憔悴,衣衫襤褸,流著淚說:「自與將軍一別,妾日夜思念,真真是度日如年啊!近來李闖進京,家中被圍,妾掛念將軍,逃跑出來,連日奔波,你看啊,鞋破腳腫,血流不止……」
  吳三桂心疼如錐,剛想去看陳圓圓的腳,陳圓圓卻倏忽不見了。
  吳三桂驀然而醒,才知是南柯一夢,心仍然在「砰砰」急跳。他披上衣服,喊一聲:「來人!」
  一名衛士應聲而入,問:「將軍有何吩咐?」
  吳三桂說:「你立刻到館驛去,將大順使者唐通秘密引來見我!」
  衛士答應後退出,急步到館驛去了。


  第十部分:波 詭

  風流將軍降復叛

  衝冠一怒為紅顏,。中原大地烽火連天,誰主沉浮?一念之間。
  一
  更鼓早已敲過二更,唐通睡下了,但他無法入眠,他還摸不清吳三桂真實的心路,如果他不能說服吳三桂歸降大順,五萬兩勞軍白銀扔到水裡連個響聲也聽不到,無功而返,有何顏面去見李自成呢?革去官職怕是免不了的。
  他正在輾轉反側,這時,吳三桂的衛士來了,傳令他立即去行轅,他不由一驚,天這樣晚,吳三桂為何要傳見他?他急忙穿好衣服,隨著那提燈衛士,深一腳淺一腳走向行轅。
  唐通被引進書房後,深深一揖說:「唐通拜見平西伯。」
  「先生請坐。來人,上茶。」
  唐通問:「將軍深夜呼喚在下有何使令?」
  「今日大庭廣眾有話不便相問。請問先生,吳某有一愛妾名陳圓圓,先生可知?」
  「陳沅名滿江南,由國丈田畹而歸將軍,在下自然也曾耳聞。」
  「吳某離京時,將妻妾女眷都送到家父吳襄府中,如今圓圓還在府中嗎?」
  「這個將軍儘管放心,吾主命大將軍劉宗敏派兵保護吳老將軍府第,閒雜人不得進入,將軍的寶眷一個也不會少。在下雖沒見過陳沅,但她一定平安在府。」
  「這就好!這就好!」吳三桂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
  「吳將軍,在下聽說那沅姬有傾國傾城之貌,詩詞歌賦無所不通,歌舞精妙天下無雙,莫怪將軍對沅姬愛如珍寶,勝過性命。恕在下直言,將軍如果一念有差,沅姬可就性命難保了……」
  「不必多言,吳某心中有數,先生回館驛休息去吧。——來人,送先生回館。」
  「在下告辭。」
  唐通走後,吳三桂已無絲毫睡意,在書房中來往踱步,思考著自己下一步到底應該歸順哪一方,是清朝還是大順朝?陳圓圓這個砝碼加在大順的秤盤上,秤桿傾斜了,他終於決定了歸順李自成。
  唐通由衛士送到館驛大門口,衛士躬身向他告別。
  館驛是一座四合院,外有院牆、大門,因這館驛是接待京城和外地官員的地方,門口有衛兵,唐通走近大門,見大門虛掩,也不見士兵,感到奇怪,心裡說:「咦,把門那小子哪裡去了?」
  院中無一絲燈火,黑暗如漆,唐通只能小心翼翼摸索著往他的臥室走去。
  忽然,唐通看到一個黑影從牆頭跳下來,發出輕微的響聲,他吃了一驚,趕緊隱身到牆角觀察。
  那黑衣人直奔唐通的臥室,推門而入,撩起幔帳,一刀砍了下去,這一刀砍到枕頭上,鴨絨枕芯四處紛飛。黑衣人發現床上無人,打火點著了桌上油燈,四處照了一氣,然後退出,在院中蛇行鶴伏尋找。
  唐通看著那黑衣人的行動,不由心驚肉跳,顯然,他是衝自己來的。
  這時,一名衛兵搖搖擺擺從門房走出,找了個牆角,便欲小解。
  唐通突然大喊:「有刺客!抓刺客!」
  黑衣人受驚,越牆而去。
  門房中另兩名衛兵聽到喊聲,也點起燈籠跑出房來問:「刺客在哪?」
  唐通說:「已躍牆逃走……」
  衛兵舉燈照了照牆頭,說:「這麼高的牆誰能躍過去?大人,你是不是夢魘了?」
  唐通說:「胡說!我剛從吳將軍處回來,什麼夢魘?這是個有武功的刺客,你們可以到我房中看看。」
  衛兵隨唐通進房一看,見枕頭被砍破,細毛羽還在房中飛旋,不由面面相覷。
  第二天,吳三桂比平日起身晚了,他剛到行轅坐下,中軍便進來稟報:「大人,大順使者唐通求見。」
  吳三桂感到驚訝:「怪事,怎麼又來求見?傳他進來!」
  唐通滿面怒容,見了吳三桂連禮也沒行,便說:「吳將軍,欲除掉唐通就請賜死,不必深夜派刺客行刺!」
  吳三桂大感意外,說:「什麼話?本將軍何時派過刺客?」
  「昨夜在下從將軍處回到館驛,發現有一黑衣人潛入住房行刺,在下躲在房外,倖免於難。後來喊起衛兵,驚走刺客。有館驛的三名衛兵為證。」
  吳三桂喊一聲:「傳館驛衛兵!」
  不久,那三個衛兵被傳進來了,進了行轅便趴在地下連連叩頭。
  吳三桂喝問:「你們這三個狗才,昨晚幹什麼去了?讓刺客潛入館驛?」
  一名衛兵邊叩頭邊說:「大人饒命!昨晚大人賜酒,我三人高興,多喝了幾杯,醉了過去,疏於防範,請大人治罪……」
  吳三桂十分驚訝:「我賜酒?我派誰給你們賜酒了?」
  「是大人的文案師爺吳老爺,他說大人體恤小人辛苦,送了一桌酒菜犒勞……」
  吳三桂大感蹊蹺,叫一聲:「傳師爺!」
  師爺卻同祖大壽雙雙走進門來,原來祖大壽夜裡行刺沒有成功,便到吳芝房中商議對策,吳芝嚇得臉白,求祖大壽一早便到行轅外等待消息,聽吳三桂傳喚,二人一起進來了。
  吳芝說:「將軍,這不關在下的事……」
  「關誰的事?」吳三桂怒問。
  祖大壽上前一步說:「關我的事。是我叫他幹的,我要殺這個奸細唐通!」
  「舅父,你怎麼能這樣幹呢?」
  「流寇李闖,無父無君,搶掠燒殺,天人共憤,你如果被他引誘歸降,將留下千古罵名,所以我要殺了他,阻你歸降李闖!」
  唐通站在一側聽他們對話,這時忽然揚聲大笑。
  祖大壽一驚,怒問:「你,你笑什麼?」
  唐通高聲說:「我笑你不知人間還有羞恥二字!」
  「放肆!你算個什麼東西,敢罵我祖大壽!」
  唐通又是一陣大笑,點著祖大壽鼻尖說:「祖大壽,你真不知自己是個什麼東西嗎?你是個反覆無常的小人!你是賣國求榮的奸賊!你是漢家萬民的叛逆!明朝皇帝待你不薄,封你為總兵官,鎮守錦州,你為了保住自己的狗命和富貴,竟然兩次投降外夷,為虎作倀,屠殺自己同胞,喪盡天良,豬狗不如,有什麼資格在吳將軍面前說話?天道循環,唯有德者居之,吾主應天順人,正皇帝位,普天同慶,即將一統中華,吾主欲與吳將軍聯兵,共禦外侮,正合民族大義!你這個外夷奸細,無道義可言,只好使出行刺這一卑鄙手段,還知羞恥二字嗎?」
  祖大壽拙於言詞,他怎麼能罵得過這個「賽蘇秦」?氣得胸膛欲爆,雙眼冒火,突然拔出腰刀:「混蛋!老子殺了你!」
  吳三桂急叫:「住手!」
  階下的衛士也急忙上前,攔住了祖大壽。
  祖大壽吼聲如雷:「三桂,這個流賊奸細決不能留!有他沒我,有我沒他,你要留他我就走!」

  吳三桂已決心投降李自成

  ,巴不得祖大壽說這句話,便說:「舅父,小甥並沒有慢待舅父,舅父要走小甥不敢強留。來人呀,備馬。師爺,你替我禮送舅父出城!」
  吳芝說:「在下遵命!」
  祖大壽恨恨說:「三桂,你好糊塗!你有後悔的一天!好,我走!」
  祖大壽氣咻咻往外便走。
  吳三桂離座送至行轅門口,躬身抱拳說:「舅父慢走,一路平安。」
  祖大壽上馬,狠加一鞭,向城門馳去。吳芝也急忙上馬追去相送。
  吳三桂目送祖大壽走遠,對中軍說:「傳令各將領來行轅議事!」
  將領們都知道他們當前處境危殆,也知道這次軍事會議將決定全軍今後的命運,接到命令後從各個防地飛馬馳來,進了會議廳之後一個個面容嚴峻,按官階大小分兩側坐下,大家都把心提在半空,會場出奇的寂靜。
  中軍喊一聲:「平西伯、山海關總兵吳將軍駕到!」
  將領們「唰」一聲齊齊站了起來。
  吳三桂頂盔貫甲,全身戎裝,腰掛寶劍,大步走了進來,用微帶斜視的眼睛將眾將掃視後一擺手說:「列位請坐。」
  將領們坐下後,吳三桂正位就坐,聲音沉鬱地說:「列位將軍,我軍處境列位想已深知。大順以百萬之眾進據京師,崇禎皇帝自盡,大順皇帝李自成登基,改朝換代天地更新亦古今常事,看來,天命所歸非人力所能挽回。我等皆為大明遺臣,如今,要盡忠都沒有主子了啊!」說到這裡他掏出絹子,低頭擦試眼角。
  他這一副哭相引得將領們傷心起來,有的啜泣出聲,有的眼圈發紅,有的粗聲歎氣。
  吳三桂又說:「外夷清朝亡我中華之心不死,對我虎視眈眈,數度入寇,佔我土地,殺我人民,奪我財物,我等血戰沙場所為何來?為的是抵禦外夷!如今,清朝皇帝命睿親王為大將軍,率二十萬大軍已過遼河,逼近寧遠,對我軍形成壓頂之勢,只靠我等這一點兵力難以與其爭鋒。大順皇派副軍師唐通帶白銀五萬兩來勞軍,我等如不想投降外夷,唯有與大順聯兵,共禦外侮,才是正途,才是唯一生路。吳某為全軍將士計,為天下蒼生計,決定歸順聯兵,不知列位可有異議。」
  眾人互相覷看,許久無人出聲。
  吳芝因為幫助祖大壽行刺,內心十分惶恐,急於要補過立功,在吳三桂面前討好,便朗聲說:「列位,大順朝如今已擁有黃河以北土地,雄師百萬,斷了我南下之路,而關外滿夷強敵壓境,如果不與大順聯兵,我十萬將士都將血染長城,魂無所倚,淒慘難言。吳將軍決策甚妥呀!」
  一名將領歎息說:「我軍已無第三條路可走,末將願聽吳將軍使令!」
  眾人只好參差不齊響應:
  「吳將軍,事已至此,只好走這條路了。」
  「願遵吳將軍使令……」
  「我也贊成……」
  吳三桂面上露出笑容說:「既然列位意見一致,關內關外即日起換上大順旗號,我將親帶五萬大軍進京與大順皇帝相會,商議聯兵御夷的辦法,留下五萬大軍防守寧遠、錦州、山海關一線。請唐通軍師!」
  唐通沒有公開參加這個軍事會議,但他就坐在側幕,聽到吳三桂相請,便昂昂然走了出來,對眾人作了個籮圈揖,說:「唐某與列位見禮!列位決心歸順大順朝,實乃應天順人之途,將來不失封侯之位,唐某先向列位賀喜了!」
  吳三桂說:「為表示吳某與全軍將士歸順大順的誠意,在吳某進京期間,就請唐通軍師代行總制全軍指揮職司,唐軍師接令旗令箭!」
  唐通滿面得意之色,對吳三桂深深一揖,雙手接過令旗令箭。
  吳三桂又說:「唐軍師坐鎮山海關,各位見令旗令箭如見吳某,無令不得妄動!如遇滿夷進攻,應深壕高壘以守為主,不得出戰,違令者斬!」
  唐通在明朝不過是個小小副將,投降李自成後李自成看中他能言善辯的才能,封了他一個有職無權的副軍師,如今他儼然成了欽差大臣,執掌前線全軍指揮大權,一些將領心中不服,但也無可奈何,只好說:「願遵將令!」
  吳三桂說:「隨我進京之軍即日集結,三日後出發!散會吧!」
  眾人離散去了,廳中只留下唐通及吳芝。
  唐通心裡得意洋洋,卻奉承吳三桂說:「吳將軍果然英明,此一決斷不僅是大順之福,亦天下蒼生之福,在下恭賀將軍即將封侯!」
  吳三桂笑了笑,語帶諷譏,說:「你也為大順立了一大功嘛!」
  「不敢不敢,將軍之功如同皓月,小可不過是伴月之星!吳將軍,在下可以將這大喜訊報告給大順皇帝嗎?」
  「可以可以,你去寫吧!」
  「是,在下寫好,派六百里加急快馬進京報信,將軍大軍到日,吾皇必將御駕出城,迎接將軍,在下告退。」
  唐通向吳三桂和吳芝施禮後退出行轅。
  吳三桂對吳芝說:「師爺,你今日也算將功折罪了,富貴之日吳某不會負人。」
  吳芝不由臉孔一紅,說:「惶恐惶恐,沒有在下之言,各將領也不會有異言,還有什麼路可走呀?故君已死,我們丟了性命都不知為誰盡忠啊!」
  「說得是,吳某也是萬般無奈才出此下策。為了取得李自成的信任,我不得不暫將令旗令箭交給唐通掌管,你要密切注意他的動向。將領中張猛群、李班志是我心腹,這你知道,走前我會向他們面授機宜,如有異常變故,就將唐通縛而殺之。」
  「在下明白!」吳芝感激吳三桂的信任,連連點頭。

  眼前一片迷茫

  吳芝退下後,吳三桂回到書房密室,貼身僕人為他脫下官服,換上家常袍服,吩咐說:「喚吳猛兒進來。」
  這個吳猛兒是吳三桂貼身衛士,每晚都睡在吳三桂臥室外間。吳猛兒有過人的武功和輕功,尤其是輕功,飛萍飄絮,踏雪無痕,是吳三桂進京考武舉時在一間破廟中發現的。那天吳三桂因為貪趕路程錯過了宿處,偏偏天又紛紛揚揚落起了鵝毛大雪,天也快黑了,吳三桂騎在馬上四處張望,眼前一片迷茫,看不到鎮子和村落,心中不免有些焦躁,這時,身後走來一個人,腳步極快,經過吳三桂身邊,吳三桂見他滿面污穢,身穿露絮破棉襖,腰扎一截草繩。吳三桂像是見了救星,忙問:「鄉里,附近可有躲雪的地方?」那人冷漠地看了吳三桂一眼,說:「前去三里有一座廟,可以躲雪。」說完便急速前行,吳三桂驚異發現,那人所過之處竟沒有留下腳印,倏忽之間消失在茫茫風雪之中。吳三桂知道這必是位身有絕技之人,惜乎失之交臂。當他和挑著擔子的小僮頂風冒雪走到那座破廟前時,見廟中閃出火光,他們走到廟中一看,見神龕下生有一堆火,那個他們在路上碰到的人正在火上烤一塊玉米餅子,火堆旁還坐著個雙目失明的駝背老太婆。那人見吳三桂二人進廟,視而不見,連頭也沒抬,倒是老太婆聽見有腳步聲,問:「是誰呀?」吳三桂說:「是兩個過路人,來避避風雪。」老太婆忙向旁邊讓了讓,說:「外面冷得凍死人,快來烤烤火。」吳三桂對那人抱抱拳,說:「多謝。請問兄台高姓?」那人低著頭說:「姓吳。」吳三桂說:「敝人也姓吳,說不定我們五百年前是一家。請問兄台,為何在這破廟中棲身?」那人低頭不語,老太婆卻流著淚說:「都是我這老不死的拖累了孩兒啊!他爹生前好賭,欠了一屁股債,債主告到官府,說是父債子還,把家也給封了,我們只好到這破廟棲身,孩兒給人做工還債。不是為了我,他早就遠走高飛了,如今他空有一身本事無法施展,我怎麼就是不死呢?」那人說:「娘,別說了……」
  吳三桂心想:「此人輕功過人,說不定將來能用得著,何不接濟他一下?」便問:「兄台如今還欠多少債?」老太婆說:「抵押了房子,他又做了一年工,還欠十二兩銀子……」吳三桂叫過僮僕,開箱拿出一錠大銀,遞給那人說:「這是十五兩銀子,請兄台拿去還債,餘下的奉養老母……」那人卻連連擺手說:「不,不,無功不受祿,我不能拿你的銀子……」吳三桂說:「我看兄台非久困之人,必有出頭的一天,這一點銀子權當是我借給兄台解一時之困,以後還給我好了,不必推辭。」那人仍然不接,老太婆卻說:「猛兒,這位恩公一片誠心,你就收下吧。請恩公留下姓名。」吳三桂說:「我叫吳三桂,祖籍高郵,是進京參加武舉考試的。」後來吳三桂武舉奪魁,名傳天下,吳猛兒在老母去世後找到在皮島鎮守的吳三桂投軍,吳三桂便收他做了貼身衛士,他對吳三桂忠心耿耿,曾兩次在亂軍中救過吳三桂,吳三桂將他視為心腹,提拔他做了衛隊長。
  吳猛兒聽到傳喚,進了書房密室,躬身說:「大人,叫我有事?」
  吳三桂示意吳猛兒坐下,這是特殊的禮遇,然後說:「猛兒,三日後我將率軍進京與李自成相見,形勢所迫,我不得不走這步棋,但對這個毫無信行的流寇皇帝我心中一點底兒也沒有。你武功輕功高強,對我家熟悉,你先進京去為我摸摸底兒,除了京城形勢和我家中情況外,著重探看我的愛妾陳圓圓,看她是否平安在家,身體如何?你帶一封信去給她。」
  「遵命。小人何時動身?」
  「你去收拾一下,化裝成商人,今晚我將信寫好,你明日騎快馬動身。我率大軍緩慢前行,你探清情況後返回報告!」
  「是。」吳猛兒施禮後退了下去。
  吳三桂面對陳圓圓小像,執筆寫信:
  愛妾圓圓妝次:
  一別數月,夢魂縈繞,憶念殊深,常憶朝朝暮暮,紅袖添香,恨不能背插雙翼,飛至卿妝鏡之前。今大順皇帝以聯兵御夷為由,派特使勞軍,吾已允之,率軍起程赴京,不日將至。晨起畫眉,燃燭共話之願不遠矣。實告卿,此次歸順實為卿也!得卿平安字,吾將揚鞭催馬,日夜兼程!
  二
  吳三桂率領五萬大軍正在向京城進發。
  旌旗蔽日,刀槍耀眼。吳三桂所以要率軍進京,一是要在李自成面前顯示自己的實力,保證自己的安全,也是為了向李自成表示自己與大順朝聯兵禦侮的誠意。
  吳三桂金盔銀甲,騎在一匹高大的白龍馬上,火紅的盔纓微微顫動。「吳」字大旗迎風招展,顯得威風凜凜。隊伍越接近京城,吳三桂越感到心中忐忑,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此行似乎不會順利,會發生什麼禍事。
  前鋒偵騎距帥旗有半里之遙,吳猛兒一瘸一拐迎面走來,對率領偵騎的小軍官招手。
  小軍官跳下馬,定睛一看,驚訝地說:「咦,你不是吳將軍的貼身侍衛吳猛兒嗎?你受傷了?你從哪來?」
  吳猛兒喘息著說:「快去報告大帥,說吳猛兒從京城回來了,有要事稟報!」
  小軍官對偵騎一招手說:「牽一匹馬來給吳頭乘坐。」他自己飛身上馬,掉轉馬頭,猛加一鞭,風馳電掣般向後面馳去。
  吳三桂接到稟報,立即傳令三軍停止前進,就地安營休息。傳令兵向前後跑去,傳下軍令,各部遵令尋找空地安下營寨。中軍打開隨軍帶的牛皮帳蓬,為大帥搭好軍帳,豎起大旗。吳三桂也脫去盔甲,穿上錦袍,坐在可以折疊的行軍椅上。
  偵騎小軍官陪同吳猛兒進了中軍大帳,吳猛兒艱難屈膝施禮:「小人吳猛兒參見大帥!」
  吳三桂見吳猛兒痛苦的樣子,關切地問:「啊,你受傷了?設坐。」

  急急忙忙登基當皇帝

  衛兵拿來一個馬扎,吳猛兒坐下了,他胸脯起伏,舐了舐乾裂的嘴唇,說:「大帥,我渴!」
  「拿茶來。」
  衛兵遞上茶壺,吳猛兒一把奪過,嘴對嘴猛灌起來,他受了傷,又連夜奔走,實在是渴極了。喝完一壺水,他才緩過氣來,向左右看看,說:「大帥,有機密……」
  吳三桂一舉手,偵騎小軍官和衛兵們都退了出去。
  吳猛兒說:「大帥,北京城裡現是一片烏煙瘴氣啊……」
  吳三桂最懸心的是陳圓圓,他擺手止住吳猛兒,說:「你先說陳圓圓,她怎麼樣了?」
  「陳夫人,她,她被大順大將軍劉宗敏搶去了……」
  如同一把利刃插進吳三桂的心窩,他臉色聚變,霍然起身:「啊——!這可是真的?」
  「吳襄老爺已被軟禁,內外有劉宗敏的親兵把守,我連大門都進不去,夜間我潛入府中,在陳夫人房間找到她的貼身丫環燕兒,才知陳夫人被劉宗敏搶去多日了。第三天夜間,我又潛入國丈府,那裡現在是劉宗敏大將軍府,我想見陳夫人一面,大將軍府戒備森嚴,巡兵眾多,我被發現,腿上挨了一箭……」
  案上箭筒中有數支令箭,吳三桂一把抓過來,一折兩斷,摔到地下,他已經氣得面孔歪扭,咬牙切齒說:「闖賊!劉賊!我吳三桂與你們不共戴天!」
  吳猛兒又說:「大帥,李闖進京後,急急忙忙登基當皇帝,文官們爭權奪爵,武官們追贓追餉,中飽私囊,朝政混亂,殘殺功臣,軍紀敗壞,燒殺姦淫,百姓們怨聲載道,明朝的降兵降將已經開始造反了!以小人看,這李闖成不了氣候……」
  吳三桂在地上轉了兩圈,突然大吼:「闖賊!讓老子歸順你,做你的春夢去吧!——旗牌官!」
  旗牌官應聲而入,躬身說:「大帥!」
  吳三桂大聲說:「傳令,全軍拔營,回兵山海關!」
  「遵令!」旗牌官施禮後急忙出去傳令了。
  吳三桂又叫:「來人!」
  一位名叫許德的小軍官入帳說:「大帥,末將聽令。」
  吳三桂說:「你拿我的令牌,先馳馬回山海關,就說我回京途中接到大順皇帝聖旨,叫我回兵山海關,皇帝接到探報,清朝大軍已過遼河,即將向山海關進攻,為了共禦外侮,叫我回兵山海關加強防守,大順皇帝將率兵到山海關來同我相會。」
  許德接了令牌,施禮後出去了。
  在山海關上,飄揚著「吳」字和大順的大旗,迎風獵獵,士兵肩著長槍,提著單刀,來往巡邏,警惕地向遠方瞭望。
  唐通接到手持令牌的許德傳達吳三桂的口信,並沒有懷疑,因為清軍確實已過遼河,正向山海關進發,大順皇帝擔心山海關兵力薄弱,叫吳三桂先回來,然後他率兵來會,合情合理,所以唐通也沒做任何提防,且做好了迎接吳三桂回關的準備。
  探馬不斷來報吳三桂大軍距離,唐通登上城樓,遠遠看到吳三桂大軍如同一條五色雜陳的巨蟒,蠕蠕而來。大軍進到距城半里之遙,唐通下令大開城門,鼓樂齊奏,將士們排列兩行,迎接平西伯回關。
  吳三桂乘白龍馬,腰掛青龍寶劍,走在隊伍前列。
  唐通見吳三桂來到關前,遠遠便抱拳躬身為禮:「吳將軍辛苦了!皇上將要率大軍來山海關與將軍相會,可見皇上對將軍優禮隆重,可喜可賀。」
  吳三桂下馬,滿面笑容說:「唐軍師免禮!」
  吳三桂緩步走到唐通面前,突然拔出青龍劍,一劍刺進唐通腹部,登時鮮血湧流。
  唐通臉上還掛著僵硬的笑容,思緒還在夢中,瞪著眼睛,手指著吳三桂:「吳將軍……你……」接著便口噴鮮血,頹然倒地。
  事發突然,眾將領不由愕然,相顧失色。
  吳三桂快步進關,登上城樓。
  大軍已陸續進關,吳三桂傳令大小將領到城樓下聽令。
  待將領聚齊之後,吳三桂揮手說:「將士們肅靜!李闖逆賊禍亂天下,佔我京師,害我故主,姦淫燒殺,生靈塗炭,人神共憤,忍無可忍!吾原想詐降進京,殺李闖為故主報仇,途中得知李闖已有防備,我軍微寡,只好暫時回關。李闖特使唐通已被吾殺掉,再有敢言歸順李闖者殺無赦!即時起拔掉大順旗幟,將士各歸防地,訓練士卒,準備與李闖開戰,為故主復仇,復我大明江山!」
  吳三桂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一般將弁哪裡知道其中內幕和吳三桂真實心思?部隊本來就是大明的部隊,吳三桂提出的理由理直氣壯,他們便舉手高呼:「謹遵將令!」
  眾將散去之後,吳三桂回到行轅密室,寫了一封信,將吳猛兒喚了進來,對他說:「你的腿怎麼樣?能外出嗎?」
  「小人的腿傷已經封口,能夠外出,聽大人支派。」
  「那好,你出關一趟,將這封信交給我舅父祖大壽,他現在同洪承疇大帥都在清軍大營。」
  「是,小人即刻動身。」吳猛兒接過信,施禮後退出。
  投降李自成不成,唯一的路就是投降清朝。不然,當李自成大軍攻來,清朝從關外進攻,自己兩面受敵,必敗無疑,當務之急是同祖大壽、洪承疇取得聯繫,為降清輔墊,但上次祖大壽勸降時,自己冷落了祖大壽,也拒絕了降清,應先寫封信去向祖大壽解釋一下。
  在北京皇宮內宮,李自成正在觀賞一出由宮中舞伎排演的歌舞,絲竹悠揚,舞姿翩翩,不由得感到身心愉悅。多年來過著一種極艱苦、極不安定的生活,提著腦袋在戰場上拚殺,哪裡嘗過富貴的滋味?進了北京,住進了皇宮,被皇家的奢華驚得目瞪口呆,初時他還保持著比較簡樸的生活,但他周圍有那麼多阿諛奉承之輩,既有太監也有大臣,為他安排宴席,為他安排歌舞,他竟很快適應了這種生活,沉溺於這種生活,對百廢待興的朝政也疏忽了,他的妻子高夫人曾苦苦勸諫過他,初時他收斂一下,不久又故態復萌,使高夫人又氣又恨又無可奈何。

  一舉拿下山海關

  一名太監邁著碎步,躬腰而進,稟報說:「聖上,宰相牛金星有要事見駕!」
  李自成觀看歌舞正在興頭上,頭也沒回,擺擺手說:「告訴他,朕沒有空,有事明日朝房上奏。」
  「遵旨。」太監退下去。
  過了不久,太監又惶惶然走了進來,稟報說:「聖上,高皇后闖宮,宰相也跟著來了……」
  「擋駕!」李自成雙眼仍然在注意一個絕色的舞女輕舒廣袖,翩翩起舞。
  「擋,擋不住啊……」
  這時,高夫人撥開了擋駕的衛士,滿面氣惱,大步走了進來,宰相牛金星隨在她的身後。
  高夫人大發雌威,吼聲如雷:「停!全給我下去!」
  宮女和舞女們如受驚的小鳥,四散撤走了,殿中霎時一片空曠。
  牛金星拜伏於地:「參見聖上!」
  李自成沒理牛金星,面色不悅地對高夫人說:「皇后,你太過分了!朕看看歌舞礙著你什麼事了?」
  高夫人恨鐵不成鋼,含著淚說:「自成自成,你怎麼變得這個樣子?歌舞歌舞,亡國之禍就在眼前,十餘年東征西討功業毀於一旦,你還歌舞昇平,你可真有閒心!」
  「皇后,你這是危言聳聽!」
  高夫人說:「牛宰相,你告訴他!」
  牛金星說:「啟奏聖上,吳三桂在山海關又豎起復明大旗……」
  李自成吃驚說:「不對呀,不久前唐通派六百里快馬報喜,說吳三桂已換上大順大旗,率軍五萬進京,與朕共商拒清破夷大計,推算起來,他也快到北京了……」
  「臣接到緊急探報,他率大軍走到半路,不知何故又突然回兵山海關,殺了唐通,豎起復明大旗!」
  李自成面色陰沉起來:「這個反覆無常的小人!給臉不要臉!派一員大將,率軍攻打山海關,將他一舉全殲!」
  「聖上,不那麼容易啊,吳三桂手中現有十萬大軍,是明軍最後精銳,山海關城高關險,易守難攻,而吳三桂這個人武藝高強,為人狡詐,善於用兵,很難對付,還有更令人擔心的……」
  李自成問:「什麼?」
  「臣擔心他同關外滿夷聯合起來。大清福臨即位之後,皇叔多爾袞任攝政王。多爾袞這個人與明軍作戰有長勝將軍稱號,而八旗兵鐵騎驍勇善戰天下聞名,現在多爾袞親掛大將軍印,率二十萬八旗和蒙古兵,分四路,已過遼河,逼近寧遠錦州一線,如果吳三桂與多爾袞聯兵攻打北京,我軍怕是難以抵擋……」
  李自成聽了不由臉色大變,深知牛金星之慮有理,他對起義軍的戰鬥力如何其實心知肚明,清軍如果同吳三桂聯合起來,後果不堪設想,說:「這,這……宰相有何好計?」
  「以臣之見,應御駕親征,一舉拿下山海關……」
  「你是說,你是叫朕親自帶兵去同吳三桂打仗?」
  「聖上,趁吳三桂還沒有同滿人聯兵,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舉奪關,才能擋住東虜,如失去山海關,北京難保!聖上,當此存亡之際,只有御駕親征才有必勝把握呀!」
  李自成離座走了幾步,恨恨說:「這個反覆無常的小人吳三桂,可惱可恨之極!朕剛過上幾天好日子,他就來搗亂!抓到他碎屍萬段才能解我心頭之恨!」
  「這麼說聖上同意御駕親征?」
  李自成實在不願去御駕親征,仍然猶豫說:「這個,這個……這件事太大了,明日朝房計議計議吧……」

  百萬將士將死無葬身之地

  高夫人激憤地說:「皇上,十餘年大小百餘戰,哪一次你不是身先士卒,衝鋒陷陣?現在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你貪圖享樂,消磨志氣,我大順!」
  高夫人越說越傷心,不由掩面哭泣起來。
  高夫人這樣一哭,李自成也感到有些內疚,便說:「哎呀,你們女人,就會擠貓尿,真煩人!好吧,宰相替朕擬旨,朕起大軍二十萬,御駕親征山海關,離京期間,由皇后和宰相監國!」
  這時,清朝大軍已逼近錦州、寧遠一線,在五十里外紮下營寨。帳篷像一叢叢、一簇簇白色、褐色的蘑菇,在草地上、河岸邊開放,燈球高挑,刁斗聲聲,戰馬嘶鳴,巡邏的士兵肩著刀槍繞帳而行。
  在牛皮縫製的中軍大帳裡,大清攝政王、大將軍多爾袞正伏案觀看一張軍事地圖。這是個三十五六歲的青年大帥,劍眉鳳目,鼻樑稍隆,鼻尖微鉤,烏溜溜的大辮繞在頸項,給人一種英武果決、不怒自威的印象。
  衛士進帳稟報:「洪承疇、祖大壽二位將軍求見。」
  洪承疇在明朝任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右副都御使,降清後還沒封贈他具體官職,多爾袞認為欲佔中原必須此人,所以對他優禮隆重,十分尊重,聽到是他求見,忙說:「哦,快請!」
  洪承疇與祖大壽進帳後,屈膝打躚說:「給王爺請安!」
  多爾袞忙說:「免禮,設坐。」
  衛士搬過兩張椅子,洪承疇和祖大壽道謝後坐下。
  多爾袞說:「二位將軍深夜來訪,必有所教,直說無妨。」
  洪承疇說:「明朝山海關總兵吳三桂給祖大壽寫了一封信來,在下已經看過,也請王爺過目。」
  祖大壽將信送呈給多爾袞。
  多爾袞閱信後揚聲大笑:「哈哈哈!什麼詐降李闖襲取京城,什麼為故君報仇,一派胡言!本王有準確情報,吳三桂進京途中得知他的愛妾陳圓圓被劉宗敏搶去,一怒之下回兵山海關,這叫沖天一怒為紅顏,哈哈,倒也是風流將軍本色!」
  洪承疇與祖大壽對看一眼,不由苦笑。
  洪承疇說:「王爺,吳三桂信中之言確是托辭,但這封信卻透露了一個對大清極為有利的消息。」
  「哦,什麼消息?你說說看。」
  「吳三桂回到山海關立即派人給祖大壽送信,剖白自己,說明他不想斷了這根線。王爺,我大清欲一統中原,都在這吳三桂身上。」
  「哦?」
  「山海關為我進軍中原必經之路,但城堅壕深,易守難攻,無論是吳三桂還是李自成,如果堅壁清野,堅守不戰,我軍要拿下山海關非短期可以奏效。如今吳三桂已走投無路,但他手上還有十萬精兵,應該趁勢招降,為我所用,既可兵不血刃拿下山海關,又可讓吳三桂當先鋒打頭陣,為我掃蕩群鼠,廓清中原,我大清江山一統在此一舉!」
  洪承疇投降後對清朝忠心耿耿,多爾袞聽了不由擊掌,說:「洪先生高見!上次祖大壽將軍去山海關已帶去本王口信和你的手書,卻被他禮送出關,如今應該怎麼辦?」
  「此一時彼一時也,當時吳三桂對李闖尚有幻想,如今幻想破滅。王爺如能寫一封親筆信,請祖將軍再辛苦一次,入關招降,依在下看必有佳音。」
  多爾袞爽快說:「好,我就寫一手書,煩祖將軍再辛苦一趟。」
  祖大壽躬身說:「下官自當效力!」

<<煙花妃子陳圓圓>>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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