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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警犬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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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犬王傳奇:特警犬王(大結局)
  作者:馮驥
  引子

  「幽靈犬」的傳說

  "夜歌!回來!回來!" 中國人民解放軍昆明軍區第863師偵察連長白正林趴在被炸得滿是彈坑的戰壕前,淚流滿面地大叫,"回來啊!"月光下,戰壕外沿撒滿了亮晶晶的彈殼、彈片,草地上散著數不清的手榴彈拉火環。白正林的軍褲已經被鮮血染透,右手還死死抓著胸前的"光榮彈"。在敵人夜光彈發出的刺眼白光下,他清楚地看到,一個敏捷的犬影正向爬上草坡的敵人們飛快奔去。
  "轟!"的一聲巨響,前方掀起一片泥土,站在草坡上的幾個敵人被炸上了天,白正林的頭部突然被落下的石塊重重的砸了一下,他頓時昏了過去……
  這場軍事行動結束後,白正林苦苦央求打掃戰場的戰友尋找軍犬夜歌的屍體,甚至找到被炸飛的皮毛也好,但什麼都沒有發現。軍犬夜歌就這樣消失在了戰場上。但在後來的戰鬥中,敵人的腹地總是受到騷擾,倉庫莫名其妙起火、哨兵被犬齒類野獸咬斷脖子,甚至敵人每次偷襲行動之前我軍戰士總是能得到暗示--陣地附近總會響起一隻狗的吠叫聲。
  漸漸地,在我軍和敵軍中開始流傳著一隻"幽靈犬"的故事……

  機 ☆ 密 

  昆明軍區邊境軍事行動機密檔案摘要:第0963號檔案:198X年7月11日18:00--21:00 晴 氣溫32°C 濕度75% 風力小於3級18:00時,敵坦克團攻擊我雲南麻粟坡地區,我防軍奮勇還擊,12次擊退敵人進攻,21:00敵殘軍撤退。第863師偵察排長白正林及其軍犬夜歌,互相配合,炸毀敵軍坦克6輛。此役後,白正林獲一等功,軍犬夜歌獲"爆破英雄犬"勳章。
  第0971號檔案:198X年5月7日13:00--15:00 陰 氣溫37°C 濕度60% 風力3級13:00時,我軍前沿部隊收復668高地反攻開始。主攻路線遭敵碉堡重機槍火力反擊及壕溝阻攔,軍犬夜歌在第863師偵察連副連長白正林的指揮下,翻越壕溝,口叼炸藥包,連續炸毀敵人4座碉堡,炸死炸傷敵人15人,為我軍順利進攻打開了突破口。此役後,白正林獲二等功,軍犬夜歌獲特等功。
  第0984號檔案:198X年11月1日22:00--次日5:00 小雨 氣溫24°C 濕度50% 風力5級22:00時,第863師偵察連長白正林率7人戰鬥小組,趁夜色偷襲麻粟坡後山敵軍指揮所,殲敵24人,俘虜7人,其中團級軍官4人,師級軍官3人。敵師長XXX拒不受降,持槍頑抗,即將扣動扳機之時被軍犬夜歌咬斷頸部而死。此役後,白正林榮獲"孤膽英雄"稱號,軍犬夜歌獲"衛國英雄犬"稱號。
  第0996號檔案:198X年2月17日19:00--23:00 晴 氣溫29C 濕度65% 風力4級19:00時,敵人突然發動偷襲,連續佔領我451、558高地,第863師偵察連長白正林在戰友全部犧牲的情況下,孤身堅守796高地直到援兵救助。白正林連長腿部負重傷,趴在戰壕前沿單臂舉槍殺傷敵人26人,此役後,白正林獲特等功,被直接提拔為偵察營長。
  (*備註*:是役當夜22:38分,敵軍的一個炸藥包落到白正林不遠處,軍犬夜歌迅速叼起炸藥包,轉身竄入敵群之中,炸死炸傷敵人5名。清理戰場時我搜尋員未發現狗屍及皮骨,軍犬夜歌認定為犧牲,被昆明軍區追認為"特級英雄犬"。)

  絕 ☆ 密 

  昆明軍區邊境戰爭絕密檔案摘要:198X年4月8日17:00時,第863師偵察營長白正林在巡邏途中抓獲敵特工兩名,其中一人身上攜帶敵方絕密會議文件一份,翻譯大致內容如下:《關於我戰區內出現"幽靈犬"一事的調查報告》XX軍長、政委:我駐麻粟坡325B師、326A師近一年內發生多起"幽靈犬"事件,經過周密調查,匯報情況如下:1、哨兵站崗時建議由規定的單人哨改為雙人或多人哨,每人攜帶匕首兩支。據統計,去年一年,我哨兵被犬齒類野獸咬死9人,咬傷一人,傷者由於過度受驚,痊癒後精神失常。
  2、隱藏在密林中的彈藥庫、油庫、給養庫發生失火案16起,損失彈藥23噸、機油45噸、糧食51噸。
  3、在組織突擊敵人防線前,敵人屢次掌握我方動態,一年中組織襲擊敵人哨所、薄弱防線20餘次,無一得手。前方指揮員認為出現內部叛徒,後經肅查並無此事。經過實地調查,我方情報人員得知,每次突擊前對方總能聽到未知名的犬吠,位置飄忽不定,我方多次搜尋未果。
  我師情報人員在調查中獲悉,我軍士兵中流傳一個關於敵"幽靈犬"的傳說。從搜集的材料看,90%以上的士兵認為以上事件的製造者是一隻"幽靈犬",來無影,去無蹤,沒有人親眼見過它,唯一被它咬傷的士兵精神失常,亦不能描述。
  我指揮部領導認為,這是敵人的一種新式生物武器,至今無法捕獲,請首長指示。
  作戰情報部 XXX198X年4月7日

  新的傳說開始了...

  一個傳說需要一個英雄,你們將要看到的英雄是一隻犬。
  「幽靈犬」夜歌雖然消失了,但它的魂還在祖國的疆土上徘徊,它的血還在奔騰,它不朽。
  魂魄不散,吠出忠誠。
  夜晚的歌聲過後,獵獵軍旗之下一個新的希望正在誕生……


  第一部分

  特警犬王 1

  夜,是英雄的眼眸。
  二十一世紀初的一天凌晨,雲南麻粟坡縣郊外的熱帶叢林中薄霧瀰漫,樹影嶙峋。
  連綿不絕的大山像長蛇一樣爬行在幽深夜色下,四數木、望天樹、橡膠樹、龍竹等樹木密密麻麻地佈滿了整個山脈。貓頭鷹的詭異叫聲從林中深處傳來,乳白色的月光穿過參天古木的茂盛枝葉撒在草地上,像撒了一地白花花的鹽。
  叢林中三棵40米高的望天樹上傳來輕微的「嘩嘩」聲,六根長長的攀登繩緩緩地垂下來,七八個頭戴黑色面罩的背槍軍人從樹梢無聲地滑落到潮濕的地面上。他們彎著腰,小心地走進望天樹旁的一片灌木叢中。草叢中猛地站起四隻碩大的野獸身影,它們沖黑影們輕輕擺動著尾巴。
  有人輕微地喊了幾聲「臥倒」、「臥」。
  大大小小的黑影立刻俯下身體,消失在灌木叢中。
  遠處傳來幾聲淒厲的狼嚎聲,在群山中一波波盪開。雖是初秋,可雲南潮濕悶熱的天氣絲毫不減,噬血的蚊蟲像轟炸機一樣對著黑影們俯衝下來。月光下,23歲的中尉白歌趴在草叢中,輕輕捏死兩隻盯在唇邊的蚊子,沾了一手的血花。
  「該死的蚊子!」他心裡暗罵,「竟敢捋虎鬚。」
  白歌的右臂上繡著一個臂章--兩條橄欖枝纏繞一把利劍,這個臂章證明了官兵們的真實身份:他們隸屬於中國人民武裝警察特警部隊。
  白歌今年剛從警校畢業,一張國字臉上充滿著年輕的朝氣,烏黑的眼眸裡閃著自信的光芒,他側臉看了看草叢中的其他戰士,參加行動的大多數是老兵,個個面定自若,儘管汗水浸透了他們的迷彩服,但手中的95式自動步槍卻紋絲不動;「風翼」、「熾天使」、「利爪」、「咆哮」四隻警犬乖乖地臥倒在訓導員身邊,專注地盯著前方;一期士官、警犬班班長莫少華甚至還叼了一根沒點燃的煙。說他們是老兵,只是入伍時間比較長,其中年紀最大的莫少華今年才22歲。
  「媽的,這個煙鬼。」白歌心裡笑著罵了一句。不過一想起今天的任務,他就笑不出了。
  一星期前,麻粟坡縣特警中隊接到上級指示,全力消滅隱藏在麻粟坡山林中的「黃魔鬼」。「黃魔鬼」是一隻體形龐大,凶殘健壯的黃豹子,危害當地人畜已久,它的口中已經吞了一個人、七隻豬和九隻羊。被吃掉的人是個7歲的女孩子。野獸不吃人的話百姓們還能容忍,可一旦吃了人,嘗到了人肉的鮮味,這隻野獸就變成一隻食人獸了,見了人就會主動攻擊,所以必須將它殺死。受領任務後,白歌心中義憤填膺,臨行前,他對指導員徐躍國下了保證書,「不打死『黃魔鬼』,誓不回營。」
  「警犬和戰士一樣重要,」徐指導員平靜地對他說,「警犬班交給你,不能給我損一兵一犬。」白歌一個立正,「是!」現在想起指導員的指示,他覺得肩頭沉甸甸的。
  白歌正想著,忽然有人捅了下他的肋骨。他轉過頭,看見警犬班長莫少華已無聲無息地趴到他的身邊。莫少華給他打了打手勢,意思是「敵人」出現了。白歌接過他手中的紅外線望遠鏡,看到不遠處一棵大樹上忽閃著兩盞小綠燈。
  他心裡「咯登」了一下,是「黃魔鬼」!
  莫少華看了白歌一眼,心裡好笑,畢竟是剛畢業的排長,一隻豹子就嚇出汗來了。他扭頭看了看臥在草叢中的幾隻警犬,它們都發現了「黃魔鬼」。昆明犬「風翼」的耳朵豎得筆直,身子繃成一張弓,彷彿隨時要射出,德國牧羊犬「熾天使」和「利爪」的腹部貼上了地面,雙雙呲出了鋒利的犬齒,而藏獒「咆哮」卻穩穩地臥著,眼睛半睜著假寐。
  這只名叫「咆哮」的獅頭藏獒剛一出生就被現任指導員徐躍國從老家青海高原抱回中隊,今年7歲了,處於犬類的中老年階段。藏獒天性兇猛孤獨,徐躍國根本沒想將它訓練成警犬,只是養著玩玩罷了。開始時很多戰士都以為在雲南的水土養不活這來自高原的神犬,可沒想到在訓導員們的精心調養下,不但把藏獒養得結結實實,而且將它訓練成一隻屢歷戰功的優秀警犬,今年初還繁殖出了下一代。中隊領導考慮到警犬在配種後體力和精力都會受到影響,去年底就讓它退休了。但此次抓捕兇猛的豹子,白歌再三考慮後還是把藏獒又帶上了戰場。
  人和犬保持高度安靜。白歌舉手示意,全體官兵悄悄打開了自動步槍的保險。
  「黃魔鬼」好像意識到了潛在的危險,它在粗大的樹枝上慢慢徘徊著,過了一會兒就小心翼翼地走下樹幹,它的前爪剛剛落地,忽然全身僵住,隨後弓起身體,發出低沉的嘯聲。月光下,它脊背上的黃毛都豎了起來。白歌心裡一驚,難道被它發現了?他回頭看看莫少華,莫少華搖搖頭,忽然,一直沉默的「咆哮」睜開了眼睛,微微張開肥厚的嘴唇,露出又長又利的牙。莫少華扔掉手中的煙,示意訓導員趕快命令它臥下。「咆哮」眼睛裡燒著怒火,極度不情願地趴下了。
  莫少華有些納悶,「咆哮」雖然退役,但平日十分服從命令,怎麼今天會有這樣反常的舉動?絕不是為豹子,豹子不會引起它如此強烈的仇恨感,如果不是豹子,又會是什麼?猛的,他腦子裡電光火石般一閃,難道是……
  豹子突然一聲長嘯,樹葉嘩啦啦地響著。突然,大樹旁的灌木叢中躥出一條黑影,這條黑影比「黃魔鬼」要小一圈,動作卻很迅速,它猛地撲向「黃魔鬼」的腰。
  豹子的腰是最脆弱的,「黃魔鬼」不敢怠慢,靈巧地一閃,避了過去。那條黑影撲了一個空,後腿猛蹬樹幹,立刻轉身反撲。「黃魔鬼」不愧是敢吃人的豹子,比起一般的土豹有著更發達的四肢和頭腦,它就地一滾,甩起鐵棒似的尾巴「呼」的一聲,對著黑影就抽了過去。黑影的反應也不慢,向側面猛跳,躲開了兇猛的一擊。
  「黃魔鬼」與黑影都站在了圈外,一個回合下來,它們都明白對方不是好對付的。
  白歌看呆了,怎麼半路殺出了個「程咬金」?這條黑影遠遠看去有犬一樣的身型,雙耳直立,拖著一條長尾巴。
  莫少華貼在白歌耳邊輕聲說,「是狼。」
  白歌眼睛一亮,他早就聽說過森林野狼的凶殘與狠毒,兩隻成年野狼就敢和身材龐大的熊單挑,看來這次「黃魔鬼」遇到對手了。
  灰色的野狼在月光下半張著長嘴,口中插滿了小匕首似的牙齒,它拖著尾巴轉了幾圈以後忽然停住了腳步,站在原地盯著豹子。野狼的身材比「黃魔鬼」要小,它不急不燥,胸前的鬃毛隨風飄散,昂著頭,兩隻黑眼睛閃閃發光,似乎在尋找「黃魔鬼」的破綻。
  豹子看到野狼停下,慢慢移動腳步,開始圍著野狼繞圈。
  當它轉到野狼側面時忽然發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了過去。
  野狼意識到了危險,立刻轉身,誰知腳下一滑,減慢了速度。它的屁股就被「黃魔鬼」鋒利的牙齒咬住,血汩汩地流了出來,就在血湧出來的剎那,野狼猛地轉身,張開狹長的佈滿利刃的大口,向「黃魔鬼」的脖頸咬去。
  野狼一口咬住豹子的脖子,「黃魔鬼」的頸血撲哧狂噴,它疼得鬆開口,氣憤之下抬起前爪去拍野狼的腦袋。可它沒想到野狼見血就收,一擊得手後立刻松嘴,向後跳開,躲過了豹子的利爪。
  要不是有任務在身,白歌就想叫好了。野狼的這招「丟屁股要脖子」和當年戰國時代的「圍魏救趙」有異曲同工之處,既傷害了敵人的元氣,又避免始自己受到致命的傷害。他回頭看看自己的警犬,像一隻隻鋒利的上弦箭,只要下一個命令,豹子和野狼就會被撕成碎片。「警犬和戰士一樣重要。」徐指導員的話在白歌耳邊響起,再等等看,他想,既然「黃魔鬼」正在和野狼搏鬥,暫時先不讓警犬上陣,他不想看到自己的犬受到任何傷害。
  豹子「黃魔鬼」的血染紅了脖頸周圍的毛,月光下看去彷彿帶了一條紅色的圍巾。它遭受重創後疲憊地蜷縮在樹下,一邊扭頭舔傷口一邊緊張地注視著野狼的行動。野狼的屁股傷得也不輕,生生被豹子啃下一塊巴掌大的肉,它每走一步身子就疼得顫一下,可它仍然昂著頭,圍著豹子慢慢轉圈。
  「黃魔鬼」漸漸躺了下去,它流的血實在太多了,野狼的全力一擊是致命的,很可能已經傷及它的大動脈。為了避免傷口流更多的血,它不敢再輕舉妄動。豹子低低地趴在地面上,大口喘著粗氣。它的後腿靠在樹幹上,前腿耷拉下來,腦袋無力地靠在草地上。野狼在它面前五米左右的距離停了下來,它在猶豫,豹子究竟是體力不支還是裝模做樣?野狼小心地試探著向前走,它伸出一條前腿,抬起來,在空中停留很久,才慢慢放下,接著邁出第二步。「黃魔鬼」就像快嚥氣了一樣,躺在樹下一動不動,只有身體隨著微弱的呼吸慢慢起伏。野狼花了一支煙的功夫,小心翼翼地走到離豹子近三米的地方。
  野狼忽然看到樹動了一下,意識到中了圈套。它想就地打滾閃開,可已經來不及了。「黃魔鬼」積蓄已久的力量爆發了出來,豹子的後腿狠狠蹬在樹幹上,像支黃色的箭撲了上去。豹子用鋒利的牙齒死死咬住野狼的脖子,野狼嗚嗚叫著,拚命地用前爪撕扯著豹子的胸口,幾下就挖出了兩個血坑。豹子忍著疼,鐵了心不鬆口,抖著脖子甩來甩去,野狼的動作逐漸慢了下來,無奈而遲緩地掙扎著。
  忽然在旁邊的草叢裡響起一聲淒厲的狼嘯。「還有一隻狼!」白歌心裡一緊。他看到又一隻黑色的身影飛向「黃魔鬼」的腰,這一下撞得豹子幾乎是飛了起來,狠狠地砸在樹幹上,墮在草地上動彈不得。脖子受傷的野狼被甩到一邊,倒在地上無力地擺著尾巴。
  「這是母狼。」莫少華小聲對白歌說,「受傷的是公狼。」
  那隻母狼跑過去飛快地幫公狼舔傷口,它希望自己舌頭上流淌出來的是醫治百病的藥水,希望公狼現在就站起來。可是公狼的尾巴越擺越低,一會漸漸不動了。而「黃魔鬼」自從挨了母狼一撞後就再也沒站起來,不知是死是活。白歌心裡奇怪,這隻母狼應該和公狼埋伏在這裡很久了,為什麼沒有和公狼一起進攻「黃魔鬼」呢?他看到莫少華也在低頭琢磨著什麼,低聲說了句,「進攻吧。」
  武警訓導員們發出攻擊的口令後,四條飽嗅狼血和豹血味道的警犬像四顆子彈一樣從草叢中躍出,狂叫著向前衝去。「風翼」的速度最快,它一下就撲倒目瞪口呆的母狼,藏獒「咆哮」帶著高原犬與生俱來對狼的仇恨心情,一口咬住母狼的後腿。另兩隻警犬分別撲向動彈不得的公狼和豹子,各自在它們身上咬了咬,又回頭加入戰團。可憐的母狼被四隻訓練有素的警犬圍攻,小聲哀叫著求饒。白歌和莫少華帶著其他戰士趕過來時,母狼已經被警犬們咬得奄奄一息了,警犬們的訓導員喊「停」後,「咆哮」叼著母狼的小半截腿向主人跑去。渾身是血的母狼躺在地上,眼睛裡流露出恐懼的光,一條斷腿露出森森白骨。白歌他看著可憐的母狼,動了惻隱之心,又想想最近沒有什麼狼害的報告,就對莫少華說,「算了,讓它自生自滅吧。」
  莫少華笑了笑,說:「你是排長你說了算。」
  公狼流血過多而死,而「黃魔鬼」的腰早讓母狼撞斷了,它是死不瞑目,兩隻眼睛睜得又大又圓。莫少華對白歌說,「咱們這回是'巧借狼風'了。」
  白歌笑笑,問,「我還是沒弄明白,為什麼兩隻狼一前一後進攻豹子呢?」
  莫少華撓撓頭皮,說道,「按理說,狼都是群攻性動物,遇到敵人時有幾隻上幾隻,怎麼今天母狼等了這麼久才出手……」
  「報告。」一個新兵打斷了莫少華的話,「發現,發現……」
  「發現什麼了?」白歌問。
  「發現一隻狼,不,一隻犬。」
  「到底是什麼?別著急,說清楚。」
  「報告排長,在狼窩裡發現一隻犬。」新兵激動得滿臉通紅,手指著母狼躥出的草叢說,「就在那裡。」
  白歌和莫少華趕到草叢中時正看見「風翼」和「咆哮」對峙著,那隻小狼,不,小犬正被「風翼」攔在身後,怒視著叼狼腿的「咆哮」,張牙舞爪地不停狂叫,若不是「風翼」阻攔,恐怕早就撲上去和「咆哮」拚命了。
  「咆哮」兩隻眼睛盯著「風翼」,甩掉口中的半截狼腿,生氣地從喉嚨裡發出不滿的聲音,意思很明顯,一隻小狼崽子,你幹什麼要護著它?「風翼」回頭慈愛地舔舔小狗身上的毛,讓它稍安勿燥,用同樣低沉的聲音回應「咆哮」,你看清楚了,這明明是只中國昆明犬的後代,怎麼能說是狼?「熾天使」和「利爪」站在一邊,看看「風翼」,又瞅瞅「咆哮」,不知該聽誰的才對。
  莫少華右手高舉,手心向前,喊了聲「定!」警犬們立刻不動不叫了,吐著舌頭仰頭看他,彷彿在等待一個裁判。
  白歌蹲下,輕輕拍著手,從「風翼」身邊抱起小野狗,小野狗在他懷裡撲騰著,小爪子將白歌的手抓出一道血痕。「小傢伙還挺厲害!」他把小野狗放在草地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干牛肉,「先堵住你的嘴。」
  小野狗大約有半米長,耷拉著尾巴站在兩人面前。它全身披著細細的絨毛,後背呈青黑色,淡黃色的四肢比一般幼犬略為粗壯,小黑鼻子又尖又長,耳朵筆挺挺地豎著。肉落下來,它的兩隻前爪瞬間牢牢按住牛肉,低頭聞了聞,立刻呲出小牙,咬起牛肉,仰頭吞進嘴裡,大嚼起來,兩隻琥珀色的眼睛卻一閃一閃,警惕地盯著白歌。
  「操,連吃肉都和狼一樣。」莫少華仔細看了看,說,「才4、5個月大,的確像昆明黑背繫的犬種,怎麼會在狼窩裡?」
  白歌搖搖頭,仔細端詳著吃肉的小野狗,自言自語道,「小傢伙怎麼跑狼窩裡來了?」他忽然發現小野狗的額頭中間有一小撮長長的銀毛,在黑暗中彷彿閃閃發光。「好像在哪見過。」白歌對這隻犬產生一種莫名的親切感,他想了想,回頭看莫少華,發現他也在看著自己。
  「看這縷銀毛!」他指給莫少華看。
  「嗯,真是罕見。」莫少華說,「我還沒見過額頭上生銀色毛髮的犬。」
  「這犬有點意思,怎麼處理?」白歌故意問莫少華。
  「你是排長你說了算。」莫少華還是那句話。
  「那就帶回去了。」白歌沖莫少華一樂,「不要說,這犬算我的。」
  莫少華沒想到白歌出了這麼一招,一隻小野狗還能帶回正規的警犬班?警犬班的規矩是絕對不收留任何野狗,怕血統不正、怕傳染疾病,怕影響其他警犬訓練,雖說這隻小野狗從體態特徵上看像是中國昆明犬的後代,但畢竟是在狼窩裡發現的,被狼養大的犬還能說是犬嗎?可排長話已出口,自己又不好頂撞,但又不能不說,莫少華猶豫了一下,提醒道,「白排,這樣不太好吧?這是野狗啊。」
  「一條小狗而已,莫'狗頭兒'還怕什麼狗?出了事我擔著。」白歌開了個玩笑,拍拍莫少華的肩膀,旁邊的幾個檢查草叢的新兵低頭偷偷地笑。白歌不知道,他一句「莫'狗頭'兒」把莫少華的肺都快氣炸了!這名字本是中隊長段輝給起的,因為段輝當過莫少華的新兵連長,所以他覺得理所應當,可自段輝以下,誰也不敢叫他為「狗頭兒」。莫少華覺得中隊長叫他,那是「呢稱」,是心腹人員的稱呼,其他人誰也叫不得。白歌不知道,他聽中隊長叫過莫少華幾次,沒想到犯了他的忌諱。莫少華忍著氣,心想,好你個小排叉子,這也是你叫的?等著吧,這口氣一定找回來。
  白歌和莫少華帶著警犬走出草叢,受傷的母狼正在地上慢慢舔著斷腿。它看到了白歌懷中的小狗,竟然一骨碌歪歪斜斜地爬了起來。四隻警犬剛要衝上前,莫少華右手抬至迷彩服的第三紐扣,五指伸開,手心向左,喊了一聲「坐!」,四隻警犬憋著力氣,立刻又坐了下來,他從口袋裡掏出牛肉,獎勵四隻警犬。
  警犬們一邊嚼著牛肉,一邊警惕地看著母狼。母狼晃著身子一瘸一拐地走到白歌身前,趴在草地上,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白歌懷裡的小野狗看見斷腿的母狼和躺在血泊裡的公狼,忽然變得狂暴起來,對著白歌又叫又咬,四肢亂蹬,拚命掙扎。
  白歌緊緊地抱著小野狗,藉著月光,他看到母狼的眼睛裡流露出哀求的神色,嘴巴微微張開,一隻被血染紅的尾巴討好地搖著,似乎在對白歌說,我剛失去了丈夫,求求你了,把我的孩子還給我吧。他恍然大悟,說,「原來母狼怕小傢伙受到傷害,守著窩不肯走。」
  莫少華從口袋裡掏出剩下的牛肉放到母狼身邊,白歌對他說,「怪不得沒和公狼一起進攻,不知道它們怎麼會養一隻幼犬?」
  莫少華沒理他,低著頭把一塊一塊的牛肉放在母狼旁邊,口裡念叨著,「自己救自己吧。」
  白歌莫名其妙地討了個沒趣,只好用手蒙住小野狗的眼睛,輕輕邁過母狼。
  打掃完戰場後,白歌站在一片空地上召集戰士們列隊集合,大家帶著「黃魔鬼」和公狼的屍體踏上了返回中隊的路。臨行前白歌回頭看了一眼母狼,他看到一雙充滿無奈和怨恨的狼眼,裡面隱隱有閃光的液體滾動。在白歌看來,犬是一定不能被狼來養的。所以,儘管母狼淒慘絕望的哀號聲在森林裡響了很久很久,儘管小犬在他懷裡又撲又叫又咬,他始終硬著心腸,帶領戰士們沿著森林中長滿青苔和雜草的小路堅定地向前行進。
  中秋節晚上,武警麻粟坡縣特警中隊和縣政府的「慶中秋」警民聯歡晚會在縣政府大院裡火熱地進行著。一開場,漂亮的女主持人就在舞台上說「感謝武警官兵又為我們除了一害」,莫少華戴著大紅花坐在前台,低頭偷偷地怪笑,他覺得太小題大做了,不就殺了一隻豹子嘛?還是被野狼給咬死的,值得這麼表揚麼?白歌坐在他旁邊,聽見莫少華發出怪笑心裡直犯毛,覺得這幫老兵一個比一個難對付,不知道成天想什麼。
  那晚白歌在做戰前部署時,以班長莫少華為首的老兵就開始對他的處心積慮表示不屑。「白排,不就是一隻豹子嘛?」莫少華揚著腦袋問,「還用得著這麼興師動眾?把'咆哮'放進林子,24小時內叼著豹子的腦袋來見你。」「咆哮」曾咬死過兩隻成年野豬,熱帶叢林中按「一豬二熊三豹」的說法,它對付一隻豹子是綽綽有餘了。
  白歌看了莫少華一眼,繼續指著地圖,對豹子可能出現的區域、對可能出現的情況一一部署說明。莫少華本來從心裡瞧不起這個剛從警校畢業的新排長,為什麼?因為莫少華自己也是大學生,還是北京一所重點大學生物系的大學生。一想起自己保留學籍參軍入伍的原因他就兩眼冒光,因為什麼?因為警犬!莫少華家在杭州,父母都是生意人,家產甚多,莫少華14歲時曾被壞人綁架,勒索巨額贖金,他清楚地記得兩隻威猛的警犬像飛將軍一樣破窗而入,將歹徒咬得不能動彈。從此他就發誓要報恩,結果大學上了一半,聽說武警部隊招警犬訓導員,他不顧家人的反對和同學老師的勸說就要參軍,女友急了,問他「要狗還是要我?」,他反問「狗救過我的命,你救過嗎?」,轉身跑到招兵辦,第一個報了名,部隊首長求賢若渴,重點大學生物系的大學生,要了!當兵快四年了,莫少華天天和警犬摸爬滾打,攜警犬執行了80多次解救人質、輯毒、搜救等任務,立過二等功,上過電視報紙,被譽為「邊境犬王」。你說,面對一個新畢業的小排長,莫「犬王」能放在眼裡嗎?
  可隨著白歌的深入部署,莫少華心裡暗暗吃驚,這小子實戰經驗沒自己豐富,想得倒還真縝密,連天氣變化對警犬情緒的影響都考慮到了。「果然是科班出身,有兩把刷子!」可他還是裝做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低著頭半睜著眼,卻將白歌說的每一個字都記在了心裡。白歌表面上胸有成竹,其實心裡也沒底,他時不時看看莫「犬王」的反映,生怕自己說錯了什麼。
  台上歌舞昇平,白歌偷偷用眼角的餘光瞟了一眼莫少華,發現他正專心地看著舞台上的白族姑娘。莫少華,他心裡念叨著,你是從當兵開始訓犬,我是從娘胎裡就開始訓犬了。白歌想起了自己的父親--昆明警犬訓練基地主任白正林,他可是跟軍犬、警犬打了一輩子交道的人啊……
  一個新兵打斷了白歌的思路。他看到一個新兵急匆匆地跑到莫少華身邊,對著他耳語幾句,莫少華英俊的臉上頓時升起一團愁雲。他側身悄聲對白歌說,「白排,'小見'出事了。」
  中隊的營房在縣政府大院不遠的一個小山坡上,三面環青山,一面直通縣城的大道。
  白歌和莫少華趕回中隊犬捨時,狼窩帶來的小野狗身上血跡斑斑,它被麻繩捆了個結實,扔在牆角。另外幾隻幼犬已經被轉移到旁邊的幼犬捨,不時發出尖尖吠叫。兩個新兵在給它們逐一檢查傷口,一個叫王昆的上等兵訓導員捂著流血的右手,蹲在犬捨前低聲抽泣。
  「哭什麼哭,起來!」莫少華一聲吼。王昆像被子彈擊中一樣反彈起來,「啪」的立正站好,對倆人敬禮。
  「排長,那只野狗把'小見'咬死了。」王昆紅著眼睛說,「養一隻藏獒不容易啊。」白歌心裡一驚,又覺得不太對勁,「小見」是藏獒「咆哮」的後代,4個月零7天大,一般警犬是6個月大開始接受正規訓練,而藏獒因為體形發育太快,通常是4個月便開始訓練,「小見」的身體極為強壯,體形巨大,上星期已開始進行正規訓練,怎麼可能被一隻體形比它小一半的昆明犬咬死?
  白歌舉手還禮,說,「不要哭,手怎麼了?」
  「捆它時咬的。」
  「快去打針,我們來處理。」莫少華大手一揮,王昆不敢怠慢,一路小跑去了中隊醫務室。
  兩個新兵拖出了藏獒「小見」的屍體,兩人低頭細看,越看越心驚,「小見」的脖子上有一道兩尺長的致命傷口,凝結著黑色的血痂,四肢和軀幹佈滿深深淺淺、觸目驚心的咬痕和爪痕。
  「媽的,真狠啊!」莫少華眼睛裡轉著淚水,心像刀割一樣疼,這條小藏獒是自己喂的,別人想碰一下都不行,可現在卻被那個小野狗給咬死了。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低頭問,「白排,這事怎麼弄?」他想小野狗是你帶回來的,把它放到幼犬捨也是你的主意,這次看看你怎麼收場?
  白歌沒說話,走到小野狗跟前。小野狗立刻昂起頭,眼睛裡露出桀驁的凶光,端著一副死不悔改的樣子,好像在對人示威,怎麼了?是我咬死它的?你們想把我怎麼樣?白歌輕輕撥弄著它捆成粽子一樣的身體,它伸長了脖子,還想咬白歌,可嘴巴也被繩子捆住,小黑鼻子頂著他的手,從喉嚨裡發出「嗚嗚」的悶聲。
  此時,白歌正在檢查小野狗的身體。他發現它的背部有一排齒痕交錯的傷口,頸部有兩道爪痕,除此之外再無其他。以付出如此小的代價就咬死一頭同年齡的藏獒,實在是不可思議。小野狗髒兮兮的躺在地上,額頭上的一縷銀毛在風中微微擺動。他心中一動,似乎有個模糊的影像在心中開始跳躍。
  莫少華見白歌不說話,還以為他在尋思對策,湊上去恨恨地問,「白排,你說怎麼辦?要不咱們把這傢伙殺了?也好對中隊領導有個交代?」
  「其他幼犬怎麼樣?」白歌答非所問。
  「其他幼犬身體良好,沒有傷口。」一個新兵立刻回答。
  「白排,到底殺不殺?」莫少華又問。
  白歌微微一笑,彎腰抱起小野狗,轉身向中隊宿舍走去。
  「白歌!你說說這是怎麼回事!必須給我說清楚,不然我停了你的職!」隊部辦公室裡,中隊長段輝一拍桌子,把桌子上的茶缸震得嗡嗡作響。
  「他奶奶的!反了你了!那隻小藏獒是我帶著『咆哮』去昆明配的種!就這麼給死了?中隊的規矩你懂不懂?誰讓你把野狗放進犬捨了?要是有傳染病怎麼辦?你擔得起責任嗎?」
  白歌面無表情地站在辦公室裡,任憑中隊長段輝的批評像雨點一樣砸在他身上。他卻一點也不生氣,甚至連反駁的心思都沒有。段中隊長快調職了,希望「功德圓滿」的心情可以理解。白歌側臉望著窗外的藍天,他覺得反正事已如此,只要能保住小野狗,什麼都無所謂了。
  父親白正林養了一輩子的軍、警犬,白歌小時候父親就教給他一些訓犬常識,還經常帶他和犬一起玩,白歌上小學時就開始養犬,前前後後帶過7、8只,都是父親部隊退役的犬,那些犬又威風又聽話,他喜歡得入迷。考大學時,他毅然填報了北京武警特警學院,希望畢業可以成為一名和警犬並肩戰鬥的特警警官。按照規定,特警不能訓犬,再說警犬班的莫「犬王」的手很緊,不肯讓白歌接觸幼犬,他還振振有詞地說「排長將來是指揮千軍萬馬的人,訓犬不是浪費生命麼?」。白歌心裡憋著一口氣,他覺得自己訓出的犬一定會比莫「犬王」的犬強,別看他是什麼生物系的大學生,得了二等功就誰也不尿了?所以,白歌特別想訓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警犬,從分配到麻粟坡中隊那天起,白歌盼訓犬盼得眼珠子都藍了,他經常去警犬班看那一大群警犬,可只能過乾癮,警犬們看他穿軍裝,又是幹部,就隨他折騰,白歌忙活半天,給警犬餵牛肉,帶警犬散步,每隻犬看他都點頭哈腰的,可一到訓練時卻沒有一隻肯聽他的。訓導員一來,這幫警犬們又各找各「媽」,各回各家了,把白歌氣得在犬捨門口直轉圈。當從狼窩裡抱回小野狗的那一剎那,他的腦子裡就閃過一個念頭,要是把這條犬訓成警犬,該是什麼樣呢?他覺得這個主意太奇妙了,他覺得被狼養過的犬,一定具備其他犬沒有的能力,若是好好訓導,沒準能成為一條優秀的警犬。
  「警犬的名額是有編製的!他奶奶的!你說!死了一條藏獒,怎麼向上面交代?」肩膀上扛著一槓三星的段中隊長氣得雙手插腰,呼哧呼哧直喘氣。段輝今年28歲,山東濰坊人,性格剛烈耿直,黑紅的臉蛋上掛在著兩道濃眉,站在那裡就像一座鐵塔,1991年參軍入伍,因綜合素質突出被直接提干。白歌和他接觸雖然沒多久,卻覺得此人是條漢子,敢說敢做,敢罵敢笑,嘴邊上正天掛著「他奶奶的」,訓練起來卻一點兒不含糊,戰士做得他都做得,五公里越野、四百米障礙樣樣精通,還有一手給警犬治病的絕活,自封為「獸醫」。經常在中隊對戰士和警犬訓話時說:「日他奶奶的,治不了你們我還叫獸醫?」也不知道他是對人還是對狗。
  坐在椅子上默默抽煙的指導員徐躍國開口了,「小白,能不能先從你父親那弄一條犬?」白歌還沒來得及回答,隊部辦公室的門就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
  段輝怒氣沖沖地喊,「日他奶奶的,誰啊!」
  「報告!」通信員小石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警犬咬架了!」
  犬捨在中隊的後操場上,是一排錯落有序的桐木屋,屋後有一大片開闊地,周圍用木籬笆圍起來,這就是警犬的活動場。三人跑近犬捨時就聽見一片犬吠,等再跑到活動場前,白歌驚呆了。段輝和徐躍國當了十幾年兵,兩人也沒見過這種場面。
  全中隊十三條警犬和幼犬在活動場中央圍成一個圈子,圈子裡面站立著那隻小牛一樣巨大的藏獒「咆哮」,它的眼睛中閃爍著痛苦憤怒之光,卻還保持著極度傲氣的姿態,巨口邊呲出鋒利的長牙,胸前一塊皮毛被撕裂,隱約露出血光。在「咆哮」的對面,是冷靜兇猛的昆明犬「風翼」,它昂著腦袋,耳朵支楞楞地立著,口中吐著長長的紅舌頭,後背上有一排正在冒血的小窟窿,身子像釘在地面一樣。看樣子第一個回合已經結束了,兩隻警犬都掛了彩。
  白歌知道,「風翼」站得越牢,接下來的動作就越迅速,它正在積蓄力量。白歌還看見,那只惹禍的小野狗,就站在「風翼」的旁邊,一臉仇恨地盯著「咆哮」。
  「莫'狗頭兒'!」段中隊長衝著靠在木籬笆上看熱鬧的莫少華喊,「日他奶奶的!這幫狗崽子想幹架,你還不去管?」莫少華把迷彩服的袖子挽到小臂,跑到段輝面前,立正敬禮,嬉皮笑臉地說,「隊長,部隊有部隊的紀律,狗也有狗的規矩啊,'咆哮'和'風翼'為了那隻小野狗單挑,」他看著白歌,故意把那個「野」字拖得長長的,「我們要是管,就是壞了警犬們的規矩啊!」
  白歌站在旁邊忍了忍,沒有說話。
  「日你奶奶的!什麼警犬的規矩,我說的話就是規矩!治不了你們我還叫獸醫?你趕快……」中隊長段輝的「快」字還沒說完,就被活動場中央傳來一聲響徹雲霄的吠叫給打斷了。
  活動場上的「咆哮」突然咆哮了!
  這只藏獒的叫聲像呼嘯而過的風聲,它是看在「風翼」和自己多年戰友的情分下再次發出警告:它殺了我的孩子,你再護著那個兇手了,別怪我口下無情了。「風翼」昂起頭,背上的毛簇簇豎起,警告地回應了兩聲,它要誓死保護中國昆明犬後代的安全。其他警犬一聲不吭地圍在旁邊,它們知道,這已不僅僅是兩隻警犬的鬥爭,這是兩個種族的鬥爭。另外三隻昆明警犬在圈外轉來轉去,它們想上陣幫「風翼」,可這種一對一的單挑是警犬們的規矩,誰也不能破壞,不然其他警犬就會群起而攻之。
  可驚人的一幕出現了。
  「咆哮」聲勢浩大的怒吼剛剛停下,它的全部注意力都停在了「風翼」那緊繃繃的身子上。在金色陽光的照耀下,「風翼」的後腿已經開始大幅度的收縮了。「咆哮」憑感覺知道它馬上就要開始新一輪的進攻。
  可它沒有想到,旁邊一個小小的黑影忽然飛了過來。
  它只覺得眼前一黑,腦袋頓時沉了起來,接著它就感到一陣劇烈的疼痛,「咆哮」頓時大叫起來,狂怒地搖動著腦袋。
  段輝、徐躍國、白歌和莫少華看傻了,觀望的戰士和訓導員傻了,圍成圈的警犬傻了,三隻在外圍轉悠的昆明警犬停下了腳步,伸長脖子瞅著圈內,連準備進攻的「風翼」也傻了,不知道是該撲上去還是呆在原地。
  那隻小野狗竟然搶在「風翼」之前開始攻擊了。
  此刻,小野狗在拼盡全力扒住「咆哮」的大腦袋,用小小的犬牙費力地刺著它額頭上粗糙的皮膚。「咆哮」的眼睛被小野狗的肚子蓋住了,頭上又劇烈地疼痛,使得這只來自高原的警犬狂性大發。它本來是一隻善於攻擊人和大型野獸的警犬,結實的肌肉和發達的四肢讓它成為警犬中的佼佼者,可面對這只速度奇快、敢於拚命的小野狗時,它卻有點懵了。訓導員從沒教過面對小動物時的本領,也沒有哪只小動物敢躍上它尊貴的頭顱。它所經歷過的大小戰鬥中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經歷,它不知道該怎麼甩掉這個可惡的小東西,只好用兩條強壯的後腿蹬住土地,使出吃奶的力氣搖動腦袋,可小野狗就像一顆黃黑色的釘子,死死釘在「咆哮」的腦袋上,它的後半身在空中蕩來蕩去,口裡發出嘶嘶的聲音。
  在小野狗的腦海裡,浮現出月光下母狼和公狼倒在血泊裡的景象,它不知道是哪條狗傷害到了自己的養母,可它記得"咆哮"嘴裡咬著半條狼腿,就認定這只巨大的藏獒是傷害母狼的兇手。報仇!小野狗對藏獒"咆哮"的仇恨從那一刻就深深埋在了心底,所以當它和藏獒"小見"同處一室時,"小見"長得太像"咆哮"了,小野狗不顧一切地撲了上去,用盡力氣咬死了仇人的孩子。
  前爪,還有前爪!"咆哮"在短暫的慌亂之後想起自己還有能擊碎石頭的前爪。它是一隻自尊心極強的警犬,本不屑對小野狗這種晚輩下毒手,但這個小野種是殺害自己孩子的兇手,又當著警犬們的面戲弄自己,"咆哮"的心被仇恨和惱怒纏繞著,它後腿一撐,低頭站了起來,抬起鋒利的前爪向頭上的小野狗拍去。
  電光火石的瞬間,"咆哮"的前爪挨了重重一下,一根"打狗棒"將他打得前肢落地。
  「咆哮」剛想反撲,又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定!"。
  儘管小野狗還在它頭上亂啃亂抓,但"咆哮"聽到"定"後,立刻尾巴向下,原地站立紋絲不動了。因為口令是它的訓導員趙楠下的,"咆哮"壓抑著滿腔怒火,忍著巨痛,咬著牙暗想,今天就算這個小傢伙把自己眼睛抓出來,腦袋撕下來,自己也不能動一下了。它知道自己是一隻警犬,必須服從命令。
  白歌跑過去一點點扳開小野狗的身體,他看到"咆哮"一雙憤怒的眼睛正惡狠狠地盯著小野狗。小野狗依舊不屈不饒,對著"咆哮"狂吼。趙楠上前摸了摸"咆哮"的頭,俯在它耳邊嘀咕了幾句,又低頭看看看它的傷口,丟給它一大塊熟牛肉。"咆哮"叼起牛肉,壓抑下滿腔怒火,跟在趙楠的腳步向狗捨走去。
  其他警犬順從地給他們讓開一條路。"咆哮"的腳步有些沉重,作為一條藏獒,它只是暫時將失子之恨埋在心裡,但它絕不會忘卻。"風翼"聳起肩膀,深沉地望著"咆哮"的背影,它試圖理解"咆哮"此刻的心情,的確如此,這也是它為何不去主動攻擊"咆哮"的原因。
  "風翼"開口了。它衝著藏驁"咆哮"的背影,低沉地吼了幾聲,彷彿在說,算了吧,忘記仇恨吧。另外幾隻外圍的昆明警犬跟著"風翼"叫了起來,它們叫得響亮狂暴,"風翼"轉過頭,脖頸上的毛都豎了起來,喉嚨裡低沉地發出"嗚嗚"的威脅聲,那幾隻不知好歹的昆明犬立刻安靜了下來。
  "咆哮"一路跟隨主人走去,長長的背影映在夕陽金色的餘暉中,幾許悲壯,幾許淒涼。
  小野狗停止了吠叫,在白歌的臂彎裡揚著腦袋,小黑鼻子一顫一顫著,像個勝利的將軍。
  「這狗崽子又把'咆哮'給抓傷了,你說怎麼辦?」狗捨旁邊,中隊長段輝罵著,「操,等它長大了還得了?還不把咱們吃了?」
  白歌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小野狗趴在一間單獨的狗捨裡,用警覺的目光注視著鐵籠前的軍人們。警犬班長莫少華馬上接過話茬,「就是!段隊,現在不殺它,等它長大了沒準能吃人呢!」這話一出口指導員徐躍國和白歌同時回頭看了他一眼。兩種不同的目光下,莫少華暗暗後悔,白歌的目光他不在乎,一個新排長還能咋樣?可他一看到徐躍國的懷疑眼神心裡就不太自在了。莫少華立刻不說話了,他知道由於自己的多嘴,已經讓指導員發覺他在有意針對白歌。在部隊裡,士兵給幹部「下絆子」是絕對敏感的事情,就算有,也要憋在心裡,爛在肚裡。其實,莫少華滿肚子都是氣,自己的小藏獒被咬死了,「咆哮」又受了傷,他恨不得立刻宰了小野狗,以洩心頭之恨。同時他還有一種擔心,什麼擔心呢?他自己也說不清楚,隱隱約約覺得這只野狗會對自己產生威脅。
  白歌說,「中隊長,把它留下吧,它有很大的潛力!我來訓它!」
  「你會訓嗎?訓犬可不是養犬。」段輝瞇縫著眼睛看了一眼白歌,點上根煙,深深地吸了一口,說,「娘的,這小傢伙一直盯著我呢,真夠倔的!」
  徐躍國在旁邊說,「這樣吧,按照規定警犬班是不能飼養野狗的。這隻犬有點意思,算個特殊情況,咱們明天開一個民主會,全體人員都參加,討論後決定這隻犬的去留。」
  段輝點點頭,說,「聽你的,我沒意見。」
  四個人離開狗捨前白歌看到一個情景:莫少華瞥了一眼籠子裡的小野狗。他發現莫少華的目光像子彈一樣冰冷,似乎能擊穿小野狗的身體。
  白歌心裡打了個轉,他想幹什麼?
  晚上10點30分,昆明警犬基地主任白正林大校穿著發白的制式襯衣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正對著電腦屏幕五指飛舞,他的辦公桌上放著幾本外軍訓練警犬的資料書,一杯熱茶在橘黃色的燈光下升起縷縷白煙。年近五十的他保養得很好,兩鬢沒有一絲白髮,堅毅的國字臉上,一雙滄桑睿智的眼睛炯炯有神,眼角微微布著皺紋。
  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忽然響起,白正林低頭看了看座機的屏幕,立刻拿起電話。
  「爸……」白歌剛在電話那端說了一個字就被白正林打斷了。
  「找我有事?」
  「沒有……」
  「沒有那我放電話了,現在忙。」
  「有!有!爸,你千萬別放電話。」白歌想起來,自從軍校畢業後,他這是第一次給父親打電話,父子倆人已經冷戰了三個多月了,起因是一個女孩,白歌的女友兼戰友,現任雲南武警總隊女子特警隊的中尉排長陸芳菲。
  「又是你和小陸的事兒?再告訴你一次,你媽絕對不同意,一個女特警,整天風吹日曬打打殺殺的,能娶回家做老婆嗎?再說你現在也是特警,將來結婚生孩子誰來照顧……」白歌在那邊將電話舉得離耳朵遠遠的,半分鐘以後,他小心翼翼地端著電話說,「爸,您說的我都明白了,這次不是為小陸,而是為小狗。」
  「什麼?剛畢業沒幾天你又找了個小'苟'?你小子動作夠快啊,姑娘怎麼樣?哪的人?幹什麼的?得先過我這關才行啊!」白正林以為兒子另有新歡,頓時口氣緩和下來。
  白歌哭笑不得,忙說,「您誤會了,不是人,是只小狗!」
  「小狗也比那個小陸……恩?是狗?」白正林忽然醒悟「狗」不是人,他馬上剎車,改口問,「是什麼犬?」訓犬的人都有一個習慣,從來不將犬叫做狗,他們覺得這是對犬的貶義詞,這一點上白正林也不例外。
  白歌在電話裡一五一十地把小野狗的故事講了一遍。他最後對父親強調,「我需要您的支持和幫助。」
  白正林漫不經心地回答,「一隻野犬嘛,在狼窩裡長大也沒什麼希奇,喝過狼奶力氣可能大了幾分。不過你確實不應該將它帶回警犬班,這是部隊的條令條例,我幫不了你這個忙。」
  白歌早預料到會父親會這樣拒絕自己,他也漫不經心地說,「嗯,既然這樣,那我現在問問小陸,不行把小犬轉移到她那裡。」
  「你別再和她接觸了!」白正林幾乎用命令的語氣對兒子說,「你知道你媽在我面前哭了多少次?那姑娘曬得比你還黑,特警的工作又危險又辛苦,你自己非要當不說,還要娶個特警做老婆,你媽幫你介紹的哪個不比她強?你就不能找個看得過眼的?」
  白歌將早已準備好的話拍了出來,「爸,我要是能養這條犬,我就答應你,不娶陸芳菲!」
  白正林腦海裡浮現出兒子英俊挺拔的樣子,一口答應,「好!小歌,只要你不娶陸芳菲,十條犬我都讓你養!但是有一點,得先給把犬送到我這裡做身體檢測!」
  白歌高興得大喊,「ThanK you sir!」
  第二天上午,尖銳的哨音像一隻手,將特警中隊的官兵們從各處攏進會議室。白歌心裡一點壓力也沒有,如果中隊真要驅逐小野狗,自己就把它送到警犬基地去養,基地的飼養條件比中隊的好得多!
  中隊長段輝身著筆挺的夏常服,威嚴地坐在主席台上,他望著下面端坐著的特警官兵和警犬訓導員,清了清嗓子,說,「今天的會很特殊,咱們主要討論一下那只野狗崽子……」
  戰士們露出各種奇怪的表情,有的還忍不住笑出了聲。
  指導員徐躍國微笑地看著大家,說,「昨天那隻小野狗,是白排長從狼窩裡帶回來的,先是咬死小藏獒,又把'咆哮'咬傷了,對於這樣一條性情粗暴來歷不明卻極具發展潛能的幼犬,大家說該怎麼辦?我們進行一下民主討論,來,誰先說?」
  莫少華從馬扎上第一個站起來,「報告!我先說!」
  「講!」段輝點點頭,下了指示,「怎麼想的就怎麼說!」
  「如果收留這條野狗,它必將成為咱們中隊的'害群之狗'!」莫少華拍著胸脯說,「能被選用做警犬的狗都必須具備極其出色的自然品質和良好的服從性、可馴性。即使是優秀品種,如德國黑背牧羊犬一族,能被選中做警犬的也是百里挑一,千里挑一。挑選警犬不但要查三代的家庭健康、能力史,還要考察個體的能力和個性,即使出身於名門望族,如果個體的能力和個性不夠格,也不會被選中或會在訓練中被淘汰,而這條野狗有幾分蠻力和狠勁,但我們並不瞭解它的來歷,甚至不清楚它的血統,試圖將一隻被狼餵養過的犬訓練成合格警犬幾乎是異想天開,更何況它咬死了小藏獒,其他警犬也不會饒恕它的,遲早要出事情!」
  莫少華剛講完,白歌也喊了「報告」,他站起來說,「我不同意莫班長的看法,我認為這條狗經過培養,必定能成為一條優秀的警犬。我們挑選警犬時經常會把4、5只幼犬關在一個籠子裡,先抓一些食給它們,如果有的犬能一口氣吃到最後,這表示這隻犬工作時比較執著。然後注意哪隻犬比較「霸道」,佔有慾強,在它吃食時不讓其它犬吃。經過幾天觀察,我發現那隻小野狗不但每次一口氣將食物吃光,而且吃食時其它幼犬都不敢跟它搶,「霸道」的犬通常散發一種氣味讓其它犬怕它,這樣的警犬後工作起來會更大膽。另外,檢驗警犬的注意力和勇氣也很重要。勇氣十足的警犬能更好地接受訓練。這隻小犬和敢於和「咆哮」撕咬,說明它的勇氣絕對超乎一般幼犬之上……"
  莫少華聽得有點呆,他沒想到,白歌作為特警排長竟然瞭解這麼多訓犬知識,他暗暗想,「這小子估計以前訓過犬,不行,我還得整點絕的。」
  忽然,一聲「報告」打斷了白歌的「演講」。
  通信員小吳站在門口喊,「特警支隊司令部電話!」
  中隊長段輝立刻站起來下達命令,「各排帶走,回班待命!」
  五分鐘後,尖銳的哨聲再次在中隊的上空響起。「一排緊急集合,帶武器子彈!」「警犬班帶犬!」兩道命令下後,一場血與火的考驗拉開了帷幕。
  一隻隻的警犬被訓導員從犬捨裡帶出,小野狗看著忙碌的戰士們,好奇地將頭貼在鐵欄杆上,睜大眼睛看著一切。
  段輝和徐躍國頭戴鋼盔,身著迷彩服出現在中隊廣場上,白歌帶領著一排早已就位,兩輛迷彩運兵車停在大門前,引擎嗡嗡作響。
  「我們的職責是什麼?」指導員徐躍國背著95式自動步槍,立正站在隊伍前列,大聲問著面前的官兵們。
  「永遠做黨和人民的忠誠衛士!」二十多個頭戴凱芙拉鋼盔、面蒙黑色面罩、全副武裝的魁梧軍人仰天長嘯。
  「我們的誓言是什麼?」
  「首戰用我!用我必勝!」
  「我們的戰術是什麼?」
  「一招制敵!一招制敵!」
  白歌帶領戰士們大喊著,他們感到自己脖子上的血管快爆了,身體裡似乎有一股極大的力量需要釋放。白歌心裡不由暗暗佩服指導員的乾脆利索,戰前動員只問了三句話,就將所有戰士的血點燃了。
  段輝站在一旁滿意地看看白歌帶領的一排,他的視線越過人群,莫少華帶領的警犬班也在一排後嚴陣以待,每名訓導員旁邊都巍然坐立著一隻精神抖擻的警犬,「風翼」、「咆哮」、「熾天使」……
  他環顧一周,站在隊伍前面下達作戰命令:「剛剛接到上級命令,今日上午9時,三名武裝恐怖分子攜帶大量毒品衝破麻粟坡邊檢站,打死民警一人,正向境外逃竄,我們的任務就是在他們越過國境線之前將其捕殲。」他頓了頓,看到戰士們的眼睛上露出興奮的神情,又接著說,「三名恐怖分子均為男性,隨身攜帶兩支56式自動步槍,很可能還有手雷一類的爆炸物,同志們一定要注意自身安全,保全自己,消滅敵人!明白嗎?」
  「明白!」齊刷刷的一聲怒吼。
  「白歌!莫少華!還有什麼問題?」段輝又問。
  「報告!沒有!」兩人堅定地回答。
  段輝大手一揮,「全體登車!」
  空蕩蕩的訓練館裡只有一個人。
  留著齊耳短髮、穿著迷彩T恤的陸芳菲心裡發狠,一個側踹將吊在半空的沙包踢飛了,不待沙包停穩,她又是一套乾淨利落的組合拳打上去,拳拳生風。
  武警雲南總隊女子特警隊的少校隊長韓雪從休息室走進訓練館,她把白毛巾搭在肩膀上,濕漉漉的短髮貼在額頭,緊身迷彩訓練服裹住168CM的標準身材,使她越發英姿颯爽。韓雪看到不遠處陸芳菲的迷彩T恤已經被汗水浸濕,抿嘴笑了笑,她走過去問,「小菲,怎麼了?又跟白歌生氣了?」
  陸芳菲停了手,擦擦把額頭的汗水,說,「隊長,他一個星期沒給我打電話了,上個星期在電話裡說弄了只小狗,高興得跟什麼似的。」
  「男人嘛,應該以事業為重,何況白歌人在邊防,每天任務很多,哪有時間啊?」韓雪安慰道,「走吧,下午基地放電影,八一廠出的《衝出亞馬遜》噢。」
  「他見狗比見我都親。」陸芳菲咬著嘴唇說,「當了特警天天還想著狗,跟他爸脾氣一樣倔!隊長,我要和你長一樣漂亮就好了,你怎麼也曬不黑呢?皮膚那麼白。」
  「哪有?你那叫小麥色,多健康!」韓雪紅著臉小聲問,「哎,他家裡同意你倆的事兒了嗎?」
  陸芳菲低下頭說,「還那樣,他都快和家裡斷絕關係了。」說完眼圈就紅了。
  韓雪歎了口氣,心疼地看著這個同校畢業的小師妹,「慢慢來,這事急不得,只要你們真心相愛,什麼困難都能克服。」她走過去,輕輕摟住陸芳菲,「別難過,咱們是特警,流血流汗不流淚!」
  陸芳菲的心瑟瑟地疼,她閉上眼睛,努力將奪眶欲出的淚水壓回去。
  「調整好心態吧,讓他們知道,我們女人不依靠男人也能活,而且活得更精彩!」她聽見韓雪的聲音。
  陸芳菲直起腰,驚訝地看到韓雪的臉頰上掛著淚珠,「雪姐,你怎麼哭了?」
  韓雪自知失態,連忙拭去淚水,轉移話題說,「姐姐為你著急呢,走吧,一會電影要開始了。」
  兩人手挽著手走出訓練館。可陸芳菲心裡還在疑慮,韓雪真是為自己而流淚嗎?這個摔斷一隻胳膊都能抓住歹徒的女「霸王花」,怎麼心理會如此脆弱?兩人各懷著心事,慢慢走在器械場旁的小路上。忽然從身後傳來一個男聲,「韓隊長!陸排長!」韓雪回頭看去,基地警犬中隊隊長,上尉邱鷹已經抱著一條米白色的拉卜拉多幼犬跑到她們眼前。
  「你們剛訓練完?午飯吃了沒?」邱鷹熱情地問。
  「還沒吃,不餓,邱中隊長去哪?」陸芳菲說,「現在去訓犬嗎?呀,這小狗真可愛。」她彎下腰輕輕摸著幼犬的頭。
  「買這條犬花了三萬美元,很有天賦,得好好訓,現在先帶它熟悉一下基地環境。」
  陸芳菲細心地發現邱鷹的目光熱烈而深情,一直盯在韓雪的臉。而韓雪卻把頭扭向一邊,看著路邊隨風搖曳的柳樹,沉默不語。她忽然意識到什麼,忙說,「我還有事,先走了。」說完一遛煙向宿舍跑去。
  陽光燦爛的午後,路上只剩下邱鷹和韓雪兩人,拉卜拉多幼犬在韓雪的迷彩褲管上蹭來蹭去。
  邱鷹放下手中的幼犬,雙眼盯著韓雪,邱鷹來自北方的一個大城市,身高挺拔得像棵松樹,濃眉下一雙大眼睛炯炯有神,散發出一股逼人的英氣。「隊長,那叫劍眉虎目呢!」楊雪想起陸芳菲的話,「古代女子找郎君都找這種相貌的!」
  「一起走走?」邱鷹輕輕開口了,他期待地等待韓雪回答。
  「不了,被人看見不好,前面就是我們大隊,戰士們看著呢。」韓雪低下頭,「你先走吧。」
  「你先走。」邱鷹說,「你走前面我還能看見你。」
  韓雪轉身就走,邱鷹抱起幼犬,緊緊跟上。
  「別跟我那麼近。」韓雪頭也不回地說,「看好你的犬!」邱鷹無奈地搖搖頭,只好放慢腳步,可他的目光,卻一刻未曾離開過韓雪。
  直到韓雪消失在女子大隊的宿舍門中,邱鷹才歎了口氣。
  他懷裡的拉卜拉多幼犬忽然叫了起來。
  埋伏。
  麻粟坡國境碑一側的叢林中,綠色的草,綠色的人。
  午風吹過叢林,樹葉嘩嘩作響,趴在莫少華身邊的警犬「風翼」頓時抬頭,耳朵直楞楞地豎立,鼻孔微微張開,努力分辨著空氣中的各種味道。右前方有血腥味!它的身子立刻繃直,呲出鋒利的犬齒。它旁邊的 「熾天使」、「利爪」等警犬生怕「風翼」搶了頭功,紛紛聳起脊樑,準備好進攻姿態。已經退役的警犬「咆哮」也被莫少華帶到了戰場上,他說讓它多參加一次戰鬥,也許會減少些剛剛喪子的悲痛,徐躍國同意了。
  一戴上黑色面罩,白歌就有種莫名的興奮。他參加實戰時間不長,握槍的手還有些微微發抖,而段輝、徐躍國、莫少華這些長期和犯罪分子打交道的軍人,早已習慣這種工作狀態,他們像一隻隻猛虎,蟄伏在草叢中。段輝的目光從黑面罩中延伸出去,扎進叢林深處。徐躍國抬頭看看樹梢,又環顧左右,所有人和犬保持高度安靜,莫少華的嘴裡還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
  突然,幾隻警犬的耳朵不約而同地豎起來了。
  右側叢林中響起慌亂的腳步聲,目標快要出現了。
  三個神色慌張的中年男人手持步槍,跌跌撞撞地鑽出叢林,他們靠在一棵大樹下休息,三人的襯衣上濺著星星點點的血跡,其中一人手提小蛇皮袋。
  「行動!」段輝通過袖珍對講機發佈命令。
  「刷!刷!」,三個犯罪分子身旁的大樹上忽然落下兩條攀登繩,兩名特警戰士順著繩索,飛將軍一樣從天而降。
  「不許動!」兩聲怒吼驚起了一群麻雀。
  一名男子慌忙舉槍,一個戰士搶先一步,右腿掄開,一個彈踢擊飛他的武器,接著左腿一收一縮,將他踹翻在地。
  與此同時,另一名戰士靈活地閃過罪犯的匕首,左手攔臂,右手抓刀,用力下擰去,使出「卷腕奪刀」將其按倒在地,整個過程電光火石一般在幾秒鐘內結束。
  剩下一個拿蛇皮袋的男子見勢不好,拔腿便跑。
  「放犬!」
  一聲令下。「風翼」、「咆哮」等警犬像出弦的箭一般射出,它們像一道道閃電,狂叫著越過樹叢和岩石。白歌和莫少華帶領著戰士們持槍迅速跟上。
  罪犯聽到警犬的叫聲,腳下明顯慌亂起來,「風翼」一個猛撲,一口咬住罪犯的左小腿。
  「啊」的一聲慘叫,罪犯轉身用蛇皮袋猛擊「風翼」的頭和脖子,「風翼」也不閃避,任憑他擊打,死死咬住不放。罪犯扔掉袋子,右手從背後抽出一把「五四」式手槍,將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風翼」。
  莫少華和白歌暗叫一聲不好,兩人同時停下腳步,舉起95式自動步槍就要射擊。
  在他們開槍前的剎那,一個龐然大物怒吼著,從側面一口咬住罪犯的持槍手,「五四」式手槍被遠遠甩開。男人疼得滿地打滾,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白歌和幾名戰士趕上去,將槍口對準了罪犯。
  莫少華喊「停」,「風翼」和「咆哮」才鬆了口,衝著罪犯狂吼。
  白歌下令,「搜身!」兩名戰士給罪犯帶上手銬,從他的腰裡摸出了一顆手雷。「媽的,還帶著這個?」莫少華摘掉面罩,仔細看看看罪犯血肉模糊的傷口,笑著說,「骨頭差點斷了,誰叫你跑的?」
  「誰知道你們放狗?」罪犯疼得打哆嗦,「我差點被咬死了。」
  訓導員趙楠掏出牛肉扔給「風翼」和「咆哮」,「熾天使」和「利爪」叼著蛇皮袋和手槍,也湊過來請功。白歌拉開蛇皮袋,裡面露出了一塊塊的磚型毒品。
  「風翼」一邊嚼著牛肉,一邊用鼻子感激地蹭著「咆哮」的脖子,它心裡很清楚,如果剛才不是「咆哮」及時趕到,自己很可能就命喪黃泉了。誰知「咆哮」並不領情,它用前爪輕輕推開「風翼」的腦袋,叼起一大塊牛肉閃到一旁,意思是我不用你感謝,我只是完成了任務。「風翼」知道它還沉浸在喪子之痛中,低沉地安慰了幾聲,轉身走開。「風翼」的態度很明確,感謝你救了我,但這與小野狗的事情要分開,我還是堅持原來的立場。
  「咆哮」望著「風翼」英俊挺拔的身影,仰頭吞下一大塊牛肉。
  警犬的基地,警犬的天下。
  800多只警犬分佈在基地的各個犬捨,800多只無言「戰士」整裝待發。
  300多只幼犬隨著訓導員進行艱苦地訓練,它們的未來是邊疆,是海防,是高山,是大漠,是國家和軍人最需要的地方!
  鋒利的犬齒,矯健的身軀,滴滴汗珠從舌尖滑落。
  遠處,一頭頭張著大嘴、瞪著圓眼、伸出長舌的警犬威風凜凜地立於訓練場上,聽到訓導員發出的"指令"後,或撲咬、追擊"敵人",或嗅查違禁物品;幾群出生20多天的小警犬在訓導員帶領下,在草地上嬉戲,像老師帶著一群幼兒園的孩子。
  「幼犬宿舍」的管理非常嚴格,無關人員一律禁止入內。
  白正林穿著白大褂、腳上套著鞋套在長長的幼犬捨前徘徊,兩個上等兵正在給犬捨打掃衛生,他們看到白正林迅速立正問好。
  白正林擺擺手,示意他們繼續工作。他慢慢走上寬闊的陽台,望著夕陽,多年埋藏在心底的情愫又一點一滴漸漸湧現。
  「叮……」悠揚的電子鐘聲迴盪在基地中,白正林的思緒被打亂,他低頭看看手錶,17:00分,該開飯了。
  幾隻四個月大的中國昆明犬在訓導員的帶領下,從訓練場蹦蹦跳跳地返回犬捨,一隻蝴蝶停在其中一隻幼犬的背上,它回頭看了一眼,又轉過頭繼續奔跑。白正林在陽台上輕輕搖了搖頭,歎了口氣。
  飼養員們用編著號碼的不銹鋼'飯盆'盛上犬飯,警犬們紛紛擠在鐵欄前張望。他們將「飯盆」對號遞進犬捨,頓時響起一片咀嚼聲,警犬的「飯盆」是專用的,成年犬一頭一個,幼犬一窩一個,以防疾病交叉感染。過了一會,飼養員們又依次收回「飯盆」,用自來水洗淨。
  一隻成年的昆明犬被訓導員帶出散步,夕陽下,白正林望著他們的背影,心又酸了。這麼多年過去了,他想忘記,但是不能忘……
  「汪汪、汪汪」,白正林的NOKIA手機發出「犬吠」,這是他從訓練場上錄製的特有鈴聲。他掏出電話,看了一眼號碼,立刻放到耳邊。
  「爸,我明天去你們基地。」白歌的聲音興奮而急促。
  「明天上午我有個會,你中午到吧,還是為了那條狗?」白正林漫不經心地問。
  「對,今天上午執行任務,抓了三個罪犯,中隊長一高興,就答應收留它了,不過必須先送到你這裡做健康檢測。」白歌在電話那邊笑,「要是沒什麼病,他們同意讓我養這條狗呢……」
  「你今天還執行任務了?」白正林打斷了兒子的話,有些緊張地問,「怎麼樣?沒受傷吧?」
  「沒有,好著呢,您放心吧!」白歌滿不在乎地說,「幾個販毒而已。」
  「你自己得多加小心,當初你媽就根本不同意你考特警學院……」
  「行了,爸我知道了,您就放心吧,我明天到了再說啊!」
  放下電話,白正林猶豫了一會,又給妻子--現任昆明軍區總醫院外科主任的曲慈打了電話。聽說兒子明天要去昆明,她就跟丈夫說自己明天也要去警犬基地。
  「你來湊什麼熱鬧?兒子是來給狗做檢測的。」白正林怕母子倆見面就吵,因為陸芳菲,兒子基本不給曲慈打電話。
  「我去看兒子你管得著嗎?」曲慈將一肚子的火都發在丈夫身上,「得和他好好談談。」
  「行了行了,兒子現在懂事了,你就讓他自己拿主意吧。」白正林覺得自己擔任的角色很尷尬,勸完兒子勸老婆,自己都不知道到底站在誰一邊了。
  「你別給我添亂!我是白歌他媽!我不管他誰管他?他懂什麼事?20剛出頭的小伙子知道什麼?」
  「好好,我不管,我不管。」
  白正林放下電話,擦擦額頭的汗水。他揮揮手,趕走了幾隻嗡嗡飛舞的花腳蚊子,他覺得胳膊上的舊傷疤又隱隱發癢。
  邱鷹蹲在犬捨前給一隻德國黑背牧羊犬,5歲的警犬「桀驁」洗澡。
  他舉著水管,用細細的溫水將犬的全身淋濕,雙手塗上浴液,不停地在「桀驁」身上揉搓。黑背很享受地四肢蜷縮,臥在地上,舒服地叫了兩聲。邱鷹耐心地梳理著它胸口的長毛,輕輕用水管沖掉犬身上的泡沫。
  「桀驁」回頭感激地看著邱鷹,用潮亮的黑鼻子哼哼著。
  邱鷹用毛巾將黑背全身擦遍,他站起來,帶著「桀驁」到基地訓練場上曬太陽。
  訓練場的南草坪上,一群身穿迷彩服的特警姑娘們在進行倒功訓練,陸芳菲和韓雪站在隊伍的前面。
  「側倒!預備!」陸芳菲大喊,「倒!」
  「倒!」齊刷刷的回應聲。
  姑娘們像一隻隻飛舞的蝴蝶,在空中靈巧地扭身,送腰,擺腿,雙手一拍,落在草地上。整個動作一氣呵成,乾淨利落,韓雪的眼睛裡露出笑意。
  「桀驁」在臥在邱鷹身旁,吐著長長的舌頭,不時舔舔自己的爪子。邱鷹輕拍著它結實的後背,看著遠處韓雪的身影,腦海裡映出她的資料:18歲參軍入伍,上高山下海島,擒毒販抓劫匪,參加了數不清的戰鬥,立過一等功一次,二等功3次,三等攻7次,嘉獎無數,曾受邀到M國特種部隊執教兩年,被譽為中國女子特警的「霸王花」。
  他看看韓雪肩膀上的兩槓一星,再看看自己肩膀上的一槓三星,心裡泛起陣陣酸楚。
  這是一場沒有約定的暗戀。
  那年他25歲,剛從軍校畢業,肩膀上還扛著紅牌,回到特警基地的第一天,就見到了韓雪訓練的情景。他看到一個眉目清秀,皮膚雪白的女中尉將一人高的沙袋踢得滿天飛,他還看見女中尉和戰友笑著說話,她笑得真好看啊,邱鷹一下子呆了,一個女軍人可以美麗,但怎麼可以這麼美麗?
  那一年,韓雪剛剛過了26歲的生日。
  邱鷹當時只是在心裡欣賞著韓雪的美麗和本領。他忍著,不讓自己多想,韓雪那時剛剛結婚,丈夫也是軍人。可韓雪好像永遠不會衰老,她今年究竟多大?邱鷹也不知道,他實在猜不出來,韓雪皮膚好,身材更好,永遠保持青春不老的樣子,從開始到現在。
  幸好有犬。
  邱鷹愛犬,從小就愛。在他心裡,犬是他唯一的朋友,當兵時,他被分到警犬中隊後,如魚得水,勤奮工作,第一年就成了「優秀士兵」,第二年入黨、考軍校、專升本畢業後又回到基地,每天和犬在一起生活、訓練。肩上有了星星之後,他才敢去幻想愛情,隨著時間的流逝,他發現韓雪身上有太多的優點,堅強、大氣、寬容,可邱鷹卻偶然發現了這個女人隱藏在心裡的傷口……
  「隊長!隊長!」
  陸芳菲和其他女特警們的喊聲將邱鷹的思緒拉回現實。
  韓雪昏倒在訓練場上。


  第二部分
  坐落在昆明市北郊後山的昆明警犬基地掩映在蒼山綠林中,昆明警犬基地為正師級單位,隸屬中國人民武裝警察部隊總部機關直接領導。
  白歌抱著小野狗走進基地大樓,將軍們的題詞立即現入眼簾:「當人民衛士,充頑敵剋星。」、「馴好警犬,為國防服務」、「堅持科學正規訓練管理,努力建設一流警犬基地」……他走上二樓,推開父親辦公室的門。
  「爸,媽。」
  白正林點點頭,曲慈早撲上去,抱著兒子寬大的肩膀。45歲的曲慈中等身材,梳著齊耳短髮,容貌秀麗,看上去並沒有年齡那麼大。她穿著一身整齊的軍裝,肩膀上扛著深綠色的陸軍文職軍官牌。
  「想死我了,好兒子。」曲慈憋著一肚子的怨言,早被見到兒子的喜悅沖得無影無蹤,只要兒子平安無事,她覺得就是天下太平。
  「媽,別把犬壓壞了。」白歌掙脫母親的懷抱,把小野狗放在地上。小野狗仰著腦袋,沖曲慈憤怒地叫了兩聲。
  「呦,小傢伙還挺厲害。」曲慈低頭看著它,用腳尖輕輕碰碰小野狗的屁股,「去,去。」
  小野狗受到外力攻擊,忽然轉身一口咬住曲慈的腳踝。然後嗖的一下竄到房間角落裡,警惕地看著四周。
  「哎!」曲慈疼得大叫。白歌忙扶著母親坐到椅子上,曲慈的襪子已被咬破,幾個犬齒痕跡深深印在皮膚上。
  「你帶的什麼破狗?怎麼咬人啊!」曲慈疼得直抽冷氣。
  白歌心裡又急又氣,幫母親脫了襪子查看傷口,「媽,這犬不好惹,嗯,還好,沒出血。」
  「老白,快把狗趕出去!」曲慈生氣地說,「你看什麼呢你?」
  小野狗靠在牆角,四腿緊繃,一縷銀毛耷拉在左眼角,兩隻玻璃珠似的黃眼睛射出仇恨的光芒,嘴巴裡發出低沉的警告聲。白正林慢慢蹲了下來,呆呆地盯著小野狗,他彷彿沒聽到妻子的話,頭也不回地問白歌。
  「這狗是從哪弄到的?」白正林的聲音在顫抖。
  「麻粟坡旁邊的叢林,從一個狼窩裡發現的。」白歌如實回答。
  「麻粟坡,麻粟坡……」白正林反覆念叨了兩遍,突然兩手齊上,左手托小野狗的胸部,右手托它的臀部,小野狗企圖掙扎,卻被他用兩隻胳膊緊緊夾在懷裡。
  「走,兒子,去檢測中心!」白正林猛地站起來,激動地喊。
  白歌應聲跟上,拉開房門,讓父親抱著小野狗先行。
  「你們走了我怎麼辦?」曲慈氣惱地說,「馬上要吃飯了!你們爺倆是不是見了狗比見了我都親?」
  「媽,您在這稍等會兒,我們一會就回來。」白歌嬉皮笑臉地對母親說,「就一會兒!」說完關上門走了。
  曲慈歎了一口氣,她光著一隻腳,一蹦一跳地走到丈夫的辦公桌前,從抽屜裡翻出針線,低頭慢慢縫襪子上的洞。
  白正林和白歌快步走進掛著「昆明警犬基地犬類技術檢測中心」牌子的大樓,哨兵見到白正林,立刻敬禮問好。
  白正林還禮,問,「姜教授在嗎?」
  「報告主任,教授在辦公室,還沒下班。」哨兵回答。
  白正林點點頭,他帶著白歌走進一樓的換衣室,兩分鐘後,他們身穿白色消毒服,提著一個小型消毒箱走上電梯。
  五樓姜天宇的辦公室裡傳來人語。
  「昆明警犬基地犬類技術檢測中心始建於1986年,是在中國人民解放軍獸醫研究所有關從事犬類技術研究的實驗室的基礎上建立的,並於1989年建成,向國內外開放。檢測中心的研究目標是從分子水平揭示犬類物特性和DNA的免疫和記錄過程,為犬類遺傳後代和防治提供先進的生物技術手段和制劑。著重研究犬類疫病防治用的細胞工程和基因工程制劑及與其相關的分子生物學基礎理論。」
  「填補了中國無警犬定型犬種空白的中國昆明犬便誕生在這裡。咱們基地將1955年收集的20頭優良狼種犬繁殖的後代---昆明犬列為犬源的主要品種,在多年培育警犬經驗的基礎上,繼續進行優選繁殖,擴大犬群,並在訓練、使用中不斷選優棄劣,歷經多年的努力,終於繁育了一萬頭性狀相似、遺傳性相對穩定的「黑背」、「草黃」、「狼青」三個品系的中國第一個定型警犬品種。」
  「1989年昆明犬育成課題登上公安部科技進步一等獎榜首,1990年榮獲國家科技進步二等獎。昆明犬的育成,打破了進口犬種一統天下的局面,結束了我國單純依靠進口種犬的歷史,每年至少為國家節約2000萬元人民幣。」
  「現在上百頭昆明犬活躍在緝毒前沿,創下了單犬年均查獲海洛因三公斤以上的世界紀錄,受到了聯合國禁毒署、國家禁毒委和武警總部的高度讚揚。在公安部組織的多省市警犬破案評比中,29頭警犬被評為功勳犬,其中昆明犬就佔了15頭。同時昆明警犬基地充分利用昆明犬的優良特性,將昆明犬用於城市治安巡邏,廠礦企事業單位的保衛,參與大型活動賽場及聚會的安檢和保衛工作,參與監管系統內的管理工作,並推廣到個體戶和百姓家裡。當1995年、1996年全國警犬事業普遍處於低谷之際,昆明警犬基地卻熱火朝天,取得了明顯的社會效益和經濟效益。」
  姜天宇教授坐在辦公桌前,細細說著基地的歷史。
  「您不愧是基地的元老之一。」對面的兩個戴著紅牌的實習生眼睛裡露出崇敬的目光,一個實習生問,「教授,我還有個問題,就是……」
  「老薑!」白正林推門進屋,打斷了實習生的話。
  「老白!什麼風把你吹來了?」姜教授扶了扶眼鏡,站了起來,他看到白正林手裡的消毒箱,開玩笑說,「來就來吧,還帶什麼禮物?」
  「我今天還真帶了件禮物來!」白正林笑道,他拉過白歌,「來,叫姜伯伯。」
  「姜伯伯好!」白歌敬禮問好。
  「啊,這是你們家小歌吧!都長這麼大了!」姜天宇又驚又喜地拍著白歌的肩膀,「畢業了吧?上次看到你還上高中呢!」兩名實習生見基地白主任來了,便一一告辭。姜天宇剛送走他們,白正林就說,「老薑,無事不登三寶殿,今天要借你的『法眼』看看了。」
  「什麼事兒你就直說吧!跟我還客氣什麼!」姜天宇給白正林父子倒上兩杯純淨水。
  白歌雙手接過水杯,打開放在地上的消毒箱。小野狗從裡面露出頭來,抽著黑鼻子,東張西望地環顧左右。
  「哦,一隻昆明犬。」姜天宇說,「哪弄來的?」
  白正林努力克制著激動心情,說,「老薑,你仔細看看,看看這犬……」
  姜天宇慢慢蹲下身子,定睛細看,額頭漸漸滲出汗水。小野狗看到一個穿著白衣服的人離他越來越近,惱怒地吼了起來,兩隻前爪不停在箱壁上抓撓,企圖奮力跳出。
  「這犬……」姜天宇扶著箱子的手微微顫抖,「從哪裡弄到的?」
  「麻粟坡!」白正林立刻回答,「老薑,你看它額頭上的銀毛,像不像當年的……」
  「像!太像了!」姜天宇猛地站起身,滿面紅光,他搓著雙手說,「不過咱們先別高興,還得檢測一下,用科學來證明!」
  「那還猶豫什麼?快做DNA檢測!」白正林興奮地說。
  白歌低頭瞅瞅呲牙咧嘴的小野狗,又抬頭看看興高采烈的父親和姜天宇,如墮萬里雲霧。
  特警基地醫院320房間。
  韓雪睜開眼睛,恍惚間,她看到雪白的牆壁和床單,滴著藥液的吊針,還有兩張焦急的臉。
  陸芳菲發現韓雪醒了,立刻趴在床邊,小聲問,「隊長,感覺好點了嗎?」邱鷹靠在窗前,望著躺在病床上的韓雪,一言不發。
  韓雪虛弱的點點頭,問,「我怎麼在醫院?」
  「你在訓練場上暈倒了,邱中隊長背你到醫院的。」陸芳菲微笑著說,「隊長,等你病好了要請邱中隊長吃飯啊。」
  邱鷹慌忙擺擺手,走到病床邊說,「不用不用,應該的,韓隊長,你醒了就好,我回去看看犬。」說完轉身推開房門,一個人走了出去。
  「哎,副隊長……」陸芳菲剛要喊住他,韓雪輕輕捏了她的手背。
  「不用叫他,讓他走吧。」韓雪看著關上的房門說,「這傢伙倔著呢。」
  陸芳菲心裡笑了一下,她看得出來,邱鷹喜歡韓雪,可喜歡又有什麼用,韓雪早為人妻了,丈夫陳衛東為人精明能幹,從部隊轉業後開了一家外貿公司,幾年的時間資產累積達1000多萬,成了昆明市小有名氣的企業家。
  「陳衛東什麼時候來?我一會兒給他打個電話。」陸芳菲笑著問韓雪,「好久沒看見姐夫了,人家天天忙著給你賺錢,小心累壞了。」
  「錢,錢是什麼……」韓雪口中唸唸有詞,雙眼無神地望著窗外的藍天白雲,淚水無聲地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雪姐,你怎麼了?又不舒服了?」陸芳菲著急地問,「我去給姐夫打電話。」
  她站起來,抽身抬腿,韓雪忽然從床上坐起來,死死拉住陸芳菲的軍裝袖子。
  「別打!」
  「崩」的一聲,陸芳菲袖口的一枚紐扣骨碌碌地滾到床下。她捂著袖子,驚訝地望著韓雪。
  「雪姐,你怎麼了?」
  韓雪坐在床上,淚流滿面地說,
  「我和陳衛東離婚半年了……」
  「其實人類的基因和犬的基因很相近。」姜天宇穿著消毒服,用防護夾將小野狗固定在醫療槽上說,「目前遺傳學家們將繪製出來的人類、老鼠和猩猩的基因圖進行了比較。研究發現人類擁有約30億對DNA鹼基對,僅比狗多6億對,其中約有6.5億個鹼基對與狗部分相同。在1.93萬個狗基因中,至少有18473個與已識別的人類基因相同,這說明人和狗不僅曾擁有共同祖先,而且兩者的親緣關係還比較近……」
  「老薑,咱們測試過後的結果什麼時候能出來?」白正林打斷姜教授的話,「我可一天都不想等了。」
  「得一天半天的,還得去血庫裡拿標本,才能對比。」
  「夜歌的血還有標本?」
  姜天宇點點頭,「它是第一代純種昆明犬,當然留有備案。」
  他輕輕將針頭推入小野狗的頸部,抽出一管鮮血。白正林看著他將血注入試管中,忍不住又問,「你覺得幾率有多大?」
  「不好說,外表特徵有相似的巧合,但這小傢伙卻給我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姜教授輕輕搖晃著手中的試管說,「這縷銀毛確實是太像它了。」
  小野狗可憐兮兮地被固定在醫療槽上,兩隻眼睛上下左右轉個不停。姜天宇慢慢將它解開,放進箱子,它抖了抖全身的毛,又抬頭死盯著姜天宇,大聲地叫了起來,它知道眼前的人從自己身體中抽了血,這是多麼大的恥辱啊,它還想努力爬上消毒箱,白歌卻將箱子蓋關上了。
  「這小傢伙叫得真響,」姜天宇微笑著說,「真是它的後代就好了。」
  「普通犬的壽命在10到16年之間,軍犬、警犬因為訓練強度大,他們的壽命一般要比普通犬少3到5年。」白正林一聲長歎,背過身去說,「老薑,你說夜歌若活著,能活多久?」
  「它是最優秀的軍犬,是中國軍犬的驕傲,是我們第一代中國昆明犬,是中國人自己培養的犬王!它死了,魂還在!」姜天宇微駝的腰板忽然挺得筆直,鏗鏘有力地說,「老白,你還記得咱們在國旗下的誓言嗎?」
  「記得!」白正林的雙眼中彷彿燃燒著兩團火,他用立正的姿勢站好,「如果我們死了,我們的魂將永遠守護祖國的疆土」
  「如果我們犧牲了,我們的魂將永遠守護祖國的疆土!」姜天宇重複他的話,擲地有聲。
  一直沉默不語的白歌開口了,「爸,姜伯伯,你們說的犬王是不是……」
  時間凝固在一刻。
  兩位老軍人同時開口說出一個響亮的名字,
  「夜歌!」
  一聲緊急的哨音劃破了夜空的寧靜。
  女子特警大隊長韓雪條件反射似的從病床上彈了起來,一個縱跨,光著雙腳邁到窗口。
  從基地醫院3層的高度望下去,女子特警大樓前的廣場上燈光雪亮,人影閃爍,不時傳來幾聲犬吠。
  三分鐘後,全副武裝的韓雪出現在廣場上。副大隊長劉微中尉正在組織部隊,她看到身穿迷彩服的韓雪出現在隊伍前,立刻跑過去。
  「隊長,你怎麼來了?」
  「部隊有任務,我能不來嗎?」韓雪說,「把作戰命令給我。」
  「隊長,你身體還沒好,不能參加任務,今天上級命令我指揮部隊。」劉微焦急地說,「你快回醫院休息吧,陸排長,把隊長送回醫院。」
  陸芳菲應了一聲,從隊伍前跑到兩人面前,看到韓雪,她楞了一下,說,「隊長,你身體還沒好,怎麼能……」
  韓雪嚴肅地說,「回去!我是隊長,聽我的!」
  「隊長……」劉微和陸芳菲還想爭辯。
  「回去!」韓雪皺起眉頭,生氣地說,「這是命令!」
  劉微和陸芳菲誰也沒移動腳步,女戰士們整齊列隊,十幾雙眼睛在月光下悄悄濕潤了。
  警犬中隊副中隊長邱鷹帶著幾名訓導員和警犬趕到廣場,看到三人正在僵持,快步走上前說,
  「韓隊長,你的病還沒好,不能參加任務。」
  「這沒你說話的份!」韓雪冷冷地瞪了一眼邱鷹,「帶好你自己的隊伍和犬!站回隊列裡去!」
  邱鷹嚥了口唾沫,又說,「韓隊長,你現在在休病假……」
  「住口!」韓雪大聲呵斥三人,「回隊列!」
  無奈之下,劉微只好將作戰命令交給韓雪。
  一輛「獵豹」越野車和兩輛裝甲運兵車閃著氮光燈,從基地南側疾馳到廣場上。越野車停在三人旁邊,特警訓練基地參謀長王世虎從副駕駛的位置上走下來。
  「參謀長好!」三人同時敬禮問好。
  王世虎大約五十歲上下,留著花白的平頭,臉上兩道劍眉虎氣逼人,高聳的鼻樑狀如鷹嘴,渾身上下散發著職業軍人的豪邁氣質,肩膀上的金色將星在車燈的照耀下閃閃發光。他舉手還禮,隨後問韓雪,
  「小韓,你病了怎麼不回去休息?」
  「報告參謀長,我身體很好,一切正常,」韓雪乾脆地回答,「我希望同我的戰士們在一起!」
  「胡鬧!」王世虎有些生氣,「身體不好還上戰場?你這是給你的兵拖後腿!馬上回去休息!」
  韓雪委屈地咬著嘴唇,站在原地,握著95式自動步槍的手微微顫抖。
  「小陸,繳了她的槍!」王世虎下命令,「其他人,聽我命令,登車!」
  昆明市10月的早晨,陽光明媚,萬里無雲。
  一輛公交車在昆明市南郊的高速路上行駛,路兩邊的海棠樹上開滿了粉色的花朵,一眼望去,像一片無垠的花瓣海洋。
  公交車在南郊的一片寬闊的圍牆外停下,車門吱的開了,一身戎裝的武警中尉白歌挎著背包,提著一個紙箱子走下車。
  公交車很快開走了,白歌望了望圍牆大門前的門牌:雲南武警總隊特警訓練基地。他下意識地拍拍身上的塵土,提起箱子向前走去。
  韓雪正在宿舍獨自生悶氣。她坐在辦公桌前一動不動,盯著牆上的戰略地圖發呆。忽然電話鈴聲大作,她急忙拿起電話。
  「韓隊長您好,我是基地大門哨兵,有一名叫白歌的中尉找女子特警大隊的陸排長。」
  「我知道了,你讓他到我辦公室。」韓雪放下電話,輕輕歎了口氣。
  五分鐘以後,一聲響亮的「報告」在辦公室門外響起。
  韓雪走到門前,將門打開。
  白歌立正敬禮,「韓隊長你好!」
  「白歌呀,快進來。」韓雪忙把白歌請進房間,她有點奇怪,「哎,怎麼還帶了個箱子?」
  白歌笑了笑,說,「帶了條小犬,想給小菲看看。」
  「哦,在培養犬的感情吧。」韓雪細細打量著英氣逼人的白歌,欣慰地說,「上次見你還是小菲來報道的那天,怎麼樣?部隊和學院的生活不一樣吧?怎麼今天有空過來?」
  「適應了就好。我請了幾天假去給狗做檢測,順便過來看看。」白歌把箱子放在牆角,打開半個蓋子,小野狗的腦袋從箱子裡面探了出來,它仰著頭,使勁地打了幾個響鼻。
  「小東西還挺漂亮。」韓雪低頭看著小野狗,心中忽然想起了邱鷹,他現在在做什麼?是帶著警犬追捕罪犯還是走在完成任務的歸途上?
  「韓隊長,小菲在嗎?」白歌的聲音打斷了韓雪的思緒。
  「昨天晚上有緊急任務,小菲帶著一中隊和警犬中隊去執行任務了。」韓雪假裝輕鬆地說,「你放心,這次是基地王參謀長帶隊,不會有事的。」
  白歌心裡一沉,他很清楚,一般任務基地參謀長根本不會親自帶隊。但他並沒有將感情流露在臉上,作為一名特警,隨時處置突發任務是天職,隨時打擊犯罪分子是使命,白歌默默祝福自己的女朋友「首戰用我,用我必勝。」
  「別著急,咱們一起等她們凱旋吧。」韓雪端給白歌一杯水,「我一會安排人帶你去休息。」
  「韓隊長,你臉色不太好,身體沒事吧?」白歌注意到韓雪的臉色蒼白,嘴唇毫無血色。
  「沒事,就是有點貧血,沒能去執行任務了。」她抱歉地笑笑,「別叫我韓隊長了,她們平時都叫我雪姐,咱們不用客氣。」
  白歌點點頭。
  明媚柔和的陽光,水杯中升起的裊裊熱氣,小野狗兩隻玻璃珠似的眼睛,掛鐘滴答滴答的響聲,構成了一副安靜祥和的畫面。
  韓雪和白歌陷入默默的等待中。
  檢測中心的會議室裡,白正林和姜天宇也在等待。
  他們等待的是結果,DNA檢測和對比結果。
  白正林披著軍裝,一根接一根的抽煙,煙缸裡堆滿了煙灰和煙蒂。姜天宇站在窗前忍不住咳嗽了兩聲,回頭說,「老白。」
  「幹嗎?」白正林兩眼一瞪,他以為姜天宇要阻止他抽煙。
  姜天宇走過來,伸出手說,「給我一根。」
  「你不是不抽煙嗎?」白正林驚訝地說,「戰場上你都不抽,怎麼現在想抽了?」
  「現在的心情比上戰場還緊張。」姜天宇笑笑,「咱們和犬打了一輩子交道,忘不掉那些犧牲的英雄啊。」
  白正林歎了一口氣,擰滅手中的煙蒂,說了聲「但願老天有眼!」,從煙盒裡抽出一根「玉溪」,扔給姜天宇。
  姜天宇點上煙,深吸一口,感慨地說,「現在想起當年的事情覺得真不可思議,你說,『夜歌』咋就那麼通人性,它自己就知道叼著炸藥包紮進敵人堆裡?」
  「那是我訓練的好。」白正林得意地笑著,「我總覺得『夜歌』沒死,小鬼子們在報告裡把它叫『幽靈犬』,以為是咱們研製的生物武器!哈哈!」
  「有些事總是超乎自然,你說夜歌死了吧,可小鬼子那邊莫名其妙地出怪事;你說沒死吧,為什麼不回到咱們這邊來?」
  「『夜歌』是咱打進敵人內部的尖刀,為了勝利,它哪能兩邊兼顧啊!」白正林把桌子拍得震天響,「它肯定沒死!它是中國軍犬的靈魂!」
  「它若死了,魂一定還在!」白正林大聲重申道。
  「隊長!雪姐!」
  陸芳菲焦急的聲音從走廊裡響起,白歌猛地站起來,拉開房門,走到樓梯口。陸芳菲剛跑上三樓,看到白歌不禁大吃一驚。
  「你怎麼來了?」
  「我怎麼不能來?」白歌剛想開玩笑,忽然看到陸芳菲的迷彩服上染著斑斑血跡,緊張地問,「怎麼?受傷了?」
  「我沒事……」陸芳菲來不及說完,她推開白歌,四處張望著地大喊,「雪姐!你在哪?」
  韓雪端著一杯水從辦公室向外走,笑著說,「瞧你的急性子,先喝點水吧,白歌來了也不……」她看到陸芳菲身上的血跡,立刻問,「你受傷了?傷在哪裡?」
  「不是我,是……」陸芳菲急得滿臉通紅,說話結巴,「是……是邱中隊長。三名歹徒劫持了人質,邱中隊長帶著警犬從屋後強攻,被槍打傷了……」
  「光鐺」的一聲,韓雪手中的杯子落到地上,玻璃粉碎,水花四濺。
  特警基地參謀長王世虎在昆明軍區總醫院手術室外大口地抽著煙,他背後的上方,「手術中」的紅燈還在亮著。
  一個上尉參謀上前輕聲說,「參謀長,您一夜沒睡,休息會吧。」
  王世虎擺了擺手,「你們休息吧,我得等手術做完。」
  一輛帶著偽裝網的吉普車風馳電掣地開進醫院大門,繞了兩個彎後停在了醫院主樓前。兩個留著短髮的女警官和一個抱著紙箱子的男警官跳下車,衝上樓來。王世虎把手裡的煙掐滅,微微皺眉,自言自語道,「你們來又有什麼用呢?」
  「報告!」半分鐘後,一個焦急的女聲在王世虎響起。
  王世虎轉身,看到韓雪和陸芳菲站在面前,她們身後,還有一名陌生的年輕男中尉。
  「參謀長。」韓雪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緒,敬禮,問道,「邱鷹怎麼樣了?」
  王世虎歎了一口氣,「三個歹徒被小陸她們擊斃兩個,生擒一個,人質完好無損,算是圓滿完成任務。但強突時邱鷹被手槍子彈打中大腿動脈,正在搶救。」
  「這位是?」王世虎看到白歌抱著紙箱子站在後面。
  陸芳菲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水,紅著臉說,「參謀長,他是我……」
  「報告首長,麻粟坡縣特警中隊一排排長白歌。」白歌放下箱子,立正敬禮。
  「哦。」王世虎心不在焉地回答,他強笑著說了句,「好,好。」便轉過身去,凝神望著窗外。
  陸芳菲發現韓雪不見了,轉身問白歌,「看到雪姐了嗎?」
  白歌搖搖頭。
  醫院洗手間裡,韓雪對著鏡子,用手用力地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音。
  鏡子中的容顏淚流滿面,不愛紅裝愛武裝的堅強女子啊,面對感情卻剪不斷,理還亂。
  她想起邱鷹和自己的故事,第一次見到他,就像面對自己的弟弟。
  她記得在自己的腦海裡有一幅幅圖畫。
  邱鷹帶著一隻兇猛威武的警犬在長滿青草的訓練場上奔跑。陽光撒下來,照在他帶著孩子氣的臉上,他跑累了,坐下來,給警犬梳毛,任憑警犬舔著自己的手……
  夏天,她帶著戰士們訓練後坐在草地上休息,一身泥水一身汗,邱鷹悄悄走過來,把一瓶冰鎮的綠豆湯和一條濕手巾無聲地放在她的身邊……
  她和陳衛東辦離婚手續時,哭得梨花帶雨,從民政局走出來剛好碰見上街購物的邱鷹。紅腫的雙眼,憔悴的面孔,她的傷口毫無遺漏地展現在他的面前,邱鷹不停地安慰她,可自己在他的眼中卻發現一絲亮光……
  夜幕下,邱鷹約她出來喝咖啡,他說我喜歡你,已經很久了。她氣得柳眉倒豎,這個傢伙,怎麼敢趁虛而入?她一頓狂風暴雨的批評過後,對面的英俊上尉面不改色心不跳,不管你怎麼樣,我就是喜歡你。
  她出差,邱鷹每次都悄悄地在車站等她,手裡總拿著一瓶飲料,她一下車就遞過去,然後接過行李。她每次都能發現,飲料的蓋子總是被悄悄擰開過的,輕輕一轉就打開了……
  她只是把他當弟弟,當戰友,一次邱鷹和她開玩笑,她生氣了,說,出去站著去,別理我,煩死你了,有本事你就在外面站一夜。把他轟出門去,第二天早晨一開門,邱鷹竟還站在門外,警犬中隊也打來電話,說中隊長一夜未歸……
  唉,韓雪不願意再想了,她在心裡默默祈禱,冤家啊,你可千萬不能有事!
  小野狗終於得到了自由。
  它偷偷用爪子在紙箱的一側挖了一個洞,透過洞去觀察外面的情況。它支楞著毛茸茸的小耳朵,靜靜聽外面的響動。
  寂靜無聲,漆黑一片。
  小野狗豈能放過大好機會,它在判斷外面的確沒有危險後,立刻牙爪並用,對著小洞拚命撕咬起來。紙屑簇簇下落,半分鐘後,小野狗的大半個腦袋已經露出了箱子。經過一番掙扎,整個身軀終於鑽了出來。
  小野狗發洩般地用後腿用力一蹬,將偌大的紙箱踹到一邊。它瘋狂地抖著身上的毛,小腦袋搖得像只撥浪鼓,它又將前爪按在地上,低下脖子和腰,舒服地伸了一個懶腰,吐出長長的紅舌頭,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皎潔的月光透過窗戶玻璃照進房間,小野狗習慣性地仰起頭,剛想對月亮叫幾聲,又怕被別人發現,只好低頭作罷。這兩天將它壓抑壞了,它對白歌心存疑惑,為什麼把我關起來……它懶得再想這些複雜的事情,開始四下打量周圍的環境,兩隻圓眼睛在夜裡灼灼發著淡黃色的光芒。
  這是一間10平米的小屋子,房間的一邊放著一張床,另一邊凌亂擺放著幾隻鐵櫃子。門沒鎖,露出一條半尺多寬縫,外面也是漆黑一片。小野狗伸著舌頭,悄悄走過去,它用嘴巴擠開門,將鼻子伸出去,用力地抽了抽,努力分辨空氣中的各種氣味。
  恩,白歌的味道,兩個女警官的味道,很多陌生人的味道,還有許多奇怪的味道,消毒水、各種藥類、鮮血……小野狗本來打算去找白歌,在它心中,白歌是始終保護它的人,它剛想邁動腳步,卻遲疑了一下。
  它忽然聞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這是犬的本能。小野狗在千百種味道中捕捉到一絲若有似無的氣息。那應該是一隻犬身上才具有的味道,有些鹹有些腥。小野狗屏住呼吸,這股極淡的味道被它牢牢控制在嗅覺範圍之內。
  它決定先去尋找這隻犬。
  小野狗輕輕鑽出房門,一盞壁燈在走廊上散發著柔和的黃光。它踮起腳掌上的肉墊,垂著尾巴,靜靜地走在大理石地板上。它追隨著那股同類的味道,沿走廊拐了一個彎走下樓梯。
  一名陸軍哨兵正在一樓門口站崗。
  小野狗在二樓樓梯拐角處發現了他。它放慢腳步,俯下身子,藏在樓梯扶手的陰影裡,一點一點的向下爬。
  哨兵兩隻眼睛注視著前方,並沒有發現樓梯上的小野狗。
  小野狗悄悄爬下樓梯,保持靜止地姿態躲在樓梯陰影裡,半睜著眼睛,一聲不吭。
  它在等待時機。其實它還不知道,它所做的一切,是同年齡犬所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森林狼的冷靜與堅韌,在它的身上得到完美體現。這些動作的體現出自習慣,在它和野狼養父母外出打獵時早已將一套潛伏出擊的本領學得有模有樣。
  半個小時像一個世紀那樣漫長,小野狗爬在地上似乎睡著了,忽然,它的耳朵動了動。
  它知道機會來了。
  一名換崗的哨兵從遠處齊步走來,他走到哨位前,立定站穩,向左轉。
  兩名哨兵互相敬禮。
  就在這一瞬間,一陣風刷地掠過。
  一個哨兵抬頭望了望,緊張地說,「我好像看見什麼東西跑過去。」
  另一個哨兵不屑地回答,「你站崗站暈了吧?周圍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走下哨位的哨兵四處疑惑地打量了一番,撓著頭皮向宿舍走去。
  門口的樹叢中,一雙小犬的眼睛閃著興奮的光。
  監護病房內,邱鷹躺在病床上,他的眼睛在日光燈下顯得分外空洞無神,沒有一絲生氣。
  韓雪、陸芳菲、白歌等人站在病床周圍,沉默不語。
  病房的門被推開,參謀長王世虎和一位年過半百的軍醫走了進來。王世虎走到病床前。
  「小邱,感覺怎麼樣?好些了嗎?」
  邱鷹似乎沒聽見,眼睛依舊死死盯住天花板。
  韓雪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小聲說,「參謀長和你說話呢。」
  邱鷹毫無反映。
  那位軍醫走上前,摸了摸邱鷹的脈搏,說,「他右腿的彈頭已經取出了,頭部沒有受到傷害,大腦不會有問題,造成這種失神現象多數是心裡受到強烈的刺激,但目前我們對這種現象沒有藥物治療的有效方法。」
  「他多久才能恢復正常?」王世虎問。
  「這個不好說,也許明天,也許一兩年。」軍醫回答。
  韓雪身體一軟,靠在牆上。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邱鷹身上,沒有人注意她的失態。她深呼了一口氣,又立刻挺胸站起。
  陸芳菲問軍醫,「他看著自己的警犬被罪犯用槍射死,會不會和這個有關係?那隻犬和他在一起有4年多了。」
  「關係很大。」軍醫說,「犬死亡的情景會使他的中樞神經受到過度刺激,從而導致視覺和聽覺神經系統地暫時性崩潰。」
  「那我們做什麼才能讓他恢復正常?」王世虎問。
  「必須給他找到一個發洩口,讓他將心裡的傷痛抒發出來,我們也在努力尋找一些刺激方法,希望對他有幫助,但是這種方式存在一定風險。」
  王世虎點點頭,說,「謝謝你,辛苦你了。」 韓雪和陸芳菲面面相噱,現在上哪找刺激邱鷹的東西去?
  送走軍醫,王世虎看了看大家,說,「都忙活一天了,你們從昨天到現在一直沒睡覺,現在都去休息。」
  「參謀長,我在留在這裡就行了,讓他們走吧。」韓雪低著頭說。
  「都走,我派基地的李參謀在這裡守著,咱們是特警,隨時有任務,不保持好體力怎麼行?」王參謀長說得斬釘截鐵,「一起走,車就在外面等著。」
  「我想到一個辦法。」
  站在一旁的白歌忽然開口了,「也許能讓邱中隊長好起來。」
  三個人都楞住了。陸芳菲責怪道,「你別瞎添亂了,醫生都看不好的病你能……」
  「首長,那只犧牲的警犬屍體在哪?」白歌打斷陸芳菲的話,望著王世虎。
  王世虎眼睛一亮,略帶欣喜地說,「你的意思是……」
  白歌點了點頭,說道,「解鈴還需繫鈴人啊。」
  王世虎立刻問陸芳菲,「『桀驁』的屍體呢?怎麼處理的?」
  「放在醫院的太平間了,準備帶回去埋在英雄犬墓地。」陸芳菲有點奇怪,「要犬的屍體做什麼?」
  韓雪明白過來了,擔心地問,「要是這樣做,會不會對他的傷害太大了?軍醫剛才說存在一定的風險」
  王世虎猶豫了一下,說,「試試看吧,若有問題立刻中止。」


  第三部分
  犬的味道就是從這扇厚重的鐵門後傳出的。
  小野狗站在一排平房的鐵門前,用小腦袋使勁頂著門,前爪爬在門上用力推著,鐵門穩絲不動。它又後退了兩步,猛地撲到門上,又被自己的衝力反彈了回來。
  小野狗趴在水泥地上,腦袋有點蒙。它不明白怎麼這扇門如此結實。在此之前,它連躲帶藏地繞過了三座樓,避開了四個崗哨和兩個巡邏士兵。從大門裡竄出來的時候,它心裡也沒有把握,生怕自己的速度不夠快被哨兵發現。可牛刀小試的成功,極大地激勵了小野狗的自信心,它躊躇滿志地開始搜尋著同類,卻被這扇破門擋住了去路。童年時代艱苦卓絕的叢林生活將它的性格磨練得像牛皮一樣堅韌,像冰水一般冷靜,像野狼一樣凶狠,在它的性格裡,絕沒有「放棄」這兩個字。
  它保持高度的警覺,耳朵豎立著,趴在冰冷的水泥地板上休息了片刻,而後抬起頭觀察四周的情況。
  大門左側堆著一些木箱子,小野狗的目光順著箱子向上看去,一個帶著網罩的小洞出現在它的視野中。小野狗心中一陣狂喜,用力抖了抖身上的毛,躥上了一個箱子。
  當它躥上第三個箱子後,那個小洞已經完全出現在它的面前了。小野狗悄悄嗅了嗅洞口的味道,按照它的叢林狩獵經驗,每個洞口裡都會住著一些野獸。但這個洞口卻沒有其他的味道,反而是同類的味道越發濃重地從中飄出。
  其實這只是一個通風口。
  罩在洞口的網罩有塊破損的地方,小野狗不管三七二十一,咬開再說,它連撕帶拽將網罩拉開一個大洞,微微貓下腰,哧溜一躍,鑽了進去。
  黑暗和寒冷。
  黑暗是小野狗非常適應的環境,但是寒冷的滋味是它有生以來第一次嘗到。
  這是什麼感覺啊!空氣冷得彷彿凝固一般,小野狗感到似乎有一把把刀子紮著自己的全身皮膚,它呼出的熱氣變成陣陣白氣。小野狗不敢再伸出舌頭,它微微抽動鼻子,每吸一口,它感到胸口就一陣麻木。
  小野狗打起精神,在房間內的洞口微微蜷縮後腿,縱身躍到一排金屬櫃子上,它的腳掌碰到金屬櫃面上,渾身冷得打了個寒戰。它睜大瞳孔,兩隻圓眼睛閃著淡黃色的光,仔細觀察著四周情況。
  沒有一點聲音,這是一間非常大的房子,到處是冰冷高大的金屬櫃。
  憑借嗅覺,小野狗踮起腳尖,在櫃子上慢慢行走。
  當走到櫃頂盡頭的時候,它伸長脖子向下看。
  一輛擔架停在下面,擔架上用白布包裹著一大團物體,同類的氣味就是從上面發出來的。
  小野狗用目光測量了一下櫃頂到擔架的距離,張開小嘴猛吸一口寒氣,隨即張開四肢,向擔架上躍去。
  「砰」的一聲悶響,它穩穩地落在擔架的一端。小野狗抖了抖身上的毛,額頭上的一縷銀毛在黑暗中燁燁生光,它停頓了三秒種,感覺身體沒有受傷,便低下頭,迫不及待地叼起白布的一角,脖子用力一甩。
  「嘩啦啦」,一大半白布耷拉到擔架下面。
  小野狗的眼睛像兩朵黃火花一樣噗地爆燃起來,它吐著小紅舌頭,向後退了兩步,兩隻前腿微微發抖。
  白布下面,躺著一隻渾身是血的成年德國牧羊犬。
  它正圓睜著雙眼,怒目而視。
  韓雪、陸芳菲和白歌三人在一名衛生員的帶領下來到醫院太平間的門口。
  衛生員從懷裡掏出鑰匙,將太平間厚重的大門緩緩打開,三人不禁打了個冷顫。陸芳菲小聲問白歌,「你來過這地方嗎?」
  白歌搖搖頭,回答道,「你害怕?」
  「我是特警我怕什麼?」陸芳菲小嘴一撇,說,「我是擔心你害怕。」
  「好啊你。」白歌胳膊一伸,抓住了陸芳菲的手,嚇唬她說,「今天我把你關這裡,」
  韓雪回頭看了兩人一眼,沒有說話,又轉過頭去。陸芳菲吐吐舌頭,掙脫了白歌的胳膊。三人一起隨著衛生員走進太平間。
  衛生員打開燈,強烈的日光燈下,一排排陰森森的大金屬櫃子錯落有制秩。正對門口的甬道裡,停著一輛擔架。擔架上躺著一隻警犬的屍體,裹屍體的白布大部分都耷拉在地上,只剩下一少半裹住犬的後腿。
  「這布怎麼掉下來了?」衛生員自言自語道,「我把它裹得很結實啊。」
  白歌歎了口氣,惋惜地說,「這麼好的犬,真是可惜了,看看這腿上的肉,多結實!」
  「是啊,邱中隊長養了它四年多,沒想到……」 陸芳菲沒再說下去。
  韓雪對衛生員說,「咱們先把屍體推走吧,我們等著用。」
  衛生員將白布重新裹好後納悶地看了韓雪一眼,他暗想這幾個武警腦子有病吧?要犬的屍體幹什麼?難不成晚上想吃狗肉?
  白歌和陸芳菲推著擔架車走了出去。
  韓雪慢慢跟在後面。
  她暗暗祈禱,邱鷹,你一定要挺住!
  電梯停在三樓。
  白歌正準備推著擔架向外走,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響了。
  陸芳菲關切地問,「誰啊?」
  白歌掏出手機,看著屏幕遲疑了一下,說,「我爸。」
  「那你先接吧,我和雪姐推。」陸芳菲說,「馬上就到了。」
  白歌滿懷歉意地看了一眼陸芳菲,走出了電梯。他生怕父親知道自己和陸芳菲在一起,故意在窗戶前磨蹭了一會兒,等陸芳菲和韓雪走遠後才接通電話。
  電話那邊傳來白正林激動的聲音,「這麼長時間才接電話!臭小子!你在哪呢?真有你的!」
  「爸,怎麼了?」白歌不明白為什麼父親這麼激動。
  「是它的後代!它們的DNA檢測結果完全吻合!你揀的那小傢伙真是夜歌的後代!」
  「您看清楚了嗎?這結果準確嗎?」白歌不禁也激動起來。
  「廢話!我和你姜伯伯都在這呢,怎麼可能看錯!」白正林大聲說,「你聽著,你得把它訓練成中國第一的警犬!它是一代犬王的延續!」
  「是!您放心!」白歌的心撲通撲通跳著。夜歌,這個名字在他的童年時代就留下了深刻的烙印。他清楚地記得父親經常和自己說。
  「我的命是夜歌救回來的,沒夜歌就沒我,沒我就沒你!知道我為什麼給你起名字叫白歌吧?就是為了紀念失蹤的夜歌!」白正林激動地說。
  白歌童年時得知自己名字的來歷後心裡很不高興,憑什麼給我起一隻軍犬的名字?後來父親給他講了夜歌的故事,他才明白為什麼父親對犬的感情如此深厚,他甚至經常從父親的隻言片語中幻想夜歌當年縱橫邊境,隨父親一起抵抗敵人的英姿雄風。
  那是一隻中國犬王,第一代昆明黑背繫雄犬--夜歌。從80年代開始,中國軍隊開始培養自己的軍警犬,經過昆明基地科研人員的不懈努力,一個全新的犬種--中國昆明犬誕生了。昆明犬的體型適中,外形勻稱,略呈方形。頭部呈楔形,輪廓清晰,鼻樑平直,兩耳直立,背腰平直,體高與肩高接近,胸深小於體高的一半,腹部收縮,腹圍較小,劍狀或鉤狀尾,皮薄毛短,毛色為狼青色、黑色、黑色帶黃褐色斑紋。公犬體高61~70cm,體長66~76cm,體重28~40昆明g;母犬體高58~66cm,體長65~74cm,體重26~36昆明g。中國昆明犬的嗅覺靈敏,膽大勇敢,攻擊性強,銜取興奮,服從性好,體質良好……
  「喂!喂!說話啊!」父親催促的聲音從手機中傳出,打斷了白歌的思緒。
  「哎,我在呢。」
  「你把小傢伙給我看好了,明天帶回來!」白正林高興地說,「英雄總算是有後了!」
  白歌猛然想起小野狗還被自己放在四樓的儲藏室裡,暗叫不好,匆匆和父親說了兩句,掛斷電話向樓梯衝去。
  當他打開儲藏室的門時,發現紙箱子攤在牆角,箱子一側被咬開一個大洞,小野狗不知去向。
  白歌的心臟快跳出嗓子,頓時出了一身冷汗。
  他來不及後悔,立刻衝出門去,嘴裡反覆念叨著:
  「你千萬不能有事,你千萬不能有事!」
  韓雪和陸芳菲推開邱鷹的病房門。
  參謀長王世虎和一個參謀站在裡面,見兩人推著擔架車,立刻走過來幫忙。
  王世虎問,「犧牲的警犬叫什麼名字?」
  「桀驁。」韓雪回答。
  陸芳菲忽然說,「快看,邱中隊長的眼睛轉了一下。」
  大家的目光齊向邱鷹望去,他依然平躺在病床上,雙眼失神地望著天花板。
  「剛才明明是轉了一下的。」陸芳菲失望地說,「怎麼又不轉了?」
  韓雪看著邱鷹,心頭酸楚,轉身對王世虎說,「參謀長,我們把他扶起來吧。」
  王世虎表情嚴肅,點了點頭。
  韓雪和陸芳菲一左一右並排坐在床上,她倆挽住邱鷹的兩隻胳膊,將他從床上扶起。王世虎揮揮手,示意那名參謀站在擔架前。韓雪將嘴貼在邱鷹耳邊輕聲說,「邱鷹,你一定要堅持住,你必須明白,你的犬--『桀驁』已經犧牲了。」
  邱鷹的身體微微顫抖。韓雪發現他聽到「桀驁」的名字後,潛意識中會出現一些反映。她想趁熱打鐵,看了一眼王世虎。
  王世虎臉色凝重,說,「揭吧。」
  參謀站在擔架前,他的右手剛伸到白布裡面,猛然「啊!」的一聲叫了起來。他身體向後退去,迅速抽出手掌。
  「叫什麼……」王世虎剛想發火,卻將後半句話嚥了下去。他看到參謀右手掌上印著一排小小的牙印,正汩汩淌著鮮血。韓雪和陸芳菲也楞住了。
  「參謀長,有什麼東西咬我……」參謀疼得直冒冷汗。他還沒說完,只見大塊白布忽然飛了起來,向著邱鷹撲去,「桀驁」血跡斑斑的屍體露在眾人面前。
  韓雪和陸芳菲反映奇快,同時出掌,將白布擋落。
  白布落在地面上。
  一隻四肢黃褐、脊樑烏黑的小犬飛快鑽出白布,出現在眾人面前。小犬跳上牆角的暖氣,縱身躍上窗台,佔領制高點後,它弓起四肢,背靠敞開的窗戶,張開小口,瞪著兩隻琥珀色的圓眼睛,鼻孔張開,額頭上的一縷銀毛隨著夜風飛舞,威風凜凜地站著,沖一屋子的人狂叫不止。
  它的叫聲異常響亮,韓雪感到邱鷹的手臂在叫聲中顫抖。
  值班護士的腳步聲在走廊裡響起,住院區每個房間的燈紛紛亮起。
  「這隻狗哪來的?」王世虎皺著眉頭問大家。眾人搖頭。
  韓雪扶著邱鷹的胳膊說,「這好像是白歌帶來的小狗。」
  陸芳菲恍然說,「他說要給我看什麼狗,難道就是這個小傢伙?」
  門忽然開了。
  白歌滿臉是汗地衝進來,對王世虎敬禮,說,「報告首長,那是我的犬。」
  「看好你的犬,別讓它再跑了。」王世虎納悶地說,「它怎麼鑽到擔架上了?」
  小野狗看到白歌進來才停止了吠叫,後背上的毛簇簇立起,咬著小牙,虎視眈眈地盯著眾人。
  白歌走進去,眼中閃著點點星光,輕輕抱起小野狗,小野狗聞到熟悉的味道,順從地鑽到他的懷裡。
  「在樓下就聽見你的叫聲了。」白歌眼含熱淚,摸了摸小野狗的腦袋,轉身對眾人說,「它是一代犬王的後代啊。」
  韓雪剛想說話,忽然覺得手背一熱。
  她低頭看看手背,又抬頭看看邱鷹,立刻喊了起來。
  「你們看!他哭了!他哭了!」
  兩行像蛇一樣蜿蜒的熱淚出現在邱鷹的臉頰上,他盯著「桀驁」的屍體,滿是淚水的眼睛終於恢復了生氣。
  大淚無聲。
  松樹林山坡,英雄犬墓地。
  山坡上傾斜而下,樹立著一排潔白的大理石墓碑,周圍種滿高大筆直的松樹,山風吹來,松濤翻滾,好似陣陣犬吠。
  警犬「桀驁」的死亡報告已由雲南省武警總隊上報到武警總部,按照總部批示,將「桀驁」葬進英雄犬墓地並立碑。
  警犬的墳墓,英靈的大陣。
  一名參謀拿著武警總部的明傳電報和命令在墓地前大聲宣佈:
  「武警雲南總隊特警基地警犬中隊現役警犬「桀驁」,犬齡5歲,耳號FB8937,在執行任務中光榮犧牲,被追授為『一級英雄犬』。」
  此刻,「桀驁」被醫護人員清潔得乾乾淨淨,它穿著一件嶄新的帶國徽的警犬馬夾,身上披著五星紅旗,靜靜地躺在棺木中。
  並不是每隻警犬死後都能葬進這塊墓地立碑。每隻警犬死後會按「功勳」論功考慮是否葬進英雄犬墓地立碑。葬進這塊墓地的警犬必須建功卓絕,成績優秀,或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犧牲才能葬進墓地並立碑。
  暮色中,兩名武警戰士將新土填進一個一米多深的墳穴之中,墳前的石碑上鑲嵌著「桀驁」的照片,旁邊用大號細明體清晰地刻著「英雄犬『桀驁』之墓」,碑的下方刻著『桀驁』的生平事跡。幾名身穿橄欖綠軍裝的武警警官擁著一位坐著輪椅的警官站在墳前。
  最後一鍬黃土蓋在了「桀驁」的墳前。
  突然撕心裂肺般的一聲大喊,坐在輪椅上的上尉警官「撲通」一聲,從輪椅上栽下,跪倒在墓碑前。
  長歌當哭,淚雨磅礡。
  邱鷹哭得渾身發抖,他說不出一句話,一隻手撫著墓碑上的照片,一隻手深深插入黃土,軍裝上的「特警」臂章不停搖晃。
  韓雪狠狠咬著嘴唇,剛剛彎下的腰又直起。兩名戰士伸出手想扶起邱鷹,韓雪攔住他們,說道,
  「讓他哭吧,哭出來就沒事了,你們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參謀帶兩名戰士離開後,韓雪飛快地用手心接住滾落的一大滴淚。
  白歌和陸芳菲站在後面,小野狗在一旁東張西望,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陸芳菲的眼圈紅了,她輕輕攬住白歌的手臂,將臉靠在他的肩膀上。白歌不敢凝視眼前的場景,他轉過頭,望著遠方,努力收回眼中的淚水。
  訓犬人的心靈是相通的,哀莫大於犬死。
  邱鷹跪在地上,他哭成了淚人,一隻受傷的腿斜斜伸長。從他口中發出的哭聲,像一把把鋒利的匕首刺穿了每個人的胸口。
  邱鷹哭得嗓子都啞了,哭得腰都疼了,他一邊抽泣一邊嘶啞地自言自語:
  「你才6個月大時多瘦啊,還得了皮膚病,我帶你去北京看病,每天給你三次塗抹藥膏,晚上和你睡在一個被窩裡,我每天多掏一元錢,讓食堂給你加兩個雞蛋……」
  「遇到高難度板牆跳,別的警犬有時吆喝拉著也不跳,可你從來不用我叫,你自己就會跑到板牆前,給別的警犬做表率。每次你在訓練場上的突出表現,都讓我感到驕傲。別的警犬隻能對50米以內發出的指令進行服從,但是你在百米遠的距離也一樣聽我的話……」
  「去年6月在警犬基地時,每天咱們從早上8點訓練到12點。訓練完後,我累得一點都不想動了,就坐在草地上休息。你多懂事啊!你不和別的警犬一起玩,卻走到我面前,把頭放在我腿上,躺在我身邊陪我一起休息。看著你眼皮搭拉著的樣子,摸著你脖子上的毛,我覺得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了……」
  「你犧牲後咱們中隊來人來看我,送了很多營養品,我特意叮囑一班長給你帶回去一些,後來在一班長提醒下我才反映過來,你已經吃不上我開的小灶了。我不相信你已經走了,甚至我都不敢去看你的宿舍……」
  韓雪、白歌和陸芳菲無不被邱鷹的話所感動。
  韓雪蹲下,柔聲對邱鷹說,「你的腿還沒好,別弄壞了傷口,起來吧。」
  白歌忙上前,兩人攙扶著邱鷹坐到輪椅上。
  白歌望著長長一排的英雄犬墓地,默默地說,「犬死了,它的魂還在。」
  陸芳菲站在後面,她看到邱鷹的身體猛地抖了一下。
  小野狗似乎受到了悲傷氣氛的感染,趴在新墳前,一動不動。
  小野狗將頭伸進消毒食桶裡大口大口地舔著牛奶、微生物B1、鈣片、魚肝油和骨粉等營養品混合成稀粥,嘖嘖有聲。
  白正林父子和姜天宇教授蹲在旁邊專注地看著小野狗,臉上露出興奮的神情。
  「越看越像夜歌小時候……」白正林從軍裝口袋中掏出一個小本子,他打開本子中的一頁,裡面夾著一張已經發黃的照片,「兒子,記得這張照片嗎?這是我和夜歌在陣地上照的,也是我和它唯一的一張合影。」白正林的聲音顫抖,「照片送給你,希望你能把它訓練得和夜歌一樣,不,要超過夜歌!」
  白正林說完後扭過頭去,用手背擦掉奪眶而出的淚水。
  「你這個老白,該高興才對!」姜天宇笑呵呵地說,「這小傢伙底子不錯,身體檢測結果顯示很健康,就是有點瘦,得好好補補!」
  白歌接過照片,看到黑白的相片上,年輕的父親穿著軍裝站在一片黏土掩體旁,身邊是一隻威武矯健的成年昆明犬,吐著舌頭,怒目圓睜,額頭前的一縷銀毛飄在風中。他想起小時候父親經常看著照片流淚,父親曾指著夜歌對他說,這是咱家的救命恩人!
  白歌把照片揣進懷裡,說,「爸,給它起個名字吧,總不能叫它『小傢伙』吧。」
  「一般來講,警犬都用它母親名字最後的一個字當作姓,咱又不知道小傢伙的母親叫什麼……」姜天宇說,「老白,夜歌的名字是也你起的,你想想吧!」
  「它是夜歌的後代,應該和夜歌有相近之處。」白正林站起身,走到窗前,背手望著遠方。
  窗外,一群新戰士們排著整齊的隊列走過,他們一邊走一邊高聲唱著戰鬥的歌曲:
  「向前向前向前,我們的隊伍向太陽……」
  白正林眼睛一亮,轉身說,「『戰歌』這個名字怎麼樣?」
  「戰歌!」白歌叫起來,「好名字!戰鬥的歌聲!它會像戰場上的歌曲激動人心!」
  「嗯,戰歌,不錯!」姜天宇說,「白歌和戰歌,特警和警犬,有意思!」
  白歌輕輕拍了拍小野狗的腦袋,它直起腰板,用舌頭飛快地舔著嘴邊的殘粥,看著三人。
  「以後你就叫戰歌了!聽見清楚沒有?戰歌!」白歌捧起它的小腦袋,笑吟吟地說。
  小警犬戰歌用一雙清澈乾淨的黃眼睛望著他。
  白歌發現它的眸子像黃水晶一般純淨透明。
  雲南一年四季如春,即使是初冬,依然會下雨。
  白歌回到麻粟坡中隊時天正好下雨。今天恰巧是老兵退伍的第二天,大部分老兵在第一天已經離隊了。
  陰雨連綿,給人的心頭蒙上了一層悲愴之感。
  中隊門口,警犬班的三個老兵已經登上了解放運兵車,他們穿著摘去帽徽和領花的軍裝,揮手和朝夕相處的戰友們告別。
  畢業才半年的白歌對這三個老兵並不熟悉,由於不在一個排,平時見面只是打個招呼而已,沒有過多的接觸,可此時他也被這種氣氛吸引,自覺地停下腳步,站到送行的人群中,對老兵們揮手。
  老兵們早已淚流滿面,哽咽著,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中隊長段輝和指導員徐躍國站在人群的前面。
  「回去好好幹!」、「別給部隊丟臉!」、「找個漂亮嫂子,給爸媽問好!」人群中響起各種各樣的祝福聲。
  忽然,後面的人群自動閃開一條路。白歌抱著裝戰歌的盒子,被其他戰士們擠了一下,他踮著腳尖,用力向前面看去。
  段輝和徐躍國同時轉身向後看去。兩人不約而同地讓開了一條路。
  三隻飛奔的黑影穿過層層人群,跑到距離解放車三米的地方,猛地騰空躍起。
  白歌終於看清楚了,在空中飛行的,是三隻眼含熱淚、口帶鮮血的警犬。
  白歌想起來了,這三隻警犬是被三個警犬班的老兵一手帶大的。正在值班的莫少華帶著幾名訓導員從後面匆匆趕來了。
  「中隊長,指導員,幾條犬互相咬斷了鐵鏈子,把它們的牙都崩斷了……」莫少華氣喘吁吁地報告,手裡握著兩枚長長的斷齒,「它們跑得像瘋了一樣,怎麼叫也不聽。」
  段輝頭都沒回,徐躍國擺擺手,示意莫少華保持安靜。
  「撲通」、「撲通」、「撲通」三聲。車廂上,三位老兵幾乎是同時跪下了。
  剛才他們流淚,只是默默的哭泣;而現在,三個人同時發出撕心裂肺的聲音,眼淚洶湧而出。
  三個漢子緊緊拉著三隻犬的前肢,大哭,哭得車廂嗡嗡作響。
  三隻犬玩命地扒住車廂的鐵護欄,爪子在生鐵上撓出一道道白色的痕跡。血沫從它們的口邊冒出,蹭在老兵們的手上和胳膊上。
  一個老兵終於忍不住了。縱身跳下已經緩緩啟動的汽車,跪在地上,和自己的愛犬緊緊抱在一起。
  解放車不得不停了下來。
  剩下的兩隻警犬猛蹬後腿,竄上了車,哀鳴著撲到自己主人的懷裡。
  在場的人無不動容,官兵們個個眼含熱淚,有的已經開始小聲抽泣。
  開車的司機跳下車來,前一刻他還想幫老兵們轟走警犬。可當他看到這副場景,自己差點掉下了眼淚,從口袋裡掏出兩盒煙分給在場的老兵,又躲回了駕駛室。
  「幾點走聽你們的!我隨時聽命!」司機甩下一句話。
  這句話剛說完,又是一片哭聲。白歌知道退伍的時候越哭越難受,他忍著即將落下來的眼淚,抱著裝戰歌的紙箱子,一路小跑鑽進中隊隊部。他想起戰歌大半天還沒吃東西,肯定餓壞了。
  過了半個多小時,隊長段輝和指導員徐躍國紅著眼睛回來了。
  「白排回來了!」段輝扯著大嗓門喊,「日他奶奶的,晚上多加幾個菜,跟老哥幾個聚聚!」
  徐躍國給白歌倒了一杯水,「快喝水,路上辛苦了。」
  白歌應了一聲,把箱子放在地上,端起水杯一飲而盡。
  「這次去警犬基地有什麼收穫?這小傢伙怎麼樣了?」段輝用腳碰碰紙箱子,「檢測結果呢?」
  「老段。」徐躍國說,「白歌剛回來一會兒,你就讓他先歇歇。」
  段輝拍拍腦袋,「對,對,我忘了這茬了,唉,每年退伍哭得心裡真不是滋味,人都哭傻了。」他轉身從櫃子裡拿出一桶茶葉,「來,白排,這是你嫂子從老家帶來的,先沖一杯嘗嘗!」
  白歌笑笑,「沒事,中隊長,我不累。」他從懷裡掏出戰歌的健康檢測報告和DNA對比報告,分別遞給段輝和徐躍國。
  「它的名字叫戰歌。」白歌介紹說,他打開箱子,戰歌從裡面探出頭來,狠狠打了兩個響鼻。
  「這揀來的小野狗還是功臣之後吶!」段輝看著DNA對比結果樂了,「好!不錯!不過我問你,你是從特警學院畢業的,訓犬你行嗎?」
  「我爸從小就教我訓練警犬的方法,絕對沒問題。」白歌十分肯定地說,「戰歌是名犬的後代,它的素質非常好,將來一定會成為一條優秀的警犬。」
  段揮看看徐躍國,問,「你的意思呢?老徐?」
  「讓小白試試,我看沒啥不行的。」
  「謝謝隊長,謝謝指導員!」白歌激動得向二人敬禮。
  警犬班班長莫少華拿著警犬訓練計劃剛好走到隊部辦公室門口,他側耳細聽,將三人對話一字不漏收入耳中。
  莫少華的嘴角泛起一絲苦笑。
  陸芳菲正在宿舍裡呆呆地看白歌的照片。她嘴裡小聲罵著,「死人,話也沒說成就抱著狗從醫院跑回去了,你以後跟狗過日子去吧!」
  韓雪和劉微正在走廊裡巡查。她們路過陸芳菲的房間,透過玻璃看到她正低著頭念叨什麼,兩人互相會心一笑,劉微推門走了進去。
  「小菲,看什麼呢?嘴裡還念叨著?」劉微的兩隻大眼睛彎成了月亮,「給我看看吧?」
  韓雪站在一旁微笑不語。
  「哎呀!」陸芳菲的臉一下子就紅了,趕快把白歌照片掖到枕頭後面,「微姐你又嘲笑我!」
  「我敢嘲笑你嗎?你家那個帥哥特警還不放警犬把我給吃了?」
  陸芳菲笑著就要抓劉微的胳膊。劉微靈活地閃開,躲到韓雪身後,嘴裡嚷嚷著,「我可打不過你們雙劍合壁啊!饒命啊!」
  陸芳菲還要抓,韓雪伸手攔住她的手臂,笑著說,「好了好了,這麼大的人了,還鬧。」
  陸芳菲假裝憤怒地向劉微做了個鬼臉。
  韓雪拉著陸芳菲的手坐下,說,「小菲,怎麼了?我剛才和你微姐路過,看你似乎有心事?」
  「是不是那臭小子欺負你了?」劉微湊上來問。
  陸芳菲低著頭說,「他那天來都沒顧得上和我說話就走了……」
  「女人喜歡的男人嘛,總是要把事業放在第一位。」韓雪頗為大度地說,「你看邱鷹,腿還裹著繃帶呢,還天天在病床上寫養犬經驗呢……」她猛然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臉也一下子紅了起來。
  「好啊!」陸芳菲叫了起來,「雪姐你接受邱鷹了?是不是啊!」
  「沒有,我剛才什麼也沒說啊!」韓雪站起來想跑。
  「不許走不許走!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劉微笑嘻嘻地攥住韓雪的手腕,「不然晚上罰你做三百個俯臥撐!」
  「那我就做俯臥撐好了。」韓雪紅著臉低聲說,「你們不能小點兒聲啊,戰士們就在隔壁。」
  「那咱們去找副中隊長!」陸芳菲笑著說,「讓他陪你做俯臥撐。」
  韓雪羞惱地刮了一下陸芳菲的鼻子。
  「小壞蛋!」
  吃過午飯,細雨初停,陽光從厚實的雲層縫隙中撒下金色光芒。
  白歌牽著戰歌來到中隊旁邊一處平坦廣闊的草地上。
  套著牽引帶的小戰歌分外興奮,這是它久違的野外生活。它撒開四肢,瘋了一樣在草地上奔跑。白歌握著牽引帶在後面緊緊跟隨。
  戰歌跑得太快了,白歌不得不用全部力量跟上他。它繞著圈子跑了十分鐘後,又饒有興趣地玩起了折返跑,通常是加速二三十米後突然回頭,四隻爪子翻起塊塊帶著青草的泥土,露水四濺,空氣中漂浮著濃郁的草香。白歌跑得痛快,跟在它後面高興得大喊,
  「戰歌,咱們玩玩吧!」
  戰歌彷彿聽懂了主人的話,跑得更起勁了。不久,白歌身上的迷彩T恤就有了汗水的痕跡。幸虧他是特警,在特警學院的四年間受過異常艱苦的訓練,尚能應付戰歌充沛的體力。若是一般人被戰歌帶著如此瘋狂的跑動,恐怕早累成一癱泥了。
  戰歌跑了大約一個小時,終於慢了下來。白歌微抖牽引帶,戰歌停下腳步,回過頭仰望白歌,兩隻圓眼睛神采熠熠,吐著小紅舌頭「哈哈」的喘氣,額上銀毛在風中招展。
  白歌的後背已被汗水浸濕,他扔給了戰歌兩塊熟牛肉。看著戰歌低頭吃肉的憨態,心中又驚又喜,按照年他的估算,戰歌至少跑了15公里,這對成年犬來說不算什麼,可它只有6、7個月大啊!真是天生當警犬的料。
  在帶回中隊犬捨的路上,戰歌也不閒著,一會兒撲撲蝴蝶,一會兒抓抓蜻蜓。
  到了犬捨門口,戰歌兩隻耳朵如刀削一般立起,它停下腳步,轉身。
  訓導員趙楠正帶著退役警犬「咆哮」向犬捨走來。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咆哮」也停下了腳步。
  趙楠向白歌敬禮,「排長好!」
  白歌還禮,說,「小趙,訓練去了?」
  「是,剛回來。」
  「快休息去吧。」白歌擺擺手。
  「咆哮」和戰歌擦身而過,四目相對。
  戰歌看到「咆哮」眼中深深的仇恨,它故意昂起頭,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像個小流氓似的抖抖身上的毛,打了兩個響鼻。
  「咆哮」的巨口中發出「嗚嗚」的威脅聲,它頭上的傷口還沒癒合。意思是你小子等著吧,殺子之仇焉能不報?總有一天要你好看!
  戰歌『狗』仗人勢,對著「咆哮」怒吼起來,你殺了我養母我還沒跟你算帳呢,咬死你兒子怎麼了,急了我連你一起咬!
  一片劍拔弩張的氣氛,兩隻犬互不相讓,若沒有主人在場恐怕已經撕咬起來了。
  趙楠彎腰拍了拍「咆哮」的頭,牽著它離開了。
  戰歌對著它的背影繼續大吼。
  白歌又好氣又好笑,打開犬捨的門,輕輕打了它屁股一下,罵道,
  「你這小傢伙,真是野性不改!」
  晚上白正林打來電話,詢問戰歌的情況。
  「爸,戰歌太能跑了,我險些跟不上他。」白歌在電話裡興奮地說,「它越跑越精神。」
  「那當然,他是夜歌的後代。」白正林認真地說,「你得首先和它建立親和關係,才能開展下一步的訓練。好在你是把它從狼窩裡抱回來的,有一定的感情基礎,但是你也要小心,它身上還有狼性。」
  「戰歌對我一直很友好。」白歌說,「您就放心吧。」放下電話,他在房間裡轉了兩圈,打開門走了出去。
  白歌還是不放心。下午戰歌和「咆哮」的對峙,他不由擔心戰歌的安全。夜長夢多,他想連夜將戰歌轉移到一個僻靜的犬捨,不讓它和其他的警犬生活在一起,避免發生衝突。
  犬捨靜悄悄。
  當白歌剛走進犬院,一側犬捨裡紛紛傳來輕微的金屬聲響,這些訓練有素的警犬們聽覺異常靈敏,它們將腦袋貼在鐵柵欄前,警惕地望著黑暗中的夜色。
  當它們看到白歌時,才放鬆身體,重新趴在地上。
  白歌徑直來到最左側的一間犬捨,戰歌就住在裡面。
  白歌拿出鑰匙,打開犬捨的門。
  戰歌正蜷縮在牆角內,瞇縫著眼睛,沒有睡覺。它不敢有一刻的鬆懈,心裡充滿了緊張。犬捨對於它來說是個相對陌生的環境,從「咆哮」犬舍內傳來的氣味令它不安,它無限地懷念起那個溫暖而安全的狼窩。
  有人動門。它抽抽鼻子,是白歌的味道,它睜大瞳孔,看見一個人正在緩緩打開門。是白歌吧?它心裡猶豫了一下,白歌怎麼可能現在到這裡?他應該早睡了!不管了,萬一是壞人怎麼辦?先搶得先機再說!心隨意動,戰歌猛蹬後腿。
  牆角內,一個黑影撲了過來,戰歌一口咬住白歌推門的右手。
  血立刻湧了出來。
  白歌忍住痛,沒有掙扎,反而是蹲下來,輕輕撫摩戰歌毛茸茸的脊背。他明白被犬咬住後越是掙扎,犬咬得越狠。
  果然,戰歌認出是白歌,慢慢地鬆開了口。
  白歌掏出牛肉餵給它,「你怎麼咬我啊?你這麼淘氣啊!」白歌像訓孩子一樣小聲數落著戰歌。「看看,都咬出血了。」白歌藉著微弱的月光,看到自己的手背上有一排牙印,冒著血絲。
  戰歌吞下牛肉,趴在白歌身邊,伸出小紅舌頭舔著他手背的傷口。
  它的兩隻眼睛閃著黃光,慚愧地低聲哼哼著,好像在說對不起,對不起。
  白歌寬厚地撫摩著它的後背。
  「知道你在狼窩裡長大,剛到陌生的環境中肯定不適應。」白歌親親它生著銀毛的額頭,「這裡很安全,不要太緊張了。」
  戰歌仰起頭,用舌頭討好地舔著白歌的下巴。


  第四部分
  邱鷹正躺在床上翻看著一本厚厚的外國警犬資料。
  病房門開了,韓雪提著一把碩大的香蕉走了進來。
  「看書呢?」韓雪笑著問,「這麼刻苦啊,歇會吧,吃點兒水果。」
  邱鷹放下手中的書,看著韓雪,笑了,問:
  「我的腿什麼時候能好?」
  「醫生上次說至少要三個月,你安心養病吧,別著急。」
  「我現在一點也不著急,『桀驁』死了,我還有什麼可急的?」邱鷹的眼圈又紅了,仰天長歎一口氣,聲音發顫,「多好的犬啊,從小就跟著我,我一直當它是自己的孩子,白歌那天說的沒錯,犬死了,它的魂還在!」
  「犬可以再訓,身體最重要。」韓雪剝開了一個香蕉,遞給邱鷹。
  「遇到這麼好的犬不容易了,那隻小昆明的底子不錯,叫得真響,身形也好,是白歌的犬吧?」邱鷹問,「我那天迷糊著聽見犬叫,感覺腦子一熱,漸漸能看見和聽見了。」
  「對,小菲男朋友白歌的犬。聽小菲說那隻犬還是名犬之後呢!」韓雪又給邱鷹倒了一杯水。
  「名犬之後?」邱鷹奇怪地問,「什麼名犬之後?」
  「它是曾經參加過戰爭的英雄犬的後代,那英雄犬好像叫什麼夜歌。」韓雪說,「你快吃香蕉啊,舉了半天了。」
  「夜歌?」邱鷹睜大了眼睛,聲音提高了八度,「真的是夜歌的後代?」
  「對,是叫這個名字。」韓雪說,「你知道啊?」
  邱鷹興奮地從病床上坐起來,「我當然知道!『幽靈犬』夜歌在軍警犬的圈子裡是一個神話!我在學校上學時老師經常提到這條犬,說它是中國軍犬之王!」
  「可它最後失蹤了,活不見犬,死不見屍。」邱鷹無不傷感地說,「那條犬要真是它的後代就好了。」
  韓雪不解地問,「為什麼叫它『幽靈犬』呢?」
  「這話說來就長了。」邱鷹咳嗽了一聲,繼續說,「要從80年代說起……」
  在中隊犬捨後面的小樹林旁,有一間廢棄兩年的10平方米的犬捨。犬捨原住著一隻叫「雷電」的退役警犬,「雷電」老死後,這間犬捨就一直空著。白歌用了兩個多小時,才把這裡打掃乾淨。
  「咱哥倆今天就住這兒了,這多安靜。」白歌把自己的被褥扔到犬捨,「天太熱都睡不著。」他掏出蚊香,點燃,一縷白煙裊裊升起,頃刻,犬捨裡佈滿了清香,轟炸機一般的蚊子紛紛潰逃。
  戰歌擺著尾巴,好奇地看著白歌的舉動。
  「來,過來。」白歌對戰歌招招手。
  戰歌顛顛地從牆角跑了過來,白歌用手指輕輕撫摩它額頭上的銀毛。
  「臥。」白歌穿著背心和褲頭,順勢躺在了褥子上,「咱們一起『臥』。」
  戰歌順從地趴下,用嘴巴蹭著白歌的臉,弄得白歌癢癢的。
  「別鬧,好孩子。」白歌笑著說,他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說,「對了,給你看樣東西。」
  他從軍裝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說,「看看,這是什麼!」
  藉著星光,戰歌伸著小腦袋,湊到白歌手前,看到黑白照片上站著一個人和一條犬。它眨巴眨巴眼睛,回頭看看白歌。
  「人是我爸爸,犬是你爸爸!」白歌說完自己笑了起來,「有意思吧?」
  戰歌用舌頭舔了舔嘴巴,好像明白照片上的犬和自己有些關係,低聲嗚咽著。
  白歌撫摩著戰歌的小腦袋,照片上父親年輕的面孔,夜歌矯健的身體在他眼中漸漸模糊。
  「你的父親夜歌是十年前名震全軍的中國犬王,曾經連續奪得三屆全國軍警犬比賽冠軍,在一場邊境軍事行動中,夜歌立下了赫赫戰功,但為了救我父親而失蹤了,下落不明。」
  白歌嚥了口唾沫。戰歌趴在他身邊,歪著小腦袋,饒有興趣地聽主人講故事。
  「不久,敵人的後方出了亂子,先是彈藥庫莫名起火,又有好幾名哨兵被犬齒類動物咬死,敵軍膽怯地叫夜歌『幽靈犬』。後來當敵人每次偷襲我們防線的時候,我父親和其他戰士總是能提前聽見犬吠,我父親心裡明白,那是夜歌在提醒他們要多加小心……」
  「這是輪迴嗎?」白歌將戰歌摟在懷裡,幽幽地望著窗外的星空。
  戰歌順著主人的目光看去,犬捨窗外,繁星滿天。
  一顆銀子彈似的流星劃破夜空。
  早晨四點三十分,窗外天色大白。白歌起床了,戰歌偷偷睜開一隻圓眼睛,好奇地盯自己的主人。白歌穿好軍裝,發現戰歌還趴在褥子上,笑著說了聲:「小懶蟲,起床了,你的軍旅生涯開始了。」伸手要拍它的屁股。
  沒想到戰歌哧溜一下竄到門口,它轉過身,得意地沖白歌吐舌頭示威,興奮地搖著尾巴,意思是沒想到吧,我早醒啦!
  白歌給戰歌套上牽引帶,帶著它走出犬捨。
  中隊的警犬訓練場旁邊有一片空曠的草地,訓導員們把那裡當作警犬的散放場。白歌牽著戰歌來到散放場,戰歌一路上東張西望,對中隊的一切都是那麼好奇。
  散放場上,幾隻成年警犬已經在訓導員的帶領下溜圈。
  矯健的昆明犬「風翼」遠遠地望見戰歌,回頭看看自己的訓導員莫少華,徵得他的同意後,一路小跑來到戰歌面前,眼睛裡流露出又驚又喜的神色,輕輕叫了兩聲,意思是你也來啦,這麼久不見你還好嗎?它慈祥地看著戰歌,低頭用舌頭舔著它頭頂上的銀毛。
  戰歌對這位同族「叔叔」心存感激,立刻回應了兩聲,我來了,我很好。它用鼻子撒嬌地蹭著「風翼」的胸口,對它表示感謝。
  白歌摸摸「風翼」的後背,莫少華跑來說,「白排,這麼早就出來溜犬啊?」
  「啊,莫班長,你好啊!」白歌笑著回答他,「是啊,這小傢伙得好好訓訓。你們全部人馬都拉過來了?正好我有點事說一下。」
  「好的,我先整隊!」
  莫少華喊了聲集合,將訓導員和警犬帶到散放場中央,一個標準的立正站好,開始整隊:
  「前後間隔一米,向右看齊!」
  訓導員們帶著各自的犬立刻排正橫隊站好,犬站右人站左。
  「稍息,立正!」
  「刷!」的一下整齊的靠腳聲。
  「下面請白排長講話。」莫少華半面向左轉,跑回隊伍的前列站好。
  白歌牽著戰歌,齊步走到隊伍面前,對大家敬禮。
  「同志們,這條從狼窩揀回來的小野狗經過昆明警犬基地的專家測試,查明它的DNA結構和一代犬王夜歌的DNA完全符合,也就是說,這條小野狗是夜歌的後代!它的名字叫做'戰歌'。」
  白歌看到莫少華和幾個老兵臉上顯露出驚訝的神色,幾名新兵還不知道「夜歌」的名字,一臉迷茫。
  警犬們呆在自己的主人身旁一動不動,「風翼」、「熾天使」、「利爪」……都用疼愛的目光看著戰歌,藏獒「咆哮」蹲在訓導員趙楠的身旁,面無表情。
  「既然是名犬後代,我們就應該好好訓導。中隊領導已經把戰歌交給我帶,雖然我從小就和犬接觸,但畢竟不如你們專業,也不如你們有經驗,在以後的訓練中還請大家多多幫助!多多指點!多多照顧!完畢!」
  白歌敬禮,隊伍中響起一片熱烈的掌聲。
  隊伍解散後,莫少華找到白歌,說,「白排,你的『戰歌』得學會在這裡排便。不然拉得到處都是,太影響衛生。」
  白歌看到散放場上的警犬們都在排出體內的廢物,說,「好,讓它在這裡拉。」白歌拉著戰歌走向一棵樹下,戰歌看見一隻蜻蜓從它鼻尖上飛過,猛地撒歡地跑了起來,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更別說排便了。
  白歌拉著它,用力想讓它停下。戰歌的倔脾氣上來了,用盡全力地向前跑,四條腿把地面刨出四個小坑,白歌怕傷了犬爪,只好松勁,由著它的性子跑。
  於是散放場上出現了動人的一幕。
  訓導員和警犬們悠閒地溜躂著,有的警犬在進行口令訓練。幾個新兵訓導員向白歌問好,白歌來不及回答,「刷」的一聲被戰歌帶著從他們面前跑過,沒過多久,又「刷」的一聲從他們面前跑回。訓導員們和警犬們紛紛抬頭,向這邊觀望。
  莫少華在旁邊大喊,「看啊,還是排長不愧是特警,體力這麼好!」幾個老兵在旁邊竊笑著看白歌和戰歌這對正在狂奔的「組合」。
  白歌心裡又羞又惱,卻不好發作,苦笑著回答,「是啊,和犬一起鍛煉才能超越自己……」
  早上6點50左右,警犬班的訓導員們帶著各自的犬回到犬捨。
  白歌汗流浹背地拉戰歌回到住處,戰歌喘著粗氣,極不情願地鑽進了犬捨。白歌一邊疊被子一邊訓斥趴在褥子上打滾的戰歌。
  「『小伙兒』你可以啊,翅膀還沒硬就想飛啊!你今兒可是給我掙足了面子,那麼多戰士看著,我被你拉得像只風箏一樣,你沒看見他們都在笑我?你願意讓他們笑我?」
  戰歌還躺在褥子上耍賴,抱著褥子一角啃來啃去。
  「去去,一邊站著去。」白歌一把將褥子拉過來,舉著手背說,「你有功了是吧?還有臉鬧?看看這兒,昨晚讓你咬的,還沒和你算帳!」
  戰歌舔舔自己的小鼻子,它看見白歌手上的一排牙印,心裡便難受起來。別人笑話白歌,它倒沒有往心裡去,可這排清晰的牙印,卻著實讓它心裡突突的疼。
  白歌打了一臉盆水,蘸濕抹布,慢慢地擦著水泥地面。正擦著,白歌感到有個硬硬的東西在捅自己的屁股。
  他扭頭一看,戰歌叼著一把小掃把,垂頭喪氣地站在他的身後。戰歌看見主人回頭,就把掃把輕輕放在白歌的腳邊,自己走到他的面前,搖著小尾巴,背對白歌。
  白歌猛然明白了。小傢伙是讓自己用掃把懲罰它。
  戰歌等了一會兒,掃把還沒落到自己身上。它扭過頭,可憐巴巴地看著白歌,眼神裡儘是懊悔,彷彿在說對不起,我昨天咬你了,你打我撒撒氣吧。
  白歌又好氣又好笑,看著掃把說,「你這傢伙還學會負荊請罪了?」他抱起戰歌,舉過頭頂,笑著說,「好了好了,我不生氣了。」
  戰歌眼睛裡恢復了光彩,它張張嘴巴,懶懶地打了個哈欠,抖抖後腿。
  「啪」的一聲,一塊熱騰騰臭烘烘的犬糞落在了白歌大腿上。
  「好啊!」白歌扔下戰歌,迅速站起身,手忙腳亂地找衛生紙,「我剛洗過的軍裝!你怎麼不拉在外面!你這小野狗!」
  戰歌跑到門口,回頭看著胡亂撕扯衛生紙的白歌,偷偷伸著舌頭笑了。
  白歌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己必須更加努力,才能不丟下特警的功夫。
  關於白歌訓犬的事,徐躍國專門和段輝商量過,兩個中隊主官的意見一致,訓犬可以,但是辦不能耽誤你自己的正常訓練。否則後果就是多了一條警犬,少了一名特警。
  白歌在辦公室裡和兩位主官寫下軍令狀,「我是中國人民武裝警察特警部隊的一員,我絕對不會辱沒我頭頂的國徽和肩膀上的利劍臂章,每個月的特警素質考核我都會參加,假如有一項考試不合格,立刻換其他訓導員訓練『戰歌』!」
  所有的新警犬與它的訓導員建立了穩固的親和關係後,必須要經過基礎科目和使用科目兩個層次的訓練。這有些類似於大學校園中的基礎課和專業課,先要學好基礎,再延伸開學習專業,直到拿到「畢業證」和「學位證」,才能成為一隻真正的警犬。基礎科目主要包括坐、立、行、臥、延緩、前來、前進、銜取、吠叫與安靜、游泳、拒食等,使用科目主要指追蹤、鑒別、搜毒、搜爆等。白歌有一個大膽的想法,他希望戰歌能夠精通所有的科目,成為一名真正的警犬之王。
  白歌不敢對別人說出自己的想法,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在別人眼中簡直就是異想天開。
  早晨8點半,警犬在訓導員們的帶領下開始正常操課,特警戰士們在另一塊訓練場上也開始進行訓練。白歌牽著小戰歌來到兩個場地之間的一塊狹長的草坪上。
  白歌一放鬆牽引帶,戰歌又迫不及待地狂奔了起來。它像一道黑黃相間的小閃電,穿梭在草叢中。白歌有點生氣,用力拉住牽引帶,猛地將它抱起。
  「好,今天讓你跑個夠!」白歌在戰歌「汪汪」的抗議聲中,解開了它脖子上的牽引帶。
  白歌按目測草地的縱向距離大約100米。他住戰歌脊樑,「咱們今天比一比,看誰跑得快。」他緊了緊迷彩作訓鞋的鞋帶,扭扭腳腕,說,「聽我口令。」他低下身子,戰歌旁邊邊擺擺尾巴。
  「前進!」白歌大吼一聲,飛快地向草地另一端跑去。
  白歌迅速地擺動雙臂,邁開大步,也就是過了一秒鐘,他聽到一陣風響,「嗚」的一聲,戰歌的身影像道黃黑相間的閃電,遠遠的將他甩在後面。
  戰歌到達百米外草地的另一端,白歌只跑了大約50米。它轉過身,搖著尾巴,笑吟吟地看著白歌,小圓眼睛裡滿是得意之色。
  「好小子!」白歌的好勝心被激發了。
  「再來!」白歌衝著戰歌招手,「再來一次!」
  戰歌帶著勝利者的腳步,慢悠悠地走過白歌旁邊。白歌看著它在自己身後二十米遠的地方停下,它的目光裡滿是不屑,雄赳赳地站在那裡,等待白歌發出命令。
  「你讓我二十米?好,可別後悔!」白歌再好強,也知道人是不可能趕上犬的。二十米,他應該能超過一隻出生7個月大的小犬。
  「前進!」白歌大喊一聲,撒腿就跑。他使出了渾身解數,只用前半隻腳掌點地,躬身猛衝。
  還是不到一秒,白歌聽到身後「嗖」的一聲。
  白歌跑到一半時再抬頭,戰歌正在草地盡頭處舔著爪子,它抬頭看看白歌,一副神定氣閒的樣子,臉上寫滿傲氣。
  「媽的,你才7個月大呀……」白歌站在原地喃喃自語,他看看手錶,估算了一下,戰歌的百米速度大概是四到五秒之間。
  這是一個對人類而言多麼可怕的數字。
  白歌深深地吸了口氣,努力將自己調整到最佳狀態,「『戰歌』,回來!」他對遠處的小犬招手,「咱們再比比別的!」
  戰歌得意洋洋地跑了回來,伸著舌頭,眼巴巴地望著白歌。
  白歌知道這「小子」在要獎賞,他摸摸口袋,才想起訓練前太過匆忙,忘記在口袋裡放牛肉乾和其他零食。
  「今天沒帶,一會回去吃吧。」白歌沖戰歌搖搖手。
  戰歌看到白歌手裡空空如也,立刻趴在草地上,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任憑白歌蹲下百般安慰,它就是耍賴不起。白歌氣得直想揍它的屁股,它卻在草地上打了兩個滾,同一隻驚慌失措的蝴蝶鬥了起來。
  白歌沒辦法,翻遍了所有的口袋,終於在上衣口袋裡找到能吃的東西,一塊德芙牛奶巧克力。上次去特警基地時韓雪塞給他了一大把,這是最後一顆。
  「來來,好孩子,起來,給你吃這個!」白歌搖著手裡的奶糖,剝開糖紙,一股濃郁的奶香鑽進戰歌的鼻孔。
  聞到香味,它一骨碌從草地上爬了起來,張開小嘴,興奮地望著白歌。
  白歌把巧克力塞到戰歌佈滿小牙的嘴中,它晃晃腦袋,砸巴砸巴嘴,露出一副滿意的神色。
  「走吧,咱們再比比別的。」白歌摸摸戰歌的小腦袋,問,「游泳你行不行?」
  戰歌抖了抖身上的毛,額頭上的銀毛逆風飛揚。
  K9。
  一個字母和一個數字組合成的大號黑體標誌,請清楚楚地印在白正林面前的信紙上。
  與軍、警犬打了半輩子交道的白正林,對這個標誌早已爛熟於胸。
  K9,這個標誌在世界範圍內擁有近百年的傳奇色彩。白正林慢慢整理腦海中有關K9的記憶,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美國當局發現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軍犬在戰場上發揮的巨大作用,於是也開始組建自己的擁有2萬隻軍犬的特種部隊,用於執行偵察、放哨、探測地雷、警衛等軍事任務。在給這支部隊編號時,有位軍官建議使用犬的英文單詞Canine的諧音K9。這個編號深受官方和公眾的歡迎,很快就風靡開來。戰後,美國的K9軍、警犬編製不斷擴建,它們多次出現在反恐和局部戰爭中,贏得無數榮譽,成為世界軍警犬的典範。如今在美國,負責各種安全任務的K9警犬身上會被掛上一塊臂章,臂章上刻著兩段英文,意思分別是:「美國安全緊急事務部門,現役警犬搜救大隊。」
  現在美國K9警犬特別行動大隊的來訪信就放在白正林的辦公桌上。信中,這支神秘而悠久的外軍警犬部隊的大隊長約翰.克林上校提出兩周後攜犬到中國昆明警犬基地參觀交流的要求,並一再強調,只是友好參觀見學,促進兩國警犬發展,並無其他任何目的。
  白正林點上一根「中華」,緊鎖眉頭,雙肘拄桌,陷入沉思。他在收到來信的第一時間內,已經將信箋內容電傳給武警總部,K9大隊來訪首先要有總部的批示才能成行。
  白正林只是在想,倘若K9成行,我們又該做什麼呢?他憑借軍人的職業敏感性斷定,K9來訪,絕不僅僅是一次簡單參觀見學,而是有更深的內涵貫穿其中。
  電話鈴忽然響了,白正林拿起電話,聽筒中傳來正在北京進修學習的基地政委李長海的聲音。
  「美國佬來者不善!老白,你心裡有底嗎?」李長海在電話裡開門見山地說,「這可是名動世界的K9啊!你要是應付不了我就去給你搬救兵!」
  「『兵來將擋,水來土淹。』我怕什麼?」白正林嘴角上揚,微微一笑,「倒是你這個當政委的,可別讓美國佬的犬給嚇出尿來。」
  電話那端傳來李長海一陣爽朗的笑聲,「好,好。老白,我說不過你,我投降了!」
  「哪有這麼快投降的?當年在邊境軍事行動中的孤膽英雄只剩耍嘴皮子了?」白正林哈哈一笑,言歸正傳,「長海,說真的,你什麼時候回來?」
  「最快也得年底。」李長海說,「我不在家,辛苦你了。」
  「你多舒服啊,在北京又能學習又能放鬆。」白正林苦笑著說,「今年總部下達的任務最重,全壓我一個人身上了。」
  「能者多勞嘛!」李長海開玩笑說,「等我週末抽空飛回去請你喝酒!」
  「算了吧,沒你我還安靜幾天呢!」白正林說,「K9的事兒我剛向總部匯報過了,看看情況再說吧。」
  「老白,咱們和K9一直沒什麼來往,這次參觀,他們的目的很難確定。」李長海說,「兩個星期的時間夠不夠咱準備的?」
  「咱們時刻都在準備著,就是K9現在來,想看什麼,想練什麼,絕不含糊!」白正林猛的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寬大的手掌拍著桌子,「我絕不會讓他們小看了中國警犬!」
  「好,老白,到時候我多派幾個精兵強將去,助你一臂之力!」李長海的聲音激動起來。「咱們要拿出中國警犬的威風!」
  白正林壓低聲音,兩人在電話中細細商量。
  窗外的夜色茫茫,傳來幾聲犬吠。
  晚上8點半,白歌和戰歌在犬舍內四目怒視相對。
  白歌下發口令「坐」,戰歌開始還能規矩的坐下,時間一長,它就覺得膩了,開始自己咬尾巴玩。白歌使勁拉牽引帶,並餵它吃了三次牛肉,戰歌還是集中不了精神,東張西望,左顧右盼。
  「你想幹什麼?」白歌壓著怒氣說,「叫你練個『延緩』項目都不成,你還能幹什麼?」
  戰歌很不服氣地瞪著白歌,梗著小脖子,歪著嘴巴一聲不吭,它想這麼簡單的東西還用你教嗎?不就是坐嗎?誰不會啊?有這功夫上外面跑幾圈透透氣不好嗎?
  「你現在練的都是基礎科目,不積跬步無以成千里。」白歌沒好氣地說,「算了,說了你也不懂,野性難改!睡覺!」
  白歌關上燈,躺在褥子上轉過身去。戰歌搖搖尾巴,賭氣背著白歌趴在地上。
  忽然,它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戰歌輕輕揚起腦袋,在空氣中捕捉味道的來源。黑暗中,它將目光所定在放在板凳上的白歌的褲子口袋。
  戰歌閉眼假寐。半個小時過去了,它聽見白歌的呼吸逐漸平穩綿長,於是悄悄起身。捏手捏腳地爬到板凳前,把長嘴伸進褲袋,叼出一個花花綠綠的東西。
  一塊德芙巧克力。
  這是白歌特意上中隊超市買的,想明天在訓練時作為戰歌的獎品。
  戰歌第一次吃巧克力時就覺得又甜又香,一下子喜歡上了這種味道。它用力嗅了嗅巧克力的真空包裝紙,好像香味沒有上午那麼濃,它遲疑了一下,回頭望了一眼在地鋪上熟睡的白歌,張開嘴巴,一口咬住巧克力。
  「忽」的一聲風響,戰歌後背發涼,它反映奇快,丟下巧克力,側身向左方打了一個滾。
  「啪」的一聲,一隻迷彩作訓鞋把板凳打翻,燈也亮了。
  戰歌從地上爬起來,看到白歌靠著牆,雙手插腰,生氣地瞪著它。
  它很隨意地抖了抖身上的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走到褥子上,臥下,小腦袋貼在褥子上,閉上眼睛睡覺。
  「還有臉睡覺?」白歌指著它訓斥道,「訓練不行,偷東西倒是很在行!」
  戰歌裝做沒聽見,轉轉耳朵,呼呼大睡。
  沒上特警學院前,白歌訓過五六隻犬,見過的犬無數。
  他不得不承認,戰歌在他所接觸的犬中,是一個特例。通過這些日子的接觸,白歌心裡明白,不是戰歌不能做好,只是它不想做。
  戰歌的聰明和個性,讓他無法適從,似乎普通的訓練方式對這只從狼窩中揀回的名犬後代毫無作用。
  白歌發現,戰歌只對劇烈運動感興趣,比如跑步、游泳這些項目,對一些技巧性的項目並不「感冒」,而7個月大的戰歌在劇烈運動方面表現出驚人的耐力和爆發力,特別在跑步時它越跑越興奮,似乎從不知疲倦為何物。
  一隻合格警犬,在生活的任何方面和一般寵物犬有很大不同。白歌記得父親教自己訓犬時說過,訓導員的口令和手勢必須清楚有力,固定統一,絕不能隨意下達,更不能下達命令後犬不執行也不在意,時間一長,警犬就對訓導員的命令產生失效性。他清楚地記得父親給犬下達命令時的手勢或口令都是一成不變的,如果經常更換下達命令的方式,再聰明的犬也會感到迷茫,無從適應。
  戰歌太過聰明,很多動作如坐,走,臥、隨行,游散等科目教上兩三遍就會。當白歌再讓它鞏固基礎的時,它就會表現出非常不耐煩的情緒。
  白歌只好用巧克力安慰它,才能使訓練繼續進行,戰歌似乎對這些基礎科目的訓練非常不屑,訓練也打不起精神。
  該訓練「不動」這個科目了。不動,顧名思義,就是在原地保持原來位置和狀態,目的是培養犬的堅強忍耐性,使犬訓練後能聞令不動並經得住一般引誘。
  白歌按照教科書上的要求,分「正面定」和「側面定」來訓練戰歌。他先讓戰歌坐在左側草地上,左手持牽引帶,右手五指併攏,輕向犬鼻前撇下,小而有力地喊道,「定!
  戰歌乖乖地坐下了。
  白歌心裡很高興,他轉身後退了三步,回頭再看戰歌,還在原地老實地坐著。他重複下達口令並做手勢,又退了幾步。
  戰歌還在後面老實地坐著,紋絲不動。
  白歌心中大喜,他走過來,摸摸戰歌的小腦袋,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牛肉乾扔給它。
  戰歌低頭嗅了嗅,沒有動,抬頭盯著白歌的褲子口袋。
  白歌只好從口袋裡掏出半塊巧克力,戰歌雙眼頓時冒光,搖著尾巴,扒著白歌的腿站了起來。
  「看把你饞的!」白歌笑著說,「就這半塊啊,別再吃了!」
  戰歌吞下巧克力,砸巴著嘴,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
  「繼續訓練啊!別總想著吃巧克力!」白歌又下口令,「定!」
  戰歌瞪著小圓眼睛,一動不動。
  「不錯!」白歌表揚它,「繼續努力啊!」他向後走了幾十米,面對遠處的戰歌又下達了「定」的口令,戰歌表現得很好,一動不動。
  白歌覺得時機成熟了,他悄悄繞到草地邊上的高板障礙物後藏了起來,暗中監視戰歌的行動。
  眼前的一幕令他大為惱火。
  戰歌一見主人走了,立刻舒服地臥在草地上,打了個滾,伸出紅舌頭,閉上圓眼睛。
  「媽的,你倒挺舒服,睡上了!」白歌心裡罵了一句,從水井後站起來,大聲喊著「非!非!」
  「非」是訓練警犬的常用語,用來阻止警犬做錯誤的舉動。
  戰歌很不情願地爬起來,重新坐好。它心想我早看見你藏水井後面了,你能偷懶我就不能偷懶了?真不公平。
  「不動」的訓練進行了一個下午,戰歌逐漸適應白歌消失「休息」的不公平性,為此,白歌又掏出了兩塊巧克力。
  晚上,戰歌在犬捨裡吃了半盆牛肉。白歌暗暗高興,這小傢伙食量越來越大。
  他打來水,正準備洗臉,剛把臉用水浸濕。
  背後的戰歌突然嗷嗷狂吼起來。
  今天陸芳菲得到輪休假,一個星期的夜間訓練使她疲憊不堪。她舉著酸痛的手腕給白歌發了四條短信,白歌卻沒有回信。陸芳菲想打電話,又怕他有任務,氣得把手機扔在床鋪上。
  「死人,到底在幹什麼啊?」陸芳菲不免焦急起來。她看了看手錶,晚上十點半。陸芳菲睡不著,又習慣地穿好作訓鞋和迷彩服,腿上繫了兩個十斤重的綁腿,一個人走下樓。
  她繞著基地的大路跑步,兩圈過後,身體微微出汗,心裡舒服很多。基地的演習下個月就開始了,陸芳菲覺得自己要認真一些,不能再為兒女情長分心了。
  「風也女兒行,雨也女兒行……」陸芳菲一邊跑步一邊哼著電視劇《女子特警隊》的主題歌。
  今夜的星空格外晴朗,基地大路兩旁種滿了高大的槐樹,空氣中漂浮著淡淡的槐樹花香。陸芳菲暫時把一切煩惱都拋在腦後,邁開修長結實的雙腿,大步向前跑去。
  陸芳菲跑過露天訓練場,看到一片燈火輝煌。
  「目標前方50米,低姿匍匐---前進。」
  照明燈下,隨著副隊長劉微的一聲令下,數十名女特警戰士幾乎在同一瞬間趴下,胸腹緊貼滿是碎石的水泥地,迅速爬向目標。一輪下來,女戰士們一個個灰頭土臉,已無法與正值妙齡的女孩子聯繫在一起了。
  警犬中隊的三名訓導員帶著三隻警犬在場地的另一側進行夜間搜索訓練。他們在沒膝深的草從中追蹤「可疑人員」的氣味。看著他們漸漸遠去的背影,陸芳菲又想起了白歌,這個「死人」現在在幹什麼呢?
  天忽然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打了幾個悶雷。
  接下來女戰士們開始進行搏擊訓練,大家穿上防護背心,戴上拳套互相實戰,頭、胸、腹、膝都是攻擊目標,稍躲閃不及就會被連串的拳腳打倒。倒下爬起,再倒下再爬起……
  大學生新戰士楊瓊今年19歲,去年底從北京某重點大學入伍。她剛被班長的兩記重拳打翻,坐在草地上用手背抹抹額頭上的汗水,咬緊牙關,又翻身站起,重新投入訓練。
  劉微正和搏擊高手,一級士官班長郭丹打得難解難分。幾個照面下來,雙方陷入僵持階段,劉微猛地右手使出一個「黑虎掏心」,直抓郭丹心窩,她連忙一閃,右小腿猛擊對方膝蓋,劉微連忙後撤,沒想到郭丹這招是虛招,電光火石間,郭丹左腿忽然一個前蹬,將劉微踢翻在地。
  郭丹剛要上前,劉微在地上一滾,一個「鯉魚打挺」迅速站了起來,她沖郭丹喊,
  「我沒事!接著再來!」
  月亮從雲層中露出半個臉,潔白的月光籠罩著大地。
  短髮,迷彩服,紅色貝蕾帽,一股美麗的浪漫風暴。
  吶喊和打鬥聲盤旋在特警基地訓練場的天空中,久久不散。
  「下一個科目,五公里越野!」劉微穿著沾滿泥土的迷彩服站在隊伍前,「三分鐘時間,整理著裝!」
  雨越下越大,「泥人」似的姑娘們開始抖落衣服上的泥塊,鞋子裡的石子。
  楊瓊用雙手掌心朝天,接了一小股冰冷的雨水,潑在滿是泥痕的臉上。
  郭丹把不慎劃破的手指放到嘴裡吮吸,卻沒注意自己的嘴角也流血了,粘到手上的血越來越多。她煩了,用迷彩服的下擺擦了擦手完事。
  陸芳菲站在一旁看著,心在燃燒。
  「預備,跑!」劉微下達口令,姑娘們齊喊一聲,躍上基地的大路,像一群年輕的野獸開始奔騰。陸芳菲再也忍不住,縱身躍進她們的隊伍,和劉微並排跑在隊伍最前列。
  「我們不用減肥!」隊伍裡有人開玩笑喊道。
  「我們才是『超級女生』!」有人接著喊,換來一片笑聲。
  隊伍邁著整齊的步伐,向基地後的小山上跑去。
  山腳下,一條10米多寬的污水溝攔住去路,水溝上漂浮著樹枝、塑料飯盒、礦泉水瓶子……甚至還有一隻死貓的屍體,散發著陣陣臭氣。
  劉微和陸芳菲互相對視一眼,毫不猶豫地跳下水溝。
  「嘩嘩」,水花四濺,冰冷的污水淹到陸芳菲的胸口,她覺得身體瞬間被萬支鋼針刺中。陸芳菲深吸一口氣,大喊一聲:
  「特警只有軍人!沒有女人!」
  女戰士們紛紛躍下水溝,爭先恐後地向對岸游去,她們用嘶啞的嗓子喊著,
  「衝啊!」
  戰歌在白歌背後大吼。
  白歌用毛巾擦了擦臉,聞到一絲腥氣,他剛想回頭,突然頭頂一陣風聲,只覺得肩膀一沉,脖子上一陣冰涼,一根粗大的「繩子」扼住了自己的喉嚨。白歌低頭一看,一條閃著斑斕光芒的大蛇盤在了自己的頸部,鵝蛋大小的三角蛇頭高高昂起,兩顆黑寶石樣的小眼睛虎視眈眈地盯著自己,蛇口大張,四顆鋼針似的毒牙寒芒逼人,火紅的信子嘶嘶作響。
  「銀環蛇!」白歌腦海中冒出這個讓人膽寒的名字。他立刻保持靜止狀態,屏住呼吸。在特警學院學習野外生存科目時,教員曾講過,被毒蛇纏身後,必須冷靜處理,使身體放鬆,靜止,伺機打蛇七寸。
  銀環蛇的信子就快碰到白歌的鼻尖了,它似乎在考驗他的耐力。白歌緩緩閉上眼睛,閉氣凝神。
  那是巨毒的蛇啊!戰歌仰著小腦袋渾身顫抖著,脊背上的毛紛紛豎起。在它的記憶中,這種冰冷滑膩的生物是熱帶叢林中最陰險的敵人,自己曾跟在母狼身後,親眼見到一條毒蛇輕輕咬了一隻野豬,沒有三分鐘,野豬就七竅流血,一命嗚呼了,自己還傻乎乎地向野豬身上撲,想撿個便宜,結果被母狼一巴掌扇到一邊。戰歌才明白,被毒蛇咬過的動物,身體裡的血也有毒了。
  公狼曾抓過幾隻無毒的菜花蛇來戲弄,它教給戰歌咬蛇的弱點,咬蛇就要咬七寸,「七寸」是蛇心臟的所在處,受到致命重傷自然必死無疑。戰歌學著公狼的樣子,一口咬住蛇的「七寸」,甩了幾下,菜花蛇就一命嗚呼了。
  可現在白歌脖子上纏著的是條銀環蛇,白歌隨時有生命危險。
  一聲怒吼伴著風聲。
  白歌只覺得一陣疾風呼嘯而過,他頓時感到脖子熱辣辣的疼,以為被蛇咬中,心說不好,定睛一看,蛇不見了,脖子上留下了一條勒過的紅印。
  戰歌的眼中閃著殺氣,下頜的肌肉繃得緊緊的,正死咬著蛇的七寸,用力地向地面甩著。蛇頭一下下重重砸在水泥地板上,蛇的身體軟綿綿地耷拉在地上,像一條失去彈性的橡皮筋。
  頃刻,蛇頭血肉模糊,四顆毒牙呲出口外。
  白歌立刻拿起床邊的軍用匕首,一刀割下銀環蛇的腦袋 戰歌意猶未盡地甩著丟掉腦袋的蛇,前爪用力扭著蛇的身體。蛇的七寸早被它鋒利的牙齒咬得稀爛,蛇血從斷頭出噴出,它渾身上下沾滿了星星點點的血跡,口中不斷發出「嗚嗚」的怒呵聲。
  白歌急忙輕輕撫摩戰歌的腦袋,讓它逐漸安靜下來,戰歌眼中的凶光漸漸消散。它抖抖身體,扔下了蛇的屍體。
  「噹」的一聲,匕首掉在地板上。
  白歌猛地抱住戰歌,將它緊緊貼在胸前。


  第五部分
  10月的麻粟坡,雪白的白蘇花落滿了中隊後山,遠遠望去,像厚厚的積雪覆蓋了整個山麓。
  白歌剛剛參加完體能測試,成績全部達到優秀。他坐在後山的一塊大石頭上休息,身體並沒有感到疲勞。每天和戰歌一起跑步,使他的體力越來越充沛。
  戰歌趴在石頭旁邊,懶洋洋地露出肚皮,曬著太陽。
  為了防止毒蛇事件的再次發生,白歌特意弄了一些硫磺粉和消毒粉撒在犬捨周圍。經過這次危險後,白歌覺得自己和戰歌之間的感情又近了一層,戰歌平時再調皮,關鍵時刻卻不掉「鏈子」。若不是它,自己現在可能看不到太陽了。而戰歌也漸漸適應了部隊的環境和規律,每天按時訓練,雖然偶爾偷懶,但訓練質量卻是一流的。在基本的指令訓練中,如行、走、坐、臥、吠叫、銜取的訓練上,戰歌進展順利,一路綠燈。可它的毛病也很明顯,凡是掌握了的動作和科目,它都不願意多做幾遍,白歌擔心時間長了會遺忘,只好拿德芙巧克力來誘惑它。最多一次,戰歌一天吃了五塊巧克力。
  經過近兩個月的基礎科目訓練,戰歌身體漸漸發育起來,肩膀越來越寬,胸肌逐漸成型,雖然偶有頑皮,但小圓眼睛中的稚氣和野氣卻悄悄消散。
  它的叫聲也變得更加粗壯響亮。上「吠叫」科目時,響徹雲霄的聲音讓其他警犬對它刮目相看,從戰歌喉腔中傳出的聲音,渾厚有力地盤旋在中隊上空,久久不散。中隊長段輝對白歌說,「這犬快長成了,得好生照看。」
  可白歌心裡清楚,戰歌離警犬的目標還有一段距離,這段距離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特別是在忍耐力和服從力上,戰歌趴下兩分鐘就想活動活動,看見好吃的就想吃,偶爾耍脾氣不聽話,離警犬的要求還差得遠呢。
  按照大綱的訓練計劃,新訓警犬們還沒有進入敏捷性訓練,白歌決定先帶戰歌挑戰一下。他從大石頭上站起,牽著戰歌來到訓練場。下午的陽光分外明媚,戰歌吐著舌頭,悠閒地走在白歌前面。
  幾隻成年警犬在訓導員的指導下,正在訓練場中心進行撲咬訓練。
  白歌徑直帶戰歌走向障礙場。
  敏捷性訓練,即是訓練警犬克服障礙物,如牆體或隧道等在實際執行任務時可能遇到的障礙物。在訓練初期,有的新警犬聽到訓導員的口令後卻舉步不前,有的在訓導員口令的催促下無奈地向障礙物衝去,但跑到障礙物前卻來了一個急剎車,停下不動或從物體的側面跑過。天性勇敢的新警犬會一躍而過,但再訓練時若障礙物高度或寬度稍有增加,也開始舉步維艱。白歌上大學前曾見過白正林所在基地中的一條綜合能力突出的新警犬,即使面對難度漸漸增高的障礙,也是勇敢跑去,一躍而就。但有一次不慎撞傷了後腿,在以後的訓練中它就有畏懼感。白正林花了半年功夫訓練,才使它恢復如初。
  白歌知道戰歌天性好勇鬥狠,猶豫了一下,選擇了中下級難度的障礙物--一塊高1.4米左右的木板。這對「風翼」、「熾天使」這些成年警犬們是舉手之勞,但對戰歌這類未滿一歲的新警犬們來說,就是一個挑戰了。
  戰歌精神抖擻地站在跑道上,額頭上的銀毛被風吹起,顯得英武無比。白歌還在猶豫,到底要不要讓它跳?這個小傢伙極具天賦,體能驚人,但容易激動浮躁,要是有個閃失怎麼辦?
  訓練場上的成年警犬們還在兇猛地向穿著防護服的訓導員進攻,不時傳來陣陣怒吼。警犬班長莫少華帶著幾隻和戰歌年齡相仿的新警犬走過障礙場,他向白歌敬禮,問,「白排,已經開始敏捷性訓練了?」戰歌扭頭看看白歌,又看看莫少華和新警犬們,嘴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
  「沒有,就是來適應適應場地……」白歌的臉紅了,他看了一眼身邊的戰歌,發現它的眼神變得冰冷而失落。
  戰歌被主人的不信任激怒了。
  白歌的話還沒說完,聽見它「嗷」的一聲響亮的吠叫。
  戰歌突然像離弦的箭一般向前衝去。它在零點幾秒鐘內就發動了自己的身體,後腿揚起一片黃色的塵土,像一股旋風迅速接近障礙物。
  白歌楞了一下,立刻反映過來,硬著頭皮抓準時機大喊了一聲,「躍!」他明白自己必須這樣做,為的是給戰歌下達指令暗示。
  戰歌的脊樑微微一弓,四肢蹬地,身體忽的彈起,凌空躍過障礙,它前腿剛一落地,立刻,又向前撲去,沒有想停下來的意思。白歌臉色鐵青,一顆心被生生揪了起來,下一個障礙10米外的1.6米木板牆,這是「風翼」等「老兵」經常翻越的高度,戰歌這個「新兵蛋子」能行嗎?
  莫少華在旁邊笑著說,「白排,你的犬要做高難度動作了。」
  白歌沒空理會莫少華,他雙眼緊盯著狂奔的戰歌,他必須在戰歌跳躍障礙物之前下口令,否則它會也許會因為沒聽到口令而繞過障礙物,或者即使躍過障礙物,但缺少有效的口令刺激,達不到訓練目的。
  白歌高喊一聲「躍!」
  戰歌凌空飛起,四肢優美地伸展開,像一道耀眼的閃電,結實的腿部肌肉讓它平穩地落在地面。它落地後馬不停蹄,繼續向前猛衝。
  白歌急了,大喊「前來!前來!」
  他必須讓戰歌回來,因為下一個障礙是1.8米的水泥墩子,需要經過人工訓導才能進行練習。
  戰歌對指令充耳不聞,瘋了一樣騰空躍起。兩隻前爪死死抓在水泥台的邊緣上,後腿猛蹬台身,忽地躥了上去,又一個虎躍,從台上落到地面,整個動作乾淨漂亮,比老警犬們完成的還利落。
  白歌呆了,忘了喊口令。
  莫少華傻了。
  新警犬們楞頭楞腦地看著戰歌表演,個個張著小嘴吐著舌頭,眼中溢滿羨慕之情。
  戰歌還在跑,修長的四肢爆發出驚人的力量,銀色的毛髮在風中飄散,下一個目標,1.8米的高板牆。它心中充滿了憤怒,它的鬥志來源於白歌的不信任,在它眼中,是沒有什麼不能征服的。可白歌眼神中的懷疑,舉止上的遲疑,極大地傷害了它的自尊。
  戰歌要用實力說明一切,粉碎一切。
  等白歌再反應過來時已經來不及了,戰歌像長了翅膀一樣高高彈射起,飛過高板牆。
  戰歌繼續向前跑去。
  白歌害怕了,大喊著「『戰歌』!前來!」,飛快地跑過去。
  莫少華在後面喊,「白排,不能讓它再跑了,前面是3級跳台,還沒灌沙子!」
  警犬3級跳考試使用的3米多高的跳台,是分成三塊連在一起的高板和兩個平台,這是警犬訓練中最難的一個項目--3級跳障礙跨越,要求警犬連續跳上3個高度遞增的障礙物,順利到達最高點,再從3米高的檯子上跳入沙坑。這一關使許多新警犬望而生畏,訓練這個科目必須進行協同作業,訓導員重點保護犬的安全。
  可戰歌不怕,它活到現在從不知道什麼叫做「怕」。
  它很快躥了第一塊高板和第一塊平台,高板上留下一道道深刻的爪痕,接著它又馬不停蹄地躥上第二塊高板,它來不及喘息,立刻緊繃四肢,躍上第三塊高板時,前爪按在高板的邊緣,後腿剛要發力,在這一秒的瞬間內,戰歌發現第三塊板上沒有平台了。
  3米多高的板頂,它低頭望去,下面是一個沙坑。
  可沙坑裡並沒有沙子,硬邦邦的水泥地面露在外面,一些石頭、磚頭凌亂地攤在地面。
  戰歌看了一眼地面,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空中,它聽到耳邊呼嘯的風聲,睜大雙眼尋找最佳落地點,四肢已經做好落地的準備。
  忽然,一個矯健的黑影從障礙物旁突然躍出,撲倒在冰冷堅硬的水泥地面上。
  戰歌措不及防,它再想改變落腳點已經不可能了,前爪重重地落在黑影上,它感到自己觸摸到一個溫暖結實的肉體,緊接著又是後腿降落。
  一聲悶哼。
  白歌的頭被地面的一塊磚頭磕得血流不止,幾塊鋒利的石頭深深壓在身下。
  莫少華遠遠地大喊,「快來人,白排受傷了!」
  「新警犬從三米台上往下跳時,因為害怕,犬站在高處,通常會本能地向後退,並用委屈的眼神向訓導員求情,但你們不能手軟。因為在將來的實戰中,比這更殘酷的環境還有很多,如果因為心疼自己的犬放棄訓練,那麼之前的一切努力都將付之東流。這個時候,你們必須忍著心痛來完成訓練。即使前面是火坑,是急流,只要你下達命令,你的警犬就要往前衝。還要注意一點,新警犬在訓練中很容易受傷的,一旦受傷,它們就想往窩裡鑽,任你在外面怎樣哄,它就是不肯出來。該訓練時,你就得硬將犬拖出來。」白正林正說到興頭上,褲袋裡的手機忽然響了。
  「你們繼續練吧!」白正林對面前的幾個剛從大學畢業的訓導員說,「記住我剛才的話。」 他一邊拿出手機,一邊走出訓練場。
  白正林看到號碼,是妻子曲慈的辦公室電話。
  「就你讓兒子養狗,養什麼破狗!」白正林剛接通電話,妻子的怒斥聲就傳了過來,「你自己養狗還不算,還讓兒子養,你安的什麼心?」
  「又怎麼了?兒子養犬是他自己願意,子承父業嘛!」白正林忍著氣,強笑著說,心裡罵著這老婆子又發什麼瘋了?
  「別廢話了,趕快上我這來,兒子受傷住院了!快點!」
  「什麼?兒子怎麼了?」白正林聽到這個消息,頓時出了一身汗,「兒子情況怎麼樣?怎麼回事?」
  「你還有臉問?就是訓狗受的傷!訓吧!兒子要有什麼三長兩短你看我怎麼收拾你!」
  曲慈氣呼呼的掛斷了電話。
  白正林稍稍放心,他知道,妻子有心情發火,兒子的傷就不嚴重。他不敢怠慢,立刻坐上吉普車,奔向軍區總醫院。
  邱鷹的腿纏著繃帶,拄著單拐,在韓雪的攙扶下樓活動。
  走到一樓時,他看見幾個武警士兵擁著一個腦袋流血的年輕中尉跑進急診室。
  「沒事!我沒事!」中尉不斷回頭對戰士們說,「你們不用這麼緊張!」
  邱鷹楞了一下,覺得這個中尉的側臉很面熟,說,「好像是白歌。」
  正低頭看路的韓雪抬起頭看,望著兵們的背影問,「看清楚了嗎?」
  「我覺得像他,咱們過去看看。」邱鷹一瘸一拐地蹦下樓梯,韓雪緊緊扶著他的胳膊。
  急診室裡,曲慈氣沖沖地掛斷了白正林的電話。看著頭上裂開一道5厘米長傷口的白歌,她冷靜了一下,開始仔細地用酒精給兒子的傷口消毒。值班醫生端著消毒盤走過去說,「曲主任,我來吧?」
  「沒事,我自己來吧。」曲慈接過醫生手中的針線,說,「小歌,給你局部麻醉。」
  「不行。」白歌忍著疼說,「頭部麻醉會對神經產生影響。」
  「可你讓我……」曲慈看著兒子蒼白的臉,眼圈紅了。
  「媽你放心吧,直接縫吧。」白歌笑笑說,「關雲長刮骨療毒,眉毛都不皺一下,我這點傷算什麼?」
  曲慈也知道頭部麻醉可能會對兒子的神經系統產生影響,可她實在不忍心生生地給兒子縫傷口,「小歌,你再考慮考慮,影響應該不會太大。」
  「不用考慮了,我是特警,媽你快縫吧,我沒問題!」
  曲慈的手微微顫抖,從醫30年,經歷過無數次大小手術,她從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心慌意亂。她像一個剛畢業的小護士一樣不敢下針,在白歌的催促下,她手中的針剛剛穿過兒子血肉模糊的皮肉,心就像刀扎一樣疼。這是自己的兒子,從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啊!
  白歌躺在病床上,緊閉雙眼,一聲不吭,嘴唇卻咬出血來。
  曲慈心裡說,兒子你叫啊,你喊啊,你有點反映好不好。她又後悔讓兒子去當兵,要是當初讓兒子考地方大學,現在可能天天都陪在自己身邊了。她怕影響白歌的情緒,不敢說出來,只能任憑眼淚從臉頰上滑落。
  曲慈手指飛舞,白歌的傷口被細細地縫了7針。
  韓雪捅了捅站在門口觀望的邱鷹,「走吧,先讓人家休息,我去告訴小菲,讓她過來。」
  邱鷹點點頭。
  韓雪和邱鷹剛走到醫院門口,一輛獵豹吉普車風馳電掣地開過來,「嘎」的一聲停在醫院門口,從車上急匆匆跳下一個大校,直奔醫院門口。
  韓雪不認識他,邱鷹卻停下腳步,向他敬禮問好,「白主任,您好!」
  白正林楞了一下,「哦,小邱啊,你怎麼在這裡?住院了?」
  「是,受了點小傷,現在快好了。」邱鷹回答。
  「好,改個時間我再去看你,今天我有事。」白正林對他打了個招呼,快步走進醫院大樓。
  韓雪在旁邊問,「他是誰啊?」
  邱鷹看著他的背影喃喃說道,「白正林,昆明警犬基地主任。」
  「曾經是一代犬王夜歌的主人。」
  陸芳菲正帶領著女戰士們在訓練場上做俯臥撐。
  「51,52,53……」陸芳菲趴在地上,大聲喊著口號。
  一個女兵從遠處跑來,站在訓練場邊上喊,「陸排長,韓隊長電話!」
  「知道了。」陸芳菲喊,「郭丹!」
  「到!」一班長郭丹留著短短的齊耳發,起立回答。
  「組織訓練!」
  「是!」郭丹跑到隊伍前趴在地上,繼續帶領大家做俯臥撐。陸芳菲甩甩雙臂,滿意地看了看戰士們,轉身跑向宿舍樓。
  昆明軍區總醫院的病房內,白正林看著頭上纏著繃帶的兒子,心裡一片酸楚。但他不願顯露出任何心情,大度地擺擺手,「兒子,這點傷算什麼!當年我在前線上……」
  「別提你的英雄往事了,現在是和平年代!他是你兒子,不是你的兵!受了傷再做思想工作有什麼用?」穿著白大褂的曲慈在一邊瞪著白正林,揣著雙手,陰沉著臉。白正林剛想解釋什麼,卻被妻子冷冰冰的表情給噎了回去,他知道現在還是保持沉默為妙。
  白歌對母親擠擠眼睛,轉移話題,將受傷的經過對父親講述了一遍。白歌講完後,沮喪地對父親說,「爸,我怕我帶不好它了,它經常不聽我的話,我擔心它對我排斥心理。」
  白正林笑了笑,語重心長地說,「訓犬要分析警犬的性格,是人去適應警犬,相互之間真誠相待,才能帶出真正有戰鬥力的警犬,你摸透『戰歌』的性格了嗎?」
  白歌搖搖頭,說,「它的性格太古怪了,有時候像個調皮的孩子,有時候卻像個勇敢的戰士,它常常能做出一些惡作劇,卻從來不知道後退和害怕,三米台啊,多少成年警犬都膽怯的科目,它想都不想就向上衝,我拚命地喊它,它理也不理,像發了瘋似的。」
  「『戰歌』的出身和別的警犬不同,它身上是有狼性的,而且它非常聰明敏感,當它受到外界的刺激,身體的潛能就會最大限度的被激發出來。這是它的優勢也是劣勢,我們訓練的目的就是要將它身上瞬間爆發的狼性轉化為平穩持續的犬性。」白正林說,「它和夜歌不同,夜歌是出生在明亮寬敞的犬捨裡,而它是在危機四伏的森林狼窩中長大的。」
  「英雄不怕出身太淡薄。」白正林握著兒子的手說,「它會成為一隻最優秀的警犬,要看你怎麼去訓練它了,這需要時間,人和犬要互相信任,互相瞭解,別著急,慢慢來。」
  白歌感到一股暖流從手掌傳遍全身,漸漸恢復了自信,他想了想, 說,「爸,你放心,我肯定會堅持下去。」
  「好兒子!」白正林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臉。
  曲慈沒好氣地對丈夫說,「行了,你別在這礙事了,幹點正經事去,給兒子買點好吃的!」
  「是,遵命遵命。」白正林討好地向老婆笑笑,回頭問白歌,「兒子,想吃什麼?」
  「我想吃昆明FC。」白歌拍拍肚子,「還真餓了。」
  「昆明FC?什麼昆明FC?」白正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回頭看了看妻子。
  「真是訓狗都訓傻了!」曲慈看著丈夫一臉迷茫,「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昆明FC就是肯德基,醫院對面就有一家,快買去吧。」
  「好咧!就是洋快餐嘛!老婆放心!」白正林笑呵呵地打開病房的門。
  門外站著一個人。
  白正林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裡的東西,愣住了。
  曲慈也愣住了。
  白歌看著白正林站在門口沒動,以為有中隊的人來看他,就在喊,「爸!怎麼了?誰來了?」
  白正林寬容地笑著,慢慢移開身體。
  白歌看到門口站著一個身穿迷彩服的姑娘,她的軍裝上還沾著斑斑點點的泥水。
  女子特警隊中尉排長陸芳菲抱著一大盒昆明FC快餐,淚流滿面地站在病房門口。
  戰歌孤零零地躺在犬捨的角落裡,瞇縫著眼睛。
  它心中隱隱感到疼痛,白歌受傷與自己的一意孤行密不可分。這種矛盾的感受使戰歌覺得自己確實太衝動了,衝動得像一隻瘋狗。到部隊後的日子裡,白歌每天照顧自己,帶著自己訓練,陪自己睡覺,一刻不曾分離。現在他忽然暫時離開,戰歌感到生活中缺少了什麼,孤獨和寂寞一起湧上心頭。
  當它看到白歌從地上慢慢爬起時,鮮紅的血水從額頭上汩汩冒出,它突然有了一種窒息感。這種感覺還不同於它看到母狼受傷、公狼死去時的悲憤。
  關於公狼和母狼的故事,它永遠不會忘記,在一個風雨交加的黑夜,自己受到一隻小野豬的追逐。野豬年齡雖小,卻身材龐大,足足比年幼的它大了3倍。當自己筋疲力盡的時候,兩隻森林狼突然出現,趕走了野豬。它曾鼓起最後的力氣,準備與兩隻狼決一死戰,雖然它明明知道後果,但是它還是聳起肩膀,露出未發育完全的乳牙。兩隻狼卻露出慈祥溫和的眼神,母狼舔舔它的頭,公狼輕輕叼起它,帶它回到溫暖乾燥的狼窩。在狼窩裡,它看到一隻小狼的屍體,它猛然醒悟,原來,它們是把自己當作孩子了。漸漸的,兩隻狼對它的好,一點一滴匯聚成親情,它也承認了這對「養父母」的身份,一心一意過著自由自在又刺激危險的叢林生活。所以,當「養父母」出事後,它心裡又憤怒又悲傷,它曾以為失去了唯一的朋友和親人,到部隊後,除了白歌和「風翼」,它曾痛恨一切人和犬。因為它清楚地記得,它在狼窩裡不知所措的時候,白歌第一個向它伸出雙手,「風翼」拚命地保護著它。白歌和「風翼」對它的好,一點點瓦解了它的戒備心。在它心中,逐漸將白歌視為自己的主人,將「風翼」當作自己的叔輩。可今天白歌為了自己出事,戰歌卻有了另樣感受。
  這是一種全新的痛苦感,是一種丟失了一大塊肥美牛肉而拚命想將牛肉找回的急切心情。
  戰歌不是人類,它並不知道,在人類的字典裡,這種感受叫做「後悔」。
  晚飯是莫少華送來的,這個人看自己的眼神冷冰冰的,扔下飯盆就走了。戰歌沒有胃口,半盆牛肉擺在面前連碰都不想碰。它開始懷念白歌在的生活了,要是平時,白歌不僅會給自己牛肉吃,還會給自己做很多很多好吃的,牛奶啊,魚肝油啊,骨粉啊,還有幾片圓圓的維生素片,說不定還有一塊巧克力,想到這裡,戰歌的嘴裡都是口水。它還不知道,這些額外的美味,都是白歌從每月1000多塊的工資中掏出一大部分買來的。
  戰歌想,白歌在的時候,自己現在肯定正一邊享用美食,一邊看他打掃犬捨。白歌每天晚上都要將犬捨用清水沖洗一遍,還要用苦艾草和蚊香把蚊子都熏跑,睡覺時又涼快又乾淨,多舒服啊,比在叢林裡生活舒服一百倍。戰歌不敢再想下去,它怕自己會心疼。
  後腿有些疼,戰歌神情沮喪地站起來,抖了抖身體,伸直後腿,還是隱隱作疼,可能是今天翻障礙時用力過猛的原因吧。它慢慢走到白歌睡的褥子上,聞著白歌的味道,用小腦袋蹭著枕頭,嗚嗚地低嚥著。
  它的耳朵抖了一下,有人。
  有人的腳步聲從外面傳來,這腳步聲太熟悉了,這氣味太熟悉了!戰歌立刻撲到門口,嗯,不對,有生人的味道,它立刻對著犬捨木門大聲吠叫。
  犬捨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拍著戰歌的腰身,它看到一張蒼白溫暖的英俊面孔,頭部纏著厚厚的白色繃帶,正對它微笑,「小賴皮,這麼晚了還不睡覺?」
  戰歌全身顫抖著,所有的痛苦在這一刻變成快樂和驚喜,它騰的一下抬起前爪,扒住主人的腿,興奮地撲在主人的懷裡。
  白歌回來了!
  他身後還站著一個眉目清秀、皮膚微黑的女警官陸芳菲。
  白歌帶著陸芳菲回到犬捨,著實讓戰歌又驚又喜。它趴在白歌懷裡,不一會就呼呼大睡。白歌輕輕撫摩著它頸上的毛,疼愛地說,「這小傢伙多乖啊!像孩子一樣。」
  「一點也不乖。」陸芳菲撇了撇嘴,「它都不聽你的話,你知道你頭縫了幾針嗎?七針啊!」
  「噓,小點聲,不就破了個口子嘛。」白歌笑著說,「干咱們這行的流點血算什麼啊!」
  「是啊,我們是『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你這又當特警又當訓導員的使命是什麼?『平時多流血,戰時不要命』?你重要還是犬重要啊!」陸芳菲越說聲音越大。
  「犬重要!」白歌開玩笑說,「犬比我重要,警犬每個月的伙食費是500多塊錢,我是300多塊錢。」
  「你……」陸芳菲氣得說不出話來,噘著小嘴瞪著白歌。
  「小菲,這隻犬是一代英雄犬的後代,我有責任將它訓練成一隻最優秀的警犬。『戰歌』面對障礙物那種大氣凜然,毫不畏懼的神態讓我吃驚,它在飛越三米板的雄姿簡直是一種英雄的美,它根本不知道什麼是退縮和畏懼!它只知道衝鋒衝鋒再衝鋒……」 白歌見陸芳菲不高興,連忙轉移話題,笑著說,「哎,今天看見你抱著昆明FC出現在門口時候真把我嚇了一跳。」
  「我可不是有意給你買的,我是自己想吃,順便給你帶了點兒。」陸芳菲忿忿地說,「甭想太美了。」
  「嘿嘿,我沒高興,就是覺得你倒挺會兒辦事的,你沒見我媽對你態度好點了嗎?」
  「沒有。」陸芳菲哼了一聲,「你媽不嫌我黑嗎?」
  「沒有沒有,她可從來沒說過你黑,那是我說的。」白歌將責任都拉到自己身上,「真的,我媽還說你漂亮呢,功夫又好,辦事又利索,還這麼疼我。」
  「去,誰疼你了!」陸芳菲被白歌說得心花怒放,又問,「你媽真這麼說的?」
  「那是當然了,你沒看剛才送咱們走時候嘴巴都合不攏了!」
  「嗯,想想你媽其實人也挺好的,她說的對,你應該在醫院觀察幾天再說。天氣這麼熱,有空調的房間你不住,非要回來住狗窩。」陸芳菲抬頭環顧犬捨,乾燥結實的木板牆壁上有規則的分佈著通風孔,犬窩裡鋪著柔軟厚實的棉絮墊子,外加白歌的被褥及生活用品,倒也別緻溫馨,只是總有一股淡淡的動物體味若有似無漂浮在空氣中。長年的特警生涯將陸芳菲鍛煉成一個特別能吃苦特別能戰鬥特別能忍耐的軍人,她覺得在這裡生活還不錯,比單兵野外生存的狀態強多了。若是換了城市裡的女孩子進了犬捨,可能不到5分鐘就掩鼻而逃了。
  「不行啊,『戰歌』還小,我必須讓它對我產生依賴性,這樣它才能聽從我的命令。」白歌歎了一口氣,又恢復了頑皮的語氣,說,「怎麼?今天還真要陪我在犬捨裡過夜了?」
  陸芳菲臉紅了,「去你的!誰陪你了?你照顧狗,我照顧你,明天我就走,基地隨時會有任務的,今天要不雪姐告訴我你受傷了,我才不來呢!」
  「小菲,委屈你了。」白歌有點感動,「真的,我欠你太多了。」
  「我們是軍人呀,只要你能為國家做貢獻,我會一直支持你的。」陸芳菲的語氣也溫婉起來,一副小女兒的情態,兩隻亮晶晶的眸子在昏暗燈光下楚楚動人。
  「謝謝你,小菲,選擇你真是我的幸福。」白歌伸出結實強壯的臂膀,將羞得滿臉通紅的陸芳菲攬在懷裡,戰歌還靠在他的腿上呼呼大睡。
  白歌將嘴貼在陸芳菲耳邊小聲說,「我這是『女友、警犬,一個都不能少!』」
  第二天早晨,白歌送走陸芳菲,不顧頭上的傷口,又帶著戰歌走上訓練場。
  這一天頭纏白紗布的白歌成了訓練場上的焦點,訓導員們紛紛向他投來敬佩的目光。
  「帶傷上陣,嘿,白排是條漢子!」
  「聽說那揀回來的小狗更猛,昨天都上三米台了!」
  「那是!那小傢伙是犬王夜歌的後代啊!」
  警犬班長莫少華帶著幾條新警犬走了過來,衝著幾個聊天的訓導員喊,「說什麼呢?還不去訓犬?全國警犬技能選拔賽就快開始了,還在這兒偷懶?」幾名戰士看到班長來了,立刻作鳥獸散,各自牽著自己的犬練習科目去了。
  莫少華遠遠的看著白歌和戰歌,帶著犬走了過去。
  白歌解掉戰歌脖子上的牽引帶,發出指令,戰歌開始進行障礙訓練。每到一個障礙前,白歌就高喊一聲,「過!」一連跑了四五個來回,戰歌輕輕鬆鬆地完成訓練,沒有一個障礙能夠難住它。能者多勞,白歌打消了讓它省力氣的念頭,跑吧,他心裡念叨,能有多大能量就使多大能量,我再也不會壓抑你了。
  白歌又帶著戰歌去爬高板牆。高板牆屬於敏捷性訓練的另一種科目,不僅僅要考警犬的彈跳力,而且還能鍛煉攀爬能力。
  戰歌是天生的戰士。2米多高的高板牆,在它面前如同一堆土坷拉,它刷的一下爬上頂端,又哧溜一下爬到低端,玩得興高采烈。
  「白排,這犬還真不賴,真有天賦!」莫少華走過來問白歌,關心地問,「你的傷口沒事兒吧?」
  「沒事,看見它我就高興了!」白歌笑呵呵地指指精神抖擻的戰歌,「看它額前的那縷銀毛,多威風!」
  「是啊,一犬難求啊,這樣的犬太少了。」莫少華低頭看看自己的犬,說,「看我這幾條,沒一條能和它比。」
  「再過三天就是總隊派人來考核新警犬的基礎科目,咱們得抓緊時間了。」白歌對莫少華說,「今年咱們有5只新犬吧?」
  「對,我和趙楠帶四隻,你帶『戰歌』,這小傢伙快長成了,還是你培育有方啊。」
  「我現在覺得我們和犬之間信心和理解的給予是相互的。我們只認為自己在訓犬,是一種片面的看法。大多數時候犬也在訓練著人,比如『戰歌』,它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就影響了我的一些認識,這是我最真實的感受。」
  「是啊,我們這些天天和犬打交道的人,是應該好好學學犬身上的優點,很多人與人之間失去的情感只有在犬身上能找回來。」
  白歌和莫少華聊得起勁,訓導員趙楠牽著幾隻成年警犬走下訓練場。戰歌看到高大英俊的「風翼」,漸漸停下了腳步,輕輕地叫了兩聲打招呼,「風翼」扭過頭,眨了眨眼睛,叫了一聲以示回應,渾厚的嗓音裡充滿欣慰之情。戰歌能聽懂它的意思,「好好練習吧,看你的了!」
  白歌對戰歌招招手,從口袋裡拿出一塊巧克力餵給它。
  莫少華從口袋裡掏出一大把巧克力,塞給白歌,說,「多給它吃點,補充體力呢。」
  白歌想都沒想就接過,感激地說,「謝謝你,莫班長。」
  夜色深沉,而昆明警犬基地辦公樓裡卻燈火通明。
  一名機要參謀拿著一個紅色文件夾,急匆匆地走到基地主任辦公室的門口,敲了敲門,喊了一聲,「報告!」
  白正林翻開紅色文件夾,裡面靜靜躺著一份武警總部的明傳電報。
  白正林將電報看了兩遍,沉吟了一下,用黑色鋼筆在電報上簽上自己的名字,交給參謀。
  參謀敬禮,轉身出門。
  白正林拉開窗簾的一角,看著外面燈火點點的基地大院,無限豪情從心中噴薄而出,腦海中湧現出一副世界各國軍警犬的規劃藍圖,德國建有警犬學校、軍犬學校、海關犬學校等,培養巡邏犬、守衛犬、通訊犬、戰地救護犬、攜彈犬等十幾種專業犬;美國軍警犬機構達250O多個,僅加利福尼亞洲就有軍、警犬機構180多個;泰國建有龐大的警犬訓練中心,屬師級單位,下設警犬醫院、警犬學校……十多個國家的警犬發展狀況從他的眼前一一閃過。
  「娘的,來就來,還怕了你們!」白正林大笑了幾聲,披起兩槓四星的軍裝走出門去。
  他剛剛簽閱的電報,正是武警總部的通知,美國K9警犬大隊將於下個月到基地進行友好訪問。白正林快步走在基地大院裡,他覺得自己的身體裡充滿了力量。
  犬!犬!犬!他不由在空曠的訓練場上大喊起來。
  犬在這個老兵的心中如同生命一般重要,三十年了,整整三十年了,白正林帶領的警犬基地終於有機會可以和世界最著名的警犬大隊「親密接觸」了。
  他怎麼能不激動?怎麼能不高興?
  白正林走了一會,從口袋裡掏出煙來抽,手機鈴聲大作,他看號碼,是兒子白歌的。
  白歌在電話裡帶著哭腔喊,「爸!爸!」
  「怎麼了?」白正林納悶地問,「別著急,慢慢說。」
  「『戰歌』快死了!」
  深夜,通往昆明市的高速公路上靜悄悄的。
  一輛草綠色的北京212吉普車從西面呼嘯而過,車燈狂閃。
  白歌坐中隊的吉普車上,他向中隊長段輝和指導員徐躍國請示後,連夜帶戰歌趕往警犬基地。
  戰歌歪歪地躺在他的懷裡,精神沉鬱,兩隻眼睛半睜半合,眸子失去了原有的神采,渾身的毛色暗淡。白歌的手不斷撫摩著它的後背,安慰說,「沒事的,沒事的,一會到了基地打一針就好了。」
  戰歌小聲地哼哼了兩聲,輕輕搖了搖尾巴。
  白歌一個勁催促駕駛員小王,「王班長,能不能再快點兒?」
  「白排,已經120M了,咱們可是走夜路啊。」小王兩眼專注地看著路況,精神高度集中。
  白歌不好再說什麼,拿出一根火腿腸,剝開,送到戰歌嘴邊。
  戰歌的眼睛都沒睜,一動不動。
  「這是怎麼了啊?昨天還好好的!」白歌緊緊摟著它毛茸茸的小腦袋,心疼得快哭出來了。
  戰歌只是瞇縫著眼睛,沒有一點反應。
  兩個小時的急速行駛後,吉普車終於來到昆明警犬基地的大門口。大門哨兵接到通知,立刻放行,在白歌的指點下,司機小王將車停在警犬綜合中心大樓門口。
  早已等候多時的白正林和姜天宇教授穿著白大褂,帶著兩名獸醫站在大樓門口。車剛停穩,白正林一步上前,打開車門。白歌抱著奄奄一息的戰歌,看到父親,他像見了救星一樣,激動地喊了一聲「爸!」白正林擺擺手,雙手接過戰歌,轉身和其他人跑進大樓。
  警犬綜合中心共有8層高,外表是透明的玻璃鋼,在夜色下晶瑩透明,分外好看。白歌無心欣賞景色,停好車後,和司機小王快步走進電梯,直奔二層的警犬疾病防治研究室。
  二樓的走廊裡一片燈火通明。
  警犬疾病防治研究室主任陳疆北戴著口罩和乳膠手套,正在監護室內給戰歌做詳細的身體檢查,兩名獸醫在旁邊給它準備吊瓶。
  白歌站在門外,透過玻璃望進去。白正林臉色鐵青,姜天宇若有所思,陳疆北仔細認真,三人表情各不相同。他看不到戰歌的全部身體,只能看見它的一條後腿耷拉在病床的外側。
  白歌的心被生生揪了起來。
  五分鐘後,陳疆北走了出來,白正林和姜天宇跟在後面。白正林拉過白歌,對陳疆北說,「老陳,這是我兒子白歌,他帶的犬。」
  陳疆北摘下口罩和手套,和白歌握了握手,隨後面色凝重地問,「講講犬的情況吧?」
  「3天前『戰歌』的食慾開始減損,並且出現了輕度的腹瀉、嘔吐,我以為是感冒,餵給它一些消炎藥,但情況一直不見好轉,而且越來越嚴重。今天晚上開始血便,無精打采,體況明顯的沒有平時好,也不能正常訓練。」白歌焦急地說,「剛才又拉了血,躺在犬捨裡動也不動。」
  陳疆北點點頭,說,「剛才我給它做了全面檢查,它的結膜、牙齦蒼白,很顯然失血嚴重;皮膚失去彈性,精神沉鬱,脫水嚴重,應該是急性腸炎,可能會有生命的危險,我已經讓助手給他吊300CC的抗生素和葡萄糖,先給犬補補水,一會再看血液檢測的結果。」
  白歌急得快哭了,「您一定要救救它啊!它是最好的警犬!」
  陳疆北點點頭,低頭沉思著。
  白歌求助地望著父親,白正林的臉上雖然風平浪靜,卻掩飾不住眸子中的焦急。姜天宇安慰白歌,「別著急,小歌,陳主任是我們這裡最好的醫生,你放心吧,『戰歌』不會有事的。」
  陳疆北突然問,「它吃過什麼東西嗎?」
  「沒有啊,它天天和我在一起,雖然嘴有點饞,卻沒吃過什麼變質的東西。」白歌回憶著,「嗯,對了,前幾天我們的一個班長給我一些巧克力,它吃了不少。」
  「你給犬吃巧克力?吃了多少?」陳疆北的語氣立即嚴厲起來。
  「十幾塊吧,那巧克力沒什麼問題,我自己也吃了。」白歌回答。
  「胡鬧!真是胡鬧!怎麼能給犬吃這麼多巧克力?」白正林忽然插話,「你小子真該打。」
  「吃巧克力不行嗎?」白歌一臉迷茫,「可以補充體力啊!」
  白正林氣得剛要開口,姜天宇拉住他的胳膊,打圓場說,「小歌畢竟不是正規警犬專業畢業的幹部,不知者不怪,事已至此還是聽聽陳主任的意見。」
  陳疆北苦笑地搖搖頭,轉身開門,對房間內的助手說了幾句,兩名助手立刻依照他的吩咐給戰歌打針用藥。看著一管藥劑隨著針管緩緩推入戰歌的體內,陳疆北才回過頭來,拍拍白歌的肩膀說,「小伙子,放心吧,它很快就會好的。」
  「能好?您確定嗎?」白歌高興地眼睛冒光,「什麼時候能好?」
  「大概一個星期吧,這也要看它的體質了,不過以後一定不能給它吃這麼多巧克力了」
  「為什麼呢?」白歌還是搞不懂。
  「犬的消化系統與別的動物有其特殊的地方,盲目的寵愛和不科學的飼喂都是很危險的。我簡單地講一點犬消化系統特別的地方,犬的消化系統不能分泌分解雙糖,比如蔗糖。一旦食入大量的蔗糖或果糖,在消化道內就會形成高滲環境,使體液大量的進入腸腔,從而導致腹瀉。一旦出現腹瀉,肌體很快脫水,抵抗力下降,腸道的常在菌群和致病菌、病毒此時乘虛而入,迅速大量的繁殖,導致胃腸炎的發生。此時許多導致犬傳染病的許多細菌和病毒也容易在此時猖獗,致使犬傳染病的發生。因此,你這些巧克力導致大問題的出現也就並不奇怪了!」
  陳疆北咳了一聲,繼續說道,「另外,由於犬的消化系統對於乳糖的消化能力也是很低的,餵養幼犬時,如果使用的牛奶過多、過濃同樣容易引起幼犬腹瀉的出現和傳染病的發生。因此在犬的飼養中,一定要注意這些細節,你有時間要多學學這方面的知識啊。」
  白歌聽得眼睛發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邱鷹的腿傷漸漸癒合,再過三天,他就可以出院了。
  每個夜晚,他都在懷念死去的警犬「桀驁」。他默默祈禱,「桀驁」的在天之靈能保佑所有警犬們健康茁壯的成長,出色安全地完成每次任務。
  醫院有規定,不允許將犬帶進病房,半年多沒見到犬的邱鷹,像個孩子一樣心急,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回警犬中隊。
  好在韓雪經常在緊張的訓練之餘前來看望他,使他的神經能到深度舒解。韓雪無微不至地照顧和關心,讓他的心情一天天如沐陽光春雨。
  出院這天,警犬中隊副隊長陳明中尉帶著戰士們一起來接他,見到韓雪,陳明頑皮地叫了聲,「嫂子!」年輕的戰士們轟的一下都笑了起來。
  韓雪的臉羞成了一塊紅布,扭捏地拉著邱鷹的胳膊。邱鷹穿著嶄新的橄欖綠警服,哈哈一笑,說,「兄弟們就這麼叫吧,反正是遲早的事兒!」
  幾個小護士調侃邱鷹,「邱中隊長,這次受傷值得啊,揀了個漂亮媳婦兒!」
  眾人簇擁著邱鷹和韓雪走出醫院。
  一輛獵豹吉普車停在醫院門口,特警訓練基地參謀長王世虎從車上笑吟吟地走下,邱鷹忙立正,敬禮。
  「參謀長好!」
  「好!好!小邱!腿怎麼樣了?」
  「沒問題!」邱鷹快步走下台階,用力抬抬腿,做了一個側踹的動作,說道,「全好了,謝謝參謀長!」
  王世虎高興地拍拍邱鷹結實的肩膀,「嗯,不錯!祝賀你雙喜臨門啊!」
  「雙喜臨門?」邱鷹被說得迷糊了,「參謀長,我不明白。」
  「一是身體恢復健康,二是你和小韓的事嘛,我也聽說了!」王世虎笑著說,「準備什麼時間辦事啊?」
  這次輪到邱鷹臉紅了,「參謀長,您,您咋都知道了呢?這,這事……」他回頭看了一眼正往人群裡鑽的韓雪,繼續說,「這事還得問問她呢,我一人也做不了主不是?」
  「哈哈,你小子!」王世虎仰天大笑,「走!上車!回家了!」


  第六部分
  一個星期之後,痊癒歸隊的戰歌瀟灑英勇地出現在訓練場上。
  整整一個星期,白歌每天陪在戰歌身邊,寸步不離,戰歌像個孩子一樣被他照顧著,小圓眼睛中感激的神色越來越濃。白正林說這是個好現象,犬天性知恩圖報,它會用實際行動來說明的。而戰歌確實也是這樣想的,白歌對我這麼好,我應該聽他的話,好好報答他。
  戰歌生病耽誤了基礎科目的考試,只能再等待總隊半個月後的補考。但白歌發現,戰歌恢復健康後的戰鬥力和興奮度似乎又有上升,體能充沛,動作敏捷迅速,食量也大有增長,連平時的習慣性偷懶也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賣力的訓練。
  白歌再也不敢給它吃巧克力了。
  莫少華和白歌接觸時卻表現得不太自然,目光躲閃,言語支吾,好像欠白歌什麼似的。
  但白歌對送戰歌巧克力的莫少華熱情依舊,和以前沒什麼兩樣。
  他知道冤家易結不易解的道理,更明白自己是一名幹部,應該有一顆寬容的心。
  在這期間,中隊警犬班又出了件事。
  警犬「熾天使」的訓導員李小明回家探親。「熾天使」每天歷來只吃主人遞過的食物,其他人喂的東西,它理也不理。李小明剛走,它就拒絕吃東西。後來,它竟然失蹤了。中隊的戰士們找來找去,後來發現「熾天使」竟然溜進了警犬班的寢室,躺在李小明的床上一動不動。指導員徐躍國擔心它會餓死,只好把等了兩年才輪到假期的李小明從家裡召回。「熾天使」一見到主人,立刻從床上跳下來,胃口大開,吃了三斤牛肉。
  中隊的戰士們談起此事來都是一笑了之。可白歌並不這樣想,他覺得這件事情說明兩點問題,第一點說明李小明和「熾天使」的親和關係非常深,第二點說明,警犬若只吃主人餵給的食物,也有很多不便之處。因此,白歌向中隊警犬班提出一個建議,「不主張自己訓練的警犬拒絕其他訓導員的餵食,而是要做到犬不偷獨食」,中隊訓導員和飼養員的正常餵食,或者中隊其他戰士的正常餵食,提倡警犬能夠接受。
  根據白歌提的意見,中隊警犬班的訓導員們開始訓練警犬們不偷吃食物的科目,主要是訓練它們不吃路上或來歷不明的食物。
  白歌特意買了一大塊德芙牛奶巧克力,作為訓練戰歌的食物。白歌將巧克力放在在訓練場的中央,又回到犬捨帶出戰歌。
  為了擴大戰歌的活動範圍,白歌專門換了一條比較長的牽引帶拴住它。
  戰歌立刻發現了巧克力,低著頭慢慢走了過去,離巧克力只有一米左右距離時,它轉身望望白歌,心想這是你給我吃的嗎?白歌早就知道它會看他,假裝望著別處。戰歌想肯定是你扔的,不然你帶我來做什麼?它安心地用小黑鼻子聞了聞巧克力,彎下腰,準備動口。
  其實白歌一直用餘光注意著它的舉動,看到戰歌要張嘴,他急忙甩動牽引帶,大喊,「非!」戰歌嚇了一跳,呆幾秒鐘,轉身納悶地看著白歌的表情。什麼意思啊,它想,這不是你扔的嗎?白歌緩緩把牽引帶放開,又將臉轉向別處。戰歌再聰明,也猜不透白歌的心思,它想這是幹什麼啊,有吃的不讓我吃?你下錯口令了吧?它這樣想著,又轉過身,慢慢低下頭去。事實證明,巧克力對戰歌的吸引力是非常大的,白歌又大喊「非!」猛地拉了一下牽引帶。
  戰歌有點懵了。它回身顛顛地跑到白歌身邊,白歌看看它,牽著它在訓練場上轉了一圈,又繞到訓練場的中央,那塊巧克力就在戰歌的身邊,它仔細看了看巧克力,抬頭盯著白歌。白歌指著巧克力,高喊著「非」。接著他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小塊牛肉乾餵給戰歌。
  戰歌終於明白了。它沒有看見那塊巧克力是白歌扔的,所以不能吃,此刻的指令刺激深深印在它的腦海中,戰歌張嘴咬住牛肉乾,大口嚼了起來。白歌覺得時機成熟了,就解下它的牽引帶,自己向前走去。
  戰歌沒再向地上的巧克力多看一眼,跟著白歌的腳步,快速向前走去。
  基礎科目考核很快就到來了。
  四隻新警犬在訓練場中站好,兩隻德國牧羊犬「黑豹」和「黑鷹」,一隻拉布拉多犬「冰箭」,還有一隻犬,是它們當中最耀眼的一隻,額頭上生著一縷銀毛,威風凜凜地站在犬隊的中間,一代犬王夜歌的後代,中國警犬未來的驕傲,戰歌。
  戰歌此時比其他新警犬略高大些,站立時和白歌跨部同高,大約80到90CM。結實的身體上覆蓋著密而短的毛髮,兩隻長耳朵高高立起,它微微張開大嘴,露出猩紅的舌頭。
  這些新警犬都未滿一歲,白歌、莫少華和幾名訓導員列隊站在犬的對面。
  負責考核的張參謀經驗豐富,任何細節都不能逃過他的眼睛。白歌的心砰砰跳著,他心裡惴惴地,擔心戰歌的臨場發揮狀態。
  事實證明白歌的擔心純屬多餘。戰歌的表現令所有人吃驚。它的臨場表現,甚至超過了前期訓練的最高水準,除了越障表現得讓考官們心服口服外,其他方面均讓人興奮不已,特別是最基本的內容:坐、立、行、臥、拒食、銜取、吠叫、延緩。白歌發出口令後,它反應迅速而積極,動作乾淨利落,像一名久經沙場的「老兵」,渾身上下充滿著自信驕傲的氣質。
  「這犬叫什麼名字?」張參謀滿面紅光地問,「真是神了!連三米台都能上!」
  「戰歌!」白歌響亮地回答。
  「戰歌。」張參謀重複著他的話,在筆記本上做著詳細的記錄,「基礎科目都是滿分,已經創造了咱們總隊的記錄了!我看現在就可以讓它加入實戰了。」
  白歌忍住笑,高興地看了看遠處的戰歌,戰歌像知道主人心思似的,神氣地搖搖尾巴。
  相比之下,莫少華他們的犬成績就遠遠不如戰歌了,雖然也通過了基礎科目的考核,但是得分都不高,除了那只叫「冰箭」的拉布拉多犬稍好之外,其他的犬成績將將及格。
  經過大半年的軍營生活,戰歌身上終於有了警犬的影子。
  現在,戰歌飛躍障礙的勇猛,服從指令動作的迅速,深深地刻在了其他新警犬的腦海中,它像一把追風的利刃,強大而凶悍。和別的動物不一樣,警犬間王者的誕生不一定是一對一決一勝負的結果,特別是在新警犬的訓練生涯中,在共同面對一個訓練科目前,在相同的任務前,哪條警犬是最具智慧的,最勇敢的,所有新警犬看在眼中,記在心中。再加上訓導員白歌身份的不同--一名中尉警官,新警犬們也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對戰歌附首稱臣了。
  走下訓練場時,戰歌昂著頭,其他的新警犬服服帖帖地跟在後面,戰歌儼然成了新警犬中的國王。甚至「冰箭」還友好地上前蹭了蹭戰歌的鼻子。
  戰歌沒有拒絕,它高昂著頭顱,渾身散發著威嚴之氣,高高地躍起,接住白歌扔給它的一大塊牛肉。
  莫少華站在一邊,冷眼看著一天天長大的戰歌,看著一天天強壯勇猛的昆明犬王的後代,嘴角泛起了一絲苦笑,輕輕向地上啐了口唾沫,他知道自己「莫犬王」的稱號岌岌可危了。
  他不知道,白歌將他的一切舉動盡收眼底。
  順利通過基礎科目的考核,新警犬們開始了正規化的專業訓練。
  戰歌在白歌的帶領下,從最重要的一項撲咬訓練開始學習。這項科目必須得有助訓員的配合,助訓員穿上70斤重的防護服,引導犬任意撲咬。
  撲咬科目分為集體撲咬和單犬撲咬。所謂集體撲咬,就是將膽大兇猛和膽小的犬混編成組,目的在於用膽大的警犬帶動膽小的警犬。因為在最初撲咬時,不少警犬都會產生畏懼或「不在乎」的表現,用「集體訓練法」能夠收到良好的效果。
  第一天訓練時四隻新警犬被白歌和莫少華等人帶到訓練場上,由一名二級士官老陳擔任助訓員,老陳站在距犬二十至三十米處。白歌和莫少華同時向自己的警犬發出攻擊的口令,白歌伸長手臂,用手指向助訓員方向,戰歌立刻興奮起來,身體緊繃,像一把隨時出鞘的匕首。此刻老陳裝出鬼鬼崇崇的樣子,逐步地接近警犬,當「冰刃」等警犬對助訓員表現大聲吠叫示威時,莫少華立刻用「好」的口令獎勵。
  白歌正準備表揚戰歌,不料它一甩尾巴,像一支脫鞘的利劍,直接向「敵人」猛撲了過去。
  戰歌速度太快,一個虎躍將助訓員老陳撲翻在地,接著張開佈滿利齒的嘴巴,大口撕咬著老陳的胳膊。白歌見勢不好,急忙喊停,戰歌這才意猶未盡地停止撲咬,悻悻地跑回白歌身邊。其他警犬呆呆地看著勇猛無比的戰歌,眼睛中流露出畏懼的神色。
  事後老陳驚魂未定地回味說,「快!太快了!我只覺得眼前一花,還沒看清楚它長什麼樣子,就已經被撲倒在地了。」他揉著發紅的胳膊說,「這犬力量太大了,我覺得自己的胳膊都快斷了,我訓犬8年了,還沒見過這麼凶的犬。」
  莫少華插嘴,「我的犬剛剛在叫,這傢伙已經撲上去了,它連叫都不叫,直接就撲上去咬,跟狼一樣。」
  白歌皺著眉毛,發愁地說,「它上了訓練場就露出野性了,下次訓練大家得小心點兒。」
  由於戰歌太過兇猛的緣故,警犬班的訓導員們紛紛說吃不消了。而且出現了一個令人欣喜的現象:訓練時新警犬們一見自己的「首領」戰歌向助訓員撲去,它們也跟著一窩蜂地湧上去撕咬,不聽見口令絕不鬆口。這個科目進行的訓練因為有了戰歌的領導力和征服力而分外順利。
  半個月過去了,集體撲咬圓滿結束,單犬撲咬開始。
  這個時候,警犬班的訓導員們沒有一個願意再被戰歌「咬」的了。經過撲咬訓練後的戰歌神色間更加充滿自信,它一天天在長大,個頭已經快趕上一隻小牛犢了,毛色油亮油亮的,看上去格外威武雄壯。
  白歌天天忙著求人做助訓員。結果這個戰士揉著青淤的胳膊說,「白排,你給我處分都行,我是不讓它再碰我了,讓我多活兩天吧。」那個戰士趴在床上一邊貼止痛膏一邊說,「白排,你帶那犬就不叫犬,那就是隻老虎,是隻獅子,我都快被撕碎了,真頂不住了。」好幾天下來,竟然沒有一個人願意當戰歌的助訓員。
  無奈之下,白歌只好將此事匯報給中隊長段輝。
  段輝摸摸腦袋,說,「有這樣的事?」
  「是啊,大家都被咬怕了。」白歌無奈地說。
  段輝跺了下腳說,「日他奶奶的!一隻一歲的犬就這麼厲害,這可是件好事,讓警犬班的小子們輪著當助訓員!一天換一個!」
  12月3日凌晨,昆明市郊的特警訓練基地女子特警隊宿舍樓內的警鈴聲驟起。
  三分鐘後,女子特警隊所有官兵全副武裝在基地廣場上列隊完畢。
  警犬中隊在中隊長邱鷹的帶領下,牽著警犬迅速在特警隊後面列隊待命。
  廣場燈光大亮,基地參謀長王世虎面色凝重地站在隊伍前面,他身邊站著一位兩鬢斑白的高級警督,韓雪眼尖,認出那人是市公安局的盧局長。四輛公安牌照的警車和「WJ」的裝甲運兵車、吉普車在不遠出停留,發動機的聲響清晰可聞。
  韓雪跑出隊列,想向王世虎報告,他卻擺擺手,說,「算了,時間緊迫,我來說。」
  原來,當日晚上11時左右,昆明市發生一起重大持槍殺人搶劫案件,被害人鍾某,任某被四名男子用手槍、衝鋒鎗射殺在昆明市街頭。四名犯罪嫌疑人已駕車向西逃竄。我公安機關在駕車追趕犯罪嫌疑人的過程中犧牲兩人,傷一人。四名罪犯凶殘狠毒,槍法準確,並有一定的反偵察能力。省公安廳特地向特警基地求援。
  王世虎說完案情,看了一眼隊伍,繼續說,「我們這次行動主要是配合公安機關捕殲罪犯,既要保護自己安全,又要圓滿完成任務,大家有沒有信心?」
  「有!」震天響的一聲齊吼。
  王世虎高聲說,「任何時候都要牢記我們的使命!」
  「永遠做黨和人民的忠誠衛士!」隊伍又爆發出巨大的喊聲。
  「好!」王世虎說,「韓雪,你帶一中隊;邱鷹,你帶警犬一班,互相配合參與這次行動,現在登車!」
  「是!」韓雪和邱鷹異口同聲地回答。
  五分鐘後,三輛警燈閃耀的警車開道,隨後是王世虎的獵豹吉普,而後是兩輛迷彩裝甲運兵車,最後還有一輛東風運輸車。車隊飛快地駛出基地大門,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韓雪和邱鷹都坐在王世虎的吉普車上。王世虎靠在副駕駛的位置上閉目沉思,邱鷹坐後面一言不發,看著窗外斑斕的夜色,韓雪在他旁邊低頭檢查子彈夾。
  憑借直覺,邱鷹知道這次任務一定沒有那麼簡單,四名罪犯膽敢在市中心的繁華街道上開槍殺人,不一定是莽撞的表現,很有可能是向警方示威,或是「藝高膽大」,有持無恐……他正想著,車載衛星電台裡傳來緊急呼叫聲。
  「呼叫01!呼叫01!」
  王世虎拿起步話器,「我是01,請講。」
  「四名犯罪嫌疑人駕車突破我公安封鎖線,正向麻粟坡邊境逃竄。」
  韓雪和邱鷹心裡一驚,麻粟坡。
  白歌所在的特警中隊正駐紮在麻粟坡。
  與此同時,深夜的麻粟坡特警中隊營區上空驟然響起尖銳的警鈴。
  白歌一骨碌從地鋪上爬了起來,迅速穿好迷彩服,看了戰歌一眼,推開犬捨的門跑了出去。戰歌警惕地抬起頭,望著白歌飛奔而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白歌走得太匆忙,他忘記了一個重要的環節:鎖上犬捨的門。
  戰歌當然不會錯過這種機會,它用腦袋悄悄地擠開門,探出半個結實的身子向外張望。它覺得白歌走的時候也沒給它下達任何命令,自己出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算犯錯吧。它這麼想著,哧溜一下竄出門去,嗅著白歌身上的味道向黑暗中衝去。
  戰歌撒開四腿,像一道無聲的閃電,轉瞬就來到了中隊辦公樓的拐角,辦公樓是一座兩層高的水泥小樓,坐落在中隊大門前不遠處。
  此刻的戰歌,已經不是當初野蠻頑劣的小野狗了,更像是一名訓練有素的戰士,它看到前面燈光一片,立刻將身體後撤,靠在辦公樓的牆壁上,豎起尖尖的耳朵,屏住呼吸,聆聽周圍的一切。
  周圍儘是草叢,只有蟲鳴。
  確定沒有人發現它後,戰歌這才慢慢伸出腦袋,探出拐角,向燈火闌珊處望去。
  遠處,一隊穿著迷彩服的特警戰士整裝待發,一名上尉警官正在隊伍前講話,隊伍的後面,停著一輛解放運兵車和一輛212吉普車。
  戰歌將身體壓得很低,幾乎要貼上地面,它十分焦急,白歌呢?白歌在哪裡?它分不清隊伍中哪個人是白歌,那些頭蒙黑色面罩和頭盔的特警戰士們看上去都是一樣的,怎麼可能分得清?但是空氣中飄來白歌的味道,它緊緊抓住了這股味道,斷定白歌就在隊伍之中。
  戰歌的目光向隊伍前面掃去,它的焦急又轉變成了幾許妒忌。什麼意思啊?它想,你不帶我走,怎麼我那同族的叔叔「風翼」和其他幾隻大犬都威風凜凜地站在隊伍前面啊?它們的主人都帶它們走,你怎麼把我丟下不管?戰歌心裡又氣又急,你想丟下我一個人走?沒門!
  戰歌目測了一下,它的位置離東風運兵車的位置大概有50米。趁著戰士們檢查槍支的功夫,它貼著牆根,嗖的一聲,竄了出去。
  幾秒鐘的功夫,戰歌化做一道黃黑相間的閃電,撲到了解放車後輪胎的陰影下隱藏起來。
  戰士們都在檢查槍支和子彈,沒人注意這道無聲的閃電。
  「風翼」敏銳地看見了牆根下有道黑影一掠而過,隱約是戰歌的影子。它心中奇怪,小傢伙,晚上不睡覺,你來湊什麼熱鬧?但它的紀律性很強,一聲不吭。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訓導員沒有給它下命令,它是什麼都不會做的。
  戰歌哈哈地吐著猩紅的舌頭,抬頭打量著東風車。還沒等它想清楚下一步要怎麼找白歌,只聽見一聲大喊。
  「全體登車!」
  兩塊長長的登車木從車廂內滑出,十幾名全副武裝的特警隊員飛快地登上運兵車,兩輛汽車同時發動,突突地響聲讓戰歌吃了一驚。接著,莫少華等訓導員帶著警犬也登上了運兵車。
  戰歌努力的從強烈的汽油味中分辨出白歌的味道,就在運兵車上。
  在汽車開動的一剎那,戰歌心裡充滿了悲傷,你為什麼不要我了?它想問白歌,你就這樣走了?我又做錯了什麼?
  這種思想佔據了戰歌的大腦,一不做二不休,它使出跳三米台的本事,縱身一躍,前爪死死抓住油箱,後腿蹬在車用蓄電池上,它想得很清楚,除非是死,否則絕不放爪。
  吉普車和運兵車一前一後的開出中隊大門。
  沒人發現運兵車的油箱上還掛著一隻犬。
  一隻因悲痛和氣憤而狠狠攥著爪子的新警犬戰歌。
  一輛經過改裝的豐田吉普車安靜地停在路邊,車後是幽遠寬廣的熱帶山地和叢林,在通往叢林的泥濘小路上留著幾串凌亂的腳印。公安和武警的車輛在公路上一字排開,警燈閃爍,馬達轟鳴,大型探照燈紛紛被架設在了車頭,十幾道刺眼的光束直直地向叢林深處打去,幾隻夜睡的鳥撲拉拉驚恐地從橡膠樹上飛起,眾人照了半天,卻沒發現一點犯罪嫌疑人的蹤跡。
  王世虎沒想到罪犯的車還能防彈。
  公安局盧局長快步下車,說,「王參謀長,你看這車,改裝後能防步槍子彈。」
  王世虎盯著車看了一會,說,「盧局長,這是一次精心預謀的犯罪。」
  「何以見得?」
  「吉普車的車門關得好好的,只有留下幾個無關緊要的腳印向叢林深處延伸而去,我認為罪犯是故意這樣做的,吸引我們的注意力,這是一次有預謀和組織的重大犯罪。」
  「嗯,有道理,如果罪犯心裡驚慌失措,根本不會關好車門而倉皇逃竄。」盧局長誠懇地說,「參謀長,我們需要你們的支持。」
  王世虎轉身,看到女子特警隊和警犬中隊已經整齊地列隊在公路一側。他的目光一閃,發現在隊伍的對面還有一支作戰分隊,十幾名戰士們手持95式突擊步槍,頭蒙黑色面罩和頭盔,腳蹬黑色作戰靴,胳膊上繡著利劍臂章,分明是武警特警部隊。
  站在隊伍前的一名武警上尉向王世虎跑來,立正敬禮,「首長同志,麻粟坡縣特警中隊受總隊指示前來報道,請您指示!中隊長段輝!」
  王世虎還禮,說,「謝謝兄弟單位的支持,請稍息。」
  隊列中,隊列中白歌和陸芳菲都看見了對方,心中同時一緊,雖然白歌蒙著黑色面罩,陸芳菲臉上塗著油彩、帶著凱夫拉作戰頭盔,但兩人太過熟悉,只看身型就能互相辨別。
  王世虎召集韓雪、段輝和邱鷹三人到吉普車前,分別下達命令。段輝帶特警中隊由叢林左翼搜索,韓雪帶女子特警隊由叢林右翼搜索,邱鷹的警犬中隊一分為二,配合兩隊人馬向前突進,慢慢將「口袋」紮緊。
  段輝提醒王世虎,「首長,我們有自己的警犬班。」
  「哦,那最好,你們指揮你們的警犬班追蹤罪犯,這邊邱鷹全力配合韓雪。」王世虎問,「你們有幾隻警犬,用不用警犬中隊協助?警犬可是追蹤罪犯的最好幫手。」
  「我們帶了三隻警犬,足夠了。」段輝指向警犬班,「風翼」、 「熾天使」、「利爪」三隻彪悍威猛的警犬站在莫少華等訓導員的身邊。
  「嗯,不錯……」王世虎滿意地看著三隻警犬,「嗯?怎麼是四隻?邱鷹,那是不是你的犬?」
  眾人抬頭望去,只見白歌的身後多了一隻身材略小的昆明犬,額頭上還有一縷扎眼的銀色毛髮。
  「白歌!」段輝大聲問,「你帶犬來了?」
  站得筆直的白歌一回頭,看見戰歌正憨憨地抬頭望著他。白歌一下子傻了,感覺好像在做夢,連忙彎下腰去,拍拍它的脊樑,沒錯,是自己的戰歌。
  「報告!我不知道……它怎麼跟來的。」白歌支吾著回答,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明擺著出中隊長的醜嘛。
  「跟就跟來了。」王世虎說,「多一份力量更好!開始行動!」
  段輝跑回隊伍前,低頭小聲對白歌說了句,「真有你小子的!」
  白歌心裡一涼,他看看戰歌,「你又害得我要挨罵了。」
  訓導員們紛紛帶著警犬去罪犯的吉普車裡辨別氣味。特警中隊和女子特警隊互相穿插時陸芳菲悄悄捏了白歌的手一下,白歌感到手裡多了張紙條,他偷偷低頭看了一眼,紙條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小心點」三個字。白歌再抬頭時,陸芳菲的分隊已從公路右側的小路鑽進了叢林。
  白歌望著女特警隊員們的身影,輕輕歎了口氣。
  凌晨2點15分,一隻幽靈般的隊伍靜悄悄地進入麻粟坡叢林地帶,隊伍前面,兩隻四足獸無聲地慢跑著。
  最前面帶路的是警犬「風翼」和「熾天使」,兩名訓導員趙楠和王昆緊緊跟在它們身後。
  叢林中的地面軟軟的,堆積著厚厚的橡膠樹葉,上面的是剛落下的葉子,下面的卻已經腐爛成泥,和一些小動物小昆蟲的屍體混合在一起,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臭,很快,白歌用指北針找到了中隊方位,段輝在GPS電子地圖上標出了方向,電子地圖的液晶屏幕上清楚地顯示,前面500米處有一個淡水湖, 湖泊的南側還有一條寬1公里的沼澤地帶。
  「風翼」和「熾天使」在訓導員的指揮下尋著氣味繼續向前行走,白歌帶著戰歌,和中隊長段輝一起走在他們身後。
  戰歌吐著舌頭,黑暗中兩隻眼睛黃油油的,幾次試圖超越「風翼」都被白歌阻止了。
  隊伍很快走到湖邊。
  月光下的湖水泛起微微的波瀾,「風翼」和「熾天使」站在岸邊努力搜索罪犯的味道,但濃重的水氣洗淨了一切,兩隻犬失望地對訓導員搖著尾巴。
  段輝果斷地打著手語,示意隊伍過河。戰歌在河邊躍躍欲試,它抖了抖毛,熟練地跳下水,輕車熟路地耍起了「狗刨」。
  河水不深,只漫過白歌的腰部。「風翼」和「熾天使」游在最前面,第一個登上對岸。此刻,它們已經完全喪失了氣味源,無可奈何地望著訓導員。
  段輝看了看螢光表,已經過去二十分鐘,他通過無線電耳脈聯絡韓雪,得知她們已經從右翼縱深入叢林三公里,邱鷹的警犬還在搜索罪犯的的蹤跡。
  這個時候,戰歌卻顯得異常興奮。它跑到「風翼」身邊,用嘴巴蹭蹭它的下巴,示意向前繼續前進。
  「風翼」猶豫了一下,望望訓導員。
  趙楠立刻向白歌匯報,「白排,『風翼』和『熾天使』失去了目標,但你的犬可能發現了情況。」
  白歌和段輝互相對視一眼。
  「跟它走。」段輝當機立斷,「相信它一次。」
  白歌給戰歌做出追蹤的手勢,戰歌立刻低下頭,向著叢林深處跑去。
  它跑得並不快,那股極淡的味道若有似無,它在空氣中努力辨別著氣味的方向。但此刻戰歌的心中無比快樂,白歌終於被他追了回來,而且還給它下達了任務。
  前進,前進戰歌跑在最前面,另外兩隻警犬緊隨其後。
  半個小時後,戰歌停下腳步,口中發出輕微的「嗚嗚」聲,白歌立刻摸了摸它的腦袋,讓它安靜。特警們就地隱藏在茂盛的灌木叢中,風沙沙的吹過,人和植物融為一體。
  「注意安全,最快速度包圍罪犯!」王世虎在耳脈中下達了命令。
  戰歌抖抖身上的毛,像箭一樣竄出去。
  公路上,一輛迷彩指揮車停在路中央,周圍停著十幾輛警車,甚至還有一輛救火車和兩輛120救護車嚴陣以待。
  公安警察在公路外圍拉開長長的黃色警戒線,幾十名持槍核彈的公安民警在外圍設下密緻的大包圍圈。指揮車內,兩名武警少校參謀在收發著兩支作戰分隊的最新狀況,公安局盧局長在燈光下仔細查看地圖,額頭上沁出細細的汗珠。
  王世虎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一根接一根的抽煙。
  這蒼茫的夜呦。王世虎望著遠處連綿起伏的山脈,他的思緒飛到了30年前,那時候,他還是一名邊防團的戰士,部隊就駐紮在這片崇山峻嶺之中……
  桌子上的衛星呼叫器嘟嘟作響,一名參謀馬上拿起話筒。
  「01!01!我是03!我是03!我已發現罪犯!我已經發現罪犯!是否實施捕殲?請指示!」韓雪急促的聲音從話筒中清晰傳出。
  盧局長忙對王世虎說,「參謀長,最好要活的,這幾個小子身上有重大線索。」
  王世虎點點頭,下達命令,「盡量生擒罪犯,若罪犯頑固反抗,可以擊斃,注意他們手中有重武器!」
  這個時候,白歌中隊也慢慢從左側接近了四名佔據小山坡的罪犯。
  戰歌一路狂奔,將中隊人馬帶到瘴樹林後不遠處有一長滿灌木的小山坡前,山坡周圍長滿了高大的望天樹。白歌通過夜視儀看到幾條人影在灌木中穿行,戰歌圓眼怒睜,呲著鋒利的犬齒,要不是白歌及時下命延緩,恐怕早就衝上山坡和罪犯搏鬥了。
  白歌悄悄餵給它一塊牛肉,摸摸它的脊樑,讓它稍安勿燥。段輝指揮全隊就地潛伏,觀察山坡情況。
  白歌趴在潮濕的草叢中,回頭對身後的兩名狙擊手打手語,用食指指了指旁邊的兩顆高大的橡樹,兩名狙擊手心領神會,慢慢起身,彎腰繞到樹的背後,拋出兩條長長的攀登繩,繩索的一端準確地套在樹梢上,兩人背著88式狙擊步槍,像兩隻貓一樣悄無聲息地爬到樹上。皎潔的月光下,兩支裝了紅外線夜視瞄準鏡的狙擊槍管從樹葉的縫隙中探出。
  白歌眼中夜視儀的人影消失在幾棵樹後。
  「鷹眼1號呼叫鷹王,罪犯藏匿在對面山坡12點鐘位置的三棵樹後,已進入射程。」白歌和段輝的耳脈中傳來一名狙擊手的報告。
  「收到,注意觀察,沒有命令不要射擊。」段輝低聲對白歌說,「要不是他們要活的,多簡單,幾槍就收隊了,日他奶奶的。」
  「隊長,咱們還得配合韓隊長她們。」白歌輕輕打開小型GPS地圖定位器,屏幕上顯示出幾個小亮點在山坡的另一側,那是放在韓雪和陸芳菲等人身上的衛星感應器,女子特警隊已從另一側包圍了罪犯所在的山坡。
  「韓隊長就在右側300米處。」白歌向段輝報告。
  「好,等我向首長匯報。」
  段輝的話音剛落,從山坡上忽然傳來了一連串爆豆般的槍聲。
  王世虎和盧局長同時接到上級情報部門電傳到的罪犯嫌疑人資料。
  四名罪犯中的首犯叫魏偉,衛星接受的資料照片有些模糊,但仍能清楚地看到他生著一臉的絡腮鬍子,他早年曾在南美洲當過僱傭軍,有豐富的叢林作戰經驗,另外三人擅長搏擊和跆拳道。四名罪犯均有殺人和販毒的前科,被公安部門明令通緝的重大嫌疑人,上級情報部門經過調查,發現此起槍案的受害人是某黑社會團伙的重要頭目,槍案的背景錯綜複雜,懷疑和兩個黑社會團伙之間的恩怨有關,不排除買兇殺人的可能。
  王世虎立刻命令參謀將罪犯的資料電傳給段輝和韓雪。
  參謀剛和韓雪接通聯繫,就聽到耳脈中傳來一陣槍聲。韓雪反饋報告,「我們正在潛伏中,罪犯的疑心很重,在向周圍樹木胡亂打槍。」
  戰歌趴在地面上,聽到槍聲,它一下子坐了起來,兩隻耳朵像被刀削過一般,直楞楞地豎起。
  「臥!」白歌急忙揮了揮手,戰歌只好乖乖臥倒。
  槍聲持續了一會就消失了,黑暗的叢林又歸於沉寂。
  一個小山坡,正面被隱藏的特警們包圍得密不透風,後面,是綿長的國境線。
  凌晨三點十五分,月亮漸漸沉下山坡,五輛越野車順著崎嶇的林路行駛到密林深處,一字列隊排開,車頭直對種滿橡膠樹的小山坡。韓雪輕輕揮手,趕走在耳邊飛舞的蚊子,和邱鷹一前一後從大樹後鑽出,向王世虎和盧局長敬禮。
  另一側的樹林內,段輝和莫少華跑步來到王世虎的面前,白歌留下指揮行動。
  一隊刑警和救護人員迅速借助車輛隱蔽。天空中發出陣陣螺旋槳轉動的轟鳴聲,兩架武裝偵察直升飛機打著明晃晃的探照燈,像兩隻巨大的螢火蟲從西邊盤旋而來。叢林中的特警和警犬們,紛紛睜圓了雙眼,等待最後時刻的到來。
  天上,地下,織起一張無形的網,特警,警犬,組成一支銳利的劍。
  「絕不能讓罪犯逃出國境線。」首長們下了決心。
  盧局長拿起高音脈衝喇叭,向後搖搖手,頓時,五輛越野車的氦光燈齊射,配合直升飛機的探照燈,將整個小土坡映得分毫畢現,卻不見一個罪犯的影子。「難道他們已經越過邊境?」盧局長站在一塊略高的草地上,拿起喇叭對著山坡喊:
  「對面山坡上的人聽著,我是公安局長,你們已經被包圍了,放下武器投降是你們唯一的出路……」
  突然,盧局長的喇叭在手中炸開了花,一股燒焦了的塑料味道瀰漫開來。
  「狙擊手!」這三個字在王世虎的腦子裡一閃而過,他一個前撲,將盧局長按倒在草地上。
  還沒等王世虎喊「臥倒」,突然「啊!」的一聲,第二顆7.62毫米子彈飛快地打在盧局長身後的一名刑警的肩膀上,刑警應聲倒地,兩名醫護人員迅速將他抬到安全地帶進行急救。
  「關燈!」王世虎大喊。所有車燈瞬間熄滅了。
  盧局長趴在地憤怒地說,「參謀長,下命令進攻吧,罪犯太囂張了!」
  王世虎沒有說話,心裡暗暗吃驚,罪犯槍法之準,利用地形地物隱蔽的老練程度,都超出了自己的想像。
  對面山坡上黑漆漆的,兩次開槍,竟然沒有一點聲音和火光。
  罪犯一定在槍口上裝了消音器和消光器,還會有紅外線瞄準鏡。
  他隱隱感覺這次碰到了一塊難啃的骨頭。
  女子特警隊和特警中隊都接到了王世虎的命令,先觀察,再行動,少安毋躁。
  白歌透過夜視儀仔細觀察對面山坡上的動態。
  令人吃驚的事,他在夜視儀的綠色液晶屏上卻看不到一個人影,只有一排排高大挺拔的橡膠樹隨著晚風抖動著嘩啦啦響的樹葉。幾個孤零零的小墳包在山坡上交錯隆起。
  直升機駕駛員第三次反饋信息,空中觀察未發現罪犯的行蹤。
  王世虎心中納悶,這幫亡命徒難道長翅膀飛了?不會,絕不會,他們敢向武警和警察開槍,證明早將生死置之度外。他們一定是隱藏在一個秘密的角落,等待機會還擊或者突圍。
  但是他們究竟躲在哪裡呢?
  王世虎忽然想起自己曾在歷史資料中仔細讀過一個戰例:l942年7月,在斯大林格勒保衛戰中,朱可夫元帥運用軍警犬學校提供的50O條「攜彈犬」,組成了4個反坦克軍犬連,每連有l26條受過特殊訓練的犬。作戰時,「攜彈犬」帶上炸藥去同敵人坦克拚命,共炸毀德軍坦克300多輛,約佔整個斯大林格勒防禦戰役擊毀德軍坦克總數的三分之一,對戰役的勝利起到重要作用。
  他心中明白,面對這種我明敵暗的戰鬥,警犬的作用仍是特警們的智力和其它儀器所無法取代。
  王世虎的嘴唇顫抖著,三秒鐘後,吐出三個字,「用警犬!」
  接到命令後,邱鷹和莫少華開始各自指揮訓導員解開警犬們脖子上的牽引帶。
  兩人的手都有些發抖,這些和他們朝夕相伴的戰友們,馬上就要投身危險殘酷的戰場了。莫少華用力摸了摸每隻犬的腦袋,低聲嘀咕,「『風翼』、『熾天使』、『利爪』……你們都給我活著回來,我餵你們好吃的!」
  兩泓淚水在邱鷹的眼眶中打轉,有了一次失去愛犬的傷口,此情此景,又掀起了他的舊傷疤。
  警犬準備完畢,王世虎剛要下放警犬搜捕罪犯的命令,邱鷹忽然一步跨到他的面前,用力地敬了一個軍禮,「參謀長,我有一個要求!」
  「什麼要求?」王世虎問。
  「我要和警犬一起參加搜捕!」邱鷹嘩啦一聲,將95式自動步槍的槍栓拉上,打開保險,「請您批准!」
  「胡鬧!下去!」王世虎有點生氣,怒斥道,「要是知道他們藏在哪裡,早讓你去了!」
  「參謀長,我求您!」邱鷹熱淚盈眶,心中焦急,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王世虎面前。
  韓雪的身子晃了晃,她看看跪在地上的邱鷹,又看看眉頭緊鎖的王世虎……
  自古以來,男兒膝下有黃金。而軍人,更是男兒中的男兒,軍人膝下,又該有什麼?那些勝過黃金的精神啊!
  「它們是我的兄弟,我不能讓我的兄弟去獨自冒險!」邱鷹身邊,一排高大威猛的警犬吐著舌頭,楞楞地看著自己的主人,它們從未見過主人這個陌生的動作。
  「你……」王世虎的手停在半空中,劇烈地抖動著,「給我站起來!」
  「您不答應,我就不站,您沒養過犬,沒訓過犬,您不知道犬死後我們的痛苦,也不知道我們這些養犬訓犬的兵把它們當作什麼!」兩行熱淚順著邱鷹臉頰蜿蜒曲折的流了下來。
  「首長,我們把犬當作自己的生命!」「撲通」一聲,又一個男兒跪下了。「求求您,也讓我去吧!」
  莫少華跪倒在邱鷹的身後。
  時間在這一刻停止了。


  第七部分
  昆明犬戰歌此時無所事事地趴在草叢中,心中很是鬱悶。
  它不服氣,為什麼那些成年警犬就能去被主人帶走,解下牽引帶去執行任務,為什麼我就不行?
  可這一片土地是它再熟悉不過的天堂。它曾經在這裡生活,曾經在這裡目睹一場又一場的撕殺。當混雜著芳香的泥土、潮濕的水氣和各種腐敗動植物味道的空氣不斷鑽入它的鼻孔時,它就興奮地想要在黑暗的森林中撒野,它覺得自己回家了。
  但它清楚,它現在要完成更重要的事情。一些不速之客打擾了所有人的心情,他們陌生的味道隱隱遺留在這片廣闊的森林中。這種汗液的臭味,使它的心情分外煩躁,它的憤怒像是洶湧的血,一點一點穿過心臟。
  他們是入侵者。
  戰歌正兀自想著,7、8道黑影從草坡上越進灌木叢。它睜大了眼睛,看清楚帶頭的正是自己同族的警犬「風翼」。
  戰歌頓時焦急不安,它慢慢爬到白歌身邊,用腦袋蹭著白歌的小腿,它想乞求白歌,我能不能和它們一起去戰鬥?
  白歌摸摸它的脊樑,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牛肉。
  戰歌氣急敗壞地伸出爪子,把牛肉扒拉到草叢中,挺著胸脯直溝溝地盯著白歌。
  白歌哪有心思顧上它,他舉起自動步槍,全神貫注地盯著山坡。耳脈中忽然傳來王世虎的聲音。
  「全體注意!收縮包圍圈,向山坡靠攏,掩護警犬和訓導員。」
  「訓導員?」白歌楞了一下,抬頭向前看去,兩個彎腰提槍的人影正在飛快地帶領警犬向小山坡靠近。
  「是邱鷹,還有莫少華。」段輝拍了一下白歌的肩膀,「上!我們掩護他們。」
  從直升機的角度向下望去,草叢中忽然多了十幾條綠色的人影,他們緊盯著前方山坡,平舉著自動步槍,趟著齊腰深的灌木向前靠攏。
  白歌帶領戰士們向前逼近了十幾米才發現戰歌不見了。
  他在心中歎了一口氣,這個傢伙又跑哪去了?真不讓人省心!
  白歌輕輕咬了下舌頭,短暫的疼痛讓他集中起百分之百的精神,繼續向前快速前進。
  誰也不會想到,當所有警犬都在邱鷹和莫少華的命令下小心翼翼地靠近土坡時,戰歌已經繞到土坡側面,飛快爬上土坡頂端,鑽進一片灌木叢中。
  它長長舒了口氣,終於用實力證明了自己的價值,我戰歌比它們所有的犬都能幹,我不但要比你們提前爬上土坡,我還要抓到那些入侵森林的外來者。
  它趴在一小堆灰褐色的灌木葉上,仰起頭,用力地抽抽鼻子,在各種氣體中分辨出幾股陌生人體的味道,這種氣味越來越濃,它警惕地看著四周,斷定這些入侵者就在附近。戰歌瞪大眼睛,銳利的目光像雷達一般掃過周圍的每一個角落,樹林、墳頭、灌木叢,它甚至仰起頭,認真觀察每一棵樹梢,生怕那裡躲藏著敵人。
  結果令它失望,沒有任何發現。
  敵人上不了天,難道還能入地了?
  此刻,特警們慢慢逼近了山坡,「風翼」和「利爪」已經快登上山坡的頂端。
  「哧」,一聲輕微的響動,一顆罪惡的子彈穿破空氣的阻力,和邱鷹的肩膀擦肩而過。迷彩軍裝立刻撕裂出一道口子,鮮血漸漸滲出。
  邱鷹本能地就地一滾,避開了後面接踵而來的一束子彈。「小心!臥倒!」他高喊一聲,甩出兩枚煙霧彈落在山坡上。煙霧彈立刻噴出白色的霧氣,掩蓋了特警和警犬們的身影。
  「發現敵人沒有?」王世虎在步話機內大聲詢問。
  「報告!沒有!」邱鷹以匍匐地姿勢回答道,韓雪一個側滾翻,來到他的身旁,焦急地問,「怎麼?受傷了?」
  邱鷹搖搖頭,「沒事。」兩人藉著煙霧彈的掩護衝上了山坡的一側,爬到一處灌木叢中。
  月光明晃晃地撒滿山坡,一個罪犯的影子也沒有。
  煙霧彈的霧氣漸漸消散,叢林又陷入了短暫的沉寂。
  一陣犬吠打碎了這片寧靜。
  月光下,一隻矯健的犬影站在山坡上,對著月亮仰天長嘯,接著又繞著山坡,風一般地奔跑。
  「是『戰歌』!」白歌心中暗叫不好,顧不得隱藏,猛地起身向山坡上衝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戰歌身上,只見它跑到一個墳頭前,彎下脊樑,瞬間消失了。
  幾秒鐘後,一個陌生男人的慘叫聲迴盪在叢林上空。
  「報告!罪犯躲藏在墳包中!」邱鷹冷靜地向王世虎報告。
  「全體進攻!目標山坡墳包!」所有特警的無線電耳脈傳來王世虎果斷的命令聲。
  「撲!」莫少華右臂向著墳包一揮,所有警犬飛快地向山坡衝去。
  特警們緊緊跟著警犬,迅速衝上山坡。山坡並不陡,只是有些崎嶇。段輝扔出幾枚照明彈,瞬間,墳包前的用雜草和樹枝遮掩的洞口在照明彈的光芒下清晰可見。
  「風翼」飛一樣衝了進去。
  「熾天使」怒吼著撲了進去。
  邱鷹中隊的兩條犬也鑽了進去。
  邱鷹翻身爬了起來,韓雪拉了他一下,被他掙脫了。韓雪手裡握著一塊迷彩碎布,她只得端起槍,跟著邱鷹衝到洞口前。
  洞裡傳來人的喊聲,犬的吠叫,亂做一團。
  白歌和莫少華不約而同地衝到墳包的洞口前,雙雙抽出軍用匕首和手槍,剛要衝下洞去。兩個渾身是血的男人踉踉蹌蹌地爬出洞口,他們身上的衣服被警犬們撕咬成一片一片的布狀物。一個剛爬出洞口就昏倒在地,另一個身材略胖的男人身體爬出了一半,又殺豬般地嚎叫起來,雙手死死扒住洞口,短粗的手指深深陷入濕潤的土壤之中,洞中彷彿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將他向後拖。
  白歌上前一步,繳下罪犯腰間的手槍。「停!停!」莫少華和邱鷹兩人拉住罪犯的胳膊,同時向洞內發出口令。立刻,洞內的力量消失了,傷痕纍纍的男人被拉出了洞口,腳上的鞋子不見了,小腿上留下一道警犬咬下的鋸齒狀傷口。
  兩名罪犯被拖出洞外,特警們迅速包圍了墳包,十幾支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洞口。幾隻警犬精神抖擻地鑽出洞來,「風翼」、「利爪」、「熾天使」……警犬們對著洞口大叫,惟獨少了戰歌,白歌心中焦急,拿著一把五四式手槍鑽進洞去。
  洞裡漆黑一片,空間十分狹小,僅能容3到4人隱藏,地上有不少彈殼和摔碎的槍械,白歌慢慢向前摸索,突然身後一道橘黃色的光束打來,整個洞頓時亮了起來。
  陸芳菲拿著照明手電蹲在他身後。
  白歌對她點點頭,感激地一笑,藉著燈光看見一名男子躺在潮濕的土地上,緊閉雙眼昏迷不醒,戰歌拱起脊樑,正死死咬住他握著手槍的手臂。
  男人的身下的泥土被大片鮮血浸濕。
  白歌下達停止的口令,戰歌看到主人來了,這才悻悻鬆開口,衝著白歌響亮地叫了兩聲,不停搖著尾巴。
  白歌和陸芳菲兩人一前一後,將昏迷不醒的罪犯拖出洞口,戰歌緊緊跟在主人的身後。
  空中武裝直升機的探照燈將整個山坡射得如同白晝一般。
  「還有嗎?」站在洞口的段輝問。
  「洞裡沒了。」白歌話音剛落,忽然墳包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幾隻警犬迅速轉過身,一個人影從墳包後竄出,向山坡後的邊境線逃去。邱鷹和韓雪聽到響動連忙跑過去,邱鷹大喊,「站住,不然就開槍了!」
  戰歌沒等白歌下命令,猛地向逃跑的罪犯衝去。白歌大喊一聲,「回來!」,但戰歌求功心切,狠著心向著罪犯撲了過去。白歌暗道不好,提槍便追。
  月光下,穿著黑色T恤的中年男人突然轉身,他生了一臉的絡腮鬍子,一雙小眼睛裡閃著邪光,正是公安部通緝的黑社會頭目魏偉。魏偉看見特警和警犬圍了上來,猙獰地大笑一聲,猛地從腰間拔出一個冒著白煙的鐵傢伙,使盡全身力氣扔了出去。
  「手雷!」韓雪喊了一聲,「臥倒!」
  她拉著邱鷹,順勢向草叢中一滾,在落地的一瞬間,她猛按扳機,手中的自動步槍響了,這種腰部射擊完全是靠平時練習的感覺,千百發子彈錘煉出的射擊反映在這一瞬間爆發了。
  魏偉的身體向後高高仰起,「撲通」一聲,重重摔在了山坡上。
  手雷在草地上骨碌碌滾著,哧哧地冒著白煙。
  戰歌從來沒見過手雷,好奇心大起,竟然跑過去,低頭,用嘴巴碰了碰即將爆炸的手雷。
  「不要碰!」白歌雙眼血紅,一聲大吼,從地上躍了起來。
  他知道,即使自己跑到戰歌前,也不能阻止手雷的爆炸。
  一切都晚了。
  一個黑影從旁邊草垛中高高飛起,在月光下劃起一道優美的弧線,用力地撞向戰歌。
  瞬間,戰歌被巨大的衝力撞下山坡,與此同時,「轟」的一聲巨響震徹雲霄,白色的硝煙伴著血腥味道,在山坡上瀰漫開來。
  時間凝固在三秒鐘內,所有人的心跳幾乎都停止了,十幾雙眼睛楞楞地望著手雷爆炸的地方。
  「哇」的一聲,一個女人撕心裂肺的哭聲打破了時間和空間的寧靜,所有人同時叫著,不顧滿身的泥土,跑向手雷爆炸的地方。
  白歌衝在最前面,他以為他是最快的,可有一個人比他還快。
  第一個人是韓雪。女子特警隊隊長韓雪連滾帶爬地撲向了手雷爆炸後留下的彈坑。
  彈坑邊,一個上尉警官靜靜地躺在血泊中,宛如熟睡。
  「邱鷹!」
  「邱隊長!」
  兩架武裝直升機像龍捲風一樣劃破城市的夜空,降落在高高聳立的軍區總醫院頂樓的停機坪上。
  第一輛直升機剛剛落地,機艙的門立刻打開了,白歌跳下飛機,飛機螺旋槳攪動空氣的聲音嗚嗚作響。
  總醫院的幾名醫生和護士提著擔架跑向飛機,從飛機抬下四名罪犯,其中一張擔架已經被白布蒙上,匆匆向電梯跑去。
  韓雪的那一槍正中罪犯魏偉的心臟,罪惡的生命已經成為一具冰冷的屍體。
  第二架直升機還沒落地,醫護人員們就圍了上去。王世虎提前給軍區總醫院李院長打了電話,請求「一定要救活他!」
  血染軍裝的邱鷹緊鎖眉頭,露出痛苦的表情,躺在擔架上一動不動。
  醫護人員以最快的速度奔向手術室,韓雪淚流滿面,咬著嘴唇,雙手緊緊抓著擔架。
  「請你不要妨礙我們。」一名大夫回頭對她說。
  陸芳菲跑上來,拉住韓雪的胳膊。「雪姐!你冷靜點。」
  韓雪也不說話,兀自抓著擔架跑。跑到電梯口,醫生急了,「你再跟著,我們就救不活他了!」
  韓雪一呆,陸芳菲趁機抱住了她,醫生和護士們抬著擔架鑽進電梯,等韓雪反映過來,電梯已經開動了。
  「邱鷹!」韓雪張大嘴巴,熱淚奪眶而出,她的喉嚨瞬間失聲,雙手胡亂地抓著電梯厚重的不銹鋼門上,身體緊貼著鋼門慢慢滑落。
  她即將暈倒在地的時候,陸芳菲從背後抱住了她,「快來人啊!有人昏倒了。」陸芳菲咬著嘴唇,額頭上掛滿晶瑩的汗珠。
  白歌和兩名護士從遠處跑來,將韓雪放到一張擔架上,四人匆匆跑下樓梯。
  王世虎從飛機上走下來,望了一眼東方的天空,長歎一口氣,大步流星地走向樓梯,兩名參謀跟在後面。
  東方的天空漸漸露出了魚肚白。
  K軍區總醫院外科主任曲慈接到李院長的指示,「不惜一切代價救活他!」她的回答是「明白!」
  兒子白歌對她說,「媽您一定要盡全力!」她的回答是「廢話!」
  臉上滿是綠色油彩的女少校韓雪掙扎著從監護室的病床上晃晃悠悠地爬起來,突然腿一軟,倒向她面前,被眾人急忙拉起。剛剛過去的這一幕像過電影般在曲慈的腦海中回放,她在手術室裡飛快地洗手,戴上消毒手套,和助手們一起走進了手術室的門。
  望著白晃晃的無影燈和一排排冰冷的金屬器械,還有戴著呼吸器的邱鷹,她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消毒水味道的空氣。
  她知道,手術台就是自己的戰場!
  手術室外的走廊裡站滿了人,一位將軍對著窗戶大口吸著香煙,一位默默流淚的女少校身體無力地靠在牆角,另一位女中尉緊緊拉住她的手,讓她的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還有幾名男軍人倚牆而立,迷彩服上儘是血跡和泥土,似乎剛剛走下戰場。
  王世虎身後門上「手術中」的燈箱燁燁生光,他想不通,為什麼?為什麼又是邱鷹?三個月前,他也是在這個地方抽煙,也是在焦慮而恐懼地等待手術結果。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一個小護士拿著手術通知單衝出手術室,「誰是病人家屬?需要簽字!」
  韓雪抹了抹通紅的眼睛,撇下陸芳菲,立刻走上去,鎮定地說,「我簽。」
  「你……」小護士驚訝地看著眼前這名梳著短髮、一臉油彩的女少校。「你是他什麼人?」
  「對!」韓雪平靜地回答,「我是他妻子。」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補充說道,「未婚妻。」
  昆明警犬基地大樓前的紅色橫幅高高掛起。
  「歡迎來昆明警犬基地!」橫幅的下面是英文翻譯的句子--「Welcome to KUNMING army police dog's center!」
  白正林和基地的其他領導站在門口,等待K9大隊的到來。
  上午九點,由四輛WJ牌號的奧迪A6轎車和一輛運輸車組成的車隊出現在昆明市區的公路上。白正林看著越來越近的車隊,心中不免湧起一絲興奮。
  「來吧!」他心想,「我倒要看看K9究竟是何方神聖!」
  車隊漸漸靠近基地大門,白正林整整身上的軍裝,自信的笑容漫上臉頰。
  第一輛車停在大門口,一名上尉參謀從副駕駛的位置上走下車,拉開後車廂的門。
  武警總部後勤部的陳志海大校和一位身著美式灰色軍服,金髮碧眼的高大中年軍人走下車。白正林快步走上前,向陳志海敬禮,陳志海在武警總部主管警犬工作,和白正林也是老相識了。
  白正林鄭重地說,「歡迎總部領導和K9大隊來昆明警犬基地!」
  陳志海今年50歲,圓臉,身材因發福而變得略胖,他對白正林憨厚地一笑,立刻還禮,走上去握住白正林的手,「老白,我給你介紹,這位就是美國K9警犬大隊的大隊長,約翰.克林上校。」約翰.克林是個金髮碧眼的白人,40歲左右,身高1.9米,體態勻稱,強壯有力。
  「上校你好!」白正林禮貌地伸出手去。
  約翰.克林上校對著白正林微笑,伸出結實的大手,操著生硬的中國話說,「你好,白主任,久仰大名。」他抬頭,用蔚藍色的眸子看著紅色的橫幅,興奮地說,「Good!Good!我喜歡紅色!紅色代表勝利!」
  「白主任,我帶了幾個部下,還有幾隻犬,不會給您添麻煩吧?」
  「哪裡哪裡,就算上校把你的整個隊伍拉過來,我們也能招待!請將車輛開進基地吧,我給上校接風洗塵!」白正林笑著說。
  陳志海和白正林坐上基地的轎車在前面帶路。白正林小聲說,「老陳,這洋鬼子還會說中國話?我白準備翻譯了。」
  「他曾經在中國留學2年,精通漢語,對中國警犬也比較熟悉。」陳志海說,「老白,他可是有備而來的,帶著幾隻厲害的警犬,想和你比試比試呢!」
  白正林自信地笑了,「好啊,求之不得!」
  「你可別小瞧他,他的犬個個都是精英。」
  「咱們的犬個個是精英中的精英。」白正林開了一個玩笑,「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再說吧!」
  手術室門上的燈光終於滅了。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集中在手術室大門上。幾秒鐘後,門開了,曲慈摘下口罩,和幾名助手走出來。
  「媽!」白歌跑過去,「怎麼樣?」
  王世虎和李院長快步走到曲慈面前,李院長問,「曲主任,怎麼樣了?」
  「我已經盡力了,但他……」曲慈的臉色很難看,臉頰上沁出一層汗。
  她的話還沒說完,只聽「光」的一聲,王世虎身後的韓雪倒在地上,陸芳菲連忙蹲下身,把她抱在懷裡,大叫著,「雪姐!雪姐!」
  王世虎和曲慈同時彎下腰,一個掐著她的「人中」,一個捏她的「虎口」,王世虎高喊,「來人!來人!」李院長馬上叫來幾名醫生,七手八腳地把韓雪抬上擔架,拉進急救室搶救。
  等韓雪被抬走後,眾人才微微鬆了一口氣,李院長說,「曲主任,你繼續說吧,他怎麼樣了?」
  「但他的情況很糟糕,身體上的傷口取出了十幾塊彈片,已經縫合好了,可他的大腦受到嚴重的衝擊,也許……」
  「也許什麼?」王世虎大聲問。
  「也許永遠醒不了了……」
  「那就是死了嗎?」白歌焦急地問。
  「也不是,可能……」曲慈咬了咬嘴唇,「可能會變成植物人。」
  「什麼!」王世虎傻了,「植物人?植物人。」他反覆念叨著,「他,他才29歲啊……」
  李院長問,「還有沒有其他的辦法?」
  「能用的都用上了,可他的腦幹和小腦受到嚴重衝擊和損傷,目前大腦只保留了最基本的生命活動現象。」曲慈低下頭,「而且現在還沒度過危險期。」
  王世虎虎目含淚,狠狠拍了下自己的腦袋,咬了下嘴唇,說道:「好了,謝謝你,曲主任,你辛苦了,我代表我們基地所有人員向你表示感謝。」
  「沒什麼,這是我應該做的。」曲慈的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微笑,「這個受傷的小伙子我見過,還認識我丈夫,他也是訓犬的吧?」
  「對,我們基地警犬中隊的中隊長。」王世虎黯然神傷,輕輕回答,「多好的小伙子啊!」
  李院長對曲慈說,「曲主任你去休息吧,正好小歌也來了,白歌啊,好好陪陪你媽!」他轉過身歎了口氣,一臉的無奈。
  白歌眼圈發紅,點了點頭。
  曲慈看了看面前的兩個頭髮花白,神色暗淡的將軍,又看了看紅著眼圈,低頭不語的兒子,微微閉上眼睛。
  一滴眼淚悄悄從她的眼角溢了出來。
  戰歌爬在犬捨牆角的地板上一動不動,兩隻小圓眼睛淚水盈盈。
  戰歌模糊地意識到今天自己犯了嚴重的錯誤。當時,它憤怒地從山坡下爬起,大叫著,想去咬推開自己的人,卻看到白歌和一名女警官抱著血糊糊的一個人瘋狂地跑著。戰歌奔過去時發現主人白歌看自己的眼神都變了,凶巴巴的目光直刺入心臟,讓它從心底升起一股寒意。更可怕的是,白歌竟然狠狠踹了它屁股一腳,頭也不回上了一隻會飛的大鳥。
  戰歌的心差點碎成了八瓣,為什麼白歌要這樣對自己?它覺得自己快要傷心死了,被白歌踹過的屁股還在隱隱作痛。
  它想不通,實在是想不通,和其他警犬們回到中隊後,看著犬們和自己主人撒歡,享受勝利喜悅的情景,戰歌的心裡生生的疼著,似乎只要輕輕一擠,就能流出溫暖濕潤的液體。晚飯是個陌生的訓導員送到犬捨的,戰歌心裡煩躁,大叫了幾聲,吼走了訓導員,也不吃飯,獨自趴在牆角苦思冥想。
  白歌為什麼要打我呢?白歌去了哪裡呢?他怎麼還不回來?那個血肉模糊的人又是誰呢?
  從不遠處的犬捨中忽然傳來一聲響亮的長嘯,是某隻犬拖著長長的尾音在吠叫。
  「嗚……汪、汪……」在寂靜寧靜的月夜中愈顯溫暖親切,叫聲中戰歌微微抬起頭。
  它聽得出,那是同族叔叔「風翼」的叫聲。
  「孩子,你怎麼了?不論發生什麼,你都要好好照顧自己。」「風翼」的關切之情伴著一波波的嘯聲,溫暖地梳理著戰歌的毛髮。
  戰歌覺得全身的毛孔紛紛張開,慢慢淌出一股悲怨。在這月色朦朧的安寧夜晚,戰歌孤零零地懷念以前的日子,以往的夜晚,白歌用手把牛肉撕成一塊一塊的,喂到自己的嘴裡,睡覺前他還會用溫暖的手掌撫摩它的脊背。戰歌像個失戀的女孩子,不停伸出舌頭,舔著白歌的被子和枕頭,它嗅到那上面浸滿了他的味道。是一種懷念吧,戰歌並不清楚,它只是想白歌對它好一點,再好一點,因為他的命令,已經成了它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可現在白歌變了,他竟然踹了自己,踹得自己屁股生疼。戰歌覺得主人已經不再喜歡自己了,他當著所有人和犬的面竟然踢了它,一想起這無情的事實,戰歌連動都懶得動了。
  不知過了多久,戰歌窩在牆角,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睡夢中彷彿它又回到了叢林,那一片生它養它的地方。
  門吱呀一聲開了,戰歌刷地抬起頭,搖著尾巴跑了過去。
  白歌拖著疲憊而沉重的腳步走進犬捨。
  他看了一眼在自己腳邊繞來繞去的戰歌,輕輕推開它。白歌一言不發,「光」的一聲,倒在了牆邊的地鋪上,緩緩閉上眼睛。
  戰歌滿懷希望的心情瞬間煙消雲散,臉上寫滿失望,兩隻小圓眼睛中星星點點,盈盈欲墜。
  它伸出舌頭,舔了舔乾燥的嘴唇,重新臥下了。
  三天後,麻粟坡縣特警中隊召開軍人大會。
  白歌剛剛當著全中隊官兵的面做完深刻的思想檢查,說到邱鷹負傷時,白歌哽咽著,強忍著沒讓眼淚流下來,可坐在下面有的戰士已經開始偷偷地用手抹眼睛了。
  白歌檢查完畢走下前台,中隊長段輝和徐慶國端坐在主席台上,段輝手裡握著一紙命令,莊嚴地宣佈:
  「支隊處分決定:排長白歌嚴重違反養犬規定,導致警犬出逃,在執行任務中造成嚴重傷人事故,特記行政警告處分一次。」
  白歌坐在馬扎上,深深地低下了頭。
  「預備警犬戰歌擅自逃出營區,記警告處分一次。」
  段輝咳嗽了一聲,繼續說,「支隊立功命令:在執行任務中,預備警犬戰歌首先發現目標,作戰勇猛,作風頑強,特此給戰歌記三等功一次。」
  段輝宣佈完立功和處分命令後,放下手中的命令,嚴肅地看著戰士們。
  下面坐著的戰士們有點蒙了,哪開過又給處分又立功的大會啊?到底該不該鼓掌?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舉著雙手不知道該怎麼辦,會議的氣氛一下子陷入尷尬境地。
  前台坐著的指導員徐躍國忙開口圓場,「好的地方繼續發揚,錯誤的地方堅決改正,散會!」
  戰士在班長的指揮下,整齊地拿起馬扎走出會議室。徐躍國臨出門的時候小聲對白歌說,「一會兒到隊部來一趟。」白歌心裡又咯登一下,心想戰歌還沒喂呢。其實,不管是處分還是立功,只要戰歌平安無事,他覺得都沒什麼,他本身是一個大氣隨意的人,對大多數事抱著寬容的態度去處理。可一想起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邱鷹,白歌的心又像撕裂般難受起來,他和戰歌的共同失誤造成了這樣的後果。他耳邊又響起陸芳菲的話,「要不是『戰歌』發現狡猾的罪犯,我們的人可能還會流血呢!那倒下的可能就不僅僅是邱中隊長了,邱中隊長是為了戰歌受傷的,是為了保護警犬的生命而流血的,他是英雄!」
  這次任務讓白歌左右為難,不知該如何給後果下一個剛性的定論。
  段輝和徐躍國坐在隊部裡面對面的抽煙。
  這次行動對中隊而言是圓滿的,未傷一人一犬,支隊領導表揚了他們關鍵時刻能拉得出,頂得上,但邱鷹受傷一事卻使中隊和特警基地之間的關係變得複雜起來。邱鷹是為了掩護中隊的警犬而受傷,而且還是重傷,支隊領導順籐摸瓜,在弄清戰歌是只預備警犬後嚴肅地批評了中隊對警犬的管理制度,特意做出了「表揚與批評要同時進行」的指示。兩名主官猶豫再三,決定召開軍人大會,給白歌來了個「雙管齊下」。按理說,軍人大會召開完此事就告一段落,但一個最新的內部消息使段輝和徐躍國又想到了白歌,全國警犬技能錦標賽就要開始了。
  還是按老規矩,段輝唱「紅臉」,徐躍國唱「白臉」。兩位主官對白歌到中隊後的工作還是非常認可的,覺得這小伙子各方面素質都不錯,是塊好鋼,可越是好鋼,越得淬煉,短暫的半批評半表揚的談心過後,兩人囑咐白歌,
  「一定好好訓練『戰歌』,這犬潛力很大,以後能為中隊爭光!」
  白歌當然不含糊,「保證把它訓練成一隻最優秀的警犬!」
  「要在最短的時間內訓練好!下個月總隊新警犬考核,你得給我拿出成績來!」段輝給白歌下了死命令。
  「是!」
  看著白歌離去的背影,兩位主官相視一笑。
  韓雪此刻完全明白了一個成語的含義:欲哭無淚。
  沒有淚水了,真的沒有了。韓雪的眼睛生澀酸痛,她早把眼淚流乾了。
  邱鷹靜靜地躺在她面前的病床上,白色的消毒繃帶像蛇一樣纏繞在他的頭上。邱鷹的口和鼻被呼吸器牢牢束縛著,面色灰白,雙眼緊閉。只有「滴答滴答」的心電儀的提示聲才證明他還是一個活人。
  兩人之間只有不到半米的距離,卻是一場苦思冥想的咫尺天涯。
  邱鷹每天只能靠液體和維生素維持生命,一個精壯的漢子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瘦了整整三十斤。
  疼。
  韓雪的心在疼。心都碎了,可每片碎片還在心房中微微顫抖。
  碎了還在疼。
  「他也許明天會醒來,也許永遠不會醒來。」這是軍區總醫院給邱鷹下的定論。韓雪忍不住在心裡罵總醫院的醫生護士們沒用,除了能給病人按時打針吃藥外遇到大的手術就「冒泡」。
  韓雪坐在病床旁胡思亂想著,忽然一陣敲門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她縷了縷鬢角的頭髮,整了整軍裝,開門之前對門旁的鏡子掃了一眼。
  只是一瞬間的事,韓雪的心卻重重地縮了一下。
  她看到自己的眼角邊已露出了細細的皺紋。
  三十歲了,她忽然意識到自己三十歲了。
  前夫拋她而去,也沒有孩子,終於走出那段陰影後遇到邱鷹這樣一個優秀的男人,如今卻又躺在了病床上。
  除了部隊,她什麼都沒有了。除了冰冷的鋼槍,她如何再相信情比金堅?
  她有一段時間忘記了自己的性別,忘記了女人的溫柔和軟弱。
  人只能靠自己的腿走路,她除了選擇堅強,別無選擇。
  瞬間之中,韓雪的淚奪眶而出。她連忙擦乾眼淚,下意識地又照了照鏡子,不禁苦笑了一下,她向來是素面朝天,從不化妝。
  別的女人會把妝哭花了,她只會靜靜等待眼淚的蒸發。
  她把門打開了半扇,門外站著兩名陸軍少校軍官,一男一女,女軍官手裡拿著筆記本和數碼相機,男軍官背著手提電腦和幾件她不認識的設備。
  「您好,您是韓雪隊長吧?我們是解放軍報的記者,聽說邱中隊長為救警犬而負傷的事情,想採訪一下你,順便給邱中隊長拍幾張照片。」
  韓雪楞了一下,冷冰冰地說,「謝謝,不用了,我沒什麼好說的。」
  「可是……」女記者還想解釋什麼。韓雪打斷她的話,說,「真的不用了,病人需要休息,請你們別打擾了,謝謝。」
  說完,她不顧女記者的勸說,執意關上了門。
  韓雪靠在門上,兩行眼淚順著臉頰靜靜地下滑。
  她不想讓熟睡的邱鷹受到任何打擾。只有在她與他獨處的時候,她才能發現自己溫柔的一面。
  過了一會,韓雪剛拿起毛巾,準備給邱鷹擦臉,門又響了。
  她有點生氣,這兩個不識時務的記者,怎麼沒完沒了了?她走過去打開門,「不是說不接受……」
  門外,陸芳菲捧著一大束百合花正默默地看著她。
  幾秒鐘的寧靜,韓雪突然抱住了陸芳菲的肩膀,痛哭起來。
  「好妹妹,你說我的命怎麼那麼苦啊……」
  陸芳菲沒說話,用手指輕輕撫摩著她的短髮。
  她知道,再堅強的女人,也需要一個肩膀來依靠。


  第八部分
  訓練重新歸於正常。
  但是戰歌的表現十分不正常。
  戰歌最失常的表現發生在口令指揮這個科目上。口令指揮就是訓導員對犬發出坐立行臥等基本指令,讓犬依照口令完成動作。基礎訓練科目中,戰歌學習得很快,短短一天就掌握了大部分內容。但是現在似乎忘得一乾二淨,彷彿從來沒接觸過一樣。但更令白歌生氣的是當戰歌站在自己身邊時,卻能完全按照指令行事,如果讓它離開一段距離,在遠距離指揮上,它就不知白歌所下達的口令為何物了。
  下個月的總隊警犬考核關係到戰歌的命運,若不能通過這次考核,它很可能就被淘汰,無法成為一隻真正的警犬。白歌除了抓緊一切時間訓練,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麼。煩躁和鬱悶的情緒不知不覺地傳染給了戰歌,它變得越來越緩慢,連擅長的「翻越障礙」都很難順利完成。
  白歌壓抑著心頭的怒火,帶著戰歌吃過午飯後又回到了訓練場,接著進行口令訓練。戰歌的表現差強人意。在白歌發出口令後,它耷拉著腦袋,坐在地上不知所措,白歌大喊著口令,可戰歌還是毫無起色,呆呆地望著他,無動於衷地擺擺尾巴。白歌盡量使心態保持平靜,他想可能從最開始的訓練進行會好一些,給它一點進入狀態的時間。當白歌發出「臥」的口令時,戰歌終於懶洋洋地倒在了草地上,吐著舌頭癱做一團。當白歌再下達「坐」的口令後,它卻怎麼也不起來了,躺草地上睜著雙眼,傻傻地看著白歌,打了個嘹亮的響鼻。
  白歌終於爆發了,大吼一聲,「坐!」
  戰歌盯了白歌一會兒,露出複雜迷茫的表情,躺在草地上仰著頭。
  白歌的心熊熊燃燒了起來,跑到戰歌旁邊,大吼「坐!」戰歌吐著舌頭,仰起臉,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依舊不動。白歌忍不住了,繼續大喊:
  「坐起來!知道嗎?」
  戰歌被白歌喊呆了,慢慢直起腰身,眼神暗淡無光。
  白歌又大喊:「『戰歌』!坐!坐!聽見沒有!」
  戰歌仍然保持著半臥半坐地姿勢,圓圓的鼻孔一張一合。
  白歌氣得眉毛倒豎,憋著一肚子怒火扭頭就走。走了幾步,心裡酸疼起來,回頭,看到戰歌坐了起來,坐在原地,呆呆地坐著,眼睛閃著困惑失落的光芒。
  白歌看到它這副樣子,氣又上來了,罵了一句「笨狗,就知道耍小聰明!」,轉身向宿舍走去。
  白歌在萬般無奈之下,他撥通了父親辦公室的電話。
  白正林正準備和K9大隊的軍官們一同吃飯,他換上一件新的制式襯衣,剛要走出辦公室,桌子上的電話響了。白正林猶豫了一秒,轉身,接通了電話。
  白歌把今天發生的事情向父親大概講述了一遍。兒子低沉的語氣中流露著一種失落無助的情緒,白正林聽說戰歌還在訓練場上,連忙說,「你先去把『戰歌』從訓練場上帶回去,別出什麼差錯,我現在有事,晚上回來給你打電話,記住,不論犬怎麼樣,第一不能打犬,第二不能罵犬。」
  「知道了。」白歌的聲音死氣沉沉。
  白正林的聲音緩和下來,「小伙子,你要有耐心,晚上我詳細給你講講,放心吧,『戰歌』沒問題的!」
  聽完父親的話,白歌感到渾身輕鬆了一些,久違的自信又漸漸在內心膨脹。他自己知道,巨大壓力轉化成急燥情緒的突然爆發,是一個長期心理壓抑的結果。他的夢想和追求已經和戰歌融為一體。
  他是太想把戰歌訓好了啊!
  西南傍晚的空氣異常潮濕,天邊低垂著濃濃淡淡的雲層,夕陽西下,半個臉藏在山頂,餘輝將整個麻粟坡山脈整個中隊營區整個犬捨整個訓練場曬成一層層向日葵般燦爛的金黃色。白歌踏上通往訓練場的草路,遠遠的看見一個孤獨的背影坐在光芒中。
  白歌的眼淚幾乎湧出眼眶,立刻向戰歌跑去。
  戰歌依舊坐在原地,一個多小時了,它一動不動,任憑熱辣辣的陽光撒在身上,長長的牽引帶盤在它的腳下。白歌的腳步忽然放慢了,難過,羞愧,自責……各種情緒混雜在一起,他的有些恍惚,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它。
  戰歌已經聽到身後的腳步聲,耳朵向後轉動了一下,卻沒有回頭,因為這腳步聲再熟悉不過,天天聽夜夜聽,訓練的時候聽,睡覺的時候聽,生病的時候聽,作戰的時候聽……
  它一動不動地保持在原地,黃褐色的眼睛微微瞇起,額頭上的銀色毛髮被風吹起。
  白歌走得越來越近,心中不禁一陣寒冷,換成平日,戰歌早就激動地向自己撲過來了。
  白歌被這個念頭擊中了,疾步走到它的面前,叫了它的名字,「戰歌!」
  戰歌繼續端坐在草地上,一點動作也沒有。
  白歌又接著叫它的名字,戰歌依然沒有反映,只是抬頭望了主人一眼,又低下頭去。白歌彷彿被子彈打中了,渾身一顫,出了一身冷汗。他沒想到戰歌的態度會發展到這個地步,連親和力都下降得如此之快。白歌穩定了一下情緒,又從口袋裡掏出熟牛肉,撕成一小塊,送到它的嘴邊。戰歌連看都沒看,雙眼盯著地面,一動不動。
  白歌情急之中又喊了一聲「叫!」
  戰歌低沉地叫了起來,一聲聲的吼著。一時間白歌忘了喊停,這叫聲和以前訓練時的叫聲完全不同,這更像是一種悲鳴,如泣如訴,冷沁人骨。白歌聽得淚花盈盈,他知道,這是戰歌心中的委屈與悲傷,化做吠聲,發洩著長時間的痛苦與孤獨。
  那吠叫聲彷彿包含了深刻的含義: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你為什麼要踹我啊?我做錯了事情你可以告訴我,批評我,為什麼要用那麼粗暴的手段啊?
  叫聲中,白歌的淚水止不住地流了下來,他用手背擦去眼淚,大喊了「停」。
  戰歌停下了,眼睛還是看著地面,頭也不抬。白歌又發出了幾個口令,戰歌很利索地全部執行,沒有一絲懈怠,但動作僵硬,似乎只是為了執行命令而做動作。白歌看得膽戰心驚,熱帶叢林10月的黃昏中他突然覺得冷。
  白歌不再發出任何命令。
  戰歌還是保持坐姿,一聲不吭地坐著,眼睛依舊看著草地。白歌試著又下了一次「立」的口令,戰歌抬起前腿,騰地一下站起,足足有一人多高,它的小圓眼睛平視著白歌。
  頓時,人與犬四目相對。白歌看見戰歌眸子裡的傷痛中化作一把柔軟的繩子,在這片經歷無數次汗水的訓練場上,他聽見它傷心欲絕的喘息。
  短暫而冷淡的對視後,白歌輕輕說了聲,「坐。」
  戰歌照舊執行,縮身,坐下,低頭,看地。
  白歌明白,戰歌真的被他傷害了。
  警犬基地食堂的「昆明廳」包間中,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約翰.克林上校帶著幾個身穿灰色美軍制服的參謀坐在紅木桌子的一側,另外半邊是穿著橄欖綠軍裝的武警總部和警犬基地的領導,陳志海代表武警總部,白正林代表警犬基地,兩人商量半天,挑了幾個能喝的參謀幹事,狼一樣的圍住美軍K9大隊灌酒。
  K9大隊的軍官們也不含糊,個個來著不拒,一個勁伸著大拇指,連聲說「GOOD!GOOD!」,說中國的茅台酒比我們的「XO」好喝!
  白正林在接風宴會上才有時間細細打量約翰.克林,這是一個典型的美國西部男人,身上流淌著奔放豪邁的遊牧血液,大口喝酒大塊吃肉,一斤茅台下肚後神采飛揚,大笑著用美國式的禮儀和中國警官們碰杯,絲毫未顯露醉態。英文翻譯說,約翰.克林在美軍中享有「白狼」的稱號,帶犬參加過幾次重大的國際局部戰爭,實戰經驗相當豐富。
  還有一個人引起了白正林的注意。在約翰.克林的左手邊坐著一名不太愛講話的中年人,身材強壯,比其他軍官看上去都結實,一頭棕色卷髮下,深陷的眼窩裡面兩隻灰色眸子炯炯有神,閃爍著冷酷的光芒,稜角分明的美利堅人種臉頰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貫穿了左眼,一直延伸到額發間才消失,顯得極為猙獰。
  白正林還注意到一個細節,這傢伙左手小拇指不見了,只剩下四個手指。他右手端著酒杯,低頭一口一口喝著酒,除非是有人來敬酒,他才會下意識地抬抬頭,很長時間中,由於過度低調和沉默,他被頻頻敬酒的中國警官們忽視了。
  白正林總以為,非常人會有非常人的舉動,這位老兄怎麼看都不像是常人,約翰.克林在介紹他的時候只是淡淡的說了句K9大隊參謀喬.諾曼,並無過多介紹。別看這位參謀不說話,約翰.克林卻經常和他用眼神交流,時不時還「過過電」,這一切哪瞞得住偵察兵出身的白正林。
  白正林的心中隱隱湧現出一種不安的感覺。這個美國軍官冷靜沉默得令人恐懼,從他身上散出一種無形的力量,很多年前白正林在戰場上曾感到過這種力量的存在。
  這種力量的名字叫殺氣。
  他的存在,讓白正林有了威脅感,儘管這是一次友好的國際訪問,但是他不敢掉以輕心,他深知知己知彼,百勝不殆的古訓。
  利用宴會的空擋,白正林悄悄把還在和美軍拼酒的機要科趙參謀拉到一邊說,去查查那個臉上有疤的軍官底細。趙參謀心領神會,得令後立刻借口去洗手間的機會從宴會上消失了。
  等趙參謀回到「昆明廳」時宴會已經散了,他又馬不停蹄地跑向辦公大樓,結果在林蔭路上遇到了正在打電話的白正林。
  白正林剛剛安頓好陳志海和K9大隊的住處,剛接到兒子的電話,他擺擺手,示意趙參謀先回辦公室。看到趙參謀漸漸遠去的身影,他問白歌,「你詳細說說經過吧?」
  白歌將戰歌的變化一五一十告訴了父親。
  白正林的眉毛越皺越緊,問,「你有沒有打過犬?」
  「沒有打它啊。」
  「沒打它?你只是罵它它也聽不懂啊?」白正林有些惱怒,「我聽說你們執行任務那次的事了,特警基地的邱鷹是不是還在醫院躺著呢?那小伙子以前是我的學生,就這麼躺下了?」
  白歌沉默了,出於對父親的畏懼,他一直沒有敢把這件事說出來。
  「你不說我就不知道了嗎?」白正林越說越來氣,「養犬的把犬給養跑了,還迷迷糊糊地撞到戰場上,犬看見手雷以為是骨頭!你是幹什麼吃的?」
  「連條犬都帶不好,你還能幹好什麼事?」白正林從兜裡掏出煙來點燃。
  「爸。」白歌小心翼翼地回答,「我想起來了,我踹過它一腳,當邱中隊長受傷後,我心中著急就踹了它一腳。」
  白正林猛吸一口煙,「你啊!你犯了原則性錯誤了!『戰歌』會有這麼大的變化,起因就是你那一腳!」
  聽完父親的話,白歌開始重新調節和戰歌的關係。
  白歌藉著月光,給戰歌輕輕繫上牽引帶,牽著它在中隊裡轉圈。他想著父親的話,「它要是沒把你當成主人,早上去咬你了,它的性格你應該瞭解,它在包容你。」、「犬再聰明,也只是犬,它不能完全理解人的思想,你得學會去理解它,學會讀懂它的心,知道它在乎什麼,不在乎什麼。」「絕對不能打犬、罵犬,特別是『戰歌』,它的自尊心比一般犬要強得多,要多鼓勵,多表揚!」父親的話在白歌耳邊迴響,他的鼻子一陣陣發酸,不停向戰歌道歉,儘管他知道它聽不懂。
  人和犬走走停停,白歌不斷撫摩著戰歌的脊樑,過了一個多小時,戰歌的眼睛才恢復了些生氣。父親的話又在耳邊響起,「帶它去看看邱鷹,也許對他們都有好處。」白歌從口袋裡掏出牛肉,送到戰歌嘴邊,它猶豫了一下,大口吃了下去。
  戰歌一定是餓了。白歌連忙跑到飼養員那裡,要了半盆溫熱的排骨湯和半隻熟雞,回到了犬捨。戰歌大口地吃著,一邊吃一邊抬頭看著白歌,眼中隱隱露著感激的目光。
  白歌有些放心了,他想還是趕快按照父親的說法做吧。
  第二天一早,白歌向中隊請了假,帶著戰歌坐上中隊的吉普車,一路奔馳來到軍區總醫院。
  戰歌被白歌牽著走進總醫院住院部大樓的時候分外引人注目。此時的戰歌長得又高又壯,昂著腦袋,皮毛油光水滑,結實的身軀上沒有一絲贅肉,它吐著長長的紅舌頭,緊緊跟在白歌身旁。
  幾個小護士看到威風凜凜的戰歌,瞪大了雙眼,慌慌張張地跑掉了,幾個值勤的陸軍哨兵跑過來,攔住白歌,死活不讓他進去。無奈之下白歌給母親打了電話,曲慈急匆匆地下樓,看到白歌還在和哨兵們僵持。
  她連忙上前和哨兵解釋,哨兵們一看是外科的曲主任,平日裡抬頭不見低頭見,又是師級幹部,也不好多說什麼,扔下句「既然有曲主任擔著責任,我們當然沒意見」的話紛紛散去。
  曲慈也埋怨著兒子,怎麼也不打聲招呼就來了?還帶著警犬,醫院是禁止動物入內的,你這不是讓我帶頭違反規定嗎?白歌連連認錯,說下不為例下不為例,老媽您要有事情您就忙去吧,我去看看邱中隊長。曲慈想起一會還有一個手術要做,就對白歌說,
  「中午過來陪媽一起吃飯,還有,一定看好了犬,千萬別讓它咬人!」
  白歌連聲答應,和母親分開後,他不敢坐電梯,怕戰歌嚇到病人,逕直從僻靜的樓梯走上7樓。碰巧今天值班的護士長是曲慈的學生,白歌向她說明來意後,她痛快地答應了,帶著白歌進了716號病房。
  溫暖的陽光從窗外射進來,金燦燦地撒滿潔白的房間。邱鷹身上插著6、7根管子,戴著呼吸面罩靜靜躺在床上。白歌見了,眼淚差點落下來。護士長說白歌你看看他吧,我還得去查房,小心別讓犬傷了人。
  白歌說好的,您放心。等護士長走後他牽著戰歌靠近病床。白歌強忍住淚水,拿了一塊乾淨的毛巾,浸上溫水,掀開被子,給邱鷹擦身體。
  戰歌低頭在床腳嗅來嗅去,哈哈地吐著舌頭。白歌一邊給邱鷹擦著身體一邊下了口令,「立!」
  戰歌的前爪馬上扒住床沿,站了起來。
  「好好看看這位老哥!」白歌回頭看了一眼戰歌,「還認識不?就是為了救你,人家傷成了這樣!知道我為什麼當時踹你了吧?你差點害死人家!」
  邱鷹緊閉雙眼,一動不動。戰歌想,這人的氣味很熟悉啊。雖然它聽不懂白歌講什麼,但是依稀記得邱鷹的面孔和氣味。它的黃眼珠骨碌骨碌地轉著,腦袋靠在床沿上,一條又黑又粗的大尾巴不停地擺動。
  「你說說你,楞是把手雷當骨頭了?」白歌歎了口氣,傷感地說,「也怪我,還沒帶你開始專業科目的訓練。」
  戰歌隱約想起,是床上的人將自己推下山坡的。它腦海中印著一片紅色,它記得在滾下山坡的一瞬間,它曾回頭望去,十幾米外站立的地方被煙霧和火光包圍了。泥沙飛濺到戰歌的身上,它抖抖身上的毛,再跑回去,這個人已經渾身是血地倒下了。
  是他救了我?戰歌心裡逐漸清楚起來,一場地震轟轟烈烈地發生了,是他為我受了傷?我根本不應該碰那個硬梆梆的鐵傢伙?
  門忽然開了,韓雪腫著眼睛走了進來,見到白歌,不禁一楞,嘴半張開,欲說還休。
  白歌站起,毛巾在手裡微微顫抖。
  戰歌看了看韓雪,又看了看白歌,漸漸把頭低了下去。
  琥珀色的眸子裡隱隱轉動著淚光。
  K9大隊參謀喬.諾曼的資料第二次擺在白正林面前。
  趙參謀第一次取得的資料只是簡單的出生日期和入伍時間,並沒有詳細的履歷表。白正林在失望之餘批評了他幾句,趙參謀委屈地說能找到的只有這些,對方是外軍軍官,再想找就得去問中央情報局了。白正林想想也是,打發走了趙參謀,拿起電話給自己在情報局檔案部的老同學打了電話,寒暄了幾句,講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老同學很痛快地答應了,半天時間,一份秘密傳真就到了白正林的手上。
  白正林翻開檔案,剛看了第一行就吃了一驚。K9警犬大隊名單中根本沒有喬.諾曼這個人的存在,原來K9大隊參謀的身份只是他的一個幌子。情報局倒是在美國海軍SEAL部隊中查到一個相同名字的人,職務是副隊長。
  白正林看到SEAL的縮寫後,大吃一驚,急忙仔細核實傳過來的軍官身份照片,沒錯,是他。
  SEAL部隊的名字由縮寫字母組成,是英文中的海(Sea)、空(Air)、陸(Land)的縮寫,其全稱為美國海軍三棲部隊。
  這支部隊還有一個名震世界的外號:海豹突擊隊。
  白正林繼續向下看去,喬.諾曼年輕時曾是長跑和衝浪運動員,得過兩次全美冠軍,21歲入伍,第二年加入「海豹」,圓滿完成了1989年12月阻擊巴拿馬前政府首腦兼國防軍司令諾列加外逃、1991年9月營救海地前總統阿里斯蒂德、海灣「沙漠風暴」等重大行動,在伊拉克戰場上,這位副隊長表現同樣出色,他帶領6人一組的戰鬥小組憑借黑夜的掩護深入到伊拉克領土的縱深,把伊兵力部署和防空武器的位置摸得-清二楚,乾淨利落地摧毀了伊重要的預警雷達設施,還用直升機盜走了一套SA-8地空導彈系統。喬.諾曼還在無法炸毀也不能搬走的26個「飛毛腿」導彈發射系統上安裝了激光引導器。美英轟炸機在這些引導器的指引下,輕而易舉地將「飛毛腿」導彈全部炸毀,為此他獲得了美國級別最高、歷史最久的軍功勳章--美軍國會榮譽勳章。
  看完簡歷,白正林抽著煙琢磨,這麼一個特種部隊的軍官,怎麼打著K9大隊的幌子來參觀見學呢?
  故意隱瞞身份,白正林知道這其中一定有秘密,只是他現在暫時還沒有想到。
  戰歌的性情大變。
  從醫院回來後的一個星期內,白歌驚喜地發現,它的訓練狀態甚至超過從前。從眸子中流露出來的調皮和稚嫩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成熟和認真。
  那天韓雪哭了,白歌也哭了,兩人看著躺在病床上的邱鷹默默流淚。白歌欣慰地想,可能是這種悲愴的氣氛感染了戰歌,喚醒了它心底的意識,使它明白了這是一個血的教訓。
  而在戰歌心裡,邱鷹插著管子躺在病床上的情景,已經成為它心中的一道傷口。它覺得自己要做很多事情來彌補這一切,給活著的和受傷的人最大的安慰。
  最重要的是,它從邱鷹身上體會到了關愛、職責和使命。
  白歌也想通了一個問題,自己沒有理由把所有的責任、煩惱、不快,轉嫁到戰歌的身上。在任何情況下,自己必須以輕鬆的姿態面對它,無論是悲傷還是快樂,無論是成功還是失敗,白歌決心給戰歌的只是笑臉和友誼。
  想通了這一點,白歌的心情頓時放開了。他有意識的減少戰歌的訓練量,人與犬的嬉戲增多。白歌帶著戰歌輕鬆訓練,每天在中隊附近的山坡上玩耍,非常愜意。
  戰歌像一個失意的英雄,經歷低谷後再次崛起。
  專業訓練進行得很順利,無論是搜索還是撲咬,戰歌進步神速,白歌知道,它已將使命與榮譽當作生命了。
  兩個星期後,戰歌以滿分的成績通過專業考核。
  釘耳號的那天,通過考核的「冰箭」等新警犬們都微微露出畏懼的神態。而戰歌卻高高的昂起頭,一副驕傲的神情,像個國王似地支稜著耳朵,等待工作人員手中的釘耳機。
  釘耳機冰冷。
  血熱。
  耳號1126。
  細細的血順著戰歌的耳朵涓涓流下,白歌拿著酒精棉球剛想擦,它猛地晃晃腦袋,血珠四濺,甩到額頭的銀毛上。
  戰歌忽然仰天大叫了一聲,「汪!」
  1126號警犬戰歌的職業生涯從此拉開。
  此時的戰歌骨齡為一歲零五個月。
  昆明警犬基地的早晨陽光明媚,白正林和約翰.克林上校走在基地大路上,後面跟著幾名中美軍官。
  一路上約翰.克林不停地誇警犬基地風景優美,白正林笑了笑,沒答腔,他還在琢磨即將開始的中美警犬交流會的細節,他不想有任何疏忽和遺漏的地方,在此刻他明白,在基地進行的每件事情都代表中國。
  中美警犬交流會的現場設在警犬基地的主訓練場上。訓練場主席台上掛著巨大的紅色橫幅「中美警犬交流會」,跑道上整齊地站著一列中國武警訓導員,每名訓導員旁邊都站著一隻精神抖擻的警犬。哨兵們各就各位,紛紛筆直地守衛在訓練場的門口及其他角落,他們用最飽滿的姿態迎接美軍挑剔的目光。
  白正林和約翰.克林上校在主席台上就坐,陪同參觀的還有幾位基地副職領導、K9大隊的軍官和翻譯,白正林特別注意了一下,發現那位來自「海豹」的喬.諾曼也置身其中。
  一輛軍用卡車緩緩開進場地。卡車門打開,幾名高大的K9訓導員牽著幾隻德國黑背牧羊犬走下來。約翰.克林看到自己的警犬,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對白正林說,「白主任,您看我們的警犬怎麼樣?」
  「很好。」白正林淡定地說。
  約翰.克林哈哈大笑,操著生硬的中國話說,「好眼光,白主任,這些都是身經百戰的警犬!」
  白正林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簡單的開場白後,白正林宣佈此次交流會的活動安排。首先檢閱基地警犬方隊,而後兩國警犬進行科目表演,最後又白正林和約翰.克林進行講評和總結。
  閱兵式上,警犬基地的訓導員帶著一隻隻威猛的警犬組成方隊,精神抖擻地走過主席台。約翰.克林嘖嘖稱讚,對白正林小聲說。
  「主任先生,我以為你們訓練可以把戰士訓練成『鐵人』,沒想到也可以把警犬訓練成『鐵犬』,它們的步伐都是一直的,您是怎麼做到的呢?」
  白正林謙虛地說,「這是戰士們的功勞,他們平時比較注意犬的集體意識和服從意識。」
  約翰.克林再次豎起了大拇指。
  閱兵式結束後,警犬科目演練開始了。
  首先出場的是中國警犬基地的兩隻3歲大的昆明犬。
  一名持刀「歹徒」氣勢洶洶地跑到訓練場,手裡揮舞著尖刀。兩隻警犬猛地竄出,一左一右,咬住他戴著護具的腿和胳膊,僅僅用了三秒鐘就將「歹徒」掀翻在地,訓導員迅速上前將「歹徒」制服。
  第二個上場的是一隻米色的拉布拉多警犬。七輛吉普車緩緩開進場地,停穩。警犬抽著鼻子,一輛車一輛車的細細嗅過,三分鐘後,臥在3號車的後輪胎前。訓導員拍拍犬的腦袋,從後輪胎與擋泥板的夾縫間取出一袋爆炸物。搜爆表演取得成功。
  最後一個是鑒別表演,6個形狀顏色相同的易拉罐擺在場地中間,訓導員從其中一個罐子中取出一塊紗布,拿給場外的一隻德國牧羊犬嗅了嗅,而後下達命令。這只警犬立即進入狀態,跑到場內依次嗅過易拉罐,一分鐘後叼著一隻易拉罐跑到訓導員面前坐好,鑒別表演同樣順利地完成了。
  基地的一名參謀向白正林報告表演結束,白正林對若有所思的約翰.克林說,「上校先生,下面請您開始吧。」
  約翰.克林恍然說,「是的是的,您的警犬表演得很精彩,我都忘記了輪到該我們上場了。」他站起身,走到喬.諾曼身邊,俯耳低頭說了幾句話,喬.諾曼點點頭,冷冷地看了一眼白正林,信步走下主席台。
  喬.諾曼繞到卡車上,幾秒鐘後,他牽著一隻身材較矮的警犬走出車廂。
  這只警犬外表平平,和高大威猛的中國昆明犬比較甚至有些醜陋,略圓的頭,鼻孔朝天,兩隻眼睛閃著黃光,四肢較短卻異常結實,大塊肌肉凹凸起伏,棕色的皮膚水亮水亮,胸前有一道白色的短毛。
  白正林心裡不由一凜,脫口而出,「比特犬!」
  坐在旁邊的約翰.克林微笑著說,「白主任好眼力,這是我們國家最優秀的警犬之一,被上帝遺棄的孩子--比特犬卡隆。」
  白正林心存疑惑,因為將一隻比特犬訓練成警犬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比特犬是一種及優美的體型,發達的肌肉,絕頂聰明的頭腦,頑強的意志,驚人的耐力,良好的衛生習慣於一身的偉大犬種。被美國聯邦犬會認為是世界第一犬種,據說一隻25公斤上下的比特犬可以戰勝世界上的任何犬種,甚至敢和野牛,獅子,熊這樣的超重量級動物單挑。一條完美的比特讓人又愛又恨,愛的是優美的曲線,健康的體魄,頑強的意志,絕對聰明的頭腦,對人的依賴和信任。恨的是惹是生非,好勇鬥狠,誓死不休。面對這樣天賦極高的犬種,K9大隊是如何訓練的?
  這只叫卡隆的比特犬在喬.諾曼的帶領下,向一名穿著護具的美國訓導員發起進攻。訓導員的戴著厚重的頭具和頸部護具,和比特犬剛一照面就被掀翻在地,令白正林吃驚的是,比特犬撕咬的部分不是訓導員的四肢,而是人類最致命的部位,脖子。
  比特犬的速度和力量都是一流的,白正林不得不承認,這隻犬的攻擊力超過了基地內的任何一隻警犬。
  接下來喬.諾曼又演示了追捕和搜救兩個科目,卡隆不費吹灰之力地完成了任務,它微微平視,冷冷的目光掃過訓練場上每條警犬。喬.諾曼餵給它一塊牛肉,將它牽回隊伍。
  全場一片寂靜,約翰.克林側著臉,似笑非笑地看著白正林。
  白正林後背流汗了。
  他的腦子在飛快運轉著。一隻比特犬完成了三個專業科目?他確實沒有想到K9大隊的警犬能夠一專多能,他也明白,這肯定是最基礎的科目,約翰.克林是絕對不會將看家本領展露給他們看的。可僅此一項,就將中國的專業警犬們比了下去。
  交流會本來是不用分出勝負的,可現在勝負已明明白白的擺在眼前。K9大隊的軍人們個個喜形於色,警犬基地的戰士們有些喪氣,連站崗哨兵的脊樑似乎都沒剛才那麼筆直了。
  當白正林用高音喇叭高度表揚了K9大隊的警犬後,約翰.克林在講評中也表達了對中國警犬的敬意,可誰都能聽出他語氣中的傲慢。白正林沒說什麼,因為他的確無話可說,K9大隊的警犬的確比自己的強。
  交流會過後的第二天,K9大隊在約翰.克林的帶領下結束訪問。
  軍人在離別時不需要表達更多的話語,有酒便好。
  中午的餞行會上,美國軍官都喝多了,誇中國的人好,酒也好。約翰.克林上校滿身酒氣,得意地對白正林說,「白主任,等你到了美國,我請你喝最好的酒!比我的特種警犬還好!」
  白正林也喝了不少,但是頭腦尚還清醒,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特種警犬」這四個字映入腦海後他就再也揮之不去。電光火石間,他隱約明白為什麼K9警犬大隊中會出現一名美國特種部隊「海豹突擊隊」的副隊長了。
  臨上車前,約翰.克林對白正林揮手,大喊,「白主任!希望我們兩年後在紐約見!」
  「主任,他說『紐約見』是什麼意思?」趙參謀望著遠去的車隊,不解地問白正林。
  「兩年後在紐約舉行……」白正林眨了眨眼睛,咳嗽了一聲,有些憧憬地說,「第八屆國際警犬錦標賽。」
  日子一天天過去,戰歌像雨後的竹筍漸漸成長。
  它身上的毛髮越來越濃密,油光水滑的,看著就惹人喜愛。每天刻苦的訓練使它全身沒有半絲肥肉,結實的肌肉牢固的鑲嵌在每塊骨骼之上,像一枚堅硬的子彈,可它的身材又是那麼修長健美,最耀眼的是那一縷額頭前的銀色長毛,讓人在眾多警犬中總是能第一眼注意到它,那只最英氣最帥氣最威武的昆明犬戰歌。
  西南大地一年四季不分春秋冬夏。氣溫總是二十攝氏度,天空總是晴朗的,朵朵白雲像綴在藍絲絨上的棉絮,隨風飄動。西南大地的山是柔美而剛強的,有的山骨溫柔蜿蜒,有的山骨嚴肅險峻,那一片片茂盛濕潤的橡膠樹和像雪一樣的白蘇花就鬱鬱蔥蔥地生長在其中。一隊身著迷彩服的特警官兵們正沿著傾斜的山路快速前進,幾隻身材碩大的警犬在隊伍的最前端開路,將陣陣塵土留在曲折的山路上空,給寧靜柔媚的西南初夏注入了一股躁動的風。一項緊急的軍事任務正在進行中。
  麻粟坡縣特警中隊排長白歌臉上塗滿綠色油彩,腳登結實的黑色作戰靴,牽著一條健壯威武的昆明黑背繫警犬跑在隊伍的最前面。那只警犬忽然停下,抽了下鼻子,轉身面對山路右側樹林,四腿緊繃,口中發出嗚嗚的聲響,白歌見狀,立刻解開它的牽引帶,右手指向樹林,發出搜捕口令,那只警犬像離膛的子彈竄進樹林。
  這種任務,根本不用特警們親自出手。白歌信心十足地看著愛犬戰歌化成一道黑黃閃電。
  站在他身後的警犬班訓導員們也紛紛放開牽引帶,命令自己的警犬撲向樹林。
  幾秒種後,樹林中傳來了人的叫聲和犬的吠聲,白歌和戰士們進入樹林後,看到戰歌咬住一名罪犯的小腿,正用力地向林子外拖,「風翼」叼著罪犯手中的木棒,向警犬班長莫少華跑來。
  罪犯倒在草地上拚命地掙扎,雙手沾滿泥土,死死抓住一根樹幹,消瘦的臉上滾滿大粒汗珠,扯著破鑼一樣的嗓子,沖白歌高呼「救命!」白歌急忙喊停,戰歌立刻鬆了口,幾名戰士立刻給罪犯戴上手銬。
  其他幾隻警犬圍攻另外一名持刀男子,白歌悄悄繞到側面,猛地高高躍起,凌空踢出一個飛踹,正中對方下巴,罪犯悶哼一聲,當場昏迷,瞬間解決戰鬥。
  被戰歌咬傷的中年男子已然神志不清,小腿還在汩汩流血,操著雲貴的方言大聲嚷嚷。簡單包紮後,白歌命令戰士們將兩人架出樹林,交給後援的公安民警處理。
  縣公安刑偵大隊長張富民用力握了握白歌的手,笑著說,「白排,真有你的,這兩個傢伙在邊境線上流竄三年了,上星期又犯了殺人搶劫的案子,沒想到你們一出手就給解決了。」
  白歌笑笑,「沒什麼,還是警犬的鼻子靈,不然哪能這麼快找到他們?」
  「就是就是。」張富民彎下腰拍拍戰歌的腦袋,「這傢伙真厲害,壯得像個牛犢子似的。」戰歌很是友好地舔了舔張富民的手背,站在白歌身邊紋絲不動。白歌心裡挺高興,小傢伙越來越有規矩了,換了以前,不把張富民的手咬下來才怪呢,那種「野狗屁股摸不得」的作風基本上消失了。
  「晚上到我們隊裡吃飯,白排,把這幾隻勞苦功高的警犬也帶上!」張富民大聲地說,「今天老哥陪你喝個痛快酒了。」
  「謝謝老哥了,我們是全天戰備部隊,不能喝酒,而且中隊領導的命令是執行完任務後就回去,不麻煩張隊長了。」
  「走吧!走吧!」張富民滿不在乎地說,「不就是吃頓飯嘛!」
  「謝謝了,我們真不去了,部隊還有任務,再見了!」白歌笑著搖搖頭,說完沖張富民擺擺手,帶著戰士和警犬,一路跑向樹林深處,消失了。
  一名年輕的民警湊過來問,「隊長,為啥讓他們吃頓飯都不答應?咱們可是一片好意啊!」
  張富民望著在叢林中消失的一個個綠色背影,長出一口氣,語重心長地說,「這就是軍人啊,想當初我也是一個武警戰士……」
  天空在血色夕陽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嫵媚。
  晚飯後,白歌洗去一身的征塵,順便也給戰歌洗了個燥,然後他帶著戰歌爬到營區後的山坡上散步。看著戰歌邁著輕快的腳步走在身邊,白歌心中充滿了喜悅。上崗僅僅半年的時間,戰歌已經成為特警中隊不可缺少的力量,每次執行任務,都和「風翼」、「熾天使」等老警犬們並肩作戰,它彷彿不知道退縮,只要白歌發出口令,哪怕是刀山火海,它也敢向裡面闖。
  而戰歌,也在一次次的任務中,逐漸變得成熟,深沉,少了許多暴戾和急燥。白歌想,也許是邱鷹受傷的事情深深觸動了它,讓它明白了作為一隻警犬的真正職責。
  令行禁止,而不是隨心所欲。
  戰歌的兩隻眼睛又大又圓,裡面閃著水樣的黃光。平時休息時,它就靜靜地坐在白歌身邊,時不時用舌頭舔舔白歌的手掌和胳膊,以往任性和抗命的事情再也沒有發生過。
  戰歌真的是長大了,強壯,凶悍,成熟,精明。
  白歌現在覺得它就像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根本無法分割。
  白歌帶著戰歌在一片柔軟的草地上坐下,戰歌乖巧地臥在他的身邊。白歌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寄信人的署名是陸芳菲。
  這是一封陸芳菲寫給白歌的情書。
  也只有在黃昏的寧靜時光中,白歌才能將心靈從緊張的訓練和艱巨的任務中拔出,去享受一份年輕人擁有的浪漫與快樂。他打開信箋,一行行清秀的小字映入眼簾。「親愛的歌,你還好嗎?我很想你……」
  剛看了一行字,白歌只覺得身體一沉,扭頭一看,原來戰歌將前腿抬起,把厚實的爪掌搭在自己的左肩上,伸出腦袋瞪著信紙。
  「看得懂嗎?」白歌明知道戰歌看不懂,還是有些不好意思,他摸了摸自己近似光頭的腦袋,又撫摩著戰歌額頭上的那一縷銀毛,「小子,你越來越沉了,再這樣下去比我都重了!」
  戰歌賊精賊精的,忽然直立起身體,伸出舌頭想舔主人的臉,白歌靈活地一個後滾翻,閃開了。
  「嘿嘿,碰到了算你本事!」白歌喊著,「來啊!」
  戰歌毫不示弱,後腿猛蹬,吐著舌頭撲了上去。
  柔軟濕潤的草地上,人和犬滾成一團,盡情嬉戲,享受著格外珍貴的情誼。
  中隊營區中,一聲集合哨音鑽入雲霄。
  瞬間,白歌和戰歌像聽到了命令,立刻從草地上骨碌起來。
  白歌看了看螢光表,「6點45分」,他又疼愛地看看自己的犬。
  戰歌聽到哨音,一臉興奮之色,不停搖著尾巴。
  「又有任務了,走吧,兄弟!」
  夕陽漸漸暗淡的山坡上,一人一犬向山腰中的綠色營區狂奔而去


  第九部分
  「五一節」放假七天,在祖國各個地域辛勤工作的軍人們也迎來了難得的輪休機會。
  陸芳菲半年沒有上過街了。
  女子特警大隊三個中隊輪流值班,副隊長劉微值班的日子是5月3日。這天一大清早,陸芳菲就鑽進隊長辦公室,非要拉著韓雪上街,韓雪不同意。
  「我今天得照顧邱鷹。」韓雪故意板起面孔,「小丫頭,你自己玩去吧。」
  「邱中隊長用你照顧嗎?人家醫院也是有護士的,還有白歌他媽在那盯著,肯定沒事。」陸芳菲央求著韓雪,「好姐姐,求你了,就出去逛半天吧!」
  在陸芳菲的苦苦哀求下,韓雪終於答應了。她提出了兩個條件,第一,要去昆明市區離軍區總醫院較近的地域。第二,中午吃完飯後,自己去總醫院,陸芳菲按時歸隊。
  陸芳菲想都沒想,痛快地答應了。她急忙跑回宿舍,拉開床頭櫃,把自己「壓箱底」的便裝呼嚕呼嚕地全倒在床上。
  看著五顏六色的衣服,她卻犯了愁,「該穿哪件好呢?」
  「算了,還是問問他吧。」陸芳菲拿起電話,撥通軍線。
  「喂,你好,請找一下白排長。」
  白歌穿著短褲和迷彩背心,正坐在障礙場的三米跳台上喂戰歌吃牛肉,中隊通信員小吳氣喘吁吁地從辦公樓前跑來,激動萬分地喊:
  「白排!電話!是個女的!」
  白歌一縱身從三米台上跳下,戰歌一見主人跳了下來,立即跟了上去。
  「你喊什麼啊!」白歌心裡好笑,「怕全世界不知道啊?」
  「是!」小吳滿臉通紅,立正站好,悄悄說,「報告排長,一位姑娘打電話找你。」
  白歌忍不住笑了,一拍他的肩膀,說,「行了,走吧。」
  「你放假也這麼忙啊?這麼半天不接電話?」陸芳菲在電話那端惱怒地說。
  「息怒息怒。我剛才喂犬去了。」白歌說,「請問陸排長有什麼指示?」
  「我哪敢指示你呀?我現在是請示,白排長今天有時間嗎?」
  「指導員孩子生病,請了幾天假,一個排長去南京上學了,一個到總隊作訓處幫忙了。現在幹部只剩下我和隊長,外出名額都讓給新兵了,估計是出不去。」
  「哼,我就知道你出不來!」陸芳菲噘著小嘴,「給點意見吧,我半年才出去一回,你說我穿什麼衣服好啊?」
  「你願意穿什麼就穿什麼,這還用問我?」
  「廢話!你要是不願意說,我就去問別的男人!」
  「哎!別,別問,嗯,我想想啊,嗯,那件黃色的無袖衫挺好的,那件橘黃色的襯衣也不錯……」
  「到底穿什麼?你給個准話!雪姐還等我呢!」
  白歌磨蹭了半天,還是猶猶豫豫,陸芳菲急了,問,「你就說你覺得我穿哪件衣服最好看吧!」
  白歌眼睛一亮,「軍裝,我覺得你還是穿軍裝最好看。」
  「呸!」陸芳菲在電話中啐了他一口,「不問你了,我問雪姐去!」
  「行了行了,你趕快外出吧,不然一會歸隊時間都到了。」白歌叮囑她,「路上小心點,注意安全,當心壞人。」
  「真夠婆婆媽媽的。」陸芳菲撲哧笑了,「你以為壞人能打得過你女朋友?」
  陸芳菲穿著帶著流蘇的白襯衣和深藍色棉布褲,背著一個粉紅色的背包,跑到韓雪辦公室前,正巧韓雪開門,兩人打了個照面。
  「呀,雪姐,你還穿軍裝?」陸芳菲詫異地說,「咱們可是去逛街。」
  「我都這麼老了,還打扮什麼?」韓雪笑著說,「讓我看看,嗯,夠漂亮!簡直是朵『軍中綠花』!」
  「你才不老呢!你照照鏡子,比我皮膚好多了。咱倆站一起,人家可能覺得你比我還小呢!」陸芳菲做了個鬼臉,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像吃了蜜一樣甜。
  兩人坐上基地專門為軍人外出設置的巴士。陸芳菲坐在靠窗戶的位置上,抬頭看著天空。陽光從窗外灑進車廂,西面半個天空晴空萬里,瓦藍瓦藍的,東面半個天邊卻升起一片紅彤彤的朝霞,彩雲疊加顯得分外壯觀。
  「你看,多漂亮。」陸芳菲用手指著窗外。
  「嗯,是不錯。」韓雪整了整軍裝,側臉看著外面,「這就叫『東邊日出西邊雨。』」
  車廂裡迴盪著電視劇《女子特警隊》的主題曲《女兒行》,陸芳菲不禁輕聲吟唱著,韓雪扭過頭,看著她一張青春蕩漾的臉和興高采烈的神態,心中感慨萬分,她默默祈禱:
  「小丫頭,但願你一輩子都像現在這麼快樂。」
  半個小時後,巴士停到昆明市最繁華的商業街,陸芳菲拉著韓雪下了車,直奔路邊的服裝店。
  在黃金假期的時間內,商業街上到處是人,韓雪穿著一身橄欖綠戎裝,英姿颯爽,在人群中很是扎眼。
  韓雪看著陸芳菲鑽在服裝店裡左挑右選,忍不住提醒她,「小菲,可別把一個月的工資都買衣服了。」
  「哎呀,姐姐,你放心吧,你看我剛才買那件,才50塊,又便宜又好看。」陸芳菲嬉皮笑臉地說,「我跟我媽學的砍價,跟我買東西準沒錯!」
  韓雪莞爾一笑,不再說什麼了。她低頭看看手錶,9點50分,時間還早,軍區總醫院離得也不遠,中午之前肯定能趕到。
  「雪姐,進這裡看看。」陸芳菲拽著韓雪的手,走進一家時裝專賣店。
  專賣店裡開著冷氣,白色的大理石地面能映出人影,金屬欄杆上的衣服在燈光的照耀下燁燁生輝,兩位畫著煙熏眼的年輕售貨員微笑地打量著韓雪和陸芳菲。
  「呀,雪姐,這的衣服好貴啊!」陸芳菲輕輕拿起一件薄若蟬紗的衣服,小聲說,「你看,兩千多塊。」
  韓雪笑了笑,沒說話。
  忽然,她聽到身後試衣間旁傳出一個熟悉的聲音。
  「寶貝兒,你穿這衣服肯定好看!還有剛才那套,咱一起買了!」
  「是他?」韓雪的心劇烈地抖動起來。「真的是他?為什麼怎麼巧?」
  她手心出汗,不敢回頭,連忙拉起陸芳菲,說,「小菲,咱們走吧。」
  「怎麼了?雪姐你沒事吧?怎麼臉色怎麼不好看?」
  「我有點不舒服,咱們出去吧。」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兩人剛要走出店門,一個穿著灰色西服,氣宇軒昂的中年男人從門口的交款台前回過頭,三個人對視,都楞住了。
  這個男人正是韓雪的前夫,現任昆明某國際貿易公司的董事長陳衛東。
  「小雪……」陳衛東嚅動著嘴唇,呆呆地望著韓雪,「你怎麼也在這兒?」
  韓雪的目光向大玻璃窗外看去,沒有回答。
  陸芳菲在一旁忍不住了,尖著嗓子說,「呦,這不是陳董事長嗎?好久不見,又發財了吧?」
  「哦,你是小菲吧?」陳衛東尷尬地強笑著,「才半年沒見,又長高了。」
  「陳董事長真會說笑話,我都22歲了,還能再長嗎?估計您見的小姑娘太多了,記混了吧?」陸芳菲的一句話把陳衛東說得額頭冒汗。他剛想解釋什麼,忽然,一個嫵媚的女人聲音從試衣間中傳出,
  「衛東你跟誰說話呢?快進來,幫我拉一下拉鏈!」
  陳衛東慌了,一邊答應,「好的!」,一邊看著韓雪,不知道該顧哪邊。
  陸芳菲狠狠瞪著他,開口剛說了「陳董事長真是……」,胳膊上就被韓雪掐了一下。韓雪咬著嘴唇,拉著陸芳菲的胳膊跑出了專賣店。
  陳衛東的聲音從後面傳來,「等等,小雪……」
  韓雪沒有遲疑,一口氣拉著陸芳菲跑了過了兩條街。路上的行人紛紛側目,有的人還說,這位女警官跑得真快啊。
  一個十字路口前,陸芳菲拚命抱住韓雪,嘶啞著嗓子喊,「雪姐,別跑了,這是紅燈。」
  韓雪踉蹌地停住腳步,深吸了一口氣。
  她以45度角的姿態,靜靜地仰望深藍色天空,淚流滿面。
  「警犬是反恐部隊的尖刀!」
  在武警部隊警犬工作會議上,白正林作為昆明警犬基地的代表,第一次提出了這樣一個概念:為了使警犬能更好的為特警服務,使其成為「反恐」、「處突」的強勢個體作戰單位,我們應努力訓練出在各種惡劣條件下執行任務的「特種警犬」,並請求科研單位大力開發和警犬配套使用的各種裝備器材。
  總部領導對白正林提出的觀點給予大力肯定,要求各警犬基地、警犬大隊強抓警犬訓練工作不放鬆,努力提高警犬的綜合素質。同時總部領導單獨囑咐白正林,抓緊訓練警犬,選出精英,參加明年的第六屆全國警犬技能錦標賽。
  結束了三天的會議,白正林本來想立即返回昆明,不料在京學習的基地政委李長海打來電話:
  「我說老白啊!你小子可太不夠意思了!來北京也不告訴我一聲!是不是怕我給你灌酒啊!」
  「老李你現在可是學生,怎麼了?國防大學還容不下你了?竟敢隨便喝酒?我同學可是教務處處長,小心我告發你!」白正林笑著回答。
  「別來這套!我準備拉著他一起灌你酒呢!總部的會開完沒有?開完了就到老哥這兒來,第六屆全國警犬技能錦標賽明年初就開始了,有什麼新情況也給我透露透露,我當學生都快當傻了!」
  「行!那我就晚走兩天,有些事情還得和你詳細談。」
  「好啊!我不問你就不談!真拿我當外人了!」
  「不是怕你因為工作耽誤學習嗎?這片好意還領不了?」
  李長海在電話那邊哈哈一笑,嚷嚷著,「領得了領得了,快過來吧,今天晚上我請客,咱倆來個秉燭夜談!」
  麻粟坡縣的東面山腳下有一個叫七星的小村莊,大約有300多戶人家,村裡的男人大部分都外出打工,留下的人大多數是婦孺,每天勤勤懇懇地下地務農,回家洗衣,過著平淡安詳的生活。
  5月6日凌晨1:00,一聲裂帛似的慘叫響徹全村,一幕血案發生了。
  村裡的一戶黎姓人家四口人被在外打工潛伏回家的鄰居劉南用宰豬刀和自製土槍殺死在院子裡,黎家剩下的兩個11歲的女孩被劉南劫持到黎家二樓的廂房中。公安機關接到報案後,覺得案情重大,立刻請示上級,要求武警部隊的協助。
  1:10分,武警麻粟坡特警中隊作戰室。
  作戰室內掛著一張巨大的背頭屏幕,一張犯罪嫌疑人劉南的免冠頭像打在投影機的寬屏上,屏幕下方用大號黑體字寫著劉南的基本資料。黑暗中,十幾名官兵坐在椅子上,凝重地看著屏幕,現場鴉雀無聲。
  劉南,男,38歲,身高178cm,體重75Kg,雲南省麻粟坡縣七星莊人,此人長年在外打工,離異無子女,兩年前因爭搶耕地而與黎家發生衝突,被黎家人打傷,曾揚言要殺了黎家人報仇。
  徐躍國關掉了投影機,打開日光燈。
  一張放大的黎家立體結構樓型掛在雪白的牆壁上,徐躍國用紅筆標出幾個重點位置。
  「第一狙擊手和第二狙擊手的位置要選擇好,黎家對面的房子和屋後的木製平台可以作為重點狙擊點……」
  「在攻心戰術無效的情況下,突擊組特別要注意樓房南面的窗戶,必要時可以直接破窗而入,但有一點,謹慎使用武器,犯罪嫌疑人劫持了兩名兒童……」
  「警犬班帶『戰歌』和『風翼』,協隊行動,見機行事……」
  1:20分,一輛吉普車和一輛裝甲運兵車急馳向七星莊。
  白歌頭戴黑色面罩,身穿迷彩服,把95式自動步槍放在雙腿上,將通訊耳脈的聲音調到最佳,身旁的莫少華帶領戰士們最後一次調整了手錶時間。
  兩隻碩大的昆明犬沉默地臥在車廂門口,戰歌和「風翼」吐著長長的舌頭,透過玻璃鋼製成的玻璃望著天空。
  1:30分,黎家大院。
  黎家大院已經被公安民警們圍了個水洩不通,幾盞強光照明燈的光柱在二樓的樓體上掃來掃去。外圍的民警們看到「WJ」標誌的車,立刻讓開了一條路,指導員徐躍國從領頭的吉普車上跳下,縣刑警大隊大隊長張富民立刻上前握住他的手。
  「指導員,你們可算來了。」
  「情況怎麼樣?」徐躍國問。
  「情況很危機,犯罪嫌疑人劉南提出的條件太苛刻,要一百萬的現金和一輛直升飛機,我們根本無法滿足他。」
  「人質的情況呢?」
  「開始還能聽見小孩的哭聲,現在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張富民焦急地說,「離罪犯要求的時間只剩下20分鐘了。」
  「做政治攻心了嗎?」
  「做了,這傢伙是個瘋子,家裡只剩下他一個人,我們怎麼說都沒效果,他自稱就沒想著活著出去,趁我們不注意還用土槍打傷了一個民警。」
  徐躍國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他轉身,白歌他們早就站成一列,靜靜等待命令。戰歌和「風翼」站在隊伍的最前面,脖子上的牽引帶已經被解開。
  徐躍國把情況向官兵們通報了一遍,做出了準備強攻的決定。
  「孩子太小,時間再拖延下去,恐怕會有生命危險,我們必須保證人質的生命安全。」
  幾名穿著白大褂的醫護人員抬著四張蒙著白布的擔架匆匆走過突擊組,白布浸著斑斑血跡,一陣夜風吹過,掀起了白布的一角。
  一張滿是血跡和皺紋的臉露了出來,血染的白髮在風中微微顫抖。
  「他連老人也殺?」突擊組裡有人情不自禁地罵道,「真是畜生!」
  擔架隊走過後,徐躍國用凌厲的目光掃過所有人的面孔,大聲問,「記得我們的職責嗎?」
  「永遠做黨和人民的忠誠衛士!首戰用我,用我必勝!」突擊組由12名戰士組成,在白歌的帶領下高喊著口號。
  頓時,所有人的血都燒了起來。
  戰歌和「風翼」也吼了起來,混雜在口號聲中,分外響亮。
  白正林端著一小盅「五糧液」,半捲著軍裝襯衣袖子,微帶醺意地笑著。
  「來!老李,乾了這杯!」
  「幹就幹!」警犬基地政委李長海盤腿坐在宿舍的床鋪上,一仰脖,將一盅酒倒進了喉嚨。
  「好!」白正林大笑一聲,也把酒乾了。酒入腸胃,暖洋洋地直衝四肢,白正林喝得興起,三下五除二把襯衣脫了,只穿著一件純棉背心。
  「漂亮啊,老白!」李長海指著他胳膊和肩膀上的幾塊大傷疤說,「漂亮!這才是勳章呢!」說著,他也脫了掉襯衣,露出胸膛和鎖骨上的疤痕,「不過你別牛,咱也有勳章!」
  「快拉倒吧!」白正林指著他的傷疤說,「就你這幾塊狗咬的訓練傷,頂個屁用!看看咱的,塊塊都是硬仗留下來的!」
  「你他媽的還真別小瞧人!」李長海的臉一下子紅了,瞪著眼珠子嚷嚷,「你當兵那會老子都當班長了!新兵蛋子吊個什麼啊!」
  「對,老子提干當排長了,你還當班長呢!」白正林哈哈大笑,「老子在前線打仗,你還在軍區後勤部喂犬呢!這才是本事!」
  兩人對罵著把酒倒上,一仰脖子,又干了。半個小時不到,一瓶「五糧液」所剩無己。
  「拿酒!拿酒!」白正林叫著,「把你藏的酒都拿出來!」
  李長海哆哆嗦嗦地彎下腰,從床底下拖出一個網兜,網兜裡裝著兩個白花花的瓷瓶。
  「茅台!」白正林往嘴裡填了塊醬牛肉,眼睛一亮,「你小子可以啊!還真有貨!」
  「那是!」李長海說,「到我這兒來,還能少得了你小子酒喝?」
  又一杯酒下肚,李長海抹了抹鬢角的汗水,一根白髮飄然而落,他無奈地笑笑,說了句「老夫聊發少年狂。」又往嘴裡塞了兩粒花生米,瞇著眼睛問白正林,「明年的全國警犬技能錦標賽,咱們基地怎麼搞?你小子心裡有數沒?」
  「你來上學可真是時候,自己當了甩手掌櫃不說,還咄咄逼我啊?」白正林嚼著牛肉,含糊不清地說,「你老小子等著坐享其成吧!」
  「哦?怎麼著?心裡有底了?」李長海知道,白正林敢這樣說,絕對不是仗著酒勁,他喝多了的時候是從來不多說話的,何況這點酒,對於兩個身經百戰的老軍人來說,還沒上頭呢。
  「不過我聽說這次K9來訪後,總部對咱們的評價可不高!」
  「廢話!」白正林心裡憋著的火被點燃了,砰的一聲,拍桌而起,「他媽的K9是什麼級別的隊伍?人家是什麼時候成立的?咱們呢?根本不具備可比性,總部那幫人只知道吆喝,具體事情誰來管?有什麼困難誰來解決?我一提這些要求的時候,這幫孫子們躲到哪喝酒吃肉去了?」他深吸了一口氣,控制好自己的情緒,慢慢坐下說,「別的不提,單說K9軍官們的思想意識,絕對是世界第一流的,這一點,我心服口服。」
  「但最重要的是,」白正林補充道,「是我們怎麼樣學習K9以及其他外軍警犬部隊的先進思想,在最短的時間內縮短和他們的差距!」
  「你拿什麼縮短差距?全國警犬技能錦標賽還有幾個月就開始了。」李長海小心翼翼地問,他心裡也不塌實,自己離崗學習了一年多,基地的事情大大小小全是白正林一個人抓的,憑這點,他覺得自己說話都底氣不足。
  白正林挺了挺胸脯,喝了一大口酒,盯著李長海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挑選優秀警犬,打造中國特種警犬!」
  黑夜。
  黑夜的誘惑來源於它的神秘。在夜色之下黑暗之中,你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事情發生。
  有些特殊的人,他們融入黑暗後,就化成了夜的顏色。
  正如現在我們所看到的,所聽到的,刷的一聲,圍在黎家大院門口的探照燈齊齊熄滅,只剩下幾個拿著手電筒的民警,依舊在向黎家二樓的窗戶喊話。
  犯罪嫌疑人劉南光著脊樑,穿著一條花短褲,打著赤腳,緊張地靠在牆壁上,左手抓著一柄三尺多長的宰豬刀,右手握著一支自製的土槍,睜大雙眼,不停地喘著粗氣。月光下,兩個11歲大的女孩被浸了油的麻繩捆住手腳,互相依偎著躺在地上,麻繩深深地勒入肉裡。兩個孩子驚恐萬分地張大雙眼,眼神裡儘是恐怖畏懼之色,兩道長長的淚痕延至耳垂。
  她們不能喊叫,她們的嘴已經被兩塊又髒又臭的抹布堵上了。
  劉南的胸脯逐漸平穩,他衝著兩個女孩乾笑了一聲,將冰冷的刀鋒輕輕貼在其中一個女孩的臉上,在女孩嬌嫩的皮膚上蹭來蹭去。
  女孩立刻嚇得昏了過去,另一個女孩子則淚流滿面。
  劉南神經質地喃喃自語道,「老子殺了你們家四個人,還要殺你們倆,老子賺夠本啦!」
  想到這裡,他便開心起來,雙手撐著地板,站了起來。他從短褲的口袋中掏出煙,叼在嘴裡,隨手劃了根火柴,點煙,吐霧。
  他根本不可能知道。在百米之外院子前面的大槐樹和院子後面的小斷崖上,一東一西兩名與夜色融為一體的武警特警戰士正虎視眈眈地盯著他。
  他更不知道,兩名戴著黑色面罩的特警戰士只要輕輕扣動扳機,他的腦袋就會像節日裡的爆竹一樣綻放出璀璨的血肉之花。
  「黑鷹,我是夜鷹一號,風向東南,風力3級,目標已經出現,是否擊斃,請指示。」
  「黑鷹,我是夜鷹二號,目標正在抽煙,是否攻擊,請指示。」
  徐躍國的高頻通訊耳脈中同時收到兩名狙擊手的報告聲,他立刻詢問,「有沒有發現人質?」
  「目前還沒有,只看到犯罪嫌疑人在房間內來回走動。」
  「注意觀察,發現人質後立刻匯報。」
  「是!」
  兩隻狹長而冰冷的88式狙擊步槍帶著迷彩槍套,從槐樹樹梢和斷崖上悄然伸出,7.62mm的槍口在月光下閃著寒光,兩名狙擊手在扣在扳機上的手指漸漸鬆開,但紅外線高清晰瞄準鏡的十字光標卻穩穩跟隨著劉南的身影。
  劉南一連抽了三根煙,慢慢在渾身發抖的女孩身邊坐下,獰笑著說,「他媽的,能和老子一起死,兩個小羊羔子還不高興嗎?」
  狙擊手立刻向徐躍國報告,「報告,目標蹲下,已觀察不到其方位。」
  徐躍國立刻發出指令,「白鷹,我是黑鷹,準備進攻!」
  「白鷹」是白歌的代號,此時,白歌和莫少華早已帶著突擊組的四名戰士埋伏在二樓廂房的門口,四支黑洞洞的槍口直指房門,兩條健碩的警犬正安靜地在地面上保持匍匐姿態。
  白歌收到指令後,擺了擺手,伸出食指,向上一指,示意兩名戰士爬上屋頂,另兩名戰士守住門口。
  兩名戰士立刻放出繩索,像兩隻猿猴一樣攀繩而上,幾秒鐘內就消失在夜色中。
  他又對莫少華做了一個迂迴的手勢,莫少華心領神會,帶著「風翼」抄側路而去。白歌拍了一下戰歌的脊樑,食指向前揮動,下達「隨行」的命令。戰歌立刻跟著他繞到廂房正面的窗戶下。
  劉南用刀尖慢慢挑斷了女孩子脖頸上的衣服。
  女孩露出白淨的皮膚,暗紅色的動脈在皮膚下突突地跳動。
  刀柄一閃,一隻粗壯的胳膊高高舉了起來,鋒利的宰豬刀上還殘留著斑斑血跡,在月色下發出森森白光。
  狙擊手從窗口看到一隻握刀的手,立刻匯報,「報告!罪犯要殺害人質!」
  徐躍國大喊,「各小組行動!」一滴豆大的汗珠順著他的下巴滴到土地上,濺起一朵塵花。
  「砰」的一聲,兩名狙擊手同時開槍,槍聲卻匯成了一股。
  「啊!」
  韓雪從夢中驚醒,尖叫一聲,猛地從床上坐立起來。
  烏黑的短髮汗津津地貼在她的額前,她用手背無力地梳了下頭髮,深吸一口氣,睜開雙眼看著天花板,用力地眨了兩下乾澀的眼睛,才恍惚明白剛才的情景是個噩夢。
  窗外,柔美的月光穿過米黃色窗簾,像水一樣潑濺地滿屋都是。韓雪穿著迷彩T恤和短褲,抱著膝蓋坐在床頭,像個小姑娘一樣歎了口氣。
  自從邱鷹受傷後,她做噩夢的頻率也越來越高,有邱鷹受傷的情景,也有前夫陳衛東訣別時的情景,她經常混混噩噩地度過夜晚,陪伴她的多了一個小玻璃瓶子,裡面裝著大粒的白色安定片。
  頭疼如潮水一般向韓雪襲來,她起身,赤腳下床,彎身倒水,吞下兩片藥片,喝了一大口水,聽著安定片骨碌骨碌滾下喉嚨的聲音,她覺得才稍稍安心,長出一口氣,楞楞地坐在了床沿上,舔了舔濕潤的嘴唇。
  窗外的月光越來越濃,她很是高興,這就是部隊的月光啊,從18歲那年看到現在,一晃十幾年過去了,人變物變,惟獨這潔白純淨的月光一點都沒變。
  韓雪不願意再多想什麼,緩了一會精神,困意終於來了,她看了看表,凌晨三點,於是躺在了床上。
  躺在床上,反而睡不著了。韓雪乾脆穿上衣服,翻身起床,想去外面走走。穿衣服的時候她還在兀自想著,多麼甜美的夜,為什麼要讓我一個人失眠呢?
  突然,門外響起了輕輕的有節奏的敲門聲。
  韓雪以為自己聽錯了,呆了一下,那敲門聲又響起了。
  她一個箭步邁到門邊,將門拉開,看到門外的人,韓雪的心幽幽地疼了起來。
  門外,昏黃的廊燈下,陸芳菲紅著眼睛,披著件肥大的迷彩服站在外面瑟瑟發抖。
  「雪姐,我做噩夢了。」
  劉南的手腕,手中的刀柄被兩顆狙擊步槍的子彈同時擊中。
  「啊!」他發出一聲慘叫,鮮血從手腕上汩汩湧出。
  「彭、彭」的兩聲巨響,東西兩扇窗戶的玻璃同時粉碎,兩隻黑色的野獸咆哮著從兩側窗外同時躍入。
  像風,像雷,像電,像火。
  其中一隻化作一團黑黃色的烈焰,雪白的犬齒在月光的照射下光芒四射,一縷銀色的毛髮飄在堅硬的獸頭上,兩隻圓眼睛睜得很大,噴出血色的怒火,四隻結實寬厚的腳爪彷彿撕裂了空氣,捲起一身油亮的皮毛,整個時間似乎被它瞬間抽乾了。
  劉南嚇懵了,還沒等他反映過來,這只龐大的野獸已經壓住了他的身體,他剛想拔出褲帶上的土槍,脖子一涼,又一熱,他覺得自己的手便僵在了槍把上。
  他永遠也不可能知道了這兩種溫度的差異。
  那種涼,是鋒利的犬齒刺入咽喉的溫度,那種熱,是灼灼的鮮血湧出咽喉的溫度。
  瞬間,他覺得自己飛了起來,飛出了軀體,飛向了天空。
  隨後「光!」的一聲,與此同時,房門和天窗同時被撞開,屋頂和門口閃爍著四、五道強光。兩條繩索從屋頂垂下,兩名特警戰士順著繩索飛快滑下,落在地面上。門口兩名特警戰士固定在95式自動步槍上的戰術手電早就鎖定了躺在地板上,四肢抽搐的罪犯劉南。
  白歌和莫少華持槍從窗戶越進屋,看到這副情景,兩人不禁一呆。
  「風翼」鬆開了嘴,將劉南的胳膊甩到一邊。
  戰歌依舊死死咬住罪犯的脖子,不時用力甩著腦袋。
  一名特警戰士走上前,低頭摸了摸罪犯劉南的鼻息,轉身對白歌報告,
  「報告排長,警犬把罪犯咬死了。」
  白正林回到雲南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搜集全省境內武警部隊警犬的作戰記錄,為第六屆全國警犬技能錦標賽選拔參賽犬。他向省武警總隊、武警支隊和武警中隊傳達的命令很簡練:現役警犬,雄性,年齡要求在5歲以下,作戰經驗豐富,技術優勢強,能適應各種條件下的協警任務。令人奇怪的是,白正林還提出了一個要求,同等條件下,我國培養的純種昆明犬黑背、狼青、草黃三個系列犬種優先。
  歷來警犬大賽對警犬的品種並無過多限制,白正林這條命令的公佈,令不少基層警犬訓導員都感到費解,警犬素質過硬就可以了,為什麼昆明犬優先呢?
  警犬基地的胡秘書把小道議論向白正林報告,白正林微微一笑,並不說明。
  白正林當然有他的考慮,這次選拔全省警犬參加全國比賽並不是最終目的,他的最終目的是為將在紐約舉辦的第八屆國際警犬錦標賽選拔尖子。
  參加國際比賽,中國當然要派出自己培養的警犬,而中國昆明犬是目前綜合素質最好,用途最廣,服役數量最多的中國土生警犬,所以他特別看中對昆明犬三個品系警犬的選拔。
  當然,也有戰歌的原因。白正林有一個夢想,在和平年代,他希望夜歌的後代能夠代表中國警犬出戰世界大賽,為國爭光。
  一個星期之內,雲南省境內所有武警部隊的警犬部門送來了100多只現役警犬的資料。白正林坐在辦公室裡,和秘書小胡從十幾疊厚厚的資料中進行緊張的挑選工作。
  幾輪篩選過後,秘書小胡把挑選出的四隻警犬資料遞給白正林,白正林用眼睛又掃了一遍,輕輕放在桌子上。
  「戰績不錯,可以考慮。」白正林漫不經心地抽著煙,看著窗外說,「再看看還有沒有別的?」
  「主任,這四隻是最優秀的了。」
  白正林掐滅煙蒂,不滿地問,「兩條德牧一隻拉布拉多,只有一隻昆明犬,我說要求他們都當耳旁風了?」
  「可能今年沒有出色的昆明犬吧?」胡秘書小心地解釋著,「其他的昆明犬戰績平平,這只是已經服役三年的警犬,立過四次功,很有特點。」
  「叫什麼?哪個單位選送的?」
  「叫『風翼』,特警支隊麻粟坡中隊選送的。」
  白正林聽了之後覺得耳朵一熱,心裡不由暗罵兒子白歌,這混小子把戰歌弄哪去了?怎麼不上報。他又不好表露出來,只好對胡秘書說,「小胡你再去搜集搜集資料,看看有沒有漏報缺報的,給他們三天時間補集。」
  胡秘書得令去了。白正林立刻撥通了警犬中隊的電話,對通訊員說請找白歌。
  通訊員問,「您是他什麼人?」
  白正林覺得有些奇怪,但還是照實說了,「我是他父親。」
  通訊員回答說,「您好,白排長不在中隊,他現在在支隊機關。」
  「他去那裡做什麼?」
  「他被關禁閉了。」
  白歌躺在禁閉室的木板床上呼呼大睡。
  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他警覺地從床上躍起,忽然想起自己是在禁閉室,抹了抹眼睛,又倒在床上。
  門開了,一個上等兵端著打好的飯菜走進來,小聲說,「排長,該吃飯了。」
  白歌把身子擰過去,面對牆壁,裝做呼呼大睡的樣子,一聲不吭。
  上等兵歎了口氣,把飯菜放在木桌上,關門而去。
  等上等兵走了,白歌立刻翻身下床,拉過一把椅子,坐在桌前狼吞虎嚥的吃了起來。
  真好,天天睡覺,還有人伺候,我就當休假了。白歌越想越開心,只是不知道戰歌現在怎麼樣了。白歌悶哼一聲,捂著嘴巴拿起茶杯喝了幾大口水,腦子一走神,他不慎咬到了自己的舌頭,疼得直吸冷氣。
  戰歌,好樣的!白歌心裡默默念叨,你沒做錯什麼。
  此時戰歌正躺在特警支隊油料倉庫旁的一個廢棄犬捨裡。
  它的眼角堆著眼屎,渾身上下捲著塵土,昔日油亮的毛髮已經骯髒不堪。兩隻的肥大蒼蠅和幾隻蚊子正圍著它的屁股不停地嗡嗡飛舞,它頹廢地耷拉下腦袋,用尾巴輕輕驅趕著蒼這些令人厭惡的昆蟲。
  它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和白歌分開,為什麼會被送到這樣一個地方。只有白歌明白他的心,對待一切罪犯,它不僅是敵視的、憤怒的、仇恨的,更是有意殺戮的。殺戮的根源是復仇,是由邱鷹中隊長昏迷不醒後深埋在戰歌骨血中意識裡的滔滔復仇之情。而白歌所帶給它的,卻是絕對的安全和體貼,是萬分的理解和支持。
  但是戰歌咬死罪犯劉南一事,在特警支隊範圍內引起軒然大波。特警支隊是麻粟坡中隊的上級機關,對此事分外重視。
  按照規定,警犬攻擊罪犯的主要目標應該是四肢。而戰歌直接咬向喉嚨的舉動令支隊黨委們震驚,警犬應協助特警制服並抓獲罪犯,戰歌直接把人給弄死了,這倒沒什麼,反正劉南也是死罪,政治處主任還開玩笑說給我們省了一顆子彈。重要的是在黨委們潛意識中,戰歌是多麼大的一個安全隱患啊。倘若戰歌撲向的不是重大罪犯,而是小偷小盜或是瞭解重大案情的罪犯呢?也直接執行「死刑」?倘若戰歌在訓練中也撲向訓導員的喉嚨呢?難道白歌平時只訓練它撲咬敵人的要害嗎?常委們不敢想下去,支隊長趙紅劍提出先把這只警犬關一段時間,磨磨它的性子,實在不行就弄走。白歌發現戰歌被關後,死活不承認自己有意教導警犬撲咬敵人要害,最後和七個常委吵了起來,「領導們,我養的犬我有分寸,但你們必須把它放出來,就是關,也要把我和它關在一起,更不能把它弄走。」趙紅劍一怒之下,白歌也被關了禁閉。
  段輝和徐躍國前來求情。支隊長趙紅劍回答很簡單很乾脆,先關他一個星期再說。
  兩人去禁閉室看白歌的時候把支隊長的話告訴了他,白歌滿不在乎地笑了笑,說,「所有責任我一個人擔,沒『戰歌』的事情。」
  徐躍國又說,「警犬基地選拔優秀警犬,準備參加明年的第六屆全國警犬技能錦標賽,我們把『風翼』報上去了。」
  「那『戰歌』呢?」
  段輝為難地說,「支隊黨委給我們下了指使,他們說這條犬不能報,它太具攻擊力,怕傷人。」
  白歌苦澀的一笑,搖了搖頭。
  徐躍國小聲說,「小白,要不和你父親聯繫一下?讓他想想辦法?『戰歌』不上,可惜了。」
  「指導員,隊長,你們放心。」白歌堅定地看著兩人,「他不會挑選一隻素質差的警犬,也絕對不會漏掉一隻優秀的警犬。」


  第十部分
  一輛獵豹吉普車緩緩駛入位於昆明市的雲南總隊特警支隊機關的大門。
  遠遠的,白正林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就看見肩膀上掛著兩槓三星的支隊長趙紅劍的健壯身影,他一個人筆直地站在支隊機關樓門口,背著手走來走去。
  白正林心裡冷笑了一聲,把戰歌的作戰資料塞進公文包,回頭遞給秘書小胡,囑咐道,「記住我剛才說的話,一會見機行事。」
  胡秘書認真地回答,「明白。」
  車還沒停穩,趙支隊長一隻粗壯的大手就拉住了車廂把手。
  這張成熟堅毅的軍人面孔是白正林再熟悉不過的,白正林和趙紅劍早就認識。
  80年代末,兩人以前還在一個團裡任過職。趙紅劍比白正林小五歲,白正林在偵察營當營長的時候,他還是炮連的指導員。一次晚飯後,炮連的幾個新戰士吃飽了沒事兒干,竟然去挑逗偵察營的幾隻軍犬,這幫戰士大都是參軍入伍不久,以為軍犬像家裡的土狗一樣好欺負,軍犬們被炮連的兵砸急眼了,衝上去咬傷了兩名肇事者的胳膊。事後趙紅劍去找白正林討說法,被剛剛失去軍犬夜歌的白正林罵了回去,從此兩人便結下了點小恩怨。十幾年過去了,當年的營長和指導員都扛上了大校和上校的肩章,90年代初從陸軍部隊隸轉武警部隊後,彼此也都知道還在一個省的總隊工作,離得也不遠,卻誰也不服誰,除了因公開會和重大活動見麵點個頭打個招呼之外,兩人從不互相拜訪,大有「雞犬相聞,老死不相往來」之勢。
  「白主任!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我一聽說你要大駕光臨,馬上就讓人準備晚飯,來來,今天一定要在我這兒好好喝幾杯!」趙紅劍上前一步,笑著拉住白正林的手,就要往機關樓旁邊的食堂里拉。
  白正林心裡暗罵這小子又給我來這套,以為我是吃軟飯的。他掙脫住趙紅劍的手,微笑著說,「趙支隊長,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咱們還是先上樓談正事吧。」
  「走吧,我的白大主任,咱們先吃飯,邊吃邊談。」趙紅劍的手又伸了過來。
  白正林一把擋開了他的手,「趙支隊長。」他咳了一下,「還是先去你的辦公室吧。」
  趙紅劍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兩秒鐘以後,他的嘴又咧開了,「好,好,白主任說什麼就是什麼,走,去我辦公室。」
  白正林心裡冷笑一聲,臉上卻不露聲色,點點頭,看了一眼胡秘書,兩人跟著趙紅劍走上支隊機關大樓。
  趙紅劍的辦公室就在二樓樓梯正面的房間。房間朝東,陽光正好,屋裡的牆壁上掛著一副巨大的軍事地圖,辦公桌上擺著一盆文竹,一些文件凌亂的堆在桌面上。房間內出了一張床、一個茶几和兩把待客的椅子外,別無他物。白正林不由暗暗稱讚,好你個老趙,當上支隊長這麼久,作風還是這麼簡樸,是條漢子。
  趙紅劍隨手從抽屜裡拿出一盒「世紀紅塔」,抽出一根扔給白正林,又拿出一根給胡秘書,胡秘書連說謝謝支隊長,我不會。他略遲疑,轉回手放到自己嘴裡,從桌上抓起打火機,點燃,遞到白正林面前。
  白正林心裡略感舒服,坐在沙發上,深深吸了一口,說,「老趙,這次來,我是有事找你。」
  趙紅劍點點頭,吐出一個又圓又大的煙圈,說,「為了白歌吧?好說,禁閉室就在一樓,我立刻解除他的禁閉。」說完,他拿起電話就要給幹部股打電話。
  「慢著。」白正林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看著趙紅劍說,「我兒子是你的兵,你願意怎麼處置是你的事情,與我無關,我也管不著。」
  白正林盯著他的眼睛說,「我是為了那只警犬而來的。」
  傍晚,曲慈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中。白天,她完成了三台手術。
  家裡冷冷清清。曲慈累得連做飯的力氣也沒有,脫了鞋直接倒在了床上。
  她忽然想起上星期還有白正林回家換下的幾件髒軍裝沒洗,咬咬牙,又爬起來,把軍裝放進洗衣機,灌上自來水,轉動開關。
  曲慈擦乾手,趿拉著拖鞋走到客廳,將身子斜靠在沙發上。
  對面牆壁上,是一張放大的全家福。相片上,丈夫和自己擁著兒子站在警犬基地的門口,三人穿著軍裝,笑得比陽光還燦爛。可是在陽光的背後,僅僅只是陽光嗎?
  曲慈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朦朧中,她穿著一身舊式陸軍軍裝,胳膊上纏著印著紅十字的白布,來到了一片柔軟的草地上,草地兩旁是陡峭的峭壁,不遠處還有望不到邊的茂盛樹林,隱約從峭壁的另一側傳來轟隆炮聲和槍聲。
  「小曲軍醫!快來!又有一個傷員!」身後有人叫她的名字。
  曲慈楞了一下,轉身,看到身後的空曠草地上紮著七八個綠色的野戰帳篷,每個帳篷上都醒目印著巨大的紅十字,帳篷內人影憧憧,抬擔架的士兵和護士們進進出出,穿梭於各個帳篷之間。
  一名穿著白大褂的軍醫正在衝她招手,「快來搭把手!」
  曲慈立刻跑進帳篷。
  「夜歌!夜歌!」
  帳篷內,一個渾身是血的年輕男人躺在手術台上輕輕地喊,他的臉上滿是炮灰和泥土,身上的軍裝被彈片劃得破碎不堪,一條受了重創的大腿耷拉在手術台邊緣。曲慈忙跑過去,把他的腿抬上手術台。
  「小曲,快,傷員需要緊急輸血!」軍醫對曲慈喊道。
  軍醫和另外一名男衛生員正用剪刀飛快地將他的衣服撕開,曲慈臉微微發紅,手下卻不停,她翻看著傷員的衣領,衣領上的字跡已經被汗水和血水沖得模糊不清。曲慈彎下腰仔細辨認,終於看清楚了這幾個字。
  「姓名白正林,血型B。」
  她迅速拿起一瓶血漿,吊在支架上,將靜脈針頭插進傷員胳膊上的血管。
  「夜歌!回來啊!夜歌!」男人含糊不清地說著一些話,但曲慈卻只聽清楚夜歌這兩個字。她當時在想,「夜歌是他什麼人?戰友?親人?還是愛人?」
  曲慈一邊調整血漿流速一邊細細打量這名傷員,高聳的鼻樑,鋒利的唇線,寬闊的額頭,極具雄性氣質的五官搭配在一起,就是天生的一張軍人面孔。這人有點兒面熟,好像在哪裡見過。
  軍醫給男人打了麻藥,他在念了幾十遍「夜歌」後終於沉沉睡去。
  兩個小時後,手術完畢。
  軍醫從男人體內取出了19塊大大小小的彈片。曲慈想,他可真是條硬漢子,19塊彈片啊。她不禁多看了還在昏迷中的男人兩眼。嗯,這個男人叫白正林,24歲的曲慈悄悄記下了。
  軍醫摘下口罩,鬆了一口氣,說,「小曲,出去喝點水吧,傷員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了。」
  曲慈舔舔乾燥的嘴唇,走到帳篷外。
  帳篷外站著K軍區第863師的6位軍官。
  曲慈楞住了,師長、政委、副師長、副政委、作訓科長、宣傳科長全站在草地上,六個人靜靜地站著,小心翼翼地向帳篷裡張望,好像怕驚動了傷員。
  這個叫白正林的年輕人到底是什麼來頭?曲慈驚呆了。領導們都來了,那他的戰友們怎麼不來?
  宣傳科長把她拉到一邊,囑咐道,「師長特別要求一定要將這名傷員治好,不能讓他犧牲,他是英雄!」又補充了一句,「太慘了,在偵察連全打光了,就剩他和一隻犬了,他帶著犬把776高地守了6個小時。」
  曲慈一聽,腦袋頓時蒙了。一個人,一隻犬,守了六個小時的高地?這是神話啊?
  宣傳科長又補充了一句,「那只叫夜歌的軍犬也是英雄。」
  突然,一聲沉悶的響動從帳篷中傳來。
  曲慈一下子被驚醒了,她睜大眼睛楞了一會兒,才明白剛才在做夢。
  那聲沉悶的響動來自廚房,原來是自動洗衣機停止轉動的提示聲。
  「啪」的一聲,白歌的左臉上挨了重重的一記耳光,瞬間,鮮紅的五指印浮現在他的臉頰上。白歌腳下一個踉蹌,差點倒在地上。
  白正林掄開胳膊,還要再打第二下,站在後面的趙紅劍急忙抱住他的雙臂,大喊道,
  「老白,你幹嘛呢?怎麼能隨便打人!」
  「我打我兒子,跟你沒關係!」白正林氣呼呼地指著白歌罵,「你這個不爭氣的的東西,還敢在常委會上發脾氣!你長本事了你?你看看你自己還像個軍人嗎?」
  白歌穿著一套髒兮兮的迷彩服,用手捂著高高腫起的臉,委屈地望著父親。
  「爸……」
  「你給我閉嘴!」白歌剛開口,就讓白正林的話給堵了回去,「臭小子,我還管不了你了?」說著又舉起手要打白歌。趙紅劍從身後死死抱住白正林的腰。
  「老白!白歌是我的兵!這是我們支隊!不准你打人!」趙紅劍看白正林動了真怒,用盡全身力氣將他拖出禁閉室。門口的哨兵看見這副情景,心中不由納悶,暗自尋思這兩位領導玩什麼遊戲呢?
  「我非打死這個小畜生不可!」白正林站在辦公樓大廳裡氣呼呼地說,「老趙,不要攔著我,我非打斷他的腿!」
  「何必呢,他還是孩子。」趙紅劍笑吟吟地遞給白正林一根煙,他低頭看看手錶,說,「老白,晚上千萬別走了,在我這裡吃吧,白歌也參加!」
  「不行!不能給那臭小子吃好的,先餓他三天再說!」白正林咬牙切齒地說,「這個畜生就是欠揍!一點規矩沒有!」
  趙紅劍剛把煙放到嘴裡,忽然想起點什麼,問,「哎,老白,你帶來的那個小兄弟呢?」
  「哦?對呀,胡秘書呢?」白正林站在走廊裡左顧右盼,大喊,「胡秘書!胡秘書!」
  「可能是上廁所了吧!這小子,呵呵,腎虧!」白正林尷尬地笑笑。
  趙紅劍也笑了,「老白,不管怎麼樣,我現在就解除白歌的禁閉,但是那只警犬,我可真不敢讓它參加什麼比賽,它屬於我們支隊的編制,萬一出點什麼事故,我可是吃不了兜著走啊。」
  「老白,希望你理解我。」趙紅劍把嘴湊到白正林的耳邊,低聲說道,「今年我正團滿五年了,也想動到總隊機關去,我老婆還在昆明市,孩子要高考,這節骨眼上不能出任何差錯啊。」
  「嗯,理解!理解!」白正林寬厚地笑著,「雲南武警部隊那麼多條警犬,也不用死盯著你們支隊這條,我從別處再找找。」
  「好!」趙紅劍拍了拍白正林的肩膀。剛好幹部股長從大廳裡經過,趙紅劍叫住他,下達了解除白歌禁閉的命令,然後拉著白正林直奔食堂而去。
  兩人的背影逐漸消失。
  趙紅劍解除白歌禁閉的命令傳達後,幾分鐘後,白歌就從禁閉室裡晃悠地走出來,他揉著腫起的臉頰,抬頭看著走廊裡的陽光,覺得分外刺眼,心中湧起無限淒涼。
  他走過洗手間的門口,忽聽耳後一陣風聲,下意識地低頭,飛快地後撤一步,抬頭一看,原來是父親的秘書上尉小胡,他正站在洗手間門口,對白歌招手。
  胡秘書做了一個「噓」的手勢,示意他不要出聲。白歌遲疑了一下,回頭看看四周無人,立刻和他一起鑽進了洗手間。
  「白歌。」胡秘書擦了擦額頭的汗水,「你那條犬我找到了,但是我搞不定,還得你來!」
  白歌大喜過望,脫口而出,「真的嗎?」
  「當然!白主任用一招打你的『苦肉計』吸引趙紅劍的注意力,派我去找犬了!」
  支隊食堂的單間裡,冷氣颼颼地開著,趙紅劍帶著兩個參謀,和白正林圍著火鍋,吃得大汗淋漓。這頓酒喝得趙紅劍的腦袋暈暈乎乎,拉著白正林的手不肯放。都說酒後吐真言,趙紅劍完全忘了自己支隊長的身份,在兩個陪酒參謀的面前甩開面子吆喝開了,大有討伐白正林之勢,他的舌頭像風車一樣打著轉,一股腦噴出了一堆陳年往事。
  「白主任!嗯,不對!是白老哥!白老哥!當初你的犬把我的兄弟給咬傷了,我趙紅劍是爺們吧!自己兄弟讓犬咬了,手底下那麼多弟兄看著,我這當大哥的不能袖手旁觀吧?」
  白正林的胃裡也是七葷八素,吃下的涮羊肉正藉著酒勁上下翻騰。可他的頭腦還清楚,擺擺手說,「小趙啊!當年我叫你小趙,現在我還叫你小趙!你看看你!成什麼體統!說的話和土匪一樣,什麼大哥兄弟的,都是革命軍人!」
  趙紅劍哈哈一笑,站了起來,手中拿著一杯啤酒,「老哥教訓的是,這杯我干了!」說完仰起脖子,一口見底。
  「好!那我陪半個!」白正林站起來,也干了半杯啤酒。
  「老哥!」趙紅劍對白正林胡亂揮舞著手臂,一個參謀走上去想扶他,卻被他一掌推開。趙紅劍眼睛瞪得像牛眼一樣,紅光滿面地喊,「出去!誰讓你們兩個進來的?我和我老哥說話,你們在旁邊幹什麼!都給我出去!」
  兩個參謀眼見支隊長喝多了,心裡暗自著急,可又不敢違抗軍令,站在桌子邊上猶豫起來。白正林拍拍兩人的肩膀,說,「你們出去吧,這有我呢,沒事!」
  「出去!磨磨蹭蹭地幹什麼!」趙紅劍對兩個參謀大吼著,倆人對視了一眼,悻悻地推門走了。
  「來,來!老哥,咱們繼續喝!」趙紅劍拉過一把椅子,一屁股坐到白正林身旁,端著一杯酒說,「當年我們炮連可從來沒虧待過你們偵察營吧,老哥,你得說句良心話,那次你當著戰士們的面訓了我一頓,我服從你的命令,一句話沒說,拍屁股走人了吧?」
  白正林點點頭。
  「兄弟今天也和你交個底兒,兄弟是愛面子的人。男人嘛!活就活一個面子!這些年心裡還惦記著這個事兒,有什麼得罪老哥的地方,老哥多海涵了!」趙紅劍從桌上摸了杯酒,一口氣干了。白正林用餐巾紙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勸道,「小趙,別這麼喝了,再喝對身體不好!」
  「沒事兒!今天我高興!」趙紅劍嚷嚷著,「想當初,咱們那年代,那口號怎麼叫的來著?」
  「即使我們犧牲了,我們的魂會永遠守護著祖國的疆土!」白正林的腦子依舊清醒。
  「對了!我們死了,魂永遠守護著祖國的疆土!老哥啊!你的記性真好啊!看看我,都快變成狗腦子了!呦!你瞧,我又說錯話了,老哥別生兄弟的氣啊!我知道!我都知道!」趙紅劍摸了摸自己的胸脯,似乎想抓住一枚生硬剛猛的「光榮彈」。趙紅劍把一隻左手搭在白正林的肩膀上,大口喘著酒氣,「犬是老哥你的命根子!不過說起當年老哥你養的那條腦袋上有銀毛的犬,那可是真他媽的神啊!還能叼著炸藥包去炸坦克!炸碉堡!簡直是一門會跑的『迫擊炮』啊!對了,那犬叫什麼名字來著?」
  「夜歌!」白正林點上根煙,透過淡淡藍霧看著趙紅劍興奮得像孩子一樣的臉。
  「對!夜歌!就是它」趙紅劍大叫了一聲,「好狗啊!對了!白歌養的那條犬,腦袋上好像也有銀毛!」
  白正林舉起酒杯,微微露出不置可否的笑容。
  這頓酒喝到月上中天,喝完啤酒喝白酒,喝到最後白正林舌頭也大了,臨走時站在支隊大門口,指著趙紅劍就罵,「你小子今天敢請我喝酒,他媽的,支隊長帶頭喝酒,要是上面查下來,我看你的烏紗帽也別保了!」一輛塗著迷彩的獵豹吉普車從兩人身前慢慢駛過,穩穩停在白正林身前,胡秘書從副駕駛的位置上跳下來,攙扶住白正林的胳膊。
  「今兒我輪休,政委值班,上面查也查不到我,老哥你就甭擔心了!」趙紅劍得意洋洋地說,「還有個要求,時間太晚了,老哥和你的這個小兄弟今兒就住我這兒吧!」
  「你沒人查,我有人查啊!」白正林歎了一口氣,「忙了大半輩子了,真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白歌交給你了,你給我好好教育。」他用餘光瞟著小胡,他看到小胡垂下的手臂,看到他攥著拳頭的手豎起了大拇指,心中便十分安穩塌實。
  白正林長出一口氣,對著幾步外的趙紅劍喊,「過幾天去我那裡玩啊!」
  警犬基地的獵豹車剛開走沒十分鐘,晚上10點的熄燈號就像潮水一樣吹遍了整個支隊大院。趙紅劍步履蹣跚地回到辦公室,貓在沙發裡裡抽著香煙,喝著濃茶醒酒,他□了一大口琥珀色的熱茶,腦袋靠在沙發上,微微閉著雙眼,腦海中又浮現出當年浮現在戰場上的一片片火紅的雲彩。
  門外響起了敲門聲,他極不情願地睜開雙眼,輕輕說了聲,「進來!」
  查勤的幹事跑了進來,滿頭大汗地說,「支隊長,出事了!」
  趙紅劍直起了腰板,訓斥道,「急什麼,慢慢說!」
  「警犬不見了。」
  「哪只警犬?」趙紅劍皺起了眉頭。
  「麻粟坡縣中隊的那只又大又凶的犬,吃晚飯前我還見它趴在後院的窩裡,剛才再去,就不見了。」幹事沮喪地低著頭。
  趙紅劍表情凝固,低頭緩緩抽了一口煙,從側面看去像座暗色調的雕像。幹事看了心裡直發毛,「支隊長我……」趙紅劍突然抬頭,神色古怪地笑了笑,他對幹事輕輕擺手,以一種極其輕鬆和無奈的語氣說道:
  「沒你的事,休息去吧!」
  昆明春天的天氣很怪,有時候雷聲打得滿天響,可就是不下雨,往往要等得人心頭焦急,涼風滿天的時候,才淅淅瀝瀝地落下害羞的雨滴。就像陸芳菲等白歌的電話一樣,從晚上7點半看完新聞後到晚上9點20分,陸芳菲在宿舍裡喝完了一瓶酸奶,吃了一個蘋果,看了十幾頁愛情小說,洗了三件衣服後,宿舍裡的電話終於響了。
  那個時候陸芳菲正躺在被窩裡看小說,其實她哪裡有心思看小說了,胡亂翻了幾頁,把書蓋在臉上,心中暗罵白歌,這個臭小子中午匆匆在電話裡聊了幾句就掛了,說好晚上給我打電話,不知道又去哪瘋了。陸芳菲是清清楚楚的特警,怎麼能不清楚白歌的工作,她心裡倒默默希望白歌是真的上外面「瘋」去了,而不是去執行突然到來的危險任務。
  所以,當宿舍電話突然響起的時候,陸芳菲只穿著內衣,一個鯉魚打挺,騰的從床躍起,像抓槍柄一樣抓起了放在桌子上的電話。
  電話那邊傳來了白歌熟悉的聲音。
  「小菲,我有個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下個星期我就去警犬基地報到了。哦,不是,不是調過去,只是借調而已。嗯,時間,時間估計要大半年吧。這事是我爸運做的,他向總部打了報告,借調我帶著『戰歌』參加全國警犬技能錦標賽,對,已經批下來了。錦標賽是明年初在北京舉行,我可是要代表咱們雲南的武警部隊參賽。什麼?你來?你來我也沒時間陪你啊。你不讓我陪我心裡也說不過去,嗯,行,要來就週末來吧,但週末我也不能全天陪你,還得訓練呢。哈,知道知道,你比我還忙,最近怎麼樣?有沒有什麼任務?沒有就最好了,多注意休息,訓練時小心點別受傷,韓隊長怎麼樣?哦,那還不錯,咱們找時間再去看看邱中隊長吧,他目前怎麼樣?嗯,那也沒辦法,只好進行長期治療了。我媽?我媽挺好的,還念叨你呢,說你特別懂事,特別乖。不信?不信你去問她。抽我?抽我幹什麼啊,讓我媽看見了你還想進門嗎?嘿嘿,錯了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別生氣了啊,嗯,我知道。親你?這……這就算了吧,我在支隊機關值班室,周圍還有人呢……偷偷的?什麼偷偷的,要親還不光明正大的,親就親,來,嘴呢……」
  陸芳菲放下電話,看了看幽藍色的座機顯示屏,五分三十七秒,以往白歌的電話基本上都是在一分鐘之內解決「戰鬥」。陸芳菲托著下巴,坐在桌子前傻笑了起來,心想哎呀真不容易,通話時間終於過五分鐘了,下次爭取聊到六分鐘。
  一陣夜風把綠紗窗吹開一條縫,天藍色窗簾如同一個懷孕婦女的肚子,漲得又高又胖。陸芳菲打了個冷顫,才發現自己只穿著內衣。她紅著臉,順手披上迷彩服,躡手躡腳地關上窗戶,拉緊窗簾。
  她深吸了一口氣,端起桌子上那只印著「雀巢」咖啡標誌的大玻璃杯子,杯子口的邊緣缺了一個三角形狀的小塊玻璃,缺口已經鈍化。她伸出舌頭舔了舔小缺口,半張開嘴巴,咕咚咕咚喝下去大半杯水。
  哧溜一下,陸芳菲像條魚似的鑽進了薄薄的棉布被窩。
  屋子裡的燈瞬間熄滅了。
  特警支隊長趙紅劍雖然有一種被愚弄的感覺,卻沒再找白正林的麻煩,畢竟那頓酒把憋了多年的心裡話說出來了,他自己勸自己,「白老哥」喊得那麼親還較什麼勁?可不能官當得越大心胸越狹窄。戰歌被白正林帶走訓練,他正好省心。接到白歌的借調令時他也沒猶豫,直接寫上「聽從指揮,服從安排」的批語,痛快地放白歌走了。
  到警犬基地後,白歌在每天訓練時恍然覺得自己和戰歌之間有一條看不見的繩索,戰歌像風一樣奔跑在警犬基地的橢圓形訓練場上,這條繩索也鬆鬆緊緊地牽著。犬跑外圈,人跑裡圈,人和犬交匯時互相用眼神瞥著。白歌看到四隻騰空的犬爪,看到清晰而遙遠的犬眼,戰歌眼睛裡的那種模糊神彩在一瞬間變得異常突兀,它吐出長長的鮮紅舌頭立刻濕潤了白歌的心,它讓白歌想到邱鷹,邱鷹躺在病床上一起一伏的胸脯,只有這一種跡象才證明他是個活體。韓雪汗津津的臉浮現在他的眼前,她拿著一條濕漉漉的毛巾不厭其煩地擦拭著邱鷹裸露的身體。白歌無端揣測著,邱鷹那時一定非常舒服,彷彿站在警犬中隊的門口,站在一排威武雄壯的警犬面前,讓山裡的風吹過身體,他一定得到了最大限度的輕鬆和滿足。對此,在曾經的歲月中,白歌是一點點逐漸體會到的。
  一陣狂暴的犬吠像雨點一樣敲在白歌心頭,他從短暫的思維迷失中醒來,回顧左右。
  五個人盯著各自的警犬,五隻警犬飛快地跑在塑膠跑道上,還有一位穿著迷彩服的大校警官白正林站在烈日下,督促警犬們訓練體能。
  白正林從雲南境內的武警部隊共挑選了五隻警犬,麻粟坡中隊的另一隻警犬風翼由於骨齡過大而落選。白歌打電話回中隊時聽說莫少華因此事而沮喪了好長一段時間。
  入選的警犬素質在雲南境內是一流的,它們將由各自的訓導員在警犬基地內強化訓練半年,準備參加明年年初的全國警犬技能錦標賽。戰歌的身軀越來越健碩,結實的肌肉上生著一片片錦簇樣的細毛,後腿直立站起時幾乎和白歌一樣高。
  但是,從全天戰備的基層作戰生活到生活極度規律的訓練生活,人和犬不免都覺得乏味。
  之所以乏味,是因為重複。在重複各種科目的訓練中,白歌發現不論是人還是犬,都是必須面對一些困境的,困境一旦消失,只會帶來短暫的輕鬆和快樂,但乏味便隨之而來。剛開始帶戰歌訓練的時候,心裡充滿了期待與緊張,所以快樂因此而產生。戰歌小時侯調皮頑劣,霸道蠻橫,白歌經常會為此痛苦,但經過種種痛苦之後,戰歌從一隻游手好閒的小野狗變成了一隻合格的優秀警犬後,那麼白歌的快樂便隨它而生。它不聽從指揮,經常擅自行動,白歌覺得無可救藥,但邱鷹受傷令它的服從性大增,這種痛苦後的欣喜簡直無法用言語來表達。和戰歌相處以來,白歌的心情始終處於波瀾起伏的狀態,直到現在進了警犬基地訓練後,才漸趨安穩,可是新的問題隨之產生,安穩帶來的,也就是枯燥乏味。
  現在,戰歌已經把一些技巧性科目,比如翻越障礙、鑽火圈等科目當做每天的熱身運動一樣,輕描淡寫地就交出了滿分成績。白歌時常想起那個下午,白歌因為惱怒戰歌的服從性太差,打電話給父親,幾乎要放棄它。但現在想起,白歌覺得那時的想法是多麼可笑,而在他帶著戰歌去看捨身救它的邱鷹是多麼英明的決定。
  其實想一想,戰歌性格上的缺陷只有一個,就是隨意性太大,不能完全接受主人的命令,這和它童年時代自由自在的叢林生活有很大關係。而其他項目,戰歌都表現得讓白歌出乎意料地順利,特別是在執行任務中,戰歌的勇氣、霸氣和狠氣,是其他警犬無法比擬的。白歌不得不相信,做任何事情,必須堅持,必須忍受那種因看不見前景而產生的巨大恐懼感,失落感。慶幸的是,現在看來,戰歌走過來了,用了一年的時間完成了從被狼餵養的小野狗到為人民除暴安良的優秀警犬。
  半年的時間像水一樣靜靜流走了。期間陸芳菲一個月來看一次白歌,她來了以後只談感情,不談工作,白歌一問她執行什麼任務,她總是淡淡地回答沒什麼事。白歌心裡暗暗感激,他知道她是怕自己因擔心而分心。
  曲慈倒是經常來。她又當老婆又當媽,每個星期都帶著一大堆好吃的,坐上一個多小時的公交車到基地看白正林爺倆。白正林喝著老婆煲的雞湯,激動得對兒子說自己又找回了「初戀的感覺」。
  每天傍晚黃昏時,白歌總喜歡帶著戰歌在基地的馬路上散步。戰歌現在的步伐比從前沉穩很多,每一步都邁得很塌實。
  掐指一算,戰歌已經兩歲多了。
  它已經成長為一隻雄性十足的成年昆明犬,身高達到白歌的臀部,像一頭小牛似的強壯。它額頭上的銀毛也越來越長,白歌嫌那縷毛礙事,想把它剪掉,白正林卻阻止了,說,
  「你懂什麼?那是救命毛!孫悟空有三根救命毫毛,戰歌比他的多多了。當年夜歌的毛還要長!」
  年底,兩年一屆的全國警犬技能錦標賽的流程公佈了。白正林去北京開會,帶回了參賽科目表。這次比賽分為服從科目和使用科目兩個大項。其中,服從科目包括隨行、坐延緩、臥、站立、坐、吠叫、前來、前進、銜取、拒食、通過障礙和撲咬。使用科目分為追蹤、鑒別、搜捕、搜毒和搜爆幾個單項科目。
  武警總部和總參謀部的領導專門會見了白正林和武警總部的陳志海,告訴兩人要在比賽中好好觀察,挖掘有實力的警犬,有個熟識的領導對白正林開玩笑說,「聽說K9大隊去你們那裡了?」
  「是的,他們的水平很高。」白正林誠懇地回答,「我們還有很多不足之處需要改進。」
  領導點點頭,「不能只是自己改進,要帶動全武警部隊改進嘛!一個人富裕不算富,大家都有錢才叫富裕!一定盡快趕上國際水平!」
  領導看著白正林,又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白啊,你幹得不錯,準備準備去和高手們過招吧。」
  領導話說完,白正林心裡有底了,他明白領導的醉翁之意了。所以當陳志海問他是否瞭解領導意圖的時候,白正林很乾脆地回答道,「你多想想搞好到外國比賽的後勤保障工作,其他的別管了。」
  陳志海疑惑地問,「到外國比賽?我跟你啊?」
  白正林嘿嘿一笑,「老陳啊,你真是大智若愚還是糊塗透頂啊!只有咱倆去,不把老骨頭扔在外面才怪!」不等陳志海再發問,他轉身哼著小曲走了。
  但從現在開始,白正林心裡就開始想著一年之後的國際警犬錦標賽,見識過K9大隊的警犬,他知道戰歌離它們還有一段距離,如何在實戰中縮短距離,如何摸索出適合中國警犬訓練的方法,白正林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他把全國警犬技能錦標賽當作是一次對戰歌等優秀警犬的練兵,而真正的目標還是瞄準了一年之後的國際警犬錦標賽。
  一過完年白正林就帶著雲南省武警警犬代表隊就乘飛機進京。比賽地點設在北京遠郊的警犬基地,比賽時間共三天,全國武警部隊共有16支警犬代表隊參加本屆比賽,這16支代表隊來自16個省市,包括雲南、北京、天津、山東、江蘇、廣東、黑龍江這些警犬大省和直轄市,16支警犬代表隊在各省市精心挑選出五隻優秀現役警犬參加比賽。
  成績優異的警犬和訓導員將獲得由武警總部頒發的獎盃和獎章。三年前,第五屆雲南省武警總隊警犬隊獲得了第四名的成績,白正林決心在本屆比賽中取得突破,給自己增添資本,給戰歌積累經驗。
  白歌仔細瀏覽了比賽項目表,心中漸漸塌實了,這半年來,他著重訓練戰歌的全面素質,這些科目雖然煩瑣,但卻比較基礎,對戰歌而言,只要臨場狀態調整好,實在是沒有什麼太大的問題。
  上屆冠軍北京總隊代表隊這次派出了王牌警犬--4歲的昆明犬「光芒」,由一名少尉訓導員帶領參賽。另外山東總隊和黑龍江總隊的警犬代表隊是由新生代警犬和老牌警犬搭檔出戰,以老帶新,互相彌補。
  比賽當天早晨,天氣晴朗,萬里無雲,圓型場地上彩旗招展,擴音喇叭中傳來大賽主持人渾厚有力的聲音。
  看台上坐著來自總參謀部、總後勤部和武警總部的十幾位將軍,明媚的陽光下,一排金色的將星肩章閃爍奪目。16支代表隊依次進場後,武警總部的陳志海大校發表了開幕式詞,之後,第六屆全國警犬技能錦標賽正式開始。
  久未經戰的戰歌和其他幾條警犬非常興奮,白正林作為代表隊隊長,為昆明代表隊參加抽取參賽號碼,戰歌的號碼是337。
  比賽緊張地進行著。
  第一天的服從科目比賽用了半天就結束了,主持人宣佈服從科目的單項成績,戰歌總分89分,暫時列在第三位,兩隻來自武警北京總隊的警犬雙雙排在了它的前面。
  第二天比賽開始前白歌有點著急,一個勁地鼓勵戰歌。白正林卻穩坐在場外的訓導員席上,悠閒地抽著煙,白歌牽著戰歌走到父親身邊。白正林看了他們一眼,扔出一句話,「讓它自己跑,你跟著就行。」
  首先進行的是追蹤比賽。
  在圓形場地內的草地上,一條500米長的人為軌線蜿蜒輾轉,軌線在中途和終點的某個地域隱藏一特製木棒,在警犬錦標賽組委會的工作人員布設跡線三小時後,戰歌在白歌的帶領下第一個開始追蹤,組委會沒有給出任何條件,要求20分鐘內完成。
  白歌認真地看了組委會的比賽要求:警犬在起點處嗅認仔細,自動辨別跡線方向;作業興奮,嗅認積極;反應明顯,把線較穩;順利發現中途和終點物品,獨立完成追蹤。訓導員距警犬8m以外,可使用追蹤繩或去繩追蹤。
  白歌狠了狠心,按照父親的話,解開白歌的牽引帶,帶著戰歌站在出發線上。
  一聲哨響,337號警犬戰歌出發了。
  當它叼著第二根木棒飛快地順著軌線跑到終點時,裁判看了一下表,5分20秒。裁判以為自己的表壞了,又去求證副裁判,得到的結果是一致的,5分20秒。比全國記錄提前了整整兩分鐘。
  其他代表隊的訓導員們看到這個成績全呆了。
  白歌高興地抱住戰歌,白正林躊躇滿志地說,高興得太早了,等著後幾個項目吧,它的表現還會更好的。
  果然,在接下來的比賽中戰歌越來越興奮,表現也越來越好,一口氣奪得鑒別、搜捕和搜毒三個單項第一和搜爆第二名的成績,除了打破全國追蹤項目記錄外,還打破了由它父親「夜歌」保持的搜捕全國記錄。
  337號昆明犬戰歌以486分的總成績在100多只參賽警犬中名列第一,昆明代表隊在大賽中獲得團體總分第一的優異成績。
  頒獎這天,白歌帶著戰歌站上了個人單項第一的領獎台,上屆冠軍「光芒」獲得了第二名。戰歌脖子上套著艷麗的花環,胸前掛著三塊金光閃閃的獎牌。總參謀部的一位白髮蒼蒼的中將在陳志海大校的陪同下,親手給白歌頒發了獎盃和證書,勉勵他要再接再厲,創建新功。當這位中將知道白歌還是一名特警的時候,驚訝地豎立起大拇指。
  「好!好!沒想到你還是特警!」中將回頭對陳志海說,「這是一個很好的結合嘛!在反恐作戰中特警需要警犬的協助,很多特警完成不了的事情警犬卻可以完成!人與犬的高度協同和統一,值得鼓勵和借鑒!」他拍拍白歌的肩膀,「小伙子,好好幹!」
  中將低頭看看白歌身邊巍然端坐的戰歌,伸出寬厚的手掌摸了摸它額頭上的銀毛,誇獎道,「這犬真不錯!很有靈氣!好好培養!」
  「是!」白歌莊嚴地舉起右手,用標準的軍禮回答將軍的讚譽。這一瞬間,被解放軍報的記者抓住,快門一按,兩代軍人的威武形象躍然報紙之上。
  白正林看著站在領獎台上的兒子和戰歌,看著眼角湧出淚花的兒子和周圍閃耀的鎂光燈,心中泛起一絲幸福,但是他並不興奮,因為他清楚,全國冠軍只是一個很小的目標。擺在戰歌的面前,還有很多很多的目標需要超越。
  它必須超越!
  陸芳菲拿到最新的解放軍報不禁眼前一亮。
  軍報頭條的標題是「武警部隊第六屆全國警犬技能錦標賽在京圓滿結束」,而壓題的彩色照片正是總參謀部領導和站在領獎台上的白歌握手的情景,白歌的腳邊,坐著一隻額頭上生著銀毛的昆明犬。
  陸芳菲看到文章中寫著「獲得單項總成績第一的是昆明代表隊的警犬戰歌、訓導員白歌。」這行字的時候,再也抑制不住激動地心情,推開宿舍的門跑了出去。
  曲慈剛剛結束了一場手術,她摘下濕漉漉的口罩,站在消毒台前慢慢地洗手。
  消毒室的門開了,一個小護士拿著軍報走了進來,她把報紙折起,將頭版遞到曲慈面前,激動地說,「主任,您看,是您兒子!」
  曲慈楞了一下,接過報紙,淌著水的手立刻把報紙的邊緣浸出深色水痕。
  「這孩子,這孩子……」曲慈嘴裡唸唸有詞,眸子裡漸漸蒙上一層霧水。
  韓雪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雙手握著軍報,一字一句的念給深度昏迷的邱鷹聽。念著念著,她的眼淚就滴到了邱鷹的被角上。
  「你看看啊,這就是你救的那只警犬,它現在是全國第一了,是武警部隊警犬的驕傲!」
  邱鷹戴著透明的氧氣面罩,依舊靜靜地躺在那裡。
  韓雪輕輕地說,「白歌這孩子真爭氣!警犬也爭氣!可就是苦了你……」
  趙紅劍在麻粟坡特警中隊蹲點,他剛吃過晚飯,正在營區裡來回溜躂。中隊長段輝興沖沖地跑過來,手裡拿著一份軍報。段輝的臉頰漲得通紅,大聲說,
  「支隊長!您看!是白歌!」
  趙紅劍接過軍報,稜角分明的臉上露出了笑容,「好小子,真有兩下子!」他繼續看著軍報,「哦!那條警犬還得了第一!」趙紅劍頭也不抬地說,「好!好!這次沒什麼說的!給人和犬立功!明天上報支隊黨委!」
  西南地區常年的天氣是暖和而濕潤的,像快樂的眼淚一樣親切。
  昆明北郊,群山深處一座很不起眼的訓練基地,門口的牌子上寫著「武警部隊昆明警犬訓練基地」。進了大門口,會看到迎面的牆上刻著一行大字,「當人民衛士,充頑敵剋星」。再沿著基地的主道向裡走,沿途能看到一座座潔白的辦公樓和一排排高大的松柏。路的盡頭,就是一座大得驚人的訓練場地。
  西南風呼呼地掀起一陣陣風沙,讓整個訓練場的人睜不開眼睛,惟一能夠聽清楚的,是訓練場上響亮的警犬叫聲。對警犬叫聲再熟悉不過的白正林知道,他的警犬們又開始對目標發起攻擊了。白正林坐在場邊的觀望台上,放下手中的《全年警犬訓練計劃表》,凝視前方的訓練動態。
  「轟」的一聲巨響,伴隨沖天的火光和飛濺的瓦礫,訓練場上瞬間地動山搖,煙霧瀰漫。
  白歌和另外四名訓導員正在進行一場實戰演習。
  幾分鐘後,白歌接到上級下達的「緊急命令」:一棟樓房被「恐怖分子」用炸藥炸毀,裡面困有多名「人質」,命令你部迅速派出反恐小組,趕赴爆炸現場營救人質。 w昆明74FZYDJ
  白歌接到命令,立刻集合所有隊員。戰歌站在隊伍的前面,興奮得上躥下跳。白歌沉穩地將凱芙拉頭盔戴好,取出一條濕漉漉的毛巾,放到隨身的背囊中,最後一次命令隊員們檢查了隨身攜帶的武器,下達搜索的命令後,他帶著戰歌衝向爆炸現場。
  這是一棟4層樓的水泥建築物。爆炸產生的巨大衝擊力,使這棟樓房幾乎變成一片廢墟。白歌和戰歌顧不上這麼多,衝進樓房搜救倖存者。一股熱浪迎面撲來,到處都是滾滾濃煙和灰塵,白歌的眼中開始流出淚水,他用毛巾摀住口鼻,和戰歌衝進廢墟,開始尋找困在裡面的「人質」。
  濃煙像黑幕一般蔓延,能見度非常低,戰歌抽動著鼻子,在磚縫和斷壁間低頭猛嗅。忽然,它衝進一間未燃燒的洗手間,大聲吠叫起來,白歌隨後跟進,一眼就看到了被捆在柱子上的兩名「人質」。白歌手指「人質」身上的繩索,對戰歌大喊,「咬!」戰歌立刻衝上前去,呲出鋒利的犬齒,瞬間就把一名「人質」手上的繩索用牙齒咬斷白歌也把另一名「人質」安全解救出來。 w昆明74FZ
  剛放下「人質」,戰歌突然大叫起來。白歌覺得自己腦後生風,立刻就地一滾,躲過了背後的尖刀。他回頭一看,一名隱藏在暗處的「恐怖分子」從角落裡躥了出來,手握尖刀撲了過來。不等白歌下命令,戰歌怒吼著一躍而起,用龐大的身體擋住了「恐怖分子」的去路。四肢猛地蹬地,高高跳起,張開佈滿利齒的大嘴,死死咬住「恐怖分子」持刀的手臂,一甩脖子,將「恐怖分子」掀翻在地。「恐怖分子」大聲慘叫,疼得扔掉手中的尖刀,隨著戰歌的身體在地上滾來滾去。
  「小白,趕快叫你的犬鬆口,再不松我的胳膊就廢了!」「恐怖分子」在地上大聲嚷嚷著。白歌笑了笑,喝令戰歌鬆口,掏出手銬,將「恐怖分子」抓獲。他調侃地問,「老張,是你的犬厲害還是我的犬厲害啊?」
  老張不停揉著胳膊,抱怨著,「你厲害!你比犬還厲害!真倒霉,遇到這麼條惡狗。」
  戰歌似乎知道沖被白歌叫做老張的訓導員罵自己是「惡狗」,衝他大吼了幾聲,嚇得老張不敢說話了。
  白歌剛準備帶戰歌撤離,它卻不走了,死死咬住白歌的迷彩褲角不放。在一片燒焦的廢墟上,戰歌一頭扎進瓦礫之中,低頭用力吸著黑鼻子,兩隻鼻孔一張一合,終於在一處滿是斷磚的彈坑一角了下來。「這裡還有爆炸物!」白歌心裡一驚,連忙附下身去仔細排查,他用嘴吹去廢墟上的灰塵,雙手輕輕搬開表面的磚頭。一顆酷似鐘錶的正方型物體露了出來,物體上的顯示屏不停地跳動藍色數字。「定時炸彈!」,白歌臥在地上長出一口氣,掏出野戰匕首,小心地將炸彈上的一根紅色引線割斷,頓時,數字停止跳動。
  白歌笑呵呵地拿起炸彈,對老張說,「你的計劃又失敗了吧?」
  老張沮喪地搖搖頭,「你的這犬真是全能型的!什麼都能幹,比我那只會搜救的『公主』強多了!」
  白歌做了個鬼臉,一聲呼哨,帶著戰歌跑出廢墟。
  白正林在廢墟外面等著兒子,看見他手中拿著一顆炸彈,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是『戰歌』發現的?」
  「是啊。要不是它,我都準備收兵了。」白歌得意地拍拍戰歌的大腦袋,扔給它一塊牛肉。戰歌一口咬住,三口兩口就吞了下去,兩隻眼睛射出銳氣,直勾勾地看著白正林。
  「不錯!」白正林蹲下身,摸摸戰歌生著銀毛的額頭,萬分感慨地說,「小子,你越來越像你父親了!」
  戰歌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伸出舌頭,撒嬌似地舔了舔他的手背。
  「明天你就歸隊了,有什麼打算?」白正林站起來,輕輕拍打著兒子身上的土。
  「好好工作,努力訓練。」白歌乾脆地回答。
  「嗯,」白正林放下手,盯著白歌說,「我的要求是,你現在開始給『戰歌』加量。」
  「怎麼加?」
  「所有警犬的專業科目全給它上,我也再給它琢磨幾個新科目。」
  「啊?」白歌驚訝地說,「爸,它是警犬,又不是二郎神的哮天犬,所有專業科目都上?那不是要把它累死?」
  白正林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煙,點燃,深深吸了一口,斬釘截鐵地說,「我就是要把它變成二郎神的哮天犬!」


  第十一部分
  陸芳菲爬過了一座小山坡,走進了一片稀疏的白楊樹林。白楊樹幹上長著很多只眼睛,陸芳菲覺得它們都在盯著自己,她很不自然地抖了抖齊耳的短髮,抬頭看著樹梢。最高最大的那棵白楊樹上有幾隻黃嘴烏鴉喳喳叫喚,她看得很清楚,烏鴉腳踝上露著紅黃相間的膠原皮膚,忽然這些烏鴉們不約而同地振動翅膀,嘩的飛了起來。
  她再低頭,就看見樹林外的羊腸小路上,遠遠跑來一隊穿著迷彩服的軍人,一條四肢微黃,脊樑烏黑的大狼狗像一陣平地拔起的旋風,沖在隊伍的最前面。白歌提著一支95式自動步槍,迷彩服上的肩章已經換成了一槓三星,緊緊跑在警犬的後面,他一邊跑一邊喊,
  「跟上!快!」
  陸芳菲深吸一口氣,緊緊腰帶,抖了抖手腕和腳踝,沿著小路躍下山坡,跑上羊腸小路。
  隊伍中的戰士們跑得氣喘吁吁,突然路邊飛出個身手敏捷的女中尉,眾人眼前一亮,小聲在隊伍裡嘀咕,
  「這是誰啊?」
  「不知道,還挺漂亮。」
  「好像是白副隊長的女朋友,我見過照片。」
  白歌正跑得興起,聽到隊伍裡有人小聲說話,回頭剛想發火,卻看到陸芳菲正大步跑在他的身後,訓斥的話生生從嘴邊嚥了下去。
  「你怎麼來了?」
  陸芳菲瞪了他一眼,腳下毫不放鬆,撅著嘴巴說,「我就不能來?你還沒當中隊長就搞起獨裁來了?」
  「我正在帶著戰士們訓練呢,你來不是搗亂嘛。」
  戰歌聽見主人說話,回頭看到陸芳菲,立刻停在路邊,衝著她討好地叫了起來。白歌擺擺手,指著前方下達命令,「衝!」戰歌這才回頭,又向前衝去。
  「我來就是搗亂?我跟你一起訓練不行啊?你牛什麼啊?剛調職就看不起人了?」陸芳菲沒好氣地說,「你不去我那,過週末我還不能到你這兒來看看?」陸芳菲邊跑邊質問白歌,聲音又大又尖,隊伍中傳來一陣低沉的笑聲。
  白歌回頭看了看隊伍,低聲對陸芳菲說,「我的姑奶奶,你給我留點面子好不好?這麼多人……」
  「這麼多人怎麼了?我還……」
  陸芳菲沒說完,忽然從中隊營區中傳來刺耳的警報聲。白歌眼睛一亮,「好啊!又有活幹了!」他回頭大喊,「衝刺回營,有緊急任務。」他猛地加速,甩開大步,向山坡後的中隊大門衝去。
  隊伍頓時加快了速度,戰士們嗷嗷叫著,紛紛從陸芳菲的身邊衝過。
  陸芳菲一聲不吭,捲起袖口,跟著隊伍向前衝去。
  剛剛升任副中隊長的白歌接到支隊的作戰命令,召集尖刀班和警犬班的戰士在會議室佈置任務。警犬班班長莫少華正代理排長,他的提干命令已經報上支隊,順利的話,再過幾個月,7月初幹部重新調整時他就能扛上一槓一星的少尉肩章了。
  兩張通緝罪犯的彩色照片打在了潔白的投影儀屏幕上,白歌站在作戰室的講台上一邊用金屬棒指著牆上掛的防區地圖,一邊向官兵們講解,「雲南籍逃犯趙德興、趙德海雙胞胎兄弟,36歲,去年8月9日晚23時,因在麻粟坡地區殺人搶劫而遭到公安機關的追捕,拒捕時開槍打死一級英模、麻粟坡縣公安局副局長張鎮,搶得一隻「五四」式手槍、30發子彈後潛逃。雲南省公安廳經過近一年的調查,今天下午15時終於發現了罪犯的藏身之處,嗯,就是在這個地域。」白歌用金屬棒在地圖上做了標誌,他沉穩地看著大家,說,「這次任務很艱巨,趙家兄弟從小在山中長大,以前是當地很有名氣的獵人,他們會武功,熟悉山中地形,隨身帶著槍械和炸藥,情報反饋他們的藏身之處是深山中的一個隱匿洞穴,我們的安排是……」
  中隊長段輝去指揮學院進修去了,中隊的大小事情都是徐躍國做主。白歌被提拔為副中隊長後,支隊黨委考慮到他畢竟太年輕,才滿24歲,安排他正連職代副連職的位置,等於高職低配。徐躍國有意鍛煉白歌的個人綜合能力,坐在台下一言不發,任憑白歌處置這次突發事件。
  白歌將一切佈置妥當後,再次請示徐躍國有什麼意見。徐躍國清清嗓子,對大家說,「今天的行動一切按照白副中隊長的要求做!大家明白嗎!」
  「明白!」齊刷刷的一聲吼。
  晚上22:00時,白歌從犬捨中牽出戰歌。
  它用力抖了抖身上的毛,兩隻前爪扒住地面,舒服地伸了個懶腰。
  白歌拍拍它,告誡道,「今天的任務不一般,要多小心了。」
  戰歌伸出舌頭,舔著白歌的手背,順從地臥在白歌面前。白歌給它繫牢牽引帶,牽著它鑽上吉普車,然後通過無線耳麥向全體行動人員下達命令,「全速開進!」
  「突突突」一陣響亮的汽車啟動聲在中隊營區內響起,一輛吉普車和一輛裝甲運兵車快速駛出中隊大門。
  陸芳菲站在白歌宿舍的窗前,看著汽車逐漸隱沒在叢林中,馬達的聲音越來越遠,直至消失。
  她知道自己所能做的,只有默默等待。
  白歌在車廂裡看著電子地圖測算了一下,「嗯,趙家兄弟的洞穴在山中穿插的縱深有二十多里,這還是直線距離,實際上三十里也不止,你看這裡,等高線密密麻麻的,山嶽、叢林、峭壁、河流都齊全了,莫班長,咱們就帶了兩隻警犬吧?」
  「對!」莫少華在後車廂回答,「『戰歌』和『風翼』!」
  白歌點點頭,又微微皺起了眉毛,陷入沉默。幾秒鐘後,他又開口,「公安把外圍的口子都堵住了,咱們必須深入要地。」
  莫少華點上根煙,寬慰白歌,「白副隊,你放心吧,咱們這次出動的都是精兵,雖然人少,可個個都能以一當十。」
  「我不是擔心這個,我擔心的是地雷!」白歌的話一出,莫少華頓時驚出了一身冷汗,
  「對!地雷!」他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我怎麼沒想到呢!」
  「這是一片典型的亞熱帶山嶽叢林地區,地形很複雜,這倒沒什麼,但是這片生長在邊境線上的叢林中埋有大量地雷,罪犯是本地人,對地形比較熟悉,很可能根據雷區情況選擇藏身之處。」白歌頓了一下,繼續說,「我們並沒有明確的雷區圖,所以,這次任務危險性很大,我想公安之所以不敢貿然前進捕殲罪犯,也有這個原因。」
  莫少華沉思道,「咱們雖然都受過專業排爆訓練,但是在夜間行動,地雷實在是不好發現。」
  「只要能發現地雷,咱們就能拆除。」白歌若有所思地說,「到時候,還要借助警犬鼻子的本事。」他掏出腿上的叢林匕首,用拇指輕輕按壓著刀刃,自言自語道,「警犬是特警部隊的刀刃。」
  「這話說得真對!誰說的?」莫少華問。
  「我爸爸。」
  趙紅劍接到武警總部作戰部的作戰命令後,深感此事重大,他不敢怠慢,帶著幾個作訓參謀駕車來到麻粟坡縣邊境的叢林邊上,同當地公安機關會合,仔細研究協同作戰計劃。他和省公安廳的張副廳長站在叢林邊上抽著煙,小聲地嘀咕著,十幾名持槍的公安民警匆匆從他們身邊跑過。
  晚上23:00,叢林邊上整齊地停放著公安和武警部隊的車輛。一輛標著WJ符號的裝甲運兵車內,三個特警戰士正在往自動步槍的彈夾裡壓子彈,警犬班長莫少華打開迷彩背囊,把繩索,勾鏈一類的器材裝進背囊。白歌走上車,開始逐個檢查戰士們的裝備。戰歌和「風翼」站在車前,平靜地看著這一片緊張而忙碌的景象。
  車窗外響起一個沉穩的聲音,「白副隊長,裝備檢查好了嗎?」
  白歌跳下車,看到是趙紅劍,敬禮。他利落地回答,「支隊長,全準備好了!」
  趙紅劍微微一笑,「你要知道,在這個叢林中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那些地雷埋設了十幾年了,這麼長時間天氣變化,誰也不知道這些地雷在哪裡。」
  白歌輕輕點了點頭,「您的意思是,只要走進這邊叢林,就等於進了雷場,我們邁出的每一腳,都有可能踩到地雷。」
  趙紅劍凝重地點了點頭,緩緩背過身去,說,「白歌,你過來一下。」
  兩人走到一棵大橡膠樹下。趙紅劍穿著迷彩作戰服,背著手,望著不遠處警燈閃爍的車輛,拉得又長又直的黃色警戒線和一個個或靜或動的人影,長歎了一口氣,回過頭對白歌說,「白歌,我和你父親很早就認識了。」
  「是。」白歌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想不到支隊長的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我和你父親是戰友,一起當兵的時候就是戰友,他是班長,我是新兵,後來他提了干,我也提了干,他當營長,我當指導員,他當團長,我當參謀長,現在他當了基地主任,我也當了團長,這一年一年呀,過得真快……想當年,我和你父親還為了軍犬差點打起來,你父親罵了我一頓,從此兩人見面也沒以前親了,要不是這次因為你和你的犬,我們倆可能還暗自賭氣呢!」趙紅劍哈哈一笑,話鋒一轉,回過身用一種父輩的憐愛目光看著白歌,「我當兵這一輩子,敢對天對地說是兩袖清風,沒做過味自己良心的事情,可是今天,我猶豫了,我知道,你們白家只有你一個獨子……」
  「支隊長你……」白歌隱約猜想到趙紅劍要對自己說什麼。
  趙紅劍舉起手,不讓白歌說話,他的語氣變得嚴厲起來,「我希望安排其他人執行這次任務,因為這次任務非常危險,我不希望我老戰友、老上級的孩子出現任何意外,否則,我沒有辦法向你父母交代!」
  趙紅劍一口氣說完,他以為自己會看到一張因氣憤和惱怒而漲紅了的面孔,或是一副欣喜和慶幸的表情,可站在他面前的白歌卻神定氣閒,穩絲不亂。
  「支隊長,我不會退出任務的。」白歌聲音不大,卻很堅定。
  「為什麼?你不知道我是為你好?我當了一輩子的兵,唯一你給開了這個後門!」
  「汪!汪!」突然,白歌身後響起兩聲嘹亮的犬吠,戰歌發現主人不見了,順著氣味找了過來,它一個猛子躥到白歌的身前,虎視眈眈地盯著趙紅劍。
  「支隊長,我覺得你的這個『後門』,是你對我包括對我父母的侮辱。」白歌摸了摸戰歌的腦袋,「它要是聽見了,都會感到慚愧的。」
  白歌靜靜蹲下身去,像是吟唱一般地說道,「如果我們犧牲了,我們的魂將永遠守護祖國疆土!」
  戰歌的喉嚨中發出「嗚嗚」的聲音,它昂起頭顱,額上一縷銀色的毛髮在夜風中輕輕飄揚。那道聲音彷彿和風匯聚成了一首悲愴的歌聲,飄灑在這個曾染滿無數烈士鮮血的邊境叢林中。
  「如果我們犧牲了,我們的魂將永遠守護祖國疆土!」趙紅劍喃喃自語,「這句話,是聽你父親說的吧?他當班長時也對我說過。」
  白歌站起身,點點頭。「是的,他說軍人就應該隨時準備犧牲,哪怕是自己最親最愛的人,倘若為了祖國為了人民而死,那也是無上的光榮,沒有什麼值得悲傷的。」
  趙紅劍覺得鼻腔一陣酸楚,連忙仰起頭,看著漫天的浩瀚星海。
  「我父親當年當偵察營長時還說過一句話。」白歌狡猾地笑了,「支隊長,這句話估計他也對你說過。」
  「什麼話?」
  「要死鳥朝天,不死又過年!」
  白歌挑選人員和分配任務只用了五分鐘。
  「弟兄們!有怕死的嗎?」白歌牽著戰歌,大刺刺地站在一塊突兀的岩石上問。
  「沒有。」十幾名全副武裝的特警隊員大聲回答。
  「沒有?好!聽我命令!在家是獨生子女的!向後一步走!」
  命令下了,卻沒人動彈。白歌火了,「操,關鍵時刻給我抗命?趙斌!你媽都60歲了,又給你生了個弟弟?劉大山!你老娘去年去世我記得大伙還一塊湊錢送份子呢,在哪又認了個親妹子?還有你,許勇,你……」白歌一口氣點了7、8個人的卯,被點名的戰士們的臉在月光下一陣紅一陣白的。白歌嚴肅地說,「別他媽的在這耗著,給我後退一步走!」
  那些被點名的戰士只好向後退了一步。
  「你們這些人負責外圍警戒!」白歌下了命令。
  「副隊長!」士官劉大山惱怒地叫了起來,「憑啥不讓俺參加任務!」
  「憑啥?就憑今天是我指揮任務!」白歌一改平日常態,瞪著雙眼,放開了戰歌的牽引帶,「都給我閉嘴,誰再耽誤時間,就是延誤戰機!軍法處置!」
  沒人再敢吭聲了。白歌又對剩下的人說,「共產黨員!向前一步走!」
  剩下的7個人都向前走了一步。
  白歌盯著眾人,一字一頓地說,「我再重複一次,共產黨員向前走,預備黨員、共青團員和群眾別動!」
  一個新兵和兩個上等兵這次沒敢再走。走上前的四個人是代理排長莫少華,尖刀班班長段飛,狙擊手李南生和爆破組組長孫猛。
  白歌滿意地笑了,揮揮手說,「剩下的人,跟著支隊長走!」
  沒別挑上的戰士垂頭喪氣地坐上裝甲車,跟著支隊長趙紅劍去堵罪犯有可能突圍的「口子」。落選行動的戰士們坐在車上,回頭張望著白歌,目光中盛滿期待,似乎在等待他突然改變命令。
  白歌目送著汽車遠去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雙手一拍,從岩石上躍下,「好,全體集合!」
  四名戰士挺立在白歌面前,巍然不動。兩隻警犬威風凜凜地站在隊伍前面。
  白歌從左到右巡視了全體隊員一遍問,「大家知道什麼是死嗎?」
  一句話把幾個老兵都逗樂了。
  年初獲得武警部隊「精武標兵」稱號的尖刀班長段飛忍不住說,「白副隊,你也太小瞧兄弟幾個了吧?都是在閻王殿前逛過幾回的人了,誰還不知道死嘛!」孫猛乾脆撩起胸前的衣服,指著幾塊碗口大的傷疤嚷嚷,「副隊你看看,閻王爺來請了我好幾次,我都沒跟他走!」 剛剛調到中隊的狙擊手,士官李南生嘴角彎起輕蔑的笑容,代理排長莫少華喊了報告,「白副隊長,報告!」
  「說!」
  「我提醒你一下,你是在面對四名雄性軍人講話,面對四名中國人民武裝警察部隊的特警士兵講話,死這個話題從我們進入部隊的第一天起就纏繞在我們的心中。首戰用我用我必勝!這句口號不是空喊的,我們早就熟悉了在危險中生存法則,還是請你換個話題吧!」
  「好!那我就明說了!」白歌微微笑著說,「這次任務非常危險,趙家兄弟敢殺公安局長,說明他們已經成了把生死拋到腦後的亡命徒!我們呢?我們現在就要比亡命徒還亡命徒的人!而且,我們的敵人不僅是他們,還有無數的地雷,地雷究竟在什麼位置,我們誰也不清楚,從我們邁進這片叢林的那一刻起,我們就站在了一個神秘而龐大的雷場之上,所以從現在起,我的意見是,每個人都不要把自己當活人!明白嗎?」
  「明白!」所有隊員嗷地叫了起來。
  雄性的吶喊中伴隨著響亮的犬吠。
  白歌又補充說,「還有一點時間,大家寫點什麼留下來吧。」
  每個戰士都明白,白歌所說的「寫點什麼」,就是備用的遺書。
  00:00時,氣溫31℃,天氣多雲轉陰。
  白歌一行五人的突擊小組進入叢林山地。兩隻幽靈般的犬影,五條身穿迷彩服,頭戴凱芙拉作戰盔的人影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樹影之間。
  解開牽引帶的戰歌和風翼一前一後,慢慢走在隊伍最前面。
  戰歌喜歡黑夜。在黑夜中它總是能清楚地看見很多東西,樹木,野獸,還有人類。戰歌睜開淡褐色的眸子,視野內的景物漸漸清晰起來,叢林中瀰漫著淡淡的晨霧,它行走在一片蘆葦和灌木中,野草中支稜著紅藍相間的小花,花朵的花瓣像一個盤子似的展開,中間微微探出嫩黃的花蕊。戰歌抽動著鼻子,它嗅到一股清香的澱粉味道,是從樹林中纖細的桫欏上散發出來的。
  潮濕的叢林悶熱,散發著一股股特有的臭味,叢林中沒有一條人工的路,白歌帶著孫猛和段飛走在全隊的前面,揮動砍刀砍倒擋路的植物,體力消耗很大。莫少華和狙擊手李南生負責殿後。
  戰歌並沒有覺得行走吃力,它從小出生在從林中,對叢林中的一切再熟悉不過,遇到荊棘,低身一鑽就過去了,碰到岩石,看好落腳點輕輕一躍就翻過去了,它始終保持走在隊伍的最前面。風翼緊緊跟著它的腳印,飛快地躍過每道障礙。
  帶隊的白歌不時用指北針修正著方向,使他感到欣慰的是,小組每人除了按規定攜帶槍支和必要的彈藥基數外,還背了一個盛滿各類特種器材的背囊。他們在如此複雜的熱帶叢林地區,背負著沉重的裝備連續行軍幾個小時,還能保持良好的體力,這不能不歸功於多年來連隊每天雷打不動的五公里越野,此時發揮了效用,老兵們都練出了超常體能。
  兩個小時後,白歌發現周圍的叢林漸漸變成了原始次生林,灌木叢愈來愈稀疏,高大的樹木不斷出現在眼前,泥濘的山路上,樹籐和雜草死死地糾纏在一起,隊員們經常會被帶著彎刺的野生籐條纏住腿腳。再向裡走,進了一大片又濃又密的望天樹林,白花花的月光竟然穿不透橡膠樹的繁枝茂葉組成的恢恢天網,白歌仰起頭,只能從密不透風的樹葉縫隙裡透出兩完道微弱的白光束。林中的地面上到處是多年淤積的樹葉,地面如同地毯似的柔軟,每走一步,腳下便綻放出一朵奇臭無比的黑水花。
  戰歌跑在最前面,它靈巧地跳過幾條盤亙錯結在一起的巨大望天樹根須,忽然站住,仰起頭,兩隻耳朵如利劍般豎起,隨後臥在了地上。「風翼」無聲地跑到它身邊,低頭嗅了嗅,也臥下了。
  跟在後面的白歌立刻向後面做出手勢,全體隊員立刻俯下身體。
  莫少華湊到白歌身邊問,「有地雷?犬臥下了。」
  「應該是。」白歌說,「全體人員小心腳下。」
  爆破組組長孫猛和白歌慢慢靠近戰歌和「風翼」,孫猛戴著夜視鏡,輕輕彎下腰,他用探雷針小心翼翼地一下一下刺向警犬們身前的泥土,才刺了幾下,就探到了一顆地雷,他心裡暗暗罵著,哪個狗日的埋的地雷?他熟練地拂開潮濕的泥土,一枚深綠色的帶著銹跡的防步兵地雷如小荷露角一般出現在眼前。孫猛熟練地拆除了引線,把拆過的地雷扔到身後,將螢光粉撒在地上做好標記。
  白歌在戰歌的左側也發現了一枚防步兵地雷,他臥倒在地上,擦擦額頭上的汗水,把失去引信的地雷扔到一邊,拍了拍戰歌,示意它繼續搜爆。
  戰歌低著脖子,一邊嗅一邊向前走去。「風翼」在距它兩米遠的地方忽然停下。
  又是一顆地雷,白歌心裡罵了聲娘。
  兩隻警犬引著隊伍,逐漸向雷場深處前進。白歌和孫猛成了隊伍的箭頭,一邊走一邊排雷,一個小時以後,他們的身後已經開闢出一條用樹枝和螢光粉做成標記的安全通道。
  林子中間的一塊空地上,小組人馬略做休息,白歌給警犬們餵了幾塊牛肉,他低頭看著電子錶,凌晨三點半了。莫少花端著電子地圖儀走了過來,「副隊,已經快四點了,我們一個小時只走了200多米,按照現在的速度,天亮也趕不到目標。」
  「還有一點,」坐在樹下擦拭探雷針的孫猛補充說,「副隊,咱們前進的方向似乎偏離了直線,漸漸成銳角了。」
  白歌微微一笑,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見身後的有人輕聲哼了一下,回頭一看,滿臉偽裝油彩的李南生正漫不經心地擦著88式7.62mm狙擊步槍。這名老狙擊手是上星期從陸軍某特種大隊調過來的,白歌聽說他在原單位同領導不和,於是找了找關係一走了之,乾脆脫了陸軍軍裝換上武警的「橄欖綠」。
  「你笑什麼?」白歌心中一凜,試探性地問道。
  「按照白隊的角度,再走二百米,在夜色中我們就能看見著名的老山山脈,據我瞭解,北向南的方向上長年颳風,老山山脈上有一大片裸露的岩石層,縱深十幾里,白副隊長恐怕是想利用這條平坦結實的岩石層吧?」李南生不緊不慢地說完,又低下頭繼續擦槍。
  「對,你說的沒錯。」白歌努力遏制住心中的驚訝之情,淡淡地問,「你怎麼知道得這麼詳細?趙支隊長把這條特殊的道路在行動前才告訴了我。」
  李南生還是低著頭,繼續擦槍,彷彿沒聽到白歌的問話。
  半個小時後,白歌帶著全隊走上了老山東側山脈的岩石層。西南的山脈大多數生得柔和,這與當地連綿不絕的濕熱天氣有關,這片山脈繼承了典型的熱帶山嶽的傳統,坡度很小,人和犬幾乎可以在上面直立行走。岩石層與地面的落差大概有6、7米,並不陡峭。
  月亮鑽出雲層,撒下明媚的月光。藉著月光,白歌向山下看去,發現很多樹上竟然掛著地雷,幾支尖尖的樹杈上挑著的暗綠色觸發雷,拉火鋼絲在月光下閃閃發光。在一灘茂盛的樹葉中白歌還發現了幾枚露出半個雷體的扁圓形跳雷。他倒抽了口涼氣,暗自慶幸趙紅劍佈置得周到,不然這個任務還真難以完成。僅僅靠他們幾個人,排雷就得排上個幾天幾夜。
  凌晨5:00,當東方露出一絲魚肚白的時候,作戰小組終於到達了指定目標--位於老山山脈半山腰的一處天然巖洞。巖洞外有一大片空地,生著鬱鬱蔥蔥的蒿草,一塊半人多高的廢鐵板堵住了大半個洞口。
  白歌藏在距離洞口50米左右的一塊大岩石後,他用GPS定位系統在電子地圖上核對了位置,隨後用耳脈向趙紅劍報告,
  「白鷹呼叫鷹王,鷹群已經到達目標位置。」
  幾秒鐘後,隊員們的耳脈中傳來趙紅劍的命令,「包圍目標,時刻報告情況!」
  白歌做了個分散包圍的手勢,隊員們心領神會,無聲地呈三角隊形隱藏在洞口附近。白歌帶著戰歌和孫猛臥在距洞口正面30米左右的幾塊班駁的岩石後,岩石背面生滿了深綠色的青苔,一股股潮濕的水氣向白歌的臉上撲來。白歌正了正頭盔,揉了揉發酸的雙眼,透過岩石的縫隙觀察洞口。戰歌機警地趴在他的身邊,吐著舌頭,它的四肢在經過樹林時沾滿了泥水,泥水的痕跡延伸至爪踝,泥水漸漸發乾後,就像給它穿上了土黃色的「鞋子」。
  莫少華和段飛埋伏在洞口右側的草叢中。「風翼」趴在距莫少華三米的一個土坑裡,支稜著耳朵,警惕地看著前方。莫少華輕聲向白歌匯報,「白鷹,白鷹,鷹爪已經就位。」
  「收到,注意觀察。」白歌環顧四周,卻沒發現李南生的影子,「白鷹呼叫鷹眼,報告你的位置。」
  「距你8點鐘位置,縱長50米,高度三米。」耳脈中傳來李南生不緊不慢的聲音。
  白歌向8點鐘的方向望去,看到一小片樹林,他凝神望了一會,卻根本沒發現李南生的影子,估計這傢伙已經披上偽裝網了,現在正在樹梢上呆著呢。
  凌晨5:30,天色已經大亮,早晨的白霧漸漸在陽光下消散。山洞裡黑漆漆的,依舊是無聲無息,遠遠望去,就像一眼深不可測的泉水。
  白歌切換脈衝頻道,再次向指揮部報告情況,說明現在已經包圍目標,但是不知道趙家兄弟是否在洞內。趙紅劍的回答是可以先做探測性搜索。白歌想了想,又呼叫李南生。
  「白鷹呼叫鷹眼,你能看見什麼?」
  「我看到一個洞口,西南風三級,距離80米,有效射程之內可以攻擊洞內目標,命中概率90%。」
  「好,鷹眼掩護,鷹爪放警犬。」白歌說完後疼愛地拍拍戰歌的背,「該咱們上了。」他右手前揮,指向洞口,輕而有力地連下兩個口令,「臥!前進!」
  戰歌立刻壓低身體,肚子貼著草地,飛快向洞口爬去。白歌跟在它後面,用低姿匍匐的戰術動作向洞口移動,活像一隻靈巧的大蜥蜴。
  白歌左側20米處,「風翼」和莫少華也在向洞口靠攏,他們的背後,孫猛和段飛的兩隻95式自動步槍正牢牢鎖定洞口,兩人的食指壓在了扳機上,隨時準備將一個彈匣的子彈傾瀉而出。
  快接近洞口時,「風翼」忽然停下,臥在草叢中一動不動,莫少華也停下了,掏出野戰刀,輕輕對白歌指了指面前的草叢。白歌定睛一看,幾根閃閃發光的拉火鋼絲在草叢中晃動,他知道莫少華遇到地雷了,心裡暗罵趙家兄弟真夠狠的,竟然把地雷挪到了家門口,真他媽的黑。
  戰歌還在堅定地向前移動著。
  白歌深吸一口氣,繼續跟著戰歌的爬行痕跡向前移動。
  十分鐘以後,白歌和戰歌到達了洞口,人和犬都臥在洞口右側的草叢中。白歌緊緊貼住山壁,耳朵裡傳來李南生的報告,
  「鷹眼呼叫白鷹,洞內情況正常。」
  與此同時,段飛也向白歌報告,「鷹爪呼叫白鷹,一切正常,可以執行搜索任務。」
  白歌咬了下嘴唇,拍了拍戰歌的後背,手指洞口,靠在戰歌耳邊小聲下令,「搜!」
  戰歌瞬間應聲立了起來,向後退了兩步,加速,高高躍起,像只巨大的鷂鷹,縮起前爪,「刷」的飛過半人多高的廢舊鐵板,衝進洞內。
  巖洞內的主洞室大約有200平方米左右,光滑的岩石地面像剛用水洗過一般濕潤,洞頂上吊下千奇百怪的鐘乳石,有些還在向地面滴水。
  留著光頭的趙德興翻了個身,從木板床坐了起來,懶懶地打了個哈欠,扯下蓋在身上的骯髒的藍色毛巾被,露出一身彪悍結實的肌肉。他順手擰開放在床邊的小節能燈,從床邊的大石頭上拿起一包煙,抽出一根,點燃。
  趙德興大口的吸著煙,精神了許多,他看看周圍,依舊是冰冷的山壁,滴水的鐘乳石,兩張簡易木床一個人工火灶,還有將近半個卡車皮那麼多的方便面、火腿腸、電池,衛生紙、啤酒白酒和礦泉水,滿滿當當地堆在巖洞的洞室內。看著看著,他不禁沮喪起來,低聲罵了一句,拿著立在床頭的雙筒獵槍又躺了下去。
  趙德興躺在床上抽著煙尋思,真他媽倒霉,到這鬼地方快一年了,沒有美食沒有女人,什麼時候算個頭啊。他十分小心地把煙灰彈在床的外側,因為床下全是他和弟弟趙德海自製的炸藥,兄弟兩人準備用來對付警察的。洞裡的通風很好,陣陣涼風吹得趙德海很舒服,他伸了個懶腰,把煙頭遠遠地扔到對面的石壁上。
  「啪」的一聲,火花四濺。
  趙德海昨天下山購物去了,一夜未歸。趙德興看看生銹的鬧鐘,6點了,他曉得弟弟肯定又鑽到哪個野女人的床上風流去了。
  「媽的,臭小子,你自己快活去了,卻留老子在這裡受苦!」趙德興忍不住罵了一句。
  巖洞狹長的甬道拐角處,一雙幽黃的眸子正注視著趙德興的舉動。戰歌心裡明白,它發現目標了。昏黃的節能燈將整個洞穴照得陰氣森森,戰歌臥在石壁甬道的陰影裡,一動不動,但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十幾米外的趙德興。
  洞外,白歌臥在草叢中,低頭看著螢光表,秒針在一下一下跳動,他的心也在隨著跳動。十分鐘過去了,洞內還是寂靜如初。
  戰歌像是一塊被投進深淵的石頭,沒有半點回音。
  白歌按奈不住,用無線電再次呼叫狙擊手李南生,詢問洞內的情況。
  「洞內漆黑一片,沒有異常情況。」李南生的聲音傳進白歌的耳朵。白歌有些失望,對各組下達命令,
  「嚴密監視洞內情況。」
  此時,莫少華拆除了四枚地雷,帶著「風翼」蛇行到白歌身邊。莫少華用詢問的眼神看了白歌一眼,白歌點點頭。莫少華拍拍「風翼」的屁股,輕輕下了命令,「風翼」聽到主人的口令後後腿猛瞪,躥上了洞口的廢舊鐵板,進了巖洞。
  「風翼」進洞後,白歌略感放心,洞內要是無人,兩隻警犬就可以順利匯合,洞內若是有人,兩隻警犬也可以互相有個照應。可從種種跡象看,洞內似乎並沒有人,而且白歌斷定,這個巖洞應該很深,裡面會有狹長的甬道和多個洞室。
  正琢磨著,眾人的耳脈裡突然傳來李南生清晰的報告聲:
  「鷹眼報告白鷹,一名中年男子在距我800米左右的山麓上行走,手中提一個蛇皮袋,正向巖洞方向前進,請指示。」
  留著板寸頭的趙德海長了一臉的青春痘,身材短小精悍。他穿了身髒兮兮的粗藍布制服,哼著小曲,提著一個沉甸甸的蛇皮袋走在平緩的岩石山麓上。趙德海的嘴角微微彎起,眸子裡殘留著興奮,他還在回味昨天晚上縣城洗頭房小姐的周到服務,將他將半年多的鬱悶與恐懼都發洩一空。
  趙德海從7歲時開始隨當地武師學功夫,後來還去了少林寺,當了三年燒火弟子,因為偷寺內的木頭換錢而被驅逐出寺,卻學得了一身好功夫,特別是下盤練成了「鴛鴦腿」,一腿能踢斷一棵小樹。回家後和哥哥趙德興常年在山上打獵,殺些國家保護動物換錢,後來和境外的販毒組織搭上了鉤,開始大量販賣毒品,這次去縣城,也給一個買家帶了五百克的毒品。
  趙德海邁著大步,走到巖洞口。突然,蛇皮袋的帶子斷了,他反映奇快,用腳勾住掉落的蛇皮袋,彎腰牢牢抓住。就在彎腰的瞬間,他的目光停留到巖洞洞口右側的草地上,他精心佈置的地雷引線不見了。天已經大亮,太陽升起來了,暖洋洋的陽光撒在草地上,地雷的拉火鋼絲應該能看得清清楚楚才對,怎麼現在都不見了?
  他馬上意識到巖洞被暴露了,有人來過把地雷都清走了。
  趙德海像山貓一樣臥倒在地,剛把手插入褲袋,猛聽腦後一陣風聲,他自幼習武,反映奇快,就地向後翻滾,躲過了莫少華的飛腿。
  趙德海滾到一塊岩石旁,一個鯉魚打挺,站了起來,看到這副情景,暗叫一聲糟糕。兩名身穿迷彩服,全副武裝的武警從草叢中冒了出來,兩人一前一後雙手持槍,兩支黑洞洞的95式自動步槍槍口正對準自己的眉心。
  時間凝固在這一刻。
  「別動!」白歌大吼一聲,他的腦海中迅速將罪犯照片和眼前男人的面貌相對比,立刻得出結論,「趙德海!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
  趙德海的腦子在飛快運轉,他靈機一動,立刻舉起雙手,臉上流露出畏懼的表情,連聲說,「別開槍,別開槍!我投降。」
  莫少華雙眼死死盯著趙德海,持槍一步一步走上前去,命令他,「背過身,雙手抱頭,別耍什麼花樣。」
  趙德海乖乖轉身,雙手抱頭,一聲不吭。白歌在五米外的地方監視著趙德海的舉動。
  莫少華走到趙德海身後,單臂肩槍,蹲下身開始用雙手摸索他的褲腿,而後向上逐漸搜身。當莫少華的手觸碰當趙德海的褲兜時,忽然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傢伙,趙德海的身體晃了晃,莫少華連忙將手伸進褲兜,那傢伙冷冰冰的,他掏出一看,正是那把被害公安局長的五四式手槍,保險未關,子彈上膛,莫少華冷笑了一聲,將彈匣退出了去,放到自己的背囊裡。
  趙德海一句話也不說,雙腳牢牢踩在草地上,如同一根木樁。
  莫少華漸漸直起腰板,雙手繼續向趙德海的腰部搜索,當他完全直起身體,摸到趙德海的腋下時,忽然感覺眼前一黑,額頭挨了重重的一擊,雙耳嗡嗡作響,雙腿發軟,幾乎暈了過去。
  趙德海其實早就計算好了位置,莫少華要比自己高半個頭,當他站在自己身後時,剛好把自己的致命要害--後背和頭部全部遮擋上,他運足內力,把所有的力量集中到腦袋上,趁莫少華的注意力全在自己腋下之時,用後腦猛撞他的額頭。這實際上是萬分冒險的一招,萬一撞了個空或是被莫少華躲開,身後的白歌極有可能扣動扳機。
  但他成功了,這一撞趙德海運足了十成力氣,一擊中的。
  就在這一瞬間,趙德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轉過身體,他站在莫少華身後,左手從後緊緊攬住莫少華的胸部,右胳膊勒住他的脖子,在勒住莫少華胳膊的瞬間,趙德海的右手順便擄起一隻塞在他背囊上的82式手雷,他乾脆的拉掉手雷的保險,手雷的金屬拉環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不許動!」趙德海把右手食指伸進手雷拉環,對白歌大喊一聲,「你要是開槍,我就和他同歸於盡!」
  形勢急轉而下,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白歌措手不及,他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說道,「你冷靜些,不要亂來!」
  「你把槍放下!扔過來!」趙德海的臉因過分激動而漲得通紅,脖子上一條條的青筋像小蛇般凸現出來,他喊道,「叫你們埋伏的人都滾出來!」
  此刻,莫少華清醒了一些,他覺得自己的脖子好像斷了,根本抬不起來,趙德海的胳膊像條巨蟒,將他勒得透不過氣,但他聽到趙德海的話後,掙扎著向後退,卻無法挪動趙德海那如磐石般結實的雙腿,情急之下,他憋足了力氣大喊,喊得聲音都變了,「不要扔!別管我!殺了他!」
  「好,你冷靜些,不要激動。」白歌看了一眼莫少華因缺氧而扭曲了的面孔,咬了咬牙,一甩手,把槍扔到趙德海的腳邊。
  「還有埋伏的人!都給我滾出來!我都看見你們了!」一陣山風剛好吹過,掠開了枯黃的蒿草叢,趙德海的眼睛又尖又毒,他衝著段飛和孫猛埋伏的地點大叫,「兩個小子在草叢裡躲著算什麼英雄!有種的出來和老子一對一!」
  白歌沒辦法,招了招手,兩人只好極不情願的從不遠處的草叢中站起,悻悻地走到白歌身邊。
  「哈哈哈……」趙德海一陣狂笑,「沒想到你們這幫龜孫子也有聽老子話的時候!你們倆也把槍扔過來!」莫少華在趙德海的挾持下急眼睛都紅了,「你們不能把槍給扔了!別管我,打死他!打死他啊!」孫猛和段飛相視而看,眼睛裡都是無奈和氣憤。
  白歌心裡有些焦急,他對莫少華喊,「別叫了!」然後對兩人說,「聽我的命令,扔槍!」孫猛和段飛在白歌的命令下,同樣把槍扔了出去。
  三支烏黑的95式自動步槍靜靜地躺在趙德海腳邊的草叢中。他小心地用腳把槍一支一支地勾到手裡。
  趙德海看到白歌他們赤手空拳,興奮得大叫,「告訴你們!老子殺過6個人,沒想到還能再殺幾個警察陪葬!夠本了!」他暗自運氣,右腿運足八分力氣,狠狠向莫少華的小腿跺去,只聽「嘎巴」一聲,莫少華重重哼了一聲,臉色變得鐵青,嘴唇咬得鮮血直流,身體一歪,整個身體軟了下去。
  「你別亂來!」白歌怒吼一聲,「你不要傷害他!我們已經交槍了!」
  「嘿嘿,看得出來你們幾個都有兩下子,老子不能不防啊!」趙德海陰險地一笑,「看你肩膀上有星星,是個當官的吧,沒事,他死不了,只是腿斷了,要是醫生接得好,還能和以前一樣生龍活虎!不過就怕他沒那個機會了!」
  趙德海一邊笑著,一邊用左胳膊背著繳獲的步槍,右胳膊緊緊夾著莫少華,把他向巖洞洞口拖,他一邊拖,一邊用警惕的目光看著赤手空拳的白歌、段飛和孫猛,他的右手一直牢牢攥著那顆手雷。
  孫猛和段飛的拳頭攥得格格作響,常年搏殺在戰鬥一線的兩員虎將哪裡受過這等委屈,哪裡受過罪犯的指揮?要不是趙德興手中有人質,兩人連活吞了他的心都有。
  白歌倒顯得很沉靜,但他的大腦正在飛快運作,忽然耳脈裡響起了李南生極輕的聲音,「白隊,你聽我說,你別說話,目標在我有效射程之內,東南風2.5級,能見度良好,距離70米,命中概率95%,一槍斃敵概率85%,是否同意鷹眼見機射擊,若是同意,就咳嗽一聲。」
  其實白歌也在猶豫,他知道李南生的瞄準鏡一直圍著趙德海的腦袋轉,他扣動扳機後的結果只有兩個,一個是趙德海立即伏法,莫少華得救;但另一個結果就是……白歌不敢再想下去,他知道現在還有一個情況沒解決,趙德海是發現了,可還沒來得及逼問他哥哥趙德興的下落,莫少華就已經落入他的手中。現在再問他趙德興的去向,顯然他不可能回答,兩隻警犬放進洞大概半個小時了,一點消息也沒有,到底趙德興是在洞內還是在別的地方呢?聽了李南生的請示,白歌的思路像電波波紋一樣,瞬間製造了好幾種假設情況,仔細對比著可操作性和危險性。
  可還沒來得及白歌做出最後決定,從洞內傳來一聲令人恐怖的嚎叫,這聲音像是一個臨死之人撕破胸膛發出來的絕望之音,它貼著冰冷堅硬的岩石層壁,從深邃的巖洞內,如大海漲潮般一波一波的湧了上來,傳進每個人的耳膜。
  所有人都楞住了。一秒鐘後,趙德海背著洞口大喊,「哥!哥!你怎麼啦!」他瞪大了雙眼,面對白歌等人,伸出粗壯有力的左手,狠狠掐著莫少華的脖子,握著手雷的右手高高舉起,露出一副魚死網破的表情,他怒不可抑地喊,「說!你們把我哥怎麼啦!說啊!」
  這時白歌微微咳嗽了一聲,李南生的狙擊瞄準鏡中十字穩穩釘在了趙德海的頭部。正當他的食指微微發力即將扣動扳機時,突然從洞內湧出一陣風,伴隨著一聲野獸的狂叫。
  「嗚汪!」
  戰歌發起攻擊的時候,是在趙德興躺在床上開始把呼嚕打得震天響的時候。
  它讓自己的腳爪輕輕著地,弓著身子,一步一步蹭出巖壁的陰影。它的肚子貼在又涼又滑凹凸不平的岩石地面上,被那些突起的小石峰刺得隱隱作疼,忽然,它的耳朵像雷達一般抖動了一下,它聽到身後有微乎其微的聲響,是腳步聲,它輕輕一躥,落到一塊岩石的後面,警覺地向後看去,兩隻眸子發出黃褐色的光彩。
  同樣的一個黑影,爬在它剛才埋伏的陰影下,像個沉默的幽靈。
  原來是自己的叔輩風翼。戰歌鬆了一口氣,抬起腦袋,盯著風翼。
  很快,風翼悄悄跑到了它的身邊,兩隻警犬互相蹭蹭鼻子,一起伏在岩石後面。此時,它們距離正在熟睡的趙德興只有三米的距離了。
  當兩隻警犬剛想發動攻擊時,趙德興忽然從床上坐了起來。大顆的汗珠順著他的額頭向下淌著,趙德興驚恐地睜大眼睛,大口喘著粗氣。戰歌甚至能嗅到從他身上發出濃烈的汗臭味。
  一個噩夢驚醒了趙德興,他夢見自己惡貫滿盈,被一個飛速旋轉的子彈穿透了頭顱。大約過了半分鐘,他才慢慢定下神來,看了看表,7點了,弟弟趙德海還沒回來,他有點沉不住氣,順手拿起件外衣,披在裸露的肩膀上,趿拉著一雙露出腳趾頭的黑布鞋就向甬道走去。
  他想到洞外看看,弟弟這麼久沒有回來,不會出了意外吧?
  趙德興這樣想著,一邊走一邊點上根煙,走在潮濕的石洞甬道中,隱隱能看見前麵碗口大的光亮,外面是一片明媚的陽光啊。他的心情逐漸變好,步子更快了。
  忽然,他感到兩隻胳膊同時撕裂搬地疼痛,身後傳來「嗚嗚」的聲響,兩股巨大的力量把他重重地掀翻在地。趙德興悶哼一聲,他感覺到了,他感覺到有鋒利的銳物刺入自己的胳膊,熱乎乎的液體流了出來,他感覺到自己揮手拍打的物體是兩個渾身是毛的巨大動物,那毛真軟啊,真滑啊,可是它們的骨頭太硬了,肉太結實了,他根本打不動它們。趙德興的雙腳朝天,兩隻巨大的動物喘著粗氣,喉嚨裡傳出威脅的野性聲音,生生地將他向後拖去。他想掙扎,可又哪裡掙扎得動?
  在冰冷刺骨的岩石地面上滑行,幾秒鐘的功夫,趙德興就覺得自己的手臂就快斷了,彷彿兩把攪肉機正在開足馬力,用鋒利的刀刃攪碎他的肉,他的骨頭。他忍不住了,從胸膛中發出一聲淒厲的大叫,疼得昏了過去。
  見他不再掙扎,戰歌慢慢鬆了口,殷紅的鮮血從趙德興的手臂上汩汩流出。戰歌伸出長長的舌頭,舔了舔嘴唇,它決定看守著罪犯,直到白歌到來。它對「風翼」嗚嗚低吟了幾聲,意思是你出去叫主人們吧,我在這裡看著他。
  風翼心領神會,像風一樣沖洞口的那一碗光明衝去。


  第十二部分
  趙德海聽到身後有風聲,以為有人攻他的上三路,他下意識地用右手格擋,卻沒想到一陣劇痛從手腕上傳來。他大叫一聲,用力向回抽手,危機關頭迸發了巨大的力量,生生把「風翼」從地上拔了起來。
  戰歌聽到「風翼」的狂叫,它顧不上看守趙德興,立刻扭轉身體,撒開四肢,用了三、四秒鐘的時間趕到門口。它猛蹬地面,躍出鐵門,在空中停留的瞬間,卻看到了這樣的一副情景:
  一個穿著藍粗布衣的強壯男人左臂夾住一名武警戰士的脖子,那名武警戰士的左腿像根木頭似的耷拉著,大部分身體已經接觸在地面上,他卻還死死拖著不放,更厲害的是他的雙腿。像陀螺一般迅速在原地打轉,打轉的原因很明顯,男人右手手腕上連著一個龐然大物,體重90斤,像小牛犢子一樣強壯的昆明狼青品系警犬「風翼」四肢離地,以這個男人為圓心,飛起了奇異的圓周運動。
  白歌等人在遠處看楞了,五秒鐘內發生的這一切讓所有人目瞪口呆,幾乎是同時,三人反映過來,紛紛下意識地掏出藏在褲袋中的「五六」式手槍,久經戰陣的三人卻猶豫了,遲遲不敢開槍,因為此刻莫少華和趙德海已經雙雙倒在草地上,兩人幾乎重疊在了一起,若是開槍失手很可能危機到莫少華的生命。
  「風翼」也被趙德海巨大的力量拖翻在地,可它瞪著充血的雙眼,緊咬牙關,嘴巴像是生在了趙德海手腕上似的,罪犯的血順著它的下巴淌到草地上,一滴一滴,彷彿綻放出一朵一朵的紅桃花。
  趙德海手上吃疼,夾著莫少華的力氣用得更大了。白歌看到莫少華的眼白上翻,加上斷腿的巨痛,他的眼睛半睜半合,幾近昏厥。白歌情急之下將手槍再一次的對準了在草地上不停擺動的兩人一犬。
  沒等白歌開槍,剛躥出洞外的戰歌不待喘息,猛得發力,張開前爪,一個虎撲,張開血盆大口,準確地咬住趙德海夾住莫少華的胳膊,這一口它的用力過猛,兩排如刀刃般鋒利的犬齒深深地陷入趙德海的肌肉裡,血像煙花一般濺上了山壁。
  趙德海兩臂受到重創,就算他是鐵人也忍不住了,他的上半身劇烈顫抖,狂叫一聲,拼盡全力,使勁從風翼的口中抽出右手。
  風翼也被一股巨力抽翻在地,它在空中翻了個跟頭,撞到堅硬突起的岩石壁上,又落回草地。風翼只覺得左腹部一陣針扎似的疼痛,它就地打了一個骨碌,支撐著站起來,吸了一口氣,卻噴出了一大口帶著泡末的鮮血,硬漢般的警犬還不知道,它的肋骨已經被摔斷三根,其中兩根深深的扎入肺裡。
  擺脫了風翼的趙德海如釋重負,他運足力氣,想用被咬得血肉模糊的右手打掉戰歌,卻忽然覺得手中輕輕的,他定睛一看,自己的右手大拇指上只剩下一個亮晶晶的拉環。
  那枚手雷呢?
  風翼嚥了一口吐出來的血,怒吼一聲,剛要撲上前去,卻突然發現面前的草叢中有一個正在哧哧冒著白煙的鐵球。風翼認得這種東西,在它剛剛入伍的時候就記得一次任務中,一名罪犯在逃竄的過程中,扔了一顆同樣冒著白煙的鐵球。那顆鐵球落地時,發出巨大的轟鳴和耀眼的光亮,一切平靜後,一名警犬訓導員已經躺在了血泊之中。那時候風翼剛剛一歲,它的訓導員在一次抓捕過程中被手雷炸死,那一幕像膠片一樣印在它的腦海中,永不能忘。那名訓導員犧牲後,莫少華接管了它,開始帶它訓練、生活和作戰,成為它新的主人。
  而現在,它看到自己的主人莫少華,正緊閉雙眼,倒在草地上,而那枚鐵球,只距離他有幾步之遙。
  趙德海也看到了身邊草地上正在冒煙的82式手雷,他反映奇快,拋下莫少華,雙腿像安了彈簧一樣跳了起來,他用盡全力,右手重重一擊打掉咬住自己胳膊的戰歌,轉身就向山上跑。這一連串的動作做得乾淨利落,幾乎是在瞬間完成的。
  白歌三人看到了七、八米外草地上正在冒煙的手雷,但他們三人誰也沒有想到手雷爆炸了會怎麼樣,時間上根本不允許他們有時間去考慮個人的安危,他們現在心中只有一個願望--一定不能讓罪犯逃走。三人瞬間同時舉起了手槍,對準了正在狂奔的罪犯趙德海,在他們扣動扳機之前的1秒前,從遠處響起了一聲悶雷似的槍聲,白歌聽得出,那是85式狙擊步槍沉重的槍聲。
  飛奔中的趙德海的腦袋爆出一團紅白相間的血霧,他那強壯的身體被狙擊步槍子彈強大的衝擊力打得凌空翻了個身,背朝上趴在了地上,四肢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就在趙德海倒下的剎那,白歌聽到「轟」的一聲巨響!
  瞬間,泥土飛濺,石塊紛飛。
  震天的響聲在山谷中層層迴盪著,山壁上的石屑被震得簇簇撲落,一股硝煙與灰塵匯聚的濃霧逐漸在山麓上瀰漫開來。
  手雷爆炸了。
  白歌被爆炸產生的衝擊波震倒在地,身體在柔軟的草地上彈了一彈,他才以俯衝的姿態落地,他的鼻子先碰到了地面,充斥著火藥、青草和鮮血的味道。在那個瞬間,白歌的身體酸疼無比,鼻孔中噴出鮮血,但他的頭腦依然是清醒的,頭腦裡閃過一行數字:手雷的爆炸間隙是4.8到6秒,爆炸後產生270塊到280塊的碎片。白歌能感到衝擊波的源頭在自己的右側,可他想不通,手雷明明是落在自己的正前方,怎麼會跑到左側去?
  段飛的腦袋被炸飛的岩石狠狠地砸了一下,頭盔上陷進去一個拳頭大的凹痕,他抖抖身上的塵土,大聲地低頭咳嗽。孫猛原地被沖翻了個跟頭,一塊狹長的彈片扎進了他的左臂,血匯聚成一條紅色的線,順著迷彩服滑了下來。
  莫少華還在原地平躺著,緊閉雙眼。
  所有人都沒有看到手雷爆炸的瞬間,包括遠在百米之外樹梢之上的狙擊手李南生,在那個時刻,他們的目光全部鎖定在罪犯趙德海身上。
  這只是一個瞬間,卻彷彿被定在了飄渺的時間隧道中。
  白歌在草地上微微抬頭的時候,他覺得時間變得極慢,一秒鐘像一年一樣冗長,他看到了天空開起了一朵血肉之花,天空變成了紅色,那些紅色像霧氣一樣凝結,凝聚成水滴,落了下來,落到他的迷彩服上,頭盔上,落到手背上,臉頰上,帶著腥氣。甚至還有一大塊黑色的皮毛,如飛鳥落地般,從天空飄下,停在距離他面孔三尺的碧綠草地上。皮毛帶著血水和白生生的碎肉,靜靜躺在草地上,山風把那些黑色的被燒焦的毛髮微微吹動。白歌忽然覺得它是有生命的,是一個整體。
  最先從草地上爬起來的卻是戰歌。它耷拉著一隻前爪,在霧般的空氣中堅強挺立著,額頭上的銀毛已經被硝煙瀰漫的空氣染成灰色,它的雙眼噙滿了晶瑩的水光,它的嘴巴閉得一絲不露,那些鋒利的牙齒被深深掩藏。在人類的世界中,我們緊閉嘴唇,眼露水光的時候,通常是強忍眼淚,可是戰歌呢?它是一隻兩歲的純種昆明警犬,它也有這樣的情感嗎?
  是的,它有,在它的眸子裡,全部是那一瞬間的白光和血光。它被趙德海用盡全力打下的瞬間摔落在地,但它的眼睛還是睜著的。它成了這場爆炸的唯一目擊者。
  它看到一個黑色的影子從空中劃過,它看到「風翼」從草叢中高高躍起,「風翼」的口中沒有伸出猩紅色的舌頭,一股耀眼的白煙從它的口中汩汩飄出。它彷彿含著一團火,向後拚命地跑開。戰歌沒有見過跑得這麼快的警犬,風翼宛如一陣黑色的風,掠過蒿草和岩石山麓,戰歌聽見空氣被穿透的摩擦聲嘶嘶作響。
  那個瞬間,警犬風翼叼起那枚82式手雷向山麓的邊緣躍去。
  戰歌清晰地記得在自己叔輩風翼叼起冒著白煙的手雷的瞬間,風翼的眼光掃到自己的面前,它的眸子中波光閃動,流露出一種堅決通徹的神采,那神采中還有一絲告別的意味。風翼的眸子真黑啊,黑得像一顆被清水包裹著的黑葡萄,而那種神采,正是從葡萄的中心散發出來的。
  當戰歌聽到莫少華狼嚎一般的哭聲才明白,那種神采叫做士為知己者死。
  昆明警犬基地的訓練場上傳來一個洪亮的男聲。
  白正林站在基地綜合訓練場的草坪上講話,總部後勤部的陳志海大校站在他身邊,他們的身後是一面冉冉飄起的中國五星紅旗。
  他們面前的草地上,坐著來自武警部隊的優秀訓導員和警犬們。
  「國際警犬錦標賽是世界警犬展示風采的舞台,是世界警犬犬種的綜合演示,每次比賽都會推動國際警犬的發展。」昆明警犬基地主任白正林穿著迷彩服,面對73名來自武警各總隊、機動師以及警種部隊的警犬訓導員們肅穆地說。這些優秀的警犬訓導員們來自各種部隊,從他們的臂章上就可以清楚的看出,「內衛」、「特警」、「黃金」、「水電」、「邊防」、「消防」、「森林」、「交通」……
  「昆明犬是我們中國自己培育的警犬,也是我們最得力的優秀警犬。這次的第八屆國際警犬錦標賽於6個月後將在美國紐約舉行,國際警犬組織已經給總部發了邀請函。因此,總部特批昆明警犬基地承辦這次比賽前昆明犬類警犬的訓練選拔工作,我們這個『警犬魔鬼選拔營』從下個星期開始就正式開營了。總部陳志海大校擔任這次訓練營的監察員,而我白正林是你們訓練營的總教官!明白了嗎?」
  「明白!」訓導員們坐在草地上,眼睛發亮,炸雷似地發出一聲吼。
  「從下星期一開始,你們和你們的中國昆明犬種將要受到嚴格的訓練與實戰檢驗。你們都是來自基層部隊優秀的訓導員,你們能帶出最棒的中國昆明犬,但是在這裡我們要優中選優,沒有最好,只有更好。實踐和成績是大浪,你們都是沙子,只有拿真本事說話的才能淘出金子,才能代表中國警犬的最高水平參加國際比賽。按照國際警犬錦標賽組委會的規定,每個參賽國家派出一支代表隊,每隊三隻警犬。」
  「也就是說,從你們73人中挑選出3名訓導員帶警犬去美國參賽。」白正林威嚴的目光掃過每一名訓導員的面孔。
  聽完他的講話,戰士們中間發出低低的感歎聲,不少人抽了一口冷氣。
  「你們都有為國爭光的機會,但機會是靠自己爭取來的。從今天起,每個人都和犬一起同吃同住同訓練,你們和犬一樣,都住在犬捨裡!」白正林一字一頓地說道。
  全場靜悄悄的,連一根針掉到地上都能聽見。
  「聽明白沒有?」白正林大喊。
  「明白!」
  「好!下面請這次選拔工作的負責人,總部陳志海大校講話!」白正林請出陳志海,戰士們用力地拍著巴掌歡迎。
  「謝謝同志們!」陳志海笑著說,語氣極為緩和,「這次比賽關係到國威軍威,希望大家在未來的日子裡,好好配合白總教官的訓練,苦練警犬軍事技能,開創中國警犬事業的新篇章。大家都知道,1993年9月,昆明基地的純種昆明母犬「小虎」作為我國首次參加國際警犬錦標賽警犬成員之一,也是以世界歷史上惟一的狼種犬和母犬的特殊身份,赴德國參賽,並取得好成績,打破了20世紀德國牧羊犬在世界獨佔鰲頭的局面。中國第一隻警犬衝出國門,實現了『零』的突破,使『世界名犬在中國誕生』這個幾代人的夙願變成了現實……」
  「報告!」一聲嘹亮的男聲打斷了陳志海的講話。
  大家紛紛向隊伍後面望去,只見一名滿面煙塵,鼻子上還結著血痂的中尉站在隊伍後,他飛快地舉起右手,大聲說道,
  「昆明總隊特警支隊麻粟坡中隊副中隊長白歌報到!」
  白正林看看手錶,漫不經心地問,「白副中隊長,你接到的通知是幾點報到?」
  「上午九點到十二點!」
  「現在是幾點?」
  「下午四點!」
  「你為什麼遲到?」白正林假裝沒看到陳志海給他使的眼色,仍然嚴厲地問道,「知道遲到的後果嗎?」
  「報告,部隊有任務,早上8點才結束。」
  「白副中隊長,據我所知,你們中隊的駐地到警犬基地不過一個半小時的車程,你完全可以在規定時間內趕到,你想怎麼解釋?」
  白歌深深低下頭去,不再言語。
  「說!」白正林繼續逼問。
  五十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白歌,白歌像個木頭人站在那裡。沉默了好一會,他才抬起頭來,滿是煙塵的臉上出現了兩道蜿蜒著的小溪,像蛇一樣從眼睛中爬了出來,沖洗著灰塵,留下醒目的痕跡。
  「我中隊在執行任務中,兩名戰友負傷,一隻警犬不幸犧牲,我在安頓好之後才趕來。」白歌用哽咽的聲音回答了父親的問題。
  白正林楞在原地,過了兩秒鐘,他盯著白歌問,「哪只警犬犧牲了?」
  「昆明犬『風翼』,耳號FB4534。」
  戰歌躺在犬捨裡,望著窗外遙遠的星空。
  昏黃的燈光下,幾張信紙鋪在黃木板凳上,白歌坐在地鋪上,埋頭寫信。
  「小子,看我這首詩寫得怎麼樣?」白歌放下鋼筆,把信舉在手裡,說,「犬魂一縷蕩悠悠,天地亦生愁。空天闊地何處去,東西狂飄流。來世仍為犬,為國一任刀砍頭。青夢幾回眸,生亦悲秋,死亦悲秋,從軍飛馳遍九州。銅頭鐵尾玉蘭蔻,忽聞吠聲傳霄漢,雲中也做百犬頭。」
  戰歌走了過來,它晃著毛茸茸的大腦袋,煞有介事地望著信紙上的字,
  「親愛的小菲,剛才這那段詩,是我為了紀念在這次行動中犧牲的警犬『風翼』而寫的。它是一隻非常優秀的警犬,為了救我們,它捨身被手雷炸死。這些事情想必你也都知道了,我們中隊的代理排長莫少華已經送到軍區總醫院接受心理治療,由我母親全權負責,應該沒什麼問題。」
  「小菲,我訓犬兩年多了,把『戰歌』一手帶大。這兩年多的特警生活,讓我看慣了生死離別,從邱中隊長到莫少華,從『桀驁』到『風翼』,這些優秀的訓導員和警犬們之間的真摯情誼讓我每天活在感動之中。我覺得當特警真好,有犬相伴的日子真好!」
  「每次執行任務後,我們都要去做心理按摩,但我每次都是最後一個才去。那些在戰鬥中消滅犯罪分子的戰士們,他們有的是第一次殺人,下來後雙腿發抖,晚上睡覺做噩夢,必須接受心理醫生的治療才能逐漸適應和好轉。我為什麼最後去?因為我害怕,我想多鍛煉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很多心理傷害都是要靠自己彌補的,你說呢?」
  「我之所以害怕,是因為我怕我將來有一天會失去『戰歌』,這種恐懼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每當有警犬犧牲,我的這種恐懼感就愈加強烈。這次參加國際警犬錦標賽,必定會很嚴格和艱苦,我還不知道我們能不能入選最後的5人名單,能不能代表中國參加國際比賽。」
  「希望你自己好好照顧自己,我從下星期開始就封閉訓練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再見面。多保重。」
  此致
  軍禮
  白歌」
  其實,戰歌又哪裡看得懂字了,它只是在想,風翼就這樣消失了?它去了哪裡?它不在了?它死了?
  死,這個詞語,戰歌並不能理解,甚至不能懂得什麼叫死。它只是明白,那只叫風翼的同族警犬,永遠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了。
  一股熱血在戰歌的血脈中迂迴奔走,它記得風翼最後一幕的眼神,那是一種滿足,一種興奮,一種從未有過的淡定。它用嘴巴碰了碰主人白歌的手背,眼睛裡流露出燦爛的光芒。
  它想對白歌說,如果我有一天成為了第二個風翼,永遠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你會怎麼做呢?
  白歌摸著戰歌的大腦袋,並沒注意它此刻的眼神變化。他又讀了一遍詩,歎了口氣,從口袋裡拿出一根煙,點燃,用力吸了一大口,頓時咳嗽起來,眼睛被煙熏得淚光盈盈。他叼著煙,瞇縫著眼睛看著窗外的夜色朦朧。
  昆明的夏夜氣溫悶熱,特警基地參謀長王世虎正坐辦公室的電腦前查閱外軍特種部隊資料,他的上身只穿背心,依舊擋不住高溫的烘烤,一顆顆汗珠掛在他染雪的兩鬢上。
  忽然,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報告!」一個嘹亮的女聲在門外響起。
  「等一下!」王世虎連忙穿上掛在衣架上的半袖軍裝,繫好衣扣,走過去把門打開。
  戴著少校肩章的韓雪站在走廊裡,見到王世虎,她立正敬禮,帶著歉意地說,「參謀長,真不好意思,這麼晚了還來打擾您。」
  王世虎寬厚地笑了笑,還禮,「不晚,不晚,我還沒睡呢。小韓有事情嗎?」
  韓雪低眉,點了點頭。
  「那進來說吧。」王世虎把韓雪讓進了辦公室。
  韓雪走進王世虎的屋內,站在辦公桌前不動了。
  王世虎坐在桌後,點上根香煙,問,「小韓,什麼事?」他吐了口煙圈,說,「對了,最近我忙著給總部寫年度作戰報告,也沒問邱鷹怎麼樣了?」
  「參謀長。」韓雪繃緊嘴唇,看著繁星滿天的窗外,聲音有些哽咽,「我是來給你交報告的。」
  「什麼報告?」
  韓雪不說話,從身後拿出一份報告,輕輕放到王世虎的辦公桌上。而後,她轉過身去,看著窗外,陷入良久的沉默。
  王世虎奇怪地看著她,伸手拿起玻璃板上的報告,他剛看了一眼封面就驚呆了。封面上用二號黑體印著四個大字「轉業報告」,落款是「武警雲南特警基地女子特警隊大隊長韓雪」。
  「你想轉業?」王世虎壓根沒想到韓雪會提出轉業,他不由失聲問道,「小韓,你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
  韓雪轉過身,眼睛盯著轉業報告,「參謀長,我很愛部隊,更愛部隊的生活,部隊把我從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培養成一名共和國的警官,但是,邱鷹那裡,真的很需要人照顧……」
  「我幾乎每個星期都去看他,這樣對工作也有影響,自己也休息不好,我們是特警,應該把心思全部放在工作上,但是一想起他在病床上孤零零地躺著,我的心呀,就像被掀起來一塊疼……所以我想,如果組織上允許,我就轉業吧,也能好好照顧他。」
  韓雪說著說著,眼圈變紅了,她說不下去,用手摀住嘴,小聲地抽泣起來。
  王世虎長歎一聲,虎目含淚。他站起身,走到韓雪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說,「小韓,這都是我們組織上考慮不周到,讓你們受委屈了。」
  「來,先坐吧。」王世虎拉過一把椅子,「你放心,有什麼困難,組織上一定會給你們解決的,只是不要輕易說離開部隊,你要知道,咱們的這身軍裝,可不是說穿就穿,說脫就脫的,明白嗎?」
  韓雪點點頭,抽泣著說,「道理我都懂。參謀長,我就是怕自己和邱鷹給部隊添麻煩。」
  「部隊是一個大家庭,沒有麻煩,只有親情和友情。」王世虎喃喃自語,「都怪我,把你們的實際困難給疏忽了。」
  「你放心,小韓,你的困難,我明天就拿到黨委會上去解決!」
  三隻昆明犬在三個封閉的房間內不停搜索著,房間內堆滿了各式各樣的雜物,為了攪亂警犬的嗅覺,地面上還有撒了不少刺鼻的氣味劑。
  訓導員跟在警犬身邊,房間又悶又熱,汗水浸濕了T恤。
  一隻昆明犬背上有一道長長的傷疤,傷疤周圍沒有一根毛髮,露出黃色的皮膚,如同一道白色的光芒,穿過這只警犬的身體。
  這只昆明犬忽然蹲在了牆角,訓導員立刻走過去,翻開牆壁的夾層。
  一個包裹著毒品的袋子露了出來。
  「報告!第三袋毒品搜索完畢!」那名少尉訓導員向白正林報告。
  白正林看看手中的秒錶,眼神中露出讚許的意味。
  戰歌在另一個房間裡,低頭狂嗅,它的身體裡充滿了耐心和平靜,越嗅越是精神。
  這種力量來自於一種希望。而這種希望,是從戰歌骨頭裡迸發出來的激情,它自己也說不清的激情。
  白歌暗自奇怪,自從風翼死後,戰歌的力量似乎又增加了幾分,它似乎不知道什麼是疲倦。有時候白歌也害怕,害怕戰歌將自己的全身力氣都用盡了。可事實上這種情況不但沒有發生,反而出現了另一種情況,戰歌的飯量增添不少,身體也越來越結實,開訓前的一次體檢,戰歌一切正常,體重也達到了70公斤,幾乎和自己一樣重。
  他正想著,戰歌突然臥下不動了。
  白歌翻開一塊地板磚,一個爆炸物出現在眼前。
  陳志海高聲宣佈,「戰歌,光芒兩隻警犬進入下一輪選拔!」
  白正林回頭說,「第67號警犬翱翔,被淘汰!」
  「再給我一次機會吧!」翱翔的訓導員是一名上等兵,他的嘴角向下弓起,嘴唇顫抖,滿頭大汗地向白正林喊著,「求求您了!」
  「我能給你機會,敵人不會給你機會!」白正林的聲音像冰一樣冷。
  那名上等兵狠狠跺了下腳,轉身,眼淚順著臉頰落了下來。
  一個月的訓練過後,集訓隊還剩下50個人。
  上午的搜捕訓練終於結束了,50名官兵坐在訓練場的草地上,每人身旁坐著一隻警犬,警犬們哈哈地吐著舌頭,一滴滴汗水從舌尖滑到草地上。
  戰歌累得呼哧呼哧的,汗水順著猩紅的舌尖滑落。它嗅著空氣中青草的芳香,抬頭看著站在隊伍前面的白正林。
  白正林穿著迷彩服,看著訓練成績單,怒斥道:「你們的表現離國際大賽差得太遠了。就這種水平,還是全國選拔出的精英?據說你們中間的警犬光榮譽稱號就得了2個,大小戰功無數,是不是走後門得上的?」
  隊員們火冒三丈,氣憤地盯著白正林。
  「今天晚上好好慰勞慰勞你們的犬,明天將是所有警犬的一個噩夢!」白正林大吼一聲,「解散!一分鐘以內把犬帶回犬捨,我看到哪條犬還在操場上的話就淘汰!」
  坐在隊伍後面的白歌剛等父親講完,一骨碌爬了起來,用手指著犬捨的方向,對戰歌大吼一聲,「衝!」,戰歌像箭一樣的衝了出去,白歌鬆開牽引帶,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跟在後面。頓時,眾人紛紛效仿,操場上一片慌亂,人跑犬跳,不到半分鐘,操場上就見不到一個人和一條犬了。
  陳志海在旁邊苦笑,「老白,你這是往死裡整犬啊。」
  白正林吐了口唾沫,「現在不往死裡整,到了賽場上就會讓外軍整它們!」
  訓練營的最後一天選拔來臨了。
  凌晨四點,白歌早早地就起床,牽著戰歌到訓練場上排便排尿。
  戰歌大口地吞著清晨的空氣,打著響鼻,看著霧氣濛濛的天空,似乎在沉思著什麼。
  白歌緊了緊腰帶,鬆開牽引帶,抬頭看著天空。
  人和犬默默無語,此時此刻,他們最需要的是安靜。
  一個小時後,天色才濛濛亮。
  在昆明近郊的一處植被茂盛極其寬闊的原始山麓進口處,三輛運兵車緩緩停下,參加最後選拔的訓導員們帶著自己的犬從車上走下,有條不紊地做最後的準備。
  不遠處,白正林抽著煙,看著陰沉沉的天空和愈來愈濃的霧氣,眸子閃閃發光。
  陳志海從指揮車上走下來,抬頭看看天空,又看看前面被白霧籠罩的森林,憂心忡忡地問白正林,「老白,今天是不是休息一天,天氣太惡劣了,有可能下暴雨。」
  「下暴雨?下冰雹才好呢!」白正林興沖沖地說,「這才貼近實戰,這才能提高警犬的戰鬥力!」他轉身對一個上尉參謀說,「通知集訓隊,立刻到指定地域集合!」
  「是!」參謀向著指揮車跑去。遠處的山路上,一輛獵豹吉普車開足馬力開來。白正林扔掉煙蒂,和陳志海迎面走了過去。穿著夏裝的警犬基地政委李長海從車上鑽出來,看到兩人,不禁大笑,
  「好啊!你們兩個背著我搞什麼呢?」
  「搞你搞不來的!」白正林哈哈大笑,敬禮,伸出寬大的手掌,「老李,盼星星盼月亮總算把你盼回來了!我這下底氣更足了!」
  滿頭銀髮的李長海肩膀上抗著黃澄澄的將星,還禮後伸出雙手緊緊握住白正林的手,「老白,這一年多辛苦你了!聽說你們搞得不錯,我就怕自己拖你們的後腿啊!」
  「怎麼會呢!這不還有總部領導把關嘛,咱們只要實施就行了!」白正林把陳志海推到前面,「老李,這位是總部的陳志海大校,你們應該認識吧?」
  「認識!老相識了!」李長海笑呵呵地和陳志海握手,「在北京的時候,多蒙陳老弟照顧呢!」
  「李政委,幾個月不見又精神了!」陳志海遞給李長海一根煙,「自家兄弟客氣什麼!」
  李長海點上煙,抽了一口,問道,「兩位的選拔工作開展得如何?」
  「優中選優,公平競爭。」白正林把胸前的望遠鏡摘下來給李長海,「代表中國警犬出征的,必須是best of best!」
  「best of best!」李長海一邊說一邊拿起望遠鏡,
  白正林吩咐身邊的參謀,「傳我的命令,訓練開始!」
  參謀拿起野戰通訊電台,大聲命令,「訓練開始!」
  遠處,灰濛濛的天空烏雲密佈,森林裡湧起大團大團的白霧。50名訓導員全副武裝地牽領著警犬,每人相隔50米一字排開,按照各自的路線向山麓前進。
  此時戰歌已經衝進莽莽叢林之中。在出發時候,基地作訓部發給白歌三種物品,一隻帶血的皮鞋,一把77式手槍和一把野戰匕首。要求是讓警犬分別嗅三種物品,而後進入叢林追蹤犯罪嫌疑人。三種物品經過高溫和冷水處理,只留下了極淡的犯罪嫌疑人氣味。作訓部門在白正林的指示下,通知白歌這三種物品可能是一個罪犯留下的,也可能是兩名罪犯留下的。還可能是三名罪犯留下的,更有可能只是一件相關的物品而並非罪犯。這樣的複雜測試對警犬的嗅覺是一個極大的考驗。
  白歌聽完有點懵了,這也太難了吧?但他看到其他集訓成員同樣垂頭喪氣地領到追蹤物品後,才逐漸穩定住情緒,他又檢查了一遍自己的全部裝具,佩帶好訓練用的衛星傳感器,深吸一口氣。他要讓自己全身心的投入到訓練中。
  這條叢林根本沒有路,夜裡的露水逐漸蒸發,把泥土和植被熏得濕漉漉的。戰歌是從邊境叢林中成長起來的警犬,對環境的適應能力比那些來自北方和南方的警犬要強許多。它努力從潮濕的空氣中分辨出幾股已深深印在心中的氣味,拉著白歌在泥濘的黑泥地上一路小跑。
  霧氣越來越重,白歌的眼見之處皆是白茫茫的一片。樹木的枯乾像一副副嶙峋的人骨,突然從白霧中伸出鋒利的爪,幾隻體形巨大的貓頭鷹和蝙蝠尖叫著樹林的上空飛過。戰歌久經訓練的抗干擾心理在此刻發揮了作用,它沒有理會周圍環境的任何影響,依舊輕快地邁著步子,向著目標方向前進。走出半個小時,白歌的迷彩服已經被劃破三處了。他走在越來越滑的路上,緊緊握住牽引帶和一支「五四」式手槍。戰歌瞪圓了一雙棕黃色的眼睛,昂著頭顱,恨不得一眼望穿這片恐怖的樹林。
  白正林的目光盯在指揮車內的大屏幕上。一張放大的叢林山麓地圖清晰顯示著,上面五十個藍色的光斑在不停移動著。
  每個藍色光斑代表一名訓導員和一隻警犬,如果有人受傷或因其他原故想退出訓練,按下遙感器的按紐,大屏幕上的光斑就會變成耀眼的橘黃色,基地人員會立刻趕到事發地點進行救助。
  李長海讀完這次選拔訓練的計劃書問,「計劃時間是一天?」
  「對!24小時。」白正林痛快地回答,「這片地域我們安排了一百多名『罪犯』,各種突發事件70多項。」
  李長海苦笑一聲,「夠這幫小傢伙們受的了,老白,你這訓練計劃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啊!」
  「我也不想這樣,可是政委你沒看到。」白正林咳嗽了兩聲,吐出一口痰,繼續說,「你沒看到K9大隊的警犬啊,他們的警犬甚至比一名特警還要厲害!K9大隊的指導教官都是『海豹突擊隊』的副隊長,他們用訓練特警的那一套方法訓練警犬,真在賽場上遇到了,我們拿什麼和人家比?」
  李長海讚許地點了點頭,「老白,你說的沒錯,提高中國警犬的整體作戰水平,必須首先提高訓練水平。」
  「對!打造中國特種警犬,練為戰,練為勝!」 (未完待續)


  第十三部分
  戰歌很小心地來到樹林的拐彎處,它用力抽抽鼻子,環顧了一下左右。
  一條小河流淌在戰歌面前。戰歌伸著舌頭,走到小河邊貪婪地看著清澈的河水。一路跑來,它的嘴又乾又燥,真想喝一口,但是沒有白歌的命令,它已經習慣了拒絕一切來歷不明的食物和水源。戰歌抽了抽鼻子,轉身沿著小溪慢跑起來。
  白歌對戰歌的拒食表現十分滿意。他加快自己的腳步,緊緊跟在戰歌身後。
  「轟」的一聲,遠處樹林裡的一個炸點引爆了,接著是幾聲手槍空爆彈的槍聲。這次選拔訓練白正林為了鍛煉警犬在實戰中的膽氣,特意在樹林的隱秘地方安放了不少威力很小,卻聲響奇大的炸點,安排作戰參謀不定期進行爆炸。
  戰歌的耳朵動了動,它沒有理睬外界的干擾,集中精神,繼續跟著氣味向前衝去。白歌知道,不知道哪個倒霉的馴導員遇到了「罪犯」的襲擊。想到這裡,他更加警惕了,一邊跑一邊觀察著小溪四周叢林內的動態。
  戰歌的速度越來越快,嘴巴裡發出低沉的威脅聲。白歌見狀,立刻鬆開牽引帶,戰歌迅速甩開四肢,像匹烈馬一般,衝著一片低矮的樹叢衝去。
  白歌拔出手槍,彎著腰也鑽了進去。
  白歌還沒從樹叢裡穿出,就聽見戰歌放聲大叫。他爬出樹叢,只見戰歌目露凶光,惡狠狠地撲向數米外一大塊長滿蒿草的「草叢」。
  兩棵高大的橡膠樹之間凸起一塊毫不起眼的「草叢」,白歌仔細觀察,才發現草叢的上層覆蓋著一大片蒿草,下面卻是由枯黃和碧綠色的布條拼湊而成。戰歌張開大嘴,一口咬住草叢的一角,整個草叢突然活了,一個穿著厚重防護服和偽裝衣的「罪犯」出現在白歌視線內。「罪犯」抖掉蓋在身上的蒿草,掙扎著從地上爬了了起來。戰歌哪裡肯讓他站起來,從他身後一個魚躍,前爪和大半個身體死死壓在「罪犯」的肩膀上,將他按在地面上,嘴巴微張,湊近「罪犯」戴著脖套的頸部,只要白歌一下命令,它的嘴巴就毫不猶豫地攻擊「罪犯」的要害。
  「不許動,你已經被逮捕了!」白歌上前一步,撕下罪犯的臂章,命令戰歌放開「罪犯」,用手槍指著他說,「哪個部分的?」
  「軍區偵察大隊的,媽的,這狗的鼻子真靈,見鬼了。」「罪犯」垂頭喪氣地說。
  白歌得意地笑了笑,收起了手槍,對「罪犯」擺擺手說,「按照規則,你可以自行離開戰場了。」
  維持訓練安全的作戰參謀帶著「罪犯」離開了叢林。
  解決完一個「罪犯」,白歌從背囊裡又拿出了那三樣東西給戰歌嗅了嗅,它在仔細辨別後,已經明顯對那柄野戰軍刀不感興趣了。白歌知道了,這柄刀一定是那名偵察兵的。三樣東西已經有一樣找到了正主,還剩下兩件物品。
  這一次,白歌乾脆解開了戰歌的牽引帶,讓它自由發揮。解除約束的戰歌很是快樂,它在原地用力地抖了抖皮毛,甩掉一身的水珠。
  戰歌趟過小溪,四爪掠空,濺起一片白色的水花。
  天氣愈發悶熱潮濕,遠方天邊下的烏雲彷彿一大團化不開的濃墨,開始屢屢摩擦出耀眼的枝形閃電。一群白色的鳥飛快地穿過城市上空密佈的高壓電線,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一片高聳的商業大樓後。
  房間裡的冷氣開得很足,以至於穿著白大褂的曲慈不禁打了個寒戰,此刻她站在軍區總醫院11層外科主任辦公室的窗前,微微顰眉,嘴唇緊閉,雙眼無聲地望著外面風起雲湧的天空。
  門外響起了一陣細小的敲門聲,曲慈的眼睛恢復了原有的明亮,她匆忙梳理了自己的短髮,而後坐回辦公桌前,隨手打開一份文件,對著未鎖的房門輕促地答了一句:「請進!」
  棕色的木門發出「吱呀」的聲音,被緩緩推開了。
  曲慈翻著材料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注視著門外,眼角的細碎皺紋微微綻開。
  「阿姨您好……」一身戎裝的陸芳菲紅著臉站在門外,健康的小麥色皮膚閃爍著光澤,大眼睛裡轉著溜溜的水光。
  曲慈隨即恢復了常態,露出整齊的牙齒,對陸芳菲溫柔的一笑,熱情地說: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小菲,來,快進來!」
  陸芳菲拘謹地走進辦公室,曲慈拉著她的手,讓她坐在沙發上,轉身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暖水瓶,倒了一杯不冷不熱的綠茶遞給陸芳菲。
  「來,渴了吧?先喝點水。」
  陸芳菲慌忙站了起來,雙手接過水杯,連聲說,「謝謝阿姨,謝謝您。」
  曲慈慈祥地笑著,從上到下打量著陸芳菲。烏黑的短髮整齊地梳到眉間,彎彎的柳葉眉下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眨動著,高挑修長的身材外裹著筆挺的橄欖綠軍裝,腳下穿著一雙黑色的女式軍官皮鞋,英氣中流露出一股純純的羞澀,漂亮得讓人不由心動。曲慈以前因為陸芳菲職業的原因反對這門婚事,並沒有太多的心思去欣賞這位兒子中意的年輕女警官,如今細細看過,心中竟有了幾分歡喜,她暗自覺得,這樣標誌懂事的姑娘配我們家白歌,倒也般配。
  陸芳菲被曲慈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臉色更紅了,雙眼慌亂地看著自己的腳尖,不知該說什麼好。
  過了半分鐘,曲慈猛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說:「小菲坐啊,別站著,快坐下說話。」
  陸芳菲這才慢慢地坐下。
  曲慈坐在她身邊,親切地問:「小菲,怎麼今天到阿姨這兒來了?有什麼事嗎?」
  陸芳菲盯著地面,好一會兒才抬頭,眼睛中閃著淚花,「阿姨,白歌他集訓快半年了,除了幾封電子郵件,一點消息也沒有……」說著,陸芳菲的聲音變得有些哽咽,「電話也打不通,我真的好擔心他……」
  曲慈臉色一白,隨即寬慰地說:「別擔心,他沒事的,今天正好是他參加警犬選拔訓練的最後日子,這次集訓快結束了。」
  「今天是最後選拔嗎?」
  「是的。」曲慈點點頭,「你叔叔也是,半年了沒回過一次家,偶爾給我打個電話也是匆匆掛斷。早上我本來想問問白歌最近的情況,這爺倆都不在基地,值班的參謀說今天進行警犬選拔訓練,天還沒亮部隊就上山了,據說是進行24小時全天訓練。」
  遠處的天空傳來轟隆隆的雷聲,雖是上午十點多的光景,天色卻陰得和傍晚一樣。陸芳菲不禁花容失色,「今天上山?今天預報有大雨啊!24小時訓練不是要進行到半夜嗎?山上的情況那麼複雜……」
  曲慈微微歎了口氣,掩飾地笑著:「是啊,是要等到半夜才能結束,不過你放心,有他爸在,肯定沒事的。」
  一滴清澈的眼淚從陸芳菲的臉上無聲地滑落下來,她咬著嘴唇,突然拉住曲慈的手,眼淚像泉水一般湧出,大聲抽泣著,口裡不停念叨:「阿姨,我怕,我真的好擔心他,阿姨,我好擔心他……」
  曲慈輕輕抱住陸芳菲的肩膀,溫柔地拍著她的後背,說:「好孩子,不怕,不怕,沒事的,他們父子都會平安無事的。」
  陸芳菲只顧自己痛快地哭著,她沒有看到,在曲慈沉靜的面容上,也流下了兩行晶瑩的淚痕。
  雨水狠狠打在戰歌寬闊結實的額頭上,水滴順著它的下巴落到地面。它從一片蒿草中穿出,銀色的毛髮濕漉漉地遮在它的左眼上,戰歌微微抖了抖頭顱,緊閉嘴巴,睜大雙眼,保持著匍匐著姿勢,長而粗的黑尾巴幾乎碰到積滿泥水的地面。
  白歌左手握著「六四」式手槍,跟著戰歌的腳步穿過蒿草叢。他彎腰摸著戰歌精濕的脊樑,抹掉一臉的雨珠和偽裝油彩混合的彩色水漿。白歌發現戰歌變得嚴肅的表情,明白前方應該有情況了。他低頭看了看螢光表,接近中午12點了,他想起自己和戰歌已經在偌大的原始叢林山麓中穿插了近6個小時了。
  前面,是一大片低矮的灌木叢,支稜稜的綠色灌木被暴雨吹打得左右搖擺。
  戰歌盯著灌木叢,邁著輕巧的小碎步向前跑去,白歌警惕地看著四周,跟了上去。進入灌木叢後,戰歌立刻被半人多高的灌木淹沒了,白歌沉下身子,屈膝潛行,鋒利的灌木葉子浸飽了水,噗嚕噗嚕地劃在他的臉頰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戰歌向前爬進了約50米,停下不動了。它瞪著一雙棕褐色的眼睛,像雕塑一般靜止著,陷入沉靜之中。白歌從後面趕來,聽見戰歌連呼吸聲都壓得極低,他立刻屏住呼吸,貓著腰側耳聆聽周圍的聲響。
  遠處的天空像一張墨黑的紙,不時被白閃電劃破邊緣。黑漆漆的天空下,在灌木的海洋中,白歌只能聽到周圍沙沙的灌木葉摩擦聲和若隱若現的雷聲。
  突然,從前面不遠的灌木叢中傳來了輕微的「喀嚓」聲。
  戰歌的耳朵像雷達般快速轉動了一下。白歌聽得清楚,那是拉槍栓的撞擊聲。
  白歌悄悄打開手槍的保險,手槍裡裝的全部是空爆彈,開槍的聲響和真子彈一般無二。他示意戰歌隨行,人和犬向前慢慢移動。
  一道閃電劃過天空,白歌突然看到三米外的灌木中有一雙沾滿泥水的軍靴。
  他猛地從灌木叢中站起來,右臂高抬單手舉槍。
  與此同時,對面的灌木叢中也刷地樹起一個人影,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白歌。
  兩人的手臂幾乎抬得一樣水平,面對面,槍口對槍口。
  戰歌看到主人出槍,又看到對面出現「敵人」,立刻從灌木叢中一躍而起,向對面的人影撲去。白歌注意到那人沒有穿防護服,就知道對方是和自己一樣參加訓練的集訓隊員。他剛想阻止戰歌的進攻,可還未來得及喊出聲,從那人的身後也躍起一個巨大的黑影,擋到那人的身前,硬聲聲地用身體擋回了戰歌這一撲。
  「嗚汪!汪!」
  兩隻警犬落地後,同時狂叫了起來。戰歌心裡暗暗吃驚,自己這一撲用了8成力氣,對方竟然能輕易接下,絕非等閒之犬。而那只警犬更是又驚又惱,它的胸口被戰歌雙爪一撲,掉了兩大塊毛,儘管沒有掛綵,卻也疼得撕心裂肺。它站在主人身邊大口地抽著涼氣,暗道對手的爪子好硬。
  兩人還未動,兩隻警犬已經先過了一招。白歌沖戰歌下了停止進攻的口令,回手先收起槍,開口問,「兄弟,哪一組的?幾號?」
  「第二組的,33號,你呢?」那人也叫住了犬,收起了槍。
  「第一組,7號,你怎麼摸到這兒來了?發現什麼沒有?」
  「靠,別提了,追一個軍區偵察大隊的小子,費了我半天勁,然後跟著犬走就出了森林,也不知道這麼大雨它的鼻子還靈不靈。」
  白歌漸漸看清對面是個穿著迷彩服的少尉,面貌清秀白淨,身材和自己差不多,似乎曾在哪裡見過。在他身邊站著一隻體態巨大的昆明狼青系警犬,正吐著舌頭,惡狠狠地望著戰歌。戰歌毫不示弱,高高挺起胸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樣子,連正眼都不看那犬一眼。
  「一塊向前摸摸吧?」那少尉對白歌說,「前面還有好長一段路呢。」
  「你叫什麼名字,哪個部隊的?犬多大了?」白歌友好地伸出手來,畢竟在這陰森森的野外遇到一個戰友是件很快樂的事情。
  「我叫杜曉,北京總隊特警支隊警犬中隊的排長。」杜曉指著那只巨型昆明犬說,「這是『光芒』,3歲半了。」
  這只昆明犬的背上有一道又長又寬的劍狀傷疤,沒有生出毛髮,杜曉說,這是它年幼時和野狼搏鬥時留下的印記,很像一道正在迸射的白光,所以起名字叫「光芒」。
  「哦!是你啊!」白歌猛地想起,第六屆全國警犬錦標賽上兩人曾交過手,杜曉的「光芒」獲得了第二名。
  戰歌繼續在叢林狂奔著,白歌跟在它的身後。
  它跑一會,總是回頭等等主人,生怕白歌沒跟上來。
  遠方的天邊露出魚肚白,戰歌抬頭看了看天邊漸漸消失的啟明星,用力抖了抖身上的毛髮。
  它離終點越來越近了。
  黎明的曙光總是一點點驅走黑暗和陰霾,金色的太陽漸漸從山麓後面露出。白正林和李長海並肩站在山麓外的訓練集結點處,陳志海在兩人身前走來走去。三輛救護車保持發火狀態停在一旁,幾十名官兵在緊張地忙碌著,等待參訓官兵和警犬的到來。
  陳志海看著白正林躊躇滿志的樣子,心中不由來氣,「老白,你看,現在已經6點了,連個人影也沒有,你們派到叢林裡的工作人員能不能保證大家的安全?」
  「安全不是靠他們保證的,是靠自己拼出來的,退出訓練的人和犬,已經送回基地休養了。」白正林微微一笑,「老陳,你就別擔心了,眼光放長遠些,到了國際賽場上要比現在艱苦百倍呢。」
  「比你出的題目還難?」陳志海半信半疑地問。
  「當然了。」李長海在一旁答腔,「甚至出現過活活把警犬跑死的事故,競爭之殘酷可見一斑。」
  陳志海剛想繼續發問,白正林忽然拉住他的胳膊,向前指去,「看!來了!」
  第一個到達集結點的犬影出現在金色晨光的薄霧中,戰歌叼著一隻沾滿泥土的皮鞋,抬腿之間顯得四肢分外沉重,白歌提著手槍挽著褲腿跟在後面,深一腳淺一腳的向前衝刺。
  丟在樹林中的皮鞋是戰歌發現的氣味追蹤品。
  戰歌像守護珍寶一樣地死死叼著它。
  第二個人影也出現了。距離白歌身後20米的地方,杜曉拖著筋疲力盡的身體,和警犬「光芒」結伴而行。
  白歌的雙腳磨起了鵪鶉蛋大小的水泡,剛剛用匕首挑破,腳下感覺還好一些。
  通過終點後,白歌一頭載在地上,雙眼緊閉。戰歌鬆開叼著皮鞋的嘴,頓時趴在地上癱成一團。救護人員和獸醫馬上圍了過來,解開白歌貼在身上的軍裝,給他和戰歌量血壓測脈搏,而後抬上救護車進行搶救。
  陳志海激動得渾身哆嗦,彷彿回到了當年的戰場上,一個勁地誇,「真是好樣的!人和犬都是好樣的!應該立功!應該立功啊!」
  白正林此刻卻一言不發,拿過幾名作戰參謀統計的成績表。「嗯,只能說馬馬虎虎。」他抬頭看看遠處,「取成績的前三名參加國際警犬錦標賽,剩下的全部淘汰。」
  戰歌的總成績名列第一。半年多的訓練,白正林父子兩人對戰歌的信心越來越強,杜曉的「光芒」名列第3名。
  第二名是一隻叫「霸王」的警犬。「霸王」的馴導員吳光輝是一名三期士官,來自黑龍江邊防部隊,吳光輝人生得和東北的高粱米一樣粗壯,馴了十幾年的犬,「霸王」是最值得讓他驕傲的一隻警犬,今年5歲半,性格沉穩冷靜,動作敏捷有力,參加上百次戰鬥,立過四次大功,還獲得過「英勇警犬」的榮譽稱號。
  在這次長達半年的選拔性訓練中,「霸王」表現出了極強的忍耐力和持久力,不但在最後的選拔中名列第二,單項分數還是佔了鑒別和搜爆兩個第一。前三名的警犬們的特長正好是對方的短處,可以互相彌補。
  名列前三名的馴導員不顧滿身酸疼,依然站得筆直,眼角都滲出了點點淚光,吳光輝高興地張著大嘴傻樂,比娶了媳婦還高興。三隻警犬更是興奮,好像知道自己即將出國比賽,紛紛直立起身體,一個勁地舔主人的臉頰。
  三人忍不住蹲下,與自己的愛犬深情相擁,軍人的幸福淚水流到了警犬的眼眶中。
  歡喜過後就是悲傷。
  戰歌還在看著沒有入選的馴導員抱著自己的犬大聲哭泣,它心中覺得納悶,你們為什麼哭呢?
  那些被淘汰的馴導員們在哭,哭得泣不成聲。當他們帶著犬上車,乘車遠去的時候,戰歌才意識到,他們,原來要離開了。
  戰歌環顧左右,看到所有的軍人都在為遠去的軍車獻上軍禮。
  它突然放聲大叫。
  半個月後,京城秋天,艷陽高照。
  最後的集訓開始了。
  入選的3名參賽隊員在一座擺滿各種大型障礙物和空房間的室內訓練場中聽白正林講話。3只精英警犬依次排開,每隻警犬身上都貼著號碼,戰歌依舊是7號,杜曉的「霸王」是8號,『光芒』是9號。
  白正林清了清嗓子,轉身繼續說,「國際警犬錦標賽的比賽項目非常靈活多變,針對性很強,你們一定要把訓練當作實戰。雖然選拔結束了,但是我們仍不能休息,不能放鬆,抓緊一切時間進行訓練。今天進行的警犬室內搜索訓練是國際反恐的一個重要科目,作為比賽項目之一,我們大家要認真對待。」
  陳志海大校帶著3名全副武裝的陸軍士兵走進訓練場,站在白正林的身後。
  「這次參加假想敵的隊員們來自北京軍區某特種大隊,個個都是優秀的特種兵,動作敏捷,功夫了得,對警犬們而言是難得的『勁敵』,你們要在搜查和對抗的過程中,激發警犬的潛能,挖掘警犬的最大潛力!」白正林看了一眼手錶,喊到,「開始訓練!」
  白歌瞭解戰歌的脾氣,遇到強手,它非但不會氣餒,相反會鬥志更旺,於是告訴穿著防護服的陸軍士官說,「兄弟!使出最大本事!看看我的犬怎麼做!」
  假想敵冷笑一聲,果然毫不客氣,身子一閃,就竄入幾個連在一起的水泥房間不見了,戰歌接到白歌的命令,怒吼一聲,撒開四腿追了上去,白歌在後面緊接趕上。
  進入房間後,白歌才發現其實內部的面積很大,地面上故意擺放了一些木板、鐵絲網這樣的障礙物,還有許多高大的櫃子和屏風,假想敵轉眼間就不見了。戰歌衝進去後,使勁抽動著鼻子,東聞聞西嗅嗅,沒過多久就發現了假想敵的藏身之處。戰歌猛然對著一堆廢紙箱咆哮起來,白歌在一旁下令,「撲!」戰歌飛身躍上紙箱堆,突然人影一閃,假想敵從一個紙箱後面跳了出來,一個前滾翻,從窗戶躍進另外一個房間,又消失了。戰歌立刻從高高的紙箱上騰空而起,也跳進了窗戶。白歌大聲吆喝著,戰歌咬在假想敵身後,犬追著人,在房間的障礙中兜開了圈子。白歌在一旁看著,並不著急,現在是磨煉戰歌意志的最好時機,只要「敵人」露出蹤跡,基本上逃不掉戰歌的爪心。
  這位當假想敵的特種兵果然厲害,藉著房內陳設的便利,和戰歌繞了好一會兒圈子,經過半個多小時的周旋,終於撐不住了,被戰歌從裡面逼了出來,有些氣喘吁吁。但此假想敵頗為「頑固」,不到萬不得已,絕對不會輕易投降。他在前面跑,戰歌在後面急急追上。
  可他的速度再快,也比不上戰歌。不一會兒,人和犬就只差兩三米的距離了。
  就在戰歌即將撲到特種兵的時候,一個聲音打破了訓練場上的人聲犬吠,「7號白歌!」從擴音喇叭中傳出陳志海的聲音,「請到場地中心來。」
  白歌連忙對戰歌叫停,沖那名特種兵打了聲招呼,帶著犬奔向場地中心的空地。
  陳志海樂呵呵地看著白歌,說:「小歌,你看誰來了?」
  白歌定睛一看,父親白正林正在和支隊長趙紅劍抽煙說話,母親曲慈叫著他的名字,提著一大包東西急匆匆地走過來,母親左手還拉著一個穿著軍裝的姑娘。
  白歌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天啊,是陸芳菲!
  「你!你怎麼來了!」
  戰歌看到陸芳菲,像見到老朋友一樣衝了上去,抬起前爪,伸出舌頭舔她的臉頰。
  陸芳菲哭笑不得地握住它的兩隻大爪子,皺著眉毛,一個勁躲避,口裡不停說,「乖!乖!戰歌最乖了,不舔姐姐啊!姐姐剛洗過臉了。」把在場的所有人都逗得哈哈大笑。
  白歌呵斥了一聲戰歌,戰歌才乖乖站回主人身旁。
  陸芳菲用手指梳理了下短髮,臉色緋紅地問:「我就不能來北京嗎?」
  曲慈慈祥地笑著說:「傻孩子,你看你問的是什麼話,小菲請了假千里迢迢地來看你,你就不會說點好聽的啊?」她見到白歌後,出人意料地保持冷靜。半年多沒見到兒子,她欣喜地發現兒子的身體更結實了,肩膀更寬了,寬得可以讓另一個女人依靠。
  「看什麼,還不去陪小菲走走?」曲慈竟趕著白歌走。
  曲慈對待陸芳菲的態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彎,半年前還是堅決反對兩人感情的母親忽然變得如此通情達理,白歌幾乎不敢相信,驚詫地望著母親。當著眾人的面,他愣是把一肚子的問題壓了回去,帶上戰歌,和陸芳菲走出訓練場。
  陸芳菲彎下腰,疼愛地撫摩著戰歌生著銀毛的大腦袋,「好久不見,都長這麼大了!呀,這麼結實啊!」戰歌抬頭聞了聞陸芳菲的衣角,伸出舌頭舔著她的手背。陸芳菲故意逗它,把手舉得越來越高。
  「別逗它了。」白歌看著眼前英氣逼人的姑娘,好奇地問,「小菲,你給我媽吃了迷魂藥了?她對咱們的事兒認可了?」
  陸芳菲沒好氣地瞪了一眼白歌,「你不在家,我這個準兒媳婦還不能盡點兒孝心,上門看看未來的婆婆嗎?」
  白歌一聽來了興趣,「哎,說說,你跟我媽都說什麼了?」
  「也沒說別的,大半年了,就是週末的時候去你家看看,幫著打掃打掃衛生,買買菜什麼的,還陪阿姨逛街。」陸芳菲沖白歌眨眨大眼睛,說得很輕鬆。
  「小菲,真是難為你了。」白歌猛地拉住陸芳菲的小手,他忽然覺得自己欠陸芳菲很多,心裡又激動又愧疚。「等我從美國回來,一定好好陪你。」
  「沒關係,只要阿姨高興,我就高興。」陸芳菲略帶羞澀環顧左右,看到沒人,才開口神秘地說,「後來阿姨告訴我,我說過的一句話讓她放了心。」
  「什麼話?」
  「我跟她說,我不但要做個好媳婦,更要做個好兒媳婦!」
  白雲像霧一樣籠罩在無垠的空中,向下望去,所有山川,河流和建築都是那麼渺小。吳光輝第一次坐飛機,直吐舌頭,「奶奶的,這麼高啊!」
  白歌閉著眼睛養神,心裡卻想著呆在有氧艙裡面的戰歌。杜曉對吳光輝做了一個「噓」的手勢,「老哥,小點聲。」
  吳光輝連連點頭,大口喝著空姐送來的飲料。
  11個半小時後,飛機安全降落在美國紐約肯尼迪國際機場。
  紐約的快節奏生活從人們的步伐上便可見一斑,身著各色服裝的外國人提著大大小小的行李匆匆而行。一些提著筆記本電腦和照相機的記者們大嚼著口香糖,百無聊賴地打著哈欠。一名中國駐紐約總領事館武官站在機場出口前,他身邊跟著一名使館參贊和幾名工作人員,神情肅穆地等待中國人民武裝警察部隊警犬代表隊的出現。
  第八屆國際警犬錦標賽吸引了眾多美國人民和媒體的關注,同時,另一些國家的參賽隊也事先做了大量宣傳,不少美國的外籍工作者和移民紛紛到機場迎接自己祖國的警犬代表隊。
  女播音員動聽的美語在候機大廳中迴盪著,人聲與腳步聲交織成一曲嘈雜的進行曲, 漸漸地,在這首雜亂無章的進行曲中,融進了一段堅強有力的樂章。
  戰歌、光芒和霸王三隻警犬站在安檢門門口,好奇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機場的另一側安檢門內,率先出現了一支外軍的警犬代表隊。
  一條棕黃色的拉布拉多雄犬走在隊伍前面,這隻犬比普通的拉布拉多犬略大一些,它吐著舌頭,不停抽動著鼻子,頸圈上的標誌赫然是白底紅十字的英格蘭國旗標誌。
  幾名高大的英格蘭軍人牽著另外幾隻警犬出現在拉布拉多犬的背後。
  一群美國和英國記者們迅速圍了過去,十幾名手捧鮮花和英格蘭國旗的留學生們尖叫地圍了上去。
  英格蘭警犬代表隊的成員們紛紛停下腳步,接受鮮花和掌聲,讓警犬們擺出POSE接受記者們的照相,一個身材高大的軍官口沫橫飛地面對記者們大聲講話。
  突然,英格蘭代表隊後面一陣騷動。
  一陣粗獷高亢的歌聲從安檢門中傳出,飄揚在機場大廳內。
  七八名外國記者又立刻圍了上去,相機快門的喀嚓聲四處大作。
  「Argentina!Argentina!Argentina!」
  機場內,不知什麼時候飛揚起幾面阿根廷國旗,一些白皮膚和黑皮膚的南美人大喊著阿根廷的名字,舉著藍白相間的阿根廷國旗用力招搖。
  另一支外軍警犬代表隊正走出安檢門,正是來自南美的阿根廷警犬代表隊。
  阿根廷代表隊的軍人們整齊地唱著南美風格的歌曲,牽著三、四隻警犬走了出來。其中一隻猛犬非常引人注目,這隻犬渾身長滿雪白的細毛,兩隻黑色的眸子驕傲地看著前方。它的兩隻耳朵耷拉在額頭兩側,身材修長,四肢肌肉強健有力,腹部成拱形。
  這只白色的警犬走在阿根廷代表隊的前面,頓時引起一片激動的尖叫聲。
  英格蘭警犬代表隊的那只拉布拉多大犬回頭看了一眼那只白色警犬,眼神裡露出不屑的目光,狠狠打了個響鼻。
  白色警犬注意到了這只和自己體形差不多的大犬,頓時目露凶光,微微露出鋒利的犬齒。
  此刻,中國警犬代表隊剛剛整裝走出安檢門,進入機場大廳。
  「小子們,把犬帶緊!給我走好了!我們現在的名字叫中國!」白正林頭也不回地說,他遠遠望著另外兩隻外軍警犬代表隊,嘴角上泛起了驕傲的微笑。
  白歌也看到了阿根廷警犬代表隊非常搶眼的白色警犬。
  是號稱南美獵犬之王的阿根廷杜高犬!這種犬以前是專門用於狩獵大型野獸的獵犬,甚至可以穿越南美遼闊的彭巴斯達草原追逐獅子,已經有40多年的歷史了。他心中一動,這只經受過嚴格軍事訓練的杜高犬有一種優雅強勁的氣質,絕對不能小看!
  此刻,中國武警警犬代表隊一行五人穿著嶄新的夏常服,牽著三隻威猛健壯的警犬出現在人們的視線中。隊長白正林和領隊陳志海扛著耀眼的兩槓四星,大氣威嚴地走在隊伍的前面,他們身後,緊跟著三名年輕的參賽隊員,26歲的中尉白歌、22歲的少尉杜曉和29歲的三級士官吳光輝。三人身高均在178cm左右,挺胸收腹,目光凜凜,齊走成一列,三雙87式制式皮鞋的頻率、步伐和力度完全一致,落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清脆統一的聲音。
  「看!那是哪個國家的軍人?」一個金髮碧眼的女記者偶然從英格蘭代表隊前轉身,看到中國警犬部隊,立刻尖叫著,舉起了手裡的照相機,「他們的制服是橄欖色的!」
  最引人注目的還是三人牽著的三隻中國昆明犬,為首的一隻額頭上生著銀色毛髮,步步生根地隨著主人前進,警犬們的腿上戴著繡有中國五星紅旗和國際警犬錦標賽字樣的護膝,頸圈上也印著鮮艷的五星紅旗。
  「橄欖色象徵著和平!他們是黃皮膚!亞洲人!」一個藍眼睛的記者大聲回答。記者們一窩蜂地沖中國警犬代表隊湧了過來。
  「是哪個國家的?」另一個記者問,「是中國人民解放軍嗎?軍裝顏色好像不對!」
  「到底是哪個國家的?」
  中國警犬代表隊漸漸走近了。還是那名女記者,首先發現昆明犬們脖子上的五星紅旗頸圈。
  「是中國軍隊!我看到了中國國旗!」她一邊喊一邊給三隻威猛的警犬拍照。面對刺眼的閃光燈,戰歌等警犬表現出良好的抗干擾能力,不聞不問,甚至連看都不看一眼,高昂著頭,緊跟隊伍目不斜視地向前走去。
  「Good!Good!」幾名外國遊客看到訓練有素的中國警犬,不由豎起了大拇指。
  一名外國記者跟著隊伍前進,他看到了這支隊伍每個成員的胸前都戴著「CAPF」的金色徽章,左臂上戴著國際警犬錦標賽的標誌,但在他們的右臂上,卻有一面像盾牌似的藍底黃邊的臂章,上面有兩支金黃的麥穗,一個地球圖案中間是中國版圖,上面升起一枚鮮紅的星星,下面依舊是「CAPF」的字樣。
  「CAPF!CAPF!這是什麼隊伍!」那名記者大聲地問周圍的同行。
  「China Army Police Force!」一群手持五星紅旗的中國留學生站在出站口處,他們伸長手臂,用力揮舞著國旗,喊了起來,「中國武警!中國武警萬歲!」
  「中國武警,中國武警!」記者們驚訝地稱讚著,用欣賞的目光看著每一名走過的中國軍人。中國武警,這個陌生的名字很快就出現在他們的筆尖,照片和電腦上,通過各種方式發送到所有人們能接觸到的媒介上。
  「歡迎祖國的武警警犬代表隊來到紐約。」領事館的中國武官對白正林、陳志海敬上標準的軍禮,「我們將負責你們的一切保障工作。」
  戰歌走在中國警犬代表隊的最前面。
  白歌緊緊握住它脖子上的牽引帶。
  美國國家警犬訓練中心的綠色營區坐落在一片空曠的草地上,這片草地足有三、四個足球場那麼大,井然有序地排列著一個個迷彩帳篷和木質犬捨,為了給參賽選手和警犬一個更好的休息條件,每個帳篷和犬捨裡都安裝了恆溫空調。各個犬捨被柵欄分開,這是避免各色警犬之間產生不必要爭鬥的一項措施。
  「看,那個徽章。」杜曉走在白歌身後小聲說,「是以色列Oket』z特種警犬部隊的標誌吧?」白歌微微抬頭,路右邊的三個帳篷和犬捨上掛著一個面目兇惡張開巨口的銀色犬頭,從犬頭後兩側生出兩隻滿是羽毛的鐵翅膀,彷彿正在空中馳騁翱翔。
  白歌想起從書上看到過有關Oket』z部隊的知識:在中東一帶恐怖活動的樂土上,以色列是最大的受害者,1974年,不甘受制於人的猶太人組建了一支特種反恐怖警犬部隊,代號7142,這支部隊就是現在Oket』z部隊的前身。該部除數名後勤與行政人員之外只有11名隊員。這支小部隊的全部人員不超過20人。那時,這個部隊的存在是絕密的,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部隊的番號,並瞭解它所執行的任務性質。它沒有任何的正式名稱,只有官方賦予的以色列國防軍代號「7142」。當時它的主要任務是運用經過高度訓練的警犬在人質解救行動中對付綁匪。部隊被組建之初只是一支完全的反恐部隊。7142部隊在1980年的Misgav Ham集體農場人質營救任務中首次受到公眾的注意。這次任務是7142第一次運用反恐警犬參加實際作戰。而後部隊進行了改組,開始進行增強反爆炸物品能力的訓練,並且被授予了正式的名稱——Oket』z部隊。在隨後的數年中部隊經過不斷的努力陸續獲得了許多新的能力,由傳統的專業反恐部隊變成了真正多才多藝的部隊。90年代組建了專門的反爆炸物品小隊、追擊小隊、武器連和救援連,1997年組建了爆炸物品連。爆炸物品連在1998年美國大使館被炸之後擴大了規模。
  「沒錯,是當年的7142部隊。」白歌小聲回答,「他們也參賽了。」
  「看那邊。」吳光輝驚訝地說,「那是給俺們的帳篷吧,怎麼只有一個大紅星星,咱們國旗是5個星星啊。」
  杜曉瞪了他一眼,「你這話以後就在隊內說啊,千萬別出去丟人,沒看見旁邊立著俄羅斯國旗嘛,那是俄羅斯最著名的警犬部隊——紅星犬捨。」
  中國警犬代表隊隨著美國工作人員,穿梭在各個帳篷之間。每經過一間犬捨,就能聽到犬捨裡的金屬聲大作,偶爾,還傳來幾聲同類威脅的吠叫聲。
  戰歌拖著又粗又長的黑尾巴,跟著引路的美國工作人員,它能嗅到,從四周不同顏色的犬捨中傳來各種味道,咖啡,煙草,汗液還有……
  那是許多陌生同類的味道,還有陣陣低沉威脅的聲音,從各個犬捨中源源不絕地傳進戰歌的耳朵!
  跟在戰歌後面的光芒和霸王同時感受到了一片刀光劍影,異族同類的味道越來越多,它們彷彿置身於一個毫無遮攔的空間,被無數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撕扯著。
  戰歌警惕地看著四周,兩隻耳朵立得筆直。它的心現在是興奮而緊張的,更是急迫的。
  這是一種急切求戰的心情,戰歌的血液逐漸被點燃了。
  它瞇縫著眼睛,微微露出尖利的門齒。明媚的陽光下,雪亮的利齒白花花的晃亂了對面的人眼犬眼。
  白歌看到迎面走來兩名外國馴導員,各自牽著一隻警犬,說說笑笑地抽著煙。
  其中一隻警犬身材高大,至少在80cm以上,它的頭部呈長方形,稜角分明,額寬與嘴寬非常接近,鼻樑卻是寬平,嘴唇較大,耳朵又尖又小,最奇特的是它粗壯的前腿似乎向後傾斜,後腿微微拱起,渾身長滿雪白色的細毛,脊背和腹部還長有黑色的斑點,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平滑而有光澤。
  它慢慢地走著,尾巴竟然向上捲起,彷彿一把鋒利的軍刀,雙目平穩地看著戰歌。
  戰歌沒見過這種比自己要高大的警犬,它一抖脊樑,毛髮都立了起來,白生生的門齒已經露出了唇邊。
  殺氣四溢!
  白歌感覺到了牽引帶上硬生生的拉力,他明白戰歌在暗自運氣,只要自己一個手勢,它就要撲過去攻擊對面的警犬。
  傻小子,你玩什麼命!白哥心中好笑,暗想,戰歌呀戰歌,還沒比賽呢,看到一隻大丹犬就值得你這麼激動?
  對面的外國馴導員穿的迷彩服上有丹麥國旗的標誌,白歌知道一定是丹麥警犬代表隊的成員。他手中的這條大丹犬被譽為警犬世界裡的儒雅巨人,此犬具有體貼善良的性格,同時還具備極強的力量。大丹犬的名字雖然源於丹麥,實際上是德國境內發展的犬種,還獲得過德國國犬稱號,至今,丹麥和德國兩國的犬類工作者一提起大丹犬還要爭論不休,都希望這個優秀的犬種屬於自己國家。
  走在後面的光芒和霸王也看到了對面的警犬,在它們眼中,另一隻警犬似乎比那只略帶儒雅氣質的高大警犬更有威脅。
  另一隻警犬看到了對面的中國警犬隊,立刻加快了腳下的速度。
  這只警犬外貌比大丹犬長得要野蠻許多,身高大約在75cm左右,一雙黑眼睛被明顯的皮膚褶皺隔開,小而厚的耳朵從頭顱頂端兩側耷拉下來,那些短且緊密的黃棕色毛髮上還覆蓋著保護性的御寒絨毛,尾巴根部粗大,尾尖逐漸變細。
  「奶奶的,是馬士提夫!」吳光輝小聲說道,「西班牙的馬士提夫!」
  「起源於西班牙和葡萄牙邊界,遺傳了兇猛的鬥牛血統,很多西班牙人習慣稱呼它為拉漫查馬士提夫犬,在西班牙人開發美洲新大陸時發揮了巨大作用。」杜曉情不自禁地說,「這種猛犬都來參加比賽了……」
  他的話還沒說完,霸王和光芒突然開口大叫。
  兩隻警犬弓著身體,直衝那只西班牙的馬士提夫犬猛然竄去。光芒上咬下跳,腳爪掀起了草地上的一片泥土,霸王大聲狂吠,昂著腦袋,滿臉都是憤怒。
  吳光輝和杜曉連忙拉住自己的警犬,阻止它們衝過去,兩根牽引帶繃得緊緊的。
  「看好自己的犬!」白正林在隊伍後面提醒著。
  那隻馬士提夫犬也毫不示弱,幾次想掙脫牽引帶,都被主人硬生生拉了回去。
  一時間,周圍的犬捨中響起一片混亂的叫聲和金屬撞擊聲,遠處,幾隻栓在樹下的警犬還暴躁地撞擊樹幹。
  巨大的聲響中,周圍樹木的葉子紛紛落下。
  只有戰歌一聲不吭。
  銀色的毛髮絲絲縷縷地飄散在風中,幾片樹葉飄落在它的脊樑上。戰歌瞇縫起眼睛,高高昂著頭,不動聲色地留意著四周的動靜。
  所有馴導員都在呵斥自己警犬的時候,漸漸的,有一種君臨天下的氣質漸漸飄溢了出來,蕩漾在整個宿舍區。
  「汪嗚汪……」
  如晴天霹靂的一聲暴吼,突然砸到每一隻躁動不安的警犬頭上。這個聲音分外急促有力,壓過了所有警犬的叫聲。
  那名西班牙的馴導員渾身一哆嗦,握著牽引帶的手竟然鬆開了。
  馬士提夫犬顯然是被這個聲音震懾住了,呆呆地立在原地,竟沒有向前衝。
  大丹犬剛想低頭嗅一嗅地面上戰歌的氣味,戰歌一開口,它嚇得轉身就跑,任憑馴導員拉扯也不聽,跑出七八米外才停下來,遠遠地用畏懼的目光打量著這只脖子上有一面五星紅旗標誌的兇猛同類。
  頓時,一切都安靜了。所有的人和犬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站在中國警犬隊最前面的警犬。
  戰歌高昂著頭,銀色毛髮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一雙冷峻的眸子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每一條犬,每一間犬捨,那眸子中的鋒利氣勢不可抵擋,眾犬頓時委頓,紛紛低頭不語。
  「看來得給你們找一間單獨的犬捨了。」美國工作人員心有餘悸地回頭對白歌說,「請你一定要看好它。」
  白歌聳聳肩膀,露出一個輕鬆的微笑。
  第二天上午9點,警犬中心舉行新聞發佈會,各國警犬代表隊逐一亮相。
  新聞發佈會現場人山人海,各國的記者、武官,使館工作人員,還有一大群前來參觀的各國留學生,將中心露天會場圍得水洩不通。
  每個國家的警犬代表隊有一塊屬於自己的圍欄展區,白歌用熟練的英語向好奇的美國學生介紹中國警犬的一些資料,杜曉和吳光輝帶著三隻警犬在展區內進行各種口令訓練。
  戰歌等中國警犬裝備了最基礎的各種護具,只是平時訓練偶爾穿戴,在實戰中很少使用。可美國的K9警犬已經裝備上了重達65磅的防彈背心,這種防彈背心每件價值1200美元,可以防住一般子彈,對爆炸也有一定的防護能力。K9大隊的軍官還介紹說,這種背心進行了高技術處理,裡面配備了涼爽包,一旦需要,包內的化學物品就會起反映,讓警犬保持「冬暖夏涼」的狀態,全身心投入戰鬥;由法國憲兵第132團為基礎組成代表隊的警犬們真正做到「武裝到牙齒」,他們把鋼針鑲在警犬的最大犬齒上,這種高強度不銹鋼製成的武器足以讓它們擊倒任何敵人;來自英格蘭和巴西的警犬甚至穿上了由結實的高科技布做成的犬靴,一般尖銳物很難刺破和磨壞,這種靴子還有堅硬的靴底,能牢牢地抓在上面。英格蘭警犬代表隊的隊員說,穿著這種靴子偵查現場時,就不會擔心玻璃等硬物劃傷了警犬。
  「不用怕它們的裝備!既然來了,就要放手一拼!」白正林正小聲和陳志海講話,忽然一隻大手搭上了白正林的肩膀。「白主任,我的好朋友!你終於來了!」有人在他身後高聲說著半生的漢語。
  白正林回頭一看,金髮碧眼的美國K9警犬大隊大隊長,約翰·克林上校正神采飛揚地看著他,他緊緊握住了白正林的手,「白主任,你來了怎麼也不通知我一聲,我請你吃飯!」
  白正林在異地遇故人心情頓時大好,哈哈一笑,「好久不見了,上校,你還是那麼結實!」
  「是啊,Two years ago,時間Very快啊!」 約翰·克林上校心情激動,漢語美語一起向外蹦,把白正林給逗樂了。陳志海也看見了約翰·克林,忙走過來和他握手。
  「今天晚上,我請客,你們兩個,還有你們的隊員,都來,一個不許少!」 約翰·克林上校大聲嚷嚷著,「中國的古話說得good!人生三幸,其中有一幸是……」
  「他鄉遇故知!」白正林一出口,三人同時大笑了起來。
  「不過,上校的酒,還是等到比賽結束後我們再喝吧。我們中國人向來喜歡喝勝利的酒。」白正林話鋒一轉,「現在,您和我們,都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約翰·克林上校愣了愣,略帶尷尬地回答,「OK!OK!白主任的酒,我給你留著。」
  不遠處,杜曉一邊拍著「霸王」的肩膀,一邊小聲問白歌,「那洋鬼子說什麼呢?」
  「不知道,反正跟咱沒關係。」白歌回答。
  一群中國留學生走了過來,紛紛站在中國代表隊的展台前合影留念,有幾個姑娘還把鮮花和掌聲獻給了三位中國軍人。
  吳光輝捧著鮮花,兩眼冒光,小聲嘀咕道,「奶奶啊,還沒人給俺送過花哩!」
  第八屆國際警犬錦標賽的開幕式在一片禮炮聲中剛剛結束,組委會就組織各國的警犬代表隊們進行賽前準備,各國記者們見縫插針,尋找不同的代表隊進行採訪。中國使館的武官和使館參贊忙不迭地走下觀禮台,開著一輛裝滿慰問物資的吉普車,拉著白正林和陳志海噓寒問暖。
  上午的比賽科目是山地追蹤和突圍,參賽警犬和馴導員要在5個小時內突破一條設有各種障礙和機關的山谷,並找到自己的追蹤目標,直線距離是20公里。
  白歌、杜曉和吳光輝身著胸口繡著五星紅旗的迷彩作戰服,肩膀上掛著「中國武警」和「國際警犬錦標賽」的臂章,三人牽著三隻警犬到比賽的集結點報到。警犬們帶著印有中國國旗標誌的頸圈和護膝,精神抖擻,蓄勢待發。賽場工作人員發給每隻警犬一張比賽貼紙,上面寫著號碼。
  17號戰歌、12號光芒和19號霸王站在一條小溪岸邊的出發線上,這條小溪是哈德遜河的一條分支,水淺池清。出發線前擺著一排帶著編號的衣服和鞋子,上面帶有搜捕目標的氣味。
  戰歌站在出發線前,仔細嗅辨了面前的鞋子氣味,它將這種氣味深深地刻印在頭腦之中。它仰起頭,看到天空上漂浮著兩個橢圓形的綠色大傢伙,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還在大傢伙上面閃閃發光。
  那是什麼?它想,是鳥?還是什麼怪物?
  戰歌無心理會,緩緩低下頭來,看著前方的一片美麗景色:
  波濤滾滾的哈德遜河正在不遠處奔騰馳騁,河的對面是山谷入口,山水相間,碧波萬頃,萬里湛藍的天空下座座峻山險峰上草林蔥蘢,山頂薄霧繚繞,若隱若現,著名的「西點軍校」沿河依山而建,岸邊花影叢叢,樹林茂盛約隱約現。哈德遜河上打著「國際警犬錦標賽」字樣的工作船隻不停地游動巡視,兩條粗粗的黃色警戒線把一米多深的淺水區清楚地劃出,橘黃色的球狀標誌物隨著波浪上下起伏。
  戰歌低頭舔了舔自己胸口的毛,微微閉上眼睛。它的耳旁,傳來了陣陣波濤洶湧的河水聲。
  白歌站在戰歌身邊,深吸一口氣,也抬起頭仰望天空。
  半空中,兩艘掛著12支參賽國旗的大型軍用飛艇緩緩升空,每艘飛艇的旋梯上掛著8架高清晰紅外攝像儀,兩架飛艇將在空中全面追蹤拍攝國際警犬錦標賽的實錄。
  白歌凝神看了一會,忽然身後傳來腳步聲。他回頭,看見父親健步正走過來。
  白正林拿著一個小盒子跑了過來,打開盒子,白歌三人眼前一亮,是三塊晶瑩剔透的中國玉石,握在手裡溫暖滑潤,雕刻成犬的形象,栩栩如生。
  「把這個給犬戴上。」白正林擦擦額頭的汗,「中國使館送給它們的,這是祖國的藍田玉。」
  三名隊員用紅線將玉石繫在警犬的脖子上,玉石在陽光的照耀下折射出絢麗的色彩。
  戰歌的脖子上多了一個涼冰冰的小東西,它低頭看了看,習慣性地用鼻子嗅了嗅,沒什麼味道。它又環顧了一下左右,斜著眼睛打量著左右兩邊的警犬隊伍。
  左邊,一隻容貌英俊的蘇格蘭牧羊犬沖戰歌笑了笑,戰歌友好地點了下頭。
  右邊,兩隻容貌醜陋、皮膚上滿是皺紋的棕色警犬趴在地上,戰歌盯了它們看了一會,兩隻警犬毫無反映,似乎對任何事物都已經麻木。其中一隻嗅了嗅面前的追蹤氣味源,似乎無精打采,提不起什麼興趣。
  一名黑頭髮的外國馴導員穿著印有比利時國旗的迷彩服從引導處跑過來,手中拿了一件沾有幾滴鮮血的T恤。他跑到那只棕色的警犬面前,蹲下,將沾有血跡的衣服放到兩隻警犬身邊。
  令人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兩隻警犬像吸食了大麻一樣興奮,立刻從地上爬了起來,圍著衣服低頭轉圈,似乎要把那幾滴血跡都吸到醜陋的鼻孔裡去。
  戰歌看到兩隻警犬癡迷血液的樣子,心中冷笑一下,將頭扭了過去。
  一股霸氣從它心底噴薄而出,連戰歌自己也不知道,這種自信到底來自於哪裡,它只覺得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在燃燒,一個遙遠的呼喚從天邊傳來,
  「藐視你的一切敵人吧,我的孩子!」
  那個聲音既熟悉又陌生,戰歌渾身的毛髮在風中微微擺動。
  站在一旁的杜曉碰了下白歌,有些心虛地說,「這兩隻尋血犬不好對付啊,看樣子都是身經百戰了,嗅血成癮了。」
  「你的光芒嗅辯能力比它們強,放心!」白歌鼓勵杜曉,「按平時訓練的來,沒問題的!」
  裁判員號聲一響,比賽開始,所有警犬在馴導員的帶領下向山谷進發。
  戰歌躍進冰冷的溪水,頓時感到一陣刺骨的疼。前面,兩隻焦急興奮的德國牧羊犬把水花揚得到處都是,模糊住了戰歌的眼睛。
  戰歌使勁抖了抖身體,繼續向前跑去。
  忽然,一股刺鼻的味道傳來,白歌也聞到了,是酒精!組委會在小溪周圍撒了酒精。
  戰歌十分敏感,立刻昂起頭,屏住呼吸衝上岸邊。
  岸上全是草地,兩隻高大的德國牧羊犬在第一時間衝了上去,逕直向山谷口奔去。
  「砰!砰!」 兩處光電地雷爆炸了,發出耀眼的光芒和巨大的響聲。這種地雷沒有彈片和火藥,不會導致人犬受傷。
  只見兩隻世界最著名的工作犬——德國牧羊犬凌空翻了個身,被巨大的聲響炸了一個激靈,它們沖得太猛了,沒有注意到綁在草地上的拉火鋼絲。後面的一隻德國隊警犬立刻停下腳步,徘徊不前,兩條純種德國牧羊犬在地上打了兩個滾,驚恐地大叫起來,後面趕來的德國代表隊馴導員好聲安慰,才讓三隻驚慌失措的德國牧羊犬安靜下來,重新投入比賽。站在山角上的兩名裁判員嚴肅地看著比賽現場,在電子記分表上扣掉了德國代表隊的分數。
  右側的樹林裡,俄羅斯隊代表隊遇到了麻煩,兩隻警犬順利通過了一條狹窄的山路,忽然一塊隔斷板從天而降,把一隻體重達到一百多公斤的高加索巨犬扔在了後面,這只龐然大物瞪著深凹的黑眼睛,凸起的鼻孔一張一合,面對忽然出現在草叢中的三名身穿防護衣的「假想敵」,這只巨犬豎起強健的前肢,擺動著又粗又長的毛尾巴。在馴導員的命令下,同三名「假想敵」進行搏鬥。充當這次國際警犬比賽的40名「假想敵」全部來自美國最著名的兩隻特種部隊,他們是現役「海豹突擊隊」警犬大隊和「三角洲特種部隊」警犬營的馴導員們。
  三名高大的「假想敵」手持警棍和長鞭,左晃右閃,同這只高加索犬進行周旋,三人配合相當巧妙,瞅準機會一擁而上,將這只巨大的警犬壓在身下。俄羅斯隊的馴導員無奈地搖了搖頭,只好任由裁判扣掉分數。
  戰歌跑在中國警犬隊的最前面,它一直追著那股淡淡的辨別物味道前進。
  它剛剛憑借嗅覺,和「光芒」、「霸王」左衝右突,穿過了佈滿聲光地雷的50米草地雷區,裁判員沖白歌豎起了大拇指,連說「Good!」
  戰歌在一條狹隘的下坡土路上跑得興起,土路兩旁是鬱鬱蔥蔥的青草,周圍還有一小片樹林。跑了一會,戰歌掉轉身子,繞到體寬腰粗的「霸王」身後,用長長的下巴頂了它的屁股一下,示意它加快速度。「霸王」跑得有些氣喘,不滿地拱了一下戰歌,加快了腳下的速度。
  跑在前面的「光芒」一個急停,戰歌和「霸王」硬聲聲地剎住腳步。
  前面的草坪上,出現了一個籃球場大小的空地,空地上面隆起了大大小小的木製掩體。幾隻先到一步的警犬正在搜索,四、五名外國馴導員正在一旁等待警犬的搜尋結果,兩名裁判的目光緊盯正在搜索的警犬。
  三隻中國昆明犬各自低頭仔細辨別著氣味,白歌等人趕到空地後,立刻發出「搜」的命令和手勢,三隻警犬立刻從左至右搜尋氣味源。
  一聲驚呼劃過了天空。
  一個穿著厚重防護服的假想敵連滾帶爬地從一個掩體中爬出,一隻身材略小的灰棕色警犬叼著塊破碎的防護服緊跟著躍出了掩體。它一甩頭,將碎片遠遠拋開,緊縮四肢,瞬間從地面上彈起,像枚有力的子彈一樣擊中假想敵胸口,假想敵應聲倒地,它按住假想敵的胸口,張開嘴巴,露出鋒利的犬齒剛要下口。聽到背後馴導員的一聲命令,立刻停口,回身向主人跑去。
  這隻犬生得面目有些兇惡,石板狀的頭部,頭顱和鼻嘴之間有明顯的阻隔;發達有力的頰部肌肉清晰可見,兩顎上的棕色肌肉群強而有力,橢圓形的小眼睛中射出寒光,細小的尾巴耷拉在身後。它身上還穿著一件緊身的黑色防彈衣,防彈衣的一側印著美國國旗,背上是兩個巨大的白色字母:K9。
  白歌心中不由一凜然,小聲說,「K9的王牌,比特犬。」
  吳光輝哼了一聲,小聲嘀咕道,「奶奶的,長得真難看,可真有勁啊!」
  那名戴著綠色貝雷帽的馴導員滿臉得意,衝著前面的山路大喊,「Go!Go!」比特犬抖了一下身體,向前跑去。
  比特犬在啟動身體之前回頭望了一眼,目光落到昂頭張望的戰歌身上。
  兩隻犬眼神碰撞。戰歌微微齜牙,鼻子邊捲起幾道皺紋,比特犬翻了個白眼,怪叫一聲跑了。
  杜曉猛推白歌和吳光輝,「看,『霸王』有發現了!」
  「霸王」從一個掩體中拖出一隻黑盒子。它叼著盒子,快步向吳光輝跑來。吳光輝接過盒子,拍拍它的腦袋表示鼓勵。
  一名裁判走過來,看了看白歌等人胸前的五星紅旗和『CHINA』字樣,表情嚴肅地說,「中國的小伙子們,如果這是實戰,你們已經死了,必須扣除你們的分數。」
  「為什麼?」三人都傻了,杜曉爭辯道,「我們的警犬找到了追蹤物!」
  「你打開盒子看一下。」
  吳光輝的手有些發抖,他慢慢打開了盒子,頓時如雪水灌頂,從頭涼到心裡。
  盒子裡面是一塊定時炸彈,紅色屏幕上的數字已經標零,不再跳動。
  「你們的警犬嗅覺很靈敏,但是它卻沒有仔細聽盒子裡的響聲,正確方法是它應該呆在原地保持靜止等待你來拆除炸彈或大聲吠叫表示危險,很遺憾,這只漂亮的犬出了一個小小的失誤。」裁判聳聳肩膀,低頭在電子記分牌上扣掉19號「霸王」的分數。
  三個人無話可說。「霸王」在主人的腿邊蹭來蹭去,垂頭喪氣,它從吳光輝的表情上知道了自己沒有完成任務。
  白歌此刻卻異常冷靜,他對裁判敬禮,很有禮貌地說,「謝謝您的指點,我們以後會注意的,非常感謝您。」
  「謝謝您的提醒!」、「謝謝老先生!」杜曉和吳光輝也對兩鬢斑白的裁判敬上軍禮。
  「『戰歌』!搜!」他轉身大喊。戰歌已完成了搜索任務,聽到主人的命令,跟著氣味,立刻開始向前追蹤。
  「走吧,不要浪費時間了。」白歌看了看表,「還有3個半小時。」
  另外兩隻中國警犬在主人的命令下,跟在戰歌身後,繼續向前衝去。
  那位裁判看著遠去的中國隊員,對旁邊另一名裁判說,「中國代表隊會取得很好的成績。」
  「為什麼?」
  「態度決定一切,中國有句古話……」裁判撓著頭皮想了一會兒。
  「孺子可教也!」


  第十四部分
  容易和艱苦,意志薄弱的人面對這兩種選擇時,往往會選擇前者。
  但對身上淌著英雄血液的戰歌而言,沒有什麼比艱苦更能磨煉意志的,沒有什麼比出其不意後的成功更令人滿足了。
  前面,一條平坦寬闊的大路,繞著山脈迂迴盤旋而下,右邊,雜草叢中一條不起眼的小路,一條陡峭傾斜的山路,沿山壁扶搖而上。
  山壁之上,是層層岩石壘成的斷崖。
  戰歌停下腳步,「光芒」和「霸王」也停下了腳步,「霸王」走上來,用力頂了頂它的屁股,戰歌瞬間回頭,眸子裡射出威懾的寒光,對「霸王」齜出了鋒利的犬牙,「嗚嗚」地低吼了兩聲。
  「霸王」不言語了,乖乖地回到它的身後。
  戰歌仔細打量著那條小路,一直望到山崖的頂峰。
  幾隻外國警犬從中國警犬身邊飛快地跑過。
  戰歌回頭望望自己的同伴,又堅定地看著那條小路,後腿刨了兩下草地,用力甩了甩尾巴,毅然跑向了坡度很大的狹小山路。
  在大部分警犬都選擇大路的時候,它毅然選擇了這樣一條並非是路的山崖。
  「光芒」和「霸王」對視了一眼,撒開四肢,跟著戰歌向山路上跑去。
  斷崖之上,一股滾燙的熱流從腳掌冒到戰歌的舌尖,它吐著長長的舌頭,汗水快速滴下。「光芒」和「霸王」跟在後面不停地大口喘氣,它們馬不停蹄地在山路上爬行了幾百米,來到一片山脈高處的一處斷岩層。
  地表溫度足足有80攝氏度,這片岩層的下面蘊藏著豐富的溫泉資源,不遠處已經開發的溫泉正咕嘟咕嘟冒著氣泡,陣陣熱氣化成白霧,飄散在這片遍佈岩石的斷層上。
  白歌等人還沒跟上來。戰歌向後面看望了一眼,它們跑得太快了,將主人們遠遠甩在後面。
  時間就是成績,不能耽誤時間了。
  戰歌下了決心,他伸長脖子,用鼻子碰碰另外兩隻犬的鼻子,示意它們繼續前進。
  氣味從山的另一面若隱若現的傳來,戰歌心裡很清楚,之所以走這片斷岩層,因為這裡並沒有一條完整的路,它意識到在這裡遇到危險的幾率會小一些。
  一隻頸圈上有巴西國旗的棕色巴西菲勒犬也出現在了五米外的斷層上,它的身高比戰歌略矮,豎著典型的玫瑰耳,四隻腳上穿著藍色的犬靴,在岩石上東嗅西嗅,左顧右盼,看樣子想找一條捷徑翻過山脈。這個犬種源遠流長,幾個世紀以來和巴西的殖民者的生活和命運問題相關聯——原來是追蹤逃跑奴隸的犬種,一旦被它盯上,逃跑機率幾乎為零。經過訓練成為警犬後它的實力更強,號稱「追蹤之王」。
  戰歌警惕地盯著它,看了一會,覺得沒有什麼威脅,繼續向前攀爬。
  巴西菲勒犬體雖然穿著結實防熱的犬靴,但還是難以從岩石層疊的山麓上找到突破口,幾經努力之下都失敗了,垂頭喪氣地跑下了斷層。
  此刻,「霸王」依靠自己的力量,連滾帶爬,翻到了最頂層的岩石斷壁上,它回頭對身後的「光芒」小聲吠叫了一聲。
  「光芒」縱身一躍,跳到一塊平坦的小岩石上,它抖抖腦袋,攀上另一塊突起的岩石,後腿剛一發力,腳下一滑,半個身子塌了下去,「光芒」腳下的著力點忽然消失,情急之中,它用前爪死死抓住身邊的一棵半米多高、生在石縫間的野生植物,那塊岩石骨碌骨碌滾下山脈,陣陣清脆的撞擊聲在山谷中迴盪,餘音裊裊。
  「光芒」的半個身子蕩在空中,身下是十幾米高的岩石斷層。
  「霸王」一聲驚叫,立刻向下跳到一塊岩石上,它伸出腦袋想咬住「光芒」,無論怎樣努力,距離總是差了兩三公分。
  斷後的戰歌卻顯得異常冷靜,它在下側的岩石上朝兩隻同伴輕輕叫了一聲,安慰它們不要著急。自己跳到「光芒」身邊的一塊岩石上。
  「光芒」不敢向身後看,兩隻後腿在空中蹬踹,試圖找到一塊可以落腳的地方。
  野生植物的根部逐漸鬆動,簇簇泥土落在了「光芒」的腦袋上。
  戰歌低聲「嗚嗚」著,告訴「光芒」不要亂動,保持靜止。它的眼神堅毅頑強,「光芒」逐漸平靜了下來,兩隻前爪用力扒住植物,不再掙扎。
  「霸王」從岩石上伸出半個身子,急得喉嚨咕咕作響。戰歌看著它和「光芒」的距離,又看著兩隻同伴之間的植物,心中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此刻,白歌等人正在焦急地尋找中國警犬的下落,三人在大路上找了好久,也沒有發現戰歌、「光芒」和「霸王」的影子。他用無線通訊器和白正林匯報情況,白正林的嗓子微微顫抖,
  「你們不用找了,它們抄了近路,你們快到山脈集結點來。」
  中國警犬們不知道,它們的身影,已經被天空上的飛艇拍得一清二楚。
  「中國警犬瘋了!」一名意大利代表隊的官員看著大屏幕喃喃自語。
  「他們平時就這樣在斷壁上練習嗎?太危險了,簡直不要命!」另一名K9大隊的官員說道。
  白正林和陳志國面無表情地盯著大屏幕,兩人眼睛一眨不眨,對周圍的評判聲充耳不聞。
  大屏幕上,戰歌對「霸王」晃了晃腦袋,從旁邊的岩石上縱身躍起,落到「霸王」落腳的岩石上。就在這一瞬間,「光芒」的一隻前爪突然鬆開,整個身體劇烈地擺動著,各國代表隊的官員發出一陣驚呼。很快,它懸空蕩了兩下,又抓住了植物的莖幹,陳志海長出一口氣,用手抹去額頭上的汗水,張開嘴,卻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戰歌抬起前腿,趴到「霸王」的背上,它用嘴巴碰碰「霸王」的腦袋,「霸王」心領神會,四肢牢牢抓住岩石的邊緣,戰歌一點一點向下移動自己的身體,它弓起後腿,夾住「霸王」結實的腰部。戰歌伸出舌頭,舔了舔「霸王」的腦袋,「霸王」仰頭回舔了戰歌一下。
  戰歌的棕黃色眼睛像透明的琥珀,漸漸濕潤了。
  「光芒」的前腿開始劇烈地抖動,它半睜著雙眼,緊閉嘴巴,一聲不吭地堅持。
  戰歌不再猶豫,猛一用力,大半個身體撲到岩石下的野生植物前,後腿卡在「霸王」身上。「霸王」悶哼了一聲,身體微微抖動了一下,立刻保持靜止狀態,一動不動。
  大屏幕上,戰歌扒在「霸王」身上的後爪深深地刺入它的腰部皮膚,兩股鮮血汩汩流出。
  剛才還熱鬧非凡的觀禮台上現在一片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緊張得攥起了拳頭。
  大屏幕上的戰歌開始用前爪飛快地刨地面上的土。
  「它要幹什麼?」有人驚呼。
  當植物粗壯的根部漸漸露出地面的時候,「光芒」也被地心引力拖著一點點下墜。
  「喀嚓」一聲,植物突然斷裂,「光芒」一聲哀鳴,重重地向下墜去。
  有人已經閉上了上雙眼。
  戰歌一口咬住植物粗壯結實的根部,脖子發力,將落下的「光芒」向上拖去。同時它身下的「霸王」的雙眼瞪得血紅,用盡全身力氣,肚皮幾乎貼在地面上,拚命向後拉去,四隻腳掌在堅硬的岩石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爪痕。
  「霸王」身上扛著戰歌,戰歌口中咬著植物根部,在植物另一端,「光芒」死死拉住植物的枝葉。
  十秒後,「光芒」終於被拖上了岩石。
  觀禮台上響起一片如雷的掌聲。
  戰歌、「光芒」和「霸王」終於爬上了山崖的頂峰,三隻中國警犬站成「品」字形狀,屹立在一塊大岩石上向下看去。
  這種感覺隱隱喚醒了戰歌心中的影子。那些隨著歲月流逝的往事,它所經歷童年時代的狼族生活,是經常在月亮高懸的晚上,隨森林狼們一起在山頂嚎叫的。
  戰歌像一個威武的將軍,高昂著頭,一縷銀色的毛髮被風吹起,遮住了深陷入眼窩的左眼。它看著山下那些慢慢移動的黑點,那是其他國家的警犬還在路上奔襲。經歷一次生死危機後,「光芒」和「霸王」對戰歌過人的體能、堅強的意志和出色的指揮能力甚是佩服,昆明犬同族的本能讓兩隻犬將戰歌視為首領。
  戰歌用舌頭舔了舔乾燥的嘴巴,仰起頭顱,頓時豪氣滿腔,它張開大口,對著藍色的天空縱聲長嘯,長長的銀毛在犬耳旁飄散。
  高昂的犬吠像一曲激昂嘹亮的軍歌,迴盪在整個山谷裡。
  「光芒」和「霸王」也跟著大叫起來。
  正在穿越山谷的幾隻外國警犬停下了腳步,一隻蘇格蘭代表隊的金毛巡迴犬看著山崖上傲然屹立著三隻如天神下凡般的中國警犬,這種世界上最聰明的犬也忍不住張開大嘴,附和地大聲吠叫了起來,頓時,另外幾隻警犬也跟著大叫,那只阿根廷代表隊的白色杜高犬也在其中。
  跑在後面的警犬們聽到了這直衝九天的嘯聲,不顧自己主人的呵斥,也停下腳步,一起跟著大叫了起來。
  山谷裡的兔子、松鼠和一些小型動物紛紛從樹林裡竄出,拚命地向山口逃命。
  在比賽終點忙碌的裁判和工作人員緊張地互相詢問著,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一位頭髮花白的外籍警官又驚又慌地說,「一犬呼,百犬應!這是犬王啊!」
  「中國代表隊有一隻神秘的犬王!」這條消息迅速地傳遍所有國家代表隊和組委會。
  「是『戰歌』它們!」白歌站在集結點的黃線前側耳細聽,驚喜地說,「是它們,就在附近。」
  戰歌停止了吠叫,看著陡峭懸崖上的一條幾乎為直角的岩石層,縱身越起。
  金色的陽光下,它舒展開四肢,頸圈上的五星紅旗標誌越發鮮艷。
  「光芒」和「霸王」也跟著跳下。
  搜捕比賽的終點設在山谷出口的終點。終點的黃線畫在一處高大茂盛的橡樹樹林旁,樹林的地面上散落著棕色的橡樹果實。12支參賽代表隊的國旗在不遠處的一片空地上迎風飄揚,十幾輛各色救護及運輸車輛整齊地停列著,各國代表隊的官員們緊張地拿著望遠鏡了望著山谷出口。
  戰歌、光芒和霸王在做著最後的衝刺。
  「第一組警犬已經接近山谷!」監督裁判官向大家發出了通告。
  各隊官員,記者和救護人員紛紛向黃線擁去。
  山谷的右側山脈上,出現了三隻微小的黑點。
  天空上的飛艇緩緩移動,攝像機對準了這一組警犬。
  近了,更近了。
  裁判員拿著望遠鏡驚呼,「是中國警犬!中國警犬!我看到了它們脖子上的國旗標誌,是五星紅旗!」
  白正林撥開前面的人群,擠到了黃線前面。陳志海掂著腳尖在後面喊,「老白,你看清楚了!」
  白正林今年50歲整,一米八三的大個子,眼不花耳不聾,一頓飯還能吃兩斤牛肉,喝一斤白酒。天天堅持訓練的他身體一向很好,怎麼會看不清楚?
  可白正林這回是真的覺得自己老了。自己怎麼回事?大白天的出現了幻覺?他看到100米外正向前猛衝的那隻犬,那只英俊瀟灑威風八面的成年昆明犬嘴裡正叼著一隻亮閃閃的匕首,匕首上印有比賽的會標,正是它搜尋到的氣味標誌物品。那縷被空氣劇烈吹散的銀色毛髮,那雙堅定勇敢琥珀黃褐色的眸子,那修長挺拔的身軀和結實強壯的肌肉,那不是失去多年的軍犬「夜歌」嗎?它口裡叼的搜尋物匕首也變成了一隻黃色的炸藥包,那是敵人的炸藥包啊!火信子還在冒著紅光,哧哧地燃著啊!
  一瞬間,白正林眼中的天空瞬間變成黑色的夜空。遠處傳來震震炮聲和嗒嗒的機槍聲,他趴在地面,血染紅了草綠色的軍裝,他拖著一條傷腿,瞪圓雙眼,緊盯著濃煙密佈的前沿陣地,軍犬「夜歌」臥在不遠的草地上。
  忽然,一發迫擊炮彈發出刺耳的破空聲,從天上呼嘯而下。
  白正林感到巨大的氣流狠狠向自己衝來,他被高高拋起,在空中他大喊著「夜歌」的名字,那個瞬間,他聽到了激烈的犬吠,看到了敵人密集如雨傾斜而來的子彈……
  「夜歌!」
  白正林覺得自己的身體向後傾倒,又被一股力量生生拽住。
  他定睛一看,渾身是汗的白歌正激動得抓著他的雙肩,「爸!咱們是第一!打破了世界記錄!」白正林腦袋有些發暈,看著白歌半天沒說話。
  白歌見父親還愣著,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用手指向旁邊大屏幕上的電子積分表。
  電子積分表上,「CHINA」的排名暫時列在了第一位,奔襲時間是三小時五十五分鐘。
  新的世界記錄誕生了!
  不遠處,杜曉和吳光輝正蹲在地上,和幾名美國獸醫檢查警犬們的身體,陳志海在一邊激動得來回踱步,剛走了一個來回,就被蜂擁而上的記者圍住了。
  「光芒」的前爪在懸崖上磨破了一大塊皮毛,露出鮮紅的肉;「霸王」的腰部被戰歌的後爪刺傷,還在微微地冒出鮮血。兩隻警犬剛過終點就倒在了地上,隨後被抬上救護車做緊急處理,杜曉和吳光輝急得滿頭大汗,寸步不離自己的愛犬,跟著也上了救護車。
  沒少了一根毫毛的戰歌站在白歌身邊,大口地喘著粗氣,它沖得太猛了,幾乎耗乾了所有的體力,戰歌費力地抬著腦袋看著白正林,舌頭長伸出口,雖然身體疲憊,但雙目卻炯炯有神。白歌蹲下身,緊緊摟住戰歌,把嘴巴貼在它毛茸茸熱乎乎的耳朵上低聲說,「你嚇死我了!還以為你帶著它們跑丟了,壞小子!」
  白正林親自端來一盆礦泉水,放到戰歌面前。戰歌渴壞了,一頭扎進水盆,一縷銀毛濕漉漉的貼在額頭上,伸長舌頭,放肆地大飲起來。一片四濺的水花中,白正林低頭看著微微顫抖的戰歌,眼睛有些濕潤。
  「中央人民廣播電台,中央人民廣播電台,下面插播一條新聞,今天晚上北京時間22點,美國當地時間上午12點10分,在紐約舉辦的第八屆國際警犬錦標賽在第一階段比賽結束後傳來喜訊,中國代表隊的三隻警犬在第一階段的比賽中暫時名列團體第一,下面請聽中央台記者在現場的報道……」
  「各位聽眾晚上好,我是中央台記者,我現在正站在紐約西郊哈德遜河岸邊的第八屆國際警犬錦標賽的現場……」
  陸芳菲聽著廣播,立刻撥通了軍區總醫院的電話,她的手指劇烈顫抖著,撥了三遍才把號碼撥對。
  「曲阿姨!我是小菲啊!阿姨,您趕快聽廣播,中央台的廣播!正在報道叔叔和白歌他們,對!他們現在暫時列第一!」
  「來自中國人民武裝警察部隊的三隻優秀警犬,『戰歌』、『光芒』和『霸王』在今天的山地穿插追蹤和突圍比賽中,一舉打破了世界記錄,以三小時五十五分鐘的成績暫列團體第一……」
  曲慈拿著正在廣播的收音機匆匆跑進特護病房。
  一個穿著病號服的年輕人安詳地閉著雙眼,靜靜地躺在病床上,床頭櫃上擺著一張放大的照片,照片上是他和一隻警犬的合影。床頭上寫著一張卡片,昆明總隊特警基地邱鷹,警銜:上尉。
  韓雪正拿著濕毛巾給邱鷹擦臉,見到曲慈進門,笑著說,「曲主任您好。」
  「小韓,快來聽聽!」曲慈把拉長天線的收音機放到床頭櫃上,「是咱們中國警犬!」
  韓雪的眼睛一下子被點亮了,她把收音機輕輕拿到邱鷹耳邊。
  「聽眾們,中國警犬代表隊一隻叫『戰歌』的警犬就在我的面前,它剛剛參加完第一階段比賽,是第一個衝過終點線的警犬。」
  邱鷹的眼皮微微顫抖,韓雪的手有些顫抖。曲慈看到這一幕,不忍心打擾他們,轉身離開了病房。
  「這只警犬身材修長矯健,肌肉強壯有力,和其他警犬不同的是,它的額頭上生著一縷銀色的長毛,非常引人注目,在警犬群中很容易辨認,這是我們中國自己培育的昆明犬種黑背繫列的傑出代表,『戰歌』在第一階段的比賽中表現非常優秀,外國代表隊的一些官員和隊員將其稱為『中國犬王』……」
  「真有白歌這小子的!日他奶奶的!」武警麻栗坡中隊隊部,段輝忍不住從辦公室的椅子上跳起來,辦公桌上的收音機中傳出中央人民廣播電台前方記者的聲音。
  指導員徐躍國興奮地走來走去,「『戰歌』這下子真露了臉了!不過別高興得太早,比賽還沒結束呢!」
  「記者在現場看到,一些發達國家的警犬已經配備上了價值不菲的高科技裝備,有的甚至穿上了昂貴的防彈衣,相比之下中國警犬的裝備非常簡單,只有一些基本護具。聽眾朋友們,由於警犬們幾個小時後還要繼續參加比賽,我們今天的採訪就到這裡,希望在下面的比賽中,中國警犬能夠發揮出自身的優勢和水平,取得優異成績,讓我們一起祝福中國警犬代表隊!」
  莫少華肩膀上扛著一槓一星的少尉警銜,獨自一人坐在山後一座綠草茵茵的墳塋前默默流淚,一台小巧的收音機放在草地上,正在播放新聞節目的片尾曲。他關掉收音機,伸直剛剛拆掉石膏的腿,凝視著已經長出青草的墳塋。
  墳塋前的墓碑上寫著「英雄警犬『風翼』之墓」。
  莫少華長歎了一口氣,仰望佈滿鑽石般星星的幽藍色夜空,悲傷的臉上流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微笑。
  美國K9警犬大隊大隊長約翰·克林上校神情嚴肅地坐在帳篷內,海豹突擊隊副隊長喬·諾曼在一旁大口大口地抽著雪茄,兩人一聲不吭。
  喬·諾曼扔掉半截雪茄,開口說,「這不可能,中國警犬在第二個搜尋點時還比K9慢,怎麼可能超過它們?」
  「中國警犬抄了近路,是一條其他警犬不敢走的路,其實根本就不叫路,路上全是斷崖。組委會根本沒想到有警犬會選擇那條路。」
  「它們的勇氣和毅力要遠遠強過其他國家的警犬,別的警犬都是主人說什麼就幹什麼,呆板木訥,而中國警犬在聽取命令上卻非常靈活機動,只要能完成任務,不惜任何代價,不惜做任何有可能的嘗試。」約翰·克林說完這席話,微微一笑,「但是下面的局面對我們有利。」
  喬·諾曼看著他,說,「注意那條額頭上生著銀毛的警犬,非常特別,非常特別,有人已經開始叫它『中國犬王』了!」
  約翰·克林上校點點頭,「我早就注意它了,它是個難對付的傢伙,戰場上的嗅覺和意識非常靈敏,指揮意識更是突破了警犬的極限,我看了中國警犬在第一階段比賽的錄像,它的確是中國警犬中的首領,但是還沒見過他的戰鬥力。」
  「沒有犬能打敗我們的比特,我們的比特是上帝遺失的孩子!」
  帳篷外,三隻K9大隊的比特犬正趴在犬捨裡閉著眼睛打盹,養精蓄銳。中午過後,所有警犬將面臨一場新的挑戰。
  下午15︰00,所有鎂光燈和攝像機都對準了美國國家警犬中心的室內訓練場。
  室內訓練場是一座五層樓高的灰色圓頂形建築物,本屆比賽的所有室內項目將在這裡進行。
  本屆國際警犬錦標賽的室內項目比賽共分三項,分別是室內搜毒、室內搜爆和室內搜捕,每隻參賽隊各派出一隻警犬參加其中一項比賽,每隻警犬隻能參加一項比賽。
  場地中心用木板和塑料板搭建著各種無頂建築,站在階梯式的觀眾台上,可以清晰地看到警犬在室內的一舉一動。這場室內比賽吸引了美國軍警方面的許多高級官員前來參觀,主席台上一時閃光燈大閃,許多記者趁機對高官要員們進行採訪。
  美國當地時間下午3點30分,組委會工作人員宣佈,搜毒單項比賽正式開始。
  英格蘭代表隊的一隻米白色的史賓格雄犬在馴導員的帶領下走進了一間40平方米的房間,房間內燈光大亮,四處散亂著各種傢俱和箱子,現場被工作人員故意佈置得凌亂不堪,一輛經過改裝的小卡車停在房間門口,卡車上也有可能藏有毒品。
  四名裁判員站在房間的四個角落,嚴密注視著警犬的一舉一動。
  史賓格犬開始按照順時針的方向進行搜索。
  利用這段時間,白正林和陳志海召集三名隊員,再次召開了一次賽前會議。商量結果最終敲定,由嗅辯性最強的「光芒」參加搜毒比賽。但是在搜爆和搜捕比賽的派選上,眾人產生了爭議。
  吳光輝堅持認為,「霸王」的攻擊力要比戰歌強,應該讓它參與搜捕比賽。
  白歌對此持反對意見。吳光輝急得直嚷嚷,「小白啊,你不知道,『霸王』在東北那裡咬死過成年野豬!知道野豬嗎?那可是俺們山裡的霸王!」
  「老吳,你看。」白歌指著在等待區、腰眼上纏著白色繃帶的「霸王」,心平氣和地說,「我知道『霸王』的攻擊力很強,但是它今天掛綵了,流血後身體會受到影響,所以還是讓『戰歌』參加比較保險。」 兩人爭辯得臉紅脖子粗,都想讓自己的犬參加最具競爭力也是最危險的室內搜捕比賽。
  白正林和陳志海合計了一下,最後決定還是用「霸王」參加搜爆比賽,戰歌參加搜捕比賽。吳光輝雖然一心不願意,但看到剛打完針的「霸王」還在哈哈地吐著舌頭,只好服從了白正林的安排。
  「大家有比賽的積極性和為國爭光的熱情是好的,但是要服從大局,聽從指揮。」陳志海語重心長地說,「不論參加什麼比賽,只要能發揮出警犬最大的能力,我們就成功了,目前我們的成績雖然不錯,但是不能掉以輕心,一定要在第二階段比賽中表現出中國警犬的威風……」
  三名穿著迷彩服的中國隊員低著頭認真聽著陳志海的講話。
  白正林聽得有些不耐煩,拍拍陳志海的肩膀,愣是把他拉到自己身後,他也顧不上陳志海一臉的不快,自言自語地說,「來,來,讓我撈幾句稠的說」
  白正林雙眼一瞪,「都聽清楚了,今天是什麼日子?今天是中國警犬在世界上揚名立萬的日子!是給五星紅旗爭光的日子!」
  三名隊員眼睛一亮,同時抬起頭來盯著白正林。
  「都把犬給我牽來!」白正林一聲令下,三人跑步去了準備區,牽回了自己的愛犬。
  白正林從口袋裡掏出三塊煮熟的牛肉,依次塞到戰歌、「光芒」和「霸王」的嘴巴裡,愛惜地摸摸警犬的腦袋,直起身來,拍拍手,對著三名隊員高聲說道,
  「上了場給我集中精神!眼睛放亮了!不能有人為的失誤,都給我機靈點!誰要是給我下錯口令搞砸了,給中國人丟了臉,回來我好好收拾他!聽明白了嗎?」
  「明白了!」白歌、杜曉和吳光輝昂著頭立正大喊,身子卻一動不動。幾名外國警官被聲音吸引,紛紛側目而視。
  「發揮正常的,回來就立功受獎,我還給他介紹漂亮對象!」白正林又補充說了一句。
  白歌和杜曉忍不住笑了出聲,吳光輝一臉委屈地說,「白隊,俺,俺兒子都一歲了啊……」
  「我給你兒子介紹對象!」
  「光芒」的前爪上還裹著紗布,它忍著疼痛,跟杜曉走進了室內訓練中心的比賽場地。
  臨行前,戰歌用舌頭輕輕舔了舔它的額頭和下巴,「霸王」也湊上來蹭了蹭它的臀部,「光芒」心存感激,它知道兩位戰友在祝福自己。
  一隻來自法國警犬隊的暗紅色波爾多犬剛剛在馴導員的帶領下走出場地,它一邊走一邊抖著身上的毛,佈滿皺紋的巨大頭顱上生著一對精光四射的小眼睛,兩眼之間有明顯的上脊,不時吐出舌頭舔舔肥厚的嘴唇。白歌饒有興趣地看著這只凶悍勇猛的警犬,回憶起一部1989年的好萊塢動作電影中,波爾多犬與美國影星湯姆·漢克斯一同出現在螢幕上,這種又叫做紅獒的犬才在警犬界逐漸聲名鵲起。
  比賽場地內的環繞高音喇叭裡傳出大會主裁判員的聲音,「第五個出場的是中國警犬代表隊,參賽警犬『光芒』。」
  全場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光芒」和杜曉身上。杜曉拿著牽引帶的手微微發抖,他畢竟是第一次參加這種國際大賽,多少有些緊張。「光芒」走得倒很坦然,它放鬆地抖抖身子,靜靜站在杜曉身邊,等待裁判過來驗明正身。
  電子積分牌上,英格蘭隊的一隻拉布拉多犬得分最高,暫時排在第一位,後面依次是美國、德國、意大利、法國、俄羅斯。
  賽場一角,K9大隊隊長約翰·克林上校看著場地中心的「光芒」,稜角分明的臉上露出冷峻嚴肅的表情,雙手抱胸,一言不發。
  加拿大籍國際裁判員是位身材瘦小的中年男子,他檢查完「光芒」身體後,拍拍它的脊樑,對杜曉示意比賽可以開始。
  杜曉睜大眼睛,深吸一口氣,像平時訓練一樣解開了「光芒」的牽引帶,下達口令,
  「搜!」
  「光芒」瞬間直立起身,向前衝了出去。
  但令人吃驚的是,「光芒」並沒有去按照順時針的方向在屋內搜尋毒品,而是直接對著那位加拿大裁判員衝了過去。
  杜曉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光芒」一個前撲,將裁判狠狠按倒在地,它用受傷的前爪牢牢抓住這名瘦小的加拿大男子,大聲狂吠。
  全場一片嘩然。
  陳志海急得失聲叫了出來,「啊!『光芒』怎麼了!」
  白正林臉上微微變色,但還保持著冷靜,「別慌,看看情況再說。」
  場地中央亂成一團,工作人員和杜曉圍在加拿大裁判和「光芒」身邊,眾人七手八腳想將人和犬分開,可「光芒」的力氣太大,它張開嘴咬住裁判的衣服,死活不鬆口。杜曉一時緊張,忘了下命令,旁邊的工作人員焦急地拍拍他,做了一個下命令的手勢。杜曉才反應過來,連忙下達「停」的命令,「光芒」才緩緩地放開爪子和嘴巴。
  比賽暫時中斷,各國記者焦急地在場地中心外徘徊著。
  二十分鐘後,組委會主席決定,取消中國警犬代表隊在這一項比賽的資格,中國警犬代表隊在室內搜毒比賽中的成績為零。
  這個消息通知到中國警犬代表隊後,眾人都覺得無話可說。組委會判定「光芒」被陌生人撫摩後狂性大發,最後導致襲擊裁判員事件的發生。陳志海對白正林說,「完了,老白,這下咱們把裁判得罪了!翻不了身了!」
  白正林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向出口甬道。
  「光芒」立刻被打上麻藥,送到醫療室做詳細的身體和精神檢測。
  醫療室的門緊閉著,杜曉獨自蹲在醫療檢測室的門口,臉埋藏在雙膝蓋之間。白正林走下旋轉樓梯,放輕腳步走到門口,輕輕拍了拍杜曉的肩膀。本來強忍著淚水,被他這一拍,眼角再也噙不住淚,兩顆晶瑩的淚珠瞬間落了下來。
  「隊長,我……」他抬頭望著白正林,眼淚噴了出來。
  白正林對他微笑著,問,「『光芒』在裡面?」
  杜曉點點頭。
  「給我站起來!」白正林命令杜曉,口氣忽然變得嚴厲。
  杜曉呆了呆,慢慢站了起來。
  白正林轉身,肩膀上的兩槓四星閃閃發光,頭也不回地說,「杜曉,你記住,我們可以接受失敗,但是永遠不會被打敗!因為我們是中國軍人!我們要站著面對任何風雨!」
  「我們是中國人民武裝警察部隊,我們永遠是黨和人民的忠誠衛士!」
  「如果我們犧牲了,我們的魂將永遠守衛祖國的疆土!」
  白正林說完,大踏步地向前走去,杜曉模糊的雙眼中,他的背影越來越高大,越來越清晰。
  「隊長……」杜曉咬著嘴唇,用盡全身的力氣,舉起右手,對著白正林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霸王」在室內搜爆比賽中取得了88分的優秀成績,和一隻德國黑背牧羊犬並列第二位。「霸王」分別從汽車和房間內搜出了9個爆炸物,只有一個藏在房間牆壁夾層中的爆炸物因塗上了一層厚厚的橄欖油,「霸王」沒有嗅辨出來。吳光輝一個勁地惋惜,「差一點就是滿分了,唉,可惜,太可惜了!」
  兩輪室內比賽過後,美國K9警犬隊積195分,暫時排在第一,英格蘭、德國、法國、以色列、巴西分享了前六名,同樣來自亞洲的日本代表隊和韓國代表隊佔據了第8和第9的位置。中國警犬隊因在室內搜毒比賽中被取消了比賽資格,目前排在室內比賽的倒數第一位。
  白歌從選手席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扭頭對吳光輝說,「不怕,最後算的是總成績,咱們第一階段的成績是第一。」
  「嗯,小白,俺們看你的啦!」吳光輝雙手伸開又緊縮,骨節嘎嘎作響。「你讓『戰歌』有多大能耐使多大能耐!」
  白歌信心十足地對吳光輝做了一個「V」字手勢,走進警犬休息區。
  戰歌正趴在一個簡易犬捨裡瞇著眼睛打盹。白歌剛一走進,它立刻站了起來,用舌頭舔舔嘴巴,尾巴輕輕搖擺,抬頭望著自己的主人。
  白歌蹲下,摸摸它的額頭,雙手給它繫上牽引帶。
  白歌一邊系,一邊情不自禁地念起了自己寫的詩,「犬魂一縷蕩悠悠,天地亦生愁。空天闊地何處去,東西亂漂流。來世仍為犬,為國一任刀砍頭……」
  白正林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他們的身後。
  「青夢幾回眸,生亦悲秋,死亦悲秋,從軍飛馳遍九州……」白歌念著,凝神看著戰歌的眼睛。
  它的眼睛此刻完全沒有了殺氣,就像兩隻黃褐色的琥珀石,溫暖而濕潤,裡面射出幽幽的柔情,注視著白歌。
  白歌看著偉岸強壯的警犬戰歌,想起三年前在草堆裡看到它時,只是一隻可憐的小野狗,如今,它都這麼大了。白歌解開戰歌的頸圈,將印著五星紅旗的標誌重新擺正,用手將頸圈下壓亂的毛梳理整齊,再將頸圈繫好。
  「銅頭鐵尾玉蘭蔻,忽聞吠聲傳霄漢,雲中也做百犬頭。」白歌念罷,他將手伸進口袋,想給戰歌吃塊牛肉。
  忽然另一隻手拉住了戰歌的頸圈。白歌一愣,順著那隻手看過去,父親白正林緩緩地蹲在自己身邊。
  「爸……」
  白正林對白歌擺擺手,從口袋裡掏出三枚年代陳舊微黃的軍功章。其中的一枚上面還有黑色的血斑。
  白正林看著戰歌,戰歌被他手中的軍功章吸引,眼神跟著他的手指移動。
  「這一枚,是你父親『夜歌』炸毀敵人坦克後得到的『爆破英雄犬』獎章。」白正林拿起一枚軍功章,牢牢別在了戰歌的頸圈上。
  白歌從未見過這些軍功章,他看著父親,不由呆住了。
  白正林繼續說,「這一枚是『衛國英雄犬』的軍功章,我帶著你父親一起身入敵後……」白正林的聲音哽咽了,他看著戰歌,嘴唇微微發抖。
  戰歌也愣愣地看著白正林,宛如木雕泥塑。
  「這一枚特等功獎章,說來話長,你父親為了救我自己受了傷……」白正林深吸了一口氣,斷斷續續地說,「慶功的時候它的傷口還沒好,血還把獎章染紅了……」他將最後一枚獎章掛在了戰歌的頸圈上。
  「子承父業,你父親的榮譽,我現在還給你!」白正林說完,站了起來。
  戰歌像通了人性,在白歌沒有下命令的時候後腿直立,也站了起來,前爪輕輕搭在白正林的肩膀上,伸出舌頭輕輕舔了他的下巴,彷彿在表示感激之情,又迅速放下身子,原地站好,看著白正林父子。
  白歌看著脖子上別上三枚獎章的戰歌,問父親,「爸,你看我還要注意什麼?」
  「解開牽引帶!讓它自由發揮!」
  室內搜捕項目的比賽規則是這樣:以假想敵認輸而作為警犬勝利的標準,在比賽過程中若警犬馴導員喊停,則認定警犬失敗,並以完成攻擊時間作為成績標準。
  美國K9的一隻比特犬剛剛叼著一隻假想敵的軍靴從賽場上昂首走下,它的成績是1分43秒,暫時排在第一位,排在第二位的是西班牙代表隊來自加利納群島、有「狂暴戰士」之稱的加利納犬,第三位是俄羅斯的高加索犬。
  那只比特犬在下場時候傲氣十足地看了戰歌一眼,走到它身邊時還打了個響亮的響鼻,示威之意溢於言表。
  戰歌目不斜視,雙目平視準備上場。
  中國警犬代表隊最後一個上場進行室內搜捕比賽。
  兩間開放式的倉庫式房間內凌亂擺放著磚頭、碎瓦和幾根高大的柱子。
  房間一角,戰歌巍然而立。
  一股霸氣和殺氣從它身上蔓延開來。
  一名身材不高,卻格外強壯的假想敵站在房間的一角,假想敵身穿防護服,頭戴防護盔。
  全場的目光都集中在戰歌身上,四個長臂攝像機在房間上空遊走。一個外籍官員指著大屏幕說,「看,是那只額頭上生著銀毛的犬!」
  「那是中國的犬王!」另一個官員接話道。
  裁判員一聲哨音,白歌下令,「撲!」
  戰歌像閃電般衝了出去,直撲假想敵。
  穿著厚重防護服的假想敵身手也是不凡,一個側步,躲開了戰歌的這一擊。接著,他躥到另一個房間,繞著兩根粗大的柱子跑了起來。
  白歌知道,若單是直跑,假想敵再厲害也絕對不可能是戰歌的對手。但如今是在一個如此狹窄的圈子裡追逐,戰歌的劣勢就顯現了出來。人類有兩條腿。非常適合緊急停步,也非常適合緊急轉向,所以這名假想敵在沿著曲線移動的過程中,比四隻腿的戰歌要輕鬆得多。戰歌縱然有渾身的力氣卻也無法施展,眼看就要接近假想敵了,但對方只要轉彎或扭動身子,戰歌的攻擊就撲了空。它馬上還要回轉身子繼續追趕,這樣一來時間就耽誤了。
  假想敵看到這招有效,又跑到兩堆一人多高,由碎玻璃和碎瓦片堆積成的廢墟後面,一道又高又密的環形鐵絲網圍在廢墟外。假想敵對著戰歌發出挑釁的聲音,他故意伸出雙手,口裡大喊著「Come on!」
  觀眾席上一片嘩然,K9大隊的約翰·克林上校露出了輕鬆的微笑。K9大隊的比特犬天生腿小身短,在這種環境下速度當然要比身材較大的昆明犬戰歌佔優勢。
  陳志海緩緩地閉上了眼睛,白正林依然面無表情。 戰歌猛撲上去,卻又撲了一個空。 這名經驗豐富的假想敵非常得意,隔著廢墟竟扭起了腰。
  這一刻,戰歌的眼前忽然出現一道白光,白光中跑出一隻黑黃色的巨犬,那隻犬的額頭上也有一縷銀色的毛髮。它冷冷看了戰歌一眼,長長的嘯聲包圍著整個空間。
  「你是中國警犬,你接受了我的勳章,你是我的兒子!」
  「如果我們犧牲了,我們的魂將永遠守護祖國的疆土!」
  無數巨犬的影子出現在它的面前,戰歌看到了籠罩一層光芒的「風翼」在向它微笑,向它頻頻擺尾。
  冥冥之中,戰歌似乎聽懂了那個嘯聲的含義。
  只見戰歌倒退了兩步,昂頭張開嘴巴,猛嘯一聲,聲音響徹全場。這聲音真響啊,尾音拖得長而又長,彷彿一條厚重而光滑的絲帶將整個空曠的場地層層包裹起來,繞啊繞的,纏繞在每個生靈的心頭上。
  所有在休息區和準備區的警犬都伸直前腿,腆著胸脯,跟著戰歌叫了起來,連那只得意洋洋的比特犬此刻也變得嚴肅起來,仰著腦袋情不自禁地高聲附和,如同給戰歌的嘯聲合音,形成一道巨大的聲波,悠悠地撞擊在訓練中心的四壁之上,又一波波地反彈到每個人的耳膜中。
  「天啊,天啊!它是神嗎?」兩個外國馴導員制止不住自己的警犬,不停在自己胸前劃著十字架,口中喃喃禱告。
  假想敵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嘯聲震懾住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似乎成了一具空殼。
  戰歌忽然將嘴閉上,聲音戛然而止,只見它縱身一躍,四肢扒住鐵絲網,借助後腿的彈力做出一個前空翻,竟然躍進了那堆碎玻璃和碎瓦片堆積的廢墟中,它頸圈上的五星紅旗在灰突突的廢墟中分外耀眼。
  全場頓時鴉雀無聲,約翰·克林上校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四架攝像機在空中定住了,大屏幕上,只見戰歌像瘋了一樣,在玻璃瓦礫之間連滾帶爬,掙扎著向前衝去。屏幕上看不清楚它的四肢是如何發力的,只是一陣稀里嘩啦的響動,兩秒鐘之內,戰歌已經衝過了兩座小山般的廢墟,凌空高高躍起,像一片烏雲壓向假想敵。
  「My God!」一位基督教的官員情不自禁地從主席台上站了起來,親吻著胸前的十字架,「它變成了一隻雄鷹!」
  假想敵壓根也沒想到戰歌會來這一招,他瞪大了雙眼,不相信戰歌像一隻飛將軍似的出現在自己面前。戰歌的動作太快了,他來不及做任何動作,身體就已經被戰歌撲翻在地。
  就在這一刻,大屏幕上出現了斑斑血跡。
  鮮血濺上了攝像機鏡頭。
  「血?假想敵流血了!」一名裁判員忽然醒悟過來,立刻大喊,「救護隊呢!」
  四名穿著白大褂,戴著紅十字帽的醫護人員立刻衝進場地。
  場內的裁判阻止了他們,「稍等一下,他還在反抗!」
  被戰歌按在地面上的假想敵露出了自己的矯健身手,他的左肩膀被戰歌咬住,憑感覺,他知道防護衣已經快被咬透,一種求生的本能立刻促使他用右手從背後抽出一根橡膠棒,朝戰歌的頭部猛擊下去。
  堅硬的橡膠棒像雨點一樣劈頭蓋臉地打在戰歌的頭上和脊樑上。戰歌像感覺不到疼似的,也不躲避,反而把大部分身體貢獻出去,任憑對方擊打。
  這下可心疼壞了白歌,他請求裁判結束比賽,裁判告訴他,現在結束就是宣佈失敗。
  白歌看看室內掛著的五星紅旗,把嘴邊的話嚥了下去。
  看台上的白正林微微皺起了眉頭。
  忽然,戰歌放開了嘴巴,假想敵被慣性扯得向後一倒,後背重重摔在地面上,他剛要掙扎著起來,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戰歌又撲了上去,這一次,它的攻擊部位是對方的脖子。
  假想敵沒想到戰歌如此凶狠,他聽見戰歌的牙齒摩擦聲,嚇得聲音都變了,大喊著「Stop!Stop!」扔掉橡膠棒,舉起雙手,不敢再動。
  戰歌見對方不再有反應,也鬆開了即將發力的嘴巴,向後撤了兩步。
  假想敵規矩地將雙手放到頭頂,向裁判表示認輸。
  裁判點頭,宣佈比賽成績,「中國警犬隊室內搜捕比賽成績是1分25秒!」
  全場沸騰了,所有人紛紛起立為中國警犬堅忍和勇敢的戰鬥精神所感動,掌聲和叫好聲匯聚成了一片歡騰的海洋。
  那名假想敵大口地喘著粗氣,他慢慢摘下面罩,白正林心裡一驚,那不是海豹突擊隊的副隊長喬·諾曼嗎?
  不只是白正林吃驚,現場的不少官員和隊員都震驚了,這是真的嗎?令人畏懼和崇敬的「海豹」副隊長竟然倒在了中國警犬的爪下。
  中國犬王打敗了「海豹」副隊長!這一消息像張了翅膀似的飛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陳志海緊緊摟住白正林的胳膊,「老白,這個單項第一可以回去向首長交代了。」
  吳光輝激動得大喊「白歌萬歲!『戰歌』萬歲!」杜曉那神色暗淡的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所有人都在歡呼的時候,戰歌卻還站在場內不動,一動不動。
  救護隊衝進場內,圍住了扮演假想敵的喬·諾曼。
  「血?」喬·諾曼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身體,詫異地說,「中國警犬攻擊的力量恰到好處,我沒受傷啊!」
  「那你衣服上的血是哪來的?」
  此時,白歌剛剛跑進了場地,衝向自己的愛犬。
  突然,他猛地看到,戰歌的身下已經積起了一大攤血,那攤血明晃晃的,像一面鏡子,能照出人影來。
  白歌腦子裡瞬間一片空白,他只覺得天旋地轉,下意識張開雙臂,撲向戰歌。
  戰歌宛如一尊破碎的雕塑,在一片喝彩聲中轟然倒地。


  第十五部分
  時間就是生命。
  「快!快!」
  白歌扛著昏迷不醒的戰歌向醫療中心衝去,白正林跟在後面。陳志海和吳光輝也想跟著去,白正林還算冷靜,回頭大喊,「老陳,這兒得有人主持大局,你留下!」
  白歌根本不理會任何人,嗷嗷叫著,用盡全身力氣,抱著軟綿綿的戰歌衝在最前面,他單手運氣,一路推倒好幾名美國警察,白正林在後面一邊跑一邊不停地說「SORRY!」
  醫療中心內,美國獸醫立刻給戰歌做了詳細的檢查。
  戰歌最柔軟的腹部被廢墟上的碎玻璃割開了一道20CM的口子,腹腔黏膜清晰可見,兩根肋骨斷裂,眼瞼下有淤血。
  戰歌被推進手術室,立即進行手術。
  血,現在最需要的是輸血。
  犬類的血型一般有7種共8個因子,分為CEA-1(A1)、CEA-2 (A2)、CFA-3 (B)、CEA-4(C)、CEA-5(D)、CEA-6(E)、,CEA-7 (F)、CEA-8 ( G)。
  檢測結果出來了,戰歌的血型是最後一種很少見的CEA-8 ( G)。
  主刀獸醫是個金髮的中年女人,她急匆匆地走出手術室,摘下濕漉漉的面罩,非常歉疚地告訴正急得打轉的白歌,「現在已經將它的傷口縫合上,做了很好的消毒處理,但是它現在的血壓太低,心跳微弱,需要立刻輸血,但實在對不起,我們中心沒有這種血型,需要從別的醫院緊急調運,請你們做好心理準備。」
  白歌的眼睛立刻紅了,手指向女獸醫,暴跳如雷地喊,「準備?準備個屁!我告訴你們這群洋鬼子,要是今天它活不了的話我就……」
  「白歌!」白正林從後面用力踢了兒子一腳,高聲訓斥,「你幹什麼?還知道自己是個軍人嗎?滾到一邊呆著去!」
  白歌被父親踹了一個趔趄,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氣呼呼地走到一扇窗戶前,點上香煙大口地抽著。
  「大夫,真是抱歉,他太激動了。」白正林穩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用流利的英語說,「希望你不要介意。」
  「哦,沒關係,可以理解。」金髮女獸醫聳聳肩膀,寬容地笑笑,「叫我詹妮吧,不用叫大夫。」
  「哦,好的,詹妮小姐,非常感謝您對我們的幫助,我想知道什麼時候血可以送到。」
  「最快也要半個小時,這半個小時我們將把警犬送到觀察室做嚴密的觀察。」
  白正林微微點頭,「好的,謝謝你。」
  「謝謝你們!你們為中國警犬爭了光,你們是最出色的!」陳志海拿著兩盆香噴噴的牛肉、雞蛋、糯米以及各種維生素熬成的肉粥,親自送到比賽休息區的犬捨,慰勞「霸王」和「光芒」。
  「光芒」經過檢查,沒有發現任何問題,這讓杜曉感到更加鬱悶。
  兩隻警犬埋頭呼嚕呼嚕地吃得很香,杜曉在一邊看著「光芒」,臉色很難看,他走過來對陳志海說,「陳領隊,不給它吃,搞砸了還想吃好東西?太寵著它了!」說著用腳挪開了「光芒」的食盆。
  「光芒」一臉委屈地看著自己的主人,又看看陳志海。
  「搞砸了也得吃東西,你還想把它餓死啊!」陳志海一邊說一邊給「光芒」夾了塊牛肉,重新把食盆推給「光芒」。他像個慈祥的父親似的摸著「光芒」的腦袋說,「吃吧,吃吧,吃完了給你的領導寫份檢查,讓他消消氣。」
  「不知道『戰歌』怎麼樣了?」一聲不吭的吳光輝在旁邊問了一句,「它傷得挺重的,肚子都被劃開了。」
  三人神色全部暗淡下來。陳志國勸慰兩人,「沒關係,這裡的醫療條件很好的,一會兒我去看看。」
  賽場內還是一片忙碌,工作人員在緊張地計算最後的團體分數。
  分數很快就出來了,各國排名清晰地顯示在大屏幕上。
  由於最後一場室內搜捕比賽中國警犬隊的戰歌表現異常出色,裁判席給它打出了滿分100分的好成績。加上第一階段的出色發揮,雖然有一項室內搜毒的比賽被取消資格,中國警犬隊仍然排在總成績的第8位。
  「我們沒有墊底。」陳志海長出了一口氣,安慰兩名隊員杜曉和吳光輝,「還好,還好,你們心理負擔不要太重了,畢竟是第一次出國比賽嘛。」
  比賽現場的高音喇叭裡忽然響起大賽組委會主持人的聲音,三人都沒注意聽,廣播到第三遍的時候杜曉發覺,他側耳聆聽,說,「領隊,您聽,喇叭裡一直喊CHINA呢!」
  陳志海心不在焉地問「說什麼呢?」
  「好像是讓咱們去主席台!」杜曉回答。
  「重新比賽?」白正林和陳志海聽到這個消息,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瞪大眼睛的杜曉湊上前問,「主席先生,您說的是真的嗎?」
  美國警犬委員會主席和那名被「光芒」襲擊的加拿大裁判不約而同地點點頭。
  「是的,很抱歉我忘記了,當時我的口袋裡剛剛裝了一袋用於比賽的備用海洛因,所以你的警犬襲擊我是有道理的,我向主席先生匯報了這件事情後,為了公平起見,特意批准讓中國警犬再參加一次搜毒比賽,並將比賽成績納入總成績進行排位。」加拿大裁判一臉愧疚,「真的很抱歉,給你們增添了不必要的麻煩和壓力。」
  中國大使館的翻譯眉飛色舞的將此話說給四人聽。
  「俺的娘啊!」吳光輝聽完後上前邁了一大步,激動得緊緊握住裁判的手,「您老可是把俺們嚇慘了!」
  「嗖」,刀光一閃,血光飛濺。
  戰歌身上插著不少管子和貼片,躺在特護病床上一動不動,緊閉雙眼。幽藍色的心電圖屏幕上上,一縷綠色細線在有氣無力地微微跳動。
  白歌坐在床沿上,狠狠咬著嘴唇。
  他用右手輕輕掰開戰歌的下頜,將微微顫抖的左手手腕塞進它的口中。他輕輕擠壓著手腕,有一絲殷紅的鮮血從戰歌口邊流出來,血絲像斷了線的珠子,掉在雪白的床單上,如同雪地裡盛開了幾朵嬌艷的紅梅花。
  小股小股暗紅色的血液在戰歌的喉嚨裡跳躍著,淌下喉嚨,流到離心臟最近的地方。
  白歌的臉色越來越蒼白,嘴唇逐漸失去血色。
  幾分鐘後,「撲通」一聲,白歌倒在地上,昏了過去。
  與此同時,女獸醫詹妮帶著兩名助手,急匆匆地拿著血袋跑進房間。
  「天哪!」一名助手見到倒在地上的白歌,不禁失聲叫了出來。
  詹妮看到白歌手腕上還在淌血的傷口,看到銀光閃閃丟在地上的刀片,又看到戰歌嘴邊沾著的鮮血,頓時明白了。她把血袋放到手術台上,立刻指揮兩名助手。
  「快,把他送到手術室,他的靜脈被割開了!」
  三人七手八腳地將白歌抬上擔架車,推出門外。
  病房內,只剩下依然昏迷的戰歌。
  房間西南角,「光芒」靈巧地躍過兩個半人高的櫃子,低頭用力地嗅著地面,隨後靜靜地臥在一塊地板磚之上,對著杜曉輕聲吠叫。
  杜曉的額頭滲出汗水,手指不停顫抖。
  「咚咚,咚咚……」杜曉的雙耳充斥著一種尖銳的鳴叫聲,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他知道,中國警犬隊的最後成績全壓在他的身上。他的雙腳踩在粗糙的地板上,一種從未有過的緊張感散佈在身體的每個細胞中。
  他慢慢走過去,翻開木製地磚,第一袋白色的海洛因露了出來。
  「搜查有效!」裁判舉起手中的綠牌。
  觀禮台上的白正林目不轉睛地看著比賽場地,陳志海長出一口氣,說道,「只要他發揮正常,我們進前三名應該沒問題。」
  十分鐘內,第8個毒品包裹被找了出來。
  房間內物品凌亂不堪,可能是杜曉心理壓力過大的原因,在順時針的搜查路線中,他竟然忘記命令「光芒」搜查埋在廢墟之下的箱子,藏在其中的兩個毒品包裹被遺漏了。
  至此,中國警犬隊的比賽全部結束,「光芒」獲得了78分的搜毒成績,名列單項第五。電子錶的團體成績重新排序,中國警犬隊以室外技能冠軍,室內技能單項第一,第二和第五的總成績,躍居榜眼位置,獲得團體總分亞軍。
  第一名是美國的K9警犬大隊,他們的成績比中國警犬隊高了五分,以微弱的成績問鼎團體冠軍。
  杜曉茫然地走下場地,目光失神,當看到白正林和陳志海後他突然撲通一聲跪下了,白陳二人的頭頂,正飄揚著大會懸掛的五星紅旗。
  「首長,我沒發揮好,我給祖國丟了臉,請您處分我吧!」杜曉跪著仰望高高在上的中國國旗,瞬間淚流滿面。
  白正林和陳志海趕忙上前將他扶起來。
  「名次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盡力了!」白正林有力地說,「站起來,哭什麼?讓外軍看到了笑話!」
  「挺好挺好!成績不錯!」陳志海連聲鼓勵杜曉,「這麼大的壓力下發揮得很好,值得表揚!我們是團體亞軍!」
  杜曉無聲地哭著,哭的渾身發抖,吳光輝趕上來攙扶住他,「莫哭!莫哭!好兄弟,哭了就膿包了!」
  白正林和陳志海正在安慰杜曉,忽然聽到背後傳來一個女聲。
  「白先生!」
  白正林回頭,看到金髮的女獸醫詹妮氣喘吁吁地站在他身後,詹妮扶了扶眼鏡,說,「您的隊員現在正在手術室搶救,您快去簽個字吧!」
  白正林腦袋一陣眩暈。
  白歌安靜地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嘴唇像被搾乾的橘子皮。
  「他失去了700毫升左右的血液。」一位頭髮花白的美國醫生對白正林說,「靜脈被刀片劃破,我們剛剛給他做了縫合手術,現在血壓很低,正在輸血。」
  「但應該不會有生命危險。」美國醫生補充說。
  白正林微微皺眉,盯著自己的兒子。陳志海從背後捅了他一下,他才反應過來,「哦,非常感謝您!非常感謝!」
  美國醫生理解地笑了笑,和一名護士走出門外。
  「她為什麼要自殺?」女獸醫詹妮疑惑不解地問,「他把自己的血液灌到一隻犬的嘴裡,這樣做不是自殺嗎?」
  白正林看一眼詹妮,沒有說話。他能理解兒子的舉動,這是一種純粹的精神安慰和寄托。他想用自己的鮮血換回戰歌的生命。
  杜曉和吳光輝站在白正林身後,熱淚盈眶。
  陳志海輕輕拍了下雪白的牆壁,歎道,「傻孩子,你這又是何苦啊!」
  「啊!那隻犬!」詹妮失聲驚呼,「還沒給它輸血!耽誤了一個多小時,它會死的!」
  瀕臨死亡的戰歌在一片黑暗中彷彿聽到了來自地獄的聲音。
  那一片此起彼伏的哀鳴聲像一隻隻拖著它四肢的手,它覺得自己在地面以下,一片漆黑,逐漸沉淪。
  那只額頭上生著銀毛的父親「夜歌」,還有死去的「風翼」,它們都逐漸遠去,越來越遠,戰歌只覺得自己將要窒息了,快被凍死了。
  突然,一股熱流湧進了它的嘴巴,喉嚨,貫穿了五臟六腑,宛如一團熊熊燃燒的火,驅走了黑暗,引來了光明。
  真暖和啊。
  戰歌的身體早已經冰冷,當這股熱流衝進體內,瞬間它的最大潛能被激發了。它覺得自己在跑,在拚命地攀爬,向上攀爬,那些拖著它的手一隻隻被掙脫。它對自己說,要衝出地面衝破黑暗。
  怒吼一聲,這股熱流化做無窮的動力,它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主人的聲音。
  「衝!撲!搜!」
  那是戰場上的衝鋒聲啊!它要開始戰鬥了!
  它彷彿長上了一雙天使的翅膀,向著微弱的光明,飛馳,毫不猶豫。
  戰歌的眼皮微微抖動,眼瞼半張,它覺得自己的肚子像裂開一樣疼痛,用力轉動著眼球,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白色的床上,四肢上還插著許多管子。柔軟的腹部已經被白色的紗布層層包裹起來了。
  當女獸醫詹妮衝進觀察室的時候,戰歌已經悠悠轉醒了,它半睜著眼睛,用警惕的目光盯著她,尾巴輕輕擺動。
  白正林和陳志海看到戰歌琥珀色的眸子裡充滿了生氣,都愣住了。他們都做好了最壞的打算,陳志海甚至悄悄拿了一面中國國旗,準備給犧牲的戰歌蓋上至高的榮譽。
  詹妮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指著心電圖上規則有力的線路說,「上帝啊,沒有輸血它竟然活過來了!難道真有天使嗎?」
  十天後,紐約肯尼迪國際機場上人山人海。
  一行橄欖綠抹亮了人海。
  中國警犬隊一行五人三犬在中國大使館官員們的陪同下,來到候機室準備登機。
  機場行人紛紛側目,用好奇和欣賞的目光觀察這支特殊的隊伍。有人對額頭上生著銀毛的戰歌說,「看,那就是報紙上的中國犬王!」
  「好酷啊!」一個外國女孩子用相機給戰歌拍照。
  大使館的武官和參贊對中國警犬在比賽中的表現讚不絕口,特別是戰歌的勇氣和無畏精神,為五星紅旗增添了新的光彩。
  戰歌的機體恢復功能非常迅速。雖然腰部上厚厚的繃帶制約了它的行走速度,但是從四肢運動的狀態來看,戰歌的身體並無大礙,只需要靜養一段時間即可。
  此刻,它正坐在白歌的身旁,靜靜等待登機,它的身後,「光芒」和「霸王」安靜地坐著。中國警犬們在賽場上的殺氣全部收斂得乾乾淨淨,但仍有一種抹殺不掉的王者之風蕩漾在它們的眸子中。
  白歌穿著乾淨的武警夏常服坐在機場的軟椅上,肩膀上佩帶金黃色的中尉警銜,他的臉色還有些蒼白,嘴唇還未恢復血色,他正低著頭看近期的報紙,《紐約時報》上,戰歌在廢墟上奮勇跋涉的瞬間被放大定格,壓圖標題是「中國犬王擊敗『海豹』隊長,英勇無畏可歌可泣」。
  一個鼓鼓囊囊的95式迷彩背包放在旁邊的座位上,那裡面是第八屆世界警犬錦標賽亞軍的獎盃和戰歌的國際警犬錦標賽室內搜捕冠軍獎盃及證書。
  還有一個特別頒發的獎章,美國警犬聯合會為表彰戰歌在賽場上勇猛頑強的意志和穩定靈活的頭腦,特意獎勵戰歌的銀星勇士獎章。
  這枚銀星獎章正別在戰歌的頸圈下,和另外三枚「夜歌」的獎章交相輝映。
  頸圈上的五星紅旗標誌在四枚獎章的陪襯下更加奪目。
  「中國警犬是世界上最優秀的警犬!」
  一句生硬的中國話打斷了白正林、陳志海與中國使館官員們的談話。
  K9大隊大隊長約翰·克林上校和海豹突擊隊副隊長喬·諾曼穿著熨得筆挺的軍裝,兩人緩緩舉起右手。
  標準的美國軍禮。
  約翰·克林上校身後的幾名參謀也舉起了右手。
  白正林和陳志海立刻還禮,白歌、杜曉和吳光輝三人也立刻起身,舉手送上莊嚴的中國軍禮。
  「中國警犬的精神讓我佩服!這是一種學不到的精神!一隻犬如果連死都不怕了,如果為了完成任務,面對刀山火海都敢往裡跳,那麼它一定就是警魂的化身!」 約翰·克林上校誠懇地說完這一番話,伸出大手,對白正林說,「我們的K9警犬在鬥志和精神上,甘敗你們的下風!」
  「上校客氣了,你們的訓練方法很獨特有效,是我們要認真學習的!」白正林面帶笑容,伸出手掌。
  兩個不同膚色的大手緊緊握住了。白正林常服的胸口,一面鮮艷的五星紅旗正在飄揚。
  「海豹」喬·諾曼走到戰歌面前,蹲下,看著它說,「謝謝你口下留情,小傢伙。」
  戰歌盯著「海豹」的雙眼,一眨不眨。
  「海豹」從胸前摘下一枚勳章,拿在手裡,友好地問白歌,「年輕人,我能把這個送給你的犬嗎?」
  白歌知道美國人的習慣,他們可不像中國人那樣以推辭為美,倘若他開口要送東西,如果不收下,才是對他們的最大恥辱。儘管白歌不認識那枚勳章,但還是客氣地點點頭,回答道,「它會非常榮幸,我代替它感謝您,尊敬的先生。」
  「海豹」莞爾一笑,將那枚勳章掛在戰歌的頸圈上。
  「我以前最欣賞的一隻犬是二戰時期的美國的超級軍犬奇普斯,現在我的心目中又多了一隻,就是中國警犬『戰歌』,它是一隻真正的犬王。」
  「超級軍犬奇普斯曾經獲得過美國歷史上唯一一枚紫心勳章,現在,我將一枚自己榮獲過的紫心勳章送給中國犬王『戰歌』。」
  「紫心勳章?」白歌驚呆了,「不,先生,這太貴重了,我想它不應該收下。」白歌知道美國國防部的紫心勳章只授予因作戰而受傷的勇敢軍人。
  「不!」留著絡腮鬍子的「海豹」諾曼語氣堅定地說,「孩子,它是警犬中最勇敢的戰士,更難得的是,它有一顆善良無畏的心,及時收回了對我的攻擊,保護了我的身體,這枚勳章它當之無愧!」
  五枚勳章如同五顆星星圍在戰歌毛茸茸的脖子上,閃閃發光。戰歌如同被受勳的戰士,紋絲不動。
  一群記者和中國留學生發現了戰歌、光芒和霸王,迅速地圍了上來,頓時白歌和「海豹」諾曼周圍閃光燈啪啪響起,尖叫聲四起。
  記者們蜂擁而上,圍住了中國警犬代表隊的隊員們。
  一個中國姑娘從背包裡掏出一面鮮艷的五星紅旗,拿在手裡,抬高手臂,從人群中試探地慢慢接近戰歌,她想給來自祖國的英雄犬王披上五星紅旗。
  戰歌仰起頭顱,威嚴地注視著在頭頂上空的那只纖細潔白的手,還有手中那塊紅得像血似的綢布。
  那是什麼啊?戰歌想,那塊綢布是不是用血染成的啊?明媚溫暖的陽光從侯機室的落地玻璃窗外直射進來,穿過那塊紅得像血的綢布,無盡的鮮紅宛如潮水一般在候機大廳中曼延開來,那些紅啊,深深滲透進了戰歌的眸子。
  鮮紅的綢布漸漸展開,寬大的紅綢左上角赫然顯露出來五顆金黃色的星星,四顆小星星圍著一顆大星星,耀眼的金黃光線彷彿穿透了戰歌的心臟。在一片金黃之中,無數人影和犬影子在飄忽閃爍,它看不清楚人影和犬影的樣子,似乎有自己的父親夜歌,還有死去的昆明犬風翼,它看到所有影子都在流血,那些血液緩緩地匯聚成一條又長又濃的血河,不斷地灌溉到鮮紅的旗幟上,戰歌還看到,在所有影子的身上都端端正正的寫著兩個字,它永遠不可能識字,它不能說明那兩個字的含義,而那兩個字在我們人類的口中是這樣念的:
  「中國!」
  但是戰歌被各種色彩刺激得全身沸騰。
  它的心臟在紅與黃的淹沒突然有了一種衝動,它後腿蹬地,猛然直立起身體,露出肚子下白花花的繃帶,張開了大口。
  女留學生尖叫一聲,手一抖,五星紅旗飄落下來。
  眾人的視線立刻轉移到她的身上,白歌看到戰歌站了起來,心道不好,立刻推開面前的記者,大喊「非!」的口令。
  戰歌根本沒理會受到驚嚇的女留學生,此刻,它的眼中只有那一片鮮紅和金黃的顏色。
  戰歌大叫一聲,「光芒」和「霸王」立刻在他身後也叫了起來。
  又驚又恐的學生和記者們連忙向兩邊閃開,寬闊的候機大廳此刻靜悄悄的,除了廣播中繼續播放的英語通知外,就剩下了震天的犬吠。
  杜曉和吳光輝被慌亂的人群擠在一邊,一時無法掙脫,只得開口大喊犬的名字。
  戰歌咬住五星紅旗的一角,突然撒開四肢,向機場出口跑去。
  光芒和霸王緊緊跟在後面。
  所有人都驚呆了。
  候機大廳的各國遊客看到了一個震撼的景象,三隻巨大的警犬飛快地跑向機場出口,為首的一隻警犬額頭上飄散著一縷銀色毛髮,口中的五星紅旗迎風招展,彷彿化成了一塊凝固的血。
  候機大廳裡頓時亂成一團,行人們紛紛躲避。
  三隻如小牛一般的警犬在大廳內狂奔,人們的尖叫,大喊,以及各種碰撞聲交織在了一起。
  最先反應過來白正林,他的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冷汗,生怕警犬受驚傷了人,連忙跟著跑向機場出口,白歌、杜曉和吳光輝也急眼了,在外國的土地上若傷了人那就成了中國的笑話了,上對不起祖國下對不起人民,還要背上一個丟人現眼的罵名。三人撒開步子,像救火一樣跟著白正林衝了出去。
  所有的外國記者們眼睜睜看到發生了巨大的新聞,懷著各種心情,一窩蜂地跟在中國武警們的身後。
  克林上校和「海豹」諾曼也衝了出去。幾名機場的巡邏警察從遠處慌張地跑來,一邊跑一邊大喊著疏散人群。
  陳志海著急得直跺腳,幾次猶豫著想衝出去,又看到一大堆行李放在地上,怕萬一無人照看有個閃失,只好留在原地轉圈。
  「這是怎麼了啊!」他口中唸唸自語。
  克林上校跑出了大門,只見外面的記者和路過的遊客已經圍成了一個半圓形的圈子,人群寂靜無聲。他鑽進人群,三步並五步擠到最前排,放眼望去:
  機場門口有一個小型廣場,廣場上的一排旗桿上掛著各色國旗,兩名正在維修旗桿的工人正在一面中國國旗下,兩人看到從天而降的三隻巨犬,驚恐地愣在了原地。
  三隻巨大的警犬逐漸減速,慢慢跑向懸掛中國國旗的旗桿下,戰歌走上前,兩名工人不停地倒退。
  光芒和霸王同時發出一聲怒吼,嚇得兩名工人不動了。
  戰歌鬆開口,一面嶄新的五星紅旗落到工人的面前,轉身,跳上旗桿前的大理石台。
  兩名工人捧著五星紅旗,面面相覷,不知道要做什麼。
  戰歌低頭撕咬著索繩和把手,光芒和霸王一左一右,站在大理石前,大聲叫了起來。
  一名工人似乎明白了,慢慢走上去,和戰歌一起解開掛著中國國旗的繩索。
  降落下來的五星紅旗顏色早已陳舊了,上面還零星的布著幾個小洞。
  兩名工人把嶄新的五星紅旗繫在繩索上,重新升起。戰歌滿意地小聲叫了叫,友好地舔了舔工人的手背,其中一名工人還大著膽子摸了摸戰歌的腦袋。
  戰歌回身,帶著光芒和霸王一路小跑,站到半圓形的人群面前,高昂著頭顱,看著冉冉升起的鮮艷的五星紅旗。
  此刻的升旗,並沒有中國國歌響起,也沒有天安門前威武的武警儀仗隊護旗了。
  可是你聽,人群中的中國留學生們流著眼淚,互相攙扶著手臂,開始大聲唱《義勇軍進行曲》了……
  可是你看,人群中身著橄欖綠,頭頂中國國徽的軍人們,挺直了腰板,高高舉起了手臂……
  可是你瞧,那些金髮碧眼的男女記者們,紛紛按動了手中相機的快門,他們在拍照,在為中國軍人和中國警犬拍照!在為中國國旗拍照!那些來自世界各國的遊客,紛紛向中國警犬豎起了大拇指,那些讚揚聲和羨慕的目光啊,幾乎將戰歌、光芒和霸王淹沒……
  克林上校擦了擦眼角的淚花,走到白正林身邊,說了一句標準的漢語:
  「犬猶如此,人何以堪!」
  回國後的第一頓慶功宴上,白正林的命令就到了。職務是昆明警犬基地政委,副師調正師級,趙紅劍的命令也報了上去,雲南總隊副參謀長,副師職務,但是還沒批下來。
  原基地政委李長海調任武警雲南總隊當總隊長,正師提副軍,戴上了金光閃閃的將星,軍旅生涯終於功德圓滿。李長海舉著酒杯笑呵呵地對白正林、陳志海說,「老白,老陳啊,這次國際錦標賽咱們的武警警犬隊為中國警犬掙足了面子,要算你倆頭功啊!來!我敬你們一杯!」
  「主要是老白的頭功,我跟著打打雜。」陳志海謙虛地說道,將杯中的茅台酒一飲而盡。
  白歌、杜曉和吳光輝好久沒吃到中國菜了,在紐約天天是黃油麵包和半生不熟的牛肉,三個人的嘴裡早淡出鳥了,三人在盡量不發出聲響的情況下悶頭大吃。曲慈、陸芳菲和千里迢迢從老家趕來看丈夫吳光輝的劉艷梅,看著三個男人的吃相面露驚色。
  「大妹子,是不是出國不管飯啊?」劉艷梅小聲地問陸芳菲。
  「管啊,不管飯怎麼比賽?」陸芳菲笑了。
  「那他們咋就跟沒吃飯一樣啊?」劉艷梅嘀咕了一句。
  曲慈把圓桌上的肉和魚轉到三個小伙子面前,不停囑咐他們「多吃點,你們累壞了。」
  「主要是隊員和警犬爭氣,我哪出什麼力了?」白正林紅光滿面地說,「還有老李你在背後的大力支持啊!」
  李長海哈哈一笑,問道,「我給你扔下一個爛攤子跑了,你有什麼具體打算?」
  「什麼爛攤子,你看看,從我去集訓比賽到回國的這半年多時間,基地變化多大啊,場地擴大了不說,草皮全部翻新,又新建了兩座犬捨,綠化面積比從前增長了30%。」白正林誠懇地說,「老李啊,你給我留下了一個金娃娃啊!」
  「要說具體打算嘛,目前還沒有什麼想法,但是有一點我希望能夠辦到。」白正林看了一眼陳志海,「這還得老陳幫忙。」
  「什麼事?」陳志海擦了擦嘴,關切地問。
  「把這三個小子給我調過來!還有他們的家屬也跟著過來安排工作。」白正林手指向對面埋頭苦幹的白歌、杜曉和吳光輝,「白歌好說,他的人現在是老李和紅劍管著,但是那兩個小子一個在北京總隊,另一個在黑龍江總隊,還得你找總部的人想想辦法!」
  一聽家屬,劉艷梅就樂了,心裡琢磨著自己能幹點什麼。
  「好說,這事包在我身上!」陳志海滿口答應,「他們都是武警部隊的馴犬尖子,應該到最適合的地方發展。」
  杜曉和吳光輝都是喜上眉梢,兩人早就想到設備先進、條件一流又風景如畫、四季如春的昆明警犬基地工作了。只是誰都沒好意思對白正林開那個口,都在等待恰當的時機。
  白歌見宴席吃到高潮,用餐巾紙擦了擦嘴,站起來說,敬了個軍禮,說,「各位領導,我也有一事相求。」
  「哦,小歌還有事情,講!」李長海興致盎然地說,「我替你做主!」
  「我今年就27歲了,想解決掉個人問題了。」
  「好啊!跟誰家姑娘啊?」李長海高興地問。除了白正林和曲慈,白歌和陸芳菲的事情還沒告訴過別人。
  「哎,你……」穿著花裙子的陸芳菲臉一下子紅了,別看平時她大大咧咧的像個男孩子,可一說到婚嫁大事上,哪個女孩子又不害羞呢?她扭捏地對曲慈說,「阿姨,我去洗手間。」還沒等曲慈回答,陸芳菲就用上了特警的功夫,雖然穿著裙子,但動作依然靈活迅速,一個閃身就消失在門外。
  「對了,我記得你當初在電話裡跟我說過,只要讓你養戰歌,就不娶她啊?怎麼現在說話不算話了?」白正林看準兒媳婦害羞跑了,故意開兒子一個玩笑。
  「對,我沒說我娶她啊!」白歌笑著把早就想好的話說出來,「是她要嫁給我的,我向組織上提出結婚申請!」
  「好啊,你把結婚申請書拿來,我現在就簽,現在我還是你的支隊長,我說了算!」趙紅劍笑呵呵地從口袋裡掏出筆,「對了,新娘子是誰啊?」
  「傻小子,新娘子都跑了!」陳志海終於看明白了,高聲道,「還不快去追!」


  第十六部分
  調令下來後的第一個休息日,白歌帶著痊癒的戰歌,滿載著榮譽和鮮花回到麻栗坡中隊。全中隊官兵像過年一樣,殺豬宰羊,準備好好慶祝一番,食堂內一片歡騰的景象。
  白歌在和中隊長段輝、指導員徐躍國寒暄的同時,眼睛也四處搜索,他在找一個人。
  黃昏時分,白歌牽著戰歌,從食堂走到中隊宿舍,一路上不停地和來往的戰士們打招呼,可那個人還是沒有出現。
  正好警犬班馴導員趙楠迎面走來,「白副隊,恭喜呀!」趙楠激動得緊緊握住白歌的手。
  「同喜同喜,小趙,『風翼』的墓在哪裡?」白歌笑著問。
  「就在後山。」趙楠指指山坡上的犬捨,「繞過犬捨就能看到。」
  山坡上,滿山的白蘇花中突起一座孤零零的墳塋。白蘇花像一片泛著白浪的大湖,而墳塋就是湖水中央的小島。
  墳塋前擺滿了熟肉、水果和酒水。墳塋前白色大理石碑上寫著「英雄警犬風翼之墓」。
  莫少華穿著迷彩服,拿著一瓶白酒和一個酒盅,盤腿坐在墳塋前自斟自飲。
  「風翼」犧牲後,武警總隊鑒於他的功勞,想把它請入英雄犬墓地安葬。
  莫少華卻不同意。
  「這是我的警犬,它是為了掩護我而死的,我不能離開它,它也不能離開我。」莫少華的一番話說得斬釘截鐵,毫不猶豫。總隊領導為了照顧他的情緒,只好答應了,同意把「風翼」葬在中隊的營區內。
  「風翼」剛下葬後的第二天,莫少華的提干命令就到了。他拿著一副嶄新的少尉肩章,擺在墳塋前。他想讓風翼看到,它沒有白白死去。
  莫少華喝得微醺,一瓶白酒只剩下了三分之一。他的手微微抖著,給酒盅斟滿了酒,剛放到嘴邊。
  突然從身後伸出一隻手,將他的酒杯搶走,又聽見「撲通」一聲。
  莫少華火冒三丈,藉著酒勁大罵,「他媽的,誰啊?」
  他回頭,看見白歌莊嚴地單膝跪在墳塋前,雙手將酒杯舉過頭頂。
  頃刻,杯中酒水匯成一條又細又直的亮線,撒在墳塋前的草地上。
  三杯酒撒過後,白歌站起身,雙眼盯著莫少華,一言不發。
  莫少華毫不示弱地盯著白歌,他現在肩膀上扛著少尉肩章,是幹部了,還怕什麼?他這樣想著,又將胸脯向上挺了挺,他略帶著嘲諷的語氣說,「啊呀!為國爭光的大英雄回來了!失敬失敬!」
  「少華。」白歌誠懇地說道,「我要調走了,去昆明警犬基地,以後我們的見面機會不如以前多了,不知道什麼時候還能再和你並肩作戰。」
  莫少華愣住了,不知該說什麼好。
  「『風翼』的事,你別太難過了。」白歌又說,「你明白,它並沒有死。」
  一提起「風翼」,莫少華方纔的銳氣頓時瀉了一半,眼睛立刻濕潤了。
  白歌從迷彩服的口袋裡掏出一瓶白酒和一大包豬頭肉,拉住莫少華的手說,「來,咱們喝點。」
  夕陽如血,傍晚的微風將整個山坡上的白蘇花吹得簇簇發抖,整個山坡像座被粉雕玉徹過的宮殿,煞是好看。在這一湖花影的中央,兩名軍人斜靠墓碑,無言對飲。
  兩人一口氣把酒喝了一半,莫少華拍著墳塋前冰冷光滑的墓碑,眼淚又落了下來。
  「白排,」他叫白排叫習慣了,出口才知道叫錯了,「白副中隊長。」
  「不,別叫職務,我比你大一歲,叫哥吧。」白歌臉色發紅,「叫哥。」
  「哥……」莫少華再也忍不住,大聲抽泣著,「你說我是不是得到報應?」
  「怎麼這麼說?兄弟?」白歌拍著他的肩膀,「看看,都是幹部了,還哭鼻子?不怕戰士們看了笑話?」
  「我對不起你!哥啊!」莫少華的淚水落了下來,「我開始討厭戰歌,在背後算計過它。」
  「你記得我當初送給你巧克力嗎?那是我假裝好意。我知道犬不能吃太多糖,會引起消化病,我感覺戰歌太強了。心裡非常妒忌它,我擔心它會超過所有我訓的警犬。當然,我也妒忌你,你是幹部我是兵。」
  莫少華靠在墓碑上,哭著講完了這些話,「今天終於能有機會和你說出來,在風翼的墓前說出來,它要是知道我的真實想法,一定會嘲笑我的,對不對?」
  「好兄弟!」白歌感動地說,「它在會嘲笑你呢?你這麼勇敢,敢作敢當,其實,我早知道了,我自己早就把這些過去的事情忘記了,希望你以後也把往事忘記,重新面對未來。」
  「啊?你早就知道了!」莫少華滿臉淚痕,嘶啞著嗓子說,「大哥,你為什麼不報復我?你能原諒我嗎?」
  「都是戰友,什麼報復不報復的,誰沒有小心眼的時候啊?我也有啊!」白歌笑著給莫少華整理凌亂的軍裝,「誰都有犯錯的時候,改了就好,你也給了戰歌一個教訓啊,它應該謝謝你。」
  「哥你能原諒我就好。」莫少華擦了擦眼淚,說,「哥,我剛提干,風翼就犧牲了,你看見了,它死得太慘了,粉身碎骨啊!我根本忘不掉啊……」
  「犬魂一縷蕩悠悠,天地亦生愁。空天闊地何處去,東西狂漂流!」白歌打斷了莫少華的話,聲音中捲起一股悲壯豪氣,
  只見白歌單手撐地,突然從草地上跳了起來,端起酒杯對著墳塋大聲念道,「來世仍為犬,為國一任刀砍頭!」
  「來世仍為犬,為國一任刀砍頭……」莫少華扶著墓碑,睜大眼睛,跟著白歌念著。
  「青夢幾回眸,生亦悲秋,死亦悲秋,從軍飛馳遍九州!」白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青夢幾回眸,生亦悲秋,死亦悲秋,從軍飛馳遍九州……」莫少華扶著墓碑緩緩站了起來,提起酒瓶咕咚咕咚猛喝了幾口。
  「銅頭鐵尾玉蘭蔻,忽聞吠聲傳霄漢,雲中也做百犬頭!」白歌大聲念完,滿眼是淚。
  「啪」的一聲,一個酒瓶摔在地面上,酒花濺到墓碑上。莫少華的眼淚順著臉頰淌了下來,粗著喉嚨大喊,聲音變得異常悲壯。
  「銅頭鐵尾玉蘭蔻,忽聞吠聲傳霄漢,雲中也做百犬頭!」
  「哥!」莫少華念完,一把抱住了白歌,「我明白了,有句老話說得好,叫『死得其所,快哉快哉!』風翼就是死得其所,它是為國家,為人民而犧牲的!」
  「好兄弟!」白歌大喊,「你養了一隻好犬!」
  月亮悄悄升起來了,皎潔的月光下兩個年輕軍人緊緊相擁。
  此刻,戰歌正獨自在以前住過的犬捨附近溜躂。
  它剛才在風翼的墓旁沉默地坐了一會兒,靜靜憑弔死去的同族叔叔。
  它看到主人和莫少華正在大聲說話,不想打擾他們,悄悄走下山去。
  在犬捨的一角,兩隻一個多月大的昆明犬擠在犬捨的鐵柵欄前,好奇的看著這只體形巨大的前輩。
  戰歌注意到了這兩個小傢伙,它的目光裡充滿了慈祥,慢慢走到犬捨邊上,低頭輕輕舔了舔幼犬的小腦袋。
  一隻幼犬的鼻孔被戰歌額頭上長長的銀毛碰了一下,忍不住打起了噴嚏,把戰歌逗笑了,它憐愛地用鼻子拱拱小傢伙的下巴,溫暖濕潤的琥珀眸子中滿是關愛,戰場上的殺氣和威風此刻蕩然無存。現在,它是一個長輩,任何長輩在面對晚輩時都會表現出慈祥和寬容的一面。戰歌想起了當年,自己還是一隻髒兮兮的小野狗時……
  忽然,從旁邊的犬捨中傳來一聲低吼。
  戰歌的耳朵轉了轉,抬起頭來。
  這聲吼叫是那麼熟悉。
  戰歌邁動腳步,輕輕走了過去。
  一個黑影蜷縮著躺在犬捨裡。
  退役警犬藏獒咆哮睜開雙眼,看著眼前的不速之客。
  咆哮比三年前衰老多了。它的皮毛已經失去了光澤,鈍化的牙齒露在嘴邊,兩隻半睜半閉的眼睛疑惑地看著戰歌。現在的咆哮已經完全退出了戰鬥,馴導員趙楠每天陪它散步兩次,陪它安度晚年。
  這是誰啊?咆哮努力回憶著,怎麼好像似曾相識。
  戰歌看著犬舍內日落西山般的咆哮,想著它當年咬斷母狼後腿時的凜凜雄姿,心中百感交集。這是那只曾經不可一世的巨犬嗎?漫長的時間和安逸的生活磨鈍了它的牙齒,它的利爪,甚至它的精神。
  啊,咆哮看到了那夜風中的銀色毛髮。面前這只威武雄壯的成年昆明犬,它的額頭上有一縷銀色毛髮,是它嗎?那只凶巴巴的小野狗,它,它咬死了自己的孩子啊。
  咆哮費力地瞪大了眼睛,敵視地叫了一聲,意思是說,你來做什麼?
  戰歌用一種十分複雜的目光注視著年邁的藏獒。
  戰歌以為自己會恨,會生氣,會怒火沖天,因為這只巨犬曾經咬傷過自己的養母。可此刻它的心情卻如湖水般平靜,任何吼叫或謾罵,甚至攻擊都喚不起它的一絲怨氣。它想,即使這只和自己結下恩怨的犬現在撲過來咬自己,似乎都不會躲避或逃脫。
  它心中充滿的只是愧疚和悔恨,它知道自己曾咬死過藏獒的孩子。那是一種發洩和報復,小藏獒是無辜的受害者。
  而藏獒咬傷母狼,則是職責和使命,因為它是一隻警犬,必須服從命令。
  戰歌現在也是一隻警犬,一隻優秀的警犬,它更能理解警犬的心情。
  它原諒了藏獒咆哮,卻陷入深深地懺悔中。
  忽然,戰歌前腿收力,跪向地面。
  這一跪,它心甘情願。
  咆哮愣住了,它沒想到這只長大的昆明犬會做出這樣的舉動。它看著戰歌輕輕垂下驕傲的頭顱,向自己請罪。
  咆哮真的老了,它的年齡在犬類中處於老年階段,它像一個遲暮的英雄,過去的很多事情不願再想起,因為回憶也是一種痛苦,倘若能善待眼前的犬,何嘗不是一件美事。
  頓時,三年來的積怨煙消雲散。
  咆哮仰起頭,微微吠叫,意思是,起來吧,孩子,一切都過去了。
  戰歌緩緩從地上站起,抬頭,看著咆哮,眼睛變成兩顆濕潤的黃琥珀。
  突然,它仰起頭,看著月亮,縱聲長嘯。
  一群夜鳥撲拉著翅膀從犬捨上飛走了,月光下,飛鳥們的影子漸漸遠去。
  戰歌的嘯聲悠揚嘹亮,像一首夜晚的安魂曲迴盪在中隊營區。
  藏獒咆哮許久不叫了,現在它走到犬捨門口,隔著柵欄,仰頭,兩行淚水從乾澀的眼窩中流出,它想叫,於是,它叫了。
  「嗚汪……」叫聲分外悲壯,卻流露著深深的欣慰之情。
  頃刻,犬舍內所有的犬都叫了起來,長短不一。
  一叫泯恩仇。
  在白歌和陸芳菲的婚禮前夕,又一個奇跡出現了。
  白歌和陸芳菲帶著戰歌特意去看望邱鷹,並給韓雪帶去結婚請柬。韓雪現在輕鬆一些,特警基地給邱鷹配備了專門的生活護士,每月特批給邱鷹2000元的營養補助費。韓雪週末來到醫院看護邱鷹,其他時間她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到工作和訓練中去。今年她已經報考了國防大學作戰指揮專業的研究生,準備參加年底的全國碩士統一考試。
  韓雪欣慰地看著兩人,蹲下腰摸摸戰歌的大腦袋,拿出一個數碼相機遞給白歌,說,「咱們一起合個影吧。」
  陸芳菲拍手叫好,白歌拿著照相機指揮她們站在病床兩側。
  邱鷹消瘦的臉上,面容安詳,雙眼合攏,宛如熟睡。
  戰歌腹部的傷口已經完全好了。它蹲在床腳,不時眨眨眼睛,看著邱鷹,一副認真觀察的樣子,若有所思。
  陸芳菲對它揮手,「來!過來!照相啦!」
  忽然,戰歌噌地一下,跳上了病床,張開嘴巴,伸出舌頭輕輕舔邱鷹的臉。
  病床劇烈顫抖著。
  「呀!你怎麼上來了!」韓雪伸手去拉戰歌的前腿,「不許咬人啊!」
  陸芳菲高聲訓斥,「又不聽話,回去打屁股啦!」她剛要拉住戰歌的脖子,突然戰歌飛快地抖動身體,身上的毛紛紛飄起,從遠處看就像一個巨大的黑色毛團,毛團的前面,還露著一點銀光。一些毛髮從它的身體上脫落下來,飄散在空中,惹得韓雪和陸芳菲打起了噴嚏。
  白歌放下相機,想命令戰歌下來。
  沒等他下令,戰歌忽然高高仰頭,胸口肌肉劇烈收縮,嘴巴大張,
  「汪嗚……」
  一聲又長又響的嘯聲從醫院病房中拔地而起,衝向軍區總醫院的上空盤旋開來。戰歌閉著眼睛,運足力氣高聲叫著。
  聲音太大了,韓雪和陸芳菲連忙堵住耳朵。白歌衝上去使勁拍了拍戰歌的屁股,「你幹什麼?又要造反啊!這是醫院,快閉嘴!」
  戰歌聽到主人的命令,這才閉上嘴。
  白歌攬住戰歌的脖子和腰,想把這只足足重70公斤的犬王弄下床,「下來,別把床弄髒了。」
  「幹什麼呢?叫什麼?」病房的門被推開了,一群年輕的護士闖了進來,為首的一個剛進門就質問,「叫什麼?這是醫院知道嗎?需要安靜!」
  白歌剛想說對不起,那護士就看到病床上的站著一隻不怒自威的巨犬,鮮紅的長舌從鍥子形的嘴巴中伸出來,兩隻玻璃球似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自己。
  「啊!狼啊!」,小護士嚇得尖叫起來。
  這名小護士當場白眼一翻,暈了過去,後面的幾個護士抱住她,一起尖叫著,稀里嘩啦全跑出去了。
  「這不是狼,這是警犬。」白歌還想解釋,那群護士已經跑沒影了。戰歌索然無味地看了門口一眼,慢慢從床上跳下,拖在又黑又粗的尾巴,坐回到床腳。
  「啊!」又是一聲尖叫。
  白歌和韓雪都嚇了一跳,叫聲是從兩人中間發出的。
  陸芳菲指著病床,手臂顫抖著,「你們看,他……」
  韓雪和白歌的目光雙雙投向病床。
  邱鷹的臉上,一雙黑眸子上罩著一層淡淡的霧氣,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床腳的戰歌。
  子夜。月冷蟲鳴。
  紅燭飄搖,大紅的喜字高高貼在雪白的牆壁上。
  一件男式上尉常服和女式中尉常服掛在塑料衣架上。
  七月七日的警犬基地家屬樓,夜半無人私語切切。
  兩居室的新房內佈置得整齊乾淨。從一間臥室中傳來微弱的人語聲。
  一個女聲說,「王世虎參謀長送了張國畫,是一位著名畫家畫的犬,還是我們基地的領導夠意思吧,但我真沒想到美國都會有人給咱們發賀電,是海豹突擊隊的副隊長吧?對了,邱鷹以前的大部分事兒都想不起來了,只記得警犬和韓雪,診斷書上說這是失憶症,得慢慢地緩過來,你說他能不能好起來?」
  一個男聲回答,「能啊,這世界上又有什麼事情是不可能的呢?我聽我爸說,邱鷹的腦部正在逐漸恢復,軍區總醫院在用最先進的方法給他治療,保守估計一年之內就會有顯著成效,雪姐的辛苦肯定不會白費!」
  男聲又頓了頓說,「海豹發來賀電在我意料之內,他們的副隊長喬·諾曼和咱們戰歌可是生死之交呢!」
  「這次你調了副營,現在是以副代正,警犬突擊大隊的隊長我覺得不是好當的,你得有心理準備,現在天天練習機降,你自己多小心,也看著點兒戰歌,別讓它摔著。杜曉和老吳呢?他們這次調過來後怎麼安排,有消息嗎?」女聲又好奇地問。
  「機降是今年的新科目。放心,我們已經練習到實戰階段了。目前杜曉去了警犬搜查大隊當副隊長,老吳去特種警犬教導隊當教員。」男聲回答道。
  女聲又說,「你們老中隊的那幫人可真夠能鬧的,那個姓段的中隊長今年要提了吧?他一個人就得喝了一斤多白酒。那個叫什麼少華的排長去年我記得還是個士官,現在都當排長了!」
  男聲慢慢回答,「人家莫少華本來就是地方大學生來當兵的,素質很好,當中隊長都沒問題。段輝下一步估計去教導隊當副大隊,現在老中隊是徐躍國一人兼著隊長和指導員兩職。」
  女聲笑了起來,「哎,今天我公公也喝多了吧,李政委、趙副參謀長外加總部的陳大校三人圍攻他一個,婆婆也喝了不少呢。」
  男聲責怪地說,「什麼公公婆婆,進了白家的門就叫爸媽好了,叫公婆多生分。」
  「好好好,我的白大上尉,叫爸媽。哎呀!你幹什麼,摸哪呢?別鬧……」女聲變得羞澀起來。
  「春宵一刻值千金,現在不鬧更待何時?我看看女特警的功夫怎麼樣?」男聲壞笑著回答。
  「鬧就鬧,比比吧,先給你來個鎖喉頂摔!」女聲憋著笑說,「小樣的,看招!」
  「來吧!」
  臥室內席夢思雙人床頓時咯吱作響。
  一片溫暖潮濕的黑暗中,臥室的電話鈴聲突然響了起來。
  一隻手臂掀開毛巾被,擰開了床頭櫃上的檯燈。白歌裸著脊樑,半張臉在昏黃的燈光中若隱若現。
  「天啊,這可是新婚之夜!」陸芳菲埋怨的聲音從被子下傳出來。
  白歌拿起電話,簡短而有力地回答了幾個「是、明白。」
  他放下電話,拍拍假寐的陸芳菲,「對不起,好老婆,我要閃了,有緊急任務!」
  白正林快步走下警犬基地的辦公樓,身後跟著兩名參謀。
  「白歌呢?通知他了嗎?」白正林頭也不回地問。
  「報告,已經通知了。」一個參謀回答。
  白正林走出辦公樓大門,正好看見全副武裝的白歌牽著戰歌,身後跟著一隊人馬殺到廣場。
  白歌見到父親,敬禮示意,「政委好。」自古戰場上沒有父子血緣之分,只有將軍與戰士的軍銜不同。
  另一支警犬隊伍,由杜曉帶隊,從辦公樓的後面跑步繞到廣場上。杜曉見到白正林,立刻敬禮。
  白正林給兩人還禮,高聲命令,「準備登車!」
  凌晨一點,雲南邊境線。
  山麓是黑色的,叢林是黑色的,大地是黑色的。只有天邊的一輪明月閃著亮澤的光芒。不遠的山谷內,時不時傳來幾聲縹緲的狼嚎。
  兩輛裝甲運兵車熄滅燈光,像兩隻巨大的甲蟲行駛在蜿蜒的山路上。
  半小時後,裝甲車緩緩開到一片開闊的平地上。
  李長海和趙紅劍兩人站在平地上。三人身後,是一隊穿著迷彩作戰服,戴著凱芙拉頭盔的特警戰士和四架引擎嗡嗡作響的警用直九武裝直升機。
  白正林推開裝甲車的門走了下來,和三人握手。副參謀長趙紅劍來不及寒暄,立刻上前介紹案情。
  「白政委,案情很複雜,牽扯到國際恐怖組織。」趙紅劍說,「據公安部邊防情報人員的可靠消息,一支國際恐怖組織的販毒小分隊正在我國邊境線上進行交易,交易後他們攜帶大量海洛因和冰毒,企圖通過我國邊境線逃脫,目前他們還在我國邊境地帶做出逃的準備活動,公安部與國際刑警達成一致,剛剛下了特別命令,一定要在我國邊境叢林中捕殲這隊恐怖分子。」
  「對方是什麼情況?」白正林問。
  「11個人全部是亡命之徒,其中5人曾經在歐洲各國的特種部隊服役三年以上,6人在非洲當過長期僱傭兵,實戰經驗非常豐富,為首的是個叫外號叫毒蛇的美國人,38歲,真實姓名叫湯米,曾經在美國特種部隊服役7年,是個心狠手辣的老匪徒了,國際刑警盯了他很長時間。」
  趙紅劍剛說完,李長海就走過來提醒道,「老白,這次是秘密執行任務,不能公開,所以要一切悄悄進行。我已經把特警支隊的『獵豹』中隊帶來了。你的警犬隊可以協助他們執行任務,要精不要多。」
  10名剽悍的『獵豹』戰士在獵獵夜風中傲然挺立著。
  白正林身後,白歌和杜曉帶著各自的警犬隊臨危待命,七、八隻警犬靜靜蹲在各自的馴導員身邊。
  李長海的目光集中在為首的兩隻大犬身上,戰歌和「光芒」,大聲說,
  「這次行動很危險,對待恐怖分子絕不能手軟。我要求大家執行我們武警部隊的作戰風格——一招制敵!」
  兩個小時後,邊境叢林深處。
  兩架武裝直升機滯留在叢林上空,螺旋槳飛快地轉動著,七八道繩索從機艙內扔下。
  十幾條人影順著繩索滑到地面,兩隻四腳獸被保護繩包住腰部,順著結實的攀登繩,迅速從機艙內落到地面。
  一分鐘後,兩架直升機嫻熟地躲避開高聳的樹枝,消失在叢林上空的茫茫夜色中。
  兩個黑影對照著電子地圖的方位,飛快地給兩隻四腳獸解開保護繩,輕輕拍了拍它們的脊樑。
  兩隻獸抖了抖身上的毛髮,用力抽動鼻子,向叢林深處前進。
  月光下,一小隊全副武裝的特警戰士在兩條警犬戰歌和「光芒」的帶領下,滲透入七月的雲南邊境叢林。戰歌在隊伍前面探路,它趟過一條小溪,「獵豹」分隊緊緊跟在後面。
  左邊的懸崖上,忽然傳來一聲淒厲的狼嚎。
  跑在前面的戰歌心頭大震,這麼熟悉的叫聲……它停下腳步,抬起頭,向夜幕下的懸崖望去。
  白歌也抬頭看去,小分隊停了下來。
  懸崖上,圓盤大的圓月散發著皎潔的光芒,一隻狼正對著月亮仰天長嚎。
  這隻狼只有三條腿!
  白歌猛然想起,心叫糟糕,是它!是戰歌的野狼養母。他立刻觀察戰歌的反映。
  戰歌的眸子漸漸濕潤了,琥珀色的黃光順著它的臉頰點點溢出……白歌不忍心抖動牽引帶打斷它,他知道戰歌一定是聽到了一聲來自童年回憶的呼喚。
  幽怨的狼嚎仍然蜿蜒曲折的繞在叢林上空,好像一個母親在思念自己遠方的孩子而默默哭泣。
  戰歌深情地望了一眼懸崖上的母狼身影,不等白歌發令,轉身繼續向前跑去。
  戰歌一路沒有回頭。
  「毒蛇」湯米是個怪人。這是在一次南非的反恐怖行動中,國際刑警們從被俘虜的恐怖分子口中得知的。
  「他是神,不是人。」幾名被俘虜的恐怖分子一臉膜拜地說,「我們如果跟著他行動,一定不會被你們抓到的。」
  當時國際刑警們面面相覷,無話可說。的確,10年來,他們只知道有「毒蛇」湯米的基本資料,但從來沒有發現過他的具體行蹤,甚至手中沒有一張他目前的照片。唯一掌握的還是他在特種部隊服役的幾張工作照片,年代久遠,早已經模糊不清。
  「毒蛇」湯米有著豐富的叢林作戰經驗,能熟練使用各種槍械,性格狡詐多疑,日常作息無規律,反偵察能力非常強,但最令人捉磨不透的是,他會巫術卜卦。
  這也和他的外號有關係,「毒蛇」。
  湯米會用毒蛇算卦。
  每次進行恐怖活動或販毒行動前,他總是要親自抓住一條毒蛇,拔去毒牙,將毒蛇放在耶穌基督的純銀十字架前。毒蛇在木桌上瘋狂地扭動著,他雙手合十,口中唸唸有詞,禱告完畢後,用匕首一刀割掉毒蛇的三角腦袋,鮮紅的蛇血飛濺到十字架上。湯米根據十字架上的血象來確定自己的下一步行動計劃。
  這種怪異的卜卦方法叫做蛇祭,據說是來自美國南方的某支印第安部落,這個部落的圖騰正是毒蛇。湯米曾長期和印第安部落進行毒品交易,他繼承了這種神秘而古老的傳統,並將之沿用到罪惡的領域進行預言。
  邊境叢林區這塊水土豐足的大地上,綻放著一片片如骨白色的罌粟花。
  而湯米正是盤踞在罌粟花群下的一隻毒蛇。
  叢林的雨天來得沒有任何徵兆,凌晨時分忽然下起了大雨。邊境的熱帶叢林一年四季都下雨,到了秋天甚至一天兩場,冬天甚至還下雷雨,潮濕的天氣讓人心情煩悶。下過雨後的叢林特別寧靜,只能聽見草叢中的蕭索蟲鳴。
  前面的山麓下,是一個有一百多戶人家的寨子。這個寨子坐落在半山腰,三面都是山地叢林,一面臨著懸崖絕壁。
  離絕壁最近的建築是一個有兩個足球場大的院子,院子外圍是高高的圍牆,前後有兩扇大門。情報透露,「毒蛇」等恐怖分子就藏匿在此院落中。
  戰歌、光芒在白歌和杜曉的帶領下,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積水的山路上。獵豹中隊的上尉隊長孟虎準備組成前沿滲透小組,跑過來徵求二人的意見。「我們要到前面摸摸情況,不要帶太多的人。」白歌躲在一塊岩石後對孟虎說,「麻煩孟隊長挑幾個精幹的,讓『獵豹』們先在外圍叢林中潛伏待命。」
  孟虎今年二十七八歲的樣子,五短身材,肩寬膀圓,一看就是個練家子。他提著一支上了膛的95式自動步槍,半蹲著快速潛入獵豹中隊埋伏的樹林,不一會兒就回來了,身後多了一個會走路的人形「植物」。
  雨後的月光下,那株「植物」被偽裝網和偽裝衣服包裹得嚴嚴實實,橡膠樹樹枝和樹葉凌亂地從「植物」的後背長出來,塗滿油彩的臉上生著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
  白歌忽然覺得這雙眼睛似曾相識,但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這是我們常年執行狙擊任務的李排長。」孟虎指著「植物」說,「這位是警犬搜捕大隊的副隊長杜曉,這位是……」
  「警犬突擊大隊的大隊長白歌,兩位都是帶犬參加過美國紐約國際警犬錦標賽的英雄。」「植物」打斷了孟虎的話,語氣平淡地說,「兩年前,我還是個戰士時曾有幸和白大隊長合作過。」
  「啊!是你!」白歌抑制著自己激動的心情,低聲說,「是你,我說怎麼看你走路的身形和眼睛都有熟悉的感覺,原來是你,你當過我的『鷹眼』。」
  「我以為白隊長早就把我忘記了呢。」「植物」冷冰冰的口氣中終於浮現了暖意,輕聲說道,「『鷹眼』呼叫『白鷹』,是否射擊請指示?」「植物」的眼睛亮晶晶的,彷彿在回憶當年的戰鬥。
  孟虎和杜曉聽得迷迷糊糊。孟虎忍不住疑惑地問「植物」,「你們什麼時候認識的?」杜曉用槍托捅捅白歌,「這位帥哥,麻煩解釋下,你們在講什麼?」
  白歌從岩石上一躍而下,一隻手緊緊握住了「植物」的雙手,另一隻手拍著他的後背,扭頭對杜曉小聲說,
  「給杜副隊長介紹一下,這位李排長是我見過的最優秀的狙擊手。」
  杜曉聽白歌這麼說,立刻伸出手,客氣地問,「李排長怎麼稱呼?」
  「植物」靜靜地伸出一隻滿是籐蔓的「樹幹」,和他握手,「杜副隊長您好,」
  「我叫李南生,現任獵豹中隊偵察排排長。」
  夜幕之下的白族寨子顯得分外寧靜,偶爾傳出幾聲犬吠。離寨子側面百米之外的樹林內,一處半人多高的灌木被輕輕撥開,露出了三張和夜色融為一體的油彩面孔。
  兩隻巨犬趴在三人的兩側,警惕地注視著茫茫叢林,四隻耳朵仿若刀削,雷達似的來回轉動。
  孟虎手持黑色的紅外線夜視儀,指著不遠處白族建築星羅棋布的寨子,低聲說,「我們到了,就是這裡。」
  「這個寨子叫鳳凰寨,一共有一百二十三戶人家,大部分都是平民百姓,基本上都是白族人。有兩家曾種過罌粟,前年在總隊派人在執行清理任務的過程中也給剿乾淨了,現在寨子裡的白族老百姓基本上都比較本分,沒人再碰罌粟和毒品了。」孟虎低聲將情況向白歌和杜曉做了匯報,他接著說,「有一點情況比較特殊,情報反饋,恐怖分子去年在寨子花大價錢買了一個院子,專門儲存毒品,進行邊境地區的販毒活動,為了看家護院,他們特意花重金從外國買了四隻猛犬來看守院子,當地有個蟊賊想去看看恐怖分子的院內藏著什麼東西,結果被猛犬們撕成了碎片,生生吞了。」
  「我知道二位隊長都是特警出身,就目前的情況看,我們應該採取哪些行動?」孟虎誠懇地徵求白杜二人的意見,在電子地圖上按了幾下按鈕,屏幕上顯示出一幅建築物的平面圖,「這是罪犯院子的平面圖。」
  「讓我們先滲透進去摸摸情況。」杜曉看了白歌一眼,抬頭對孟虎說道。
  白歌看著地圖,眉頭緊皺,問道,「對方養的是什麼品種的犬?確定是四隻嗎?」
  「犬的品種還不太清楚,我們的情報人員對犬的種類不是很瞭解,即使看見了也叫不上來。」孟虎無不遺憾地說,「但至少我們可以肯定,這些犬非常兇猛,四隻犬的犬捨建在了院子四角。」
  「報告,鷹眼報告鷹王,已經就位。」三人的無線耳麥中同時傳來李南生冷冰冰的聲音。
  這個時刻的李南生正獨自潛伏在距離恐怖分子所在院子30米外的一棵大橡膠樹上。出發前,白歌曾詢問他要不要再多派個人協助偵察,被他笑著拒絕了,說,「狙擊偵察這活,一個人足夠,兩個人浪費。」
  「鷹王收到,繼續觀察,若有情況,立刻匯報。」孟虎一手扶著話筒回答道。
  杜曉看了看夜光表,對白歌說,「還有三個多小時天就亮了。」
  「天亮再攻擊就難了。」白歌果斷地回答,「攻擊必須在夜間進行,行動時間要確保在天亮之前,按照生理學衡量,目前這個時間段正是人體最困乏的階段,我們可以採取下一步行動。」
  「兵分兩路滲透進去!」白歌的眸子裡露出寒光。
  從電子地圖上不難看出,這是一座專門用於儲存物品的院落。
  院子四面是三米高,半米厚的水泥牆壁,每個牆壁下面都有一個僅容小孩子通過的下水道。牆壁上端還拉著密集的鐵絲網和碎玻璃。院子中間是一幢三層的紅磚樓,其他地方全部種滿了像火一樣燃燒的草本植物。不用說,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十幾畝的罌粟花。
  就是這十幾畝的罌粟花,經常讓30歲的越南人阮文明沉醉在無邊的幻想之中。
  他總是喜歡抱著AK-47自動步槍,獨自坐在花田的壟道上,靜靜享受夜晚的安逸時間。他似乎能從漫天瘋長的罌粟花中,看到遠在越南的妻子和兒子,她們的笑容像紅色的罌粟花瓣一樣美。到了下半年收穫的季節,罌粟花把整個天空都染紅了。他能從陣陣毒性的清香中,領到大把的金錢。只有金錢能換回自己和家人的幸福生活。
  這個夜晚,他無端端地將罌粟花當成了自己的妻子,他幻想著花骨朵就是妻子豐滿的胸脯,幻想著濕漉漉的罌粟花莖,那裡流出甘甜而異香的汁液,會令他流連忘返。這種幻想,是他以前在非洲戰場上當僱傭兵時的唯一安慰。
  這種幻想,使他無比快樂地走在凌晨兩點的巡邏路上。巡邏的路線是在大院內圍著院牆轉十個圈子,然後叫醒下一班值班的兄弟。
  今天和他走在巡邏路上的是一個緬甸籍的恐怖分子,兩人交流很少,只是偶爾用手勢做交流。
  當兩人走到院子北牆角的時候,阮文明伸著雙臂,打了個哈欠。忽然,阮文明聽到一個細小入微的破空聲。瞬間,他身體上的每個毛孔都張開了,從毛孔向外冒出了寒氣。那個聲音,那是來自地獄的聲音啊。他曾在非洲戰場上耳聞目睹過無數僱傭兵慘死,卻又找不到殺人者,而那些戰場魂靈的消逝過程中,卻始終伴隨著這個聲音。
  那是狙擊步槍消音後的槍聲。
  阮文明本能地向後一躲,在這個瞬間,只聽「撲」的一聲。
  一片紅色的血霧瀰漫在空中。走在他前面的緬甸人胸部被擊穿一個大洞。緬甸人的身體猛地撞到牆上,又彈向潮濕的地面。緬甸人的雙腿在地面上抽搐了幾下,再也不動了。
  「嘩」,一個人體輕輕地墮落地面。作戰經驗豐富的阮文明聽到微弱的聲響,心知不好,立刻就地一滾,想躲開背後的攻擊。
  這一滾的開始動作很精彩,甚至有些體操運動員的味道。阮文明的雙手先著地,然後是腦袋,然後是肩膀,再然後是後背,現在是屁股……
  可是此刻他的屁股沒有落地,而是很滑稽地停在了半空,兩腿倒立高舉著,活像只被翻過殼的烏龜。阮文明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頂住了自己的屁股,將整個身體生生按在了地面上。
  他還聽到了呼哧呼哧的喘息聲。
  這絕對不是人類發出的聲音,想到這裡,他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豎了起來,這是什麼山魈鬼怪?
  此刻,一支冰涼的95式自動步槍槍管輕輕地抬起了他的下巴。
  兵分三路。
  第一路負責全面觀察和狙擊敵人,位置在院子外的兩棵大橡膠樹上,由排長李南生帶另一名獵豹狙擊手執行任務。
  第二路由杜曉領隊,和五名「獵豹」隊員從南側高牆突破潛入。
  第三路負責人是白歌和孟虎,兩人帶領四名「獵豹」從北側高牆發動進攻。
  兩隻警犬從一南一北的兩個下水道潛入。剛爬進院子的戰歌運氣不錯,在第一時間就立了一功,機警地按住了恐怖分子阮文明。另一隻警犬「光芒」在杜曉的指揮下從另一個下水道進入,現在還不知道具體的位置。
  三隊之間約定,除非發動總攻,其他情況盡量少用語音通話,哪怕是有人犧牲和受傷。所有的特警都明白,在匪穴中很可能有監聽電台,短短的一次電波通訊也許就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引起更大的犧牲。
  白歌和孟虎給阮文明捆成了個粽子,嘴裡塞了塊破布,扔到罌粟花叢中。白歌附下身子,用叢林匕首頂住他的咽喉,英語用問道,「湯米在哪裡?毒品在哪裡?」他的身後,幾名獵豹隊員沿著剪開鐵絲網的豁口,順著牆壁滑落到地面,各自尋找掩體迅速隱藏。
  一雙野獸的爪子按在他的胸口,阮文明不敢不說實話。月光下,戰歌的黑色鬃毛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額頭上一縷長長的銀色毛髮飄在風中,它神威凜凜地半蹲在阮文明的面前,不時露出鋒利的犬牙。常年征戰的阮文明習慣了槍林彈雨,但面對一隻如此威猛的昆明犬,他心裡的確發害怕了,他寧可死在一發狙擊步槍的子彈下,也不願被當作夜宵吃掉。
  阮文明將視線移到院子中心孤零零的小樓上,眨了眨眼睛。
  紅磚小樓的三層房間內亮著昏黃的燈光,似乎還有人影閃動。三層房間的結構和別的樓層不同,整個樓層是一間大型的會議室,而一樓,和二樓還分為幾個不同的小房間。
  忽然,戰歌直立起身體,耳朵迅速地轉動著。它仰起鼻子,朝天抽動著,喉嚨裡發出輕輕的預警聲。
  白歌心說糟糕,肯定有危險在慢慢靠近。
  從另一塊花田里傳來一聲低沉的吼叫,如龍吟,如虎嘯,氣蓋四野。
  戰歌立刻仰起頭,對著一片漆黑的花田發出威脅的「嗚嗚」聲。
  夜風吹來,紅色的罌粟花群被吹得花枝亂顫,花瓣紛飛。
  一個巨大的野獸身影漸漸浮現在花叢中。
  孟虎輕輕地舉起了95式自動步槍,瞄準那個正在一步步靠近的野獸身影。
  白歌用手掌按下他的槍口,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把叢林匕首。孟虎心中一陣懊惱,怎麼能在這種情況下開槍,這不是暴露自己的目標嗎?他立刻才從腿上拔出了一把97式叢林匕首。
  匕首在月光下發出耀眼的光芒,如同戰歌露出的牙齒一般。
  那隻野獸優美地走在花田間,它冷靜地向前疾馳幾步,又傲然停頓一下,接著四肢沿直線作平行的走動。它不急不慢地上了田壟,居高臨下看著這些不速之客,似乎並不著急進攻,彷彿這些生物已是自己的口中之物。
  戰歌的鋒利犬齒已經露在了大口之外,前爪上的利刃如鋼針一般伸出,眼睛一眨不眨,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個動物,眸子裡射出黃色的寒芒。它在靜靜等待主人的命令。
  對面田壟上的野獸站立在月光下,大約有一米高,它輕輕晃著短而粗壯的頸部,頭部的粗糙長毛遮住了它又黑又小的橢圓型眼睛,從它深邃的目光中射出一種威嚴。野獸拱形的胸部寬闊深厚,腹部微微收緊,背部平直且寬闊,全身發達的肌肉上覆蓋著灰色的長毛,腰部的長毛形成鬃狀,四隻巨大的爪掌後面生著馬刺一般茁壯的毛叢。從身型和毛髮上看,這只動物更像是一隻成年棕熊。
  孟虎握著匕首的手有些發抖,經常執行特種任務的他常年和歹徒作戰,可面對野獸的機會並不多,即使有,也是狼、狐狸之類的小型動物。而此刻的這隻野獸,實在大得令人心驚。
  白歌低聲對孟虎說,「這是生長在布拉克和裡海之間的高加索山脈犬,英文叫Caucasian Ovechar,它的祖先發源於住在伊拉克和美索不達米亞平原森林山區裡的古代巨犬,是世界上體形最大的猛犬之一,比藏獒還大一個量級,它們的攻擊力和看守慾望極強,是俄羅斯部隊最喜愛的軍方用犬,這只體重估計在150公斤以上。」
  「這幫恐怖分子有點道行,這種猛犬都能弄來看家護院。」孟虎下意識地回答,握著匕首的手微微出汗。
  白歌鎮定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浸著麻醉藥的牛肉,用力扔到田壟上。巴掌大的牛肉在田壟上彈了兩彈,落到高加索犬腳邊。
  高加索犬似乎沒有看到,依舊一聲不吭地看著入侵者們。白歌意識到這隻犬是經過嚴格訓練的,拒食能力很強。
  戰歌吐著鮮紅的舌頭,慢慢站了起來。
  它知道白歌絕對不會讓它上場。
  但在這個時候面對這種敵人,它必須上場了,也只有它能上場。


  第十七部分
  戰歌緩緩走出花田,緩緩走上田壟。
  它離那只熊一般的高加索犬隻有不到十米的距離了。
  白歌心裡焦急,他不能大喊阻止戰歌,卻也無法阻止,心裡暗罵這小子又搞擅自行動。在戰歌移動的時間內,他仔細分析了一下目前情況,若不開槍,單靠人力制服這只高加索山脈犬至少需要三四個人,僅靠他和孟虎是絕不可能的;高加索犬一般不主動發動進攻,前提是沒有生物入侵它的領地,想到這裡,白歌不禁心中一緊,難道自己所處的花田並非高加索犬的領地,那麼是誰的領地?難道還有其他惡犬在身後埋伏?他立刻轉身,向四周望去。
  轉身時,他望了逐漸遠去的戰歌一眼,默默為它禱告。
  四周的花田一片寂靜,只有清涼的夜風吹動罌粟花瓣發出的沙沙聲,此起彼伏的罌粟花群宛如海浪波濤一般上下起伏,紅磚小樓像是罌粟海洋中的燈塔,閃著微弱的燈光。一輪巨大的圓月掛在陡峭的懸崖之上,伴著幾聲隱隱傳來的狼嘯,整個夜晚顯得淒美絕倫。
  白歌對孟虎打了個手勢,兩人手握匕首背對而站,警惕地看著周圍。被捆得結實的阮文明在兩人的腳下一動不動。
  戰歌在田埂上停下了。
  巨大的高加索山脈犬斜著眼睛瞟了一眼戰歌,沒有理會它,繼續盯著不遠處的白歌和孟虎。戰歌向這只灰毛高加索山脈犬輕輕吠叫了幾聲,聲音中儘是友好的意味,生長在它脊樑和尾巴上的長毛討好地晃動著,一股暖烘烘的昆明犬味道隨風飄去。風裡面夾雜著它對高加索山脈犬的問候,高加索山脈犬側過風頭,用開闊的鼻孔輕嗅風尾,它聞了後就知道,這只相貌英俊的昆明犬不是大院內生活的犬。
  高加索山脈犬像個老偵察兵一樣,不叫也不吼,懶洋洋地呆在自己的領地裡,等待對方的下一步行動。
  戰歌很放鬆,依舊慢慢地靠近高加索山脈犬,戰歌離它越來越近,舉止也越來越不屑,彷彿一個游手好閒吹著口哨的小流氓。戰歌似乎在努力向高加索犬證明自己和那兩個入侵者毫無關係,它只是代表它自己,並不和他們一夥。
  在一片和平的氛圍中,戰歌走到了高加索山脈犬的身邊。
  白歌用餘光看到戰歌的行動,手心裡捏著一把汗。孟虎小聲問他,「你的犬在幹什麼?」
  戰歌把自己結實的胸脯全部暴露給高加索犬,要害部位空門大開,它很誠懇地將脖子伸過去,緊閉嘴巴,眼睛裡閃著昏黃的溫暖光芒。它乞求似的哼哼著,把鼻子湊近了高加索山脈犬的凸起的黑鼻子。
  它在向高加索山脈犬表示感謝。
  高加索山脈犬心中冷笑,也回應似的哼哼了兩聲,彷彿表示寬容。
  突然,高加索山脈犬巨大爪掌上的利刃全部緊縮,小黑眼睛射出凶狠的光芒。偽裝得像個得道高僧的高加索山脈犬在這一瞬間張開血盆大嘴,一口咬向戰歌佈滿黑色毛髮的脖子。這是一種優秀的攻擊習慣,所有擅長廝殺和攻擊的野獸都習慣於攻擊獵物脖子這個致命的部位,特別是始終堅守自己的祖先們的獵食習慣——生活在美索不達米亞平原森林山區的那些古代巨犬。所以當這一口咬出去的時候,高加索山脈犬彷彿已經聽到這只昆明犬的頸骨斷裂的聲音。這是今晚主動走到口邊的美食啊。
  可是它忘記了另一件祖先們很忌諱的事情,在攻擊對方脖子的同時,也要小心自己的脖子。
  可這只曾在西伯利亞冰原上單槍匹馬殺出餓狼群的高加索山脈犬這次輕敵了,它太相信自己的能力,同時也太低估身旁這只漂亮健壯的昆明犬的能力了。
  高加索山脈犬是能力超群的攻擊犬,它自己想,讓對手送上門來,自己大嘴一閉,戰鬥就結束了,這種騙局式的進攻方式的確會讓許多頭腦發熱的動物喪命。
  可是很遺憾,它這次遇到的是中國犬王戰歌。
  戰歌天生就是為了進攻而生的,它早就知道滿面狡詐的高加索山脈犬不會放過自己,在它的身後,就是主人白歌。戰歌早就盤算好,如果高加索山脈犬要攻擊白歌,必須踩著自己的屍體過去,但是面對這樣一個比自己大出幾倍的對手,按照常規進攻的話,即使殺死對方,自己也要大傷元氣,最重要的是會浪費很多時間。所以為了一擊取勝,它就採取了一個極端冒險的戰術,拋磚引玉——用自己的脖子去騙對方的脖子,這個戰術也只有戰歌敢做。
  高加索山脈犬鋒利的犬齒劇烈撞擊著,它幻想著戰歌的血液正在自己的口中激盪,甘美而甜蜜。可是它的想像被一陣劇烈的疼痛撕碎了。它的確聞到了一股甘甜香美的血腥味,只不過這股味道,是從它自己的脖子上發出的。
  高加索山脈犬咬到了戰歌,更準確地說,它咬到了戰歌的一團無關緊要的鬃毛。而那致命的皮肉血管,卻絲毫不差地躲開了它又長又利的犬齒。
  戰歌在這時反擊了。它猛然張開大嘴,頸部的肌肉彷彿要爆炸一般,一塊塊地凸起,雪亮的犬齒在月光下閃著妖異的白光,狠狠向失去平衡的高加索山脈犬的脖子扎去。
  「撲哧!」
  兩排犬齒牢牢釘入高加索山脈犬的頸部,沒入牙齦。
  血花四射,田壟上平地射起一股紅色的激流。
  戰歌咬住的是高加索山脈犬的大動脈。戰歌的牙齒直接割斷了它的動脈血管和氣管。戰歌用力地甩著粗壯的脖子,將如棕熊一般的高加索山脈犬橫拖入罌粟花田,夜色下的田壟騰起一大片黃色的塵土。
  高加索山脈犬的眼睛一直沒有閉上,它的靈魂在騰空而起時倍感遺憾,它的肉身還未來得及叫一聲,就已經死去了。
  「這是你養的犬?」孟虎半蹲在花田里說。他看到高加索山脈犬被戰歌拖入花田後,忍不住驚詫地問白歌,「它一口就把那只什麼索犬給咬死了?它是犬嗎?我怎麼覺得是老虎,是獅子?」
  白歌還沒來得及回答,對面花田里一陣抖動,戰歌像鬼魅一般地鑽了出來,靜悄悄地慢跑下壟道,鑽進白歌藏身的花田。
  它蹭到白歌身邊,舔舔白歌的手背。
  白歌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牛肉乾放到它嘴裡。戰歌立刻大嚼了起來。
  「它是咱們中國的犬王。」白歌激動地小聲告訴孟虎,「它曾在世界賽場上打敗過海豹突擊隊員。」
  在孟虎的一片嘖嘖驚歎聲中,兩人的耳機又響了,李南生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
  「鷹眼呼叫鷹王,紅磚樓內三層房間,一戴黑色面罩的恐怖分子剛剛出現,正在用刀殺蛇,舉行蛇祭,風力3級,距離500米,命中目標概率90%,是否射擊,請指示?」
  白歌和孟虎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明白彼此的心意,盡可能抓活的,讓這個跑遍世界的恐怖頭目見見天日。
  孟虎回答:「鷹王收到,繼續觀察,隨時匯報。」
  白歌和孟虎將俘虜阮文明扔在花田里。由戰歌開路,兩人一犬成品字型在花田中蹲行,向著紅磚小樓慢慢靠攏。
  不知被放了什麼特殊的催化劑和肥料,這裡的罌粟花生得又高又粗,幾乎有半人多高。大部分的罌粟已經開花,紅得像血的罌粟張著碗口大的花蕊,一片片花瓣有女孩巴掌那麼大,黑夜中,白歌塗著油彩的臉頰被花瓣輕輕掃過,一股股異香鑽進他的鼻孔。
  孟虎右手帶著自動步槍,低頭看了看左手腕上的夜光手錶,凌晨三點五十分。他對走左側兩米外的白歌晃了晃手腕,意思是要抓緊時間,天快亮了。
  白歌會意,對走在最前面的戰歌吹了一聲短而有力的口哨,催促它加快速度。
  可此刻戰歌忽然停下不走了,它低著頭,在前面的花叢中低頭嗅著。
  有一個黑糊糊的東西攔住了它的去路。
  白歌快速地趕到它身邊,低頭一看,不由倒吸了口涼氣,急忙伸出手去。
  躺在地上的是先前潛入的一名獵豹中隊戰士,無線耳機和話筒摔碎在地上。戰士的雙眼睜著,臉上都是血污,脖子幾乎斷了,還在汩汩地流血,傷口處儘是凌亂的齒痕,白歌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早就沒了,但身體還是熱的,顯然剛剛死去不久。幾行凌亂的爪痕清晰地印在潮濕的土地上。
  孟虎湊過來,伸頭一看,頓時熱淚盈眶,悲聲說:「操,是石頭,我一手帶起來的偵察兵。」他痛苦地閉上眼睛,不忍再看,卻用手將石頭那雙睜開的大眼睛輕輕合攏,「他還是個孩子,才21歲。」
  皎潔的月光照在大地上,罌粟花紅得真鮮艷啊,嫵媚地搖啊搖的。大片的花海中,年輕的偵察兵石頭靜靜躺著,宛如熟睡。可是他再也看不到這麼美麗的景色了。白歌看著石頭,低下頭,輕輕念了一句話,
  「如果我們死了,我們的魂將永遠守衛祖國的疆土。」
  孟虎看著四周的動靜,小聲問白歌,「你剛才說什麼?」
  「沒什麼。」白歌抬起頭,「我在看他的傷口,他是被野獸咬死的。」
  「嗯,傷口上儘是牙齒的痕跡。」孟虎低聲說,「真夠狠的,什麼動物?」
  「犬。」白歌警惕地看著周圍,「一種很兇猛的攻擊犬,非常冷血。」他頓了一下,輕聲說,「孟隊,看前面。」
  孟虎抬頭。
  一大片奶白色的霧氣從懸崖邊上升起來了,這是西南邊陲特有的霧水天。白霧隨著風的方向,逐漸吞沒了種滿罌粟花的院落。那幢三層的紅磚小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燈光時明時暗,不到五分鐘的功夫,整個院子都籠罩在霧氣之中了。
  孟虎不得不向全隊人員發出語音指令,「各單位小心行動,注意隱藏,原地待命,一有情況立刻報告。」
  孟虎剛說完,白歌突然想過來,「犬,我的犬呢?」
  「戰歌呢?」
  兩人開始在附近尋找戰歌的蹤跡,白歌心裡罵著,「臭小子,又跑了,每次都這樣。」
  孟虎扒開一處花叢,對白歌招了招手,白歌過去一看,
  戰歌正爬在一個草窩裡,閉著眼睛懶懶地打盹。
  戰歌憑借警犬天生的預感和遺傳的靈氣,並依靠死去的石頭傷口上的味道,它意識到這塊花田附近有一隻非常不好對付的同類。它必須讓自己先休息一會兒,半個晚上的勞頓讓它付出了一些體力,它知道現在自己最應該做的事就是補充體力,以逸待勞,等待一場惡戰。
  所以在當白歌拍打它後背的時候,它只是微微睜開了眼睛。
  「你的犬病了?」孟虎不安地問白歌。
  白歌看著戰歌的眼睛,用手摸遍了它的全身,搖搖頭,「沒病,它在休息。」
  「現在還有心思休息?」孟虎驚訝地說,「都四點了,霧氣一散,天就快亮了。」
  白歌不說話了,在這個時候他是最相信戰歌的人,他明白戰歌不是普通的警犬,它所做的事情一定有它的道理,即使現在不理解,以後也能明白,原來它是為了這樣。
  霧氣慢慢下來了,海水漲潮一般淹沒了整個院子。
  突然,在白歌和孟虎身後30米外的花叢中,凌空浮起了兩盞碧綠色的小燈籠,在霧氣中飄忽不定地閃爍。
  與此同時,戰歌從草窩裡站了起來,它站起來後用力抖了一下全身的皮毛,幾片紅罌粟花瓣從它的脊樑上飄然而落。立刻,剛才還懶洋洋的戰歌現在顯得威風凜凜,丰神俊朗,它緩緩睜開一雙琥珀色的眼睛,眸子裡精光四射,昂首立於花叢之間,額頭上一縷銀色的長毛遮擋住了左眼,王者之氣傲然而生。
  它緩緩地轉身,從白歌和孟虎之間的夾縫中走了出去。
  孟虎想上前攔住戰歌,被白歌一把抓住。
  「別讓它亂跑,一會被發現了……」孟虎還沒說完,白歌就堵上了他的嘴巴,從腿上抽出叢林匕首。
  「它發現情況了,準備戰鬥!」白歌的口氣刻不容緩。孟虎愣了一下,立刻抽出匕首,伏下身子,藏在花叢內問,「敵人在哪?」
  白歌搖搖頭,示意跟著戰歌向回移動。
  伏地行進中,兩人只能看到三米外戰歌的後背和近處的罌粟花,再向前看,全是白茫茫的霧氣。
  走了大概十幾米,戰歌忽然停下了腳步,斜著站穩,胸脯前傾,兩隻前爪一前一後,兩隻眼睛睜得又大又圓,擺出一個迎敵的姿勢。戰歌知道在犬類爭鬥中遇到強敵時,就要擺出一個姿勢來,那麼敵人也會擺出一個姿勢,敵我雙方的姿態就能決定氣勢和自信,而戰歌所擺的是一個完全進攻的姿態,因為它絕不能讓敵人傷害了白歌,打破了作戰計劃。
  前面的霧色中,兩盞小綠燈籠越來越清晰,漸漸的,一個矮小的四腳野獸的身型完全地露了出來。
  白歌看清楚走來的犬,狠狠咬了下嘴唇。他知道,戰歌將面臨著一場以命相搏的戰鬥。
  這只身材略小的犬身高只在45厘米左右,體重大概20公斤。孟虎揉揉眼睛,悄聲說,「就這麼點的小東西,還不讓『戰歌』一口給活吞了?」
  「別小看它,如果我估計得沒錯,就是它咬死石頭的。」白歌緊盯著戰歌的舉動。他看到戰歌穩穩地站著,心中略感放心。
  「什麼?就它?怎麼可能?」孟虎驚訝地說,「這麼小的犬能咬死人?」
  「對,它是美國斯塔福犬和鬥牛犬交配的後代,它的原文名字叫『American Pit Bull Terrier』,意思是『美國鬥獸場牛頭更』。它的外號是『被上帝遺棄的孩子』,它的生存就是為了戰鬥。它的中文名字叫做……」
  白歌輕輕歎了口氣,「比特犬。」
  戰歌記得很清楚,在國際賽場上自己曾見過這種犬的表演,腦海中比特犬的印象非常深刻。
  這只碳黑色的成年比特犬要比K9大隊的警犬略大一些,它看見了戰歌擺出姿勢來迎接自己,它的身體所擁有的一張堅韌而沒有痛感神經的皮膚再加上發達的肌肉群,兩者所聯合構成堅固的防護裝甲,瞬間都亢奮起來了。
  比特犬停在戰歌前五米的花叢中,它低頭抖著石板狀的腦袋,那張能夠持續釋放120分鐘耐力和每平方厘米80公斤咬合力的嘴巴微微張開,彷彿漫不經心地四處張望。忽然一聲低吼,白晃晃的牙齒就出現在了戰歌的眼前。它很得意地想,這只昆明犬一定沒想到自己會突然襲擊。比特犬的智商明顯高於其他犬種,爭鬥光靠力量和勇氣是不夠的,體形只能勉強算是中型犬的比特每次戰勝體型比他大幾倍的犬,最主要的還是它有會思考的頭腦和極高的靈敏度。這只久經沙場的黑比特打好了如意算盤,準備對戰歌發起了突然襲擊。
  可惜它並不瞭解戰歌的天賦。
  「刷」的一聲,比特犬的速度是戰歌沒有預料到的,它太快了,在空中飛行的瞬間,強烈的氣流竟然帶起了一陣罌粟花瓣雨。在紅色花瓣紛紛下落的時刻,戰歌看到了那張滿是利刃的嘴巴,已經到了自己的頸前。
  戰歌不愧是中國犬王,知道此刻跳開已是躲不掉的,就地一滾也來不及了,它乾脆將身體後傾,無形之間增加了比特犬攻擊範圍。
  戰歌精準的計算立刻現出成效。比特犬根本沒有咬到它的身體,一口撲空的比特犬惱羞成怒,在即將落地的瞬間伸出粗壯鋒利的爪子,右爪狠狠擊在戰歌的前胸上。
  一道長口子出現在戰歌的胸前,毛皮外翻,鮮血飛濺。戰歌身體搖晃著向後退了一步。
  白歌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連比特犬也沒想到,挨了一下的戰歌並沒有給自己整理傷口的時間。在比特犬的四肢剛剛著地,它的面前就出現了戰歌的利齒。戰歌的利齒如同出鞘的寶劍,飛一般地襲向比特犬的喉嚨。這是能讓任何敵人立刻斃命的奪命犬齒。
  戰歌後退了一步,立刻向前撲進了三步。它要打比特犬一個措手不及。
  而比特犬對殺氣的預測是天生的。慣性讓它的四肢無法立刻移動,它完全下意識地仰起腦袋張開嘴巴,用鋒利堅硬的門齒抵抗戰歌的進攻。
  「叮噹」一聲,黑夜和濃霧之中傳出清脆的犬齒碰撞聲。
  兩隻犬各自被巨大的反彈力震開了三米遠。
  比特犬的下嘴唇被豁開一道口子,鮮血順著下巴滴到被腳爪壓折貼地的罌粟花瓣上,宛如清晨凝結的露水。它現在才意識到,自己面對的是一隻在速度力量不在自己之下的中國昆明犬,在它血管裡流著高貴的斗犬血液一下子沸騰了,比特犬特有的頑強精神充滿了全身,對手越是強大,它就越是興奮,戰鬥到至死方休。
  戰歌再一次看到比特犬向自己氣勢洶洶地撲來,它不願戰其鋒芒,更何況胸前的傷口愈來愈疼,於是側身閃過。
  但這只黑比特犬的速度的確是太快了。恐怖分子用拉車訓練它的爆發力,咬輪胎訓練它的咬肌,跑步訓練它的耐力,吊引訓練它的反應力,跳躍訓練它的下盤穩定性,攀爬訓練它的腹肌和胸肌,除了這些打鬥訓練外,還增加了意志力訓練,勇氣的培養和穩定性訓練,因此在實戰之中,這只黑比特犬表現出來的鬥志異常強盛。
  又是一陣罌粟花雨,漫天花瓣中,戰歌柔軟的肋部又被比特犬的爪子劃開一道口子,血染紅了皮毛。
  戰歌疼得一個趔趄,轉身呼呼喘氣。
  白歌已經舉起了手槍。戰歌再吃虧的話,他會不計後果地開槍嗎?白歌自己也不知道。
  聞到血腥味的比特犬變得更加凶悍暴烈,它絲毫不給戰歌喘息的機會,立刻馬不停蹄地反撲過來。戰歌覺得對方似乎不知道疲倦,一次攻擊緊挨著一次攻擊,之間沒有任何停頓的時間,彷彿大海奔騰般順暢痛快。戰歌使盡渾身解數,盡量躲避著攻擊,這種被動讓它驕傲的眸子失去了光芒,在比特犬閃電般地進攻下,它第一次顯得有些縮手縮腳。
  孟虎焦急地對白歌說,「白隊,你的犬要不行了,咱們上去幫幫它吧。」
  白歌看著被兩隻犬折騰得一地狼藉的罌粟花田,半趴在地上看著戰況,說道,「再等一會兒。」
  他依然相信戰歌的實力。
  逐漸,戰歌的動作變得越來越遲緩。它身上的皮毛被比特犬一道道的劃傷,但僅僅是皮肉之傷。比特犬像一隻瘋狗似的,圍著戰歌的身體亂轉,每次的攻擊如同擦邊球,只能一帶而過,卻不能牢牢抓住。黑如焦炭的比特犬焦急萬分,一味地狂撲,非常希望一口咬住戰歌的身體。
  突然,戰歌被幾隻纏繞在一起的罌粟花枝絆了一個趔趄,躲避的速度立刻減慢。它再想轉身已經來不及了。
  比特犬冰冷的犬牙已經扎入了戰歌結實的臀肉之中。它的兩只能拍碎磚頭的爪子按住了戰歌的腰部。
  戰歌已經無法掙脫了。
  「啊!」孟虎輕聲叫著,拿著匕首就要上前。
  一隻大手拉住了他。他回頭一看,白歌的臉上面無表情。
  「你的犬快完了,還不去救?」孟虎有些惱怒,可當他再次將臉轉向戰歌和比特時,惱怒的表情僵硬在臉上。
  就在此刻,戰歌突然反擊了!
  比特犬太貪功了,它被鮮血弄得頭腦發熱,中了戰歌精心設計的圈套。
  它的牙齒幾乎全部扎進了戰歌的肌肉裡。戰歌繃緊了所有肌肉,令比特犬無法立即拔出牙齒和爪子,隨後它扭脖沉跨,轉身張開大嘴,用所有的力量對無法移動的比特犬發起了最後的反擊。
  「喀嚓!」清脆的骨頭斷裂聲在花田上空盤旋著。
  「嗚……」遠方傳來淒裂的狼嚎。
  白歌瞬間淚流滿面,雙腿一軟,幾乎倒在了罌粟叢中。四年前,他曾在一場剿滅食人豹子「黃魔鬼」的戰鬥中,看到強壯的森林狼用過這招「丟卒保帥」之計。此時此刻,所有的情節幾乎和四年前一模一樣,只是野狼換成了戰歌,而豹子換成了比特犬。
  孟虎看呆了,口中喃喃說道,「怎麼可能,它明明處於下風啊……」
  戰歌繼承了森林野狼優秀的戰鬥品質和傳統,這奮盡平生全部神力的一口,竟將比特犬的脖子齊刷刷咬斷了。
  比特犬至死也沒有想通,明明是它佔據了一切,控制了一切,明明是它先抓住了戰歌,為什麼最後失敗的卻是自己?它那號稱鐵甲的皮膚裂開了,那鋼筋鐵骨般的身體碎了。儘管在賽場上戰歌代表的中國警犬隊略輸給了由比特犬組成的美國K9警犬隊,但是在實戰鬥爭中,中國昆明犬還是戰勝了美國比特犬。
  最重要的實戰,實戰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比特犬的頭顱骨碌碌滾到罌粟花下,雙眼依舊憤怒地張著。
  它的精神是頑強不屈的比特精神,但是它忽略了一點。
  任何精神都是建立在動機之上的。
  這只兇猛的比特犬生存動機是被恐怖分子利用來進行犯罪,而戰歌的生存動機卻是打擊罪惡,消滅罪惡。
  一方是黑暗,一方是光明。
  正義永遠戰勝邪惡。
  戰歌大口喘著粗氣,步履蹣跚地回到白歌身邊。
  白歌一把摟住它,大顆的眼淚滴到戰歌身上。他手到之處,儘是濕漉漉的液體,月光下發著震撼的紅光,那些液體,是來自戰歌和比特犬血管中的熱血。
  孟虎愣愣地趴在地上,看著白歌一邊落淚,一邊從急救包中拿出繃帶,顫抖地給戰歌包紮傷口。
  戰歌身上佈滿了數不清的傷口,它已經耗去了大部分的真力,卻還強忍著劇痛,孤傲地挺立著,任憑主人處置。白歌藉著月光,細心地將戰歌最深的幾道傷口,胸口和肋部的血口灑上雲南白藥,再用紗布包好。
  孟虎看著,眼睛濕潤了。
  三名獵豹隊員從兩人身後迅速前插,消失在罌粟海中。
  月夜,白月光;軍人,受傷的警犬;鮮紅的罌粟花海洋,鮮紅的血,構成了一副多麼美麗而悲壯的畫面。
  給戰歌包紮完畢,白歌和孟虎的耳機裡傳來呼叫聲,三名「獵豹」已經靠近了紅磚小樓,發出了進攻請示。
  白歌抹了一把眼睛,示意戰歌蹲下,原地休息。他把身上的肉和水壺放到戰歌面前,輕輕摸摸它的大腦袋。
  「吃吧,一定要堅持住!這是命令!」
  戰歌叼住水壺,仰頭咕嘟咕嘟喝了起來。
  白歌憐愛地看了愛犬一眼,順手打開自動步槍的保險,轉身對孟虎說,「該看咱們的了,走吧。」
  罌粟花海中的紅磚小樓顯得格外孤單。
  三樓的窗戶亮著燈光,其餘兩層全部黑漆漆的。
  小樓北側的木門前,孟虎和白歌一左一右半蹲埋伏。三名隊員已經盤爬上小樓的頂層,只等孟虎一聲令下,就能順著攀登繩蕩下,破窗而入。
  兩人耳麥裡傳來李南生的聲音,「鷹眼報告鷹王,三樓有四名恐怖分子,其中一名頭上戴著頭罩,四人正在打牌,是否攻擊?請指示。」
  白歌看了看表,凌晨4點20分。濃霧正在散去,天邊露出了魚肚白,再不進攻,恐怕太陽就要出來了。
  但兩人唯一擔心的是杜曉,他的那組人員還沒有到位。
  是等待杜曉的消息,還是立刻進攻?兩人正在猶豫。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突然,一聲淒厲的犬吠從小樓南側的花田中傳來,緊接著,又是幾聲犬的怒吼。
  頓時,南側花田中響起了密集的槍聲。
  紅磚小樓的三層窗戶被打開,兩道巨大的探照燈照向南側花田。
  「全體進攻!」孟虎對著話筒大吼道,一個飛踹,木屑飛濺,木門被踢成兩半。
  「砰。」一聲狙擊步槍的響聲,架字三樓的一個探照燈被打滅,「砰」,又是一聲,操作探照燈的匪徒慘叫著栽下了三樓,摔到地上一動不動。
  「嘩啦!」兩聲響動,小樓的三層窗戶玻璃碎了,白歌知道,那三名獵豹已經闖進了三層房間。
  三層上槍聲大作。
  白歌和孟虎打開槍管上的戰術手電,兩道強光在黑暗中分外耀眼。兩人半彎著身體,將95式自動步槍舉到眉前,快速搜索完小樓一層的四個房間。
  房間內空無一人。
  兩人一前一後,迅速衝向二樓。
  白歌剛衝上樓梯,就被一陣彈雨壓了回去。在二樓走廊的盡頭,兩挺機槍正噴著火舌。
  藉著火光,白歌對孟虎做了一個投彈的手勢,兩人立刻戴上掛在頭盔上的戰術風鏡,又從口袋中掏出兩枚閃光彈,扯掉拉環,用力扔了出去。
  頓時,二樓上一片刺眼的白光,兩個機槍手怪叫著捂著眼睛站了起來,想往房間裡跑。
  可惜太遲了,白歌和孟虎衝上走廊,半蹲開火,兩支95式自動步槍的子彈像兩條火蛇一般衝了出去。
  兩個機槍手在空中翻了個跟頭,直挺挺地落在地板上,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白歌和孟虎立刻向三樓衝去。
  三樓的戰鬥剛剛結束,南側罌粟花田里的槍聲也停止了。
  兩名恐怖分子雙手戴著手銬,抱頭跪在房間中心,另外一個已經被獵豹們打成了篩子,還有一個被李南生擊中,摔下樓去。
  杜曉的聲音終於從耳麥中響起,原來「光芒」和一條惡犬相鬥,不慎暴露了目標,攻擊小組和兩名巡邏的恐怖分子發生了槍戰,已經將其擊斃,攻擊小組沒有出現人員傷亡,「光芒」英勇負傷已經妥善處理。
  一名獵豹向孟虎報告,三樓戰鬥結束,抓獲兩名恐怖分子。
  一名俘虜在花田里,一名滲透時被李南生的狙擊步槍幹掉,二樓擊斃兩名,三樓擊斃兩名,杜曉小組擊斃兩名,抓獲兩名。白歌一算,正好是10個恐怖分子。情報上不是說一共十一個嗎?
  孟虎拉過一名唯一戴著黑面罩的恐怖分子,扯掉黑面罩。面罩後面是一張因害怕而扭曲的歐洲人面孔。
  孟虎問道,「你是毒蛇?」
  「我不是。」身高馬大的恐怖分子嚇得腿都軟了,撲通跪下了。
  「毒蛇呢?」
  「他……他從通風管道跑了……」
  白歌聽後,立刻向窗外望去。
  一個人影正在罌粟花天中狂奔,向著大院後門跑去。


  尾聲
  「是否擊斃逃跑目標?」孟虎的耳機裡傳來李南生的請示聲。
  「不要開槍,要活的。」孟虎回答後,立刻向杜曉通話,「杜隊長,一名恐怖分子向後院大門逃跑,請立刻堵解!」
  「明白!」杜曉乾脆地回答。
  孟虎命令三名獵豹收監俘虜、打掃戰場和搜查房屋。他和白歌一起向跑下樓去。
  兩人在罌粟花田中穿梭,白歌看到一側田埂躺著一隻黑色大犬的屍體,這隻犬面目異常兇惡,鬆弛的皮膚像褶皺的岩石一層層堆滿身體,它瞪著渾濁的雙眼,四肢又短又粗,脖子上套著一個鋼圈,已經被「光芒」咬斷,露出一道又深又長的傷口,還在汩汩冒著血泡。
  白歌一見,頓時唏噓不已。
  孟虎隨口問,「被杜曉他們幹掉的是什麼犬?」
  「世界上厲害的攻擊犬全在這會合了,那只是意大利的紐波利頓犬,這種犬本是意大利黑手黨的護衛犬,兇猛無比啊!難怪『光芒』花了這麼大功夫。」
  孟虎聽了吐了吐舌頭。
  兩人耳機裡突然傳來杜曉興奮的聲音,「孟隊長,我們已經將目標包圍了!」
  懸崖邊上有一片灌木叢,山風獵獵作響,將毒蛇湯米敞開的草綠上衣吹成了翅膀的形狀。
  湯米站在懸崖邊上,右手握著一把手槍,他的身後就是看不到底的深淵。
  四名獵豹隊員圍成弧形,杜曉回身對跑來的白歌、孟虎無奈地說,「他拒絕投降。」
  白歌冷眼打量著湯米。湯米是個頭髮捲曲的中年男子,赤裸的胸膛上紋著一隻斑斕的毒蛇,兩眼露著不屑的目光,掃視著在場的每個人。
  湯米突然開口,「今天上帝不幫我,卦相上沒說今天會有劫難,你們進攻時為什麼我的護院犬們一點反應也沒有?」
  「因為它們都已經死了。」白歌淡定地回答,「死在中國昆明犬的牙齒和爪子之下。」
  「不可能!它們都是世界最著名的攻擊犬,怎麼可能死在同類手裡?」湯米氣急敗壞地喊,「它們是我從世界各地搜羅來的,經受過嚴格訓練,一定是你們用麻醉槍擊倒了它們!」
  他的手突然伸向口袋。
  四名獵豹立刻舉起自動步槍瞄準他的頭部。
  「哈哈,別緊張,我只是抽根煙。」湯米緩緩從口袋裡掏出香煙和打火機,瀟灑地點燃,順手把打火機扔到山下。
  「算了,我已經被包圍了,我知道你們想抓活的,因為我知道很多組織的內幕。」湯米像一個勝利者似抽著煙,得意地說,「但是這不可能。你們中國人有句話說得好,叫『士可殺不可辱』。」
  「毒品可以告訴你們,都在那座樓房的地下倉庫,但是我的人,你們只能得到一具屍體,再見了!」
  湯米突然拔槍,頂住自己的太陽穴。
  孟虎和白歌同時高呼,「住手!」、「慢著!」,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砰」的一聲,毒蛇湯米結束了自己罪惡的生命,軟軟地倒在了岩石地面上。
  眾人眼睜睜開著湯米變成了一具屍體,孟虎帶領獵豹們向上前搜查。
  白歌正要跟上前,只覺得腦後一陣生風。有什麼東西從他身後飛過。
  幾聲熟悉的犬吠從身後傳來。
  所有人轉身,看到一隻兇猛的短毛花斑犬和一隻纏著繃帶的昆明犬咬在了一起。白歌明白了,方纔這只陰險的犬正飛起攻擊他的後腦,卻被趕來的戰歌從空中推開。
  這只紅色、淡黃色和少許白色組成毛色的花斑犬身高大約60公分,長著垂肉的脖子又粗又短,兩隻薄薄的耳朵耷拉在腦袋兩邊,一條尾巴下垂到後腿,它瞪著一雙邪惡的血紅色眼睛,正用強硬的顎骨撞擊戰歌的腦袋。
  「操,是日本高知縣的土佐犬!(註:原名Tosa-Ken)」白歌心說不好,他媽的,只顧抓毒蛇,竟然忘記還埋伏著一條惡犬。白歌深知這種犬性格勇悍無比,驍勇善戰,攻擊敵人時不吠不叫,寂靜無聲,但糾纏敵人的能力卻很高,在世界斗犬中享有「無聲殺手」稱號。
  眼前這只的花斑土佐犬正狠狠咬住戰歌受傷的胸膛。
  戰歌則死死咬住土佐犬的脖子。懸崖邊上的岩石濺上了星星點點的鮮血。八爪相抓,一縷縷的犬毛和著塵土飛揚在空中。
  白歌立刻掏出手槍,大叫著戰歌名字,上前瞄準土佐犬。可兩隻犬滾在了一起,誰也分不開誰,眾人根本無從下手。
  幾個翻身,兩隻犬滾到了懸崖邊上。
  白歌哇哇大叫著,扔了槍衝了上去,用雙手抓住土佐犬脊樑上的短毛,用盡全力向回拉。
  突然從灌木叢中傳出一聲嚎叫。一個黑影飛出來了,黑影猛撞土佐犬的腰部。白歌覺得手臂一陣巨震,沒能再抓住土佐犬。
  土佐犬腰部劇痛,心中大駭,連忙跳出圈外。
  戰歌也停了口,呆呆地站在原地。
  一隻年邁的三條腿母狼歪著身子站在懸崖邊上,正惡狠狠地盯著土佐犬。
  獵豹隊員們立刻端起槍瞄準母狼。白歌一驚,大喊,「不要開槍!」
  突然,母狼仰天一聲長嚎,叫聲中充滿悲涼淒苦的味道。它是戰歌童年的養母啊!它還記得戰歌,竟一路跟著隊伍尋找過來了。
  孟虎提醒說,「白隊,那是狼!」
  白歌搖搖頭,「不要打那隻狼,你們不知道,以後再解釋。」
  戰歌站在懸崖邊上,深深的眼窩中滾出兩顆又圓又大的淚珠。它暫時忘記了自己置身戰場,慢慢走到母狼身邊,像個溫順的孩子趴在岩石上。它又回憶起了童年在叢林中度過的快樂自由時光,那時候它還是一個懵懂的小野狗……
  母狼彎下腰,嗅著戰歌的脖子,伸出舌頭輕輕舔戰歌的額頭。好像在說,孩子,你長大了,有出息了,一雙黑色的眸子裡儘是溫情和母愛。
  土佐犬在一邊看得驚呆了,那是狼啊!這只不知好歹的警犬怎麼認狼做母?它頓時大怒,咬著牙,猛然發力,向戰歌撲去。
  戰歌感到一陣風聲,猛然醒悟過來,它立刻轉身迎敵。可是土佐犬的牙齒已經咬進了它肩膀上的皮毛,血湧了出來。
  戰歌也不示弱,回頭咬住土佐犬的胸部。
  瘸腿母狼看到戰歌被攻擊,頓時大怒,不顧一切咬住土佐犬的後背。
  白歌的心彷彿被針紮了一下,又酸又疼,還有些須感動。
  土佐犬前後吃疼,大叫起來,使盡全身的力氣拚命一掙。
  只聽「嘩啦」一聲。
  白歌大叫一聲,向前撲去。
  可是來不及了。
  「嘩啦嘩啦」小石頭滾落的聲音從懸崖下瑟瑟傳來,戰歌、母狼和土佐犬卷在一起,墜下了深不可測的懸崖,懸崖邊上的幾塊大石頭也被帶下了深淵。
  白歌的手只抓住了一縷戰歌的毛髮。
  「戰歌!」白歌狂叫著它的名字,撲向懸崖下面。
  獵豹隊員們猛得撲向前,幾隻手同時抓住他的雙腳。
  白歌的半個身子已經掛在了懸崖外面,山風吹來,白歌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飄落了下去,他張著大嘴,用已經不是聲音的聲音喊著一個名字,「戰歌!」
  「戰歌!你回來啊!」
  深淵中傳來一聲犬吠,像一首激昂的歌曲,緩緩圍繞在白霧繚繞的懸崖上空。
  吠聲久久不肯散去。
  那一刻,白歌在哭聲和吠聲中彷彿聽到了一個粗獷有力的聲音,餘音裊裊,
  「如果我們死了,我們的魂將永遠守護祖國的疆土……」
  一年後。
  懸崖邊上,昆明警犬基地政委白正林、警犬突擊大隊隊長白歌和妻子陸芳菲迎風而立。
  一個還在襁褓之中的嬰兒躺在陸芳菲的懷裡熟睡。
  這一年,武警雲南總隊和昆明警犬基地出動了百隻警犬和千餘名官兵尋找戰歌。
  未果。
  懸崖下,只發現了土佐犬和母狼的屍體。
  戰歌不在它們之中。
  那麼戰歌呢?
  白歌跪在懸崖邊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大包牛肉和德芙巧克力,一把把撒下懸崖。
  「戰歌!我們來看你了……」白歌的淚水大滴大滴滾下臉頰。
  「犬魂一縷蕩悠悠,天地亦生愁。空天闊地何處去,東西亂漂流。來世仍為犬,為國一任刀砍頭……」白歌流著眼淚,口中輕輕念詩,將豬頭、燒雞、牛肉等祭品擺在懸崖邊上。
  「青夢幾回眸,」白正林用手摸了摸鬢間白髮,用顫抖的聲音跟著兒子一起念詩,「生亦悲秋,死亦悲秋,從軍飛馳遍九州……」
  「銅頭鐵尾玉蘭蔻,忽聞吠聲傳霄漢,雲中也做百犬頭……」白歌將三柱點燃的香插在懸崖的縫隙之間。
  「你到底在哪裡?你一定沒有死!」
  白歌伏在岩石上悲愴大哭,雙手深深陷入岩石縫之中,再拔出來,就已經是鮮血一片。
  白正林臉上老淚縱橫,陸芳菲也低頭抽泣起來。
  突然,白歌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血。一把從陸芳菲手裡抱過孩子,站到懸崖邊上。
  陸芳菲尖叫一聲,剛要上前阻止。
  她被白正林攔住了。
  「不要管他。」白正林說,「你不懂他。」
  「如果我們犧牲了,我們的魂將永遠守護祖國的疆土……」白正林口中重複地念著。
  在緩緩升起的金色陽光下,白歌抱著兒子迎風而立,前面,是飄著朵朵白雲的懸崖,再向前,是連綿起伏的綠色邊境山脈,它們如巨龍一般蜿蜒盤伏在祖國的邊境線上。
  「白烈,你聽好了。」白歌叫著兒子的名字,「爸爸今天給你講一個故事。」他手中摩挲著戰歌曾戴過的五枚勳章。
  「這是一個關於犬王的故事,它是一個英雄,是世界上最優秀的警犬!在它和你一樣大的時候,爸爸在狼窩裡面發現了它……」
  初稿於2006年7月24日凌晨
  修改於2006年7月28日上午


  戰歌精神

  戰歌精神

  關於戰歌的故事,並沒有到此結束,它的故事實在太多太多,並不是一本書就能夠完成的。我將繼續記錄它一生的英雄事跡,並在未來展現給大家更精彩的《特警犬王2》。
  我愛戰歌,因為我崇拜英雄。
  但英雄分很多種類,個人主義英雄,利他主義英雄……甚至還有像曹操那樣的奸雄。
  沒有一位英雄是完美的,每位英雄都會或多或少的存在缺點。
  天性使然,我追求完美。
  當古代和現代的英雄們不能滿足我個人的精神需要時,我就會去尋覓,尋覓一個站在刀鋒上長嘯的英雄夢。
  當我在西安上軍校的時候,我在學校圖書館裡翻遍了中國將領的傳奇故事,還借到宿舍,鑽在被窩裡打著手電,一氣讀罷之後天色已發白。
  喜歡啊,尊敬啊,崇拜啊,一些詞彙從我腦海中冒出,我能做點什麼?
  在從事文學創作近三年後,我又一次將目光對準了英雄。
  從古至今,英雄多裹戎裝。
  在部隊生活了6年了,我看到的模範不少,印象深刻的眾多,但是卻沒能提起筆為他們寫些什麼。我這個人太挑剔,英雄在我心中是一個幻想,是一個沒有任何錯誤和失敗的形象。
  後來有一天,我在雲南某地看到了一隻警犬。
  是一隻中國昆明犬,它就躺在我面前的土地上,剛剛死去。身上的有幾個洞,正向外冒著血。
  一個戰士告訴我,剛剛這只警犬為了掩護主人,被歹徒用槍打死了……
  這是怎樣的一隻犬啊?它的身上被子彈穿透了四個洞,汩汩向冒著熱血。它的眼睛還是睜開的,眸子雖然暗淡,卻露出一股寧死不屈的光;它的嘴巴還是張開的,牙齒依舊潔白鋒利,舌頭軟綿綿耷拉在草地上,鮮紅得如同一面降下的旗幟。
  旗幟雖降,色彩依然。
  犬死了,魂還在。
  它的主人,一名武警下士跪在它的身邊,將臉貼在它的身體上,像狼一樣嚎哭著。那不是人發出的哭聲,是用一把匕首穿破心臟發出的撕裂聲。
  這隻犬,犧牲在一次解救人質的行動中。當它和主人悄悄貼近持槍歹徒的時候,主人無意踩到樹枝上,發出了微弱的響聲。歹徒發現後,舉槍射擊,犬高高躍起,擋住了四顆罪惡的子彈,用自己的生命保衛了主人的生命。
  它就躺在那裡,生前不會說一句話,死後也不會說一句話。
  它就睡在那裡,沒有一絲哀愁,只有一點幸福。
  它就生在那裡,忠誠,責任,正義,勇敢……各種讚美英雄的詞彙環繞在它的身上。
  可它的名字,卻沒有像英雄那般流傳開去,沒有人給它送行,沒有報紙媒體宣傳,甚至在部隊內都極少有人知道它的名字!
  留給它的,只是一面國旗,一枚軍功章,還有,它的主人給它帶來的燒雞。
  那是它生前最愛吃的食物。
  這是怎樣的英雄啊?以流血犧牲換回和平安寧,死得其所,快意恩仇,卻沒有留下任何足跡和氣味;
  這是怎樣的英雄啊?用短短十餘載的生命追尋血色夢想,出生,訓練,執行任務,保護主人,為民除害……它們用綠色警營的晨曦染透自己執著的淡黃眼眸;
  這是怎樣的英雄啊?它不會說話,不會邀功,不會請賞,不會賄賂,不會貪污,不會卑鄙,不會嫉妒,不會抗拒,不會放棄……甚至,在它們漫長的服役期中,不會談戀愛。你也許不知道,為了防止警犬避免不必要的體力下降和消耗,中國所有的現役警犬都是童身。
  沒有愛情的英雄是寂寞的,是悲哀的,人如此,犬如是。
  它們,是為了戰鬥而生的英雄!
  看著那名下士悲愴地哭泣,我也開始默默流淚。
  後來,那下士帶著眼淚笑開了花,用嘶啞的嗓音告訴我,
  "中尉,別哭啊,它沒有死,它的魂永遠在。"說完,下士指指自己的胸口說,"它就在我這裡!"
  "永遠在我心裡,在祖國的疆土上!"
  2006年春天從昆明回來後,我無法控制地敲擊電腦鍵盤,寫下一行行英雄的血跡。短短兩個月時間,我寫了一本三十萬字的小說,這就是現在的《特警犬王》。
  我拿著帶著油墨清香的書,翻開看。
  奇怪了!
  我看來看去只有一行字:
  "如果我們死了,我們的魂將永遠守護祖國的疆土!"
  馮驥
  2006年秋於北京阜外大街

  寫在戰歌後面的話

  最近,《特警犬王》的結局在新浪和鐵血網站公開後,不少朋友反映這個結局太殘忍,不近人情,而且有些倉促落俗。
  其實,我想說的是,《特警犬王》這部小說在兩個月之內寫完,時間的確有些快,某些細節的處理上不夠到位。我曾反覆閱讀出版後的實體書,也有幾個問題想在這裡說明一下:
  第一,小說開頭,我有意模糊了夜歌消失的年份。我寫的是198X年,"X"可以代表任何數字,比如1987、1988、1989……而那場著名邊境戰爭的結束年份,也是80年代末。夜歌消失時候在4、5歲左右,那麼如果夜歌沒有死,它在2000年的時候,應該是15歲左右。警犬的年齡一般是10-15歲,稍微個別的可以活到18-20歲。夜歌本身是中國一代軍犬犬王,身體強壯,天賦秉異,它有什麼理由不能活到18歲呢?所以,戰歌是它的兒子未嘗不可。
  第二,野狼不是戰歌的生身母親。野狼只是在叢林中遇到了童年時代的戰歌,將它收養而已。戰歌是一隻純種的昆明犬,身上並沒有狼的血統,只有繼承了一部分狼的精神。那麼很多朋友要問,戰歌的母親呢?請不要著急,戰歌的母親也是一隻純種昆明母犬,在《特警犬王2》中會有詳細介紹。
  第三,沒有任何資料表明戰歌犧牲了。我可以負責地說這句話,戰歌還活著,就在我的身邊,它並沒有死。我也得承認,《特警犬王》一書中我安排了太多的人物,有嚴厲睿智的白正林,潑辣俏皮的陸芳菲,慈祥可親的陳志海,愛犬如命的邱鷹,堅強勇敢的韓雪,神秘冷酷的李南生,爭強好勝的莫少華……他們的個性比較強烈,而真正的主角白歌,實際上他的個性並不特別突出。因為,白歌的原型就是我本人,我能去掌握其他人物的性格,卻始終不敢研究自己的性格,更不敢寫進小說中。所以在白歌性格的處理上,我基本上使用了淡化的方法,更多的時候,是讓戰歌的言行來代替白歌。
  第四,《特警犬王2》的寫作計劃已經放在我的日程表之內。關於戰歌的一生,絕對不是用一本書就能描述詳盡的。何況戰歌沒有死,它就好好地坐在我旁邊,用舌頭舔我的手背和下巴。戰歌本身也接受了更多更危險的秘密任務去完成,而且完成得都很出色。我會將這些任務一點點記錄下來,給所有朋友和自己,當然還有戰歌,一個圓滿的交代。《特警犬王2》明年將會和大家見面。這也是戰歌所期望的事情。
  馮驥
  2006-11-13於武警某部「十人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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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警犬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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