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爝火五羊城 - 二月河

TXT 全文
爝火五羊城

  
一
 
  老道光正月駕崩,新皇「四爺」奕□柩前即位已經十一個月,年號仍舊是「道光」。新年號禮部已經擬出,按新皇制命,天下要為宴駕的道光皇帝守喪三年,但臘月一過,元旦日奕□要登太和殿接受文武百官朝賀,除舊布新改元「咸豐」。這是「喪事中之喜慶」,該怎麼料理?《禮記》之中無載。但賀生不吊死,巴結活皇帝是千古不易之理。因此,皇家照歷來舊制,除掉宮中紅燈,百官摘掉大帽高頂上紅纓,旨令不筵歌舞不看戲,還算追念「先帝」余澤遺恩。至於老百姓,除了不掛大紅燈籠,幾乎無甚禁忌。北方尚有官府禁止演戲,自直隸而河南、湖南、兩廣,離著北京越遠,「過年」氣氛越濃;「守喪」云云,自然愈來愈是敷衍。待到廣州,幾乎連個「喪」影兒也難尋到了。
  廣州是個有趣地方。說起來也實在是名城大郡了,秦漢時即設南海郡,三國為吳所據,取名叫廣州,一直沿襲至明清,按「廣」之本意,是「大」的意思,但其實自康熙年前溯,廣州府地方不過百里,城中人口不逾兩萬,俗口皆稱「廣裡」——比起北京,只算個大一點的裡弄而已。若說它「小」,歷來名氣不含糊,廣州城跨珠江坐落,襟嶺南帶三江,物華天寶自然形勝。且不論白雲山庚嶺梅花絕艷天下,西起三水、東至石龍、南推崖門的「三角州」沃野千里稻米一歲三熟。不但境內人民富庶物產豐饒,且更因省垣海疆島嶼奇瑰,良港碼頭星羅棋布,海岸之長皆居天下之首。內地極少見的西洋物件,早年諸如玻璃鏡、聚耀燈、珠母貝、削鐵如泥的西洋刀……近年的懷表、大座自鳴鐘、長短西洋馬統、象牙雕佛觀音、洋布……乃至鴉片煙,只要有錢,沒有買不到的。老天爺似乎特別眷顧這地塊,別的地方都是一年四季,這裡卻只有春夏秋三季,沒有冬天,夏天卻又不很熱,常年無冰雪季季有鮮花,所以又有「花城」美譽。《寰宇志》裡說「五仙人騎五色羊執六穗炬而至」——情願天上不住,要移來廣州。因此又叫「穗」,又稱「五羊城」。
  這神話固然是美了。但現今城裡人卻聞「羊」(洋)變色。「道光爺」在位三十年,活了六十九歲,溢號是「成皇帝」。依列聖專謚:「成:禮樂明具曰成;安民立政曰成;久道化隆曰成。」其實三條都不沾邊兒。大清帝國自康雍乾三朝以降,似乎氣數式微得一蹶不振,水旱蝗風災年迭遞連綿,天理教、天地會、八卦教、白蓮紅蓮教甚或青紅幫今日這邊扯旗放炮,明日那邊鼓噪鬧事,弄到宮掖起變太監造反,諸種匪夷所思的大變纍纍迭起,一水缸葫蘆兩隻手,摁了這個那個起。雖然還說不上「大亂」,但自他即位,先雲南永北萬唐貴、陳添培造反,二月平息;五月河北野番作亂,接踵而至張格爾叛亂,一直打了八年;平靜不到一年回疆又亂……這邊平亂花銀子,那邊鴉片煙霾蔓延,從王爺到販夫走卒,一齊用錢買煙土,弄得裡裡外外手忙腳亂,事事處處捉襟見肘。道光十八年,國家財政單鴉片一項就流出五千餘萬兩,比道光初年翻了近五倍。銀價猛漲藩庫空虛,稍稍明眼人誰都清楚,不禁鴉片,亡國在即。因此,道光十八年,一紙聖諭命湖廣總督林則徐為欽差大臣馳赴廣東查禁鴉片。盡人皆知,英國人惹不起這位中國命世豪傑,眼睜睜看著兩萬箱鴉片被焚燬在石灰池裡又忍不下這口氣,不敢打廣州,開了軍艦攻福建,在鄧廷禎手裡又吃敗仗;又沿海北上,卻在定海得手,又乘勝北上直逼天津。道光皇帝是個吃軟柿子的秉性兒,聽說英國人船堅炮利手段了得,竟把定海戰事失利的帳算到林則徐頭上。驚怒之下將林則徐摘頂子撤職查辦,派了個莫名其妙的琦善去和鬼子義律談判。但英國議會這時候已看出中國這個龐然大物不經打,決議要揍中國了,談不攏便開打。道光二十年臘月,陳兵海面攻下香港,二十一年正月又佈陣打下虎門炮台。三元裡一戰,英國人又觸了廣州人霉頭,偏是中國的廣州將軍奕山古怪,不但不乘勝痛殺洋鬼子,一頭派人把圍得結結實實的義律救出來,一頭向朝廷虛報戰功據為己有,蒙哄道光說英國人只求通商貿易別無惡意,把英國人要求賠償軍費說成「清還商債」,鴉片的事、香港的事隻字不提。可歎道光還信以為真,下旨將林則徐、鄧廷禎滴戍伊犁。
  英國人沒有拿到朝廷正式割讓香港的文約,哪裡肯罷休?六月北犯攻陷廈門,八月再次攻下定海,又打下鎮海、寧波。總兵葛雲飛、王錫鵬戰死,欽差大臣裕謙沉水自盡,舉國嘩然,朝臣彈章交奏。到這時道光才知道香港早已掛了米字花旗,香港幾千人民已成英王臣屬,盛怒之下下旨與英交戰。可憐中國內無良相外無良將,上有昏君下有奸臣,官兵又都被英國人嚇破了膽,竟都是望風而逃。道光二十二年四月乍浦淪陷,五月寶山上海失守,六月英兵攻下鎮江,沿長江直逼南京,一路打進如入無人之境。直到二十二年七月二十日,《南京條約》成,五口通商割讓香港約定十三條,英艦在長江上懸兩國國旗放炮二十一聲,鴉片戰爭初告終止。華夏自混沌開闢,歷秦皇漢武,越唐宗宋祖,如此丟人現眼,這般奇恥大辱還是頭一回。
  國家和人一樣,元氣一喪魂魄不全那就百哀齊至。美國人、法國人、比利時人……一群「羊」(洋)都變成了狼,堂堂中國成了「利益均沾」的洋人筵宴,竟如死人一般由著這群狼啃嚙……道光皇帝在極度的憤怒羞愧沮喪和無可奈何中撒手而去。他自己就信佛,謚號曰「成」,正應了禪宗機鋒語「成是不成,不成是成」了。
  臘月廿四正中午時分,霏霏細雨中一艘烏篷船在城南鹹步碼頭緩緩泊舟。艄公長長一聲「搭岸囉——」撐篙穩穩攏向橋板,一個晃漾,停住了。篷上油布簾子一掀動,出來一老一少兩個人,都是青衣長隨打扮。老蒼頭年紀在五十歲開外,髮辮鬢角都花白了;小奚奴形容兒只在十二三之間,一臉稚氣。他們似乎是頭一次來廣州,在濕漉漉的艙板上呆看那碼頭,足有校場來大,各色洋貨垛得一座座小山似的,碼頭上的槓夫們有的在躉船的「過山龍」上槓包兒卸貨,有的吆喝著粵語在貨堆上下苫油布遮雨,忙得螞蟻似的。這條烏篷船在一溜兒樓艦似的躉船中活似擠在烏龜群裡的小甲殼蟲,並沒有人理會他們。好一陣子,才過來五六個槓夫,卻不上船,站在碼頭青石條上問:「吃水這麼淺,能有什麼貨?哪來的?誰的貨?」
  「我們是新調任廣州道台老爺的船。」老蒼頭站在橋板口,操一口江西話說道,「裡頭有三箱子書,還有老爺隨身行李。有勞諸位扛到碼頭外頭,給一兩五錢銀子!」見人們不動,小奚奴尖嗓子喊道:「說給你們沒聽見麼?怎麼一個個站得拴驢橛子似的?」
  岸上幾個人都是一笑,一個三十多歲的壯年漢子笑道:「回您二位話,你們跑錯碼頭了!這是十三行的卸藥碼頭,別的貨我們不卸——一兩五錢!夠燒幾個煙泡兒?您以為這是漢口,是南京?」
  說話間一個中年人又從艙中跨出來,年紀只在三十歲上下,形容清,個子也不高,頭戴一頂黑緞六合一統瓜皮帽,玄色巴圖魯背心套著一襲灰府綢夾袍。他只掃了岸上眾人一眼,吩咐道:「不要爭價,快著點,下午我還要進城衙門裡去。」便不再理會,站在船頭眺望北江景致。老蒼頭便問:「你們要多少?」
  「五兩!」
  「胡說!」老蒼頭笑罵道,「老子走三十年碼頭,哪有這個價?給你們二兩,便宜你們了!」
  「這十年你沒來廣裡吧?碼頭上誰還侍候你這樣的主兒——二兩?!」那漢子不屑地一笑,手指遠處一條貨箱垛得小山似的大躉船,「我們是專等卸那船貨的,上了碼頭,三百大洋穩穩當當到手!二兩銀子打發叫花子麼?」
  那位姓江的道台似乎是第一次到廣州,站在船頭沉吟著,用略帶迷惘的眼神眺望著遠處鬱沉沉壓在大地上的羊城。用目光搜尋著白雲山、孤山、虎門……但雨霧濃重,天色太晦暗了、整座城都被裊裊的霾霧籠罩得一片朦朧,向南望是看不到盡頭的珠江縱橫支流,綿綿延延支離虯蟠直到海口,模糊中棕櫚椰影問,彷彿海波潮起潮落,大小礁島若沉若浮,像是水天在流淌,又似整個大地在漂移,淒迷得讓人不知身在何處……聽到「三百大洋」這話,他臉頰上肌肉顫了一下,回過頭來,盯著岸上那漢子問道:「是卸鴉片?能不能檢視一下?」
  「回大人話,是藥材!」那漢子狡黠地一笑,他似乎有點怯這位官員冷峻的眼神,在岸上一拱手道:「都是洋貨,有倫敦來的,有印度來的,箱子釘得嚴實,不知道是什麼藥。」向前跨一步又問道:「敢問大人貴姓、台甫?還要稟大人一句話,這碼頭趟子是十三行的——不是小人刁難,洋人地面,就是朝廷命官也不能隨意檢視,小人們端著鮑三爺的碗,吃這口洋飯也不容易,爺就給五兩,小的們也擔著不是呢!」「我是湖南秀水縣令江忠源。」那官員說道,「奉調令來廣州道,還沒分撥差使——這裡又不是香港,朝廷的地面不許官員檢視!這十三行是什麼東西?這碼頭上的什麼鮑三爺是中國人還是英國人?」
  那漢子未及答話,撐船的艄公把篙一插,脫了蓑衣,自進了艙去,轉眼間已經出來,兩手提著兩個大箱子,站到老蒼頭身邊,頓時將船頭壓下去半尺!他穩穩健健立著,神定氣閒對那漢子笑道:「丟那媽的高保貴!老子去了二年,碼頭姓了鮑?你也成了鮑老三的狗腿子了?老子下這碼頭,一錢沒有你的,你敢怎麼樣?」
  眾人都是一愣,看那箱子,柳條編包草裹繩纏,四尺餘長二尺餘寬厚足尺半,艄公任憑船頭起落一手提一個紋絲不動,竟像提著兩包棉花!江忠源一路乘船,看這艄公寡言罕語,毫不起眼,眼見他提著五百餘斤的東西若無其事,也不禁心下駭然。
  「哎喲!徐二爺!」那個叫高保貴的槓夫頭兒跟著眾人怔了半日.突然眼一亮醒過神來,顛顛撲著雙手小跑過了橋板也不顧艙板上泥濕,翻身跪倒在地。「您老回來了!您沒死?別是夢吧!」他「啪」地扇了自己一耳光,回頭對岸上槓夫們吆喝,「快上來把江者爺行李抬上,別從正門出,從西偏柵門出去,繞到我家茂升店裡,給你嫂子說,宰蛇割雞,就說二爺回來了!」他笑裡帶淚,滿臉那份關切親情,就是久別重逢了親兄弟,半夜裡拾了金元寶也沒這份歡欣雀躍。幾個夥計早搶過來奪了箱子,又進艙收拾剩餘行李,打拱問好的,拉手拍肩說笑的高興成一團。有叫「二虎」的,有叫「龍頭」的,有叫「徐爺」的,竟把江忠源主僕看了個呆。
  徐二虎笑著和大家應酬,轉臉對江忠源一笑:「這也用不著瞞你大人了,我就是三元裡平英義勇團的龍頭老哥。為了義律的事兒和琦善翻了臉,官府通緝我,逃廣西去的。這一路大人不坐我的船,有十個也叫洪秀全的人給劫了。給你撐船,你有官引,官府又不奈何我。我護你、你護我一路到廣州,這也是緣分了!——走,一道兒吃杯酒,搪搪寒,你去見你的葉制台,我去會我的朋友!」
  江忠源呵呵一笑,手指頭點點徐二虎,說道:「琦善媚洋欺君,先帝有旨,指斥他』危言要挾,辜恩誤國,實屬喪盡天良』!中英開戰,所有琦善下令通緝文書統通成了廢紙,你這頭還蒙在鼓裡——早知你是三元裡一百三鄉統率義士,我們一路有多少話說!好,今日我就叨擾你了!」
  於是眾人紛次下船。高保貴打前,在各色各樣的洋貨堆裡,迷魂陣似的繞了半日。趕到從一帶柵木門欄裡出來,江忠源已分不清哪是東西南北,見人們套車裝行李,便吩咐老蒼頭:「老杜,你路熟,帶車先去紅毛巷驛站,安頓了不必過來。我和小毛頭這裡吃過飯就過去。」高保貴道:「爺也甭麻煩,紅毛巷驛站遷到西堤去了,十三行碼頭把那塊地也買下了。我這茂升店向北一個巷道,蜇個彎就到總督衙門。到西堤驛站來回十五六里,今兒什麼事您也辦不成了。您放心,住我店吃住都管,一個子兒也不要您的。」江忠源一聽也笑了,說道:「依你。飯錢店錢我還出得起。」
  這裡是廣州外城,因地近碼頭,自然形成橫亙東西彎彎曲曲一條長街。將近過年,今日是送灶王打塵埃的一天,各店舖小吃都收攤了,家家房簷下吊著臘肉,饅頭鋪蒸的雪白點洋紅的盤龍饅頭一格一格疊得老高,家家戶戶搗杵似的傳出打糕的聲音,燒松盆、燃香,滿街瀰漫著的酒香肉香檀松香交織在一處……若不留心各家院中略顯紅瘦綠稀的棕櫚、芭蕉、香蕉、美人蕉,掛在門首的冬青柏枝間夾著各色玫瑰月季西著蓮,這裡的年景和直隸山東也相去不遠,只是透過被雨打得濕重的垂柳掩映、西邊遠處灰濛濛死氣沉沉的教堂上矗著的十字架和黯黑的雪松林,帶著幾分詭異的異國情調。滿街烏煙瘴氣中零星爆竹中,匆匆走著串親送年盤置年貨的人們,成群結隊的叫花子打著蓮花落,有的扮了女鬼,有的扮了灶公、灶婆、鍾馗、財神……手掣竹技木鑭沿門乞錢,口中齊叫:
  殘領破帽舊衣裳,萬兩黃金進士香。
  寶劍新磨堪驅鬼,護國保家祝安康。
  主人家不耐聒噪,隔門一把制錢撒出去,牛鬼蛇神們便歡呼雀躍而去,一群總角小童子起著哄尾隨著。
  江忠源緩緩踱著,看著這些情景,心中泛出一種不是滋味的彆扭。嘬了一下嘴唇沒有言聲。側旁走著的高保貴卻是口不停說:「你一去這幾年,這塊可是大不同昔了!十三行起先叫英國人佔了,鮑八哥兒逼著弟兄們入天主教,誰不干就炒魷魚,派他的侄兒鮑大褲衩子挨門逼著人到那邊教堂裡『洗』他媽的什麼『禮』!徐三爺帶著弟兄們在碼頭上打了一架,被英鬼子開槍傷了屁股,叫琦善的人拿到了清水河監獄。兄弟們沒了頭兒,又抵不過官府英鬼子兩頭擠壓,只好還回碼頭扛包兒去。你在時手下幾個兄弟都打下去了,你猜我現在的頭兒是誰?——是原來胡家煙館的胡世貴!我他娘的混得窩囊,混來混去成了胡王八的手下!真給二哥丟人——二爺這邊走。那邊巷子炸坍了,這地方兒要修鮑公館,花園鱉——鱉——」旁邊一個夥計笑道:「別墅!」「——對了,鱉叔!」高保貴笑道,「鮑鵬可不是鮑大褲衩子的鱉叔?都是洋鱉,一窩兒洋鱉——那邊大戲園子也是他家的,上頭包廂吃煙,下頭散座也賣煙泡兒.裡頭養著二十多個姑娘,都是香港逃過來的。可憐都是好人家的女兒,洋人糟踏夠了又送到這火坑裡給漢奸糟踏……好好一個新斗欄,如今成了腥膻世界——只顧說話,到家了!」
  說到香港,眾人心裡一陣發沉:那是多好的一塊地府兒啊……山島峙立,若即若離與大陸相連,起伏的山巒峭巖絕壁,從島西太平山綿延直到島東的柏架山,彷彿一道翡翠屏風橫亙全島。一帶香江碧水幽幽蜿蜒環繞,椰林竹樹婆娑掩映……鐵錨長索探不到底的深水灣,海天相連幽深黯藍;金沙碧海波瀾湧動的淺水灣,世世代代都是捕魚採珠的風水寶地。千帆萬舸泊港沖海,從這裡運出多少絲綢瓷器莞香珍珠玉器,運回多少金銀、洋貨、洋藥,是誰也說不清了。罌粟花他們都見過,那是多麼美的花卉!他們弄不明白,就是這種花打敗了「撫有萬方」的煌煌「天朝」,奪走了世代生息的香港,這其中的秘密是太玄奧了。不知是誰歎息一聲,說道:「道光爺是糊塗了,由著奸臣作弄,割香港,太不該啊……」
  江忠源一直默默聽著,尋思著話裡世事人物滄桑紛繁,聽到「新斗欄」三字,心裡一動,似乎覺得耳熟,滿要緊的,皺眉尋思卻一時不得要領。並沒做理會處,聽得店裡一個女人叫道:「是我的二虎兄弟回來了?想死嫂子也哭死嫂子了!」門簾「忽」地一挑,一個胖女人腰圍水裙,兩手油漬水跡迎了出來,也不顧江忠源三人是生人,拍膝打掌又說又笑又抹淚兒,「死鬼保貴派人出去打探幾遭,有說你奔了福建鄧大人去了,有說你去伊犁保林大人,還有說你殺千刀的他也說你興許叫洋鬼子打殺了……我說老天爺有眼,什麼炮也打不中我那徐二兄弟!你才是個炮子兒崩的挨刀貨,跟著個大褲衩子硬腿兒洋鬼子搬煙土賣國的呢!」徐二虎十分喜歡這位剛崩爽利快人快語的大嫂,一頭笑,說道:「也甭咒高大哥,他要有個三長兩短的,嫂子找誰發掌櫃娘脾氣呢?」一頭進來,口中問道:「葛花妹子呢?」
  江忠源跟著進來看時,是三間棚面的飯店。吃飯的人不少,都是短衣褲褂,一望可知是碼頭扛夫,擾擾攘攘,有的喝悶酒,有的吆五喝六猜拳行令,有的說笑打諢。外頭寒雨涼風還不覺得,乍入屋一陣暖香撲面而來,光線卻比外面暗多了。高保貴見他有點不知所措,笑著引導:「江爺,您是貴人,咱那邊有雅座兒,裡頭去!」高家嫂子帶著沿西山牆裡走,盡北頭一間小房,挑起門簾讓一眾人進來,說道:「這不是花兒!正給你們擺接風酒呢!」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在擺滿珍餚的桌子旁布酒杯兒斟酒,見他們進來。靦腆一笑,看了一眼江忠源,卻向眾人蹲了個福,笑道:「徐二爺回來了,哥哥嫂子每日價念叨您呢!」
  「葛花妹子出落得越發標緻了!」徐二虎笑道。江忠源打量葛花兒,只見她穿著蛋青市布黑緞繡梅滾邊兒大褂,隱隱透著窈窕身材,雲鬟霧鬢,一條結紅絨大辮子垂在肩後,瓜子兒臉上一雙水杏眼,忽閃忽閃晶瑩閃亮,像會說話似的十分靈動。小嘴抿著,不笑也像在笑,劉海下兩道細眉宇間微微蹙起,不愁也似在愁——嶺南女人常額高臉長,膚色黝黑的天生微憾,葛花兒一概沒這樣的容色,放在金粉江南也是十分出色的了。只是散花褲角下一雙天足,江忠源看得略不入眼。葛花兒給他審視得怪不好意思的,見安了座,一雙小手捧壺給他斟酒,說道:「這是哥哥嫂子自釀的菠蘿蜜酒,大人放量用,不傷胃不上頭的……」高保貴也笑道:「您是貴人,難得和我們這色人一道兒吃酒。大家高興,多吃幾杯何妨?就見葉制台,明日去也誤不了您的事……」
  江忠源笑道:「你們看我是書生?我在秀水辦團練,打交道的都是當地縉紳、江湖朋友。如今外夷列強環伺,中原內地匪盜四起,國家用人之際,白面書生正是百無一用的人!你們都是三元裡英雄——來,干!」徐二虎、高保貴都沒想到這位文弱消瘦書生如此豪爽,對視一眼,舉杯和江忠源「光」地一碰,仰首一飲而盡。
  於是眾人觥籌交錯,葛花姑娘忙裡忙外,不時出去給外問客人端菜上酒,又進來侍候,當筵宰蛇,開膛剝皮製蛇膽酒。江忠源看得心驚膽顫,待到燒蛇段上來,試著吃了幾口,不禁拍案叫好:「平生頭一遭吃這麼好味道的菜,真是美食一絕!我要把母親接來,請她老人家也嘗嘗!沒想到廣州人這麼好手藝!」葛花兒笑道:「江大人沒聽人說,廣州人只兩樣不吃——天上飛的,不吃風箏;地下四條腿的,不吃板凳?」眾人聽得呵呵大笑。外邊綿綿細雨,房中酒酣耳熱,江忠源渾身勞乏一掃而盡,側耳聽隔壁琵琶笙弦悠揚婉約,歌女操粵語呢喃鏗鏹循節而歌,便請葛花兒翻譯:「能不能譯成官話?」葛花兒點頭,說道:「這也是個可憐人呢,香港那邊淪落過來的,她家漁船讓汽艇撞翻了……」因譯道:
  「曉漏徹銅龍,窗火含金獸……微微曙色窺,暗暗雲屏透。一枕遊仙夢未成,半床紅玉衾斜覆……沉吟殘夢,生憎鸚鵡頻催,朦猶星眸,猶怯余寒,先問海棠開否……」
  「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江忠源歎息一聲道,「虧她還有心情唱這些艷詞!」
  「她唱的什麼,自己也未必知道。」高保貴殷殷勸酒,歎息笑道,「彩雲姑娘是個可憐人吶……採珠人家出身,水性都是極好的,義律攻廣州,她和老父親逃到香港打魚為生,這些英國鬼子純不是人生父母養的,輪船撞翻了他們的漁船,不救人,兜著圈兒掀浪淹人,水手們站在舷上拍手笑看樂子。……你聽聽她唱的這聲氣,嗓子裡哽著淚呢!」這一說眾人都聽出來了,便都不言聲。一個槓夫喝得臉通紅漲了,包著眼一拍桌子罵道:「丟那媽!朝廷要不變了心,還是林少穆(則徐字)大人在廣州,英國佬能佔了香港?能霸住這十三行?哪來的雞巴南京、又是什麼鳥望廈條約?三元裡大戰那會子……」
  說起三元裡,人們立刻興奮起來,高保貴一拍大腿,說道:「我就在北鄉,二哥一聲號令,我那村裡就出來三百多條漢子,杈把稻鐮鍘刀帶著就衝出去,一下子就把狗日的們攔腰切成兩段!」一個槓夫說:「我還活捉了一個!洋鬼子在皇上跟前都不肯跪,說是『硬腿』,我看他雙膝跪著,比我們方太爺見余太尊還跪得地道——是余太尊親自帶著人,逼我放了那個鬼子。嘿!真他媽不是東西!」
  紛紛議論聲中,徐二虎說聲方便,挑簾出了外間,看那賣唱的彩雲姑娘正坐在一張桌子旁低頭調弦,踱過去,上下打量了她一下,輕聲叫道:「彩雲妹子……」
  彩雲聽到這聲音,像被針刺了一下,身上一顫,抬頭看見是徐二虎雄赳赳站在面前,她的臉色先是蒼白,又漸漸泛起紅暈,下意識地看了看左右,站起身來,蹲了個福兒,訥訥地低了頭,顫聲說道:「是徐二哥,你沒……你回來了……」
  「回來了。」徐二虎略帶慘然地一笑,「在裡頭聽聲音就覺得耳熟,他們說是『彩雲』,出來看看果然是你……」
  「我沒出息……」
  「你知道,埋我爹借了人家的錢是得還的……」
  「借誰的錢?」
  「鮑、鮑……」
  「鮑昌——鮑三爺,鮑二鬼子?」徐二虎一臉譏諷,冷冰冰說道,「你可真能耐真體面——為甚的不找碼頭上你三哥?」
  彩雲的頭低得像是在看地下的螞蟻,細微的聲音不用心根本就聽不見:「城外的父老兄弟都打散了,三哥現在還在班房裡。才進獄幾個月還得我給他送飯……你叫我怎麼辦?借別人的錢,我能咬咬牙下輩子還;借鮑家的,我寧可這輩子還清了他的!」她抬起頭望了一眼徐二虎,又低下了頭。
  二虎的臉漲得血紅,咬著牙盯視半晌,低聲喝道:「你抬起頭,看著我的眼!」彩雲不知所措,詫異地抬起頭來。徐二虎死死地盯著她,那雙美麗的眼睛仍是那樣朗淨,裡邊有淚在滾動,有羞澀、慚愧和驚異迷惑,但沒有畏懼和自疚,沒有二虎想看或者不願看到的東西。半晌,二虎長長透了一口氣,問道:「你欠他多少?」
  「二十三兩本銀。」彩雲哽著嗓子小聲道,「加三的利。制錢也不要,一千七百文兌一兩……很不容易的。你知道他打的什麼主意?現今本利已經到了三十五兩……」她的聲音突然變得果決有力,「二哥,不瞞你說。萬不得已,我就是賣花掙錢,也必還清了他的!」徐二虎掃視了鋪中座客一眼,用命令的口氣道:「這點債我替你填還——你回去,不許再做這營生現眼!明日我送銀子過去!」彩雲低頭嚶嚀答應一聲,對兩個伴奏的瞎子道:「徐二爺回來了,咱們不做這生活了。走吧……」
  目送著彩雲三人踽踽出去,二虎悵悵地透一口氣,輕輕一跺腳返回雅間屋。看時,屋裡人們已不再吃酒,都圍在牆角一張桌子旁,有的叉腰登板凳,有的盤著辮子踮著腳尖,葛花兒站在桌子南頭用手撫著一張大號宣紙,都正在看江忠源寫字。二虎湊近看時,是一筆剛勁有力的瘦金體書:
  答君恩清慎忠勤,數十年盡瘁不遑,解組歸來,猶自心存軍國。
  殫臣力崎嶇險阻,六千里出師未捷,騎箕化去,空教淚灑英雄。
  徐二虎是中過秀才的人,一望便知是一副聯,便問:「這是誰的?」
  「這是——」江忠源放下筆,語氣沉重得一字字都像灌了鉛:「咸豐爺輓林少穆公的聯。」
  一片冰冷的死寂,眾人蹙額皺眉,江忠源的話錘子樣一下一下敲擊著人們的心:「少穆公可謂古今完人,不枉了今上的知遇。他滴戍伊犁,冰天雪地執戈巡邏,是個兵;他復任雲貴總督,疏通洱海,開山造田,是人民良牧;他燒鴉片御外侮,洋人聞風喪膽,是國家干城、社稷之臣。宦海沉浮尋常事,無論顯貴沉淪,他就是這般憂國憂民之心,真是千古人莫能及。鄧廷禎大人我們知交,從伊犁來信,說少穆公身體尚康泰,居常獨自自言自語:『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困禍福避趨之?』——他調我去幫他軍務剿洪秀全,可見他也識得我江忠源。可惜呀……終歸緣吝一面……」江忠源嗓音發哽,但他是極剛強的人,輕咳一聲,已恢復了平靜。「林公死得不明白,『星斗南』三字我百思不得其解。他死前一天還趕路二百多里,怎麼一夜之間就暴病撒手而去?」
  眾人都虎鈴著眼,苦苦索解這三個字。有說林則徐本是天上星宿下凡,歸天之前看見車駕雲龍來迎接,興奮得喊叫的;有說他觀天象,星斗之南將有大亂的;有說他臨終有放不下的心事,惦記天下南端的香港淪陷的……紛紛解釋都似是而非。江忠源聽著直搖頭,道:「這些我都想過,林文忠公一代英豪,學貫中西,臨終不會妄聽妄視有鬼神附會譫語……」一直站在那副聯語前沉恩的葛花兒也喃喃念誦:「星斗南……星斗南……啊——新斗欄!」她瞳仁倏地一閃,雙手合十驚呼:「老天爺!林大人是福建人,『星斗南』和『新斗欄』同音不同字的啊!莫不成他老人家歸西前還在惦記鴉片的事……」她不勝其寒地打了個冷噤,「再不然是他臨死心中清明,想到是新斗欄派人下毒害的他?!」
  「對!葛花兒說的有道理!」一個槓夫興奮得聲音顫抖,「林老爺充軍,新斗欄幾個煙館放爆竹慶賀——他們恨死林大人了!」
  「一定是他們!鮑鵬前兒還帶幾個英國佬來看十三行碼頭,指著新斗欄說說笑笑。那英國佬叫璞鼎查,是啥毯的香港總督,對鮑鵬說,我們也好安安生生過個年,要過得加倍快樂!」
  「他們信天主的,過的是聖誕節,還有什麼復活節。鮑鵬就從來不過年,憑什麼今年要『加倍快樂』?」
  「就是,我說呢!鮑大褲衩子前兒樂顛顛叫了我們二十幾個領工的,說今年在教的也過年,工資照發!」高保貴咬牙笑道,「我當時還說,『你是又挨了洋毯還是又吃了洋屁,美得這樣兒?往年都不叫過年,今年是怎的了?』他說有天大的喜事,過些時你們就知道了!——原來是這麼一檔子事!他媽的,這事得查查清楚,哪個王八蛋作這惡,教他七十二個透明洞!」
  江忠源先是一陣興奮,但很快就冷靜下來。他到底是縣官出身,眾人說這些,只能叫端倪,不能叫「證據」。這群人和他在湖南辦團練訓練的鄉勇一樣,其實是群氓,比起鄉勇卻又見多識廣難以駕馭。廣州華夷雜處之地,林則徐燒鴉片又經三元裡一戰後,中國人在自己本上打了敗仗,又無罪黜罰林則徐,本來就是一車澆了油的乾柴,自己新來乍到,還沒見過葉制台,先惹下一大堆邦交麻煩……思量著,一笑說道:「這些都是推測。洋人可恨,漢奸可恨,朝廷正在多事之秋,各處都有起反的。我們不能躁動,再弄得不可收拾,吃虧的還是朝廷。我是兵部舉薦到廣州來作御史觀察道的,林文忠公之死當然有權糾察,現還沒見著葉制台分派差使。若允許我在廣州辦團練,自然還要仰仗各位兄弟的。列位要相信我江忠源,我必是要查清這案子的。現在,我們喝酒!」
  「來,干!」眾人一齊舉杯。 
 
  
二
 
  江忠源趕到總督衙門.已是申正時牌,廣州人已經用了新詞兒,叫「下午四點鐘」。門房廳裡還等著五六個縣令,他官階高人又生,大家原本一處說笑打渾,見他進來,便都收口兒正襟危坐,吸溜著嘴兒喫茶不言語。江忠源也覺無話搭訕,向門房遞了手本名刺便坐在一邊閉目沉思。誰知一等就是半個鐘頭,連個回據都沒有。江忠源嘬了一下嘴唇,叫過倒茶的衙役問道:「葉制台在見什麼客,這麼久的?」
  「回大人,」那衙役畢恭畢敬,提著茶壺躬腰兒陪笑道,「小的上頭是門政,門政上頭是簽押房戈什哈,再上頭是胡師爺,和制台隔著幾層呢!茶葉不好;小的給您再換。我們制軍見人不分時刻的。」說著又一躬,退了出去。
  江忠源只好耐著性子再等。又過一刻,還是沒個動靜,不由得心頭焦躁,自言自語道:「就是到北京見軍機大臣,見親王貝勒貝子,有這麼個等法兒?」
  「大人是新來的吧?」靠玻璃窗坐著的一個胖子,穿著補子,袖子捋得老高,端著茶碗笑道:「累了就院裡遛達遛達,裡頭有炕還能睡,我們在這等了四天了,您才等這麼一會兒.急什麼呢?」
  等了四天!江忠源一怔,看看幾個人,知道不是玩笑,頹然落座道:「想不到葉制台這麼忙,該早點先來一封信的……」這樣一開口,幾個人便互通官閥,那個胖子是番禹縣令岑春,挨身那個白淨臉是高要縣令何相祖,北邊春凳上坐的是惠州、茂名和海南來的,一個叫潘少英,一個叫黃克家,一個叫康必正,都是縣令。寒暄一陣子,江忠源才知道是葉名琛要開會議,召各縣的令守佈防。江忠源問:「廣東幾十州縣,單召諸位老兄開會佈防?是海防、夷防還是匪防治安?」
  「如今還有什麼海防夷防?洋人佔了香港又在九龍鬧新界,只要不進廣州城,屁防也沒有!」茂名縣令黃克家甚是詼諧,一臉怪笑說道,「叫得急,我們都是日夜兼程來的,來了又這麼等著!你問別的縣令,他們在廣州都有宅子,這裡留個長隨打聽著,在家候著幾時開會幾時來。我們沒這份家當,總督衙門開會有分例的,包吃包住也是安逸!」胖子岑春笑道:「大帥有他老人家的章程,以不變應萬變。見了洋務叫鮑鵬去,有了匪患尋徐廣縉軍門,其餘只要完糧納稅,一罐蠍子——一蓋不問。」
  黃克家笑道:「說起歇後語,上回碰見劉大麻子,他娶的第七房姨太太今年才十六歲。我說可憐見的她還是個小女孩,再說你上回說陽萎,怎麼弄的?他說:『如今得及時行樂,吃春藥,日日沒得法阿硬過!』我一想,笑得捂肚子。你們聽聽:劉大麻子奸幼女——日(本)比(利時)美(國)德(國)法(國)俄(國)英國!」
  大家哄然大笑。江忠源卻覺得心裡塞了一團爛絮似的一陣難受,拿著國恥開玩笑,這些人太無心肝。偏轉臉看時,那個接手本的門政戈什哈晃悠著從簽押房踱出來,忙轉身出來,迎上去問道:「我的手本履歷遞上去了沒有?」
  「回大人,這種事卑職怎麼敢馬虎?」那戈什哈正剔牙,扔掉牙籤子逼手站住,笑道,「葉制台他老人家那脾氣,誰敢催他?幾十號縣令,廣東的府道官加起來二百多,都在候著他老人家呢!」
  江忠源歎了一口氣,問道:「制軍現在正忙什麼呢?」
  「他老人家剛午睡起來,已經請了伍紹榮和鮑參議,說一會要議洋務的事。還有個英國人叫湯姆的爵士,是香港總督的參贊……卑職只管傳人送信,不敢攪擾……」
  「我有要緊的事,你稟報我要見他!」
  「制軍說過,除了洋務,別的事一概不許打擾——回大人您吶!」
  「他現在在做什麼?——你再去傳話,江忠源要見!」
  「回大人,」那戈什哈收了笑容,一本正經答道,「制軍和胡師爺在焚香打坐,請祖師爺降乩。您要不信,卑職帶您西花廳候見,隔窗您就能瞧見的。」
  江忠源頓時氣得手腳冰涼,放著二百多人的匪防會議晾起來不開,廣東洋務海關軍政要事不理,睡到下午四五點起來,頭一件事是打坐請神扶乩——這還是朝廷再三降旨表彰,「制夷有方理政循道」的模範總督!他鐵青著臉,咬牙格格一笑,兩塊洋錢丟給那戈什哈,說道:「你帶我去!」那戈什哈得了錢,一邊往腰裡揣,笑道:「謝大人賞。不過卑職真得關照大人一聲,您是道台,坐西花廳是規矩名分;您別亂闖,一闖就闖出禍來,卑職可兜不起。葉制台最煩的就是這時候兒攪了他的壇場……」說著前邊帶路,曲折逶迤從大堂向西過月洞門,又穿過一帶花籬罩頂石甬道,指著一溜五間房道:「西邊兩間是書房,大帥就在裡頭。這三間是花廳,裡邊隔柵屏風擋著,是相通的。茶水煙巴菰都現成,大人請自便,只不出聲兒便沒事。」說罷去了。
  進了花廳,江忠源才知道那兩塊銀元的功效。滿花廳南北牆全是亮窗鑲嵌起來的,幕著淡青色的蟬翼紗,連中間的隔柵也都用檀香木屏風橫擋,可開可合,只是掄著一條厚重的紫紅金絲絨,隔壁書房那邊說話聲音都隱約可聞。花廳裡兩溜窗台,擺滿了盆景花卉,什麼月季、玫瑰、蕃石榴、紅橙、柚子、橘子、鬱金香,有的鬱鬱青翠,有的掛果纍纍,有的含苞帶露,有的盛開怒放,美香不可勝收。沿牆有座椅有春凳,都陳著紫檀茶几,陳設豪華中不失典雅,和門房那邊比起來,真有雲泥之隔。兩個丫頭提著酒壺躡手躡腳正給花兒澆水,見他進來,忙放下壺,一雙併蒂含笑蹲福幾行禮,讓座,沏茶,也不言聲,一邊一個站著。江忠源極不慣這般伏侍,又掏兩元一人給了一枚。那丫頭卻是可人,莞爾一笑收了,行個禮又去澆水。江忠源半日才恍然,這是這屋裡的規矩。略一定心,側耳聽書房那邊動靜,像是有人推磨般傳來軋軋隆隆的聲音,聲音卻是十分細微。忍不住好奇,走到帷幕前,撩開一條縫兒看,那蟬翼紗薄得幾乎透明,只見「書房」佈置得新奇,北牆正中供著一張祖師畫像,像前案上爐中香煙裊裊,案前還有三張米黃拜墊。說是「書房」,通屋裡不但書架,書也是沒有的。再看幾個人,那個花白辮子穿駝色背心的一望可知是兩廣總督葉名琛,還有一個余保純是認得的,原是廣州知府,撤差後留在總督衙門,當了葉名琛的清客幕仔;一個戴墨鏡腰繫檳榔荷包的,想必是胡師爺了。還有兩個總角童子,八九歲的模樣。葉名琛站在神案邊閉目合十喃喃念誦著什麼。最奇的地下還反扣著一張桌子四腳朝天,余保純和胡師爺相對,兩童子相對,東西南北側身站定,也都閉眼,一律左手前指,可煞作怪那桌子竟自動東北西南旋個不住……他看得蹊蹺,摳縫兒彎腰還要瞧個仔細,覺得有人扯自己的袖子。回頭一看是沏茶那位姑娘,剛要問,那丫頭扯他過來,悄聲道:「千萬驚動不得的!上回鑄錢局方老爺也這麼著,神沒請到。方老爺那是多紅的人吶,第二日就掛牌子撤差!您何必觸這霉頭?」
  「請神扶乩麼?」江忠源小聲問。
  「嗯……」姑娘的聲音更小。
  「請的什麼神?」
  「有時是呂洞賓,有時是何仙姑,有時老祖親自降壇……有時誰也不來!」
  看著那姑娘神氣,江忠源差點失聲笑出來,忙捂了口。
  「噓——」那姑娘以指壓唇,指指「書房」,輕手輕腳拿起抹布和另一個丫頭揩拭桌椅。
  江忠源還待細聽,卻無須細聽了。隔壁葉名琛極響亮地問道:「鶴駕光臨了沒有?」
  站在屏風邊的余保純答道:「請到了!」
  「是哪位?」
  「是鐵拐李——仙家說他是李鐵拐!」
  「保純執筆,庸墨拂紙!」一個極亮的童音喝道,「吾神來也,葉名琛還不下跪!」便聽衣裳窸窣,接著便是葉名琛的聲音:「信官葉名琛求問:一問廣州城防居民安否;二問粵西洪匪長毛幾時得滅;三問本人否泰!」
  江忠源在隔壁不禁心下歎息:若論這三問,葉名琛不算髒污之吏,只是如此不學無術迷信鬼神,放著多少實實在在的軍政民政要務不理,一味玩忽,這份子頑鈍顢頂也真是天下少有!胡思亂想間,聽見一童子叫道:「吾神降示,設乩架來!」便聽搬乩架聲,挪沙盤聲,簌簌毛筆走紙聲……移時,頭一個童子叫道:「吾神去也!」
  「送鶴駕!」是三個人的聲音,「每日常有醴酒果品供養,盼神仙時時重顧!」說得甚是齊整虔誠,一聽就知道是不知練過多少次的把式,像煞了平日下屬辭拜上司的客套……正要暗笑,隔壁葉名琛已換了官派口吻,拖著長聲咳嗽一聲,說道:「神仙給我的什麼批示?胡者夫子給我唸唸。」胡庸墨笑著道:「想不到鐵拐李仙也能如此風雅,是一首長短句兒呢!」說著,展紙誦道:
  月冷戈壁黃沙,庚嶺岫雲掩人家。軟紅十里,秦淮月下,歌女樓舫如畫。錢塘潮信,湧浪朝天,孺子凡夫驚煞!嘯風起時,椰樹挺拔,堪嗟英雄樹無花。使君休問前程,金爐銷盡,窮通榮華。香櫞一島歸有期,彼處是海角天涯……
  「兩位仙童勞累了,請回齋房用功通神。」葉名琛說道,「——庸墨、保純,據你二位看,這首詞是什麼意思呢?」
  余保純沉吟道:「據學生見識,『月冷戈壁黃沙』,似乎指西北有事,說不定俄國在新疆又要折騰。最後一句,『香櫞一島』,顯見是香港;『歸有期』,似乎指收復有望。但大人間的是自己否泰歸宿,這就有點不合。」胡師爺道:「大帥能收復香港,自然是為朝廷雪恥立功,收拾金甌完全,這份功勞是大帥榮終歸站!」
  「中間幾句我也在思量索解。」葉名琛口氣認真得像學生回答老師提問,「邊患內憂,中原依然繁華奢侈歌舞昇平。錢塘江潮有起有落,有人大驚小怪,所以我們不要學那些孺子凡夫。只是我這裡,也有『堪嗟英雄樹無花』一句,看來是說我這裡蜀中無大將。難哪……收復香港我沒有那個雄心。朝廷《南京條約》剛訂過幾年,哪有那個回天之力呢?我也不圖『金爐銷盡,窮通榮華』。能平安無事,我就心滿意足。」
  江忠源在花廳裡聽得心裡焦躁,這麼著索解,一輩子也說不完這首長短句兒。正想著怎樣面見直稟,隔壁話題一下子轉到了他身上。只聽余保純說道:「昨日大人賜觀林文忠公遺書,內中說江忠源調來廣州。學生和他有過半年交往,此人剛氣內斂敢於任事。洪秀全起事,湖南秀水幾股子匪民響應,都被江忠源彈壓下去了。雖是書生,殺伐決斷甚是有的。秀水南關一次斬首三十名亂匪,面不改色!他來廣州,這地方民風刁悍,正好替大帥維持治安,省了多少事?也許他就是天賜給大帥的『英雄花』呢!」江忠源原想起身過去的,一下子又坐回椅中:和余保純在湖南為解軍餉的事,二人確有過半年交往,但並不是知交。官面上的事,余保純還算精明幹練,但他在廣州知府任上巴結琦善,媚外壓內,通國罵為漢好,怎麼會對自己這樣好感?這真令人大惑不解!抬頭間,侍立在窗前的那個丫頭看看帷幕又看看自己,又低了頭不言語,稍一思量便恍然大悟:隔壁的余保純知道他江忠源在這邊坐著,這是有意說給自己聽的!他覺得已是時機,雙手撐著椅背站起身來,向那侍女點點頭踱出花廳,站在滴水簷下,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不緊不慢報道:「湖南新寧籍道光二十六年進士,候補廣州道江忠源——求見制台大人!」
  「是岷樵麼?」書房裡傳來葉名琛的聲音,似乎很高興,「請進來吧——廣州地面斜,說准誰到,真有意思!」便聽屋里餘保純和胡庸墨也笑。
  江忠源移步進來,看時,拜壇神像依舊,只那張請神用的八仙桌已經翻轉四腿著地。乩架沙盤移到了神案西側。葉名琛在神案東據案而坐,余保純和胡師爺都坐在南窗下椅上。几上放著方才抄的乩語詞兒。牆上除了神像,還有斗大的中堂幅,寫著「精氣神」三個字。若換一處地方無論誰看這都是一間道觀精舍,半點涵墨書香味兒也是不沾的。肚裡暗笑著要行庭參禮,剛說了「卑職」兩個字,葉名琛已經過來親手扶攙:「岷樵,私下見面不要和我鬧這個!來——坐——看茶!……先不忙說公事。你是有名碩儒,穆相的高足,先帝也誇過你是『通儒』。你看看這副乩仙詞,品怦品評批解批解!」胡庸墨便將那張宣紙雙手捧來。「學生於神道佛釋一竅不通,何敢妄評呢?」江忠源雙手接過看時,卻是一筆極漂亮的草書,或如林中老騰龍盤夭矯,或似織女投梭勁遒插天,驚蛇入草魑魅相鬥,規矩制度佈局章法皆如精心夙構,臨機信筆之間有此作品,江忠源不能不心下賓服,眉頭一揚讚道:「好字好書法,胡先生自成一體!沒有三十年功夫休想寫得這樣!」
  「哪裡哪裡……」胡庸墨被他誇得臉上放光,高興得不好意思,「草書略能遮羞罷了。若論字,還要看葉大帥的——您瞧這幅中堂,是葉制軍手書,氣、韻、格、調,我都是比不了的。」江忠源審視一眼那三個字,倒也是勁節蒼遒,只是筆鋒間遊走略顯猶豫,顯見故作情調,但這些話斷不能直述,因道:「我過湖廣,胡林翼方伯堂中懸有葉制台的梅畫,兼配詠梅詩,當時我就說,『葉提督堪稱書畫雙絕!』就這幅字,和康熙年間吳梅村的《春江曲》相抗詰,其品位可想而知!」
  吳梅村是前明遺老,所謂「燕台七才子」之首,《春江曲》是被收進大內三希堂的珍品字畫。清初錢謙益曾有批評,說吳梅村的字畫「柔媚強振作」,但知道的人極少。這裡江忠源不動聲色寓譏於獎,把個葉名琛也蒙得不好意思,捋著鬍子微笑,說道:「老夫何以克當!——就這首詞請先生判斷一下仙意若何。我還有些字畫,改日一定請教!」剎那間,江忠源便由下屬提升了「先生」,但他其實真的是個剛勁內斂的人,只是官場風氣逼人,只好外圓內方,因笑道:「卑職於此道素無研究,不敢妄評褻瀆。不瞞諸公,方才學生就在隔壁,諸公議論竊以為是鉅細糜遺的了,連補遺也是不敢妄言的。」
  「你就在花廳?他們也不來報一聲!」余保純笑道,「我們正議論你,幸虧沒有扯著你短處——大帥,他的短處我也要說的。這個人吶,別瞧他徇徇儒雅的,有時一副市井相,粗魯罵人凶得像個煞神。而且自負剛愎,上司的話,有時候兒陽奉陰違,變著法兒抗上,湖南官場上有名的『江鐵頭』。您可要小心著他點!」
  他擠眉弄眼,似真似假又似調侃。江忠源和胡庸墨都笑。葉名琛一雙壽眉壓得低低的,古井一樣深邃的瞳仁一直盯視審量著江忠源,末了也是一笑,說道:「亂世作官自然也有權宜之道。廣州人也有叫我『葉頑石』的。我說頑石有什麼不好?你看海上那些礁石,不可敬麼?湖山石林,不可愛麼?『石不能言最可人』,《紅樓夢》也叫石頭記!英國人的鐵甲船厲害吧?教他碰碰瓊崖看!」
  「卑職這次奉調,原是要隨林少穆公去廣西剿匪的。」江忠源聽這位「頑石」說話,無論如何都覺得是在東扯葫蘆西扯瓢信口雌黃,不能恭維也不敢笑,因換了正容說道:「中途奉旨,不要進京陛見,直接到林大人麾下聽命。林大人起復,是今上英明聖斷,洪秀全一群烏合之眾,聞風已經散了,有的逃有的降,只剩了幾百人流竄山林。聽說英國人也很驚慌,怕少穆公趁勢收復香港。卑職是徑直到候官見著少穆公的,一路很是鼓舞。想不到到了潮州……」他講著,眼圈便紅紅的,黯然歎息道:「皇上派的御醫還沒有走到高碑店,少穆公就撒手去了……」葉名琛其實打心眼裡對林則徐禁煙「招禍」,激出大變頗不佩服。咸豐皇帝為林則徐去世震悼掇朝,御賜輓聯,謚號「文忠」,在場的人都知道的。江忠源說到這裡,無論對林則徐心折與否,都低下了頭。許久,葉名琛才道:「這是氣數……是天意……少穆公畢竟是砥柱之臣……」他喃喃的,不知是在念叨什麼還是在祈禱,卻任誰聽不清他說些什麼了。移時才又道:「少穆臨終,你在跟前沒有?…『在的。」江忠源道,「他從候官出發,走前身體康健,到潮州前三天微微腹瀉,住在潮州驛站。潮州有個名醫叫沉思源,當晚我親自進城去請,回來時林公已經彌留,間話已經不能回答。只在死前,突然眼睛一亮,指著天大叫,『星斗南,星斗南,星斗南!』一歪身子就再也叫不醒了……」江忠源淚水奪眶而出,走珠般順頰淌下,一揮袖拭了,說道:「大帥,我心裡疑惑極了,林公是中了小人暗算,被毒殺的!」
  什麼?所有的人都驚得身上一顫,連守在書房門口的親兵戈什哈也都臉上變色面面相覷。只有葉名琛岸然道貌,頰上肌肉不易覺察地哆嗦了一下,倏然間變得毫無表情。「岷樵老兄,此言豈可孟浪?這要證據的。」
  「我沒有證據。」江忠源也恢復了平靜,「但有疑竇。」
  所有的人都目不轉睛地看著江忠源。
  「沉思源還來得及給林公把了脈,我告訴他林公一路症候,他直是皺眉沉吟,說『不可思議。』還要藥罐,但藥罐已經洗了;尋藥渣,驛站把藥渣倒了河裡……」江忠源幽幽閃著目光,回憶著當時場景。「按潮州人習俗,熬過的藥渣是要倒在牆頭或窗台上晾乾再埋的,為什麼傾了河裡?我去請醫生前用的藥雖不濟事,但病情是見緩的,怎麼去一趟縣城回來就驟起大變?問林公隨從家人,藥是驛站大伙房熬的,喝了半個時辰發作,再尋藥罐,已經沖洗乾淨!這麼快毀掉證據,又為什麼?……林公終前喊那三個字,面目猙獰如逢鬼魅,大改常度,也令人不可思議——星斗南!什麼意思?是說一個人?是說一件事?大帥,我江忠源當時全然亂了方寸——這都是過後細思,不可索解的謎!大帥說得不錯,林公是砥柱之臣,朝野想望,中外畏服的,可他的仇人也不少,洪秀全驚散了群,洋人也對他恨之入骨,恰在他受命再起,手握兵符之時猝然暴亡,難道不令人深思?」
  葉名琛古佛般木然而坐,胡庸墨和余保純都聽得心搖手涼。余保純道:「你是說害林公的是英國人?《南京條約》是已成定局的事。英國人會擔心林公毀約再戰?」胡庸墨想說什麼,囁嚅了一下又嚥了回去。葉名琛道:「岷樵,我仔細想過了,你求之過深了。這些話,萬不可傳出去,是要起邦交爭端的。我在這裡用盡了辦法羈禁,洋人才沒進廣州城。再攪和上這事,又沒有證據,等於是授人以柄。安生在這裡辦差,彈壓刁民維持廣州治安,是你的正經責任。」「是!」江忠源道,「大帥問起林公情形,卑職不能不據實回報。《南京條約》是城下之盟,國家恥辱。林公病由此起,死有其疑。卑職雖不敢孟浪,但還是想查清這件事——」「你辦好團練,綏靖地方,作好你的本職。」葉名琛聽出他話中的執拗,臉上閃出一絲不快,「凡涉外交,你不能擅自主張。國家如今多事,以安靜為要,以靜制動,以不變應萬變是我的宗旨。朝廷關稅四分之一從廣州出來,這是大局。洋人只是要做生意,英國遠在萬里,他能來佔了我們中國?可慮的倒是洪秀全這些匪類,放炮升旗造反,這才是心腹大患——你在秀水辦團練很有章法。不但不用藩庫銀兩,且是化莠為良,以民制匪,我也是很賞識你的。好生做,我自然要抬舉你的。」他的面容突然變得異常嚴峻,叫進侍從在外的戈什哈們吩咐道:「今日在場的就是你們幾個,這些議論傳出去也就是你們幾個,休怪我請王命旗牌無情誅戮!」
  「喳!」戈什哈們戰戰兢兢退了出去。
  「我葉名琛也不是無能之輩。」葉名琛的聲音像劈柴般乾巴,「耆英(前任兩廣總督)被召入京,留下一大堆洋麻煩給我。去年英國的兵艦開進珠江要炮轟廣州,徐廣縉去談判,我在城中聚十萬人夾岸聲援,廣縉才得和香港英督簽署條約平安回來。治民、制夷,我有不變的章程!」
  江忠源一腔熱血,原想在廣州大辦團練,作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替林則徐還一樁夙願,至此已是聽得心涼了一半,初見面時的那點好感,不知不覺間已經沒了。聽他吹噓「不變的章程」,直想問問為什麼不修復炮台,不撥經費給練勇,不設江防,還是忍了肚裡,乾笑著聽一句答應一聲「是」。葉名琛也是一樣,深恐這個二桿子書生在這裡惹是生非,一邊思量,一邊諄諄囑咐:「你先不要去道台衙門接差,就你現在的心思,先熟悉一下洋務民情是要緊的。我下委掛牌子,就在總督衙門以參議道名義專辦團練。有事多和保純、胡老夫子他們商議,再不至出偏頗的。」江忠源便知他信不過,不肯把實權給自己,還要說什麼時,胡庸墨手指門外笑道:「鮑老三來了!」
  余保純向外看時,果見一個小鬍子男子已到廊下。鮑鵬脫下油衣,笑嘻嘻遞給戈什哈,跨進書房,見江忠源是生人,含笑一個點頭,卻不急行庭參禮,先對中間老祖像畢恭畢敬一個長揖,接著才給葉名琛打千兒請安,起身笑道:「制台好氣色!準是請了仙亂,扶鸞扶出了絕妙好辭!回頭保純照例抄一份給咱。胡老夫子,你要的宋墨我給你弄來了,別忘了你的謝酒……」他滿臉是笑,回到自己家那麼隨便。又向著江忠源問余保純:「這位爺是?」余保純忙介紹了,鮑鵬又是打千兒行禮,拉手寒暄。他連說帶贊嘖嘖連聲,如同家人絮絮溫言笑語,本來掛著臉的葉名琛也綻出一絲微笑。江忠源審量這個八面玲瓏的八品官,不足五尺的個子,寬肩頭上一顆腦袋兩頭尖,活似安在樹樁上一個橄欖,小鬍子小鼻子小眼睛,短黑眉毛,「獐頭鼠目」四個字天造地設為了這般人物而用——這麼一個傢伙,外至香港英國總督文瀚、璞鼎查,乃至前邊奉召回國的義律,內至琦善、耆英、葉名琛這些紅得發紫的朝廷大員,下至廣州洋行買辦、工頭白領,上至道光、咸豐皇帝,有的耳熟能詳,有的親如家人,五方雜處三教九流十方諸侯,居然處處兜得團團轉,真是個不可思議的怪物……鮑鵬一眼就看出這位新任道台對自己的輕蔑,卻是滿不在乎,拉著他的手笑容不減:「廣州人叫我『羊(洋)群裡的兔子』,兔子懂羊話,這就貴重了。兩頭三面跑跑腿,廣州人少遭點洋人作踐,不管別人說我什麼兔子不免子,『名聲』臭就臭了吧!」
  眾人聽了哈哈一陣笑,葉名琛也不禁莞爾,咳嗽一聲問道:「你是去香港了?英國人知不知道林公去世的事?」「英國人知道得比我們還早點,他們的訊息比我們靈動。」鮑鵬收了嬉笑之色,撫著剃得珵亮的腦門子,歎道:「璞鼎查和法國德國領事在會議,沒能見著。文瀚現在卸職不管事,見他沒用,但我還是見了見。他說話不含糊,認為英國國會不瞭解中國國情,英國人不可能像佔領印度那樣佔領中國。說回國還要向議院國會陳情,開闢中國市場要放開眼界。我們自己不吸鴉片,在中國傾銷鴉片,用你們中國話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胡庸墨聽了笑道:「下野了才來說這些話,把兵艦開進珠江,文瀚當總督不也是咄咄逼人?」
  「他是英國老貴族。回國能在他們女王跟前說幾句公道話也不錯嘛!」葉名琛道,「——除了文瀚,你還見著誰了?」
  「新來的一個叫湯姆,還有巴夏禮。」鮑鵬說道,「大帥知道,巴夏禮是個野人,動不動就掏槍。那個叫湯姆的是個紳士,父親是倫敦有名的漢學家,漢語說得很好。這幾個月就住在九龍一帶,比巴夏禮好說話得多,文質彬彬的像個讀書人。他們還是說要執行五口通商,允許進城設領事館……」
  葉名琛道:「我和徐廣縉、還有文瀚簽有合約,嚴禁英國人入城貿易——你沒有和他們爭一爭?」
  「好我的制台哩!」鮑鵬一拍大腿說道,「和他們吃飯泡蘑菇半個月,嘴皮子都說出繭子了,就是爭的這個條約理兒。他們說地方條約不能和中央條約相悖,英國國會否決了文瀚的條約,文瀚的烏紗帽就為這個才摘掉的——巴夏禮和湯姆追著屁股,一定要見制台重新商約。這會子還坐在書辦房裡等著呢!」
  葉名琛一陣光火,一拍椅子把手便要站起來,卻又倒坐了回去,手裡兩個鐵胡桃唰唰轉著,垂眉低頭猶如老僧入定。許久,咬了咬牙說道:「我立誓不見洋人。還由你和他們打擂台。作生意,成!但洋人不能進城。廣州民氣鷙悍,華洋結怨根深,進城我不能保證他們的安全。文瀚、璞鼎查、包冷的書信都在那裡,我連看都懶得,作貿易就是錢貨來往,來往就是了,總往官府裡跑是什麼意思?鮑鵬,他們要帶鐘錶呀,什麼自行船小火車火輪船什麼呀,你不能再代收。那些玩藝我不稀罕,也不許家裡人稀罕——一大堆,都垛在衙後空屋子裡。那是什麼好東西?我一聽見『洋』字兒就頭疼肚子轉筋?」
  胡師爺三人司空見慣,葉名琛就這麼個秉性。江忠源卻愈覺這位總督像是有點失心痰氣的病:你是總督,兼辦洋務,又兼管海關,不見洋人,不用洋貨於職分而言已屬不宜,連人家的信也不看,真是莫名其妙了。再說,廣州城在五口通商之首,城外幾乎已是洋人的天下,不修炮台,不整軍備,不練團勇防禦。也不像是要打的架勢;叫了全省官來開會,扔在一邊不理,也不像個政府長官。江忠源思量著自己也是久經滄桑遊遍天下了,這色人竟還沒遇見過……正胡思亂想,葉名琛道:「鮑鵬,你帶江道台去見見他們。」
  「啊!」江忠源忙收攝心神,起身答應道:「卑職遵憲命!」
  「記住:只有三個字——拖、磨、碰!」
  「是!」鮑鵬嚥了一口氣,答道。
  「什麼都不要答應他們。我忙得很.要和全省文武官員會議,也不能見他們!」
  「是……」
  「去吧。」葉名琛說罷端茶。江忠源也忙端茶一啜,和鮑鵬躬身卻步出去。葉名琛望著細霧般雨中遠去的江忠源問道:「庸墨呀,你看此人如何?」
  胡庸墨沉吟道:「剛柔兼濟,是個能員。」余保純道:「柔是歷練出來的,剛是天性。有些恃才傲物,他在用功夫掩飾。」
  「我一直在觀他的相。」葉名琛道,「其實是血氣火性很烈的人。此人耳白於面,將來名滿天下,土星不亮官位高不到哪裡去,權腮邊有斷煞紋,目中有亢直之神,未必能善終,是個死節之士!」他頓了一下。徐徐說道:「保純查一查時憲書,布一卦,看會議什麼時候開合宜……」
  鮑鵬帶著江忠源一徑來書辦房,在廊下者遠就聽兩個人嘰哩咕嚕在說話。鮑鵬站住腳聽聽,回身對江忠源詭譎地一笑,說道:「兩個洋人鬧彆扭拌嘴呢!巴夏禮——那個尖嗓門兒,數落湯姆,不該愛上一個中國姑娘,整日去茂升店,忘掉自己是帝國使者身份。湯姆不服氣,說愛情是沒有國界的。嘻嘻……這些洋鬼子事事和咱們不一樣……」說著咳嗽一聲,帶著江忠源進了書辦房。江忠源進來才知道,這裡其實也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客廳,籐椅沙發窗明几淨,座鐘字畫古玩照身鏡佈置周匝,比花廳還要富麗堂皇。中西合璧的陳設江忠源還是頭一遭見,新奇裡又覺得透著詭異古怪。再看時,兩個外國人都坐在南壁下的長條春籐編的沙發上。還有個中國跟班哈腰陪立在東窗下,見他們進來,忙迎上來一個鞠了一躬,笑道:「鮑三爺,兩位洋大人正候著呢!……制爺見還是不見?這位爺沒見過,是才調衙門來的吧?」鮑鵬沒有多理會他,只用粵語說了句:「胡世貴你跑這裡幹什麼?說話仔細點,新來這個英國佬懂漢語,知道麼——」說著已是走上去,掬得滿臉笑花,用熟練至極的英語一邊介紹江忠源,又介紹兩個人:「這位是英國女王新派來的香港總督總參贊湯姆男爵,這位是港軍總統領管帶巴夏禮上校!」
  「您好!」兩個年輕的英國人早已起身,脫帽向江忠源微一呵身。那個叫湯姆的西裝革履,還握握江忠源的手,用純熟的漢語含笑道:「很高興見到您。您是綏靖地方治安的專家。或許還不僅如此,您在軍事上的才能我們總督也是很欽佩的——我敢肯定,現在大英帝國偉大的女王陛下已經知道了閣下的大名!」
  江忠源還是頭一次直截和外國人瀆面談話,聽了他的話,既驚訝他的漢語精當,又奇怪對方竟這般情報靈通。他看了看巴夏禮,燕尾西服下兩條精瘦的腿,戴高筒禮帽,蒼白得刀刮過的骨頭似的臉剃得精光,瘦削的顴骨上一道刀痕,左腮邊還有一塊暗紅的槍疤,一臉桀做不遜的神情,崩著翹下巴,彷彿隨時都在表示對任何人的輕蔑——一望可知是個惹是生非的無賴,便不理巴夏禮,只向湯姆說道:「我也知道,閣下出自英國古老的名門貴族。用我們中國成語叫書香門第。不過,我和閣下是第二次見面了。」
  「是嗎?」湯姆碧藍的眼睛閃過一絲驚訝,「我有過這樣的榮幸嗎?」
  江忠源定住了神,擺手示意同坐,微笑道:「在茂升酒店,閣下臨窗而坐斟酌沉思。我就在您不遠的地方坐。當時我在想,這個年輕人是英國人、法國人還是美國人?為了什麼來到這裡?此刻面對窗外瀟瀟風雨是在去國懷鄉想念家人,還是在沉醉中國的良辰美景,在作詩?」他頓了一下,轉臉對巴夏禮,「嗯?巴夏禮先生,你想必也有同感?」
  「噢?」巴夏禮和湯姆誰也沒料到他這樣一個開場白,目光一對視都哈哈大笑。湯姆道:「您的語言很美,是東方人的思維。風雨窗下杜康獨飲,是很富有詩意的。」鮑鵬在旁湊趣兒,笑道:「也許是那位葛花姑娘迷住了您這位王孫公子。」
  湯姆的目光熠然一閃,驚異地問:「葛——花,她叫葛花?葛花是什麼意思?」「看來我真的是猜中了。」鮑鵬笑道,「自古英雄愛美人,葛花姑娘是長得可人意兒。」因用英語翻譯了葛花意思。湯姆微笑聽著:「噢!——紫籐蘿上的鮮花。她配得上這樣美的名字。」胡世貴忍不住在旁陪笑道:「湯爺愛她,這是她的福分!茂升酒店的老闆是咱們十三行的人,她爹是我的屬下,要她過去侍候,一句話的事!」
  「No,No!」湯姆連連搖頭,「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從她的眼睛裡可以看出她並不愛我。按你們中國人的思維,她也不可能愛上我,一個洋……洋鬼子!我很愛她,所以天天去,看著她出來出去忙著工作,給我倒酒端菜……」
  巴夏禮像咬著牙,說道:「用中國話說,書歸正傳吧——我們不是來討論愛情、美酒和詩歌的!」江忠源見這小子一臉狂氣,冷冷頂了一句:「現在兩國和平,你們是到督署衙門來的客人,談一談美酒詩歌和愛情有什麼不好?難道談兇殺決鬥和吸鴉片?」巴夏禮神色猙獰,冷笑一聲,說道:「英國人的利益在廣州不能得到保證。你的總督寧肯像個巫婆神漢每天算卦求籤,不肯出來見我們!我們總督親筆給他寫了那麼多的信,葉名琛的幾封回信都只有核桃大的四個字『信收到了』!這樣的人——」他煞白著臉,呼呼喘著粗氣,盡可能搜尋著文明語言來譬喻,竟是思量不來,半晌才道:「——白癡不像白癡,無賴不像無賴。對了,像你們中國廁所裡擦屁股的——石頭!」江忠源聽了,也被噎得嚥了一口氣,巴夏禮雖粗野,說葉名琛的話卻正是他自己想的,也真無可據實辯駁。
  鮑鵬在旁見氣氛緊張,放緩了口氣說道:「葉總督和貴國文瀚總督有條約,都簽了字的。英國人不進廣州城。黑字白紙不容置疑。你們來是為了進城,總不是來侮辱我們的總督的吧?」湯姆在旁神色嚴肅地頂了回來:「根據《南京條約》第二條的規定:『准英人帶家眷寄居沿海之廣州、福州、廈門、寧波、上海等五處港口。』地方官無權更改中央政府的決議!」江忠源抓住話中把柄,立刻說道:「難道現在你們沒有住在港口?」
  湯姆被他頂得一愣,迅即說道:「其餘四處都已經允許英國人居住,廣州難道和那裡有什麼區別?閣下的意思,連我們國家的領事館都設在港口?您是在玩弄,對,在玩弄文字遊戲!」「其餘四處沒有三元裡,而廣州有。」江忠源想起南京條約,心中一陣悲哀,咬了咬牙道,「這裡的人民和貴國積怨很深。我要提醒閣下,假如您的周圍鄰居和街上的路人都是你的敵人,政府怎樣保證您的安全?」
  「那就用槍和炮來說話!」巴夏禮一聽三元裡就一肚子無名火,血色的刀痕槍疤脹得發紫,「我的炮艦泊進珠江,十五分鐘可以把廣州轟炸成一片廢墟,像人山掩埋古老的龐貝城一樣,讓它永不復存!」
  「那你和誰貿易?」鮑鵬冷冷說道,「既然如此,貴國何必還要訂這個《南京條約》,你又何必在這個將要變成廢墟的地方和我們談判?」
  湯姆見雙方唇槍舌劍到了這個份上,冷靜了一下,說道:「巴夏禮冷靜一點。江先生、鮑先生,也希望你們理智一點。巴夏禮先生說的是『假設』,而廣州的城防確實是不堪一擊的。我們來不是為了吵架。還是請二位轉告葉總督,要作個像樣的政治家和外交家,理智而客觀地面對現實,接見我們,進行實質性的交涉。」
  「葉總督軍政民政諸凡事條冗忙,還要請二位鑒諒。」鮑鵬換了笑臉,「現在要到晚餐時間了。作為個人,我們是朋友。怎麼樣?請二位吃飯,到天津飯館,給你們換換口味……」
  湯姆和巴夏禮不約而同站起身來,巴夏禮怒氣沖沖扣上禮帽,提起文明棍,威脅地晃晃掛在小臂上。湯姆從衣袋裡取出一封信交給鮑鵬,鄭重地說道:「這是包冷總督給葉總督的親筆信,請葉總督務必認真回答。作為朋友,我要忠告你們,這樣的敷衍拖延遲早會引發出殘酷的後果。上帝給你們的時間不多了,而且上帝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唉……您的飯我們不吃了,每次您都是這一套。我已經被您餵飽了!」
  巴夏禮等他話一落音拔腳便走,湯姆略一點頭便跟了出去。江忠源和鮑鵬目送他們出去。遠遠在二堂東山牆邊傳來巴夏禮的怒吼:「湯姆!你那一套可以和法國美國人打交道——對付這些渾身鈕扣留著豬尾巴的小丑,應該把他們吊在軍艦的桅桿上,像對印地安人那些生番一樣用鞭子抽!然後開槍把他們打得像蜂窩一樣……」湯姆的聲音要小得多,但也很清晰:「女王陛下會有英明的決斷的。中國不同印度,更不同於印地安人……你應該讀一點書……我很憐憫這些愚昧無知的中國政府官員……」
  江忠源心一動,看鮑鵬時,鮑鵬沒有翻譯他們的話,以手加額歎道:「總算又混過去一次……」江忠源道:「這些畜生真是欺人太甚!」「我和他們打交道太多了,已經慣了。」鮑鵬歎道,「他們是見利就上,寸利必得,得寸進尺。連喝酒行令,都是贏了的喝,朋友一處吃飯各算各的飯錢,什麼仁義禮智信溫良恭儉讓統統是個不講!唉……誰叫我們是弱國呢?弱國外交勾當,真不是人幹的……」
  「湯姆,」巴夏禮道,「我知道你在法國、瑞士和比利時都當過大使,是個出色的外交家。你的漢語和東方文學這樣高明,也使我驚訝和欽佩。但中國不同,也不是你描述的那個曾經強大得令人震驚的時代了。所以我要請你理解原諒我的不文明行為。」
  回到十三行英國駐港口碼頭的辦公室,巴夏禮已經平息了心中的怒火。在自己人面前,他有時也顯得文明和高雅。兩個人吃了幾片烤麵包,喝著咖啡,坐在沙發上抽雪茄。玻璃窗外是漆黑的夜,可以想見暗夜中無聲的秋雨在幔帳似的降落,燭架上七支蠟燭發出明亮柔和的光,屋裡顯得格外安謐。見湯姆神色陰鬱,他似乎有些不安,誠摯地又道:「我要請你原諒。在我的眼睛裡,中國地圖有點像一塊牛排。對,一塊冷凍了的大牛排!怎麼吃呢?要用斧子、用鋸一塊一塊地切開,放進壁爐裡去燒、烤。我們這樣做了,美國法國德國比利時也這樣做。說明我們做得是對的。你瞧著吧,俄國人日本人也都要這樣做!」
  「他們只是技術上落後。」湯姆望著殷紅的雪茄焦首,「這個國家曾被蒙古人佔領過。蒙古人用武力征服了他們,野蠻地統治了近百年,又被他們打敗了。現在是滿族人,也是用武力征服了中原,統治了中國,而在文化上他們又被漢族人征服。滿族本民族的語言文字,現在只有滿族的專家才會使用。巴夏,我是盡了最大的努力研究過他們的。這不是一塊牛排,這像是陷進了地下迷宮裡的民族,又像是被注射了麻醉藥。很遺憾,連我們偉大的女王也不能清醒地看到這一點:迷宮終究是能走出去的,麻醉藥是有時間期限的。一旦他們走出來,醒過來……」他打了個寒顫,「他們會像拍蒼蠅一樣把我們打得無影無蹤!」
  巴夏禮孩子氣地一笑,說道:「湯姆,你描繪了一幅多麼可怕的圖畫給我看!不要忘了我們是日不落帝國!我對我們的炮艦和文明是有十足的信心的。政府已經下了決心,相機用武力佔領廣州。趁這個被麻醉的人沒有醒過來,我們要像整治印度人一樣整治他們!好得很,林則徐已經被伍紹榮他們弄死了,唯一一個像樣子的中國政治家也去見了上帝。我們可以放手放心做我們想做的事了!」
  「這就是我們的『文明』。」湯姆寅嘲地一笑,「伍紹榮、鮑雕——他有個可笑的綽號叫鮑大褲衩子,是遮蓋生殖器的內褲——還有胡世貴。他們做這樣的事,若被廣東人知道,會把他們的皮剝下來做鼓面!」巴夏禮得意地笑起來:「林則徐的起復對我們英國人是不利的。這些中國人和我們有相同的心理——他們要販鴉片,林則徐東山再起,是要拿他們『正法』的。這就是殺人動機。但我不能承擔這種罪名,我只是慶幸他的死亡。這並不是我的心特別殘忍,而是東印度公司的利益需要林則徐不存在——也許伍紹榮他們是接受公司的命令這樣做的。就我個人而言,我和你一樣尊重林則徐的人格和他的魅力,雖然我有點怕他——你不要笑,義律和我是朋友,他也是個勇敢的冒險家,可是有一次他告訴我,他每次見林則徐之前都要深呼吸三次,而見面回來腿部肌肉都要痙攣幾天。」湯姆想著,突然一笑:「那是因為潛意識裡你們覺得自己有罪。比起你來,我更希望天主和基督能在這個國度傳播,希望我們的紡織品、煤油和所有的機械製品……我可以送給林則徐一匹最好的呢絨,而得到他送我一套景德鎮瓷器。我不會對他有恐懼心理。罌粟花如果作為藥品,還是一種美麗可愛的植物。東印度公司的鴉片如果向國內傾銷,女工陛下和國會會把他們統統都送上斷頭台。向一個國家強行傾銷毒品是醜惡和有罪的——不是嗎?你自己就在抽雪茄,而不是抽鴉片煙!」
  巴夏禮沉默了,湯姆也停住了口,兩支雪茄交換不定地閃著紅色的微芒。外邊的雨似乎大了一點。傳進來浙漸瀝瀝的聲音,玻璃窗上的雨水像淚一樣縱橫迷離向下淌落……見湯姆擰熄了雪茄,起身穿外套、取雨傘,巴夏禮問道:「湯姆,又要去茂升酒店嗎?」
  「不,」湯姆看看表,「今天太晚了,我要給爸爸寫信。」
  「那就是說明天,還要去看葛……花?」
  「怎麼,不可以嗎?」
  「啊不,我沒有那個權利。我已經向你道過歉了。」巴夏禮笑道,「你要她嫁給你是不可能的。而要是需要她,胡世貴可以把她弄到你的身邊,那——一切都是可能的。」
  湯姆用憂鬱的目光盯著巴夏禮:「我知道你的意思。她不可能愛我,為什麼那樣?我愛她,也不希望她勉強或者痛苦。」巴夏禮笑起來,指著桌子上的花瓶,說道:「就像這瓶月季,插在這瓶子裡,她並不受委屈。」湯姆道:「不,這並不好。」
  「為什麼?」
  「這花,很快就會枯萎的。」湯姆道,「而如果在花圃裡,恐怕比瓶子裡要好得多。」
  「你真是個怪人!」巴夏禮聳肩攤手,搖了搖頭。 
 
  
三
 
  湯姆和巴夏禮兩個人都太大意了。十三行這處碼頭,是道光二十三年才過手給買辦伍紹榮的。伍紹榮自三元裡之戰後嚇破了膽,移居香港深居簡出。他的幾處貨棧貨倉店面碼頭都委了自己的親信跟班,自己只跟港英總督和英國高級職員打交道。鮑鵬是中國官面上吃洋飯的人,侄兒鮑雕是他的「秘書」,見《南京條約》訂立,「吃碼頭」的徐虎徐彪被官府緝捕追拿,好大一個碼頭落到英國人手裡,缺人管理,便央挽鮑鵬向伍紹榮說項,當了碼頭總管。但這是亂世時節,英國總督來回換,不依不饒一定要進廣州城。幾任兩廣總督也像走馬燈似的來回換。碼頭工人幾乎人人都恨伍紹榮。鮑家爺們在他們眼裡也是漢好。什麼青洪幫、天理會,暗地裡各伙工人有分有合。徐虎、徐彪武藝高強,講義氣,又是三元裡抗英首領人物。所以儘管十三行是個日進斗金的地面,鮑雕只是靠了英國旗,又在「教」,依勢作威而已。這裡辦公室,工友們叫它「工所」,兩層樓下五上三的房間,周匝迴廊,中間全用楠木隔起,雖然考究,陳設豪華,但卻不隔音。這裡侍候的人耳濡目染,人人都是半拉子懂得英語的,因此他們說話都被聽了去。第二日下午便傳到了高保貴耳中。高保貴是一見鮑雕、胡世貴就直動殺心的主兒,形格勢禁勉強在碼頭混飯。現在徐虎回來,心裡咬牙叫勁兒要把這幾個假洋鬼子「大班」塞麻袋裡丟進珠江,聽見這信兒,耐著性子等到下班,布衫子往肩上一搭便趕回茂升酒店。
  廣州人吃飯講究個一早一晚。早是早茶,晚是晚餐。白天忙,中午飯是馬虎的。晚飯吃罷,趁涼風兒回家,打水沖涼然後睡覺。這時分不到六點,店中稀稀落落沒幾個客。高氏正在指揮夥計們搬柴洗菜捅護子升火,葛花兒綰袖端盤擦抹桌子。高保貴進來掃視一眼,果見湯姆獨自坐在南窗者地方喝茶等菜,也沒說什麼,對高氏道:「你進來一下。」揚長便進後店。高氏從不見丈夫這樣的,丟了手上賬簿子便跟進來,直到內臥房,覷著他臉色問道:「你怎麼紅頭漲臉的,吃了炮藥似的?」
  「二虎兄弟呢?」高保貴問道,「他這會兒在店裡不在?」
  「在呢!昨晚江道台回來,和他說了辦團練的事。今上午他又去了一趟總督衙門,把三彪也帶回來了,現在還在西廂那邊商議拉隊伍設營盤的事。」高氏道,「——你神氣不對,別是又和人生氣打架了吧?」
  高保貴喘了一口粗氣,端起茶壺就嘴咕嚕咕嚕吸了一通,說道:「我得馬上見他們——丟那媽的,果然是戲裡有戲,是他們害了林大人!」因一長一短將聽來的消息告訴了她。高氏立時蒼白了臉,叫了聲「老天爺!」見高保貴掉頭就走,忙喝叫一聲:「回來!你忙什麼?說說清爽,燙腳水燒不糊的!」
  「你還得想想,這是多大的事體。」高氏坐了椅上,放緩了口氣說道,「胡世貴上頭是鮑大褲衩,再上頭是伍紹榮,這根筋是洋雞巴,朝廷都惹不起!——這是一條。
  「再條是你們拼了命,也救不轉林大人。這個葉制台爺,我怎麼瞧都是罐子裡的屎殼螂——愣充黑老包過陰。你們立功勞,他兜著;你們惹出事,他殺你。指望他保你,別想。
  「你還得想想,你和二虎他們一樣不一樣?兩個光棍,三刀六洞,出了事上山當土匪,奔洪秀全,扔崩兒一走完事。你上有老下有小,中間還有我和葛花兒。你叫我們怎麼過活?」
  高保貴怔了一下,立刻掂出了妻子的話的份量。徐虎是個文武雙全的厲害人物,他要砸十三行,自己是攔著還是跟著?鮑鵬鮑雕是叔侄,又通著官,自己竟是誰也惹不起!他捶了一下大腿,蹬在床沿上低下了頭。
  「你也別那麼熊包勢。」高氏思量著,說道,「聽我說,我也是胳膊上走得馬的人,只是事件太大,我們背不得。這個江大人我看也是個有種的,就要怎麼的,你不要上檯面,由他們折騰,咱們助著他們,也不丟了你的義氣,豈不四面淨八面光?」
  高保貴思量著,沉吟道:「你想的倒是周全,只是怎麼個辦法呢?」「你是個木瓜腦袋!」高氏手指頂了一下男人,「明晚上叫局,碼頭上那群朋友都來。你就裝任事不知道,是給二虎三彪接風壓驚的。酒筵上三杯一過,你不說他們也收不住口!」高保貴一聽便笑起來,說道:「就照你的主意辦。」正說著,葛花兒進來說道:「嫂子,彩雲姐在前頭等著,她要裱糊房子,前頭咱們賬上還有錢,問能支用一點不能。」高氏笑道:「這是要和二虎成親了。我這就給她!」說著挑簾出去。高保貴見葛花兒也要走,叫住了問道:「你別忙出去——那個英國佬是怎麼回事?」
  「他是食客,常來咱們店的。」葛花兒起先沒在意,禁不住哥哥這樣的看自己,臉一紅低下了頭,腳尖跳著地說道:「你和嫂子背後說這個?別聽他們嚼蛆……」
  「是每天都來的吧?」
  「差不多……有時偶然也不來的。」
  「他對你有意?」
  葛花兒良久才搖搖頭:「我……不知道。」
  「你呢?」
  「我沒有!」葛花兒一下子揚起了臉,說道:「哥,你別這麼審賊似的盯著我。這個湯姆先生,雖說是外國人,我看是個君子。倒是你手裡那班朋友沒安好心,動手動腳說風話兒,那副嘴臉叫人噁心——還要告訴你一句話,如今碼頭上人心變了,和三元裡時候大不一樣。你那些個狐朋狗友暗地裡和鮑大褲衩子……勾扯套近乎的有的是!他們有奶就是娘,義氣跟銀子一比不值分文!何朝貴是你的『貼心人』吧?把二虎哥從西偏門送出去,一轉身他就去了公事房報信息兒.這會子只怕英國總督都曉得了!還有馬老六、申大麻子,三天兩頭賊似的溜進胡家煙館,又不抽大煙,做什麼去的?這群人吶,嫂子比你清爽。好人帶著能做點好事兒;跟了歹人,銀子一喂,什麼歹事也都幹得出!」葛花兒說罷,一轉身便出去了。
  高保貴聽得呆若木雞,坐在黑黑的屋子裡出神,腦子裡一片空白,想理一理思路,竟似亂麻一般沒個頭緒——替林大帥報仇,跟著徐虎,擠走伍紹榮,重振碼頭雄風,一下子變得那麼遙遠模糊,那麼不可企及……他的心涼了下來,擦著一根洋火看著,燒到手指跟前才丟掉了,的得一疼,心裡清明起來;妻子和妹妹見識世務比自己要清楚得多……猛地想起回來還沒和二虎三彪兄弟見面,他站起身來出門徑往西廂房二虎臥房裡來。隔門便聽妻子在裡頭說話,他提了一口氣,在門外笑道:「三弟,我的酒不好,沒有灌醉你吧?」進來看時,二虎卻不在,滿桌殘杯剩盞邊坐著頭臉剃得精光一個瘦小漢子——就是剛剛出獄的徐三彪了——時子支桌端著酒杯正聽高氏說話,因笑道:「你在這裡——二虎兄弟呢?」
  「在北屋裡和彩雲說體己話呢!」高氏努嘴兒笑道,「三兄弟在這兒著惱。我正勸他少喝,你跟我擰反勁繩子!快倒釅釅的茶來——」
  高保貴吩咐夥計們收拾桌面,坐到三彪身邊問道:「這是怎的了?大獄裡剛出來,歡喜還來不及,這又是和誰擱氣?」「是馮小五他們,說胡世貴放出風來,二虎三彪再回碼頭,他要請洋槍隊廝拼,還不三不四說二兄弟三兄弟都是亂民,是朝廷通緝的反賊,連江大人都裹了進去……三兄弟是個火性子,為這幾句閒話,又要過去拼刀子——」她又面轉向三彪,「好兄弟你哩,如今世道人心和燒鴉片時候兒可是兩回事了。告訴兄弟一句話,貧不與富鬥,富不與官爭。如今官府還處處讓著洋人呢!說句不該說的話,單為你坐班房,嫂子疏通給你送飯,不知道給人家磕多少頭,送銀子說人情。好容易出來了,還要再進去?」
  「我兄弟從湖南來闖碼頭,十三行是憑拳頭打下來的天下!」徐三彪手指抹一把鼻子,說道。他和哥哥徐虎一母同胞,卻遠沒有徐虎英武,五官身材不說,背也有點駝,只圓腦袋上嵌著的一雙黑椒豆眼,小小的瞳仁透著精悍煞氣。乍一看,誰也不會想到他是身負六條人命債,威震湖南的「黔陽下山虎」,連累得二虎丟了「生員」功名跟他逃亡廣州,死拼硬殺打掉十三行原來的碼頭舵主沙家「老六爺」勢力,坐定碼頭二龍頭的主兒。他個子雖小,說話卻甕聲甕氣顯得底氣十足。「踩刀山,坐火盆,油鍋裡撈銅板,蒺藜鏢打香火頭,他胡世貴成嗎?!他不過是洋人飯桌底下啃骨頭的一條哈巴兒!」
  高保貴這才聽明白就裡,笑著勸道:「這誰都知道。如今洋人得勢,雞犬升天的時世,我看該忍的忍,該咽的且嚥了。你嫂子的話還是對的。江道台拉團練,隊伍扯起旗來,就有吃糧人,像兄弟這般本事,又是亂世,大展前程還在後頭哩!」徐彪吐出一口悶氣,說道:「我聽大哥和嫂子的!」
  正說著,二虎和彩雲一前一後進來。高氏雙手一合,笑道:「真個天地般配、郎才女貌好一對兒——」說半截戛然而止。
  「林大人果然死得不明白。」二虎陰沉沉說道。他的語氣和臉色都冷得像結了冰。
  高保貴夫妻都是一怔,迅速交換了一下眼色。三彪一拍桌子呼地站起身來,問道:「是哪個王八蛋干的?」高保貴忙說道:「兄弟且不要發躁性——是彩雲妹妹聽來的消息?」
  「嗯。」彩雲肯定地點點頭,「我到翠華樓去清賬,幾個戲院裡的夥計都在嘀嘀咕咕,一邊吃酒一邊議論這事。是總督衙門裡蔡師爺前日晚上和胡世貴一處喝酒,喝紅了臉拌口兒。蔡師爺抱怨,說胡世貴私吞了伍老闆給他的三百塊銀元。胡世貴也喝醉了,說蔡師爺貪心,該給下藥的廚子八百塊,只給了人家五百。三百換三百誰也不虧誰。蔡師爺說,這是身家性命錢,單是潮州官府上下,還有個醫生沉思源,不是他按住了,江忠源當時就把事情弄明白了。現在江忠源就在廣州,不成就抖落出來,英國人、葉制台還有伍紹榮,都得吃不了兜著走!一把巴豆叫廣東兵荒馬亂,誰也收拾不起。鮑鵬、胡世貴還有伍紹榮,廣州人都要拿來點天燈……蔡師爺醉得胡天胡地,罵罵咧咧走了。胡世貴也是酩酊趔趄,指著他後背當著眾人說『方才說的事你敢透出去,伍爺剁碎了你喂王八!」彩雲絮絮說完,又道:「我起先聽不明白,問翠華樓的老章——你知道,就是京胡拉得好的那個掌台的——老章說:『你別管,這事比天還大!林大人在潮州歸天,他們說的就這個。』」
  高保貴聽了沒一半就已經心裡清亮,兩件事一卯一丁鍥合,坐實了林則徐是新斗欄老總伍紹榮主謀,鮑鵬串通一幫人暗算而亡,卻裝作不知道,咬著嘴唇盤算著該怎麼說話。
  「這是分贓不均他們窩裡炮!」二虎說道,又問高保貴:「胡世貴原來也是林大人在時候團練裡頭的人,他是個小人物,怎麼會勾上伍紹榮這樣的大佬?銷煙他不也去化煙池了麼?」
  高保貴冷笑道:「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你知道他這『瓊崖仙館』起家的本錢是哪來的?——就是銷煙時搗弄來的!這小子就在銷煙池邊當差。有些煙怕銷不毀盡,關大人叫人用竹篙棍子把煙土往滷水石灰鹽池子裡搗爛攪開,他的竹篙中間的節裡頭都打通了,搗煙搗得滿竹筒都是,每天這麼換一根。你想,燒了七七四十九天,他搗了四十九竹筒的煙!煙價當時一斤二十兩批價,一竹筒能搗十五斤,你一算就知道他發了多大的國難財!他這犯的是死罪,伍紹榮興許就是抓了這把柄拖他下水的!」
  「嫂子,給我再弄兩碗者燒缸!」三彪已經臉色變得鐵青,刷地脫掉小褂子,露出疤痕纍纍一身黑紅練肉,束了腰帶蹬上軟靴,「我今晚就叫姓胡的知道喇叭是銅鍋是鐵!」高氏慌得說道:「好歹有個計議,兄弟你不能莽撞!」三彪惡狠狠說道:「如今這世道還叫個『世道』!老子跟林大人銷煙,朝廷下的旨意;三元裡打義律,朝廷說是功勞。功勞叫他們搶走了,老子的碼頭丟給了伍紹榮、鮑大褲衩子這些王八蛋。老子兄弟有功的人反而逼走的逼走,坐牢的坐牢!這到底是中國的地面還是英國的?我要弄弄明白!」
  二虎咬著牙道:「耐一耐再看。」他的聲音沉悶嘶啞,有點像從罈子裡發出來的響聲。「江大人不是要辦團練麼?拉起隊伍來我們就有了勢。有了勢,又有官府照應,查明案子實情一網打盡。這是上策。」他微微搖著頭,皺眉又道:「我兄弟三元裡一戰太出風頭了!江大人也未必能說通葉制台讓我們帶辦團練……如果那樣,我們把碼頭上貼己的兄弟拉出一幫。洪幫我還是龍頭嘛!他暗算,我們也暗算,叫他們不明不白進珠江種荷花!」
  「現在要做些準備。」二虎繼續說道,「一條是我和三彪搬出茂升店,我和彩雲的事辦下來——新斗欄我賃了一處宅子,算是徐家門戶。
  「二一條是高哥幫我串連一下,那些變了心的、三心二意的是一套說話;真心還願跟我兄弟做事的我都要見見。江大人要拉團練,沒有我兄弟倆,廣州不同湖南,他拉起也是烏合之眾。但要我們出頭,葉制台未必准允,英國人那頭也要攪纏,江道台的算盤未必打得響。所以要視情形再動。我們回來,肯定已經驚動了伍紹榮,他們酒後洩露機密,醒來肯定加倍小心,說不定也在盤算對付我們。他們有槍有權有勢而且在暗處,我兩個孤立無援擺在明面。妄動起來,比剁砧板上的魚還容易……」
  他說完了。局面如此凶險複雜,二虎思慮這樣縝密周全,都是眾人想不到的,一時都陷於沉思當中……
  「在這裡,要演一齣戲。」二虎果決地說道,「撒一把土,迷一迷眾人的眼!」他眼望著院外暗夜風中婆娑搖擺的柚子樹影,嘴角掠過一絲陰冷的獰笑,「今天是臘月二十六。二十八……後天二十九,我們砸胡家煙館!」
  眾人都瞪大了眼,迷惑不解地看著二虎。三彪道:「你方纔還說——」
  「砸他的煙館,給姓伍的瞧瞧顏色。」二虎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嫂子你要帶茂升的夥計們一窩蜂出去『護鄰居』。當面跟我吵,要像那麼回事……要討債跟我和彩雲翻臉,鬧他個一塌糊塗,我再砸了你的店。各回各『家』,關起門來笑著過年……」他孩子氣地笑起來。 
 
  
四
 
  江忠源一連幾天都住在總督衙門。他的「團練總辦」委札倒是很快就掛牌子懸榜公佈了,但沒有公署。胡師爺、蔡師爺還有個姓馬的師爺很幫忙,把督署琴治堂東邊放舊傢俱的院落空出來作道台辦差簽押房。葉名琛也很滿意,團練總部設到督衙,有事既便於指揮又能牽制江忠源,也能加固衙門自身防禦。將近過年,四姨太太又要過生日;黃道吉日是二十八「宜會議」,幾百官員心裡油煎似的等了一個多月,終於要開會了。江忠源一頭忙辦公所在,一頭向葉名琛申報開辦費,和蔡師爺商量聘用人員,還要參加會議;後衙四姨太鼓吹唱戲,前衙各色各流官員忙得亂竄,會議伙房大冒蒸氣,滿院酒肉香味,一座督署衙門公事私事外事裡事稀里糊塗攪成一片,烏煙瘴氣看去也光怪陸離。
  二十九下午三點鐘,會議接近尾聲。會場上咳嗽打噴嚏的,撐脹得打嗝兒的,抽煙說悄悄話的,還有微微打鼾的,犯了大煙癮一聲接一聲打呵欠的,什麼怪相都有。忽然一陣安靜,原來葉名琛開口說話了。
  「嗯……這個這個——諸位老兄。」葉名琛也是因為忙,眼圈有點發暗,眼泡兒也有些鬆弛,但說話精神底氣還足,輕咳一口吐了痰,漫不經心地說道:「有人拿我和林文忠公相比,以為文忠公激烈,我持重,而維國本忠君父則一。這個這個……我不敢當。但少穆公仙去,我自覺少一知音。少穆臨終帶病日馳二百里,奔赴疆場,是勞累而死鞠躬盡瘁。為什麼這麼累?為什麼皇上下旨表彰賜輓哀悼?他是死於王綱皇政!現在朝廷外有列強內有匪患,誰是大敵?」
  他頓了一下,掃視著雁序列座的會場,徐徐說道:「很明白,英法美比日像臭蟲、跳蚤,乃是疥癬之疾。洪楊之輩崇信異教,禍亂太平覬覦大位,這是心腹之患。諸位不要說這是老生常談,其實世上老生常談才是真正的道理。防民之變甚於防川,不是先聖先賢的至理名言?閉著眼也能看清,英國就那麼幾個人,幾條船萬里舶來,他能佔了中華?幾個錢就打發了這群洋叫花子!但內亂一起,四面烽煙遍地賊匪,朝廷社稷還有諸位的身家性命胡以保全?所以,要辦團練。我身任兩廣總督,負責廣東重地,不能讓廣西禍水流到廣東!」說著用手指了指江忠源,「這位江老兄江忠源,在湖南秀水辦團練卓有建樹。曾滌生(曾國藩)現在湖南也在辦——皇上特簡忠源來廣。我要用其所長,在廣東辦起團練。我先撥二十萬開辦費給他,以後陸續再撥。這件事不能馬虎,不能圖省銀子。他辦起來,各道、府、州縣也都辦起來。本來要響應洪楊的那些地方群氓,反過來又為我所用。這樣的好事何樂而不為?」他偏著頭自我欣賞地點頭一笑,接著正容說道:「廣東與別的省不一樣,廣州尤其如此。國際交涉朝廷已經吃了虧,就是因為有人不明大勢魯莽滅裂任性而為,招惹出了是非——所以,辦團練也要小心翼翼,要依靠地方士紳,在防民變防土匪綏靖治安上下功夫。不能吸收教民,洋人用過的奴僕、掌櫃、帳房、翻譯也不用。但更不能和洋人滋事,惹出外交麻煩。洋人鬧著要進廣州城,我不允許,我也不同他們打交道。井水不犯河水最好。告訴諸位,你們尋遍總督衙門,除了接待洋人的書辦房,尋不出一件洋貨。我葉名琛連洋錢也不摸,我一聽見『洋』字就捂耳朵,連這個五『羊」城我都想給它改成個五虎城!」
  會場上一片哄笑,葉名琛越發意氣風發,得意地講三元裡之戰後和徐廣縉「遏制」洋人入城的事,昏天黑地已經離題萬里。江忠源聽得沒興頭,一恍惚間,見胡庸墨向自己招手,因起身向葉名琛一躬,隨著胡師爺出了議事廳北牆後,問道:「有什麼事麼?」
  「你薦的那個二虎,放的三彪砸了胡家煙館,連高家的茂升酒店也砸得稀爛。」胡庸墨道,「知府衙門剛才報過來,請示制台,制台叫我告訴你一聲……」
  砸胡家煙館是情理所在的事;茂升酒店也砸了,江忠源便覺不可思議,抬腳就要走,又停住了,問道:「制軍有什麼指示?」
  「制台叫你看著辦。」胡師爺道,「如今這上頭沒律條。朝廷明令禁煙,砸煙館是沒罪的,砸茂升倒是有罪,但高家出來護煙館,高家先有不是。這本來是官府應辦的事,徐家兄弟越俎代庖,也有個不應之罪,但徐氏兄弟又是你薦的團練管帶,有半個官身,砸煙館又佔著法理,所以是一筆糊塗帳。」說罷,擠巴著眼看江忠源。胡庸墨各路解析,江忠源己心裡明白,這人名字裡帶著個「庸」,其實精明無比,什麼都說了,卻又「什麼都沒說。」賢能之士隱於亂世,跟著葉名琛這樣的昏聵顢預人屈在僚僕,真是令人歎息。想著,微微一躬說道:「多承關照。大帥那頭還請關照。徐家兄弟在這裡威望名聲都高,拉起團練不但省事而且省錢的。大帥要護廣州城不用這些人事倍功半。」胡庸墨笑道:「論理是這麼回事,可惜權在大帥千里。我看他們砸煙館是真,砸茂升是假。真裡頭透著假,假裡頭又有真。真應了《紅樓夢》裡的話,『真是假時假亦真,無為有處有還無』——徐家兄弟是聰明人啊!」說罷,邁著方步進了會場。
  江忠源怔了一下,也不叫從人,到門房要了一匹馬,飛身上騎直奔茂升而來。
  茂升酒店門外看熱鬧的足有上千,都還沒有散去,人圈子外頭是知府衙門的衙役,看樣子沒有指令拿人,有的坐有的站著閒磕牙。江忠源擠進去看時,徐虎徐彪正套車裝行李。茂升店的臨街窗欞都砸成了黑洞,碎木片、破布、空紙撒落一地……煙館那邊倒還略為齊整,匾額上寫的卻不是「煙館」,是八寸見方的三個字:
  茶友社
  下面對聯寫得別緻:
  一呼一吸身猶仙山瓊閣裡
  三眠三起心在清涼世界中
  黑邊白底金字,已被燒焦了一個角,屋簷上也有火燎煙跡,地下一面水漬雜著玻璃,看樣子是二虎兄弟放火未成,被眾人攔住了的。煙館的夥計掌櫃拿著刀叉三節棍等家什護定了門。高氏釵零發亂,鈕扣也撕開兩個,赤腳坐在濕漉漉的地面上,兀自呼天搶地邊哭邊罵:
  「高保貴!你個挨槍子當炮灰的!你都結識了些什麼好朋友啊……呵呵……整日價三朋六友來店裡又吃又喝又拿,我幾時說過二話?徐二虎徐三彪,你們不是人養的……你們闖了禍,一個跑了一個蹲班房,是誰照料你們家來著?啊……你們跟胡家有仇,跟我什麼相干?!這一把火點著,連我這店也要燒掉,出來攔著你們還打我,沒來由欺負我個婦道人家……」
  她哭得撕心裂肺,罵得有滋有味。二虎不言聲套車煞行李,三彪把兩疊子桑皮紙裹著的銀元一把扔過來,喝道:「哭你奶奶的!不就是幾個臭錢?給——二百大洋,房錢,砸你傢伙錢,還有欠你的人情債,一筆清——叫你男人跟姓胡的賣煙去!」
  「叫你女人賣屄去!」高氏一骨碌爬起身來,十分麻利打開紙包看了看錢,眨眼工夫就揣了懷裡,口裡卻道:「誰稀罕你這臭錢?回頭撒了珠江裡去!」又衝煙館叫罵:「你們都是吃王八屎長大的,二十幾個人奈何不了人家兩個,看著他們打我也不相幫?」江忠源這才看見高保貴也在旁邊,陰沉著臉盯著二虎三彪。
  「得幾——駕!」
  三彪一聲喊,馱滿被褥箱籠的騾車一動,人們閃出一條路來。兄弟兩個氣咻咻隨車出來,一眼照見江忠源站在人群邊,忙逼手站住,已是換了一臉恭敬之容。二虎臉上綻出的笑容帶著稚氣,打了個千兒。說道:「給大人請安!」三彪也就隨著。
  「起來吧!」江忠源眼見人們又要圍過來,擺擺手皺著眉頭,說道:「我的公署已經安排好了,在總督衙門裡頭東院。把東西送回去,去我那裡報到!」說罷上騎,逕自打馬回衙。
  回到總督衙,江忠源剛洗了一把臉,胡師爺、蔡師爺還有馬師爺三人聯袂而入。三人都換得簇新袍褂,一齊向他打拱道乏。
  胡庸墨笑道:「衙門裡已經放衙。沒事可幹,咱們看戲去。蔡應道的東,明天是馬應朝,我們輪流請你!」
  江忠源道:「後日大年,戲園子還開園?這可是從沒聽說過。戲子們難道不過年?今日免了,我叫了徐家兄弟來,要說差使……」
  「這就是道台爺不給面子囉!」蔡應道笑道,「廣州多少洋人,還有主教牧師,人家過聖誕節不過年;各地留在廣州的買賣人也不少,戲園子正是接闊佬的好日子,過什麼年?徐家兄弟已經下委了,都是團練總辦幫務!葉制台今天爽快的咧!你留個條子,他們歡喜還來不及。下司等上司,別說兩個時辰,就是兩個月也沒得話說!」
  江忠源只好笑著答應。
  四人乘兩座軟轎,從總督衙門西邊小巷向南,折過有二里之遙,再向東北一條斜街,在街口下轎。江忠源看時,是一大片市肆。街南邊一色店舖都是中國式樣的鋪面,都是飯店。門口掛著龍旗的、米字花旗星條旗還有膏藥旗各色花樣不一;北邊所有店舖卻一律都是英國旗,什麼珠寶店、玉器古玩店、瓷器店、茶葉店、綢緞布行,大多帶點西洋格調。街上行人不多,店舖有的開門有的上板打烊。街口路邊車馬馱轎竹涼呢暖轎還有新式樣的四輪馬車黃包車品種不一。幾個人在街上散步徐行,蔡應道指指點點,這是威爾遜的店,那是克洛蒂,那是阿姆斯特朗……如數家珍。江忠源記性甚好也一時難以盡記,因問:「新斗欄在哪裡呢?」
  「街口下轎就到了新斗欄,這一帶都叫新斗欄。」馬應朝笑道,「你看巡街的留著辮子,穿著制眼,頭上纏布包那些人,四不像是吧?都是印度人!東印度公司的職員在這維護治安。這些店舖明面上做正經生意,後頭大庫房裡箱子垛成山都是土——這好大地面是伍紹榮的地盤兒。不出人命案子,廣州知府不來過地面。」胡庸墨笑而不言,蔡應道道:「其實美法日德這些人是傍虎吃食。真正富強難敵的是英國人。沒有英國人撐著,伍紹榮不過是只肥老鼠,一出頭就叫街上人打成肉餅了。」說著,便聽前頭路北一箭之地傳來鑼鼓絲絃之聲,胡庸墨遙遙一指,說道:「那就是翠華樓了!」
  四人加快了步子,趕到翠華樓口,但見門前廣場方圓約可三畝地大小,糯米石灰爐渣粘土四合一夯磁平地;四根羅馬式石柱支撐大門,周匝都是大理石,雕著西著蓮葵花海水潮日九老過瀛洲種種故事;門面上石欄平台,都是上好的漢白玉精心雕版;平台上又是樓,房挨房俱都是五顏六色的玻璃窗,中間一間上方還有浮雕十字架耶穌受難像;再上去卻是中式方屋,朱樓紅欄外繞迴廊,碧瓦銅吊歇山頂,飛簷斗拱插天翹翅,中間匾額斗大的四個字:
  翠華臨瓊
  卻看不清題款,巍巍峨峨高矗著,把所有的建築都比得猥瑣渺小了。廣場上停滿的都是英式四輪包廂車,下車的、進場的人熙熙攘攘,多是碧眼黃發高鼻深目的西洋人,有挽著打扮得天鵝似的白女人的,也有摟著中國娼婦的,紛紛進園。四個印度廝僕兩個站著,另兩個專管接大衣帽子文明棍雨傘等家什。他們似乎都認識三個師爺,見他們拾級上來,一齊微微鞠躬。其中一個像是領班,對胡庸墨操一口蹩腳的廣東話道:「胡先生、蔡先生,樓上包廂第二間的!」
  「好,謝謝!」胡庸墨說了一句便領頭進去,進門順大廳左側樓梯上去,一條弧形長廊,在偏西第二個門進去,一陣人聲熱浪撲面而來——原來這包廂就「嵌」在平台上,全是紅松木隔間,一間足容五六個人。下面戲場和中原沒什麼異樣,都是八仙桌繞開樓柱擺佈,茶水瓜籽果品都擺在桌上隨意用。已經是賓客滿座華洋雜處,跑堂的都是中國人,提水倒茶遞熱毛巾,來回竄忙。只是戲台別緻,比尋常戲台大四倍不止,繞台兩邊兩個螺旋樓梯,看樣子是通往翠華樓頂的,也可從樓梯徑上戲台。戲檯面向戲院還拉著金絲絨幕帷,用鉤子吊起……這份豪貴這份新穎,江忠源別說見,連聽也沒聽說過,已是瞧得目迷五色,不禁問道:「平常來看一場戲要出多少錢?」
  「來這裡的都是大闊佬,一般財主都不行的。」胡庸墨淡淡說道,「下頭的座,一座十塊銀元,我們坐這廂房,一房是五十塊。」他用目光游視中間一排包廂,「正中兩廂是伍紹榮包定了不外賣票的,伍紹榮也不坐,他的包廂在中間兩邊。中間包廂只有朝廷大員來廣,或者葉制台,或者香港總督府的高級外交官才能坐,那四間是一文錢也不要的,旁邊平列的正廂各廂是八十塊……」江忠源暗自駭然,卻笑道:「沒想到蔡老夫子如此豪爽大方!」
  此時茶房夥計已進來侍候,蘋果香蕉橘子荔枝龍眼擺得滿條桌都是,雪茄香煙洋火咖啡香茶都有,每位面前還擺了一杯參湯。蔡應道遞給茶房兩塊銀元,問道:「什麼正戲?」那茶房陪笑說道:「《黃鶴樓》、《長阪坡》、《失空斬》、《竇娥冤》。都是折子戲。南京祿慶堂方成玉、梅春柳、高雲鵬幾個角兒都上,伍老闆專請來的。看好您吶!」說罷退到一邊。蔡應道見江忠源詫異,笑道:「這叫小費,這裡頭侍候的人就吃這碗飯。你說我有錢,有錢也看不得這裡的戲。我在總督衙門專管洋務,伍老闆專門送衙門的包廂。說我作東,就是方纔那兩塊錢了。」
  此時台上加官帽子戲已近尾聲,演的《鍾馗嫁妹》六個小鬼抬著鍾馗在前,四個小鬼抬轎,隨節按拍嗩吶笙篁聲中翩翩舞蹈,扮鍾馗妹妹的梅春柳花容月貌,手執香扇婷婷婀娜趨步閃躍。中國人大聲喝彩「好!」外國人鼓掌歡躍,翹著大拇哥一片胡嘈。胡庸墨冷眼看包廂,恰在中包廂見湯姆也瞧這邊,湯姆身邊的巴夏禮大笑舉杯,因捅捅江忠源:「湯姆他們也來了。他在向你致意呢!」說話間江忠源也已看見,見湯姆抬手致意,便也抬了抬手含笑點頭。蔡應道似乎有點不安,小聲說道:「既然都看見了,要不要過去寒暄幾句?他們很講究這些事的。」江忠源抬了一下身子又坐了回去,他拿不定主意該不該過去。正猶豫間,蔡應道驚喜地說道:「湯姆先生過來了!」眾人看那邊包廂,果然只剩下巴夏禮一個人,雙手插在胸前木著臉看戲。一時便聽外廊皮鞋聲由遠而近來,不用問,都覺得湯姆已經到了。
  「哈羅!」湯姆站在包廂門口,抬了抬手笑道,「很高興我們在這裡不期而遇!」說著一躬。
  幾個人都站起身,江忠源也緩緩站起來,含笑一躬還禮,說道:「我們剛剛看到你們,也正要過去看望呢!——巴夏禮先生呢?」「啊——」湯姆用手指指,微笑道,「他被你們美妙的東方藝術迷住了,簡直眼睛一刻也離不開舞台——如果您不介意,我也要回到我的包廂去了。」江忠源見他伸手,便也伸手握了握,笑道:「那麼後會有期!」覺得馬師爺拉自己後襟,忙又補了一句:「請代我向巴夏禮先生致意。」
  湯姆回到包廂,挨身和巴夏禮坐下。此時台上正演《長權坡》,巴夏禮看得一塌糊塗,張口就問:「那個滿臉塗著白粉的老頭子剛才說了些什麼?這位背後插著旗的青年到處殺人,被殺倒的人又一個一個活了,大搖大擺走進後台!他現在在幹什麼——他在用手推什麼?」
  「你來看。」湯姆笑道,「這位青年將軍叫趙雲。他胸前那個紅包裹是他主人襁褓中的兒子。他保護著他主人的夫人單獨與八十三萬軍隊作戰,夫人為了兒子的安全投井自殺,他在用手推牆,掩埋那口井——那個白臉老頭子叫曹操,雖然是敵人,但他珍惜這位英雄,並且想俘虜他作為自己的部下,所以下令不許射箭傷害他。至於被殺的人走進後台……如果不這樣處理,那就會滿台都是屍體……」
  「這個故事真有魅力。不過你不來解釋,我簡直什麼也看不懂。」巴夏禮舒了一口氣,「這位將軍一定愛這位夫人,他是騎士,在保衛自己的心上人……」巴夏禮嘖嘖稱羨。
  湯姆搖搖頭,說道:「這是發生在公元二世紀的真實的歷史事件,他是為自己心中固有的道德理念,拚死保護那個孩子——他在八十三萬敵軍中七出七進,而那個孩子卻睡著了。」「上帝!」巴夏禮驚叫:「八十三萬!而且是真實的!」湯姆也搖頭,說道:「所以我常告訴你,這個民族只能來往,不能征服……如果用冷兵器作戰,就算是現在這個腐敗的政權,我們所有國家都來,仍舊不是他們的對手!巴夏禮,我要再次告訴你,你同意徐二虎和徐三彪參加團練,是錯誤的!」
  巴夏禮狡黠地一笑,盯著舞台說道:「這件事請示過總督的,你也不要低估了我們的智慧。辦團練既然純屬他們的內政,過分的干預將會暴露蔡的面目。他們砸掉胡的煙館證明他們是些計較個人私怨的群氓,而且逼著胡世貴更靠近我們。即便是犧牲了胡這張牌,這就好比出牌,胡世貴至多不過是一張最不重要的五分而已——論起賭博,我可不是外行!」
  「對中國,我越是研究越是迷惑,越覺得自己懂得的只是皮毛而已。」湯姆望著正在彈琴退兵的諸葛亮,目光憂鬱地說,「台上扮的這位老人和趙雲是同時代的人。我講過這故事給你聽。一張琴,一把扇子,退去了敵人四十萬大軍!」巴夏禮道:「如果我是司馬——這位統帥,我決不退兵!」
  「這也正是諸葛亮的話。」湯姆說道,「他們的輝煌已經成了過去,而我們正是全盛的大不列顛帝國。我們的文明已經遠遠超過了他們,我毫不懷疑這一點並且和你一樣自豪和驕傲。這就好比一個年輕的拳擊手面對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武力的較量結果是不需要討論的。他們也正是因為他們的故步自封導致了今天。研究他們正是為了我們能更徹底的擁有這塊殖民地。假使,我在想,假使我們的天主和基督精神能夠滲透到這個國家,也許比鴉片那一點區區小利要強上一百倍!」
  「溫柔地殺人!」巴夏禮哈哈大笑,「像俄國萊蒙托夫寫的詩《商人卡拉希尼柯夫》裡的沙皇!」他低沉了嗓音,嘎聲吟道:
  孩子,你已經憑著你的本心
  回答了我的問題。
  你去吧,
  你自己走上那高高的斷頭台,
  低下你強悍的頭顱。
  我將從國庫裡撥出錢財
  贍養你的妻子和兒女。
  你的兄弟可以在廣大的俄羅斯
  到處去做生意,不必上捐也不必納稅。
  ……我還將命令劊子手
  把斧子磨得鋒利。
  莫斯科所有的教堂,都將把喪鐘敲起——
  認人們都知道我浩蕩的皇恩,
  也沒有把你忘記!
  巴夏禮點起一支雪茄拚命抽起。湯姆沒有再說話,仔細聆聽他點的《感天動地竇娥冤》,看竇娥刑場發願那一段,他倏地想起葛花,一陣刺心,眼中突然湧滿了淚水。
  廣州城又平安度過了一個春節。貧的富的各有各的苦樂,華人洋人照樣來往,煙館貨棧仍舊忙碌。向榮的八萬軍隊圍剿洪秀全長毛賊,被洪秀全潰圍脫出,率軍直插湖南;英國的船隊從印度洋透迤曲折向珠江入海口、香港、九龍海面集結……從葉名琛到賣燒餅的炊夫似乎都不大留意,只是眼看著各色樹木花卉愈來愈新綠蔥蘢,高大偉岸的木綿樹綻出一朵朵血紅的「英雄花」,愈來愈令人醒目驚神,危機四伏的廣州城,倒是被這種絢麗的花裝點得格外絢麗。
  自從年前胡家高家被砸,過年後一直到正月十六才又重新放炮開張。湯姆依舊是茂升酒店常客,只是他回香港愈來愈頻繁,不能像年前那樣天天來。他近日心情煩躁,國內「武力佔領廣州」的呼聲強烈,有個議員甚至赤腳跳上桌子,跺著腳要「把葉名琛這個混蛋扔進瓊崖海中,讓廣州城上空永遠飄揚我們的國旗。」女王陛下命令印度洋的軍艦向香港集中,並指令包冷總督「相機行事」。他自己算是「費厄潑賴」派的和平主義者,幸虧家族聲望大,包冷也器重,才沒有遭到惡攻。三月的一天,他終於奉到調令,要離開廣州了。對這一點,他並沒有太大的遺憾,和葉名琛打交道他已經灰心喪氣,對江忠源他也覺得難以溝通,細想起來,竟應了中國「鶴立雞群」的成語,真正和自己一致的人一個也沒有!
  他順著那條熟得不能再熟的路習慣地向高家茂升酒店悠步兒.想到就要離開這個地方,心裡一陣隱痛。暗戀一個中國女郎,一年多,連一句話也沒有說!他有些懊惱自己所賞識的「東方文明」了。忽然他的眼一亮:葛花兒從店門裡轉出身,朝西走去。湯姆幾乎聯想也沒想,隨後跟了半條街,加快了步子,在她身後輕聲喊道:「葛……葛花女士!」
  「誰?」葛花被這稱呼叫得一愣,停住腳步回身一看,臉一紅,蹲了蹲身子道:「是老客您!……要去店裡麼?」
  湯姆伸臂想握她的手,見她羞縮後退,一笑作罷,說道:「我叫湯姆,一直在等您問我的名字可您從來不問。我可以問您要到哪裡去嗎?」「我去收賬。」葛花兒躲避著他的目光,低聲說道。「收賬?」湯姆問道,「收賬是什麼意思?」
  「本地客人吃飯記賬,總歸一個時候兒再去結算,就叫收賬。」葛花兒見沒人留意,大膽了點,笑道,「英國人大概是不賒賬也不收賬的吧?」
  「也有的,你們有句話說,天下老鴰一般黑——不是嗎?」見葛花兒笑得彎了腰,湯姆也笑起來,「把你比成老鴰——烏鴉——當然是很不恰當……唉!我是想告訴你,我就要離開廣州了。」
  葛花兒斂了笑容,不自然地看著湯姆,不知怎的,她的神情也有點黯然:「你要調到哪裡高就呢?」「到上海,去做總領事。我們勘察過,那裡的商業前景是極為輝煌的。」湯姆一笑,又道:「——我可以陪你走一段路嗎?」
  葛花敏感地左右顧盼一下,嚶嚀低聲道:「有什麼事嗎?」
  「一直想和你單獨說幾句話。」湯姆看看葛花羞紅了的臉,越發嬌艷不可方物,生怕她拒絕,忙又道:「啊——你不要誤會,我確實有事要說,而且你應該相信我是個典型的英國紳士,不會對你『非禮勿言,非禮勿動』的……」葛花兒聽了,語口笑道:「湯姆先生,你說反了,應該是會對我非禮——」她越發臊得羞澀不安,「勿言勿動」的話竟嚥了回去。
  二人沿著珠江岸邊漫漫如煙的柳蔭徐步緩行。許久,湯姆才問道:「葛花,你認為我們英國好不好?」
  葛花點頭歎道:「哪裡都有壞人,哪裡也都有好人……我只是不明白,鴉片不是好東西,為什麼你們非賣給我們不可?你們自己不抽鴉片,非要賣給我們?林大人禁煙,你們就打。中國人都恨你們,你知道嗎?」
  「這個問題太複雜,也太沉重了。我只能說,我是不贊同鴉片交易的……」湯姆碧藍的眼睛幽幽閃爍,苦笑了一下道,「……你恨我嗎?」葛花兒怔了一下,小聲道:「起先一樣,時候長了,我看你是個好人……」湯姆笑道:「一個外國人在中國人眼裡能被看成好人,我已經很高興了——這說明,如果我是中國人,也許就有資格說一聲『I love you』了!」
  葛花迷惑地看了看湯姆。其實,人的目光有時一瞬相對,都可以從對方的眼睛裡讀出一部書來,但她還是說:「我不懂你的話,『艾拉物油』是說什麼?」
  「就是『我愛你』!」
  葛花迅速瞟了湯姆一眼,身子一扭別轉了臉,掉身就走。湯姆忙搶步攔住,說道:「聽我說,葛花!你應該聽全我的話。我剛才說的是,『如果我是中國人』,而且你也說我是『好人』,難道也不能說——」「那也不能說!」葛花兒嗔道,「——我們不興這個!說這話不正經!」
  「我又『非禮勿言』了。」湯姆苦笑道,「對不起,我向你道歉——你知道,再過一個月,我就要離開這裡,也許永遠——」葛花兒將手要捂他的嘴,又像被烙鐵燙了一下似的急縮回手,她的眼神變得溫柔也黯淡了,許久才道:「……只能怪你是洋人。我們沒緣分……這當中有一條過不去的河……」
  「什麼河?」
  「奈河——在陰曹地府裡。」葛花的聲調淒冷得像冬天的風,「來世,你托生到中國,就過去這條河了……」
  湯姆打了個寒噤,見葛花轉身要走,忙叫了聲:「在我離開廣州前,我還要到你的飯店。我們還能像這樣再談談嗎?」
  葛花果決地搖頭,說道:「不能了,也不必了。不過你要去,我會給你另加一杯酒,是我單敬你的。你心裡明白就是了!」
  「我真高興,我……知足……」湯姆眼中噙著淚花,從懷中取出一塊金錶,還有一張名片,遞給傻看著的葛花,「聽著,不要拒絕!我要告訴你,這塊地方將降臨一場可怕的災難。我不希望它降臨,但我無力回天。如果有那種事情發生,它們可以起保護你的作用。無論到香港或者到上海,帶上這張名片,『洋人』都不會為難你。世界上許多事情很無奈,但還有上帝呢!山不轉水轉,水不轉人轉——不是中國成語嗎?也許,也許我們還會再轉到一起的。」
  看著湯姆誠摯的神色,葛花接過了名片,把表還給他,說道:「我不要這個,沒有用處的。這個名——名片留下作個心念。我的這個給你——」她從懷裡取出一個檳榔荷包遞給湯姆。「我還要問一問,是什麼災難?」
  「這個我無權告訴你。我已經說得太多了。」湯姆收下那只荷包,裝進衣袋,「這是我們國家的秘密。國家的利益高於我的感情。」
  「為了你的國家,你什麼都不在乎?」
  「是的,」湯姆咬咬嘴唇說道,「有些事是上天的意旨,我沒有能力改變它,也沒有權利告訴任何人。請原諒我,葛花姑娘……」
  「我明白。」葛花向湯姆一點頭,回身快步去了。
  湯姆望著她的背影,一直看到消逝在川流不息的人叢。他突然覺得乏力,頹然坐到草堤邊的石凳上,雙手抱住了頭。 
 
  
五
 
  躲不過去的事是劫數,在劫難逃。進入四月,香港英軍軍艦已經集結了二百餘艘,不時派巡邏艇在珠江口巡弋。洪秀全的太平軍進湘南湘東連破七城,向榮帶的綠營竟只是遠遠尾隨「送行」。
  四月初八是浴佛節,廣州城上空萬里無雲,烈日的人炙膚。一身大汗的江忠源從桌司衙門開會回到總督衙門自己的公所,胡亂扒了幾口午飯,正想歇息一會兒,馬師爺匆匆進來,說道:「制憲請您過去一下,就請移步。」
  「有什麼要緊事麼?」江忠源忙著蹬靴子穿袍服,一邊問道,「制台這時候從不接見人的。」
  馬應朝古怪地笑笑:「興許是有軍情吧。胡蔡兩個老夫子都在那邊呢!」
  江忠源跟著馬應朝一道來到書房,卻見花廳裡侍候的那丫頭端著盆子看自己,眼睛裡似乎有話,當時不及細想,趨步而過報名進見。
  「岷樵,」葉名琛牢不可破永遠是一副岸然道貌。大熱天裡袍外褂頂戴花翎,穿得一絲不苟,獻茶一畢便道:「看來我這池淺水終究養不住蛟龍啊!奉皇上特旨,兵部議定,要調你離任了。」
  江忠源眼皮一跳,看看在座的胡庸墨、蔡應道、馬應朝三人,一時沒有吱聲。這個葉名琛前日見自己還拍肩頭,說「差使辦得好,皇上有恩諭慰勉」,才隔了一天,又「奉了特旨」,也許是給葉名琛的密札朱批。而「特旨」怎麼可以不加宣諭自己知曉?再說,既然皇上有特旨,兵部只有遵旨照辦的份兒,怎麼還要「議定」?粗一思量,已是滿腹狐疑。因皺眉問道:「大帥,不知調卑職到哪裡去?」「到武昌去。」葉名琛鐵胡桃玩得刷刷響,面帶微笑說道,「洪秀全已經攪亂了湘東,大有進逼武昌沿江東下的勢頭。朝廷已經調胡林翼趕赴武昌任湖廣佈政使。胡林翼兩次來信要老兄幫辦軍務,我都沒答應,大約是他捅到天上去了——」他伸指向上點點,破顏一笑,「誰教你是團練幹才來著?」江忠源沉吟了一下,胡林翼要宣己,那是不消說的,他手裡就有胡林翼的兩三封信,都回復過了的。唯其如此,葉名琛的話更顯得能強支吾。沉思著,江忠源道:「大帥,能不能從容一些?這邊團練的事剛剛有點頭緒,營棚伍哨建制不全,糧秣供應這一套也是臨時的。我打算把隊伍分成三撥,一撥開始巡邏,一撥訓練,一撥建造團練營房……」
  「岷樵做事綿密果決,兄弟耳聞目睹,確是今日官場罕見。」蔡應道笑嘻嘻端過一盤涼拌藕尖放在江忠源面前,回身坐了搖扇說道,「方纔制台的意思您沒有明白,並不是要您獨自赴任。這三千多團練,要改為綠營,糧襪供應由廣東負責,您帶兵前往湖廣。一旦洪匪就範,您和綠營兵再撤回廣東。說句難聽話,如今的旗營綠營見了敵人都是聞風而潰望旗而逃。三千廣州子弟兵其實是增援武昌城防。連您的建制隸屬,也還在廣州,辦完差使自然還要回來的。」葉名琛笑道:「就是這個意思,我是怕岷樵不肯奉命,所以分節述說。三千廣州人出境作戰,這個兵不好帶。」
  江忠源繃緊了嘴,肚裡倒了五味瓶似的不是滋味。許久才道:「忠源愚昧。廣州城匝駐軍八萬有餘,建制齊全裝備精良。似乎應該調用正規軍馬前往赴援。現在團練初成隊伍,其實還在組建之中,軍官沒有委札名目,士兵沒有固定錢糧。更要緊的是當初建團練,為的是綏靖治安,安撫地方,這是再三和練勇們講明了的。現在放著正規旗營不用,命令這些人背井離鄉出境作戰,先就有個『軍心不順』在裡頭。」他思路已經清晰,講話也就愈加敏捷,「建防設營,營軍守備,兵部應該有備案。這不是正牌軍隊,出征將士立功如何表彰,傷亡怎樣撫恤,家屬在廣護養賞責,都要明文備列頒示軍民知曉。兵費由廣州出,我相信制台不會虧待了他們,廣州也拿得出這筆銀子。兵者,凶也;戰者,危也;這不是要他們去逛黃鶴樓、龜蛇山,這是斬頭灑血的勾當,如果不予以料理清白,我敢斷定,軍隊開不出韶關也就散了。如果嘩變,誰任其咎?廣州人悍鷙難制,萬一有不測之變,不但朝廷上不好交待,廣州兵士家屬鬧起來,又如何善後?洪秀全由粵入湘之後勢如黃蜂出窠入無人之境。我不怕打敗伙,戰敗而死,也還是『國殤』;軍隊嘩變,『以兵資匪』四字罪名,恐怕誰也擔當不起。」說完,舔了舔嘴唇垂首聽命。
  四個人互相交換著目光,看著江忠源都有點犯難。他們其實准都沒有真正帶過兵,只想有糧有錢一紙文書調你走你就走。江忠源一路譬講,竟全然在意料之外,直到此時,葉名琛才領教了江忠源的厲害:調這股子地棍團練出境,比調用綠營軍竟難上十倍,萬一真的中途嘩變從匪,連兩廣總督這個紅頂子能否保住,都大有疑問!
  「可以從容一些。」許久,葉名琛無聲透了一口氣。他是個「因循」的秉性,到了冥頑不靈的份上,一時被江忠源說得毫無主張,因一笑,「你給我出了兩個難題,一是名正言順;二是我有錢出兵,無權賞功罰過。這樣吧,我再和他們合計一下,上奏朝廷改編團練為廣州綠營,事情就好辦了。你且請回,要維持好這個行務,一是不要和洋人滋事,二是不要歧視教民,要立出規矩制度來——扣押洋人,或者與洋人有糾葛,請告知蔡老夫子,由總督衙門處置。能保廣東廣州無事平安,是我的宗旨。」馬應朝笑道:「還是仔細一點好,大帥再裁度一下,還該和江道台再商計一下,集思廣益,然後上奏。這裡到北京六百里加緊,往返也要半月。萬一再有請示,來來回回的太麻煩了。」葉名琛道:「那是自然。」
  江忠源見眾人無話,便起身告辭。倒是一直寡言罕話的胡庸墨送他出來,見花廳門口那個丫頭仍在垂手侍立,說道:「我書房裡那盆青橘,江大人喜愛,你把它送過那邊院子。」江忠源便看胡師爺,胡師爺卻不理會,又道:「這麼熱的天,你過去把江大人的衣服被褥拆洗一下,我看江大人的《竹垞小志》、還有《雪鴻再錄》兩部書,說過借他的,料理完差使,送到我書房裡。」說罷向江忠源一揖,又回了葉名琛的書房。江忠源十分機警的人,只一怔,當即對那丫頭笑道:「你是制軍身邊服侍的人,生受你了。」
  丫頭一雙眼睛閃了一下,蹲身答道:「老爺這話奴婢不敢當……」便忙著去搬花。江忠源自回東院,命小奚奴把髒衣服過冬被褥搬出來預備著來人洗溜,散穿一件天青實地紗袍子,搖著芭蕉扇坐在案旁看書等待,百般思量怪事聯翩,總沒個情由可尋。
  約莫過了一刻鐘時分,院裡傳來窗窣細碎的腳步聲,江忠源便知那女孩子來了。女孩子兩手端著一小盆青旺旺綠得油潤碧滑的玲瓏橘樹,還挎著一隻竹筐,小心翼翼把橘樹放在窗前卷案上,把盛著皂莢的筐子放在地上,雙手扶膝,怯生生說道:
  「江老爺萬福……您公候萬代……」
  江忠源援髯呵呵大笑,說道:「小小年紀,有十六歲吧?乖巧可憐見的,倒是很能奉承——萬福就好。公候什麼的可以不必——那邊小杌子上坐了,木盆子擺上洗就是了。」此時近在咫尺,仔細打量這丫頭,也是月白實地紗短褂,銀紅水裙下露著天足,秀眉微頷粉唇鎖春,宛然還是個稚氣未脫的孩童。江忠源在書架上尋著《竹垞小志》和《雪鴻再錄》,漫不經心地瀏覽著書籤,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荷花……」那丫頭雙手泡在熱水盆子裡掰著皂英,頭也不抬小聲說道,「太太嫌這名兒不好,說這裡哪來的荷花?叫阿香就是了。老爺說荷花就是蓮花,叫過來恃候老祖上香,各叫各的……」
  江忠源不禁莞爾,這是極細的事,可以窺見葉家宅院裡一點帷幕消息。
  她開始往盆裡泡衣服.一件件揉搓。江忠源看著那雙小手不停地在皂莢沫中蠕動,不禁歎息一聲,問道:「我頭一次來衙候見,在花廳裡見過你。你好像有話要對我講?」
  嚓嚓的洗衣聲一下子停住了,荷花朝門外看了看,接著洗衣沒言聲。江忠源也向外看,太陽剛偏西一點,滿地照得白蠟蠟的,蔚蔚蒸氣水波似地微微晃動,沿牆的玫瑰籬笆和那株木棉在驕陽下紋絲不動,滿院靜得連一聲蟲鳴也沒有。因笑道:「你也太小心過逾的了——老杜是我江家使喚了四十年的人了,小於子更是我的家生子兒奴才——你怕他們洩露出去麼?」
  「江老爺!」荷花丟了衣裳,身上一溜就盆邊雙膝跪了下去。突兀一句說道:「大人,葉制台叫您走,走了最好——快點離開廣州這是非之地!」
  江忠源被她的語氣激得打了個顫,口氣冷冷地說道:「恐怕來說是非者,即是是非人吧?我是咸豐爺硃筆親點的特簡官員,朱批寫的明白:『江某具可用之材,由團練一事可見一端。廣東華夷雜處事繁任巨,著由吏兵二部委其為觀察道,以期考察。』有這朱批諭旨,且我也有專折上奏之權,不但不能自由,即便總督也不能隨意調度我。我正要拜章陳情,恐怕還不能奉命去湖廣。」
  「我……我只是個粗使丫頭,大人信不過我也是情理……」荷花低下了頭,無可奈何地歎了一口氣,忽然又昂起了臉,說道:「要是胡師爺親自給您說,您信不信?」見江忠源沉默,荷花又道:「您辦團練,葉制台還是高興的,但您也在追究林大人的死因!這一條,伍紹榮不能容您,鮑大——鮑雕他們更是駭怕。您知道不知道?徐家兄弟和高家演雙簧兒戲,施苦肉計,英國人說您『目光短淺』,伍老爺子說你『胸無城府』,這才准允你收錄二虎三彪。待到團練起來,他們又覺得上了您的套兒,又說合讓您去湖廣剿長毛賊!您前後想想,我這話有假沒有?」
  江忠源目光炯炯地聽著,緩緩坐了回去,這樣連珠炮價連陳說帶質問,出自這樣一個乳臭未乾的毛丫頭之口,真讓他震驚;他也不相信荷花自己有這麼深的見地!撫著有些發燙的腦門,江忠源心裡翻江倒海般沖波逆揚緊張思索,這裡頭絲蔓籐纏縱橫交鍺的人事政治太繁複太撲朔迷離了,他需要好好想想。他擺手叫過老杜:「你給荷花倒杯涼茶。荷花你接著說。」
  一碗涼茶喝下去,荷花嗓音變得越發清越:「江老爺,林大人的案子是最難查清的,知情的都是伍總爺的鐵心爪牙,下手的人都滅了口,他們根本不怕您能尋出什麼證據!就是您尋出什麼證據,他們向香港一躲——那是英國佬的窩,您也不敢為幾個人犯再起兩國爭端的吧?」
  「二虎、三彪,是三元裡平英滅洋的龍頭,葉制台用他們,是因為能省錢多辦事,又怕他們勢力大了抬起頭,再和英國人干仗,所以用官府制命拘住了,由您來管他們。英國人要進廣州,還能用團練的陣勢鎮唬一下。說句難聽一點的,就是在總督衙門口用索子拴一條能撕能咬的狗。現在您在查林大人的死因,二虎他們的眼線也在到處追查,這既不是制台爺想做的事,也是英國怕的事,這一紙調令就是打發你們出去,求得個相安無事!您這裡寫條陳上奏,他那裡用六百里加緊飛遞到北京。您試想,朝廷會聽您的,還是葉制台的?」
  這番話說得鏗鏘頓挫斬釘截鐵,直有洞穿七札之力,江忠源被鎮住了,也驚住了,愕然看著侃侃而談的荷花,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放肆了……」荷花吶吶說道,「我只是覺得江大人您在這裡風險大,叫人懸心。這衙門——」她有些茫然地看著變得有點昏暗的庭院,「連各房裡的丫頭老婆子、洗衣挑水的、伙房廚師傅都各有自己心裡的一本譜,主子後頭有主子。這是個迷魂陣,葉制台也弄不清下頭這些小鬼都是些什麼根源來頭。他除了那張老祖像,是六親不靠!方纔那些話,您聽聽就是了。有些是我想說的,有些是胡師爺和馬師爺他們說,我聽來的……」江忠源認真聽著,說道:「我沒有向胡師爺要過這盆花,他也沒有借過我的書。他們閒說,有意傳給我聽,是吧?」「我不知道。」荷花搖頭道,「我只知道這是個凶險地方,不如遠走高飛……」
  一聲沉悶的雷聲在很遠的地方響了一下,頓了一下,不甘寂寞地又隆隆滾動著近來,像一駕沉重的車碾過石橋,暗啞渾濁緩滯,震得人心裡起栗。不知什麼時候,天色已完全陰了下來,幽暗的玫瑰月季籬笆和那株木棉樹都在蒼冥的晦色中不安地搖曳,女牆上爬滿的爬山虎、牽牛籐翻捲著柔嫩的葉片,在風中簌簌抖動,一下子變得空闊陰森的院落,給人平添了幾分恐怖和憂鬱。一段暫時的沉寂,銅錢大的雨點試探著撒落下來,接著天空上倏地出現一個金珊瑚枝樣的明閃,的人一亮即逝,不及眨目問便是一聲石破天驚的雷聲,震得天棚上的灰絮都慄然一顫。驚怔之間,山呼海嘯般的大雨已垂夭而降,裹著雨腥的風破門而入,一身熱氣的人們都激得打了個寒戰。
  江忠源想說什麼,翕動了一下嘴唇,卻嚥了回去,起身竟向荷花一躬,回身向案頭取了自己的書畫小印遞給荷花:「我一介書生,兩袖清風,實在沒什麼可謝你的。你是風塵俠女,我不能把你當廝仆下人相待。這個拿著,無論將來什麼時候,你都可以帶它去見我,我會照應你的……」
  形勢驟然間緊張起來。江忠源連連接到總督簽押房發來的催促出兵咨文,近在同院的葉名琛每次都說「忙」,想進內院一步也不行。只好和蔡應道日日打擂台。他發現軍機處的專章也如泥牛入海毫無動靜。二虎三彪帶三千多團練子弟,一邊練兵操演一邊汗水流泥修蓋營房,晚問分佈各街衢巷市碼頭巡邏。珠海洋面上聚集的英國炮艦已經有二十四五艘。雖然水兵不進城,一到星期六晚上,成群結隊的邀伙到十三行一帶吃館子看戲逛窯子;海面上的軍艦雖然不開炮,卻每天都像喝醉了酒的瘋子,在洋面上橫衝直闖,帶翻了漁船的,拉破了網的,淹死漁民的事幾乎天天都有。上岸的水兵爭風吃醋打架砸店的,店家小鋪遭池魚之殃,不得半點寧處。打架滋事是「治安」,和洋人打架又是洋務,團練副總管徐家兄弟天天疲於奔命,心裡恨洋人恨得牙癢癢。請示江忠源,江忠源再去和蔡應道扯皮,卻一律都是一句話:「息事寧人,不給英國人進城口實」——這句葉名琛的「憲命」緊箍咒一樣套著江忠源徐氏兄弟,勒逼得毫不寬容,連氣也透不出來。江忠源無論怎樣光火,蔡應道以不變應萬變,一口一個「大人」叫得親切;溫語絮絮如對良友,說到公事,便抬葉名琛來壓制。江忠源覺得,自己就是修煉到孔子的涵養也無法再溫良恭儉讓了。
  四月十五這天下午,江忠源滿頭臭汗,滿唇燎泡,風風火火地來簽押房見蔡應道。
  「來來來。岷樵公!」蔡應道正和胡庸墨雲裡霧裡抽煙說閒話,見江忠源進來,忙都起身相迎。蔡應道一邊讓座,一邊笑道:「我還存著一大盤子洋桃,水蜜甜滑,老馬老胡他們想多吃一個我還捨不得呢!您坐,我給您取去……」江忠源見胡庸墨又要告辭,木著臉道:「老胡,不要走嘛!——你也不用取洋桃,我得了和葉大帥一樣的病,聽見『洋』字就飽了!」說著一屁股坐了下去,「昨天晚上五個英國水兵,還有兩個美國人,在花市胡同輪姦一個女人,團練上拿了人,知府衙門又放了。葉大帥還在『忙』吧?那我請問蔡老夫子,這個『治安』究竟怎麼個『綏靖』法?兩國男人欺負一個弱女子,我們本國不能保護,街上人罵我江忠源是漢奸、二鬼子!這個練勇要這樣帶下去,他們嘩變起來,先要把廣州攪個稀爛!這都是三元裡廣州的暴悍亡命之徒,一旦造起反來,誰能擔保不出第二個洪秀全?這都是和英國人不共戴天的,反了,誰還能『羈縻』他們,再起國際大爭端,又何以善其後?我來實言相告,廣州城現在其實是個孤島,是個沒點炮捻兒的炸藥包!葉總督是兩廣總督,受命一方的封疆大吏,一味迴避,責任還是他的——這不是『理』政,這是在『玩』政!」他五指輕輕敲了敲桌子,「你轉告葉制台,我見軍機大臣也沒有見他難。叫我辦差,給我明白指示;江忠源不稱職,請革掉我這身官皮!——就這個話,你原樣稟告大帥!」
  胡庸墨和蔡應道大約從來沒見過一個小小道員敢這樣對葉名琛無禮言語,一時都怔住了,斂了笑容,直勾勾看著江忠源,回不出話來。
  「英國人的大炮已經對準了總督府,總督府裡依然高枕無憂!」江忠源抑制不住自己的憤懣厭憎,「這樣的玩政如同玩火!什麼祖師乩童牛鬼蛇神魑魅魍魎——如今不備戰,所有都是扯淡!」
  「所以調你到湖廣嘛!」蔡應道在他咄咄逼人的氣勢下,已經不能再從容敷衍,冷冷說道,「正因為辦團練惹惱了包冷,你任用的徐家兄弟和練勇都是仇洋的,怎麼會不起爭端?他們砸煙館,把吸煙的人蚱蜢一樣綁成串遊街示眾。你侵犯了他們的利益嘛!你以為我在替洋人說話?我是在替廣州人求平安!香港的軍艦都開過來,十五分鐘就能把廣州夷成一片廢墟!你就學關天培,死在炮台上,於人民何益?湯姆、巴夏禮,還有新來的麥克爾,法國的阿爾培、冉·休頓,美國的阿姆斯特朗,踢破我的門檻,砸掉我的茶碗和我鬧,要立即解散你的團練,磨盤壓著我的手,風箱裡頭的老鼠,什麼滋味?江大人你敢情替我想想!」
  江忠源眼中出火,怒視著蔡應道;蔡應道咬牙沉吟望著門外,一臉的輕蔑神情。
  「走吧……岷樵兄……」胡庸墨喟然一聲歎息,「『又聞子規啼,夜月愁空山』,羊城內外虎踞狼蹲,磨牙吮血,非久居善安之地!三十六計走為上,哪裡不是用武之地呢?」
  江忠源一言不發,悻悻起身便去了。
  「不明大勢不識大體,妄邀忠烈之名,不通處亂之機。」蔡應道望著江忠源的背影字斟句酌說道。「——老胡,我私下裡問過阿爾培,他是法國子爵,和包冷極相與得來的,英國人陳兵海面,是虛張聲勢,團練兵開到湖北,江忠源離開廣州,看他們還能尋出什麼借口?所以,你不要急著會南京,武昌也不要去。湖南已經亂了,更不要去。廣州幾年之內不會有大事,真到骨節眼上,有我在,你怕什麼?」
  胡庸墨一笑,端過棋盤道:「讓你四子,你贏了,我在翠華樓請客。輸了是你的東道!」
  江忠源一肚皮的無名火從簽押房出來,穿一進大院,到了自己「公所」門外,略帶涼意的穿堂風吹得身上一爽,心裡立刻清亮了許多——今天和這個蔡應道翻臉,其實也就和葉名琛作下了對頭。蔡應道顯見是英國人在督衙的臥底,和伍紹榮穿一條褲子,卻又把持著葉名琛的「祖師爺」香堂,要葉名琛幹什麼就幹什麼。胡庸墨只是個亂世明哲保身,能暗中幫自己一把已經很不容易。馬應朝混跡其間,心跡不明,也無從深談。有些深一點的話,更不能向徐家兄弟傾訴……舉目一望,總督衙門千房萬捨,微微暮色中闃無人跡,一座連一座的房舍窗封門閉,黑幽幽陰森森的,似乎隨時都會從哪個角落裡跳出鉤爪鋸牙爪咬嚙人的鬼魅!大熱天氣,他竟不自禁打了個寒噤:他真正感到了自己是那樣的孤單無援,那樣無能為力!想著,已是心酸神癡,惶顧間一轉眼,卻見荷花雙手抱著個香爐站在巷北東書房門口,也在偏臉看自己,因徐徐踱過去,看看周匝無人,問道:「你怎麼到這裡來倒香灰?西花廳那邊好遠呢!」
  「這是制台的『神庫』。蔡師爺懂風水,說這裡是衙門裡的『青龍』位兒,燒過的香灰,破舊了的神像都埋在這裡。這院裡不住人為的就怕有人把髒水垃圾也倒進坑裡……」荷花又壓低聲說道:「前天葉制台召廣州提督、駐在廣州的綠營管帶副將還有臬司巡捕廳的堂官開了半天會。說廣州全城萬眾一心,同仇敵愾。還說外交上頭有把握,軍隊要防著民變,什麼『季孫之憂在蕭牆之內』的話頭,我就聽不懂什麼意思了……」
  江忠源聽到「蕭牆之內」,心中陡起驚覺,召開軍事會議瞞著自己,又說這話,莫非要向這支練勇隊伍下手?
  「——他們用廣州人嚇唬英國人,又怕英國人借口找碴兒進城,又怕團練勢大難管——您再拖下去,他們準要向您下手了!」
  「他們?『他們』是誰?葉制台?」江忠源問道。
  「葉制台是個木頭人,調您出去是聽人調唆,也有他自己保全您的好意。」荷花歎了一聲,「——別的人可就另一副肚腸了……還是那句話,扔崩兒一走,萬事俱休——他們這就要除掉徐二徐三了!」
  江忠源大吃一驚,驀地出了一頭細汗,心頭突突亂跳,還要細問,見幾個書辦影影綽綽提著燈籠挨房懸掛,遂點點頭道:「我明白了,你自己小心保重!」說罷匆匆拔腳便走,回到自己臥房,越往深裡想,越覺得身在龍潭虎穴之中。
  忡怔間小於子報說:「徐二爺三爺來了!」未及答話,便見徐二虎和徐三彪腳步如風闖了進來。江忠源命老杜掌燈,看二人時,都是對襟短褂腰中緊繃紮著帶子,腳下快靴上滿是泥污,滿頭汗濕,辮子盤在脖子上,一臉猙獰殺氣。江忠源情知有事,竭力鎮定著自己,要毛巾揩著臉,問道:「又出了什麼事?你們定一定心。瞧你們的樣子,像個帶兵的長官嗎?!」
  「有人冒充團練上的人在十三行地面搶劫!」二虎咬著牙道,「有四五十個,都穿練勇衣服,說是搜繳鴉片,不論煙館客棧酒店雜貨鋪子逢店就闖,見東西就搶,打傷了十幾個人。高家茂升也砸了,高保貴的小兒子叫他們帶走,葛花姑娘下落不明!」
  江忠源「啪」地一聲將手巾摔在桌子上,旋即心中電光石火般劃過一亮:栽贓!他們已經動手了!他陰沉沉咬牙略一思量,目光變得炯炯生光,問道:「他們砸街,你們在哪裡?有拿到的人沒有?」
  「三彪在碼頭東帶人扛木料,我在沙頭河灘上操演。」二虎說道,「正是中午歇晌的時候,街上練勇也沒出去巡街。這群人擺隊在街上走,突然像瘋了一樣四散開來,連打帶砸搶前後只用了十五分鐘,一聲口哨集合起來往北逃去。是高家嫂子滿碼頭轉,找到三彪,帶人趕到的時候,滿街磚頭瓦塊,家家關門閉戶,連個鬼影子也不見。」三彪指節捏得格哺作響,說道:「我帶人向街北追,遇到桌司衙門巡街的擋住,說街北不是我們的防區,叫我們到桌司衙門領了引憑才能進去拿人。我說我們是江大人的人,江大人管著廣州治安,那個兵頭說:『江忠源算個毯,管著練勇又管碼頭,發財還沒發足?』要依著我的性子,我當時就把他揍成肉餅子!」「別說沒用的!」二虎說道,「雖說沒有拿到人,幾個店老闆都看見了,領頭的是胡世貴的小舅子。他們作了案子往北逃,不會去投哪個衙門,余保純那條狗的窩就在新斗欄北邊。這是密謀策劃得天衣無縫的一齣戲!」
  江忠源自然早就明白這是戲。來得這樣快,這樣急,令人猝不及防,他卻沒有預料到。想起葛花和高家小兒子尚在不測之地,心裡又是一陣煩急。沉吟良久,決意硬闖去見葉名琛。因道:「你們再急,這時分不可孟浪。就在這裡候著,我去去就來!」正說話間小於子進來道:「老爺,一溜人提著燈,像是葉制台來了!」江忠源道:「胡說八道!葉制台那麼忙,哪有到我這來的道理?」
  「我忙,你也忙嘛!」院裡傳來葉名琛老聲老氣的色令二徐退進內房臥室迴避,匆匆迎出門來,向葉名琛雙手一拱,陪笑道:「大人祥趾親臨,晚生何以克當呢!請進——老杜看茶。天熱,小於子給制台爺打扇……」葉名琛進來,逕自坐了西首交椅上,擺手示意不要打扇。說道:「氣定則心靜,心靜則寒暑不侵。我在北京戶部當差,冬不生炭火;到廣州作官,夏不持乘涼之扇,就是這個道理。」
  江忠源也已坐下,聽他這幾句淡話,忙起身道:「是!這是制軍大人的修養,已經人神造化,卑職怎麼比得了呢?」
  「我不是無因而來啊!」數語寒暄一過,葉名琛直切入題,目光幽幽閃爍望著燭火,說道,「包冷這四天來遞過三個照會,都是抗議團練挑釁滋事,騷擾洋行毆打教民的。地方紳士也嘖有煩言,說團練兵士橫行無法,強征團練費。還有綠營兵、漢軍綠營官帶,也告老兄的狀,說團練兵越權行事,到他們防區緝捕良善!」他轉臉面向江忠源,口氣異常真摯,歎息一聲說道:「岷樵呀!曾國藩和我一個房師,胡林翼是我的同年,官階雖有上下,朋友不分高低,我們都極相與得來的……他們都器重你的膽識才幹,皇上更是聖聰高遠,知你甚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這會把廣州大局攪亂的。誰也擔當不了這責任的!」江忠源被他說得心裡涼熱不定,沉吟著在椅上一躬,說道:「實在多承製軍關照了……卑職也覺得有些難以為繼。但滋事生非,總有個曲直在其中的,團練兵都是鄉愚群氓,新設建制紀律不嚴,偶然有挾私報復打架鬧事的,也有吃飯館逛青樓酒醉胡鬧的,但大政大令還是奉行嚴明的。像今天這件事,卑職以身家性命擔保,一定是有人密室策劃栽贓陷害!英國人百般挑釁製造事端,衝浪翻船割網放魚,用鐵錨拖了漁船滿海面游弋取樂!大帥,這樣的屈辱,是可忍孰不可忍?也只為顧全大局,不至招惹戰端,我江忠源已是打碎門牙和血吞了!至於十紳議論,綠營指控,不用卑職辯解,大帥自然心中明鏡……總之有這個團練三千子弟兵,就有人背若芒刺,必欲去之而後快!」他只顧說得痛快,殊不知有些話已經傷到了這位炙手可熱的封疆大吏,話音剛落便聽葉名琛冷冷問道:「誰?」
  江忠源被他問得一個噎怔,旋即明白自己話中有「病」。他也是官場中翻過幾個觔斗的,剎那間已有對策,笑道:「大帥屢有訓海,廣州辦團練不同湖南,這裡士紳多有裡通外國吃裡扒外的奸徒、湖南士紳都是謹守孔孟道統的良實臣民,世情不一,不可一概而論。這都是大帥明白指示的方略。團練兵士和湖南也不相同,多是三元裡和英國人打過仗的,其間自有些見了英國人就紅眼的兵勇,良莠不一,訓練也不正規,卑職正在整頓……」
  葉名琛聽著,臉上顏色已經和緩,起身來緩緩踱著步子,青緞涼裡干層底鞋子在青石板地上許久許久,說道:「務必要好生整頓!……不然,廣州大亂在頃啊!我說過,英國人不足為大患,有我葉名琛在,他們進不了廣州,更不能佔領廣州。忠源,你是讀過廿四史的,匹夫倡亂,起於草萊之中,一呼而萬應。洪秀全就是個例子。這種例子可謂數不勝數——你太相信所謂的三元裡『義民』了!團練兵是三千七百二十一名。你聽聽,這不是『不管三七二十一』麼?有些人,原本已經投靠洪秀全,洪秀全勢敗,回來干團練;現在洪秀全氣焰囂張,誰能保他不起異志?」
  這顯見是在說徐二虎的了。二虎和三彪在裡間房聽得心裡一震,迅速交換一下眼色,二人臉上已經勃然變色。但此刻出去,只會給江忠源添亂,惹出麻煩不可收拾,兩個人心裡煩躁如火,心像浸進翻花打滾的開水鍋裡,縮得緊揪揪的,只咬著牙靜聽。
  江忠源下意識地覷了一眼內房那張薄薄的帷簾,心頭一陣驚慌,聽裡屋毫無動靜,才安住了神,笑道:「卑職明白!屈子所謂『忠不必用矣,賢不必以』,處亂世之道何其之難!草莽離亂中多少英傑失路,導之以正,可為良將良相;任其橫流,也可荼毒天下生靈。卑職一定細加考察,努力整頓,以期不負制台殷殷厚望。」葉名琛道:「你太看重他們了,也太信依了他們——整頓他們你也未必下得了手。這個——唉,戶部的王鼎已經授協辦大學士,昨天到了廣州。這幾天要去雷州巡視——我帶你一道陪同去。這裡團練整頓的事,交給余保純和蔡應道他們辦理。你迴避一下也好嘛!你預備一下,把差使交卸了,無事一身輕隨我去!就這樣吧!」說著端茶一吸。江忠源心頭轟然一鳴,明白了他今夜到此,專為解除自己職權而來!強按捺著悲槍驚憤,忙也一啜茶,急道:「大帥,卑職還有事請示!」
  「什麼事?」葉名琛在門口停住了腳步,頭也不回問道。
  「今天的事。」江忠源的聲氣裡帶著顫音,「冒充團練的人搶劫了一個民女,光天化日之下綁架逃到城北門外,臬司衙門的人不准進去搜拿!這個案子不破,三千多團練練勇身蒙不白之冤,鬧起來恐怕無人能善其後!」
  「唔?有這樣的事?」
  「千真萬確?大帥,五十多個暴徒,眾目睽睽之下作的案,又是正中午時分——敢情聶臬台沒有向您秉報!」
  「你跟我來。」葉名琛擺手說道,「聶榮祖就在我西花廳,問問明白就是了。」
  不知是天氣悶熱,還是心頭緊張,徐二虎和徐三彪都是通身大汗,闖出外屋,端起江葉喝剩的茶仰吸一盡。小於子還在天真混沌年紀,渾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故,還笑著給兄弟二人續茶。老杜歎道:「我們少爺作官這些年,我一直跟著。若論精明強幹,誰還及得我們爺的!忖著這個廣州,真像掉進了迷魂陣,黑白不分好歹也不分,是非對惜也不清爽,竟是個混世魔王世界!唉……我們爺原來還想給林大人還個公道,如今連他自己都保不定的了……」
  徐二虎、徐三彪都覺得老僕這話難回。他們自己心裡也是一片茫然,品不出是個什麼滋味。連著喝了幾杯茶,三彪說道:「哥,我看葉制台是受人蒙蔽,吃了姓蔡的迷藥!我們去見他,原原本本分說清白!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恐怕我們得辭職了。」二虎陰沉沉說道,他的笑容帶著一絲猙獰,一絲無奈,燈下看去甚是古怪,「……這是氣數,也是劫數,無所謂誰對誰錯。英國人想進廣州城,我們是攔路虎,葉制台一怕我們給英國佬造出口實,二怕養壯了我們他管不住,偏又不信英國人會真的動手——無論怎樣,我們都不能再連累江大人了!」
  說罷,向案上取過紙硯,援筆濡墨文不加點寫辭呈。滿屋裡頓時沉寂下來,悶熱得透不過氣的書房裡,只能聽到筆鋒觸紙的沙沙聲。
  足過了半點鐘,江忠源滿頭熱汗滿臉陰鬱回來,一眼看見案上墨瀋淋漓的紙,取過就著燈看過,小心折疊起了。不言聲發了一會子怔,卻問老杜:「還有多少銀子?」老杜忙道:「近日沒有點。咱們帶的還有七十多兩,胡師爺蔡師爺還有馬師爺頭一回上門,送了二百四十塊鷹洋,總計下來有三百多兩吧!」江忠源臉色又青又黯,聲音沉悶帶著嘶啞,說道:「取一百六十塊銀洋來……」
  銀洋取來了,淡青色的桑皮紙一卷一卷紅蠟封口,圓圓的八疊齊整放在案上立豎著,像八個小石礅子紋絲不動。
  「不多說什麼了。總之是你們犯了他們的忌諱,我也犯了忌諱……」江忠源的話音乾澀得像劈柴,又脆又燥,「姓聶的說,他衙門根本就沒有接到案子,說有人冒充臬司衙門的人接應那伙子賊!葉制台說團練要整頓,按察使衙門也要整頓,看似半斤八兩,其實是要團練散伙——『整頓』不好不發糧不給餉,團練練勇要一律遣送原籍,重新登記造冊,重新委派官員執掌!」他哼了一聲,嗤之以鼻笑道:「也許佘保純鮑雕他們能把團練辦好吧?」
  「大人……」二虎含淚叫道。
  江忠源瞳仁裡的光綠幽幽的,鬼火似的閃爍了一下,又幽暗深邃得像古井一樣,「方纔和聶榮祖翻了臉,他說我喜功好大妄生事端,借勘察林則徐死因煽動人心,還說我想用區區三千人馬收復香港,壞亂朝廷大局……」他自嘲地一笑,「他說的不是全無道理。起先這些想頭我都是有的,也許就因為這想頭。他們容不下我。對!林少穆焚煙抗英舉國矚目,乃是命世英雄。死得不明白,連查都不能查?就是香港,歷世為我天朝領地,譬如國家珍寶被強盜奪去,我想奪回來,這個想頭也是天經地義!我們中國的事,就壞在中國人自己不一心,站干岸打橫炮,專對自己人下手!」說著,已是潸然淚下……
  四個人八隻眼睛凝視著這個鐵錚錚、卻又憔悴不堪的「團練督辦」,一時都尋不出話來安慰他。半晌,三彪才位道:「是我……我們連累了大人……我們不曉得收斂,整日擺隊巡街,見了洋人就橫眉豎眼……大人在後頭替我們擔待,我們還抱怨大人回護洋人……」二虎卻問道:「您打算下一步怎麼辦?他們會不會再對您下手?」
  「一時不至於有什麼事。」江忠源心裡似乎略略寬敞了一點,說道,「只可惜我比在湖南十倍用心用力,到頭來在廣州是寸功未立!我對不起先帝,也對不起皇上的信任!先帝其實是為制服不了英國人憂憤積鬱崩駕的,今上焦慮宵旰聖體不安,除了外患又增內憂……」說著,眼淚又奪眶而出簌簌落下,一把拭了道:「沒有多的話交代你們了。廣州真的是容不得你們了,去湖廣投胡林翼,去湖南奔曾國藩都由你們。我早已寫信多次介紹了你們……只一條,洪秀全不但是犯上作逆的元兇,而且是非聖滅祖、譭謗名教的巨惡!你們一身好本領,又當國家多事之秋,千萬不要邁錯步子投差了門……」
  他這樣諄諄懇懇剖腹叮嚀,大道理堂皇光明又雜糅著千絲萬縷惺惺相惜的英雄情懷,四個人都聽得心中酸熱難當。二虎哽噎著道:「大人寬懷,我們不敢有違訓海……」三彪道:「走到天邊我也不忘大人的話!大人什麼時候有使著我兄弟處,帶個信去,千里萬里,一定趕來相助!」
  二虎三彪從總督衙門東角門出來,聽柝擊之聲,已是二更時分。此刻月昏入雲,家家關門閉戶,暗趣陋巷一片混沌,高低惜落櫛比鱗次的房舍黑漆漆陰森森,或虎踞或狼蹲或獸伏或蛇躍,彷彿無數鬼魅豺狼隱伏其間,隨時都會躥躍出來嚙人。一陣賊風穿巷撲懷而過,二人身上一涼,竟滲出一身雞皮疙瘩。兄弟倆都沒說話,沿衙門東巷向北,再向西穿過一條胡同,眼見就要到家門口,三彪突然站住腳,一把緊緊攥住二虎小臂,低聲說道:「哥!門口埋伏有人!」「後邊還跟得有人!你不知道?」二虎惡狠狠一聲刁笑,順勢推開三彪,一個趟地滾龍貼伏在牆根。三彪倒身一個觔斗,已拿定了丁字步緊緊貼牆,左右審量形勢。只在剎那間,幾個鐵蒺藜破空打來,卻都落了空,打在磚牆上簌簌作響!二虎雙眸目不眨睫,左右骨碌一轉已經看清,門口守著六個,尾後跟著四個,都是彪形大漢,手裡提著家什,影影綽綽閃閃爍爍地逼近來。二虎悄沒聲拔著腰間的三節棍,說道:「彪子,這趟子手不硬,防著石灰包迷眼!」
  三彪已經掣出鬼頭刀,頭一甩脖項上纏了辮子,一聲不言語覷準了東邊第二個打頭走的,突然暴喝一聲:「你西我東,做翻他們!」卻不動手,一個飛腳將鞋踢飛了出去,自己撲身一個馬躍檀溪,抄了一塊磚頭便砸出去。那賊見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向自己飛來,不知是什麼物件,伏身一閃躲過了鞋,剛磨轉身來頭上便結結實實挨了一磚頭,直打得滿眼金星直冒,喝醉了酒似的歪步踉蹌…幾乎同時,門口的六個也倏地躍過來,六把刀一齊向二虎身上招呼。二虎一根三節棍在黑地裡舞得密不透風,刀棍迸擊打得辟哩啪啦一片山響,抽冷子看三彪,也和東邊二個打得團團亂轉。
  東邊的三個武藝似乎比門口的六個人高強,一個用刀,一個也使三節棍,還有一個舞鏈子錘的,暗夜裡倏然來去如同鬼魅,看樣子是練就了的一套家常武功,若不是中了三彪暗算先打倒一個,三彪早已落了下風。他武藝稍遜哥哥,臨陣機警卻有過之而無不及。二虎受學南少林寺,發招接招快迅如狂風驟雨,卻都是正招正應毫無虛飾,全然沒有花拳繡腿;三彪是跟哥哥「家練」來的藝業,除了正招,葫蘆提自揣的怪路數層出不窮,一時一個「沖天炮」,忽而又一個惡狗撲食,得冷子對方衝過來,萬無應招之理時還會摑一耳光,遇敵擦身而過,得便還伸手搔一把對方肋下,不耐癢癢的被他搔得嘿嘿怪笑間又無端地挨一磚頭砸。正打得熱鬧,猛聽二虎大喝一聲「嘿啊!好賊!」一眨眼時,但見那六個人真的向二虎砸了石灰包,恍恍惝惝的灰霧中七條黑影出沒往返,早已看不清各人身手,乒乓亂響中聽得淒厲慘號一聲,「撲通」倒地。三彪只略一分神,聽見「豁啷啷」鐵索盤頭響著壓下,知道鐵錘砸下來了,急轉身躍步,覺得棍風又到,眼見那柄刀子又橫搠而來,三彪於萬般無法招架間,一刀格開來刀,忽的一個馬爬從掣刀賊胯下鑽了出去。若論姿勢,這一「招」不是「曹娥投江」,也不是「青蛙跳塘」,直是個「黑狗鑽襠」模樣,卻也化險為夷。滿臉油汗的三彪鑽出圈子,雙腳順勢朝掣刀的屁股上猛地一蹬。那劈刀的怙刀無餘間屁股被人一送,那錘「噗」地一聲已砸在背上,連哼也沒哼一聲馬趴在地。「鏈子錘」和「三節棍」兀自傻眼,左顧右盼搜覓三彪。
  此時賊人已有五人著傷,其中三個生死不明橫臥在地。二虎見勝勢已定,打得越發性起,一根三節棍矯若游龍,墨線般滿天滿地周匝盤旋;三彪大喝猛逼。
  那五個賊人見這兄弟打得如此性發,勉強支撐一會子,不知誰口中呼哨一聲,頓時四散逃開。聽著遠處又有腳步聲雜沓跑來,二虎一把拉過三彪,說道:「走!」三彪看看那幾個受傷的,說道:「捉個活口!」二虎斷喝聲:「哪有他娘的那種好事——走!」拉定三彪竟循著原路,返回總督衙門東角門。向東是個死胡同,鑽了進去,相了相胡同盡頭那牆,一個躥身上去,三彪緊隨著也上來。兄弟二人躥房越脊一路向東,直到十三行東碼頭,才落身下地。
  腳踏著珠江大堤,燈火闌珊的碼頭實實在在映入眼中,兩個人被江風一吹,彷彿一場噩夢過去,都有恍若隔世之感。三彪覺得手有點疼,舉手看時,不知什麼時候小指被削去了半截。
  「皮肉之傷,算不得什麼。」二虎無所謂地一笑,「他們今晚是要我們的小命兒!可笑你還要捉活口!」三彪想起當時情形,吸了一口冷氣,說道:「幸虧彩雲嫂子移去了香港,不然這虧吃大了!」 
 
  
六
 
  翠華樓的晚戲還沒有散場。因為近日碼頭迭連出事,台下看客稀稀落落,二層包廂也都空空如也。笙蕭齊鳴中湯姆帶著兩個巡捕匆匆而入,逕登旋梯上樓。坐客們無一例外地起身向這位新貴起身鞠躬致敬。湯姆只略一點頭,匆匆登樓。樓上平台欄後,推門進去便是一座寬敞的客廳,西邊一廂房是他的臥室,東邊是巴夏禮的房間。正北又是一道走廊,裡邊都是陳設豪貴的套間客房,不是外國人休想住在這裡。湯姆讓巡捕站在客廳門外,逕自推門走進巴夏禮的臥房客廳,只見幾架銀燭架插滿蠟燭,照得滿屋刺眼通明,巴夏禮只穿一件襯衣仰在大沙發上。旁邊兩個女戲子穿著淡黃蟬紗,連乳房肚臍都隱約可見,一邊一個替巴夏禮打扇,嗑爪子,浪聲嗲氣連說帶唱取樂子。對面小沙發上坐著胡世貴和蔡應道兩個湊趣兒,也都笑得滿面紅光。
  「嘿!索沙,你回來了!」巴夏禮見他進來,笑著喊道,「我連昆曲也聽懂了!這真是無與倫比的藝術,我要寫信告訴我的姐姐——這裡有一種音樂的節奏美,完美無缺的天籟之音加上這種感人心肺的抑揚頓挫,像蜂蜜浸透了的橄欖,把我的靈魂都融化在支那的音樂裡啦!」
  湯姆把雨傘和帽子放在茶几上,看了看幾個人迎逢的笑容,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你們出去!」又對蔡應道補了一句,「你和胡,到裡邊空客房等著,我有話問你們!」幾個人方訕訕退了出去。
  巴夏禮坐直了身子,看著湯姆的臉說道:「出了什麼事嗎?」
  「告訴我,巴夏。」湯姆坐了沙發,一臉莊重道,「是誰綁架了葛花小姐,現在又扣押在哪裡?我要求你把真實情況告訴我!」
  「你——要求?」巴夏禮冷酷地一笑,「以上海總領事的身份?」
  「對,我要求。隨便你怎麼說!」
  巴夏禮不安地聳了一下肩,湯姆的眼神有著一種無可迴避不可抗拒的神氣使他震懾:「我所能夠告訴你的,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我事前既不知道,也不曾指示過任何人綁架那女人。這純是他們中國人自己的事。」他笑了一下,覺得自己放鬆了一些,「你為什麼不去問一問蔡和胡?嘿!這兩個流氓!」
  「而這兩個流氓受你的保護。」湯姆冷冷說道,「他們是為了一塊銀元就可以出賣靈魂的猶大。你不怕他們出賣你?」巴夏禮怔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我不是耶穌。我們英國是上帝,而你和我都是上帝的使者!」「我不是和你交換外交辭令的。」湯姆說道,「我只要放出葛花!沒有你的暗示和支持,即使伍紹榮他也不敢這樣放肆大膽!而如果你不肯告訴我,我要按照我的原則來處理這件事!」
  「你在威脅我!——在異國土地上,在中國的人海包圍中,血濃於水的兩個英國人決鬥?」
  「法國人有句話:決鬥的雙方總是朋友!」
  巴夏禮的臉色蒼白,傷疤變得殷紅髮亮,霍地站起身來:「那好,很久沒有這樣的愉快了!昨天,白齊文和華爾兩個人來看我,送來兩支槍——他們發明了消音器,射擊起來像誰咳嗽了一聲——」他拉開茶几抽屜,取出兩支手槍,遞給湯姆一支,自己留了一支,朝天花板上開了一槍,果真的聲音很低。
  湯姆接過看時,那槍管約有一尺略長,是雙筒的,製造十分精良,簇新的烤藍在燈下熠熠閃光,像是在炫耀著什麼。他滿意地轉動了一下輪子,對準一支蠟燭開了一槍,那蠟芯無端就熄了,接著一槍,又熄一燭。口中說道:「不願意這樣做,血濃於水還是對的——如果你告訴我該問誰,怎樣營救葛花的話。」
  巴夏禮嚇傻了眼,他整日別著槍,動輒便拔槍威嚇,其實他自己知道自己,槍法稀鬆平常,面對這樣的高手,不禁汗毛一炸,慘白著臉怔了一會,流里流氣地笑了:「你猜的一點也不錯,他們就在那裡等你,去問他們好了!」
  「我還要告訴你,」湯姆將槍插進衣袋,「今晚還發生了另外一個事件,大約也是這群人,攔截捕殺團練的兩個領袖,而他們沒有成功!他們意思很明白,殺掉這兩個首領,然後用余保純和鮑雕代替他們,把這支團練武裝變成鴉片商們的保護神。但我要告訴你,這只會激起中國人對我們更大的仇恨。從長遠來說,完全不符合我們英國的利益!」他把目瞪口呆的巴夏禮丟在房間裡,獨自來尋蔡應道他們。
  蔡應道和胡世貴在裡邊套房等著。這裡和巴夏禮的房子隔著兩道牆,樓下戲台鑼鼓鏗鏘,他們恨不得生出兔子耳朵,也聽不清兩個英國人的言語,正忐忑不安間,湯姆推著百葉門進來了。兩個人一臉談笑哈腰站起,正要寒暄,笑容已經凝固在臉上。湯姆手裡握著一支槍,烏黑的槍口紋絲不動指定了蔡應道。蔡應道臉如死灰,剛剛問了一句:「湯姆先生,您這是——」便被湯姆打斷。
  「聽著!在這裡我開槍,打死你們比打死兩隻蒼蠅要容易得多!而且你們國家的法律不能保護你們,同時也沒有任何人能治我的罪!」湯姆碧藍的眼睛中閃著火光,「但我也可以不開槍。對於英國,你們還是有用處的。說說看,是要死還是要活?」
  胡世貴褲襠裡一濕,知道自己尿了,顫聲說道:「啊……要活,當然要活……湯姆先生,您這是怎麼的了?我們……」
  「葛花現在在哪裡?還有那個男孩子?你們把她怎樣了?」湯姆不理會胡世貴,卻向蔡應道喝道:「你這條眼鏡蛇,雙料間諜!嗯哼?你說!」
  蔡應道起先以為湯姆是酒醉胡鬧,此刻才明白是和自己動真格的。他比胡世貴沉著得多,鬆了一口氣,打哈哈笑道:「湯姆先生,間諜不是好名聲,何況『雙料』?我是為了廣州人的平安幾頭斡旋工作的——既符合我們葉總督的宗旨,也不傷害大英帝國的利益。談判桌上是對手,桌下是朋友嘛!我剛從總督衙門來,和你們達成諒解。你們信守條約不進廣州。這支團練隊伍將名存實亡,說不定還能為英國僑民、教民的安全做一些工作……我這樣有什麼不好嗎?」說著,試探著坐了下去。
  湯姆槍口對準他,一動不動地聽著。
  「明天,廣東按察使衙門將貼出這樣的佈告:團練兵勇副管帶徐二虎徐三彪被不明身份的人殺害,政府要緝拿兇手。」蔡應道目光避開槍口,「他們留下的職務將由鮑雕和胡世貴或者別的什麼人代替。這樣難道不好嗎?」
  「這個算盤太如意了。」湯姆冷笑道,「你低估了徐家兄弟。你的人至少有六人受傷生死不明,而勝利者還生龍活虎一樣結實!我剛從茂升酒店來,親眼見過他們。」
  蔡應道目光驚得一跳.咬牙皺眉想了想,又笑了:「那這個佈告或者是另外一種寫法。比如說,徐二虎二人因為解除職務心懷不滿,與按察使衙門或者知府衙門發生齦齲口角,殺死二名或者三名巡夜公差,打傷三名或者四名……畏罪潛逃,著即行之各地緝捕歸案。這個結局也不錯吧?」
  湯姆毫不為之所動,厭惡地說道:「你這一套學起來一點也不難。我開槍打死你們,也可以出一張佈告或者是照會、說你們受官方指使,攜槍企圖謀殺巴夏禮被我擊斃!可以找出一千種理由說明你們該死而我們正當!蔡應道,狐狸就在槍口之下,我喊一二三,你不肯有效地釋放葛花,用一句中國人的新話,就請你先『吃炮子兒』!一!」
  「三」字沒出口,蔡應道已經面如土色,連連擺手說道:「別……哎哎……別……我說。」
  湯姆鼻子裡「嗯哼」一聲坐進了沙發。胡世貴和蔡應道也戰兢兢坐在對面,卻一時不知怎麼說好。
  「嗯?!」湯姆的手又伸向衣袋,蔡應道嚇得身上一哆嗦,說道:「老胡,你說吧!」
  胡世貴拖著顫音「這個」了半日,說道:「這其實是伍總爺的指令……綁架葛花和那個孩子是為給團練頭頭抹屎,讓團練和廣州府、廣東臬司都鬧翻,逼著葉制台『解決』團練……後來又怕江忠源從中打橫兒,查明了案子反而更不利,這才用六千塊大洋買通順遠鏢局,乾脆滅了徐二虎兄弟。殺不死,逼跑了他們,團練也就成了烏合之眾,幾個小錢就能把團練抓到我們人手裡——」
  「不講這些!葛花在哪裡?你們把她怎麼樣了?」
  「葛花姑娘沒事!嘿嘿……真的都沒事!她現在就囚在十三行西天主教教民區我的宅子裡。」胡世貴像一隻受驚了的兔子,一說一笑一哆嗦,「弟兄們捉她來,起先這個這個……還想……那個那個……施以非禮——搜身時候見了你的名片,都慌了神,沒敢這個這個……『用』。您早晚會知道,她這個這個……還是處女……」
  「你們扒光了她的衣服!你這個惡棍,我打死你,槍斃了你!」
  湯姆氣得渾身亂顫,手抖著又要掏槍,強按捺著又抑住了。命令道:「立刻釋放葛花!」二人幾乎被他嚇暈過去,歪斜著起身鞠躬,沒口價答應:「我們這就辦,這就去辦……」說著就要卻步辭去。湯姆怒喝一聲:「慢著!你這兩個狗雜種——默哈米德,默哈米德!」他衝門外高聲喊道。
  一個紅臉印度管家小跑著進來。
  「你們現在寫手令,兩個人署名!派你樓下看戲的狗腿子帶我的衛兵去放人——給他們墨水和筆!」湯姆命令道,「你們就留在這裡!默哈米德,告訴衛兵,沒有我的命令,這兩個人出大廳就開槍!」
  「是,閣下!」
  「我還要告訴你們,」湯姆平靜地站起身來,一眼見巴夏禮也推門進來,沒有理會,接著說道,「什麼佈告也不能出。徐二虎他們沒有罪,有罪的是你們!——巴夏,你來幹什麼?」
  巴夏禮笑道:「我想不到你發起怒來是這個樣子——我來救蔡先生和胡先生。我怕你的無聲手槍會走火!」手一擺,「你贏了——請到我房間來,我們好好談談……『我恐怕只能用法國話和你說話了,天曉得這兩個混蛋是什麼原料製成的。」湯姆用法語說道,一邊跟出來,「除了金錢和生命,對他們什麼都不重要。而我們又必須依靠他們!」
  巴夏禮道:「你說得很對。但在中國人中找到這樣肯為我們服務的,也是很難的。你為什麼不許傷害徐二虎他們?他們是敵人!」湯姆邊走邊道:「中國的洪秀全正在掀起一場史無前例的動亂。我不希望這個政府強大,也不願意它在動亂中滅亡。因為我們不可能找到比現政權更好打交道的對手。我要——怎麼說呢?我要給洪秀全增加兩個敵人。幾年之後,你就會明白我是對的。」
  「你真是個怪人!」巴夏禮道。
  「我才是真正執行了上帝的意旨!」湯姆道。
  送回葛花姑娘和高保貴的小兒子,蔡應道兀自幾天怔忡不安,怕見湯姆,怕見葉名琛,怕見月月暗地發俸的主子伍紹榮,甚至連巴夏禮也怕見;更遑論同住一衙的江忠源。不是出於恐懼也不是羞於見人,更不是什麼良心發現,而是許多事情裡頭的「道理」他想不明白,也不知該怎樣料理。一連病了半個月,消息倒是聽了不少。洪秀全兵臨武昌城下啦,向榮告急索餉呀,賽尚阿大學士率兵進擊廣西……諸如此類的朝報公文仍天天發送給他看,也都不足稀奇,令他迷惑不解的是,游弋在珠江口的英國軍艦三天之內全部回撤香港,廣州南城門外花園別墅的洋人也都陸續在向香港搬家。十三行一帶,除了教堂,幾乎不見了外國人的蹤跡。恰馬師爺又來說,江忠源母逝丁憂要為他送行,他覺得「病」該痊癒了,換了件淡青市布長袍,慵慵的,也不束腰帶不掛荷包,散蹬一雙黑沖呢千層底軟鞋,悠散著步子趕到東院。恰見葉名琛從門口辭出來,江忠源一身編素送總督出來,便退到門邊,默默向二人微躬施禮,一臉肅穆地看著他們。
  「制軍,方才卑職該說的都說了。」江忠源眼圈紅紅的,聲音也帶著嘶啞,「請制軍務必警惕留意。月暈而風,礎潤而雨,軍艦撤回,僑民搬家,都不是好兆頭。洪楊是中國心腹之患,制軍已多有明訓。卑職以為,外夷為羊城心腹之患……」葉名琛微笑著撫慰,說道:「廣州是我的知治轄區。廣州城出事,我的身家性命也就沒了。朝廷一道旨意,說賜死三尺白綾,說殺頭牛車西市,我怎麼敢輕忽?放心吧,他們的動靜我隨時留意著呢!從香港過來的信兒,英國女王下令撤歸香港,不得在陸上擅自滋事。這也不能說團練沒有功勞啊!先把令堂的喪事辦理好……啊。」轉頭看看蔡應道:「身子太好了?我送的藥用了如何?我說不妨的。乩語說:『七八日巧相逢』,算來可不是十五天,今日『逢』得也算『巧』嘛!要能支撐,呆會兒到我那裡去一趟……」說罷,搖著方步去了。
  蔡應道連說帶答應送走葉名琛,握著江忠源的手說道:「岷樵公,你節哀珍重!這種事,我無可安慰,回頭帶點賻儀,替我在老太太靈前上炷香……」江忠源木然點頭,抬臂揖讓他進屋,因見二虎、三彪、胡庸墨、高保貴、胡世貴一群人都在,遂一點頭。眾人都心事重重沒有理會。蔡應道看了看大包小包行李,對江忠源道:「聽老馬說,你不吃不睡不哭,這樣不成。心裡難過,盡人子之孝,痛哭一場,會好過一點的……」
  「我的眼是乾的,流不出淚來。」江忠源道,「多謝你們來看我。我身子筋骨還好,挺得住。家母自幼教我,男兒有淚不輕彈,凍死迎風站。只是來廣州一場寸功未立,一事無成,實在於心難安……」
  眾人各自歎息,都覺得這話難回。良久,胡庸墨問道:「江公,幾時動身?」
  「明天。」
  「這天氣像是要變,颱風季節坐船要小心。」蔡應道道,「找一條妥當的船……」
  「我們兄弟送江公回去。」三彪哼一聲說道,「——還有高大哥一家,我們一道兒……」他還有話,嚥了回去。
  胡庸墨問道:「老高,你是新任的團練副管帶呀!怎麼也要走?」
  高保貴道:「這就一言難盡了。」
  亂糟糟一陣議論,各人詞竭,紛紛辭出來,各自回家不提。
  當晚一夜颱風,拔樹撼屋呼嘯喧囂直到天明。風停了,仍是大雨如注。江忠源主僕、徐二虎徐三彪高家四口一行九人,登上了葉名琛為江忠源特備的一艘官船,仍舊從十三行下陸那個碼頭起錨扯帆。
  江忠源一身素白,最後一個上船。高氏姑嫂兩個住後艙,前艙都是男人,見他進來,要起身時,他手虛按一下,解了蓑衣偎著艙窗坐了下去。淙淙大雨中穿出桅檣如林的碼頭,微微的南風中鼓帆溯江北上。雖然是盛夏,涼雨灑江,河風掠艙,還是微微有些寒意。驟雨打得艙頂猶如萬馬奔騰響成一片。坐在隨波起伏的船上遠眺漸漸離去的羊城,白雨傾盆中一片混茫,彷彿整個大地城池都在起伏搖蕩。江忠源喃喃吟了一句:「拗蓮作寸絲難絕……」
  眾人被這淒苦悲絕的吟聲撼得心裡一顫。還待聽時,江忠源長號一慟,像一隻受傷了的狼,撕心裂肺哀聲長嚎,淚水斷線走珠般簌然而落……滿船的人誰也耐不得,頓時一片號陶哀泣。
  船,漸漸遠去了…… 
 

<<爝火五羊城 - 二月河>> 〔完〕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