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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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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弟間的感情糾葛 罕見的土匪傳奇:狼煙(全文)                        
   凍土狼煙中,四兄弟的故事充滿詭異和獨特。包括兄弟間的感情糾葛,離奇的土匪綁架、罕見的鬍子傳奇、賭徒的神秘世界。演繹了形形色色中下層人物的百態人生……  
  中國下層的四兄弟,在日本鬼子的刺刀下,更多的生命穿越滾滾狼煙接受血與火的考驗。   
華藝出版社 出版 作者:徐大輝             
  《狼煙》第一部分   
  第一章匪臨家門(1)   
  狼來啦,虎來啦,熊瞎子背著鼓來啦 
  ——民間歌謠 
  1 
  坐山好率鬍子馬隊今夜下山,目標是徐家大院。 
  一輪鉤月水一樣浸透初秋的獾子洞村,幾盞濕潤的稀疏燈火,被由遠及近的急促馬蹄聲踏得搖曳起來。 
  徐家大院不知道危險步步逼近。此刻,馬蹄聲還沒傳過來。當家的徐德富坐在炕沿邊上抽旱煙,掃了眼正房懸吊的保險煤油燈,有一隻枯葉蛾悠閒地繞油燈飛行。 
  吊在檁子間的搖車子悠晃著,兒子徐夢地躺在搖車子裡,夫人徐鄭氏低低地哼著搖籃曲: 
  寶寶胖顛顛, 
  呼呼睡個歡。 
  睡到太陽落, 
  星星出得全, 
  一覺睡到大天亮。 
  拍拍我的寶貝呀, 
  拍呀拍。引自《藝術春秋四十年》,閻永富口述,隋守信整理。 
  徐德富朝夜色濃重的窗外望一眼,放心不下地說:「也不知德成媳婦咋樣啦?」 
  「瞧那陣勢,」徐鄭氏一隻手撼動搖車子,另一隻手掖漸漸睡去嬰兒的被子,「最快也得後半夜生,夢地睡了我就過去。」 
  傭人王媽往灶膛裡添柴火,燒了滿滿一大鐵鍋開水,熱氣蒸著她的臉。一個女人端個大號銅盆走進來。 
  「二嫂,三奶奶還那麼折騰?」王媽急忙起身接過盆,問。 
  「老牛婆老牛婆:走堂接生婆。牛是娘的變音,也稱老娘婆。說胎位有些不正,要遭點兒罪。」二嫂說。 
  二嫂,不是稱呼,是名字。她是徐家老二徐德中的妻子,徐鄭氏叫她二嫂,不過在二嫂前面加個「他」字,徐鄭氏對她的稱呼就是「他二嫂」,全院人就隨著她這樣叫,連下人也這麼的叫二嫂了。 
  王媽掀開鍋蓋,一股熱氣蒸起,王媽整個人被水蒸氣淹沒,聲音鑽出來:「女人都要過這一關,生死關哪!」 
  產婦是老三徐德成的妻子臧雅芬,她生產時陣痛的呻吟如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叫喚,尖聲刺耳。 
  老牛婆曹氏當著產婦的面將地櫃蓋挪開,抽屜拉出,門也推開一條縫兒,她探出半張臉到外屋來道:「多燒水。」 
  「哎,多燒水。」王媽答應著。 
  「老牛婆開箱子開櫃的,有什麼講究嗎?」沒有生育經歷的二嫂問王媽。 
  「這叫開縫,開骨縫,順利生出孩子。」王媽說一種鄉間生育風俗。徐鄭氏從外邊推門進來,王媽暫停下舀水,「大奶奶。」 
  「大嫂。」二嫂也招呼道。 
  「怎麼樣?」徐鄭氏問。 
  「還沒生呢。」 
  「喔,照理說第二胎不該這樣子,生四鳳時也沒這麼折騰啊!」徐鄭氏接下去吩咐王媽道,「德成晚飯沒吃,你去給他□碗麵條,順便勸勸他,生孩子嘛,能不遭點罪。」 
  「當家的今晚也沒吃多少東西,給他削碗蕎面片吧。」王媽說。 
  「別管他啦,」徐鄭氏說,「□白麵條,德成不得意(喜歡)蕎面。」 
  今夜,鬍子坐山好率馬隊不是衝著徐家錢物,而是衝著徐德成來的。鬍子馬隊急奔,大地震顫,揚塵蔽月。一隻棲居的烏鴉被驚飛,從路旁的白榆間突突飛走。 
  「大哥,前邊就是獾子洞。」炮頭炮頭:綹子四梁八柱之一。具體分工是大櫃——大當家的。二櫃——二當家的。水香——軍師。炮頭——神槍手。糧台——管理綹子吃喝。上線員——偵探聯絡。秧子房掌櫃的——看押審票。總催——相當於部隊的伍長。賬房——負責管理登記搶劫財物賬。扳舵先生——卜算吉凶、算卦、批八字。花舌子——綹子的說客。字匠——寫信、寫字有文化的人。大德字說。 
  「留下幾個弟兄埋伏在路口,徐家是響窯(有槍)萬一驚動跳子(警察),咱們也好有個抵擋。」大櫃坐山好吩咐道。 
  「我早已做了防備。」大德字胸有成竹地說。 
  徐家大院遠近有名。徐家祖輩從山東的蓬萊逃荒到此,在滿地獾子的沙坨腳下,跑馬佔了三百多□肥沃河套地,開闢了小屯——獾子洞村。當時關東人煙稀少,土地閒置,你騎上一匹馬,一天跑多遠,馬蹄過後的土地便是你的啦。徐家祖輩為多佔地,活活跑死了一匹青騍馬。   
  第一章匪臨家門(2)   
  「這個蓬萊鬼!」後來有人這麼說徐家祖輩,也不知是褒是貶。 
  徐德富成為老蓬萊鬼的第六代孫子小蓬萊鬼時,有人叫徐德富蓬萊鬼。徐家大院是徐德富的爹徐小樓修建的,打開徐家的族譜,出過一個赫赫有名的將軍,他死於一次謀殺。當年徐小樓租種將軍府的地,或者說都是一個祖宗的徐家人,半租半送。值得一提的事件是,當爹的送兒子到巡防軍當兵,以求一官半職,然而,徐德富討厭扛槍桿子,滿打滿算三個月就跑回家來,繼續種地,到了他當家的時候,修繕祖屋老宅一新,增加了特別的東西——炮台,置了槍,僱用了炮手。有炮手,有槍支的大院,鬍子稱為響窯。 
  此刻,徐家炮台瀉出昏黃的馬燈光,漸近的馬蹄聲引起炮台裡人的警覺。炮手老門抓起大抬桿(舊式土槍),湊到瞭望口前,觀察外邊動靜。村子裡的狗狂吠起來,很快咬成一片。炮手老門拉動一截繩索,使勁拉。這是一個報警的機關,直接通到管家的臥室。徐家的建築是二進院,頭道院子裡靠近大院門的西廂房,是管家謝時仿的住處。 
  謝時仿和佟大板子並排躺在炕上閒聊。他們的話題也是生孩子,兩個都沒有女人的男人,議論女人生孩子,疼啊痛的他們不瞭解,倒聽人說生孩子很耗力氣。 
  「四大累怎麼說?」佟大板子知道怎麼說,故意問謝管家。 
  「我不會哨,也不想哨。」管家謝時仿說,加了一句道,「我可沒你們這些車船店腳衙嘴皮子溜。」 
  哨,在關東是一種文化,你一句我一句的對哨,充分表現口才和機智,不免帶有「性」問話。其實,佟大板子問的四大累,不屬於哨的範圍,它應當算是民間歌謠,和「四大香」、「四大嫩」、「四大紅」、「四大硬」、「四大綠」等等因是四句,所以稱四大,例如四大紅:廟上門,殺豬盆,大姑娘的XX,火燒雲。因所有四大的第三句或第四句都直接描寫性,故用XX代替。 
  「和大泥,拓大坯,養活孩子,XXX!」佟大板子自言自語起四大累。 
  嘩啷!嘩啷啷!牆上的銅鈴被拉動。 
  「不好!」謝時仿猛然起身道,「好像有事兒。」 
  嘩啷啷!鈴聲更急促。 
  「八成來了鬍子。」佟大板子說。 
  「備不住(可能)!我去東炮台。佟大板子你趕快去看看大門閂牢沒。」謝時仿吩咐道。 
  佟大板子和謝時仿一陣風似的跑出屋,管家跑進炮台。 
  「管家,不好啦。」炮手老門神色慌張,說。 
  「是鬍子嗎?」謝時仿問。 
  「黑鴉鴉的一片,是個大綹鬍子。」老門開始做抵抗的準備,往槍筒裡裝彈藥。 
  謝時仿從炮台洞一樣的射擊孔向外望去,倒吸口涼氣。說:「老門你盯住,我去告送(訴)當家的。」 
  2 
  「當家的,鬍子來打劫!」謝時仿跑進正房,氣喘不勻啦。 
  「看清沒,有多少人?」徐德富目光離開樹葉,枯葉蛾靜止翅膀像一片枯樹葉,問。 
  「老鼻子了。」謝時仿比劃,重複老門的話:「黑鴉鴉一片。」 
  「家裡會打槍的還有誰?」徐德富沉著冷靜。 
  「佟大板子。」 
  徐德富磕掉煙灰,回腿上炕,從南牆摘下一桿沙槍,對管家說:「你去北炮台,讓佟大板子和我去東炮台,能不能守住大門關鍵在東炮台。」 
  「我已經叫佟大板子去了東炮台。」謝時仿說,剛走幾步,聽東家說,「叫德成照顧好他媳婦,貓月子(生孩子)怕驚嚇。」 
  鬍子馬隊圍在徐家門前,虎視眈眈。綹子四梁八柱的高頭大馬站在最前排。大櫃坐山好向炮台喊話:「徐當家的,我是坐山好!今天來向你借一個人。」 
  「借誰?」徐德富在炮台裡問。 
  「你家老三德成。」 
  「借人?幹什麼?」 
  「這是我們的事,你用不著知道。」 
  「大活人也是隨便借的嗎?」   
  第一章匪臨家門(3)   
  「向你借是瞧得起你!」坐山好聲調變了,蠻橫道,「借,算是好裡好面,不然的話……」 
  「怎樣?」 
  「吃走食的爺們,你不會沒耳聞吧?」 
  「打家劫舍,殺人越貨,是你們所為。」徐德富瞧不起鬍子,他有些不顧刺激鬍子的後果。 
  「你說得也太難聽了點兒。你還是看看我們的旗子上的字吧。兩截子(姓段),把咱們的旗拿到亮處,給當家的瞧瞧!」坐山好說。 
  一個鬍子將旗幟舉近炮台,字跡模模糊糊,什麼也看不見。鬍子大櫃說,「徐當家的你看不見是吧,兩截子,念給他聽聽。」 
  兩截子高聲念道:「天下第一團,人人都欠錢,善要他不給,惡要他就還。」 
  「聽清了吧?今天是善要惡要,最終三爺得跟我們走。當家的,你到底借不借?痛快言語一聲,我們的噴子(槍)可快憋不住了。」坐山好威脅的口吻逼迫道。 
  「我要是不借呢?」 
  「只要爺們兒我看上的東西,還沒有劃拉不到手的。」 
  「我看不見得。」 
  「徐當家的,今天爺們兒不能空著手回去。你是個明白人,你不想叫你一大家子人遭殃吧?」 
  「你想怎麼樣?」徐德富口氣仍然很硬氣。 
  「帶走人。」坐山好說,「今晚你家老三必須跟我們走!」 
  「那你就算白辛苦來一趟了。」 
  「徐當家的咱醜話說在前頭,這可是你自作自受。傷我一個弟兄,要你家拿十個人抵償,給你一袋煙工夫考慮。」 
  「那就試試看。」徐德富毫不退縮地說。 
  「壓(衝鋒)!」坐山好一揚馬鞭子,發出命令。 
  眾鬍子齊聲喊:「壓!壓!!」 
  槍聲頓時大作,鬍子開始進攻。炮頭大德字撥馬在前,勇猛地向東炮台衝過去,雙方激烈交火。 
  槍聲響起,徐家大院才炸了營,十幾年中沒遭鬍子搶過,但聽說了鬍子搶劫的情景。獾子洞村有幾家曾遭鬍子搶過,那些人家有地有馬,但修不起深宅大院,自然雇不起看家護院的炮手,這就無法抵禦鬍子的攻擊,鬍子輕蔑地稱他們是「二半破子」。 
  「響窯不敢搶,二半破子剩不下。」這是有人對鬍子搶劫規律的總結。 
  徐家大院不是二半破子,是響窯,家裡人多了一層安全感。可是鬍子真的來搶,結果難以預料,不免一時慌張。 
  頭道院子的正房裡,徐德成急得直搓手,一方面為產婦,一方面為外邊鬍子的進攻。這工夫臧雅芬聲聲痛叫傳到外屋。 
  「三爺您別著急,三奶奶沒事的。」王媽勸道。 
  「我大哥抵擋不住鬍子啊!」徐德成說出他的擔心。 
  「沒問題吧?」王媽在徐家做傭人多年,沒經歷這等事,她說,「你們家大院從來沒進來過鬍子,掛紅旗多年啦。」 
  在關東農家大宅院,煙囪上掛一面紅旗,是對外人說本院有炮手武裝護衛,主要是警告鬍子別來搶劫。的確有幾綹打徐家大院主意的鬍子,望見煙囪上獵獵的紅旗恨恨地走開。 
  「這回不同,鬍子喊叫要借我。」徐德成真切地聽見坐山好的喊叫聲。 
  「為什麼借你?」王媽迷惑不解。 
  「天知道。」 
  「您是不是得罪了他們,三爺?」 
  「我從城裡回來後,待在家裡兩個來月從沒外出過,怎會得罪鬍子,蹊蹺啊。」徐德成一時找不出原因。 
  「三爺你覺得這是?」王媽說,「終歸有個原因吧。」 
  「別管什麼原因了。」徐德成戴上帽子準備出去,他做出大膽的決定,為拯救一家老小,跟鬍子走。 
  王媽看明白了三爺的意圖,下人阻攔不了主子,也不合適阻攔,她慫恿四鳳纏住他,四鳳很機靈,她拉住徐德成央求道:「爹,爹……」 
  四鳳年紀七歲,是徐德成的長女,人長得像一朵花。幾十年後,在知情者的描述中,徐家美麗四鳳是個命運多舛的人。   
  第一章匪臨家門(4)   
  「好閨女四鳳,爹去去就來……王媽帶你到四叔那兒,」徐德成哄她,四鳳拽住他的衣袖不放手。他說,「四叔抓了只鵪鶉,去看看呀。王媽,你帶四鳳去找德龍。」 
  哎哎,王媽嘴裡答應著,卻沒動窩,說,「當家的囑咐過了,讓您照顧好三奶奶。」 
  「坐山好綹子局紅管亮,憑咱家那幾桿沙槍頂不住。不行,我必須出去。」徐德成清楚只有自己才能平息此事,家人才能躲過這場災難。 
  「德成!」產房裡傳出產婦顫巍的呼喚:「德成,德成!」 
  「三奶奶叫您呢。」王媽找到了勸阻的機會,說。 
  去不去產房徐德成猶豫不決,見到妻子她不讓走怎麼辦?鬍子沒那麼好耐性,早出去一分鐘,大院早一分鐘解圍。 
  雙方對射激烈,鬍子幾次接近院牆,都被炮台噴射的子彈擊退。 
  「弟兄們,壓!」坐山好發怒,喊叫聲有些古怪,像發怒的狼嘯。 
  鬍子大櫃身先士卒,策馬衝上去,數匹馬緊隨著衝向徐家大院最薄弱的部位——木板大門,想擊破它,衝破它徐家大院就陷落。炮台火力很猛無法靠近,用火燒不成,使槍打,沙槍打著結實的落葉松門並非容易,何況徐家院大門包層洋瓦鐵皮。 
  炮台的射孔被鬍子子彈封住,槍聲突然間啞啦,鬍子開始砸門。 
  「三爺,」王媽再次提醒道,「三奶奶叫您。」 
  3 
  槍戰聲驚動了全村。 
  噗!譚村長一口氣吹滅燈窩裡的煤油燈,被窩裡肉團一樣的女人問:「咋地啦?」 
  「鬍子來打劫了,快趴到炕沿下面!」兩團黑乎乎的東西,幾乎連人帶被子一起滾下炕。 
  「會不會來搶咱家?」 
  「聽動靜是攻打徐家大院……你趴下,槍子可不長眼吶。」譚村長說。 
  「徐家四角有炮台,有好幾個炮手,煙囪上又掛了紅旗。」譚村長女人說,「鬍子沒那麼容易就打進去。」 
  「我說過多少次,徐德富死強死強就是不信,把紅旗摘嘍,與鬍子叫陣,哪有好煙抽?」譚村長埋怨道,「瞧瞧吧,惹火燒身!」 
  槍聲,喊殺聲不斷傳來。 
  「不行,我得去鎮上一趟。」 
  「幹啥?」女人兩條粗壯大腿蟹鉗一樣夾住譚村長半截下身,「黑燈瞎火……」 
  「搬兵。」譚村長朝外掙脫,「你鬆開!」 
  「看你是沒卵子找個茄子綴著,找事麼。」 
  「我是村長!」 
  「村長你就刀槍不入?鬍子是橫茬子(不好惹)你敢得罪?純粹活膩歪啦你。再說了,警察署也不會管這事。上次鬍子進村,你去找陶署長人家屌你啦?」女人數落、詰問。 
  「上次是上次。」 
  「這次你保準叫動莊?他能帶警察來?」 
  「你就別得比(說)啦!」譚村長拔出身子用力過猛,箭射出去,頭撞在屋旮旯的尿罐子上,涼颼颼的臊液濺滿一臉,他抹了一把,說,「我走後你趕緊鑽到白菜窖裡躲躲,我不叫你千萬別出來。」 
  鬍子攻打徐家大院的勢頭一點都沒減弱,炮手老門一隻胳膊受傷,用一隻手裝槍藥,他頑強地堅守炮台。 
  「你下去包紮一下。」徐德富說。 
  「沒事。」炮手老門很頑強,說,「當家的,槍藥不多了。」 
  徐德富握著發燙的槍管,身子貼著牆壁,尋找機會向外射擊,問:「還有多少?」 
  「打不了幾槍。」老門說。 
  謝時仿慌張跑上來說:「當家的,鬍子正摳北大牆,即使大門守得住,北炮台恐怕也堅持不了多久。」 
  徐德富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一旦院牆給鬍子扒出豁口,可就什麼都完啦。 
  「西炮台那兒也快頂不住了……鬍子拚命砸大門。」謝時仿沮喪地說。 
  情況非常緊急,徐德富沒先前那樣沉靜,他確實低估了鬍子,以為鬍子打一陣,攻不下便走,獾子洞村離三江縣城亮子裡鎮不遠,槍聲可能驚動官府派警察來剿。   
  第一章匪臨家門(5)   
  「當家的,和鬍子死拼,咱要吃虧。」謝時仿看清和鬍子打下去的惡果,說。 
  「你說咋整?」 
  「我……怎能亂說呢。」謝時仿吞吞吐吐道。 
  「說,時仿你說。」 
  「鬍子殺人不眨人,頂得住的話什麼都好說,萬一頂不住,他們……我的意思是先叫三爺去……起碼能阻止鬍子進攻。」 
  「唉,我要是這樣做就辜負了家父臨終的囑托啊。到什麼時候,也不能眼瞅著弟弟們往火坑裡跳啊。」 
  這顯然是權宜之計,緩和下來後再想辦法。聽坐山好的口氣,嚷著借人,就不是綁票,勒索錢財憑他們的實力可直接打進來,何必綁走人再反過來要贖金呢。因此可見,他們的確需要三爺去做什麼。這樣一來,他就不會有生命之險。 
  「可是,我咋好開這個口說啊。」徐德富現出為難之色道。 
  「是啊,老太爺過世得早,幾個少不更事的弟弟由你一手帶大,既是兄長又是爹,不易呀。要不,我去對三爺說吧。」 
  徐德富望著岌岌可危的院落,不住地歎氣。 
  「德成,」虛弱的臧雅芬攥住丈夫的手哀求道,「別去,德成你萬萬別去啊。」 
  徐德成痛苦地睜大眼睛,迴避妻子的目光,眼瞧著房棚。 
  「我怕,德成我好害怕。」 
  「沒啥,我只出去看看。」徐德成安慰她而說謊道。她說她都聽見了,鬍子是衝著你來的。他說,「雅芬你說我不出去,鬍子打進來,咱們全家人都要受罪。」 
  「你去吧。」臧雅芬懂事地鬆開手。 
  徐德成心情鉛一樣沉重,前途未卜,這可能是難再回頭的抉擇,他回眸,見妻子臧雅芬緊閉雙眼,有淚流出眼角。 
  二嫂望此情景,掩面向牆壁。 
  槍聲、吶喊聲、馬嘶聲連成一片。木製大門終被鬍子點燃,搖搖欲墜,子彈在院子裡呼嘯、炸響。 
  徐德成毅然走出屋,順著甬道跑向炮台,一顆子彈掀掉他的瓜皮小帽,像一片樹葉霍然墜落,他沒去拾起來。 
  「三爺。」謝時仿與他在圍牆上撞個滿懷。 
  「是不是快守不住了?」徐德成急切地問,「我大哥呢?」 
  「當家的在炮台上,三爺……」謝時仿是來替當家說話的,見了人卻舌頭在嘴裡打摽,欲言又止。 
  徐德成跑向炮台幾步又急轉回身說:「謝管家,我求你一件事。」謝時仿不解地望著他,「我想跟鬍子去。」 
  「噢?」 
  「如此打下去,最終吃虧的是咱們。我跟鬍子走,怕大哥不准許,你幫我說服他。」 
  「中!」謝時仿答應他,他正是為此事來找徐德成,看來難以啟齒的話不用說了。 
  應該說關鍵時刻,徐德成救了一家老小的性命!大院四角炮樓台的人,已被外邊鬍子的火力壓縮到牆角,徐家大院危在旦夕,即將要被攻破。 
  「三弟……」徐德富望眼他要出遠門的穿著打扮,大部分話哽在喉嚨裡。 
  「大哥,擋不住了,我跟鬍子去吧!」 
  徐德富沒吭聲,眼望著謝時仿。 
  「坐山好的馬隊上百人,我們擋不住……惹怒了他們,咱們全家老小都要遭殃。大哥,好漢不吃眼前虧啊。」 
  「鬍子的話是不可相信的。他們說借你,誰知借你幹什麼,是不是轉著彎地綁票呢?然後……」徐德富憂心忡忡道。 
  「我們與坐山好無怨無仇,真的要禍害我也用不著採取『借人』這種手段,鬍子綁票、打家劫舍,有時也不全是為了錢財。」徐德成說。 
  「破些錢財倒沒什麼,只怕出於其它目的,我真放心不下啊!」 
  「大哥,火燒眉毛了,不能再猶豫,他們打進來什麼都晚啦。」 
  「唉,三弟……」 
  「大哥,我這就出去。」徐德成毅然決然地說。 
  「三弟,」徐德富摘下自己的帽子給他戴上,理正帽簷說,「保護好自己啊。」   
  第一章匪臨家門(6)   
  4 
  譚村長一個人偷偷出村去亮子裡鎮報警,鞭馬急火地朝前趕路。得得得!馬蹄叩磕原野土路硬鹼地面。他回望火光閃亮和槍聲不斷的村落,催馬:「駕!駕!」 
  鬍子猛衝猛打,燃燒的院大門即將被撞開。 
  「別打了,坐山好大爺,」炮台裡傳出徐德富的妥協聲,「我們交人!」 
  坐山好聽見,對炮頭大德字說:「徐家告饒啦,叫弟兄們住(停)。」 
  「會不會有詐?」大德字狐疑道。 
  「諒他們也不敢和爺們耍心眼兒。」坐山好說。 
  鬍子還在奮力砸燃燒的院大門,大德字驅馬到跟前說:「住!別砸啦。」 
  「咋地?眼看著就踢(打)進去了,住?」砸門的鬍子不解地說。 
  「大爺的命令,住!」 
  砸門的鬍子只好停手,槍聲漸漸稀薄下來。坐山好撥馬到東炮台下面,喊道:「徐當家的,叫你家老三出來吧。」 
  大院內,徐德成向仍然著火的大門走去,四弟徐德龍突然跑過來,拽住他的衣襟說:「別去啊三哥!」 
  木大門轟然燒開個大窟窿,可見馬背上的鬍子張牙舞爪。 
  「沒事兒,」徐德成疼愛地拍拍四弟的腦門說,「三哥沒事兒的。」 
  「三哥,你答應教我打算盤。」 
  「等我回來教你歸片(算盤打法)。」 
  「大扒皮(算盤打法)。」徐德龍稚氣地說,都到了什麼時候,他還惦記三哥教他打算盤。 
  「一定教你大扒皮。」 
  不是徐德龍鬆開手,是徐德成掰開四弟的手,走出著火的大門,和馬戲團表演一樣鑽過一個火圈,大德字帶過來一匹空鞍的馬。 
  哇!——大院裡響亮著嬰兒落地的啼哭聲。 
  「三爺!」王媽急匆的步子跑來,隔著火圈報喜道,「恭喜三爺,三奶奶生個千斤。」 
  徐德成探進馬鐙的一隻腳停住,轉頭向老宅深處望去。火光中可見他的表情非常苦楚。 
  「走吧,三爺。」大德字催促道。 
  徐德成頭沒再回一下,跟鬍子馬隊走了。 
  搬兵的譚村長到了鎮上警察署。警尉馮八矬子問:「鬍子到了你們獾子洞,多少人?」 
  「老鼻子啦。」譚村長一臉風塵說。 
  「別血呼拉掌(非常嚴重)的!」馮八矬子長咧咧聲問:「哪個綹子?」 
  「不知道。」譚村長說,「聽到槍聲我急忙趕來報告……」 
  「多少人不清楚,哪個綹子不知道。咋去剿?」馮八矬子身子朝下矬去,頭與椅子背齊平。馮警尉個子小,在家排行老八,人送綽號八矬子。 
  「快點兒,再耽擱,鬍子恐怕打進徐家。」譚村長心急火燎說,「徐家頂不住鬍子。」 
  「那什麼你和老徐家沒親戚吧?」馮八矬子有些怪味兒地道。 
  「沒有,可我是村長。」譚村長說。 
  「你等一下,我去報告署長。」馮八矬子慢悠悠起身走向另一間屋子,陶署長正和鐵路日本守備隊長角山榮在一起。 
  「報告署長,獾子洞譚村長來報,說他們村進了鬍子。」 
  「嗯,鬍子踢坷垃。」陶奎元聽後幾乎無動於衷,反倒責備部下道,「大驚小怪的!」 
  「是,譚村長說槍聲像爆豆一樣密集,像是一個大綹子。」馮八矬子畢恭畢敬地說。 
  角山榮望著陶奎元,問:「踢坷垃是什麼的幹活?」 
  「踢坷垃是鬍子的黑話,」陶奎元解釋道,「攻打土大院。」 
  「踢坷垃,踢坷垃。」角山榮用腳空踢了一下,琢磨踢坷垃的含義。 
  「讓他等著,我和隊長談完事就過去。」陶奎元望著角山榮說。 
  「是,署長。」馮八矬子走出去。 
  「踢坷垃的鬍子是不是坐山好?」角山榮問。 
  陶奎元沒回答他,譚村長聽見槍聲跑來鎮上,他也不知道是哪綹鬍子所為。如今三江一帶,遍地是鬍子,誰說得上是哪一綹鬍子。不過角山榮可不是瞎猜,他今晚特意為坐山好綹子的事來找警察署長。   
  第一章匪臨家門(7)   
  幾天前,角山榮的情人山口惠子連同從哈爾濱來看望她的妹妹山口枝子,一起給坐山好綹子綁去。 
  「鬍子為什麼綁她們姐妹啊?」陶奎元疑問。 
  「報復,對著我。」角山榮說。 
  事情的起因是坐山好綹子打劫火車,遭角山榮的守備隊打擊,鬍子死傷過半,現在還有幾名四梁八柱在日本人手裡。 
  「他們換票……」角山榮說,他清楚換票是鬍子獨特手段,換票不單單是換人,有時是以人換物。坐山好綹子綁架山口惠子姐妹,明顯是以人換人。 
  「隊長認定是坐山好幹的?」陶奎元需要弄清楚,守備隊長要求警署派密探尋找人質的下落,首先要知道是哪個綹子鬍子干的。警署現在掌握一批鬍子的情況,例如,綹子的大櫃、報號、大體所在地點等等。這也是角山榮自己不派兵去找山口惠子姐妹的原因。 
  「坐山好綁架走她們後,傳話給守備隊,說是他們幹的。」角山榮說,「陶署長對鬍子比我們熟悉,找他們容易些,只要確定坐山好綹子藏在哪裡,守備隊出兵去解救人質。」 
  「隊長的事就是我的事,守備隊的事就是警署的事。」陶奎元巴結日本人,亮子裡的百姓背地裡說陶奎元舔日本人的□,更有嘴損的說他舔痔瘡。日本人的屁眼兒是不是長痔瘡,草根百姓沒人看見過。 
  角山榮聽陶奎元的話舒服,也許是舔得舒服。 
  馮八矬子走進來,譚村長急忙問:「咋樣,陶署長怎麼說?」 
  「讓你等著。」馮八矬子瞥眼譚村長的腿部,竊笑。 
  譚村長這才發現自己一隻腳穿著鞋,另一隻腳光赤著,說:「出來匆忙,太匆忙。」 
  「你像被狗攆了似的。」馮八矬子耍笑他。 
  「鎮上有沒有開門的鞋鋪,我弄雙鞋。」譚村長說。 
  「雞才叫二遍,哪家鋪子挑燈賣鞋?」 
  再說徐家大院,當家的徐德富率領全家老少扑打余火,會點兒木匠活的佟大板子,卸下燒得破爛不堪的院大門,重新安上備用大門。管家謝時仿在院裡的轆轤把井前汲水,柳罐斗子倒進木水筲裡,擔在肩上一路小跑到大門前,有人接過水筲潑向明火。 
  院內公雞開始啼鳴。 
  「佟大板子,」徐德富差遣下人道,「老牛婆要走,你現在套車送她,順便把程先生接過來,多忙也得來,對他說昨夜傷了兩個炮手,一定多帶治紅傷的藥。」 
  「哎,哎!」佟大板子答應著,去馬棚子牽牲口套車。 
  「派個人和佟大板子做伴兒,深更夜半的,去鎮上有段路兒挺背。」徐德富對管家謝時仿說,「呆會你告訴全院人,有誰問起德成,就說去奉天串門。」 
  「嗯吶。」謝時仿應道。 
  撲滅了火,又安排妥當送走老牛婆曹氏,徐德富回到正房臥室,一層層解開腿帶子。夫人徐鄭氏從搖車子裡抱出幼兒夢地,放在炕口袋上,說:「雅芬請你給孩子起個名子。」 
  「等德成回來,讓他給起吧。」徐德富疊放好藍布腿帶子,問:「孩子大不大?」 
  「大胖姑娘,七斤八兩重,那個招人喜歡。」 
  「好,好。」 
  「雅芬人像瘦猴似的,生的孩子倒不小。」 
  「晚上誰照料她?」 
  「他二嫂。」 
  徐德富不放心地說:「二嫂沒伺候過孩子,行嗎?」 
  「還有王媽幫著呢。他二嫂見到雅芬生的孩子,眼淚汪汪的。」 
  「嗯?」 
  「她苦苦地守,也沒個結果,啥時才是個頭哇。」 
  「給我煙袋。」徐德富心裡發苦,想抽煙。 
  徐鄭氏從煙笸籮裡裝袋煙,將煙袋遞給他,扔過火柴去,徐德富沒用,對著燈火點著煙,深吸幾口,二弟德中一晃走了七八年,音訊皆無。那年德中去北平唸書前,爹急忙下火(草率)要給他們圓房,二弟死活不肯,當時他就看出來了,德中不同意這樁婚事。 
  「爹還不是可憐二嫂,沒爹沒娘的。」徐鄭氏說。   
  第一章匪臨家門(8)   
  「收養人家的孩子,好事做到底,長大了她嫁給誰,隨她的心願不就結了。非要生拉硬別的拉郎配,硬擰下來的瓜甜嗎?」徐德富歎氣道,爹老腦筋,心眼兒又小,怎肯讓她白白吃了幾年閒飯。人說話嘛,二嫂可沒白吃白喝徐家的。從小就勤快,又剛強,寧可自己身上受苦,也不叫臉上受熱。一人頂個門戶,德中常年不在家,真不容易。 
  「老守著也不是個辦法,有相當的人家……」她設身處地為二嫂著想,很同情她。 
  「這話你可萬萬說不得,好像大院容不得她似的。要說,也得她自己先開口。」徐德富說,他埋怨起二弟來,「德中也是的,何是咋地該給人家個痛快話,老是扔把笤帚占盤碾子怎麼行呢。」 
  5 
  「二嫂。」炕上產後的臧雅芬十分虛弱,她叫道。 
  「來了,雅芬。」二嫂坐近她一些,產婦身上的血腥味還未散盡,屋子裡的血腥味很濃。 
  「德成走了嗎?鬍子綁了他?」臧雅芬擔驚受怕說,「德成怕涼,也不知道鬍子睡不睡火炕……」 
  「鬍子沒捆綁他,三弟自己上的馬。」二嫂給臧雅芬擦去眼角的淚說,「別想他啦,啊。你瞧瞧,大侄女胖乎乎的多招人稀罕(喜歡)。」 
  臧雅芬止不住流淚,生孩子和生一場病一樣使人心焦。 
  「你可別著急上火,王媽說坐月子就是不能上火,上火下不來奶水。雅芬,餓壞了大侄女,我可不饒你呦。」二嫂勸她道,也有了效果,臧雅芬側身望眼襁褓中的嬰兒,臉上終於露出欣慰的笑容。「答應我,想些亮堂的事。」 
  「歇著吧二嫂,你也忙乎一天啦。」臧雅芬說,「孩子還沒有名字,我和大嫂說了,讓大哥給起個名,明個兒你去催催他起好了沒有。」 
  「大哥家兩個小蛋子,就你這股人兒連添兩個閨女。大哥聽說你生個丫頭,心裡老高興啦,保準翻書查典給我大侄女起個中聽的名字。」 
  二嫂撂下幔帳,服侍臧雅芬睡下。她捻低油燈芯,在蔓子炕蔓子炕:東北民居連接兩鋪大炕的靠山牆小炕。上躺下來,血腥味仍霧似般包裹著她。睡不著覺,也不想睡。一側身,一串桃核護身符垂下,她攥在手裡,凝望著它。 
  二嫂想起一首童謠: 
  高樓高, 
  高樓底下種茼蒿, 
  茼蒿底下有個嬌嬌女。 
  一歲嬌, 
  二歲嬌, 
  三歲學騎馬, 
  四歲動剪刀, 
  五歲來人請, 
  六歲到人家。 
  童謠組成了二嫂的生活軌跡——二嫂八歲夾著包袱進徐家大院,十歲跟著徐鄭氏學針線活兒,十五歲送去外地讀書的徐德中到村頭,他摘下自己的那串桃核護身符,塞進二嫂的手中。 
  「二嫂!」臧雅芬召喚她。 
  二嫂移開貼在臉頰上的桃核護身符,走過來掀起幔帳問:「雅芬你想幹什麼?」 
  「我想喝口水!」 
  二嫂為她沖了碗紅糖水。 
  「你還睡嗎?」 
  「你呢?」二嫂反問作答。 
  「我想和你嘮嘮嗑。」 
  二嫂坐在臧雅芬的身邊,兩個女人嘮扯起來…… 
  黎明前的原野土路上,佟大板子搖晃大鞭子趕車,大車鈴鐺丁當作響。隨來押車的人懷抱桿沙槍,警惕望著黑□□的四周。 
  「徐家這個閨女命硬,坐骨生牙。」曹氏說。 
  「咋說呢?」佟大板子不懂。 
  「經我手撿的(接生)孩子不計其數,像這樣生下就有兩顆牙的,還真是少見。」曹氏說。夜幕裡有動靜,聲音迎面傳來。 
  「像馬蹄聲音。」押車的人警惕起來。 
  「是馬蹄,十幾匹馬。」佟大板子辨別出來。 
  「媽呀!」曹氏因害怕蜷縮車笸籮裡。 
  「前不巴村後不著店的,可別碰上鬍子。」押車人端起槍,說。 
  「也不知咋地啦,老遇鬍子。」曹氏跟上一句。   
  第一章匪臨家門(9)   
  「遇到鬍子見機行事,」佟大板子叮囑押車人道,「不要輕易開槍,盡量周旋。」 
  「佟大板子,他們來了。」押車人聽力視力要比同車人好些。 
  「是不是鬍子啊?」曹氏頓然緊張起來說,走黑路鬼不怕狼不怕,就怕鬍子,她的家人給鬍子綁過票。 
  很快,譚村長帶警察迎面過來。 
  「佟大板子,搶徐家的鬍子……」譚村長搶先開口問。 
  「撤啦。」佟大板子說,「鬍子連根毛都沒剩下。」 
  「都撤啦?」譚村長奇怪道,「陶署長,我們晚到一步,鬍子撤啦。」 
  「這兒離你們村多遠?」陶奎元用馬鞭子指指腳下問,他不想半路回去。 
  「五里多地(路)。」譚村長作答。 
  眼瞅著天快亮了,五里多地就到獾子洞。陶奎元說,「走,拜訪徐當家的去。」 
  「對對,我一定讓徐當家的好好款待諸位。」譚村長順情說好話。 
  陶奎元沒立即走,騎馬繞大馬車一圈,眼盯著車笸籮裡的老牛婆曹氏。問佟大板子:「深更半夜的去哪兒呀?車上是什麼人?」 
  「你真是貴人好忘事,」曹氏與講話人不外,「陶署長,你兒子雙喜可是我親手給撿(接生)的。」 
  「哦,是你!」陶奎元想起來了,老牛婆曹氏他不陌生。 
  「還有一份要生的等著我,天亮得趕到鎮上。」曹氏說。 
  「走吧!別耽誤事。」陶奎元說。 
  叭!佟大板子一甩大鞭,馬車遠去。 
  6 
  警察馬隊來到徐家大院大門前,天剛麻麻亮。譚村長叫門:「德富當家的,我是萬仁,譚萬仁!」 
  「你是誰?」謝時仿到大門前問,這個院子裡的人驚魂未定,需要盤問清楚才給開門。 
  「謝管家是我,怎麼連我的語聲都聽不出來了。」譚村長在門外說,「陶署長帶弟兄們來啦!」 
  「叫鬍子給折騰的,輕易不敢開門。」謝時仿打開門,拱手客套道,「各位辛苦,有失遠迎。」 
  警察馬隊耀武揚威地進院,然後紛紛跳下馬,徐家人牽走馬。 
  「謝管家,聽你們這邊槍響,我馬不停蹄地趕到鎮上。這不是,陶署長帶人連夜趕來了。」譚村長自表他的功勞,人情總是要表的。 
  陶奎元拎著馬鞭子在院裡轉悠,查看著,見門旁掛一條黃布。他問謝時仿道:「有人貓月子?誰呀?」 
  「三爺……」謝時仿讓客,說,「陶署長請到上屋坐。」 
  後院徐家正房堂屋坐滿警察,下人忙著端茶倒水,裝煙點火地侍候。正座位上,陶奎元與徐德富分坐四仙桌子的兩側。 
  「哪個綹子?」陶奎元問。 
  「坐山好。」徐德富說,「他們自報是坐山好綹子。」 
  「西大荒頂數他們綹子大,我們與他們交過火。坐山好死心塌地為匪,幾次收編他不肯。近日,鄰縣均有匪訊,請求援助,剛回來又有幾股慣匪騷擾,我和弟兄們晝夜清剿……我們來晚了。德富兄,讓你們受苦了。」陶奎元客客氣氣道。 
  「陶署長星夜帶弟兄不辭辛苦趕來搭救,徐某萬分感激。」徐德富道謝。 
  「說遠了不是,德富兄,你對警署不薄,年年節節的,沒少給弟兄送嚼骨(吃的東西)。」陶奎元說。 
  「應該的,應該的。」 
  「給坐山好禍害夠戧吧。」陶奎元關切地問。 
  徐德富隱瞞了鬍子借走三弟德成的實情,說:「他們劫走五匹馬,三石高粱,還傷了兩個人。」 
  「這幫流賊草寇,落到我的手上就扒了他們的皮。」陶奎元氣憤道。 
  「當家的,」謝時仿進來,說,「那匹兒馬子(公馬)恐怕不行了。」 
  「白瞎啦!」徐德富很是心疼那匹馬,說,「宰了吧。時仿,再宰隻羊,犒勞犒勞警官們。」 
  「哎哎,」陶奎元假意道,「隨便吃點,別費事了,一家人嘛。」 
  「時仿,把那罈老酒起出來。」徐德富又吩咐。   
  第一章匪臨家門(10)   
  「是。」謝時仿走出堂屋。 
  「你們門旁掛著他哈補釘,又添丁進口了吧?」陶奎元問。 
  「老三德成內人,昨晚生個閨女。」徐德富說。 
  「聽說德成從四平街回來,不當教書先生了?」 
  「是,是。前天他去奉天串親戚,看能不能在那兒找個學校繼續教書。」 
  陶奎元故意提及一件往事道:「我可有幾年沒見你家老三了,那年好像在四平街站他上的火車,去奉天。」 
  「記混嘍,那是老二德中,搭你們警察署的二馬車走的,進關的火車只在老五站停。」 
  「日本人早把老五站改四平街站了。喔,我想起來啦,老二到北平唸書。老三是在奉天讀師範。」陶奎元說。 
  「對對,我家的事全在你心裡頭。」 
  「老四德,德……」 
  「德龍。」 
  「德龍同犬子雙喜同庚,好像他們倆都在四平街公學堂讀書,是同學。」陶奎元說,「你們徐家出讀書之人,老二、老三都讀書。」 
  「四弟德龍從小就頑皮,每每惹日本老師生氣……退學回來在村上讀私塾。」徐德富現出幾分失望,「德龍恐怕不是讀書的料。」 
  「他才十四歲,還小嘛。」陶奎元繞回到正題上來,「哦,對了,我一個表哥在四平街扶輪中學當副校長,學校初創乍辦,正用人之際。老三倘若樂去教書,我願鼎立相薦。」 
  「陶署長對家弟的關懷真是備至,待三弟從奉天轉回家來決定後,定叩請您幫忙。」徐德富感激道。 
  徐家置了兩桌豐盛的酒菜,警察們推杯換盞。主宴桌,徐德富陪著陶奎元,譚村長在座。 
  「薄酒素菜,不成敬意啊。」徐德富說。 
  陶奎元品口酒,讚賞道:「好酒,賽玉液瓊漿。」 
  「這可是徐家的陳年老窖……」譚村長插嘴道。 
  另一張桌子警察們放量吃喝。扁臉警察夾起塊馬腸子填入口中,大嚼道:「香!老話說得太對了,寧捨爹和娘,不捨驢馬板腸。」 
  一個生得柳肩的警察譏笑他:「要爹娘幹嘛,又不能做下酒菜。」 
  「你他媽的胡唚啥?好像我心裡沒爹沒娘似的。」扁臉警察反駁道。 
  「有爹,你認日本鐵路守備隊長角山榮乾爹,還腆臉說你心裡有爹娘呢,好意思!」柳肩警察搶白道。 
  「認日本乾爹咋啦,沒日本人你知道火車是站著走還是爬著走火車是站著走還是爬著走,是當時流行的一個笑話,頭一次見到火車的莊稼佬驚歎,這火車是爬著走,要是站著走就更快啦!?你知道擼子(槍)裝幾顆子兒?」扁臉警察被激怒,吼道。 
  柳肩警察起身要動手,被陶奎元壓服下去:「都給我坐下!喝人肚子還他媽喝狗肚子去了?不唚人話。你們穿夠了這身皮是不是,要我給你們扒下來嗎?」 
  「警官,警官!」徐德富忙起身到鄰桌打圓場說,「都是一鍋裡吃飯的弟兄,哪有啥深仇大恨。來,我敬大家杯酒。」 
  一半是聽人勸,一半是署長的訓斥,柳肩警察、扁臉警察勉強舉杯,同桌的警察舉杯……一場小小的風波平息後,徐德富回到主桌,謝時仿慌忙到跟前,把他叫到一邊,附在耳邊說些什麼。陶奎元見管家謝時仿神色驚惶,心中猜疑。徐德富聽謝時仿說完,來到陶奎元跟前說:「陶署長您先慢用,我有點事去處理一下,就回來。」 
  陶奎元眼瞟徐德富和謝時仿走出去。 
  「老門恐怕不行啦!」西廂房門前,謝時仿邊開門邊說。 
  受重傷的炮手老門躺在炕上,徐德富到來,護理的家人閃開。 
  「老門,老門你聽見我喊你嗎?」徐德富走到炕前,輕聲呼喚。老門臉色蒼白,吃力地睜開眼睛說:「當……當、家。我……快不行啦。」 
  「老門,佟大板子去接程先生,你一定要挺住。」 
  老門顫抖的手往褲腰處比劃,謝時仿理解其意,解開褲腰帶,掏出一個布包,聲音很微弱地說:「給、我家……」他沒說完便昏迷過去。   
  第一章匪臨家門(11)   
  「程先生咋還沒到?」徐德富急了,指使道,「時仿,你□匹快馬,去道上迎迎他們!」 
  7 
  鬍子馬隊馳上沙坨頂,隊伍最前面的大德字調轉馬頭到大櫃坐山好面前,報告情況:「大哥,下面是王家窩堡。」 
  坐山好挺立馬背上,朝沙坨下望去。十幾戶人家的小村輪廓清晰在薄霧裡,可見幾縷炊煙裊裊升起。 
  「王蛐蛐(親戚)在這個屯子,我們是不是到活窯(與鬍子素有來往)打打尖,弟兄們都餓啦。」大德字問。 
  「你先去屯子瞭水(偵察),沒事放一槍,我再帶弟兄們過去。」坐山好說,炊煙誘惑了鬍子大櫃。 
  大德字領兩個鬍子飛馬下了坨子,前去打探。 
  徐德成在馬鞍上欠起臀部,齜牙裂嘴,表情痛苦。 
  「你在家沒騎過馬?」坐山好問。 
  「只騎過兩回驢。」徐德成說,「我不敢騎馬。」 
  鬍子一片嘲笑聲。 
  「騎不□鞍子的驢,和□鞍子的馬不一樣。你要順著勁走,別把屁股死死地壓在鞍子上。」坐山好說著經驗,「那樣非驏屁股不可。」 
  「我怕掉下來。」徐德成說。 
  「你那樣不驏屁股才怪呢!到了地方我給你治治。」 
  砰!王家窩堡方向驟然一聲槍響,是大德字發回來的信號,隊伍可安全進村了。 
  坐山好一揮槍,下令道:「弟兄們,下窯去!」 
  鬍子馬隊隨坐山好奔下沙坨,揚起一片沙塵。王家窩堡村,一桿人馬魚貫入王家土圍子。 
  坐山好將韁繩甩給馬拉子,向宅主王順福一抱拳,行胡匪禮道:「王蛐蛐,弟兄們打此路過,打擾啦。」 
  「大爺不嫌棄來寒舍,真是求之不得。我即備酒菜,為爺爺們接風洗塵。」王順福恭敬地說。那是一個懼怕鬍子,又暗中巴結鬍子的畸形年代,為自家的利益,想方設法成為某一匪綹的活窯以求庇護,於是鬍子的活窯便出現了。 
  眾鬍子分散到各屋子休息,王順福特意叫坐山好到上屋休息。 
  「我請的客人,」坐山好指下徐德成要帶上他,介紹說,「徐老三。」 
  王順福一愣,說:「徐老三請,上屋喝茶。」 
  徐德成隨坐山好、王順福走向正房。王家堂屋並不大,客廳兼臥室,三人坐在炕上喝茶。徐德成坐得離坐山好、王順福稍遠一些的炕梢。 
  「眼下忙著打羊毛,家裡人都到放青點去了。人手不夠我失陪啦,您們先喝著茶,我去張羅張羅,早點吃飯。」王順福沏壺茶後離開。 
  「忙你的去吧。」坐山好說。他解開腰帶子,看情形準備好好歇息。掏出剛到手不久的日本造左輪手槍擺弄,深受鬍子大櫃的喜愛。瞥見徐德成仍心神不安的樣子,就說,「到了這兒,你把心放回肚子裡。咱們的活窯,裡碼人(自己人)。」 
  「啥是活窯?」 
  坐山好舒坦地靠著高高的紅木椅背,繼續把玩槍,他心裡蕩漾著喜悅,對王家這個活窯很滿意,「活窯就是和咱一條心的人家。你想,綹子一旦有個馬高鐙短(缺東少西),弟兄遭個難啥的,去哪裡養傷?」 
  遍地鬍子的年代,有錢人終不甘坐以待斃遭鬍子搶奪,許多富戶就像王順福一樣,主動拉攏或暗養一夥鬍子為自家壯膽壯威,免遭其他鬍子惦念和搶劫。有幸成為鬍子活窯就要盡些義務,平常鬍子來了好煙好酒大魚大肉地招待,逢年過節要送豬肉、糧油到綹子上,鬍子受傷了不敢公開去醫院診所治療,就秘密送到活窯裡養傷,既安全又可靠。因此,吃了活窯甜頭的正規大綹子一般都號下幾個活窯。 
  「哦,原來是這樣。」徐德成弄明白一個問題,眼望著他手裡的槍說,「你的槍不錯,像日本造的。」 
  「啊,教書先生還懂槍?你蒙對了,真正的小鬼子造。它勁大,上線,不卡殼。三老弟,為從守備隊那個官的手裡整來它,我還仰(死)了兩個弟兄。」   
  第一章匪臨家門(12)   
  徐德成見坐山好心情挺好的,趕緊問:「大爺你們綁我來幹什麼?」 
  「綁,你沒見過綁人,一定沒見過。別急,你會見到綁人是啥景象。」坐山好收起槍說,「三老弟,實話對你說吧,我們借你手使使。」 
  徐德成一哆嗦,下意識地藏起手。 
  哈哈!坐山好拊掌大笑道:「看你嚇得熊樣,像我要剁你手似的。」 
  「那你?」徐德成淺聲問。 
  「你念過書,識文抓字,叫你來為我們描朵子。」 
  「描朵子?」 
  「寫信。」 
  坐山好聽到院子裡雞飛鴨叫,朝敞開的窗口望出去,衝著外邊喊:「大德字,你來一趟。」 
  王家大院牆半人高,將巴擋住豬驢進來,四角也沒炮台,人們稱為土圍子。今天熱熱鬧鬧,在家凡能動彈的人都伸手忙活,平素飯來張口,衣食住行都有專人伺候的王順福在鬍子面前擺不了譜,他拎著趕牛的掏力棒(弓型木棍),滿院撇打小雞,已經打住七八隻了。 
  大德字從還掙扎的雞旁走過,發現一隻蘆花雞竟緩陽過來,趔趄起來要逃走。 
  「爺!」王順福遠遠地喊道,「爺,別讓它跑嘍!」 
  大德字飛起一腳,把雞踢起落到樟子上掛住,死去。這時,隱隱可聞從屯外傳來大豬的吭吭、小豬的吱吱叫聲。 
  王順福繼續追打一隻公雞,它飛落在正屋的窗台上。 
  小豬倌趕豬的聲音傳進屯子:「勒勒!——豬群回來嘍!豬群回來嘍!」他這樣喊是因為村子中還有人家的豬裹在王家的豬群裡伙放,給養豬戶一個知乎。豬記著自己的家,也不會走錯門。 
  幾十頭豬爭先恐後地湧進院子。王順福說:「鎖柱,馬溜(快)把豬圈起來,往東屋放桌子。」 
  「嗯吶。」十二歲的小豬倌聽話,髒兮兮的腳沾滿灰白色狼屎泥,答應聲被破袖頭連同清涕抹回總是塞得滿滿的鼻孔裡,喉管裡發出的聲音像噎住似的。 
  鬍子大德字邁入門檻,便問:「大哥,有吩咐?」 
  「草頭子(姓蔣)咋還沒影?窯變(出事了)嗎?」 
  大德字看一眼在場的徐德成,欲言又止。坐山好明白其意,也覺他礙眼,對徐德成說:「三老弟,你到院子裡轉轉,別走遠吶。」 
  徐德成起身走出去。 
  「我們摸準了底兒,財神(票)明天下學從四平街回來,有兩個跳子(警察)騎馬接他,草頭子他們埋伏在半路,絕對不會失手。」大德字說。 
  「這是一條大魚,不能叫它撞破網眼兒。」坐山好說。 
  「草頭子是好叭達(老手),逃出他的手心不易。」 
  「明早上拔幾個字碼(調選人)去看看……」坐山好還是放心不下,或急等著知道結果。 
  「飯熟啦。」王順福進屋來,請鬍子入席。 
  「走,搬火三(喝酒)去!」坐山好起身。 
  王家的飯廳倒不小,放下多張八仙桌子。坐山好走到餐桌旁,望眼桌子,皺起眉頭。八仙桌子上,扣著兩摞大碗,一把筷子橫在碗旁邊,這犯了鬍子的大忌。 
  「媽個紫B的!」鬍子大櫃往桌上一瞥,蹙起眉頭,臉色變色蜥蜴似的由紅變白變青,慍怒淹沒了悅色,用指揮衝鋒陷陣和吆喝牲口習慣造成的短促有力的語聲問:「誰放的桌子?」 
  「小豬倌鎖柱呀。」王順福不知出了什麼差錯,沒敢隱瞞,照直說了,怯怯地問:「怎麼啦?大爺?」 
  「叫小犢子來!」大櫃坐山好的怒氣火苗似地往上躥,大巴掌拍得桌子上的碟盤盅杯匡匡直響。慌了神又毛了手腳的王順福豈敢怠慢,扯扯拽拽拉來小豬倌。 
  「狗大個年齡,你竟這樣歹毒,天膽恨爺爺。」坐山好跺腳喊叫。 
  「俺不敢。」鎖柱嚇得瑟瑟發抖。 
  「桌子你放的?」坐山好敲著桌子問,「快放屁!」 
  「嗯吶!」小豬倌誠惶誠恐。 
  「小犢子你咒爺們!」坐山好指碗,「扣虧,讓爺們吃虧。」他又指筷子,「橫樑子,咒爺們攤橫事。拉出去,抽一百鞭子!」   
  第一章匪臨家門(13)   
  大德字拎起嚇得哆嗦一團的小豬倌後衣襟往外走,他瘦小身體懸空著四肢踢蹬掙扎像只青蛙。 
  「老爺,救命啊!」小豬倌向東家呼救道。 
  「小豬倌不懂爺們的規矩,」王順福給坐山好作揖求情道,「……看在我的面子上。」 
  曉得鬍子風俗,就不會感到此事奇怪。小豬倌鎖柱見到鬍子都很有數,就別說懂得鬍子規矩,把碗口朝下扣著,筷子橫放條桌上,就犯了鬍子的大忌:扣碗暗喻扣虧,意思是咒鬍子吃虧,橫放筷子叫橫樑子,意為攤上橫事(暴亡橫死)。 
  坐山好想了想,活窯當家的面子要給的,叫大德字少抽鎖柱五十馬鞭子,抽完才算解氣、了事。 
  一件謎一樣的奇事在昨晚發生了,一個鬍子不明不白地死在轆轤把井沿旁,查驗沒有槍刀傷和中毒痕跡、症狀。 
  「大爺,」鬍子敲門報喪道,「震耳子(姓雷)昨晚土墊了反聖(死)。」 
  「媽個紫B的!」坐山好氣得直罵,他的皮靴後跟比馬蹄還有力,在乾硬的院心地上蹴出個深坑,這是他狂怒發瘋的表現。平白無故地又死了一個弟兄,怒火燒向小豬倌,「拉出去,先揍他一頓,然後洗(殺)了他!」 
  巧合也罷,倒霉也罷,詛咒鬍子的小豬倌被綁在拴馬樁上,身子抖得像發虐子(瘧疾),褲襠處洇濕一片。 
  眾匪也覺得這個孩子著實可憐,但是他們更清楚,昨天正是他給爺們扣的虧、橫的梁子,應驗了才攤上震耳子死在井沿旁的橫事,沒救了,大櫃坐山好一定要槍斃他。 
  王順福瞭解鬍子大櫃坐山好甚至比一般同綹的鬍子深刻。眼前這情形說上多少好話都沒用。咋辦呢?一個等式在聰明的鄉間地主頭腦中列出:「俊娘們=鬍子頭=活命。」他用生活經驗疾速檢驗一遍認定準確無誤,即差人把小豬倌的年輕寡婦姑找來。 
  一個裹在襤褸衣衫之中卻透著女性魅惑的身影被晨陽橫斜進院子,肅殺氣氛頃刻緩解,一個與我們故事有關的女人——齊寡婦到場。 
  「住手,他小不懂事……打我吧,來,抽吧!」齊寡婦挺身而出,用身體護住小豬倌。 
  大德字揚起的鞭子,凝固在半空,她用身子護著小豬倌,他無處下鞭子。 
  坐山好聽到鞭聲戛然而止,問:「什麼人?」 
  「大哥,」大德字拎鞭子進來道,「有個尖果(小美人)用身體護著小豬倌。咋整?」 
  「誰呀?」坐山好說,「竟敢……」 
  「小豬倌的叔伯姑。」王順福回答說。 
  「一鍋給我燴嘍!」坐山好說。 
  「爺,別呀!」王順福勸阻道,「小豬倌的姑寡婦肄業……」 
  坐山好哪裡聽勸阻,拎馬鞭出屋,見齊寡婦和小豬倌並排跪在一起,豎立的眉驟變成彎曲轟然倒下來,目光倒硬直,手舉的鞭子烤化蠟一樣地軟軟地落下去,一個美貌的女人塞滿他的眼眶,眾鬍子擠在一起、聚焦一處的目光很粘。漂亮的女人似乎告訴別人的東西就多,風韻猶存,眼角很淺的魚尾紋標明了年紀——三十一二歲,細眼覷覷著、游移,暴露了她失去男人不敢直視男人的弱點,衣著穿戴可見她家境貧寒。 
  「大爺,饒命啊!」女人直跪坐山好面前。女人幽咽,淌下的淚珠汪在臉龐深深的酒窩裡,坐山好盯著舌頭發干,想去舔乾它,脫口說出: 
  「亮果,亮果!」 
  「亮果?」王順福眼睛瞇成一條縫兒,看明白什麼,鬍子黑話亮果是美女。若干年前王家大院這一幕便留在記憶者的腦海裡,向後人講述時簡單而生動:王順福走向鬍子大櫃只幾步,他卻如走在蒿草纏結的小路,跟頭把式地拱蹭到女人面前竊語一陣,又在鬍子大櫃耳畔嘀咕……坐山好收起鞭子,轉身進屋。 
  「他姑,」王順福趁機說,「大爺原諒你們,還不敢快謝謝爺!」 
  「謝謝大爺!謝謝大爺!」 
  齊寡婦磕了頭,而後拉起小豬倌跑向王家後院。   
  第二章驚天綁票(1)   
  兵剿匪 
  瞎胡鬧 
  圍村莊 
  放空炮 
  百姓哭 
  土匪笑 
  土匪來了嚇一跳 
  土匪走了不知道 
  哪個敢睡安生覺 
  ——民間歌謠 
  1 
  佟大板子送老牛婆到家,遵照東家囑咐到藥店接坐堂程先生回獾子洞,護院的炮手老門給鬍子打傷,急等治療。 
  同泰和是徐家在亮子裡鎮開的藥店,老輩上有一名河南的親戚,開家藥店叫和發徐,該人無後,死後由徐家接管經營,到了徐德富這輩上,更名同泰和,請了親戚姑表兄程先生坐堂,徐家幾代人裡沒出過醫生。 
  「啥時的事兒?這麼急著叫我來?」程先生坐在車耳板子上(相當轎車的副駕位置),問。 
  「後半夜,上百個鬍子鐵筒似的圍住大院。」佟大板子講了一遍鬍子坐山好夜裡圍攻徐家的經過。 
  「要是能及時給鎮上送信就好啦。」 
  「譚村長溜出去找警察署。」佟大板子說,「陶奎元親自帶十多個警察來獾子洞,可惜來晚了一步,鬍子早跑沒影了。」 
  「老門都傷哪兒了?」程先生關注他救治對象的情況。 
  「挺慘的,胸脯子快成篩子底兒,耳朵打掉一隻。」 
  「家裡人還有受傷的嗎?」 
  「只兩名炮手。」佟大板子說。 
  一匹馬迎面趕來,拖起的塵埃幾乎把騎馬人淹沒。佟大板子從駕馬的姿勢上看出來人是誰,說:「是謝管家。」 
  「程先生。」謝時仿策馬到車跟前,催促道,「老門快不行啦,佟大板子,你緊加幾鞭子。」 
  「馬快,還是車快?」程先生問。 
  「這疙瘩道儘是跩(搖晃),馬快。」佟大板子說。 
  「謝管家,你把馬給我。」程先生提出最佳方案,「你們倆坐車,我騎馬先走。」 
  謝時仿將馬給了程先生,指路說:「到前邊剪子股路,你走裡股抄近,但得拉一段拉荒。」他說的拉荒指的是要過一片長滿塔頭的甸子。 
  「沒問題。」程先生躍身上馬,佟大板子將鹿皮診包遞給他,平素坐堂先生出診要坐人力車或三輪車,路遠的也騎馬,因此他的騎術還可以。程先生鞭馬疾馳搶得了分分秒秒,也搶回炮手老門一條命,及時給他止住了血,剜出打進身體裡的槍沙,包紮好傷口。 
  隨後到院的謝時仿跳下車就往西廂房跑,他低聲問:「怎麼樣,程先生?」 
  「都摳出來了,一百零六粒槍沙,沒什麼生命危險了。」程先生說。 
  「太好啦!」 
  「藥服了,明早給他吃點清淡的,盡量清淡。」程先生叮囑。 
  「忌啥口麼?」 
  「韭菜,魚蝦,老母豬肉……總之發物的東西不能吃。」 
  「到上屋歇著吧。」謝時仿說。 
  「他走了嗎?」程先生問,「沒走我先在這呆一會兒。」 
  「哦,沒有。」謝時仿知道他問的是警察署長陶奎元,想到人際關係上去,問:「你們有過節兒?」 
  「沒,沒有。」程先生說出迴避的原委,聽起來有些可笑,「他老讓我給下補藥……這不是嘛,上個月娶回三姨太太,三天兩頭就找我開補藥……」 
  此時,後院正房堂屋裡徐德富陪陶奎元喝茶。 
  「老四還是回四平公學堂讀書的好,那兒新近修了禮堂和體育場,師資、教學條件咋也比『南北大炕,書桌擺上』的私塾好。公學堂學國語、日語,還有地理、國畫什麼的,比四書五經實用。」陶奎元呷口茶說。 
  徐德富不贊成他的說法,但也未加反駁,只一個勁兒地點頭稱是。 
  「德中去北平學什麼?」陶奎元冷不丁問到一個人。 
  問到二弟,徐德富一愣,陶奎元問起就不是隨便問問,陶奎元是警察。他迅速掩蓋內心的驚惶,說:「我原想讓他到交通大學深造,或是出洋留學。可我爹執意讓他學醫,學成後回來當坐堂先生。」   
  第二章驚天綁票(2)   
  「你家在鎮上開的同泰和藥店,一直不錯。」陶奎元說。 
  「我爹就是為開好這個藥店,才堅持叫德中學醫的。」 
  「現在的坐堂程先生,是你家的親戚吧?」 
  「姑表親,他長我一歲。我爹托付他為我家開著店,是等德中回來接替他。老爺子臨閉眼前還惦記他的藥店,終了也沒實現德中當坐堂先生的願望。」 
  「老二現在在哪裡?」陶奎元問。 
  徐德富搖搖頭道:「沒有信息。」 
  「我記得老二娶妻了,是田大炮的閨女。」陶奎元說,他對徐家相當的瞭解。 
  「是的。」 
  「我沒少與田大炮打交道。抽大煙我逮過他幾次,放出來還抽,本來燈籠鋪子開得好好的,楞是給抽黃啦。想來真太可惜啊!田大炮製作玻璃燈籠的手藝,堪稱亮子裡鎮一絕。」 
  「小時晚兒(人小的時候)……」徐德富回憶起爹過年前必去鎮上買燈籠,爹特喜歡繪畫花鳥蟲魚的玻璃燈,他也喜歡,至今家中保存一盞呢。 
  陶奎元記憶中,徐小樓心善是出了名的,田大炮抽黃了鋪子,又將媳婦典給人家。剩下個閨女沒人照料,小燕似的飛來飛去,便把她領回家中。 
  「十幾年光景,田大炮死了,她娘也沒了。」徐德富歎然。 
  「落在你家算她福氣,有吃有穿的。」陶奎元說。 
  「是,是。」徐德富的心慢慢提吊起來,陶奎元應該問到的一個人他卻沒問,老二德中,老四德龍,為什麼不問老三呢?陶奎元是個什麼人自己心裡清楚,難道他懷疑……與其說等他來問,不如自己說的好。於是他說,「我家老三你認識。」 
  「喔,怎不認識啊,是犬子雙喜的老師。」陶奎元像是隨便說說,暗中察言觀色。他早聞徐德成與日本校長衝突,辭職回家的事。今天進院他特別注意,卻不見他,疑心早起了,不過他畢竟老謀深算,不露聲色地觀察徐德富的表現。 
  「老三不懂事,和日本校長……呣,閒在家裡。」 
  「可惜了啊,德成國文教得不錯,又會日語。」陶奎元惋惜的樣子,問:「怎麼沒見他啊?」 
  「去奉天探親,順便進點兒藥。」徐德富說,「陶署長,表哥說您對我家藥店特別關照,真的感謝您呀。」 
  「客氣了不是,我們相處多年,照顧一下應該的嘛!」陶奎元說。 
  2 
  白天的陽光烤得石頭馬槽子發燙,滿院一片馬的嚼草和鬍子的鼾聲。鬍子划拳行令的吵嚷把太陽趕下山,酩酊的人影鬼火似的在王家大院飄忽、盤桓,鬍子毫無要走的意思。王順福周到地安排好晚宴和夜宿處,投其所好地借幾副麻將、紙牌供眾鬍子娛樂消遣。 
  大櫃坐山好為一件事悶悶不樂。 
  「大爺。」王順福親手燒好一個大煙炮裝進煙槍,遞給斜身炕上的坐山好,「東土煙東土煙:佳木斯附近產的鴉片。,很純。」 
  「不是紅皮子紅皮子:伊朗產的鴉片。?」 
  「我當安國軍的小舅子送給我的。」 
  「那個……」抽上幾口煙,坐山好的心仍舊給一張美麗的臉蛋塞得滿滿的,小豬倌的叔伯姑齊寡婦,今年二十二歲,男人長癰死啦,她至今還欠著棺材鋪的棺材板錢,日子過得破爛。 
  「大爺要是有意,我去說合。」王順福猜出鬍子大櫃為什麼抽悶煙,穿掇說,「她能跟上大爺當壓寨夫人,瞧享福吧。再說大爺身旁有個做伴兒的,說話嘮嗑兒的也省得寂寞。」 
  「你不懂我們綹規,七不奪,八不搶。四梁八柱要執行五不准,其中一條是不准妯娌並奸子。」 
  妯娌並奸子?王順福疑惑。 
  「不准隨便搞女人。我身為大櫃,更不能帶頭破壞綹子的規矩。你說,我能娶壓寨夫人嗎?」 
  「那是那是。」王順福對關東地面上鬍子的規矩略知一二,但清規戒律的實質內容不很清楚,提了一個不可迴避的問題:「可我有一事不明白,弟兄們襠裡都長著玩藝,總不會幹閒著不用吧?」   
  第二章驚天綁票(3)   
  「撂管(暫時解散),可以到花果窯子(妓院)……」坐山好講了他們綹子的規矩。 
  鬍子不是年年撂管,這要看情形而定。一般的情況下冬天撂管,來年春天再拿局(重新集合)。冬天青紗帳倒了,無處藏身,官府追殺吃緊,就不打白皮(冬天搶劫)了。撂管時,有家的奔家,無家的奔店,願幹什麼幹什麼。 
  「這也好說,你把齊寡婦留在屯子裡,想她就來嘛。一來不破壞綹子規矩,二來……」王順福出主意,也算兩全其美。 
  「你真是只老黃皮子。」坐山好聽此,甚是高興。王順福的話正中鬍子大櫃的下懷,誇獎道。 
  「白了尾巴尖兒。」王順福自矜道。 
  「王蛐蛐,你安排吧。」 
  「大爺,今下晚兒,還是?」 
  「不忙,以後再說。」坐山好之所以沒急於成與齊寡婦的好事,並非他心不急,草頭子去請財神(綁票)成葫蘆癟葫蘆沒結果,哪有心情啊!更深層的原因,他迷信一種說法,幹大事的關頭沾女人的邊兒晦氣,不吉利。 
  大德字騎馬從外面趕回來,直驅院內。聞聲趕出來的王順福為大德字牽馬,打招呼:「回來啦。」 
  「大爺放仰沒?」大德字問。 
  王順福沒懂鬍子這句黑話。 
  「大爺睡沒睡覺?」大德字只好再問。 
  「沒有,沒有。」王順福答。 
  「喂飽它,多給添點兒精料。」大德字將馬韁繩甩給王順福,自顧走進上屋。 
  王順福牽馬向牲口棚子走去,聞到了大德字身上的血腥味,他對血特別敏感,尤其是人血。 
  徐德成坐在草堆裡,望著馬吃草料。聽見腳步聲,目光朝外飄揚過去。草棚子裡有一雙眼睛始終盯著他,是負責監視他的鬍子。 
  王順福牽馬過來,繫牢韁繩,瞅見草堆裡的徐德成,略有所思。而後走近,尋到借口說:「徐老三,請你幫我和下草料。」 
  徐德成過來,等待王順福把精料倒進槽子裡,用木棍攪拌。王順福趁機湊到跟前,壓低聲音說:「我和你大哥德富是私塾同學。別抬頭,繼續拌。」 
  徐德成拌馬料,悉心傾聽。 
  「他們是不是綁了你的票?」 
  光光!徐德成故意磕碰馬槽子,弄出很響的聲音掩蓋說話。 
  「用我給你大哥捎信嗎?」王順福問。 
  「不是綁票,我大哥知道。」 
  這知道是什麼意思,王順福想了想問:「你入綹子了?」 
  「也不是。」 
  王順福大惑不解。今天發生的事,讓精明的地主也有些搞不懂。早晨坐山好帶馬隊進院,他以為鬍子是路過,到活窯來打打尖,而後就走人。看來今天不是,坐山好像是等什麼人的消息,大德字一定是帶來消息的人。心裡嘀咕:「大德字身上的血……」 
  堂屋裡,大德字說:「大當家的,事已辦妥。」 
  坐山好聽此消息,忽悠坐起身,驚喜。 
  「很順手,兩個跳子(警察)土墊子(死)一個,留了一個活口讓他回去報信,草頭子帶人押著『財神爺』直接回天窯子(老巢)了。」 
  「幹得亮堂。」 
  「那我們?」 
  坐山好放下煙槍,大煙舒坦了他,說:「□連子(□馬)!碼人(集合)回天窯子。帶好徐老三,這回該用上他啦。」 
  「我綁上他。」大德字說,「半路上別影(跑)了。」 
  「綁?用不著。」坐山好認為教書匠怎麼會逃跑,何況一路上徐德成很配合,乖乖地跟著馬隊走,說,「他不會逃跑。」 
  「那個尖果(小美女)?要不要……」大德字的意思一起帶走。 
  「有王蛐蛐呢,你別瞎操心啦。」坐山好說,「挪窯(去另一個地方)!滑(走)!」 
  鬍子紛紛上馬。 
  「大爺,」王順福向坐山好拱手道,「放心大爺,我一定給您辦好。」 
  坐山好一抖韁繩,用馬刺兒刺坐騎,馬箭射出院。   
  第二章驚天綁票(4)   
  王順福見鬍子走遠,關上大門,急忙來到牲口棚子隔壁的草欄子。喊:「出來吧,鎖柱。」 
  小豬倌鑽出草堆,仍然戰戰兢兢。 
  「他們走了,快出來吃飯吧。」王順福說,他見小豬倌的褲襠濕了一片,現出幾分可憐,伸手摘掉沾在小豬倌身上的草棍兒。 
  「東家。」小豬倌的聲音像風吹的窗戶紙,有些發顫。 
  「吃完飯叫你姑來一趟,說我找她有事。」王順福說。 
  小豬倌點頭。 
  3 
  從遠處看,馬背上的馮八矬子,像一片雲在飄動。他策馬急奔,跑掉一隻馬掌,叩磕在乾硬鹼土鄉路上的馬蹄聲零零亂亂。有那麼一瞬間,大蓋帽被風吹掉,他疾迅地轉回頭,腳未脫鐙,吊著身子拾起帽子,然後戴上。 
  獾子洞村子的輪廓出現,馮八矬子也從模糊的輪廓中找到了徐家大院。他奮力揮鞭子,打馬奔過去。 
  徐家大院並未因一雙驚慌眼神的眺望而改變什麼,中午的陽光把世間的物體水浸似的變軟。陶奎元躺著,閉目養神,陪他的徐德富也躺著,也閉目養神。 
  謝時仿躡足進來,千層底兒家做的布鞋落地很輕。管家的職業養成一種習慣,進東家的房間輕手輕腳。 
  正房堂屋裡的兩人,同時睜開眼睛。 
  「東家。」 
  「有事兒?」徐德富問。 
  「馮警官來找陶署長,人在客廳等著。」謝時仿說。 
  徐德富用探詢的目光望陶奎元,意思是否叫到屋裡來。 
  「哦,我去看看。」陶奎元起身,走出去。 
  謝時仿隨即關嚴門,說:「急拉暴跳的,像是出了什麼事情。」 
  「是八矬子?」徐德富問。 
  「是,順臉直麼淌汗,瞅那事兒很急。」謝管家揣測道。 
  徐德富起身,腳蹬上布鞋問:「程先生還藏著呢?」 
  「陶奎元沒走。躲他,不想見他。」 
  「咋地?」 
  「他纏著他開藥。」 
  「藥?」 
  「陶奎元新娶的三姨太,才十九歲,唱蹦蹦戲(二人轉)的。他恨不得一口吞下她,老叫程先生給配補藥。」 
  「陶奎元三十歲剛出頭,如狼似虎的年齡啊,還用得著補藥嘛。」 
  「終歸女人太多了……啥嗜好啊。」 
  「也是,」徐德富感慨道,「有人好驢好馬,也有人好護護喇(鳥名)的,這就所謂穿衣戴帽各好一套。時仿,單獨給程先生開個小灶沒?他愛吃干葫蘆條子。」 
  「給他做了葫蘆條子燉肉。」 
  「二嫂還在野地揀了不少小根蒜,程先生走時,別忘給他帶上。」徐德富說。 
  瞥眼窗戶外,謝時仿問:「晚飯預備嗎?」 
  「說不准警察什麼時候走,預備吧。」徐德富說,「馬肉還有多少?包蕎面蒸餃。」 
  「摻些蘿蔔,夠十多個人吃啦。」謝時仿說。 
  「老門咋樣?」徐德富問。 
  「看樣子沒事啦。我以為得給老門家送信……」謝時仿說,「程先生的紅傷藥真神呦!」 
  「程先生的爹,我的六姑父你知道人送他外號叫什麼?」 
  「老太爺說過,叫程一刀。」謝時仿說,「我始終沒琢磨明白是啥意思。」 
  徐德富的六姑父賣刀口藥,奉天街頭打個場子,等人圍多了,他擼起褲子,露出大腿,然後拉上一刀,將藥抹在傷口上,血立馬就止住……人們一見這刀口藥真靈,瘋搶著買。 
  「聽說程先生到頭來還是死在刀口藥上。」 
  「嗨,」徐德富長歎一聲道,「六姑父死得很慘,大腿的血咕嘟咕嘟往外冒……目睹的人說,他死的時候臉像一張白紙,血都淌光啦。」 
  刀口藥,他怎麼不抹刀口藥?謝時仿不理解了。 
  日本浪人來滿洲淘金,有人做生意,有人投身匪群……徐德富的六姑父得罪了在奉天賣仁丹的日本浪人……那天,六姑父和往日一樣鋪上藥攤,擼起褲腳,舉刀正要割破腿時,日本浪人喊聲「慢!」,對圍觀的人們說六姑父割大腿是假的,出大的血也是假的,賣的藥更是假的,並叫號,敢不敢讓他割破大腿。六姑父沒把日本浪人想得太壞,伸出腿讓他拉。日本浪人拔出劍,下手狠毒,六姑父的大腿肚子被豁開,血流如注……   
  第二章驚天綁票(5)   
  「日本浪人真蠱毒(壞)!」謝時仿氣憤道。 
  「德富兄,」陶奎元進屋來,很急的樣子說,「我有急事,回鎮上。」 
  「吃了晚飯再走,包蕎面蒸餃。」徐德富挽留道。 
  「下次吧,我立馬就走。」陶奎元說,神色惶惶。 
  送陶奎元一行人出大院,回來時見四弟徐德龍用堅硬的鐵東西,摳嵌進影壁牆間的銅子彈頭。 
  「德龍!」徐德富喊他。 
  「大哥。」徐德龍跑過來,展開手裡攥著的兩隻珵亮的子彈頭。 
  鬍子使用過的子彈頭比其他人的亮,他們迷信磨過的子彈頭上線,又避邪。徐德富拿起一隻瞧了瞧,放回弟弟手裡,指使他去叫表哥程先生出來,就說警察全走了。 
  「嗯。」徐德龍跑走。 
  「陶奎元臉色很難看。」謝時仿說。 
  「馮八矬子這麼遠趕來找他,事兒準保小不了。」徐德富有同感。 
  徐家的一進院裡有幾架葡萄,程先生走過綠蔭,陽光在他臉龐跳躍,閃閃爍爍。他說:「這伙賴搭,捋道驢似的,走哪兒吃哪兒。」 
  「警察嘛,吃喝慣慣的(已成痼習)。」徐德富說,「哥,到上屋喝茶去。」 
  「在這兒。」程先生指指葡萄架說,「挺風涼的。」 
  「時仿,搬張四仙桌子,拿幾個馬杌子,沏壺雲霧山茶。」徐德富說,「哥來了半天,我也沒抽出身來陪你。」 
  「自家人嘛……再說了警察咱不能得罪,兵荒馬亂的,有時還躲不開他們。上個月,兩個大煙鬼到店裡鬧事,還是陶奎元幫平息的。」 
  「怎麼,他老找哥配藥?」 
  「可不是咋地,一門要補……人快成空殼了,還補。」 
  桌子放好,茶沏好端上。 
  「你們哥倆嘮著,」謝時仿有意迴避,「我去看看老門。」 
  「他要是喝水,少飲點兒白糖水。」程先生說。 
  「哎。」管家應聲去了。 
  「謝時仿是老管家啦。記得小時候到你家串門,那時我大舅還在世呢,他就在你們家。」程先生回憶說。 
  「時仿原是我家的半拉子,爺見他忠厚、聰明、勤快,讓他當管家。幾十年如一日,兢兢業業幫我們操持這個家。」徐德富說,「他為徐家幾乎什麼都捨棄了,至今還孤身一人。」 
  「不易,不易啊!」程先生心裡佩服,「可尊可敬。」 
  「德中走後,德成去四平街教書,德龍少不更事,全靠他幫我操持這個家啊。」 
  「還沒德中的消息?」程先生問,見徐德富搖搖頭,接著說,「德成學的師範,你們的藥店看樣子只得指望德龍。」 
  一隻甲殼蟲順桌子沿兒爬行,徐德富望著它,直到它掉在地上才抬起頭。 
  「德龍指望不上?」程先生猜到什麼,問。 
  「恐怕是。」 
  「咋沒見德成?」 
  「哥,」徐德富沒隱瞞實情,說,「昨晚鬍子衝他來的。開始我率家人抵抗,炮手才受的傷……德成主動和他們走了,鬍子也沒再進院。奇奇怪怪的,他們說是來借人。」 
  鬍子綁票,一般都揀當家的、掌櫃的和老閨女老兒子等重要人物,這伙鬍子指名道姓專要德成,明顯不是綁票。程先生這麼想,徐德富也是這樣想的。 
  「鬍子沒留什麼話?」程先生問。 
  大櫃坐山好臨走說,只要德成乖乖聽話,決不傷害他。徐德富反反覆覆想,他們一定讓德成幹什麼事情。 
  「綹子有什麼事需德成這樣人去幹呢?謎。」徐德富道出他的擔憂,「德成幹不來他們非逼迫他去做,到頭來受苦的還是他。身在狼窩,險象環生啊。」 
  「你對陶奎元說了嗎?」 
  「目前尚不知鬍子的真正目的,我不打算讓他們警察摻和。」徐德富不想讓警察知道鬍子借走三弟的事,他們介入只能使事情變得更複雜,而複雜對身陷匪巢的德成不利。 
  「對,能自己解決盡量不驚官動府。何況,陶奎元手下那群烏合之眾,成事不足而敗事有餘。」程先生贊同私了,借人和綁人有本質的區別,在目前尚未清楚鬍子目的的情況下,德富的做法是很明智的。   
  第二章驚天綁票(6)   
  陽光透過濃密的葡萄葉子灑下點點光圈兒,在徐德富陰鬱的臉上跳躥。他說:「哥,藥店那邊辛苦你啦。」 
  「你家的實際情況在這兒擺著,沒人當先生坐堂,可藥店沒坐堂先生又不行。」程先生想走也走不開,短時期內徐家沒人當坐堂先生,原指望老二德中,現在杳無音信。 
  「只好等德中回來替哥啦。」徐德富說,看來沒指望也得指望。 
  4 
  陶奎元一家人聽馮八矬子講述鬍子綁票的經過,這是個不幸且超常理的事件,一般說來鬍子盡量避免與兵警衝突,原因不言而喻,兵警有槍。 
  「突然從樹林子裡鑽出鬍子,朝我們開槍……」馮八矬子說。 
  「雙喜啊!」二姨太哭嚎,大太太和三姨太一旁解勸。 
  馮八矬子和另一名警察大張太陽沒露臉兒就趕到了四平街,讀小學的陶雙喜還沒起床,學校放假接他回家。兩名全副武裝的警察和一名小學生在道裡一家飯館用早餐,吃完李連貴燻肉大餅,哪兒疙瘩也沒去直接往回趕。 
  「街裡沒什麼可疑的人接近你們嗎?」陶奎元問,警察署長懷疑早有人盯上他們。 
  「絕對沒有。我們馬不停蹄趕路,走到孤坨子,過林帶時馬被絆馬索撂倒,他們有十幾個人,看樣子早有埋伏。大張中彈……」馮八矬子詳細地講述道。 
  「雙喜呢,傷著沒?」大太太關心被綁去的兒子,雙喜雖然不是她所生,她一輩子沒開懷(沒生育),雙喜是二姨太生的,她很疼愛那個孩子。 
  「沒有,連根寒毛都沒碰倒。」馮八矬子說。 
  「瞎白唬,你屁滾尿流地跑回來……你只顧自己的小命,把我兒子扔那兒不管啦。」二姨太著急自己的兒子,責罵馮八矬子道,「你的良心餵狗了嗎?」 
  馮八矬子無言可辯,沒能保護好陶家少爺是嚴重的失職,十幾個伏擊的鬍子,打又打不過他們,真的打起來,少爺的生命很危險。面對二姨太的責罵,他一臉的無辜。 
  「放狗屁!」陶奎元斥責二姨太,認為手下人做得對,那種情形下不能和綁匪硬拚,激怒綁匪的結果不堪設想,他對二姨太說,「八矬子兄弟是那樣沒良心的人嗎?」 
  「我失職,我該罵!」馮八矬子自責道。 
  二姨太嗚嗚大哭,長一聲短一聲地呼喚兒子的名字,讓人聽來揪心。 
  陶奎元聽不下去,揚揚手示意大太太扶她下去。 
  「二妹,咱到三兒的屋裡去說話。」大太太哄她說。 
  三姨太也說二姐,咱走,二姨太才哭啼啼地離開。 
  「署長,我再沒良心,」馮八矬子覺得冤屈,嘟囔道,「也不至於丟下雙喜不管啊!」 
  「老娘們兒的話你也當話聽?我要是聽她們的死了保準穿不上褲子。」陶奎元安慰他說。 
  「我也是揀條命回來,那幾個鬍子槍法那個准吶……總之他們是故意放了我,不然也和大張做伴兒去啦。」 
  「你說他們故意放你?」陶奎元問。 
  肯定是,鬍子的槍打在馮八矬子的腳下,帽子穿了兩個洞,想要他的命早要了,還能讓他逃脫? 
  「他們當中有認識你的人,或親戚朋友什麼的,不忍心殺你。」陶奎元這樣說不是懷疑他什麼,而是想通過這一線索推測綁票的是不是熟人。 
  馮八矬子一口咬定不是,板上釘釘的不是。 
  「這?」鬍子放馮八矬子的目的令陶奎元費解。 
  「他們是留我回來報信。」馮八矬子猜測鬍子槍口下放人的真正目的,也符合常理。 
  「不好啦。」大太太慌張地進來,顫聲地說,「二兒她哭背過氣(昏厥)啦!」 
  「掐她人中。」陶奎元不慌不忙,以往生活中二姨太時有此類事發生,她氣性大,他說,「去吧!」大太太轉身出去,他對馮八矬子道,「說你的,接著說。」 
  「二姨太她?署長是不是過去……」 
  「看什麼看,女人最大能耐就是號喪(哭),不用管她。」陶奎元說,「你接著說。」   
  第二章驚天綁票(7)   
  馮八矬子接著講述,一個鬍子離老遠喊:轉告你們署長,要想要兒子,兩天後,到亮子裡城東門口左邊那棵歪脖榆樹上臭咕咕(布谷鳥)窩裡取信,上面寫著我們的贖人條件。假若不按我們說的去做,動用警察什麼的,我們就撕票。 
  「媽的,和我叫板。」陶奎元恨罵一句。 
  「署長,千萬別戧著鬍子,流賊草寇啥事都做得出來。雙喜落在他們的手上,打緊是的設法救人。」馮八矬子出謀道,「鬍子驢性,得順毛摩挲,逼急了他們要撕票的呀。」 
  「日他六舅!」陶奎元罵了一句,馮八矬子的話使他洩氣不少,鬍子是幹什麼的,既然敢綁你親人的票,就不怕你,撕票是家常便飯。只是一時嚥不下這口窩囊氣,他憤怒道,「他們膽子也忒大了,綁票綁到的我頭上……你說我讓鬍子擺佈,堂堂的民國警察署長乖乖地叫鬍子牽著牛鼻子走,豈有此理!」 
  「當然,我們到四平街請警局派大隊人馬追剿鬍子,從魔掌中奪回雙喜,既張揚了警察之威,又解救出人質,是有可能。」馮八矬子話鋒一轉,「可但是,但可是,事怕萬一,鬍子狗急跳牆,撕了票怎麼辦?」 
  「那我聽鬍子擺弄?」陶奎元無可奈何的樣子說,「八矬子你說我該怎麼辦?」 
  「署長,先記著這筆賬,等贖回雙喜再說。」馮八矬子主張從長計議,得到陶奎元的認可。 
  「我不便出頭露面,你去和鬍子周旋吧。」 
  「署長放心,我一定寒毛不碰倒一根地將少爺領回來。」馮八矬子說,絕不是誇海口,他做得到。 
  陶奎元走進二姨太的房間,她剛剛睡下,淚水還在眼角邊兒上濕著,他在她的身邊坐下來。 
  「別打他!別打……」二姨太被噩夢嚇醒,驚叫起來,「別打,求求爺爺們……」 
  陶奎元將二姨太擁在懷中,署長的雙臂很是有力量,女人感到有了依靠。 
  「他爹。」二姨太漸漸安靜下來說,「我夢見他們打雙喜。」 
  「怎麼會呢?你對鬍子不瞭解,他們不但不打他,還要好好待他,鬍子稱為養票。」他說。 
  二姨太聽說鬍子給「票」上刑,剁手指頭,割耳朵……他們可別禍害咱雙喜啊! 
  「其實,鬍子使用此殘酷手段,那多是針對不肯贖票的人家,或是沒多少錢的人家。鬍子肯定把雙喜看成大價碼,自然要好好養著,他們叫養財神。你想想啊,給財神燒香磕頭還來不及呢,還能虐待財神?」 
  丈夫把鬍子的風俗規矩講給她,二姨太的心稍許敞亮了些,說出心中的疑問:「你不派手下的人去找雙喜,為啥?」 
  「八矬子說得對,不能大張旗鼓地救人。我們在明處,鬍子在暗處,他們見我們易,我們抓他們的影兒難……惹怒了鬍子,反倒有撕票的危險,棋高一招就是以靜制動。」 
  「狗屁以靜制動,純粹是沒章程,干挺。」 
  「怎麼是沒章程呢?明個兒我還要和八矬子進一步商議,想出最好的辦法……再說,鬍子比咱心裡還急,很快會找上門來。看他們提出什麼條件,咱們再下笊籬也不遲。」 
  二姨太望眼黑咕隆咚的窗外說:「也不知雙喜今晚睡哪兒?」 
  5 
  兩道沙坨子夾一條水溝,溝裡長滿蒲棒草,因而得名蒲棒溝。亮子裡鎮東有白狼山,西有蒲棒溝、野狼溝……鬍子大多隱藏在兩溝一帶的荒原上,說鬍子虎視眈眈亮子裡鎮也準確。 
  坐山好綹子壓(呆)在蒲棒溝,百十號人馬居住在撮羅子撮羅子:《關東舊風俗》(佟悅著)載:「撮羅子」又稱「斜仁柱」或「撮羅昂庫」,是鄂倫春、鄂溫克、赫哲等東北狩獵和遊牧民族的一種圓錐形「房子」。裡,四梁八柱分住在地勢較高的地方,以表明他們地位要高一些。秧房掌櫃的撮羅子建在顯眼處,一丈多高,地面直徑兩丈多,空間較大。撮羅子內掛滿刑具,可見是審人、受刑的地方。 
  吊在門口的馬燈被風吹動,燈影搖曳。票兒陶雙喜被綁著雙手,孩子一臉的恐懼。秧子房掌櫃的正審問他:「叫啥名?」   
  第二章驚天綁票(8)   
  「雙喜。」陶雙喜顫慄地答。 
  「今年多大啦?」 
  「十二歲。」 
  「你爹叫啥名?」 
  「陶奎元。」 
  「嗯,你家誰對你好?」 
  「我媽,我大媽,我三媽。」 
  「你究竟幾個媽?」秧子房掌櫃的聽得糊塗,問。 
  「算不算走了不回來的和病死的?」 
  秧子房掌櫃的說算,都算。 
  「一共六個。」陶雙喜扳著手指算算,而後答。 
  「六個?」秧子房掌櫃的驚訝道,「你爹是脬卵子(公豬)。」 
  「我爹不是脬卵子!」陶雙喜維護老子尊嚴,說,「我爹是署長。」 
  「是,署長少爺雙喜你聽著,你老老實實聽話……你要是不聽話,可要給你開皮。」秧子房掌櫃的瞟眼各種刑具。 
  陶雙喜驚恐地望著那些刑具,許多他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二龍吐須的鞭子還認得,和爹的馬鞭子差不多,只多了一根鞭繩。 
  「知道啥是開皮嗎?」秧子房掌櫃的問。 
  「知道,我爹經常給我五媽開皮。她死了。」孩子目睹家庭暴力最悲慘一幕,爹皮鞭蘸涼水抽打五媽,口裡罵道:叫你養漢(私通)!打死你這個養漢精(慣於私通)!至今他也不明白啥是養漢。 
  一隻褐色的螞蚱鑽進撮羅子,竟然落在秧子房掌櫃的大腿上,他狠狠拍死那只螞蚱。卻和藹地對孩子說:「你只管吃飯睡覺,當在你們家裡一樣。」 
  「抓我來幹啥?後天我得回四平街唸書……啥時讓我回家?」 
  秧子房掌櫃的沒回答,他起身抱一抱乾草蓋在陶雙喜身上,隨手捻低燈芯,馬架子裡頓時黑暗,說:「睡覺吧,狼進來你叫我。」 
  「狼?」陶雙喜害怕起來。 
  「別出門,出門狼掏(咬)你肚子。」秧子房掌櫃的嚇唬道。 
  陶雙喜蜷縮柴草中,大氣不敢出。朦朧的月光透進撮羅子,放哨的鬍子持槍來回走動和數匹馬吃夜草的咀嚼聲時斷時續傳來,偶爾也摻雜嘶啞的狼嗥。 
  徐德成輾轉反側,鋪上的干烏拉草嘩啦作響。 
  「翻身打滾地瞎折騰啥!」大德字喝斥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睡不著是吧?」 
  「草扒子咬我,睡不著。」徐德成說。生活在三江地區的人對這個吸血昆蟲太熟悉了,形狀像蜈蚣,民間一句說極端自私的人:誰誰屬草扒子的,光吃不拉。 
  「給你的煙袋油子你抹了嗎?」同鋪的大德字問。 
  「抹了,不頂事,還是咬。」 
  「紮緊褲腳。」 
  「沒繩子。」 
  「給你的馬蓮葉呢?」大德字從枕下摸索,一把馬蓮葉揚過來說,「使它紮緊褲腳。」 
  徐德成摸黑扎上褲腳。問:「蟲子不咬你?」 
  「咬你不咬我就對了,它不敢咬我。你得學會抽煙,滿身煙袋油子味兒啥蟲子都怕,蚰蜒、瞎蠓……特別是長蟲(蛇)更怕煙袋油子。」 
  「長蟲?」 
  「字匠讓野雞脖子長蟲咬死的,他要會抽煙不會死。晚上長蟲鑽進他的被窩……早晨發現渾身□青,人都梆梆硬了。」大德字舉個恐怖的例子,說字匠沒死在槍彈之下,給毒蛇咬死。北方毒蛇很少見,渾身花花溜溜像野雞的羽毛顏色,故名野雞脖子。 
  「天哪!」 
  「你頂替他的角兒,當字匠。」 
  「字匠盡幹些啥?」 
  「專門寫信啊,咱們綹子沒一個會寫字的人,所以幾十里地外費心乏力地把你弄來。」大德字說,一張□子皮從身上踹開。 
  「有多少信啊,還專門擱個人寫?」 
  「可多了去了。你沒見秧房裡的那個小子嗎?他是三江縣警察署陶奎元署長的兒子。人在咱們手上,就得給他爹發信……」 
  「你說你們綁了警……」 
  哈哈,大德字大笑,為徐德成大驚小怪發笑。警察署長算個啥?就是警察局長、廳長爺爺也敢綁。他說:「實話對你說吧,要不是瞧你有用場,也綁你家。人都選定了,不是你,而是你大哥,後是你四弟。知道原因嗎?你大哥是當家的,綁了他家裡必然不惜重金贖人。綁你四弟是他年齡最小,你大哥見他可憐,不可能不救。」   
  第二章驚天綁票(9)   
  徐德成聽此,不禁大吃一驚,鬍子竟有這樣惡毒計劃。 
  「你家大哥還識相,讓你跟我們走算走對啦。敬酒不吃吃罰酒,遭殃的是你們一家老小。」 
  「你們咋知道我在家……」 
  「還用問嘛,都準備綁你家人了,啥底沒摸清。這麼說吧,你家從老到少,每個人都……就差不知道你身上長几顆痦子。」大德字說,「睡吧,明早上水香草頭子帶你去秧子房。」 
  「幹什麼?」 
  「見票啊,見了票你好寫信。」大德字說。 
  徐德成還想問,大德字重新蓋上□子皮,很快響起鼾聲。 
  次日,草頭子帶徐德成走進秧子房,他往角落裡一瞅,差一點兒怪訝出聲來。已鬆開綁的陶雙喜蹲在草鋪上,面前放著泥瓦盆兒,可見裡邊裝的粗糙飯菜。 
  「雙喜!」 
  「老師。」陶雙喜奔過來,撲到徐德成的懷裡,放聲大哭起來。 
  「唔,你們原來認識?」草頭子驚訝。 
  「老師,我要回家。」陶雙喜哭著說。 
  「想回家是吧,那就聽爺爺的話。」草頭子過來摸摸陶雙喜的頭,說,「聽說你不肯吃飯,不吃飯走不動路,走不動路怎麼回家啊?」 
  「這小子嗓子眼兒細,咽不進去粗米大飯。」秧子房掌櫃的說,「沒肉他不肯掯富(吃飯)。」 
  「他在家吃精食慣啦,冷不丁吃這些,實屬難為他啦。」草頭子對秧子房掌櫃的說,「你去叫伙上重新給他做碗挑籠子(麵條)。順便到我窩棚把筆墨紙拿來。」 
  「好。」秧子房掌櫃的望著陶雙喜說,「這小子倒還懂事,沒哭沒嚎。」 
  「雙喜,」草頭子態度極溫和地問:「你想不想回家?」 
  「想。」陶雙喜答。 
  「想回家就得聽話,吃飽飽的。雙喜,一會兒我們給你爹送信去,你有什麼話要對你爹說,告訴你的老師,他給你寫上。」草頭子對孩子說。 
  陶雙喜望著徐德成,他不信任別人,卻信任老師。 
  「說吧,你爹能看到。」徐德成說。 
  陶雙喜嘴撇了撇,眼淚吧嗒掉下來,說:「讓我爹快來接我回家。」 
  秧子房掌櫃的端來碗麵條,夾肢窩夾著紙筆。鬍子勒索贖金的信不是隨便寫的,有一定的格式和規矩。 
  「……贖金的價碼大點兒開,五千塊光洋,不,八千。時限三天準備齊,屆時我們派人前去聯繫,再商定交錢交人具體事宜。」草頭子口授勒索信的內容。 
  徐德成鋪開紙,研墨,動筆寫。 
  草頭子說一定寫上要想人囫圇個兒地回去,就別耍什麼花招。 
  「大爺叫你。」一個鬍子叫走草頭子。 
  徐德成停下筆,等水香草頭子回來。想和昔日的學生說點什麼,秧子房掌櫃的在場,他不便說。此時此刻,他的心情說多複雜有多複雜,在鬍子老巢裡偶遇到自己的學生,令他始料未及,一時方寸大亂,幫鬍子寫信的事等於敗露了…… 
  草頭子見穿戴刻意打扮的坐山好在撮羅子前,馬鞭子抽打蒿草尖,蒿子的殘葉紛落。 
  「大哥。」 
  「領徐老三過去了?」坐山好問。 
  「是,他是那個尖椿子(小孩)的先生(老師)。」草頭子說,「他已動手寫信。」 
  「熟脈子(熟人)好啊,熟脈子好。」坐山好悅然,說,「這回徐老三回不去了,還咋回去啊?」 
  是啊,陶奎元知道信是他寫的,你說你與鬍子沒瓜連不行,警察署長絕不會放過他,因通匪也不會放過徐家。 
  「逼上梁山!」坐山好正專心磨眼(挖口心思)留住徐德成當字匠,希望出現這樣的結果。他說,「見那兩個日本草兒(女人)沒?」 
  「還沒有,我讓他先描朵子(寫信),然後再見她們。」 
  「好,好。」坐山好滿意水香的安排,說,「寫得邪乎點兒,陶奎元這樣的人不好彈落(征服),非狠的茬兒不可。」   
  第二章驚天綁票(10)   
  便宜不了他!這回得讓陶奎元傷傷筋動動骨。草頭子心裡早有譜,綁警察署長兒子的票,可不是完全為了錢財,氣不過他幫狗吃食——為日本護路守備隊賣命——狠治他一下。 
  「我有事去王家窩堡幾天,綹子的事你大拿(全管)吧。陶奎元不會輕易認頭緒,慢慢地來。『票』一定要養好,別磕別碰嘍。」坐山好特地叮囑:「在日本草兒的身上多下些工夫,萬萬不可換炸了換炸了:換票相當危險,安排不當可能給對方消滅,換票失敗,給對方消滅,稱為換炸了。,我們幾個弟兄還在日本守備隊手裡。」 
  「是,大哥。」草頭子說。 
  「大爺。」馬拉子牽來一匹鞍好鞍子的馬。 
  「你多和徐老三嘮嘮,」坐山好上馬,說,「透話給他,只要他願留下作字匠……」 
  「我明白。」草頭子目送坐山好飛馬遠去。他知道大當家的去王家窩堡幹什麼,那裡有他的想兒(惦念),齊寡婦迷住了他,去見她。 
  6 
  亮子裡鎮有徐將軍巡防軍駐守時代的舊城牆,用草□子草□子:草根盤結的泥塊。多用來壘倉房、豬圈、院牆等。修築,雖說不很堅固,原有四個大門,現封死兩個,只剩東西兩個,可以擋住兵馬隨便進入,平時有幾個警察持械把守城門。 
  「立正!」 
  「敬禮!」 
  陶奎元和馮八矬子騎馬出城門時,站崗的警察拿出吃奶的勁兒喊,署長在馬背上給部下還禮。 
  出城走完一段路,他們走上一條毛毛道(便道),很快登上一座山包,來到一棵歪歪扭扭的老榆樹跟前。 
  「到啦,署長。」馮八矬子下馬,指著樹幹中間的樹窟窿說,「準保是它啦。」 
  「信放在這兒?」陶奎元折截樹棍向樹洞裡捅了捅,誰也不敢貿然將手伸進去,保不準裡邊有蛇、毒蜘蛛。 
  「鬍子是這麼說的。」 
  「那我們就來這兒取信。」陶奎元扔掉樹棍,樹洞不深,什麼也沒有。他向高坡走去,馮八矬子跟了上去。 
  荒野在眼前鋪展開去,一望無際。 
  亮子裡鎮兩個城門,他們偏偏選擇這個門,絕非異想天開。鬍子肯定藏在西大荒的蒲棒溝。 
  「八矬子,據你掌握,西大荒有幾綹鬍子?」陶奎元問。 
  「報號的有遼西來,坐山好,久占三股。」 
  「聽說最近還有一個叫?叫什麼?」 
  「署長您說的是小白龍吧?」 
  「對,是他。」 
  「剛拉起綹子,搶望興村畢小圈家,正巧畢小圈在安國軍當連長的兒子回家探親,一個人就把小白龍一桿人馬打得丟盔卸甲,死傷數人,最後竟靠窯(投降)和畢小圈的兒子走了。」 
  陶奎元想起來說:「唔,你對我說過此事。」 
  「雙喜的事我覺得背後有故故牛(秘密)。」馮八矬子說。 
  「什麼故故牛?」陶奎元驚奇。 
  「綁匪咋知道雙喜哪天回家來,走哪條道?顯然是有人給鬍子當『掛牌』的。鬍子同『掛牌』人合謀……」 
  「你心裡有譜?」 
  「十之八九。」 
  「什麼人?」 
  「署長,這……」馮八矬子吞吞吐吐,「這……在……」 
  「你咋像新媳婦放屁似的——零揪,快說!」 
  「你家裡的人。」馮八矬子大著膽子說。 
  「誰?」 
  「三姨太。」 
  「狗戴嚼子你胡勒!」陶奎元罵馮八矬子,他不相信三姨太會幹那種事。十九歲的三姨太戲台上的一個媚眼,勾去了警察署長的魂兒,挖空心思弄到手。親近不夠的時候,你說她怎麼怎麼地,他能不和你急啊! 
  「三姨太過去是幹啥的?」 
  「唱蹦蹦戲的,你幫我辦的事……」 
  「她原有個相好的,外號叫大煙瘦子。」 
  「你說過。」 
  「問題出在這鱉犢子身上。我注意他好長時間……上些日子他經常去找三姨太,我估摸與此事有關,很可能是摸底。」   
  第二章驚天綁票(11)   
  陶奎元將信將疑道:「根據呢?」 
  「那個大煙鬼是一箭雙鵰,即弄來錢,又借刀殺人。」 
  「借刀殺人?」陶奎元大為不解道。 
  「大煙瘦子借鬍子之手,來敗壞你。」 
  「為何呀?」 
  「署長不是、不是奪人之愛嘛。」 
  陶奎元一時語塞。 
  「當然,」馮八矬子意識到說狠了,趕緊把話往回拉一拉,「三姨太不一定知道或參與此事。」 
  摘開三姨太,事情簡單了許多,陶奎元的權力好運用了,說:「你去把大煙瘦子抓起來。」 
  「不妥,雙喜的事沒完,不能動大煙瘦子。一般『掛牌』人事先都與鬍子立好『生財之道』合同……我的意思是待他分了錢,咱們來個人贓俱獲,也讓三姨太心服口服。」 
  陶奎元橫下眉,怪他又埋汰三姨太,也滿意馮八矬子做事精明強幹,說:「你呀,矬子心裡三把刀。」 
  「為署長辦事,六把。」他捋桿爬得很高。 
  「你馮八矬子心裡六把刀!喔,綁雙喜的是哪個綹子?」 
  「暫時還不清楚,見著信就知道啦。」馮八矬子沒敢亂說。 
  鬍子黑話管書信叫掌扇子,信又叫朵子,寫信就叫描朵子。匪巢裡徐德成寫完最後一筆交給草頭子道:「完啦。」 
  「呣!」草頭子擺手擋回,他再一次到陶雙喜跟前,「會寫字嗎?給你爹寫句話,只一句。」 
  陶雙喜說會寫字,草頭子吩咐徐德成道:「讓他在信末尾寫一句話,讓他爹見到兒子寫的字。」 
  陶雙喜在信的空白處,寫字,完畢。 
  「他寫什麼?」草頭子問徐德成。 
  「『爹,我要回家。』」徐德成一字不差地念給水香聽。 
  「沒啦?」草頭子又問。 
  「沒啦。」 
  「好,你跟我來。」草頭子收起信,對徐德成說。 
  徐德成隨草頭子走出秧子房,領他到一個撮羅子前,說:「進我窩棚裡說。」水香管撮羅子叫窩棚,「今晚你搬到這兒同我一起住。進去,等著我,安排完花舌子去鎮上送『海頁子』(信件),我回來有話跟你說。」 
  徐德成走進水香的撮羅子。 
  「放到樹窟窿裡,你躲到一邊兒,親眼見他們取走後。」草頭子向花舌子交待事情道,「你到城裡找個客店住下,兩天後到陶家去。」 
  花舌子疊好信藏進帽子裡。 
  「找陶奎元談贖金,不啻虎口拔牙,風險很大,你要處處小心,我派插旗的(內應)暗中配合你。好在陶奎元的寶貝兒子雙喜在咱們手裡,他不敢放肆。」 
  「放心吧,弟兄們不能白忙活一回。」花舌子說。 
  「說成說不成,第三日回來報個信。」草頭子交代道。 
  草頭子的撮羅子地上堆著烏拉草,舖位能睡下兩個人,比大德字的住處整潔些。 
  「你睡裡邊扳舵的舖位,背風,也暖和一些。」草頭子說。 
  「那扳舵他?」 
  「上次打大輪(劫汽車),二櫃,扳舵、字匠和二十幾個兄弟,全沒了。」草頭子有些腔調悲傷道,「糧台,上線員還在日本人手裡。」 
  「日本人?」徐德成恨日本人,可以說兩個月之前就恨了。日本校長蠻橫地不准他教授學生唐詩……他說,「那你們怎麼不綁日本人?」 
  「誰說我們不綁日本人。」草頭子說,「明天我就帶你見見日本人。」 
  「哦,你們綁來日本人?」 
  「你今天看見溝裡有個窩棚前,幾個弟兄持槍看守,日本人在那裡面。」草頭子透一些秘密給他,說,「你不但會寫字,還懂東洋語(日語),所以我們才費事巴兀(又費事又什麼的)把你弄來。」 
  徐德成覺得鬍子要自己做得事很多,不做完也絕對不能放自己走。跑是跑不了,即使從匪巢逃出去,可徐家大院逃不了,鬍子早晚要報復。大德字說的那個綁徐家計劃,令他惴惴不安。沉默些許時候,他問:「大德字昨晚說野雞脖子長蟲咬死字匠……」   
  第二章驚天綁票(12)   
  「他嚇唬你,你是外碼子(未入綹)人,切記,不能說那個死字,死要說土墊子,或說老了。」 
  「我的確不懂。」 
  「眼面前的話兒你該懂點兒,譬如,我們四梁八柱之間互稱兄弟,下邊的崽子就叫我們爺啦。」 
  「信也寫完了,你們該放我走了吧?」徐德成試探著問。 
  「我找你正是談此事,這也是大哥的意思……」草頭子躺在乾草地鋪上,確切說躺在透進撮羅子的月光裡。 
  徐德成挨著他躺下,聽水香說。 
  「掰餑餑數餡兒地和你說,你又是讀過書的人,道理你明白。還是那句老話,信不信由你。陶奎元這個事沒完,你走不了。」 
  「信也寫完了,該讓我走。」 
  「你把綁票的事看得太簡單,送過去信事兒就辦妥啦?沒有。陶奎元是個難纏的主。」 
  「那得寫幾封?」 
  「鬼知道,也許十封八封不止。一句話包圓(了),直到把票贖走。」草頭子說,「還有日本人的事,也要處理完。」 
  「內人生孩子……我卻在這躲清靜。」 
  「你呆在綹子裡,是對她們娘倆兒最好的保護。江湖有一條規矩,你家如有一人在綹子上,我們秋毫無犯。反之,花舌子說不准就去你家談贖金。」草頭子的話十分明確,你徐德成上了賊船,下去對你和家人都沒好處,相反,呆在船上好處多多。 
  徐德成沉默,人生的十字路口前,抉擇不好一下子做出來。 
  「兵荒馬亂的,家裡人不攤事比啥都好,你說是不是?好好想一想吧。」草頭子耐心勸說,「大哥回來之前你想好,是走是留,他要聽你表態。」   
  第三章警探秘查(1)   
  東三省 
  三宗怪 
  窗戶紙糊在外 
  養活孩子吊起來 
  兩口子睡覺頭朝外 
  ——民間歌謠 
  1 
  約定放信的地方是棵百年白榆,這一帶終年以刮西南風為主,樹頭歪向東北方向,老樹上的窟窿碗口大。鬍子花舌子騎馬到樹下,將一封信塞進樹窟窿去。四下看看沒人,便藏身樹叢中。他要等待取信人出現,親眼見到信被取走才能離開,草頭子這樣交代,他毫不走樣地按照水香指令去做。 
  在一個正規的綹子,外四梁排在第二位是花舌子,此職位前是心黑手辣的秧子房掌櫃的。花舌子是綹子裡的聯絡官,鬍子綁來票,由扳舵先生(也稱扳舵的)和秧子房掌櫃的算定贖人價錢寫在信上,由花舌子送出,直接交到被綁票的家人手裡,或是像眼前這樣事先有約定,放在某某地方。 
  穿便裝的馮八矬子也是騎馬來的,一匹棗騮馬。他四處望一望,沒見到半個人影兒。山包上有無數棵榆樹,黃榆、白榆、榔榆,沒誰會特別注意到這棵老白榆。 
  躲藏在樹叢中的花舌子不認得馮八矬子,但從來人的行為看得出是來取信的無疑。鬍子注意到取信人的一個細節,馮八矬子折段樹枝,探進樹窟窿攪動。有一點常識的人都該如此做,防止毒蜘蛛毒蛇咬手。 
  「是個心細的人。」花舌子由此判定。 
  馮八矬子一隻白胖胖的手伸進樹窟窿,取出一封信,裝進衣口袋裡,再次四下看看,上馬離開。 
  「取來了。」馮八矬子邁進門檻便說。 
  陶奎元接過信,屋內光線灰暗,他看不清字。大太太點燈,端過來,急想知道內容:「寫的什麼?」 
  「你唸唸。」陶奎元將信給馮八矬子,說,「我的眼睛長了火蒙,看字昏花不真亮。」 
  「陶署長奎元閣下鈞鑒,」馮八矬子讀信:「……秋天將至,弟兄們急需換季,請備八千光洋以濟燃眉。你兒雙喜在吾處,安然無恙。具體事宜明日定會派人登門與你詳談……順請,台安。弟坐山好上言。」 
  「坐山好?」陶奎元覺得名字並不陌生,周圍的大小匪綹,是有一綹股匪報號坐山好的。 
  「署長,下面有少爺寫的話。」 
  「快念。」大太太迫不及待,催促道,「雙喜寫的什麼?」 
  「『爹,我要回家!』」馮八矬子念道。 
  「就一句?」大太太問。 
  「就一句!」馮八矬子說。 
  「這孩子,手真懶。」大太太埋怨說,「咋不多寫幾句?」 
  「你以為他在哪兒?四平八穩給你說閒白?」陶奎元斥責大太太,指使她說,「別跟著嗆嗆,你去整幾個菜,我和八矬子好好商量。還有,信的事別告訴二兒。」 
  大太太抽下鼻子,走出屋去。 
  「這樣瞞著二姨太也不是個曲子,我們還是想轍吧。」馮八矬子說。 
  「她知道又要哭要鬧,尋死覓活的,先瞞著。」陶奎元說,「八千塊,一張口八千塊大洋,得和鬍子殺價。」 
  「贖金數是鬍子算定好的,拿他們的話說,事先量了『票』家的家底,不給恐怕不行。」 
  陶奎元心疼膽疼,說:「這不要我的□水(內臟)使喚嘛!」 
  人質在綁匪手上,沒有多少主動權,鬍子要多少你就得滿足,不然就可能撕票。 
  「明個花舌子來,扣住他。」陶奎元說。 
  「幹啥呀?」馮八矬子大為不解,破壞遊戲規則,吃苦果的可不是鬍子。 
  陶奎元要換票!鬍子的重要人物四梁八柱被逮住,他們主動找上門來,要求用手裡的人質交換。花舌子是外四梁,用他換回兒子雙喜。 
  「不行。」馮八矬子反對說,「我看不行,署長。」 
  「為啥?」 
  馮八矬子擔心換票換炸了。前年,槓子房的劉老闆的兒子被鬍子綁票,正逢捕盜官抓住鬍子的總催……拿劉老闆兒子換總催,結果,人沒換回,鬍子還打傷了兩名捕盜官,這血的教訓不能不吸取。   
  第三章警探秘查(2)   
  前有車,後有轍。陶奎元承認馮八矬子說得對,無可奈何的樣子說:「那你說咋辦?」 
  「做兩方面的準備,籌錢;花舌子來後再與他殺價。不過,別抱太大的希望。」馮八矬子說,討價還價贖金不是買菜,通常很困難,鬍子一口價,輕易不會讓價。 
  「明天花舌子來,咱和他周旋。」陶奎元說。 
  次日,花舌子來到陶奎元家,陶奎元、馮八矬子一起和他談贖人的事情。 
  「你攤上這事兒了陶署長,咋整?」花舌子說,他能言善辯,功夫在嘴皮子上。說,「破點兒財算什麼呀,贖人是天大的事……就別讓恁大點兒的孩子遭洋罪啦。」 
  馮八矬子故意將匣子槍從身後挪到前邊來,亮擺地擔在大腿上,有嚇唬的意思。 
  花舌子是什麼人?是不怕死的鬍子。他看明馮八矬子的要挾,坦然自若道:「你要想開啊陶署長,錢是什麼,生帶不來,死帶不去,沒了再掙,可孩子……」 
  陶奎元說你們獅子大張口,要得太多,我沒場去淘弄(籌集),兩千塊吧。 
  「一個子兒也不能少!」花舌子不落價,說,「陶署長,老話說得好,兒子是娘的心頭肉,閨女是娘的小棉襖……你們咋狠心不去贖他。」 
  「孩子是塊肉,沒了再做(讀奏音)!」陶奎元態度強硬起來,說,「兩千塊光洋不行,我們不贖了,送客!」 
  「走吧,用不用我派幾個警察護你出城?」馮八矬子轟攆,念央兒道。 
  花舌子毫無懼色,起身告辭道:「後會有期。」 
  回到蒲棒溝,花舌子向草頭子說:「死豬不怕開水燙,陶奎元說給兩千塊,多一個子就不贖人啦。」 
  「預料之中的事情。」草頭子說,鬍子鍥而不捨,說,「送第二封海葉子。三弟,你這樣寫……」那天撮羅子一夜長談後,草頭子就叫徐德成三弟了。 
  草頭子口授第二封信的內容,措辭強硬起來,每個字都給血浸泡了一樣充滿腥味。 
  「割耳朵?」徐德成驚訝道,「千萬別割耳朵……怪可憐的。」 
  「割誰的耳朵?」草頭子反問,隨即大笑起來。 
  「你讓我在信上寫,現捎去你兒子耳朵一塊。」徐德成懵然,說,「倘不贖人,下回便是你兒子的手指頭。」 
  「墨水喝多了不是。」草頭子仍舊大笑不止,徐德成目光懵然地望著水香。 
  「三弟,跟我看割耳朵去。」草頭子拉起徐德成,「走哇!」 
  「我……我不敢看。」徐德成膽戰心驚,割自己學生的耳朵,老師一旁看著?他不肯去。 
  草頭子伸手拉他,半拖半拽弄走徐德成。 
  鬍子的伙房修在水溝邊,水從哪裡流來,又流到哪裡去,沒人知曉,刷鍋洗菜使水倒很方便。 
  草頭子走到一個卸肉的鬍子跟前,問:「哼子(豬)頭呢?」 
  「回爺的話,」鬍子用刀指了一下,說,「在柱腳上掛著。」 
  撮羅子的柱腳上掛著顆血淋淋的豬頭,剛宰殺的,豬頭還滴著血,那雙未閉的黑眼睛凝視荒野。 
  草頭子從菜墩上拔下一把刀,來到柱腳前,極麻利地片下一窄條豬耳朵。他說:「三弟,你看,雙喜的耳朵。」 
  「雙喜的耳朵?」徐德成感到奇怪,心想:剛才明明見你片下豬耳朵啊。 
  「這就是雙喜的耳朵。」草頭子詭秘地笑著說。 
  徐德成恍然大悟,這是鬍子的伎倆,用此恫嚇事主,直到你乖乖拿出贖金。當然真割「票」的耳朵和手指頭也有,極端的事情發生在極端的情形下。 
  下午,第二封勒索信隨花舌子準時到達陶宅門樓前,漆紅的木大門關著,花舌子敲門叫門。 
  「誰呀?」裡面傳出大太太的問話。 
  「陶署長在嗎?他的一封信。」 
  吱呀!門開啟條窄縫,大太太半個身子堵住,一愣後道:「是你?他不在家。」 
  花舌子說信你交給他,如果他想見我的話,到稅捐局胡同的郝家小店找我。   
  第三章警探秘查(3)   
  大太太接過信,仇恨、輕蔑的目光盯著花舌子走遠的背影,啐口濃稠的唾沫。回屋拆開信,一塊肉乎乎的耳朵出現,嚇白了臉,變了聲地呼叫:「媽呀!」 
  二姨太聞聲跑出來,奪過信看,呼天搶地一聲:「我的兒子啊!」眼前一黑,栽倒下去。 
  大太太急忙扶住二姨太,急聲喊三姨太:「三兒,你快來!二兒背過氣啦!」 
  2 
  應該說這不是撮羅子,而是地窨子,是匪巢中居住面積、條件最好的,地處在朝陽的水溝旁,夜枕潺潺的流水,聽青蛙歌唱,風中蒲棒飄香,應該說很詩意。 
  日本「票」押在這裡,佈置了雙崗,晝夜有鬍子看守。草頭子帶他到這裡,徐德成走向地窨子時昂揚起來,想想日本人在自己面前傲慢無禮的樣子,那個日本校長眼裡流露出輕蔑的目光,怎麼說,你是「票」,栽到中國人的手裡。縱然徐德成不贊成鬍子綁票,可是綁日本人則另當別論。 
  「你怕不怕日本人?」草頭子問他。 
  怕不怕,徐德成覺得草頭子問得奇怪。怕日本人就不和日本校長吵架,就不能辭職回家。 
  「這兩個日本人你一定不怕。」未等徐德成回答,草頭子說,「見到人你就知道啦。」 
  匪巢裡的想像力如濕了的翅膀一樣飛翔艱難,徐德成思索水香的話,見到日本人而不怕,只能有一種解釋,被綁來的是老人和孩子,他猜測是孩子,不是一個,是兩個。 
  地窨子門是草編的,密實擋風,自然也遮光。 
  「觀音(女票)昨晚要麻劃子(洗澡),沒准許她們。」負責看守的鬍子對水香說。 
  「對,不能放她們出來,燈不亮(危險大)。」草頭子滿口黑話說,「亮扇子(開門)!」 
  徐德成沒大聽懂鬍子說什麼,聽得囫圇半片,只能通過鬍子的行為判斷他們說的是什麼。 
  鬍子開了門,草頭子先邁進去,徐德成跟在後面,手裡拿著筆、墨,到日本人的住處寫信。 
  火炕上坐著的人大大出乎徐德成的意料,是兩個年輕貌美的女子,她們的胳膊捆綁著。 
  「你和她們說明我們要換票。」草頭子說,「只要她們老實配合,換回咱們的弟兄,她們可以馬裡(回家)。」 
  「哎。」徐德成緩過神來,答應。 
  草頭子說他聽不懂洋話,便走出去,留下徐德成和票說話。 
  「我來寫信。」徐德成用日語說。 
  「綁架我們做什麼?」山口枝子搭話。 
  「我們知道角山榮能來救你們,寫信給他……」徐德成說明意圖,「換回被俘的人,放你們回去。」 
  「姐,」山口枝子說,「你說服角山榮君放了他們的人,我們早點離開這兒。」 
  山口惠子搖頭,說:「你不瞭解他,不行。」 
  「怎麼不行,你跟了他幾年……」山口枝子有些不解,她說姐你把青春、愛都給了他,有見死不救的道理? 
  「我是他的什麼人啊?」山口惠子苦澀地說,「什麼人都不是。」 
  「不,你是他的女人。」 
  「他有女人。」 
  「至少是情人吧。」 
  「情人也不是。」山口惠子淒涼地說,「充其量我是他的一匹馬……」 
  徐德成聽她們姐妹的對話,首先排除是演戲,說的是實情。假若真是這樣,鬍子綁錯了票,角山榮也不會贖人。 
  「姐,我們怎麼辦?」 
  山口枝子望眼徐德成,似乎看到一點希望,面前這個人不十分兇惡。她出乎徐德成預料用中國話說,而且很流利。「守備隊俘虜了你們什麼人,要用我們姐妹來換?」 
  「你會中國話?」他驚奇道。 
  「我在中國長大,姐姐在日本……」山口枝子講她們的姐妹的身世,動情處落了淚。 
  徐德成對日本人的仇視水似的淡了,他把面前的女人和日本校長截然分開了,尤其是山口枝子用當地的方言講話,濃濃的鄉音喚起他的同情。   
  第三章警探秘查(4)   
  山口枝子說姐姐從北海道來中國找她,母親臨終前叮囑惠子一定找到妹妹。山口枝子五歲時被日本浪人帶到中國東北,落腳奉天,後來那個浪人病死,她一個人在關東流浪。山口惠子聽說妹妹在亮子鎮一帶,便來找,遇到同鄉角山榮,他幫助她找妹妹,她也成了守備隊長的情人。找到了枝子,她正要去哈爾濱發展。 
  「走吧,姐。」山口枝子說。 
  「我、我……」山口惠子支吾道。 
  「我什麼呀,你是離不開角山榮?」 
  「我們已經分不開啦。」山口惠子挽留妹妹,說,「你也別去哈爾濱了,角山榮答應幫你找些事做,守備隊裡有的是事情做。」 
  「你是他的什麼人啊?」 
  「女人!」山口惠子承認得乾脆,但讓人覺得含糊不清,女人包含太多的東西,夫人、小妾、情人、玩偶都屬於女人的範疇。作為妹妹的山口枝子,一時不理解姐姐說的女人全部含意,獨自去了哈爾濱。三年過後的今天,她來亮子裡看望姐姐,沒想到捲入一個衝突的漩渦,與守備隊有仇的鬍子綁架姐姐把她一起綁來了。 
  「你是他的女人。」危難時刻,山口枝子重複當年姐姐的話,不料姐姐卻說她是角山榮的一匹馬。 
  「他不會救一匹馬。」山口惠子說。 
  對鬍子講述,是無奈之舉。山口枝子憑直覺,徐德成這個鬍子有別於其他打家劫舍的鬍子,找不到凶殘的神色,會日語說明他有文化。文化人大多心地比較善良,容易溝通。 
  「用我們倆換不回來你們的人。」山口枝子說。 
  徐德成瞥眼山口惠子,意思是角山榮應該不惜一切代價救自己心愛的女人。 
  「枝子說得對,角山榮孝忠天皇……」山口惠子講日語,她說角山榮是一個軍人,他沒有兒女情長,更多的是尊嚴、職責,說,「他寧捨掉我們,也不會放走你們的人。」 
  徐德成一時作難了,假若事實如她們所說,換不回來人的後果相當嚴重。鬍子換票不成,毫不猶豫地撕票。即使坐山好動了惻隱之心,不殺掉她們,也會放任崽子們蹂躪她們。 
  鬍子黑話中有大量的有關女人的詞彙,例如:壓裂子、跨合子、拿攀、采球子、貼了干……因與性有關,故不釋出。 
  「前景不妙啊!」徐德成深深為這對落入匪巢的姐妹憂慮。 
  3 
  院牆徐家壘築得丈餘高,天總是亮得晚一些。管家謝時仿出門時院子裡很靜,他抬起頭來望天空,灰濛濛的。 
  按照東家的吩咐,他把十塊光洋包在紅紙裡,放在四仙桌子上,而後走出堂屋,背上一隻平常用來裝魚的花簍走出大院,外邊的天的確比院裡亮一些。 
  「咋還沒抱小芃過來?」徐德富問。 
  「呃,呃,」徐鄭氏嗓子裡有一種聲音,說,「雅芬說生的是女孩,出月子的喜宴……」 
  「辦,熱熱鬧鬧地辦。」徐德富口氣堅決地道,「我叫管家起早外出買魚去了。瞧你身體欠安沒驚動你,中午的酒菜我安排好啦。雅芬也真是的,該抱小芃過來啦。」 
  「她尋思老輩的規矩生男孩,才向親友報喜。」徐鄭氏說。 
  「打從四鳳起,徐家的這個規矩就改了,不論生男生女都一樣對待。」徐德富是個開明的人,生男生女都是從娘身上掉的肉,都是徐家的血脈,一視同仁,一樣對待,「去吧,幫她把孩子抱過來,聽說德成媳婦的體格始終不怎麼好。」 
  「貓月子怕著急上火……德成出去也正好一個月,二嫂說雅芬一說起德成眼淚一對一雙往下掉。這不是,奶水又回去了。」 
  「偏方使了嗎?」徐德富問。 
  「豆腐汁臥鵝蛋,魚燉兔子……幾個偏方都試過了,沒見效。昨個兒,我又淘登來一個催奶偏方,說是一勺一個。」 
  「小芃晚上哭鬧,是不是餓的?」 
  「喂她羊奶,吃飽了。我看她哭是受了驚嚇,她一落地,鬍子嘎叭嘎叭打槍……可是也叫魂了,還是哭。過幾天我找楊大仙給看看。」   
  第三章警探秘查(5)   
  徐德富親手穿綴一串桃核護身符,徐家同輩或晚輩的護身符、長命鎖,都是他親手做的,院子中有棵老桃樹,迷信桃木避邪。「你咋還沒動蹭?我們還要『掛鎖』呢。」 
  「我這就過去。」徐鄭氏下地穿鞋道。 
  二嫂在炕裡輕輕撼動著搖車子,紅繩拴著的豬精骨豬精骨,豬兩耳間小塊顱頂骨。東北農村殺豬時,將此骨剔淨,用紅繩掛在搖車或繫在小兒脖子上,以祈小兒聰明伶俐。隨之搖動,逗襁褓中的小芃: 
  白毛驢, 
  灰耳朵, 
  吸上大煙賣老婆…… 
  徐鄭氏走進來,見坐在炕沿邊上掉眼淚的臧雅芬,說:「你可千萬別在你大哥面前掉眼淚,這些日子他做夢老夢見德成。雅芬,快抱小芃過去吧,一會兒要掛鎖。」 
  「德成沒在家,誰給小芃系子孫繩?」臧雅芬突然問。 
  「大哥肯定有安排。」二嫂一旁插嘴道。 
  「雅芬,」徐鄭氏說,「本來你就病懨懨的,眼淚又這麼勤,偏方吃多少能下來奶?好啦,抱孩子過去吧,我看你大哥送四鳳的桃核護身符也穿好了。」 
  「雅芬,去用涼水洗一把臉,紅眼耗子似的,大哥還不多心。今個兒這台戲全是為你們娘兩個唱的,你可得樂樂呵呵的啊。」二嫂叮嚀說,她從小在徐家長大,她們既是妯娌,又是半個大姑姐。 
  徐家大院有口老井,說它老是大宅院沒建之前就有了這口井,它與這個村子一起誕生,那個村子給瘟疫吞噬,荒廢多年後,徐家的祖輩來到這裡,恰恰是這口井留住逃荒者的腳步。 
  佟大板子在老井前,轉動著轆轤汲上一桶水,倒進水槽子裡,飲馬。他問端著活蹦亂跳魚來井沿洗的王媽: 
  「來客人了?做大鯉魚。」 
  王媽刮魚鱗,抬頭手沒停說:「三奶奶出月子,當家的要主持『掛鎖』儀式,擺宴喝『乳酒』。」 
  「要不今早謝管家讓我出車必須在晌午飯前趕回來,原來……」 
  大板子說,徐家傳統不慢待下人,尤其是打頭的,車老闆子、炮頭,拿他們當徐家成員看,年年節節,紅白喜事一起上桌子吃喝。即使是普普通通的扛年造(合同期為一年的長工),也沒二五眼。 
  「當家的從沒拿你當外人。」王媽說,刮去鱗的魚掙扎一下,將幾片鱗甩到臉上,她用袖子抹掉,「你是大半個徐家人啦。」 
  「誰說不是呢。」佟大板子感受到東家的關懷體貼,在他很溫暖的目光中扛活。 
  「前些日子,當家的張羅給你說(娶)個人。」王媽的話多起來,「有眉目嗎?」 
  佟大板子疾迅地瞭一眼正房,徐鄭氏、臧雅芬、二嫂三人出來,臧雅芬抱著孩子,她們一塊兒向正房走去。 
  「哦!」王媽似乎看明白什麼,轉彎抹角道,「二嫂怪可憐的……二爺八成不能回來了。」 
  「是嘛。」佟大板子裝出輕描淡寫說。 
  「遇到相當的,二嫂備不住就改嫁了,大板子你說是吧?」王媽旁敲側擊說。 
  「是,」佟大板子極力迴避王媽觀察的眼光道,「是、是。」 
  「你走南闖北的,遇見相當的人,別忘給二嫂介紹啊。」她這句話相當於廢話,朝佟大板子心窩子裡捅來。說王媽講的是廢話,下人沒權力操心主人婚姻大事的。故意說給佟大板子聽的,表明她看出來什麼。他思想溜號,絞上的水無意識地倒在水槽子外邊去。 
  「大板子!水,水……」王媽驚呼道。 
  「噢!」佟大板子從愣怔中回過神來,扶正柳罐斗(汲水用具),水已淌向院子。 
  徐家正房堂屋,臧雅芬抱著小芃報喜道:「小芃,看大伯父。」 
  「好,好!」徐德富望眼襁褓中的侄女,滿心歡喜,將紅包遞給臧雅芬道,「給小芃買點啥吧。」 
  臧雅芬接過錢,掖入孩子的小被子裡。 
  「來,四鳳。」徐德富親手給侄女戴上桃核護身符,當地風俗戴它避邪、祈福。憑徐家的經濟狀況戴得起銀製的長命鎖、麒麟送子什麼的飾物,然而當家的親手做的飾物有著特別的意義。   
  第三章警探秘查(6)   
  臧雅芬向徐德富投去感激的目光,對四鳳說:「給大伯磕頭。」 
  「不年不節的,磕什麼頭啊。」四鳳要跪下,徐德富抱起她放在膝蓋上說,「四鳳,給大伯說說二十節氣歌。」 
  四鳳一口誦完大伯教她的歌謠: 
  打春陽氣轉, 
  雨水沿河邊, 
  驚蟄烏鴉叫, 
  春分地皮干, 
  清明忙種麥, 
  谷雨種大田, 
  立夏鵝毛住, 
  小滿鳥來全, 
  忙中開了鏟, 
  夏至不拿棉, 
  小暑不算熱, 
  大暑三伏天, 
  立秋忙打甸, 
  處暑動刀鐮, 
  白露衣上架, 
  秋分不生田, 
  寒露不算冷, 
  霜降變了天, 
  立冬交十月, 
  小雪河碴凍, 
  大雪地封嚴, 
  冬至不行船, 
  小寒大寒又一年。 
  「記性真好!」徐德富誇讚侄女道。他教她多首歌謠,如《數九歌》、《二月二龍抬頭》、《種田好》……他有一肚子的歌謠諺語,想教給誰都沒人學,憋不住就對乖侄女說幾句,她也靈,有的說一遍便記住了。 
  「他大伯最喜歡四鳳。」徐鄭氏說。 
  「四鳳……」徐德富逗著侄女玩,轉臉對臧雅芬說,「一會兒拜祖宗,給小芃多包一層被,別著涼。」 
  「哎!」臧雅芬點頭,「大哥,我先回房去了。」 
  「別走。」徐鄭氏拉住臧雅芬說,「回腿上炕裡。」 
  謝時仿進屋來,說:「才剛,有人送來柳樹枝。」 
  「柳樹枝?」徐德富覺得奇怪了,問:「人呢?」 
  「走了,撂下樹枝便走,我讓進院他不肯。」謝時仿說,「面目挺生的,沒見過。」 
  「留什麼話沒?」徐德富問。 
  「沒有,連馬都沒下。」 
  騎馬?騎馬來的。徐德富沉吟片刻,忽然醒悟。他瞥一眼臧雅芬,對謝時仿說:「我們去祠堂看看佈置得怎麼樣了。」 
  謝時仿理解當家的借口出去說話,便跟著出來。 
  「柳樹枝呢?」徐德富問。 
  「我放祠堂啦。」 
  祠堂前放著柳樹枝,很新,還帶著湛綠的葉子,竟然引來幾隻蜻蜓,飛繞樹枝。 
  「是這棵。」謝時仿說。 
  徐德富哈腰折斷一小段柳條,擰了擰,做成個叫叫,吹了吹,發出吱吱的聲音,繼而是悲切的滿洲民間流行的小調。 
  謝時仿望著徐德富,聽他從心底裡流瀉出苦澀的思念和擔心憂慮,為一個人——身在匪巢的三弟。 
  徐德富突然停止吹叫叫,用衣袖揩了下眼角說:「是他。」 
  「三爺?」 
  「他身不由己啊!」徐德富的思緒飄向遙遠,叨咕道,「德成……」 
  徐家祠堂的祖宗板上,香爐香煙繚繞,繡像的祖宗望著滿堂子孫。徐家有規矩,家族增加人口,要舉行掛鎖儀式。今天為徐德成的小女兒掛鎖。 
  當家的徐德富從牆上摘下裝鎖線的黃布口袋,把掛滿小弓箭和各色布條(3—4丈長)的鎖線拉開,一端繫在祖宗板的支架上,另一端拴在房門外備好的柳條枝上。 
  「列祖列宗在上……」徐德富率全家人叩拜祖宗。 
  在徐德富的主持下,按輩分高低給祖先上香行禮。然後,徐德富將一綠色布條繫在鎖線上。人群中,二嫂掖低被角,露出剛滿月嬰兒小芃的臉蛋。 
  祠堂進行的儀式很暫短,大的活動在飯廳裡,三張八仙桌子前,按老幼尊卑坐著徐家老少,下人端菜上桌,宴席即將開始。 
  徐德富的身左空著一個座位,明顯給什麼人留著。 
  「東家!」下人斟酒,從徐德富起。 
  「倒上。」徐德富指身邊空位置上的酒盅子,指教下人道,「記著,一遇這場面,一定要留出個位置,擺一雙碗筷,酒也倒上。」   
  第三章警探秘查(7)   
  「是,東家。」下人忙不迭地點頭。 
  臧雅芬望眼那空座位上的空酒盅,迅即低下頭。徐鄭氏同二嫂互相交換目光,當家的用意她們懂了,座位和酒杯是給老三徐德成預備的,如果是年節家宴,還要多預備一份,那是老二徐德中的。 
  「今天是個好日子,」徐德富舉杯,充滿感情地說,「我們徐家又喜得一個閨女小芃,添丁進口……」他說幾句慶賀的話後,帶頭幹盡杯中酒,眾人隨之。接著他撂下自己的酒杯,隨即端起身邊的那盅酒,向眾人舉了舉,然後倒在地上。 
  臧雅芬望此鼻子發酸,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轉,她極力地忍著,把懷抱的孩子塞給二嫂,快速離席。 
  當家的徐德富看見,用眼神示意,徐鄭氏出去看看臧雅芬。 
  徐家後院臧雅芬頭頂在牆上哭泣。 
  「三妹。」徐鄭氏站在她的身後,女人眼窩子淺,也陪著落淚,「挨千刀的鬍子,幹這缺德事。」 
  「大嫂。」臧雅芬瘦削的雙肩因哭泣而顫抖不停,憂慮地說,「德成走了一直沒消息,也不知鬍子把他怎麼樣啦。」 
  「好在鬍子是借人,不是綁票。」徐鄭氏安慰她,往光明處說,「按理說德成受不了什麼屈兒。」 
  「我的命咋這麼苦哇……」臧雅芬又哭起來。 
  「你大哥說了,收完莊稼,派人去找德成。」 
  「人是死是活還不知道,去哪裡找。」 
  「你想到哪兒去了,德成活得好好的嘛。」 
  「大嫂你盡給我寬心丸吃,跟鬍子走了一個整月……要是活著,閨女做滿月他不回來?小芃還沒照她爹的面啊!」 
  「飯前你大哥對我說,德成打發人送回家一棵柳樹枝。」 
  「德成?」臧雅芬轉過身,驚喜道,「一棵柳樹枝?」 
  「你沒瞧繫著繩的樹枝是三春柳,獾子洞哪有啊。是德成在西大荒砍的,這說明他在西大荒,或是離西大荒不遠的什麼地方。」 
  「西大荒那兒哪有人住啊,德成他……」 
  「鬍子不貓在沒人的地方,他們敢在兵警眼皮底下呆著?雅芬,本來你的身板就囊巴,再著急上火,還想下來奶水啊。你不為你自己著想,也該為小芃想想,孩子連漱口的奶水都沒有……今個兒,大操大辦,終歸為了啥?」 
  大哥考慮德成不在家,小芃的滿月要辦得比他在家還隆重,臧雅芬看得清楚明白。 
  「懂你大哥的心就好。」徐鄭氏說。 
  「我咋不懂,只是一家人團團圓圓的,我想起德成……」 
  「雅芬啊,趕緊回到桌子上去,你一走,你大哥還能嚥下去飯嗎?擦擦眼淚,千萬可別在他面前掉眼淚。」 
  「嗯,」臧雅芬剛強地說,「我不哭。」 
  徐家祠堂門前,放著拴子孫繩的柳樹枝,路過時臧雅芬停下腳,凝望那棵柳樹。 
  「走吧,雅芬!」徐鄭氏催促道。 
  一步三回頭,臧雅芬望著那棵柳樹,依戀的目光被牽出去很遠很遠。 
  4 
  當地有一個迷信說法:左耳朵熱有人想,右耳朵熱有人講。那個上午徐德成坐在蒲棒溝土包上,雙手抱住腿,下頦抵在膝蓋上,表情憂鬱,他左耳朵的確突然發熱,且火燒火燎的。他堅信家人不停地提到自己,大哥、大嫂、二嫂、雅芬、德龍……心裡默數了一遍家人,連滿月的孩子都數到了。與其說猜他們想自己,不如說是自己想他們啊! 
  「三弟。」草頭子走過來,他一直對徐德成很客氣,「柳樹枝給你送到了。你閨女叫啥名?」 
  「我沒等見孩子……跟你們來啦,」徐德成缺憾道,「著急忙慌的,我也沒聽清是男是女。」 
  「生個千斤。」草頭子肯定地說。 
  徐德成反問:「你咋知道?」 
  「去你家的馬拉子回來說,你家門旁掛了黃布條。」草頭子說。生男生女的結論如此推斷出來的。 
  「沒看錯?是黃布條,不是弓箭?」   
  第三章警探秘查(8)   
  「掛小弓箭生男孩……這麼說來你希望老婆生個帶把兒的?」 
  「都一樣。」徐德成接著喃喃道,「我要是在家,親手給閨女系子孫繩……我是不是一時半晌回不了家?」 
  「花舌子才給陶奎元送去第二封信,還不知結果咋樣。」 
  徐德成認為鬍子用豬耳朵當作人耳朵送過去,陶奎元見自己兒子雙喜的耳朵,肯定痛快地拿出贖金來。 
  「警察署長沒那麼好唬弄,信還得寫下去。」草頭子說。 
  「何時是頭啊?」徐德成歸家心切。 
  鬍子的計劃是直到陶奎元如數拿出八千塊光洋,才放人質。通常送耳朵不見效,還要送舌頭,自然也是豬舌頭代替。 
  「嗚……今個割耳朵,明個剁手指頭,再往下,還不得砍腦袋啊。」二姨太連哭帶嚎,「我苦命的兒子啊!娘能生你,卻無能救你……你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 
  啪!陶奎元狠拍下桌子,一隻水碗落地摔得粉碎,怒吼道:「別作(鬧騰)啦!你消停一會兒。」 
  二姨太立即停止哭鬧,目光驚懼。 
  「哭啊嚎的頂個屁用?你把大腸頭子哭出來,鬍子也不會放了雙喜。他們要光洋,八千塊光洋。」陶奎元斥責她。 
  「你手下的人是吃素的?發槍用來打家雀(麻雀)咋的?」二姨太搶白,她見丈夫按兵不動,沒派一個警察去救兒子,「還警察署長呢,連自己的兒子都救不了……」 
  「你懂個六,鬍子是死的嗎?老老實實呆在那兒讓你打?撕票的事兒難道你沒聽說過?逼急眼了,撕票咋辦?」 
  「照你說,我們等(坐享現成)給兒子收屍?」 
  「屁話!」陶奎元第二次拍桌子,再沒什麼東西可掉到地上,但具有震懾力,二姨太怕陶奎元拍桌子,她的話立馬噎在嗓子眼兒,心裡既急又委屈,止不住眼淚往外湧,可憐兮兮的樣子,使丈夫心軟下來。 
  「你以為我無動於衷是不是?」陶奎元說,「我一直在營救兒子,馮八矬子盯著那個花舌子呢。」 
  「要錢你不給,盯人有什麼用啊!」她對丈夫不肯出贖金不滿,陶家的底子厚,陶奎元的父親做過一任三江縣長,爺爺又是名聲關東的金王,別說八千塊大洋,八萬大洋也出得起,他就是不肯出,「你不趕緊救人,東扯葫蘆西扯瓢。」 
  「其實……」陶奎元被二姨太給數落得很不自在,情急之下差一點兒說走嘴,他和馮八矬子正做的那件事是不能對任何人說的,這牽涉到三姨太。他說,「一句話包了,我正全力以赴救雙喜。」 
  陶奎元確實全力以赴救兒子,馮八矬子按著署長指令行事。為不受太太們干擾,他倆躲到警署裡商討對策。 
  「彫蟲小技,」馮八矬子拿起鬍子送來的那片耳朵,看出漏洞,說。 
  「哪裡是什麼少爺耳朵,明明是一片豬耳朵嘛。瞅瞅豬毛沒刮淨,還是頭白毛豬呢!」 
  陶奎元看手裡的信,鼻子裡哼了哼,鬍子的伎倆他們早有所聞。他也不相信鬍子送來的是兒子的耳朵,厚厚的皮膚,顯然不是人的。雙喜才十歲,皮膚很嫩,怎麼會是這樣。不過,信引起他的注意,說:「這字倒很眼熟。」 
  「眼熟?署長見過?」 
  「很像一個人的字。」 
  「誰?」 
  「我得比對比對。」陶奎元越想越像,興奮地說,「是他啦。」 
  「誰呀?」 
  「你快跑一趟腿,去我家把雙喜的作業本拿來。」陶奎元有些按捺不住了,說,「快去。」 
  陶奎元懷疑到了徐德成,往前追溯,數日前他接譚村長的報告,說鬍子攻打徐家大院,率警察馬隊趕到,沒見一個鬍子的影兒。蹊蹺啊,鬍子都是搶劫一空,徐家看上去沒受什麼重大損失,奇怪的是徐家人沒有受傷的,拚命抵抗啦,真槍真炮地對打啦,鬍子一旦破窯定然報復,可是……當時的情形倒像什麼事都沒發生。 
  「鬍子呢?」陶奎元問徐德富,署長手裡拎著槍。   
  第三章警探秘查(9)   
  「撤啦。」徐德富吐口煙,看不出驚魂未定。 
  「撤啦?好模樣兒(平白無故)地撤啦?」陶奎元難以置信。 
  徐德富真沒想出鬍子撤走的理由,警察盯住可疑點究根問底。陶奎元再問:「鬍子沒有打進來?」 
  「沒有。」 
  沒有?院門都炸出窟窿,鬍子沒進院,他們來幹什麼?不搶東西令人費解。徐家可是富賈一方,有賀兒(家財豐厚)!陶奎元疑點增大而沒問下去。徐家讓他疑心加重的是老三徐德成沒露面,家門遭匪,卻不見了主要成員說不通。 
  「去奉天走親戚,糊弄鬼呢?」陶奎元一直懷疑徐德富的話,覺得不對勁兒。 
  取來陶雙喜的作業本,上面有徐德成蠅頭小楷字跡的批語,與鬍子送來的信一比對,絲毫不差。 
  「還真他媽的是他。」馮八矬子說,繼而道,「徐老三怎麼和鬍子一鍋攪馬勺(混裹在一起)?」 
  「事出有因哪。」陶奎元聯繫日本校長趕走徐德成,他懷恨在心,與鬍子勾結整治日本人,角山榮說鬍子綁架山口惠子姐妹大概與徐德成有關,得出這樣結論。 
  「他和日本人有仇,為什麼不放過署長你啊?」馮八矬子疑問。 
  「道理也很簡單。」陶奎元說。 
  前不久,坐山好綹子劫火車,警察配合了守備隊的行動,必然惹起鬍子不滿。 
  「逮捕徐德富。」馮八矬子說。 
  「做什麼?」 
  「報……」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現在我們抓徐德富,理由是什麼?」 
  「通匪,他弟弟當鬍子。」馮八矬子說,「有這一條夠他喘的啦,通匪的罪名,徐德富背不起。」 
  陶奎元年紀不大,做事相當的老道。徐德富輕易動不得,亮子裡鎮,縣上,四平街都有他結交的人,得罪他就得罪一大片人。還有,徐德富有一特殊的身份——矚托。 
  矚,在漢語裡當注視講。日滿鐵路沿線的地方有頭有臉的人物,包括徐德富這樣鄉紳,日本人請他們當矚托,年給十二塊大洋。徐德富當然不在乎那區區象徵性的酬金十幾塊大洋,而是和日本人的關係,有了這個矚托的名堂,至少日本人不找他的麻煩。後來也有人說徐老三學日語,到四平街日本人開辦的滿鐵小學教書,與他大哥當矚托有關,對此說法徐德富未置可否。矚托的職責十分簡單:瞭解社情民意,不定期向日本人報告。 
  「日本人的矚托,我們不能輕易動。」陶奎元生出更歹毒的主意道,「要殺他要剮他,也用不著我們親自動手。」 
  「署長要……」 
  「借刀殺人!」 
  「借誰的刀?」 
  「當然是日本人啦。」陶奎元接下去說出一個歹毒的計劃,最後道,「你弄清徐德成是不是在坐山好的綹子裡,在裡邊徐德富死定了。」 
  「我這就去獾子洞村。」馮八矬子說。 
  「快去快回,贖票的事還靠你呢。」陶奎元說。 
  5 
  馮八矬子帶一名可靠的警員來到獾子洞村,先到譚村長家。 
  「馮警尉。」譚村長接待他,說,「晌午飯(中午)吃什麼?燉兔貓(子)咋樣?」 
  「你也沒問我們來幹什麼,先張羅吃的。」馮八矬子心口不一地說,「忙完正事再說。」 
  「哦,先準備著,早點燉到鍋裡爛乎。」譚村長還說兔子,他知道馮八矬子屬鷹屬狼的特愛吃兔子。 
  「上峰有令,對閒在家裡的教書先生進行登記。」馮八矬子說明來意,問:「你們村子有幾個啊?」 
  「幾個?你以為是兔子,抓把青草喂喂就養活一窩呀?教書先生那得有墨水(文化)……」譚村長掰著手指頭數,「獾子洞從前清(朝)到民國,出了幾個教書先生都有數的。」 
  「肚臍眼兒養孩子——你抄近說。」另一名警員不耐煩了,說,「到底有幾個呀?」 
  「徐老三,只他一個。」譚村長不再繞,直說。   
  第三章警探秘查(10)   
  「就他一人?」 
  「就徐老三他一個教書匠。」 
  「你想好嘍,別落下誰。」警員說,「一個也不能落下。」 
  「獾子洞誰屁眼兒上有塊疤瘌我都知道。」譚村長誇起海口,其實也不算誇大其詞,他的確瞭解全村人。據說他還有一個本事,一碗菜端到面前,他一聞便知是誰家做的。 
  「好啊,你把徐德成叫來。」馮八矬子說。 
  「叫不來。」譚村長說。 
  「不聽你這個村長的?」 
  譚村長說徐老三沒在家,去奉天串門子。 
  「啥時候走的?」馮八矬子問。 
  「有日子啦,在他家遭鬍子搶劫前。」譚村長說,徐德富這樣對他說的,他對警察也這樣說。 
  「噢,那你去看看他回來沒有。」馮八矬子說,「回來讓他過來一趟,填張表格。」 
  「不用去了,你們來之前,我剛從他們家回來。」譚村長誇張手裡的煙蒂說,「在他家卷的煙還沒抽透呢!徐家上上下下的忙活給孩子做滿月。」 
  關於馮八矬子和那名警員在村子裡活動的情況,沒什麼有趣的故事。警察想知道的事情側面瞭解到了,徐德成沒在家。下一步是弄清徐老三幹什麼去了,馮八矬子回到警署。 
  「鬍子又來逼,先救回雙喜再說。」陶奎元決定暫放下追查徐德成,集中精力來對付棘手的鬍子,「你再去找那個花舌子。」 
  「哎。」馮八矬子說那人真難鬥,一點兒鹽醬都不進。 
  「還是八千塊?」 
  鬍子得寸進尺,不但八千塊大洋一個子兒不能少,還定了最後期限。五天內,如不來贖人就撕票。 
  陶奎元靠在椅背上,思考對策。 
  「看樣子,沒餘地了。」馮八矬子說,「鬍子步步緊逼,我們等雷(等待災難)不行。」 
  「大煙瘦子這幾天露面沒?」陶奎元問。 
  「他躲在江湖店裡,整日足不出門。」 
  「哪一家?」 
  「稅捐局胡同的郝家小店。」 
  郝家小店門前掛梨包(花簍)幌兒,是純粹的江湖小店,設備簡陋,店費便宜,那裡盡住一些搖卦、賣膏藥、說書唱戲的和八股繩挑八股繩挑:指東北鄉間八股挑繩的人。由軟八股和硬八股及軟硬八股繩挑組成,硬八股如貨郎挑、山貨挑等;軟八股繩挑如秤匠、錫鑞匠、洋鐵匠等;軟硬八股繩挑如籮匠等。的人。 
  鬍子混跡於南來北往的「吃梆子的」(說書、唱戲)和「掛子」(打把式)中間,自然安全許多。 
  「我去郝家小店找花舌子,發現大煙瘦子住在那兒。頭幾天他住大車店,新搬過來,我估摸與鬍子有關,聯絡方便。」馮八矬子說。 
  陶奎元恨罵一句:「該死的東西!」 
  「照鬍子的規矩,大煙瘦子這次按三七開,得二千四百塊光洋。如此算來,實際損失五千六百塊。」馮八矬子用特殊算法,算著一筆特殊的賬,聽上去不好理解,以後故事發生了,便知道是咋回事。 
  「外賺個大煙瘦子。」陶奎元算著一筆只有他與馮八矬子才明白的賬,繼而說,「我的光洋可不那麼的好花,明白嗎?」 
  「明白。」 
  「你和他們談贖人的細節……」陶奎元不知為什麼突然停下,閉上眼睛。 
  馮八矬子靜候在一旁,等待陶奎元的下話。 
  「去吧!」陶奎元揚了揚手。 
  馮八矬子走出警署來到郝家小店門前,口吃的郝掌櫃恭身迎候道:「馮、馮老總。」 
  馮八矬子問他,我讓你盯著的那個人呢? 
  「那什麼,他、他出去、去了。」郝掌櫃愈加說不成句子。 
  「有人找他?」馮八矬子聞到可疑氣味。 
  郝掌櫃趕忙否認道:「沒沒沒……」 
  「你說話比拉屎還費勁。」馮八矬子攮喪(斥責)道,「這樣吧,他回來,你打發人到悅賓酒樓叫我。」他給郝掌櫃留下話。 
  「哎,哎。」   
  第三章警探秘查(11)   
  馮八矬子去了悅賓酒樓,飯時剛過,大廳較清靜,只一桌子有人用餐。他邁進酒樓,故意乾咳一下。 
  老闆梁學深聞聲過來,開玩笑道:「馮大個兒,歡迎,歡迎啊。」 
  「你瞇得挺老實,我說甸子上的鷂鷹老在鎮子上空轉悠,找你呀!」馮八矬子和酒樓老闆打俚戲(開玩笑)。 
  「可有你,老鷂鷹就餓不死……」梁學深舌頭不短,能鬧屁(鬧著玩兒),也會鬧屁。 
  馮八矬子和梁學深兩人說笑一陣,東北熟人見面,總是幽默開頭,說明彼此沒距離。假若寒暄客套,關係是另一種情形。 
  「別閒扯讕(閒扯淡)了。」梁學深說,「老馮姐夫,昨晚我熬了點燜子(皮凍),咱倆喝兩盅。」 
  「你挺孝心……」馮八矬子見縫插針地罵對方一句。 
  「佔便宜!」梁學深說著引馮八矬子進裡間,隨後喊跑堂的,「切盤燜子,再燉碗大豆腐,別放蔥、蒜。」 
  「你沒忘我的忌口。」 
  「你和人不一樣。」梁學深不失時機地罵他一句,算是回敬。 
  下面的話馮八矬子是半真半假了,說:「這些日子,你沒設賭抽紅?」 
  「真是矬子高聲。」梁學深制止道,「隔牆有耳。」 
  「別一驚一乍的好不好,本警察姐夫在此,你怕什麼?在亮子裡這一畝三分地上,誰抓賭?本家姐夫。」馮八矬子沒吹沒擂,警察負責抓賭,他又是警察署具體管治安的警尉,抓賭在他職權範圍之內。 
  「誰說不是,沒你仗腰眼子,我敢放局(設賭)?」梁學深說,他暗中得到馮八矬子庇護,不然放賭早給抓給罰啦。 
  「別嘴上抹蜜盡說甜的了。昨個兒有人向我們舉報,你這兒放局。」馮八矬子把要說的話,或者說要表達的意思用笑表達了。 
  酒樓老闆梁學深是個精明到家的人,一下子猜到馮八矬子今天要叮自己的屁股,的確沒擦淨,他壓低聲音說:「實話對你講吧,我也是被逼無奈呀。」 
  「難道有人把刀架在脖子上逼你?」 
  「真讓你勒扯(勒勒)對嘍!」 
  「編排!」馮八矬子不信,說,「你講瞎話(民間故事),可遠近有名,你的外號叫梁大白唬吧。」 
  跑堂的端來酒菜後離開,梁學深親自給馮八矬子斟上酒,說:「沒和你開玩笑,真的。」 
  「是誰?」馮八矬子嚴肅起來,「有人逼你放局……我不信。」 
  梁學深用筷子蘸著茶杯裡的水,在桌面上畫個圓圈。 
  「噢!日本人。誰?」 
  「鐵路守備隊長,角山榮。」 
  「他還有這口神累。」馮八矬子的氣焰一點兒一點兒頹下去。 
  角山榮的名字在亮子裡鎮許多人心裡不很普通,警尉馮八矬子心裡尤為特殊。他和日本鐵路守備隊長的故事過去很多,將來還很多,姑且放下這一節不講。 
  「癮大著呢!今晚還要來我這兒開局……」梁學深一邊說一邊看對方的反應,說,「你要是感興趣,喝完酒去賣賣單(看熱鬧)。」 
  馮八矬子管得了中國人管不了日本人,雖然警察抓賭天經地義,可還是不敢抓日本人,當警察幾年從來沒抓過日本賭徒。泥鰍經常躲過天敵的原因是它很滑,他覺得自己已經是條泥鰍,於是瞅瞅身著的警服,說:「我穿這身兒,還是不在他們面前晃的好。」 
  梁學深就坡下驢說:「那是,那是。」 
  這時,一個店夥計模樣的人(警署暗探)來找馮八矬子,離開酒樓的機會來了,他撂下酒盅說:「我走,有急事。」 
  「姐夫慢走。」梁學深嘴甜,送他到門口,「有工夫過來喝兩盅。」 
  「等我饞啦,就來。」 
  馮八矬子泥鰍一樣從酒樓鑽出來,他心裡罵梁學深道:「犢子!搬出日本人擋我,嘿!這次便宜你,下次讓你管我叫爹!」 
  「馮科長,你……」警署暗探聽見馮八矬子嘟噥什麼,又沒聽清說什麼,問。   
  第三章警探秘查(12)   
  「哦,沒啥事。」馮八矬子不想暴露心之所想,警察勒酒樓老闆的大脖子是家常便飯。 
  那個年代做生意最怕的是警察,譬如,你開妓院,要警察來做叉桿,意即暗地裡給你撐腰的人,東北人又稱仗腰眼子、頂門槓,有了警察做頂門槓自然安全。像梁學深老闆這樣設賭抽紅,沒警察允許,抓住要罰要坐牢的。馮八矬子是梁學深老闆的叉桿,他才敢在亮子裡聚眾賭博。有句老話:家裡設伙賭,賽如做知府。一任清知府,十萬雪花銀哪,可見設賭抽紅的暴利。賭錢發不了財,放賭卻可發大財。 
  警署的這位暗探論級別比馮八矬子低得多,清楚馮警尉與梁掌櫃的關係,什麼姐夫,八桿子打不著的親戚,認乎的姐夫,是錢牽的線,梁掌櫃設賭抽的紅,一部分流進馮八矬子的腰包。 
  「唉!警察靠的是吃黑活著啊!」警署暗探感慨。他自己也吃黑,只不過是比起馮八矬子來,小巫見大巫,大黑小黑的問題。 
  投宿郝家小店的人多是跑江湖的,小店多開在城邊兒上。門臉也不起眼,房間多是單間,窗戶留的很小,光線固然很暗。 
  「你留在外邊。」馮八矬子吩咐警署暗探,「盯著有沒有生人。」 
  警署暗探明白自己的職責,留在郝家小店的堂屋裡,與很熟的店掌櫃扯閒白,眼盯著前來投宿的每一個人。 
  馮八矬子走進事先約定見面的房間,鬍子花舌子靠著牆坐在炕上。他們接觸幾次,也算熟悉。 
  「來啦?」 
  「來啦!」 
  職業的習慣,馮八矬子觀察一下周圍環境,一鋪火炕佔去了房間大部,擠在角落裡的條桌上放著茶壺、茶碗,間壁牆上明顯處掛一把蠅甩子,它屬於店裡的設備,為旅客準備的,用它轟趕蒼蠅、蚊子。 
  他們沒做什麼鋪墊,直奔主題,商量贖人事宜。 
  「太陽快落山前,我們把人帶到……」花舌子的話給馮八矬子打斷,他說:「日頭落前不行,只限頭晌兒(上午)或下晌兒(下午)。」 
  「那就頭晌兒。」花舌子做了讓步。 
  「地點呢?」馮八矬子問。 
  「白沙坨。」 
  「行。」馮八矬子表示同意。 
  「雙方派人騎馬到坨子南坡,每方只限一人。」 
  馮八矬子想了想說:「可以。」 
  「只要一方違規,交換即中止。」花舌子說。 
  「當然。」馮八矬子沒提出異議。 
  一樁贖票的事談成,雙方分頭各自做著準備。 
  6 
  王家土圍子正房朝陽的一間臥室,王順福眉飛色舞地向坐山好講述一件好事。 
  「成了,大爺,今下晚兒她給你留門。」 
  坐山好滿心歡喜道:「你真能辦事。」 
  「沒看給誰辦事,為大爺,我借一條腿跑……她一人苦守空房,大爺您……這不是乾柴烈火,流水自然嘛。」 
  坐山好皺下眉頭,臉上滾過一絲不易被人察覺的苦楚。王順福楞是沒看出來,繼續說:「那天您走後,我叫來她一說,嗨,奔兒沒打,一口答應下來。」 
  「啥人都架不住你的嘴……你也太會縫扯(會說)。哎,你可別藏一頭蓋一腳的,人家沒啥要求?」 
  「哦,有那麼點兒。」 
  坐山好望著王順福,聽他講。 
  「還是那副棺材板錢……耿老闆昨下晌兒還打發夥計來催要呢。」王順福說。 
  「我給,蟣子大個事兒。」 
  「在爺您眼裡不算個事兒,可擱在寡婦肄業的身上,背座山似的。」王順福講話一點都沒誇張,她家徒四壁,拿不出一分錢還債。 
  太陽高高吊在西邊天上,坐山好迫不及待了,恨不得一槍把太陽射下來,他問她家的位置。 
  「在屯西頭,挺肅靜的。」王順福說,「晚上我送大爺過去。」 
  鄉村的風流韻事沒那麼浪漫,月暗星稀週遭寂靜時刻,鬍子大櫃走到孤凋在屯頭低矮的兩間土平房前,屋內沒點燈。   
  第三章警探秘查(13)   
  「也只能送到這兒,」王順福住步,說,「你進去吧,一切我都和她說好了。」 
  「有狗嗎?」坐山好問。鬍子並不怕狗,鄉間邏輯鬼怕惡人,狗怕鬍子。有鬍子馬隊經過村莊,的確有狗不叫一聲這樣的事。 
  「喘氣的只她一個。」 
  「喂好我的馬。」坐山好進屋前叮囑。 
  「放心,明早你帶她一起到我家吃飯。」王順福說,「大爺,我上回和你說的那件事……」 
  「明個兒說。」坐山好心已給件美妙的事情塞得滿滿的,世上只剩下一件事,全在眼前這個小土屋內。 
  「我內弟明天在我家等你,他要和你談談。」王順福怕耽誤事,還是說了。 
  次日早晨,在王家窩堡村齊寡婦家的房山牆外,坐山好騎在馬背上,轉身望著齊寡婦,目光發粘。 
  她的眼神在問:你啥時候來呀? 
  「回屋吧!」坐山好說。 
  齊寡婦木雕似地站著,未動。 
  「回屋吧!」 
  風吹散開齊寡婦的頭髮,在她的臉前抖動。昨夜有一個時候,他埋在她瀑布一樣的黑髮裡,巨大的奶膀子(乳頭以外部分)聳立在面前…… 
  「回屋吧!!!」坐山好放開抻緊的馬韁繩。她流淚了,有綹頭髮被淚水沾在臉頰上。他猛轉過身,打馬向前奔去,沒回頭直接向王家土圍子跑去。 
  東北的四合院的大門大大方方,車馬可以直接進出。早早開了大門的王順福等在門前,一直眺望村子頭。 
  坐山好騎馬過來,沒下馬直接走進去,王順福跟在馬屁股後面,說:「我內弟等你的話呢,他打算今個兒走。」 
  「降大桿子(歸降當兵),是最不光彩的事。你不知道綹子上有好幾個弟兄都是與兵結仇,躲避追殺才當流賊草寇的。」坐山好下馬,多年形成對兵的固定印象很壞的,一時難以改變。有句俗語:當一天鬍子,怕一輩子兵。他拉桿子以來與兵衝突過,也目睹或耳聞兵滅掉某某個綹子。 
  王順福極力勸坐山好並沒什麼有利可圖,多是受內弟之托。他說:「安國軍收編老鼻子綹子,我知道有名有姓的,當團長當旅長的大有人在,他們一定給你一個官當。」 
  「和當兵的打交道我夠啦。」坐山好想起不痛快的事情來,是他的傷茬,拿自己的話說是傷鎯頭(後悔)。民國初年,日本護路隊拉他們去打俄國人,打死一個俄國人還給十塊鷹洋,打來打去,日本人得勢了,卸完磨殺驢吃,回過頭來殺他們。 
  「真不懂你們這些手裡有槍的人,今天你殺我,明天我殺你,何年何月殺出個頭緒?我內弟找你的事,大爺你可自己拿主意。」王順福眼裡有槍的兵也好,鬍子也罷,沒什麼區別,誰勢力大誰勝就是王。如今安國軍強大,收編匪綹是自然的事情,鄉間地主如此理解。 
  「你的腦瓜皮精薄的,樹葉掉下來都怕砸破頭。」坐山好覺得和順壟溝找豆包的地主說不清槍桿子的事,「我和你內弟說吧。」 
  王順福的內弟是安國軍少校,他特從奉天趕來勸降,張大帥命他來三江縣收編鬍子擴充隊伍。 
  「張大帥不會虧待你的。」少校說。 
  「光對我好不行,我和弟兄們喝過血酒,達摩老祖達摩老祖:即達摩多羅,十八羅漢之一,是東北土匪崇拜的老祖。宗教有十八羅漢殺富濟貧說法。跟前盟過誓,有飯同吃,有馬同騎。」坐山好義氣為先,他要為眾弟兄們爭得些待遇。 
  「接受改編,你們變成部隊,人人受優待。你們綹子可按營的編制,你是營長,四梁八柱分別任連長排長什麼的,這不就是有馬同騎嗎?」少校說。他講安國軍要在亮子裡鎮佈防,需要一支隊伍。 
  「嗚,這麼大的事情,我得和弟兄們商量商量。」坐山好不是死葫蘆(不靈活),動心了,接受改編後名正言順進駐城裡,吃穿無憂,真是一件求之不得的天大好事,那日本人也就不敢朝自己尥蹶子。 
  少校看出坐山好猶豫,深一步說:「我奉勸你一句,認清形勢,早一點接受改編。否則,別的綹子接受改編駐防亮子裡,可就沒你們的份啦。」他還說是姐夫王順福說話兒,才同意改編他們綹子。   
  第三章警探秘查(14)   
  坐山好堅持說要回綹子和弟兄們商議,少校說那就聽你們的信兒,不過要快。 
  回蒲棒溝坐山好信馬由韁,老馬識途坐騎認得回家的路。荒原如狼一樣換了秋天的顏色——大片的褐色,蒿草一夜之間蔫枯了。放在過去,這個季節正是打大輪(車)的好時機,一車車的糧食劫下來,再變賣成錢,撂管(暫時解散)後腰包鼓鼓地回家過年。 
  「唉,今年不成啦。」坐山好滿臉哀傷。 
  上個月坐山好做出了後悔一生的事情,他不顧自己的實力,帶馬隊去打劫日本人運馬匹的火車,差一點兒讓護路隊給滅掉,四梁八柱沒剩下幾個人,元氣大傷,兩個弟兄還在日本人手上。 
  「我們把他們換回來。」草頭子說。 
  「談何容易啊!」坐山好傷心地說,「扛得動槍的人越來越少,還打得了響窯(有槍的大戶人家)嗎?今年弟兄們拿什麼回家過年啊?」 
  「大哥,怎麼說還有幾十人。」草頭子說,「打不了響窯,我們收拾二半破子(小戶人家),小悶頭戶(小有錢不外露)。」 
  「不能再背累(受難)啦。」 
  「我知道大哥捨不得弟兄們……那好辦,我們請財神。」草頭子出謀道。 
  請財神,鬍子把一件兇惡的事說得文雅了,聽來似乎很客氣。其實綁票是件令人髮指的惡行,時常充滿血腥,撕票的事經常發生。於是有了空前的大綁票,警察署長的兒子,日本女人,糧棧老闆的娘……三江縣上了擬綁票黑名單的人,還有一長串。 
  「大爺回來啦!」站香(站崗)的鬍子遠遠地喊。 
  喊聲頓然使坐山好身子挺拔起來,大櫃見了綹子精神起來,他加了幾鞭子,奔騰的馬蹄馳過草甸子,塵土飛揚。 
  匪巢前,坐山好勒住馬,馬前腿騰空立起,嘶鳴。 
  「大爺!」馬拉子跑過來,為大櫃牽馬,「大爺回來啦。」 
  「大哥!」草頭子、大德字一起走過來。 
  「嗯,出手幾個啦?」坐山好問「票」的情況。 
  草頭子說糧棧老闆的娘贖回去了,得了五百塊大洋。 
  坐山好說少了點,糧耗子(糧商)都有錢,狠整他一下。 
  「蒼果(老婦人)念課(病)了,我怕她桿兒(死)嘍。」草頭子說,糧棧老闆的娘本來值大價錢,病了就得抓緊出手,不然死啦就一文不值。土匪一般不綁女人,尤其是老婦人,綁來人要養票等著家人來贖,女人不好經管,多是綁當家的、掌櫃的、老閨女、老兒子。計劃綁糧棧老闆本人,他身邊跟著保鏢沒機會下手,綁紅眼把他老娘給綁來了。 
  「陶署長的兒子呢?」 
  「還沒出手。」 
  「為啥?」坐山好問。 
  「第二封海葉子飛出了,花舌子還沒回來。」草頭子說,「送去了順風(耳朵),估計能見效。」 
  「怎麼,陶奎元不肯贖?」 
  「我正準備第三封海葉子。」草頭子說。 
  「他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乾脆剁下陶雙喜的一隻托罩子(手),我就不信,他的屁股能坐穩炕。」大德字狠毒地說。 
  「他要真的不想贖,咋地都是白費,等花舌子回來便見分曉。」草頭子說。 
  「進去說。」坐山好朝自己的撮羅子走去。 
  「大哥你們嘮著。」大德字借口離開,「我去遛遛馬。」 
  「『掛牌』的大煙瘦子是不是有問題。」坐山好有些放心不下,說,「陶奎元霸佔了他的女人,他不情願當王八,別是借咱的手為他報私仇。」 
  「他抽大煙急需錢,女人是他拱手相送的,也為得到錢。那天……」草頭子講了會見大煙瘦子的過程。 
  「我想為爺爺做件事。」大煙瘦子說。 
  「你要做什麼?」草頭子沒跟大煙鬼打過交道,實際說他瞧不起抽大煙的人,那首民謠他記得: 
  鴉片煙, 
  上了癮。 
  頭上發, 
  結成餅;   
  第三章警探秘查(15)   
  兒女不願問, 
  老婆嫁別人; 
  家產都蕩盡, 
  死在牆角根。 
  「我掛牌。」大煙瘦子說。 
  「你要多少?」 
  「半。我保證弄來他……」大煙瘦子倒很內行,給鬍子掛牌綁票成功,有時可以分一半贖金。 
  「不行,你要得太多。」 
  「那就三七開。」大煙瘦子急於成事。 
  「成交。」草頭子同意按這樣比例分錢,卻不同意大煙瘦子弄票來,鬍子要親手綁人,說,「不用,我們自己動手。」 
  「主動上門,道理不會有什麼故故懂(詭計)。」坐山好說。 
  草頭子摸清了大煙瘦子的底兒,他原在一個草台班子唱蹦蹦戲演丑角……那個旦角小蘇丫和他暗戀……他染上大煙癮,戲班子攆他出來,小蘇丫為情也離開蹦蹦戲團,兩人在鎮上流浪。陶奎元看上了小蘇丫,她便同意給他做三姨太,換來五十塊大洋給大煙瘦子買大煙土……估計是斷了頓,才要給鬍子「掛牌」,因此說,大煙瘦子托殼(可靠)。 
  「大煙瘦子托殼就好。徐老三他?」 
  「心欠了縫兒……」草頭子說出不算壞的消息,「他說,要和你嘮嘮。」 
  「叫他到我的窯(房)裡來。」坐山好說。 
  徐德成跟著草頭子走進大櫃的撮羅子,坐山好躺在狼皮褥子上,滋滋地抽旱煙。 
  「大當家的。」徐德成打招呼。 
  「拐著吧。」坐山好說。 
  徐德成沒聽懂這句黑話的意思,望向草頭子。 
  「讓你坐下。」草頭子說。 
  「哎。」徐德成坐下來,低垂著頭,見大櫃總讓他有些惴惴不安。 
  「聽說你還是二意思思的,」坐山好開口,說,「留下好處老鼻子(多)了,你好好想想。」 
  「我想回去教書。」徐德成說。 
  「這亂巴地的年月,你能教穩當書?就說你家吧,儘管修了炮台,雇了炮手。可是,你們有綹子上的人多?有我們的槍頭子硬?即便一個綹子砸不進去,幾個綹子聯手,你家頂得住?那天你親眼見了,我們即要砸(打)進你家院。」 
  徐德成承認坐山好說的不無道理,因此他默默地聽著。 
  「這一帶大戶人家,要麼給我們當活窯,要麼家裡有秧子隊(武裝護院)……總之,得與綹子有特(親屬關係),不然,等挨搶。」鬍子大櫃說。 
  徐德成滿臉猶疑。 
  「事實上你的手已插進了磨眼,碾也得碾,不碾也得碾啦。」草頭子趁機說,有連唬帶嚇帶脅迫的意思:「這次我們綁了誰的票?警察署署長的兒子。你寫信就等於參與了,他不會放過你的……警察說我們是『當一天鬍子一輩子扒不掉賊皮子』。徐老三,你沒第二條路可走,入綹子吧。」 
  「我入綹子我家就太平?」徐德成活了心,通匪的罪名不輕,官府以為匪論處,他問:「別的綹子就不會搶我家?」 
  「當然,我會給你一鎮宅之寶。」坐山好說,「保你一家太平無事。」 
  「啥?」徐德成問。 
  「現在不能給你。得等你掛柱(入伙)後,成為我們一家人時再給你。」坐山好深一步說,「你識文抓字,虧待不了你,我讓你當字匠。」 
  徐德成仍沒下定決心。撮羅子外邊聲音嘈雜,草頭子透過門縫朝外望,說:「花舌子回來了。」 
  「不知事兒辦得咋樣啦?」坐山好急切知道事情的結果。 
  「我去看看。」草頭子站起身,去得工夫不大,很快回來,說,「成啦!他順手牽來一隻肥羊。」 
  「好啊!」坐山好喜上眉梢,問:「是大秧子(有錢的)?還是小秧子?」 
  「亮子裡煎餅鋪的鍾山東子,還沒過篩子(審問)。」草頭子說,「人送到了秧子房。」 
  「抓緊過篩子,看有沒有貨兒(讀音:賀),沒有早點放了。」坐山好說。 
  往下要研究換票的事,坐山好叫徐德成再好好考慮,言說過了這一村,可就沒這一店。   
  第三章警探秘查(16)   
  撮羅子剩下坐山好和草頭子。 
  「我尋思好了,陶家這個秧子出了手,馬上進行換票。」草頭子說,「這幾天我叫徐老三和日本女人談呢。」草頭子說。   
  第四章親歷匪巢(1)   
  瞎話,瞎話 
  講起沒把兒 
  三根馬尾 
  織件馬褂 
  老太太穿八冬 
  老頭兒穿八夏 
  孫子補一補 
  穿到二十五…… 
  ——民間歌謠 
  1 
  「署長。」馮八矬子進來,將一包金屬東西放在陶奎元面前,裡邊是一千四百塊光洋。 
  「這回夠啦。」陶奎元虛偽出感激說,「八矬子兄弟,你為我兩肋插刀了。」 
  「署長攤上事兒,我盡點兒微薄之力,應當的。」馮八矬子口甜,花說柳說。 
  「大煙瘦子有動靜嗎?」 
  「今個兒上午我見三姨太去了郝家小店……」馮八矬子說,他盯死重點部位——郝家小店,進出一隻蒼蠅都清楚記下來。他和另一名警探白天黑夜不錯眼珠地盯著,鬍子花舌子在裡邊,大煙瘦子在裡邊,三姨太也來到這裡。 
  「什麼三姨太?」陶奎元糾正他的話道,「小蘇丫。」 
  「小蘇丫。」馮八矬子急忙改口,說,「小蘇丫去了郝家小店,工夫不大,她便到街上買了雙鞋,沒到別處去,回你家去了,大煙瘦子還在小店裡糗著(呆著)。」 
  「買鞋?」陶奎元疑竇頓生,她喜歡鞋,雙臉「花盆底」、「馬蹄底」「花盆底」、「馬蹄底」是滿族婦女穿的一種跟兒在中心的木鞋,又叫龍魚底,四閃底。的就有拉鎖式、挖墊式、嵌花式多雙,總之她不缺鞋穿。 
  「一雙分寸底鞋(平底鞋)。」馮八矬子跟蹤她到鞋店,看得細緻,警察密探的眼裡,她在一個陰謀計劃裡行走,每一個細小的舉動都與正在進行時的陰謀計劃有關。 
  她有幾雙花盆底子鞋(高底鞋),還有響皮底兒鞋(走路軋然作響),買那普通的分寸底鞋做啥?陶奎元尋思不明白。 
  「禿頭上的虱子……」馮八矬子笑,笑得神秘,說,「分寸底鞋走路,尤其是走遠道穿著合適。」 
  「媽的蛋!」陶奎元猛然醒悟道,「這小臊胯子要逃!」 
  「有了錢,她備不住(大概)要和大煙瘦子一起走。」馮八矬子說,「不過,贖金沒到手,她不會走。」 
  「要錢,要錢!」陶奎元眼裡透出凶光,每個字都從牙縫擠出來,「我會成全他們倆。」 
  變味的成全,對被幫助的人是一種災難。 
  「方纔煎餅鋪鍾山東子的夥計來報案,說鍾山東子去城外給他爹上墳,回來的路上叫人綁了票。」 
  「什麼人幹的?」 
  「鍾山東子的夥計說,那個人瘦高的個兒,騎匹雪青馬。」馮八矬子說,「這倒很像來和我們談贖票的花舌子。」 
  「那個花舌子?」陶奎元說,「鬍子是不是綁票綁紅了眼,見人就綁。」 
  「先不管他什麼鍾山東子李山東子。」馮八矬子說,「我們安排明天贖人的事吧。」 
  「是啊,」陶奎元說,「祖墳哭不過來,還去哭亂屍崗子。」 
  鬍子也為明天贖票的事緊鑼密鼓地準備著,綹子四梁八柱現在只剩下幾個重要人物,坐山好、草頭子、大德字、花舌子、秧房掌櫃的,他們把每一個細節都考慮周全,一手交錢一手交人,本來是不複雜的事情,綁票鬍子輕車熟路。可是綁的是警察署長的兒子,他們不得不慎重從事,防備發生突然變故。 
  「明天,誰去最合適?」坐山好徵求大家的意見。 
  「講好雙方各出一個人。」花舌子說,「還是我去。」 
  「我心沒底兒,怕陶奎元使壞,此次風險很大……聰明機靈勁兒,沒的說,只是你的槍法還欠火候。一旦有什麼變故,恐怕你一人抵擋不了。」坐山好說,「大德字去吧,你管直(槍法准),十個八個人到不了你跟前,又有生死不懼的膽子,只是有勇無謀……怕誤事。」 
  「還是我去吧。」草頭子自告奮勇說。 
  「家裡這一大攤子事靠你支乎(主持)呢。」坐山好覺得不妥,說,「你咋走得開嗎?」   
  第四章親歷匪巢(2)   
  「這是筆大買賣,」草頭子說服大櫃,足智多謀的水香要親自出馬,「不能前功盡棄,我去!」 
  「好吧。」坐山好思忖後說,「自從上次讓人給打花達啦,四梁八柱斷了空,我打算過幾天補齊嘍。兄弟,我想讓你當二櫃。」 
  「你做二當家的,行。」大德字贊成道。 
  「中!」秧房掌櫃的說。 
  花舌子也說擁戴草頭子做綹子二櫃。 
  「謝謝大哥的好意,謝謝弟兄們的抬舉。我還是作水香的好,一來年紀越來越大,前打後別(衝鋒陷陣)不中了。」草頭子謙虛、推辭道。鬍子綹子中,二櫃是二當家的,位置舉足輕重。 
  坐山好說從打拉桿子起你就跟著我,走馬飛塵……二櫃的位置倒出來,你在綹子德高望重,二櫃非你莫屬,你就別推辭啦。 
  「我是為綹子著想,你的年紀也不算小了,不能啥事都你出頭露面,踅摸(物色)個年輕人,將來代你衝鋒陷陣。」草頭子姿態很高,想得也很遠,也很實際,說,「大哥,你說呢?」 
  「我是想你跟我出生入死多年,憑功論賞,也輪到你當二櫃。」坐山好說,「這麼的,二櫃你先當著,有了最合適的人再替換下來你。」 
  「中吧。」草頭子勉強同意。 
  「陶奎元的贖金到手,擺幾桌席,我宣佈你當二櫃的事。」坐山好說,「軍師你還兼著,我離開你這個小諸葛玩不轉。」 
  「啊!娘啊!」外面傳來「票」鍾山東子爹一聲媽一聲的慘叫聲。 
  「我去看一下,秧子房掌櫃的下手太狠,別把秧子給弄碎乎嘍。」草頭子說。 
  「你去吧。」坐山好另有目的說,「帶徐老三去瞧瞧熱鬧。」 
  草頭子明白了坐山好的用意,點點頭。 
  匪巢裡最令外人恐怖的地方莫過於秧子房,票到這裡不都是毛髮未損地等家人來贖。有的票本人就是一家之主,他捨命不捨財,難免遭皮肉之苦。鍾山東子屬於這種情況。 
  扒光上衣的鍾山東子,背上橫綁一根扁擔。 
  秧子房掌櫃的揮舞二龍吐須鞭子,鍾山東子白胖的背上出現一道道鞭痕,疼得嗷嗷直叫。 
  「你到底說不說?」秧子房掌櫃的逼問。 
  「爺爺行行好,別打了。」鍾山東子挺著不說出家底兒,「俺一個攤煎餅的,家裡哪有什麼金鎦子和光洋啊。」 
  「不說是吧?」秧子房掌櫃的揚起鞭子,「那你就問問這鞭子答應不答應?」 
  「俺家裡實在沒值錢的東西……爺爺要是不嫌棄,還有幾捆卷煎餅用的大蔥。」鍾山東子裝窮,實際情況不是這樣,攤了幾年高粱米、小米、玉米面煎餅,山東人頭腦靈活,勤勞能吃苦,錢還是積攢了一些。 
  「純心唬我們是不是?」秧子房掌櫃的失去耐性,「誰不知你在鎮上攤了多年煎餅,賺了不少錢。沒錢你送兒子到日本唸書?看來麵條(鞭抽)你沒吃夠。」 
  「爺爺饒命啊!」鍾山東子向鬍子求饒,如同與虎謀皮,招來的是更嚴厲懲罰。 
  秧子房掌櫃的將鞭子浸入盆涼水中,可見水已被血染紅了。蘸了涼水的牛皮鞭子更柔軟,落在人身上的聲音猶如雨滴落在樹葉上簌簌響,可是人會更疼。 
  草頭子和徐德成進來,簌簌響剛停,血模糊了的鞭子需要再次蘸水。 
  「不扒掉一層皮,」秧子房掌櫃的瘋狂地掄鞭子,吼道,「你是不肯露富。」 
  「啊呀!」鍾山東子嗷嗷慘叫,背部縱橫血檁子,有的口子流著血,慘不忍睹。 
  徐德成不忍睹殘暴,面向牆壁。 
  「三弟……」草頭子叫他,徐德成轉過頭來,他說,「皮鞭子蘸涼水,打出的聲音清脆悅耳喲!」 
  徐德成心裡發顫,脊背寒氣直竄。 
  「讓你嚎喪!」秧子房掌櫃的抓把小灰(柴草灰)揚進鍾山東子的口中,鍾山東子的聲音頓時噎回去,大倒氣,緩過來,再痛叫。 
  「行啦!」草頭子制止秧子房掌櫃的說,「給他點兒工夫尋思尋思,也許他能反過沫來(回心轉意)。」   
  第四章親歷匪巢(3)   
  秧子房掌櫃的停下手,嘴裡還說:「秧子好比搖錢樹,不打它就不掉金兒。」 
  「你會寫信嗎?」草頭子問鍾山東子。 
  「我大字不識。」鍾山東子回答。 
  「我們給你家寫信。」草頭子語氣平和地問,「送給誰呢?」 
  「給我屋裡的(媳婦)。」鍾山東子淌下眼淚,「叫她快去四平街找我舅哥拆(讀栽音)點錢,要不夠,把攤煎餅的鍋賣了吧,湊錢來贖我。」 
  草頭子對徐德成說:「三弟你聽清了吧,照他說的寫。」 
  「哎!」徐德成答應。 
  秧子房掌櫃的朝水溝邊走去,他的鞭子已成紅色,鍾山東子的血液粉紅色,很鮮艷。 
  夕陽照在陶奎元家宅院的一面牆上,淺紅色和鬍子洗鞭子的水差不多,似乎顏色要深一些,也偏紅。 
  陶奎元今天從外邊回來早,很少留心院牆上夕陽的顏色,清末年間的老牆,從牆縫中頑強長出的青草蓬蓬勃勃。他心裡有一個殘忍的假設:將青草從牆上拔下來,會是怎麼樣的結局呢? 
  三個太太的房門都面朝這面牆,陶奎元轉身走過去,便可進到某某房裡去。他今天有選擇的走向大太太的房間。 
  大太太盤腿大坐在炕上,東北女人一生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土炕上度過的,男人和她炕上睡,孩子炕上生。陶奎元進屋就脫制服,準備在這兒睡覺。她說:「去吧,今晚到三兒那兒上宿(讀朽音)。」 
  「怎麼?不是初一?」陶奎元不解,問:「今個兒初幾?」 
  「八月初一。」 
  「逢一到你房裡來,你規定的。」 
  「初一到我房裡來睡不假,今兒特殊,你去吧,三兒等你。」大太太轟趕他,丈夫聽出不是發揚風格,陶奎元沒有走的意思。 
  「你聽我說。」大太太說出原委,「三兒今晚磕頭作揖地求我,讓你到他房裡去。」 
  「為啥?」 
  「明知故問,想你唄。」大太太說,三兒年輕,更需要男人,她善解人意,「誰都在年輕時候過過啊。」 
  陶奎元仍遲疑不決。 
  「去呀!」大太太催道,「別讓人家抓心撓肝地等著你。」 
  陶奎元重新穿上制服,走出去。 
  三姨太的房間點著燈,看得出新更換的燈芯和新添的油,比平常明亮了許多。在油燈的時代,燈常常反映出主人的心境,情緒低落的人不會去撥亮燈芯。 
  三姨太坐在梳妝台前,孤芳自賞自己姣好的面容,二十歲左右的女人一朵花,一汪水,一顆嫩白菜。 
  陶奎元進來,三姨太起身幫他更衣。 
  「今天是初一。」他說。 
  「知道,初一。」三姨太嬌滴滴地說,「初五才到我的房裡來。可我想你老爺,迷拉磨(反反覆覆)地想。」 
  「真的?」陶奎元半真半假,聽起來是玩笑話,他說,「不是戲文?」 
  「炕上戲。」三姨太鑽進他的懷中,奶味兒熏香一樣繚繞著他,「我洗了澡,用洋胰子(香皂)……聞聞,老爺得意的清香味兒。」她朝上高挺胸脯,有意顯露凸起的東西。 
  陶奎元低垂下頭,凝視她美麗的眼睛說,「給我唱一段。」 
  「老爺聽哪段兒?」 
  「《王二姐思夫》。」 
  三姨太偎在他的懷裡唱道: 
  王二姐,淚汪汪, 
  拔下金簪畫粉牆。 
  二哥走一天我畫一道, 
  二哥走兩天我畫一雙。 
  不知二哥走了多少日, 
  三間樓房畫滿牆。 
  畫著畫著無處畫, 
  打開樣夾畫八張…… 
  三姨太唱曲中畫面在陶奎元腦海展開—— 
  戲台上,旦角兒三姨太和丑角兒大煙瘦子演出《王二姐思夫》。 
  戲台下,陶奎元、馮八矬子看戲。 
  戲台上,三姨太臉部特寫。 
  戲台下,陶奎元貼近馮八矬子耳邊說什麼。 
  月光下,三姨太與大煙瘦子淚別。   
  第四章親歷匪巢(4)   
  燈光下,馮八矬子把三姨太領進陶奎元家……引自本文作者的電視劇本《滿洲往事》。 
  「王二姐,淚滿腮,」三姨太繼續唱道,「想二哥一年四季……」 
  陶奎元情不自禁,抱起三姨太上炕。 
  2 
  當年兩個蒙古人走過西大荒,見到腳下的坨子十分奇特,白沙間幾乎沒有一點兒雜物,甚至於沒一顆異顏色的沙子。 
  「堡石圖!」 
  「堡石圖!」 
  兩個蒙古人給尚無名字的沙坨起下了蒙古名字:堡石圖。翻譯成漢語即白沙坨、白鹼坨的意思。 
  白沙坨一直是三江人的驕傲。不過,在上個世紀二十年代的那個上午,兩個騎馬的人從兩個方向奔上白沙坨頂,是為了一次交易,褻瀆了一次白沙坨。 
  馮八矬子與草頭子相距百米,中間是數百年風淤的純淨白沙,只有風輕輕從上面走過,平平整整沒有踐踏的痕跡。 
  「錢帶來了嗎?」草頭子問。 
  「人呢?」馮八矬子問。 
  草頭子撩開斗篷,露出陶雙喜。那個小人兒呆呆地望著馮八矬子,並沒喊他馮叔,馮八矬子好生奇怪。看到了人質,他拋擲出錢袋,落在那片白沙子上:「給你錢!」 
  草頭子策馬上前,斜身揀起錢袋。 
  「你數一數。」馮八矬子說,「八千塊大洋。」 
  草頭子使手掂了掂錢袋,將陶雙喜放下馬,一抱拳道:「再會!」 
  馮八矬子抱陶雙喜上馬背,覺得孩子身體很軟,筋骨給人抽出去似的軟癱,孩子看了一眼抱他的人,馬上閉上眼睛,身體更軟得像麵條,他策馬急速奔下白沙坨。 
  雙喜躺在炕上像一堆棉被,雙眼始終閉著,呼吸很弱。 
  「雙喜!」二姨太緊緊抱住兒子的頭,呼喚。 
  「雙喜!」大太太抹著淚水,也在叫。 
  陶奎元看不下去,說:「中啦,你讓他慢慢緩陽(緩醒)。」 
  「胳膊腿兒都軟拉古耐,沒筋骨囊兒。」二姨太說。 
  「他嚇的,讓他睡一覺。」陶奎元說,「一會兒八矬子請來程先生,他給看看。」 
  程先生來了,給雙喜切脈。 
  「怎麼樣?」陶奎元問。 
  「不太好。」程先生說,「孩子受到驚嚇……這樣吧,我配副藥,呆會兒醒來給他吃吃看,要是不行,趕緊到四平街大醫院去扎痼(治療)。」 
  陶奎元的心裡發堵,他從程先生的話裡聽出兒子情況很不好。這樣他更恨一個人,把馮八矬子叫到一邊,說:「看死他,別讓他溜啦。」 
  「插翅難逃!他不會撇下她。」馮八矬子說。 
  「今晚你盯那邊,她交給我。」陶奎元命他盯躲在郝家小店的大煙瘦子,自己負責盯著三姨太。分工後,等待大煙瘦子和鬍子分了贖金動手。 
  「快的話,他今晚就能得到錢。」馮八矬子說,「我們就……」 
  「不,不能馬上動手。」陶奎元說,「照我倆商量的幹,來個十八里相送。」 
  夕陽的餘輝在卸肉的鋟刀上閃爍……綁票勒錢成功,坐山好命令殺豬宰羊,匪巢裡鬍子一片忙碌身影。有人抱來劈柴,準備點燃篝火,草地擺上桌子,大肚子酒罈、酒簍抬到桌子前。 
  「大爺有令,拉片子嘍!」馬拉子大聲喊。 
  眾鬍子聚集在桌子前,目光投向大當家的撮羅子,坐山好走出屋,身後跟著草頭子、大德字、秧子房掌櫃的,花舌子。他站在一張桌子前,草頭子將一包光洋嘩啦啦倒在桌子上。 
  「呃!」坐山好清清嗓子,話很簡短,說,「弟兄們,財神爺爺給我們送錢來啦!大餉員(會計),你照規矩拉片子吧。」 
  大餉員給大家分光洋,桌子上只剩兩摞光洋。他向坐山好道:「大哥,剩下徐老三的。」 
  「給他。」坐山好說。 
  鬍子分餉,徐德成一個人坐在水溝邊,看一隻蜻蜓殺死另一隻蜻蜓,它們是為領地而戰,還是爭奪交配權?蒲草下的水深藍色,很清澈,有幾條叫葫蘆籽的小魚游過,水面上有一隻叫王大姐捶棒槌的昆蟲在爬行,那只吃掉另一隻蜻蜓的蜻蜓飛回來,俯衝下來,叼走王大姐捶棒槌。自然界這場廝殺,令他心靈震撼,他覺得王大姐捶棒槌太無辜。   
  第四章親歷匪巢(5)   
  「我該怎樣幫助她們?」徐德成暗暗想一個問題。草很深,他要看到對面的地窨子,須站起身,不然視野裡全是草。 
  「徐老三!」 
  「徐德成!」 
  「三弟!」 
  鬍子召喚他,最後一聲是草頭子喊的,徐德成走出水溝,向人群走過來。 
  「叫你領餉。」馬拉子說,還往前推他一下。 
  「我?」徐德成不肯上前,領餉是鬍子的事,自己又不是鬍子。 
  「你是字匠該得的,拿著你的份兒。」坐山好說,「別假假咕咕的(裝假的樣子)。」 
  推辭不過,徐德成接受了兩摞光洋。 
  「今晚弟兄們痛痛快快地搬三(喝酒),到時候,我向弟兄們宣佈一件綹子的大事。」坐山好說完回到撮羅子裡。 
  夜晚,蒲棒溝燃起篝火,馬燈高挑,鬍子喝酒。坐山好、草頭子、大德字、秧子房掌櫃的、花舌子、大餉員、徐德成同桌,即酒宴的主桌。 
  「弟兄們,」坐山好舉起酒碗,宣佈道,「從今個兒起,水香爺草頭子是咱綹子的二爺啦!」 
  「為二哥。」秧子房掌櫃的帶頭祝賀說,「乾杯!」 
  「為二爺,乾杯!」眾鬍子齊聲喊。 
  酒桌的氣氛十分熱烈,秧子房掌櫃的和花舌子划拳、行酒令。酒令是: 
  當朝一品卿, 
  兩眼大花翎, 
  三星高照四季到五更。 
  六合六同春, 
  七巧八馬九眼盜花翎, 
  十全福祿增, 
  打開窗戶扇, 
  明月照當空。 
  「當朝一品卿。」秧子房掌櫃的出拳唱道。 
  「兩眼大花翎。」花舌子出拳唱道。 
  「二爺,」馬拉子走到草頭子面前,說:「給我們吹一段吧。」 
  「今個兒大家樂呵,給弟兄吹一段,助助酒興。」坐山好也說。 
  「那我就來一段兒。」草頭子指使馬拉子,說,「去把我的噴子(嗩吶)拿來。」 
  馬拉子取來嗩吶,草頭子將哨子放進嘴裡,吹了兩聲,而後安上喇叭碗子,問:「弟兄們想聽哪段?」 
  「來段《鋸大缸》吧。」 
  草頭子吹起《鋸大缸》,眾鬍子喝彩。 
  「二爺,再來一段《小老媽開坊》。」眾鬍子喊叫著。 
  土匪老巢裡,鬍子醉倒一片。有一個人沒醉,他就是徐德成,喝酒時留量,裝醉,其實頭腦相當的清醒。 
  「放她們走!」當夜,他做了一件極其危險的事。 
  3 
  三姨太不知自己已經成為一隻獵物,瞄準她的不是槍口而是絕情編織的一張網。 
  起初,大煙瘦子勾結鬍子綁架陶奎元的兒子,他的目的有兩個:抽大煙斷了頓,需要錢買煙土;二是陶奎元奪走了自己心愛的女人,報仇。她幫他,為了跟他離開三江縣,回關裡老家去。 
  陶奎元是幹什麼的,警察,他的嗅覺比普通人靈敏,加之身邊有馮八矬子,很快識破了這次綁票的內幕。一張網悄悄張開,等著獵物撞入。贖回雙喜前,陶奎元裝著被蒙在鼓裡,或者說故意鑽進鼓裡,以此麻痺三姨太。 
  陶家宅院內靜悄悄,秋天的昆蟲比較懶惰,不會賣力地去鳴叫,所有的屋子燈都熄滅了。天有風,大院門前的紗燈也沒掛。 
  三姨太夾著包袱溜出房間,像一隻蔫悄兒出洞的田鼠,警惕地走向院大門,她伸手去拔大門拴,突然被一隻手攥住。 
  「啊!」三姨太大吃一驚,包袱掉在地上。 
  「這麼晚啦,你去哪兒?」陶奎元問。 
  「我,」三姨太語無倫次,「我外出,去上街。」 
  「唔,上街。」陶奎元哈腰拾起包袱給她,說,「外邊天挺黑的,我陪你去吧。」 
  三姨太不肯走,陶奎元連拉帶扯拽她出門。 
  亮子裡鎮在夜幕裡熟睡,街上幾乎看不見人影兒,一隻流浪貓沿著排水溝邊兒跑跑停停,說不清它在尋找食物,還是回家趕路,主人遺棄它時一定包了很多層東西,使它看不清從哪兒來到這裡。   
  第四章親歷匪巢(6)   
  大煙瘦子在一條背街,事先約定好的地方焦急地等待。之前他吸足了大煙,提起的精神完全可以逃出鎮去,到了四平街就好辦了,那有通向關內的火車。身上有從鬍子手裡分得的兩千多塊大洋,夠他們生活一段時間了,回關裡老家也許還干老本行——唱戲。她太愛唱戲,重新拉起一個班子……如意的算盤在危險之中撥弄著,豈不知馮八矬子隱藏在一片陰影之中,監視大煙瘦子的行蹤。 
  三姨太故意放慢了腳步。 
  「走哇,你往前走啊。」陶奎元催促她。 
  「不逛街了,我想回去。」 
  「你改變主意啦?」陶奎元陰陽怪氣地說,「失約可不好。」 
  「我不明白你說什麼?」三姨太裝聽不懂他的話。 
  「裝氣迷(糊塗)!」陶奎元說,「我勸你還是去吧,別食言。」 
  「天太黑了,」三姨太不肯向前邁步,說,「我們回去吧。」 
  「天黑正好逃走……一門讓人家等著也不是那麼回事。」陶奎元戳破窗戶紙,「害怕啦?晚三春(遲到極點)了。」 
  「你聽我說……」三姨太知道瞞不過去,換個方式說,「我倆原是師兄妹,師傅臨死前為我倆成了親……求你啦,讓我們走吧,小蘇丫給你磕頭啦。」 
  「哎哎,用不著這樣。」陶奎元制止要下跪的三姨太,說假話道,「怎麼說你也給我當過三姨太,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哪。」 
  「你肯放過我倆?」 
  「這樣說半年裡我倆一個被窩睡覺算是白睡,你眼裡我陶奎元是個無情無義之人。」 
  「不,不。你一向待我很好,為此遭兩位太太的反對,實逼無奈,你規定出到各屋去的時間,一、五大太太;三、七、九二太太;二、四、六、八、十都給了我。」三姨太數起陶奎元的種種好處,以喚起他憐愛之心,最後放過他們。 
  「喔,你還記著這些。」 
  「我怎會忘記……陰差陽錯我嫁給了他,又在師傅面前發了誓,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你對我的大恩大德,來世做牛做馬,也要報答你。」她唏噓道。 
  「好啦,不說這些了。他在等你,我們過去吧。」 
  三姨太心懸吊著,試探問:「見面你不會難為他吧?」 
  「我陶某人是那種心胸狹窄的人嗎?」 
  大煙瘦子發現三姨太不是一人走來,急忙尋地方躲藏,馮八矬子堵住他的去路道:「小蘇丫來找你,躲啥呀?」 
  「是我,老爺來送我們倆。」三姨太天真地說,大煙瘦子硬著頭皮走過去。她扯下他的衣服,「還不過來謝老爺。」 
  「天快亮了,你們抓緊上路吧。」陶奎元說,看來是放他們走。 
  「走。」三姨太拉起大煙瘦子,「咱們走。」 
  「馮科長,」陶奎元吩咐道,「你去署裡牽一匹馬來,我倆送他們一程。」 
  「不麻煩啦,」三姨太婉言謝絕,「我們自己走。」 
  「城門都關了,你們出去得了嗎?」馮八矬子說出個現實問題。 
  亮子裡鎮夜關城門,荷槍實彈的警察守衛,禁止進出,兩個要逃走的人忽略了這個細節,現在不是用送不用送,必須送他們才能出得去城。 
  很快,三匹馬出城。 
  大煙瘦子與三姨太同騎一匹馬走在前面,他們有悄聲說話的機會。他說,不對呀,他們不是送我們。她也疑心:是不是要對我們下手啊? 
  假若如此,大煙瘦子和三姨太是在劫難逃。 
  陶奎元同馮八矬子騎馬跟隨其後,逃是逃不掉的,粘在蜘蛛網上的獵物,已沒逃生的機會。 
  夜色濃厚,荒道無人行走。 
  「到丁字路了,這兒挺背靜。」馮八矬子低聲對陶奎元說。 
  「再往前走,是黃花甸子吧?」 
  「是。」 
  「那兒狼多。」這四個字冰塊一樣從陶奎元的口中吐出來。 
  「狼吃人是像吃羊一樣,也甩在背上拖回洞裡嗎?」馮八矬子輕鬆詼諧道。   
  第四章親歷匪巢(7)   
  「也許是吧。八矬子,我聞到水泡子味兒,腥大蒿的。」 
  「黃花甸子。」馮八矬子說,「黃花早謝啦。」 
  「到地方了。」陶奎元說,「快走,攆上他們。」 
  馮八矬子搶在前面,掏出槍攔住大煙瘦子和三姨太。 
  「你們這是?」大煙瘦子驚駭道。 
  「狗男女,竟敢勾結鬍子綁我兒子的票。」陶奎元端著槍說,「我的錢不咬手嗎?你們也敢花?」 
  「老爺……」三姨太哀求道。 
  「住嘴!我好吃好喝好穿地供敬你……你卻為鬍子提供我兒子的詳細情況,敲詐勒索我的錢,然後雙雙逃走。」陶奎元變臉道。 
  「陶署長,陶大爺,」大煙瘦子哀求道,「把錢還給你,放我們走吧!」 
  「是要放你們,可去哪裡呢?八矬子,你告訴他們吧。」 
  馮八矬子槍響,大煙瘦子落馬。 
  三姨太跳下馬,抱住大煙瘦子,哭喊著:「不……」 
  「小蘇丫,」陶奎元瞄準,說,「既然你離不開他,那就成全你。」 
  砰砰!兩聲槍響,三姨太抱著大煙瘦子死去。 
  馮八矬子從大煙瘦子衣袋裡翻出一包光洋,說:「錢還在。」 
  4 
  夜半,蒲棒溝驟然響起槍聲。 
  徐德成住的撮羅子門猛然被推開,湧進來的鬍子上前綁了他,接著推搡到外邊。 
  眾鬍子已牽著自己的馬列隊站好,四梁八柱排在前面,隊伍準備出發,鬍子把徐德成推到大櫃坐山好面前。 
  「插了他!」 
  「扒他的皮!!!」 
  鬍子一片喊叫聲。 
  徐德成有足夠的精神準備,在決定放走山口惠子姐妹時,便做好了死的準備。 
  酒宴過後,鬍子醉倒一片。徐德成變成了夜間的一隻王大姐捶棒槌,他貼著水面爬過去,藏在草棵子裡,等待夜半站香的鬍子打盹兒,打開地窨子門放走她們。 
  這個計劃幾天前形成,是鬍子的疏忽造成的,或者說給了他接觸兩個日本女人的機會,故事往往在某種機會中產生,作家靠假設編故事,生活中的徐德成營救日本人的故事,卻是鬍子叫他去寫贖票的信製造機會接觸人質。 
  「三弟,你和她倆好好談談,」草頭子安排道,「把話跟她們說透,換票爭取得到她們的配合。」 
  換票,鬍子主要活動之一,他們劫掠來錢物,不敢到集市上花銷,換票的方式出現了。主要是以人換人,以人換物,以物換人。坐山好綹子綁來兩個日本女人,是要以人換人,用她們倆交換被俘獲的重要人物——糧台和上線員。一般情況下,鬍子不去做換票的事,此舉動太危險,弄不好給對方消滅。和兵警換票,又是與日本守備隊換票,危險陡增了幾分。因此,得到這兩個日本女人的配合很重要。 
  「你自個兒去吧。」走到地窨子前草頭子說,他不進去了,「換票是成是敗賭注我們押在她倆身上。」 
  孤注一擲,徐德成看到鬍子把救出被俘弟兄的全部希望寄托兩個日本女人身上,也對自己說服人質充滿信任和指望。當時,作為半請半綁到綹子裡來的徐德成,心不全在鬍子一邊,他心裡有那麼一點兒恨鬍子,同命相憐對山口惠子姐妹產生幾分同情。 
  「我自己去?」徐德成問,他希望是這樣。 
  「啊,對呀!我和你進去也白扯,一句都聽不懂你們說什麼。」草頭子說,「哦,那油沙拉,就這一句,又不知道是啥意思。」 
  一句都聽不懂。徐德成這次進地窨子,姐妹倆挨擺坐在炕沿上,腿拖到炕牆處,樣子比上幾次緊縮炕旮旯放鬆。 
  「你說你來中國找妹妹?」他如此開頭說。 
  「我為一個承諾。」山口惠子說。 
  「承諾?」 
  「也為了卻母親的最後一個心願。」山口惠子的承諾是答應母親找到妹妹,照顧好她。 
  山口枝子說姐姐找到了自己,她要去哈爾濱發展自己的事業,姐姐不肯去,堅持留在亮子裡的理由是因為角山榮。   
  第四章親歷匪巢(8)   
  「你愛他?」他問。 
  山口惠子不願回答這個問題,頭轉向牆壁,迴避徐德成的目光,也迴避妹妹山口枝子的目光。 
  她不肯回答,使徐德成難以推斷山口惠子和角山榮的關係,要交換的人在角山榮手上,守備隊長肯不肯進行交換取決於他們是怎樣的關係。 
  「用我交換你們的人,幾乎就不可能。」山口惠子說。 
  這樣說也不是第一次,徐德成一點都不驚訝。他不太理解的是,既然是情人關係,哪有危難時刻不救的道理。 
  「我姐說的是真話。」山口枝子說。 
  徐德成從來沒認為她們說謊話,守備隊長角山榮不肯救,問題就來了,鬍子絕對不會放掉她們。 
  「換票不成,你們會怎樣對待我們?」山口枝子設問。 
  「結果會很壞。」他大睜一下眼睛,嘴角卻緊閉一下道。 
  姐妹倆互相交流目光,山口惠子問:「殺掉我們?」 
  徐德成苦笑,搖搖頭。換票不成,邪火氣必然撒在她們身上,鬍子會聽你解釋說與角山榮關係一般,都是日本人這一點就夠啦。鬍子怎樣禍害女人,形象一點說,拿女人當牲口用。 
  「你肯救我們嗎?」山口枝子望著徐德成的眼睛問。 
  「你怎麼知道我會救你?」他反問。 
  「憑直覺。」山口枝子說,「你的眼神告訴了我們,你要救我們。」 
  大概這句話箭一樣射中他心靈深處沉睡的人性閃光的東西,以後發生的不可思議的事情,都與這一箭射有關。 
  「如果能救出一個人,就救我妹妹。」姐姐說。 
  「不,救我姐。」妹妹說。 
  姐妹倆爭著為對方做出犧牲。他從地窨子走出來,晚秋的太陽又毒又熱,有的地方稱秋老虎,這裡叫秋傻子,都是說乾巴巴地熱。此時,徐德成的心裡比天氣熱,所不同的是,有一股寒流驟然注入,大概不是雨就是雪啦。 
  日本人在徐德成心裡是一股冷空氣,源於一次和日本校長的摩擦。他給學生講古詩,朗誦道:「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你什麼意思?」日本校長責問。 
  「杜甫詩……」 
  「我不准你教授學生這些!」日本校長不容違拗道。 
  日本人開辦的學校,日本校長說了算。他們吵翻,徐德成罷教回到家裡,說辭職和被解雇也成,兩個月後給鬍子弄來。 
  冷熱空氣對流,他的心房裡因善良而潮濕,做出一個決定:幫助她們逃跑。 
  徐德成選定鬍子大醉的夜晚,他爬到地窨子門前,會些拳腳的山口枝子,打昏看守的鬍子,只是打昏,這也是事先的約定。 
  「我們一起逃走。」山口枝子說。 
  「不,我走不掉,他們會去報復我的家人。」徐德成說,「你們快走,晚了就跑不出去了。」 
  「後會有期。」山口枝子和姐姐趁著夜色逃走…… 
  「插了他!」 
  「扒他的皮!」 
  鬍子還在哄喊,坐山好掏出槍,瞄向徐德成時他猶豫了,觸犯綹規該殺掉他。幾日的接觸,鬍子大櫃喜歡上了徐德成,覺得他很有用,綹子實在缺他這樣的人。 
  二櫃草頭子看出大櫃的心思,給他搭個坡讓他走下來。於是策馬到坐山好面前,說:「典鞭時再殺他。」 
  「碼起來!」坐山好就坡下驢,對眾鬍子道,「弟兄們,我們到新地方就典鞭。」 
  典鞭,是令人鼓舞的一件事。綹子上出了大事,要讓綠林都知道,舉行一種儀式,請各綹子的大當家的到場,沒有一定名望的大綹子典不起鞭。有一首民謠云:過年放鞭趕鬼跑,鬍子典鞭請鬼到。 
  「挑!」坐山好發出了命令。 
  鬍子馬隊離開了蒲棒溝,向另一個密巢——白狼山轉移,鬍子稱為挪窯。 
  5 
  昨晚日落天邊紅,夜裡果然下了一場大霜。一層霜薄薄地覆蓋著徐家大院,樹白了,牆白了,院落全白了。   
  第四章親歷匪巢(9)   
  佟大板子在張著轅子的膠輪大車前整理繩套,莧麻繩套給濃霜浸濕,柔軟了許多。 
  「大板子。」二嫂走過來。 
  「二嫂。」佟大板子手裡的活計稍稍停頓一下,他看她的眼神總是有些異樣,心也緊張。 
  「天涼啦,我想給你做一雙鞋。」二嫂說。 
  「太麻煩你啦,」佟大板子用感激的眼神望著她,「這幾年在徐家幹活,你給我縫縫補補的,又要給我做鞋。」從這一點上說,他是幸運的,關東流行的光棍謠曰: 
  光棍苦,光棍苦, 
  衣服破了誰給補? 
  光棍難,光棍難, 
  衣服破了誰給連? 
  「你不是沒女人嘛!」二嫂蹲了下來,說,「伸出腳來,大估景兒(大概)做,我怕不跟(合)腳。」 
  佟大板子有點兒不好意思,平常漿漿洗洗、縫補衣服倒沒覺不太好意思,做鞋在關東鄉間,如同某地繡荷包傳達一種愛意,不是隨便給男人做鞋的。 
  「我沒你的鞋樣兒,伸出腳量一下尺寸,以後再做鞋就有了樣子。」二嫂拽了下他的褲腳,說,「伸腳啊!」 
  佟大板子慢吞吞地伸出腳,二嫂用□量了他腳的大小,軟乎乎的手指擦過腳心,暖洋洋的,禁不住望著她的頭頂,怦然心動。 
  二嫂抬起頭來,正好與佟大板子癡情的目光相撞,她猛然起身,迅速逃走,頭也沒回。 
  佟大板子呆呆地望她遠去,而後使勁繫手裡的繩套,不過,擼(活)扣系成死口,擺弄車馬繩套得心應手,他從不出這樣的差錯兒。 
  「十月初九,小雪……」徐德富在堂屋裡翻看皇歷,喃喃自語。 
  「這幾天你老是翻看皇歷,想啥呢?」徐鄭氏猜出當家的心想什麼,還是故意問。 
  「隨便看看。」徐德富否認有什麼目的,皇歷是家庭重要用品,歲月一張張被當家的撕掉。 
  「瞞得過別人還瞞得過我?想德成了是吧?」 
  「一晃有四個多月,德成沒來家。」 
  那天,徐德富說苞米上完站子站子,戶外晾曬苞米的簡易樓子。秋天收穫的玉米水分大,需要通風降水後方可脫粒入倉入囤儲存。,蘿蔔、白菜下完窖農戶深掘菜窖,存儲一冬天食用的蘿蔔、白菜、土豆等蔬菜,是傳統的蔬菜保鮮法。,安排管家外出去尋找老三德成。因此她問:「你打算讓時仿哪天動身?」 
  「後天。」 
  「西大荒那邊沒多少人家,給他帶啥吃的呢。」徐鄭氏想到管家謝時仿去找德成就不是一日兩日,要帶些乾糧。 
  「攤煎餅,好帶。還有大米嗎?」 
  「雅芬坐月子吃了點兒,還能有升兒八的。」 
  「碾了攤煎餅,給時仿帶上。」徐德富從不薄待下人,長工短傭亦如此,家風的底兒是父輩打下的。 
  「私塾孟先生捎來話,問德龍今冬還去不去學算子?」徐鄭氏說,當地規矩上私塾也交些學費,秫稈高粱米都成,像徐家這樣殷實大戶,那些東西拿不出手,學費是幾升大米。 
  「學,一定學。」徐德富說,「大米還是先給時仿做乾糧,天寒地凍的,不吃飽不行。」 
  「德龍學習不上心,看樣子他是不想學啦。」她見四小叔德龍過於貪玩,荒疏了學業,在哪兒讀書時間都不長。 
  「哦,德龍呢?我跟他說說。」徐德富問。 
  「到屯裡找孩子們淘(玩)去啦。」 
  「我這一天忙東忙西,沒工夫管他,你叫家裡人看嚴點兒,別讓他老往外邊跑。」徐德富說,「聽說徐大肚子又回村了,德龍還是少沾他的邊兒,輸耍不成人。」 
  「德龍才多大年齡啊?」徐鄭氏說,「咋會和大肚子,和賭什麼的搭界呀!要說去跟他閨女秀雲玩兒還差不離。你沒看見人吧,那閨女越長越像她娘哩,真俊俏。要不咱爹活著時,主張給德龍和她定娃娃親呢。」 
  「得,得。」徐德富不耐煩,說,「一個德中的童養媳夠粘手,夠鬧心的了,再來個娃娃親。」   
  第四章親歷匪巢(10)   
  徐鄭氏說她看二嫂和佟大板子有那麼點兒意思,她給他做鞋,縫兔子皮手悶子(五指不分開的棉手套)。 
  「哦,那倒是不錯。佟大板子咱知根知底,人滿本分,挺勤快的,過日子是一把好手,二嫂跟了他,還真遭不著罪。」他說。 
  「只是二嫂自己做不了主,終歸主意還得你當家的拿。」她說。 
  「可這事兒……」徐德富面現為難之色。 
  「爹不在了,無父從兄,婚姻大事你不做主誰做主?」徐鄭氏設身處地為弟媳婦二嫂著想,說,「老是頂著個空牌位,年紀一年大起一年,這麼著沒白沒日地熬著怎麼行啊?」 
  「歸根結底還是二嫂自己定乾坤,等不等德中,尊重她的意願。」徐德富不是推托,而是尊重,「她自己不提出來找人,我是不能先開這個口的,好像我們要攆她嫁人似的。」 
  「可也是。」徐鄭氏想想當家的話也不無道理,她慨歎二嫂的爹不正經,不知不覺拐到徐大肚子的女兒身上,說,「秀雲這孩子命夠苦的,攤上個沒正事的爹,輸耍不成人。」 
  「徐大肚子還算是人嗎,天良喪盡。」徐德富極不願意地說到他,擺擺手道,「別提他,疤瘌人(使人不愉快)!」 
  獾子洞村子中的一塊空地,也算鄉村廣場,村子裡集個會啥的,可容納一兩百人,以後的故事還會講到它,日本人召集村民開會什麼的要到這裡來。平常,則是孩子們的樂園,鄉村的孩子們會玩,名堂很多。此刻,一群孩子做一種兒戲——扯□轆圈。 
  徐德龍和徐秀雲手牽手,開心地玩耍。大人眼裡兩個孩子挺對心情,鄉村不常用什麼青梅竹馬,接近這一詞彙的是:光屁股娃娃。 
  孩子們拉成一個圓圈,邊旋轉圓圈邊唱: 
  「扯呀,扯□轆圈哪,家家門後頭掛紅線哪!紅線透啊,馬家的姑娘二十六啊!穿紅襖啊,甩大袖啊,一甩甩到門後頭啊!門後透啊,掛腰刀啊;腰刀尖哪,頂大天哪;天打雷啊,狗咬賊呀,唏啦嘩啦一大回。」此遊戲最故事的地方是唱完歌謠,大家鬆手,然後兩兩相抱。 
  徐德龍沒鬆手前就選定了目標,他要抱徐秀雲,十四歲這年徐德龍要擁抱她的願望非常強烈,抱她就如抱一條大魚,光滑且活蹦亂跳。徐秀雲沒怎麼想,玩嘛,他來抱她,就與他相抱在一起。 
  「你臉好香啊。」徐德龍得手後,說著遊戲以外的話,鼻子聞她臉蛋兒動作有些誇張。 
  「我擱艾蒿水洗的臉。」徐秀雲似乎沒到羞澀年齡,竟然送過臉來:「聞吧,使勁聞。」 
  徐德龍扳過徐秀雲,鼻子貼到她臉頰上嗅,同聞一隻成熟的水果一樣。 
  有一條噴氣的小蟲在兩頰上爬來爬去,徐秀雲聞到了小蟲有股蒜味兒,臉被它弄得癢癢的,她無拘無束地咯咯笑個不停。 
  村子中看到這一幕的大人是二嫂,她望此情景,未忍心破壞他們,默默地站了一旁,又不能走開,她來叫徐德龍的。 
  或是下一個遊戲開始,他們倆才放開手,樣子戀戀不捨。 
  「德龍,大哥叫你回去。」二嫂走近一步說。 
  大哥的話他要聽的,他對徐秀雲說:「我大哥送我去學算盤,過幾天我們還玩扯□轆圈。」 
  「不行,過幾天我家搬走啦。」徐秀雲說。 
  「搬哪兒去?」 
  「爹沒說,反正好遠好遠。」 
  「遠也不怕,我家有馬。」徐德龍天真地說,「我騎馬去找你玩。」 
  「不行,那太遠。」徐秀雲覺得徐德龍騎馬去找她玩不可能,爹說他們去的地方,要爬山,要過河,十分遙遠。 
  「德龍,」二嫂說,「快回去吧,大哥該著急啦。」 
  二嫂牽著四小叔的手,徐德龍一步三回頭地看徐秀雲,她說,「四弟,你和秀雲投情對意。」 
  「啥是投情對意,二嫂?」 
  「投情對意,就是兩個人你看我好,我也看你好……嗯,長大你就明白啦。」   
  第四章親歷匪巢(11)   
  投情對意?徐德龍頑皮地道:「你和佟大板子算不算投情對意?」 
  「小打路鬼,你短捶。」二嫂揮拳嚇唬他。 
  「逮不著,干撓毛!」徐德龍掙脫,逃跑,嘴還不閒著,「你給佟大板子做鞋!」 
  「胡唚!」二嫂拾起一根玉米稈,追攆徐德龍進大院道,「打斷你的腿……」 
  「呦,恁凶啊!」徐鄭氏差不點兒同二嫂撞上,打著俚戲(開玩笑)道,「啥事要打斷人家的腿呀?」 
  「大嫂你說這小敗家孩,」二嫂怒不起來,笑不起來,說,「他說我和佟大板子……」 
  「德龍是夠討厭的,哈……」徐鄭氏大笑後說,「非要揭嚘渣(揭隱私)!」 
  「大嫂……」二嫂有些不好意思。 
  「要是真事的話,也真不錯呀。」徐鄭氏藉機說道。 
  「瞅你,大嫂。」 
  「好,我不說了,不說了行吧。」 
  「有藍絲線嗎,大嫂?」二嫂想到一件事,說,「記得你有。」 
  「做什麼?」 
  「給他做雙鞋,擰雲字卷兒。」 
  「給誰呀?」徐鄭氏明知故問,她要一種效果。 
  「大嫂你心明鏡似的,還問。」 
  「你呀……走吧」徐鄭氏說,「跟我取絲線去。」 
  「王媽在碾道淘大米,這是?」二嫂問。 
  「攤煎餅,謝管家要去西大荒去找德成,帶著路上吃。」徐鄭氏說,「雅芬的病干扎痼不見好,病根兒就在德成。」 
  「哦,要不大哥心急火燎地派人去找他。」 
  6 
  山口惠子姐妹逃出匪巢,是徐德成做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山口枝子同樣做了一件更不可思議的事。 
  「姐,和我走吧。」山口枝子說,「我們遠走高飛。」 
  「我不走。」山口惠子堅持回到角山榮的身邊去,人有時說不清道不明,想法怪怪的。 
  「姐,你不願跟我走,也不勉強你,人各有志。」山口枝子說,「姐,我要做一件事……」她說她要救出關押在守備隊的坐山好綹子的人。 
  「啊!這怎麼行啊!」山口惠子先是吃驚,後是反對說,「那樣太危險。」 
  山口枝子說出救坐山好的人的理由:徐德成救了我們姐妹,鬍子肯定饒不過他。他憑什麼捨生忘死地救我們啊?最後,山口枝子說服了姐姐,取得了她的同意。 
  「我不參與。」山口惠子說。 
  「我自己去。」山口枝子單槍匹馬去幹,山口惠子暫時藏匿起來,等妹妹得手後她再回到角山榮身邊去。 
  兩個鬍子從日本守備隊逃回來,在白狼山匪巢找到綹子。那時,坐山好正準備典鞭,他不想殺徐德成也不行,綹子的規矩誰也不能破壞,誰破壞殺誰,連大櫃也算在內。 
  「沒有辦法的事情。」坐山好對草頭子說,「徐老三做了件極其愚蠢的事,自己惹下殺身之禍。」 
  草頭子也無可奈何。 
  「我見崽子們要起屁。」坐山好說出他看到的一幕:幾個鬍子聚到一起磨刀,將一隻兔子活剝皮。這是崽子們起屁的信號,對四梁八柱處理事情不公的一種抗議形式。 
  「典鞭吧。」草頭子狠了狠心說,「我們只好揮淚斬馬謖。」 
  典鞭即將開始前,被俘的糧台、上線員逃回來。 
  「大哥。」糧台帶著一身纍纍傷痕,說,「小日本太狠啦。」 
  幾個鬍子訴說日本人的罪行,坐老虎凳、灌辣椒水他們受盡酷刑,總歸死裡逃生。 
  「可是你們咋回來的?」草頭子問。 
  「一個日本女人救了我們。」糧台說。 
  「噢?日本女人?」坐山好驚訝,哪個日本女人會冒死拔刀相助?綹子沒有這樣朋友啊! 
  「是日本女人……」糧台講了給日本女人救出的經過,最後說,「大哥,她讓我們對你說,她這樣做完全為了徐德成,希望你不要難為他。」 
  「她真的是這麼說的?」草頭子追問。   
  第四章親歷匪巢(12)   
  糧台掏出一方紅頭巾,說:「那個日本女人讓交給徐德成。」 
  草頭子拿過紅頭巾看了看,翻然悔悟道:「呃,是她。」綁來的兩個日本女人,的確有戴紅頭巾的。 
  「誰?」坐山好迷惑道。 
  「山口枝子!我見她戴過紅頭巾。」草頭子興奮異常,一切明白了,他放了日本女人,轉個彎兒救出要救的人,立了大功,問,「大哥,那徐老三……」 
  「放了他。」坐山好說。 
  草頭子跑出去,坐山好隨後攆上去,說:「我親手解綁繩!」 
  準備去死的徐德成,聽窩棚外的鬍子議論他怎麼個死法。原來鬍子處死人還不止槍崩一種。 
  「山上樹多,八成劈叉。」一個鬍子說。 
  「放走票大罪啊,大概是坐火車。」另一個鬍子說。 
  何謂劈叉?何謂坐火車?徐德成只有惶惑的份兒。假如他知道這兩種都是匪道的酷刑,會是怎樣的驚悚啊。劈叉——將一棵青桿柳□彎兒成弓形,兩頭分別綁在受刑者的腿上,然後猛地鬆開,人被從身體中間撕開;坐火車,其殘忍程度不亞於劈叉,將鐵板燒紅,扒光受刑者的衣服,按坐上面致死。 
  絕望之中他見到笑臉的坐山好走進來,草頭子跟在後面,鬍子大櫃道:「三老弟!」 
  這是來為自己送行吧?徐德成還能怎麼想? 
  「三老弟,大哥錯怪你啦。」坐山好伸手解他的綁繩說,「你立了大功啦。」 
  徐德成愣然。 
  「真的三弟。」草頭子說。 
  接下去,坐山好陪徐德成喝了半月的賠罪酒。 
  窩棚裡,坐山好躺在狼皮褥子上,徐德成和鬍子大櫃坐得很近,擺弄手裡的一把淨面匣子槍,愛不釋手。 
  「你和槍有緣啊。」坐山好借題發揮說。 
  「槍緣?」徐德成不解其意,索解的目光望著他。 
  「這本是一把好槍,扳舵先生(扳舵的)活著時用他打冤家,連放三槍它都卡了殼。還有一次,扳舵先生把它枕在枕頭下,半夜三更裡它無端就響了……從此,再也沒人使用它。可一到你手裡頭,好使了好用了。昨天你打住兩隻沙半斤兒(松雞)……說明你和它有緣吶。」 
  徐家有槍,護院炮手老門曾對徐德成說:你摸摸這火燎桿(土沙槍)。他不喜歡槍,摸都沒摸。昨天,是他第一次使用槍,瞄苕條棵子下的沙雞,不是幾隻,是一群,一扣動扳機,呵,打住三隻。獵殺的樂趣就這樣產生了,他喜歡上那支槍,有了擁有一支槍的願望。 
  「選一個黃道吉日,把你掛柱的事辦了。只有插了香,你才真正成為綹子上的弟兄。我的意思是在接受改編前,你入綹……將來變成了正規軍你好得一個職務。」 
  「啥時接受改編?」 
  「我得看看風頭。弟兄們跟我出生入死,我不能領他們往火坑裡跳。」坐山好很慎重,說,「雖說張大帥也是鬍子出身,誰知道他給官府招安後是啥樣啊!」 
  徐德成看得出來坐山好對安國軍心存疑慮,說:「張大帥也是綠林出身,道理說對咱們也差不了事。」 
  「自古兵匪不一家,」坐山好深深的憂慮道,「他畢竟成了東北王,和日本人狗扯羊皮在一起,歸順他們也不知能不能有好果子吃。三老弟,你說你和日本校長幹架是咋回事?」 
  「你知道四平街的滿鐵小學吧,校長是日本人井島。我從奉天師範畢生回來,到那兒教書。學校主要教日文,也教國文。我是國文老師,大部分學生喜歡國文。一些學生常來我住的單身宿舍,我教他們古詩詞。一天晚上,當我和學生們吟誦杜甫的詩,井島校長過來,不容分說伸手就打我的嘴巴。」 
  「真他媽的太欺負咱中國人啦,」坐山好氣憤地說,「三弟,想不想出這口惡氣?想出你說句話,我綁井島的票。」 
  徐德成說算啦,現如今日本人橫行東北,挨欺負的人和事多啦。因受這麼點兒委屈去報復不值得。   
  第四章親歷匪巢(13)   
  「也對,整他們就狠得茬的,讓他們傷筋動骨。」坐山好說得咬牙切齒,「日本人也欠著我的,早晚一天討回來。」 
  「大哥……」徐德成思量幾個月的決定,在這一天說出來了,「大哥,給我掛柱吧。」 
  「好啊,三老弟!」 
  白狼山林間一塊草地上堆起砂石,鬍子舉行掛柱的拜香儀式。 
  徐德成在二櫃草頭子指點下栽香,按前三後四,左五右六,當中插一根的插法栽完香,點燃。他一人跪下,眾鬍子圍他坐著,他說著插香詞: 
  我今來入伙, 
  就和兄弟們一條心。 
  如我不一條心, 
  寧願天打五雷轟, 
  叫大當家的插了我。 
  我今來入伙, 
  就和眾兄弟們一條心。 
  不走露風聲不叛變, 
  不出賣朋友守規矩。 
  如違反了,千刀萬剮, 
  叫大當家的插了我! 
  「都是一家人了,起來吧。」坐山好說。 
  「謝大哥。」徐德成說,坐在鬍子群中。 
  「哥們兒你都熟悉了,不用一一地拜了,綹子的規矩你也知道一些,不在這兒告訴你啦。」坐山好對草頭子說,「二弟,三弟得有個迎頭。」 
  「你報號想好了嗎?」草頭子問徐德成。 
  「天狗。」徐德成說出自己選定的名字。 
  「天狗?」草頭子問一遍。 
  「天狗。」徐德成堅定地說。 
  「天狗兄弟,」坐山好鄭重地宣佈道,「從今個兒起,你就是咱綹子的扳舵先生,字匠你也干,雙挎,得雙餉。」 
  「謝大哥!謝眾弟兄們。」徐德成按鬍子的禮節,向大家道謝。   
  第五章荒原尋找(1)   
  小小子,坐門墩 
  涕乎馬乎要媳婦 
  要媳婦做什麼 
  做褲做褂做襖做襪 
  通腳說話 
  ——民間歌謠 
  1 
  遠離匪巢的徐家大院,自然看不到徐德成掛柱入綹當鬍子的場面,正派老管家謝時仿外出去尋找他。 
  「時仿,」徐德富囑咐說,「越往西走人越稀,風餐露宿的你照顧好自己。」他還說西大荒還有狼,當年日本守備隊和民間狩獵隊將狼趕下白狼山,狼群逃進西大荒,是一群白狼。 
  「放心吧,當家的。」謝時仿出行騎驢沒騎馬,不是他不會騎馬,光□馬(不□鞍)他能騎,徐家的生荒子馬大都是他親手馴的。未經馴服的馬稱為生荒子,它不是生就讓□鞍讓人騎,這需要勇敢者來征服,尤其是第一次,桀傲的馬要尥蹶子甚至要撕咬。謝時仿平素走路四平八穩的,在橫踢亂咬的馬前,他身輕如燕,敏捷地飛上馬背,生荒子馬哪裡容誰騎到自己高傲的背上來,鬃毛豎起,拚命尥蹶子,管家短小的雙腿雖然圍不住馬肚子,卻牢牢地粘在馬背上。馬一口氣掙扎到精疲力竭,通身是汗,最後給馴服。這次去西大荒可以騎馬,他沒騎馬出於另一種考慮,孤身一個人趕路,容易遭搶遭劫,鬍子最愛兩樣東西,槍和馬。農諺道:騎馬騎前腿袢兒,騎騾子騎當間兒,騎驢騎屁股蛋兒。騎在驢股蛋兒部位上的管家說,「我一定找到三爺。」 
  「鬍子要是提出條件,你酌情吧,只要咱們答覆得了的,答應他們,德成來家要緊吶。找不到他你抓緊回來,省得家人惦記你。」徐德富重複一遍昨晚囑咐管家的話。 
  「我明白,當家的。」 
  謝時仿外出徐德富心神不定,心不落體兒,事做不下去。他想有一件事還必須去做,教育四弟德龍。 
  堂屋的條桌上擺一個老式算盤,徐鄭氏手裡拿張寫著算題的紙,一種祭祀用的黃裱紙。 
  「德龍,我倆算一道題。」徐德富說,「你用算盤。」 
  徐家的算盤是梨木架,骨頭珠子,徐德富從父輩手中接過家產的同時,接過這個算盤,他從父親的眼神裡看到此物的重要性,家鄉有句老話:吃不窮,喝不窮,算計不到就受窮。即將成為一代當家人,這個算盤子便有了特殊的意義。 
  徐德龍當然體味不到徐家算盤的含義,在他眼裡只不過是一種計算數目的工具罷了,和大哥用玉米粒擺成的算盤無差別。 
  當家的徐德富打一手好算盤,歸片、大扒皮他都熟練,使用起來得心應手,抓幾顆玉米粒放到桌面上,擺出算盤兒的樣子就可以算,而且是準確無誤。 
  「你念,念數。」徐德富命徐鄭氏道。 
  徐鄭氏念一道當家的事先編好的算數題:「十二□三畝六分地打七石四斗九升谷子,一畝地打幾斗幾升?」 
  徐德龍啪啦啪啦地打算盤,骨頭珠子磕在木框上聲音,房簷水滴落地一樣清脆悅耳。而徐德富撥動玉米粒計算,卻沒什麼聲響。 
  「多少?」徐德富先算完畢,認為準確無誤後,等著四弟算的結果。 
  徐德龍抓耳撓腮,勉強算出的數字,自己也不知對不對。支吾道:「五斗,一畝是……」 
  「清楚說!德龍。」 
  「一畝五斗二升谷子。」 
  「德龍這就是你學的算盤?哪個先生教你的?」徐德富目光嚴厲,說道,「一畝地打五斗二升谷子,照這樣的產量,咱家的馬、牛也喂小米,不喂篩漏子苞米啦。」 
  知道算錯,加之畏懼長兄,徐德龍不敢抬頭。 
  「德龍你是王兒小放牛,不往好草上趕。」徐德富訓斥道,「整日玩啊玩的,德龍你十好幾歲,再過一年半載,該給你說媒了,娶妻生子當爹,這麼沒正事兒怎麼行?」 
  徐鄭氏很是疼愛尚未成人的小叔,老嫂備母嘛,時時處處體現出來,見他挨了長兄的訓斥,從中解圍說:「德龍近些日子不是在學算子(算盤)嘛,他和德成學歸片,剛搭個邊兒,哪兒那麼熟練……」   
  第五章荒原尋找(2)   
  徐德富白了夫人一眼,她不再說下去。他轉向四弟道:「德龍我問你,這幾天你是不是總和西院大肚子閨女在一起瘋?」 
  徐德龍眼睛望眼窗戶,心裡有事的樣子說:「秀雲就要和她爹搬家,搬走啦。」 
  「那一天?」徐德富頭一次聽到這個消息,心裡怎麼煩徐大肚子,也要關注一下。村子人的傳統觀念老守田園,今人叫戀土情結,故土難離故人難捨,沒特殊原因不能搬家,誰願意背井離鄉啊! 
  「今天。」徐德龍再次望向窗戶說,「搬到老遠的地方去。」 
  「我說嘛,四弟今天心像長草似的。」徐鄭氏看出什麼,善解人意道,「德龍你想送送秀雲,去送吧。」 
  徐德龍沒敢動地方,看著威嚴的大哥,沒他發話,他不敢去。 
  「去吧。」徐德富揚了揚手說。 
  徐德龍跑出去,徐鄭氏去收拾桌子上的算盤,徐德富說:「放著,等他回來接著算。」 
  在獾子洞村,屬徐大肚子居住的土房最破爛,年久失修透風漏雨,搖搖欲墜了。家裡還有個值錢的物兒,一條不能拉車耕地、也不能瓜嗒嘴瓜嗒嘴,指驢發情。農諺云:「馬浪嚇嚇叫,牛浪哞哞叫,驢浪瓜嗒嘴,豬浪跑斷腿。」浪,指發情。的滾蹄毛驢,是妻子私有財產,從娘家帶來的,徐大肚子賭輸時要賣掉這條驢,都是她以死捍衛驢才得以保留下來。能帶走的家當是兩個行李卷和一口蛤蜊瓢子鍋(小印的),已經綁在驢背上了。 
  徐德龍畢竟是個孩子,他來送徐秀雲,卻不到她跟前去,趴在一截矮土院牆豁口上看,徐秀雲一趟一趟地從屋子出來,往驢身邊搬什麼東西,她不時瞥一眼牆頭上的他,然後又進屋去。 
  一個叫夏小手的人,突然騎馬遠道而來,在院子裡下了馬,朝屋子裡喊:「大肚子,我來領人!」 
  屋子內沒人應答,甚至沒一點兒聲音。 
  「喂,大肚子,你聽見沒,我來領人。」夏小手再次喊,他穿著氈疙瘩的腳踢地上的浮土,塵土像旋風一樣捲起。 
  徐大肚子推妻子出屋,一直推搡到夏小手跟前,女兒秀雲躲在她的身後,拽著母親的衣服後大襟,目光驚恐地望著來人。 
  「你男人把你輸給我了。」夏小手打量著徐大肚子女人,看出他挺滿意,連連說,「值,還值七十塊大洋。」 
  徐大肚子女人沒迴避來人的眼光,表情相當地平靜,無怨無恨的樣子。或許作為賭徒的妻子,這一天的到來是她意料之中的事。 
  「跟我走吧!」夏小手他指下馬背說。 
  徐大肚子女人走向馬時,冷冷地望自己男人一眼,她笑了,竟然還能笑出來,說:「我知道早晚有這一天。」 
  「這個啷當(多餘的)我可不要。」夏小手說,他贏的是一個價值七十塊大洋的女人,年紀不算輕,模樣還不錯,粗米大飯還沒破壞她姣好的容顏……帶著女孩子不行。 
  「秀雲,讓你娘走。」徐大肚子說,「咱願賭服輸。」 
  「娘,你別走,娘!」徐秀雲拽著娘的衣袖不肯鬆手哭喊道。 
  徐大肚子的女人一狠心,猛甩掉女兒,夏小手抱起徐大肚子女人,掫上馬背。 
  「且慢!」徐大肚子喊了一聲,氣脈很足。 
  「你、你要幹什麼?」夏小手愣怔地瞅輸家蟈蟈圓的大肚子,它又有什麼花花腸子啊? 
  徐大肚子返回屋,端著硯台拿著毛筆出來,夏小手疑惑地望著他。 
  只見徐大肚子扯起妻子的粗布衣衫前大襟,龍飛鳳舞地寫了一首戒賭詩: 
  已將華屋付他人, 
  那惜良田貽父祖。 
  害人交滴淚如雨, 
  典到嫁時衣太苦。 
  出門郎又搖攤去, 
  廚下無煙炊斷午。 
  夏小手馱著徐大肚子女人走了,女兒秀雲狠命地呼喊娘,那個女人沒回一下頭,寫著戒賭詩的衣衫,在晚秋獵獵風中引魂幡一樣的飄動,漸漸遠去。   
  第五章荒原尋找(3)   
  徐德龍趴在牆頭目睹所發生的一切,他不懂眼前發生的事情,賭場上的規矩他更不懂了,輸了房子給房子,輸了地給地,輸了老婆自然女人給人家領走。 
  徐大肚子牽著那頭毛驢,驢背上馱著包袱,帶著徐秀雲出院。徐德龍跳下牆頭跟在後面,一直跟到村頭他才停下來,少女徐秀雲回望了幾次,浸透淚水的目光射進徐德龍心房,還沒到懂得心痛的年齡,他只知道戀戀不捨。 
  徐德龍重新回到正房堂屋,默默地走到桌子前,機械地撥動算盤珠子。這一舉一動徐德富看在眼裡,問:「走了嗎?」 
  「有個人用馬馱走秀雲她娘。」徐德龍說著傷心啦,哭了起來,淚珠兒落在算盤上,辟哩叭啦地響。 
  馱走秀雲她娘?徐德富聽後吃驚,徐大肚子真的把媳婦輸給了人家?氣罵道,「他可真是個人啦!」 
  「她爹在她娘的衣服上寫詩。」徐德龍說。 
  「寫的什麼?」 
  「不認得。」徐德龍看出是詩,認不全字。 
  「那她娘去哪兒啦?」徐德富問。 
  徐德龍狠撥下算盤,說:「不知道。」 
  這是徐大肚子第二次把媳婦輸給了人家。大肚子本來有二十多□地,家境也算殷實,日子過得滿不錯的。後來染上賭,輸掉田產,大院也輸給了人家,現在住的房子是借的。更可氣的,毫無人性地把自己結髮之妻當賭資押上賭桌,輸給賭徒。 
  「鎮上篦梳鋪掌櫃的箭桿瓤子,僱馬車拉走大肚子媳婦。」徐鄭氏說多年前那件慘無人道的事,徐大肚子是獾子洞村輸掉媳婦第一人,從此沒人正眼看他。 
  「那年秀雲頂多三歲。」徐德富說。 
  「三歲,」徐鄭氏記憶猶新,說,「我記得真真亮亮,是秀雲三歲的秋天他輸了媳婦。」 
  「後來,他又把她贏回來。」徐德富望眼情緒低落的四弟,活生生的例子教育他道,「德龍,守啥人,學啥人,守著『薩滿』跳大神。離這樣賭耍人家越遠越好。你收收心,別找什麼秀雲姑娘玩啦,他們大概去了俄羅斯老毛子那裡。」 
  俄羅斯?徐德龍不知道在哪裡,村人都管俄國人叫老毛子,孩子們見過滿臉毛的俄國人,他淺聲問:「離獾子遠不遠,哥?」 
  「遠了去啦。」徐鄭氏插嘴道。 
  「過去他曾弄回一峰公駱駝,本來很掙錢的。」徐德富這話和夫人說的,下面的話還是有的放矢地教育弟弟說,「但是他不著窯行(不學好),到頭來還是輸給了人家,這次大概又出去弄公駱駝。」 
  徐德龍似懂非懂,為啥不在村子裡弄公駱駝?徐家的駱駝不是養在家裡嗎? 
  方圓百里差不多家家養駱駝,但只養母駱駝,不能養公駝。徐德富不失時機地講授養駱駝知識給四弟。 
  「為啥養公駝?」徐德龍問。 
  「公駱駝發瘋……哦,你還小什麼都不懂,不說啦,這些事你知道沒用,打緊的是讀書習字學算盤……德龍,你心裡得有個譜,過兩年,你到鎮上咱家的藥店去,跟程先生學抓藥,慢慢學開方子,將來同泰和藥店得你開。」徐德富說,「不少郎中還真是當學徒抓藥時,一點點記下名醫的方子,後成了醫生,關鍵是在有心道兒(心眼兒)。」 
  「我不去藥店!」徐德龍一聽便急了,說,「聞著藥材味兒,我打嚏噴。」他可不理解長兄的苦心。 
  徐德富望著徐德龍,欲言又止。應該也必對四弟說的話,現在說為時尚早,他還需要長大些,等懂得事理才對他講。父親臨終囑咐,德中要是指望不上,就培養德龍,將來讓他經營徐家的藥店,當坐堂先生。 
  徐德龍在大哥那兒沒弄懂的事,他要找人問明白。那天二嫂在駱駝棚子裡,用木棍給駱駝撓癢癢。 
  「二嫂,問你個事兒。」 
  「你能有什麼事呀?說吧。」二嫂過日子很仔細,撓癢癢刮落下些駱駝毛,她一綹一綹地收集起來,積攢多了,用它紡線織東西。徐德龍腳上穿的襪子,就是二嫂用駱駝毛給他織的,既暖和又養腳。   
  第五章荒原尋找(4)   
  「咱家為啥不養公駱駝?」他問。 
  「咦,你罕不見兒地(有意無意的)問這事?」二嫂驚訝,想想是不是頑皮的小叔又起什麼道眼。嚇唬他道,「我還得找個棍子來,你皮子緊啦。」 
  「不是,二嫂。」徐德龍下意識地雙手摀住屁股,那是最易遭侵害的部位,說,「大哥說大肚子他們家養公駱駝,別人家都不養公駱駝,公駱駝咋就發瘋呢?」 
  「我說德龍你不好好讀書,問這些沒有用的東西。」二嫂責怪道,「你真出息!」 
  「徐大肚子馱走秀雲,大哥說八成去俄羅斯弄公駱駝。」 
  「我聽說了,大肚子把媳婦輸給了夏小手。他無臉在村子呆下去,弄峰公駱駝到沒人住的西大荒去養,等攢了錢,再和夏小手賭……他媳婦夠可憐的,被贏來贏去的。」 
  徐德龍似乎聽明白了,問:「俄羅斯離咱村多遠?」 
  「咋地?你想去?」二嫂逗勢(逗弄)他道,「賊拉的(極其的)遠,在天邊呢!為秀雲姑娘擔心了吧,德龍?」 
  「我找秀雲玩兒。」徐德龍說,他尚不會開大人的玩笑,認真說,「我一定去俄羅斯!」 
  2 
  傍晚的荒原,給血浸泡了似的紅艷艷,初冬已沒什麼綠色植物,一切生命都尋找合適的地方蟄伏了,原野像是剛剛做了化療的一個脫髮頭頂,光禿禿的。土路上,兩匹馬在慢步前行。 
  「大哥,我們下山去哪兒?」白狼山遠遠被甩在後面,徐德成問。 
  「天狗兄弟,我請你幫一個忙。」坐山好說。 
  鬍子大櫃似乎沒有請誰幫忙一說,豪橫地叫或逼你幹什麼。徐德成因此大為不解道:「大哥?」 
  「你幫我做一件事,」坐山好勒住馬說,「我考慮再三,這件事也只有求你。」 
  「大哥,你對我恩重如山,有什麼事只管吩咐,我徐德成願為大哥去死。」 
  「死什麼呀?我叫你替我去……」坐山好說出實情,一件誰都願意去做的事,可鬍子大櫃只信任徐德成一個人,別人沒此艷福,他要借種。 
  「啊!大哥那你?」 
  「我不行,」坐山好苦楚地道,「只好借你的種。」 
  「你受過傷?」徐德成首先想到鬍子殺殺砍砍的,難免哪個部位受傷,也許是男人那個部位被子彈擊傷。 
  「不,我沒軟硬梆子(男陽)。」坐山好道出驚人的秘密。 
  「沒有?你的……」徐德成驚愕,聽說有石女,沒聽說有石男的。 
  坐山好褲襠空蕩蕩多年了,什麼都沒有啦,割掉的,用鐮刀割韭菜一樣割去……他說:天狗兄弟,那時我家狠窮,我爹租大戶人家的耕地種,九口人饑一頓,飽一頓……那時,宮裡要是有人,通過介紹可以去宮裡當太監。陳公公是我們村裡人,和我家偏親,他回老家掃墓時,我爹東拆西借,加上我老姐出嫁時過的彩禮,湊一百塊大洋送給陳公公,他答應幫推薦,讓我先淨了身,等候著。 
  「淨身?」徐德成聽此心一抖,頓覺自己的下身處涼颼颼的,閹割、去勢,劁、騸都是淨身的意思,佔上這幾個字其中一個,男人嘴巴沒了毛,說話娘們腔。 
  「淨身就是割去襠裡的東西。」坐山好以為徐德成沒懂淨身是什麼意思,解釋後說,「有點兒錢的人家,到京城請專幹這一行的人淨身……但是得需要很多的錢,我家出不起,只好用土辦法自己淨身。我爹對我說,小七,你可要明白,這事是你自己願意的,將來你當不了爹你別埋怨我,想清楚啊。」 
  坐山好和徐德成信馬由韁,並駕而行。他繼續講道:「我八歲那年七月初三,爹領我到村外小河汊子洗了澡。回來便躺在鋪層小灰的木門板上。那個叫劁豬李的人,正霍霍磨彎把鐮,爹請他來為我掌刀。動刀前,爹再一次問我:『小七,你現在不干還來得及,日後可別埋怨爹啊。』」 
  徐德成沒見過鄉間土法淨身,甚至都沒聽說過。獾子洞沒人當太監,自然也就沒此類奇聞發生。劁豬騸馬他還是見過的,躺在門板上的那個叫小七的男孩,給他想像成一隻踩在劁豬李腳下掙扎的豬崽,它用嚎叫來表達被剝奪男性的不滿。然而,事情卻不是這樣。   
  第五章荒原尋找(5)   
  「我沒動彈一下,死死地閉上眼睛。」坐山好說,他望眼西邊天際說,「現在去王家窩堡時候還早,眼擦黑進屯。讓馬吃會兒草,前邊甸子干鹼草挺好。」 
  他們坐在土道旁,徐德成問:「大哥,你沒去成宮裡?」 
  劁豬李把鐮刀磨得鋒快,嗖地一下,根兒(徹底)了小七的東西,他在門板上躺了幾天。爹籌足了去京城的盤纏,只等待陳公公的消息。半年後,宮裡傳出陳公公出事啦,具體啥事不知道,反正他死了。他進宮的事隨之泡了湯,襠裡沒了玩藝,人不就廢了嘛。他心一橫,上山入綹吃上了走食。 
  「那你和齊寡婦……」徐德成產生了疑問,既然沒了那東西,做不成那事,還找女人幹什麼? 
  「這個女人誰沾了她的邊兒,都別想離開。可我……兄弟,我和她商量好啦,借你的種。」坐山好說時,表情十分幸福。 
  「可是……」徐德成為難了,顧慮的是大哥的心愛之物,自己怎能去碰啊! 
  「天狗兄弟啊,你別想得太多,我讓你幫的忙……」坐山好講出他特喜歡這個女人,偏偏她想要一個孩子,淨了身的人怎樣有後?出宮的太監也有結婚的,甚至還有子女,自然是借的種。那時候借種還不算是陋習,只要夫婦商量好同意,找一個有生育能力的男子,十分容易的事。他說,「她讓我找一個人,我找你。」 
  推辭不掉,是情面是友誼,還是大櫃命令,間或還有本能和慾望,徐德成答應下來。 
  「這件事只我們三人知道,死了爛在肚子裡也不能告別人。」坐山好叮囑。 
  「我明白。」 
  「還有,我襠裡空蕩的事,綹子上我只告訴了你,千萬別勒勒(說)出去。天狗兄弟,我掐算了一下,今夜月圓……加把勁,給大哥做出個帶把兒的。」 
  齊寡婦家點著一盞油燈,屋內昏暗,這種事本來也不需要光線,明亮是一種情趣,黑暗同樣是一種情趣。 
  齊寡婦掛了幔帳,平時一個寡婦生活,用不著遮掩什麼。在關東鄉間,寡婦家必備的是一根結實的頂門槓,夜晚板門閂上,加一道保險——使用上頂門槓。 
  噗!徐德成邁進門檻,沒等看見人,幔帳裡的人吹滅了燈,屋內頓時一片漆黑。 
  沒開始前,黑暗中有了如下一段對話: 
  「幹啥來啦你?咋還不脫?」 
  「我覺得對不起大哥。」 
  「你種不出莊稼,打不出籽來,才真的對不住你們的大哥呢。」女人說。 
  坐山好坐在一截牆頭上,望著已吹滅了燈的窗戶,悠長一聲歎息,掏出旱煙袋,捻滿一鍋煙,紅紅的火亮照亮他苦澀表情的臉。 
  按當地風俗,借種的男人是准許住下一夜的。這是特別的借種,徐德成半夜便走出來,等在屋外的坐山好站起身。 
  「回窯堂(回家)。」坐山好說。 
  「大哥不打我一棒子?」 
  「天狗兄弟,打你一棒子的事就免啦。」 
  借種的風俗是,她的丈夫蹲在外面的窗戶台底下聽聲,一直到早晨那個男人完事走出屋子,當丈夫的往那男人的腰上擂一棒子,一切怨恨都結了,那男人還可以得半袋子高粱米算是酬勞。 
  「免啦。」坐山好說,「咱也別管它什麼老令兒不老令兒的,過幾天要是她肚子裡沒什麼動靜,地你還得繼續種。」 
  兩匹馬馱他們回到白狼山,太陽也趕上他們,晨曦中的匪巢一派嶄新景象。 
  「大爺。」馬拉子跑過來,為坐山好牽馬。 
  「把天狗爺的高腳子(馬)一起喂喂。叫伙上弄點吃的,我倆還沒掯福(吃飯)呢。」 
  馬拉子牽著兩匹馬走了。 
  「天狗兄弟,」大德字走過來,說,「你們家的謝管家來了,在二哥的房裡。」 
  謝時仿來了?徐德成又驚又喜,離開家數月來,頭一次見到家人。 
  「今個兒你還跟不跟我練槍法?」炮頭大德字問。 
  「練,咋不練。」徐德成回過神來,說,「我先去看看管家,回過頭來就找你。」   
  第五章荒原尋找(6)   
  「那好,我先去準備箭桿。」大德字說。鬍子練槍法,初練打箭桿,再往下練,夜打燃著的香頭。 
  徐德成走向草頭子的窩棚,見到家裡的毛驢在吃草料兜裡的草,它認出昔日的主人,抬起頭打聲響鼻,搖晃下腦袋。他拍拍驢的額頭,算和它打了招呼。 
  草頭子走出來,說:「管家累乏透了,睡啦。」 
  「讓他睡一會兒吧。」徐德成說,重新回到毛驢身邊,看著它吃草。 
  兩袋煙工夫後主僕兩人驚喜相見,謝時仿直揩眼角。管家找遍了西大荒沒見到人,轉到亮子裡鎮東,才進了白狼山。 
  「瞅這光景,三爺在這兒呆得挺好的。」謝時仿關心地說,「沒受什麼屈吧?」 
  「我已掛柱入綹子,並且當上了扳舵先生兼字匠。」徐德成說出自己的狀況。 
  「呵,呵。」謝時仿沒一點驚訝,說,「當家的惦記著你,特別是三奶奶更惦念你。」 
  「她們娘仨兒怎麼樣?」 
  「那天晚上槍聲嚇著她啦,三奶奶體格始終不太好,缺奶水……芃二小姐吃羊奶挺服的,長得胖胖的。」 
  「芃?」 
  「是當家的給二小姐起的名字。」謝時仿說,他故意多提徐德成老婆孩子,目的讓他想家,說,「當家的說取草茂密之意。」 
  「好,好名字。」徐德成說,「白居易有詩句曰:萬心春熙熙,百榖青芃芃。」 
  「終歸還是惦記三爺,自從你離開家,三奶奶的眼淚就沒斷流,坐月子怕著急上火……三爺,家裡人都盼著你回去。」 
  徐德成沉默不語。 
  「三爺,那天你前腳走,陶奎元帶警察馬隊後腳就到了,他向當家的問起你,還主動提出幫你去四平街教學。頭幾天,他又打發馮八矬子來家,說四平街那頭說好啦,只等你去呢。三爺你?」 
  「書我是不能教了……你也全看見了,我已入了局掛了柱……我不能回家了。」 
  管家說臨來之前,當家的料到你可能入了綹子,這是他最不願看到的。你們徐家從關裡逃荒到東北,輩輩靠種地為生,到了老太爺這一輩上,鼓勵你們讀書,到外邊做事。其實你大哥最不想種地,想出去讀書,可他是老大,祖宗的家業得他來承接,家得他來當,所以送你二哥德中去北平讀書,而後就是你到奉天讀師範。老太爺仙逝時你四弟德龍小,但他老人家把四爺讀書的事托付給你大哥。一句話包了,你們的老一輩人希望你們兄弟讀書出息,自然不願出現你落草為寇的結果。 
  「現在看來我不是逼上梁山……你和大哥還不知道坐山好弄我到綹子來幹什麼,他們綁了票,需要給『票』的家裡人寫信,他們的字匠在這之前死了,綹子沒一個會寫字的人……可是,你知道他們綁了誰家的少爺?」 
  「誰呀?」 
  「陶奎元。」 
  「綁他的兒子?」謝時仿驚駭道,「捅了馬蜂窩。」 
  「是啊,儘管他如數交了贖金領回去了兒子,但是,仇肯定是記下啦,報復也是早晚的事。」 
  「他貓著鬚子(發現線索)沒?」謝時仿擔心道。 
  「還不清楚,早晚會發現的。總之,我參與了此事,陶奎元就不會放過我。倘若我回家去,必然要牽連家人,與其說全家受害,不如可我一個人骨碌。」 
  「事情也不見得是這樣,憑徐家和陶奎元的私交,向他說清楚你被逼迫寫信,他會原諒你的。」 
  「永遠不能出賣弟兄們,我發了誓的。」 
  「警察查出你參與綁架,家裡也要受連累。」謝時仿說。 
  「我始終不回家,到時候我大哥便有迴旋餘地。借口說我們已脫離兄弟關係,我的事與他無關。」 
  「即使這樣,陶奎元不追究,可是三奶奶怎麼辦?讓她日夜不安地想著惦著你?長此下去,她的身體……」 
  徐德成一時語塞。 
  「心病還需心藥醫,你不回家,她的病……」謝時仿規勸道,「三爺,你要三思啊!」   
  第五章荒原尋找(7)   
  「回去是不可能的了。」 
  「那三奶奶……」 
  「等待時機,我們會有團圓日的。」 
  「關鍵是還要多久?遙遙無期的等待,三奶奶身體恐怕要拖垮的啊!」 
  「快了。」徐德成說。 
  「快了?」 
  徐德成起身關嚴窩棚的門,說:「張大帥最近又要派人來勸降,坐山好已答應接受改編。」 
  3 
  陶雙喜從鬍子那兒贖回來就傻了,大部分時間是笑,見著人笑,見到一隻狗也笑,稍微明白點兒的時候,口誦一首童謠: 
  小驢兒, 
  跑得快, 
  一張桌子八碗菜, 
  叫小三, 
  拿酒來, 
  你一盅, 
  我一盅…… 
  陶雙喜對誰都誦童謠,對貓對狗也誦。 
  「廢啦,雙喜徹底廢啦。」陶奎元哀淒地說。 
  馮八矬子加鋼兒溜縫兒,目的非常明顯,戳咕道:「不能放過坐山好,是他禍害了少爺。」 
  「這筆賬我是記下了,問題是鬍子那麼好找啊。」陶奎元說,他恨鬍子恨得咬牙根兒直,可是到哪兒去報復。 
  「刀還借不借?」馮八矬子提起利用日本人剿殺鬍子的事。 
  「借個老屁!」陶奎元有些怨氣,日本人突然改變了主意,令他心裡不舒服。他說,「角山榮不去追剿坐山好啦。」 
  「為什麼呀?」 
  「他的情人回到了他的被窩。」陶奎元說。 
  角山榮告訴警察署長山口惠子回來了,而且是毛髮未損,守備隊也不去剿什麼鬍子。 
  咋回來的呢?鬍子輕易放她回來?馮八矬子覺得事出蹊蹺。 
  「鬼知道,他們玩啥故故懂(詭計)啊!」陶奎元說,「原打算借日本人的勢力報了綁架之仇,結果崴(白搭)啦。」 
  「仇咱們自己報。」馮八矬子說,「鬍子也不是總呆在荒原上,青紗帳一倒他們暫時解散,照規矩有家奔家,沒家奔店,大部分沒家的鬍子冬天必來鎮上貓冬,我們正好關門打瞎子,趁機消滅他們。」 
  「到鎮上來貓冬的人多了,三教九流,分得清誰是鬍子?我們的仇人是坐山好,殺別人沒勁兒。」 
  找出坐山好的人也不難,獾子洞的徐家與鬍子有來往,徐老三至今還在綹子上,咱們派人盯住徐家,不愁找不到坐山好的藏身之地。馮八矬子有用不完的壞道道,一眨巴眼睛來一個,他說:「如果能逮住徐老三,就不是報仇的事……聽說徐家的大洋用馬槽子裝著。」 
  陶奎元不難聽懂馮八矬子的陰謀,此次被鬍子勒索去的幾千塊大洋正沒處要回來呢。也該有人出,誰出?徐家。勒索信是你徐老三寫的,至少他參加了綁架。 
  「弟弟牽驢,哥哥拔撅子。」馮八矬子說,「損失的錢財,咱朝徐德富要嘛。」 
  「不見棺材他不能落淚,徐德富不好對付。」 
  「嘿,不是讓徐德富見棺材,得讓他見屍體。」馮八矬子越說越狠,「抓住徐老三,說徐家通匪……他們拿什麼救人?大洋!」 
  陶奎元認為光整徐家不解恨,要徹底消滅坐山好綹子才能報綁架兒子之仇。 
  「我們當然不放過坐山好,瞅準時機,消滅他們。」馮八矬子表明效忠,主動請纓道,「我去獾子洞盯徐家,捋著他家的線索找到坐山好的巢穴,一舉消滅他們……」 
  「你去吧,不過要隱蔽,沒有絕對的把握不能碰徐家,怎麼說徐德富是日本人的囑托,得罪他無所謂,得罪日本人不成。」陶奎元叮囑一番,其實馮八矬子用不著叮囑,某些方面他比陶奎元狡猾、老辣,也更聰明。 
  「放心吧署長。」馮八矬子自信道,「聽我好消息吧。」 
  馮八矬子走後天氣驟然變冷,一兩天的工夫河冰封了。寒流對亮子裡鎮的人來說無大影響,人們說,冬天該冷就冷,夏天該熱就熱,那才是正常。然而,寒流襲擊小鎮,對陶家來說如一個殺手走來,厄運降臨。   
  第五章荒原尋找(8)   
  陶雙喜誦著童謠「小驢兒,跑得快,一張桌子八碗菜」走出房門,家人聽到他的誦童謠聲,認定是清醒時刻,也沒人太在意他,放任他出門去,一般他也不走遠,圍繞家房前屋後玩。 
  後來陶家人怎麼也想不明白,傻子陶雙喜在冬天裡忽然就想到魚的,而且自己去抓。 
  陶雙喜走出鎮去,直奔河邊。他聽見魚在冰下面唱歌聲音很宏亮,於是和魚對歌,當然是那首整天不離嘴的童謠小驢兒跑得快。他確實見到一條鯉魚,望亮魚——凍在冰窟窿裡的魚。 
  陶家在吃晚飯的時候發現傻子不在,才慌了手腳,馬上到街上去找。 
  出動的警察找遍全鎮,也不見陶雙喜人影。 
  「鐵匠鋪,他愛看掛馬掌!」二姨太突然高聲嚷道。 
  「一驚一乍的!」陶奎元斥責她,自從贖回來兒子,見他變傻啦,她就落下病來,時常是一驚一乍的。他說,「天已大黑,鐵匠鋪早關了門。」 
  直到後半夜,有人來陶家報信,說河面有一個快凍僵的孩子。陶奎元帶人找到兒子,人已說不出話來。 
  「放在冷水裡緩。」先生(醫生)說。 
  東北人有冬天吃凍秋梨的習慣,人人都知道緩凍梨的方法,用冷水,水越涼緩得越快。陶雙喜像一隻凍透的秋梨,在冷水裡緩了半天……人是活過來了,雙手十根指頭齊刷刷地凍掉一節,小便失禁,下身整日水流不斷。 
  半月後陶雙喜恢復說話功能,第一句話沒叫爹沒喊娘,卻說:「魚,紅毛大鯉魚!」 
  望此情景,陶奎元咬著牙走出院子,拔出匣子槍,沖天空砰砰連放了數槍。 
  謝時仿離開白狼山,毛驢換成一匹馬,上馬前,徐德成將一個叉形的樹根交給他。 
  「是什麼?」 
  「一旦哪個綹子找咱家的麻煩,就將這個東西給他們看,並說是坐山好的蛐蛐。」徐德成說。 
  「哎!」謝時仿告別道,「三爺,保重!」 
  謝時仿把叉形的樹根放在桌子上,向東家講了見徐德成的經過。 
  「接受張大帥改編?」徐德富對此很感興趣,改編後的鬍子不能再稱鬍子,他希望三弟的綹子早日接受改編。 
  「三爺說張大帥派人商談了幾次,坐山好猶豫不決,始終未吐口。不過,近些日子,坐山好活了心。」 
  「改編後他們要到哪裡去,欠點兒牙縫(消息)沒?」 
  「沒有,反正成了正規軍,都去城裡駐防,有吃有住,省得晝伏夜出,東躲西藏的。」 
  「他們成了正規軍就好了,最好能來亮子裡鎮駐防,也離家近一點兒。」徐德富希望是這樣好結局。 
  「三奶奶問起三爺的事,我怎樣說?」謝時仿問。 
  「入綹的事先不告訴她實情,只說他在裡邊挺好,幫助寫寫字什麼的。」徐德富說。 
  「三爺說插空(趁機)來家看看的事呢,告訴三奶奶嗎?」 
  徐德富尋思一會兒說:「那倒可以告訴她。」 
  4 
  徐家大院給鬍子遼西來馬隊包圍是三更天了,馬蹄叩著凍土地、槍械的拉動聲音在靜夜中格外清晰。 
  院內,徐德富同謝時仿順著馬道爬上炮台。 
  「當家的,鬍子來了不少。」老門說。 
  「他們沒說是哪個綹子的,老門你懂得他們的規矩和黑話,問一下。」徐德富說。 
  老門對著瞭望口喊話:「你們報個迎頭!」 
  「遼西來。」鬍子答道。 
  「我家是坐山好的蛐蛐(親戚)。」老門說。 
  院外,遼西來吩咐山口枝子道:「你帶人到北面去,我再盤問盤問他們。聽我的槍響,你帶弟兄們攻北炮台。」 
  山口枝子一揮手,幾個鬍子跟上她去。需要交代一下山口枝子,她冒險救出坐山好的糧台、上線員後,告別了姐姐回哈爾濱,半路上她遭遇了鬍子受傷,與大櫃遼西來邂逅相遇,帶她回匪巢,治傷的過程中,竟與遼西來有了友誼,心一橫,當起鬍子。   
  第五章荒原尋找(9)   
  「你們有啥憑證?」遼西來沒輕易相信徐家人的話。 
  「扔給他們看。」謝時仿遞給老門那段樹根,說,「三爺說它頂事兒。」 
  老門將樹根撇出炮台說:「看看這東西。」 
  遼西來拾起樹根,仔仔細細地看。咋看上去,普普通通一截樹根,滿山遍野隨處都可撿到。徐家人聲稱是蛐蛐,和鬍子是蛐蛐,可不是隨便說的。大櫃見到樹根底部,有一顆釘進去的子彈頭,什麼都說明了。遼西來下令道:「挑!」 
  鬍子馬隊撤走。 
  「還真管用。」徐德富說。 
  「這也是他們的規矩。」謝時仿說,「我出去揀回那寶貝東西。」 
  「再等等,等遼西來走遠。」徐德富說。 
  躲在暗處的馮八矬子,目睹了鬍子與徐家交涉的全過程,他甚至聽清了雙方說的每一句話。 
  「是什麼東西,鬍子見了就走開了。」馮八矬子盯住了徐家從炮台撇出來的東西,遼西來拾起來看,而後拋在地上離開。他在鬍子走後,搶在徐家人之前拾起那截樹根拿走。 
  「叫那人撿走了……」老門說,他在炮台上影綽看見有人哈腰拾起樹根,轉眼之間消失在黑夜裡。 
  「咦,誰呢?」徐德富疑懼道。 
  「我們追他嗎?」謝時仿問。 
  「別追,不知他是什麼人,咋個來路不清楚。」徐德富疑雲未消說,「看樣子今晚沒事啦,回去睡覺吧。」 
  鬍子騷擾一下離開,徐家大院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前院的臧雅芬抱著小芃蜷縮在炕裡。 
  「沒事了,鬍子走啦。」二嫂說,「你放下小芃。」 
  臧雅芬放下懷裡的孩子,抱著小的,惦記著大的,問:「嚇著四鳳沒?」 
  「她和大嫂玩嘎拉哈呢。」二嫂說。 
  鬍子到來之前,二嫂在正房堂屋,閒看大嫂和四鳳抓嘎拉哈玩兒,枝、驢、坑、肚的很有意思。 
  「二嫂,一聽到馬蹄聲,我心直得瑟(顫抖)。」 
  「在大院子裡,你別害怕,鬍子輕易打不進來。」二嫂安慰臧雅芬道,「剛才管家說鬍子一槍沒放,走啦。」 
  上次鬍子帶走德成嚇破了她的膽,一聽鬍子二字就發楚,臧雅芬仍然心有餘悸道:「二嫂今晚和我做伴吧。」 
  「中,正好和我侄女近便(親近)近便。」她怡然道。 
  「等德成回來,我同他商量把小芃給你。」 
  「你可別光用嘴支我,動點正格的,雅芬。」二嫂打心眼兒裡喜歡孩子,名義上作了德中媳婦多年,看著妯娌們男孩子女孩子的生,自己卻一旁看著,殘酷的現實擺著,沒和德中圓房,頂個空頭名份罷啦。 
  「唉,誰知道德成啥時才來家,一晃,快兩年啦,人是活是死說不上。」臧雅芬惦念起丈夫來。 
  「管家去年親眼看見了他,不是好好的嘛。」 
  「說是欻空兒(搶空閒時間)回來,可這空兒一欻就是一年多,小芃都會冒話啦,還是不見德成的人影兒,說不定全家人只瞞著我一個。」 
  二嫂坐在炕上,拼著雙腿將小芃放在上面悠著,說:「瞞沒瞞你,看大哥的臉啊。自打謝管家去西大荒回來,他便有了樂模樣。你說德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的,他樂呵得起來呀?」 
  「昨天我見大哥上火,嘴唇都燒破啦。」 
  「那是為德龍。」二嫂說。 
  「咋啦?」 
  程先生捎過話來,藥店的夥計走了缺人手……徐德富早就打算叫德龍過去,先學徒,以後好管理同泰和。可是,德龍死活不幹,氣得他掉了眼淚。 
  「德龍想幹點啥呢?」臧雅芬問。 
  二嫂說誰知道啊,唸書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大哥想帶帶他,讓他學管管賬,將來幫大哥支撐這個家,他說什麼也學不會算盤。大哥氣得真不想管他了,可老太爺去世前有叮囑,一定把德龍養大成人,大哥答應了他。德龍才十五歲,懂什麼,咋說也是小,慢慢就懂事了。   
  第五章荒原尋找(10)   
  「當年,二哥十五歲隻身一人去北平讀書……」臧雅芬無意提到二伯哥徐德中。 
  「能咋地,一去不回。」二嫂心裡灌滿苦水,聲音都苦滲滲的,「十多年沒丁點兒音信。」 
  「二嫂,」臧雅芬同情地說,「有時,想想你,我算得了什麼,德成滿打滿算,也不過一年半多一點兒時間,你呢,十幾年啊。」 
  「你呀,總是心裡明白腿打摽,整日愁眉苦臉的。人快瘦成一把骨頭,這麼樣下去,你還要不要命了?」 
  「論鋼條(堅強勁),我可不如你。」臧雅芬承認道。 
  「攤上啥就是啥,得挺。」二嫂認命,未圓房的媳婦苦守苦熬十幾年,說,「雅芬,怎麼說,德成還有消息,今兒個回不來,明兒個八成就能回來,終歸有指望。可我難有天亮的時刻啊!」 
  臧雅芬啜泣起來,哭自己,間或哭二嫂,女人怎麼啦,歎息命這樣苦啊! 
  「雅芬你的眼淚也實在方便,說來就來,用不著到哪兒去取。得,你再哭,我不和你做伴啦。」 
  臧雅芬委屈道:「人家不是為你嘛。」 
  「我自己沒覺怎麼樣,你倒……好勒,咱倆挑點兒痛快的事情嘮。」二嫂能寬慰自己,也能寬慰別人。 
  再說馮八矬子,他連夜往亮子裡鎮上的警察署趕。在徐家大院外拾起的東西,出了村子才掏出細看,身上又沒照亮的東西,月亮不很亮,他模糊看到是一截樹根子,徐家和鬍子勾結的秘密都在它身上。 
  「什麼東西?」陶奎元抽出一支香煙,馮八矬子劃火柴點著。 
  「鬍子包圍了徐家,是遼西來綹子。」馮八矬子說,「徐家炮台裡有人喊,說是鬍子的蛐蛐。」 
  「蛐蛐?」 
  「鬍子並沒信,徐家接著扔出這個東西,鬍子大櫃看後,帶著馬隊走了。」 
  「沒放一槍?」 
  「沒有。」 
  「哦,明白啦。」陶奎元說,「匪道上的規矩,有人在綹子上等於和鬍子是親戚,一般說來,鬍子不搶蛐蛐。」 
  「徐德成的確入了綹子。」馮八矬子以此推斷道,「我照署長的吩咐去白狼山摸了底兒,傳言坐山好正和張大帥的人談接受改編的事,假如是真的話……」 
  「仇?成為安國軍我們還有什麼仇?」陶奎元清楚目前形勢,安國軍雄威東北,把持各級政權,縱然有深仇大恨也報不了。 
  「那我們……」馮八矬子不甘心說,「有仇怎能不報呢。」 
  「誰說不報?你怎麼沒動腦子想一想,現在東北是誰的天下,公開說與安國軍有仇,你還想穿這身老虎皮?」陶奎元說,他比馮八矬子早知道坐山好接受改編的事。四平街警察局長告訴他,安國軍派人正和坐山好商談,成功後準備派他們駐防亮子裡鎮。 
  「他們要駐防亮子裡鎮?」馮八矬子驚訝道。 
  「有什麼不好啊?」 
  馮八矬子支吾半天,也沒說出坐山好駐防亮子裡鎮有什麼不好,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坐山好駐防亮子裡鎮好啊,送到貓嘴前的耗子,吃它只憑心情。」陶奎元笑起來,突然又收斂了笑,臉冰霜起來,「我們要先下手,先下手為強。」 
  「署長不是說安國軍……」 
  「四平街上不僅有安國軍,還有日本守備隊。」陶奎元站起身來,順手將那截樹根投進地爐子,說出自己的打算:在他們沒有做胎兒——接受改編之前,聯合日本守備隊消滅坐山好綹子。 
  馮八矬子憂心兩條:一是日本人幹不幹?大張旗鼓地得罪安國軍,會不會引來禍患。 
  「角山榮心裡憋著氣,幾年來,坐山好綹子沒少惹乎守備隊,扒鐵路,截火車,綁架他的情人……」陶奎元說,「角山榮對坐山好恨之入骨。」 
  「日本守備隊插手當然好啦,安國軍不敢得罪日本人。」 
  「坐山好一日不除,我心不甘啊。」陶奎元想到不幸的兒子,說,「即使在改編前消滅不了坐山好,以後找機會也得消滅他。」   
  第五章荒原尋找(11)   
  「還是早消滅的好。」 
  「我也這麼想,八矬子,你耳朵抻長一點,詳細摸一摸坐山好有多少人馬,老巢在什麼地方,活動規律……」陶奎元說,「我們要搶在安國軍的改編前邊動手。」 
  「徐家那兒?」 
  「先放一放。」陶奎元分出輕重緩急,說,「消滅坐山好綹子後再說,徐家的人沒長翅膀,飛不出三江縣。」 
  「是飛不了。」 
  5 
  夜半,徐德成騎馬悄然進村,狗沒聽見馬蹄響沒叫喚一聲,他在自家大門前下馬。 
  「誰?」炮台傳來老門的問話。 
  「老門,我是徐德成!」 
  「啊,三爺。」老門激動得聲音有些發顫道,「您等著,我這就去給您開門。」 
  進後院見正房當家的堂屋亮著燈,徐德成問謝時仿:「我大哥沒睡?」 
  「沒,你走後他很少前半夜睡覺。」謝時仿說。 
  「德成。」徐德富喜出望外。 
  「大哥!大嫂!」 
  徐鄭氏一邊抹眼淚一邊進裡屋叫出四鳳。她揉了揉惺忪睡眼,看清是父親,撲過來道:「爹!」 
  「四鳳。」徐德成抱著女兒,眼角濕潤。 
  徐鄭氏急急忙忙出屋,顯然是去找人。 
  「大哥,我回來……」徐德成說,話給長兄打斷了,「沒太要緊的話,明兒個再嘮,快去看雅芬和小芃她們娘倆。」 
  徐德成抱四鳳剛邁步,被湧進來的家人堵住。二嫂、徐德龍隨徐鄭氏進來。 
  「德成!」 
  「三哥!」 
  「二嫂……」徐德成同他們打招呼,目光涉過眾人,在尋找什麼人。 
  徐德富看出來三弟在找誰,問徐鄭氏:「雅芬呢?」 
  「她不來。」徐鄭氏說。 
  「天不早了,」徐德富發話道,「都回屋睡覺吧,有話明天再嘮!時仿,明早宰隻羊。」 
  羊給殺死到剝完皮,天才剛麻麻亮。羊這牲畜也怪,軟綿綿的性格,宰殺時卻顯得大義凜然,一聲不吭地任你宰殺。豬啊雞啊都往死裡尖叫,牛還哭呢!徐家人誰都沒聽見羊叫就不奇怪了。 
  堂屋裡,徐德富和徐德成分坐桌子兩側嘮嗑兒。此前,長兄帶三弟到家廟給祖宗上了香,磕了頭。 
  「都談妥啦,我們一百二十二人,按一個營的建制。四梁八柱,全套相應的職務。」徐德成對長兄講接受改編過程,最後說,「三天後去四平街,在那兒接受訓練,然後派我們駐守縣城。」 
  「肯定到亮子裡嗎?這樣離家也近一些。」徐德富說。 
  「談是這麼談的,也許還有變化。」徐德成說。 
  亮子裡地理環境特殊,東有資源豐富的白狼山,北有遼河支流□牛河,日本經營的滿洲鐵路從此經過。安國軍主力在關內作戰,缺少兵力,所以才急於收編一個像坐山好這樣人強馬壯的隊伍,到戰略重鎮亮子裡駐防。 
  「你想過沒有啊,你們曾綁了陶奎元兒子的票。」徐德富憂慮道,「可別小瞧這個職位不很高的警察署長,他手眼通天,安國軍、日本守備隊他都走平道似的……是亮子裡一霸,惹不起的人物。德成,他知不知道是你們幹的?」 
  「我想他知道是哪個綹子干的。」 
  「陶奎元的本事大啦,耳目又多,你們真的到了他的鼻子底下,他還不能聞出味來。唉,我擔心他不會饒過你們。」 
  「這事兒木已成舟,無法改變,只能到哪條河脫哪雙鞋啦……我處處謹慎就是。大哥!」 
  「嗯。」 
  「大哥,我們這幾個當弟弟的,讓你操心啦。」徐德成慚愧道。 
  徐德富苦笑一下道:「德中情況不明,個中原委我知曉,他不滿意咱爹給他娶回來的童養媳,借上北平讀書之機,逃婚;你是身不由己掛柱入綹……德龍呢,無牽無掛,書不好好讀,讓他到藥店去學徒,他死活不干……」 
  「德龍……大哥打算咋辦?」 
  「我想明年找媒人,給他成親。」徐德富說出打算,「或許有了家能拴住他的心。」   
  第五章荒原尋找(12)   
  「德龍明年也才十六歲,年齡還是小了點兒。」 
  「有相當的就先定下,我再勸勸他,看他是不是願去東北交通中學讀書,他什麼都不幹,給他完婚我也算對爹有個交待。」徐德富說。 
  「大哥,我今天晚上就走。」 
  「好容易來家一趟,怎麼不多住幾晚。」 
  「安國軍提醒我們,近日陶奎元和日本人接觸甚密,讓我們加以提防。」徐德成說。 
  「噢,三弟你抓緊回去,別誤了正事。」 
  陶奎元心不順,拿馬來撒氣,幾近虐待和殘忍程度。撒氣的方式也特別,他不打馬,而是到一馬平川上鞭馬猛跑,一直跑得馬通身是汗,轟然躺倒下去,有的甚至死掉。 
  馮八矬子怕出事,遠遠地瞟著,他對署長忠心耿耿。 
  坐騎用盡生命最後一絲力氣越過一道深壕溝,風吹一片樹葉似的落在黃土壕幫上,陶奎元差不多是從馬背上走下來,回頭望眼渾身抽搐的馬,一屁股坐在鹼土地上。 
  馮八矬子走過來,遠遠地就下了馬。 
  「署長,大不了讓他多活幾天。」馮八矬子勸陶奎元道,「正如你說,他們來鎮上駐防,還不是耗子送到貓嘴邊。」 
  「整死坐山好,碾死一隻螞蟻那麼輕而易舉。我生角山榮的氣,一拖再拖,遲遲不動蹭(動手),早行動一天,他們也改編不成。」陶奎元埋怨起日本人來。 
  四平街警察局直接給陶奎元下達命令:坐山好綹子已接受改編,番號是安國軍第二十九騎兵營,即將奉命到亮子裡鎮駐紮,警察署做好迎接和安全保衛。 
  「讓我們迎接他們進城……」 
  「署長,胯下之辱我們先忍著。」馮八矬子講出陶奎元也是那麼想的事,說,「三江縣設警察局在即,咱們署升格為警察局,您就是局長。因為報仇耽誤您的前程不值啊!何況您現在是警察署長,殺掉坐山好機會多多。」 
  陶奎元點點頭,贊成從長計議,不能因小失大。 
  「坐山好來了,咱們全當沒有那麼回事一樣,穩住他……」馮八矬子出謀劃策道。 
  「你呀,就是道眼多。」陶奎元露出笑容,眼睛望向壕溝,說,「你去看看它死沒?」 
  馮八矬子走到壕溝旁,見到嘴角流著血的馬,它睜著藍色的大眼睛,有雲彩在眸子裡邊飄動,不過,那眼仁凝固了。   
  第六章錯位婚配(1)   
  最可歎 
  風俗差 
  小小孩童就成家 
  新郎不過八九歲 
  娶妻倒有十七八 
  ——民間歌謠 
  1 
  徐家上上下下為徐德龍的婚禮準備著,到處是忙碌的身影。殺豬、宰羊……徐德富指點家人在院子裡搭建喜棚子。 
  「當家的,辦妥啦。」謝時仿騎馬進來,一臉喜氣道。 
  「辛苦你啦時仿。」徐德富說,「不提前請李顯亭的鼓樂班子,難排上號。」 
  在亮子裡一帶的噴字行——民間鼓樂班子,李顯亭的鼓樂班子最出名,紅白喜事以請到他們為榮耀。 
  「請李顯亭。」選鼓樂班子時,當家的徐德富說。 
  此前,聽說徐家要辦喜事,斷定要大操辦,隆重氣派,幾個鼓樂班子派人來徐家「上買賣」,如果上去可賺錢出名的。 
  「一定請李顯亭。」徐德富謝絕了幾份「上買賣」的,吩咐謝時仿道,「你帶定錢,親自上門去請,這樣才保掯(保險)。」 
  李顯亭的鼓樂班子在亮子裡鎮的一條熱鬧街上,門前掛著招幌,是一面大鼓,鼓下掛個喇叭,下面綴著紅穗。 
  謝時仿邁進門檻,拱手道:「煩請李師傅出趟買賣。」 
  「好,」掌櫃的道,「要幾個人手?」 
  「八個。」謝時仿將錢袋放下,說。 
  「六十塊大洋。」掌櫃的出價。 
  「六十就六十。」謝時仿沒還價。 
  謝時仿走在夏天的亮子裡鎮街道上,今天比趕集還熱鬧。路過新建的騎兵營房前,給警察趕開:「靠邊走,靠邊!」 
  營房前,鎮府官員、名流、眾人夾道歡迎安國軍進城。 
  穿著營級軍銜制服的坐山好、徐德成兩人騎高頭大馬,行進在隊伍前邊。隊列裡有草頭子、大德字、秧子房掌櫃的、馬拉子……謝時仿發現了幾個熟面孔。 
  陶奎元鼓掌,他心裡想的和面帶的表情是兩碼事,目光落在徐德成的臉上、肩章上,對身旁的馮八矬子說:「那不是徐家老三麼,他參加了安國軍。」 
  「徐德成是副營長呢。」馮八矬子說,他接下去朝本沒有鬍鬚的下巴頦捋一下,說,「他可是雁尾子。」 
  雁尾子是土匪黑話,本意指人的鬍鬚,馮八矬子將此隱喻為徐德成當鬍子,而且在坐山好的綹子上。 
  陶奎元嘴角牽動一下,一種情緒給掩蓋過去。坐山好無意地朝這邊望,與陶奎元相碰,他的嘴角再次牽動一下。 
  「是三爺!」謝時仿心裡說。 
  李顯亭的鼓樂班子請到了,徐德富高興。 
  「咱要的是八個人手,掌櫃的說保證要吹啥給來啥。定錢我付了,咱們後天派車去接。」謝時仿說。 
  「安排佟大板子起早去接。」徐德富說。 
  「東家,」謝時仿壓低聲音說,「還有個好消息。」 
  「什麼?」 
  人多眼雜,謝時仿表露出在此說不方便,徐德富便同他走到一邊。 
  「鎮上到處張貼標語,歡迎安國軍的騎兵營到亮子裡駐防。我仔細一問,嗨,巧啦!」 
  「德成!」徐德富驚喜道。 
  「是啊!正是他們的二十九騎兵營。」 
  「掃聽(打探)准啦?」 
  「准啦。」 
  「好,好啊。」徐德富喜出望外道,「德成駐防鎮上,又趕上德龍大婚,真是太好啦。」 
  「喜上加喜啊。」謝時仿說。 
  徐家堂屋,徐鄭氏在煤油燈下,用紅紙剪雙喜字,炕上已擺了幾個剪好的紅喜字。 
  「你看出來了,德龍對這樁婚事不太滿意?」徐德富算是喜中的憂慮,「一點兒都不上心。」 
  「德龍心裡裝著個人。」徐鄭氏說。 
  「誰?」 
  「還能有誰。」徐鄭氏沒說破,卻點了點道,「你煩誰呀?」 
  「喔,秀雲姑娘不行,倒不是她人不中,而是她那個爹,輸耍不成人。同他結了親家,我怕叫老親少故笑掉大牙,戳破脊樑骨。」   
  第六章錯位婚配(2)   
  「你轟走媒人,還給大肚子一首歌謠,這事兒他還不恨你一輩子?」徐鄭氏說到去年的一件事。 
  徐大肚子細論起來和徐德富沾親,應是一個祖宗,大徐德富一輩。大肚子沒染上賭博之前,兩家還有來往,自打大肚子輸了房子輸了地,徐德富再也不搭理大肚子,並告訴家人不准和他來往。徐德龍年紀小,他沒把大哥的話當話聽,照樣往大肚子家跑,找秀雲玩。 
  將媳婦輸掉的徐大肚子,用那頭毛驢馱著女兒越過國境線,弄回一峰公駱駝,在人煙稀少的西大荒居住下來,女兒的心思還是讓他給看出來,她願嫁給徐德龍。於是,他托了媒人。 
  「當家的,」媒婆劉媽眼睛、眉毛都是笑的,說,「我來介紹個人兒(說媒)。」 
  「給誰介紹啊?」徐德富猜出來是給四弟德龍,他故意這麼問。 
  「四爺啊!」媒婆劉媽靈活起她的舌頭,說女方如何如何的好,和徐德龍是如何如何的般配,說,「天造地設的一對兒。」 
  「誰家的閨女啊?」徐德富問。 
  「你認識,你們還是親戚。」媒婆劉媽說出徐大肚子。 
  徐德富聽後笑笑,媒婆劉媽從來沒見過這種笑。 
  「怎麼樣?」媒婆劉媽問。 
  徐德富站起身,拿起毛筆蘸了墨,刷刷地寫起來。媒婆劉媽覺得莫名其妙,不知當家的要幹什麼,又不好問,等候在一旁。 
  「請你把它交給大肚子。」徐德富捲起紙遞給媒婆劉媽,說,「他看後自然明白。」 
  「這個紙卷兒?」媒婆劉媽大惑道。 
  「管家,給劉媽拿五塊茶錢。」徐德富打發人,說,「辛苦一趟不容易。」 
  媒婆劉媽悻悻而走。 
  「不轟,那個受大肚子委託的媒婆肯走哇?抄首歌謠給他,他看後一定明白我為什麼拒絕這門婚事。」徐德富說。 
  「你讓德龍抄寫的那首歌謠。」徐鄭氏瞥眼櫃蓋道,「德龍送過來啦。」 
  「喔,你不說我都忘了,我得看看他的字長進沒。」徐德富從櫃蓋上拿過一卷紙,在油燈下展開,歌謠是: 
  漲大水,漫城牆, 
  賭博的光棍賣婆娘。 
  不賣婆娘肚裡饑, 
  賣了婆娘受孤寂, 
  娃娃哭,要吃奶, 
  各尋各,在哪裡? 
  「我始終不明白,當年你給媒婆帶走這首詩是轉彎抹角地告訴大肚子,因他賭博才不同意這門親事。可現在你又讓德龍抄它幹什麼?」徐鄭氏說。 
  「目的相同。」 
  「什麼目的?」徐鄭氏詼諧地道,「直羅鍋(改正錯誤)。」 
  「也是說明我不同意他娶秀雲的原因。」徐德富說,他含蓄地表明了自己的態度,且十分堅決。 
  「德龍才十六歲呀,哪裡懂這些轉彎抹角的事,你明白地對他說多好,讓他抄詩,虧你想得出。」她認為德龍年紀還小,直巴楞騰地和他講道理,幹嘛指東說西。 
  「你別埋三怨四的啦。」徐德富說,「世上最無情的莫過於賭徒賭棍,什麼惡事都幹得出來,大肚子名聲太壞。丁家是正經過日子人家,淑慧比德龍大三歲,應了那句老話,女大三抱金磚。」 
  「事已至此,還說什麼呀。」徐鄭氏說,德龍的婚姻媒人保媒,求取女方八字,卜吉合婚,議定聘禮,傳達喜期全套程序下來了,已既成事實。她問:「德成回鎮上的信兒准了嗎?」 
  「准啦,時仿親眼看見德成騎在馬上,穿著軍官服……」徐德富說起甚是欣慰,「過兩天給德成送信去,正日子那天讓他趕回來參加德龍婚禮。」 
  2 
  正日子前一日,徐家亮了轎,也稱晾轎。花轎架設在大院中央,轎簾對院門,下半截揭起,露出內套小轎底,供前來賀喜的親朋故友觀賞。夜裡轎前點子孫燈一對,可見「肅靜」、「迴避」牌。 
  亮轎一晝夜,第二天黎明發轎,一行迎親隊伍出了獾子洞。 
  新郎徐德龍騎匹雪青馬走在前面,迎親隊伍來到馬灌啾河岸邊,河面很寬,水很淺,木橋枯瘦窄小,有人往橋面上鋪紅氈。新郎騎馬上橋,心不在焉,他俯瞰橋下,顯然在尋找什麼。一條鯉魚躍出水面,他一臉的喜悅,勒住馬,興趣地觀看魚落下後河水的漣漪。   
  第六章錯位婚配(3)   
  迎親隊伍因新郎站住,忽然停下。 
  「怎麼停啦?」後面有人問。 
  迎親的支客人跑向隊伍前頭的徐德龍,說:「四爺,橋上不能停轎。」老令兒迎親隊伍不可在橋上停留。 
  「魚賊厚(多)。」徐德龍目光仍在河面遊蕩,心旁騖在魚上,像是沒聽見,興趣地叨咕起捕魚的歌訣:緊搶魚,慢推蝦,不緊不慢推蛤蟆。 
  「四爺!」支客人急切地道,「橋上停不得轎啊。」 
  「停不得轎。」徐德龍收回目光,滿不在乎的樣子,催馬:「駕!停不得轎。」 
  徐家大院大門兩側的婚聯特搶眼:玉種藍田碧,絲牽繡幕紅。 
  前來賀喜的人絡繹不絕,謝管家在門前遠遠地迎候。一頂四人抬小轎到來,一鄉紳下轎賀喜道:「恭喜,恭喜!」 
  「同喜!」謝時仿拱手轉向院內喊,「百草廳劉老闆駕到!」 
  一匹馬到來,謝時仿讓下人去牽馬,向來人拱手,朝院內喊:「馬家窯胡屯長駕到!」 
  一男孩在上馬石上點響爆竹,得得馬蹄響,吸引眾人目光。謝時仿朝村頭望去,一匹白馬拖塵馳來,徐秀雲下馬,馬韁甩給徐家下人。 
  「這位小姐是?」謝時仿一時沒認出來人,面熟又吃不準是誰。 
  「徐秀雲!」她自我介紹道,「我代家父來賀喜。」 
  「唔,想起來啦!」謝時仿認出是徐大肚子的女兒,趕忙說,「徐小姐,請!」 
  徐秀雲大步流星地進院去,顛沛流離的兩年足以改變一個人,風餐露宿粗糲了性格,女孩特有的東西在她身上霧一樣稀薄,她一雙天足,又穿著男人的皮靴,手還拎著桿馬鞭子。 
  「當家的,」謝時仿直接到堂屋,說,「徐大肚子來上禮。」 
  「他?」徐德富一愣。 
  「本人沒來,派女兒秀雲來的。」謝時仿說明道。 
  「好好招待她。」徐德富頓然想到秀雲身世,歎息道,「唉,一個苦命的孩子……時仿,花轎還沒到?常熟莊沒多遠的道哇。」 
  「我估摸花轎快到啦。」謝時仿說。 
  送迎親兩支隊伍停在徐家大院前,大門洞開,紅氈鋪向院內。徐家用人在下馬石前扶新郎下馬,管家謝時仿只扶徐德龍一人進院,大門立刻關上,將丁家人全隔在院外。 
  大院內響起鼓樂吹打,《工尺上》《工尺上》,為鼓樂班套路的開場曲。據曹保明著《中國東北行幫》載:《工尺上》為報門曲,吹打三通。第一通《工尺上》,先吹號(喇叭),大約半袋煙工夫;再來《工尺上》還是先吹號,還是半袋煙工夫;第三遍開場要變吹《柳河音》,連續吹幾個反覆,大約半袋煙工夫多一點兒……收尾還是《工尺上》。曲子火爆…… 
  槓夫在關閉的大門前停止顛轎,新娘待在轎子裡。送親的丁家人中,一個婦女懂這個習俗,說:「勸性子勸性子,也叫閉性、別性。據《中國風俗辭典》載:婚禮正日,新娘乘轎到婆家門口,大門久閉不開,致使新娘不能下轎、進門,賴以顯示夫門家規的威嚴。趁此間隙,院內屋內做婚禮前的最後準備,直到送親人心煩意亂時,方啟門。呢。」 
  「閉性!」另一個婦女重複一句。 
  鞭炮炸響,大院門重開,送親婦女攙扶新娘丁淑慧下轎,順著鋪好的紅氈入院,滿院人客,喜氣洋洋。 
  紅氈盡頭,堂屋擺著天地桌,除了天地碼兒天地碼兒:結婚的祭器,主要是天地牌。一張桌子上置一壺,紅線繩系二交杯,另一張桌子,擺一具羊尾骨,兩碗熟切肉絲,兩碗黃米飯。 
  「拜天地!」主婚人高喊道。 
  新房門坎前放一具馬鞍,兩個手持「寶壺」的幼童立在門兩側。徐德龍引新娘進洞房,將兩隻寶瓶塞給新娘,新娘抱在懷中。 
  新郎、新娘同跪拜天地……接下去新郎、新娘喝完交杯酒,象徵性吃肉絲、黃米飯。 
  下一道程序,婚禮主持人主持拜祖儀式,地點在徐家的祠堂,牆上祖宗繡像,案桌上擺滿供品,香燭點燃。新郎、新娘向徐家祖宗牌位三叩首。   
  第六章錯位婚配(4)   
  主婚人宣佈道:「新郎新娘入洞房!」 
  西廂房,花格窗上貼著大紅的喜字。門貼喜聯:梧桐枝上棲雙鳳,菡萏花開宿並鴛。 
  新娘丁淑慧抬起纏足小腳,跨過馬鞍的那一刻,新郎徐德龍接過管家謝時仿遞過來的秤桿,將丁淑慧的紅布蓋頭挑下,扔向房頂。 
  丁淑慧轉臉,瞧風飄的紅蓋頭……眾人數雙眼睛望著紅蓋頭,紅蓋頭飄向青色魚鱗瓦房頂。 
  徐家在大院內臨時搭起席棚,幾十桌酒席同時開,眾人推杯換盞,熱鬧非凡。 
  「四喜丸子!」端菜的人報菜名。 
  女客的餐桌上,徐鄭氏夾菜放進身旁徐秀雲的碟裡說:「吃菜,吃菜,秀雲姑娘。」 
  「嘖嘖,」二嫂讚美的目光道,「畫兒似的,幾歲啦?」 
  「十六歲。」徐秀雲答。 
  「和四弟同歲。」二嫂說,話裡含有別意,徐鄭氏聽出來了,要說什麼,欲言又止。 
  謝時仿走過來,在徐鄭氏耳邊低聲說些什麼,她慌然道,「怎麼會呢?快去找找。」 
  謝時仿匆匆離開。 
  「誰?」臧雅芬嘴還是快,問:「大嫂,找誰呀?」 
  「來,來!」徐鄭氏故意岔開話題說,「大家長伸筷,吃好。」 
  「大嫂……」臧雅芬還追問。 
  「雅芬,」徐鄭氏示意她別問,說,「今晚你早點兒歇著,德成回來一趟不易,好好陪陪他。」 
  臧雅芬有些羞澀,淺聲道:「大嫂真疼我啊!」 
  「一晃,德成又有半年沒來家。」徐鄭氏轉移視線說,「也該到家了……直穿馬灌啾河路近不少。」她指不走橋,涉水過來。 
  從亮子裡鎮到獾子洞,路過一片平展展的河套地,便可看到徐家綠油油的莊稼,面積足有四百□,二里地長的壟頭子……地邊是一條沙崗,生長著一棵歪歪斜斜的孤樹,枝椏間有一個黑□的老鴉窩。望見它,不由使人想到一條謎語:青秫稈,挑大碗,年年下雨下不滿。 
  「營長,獾子洞村還有多遠?」勤務兵有根問。 
  「吁!」騎著青鬃馬的徐德成勒住韁繩,望眼老鴉窩,說,「見到老鴉窩,過了馬灌啾河,就到家啦。有根,歇會兒,讓馬吃點草。」 
  勤務兵牽著兩匹馬到草地上,用韁繩縻住馬。 
  徐德成靠在樹幹上,臉浸在樹陰裡抽煙。勤務兵坐在明媚陽光處,解下腰間行軍壺,揚脖喝水,咕嚕嚕很響。 
  徐德成盯著勤務兵,吐出一股青煙。 
  「營長,我?」 
  「有根,今年十九歲了吧?」 
  「十九,屬雞的。」 
  「你比德龍大三歲。」徐德成感慨道,「你扛槍打了幾年仗啦。」 
  「四爺今年十六歲,做新郎……」勤務兵不是覺得新鮮,而是認為早了點兒。 
  抽透了煙,徐德成說:「走吧,不然就趕不上頭席啦。」 
  「你們這一帶獾子多嗎?」勤務兵緊跟上去,問。 
  「在早,人腳獾子隨處可見,四處打洞……村名還是我爺爺給起的,他教過私塾呢!」 
  「識字多好。」勤務兵羨慕道。 
  「部隊在亮子裡安定下來,我抽空教教你。」徐德成說,「你是得識幾個字。」 
  「營長,這回接太太走嗎?」勤務兵問。 
  「接走,我和她們娘三兒牛郎織女幾年嘍!」 
  馬灌啾河南岸,徐德成、勤務兵策馬在河灘上行走,他們沒直接涉水過河,要走那座木橋。 
  「到家啦。」徐德成指指對岸,說,「我聽見卡《海青歌》啦。」 
  「卡?營長啥叫卡。」 
  「就是喇叭匠子的小活兒,雞叫,雞報蛋什麼的……」徐德成說,「麻溜走,席都開啦。」 
  勤務兵鵝子一樣抻長脖子拔起頭,半站馬鞍上傾身朝前方眺望。大片柳樹中,隱約可見村落,土坯房草頂,幾隻鴿子帶著哨響,盤旋屯子上空。 
  兩匹馬馱著主人上橋,忽然見從上游飄來一頂瓜皮小帽,有根的馬駐足,灰兒灰兒地嘶叫兩聲,他覓流望去。   
  第六章錯位婚配(5)   
  幾個赤身裸體的孩子,嬉鬧著朝他們游來,有個孩子喊:「帽——子!」 
  水中漂動著帽子,嶄新的黑緞子半球小帽,孩子們游來,徐德成一怔道:「是德龍!德龍!」 
  「三哥。」徐德龍用手抹去臉上河水,手還握著個網樣的東西。 
  「麻溜上來!」徐德成馭馬到河邊,左腿離開馬鐙伸出去,徐德龍抓住他的皮靴,爬上馬背,全裸的軀體在棕色馬背上格外顯眼。 
  「三哥,你回來啦。」徐德龍說。 
  勤務兵一旁竊笑,光赤蔫(赤條條)的新郎樣子很逗樂。 
  「德龍,今天是你正日子,你怎麼在這兒?」徐德成迷惑道。 
  「抓獾子。」徐德龍說。 
  獾子是旱地動物,能跑水裡來?河水中一個光□拉叉的孩子問:「徐德龍,你還抓不抓獾子?」 
  「抓,咋不抓。」徐德龍光赤身子在馬背上比比劃劃。 
  「胡鬧!到什麼火候眼兒……德龍,穿上衣服趕快回家。」徐德成指使勤務兵道,「有根,到河汊子邊兒取德龍的衣服。」 
  3 
  「前院後院,馬棚子、駱駝圈、菜窖……加細找找。」徐德富面有慍色,很生氣道,「德龍真是不成人!」 
  「都找遍啦,沒有。」謝時仿說。 
  「客人全等著新郎敬酒呢,繼續找。」徐德富生氣道,「德龍太不懂事,這麼不著調(不守規矩)!」 
  「當家的,」謝時仿勸道,「您別著急,我叫幾個人分頭去找,肯定能找到。」 
  這時,大院門口有人喊:「三爺回來啦!」 
  徐德富見馬背上還有四弟,臉浮出笑容,吩咐管家說:「讓德成先回他房歇著,呆會兒單為他開一桌席。快讓德龍敬酒,你陪他各桌敬客,別出醜。」 
  「是是。」謝時仿答應道。 
  徐德富向餐桌走去,遇見衣裝不整的四弟,立刻撂下臉來,攮斥道:「德龍你真出息,今天是什麼日子?」 
  「結婚。」徐德龍怯生生地答,迴避長兄責備的目光。 
  「你還知道啊!」徐德富口氣嚴厲,明顯的不滿意。 
  「四爺,咱們去敬酒。」謝時仿趕緊過來解圍,引著徐德龍滿院各個酒桌敬酒。 
  徐秀雲告辭,邁出高高的門檻,一隻高腰靴子,又一隻靴子。謝時仿指使下人道:「把徐小姐的馬牽過來。」 
  下人牽來匹白馬,將韁繩遞給徐秀雲,她騎上馬,轉頭,目光涉過幾個人,落在身著新郎服裝的徐德龍的臉上。 
  徐德龍抬起的手停在半空,嘴唇嗡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徐秀雲猛轉過身,抖韁策馬離開。他望著她遠去的背影,扯下斜披的紅綢帶,揉成團扔到地上,被風刮動,一團火在地上滾動。 
  直到天黑,婚禮接近尾聲,但並沒結束,洞房還有事情沒完。新娘丁淑慧懷抱「寶瓶」在炕上「坐帳」,新屋空蕩,外屋門響動,她筆挺坐直。 
  「寬心面準備好啦,淑慧!」徐鄭氏、二嫂等人進屋來,後面跟著用人王媽,手裡端著熱乎乎的麵條、餃子。 
  「德龍呢?」徐鄭氏見新娘一個人在新房裡道,「二嫂你去叫他!雅芬,你鋪被褥。」 
  臧雅芬從炕琴裡取出被褥,並排鋪兩床被,往被褥間揚棗、筷子、花生。 
  駱駝圈吊掛盞馬燈,燈光搖曳,幾峰駱駝在反芻。燈光照到的地方,一隻青蛙拚命前掙,腿被一隻手拽著。徐德龍用一根小棍,輕輕敲打青蛙背部,青蛙身體鼓脹起來,他誦童謠:「蛤蟆蛤蟆你氣鼓,過年給你二百五!蛤蟆……」 
  一雙女人的腳融在燈光裡,可見鞋尖的榴開百子圖案。徐德龍抬起頭道:「二嫂。」 
  「四弟啊,到了什麼節骨眼兒,你還玩蛤蟆……快回新房,媳婦等你吃寬心面呢。」二嫂說。 
  「我不餓,要吃你去吃。」 
  「我吃?」二嫂又氣又笑道,「四弟,今晚是你的好日子,好事等你呢。」   
  第六章錯位婚配(6)   
  「好日子?」徐德龍拎起蛤蟆說,「啥好事?告訴我二嫂……」 
  「四年私塾你算白念啦,就飯吃了。」二嫂終歸生不起氣來,只是說,「先生沒告訴你金榜題名、洞房花燭夜啥的啊?」 
  「你去洞房吧,我玩一會兒。」徐德龍心還在蛤蟆上,像是故意氣嫂子,口誦民謠:「花花轎,八人抬,一抬抬的過門來……」 
  「讓你皮,」二嫂擰住徐德龍的耳朵,連拽帶扯,「走!入洞房去。」 
  徐德龍給幾位嫂子生拉硬逼弄進洞房,臧雅芬將一塊白布放在丁淑慧面前,嫂子們準備離去。 
  「今晚鋪上它。明天,我們可要驗紅啊!」臧雅芬說。 
  丁淑慧不解其意,望著白布發呆。 
  「咱徐家的規矩,婆婆留下的,新婚第一夜……明早,你把它搭在幔桿上,大家都能看見。」徐鄭氏說,「家人要驗紅。」 
  徐德龍像個局外人,在一旁傻聽傻看,竟然還傻笑。 
  「淑慧,」徐鄭氏叮囑道,「德龍歲數小,你好好教教他。走吧,讓新人早點歇著。」 
  幾位嫂子一起離去,關上門。丁淑慧撂下窗簾、幔帳,徐德龍漫不經心地望著幔帳。她先鑽進幔帳裡,脫掉衣服後,召喚:「德龍,上炕。」 
  徐德龍紋絲未動。 
  「上炕呀德龍!」 
  徐德龍心不在焉道:「我不睏。」 
  丁淑慧吹滅燈,徐德龍怕黑才鑽幔帳。過了一會兒,她伸手去拉徐德龍的被子,他拉緊被子蒙上頭。 
  「德龍……」丁淑慧渴求道。 
  「我困啦。」徐德龍拒絕。 
  「我被窩好啊……」丁淑慧誘導,手侵略過來。 
  「再纏磨我,」幔帳裡傳出徐德龍威脅的聲音,「我喊人啦!」 
  丁淑慧一臉苦楚,手摸著枕頭,一對鴛鴦戲水圖。手移近下身,褥子上鋪著白布,白布很新,接觸有明顯植物的感覺。幾個嫂子的聲音驀然響起: 
  「明早,你把它搭在幔桿上,大家都能看見!」 
  「明天,我們可要驗紅啊!驗紅,驗紅……」 
  丁淑慧將白布攥成團,暗暗落淚。身邊睡熟的徐德龍蹬踹掉被子,身上衣服穿戴整齊。 
  「驗紅!驗紅!」 
  驗——紅!驗紅紅紅……丁淑慧從炕琴中摸出針線笸籮找到剪子,扎向自己的大腿根兒,血洇紅了身下那塊白布。 
  夜很深了,徐家大院只一兩盞燈亮著,徐德成的屋子沒吹燈,四鳳給大嫂接到上屋去睡,小芃睡熟。 
  「真想死你啦。你想我嗎?」他說。 
  「想沒想你,問它。」她說。 
  「騎兵鬥志昂揚,準備上戰場。」 
  「那我是你胯下的馬。」 
  橫刀立馬,戰鬥異常激烈。 
  「我這次接你們娘三到鎮上去住。」徐德成說。 
  「那你天天揚鞭催馬!」 
  另間亮著燈的是當家的屋子,徐德富靠在高背木椅上,很疲憊。喝口茶道:「兩年不見秀雲,長成大姑娘,我都快認不出啦。」 
  「人越長越俊。」徐鄭氏給睡著滾下枕頭的四鳳重新枕上枕頭,說,「聽說大肚子還賭。」 
  「一仍舊慣。」 
  「攤上沒正事兒的爹,也真遭罪。」徐鄭氏說,「我問秀雲,她說和她爹住在西大荒。」 
  「先說賭耍方便。」徐德富鄙視賭徒,「屬狗的記吃不記打。」 
  「誰恁大癮頭子,到荒甸子去賭啊?」徐鄭氏搖搖頭道。 
  還不能不相信,真有人經常來西大荒找徐大肚子賭博。地窨子裡點著馬燈,牌桌前坐著徐大肚子的賭友,國兵漏、箭桿瓤子,他們三人擲骰子。 
  「筵席嚼管(飯菜)咋樣,秀雲?」徐大肚子問女兒。 
  「八碟八碗……」徐秀雲答。 
  「八的八,夠硬的啦。十里八村的,他家早富,最有勢力。聽說亮子裡鎮有頭有臉的人都上了禮。」徐大肚子問,「唔,見著當家的沒?」   
  第六章錯位婚配(7)   
  「見啦,他送我一副新馬鞍子,當場叫人給換上的。」 
  「當家的沒問起我?」徐大肚子搖晃手裡的骰子,自答道,「他怎麼會問起我呢?指定沒問。」 
  「咋沒問,還特地給你帶一份酒菜。」徐秀雲說。 
  「我們半夜有吃的啦。」徐大肚子樂了,接著問女兒,「你注意德龍的手沒?」 
  「手?」徐秀雲大惑。 
  「那是一雙耍錢的手,別看當家的徐德富嘴硬,他家早晚也要出賭徒。德龍肯定是賭徒!」徐大肚子說,像是這樣說很解氣。 
  國兵漏生雙桃花眼,淫蕩的目光在徐秀雲的胸前掃來掃去。徐大肚子使勁摔一下骰子,拉回國兵漏的目光。他支開女兒道:「秀雲,你去給駱駝填把草。」 
  駱駝在星空下悠然反芻,樣子很紳士。動物界狼吞,虎嚥,豬欻,狗啃……很少有駱駝進食這樣高雅的。 
  坐在草地上的徐秀雲回望地窨子,幽暗燈光射出,擲骰子的聲音隨之傳來,她悠長一聲歎息。呆到後半夜,天有些涼,她回到地窨子,悄悄進到裡間,和衣躺下。 
  骰子在藍邊瓷碗裡旋轉,國兵漏與徐大肚子繼續擲骰子,油燈芯火苗漸低。 
  「秀雲,添點燈油。」徐大肚子說。 
  「哎!」睡眼惺忪的徐秀雲從裡間拿煤油瓶子出來,往馬燈裡加油,而後回到裡間去睡覺。 
  地窨子裡的賭博停頓一下,徐大肚子輸光了錢。 
  「干爪啦,你還玩嗎?」國兵漏問。 
  徐大肚子還是想賭。 
  「改日效厘手寬綽再玩。」箭桿瓤子說,他叫了很少有知道的徐大肚子的真名。幾乎沒人叫他的名字,綽號不僅響亮,而且富有涵義,麻將有句牌謠:肚大腰圓生個胖寶寶(五餅)。徐效厘肚子大,像麻將五餅那張牌。 
  「認賭服輸吧,屌毛□光,你沒什麼可拿上桌面的東西了。」國兵漏採用了激將法,他可有已久的蓄謀,「到什麼時候,你也不敢把閨女押上,你手氣太臭,准輸沒贏。」 
  「算了,哪天玩吧。」箭桿瓤子起身說,「熬兩天啦。」 
  「說你手臭你還不服氣,現在玩你得輸到明年去。」國兵漏仍舊激將,他太瞭解輸紅了眼什麼都敢押上桌子的徐大肚子。 
  「押上我閨女!」徐大肚子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幹啥動這麼大的輸贏呢?」箭桿瓤子一愣道。 
  「你想好嘍,咱動真贏的,輸了可要兌現。」國兵漏暗自為徐大肚子上鉤高興。 
  「你押什麼?」徐大肚子問。 
  「隨便你說。」 
  徐大肚子望著國兵漏的手,說:「你的五根手指頭。」 
  「正手(右手)?」國兵漏翻轉下右手,問。 
  「不,左手!」徐大肚子說。 
  「嘿嘿!」國兵漏訕笑道,「你知道我是左手擲骰子。」 
  「擲吧,」徐大肚子盯著對方的手說,「趁著它還長在你的胳膊上!」 
  國兵漏望著秫稈蓆子隔成的地窨子裡間,得意地微笑,左手搖晃骰子道:「咱們一局定乾坤!」 
  「一局定乾坤!」徐大肚子不示弱道。 
  三隻骰子旋轉,徐大肚子睜大眼睛望著,國兵漏、箭桿瓤子也跟望,骰子出現十二點,滿貫。 
  徐大肚子乜斜對手一眼,擲骰子道:「大!」三隻骰子要殘酷他一把,出現2、2、4,三個小點數。 
  「你輸啦!」國兵漏喊的聲音特別洪亮。 
  徐大肚子順臉淌汗,他絕望地癱坐一旁。 
  「岳父大人,小的領人了!是你告訴令愛,還是……」國兵漏眉飛色舞,有些迫不及待。 
  「兄弟,」徐大肚子求饒道,「請你念在我們多年相識的份上……我欠你一次。」 
  「你拉屎往回坐?」國兵漏不依不饒,說了最藐視人的難聽話,出爾反爾,最是讓人瞧不起。 
  「我大肚子牌桌上從沒耍過熊玩過賴,輸過房子輸過地,輸過老婆……只是秀雲這孩子從小跟著我,饑一頓飽一頓的……我不能這樣打發她出門啊!」   
  第六章錯位婚配(8)   
  「老哥……」箭桿瓤子也幫講情,「他說的都是實話,今天就放效厘一馬。」 
  「愛女之心可以理解,但牌桌上的規矩你比我懂。」國兵漏掏出一把刀,扔在徐大肚子面前,說,「這樣吧,你給五根手指頭。」 
  徐大肚子望著刀,遲疑。 
  「你不是左撇子吧?」國兵漏道。 
  「好,」徐大肚子牙一咬,心一橫道:「我給你右手!」他舉起刀,要砍下去的一瞬間,徐秀雲從裡間衝出來: 
  「爹,我跟他去!」 
  「秀雲!」徐大肚子撕心裂肺地痛叫一聲。 
  西大荒不缺少柳條棵子,國兵漏拉扯著徐秀雲出地窨子,直奔柳條棵子,他說:「為你爹,你啥都豁出來,真孝順。」 
  「他是我爹。」徐秀雲鏗鏘道。 
  國兵漏推倒徐秀雲,撕扯她的衣服,身體覆蓋上去,夜空裡響徹徐秀雲的哭喊聲:「啊!啊——呀!我一定殺了你!」 
  4 
  獾子洞村外的草很好,勤務兵牽著兩匹馬去遛,馬不時低頭啃著帶露水的草,打著響鼻。 
  「有根!」徐德龍遠遠地跑來喊。 
  「四爺。」 
  「這馬真好啊!」徐德龍羨慕地看馬,商量道,「讓我騎會兒馬。」 
  「你要騎馬?」勤務兵上下打量徐德龍,開玩笑道,「昨晚沒累趴蛋(趴下)?娶媳婦有意思嗎?」 
  「你讓我騎馬,」徐德龍生出道眼說,「我全告訴你。」 
  勤務兵望著馬遲疑,他在想用讓他騎馬換洞房的隱私合不合算。 
  「你不想聽?」徐德龍逗適他道,「娶媳婦……」 
  「想,咋個不想。」勤務兵不想放過這個機會。 
  「扶我上馬。」 
  「四爺,你慢點兒。」勤務兵扶徐德龍爬上馬背,軍馬脾氣暴烈,灰灰嘶叫,徐德龍趴在馬背,膽怯不敢直起腰。他只得給他牽著馬,在草地上慢慢走。 
  「顛兒顛兒,騎馬做官!」徐德龍樂壞啦。 
  「說呀!」勤務兵急切想知道洞房的詳細內容,「上炕和媳婦一個被窩……」 
  「我上炕自己一個被窩,睡覺沒脫衣服。」 
  「沒脫衣服?唬人。」 
  「撒謊我是小狗的。」 
  「洞房不脫衣服?」勤務兵懵然。 
  在徐家人眼裡,十六歲的徐德龍谷子瓜果一樣成熟了,洞房裡幔桿上搭塊白布,血斑耀眼。 
  嫂子們說笑湧進來,目光一齊投向白布,目光又一齊投向丁淑慧。 
  「喲,紅了,紅了,我們四弟挺那個……」臧雅芬最活躍,問道:「淑慧,德龍行吧? 
  丁淑慧苦澀地笑。 
  「淑慧,」徐鄭氏拉住丁淑慧的手,說,「過了這一關,往後就好啦。」 
  臧雅芬見丁淑慧站不直腰,瞥眼她的下身,傳授一個經驗:「使毛巾敷敷,一定要用井拔涼水。」 
  「德龍呢?」徐鄭氏問。 
  「天沒亮就出去啦,沒說幹什麼。」丁淑慧有些靦腆,答。 
  「四弟準是怕羞,躲我們。」臧雅芬說,「事都做了,還裝。」 
  二嫂說德龍面子矮,剛當丈夫,你就別逗他,饒了他吧。 
  「淑慧,」徐鄭氏吩咐道,「德龍回來你隨他來拜灶王,然後分大小。」 
  徐德龍和勤務兵在一塊白鹼地上坐下來,馬拉子身子躺平頭枕雙臂,仰望天穹。藍天,白雲緩緩地飄。 
  「你家沒給你說媳婦?」徐德龍側身躺著,玩弄一棵青草。 
  「咱家窮,爹又死得早。」勤務兵仍然仰面看雲,敘述道,「我十二歲那年,爹讓俄國花膀子隊給劈了叉。」 
  花膀子隊就是俄國鬍子,徐德龍聽大哥說過。 
  鬍子和鬍子不一樣……我爹沒招沒惹花膀子隊,砍柴遇到他們,瞧我爹不順眼,就給劈了叉。 
  「咋劈叉?」 
  「劈叉是把樹弄彎……」勤務兵說那件悲慘的事,鬍子的這種酷刑俄國人也用,「我爹給撕成兩半……娘領著我過,遭屯長欺侮,我殺了他,官府通緝,我無處可藏上山當了鬍子……」   
  第六章錯位婚配(9)   
  「你娘呢?」 
  「沒啦,沒了好幾年。」 
  「當兵好,騎馬挎槍,威風凜凜。」 
  「好什麼呀,趴冰臥雪的,腦袋掖在褲腰沿子上,說死就死……營長你三哥對我好,要不,我早開小差啦。四爺,你多好呀,有吃有穿,有家有媳婦。」 
  「有媳婦不如有馬……有一匹能騎的白馬。」 
  「昨天騎白馬那姑娘,她是誰?」勤務兵問。 
  「徐秀雲……我大哥最看不起賭徒,她爹外號叫徐大肚子。」徐德龍拔下根青草,剝掉外皮,將嫩黃部分插入鹼地上的小洞中。 
  「你幹什麼,四爺?」 
  「釣蟲子。」 
  露在洞外的草葉搖動,徐德龍朝上提那棵草,果然釣上一隻白胖的軟體蟲子。 
  「蟲子!」 
  「好玩。」 
  未泯童心的勤務兵和徐德龍玩蟲子,他們在草地上,像剛出洞的小狐狸嬉耍、打鬧。 
  「你和我三哥啥時走?」徐德龍問,流露出他沒和叫有根的勤務兵玩夠,他們願意成為夥伴。 
  「營長說等你們回九後再走。」 
  回九,新婚滿九天,要回娘家看望雙親等,以表示婚姻美滿,俗稱回九。 
  坐在高背椅子上的徐德富,用柔軟的鹿皮擦無框水晶石眼鏡,說:「德龍,今天是你們回門的日子,你收拾一下,陪淑慧回娘家。」 
  丁淑慧挨徐德龍站著,微低著頭,不敢正眼瞧當家的。 
  「回門後,從明天起,你們另起爐灶,這是爹活著時定的規矩。現在的兩間房子小了一點,先將就住著吧,你三哥到亮子裡駐防,幾天後要接你三嫂到那兒去,他們搬走後,你們住他們的三間房,也寬敞些。」當家的徐德富做了安排。 
  女傭王媽進來倒茶。 
  「王媽,叫時仿來。」徐德富說。 
  「哎。」 
  「淑慧啊,德龍少不更事,冷丁支撐個家,恐難頂對……舉家過日子全靠你啦。我這個兄弟我知道,他不對的地方,你擺弄不了他就告訴我,我修理他。」 
  丁淑慧極小聲地應著,手無處撂無處放,緊張而拘束。 
  「當家的。」謝時仿進屋來,「您叫我?」 
  「時仿,」徐德富吩咐道,「明個德龍另起爐灶,鍋碗瓢盆的準備好,油米面你拿給他們,照德中、德成家的標準。」 
  「都已置備齊全啦。」謝時仿說。 
  「那就好,就好。」徐德富說,「你派人套車,送德龍兩口子回娘家。去常熟莊要經過狼洞坨子,那條道挺背,常有鬍子出沒,跟兩個人去。」 
  「讓佟大板子去,他天南地北趕過拉腳的大車,和鬍子打過交道,懂他們的規矩。」謝時仿說。 
  鄉間土路坎坷,車轍很深。二馬車顛簸,行進艱難。丁淑慧坐在車廂裡,懷抱一個精製果匣子,身旁還有酒、肉一類的禮品。徐德龍盤腿大坐車耳板上,不時扯根馬尾巴毛玩。 
  「薅疼了轅馬,尥蹶子踢了你我可不管。」佟大板子心疼馬,嚇唬道。 
  「佟大板子,」徐德龍扔掉手中一根馬尾巴毛道,「唱一段。」 
  「那咱先說好,回家別對當家的說我給你唱曲兒。」佟大板子禁不住纏磨同意唱,但有條件的。當家的一本正經,不准家人用人唱戲詞兒,沾粉的更不中。 
  「我不說。」 
  「來一段《小王打鳥》,全當給四爺和四奶解悶兒。」佟大板子清了清嗓,唱道:「頭一夢恩人搭救我,二一夢出了紫禁城。三一夢出城去打鳥,打鳥解悶散心情……懷中揣上泥瓦彈兒,背後背上牛角弓……」 
  徐德龍聽入了迷,隨著哼唱兩句:「打鳥解悶散心情……」 
  去常熟莊必經過狼洞坨子,茂密樹林中隱蔽著一桿人馬,數雙眼睛注視坨子下那條彎曲的鄉間土路。 
  鬍子大櫃遼西來朝路上眺望,腰間插兩把匣子槍。 
  「大哥,我聽見滾子(車)響。」山口枝子說,此時,她已經是地道的鬍子,而且是綹子的二當家的——二櫃。   
  第六章錯位婚配(10)   
  「二弟,」遼西來謹慎地說,「瞅準有沒有跳子(警察)和花鷂子(兵),別媽的叫他們給算計嘍。」 
  二馬車由遠漸近,車輪轔轔。叭!叭!樹林間響著甩大鞭子的清脆回聲。 
  「兩個天牌(男的),一個草兒(女人),看樣子像土地孫(鄉下人)。」山口枝子看清楚後說。 
  「弟兄們,滑過去(衝過去)!」遼西來發出命令。 
  鬍子騎馬躥出樹林,舉槍團團圍住二馬車,一步步逼近。 
  「四爺你們下車,和四奶站在那兒別動,也別吱聲,我來對付他們。」佟大板子向嚇得臉色蒼白的徐德龍說,他很沉穩,解開轅馬肚帶,將車張了轅,再把鞍具搭在馬背上,面對遼西來行抱拳禮道:「大爺,小弟送東家走親親。您瞧,是新媳婦回門,想借大爺一條路走走。」 
  「你們東家貴姓?」山口枝子盤蔓子(問名姓)。 
  「四方子(姓徐)。」佟大板子用黑話答。 
  「獾子洞村的徐德富?」山口枝子又問。 
  「正是。」 
  山口枝子騎馬繞車一圈,最後站在車耳板兒前,側身摸一下車耳板下面,來到遼西來面前說:「沒錯兒,是徐德富家的車。」 
  遼西來撥馬向徐德龍,用匣子槍嘴托起他的下巴頦問:「你叫什麼名字?」 
  徐德龍由於受到驚嚇,吱唔道:「徐、徐德,德龍。」 
  「看你嚇成這個熊樣!」遼西來譏笑道,「四爺,受驚啦,我們不會傷害你們。」 
  「弟兄們,」山口枝子向鬍子們道,「他家是坐山好的蛐蛐(親戚)。」 
  「坐山好降了大桿子,」一個鬍子說,「我們還是屁親戚?碼(綁)了他們。」 
  「不能放過他們!」眾鬍子齊聲喊。 
  遼西來乾咳一聲,眾鬍子頓時啞言。他下令撤走:「挑!」 
  山口枝子順手將一對銅骰子丟給徐德龍道:「四爺,留著玩吧!」 
  鬍子馬隊揚塵而去。徐德龍抹把冷汗,哈腰拾起地上的骰子。 
  「扔掉它,德龍。」丁淑慧阻攔,但沒成功。 
  「留著,留著四爺。」佟大板子重新套好車,說,「你有了鬍子頭兒的東西,日後碰見這綹鬍子拿它出來,他們定會放過你。」 
  駛過狼洞坨子,大家心都落了體兒,原野豁然開闊,路卻難走起來,車輪在很深的車轍中轉動。 
  徐德龍如獲至寶似的,在車笸籮裡把玩銅骰子。這是一副很特別的骰子,那個年代麻將、骰子、牌九賭具,都是用木頭、竹子、骨頭做的,銅質骰子很尖貴(少見),一看就是東洋貨。 
  「回府上可別玩這東西,當家的頂煩賭耍之人。」佟大板子提醒說。 
  徐德龍收起骰子,藏好。 
  「你不知綹子規矩,一是家裡有人當鬍子他們視為裡碼人(自己人),二是活窯……這些與鬍子刮邊兒的就不搶。」佟大板子說,他趕車的姿勢像衝鋒陷陣,握大鞭如握一桿槍,搖動時動作利落,從不拖泥帶水,牛皮鞭稍總在馬的頭頂上方叭叭脆響。 
  「啥叫活窯?」徐德龍今天近距離見到鬍子,也不像人們傳揚那樣鬍子多狠多狠,多凶多凶啊!尤其是給他骰子的鬍子,生得眉清目秀的。 
  「活窯就是鬍子信得著的人家。鬍子打家劫舍,討人嫌,官府打他,國兵打他,日本護路隊打他,一句話,都打他。受了傷,敢上醫院扎痼?鬍子有馬高鐙短的時候,要靠大戶人家接濟,給他們馬匹、高粱米什麼的。」佟大板子給徐德龍講鬍子的活窯,以前沒人給他講過鬍子,只聽說鬍子狠,鬍子橫,殺人放火一夥惡人。 
  「不搭理他們不行嗎?」 
  「我的四爺喲,你是不當家不知難處。你飯碗一推嘴一抹吃糧不管事,當家的你大哥睡過一個安穩覺嗎?夜裡有個雞鳴狗叫的,他心發慌,咱們這一帶,讓鬍子搶敗了多少人家啊。」佟大板子說。 
  「官府咋不管鬍子?」徐德龍問。   
  第六章錯位婚配(11)   
  「亂巴地的時候,管得了嗎?四爺,今個兒要不是遇上他們,換別的綹子,可就崴啦。」聽出佟大板子也後怕,鬍子生性翻臉不認人。 
  「他們憑哪條沒碰我們?」 
  「過去三爺被生拉硬拽進坐山好綹子,也算在綹之人,他們可能認得坐山好,匪道有他們的規矩,不打裡碼人,就是同道的人。」 
  徐德龍似懂非懂。 
  「駕!駕!」二馬車在佟大板子搖動大鞭和吆喝牲口聲中,繼續趕路。極目遠眺,可見一個裊裊升騰炊煙的村落。 
  丁淑慧喜悅道:「常熟莊!」 
  「呃,到啦。」佟大板子說。 
  常熟莊沒幾戶人家,一色破破爛爛的土坯房,丁家院在其中是最宏偉的建築,兩趟裡生外熟裡生外熟:牆裡邊用土坯,外邊用磚的建築。平房組成的院落,自然沒有徐家修的炮台什麼的。 
  叭!佟大板子大鞭一甩,這一聲鞭響,馬車戛然停住,也是給丁家人一個招呼:來客啦! 
  丁家老小,連同等在這裡的親朋好友,一起湧出來。一首鄉村耳熟能詳的遊戲歌謠描繪了當時情景: 
  拉大鋸, 
  扯大鋸, 
  老爺門口唱大戲。 
  接閨女, 
  喚女婿…… 
  一個人跑過來,接過佟大板子的鞭子,這是一個重要的禮節。一般的情況下,接鞭人不是接過鞭子就了事,要在地上走著趕車,從外向裡方向轉。尤其是結婚送親的車,還要繞村子轉一圈,大概和今天的婚車滿大街上走一樣吧。 
  「大板子一路辛苦。」丁父特意禮讓車老闆道,「上屋,上屋。」 
  東北的農舍,大多是一頭開門的口袋房,也有中間開門住兩頭的,分東屋西屋,住什麼人也有講究,東大西小,即東屋住的是長輩,西屋住的小輩。 
  丁家是口袋房連二炕,由於是四間房,還有一個腰屋。腰屋是丁家的客廳,丁父同佟大板子喝茶嘮嗑兒。 
  裡屋,丁淑慧拱進娘的懷裡啜泣。 
  「淑慧,你怎麼啦,對娘說說。」 
  「娘,我心裡憋屈。」 
  「冷丁離開娘,離開家,心裡都不好受,當年,娘也一樣。」 
  「不是,娘……」丁淑慧難以啟齒,吞吞吐吐地說出洞房那件事。 
  「啊,」丁母驚異道,「你倆沒到一堆兒,咋回事?」 
  丁淑慧依然委屈地哭。 
  「想當年我和你爹成親,他才九歲……」丁母眼睛濕潤了,她驀然想起自己的經歷,說,「那是些什麼日子啊,苦喲。德龍總要長大的,男女的事呀慢慢就懂啦。淑慧,慢慢耐求吧。」 
  「德龍十六啦,他怎麼不懂……徐家有很多規矩。」 
  「哦,我想起來了,媒人說徐家的媳婦要驗紅的。」丁母急切地問:「驗了嗎?」 
  「驗啦。」 
  「紅了嗎?」 
  「紅啦。」 
  「不對呀,你倆沒到一塊堆兒,沒那個咋紅的?」 
  「我用剪子扎破大腿……」丁淑慧說出實情。 
  「天吶,可苦了我閨女啦。」丁母抱緊女兒,十分心疼。 
  母女抱頭痛哭一場。 
  「恨娘嗎?」 
  「我恨媒婆,恨不得亂刀剁了她,胡唚,女大三抱金磚……坑人呀。」丁淑慧恨媒人,天下媒婆、媒八嘴都去這螳螂子(冤大頭)角色。 
  「你是娘身上掉下的肉啊。眼下兵荒馬亂的,娘尋思徐家有錢有勢,嫁到那兒娘心踏實。」 
  「洞房入了,我這一輩子就是徐家的人,是德龍的人了,認命啦。」丁淑慧說,眼淚沒停地落。 
  回九,是不在娘家過夜的,要當日趕回婆家。 
  「四爺,」佟大板子套車,扣好轅馬肚帶,對上屋喊:「咱們趕道吧。」 
  「淑慧,」丁母送女兒出門說,「滿月了,娘派人接你回家『住對月』。」 
  回到徐家,次日徐家人為徐德成一家送行。 
  套好的大馬車等候在院門口,徐家的規矩很多,坐車的人要在院外上下車。   
  第六章錯位婚配(12)   
  「上車,雅芬抱小芃往車廂裡邊坐。」徐德富說。 
  臧雅芬上車,二嫂將小芃遞上車,問剛會冒話的侄女:「小芃,你想二娘嗎?」 
  「想……二……」小芃很乖地說。 
  「想二娘。」女兒的話臧雅芬給說全了,她接過孩子坐好。 
  「好孩子,二娘沒白疼你。」二嫂和小侄女說話,不在乎她聽懂聽不懂。 
  徐德成牽著徐德龍的手,同徐德富一起朝空鞍的馬走去。他囑咐四弟道:「德龍,娶妻了你是大人了,心收一收,別太貪玩,幫大哥做些活兒,你也真得練點事兒,總有自己挑門過日子那一天啊。」 
  「嗯吶。」徐德龍口裡答應,心早飛到勤務兵那兒去了,他偷偷地扯了下徐德成的衣袖,「三哥,我和有根說幾句話。」 
  「去吧!」徐德成鬆開手。 
  「一時半會兒他長不大。」徐德富望四弟跑遠的背影道,「德成啊,時局挺亂的,咱東北今天俄國人,明天日本人的,你爭我奪終日不寧……你當兵,全家人惦記,長些心眼兒,必要時早點退出,回來跟哥種地。」 
  「大哥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雅芬體格單細(羸弱),帶著兩個孩子不容易,你多幫幫她。四鳳也九歲了,鎮上有學校,盡可能送她去唸書。」 
  「哎。」徐德成上馬,說,「大哥,保重!」 
  徐德富目送大馬車和騎馬的人遠去,手指迅速揩下眼角。   
  第七章搖身從戎(1)   
  當兵好 
  當兵好 
  當兵能穿對門襖 
  腰裡挎著盒子炮 
  手裡拿著指揮刀…… 
  ——民間歌謠 
  1 
  三年間,亮子裡發生一件決定我們的故事走向的事情,三江縣警察署升格為警察局,陶奎元成為局長,馮八矬子任警務科長。 
  「我摸清楚了,騎兵營是鬍子的班底,沒有一個外人。」馮八矬子說。三年裡,他受陶奎元指使,摸清騎兵營的底數。 
  「好,沒有安國軍的人在裡邊好。」陶奎元如此慎重對待騎兵營,是他的聰明睿智,東北最大的鬍子頭已成為國家元首國家元首:1926年12月1日張作霖就任安國軍總司令,於1927年6月18日在北京中南海懷仁堂舉行中華民國陸海軍大元帥就職典禮,成為北洋軍閥的末代國家元首。,對他的部隊不可輕舉妄動,坐山好搖身一變成營長,殺他可能惹出禍端,丟掉不是警察局長的官帽,還有性命。因為是接受改編,他還想到安國軍可能派軍官在裡邊,那樣殺坐山好平添難度,更要三思而行。 
  「局長,我們什麼時候動手?」 
  「時機還不成熟。」陶奎元拖延道。 
  改編後的第二十九騎兵營駐紮亮子裡鎮,陶奎元把仇恨深埋在心裡,幾個場合遇見坐山好,像過去他們之間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賈營長長,賈營長短的叫得親切自然,正常相處來往。 
  「不報仇啦,局長?」馮八矬子看不下去,他等得不耐煩道。 
  「誰說不報?雙喜那樣我能不報嗎?」 
  「局長好像與仇人有說有笑的……」 
  「不笑我哭啊?」陶奎元老謀深算,說,「我讓坐山好看出來我恨他,早晚殺了他,使他對我處處防備,你說那樣我還殺得了他嗎?」 
  「可也是。」 
  他們不是當年的坐山好綹子,是安國軍的騎兵營,不是流賊草寇了,弄不好得罪了張大帥,惹出拉拉蛄(惹出亂子)……要慎之又慎啊。陶奎元不是膽子愈來愈小,而是更狡猾更陰毒,殺掉坐山好的決心石頭一樣絲毫未動搖,而且近日加快了暗殺步伐。由於不露聲色,馮八矬子楞是沒看出來,因此他心急,才問陶奎元。 
  「局長,我明白啦。」 
  「你盯死坐山好……」陶奎元做了一番佈置,最後很有含意地說,「七月十五,是鬼節吧?」 
  「是鬼節。」馮八矬子說,他明白坐山好的死期在鬼節前後了。 
  安國軍騎兵營和警察局隔著兩條街,征做兵營前是一家大車店。客房改做營房,廄捨、槽子、草欄子都是現成的,最多的時候,此店收住百掛大馬車呢。 
  正副營長各佔一個房間,坐山好的要大一些,是原大車店老闆的堂屋。光線很好,花格窗戶上鑲嵌一塊透明玻璃,那可是稀罕玩意,鎮上除了幾個買賣大戶的店舖,和日本守備隊的小黃樓窗戶有玻璃外,家家戶戶都糊著窗戶紙,防止風吹掉,窗戶紙糊在外邊。 
  坐山好的屋子只金貴的一尺見方大小玻璃,其餘便是「大白塊」,即用蘇子油噴塗處理的麻紙糊著。此時,坐山好愁眉苦臉,一袋接一袋地抽煙,繡著平安兩字的煙荷包垂吊在竹煙袋桿下,如吊在秤桿上的砣。 
  「大哥,」徐德成進來,私下裡他稱大哥而不是賈營長,關心地道,「聽說你中午又沒吃飯,哪兒不舒坦,我找程先生過來看看。」 
  「其實我沒什麼病,」坐山好臉色憂鬱,說,「只是這幾天老做噩夢。」 
  「噩夢?」 
  「老夢見小闖子叫馬踢啦,頭一次踢在肚子上,第二次踢在腦袋上,腫得像個倭瓜。」 
  「你老尋思的,小闖子有他娘帶著,不會出差兒。」 
  「綹子接受改編三年多,三年沒見他們娘倆。小闖子也已四歲,你說,那小子越長越像我。」坐山好在炕沿上磕去煙灰,將煙口袋纏繞在煙袋桿兒上,然後掖在褲腰帶上。 
  「你兒子麼,能不像。」   
  第七章搖身從戎(2)   
  「終歸是你的種。德成兄弟,我活著小闖子管我叫爹,我不在了他管你叫爹。現在你知道我為啥讓小闖子叫你二爹,也就是將來有一天,管你叫爹不拗口。」 
  「小闖子就是你的兒子,永遠是,他姓賈不姓徐。」徐德成說,完全是心裡話。 
  四年前那個夜晚,兩個男人攜手完成一件事,儘管這種事在關東的以前還是以後,都不斷地發生著,譬如:拉幫套、帶飯、借種……在齊寡婦這件事上,它們還是有區別的。 
  「我們一開始就說好的,秘密守到我一口氣上不來,你一定告訴小闖子實情。」坐山好說,他的心情很壞。 
  「大哥,我們情同手足,就別根根蔓蔓地細掰扯這些……我把家接來了,要不你也把他們娘兩個接到鎮上來。」 
  「我何嘗不想如此啊!」坐山好深表憂慮道,「可是,我的情況與你不同。我拉桿子多年,與官府多有摩擦,和一些人積怨很深。遠的不說,綁陶奎元兒子票的事你清楚,陰差陽錯,我來到他的眼皮底下駐紮。」 
  「改編前,你和陶奎元碰過面?」 
  「那倒是沒有,我們在他警察署管轄的三江境內活動多年,對我們綹子肯定有所聞,或者灌滿耳朵。警察的鼻子靈著呢,早晚讓他聞出來。」坐山好緊接著又說,「他肯定知道我就是綁架他兒子的人……陶奎元是報復心很強的人,他不會放過我。」 
  徐德成認為,給陶奎元送信的花舌子已遠走高飛,陶奎元抓不到證據。即使讓他認出來,又能把我們咋樣?他手下三十幾個警察,吃喝嫖賭的,那套人馬刀槍,諒他們也不敢抖落膀子扎挲翅。 
  「陶奎元橫草不臥,不一定刀對刀,槍對槍地明干,使絆子,暗下黑手,我們難躲閃啊。他手下的馮八矬子,這傢伙蔫□蠱毒壞,一些壞事的道眼都是他想出來的。我把話先撂到這兒,咱們往後出現溝溝坎坎的,甭找別人,就是他幹的。」坐山好說。 
  「那天他和陶奎元拜訪我們,我也覺得此人心裡很陰……」 
  坐山好說不能接小闖子他們娘兩個來鎮上,擔心警察報復,對小闖子下手,因此,他們還是呆在王家窩堡好,不顯山不露水的,安穩。 
  「對,過一段觀觀風向再說。大哥,王家窩堡離這兒又不是千山萬水,你找時間去看看他們。」 
  「我想今晚就去趟王家窩堡。」坐山好說。 
  徐德成贊成,坐山好想她們娘倆,越早見面越好。夜裡走,也能避開眼目。總之,齊寡婦的秘密他們倆商定繼續守下去。 
  2 
  三年之後的徐家小夫大妻的生活是這個樣子,陽光明媚的小河邊,丁淑慧洗衣服,主要是洗昨夜那塊特別的布——白布褥單,她鋪在青石板上,白布上呈現梅花瓣形狀的血痕,撩上鹼性河水,紅顏色更深。 
  兩隻銅骰子在平展展的白沙上擲著,擲一次徐德龍喊:「!!!」或「眼、眼、眼!」 
  丁淑慧瞥眼河灘上的徐德龍,幸福地一笑,她舉起棒棰砸石板上的衣物,梆——梆——梆! 
  「皮影戲劇團要來獾子洞演出,」徐德龍說,「譚村長家院子裡搭了檯子,我倆一起去看驢皮影。」 
  「大哥不一定讓我們去看。」丁淑慧停下手中的活兒,說,「不讓去,咱就不去,別惹大哥生氣。」 
  徐德龍沒吭聲,接著玩他的骰子,等丁淑慧洗完衣服,他幫端著木大盆,小兩口一起回家去。 
  「皮影戲團來了!」村街上幾個孩子蹦跳、雀躍,滿屯跑喊:「皮影戲團來了!」 
  一家土坯房花格窗戶開啟,探出一張塌腮蒼老的女人臉,她瞧跑過的孩子們。還有倒背手拉著一頭牛的莊稼漢,給滿屯報信的孩子們讓路。一個穿開襠褲的男孩,朝老牛身上撇土坷垃,笑呵呵地走。 
  「樂顛餡啦!」拉牛的漢子嘟囔道。 
  孩子們滾雪球似的越聚越多,整個村屯讓「皮影戲團來了」的喊聲攪得沸騰,一時間雞鳴、狗吠,熙熙攘攘。   
  第七章搖身從戎(3)   
  「走吧,德龍。」丁淑慧叫他。 
  「唔,走。」徐德龍回過神來。 
  現在他們住在徐家大院的前院裡,平日很少有人來,倒也清靜。整日閒著無事的徐德龍,用在炕席上擲骰子來消磨時間。 
  「德龍,」丁淑慧繡一雙青布鞋幫,把鞋樣展示給他,「你看這是啥紋樣?」 
  徐德龍接過鞋幫左瞧右看說:「像棵蒿子。」 
  「眼神吧,這圖案叫『夫妻同心』,給你做的。」 
  「夫妻同心,同心是吧?那就陪夫君玩一把。」他說。 
  「又玩那破骰子,早晚讓大哥發現,非挨家法懲罰不可。」她嚇唬他,一種沒有任何效果的嚇唬,同村婦嚇唬嬰兒「老麻猴子老麻猴子:妖魔。滿族舞蹈時戴著駭人鬼臉的妖魔。來啦!」一樣不起作用。 
  「大哥很少到咱屋來。」徐德龍貪玩,說,「來,贏彈腦崩腦崩:用指彈頭。的。」 
  「昨天你狠狠彈得人家,現在還疼呢。」她摸了下額頭,那個重災區還有紅紫印子。 
  「這樣吧,你贏啦彈我兩下,我贏了彈你一下。」 
  丁淑慧經不住他纏磨,放下針線活兒陪他玩。她要先擲骰子,並要了點數:「四!」 
  徐德龍要了三點。 
  丁淑慧擲骰子,骰子旋轉後,呈現三點。 
  「我贏嘍,彈!」徐德龍狂喜道。他將右手的大拇指、二拇指塞進嘴裡呵氣,左手搬過丁淑慧的頭。 
  丁淑慧怕疼的眼神和白白的額頭對著他,求情的方式有些特別,衝著他微笑,意思十分明確:輕點彈啊,德龍。 
  「不行,狠彈!」徐德龍嘴雖然這麼說,蜷局的手指沒伸開,停在她的額頭前,他發現一根白髮,大驚小怪道:「你有白髮啦?」 
  「都多大歲數啦,二十二歲能沒白頭髮?」丁淑慧說,「一晃,你都十九歲了。」 
  「二十二歲不該有白頭髮。」 
  「還不是等你等的啊!結婚那年頭一宿你不肯脫衣服,啥也不幹,盡尋思玩。」她怨懟道。 
  「干,幹啥?」徐德龍明知道她說的是什麼,卻故意糊塗道。 
  「裝迷糊。」丁淑慧嗔道。 
  一首民謠云:十八歲的媳婦九歲郎,晚上抱郎上牙床,不是公婆尚且在,你當兒子我做娘。 
  「當時我不是九歲,十六歲。」徐德龍說。 
  「十六能咋地,」丁淑慧幽怨地說,「還不是叫我等你三年多,昨晚你才……」 
  「才什麼?說,你說呀!」 
  「缺德鬼!」丁淑慧羞澀地道。 
  從時間上算,他們結婚三年,從實質的內容上說,昨晚是洞房第一夜,他們今天在河邊洗的是昨晚浪漫的東西。這樣說似乎不太可信,夫妻三年一個炕上睡,沒那個也太誇張了。世上有許多事情還真說不清道不明,只因為有了說不清道不明的事存在,才有有趣的故事發生。 
  「今晚有驢皮影!」村裡孩子們的喊聲有了新內容,「譚村長家演驢皮影嘍!」 
  「淑慧,」徐德龍側耳靜聽,眼前一亮道,「皮影戲,今晚咱倆去看皮影戲。」 
  「你做夢吧。咱大哥煩什麼你不知道?裝氣迷呢!上回蹦蹦戲你看成啦?讓大哥擰著耳朵給提拎回來,你記性不好,忘性倒不賴。」 
  「你怕他你別去,反正今晚我得去看戲。」徐德龍有些掃興,手揉搓骰子,「皮影可好看嘍,那大下巴一出場,就說報、報得告,報告元帥得知情……」 
  「四爺!」屋外謝時仿喊,「當家的叫你們過後院去。」 
  「哎。」徐德龍應聲慢悠悠下炕。 
  「恐怕你看不成驢皮影戲啦。」丁淑慧說。 
  一年到頭獾子洞村缺少熱鬧,難見什麼演出。皮影戲班子在那個夏天裡到來,應該感謝譚村長,是他在鎮上遇到蔣班主,就請到村子裡來演了。 
  驢皮影班子五六個人,挑著箱子、道具走著(步行)來的,被孩子、村人簇擁進村。   
  第七章搖身從戎(4)   
  「老少爺們,多謝多謝!」蔣班主抱拳向村人致謝。 
  班主的女兒蔣小香身背一把胡琴,大辮子垂過圓大的屁股下面。一個頑皮村童手指戳下琴筒,小香和善地笑笑。 
  「蔣班主你們到我寒舍歇息,」譚村長迎接皮影戲班子,領他們來家說,「下晚在寒舍鋪場子,呶,檯子搭好啦。」 
  「謝譚村長關照,愚弟不勝感激。」蔣班主半文半白的話,讓人聽來不大舒服,不太符合小村人有話就說有屁就放的性格。 
  徐家堂屋裡徐德富的話也讓人聽來不大舒服,全家人集中在一起,聽候當家的發話:「聽見了吧,皮影戲班子進村演出,有誰想去看嗎?言語一聲。」 
  家人互相對望,沒人吭聲。他這口氣誰敢說出真實想法? 
  徐德富目光逡巡一周,掃過每一張臉,收回落在手持的茶杯上,用杯蓋撥了撥浮茶,呷了一口道:「驢皮影是狗屁東西,河北『老□兒』的烏七八糟的玩藝,唱的一色床上風花雪月事,酸,不堪入目,大傷風化,大傷風化啊。」 
  二嫂挨丁淑慧坐著,前邊有其他人擋著,這就給她們私下交談提供了機會。她輕輕按下丁淑慧的小腹,意思是問「有沒?」 
  「還空著!」丁淑慧附在二嫂耳畔道。 
  「秋後收成好了,我到奉天給你們請個正兒八經的戲班子,唱上它幾天幾夜。」徐德富繼續講他的話,「時仿啊,今晚早點鎖大門,院裡的燈點上,誰出去你告訴我。」 
  夜晚,徐家大院內很靜,兩盞馬燈給風吹晃動,一盞燈照亮院心的影壁牆,一盞燈照著閂牢的大門。 
  「倒座」(守夜人的房屋)窗戶開著,可見管家謝時仿忠實地守著門。 
  木板門吱呀一聲,一條人影閃出,躡手躡腳,朝後院正房當家的屋子望了望,靈捷地繞過影壁牆,高牆根兒下有個洞似的排水溝口,徐德龍貓腰鑽進去。 
  皮影戲班子開始演出,以譚村長家廂房的前臉為後台,搭起與窗台平行的檯子,道具、樂器已擺好,白色布幕掛起來,觀眾無數眼睛面對布幕。 
  徐德龍面前一道道人牆,一堵堵人的脊背,觀者擁擠沒縫兒。 
  皮影戲演著《劈關西》——男假嗓唱道:張千李萬回頭看,原來是二哥魯剛提…… 
  徐德龍翹首也看不見,只好繞到幕後去。台上班主操作「影人子」,演唱、道白,他一人擔當多個角色。伴奏的小香拉二胡,還有一個男的拉四胡。小香身旁是一面鼓、一個鐋鑼,她一個人干多個活兒。 
  忽然,一根鼓棰滾過來,徐德龍伸手去抓鼓棰,一隻藍色繡花鞋尖踩著鼓棰一端。他的目光蛇一樣順著鞋爬上去,見到透籠絲襪、無袖的旗袍、小香漂亮的臉龐。 
  「打鑼的病啦,你能幫把手嗎?」小香說。 
  「哎,只是我不會……」徐德龍從來沒摸過鑼鼓什麼的,他倒願意摸摸那東西。 
  「我用腳碰你,你敲一下鐋鑼。」小香告訴了他一種方法,鼓勵道,「你行,能做好。」 
  徐德龍坐在小香身旁,瞥見一雙穿繡著蝴蝶圖案的旗鞋,離自己的螳螂肚高筒靴很近。他眼都不眨盯著蝴蝶鞋,等它踩螳螂肚靴。不一會兒,蝴蝶鞋踩下螳螂肚靴,徐德龍緊忙敲了一下鐋鑼,當! 
  小香向徐德龍甜笑,繼續拉二胡。徐德龍眼睛不在影幕上,瞧著小香發愣。 
  演出繼續,操作「影人子」的蔣班主唱:敲山震虎我不怕,砸掉虎牙拔虎鬚。用腳踩住一…… 
  徐德龍這才發覺,不知什麼時候小香脫掉蝴蝶鞋的腳,放在自己的靴子上,腳趾摳著他靴沿上的腿,癢癢的像撞到腿上的一條魚。 
  「明晚你來麼?」小香淺聲問,腳傳出一種信息。 
  「來!」徐德龍侃快地道。 
  小香悄悄掐下徐德龍腰部,向他表達了什麼,蔣班主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驢皮影戲繼續演出,幕布上一身披盔甲的兵士舉起一把板斧,小香這次不是用腳,直接用手捅下徐德龍,他使勁敲鐋鑼一棰:當!   
  第七章搖身從戎(5)   
  鑼敲得恰到好處,蔣班主滿意地朝徐德龍點一下頭。 
  那夜,馬燈光透過窗戶紙,不明亮地映在丁淑慧身上。院裡驟然一聲乾咳,她身子一哆嗦,一段對話傳進屋來: 
  「當家的,還沒歇著?」 
  「時仿,出去人沒?」 
  「照您的吩咐,我一直沒錯眼珠地守著大門,沒見誰出去。」 
  「三星兩桿子多高,估摸戲也煞了,你早點睡吧,別忘把燈都吹嘍。」 
  片刻,映在丁淑慧身上的燈光消失,屋子一片漆黑。 
  驢皮影演出並沒完,小香挨近徐德龍小聲說:「明早,幫我洗幕布。」 
  「到哪兒?」 
  「河汊子。」小香說出地點。 
  3 
  馬灌啾河很長,河汊子又多,找一個背人處不難。小香早早地到這裡,將洗乾淨的一塊白幕布鋪在河邊沙灘上晾曬。 
  「小香!」 
  徐德龍朝白布走去,目光尋找,低聲召喚。 
  河邊空蕩蕩,草地空曠曠,只有潺潺的流水聲,一隻小鳥在沙柳上鳴啁。 
  「小香!」 
  「在這兒。」 
  聲音從白布下發出的,他遲惑地瞅著白布中間凸起的部分,凸起的部分呈現人體仰躺輪廓。 
  「進到布下來!」 
  徐德龍喜出望外,鑽進白布裡。白布頓時凸起更高,白布的邊緣在沙灘上伸縮。 
  「德龍,我好不好。」 
  「好。」 
  「哪兒好?」 
  「哪兒都好。」 
  「比你媳婦呢?」 
  「你比她會。」 
  「會什麼?」 
  「……」 
  後來,他們疲憊在白色幕布下,沒曬乾的白布幕布又得重洗了。小香彎下半個身子搓洗浸在河水裡的白幕布,有一個部位很生動,他目不轉睛地觀看那個生動的地方。 
  「你還饞啊?」小香笑盈盈地道。 
  徐德龍傻呵呵地笑,竟然不知如何表達。 
  「幫我一下。」 
  小香和徐德龍擰白幕布的水,水朝沙灘砸落,形成深淺不一的小坑。她說:「今晚最後一場演出,明天我們就走。」 
  「去哪兒?」 
  「往西,一直往西……」 
  「那我、我想你咋辦?」徐德龍突然想到自己似的,說。 
  小香本來癡情,又會拿情,說:「想我,就跟我們走。」她抻下擰成麻花形的幕布,徐德龍身子被拽個趔趄。 
  「我跟你們走!」徐德龍經不住誘惑,「班……班主他同意?」 
  「他是我爹,他很喜歡你。說你很有演皮影戲的天賦……日後,你好繼承他的皮影戲大業。」 
  白幕布鋪在草地上晾曬,小香將兩隻腳伸進河水裡,清亮亮的河水在天足的趾間流過。 
  「我跟你們走!」徐德龍鐵了心道。 
  小香情不自禁地抱住他…… 
  在這個早晨爬出排水溝的徐德龍留下了痕跡,徐德富一臉疑惑地站在排水溝前,長衫下擺被風掀動,他手按住擺動的長衫喊道:「時仿,時仿。」 
  謝時仿匆急跑來。 
  「不對勁呀,這兒……」徐德富指大牆根兒的排水口,明顯摳大,有什麼爬進爬出的痕跡。他問:「今早兒沒人出去?」 
  「大門鎖著呢,再說,天也剛亮。」謝時仿說。不過,他心裡已猜到是怎麼回事啦。 
  「德龍!」徐德富忽然醒悟道,「板上釘釘是他。」說著氣呼呼地朝德龍屋子走來,緊跟在他身後的謝時仿暗為徐德龍捏一把汗。 
  房門外,徐德富示意謝時仿叫人。 
  「四爺,四爺……」謝時仿底氣不足地喊。 
  花格窗上扇推開,露出丁淑慧的臉,說:「德龍和我說去遛駱駝。」 
  「撒謊!」徐德富氣惱地說,「駱駝在圈裡拴著呢,我剛飲了水。」 
  「德龍幹什麼去了呢?」丁淑慧的確不知情。 
  「時仿,」徐德富給管家下了話,「從今夜起,你盯死德龍,不准他出院半步。」   
  第七章搖身從戎(6)   
  吃完飯,丁淑慧早早插上門。 
  「幹啥兒?」徐德龍側歪在炕上,問。 
  「德龍,你今晚別出去啦。」丁淑慧哄他道,「我和你玩骰子。」 
  「好啊。」徐德龍掏出骰子,他說,「別干摸的,我們得贏點啥兒。」 
  「贏啥,腦崩唄!」 
  「沒意思,贏逗(親)嘴的。」 
  「嘻,你真想得出,逗嘴……」 
  「不玩拉倒。」 
  「玩,逗嘴的。」丁淑慧妥協,那夜因妥協而甜蜜,徐德龍和她逗了無數次嘴。 
  徐德龍悄悄離開屋子時,丁淑慧還在睡覺,她昨夜給他折騰乏啦。他望她一會兒,將用布包著很沉的東西放在她的枕頭邊兒上。幾袋煙的工夫後,徐德龍走在獾子洞村外的鄉間土路上,攆上皮影戲班子。 
  「昨晚咋沒見你?」小香煞後與徐德龍並排走。 
  「大哥看得緊……今早我強逃出來。」 
  「你媳婦咋辦啦?」 
  「娘臨終前給我一條小黃魚(金條),我留給了她。」徐德龍說,「再說,呆在我們大院裡,餓不著凍不著她。」 
  蔣班主擔憂什麼,不時回頭望,催道:「大家快走!」 
  徐家發現老四不在,徐德富反應過來,親自帶人到譚村長家去找。他騎在馬上問譚村長: 
  「萬仁兄,皮影戲班子什麼時候走的?」 
  「天剛朦朦亮。」 
  「朝哪個方向走的?」 
  譚村長朝西指了指:「估摸過了西大地。」 
  「追!」徐德富說。 
  幾匹快馬隨徐德富急急追趕,很快便追上步行的皮影戲班子。 
  小香撲到徐德龍懷裡,向徐德富表明什麼。 
  「下九流下九流:一修腳,二剃頭;三把,四班,五抹油;六從,七娼,八戲,九吹手。之輩!竟然斗膽勾引我家兄弟,放開他!」徐德富憤怒道。 
  「大爺息怒,大爺息怒。」蔣班主作揖道,「小女和你家四爺投情對意,是緣分。」 
  「呸!大言不慚!」徐德富一揚手,來人將徐德龍掠上馬背帶走。 
  「德龍!德龍!」小香追趕跑遠的馬。 
  強制在馬背上不能動彈的徐德龍淚水肆流,他沒喊小香,胳膊擰不過大腿,自己拗不過當家的大哥。 
  「綁到駱駝圈去!」徐德富命令管家道。 
  由一半棚子一半柵欄組成的駱駝圈,幾峰母駝臥在地上,悠閒反芻。支撐棚子的一根柱腳上,綁著徐德龍。一條大黃狗玩耍、親近地撕咬徐德龍的長衫,他的手捆著,用腳摩挲狗頭狗臉,直到謝時仿和王媽端著東西朝這邊走來,狗才離開。 
  「四爺,您的晚飯。」王媽端給徐德龍飯菜。 
  隨來的謝時仿也說:「兩天啦,吃點東西吧四爺。」 
  「拿走!」徐德龍仍舊用腳掀翻飯菜,「放開我,我就吃。」 
  「四爺,說白了吧,皮影戲班子不走出三江縣地盤,當家的不會放開你。」謝時仿說,「人是鐵,飯是鋼……」 
  「我寧可餓死!」徐德龍倔強地喊道。 
  今夜徐德龍要呆在駱駝圈裡,優待的地方是綁在柱腳上的手給放開了,可以自由活動,不然夜裡蚊子、小咬就能吸乾他的血。鬍子對違犯綹規的人,有一種處罰叫穿花,剝光衣服,成群的蚊蟲,一夜間吸乾身上的血,吃飽的蚊蟲像盛開的花朵糊滿全身,故名穿花。 
  「鬍子!」徐德龍恨大哥,十九年來第一次發自內心的恨他,稱他為土匪可見恨得程度。徐家的家法一向很嚴厲,很小的時候,他見過受家法的人,記憶中有個瘸叔叔,偷了家裡的黃米賣了當賭資耍錢,當家的爹給他施了家法,挨了一百戒尺抽(打)。這是他見過的最狠的家法,也沒把人吊在駱駝圈裡啊!他委屈、無助的仰望夜空,一輪彎月,滿天星斗,天穹高遠。 
  丁淑慧只在天大黑後,躡手躡腳出屋。她提心吊膽兩天,德龍綁在駱駝圈裡,一進院緊靠駱駝圈,夜深人靜可聞駱駝的倒嚼(反芻)聲,當家的威嚴的目光使她不敢邁出門檻。   
  第七章搖身從戎(7)   
  「你們誰也不准接近老四!」當家的說,他的話,沒人敢不聽。 
  走出房門的丁淑慧,控制著自己,只能遠遠地看看他,在駱駝圈附近的一處陰影裡,她望著捆綁在柱子上的人,低聲啜泣。她心疼丈夫,同時自己也心裡委屈。昨天早晨醒來,德龍的被窩空了,枕旁有一布包,打開是一根金條,她一見金條便什麼都明白了。 
  「德龍走啦!」 
  當家的帶人抓回德龍的馬蹄聲很亂,她眼巴巴地瞧著將他綁在駱駝圈裡,自從嫁進徐家,還沒見有誰犯錯給綁在那裡。如此看來,大哥要整治德龍。 
  二嫂昨晚偷偷來過,對她說:「淑慧啊,大哥的脾氣你不太知道,求不得情。」 
  「那就眼睜睜地看著德龍受罪?」 
  「也算自找的吧。」二嫂道,「怎麼能跟戲子走啊,大哥最討厭戲子,他長在嘴上瞧不起的話是婊子無情,戲子無義。」 
  「唱驢皮影的,不是戲子。」 
  「在大哥眼裡,什麼蹦蹦戲、滾地包……都煩。」二嫂說。 
  「德龍不肯吃飯,二嫂,你去勸勸他吧。」 
  「真別去,讓大哥碰見怎麼辦?德龍在氣頭上……」 
  丁淑慧最後聽了二嫂的話,苦熬了第一夜,傍晚徐德龍摔碎碗碟的聲音她聽見了,心惶惶的,趁著夜深人靜走出來。 
  徐德龍不知道丁淑慧在暗處看他,閉上眼睛立馬出現鐋鑼,一個個鐋鑼由大變小,一個跟一個遠逝。當!他猛然被響聲驚開眼睛,依然是星斗滿天的夜空。 
  4 
  陽光從窗紙射進來,將炕上的人照得斑斑駁駁,徐德龍直身仰躺著,額頭蓋一塊毛巾,一隻狸貓蜷縮在他的枕頭旁瞌睡。 
  「德龍,別老躺著,到外邊走走。聽說小清河出魚了。」丁淑慧想方設法把丈夫從炕上勸下來,到外邊走走。 
  徐德龍無動於衷,大哥把他從駱駝圈解下來,他一頭紮在炕上,十幾天不起來。 
  「你不為你自己著想,總該想想我吧。整個大院的人都盯著咱們……你整天躺在炕上,什麼都不干……德龍,日子咱得過呀!」丁淑慧苦口婆心地開導道。 
  徐德龍稍稍坐起身,抱膀沉默在炕裡,一臉灰頹。 
  「四爺,」謝時仿推門進來,「咱倆上街,給程先生送車秫稈去。」 
  「我腦瓜仁子疼……」徐德龍婉辭道。 
  「走吧,四爺。」謝時仿拉徐德龍的胳膊,說,「今晚住在鎮裡,咱們好好逛一逛,再看看你三哥。走,走走!」 
  「去吧,德龍。」丁淑慧也勸他。 
  住在鎮裡,看三哥,這些都是徐德龍感興趣的,半推半就給管家謝時仿拖拽出門。 
  一輛裝滿秫稈的大車停在大院外,佟大板子趕車,他說:「四爺,上車,我給你唱一段兒。」 
  丁淑慧跑來,塞給徐德龍一些錢說:「到街上,你買點啥吃。」 
  亮子裡鎮日漸繁榮起來,買賣街長長的幾里,針線鋪、腰刀鋪、鐘錶、眼鏡鋪、估衣鋪、澡堂子、棺材鋪、槓子房……店幌招招。 
  新開張的切面鋪前圍一群人,觀看叫花子乞討。幾個身著破衣爛衫的花子唱喜歌。一花子手持竹板,說蓮花落: 
  進了面鋪四處看, 
  前前後後都是面, 
  左也是面右也是面, 
  上也是面下也是面。 
  和出來是一個蛋, 
  □出來是一大片, 
  切出來是一條線, 
  下到鍋裡蓮花瓣, 
  又好吃,又好看 
  利錢少,調料賤, 
  大姑娘能吃三碗半引自說唱人趙淨的《來到面鋪》。…… 
  拉秫稈的馬車走過來,佟大板子在車下走,手牽轅馬韁繩,謝時仿、徐德龍跟在車後面。 
  「他們是花子房的人。」謝時仿說。 
  徐德龍回頭幾次,目光投向切面鋪,亮子裡鎮上有座花子房他聽說過,沒去過。 
  這時,兩個警察迎面走來。一個警察查看著秫稈車盤問道:「往哪兒拉?」   
  第七章搖身從戎(8)   
  「老總關照,」謝時仿急忙賠笑道,「我們給同泰和藥店送車秫稈。」 
  「同泰和?」 
  「同泰和。」 
  「程先生吧。」其中一個警察認得程先生,說,「走吧走吧,街上人多,靠邊趕車。」 
  「哎,哎!」佟大板子答應著。 
  「我三哥家在哪兒?」徐德龍問。 
  「卸完秫稈我們一起去他家,車底下還有當家的給三爺捎來兩斗小米子。」謝時仿先說小米如何養人,然後說徐德成家住址,「兵營在後趟街,三爺家住兵營旁邊兒。」 
  小客廳裡,徐德成用茶招待謝時仿、佟大板子。 
  「德龍,」臧雅芬同四弟交談,說,「淑慧也不到鎮上來遛達遛達,我挺想她的……咋樣,她懷上了吧?」 
  「她說還沒呢,三嫂。」徐德龍說。 
  「是她的事,還是你的事?找老中醫號號脈……當年媳婦當年孩兒,當年沒有過三年,三年沒有嘛,六年也有有的。你倆結婚三年多了吧。」臧雅芬纏住這個話題,沒完沒了地說。 
  徐德龍心不在焉。 
  喝會兒茶,謝時仿放下茶杯說:「三爺,四爺很少上街,我和他出去逛蕩。」他問佟大板子,「你呢?」 
  佟大板子說你們去吧,我喂喂牲口。逛街他不想逛,經常趕車到鎮上,也逛夠啦。 
  「走,四爺。」謝時仿沒忘當家的交代,帶老四散散心。 
  「你們早點回來吃飯。」徐德成說。 
  謝時仿同徐德龍逛街,或者說是管家帶他逛街。燈籠鋪子前,謝時仿想進燈籠鋪,說:「嘿,進去瞧一鼻子。」 
  「不年不節的,看什麼燈籠。」徐德龍覺得有些店舖平常毋須進去,燈籠鋪賣的東西,素常用不上。 
  「哦,沒意思。」謝時仿看主人臉色行事,改了主意,「那走吧。」 
  一頂四人抬小轎悠悠顫顫從街上走過,後面是一輛花□轆大車,坐著進城趕集的鄉下人,再後面的人引起徐德龍的好奇。 
  一個拎筐人吆喝著:「夜籠!夜籠!」 
  「他賣什麼?」 
  「賣干馬糞。」謝時仿說。那時有人取暖燒飯用牛糞、馬糞,就有了販賣的行當,干馬糞也有文化一點的名字:夜籠,取籠火,點火之意。 
  賣干馬糞的人剛從徐德龍的視野裡消失,徐大肚子從一家小酒店趔趄出來,赤裸上身,蹣跚街頭,引來數雙鄙視的目光,他望著徐大肚子的身影拐入另一條街。 
  「他輸干了爪(輸光)。」謝時仿說他經常這副狼狽相。 
  徐德龍迷惑、發呆。 
  「怎麼啦四爺?」謝時仿問。 
  徐德龍沒吭氣,他想著另一個人,當然不是徐大肚子。 
  那個夏日的傍晚,徐大肚子做出了一件亮子裡鎮流傳百年的事情。某個賭徒給人瞧不起時,會聽到這樣說:「你都不如徐大肚子,他剁了手指作抵押,賒棺材葬妻呢!」 
  徐大肚子輸干爪狼狽不堪地逃離亮子裡鎮,那情形像給狗攆的似的,其實小鎮人鄙視的目光比狗凶幾倍,贏錢時他不怕,輸錢時他很怕,所以他拚命地逃脫睽睽眾目。他在郊外沙坨放慢些腳步,落日懸在坨埡口,老榆樹上昏鴉呱哇地怪叫。 
  徐大肚子失魂落魄地在曲折樹林間荒道上緩慢走著,夕陽照紅他裸赤的身軀,黃昏蚊蠓霧氣一樣撲來,他折枝黃蒿,哄趕叮咬他的蚊蠓。 
  一個挖藥材的年輕人,驚慌地迎面跑來喊叫:「吊死鬼,吊死鬼!」 
  「哪有吊死鬼?」徐大肚子問。 
  「前邊,前邊歪脖樹杈上吊著呢。」年輕人氣喘噓噓道,「舌頭耷拉老長老長,嚇死人啦。」 
  「死人有什麼可怕,活人才可怕,跟我走。」徐大肚子膽壯,賭徒不怕死人。 
  年輕人緊跟在徐大肚子身後,握緊手中短把兒的鐵鍬。 
  沙坨林中,一棵樹杈上吊具女屍,蓬髮飄動,風擺襤衫……年輕人怯怯地不敢上前,遠遠地看著。徐大肚子大膽到女屍前,風擺動的女屍襤衫上,依稀可見字跡,腳趾從鞋尖破洞伸出。看清面孔時,他「啊」了一聲,癱坐在地上。年輕人膽兒突的走到徐大肚子身旁,對他的表情疑惑不解。   
  第七章搖身從戎(9)   
  接下去,徐大肚子放下吊死鬼,屍橫在地上。年輕人瞅吊死鬼的臉,脫口而出道:「啊,瘋子!是她。」 
  「瘋子?你說她是瘋子?」徐大肚子莫名驚詫。 
  「她到俺們馬家窯去過,瘋瘋癲癲的,嘴不停地叨咕:輸!贏啦的。」 
  「唔,唔。」徐大肚子嘴裡含混不清,薅把青草蓋在女屍臉上。 
  「我爹說她是獾子洞姓徐什麼的媳婦,那個姓徐的是狗屎賭徒……愣是把媳婦輸給了人家,我爹說這女人可慘透啦,她被贏來的賭徒輸給另一個賭徒,她簡直成了籌碼,給賭徒輸來贏去,連我小娘都是從他手裡贏來的。我爹說……」 
  「肏!」徐大肚子猛然抓住年輕人的衣領,怒吼道,「你爹沒說我要殺了他?嗯?」 
  年輕人翻然醒悟道:「你就、就是……」 
  「對,我就是!」徐大肚子將年輕人搡到一邊,腆肚子展示一下身體特徵道,「回去告訴你爹國兵漏,終有一天我倆還要賭一場!」 
  年輕人慌張逃走,被一裸露的樹根絆倒,爬起來再跑。 
  「喂,你把鐵鍬留下,我用!」徐大肚子喊。 
  年輕人撇下挖藥材的鐵鍬,離弓箭一樣射下沙坨。徐大肚子去拿回鐵鍬,重新回到女屍旁,默默望著她些許時候,說:「秀雲她娘,我不能讓你這樣寒酸走,你等著!」 
  徐大肚子返身回亮子裡鎮上,直奔棺材鋪。 
  幽暗的煤油燈光下,耿老闆見來人面目猙獰,瞪著馬眼,倒吸口涼氣,賭徒要幹什麼?不會是搶口棺材押到牌桌上吧?一串疑問隨著幾口水煙吐出,他問:「徐爺要用壽材?」 
  「一口棺材。」 
  「要什麼材質的。」 
  「能裝人就行。」 
  耿老闆聽出需用者要的棺木檔次高低,不用考慮上等材質的黃花松、南國松、紅松什麼的,低檔的棺木有,山楊木的。他說: 
  「徐爺什麼時候用啊?」 
  「現在。」 
  「哦,那正好有個現成的。只是沒有漆,如果徐爺需用的話,我立馬安排夥計連夜上漆……」 
  「不用啦,我急等著用。」 
  俗語道:棺材頭,媳婦臉。耿老闆問:「那壽材頭也不畫啦?」 
  「不畫啦!」 
  耿老闆打哏兒(遲疑),心裡畫魂兒,有夜裡出殯的嗎?照當地喪葬習俗,正常的壽終正寢,要停屍七天,而橫死的如墊車膠子(車禍)、溺水、雷擊等,只放一夜就出殯。也許徐大肚子家的什麼人橫死,急著用棺下葬,才不用漆棺和畫棺材頭。耿老闆打哏兒當然不是因為這些,而是考慮徐大肚子是個賭徒,經常輸得崩子兒皆無,可別是來……真的照他擔心的話來了。 
  「耿老闆,你先賒我一口棺材,日後一定送錢來。」賭徒說。 
  「不行,不行!」耿老闆不肯賒賬,他輕視賭徒,說,「如今木材比人貴呀,亮子裡天天都死人,都來賒,恐怕我這棺材鋪就關門嘍!」 
  徐大肚子在瞧放在木墩上那把斧子,耿老闆心裡發毛,口氣緩和些道:「道理說你賒口棺材,急著埋死人。」 
  「你以為什麼?」徐大肚子搶白道,「我抬著它到牌桌上當籌碼?操!」 
  「照規矩,你留點兒什麼做抵押吧!」耿老闆說。 
  「我除了這條褲子,」徐大肚子拍拍大腿說,「身無長物,實話對你說,我這裡連褲衩都沒穿。」 
  「太為難我嘍。」 
  徐大肚子突然綽起木墩上的斧子,卡!斷下一個手指,彭!扔到耿老闆面前:「用它行吧?」 
  耿老闆驚駭不已,脊背頓時發涼,連連道:「行,行,你是爺。我立馬安排夥計套車,徐爺,送哪兒?」 
  「跟我走。」徐大肚子攥著流血的手道,「街南沙坨子!」 
  夜色籠罩亮子裡,街燈光中可見馬車拉著副白茬兒棺材,朝前走,徐大肚子坐在棺材上。 
  「怎麼?不漆一下?」趕車的人問。   
  第七章搖身從戎(10)   
  「上吊……橫死的,」徐大肚子說。 
  「喔!原來是這樣。」 
  「我這就拉走。」 
  「哎哎,給你拉走。」耿老闆掃一眼賭徒的手,心突突地跳,他馬上給安排。 
  拉白茬兒空棺材的馬車在夜幕裡行走,吊死鬼屬於橫死,不論老少棺材不能上色。 
  5 
  「四爺,我們今晚住這兒啦。」謝時仿帶徐德龍來酒館門前,悅賓酒樓打烊關門了,他敲門喊叫:「學深兄!學深兄!」 
  門開開一條縫兒,跑堂模樣的男人探出頭道:「沒看見幌兒都摘了嗎?」 
  「我們不是來下館子的,請通報掌櫃的一聲,說獾子洞姓謝的找他。」謝時仿說。 
  「請等著。」跑堂轉身回去。 
  「他跟老太爺念私塾,我認識他的!學深算盤很好,他能兩個手同時打算盤……」謝時仿正說著,門裡傳出悅賓酒樓掌櫃梁學深的聲音: 
  「一聽誇我呀,沒別人,時仿!」 
  「我和四爺找個宿兒。」謝時仿道明來意,問:「有地方嗎?」 
  「沒別人住的地方得有你住的。」梁學深開門讓謝時仿、徐德龍進屋,說,「後院好幾鋪大炕,你打把勢睡都夠用。」 
  梁學深引路在前,左拐右拐,拐進一個寬敞大院,亮燈的一間屋門前,有兩個人警惕地走動,窗簾遮擋嚴嚴實實,只透出幾縷細微燈光,顯得有幾分神秘。他指著一間屋子,對謝時仿說:「你們睡這兒。等一下,我先進屋點燈。」 
  這裡應該是悅賓酒樓的客房了,一鋪通天大炕,柱子上貼著提醒旅客的立條:「自照衣帽」、「莫談國政」。 
  「我收拾幾個菜,咱們喝點兒酒。」梁學深熱情道。 
  「甭忙活啦,喝過了,溝滿壕平,沒地方倒了。」謝時仿阻攔道,「我來介紹,四爺是徐當家的四弟。」 
  梁學深端相徐德龍,說:「一搭眼,我就認出來了,眼睛像徐先生……不喝酒,那就喝茶,嗑瓜子兒,當營生嘛。」 
  「對面亮燈的屋子是?」謝時仿閒嚘搭牙(閒說話),問。 
  「哦,玩呢。」梁學深說,「當真人不說假話,酒樓的生意不怎麼樣,摟草打兔子一捎帶。」 
  「你啥時開的呼蘆窯子(賭場)?」謝時仿用了句鬍子的黑話,無意說的,多少有調侃的意思。 
  「才個把月。」梁學深說,「沒事你們可以去賣呆兒,日本的角山榮隊長,和四平街來的泉眼燒鍋老闆大布衫子,他們已睹了兩天一夜了。」 
  徐德龍蔫了幾天有些發銹(視物模糊)的眼睛亮起來,他望著管家,表示出極濃的興趣。 
  「那就瞧一鼻子去。」謝時仿說。 
  賭場正在押寶,幾盞馬燈很明亮地照著。角山榮身旁一位穿和服的日本女人,很多人不知她的名字叫山口惠子。 
  寶倌搖動密封的寶盒子,微笑道:「押啦,押啦!」 
  「槓!」大布衫子道。 
  「川!」角山榮說。 
  徐德龍第一次進賭場,準確說第一次看人賭錢。押寶的術語川啊槓的不知道是啥意思。 
  「一、三點為川,二、四點為槓。」謝時仿對身邊四爺解釋說,「瞧吧,誰輸誰贏。」 
  寶倌開寶,寶所指的方向:槓。 
  角山榮輸掉桌子上所有的錢,大布衫子得意地撩下灰色布衫子,蓋向翹起的二郎腿,挑釁的目光看著角山榮,那時日本人的翅膀尚未硬,還有人敢對他使用這種態度,設想一下,幾年後,誰敢對日本人不恭敬,特別是角山榮,亮子裡手握生殺予奪大權的人。不過,現在還不是,賭桌上認賭服輸,規矩是賭徒平等。 
  形容輸者謂紅眼,或輸蒙登(糊塗),守備隊長沒紅眼,也沒蒙登,頭腦清醒著呢!只是雙手微微顫抖。 
  局東梁學深內心懼怕日本人,他可沒把角山榮完全當賭徒看,見他輸干爪兒,不能讓他太難堪,急忙送給幾個籌碼(竹籤)道:「一點兒小意思,隊長玩兩圈,不成敬意。」   
  第七章搖身從戎(11)   
  啪!角山榮把籌碼拋到地上,樣子盛氣凌人,他一點兒都不蒙梁學深的情,隨之他做出驚人之舉,朝前推了推身旁的山口惠子道:「她的,幹活。」 
  賭場一陣驚噓聲!眾目轉向大布衫子,看他押什麼。大布衫子的舉動也大大出乎人們的意料,他從褲角處抽出一把短刀,解開長衫,露出有多道疤瘌的胸脯。嚓!嚓!鋒刃割下一塊半寸見方的肉,放在桌面上,肉塊斷尾蜥蜴一樣抽搐。 
  「啊呀——」山口惠子人尖聲驚叫。 
  押寶繼續,氣氛異常緊張。賭者孤注一擲,觀看者神色惶遽。 
  「槓!」 
  「川!」 
  寶倌開寶,角山榮輸。他很平靜,對山口惠子說幾句日語,她掩面大哭。 
  「我要個日本娘們做甚?」大布衫子發揚了風格,退讓道,「隊長先生,人你領回吧,算欠我個人情吧!」 
  事實上,大布衫子風格發揚的不合時宜,他對日本人不瞭解,或者說對角山榮不瞭解,這樣做使他大跌面子,尊嚴受到莫大的侮辱。他勃然大怒,拔出軍刀,刺進山口惠子腹部,鮮血四處噴濺。 
  「媽呀!」 
  賭場大亂,看熱鬧的人們惶恐奔逃。 
  這一幕在十九歲的四爺徐德龍心裡留下深刻的印象,他日後成為賭徒以此為藍本,演繹出一代賭爺奇特的故事。 
  第二天過晌兒,從徐德成家走,回獾子洞村。 
  「德龍,」徐德成將一包東西撂在四弟面前,說,「你三嫂給淑慧兩塊綢緞,做些衣服吧。」 
  徐德龍收下。 
  「四弟,大哥年歲一年比一年大了,咱家老少數十號人,種地,養家畜,恁大個攤子夠他忙活的,你盡其所能幫幫他。」徐德成囑咐徐德龍,四弟從小就和三哥對撇子(對心思),聽他的話。 
  「大哥看不上我。」 
  「說傻話哩!咱們兄弟幾個當中,他頂疼熱的是你呀!」 
  「他綁我……」徐德龍對長兄捆綁他耿耿於懷。 
  「為啥綁你呀?你心裡明白。」徐德成擺道理,「那天大哥來街上,全對我說了。你跟皮影戲班子一走了之,那淑慧咋辦?去年鬍子滅了她的娘家,爹娘都死啦,眼下沒什麼親人,再失去你,一個女人孤苦伶仃咋過?四弟你說,大哥能不阻攔你和皮影戲班子走嗎?」 
  「三哥,」徐德龍道出心裡話,「我真想學皮影戲,我喜歡皮影戲……」 
  「不行啊!即使爹活著,他也不會同意……聽三哥話,回去好好幫大哥一把,啊!」徐德成叮嚀道。 
  「車套好了,四爺。」謝時仿說。 
  徐德龍拿起包袱,隨謝時仿出了宅院。 
  站在夏日裡的徐德成,目送家裡的大車遠去。他沒太在意充滿陰謀的夏天,死亡逐步逼近他的生死相隨兄弟——坐山好。 
  陶奎元和馮八矬子緊鑼密鼓地策劃一場暗殺。 
  「我基本摸清了坐山好的活動規律,他大部分時間呆在兵營裡不外出,不怎麼露面,下手的機會很難找。」 
  「他有沒有女人?」陶奎元問。 
  「副營長徐德成帶家眷,住在兵營東院,他是營長,帶家眷屬正常的事情,他卻沒帶,不知何故。」馮八矬子說。 
  「他襠裡那嘟嚕玩藝不至於干閒吧?」 
  「兵營裡除了母馬,沒禿尾巴(雌性)動物。」馮八矬子粗俗地說。 
  「哈哈哈!」陶奎元忍俊不禁,說,「沒母的,那他一定去翠喜堂尋花問柳。」 
  「沒發現他逛窯子。」 
  「既不金屋藏嬌,又不逛窯子,這就怪啦。」 
  「他去鄉下兩趟,能不能有女人擱在鄉下?」馮八矬子說,「我一直懷疑……」 
  「有這可能。」陶奎元熟知鬍子規矩,局紅管亮的大綹子,大當家的不娶壓寨夫人,如果有相好的女人,可能養在某個村子或可靠人家,也許坐山好屬於這種情況。 
  「我準備下一步跟蹤他,看他到鄉下去幹什麼。」馮八矬子說。   
  第七章搖身從戎(12)   
  「用不著,動得手了,夜長夢多啊。」 
  「是哏兒潮涼(死)他,還是?」 
  「你說呢?」陶奎元反問道。 
  「不留活口!」馮八矬子領會了局長的意圖。 
  「這個事要做得乾淨利索,不留一點痕跡。八矬子,刺殺安國軍的營長可不是鬧著玩的,稍有閃失,你我的腦袋就得搬家。」 
  「這我明白,局長。」 
  「所以,動手不能再找別人……你有把握吧?」陶奎元派心腹親自去刺殺目標。 
  「沒問題。」 
  「坐山好身為鬍子大櫃,白天練打箭桿,晚上練打香頭子,槍法賊准,指鼻不打眼。八矬子你想過沒有,你要不是一槍將他撂倒,那摸閻王爺鼻子的不是他,反倒是你。」 
  「他縱然是百步穿楊,」馮八矬子成竹在胸道,「可咱們在暗處他在明處,打黑槍……」 
  「咱們好好合計合計。」陶奎元說。他將暗殺的每一個細節都計劃好,不出一絲差錯。 
  「局長,社會上傳言張大帥坐的火車炸了……」馮八矬子說。 
  「還沒準確消息。」陶奎元說,「管他是死是活,對我們都是最好的機會,趁亂下手!」     
  《狼煙》第二部分   
  第八章復仇之旅(1)   
  秋去冬來雁南飛 
  一陣淒涼一陣悲 
  大雁還有回頭日 
  皇軍一去永不回 
  ——民間歌謠 
  1 
  青磚青瓦大簷房的房簷子很長,陰影也長,丁淑慧和徐鄭氏坐在陰影下的馬扎上。徐鄭氏打著蒲扇納涼,丁淑慧納鞋底兒,錐子發滯,便在頭髮間蹭一蹭。 
  「其實你大哥刀子嘴,豆腐心,那回把德龍綁在駱駝圈裡,自己夜裡唉聲歎氣,翻身打滾地睡不著。」徐鄭氏極力說明,她怕弟媳婦因這件事沉心(心裡不自在)。 
  「大哥一直疼他。」丁淑慧說。 
  「一奶兄弟,能不心疼嗎。」 
  丁淑慧錐子扎進鞋底,停了一下,發呆一陣,繼續飛針走線地哧哧納鞋底。 
  「晌午別做飯啦,到我那兒去吃,二嫂也過去,咱們醬小魚兒。」徐鄭氏說。 
  「不啦大嫂,德龍備不住晚飯時能趕到家。」丁淑慧說,她怕德龍不肯過去吃飯,才推辭。 
  「德龍趕上飯時更好,一起吃。」她停下扇子,沖正房喊:「王媽,王媽!」 
  「大奶奶。」王媽急步過來,手裡拿把菠菜,她剛才在摘菜。 
  「多淘兩碗米,晌午多兩口人吃飯。」徐鄭氏吩咐道,「對啦王媽,到菜園子摳幾個土豆□上,德龍頂愛吃土豆拌醬。」 
  「可是,大奶奶,土豆才開花呀,恐怕還沒結豆,就是結了,撐死煙袋鍋那麼大,咋吃?」王媽說,徐家是種了幾壟紅眼皮紅眼皮:土豆一個品種。早土豆,也剛落花,做豆也不會太大。 
  「唔,瞧我……糊塗嘍。」徐鄭氏恍然道,「是啊土豆才落花……那就多煮雞蛋,煮一葫蘆瓢,德龍也愛吃雞蛋拌大醬。」 
  當家的堂屋放桌子時,徐德龍趕到家。 
  徐鄭氏來叫四小叔,進屋便說:「德龍就有口福,瞧瞧,今個兒又趕上嘴啦。」 
  那會兒丁淑慧心不落體兒地望著丈夫,怕他氣沒消不給大嫂面子,出她意料的是他卻說:「我聞到魚醬味道,是葫蘆籽,還是穿丁子?」 
  「麥穗兒和泥鰍狗子。」徐鄭氏說。 
  獾子洞村外河汊子裡不缺葫蘆籽、穿丁子、泥鰍狗子這樣下飯的小魚,捕撈它們也很簡單,下須籠須籠:用柳條編織的捕魚工具,嘴小肚子大,呈罈子形狀。,或者是搶網搶網:推魚工具,別於雙人抬網,它是一個人推著前行捕魚,必須在淺水處使用。,即使直接用笊籬撈就能弄到魚蝦。那是「棒打獐,瓢舀魚,野雞飛落砂鍋裡」的年代,吃頓小魚醬,是改改口,拉拉饞而已。 
  「放香菜沒?」徐德龍吃小魚醬很在行,問。 
  「知道你得意(喜歡)那一口,擱啦。」徐鄭氏說,見四小叔從鎮上回來有了樂模樣,心裡敞亮了許多。 
  丁淑慧有同大嫂一樣的心情。這趟街沒白去,德龍心情好啦,她感謝管家謝時仿,他勸好了德龍。 
  晚飯吃得很愉快,飯後一家人閒坐、閒聊。 
  「大哥,明個兒我幹點啥活兒?」徐德龍主動要幹點什麼。 
  「哦,再歇幾天。」徐德富總歸心疼四弟,說,「身子骨不舒坦歇著,家裡活兒有的是,慢慢干。」 
  「我行,我行大哥!」徐德龍說。 
  「這些日子忙鏟忙蹚的,圈裡的駱駝沒人管它們。德龍你伺候吧,天氣好了拉出去遛遛。搶搶膘兒,發情了到西大荒找公駝。這方圓百里,只徐大肚子他們一家養著公駱駝。」 
  徐德龍心裡的西大荒是徐秀雲,她在西大荒。 
  其實徐秀雲已經離開西大荒幾年,今天早晨才回來。國兵漏用馬馱著面容憔悴的徐秀雲,向坨上的地窨子走來。 
  「這次回來見你爹,我依了你,只住十天半月,回去後跟我好好過日子。」國兵漏講了一路條件,一直在講。 
  「你幫我爹配駱駝。」徐秀雲眼裡隱藏仇恨和殺機,說。 
  「幫!」國兵漏沒察覺,長咧咧地說,「配駱駝!」   
  第八章復仇之旅(2)   
  地窨子沒人,裡邊很零亂。徐秀雲跑到草棚子,她心愛的小白馬還在,抱住它,眼淚撲簌簌地落,喃喃道:「我真想你呀,小白馬!」 
  徐大肚子一直餵著這匹小白馬,是他人性的另一面。輸掉女兒給國兵漏帶走後,小白馬不吃草不喝水,眼睛濕汪汪的,凝視地窨子後面那墩子紅毛柳樹。他猜想馬聽到了、看到了什麼。國兵漏迫不及待地將女兒拉到柳樹後面蹂躪了她,撕裂夜空的尖叫,刀鋒一樣割劃當爹的心。從此,他養著小白馬,有時把它當成女兒。他輸錢的日子,手指剁給人家也沒捨出這匹馬,他堅信有一天把她贏回來,將她心愛的馬交給她。此刻遠在亮子裡鎮賭場上的徐大肚子,還不知道女兒已經回到西大荒。 
  「你爹還沒輸掉它?」國兵漏說出一句刺傷她的話。 
  徐秀雲和小白馬親近些許時候回到地窨子,她要改變這裡的生活環境,國兵漏一旁不伸手,看著她忙裡忙外。 
  地窨子插著風呲樓,呼呼地轉動,她有一雙很巧的手,做出的風呲樓旋轉中發出哨響,甚是好聽。 
  「我家的駱駝……」一個農民拉來一峰母駝。 
  「交給他。」徐秀雲指著國兵漏,農民照他的話做了,將繩索遞給國兵漏。 
  「等你爹回來吧。」國兵漏遲疑不接。 
  「哪裡來那麼些的廢嗑兒,牽著。」徐秀雲斥責道。 
  國兵漏極不情願地牽著駱駝。 
  「三天後你來牽駱駝。」徐秀雲對農民說。 
  農民道謝後離去。 
  「這駱駝?」國兵漏從沒幹過配駱駝的活兒,不知道怎麼做,問她。 
  「你牽它到寬敞的地方去等著,」徐秀雲指指坡下的草地道,「我去牽公駝。」 
  國兵漏牽母駱駝走向草地,他不知道正走向賭徒女兒為自己設下的死亡陷阱。徐秀雲露出一絲冷笑,去解開縻公駱駝的繩索,然後鬆開它,一顆瞄準他的子彈射出了。 
  發瘋的公駱駝突然向國兵漏撲去,並且撕咬。想一想,駱駝張開的口有多大?平常十分溫順的動物忽然發起瘋來攻擊人,國兵漏嚇呆啦,拚命地呼救: 
  「快救我——」 
  徐秀雲手持長鞭無動於衷,國兵漏的生死掌握在她手中了,她有能力救他,她沒去救她,爽朗地大笑。 
  發瘋的公駱駝將國兵漏當成和它爭奪交配權力的情敵,它要誓死捍衛。公駱駝撕咬他,像貓殺死一隻老鼠。她確定國兵漏已死,揮舞長鞭馴服了公駱駝。 
  徐秀雲拖國兵漏血肉模糊的屍體到一片柳條棵子裡——強暴她的地方,揮鍬埋上國兵漏。 
  「我說過要殺掉你!」她如釋重負地說。 
  接下去的幾天,農民牽走配完的母駱駝,剩下她自己,坐在高處眺望,等啊盼啊爹歸來。 
  荒草甸子一躥一躥升高徐大肚子的身影,她喜出望外道:「是爹回來了!」 
  徐大肚子步行的身影搖晃漸近,光赤上身,下身只穿一個花布褲衩,樣子狼狽不堪。女兒尚不知父親剛剛埋葬了上吊而死的母親,見他一隻手包著,紗布浸出血漬。 
  「爹,手怎麼啦。」 
  「傷了,弄個馬糞包給爹上上。」徐大肚子說。 
  「嗯吶!」徐秀雲跑向甸子,馬糞包學名叫馬脖,隨處都可找到,手一捏可噴出一股褐色的灰來,塗在傷口上,止血消炎。 
  「爹,你手指呢?」徐秀雲驚駭道。 
  「輸啦。」徐大肚子含混其辭地說,左手一共斷掉兩根指頭,一根舊茬兒,一根新茬兒,新的這一根流著血。他沒說實話,這根手指作為抵押物扔在棺材鋪啦。 
  「秀雲,你自己跑回來?」徐大肚子問女兒。 
  「他在柳條墩子後面!」徐秀雲說。 
  柳樹墩子後面有一個矮墳包,土很新。 
  「你殺了他?」 
  「是駱駝。」她說。 
  「可惜啦,」徐大肚子遺憾道,「我還沒從他手裡把你贏回來。」   
  第八章復仇之旅(3)   
  「爹,我不是回來了嘛。」 
  「那不是一碼事。」賭徒認他的死理兒。 
  「晌午歪啦,我給你做飯。」 
  「不吃了,還有一個場子列架(擺開架勢)等我。」徐大肚子狠了狠心道,「爹對不住你,把白馬……輸給了人家,我回來牽馬。」 
  「爹!」徐秀雲極不情願,咬著下唇道,「我只剩下這匹馬……」 
  那一刻,徐大肚子心動啦,不能再傷女兒的心啦,他默默地走出了地窨子。 
  徐秀雲跟了出去,見父親朝坡下走去。她跑過去抱住白馬脖子,臉貼在它的額頭,摩挲馬鬃和它親近。 
  「不能讓父親再輸掉一根手指頭。」她牽馬追上父親,說,「爹,你牽走吧!」 
  「爹一定給你贏回它來!」徐大肚子接韁繩的手在顫抖,說。 
  徐秀雲表情哀怨,戀戀不捨地撒開手,父親跨上馬背,他說:「在家看好駱駝。」 
  徐秀雲呆立,望著白馬馳過草甸子,攀登沙丘,逐漸遠去的背影,無可奈何地道:「又去賭。」 
  而後,徐秀雲抱住拴馬的樁子哭道:「我的馬,我的小白馬啊!」 
  2 
  徐德成掀開門簾進來,見坐山好躺著死羊眼一樣望房棚。 
  「大哥,我在集上買了只甲魚,今晚到我家去喝甲魚湯。」 
  「不去了,要不弟媳婦又要忙乎。」坐山好婉辭說。 
  「沒什麼,何況今兒個我送到悅賓酒樓加工,他們做好了給端回去。」徐德成說。 
  坐山好起身,死佯擺氣(萎靡不振)。 
  「要不接小闖子他們娘倆過來?」 
  「沒啥大價值,流血不止……」坐山好沮喪道。齊寡婦病了,是血崩,大走血,「也看香看香:巫師用跳大神占卜等方法治病。了,不見效。」 
  「實病看香怎麼行啊!」徐德成說,「大哥,接到鎮上來扎痼扎痼。」 
  「她不肯離開那間老屋。」 
  徐德成目光迷離地凝視著坐山好。 
  「她沒對你說起過那間老屋?」坐山好問。 
  「沒有。」 
  「他把她丈夫的骨灰埋在炕洞子裡。」 
  「是嗎?」 
  「她說她這輩子離不開他,守著,守著……唉,女人呦!」坐山好歎息道。 
  「怎麼說有病要扎痼,小闖子年紀太小啊。」 
  「是啊,扔下沒娘的孩子誰伺候?」坐山好道出憂慮。 
  「大哥,你還是好好勸勸她來治病。」 
  「張大帥剛剛在皇姑屯出了事,亂哄哄的,我離不開兵營,過些日子再說。」 
  殺手馮八矬子在亮子裡街的夜色中行走,他著便裝鬼鬼祟祟的身影盡量避開街燈,遠遠地望著有兵站崗的騎兵營。 
  亮子裡有夜市,一家一貨攤兒一盞帶罩的煤油燈。逛夜市的人在一個個攤子前經過,或問價或買東西。 
  煙葉攤前,坐山好蹲下來,煙葉有成捆的,有碎末的;有葉子煙,有蛤蟆癩煙。 
  「老總喜歡抽哪種煙,我這有紅煙,青煙,黃煙,得意勁大的,還是比較柔和的?」煙販問。 
  「青煙,蛤蟆癩。這煙……」坐山好挑選煙葉。 
  「白露後收的煙葉,又搭足了露水,好抽哩,老總您先嘗嘗。」 
  坐山好揪下半片葉子,在手心裡揉碎,捲了一支紙煙,劃火柴點燃,深吸一口,吧噠吧噠嘴,滿意道:「不離兒,來兩斤。」 
  煙販拎起秤桿子稱完煙,問:「老總用捲煙紙嗎?」 
  「我使煙袋……哦,來一打,我兄弟抽紙煙。」坐山好想到徐德成,買捲煙紙就是送給他。 
  一家人呆在土炕上,一隻纖細小手從煙笸籮捏出撮煙,用紙捲煙,徐德成一旁看四鳳捲煙。一支支捲好的煙放在煙笸籮旁邊擺成行,雪白如冬天裡的白樺樹。 
  臧雅芬和小芃做一種遊戲:翻繩(翻撐)。 
  「亂線頭」母親翻出一個花樣兒,說。 
  小芃用手指一挑一撐,又變出一個花樣,說:「馬槽。」   
  第八章復仇之旅(4)   
  「小芃,你手真巧。」徐德成誇讚兩個女兒,說,「四鳳煙捲得更好。」 
  四鳳懷著玩的心理繼續捲煙,念歌謠道:「娘家客上炕裡,煙袋荷包遞給你……」 
  「雅芬,四鳳這歌兒你教的吧?」徐德成問。 
  「問你家大小姐呀。」 
  四鳳朝徐德成莞爾一笑,繼續捲煙。 
  「四鳳,十二歲了吧,別老攤玩,你大伯捎話帶信的,讓你讀書認字。鎮上沒女校,請個先生吧,又不好請,我打算秋後送你到四平街公學堂去讀書。」徐德成問:「四鳳,你願意讀書習字嗎?」 
  「嗯吶,爹教我。」四鳳說,她願意和父親學認字。 
  「我哪兒有空教你,當騎兵,腿腳綁在馬背上,東奔西走的不固定……還是送你去正規的學校去讀書。」 
  「賈營長是不是還沒說人(娶妻)?」臧雅芬問。 
  「你咋突然問起這個?」 
  她家後院有個小媳婦,當家的死了兩年,滿年輕滿俊俏的,性體(性格)也好,一手好針線活兒。臧雅芬悄悄為坐山好撒目人,她進入了視野。當然齊寡婦的事,她一無所聞,如果知道了內情,已經有了一個孩子,她不會這樣熱情撮合。 
  徐德成拿起一支紙煙,叼在嘴裡沒點火。 
  「眼下她靠到街上縫窮在街頭專門給人縫補衣服,稱縫窮。掙口飯吃……嫁給賈營長,生個一男半女的……」 
  徐德成劃火點煙,臉前煙霧瀰漫。 
  坐山好拎著一捆煙街上走,殺手馮八矬子悄悄跟蹤,他在尋找下手的時機。此時,坐山好並未發現殺手,泰然地前行,兩側買賣店舖燈光閃爍。經過翠喜堂門前,他放慢腳步,琵琶伴著歌聲傳來: 
  一呀更裡呀, 
  月兒上樹梢。 
  心上的俏哥哥呀, 
  快來度良宵。 
  花燈美酒迎駿馬, 
  妹愛哥,打虎擒狼挽弓刀《月牙五更》歌謠,共五段,引用的為第一段。詳見《中國東北行幫》(曹保明著)。…… 
  有嫖客走過來,坐山好快步離開翠喜堂門前,走進一條幽暗的街巷。殺手馮八矬子快步跟上,掏槍瞄準,砰!砰!砰!驟然三聲槍響,坐山好轟然倒下,殺手迅捷地消失。 
  光光!蔣副官(草頭子)邊敲門邊喊:「徐營長,出事啦!」 
  徐德成開院門,一隻胳膊伸進上衣袖子裡說,「蔣副官。」 
  「賈營長中槍,人快不行啦。」 
  「啊,咋回事?」徐德成大吃一驚。 
  「營長去夜市買煙回來,走到離兵營不遠的柴火街口,有人背後開槍,三槍全打在胸膛上,我們把他抬回營房,程先生正給他上刀口藥。」蔣副官哀傷地說,「沒救啦。」 
  徐德成同蔣副官趕到安國軍騎兵營房,幾個軍官圍著處於昏迷狀態的坐山好跟前。 
  「哥,」徐德成把程先生叫到一邊,問:「怎麼樣?」 
  「不行啦,三槍全中要害處。」程先生搖搖頭道,「他真是個鐵人,竟還有一口氣,換個人坐根兒(本來)不用往回抬了。」 
  「要是有一點希望,也救。」徐德成說,希冀的目光落在程先生身上,他會全力以赴救治,只是難以妙手回春。 
  「最好的紅傷藥已給他用上,血是止住了,但是傷得太重。」程先生說,「準備後事吧。」 
  坐山好呻吟一聲,徐德成急忙過去,說:「大哥,大哥!」 
  「兄弟……我……」坐山好慢慢睜開眼睛,很吃力地說,「聽我……對你……」 
  徐德成耳朵貼近坐山好的嘴,聽他講話,他揚了揚手,徐德成領會,對在場的幾位軍官說:「你們先出去。」 
  幾位軍官撤出屋,坐山好吃力地說:「發……生啦,到底……發生啦。」 
  「看清是什麼人沒有,大哥?」 
  「黑槍,打黑槍。」 
  「你懷疑是……」徐德成說陶奎元。 
  「是……」坐山好聲音極低,嘴唇抖動道,「一定是他們。」   
  第八章復仇之旅(5)   
  「大哥我一定查明真相,為你報仇。」 
  「你照顧好小闖子……他本來就是你的兒子,你認他吧。齊……是一個好女人。」坐山好用他生命最後力量說話了,他指指煙口袋。 
  「大哥你要抽煙?」徐德成遞給他煙袋、煙口袋,說,「你傷成這樣,不能抽煙。」 
  「煙口袋是她做的,你帶著它……」坐山好說話愈加吃力,吐字已不清楚。 
  「大哥,你歇一會兒再說。」徐德成手拿著繡著「平安」的煙口袋,強忍著淚,勸他盡量少講話。 
  坐山好手再指指牆上掛著的軍用背包,示意拿出裡邊的東西,徐德成掏出兩隻磨得光滑的核桃。 
  「用……核桃當卵……我、我想有個全身……」坐山好再也發不出聲音,他最後的願望是有一個全身。當年想當太監閹去男人的東西,太監要用油將割掉的東西炸透保存起來,待死後家人給他裝上去。坐山好沒保留那嘟嚕東西,人行將就木,拿什麼代替那東西,他早準備好,用核桃代替。 
  坐山好喘息起來,閉上雙眼,生命危機。 
  「大哥,你堅持住,我已派人去四平街接醫生。」徐德成手緊緊攥著兩隻核桃,他喊程先生,「哥,快過來!」 
  程先生進屋,給坐山好把脈,說:「他走啦!」 
  徐德成痛聲長喊:「大——哥!」 
  坐山好的墳地是徐德成選定的,亮子裡鎮外的山崗上,掘好墳坑,木棺材落入坑中。徐德成將坐山好生前使用的馬鞍放入墳坑裡,並動手埋下第一鍬土。 
  一座新墳包隆起,徐德成跪在墳前,官兵們齊刷刷地跪地。 
  「江湖奔班,人老歸天。坐山好大哥你走了,大伙來送你!」徐德成上香後磕三個頭,大家也跟著磕頭。 
  眾人點紙,燃燒,燒成灰燼時,徐德成上馬,眾人隨他離開。 
  「報告營長,」勤務兵有根驅馬從後面趕上來,「賈營長的坐騎不肯走。」 
  青鬃馬佇立在墳前。 
  「去牽它。」徐德成命令有根道。 
  「營長……」有根回去牽青鬃馬,它不肯走。 
  「你陪大哥做伴吧!」徐德成調轉馬頭,拔出手槍,砰!青鬃馬隨著槍響倒下。 
  新墳包旁,又多座墳墓——馬塚。 
  3 
  兩峰駱駝準備出發,一峰駱駝馱著徐德龍,另一峰駱駝馱草料、乾糧和大水桶。 
  「德龍,」徐德富叮囑道,「照直朝西走,遇人多打聽,大肚子肯定在西大荒草甸子上,配完駱駝就回來呀,別在外邊打流連!」 
  駱駝慢悠悠走,駝鈴叮噹響。徐德龍仰望白雲舒捲的天空,傾聽懸於空中鵝鸝的鳴唱。開滿野花的草原越來越寬闊,天地蒼茫,沒有一個屯落,也沒有半個人影。 
  忽然,斷斷續續的馬頭琴聲踏著草尖傳過來,草原上許多聲音都是踏著草尖傳向遠方的,聽來有一股野草的馨香。 
  荒草中一匹蒙古小紅馬信馬由韁,馱著一個蒙古族漢子,蒙古裝、蒙古靴,漢子在馬背上悠閒地拉著琴。 
  「老鄉,您好!」徐德龍走近時,招呼道。 
  「嗚,」蒙古族漢子抬起古銅色臉龐道,「好漂亮的駱駝。」 
  在草原上遇騎馬騎駝的人,如果想取得對方好感的話,你就誇獎他的牲畜。 
  「您的馬鴿脖……」徐德龍跟佟大板子學會幾句誇讚良馬的詞兒,恰到好處地用上了,而後道,「請問這附近有一家養公駝的吧?」 
  「你說的是徐家。」蒙古族漢子熱心指路,說,「在前邊兒,你照直朝西走,翻過一道土崗,就能看到地窨子和阿拉伯品種單峰公駝。」 
  「多謝,多謝。」徐德龍與蒙古族漢子道別,朝前趕路。 
  一個依坨傍崗、孤凋的地窨子出現,檉柳做的圍牆木柵欄,紅色的枝條上還茂盛著葉子。一條練子似的小河,在地窨子前的土崗腳下流動,河水窄且深,水邊的杞柳開著暗綠色小花。一峰單峰公駝被鐵鏈子鎖在離岸不遠的地方。   
  第八章復仇之旅(6)   
  水草深深的河邊,女人的外衣、內衣搭晾在杞柳枝兒上,嘩嘩的攪動水聲,那個裸體女人在洗澡,不停地往如雪的肌膚上撩水。 
  徐德龍騎在駱駝上,自然沒看見河裡洗澡的女人,他朝地窨子喊:「喂,有人嗎?」 
  地窨子裡沒人應答,風呲樓嘩啦啦地回答他。徐秀雲在風呲樓軸加上大(銅)錢,使它旋轉時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 
  「有——人——嗎?」徐德龍放開喉嚨喊。 
  洗河水澡的徐秀雲聽見喊聲,爬上岸,急忙穿衣服。一身水氣地呈現徐德龍面前,驚喜道: 
  「德龍!」 
  「秀雲!真的是你。」徐德龍眼前變幻著騎小白馬少女徐秀雲,一張梳著秀珍髮型靚麗的臉,置換一張十三四歲豆蔻少女梳長辮的臉,反反覆覆。 
  「德龍。」徐秀雲扯著徐德龍的大腿,拖下駱駝,躍身騎到徐德龍身上,咯咯笑,雙拳雨點般地砸著。他們打鬧的身軀相擁著滾下土崗去,停在茸茸的草地上,他見到一把鞭子插在地上,鞭繩綴著的紅纓似一團火,抖動、跳躍。 
  徐德龍激動地朝下望去,一雙情火燃燒的眼睛,微撅的嘴唇等他吻,她的手沒停,正打開自己的包裝,雙頰緋紅道:「德龍,我早該是你的人。」 
  「秀雲……」徐德龍情不自禁,脖子垂下絲線穿綴的桃核護身符,已落在她的前胸上。 
  突然一聲駝吼,掙脫了繩索的公駝撲向徐家的駱駝,攪了徐德龍、徐秀雲的好事。 
  徐秀雲一邊系內衣的紐扣,一邊拎起鞭子道:「公駝要咬死母駝!」 
  不知所措的徐德龍朝土崗上跑去,衝向自家的兩峰駱駝,想幫它們躲開公駝。發瘋的公駝張開血盆大口,鋒利牙齒閃著寒光,掙斷的鐵鏈子,隨著它奔跑嘩啦啦作響,它完全被徐德龍的行為激怒,直接撲向他。 
  「快離開母駝,跳到河裡去,快呀,跳!」徐秀雲高喊著,這是他唯一的逃生辦法。 
  徐德龍縱身跳進河水中,公駝追逐到河邊戛然止住,轉身朝母駝奔去。 
  叭!叭!叭!鞭子三聲震天炸響,徐秀雲長蛇般的鞭子抖出威風。公駝被震懾住,紋絲不動。她用鞭桿磕碰公駝的腿,它馴服地臥下身軀。她拍拍它的腦門道:「瞧,你的媳婦有多漂亮,明眸皓齒……」 
  徐德龍還躲在河水裡不敢上岸,好在會踩水,淹倒是沒淹著,可是他驚魂未定,身子瑟瑟發抖。 
  「德龍,上來吧!」徐秀雲馴服公駝,來到河邊說,「你想喂螞蝭(水蛭)呀!」 
  徐德龍心有餘悸道:「它……再咬我。」 
  「只要你不搶走它媳婦,它不會傷你的。」徐秀雲伸出手拉他,說,「瞅你衣服都濕透啦,快上來換換。」 
  徐德龍爬上岸,滿身泥水,狼狽不堪。 
  「脫掉衣服!」徐秀雲將徐德龍朝地窨子裡一推,說,「穿我爹的衣服,我去給你的駱駝成親。」 
  落在地窨子上的傍晚陽光很溫暖,徐德龍披件破舊靛青色粗布大褂,浸在暖洋洋的日光裡,透過敞開的門,凝望土崗下草地,可見穿大紅短袖、禿領褂子的徐秀雲在駱駝旁忙碌,背影像一團躥跳的火焰。 
  夕陽在遙遠的地平線上露著半張臉,徐秀雲進來,從缸裡舀瓢涼水,咕嘟嘟灌下去,道:「晚飯吃點什麼?我做。」 
  「我……」徐德龍情意纏綿地望著她,「我是不是得走啊?」 
  「走什麼走,」徐秀雲眼裡內容很多,說,「住下吧,我爹到亮子裡去耍錢,今晚就剩下我自己。」 
  他們誰都不願失去這個美好的機會…… 
  徐大肚子在傍晚時分,面帶喜色邁進亮子裡悅賓酒樓的門檻,的確給西大荒上的一對情人一次機會。 
  「呀,徐爺,今個兒手氣一定不錯啊!」酒樓跑堂的見徐大肚子走路挺拔的姿勢,猜測到他賭錢贏啦。 
  「敢到悅賓酒樓來解饞,你說呢?」徐大肚子春風得意道,「來碗豬肉燉粉條子,放馬蓮粉,四兩二鍋頭,半斤水煎包。」   
  第八章復仇之旅(7)   
  「豬肉燉粉條,四兩二鍋頭,外加半斤水煎包!」跑堂的吆喝著複述食客點的菜。 
  酒菜端上桌,徐大肚子呷一口酒,十分愜意。 
  「徐爺,你慢用。」跑堂的客氣道,「水煎包得現包現煎,微稍等一會兒。」 
  「抓緊點,我今晚要回西大荒去。」徐大肚子氣粗地說,兜裡有幾個錢的人就這副神態。 
  跑堂的很神秘地說:「聽說西大甸子鬧鬍子,黑燈瞎火地往回趕……」 
  「從古到今,鬍子和耍錢的都是一家,你懂嗎?鬍子耍的是渾錢,我耍的是清錢。歌謠道:清錢耍的趙太祖,渾錢耍的十八尊。」徐大肚子心情好,賣弄起他自認的學問。 
  荒原地窨子裡,情人間該發生的事已成為過去時,板鋪上徐德龍、徐秀雲裸著上身,面對面躺著。 
  「剛才你像那個……」徐秀雲回味,故意不說出像什麼。 
  「像啥?」 
  「公駱駝。」 
  「我曾找過你……只是再也沒見到你,那匹小白馬呢?」 
  「唉!」徐秀雲傷感道,「讓爹牽去耍錢……」 
  「一匹漂亮的馬啊!」 
  「爹輸紅了眼,什麼都往賭桌上押,連我也被他輸給國兵漏……德龍,沒發覺我變了嗎?有時連我自己都吃驚自己的變化……我殺過人,你信嗎?」 
  「說出大天《東北方言詞典》解:大天,牌九里的天牌,以點數最多暗喻「最大」(程度)。來,我也不信你殺過人。」 
  「就是前幾天的事……那天公駱駝像今天攆你一樣攆他,我沒告他往河裡跳……公駱駝把他撕成碎片。」 
  「國兵漏死得一定很慘。」 
  哈哈!徐秀雲大笑,笑過便哭道:「他糟踐我三年,三年啊!」 
  徐德龍用摟緊的方式安慰她,地窨子外面電閃雷鳴,一場暴雨將至。 
  雨中徐大肚子在荒原上艱難地走著,跌倒,爬起來,他往家裡趕。地窨子門從外開開,他踉蹌進屋,摸黑到馬燈前,劃火點燈,周圍一下子亮起來,一件長衫引起他懷疑。他拎著馬燈慢慢移向裡間時,綽起菜刀,大喝一聲:「媽的,誰這麼大膽,睡我閨女?」 
  「啊——」相擁而睡的兩人同時被驚醒。 
  「爹!」徐秀雲護住他。 
  「四爺,」徐大肚子放下刀,冷笑道,「一本正經的徐家四爺,睡人家閨女?孔聖人的書上沒曰這一條吧!」 
  「爹,是我,是我留下他的……你不是曾經要把我嫁給他嗎?」徐秀雲解釋,為偷情尋找理由。 
  「那是在早,老皇歷啦。」徐大肚子說。 
  「爹,」徐秀雲機靈地從褥子底下摸出幾塊大洋,說,「德龍說給你老玩幾圈。」 
  「日後一定多送些大洋,孝敬您。」徐德龍趁機說。 
  「孝敬不敢當。不過,委屈四爺啦,天亮咱倆一起見當家的去!」徐大肚子說。 
  徐德龍遇到了麻煩。 
  4 
  「當家的,你是個明白人,又是富甲一方的鄉紳。」徐大肚子用缺了兩根指頭的左手揉搓肚子道,「我徐某人雖家境貧寒,但也是人吧?未出閣的大姑娘硬是讓你四弟生米煮成了熟飯。娶她,見官?或者……你掂量著辦吧!」 
  徐德富正襟危坐,不失當家的風度。而徐大肚子手指在肚子上搓來揉去,極像洗麻將牌動作。 
  「時仿!」徐德富不願與他糾纏,叫來管家,對他交待道,「取五十塊吉大洋吉大洋:吉林流通的大洋,又叫吉小洋,與袁大頭、奉洋、哈洋混合流通、通用。!」 
  謝時仿取來大洋放到徐大肚子面前。 
  「看在我們是一個祖宗的份上,」徐大肚子掂了掂了錢袋,說,「家醜不可外揚,失禮的事我就不究了,告辭!」 
  徐德富望著徐大肚子喜孜孜、揚長而去的背影,攥緊的拳頭狠砸在桌案上道:「布堂!」 
  犯了家規動用家法,在徐家宗祠堂內進行。祖宗繡像前的供桌上擺上香爐、香筒、燭台,還有象鼻饅頭。   
  第八章復仇之旅(8)   
  全家人集中在這裡,徐德富給祖宗上香、磕頭,爾後,坐在一把椅子上,面對一家老小,他身邊桌上放一把戒尺,一本線裝徐家《家訓》。當家的目光從一張臉移向另一張臉,最後停在徐德龍的臉上,叫道:「德龍!」 
  徐德龍滿不在乎的樣子走出人群,來到大哥面前。 
  「跪下!」徐德富赫然而怒道,「面對列祖列宗!」 
  徐德龍直跪下來,但表情從容不迫。 
  「德龍你讀過四書五經,曉知家訓家規,竟然做出辱沒祖宗,辱沒門風的醜事!」徐德富訓斥道,「你說,你對得起列祖列宗、同胞兄弟、徐家老少嗎?」 
  「我沒做錯什麼。」徐德龍態度生硬,拒不認錯。 
  徐德富翻找《家訓》,指其中一段對徐德龍道:「唸唸這一段!」 
  「用不著照本宣科。」徐德龍手擋開管家謝時仿遞過來的《家訓》,背誦道:「為懲治本族逆倫之罪之人,犯下面二十字一字者罰跪三天,兩字者板打二十,三字者鞭抽……其中嫖賭盜者,初犯板打一百,重犯逐出家門……二十字是:奸懶饞猾蹭,吃喝嫖賭抽。溜舔貼幫順,坑蒙拐騙偷。」 
  呵,徐德富乾咳一聲,隨即將戒尺扔給徐德龍,命令道:「自懲自罰,杖打自己乃能鞭辟入裡,銘心刻骨。」 
  全家人噤若寒蟬,心驚肉跳。 
  「我沒犯家規中一個字,和徐秀雲小姐,乃屬兩廂情願,自然而然,怎可厚非?」徐德龍申辯道,「打什麼?罰什麼?」 
  啪!徐德富一拍桌子,制止道:「閉住臭嘴!」 
  丁淑慧畏懼長兄冷冷的目光,低下頭。 
  「管家,給我打!」徐德富命令立候在一旁的謝時仿道,「做了醜事,拒不承認,打!」 
  「這?」謝時仿面帶難色。 
  「打!一百下!」徐德富目光威嚴,說,「一下也不能少!」 
  「慢,等等。」徐德龍脫下長衫外套的馬褂,下面的話既有挑釁又有嘲諷的味道,「別讓血髒了褂子,秀雲小姐一針一線縫得不易。」 
  「時仿,你還等什麼?」當家的催促道。 
  謝時仿不敢違迕當家的之命,揚起戒尺落在徐德龍身上。啪啪啪!粗紙糊的天棚震得簌簌直響。 
  丁淑慧心疼徐德龍,揩眼淚。 
  遭一百下戒尺打,雖說不上皮開肉綻,青一塊紫一塊避免不了。油燈下,丁淑慧一邊給徐德龍擦脊背的傷口,一邊掉眼淚,說:「你咋就不說那個『服』字啊,多挨多少下打呀!」 
  「我服軟?」徐德龍疼時只皺皺眉頭,不哼不掉淚,嘴硬到底說,「我不服!」 
  「嘴硬吃虧,大哥在家人前,面子比什麼都重要,可你不給他。」 
  「別提他,我心難受!」徐德龍心痛地說。 
  丁淑慧是最心疼他的一個人啦,西大荒地窨子還有一個人惦記著他,其程度和丁淑慧無二,她就是徐秀雲。她手梳理駱駝毛,心卻飛到徐家大院。 
  「正月探妹正月正,我與小妹逛花燈……」徐大肚子悠閒躺在草地曬太陽,嘴叼一截甜(甘)草根子,西大荒到處生長著甜草,並從嘴左角移向右嘴角,哼唱鄉間俚曲兒。 
  「爹,你不該這麼做。」她說。 
  徐大肚子哼唱起押會《十二月歌謠》《十二月歌謠》:押會37門編成合轍押韻的歌謠。37門的名稱是:音會、茂林、元吉、紅春、根玉、曰寶、占奎、合同、汗雲、青雲、青元、九官、火官、只得、必德、坤山、入山、光明、三懷、至高、上招、天龍、龍江、元桂、板櫃、天申、太平、安士、永生、有利、明珠、河海、吉品、萬金、正順、井力、福孫。—— 
  三月裡來三月三, 
  占奎占奎:女子。女子把菜剜, 
  出門碰見林根玉根玉:男光棍。, 
  找到永生永生:接產婆。配姻緣。 
  「爹你這麼一鬧哄,德龍他還咋在大院裡呆呀!」徐秀雲怨艾道。   
  第八章復仇之旅(9)   
  「呸!」徐大肚子吐掉嘴裡的甜草,幸災樂禍地說,「他徐德富一本正經嘛,德龍給他個眼罩戴。嘿嘿,瞧不起我?這叫什麼?笑話人不如人,隨後就攆人!」 
  著實給徐大肚子咬了一口,而且還不輕,徐德富生病在炕上。 
  「藥煎好了。」王媽端碗湯藥進屋,徐鄭氏接過來,說:「我來餵藥吧!」 
  「老爺的病見輕嗎?」王媽問。 
  「火走一驚,上股火,程表哥說了,吃幾副小藥,火撤了就好啦。王媽,殺只老母雞,放人參熬湯。」徐鄭氏說。 
  「殺雞?不殺!」徐德富阻攔道,「我又沒什麼大病,德成說雅芬虧氣虧血,老母雞給她留著吧。」 
  徐鄭氏使個眼色,王媽會意,退出堂屋。她說:「瞅你,七股腸子八股肚子的,四十多歲的人啦,別掙命啦。」 
  「這個家我沒當好哇,對不起列祖列宗,沒管好德龍,對不起死去的爹娘啊。」徐德富自責道。 
  「德龍已娶妻成家立業,你別像從前管孩子似的管他,好啊賴的他自己帶著。」徐鄭氏用羹匙給他餵藥,說,「哎,管得太深,他要記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啦。」 
  「淑慧很賢惠,沒她我早清他出門戶了。你說,臭名遠揚徐大肚子的閨女他也敢動?賭耍之人,都是無賴,誰惹得起呀?」 
  「秀雲姑娘和德龍也許是一段姻緣。淑慧過門三年多了,還沒懷上。莫不如給德龍填個二房,生一男半女的,拴拴他的心。」 
  「她不行,我們死活不能結徐大肚子這門親。」徐德富說。 
  幾天以後,徐德富掙扎著起來,盤腿坐在炕上,臉色仍舊蒼白、虛弱。 
  「譚村長家叫鬍子給搶了。」謝時仿進來說。 
  「呵,」徐德富說,「昨天夜裡,我聽見狗叫成一片。」 
  「正是鬍子馬隊進屯。」謝時仿說,和那年一樣,譚村長跑到亮子裡警察局搬兵,可一切都晚啦。」 
  「又是遼西來綹子?」徐德富想到一個臭名昭著的綹子,鄉間有了很多他們惡行的傳言。 
  「聽說連村長女人的褲衩都搶走了,還割去他女人的一隻奶子……如此看來,不是遼西來,他們綹子規矩七不奪,八不搶,不禍害女人。」謝時仿說道。 
  「抽袋煙。」徐德富將銅鍋木桿瑪瑙嘴煙袋遞給謝時仿,讓煙道,「世道越來越亂,鬍子多起來。」 
  謝時仿接過當家的煙袋,從煙笸籮裡勺一鍋煙,捻實,煙鍋伸向幔桿垂吊下的艾蒿火繩,點燃,連吸兩口,說:「我想早該防備點,十里八村的,頂數咱家顯眼。」 
  「咱家高牆深院,還有炮手槍支,可抵擋一陣子。」 
  「那把大抬桿太笨太舊,小綹鬍子還中,如果遇槍頭子硬的大綹子,就抵擋不住了。」管家說。 
  「時仿你的意思是?」 
  「買兩桿槍,再雇兩個炮手,加固院牆四角的炮台,修暗堡置地槍。」謝時仿說出他的建議,完全是為徐家大院安全著想。 
  「可我?」 
  「當家的身子有恙,這些事我去辦。」謝時仿說。 
  「時仿,那就辛苦你啦。」徐德富感激地說,接著又囑咐,「買槍別找德成,家裡的事盡量不刮連他。」 
  「哎,哎。」 
  5 
  徐家大院土木建築一派繁忙,院牆壘了幾層坯加高,四角土炮台重新加固。新雇來兩個炮手,看家護院。 
  砰!葫蘆被擊碎,殘片四處飛。炮手在後院試槍、校槍、打掛在土院牆上的葫蘆靶子。 
  謝時仿陪徐德富從甬道鑽進炮台。他說:「有這個炮台,一桿槍可守住大門。」 
  「好,很好,大門包上鐵皮加加厚,門閂換塊落葉松的,結實。」徐德富很滿意。 
  「三伏天啦,放在倉房裡的牛皮、馬皮反潮,別漚臭了,應馬上處理掉。」謝時仿說,「送鎮上皮鋪,能折騰幾個錢。」 
  「送去吧。」 
  「佟大板子估計還得幾天才能回來。要不,我跑一趟,用駱駝馱去。」   
  第八章復仇之旅(10)   
  「家裡這樣忙,咋離開你了。」徐德富說,他見四弟氣還沒消,老悶在家裡別悶出個好歹來,再次讓他出去散散心,「讓德龍去吧。」 
  從村子蜿蜒出一條荒路,徐德龍騎在前一峰駱駝上,連在後面的一峰駱駝馱載捲成卷的馬皮、牛皮。過了河,他見到一匹棗紅馬在前邊的路旁吃草,馬肚子低下橫躺一個人,一頂麥秸草帽蓋住臉。駱駝走近,馬嘶叫一聲,麥秸草帽移開。 
  「四爺!」山口枝子叫徐德龍,她仍然女扮男裝。 
  「這位大爺……」徐德龍蹁腿下駱駝,奇怪道,「你怎麼認得我?」 
  山口枝子坐起身,腰讓匣子槍硌了一下便抽出來,重新插好,說:「忘了嗎,我給過你一對銅骰子。」 
  「呃,想起來了。」 
  「去趕集?」山口枝子問。 
  徐德龍指指後面的駱駝說:「去賣臭皮子。」 
  「骰子帶著嗎?咱們擲兩把!」 
  「我腰裡兒沒有……」徐德龍說沒帶錢,大哥只給他一塊大洋,是送皮子盤纏(路費),主要是用來給駱駝買草料。徐德富囑咐他不要去麻煩徐德成。 
  「你以為我要贏你的錢?」山口枝子說,「哎,玩玩嘛。」 
  在馬肚子下,徐德龍、山口枝子就地擲骰子。 
  「咋沒見你的人馬?」徐德龍見山口枝子一個人,問。 
  「我離開遼西來綹子,單搓。」 
  「單搓?」徐德龍不懂鬍子黑話。 
  「就是單槍匹馬一個人干。」 
  徐德龍用跟蹬踹草地,一條深深的土溝。抬手去逮一隻螳螂時,抻痛了戒尺拍的舊傷:「哎喲!」 
  「你身上有傷?」山口枝子驚訝道。 
  「讓家兄打的……一個多月啦,還沒好利索。」 
  「恨他不?」山口枝子問。 
  「我總想逃走,只是,沒錢。」徐德龍心裡的怨恨未消,說出心裡話。 
  「你大哥拔根寒毛夠你扛的了,向他要啊。」 
  「咋要?」 
  「你插扦啊。」山口枝子面授機宜,是匪行慣用的伎倆,通俗一點兒說,臥底裡應外合。說是一次搶劫,看上去是一場頑皮孩子的惡作劇。 
  對大哥的仇恨,致使徐德龍同意給鬍子插扦,報復的最大程度是嚇唬嚇唬他,破一點小財。 
  「咱先講好嘍,不能傷害我們家人,包括我大哥。」 
  「咋會呢?」山口枝子說,「一百塊吉大洋到手,我立馬就走人。」 
  「我那份兒?」 
  山口枝子從布褡褳取出大洋,往徐德龍面前一摞道:「這十塊你先拿著,得手後,我再補齊你的份兒,四十塊。」 
  「絕不能傷害我們家人。」徐德龍收起大洋,仍然不放心道。 
  山口枝子拍下胸脯,發了鬍子毒誓:「我不遵守諾言,讓天打雷劈死;讓地塌下悶死;喝水讓水嗆死……」 
  走進大院的徐德龍有一種得勝的感覺,路遇山口枝子,他們之間的陰謀活動剛剛開始,他竟然覺得大哥吃了虧,自己也出了氣。賣完皮張回來,他還伺候駱駝。打掃乾淨駱駝圈,往草欄子一躺,身子被草掩埋,小時候和三哥玩藏貓貓,他頂愛貓在草堆裡。 
  徐德富和謝時仿到駱駝圈來,沒見到藏身草中的徐德龍。 
  「兩個炮手想回趟家,取秋衣,天眼看涼啦。」謝時仿說。 
  「非一塊走?」 
  「他倆順道,搭伴兒走。」 
  「炮台空幾天行嗎?」徐德富擔心道。 
  「咱也來個空城計,晚上空著的兩個炮台點上燈,外人看不出……」 
  「盯緊點老四。」徐德富說,「我觀察,他對我氣沒消啊!」 
  「放心吧,當家的。」謝時仿說。 
  徐德龍聽清楚了上述對話,應該是得到了十分重要的信息,他陰陰地笑起來。 
  夜晚,山口枝子從村外一棵大樹後面閃出,學貓頭鷹叫:「嗷——」 
  徐德龍隨即從濃黑樹影處鑽出,說出自家炮台無人看守的秘密。   
  第八章復仇之旅(11)   
  「明晚動手。」山口枝子說。 
  白天,丁淑慧坐在門檻子上藉著太陽光打袼褙,一張炕桌上鋪層各種形狀的破布塊布條,一盆白面糨子。徐德龍坐在馬杌子上,玩手中那對銅骰子。 
  「大晌午的,德龍你睡會兒不行。」 
  「你咋不歇?」徐德龍反問,他是睡不著覺了,心裡老想著晚上的事,興奮、激動。 
  「趁天頭(氣)好,多打幾桌袼褙。」 
  「你給我做的鞋,夠穿半輩子啦,可你還做鞋。」他說。 
  丁淑慧忽然想起一件事,問:「秀雲的腳多大?」 
  「沒許護(沒注意),你?」 
  「我給她做雙鞋。」丁淑慧這個想法自從徐大肚子找上門訛走錢後她就有了,她對他說,「等咱們攢些家底兒分出單過,也把秀雲接來,咱們仨一起過日子。」 
  徐德龍投去感激的目光,伸出大拇指和中指:「一□多吧!」 
  「天足,沒裹腳的天足!」丁淑慧歎喟道。 
  出事那個夜晚,大院同往常一樣,各屋燈相繼滅掉,四周闃然。東南角炮台透出一線燈光,西北角炮台也透出一線燈光。 
  院外,小河潺潺流水,蛙聲鼓噪。西北角炮台一盞油燈亮著,空無一人,鐵鍬從窄小瞭望窗由外向內摳。頃刻,瞭望窗擴大成個大洞,蒙面的山口枝子爬進來。 
  睡夢中的徐德富被冰冷的槍口頂著太陽穴。黑暗中的脅迫聲音:「不准出聲,快拿出一百塊大洋,洋票,官貼也行,少一塊,用人頭頂(抵)。」 
  徐鄭氏脖子上也橫著冰涼大片刀,徐德富被逼著去打開櫃子,取出大洋給蒙面人,一塊一塊地數數,一共六十塊吉大洋。他說:「大洋就這些,外加官貼200吊。」 
  「趴在炕上!出一點聲,就剁了你們的家人!」蒙面人喝道。 
  黑暗中,徐德富、徐鄭氏趴在炕上哆嗦,蒙面人出屋,腳步聲消失。又過些時候,徐德富試著爬起來,耳貼窗戶聽聽外邊沒動靜,才劃火點著燈。 
  徐鄭氏嚇得一頭大汗,嘴唇抖動卻說不出話來。 
  徐德富打開窗扇,顫音喊道:「打、打劫!鬍子打劫——」   
  第九章村野奇情(1)   
  說白話 
  月裡萌芽做莊稼 
  白菜能長碾盤大 
  蘿蔔能長丈七八 
  蠅子踏的鍋板響 
  老牛臥在雞架上 
  ——民間歌謠 
  1 
  「報告營長,」勤務兵有根進來說,「陶局長和馮科長要見您。」 
  「讓他們進來。」徐德成略微思考一下,說。 
  陶奎元帶馮八矬子突然來訪,徐德成覺得是夜貓子進宅,大概與坐山好被殺有關。 
  「局長請坐!」 
  「德成老兄升為正營長,可喜可賀啊。」陶奎元見面道喜。 
  現在不是安國軍,是東北軍。東北易幟,國民黨政府任命張少帥為東北邊防軍司令長官,駐紮亮子裡的騎兵營隨之叫東北軍,番號沒變。 
  「賈營長被暗殺,隊伍不能群龍無首……卑職不才,勉強應付。陶局長乃一地百姓的保護神,我們駐防此鎮,也為整肅全鎮秩序……殊途同歸,今後,還請陶兄多多關照。」徐德成一番得體的客套話。 
  「太謙遜了不是,這話我說才對。眼下鬍子作亂,社會治安不容樂觀,你看我手下區區幾桿破槍,能有什麼作為。亮子裡的治安整治還仰仗徐營長的精兵強將。真的要與流賊草寇交鋒,還得營長鼎力相助啊。」陶奎元道。 
  「那是應當,我們騎兵營全力以赴。」 
  「有一件事,想和徐營長商量一下。」陶奎元說。 
  「局長請講。」 
  「是這樣,賈營長遇害事件震驚省府,四平街察局飭令我們警局協助你們調查此事,盡快緝拿兇手……不知徐營長意下如何?」 
  徐德成說歡迎啊,有警方幫助,無疑能盡快破案,我們求之不得。 
  「冒昧問一下徐營長,關於此事你們進行得如何了?」 
  「調查毫無進展。」徐德成說。 
  「我看這樣,」陶奎元提出意見道,「我們軍警聯合破案,徐營長、馮科長頗有破案經驗,我指派他和你們合作。」 
  「好啊,久聞馮科長屢破大案,福長當鋪老闆被殺案,是你親手破獲,神探,神探!」徐德成恭維道,此人非等閒之輩,不可小覷。 
  「哪裡,說句土話,瞎貓碰上死耗子而已。」馮八矬子謙遜道。 
  「馮科長過謙啦。」 
  「徐營長,馮科長發現了賈營長遇害案的重大線索。」 
  「噢?」徐德成驚訝。 
  「賈營長出事那天夜晚我在街上走,」馮八矬子望著徐德成說,「見到一個人慌慌張張的,我上前詢問,他身上有股槍藥味。黑燈瞎火的,他身上咋有槍藥?我把他帶回局裡……後來就聽說賈營長被人槍殺。」 
  「這個人現在?」徐德成問。 
  「押在警局的牢房裡。」馮八矬子說。 
  「這就是我們要商量的問題了,逮住嫌疑人,往下要對他進行審訊,是羈押在你們兵營裡好呢,還是押在我們那裡?我的意見還是押在我們那兒保險,有監房,有專人看守,他插翅難逃。你看?」陶奎元假意徵詢意見道。 
  「押你那兒合適。」徐德成聽出警局要看押嫌疑人,同意道。 
  「徐營長可派人去審訊……」陶奎元說。 
  「嫌疑人招供了嗎?」徐德成問。 
  「正在審訊之中。」馮八矬子搶答道。 
  「他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要殺我們的營長?」 
  「城東煎餅鋪的夥計。」馮八矬子幾乎是盯著徐德成的眼睛說,他在暗暗觀察。 
  「一個煎餅鋪的夥計,與騎兵營長井水不犯河水,幹嗎下此毒手?」徐德成疑問道。 
  「嗯,」陶奎元急忙插話道,「牽涉舊怨。」 
  舊怨?什麼舊怨?徐德成明知故問了。他知道鍾山東子,當年這個票給自己留下印象最深的是,挨打時殺豬一樣叫,直勁兒喊天媽,方言中這個詞應是老天和媽呀的意思,他受刑忍不住一起喊了。 
  「斗膽言明,賈營長原來是坐山好綹子大櫃,對吧?」馮八矬子說。   
  第九章村野奇情(2)   
  「這你們知道。」徐德成沒法否認,也沒否認的必要。 
  「幾年前,煎餅鋪的老闆鍾山東子,遭坐山好綹子綁票,由於價碼太高,鍾家贖不起,最後撕了票。」陶奎元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對不知情的人講述一件平常的事情。 
  馮八矬子一旁偷偷觀察徐德成的表情。 
  鍾山東子沒什麼後人,只有自稱是這一個從關裡家領來的夥計,鍾山東子死後,他的媳婦便離開了鎮上,下落不明。 
  「夥計回到鎮上殺死賈營長,」馮八矬子接著講下去,說,「為鍾山東子報仇。」 
  「煎餅鋪老闆的夥計……」徐德成疑惑道,「馮科長,是不是你的推測啊?」 
  「兇手很快就會招供。」馮八矬子成熟在胸的樣子,說,「案子即將真相大白。」 
  「陶局長,我看這樣,辦刑事案警局比我們有經驗,此案還是由你們全權辦吧,需要我們配合的一定配合。」徐德成說出一個理由,東北剛剛易幟,騎兵營有很多事要做,忙不過來。 
  其實,陶奎元是來探聽虛實,本來也不需要軍方插手此案,徐德成這樣一說,他順水推舟地說:「徐營長忙,就不牽扯你的精力了……該案有了結果,一定向你們通報。」 
  陶奎元走後,蔣副官說:「陶奎元他賊喊捉賊。」 
  徐德成推薦蔣副官任副營長,暫時還沒批下來,他還繼續做副官。 
  「我也這樣看的。」徐德成說,「暗殺大哥的幕後元兇十之八九就是陶奎元,他硬說案子是煎餅鋪老闆的夥計做的,還抓了人。」 
  「嫁禍於人,替罪羊而已。」 
  「我想他們這樣做,目的無非有二,一是探聽虛實,摸摸我們對此案調查的底兒,發沒發現他們的蛛絲馬跡;其二是一旦見我們懷疑他們,就拿這個人當替身草草結案,實施金蟬脫殼計。」 
  「姓陶的夠陰毒的。」蔣副官道。 
  「聰明人往往辦出糊塗事,他們這樣做,反露了馬腳,我們趁此機會,查清血案真相。表面上我抓住這個所謂的兇手不放,讓警察充分表演,暗中……馮八矬子肯定參與了此事,時時處處提防點兒,加他的小心。」 
  「是。」 
  「鎮上傳言,陶奎元與南滿鐵路日本守備隊長角山榮關係特殊,只多個腦袋差個姓,留心角山榮是否參與此事。」 
  「角山榮出身武士世家,但是個賭徒。據說四平街滿鐵租借地有幾處商號,是他耍錢贏的,」蔣副官說,「他經常到悅賓酒樓去賭,一次賭輸了,押上情人,結果把情人輸給賭徒,賭徒不敢要日本女人,他竟當著眾人的面把情人給殺啦。」 
  「山口惠子?」 
  「正是她。」 
  「她那個妹妹沒和她在一起?」徐德成當年冒死放走了她們的姐妹,認為她們一定在一起。 
  「據說山口枝子當了鬍子。」蔣副官說,「好像是單搓。」 
  徐德成要去兌現一個承諾,一個隱秘的承諾。他說:「我回鄉下老家一趟,去看看我哥他們,隊伍上的事你多費些心。」 
  「派幾個弟兄跟你去吧。」蔣副官不放心說。 
  「獾子洞離這兒也不是千里百里,幾十里的路程,我騎馬一撒歡兒也就到了,我自己回去。」徐德成說。 
  2 
  「鬍子打劫啦!」徐家大院突然聽到當家的喊叫。前院後院,各屋點亮燈,仍舊聽徐德富滿院喊叫打鬍子。 
  「快上炮台!」謝時仿端著槍,第一個衝出來,徐德龍赤著腳緊隨謝時仿跑向炮台。 
  徐德富拎盞馬燈領著家人前院後院尋找一遍,一個人影兒都沒有。他迷惑道:「鬍子從那兒進出的?長翅膀飛啦?」 
  「當家的,」從炮台下來的謝時仿說他的發現,「鬍子摳開西北炮台的瞭望窗戶,從那裡進出的。」 
  「西北炮台?」 
  「西北炮台,洞這麼……」謝時仿比劃一下洞的大小。 
  「今晚西北炮台掌著燈啊!」徐德富更是迷惑不解,鬍子再蠢也不至於摳亮著燈的炮台,怎麼知道沒人看守?他叨咕,「怪了,也真是怪了。」   
  第九章村野奇情(3)   
  「鬍子像是知根知底兒。」謝時仿沒把話說得太明,他斷定此次鬍子搶劫是裡應外合,有家鬼做策應,不然不會得手。大院出現了家鬼,是徐家人無疑,沒有一個下人做得出來這種事情。 
  「一百塊大洋打了水漂。」徐德富懊喪地說,「好在沒傷人,沒傷人。時仿,安排人守炮台,其他人都回房歇著吧!」 
  「當家的你也睡吧,我帶人守院。」謝時仿望一眼天空,說,「天來雨啦。」 
  徐德富在回屋前,看了四弟一眼,目光很沉很重。徐德龍心本來就虛,長兄這一眼望他心更虛,他覺得大哥已經懷疑自己。 
  雨點拍打窗欞,沉悶的雷聲在天空轟鳴,院心的一盞燈使這個屋子有些光亮。丁淑慧裝睡,不時睜眼觀察丈夫。 
  徐德龍翻身打滾,幾次坐起來望窗外。他側身看丁淑慧,覺得她睡著了,輕手輕腳下地,往一個包袱皮裡放東西,有金屬相碰撞的聲響。 
  丁淑慧看清這一切,屏住呼吸未動。 
  徐德龍將包袱斜繫在身上,然後來到丁淑慧頭頂前,站了些許時候,轉身出門。 
  丁淑慧爬起來,望著窗戶外,雨依然揚揚灑落。 
  雨水沖刷荒草甸子,徐德龍披著麻袋窩成的東西遮雨,身背藍色麻花包袱,兩隻赤腳在泥濘中跋涉,倉皇趕路。 
  雨簾之中可見一穿蓑衣的騎馬人,徐德龍走近她。 
  「四爺,我在此等你半天啦。」山口枝子將一錢袋扔給他道,「你的份兒。」 
  「這麼大的雨……」徐德龍還在說著遲到的理由。 
  「背包羅傘的,四爺要去哪兒呀?」 
  「西大荒。」 
  「那裡人煙稀少,狼群出沒,連家雀兒都不敢落……」 
  「我去坨子。」徐德龍說出自己去哪兒。 
  「哦,那有一戶養駝的,像是和你同姓。」山口枝子說。 
  「是。」 
  「父子兩人,爹是有名的賭徒,女兒騎一匹白馬。」 
  「那是過去。」 
  「過去?」 
  「她爹把白馬輸給了人家。」 
  「坨子的路好遠吶,天又下雨。」山口枝子主動道,「我送你一程吧。」 
  「這……」徐德龍不好意思。 
  「這什麼,上馬!」 
  徐德龍從後面爬上馬背,山口枝子說聲坐穩,馬箭射向前,徐德龍身子不穩,險些掉下去。 
  「摟住我的腰!」她說。 
  徐德龍伸出胳膊,從後面抱住山口枝子的腰,柔軟而溫暖。 
  「摟緊點!」山口枝子再次說,徐德龍抱緊,臉貼在她的後背上。雨水潑落在山口枝子的臉上,露出幸福的表情。煙雨之中,奔馳的馬背上兩個軀體貼緊。 
  一束幽暗燈光在坨坳裡閃現。山口枝子拉住韁繩,說:「我只能送你到此為止,有燈的地方就是你要去的……」 
  「你冒雨相送,我不勝感激。」徐德龍說。 
  「四爺,後會有期!」山口枝子消失在雨幕之中。 
  閃電中可見地窨子的輪廓,它孤立在土坡間,窗口透出油燈燈光,閃閃爍爍。他踉蹌奔過去,從窗戶一破洞朝裡望,吊掛在棚頂上的馬燈下,徐大肚子、箭桿瓤子、估衣鋪掌櫃夏小手,和一鄉紳四人在打麻將。麻將牌——背面是竹子正面是骨頭的,嘩嘩,桌上洗牌、碼牌。 
  徐大肚子少了三根指頭的手準備打骰兒,骰子在空拳中晃動,擲出後他道:「西風起……三,對穿。」 
  坐在徐大肚子對家的箭稈瓤子,拿起骰子,用五根指尖捏著兩隻骰子,反擲出去,說:「又找我……十!」 
  「十三,兩把抓干!」徐大肚子收起骰子放在自己面前,分牌,他譏笑箭稈瓤子道:「快輸干爪兒了吧,你不是剛剃完個死人頭,又摸了棺材嗎?咋還輸?」 
  「今個兒牌點背到家啦,缺斷九沒平和。」箭稈瓤子心情鬱悶,說。 
  「箭稈瓤子,我在你下家,也算倒霉,一顆牌也吃不上你的。」夏小手埋怨道。   
  第九章村野奇情(4)   
  「夏小手,你別肚子疼埋怨灶王爺。」箭稈瓤子嗆他一句,說,「上家不帶下家牌,你罵倒霉的吧。」 
  今天徐大肚子手氣不錯,摸牌到手,見不是自己要的那張牌,隨著一聲唱打出那張牌:「麻歸麻,麻得俏,九餅!」 
  「叉!」箭稈瓤子叉了一副對兒,打了一張閒牌:「五餅。」 
  「和啦!我和啦。」徐大肚子得意地拿起那顆五餅又唱道,「肚大腰圓生個胖寶寶!(五餅)」 
  「我放點水!」箭稈瓤子站起來,說。 
  「尿尿是假,摸摸……換手是真,換手如換刀啊。」夏小手諷刺輸得丟盔卸甲的箭稈瓤子,賭錢有一種迷信的說法,牌背手氣不佳,摸一摸特別的東西,包括夏小手說的男人陽物,會時來運轉。 
  「以為摸了那東西,會時來運轉,那是個扯!」鄉紳反駁,嘴順道,「就是老虎膫子(鞭)黑瞎子屌摸了也不頂事。」 
  箭稈瓤子在地窨子外面發現了徐德龍,問:「誰,你是誰?」 
  「有人在外邊?」地窨子裡的人奔出門來,徐大肚子辨出水鴨子似的徐德龍,道,「嚄,四爺!」 
  「嚇死我啦,我以為是警察來抓賭。」鄉紳捂著胸口,氣喘不勻地說。 
  「大雨荒天的,八抬大轎都未見得抬來警察。」徐大肚子說,「四爺,進來賣賣呆兒。」 
  四人重新坐在牌桌前,繼續打麻將。 
  徐德龍目光移開,朝掛蘆葦簾子的間壁牆望去,間壁牆有一小扇門,撂著柳蒿桿編的簾子,徐秀雲睡在裡邊。 
  徐大肚子牌很興,連連坐莊和牌,紅光滿面,哼唱粗俗歌子: 
  栽花還栽刺玫瑰, 
  撩姐還撩十七歲, 
  走起路來也好看…… 
  一排蘆葦席、簾隔斷的裡間,牆壁上掛一桿沙槍,下面是木板鋪,徐秀雲和衣睡在上面。爹整夜賭錢她陪伴不起,獨自睡下,常了也習慣了打麻將的聲音,洗牌、碼牌,甚至於哪位涵養性差的輸了錢的賭徒,摔牌罵骰子,她都聽不見,照常睡得香睡得沉。 
  箭稈瓤子掏出最後兩張奉票,這是他身上帶的最後一點點錢了,賭徒自然看不上眼,夏小手挖苦道:「箭稈瓤子,隔年的陳秫稈,乾巴瓤子沒水分了吧?就這麼點錢?」 
  「放你家的貶貶屁!」箭稈瓤子罵他一句,嘴還硬不服輸的樣子,「沒干瓤兒(分文皆無)……夠你贏的。」 
  「亮亮底,亮底!」夏小手往軟肋上叨扯。 
  徐大肚子、鄉紳也附和著道:「亮,都亮!」 
  夏小手面前堆著數十張奉票、三張盧布;鄉紳面前吉大洋、現大洋票、朝鮮金票;徐大肚子面前錢摞子很高很高。 
  「錢是少了點……」箭稈瓤子可憐加央求道,「我這手太癢癢,讓我玩一圈,就一圈兒。我還有一個剃頭挑子呢!」 
  「誰要那破玩藝。」鄉紳很絕情,說,「沒錢玩什麼呀?散吧,散吧。」 
  「看在我們幾個是老牌友,玩幾把。」徐大肚子講情道,「箭稈瓤子輸光了,咱就散局兒。」 
  四人繼續搓麻將,徐大肚子很快又和了,唱咧咧道:「北風起大雪飄!北風,瞅我這手,人手!要啥抓啥!」 
  夏小手起身要離桌,胳膊被箭稈瓤子突然拽住,說:「玩!玩最後一圈!」 
  「你還玩?干磨手爪子?」夏小手藐視道。 
  「空手套白狼?」鄉紳也打幫腔說。 
  一旁看熱鬧的徐德龍瞅箭稈瓤子,心想,最後兩張奉票你都輸啦,身無分文,你拿什麼賭啊? 
  箭桿瓤子做出一個驚人的舉動,他的手伸進嘴裡,眼一閉,使勁一拽,拔下一顆帶著血絲的包金牙,他衝著馬燈晃了晃,血絲鮮亮,金子燦燦發光。 
  「喏!」夏小手驚呼道,「硬頭貨,純金的。」 
  「換點兒現錢,玩一圈兒。」箭桿瓤子鏗鏘道。 
  徐德龍看直了眼,有生以來賭徒的行為兩次使他眼直,第一次是在悅賓酒樓目睹角山榮刺死山口惠子和大布衫子割自己胸脯上的肉;第二次就是方才箭桿瓤子拔下自己包金的牙做賭資。   
  第九章村野奇情(5)   
  夜風吹開了地窨子的氣眼,那把塞著裡間氣眼的乾草吹掉,雨點潲進來落在被上,徐秀雲給雨激醒。她先用亂草堵上氣眼,湊近透過燈光的蘆葦簾,朝外屋望,從有縫兒的蘆葦間,發現一旁觀看的徐德龍,甚是驚喜。 
  一顆帶血的金牙被一隻斷指的手抓起,徐大肚子將幾張奉票推給箭稈瓤子。碼牌,打骰兒,分牌,出牌……箭稈瓤子輸光最後一張奉票,顫抖的手愛惜地摸摸牌桌上的骰子,表情陰鬱而絕望,老淚盈滿眼眶,泥塑木雕似的離開牌桌。 
  周圍的一切都凝固了,無一點聲音。四雙目光注視中,箭稈瓤子蹣跚出屋去。地窨子門敞開未關,雨點斜灑進來,油燈燈捻子燃短了,燈光忽然昏暗。三個未離開牌桌的人相對無言,表情肅穆。 
  「他不能回來啦!」夏小手有點沉重地道。 
  一棵孤樹被雷劈斷,風雨聲中佇立一個仰天長嘯的身影,一聲駭人的悲歎:唉——「撲通」像棉花包落地的聲音傳進地窨子。 
  「狼不吃死屍嗎?」夏小手語氣更低道。 
  「人們都這麼說!」鄉紳說。 
  「可也是,乾巴拉瞎的,狼未見看上眼。」夏小手說。 
  徐德龍打個寒噤,目光給切斷了,徐大肚子關上地窨子的門,將風雨和一個賭徒悲愴的故事都隔在了門外,他重新撥亮燈芯,問:「咱們接著玩嗎?」 
  「一人不喝酒,二人不嫖娼,三人不耍錢……三缺一?」鄉紳質疑道。 
  「四爺,」徐大肚子瞅眼徐德龍道,「你湊個手。」 
  「湊吧!四爺。」夏小手慫恿道。 
  上不上場,徐德龍猶豫,他手摁綁在腰間的布包,裡邊是他從家帶出來的和剛分得——給鬍子插扦——錢,他未來生活的全部財產,輕易不能動用。 
  「算啦,叫令愛吧,她牌打得不錯。」鄉紳不耐煩啦。 
  徐德龍走到牌桌前坐下,她苦楚地閉上眼睛,咬緊下嘴唇,淚水慢慢淌下來。往事雲一樣飄來:夏小手馱走娘;爹拉走小白馬…… 
  3 
  若干年前徐德成在坐山好的催逼下走進齊寡婦的家,確切說是上炕。鄉村的情事沒那麼浪漫,與炕有關的事都十分直白。上炕,有了特指:賣大炕(賣淫);誰上了誰的炕;扒灰的公公上了兒媳婦的炕;情婦說把炕頭給你留著等等。 
  「你咋不上炕?」齊寡婦這句話烙印很深,徐德成這次來,與炕的關係不大。 
  屋內擺著坐山好的靈位,沒有遺像,牆上掛一把馬鞭子,祭祠的供品饅頭類。徐德成點燃香,插在香碗上,叩首,三叩首。 
  瘦弱、病態的齊寡婦躺在炕上,小闖子在炕上玩耍。 
  「我接你們娘兩個走。」徐德成說。 
  「帶小闖子走吧,我不走。」齊寡婦吆喝玩耍的小闖子道,「你不能消停一會兒,炕都快讓你蹦塌啦。」小闖子這才安靜下來。 
  炕,徐德成下意思地望眼炕,這張炕席下面隱藏著鮮為人知的秘密,她不肯走,大概與此秘密有關。 
  「可你一個人咋過?」 
  「先生(相面的)給我看了,」齊寡婦鼻子發酸道,「我沒有多少日子了,小闖子你帶走」 
  「哪兒說不行就不行了,到鎮上去,我找人給你扎痼(治療)。」徐德成勸說她到鎮上去治病。 
  「我得的是血漏,直到把血流完……天王老子也沒轍。」齊寡婦有些絕望,她殷切道,「你把小闖子撫養成人吧。」 
  小闖子玩一截秫稈,扎一種叫西瓜的東西玩具。 
  「兒子,」齊寡婦拉過來小闖子,問:「你管他叫什麼?」 
  小闖子望著徐德成眨巴天真的眼睛,說:「二爹。」 
  「他是你親爹,來叫爹。」齊寡婦說,「叫啊!」 
  「爹!」小闖子聽娘的話而已,爹,二爹對他來說意義都一樣,娘讓叫啥就叫啥。 
  「兒子!」徐德成抱住小闖子,打從孩子管自己叫爹起,他心裡接受了這個不同尋常來歷的兒子。   
  第九章村野奇情(6)   
  「上炕吧。」齊寡婦說,那時小闖子枕在她的大腿彎上睡著了,明天他要帶兒子離開,她說,「孩子從沒離開過我。」 
  徐德成上炕,挨她坐著,五年前炕上一次,再也沒到過一起。彼此都記著那珍貴的一次。 
  「我沒忘。」她說。 
  「我也是。」他說。 
  齊寡婦渴望道:「我想再有一次。」 
  「等你身體好好,我們……」 
  「唉,我這樣子,沒機會啦。」齊寡婦哀傷地說。 
  當夜,他們有了紀念的一次,齊寡婦的身子很輕像一張紙,糊在他的身上,她最終挺滿足道:「德成,你讓我今生做了女人。」 
  徐德成帶走小闖子,天下著雨,對於孩子來說,雨很新鮮很好玩,他的一隻小手不停地伸出徐德成的蓑衣接雨水,說著剛學會的一首歌謠:「下雨下雪,凍死老鱉,老鱉告狀,告給和尚……」 
  徐家大院裡樹多,屋前有柳屋後有楊。徐家有傳統,孩子長大能拿得動鍬,就要在院裡栽一棵樹,人故去了,樹還活著。 
  「這棵樹是你太爺栽的。」 
  「這棵是你爺爺栽的。」 
  徐德富時常對後人說樹,藉此懷念已故的人。 
  雨的到來,簌簌響的樹葉子先告訴人們。這一天,馬蹄和雨點一起飄進徐家大院。 
  「三爺回來啦!」炮台上有人喊。 
  徐家人聞聲跑出來迎接,徐德成騎馬進院,下馬時蓑衣裡露出一張肉乎乎的小臉。 
  「這是誰家的孩子呀?」二嫂問。 
  大家都盯著小闖子,他膽怯不肯接近陌生人,鑽進徐德成的蓑衣裡,叫著:「爹,爹!」 
  在場的人驚奇目光投向徐德成,沒聽蹭(岔)啊,孩子是管他叫爹,聽他很自然地答應了。 
  「這事我慢慢對你們說。」徐德成說,「來,小闖子,跟爹走。」 
  「別老澆著啦,進屋!」徐德富說。 
  徐德成手牽著小闖子走進正房堂屋,二嫂、徐鄭氏一起跟進來。 
  「孩子有點兒眼生。」小闖子藏在徐德成的身後,他說,「從小到大,他沒見過這麼多的人。」 
  「先前我聽他管你叫爹。」徐德富問。 
  「我是他爹。」徐德成承認得十分乾脆。 
  「爹?你是他爹?」徐德富驚詫,不止他一個人驚詫。 
  「這孩子幾歲?」徐鄭氏問。 
  「五虛歲。」徐德成摸摸小闖子濕漉漉的腦袋,說,「別怕,他們是你大伯,大娘……」 
  「比小芃小一歲,德成,你把我們鬧懵啦。」徐鄭氏想不明白。 
  「說來話長啊!」徐德成現在還不想說,此事得單獨跟長兄詳細講清楚,能告訴眾人的是:小闖子千真萬確是我兒子。 
  「是啊,慢慢說。」徐德富看出三弟難以啟齒,說,「德成,剛才我見馬通身大汗,一定走了很遠的路,還沒吃飯吧?」 
  「晌午飯沒吃,大哥。」 
  「麻溜給他們爺倆做飯。」徐德富說。 
  徐鄭氏和二嫂一起出去。 
  「大哥是這麼回事……」徐德成和盤托出事情的真相。 
  「雅芬知道嗎?」徐德富問。 
  「我還沒告訴她,因為坐山好活著時,小闖子是他的兒子,這是我們共同保守的秘密。」 
  「做得對,做人嘛,該講個信義兩字。你打算……」 
  徐德成同大哥商量把小闖子放在家裡。眼下時局不穩,張大帥被炸死,東北易了幟。在鎮上駐紮多久還不知道,說不準哪一天就開拔。雅芬身體一直不好,四鳳、小芃夠她帶的,再加上小闖子吃不消。 
  「放在家吧。」徐德富思忖後同意,說,「德成,依我看還是先不抖明小闖子的身世好,尤其是有坐山好那一節。」 
  「大哥想得周全,只是來歷不明,恐要引起外人猜測。」 
  「要不然,就說是你二哥德中的孩子,可以堵住一些人的嘴。」 
  「可二嫂她沒和二哥圓房……」徐德成覺得不妥,說,「恐怕她不能接受。」   
  第九章村野奇情(7)   
  「這事我對她說。」徐德富說。 
  此刻,徐鄭氏和二嫂在廚房摘雞毛。 
  「德成老實巴交的……突然有這麼大個兒子,從天上掉下來的嗎?」徐鄭氏說。 
  「天上掉下來個歡蹦亂跳的大兒子,真是出奇啦。」二嫂說。 
  「誰說不是呢。」徐鄭氏說,「一點兒跡象都沒有。」 
  「啥?」 
  「外邊的人……小闖子他娘……」 
  「咱倆別瞎猜了大嫂,德成肯定對大哥說清的。」二嫂說。 
  徐德成已經和大哥講清楚了,也同意對外謊說是二嫂的兒子,請二嫂先帶著,他有些愧疚地道:「我又給家裡添麻煩啦。」 
  「都是徐家的骨肉,誰撫養不都一樣嘛。」 
  「大哥又要費心了……」徐德成忽然想到四弟,問:「怎麼沒見德龍?」 
  「離家出走了。」徐德富表情失望道,「不辭而別。」 
  「出走?」徐德成驚異道。 
  徐德龍冒雨偷偷出了大院,第二天早晨雨也沒停。丁淑慧頂著蓋簾兒站在自家房門前,徐德富撐著黃油布雨傘走過來。 
  「昨晚咱院進來鬍子……德龍現在在屋嗎?」 
  「德龍他……」當家的問話使丁淑慧頓然緊張起,說話不成句兒。 
  「昨夜?頂大雨走的?」徐德富一怔,問:「他沒說到哪兒去?」 
  丁淑慧隱瞞實情說:「我睡著了,沒看見他出屋。」 
  「大哥,」徐德成說,「四弟還不至於給鬍子插扦(裡應外合)吧。」 
  「鬍子咋知道炮台夜裡沒人把守?西北炮台點著燈啊。」 
  「那幾天有沒有陌生人來過?」徐德成用笤帚糜子透煙袋桿,問。 
  「沒有。」 
  「能不能是那兩個炮手……」徐德成仍不懷疑四弟。 
  「炮手怎會想到我們不派家人守著?此事也實在蹊蹺!德成,今年八月十五你們全家回來過中秋節。」 
  徐德成吹吹嘬嘬,煙袋桿透氣後,道:「一定回來。大哥,我不能在家多呆,吃了飯我就回鎮上,好多事情等我處理。」 
  4 
  山口枝子走進滿鐵日本守備隊,給人帶進一個日式房間。角山榮脫下戎裝,穿上和服接見來訪者。 
  「我姐姐呢?」山口枝子口氣不十分友好道。 
  「真不幸,她死啦。」角山榮說。 
  「怎麼死的?」山口枝子追問。 
  「病死的。」 
  「我姐姐得的什麼病?」 
  「枝子小姐,」角山榮面帶慍色道,「怎麼你懷疑我害死你姐姐?」 
  「姐姐死得不明不白。」山口枝子起身,眼裡充滿仇恨,說,「我要查出真相!」 
  「枝子你等等。」角山榮企圖叫住她。 
  「我一定查出姐姐的死因。」山口枝子正顏厲色,丟下一句話,走了出去。 
  角山榮面部肌肉抽搐,他抄起電話:「喂,警察局嗎?陶局長,你馬上到我這裡來,火速!」 
  陶奎元策馬急忙走進守備隊,前後一袋煙工夫(一刻鐘左右),短短的時間裡,角山榮叫陶局長做一件事。 
  「隊長,她是你們日本人……」陶奎元心存疑慮道。 
  「只因為她是日本人,我才叫你去逮她,最後殺了她。」角山榮惡狠狠地說,「一定殺掉她。」 
  「罪名是?」 
  「為匪。」 
  陶奎元清楚了角山榮為什麼要殺掉山口枝子,他說她當鬍子,女扮男裝當土匪。守備隊是看護鐵路的,無權插手地方事務,所以要警局來辦此事。聰明的陶奎元猜想事情並不這麼簡單,角山榮要殺掉山口枝子大概與兩件事有關:山口惠子之死和關押在守備隊部的鬍子給人救走。 
  「陶局長,你很猶豫。不情願為我辦這件事?」 
  「不不,為您辦事是隊長看得起我。山口枝子總歸是日本人,警局對她動手,怕引起麻煩。」陶奎元想推辭掉。 
  角山榮說她現在是女扮男裝,沒人認出她的真面目,加之,她在遼西來綹子幹過,殺她你有一百條理由。   
  第九章村野奇情(8)   
  「我的意思是能否有個折中的辦法。」陶奎元躲事兒,說,「打傷她,或是轟走她。」 
  「沒有折中,只能叫她死。你對山口枝子不瞭解,她野馬一樣剛烈,用你們中國成語形容,桀驁不馴。她來滿洲後,嫁給俄國花膀子隊梟首,再後來投身匪群,馳騁滿洲原野。」 
  「如此出色女人,隊長為何執意要殺她?」陶奎元假裝不解道。 
  「這是我們個人的恩怨,你就不必問那麼多了。你要以為匪的罪名捕獲她,然後殺掉,但不准對外說她是日本人。」 
  「按警方的慣例,首級要懸掛城頭示眾,殺一儆百。」陶奎元徵求的口吻道。 
  「你隨便。」角山榮說。 
  警察局的密探王警尉盯上了山口枝子,確定她落腳在郝家小店。亮子裡不經常響起槍聲,那個夜晚鎮上的某一部位,驟然爆起劇烈的槍響。 
  徐德成在營長室裡聽見槍聲的,作為守城部隊,夜晚的槍聲引起他格外的警覺。事實上,軍方已獲得警局今晚有一次行動的情報,具體做什麼不清楚,所以他派蔣副官密切注視警察局的動作。 
  「營長,」蔣副官進來道,「不出你所料,警察局的人傾巢出動,逮回一個人。」 
  「什麼人?」 
  「我從一個警察的口中套出,他說是一個鬍子。」蔣副官說。 
  一個鬍子?為逮一個鬍子興師動眾?會是哪個綹子的人?眼下三江境內,還有幾個綹子,成氣候的不過三兩個綹子。一般小綹子的人不敢輕易到鎮上來,除非像遼西來這樣局紅管亮的大綹子敢進城。徐德成說:「抓一個鬍子出動全局警察,可見陶奎元的能耐(力)。」 
  「像似早被警察盯上了……明早槍斃他。」 
  「槍斃,沒審沒問的就草草地槍斃?」徐德成認為超常規,其中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勾當,陶奎元經常做不可告人的事情。 
  看來被抓的人有些神秘,警察亂殺無辜,或官報私仇也說不定,他們要阻擋警察…… 
  「據說那個人細皮嫩肉的,倒是我想是不是她?」 
  「你說山口枝子?」 
  「差不離呀!」 
  「不管是不是她,先救出來再說。」徐德成說。 
  「衝著他陶奎元抓的人,我們就應該救他。」蔣副官說出大膽的想法。 
  「你說得對,陶奎元要槍斃的人我們該去救,沒錯。」徐德成贊成道。 
  「那人押在警察局後院的監房,挖牆進去沒問題。值班的警察在前院,後院夜裡只有一兩個流動哨。」蔣副官已經偵查清楚,說。 
  此人重要,陶奎元定會增派警力,加強看守。那倒自然,他不會掉以輕心。即便是滿院警察,死看死守,也不是無懈可擊。監房牆是沙土打的,很疏鬆,掏個洞很容易。後牆外對著通達大車店的草垛,高高夭夭的正好遮擋後牆……在那兒挖,不會被發現。 
  「行,就在那兒動手。拉一匹馬去,救出後他好騎著逃走。」徐德成想得更周全。 
  「這事風險很大,萬一失手,讓陶奎元抓住把柄……我親自去。」蔣副官時時處處為營長著想,危險的事爭著去做。 
  「你單槍匹馬的我不放心,還是多幾個幫手牢靠。」徐德成說。 
  「約摸不好,一個人也好脫身。」蔣副官堅持一個人去,說。 
  警局後院監房的門前掛盞馬燈,雖說不很亮,但也照亮大半個院落,足以看清進院來的哪怕是一隻貓。值班的姚警士荷槍來回走動,馮八矬子板兒板兒的走過來。 
  「馮科長。」 
  「今晚別打蔫,看好他。」馮八矬子叮囑道。 
  「跑不了,我一宿不閉眼。」姚警士說。 
  「呆會兒再派個人和你一起看著。」馮八矬子說,「我也不回家,在前院。」 
  「瞅那人眉清目秀,像個娘們。」 
  「瞎呲,你見過娘們兒當鬍子?」馮八矬子斥責道,「這個鬍子可厲害,雙手使槍,腳能上子彈,吊在馬肚子上打槍。」   
  第九章村野奇情(9)   
  「你說的也太玄乎啦。」姚警士不信,說,「鬍子騎馬打槍尿性(頑強)不假,也到不了你說的程度。」 
  「信不信由你,局長今晚的訓話你也聽了,負責看守的人要拿腦袋擔保,出絲毫差錯,腦袋別不要啦。」 
  「細皮嫩肉的,太像娘們兒。」姚警士說。 
  「行了,睜大狗眼吧,看好犯人。」馮八矬子說罷,朝前院走去。 
  姚警士走到關押山口枝子的監房,順著窗口朝裡看,找話說道:「喂,明早你就上路啦,老老實實地呆著,別給我找麻煩。」 
  山口枝子被捆在柱腳上,從監房透進的馬燈光照在她的臉上,看守走動的腳步聲不時地傳進來。她痛苦地喃喃自語:「姐姐對不起,我沒查清你的死因,被惡人捕獲……姐姐,明天我就要到你那兒去啦……」 
  嚓!嚓!有聲音霍然響起。山口枝子啞言,警覺起來。嚓!嚓!嚓!明顯挖山牆的聲音,監房外也傳來說話聲: 
  「沒事吧?」 
  「沒事,馮科長,我剛看過,沒兩袋煙工夫,人在裡邊呢。」 
  「勤看著點兒,兩袋煙工夫太長,去,看看去!」 
  「看,他能長膀……」姚警士嘟嘟噥噥走來。 
  嚓!嚓!嚓!嚓!挖牆的聲音更響。山口枝子急中生智,放聲哭泣,掩蓋挖牆聲音。 
  姚警士的頭堵塞入窗口,監房漆黑一團,責備道:「你真是孬種,當鬍子還怕死?哭也沒用,留著力氣明天上路用吧。」 
  嗚——她仍哭泣,姚警士離開監房窗口,山口枝子確定警察走遠,停止假哭。 
  嚓!嚓!兩聲更響的挖牆聲,一隻鐵鍬捅進來。很快,牆摳出大洞。蒙面的蔣副官鑽進來,小聲道:「別怕,我來救你。」 
  「你是誰?」 
  「別問啦。」草頭子麻利地解開捆綁山口枝子的繩索道,「趕快走!」 
  他們貓腰鑽出洞口,蔣副官回身抱捆草堵上牆窟窿,然後引著山口枝子繞過草垛,直奔大車店牆外,一匹馬候在那裡。 
  「騎馬走吧!」蔣副官說,「從城南牆豁口出去。」 
  「為什麼救我?你到底是什麼人?」山口枝子上馬,問。 
  「是誰這不重要,你趕快逃吧。」 
  「好漢,請你揭開頭套讓我看一眼。」山口枝子懇求道。 
  「不行,走,快走!」蔣副官揀起一根樹條,狠抽一下馬。 
  山口枝子被馬帶向遠方,消失在夜幕裡。 
  在押的鬍子跑了,值班的姚警士受到懲罰,他被綁在長條凳子上,皮開肉綻。 
  「你是怎麼看的?讓他摳開後牆□(跑)了。」陶奎元發怒道。 
  「局長饒了我吧,」姚警士哀求道,「我一袋煙的工夫看一趟……」 
  「頂個屁用。灌,給我往死裡整!」陶奎元吼道。 
  兩個打手給姚警士灌辣椒水,他痛苦地嚎叫,鼻孔、嘴角有血水流出。 
  「局長,念他是個老警察,又是初犯,饒了他吧。」馮八矬子說情道。 
  「一群廢物!」陶奎元氣急敗壞地說,氣乎乎地朝外走,馮八矬子跟了上去。 
  進了局長的辦公室,陶奎元摘下大蓋帽狠狠摔在桌子上,用力過大,大蓋帽子滾落到地上。馮八矬子急忙揀起帽子,用衣袖擦擦,正正地放在桌子上。 
  「人跑啦,我咋向角山榮隊長交代啊!」 
  馮八矬子說向他解釋清楚,不是我們沒盡心盡力,有人摳開後牆,救走了人。 
  「角山榮恁好說話嗎?他在三江縣東街跺腳,西街亂顫的人物。咋會饒過我們,捅到市警察局去,我這個局長也就干到了頭。」 
  「沒有那麼嚴重後果,局長。」 
  「你是不知道跑了的是什麼人。」 
  「一個鬍子麼,跑了一個鬍子捅那麼大婁子?」 
  「單純是一個鬍子可就燒了高香。」陶奎元說,「她是角山榮的冤家對頭,不共戴天。」 
  「我糊塗啦,憑守備隊長,叫手下人拉過來崩了不就結了。脫褲子放屁,費這二遍事,多此一舉。」   
  第九章村野奇情(10)   
  「借我們的手使使……這個鬍子是日本人。」 
  「日本鬍子?」 
  「而且是個女的。角山榮能動手殺他同胞日本人?」 
  「她咋與角山榮結恁深的仇怨。」馮八矬子想不明白。 
  「還記得悅賓酒樓,腸子拖落一地的女人吧?」他講道:被角山榮當眾刺死的日本女人叫山口惠子,是山口枝子的親姐姐。日俄戰爭後,妹妹一人來滿洲冒險,姐來找她……由於性格上的差異,她們分道揚鑣,山口惠子成為角山榮的情人,山口枝子當了俄匪頭目的姘婦,後來又入遼西來綹子……與大布衫子那場豪賭,角山榮押上山口惠子,輸給了對方,大布衫不要,角山榮拔刀刺死她。山口枝子進城來,就是要查其姐姐的死亡真相,角山榮深知山口枝子的性格,一旦查明山口惠子的死因,她決不會放過他。 
  「因此叫我們替他殺人。」馮八矬子才弄明白。 
  「這件事讓那幫廢物給砸了鍋,反而不美。」陶奎元罵失職的警察,而後說,「我們等(坐等)著挨收拾吧。」 
  「我看不見得,說不準角山榮要犒勞我們呢。」 
  「八銼子,多大的寬心丸我吃了也白搭。」 
  馮八矬子掏出一樣東西放在陶奎元面前,說:「這可是劑靈丹妙藥……」 
  「是什麼玩藝?」 
  「一顆匣子槍的子彈。」 
  「這有什麼講?」 
  「它被磨光,而且很光滑。」馮八矬子仍在說子彈。 
  「八銼子有屁你痛快放,別擱屁眼裡夾著。」 
  「鬍子有一習俗,磨一顆子彈帶在身上,保平安……」 
  陶奎元迷惑不解。 
  「有人把它丟在了現場,」馮八矬子如獲至寶,說,「我在監房的後牆根兒揀到它。」 
  「呃,」陶奎元恍然大悟,「是鬍子救走山口枝子?」 
  「板上釘釘。」 
  「鎮上有鬍子?有山口枝子的同夥接應她。」自此陶奎元才明白山口枝子是如何逃脫的。 
  「從外面摳牆救人,接應她逃走。我有十二分理由懷疑此事是騎兵營所為。」馮八矬子說得很肯定。 
  「根據呢?」 
  「騎兵營是鬍子打底。」馮八矬子說,「江湖上有規矩,見死要救……說不準,他們認識呢。」 
  「僅憑猜測不中,角山榮也不會相信。」 
  「局長,信不信沒關係,對日本人說了,可以把水攪混……」馮八矬子出謀,挑撥離間。 
  5 
  亮子裡有個被稱為雜巴地的地方,據說是仿造奉天的雜巴地,也有人說學北京的天橋。總之,想玩到雜巴地。在八開門的洋片匣子前,長條凳子上坐滿了人。 
  徐大肚子抱著肩膀專心觀看拉洋片。《白蛇傳》開演,是遊湖借傘那一段。藝人唱道: 
  往裡看, 
  往裡觀, 
  飄飄悠悠來了兩隻船, 
  一個是白蛇和青蛇, 
  一個公子是許仙, 
  他們借傘結良緣…… 
  「噹啷——」一個瘦猴模樣的剃頭匠手拿著喚頭(一鉗形鋼片和鐵棍組成)走過來,悄悄站在徐大肚子身後,把挎在肩上的裝剃刀、布單、剪子、木梳、鏡子的木箱子撂到地上,看起拉洋片。 
  《白蛇傳》演完,有人拍下徐大肚子的肩膀: 
  「徐兄!」 
  「夏掌櫃!你也來看拉洋片兒?」 
  「買兩個鍋貼兒。」夏小手揚了揚手裡的食物,問他:「今個兒沒成局啊?」 
  「這兩天查禁,明局不敢開……」徐大肚子問,「我說夏小手,這兩天你手沒刺鬧(癢)?」 
  「沒刺鬧!」夏小手說,「刺鬧我撓炕席。」 
  「別憋冒了王八蓋……」徐大肚子說,「我嘎搭局兒,你……」 
  夏小手聞到了耍賭氣味,全身都癢,哪裡還忍得住啊?問道:「啥地方?都有誰呀?」 
  「過幾天告訴你,等我信吧。」徐大肚子許諾道。   
  第九章村野奇情(11)   
  「這一竿子別支太遠嘍。」夏小手說,「你說徐老四還真是個天才。」 
  徐大肚子未置可否,他心裡幾許愜意,怎麼說徐德龍上了場,這對他似乎很重要,原因四爺是徐德富的弟弟,天下最恨自己的人莫過於徐家當家的徐德富。他陰暗地想:你不是最看不起賭耍之人,今天就讓你家也出一個耍大錢的。 
  夏小手和徐大肚子一起走過雜巴地,耍猴的、吹糖人的、捏面人、點痦子的……九行八作聚集此地。 
  在估衣鋪前,夥計吆喝道:「這件裌襖實在好,又肥又大不瘦小,夏天拆了可做單,冬天絮花當棉襖……」 
  「不到屋裡坐一會兒?」自家的鋪子前,夏小手禮貌讓客道。 
  「不啦,你聽我信。」徐大肚子走了,說了大體的時間,「八月節前後吧。」 
  一輛大車停在大院外,徐德成一家人回來過中秋節。他抱女兒下車,說:「下車小芃,到家啦,過八月節嘍。」 
  「三奶奶!」王媽從臧雅芬懷裡接過孩子招呼道。 
  臧雅芬下車,向站在正房前迎接他們的徐德富、徐鄭氏及侄兒侄女一一打招呼。問王媽:「咋沒見德龍、淑慧兩口子?」 
  王媽想回答,徐德富瞅她,便嚥下了話,一邊逗著孩子,一邊與臧雅芬拉開距離。 
  「別在外邊站著,進院。」徐德富說。 
  眾人隨當家的進了正房堂屋,王媽已將切好的西瓜端給徐德富、徐德成,他們倆各拿了一塊。 
  「王媽,」徐德富欲咬西瓜,停下來道,「去告訴德龍媳婦,晚飯過來吃,一起過節……這就過來吧。」 
  王媽低頭下去,流露難言之隱。 
  徐德成盯著王媽背影,問:「四弟近日?」 
  「近日什麼,打從那次你來家之前他就走了,幾個月音信皆無。」徐德富放下只咬了一小口的西瓜,說,「我派人找過,沒見著人影兒。」 
  「佟大板子上回到鎮上跟我說,我以為四弟耍孩子脾氣,氣消了早就回家啦,哪承想……」 
  「他一走不要緊,可苦了淑慧啊!」徐德富歎息道。 
  灶口燃著秋板子柴火,辟剝作響。丁淑慧淘米做飯,雙手在泥盆裡淘洗高粱米,不時用胳膊撩起散亂遮眼睛的頭髮。 
  「四奶奶,」王媽邁進門檻,說,「當家的讓你過去一起吃晚飯。」 
  「不過去,」丁淑慧沒停手,說,「我做飯了。」 
  「今個兒八月節,三爺全家回來過節。」王媽說,「當家的……」 
  「王媽,」丁淑慧略微停頓一下道,「你告訴我三哥三嫂,吃完晚飯我過去看他們。」 
  王媽回到當家的堂屋,回話道:「四奶奶說飯她自己做好了,不過來吃,呆會兒過來看三爺、三奶奶,哦,四奶奶說,過節啦,四爺備不住能來家,她等他。」 
  徐德富擺擺手,王媽走出去,屋內只剩下兩個人,當家的悠長地歎一口氣:「唉!」 
  德龍會不會去找皮影戲班子?他肯定沒忘記那個小香,徐德成這樣揣測。 
  「找小香倒好嘍。我最擔心他去找徐……守啥人,學啥人,守著『薩滿』跳大神。我怕他學壞呀!」徐德富神情憂悒道。 
  「他去找徐大肚子?這為什麼呀?」 
  「惦心他家的閨女秀雲唄,奔她去的。」徐德富接著又說,「只奔她去還好了,我擔心他上桌。」 
  「上桌?」徐德成一時沒懂上桌是什麼意思。 
  「賭!」 
  「不能吧?德龍他……」徐德成不相信四弟會去賭博,也沒見他有此愛好。 
  「德成,」徐德富阻止道,「大過節的,不提這些淹心(難受)的事。雅芬看小闖子了嗎?」 
  「他們正在一起,瞧那情形,他們娘倆挺對勁的。雅芬問我是否能接小闖子走。」 
  「你的意思呢,德成?」 
  「我看二嫂和小闖子處得親娘倆似的,不忍心拆散他們。」徐德成說,「留下陪二嫂吧。」   
  第九章村野奇情(12)   
  「你這麼想就對路了嘍,德中常年不在家,二嫂孤零零一個人,有個小孩做伴,說說話,解解悶。」 
  「多咱二嫂……我再來接走小闖子。」徐德成說。 
  一輪明月當空,徐家大院影壁牆前擺放兩張八仙桌,桌子上盤碟盛著葡萄、西瓜、月餅。 
  徐德富挨著徐德成坐在一張八仙桌前,他心事重重地遙望星空。 
  「大伯,大伯看什麼?」四鳳問。 
  「看你的太爺、太奶、爺爺、奶奶們。」徐德富說。 
  四鳳望天空,天真地問:「他們在哪兒,我怎麼看不見?」 
  「地上死一個人,天上就多一顆星星。將來大伯死了,就會有一顆星星在天上,到那時,你就看見大伯了,四鳳。」徐德富傷感地說。 
  「我還是不懂,大伯……」 
  徐德富對月傷懷,眼睛裡有亮晶的東西在閃爍。 
  「四鳳,到你大娘那去!」徐德成攆走女兒,說,「她會講瞎話兒,讓她講瞎話兒。」 
  四鳳跑向另張八仙桌子。 
  徐鄭氏、二嫂、臧雅芬、丁淑慧四個妯娌嘮嗑兒。臧雅芬揪粒葡萄,放進小闖子嘴裡。問:「甜嗎?」 
  「甜。」小闖子嚼著葡萄,生活、日子對於他來說,都是一粒熟透的葡萄,甜甜的。 
  徐德富仍舊傷感,中秋這樣的日子太讓他傷感。 
  「大哥,你心該敞亮些。」徐德成勸道。 
  「幾年來八月節人就不全科,你二哥……今年又是德龍……哪一天,你們部隊開拔……來家的人一年比一年少啦。應了那句古詞: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啊!」 
  「大哥,你為這個家,為我們兄弟幾個操碎了心,我們內心感激你。」 
  徐德富舉頭望月,一片絮雲飄向月亮,遮住月亮。 
  次日,徐德富和徐德成正在喝茶,謝時仿在堂屋門口試圖攔住徐大肚子,說:「你等一下,我去通報當家的。」 
  「用不著費事了。」徐大肚子蠻橫地推開管家,大搖大擺進屋,未等讓座,自己坦然坐下,說,「當家的,喔,三爺也在,真不好意思,又來打擾當家的。」 
  「有何見教?」徐德富乜斜徐大肚子,冷冷地道。 
  徐大肚子將手指肚寬窄一張紙條拍在桌子上,慢吞吞地說:「不多乎!一匹雪青馬。」 
  徐德富看紙條,上面寫著:欠雪青馬一匹,憑此字據到我家取馬。他認得德龍的筆跡,頓然生氣,手不停地顫抖,臉色蒼白。 
  「四弟在哪兒?」徐德成聞訊驚喜,問道,「你在哪兒見到我四弟?」 
  「牌桌!」徐大肚子陰陽怪氣道,「我們是牌友。」 
  由徐大肚子張羅起來的一場局在荒原開戰,夏小手、鄉紳、徐德龍。實際地說,徐德龍不願上場,徐大肚子生拉硬拽上的場。 
  「你牌打得不錯嘛!」 
  「我不會玩。」徐德龍說。 
  數日前,箭桿瓤子死去的那個雨夜,徐德龍給拉上桌湊把手,他可不是只當牌架子,竟贏了幾個賭場老手。 
  「你看你那天不是把我們都贏了嗎。」徐大肚子說。 
  「贏家沒說不玩的。」夏小手說。 
  徐德龍上了桌,結果輸了一匹馬。 
  「豈有此理!」徐德富心頭火起,抖動手裡的紙條道,「豈有此理!」 
  「是啊!」徐大肚子仰首伸眉,說,我知道當家的最恨這種人,可是人各有志嘛,四爺入此門道,你犯不上大動肝火,大氣傷肺,大喜傷心啊! 
  「不行!」徐德富撕碎欠據,說,「這是我的家,一絲一縷,他無權支配。」 
  「賭場上沒戲言,想必當家的知道。」徐大肚子也變了臉,恫嚇道,「四爺現押在贏家手裡,牽不回去馬,可要按規矩辦喲!」說著舉起缺指頭的巴掌,意思是剁手指。 
  「大哥,」徐德成探過身子,對徐德富耳語。 
  「馬你牽走!」徐德富發話道,「請你告訴德龍,他與徐家的關係斷絕啦。」   
  第九章村野奇情(13)   
  徐大肚子嘿嘿冷笑道:「斷不斷絕關係,那是你們家裡的事,與敝人無關,我還是要謝謝當家的慷慨。」 
  謝時仿牽來那匹雪青馬,徐大肚子氣徐家人,誇讚馬道:「嗨!兔頭鴿脖虎膀……全鬃全尾,好馬,好馬啊!」 
  「徐先生,請吧!」謝時仿朝外轟趕徐大肚子。 
  「謝管家,有沒有破鞍子什麼的?」徐大肚子厚顏道,「你說這光□馬,我騎它驏屁股啊!」 
  「等你贏了馬鞍轡,一定給你□上,你最好一輩子別再走進這個院。」謝時仿嘲諷道。 
  「那不取決於我,看四爺手氣怎樣嘍。」徐大肚子騎馬走出院,咧咧唱道:「人在外面心在家,拋棄房中一枝花……」 
  謝時仿將腳前的一隻癩蛤蟆,飛腳踢出很遠。 
  「咱家最好的一匹馬呀!」徐德富心疼道,「生它的時候,大馬死啦,是二嫂用羊奶一口一口喂活它的。」 
  「大哥,」徐德成解勸道,「賭棍一色是良知泯滅、性情凶殘的亡命之徒。對付不起賭資的剁手指、剜腳心、抄家奪妻……咱們破財免災。」 
  「德龍太不像話啦,今個兒押馬,明天押房押地,祖宗留下的產業夠他揮霍嗎?」徐德富憤然道。 
  「四弟畢竟不是嗜賭如命的頑固之輩,」徐德成說,「日後慢慢說服教育他。」 
  丁淑慧忽然闖進來,撲通跪在兩位兄長面前,手托布包道:「大哥、三哥,我都聽見,也都看見了。德龍輸了家裡的馬,馬讓人給牽走……這三十塊吉大洋,他走時留給我的。大哥,就當賠家裡的損失。」 
  「快起來,起……」徐德富說,「德龍的事是德龍的事,與你無關。」 
  「我求大哥,」丁淑慧長跪不起,說,「千萬別斷絕兄弟關係啊!」 
  「起來,」徐德成扶起丁淑慧,說,「大哥氣頭上說的話,你別在意,啊!」 
  「淑慧啊,大哥心裡能沒有你們嗎?」徐德富鼻子酸酸地說。   
  第十章賭命輸女(1)   
  板凳板凳歪歪 
  樓上媳婦哭下來 
  人問哭何事 
  丈夫不成才 
  又吸鴉片煙 
  又好麻雀牌 
  三天不糴米 
  五天不買柴 
  這日子叫誰過得來 
  ——民間歌謠 
  1 
  亮子裡馬市東北著名,譽為天下第一大馬市,南腔北調的人穿梭馬、騾、人之間進行交易。徐大肚子牽著雪青馬也在其中,馬市交易規矩很多,他自然不懂,譬如袖裡吞金袖裡吞金,用指頭在衣袖裡邊講價。馬市上的「袖筒子」是固定的,上面繡著花草紋,寫著吉祥用語。,就是簡單相看外表,他也是個力巴(外行)。且看相馬歌謠: 
  先看一張皮, 
  後看四個蹄, 
  隨後掰開嘴巴, 
  看看牙口齊不齊, 
  便知價格值不值。 
  走入馬市的徐大肚子引來不少人的目光,他將馬拴在一根木樁子上。賣草料的人端來一篩子鍘碎的鹼草,問:「掌櫃發財!用草料嗎?」 
  徐大肚子手伸進篩子抓把草料,放在鼻子下聞了聞酸甜兒,挺滿意,哼哈一聲,讓倒在石頭馬槽子裡,付給賣草料的人一張奉票。 
  一個背著刷帚、拎著馬鞭的馬販子走過來,看雪青馬的皮毛,扳起馬腿,觀察蹄子,又掰開馬嘴看了牙口,馬販子抽雪青馬一鞭子。 
  徐大肚子眼睛一亮,知道馬販子相中此馬,自言自語: 
  「一鞭子定價。」 
  地上放著「袖筒子」,馬販子和徐大肚子一起拾起來,兩人的手指頭在裡邊講價。 
  「勾九……」馬販子說出一句行話。 
  「打不開……」徐大肚子對數字的行話還懂得。 
  「壇窩!」馬販子還價道。 
  徐大肚子重複一句:「壇窩!」 
  馬販子將一把嶄新的刷帚交給徐大肚子,牽雪青馬走了。徐大肚子掂了掂刷帚重量,表情滿意,夾肢窩夾著刷帚走出馬市。 
  估衣鋪的幌子很特別,木桿上挑掛一件粗布帶大襟的女人舊衣服迎風飄動,招幌耀眼。 
  賣衣服的夥計嘴溜,吆喝道:這件裌襖真正好……有領有扣又有袖,那面大哥和大嫂哇,快點來買這件襖! 
  「夏掌櫃在嗎?」徐大肚子走進鋪子,問。 
  「掌櫃在客廳喝茶呢!」夥計說。 
  徐大肚子將刷帚匡當扔到茶桌上,故意弄出響動。夏小手從裡間走出來,眼盯刷帚道:「賣啦?」 
  「當然!」徐大肚子得意地瞟眼刷帚,說,「我的手脖子有點酸……麻煩你給數數錢。」 
  夏小手弄開刷帚,嘩啦啦,大洋滾了一桌子,有一塊滾到地上。 
  徐大肚子拾起,炫耀地晃了晃,道:「瞧,袁大頭!」 
  「『袖裡吞金』的事你懂,價錢不錯,二十九塊袁大頭!」夏小手恭維道,「你還通曉此道啊!」 
  「過去我在馬市狗市鳥市,混過幾年。」徐大肚子賣弄起光榮的歷史來,說,「馬買賣不交言,碰。」 
  「徐四爺呢?」夏小手感興趣的是成局兒,問。 
  「夏掌櫃找他?在西大荒瞇著呢!」 
  「打一鍋麻將。你去找四爺呀!」 
  徐大肚子在馬販子手裡接過刷帚就想玩啦,逢有人串聯,手發癢了。只不過是懶得動彈,騰(故意拖延)著說,「趕趟。」 
  「西大荒那麼遠,騎馬來回也得走小半天。」 
  「我去租頭大西驢,」徐大肚子把握地道,「保準晚上馱四爺回來,誤不了開局。」 
  徐德龍和徐秀雲在坨子上垛洋草,一捆鹼草拋起,草垛上的徐秀雲用二齒木杈穩穩地接住。 
  「來嘍!」徐德龍挑起一杈草,給她一個吱呼。 
  徐秀雲接住草,端著去垛。 
  一隻湛綠的豆蟈蟈出現一捆豆稈上,徐德龍放下杈子,慢慢去逮它,逮住的豆蟈蟈在徐德龍手中掙扎。 
  「德龍,你在幹什麼?」高高草垛頂上的徐秀雲問。   
  第十章賭命輸女(2)   
  徐德龍將蟈蟈卷在褲角里,挑起草捆道:「來嘍!」 
  草垛不斷地增高,她在上面一踩,顫乎乎的,他向上扔草捆越來越費勁。 
  「歇會吧!」她說。 
  徐德龍放下杈子,準備直接躺在地上直直腰。 
  「上草垛來,德龍!」 
  徐德龍爬上草垛,她猛然推倒徐德龍,壓在他的身上。 
  「別壓!」 
  她不解地坐到一邊,徐德龍一層一層打開褲角,說:「怕你壓死它。」 
  「豆蟈蟈,給我,給我!」她雀躍,用一塊手帕包住蟈蟈,放在身邊的草上。她再次扳倒徐德龍:「德龍,我想……」 
  「在這兒?草垛上?」 
  「嗯哪!德龍……」 
  「被人看見呢?」徐德龍擔心道。 
  「除非天上的老鷂鷹看見……」 
  草垛簌簌顫動,兩齒木杈滾下草垛,包蟈蟈的手帕包滑落下來……後來,徐德龍仰躺著,枕著雙臂望天,她用根粗硬的狼尾草觸著他的鼻尖,他緊筋鼻子,她咯咯地笑。 
  「別鬧啦。哎,你爹發現咱倆咋辦?」 
  「他急乎乎去你家牽馬,然後還要牽到馬市去賣,哪有閒心管你。德龍,今後,夜裡你就睡在草垛上,我想你就爬上來。」 
  「張三兒(狼)還不吃了我。」 
  「張三兒不會爬草垛。」 
  他們說嘮一陣,徐德龍突然問:「秀雲,你栽過葡萄嗎?」 
  「沒有。」 
  「每年這個時候我家都要窖葡萄。」笑容一點點在他臉上淡下去,說,「有一架葡萄是我栽的。」 
  「那你就回去看看。」她善解人意,知道他想家啦。 
  「不,我不回去!」徐德龍心已橫,永遠不回徐家大院。 
  徐德富倒背著手看著家人給院裡的葡萄下窖,剪好枝的葡萄籐,順土溝槽放好,填上楊樹葉子。 
  「多放點樹葉。」徐德富說,「看樣子今年冬天要冷啊!」 
  「大哥,」穿戴整齊的丁淑慧來到當家的跟前,說,「我回趟常熟莊。」 
  徐德富見丁淑慧胳臂彎處的榆條筐,裡邊裝著黃裱紙、幾個饅頭、兩捆香、火柴,說,「道挺遠的,套車去吧。」 
  「來回只幾里路,我能走。」丁淑慧說。 
  「時仿,」徐德富沒再堅持,對管家說,「咱家還有燒紙吧?」 
  「有幾捆。」 
  「你去找紙鑷子打一些。」徐德富吩咐完,又向丁淑慧說,「替我給二老送點錢。」 
  常熟莊外亂屍崗子上,一座兩人並骨(二人合葬)的大墳前,擺著供品。丁淑慧邊燒紙邊念叨道:「爹!娘!慧兒來看你們,秋天啦,給你們送件寒衣。」 
  墳頭枯草萋萋,一枝枯萎的太陽花搖曳。丁家發生過一件慘事,給鬍子滅了門。 
  「德龍一去不歸,把我一個人撇在家裡。一個人做飯一個人吃,一雙被子一人睡。娘,你說說,慧兒咋這樣苦命啊?哥嫂他們一家人有說有笑,歡歡樂樂,可我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哇。娘啊!」丁淑慧哭訴道,紙錢在墳頭燒著。 
  2 
  滿鐵日本守備隊的日式黃樓窗戶窄小,陽光從多處照射進來,屋子采光很好。角山榮仔仔細細地看一顆匣槍子彈。 
  「有人摳開監房的後牆,救走了她。」陶奎元說,「我們在現場發現了這枚子彈,是救山口枝子的人遺落在現場的。」 
  「你認為是什麼人救走了她,陶局長?」 
  陶奎元手指了一下角山榮手裡的子彈,說,「他們給我們留下重要的線索。」 
  「這顆子彈?」 
  「隊長您看,子彈經人磨過,很光滑。鬍子迷信,經常磨出一顆子彈帶在身上,一是保佑平安,二是認為經過磨光的子彈上線。」 
  「你是說鬍子救走了山口枝子?」 
  「毫無疑義。」 
  「遼西來綹子?」角山榮首先想到是這個綹子,山口枝子在此綹子幹過。   
  第十章賭命輸女(3)   
  上次清剿,警察馬隊已經把遼西來綹子打得落花流水,並趕出三江地面,他們怎敢妄動進城往槍口上撞。陶奎元說:「不是他們。」 
  「那是誰?」 
  「我懷疑,是東北軍騎兵營的人……」 
  「證據呢?」 
  「他們是鬍子坐山好的班底兒……」陶奎元提起一件事,他說,「山口枝子姐妹給坐山好綁了票,莫名其妙地放了她們,更莫名其妙的是山口枝子救出坐山好的人……我想,不是無緣無故吧。」 
  應該說陶奎元的話捅到角山榮的疼處,山口枝子殺死幾名士兵,救走羈押在守備隊坐山好的人。這次又登門問罪,揚言要查清惠子的死因…… 
  「隊長,此事您是不是給騎兵營點顏色看。」陶奎元道。 
  不料角山榮這樣說:「不,我不能那樣做,也不准許你那樣做。」他比陶奎元城府深,他說,「不可與東北軍衝突,衝突對我們大大的不利。」 
  「我這次辜負了隊長對我的信任,讓山口枝子跑掉……我想彌補過錯,找出放走她的人。」陶奎元說。 
  「不不,」角山榮用雙手掰折那顆子彈,倒出黑色的火藥道,「滿洲流行一句土話:有屁股不愁打。你的明白?」 
  「喔,」陶奎元眼珠子轉了轉,沒太想明白,山口枝子是你讓抓的,她跑了,你卻……串笆啦(弄錯)!他嘴上地道,「明白,明白。」 
  「陶局長,山口枝子逃就逃了,這件事書頁一樣地翻過去,不要再提了。最近有人在南滿鐵路附近活動,其目的不清楚,可能窺視鐵路運輸,你注意城裡近期有無可疑分子出現。」 
  「是,是。」陶奎元唯命是從道…… 
  陶奎元哼哼唧唧,一臉的喜色。 
  「咋樣,還是那顆子彈起作用了吧?」馮八矬子問。 
  「起個屁作用!杵鬍子(行不通)啦!角山榮很嚴肅地對我說,不准與東北軍發生衝突。」陶奎元抱怨道,「日本人好鬧鬼吹燈(鬼把戲),誰知他們背地裡和東北軍是不是一鍋攪馬勺,咱們糊嘲嘲(傻乎乎)跟東北軍干……」 
  「我不相信他們穿一條褲子!」馮八矬子總認為一山不容二虎,東北有日本人,就沒有東北軍。 
  「角山榮說了土句,有屁股不愁打。」陶奎元說。 
  「還不是,眼下不找東北軍的茬兒,將來再找他們。」馮八矬子的看法是,日本人殺了大帥張作霖,殺父之仇少帥豈能不報?東北易幟,跡象表明少帥要嘲活(動)日本人。 
  找與不找,那是他們之間的事。角山榮的口氣透出來,東北軍不能碰,他的話警察不可當耳旁風。賈營長的事要快快結案,揩淨屁股,別讓軍方抓到啥兒把柄,捅到角山榮那裡去,我們吃不了可要兜著走,陶奎元這樣想。 
  「這些日子騎兵營沒動靜,連兔子大的人也沒來,別說提審啦,就連問都沒人問。」馮八矬子說。 
  那不正好,快審快結,把屎盔子朝煎餅鋪那個夥計頭上一扣,送他個槍子兒了事。 
  「我把他的供詞再整整,嚴實合縫兒,免得讓他們看出破綻。」 
  「說不准處死他前,軍方要看兇手什麼的。那個夥計可別忽然翻供、喊冤。」陶奎元擔心地說。 
  「這小子讓我給拾掇酥骨了,還敢亂說。」馮八矬子道,「只要我在場,他不敢。」 
  「局長,」一個警察進來報告道,「騎兵營的蔣副官找您。」 
  「說曹操,曹操就到了,八矬子你去接待吧,說我正忙著呢。」陶奎元不願意見什麼副官,把馮八矬子推上前台,自己躲避起來。 
  「蔣副官。」馮八矬子道。 
  「馮科長,我來……」蔣副官說明來意,問一下那個犯人的審訊情況。 
  「哦,兇手招啦,鍾山東子對他恩重如山,他為主子報恩,殺死賈營長,供認不諱。」馮八矬子說。 
  「沒別的動機?」蔣副官問。 
  「一個攤煎餅的夥計還有啥狗毛動機,夥計家鄉發大水,糧食顆粒不收,眼看要餓死,是鍾山東子把他領到此地。」   
  第十章賭命輸女(4)   
  「案子透亮就好,我能看一眼這個為主人復仇的夥計嗎?」蔣副官問。 
  馮八矬子略微一愣道:「這個嘛……」 
  「不方便?」 
  「方便,方便。只是對他用了點刑,人嚇得精神有些不正常,恐怕他胡言亂語。」馮八矬子遮(掩飾)道。 
  「他說他的。」 
  「那是那是,走,蔣副官我帶你去。」馮八矬子說。 
  嫌疑犯押在警察局小監號裡,馮八矬子帶蔣副官去看了。而後,蔣副官回營部,馮八矬子回到局長辦公室。 
  「走了,蔣副官我打發走了。」馮八矬子說。 
  「他來幹什麼?」 
  「打聽賈營長的案子,去監房一趟。」 
  「見到人他問什麼沒有?」 
  「他一字未問,」馮八矬子說,「只摸了摸夥計的後腦勺。」 
  「摸後腦勺,」陶奎元用二拇指磕叩前額,沉思。自言自語道,「只摸夥計的後腦勺。」 
  「這裡邊有啥奧妙嗎,局長?」 
  「壞啦,壞醋啦!」陶奎元猛然醒悟道,「他們懷疑這個夥計不是山東人,摸頭扁不扁。」 
  「扁頭?」馮八矬子懵然。 
  張作霖大帥在北京時,鑒別你是不是東北人的方法,摸摸你的後腦勺便知。陶奎元懷疑蔣副官也用了此種鑒別方法,說:後腦勺子是護照,關裡人前奔婁後勺子,東北人才睡頭。 
  馮八矬子驚訝摸後腦勺子裡藏著玄機。 
  「一旦發現這個夥計不是山東人,冒名頂替的事就懸露楦頭(露馬腳)。」陶奎元憂懼道。 
  「我們來個快刀斬亂麻,先滅口。」馮八矬子說。 
  「不行,在他們懷疑咱們的當口,你殺掉那個夥計,此地無銀三百兩嘛!這樣一來徹底露兜。」 
  「咋辦?」 
  「咋辦,你八矬子一眨巴眼睛一個道兒嗎,眨呀,天黑前你必須給我眨巴出高招來。」局長說。 
  「日頭眼瞅著就落了,」馮八矬子嘟囔道,「眼皮眨碎了也夠戧眨出萬全之策來,純粹是朝尼姑要孩子嘛。」 
  「我想信你的能力。」陶奎元給他戴高帽說。 
  夕陽的餘暉灑在寬敞的東北軍騎兵營操場上,徐德成、蔣副官下馬,手牽著韁繩,交談著。 
  「那個夥計根本就不是山東人,後腦勺扁平的。」蔣副官說,「我親手摸啦。」 
  徐德成心想,警方栽贓陷害。他不主張做什麼,靜觀事情進展,看他們還有幾個蹶子沒尥。 
  下午馮八矬子派人送過來份口供給徐德成,夥計承認自己殺死賈營長。 
  「我見那人被打得遍體鱗傷,酷刑逼供得來的這份假供詞無疑。」蔣副官說。 
  「為轉移視線,他們竟然用這樣的毒計。」 
  「我們應當揭穿它。」 
  「害了一條命,不能再讓他們殺害無辜。」徐德成瞭解對手,說,「揭穿不太容易做到。」 
  「唯一的辦法,推翻這份假口供。」蔣副官講出一個辦法,說,「我看這麼辦……」 
  蔣副官來到警察局長辦公室,說:「有一事向局長匯報匯報。」 
  「匯報不敢,蔣副官有話請講。」陶奎元說。 
  「陶局長的辦案效率令人佩服,短短的幾天,破了如此大案。我們向團裡報告了命案的情況,因賈營長是軍人,團部命令我們核實兇手的口供,確定無誤,上報結案。」 
  「蔣副官你們軍方對我們的辦案信不過,重新審查?」陶奎元現出不悅之色。 
  「局長多慮嘍!我們對兇手並非重審,例行公事而已。」 
  「蔣副官,你們要提走兇手?」 
  「走走過場嘛,由幾個軍人組成的專案組,訊問訊問,做些記錄,然後好向上峰交差。陶局長,沒問題吧?」蔣副官問。 
  「嗚,沒有。」 
  「既然沒問題,我的弟兄等在門外。」蔣副官問道,「人我們是不是可以帶走啊?」 
  「馬上帶走。不過,這個兇手乃是凶殘刁民,我怕他在街上耍熊。」陶奎元尋到借口道,「我派人押他過去。」   
  第十章賭命輸女(5)   
  「好,陶局長想得可真周到。哦,我倒給忘啦,徐營長問你今晚是否有工夫?」 
  「呣,徐營長有事?」 
  「營長請你和馮科長參加審訊……」 
  「不必了吧。」陶奎元假惺惺地道,「軍方的事,我們到場不方便吧?」 
  「我們營長從來沒拿你們當外人。」 
  「恭敬不如從命,我們去。」陶奎元說。 
  審訊在東北軍騎兵營裡進行,桌子前坐著徐德成、陶奎元、馮八矬子、蔣副官。煎餅鋪的夥計被帶上來。 
  「蔣副官,開始吧!」徐德成命令道。 
  「是你殺死了賈營長?」蔣副官問話。 
  夥計迅速瞥眼馮八矬子,低下頭去,聲音極小地回答:「是。」 
  「承認是你殺的,那我問你,為什麼殺死賈營長?」蔣副官問道。 
  夥計不吭聲,頭往下低。 
  「你抬起頭來,回答問話!」蔣副官繼續審問道,「你為什麼殺死賈營長?」 
  「報仇。」夥計答。 
  「什麼仇?」 
  夥計又瞥眼馮八矬子,說:「為我家掌櫃的報仇。」 
  「你用什麼凶器殺的賈營長?」蔣副官問。 
  「槍。」 
  「什麼槍?」 
  「淨面匣子。」 
  徐德成從腰間解下手槍,推上子彈,扔給蔣副官。 
  蔣副官拿槍送到夥計面前,指著棚頂上的一盞吊著的馬燈,說:「你打它兩槍。」 
  夥計不敢拿槍,像見到什麼可怕的東西。 
  「聽見沒?向燈開槍!」蔣副官逼迫道。 
  夥計拿槍的手直哆嗦,瞄向燈,閉上眼睛打槍,兩槍都沒打中馬燈。 
  「撒謊!」蔣副官猛一拍桌子,喝道,「你這樣的槍法能打中目標?」 
  「我,我……」夥計大汗流出,瑟瑟發抖。 
  「局長,這個人不像會使用槍,恐怕另有隱情。」徐德成對身邊的陶奎元說。 
  「是是,我帶回去繼續審問。」陶奎元說。 
  「不用局長費神啦,還是交給我們審訊吧。」徐德成先發制人地道,「帶下去!」 
  「也好,也好。」陶奎元見已不可能搶回人,表示支持軍方的審訊。 
  3 
  一頭大西驢馱來徐大肚子、徐德龍兩人,大汗如洗的驢顯得很吃力。 
  「請!」梁學深站在悅賓酒樓前拱手候迎。 
  「他們倆到沒?」徐大肚子吐出口中的東西,一路上他不停地嚼甜草根子,情形和郴州人嚼冰榔習慣差不多,問。 
  「夏掌櫃等你多時啦,王警尉還沒到。你和四爺先進去,我在這等候他。」梁學深說。 
  這時,王警尉邁著方步來到悅賓酒樓,打老遠就操公鴨嗓道:「咦,都來了嗎?」 
  「裡面恭候您呢!請,警尉大人。」梁學深客氣道。 
  王警尉搖搖晃晃進悅賓酒樓,短槍吊在屁股上面,如一條尾巴一樣左右晃蕩。 
  「摘幌兒,打烊!」梁學深向跑堂的交待道,「關嚴門,上栓,誰叫也別開門!」 
  悅賓酒樓這場賭沒大輸贏,因此也沒故事。徐德龍贏了兩塊大洋,他到辮繩兒鋪買了銀質的綴有小蝴蝶花的「針筒子」,準備送給秀雲。徐大肚子仍然滯留在鎮上,徐德龍獨自一人回西大荒,不知道家人正要到西大荒找他。 
  當家的徐德富安排謝時仿去西大荒,兩匹馬已□上鞍轡。管家穿長衫馬褂、「六和一統」帽,腳穿「踹趟馬」(土造牛皮靴),一副出遠門的打扮。 
  「一定勸說他回來。」徐德富說。 
  「四爺不是不進鹽醬的人,道理擺明,他能回心轉意來家的。」謝時仿說。 
  「怎麼說離家久了,心能不野嘛,勸吧,盡量勸,掰餑餑數餡兒地說吧。」徐德富憂慮重重的樣子。 
  「我走啦!」謝時仿策馬出了獾子洞村,硝土鹼地揚起一溜塵土。 
  秋天夜空微微發亮,星辰晶瑩閃光,河水跳躍著粼粼波光,湉湉地流淌,風吹河邊蘆葦嘩啦啦地響,徐德龍和徐秀雲露宿在河畔,鋪上牛毛氈子。   
  第十章賭命輸女(6)   
  他們倆坐在漸熄的篝火旁,徐秀雲向火中投干馬糞,濺起桔紅色火星紛亂飛舞。 
  「我爹得睡上兩天,他在鎮上賭錢一定幾天沒睡覺。」她說。 
  遠處,坨子上的燈光閃閃爍爍。地窨子裡燈芯很低的昏暗光線中,麻將零亂在牌桌上。徐大肚子捂著一床破棉被大睡,一隻手指殘缺不全的手露在外面。 
  「今晚我睡在你這兒。」最後一星篝火熄滅,是風把那火星刮走,它曾明亮一下,而後消失寒冷的夜色裡,她總是主動侵略他,他習慣她的侵略,因為那是一種美麗的侵略。 
  藍天和草地相連處,雲層的邊緣被燒紅,一輪紅日像一隻青蛙從極遠的地平線躥跳而出,鮮紅了東方天際。睡在馬肚子底下的謝時仿,手遮住一道通紅的霞光。在他面前展現茫茫的草海和道道沙土崗,他手探進布袋裡,抓著炒米干吃干嚼開始早餐。 
  太陽淡了顏色的時候,謝時仿騎馬進了一個只有三五戶人家的屯子。遇到一個背著糞箕子拾糞的老頭,謝時仿上前打聽道:「請問坨子咋走?」 
  老頭揚起糞叉,指向村外,說:「瞧那影達乎(影影綽綽)的就是。」 
  謝時仿望見遠處的一個坨子,奔了過去。 
  土坨上幾垛乾草,旁邊有個三角馬架,由木桿搭建而成,圍蓋草簾子。樹條編的門簾半挑著,陽光照射進去,徐德龍坐在草鋪上,逗著麥稈擰成的塔形籠子裡的豆蟈蟈,舖位上還有一隻水葫蘆和兩隻銅骰子。 
  「四爺!」謝時仿貓腰鑽進馬架。 
  「你找到這兒來了。」徐德龍騰出地方讓他坐下,說,「你真能耐啊!」 
  「四爺……」謝時仿剛要開口說明來意,被徐德龍搶過話頭道,「哼,知道是當家的叫你找我回去。老管家你別費口舌了,我不回去。」 
  「聽我說四爺……」謝時仿開口勸他。 
  徐德龍聽膩了,鑽出馬架,謝時仿緊隨身後不厭其煩地說勸。 
  「你就是說出天花帶綠葉來,我也不回去,那兒早就不是我的家了。」徐德龍堅持不回家。 
  「別人你不惦念,四奶奶……」 
  「淑慧怎麼啦?」 
  「她病啦。」謝時仿撒謊道,此次說勸最後一張牌了。 
  「啥病,扎痼沒?」 
  「先生(大夫)說長期鬱悶,肝火……說白嘍,就是想你想的。四爺,四奶奶自從你離家以後,整日以淚洗面,人瘦了許多,頭髮差不多都白啦。」管家往狠裡說,以期達到將四爺引回家的目的。 
  徐德龍一臉苦楚,凝神想了想,從腰間掏出幾塊袁大頭,說:「這點兒錢請你帶給她,喜歡啥買點啥吃的吧!」他站起身,給管家深鞠一躬道,「求你照顧好她,德龍日後一定重謝。」 
  謝時仿盯著搭晾在馬架上的幾件女人衣服,心裡什麼都明白了。 
  回到徐家的謝時仿,學說了見到徐德龍的經過。 
  「既然如此,我也算淨根腸子。以後他是福是禍,是死是活,都與我毫不相干。」疼愛和憤恨交織在一起,徐德富說出這一番話來。 
  「這幾塊大洋?」謝時仿問徐德龍捎回的錢是不是直接交給丁淑慧。 
  「你給她送過去吧。」徐德富打個沉兒道。 
  「可,可我怎麼說。」 
  「別藏著掖著的,實說,照本實發。」 
  「柔綿點好,別說得太直。」一旁徐鄭氏插嘴道,「嗯,時仿,我同你一起去說。」 
  聽了管家講後,丁淑慧撲到大嫂懷裡哭起來。徐鄭氏安慰她,手捋丁淑慧黑白攙半的頭髮道:「有我們呢,咱們一起過。從明天起,咱們歸伙,你自己別單獨做飯了。」 
  「這些年,你和大哥待我沒錯半個眼珠,吃一隻螞蚱都撕給我一個大腿兒……」丁淑慧覺得對哥嫂虧情,啜泣道,「大嫂,德龍給家裡添了不少麻煩,我心裡很過意不去,還要白吃白嚼你們。」 
  「你進了徐家的門,就是徐家的人,是徐家的手心手背。不管德龍怎樣,我們不能錯待你。」徐鄭氏說。在徐家大院裡,她是二當家的,說讓四弟媳婦歸伙,用當地的話說:好使!   
  第十章賭命輸女(7)   
  晚飯擺在八仙桌子上,富裕的關東農家飯菜:藍色的菜盔子裡盛著蘿蔔條湯、大白菜燉粉條,一碗醬燜黃豆,一盤蘸醬的錛蘿蔔塊。 
  「當家的呢?」飯桌上缺了主要人物,徐鄭氏問王媽。 
  「在祠堂裡。」王媽答。 
  「叫他吃飯。」 
  「叫了,當家的說他不吃了。」王媽說。 
  丁淑慧端起的飯碗撂下,她很敏感,心想大哥不會是因為我吧? 
  「淑慧,咱們吃。」徐鄭氏生怕弟媳沉心(心裡不自在),說。 
  丁淑慧仍然未動筷。 
  「王媽,當家的心口疼(胃)病犯啦。」徐鄭氏指使道,「你去撥拉碗疙瘩湯給他,多放點兒姜。」她打發走用人王媽,挑一筷子粉放到丁淑慧碗裡說,「王媽熬的白菜燉粉,就是好吃。」 
  夜晚,堂屋的土炕上,徐鄭氏說:「晚飯你沒上桌,淑慧吃得很少,她肯定沉心啦。」 
  「啊,是嗎?」 
  「今天去給她扒炕,她死活不肯,年年都扒的……為何呢?」徐鄭氏講出她的疑慮。 
  「八成她要離開我們。」徐德富說。 
  「千萬可別出那事,她孤單單的一個人,到哪裡去呀?」 
  「去找德龍,淑慧太心善啦。」徐德富說。弟媳婦的一言一行都在他的眼裡了。 
  一個春天的夜晚,丁淑慧背著包袱,慢慢撥開木門閂,輕輕推開門,走了出去。春風吹動她的身影,像一片樹葉,很輕。她站立在徐家大院門前啜泣。 
  隔著窗子,謝時仿望著漸遠的身影,問:「當家的,追她回來嗎?」 
  「走吧,讓她走吧!」徐德富苦澀而沉重的聲音道,「時仿,你去關好大門。」 
  4 
  兩匹馬、一頭驢拴在木柵欄上,正吃著草,地窨子裡傳出麻將的洗牌聲音。不遠處的青青鹼草地上,開滿藍色的馬蓮花。 
  徐德龍和徐秀雲兩人背著花簍,拾干牛糞。風乾的牛糞淺黃色,仍然散發著青草味道。生活在草原上的人們對此物熟悉,用它當柴火燒,種韭菜用它覆蓋做保溫被營養缽什麼的。城裡人對它的熟悉是那句俗語: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了。 
  一塊牛糞排子前,徐秀雲哈腰,用「丫」形木椏杈插進牛糞排子一角,慢慢地撬動,然後直接用手搬起牛糞排,放進背後的花簍裡。她說:「累啦,直直腰兒。」 
  徐德龍幫她卸下花簍,他們席地而坐。她揪下身邊幾朵馬蓮花,用根草纏成花束,別在自己背的花簍上。他則薅片馬蓮葉,抽去黃嫩部分,嘴嘓發出尖細鳥叫的聲音,是一種叫花椒籽兒的小鳥叫聲。 
  徐秀雲雙肘放在膝蓋上,托著下頦,望著徐德龍,聆聽鳥叫許久道:「像三道眉鳥叫。」 
  「不,是花椒籽兒。」徐德龍說他小時候打鳥,模仿鳥叫,自己當鳥誘子把鳥引來。 
  「我也打過鳥,用彈弓子。我爹的一隻骰子,讓我當泥彈打鳥,整丟啦。」徐秀雲抱緊肩膀,回憶一次遭毒打道,「爹使柳條子狠狠地抽我一頓。」 
  「新柳條,舊柳條?」 
  「當然是新的。」她說。 
  挨過樹條抽的人都知道,新柳條比舊柳條抽人要疼。徐大肚子用新柳條抽打女兒,可見他十分憤怒。 
  「那年我爹將我娘輸給了夏小手,帶我離開獾子洞,向北走,一直向北走……」徐秀雲講起他們父女倆都記憶猶新的故事,她說,「我們去了俄羅斯。」 
  徐大肚子帶女兒月夜趕路,泅水過了一條大河就越過了國境線,到了俄國的一個村莊。 
  「吃吧,秀雲。」徐大肚子把最後半個燒餅給女兒。 
  「爹,你吃。」她懂事,從不大的物體上分割下一塊給爹。 
  「爹……不餓……你吃……」徐大肚子餓昏死過去。 
  「爹!」徐秀雲在昏厥的父親身邊哭泣。 
  俄羅斯鄉村民宅走出一個白俄女人,發現他們父女。 
  「她救了我和爹,她是寡婦……」徐秀雲說,「德龍,白俄羅斯女人喜歡上我爹,他們睡在一起。」   
  第十章賭命輸女(8)   
  徐德龍見一隻蝴蝶飛來。 
  「第二年,我們三人回國,穿過大興安嶺密林時轉了向,怎麼也走不出密林,後來吃光所帶的食物,水也沒了。爹和我呆在原地不動,她去找水。」 
  大興安嶺密林裡,白俄羅斯女人跋涉、找水,幾隻餓狼包圍了她……兩天後,他們找到她,只剩下一堆的白骨,遺骨旁有一隻破碎的水罐,還有一點水沒給太陽曬乾。 
  那只蝴蝶飛落插在花簍上的那束馬蓮花間。 
  「後來我爹用她的大腿骨頭磨製一副骰子……我哪裡知道骰子對於他來說有著不同尋常的意義,竟然當彈子給射丟啦。」她說。 
  「所以你爹使新柳條抽你,能不抽你嗎?」徐德龍說,「你弄丟的是一個女人。」 
  「剩下的那只骰子,你說怎麼著啦?」 
  「用說嗎,紙包紙裹的擱起來。」 
  「你猜不到,誰也猜不到。」徐秀雲說,「我爹吃了那只骰子。」 
  「啊,吃啦?」 
  「他嚼骰子卡哧、卡哧,如嚼碎脆骨。」她為昔日那□人的一幕打了個寒噤。 
  徐德龍下意識地觸摸下衣口袋裡的骰子,涼窪窪的,它不是骨頭的,是銅的。 
  一頭驢兩匹馬仍在吃草,四個賭徒賭了三天兩夜。徐德龍將干牛糞倒進低矮的棚子裡。 
  「準得有輸干爪的才能散局。」徐秀雲往露天灶下填牛糞,幽藍的火苗燎著鍋底兒。 
  夏小手和一個賭徒情緒低落地走出地窨子,解開拴馬的韁繩,騎馬離開地窨子。 
  「好像散了局。」徐德龍對徐秀雲說。她用勺子舀口鍋裡菜湯嘗嘗鹹淡,說:「沒完,爹和王警尉沒離桌。」 
  「他倆咋打麻將?」 
  「擲骰子。」徐秀雲說。 
  今晚,地窨子裡又是一場惡戰,擲骰子的吆喝聲起伏不斷: 
  「大!大!大!」 
  「小!小!小!」 
  徐大肚子赤膊上陣,順臉淌汗。王警尉穿著汗褟兒,每每擲骰子前,朝汗褟前襟蹭蹭骰子,以乞求好運氣。 
  徐德龍拎鐵壺給徐大肚子、王警尉倒茶水。 
  「秀雲,把爹包的那個餃子拿來。」徐大肚子說。 
  「嗯。」徐秀雲應聲端來一個蓋簾兒,上面是一個足有尺八長的餃子和一把片刀。 
  徐大肚子騰出手來,使片刀切餃子,問王警尉道:「你來一塊不?我可是三斤豬肉包了兩個餃子,一兜兒肉餡兒。」 
  王警尉脖子上掛一個巨大燒餅,轉圈兒咬著吃。此時,他手托起餅咬了一口,然後將咬出豁口的地方轉到脖後去。他使勁嚥下食物,說:「這餅夠吃三、四天的。徐四爺,給我再倒點水,好他媽的噎人。」 
  徐秀雲等徐大肚子吃完切下的那塊餃子,端走蓋簾,說:「德龍,你伺候局吧,我困啦。」 
  「那你去睡。」他說。 
  哈欠連連的徐秀雲進到裡間,吹滅燈躺到板鋪上,將一隻枕頭摟進懷裡睡。葦簾子縫隙透過來的燈光,照亮橫掛牆上的那桿沙槍,鐵器在那個夜晚顯得特別威嚴。 
  地窨子外間,徐大肚子罵自己的手道:「臭手!點兒太背!」 
  還玩嗎?王警尉見徐大肚子的錢所剩無幾,嘲笑道,「你還指望反梢啊?」 
  「牛糞馬糞還有反梢的時候呢!」徐大肚子眼珠子發紅,道,「玩!」 
  「給你一次機會。」王警尉將面前的錢摞子往前一推說,「我都押上!你呢?」 
  徐大肚子面部抽搐,實在沒東西可當賭資押上桌,狠了狠心,轉頭向裡間道:「押上她!」 
  徐德龍聽此一哆嗦,將秀雲押上賭桌,她的命運難料啦,一旦輸掉她咋辦?也像她娘一樣給賭徒帶走嗎?不!他暗下決心救她,只不過是救她的方法沒想好。 
  「大!大!」徐大肚子擲出骰子隨之喊出。骰子旋轉後停住,是最小的點:二點。 
  王警尉眼睛瞇瞇地笑,他穩操勝券,將骰子隨便朝桌上一拋,瞧那骰子旋轉,骰子出現九點。   
  第十章賭命輸女(9)   
  徐大肚子胎歪下去,如燒癱軟的蠟,一臉的死灰。 
  「人走時氣,馬走膘!我王某人時來運轉,金錢、美女……」王警尉得意忘形,說,「我領人啦。」 
  「且慢!」徐德龍拎著鐵壺擋在面前,說,「我想領教領教!」 
  「嘿嘿嘿!半路殺出個程咬金……」王警尉冷笑道,「等我和她睡完覺,再奉陪吧!」 
  「這樣不仗義吧,你是贏家。」徐德龍的話尖銳起來,說,「賭場上規矩你不會不懂吧。」 
  「滾犢子!」王警尉搡倒徐德龍,很橫地說,「黃嘴牙子沒褪淨,敢和我比試?」 
  徐大肚子仍舊蔫在一旁,認賭服輸的信條令他漠然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嘟囔道:「不走字兒(倒霉)!」 
  心急火燎的王警尉掀開裡間門簾子,倒吸一口冷氣:「啊!」 
  一支黑洞洞的槍口對著王警尉,徐秀雲憤怒地端著沙槍。 
  王警尉伸進裡間的腳立馬退出,回身坐在賭桌前,極不情願地道:「玩一圈。我要是再贏了你,那她?」 
  「我心甘情願跟你走!」徐秀雲端著沙槍走出來,道。 
  「我們換換骰子。」徐德龍掏出自帶的銅骰子,說。 
  「隨便!」王警尉根本沒把徐德龍視為對手,小覷道,「換骰子,換啥你也不是個兒。」 
  徐德龍沉著應戰,擲出骰子,骰子旋轉,王警尉面前錢摞子漸下(少),徐德龍面前錢摞子纍纍增高。 
  「我押上她!」王警尉輸光所有錢後,孤注一擲道。 
  「娘娘發發慈悲,娘娘……保佑德龍點大!」徐秀雲回裡間,給眼光娘娘上香,虔誠地祈禱。 
  「王警尉,你輸啦!」徐德龍一聲喊。 
  「德龍!」徐秀雲衝出來,抱住徐德龍親吻,滋滋地響。 
  徐大肚子目光呆滯,死人一樣沒反應。王警尉十分懊喪,走出地窨子時丟下一句話:「徐四爺,後會有期!」 
  重蹈覆轍,輸光了的徐大肚子打點行裝,準備離開荒原。 
  「爹,留下吧,德龍給你養老送終。」徐秀雲勸阻道,「我們一起過日子。」 
  徐大肚子將自己所要帶走的東西搬到屋外,說:「秀雲,拿出你的東西!我燒了地窨子。」 
  「爹!別燒。求你啦!」徐秀雲央求道。 
  「他贏的是你,沒贏房子。」徐大肚子朝地窨子上澆煤油,說,「不能白給他!」 
  「爹!」徐秀雲仍努力阻止,說,「還有我呢。」 
  「他贏了你,你跟他走,咱們不打賴。秀雲,你恨就恨爹吧……爹發誓,一定把你贏回來!」 
  「我真的不恨你!你不是希望我嫁給德龍嗎?」 
  「那是兩碼事。」徐大肚子繼續往地窨子上澆煤油,說,「我輸了你,早晚要把你贏回來。」 
  「德龍!」徐秀雲見阻止不了,急迫地喊道,「快、快往外搬東西!」 
  「他要幹什麼?」徐德龍驚詫道。 
  「燒地窨子。」徐秀雲無可奈何的樣子,說。 
  徐德龍欲去阻攔,被徐秀雲拽住衣袖,他硬掙,衣袖拽掉。他還是衝到徐大肚子跟前,責問:「你怎能這樣幹?」 
  「我沒輸給你房子!」徐大肚子冷言道。 
  徐德龍幫助徐秀雲朝外搶東西,被子,衣服,及一些日常用品。 
  地窨子點著了,在徐秀雲淚光中熊熊燃燒落架,徐大肚子騎著公駱駝走了,裝行李卷的花筐在駱駝峰側晃蕩著。 
  寧靜的草原之夜,天空墨藍,繁星熠熠閃亮。草垛間,蟋蟀在「蛐兒蛐兒」鳴唱…… 
  「今晚的月亮有多亮啊!」躺在草垛頂上的徐秀雲輕聲道,「瞧,我們的洞房有多大呀!」 
  「是啊,天當被子地當炕。」 
  「緣分,咱倆有緣啊!很小的時候,爹希望我嫁給你,最終,你把我贏到手。德龍,這種方式,我爹心裡一定很難受。」 
  「可我們倆……不正是他希望的嗎?」徐德龍說。   
  第十章賭命輸女(10)   
  「把我輸給你他能甘心嗎?你不瞭解我爹,他一輩子最在乎賭場輸贏,終有一天他會回來找你賭的。」 
  「他騎駱駝去哪兒?」 
  「沿著我們當年那條逃亡的路,去俄羅斯。」徐秀雲說。 
  「明天我們修地窨子,在這裡等他回來。」他說,看出她放心不下爹,做女兒的嘛。 
  「恐怕一年兩年回不來,公駝他騎走了,我們還呆在西大荒幹什麼。德龍,去亮子裡鎮吧。我有些錢,咱們做點小本買賣,再把淑慧接過來,咱仨一起過日子。德龍,抱緊我!」 
  草垛頂相擁相抱的人影蟲子一樣蠕動。 
  5 
  亮子裡鎮街邊擺著卦攤兒,一張桌子上面套著布蒙子,一隻黃雀站在木棍上。布簾上寫著: 
  問卜先知, 
  斷卦如神。 
  算命先生穿著長袍,戴頂瓜皮小帽,架副金絲眼鏡。 
  一個穿旗袍「三寸金蓮」女人剛離開卦攤,胳膊挎著包袱的丁淑慧到卦攤前: 
  「先生!」 
  「這位太太,你?」算命先生捋下鬍鬚問道,「求財呀,還是問喜……」 
  「找我當家的。」丁淑慧說,「先生給掐算掐算!」 
  算命先生點著自己的手指,煞有介事:「坎……巽,川!你丈夫現在離水不遠。」 
  「是河嗎?在哪個方向?」 
  算命先生索取的目光從眼鏡上邊射出,丁淑慧理解那目光的含意,掏出一張奉票給他,說:「先生指點!」 
  算命先生收了錢,又點戳起手指,聲音很小煞有介事道:「一條寬不太寬,深不太深的河。哎,哎,你不出三日就能見到他,太太,找你丈夫往南走吧!」 
  「地瓜,順甜槓面的地瓜熱乎!」烤地瓜的人吆喝道。 
  丁淑慧稱了幾斤地瓜包好,急匆匆趕路。 
  霧在肖爾沁河上慢慢飄散,蒲棒草上掛滿水珠。丁淑慧褲腿被露水打濕,挽起來,她佇立河邊喊: 
  「德龍!德龍!」 
  青蛙驚跳入水中,一隻水鳥給驚飛。 
  找了一上午,沒見徐德龍的人影。疲憊不堪的丁淑慧坐在河邊啃涼地瓜,掬捧河水喝……接下去的幾天,丁淑慧沿河岸尋找,不停地呼喊:「德——龍!德——龍!」 
  肖爾沁河流淌一百多里,丁淑慧用了差不多一個月的時間走到頭,她在三江口停住腳步,這裡三河交匯一起流入海洋。 
  「德龍不能走這麼遠。」丁淑慧想,於是決定按原路返回,到亮子裡鎮去找。 
  丁淑慧夾著包袱踽踽獨行街頭,走向一個坐在馬杌子上的「縫窮」女人,她身旁放一針線笸籮,裡面裝有魚形狀的木線板兒,頂針,錐子,剪子。 
  「瞅你做的啥活兒,拙老婆針兒……」一個店夥計模樣的男人拿著一件米色馬褂,氣沖沖從丁淑慧身邊走過,差點撞倒她,來到「縫窮」女人面前,質問道,「雙碼紇瘩釘歪到胯骨軸子上去了,還有這衣服裡兒和面連著,請了親家。」 
  「縫窮」女人急忙道:「咱這就給你重縫。」 
  「縫?」店夥計不信任地道,「你還不毀了我的褂子啊!」 
  「我替她縫。」丁淑慧一旁解圍道。 
  「縫窮」女人很感激,讓出自己的馬杌子叫丁淑慧坐下,她割掉雙碼紇瘩,重新縫好,遞給店夥計說:「看看哪兒還不相當?」 
  店夥計左看右看,挺滿意道:「不大離兒(差不多),這才像人幹的活兒。」 
  店夥計走遠,「縫窮」女人拉住了丁淑慧的手道:「多虧這位大姐,我的針線活兒實在拿不出手,稀針大麻線的。可我男人癱巴炕上好幾年啦,實逼無奈,我出來縫縫窮,掙點兒錢。」 
  「真不容易啊。」丁淑慧同情道,指指膝蓋處,「蒿桿子刮壞啦,借針線用用。」 
  「縫窮」女人遞過針線笸籮,仔細端詳丁淑慧,說:「頭些日子,你從這兒走過,面熟,你穿的繡雲字卷兒鞋……是你自己做的吧!」   
  第十章賭命輸女(11)   
  丁淑慧點點頭道:「找我當家的。」 
  「找到了嗎?」 
  「沒有。」丁淑慧無望地說,「我找先生掐算過,他說……可我見到了河,沒找到人。」 
  兩個女人嘮著嘮距離就近了,「縫窮」女人問:「他是咋離開你的?」 
  「說來話長。」丁淑慧向「縫窮」女人講述。 
  「哎呀,可巧嘍!咱家跟前兒新開了個筐鋪,聽人朝掌櫃的叫徐四爺。」 
  「是嗎?他身邊還有個同我年齡晃上晃下的女人?」 
  「對呀!咱去買過土籃,見過她,人長得挺俊的。」 
  「是他們!」丁淑慧用牙齒嗑斷線,喜出望外道。 
  「縫窮」女人引著丁淑慧來到一條熱鬧街,徐記筐鋪掛著幌兒——木桿挑起三隻形狀不同的圓筐,筐底部系紅色幌綢。店門匾額花頭下有塊字招牌:徐記筐鋪。 
  丁淑慧徑直走進敞開的店門。 
  徐秀雲賣筐,看著買筐的男人在筐堆裡挑選,並推薦道:「那榆條筐多結實,條兒粗細勻淨……」 
  男人買了筐,付完錢出去。 
  「買筐?大姐!」徐秀雲沒認出丁淑慧,拿她當顧客。 
  丁淑慧直直地望徐秀雲。 
  徐秀雲迅疾瞧自己衣衫,不知哪裡出了錯兒。 
  「秀雲,你們讓我好找哇!」丁淑慧幾分埋怨、幾分委屈地說。 
  「啊!淑慧姐!」徐秀雲看清來人,驚呼道。 
  兩個女人擁抱在一起,悲喜交加。 
  筐鋪的裡間是鋪對面炕,南炕上挨排鋪兩雙被褥。 
  晚上,徐秀雲給丁淑慧鋪被,她將自己的被褥放在北炕上,說:「天不早了,大姐,你們早點歇吧。」 
  丁淑慧明白徐秀雲用意,未加反對,說:「北炕燒了嗎?你可別睡涼炕啊。」 
  徐德龍望著兩個女人,她們之間如此融洽,秀雲又是如此高姿態,令一個男人感動。置換一下,是一個女人面對兩個男人,大概要你死我活,決鬥什麼的。 
  「昨天打的筐底,今晚我把它編完。」徐秀雲找了一個借口離開裡屋,她躲開啦。 
  外間,徐秀雲點盞保險燈,朝上捻燈芯,屋子頓時明亮起來。然後坐在筐底上編筐,編一隻大抬筐,柳條柔軟在她手中,蛇一樣穿梭……是夜,徐秀雲睡在長方形抬筐裡。   
  第十一章家園淪陷(1)   
  一更黑了天 
  遍地起狼煙 
  日寇發兵把關東占 
  東北受了難 
  ——民間歌謠 
  1 
  徐德成放下電話,神情惶然。 
  「消息確定了?」蔣副官急切地問。 
  「不准抵抗,瀋陽、長春兩地少數機關、團體自動繳械投降。」徐德成頹敗地坐下來。 
  「軍隊咋辦?是戰是降?」 
  「已有新的傳聞,日本軍隊強制接收民國機關、軍隊。」徐德成憂心忡忡問,「鎮上有什麼動靜沒有?」 
  「滿鐵守備隊那邊似乎比平常還消停,角山榮幾天未露面。倒是陶奎元今個兒去了守備隊兩趟。」 
  這引起徐德成警覺,陶奎元同角山榮關係特殊,如此氣候下頻繁接觸,是不是有什麼勾當? 
  「是有些反常,頭幾天馮八矬子一天來幾次打聽我們審問夥計情況,這兩天他不來了,大概被什麼重要的事情給沖啦。」蔣副官說。 
  「現已到了生死攸關時刻,我們也暫時放一放大哥這個案子,集中精力做好應付時局的準備。」 
  「那個夥計怎麼辦?」 
  「他與此案無關,本應立即放人,但陶奎元不會輕易饒過他。先叫他呆在營房裡,伺機放走。方才電話裡團長閃爍其辭,但我還是聽出楞縫(漏洞),待機行事,絕對不准抵抗。」徐德成說。 
  「讓我們投降日本人?」蔣副官大惑。 
  「有這種可能,也不排除調我們離開。」徐德成預測騎兵營的前景,暗淡和茫然。 
  大亂奔鄉,小亂進城。蔣副官提議營長,送太太、孩子暫到鄉下避一避,一旦動槍動炮,鎮上不安全,鄉下相對比較安全些。 
  送走家眷,勢必造成人心浮動,一百多名弟兄眼瞅著自己呢。徐德成覺得必須做出安然如故的樣子,以穩定軍心。 
  電話鈴驟然響起,徐德成抓起電話接聽:「我是徐德成,團座,是……是,我明白。」他放下聽筒,頹然地坐下來道,「日軍一部已向我們這裡開來,還有飛機……團座命我營迅速撤離。」 
  「去哪裡?」 
  「錦州。」徐德成說,「有消息說到錦州另立省政府,令我們向那兒集結待命。」 
  空中有嗡嗡的飛機聲傳來。 
  「立即集合隊伍。」徐德成命令道。 
  東北軍兵營內一忙亂,騎兵□馬、收拾行裝,做撤離出發準備。 
  「有根!」蔣副官喊。 
  「到!」勤務兵快步跑過來。 
  「你帶幾個弟兄把營長太太她們接來,一個也不能少。」 
  「是,長官!」 
  「有根,」徐德成叫住他,說,「揀些必要的東西帶,其他的就不要帶啦。還有,路過徐記筐鋪,告訴德龍給我大哥捎個信,說我們營開赴錦州,家屬我帶走了。」 
  「是,長官!」 
  兩架飛機在鎮上空盤旋,機身上的一大塊鮮紅清晰可見。人們很少見到飛機模樣,飛這麼低頭次見過,新奇大於恐懼,都抻長脖子看,有的登梯子上房,想更近地看清飛機。 
  蔣副官用手遮擋太陽光,往天上望道:「我看見膏藥旗了,小日本行動真迅速。」 
  「一定是來偵察的。」徐德成說,「我們必須在他們到來之前撤出鎮去,估摸他們坐火車來,快到啦。」 
  「飛機飛得這麼低,手槍都能夠著它……真窩囊,眼睜睜地看著人家進來,不讓打。」蔣副官抱怨上級不准抵抗。 
  「兄弟,先忍一忍,留得青山在,何愁沒柴燒。」徐德成對部下說道,「趕快撤出鎮去,避免與日軍衝突。」 
  隊伍集合完畢,待命出發。一輛大馬車上坐著徐德成的家眷,臧雅芬、四鳳、小芃。 
  「三嫂……」丁淑慧趕來為臧雅芬送行,「你們啥時候回來呀?」 
  「不好說,也許快……」臧雅芬抹著眼淚道,「不用惦記我們,照顧好德龍。」 
  「四嬸!」四鳳抱著一隻罈子,母親讓她抱著。   
  第十一章家園淪陷(2)   
  「多幫你媽幹點活兒四鳳,她體格不好。」丁淑慧囑咐侄女,四鳳懂事地點點頭。 
  徐德成下了令:「出發!」 
  數十位居民在十字路口攔住騎兵營。一個身穿長衫的中年人走上前來,慷慨激昂地道:「東北軍的弟兄們,你們不能走啊!日本人就要佔領本鎮,你們走誰保護我們?我們要做中國人,不做亡國奴……」 
  日本飛機超低空飛行,引擎的聲音刺耳。 
  「營長,道堵住了。」蔣副官說。 
  騎兵已給人牆擋住去路,徐德成神情異常嚴肅,未吭聲。 
  「東北軍弟兄們!」關東煙鋪的趙老闆高聲道,「你們吃的是東北產的糧食,穿的是東北鄉親縫製的衣衫……國難當頭,你們不能棄之家鄉老少爺們。我們願與你們一起抗日,堅守城池……我們給你們跪下了!」趙老闆率先跪地,磕頭。 
  眾人隨之跪下一片,磕頭。眾人齊聲懇求道:「留——下——吧!」 
  東北軍騎兵有人擦眼淚,有人放聲大哭。 
  「營長,怎麼辦?」蔣副官問。 
  徐德成從胸腔裡迸出沉悶的聲音:「出城!」 
  警察局裡,陶奎元躬身寫著歡迎日軍進城的標語。 
  「局長,他們出城了。」馮八矬子進來說,「一個兵沒剩。」 
  「一走了之的好啊!」陶奎元直起腰道,「徐德成還算是聰明,呆會日軍的火車在鎮上一停,他們乖乖地繳械還好,不然,用角山榮隊長的話說,死拉死拉的有!八矬子,看我的字怎麼樣?」 
  「局長的字快攆上王羲之啦。」馮八矬子奉承得不著邊際道,「陶羲之,陶羲之啊!」 
  「你的嘴就會奉承。」陶奎元心裡舒服,笑道,「陶羲之,說過嘍。」 
  「本來嘛,您的字行雲流水……」 
  「得了吧,叫你說得我屁股直發癢。八矬子,我的字是隨心情而好賴,高興了吧,字就好些,反之……」 
  「局長今天高興,字寫得特別好。」 
  怎麼不高興啊,得虧早年結識角山榮,這不交正道了,日本人要佔領亮子裡,人們都蒙在鼓裡,隊長及時點撥他,才沒在大風面前歪錯身子。陶奎元頗得意。 
  「您的眼光看事就是遠吶,日本人早晚得勢你早早地看出來了。」馮八矬子繼續恭維道。 
  「沒那眼光還行?八矬子,實話對你說吧,我暗地裡領著你們歸降日本人,不但你們毫毛未損,日軍會有任命。」陶奎元說,「牆頭草隨風倒,適者生存啊!你說不隨風倒,還能長在牆頭上嗎?」 
  「局長高瞻遠矚,才有弟兄們太平無事的今天。」 
  「東北軍撤走,鎮內有槍的只我們警局,我們好好表現……八矬子,日本的太陽旗做了多少面了?」 
  「二百面。」 
  「少,再加二百面。」 
  「鎮上的紅布差不多都用光啦。」 
  「你到各個商號跑一跑,臨街的買賣店舖都要打出標語、彩旗,歡迎的氣氛搞得濃厚一些。」 
  「我就去辦。局長,那個夥計讓騎兵營帶走了。」 
  「走不走都不用管他,坐山好那個營一走,沒人再為他翻案啦。」陶奎元說,「死也就死啦,他罪有應得。」 
  「先前東北軍離開,有人跪在馬前攔截,哀求他們留下抗擊日軍。」馮八矬子說。 
  「領頭的是誰?」 
  「我記下他啦,關東煙鋪的趙老闆。」 
  「日後再找他算賬!」陶奎元惡狠狠地道。 
  2 
  晚秋的枯葉,在徐家大院裡踅來踅去。徐德龍夫婦住過的屋門前堆著樹葉,有幾片很新,一把老式掛鎖鎖著房門。 
  王媽懷抱幾顆大白菜經過,見管家指揮下人搬土坯,問:「準備扒炕啊?」 
  「當家的年年盼四爺回來!」謝時仿說,「老不燒火,炕面子粉(碎軟)啦,不換換不行。」 
  「我瞧當家的腿腳沒頭年靈便!」王媽說,白菜鮮綠在她的懷抱裡。   
  第十一章家園淪陷(3)   
  「近五十歲的人了,又操心……」謝時仿歎道。 
  徐德富走過來,望著東廂房,一臉的痛苦。 
  「換換四爺的炕面子。」謝時仿說。 
  「換吧,炕有三年沒走煙火,土坯非粉不可。」徐德富眉心聚集著憂悒,說,「譚村長今早來說,日本人佔領了亮子裡,南滿鐵路守備隊的牌子換成了憲兵隊。他還說德成他們的騎兵營好像也離開了鎮上……到底是咋啦?」 
  「現在說啥的都有,有的說日軍炮轟了北大營,佔領了瀋陽,連遼寧省政府都移到錦州去了,看來世道是變了。」 
  「我打算去鎮上一趟,問個究竟。」 
  「鎮上亂馬營花的,還是我去。」謝時仿說。 
  「明個兒就去吧,時仿。」 
  一輛「野雞紅」騾子拉的帶篷木輪車,駛出人馬紛亂的鎮子,顛在去往獾子洞的土路上。徐德龍一身新衣騎馬隨車而行,拉車的騾脖子上的鈴鐺嘩啷嘩啷響徹鄉間的原野。 
  趕車人穿著整潔,同與他並行的徐德龍嘮著嗑:「四爺是獾子洞老戶嗎?」 
  「六七十年嘍,獾子洞村還是我祖太爺給起的名。我祖太爺是前清朝的舉人呢!」徐德龍滔滔講起祖輩的輝煌,被迫逃荒這一節沒提。 
  三岔路口出現。 
  「走裡股,我們繞道到常熟莊,然後再去獾子洞。」徐德龍指明行走的路線。 
  擋風遮陽的緞子車簾掀開,丁淑慧和徐秀雲挨排坐著,她們倆在嘮丁家被鬍子搶劫一事。 
  「鬍子盯上我家後,派人以找口水喝為名掏我家的底細,鬍子黑話叫『望水』,我爹是出了名的『丁善人』,給『望水』的鬍子燒水沏茶。結果什麼底兒都叫鬍子給掏去了。」 
  徐秀雲握住丁淑慧的手,聽她講述。 
  「像我們家,修不起炮台又雇不起炮手,防鬍子全靠我爹抱著那桿老沙槍,我就一個弟弟,天生的苶傻,二十來歲,自己照料不了自己。鬍子見我家有幾十□地,一掛花□轆牛車,又老弱可欺……我爹我娘我弟弟,他們三個都死在那個晚上。」 
  幾年前丁家被搶劫。一彎鉤月被絮雲完全遮住,黑暗中鬍子大拒發出命令: 
  「弟兄們,壓!」 
  馬蹄聲驚起一屯狗吠,本來亮著的幾戶燈光驀然熄滅,常熟莊一片漆黑。 
  汪!汪汪!丁家土院內狗狂咬。丁父一骨碌爬起來,一邊摸到沙槍,朝裡裝沙子、火藥,一邊喊老伴、兒子:「快,快藏起來,鬍子來啦。」 
  鬍子的馬躍過院套矮牆,一匹又一匹。丁父端著沙槍出屋胡亂放一槍,他沒想打鬍子,是嚇唬鬍子。豈不知,這一槍非但沒嚇退鬍子,因傷了大櫃的馬腿,惹出大禍,下面的全家人被殺,便與此有關。 
  丁母拽著傻兒子往外逃,鬍子已封住出院的路,情急之中她告訴兒子道:「躲到空缸裡去,頭頂著盆。」 
  傻兒子朝擺放在窗台下的一溜大缸走去……丁母為引開鬍子的注意,喊罵一聲:「喪天良的鬍子!天打雷劈死你們!」 
  鬍子撥馬追過來,開槍擊中丁母。一個鬍子一槍撂倒丁父…… 
  路面有跩騾車的車簾顛落下來,徐秀雲伸手捲起,掏出手絹擦下自己的眼角問:「藏到缸裡的老弟呢?」 
  「我家的缸有一口是空的,另幾口缸裝泔水、馬料,那空缸專門為躲鬍子用的。可是……弟傻呀,他跳進了泔水缸,淹死了。」 
  「真是不幸啊!」徐秀雲給丁淑慧揩眼淚。 
  騾車停在丁家老院前,眼前一片廢墟,房子坍塌,打碎的半截缸還在。徐德龍驅馬朝院裡走。 
  「下車嗎?徐太太。」趕車人問。 
  「不,看一眼就行啦。走吧,還要到墳塋地去,給他們送錢(燒紙)。」丁淑慧說。 
  騾車趕進獾子洞村,引來村民羨慕的目光。 
  一所土房的障子裡,劈柈子的農民停下手中的活計自語道:「真闊氣,小車子!」 
  一個拾糞人撂下糞箕子,駐足觀望。趕車人牽著騾韁繩,騾車在村內穿行,鄉下很少有帶篷的騾車來,它相當於今天中檔轎車,普通老百姓坐不起。   
  第十一章家園淪陷(4)   
  一個中年漢子正在自己門前小菜園子裡蒔弄菜,騾車經過時,他從黃瓜架裡鑽出來,咬著一根彎彎巴巴的黃瓜。 
  「我聽見『響串子』聲。」黃瓜架裡的女人說。 
  「『野雞紅』大騾子拉車,保準兒去徐家串門的。」 
  「哪輩子咱也坐回騾車呢?」女人羨慕道。 
  「你沒長那富貴屁股。」中年漢子挖苦道,「瞧你那屁股窮嗖嗖的樣兒,坐得了那高級玩藝兒,做夢吧你!」 
  「大喜啊!四爺帶騾車回家來啦。」謝時仿興沖沖跑進來說。 
  「騾車?」徐德富放下手中正讀的線裝書《論語》,說,「這倒是令人想不到。」 
  「騾車,『野雞紅』騾子,綠色轅幔。」謝時仿描述道。 
  「今早晨,有一蜘蛛垂絲面前,久驅不去。」徐德富喜形於色道,「此乃早道喜晚道財也!」 
  徐德富率家人湧到大門外迎接,騾車停住,趕車人將一隻腳凳放下。丁淑慧著綾羅綢緞,金銀首飾,珠光寶氣,並化淡妝,闊太太模樣。跟著徐秀雲下車,驚訝了滿院人的目光。她的裝束扎鄉下的眼睛,「改良旗袍」腰身很瘦,顯現人體曲線,開契很高,露出穿絲襪的雪白大腿……頭髮梳成扁形高髻,上插一朵卷蓮花。 
  徐德富望此鬱鬱不樂。 
  「秀雲,來見大哥。」徐德龍叫過來徐秀雲。 
  「大哥,您好!」徐秀雲落落大方地道。 
  「好,都進屋!」徐德富表情淡漠。 
  前院,妯娌四人——徐鄭氏、二嫂、丁淑慧、徐秀雲一邊燒炕,一邊說笑。 
  「你們倆也別老空著……」徐鄭氏說。 
  「我血涼,找先生看了,說我這輩子難開懷。將來,就全靠秀雲嘍。」丁淑慧瞧眼徐秀雲說。 
  「指望我?恐怕要指大溜去了,地窨子又涼又潮,我八成做了病,來了身子,三天五天也不走,纏磨人。」徐秀雲講自己的毛病。 
  「趁年輕抓緊紮痼扎痼!」二嫂說。 
  「淑慧姐給我抓了幾副藥,正吃著呢。」徐秀雲說。 
  「頂數你們這股人稀,德成家三個,他媳婦又懷上了,再加上我的三個,快湊夠一巴掌,你們再生幾個,弄他兩個滿桌子。這年頭,過啥呢,還不是過人麼。」徐鄭氏瞥見二嫂的頭快低到灶口裡邊去了,不再往下說。 
  「大嫂說的在理,我和秀雲加把勁就是。秀雲你說呢?」丁淑慧似乎沒在意二嫂的表情。 
  「成葫蘆,癟葫蘆,還不好說。」徐秀雲笑笑說。 
  男人的家常嗑兒在當家的堂屋裡嘮,徐德龍說:「弟已娶她進門,沒來得及與大哥商量,請大哥諒解。」 
  徐德富眼望徐德龍,滿意他的穿戴,六瓣瓜帽,珠璃紅頂,長衫外罩團龍團鳳馬褂,腳穿膠皮鞋。 
  「我與秀雲結成夫妻,她拿出全部私房錢,我們在鎮上開家筐鋪,取號徐記筐鋪。亮子裡鎮外長滿河柳,條子柔軟結實……現在我們仨人都學會編筐臥簍,生意不錯。」 
  「那好,那好!」四弟如此,徐德富甚是欣慰。 
  「三哥讓帶信給你,他們營奉命去了錦州,三嫂也隨他們走了。」徐德龍說。 
  「鎮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日本人說來就來了,先是天上出現飛機,火車特意在鎮上停,下來幾百日本兵,三哥他們在火車進站前便撤走了,陶奎元領著居民搖著事先做好的太陽旗,歡迎日軍進鎮,就這麼回事。」 
  「沒人抵抗……譬如與日軍交火什麼的。」徐德富問。 
  「剛開始有幾聲零零星星的槍聲,很快便停止了。日軍接收了縣政府、警察局,日本人掌管了亮子裡。」 
  「也不知道你三哥他們咋樣了?」徐德富擔憂道,「到處都是日本兵,可別……」 
  3 
  馬不停蹄地行軍,來到了遼河岸邊,騎兵個個疲憊不堪。膠輪大車上臧雅芬顯得更憔悴,小芃因發燒迷迷糊糊地躺在母親的懷裡,四鳳用件衣服做成傘狀,為小芃遮蔽陽光。   
  第十一章家園淪陷(5)   
  蔣副官與徐德成並馬而行。他說:「前邊是大林縣城,我們連續行軍三天,人困馬乏的,草料也不多了,是不是休整一下再走。」 
  「不知大林是否被日軍佔領。」徐德成說。 
  「營長,我帶人先進城探聽虛實。」 
  「日軍如果佔領大林我們就繞道而行,不進縣城。」徐德成說,「你快去快回。」 
  蔣副官帶上有根走了。 
  原地休息,騎兵紛紛下馬,湧向河邊。 
  「小芃燒退了嗎?」徐德成到馬車前,問。 
  「見輕些,還是燙頭火熱的。四鳳,去浸濕條手巾,再給小芃拔拔。」臧雅芬指使女兒道。 
  四鳳拿著毛巾跑向河邊,水清亮亮的,她浸濕毛巾,順便采幾朵晚秋的石竹花。 
  「小妹,花。」四鳳將濕毛巾敷在小芃的額頭上,她睜開眼睛,說,「真好看,姐。」 
  「等你病好了,姐帶你採好多好多的花。爹說到了錦州我們就能看到大海了。」 
  「大海啥樣啊?」小芃問。 
  「姐沒見過呀。」四鳳說。她只見過河,沒見過海。 
  「媽,大海什麼樣?」小芃問母親。 
  「媽也沒見過,等咱們到了錦州,就看見大海是什麼樣了。」臧雅芬說。 
  傍晚,三匹快馬沿遼河岸跑過來,蔣副官遠遠地喊:「營長,你看誰來啦?」 
  「是你啊!」徐德成看清來人是花舌子。 
  當年綹子接受改編,騎兵營到亮子裡駐紮,擔心讓陶奎元認出花舌子來,他只得到別的部隊去。 
  「這輩子我們兄弟是分不開了,走到天涯海角也能碰上,我好想你們哪!」花舌子說。 
  「哦,你們部隊在大林縣城?」徐德成問。 
  「原來是,現在散伙啦。」花舌子說。 
  「怎麼回事呀?」 
  「說起來話長了,夠說上三天三夜的。天眼看快黑了,咱們抓緊進城吧。」花舌子說。 
  「進城?」 
  「我在街上遇到他,領我們見了該縣的栗縣長……日軍近幾天要來攻打縣城,栗縣長正組織民眾抗敵。他歡迎我們進城,如能幫他們抗日,求之不得,不願意也不勉強,給我們草料,保證我們安全離開。」 
  「走吧,到城裡歇歇腳。」花舌子說,「你們旅途勞頓……」 
  「我們進城!」徐德成發出命令。 
  大林縣城是一座古城,比亮子裡堅固。原有東北軍一個營駐守,聞聽日本人要來,一夜之間解散了,棄掉的兵營可見一排排拴馬樁、空馬槽子,徐德成率自己的部隊今晚住在此院。 
  「這就是我們原來的兵營,現在只剩下我們十幾個弟兄沒走。聽說日軍要來攻縣城,我們一個排的人作鳥獸散,有的人臨走連槍都沒拿,只騎走馬,說回家種地用上它了。」花舌子問,「你們這是往哪兒去啊?」 
  「團長令我營向錦州集結。」徐德成說。 
  「還不是逃跑,上面禁止抵抗……」花舌子道,「我們營長說,當兵就是保家衛國,日本人打到家門口,快給人家當孫子了,還不讓打,這樣的兵當也沒勁,不如回家種地去舒坦。他下令解散,各奔東西。我們幾個弟兄,槍裡有子彈不放出去,憋挺!就留下來。」 
  徐德成專心聽花舌子講,沒表態。 
  「徐營長,」栗縣長帶一名醫生前來,說,「聽說令愛病了,我特請王醫生來診治。」 
  「麻煩你們,謝謝!」徐德成感激道。 
  「好好診治,」栗縣長吩咐王醫生道,「需要什麼藥或住院對我說,我安排。」 
  「我代小女感謝二位……有根,送王醫生到太太那兒去。」徐德成吩咐,有根領王醫生出去。 
  「徐營長不必客氣,你的難處就是我們的難處,有什麼要求只管提出來。」栗縣長說。 
  此前栗縣長派人送來馬料,解了騎兵營的燃眉之急。徐德成說:「我們奉命去錦州,路途遙遠,加之走時倉促,未備足草料。」   
  第十一章家園淪陷(6)   
  「本城正處交戰前夜,我忙於佈置抗敵,實有照顧不周之處,還請徐營長海涵。」栗縣長說,神色憂慮道,「大林幾萬百姓眼看著我,寄希望於縣政府阻止日軍進城。」 
  「敵兵攻城消息確切?」徐德成問。 
  日軍要接收大林縣城,並任命一名大林縣長。此人名叫勞守田,勾結劣紳,收編匪綹,聯合投降警察,有日軍參加,近日武力接收縣城,大林縣城危在旦夕。栗縣長拒絕日軍無理要求,派員赴錦州向省政府請示對策,得到的答覆是:中央政府已向國聯交涉,目前尚無具體方案……不讓他們抵抗,以免貽人口實。栗縣長曾到鄰縣求援,但都無兵可助。 
  「武力接收在即,唯恐你們陷於絕境,最好明日出城,避免遭不測。」栗縣長說。 
  「你們有多少兵勇,是否能守住縣城。」徐德成問。 
  「我們組織起三百精銳團丁,士民決心與城同粉……」栗縣長試探道,「徐營長,您的打算呢?」 
  王醫生進來打斷他們的談話道:「栗縣長,患者病情很重,徐太太也需要……」 
  「徐太太?」栗縣長望著徐德成問。 
  「她平素身體欠佳,旅途勞頓,孩子有病她上股火。」徐德成沒說臧雅芬的實際情況,她懷孕後,妊娠反應強烈,見不得半點兒油腥,身體很差。 
  「需馬上送她們去醫院,我帶的藥品極有限。」王醫生說。 
  「縣醫院離東城門太近,敵人即將來攻城,不安全。」栗縣長略微思忖道,「這樣吧王醫生,你送徐太太去天主堂,那有一個地下室,設個臨時病房。」 
  「這咋好意思。」徐德成說。 
  「治病救人要緊,徐營長,我要到各個點去察看,失陪!」栗縣長告辭,徐德成送他到門口。 
  天主堂地下室臨時佈置一間病房,臧雅芬、小芃分躺在兩張病床上輸液,四鳳守護在睡去的小芃床邊,她擺弄那束野石竹花。 
  「雅芬,你帶孩子在這兒吧,我得回營房去,留下有根照料你們。」徐德成說,「這幾天我很忙,不能天天來看你們。」 
  「去吧,德成。」臧雅芬氣脈不夠用,說。 
  徐德成走過去,手托起垂吊在四鳳胸前的桃核護身符。 
  「我大伯給做的。」四鳳說。 
  「好,戴好它。四鳳你困了就睡一會兒,別老熬著啊!」徐德成關懷女兒道。 
  「爹!」 
  「嗯!」徐德成答應。 
  四鳳將自己的桃核護身符摘下給父親戴上,說:「爹,大爺說桃核避邪。」 
  「避邪!」徐德成拍下四鳳的頭,心情沉重地走出地下室。 
  4 
  雨前的亮子裡雜巴地熱熱鬧鬧,一輛三輪軍用摩托駛過街道,車上插面日本太陽旗。 
  丁丁當當,小爐匠紮著圍裙坐在小板凳上敲敲打打,幾個孩子圍著看熱鬧。 
  徐大肚子騎著駱駝走進集市,小爐匠用焊烙鐵指向騎駱駝的徐大肚子背影說:「你們咋不去看駱駝?」 
  一個長著拴馬樁(耳朵上的肉瘤)的孩子說:「駱駝咬人!」 
  「踢人!」另一個孩子附和道。 
  「焊洋鐵壺咧——,修理白鐵鍋——」小爐匠吆喝道。 
  孩子們頑皮地高高低低地喊:「鋦鍋鋦碗鋦大缸!」 
  小爐匠經常給孩子們取笑,覺得很有意思,他的笑慫恿了孩子們,更逞瘋地喊叫:「嗚哇鐋,嗚哇鐋,娶個媳婦尿褲襠!」 
  徐大肚子騎駱駝朝熟悉的吆喝聲走去:「西湖景、八大片兒,看完這片看那片兒!」他駕馭駱駝走到拉洋片場地前。 
  「徐爺□,許久不見啦!」拉洋片人攬生意道,「演《三國》呢,看看吧!」 
  「是啊,一晃兩年嘍。明個,明個來。」徐大肚子拍拍凸起的腹部道,「我這老腸子老肚子正打架呢!得先喂餵它們。」 
  「稻香村」點心鋪,繪著蝙蝠圖案的店幌兒招招,徐大肚子走進店去。   
  第十一章家園淪陷(7)   
  「爺來點兒什麼?本店經營滿漢細點,南北名點……大小京八件,芙蓉糕、薩其瑪……」夥計問,他的嘴很溜。 
  「先來半斤核桃酥!」徐大肚子說。 
  夥計稱秤,準備包裝。 
  「不用包了,我墊一墊肚子。」徐大肚子拉開吃的架勢。 
  「我給您倒碗水。」夥計熱情道。 
  「感情!」徐大肚子滿意服務,誇讚道,「做買賣就得這樣,和氣生財嘛。」 
  「您慢用。」夥計端杯淡茶水給顧客說。 
  「我看望一位朋友,來套小八件吧。」徐大肚子說。 
  「好咧!」夥計稱一樣點心,口裡報一樣點心名:「果餡餅,小桃酥,鹹典子,小雞油餅,棗花,小卷酥,坑面子,小螺螄酥。」 
  「蝴蝶卷單包一斤。」徐大肚子說。 
  估衣鋪客廳桌上有了一包包的點心。 
  「效厘兄這趟撈得挺肥厚。俄羅斯那邊公駝是不是都劁啦?」夏小手半開玩笑道。 
  「劁倒沒劁,可俄羅斯的母駝就如俄羅斯娘們似的,性大癮大,公駝伺候不過來。」徐大肚子說著葷嗑兒,見面不打幾句俚戲,還真像缺少點啥。 
  「我的夥計大腸頭子都吆喝出來了,才掙幾個錢。趕明個兒我挑了估衣鋪,和你去配駱駝。」夏小手說。 
  「就你那小體格……」徐大肚子玩笑道,「發瘋的俄羅斯娘們兒,還不吃了你!」 
  夏小手笑,前仰後合道:「哎,說點正經的吧,你這段兒沒在家,憋壞我啦。」 
  「手刺鬧?撓炕席呀。」徐大肚子拿夏小手說過的話反擊道。 
  「撓啥都不如摸摸牌過癮。啥時成一局?活運活運手,別誤了(淤積)血。」 
  「我到『益發』匯兌莊,兌換成『袁大頭』、『吉小洋』……」徐大肚子掏出一疊盧布道,「時局不穩,存點硬頭貨,嗚,你說得對,手得經常活運,俄羅斯娘們光讓我活運身子啦。」 
  「今晚咋樣?」夏小手急不可待道。 
  「今晚不成,我得去趟西大荒,想閨女啦。」徐大肚子說,「我離家時間不短嘍。」 
  「西大荒你不要去了,你閨女就在鎮上。」夏小手說,「他們開了家徐記筐鋪。」 
  「和德龍?」徐大肚子猜測道。 
  「是徐四爺。」 
  「我去看看她。」 
  夏小手送徐大肚子出門,眼睛盯著他的腰部,內容很多的笑。 
  徐記筐鋪關板、鎖門。徐大肚子手拎包點心,在筐鋪前徜徉,他叨咕道:「人到哪裡去了呢?」 
  徐家大院葡萄架下擺張四仙桌子,桌上茶壺、茶碗,一盤葵花子,一盤打瓜子。 
  徐德富端著茶杯,心不在茶上,半天喝一口。徐德龍嗑著瓜子,望著長兄。 
  留著鬼見愁鬼見愁:小孩留在枕骨上的髮辮兒,目的為使孩子長命百歲。的小闖子胯下一條小板凳當馬騎,在葡萄架下玩耍,念道童謠: 
  雞雞翎, 
  扛大刀, 
  恁兵馬, 
  由俺挑…… 
  「我們徐家從跑馬占荒時起,子孫五代,人丁興旺,家業興盛。雖幾經戰亂而未衰,後人都為列祖列宗爭了光,方圓百里有口皆碑。我們兄弟發達名聲,各有前程……你離家幾載,為兄日夜牽念。」徐德富說。 
  「是我不好,讓大哥為我操心啦。」徐德龍慚愧道。 
  「終歸你是小弟。」 
  「我心裡窩著件對不起大哥的事,現在我說出來……」徐德龍要講自己給鬍子插扦的事,不料給徐德富制止住,他說,「算啦,不就是一百塊大洋嗎,別提它啦。」 
  「大哥你早知道?」徐德龍驚訝道。 
  「當晚我料到就是你給鬍子插扦兒,不然鬍子咋知道西北炮台上沒人?都過去了,當你少不更事,淘氣啦。」徐德富十分寬容,他早原諒了四弟,今天帶秀雲來家,不得不問到一個人,「德龍,徐大肚子他?」 
  「逃到老毛子(俄羅斯)那邊去了,已兩年多啦。」徐德龍說,贏來秀雲的事還是瞞著大哥,他最恨賭耍之人。「筐鋪關板兒(閉店)好幾天了,明天我們回去。」   
  第十一章家園淪陷(8)   
  「業精於勤……」長兄講了一番大道理,心慰賴漢回頭,賽如□牛。 
  丁淑慧、徐秀雲上了騾車,趕車人收起腳凳,撂下簾子,徐鄭氏帶家人朝騾車招手。 
  「別送了大嫂,回吧!」丁淑慧掀起車窗簾,揮動著手臂。 
  這邊兒徐德富和徐德龍單獨話別,他說:「有你二哥、三哥的消息,我一定告訴你。德龍,日本人在鎮上,你時時處處加小心啊。」 
  一條草蛇爬過鹼土路,徐德富抬頭望天,天空雲層再增厚,數只燕子急飛、尖叫,大雨到來前的徵兆。他說:「燕子鑽天,蛇過道,要有大雨到。德龍,抓緊趕路,別挨澆!」 
  「大哥,保重!」徐德龍上馬,去追趕騾車。 
  徐德富站在一處土包上揮手。 
  5 
  幾隻烏鴉在大林縣城上空盤旋後飛走,這些靈性的鳥彷彿感覺到了此城要有一場惡戰,所以夜晚才沒敢落下。 
  兵營的馬槽子旁,徐德成抽煙,暗紅的煙頭火光時隱時現。 
  「營長,明天我們走嗎?」蔣副官問。 
  「咱們倆出去走走。」徐德成扔掉煙蒂,說。 
  蔣副官默不作聲地跟徐德成走出兵營。見不到有人在街上走動,古城籠罩在戰爭的陰影之中。 
  「大林有幾個城門?」徐德成問。 
  「三個,和亮子裡一樣,不同的是這兒東、西、北三個城門,沒南門,而亮子裡沒北門。」蔣副官說。營長叫他弄清大林的情況,他弄清了。 
  「進城時我掃了一眼,城牆比亮子裡高,護城壕溝幾丈寬且有水,易守不易攻。」徐德成說我們去西門看看。 
  「花舌子在那兒。」蔣副官說。 
  「他們還有幾個人?」 
  「十二個,他們決心死守大林城。」 
  西城門是青磚修的門樓,比較堅固,徐德成沿著甬路走上城門。 
  「營長,蔣副官。」花舌子迎過來道。 
  「你們這兒佈置多少人?」徐德成詢問。 
  「四十一人。」花舌子說,「我們十二位弟兄,加上栗縣長派來的二十多人。」 
  「武器裝備?」 
  「一挺機槍,剩下全是大小槍支三十二支。」 
  「四十一人只三十三支槍,還有人沒槍的。」徐德成搖搖頭,說,「這不成啊!」 
  「縣城裡的武器全分發下去了,沒武器的人就使大刀長矛,短兵相接時用得上。」花舌子說。 
  徐德成沒再說什麼,和蔣副官來到了進城的重要關卡——東門。 
  「徐營長。」栗縣長在城牆上。 
  徐德成望向城外,一馬平川,黑夜茫茫。 
  「此門缺少天然屏障……是本城的最薄弱地方,我已將重要力量部署在這裡。」栗縣長講他的部署。 
  西城門的兵力明顯不足,主要是武器不足,還有沒槍的。現有的武裝力量僅能如此,好在西門比較堅固,護城壕溝深幾尺,可阻擋攻擊。大林縣城能否守住,東門是關鍵。 
  「我派兩個連援你守東門。」徐德成說。 
  「徐營長,」栗縣長聽此十分激動道,「我代表本城八萬居民,給你們三鞠躬。」 
  「使不得啊!」徐德成急忙過去扶住栗縣長。 
  是夜,縣長在自己辦公室作守城戰前的部署。 
  「我們已獲得準確情報,勞守田帶重金收買的『遼西來』綹子及投降的警察,分兩路進發,拂曉前到達,午前攻我們的東、西兩門,他們共有一百餘人,日軍未參加這次行動……我們敞開城東門,放他們進來,然後集中殲滅。於團長,你帶民團大部埋伏東門附近……徐營長的騎兵隱藏在北門的火磨坊內,防止勞守田聲東擊西,突襲北門。我帶部分兵馬,於拂曉前佯裝撤退,率隊出城……」栗縣長說完,徵求大家意見。 
  「這樣不妥,勞守田詭計多端,一旦他在城外有埋伏怎麼辦?」於團長說,「栗縣長,要出城我替你去。」 
  「勞守田詭計多端,縣城內恐怕有他的耳目。」栗縣長說,「誘敵深入這齣戲演得逼真,我必須親率人馬出城作撤離狀,才能使敵人相信城內無兵把守。」   
  第十一章家園淪陷(9)   
  「可太危險啦,你是一縣之長,大林百姓不能沒有你呀!」於團長真摯地道。 
  「正因為我是縣長,也正是為保城池,保百姓平安,我個人生死算得了什麼。此事就這麼定了。」栗縣長慷愾之氣令人鼓舞,他問:「徐營長,你看我們的計劃還有哪些不足之處?」 
  「關門打狗,此計可施。」徐德成表示同意,他說,「於團長的擔心不無道理,為安全起見,我派一個排騎兵跟隨栗縣長出城。」 
  「徐營長進城的消息勞守田肯定不知道,不然他不會帶這麼少的人馬來攻城。我的想法是,勞守田進城後,我殺個回馬槍,於團長內應,他們發現我們的意圖後,定會奪路而逃,不會沿原路返回,選擇北門……」栗縣長說。 
  「怎麼說,栗縣長也是偏向我部,我明白。」徐德成說。 
  「你們願助我們一臂之力,患難已見真情,犧牲我們應在先。」栗縣長大義凜然道。 
  「我營既然參戰,都歸栗縣長統一調遣。」徐德成說。 
  「此戰只是開端,勞守田即使被殲滅,還會有張守田,王守田……還有惡仗在後面。保持實力,打大仗、惡仗,徐營長,我們需要你們啊!」 
  「我和全營弟兄,一定和栗縣長戰鬥到底。」徐德成道。 
  拂曉時分,勞守田率隊兵臨大林縣城,之前他派遣一人入城偵察。 
  「大林已成空城,沒一兵一卒。」偵察的人回來報告。 
  「栗縣長呢?」勞守田問。 
  「他帶縣政府人員撤走啦。」 
  「進城!」勞守田發出命令,他的人馬從東城門長驅直入,沒遭到一兵一卒的抵抗。 
  勞守田大搖大擺地進了縣政府,他夢寐以求當縣長。 
  騎兵營隱蔽在火磨坊內,蔣副官向徐德成報告:「營長,他們進來了,勞守田去了縣政府大院,東門留了人把守。」 
  「天快大亮了,栗縣長他們很快殺回來,戰鬥打響前,你帶一個連趕到北門,做好堵截敵人逃遁的準備,我帶一個連去縣政府,打他一傢伙。」 
  「哎!我已派兩個人去了天主堂,叫他們保護好太太。」蔣副官說。 
  「你總是想得周到。」徐德成很感謝蔣副官,坐山好在世時,草頭子理應當二櫃,是他讓職位給自己,才有了改編後的副營長頭銜,坐山好遭暗殺後,自己升任營長,提名讓他當副營長,團裡的任命始終未下來,他的職務雖是副官,權力是副營長了。 
  「我們還去不去錦州?」蔣副官問。 
  「去不去都沒大勁,聽栗縣長一說錦州的形勢,亂哄哄的,誰管我們。」徐德成說,他聽到更壞的消息,日本關東軍已經佔領了東北大部。 
  從一開始出於道義幫栗縣長守城抗敵,到認清時局,不準備去錦州,蔣副官看出徐德成內心的變化才問的。 
  「營長,瞧這局勢,都亂了套。」他說。 
  「爹死娘出門,個人顧個人吧。栗縣長很有骨氣,他給我看了一位在遼寧警察廳當處長的故交寫給他的信,勸他降日,可以得到重用。他已答覆:沒有民國政府明令,誓不投降……栗縣長這樣的官吏太少了,著實令人佩服啊!」徐德成說。 
  「離開亮子裡的情景,弟兄們受的刺激太大了。」蔣副官一想到關東煙鋪趙老闆跪地哀求騎兵營留下抗敵的情景,心就發酸。 
  「三江縣長可不像栗縣長,早躲藏到耗子窟窿裡去了,警察肯定在陶奎元的帶領下投日了……假若縣長振臂一呼,保衛亮子裡,我們能不幫他抗敵守城到底?可惜,咱那兒沒有栗縣長,可惜呀!」 
  「說不定鎮上的人罵咱們……」 
  「罵啥也得受著,誰讓我們臨陣脫逃。那天,齊刷刷地跪下那麼些父老兄弟,我的腿都發軟了,真想給他們跪下。」徐德成說得嘴裡發苦,想抽煙啦。身上就帶著關東煙,確切說是帶著故鄉泥土味兒的蛤蟆癩煙,他同趙老闆的友誼始於他經常到煙鋪買煙。   
  第十一章家園淪陷(10)   
  身穿綠袍頭戴花, 
  漫山遍野都是家。 
  又好嗅來又好吃, 
  來人去客少不了它。 
  這條煙的謎語家兄經常出給孩子們聽,他小時候就猜過這個謎語。獾子洞一帶盛產煙草,沙流地適合這種植物生長。日本人不久在這裡種大煙——罌粟,徐家的幾百畝好地都種了大煙,此乃後話。 
  「營長,後悔的藥無處買去,日本人佔領了亮子裡,我們回不去了。」蔣副官幾分悲傷地說。 
  「那可不一定,說不準哪一天就回亮子裡……喂,你先前說了半截話,誰攆上來了?」 
  「那個煎餅鋪的夥計。」 
  「臨出亮子裡不是放了他嗎,咋又……他幹什麼?」徐德成覺得奇怪了。 
  「要當兵,和我們走。」 
  「尋思起他拿槍的姿勢就想笑,還要當兵?」徐德成說。 
  「他心夠誠的,靠一雙腳走了上百里,到底追上我們。人都累得不成個樣兒,餓得前腔貼後腔,一口氣吃下半鍋圈大餅子。」 
  「留下吧,預備個煎餅鍋,讓他給弟兄攤煎餅。」徐德成同意收留。 
  「徐營長,有個事兒我不說良心上過不去。」煎餅鋪的夥計說,他倒騰大煙土給警察抓住,要治他重罪……最後,他答應他們冒充煎餅鋪的夥計,為鍾山東子報仇殺死賈營長。「你們不怪罪我,還放了我……」 
  「本來你就是無辜的。」徐德成說,「你真會攤煎餅?」 
  「攤過,倒騰大煙土前,攤過煎餅。」他說。 
  可以想像到,鍾山東子的煎餅鋪真夥計可能給馮八矬子害死。 
  砰!驟然一聲槍響。 
  「開戰啦,我們行動!」徐德成拔出槍道。 
  6 
  電閃雷鳴,大雨瓢潑,亮子裡鎮街道泥水橫流。 
  東風不雨,雨上不晴。徐德龍佇立窗前向外望,手裡還拎著彎成弓形的土籃梁,說: 
  「關門雨喲!」 
  一穿草蓑衣的人從街上匆匆走過,雨點落在他身上,朝四處飛濺。 
  丁淑慧編花簍,徐秀雲用鐮刀修理筐條。 
  「雨連了三天,再下,燒火的乾柴火都沒了。」丁淑慧說。 
  「老天爺不讓我們賣筐,這麼大的雨,咦,誰上街!」徐秀雲幫著埋怨老天。 
  「哎哎,別說,真來了一個。」徐德龍發現有個人朝筐鋪走來,說,「說不定今天開了張呢!」 
  「徐四爺!」來人在外面喊。 
  「快進來!」徐德龍對澆成落湯雞的來人道,「有話進屋說。」 
  「徐四爺,」估衣鋪小夥計進屋,說,「能給我一領炕席嗎?舊的也行。」 
  「你要炕席幹什麼?」徐德龍不解道。 
  估衣鋪小夥計哭著道:「夏掌櫃他……他死啦。」 
  「死啦?」徐德龍驚訝道,「前幾天我見他好好的,怎麼?」 
  「昨天夜裡,掌櫃的把估衣鋪輸給了角山榮……」估衣鋪小夥計講述了那場使夏小手傾家蕩產的豪賭,說,「今早上,掌櫃的喝耗子藥死啦。」 
  徐德龍聽說了這場賭,頭兩天他一直打聽結果,沒分輸贏。昨晚,夏小手走背點,把鋪子輸給了角山榮。憲兵隊長要幾間估衣鋪子幹嘛? 
  外邊的雨下著,估衣鋪小夥計哭腔說著:「在這鎮上他沒一個親人,我咋眼睜睜讓他暴屍街頭,想弄領炕席捲他入殮。」 
  「難得你對東家的一片誠心。」徐德龍很受感動,掏出一塊哈大洋道,「到席箔鋪買領葦席,發送(安葬)你們掌櫃吧。」 
  「徐四爺,我們掌櫃在九泉之下,一定很感激你。」估衣鋪小夥計感激道,「買領葦席,剩下的錢夠買副紙牌的,他生前頂愛玩……徐四爺,我給您磕個頭吧!」 
  徐德龍阻攔不住,估衣鋪的小夥計給徐德龍磕了頭後,跑出筐鋪。 
  「誰死了?」徐秀雲問。 
  「估衣鋪掌櫃的夏小手。」徐德龍說。 
  「他該死!」徐秀雲恨恨地說。   
  第十一章家園淪陷(11)   
  夏小手在徐秀雲的記憶中與一個人間悲慘的事件聯繫在一起,是他將娘拉走,從此她再也沒見到娘。那時她年齡尚小,不懂得是爹把娘輸給了人家。 
  「我記得你爹往娘衣服大襟上寫詩。」徐德龍說。 
  「什麼詩?」她恍惚記得爹是往娘的衣服上寫了字。 
  「戒賭詩。」他背誦一句那首詩。 
  徐秀雲心裡始終恨帶走她娘的人,這個人死啦。 
  「你熟悉夏掌櫃?」丁淑慧問。 
  「何止熟悉,我該殺了他!」徐秀雲說。 
  丁淑慧愕然。 
  徐德龍望眼徐秀雲的腹部,那兒正日益隆起。他聽人說雙身板(孕婦)的人傷不得心,轉了話題,避免不知情的丁淑慧問下去。他說:「睡吧,編一天筐都累啦,早點兒睡。」 
  「哦,睡覺。」丁淑慧手摸下炕,說,「今晚秀雲睡炕頭,你怕涼。」 
  「我還是睡炕梢吧。」徐秀雲謙讓道。 
  在關東,炕頭是個好地方,謠諺道:「一畝地,兩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這就相當於當下的香車、美女、別墅。 
  丁淑慧將一雙麻花被麻花被:一種印花的被面,藍地兒白雲字卷兒或白麻葉狀圖案。從炕梢挪到炕頭,關懷地說: 
  「懷上三個多月了吧……明天,筐你也別編了,跪倒爬起的動了胎氣。」 
  「姐,」徐秀雲一直管丁淑慧叫姐,她剛強地說,「我沒那麼嬌氣。」 
  「秀雲,聽淑慧的話。」徐德龍說。 
  三雙被子鋪好,徐秀雲、丁淑慧一個在徐德龍身左,一個在徐德龍身右。   
  第十二章腥風血牆(1)   
  小螞蚱,三指長 
  蹦躂蹦躂在路旁 
  餓了就吃路邊草 
  渴了就喝露水湯 
  七月八月還好過 
  下霜就去見閻王 
  ——民間歌謠 
  1 
  角山榮和陶奎元在亮子裡日本憲兵隊部密談,是一次不尋常的密謀:改編一綹鬍子。還有一項重要的內容,為偽政權的建立做準備。 
  「活動在三江境內大綹子鬍子只有久占、劉傻子,兩綹加在一起近二百人。劉傻子當年偷鐵軌,被您打瞎一隻眼睛,怎樣說他都不肯接受改編。久占倒是同意,提出要當隊長,並要一千塊大洋均分部下。」陶奎元介紹警署所掌握的情況。 
  「他有多少人?」角山榮問。 
  「四十多人。」 
  「亮子裡城目前正缺兵力保衛,四十人一千塊大洋,二十五塊大洋一條命,合算,很合算。」角山榮計算著,說。 
  「一條命二十五塊……」陶奎元迷惑,不清楚憲兵隊長算的是一筆什麼賬。 
  「光緒十年,我們曾向馬賊開價,凡是生擒俄兵者賞四十元……結果呢,馬賊擒獲擊斃俄官兵甚多。」角山榮得意曾經的一個陰謀,說,「此策我們不妨一試。」 
  「高招,高。」陶奎元懂了,奉承道,「隊長真是高。」 
  「買命,賣命……」角山榮得意洋洋道,「從明天起,你的警察局,要改革……下設三科一隊,警務、特務、保安三個科,一個警察大隊,隊長讓改編過來的人當……那個有一百多號人馬的遼西來綹子呢?」 
  遼西來綹子橫行霸道三江,為非作歹多年,日本人看中的正是該綹子的惡行。 
  「我派人尋找數日不見影兒,估計他們已降了皇軍某個部隊。」陶奎元討好地這樣說,其實他也不知道遼西來的下落,更不知道他向西南方向逃竄,遇到同鄉大林縣前警察局長勞守田,一心想當縣長的勞守田許諾,攻破縣城他當上縣長,讓遼西來做警察局長,鬍子變成警察,於是遼西來正幫助勞守田攻打大林縣城。 
  「一條大魚啊,我們沒有抓住。」角山榮不無遺憾地道。 
  「我叫人繼續找他們,俟機改編。」陶奎元說夢一樣。 
  「最近有無山口枝子的消息?」角山榮問。 
  自從那次被人救走,始終沒消息,沒在亮子裡鎮出現過,角山榮此刻想到她,認為山口枝子很有價值。她過去就是遼西來綹子的四梁八柱,她肯定知道遼西來的下落。憲兵隊長說: 
  「找到她就有望找到遼西來。」 
  「即使見到她,也不會告訴我們遼西來的下落。」 
  「為什麼?」 
  「她與隊長您有仇。」 
  「不不,你們常說,此一時,彼一時,她那時恨我,現在就不一定恨。你對我們大和民族缺乏真正的瞭解……陶局長,為了天皇陛下的大業,我們可擯棄前嫌。」 
  日本人很抱團的,這一點陶奎元看見了,說:「我注意她的出現。」 
  「她的事你不要管了,我自有安排。」角山榮不讓警察沾山口枝子的邊兒,是他已有安排和打算,說,「還有一件事你立即著手去做,發展『矚托』。過去我們滿鐵有一批『矚托』,現在的形勢,遠遠不夠了。」 
  「發展的範圍呢,隊長?」 
  「亮子裡城裡、鄉下,一切願為我們提供情報的人。當然,也不是蘿蔔快了不洗泥,要嚴格挑選,得和我們一條心的人。」角山榮講了當「矚托」的條件和標準,強調要效忠、死心塌地投靠的人,要有一定社會地位和名氣,日本人善於情報戰。 
  「在亮子裡鎮上,我們警局養了一批『線人』,也就是和隊長您的『矚托』相似,他們從事各種行業。」陶奎元說。 
  警察養的「線人」角山榮瞧不起,輕視的口吻道:「你的『線人』大都是雞鳴狗盜之輩。我要的『矚托』必須是小鎮名流,鄉紳富賈,他們提供的情報才有價值,你的明白?」   
  第十二章腥風血牆(2)   
  「哎哎明白,明白。」 
  「三江縣方圓幾百里,許多鄉村我們鞭長莫及,各個角落必須有我們的『矚托』,隨時隨地向我們匯報那裡的社情民意動態……你先擬個名單給我。」憲兵隊長說。 
  「是!」 
  陶奎元回到警察局,叫來馮八矬子。 
  「擬個名單還不簡單,亮子裡頭頭臉臉這幾頭爛蒜,還不都在咱的心裡頭。」馮八矬子給陶奎元點煙,後將燃起的火柴桿放進嘴裡弄滅。 
  「沒那麼簡單,現今局勢變了,你知道他們都咋想?」 
  「咋想,他們一撅尾巴我們都知道要拉幾個糞蛋。」馮八矬子自信道,「有頭有臉的人腦瓜皮都薄,他們的看家本領是見風使舵……如今誰的勢力強大他們還是看得出來的,叫他們為日本人做事,還不借一條腿呀!」 
  「你恁麼自信啊,你寫名單。」 
  馮八矬子在紙上寫了一串名字,遞給陶奎元,說,「局長過目吧,上數(數得著)的人差不多都在這裡了,其他人是癩蛤蟆上席,拿不到檯面上來。」 
  陶奎元看名單,自語道:「人心隔肚皮啊!」 
  「日本人一天天得勢,他們能視而不見?不能,窗戶眼兒遞果匣子,溜須還怕找不到門呢,巴不得我們給他們穿針引線,去結交日本人。」馮八矬子以己度人道。 
  陶奎元說可別一律打傢伙,瓜子裡嗑出個拉拉蛄來,啥蟲子都有哇。比個例子,獾子洞的徐德富,誰保掯他會對日本人無二心? 
  馮八矬子眼裡,徐德富鄉間一個土鱉財主,他的幾百畝田地,鎮上的藥鋪,還有他四弟開的筐鋪……哪兒與日本人管轄的事兒不搭界?總不能把幾百畝的田地被褥似的卷巴卷巴夾走吧。 
  「你就是嘴損,說話太犢子,田地能捲走嗎?」 
  「這不就結了,往後想在三江地面上活得滋潤、如作(舒服),離不開日本人。他徐德富不會看不到這一步吧?」馮八矬子搬出更有說服力的東西道,「他原本就給日本守備隊當『矚托』。」 
  「當『矚托』不假,不一定忠心耿耿。」陶奎元和徐家有一段宿怨,說,「你可別忘了他的三弟徐德成,東北軍的騎兵營長,咱們還沒和他算清賬呢!即使我們不找他們,他們也要與我們糾纏。」 
  「東北軍雞零狗碎的拿不成個兒,此刻,不知□到哪百國去了。坐山好的事早成了陳糜子爛谷子,誰還提它。」 
  「倒也是這麼個理。八矬子,咱們倆也分頭去做,你找久占……我辦『矚托』的事。」陶奎元道。 
  「我今晚就去。」 
  警局已掌握久占綹子藏身雁翎坨子,在西大荒深處。此前,馮八矬子與大櫃久佔有過接觸,也是商量改編的事,他騎馬連夜去了那裡。 
  白榆林間一溜土房,洩出點點燈光。 
  「你是誰?」樹後突然閃出一個鬍子,拉動槍栓的聲音,盤問道。 
  「我是我。」馮八矬子照鬍子規矩回答。 
  「閉著腕!」 
  「壓著火!」 
  「哦,是裡碼人(自己人)。」鬍子確定後,撂下槍,允許來人走近。 
  「久佔大當家的在嗎?」馮八矬子問。 
  「在屋裡等你。」鬍子指著一個房子道。 
  幾個鬍子正圍在一起玩紙牌,閒暇時鬍子自娛自樂,玩牌喝酒划拳,唻大膘(說下流話)唚葷嗑。 
  「呃,好熱鬧。」馮八矬子進屋便說。 
  「你先炕上拐(坐)著,我出完這把牌。」大櫃久占說,「等我出完這把牌。」 
  「不忙,玩你們的。」馮八矬子找個地方坐下來。 
  鬍子玩完牌,久占轟走其他鬍子,說:「黑燈瞎火的戧上來,啥事?」 
  「角山榮隊長答應了你們的條件。」馮八矬子道。 
  「全部?」久占驚喜,問。 
  「全部。」 
  「這回爺們當兵吃糧……」 
  「不是兵,是警察。」 
  「警察豈不是更好。八矬子,不,馮科長,這事串聯成了,你功勞大了去了。」久占眉開眼笑,一聽能當上警察,他屁溜溜的。人有時真是怪物,你說此時鬍子頭想些什麼?說來可笑和不可思議,他想踢梁掌櫃一個□巴樓子(兩屁股蛋之間)。久佔在悅賓酒樓當過夥計,他經常見到警察踢梁掌櫃的□巴樓子,掌櫃的學會了也踢夥計。於是他想自己要是警察,就踢梁掌櫃的□巴樓子。久占還想做一件事,給梁掌櫃邁騷——單腿騙過別人頭頂——出出氣,他因拒絕往白酒裡兌水,被趕出酒樓,臨走,梁掌櫃當眾邁了夥計的騷,他不懂什麼胯下之辱,賣騷的一套嗑兒傷害了他的自尊心,嗑曰:邁騷,邁騷,雞巴卵子長大包。   
  第十二章腥風血牆(3)   
  「還是大當家的有眼光,及早掉頭轉舵靠近日本人,這叫先來的吃一口,後來的啃骨頭……再晚了,還會有這香油(便宜)占?」馮八矬子說道。 
  「劉傻子還沒開竅?」 
  「破大盆還繃(端)個住,他拿把(講價錢)拿冒(超量)啦。哼,過了這陣子,劉傻子想吃屁,角山榮隊長都不喜得給他放嘍。」 
  「我們什麼時候進城?」久占迫不及待地問。 
  「今晚。」 
  「養活孩子不等毛干,這麼急?」久占倒是想快,不過沒想到這麼快,說,「不是胳揪我吧?」 
  馮八矬子說就你們這一出,吊二啷當的,影響觀瞻。連夜進城,衣服都給你們準備好了,穿上第二天出現在鎮上。警察嘛,就得威風凜凜。 
  「對,你說得對,弟兄們弄到手什麼穿什麼,花老抱子(雞婆)似的。」久占總是為全綹子弟兄著想,怕他們受屈兒,「我們住的地方?」 
  「不能讓你們蹲露天地,早準備好啦,住東北軍騎兵營留下的營房。」馮八矬子說。 
  2 
  大林縣城天主堂地下室擠滿婦幼數人,他們是該縣首腦家屬,在此躲避戰火,修女穿梭忙碌於其間。 
  牆的一隅,臧雅芬與四鳳、小芃擁擠在一張舖位上。病中的臧雅芬身體很虛弱,她給爆炸聲震得魂不守舍,說:「四鳳,娘聽見放爆竹聲,娘鬧病鬧得耳朵八成鬧邪啦,你耳朵尖,聽聽是不是放爆竹。」 
  「我也聽見了,砰砰叭叭的。」四鳳說她聽到的聲音,「像二踢腳、麻雷子二踢腳、麻雷子:鞭炮名……」 
  「不年不節的放啥爆竹?不對,肯定發生了什麼事。」臧雅芬疑心更重了。 
  「徐太太,您服藥吧。」一修女端著藥碗過來。 
  臧雅芬喝下那碗湯藥,然後問:「咋沒見王醫生?」 
  「他有事出去了,今晚由我來照顧你。」修女聲音柔和,面很慈善,說,「徐太太哪兒不舒服請對我說。」 
  「我聽見爆竹的聲音。」臧雅芬指指棚頂。 
  修女微笑未作答。 
  「外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臧雅芬追問道。 
  「徐太太你安心養病,外邊的事情你別去想它。四鳳小姐,你媽媽有事你就叫我。」修女離開前叮嚀道,「我去看另外幾個病人。」 
  「嗯吶!」四鳳答應。 
  「四鳳,你到門口去,有根在那兒,問問他你爹他們幹什麼呢?」 
  四鳳穿過密匝的人群,走到地下室的出口處。很大人的腔調道:「有根,你過來!」 
  「四鳳小姐,你?」有根擠過來,懷裡抱著槍。 
  「我娘……」四鳳由於急切,話不流利道。 
  「太太咋啦?」 
  「我娘聽見外面有放爆竹的聲響,我也聽到了。」 
  「沒什麼,別管它。」有根隱瞞實情。 
  「娘問我爹幹什麼呢?」 
  「哦,告訴你娘徐營長在營房裡,什麼事都沒有。」 
  「娘問爆竹的事,咋說?」 
  「就說哪家商號隨便放的。」有根編排道。 
  地上的戰鬥已近尾聲,栗縣長率部隊將勞守田殘兵敗將圍困在縣政府院內。 
  勞守田龜縮院內,負隅頑抗,頻繁向外胡亂射擊。 
  「弟兄們你們上了日軍的當,跟著漢奸勞守田打起自己的同胞……」栗縣長登一高處向院內喊話,瓦解他們道,「趕快放下武器,我們決不傷害你們。」他的喊話有了效果,槍聲漸漸稀疏下來。 
  「別聽他煽動,我們敗不了!」院內傳出勞守田聲嘶力竭的喊叫,「林田數馬大尉馬上率援軍趕到救我們,堅持住,我給你們每人十塊大洋。」 
  栗縣長居高臨下指一個人給徐德成看,說:「那個胖子就是勞守田。」 
  徐德成掏出匣子槍。 
  「把握嗎?」栗縣長問。 
  「你說打他哪兒吧?」徐德成十分把握道。 
  「打傷他,活捉,從他嘴裡摳情報。」栗縣長說。   
  第十二章腥風血牆(4)   
  「那就掐折他的右手腕,讓他使不了槍。」徐德成舉槍,瞄準,擊中目標。 
  「衝進去!」栗縣長下令道。 
  勞守田托著流血的手腕,有一個人過來扶他道,「勞縣長……」 
  「打,給我打!」勞守田瘋狂地喊叫,「他們沒有正規軍,只是臨時拼湊的民團。」 
  猛然,大門被炸開,徐德成騎馬衝進來,數支槍口逼住勞守田。他呵斥道:「你嚎喪啥?睜大你的狗眼仔細瞧瞧,老子不是正規軍,是什麼?」 
  「東北軍……」勞守田傻了眼,他認得東北軍的服裝,乖乖地被擒獲。 
  「勞守田,你不是要當縣長過把癮嗎,走,我打開縣長辦公室你坐一坐。」栗縣長譏嘲道,「帶他到我辦公室去。」 
  士兵將勞守田拖拽進縣長辦公室,勞守田被士兵塞進椅子中,室內有栗縣長、於團長及兩名士兵。 
  「用此種方式請你有些失禮,我們開門見山的好,我問你……」 
  栗縣長的話給勞守田打斷道:「你沒資格審問我,我是日軍任命的縣長。」 
  「縣長?你洋爹的任命不好使。」於團長掏出手槍撂在桌子上,威脅道,「它是不是有資格審問你啊?」 
  「嚇唬人,我不是三歲小孩。」勞守田頑固地道。 
  「那咱們就看看是你的腦袋硬,還是我的子彈硬。」於團長說。 
  「勞守田,你想當縣長無可厚非,你可以經過努力,並不是用當漢奸,出賣自己的祖宗的卑鄙手段吧?賣國求榮,最終能有好下場嗎?」栗縣長義正辭嚴道。 
  「我一介草民,不像你大學畢業懂得那麼多大道理,有奶便是娘,日本人管事,我就和他們干。」勞守田說。 
  「混蛋!」於團長一拍桌子道,「你沒長好下水(牲畜的內臟)!你是中國人,幫虎吃食,你的良心餵狗了嗎?」 
  蔣副官在東北軍兵營審問被俘的鬍子大櫃遼西來。 
  「我看你識相點,把我放啦。」遼西來本末倒置,口氣還顯幾分仗義道,「讓我從北門出去,日後你們還有條生路。」 
  「可惜了,你恐怕沒有什麼日後啦。」蔣副官說。 
  「整死我?你們千萬別幹傻事,告訴你吧,我們只是先遣部隊,日軍的大部隊還在後面。大林的小破土城能經住炮轟飛機炸?」遼西來搬出日軍來震唬人。 
  「日本人屁股大哈(威脅)人啊?」蔣副官譏道,他沒怕過日本人,不怕日本人。 
  「哈你?今天中你們埋伏的事傳出去,明天他們就來。」遼西來越說氣越盛,他倒以教導的口吻說,「眼看東北就是日本人的了,你們別虎屁朝天的跟人家干了。」 
  鬍子的氣焰需要壓一下了,蔣副官猛然一拍桌子,道:「拉出去斃嘍!」 
  兩名士兵衝上來,架著遼西來的胳膊就往外拖。鬍子大櫃心慌起來,大桿子(當兵的)要動正格的。勞守田拉自己來是他封了官許了願,全綹子兄弟有前程,腦袋眼看掉啦,還有個屁前程。於是他轉變了態度,喊叫著:「我說,我什麼都說。」 
  「帶回來!」蔣副官命令士兵。 
  勞守田和遼西來兩人的口供一致,日軍武力強佔縣城計劃已做出,形勢比他們預想的嚴峻得多,縣長辦公室內氣氛異常凝重。 
  「現在看,日軍不清楚我們的抵抗力量有多大,不敢輕舉妄動,故令勞守田以先遣隊為名義入城探聽虛實,」栗縣長表情異常凝重,掃視在場的人們一眼,目光中流露出苦楚道,「大林城不可避免一場惡戰。」 
  這麼說大林城難保住了,人們似乎不願承認這一嚴酷事實。 
  「是的,我們孤立無援,只能靠全城百姓浴血奮戰……日軍即使得城,也得付出沉重代價。這個嚴峻形勢我向在座諸位講明白,向全城百姓講明白,我也希望諸位向自己的部屬講明白,願意參加抗日者留下,想走的,發給盤纏(路費)。」栗縣長說,他講話時目光頻率很高地落在徐德成的身上。這是唯一的一支正規軍隊,最有生的抵抗力量。   
  第十二章腥風血牆(5)   
  沉默,現場沉默。 
  「我先表個態,」栗縣長打破沉默道,「身為一縣之長,在生死關頭,我與城池共存亡。」 
  「我們營留下。」徐德成霍然起身道,「和栗縣長一起護城抗日。」 
  「縣長,我們民團……」於團長也表示捨身保衛大林城。 
  栗縣長眼含淚水,給在場的人深鞠一躬。他做了戰前安排道:「大家分頭清點人數,重新登記造冊,天黑前我們舉行宣誓儀式。」 
  「徐營長,」栗縣長叫住向外走的徐德成,他說,「縣城命運未卜,你把太太、孩子送出去。」 
  「我內人病得很重,已經不住長途跋涉。」徐德成苦笑道,「大林不是有幾萬百姓嘛,和他們在一起吧。」 
  「倘若不便,就讓我的夫人到天主堂陪徐太太,她略通一點醫道,對太太也好照顧。」栗縣長想得細緻、周到。 
  「你該送夫人出城暫避……」徐德成建議道。 
  「我們膝下無子女,我不走,她執意不走。」栗縣長說。 
  大林縣城這個黃昏令人振奮,誓師大會在縣政府大院裡召開,有幾千人參加。 
  「我們要做中國人,不做忘國奴!」於團長領頭宣誓。 
  眾人隨之宣誓:「我們要做中國人,不做忘國奴!」 
  宣誓完畢,栗縣長作了戰前動員,會後,軍民投入保衛大林城的戰鬥。有史料記載,這場戰鬥異常慘烈。 
  3 
  「隊長,昨晚他們來啦。」陶奎元眉飛色舞道。 
  角山榮怡然自得,問:「要當隊長的久占,姓什麼叫什麼?」 
  「他本姓占,拉竿子時報號久占,意思是永久地佔山為王。」陶奎元說,「鬍子大櫃都有名號。」 
  「當了警察就不能叫匪號,稱他佔隊長。」 
  「那是,那是。」 
  「這夥人嘯聚山林,長期無人管束,任意……用你們的話怎麼說,呣?」角山榮喜歡一些當地的土話,又說不好,問。 
  「大姑娘梳歪桃——隨便,隊長。」 
  「歪桃是什麼?」 
  「髮型,女人梳的髮式。」陶奎元在自己的頭上比劃一下。 
  「歪桃的好,很形象。」角山榮讚賞道,接著說,「不能再讓他們大姑娘梳……」 
  「梳歪桃。」陶奎元補充道。 
  「對,梳歪桃的不行。你指派一名警官到他們的隊伍裡去,當教導官。」角山榮對鬍子不放心,大撒手不行。 
  「是,我馬上安排。」陶奎元唯命是從道。 
  「這個教導官必須絕對可靠,他明的是教官,暗中要監視他們,你的明白?」 
  「我打算讓馮八矬子去。」陶奎元說。 
  「他不是特務科長嗎?」角山榮問。 
  「暫時讓他兼職,他十分可靠。」 
  「馮科長勝任,」角山榮贊同道,「他懂得一些鬍子規矩。」 
  「隊長,您是不是檢閱一下警察大隊?」陶奎元討好賣乖道。 
  角山榮沉吟一下說:「我即動身去四平街開會,時間……」 
  「隊長,您的檢閱很重要,對他們是巨大的激勵。」陶奎元極力拉憲兵隊長到鬍子面前,有狐假虎威的意思,說,「隊長過去講幾句話也好啊!」 
  「下午,我去你們警察局。」角山榮推卻不了便答應,而後從辦公桌抽屜取出一份名單說,「『矚托』的人選我看了,可以。陶局長,你在這個人的名字後面劃問號是什麼意思啊?」 
  陶奎元擬的「矚托」名單,徐德富名字後面他用毛筆畫個問號。他解釋說:「此人我拿不準,請隊長圈定。」 
  「徐德富?」角山榮一時懵住。 
  「獾子洞村的大戶,家有幾百晌土地,在鎮上開藥鋪同泰和……只是,他的胞弟是東北軍的騎兵營長,就是前不久撤出本鎮的徐營長。」 
  「這有什麼不妥?」 
  「那什麼,」陶奎元吞吞吐吐,不失時機地使壞道,「可能是他們放走山口枝子。」   
  第十二章腥風血牆(6)   
  「你們只是懷疑,沒有證據。何況他沒向我們開一槍,帶兵撤走啦。」角山榮想起來了曾經給守備隊當過「矚托」的徐德富,吃過他家的「白肉血腸」,說,「陶局長,你讓徐德富當『矚托』。」 
  陶奎元是個聰明人,看主子臉色行事是他看家本領。角山榮的話中聽出他對徐德富印象不錯,既然如此,對徐德富不能直來直去,要曲折,要使計。 
  秋天那個下午,陶奎元帶一名警士來到獾子洞村,便是實施他對徐家復仇計劃的一部分。 
  「陶署長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徐德富院門前迎客道。 
  「我們署早變局了,現在是陶局長。」隨來的警士說。 
  「哦,」徐德富久居鄉下,不注意時政的變化,忙改口道,「陶局長,恭喜高昇。」 
  「叫署長叫局長都一樣,」陶奎元自謙道,「還是原置原安(原來的樣子)換換名堂而已,變局有半年嘍!」 
  「咦,這可不一樣,署變局升格了嘛。」徐德富說,「請,上屋坐。」 
  邁進堂屋前,陶奎元支開隨來的警士,說:「你頭一次來徐家,好好欣賞大院吧,我和當家的嘮點兒私嗑兒。」 
  「夢天,」徐德富喊正給桃樹剪枝的兒子道,「你帶這位警官院子裡轉一轉。」 
  徐夢天放下鐵剪刀,答應道:「哎!」 
  「這是誰呀?」陶奎元望著徐夢天,問。 
  「犬子夢天。」 
  「大人了嘛,十幾歲?」 
  「毛歲十七。」徐德富讓客道,「上屋喝茶。」 
  王媽沏完茶退下,屋內剩下徐德富和陶奎元。 
  「陶局長可有日子沒來了。」 
  「是啊,本應早來登門拜訪,整日事務纏身。」陶奎元喝一口茶道,「這不是嗎,日軍接管了亮子裡,我們現在歸日本人任命的縣長管著。」 
  「那民國政府?」徐德富試探著問。 
  「一夜之間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德成三弟他們騎兵營……走時沒和家裡聯繫?」 
  「我正要向你打聽他的下落呢。」徐德富急智道。 
  「日軍開進鎮上前,他們就撤出城去了。」 
  「這裡窮鄉僻壤,消息閉塞,我成了聾子瞎子,時局變化我一丁點兒都不知道。」徐德富說,他裝作一點兒都不知道。 
  「我這不是親自登門傳遞信息嘛。」陶奎元心口不一地說了一通很親近的話,誰聽了心裡都熱呼啦的。 
  「局長這樣說,我實不敢接受。」 
  「其實,」陶奎元神兮兮地說,「我們快成一家人了。」 
  「一家人?」徐德富一愣,這是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陶奎元呷一口茶道:「角山榮隊長請你當『矚托』。」 
  「當年給鐵路守備隊當『矚托』,都沒發揮啥作用。」徐德富說,「我還當什麼『矚托』喲。」 
  「不一樣啦,憲兵隊的『矚托』,可不是隨便當上的。」陶奎元說他們警局都只有個提名權,最後由憲兵隊長親自圈定。「你可是角山榮隊長確定的人選。」 
  「我整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進的,順著壟溝找豆包吃,做不了那等大事啦。」徐德富婉言推辭。 
  「你可別謙虛,方圓百里誰不知你徐家,又有誰不知你德富啊?三江縣名流,你靠前排列……角山榮隊長硃筆御批,足以證明你的份量。」 
  「汗顏,我……」 
  「別推辭了,聘請你當『矚托』每月十塊大洋酬勞,當然你大家大業的不稀罕區區幾個小錢,酬金什麼的對你不重要,『矚托』的身價可就高了,日軍給你發一個證件,持它你可在滿洲大膽地放開手腳做事,沒人找你的憋子(麻煩)。」 
  「我只怕不勝任。」徐德富道。 
  「『矚托』對你是小菜一碟……」 
  「局長你先坐著,」徐德富瞧眼斜進屋子照到炕上的日光找到借口,遇到這樣大事他要聽聽管家的意見,他說,「我去安排晚飯。」   
  第十二章腥風血牆(7)   
  「簡單點,我又不是第一回端你家的飯碗。」陶奎元說。 
  徐德富走進廚房,灶口燃著玉米稈子,王媽正在淘米。他吩咐道:「家人的飯先撂下,做客人的飯,烙糖餅,鹹肉燉豆角,□小豆腐,一定放干白菜。」 
  「哎,哎!」王媽說,「礤板壞啦,沒燜成辣菜,這個陶警官,哪次來都嚷著吃辣菜。」 
  「沒有算啦。」徐德富說。 
  「當家的叫我?」謝時仿進來。 
  「時仿,你知道『矚托』吧?」徐德富問。 
  「知道,許多人為能當上滿鐵守備隊的『矚托』,剜窗找門地挖弄。怎麼?」 
  「這回不是守備隊的『矚托』,是憲兵隊。」徐德富說,「陶奎元今天就是為這個事來找我。」 
  「有些蹊蹺,通常都是托人弄嗆……」謝時仿狐疑道,「主動找上門來?而且是警察局長。」 
  「我沒考慮好是否答應他,時仿你說我答應不答應。」 
  謝時仿想了想道:「還是答應他為好,時局這麼亂,日本人得罪不得,警察也得罪不得……以我之見,先應承下來。」 
  「『矚托』是幹啥的?間諜啊!」徐德富有些厭惡收集情報這類勾當,為日本人看著中國人,他不情願。 
  「有句老話:明修棧道,暗渡陳倉。」謝時仿說。 
  「老話說得對。」徐德富豁然開朗。 
  徐德富答應做「矚托」,陶奎元多喝了幾杯酒,他不會因此喝醉,沒人見他喝醉過,喝酒時既不耍鬼又不藏奸,實實在在地倒進肚子裡,當地人稱這種勝酒力的人為酒漏子,意為喝多少酒都漏出去,因此不會醉,他沒忘正事兒,說:「哪天你到局裡填張表,再照張二寸免冠相片,證就給你辦了。」 
  「再敬陶局長一杯,大老遠的跑來為我……」徐德富端杯道。 
  「什麼局長?」陶奎元套近乎道,「叫兄弟。」 
  「敬陶兄弟一杯。」 
  「還是和我相遠(犯相),陶字去嘍,叫兄弟。」陶奎元進一步套近乎道。 
  「敬兄弟一杯。」徐德富不得不改口說。 
  「親兄弟。」陶奎元熱情出糊巴味來了。 
  「親兄弟。」徐德富迎合說。 
  4 
  兩架日軍飛機俯衝下來投彈,大林城北門的城牆被炸開一個豁口,地面上的日軍平射炮向東北軍猛射,掩護步兵進攻。 
  徐德成率士兵在炮火中堅守陣地,射擊,日軍數人死傷在城壕的水裡。 
  日軍飛機繼續投彈轟炸陣地,花舌子忽然中彈倒地,蔣副官呼喊:「兄弟!」 
  徐德成看一眼已死去的花舌子,抱機槍一躍而起,喊罵道:「我日你祖奶奶小日本!」 
  「營長!危險。」蔣副官阻攔道。 
  「我和你們拼了!」徐德成奮不顧身向日軍掃射,日軍退回城壕那邊,暫停進攻。 
  最後一抹夕陽給炮火嚇走,槍聲變得稀巴楞登(稀稀拉拉),徐德成向東城門望去。 
  「聽槍炮聲稀崩的,那邊的日軍也停止了進攻。」蔣副官說。 
  「栗縣長堅守東城門三天三夜……看樣子,今晚日軍不再攻城了。」徐德成捲上一顆紙煙,坐在城牆上抽。 
  「日軍不敢巷戰,明天……」蔣副官憂心忡忡道。 
  噗!徐德成噴出帶有濃濃血腥味的煙霧,皺起眉頭說:「恐怕比今天更慘烈。」 
  「我們死傷了三十餘名弟兄,彈藥也不多了。」 
  一士兵快馬飛來,神情緊張地說:「徐營長,栗縣長叫你快去東門見他。」 
  「栗縣長怎麼啦?」徐德成驚慌起來。 
  「他中彈了,人快不行了,你快去吧,他有話要對你說。」士兵急切地說。 
  身負重傷的栗縣長躺在一士兵懷裡,他喘息道:「徐營長,城不能再守下去了,趁天黑帶著你的人走吧。」 
  「我們宣了誓……」徐德成哪裡肯走,說,「與大林城共存亡。」 
  「日軍有飛機大炮,武力相差太懸殊……大林只是彈丸之地,經不住轟炸,現在城內多處被炸,百姓塗炭……我感謝你相援,人少勢孤的大林城凜然屹立數天,已向日寇表明了我們不屈不撓的精神。為保存實力,減少不必要的犧牲,撤退吧。」栗縣長握住徐德成的手說,「打日本鬼子的日子還長著呢……撤吧!」   
  第十二章腥風血牆(8)   
  「哎。」徐德成答應道,「於團長呢?我和他商量一下撤退方向。」 
  栗縣長顫抖的手向城牆處指了指:「他在那兒!」 
  城牆的殘垣處,於團長握著槍死了,雕像一樣堅守陣地。 
  「他臨嚥氣前懇求我,千萬別把他抬下去……不能射擊了,就用身體擋一擋日寇的進犯。」栗縣長哽咽道。 
  「於團長,」徐德成幾乎是哭喊,「我一定為你報仇!」 
  「徐營長,我有一事相求,我夫人的娘家在亮子裡鎮,你帶她出城後,送她回娘家。」栗縣長托徐德成帶走自己的夫人,胸部的傷口往外流淌著血。 
  「我們一起走。」徐德成怎肯丟下栗縣長,說,我就是背,也把你背出大林城。 
  「我不能動彈……你帶她走吧,拜託啦。」栗縣長用盡最後力氣說,「日軍停止攻城,他們會留下人盯著城門,盯著我,只要我不離開,他就認為我們仍在堅守,這樣正好掩護你們從北門撤走。我躺……在、在這兒……吸引日軍……」 
  「栗縣長!」徐德成給栗縣長敬個標準的軍禮,離開。 
  徐德成回到城北門城牆上,蔣副官從一垛口處回過身來,問:「栗縣長他怎麼樣了?」 
  「人已經不行啦。」徐德成問:「日軍有動靜嗎?」 
  「同昨晚一樣,天黑前撤走了。」 
  徐德成走到垛口,眺望。 
  「放眼一馬平川,他們無法躲藏。」蔣副官說,「估計走遠啦。」 
  「守不住了。」徐德成說,「栗縣長決定棄城,他不走,讓我們走。天大黑後,你安排幾個人去天主堂,把栗縣長的夫人同我的家人一起接過來。」 
  天主堂已被炸成一片廢墟,許多人在焦土中尋找地下室的入口。有根邊哭邊用手扒碎磚爛瓦,手鮮血淋淋,哭道: 
  「太太,四鳳……」 
  一個修女幫助扒土,幾個居民也幫著扒。 
  「入口在哪裡呀?」有根哭著問修女。 
  「就在這下面……你在找什麼人?」她問。 
  「營長的太太、小姐。」有根的手給硬物割破,成了血葫蘆,他擦淚水時鮮血塗畫了臉,變成鬼臉血臉,樣子十分駭人。 
  「轟炸的時候跑出去一批人,她們會不會在裡面。」修女假設說。 
  有根說他始終站在地下室的門口,沒看見她們。又有幾人加入尋找地下室入口的行列。扒,扒。許多人在扒。 
  「找到了,門……」有人突然喊。 
  有根分開人群,拖拽一盞馬燈,爬進地下室的通道,口喊著:「太太,四鳳……」 
  一具死屍絆住他,馬燈甩出摔滅,周圍一片漆黑。有根大哭起來:「太太,四鳳……死啦,他們都死了。」 
  地下室裡的人都因窒息死去。 
  「死啦,他們都死了。」有根跑向縣城北門,徐德成幾乎和蔣副官同時回過頭來,「營長,太太……」 
  徐德成背靠一堵牆,已淚流滿面,手深深地摳進牆壁裡。 
  「你確定大小姐四鳳沒在……」蔣副官問,不漏掉一絲希望的線索。 
  「日本飛機炸塌了天主堂,地下室裡的人都悶死在裡邊。」有根哭訴道,「我一具一具地辨認,三十一具屍體……太太在裡邊,芃小姐也在裡邊,只是沒有大小姐四鳳。」 
  「栗縣長夫人呢?」蔣副官問。 
  「死啦。」馬拉子說,「她死時手中還攥著注射針管。」 
  「營長,派幾個人去找大小姐吧。」蔣副官說。 
  「來不及了,」徐德成制止道,「我們馬上走。」 
  「營長,」蔣副官動情地說,「不能丟下四鳳小姐啊!」 
  「東城門有槍聲……」徐德成心急如焚道,「我擔心日軍夜間來攻城,再耽擱我們一個人也跑不出去了。撤,執行命令蔣副官。」 
  有根忽然向街裡跑去。 
  「你回來,有根!」徐德成大聲叫他。 
  「我去找大小姐!」有根拚命地邊跑邊喊:「我去找大小姐!」   
  第十二章腥風血牆(9)   
  「讓他去找吧!」蔣副官說。 
  「撤!」徐德成下了撤退命令。 
  很快,數匹馬從城牆躍下,落入壕溝中,涉水過去。徐德成率馬隊撤向荒原,黑夜裡馬蹄聲碎…… 
  「我們已出來有二十多里地,沒有敵兵追趕,是不是停下來。」蔣副官請示說。 
  「不行,繼續往前走。」徐德成不同意,他要帶部隊撤得更遠一些,那樣才安全。 
  「我們等等有根,也許他找到了大小姐,後面追趕上來。」蔣副官一直希望有根找到了四鳳,並追趕上來。 
  徐德成何曾不想出現奇跡,一家四口轉瞬之間陰陽兩隔,只剩下四鳳,他是營長,從剩下的七八十名弟兄生命安全著想,他狠抽一馬,並未停下來。 
  一口氣跑出近百里,黎明時分到達一片荒山野嶺,離大林城很遠了,甭擔心日軍追來。 
  「弟兄們,我們還去錦州幹什麼?還是眼睜睜地看著日本鬼子搶掠燒殺不讓打,與其窩窩囊囊當兵,不如當我們的流賊草寇……」徐德成宣佈他的決定,「我宣佈騎兵營解散,願意去錦州的,繼續朝前走,過了大凌河……願回家種地的,回家;有願意當鬍子的,跟我走,回老地方西大荒蒲棒溝去。」 
  「我要是有地種,幹嗎撇家捨業的干吃走食的行當?」一連長大德字說,「錦州我不去,營長,我跟你當鬍子。」 
  「我們不去錦州!」眾人呼喊著。 
  徐德成掃視一遍七十幾個弟兄,摘下軍帽扔在地上,說:「從現在起,我們照綹子規矩辦事,別叫我營長,叫我大哥,我報號天狗……你們每個人都報報自己的迎頭(姓名)!」 
  蔣副官最先出列,扔掉軍帽,撥馬到徐德成面前,行鬍子禮道:「草頭子願跟大哥走!」 
  一連長大德字出列,到徐德成面前說:「大德字跟大哥走馬飛塵……」接下去眾人紛紛效仿—— 
  「兩截子(姓段)跟大哥……」 
  「橫行子(姓謝)跟大哥……」 
  「頂浪子(姓于)跟大爺……」 
  「四方子(姓徐)跟大爺……」 
  「雙梢子(姓林)跟大爺……」 
  最後只剩下煎餅鋪的夥計一人,他來到徐德成面前,靦腆地道:「俺不懂你們的規矩,俺姓朱,不知是啥蔓。」 
  「你是舉嘴子。」草頭子告訴他。 
  「舉嘴子俺和你們走,鐵心和你們走。」餅鋪夥計拙嘴笨舌地說,他沒當過鬍子,自然說不好土匪黑話。 
  「挑(走)!」徐德成發令道。 
  5 
  「靠,靠!」佟大板子拉轅馬套車,轅馬踩住了繩套,他吆喝道:「抬,抬抬!」 
  正房門前,徐德富著灰色大襟長袍,外套件馬褂,頭戴「六合一統」帽,一身外出辦事衣著打扮。 
  「帶給德龍。」徐鄭氏將一布包舉到徐德富的面前,多囑咐一句說,「別給忘嘍!」 
  「什麼東西,硬邦邦的硌手?」徐德富接過來,問。 
  「鐵爐蓋子,二圈兒。」徐鄭氏說。 
  「他家生爐子?」徐德富愈加糊塗道,「二爐圈壞啦?」 
  「什麼呀,這是保胎偏方。」 
  「保胎偏方?誰……」徐德富給夫人弄得丈二兒和尚。 
  「秀雲小妊(流產)一個了,現在又有了,肚子老疼……告訴淑慧,不落地的水煮爐圈,一定用不落地的水。」徐鄭氏強調道。 
  「喂,」徐德富打斷她的話,說,「咋個不落地的水?」 
  民間驗方:柳罐斗子從井裡提上水直接舀回來,水一定要燒開,翻花大開……然後打雞蛋,喝這水保胎。 
  「從哪兒淘澄這麼個保胎方,真是的。」徐德富不信這一套,既然夫人信,不妨先試一試。 
  佟大板子趕車到當家的跟前:「吁!」 
  徐德富剛要上車,二嫂牽著小闖子急匆匆過來,問她:「他二嫂有事嗎?」 
  「我尋思讓佟大板子帶上小闖子,孩子長這麼大,還沒上過街……要是不方便,就算啦,反正咱家車常上街。」二嫂徵詢的目光看著當家的,得他准許。   
  第十二章腥風血牆(10)   
  「佟大板子,你要是沒啥事兒,帶上他逛逛。」徐德富說。 
  「好。」佟大板子抱小闖子上車。 
  「大板子,」二嫂塞給佟大板子一些錢,說,「給小闖子買糖葫蘆。」 
  「毛兒八分錢的,我腰裡有。」佟大板子推辭道。 
  「你拿著得啦。」二嫂硬是把錢塞給佟大板子。 
  「來,小闖子挨大伯坐。」徐德富抱過來孩子撂在自己大腿上,那樣孩子才舒服些。 
  「大板子,街上人多,」二嫂放心不下地叮嚀道,「你拽著點兒小闖子,甭讓他一個人走,別丟嘍。」 
  「上街啦!」小闖子雀躍起來。 
  大車駛出徐家大院遠去,二嫂目光牽出很遠。 
  「我看把小闖子過繼給你得了。」徐鄭氏說。 
  「感情好!只是不知德成能不能捨得。」二嫂說。 
  「他們走了好多日子……」徐鄭氏表情陰鬱地說,「沒有一點兒德成一家人的消息。」 
  徐大肚子癩在徐記筐鋪裡,翹著二郎腿,嘴嚼著一段柳條。目光在貨架上堆放的各式各樣筐、籃、簍上閒遊蕩。 
  「爹,德龍的確沒在家,他和淑慧去河邊割柳條子。」徐秀雲沏壺茶端過來,說,「喝水,爹。」 
  「不渴。」徐大肚子問,「什麼時候回來?」 
  「爹,你找德龍到底幹啥?」 
  「擲骰子啊,我要把你贏回來!」 
  「我已嫁給了德龍,懷了他的骨肉……爹你還往回贏什麼?」徐秀雲道。 
  「賭場上的事你不懂?我不能落下個把閨女輸給人家的壞名聲,砢磣!」徐大肚子詛咒發願地說,「我一定把你贏回來,贏回來!」 
  「求您啦爹,別找德龍……他戒賭了,好長時間都不上場,我們開小鋪,好好過日子。」她傷起心來,簌簌落淚道,「我娘讓你輸給人家,生死未卜,我也被你賭給人家兩次,現在我身懷六甲,還經得起折騰嗎?你不想讓秀雲活,給我一條繩子,我上吊!」 
  徐大肚子像被毒蟲蜇了一下,媳婦吊在樹杈上的情景,腦海間驟然一閃,他跑出筐鋪去。 
  「爹怎麼啦?」徐秀雲驚愕,出屋追趕徐大肚子遇見佟大板子趕車從鋪前經過。 
  「大哥,從家來?」她喜出望外道。 
  「你大嫂讓你煮水喝……」徐德富下車,把布包交給她,問:「德龍他們倆呢?」 
  「去割條子,快到屋。」 
  「不啦,我到警察局辦事。」徐德富重新上車。 
  「小闖子,在四嬸這兒吧。」徐秀雲哄孩子道,「四嬸給你包餃子吃。」 
  小闖子往大伯身後躲,徐德富說:「讓佟大板子領他逛逛街,他頭一次來。」 
  「晌午都來家吃飯。」徐秀雲真心邀請道,「我去稱肉。」 
  「別忙活啦,」徐德富說,「午飯我們在藥店吃。」 
  徐德富自己去了警察局,填完表遞給陶奎元。 
  「中。」陶奎元看了一遍說。 
  「陶局長,」徐德富起身告辭道,「到我家藥店看看。」 
  「呆一會兒,呆一會兒。」陶奎元挽留道,「你來一趟街裡不容易,今天在悅來酒樓為你接風洗塵。」 
  「我的確有事。」徐德富說。 
  「咱們以實為實,不留你吃飯可以,話沒說完呢。」陶奎元顯然有話要說,徐德富迫不得已重新坐下。 
  「有個重要大人物要見你。」陶奎元說。 
  「大人物?」 
  「先不說這一節,時候還早。」陶奎元假惺惺地說,「德富兄,我們交往多年,莫逆不莫逆且不論,我的心裡可老裝著你呀!」 
  「這我體會到了。」徐德富逢場作戲說。 
  「上次去你家,見到你兒子,我就想了,為他找點事做。」陶奎元主動地說,「從你家回來,我就琢磨這件事。」 
  令徐德富萬萬沒有想到,陶奎元幫助安排孩子,心生一些感激,說:「鄉下孩子土裡刨食,我尋思他幫我種地。」   
  第十二章腥風血牆(11)   
  「種地?你這不耽誤孩子前程麼?」 
  「犬子沒念多少書,能做什麼呢?」 
  「看來你心裡沒我這個局長兄弟啊。」陶奎元大包大攬道,「你找我呀!當警察啊。」 
  「當警察?」徐德富疑心自己聽蹭(差)了。 
  「把孩子交給我你就放心,他好好幹,一兩年我提拔他做科長。」陶奎元許諾道。 
  喜從天降,徐德富一時難以接受,思忖片刻,說:「容我考慮考慮,當不當警察,這事兒我得感謝你。」 
  「德富兄,」陶奎元套近乎道,「你就往遠了說吧。」 
  「你不是說有人要見我嗎?」 
  「我們過去。」陶奎元不說去見誰,「見面你就知道了。」 
  陶奎元帶徐德富到了亮子裡日本憲兵隊部,只在隊長室小坐一會兒,角山榮帶陶奎元、徐德富一起走到院子裡。 
  汪!汪!陰森的大院裡狗很凶地叫著。 
  「徐先生家養狗嗎?」角山榮問。 
  「有一條看家護院的二細狗(雜交品種)。」徐德富說,農家養狗防賊防盜,夜裡壯壯膽子而已。 
  「來來,我帶你們去看狗。」角山榮說。 
  徐德富心裡有一面鼓在敲,他猜測不出憲兵隊長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惴惴不安。 
  角山榮引著他們到院子的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角落,水泥、鐵柵欄的狼狗圈,養著十幾條兇惡的狗。 
  「這是純種的狼犬……聰明,勇敢。」角山榮誇耀狗道。 
  「比人聰明。」陶奎元順桿兒爬道。 
  兩個日本兵抬一草人過來,徐德富愣眉愣眼地望著草人。 
  「開始!」角山榮用日語說。 
  兩個日本兵將草人扔進狗圈,狗一哄而上,掏向草人肚子,頃刻間草人被撕碎,狗從草人的肚子中叼走吃的東西,狼吞虎嚥起來。 
  哈哈哈!角山榮狂笑,面部猙獰。 
  徐德富心裡發楚,腿微微顫抖。再後來,他覺得自己像風吹開棉桃中飄出的一屢棉絮,輕飄飄地出了憲兵隊大院,直到進了自己家的藥店,他還覺著身子很輕。 
  「事兒辦的順利?」程先生問。 
  「到警局填個表,他們讓我當『矚托』。」 
  「給警局?」 
  「不是,日本憲兵隊,陶奎元領我見了角山榮。」 
  程先生起身關上通向外屋的門。 
  「怎麼,哥?」 
  「隔牆有耳。」 
  「有耳?」徐德富詫異道。 
  「最近常有人到藥店踅……」程先生說。 
  徐德富問是什麼人。 
  「估計是警局的人,最近陶奎元拉進四十多個人,傳言是改編的一綹鬍子。警局就成立了特務科,那個馮八矬子任科長,老來咱藥店的人十之八九是特務科的特務。」程先生說。 
  「他們盯著我們什麼呢?」 
  「眼下關東軍到處佔領,常遭到抗日隊伍的抵抗,治紅傷的藥緊缺……特務顯然衝著它來的。」程先生說。 
  外屋傳來店夥計高聲招呼:「您來了,抓藥?」 
  「這不,又來了。」程先生與店夥計說好,有可疑的人來他就這樣高聲喊。 
  用人來告訴飯好了,問是不是放桌子。 
  「佟大板子啥時回來?」程先生問。 
  「得逛一陣子,等等他們。」徐德富說。 
  「哦,過會兒吃。」程先生打發走用人。 
  「擴大店面還缺什麼?」徐德富問。 
  「材料基本備齊了,只等明年開春動工。」程先生說。 
  「到時候哥你忙不過來,我叫時仿幫你……我本來想在鎮上再開家買賣,瞧這時局,投資心裡沒底兒,只能把錢花在藥店上。」 
  「店面擴大,人手更缺,我一個人坐堂忙不過來。德中有信嗎?」程先生問。 
  「若知道他在哪兒,我早就親自找他回來和你開這個店。」徐德富失望地說,「一點消息都沒有。」 
  程先生講兒子捎信兒來叫他回奉天,為徐家當坐堂先生十幾年了,想回老家奉天。   
  第十二章腥風血牆(12)   
  「哥你還得幫我一把,德中沒來家之前,我實在沒合適的人選。這麼大的一個攤子外人我信不過。」徐德富說。 
  「您慢走!」外屋傳來店夥計高聲送客聲。 
  「耳目走了。」程先生說,接上先前被打斷的話茬兒說,「前天半夜真來了一位買治紅傷藥的。」 
  徐德富一怔,隨後望了一眼門道:「什麼人買紅傷藥?」 
  「他不肯說,只說受的槍傷。我一猜,白天不敢來買藥晚上來,肯定與抗日有關,我就賣給了他。」程先生說,「警察派暗探盯著藥店,也是看誰來買這類藥。」 
  「只是哥你要小心,角山榮讓我給他們當矚托,然後就帶我看狼狗掏草人肚子。」徐德富心裡仍然慌楚,「是不是嚇唬我呀。」 
  「看狼狗?」程先生覺得奇怪,說,「日本人肯定有什麼目的……角山榮用此方法馴狗,在草人的肚子裡裝上肉,把狗餓上幾天,狗掏開草人的肚子便能吃到肉,將來狗就可掏真人的肚子。」 
  「天吶,他是在嚇唬我!」徐德富驚悚道。 
  「對你是嚇唬,被抓的抗日分子就沒這麼幸運了。德成撤離那天,關東煙鋪的趙老闆領頭攔他們……角山榮將趙老闆投進狗圈,餵了狼狗。」 
  「真慘。」 
  「先生,」用人再次進來說,「太太問是不是開飯,菜都擱涼啦。」 
  程先生徵詢的目光看著徐德富。 
  「我們邊吃邊等吧。」徐德富說。   
  第十三章青樓雛妓(1)   
  二呀二更裡呀 
  撫琴唱青樓 
  哥是好獵手呀 
  妹妹不擔憂 
  惡虎若起傷人意 
  好哥哥,刀槍在手攔虎頭 
  ——民間歌謠 
  1 
  剛剛邁進冬天的門檻,大雪覆蓋住蒲棒溝。 
  徐德成鑽出窩棚,一塊雪掉在他的土耳其式水獺絨帽子上,他摘下帽子抖落掉雪。 
  「大哥。」草頭子跟隨出來。 
  「你領弟兄們打白皮(冬天搶掠)盡可能地別靠近城鎮,那兒花鷂子(警察)多。」徐德成說。 
  「你一個人去大林我們不放心哪,跟你去兩個弟兄吧。」草頭子說。 
  徐德成認為在那兒打過仗,人去多了說不准叫誰給認出來,所以他堅持一個人也不帶。 
  「大哥一個人去大林,弟兄不放心啊!」草頭子說,「不能緩一緩,出了正月再去?」 
  「這幾天太太老是給我托夢,說天冷了也不給我們娘倆兒送穿的蓋的,我去大林給她們送寒衣寒衣:農曆十月初一死者家人給亡人燒紙錢,並以秫稈紮成紙箱或包袱狀,內裝以各色紙張製成的皮棉單夾各式衣服到墓前焚之,意為給死者送御寒衣物,故名。見《關東文化大辭典》。,再找找四鳳。」 
  一晃,騎兵營和日軍打完那一仗,一百多天了,也不知大林城裡啥情況。始終沒有有根的消息,不知道他找到四鳳沒有。徐德成思念女兒心切,決定冒險走一趟。日本人一定接管了縣城,勞守田死了,日軍新任命一名縣長…… 
  「管他那些,我進城找家大車店一貓,沒事的,你放心。」徐德成將棉袍一角撩起,掖在黑布腰帶子上,騙腿上馬。 
  「願達摩老祖保我大哥平安!」草頭子祈禱道。 
  徐德成飛馬遠去,一溜馬蹄揚起的雪塵淹沒他的身影。 
  大林縣城北城門對徐德成來說記憶是深刻的,去年秋天與日軍那次交戰硝煙雖已遠去,再次見到昔日戰場,不由生出幾分壯志未酬的感慨……城門樓上有兩個民團隊員持槍走動,大門洞開,並無人盤查。 
  徐德成下馬牽著走,隨趕集的人流進城,他先尋找住宿的地方。一條街上,徐德成在心樂堂前放慢腳步,倚門而站的幾名妓女搖擺手絹,浪丟丟的聲音拉客: 
  「爺呀,到屋裡玩玩。」 
  最安全的地方不外乎兩處,妓院和大車店。徐德成見到攬客的妓女那一剎那突然改變了主意,甩開大步離開,去找大車店。不遠處有家掛著一串羅圈的大車店,他奔過去。 
  徐德成牽馬走進恆通大車店院子,在拴馬樁上繫牢馬,拎著馬鞍走進去,這是一個習俗,投宿者表明自己要住店,而且是長住。 
  掌櫃的在寫住店簿子的櫃檯裡,打量來人一眼,換上一副笑臉道:「爺你辛苦,住店?」 
  「有地方?」馬鞍還沉在胳膊上,徐德成問。 
  「通鋪大炕,單間雅室都有。」 
  「來間雅室,肅靜點兒的。」徐德成點了房間標準。 
  「爺你來巧了,後院剛好倒出一間,火牆朝陽。」掌櫃的能說會道。 
  「我的馬?」 
  「住我們店全包了,馬料是豆餅水、鹼草。」 
  「住你這兒啦。」徐德成放下馬鞍道。 
  掌櫃的寫店簿子,寫畢,親自帶徐德成到後院的房間。說:「晚上還有戲班子演出二人轉,白看。爺,瞅你走了不近的路,給你燒洗腳水去,燙燙腳,解解乏。」 
  徐德成解開布腰帶子,同馬鞭子一起掛在柱腳的釘子上。這種房間的柱腳是明的,倒派上用場,掛衣物、掛燈。 
  掌櫃的端來盆熱水,送一條毛巾,一塊家制肥皂。徐德成拿起肥皂瞧瞧,放在鼻子下聞聞,掌櫃的說:「豬胰子(肥皂),我做的。」 
  「手藝不錯。」徐德成熟悉豬胰子、羊胰子、牛胰子,豬胰子為最佳,他會做這種土肥皂:豬胰腺加鹼等放在一起搗爛拌勻熬製,團成團兒,形狀根據個人喜好,曬乾後即成。   
  第十三章青樓雛妓(2)   
  「大林鎮上都知道我做豬胰子的手藝,一進臘月門殺年豬,找我做胰子的人多了去了。」掌櫃的自吹自擂,牢騷道,「嗨,會啥手藝挨啥累喲!」 
  「這麼說你是大林的老戶兒嘍。」徐德成想找一個熟悉本城情況的人,以便打聽一些消息。 
  「我老祖宗一百多年前從忻州來關外開藥店,到我太爺的輩兒上在大林經營天育堂,後叫鬍子給搶黃了……我從我爹手上接過這個大車店。」掌櫃的說,「差不多有大林城就有我們家啦。」 
  「聽說去年大林城發生一場惡戰……」徐德成一邊擦腳一邊說。 
  「嘿,甭提了。栗縣長率民眾,還有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東北軍騎兵參戰,打了三天三夜,到底抗不住日軍的飛機大炮,民團和東北軍騎兵退出縣城,栗縣長沒走……他死得好慘,被剁去手指腳趾,用釘子釘在門板上遊街,最後把他的頭顱砍下,掛在城門樓上示眾。」 
  徐德成極力掩飾內心的不平靜,腳差一點蹬翻水盆子。 
  「掌櫃的,住店!」外屋有人喊。 
  「哎,來啦!」掌櫃的臨出門,丟下一句話,「晚上的二人轉好看喲!」 
  恆通大車店的長長的筒子房裡,夜晚有場二人轉熱熱鬧鬧地演出。徐德成呆在住店的人堆中,獨自一人坐在一條板凳上看戲。 
  檯子上,男女演員表演—— 
  女唱:唱了一回小張生, 
  男唱:唱了一回小張生, 
  女唱:張生上廟, 
  男唱:遇見了崔鶯鶯, 
  女唱:這位鶯鶯頭前走, 
  男唱:張生就在後面蹭; 
  女唱:怒惱了女花容, 
  男唱:怒惱了女花容, 
  女唱:用手一指罵了一聲狂生, 
  合唱:我們娘們是貞節女, 
  膽大狂生來調情…… 
  掌櫃的叼著煙袋過來,挨徐德成坐下,讓煙道:「來一袋?」 
  「我卷一棵。」徐德成接過煙口袋。 
  「西廂?」掌櫃的問。 
  徐德成噴出口煙,說:「小帽唱的不錯。」 
  「《扎花帳》更好聽。」掌櫃的說,顯然他也是一個戲迷。關東的土地上的人喜歡二人轉,因此就有了「寧捨一頓飯,不捨二人轉」的說法。 
  檯子上,男女演員表演—— 
  女唱:這幾天沒到奴的扎花寶帳, 
  活活想死小奴家。 
  也不知我哪句話得罪高郎你, 
  也不到扎花寶帳來看看奴家。 
  奴想你一更一點奴家沒睡覺…… 
  「坐好,我走啦。」徐德成起身說,兩人坐一條板凳,一個走要給另一個吱呼,不然張轅(向一面傾斜)摔人的。 
  「不看了?」掌櫃的問。 
  「腰酸腿疼。」徐德成拍打腰部道。 
  「歇著吧,左右明天還演。」掌櫃的說。 
  離開演出現場,徐德成回到客房一頭倒下,月光透過窗戶照在炕上,他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手捧那串桃核護身符,喃喃自語道:「四鳳,你在哪裡啊?」 
  2 
  陰差陽錯時時刻刻在發生著,人世間才有說不完道不盡的悲歡離合故事。徐德成在大車店土炕上叨念的人,此時給人強行帶到四平街火車站。 
  大雪覆蓋的站台上,白皚皚的,稀稀拉拉的幾個乘車、送親友的人。內燃機車牽引一列客車進站,車廂門開,人販子手牽四鳳下車,她驚懼的目光從包裹嚴實的圍巾裡透出。 
  「不准出聲,說話就打死你。」人販子惡狠狠地說,領四鳳出了檢票口,然後叫了輛人力車。 
  「去鸞鳳堂!」人販子說。 
  四平街最繁華和熱鬧的地方,頂數滿鐵租界地內的一條商業街,鸞鳳堂開在租界地的邊兒上,也沾了繁華的光,生意不錯。 
  老鴇子欒淑月斜身炕上,使煙袋抽煙。長長的烏木煙袋桿,白銅煙鍋稍小些,稱作「坤煙袋」東北的民間煙具——煙袋,由煙袋嘴、煙袋鍋、煙袋桿組成;煙袋鍋多是黃銅、白銅製作,煙袋嘴除了銅的外,還有翡翠、玉石、瑪瑙等多種質料製作,煙袋桿則用銅和烏木來製作。一般是男短女長,女的煙袋桿最長的有近丈,用它來夠一些日常生活用品,如幔桿上的手巾、炕上的煙笸籮等……妓院老鴇子的「坤煙袋」與其他女煙民不同,她可不是用來勾什麼東西,是用來刨妓女腦袋。   
  第十三章青樓雛妓(3)   
  「跑茬子的(人販子)送貨來了。」榮鎖右胳膊挽著大茶壺進來說。 
  欒淑月從嘴裡拔出煙袋,將一口唾沫鴨子穿稀似的噴射出足有四五尺遠,重新叼上煙袋,擠出話來道:「叫他進來。」 
  榮鎖出去,帶進來人販子。 
  「媽媽好。」人販子恭敬地說。 
  欒淑月眼皮撩了撩,用煙袋鍋磕下炕沿:「坐吧。」 
  「我這回帶……」 
  「又是雛兒?」欒淑月打斷人販子,責備道,「上次你拿個混過事(當過妓女)的充青倌蒙我。」 
  「媽媽你別拿一回當百呀,這次真是雛兒,不信您當面驗驗。」人販子說,「骨朵兒……」 
  「從你這回說話看底氣挺足的,」欒淑月起來些身說,「還得相信你一次。」 
  「她不僅是個雛兒,還長得天仙女似的。我叫進來媽媽過目……」人販子誇起來,為下面的要價做個鋪墊。 
  「看是得看。」欒淑月總要設置一些障礙,說,「不過,我先問你,咋個來歷,別你偷綁騙來的,警察局那兒我不好交代。」 
  「媽媽放心,底靠人那兒接的貨,從大林縣城裡逃難出來的,她的爹娘死活都說不準。」 
  「煽乎(吹牛皮)半天了,拿來貨瞧瞧。」欒淑月說。 
  人販子支使榮鎖道:「你讓她進來。」 
  榮鎖領來四鳳,欒淑月坐直身子,用煙袋撩開四鳳的頭巾,端詳。 
  「白細細,嫩筍似的手……」人販子介紹道。 
  欒淑月擼開四鳳的衣袖,戴鑽戒的手摩挲兩遍,很滿意,說:「開個價吧。」 
  「一千塊大洋。」人販子獅子大張口道。 
  「劫道啊!」欒淑月一揚煙袋,說,「領走!」 
  「媽媽好商量。」人販子可怕做不成這筆生意,緩了價道,「八百。」 
  「不成,沒商量。」欒淑月說。 
  人販子再降價說:「五百總行了吧?」 
  「你太黑了點兒,眼下啥行情?逃難的人滿大街都是,白送的丫頭我都推不開門……」欒淑月說,「二百塊,行,人留下,不行,領走。」 
  「我知道媽媽心腸好,不能讓我白忙活,三百塊。」 
  「二百五。」 
  「媽媽……」 
  「領走!」 
  「行,這二百五不好聽,二百六。」人販子本著能多賣一塊是一塊了。 
  「榮鎖,到櫃上取二百八十塊大洋來。」欒淑月吩咐道。 
  「謝謝媽媽!多給了我……」 
  「比你要的數多給你二十塊,是看你瞧得起我,四平街幾十家書館、青樓,專門撲奔我來,賞你喝茶錢。」 
  榮鎖取來錢,人販子數完錢告辭道:「媽媽,我走了。」 
  欒淑月鼻子哼了一聲。 
  榮鎖手提大茶壺,目光死盯著四鳳。老鴇子警告說:「榮鎖,這個你別給我碰。」 
  榮鎖忙不迭地道:「不碰,不碰。那驗身……」 
  「還想過眼癮?」欒淑月冷著臉子問。 
  「不敢,媽媽不准我不敢。」榮鎖不敢放肆。買來的雛妓都要驗身,老鴇子樂了,交給大茶壺大茶壺:整天拎著個大茶壺,借給客人倒水的機會,監視妓女。有的是老鴇子的丈夫。去驗,過的不僅是眼癮,有時也過身癮,為此他樂此不疲。 
  「今個兒我累了,明個兒再驗身。榮鎖,你帶她到紅妹房裡,她們倆一起住。」欒淑月說。 
  「走吧!」榮鎖催促道。 
  欒淑月叫住四鳳,問:「你叫什麼名字?」 
  「四鳳。」四鳳淺聲答。 
  「四鳳,得給你起個藝名。」欒淑月揮揮手,說,「哦,去吧,去吧。」 
  榮鎖領著四鳳上二樓,攀登木樓梯。四鳳驚奇的目光瞧著陌生的一切:穿過走廊時,男男女女的打情罵俏、淫蕩之聲不絕於耳。 
  榮鎖用尖尖的茶壺嘴插入門縫,膝蓋頂開一個房間的門,洗衣物的紅妹臉色驚慌,雙手直發抖。   
  第十三章青樓雛妓(4)   
  「你見了鬼了咋地,嚇成這屄樣!」榮鎖斥責道。 
  紅妹低頭不語,不時地用眼瞥還冒著熱氣的大茶壺。 
  「新來的四鳳,你倆睡一炕。」榮鎖說。 
  「嗯。」紅妹答應著,聲音瑟瑟發抖。 
  榮鎖拎著茶壺出屋。 
  「睡炕頭吧,熱乎。」紅妹拿下四鳳的包袱放在炕上,問:「你幾歲?」 
  「十四。」 
  「我倆同歲,你啥時生日?」 
  「五月初九。」四鳳說。 
  「我三月的生日,比你大。」 
  「那我叫你姐。」四鳳說。 
  「你剛來……大茶壺狠著呢。」 
  「大茶壺?」 
  「方纔拎大茶壺的,他用開水燙人。」紅妹說,看得出來她心裡發楚。 
  「燙人?」 
  紅妹朝自己的隱秘處比劃一下,說:「燙這兒!」 
  「燙那地方?」四鳳驚愕道。 
  至此,四鳳也不知道到了什麼地方。她和爹學過幾個字,「鸞鳳堂」她只認得堂字,即使都認得她也不知道這裡是幹什麼的。 
  「上炕,四鳳。」紅妹她們準備睡覺了。 
  炕席很新,被子也不舊,四鳳只脫去外衣就不再脫了。 
  紅妹一邊脫衣服一邊望著四鳳,問:「你咋不脫啦?」 
  四鳳驚異的目光瞅著紅妹,她身穿寬敞的衣服,發育中的雙乳裸露出來。四鳳以此斷定: 
  「你沒娘!」 
  「你咋知道,四鳳?」 
  「你沒穿褂子,我娘說姑娘要穿緊身的褂子,不能讓人家看見奶子啊!」 
  「不是讓人看的事,」紅妹神情冷漠道,「我早讓男人搓踐(揉搓)啦。」 
  「搓揪(搓踐)?我娘說讓男人摸了它長得更快,那可咋辦呀?」 
  紅妹吹滅了燈,躺下說:「我來鸞鳳堂的當天就讓大茶壺給探了底……那年我才九歲。」 
  「啥是探底?」四鳳聞所未聞探底,因此她想知道。 
  「呀,我咋對你說呢?」紅妹羞於啟齒,說,「不,不說了,往後你就懂啦。」 
  屋內靜寂一陣子。 
  榮鎖沙啞的聲音傳來:「見客!——」接著是木樓梯撲通撲通的聲音。 
  「姐。」 
  「嗯。」紅妹黑暗中抹眼淚,答應。 
  「他們在幹什麼?」四鳳問。 
  「接客。」 
  「什麼是接客?」 
  「不和你說了,睡覺吧,明個兒起早我還要給媽媽倒尿罐子。」紅妹蒙上頭,不再說話。 
  這一切對四鳳來說都是新奇的,一顆青杏無憂無慮地長在茂密的葉子間,至少之前有人為她遮風擋雨,殘酷的現實要虐待青杏,然而青杏全然不知。 
  3 
  徐德成佇立在被炸毀的天主堂的廢墟前,聽見許久以前的飛機轟炸聲,那顆奪命的炸彈正中天主堂,頃刻之間封堵住地下室的入口、通風口,躲藏在裡邊的人因缺氧窒息而死。 
  殘雪覆蓋著燻黑的磚瓦石塊及燒焦房架,徐德成蹲在廢墟前,焚燒一件衣服和一雙被褥,念叨道:「雅芬,小芃,我給你們送棉衣棉被來啦,穿上吧,蓋上吧!」 
  布啷、布啷,布啷啷!一個籮匠搖著皮鼓經過,撂下挑子,問:「你的親人死於那次轟炸?」 
  「我內人和閨女。」徐德成抬起頭來說。 
  「真是不幸。」籮匠是目擊者,說,「天主堂燒了一整天,有股人肉燒焦的味道。」 
  「師傅你聽說有一個叫四鳳的孩子……」徐德成打聽女兒的下落。 
  「四鳳?」 
  「我大閨女叫四鳳,她在轟炸時跑丟了。」徐德成說。 
  「哦,四鳳。」籮匠忽然想到一件事,說,「有一個瘋子,他在街上遊蕩幾個月了,嘴不停地喊太太,四鳳。」 
  「瘋子?」徐德成心一抖,這人多半是有根了。 
  「瘋子。」籮匠說,「幾個月裡他只喊四個字,太太,四鳳。」   
  第十三章青樓雛妓(5)   
  「沒人知道他是什麼人嗎?」 
  「他不像本地人。唉,他命大呀,大冬天的就蹲露天地,人們看著可憐,常給他一口吃的。」 
  「他現在在哪裡?」 
  「聽說好像……」籮匠挑起挑子,想出來道,「白天他滿街走,晚上睡在恆通大車店的草欄子裡。」 
  徐德成就住在恆通大車店,他幾乎是跑進院的,直奔草欄子。掌櫃的快步走過來,問: 
  「你找什麼?」 
  「掌櫃的,晚上是不是有個瘋子睡在這裡?」 
  「唔,你說是他,不久前死了。」掌櫃的說。 
  「死了?」 
  今冬下大雪的第二天,恆通大車店掌櫃的發現有人凍死在草欄子,他向警方報了案,警察說凍死一個瘋子,只說了兩個字:埋嘍。事實上連埋都沒埋,拖到城外撇進壕溝,給野狗、狐狸、老鴰什麼的吃掉,狼不吃死人。 
  徐德成呆愣,表情痛苦、悲傷。 
  「你認識他?」掌櫃的看出什麼,問。 
  「他是我的兄弟。」徐德成沉痛地說。 
  「唔?!」掌櫃的驚訝道。 
  徐德成回到房間,掌櫃的跟過來,他講述道:「入冬以來他就睡在草欄子裡,看他怪可憐的,我送給他一張破狗皮……客人吃剩下的飯菜端給他……喔,他整日喊太太,四鳳。」 
  「他喊的是我內人和閨女。」徐德成說,「轟炸時我的內人和兩個閨女躲在天主堂的地下室裡,結果,我的內人和小閨女沒跑出來……大閨女四鳳倒跑出來了,卻丟啦。」 
  「唔,你那個兄弟就是找她們。」 
  「是。」 
  「尋人不見,他一定是急瘋的。」 
  「知道把他埋在哪兒?」徐德成問。 
  「埋啥埋呀!警察局派人收的屍,沒人認領,估計扔到城外去,沒場(處)找了。」 
  「我想給他燒幾張紙。」 
  「到十花(字)道口去燒……」掌櫃的說。 
  不知遺骨在哪裡,徐德成也只能按他的建議去做,太陽落山後到十字路口去給有根送錢(燒紙)。 
  「你丟的姑娘多大?」掌櫃的問。 
  「今年十四歲。」 
  「照理說十四歲落到誰家,她也會說出家來呀。」 
  徐德成最擔心女兒落難,讓人給賣掉,他向掌櫃的打聽大林鎮有幾家窯子(妓院)。 
  「大小十幾家,最大的是心樂堂,那裡常買進一些年幼女孩子,不妨到那兒去打聽打聽。」 
  「我明天去問問。」 
  「不行!」掌櫃的使勁搖晃一下頭,說,「恐怕不行。」他告訴徐德成心樂堂是本縣警察局長的相好開的,勢力很大,養了一群打手……打聽女孩情況犯了大忌。 
  徐德成眉頭皺緊,思忖。 
  「辦法倒有,只是你肯不肯?」掌櫃的出謀道。 
  「掌櫃的,請講!」 
  「你去心樂堂逛窯子。」掌櫃的說,應該是找人的最捷徑的辦法了。 
  光啷!徐德成將幾塊大洋甩在老鴇子面前:「住局!」 
  「接客!」老鴇子扯著脖子沖二樓喊:「麻溜下來!」 
  從二樓魚貫下來十幾個姑娘,道:「來啦!來啦!」 
  「大爺相中哪個姑娘。」老鴇子問。 
  徐德成手指其中一個姑娘。 
  「小香,陪好大爺□。」老鴇子對那個姑娘說。 
  小香挽著徐德成上樓,推開自己房門,說:「大爺,請。」 
  徐德成進屋,小香隨手關門閂門。 
  一鋪小火炕,幔帳半遮半掩。小香爬上炕鋪被,回身催促道:「大爺上炕吧!」 
  徐德成目光沒離開牆上掛的那把三絃琴。 
  「大爺想聽曲?」小香討好客人,問。 
  「你唱一段。」 
  「聽哪段?」 
  「隨便。」徐德成沒聽過妓女唱歌,有生以來第一次逛窯子。 
  小香撫琴唱道: 
  小女子今年一十九,   
  第十三章青樓雛妓(6)   
  再混上二年二十出了頭, 
  受罪的日子可在後頭。 
  哇唉嗨喲,唉喲, 
  混到老了何人收留哇唉嗨喲。 
  有心從良跟著闊爺走, 
  如今的情意猜也猜不透……見《關東山民間習俗》,金寶忱著。 
  徐德成、小香慵懶在炕上。 
  「天亮了。」小香提醒道。 
  「我知道。」徐德成擁著她。 
  「你走嗎?」她問。 
  「不,住幾天。」 
  「能問一個問題嗎?」小香大膽地問。 
  「說吧。」 
  「我只不過是證明一下自己的判斷。」 
  徐德成放開她,側身面對著她,聽她說。 
  「你常年騎馬,對不對?」 
  「怎麼猜出的?」徐德成一愣。 
  「昨夜你把我當馬騎,揚鞭催馬。」小香說昨夜的感覺,是一種別人把自己當成馬騎的感覺。 
  「女人就是男人胯下的一匹馬。」他說。 
  「爺,」小香小嘴很甜又多情地說,「我願意給你當馬,一輩子。」 
  徐德成拒絕地向炕邊移了移,說:「我住幾天局呢。」 
  「你的長相讓我想起一個人。」小香憂傷地說。 
  「是嘛。」 
  「我到過一個叫獾子洞的村子演皮影戲,徐家四爺我們一見鍾情……本來說好他跟我們走,在那個早晨他跟我們走了很遠,被他大哥騎馬追上,硬拉回去。」 
  啊!徐德成掩飾驚訝,臉轉向牆。 
  「我爹說四爺很有天分,是演皮影戲的料……」小香唉聲歎氣道,「我們天生無緣啊,不然,爹把戲班子交給我倆,也不至於使蔣家傳了幾代的皮影戲,爹死後在我手裡斷了線,失傳了。」 
  徐德成知道她是誰了,德龍當年不顧一切跟她走不無道理……聽見啜泣聲轉過身,拉她到懷裡。 
  「你長得太像四爺,勾起我……對不起,我不該說這些。」小香說。 
  徐德成更緊地擁著她,沒吭聲。 
  大林城心樂堂的大茶壺,和四平街鸞鳳堂的大茶壺有所不同,他是十足的惡棍,現在的老鴇子原是一個妓女,他威逼她開起這家妓院,包括和她睡覺。這個早晨,老鴇子蓋被躺在炕上,她眼裡徐德成很特別,說:「昨晚住局那個爺出手大方,像是個有錢的主兒。」 
  大茶壺已從老鴇子的被窩爬出來,免襠(腰)褲子給他找了麻煩,兩次都穿反盆(顛倒),把對褲子的氣撒到徐德成身上,說:「咋有錢他到這地方來也是個生荒子。」 
  「你看出啥啦?」 
  「咱心樂堂那麼多年輕貌美的,他偏偏選上小香。」 
  「你常掛在嘴邊的話不是『老玉米香』嗎?」 
  「那我是指你。」大茶壺說。 
  「他娘個兒腿的,你長了張好嘴,會哄人。」老鴇子可不是當年的妓女,她現在管著三十幾名妓女,尤其是靠上大林警察局長這個鐵桿後台,大茶壺兒沒那樣硬氣了。她說,「小香在這兒顯得年齡偏大一點兒,但是她能拉會唱,皮膚好,哪像二十五六歲的人,掙幾年錢沒問題。昨個兒那個爺,現在還和她戀圈在炕上,備不住相中她,別生出啥七岔八岔的事兒來。」 
  「你總疑神疑鬼,即使你借給那些姑娘個膽子,她們也不敢邁出心樂堂的門檻。」大茶壺說,「那幾個伙友(又稱小打,監視妓女的職業打手)哪個身上沒血債?」 
  「得得,你就知道打,打的。」老鴇子對妓女不善,但也不主張老動打的,她說,「你別在我這兒三吹六哨的,也不是沒跑過人。去幹你的事吧,老娘睡個回籠覺。」 
  大茶壺拎著壺走出去,老鴇子又在身後喊: 
  「盯著點兒昨晚那個爺!」 
  4 
  冬雪後的亮子裡鎮,街上行人稀少,冷冷清清。三個穿棉軍裝的日本憲兵乘摩托車在巡邏,從徐記筐鋪門前經過,而後駛向憲兵隊大院。 
  一個扛著糖葫蘆架子的男人與摩托車擦肩而過。吆喝道:「糖葫蘆!糖葫蘆!——」   
  第十三章青樓雛妓(7)   
  「秀雲,吃不吃糖葫蘆?」丁淑慧從灶口掏炭火,往狼屎泥做的火盆裡裝,端入裡屋放到炕上,孕婦徐秀雲湊到火盆旁烤火,說:「不吃,肚子疼。」 
  「吃燒土豆嗎?」丁淑慧用鐵鏟樣的東西壓實火盆裡的火,那樣可使火過得慢一些。 
  「吃。」徐秀雲愛吃火盆燒的東西,土豆、地瓜、雞蛋、面拘拘兒(蕎面的為佳),她說,「多燒兩個土豆,呆會兒德龍買小米回來,燒土豆他總吃不夠。淑慧姐,給我燒幾個紅辣椒!」 
  丁淑慧拿來幾個土豆,埋進火盆說:「自打懷這個孩子,你就想辣椒吃。老話說酸男辣女,說不準,你懷的是丫頭蛋子。」 
  「丫頭好,我喜歡。」徐秀雲摸下肚子,說,「大哥家一個閨女,三哥家兩個,二嫂沒開懷(生育),我多生幾個閨女,湊成滿桌子。」 
  「也是,忙生忙養的不住桌(停止),下胎要花生,定是男孩。」丁淑慧還是喜歡男孩,說。 
  徐秀雲不置可否地笑笑。 
  丁淑慧揪來兩個干紅辣椒,插入火盆燒,變黑的辣椒冒起藍煙,徐秀雲嗆得直勁兒咳嗽。 
  門外響起打竹板、脆嘴子的聲音。 
  「今天正月二十幾?花子房來討錢。」丁淑慧嘟噥道。 
  「正月二十四了,花子房的規矩,初一、十五向買賣店舖討錢。咱給過了,今天又來要。」徐秀雲說。 
  「常言說正月的瞎人,臘月的花子……」丁淑慧找出幾角錢,說,「走,打發花子去。」 
  一高一矮兩個叫花子在筐鋪前討要,高個兒的打呱打板,順口唱道: 
  掌櫃的,大發財, 
  你不發財我不來。 
  見丁淑慧、徐秀雲兩人開門出來。矮個兒叫花子敲打飯碗,幫助輪唱道: 
  掌櫃的,不開言, 
  你瞧給咱去取錢。 
  丁淑慧給叫花子幾角錢,打發走叫花子。她朝街上望一眼,詼諧道:「德龍哪裡是去買小米,分明是種穀子去啦。」 
  「扎蓬棵,」徐秀雲形容徐德龍是一種植物,說,「準是遇到熟人刮拉住了,近幾天我爹老找他擲骰子,他可別去上場啊!」 
  「你身體不利索,他還去玩。」丁淑慧說,「那他可真有心啦。」 
  「他和我爹……」徐秀雲說,「那哪是玩呀,賭,而且是報仇洗怨的生死賭。」 
  「報仇洗怨?」 
  徐秀雲剛要開口解釋,徐德龍背著半口袋小米進來。 
  「頭年(時間過長之意)還真弄回來了,我以為你現種穀子。」丁淑慧埋怨道。 
  「我賣了一會兒單兒(看熱鬧)。」徐德龍放下米口袋,他沒具體說看什麼熱鬧,總之耽擱些時間。 
  丁淑慧向盆裡舀小米,說:「秀雲的肚子疼得厲害。」 
  「我去接程先生過來把脈。」徐德龍屁股沒沾炕,轉身就往外走。 
  「不用,德龍。」徐秀雲攔住他說,「疼痛差以(有所減輕)多啦,實在挺不住,我告訴你。」 
  「程先生治紅傷有一套,扎痼婦女病他隔重山呢。」丁淑慧說。 
  「那你說找誰?」徐德龍問。 
  「曹氏。」丁淑慧說。 
  曹氏是鎮上有名的老牛婆,北京叫姥姥。她跟徐家人很熟,四鳳、小芃都是請她接的生。誰有興趣可以到曹氏家去瞧瞧,幌子一目瞭然:一塊正方形木牌,底端系一紅布穗兒,上面寫著:曹氏收洗。 
  「她只是老牛婆,會……」徐德龍信不著她。 
  「淑慧說的對,再疼就叫曹氏看看。」徐秀雲說。 
  「大嫂的保胎方呢?」他問。 
  「爐蓋子快煮化了,還是不頂事。」丁淑慧說,照大嫂徐鄭氏偏方吃了,沒見效。 
  「嗯?糊巴□的味兒!」徐秀雲聞到一股味道,說,「德龍,火盆裡埋著土豆,你看燒熟沒?」 
  徐德龍從火盆裡撥拉出個土豆,反覆用手捏。 
  「沒熟再燒一會兒。」徐秀雲說。   
  第十三章青樓雛妓(8)   
  「土豆就怕捏三捏,捏捏就熟啦。」徐德龍使勁捏土豆,讓它放出屁(氣)來,才熟得快。 
  「你呀,嘴急。」徐秀雲埋怨道。 
  「我認德龍那天起,他就嘴急。」丁淑慧一旁幫腔道,「肉下鍋沒等煮爛,急著要吃,還帶著血筋兒呢。」 
  「我那點兒巴巴事兒,你老當話說。」徐德龍說。 
  「淑慧一點兒沒說屈你。」 
  「你們倆一抬一夯(一唱一和)地對付我。」 
  丁淑慧放上炕桌子,揀上碗筷。 
  「你們倆說我賣啥單兒,」徐德龍把燒的土豆放在碗裡,用筷子鐓(搗)碎,撕碎燒糊的紅辣椒,拌上一羹匙大醬,說,「警察局準備幾麻袋煙花爆竹,晚上要燃放。」 
  「年也過了,節也過了,整鞭炮做啥?」丁淑慧盛飯說。 
  「擱點蔥花,借個味兒。」徐秀雲撕幾瓣蔥放進徐德龍的土豆碗裡,幫他完善一頓美味。 
  「我聽到個新消息,成立了滿洲國。」他說。 
  「滿洲國?那中華民國呢?」徐秀雲覺得奇怪,這國家也走馬燈似的成立。 
  「天知道咋回事。」徐德龍也沒搞懂,誰搞得懂啊,民國有好幾位總統,也賭錢一樣不停地調風,輪流坐莊。 
  那天夜裡,徐記筐鋪裡屋,黑暗中突然一聲「哎喲」。 
  「怎麼啦,秀雲?」徐德龍驚醒,急忙爬起來,喊道,「淑慧快點燈!」 
  「我肚子疼……哎呀……」徐秀雲呻吟道。 
  丁淑慧摸索到火柴,點著粘在炕沿上的半截蠟,問:「疼得蠍虎(厲害)麼?」 
  「嗯吶,又像上回……」滿臉淌汗的徐秀雲說。 
  「德龍,快去接老牛婆。」丁淑慧說。 
  徐德龍穿衣穿鞋戴帽子,拎盞馬燈急遽出筐鋪。 
  亮子裡鎮夜半有爆竹炸響,煙花升空。徐德龍望望天空,一閃一爍的馬燈光隨著他急匆的腳步從一條街道轉向另一條街道。忙中出差,徐德龍走錯了地方,舉起馬燈一看是銅器鋪幌子:長方形木牌上面鑲嵌著銅鎖、銅箱包角、銅合頁、銅碗。 
  徐德龍繼續尋找,一個青磚矮屋門前,舉燈照到方正正的木牌上面的字:曹氏收洗。 
  片刻,老牛婆曹氏便跟徐德龍匆忙走到街上,她問: 
  「覺咋地?」 
  「肚子疼,折騰呢。」徐德龍回答。 
  曹氏望眼騰空而起的一簇煙花,借題發揮道:「這世道也像你婦人似的折騰,這個國那個國的……徐老闆,今晚爆竹崩哪個國?」 
  「滿洲國。」他說。 
  「一腳沒踩住,打哪兒冒出個滿洲國來!」曹氏把一個特別的歷史事件和她的收生行道說在一起了,想一想,改朝換代和生孩子的事兒真差不多! 
  「快走吧!」此時的徐德龍可沒閒心關心時政,徐記筐鋪炕上產前陣痛的徐秀雲,才讓他千倍地惦記。 
  曹氏為徐秀雲檢查,簡單到只摸肚子,耳貼肚皮上聽聽。 
  「咋樣?」丁淑慧急切地問。 
  曹氏沒回答,看了眼徐秀雲,問:「有蜂蜜嗎?」 
  「有,有。」丁淑慧去找蜂蜜。 
  「用蜂蜜做藥引子,服下試試。」曹氏配了些藥並調好,丁淑慧一勺一勺地餵下去。 
  徐德龍焦慮萬分,一旁一袋接一袋地抽煙,隨手將煙笸籮推給曹氏讓煙道:「抽一袋。」 
  曹氏用自帶的烏木桿、瑪瑙嘴坤煙袋捻上一鍋,對著煤油燈點著,滋滋地吸。 
  「瞅她太遭罪啦。」徐德龍說。 
  曹氏四平八穩地抽煙,綴在煙袋桿上的繡著喜鵲圖案的煙荷包,悠蕩著。 
  「咬咬牙,挺過這一關。」丁淑慧握住徐秀雲的手,鼓勵加安慰道。 
  「保住保不住,一會兒看藥了。」曹氏對徐德龍說,情況不太好,順生是不可能了。 
  「媽呀,哎唷我的媽呀!」徐秀雲突然痛叫一聲。 
  曹氏把未抽透的坤煙袋遞給徐德龍,他手擎著,她掀開蓋在徐秀雲下身的被子,說:「哦,流紅啦。」   
  第十三章青樓雛妓(9)   
  「還有沒有辦法……」丁淑慧看到危險,眼裡有淚。 
  曹氏從徐德龍手裡接回坤煙袋,平淡地說:「保不住了。」 
  「要個孩子這麼難?」徐德龍歎息道。 
  「掉(流)了兩個,滑了。不易掛住,她虧氣虧血,需要好好調養。」曹氏說,收拾她的接產工具,準備走人。 
  送走曹氏後,丁淑慧說:「秀雲太剛強,上午還編個花筐呢。」 
  「今個兒正月二十七,」徐德龍自語道,「公歷1932年3月1日,這孩子要是活著屬猴。」     
  《狼煙》第三部分   
  第十四章明爭暗鬥(1)   
  老闆子 
  兩耳毛 
  大鞭一甩四方□ 
  又吃東 
  又吃西 
  誰也不敢來小瞧 
  ——民間歌謠 
  1 
  「明個來呦!」 
  「早點過來吃花酒。」 
  早晨是大茶壺最忙的時刻,住局的陸續離開,大林鎮心樂堂的姑娘送昨夜住局的嫖客出來,一片送客聲。走廊裡靜謐時,大茶壺耳朵貼在小香的房門偷聽,偷聽偷窺既是他的職業,又是一種癖,受淫穢心理驅使,聽男女交歡來滿足自己什麼。現在的偷聽,另有目的。 
  「新近買來的幾個雛兒沒有叫四鳳的,」小香嗑著瓜子說,「再早的幾個也沒有。哦,她幾歲?」 
  「十四歲。」 
  「照青樓的規矩,十四歲正是青倌,快要出盤子了。」 
  青倌?出盤子?徐德成不懂妓行習俗,正如那句老話所說,隔行如隔山。 
  「青倌陪客人喝茶聊天,任客人親嘴、摳摸……這就是出盤子。」小香給他講妓院的習俗,如「開苞」(第一次接客),「開舖」儀式什麼的。她作為不自由身——被別人賣到妓院——進心樂堂,做了死期孩子(在妓院干到死),經歷了與眾妓女一樣的「開苞」、「開舖」,不過她的開苞,沒什麼實際意義,第一次與男人,是她很小的時候,十三歲,皮影戲班子里拉二胡的,在一個夜晚,拉了她……班主的爹發現,趕走拉二胡的,十六歲時給一個闊少霸佔,為逃避蹂躪,才跑到關東來。四爺徐德龍,才是她真愛慕的男人。妓院的程序要走的,大林的一個嫖客睡了她第一夜,次日,老鴇子說: 
  「小香,給你舉行開舖儀式,從今往後,你可正大光明地接客。」 
  一般的情況下,開舖都由姐妹幫助主持,心樂堂老鴇子別有用心吧,她給姑娘們主持。 
  開舖儀式在堂屋舉行,擺著香案的桌子上供著真妖神妖神:即白眉神,妓家必供。該神長髯偉貌,騎馬持刀,與關公像略肖,但眉白而眼赤。見《中國民神》,燕仁著(三聯書店)。,小香跪地,她身旁有一張黃裱紙,上面寫著睡她的嫖客名字。 
  「心樂堂事現在開始!」老鴇子宣佈道,接著她說,「一叩首!」 
  小香給白眉神磕頭。 
  「二叩首!」 
  小香再給白眉神磕頭。磕完第三個頭,老鴇子道: 
  「送夫!」 
  下一道程序是送夫,點燃黃裱紙,還要說訣別丈夫的話,譬如從今天起我要接客,你別怪我呀!訣別的丈夫是誰,她心裡清楚,一個蹂躪自己的嫖客,虛心假意地為他哭,全當他死了,生活所迫去為娼,請求他原諒。妓女說到此處時不免觸景生情傷心落淚,小香卻沒哭,她知道這又是演戲,權當演一場驢皮影戲。 
  走廊裡,一個妓女和一個嫖客勾肩搭背上樓來,浪聲浪氣道:「爺,起早嗆(奔)來。」 
  「和你抽花煙啊!」嫖客說。 
  大茶壺拎著茶壺從小香房間門前走開。 
  「你留一下心,看看這裡有沒有四鳳。」徐德成說,「我今天離開這兒,到其他青樓、花店去找找。」 
  「這裡的青倌我都認得,肯定沒有四鳳。」小香有些依依不捨說,「再呆一天嘛。」 
  「三天已不算短,實話對你說吧,如果不是遇上你,我早離開心樂堂了。」 
  「咋能見到你?」小香問他什麼時候再來。 
  「我住在恆通大車店,你可隨時找我。」 
  「哪兒那麼隨便啊!」小香歎口氣道,「我是『死期孩子』。」 
  徐德成聽人說過「死期孩子」,是因故讓人賣給妓院,一入娼門,生殺去留權力在老鴇子手上。 
  「你不知道我爹是怎麼死的。」她在他要走的時候告訴了他:我們到大林來演驢皮影,警察局長勞守田看上我,強娶我做小,我爹不肯,他放火燒了我們臨時租用的房子,反誣賴我們用火不慎燒了房子,逼迫三日內包賠房主損失二百塊大洋……爹嚥不下這口氣,找勞守田去理論,結果沒回來,我猜是勞守田殺害了我爹,為查清真相,我捨身去了勞家……喪盡天良的勞守田玩弄夠我,把我賣到心樂堂……死期孩子,身子是妓院的,永遠不能贖身的。   
  第十四章明爭暗鬥(2)   
  「勞守田死啦。」 
  「他勾結日本人帶人攻打縣城,被俘獲後槍崩的。」小香說,看來她什麼都知道,「夥同攻城的鬍子大櫃遼西來,也一起崩的。」 
  「可你真傻,往陷阱裡跳。」他說,指捨身查真相。 
  「一切都晚了,爹的遇害真相沒查清,反落得這般下場。」她的目光絕望而蒼涼。 
  「小香,」徐德成很同情她的遭遇,說,「你不方便出去,還是我來看你吧。」 
  「我以出條子(到嫖客住處)為名去見你,只是老鴇子要派『小打』跟著。反正他們在門外等候,不影響我們會面……」小香說。 
  徐德成沒反對,實際地說,他喜歡上這個很特別的青樓女子,出門時再一次告訴她準確地址說:「恆通大車店。」 
  此刻,鬍子跑頭大德字和總催順水子向恆通大車店掌櫃的打聽徐德成的消息。 
  「……一個人騎馬來的,中不溜丟個兒。」大德字描述要找的人體貌特徵。 
  「是有這麼一個人,好像來找他丟失的閨女。」掌櫃的說,「騎匹大馬。」 
  「差不大概。」 
  「你們問巧啦,他的馬還在這兒餵著。」掌櫃的說,「不過,他住了兩天,出去沒回來。」 
  人為什麼沒回來,掌櫃的說不上。為證明這馬已是大當家的,順水子說:「我認得他的馬,領我去看看。」先去認馬,確定馬再找人。 
  大車店馬廄裡數匹馬在吃草料,掌櫃的舉手剛要指出是哪一匹馬,順水子搶先指著一匹馬道:「那匹雪裡站!」 
  大櫃徐德成的馬四隻蹄的確長著白毛,俗稱雪裡站。 
  「他走時沒說去哪裡?」 
  「三天前他去了心樂堂。」掌櫃的說。 
  「掌櫃的,他回來讓他在你這兒等我們,晚上我們來你店裡住。」大德字說,「我們去心樂堂!」 
  「找人?」老鴇子長長的煙袋桿傲慢地翹起,瞇縫著眼睛瞅大德字比劃徐德成的長相身高,說,「走啦。」 
  「去了哪裡?」大德字問。 
  「我沒給你看著!」老鴇子三七兒四六兒疙瘩話道,「想開心解悶,就掏錢我給你們叫姑娘……你們沒花錢雇我看人吧?」 
  大茶壺領幾個打手過來,拉開要動手的架勢。大德字忍了忍,狠狠瞪老鴇子一眼,離開。 
  下午,徐德成和兩個來找他的鬍子前後腳進大車店。 
  「你倆咋找到這兒來了?」徐德成問。 
  「大哥出來日子不短了,」大德字說,「二哥放心不下,特打發我們來看看。」 
  徐德成詢問了綹子情況,問打沒打白皮(冬天搶劫)。 
  「大哥你走後,二哥領我們踢了肉蛋孫(富人)坷垃(打土窯),弄的春藥(糧草)夠用到春暖花開。還有三個跳子(警察)撞到咱的槍口上,打鼻鼓(死了),弄來三支日本造的手筒子(槍)……」 
  「到這盡量別說黑話,讓人聽出露了咱的相。」徐德成說,鬍子的黑話說的不是地方,比如有官府暗探在場,反倒容易暴露身份。 
  「哎哎,那三個跳子,不,那三個警察是久占的人,前不久,久占帶全綹子人馬靠窯(受降)了,現在是三江縣警局的警察大隊,久占當了大隊長。」大德字罵人道,「這鱉犢子得瑟(抖摟)起來。」 
  「當年坐山好大哥領我們打的邪杈子(不正規鬍子),就是久戰。」順水子說,「現在大扯(大發)起來了,搖身一變,成了給日本人賣命的警察。」 
  「漏網的泥鰍還要翻大浪?充其量羊上樹。」徐德成說,羊是不能上樹的,那違反常情。「讓他先揚棒(神氣)幾天,倒出工夫再收拾他們。」 
  「大哥,有大小姐的消息嗎?」大德字問。 
  「沒有。」徐德成的情緒低落下來,說,「我找遍了全城,連青樓、花店花店,不掛招牌的妓院,取煙花柳巷的意思。以開旅店為幌子,招攬暗娼。也找過了。」 
  「會不會是有根找到了大小姐,帶她去找我們。」大德字往圓滿想,說,「走兩岔去啦。」   
  第十四章明爭暗鬥(3)   
  「有根死了,凍死的。」 
  「大活人咋會凍死?」大德字說。 
  「他魔症(瘋)了,凍死在草欄子裡,車店掌櫃的親眼所見。」徐德成白天在街上意外受到警察的盤查,儘管沒露出什麼破綻,此事引起了他的警覺,他說,「城裡又有憲兵,又有警察,我們在此地不宜久留。」 
  「我們今晚就走。」大德字說。 
  「不,還有一個人得帶走……」徐德成對兩位弟兄說了實情,反正都是四梁八柱。 
  「咋整吧?」順水子躍躍欲試道。 
  「這樣……」徐德成說出想好的計劃。 
  傍晚,徐德成以逛窯子的悠閒步勢走進心樂堂。 
  「喲,爺你來啦。」老鴇子喜歡回頭客。 
  「小香姑娘?」徐德成問。 
  「她有客人,忙著呢。爺,叫幾個姑娘挑挑?」老鴇子試探口吻問。 
  「我等她。」徐德成說。 
  「你也是乾坐著,要不吃杯花酒?」老鴇子做出個風騷動作。 
  「哦,你這兒出條子嗎?」 
  「當然啦,只是出條子雙倍的價錢。」 
  徐德成故意碰碰腰間掖的錢袋,說:「錢帶多了,有點硌腰。」 
  老鴇子盯著他的錢袋,眼睛放光,問:「去爺你的府上?」 
  「恆通大車店。」 
  「大車店?」老鴇子沉吟著嘟囔道,「大車店……」 
  「你甭犯難,城裡還有翠喜堂,春玉堂吧?」徐德成激將她,說不方便到別的堂子找姑娘,「我別破壞你堂子的規矩。」 
  「爺你等等。」老鴇子不願丟掉生意,說,「我們商量個價錢。」 
  「你開價吧。」 
  「出一次條子,」老鴇子伸出一隻巴掌,問:「咋樣?」 
  「五塊?黃花閨女呀?三塊。」為不讓老鴇子疑心他另有目的,徐德成煞有介事地講價。 
  「四塊。」她說。 
  徐德成取出四塊大洋放在桌子上。 
  老鴇子使煙袋鍋一塊一塊地往自己面前勾,勾到第二塊時突然停住,說:「頭晌兒(上午)有人找你。」 
  「沒有哇。」徐德成坦然否認道。 
  老鴇子繼續往自己面前勾大洋,第三塊,第四塊勾完抬起頭說,「小香完事,我打發人給爺你送過去。不過,呆一夜不行,完了事人我們必須領回來。」 
  「照你們的規矩辦,我先回去等。」徐德成起身走了。 
  「線兒螞蝭(水蛭)盯上啦。」徐德成走後,大茶壺過來說。 
  「四塊大洋出次條子,便宜!」老鴇子得意地說,心樂堂拉鋪一塊大洋,住局才兩塊大洋。 
  「我聽見他說話了,嫌錢多了硌腰,往窟窿眼兒裡扔唄。」大茶壺譏笑道。 
  「多去一個人陪小香出條子,去兩個,帶家什兒。」老鴇子吩咐說。 
  「幹嗎呀,興師動眾的,你還怕小香跑了不成?」大茶壺輕蔑道,「一個二驢子,跑了也不可惜。」 
  二驢子、騷殼子、老幫子都是對人老珠黃妓女的貶稱。老鴇子惱怒道:「閉上你的臭嘴!」 
  心樂堂的兩個伙友領小香邁進恆通大車店的門檻。 
  「你們住店?」掌櫃的假裝不知情,徐德成什麼都和他說了,他也答應給予配合。 
  「為住你們店裡的客人送個姑娘。」心樂堂的一個伙友說。 
  「是我要的姑娘,領過來吧。」徐德成出現在走廊裡。 
  兩個伙友領小香隨著徐德成到後院一客房門前,小香進去。 
  「不准插門。」一夥友說。 
  兩個鬍子隱藏在客房門旁,徐德成示意小香別出聲,在她耳邊授機宜,小香聽懂了,不住地點頭。 
  兩個伙友分別站在客房門外兩旁等候。乒乒啪啪,客房裡忽然響起廝打聲。 
  「快救命啊!他拿刀子割我大腿根兒……」小香尖叫道。 
  兩個伙友一起衝進門,大德字、順水子從門後閃出,撂倒他們兩人……很快,徐德成、大德字、順水子及小香走出客房,來到前院。   
  第十四章明爭暗鬥(4)   
  「掌櫃的,兩袋煙工夫後,你去警察局報案。」 
  「哎!」掌櫃的站在店門裡,望著徐德成他們騎馬出院。 
  2 
  王媽分別給馮八矬子和徐德富倒茶後退出。 
  「我來三件事,第一通知徐夢天後天到警局報到,他當警察得上邊兒批了,陶局長可沒少費心吶。」馮八矬子說。 
  「我一定很好地謝他。」徐德富說。 
  「要說謝嗎,這第二件事,你該加倍地謝他。」 
  徐德富凝神靜聽。 
  「陶局長讓我轉告你,憲兵隊和警局要搞一次收繳民槍……你家是大戶,槍多,及早做些準備,該交的交,該留的留,明白不?」 
  徐家大院沒槍護院,修的炮台形同虛設。陶奎元派馮八矬子提前來打招呼,其用意是啥? 
  「陶局長有什麼特殊交代嗎?」徐德富婉轉地問。 
  「有哇,你是『矚托』,夢天即將到警局當差,收你的槍只不過是做筆成樣象徵性的,也是讓你帶個頭……槍嘛,火燎桿、老套筒、鐵公雞都行,湊足三桿四桿,應應景。」 
  「哎,哎!」徐德富定下心來,警局已經為他設計好了。 
  「第三件事是求你。」 
  「求什麼呀,有事馮科長只管講。」 
  「最近我們有三個警察,在西大荒遭遇鬍子被打死了,屍首還停在王家窩堡,求你家大車給拉一趟。」馮八矬子說。 
  「行!行!啥時用?」徐德富滿口答應道。 
  「現在,我帶車去。」馮八矬子說。 
  「好,好。」徐德富沒去多想,立馬去安排套車。 
  馮八矬子坐在車轅板上,佟大板子趕車出了院:「駕!」謝時仿隨後關上大院的門。 
  「時仿,你來我屋裡。」徐德富叫管家。 
  徐德富對管家說馮八矬子來通知,讓夢天後天到警局報到,他吃不準夢天這個警察當還是不當。 
  「當吧,滿洲國剛成立,以後咋樣發展還不知道,警察局裡有咱家裡的人,一有風吹草動,也好先知道。」謝時仿說當警察利大於弊。 
  理是這麼個理,只是警察是萬人煩的差事……徐德富心裡顧慮,像馮八矬子這樣的警察,勒索敲詐,徐家人咋能幹這些萬人煩的事情。 
  「我們多多叮囑少爺夢天就是。」 
  「那就當吧,約摸不好再說。嗯,還有,他們要繳民槍,陶奎元透過話了,叫我家準備交上三桿槍。」徐德富說。 
  「交嗎?」謝時仿問當家的。 
  「交,陶奎元說我們只不過是做做樣子,舊槍壞槍湊夠三桿就行。時仿,你安排好。」 
  謝時仿說倉房裡有兩桿老套筒,加上炸膛那桿老洋炮,夠三桿了,交上去應付繳槍。 
  「行。說起炸膛,讓我想起老門來,那次老洋炮意外炸膛,才要了老門的命。開春你想著給老門家送些谷種,別因缺種子種不上地。」 
  「我記著。」謝時仿問,「譚萬仁當村長有信嗎?」 
  「聽說是定了,是他。」徐德富很注意鄰里間的關係,說,「過去民國他當村長,沒少關照咱們家,這回他當上滿洲國的村長,咱也表示表示。」 
  「我再仔細哨聽(打聽)一下。」 
  「佟大板子去王家窩堡有個事兒我忘告訴他,王順福家有兩棵松木檁子要賣,順便捎到鎮上去,蓋藥店的房木不太足興。」徐德富想起了一件事,說。 
  「馮八矬子說三具死屍,夠拉的,哪有地方裝檁木。」謝時仿說,「過些日子,專門去趟車。當家的,這回可要了佟大板子的命了。」 
  「怎麼?」 
  佟大板子趕車走黑道兒,遇狼遇鬍子啥的他都不怕,惟獨怕死倒(屍)。多膽大的人,也總有怕的一樣東西。 
  「你沒對我說過。」 
  「他不讓我對你說。」 
  「這個佟大板子啊!」徐德富道。 
  佟大板子雖然是徐家的下人,和做長短工、炮手有所不同,他是徐家的遠房親戚,輩分與徐德富同輩,這也是東家容忍自己的弟媳婦和車老闆走近的原因。二嫂和德中是徐老爺子做主的一樁婚姻,兒子對老子的反抗就是沒和二嫂圓房,以到外地讀書為借口,一去不歸。當家的徐德富自然看出養在家裡的二弟媳婦,充其量頂個名分而已,最終她得改嫁,佟大板子是最好的人選,何況他們倆彼此有好感,也有那麼一些苗頭。   
  第十四章明爭暗鬥(5)   
  佟大板子趕著大車在鄉間土路上行走,太陽明晃晃地照著,路上不時遇到行人,又有帶槍的馮八矬子在車上,可是他頭髮茬子發麻,手在二嫂給做的貓皮套袖裡顫抖。趕大車經常遇上翻車打誤、野狼、鬍子什麼的,他都不怕,只怕一樣:死人。 
  「死人不能起來說話,你怕他們幹什麼?」謝時仿曾說。 
  佟大板子心裡恐懼,頭一直不敢回,三個死倒(屍)的六隻腳探出炕席,隨著車的顛簸不停地搖晃。而馮八矬子就不同了,他大排兒二排兒(大模大樣)地躺在車笸籮裡,頭枕炕席捲兒——枕著死屍,說:「人死了身子這麼硬,硌腦袋。佟大板子,你有墊子什麼的給我用用。」 
  佟大板子沒轉身,扔給他一個棉坐墊。 
  「瞧你嚇斷脈的樣兒!其實死人有什麼好害怕的,你打他罵他,他一聲都不會吭的。」馮八矬子將棉墊墊好,躺得更舒服些。 
  佟大板子沒搭話,心裡有一面驚懼的鼓在不停地敲。 
  「佟大板子,你聽說死人借氣的事嗎?」馮八矬子不懷好意,你越怕我越往你怕門上講,編造道,「我親眼見過,我六姨死時那個晚上,我們哥幾個給她守靈,有一隻貓從她頭頂一過,嘿,壞啦,我六姨忽然坐起身來……」 
  「別說了馮科長,求你啦……」佟大板子聲音發顫,央求道。他無法排遣掉心中的恐懼感,手緊緊的握著大鞭桿兒。 
  「佟大板子,咱們麻兩句。」馮八矬子說,他躺不住,鑽心磨眼找樂,說說笑笑,既可打發無聊的時光又可驅走寒冷。 
  「我、我嘴都讓你嚇瓢楞(變形)啦,還麻得出話來呀。」 
  「看看你,這樣不經嚇,我編排瞎話(故事)嚇唬你,根本沒這八出戲。」馮八矬子「哨」哨:民間的順口溜歌謠,是口技藝術。起來: 
  高高山上一片地, 
  搭上檯子就唱戲。 
  頭一出唱的是黃花結果, 
  二一出唱的是刀砍王義, 
  三一出唱的是小燕兒鳧水, 
  四一出唱的是穩坐剝皮。 
  佟大板子應該朝下接,例如:身穿綠袍頭戴花,我跳黃河無人拉等等。他會哨沒接著哨,車笸籮裡三具屍體的恐怖陰影不散,哪有興致和別人哨啊! 
  哨是一種比賽,沒心情戰勝對方自然哨不起來,看來馮八矬子沒磨嘴皮子的機會了。有一件本打算哨後再問的話挪到前邊來,他問:「佟大板子你卸了車,住在徐家大院裡?」 
  「嗯吶。」 
  「你對徐德成熟悉嘍。」 
  「當然,他是三爺。」 
  「最近他沒來家?」馮八矬子問。 
  「這事你該去問當家的。」佟大板子說,覺得這樣說馮八矬子不會滿意,解釋道,「我起早貪黑的趕車,沒許護。」 
  「嘿嘿!」馮八矬子乾笑道,「你行,嘴挺嚴。我試試問你……你做得對,東家的事,知道也不能隨便向外人說。」 
  馮八矬子走進亮子裡警察局的局長室,陶奎元在寫什麼,他停住筆。「局長,三個死倒拉回來了,放在警察大隊的院子裡。」 
  「你寫份悼詞。」陶奎元說。 
  「怎麼,還要給他們開追悼會?」馮八矬子覺得奇怪,死的是三個剛穿上警察服的鬍子,開什麼追悼會啊? 
  「隆重地開。八矬子,你可要好好地措辭兒,認真地寫,悼詞角山榮隊長親眼過目。」 
  馮八矬子更覺奇怪了,說:「角山榮隊長看悼詞?」 
  「你別眼睛睜得像豆包似的看我,角山榮隊長讓拉回他們的屍首,開追悼會,重殮他們。」 
  「破了天荒。」馮八矬子嘀咕道。 
  「完全是為了下一步。」陶奎元舉了舉手中的材料說。 
  下一步?有什麼重大行動?馮八矬子心裡畫魂兒(犯疑)。 
  「我這不是正按角山榮隊長的指示,擬春季剿匪計劃。」陶奎元向心腹透露部分機密。 
  「哦。我懂啦,激勵……賣命。」馮八矬子憬悟道。   
  第十四章明爭暗鬥(6)   
  「行啦,你別捅破這層窗戶紙……保密,保密!」陶奎元轉而問道,「徐家的事兒……」 
  「繳槍的事我和徐德富說了,他同意,交三支。」馮八矬子說,「他兒子徐夢天準時過來報到。」 
  「徐德富是人核兒(鬼道),分出大小頭了。」陶奎元掩飾不住得意,說,「好!」 
  「局長你對徐家……我感到費解。」 
  「對他家太好了是不是?八矬子你呀,有些事情你算精到了家,但擺弄人,你比我可就差兩個節氣。徐德富的兒子當警察,以後自有妙用。」 
  「啊,啊,是這樣。」馮八矬子似懂非懂地道。 
  「你先忙開追悼會的事,忙完趕緊幫我搞剿匪方案。角山榮特意提到天狗綹子,此次剿殺他們是主要的目標。」 
  馮八矬子推斷,角山榮隊長認為這三個警察是天狗綹子槍殺的,所以要堅決消滅他們。 
  陶奎元也這麼看,只是不清楚天狗綹子的來頭,他們從哪裡來的,可能從白狼山竄過來的,目前只能如此揣測。 
  馮八矬子拉死倒回來,久占看了死者的槍傷,有兩個人子彈從左太陽穴打進,從右眼出來。 
  「我想到一個人。」久占說,有一個人是這樣手法。 
  「誰?」 
  在早傳聞,坐山好手下水香草頭子,槍法很神,拿鬍子的話說管亮……久占肯定地說:「這三人有兩個人是他射殺的。」 
  「怎麼可能啊?」陶奎元不信,坐山好的綹子改編了,那個草頭子應該在徐德成的騎兵營裡頭。警察局長立馬否定道,「不對呀,徐德成帶騎兵營早離開本地。」 
  「故事兒就出在這裡啊!」馮八矬子大膽猜測說,「有兩種可能,一是草頭子在改編前拔了香頭子(離開綹子),後來自己又拉竿子;再就是騎兵營重操舊業。」 
  「你說徐德成當鬍子?」陶奎元搖頭道,「後一種不可能。」 
  「咋不能?徐德成至今去向不明,說不定又當上了鬍子,而且把綹拉回家鄉來,這三名警察在坐山好原來的老巢蒲棒溝附近被殺的。」 
  能說明什麼?徐德成去向不明就去當鬍子?他不能隨大部隊調入關內?或者駐紮某地方不便與家聯繫;蒲棒溝人跡罕至,在那一帶出沒的不只是一個兩個匪綹,打死警察怎麼肯定就是徐德成所為?猜測,僅僅是猜測。陶奎元想。 
  「也許是我多疑,無端……」馮八矬子牢騷道。 
  「對徐德成他們懷疑你並不是無端,坐山好的班底,直白說是鬍子打底的騎兵營,在時局不定的情況下重蹈覆轍完全可能,因此你並非無端。」陶奎元心裡還是贊同馮八矬子的分析,也交了底道,「八矬子,你睡覺都睜一隻眼睛,沒錯。我如此態度,不是反對你懷疑徐德成,相反,倒希望你……現在我對徐家所做的一切,還是那句話,以後自有妙用。」 
  「我明白啦,局長用心良苦。」馮八矬子徹悟似的說了句意味深長的話,「打耗子也得用油脂捻兒!」 
  「這件事你心裡有著,悄悄地去做。尤其是徐德富的兒子到警局裡來,我打算叫他做內勤,你絲毫不能讓他看出什麼。」陶奎元老謀深算,說,「與其說留在身邊一個徐家眼線,不如說我們利用他方便。」 
  3 
  三匹馬匆匆忙忙地趕路。冬天的馬蹄叩磕在凍土路上清脆而有力,大德字、順水子加了幾鞭子,故意與徐德成拉開距離。 
  小香與徐德成同騎一匹馬。 
  「我跟你走,哪怕到天涯海角。」小香說。 
  「不行,還是我說的,前邊是個小鎮,通火車,你從那兒去哪兒都方便。」徐德成記不得幾次說這樣的話了。 
  「你冒死救我出來,我該好好報答你。」小香總覺欠他什麼,女人用什麼償還呢? 
  「不欠啦,在心樂堂你已經報答啦。」徐德成說。 
  「那種地方,大茶壺巴眼的在門外監視……往後則不同。」小香感覺和別的男人是皮肉生意而麻木的,和徐德成則不然,有情感在裡邊,心樂堂的房間裡她清楚有一雙眼睛不懷好意在監視,這種事在第三者的監視下進行太掃興。   
  第十四章明爭暗鬥(7)   
  「小香,你知道我是幹什麼的嗎?說來,會嚇你一跳,我是鬍子。」 
  不料,小香平靜地說:「從我們見面的第一天起,我就看出你是鬍子。」 
  「噢?」 
  「你睡覺不枕枕頭,打個不恰當的比方,狗夜間睡覺將耳朵貼在地面上,那樣便可聽見遠處傳來的聲音……還有,你走路仍然露出騎馬姿勢。」她觀察得很細緻。 
  「我算服了你啦!小香,我們綹子有規矩,五不准七不搶八不奪,其中一條,不准壓裂子(姦淫女人),我不能破壞綹規。」徐德成為她做了安排,「小香,我這兒還有些錢,夠你花銷一陣子,你盡快落下腳,世道這麼亂,一個羸弱女子四處飄零,難免遭惡人欺凌。」 
  「我以為你救我,要帶我走,沒成想……」小香臉貼在他寬大的背部,獾皮暖著她的臉,她渴望溫暖。 
  「你不是想跳出火坑嗎,從良的願望可以實現啦。小香,你還年輕,找個好人家過日子去吧。」 
  「我真心想跟你走啊!」 
  「這我知道,幾十個弟兄等著我回去,我是大櫃啊。」 
  大德字勒住馬,待徐德成走近。說:「大哥,前邊有兩股道,一股進城的,另股……我們走哪股?」 
  「送她到城邊上。」徐德成說。 
  「好勒!」大德字策馬追趕順水子。 
  小香聽出把自己送到城邊兒,就是說在城邊分手。最後了……哦,不能就這樣最後,給他留點兒念想,她瞥向路兩旁,那兒荒草深深,高粱谷地一樣蔽人。 
  「哎,快到城邊了。」荒草埋沒他們時,她說。 
  「快到城邊了。」徐德成拉下韁繩,使馬慢下來,轉身看她道。 
  「我想給你!」小香直視著他,大膽地表露慾望。 
  徐德成何曾不這樣想,他心裡明白,也許今生今世這是最後一別,她將漂泊何處誰知道,自己的生命在馬背上行走,隨時隨地都可能結束。 
  小香滑下馬背,躺倒在荒草上。他脫下獾子皮大衣給她鋪上,一堆發亮的東西在黑色的毛皮間閃爍。 
  一匹空鞍子的馬在荒草邊兒上,等候它的主人。 
  不久,小鎮的輪廓清晰可見,草房的尖屋頂上,有喜鵲在飛翔。小香像一隻喜鵲飛向那座城鎮,徐德成他們三人在馬上,望著遠去的小香的身影,漸小漸淡,直至消失。 
  「挑!」徐德成一抖馬韁繩道。 
  這個初春的上午,往西大荒鬍子老巢趕的不只是徐德成他們,還有一個特殊人物——走頭子曾鳳山,他也往蒲棒溝趕。 
  說銷贓一詞,人人都懂,說走頭子大概懂的人就不多。走頭子是關東應運而生的江湖行道,鬍子什麼東西都搶,用不了就要變賣掉,自己不便露面去賣,通過第二者去變賣,專門給鬍子銷贓的人,則稱為走頭子。 
  「二當家的,你能理解我的難處是不是。」曾鳳山說。 
  「我咋不理解?你做走頭子的不容易,我們把東西從警察眼皮子底下□出來,曾賢弟你呢還得在警察眼皮底下折騰出去。」草頭子說。 
  「時下我這行越來越難做,可不是坐山好大當家的那陣子。」曾鳳山道自己的難處,說,「你知道我的老渦子在亮子裡。」 
  「知道,孫記車皮件鋪。」 
  「那會兒陶奎元的警察署,吃糧不管事,我的活兒好做一點,即使逮住了,捅上一點錢,事也就壓埋了。如今,陶奎元依靠日本人,他尥蹶子給日本人幹事,乾冒煙啦。警局成立了特務科,馮八矬子當科長,鼻子比狗還靈敏,到處聞。」曾鳳山幾分憂慮地說,「給他劃拉住,我掉腦袋莫小事,拐帶(牽連)上你們……」 
  「既然這樣,我才把所有的東西做成最低價,鞭子繩套啥的根本沒打單兒。」草頭子面對的是同黨,更是精明的買賣人。 
  「我想起什麼說什麼,昨天警察大出殯,那場面,比民國初年鎮長他爹出殯大得多了,角山榮隊長參加葬禮並講話……」   
  第十四章明爭暗鬥(8)   
  「這倒是兒子打爹的新奇事。」草頭子心裡頭頗得意,死掉的那三名警察與他們綹子有關係。 
  「二當家的是照顧我……那個大車□轆?」 
  「繞來繞去,還是那個車□轆。這批貨你全給折騰出去,弟兄們指望它換季呢!車□轆白送你啦。」 
  曾鳳山戴上狗皮帽子,說:「二當家的辦事真爽快,等雪再化化,露出道眼兒以後,我來取貨。」 
  「掯富(吃飯)再走!我倆搬火三(喝酒)。」 
  「不啦,大雪沒棵的,我趁早趕路。」 
  農諺曰:隔道不下雨,百步不同風。同是西大荒上,王家窩堡的雪很小,花花搭搭的蓋著地面,整個村子看上去斑斑駁駁。 
  「這離窯堂(巢穴)不遠了,你們倆先回去報個信兒。」徐德成遠見一縷縷青煙從村落的屋頂裊裊飄起,他說,「我到王家土圍子去一趟,興許明天回去。」 
  「我們走了大哥。」大德字一抱拳道。 
  三人分道揚鑣,徐德成鞭馬進村,驚詫地望著村頭大雪覆蓋的土房框子。自言自語道:「怎麼會是這樣啊?」 
  「徐營長!」王順福奔人影兒走過來,走近叫他道。 
  「順福兄。」徐德成回過頭來,表情哀傷。 
  「她自己在夜裡點燃房子,人們發現趕到時火已經著圓了盆,眨眼的工夫就燒落了架。」王順福對他說起發生的慘事。 
  「她沒有出來?」徐德成問。 
  「瞧那情形,她根本沒想出來。」王順福說。 
  齊寡婦燒掉房子和自己,這事兒徐德成絕沒想到,他問:「多咱的事兒啊?」 
  「去年春天吧。」王順福搓搓凍得發麻的手,說,「徐營長,冷冷呵呵的,回家嘮去。」 
  徐德成猶豫不決。 
  「走吧,眼瞅太陽要卡山,走走,回家。」 
  「我本打算走……」 
  「走啥走,你的馬已通身大汗,歇歇,明天再說。」王順福真心實意地讓他。 
  徐德成也真想問清齊寡婦的事,同一隻羊進了村子,王順福穿著件皮筒子毛朝外,同披著張羊皮差不多,他像一隻體態臃腫的綿羊。 
  冬天鄉間財主的土屋,火牆、火炕、火盆,溫暖如春。準確地說,這時已是立春到開犁的春脖子,今年春脖子長。徐德成歪身炕頭,熱炕解乏最快。 
  「徐營長,我給你拿枕頭,躺下直直腰。」王順福熱情道。 
  徐德成沒拒絕,躺下身子與王順福嘮嗑兒,說:「當真人不說假話,我已不是什麼營長。」 
  「不當兵啦?」 
  「當鬍子。」 
  「當鬍子?」王順福半信半疑。 
  後來王順福聽說徐德成在日軍進亮子裡鎮前就撤走了,說什麼的都有,七嘴八舌。有的說他們東北軍讓日軍給嚇跑了,也有的說他們和日軍穿一條褲子。鄉下草根百姓,一會兒聽說日本人幫助張大帥打死郭鬼子郭鬼子,指奉軍將領郭松齡,字茂寰,1883年出生於瀋陽,因倒戈反奉被殺。,一會兒又聽說日本人在皇姑屯炸死張大帥,許多事情就是翻車倒包(反反覆覆)。 
  「這也難怪大家指指戳戳的,不明真相啊!」徐德成對他講明真相,說,「我們是接團裡命令撤出亮子裡的。」 
  「原來如此。」王順福也算去掉心裡一片疑雲,忽然想起來件事,說,「幾天前,你家兄德富來看房木,我還問起你的事,他搖頭不知。你許久沒回家了吧?」 
  「一年多了,前年我回獾子洞過的八月節。」徐德成說最後一次回家,說,「小鬼子還沒攻打北大營指1931年9月18日夜,日軍川島進攻北大營中國軍隊……」 
  「瞧你的裝束,說干老本行我信。」王順福盯著他的寬布腰帶子,它對鬍子來說,用場就大了。 
  「你過去是我們的蛐蛐兒,我就不瞞著藏著。」徐德成說了實情,「我重新拉起綹子,報號天狗。」 
  「坐山好大爺在世時,他喜歡這個報號。記得你說過,天狗,取其天狗吃日之意。」   
  第十四章明爭暗鬥(9)   
  「唉,那時呀徒有虛名。從今以後,我這個天狗大概真的要吠日吃日啦。」徐德成表明與日本鬼子為敵的態度。 
  「民間有一習俗,天狗吃進日頭,有人便敲銅鑼銅盆,嚇唬狗把日頭吐出來,我想恐怕你吃不消停。」王順福清楚日本鬼子不好對付,吃時恐怕不只燙嘴硌牙,或者說你根本就吃不到嘴。 
  「假如有一天我真的吃了日頭,你……」徐德成試探性問道。 
  「我把銅器物通通藏起來。」王順福婉轉得有些詼諧說。 
  「哦,」徐德成不難聽出弦外之音,問:「這麼說,你還願意作我們的蛐蛐(親親)?」 
  「一如既往。」王順福吞吞吐吐起來,說,「只是,只是那什麼……」 
  「嗯?」 
  「日本人把持著滿洲國,加強社會治安,對你們清剿力度不斷地加大。我不可能像過去那樣公開和你們來往,原因是日本人的耳目到處都是,有句話也不知該不該我說。」 
  「拿我當外人,你就別說。」 
  「我,我還是不說的好。」 
  「涉及到我?」徐德成意識到什麼,問。 
  王順福點點頭。 
  「沒關係,你說吧!」 
  「你大哥。」 
  「我大哥怎麼啦?」徐德成實在不知道長兄怎麼啦。 
  「你真的不知道?」 
  「說呀,」徐德成心急道,「我大哥到底怎麼啦?」 
  「看樣子你不知道,他給日本憲兵隊當『矚托』,他還把長子送到警局當警察。」王順福還是把話往回拉一拉,說,「當然,為日本人做事的,也不都是壞人。」 
  「原來如此。」徐德成驚愕道。 
  「五天前馮八矬子科長帶你家大馬車來拉被打死的三個警察,他親口對我說的。」王順福講了消息的來源。 
  「馮八矬子平白無故當你說這些?」 
  「他勸說我當『矚托』,舉了你大哥的例子。」王順福接下去搖頭道,「總之我當不了『矚托』,也不能當『矚托』,當了我對不起我九泉之下的閨女。」 
  若干年前,王順福的閨女小美到鐵路旁邊去抓蝴蝶,她跟著一隻白蝴蝶跑,邊跑邊說童謠:「蝴蝶蝴蝶落落,給你個板凳坐坐;蝴蝶蝴蝶起起,給你個板凳倚倚。」 
  日本鐵路守備隊的槍口瞄準一隻蝴蝶,不過不是白色的,三八大蓋槍差不多打碎了那只蝴蝶,小美死在鐵路路基上,她追趕的蝴蝶飛回來,落在她的眉心間,翅膀兩側有一雙明亮的東西凝望藍天。闖入日本租界地,遭槍殺的不只是王順福家的小美。 
  「有煙嗎,我抽一袋。」徐德成心裡煩躁,想抽煙。 
  「你看我不會抽煙也就想不起來,忘給你拿煙了。」王順福踩著板凳從吊板上取把煙,吹了吹上面的灰塵。說,「秋後晾乾放這兒,始終沒人抽。」 
  煙葉陰乾透了,很脆。徐德成揪了幾塊煙葉,卷支紙煙,點著。 
  「煙咋樣?」王順福問。 
  「挺有勁的。」徐德成貪吸幾口,問:「馮八矬子到哪兒拉死屍?」 
  「有三個警察在我們村南甸子上,據說叫鬍子給打死,馮八矬子領人抬到我家場院裡,叫我找個人看著別讓野狗啥的給啃了……」王順福說,「那天他帶著你家的大馬車拉走的。」 
  「知道是哪個綹子干的?」徐德成這樣問,他想到是二櫃草頭子領人幹的。 
  「馮八矬子說以後派人調查。」王順福說。 
  「常言說得好,十個手指伸出不一般齊,我哥是我哥,我是我……鬍子我是鐵當定了。順福兄,我當鬍子的事我大哥還不知道,你替我保密,甭告訴他。」徐德成當晚沒走,他睡炕頭,王順福睡炕梢,他們沒馬上睡著。 
  窗外的風揚起沙子砸在窗戶紙上,嚓啦嚓啦地響。 
  「聽說坐山好被人殺死。」王順福說。 
  「是暗殺。」 
  「憑他的武藝,三兩個人到不了他的跟前,暗下手則另當別論。」王順福問,「兇手逮住沒有?」   
  第十四章明爭暗鬥(10)   
  「沒有。」 
  「他和齊寡婦好像有個孩子,對,是小小子(男孩),她領他到地裡打茬(讀za音)子,我見過,虎頭虎腦的長得很像坐山好。」 
  「他的兒子嘛。」徐德成這樣說。 
  「那個孩子突然不見了,屯裡人覺得是個謎。是不是叫坐山好接走了?」王順福心裡明鏡似的不是這麼回事,他甚至知道孩子是誰接走的,故意問。 
  「我也不清楚。」徐德成說,卻問:「她死前……」 
  「沒人到過她的屋子,寡婦門前是非多。女人沒了丈夫,天塌了一半,另半讓她擎著,她擎得住嗎?擎不住,當時我撮合他們,本意是讓她找個生活的靠山,唉,紅顏命薄,突然得病,終歸享不了這份福。人嘛,就是怪,有的人吧罪他(她)能遭,可一享福,壞啦,病也來了,禍也降了。」 
  「把她葬在哪兒?」 
  「屋子裡,她住的屋子裡。」王順福說,「你想啊,她點燃房子自焚,做地根兒就沒想出來,大家一想,還是遂了她的心願。王家窩堡開屯辟村頭一磨(撥)經著這事兒,誰也不知埋在房子裡的墳叫啥墳。在早哇,有親人死在外邊,家裡人做個空墳……到底沒人給起出名字,最終叫它寡婦墳。」 
  窗外沙子打窗戶紙的聲音更烈更響,像似誰往上揚的沙子。 
  「我打算開春把墳墓遷走。」王順福說。 
  「為什麼遷墳?」 
  「她不得安寧,總有人在她房屋周圍釘桃木橛子。」 
  「釘桃木橛子?」徐德成驚訝。 
  鄉間有個說法,桃木避邪……釘桃木橛子就是不讓妖魔出來。人們瞎弄麼,她一個寡婦,活不下去才自焚,在世時都沒咋樣,死了還能作妖?王順福尋思再三,還是把她的墳遷走。 
  「坐山好大哥不在了,遷墳的費用我出。」徐德成這樣說,他想為她做點什麼。 
  「棺材板沒幾個錢,倒是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按風俗,坐山好同她也算夫妻一場,你看是起墳並骨,還是找些坐山好使用過的東西隨葬?……當然她還有前夫,理應他們同眠一穴,但是他屍骨落在何處無人知曉,只能寫個名字同她合棺。」 
  徐德成說你為我大哥想得很周全,移墳的事不要搞了,他現在長眠在亮子裡東坨子上,有他的馬與他做伴兒,很安靜,別去打擾他啦。我用的匣子槍是他的,如果需要的話,拿它和她合葬吧。 
  王順福認為匣子槍不妥,下葬時會有屯子裡人到場,人多眼雜,時下警察對武器盯得死緊,萬一有人報告上去,麻煩就大啦。 
  徐德成望著自己手中繡著「平安」的煙荷包尋思,忽然想到那件秘事,說:「坐山好大哥曾對我說過,她丈夫的屍骨就埋在她家的炕洞子裡面。」 
  「是麼?」王順福又驚又喜,說,「這倒揭開了齊寡婦丈夫屍首下落不明之謎。」 
  齊寡婦前夫病死的,可誰也沒見到他的屍體,她守口如瓶,隻字不談他的下落,原來埋在炕洞子裡啊。哦,她始終同死去的丈夫在一起!這樣一來,她靈魂安寧了,死後與前夫同眠。王順福認為這是最圓滿的結局。 
  4 
  「大哥,」草頭子捧著火盆走進窩棚,放到徐德成的跟前,說,「你走後這屋沒怎麼生火,有沒有人住可真不一樣,冷嗖嗖的,給你繃(捧)個火盆來。」 
  火盆在冬天的東北,相當於手爐,家家都用火盆,夜晚老少圍著它說今講古,嘴饞的在火盆裡燒東西吃。製作火盆用黃泥或狼屎泥,摻上莧麻做筋骨,十分結實耐用。 
  徐德成捻上一鍋煙,插入火盆點著,吧嗒吧嗒抽幾口。說:「找遍了,沒有。有根瘋啦,凍歪(死)在大車店的草欄子裡。」 
  「有根很忠誠……」二櫃草頭子說,「大哥你沒在家期間,我們踢坷垃,叫人打歪了(打死)兩個弟兄。」 
  「於是就打歪了仨警察。」 
  「是。」草頭子說,「我自己結果了倆。」   
  第十四章明爭暗鬥(11)   
  徐德成往自己的眼睛上比劃一下,說:「你一槍摘下了天球子(眼珠)。」 
  「我就這個手法嘍。」草頭子說,馮八矬子親自到王順福家拉回警察的屍體,草頭子也知道了,「那天走頭子曾鳳山來了,他說憲兵隊長角山榮親自為死去的警察送葬,真是兔死狐悲。」 
  「兔死狐悲說不上,角山榮純是劉備摔孩子——刁買人心。他下一步利用這幫跳子(警察)幹啥?」 
  「嗾瘋狗咬傻子。」 
  「對,貼鋪陳(合實際)!」 
  「日本鬼子不想傷自己一兵一卒,又達到消滅像我們這樣綹子的目的。」草頭子說,「角山榮這隻老狐狸!」 
  「我們要早點準備。」徐德成表情憂慮,說,「陶奎元和我們的仇沒完,新近又死心塌地投靠日本人,對我們大為不利啊!」 
  「看樣子得挪窯子,狡兔三窟,我們再往西走,進入沙漠裡。」草頭子出謀道,「壓(呆)在蒲棒溝時間太久,說不準已被點字頭(官)花鷂子(兵)掌握。」 
  「眼下大雪快化淨露出路來,他們要來襲擊,雪化前我們離開蒲棒溝。」徐德成說。 
  「明天我帶人往西去踩踩道兒,選個地方。」 
  「你去吧,我回家一趟。」徐德成說。 
  「家裡不知道太太和孩子出事吧?」 
  徐德成這次回去,準備告訴大哥。 
  獾子洞村初春的夜晚很寂靜,幾隻飢餓難耐的狗獾冒險到村中覓食,有時驚動了狗,朝它們狂吠幾聲。寒冷將人們趕進火炕、地炕的屋子裡,大長的夜,串門的鄰居聚集在連二炕上,聽講瞎話(民間故事),也有玩抓嘎拉哈嘎拉哈,豬羊等的後腿關節上的小骨頭,四面分別叫子兒、肚兒、坑兒、驢兒,玩法很多,老少皆宜。,總之,找些營生打發漫長的夜晚。 
  大戶人家規矩多說道兒多,高牆深院的進出不方便,徐家大院到了晚間大門一關,上栓上鎖,外人沒人來,全家老少幾十口人各自呆在自己的房。 
  當家的堂屋裡,徐鄭氏手旋轉撥弄棰撥弄棰,北方家庭婦女用的捻繩子工具。(紡線繩),嘴叼著莧麻紕兒,紡繩,這種繩子主要用來納鞋底兒。 
  徐德富在燈下看《上孟》、《下孟》、《大學》、《中庸》什麼的,一堆爹留下的私塾教材。 
  「咱夢天穿上警察服,一定很帥氣。也不知哪天來家?」徐鄭氏旋轉撥弄棰,徐家的撥弄棰是骨頭做的,長時間使用,骨頭青□□的發亮。 
  徐德富抬頭只瞥了夫人一眼,繼續看書。 
  「你們老徐家人骨架大,穿軍服警裝都好看,夢天穿警察服備不住(大概)像他三叔德成。」當母親的想兒子,見不到也只能這麼猜想啦。 
  「早點睡覺,」徐德富放下書,心情煩躁道,「明天我到鎮上去,給小闖子請私塾先生。」 
  「順便到警局看看夢天。」徐鄭氏停下手中的活計,掃炕,鋪氈子。當家的春夏秋冬四季都睡牛毛氈子,隔涼隔熱,睡著舒服。 
  「要不的(不然的話)等藥店房子蓋完,有了地方住,讓二嫂帶小闖子住到鎮裡上小學唸書。」徐鄭氏不錯的主意。 
  「那樣又要耽誤半年。」 
  「聽說鎮裡小學校教日文。」徐鄭氏說了句他不愛聽的話。 
  「睡覺,睡覺!」 
  「咋又衝你肺管子啦……」徐鄭氏嘟囔道。 
  駱駝圈亮著燈光,謝時仿走過去,摘下掛在柱子上的馬燈,將燈芯捻低提在手上,開始滿院巡視。 
  車棚子裡,佟大板子修補繩套。謝時仿說:「大板子,外邊天冷拿到屋裡去整吧。」 
  「在屋裡沒法兒比量,外套快接完啦。」佟大板子說。 
  謝時仿重新捻大燈芯,為佟大板子照亮,說:「那天你和八矬子拉……」 
  「別提了,嚇死我啦!一車笸籮挨排三個死人骨碌,馮八矬子個兒小膽子天大,頭枕死人。」 
  「他們說沒說,拉死屍回鎮上幹啥?」   
  第十四章明爭暗鬥(12)   
  「不知道,拉到警察大隊院卸了車……三爺他們原來騎兵的兵營,現在是警察大隊部。」 
  「鵲巢鳩佔。」 
  「馮八矬子問起三爺。」 
  謝時仿一愣,警覺。 
  「他問三爺最近來沒來家。」 
  「此事你對當家的說了嗎?」謝時仿問。 
  「我見他近日心情不好,怕給他添堵,沒說。」佟大板子說,「我牙口縫沒欠三爺的事。」 
  「是啊,不說也好。你咋答覆他?」謝時仿繼續說道,「馮八矬子鼻子靈,頂風能聞幾十里,他絕對不是閒打嘮(隨便)問問,這事過後我真得告訴當家的。」 
  佟大板子弄完繩套,一起和謝時仿走到前院,在西廂房前,他說:「到屋坐一會兒吧,謝管家。」 
  「不啦,我到炮台上去看看。」謝時仿拎著馬燈順甬道走上炮台。炮手注視外邊動靜,管家問:「沒事吧?」 
  「挺消停。」炮手說,「先前狗咬,準是獾子進村。」 
  「四條腿的獾子倒好啦,別是兩條腿的。」謝時仿指人,說,「這滿洲國成立後,地面上一天比一天亂,鬍子蒼蠅下蚱似的忽然多起來。」 
  炮手聽見有聲音傳來,立刻警覺起來,說:「像馬蹄聲。」 
  謝時仿、炮手分別到瞭望口去看。 
  「是個騎馬的人。」炮手摸起槍,做隨時迎戰的準備。 
  謝時仿看清了來人,一驚道:「呵,是他。」 
  「誰?」 
  「三爺。」 
  「三爺回來啦。」炮手放下槍,也看清楚到大門前的人。 
  「不要聲張……」謝時仿囑咐道,「記住,三爺今晚回來的事,別對任何人說,我去給他開門。」 
  「三爺。」謝時仿開開院大門。 
  「別驚動家人……」徐德成手牽著馬,低聲說,「管家,直接到我大哥的屋子裡去。」 
  「哎。」謝時仿接過韁繩,來到後院當家的堂屋窗戶前,輕叩兩下,通報道,「當家的,三爺回來了!」 
  屋內立刻亮起了燈。徐德富、徐鄭氏穿上衣服,他們倆一臉驚喜。 
  「大哥,大嫂。」徐德成進屋來。 
  「從哪兒回來,吃飯了嗎?」徐德富問。 
  「沒呢,家有現成的我吃一口。」徐德成說。 
  「我叫王媽收拾點兒飯。」徐鄭氏說。 
  「不用,大嫂,深更半夜的。」徐德成阻攔道,「我還不太餓。」 
  「有什麼就吃什麼吧,明天早晨再說。時仿,燙壺酒,撈幾個鹹鵝蛋來,我和德成喝一盅。」徐德富說。 
  謝時仿同徐鄭氏一起出去。 
  徐德富上下打量三弟,疑問道:「你咋這身裝束?」 
  「說來話長,大哥咱先不談這些,呆會兒我細說給你。」徐德成想過會兒再說,問:「家裡人都好吧?」 
  「都好,小闖子也長高了,我正打算請先生教他,你大嫂主張送到鎮上公立小學讀書。正好你回來,主意你拿。」 
  「大哥安排吧,咋地能讀書就行。」 
  「小芃比小闖子大一歲,唸書沒?」徐德富問。 
  「德成,」徐鄭氏端菜盔子進屋,問:「雅芬她們娘幾個好吧?」 
  徐德成臉色驟變,迴避哥嫂探問的目光。 
  「先吃飯,吃飯。」徐德富看出什麼,急忙道。 
  放上炕桌子,謝時仿端上酒壺,退出。 
  「德成,脫鞋回腿上炕裡。」徐德富說。 
  「你們哥倆慢慢喝著嘮著。」徐鄭氏抱起一雙被,說,「我到裡屋去睡。」說完走出去。 
  「德成,喝酒。」 
  徐德成與徐德富撞下杯,一揚脖兒喝進。 
  「說吧三弟,發生了什麼事?」 
  徐德成抓起酒壺,手被徐德富摁下道:「你沒酒量我知道,三弟,到底出了什麼事。」 
  「雅芬和小芃都死了。」徐德成流下淚來說。 
  「啊!」徐德富大驚失色。   
  第十四章明爭暗鬥(13)   
  「我們路過大林縣城……」徐德成對長兄講了全過程,最後說,「我去找了,沒找到四鳳。」 
  「這孩子能到哪裡去呢?」徐德富用手巾揩淚道。 
  5 
  四鳳在四平街鸞鳳堂學窯調,紅妹扶琴教她,老鴇子欒淑月在場監督。 
  「哥哥你攆我進了高粱地。」紅妹教唱一句。 
  「哥哥你攆我進了高粱地。」四鳳跟著學唱一句。 
  「小奴回身脫了衣。」 
  「小奴回身脫了衣。」 
  「又白又胖又胖又白。」 
  「又白又胖又……」四鳳羞怯,聲音降低道。 
  「沒吃飯啊,四鳳?」欒淑月很凶橫地道,「大點兒聲,唱!」 
  「又白又……」四鳳戰戰兢兢,詞兒也不對,調兒更不准。 
  欒淑月從髮髻上拔下銀頭簪,狠狠地扎四鳳道:「你皮子緊了……憋回去,不准哭!」 
  「又白又胖又胖又白。」四鳳忍著淚唱道。 
  「紅妹,繼續教她!」 
  欒淑月說完回到自己的臥室,怒氣未消,脖子挺得溜直,像是落枕,榮鎖趕忙過來給欒淑月按摩頸部,說:「生這麼大氣,不值。」 
  「本是雛兒該學會的窯調,」欒淑月舒坦了許多,說,「四鳳已是青倌的年齡,還沒學會,氣死我啦。」 
  「四鳳一點兒都不笨。」榮鎖懷著另一種目的,加鋼兒(挑撥)說,「她是匿心眼兒不給你學。」 
  「她還像大戶小姐似的,羞羞答答。」欒淑月說。 
  「教給我,不出十天八天,保證她盡快早熟……」 
  「哼!你是能讓她早熟,可是人也讓你揉扯零碎。」欒淑月譏道。 
  「我這不是為你好,省得你操心。」 
  「是啊,交給你我是省了心,可一棵搖錢樹就毀了。鸞鳳堂二十幾個姑娘,頂屬四鳳漂亮,將來掙大錢的主兒。」 
  「沒別的,給她灌點兒迷魂湯。」 
  「榮鎖,」欒淑月色迷迷地看他道,「你說的對,給她灌迷魂湯。」 
  「你答應啦?」榮鎖眼睛一亮說。 
  「你想哪兒去了……把四鳳叫來。」欒淑月要親自給她灌點兒迷魂湯。妓院的迷魂湯咋灌?老鴇子有一套方法。 
  榮鎖情緒不高,懶洋洋。 
  「咋的,和老娘膩歪了是不是?」欒淑月訓斥道,「榮鎖,膩歪了你早放屁,找你這老色兒的人甭用敲鑼打鼓吧?」 
  「沒,沒,」榮鎖迭忙地道,「我離不開你……」 
  「一會兒當著四鳳的面,你賣點兒力氣……」欒淑月說。 
  榮鎖去叫四鳳,欒淑月換上寬大睡衣,躺在炕上。四鳳和榮鎖一起進來。 
  「四鳳,給我燒煙泡。」欒淑月支使道。 
  四鳳跪在煙燈前,燒煙泡。這個活兒她學的不錯,沒出差兒,可是灌點兒迷魂湯的內容還沒開始。 
  「榮鎖,你過來。」欒淑月顫顫巍巍地叫大茶壺。 
  榮鎖上炕,緊挨欒淑月躺下。 
  「榮鎖,我出謎語你猜。」欒淑月打情罵俏道:「聽著,一棵樹結倆梨,小孩見了乾著急。」 
  榮鎖手伸進欒淑月的睡衣裡,下流地道:「咂咂(乳房)。」 
  「你手真賤,輕點兒摸。」 
  「我想吃一口咂。」榮鎖猥瑣的目光瞟著四鳳,賤不嘍嗖地說。 
  欒淑月解開衣襟露出白光光的乳房,說:「吃吧,卯勁兒嘓……」 
  榮鎖羊吃奶的姿勢,欒淑月哼哼嘰嘰。 
  四鳳害羞,低下頭去。 
  「四鳳,你緊著烤煙……別弄出邪味。」欒淑月喊,為吸引她的目光,這是灌迷魂湯的細節。 
  四鳳手上下不停地動,煙被烤得滋滋地響。 
  欒淑月與榮鎖擁抱在一起,連摸帶啃還有不堪入耳的淫蕩聲音。 
  「媽媽,煙烤好了。」四鳳說。 
  欒淑月暫停調情抽大煙,抽足大煙更有精神頭來調情。 
  「媽媽,沒事我先下去了。」四鳳上完大煙泡,想逃走。   
  第十四章明爭暗鬥(14)   
  「唱曲!」欒淑月可不讓她走。 
  「是,媽媽!」四鳳不敢違抗,唱道:「哥哥你攆我進了高粱地,小奴回身……」 
  欒淑月抽足大煙,又與榮鎖肆意起來。 
  四鳳唱的聲音發顫,眼淚流下來。 
  「你這是唱曲?純粹是嚎喪!」欒淑月惱怒,抄起煙袋向四鳳的頭刨去。 
  四鳳的頭出血,淌過臉頰。 
  「滾!」欒淑月真的要和大茶壺榮鎖幹那事了,轟走四鳳。 
  紅妹坐在矬凳上洗衣服,見四鳳滿臉血淚。問:「怎麼了,四鳳?因啥挨打?」 
  「他倆幹那事逼我看著,還讓我唱曲兒。」四鳳咬著下唇,委屈道。 
  紅妹找來藥,分開四鳳的頭髮,驚叫道:「啊呀,這麼大口子,用啥打的?」 
  「煙袋鍋刨的。」 
  「他們個頂個的都這麼狠。」紅妹慨歎道。 
  「他們幹嗎做那事非叫我看呀?」 
  「灌迷魂湯。」 
  「你也灌過?」四鳳稚氣地問。 
  「傻妹妹,我們從小進到這裡來,都得過灌迷魂湯這一關……四鳳,今個兒你是不是在媽媽面前唱曲兒掉眼淚了?」 
  四鳳點點頭。 
  「掉淚不行,得裝出笑臉……」紅妹說。 
  「紅妹姐,我們啥時能熬出頭啊?」 
  「早呢,說不準一輩子都出不去。除非遇上好心人為我們贖身。」紅妹說,這些話四鳳聽來懵懵懂懂。 
  「我爹不知道我在這裡,他肯定能贖我出去的。」 
  「別盡說傻話了四鳳,你爹要是有錢,為啥把你賣到這種地方來呀?」 
  四鳳為自己爭辯,說我爹沒賣我,是我跑丟的。爹帶兵打仗,我和生病的娘、小妹在一起藏在地下室裡,被飛機炸壞,我隨大流跑出來,與娘和小妹失散……一個男人往我嘴裡灌了什麼藥,我就跟他走了。 
  「蒙汗藥。」紅妹知道那東西,說,「四鳳,你爹騎馬帶兵,一定是個官。」 
  「爹是營長,我得想辦法逃出去找爹。」 
  「從這兒逃走?比登天難!大門有『小打』看著,大茶壺看咱們更緊。四鳳,你千萬別干虎(傻)事,他們抓住逃跑的,要剝光衣服,使開水燙你。」 
  「開水燙?」 
  紅妹三下兩下除去上衣,脊背現出燙傷的疤痕,現身說法道:「我跑過,沒成。馬上叫我接客,那時我才十二歲。」 
  「紅妹,今天是你的喜日子。」老鴇子說。 
  「什麼喜日子?」 
  「給你開苞。」 
  開苞毒蛇一樣字眼兒,其實她已經給大茶壺探了底——開了苞,紅妹麻溜給老鴇子跪下哀求道:「媽媽,饒了我吧……」 
  「饒你架不住你跑。」老鴇子發了狠,給她安排開苞的是個俄國人,在那個大洋馬似的男人身下,她像一隻小耗子,只有遭侵略的份兒。 
  「不知為什麼,今年起他們也不讓我接客了。」 
  「不讓接客好呀。」四鳳頭腦簡單道。 
  「可是大茶壺始終霸佔著我。」紅妹委屈地說。 
  四鳳尚不懂佔著的全部含意,一定是挨欺負。她問:「紅妹姐,知道亮子裡鎮嗎?」 
  「我只知道我家那兒地方叫大窪子……四鳳,你家在亮子裡?」 
  「住過,我大伯家離鎮上也不遠,到了亮子裡,也就能找到我大伯。」四鳳對獾子洞記憶深刻。 
  「你剛來乍到,他們看你更嚴,想逃,現在不成。」紅妹說,論年齡她不比四鳳大多少,但來鸞鳳堂早,飽嘗了辛酸,積累了經驗。 
  欒淑月、榮鎖並排躺在炕上。她說:「你趕上驢啦,快把我折騰散架子了。」 
  「你讓我多賣力。」榮鎖貧嘴道。 
  「好像很長一段時間我倆沒……」欒淑月道。 
  「瞧你愁眉苦臉的,誰敢沾你的邊兒。」他說。 
  欒淑月唉聲歎氣地說:「四平街上花界有崔知府,白知縣,任裡堂經營的吉升院、悅樂堂、寶順書院三家壟斷著,咱們這小小的門面爭不過他們,門前客稀,維持下去也沒啥大夠當(成績),不如趁早挪窩兒,換地方開去。」   
  第十四章明爭暗鬥(15)   
  「聽說你那個姨姐夫陶奎元是三江縣警察局長,找找他,窯子乾脆搬到亮子裡去開。」榮鎖出主意說。 
  「快一年沒見他的影了,紅妹給他留了一年沒接客……這回有了四鳳,明天讓紅妹接客。」欒淑月說。 
  陶奎元到四平街必到鸞鳳堂,在早是和欒淑月廝混,她開了妓院,他近水樓台嫖漂亮的姑娘,有些日子他沒來逛窯子。 
  「原來你不讓我碰四鳳,是給他留著。」榮鎖受屈道。 
  「你閒著啦,弄得紅妹走路拉胯……」欒淑月說,「上次他來時我答應給他留個沒『梳頭』的姑娘……榮鎖,我真得去亮子裡一趟,他要是肯給我當叉桿(幕後支持者),我們就搬到他那兒去。」 
  「你啥時走?」榮鎖問。 
  「過了清明。」   
  第十五章逃遁夾荒(1)   
  種田好 
  種田好 
  粗米飯菜吃得飽 
  不怕土匪不怕盜 
  當兵不如種田好 
  ——民間歌謠 
  1 
  徐家兄弟兩人徹夜長談。 
  「參加大林戰鬥前,我打算帶隊伍去錦州……大林一仗,傷透了我們的心,栗縣長率民眾抗日守城,他和夫人寧與城池同粉,而我們手中有槍,上峰卻不讓抵抗,這兵當的窩囊。我徵求全營官兵的意見,沒人願覆命去錦州。」徐德成講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不去錦州也罷,為何重操舊業?」 
  「大哥,我們不是重操舊業,而是重整旗鼓。」 
  「打家劫舍?」徐德富怫然作色,脫下軍裝嘯聚山林,美其名曰重整旗鼓,他認為三弟在為自己的不端辯解。 
  「大哥,我們吃走食不假,但非你說的打家劫舍。七十幾個弟兄都無地可種,無事可做,為了活命,不得已而為之。」 
  「好啦,好啦。」徐德富面有慍色,說,「他們也許如你所說,可你也無田可種?無事可做?」 
  「全綹子像我這樣境況的人鳳毛麟角,不過二三人……大哥,你可能認為我是狡辯,是不可救藥。的確,你三弟已不是幾年前被迫離開家的三弟,從匪到兵,再從兵到匪,變化大起大落,我與他們血雨仇風中結成生死弟兄……」 
  徐德富斟酒,被徐德成搶過酒壺,說:「我敬大哥一杯酒。」他發自內心地說,「感謝大哥對三弟的厚愛,尤其是對小闖子的撫養。」 
  「我們一奶同胞,我身為兄長,為你們做些事是應該應分的。」徐德富見木已成舟,沒去勸他回頭,說,「既然你已鐵心,我就不勸止了。德成,時下日本人、警察對鬍子無情剿殺,我深為你處境憂慮啊!」 
  「大哥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的,別為我……」 
  「咱倆掉個兒,我是你兄弟,你也會為我擔憂的,十指連心哪。」徐德富動情地說。 
  「憲兵警察對所謂通匪制裁很重,為了不牽涉家人,我準備隱姓埋名,輕易不再回家來……大哥,小闖子交給你啦。」 
  「德成啊,你看這樣行不行,二嫂膝下無子女,她很孤單,小闖子正好和她做個伴兒。」 
  「大哥的意思是?」 
  徐德富提出把小闖子過繼給二嫂,理由是小闖子還小,也需有個娘照顧。小闖子一進家門,二嫂就喜歡上他,娘倆兒相處得如同親母子,感情甚厚,誰也離不開誰。他說:「這個主意你來拿。」 
  「雅芬不在了,她原本打算接小闖子回家……唉!」徐德成傷感,他設身處地為二嫂著想。說,「二嫂至今還沒與二哥圓房,她總不能無期無望地等下去吧,將來再嫁人,帶個孩子贅腳。」 
  「她提出來要小闖子做兒子,也是為了卻一樁心願。」 
  「什麼心願?」 
  「自己曾是徐家的媳婦,另嫁是不得已而為之。把對徐家的情感全傾注到小闖子身上,她提議小闖子叫夢人,天地人和是爹在世為未出生的孫輩兒起的名字。現在天、地你的兩個侄兒佔了,小闖子取人字,剩下的和字,等德龍有了男孩,叫夢和。」徐德富說。 
  二嫂真願意,小闖子過繼給她吧。徐德成清楚自己上山為匪,當一天鬍子,和官府結一輩子怨,無孩子無爪的免受牽連,他說,「我這後半輩子注定不能再續絃,也無力疼愛他。」 
  喔!喔!窗外傳來公雞報曉的啼鳴。 
  「天快亮了,大哥,我在天大亮前走。」 
  「不看小闖子一眼?」 
  「小孩的嘴不牢,我回家的消息傳出去,會給家裡帶來麻煩。噢,對了,我聽王順福說你給日本人當『矚托』?」徐德成沉悠老半天才說,到底還是問了。 
  「是。」徐德富沒否認。 
  「夢天當了警察?」 
  「有這事。」 
  徐德成欲言又止。 
  「三弟要說什麼我明白,大哥向你交個底,徐家的人永遠不能喪良心。」徐德富望著三弟說的。   
  第十五章逃遁夾荒(2)   
  「王順福是我們的活窯,有急事找我,可讓他轉告……我走了。」徐德成講了聯繫的方法後,下地穿鞋,走到門前,問:「告訴大嫂一聲嗎?」 
  「算啦,她和你侄兒侄女們在裡屋,驚醒他們麻煩。」徐德富說,「走就趁早,知道你回來的人越少越好。」 
  謝時仿牽馬到大院外,徐德成上馬,抱拳告別,策馬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之中。 
  徐德富木然地佇立,凝望。 
  「當家的,外邊挺涼的,回屋吧。」謝時仿站在東家的身後說。 
  「德成今晚來家的事誰知道?」徐德富隨謝時仿進到院裡,問。 
  「炮手和佟大板子。」 
  「他們倆可靠,你再囑咐他倆一遍,壓埋德成回家這件事。」徐德富叮囑管家道,然後回堂屋去。 
  「德成也沒呆幾天,看看小闖子。」徐鄭氏撤下飯桌,說。 
  「德成今後難回家啦。」徐德富哀傷道。 
  「怎麼?」 
  「他當了鬍子。」他說。 
  「德成當了鬍子。」徐鄭氏惶惶地說,「眼下當鬍子危險哪,警察打日本人剿的。」 
  「這不是你操心的事,今晚德成……傳出去可了不得。」徐德富又囑咐一遍夫人。 
  徐德成回老巢蒲棒溝前,到王家窩堡參加齊寡婦的安葬儀式。當送葬的隊伍離開墳地,他跳下馬背,站在新墳前,默哀。墳包周圍散落著紙錢,尚有燒紙未燃盡。 
  「小闖子他娘,我會經常來看你。」徐德成扒開墳土,將繡著「平安」的煙荷包埋進墳裡後離開。 
  蒲棒溝匪巢一派撤退、搬走的繁忙景象,鬍子在往自己的馬上捆綁東西。 
  草頭子牽一匹馬走到徐德成身邊,說:「準備完畢,大哥,啥時動身?」 
  「你推算一下,我們往哪個方向走。」徐德成說。 
  「好,我立馬推算。」草頭子摘下頭上的帽子,嘟嘟囔囔些什麼。 
  眾鬍子已經上馬,待命出發。 
  舉嘴子的馬鞍旁綴著攤煎餅的鐵鍋,驚奇地望著草頭子,問身旁的大德字:「二爺在那兒幹啥呢?」 
  「拋頂殼(帽子)推算我們的行走方向。」大德字說。 
  「大爺說往西南走呀。」舉嘴子瞪著眼睛問。 
  「你以為攤煎餅,隨便往哪個方向翻都行。」大德字搶白道。 
  草頭子向天空扔帽子,待它飄飄落下,帽簷所指的方向即行走方向。他說:「北!」 
  徐德成下令道:「向北,挑(走)!」 
  2 
  房蓋上的積雪融化,順著屋簷滴下。 
  「今個兒上午角山榮隊長追問我們行動計劃修改好沒有,他要看。前些日子我考慮到雪恁麼深,行動不便,拖了下來。」陶奎元站在窗台前,望著窗外的滴水。 
  「道眼兒化開了,騎馬沒問題。」馮八矬子說。 
  陶奎元回到桌子旁坐下,說:「用不用派人再去偵察偵察?」 
  「西大荒那一帶人跡罕至,冬天青紗帳一倒,無遮無攔,咱們的人一出現就會被鬍子看到,這無疑是給他們報信。」馮八矬子說,「我們這回要攻其不備,出其不意,秘密、神速出擊。」 
  不能打草驚蛇,陶奎元決定夜間行動,警察不會吃虧,鬍子出沒無常,目標難以確定,抱懵去收效恐怕是不大。他們掌握西大荒大一點的匪綹有馬三爺,劉傻子,老北風,蒲棒溝那個匪綹不知是不是天狗。 
  「我就不信,他們全鑽沙逃遁。」馮八矬子說。 
  陶奎元用毛筆修改行動計劃,說:「照你意見改。八矬子,指揮部到底選在徐家還是王家?」 
  王家窩堡離蒲棒溝太近,再說警方和王順福接觸不多,關係一般,王家的土圍子也不十分堅固。因此,還是設在徐德富家安全穩妥。馮八矬子道:「有一百個理由設在徐家,角山榮隊長親自出馬坐鎮指揮,消滅多少鬍子莫小事,他的安全我們要保證,徐德富家高牆深院,他的兒子又在咱警局……局長,你看我們還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嗎?」   
  第十五章逃遁夾荒(3)   
  「中,大體這些啦。」陶奎元說,「我即去憲兵隊,你到警察大隊找佔大隊長,命令他檢查裝備……注意,行動計劃的內容不能向他吐露一個字,只是說要演練。」 
  聯合剿匪部隊還未到達獾子洞村,二嫂、徐鄭氏盤腿坐在炕梢,嘮嗑。 
  「小闖子過繼給你,這下子如願了吧。」徐鄭氏詼諧道,「要不的,你是老太太的胯骨,惦(墊)心上啦。」 
  「不知德中他同不同意呢。」二嫂心不很踏實,身為人妻,還有當家的嘛。 
  「你大哥做的主,還有啥心不落地的。」徐鄭氏很實際地說,「誰知道德中啥時候回來,別管他。」 
  「我尋思德成只四鳳、小芃,還沒男孩,他捨得捨不得的。雅芬那體格,將來能不能生還兩說著呢!」二嫂道。 
  徐鄭氏神態中帶著痛苦和憂傷。 
  「怎麼了大嫂?」 
  「唔,唔,」徐鄭氏極力掩飾,說,「挺好的。」 
  「你的臉色老難看……」二嫂覺得大嫂不對勁兒,問:「是不是有了德成一家的消息?」 
  「還沒有。」徐鄭氏裝出無事的樣子。 
  「他們家一定搬到很遠的地方,回來一趟不易。」二嫂說。 
  「大概是吧。咱家藥店馬上開工擴大店面,一左一右的房子買下了十幾間,完工了你帶小闖子到鎮上去讀書。」 
  「那可是太好了,公立小學咋也比私塾強。」二嫂高興道。 
  「咱姐妹想到一塊去了。你大哥對『南北大炕,書桌擺上』的私塾滿有感情,先生搖頭晃腦,之乎者也……」 
  「大嫂,你這樣說大哥不來氣?」 
  「咋不生氣,咱公爹教過一段私塾,你大哥就是跟公爹念的私塾。」徐鄭氏幾分感慨道,「小闖子算是福天,攤上你這知疼知熱的媽,燒高香啦。」 
  「二大娘,二大娘,它不轉了。」小闖子從外面跑進來,手拿風呲樓進來。 
  「小闖子,」二嫂給小闖子擦鼻涕,說,「你大娘手巧,讓她給你弄弄。」 
  徐鄭氏接過風呲樓看看,說:「風葉都掉了還轉啥。」 
  「大娘,能整好嗎?」小闖子問。 
  「夢人,你大娘能疊會叫的風呲樓。」二嫂說,她的鼓動很見效,小闖子嚷著:「我要會叫的風呲樓,大娘,好大娘,疊一個吧。」 
  「二嫂沒事你就逗適吧。大娘哪裡會疊帶響的風呲樓,要說會,你四叔會,玩的東西,他都會鼓搗(做)。」徐鄭氏說。 
  「四叔是誰,我咋沒見過他?」小闖子問。 
  「他住在鎮子上。」徐鄭氏說。 
  「大娘,大娘。」小闖子想想說,「那上次我和大伯上街,也沒見到四叔呀?」 
  「這幾天你就能見到了,他送筐回來。」徐鄭氏說。 
  「好大娘,」小闖子繼續纏磨道,「四叔回來你讓他給我疊一個。」 
  「大娘叫他給你疊個帶響的風呲樓。小闖子,問你一個事兒,二大娘給你當親娘你幹不幹?」徐鄭氏扯著小闖子的胳膊問。 
  小闖子望著二嫂,眨巴眼睛,說:「干。」 
  「叫娘,叫呀!」徐鄭氏穿連道。 
  「娘!」 
  「大點兒聲叫。」徐鄭氏說。 
  「娘!」小闖子扯著嗓子叫道。 
  「兒子!」二嫂激動地將小闖子一把攬進懷裡,說,「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娘……」 
  「瞧你們娘倆的親近勁兒,真是令人感動。」徐鄭氏說。 
  屋外,徐德富和譚村長站在影壁牆前。 
  「到屋裡坐。」徐德富讓客。 
  「日頭爺(光)充足,外邊呆一會兒挺好,我只說幾句話。警局佈置下來,過晌兒(下午)來人收槍,準備得咋樣了?」譚村長為公事而來的。 
  「我家上上下下找了找,除去炮手正用的,也就能交三桿槍。」徐德富沒走樣兒地照著馮八矬子交代的說。 
  「三桿,行。」譚村長也例行公事,點頭道。   
  第十五章逃遁夾荒(4)   
  「現在給你拿著麼?」徐德富問。 
  「不用,警察來了再說,我去挨門逐戶下通知。」譚村長晃出徐家大院。 
  「你有事也不留你啦,閒著過來坐坐。」徐德富送他,哈腰揀起掉在地上的一根秫秸,扔到柴火欄子裡,然後向西南角炮台走去。 
  封閉的炮台因缺少陽光發暗陰冷,沒人在裡邊。徐德富先是走近瞭望口朝外望一望,而後坐下來,抽煙。院子裡孩子們玩耍、嬉鬧聲傳來,是玩《背缸倒缸》: 
  「背缸,倒缸,醃鹹菜好香!」 
  童年玩《背缸倒缸》的場景在徐德富面前展現:徐德中和徐德成背對背,四臂相攀。兩人互背,唱道:「背缸,倒缸,醃鹹菜好香……」 
  「當家的!」謝時仿走進來說,「夢天少爺家來啦。」 
  「哦,咱們下去。」徐德富欣喜地說。 
  徐鄭氏疼愛地抻下徐夢天的制服,兒子握住她的手道:「娘。」 
  「我兒子穿這身衣服,更帥氣嘍。」徐鄭氏欣賞地說。 
  「爹!」徐德富進來,徐夢天站起身說。 
  「坐,坐吧!」徐德富眼睛沒離開兒子道。 
  王媽進來,打招呼說:「大少爺回來了。」 
  徐夢天從衣袋裡取出一把木梳、包網,說:「王媽,給你買把桃木梳子,不知這個包網合不合適。」 
  王媽遲疑不接,說:「這貴重的東西……」 
  「拿著王媽。」徐鄭氏說,「夢天給你買的你就要。」 
  「謝謝大少爺……」王媽接過東西,說,「我來問大奶奶,中午飯咋做?」 
  「爹,馮科長也來了,譚村長領他在村子裡收槍呢,說一會兒和譚村長一起來拜訪你。」徐夢天說警局派他先回家說一聲,他只知道馮科長帶人來獾子洞收槍。 
  「來幾個人?」徐德富問來人數量,以便預備飯。 
  「三人。」 
  「王媽,」徐德富歷來待客講究,吩咐道,「照一桌酒菜預備,嚼管硬點兒。」 
  其實馮八矬子收槍只是捎帶而已,他為聯合剿匪部隊打前站。飯後,徐德富陪著馮八矬子喝茶。 
  「夢天在局裡表現得不錯,徐先生教育有方啊。」馮八矬子誇獎道。 
  「過獎過獎啊,犬子讓馮科長操心啦。」徐德富說。 
  「夢天現在局長身邊,深得局長器重,日後定有前程。」馮八矬子說,看來徐家的雞沒白殺,換來一通好聽話。 
  「還請馮科長多多栽培啊。」 
  「鄉里鄉親的,責無旁貸。」馮八矬子說到正題,「哦,還有件大事,陶局長派卑職安排……此次收槍,憲兵隊下了大力量,角山榮隊長和陶局長掛帥親征,計劃在鄉間行動幾日,決定今晚全在獾子洞集中。」 
  「馮科長的意思是今晚到我家來,讓我安排……」 
  「指揮部設在你家,經過慎重考慮……角山榮隊長對你特信任。徐先生,沒問題吧?」 
  「沒問題。」 
  「當然不白吃白喝你家,給你們一些費用。」馮八矬子講了警局的安排。 
  「小意思。馮科長,多少人,我準備一下。」 
  「我們警察大隊四十三人,守備隊二十一人,總共六十四人,全部騎馬,行李自帶,安排住的地方就行了。」 
  「馮科長慢慢用茶,我去……」徐德富說去打掃房間,去燒炕,去叫家人準備馬槽子。 
  「我也去看看地方。」馮八矬子跟了出去。 
  車車馬馬的都在一進院的耳房,也有一趟閒置的房子,謝時仿打開門鎖。 
  「馮科長,你看住在這兒行不行。」徐德富說。 
  馮八矬子探頭進屋,身子留在門外,看後問:「行,炕好燒?」 
  「好燒,好燒!」謝時仿代東家答道,「這幾鋪炕一冬沒咋斷火,先是炕谷子,後又放地瓜吊子(種子),睡人沒問題。」 
  「瞧瞧餵馬的地方。」馮八矬子說,此次剿匪都騎馬,有多少兵,就有多少匹馬,安排人吃住也得安排馬吃住。   
  第十五章逃遁夾荒(5)   
  在早徐家養馬,最多時存欄上百匹,如今馬不養了,廄捨還在,年年也修繕,是不是還要養馬?正好派上用場。 
  「地方足夠大,」謝時仿說,「牲口槽子不足興(充足)。」 
  「我們的馬自帶草料布兜子,在那上面喂就行啦。」馮八矬子說,飲水沒問題就成。 
  「院裡有井。」走到前院,徐德富說:「西廂房可睡二十多人。」 
  「憲兵隊住。」馮八矬子指著正房,問:「有空房嗎?」 
  「一大一小兩間。」徐德富說。 
  「正好,一間做指揮部,一間給角山榮隊長住。」馮八矬子說。 
  3 
  聯合剿匪馬隊夜晚到的,徐家大院門敞開,撤掉了平日用來攔車擋馬的高高門檻,角山榮率隊騎馬直接進院。 
  兵警馬隊到來之前,當家的徐德富對家人吩咐:都呆在各自的屋子裡,不准與兵警接觸,尤其是夜晚,不准隨便到院子裡走動。後院正房堂屋的炕上,擠滿了徐家的人。 
  徐鄭氏身後兩個孩子,噤若寒蟬。小闖子——徐夢人頭窩在二嫂懷抱裡,大氣不敢出。孩子們這樣,與大人們的嚇唬有關,說兵警馬鞭子專抽小孩什麼的。 
  「滿院槍啊馬的,這幾天都別出去……」徐德富始終不放心,警察啥德性,日本兵啥德性他清楚,說,「孩子們交二嫂,看住他們。二嫂和小闖子睡裡屋,別回廂房去了,離那些人遠一點兒好。」 
  「哎!」二嫂答應著。 
  「外邊的事有時仿應酬著,」徐德富瞅著徐鄭氏說,他不是讓夫人去做廚房的活兒,她是大奶奶,去支支嘴,給兵警做飯,出不得差錯。「你幫王媽忙活忙活鍋上鍋下,日本人吃的飯菜要加細做。」 
  「不一鍋出啊?」徐鄭氏以為兵警吃一樣飯菜。 
  「你沒看見嗎,日本兵吃大米,警察吃高粱米……」徐德富聽人說滿洲國兵和日本兵分灶,吃的不一樣,何況是警察啦。他說,「照馮科長安排的做吧。」 
  嘟!嘟嘟!院子裡突然響起集合的哨子聲,咿哩哇啦日本語聽不懂,從警察的喊叫聲聽出來他們要行動,炕上的徐家人數雙目光射向窗戶。 
  人馬聚集在大院裡,角山榮、陶奎元、馮八矬子、佔大隊長分別騎在高頭大馬上。 
  「出發!」角山榮一揚手道。 
  日本憲兵隊、警察馬隊出院子,謝時仿關上院大門。 
  「走了?」佟大板子從西廂房出來,問。 
  「夜晚行動,還回來。」謝時仿說,「大板子,你幫打掃打掃牲口棚子,我去告訴當家的一聲。」 
  「都出去了?」徐德富問。 
  「一個沒剩,馮八矬子說明早回來吃飯。」謝時仿說。 
  「夜半三更他們去收槍?」 
  「不是。」謝時仿搖搖頭道,「去剿鬍子,我聽到久占對他手下的用黑話說去打邪杈子。」 
  打邪杈子,是鬍子對小綹鬍子的蔑視稱呼。人強馬壯局紅管亮的大綹子,看不起不成氣候的小綹子,也決不許他們的存在,每年都要去殺他們滅他們。兵警聯合興師動眾,顯然不是剿殺小綹鬍子。 
  謝時仿從兵警的只言半語聽出來像是去王家窩堡那一帶,他們每人胳膊上扎條白布條,顯然是為夜間行動相互辨認。 
  王家窩堡?徐德富皺了下眉頭,神色有些不安道:「那兒離蒲棒溝很近。」 
  「對呀,怎麼?」 
  「嗚,沒什麼。」徐德富鎮靜下來,說,「時仿,明個兒殺頭豬吧。」 
  「給他們吃……」謝時仿有些不情願道,「那幾頭克郎(閹豬)才加料,還沒膘。」 
  「挑頭肥點兒的宰,矬子裡頭拔大個兒吧,對他們怠慢不得。」徐德富問:「夢天是不是跟去啦?」 
  「去了。」 
  「夢天還沒動過槍哪,唉!」徐德富擔心道。 
  「大少爺機靈,沒事的。」謝時仿勸慰東家說,先前,他偷偷將徐夢天拉到一邊,叮囑說:「別往前衝。」   
  第十五章逃遁夾荒(6)   
  「我知道。」 
  「鬍子打槍准著呢。」 
  「我知道。」 
  「大少爺,當家擔心……」 
  「管家,別跟我爹說去剿鬍子,省得他擔憂。」徐夢天懂事地說。 
  「子彈不長眼啊。」徐德富憂心忡忡,說,「時仿,這幾天佟大板子也別出車了,留下幫你照眼院子,我不宜出頭露面太多,你多操心啦。」 
  「當家的只管放心。」謝時仿說。 
  天剛濛濛亮,徐德富被院子裡的嘈雜聲驚醒,披著被坐起來湊到窗戶前,朝外望。 
  「他們回來啦。」徐鄭氏在梳妝台前梳頭髮,向髮髻上別疙瘩針,「昨晚上你翻身打滾的,差不多一夜沒合眼,倒(躺)一會兒,睡個回籠覺,我去伙房。」 
  「睡不著,還是起來。」徐德富拽過來棉褲,準備穿上。 
  「我知道你放心不下德成,放心不下夢天……」 
  徐德富穿好衣服並未下炕,坐在炕上抽煙,院子裡已經靜寂下來。 
  「我去看看夢天。」徐鄭氏說。 
  「別去,我們接觸多了不好,萬一他們的行動走漏風聲什麼的,會懷疑我們,避嫌。」徐德富阻攔道。 
  「看看兒子……」 
  「別忘了他現在是警察,在執行任務。」 
  「看自己的兒子都受限制,哪門子道理呀?」徐鄭氏喃喃道。 
  「當家的,」謝時仿來到窗前,輕聲問:「起炕沒?」 
  「起來了,進屋吧。」徐德富讓管家進來。 
  「夢天少爺讓我告訴你和太太,他和兩名警察守西北炮台呢。」謝時仿說。 
  這是最好的消息,徐德富心裡頓時敞亮起來,兒子沒事就好。可是一天的陰雲並沒散盡,那德成呢? 
  「他們沒一個受傷的,瞅那樣沒動槍。」 
  本來也不能確定兵警就去圍剿三弟他們,這不是沒動一槍,沒必要擔心啦。 
  「倒不是空手而歸,五花大綁帶回一個人來。」謝時仿說。 
  「綁……」 
  「王家窩堡的王順福。」謝時仿說,「兩個荷槍實彈的警察看押著,事兒小不了。」 
  「逮他?犯了什麼事?」徐德富疑問道,「莫非他當了鬍子?」 
  徐德富不相信王順福當鬍子,他們倆是同窗,當年王老爺子拉來一車秫稈(相當於今天的學雜費)卸在徐家大院,王順福就算上了私塾,和徐德富一起讀書。 
  「就他那耗子膽,槍響還不嚇尿褲子,他不敢當鬍子。」謝時仿也不信,沒當鬍子被剿鬍子的兵警給逮來,就無法解釋。 
  「擱耳朵摸摸,到底因為啥。」當家的吩咐道。 
  「呆(過)會兒給他送飯是個機會,我試試。」謝時仿說。 
  早晨,謝時仿提著一隻飯籃子來到後院。 
  「謝管家。」持槍的警察客氣地打招呼道。 
  「給他送早飯。」謝時仿舉了舉手裡的飯籃子。 
  「送吧,送吧。」警察准許,先前聽見前院豬叫嘴巴就濕了,問管家:「殺豬?」 
  「殺豬,犒勞弟兄們啊。」謝時仿說。 
  「灌血腸?」嘴饞的警察問。 
  「殺豬哪能不灌血腸呢,還有汆白肉。」謝時仿往殺豬菜上說,大骨頭燉酸菜、裁骨肉什麼的。說吃能分散看守的注意力,為接觸王順福排除障礙。 
  「說得我哈拉子(口水)都淌出來了。」警察說著情緒低落下去,淺聲問:「日本人單吃?」 
  謝管家聽明白了,警察為待遇的不公怨懟。管家說:「你們到了徐家都是客人,有一樣客人做兩樣飯的嗎?殺豬給你們大家吃的。」 
  「謝管家,飯送進去吧。」警察聽了這番話打心眼往外高興,說。 
  王順福被捆綁在一間空屋子的柱腳上,衣衫不整,狼狽不堪。 
  「謝管家……」 
  「噓!——」謝時仿拇指放在唇邊,制止他大聲說話,到跟前問:「咋回事啊?」 
  「他們說我通匪,生呲拉(活活)地把我給逮來……」王順福聲音極低地道,「快請當家的救我。」   
  第十五章逃遁夾荒(7)   
  謝時仿示意他不要再說下去,便走出去。門口,謝時仿對警察說:「他手綁著,沒法使筷子吃飯。」 
  「忘了這茬兒啦。」警察走進來,給他鬆了綁。 
  謝時仿回到正房堂屋,說:「王順福說警察誣賴他通匪,就逮來了。他自己是這樣說的,求你救救他。」 
  徐德富對王順福也算知其大概,過去與他有些來往,見死不能不救。問題是不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無法伸手。 
  「他要是和鬍子牽連上,恐怕是死定啦。」謝時仿說。 
  「打緊的是掏出實底,有一點兒希望,還是要救他。時仿,你找個機會問問夢天,我套一套陶奎元,看能否套出點兒話來。」 
  「這種事找大少爺,太危險。」 
  「不問他,還有誰可問呢?時仿,去吧,策略點兒。」徐德富要設法救出王順福,想到一個人,四平街商會的董會長,此人和日本人能說上話。 
  4 
  亮子裡向陽背風的城牆根兒剃頭匠搭起布篷子,這裡絕不亞於剃頭鋪子,主要在手藝,剃頭刮臉自不必說,剪鼻毛、清眼淚、掏耳朵、染髮、修鬍鬚及頭面部按摩等都做得地道。 
  徐德龍剛理完發出來,覺得舒適清爽,一隻缺了手指的手摁在他的肩膀上。他轉過身,道:「爹!」 
  「千萬別叫我爹,爹是好隨便叫的嗎?」徐大肚子戴著緞面、草狐狸皮護耳的四喜帽說,「你老躲著我。」 
  徐德龍一時語塞。 
  「賭場的規矩你懂,贏家有說不玩的嗎?」徐大肚子說。 
  「我沒贏,再說我已洗手不賭了。」 
  「耍賴?四爺,大活人在你家裡,賴得了嗎?」徐大肚子說,「這樣說來我瞧不起你!」 
  「我娶了秀雲。」 
  「娶她?啥時娶的?我這當爹咋不知道?誰提的親?誰保的媒?庚帖換了?『放小定』、『插戴』送了嗎?」徐大肚子一口氣說了明媒正娶的一套程序。 
  徐德龍一時找不到恰當話回答,他支吾道:「這……這……」 
  「贏要贏得起,輸要輸得起,這才是徐四爺。我也用不著沒屁放去和拉嗓子,四爺,啥時戰一場?」 
  「我洗手啦!」徐德龍拒絕道。 
  「逼急了我可要與你去見官……」徐大肚子要挾道,「四爺,想必你也知道角山榮吧,如今日本人可是一天比一天揚棒,我們是牌友。哪一天,他要點名和你玩一圈兒……嘿嘿!你大概不會拒絕他的邀請吧!」他說完怏怏話,揚長而去。 
  徐德龍呆怔在那裡,不知所措。 
  「大麥秸,小麥秸,那裡住著個花姐姐。十幾咧……」徐大肚子哼唱的聲音滿大街響。 
  徐記筐鋪的筐靠自己編,徐秀雲編筐。 
  「秀雲你剛做完小月子(流產),身體沒復原,不能幹這累活兒。」 
  丁淑慧搶下榆樹條子道。 
  「淑慧姐,」徐秀雲剛強地說,「沒事兒,我干動了。」 
  「干動什麼?瞧你一臉虛汗。你不知心疼你自己,我們可心疼你啊!」 
  「我不幹行了吧。」徐秀雲放下筐底兒,說,「淑慧姐,頭晌兒(上午)我在街上認錯了人,那人忒像三嫂。」 
  「是麼。」丁淑慧接著徐秀雲才開頭的筐底兒編下去,說,「連相(相像)人多啦。」 
  「我追出半條街,到跟前一看,呵,認差了人。」徐秀雲遞樹條子給她,說,「我一連夢到她幾回。」 
  「可不是咋地,挺想他們的。」丁淑慧低頭編筐,說,「雅芬三嫂的身體像張紙似的,街上走風大還不得飄起來,打老遠就能看見,你呀,是尋思她尋思的。」 
  徐德龍進屋,情緒低落,一聲不響地坐在炕頭上。 
  「頭剃了嗎?」丁淑慧因為沒抬頭,看見他刮過的臉,就不會這樣問。 
  徐德龍摘掉帽子,露出光光的頭。 
  「淑慧姐,你看德龍。」徐秀雲說。 
  丁淑慧瞅徐德龍撲哧笑出聲來,受熏染徐秀雲也笑起來。   
  第十五章逃遁夾荒(8)   
  「你倆笑啥?」 
  「有你在家晚上甭用點燈了,光落省油啦。」丁淑慧玩笑道,「珵亮,珵亮的。」 
  「光頭還是大哥剃得好,手法也好。」徐德龍摸著自己的頭說。 
  「還說呢?」丁淑慧揶揄道,「大嫂說過,你小時候特護頭,每回大哥給你剃頭,你就像殺豬似的叫喚。」 
  徐秀雲用毛巾為徐德龍撣去粘在衣服上的頭髮茬子,問:「我爹找到你沒?他方才來家找你。」 
  「找到了。」 
  「勾你去賭?」 
  「三番五次地找。」徐德龍極無奈的樣子說。 
  「不去,就不去。」徐秀雲說,「好不容易戒掉,再撿起來……」 
  「賭場的規矩你不懂。」徐德龍說。 
  「咱可是說好的,德龍如果你去賭,我就走。」徐秀雲決不是隨便說說。 
  「德龍,秀雲說的對,咱不能再摸牌。」丁淑慧勸道。 
  「你不瞭解秀雲她爹,贏了他,他絕對不放過你。」徐德龍面現難色說,「到處找我。」 
  「咱躲他。」徐秀雲說。 
  「躲?往哪兒躲?」徐德龍覺得無路可逃。 
  「你才不瞭解我爹,他今天兜裡有錢揣不到明天早上,非扔牌桌上不可,要不他就睡不穩當覺。這幾天他綁釘(死死地盯著)找你,肯定是又有倆錢,你躲他兩天,口袋癟啦,就消停啦,也不找你了。」徐秀雲瞭解自己的爹,說。 
  「亮子裡總共有多大,我能藏得住?」徐德龍說自己不是小貓小狗,瞇(藏)在哪兒。 
  「你去給大哥送筐,眼看開春種地,等著用糞箕子、土籃子。」丁淑慧出主意道,「德龍,住幾天再回來。」 
  應該說這是迴避的好辦法,徐大肚子不至於攆到獾子洞去。徐德龍也有那麼一點想家,借此回去看看,他說:「我僱車去,下晌兒(下午)回獾子洞。」 
  殺豬燴菜的香味兒還在大院裡飄蕩,吃完白肉血腸的角山榮在臥室和徐德富說話,他道:「你殺豬慰勞部隊,可見你對皇軍的忠誠。」 
  「皇軍剿匪,是為我們好,日滿一心一德……徐某僅盡綿薄之力,今後我願效犬馬之勞。」徐德富會說奉承話,心怎麼想的且莫論,嘴如是說的,聽者覺得舒服。 
  「你大大的好人……徐先生,你家的血腸很好吃。」角山榮偏愛鄉間的美味,讚不絕口道。 
  「隊長喜歡吃,我日後派人送上。」徐德富許願道。 
  「好。」角山榮欣然接受。 
  一個憲兵進來用日語說:「陶局長、佔大隊長他們都到齊了,等您……」 
  「隊長,我走了。」徐德富起身告退。 
  角山榮點頭,穿上軍服,走進另一個房間——「剿匪」指揮部,陶奎元、馮八矬子、佔大隊長等人立起身。 
  「隊長。」 
  「嗯。」角山榮走到正位置坐下來,示意大家坐下。他說:「陶局長,說說我們昨夜剿匪未果的原因。」 
  「是是是!」陶奎元成了啄木鳥,點頭如搗蒜,說,「昨晚我們就是個教訓,情報不準確,使我們在蒲棒溝撲了個空。三天以來,我們沒有見到鬍子的影兒。」 
  「馮科長。」角山榮叫馮八矬子,嚴肅地問:「鬍子藏身在蒲棒溝的情報,是你提供的?」 
  「是,隊長。」馮八矬子講道,「是我偵知的,七十多人,大櫃報號天狗,照江湖規矩,這個綹子叫天狗綹子。」 
  「可是鬍子呢?他們長翅膀飛了不成。」角山榮怒顏道。 
  聯合剿匪部隊夜襲失敗,他們撲了空,鬍子留下空巢。 
  「雪化前是這樣的……」馮八矬子辯解道。 
  「中啦,別遮柳子(借情由掩飾)啦,馮科長,終歸是你情報不准……」陶奎元的圓場總是打得恰到好處,不然馮八矬子就要挨收拾,他說,「將功折罪,今晚你的情報該是沒問題吧?」 
  上午,馮八矬子扮收烏拉草的小販到了卡巴襠溝屯,劉傻子的人馬的確藏匿在那兒。早年劉傻子在那個屯子裡住過,拉桿子後,經常回屯貓冬,綹子化整為零,分散各戶,與種地人無二,外邊的生人很難分清誰匪誰民。   
  第十五章逃遁夾荒(9)   
  「卡巴襠溝屯有多少戶?」角山榮問。 
  「十二三戶。」馮八矬子說。 
  「地形……」角山榮詳細再問。 
  「不複雜,像卡巴襠。」馮八矬子比劃下身,借此說明小屯的地形。 
  「卡巴襠是什麼?」角山榮還是不明白。 
  馮八矬子站起來,做個叉腿的姿勢,說:「這地方……」 
  「噢,兩腿之間。」角山榮恍然,大笑。 
  「對,屯子就在兩腿之間,我們順著兩條腿進去,他們一個也跑不掉。」馮八矬子說。 
  5 
  徐德龍隨拉筐的馬車進院。 
  「四爺回來了。」謝時仿快步迎上去道。 
  「抓緊卸車,車我雇的。」徐德龍說,手上拎些吃的。他驚奇地望著挎槍站崗的警察。 
  「我領人去卸車,四爺,當家的在上屋。」謝時仿說。 
  「管家,」徐德龍叮囑一句道,「車腳錢我已經付完,卸完筐打發車走就是啦。」 
  東北鄉下最熱情的一句話:「回腿上炕」,徐德富讓四弟回腿上炕。 
  「淑慧、秀雲她們都好吧?」徐鄭氏卷一棵紙煙遞給徐德龍,這也屬熱情的組成部分,問。 
  「挺好的。」大嫂卷的煙又細又長,徐德龍接過煙,說。 
  「我捎去的偏方好使沒?」徐鄭氏問,她最關心的煮爐蓋子保胎偏方的效果。 
  「沒保住。」徐德龍吸口煙,嘴裡發苦,說。 
  「真可惜,」徐鄭氏遺憾地說,「我算計是個小子。」 
  徐德龍不願意提鎮上放鞭炮夜晚的事,秀雲呻吟走血的情景刻骨銘心,他岔開話題,問:「院裡有不少馬,還有拿槍站崗的。」 
  「憲兵隊和警察剿匪,指揮部設在咱家。」徐德富說。 
  「幾天啦?」徐德龍問。 
  徐德富說三天前開始的,都是晚間出去,天亮回來,白天沒出去過。幾個頭目在一起插窗戶關門的喳咕(低聲議論)差不多一下午,大概是研究今天晚上的行動計劃。 
  憲兵隊、警察馬隊夜晚出的院,謝時仿關上大門,向後院走去。遠遠見一個走路一瘸一拐的警察,在關押王順福的屋前晃動。 
  「王警尉,你沒出去啊?」謝時仿走過去問。 
  「腳脖子昨晚崴啦。」王警尉抬下不敢吃勁兒的腳道,「留下看人。」 
  「腿腳不利索,我搬個凳子給你,老站著咋行呢?」謝時仿有目的地套近乎。 
  王警尉說不用,我活動活動,疼痛能減輕些。再說了,他出了一差二錯的,角山榮還不揪下我的腦袋當球踢啊!他又說,照理說,徐家大院嚴嚴實實,王順福跑不出去。 
  「說對嘍,連隻鳥也休想飛出去,何況那麼牢梆(結實)地捆著。」謝時仿朝自己的脖子比劃出個殺頭的動作,說,「王警尉,王順福他會不會……」 
  「那就看他的造化,進了憲兵隊,你就是鐵打的人,也要弄化嘍。謝管家,你說這人吧,放好好的日子不去過,給鬍子當活窯,與鬍子勾搭連環(勾連串通),屁股眼兒拔罐子找死嘛。」 
  「瞅他老實巴交的,也不能啊!」 
  「老實人蠱毒心,檢舉他的人說得有板有眼,他恐怕凶多吉少。」王警尉說。 
  徐德富心裡有事瞞不住,肯定從臉上冒出來,此刻他很焦躁,將一鍋未抽透的旱煙磕進火盆裡。 
  「大哥,看你心很煩的,有啥事?」 
  「哦,沒事,沒事。」徐德富不想道出實情。 
  徐德龍頓生疑,大哥心裡一定有什麼事。這時謝時仿進來,說:「今晚看押他的是王警尉。」 
  「就他一個人?」徐德富問。 
  「他腳崴啦,把他留下來看王順福。」謝時仿摸清了底細,說,「王警尉說有人舉報王順福給鬍子當活窯,還說他最近與天狗綹子暗中往來,要送他到憲兵隊過堂。」 
  徐德富暗吃一驚,天狗綹子是三弟德成他們啊!他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很難平靜下來,到了憲兵隊那裡,就等於進了鬼門關,那一圈狼狗等著掏肚子。   
  第十五章逃遁夾荒(10)   
  「掏肚子?」徐德龍到憲兵隊去過,沒見過狼狗掏肚子。 
  「哦,不說這些啦,怪□人的。」徐德富雖然沒見狼狗掏活人肚子,親眼見到掏草人的肚子,狼狗掏活人的肚子也是這樣吧?他說,「時仿,今晚得接近王順福,問清他到底咋回事。」 
  「不容易,王警尉貼樹皮(毛毛蟲)似的粘在門口,眼盯盯地看著。」謝時仿說。 
  躲不開王警尉,難以接近王順福,徐德富心急火燎。關鍵時刻徐德龍說:「大哥,我認識王警尉。」 
  「呣?」徐德富感到驚喜和意外。 
  「有一個辦法能引開他,只怕大哥不同意。」徐德龍有所顧忌,說。 
  「什麼辦法,德龍你說。」 
  「這……」徐德龍支支吾吾道,「我,我怕大哥生氣。」 
  「你別說了,我明白啦,火燒眉毛顧不了許多。」徐德富霍然醒悟道,「時仿,到譚村長家借副牌來。」 
  去借麻將?還是牌九?謝時仿問。 
  徐德富望著徐德龍,見四弟從腰間掏出副銅骰子,說:「我這兒有。」 
  「德龍,看你的啦。」當家的最討厭的賭耍,竟然用到這兒。 
  徐德龍手裡邊玩弄骰子邊走向王警尉。 
  「四爺,你怎麼在這兒?」王警尉一時蒙住。 
  「這是不是徐家大院?」徐德龍反問道。 
  「喔,我忘了這個茬兒,你的家。」 
  徐德龍右手向左手心擲骰子,王警尉的目光被吸引過去,說:「你當差,不便離開,算啦。」 
  「四爺想活運活運手?」王警尉聽到骰子相撞的聲音,心和手同時發癢。 
  「有那麼個意思。」徐德龍說,「聽說你在這兒,尋思找你……可惜了啊你當差呢。」 
  「你家這高牆深院的,人也跑不了。」王警尉忍不住要上場,說,「四爺歷來是雞蛋皮揩屁股,齊嚓卡嚓,今個兒……你說到哪兒玩?」 
  「那上邊高爽又肅靜。」徐德龍指下西北角炮台道。 
  王警尉瞥眼關押王順福的屋門。 
  「你怕他逃跑,我叫管家替你照眼兒點兒。」徐德龍說。 
  「中!」王警尉想,有你徐家管家看著,人丟了朝你徐家要,他貼近上鎖的門說,「王順福你老老實實地呆著,別給我找麻煩,也別給你自己找麻煩。」 
  王警尉跟著徐德龍上了西北角炮台,謝時仿送上一盞馬燈。 
  「謝管家你看好他。」王警尉說。 
  「放心玩你的,他跑不了。」謝時仿說,「四爺,用不用送點嚼管兒(好吃的)來?」 
  「過會兒送來吧。」徐德龍說。 
  昏黃的馬燈光下,兩隻骰子在旋轉。 
  「四爺,」王警尉說起一件未了結的事情道,「我們還有一場大賭。」 
  「贏房贏地?」 
  「輸贏一個人。」 
  「王警尉,你還不死心?」 
  「除非我死嘍。」王警尉話說得很絕,他們倆繼續玩骰子。 
  「滿貫!」王警尉擲出大點兒。 
  徐德龍扔給他一塊大洋。 
  不久,謝時仿端來夜宵,說:「來,墊補墊補(少吃)。」 
  擲骰子暫時停頓一下。 
  「給你王警尉,這塊腔骨,肉多。」謝時仿說。 
  「挺有滋味的,」王警尉啃骨頭,問:「謝管家,王順福還老實吧?」 
  「我頭剛兒(剛才)從他的門前經過,嘿,那呼嚕打的,震得地都顫動。」謝時仿誇張地說。 
  「他死睡好,消停。」王警尉說。 
  關押人的房屋黑咕隆咚。 
  「我家的確給坐山好做過活窯,和坐山好來往年頭長了,他們接受張作霖大帥改編,是我牽線搭橋,你家老三我也是通過坐山好認識的。」王順福說。 
  「最近你與我三弟有來往?」徐德富問。 
  「那天他來王家窩堡看齊寡婦……」 
  「齊寡婦是誰?」 
  「老三他沒和你說起過坐山好和齊寡婦的事?」   
  第十五章逃遁夾荒(11)   
  「沒有。」徐德富肯定地說。 
  「……他們倆有一個男孩,坐山好死後,我眼見你家老三接走那個孩子,送到哪兒我不知道。也就是一個月前,我在齊寡婦家房框子前見到他,當晚住在我家,我才知道,你家老三不當兵了,重新拉起桿子,他當大櫃,報號天狗……」 
  天啊,王順福說得這般明白,此事傳揚出去還了得啊?徐德富問:「我三弟重新拉起桿子的事兒,王家窩堡除了你,還有誰知道?」 
  「沒第二個人知情。」 
  「誰向警察告發你的?」徐德富問。 
  「八成是屯子裡的人。不過我時時處處加小心,告發的人也不會知道得太多。」王順福說,「估計沒啥大事兒。」 
  「問題是要把你帶到憲兵隊去。」 
  「天哪,我可咋辦啊?」王順福害怕起來,得救的希望落在徐德富的身上,說,「德富,日本人對你很信任,你一定想方設法救我。」 
  「不救你我夜半三更的冒險鑽進你的囚室?順福兄,拋卻你與我三弟德成來往、友情不說,咱們是吃一條河水的鄉親,人不親土還親呢。營救你我責無旁貸。但是,這並非輕而易舉,需要有個過程,時間長短不好揣測……我只擔心你抗不過憲兵大刑。」 
  「我王順福從打與坐山好交往那天起,就有了足夠的心理準備,早晚一天落到官府手裡,受皮肉之苦,甚至丟命,我能挺得住,請相信我,到什麼時候我也不會出賣朋友。」王順福潸然淚下道,「我這般求生,並不是我怕死,你有所不知,我的二姨太就要生啦,我畢竟奔五十歲的人了,老來得子,甚是珍重……」 
  徐德富答應竭盡全力救他,說:「我來你這兒工夫不短了,得走了。只要你挺過去,我會想法救你。」 
  「放心,我會的。」王順福剛強地說。   
  第十六章蹂躪小屯(1)   
  康德皇帝登龍位 
  黎民百姓遭了罪 
  紅高粱米連皮嚼 
  人掏捐,狗上稅 
  香爐蠟台獻了銅 
  家家蓋的更生被…… 
  ——民間歌謠 
  1 
  憲兵隊、警察馬隊和黎明前的夜色一起包圍了卡巴襠溝屯。 
  「開火!」角山榮站在架好的機關鎗旁,拔出軍刀喊道。 
  機關鎗噴出火舌,射向房舍。一棟房屋被打著起火,又是一棟房屋被打著火,喊殺聲、慘叫聲連成一片,聯合剿匪部隊沒遇到任何抵抗就進入屯子。 
  卡巴襠溝屯的大屠殺早晨開始,日本兵從房屋中拉出一個雙目失明的老太太和兩個小孩子,在門口射死兩個小孩子,刺刀捅進老太太的肚子,奄奄一息的老太太臨死還手抓住兩個小孩子,在血泊中掙扎。 
  有一個人奔逃,警察開槍將其撂倒。 
  最後,日本兵刀槍逼著男女老少來到麥秸垛旁,其中有一個抱著嬰兒的婦女,嚇得渾身哆嗦,角山榮咿哩哇啦一陣日本語。 
  「皇軍問你們,鬍子劉傻子藏在哪裡,不肯說出來,你們統統被槍斃。說吧!劉傻子藏在哪裡?」翻譯道。 
  人群沉默,恐懼地望著兵、警。一個日本兵到人群裡拉出抱著嬰兒的婦女。角山榮用刀尖托起抱著嬰兒的婦女的下巴頦,用中國話問: 
  「你們屯子誰與劉傻子有來往,把他指出來,你就可以抱孩子回家去。」 
  「我沒見過劉傻子……」抱著嬰兒的婦女戰戰兢兢地說。 
  角山榮鼻子哼了一聲,擁上兩個日本兵,殘忍地將抱著嬰兒的婦女殺害。 
  又一男子被拉出來,訊問,未說出什麼,後槍殺。角山榮發怒發瘋,一揮手,機槍向人群掃射。村民淒厲慘叫,紛紛倒向起火的麥秸垛,火光沖天……麥秸垛燃燒,卡巴襠溝屯所有的房子化作灰燼。 
  「還有活的嗎?」角山榮問身邊的陶奎元道。 
  「全屯都搜查過了,隊長,沒有會喘氣的。」陶奎元說。 
  「回去,我們回亮子裡。」角山榮因未碰到一個鬍子而惱怒,他決定收兵,說,「陶局長,你派人到獾子洞徐家去,帶回那個王順福。」 
  此次聯合剿匪部隊最大的成績是毀滅了一個叫卡巴襠溝的屯子,全村近百口人無一倖免,六十年後這裡成為愛國主義教育基地。 
  獾子洞村的徐家照常為兵、警準備早飯,蒸了一屜又一屜饅頭,王警尉一瘸一拐地在院內溜躂。 
  「腳好點兒沒?」謝時仿遇見他問道。 
  「見輕,謝管家,四爺說他起早回鎮上,走沒走?」王警尉早晨起來最關心的一個人是四爺,昨晚他們在炮台上擲骰子到後半夜,基本沒輸贏。賭博,沒輸贏就不算完美,也不夠刺激,因而玩興未盡。 
  「大概已到了鎮上。」謝時仿說。 
  王警尉抬頭望一眼天空,太陽還很紅,有些遺憾,說:「他走夠早的。」 
  聯合剿匪部隊出去一個晚上,也該回來了。 
  「早飯做好啦。」謝時仿說。 
  「哦,他們還沒回來。」 
  「要不你先吃,王警尉?」 
  「不忙,再等等。」王警尉說。 
  「昨晚你和四爺戰果咋樣?」管家閒問道。 
  「四爺輸給我三塊大洋,沒啥大輸贏。」王警尉說,三五塊的輸贏簡直就是白玩,連小打小鬧都談不上。他和徐德龍大賭過-次活人,秀雲從自己手裡贏走而遭到蒙羞,賭徒最大的報復心理,撈,撈本,不然在賭圈裡沒面子。 
  細碎的馬蹄聲傳來,徐家的狗沒叫,連日來馬匹出出進進,它習以為常了。 
  「他們回來啦。」謝時仿說。 
  馮八矬子和兩個警察進院。 
  「我放桌子。」謝時仿也沒看馮八矬子的身後,並沒有大隊人馬,以為先回來一撥。 
  「謝管家你甭忙活,隊伍直接回鎮上了。」馮八矬子說。 
  「馮科長,那我們……」王警尉問道,「我們」指他和看押的王順福。   
  第十六章蹂躪小屯(2)   
  「帶上他,立馬走。」馮八矬子說,「捆得牢一點,使馬馱著。」 
  王警尉一瘸一拐,明顯比馮八矬子他們進院前重了,他有意誇張傷情。 
  謝時仿打轉身要走,馮八矬子問:「謝管家,當家的起來了吧?」 
  「起了,馮科長找他?」 
  「向他道個別。」馮八矬子說。 
  「我去叫他。」謝時仿話音剛落,徐德富走過來。 
  「當家的,我們走啦。」馮八矬子說,「角山榮隊長和陶局長,讓我轉告他們的謝意。」 
  「說走就走了,馮科長。」徐德富說。 
  捆綁著的王順福與一個警察同騎一匹馬,馮八矬子一行人離開。 
  「時仿,王警尉走了,到西南炮台叫德龍出來。」 
  「今早上,王警尉還問四爺走沒走。」謝時仿說。 
  「躲他們不過來,德龍在家呆幾天,也是為躲那幫賭友糾纏。」徐德富慨歎道,「時仿,大肚子近日盯上了德龍。」 
  「賭?」 
  「還能幹什麼?說來令人咂舌,他要往回贏他的閨女。」 
  「這個大肚子啊!」 
  徐德富叫謝時仿到他房裡,商量商量下一步咋救王順福。人在日本人手裡,只有找角山榮。徐德富用鄉下土財主的思維,想出一個賄賂憲兵隊長的辦法。 
  「灌血腸。」 
  灌血腸?謝時仿一頭霧水。難道當家的要拿血腸去找角山榮救人?什麼事沒有送送血腸還可以,要是救王順福,禮物是不是太輕了,或者說根本就算不得禮物。 
  「送血腸給角山榮。」徐德富說。 
  「救王順福?」 
  「是啊,你覺著不妥?」 
  「哦,我是說血腸不如大洋……」謝時仿說。 
  徐德富倒不是認為血腸絕對有效,這是他去見角山榮的由頭。隊長愛吃血腸,給送上門來。言談中探探口風,再見機行事,並非不送大洋。 
  「再殺一口豬。」徐德富說。 
  照當家的吩咐,殺了一口豬,謝時仿親手灌血腸,也是當家的安排。管家灌的血腸味道特好,同樣的蔥、姜、花椒大料作料,灌出的血腸味道不一樣。每逢過年,謝時仿親手為徐家人做一頓白肉血腸白肉血腸:滿族傳統名菜。初用於薩滿祭祀中,本為敬神供品,祭祀畢由族人分享之。朝、夕祭和院中立桿祭天殺牲後,將整豬解作塊,放鍋中以清水煮之,其肉鮮白肥嫩,稱白肉;殺牲時以盆接血,用手將血餅攥碎灌於洗淨腸中紮緊,放鍋中煮之,為血腸。見《關東文化大辭典》,李治亭主編,遼寧教育出版社。,吃時蘸韭菜花、麻醬、辣椒油、香菜、腐乳等。 
  「灌了一盆血。」徐德富看眼空盆子說。 
  「大腸小腸全灌了。」謝時仿說。 
  「角山榮得意這一口。」徐德富說道,「時仿,王順福逮到憲兵隊,還不知能不能抗住。我們要抓緊,遲緩不得呀!」 
  「光這點兒豬血腸恐怕不管用,角山榮對錢財?」謝時仿用秫稈做的撐子撐開腸口,朝裡灌血,香味四處飄溢。 
  「金條我備了三根,不過得看角山榮鬆不鬆口……」徐德富說道,「巴不得他收錢,我們求之不得。只要他喜歡錢財,王順福就有救。我已經給四平街商會的董會長捎去信兒……據說他與角山榮私交甚密,請他幫助通融通融。」 
  「萬一這王順福真的承認了與鬍子有聯繫,你去說情保他,豈不是自投羅網?危險,太危險。」謝時仿心生疑慮道。 
  徐德富也想到了,王順福真的承認和鬍子有來往,說出德成當鬍子的秘密,日本人怎樣對待自己那是命啦,刀山火海也得去赴,為了不暴露三弟,必須盡快救出王順福。 
  「什麼時候動身去鎮上?」謝時仿問。 
  「血腸煮熟我就走,趕早不趕晚。」 
  「當家的,我也和你去。」 
  「不,還有更重要的事得你去做……」徐德富說。 
  2   
  第十六章蹂躪小屯(3)   
  「丟老娘家人啦!」陶奎元大發雷霆,指著馮八矬子的鼻子道,「三個情報兩個是假的,你這個特務科長咋當的?」 
  「鬍子有胳膊有腿的活物,他們死釘一個地方,亮出胸膛叫你射殺?聞到馬蹄聲早跑沒影了。」馮八矬子辯解說。 
  「好,八矬子你沒錯,滿肚子的理,你去對角山榮說去,他會高興地聽你爭辯,豎起大拇指喊細。」陶奎元譏道。 
  馮八矬子低下了頭,一臉的無辜。 
  誰保馬不失前蹄,陶奎元語氣也緩和些,說:「角山榮確實很生氣……八矬子,此次清剿鬍子收效甚微,或者說是一次失敗。連根鬍子的毛都沒碰著,他窩火,不拿警局撒氣拿哪兒撒?我不拿你撒氣又拿誰撒?」 
  「情報的確不會錯,鬍子肯定聽到了風聲才逃脫的。」 
  「別人不瞭解,我還不瞭解你八矬子,你辦事滴水不漏。問題是,清剿鬍子計劃是我們作的,鬍子藏在哪兒情報又是我們出的……關鍵時刻掉鏈子(丟臉),丟騰(丟人)!」 
  「也不是一點兒收穫沒有,抓住一條大魚王順福……」 
  「狗屁大魚,連條泥鰍都夠不上。角山榮把人帶到憲兵隊去過堂,明顯對我們不信任。」 
  「證據我們掌握,該由我們來審問。」馮八矬子說。 
  「得,可別向角山榮欠這口縫。你道聽途說就把王順福逮來了,給鬍子當活窯,又與鬍子天狗有來往,證據呢?審訊到歸終,審不出子午卯有咋辦?給自己上眼藥?歇歇吧你。」陶奎元說,他從角山榮的眼神裡看出,憲兵隊長竟然懷疑王順福和鬍子有勾結的說法。 
  「局長的意思我明白了,甭貼鬍子的邊兒。」 
  「曲解!八矬子你曲解我意。」陶奎元說,「我只是讓你暫不沾王順福的邊兒,在角山榮面前隻字別提鬍子,我還要派你公差支你走得遠遠的,你懂嗎?」 
  「不懂。」 
  陶奎元讓馮八矬子偷偷地去調查鬍子,一定查出個七大八(七八成兒)來……要給角山榮個驚喜,改變憲兵隊長對馮八矬子的印象,重要的是改變對警察局的印象。 
  「我懂了。」馮八矬子說。 
  「查鬍子你有譜嗎?」陶奎元問。 
  「不出鎮子,我就能找到鬍子。」 
  「噢?像山口枝子這樣撞到槍口上的事,難發生吧?」 
  鬍子砸響窯搶去的東西,有的用不上,必須通過銷贓。亮子裡逢五趕集,買賣什麼東西的都有,他們必然盯上集市,通過走頭子來銷贓……馮八矬子胸有成竹。 
  陶奎元現出滿意神色,終歸是特務科長不是河裡咪子(微不足道),八矬子心裡不空有貨兒(東西)! 
  毋庸置疑,鎮上的買賣店舖肯定與走頭子有勾結,馮八矬子從此處入手查起。鎮上至少有一條鬍子銷贓的隱秘渠道,找出它來也無疑找到了鬍子,拎起瓜秧何愁找不到瓜蛋兒? 
  「行,你查吧。」 
  「頭晌兒我路過悅賓酒樓,梁掌櫃說剛進來新開河的大鯉魚,我們去嘗嘗鮮兒?」馮八矬子說。 
  「今個兒不行,我的叔伯小姨子從四平街來了,我得回家。八矬子,要不你去給我陪陪客?」 
  「局長家來客,我是哪盤菜?」 
  「你認識的,而且是我給你拉咯(聯繫)的。」陶奎元說。 
  「二姨太的叔伯妹妹,欒,欒淑月。」馮八矬子眼睛頓時亮了,那個女人曾讓他神魂顛倒。一開始不是這樣子,當陶奎元把自己曾經相好的女人讓給馮八矬子時,他心裡有些不是滋味,東北男人不願意接過熟人的女人,粗俗地稱為「刷鍋」,欒淑月本來是陶奎元的女人,玩夠了讓給自己,是出於上司的特別關懷,他不情願地「刷鍋」,這一刷,卻刷出了感情,原來「刷鍋」也別有一番滋味兒。 
  「正是她。」陶奎元說。 
  「她不是在四平街開鸞鳳堂……」 
  「還是老本行。八矬子,算來算去,她可是你的老相好的吧?人家到了你門前,你避而不見,好嗎?」   
  第十六章蹂躪小屯(4)   
  「我去,不過,別對二姨太挑明我和欒淑月的關係。」馮八矬子有些擔心,陶奎元的二姨太和自己的太太關係不錯,萬一露楦頭可就永無寧日。 
  「放心,漏不了兜(露餡兒)。」陶奎元說。 
  欒淑月給陶宅帶來日常生活少見的香味,中草藥裡有這種名貴的東西。陶奎元的大太太、二姨太都不懂得妓院的事,懂了自然想到那香味是麝香了。老鴇子為了姑娘們不懷孕,使用一種簡單的方法,讓姑娘們聞麝香,據說聞一聞就不受孕。 
  「你們姐妹倆近邊(親近)著,我去安排晚飯。」大太太仍然筋著鼻子,心裡猜測欒淑月身上的香味,熏衣草、艾蒿、茉莉花……她所知道可散發香味的植物想了一遍,只是下不了定論。 
  「花說柳說的……」二姨太沖大太太走出門的背影說。 
  「二姐,你們搶炕頭?」欒淑月尋思到兩個女人爭風吃醋,問道。 
  「人都甩廂(器物脫離)了,她還有啥資格爭炕頭炕梢的。」二姨太依仗自己年輕,瞧不起大太太,說,「人嘛就是發賤,我們倆的時候,你姐夫睡哪兒她不在乎,讓她整天打小牌就行。自打三姨太進門,她和我們爭起炕頭來,還規定了初一、十五的到誰房裡去過夜。」 
  「老婆多了可一棵樹上吊著不行,大概都要分吧。」欒淑月想像不出妻妾成群的男人怎麼樣做,她對此不感興趣,問起三姨太的事。 
  「是個戲子。男女的事戲子比我們懂,比我們會……」二姨太酸溜溜地說,語言像給醋浸了一樣。 
  「二姐夫一對三,應付得了哇?」 
  「他呀,泡卵子(公豬)似的……」二姨太感慨陶奎元的功能。 
  「怎麼沒見三姨太?」 
  「她呀,沒養住,隨老相好的跑啦。」二姨太怏怏道。 
  「跑了?二姐夫對她?」 
  「好上天了,眼珠似的。」二姨太恨出一個糙字:臊! 
  欒淑月懂得臊的含意,用臊組成的詞彙主要有:臊乎乎(作風下流);臊胯(爬鑽襠下);臊拉(走、串);臊皮子話(下流話)等等,二姨太這個臊字後面,她給加上「貨」、「性」,就容易理解了。 
  「應了那句老話,戲子無義。唉,事怕掂量人怕比,那年我兒子雙喜遭鬍子坐山好綁票,三姨太主動提出變賣自己的首飾湊贖金,可是……」 
  大太太端盤瓜子進屋,二姨太立刻轉了話題道:「四平街李連貴燻肉大餅很好吃。」 
  「嗑點兒瓜子。」大太太說著一種地方風味,「李連貴大餅,那燻肉的味兒特殊,咱自家做不出來。」 
  院裡響起男人熟悉的乾咳聲音。 
  「他回來了。」大太太說。 
  「二姐夫回來啦。」欒淑月打招呼道。 
  「回來啦。」陶奎元摘下大蓋帽,趁欒淑月幫他掛帽子的時機,壓低聲音說,「一會兒,有個你想見的人到場。」 
  「誰?」她問。 
  陶奎元用手比劃一下人體的高矮,含意很多地笑。 
  「八矬子!」欒淑月心裡有花綻開,見陶奎元向他使眼色,反應過來後說,「二姐夫,說點兒正事,小妹這次是來求你。」 
  「求我?」陶奎元尚不清楚她的來意。 
  「你知道四平街上開了多家青樓,我的生意越來越不好做,我想靠姐夫局長這棵大樹乘乘涼。」 
  大太太幾乎同二姨太腳前腳後一起出去,一個繼續張羅飯,另一個去看鐵鏈子鎖著的雙喜,兩年前就天天上鎖了,不上鎖他能把天捅出個窟窿。一日,陶奎元中午回家,襠裡的東西茁壯起來。 
  「大白天的……晚上吧。」二姨太說。 
  「我憋不住。」他說。 
  兩個人上了炕,有一個細節必須交代,陶奎元走到街上老怕遇到不測,也像坐山好似的挨黑槍,儘管坐山好那一槍是他支使馮八矬子打的,心裡老是沒底兒。所以槍子彈上膛,和二姨太心急火燎,忘了關槍的保險機。   
  第十六章蹂躪小屯(5)   
  雙喜舉著槍對著炕上的赤裸的男女,陶奎元嚇得眼睛冒花兒,他聲音都變了:「兒子,別開搶。」 
  「魚,大魚!」雙喜開槍,用僅有的手指茬兒弄響槍。 
  很幸運,子彈打在枕頭上,穿了四個窟窿眼。陶奎元奪下槍時,傻兒子還笑著喊:「魚、魚……」 
  「子彈稍稍偏那麼一韭菜葉……」陶奎元後怕,傻兒子只要偏一點兒,當爹的沒命啦。自己佩戴槍整天和一個拿槍亂開的兒子生活在一起,不行,得想辦法。他說,「使鐵鏈子拴上吧。」 
  二姨太開始捨不得,細想想,也不得不拴。畢竟是當娘的,總是放心不下,一天看上幾遍。 
  「你是說把鸞鳳堂搬到亮子裡鎮上來?」二姨太她們出去,屋子裡剩下他們倆,陶奎元問。 
  「花界的事全在你心裡頭,沒姐夫這樣的人做頂門槓,我們的生意還想穩穩當當地做?姐夫,小妹絕對不虧待你。」欒淑月頭探近陶奎元,說,「鮮嫩的姐夫先嘗第一口。」 
  「你這點兒小伎倆誰不知道,弄過水面來糊弄我。」 
  「過水面?嘻嘻,咋能叫姐夫吃那過水面。要是不信,你現在就和我走,鸞鳳堂裡給你養著個青倌……」欒淑月手捏了他身上某部位一把,拉春(說下流話)道,「累彎你雞巴。」 
  「你都沒累彎我……」陶奎元給說饞了,將信將疑道,「說得像真事似的。」 
  「信不信由你。」欒淑月說,「到你這兒來開……二姐夫,你就來桿兒吧,紅倌都由你來梳頭(破身)。」 
  陶奎元聽得心花怒放,亮子裡現在有幾家花店,規模也不大,真缺高級一點兒的。欒淑月來開一家,掙錢沒問題。紅倌(十五六歲)階段,就要梳頭,也叫梳成人頭,然後才開始接客。老鴇子能在梳頭上撈一把,沒大錢的嫖客就沒梳頭的資格,紅倌身上也可以做手腳,弄些動物的血謊說是初夜的……總之,梳頭他樂此不疲。 
  「姐夫,那我來亮子裡開一家。」 
  「行,你開吧。不過現在不行,明年你來開,我保證支持你。」陶奎元答應,滿洲國剛成立,警察局的事太多忙不過來。 
  「今年為什麼不行?」 
  「我這個滿洲國的警察局長剛當一年多的時間,社會治安的事很多需要我去做……等消停消停。」 
  「好吧,那咱說定了,明年開春我就帶人過來。」欒淑月說。 
  「中,明年。」陶奎元說。 
  3 
  「徐先生走這麼遠的路,為我送血腸……」角山榮客客氣氣地說,「你夠意思。」 
  「隊長愛吃,特地送來。」徐德富說。 
  「前幾天我們剿匪吃住你家,給你添了大大的麻煩,我今天在悅賓酒樓為你洗塵。」角山榮熟透當地風俗,要擺酒接風答謝。 
  「這怎好意思呢?」徐德富受寵若驚道,「還是我來做東請隊長。」 
  「你們的先人有句老話,來而不往非禮也。今天中午我請定了你!」角山榮堅持,現出幾分誠意。 
  「恭敬不如從命。」徐德富說,「那我就不客氣了。」 
  「這就對啦,我們痛飲一杯。」角山榮說。 
  徐德富一激動,原本排列好的程序打亂,竟然掏出金條來,說:「隊長,來拜訪你,也沒買什麼禮物,這點兒錢不成敬意。」 
  「哎,無功不受祿。」角山榮假惺惺推辭,金條畢竟是好東西。 
  「隊長不嫌棄,我們就交個朋友。」徐德富抓住機會靠近說。 
  「好,我交你這個朋友。其實我們早就是朋友了,你給鐵路守備隊做過『矚托』,現在又是憲兵隊的『矚托』……」角山榮收起金條,拿出兩盒日本香煙,說,「給你,我的朋友從家鄉帶來的。」 
  「謝謝隊長。」徐德富感謝道。 
  「徐先生,你的熟悉王順福?」角山榮不知是有意無意提起王順福,一時讓人猜不出他的用意。 
  「熟悉,我們過去一個屯子住過,屯鄰。」徐德富說。   
  第十六章蹂躪小屯(6)   
  「他的通匪你信嗎?」 
  徐德富遲疑一下道:「他是種地的莊稼人,家裡有幾十□地,豐衣足食,和鬍子勾結,我無法理解。」 
  「假若讓你出面保王順福,你肯嗎?」 
  角山榮做出了讓徐德富感到意外的決定,他心裡又驚又喜,在沒完全搞清對方意圖的情況下,不可輕舉妄動,察言觀色憲兵隊長,小心翼翼地說:「如果隊長認為可以,我作為屯鄰願保他。」 
  角山榮突然笑起來,徐德富感到莫名其妙。 
  「董會長找我,嗚,董會長提到你,說你們是朋友。我決定放了王順福,不過,你得以你的名譽,保他。」角山榮提出一個條件道。 
  徐德富要在日本人面前演戲,佯裝遲遲疑疑。 
  「你們有段歌謠怎麼說?老鄉見老鄉……」角山榮道。歌謠的全文是: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你吃白米飯,我喝白菜湯。憲兵隊長只說了前兩句,意義則不同了,濃厚的鄉土觀念,該是一種天然的感情。 
  「隊長的話令我感動……我保他。」徐德富說。 
  角山榮在悅賓酒樓宴請了徐德富,這個舉動超乎尋常,滿洲國時期日本人請中國人吃飯破了天荒,又非普通的日本人,是作惡多端的憲兵隊長。到底是金條、血腸的作用,這次不可思議的吃請,為徐德富社會面目籠罩上一層迷霧,至少外人看上去是這樣。 
  下午,一輛馬車行走在鄉間土路上,佟大板子趕車。徐德富、王順福坐在車上。 
  「我一肚子話要對你說。」王順福說。 
  「到我家住一宿,明早我派車送你回王家窩堡,今晚咱倆好好嘮嘮。順福兄,在裡邊受苦了吧?」 
  「過了兩次堂,坐一次老虎凳(酷刑一種)……哦,都過去了,不說了。」王順福說,與獲救相比吃的苦算不得什麼,一場噩夢畢竟過去了。 
  「我家藥店程先生給你抓的藥,別斷捻兒(中斷)服用,見好再去找他。硬傷,遭罪,好得也快。」徐德富常接觸藥,也是半個大夫(醫生)。 
  「德富兄弟,你的救命之恩,我沒齒難忘啊!」王順福十分感激道,進了憲兵隊有幾人囫圇個兒的出來,以通匪的嫌疑進憲兵隊,更是難活命。 
  「力所能及,何足掛齒。」徐德富說。 
  徐家的一片平整的田地鋪展開去,聞到肥沃泥土的芳香,徐德富坐不住了,說:「大板子,趕過去,我看看□情。」 
  「我記得以前這兒是兔子都不拉屎的荒草甸子、鹼巴垃,德富兄弟把它蒔弄得如此肥沃,這快地有十多□吧?」王順福讚歎道。 
  「十二□六,用了三年的培養,拉沙子改造。」 
  「沙壓鹼曬金板,德富兄弟蒔弄地是行家裡手。」 
  大田地頭,佟大板子吆喝牲口:「吁!」 
  下了車,徐德富從地壟台上抓把土攥了攥,說:「□情不錯,得回(多虧)春起(開春)那場雪。」 
  「去年種的苞米,你今年種啥?」王順福問道。 
  「我想倒一下茬(輪種)種黃豆。清明後開犁,要想吃黃豆,種在清明後。」 
  「對呀,三月早,六月遲,四月五月正當時。」王順福說。 
  地道的莊稼嗑兒繼續嘮……王順福遠眺,說:「那上百□的大片坨窪地,都是你家的吧?」 
  徐德富向東邊方向指指,東大片五十一□,是徐家的上眼皮地(上等地);西片,河南沿兒三十九□,河北沿兒四十四□眼珠地(最好的地),河南河北加一起八十多□,邊邊旯旯(零零星星)還有幾十□,大體就這些地。 
  「從亮子裡到獾子洞,成□成片的地都是你家的。」王順福說。他一搭眼,徐家地四百□不止,眾所周知,徐氏家族中出過將軍,有幾百畝地給徐德富的他爹種,至今還種著。 
  「幾輩子人墾出來的。」徐德富說,「大板子,天不早了,我們抓緊趕路吧!」 
  佟大板子從大田地裡回來,手捧著湛綠的野菜。   
  第十六章蹂躪小屯(7)   
  「車□轆菜這麼大啦?」王順福驚訝道。 
  「朝陽的地方長的……」佟大板子放在鼻子下嗅嗅道,「使它做湯,很好吃。」 
  馬車重新上路,車上隨便說點什麼。 
  「那天我趕車去四平街,」佟大板子饒有興趣道,「有個賣高粱飴糖的人捎腳(搭車),給我念道一套嗑,合轍押韻的。」 
  「說說,大板子。」王順福說。 
  佟大板子看眼徐德富,顧慮道:「沒啥大意思。」 
  「說說吧,當解悶了。」徐德富也想聽了。 
  「賣高粱飴糖的人唱著說,我只能學一遍。」佟大板子記性很好,背誦道: 
  車□轆菜並角開, 
  大娘喝酒二娘篩, 
  三娘過來打奴才, 
  奴才不是白來的, 
  花紅小轎娶來的, 
  四兩金四兩銀, 
  四個鼓樂把大門, 
  開開匣,花針扎, 
  開開櫃,紅綾被, 
  開開箱,小靴小鞋一百雙。 
  「一百雙小靴小鞋?」徐德富訕笑道,「真的小鞋,一雙就夠人穿的。」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山口枝子披著黑色斗篷,迎面奔來,拖起一溜塵埃,從馬車旁馳騁而過。 
  「馬架(馬技)不錯。」王順福讚歎道。 
  「他是鬍子。」佟大板子說。 
  「鬍子?你認得他?」徐德富驚奇道。 
  「那年我趕車送四爺、四奶回九,半道上碰見他,當時是一個綹子,好像是遼西來綹子。他們沒傷害咱們,還給四爺一副銅骰子。」 
  徐德富想起德龍手裡有副銅骰子,前幾天還見過他拿著,轉移王警尉視線的那場賭,用的就是這副骰子。 
  「挺罕見的骰子。」佟大板子說。 
  「他在這一帶出現……」徐德富警覺的同時也緊張起來,說,「大板子,緊加幾鞭子,他別是盯上咱家的大院。走!痛快走!」 
  半路上偶遇到鬍子,草木皆兵的徐德富,進院就吩咐家人閂牢大門,叫佟大板子卸完車到各炮台去,告訴炮手今晚格外小心。 
  「坐,順福兄。」進正房堂屋,徐德富讓客道。 
  王順福講那天半夜發生的事情,馮八矬子掐(握)槍帶人進王家,不容分說,捆綁他……往獾子洞押的路上,他偷偷問馮八矬子,犯了哪條王法。馮八矬子說問誰?問你自己呀,你自己做了什麼還不覺景兒(醒腔)? 
  徐德富說你給坐山好當活窯的事,一定被外人知道了。 
  憲兵隊審問時王順福沒否認,他說坐山好開始拉桿子,後來被改編成了安國軍,再後來是東北軍,那咋叫通匪?角山榮問他天狗是誰?他說不認識,憲兵就給他上刑。 
  「或許是有人檢舉了你。」徐德富分析說。 
  「反正我沒說。」王順福道。 
  「讓你受苦我心裡不安哪,畢竟是因為我三弟……好在這坎兒過去了。」徐德富說。 
  「老爺,」王媽送茶上來道,「四爺回鎮上了,讓告訴您一聲。」 
  「什麼時候走的?」徐德富問。 
  「和您腳前腳後。」 
  「收拾(做)幾個菜,我們喝幾盅。」徐德富吩咐道。 
  王媽走後,王順福問:「怎沒見謝管家?」 
  「嗚,出門辦事去了。」徐德富搪塞道。 
  「我得當面好好謝謝他,押在你家後院的幾天,他很照顧我。」王順福說謝管家給他送過來一雙棉被和可口飯菜。 
  「走時他沒說幾天回來,也許今晚就能趕回來。我這個家,離開他還轉不開磨磨(支不開)。」 
  「主僕一心……」王順福慨歎道,「我家這些年哪,一直耍拉我一個人,快撕扯零碎了,你遇到謝時仿這樣管家,真是燒高香了。」 
  「不好碰啊!我們親如兄弟。」徐德富歎然。 
  4 
  燈窩裡,一盞煤油燈沒精打采地燃著,屋子昏暗。 
  「叢老弟,到你家找個宿兒。」謝時仿坐在大有屯叢家的炕沿上,說,「給你添麻煩啦。」   
  第十六章蹂躪小屯(8)   
  「行。」叢主人道,「誰出門背房子背地?添什麼麻煩,你不來我們一家人不也得吃,也得喝嘛。粗米大飯的,沒特意給你做。」 
  「挺好,挺好。」謝時仿滿意,問:「叢老弟,這兒離蒲棒溝多遠?」 
  走大道,過了王家窩堡就沒多遠,三十多里地。還有一條近道,得拉一段荒,過螞蟻河……只是,開河了,也沒橋過不去了。 
  「謝大哥要去蒲棒溝?」 
  「打那兒過,繼續往西走。」 
  「再往前,屯子更稀了,你一個人……沒太躲不開事情,還是不去為好,那兒實在太不安全。」叢主人說。 
  「有狼?」謝時仿問。 
  「狼倒好對付。謝大哥你不知道,蒲棒溝的鬍子比狼多,比狼狠。」叢主人說,「大綹有天狗、劉傻子,在早遼西來綹子也常在那兒出沒。我們這一帶,時常見到鬍子。」 
  「喔?」謝時仿問:「屯裡有人家被搶?」 
  「最近還沒有。」 
  「上些日子憲兵隊和警察不是來剿鬍子?」謝時仿往上拉話。 
  「別提了,鬍子沒逮著,殺了一屯子人。卡巴襠溝村滅了,老少百十口人,刀挑機槍突突。」叢主人的媳婦用線板子從背後偷偷捅下自己的男人。他領悟,忙改口道,「我滿嘴跑舌頭,胡勒勒。」 
  「唔,你們誤解了,我只是個走道(過路)的,」謝時仿看出什麼,說,「看我這樣子像官府暗探?或是來尋仇的鬍子?」 
  「你不是什麼壞人,不然我們也不會留你宿。」叢主人說,「世道這樣亂,嘴反潮(說錯話)容易惹出禍端啊。」 
  「如此說沒錯,叢老弟,我要是探子、鬍子什麼的,找宿該去你們村宋……」謝時仿說起屯中的一個牧主,且記錯了姓。 
  「白家。」叢主人更正道。 
  「對,白家大院。」 
  「尋仇?」 
  「我一個人單槍匹馬手無寸鐵,去找什麼人尋仇,你信?」 
  「天不早啦,」叢主人的媳婦將線板子放在針線笸籮裡,說,「我給你們焐被。」 
  「你領孩子到裡屋去睡覺,我和謝大哥再嘮一會兒。」叢主人說。 
  次日謝時仿起得很早,他急著趕路。昨夜落了場小雨,空氣濕漉漉的,夾雜著早春的青草和柳樹毛毛狗的味道,沁人心脾。 
  「啥時路過到家,謝大哥。」叢主人送客到院門外。 
  「謝謝叢老弟,後會有期。」 
  叢主人叮囑一句道:「繞過白家,那兒常有……」他未說出「鬍子」二字。 
  「再會老弟!」 
  謝時仿騎馬經過白家大院前,駐足觀望片刻,然後走開。 
  徐家大院也給雨淋得生機盎然,楊柳返青,燕子呢喃。院中,徐家的長工起葡萄,引蔓上架。 
  佟大板子套好了馬車,等在門口。 
  「順福兄,三弟的事你多幫忙……蒲棒溝離這兒太遠,我鞭長莫及。」徐德富說。 
  「有個馬高鐙短的,我會鼎力相助。」王順福表示道,「你三弟,就是我的三弟。」 
  「他們雖然放了你,以後會更注意你,不能和三弟公開來往,那太顯眼。」徐德富最不放心的是日本憲兵和警察,算是建議算是叮囑他。 
  王順福坐上徐家的馬車回王家窩堡,一路上順順利利,兩天後的夜裡,王家又出事了。 
  回到家裡的王順福,膽子比以前小了許多,是日本憲兵嚇的,具體說是狼狗嚇的,他一聽到狗叫就心驚肉跳,自家的狗叫他也怕,勒死它捨不得,又遭到家人的反對,為使狗晚上不叫,他想出辦法,給狗灌高度數白酒,喝醉酒的狗和人一樣,迷糊睡去,一夜都不叫一聲。王順福晚上將一桿沙槍橫在枕下。 
  「你領孩子到裡屋睡去。」王順福轟走太太,她打呼嚕,聲音雖然不是狗叫,可是和給他上刑時大肚子日本打手喘出的響動相似。 
  「嚇屁了你!」王太太怨恨地離開。 
  王順福吹滅油燈,屋內漆黑一團。   
  第十六章蹂躪小屯(9)   
  王家土圍子牆不很高,也能擋人擋馬。對山口枝子來說進這樣的院如履平川,她悄悄來到窗下,平心靜氣地聽屋內動靜。 
  王順福睡覺不打鼾,卻磨牙。睡覺磨牙放屁打哼哼,屬壞毛病。磨牙得在人熟睡時發生(肚子裡有蛔蟲睡覺才磨牙),山口枝子確定他睡著了,正好動手。她離開窗戶,來到板門前,撥弄開門閂進去。 
  槍嘴頂在頭上王順福驚醒,還以為自己睡毛愣了。 
  「不許出聲,不聽話打死你。」山口枝子威脅道。 
  「爺,你砸孤丁(一個人搶劫)?」清醒過來的王順福,只見一個人問道。 
  「我不是來要你的錢財。」 
  「那爺你……」 
  「你與鬍子勾結的事沒完,你知道不?」 
  「我已被保釋。」 
  「我隨時向警察局檢舉你與天狗綹子……」山口枝子恫嚇道。 
  「爺你讓我做什麼事?」王順福聲音顫巍巍道。 
  「七天內離開王家窩堡。」 
  「我祖輩在這兒種地為生……」王順福哀求道,「眼瞅著開犁了,誤了農時,地撂荒了……」他說句農諺:人誤地一時,地誤人一年。 
  「少廢話!七天內你不搬走,即使警察不逮你,我下次來請你人頭。」山口枝子說時槍嘴杵一下,王順福感到又涼又疼,他呲牙咧嘴不敢叫。 
  「爺你是什麼人?」 
  「想活命,別問!」山口枝子說,「我的話你要記住,七天!」 
  「我家的地都開種了……」王順福哀求,還說他家的地。 
  「要地要命你自己選。」山口枝子走時退下一顆子彈,說,「七天以後你沒走,它就在你的腦袋裡。」 
  一連幾天王順福愁眉苦臉地坐在院子裡的樹墩上,手掌心托著那顆沉甸甸的子彈,這個東西如果打進腦袋……他心裡恐慌。 
  「咋辦?」王太太問。 
  「我要知道咋辦,還不愁了。」 
  「那蒙面人來路不明,咱非聽他的?」 
  「頭髮長見識短,你懂什麼。老虎凳的滋味你去嘗嘗……通匪,我要掉腦袋,你們受株連,也別想活命。我親眼見小日本把人扔進狼狗圈,活活掏死。」 
  王太太臉嚇得煞白,道:「那咱們還是逃命吧。」 
  「家呀,家!」王順福手比劃一下房子道。 
  「顧命吧,有了人,啥都有了。」王太太說。 
  王順福鼻子發酸,眼裡噙著淚水,幾輩子人血汗換來的家業斷送到他的手裡,愧對祖宗啊! 
  王太太勸丈夫,咋能怨你呢?當年咱不和鬍子來往,遭搶遭劫遭綁票,像咱這樣的人家鬍子禍害敗落何止一家兩家,我們給坐山好當活窯沒有錯……現在,日本人、警察要治我的罪,突然出來個逼我搬家的人,歸根到底是這破世道忒亂了。走吧,遠遠地走! 
  「你讓我再想想,有沒有更好的章程。」王順福說。 
  第六天早晨,王順福發現窗戶框上關一把尖刀,取下刀扎的那張紙條,上面寫著:五天沒見你動蹭(動手),告訴你別抱任何幻想,趕快賣房賣地走人,晚了人財兩空。 
  「信上說的啥?」王太太問。 
  「收拾,搬家!」王順福終於下定決心。 
  5 
  「把人放了?」 
  「有什麼大驚小怪的,放了就放了。」陶奎元倒現出很平靜,憲兵隊放走王順福,他沒當回事,另一件事他可是惦心上了,問:「八矬子,你送欒淑月到哪兒呀?」 
  「四平街。」 
  「我交你辦的事?」 
  「哦,人我看見啦,欒淑月說的是真話。」馮八矬子說。局長差他護送欒淑月,有多種意義,主要是兩條,給他一個機會同相好的幽會,更重要的是到鸞鳳堂看看老鴇子說的雛妓四鳳。 
  「人長得的確像朵花。」馮八矬子總會做討人喜歡的事,他說,「局長,三姨太的位置空著,何不把她填……」 
  「她多大?」   
  第十六章蹂躪小屯(10)   
  「十五歲。」 
  「年紀偏小了點兒。」 
  「那好辦,欒淑月先給養著。」 
  「十五,十五,要是十七還差不多。」 
  「養兩年……」馮八矬子說,「到時候娶過來。」 
  「她要來鎮上開窯子,我從她那兒領出個窯姐,成何體統?」 
  「讓她晚來鎮上兩年不就結了嗎。」馮八矬子出道(謀)說。 
  「也是辦法。」 
  「欒淑月有話要我傳給你,最近你抽時間去四平街一趟。」馮八矬子說時眉飛色舞。 
  「幹什麼?」 
  「好事。」 
  從馮八矬子嘴裡說出的「好事」,陶奎元一下子猜到了,一定與那個女孩有關,他還是故作糊塗,說,「八矬子你少個給我賣關子。」 
  「照鸞鳳堂的規矩,十五六歲就到了『紅倌』階段,該梳頭,欒淑月說,讓你去……」 
  陶奎元喜上眉梢。 
  「局長給她破了身,那人鐵是局長的了。」 
  「這事不能聲張……」陶奎元說,他往下問起找鬍子的事。 
  「我摸著點兒鬚子(線索)。」馮八矬子說,「孫記車皮件鋪。」 
  警察暗探盯上孫記車皮件鋪,孫掌櫃並不知曉,他站在馬纓下面系一紅布穗的鋪幌下,迎候走頭子曾鳳山走過來。 
  「孫掌櫃。」 
  「進屋。」孫掌櫃警惕地向街上看了看,進了車皮件鋪。 
  兩隻麻雀唧唧喳喳地落在匾額上,將稀白的屎拉在「鞍□馬具一概俱全」的醒目字間。 
  隱蔽的內間,曾鳳山拿出一張紙給孫掌櫃,說:「這批貨全寫在上面。」 
  孫掌櫃過目後,說:「馬具都可以,這輛大車我暫時不能要,沒處放。更何況拴起馬車的人家極少數,一時半晌出不了手,撂在院子裡太扎眼。」 
  「卸開賣,車鋪墊(架子),□轆……一樣一樣賣。」曾鳳山是銷贓的老手,拆車賣件的事經常幹。 
  「好端端的車大卸八塊,那樣令人生疑。」孫掌櫃不贊成毀壞成物道。 
  「車先不給你,其他的沒問題,準備接貨。」 
  「哪天?」 
  「明個兒啦?」 
  「三月初七。」孫掌櫃算下日子,他迷信擇吉,說,「初七不行。」 
  「那就後個兒,初八頭晌兒。」 
  「城門有警察把守,有時還要盤問檢查。」孫掌櫃提醒道。 
  「初八是大集,混在趕集的人中……孫掌櫃,上一批貨的賬?」曾鳳山問。 
  「今天給你帶走。」孫掌櫃說。 
  馮八矬子初七上午來挑選馬具,貨架子上擺滿套纓、肚帶、鞍子、鞭桿等。 
  「馮科長用點兒什麼?」孫掌櫃問。 
  「我的馬鞍子壞了,買一個。」馮八矬子說。 
  「新的舊的都有,挑吧馮科長。」 
  馮八矬子從貨架子上拿下一副馬鞍,說:「這個手工不錯,舊了些。」 
  「它舊是舊,但也有六七成新,純牛皮的……」孫掌櫃說這副馬鞍如何如何的好,目的是推銷。 
  「要它啦。」馮八矬子說。 
  「我叫夥計給你送過去。」孫掌櫃熱情,主動送貨上門。 
  「送到警察局。」馮八矬子說,有身份的人買了馬鞍也不自己拿著,店夥計給送過去,這個譜要擺。 
  不久,這副馬鞍擺在警察局的桌子上,佔大隊長仔仔細細看馬鞍。 
  「肯定是你手下人用過的?」馮八矬子究問。 
  「沒冒兒(沒錯兒),這裡邊有顆銅鉚釘掉啦,我親手給他補上顆鐵釘,瞧,在這兒。」佔大隊長認出這副馬鞍,疑惑道,「馮科長,馬鞍你從哪兒弄來的?」 
  「車皮件鋪。」 
  「咋跑到那兒去了?」佔大隊長問。 
  「這就是我要弄清的事了。」馮八矬子問佔大隊長,「你當鬍子時搶到手的東西用不了,或者想把它變成現錢,通常咋做?」 
  「找走頭子處理。」   
  第十六章蹂躪小屯(11)   
  「你們自己為何不直接賣掉或當掉?」 
  「那樣做太危險。」 
  「亮子裡一帶的走頭子你全熟悉?」 
  「一般情況下,走頭子只為一二個綹子做活兒。當初為我們做活兒的走頭子,他早離開了本地。」 
  「再沒熟悉的走頭子?」 
  「沒有。」 
  「此事到此為止,佔大隊長你不要再提及。哦,對了,明天初八集日,每個城門你多派兩個弟兄。」馮八矬子說。 
  「放心馮科長,我一定嚴格盤查入城人員,檢查貨物,不准許一個可疑人進來。」佔大隊長保證說。 
  「正相反,敞開城門放進來,然後關門……」馮八矬子自有他的計劃,周密而精細的行動方案,他說,「進得來,出不去。」 
  四面八方來趕集的人,入亮子裡城門。馮八矬子在城門樓上,注視進城人流。 
  警察象徵性地檢查,放行。曾鳳山跟在一輛馬車後邊,順利進城,馮八矬子臉上堆積笑紋。 
  孫記車皮件鋪後院,曾鳳山同孫掌櫃一旁看著卸車。 
  「進城未遇到麻煩吧?」孫掌櫃不放心地問。 
  「今天檢查很鬆……」曾鳳山說。 
  「嗯?」孫掌櫃憬悟,急忙阻止道,「有點兒不對勁兒,別卸啦!」 
  「幹啥一驚一乍的,孫掌櫃?」曾鳳山大為不解。 
  「我聽見鋪子那邊……」孫掌櫃未等說完,馮八矬子率警察衝進後院,他們立刻傻了眼。 
  「王警尉,你帶人徹底給我搜!」馮八矬子命令道。 
  「跟我來!」王警尉叫上幾個警察,四處搜查。 
  「繼續卸車吧孫掌櫃,別耽誤。」馮八矬子冷笑道,「到了嘴邊的肉,不吃實在可惜。」 
  孫掌櫃低垂頭,雙腿發抖。 
  「看你挺面生的,你是?」馮八矬子走近曾鳳山面前,盤問。 
  「跟車的(夥計)。」曾鳳山機智地應付道。 
  馮八矬子拽過曾鳳山的手,捏了捏,說:「哼,跟車的,細軟的手連塊膙子都沒有,這是幹活的手?唬那個爹呢!」 
  「我真是跟車的。」曾鳳山說。 
  「小貓沒眼睛,瞎唬(虎)!你是貨主,一進城我就跟蹤你……捆嘍!」馮八矬子說。 
  警察一擁而上,扭住了曾鳳山、孫掌櫃等人。 
  「帶走,都帶走!」馮八矬子揮著槍說。   
  第十七章圍屋惡戰(1)   
  一九二九 
  在家死守 
  三九四九 
  棍打不朽 
  五九六九 
  加飯加酒 
  七九八九 
  東家要留也不回頭 
  ——民間歌謠 
  1 
  「抽袋煙解解乏,慢慢說。」徐德富把煙笸籮推到謝時仿面前說。 
  「從東到西,我一直找到白狼山,一路打聽,沒三爺的消息。」謝時仿講他一路的尋找,確定了徐德成還在三江一帶,有人聽說他們綹子到了哪裡哪裡,還有人親眼見他們的馬隊鑽進深山老林。 
  「也許挪到別的地方去了。」 
  卡巴襠溝屯,由於懷疑劉傻子落腳該屯,被日軍、警察燒光殺光……謝時仿向東家敘述他路過的那個廢墟屯子景象。 
  「一屯子的人……亂殺無辜!殺,殺,殺!」徐德富悲憤地道。 
  「當家的,我們只往東往西,往南三江口是不是再找一找。」 
  「不找啦,眼瞅著節氣到了谷雨,趁□情好,開犁種大田。這幾天,長工短傭上來,你安排完他們就緒後,立即去鎮上,擴建藥店開工不能再耽擱。」 
  「王順福的事兒?」 
  「平息了,我保釋他出來,確切說是董會長通融,加上金條。」徐德富簡單講了擺平事情的經過。 
  謝時仿覺得這事好像沒完,日軍把他放了,人是警局逮的,馮八矬子不會輕而易舉放過他懷疑的人。 
  「今早我叫佟大板子去王家窩堡拉房木,打聽一下王順福回去後有啥情況沒有,等他回來就知道了。」徐德富說。 
  佟大板子趕著車進院,拉回一車房木。 
  「不用卸車,明天直接拉鎮上去。」徐德富吩咐道。 
  佟大板子支上車,卸下轅馬,說:「當家的,王順福搬走了。」 
  「搬家?」徐德富一愣,覺得突然,搬哪兒去了? 
  買王順福家土圍子的人告訴佟大板子,王家把地也賣給了他,套一掛車拉著行李和家人往西走,沒說去哪兒。房木早給徐家準備好,還留下話,以後回來登門拜訪徐家當家的。 
  「王順福有點神出鬼沒。」管家說,「王順福走了,角山榮會不會怪罪,人是你作的保。」按照慣例保人要負一定責任。 
  怪罪倒小事一段,只怕角山榮懷疑王順福真的通匪,不然為何逃走?徐德富心裡埋怨王順福沒吱一聲,到底是膽小怕事……其實他突然消失,倒對徐家有好處,徐德成的事兒除了王順福,沒人知底兒,他一走,即使警方盯著,線索也斷了。 
  「可是角山榮那兒,必須有個穩妥的交代。」謝時仿說。 
  徐德富決定去一趟鎮上,向角山榮報告,就說王順福不知去向。這樣做比無動於衷,等憲兵隊長問到頭上強,越早說明越主動越好。 
  「你是『矚托』,及時地反映情況,他們不會生疑。」 
  「時仿,王順福不聲不響地離開,特別是在種地的關口,他家幾十□地,說不種就不種了,蹊蹺啊!」 
  「是啊,不可思議!」 
  徐德富想不明白,保釋王順福出來,到今個兒也沒超過十天,中間他還來家一趟,還送禮那三根金條,言談舉止沒看出他反常。 
  「沒有不透風的牆,慢慢能知道原由的。」管家說。 
  「我倒想起一個人,他會不會摻和此事?」徐德富說出心中懸疑,「老四德龍。」 
  「四爺?四爺他不會。」 
  徐德富的理由是那年德龍給鬍子插扦兒,搶走一百塊大洋。那天接王順福從鎮裡回來路上,遇見一個鬍子,佟大板子說是給德龍副銅骰子那個鬍子,也就是同德龍合謀搶劫那個人。他一出現,徐德富心裡就犯疑。 
  「當家的意思是四爺逼走王順福?」 
  徐德富認為有這種可能,而且面大。德龍做事總是怪怪的,王順福押在大院的起根發苗他知道,才想出與王警尉到炮台上去擲骰子,調開王警尉。一想到王順福知道德成的秘密,會不會找鬍子來嚇走王順福。   
  第十七章圍屋惡戰(2)   
  「見不到王順福,這只能是猜測。」 
  「德龍做事,超乎尋常。」徐德富感慨道。 
  亮子裡鎮有三家煎餅鋪,徐德龍最愛去的那家設施簡陋的煎餅鋪,比鄰郝家小店,眾所周知郝家小店是江湖旅店,來這裡住宿的清一色跑江湖的人,九行八作,各色人等都有。在林子邊兒上踅達(轉悠)容易碰上鳥,四爺在此想碰到的人不言而喻。 
  徐德龍鋪開一張煎餅,朝上面放土豆絲、豆芽、大蔥……捲成卷,雙手托著吃。一隻手拍在他的肩頭,來人道: 
  「四爺!吃得挺香啊。」 
  「是你?」徐德龍看清來人是山口枝子。 
  「走,四爺跟我走。」山口枝子說,「別吃煎餅了,呆會兒我請你吃大館子。」 
  徐德龍有點捨不得煎餅卷,狠咬一大口後,同山口枝子走出煎餅鋪。街上,山口枝子拉低帽簷,蓋在眼眉處。 
  「到哪兒去?」徐德龍跟在後面問。 
  「郝家小店。」山口枝子頭也沒回。 
  進了郝家小店,山口枝子隨手關上房間的門。 
  「你不是說你不便進城,一時半會兒不來城裡?」徐德龍記著上次見面她說的話。 
  「我改變主意了,要在鎮上住幾天。」 
  「你騎的馬呢?」 
  「在店後院餵著。炕挺熱乎,四爺上炕。」 
  徐德龍脫鞋,回腿上炕。 
  「你那叫我辦的那件事,辦好啦。」山口枝子說。 
  「他搬走啦?」 
  「當地那句土話咋說?土豆搬家——滾球子。」 
  徐德富一丁點兒都沒猜錯,山口枝子攆走王順福,是四爺的支使,他為什麼這樣做,也如徐德富所推測的,為了徐德成。四爺不准許一個對三哥不利的人存在,至少要清除隱患。 
  「我該咋謝謝你?」 
  山口枝子凝視徐德龍,歎口氣後道:「咱倆擲骰子。」 
  「聽說你們在綹子裡常擺觀音場,咋玩法?」徐德龍有些取悅鬍子的意思,感謝人家嘛! 
  「那得有個女人當牌桌。」山口枝子說出必備的條件。 
  徐德龍不知道還得用女人當牌桌,其實所謂的觀音場,具體地說就是在女人肚皮上擲骰子。 
  「四爺你想擺觀音場?」 
  「不,還是咱倆玩吧。嗯,你到鎮上來不單單是來找我吧?」 
  「對,是有事,我來找人。」山口枝子道。 
  「什麼人?」 
  山口枝子未答,反問道:「三年前,你在鎮上?」 
  「在呀。」 
  「我來鎮上找我姐,準確地說查她的死因。」山口枝子道出來鎮上的真正目的。說,「她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喔,先不說這些,我落入警察手裡,押在警局牢房。夜裡,有人摳開後牆救出我,還送我一匹馬。」 
  「你姐她怎麼啦?」徐德龍對抓啊放的不感興趣,問:「你在找送你馬的人?」 
  「我已尋找了三年多。」 
  「從警察局牢房裡救你,如同虎口中掏食,救你的人出於什麼目的呢?」 
  「至今是個謎。」 
  「一點線索都沒有,你咋找他?」 
  救出山口枝子那天天很黑,那人又蒙面,沒看清面目。但是,只要他一出現,走路姿勢她牢記在心裡,便能認出他來。 
  「你姐姐……」 
  「不提這件事了,我們玩骰子。」山口枝子幽幽的目光望著徐德龍,懇求道,「今晚你睡在我這兒吧。」 
  「哦,我得回家,秀雲小肚子疼,天天晚上我得給她揉肚子。」徐德龍沒理解,她那樣說,他自然無法理解。 
  「晚上你給太太揉肚子,你太太真幸福。」 
  「你有太太也會這樣做的,喂,大哥,你有太太嗎?」 
  「沒有。」山口枝子奮力搖下頭,掩飾什麼。 
  徐德龍很粗心,愣是什麼都沒發現,說。 
  「天黑了,你趕快回家。」山口枝子情緒低落地說。   
  第十七章圍屋惡戰(3)   
  「那你?」 
  「走吧,走吧,別管我。」山口枝子煩躁地轟攆,推搡他出來,而後砰地關上房門。 
  門外傳過來徐德龍的聲音:「明天我來看你。」 
  山口枝子沒吭聲,木然地站著。 
  當夜山口枝子悄悄走出郝家小店,燈光照射中可見掛在店門前的花簍和那副對聯:孟嘗君子店,千里客來投。她飛身上馬,消失在濃重的夜色之中…… 
  2 
  一桶水潑向昏迷的曾鳳山,他被冷水激醒。 
  「招是不招?」馮八矬子逼問。 
  曾鳳山遍體鱗傷,嘴巴翕動,說:「我知道的都說了。」 
  「都說了,你說你是正當買賣人,不認得鬍子,你送到孫記皮件鋪的東西哪來的?」馮八矬子詰問。 
  「我走街串巷收購……」曾鳳山說。 
  兩個打手凶神惡煞,在火盆裡燒烙鐵。 
  「我已盯你多日了,第一次你送貨我就發現你可疑。曾鳳山,你從事為鬍子銷贓的勾當,鬍子黑話稱你是走頭子,也不是一天半天。實話對你說吧,你不徹底交代,受皮肉之苦小事一段,把你交給憲兵隊,他們可最恨鬍子,那一圈狼狗餓紅了眼……餵狗的滋味你非要嘗的話,就什麼都別說。」馮八矬子說。 
  「我的確是收些舊物再轉手倒賣,」曾鳳山極力辯解道,「即使收了鬍子的東西,我也不知是贓物。」 
  馮八矬子抽出一支煙叼在嘴上,順手拿起燒紅的烙鐵點燃,說,「這麼說你還挺冤屈,人贓俱獲你還抵賴,曾鳳山,我沒耐心在這兒細枝末節地勸你,我最後問你一遍,到底說不說?」 
  「我……」 
  「不欠縫兒?」馮八矬子命令打手道,「撬開他的嘴!」 
  兩個打手給曾鳳山用刑,燒紅的烙鐵燙在曾鳳山的胸膛,他聲聲慘叫,昏死過去,人肉的燒焦味飄滿屋子。 
  「澆醒他,繼續上刑。」馮八矬子吩咐打手,「我到隔壁看看孫掌櫃招了沒有,他要是招了,你們叫我。」 
  「是,馮科長。」 
  王警尉在另一間審訊室審問孫掌櫃,他開始交代:「曾鳳山是專門為鬍子銷贓……我開的車皮件鋪,舊馬具差不多都是他供的貨。」 
  「你要是一開始就這麼的,何必遭此洋罪呢。」王警尉說,剛給孫掌櫃灌了辣椒水,他說,「孫掌櫃,你家的鋪子充其量兩間小房,這鬍子搶的,車呀馬的,你往哪兒放?」 
  「我家後院。」 
  「你家後院我看過,也放不下。孫掌櫃,是不是還有藏東西的地方啊?」王警尉屬螞蟻的,有五十隻眼睛五十隻眼睛:昆蟲的複眼,螞蟻一個複眼由五十個小眼構成。,看到了藏贓物的地方。 
  「我家後院有地窖……」孫掌櫃如實招供,他怕辣椒水,從鼻子灌進去鐵人也受不了,連大象都怕辣椒。 
  「馮科長,他招了。」王警尉說,「曾鳳山是走頭子。」 
  「我們不會走眼。」馮八矬子自信道。 
  「他還說出他家後院有地窖,東西藏在那兒。」王警尉說。 
  「哦,」馮八矬子走近孫掌櫃,說,「你帶我們去起贓。」 
  「哎哎,曾鳳山放在我那兒的東西我全交出來。」孫掌櫃聲稱要退贓,態度積極。 
  「孫掌櫃,走頭子為鬍子綹子銷贓,這個曾鳳山為哪個綹子做事啊?」馮八矬子追問。 
  「以前他給劉傻子綹子當走頭子,最近為天狗綹子,我接的兩批貨都是天狗綹子的。」孫掌櫃竹筒倒豆子,辟哩叭啦都說出來。 
  「你見到過天狗綹子的人?」馮八矬子問。 
  「道上的規矩,我是不能與鬍子直接見面的。因此,我接觸的只是曾鳳山。」孫掌櫃說。 
  「過去你聽說過天狗綹子?」馮八矬子想從他的嘴裡掏出他要知道的東西。 
  「沒有。」 
  「王警尉,」馮八矬子說,「你帶孫掌櫃去看一下他家的地窖,把贓物起出來,」   
  第十七章圍屋惡戰(4)   
  「是,馮科長。」王警尉遵命道。 
  孫記車皮件鋪後院,孫掌櫃指出地窖隱蔽的一扇暗門,警察推開,說:「嚄!都在裡邊。」 
  王警尉探頭進地窖,朝裡望一眼,回身命令警察道:「你們下去往上搬東西。」 
  下去的警察先抬上一個木櫃,然後是箱子、棉被、一卷炕席,數不清的贓物堆滿半個院子。 
  王警尉抬腳踢了下裝東西的布口袋,裡邊嘩啦響,問:「什麼東西?」 
  「蓖麻籽。」孫掌櫃答。 
  「鬍子趕上掠道(吃莊稼)驢了,什麼都搶。」警察感慨道。 
  「這還是劉傻子的東西,始終未出手呢。」孫掌櫃說。 
  馮八矬子去向局長報告,說:「孫掌櫃招了,他家後院有地窖,我叫王警尉帶人去起贓。」 
  陶奎元聽此消息,面現喜色道:「這回你拎著瓜秧找到瓜蛋啦。」 
  「曾鳳山抗不住,終於說啦。」馮八矬子也得意洋洋道,他不僅承認自己是走頭子,還說出天狗綹子的落腳點,並願意帶我們去抓他們。 
  「曾鳳山開始寧死不說,突然間又什麼都說了,是不是耍啥鬼?」陶奎元生疑道。 
  「他不說不行了,才說的,孫掌櫃的供出他來,並交出藏匿的大量贓物,其中大部分是曾鳳山送來的。」馮八矬子說。 
  「天狗綹子的情況他講多少?」 
  「不很多,他寧肯帶我們去逮天狗他們,也不願說出綹子的實情,例如大櫃是誰,四梁八柱的情況。」 
  「為什麼?」 
  「他深諳鬍子的特性,怕遭報復。現在看來知不知道那些次要,發現鬍子的蹤跡最重要,我們可一網打盡。」馮八矬子說。 
  「為慎重起見,曾鳳山的話不可不信,又不可全信,你還要細心調查,弄得牢靠些,我們再動手。」陶奎元說。 
  「我準備再深挖一下曾鳳山……」馮八矬子說。 
  射進警察局監房的一道霞光映在曾鳳山的臉上,他動彈下腿,疼痛:「哎喲!——」 
  「曾鳳山。」馮八矬子進來。 
  「有。」曾鳳山欲坐起身,馮八矬子假惺惺道,「躺著吧,我只問你一些事情。」 
  曾鳳山向牆腳靠一靠。 
  「說說天狗綹子……」馮八矬子說。 
  3 
  徐夢天上街買東西,提在手裡一包花生,遠遠地見一個人,快步跑過去叫道:「爹,爹!」 
  「夢天。」徐德富見是兒子,自然高興。 
  「啥時來鎮的,爹?」 
  「一早和謝時仿坐咱家大車來的,藥鋪擴大面積,管家留下蓋房子,我到憲兵隊辦一件事,辦完事就回去。」 
  「我娘他們都好吧?」 
  「都好,你不用惦念。夢天,照顧好自己啊。」 
  徐夢天揚了揚手裡的東西,他給局長買花生米,帶在路上吃,他胃不好,疼了吃花生能頂住。他說:「爹,我和你說了,你別對外人說,今晚警局有大行動。」 
  「幹什麼?」徐德富見周圍沒人,問。 
  警察去剿鬍子,幾天前逮住個走頭子叫曾鳳山,他供出曾為劉傻子和天狗綹子銷贓,還說出天狗綹子藏匿的地點。 
  「啊,」徐德富心裡一激靈道,「天狗綹子?」 
  「是的,這回他們可跑不了了。」徐夢天顯然不知道當爹的此時此刻心裡在想什麼。 
  警察去剿天狗綹子,徐德富能不發慌嗎?他極力掩飾著。 
  「知道去那兒打天狗綹子?」當爹的問。 
  「不知道。」 
  徐德富也為即將去和鬍子動槍的兒子擔心,囑咐道:「夢天哪,槍響的時候別往前搶啊。」 
  「知道了,爹。」 
  「走吧,我去見角山榮。」徐德富說。他急著去見憲兵隊長,是說完王順福的事馬上回獾子洞,看能不能想出辦法給三弟德成報信。 
  「隊長,王順福突然搬走,我沒及時發現……」徐德富內疚地說。   
  第十七章圍屋惡戰(5)   
  「你做得對,發現可疑之點立刻報告。」角山榮表揚他們的「矚托」,又說,「腳長在他的腿上,到哪裡去怎能怪你呢?」 
  「我為王順福作的保,他一消失,我心裡有些不安。」 
  「徐先生,」角山榮誇讚他道,「你對皇軍大大的忠誠,很好的『矚托』。」 
  報告完,徐德富離開憲兵隊,急忙去了同泰和藥鋪。 
  「當家的,房基地向北……」謝時仿向東家說。 
  「房子的事放一放,以後再合計。」徐德富現出煩躁道,「時仿,你這就跟我回去。」 
  「德富,你們不是說今晚住這兒嘛,怎麼突然又要走?」程先生覺得奇怪,說,「我和你說說賬目……」 
  程先生是徐家藥鋪的甩牌子掌櫃,由於某種不便的原因,請別人掌管自己的店舖,在關東稱為甩牌子掌櫃,是有職無權的經理。程先生的情況有些特殊,他是徐家的親戚,徐德富給他職給他權,但是半年的經營賬目他還是要向徐德富報告的。 
  「哥,」徐德富心打鼓,急切道,「我們有點急事兒,過幾天再專程來一趟……時仿,叫佟大板子套車。」 
  看來是有什麼急事了,程先生不便深挽留,說:「那也得吃完晌午飯走哇。」 
  「我們回去吃。」徐德富說。 
  駕!佟大板子凌空甩響大鞭子,東家急得火燎□的樣子,他能幫上忙的是猛搖鞭子催馬趕回家去。 
  大馬車在初春的原野土路上隆隆前行,徐德富心焦目亂,一路不吭聲。謝時仿幾次想同他說話,欲言又止。 
  遠處,扶犁點種的長工們正種徐家的大田。 
  「當家的,」大車路經田地邊,謝時仿淺聲問,「是不是去看看他們種地?」 
  「不看了,」徐德富一反常態道,「趕緊回家。」 
  看來是壓倒一切的事情啦,回到徐家大院,謝時仿快步跟徐德富上堂屋。 
  「時仿,壞菜啦。」徐德富道出今晚警察去打天狗綹子。 
  「消息準確?肯定沒弄錯?」謝時仿問。 
  「夢天親口對我講的,那個走頭子曾鳳山把什麼都說啦,而且他要親自帶警察去找他們。」徐德富說。 
  「當家的,你先別著急,還有半天時間,我們想想辦法。」 
  徐德富明白到了這種節骨眼還有什麼轍可想?天知道德成在什麼地方,信往哪兒送? 
  「這倒是。」謝時仿無可奈何道。 
  「唉,不知德成能不能躲過這一劫。」徐德富悲哀地說,望望手指,目光意味深長,十指連心啊! 
  大有屯白家大院內有鬍子走動,有的鬍子在梳理馬鬃。草頭子見白東家走來,上前問:「我大哥的眼睛咋樣?」 
  「小小子正給他眼睛上奶,人奶一般地說好使。瞅你們大哥傷的不輕,臉上沒疙瘩好地方。」白東家說,「咋弄的啊?」 
  「火燎桿(土槍)炸了膛,一張臉給毀了,眼睛能保住就是萬幸。」草頭子說。一場血戰因需要他給改頭換面,編出另外一個版本:擺弄槍的人出意外是常有的事,槍炸膛最常見。 
  「醫道我通一點兒,眼睛我看了,沒傷著眼仁兒,人奶潤潤睜開就好了。」白東家為一張面目全非的面容惋惜,說,「臉保不住啦。」 
  草頭子在將大櫃徐德成送進活窯前,就知道他的臉皮給槍藥燒燬掉,徹底破壞了,大概連徐家人都認不出他來啦。禍兮福兮,大櫃說過要是換一張臉,他敢到亮子裡鎮上去。最令二櫃放心不下的,牧主白家呆長了不安全,他說:「我大哥在你這兒已數日,你家上上下下幾十口人,知道誰有意無意地跑出風去,就危險啦,我今下黑帶他走。」 
  「今晚你們走不了,天來雨了。」白東家仰頭看看天,一場落雨的前兆。 
  「那就明天起早走。」草頭子說。 
  白家大院正房的一間隱蔽的屋子裡,一鋪蔓子炕上,徐德成臉箍著褐色的草藥,露出腫脹的眼睛縫隙很小,卻睜不開。   
  第十七章圍屋惡戰(6)   
  一個叫小小子的年輕婦女解開衣襟,白花花的前胸,一堆白花花的東西,貧窮的人身體不一定貧窮,從某一點上說這個鄉下女人十分富有。她托起乳房貼近徐德成的眼睛,擠奶,乳汁噴向他的眼睛。 
  比奶汁還早進入徐德成體內的是女人的體味兒,是久違了,還是這個女人的味道太特殊和充滿誘惑力,他極力睜開眼睛,未睜開,說:「啊,你身上好香。」 
  「俺是奶身子。」小小子嬌嫩的聲音說。 
  奶身子徐德成只聽人說過,還沒親眼見過。他對她抑制不住渴望,問:「你叫啥名字?」 
  「小小子。」 
  「小小子?男子的名字嘛。」 
  性格風風火火,缺乏女子柔綿(溫柔),這就是小小子。她勇敢地提出要求道:「大哥,俺求你一件事。」 
  「什麼事?你說。」他願意為她做一切事情。 
  「你能救俺,你救不救?」她問。 
  「你怎麼了?攤啥事啦?」 
  小小子講自己的身世:她十八歲進郝家的門,不到三個月,身體結結實實的公婆得暴病死啦,緊接著她男人也死了,她生下兒子後才半年,孩子也死了。屯裡人拿她當鬼怪妖魔,專吸人血,命硬妨夫克子,要想好,只得讓血橫的人沖沖。 
  血橫?徐德成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血橫的人。 
  「俺知道你們是什麼人,殺殺砍砍……大哥,你肯幫俺嗎?」 
  徐德成努力使眼睛欠開條窄縫,看到的仍是雪白的一片,問:「咋幫你?」 
  小小子嘴唇湊到徐德成耳邊,低語…… 
  「你信那招法?」徐德成驚詫道。 
  「俺信,大哥,救救我吧。」小小子迫不及待了。 
  偏僻的鄉村常發生奇情怪愛,城市水泥塊裡的情愛文化浪漫,荒原野村的情愛粗糲熱烈。一個能說出來的理由,就可以……徐德成心裡慾望茁壯成長,可是臉有傷,受紅傷期間絕不可以幹那事的。他說:「現在不行。」 
  「你答應啦,現在是不成,就等你傷好啦。」小小子怎樣心急也得等,「喂,別動,俺給你上奶。」她激動萬分,用一個動作給他一個美妙的暗示,乳頭從他稜角的嘴唇邊兒上蹭一下,讓他怦然動心。 
  徐德成看不見那東西,卻猜到那是什麼東西,甚至想到它的顏色,像熟透的桑椹。 
  4 
  馮八矬子進局長室,帶進來一股水氣,西大荒的植物鮮活在陶奎元面前。 
  「局長,我頂雨快馬飛回,天狗綹子落腳點找到了,曾鳳山沒撒謊。」馮八矬子說。 
  「哪個地方?」 
  「大有屯白家。」馮八矬子說。 
  「白家是住在大有屯。」陶奎元想起了那個牧主,有一年他家的飯桌上就有白家的一隻肥羊。 
  「五十多里地遠,天黑後我們出發,趕到那兒不能太早,我們把他們堵到被窩裡面。」馮八矬子說。 
  「白家的院子防備如何?」陶奎元問炮台炮手情況。 
  「收槍時我到過他家,是個土圍子,好攻打,何況我們帶著門炮,轟它幾炮,我們就可衝進去。局長,咱傾巢出動,用不用和憲兵隊那邊打個招呼?」馮八矬子想得周全。 
  「打呀,這麼大的行動不請示還行?」陶奎元從來不忽略日本人,動槍動炮的,更要取得憲兵隊的批准。 
  「他們最好別摻和。」馮八矬子說,有了上次和日本人的剿匪失利,他心裡打楚角山榮。 
  「八矬子你心裡沒底兒是不是,萬一撲空,又要惹火燒身。」 
  「我們滅他一個綹子,請下天狗的人頭我拎著給角山榮送去,說不定賞我一支擼子。」馮八矬子說。 
  陶奎元讓馮八矬子把佔大隊長叫來,好好研究今晚的行動方案,做到十拿九穩。 
  徐德富焦急萬分地佇立在大院裡望著西天的日頭,他恨不得把自己當成一根桿子把它支住,落得慢一些,給他時間。自言自語道:「如何是好啊?」   
  第十七章圍屋惡戰(7)   
  「當家的,我騎匹快馬……」謝時仿說。 
  「開始我也是這麼想,把你從藥店拉回來就是想給德成送個信。冷靜下來想想,此舉不妥。根本不知道他們綹子藏在哪兒,總不能敲鑼打鼓地滿大甸子喊吧。」 
  「警察吹五詐六的,常常虛張聲勢……此次去清剿,未必怎麼怎麼樣,三爺他們恁容易叫他們到跟前。」謝時仿存僥倖心理道。 
  「也是啊,著急上火不頂用。憑天由命,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不管他了,明天你回鎮上去,抓緊蓋房子。」 
  窗外風急雨驟,躺在白家炕上的徐德成閉著眼睛,轟趕一個人道:「你怎麼還不家走?」 
  「上完一遍奶再走。」小小子目光很粘,說,「大哥,答應俺的事別忘了呀。」 
  「怎會呢,小小子。」徐德成柔情地說。 
  「俺們開始……」 
  「什麼?現在開始?」徐德成驚訝道。 
  「你呀,想哪兒去了。」小小子嗔怪地道,「給你眼睛上奶。」 
  徐德成頭枕在她的大腿上,老老實實地配合她擠奶上眼睛。乳白的奶汁噴入他的眼睛裡,部分奶汁順著鼻子流進他的嘴裡,甜滋滋的。 
  「你沒吃過女人的奶?」小小子引逗道。 
  徐德成說除了我娘沒吃過第二個女人的奶。 
  「想吃嗎?」小小子淺聲問。 
  「想。」 
  雨點落在院心汪水的地方濺起水泡,白東家和草頭子站在遮雨的房簷下看雨,他們都喜歡雨水。 
  「春雨貴如油,咱這兒跑風崗子冒煙坨子耕地,下一場透雨就下一分年成。」白東家對雨的喜歡,是和他的田地聯繫在一起,還包括他的牛羊,春天不缺雨水,草自然茂盛,這對他飼養家畜有利。 
  「刮的是東風,東風不雨,雨上不晴,還不得下上一夜。」草頭子伸手試風向,他想下雨天兵警就不會輕易出動,雨天安全。 
  「我這兒地方寬寬綽綽的,住著別急著走,再說你們的大哥眼睛需上幾天奶。」白東家實心實意地挽留。 
  「明天我得走了,大哥先呆在你們家,過些日子他眼睛好了,我派人接他。」草頭子說。 
  「明天要是不放晴……」 
  「就是下刀子我也得回去了。」草頭子說。他表示擔心大櫃的傷情,臉是不抱什麼希望,毀就毀了,眼睛一定要保住。 
  「在我家你儘管放心,小小子那女人,肯定能伺候好他。哦,大雨荒天的,是不是把你在屯子外的流動哨撤回來。」 
  「晚上不擱瞭水的不成,萬一有了情況,我們能及早發現。」 
  白東家覺得大有屯離亮子裡幾十多里地遠,中間隔條河,這條道兒白天走都深一腳淺一腳的,到了晚上更不容易來這兒,鬍子們可以大脫大鋪放量睡。 
  「我還是派幾個弟兄到炮台上去,幫助炮手守院。」草頭子為了保險道,白家大院有二十多個鬍子,大部分鬍子壓在遠處的老巢裡。 
  「不用,弟兄都好好歇息,明天你們不是要趕路嘛。」白東家說。 
  雨夜,白家大院纏綿,草木纏綿……徐德成猛然睜開眼睛,望見小小子裸露的前胸。 
  小小子雙臂羞澀地抱在胸口,遮蓋乳房。 
  「我嘓了,也摸著了,你還不好意思?」徐德成說。 
  「俺不習慣點燈露……」 
  「那就吹滅它。」 
  徐德成爬起來吹燈,屋內一片漆黑。 
  「你的眼睛能看清楚東西?」她問。 
  「還是有點兒模模糊糊,看小小子你……」 
  「小小子是你的啦,全是你的。」小小子喃喃地道。 
  風吹雨打窗戶,很急促。 
  大有屯外,馬燈照亮的小河閃爍粼粼波光,雨未停,沙沙地灑落。一匹馬登上岸,數匹馬隨之上岸,陶奎元率領大隊警察急行軍,佔大隊長、馮八矬子緊緊跟在陶奎元的身後。 
  王警尉負責看著曾鳳山,他們倆的馬並駕齊驅,舉目可隱隱約約見到大有屯房子的輪廓。   
  第十七章圍屋惡戰(8)   
  「佔大隊長,」陶奎元命令暫時停止前進,「把馬蹄包裹好,燈全吹滅。」 
  警察遵命紛紛下馬,用事先備下的布將馬的四蹄纏裹上,這樣走起來沒聲音。 
  「局長,一般來說鬍子壓(呆)哪兒,外圍定有流動哨。」馮八矬子知曉鬍子習俗,說,「我們要小心提防。」 
  「佔大隊長,你熟悉鬍子黑話和規矩,率幾個弟兄在前面趟路,遇到鬍子好周旋。」陶奎元說。 
  「挑(走)!過溝(過河)!」佔大隊長對部下說起黑話,三個警察跟隨佔大隊長而去。 
  哧啦!徐德成劃火柴點燈,屋子一下明亮起來。 
  小小子穿衣服,側過身繫扣子。徐德成纏綿的目光望著她問:「願意再見到我嗎?」 
  「俺願意。」小小子蚊鳴一樣的聲音道。 
  「你嫌我這張臉,醜陋嚇人?」 
  「嫌?」小小子下炕,梳理蓬亂的頭髮說,「嫌的話,我就不編排理由讓你……」 
  徐德成伸手拽住小小子的胳膊,說:「鬼精靈你。」 
  小小子靠近他,狡黠地笑道:「有沖喜的,哪有沖邪的呀。大哥,我叫人給休了,正吃奶的孩子他們留下,俺才二十一歲,守得住熬得了嗎?俺實在需要一個男人啊!」 
  「趁著年輕你可以找一個男人。」他說。 
  「可是誰肯要一個活人妻,屯子有句老話:有眼不娶活人妻。」 
  「活人妻和寡婦有什麼區別?」 
  「那不同,寡婦是死了丈夫,活人妻是丈夫還在,娶了活人妻擔心他們重又和好,尤其是像俺這樣還有個孩子,更讓人放心不下。大哥,你別忘記小小子啊!」 
  「我還會經常來看你。」徐德成拉住她,動情地說,「小小子,今晚非得回家嗎?」 
  「俺也不想走,可是俺一個寡女不能在白家院裡同你過夜,傳揚出去,唾沫星子就能把俺淹死。」 
  徐德成掙扎起來要送她,小小子按他在炕上,情話道:「好好睡一覺,攢足精神頭明晚俺還給當馬騎!」 
  佔大隊長領兩個警察悄悄進入屯邊兒的樹林子,突然躥出兩個人影,飛快向屯中跑去。一個警察舉槍要射擊,佔大隊長制止,斥達(申斥)道:「你這是要給鬍子報信咋地?不能讓他們聽見槍響。」 
  陶奎元率大隊人馬攆上來,問:「怎麼樣?」 
  「屯外放哨的鬍子發現了我們,跑回去報信。」佔大隊長說。 
  「看來我們沒撲空,他們在。」馮八矬子幾分得意道。 
  「迅速包圍白家大院。」陶奎元氣脈很足地說。 
  「可不好了,二爺,」白東家在草頭子面前說話的語聲都變了,說,「咱們院被包圍。」 
  「響馬殼(包圍)啦?」草頭子仍舊沉著冷靜,說,「不要慌,有我們呢,你沒見弟兄都抄起傢伙兒,先到炮台上去看看再說。」 
  白東家、草頭子、大德字一起鑽進白家炮台,草頭子通過射擊口向外觀察。 
  「有多少人馬?是不是日本人?」白東家驚惶地問,牧主不怕警察不怕兵,怕日本人。 
  草頭子轉過身說:「看不清是什麼人,幾十人。」 
  「咋辦,二哥?」大德字問。 
  「大德字兄弟,你帶人守東炮台,那個地方壕溝淺圍牆矮,容易被攻破。白東家,北炮台比較堅固,他們一時半晌攻不進來,你去北炮台……」草頭子指揮若定,臨危不懼的氣概極大地鼓舞了在場的人。 
  白家大院外,警察的槍口對著白家大院,還有一門威力的小炮對準目標——東炮台。 
  「院裡的人聽著,你們被包圍了。我是三江縣警察局長陶奎元,奉勸天狗綹子,抵抗死路一條,馬上繳械投降!」陶奎元開始喊話。 
  叭!一顆子彈飛來,打掉王警尉的大蓋帽,嚇出他一身冷汗,說:「呃,子彈偏下一點兒,老子就得去摸閻王爺的鼻子。」 
  「勸是不頂事兒,打!」陶奎元說。   
  第十七章圍屋惡戰(9)   
  小炮射出第一枚炮彈,白家土炮台炸出個窟窿。 
  「佔大隊長,你從西炮台往裡攻,我們東西夾擊,紮住口袋嘴,他們一個也甭想逃走。」陶奎元指揮道。 
  白家炮台裡,草頭子明令鬍子道:「先別露頭,讓他們轟,發起進攻時再開槍。」 
  「會不會炸開炮台?」一個鬍子擔憂說。 
  「炮台牆壁很厚,炸不透。」草頭子沉著冷靜道。 
  徐德成趔趔趄趄地拎著手槍進炮台,問:「響(打)上啦?」 
  「大哥你怎麼來了。」草頭子說,「你的傷……」 
  「沒事了,打槍沒問題。」徐德成堅決參戰,沒人阻止得了他。 
  「大哥,他們有炮,差不點兒炸漏了。」草頭子講明岌岌可危的處境,「白家的土牆經不住炮轟……」 
  「喊話我聽見了,是陶奎元的警察大隊。目標早偵察好的,有備而來。看情形要惡戰一場。」徐德成說,「二弟,你去西炮台,這兒交給我了。」 
  「大哥你的眼睛,中嗎?」草頭子問。 
  「好在,我打槍不用瞄準……」徐德成說,也算生死攸關時刻的詼諧了。 
  5 
  今晚照進正房堂屋的月光,像掉進深井裡一樣飄忽不定,屋內的東西模模糊糊,時隱時現。 
  徐德富圍被坐在炕頭,面向窗戶。 
  「雞都叫三遍了,你還沒睡。」徐鄭氏哈欠連天,嘟噥道。 
  「我睡不著,沒覺。」徐德富說,「老是聽到槍響。」 
  「哪裡來的槍聲啊!」徐鄭氏一夜醒幾次,都見他坐著不睡,問:「到底出了什麼事?」 
  「德成那夜回來……」徐德富說出藏了許久的秘密,最後說,「德成是大櫃,報號天狗。」 
  「既然能拉起竿子,他又重新當了鬍子又當大櫃,必是有那彎彎肚,不然咋吞鐮刀頭?你這樣一門尋思他,何年何月是個頭哇。」 
  徐德富平常惦記德成,和這回大不相同,鬍子老窩讓人發現,警察全體出動去圍剿。 
  「這麼說咱家夢天也去了?」徐鄭氏問。 
  「那還用問,他是警察。」 
  「老天爺,」徐鄭氏擔憂道,「聽說鬍子打槍賊准。」 
  徐德富知道德成要吃虧,夢天說警察帶著機關鎗、小炮,馬隊不怕單子摳和手榴彈,最怕機關鎗打連發。 
  「三弟這一股人忒叫人操心,雅芬和小芃死於日軍轟炸,四鳳下落不明。德成吧,又遭警察追殺。」徐鄭氏嘮叨道。 
  徐德富唉聲歎氣。 
  「你這輩子叫你的幾個兄弟扯巴零碎啦,大以前呢你愁二弟德中,扔下個未圓房的媳婦,人走得無影無蹤;接著三弟入了綹子,幾年未回家,冷不丁的送個兒子來。當這軍那軍的幾年,回頭當了重茬鬍子;四弟德龍……」 
  徐德富咋想啊,都是手足兄弟,哪個不擱在心裡,看得了他們哪個遭災受難啊。爹臨終前,千囑咐,萬叮嚀,讓他帶大三個弟弟,守住祖輩傳下的家業。樹大分枝,家早晚得分,他想讓他們個個都有個正當的營生,再分塊田產,過日子不愁了。 
  「也是,這家像副夾板兒夾板兒:牲畜套具,套包前的兩塊短板。喻人幹活。給你套上了,拉吧。二嫂帶夢人去鎮上讀書,我看是個機會。」 
  「什麼機會?」他問。 
  「二嫂和佟大板子的事……老徐家說道太多,什麼門當戶對。」 
  「那哪是說道,老祖宗傳延下的規矩,誰破得了啊?」 
  「照這麼說,佟大板子他爹不把家底造禍光,如今也是富家子弟。二嫂必定是徐家媳婦,外邊的人哪裡知道圓房沒圓房,兩下一扯巴不就平了。」徐鄭氏說。 
  「呵,你以為這是賣布,是徐家的二奶奶下嫁給長工。」實際上,徐德富從沒把佟大板子當外人下人……這件事二嫂看著他的臉色,微微許許的不滿意,她都不會邁出門檻,他說,「我說過多少回了,得她本人吐口,終歸不能叫二嫂感到容不下她,有意攆人家走似的。」   
  第十七章圍屋惡戰(10)   
  「德中指望不上,等十幾年,三十大出頭的人啦,空守下去,也就落個好名聲,可坑她一輩子……佟大板子給咱家趕車多年,人咱瞭解,百般無說,又沾親帶故……他們成了一家人滿好的。」她說。 
  「我還是那句話,得她自己吐口。」徐德富堅守當家的尊嚴和原則,很多的話不可以隨便說。 
  徐家大院上上下下的都知道二嫂是德中未圓房的媳婦,下人稱她二奶奶,侄輩叫她二嬸長,二嬸短的,不離開院子,她不會再同別人談婚論嫁。徐德富先叫二嫂帶小闖子到鎮上去,他已和表哥程先生說好了,騰出兩間房子給他們住,讀書的事別耽擱。她和大板子的事也先有著,水到渠成時好好給他們辦婚事就是。 
  白家大院中濃煙滾滾,相隔幾十里不會飄到獾子洞,火光映紅半個村子。 
  「對準房子,開炮!」陶奎元指揮猛攻猛打。 
  一枚炮彈射向大院,擊中正房起火……白家炮台橫著幾具鬍子屍體。徐德成和鬍子堅守著,警察發起新一輪的進攻。 
  「西炮台就要守不住,我們的子彈快打光了。」草頭子驚慌來報。 
  「白東家呢,問他有沒有子彈。」徐德成指望他。 
  「他們一家老小藏身的房子被炮彈炸飛,白東家一條胳膊炸落到西炮台上,他家的炮手認出的……我看還是撤吧。」 
  徐德成倔強,不撤,心想是我們給白家惹的禍,白家和弟兄們一條命,我們要警察用十條命來償還。 
  「大哥啊,從長計議……他們彈藥充足,打下去吃虧的是咱們。」草頭子認清了形勢,勸大櫃道。 
  「我們還有多少人馬?」徐德成問。 
  「他們打歪了(打死)我們十多個弟兄,現在剩下的超不過七八個人。」草頭子說。 
  炮彈炸掉炮台一層土,向他們壓下來。 
  「大哥,風緊(事急)……」草頭子從土堆裡扒出徐德成說,「為咱綹子還有明日,殺出一條血路衝出突圍。」 
  「帶上受傷的弟兄……」徐德成同意撤走,說,「二弟,大門出不去,機槍封著,我們還得像撤出大林縣城那樣,跳圍牆!」 
  陶奎元在白家院外大聲喊:「兄弟們,鬍子沒子彈了,衝進去,打死一個鬍子賞兩塊大洋!」 
  警察湧向院大門。 
  「報告局長,西炮台無人打槍……」佔大隊長帶人馬過來說。 
  陶奎元覺得不對勁兒,猛然醒悟道:「不好,鬍子要逃。機槍封住大門,出來一個撂倒一個,不能讓一個帶氣兒的走出大門。」 
  「局長,天狗綹子很可能越牆逃走。」馮八矬子看出鬍子的動機,說。 
  「除非他們的馬長了翅膀。」陶奎元不信,再次部署道,「佔大隊長,你帶人衝進院去,馮科長你去檢查土圍子有沒有豁口。」 
  警察進院未遭到任何抵抗,滿院屍體,白家活著的幾個人哭天抹淚。 
  陶奎元站在院中央,看著警察挨屋搜查,未找到活的鬍子。他恨罵道:「奶奶屄的,沒活人?都鑽沙逃遁了麼?」 
  馮八矬子急急地進院來報告:「局長,他們從東北圍牆跳出去,我領人追了一段路,沒攆上。」 
  「到底還有漏網的魚。打掃打掃戰場,看我們這次行動消滅多少鬍子。」陶奎元要拿白家人撒氣,說,「馮科長,把白家活著的人全集合在一起,我有話要問他們。」 
  白家倖存的八九口人,其中包括下人,他們被推搡到陶奎元面前。 
  「你們誰是東家?」陶奎元騎在馬上問。 
  一個老傭人答:「東家死了,我們全是幹活的人。」 
  「哼,死得恁麼乾淨,我不信。你們東家通匪,誰是白家的人你們不指出,就是知情不報,捆你們去坐大牢。」陶奎元嚇唬道。 
  人們沉默著。 
  「誰是白家的人?」陶奎元喊叫。 
  一個十三四歲光景的男孩子勇敢地站出來,說,「我是白家人。」   
  第十七章圍屋惡戰(11)   
  「二少爺!」老傭人哭喊著。 
  陶奎元一時竟然叫一個孩子的凜然給震住,問:「你是白家的人?」 
  二少爺毫無懼色,說:「我爹說過,男子漢大丈夫,腦袋掉了碗大個疤,沒啥了不得。」 
  「呵!你小子真有種,生死不懼。你男子漢大丈夫?不是,男子漢大豆腐還將就(勉強)。」陶奎元說。警察局長和一個男孩有了下面一段對話: 
  「我問你,你爹呢?」 
  「讓你們的炮彈炸死啦。」 
  「你們家現在還有誰?」 
  「我自己。」 
  「鬍子住在你家,你見過他們?」 
  「見過。」 
  「那你說他們的大櫃長得什麼樣?你到那邊去認認人,死人裡邊有沒有鬍子大櫃。」 
  「我不知道誰是大櫃,他們全騎馬挎槍。」男孩答道。 
  警察把鬍子一具具屍體展覽似的擺放到院子裡,馮八矬子湊近陶奎元,極低的聲音說:「局長,我看這小子挺球的,耗子大個人竟有如此膽量,日後……」 
  「留著他有大用處。」陶奎元冷笑道。 
  警察馬隊離開大有屯時雨還沒停,風中裹挾著濃濃的血腥味一直到鎮上也未散去,馬鐙上沾著死去的鬍子和警察的血。 
  「功勞大大的陶局長,你消滅了天狗綹子大部,只幾個人僥倖逃脫,幹得漂亮。」角山榮大加誇獎道。 
  「鬍子藏身的大有屯,道荒難走,因此就沒請皇軍出兵。」陶奎元不失時機地恭敬日本人,說,「皇軍如果去了,鬍子一個也跑不掉啦。」 
  角山榮對陶奎元講:「現在的局面不容樂觀,我們的周圍經常有鬍子出沒,陶局長你肩上的擔子不輕,近日『矚托』來報,西大荒草料場附近有可疑的人活動,憲兵隊增派兵力看守,你們警察局的特務科,時時注意鎮上出現可疑的人。」 
  「我馬上佈置。」陶奎元說。 
  「接受改編以來,佔大隊長率隊打的第一場硬仗,你要犒賞他們。」角山榮會刁買、籠絡人心,目的顯而易見,為更好地給日軍效命,他說,「陶局長,我以憲兵隊的名義,獎給他們兩門小炮如何呀?」 
  「那可是太好啦,以後他們會腦袋掖進褲腰帶裡干。」陶奎元道。 
  「腦袋掖進褲腰帶裡,你說得很形象,很生動。」角山榮接下去指示道,「近期,我軍多次與反滿抗日分子交火,他們肯定有受傷的,你們警察局指定專人看好鎮上的幾家藥店藥鋪,發現有購買槍傷藥的人,嚴加盤查。」   
  第十八章隱身詐死(1)   
  小子小子你別管 
  大叔我要吹出滿頭汗 
  送你爹只有這一回 
  就是累死也情願 
  ——民間歌謠 
  1 
  「你叫什麼名字?」程先生問。 
  小闖子躲到二嫂的身後,畏生。二嫂代答:「大號叫夢人,小名叫小闖子。」 
  「上次和佟大板子他們來過街上,我見過他。」程先生說。 
  「是。」二嫂瞥眼窗外說,「他沒離開過我。」 
  「二弟妹,後院的西廂房我已叫人收拾好了,你們娘倆先委屈住個月期程的,房子就蓋起來了,到時候再給你們娘倆調個朝陽面的正房。」程先生說。 
  「表嫂領我看過房子,滿好的。只是再加一盞燈,小闖子讀書寫字的別累壞眼睛。」二嫂唯一的要求,還是為了孩子。 
  「沒問題。」 
  「表哥,我帶小闖子去見見他四叔四嬸,好長時間沒見面啦。」 
  「去吧!認識路嗎?要不叫人領你們過去。」程先生說。 
  「不用,我帶小闖子到街上溜躂遛達。」 
  二嫂手牽著小闖子邁進徐記筐鋪門檻,丁淑慧放下手中正編的筐,驚喜道:「喲,二嫂來啦。」 
  「二嫂,」徐秀雲聞聲從裡屋出來,望著男孩,問:「他是?」 
  「快叫四嬸。」二嫂拉過小闖子說。 
  「四嬸。」小闖子靦腆地叫了聲。 
  「德龍!二嫂來啦。」丁淑慧向裡屋喊道。 
  「四弟在家呀?」二嫂看著半截更生布更生布:用廢舊布生產的再造棉,極不結實。偽滿洲國對東北民眾的配給品。門簾說。 
  「在,在。」丁淑慧拿出苞米花糖給孩子,說,「德龍躲茬兒呢。」 
  「躲什麼茬兒?」 
  「二嫂,」徐德龍掀起門簾走出來,「什麼時候到的?」 
  「坐咱家馬車來的,謝管家來建藥店的房子,夢人到鎮上讀書,我來陪著他,我們住在藥店的後院。」二嫂說,她讓孩子叫四叔,小闖子叫了,目光在兩個四嬸身上游動。 
  「夢人幾歲?」徐德龍問。 
  「八歲。」二嫂答。 
  「哦,八歲,該上學啦。」 
  「表哥安排好了,明天領夢人去見校長,然後就唸書。」二嫂說。 
  丁淑慧拉過孩子,說:「看你娘倆兒親近勁兒,告訴四嬸夢人,二大娘對你好吧?」 
  「娘對我可好啦。」小闖子嘴嚼著四嬸給的糖,說。 
  「喲,啥時改的口呢?」丁淑慧說。 
  「大哥做主把小闖子過繼給我當兒子。」二嫂說得親切自然。 
  徐德龍凝望小闖子,心情很複雜。 
  「你們先嘮著,我上街買菜。」丁淑慧說。 
  「我和你去吧,淑慧。」徐秀雲很虛弱,說。 
  丁淑慧拎起籃子,說:「你那身板,歇著吧。」 
  二嫂瞟眼徐秀雲的肚子,說:「淑慧,別太忙活,有啥吃啥吧,特意張羅啥呀?」 
  「二嫂你別攔她了,淑慧那勁兒你不是不知道。」徐德龍說。 
  「四叔,你給我疊的風呲樓壞啦。」小闖子還記著娘跟他說過的話,說,「四叔會做會叫喚的風呲樓……」 
  「又纏磨你四叔。」二嫂吆喝小闖子道,「上次你四叔來家不是給做了一個,還要做呀。」 
  「孩子嘛。」徐德龍說著領小闖子進了裡屋。 
  「秀雲,什麼時候坐的月子?」二嫂問。 
  「小喜(小產)。」徐秀雲搖搖頭道,「沒保住。」 
  二嫂挨她住下,說:「好好養養身子……」 
  「都是我自己造害的。」徐秀雲痛苦地說。 
  那年徐大肚子把女兒輸給了國兵漏,他把她領回家,半年後她懷上了。那時候她只一門心思不要這孩子,專挑重活幹,想用累將孩子弄掉,可是不成,她偷偷地在街上買了打胎藥……歸期(終)孩子打掉了,經常走血,落下病根。 
  「沒請老中醫號號脈?」   
  第十八章隱身詐死(2)   
  「正扎痼(治療)呢。」 
  「三嫂一家還沒消息?」徐秀雲問。 
  「沒有。」 
  「兵荒馬亂的,拖兒帶女的留下來就好啦。」丁淑慧說。 
  「哪成想啊!」二嫂歎息道。 
  丁淑慧拎著五花三層豬腰條(肉)和一條魚回來,說:「方纔我在街上遇見程大表哥,他問二嫂是不是回去吃晚飯,我告訴他,晚飯不回去,今晚就住在我家裡。」 
  「嘖嘖,這麼點兒一鋪小炕,擠下了啊?」二嫂說。 
  「咋擠不下,見你來了,淑慧姐站著睡一宿覺她也樂意。」徐秀雲說,這就屬於妯娌間打俚戲的話啦。 
  「秀雲,我刮完鱗,這魚還是你做,你的醬汁鯉魚手藝不比飯館做的差。」丁淑慧說。 
  「我來幫你們幹點啥。」二嫂也閒不住,說。 
  「歇著,你是客(讀qie音)。」丁淑慧一比劃,一片魚鱗粘在左腮上,引起兩個女人發笑。 
  「千萬別拿我當客,以後在一個鎮上住著,老拿我當客,還咋好意思總來。」二嫂最能笑,一連要笑幾氣兒才住,總是笑出眼淚才收場。 
  三個人鍋上鍋下的忙活,嘴沒閒著,說來說去說到二嫂身上。 
  「你就這樣守一輩子啊?」徐秀雲說。 
  二嫂歎口氣道:「其實我和小闖子,娘倆過日子很孤單。」 
  「想找……」丁淑慧聽出點稜縫兒,問:「大哥大嫂知道你的想法?」 
  「臨來鎮上,大哥和我嘮了,也勸我不能沒期沒限的乾等下去。」二嫂說,表情很苦澀。 
  「你心裡有個人沒有,二嫂?」丁淑慧問。 
  「哪有哇!」二嫂羞澀地道。 
  裡屋,小闖子全神貫注地看徐德龍疊一隻風呲樓,孩子問:「它會叫嗎?」 
  「這只不會。」 
  「四叔,你為什麼不給我疊只會叫的風呲樓呢?」 
  「等到秋天颳風時,四叔一定給你疊一個。小闖子,能辨出你爹的模樣嗎?」徐德龍問。 
  「能,我爹騎大馬,挎匣子槍。」小闖子心中的徐德成就是如此模樣。 
  「小闖子啊,今後誰再問你爹幹什麼的,你就說呀,唸書去啦。問你上哪唸書去了,你說我不知道,記住啦?」徐德龍教孩子道。 
  小闖子懂事地說:「嗯吶,四叔,說我爹唸書去了。」 
  2 
  蒲棒溝被毀壞,徐德成坐在窩棚前抽煙,鬱鬱寡歡。 
  「大哥,」草頭子走過來蹲在他的對面,說,「人數清點啦,還剩下五十七人,八個受傷的。」 
  「又給打歪了十幾個弟兄。」徐德成油然生出幾分淒涼,曾經紅紅火火的百十號人馬的一個騎兵營,現在剩下幾十人。 
  「冤家路窄啊!」草頭子歎息道。 
  「狗雜種!」徐德成恨罵道,「陶奎元你有撞我槍口上這一天。」 
  「啥時挪窯?」草頭子問。 
  蒲棒溝不能再呆下去,警察死盯這兒,遲早還要來的。徐德成說:「我們必須離開,進白狼山,去老爺嶺,一路上再拉一些人馬。」 
  「大哥,劉傻子靠窯的事?」 
  鬍子大櫃劉傻子年歲大了,行走無定馬背上的日子過不下去了,想尋找一個人來帶他手下的人馬。加之日軍和警察剿殺,隊伍太小難以抗衡,才想出走靠窯這條路。白家的事沒發生之前,他們同意向天狗綹子靠窯。 
  「現在我們損兵折將,不知他們還肯不肯。」徐德成說,「這個事別撂下,二弟你負責與劉傻子聯繫。誰靠誰的,字眼上不必計較,誰做大當家的無所謂,協商來定,眾弟兄推舉。」 
  「一山不藏二虎,你……」 
  草頭子不情願徐德成將來把大當家之位拱手讓人,他的心思給徐德成看出來了,說:「我們倆可比武藝,比膽大,倘使劉傻子的確樣樣比我強,大櫃讓他當,我心甘情願。」 
  「大哥,我理解你的心情,為綹子不滅,逐步壯大,從長計議。為給弟兄們趟出一條生路,你寧願委曲求全。」   
  第十八章隱身詐死(3)   
  「也不盡然,劉傻子主動找我們,顯然他對我們的四梁八柱有所瞭解,看不準,他不會有此動議。嗯,現在講這些還為時尚早。」 
  「我盡快找到劉傻子。」草頭子說,「大哥,治槍傷的藥不多了,得弄點。」 
  蒲棒溝離得最近的鎮子也是亮子裡,再說徐德成的表哥程先生本人就是個治紅傷的,有祖傳秘方。騎兵營駐紮亮子裡時,到他那兒抓過藥,現在看來也只有找他最為合適。 
  「鎮上的藥鋪肯定受到警察的監視……陶奎元在鎮子上,很危險的。」草頭子擔心說。 
  「二弟,我親自跑一趟。」 
  「這萬萬使不得呀,你是綹子的主心骨……派別的弟兄去。」 
  陶奎元狗一樣地瘋掏(咬)徐德成他們一口,怎可能就此罷手。時時刻刻對他們保持警惕,恐怕鎮上的藥店早擱人盯上了,沒特殊關係,程先生也不敢賣治槍傷的藥。 
  「二弟你看家,別忘了和劉傻子聯繫,我今晚就走。」徐德成說。 
  「你這樣見家兄?」草頭子目光掃視一下徐德成的臉道,「還是遮掩一下的好。」 
  「小小子給我縫製一個頭套。」徐德成從懷裡掏出件黑東西戴上,只露出雙眼、鼻子、嘴。 
  「小小子這女人手真巧。」草頭子讚歎道。 
  徐德成決定舉嘴子跟他去,草頭子卻反對,因為他在鎮上呆過,又讓陶奎元他們抓過替罪羊,容易叫警察認出來。 
  「我倆都不進城……」徐德成說,他決定求大哥徐德富幫忙搞藥。 
  深夜,舉嘴子敲徐家大院的門。 
  「你是什麼人?」炮台傳來問話聲。 
  「我給當家的捎來一封信。」舉嘴子說。 
  「你從大門投信口塞進信來。」護院的炮手說。 
  舉嘴子照徐家炮手的話辦了,而後打馬離開。 
  徐德富展開信紙,湊近油燈下來讀,情緒激動、緊張,手有些發顫。 
  「咋啦?誰寫的什麼?」徐鄭氏問。 
  「別問了,我出去一趟,呆會兒回來。」 
  「是不是德成?」徐鄭氏猜中了。 
  徐德富制止夫人說下去,急忙出屋出院,直接奔村外走去。 
  「大哥!」徐德成隱藏在樹林子裡叫他,「簡直往裡走。」 
  徐德富走入樹木□黑的陰影裡。 
  「德成,」徐德富說,「那次清剿你們,指揮部就設在咱家院子裡,可把我嚇壞啦。」 
  「大哥,他們在明處,我們在暗處,聽到風吹草動,我早影(跑)了。」 
  「他們抓回來王順福,後送到憲兵隊過堂,我托四平街商會董會長說情,送給角山榮三根金條,讓我作保……王順福在咱家住了一夜,他同我嘮了許多事情,還提到了小闖子。」 
  「小闖子他長高了吧?」 
  「已經跟你二嫂去鎮上讀書。那些日子啊,我的心七上八下的懸吊著。哎,見到你我心裡也落了體兒。有兩個謎我百思不得其解。王順福突然搬家……」 
  徐德成聽說王順福被保釋出來,派人問候他,他沒說什麼。倘若遇到難處,肯定有話捎給他,王順福也沒有哇。 
  「你們這次在白家大院咋叫警察捋著鬚子的呀?我聽夢天說警察局逮住個走頭子,他叫……」 
  「曾鳳山?」 
  「對,曾鳳山。他咋知道這麼詳細?」 
  從坐山好起,曾鳳山就做這個活兒,他與該綹子沒斷來往。這次徐德成帶二十幾個弟兄在白家養傷,雖然沒給警察發現,卻讓走頭子給供出來。 
  「他認得你?我是說你的身世?」徐德富最關心這件事。 
  「不認得,來來去去都是草頭子接待,我們從來沒見過面。」徐德成問:「大哥,王順福招出什麼沒有?」 
  「肯定沒有,不然,角山榮不會那麼輕易放過他。」 
  遠處,舉嘴子來回走動,他在放哨。 
  「我這次是萬般無奈來找大哥……」徐德成講他的來意。   
  第十八章隱身詐死(4)   
  弄槍傷藥?那回徐德富到自家的藥鋪,碰上了警探,恐怕那裡已經給警察盯上。 
  徐德成說他的八個弟兄受傷,沒藥治可就完蛋啦。實在不行,他冒險去鎮上一趟。 
  「不行,那不行!」徐德富說,「時仿去鎮上張羅蓋擴大藥鋪的房子,你的事只我你他三人知底,連你嫂子我都沒詳細對她說。清剿鬍子聲勢很大,打擊十分嚴厲,通匪與為匪同罪論處。馬家窯已殺了一個知情不報者。因此,你重又做流賊草寇的事,家裡人也不能讓知道。到鎮上取槍傷藥,只能我去。」 
  「又要大哥……」徐德成十分感激道。這麼些年大哥沒少為幾個弟弟操心。他尋思好了,哥倆演出戲給別人看。 
  「咋演?」徐德富問。 
  「說我……」徐德成講出他的計劃,對外宣稱他已死亡。 
  「詐死?不不,這對你不吉利。」 
  「雪能埋住孩子嗎?即使一時埋住,可早晚得露出來。大哥,你張揚出去,打消人們的猜疑,也免去了三弟對家人的株連。」 
  「如果舉行葬禮,只能搞個空墳或衣冠塚。」 
  「編排個事……死因,總之能讓人相信。」 
  世道如此,事情如此,徐德富只好同意三弟的計劃,往下完善完美的事由他來做,說:「這個事我來安排,只是你不能在這一帶出現。」 
  「沒人認出我來了,即使最熟悉的人也認不出來。」徐德成聲音很沉重地說道,「大哥你問我咋戴著頭套,遭遇花鷂子……總算保住了眼睛,面目全非啦。」 
  不便見到外人,白天徐德成和舉嘴子藏在林子裡,徐德富起早去了亮子裡自家的藥店。 
  同泰和房屋擴建中的工地,泥瓦工匠砌磚壘牆,謝時仿現場監工,不時地指指點點。 
  徐德富和程先生站在一個磚垛旁,身邊無外人。 
  「聽說前些日子警察和鬍子打了一仗,死傷不少,警局把我叫了去,命我給受傷的人治療。」程先生說他剛剛從警察大隊部回來配藥,晚上給他們送過去。 
  「見到夢天沒?」徐德富打聽兒子。 
  「見了,他好好的。」 
  「哦,好,好。」徐德富心安一些,問道,「聽沒聽說和哪個綹子交的手?」 
  「一個被打瞎一隻眼睛的警察大喊大罵天狗,估計是和天狗綹子。」程先生問:「德富,你要治紅傷的藥,怎麼家裡有人受傷?」 
  「是的。」 
  「重不重,用我去看看嗎?」 
  「哥,我需要多一些治紅傷的藥。」 
  「多?多少?」程先生略顯驚訝道。 
  「多多益善。」 
  「哦,」程先生似乎明白了什麼,說,「草藥血見愁已不多,我還沒來得及外出去買,但現存的貨,只夠配幾副藥的。」 
  「現成治紅傷的洋(西)藥……」徐德富問,他說不好洋藥名盤尼西林什麼的。 
  「警察局派人挨個藥店藥鋪診所清點並登記造冊,規定凡是有人來購買這些藥,必須立即報告,不報告,一經發現,以通匪罪論處。」程先生說,「咱家也不例外。」 
  「這麼說洋藥一點也動不得。」 
  「是這樣,不過咱們自家少量用一點兒問題不大。」程先生還是有辦法撙(擠)下一些藥的,當然數量很小,滿足不了徐德富的要求。 
  「不惹那麻煩,配草藥吧。哥,盡量多配一些,我頭晌兒得趕回去。」徐德富說。 
  「這就給你弄藥去。」程先生說完離開工地。 
  徐德富在工地轉轉,來到謝時仿身邊,望著他的曬得黑漆寥光的臉,核桃紋兒(抬頭紋)更深了,關懷地說:「累瘦了時仿,你要注意身子骨,表哥說你沒白天沒黑夜的幹,這怎麼行。」 
  「我身板兒沒問題……家裡的地種得咋樣了?」 
  「大田全種完,還剩下小油料正種著呢。」徐德富掃眼工地,說,「幹得挺快。」 
  「我估摸,二十天左右差不多完工。」   
  第十八章隱身詐死(5)   
  「時仿,」徐德富感激地說,「全靠你啦,蓋房子我一手都沒伸上。」 
  「家裡那麼多事夠當家的忙的……」 
  「時仿,二嫂他們娘倆兒住在哪兒?」 
  謝時仿指指後院西廂房的幾間老屋。 
  看得出是女人和一個孩子住的房間,室內整潔,陳設簡單,一張桌子上,擺著毛筆、硯台。 
  「大哥。」二嫂裁一種不白的粗紙訂本,她放下剪刀。 
  「夢人學習咋樣?」徐德富問。 
  「挺用功的,先生(老師)誇他。」 
  「那我就放心了。怎麼樣,吃住還習慣吧?」 
  「同表哥家人一起吃,照顧我們很好。夢人他……」 
  徐德富見她欲言又止,問:「怎麼?」 
  「夢人最近老是問我,爹上哪兒去了?」二嫂說,「學校搞什麼登記,讓學生報家長的名字。夢人回來問我,我真不知咋辦,大哥正好你來了,報德成嗎?」 
  「寫你的名字,不能報德成。」徐德富想了想,放下幾塊大洋說,「缺什麼儘管買,別太苦嘍。」 
  「上次大哥給的錢還有,夠用啦。」 
  「別讓夢人提德成,盡量不在外人面前提德成。」徐德富臨走時叮嚀,「一會兒我回去,有別的事嗎?」 
  「大哥你怎麼來的?」二嫂婉轉地問。 
  當家的上街回回坐自家的大馬車來,今天例外。徐德富聽出她在打聽另一個人,說:「佟大板子趕車去拉蕎麥種子,我騎馬來的。」 
  「大哥,慢走。」二嫂送到門外。 
  徐德富騎馬出城前遇見馮八矬子,他下馬抱拳道:「馮科長。」 
  「當家的,上街來了。」馮八矬子說。 
  「這不是蓋藥店,我來看看。」徐德富說,草藥裝在一隻很不起眼的花簍裡,上面蓋著幾塊布和一捆馬糞紙(粗紙),掛在馬鞍旁。 
  「到局裡坐坐。」馮八矬子客氣道。 
  「家裡有事我得往回趕,改日一定登門拜訪。」徐德富說,「馮科長,見到犬子請告訴他一聲,我來了,沒去看他。」 
  「夢天陪陶局長去四平街開會,回來我一定轉告。」馮八矬子答應。 
  「再會。」徐德富告辭。 
  馮八矬子望著徐德富走遠,又望望同泰和藥店,若有所思。警局特務科長,總比一般人警惕性高。 
  月光下,樹林子十分寂靜。徐德富將一大包東西交給徐德成。 
  「暫時只有這些藥,全拿來啦。」 
  「有了它受傷的弟兄有救了。」徐德成拿到了救命藥。 
  「警察局黑(盯)上藥店,藥品控制得很嚴。」徐德富提醒道,「他們顯然是在找你們,德成要小心啊。」 
  林子裡的舔地風像水一樣流動,徐德富覺得腿部涼颼颼的,倒春寒。一條鄉諺云:春凍骨頭秋凍肉。 
  「大哥,我們馬上挪窯。」 
  「去哪裡?」 
  「老爺嶺。」徐德成回去立即帶綹子走,到白狼山裡去,躲躲風頭,暫避一下警察的鋒芒。 
  「鞭長莫及啊!」徐德富說太遠啦,想幫三弟忙,幫不上。走遠了也好,兵警難找到,那樣安全。 
  「大哥,我倆商量好的事……」 
  「等藥店的房子蓋完謝時仿回來,我就辦。路上想了想,這樣……」 
  徐德富對三弟說家裡要給他舉行一個隆重的葬禮。 
  「行。」 
  徐德富叮囑他,五月十九,派一個人回家來報信,就說從關裡家來。記住,一定在村裡見人多問路多打聽。 
  「記住了。大哥,沒有極特殊的事情,我不再找你了,每來一次,都給家人帶來很大的危險。」徐德成撲通跪地,給長兄磕了三個響頭。 
  「三弟,」徐德富急忙扶起他道,「你這是幹什麼呀?」 
  「這些年我沒為家做什麼,反倒給家添羅亂(麻煩),也辜負了大哥對我的期望。」徐德成發自肺腑道,「小闖子沒娘,你們照顧好他……」   
  第十八章隱身詐死(6)   
  「三弟啊,走到了今天這步田地,還說什麼呢?往後的路,深啊淺的,你自己趟著走下去,孩子由二嫂撫養著你一百個放心。」 
  「大哥保重,我走了。」徐德成上馬。 
  「有四鳳的消息告訴家一聲。」徐德富說。 
  兩匹馬走出樹林子,徐德富的頭頂在樹幹上落淚,感到十分揪心。 
  3 
  身著便裝的陶奎元走進四平街鸞鳳堂老鴇子臥室。 
  「喲,二姐夫。」欒淑月眼睛都笑彎了,說。 
  「你沒想我?」 
  「我光想你,你不想我也白搭。」欒淑月打諢道。 
  「我這不是主動送上門來了。」 
  欒淑月目光涉過陶奎元的肩頭,尋找什麼人。 
  「別惦心,他沒來。我在四平街開個會,順便來看看你。」陶奎元笑著說,「我這只蘿蔔頂不了他的坑兒?」 
  「呲!二姐夫不是來看我吧?」老鴇子欒淑月扒查(挖苦)說,「天底下哪有重情重義的男人呢。」 
  「瞧瞧你小心眼不是?八矬子的確有事,想你呀,望眼欲穿。」 
  「是忘,忘到耳前脖後去啦。」欒淑月譏道。 
  「不過,五天散會後他來接我,你倆還有重溫舊夢的機會。人吧就有點怪,你說這八矬子語不驚人貌不壓眾,五短身材,竟有人相中他。」 
  「他肯定有一個地方比你強。」欒淑月說。 
  「蘿蔔……」陶奎元借題發揮道,「那我還真猜著了,一定是那個那個比我厲害。」 
  「就算是吧。」欒淑月覺得鬧夠了,說,「二姐夫我去你那兒開……」 
  開妓院,陶奎元早給她安排妥當,租下日本人黑田棉麻株式會社的原辦公樓,二層漂亮的小黃樓,連妓院的名字他都給想好。 
  「哦,叫什麼?」 
  「佳麗堂。」 
  「佳麗堂?」 
  「皇帝後宮三千佳麗,咱有十佳麗……」陶奎元為此名字找出處。 
  「我得開始準備挪窩……」欒淑月滿意他的安排,心急起來。 
  「別急,黑田的樓明年春天能騰出來……怎麼樣,本姐夫辦事吧。」陶奎元色迷迷的眼睛,盯著老鴇子臥室裡一件女人的貼身衣物。 
  「敢情,沒看給誰辦事兒?」 
  「別老用嘴拱我啦。」陶奎元說,言外之意來點實惠的,他要的實惠她心明鏡似的。 
  「四鳳給你養著呢,沒磕著碰著。」欒淑月說。 
  「我可是這方面的老手,掉塊皮兒少塊碴兒我一見便知。」陶奎元說。 
  「純粹的黃花閨女。」 
  「眼見為實。」 
  「今晚你想開苞,二姐夫?」 
  陶奎元來幹什麼呀?他問:「她多大?」 
  「十五歲。」 
  「年齡挺水靈。」陶奎元心裡爬進一條蟲子。 
  「人更水靈,有人願出五百塊大洋要開苞,我都沒幹,手捂腳摁著給二姐夫留著。只是呀,四鳳性子剛烈的,恐怕這頭一次她……」 
  「平常你不是教導她了嗎?」 
  「迷魂湯也給她灌了,打也沒少挨,就是不上道。出盤子(與嫖客喝茶聊天)她總是惹客人不滿意。」欒淑月很實際地介紹剛烈的四鳳情況,目的是讓他有個思想準備,她知道陶奎元做那事喜歡四平八穩,摸啃看的鋪墊很多,四鳳不一定配合他。 
  「這方面你有辦法。」他說。 
  老鴇子對付妓女的方法很多,欒淑月喊道:「榮鎖!」 
  大茶壺榮鎖應聲道:「哎,來了。」 
  四鳳住的屋子叫桃花塢,紅妹收拾自己的東西。 
  「紅妹姐,你這是?」四鳳好生奇怪問。 
  紅妹沒吱聲,埋頭收拾東西。 
  「媽媽不是答應你接完客可以住在這兒嗎?你為什麼要走?」 
  「四鳳,」紅妹說,「從今天晚上起,媽媽讓我搬出去,到隔壁的杏花村。」 
  「為什麼?」四鳳問。改變她一生命運的夜晚馬上來臨,她一絲都沒察覺。   
  第十八章隱身詐死(7)   
  紅妹擁抱了四鳳一下,千言萬語集中到擁抱上,聲音發苦道:「今晚過去了,你就什麼都懂啦。」 
  四鳳迷惘地望著紅妹抱著自己的東西出去。 
  榮鎖拎著茶壺走進來,將頭油、官粉、口紅、唇膏撂在四鳳面前說:「四鳳,麻溜化化妝,媽媽要查臉子(過目)。」 
  「我化妝了……」四鳳懵然,出盤子抹淡妝,頭油、官粉、口紅什麼的輪不到青倌搽的。 
  「出盤子?你可想啦。」榮鎖冷笑,猥瑣的眼神掃著她。 
  「讓我做啥?」四鳳蒙在鼓裡。 
  「哪來那麼多廢話,快上妝!」榮鎖喝斥道。 
  四鳳望著那些化妝品,似乎感到今晚有事情要發生,是什麼她又說不清。 
  「咋地?四鳳,」榮鎖掉轉過來茶壺嘴,要挾道,「想嘗嘗開水燙的滋味?」 
  妓院的姑娘不止一個挨大茶壺開水燙,疼又沒法說,燙的部位缺德,下身……四鳳怕燙,下意識地一抖,說:「我化妝。」 
  榮鎖帶著化了妝的四鳳下樓去。 
  「媽媽。」四鳳站在欒淑月面前,微垂著頭道。 
  陶奎元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四鳳,心裡那條蟲子爬到嗓子眼兒。 
  「四鳳,讓媽媽好好看看。」欒淑月樣子很慈善,四鳳慢吞吞地挪到她跟前,老鴇子手托起四鳳的下頜道,「嘖嘖!越發俊俏啦。四鳳,你來鸞鳳堂快兩年了,媽媽對你咋樣?」 
  「好。」四鳳答。 
  「四鳳啊,今天是你的喜日子。」欒淑月以媽媽的口吻道。 
  「喜日子?」四鳳心猛然被蜇了一下,感覺到最可怕的事情來臨,她曾想過那件可怕的事情。一夜,她給女孩的呻吟聲驚醒,實際是讓大茶壺榮鎖踹醒她,他在紅妹的身上作踐……「紅妹姐,你咋幹那事啊?」過後四鳳天真地問。紅妹說這裡是什麼地方,都得幹那事。四鳳害怕自己將來幹那事,現在…… 
  「四鳳,」欒淑月說,「你丫頭好福氣啊!跟這位爺去,以後哇,你只伺候他一人。」 
  「媽媽,我還小……」四鳳哀求道。 
  「好啦,和爺回你房裡去。」欒淑月臉子很冷,說。 
  「我怕……媽媽。」 
  「怕?怕什麼?」欒淑月撂下臉子道,「紅妹和你同歲,梳頭(破身)好幾年了……有啥麼?一做就會。」 
  欒淑月給榮鎖使個眼色,他用茶壺嘴碰了下四鳳,說:「走吧!」四鳳哆嗦一下,跟在榮鎖身後走了。 
  榮鎖將陶奎元、四鳳送回桃花塢,恫嚇道:「四鳳,你可要聽客人的話,處置不聽話的姑娘你也親眼見過。」 
  桃花塢門關上,榮鎖沒走,他有聽騷——偷聽男女之事——的癖好。東北有洞房外偷聽新婚夫婦第一夜動靜的風俗,榮鎖不屬此範圍。 
  「榮鎖!」聽見欒淑月喊他,不得不離開。 
  「你又聽騷。」欒淑月說。 
  「我看他能不能得手。」 
  「廢話,他不是童卵子。」她說。 
  童卵子,指沒結過婚的男人。陶奎元八歲之前是童卵子,九歲時被鄰居的遠房嫂子給哄上肚皮,他蝸牛似的在暄乎的囊囊□上爬行告別處男。他對欒淑月說過這件艷事。她說:八歲懂什麼?青頭楞青頭楞:未熟透的瓜果,也指某種東西未成熟。嘛!他說:第二年就囊盆兒囊盆兒:旺盛,旺季,高潮。多指植物秧蔓的長勢。! 
  1933年初夏的夜晚,在四鳳後來的記憶裡異常深刻。但是當時她年齡小經不起嚇唬,喝了一杯水後便暈暈乎乎,次日早晨她對昨夜的事情記得模糊不清。 
  桃花塢內,四鳳頭髮散亂用被子掩著胸口,蜷縮在炕旮旯,低聲抽泣。陶奎元光著上身,從炕上坐起,去拉她道:「來,爺再稀罕你一次……」 
  「不,我不!」四鳳向牆裡靠,身子快要貼在牆上,這樣做顯然無濟於事。 
  「一回是做,兩回也是做,昨晚你已經是我的人啦。」陶奎元目光既貪婪又饞,像狗見到根骨頭。   
  第十八章隱身詐死(8)   
  「你整宿不讓我睡覺……」她怨恨道。 
  「媽的,不知好歹,我喜歡你嘛。」陶奎元粗暴地將四鳳壓在身下…… 
  這個早晨欒淑月懶在炕上,榮鎖進來,竊笑。 
  「榮鎖,一大早的扒開眼睛你笑什麼?」 
  「你那個二姐夫,非累死四鳳身上不可。」榮鎖聽聲繞哄回來說,「早上摑一把。」 
  「腥古耐的!」她攮斥他道,「你滿嘴淌哈拉子(口水)是不是?」 
  「哪敢呀。」 
  「陶奎元今個兒走。」欒淑月說。誰也說不清她為什麼說這句話,榮鎖不感興趣,他掂心另一件事情,問:「四鳳的開舖儀式啥時搞?」 
  「開舖?四鳳開什麼鋪?」 
  「我們這兒的規矩呀。」 
  「恐怕要白送四鳳給他啦。」欒淑月說。 
  榮鎖熱心四鳳開舖,是因為開舖後面的事。慣例第一夜開苞後,要舉行開舖儀式,表明她從現在起正式接客。大茶壺榮鎖看中四鳳,想在開舖後沾沾她的邊兒,聽老鴇子這樣一說,心涼半截。憤憤不平地說:「那我們太吃虧了,四鳳可是掙大錢的主兒。」 
  「她就是能掙來座金山,我也得捨。」欒淑月看得自然比大茶壺遠,捨出一個四鳳換來更大的利益。將來他們去亮子裡開妓院,全靠警察局長啦。她指使道,「榮鎖,你收拾一下我隔壁那間屋子給四鳳住,樓上太亂。」 
  陶奎元進來,身子搖晃有些站不穩。 
  「腳下發飄,空殼了吧?」欒淑月說著葷話道,「二姐夫,咋樣,滿意了吧?」 
  「妹子,我和你商量個事。」陶奎元說。 
  「你先別說,叫我猜猜。」 
  「你以為你是諸葛亮?」 
  「把四鳳給你留著,不准接別的客人對吧?」 
  陶奎元驚奇道:「你是孫悟空,鑽到我的肚子裡。」 
  「二姐夫,這事你不說,我也得這麼辦。只是我早點兒到你們鎮上去,那樣也免去你大老遠的往四平街跑。」欒淑月能說會道。 
  「四鳳是很特別的女孩,我準備娶她做三姨太。」陶奎元語出驚人,問:「你不會捨不得吧?」 
  「喲,二姐夫相中的東西,別說是我這兒的一個姑娘,就是天上的星星月亮,我能摘都給你摘去,什麼時候領人你隨便。」 
  「四鳳才十五歲,年齡稍小了點兒,你再給我養一年,明年她十六歲我正式娶她。妹子,你這裡是啥地方我知道,可要把四鳳養好嘍。」 
  「沒問題二姐夫,一根毫毛都不給你碰倒。哎,你今天散會,那誰……」 
  「哦,八矬子他大概是有事,不然也該到啦。」陶奎元說。 
  馮八矬子沒來四平街接局長,陶奎元和徐夢天回到亮子裡鎮。他靠在椅子上,疲憊不堪,他說: 
  「八矬子,欒淑月想你想瘋啦。」 
  「我走不開。」馮八矬子掰開鑷子了,女人和任務孰輕孰重他清楚,說,「局長走後,我一直盯著同泰和藥店。」 
  「聞著啥味兒沒?」 
  「槍傷味兒。」 
  「槍傷?」 
  「徐德富來鎮上,來藥店……」馮八矬子說。 
  「得得,」陶奎元不耐煩道,「八矬子你就捕風捉影吧。」 
  「撂下這節先不說,我昨天在集上逮住個鬍子,局長,你猜他是誰的人?」 
  「誰?」陶奎元眼皮撩了撩問。 
  「劉傻子的上線員,他供出一重要的情況。最近劉傻子正準備向天狗綹子靠窯。」馮八矬子說。 
  「劉傻子向天狗靠窯?」陶奎元聽來新鮮。 
  「那個上線員說他見過天狗綹子大櫃天狗,他是個疤瘌臉,總戴著頭套,連吃飯也戴著。」 
  戴著頭套吃飯,說明他不肯露出真面目,陶奎元這樣想。 
  「上線員還看見一個人……」馮八矬子抑制不住激動說,「蔣副官。」 
  「哪個蔣副官?」 
  「在鎮上駐紮過的東北軍騎兵營,有個蔣副官,就是他。」馮八矬子說。劉傻子的上線員供出蔣副官現在是天狗綹子的二櫃,特務科長由此推斷,疤瘌臉大櫃天狗可能就是徐德成。   
  第十八章隱身詐死(9)   
  「只是猜測。」陶奎元說。 
  當年徐德成率騎兵營離開了亮子裡,一直沒有消息。也許真的進了關裡……上線員的話未必可信,一個綹子的四梁八柱,輕易不會招供的。 
  馮八矬子說劉傻子的上線員比較特殊,貪吞了大餉,就是獨吞了搶來的東西,觸犯綹規,怕被處死才跑出來,到鎮上躲藏,被我們抓獲。 
  「那他一定知道劉傻子落腳的地方。」 
  馮八矬子分析道:鬍子不傻,上線員跑啦,他們便知綹子已暴露,肯定立馬就挪窯。假若天狗綹子的大櫃是徐德成,那麼,徐德富來鎮上有可能是來弄藥。數日前我們在白家打傷多名天狗綹子的人,他們需要大量治紅傷的藥。 
  「徐德富不同一般的鄉黨,他有錢有勢,又是憲兵隊的『矚托』,角山榮隊長對他印象特別好,八矬子,此事處理要慎之又慎,沒一百二十分的把握都不能碰他。」陶奎元說。 
  「我明白,局長。」 
  「你要秘查下去。」 
  「我倒有個主意,利用這個上線員……」馮八矬子又有了詭計。 
  4 
  「非這樣做嗎?」謝時仿問。 
  「沒更好的辦法,德成的事處理不好,他會給家人帶來滅頂之災。趁日本人和警察對我們沒懷疑,抓緊辦。」徐德富說,給徐德成辦假喪事事不宜遲,送信的人到了就辦。 
  「可是對家裡人怎麼說?」 
  「這個院子裡只三個人知道,我、你和夢天他娘,其他人一瞞到底。唉,迫不得已才這樣做的,欺騙親朋好友製造悲傷……」徐德富也不願意這樣做,實逼無奈也只能這樣做了。 
  「終歸是為大家好嘛。」謝時仿反過來勸當家的。 
  「葬禮要大辦,發訃告。時仿,到時候,你親自去鎮上……面要大。」 
  「是。」謝時仿問:「送信(報喪)的人啥時到?」 
  「很快。」徐德富與三弟約定日子漸近。 
  獾子洞村口大柳樹陰下,幾個人聚在一起閒聊。譚村長也在其中,一條黃狗趴在他的腿前。 
  「譚村長,唱一段二人轉。」一村民說。 
  「哪一段?」譚村長興致很高,老婆今早溫暖了他,本來就想吼上兩嗓子,湊在人堆裡有人請他唱一段,自然很願意。 
  「藍瑞蓮在井台向魏奎元說自己的處境……」村民說得很具體了,是一個傳統的老段子。 
  「呃!」譚村長清清嗓子,唱道: 
  照著奴家的手腕, 
  仔細朝前觀。 
  往南走不遠, 
  往東拐個彎。 
  小奴往道北, 
  影壁在路南。 
  門口大柳樹, 
  柳樹三道彎…… 
  汪!汪汪!黃狗突然叫起來。眾目光一齊射向村口,見一肩搭著布褡褳的窪口臉男人徒步進村。 
  「別咬!」譚村長吆喝住黃狗,望著陌生人。 
  「請問老鄉,」窪口臉男人打聽道,「老徐家在哪兒?」 
  「哪個老徐家?」譚村長警惕,問。 
  「徐德富。」 
  「你是徐家的什麼人?」譚村長盤問,為老徐家安全,更為全村安全著想,盤問道,「親戚?」 
  「不是。」窪口臉男人說。 
  「那你找徐家誰呢?」譚村長繼續問。 
  「當家的徐德富,他三弟弟徐德成死了,我從關裡來給他家報信。」窪口臉男人哭喪臉說。 
  徐家老三徐德成死了,小村人有些震驚,一個村民問: 
  「咋死的?」 
  「飛機炸死的,好慘哪,人都炸碎乎啦。」窪口臉男人表情很豐富地講述飛機轟炸中國守軍陣地的故事。 
  「走,我帶你去徐家。」譚村長這回相信了,主動帶那窪口臉男人去徐家報信。 
  徐家大院成為獾子洞村的焦點,人們紛紛傳揚徐老三的死訊,目光注視徐家。大戶人家的紅白喜事,總是很熱鬧的,能夠湊上前瞧一鼻子,和看一齣戲差不多。   
  第十八章隱身詐死(10)   
  謝時仿騎馬急來亮子裡鎮報信,按事先擬定的通知名單,管家先找陶奎元,給徐夢天請假。 
  「誰死啦?」陶奎元聽清了,還問。 
  「徐夢天的三叔,徐德成。」謝時仿說,「給飛機炸死啦。」 
  徐德成死啦,徐家辦喪事,陶奎元准了徐夢天的假,回家為三叔奔喪。他問:「哪天出(殯)啊?」 
  謝時仿說了出殯的日子。 
  管家從警察局出來,徐夢天送到大門外。 
  「大少爺,你先回去,我去幾個地方送信兒。」謝時仿說。 
  「三叔……」徐夢天揩眼淚,獨自一個人回獾子洞,不知真相的侄子,一路傷心地回家。 
  謝時仿先去同泰和藥店,給程先生、二嫂報信,然後去了徐記筐鋪。 
  「四爺,大爺讓你馬上回家。」謝時仿說。 
  「回家?」徐德龍一驚,問:「出了什麼事?」 
  「三爺他……快回吧!」謝時仿說不下去了。 
  「德龍,我跟你們回去。」丁淑慧開炕琴炕琴,東北農村擺在炕上的櫃子,分兩種,其一為上下兩層,上層放被褥,下層放衣物;其二是單層,置放茶具、座鐘等物品。找衣服,說。 
  「我也去。」病懨懨的徐秀雲掙扎著坐起來,也要去。 
  「秀雲你站都不站不起來……淑慧你留下照應秀雲。」徐德龍邊穿衣服邊說。 
  「四奶奶身體有恙,不回去也好。」謝時仿也幫勸道。 
  「淑慧姐,你去吧,我自己在家行,代我問候大哥大嫂他們。」徐秀雲說。 
  「你騎馬馱淑慧先走。」徐德龍吩咐管家道,「我去租一匹馬,後攆你們。」 
  現在,徐家大院外車馬盈門,前來弔喪的人絡繹不絕。陶奎元和馮八矬子門前下馬。 
  「陶局長,馮科長。」謝時仿迎上前去說。 
  靈棚內掛著徐德成遺像,地桌上香爐、水果之類的供品。花圈、挽幛、紙船、紙馬、白幡、白綢、白花……一副輓聯上寫:音容宛在,大雅雲亡。鼓樂班子吹奏哀樂黃龍調。徐家晚輩夢天、夢地、夢人身戴重孝,在泥盆裡燒紙。 
  陶奎元和馮八矬子進院,在靈棚前駐足,脫帽鞠躬。馮八矬子瞥眼棺材上放著一頂東北軍軍官單帽,一個羊皮煙荷包,插在煙荷包露出的一隻子彈殼做的紫銅煙袋嘴。 
  陶奎元他們行畢禮,被請進當家的堂屋,還有一些弔唁的人坐在這裡,譚村長、梁學深等人。 
  「德富兄,節哀順變。」陶奎元說。 
  「來報信的人講,三弟連一個囫圇屍首都沒留下……」徐德富淚眼汪汪地講道,「飛機第一次轟炸他已受傷,被抬下去,他還是掙扎回到陣地,並囑咐部下,一旦他戰死,埋他的時候頭一定朝著東北方向,德成想回家啊!」 
  聽者無不為之動容。 
  「三弟德成犧牲得壯烈,令人敬佩,實為我家鄉光榮。」陶奎元冠冕堂皇地說。 
  「為遂三弟心願,招其魂歸故里,做空塚一座使之安息。」徐德富戲演得十分逼真。 
  「三弟德成的家眷呢?如何安置?」陶奎元有幾分人情味,問。 
  「一家人早已失散……」徐德富說。 
  陶奎元吃過午飯便回去,臨走他把徐德富叫到一邊,說:「我有一事請德富兄幫忙。」 
  「有什麼需我效力的,請別客氣。」徐德富說。 
  「馮科長一個鄉下的親戚,跑到城裡來找事做。這不是,馮科長熊上我了,警察局進人,要報省警察廳批准,難度忒大。」 
  徐德富明白陶奎元的用意,但沒吱聲。 
  「你家藥店擴大了,一定需要夥計,馮科長這個親戚,過去在藥鋪學過徒,我想……喔,如果有困難,就算啦。」 
  「人是招滿啦,可陶局長的事我哪有不辦之理啊。忙完三弟的事,我和表哥程先生說。」徐德富爽快答應下來。 
  「事後,我叫馮科長登門來謝你。」陶奎元送個人情道,「夢天不著急回去上班,在家幫你多忙乎幾天。」   
  第十八章隱身詐死(11)   
  鼓樂班子奏哀樂,喇叭悲咽……侄輩兒們身披重孝為徐德成守靈,焚紙燒香。 
  徐德龍凝望徐德成的遺像,小闖子悄悄拉一下他的手,叫道:「四叔。」 
  「夢人,你爹怎麼啦?」徐德龍握住他的手問。 
  「死了。」小闖子道。 
  「知道什麼是死嗎?」徐德龍問。 
  「娘說爹是飛機炸死的,他再也不回來看我了。」 
  「你想他嗎?」 
  「想,四叔我想爹。」小闖子哭啦,咬著下嘴唇哭。 
  徐德富經過靈棚,默默地站了一會兒,便朝炮台走去。謝時仿悄悄跟在當家的後面,手持徐德成生前穿的東北軍官制服,去做葬禮的一項內容——叫魂叫魂,亦即招魂,流行全國各地,系指人初死時到屋頂上招回其魂靈。按古俗,招魂自前方升屋,手持壽衣呼叫,死者為男,呼名呼字,共呼三長聲,以示取魂魄返歸於衣,然後從後方下屋,將衣敷死者身上。遇人死不得其屍,以死者生前衣冠招魂而葬,名為招魂葬。見《中國風俗辭典》(上海辭書出版社)…… 
  徐德龍將小闖子攬進懷裡,摟緊。 
  走進炮台的徐德富通過瞭望窗,朝西南方向眺望,朦朧月光下,大地黑茫茫。徐德富悲愴地叫魂: 
  「德成!來家吧!德成來家吧!……」 
  5 
  遠離獾子洞的老爺嶺鬍子老巢,飲酒的場面轟轟烈烈,主桌徐德成挨著劉傻子喝酒。 
  「大哥,你帶弟兄來了,對我天狗看得起……山有頭,寨有主,現在兩個綹子合在一起,得有一個新的大當家的。」徐德成說。 
  「天狗兄弟你的意思呢?」劉傻子探問。 
  「劉大哥的綹子局紅管亮馳騁滿洲,誰人不知誰人不曉,我想這個綹子你來當大櫃,小弟願意輔佐大哥。」徐德成表達了自己甘願當綹子二櫃的意願。 
  不料劉傻子另有打算,想當年,他帶弟兄們打響窯踢坷垃,同官府兵警拚殺……但這都是昨日黃花,那是當年勇,如今已垂垂老矣,並身染重疾……他之所以領弟兄們投奔天狗綹子,眾弟兄生死相隨跟自己多年,在閉眼之前,看到他們有了生路,投奔像徐德成這樣令他佩服的人麾下。 
  「你報號什麼?」劉傻子問。 
  「天狗。」 
  「天狗吃日頭,好!天狗兄弟,我就沖這兒向你靠窯。」劉傻子說道,「我要對弟兄們說幾句話。」 
  「請!」徐德成道。 
  「弟兄們,」劉傻子站起來說,「我推舉天狗做大當家的。跟著他,咱們綹子才能興旺……弟兄們如不反對我的提議,班火三子(喝酒)!」 
  「大哥!」四梁八柱向徐德成舉起杯。 
  眾鬍子隨之舉杯道:「大爺!」 
  「大哥……」劉傻子的稱呼至關重要,狼在誠服對方時躺下露出自己的肚子,一個綹子的大櫃向另一個綹子大櫃稱大哥,等於狼露出了肚子。 
  徐德成沒推辭,舉杯同劉傻子碰杯,一飲而盡。兩個綹子就這樣合在一起,眾望所歸,徐德成是大櫃。 
  夜色浸透地倉子(半地下窩棚),徐德成、劉傻子分躺在狼皮褥子上。 
  「劉大哥,委屈你做二當家的。」徐德成誠心地說,他勸劉傻子做二櫃。 
  「二櫃還是草頭子當吧。」劉傻子說。 
  「劉大哥是不是嫌……」 
  「不是,不是。天狗兄弟,我明天準備回老家,一晃出來二十多年,老娘快八十歲了,我伺候她幾年,幾個月,哪怕幾天也好,盡盡孝道。」劉傻子說出今後的打算,離開綹子回家去伺候老母親。 
  「卡巴襠溝屯不是給日本鬼子平了嗎?」 
  劉傻子說他的老家不在卡巴襠溝屯,在大林縣境內。 
  「回家會不會有危險,當地人知道你拉桿子的事嗎?」 
  劉傻子顧不上許多了,老娘那麼大歲數,有一天沒一天的,他的日子也不多,不能再耽擱。 
  「明天去幾個弟兄送送你。」徐德成不放心他一個人走,主張派人護送到家。   
  第十八章隱身詐死(12)   
  劉傻子堅持自己走。他說:「天狗兄弟,還有幾句話對你說,我拉起桿子,就發誓殺三種人,洋人,欺壓百姓的官吏,還有背叛我的人。前幾天,上線員貪吞大餉跑了……我擔心他會向警察告密,他知道的事情太多,靠窯的事他也知道,你們加小心。」 
  老爺嶺下有三條路穿過,一條是去亮子裡的,一條去大林城的,另一條去四平街的,三股道交匯於此,酷像農村手搖打繩器上的合繩部件——形如香瓜。鬍子看中的正是這交通便利的三股道。 
  「他叫什麼名?」徐德成詢問叛逆者的名字。 
  「撐肚子(姓魏)……」劉傻子介紹了上線員撐肚子情況。 
  三江縣警察局特務科長室,馮八矬子坐在桌子前,鬍子上線員規矩地站著。 
  「你真名實姓呢?」馮八矬子問。 
  「我姓魏,在綹子上是撐肚子,名字叫滿堂。」上線員答道。 
  「魏滿堂!」馮八矬子試叫他的名字。 
  「哎!」魏滿堂答應。 
  「你願意當警局的線人嗎?」 
  「願意。」魏滿堂畢恭畢敬道,「可不知怎麼當。」 
  馮八矬子安排魏滿堂到同泰和藥店當夥計,目的是監視徐家的藥店,這個人就是陶奎元請徐德富安排做事的所謂馮八矬子的親戚,特務科長告訴魏滿堂怎麼當。 
  「讓我當家掌子(投靠人家)?」 
  「不,家賊(內線)。」馮八矬子說。 
  「劉傻子在□牛河北沿趴風(藏身)。」魏滿堂始終沒忘出咕(唆使)警察去剿殺劉傻子,以除心頭大患,要不然,終有一天鬍子會找上門來報復。 
  「當好你的店夥計,劉傻子的事警局自有安排。」馮八矬子說,「你等信兒,我這就去同泰和藥店。」 
  新擴建的藥店,寬敞明亮。店夥計正給一個人照方子抓藥、稱藥,馮八矬子走進來。 
  「馮科長,您好!」夥計熱情招呼道。 
  馮八矬子搖動拎在手中的白手套,問:「程先生在嗎?」 
  「在,在!」 
  「哦,馮科長,」程先生聞聲從裡屋出來,他撩起門簾說,「馮科長裡邊請。」 
  馮八矬子走進藥店裡屋,落座後說:「我來問一下……」 
  「哦,德富和我說了。」程先生說,「馮科長,什麼時候領人過來?」 
  「程先生你看呢?」 
  「明天上午。」 
  「謝謝你,以後要給你添麻煩。」馮八矬子也會客氣道,「我六舅的姑爺,請程先生多照顧啊。」 
  在當地,六表示最小的數,相當於零。一般詼諧說我是你六舅,或罵我操你六舅! 
  「哎,馮科長客氣啦。」程先生說,「我們藥店你沒少照顧。」 
  「應該的……明天,我送人過來。」馮八矬子說。 
  幾天以後,馮八矬子向陶奎元報告好消息道:「魏滿堂的事安排妥當啦,同泰和藥店有了咱一雙眼睛……」 
  「你時常遛著點兒他,叫他多留心少說話,別露出破綻。」 
  「魏滿堂這小子很會來事,靈泛呢,才當上店夥計幾天,程先生對他特別好感。」 
  陶奎元滿意地點點頭。 
  「局長,」馮八矬子得意地說,「徐德成的死是不是有些蹊蹺,飛機炸死,和誰打仗?徐德富隻字未提。」 
  「沒說就是不好說,在關內打仗,是滿洲國境外的事,與我們不相干,他願和誰打和誰打,反正徐德成是死了。」陶奎元堅信不疑,親眼見徐家人大辦喪事,不死人那樣做犯忌諱的,加之譚村長對他說,從關裡來報喪的人他親眼見了,是他親自送到徐家去的。 
  「我們光聽他們說,只見頂帽子和一桿煙袋,不能證明……」馮八矬子心存疑慮道。 
  「八矬子,你馬上回到警局來,我們有大事幹啦。」陶奎元對徐德成死活真假不感興趣,憲兵隊接到關東軍司令部的命令,亮子裡這一帶要實行『集家並村』,角山榮隊長讓警察局長放下手裡的一切事情,全力以赴配合。   
  第十八章隱身詐死(13)   
  「大事?」馮八矬子頭一次聽說,問:「怎麼個『集家並村』?」 
  「就是幾個屯子歸並在一起,也叫『集團部落』,建部落點,挖大壕壘高牆,拉刺鬼(鐵蒺藜),修『卡子門』和炮樓。」陶奎元描述未來「集家並村」的景象:原來的屯子拆毀燒掉成為無人區。「雞不叫,狗不咬,戶戶斷炊煙。」他說,「角山榮隊長只給我看一眼規劃圖,像獾子洞村這樣的村子不復存在啦。」 
  「那徐家的大院?」 
  「整個村子都沒了,還有什麼大院喲!八矬子,此事還處在保密階段,對誰都不要講。」 
  馮八矬子幸災樂禍地道:「高牆大院,祖宗家業……」 
  「八矬子,你心理太陰暗。」 
  「局長?」 
  「徐家要遭滅頂之災,你樂夠嗆。」 
  「那倒不是!」馮八矬子否認說,「我與徐家往日無怨,近日無仇,我樂什麼……局長,你近日去不去四平街?」 
  「你有事兒?」 
  「我最近弄副金鐲子,想讓你給欒淑月捎去。」馮八矬子說,這是他審問鬍子上線員的收穫,說魏滿堂孝敬他的也中。如此貴重的東西,自然想到送心愛的女人,太太當然不是他的心愛女人。 
  陶奎元何嘗不想去四平街啊,那有四鳳啊!可是角山榮隊長下了死令,近日不准他離開鎮上半步,隨時隨地找他。 
  「八矬子,前幾天,我在街上一晃看見山口枝子。」 
  消失了幾年的人忽然出現,馮八矬子一愣。當年逮捕她,給不明身份的人救走,現在又來鎮上幹什麼? 
  「是不是找我們報仇呢?」陶奎元頓起疑心,說。 
  「局長,我量她也不敢輕舉妄動。」 
  「還是防備著點好。」陶奎元說。   
  第十九章集家並村(1)   
  滿洲國事真新鮮 
  並村集戶砌土圈 
  扒掉民房無其數 
  砍掉樹木有幾萬 
  …… 
  集家部落怪事多 
  男喊女哭苦連天 
  十冬臘月無處住 
  眼望舊房淚漣漣 
  ——民間歌謠 
  1 
  像小鎮夏天一樣徐德龍有些精神萎靡、頹唐,筐鋪的銷售淡季,一兩天裡沒一個顧客,他在炕席上擲兩隻銅骰子。 
  「我去河邊割點柳條,德龍,你在家照顧鋪子。」丁淑慧手拎把鐮刀,一根繩子,說。 
  「我和你去。」徐秀雲說,深草沒棵的丁淑慧一個人去河邊割條子,她不放心,「咱倆是個伴兒。」 
  「你身體剛復原,累不得,在家做晌午飯吧,我回來吃。」丁淑慧一個人去了,把徐秀雲留下。 
  「老闆!」有人來買筐。 
  徐秀雲去前屋的鋪子。 
  一個身穿家織布旗袍的女人買走一隻圓筐,和踅進來的徐大肚子撞個滿懷,他嘲諷道:「算啥呢?」女人反擊道:「缺斷九……」看來他們認識,至少她知道徐大肚子是個賭徒。 
  「爹!」徐秀雲趕忙招呼道。 
  「四爺呢?」徐大肚子的目光在鋪子裡轉一圈,沒見他要找的人,問。 
  徐德龍聽見徐大肚子的說話聲瞇在裡屋,躲藏不住啦,他主動從裡屋出來招呼道: 
  「爹!」 
  「我和你說過,別管我叫爹。再叫,我可要和你急眼。」徐大肚子不接受,翻臉急愣子(發怒)。 
  「爹,我……」徐秀雲試圖緩和氣氛道。 
  「住口!哪有你摻和的份兒。」徐大肚子惱怒道,「徐四爺鑽耗子窟窿裡啦?」 
  「找我什麼事?」徐德龍見徐大肚子這般態度,也硬起來,問。 
  「裝糊塗是不是?贏了人家的大活人……」徐大肚子長在嘴邊的話,再次說出來。 
  「爹,我不是他贏來的,是我真心愛她,嫁給他,與你們賭耍無關。」女兒真誠表白道。 
  「這是我們男人們的事!」徐大肚子尖刻地說,「四爺,你不是臭無賴吧?贏了躲藏起來,算是男人嗎?潘金蓮的肚子……」他當著女兒的面羞於說出歇後語後面的詞兒,他罵徐德龍是熊包。 
  「我沒藏也沒躲,也不怕你!」徐德龍被激怒道,「只是我不再上賭場罷啦。」 
  「我們之間的那一筆債未算清。」徐大肚子望眼女兒說,「我要從你手上贏她回來。實話對你說吧,今生今世,我豁出命也要和你賭一場。」 
  「爹!——」徐秀雲奮力阻止道。 
  「四爺,有種你和我走吧!」徐大肚子用話刺激他。 
  「你以為我怕你!」徐德龍給弄火了,要和他去賭,徐秀雲拉住他,阻攔道:「德龍,你不能去!」 
  「早晚也得有這麼一場。」徐德龍甩掉徐秀雲的手,說,「我和你去結我們的舊帳,輸贏從此我們兩清。」 
  「這還像你四爺說的話。」徐大肚子有了笑容。 
  「德龍!」徐秀雲大喊道,「今天你邁出這個門檻,回來你就再也見不到我了。」 
  徐德龍遲疑一下,還是同徐大肚子走出筐鋪。 
  丁淑慧背一捆青柳條,吃力地在街上走。老牛婆曹氏被人接去,坐在一輛毛驢車上,她在毛驢車上喊:「徐太太。」 
  丁淑慧雙手嵌入勒進兩肩很深的繩子裡,抬起頭來說:「曹婆婆。」 
  「我見你家二奶秀雲,夾著包袱走啦。」曹氏說,「我叫她,她沒吱聲。」 
  「夾著包袱?去哪兒?」丁淑慧驚奇道。 
  「眼淚汪汪的,像是出啥事啦,你趕快回家看看吧!」曹氏坐毛驢車走遠。 
  丁淑慧急忙朝家裡趕。 
  筐鋪因少了一個人驀然顯得空空蕩蕩。一隻土籃剛編完,地下剩著割棄的殘條。丁淑慧放下柳條,送到內間小庫房裡,目光停在懸掛檁子間的搖車子,車幫紅色中可見「九子十成」的吉祥字樣。她用手碰下拴在吊繩上的小鈴鐺,眼前虛幻出徐秀雲悠搖車子情景,搖車中睡著一個嬰兒,她哼唱搖籃曲。   
  第十九章集家並村(2)   
  「秀雲!——」丁淑慧心底裡迸出呼喚。 
  徐秀雲聽不到丁淑慧的呼喚,她夾著布包袱走在去西大荒的路上。當年,徐大肚子燒掉地窨子,她和徐德龍抱著開始一種新生活的願望,離開荒原到鎮上……她最恨的賭博陰影離開幾年後,雲一樣地重又飄回來,她發誓一輩子不和賭徒生活在一起,而德龍去賭,令她深感失望,於是獨自一人回到西大荒。 
  悅賓酒樓寶局,徐德龍、徐大肚子兩人在押寶。 
  寶倌(寶局人員)兩隻手握著相扣小碗上下左右搖動,小碗放在桌子上。小碗錯開,裡面露出三個骰子,分別是4、5、6點! 
  徐大肚子擺在案板上的錢,被錢摟子摟走,推給贏家,徐德龍是贏家,很得意。 
  一圍觀賭徒驚羨地喊叫:「神啦!」 
  「猜,猜啦!」寶倌喊道。 
  案板1、2、3、4、5、6,共六個區,賭徒押注,押2的,押4的,押6的……徐德龍將錢押在3上。 
  「四爺還押3,今晚他一直押3!」圍觀者議論道。 
  相扣的小碗空中搖晃……眾人屏住呼吸,焦急等待結果。寶倌猛然停住,小碗揭開,三個骰子的點數:3、3、3。錢摟子將案板上的錢推給贏家徐德龍。 
  「爆!」 
  「豹子!」 
  人們歎絕,爆,也叫豹子,指三個骰子點相同。 
  「我倆換個玩法,擲骰子。」徐大肚子有點挺不住,說。 
  「奉陪啦。」徐德龍穩操勝券,氣勢上壓倒對方。 
  四個人專注看著,另間屋子隱約傳來麻將的洗牌聲音。 
  「大!」徐德龍擲出骰子,喊道。 
  骰子旋轉,朝上的點數:兩個6點。 
  眾人驚歎,議論道: 
  「四爺,神手!」 
  「牌噓呼人哪!」 
  徐德龍贏了徐大肚子,就是說徐大肚子沒有能夠實現自己贏回女兒的願望,賭徒眼裡,賭博沒有最後一場,哪一場都不是最後的輸贏。 
  一如既往,輸光了的徐大肚子離開亮子裡,要去俄羅斯弄錢。而兩日後回到徐記筐鋪的徐德龍,方知徐秀雲已離家出走。 
  「你氣跑了秀雲!」丁淑慧先是埋怨,後說,找找她去吧! 
  徐德龍租了匹馬,騎它找了三天沒找到,回來一頭紮在炕上,幾頓不吃不喝。 
  「蕎麵條,黃瓜鹵,」丁淑慧端碗麵條進屋,放在炕桌上,「起來吃,德龍!」 
  徐德龍情緒低落地躺著,眼盯房棚,說:「我不想吃。」 
  「秀雲一時賭氣離家,等氣消了她會回來的。」她勸道。 
  「她爹耍錢,輸掉她的娘,又輸掉她,因此她最恨賭耍……她的脾氣你是知道的,走了,不一定再回來。」徐德龍尋思過味兒來,後悔莫及。 
  原以為她回西大荒,徐德龍去找了,沒有。她能去哪裡呢? 
  「二嫂那兒我問過,沒有,鎮上她沒有親戚。咦,她會不會去找她爹?」丁淑慧猜想。 
  徐德龍搖搖頭。 
  「是不是回獾子洞?」 
  「不能。」 
  丁淑慧用筷子挑下麵條,勸道:「趁熱吃吧,德龍,一會兒坨啦。」 
  2 
  徐德富盤腿大坐炕上抽煙,徐鄭氏端一秫稈蓋簾,王媽抓豆子撒在蓋簾上,飽滿的豆子滾下,落進簸箕裡,徐鄭氏再將滯留蓋簾上的土垃塊、癟豆粒扔掉。 
  「譚村長的太太又回來啦,花枝招展的。」王媽說。 
  徐鄭氏說是譚村長的二房太太。 
  「對,唱蹦蹦戲的那個。」王媽像是誰喝她的眼皮湯(眼神中蔑視)道。 
  「他也是能耐,民國時當村長,滿洲國還照樣當村長,號(占)下來似的。」徐鄭氏說,村婦的眼裡,都是那個顯赫村長位置惹的禍,女人眼俗(讀xu音)嘛! 
  徐德富白了徐鄭氏、王媽一眼,當家的不樂意的動作,王媽低下頭,不說話。 
  「給日本人幹事……」這是徐鄭氏瞧不起譚村長的深層原因。   
  第十九章集家並村(3)   
  「說什麼你?譚村長招你惹你?」徐德富呵斥道,「你咋把人看得黑木炭似的。」 
  挑完黃豆,王媽端走簸箕。 
  「佟大板子昨兒個跟我說,他的一個親戚從南山裡逃出來撲奔他,說他們那搞啥圈屯並戶。」徐鄭氏還說了兩句有人編的歌謠:「集家部落」怪事多,男喊女哭苦連天。 
  「噢?」徐德富將信將疑。 
  「咱這兒可別攤上那事。」徐鄭氏擔心道。 
  「我真得去譚家打聽打聽。」徐德富放下手中的書,去了譚家哨聽消息。 
  「我正要去找你呢,來得正好。」譚村長說,「縣上開個打招呼會,歸屯的方案憲兵隊正制定之中,具體做法幾日後公佈。」 
  「獾子洞肯定變無人區?」徐德富問。 
  「會上縣長讀了無人區的村屯名單,有獾子洞。我怕聽錯,特意問縣長,他說有。」譚村長眼望著徐德富,幾分同情幾分可惜,說,「房子扒掉,人全搬遷走。」 
  「那我的房子?」徐德富驚愕,道,「扒掉,搬走……」 
  「獾子洞村你我兩家損失最大呀!這不是,孩子他娘同我鬧哄一夜,說我無能耐,沒保住村子。我一個小小的河裡咪子(微不足道)村長,擋得住縣上、日本人要幹的事?」譚村長無可奈何的樣子。 
  「搬到哪裡去啊?」 
  「縣長沒說,像是統一安排。德富兄,獾子洞能和日本人說上話的,也就是你啦,你是不是同角山榮隊長說說,能不能保住咱們的村子,全村人湊些錢送禮給他……」譚村長說。 
  「容我考慮考慮。」徐德富沒立刻答應。 
  「火燎□啦,你還考慮什麼,縣長說,最晚下月初開始並屯。」譚村長說。 
  看來是難以改變的事實——村子不復存在。窮苦人家本來沒什麼資產,充其量有那麼仨瓜倆棗的,捲上鋪蓋帶上鍋碗瓢盆搬遷……徐家則不同,上下幾十口人,數十間祖屋,家業,家業啊! 
  「完啦,全完啦,飛來橫禍啊!」徐德富一臉的悲傷道,「我們幾輩人創下的家業,將毀於一旦。」 
  「畢竟還沒正式通知……」謝時仿解勸道。 
  徐德富早已聽說南滿的集家並屯,劃成無人區的地方,一戶不留一人不留。房子自己不扒,日軍要放火燒燬。唉,徐家怎麼辦?獾子洞變成無人區,這幾十間祖屋要扒掉,搬到遠處去,那地咋蒔弄? 
  「估計也不會搬得太遠,我們套車拉夥計去鏟地蹚地……」謝時仿說,他以為人搬走耕地不動,回來種田就是。豈不知,這是不現實的想法。南滿的無人區裡高棵的莊稼都割倒啦,假若徐家的幾百□高粱、苞米真的放倒,收成就沒了。 
  「時仿,譚村長央我去找角山榮,你說,有用嗎?」 
  謝時仿搖搖頭,集家並屯的事假若是縣憲兵隊搞的,還有一線希望。要是關東軍司令部的命令,那就沒辦法改變。道理上說,這樣重大的決定,縣憲兵隊無權做出的,由此而來,去不去找角山榮都沒意義。 
  徐德富還是想跑一趟,譚村長的面子咱得給,村子裡同譚村長想法一樣的大有人在,誰願意打破罈罈罐罐,破家值萬貫啊!他們認為你徐德富不是日本人的「矚托」嗎,那一定跟憲兵隊長的關係不錯,疏通、說情、送禮說不定就能保住村子。 
  「去摸摸底也好,至少我們心裡有個數,好早點做打算。」謝時仿說。 
  徐德富去了一趟鎮上,回來對謝時仿說:「白搭白(沒作用)。」 
  其實也不是白撓毛兒,徐德富還是有了收穫的,真正認識了日本人,邁出憲兵隊大門的那一刻起,身後的汪汪狼狗叫,他看清了自己多年給日本人當「矚托」是什麼角色了。 
  誰也不信,角山榮根本沒見徐德富,躲在一間密室裡,只讓翻譯接見他,說這是上級統一部署,誰也沒權更改。 
  「縣裡馬上要開會佈置……搬家沒幾天啦。」徐德富深切地說,「小鬼子真禍害人!」   
  第十九章集家並村(4)   
  那天,譚村長從縣裡開會回來進村沒到家,直奔徐家大院。 
  「這次『集甲歸屯』,時限很嚴,二十天內搬家,房子扒掉,獾子洞歸戶馬家窯去。」譚村長說。 
  「二十天,能蓋起新房子?」徐德富覺得不可思議。 
  「二十天後獾子洞就不復存在,你們家大業大,又扒又蓋的得工夫啦,抓緊整吧。」譚村長說完離去。 
  「無人區……」徐德富心痛,徐家幾代人在這塊土地生活上百年,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是用血汗換來的,說毀就毀啦。 
  「去吧,時仿。」 
  謝時仿受東家的派遣,去馬家窯看了一下,劃定給徐家的那塊房基地,能蓋六間房子。 
  「六間?」徐德富覺得太小了,全家上下二十幾口人,農忙季節長工短傭的上來,車車馬馬的,六間房子咋夠用啊! 
  「幾個村屯集在一起,馬家窯就那麼巴掌大個地方,咱家還是最大的,其他人家只給兩間房場(基)。」謝時仿說。 
  六間房子住不下太多的人口,沒有辦法只能打發人。炮手、傭人只好讓他們回家。 
  「時仿啊,你安排一下,看還留誰。」徐德富苶呆呆,說。 
  「哎。」 
  「你叫佟大板子過來,我和他嘮嘮。」徐德富最先想到一個人,在散伙前了卻一樁心願,說。 
  「當家的,你叫我?」佟大板子進屋來道。 
  「坐。」待佟大板子坐下來,徐德富直截了當地說,「大板子呀,我們就要搬家了,搬到馬家窯去。咱家的大車也挑(拆)了。我想問問你和二嫂的事……」 
  「我想我只是個趕大車的,怎配得上二奶奶,再說您對我這樣好,我……」佟大板子說。 
  「我們徐家不是不講尊卑,不講門當戶對,二嫂的事很特殊,他和德中未圓房。」徐德富開明地說,「你們倆兒真是投心對意的話,我做主給你們把事辦嘍。」 
  「當家的,」佟大板子感激道,「您對我恩重如山,這輩子報也報答不完。」 
  「忙過這一段,馬家窯房子蓋完,我給你們張羅婚事,先住鎮上藥店的房子,夢人還在唸書,等他小學畢業後,你們一家人願到什麼地方去,隨你們的便。」徐德富說。 
  主僕一大家子人說散就一股煙兒一樣散啦。 
  傭人王媽胳臂挎一個小包袱,和徐鄭氏告別,來接王媽的是個乾巴拉瞎的男人,牽著一頭戧毛戧刺的瘦驢站在一旁等候。 
  「王媽,我真捨不得讓你走。孩兒他爹接你來了,和他走吧。日後哇,我們還有見面的時候。」徐鄭氏鼻子發酸,畢竟在一起十幾年,主僕的界線有時模糊,更多的是女人和女人的相處。 
  「大奶奶,」王媽戀戀不捨道,「怎麼說我也該陪你到地方,四腳落地啦,我再走。」 
  「別說傻話啦,王媽,四腳落地得猴年馬月,到馬家窯房無一間,連個站腳的地方都沒有哇。」徐鄭氏將一件綢緞繡花旗袍送給她,說,「王媽,這件衣服送給你吧!」 
  「這樣貴重的衣服奶奶留著穿吧。」王媽不肯接受,說,「我餵豬打食,哄孩子做飯,穿瞎啦……好衣服只是壓壓箱底兒。」 
  「拿著,」徐鄭氏堅持送道,「逢年過節穿。王媽,咱們老姐妹留個念想。」 
  王媽不再推辭,接過衣服,向徐鄭氏深鞠一躬,和她男人離開,瘦驢上的王媽,像一片秋天的枯樹葉飄去。 
  3 
  亮子裡鎮兵警活動頻繁,到處可見他們的武裝身影。一輛載著頭戴鋼盔日本兵的軍車從徐記筐鋪前駛過,緊跟著是敞篷汽車,上面站著黑衣警察,王警尉配電鍍白色窄刀、短八分手槍,肩章上的梅花在陽光中閃亮。 
  筐鋪內窗前,「縫窮」女人端著針線笸籮朝外邊街上望。 
  「日本兵這幾天老是折騰,警察也跟著鬧哄。」丁淑慧說。 
  「縫窮」女人道:「聽說全縣歸圍子並屯,實行什麼集團部落,屯子毀的毀,燒的燒,慘啦。」   
  第十九章集家並村(5)   
  丁淑慧打聽獾子洞歸沒歸屯。 
  昨天「縫窮」女人給一個人補襪子,他是獾子洞譚村長家的牛倌,他說屯子眼看扒掉扒光啦,跑回鎮上當腳夫。 
  「屯子沒啦?」丁淑慧憂心忡忡道。 
  「你有親戚在那兒?」 
  「我家……他哥、嫂子一大家人。」丁淑慧說。 
  「縫窮」女人問:「你……他人呢?」 
  「讓人叫去賭,三天沒見人影。」丁淑慧想說不說,到底還是說了。 
  三天,一耍就是三天?「縫窮」女人疑惑道:「不吃不喝不睡?」 
  「麻將支眼皮不睏。我給他烙了一筐燒餅,夠吃幾天的。」 
  「縫窮」女人望日頭影,時間快晌午歪了,她說:「我還在這兒閒搭嘮呢,徐太太,我走啦。」 
  丁淑慧送「縫窮」女人出筐鋪。 
  山口枝子騎馬到來。 
  「先生買筐?」丁淑慧接待顧客。 
  「四爺在家嗎?」 
  「他出去了,你有事?」 
  「回來請轉告他,說有一個朋友,在老地方等他。」山口枝子說完走出去。 
  「先生貴姓?」 
  山口枝子看丁淑慧一眼,沒回答,上馬走了。 
  「又是個耍錢鬼!」丁淑慧嘟囔道。 
  獾子洞村中大柳樹下,集聚全村老少,荷槍實彈的日本憲兵、警察站在村民對面,太陽旗在刺刀下飄動。徐德富在人群中,看著兇惡的兵警,角山榮隊長沒來。 
  咿哩哇啦憲兵隊一個軍曹對村民講話。翻譯道:「皇軍為保護你們的生命財產,消滅土匪,要求你們搬到一起居住。獾子洞的人全搬到馬家窯去,限你們三天內扒掉自己的房子,搬完家。」 
  軍曹再咿哩哇啦一陣日本語。 
  翻譯道:「皇軍說啦,三天後,獾子洞劃為無人區……無人區不能有一間房子存在。在無人區滯留以通匪論處,統統槍斃!」 
  當晚,徐德富和謝時仿商量搬家的事。 
  「時仿,倉子有多少糧食?」當家的問。 
  謝時仿看一本賬,撥拉算盤,辟辟剝剝,說:「苞米、谷子五十九石三斗。另有兩袋蕎麥和幾斗黃豆。」 
  徐德富安排管家,給長工、短工抵工錢的糧給他們,打發他們走吧。留十石八石的家人做口糧,其餘的全賣掉。事兒太急,明早就套車去鎮上賣給糧棧,駱駝也牽上賣掉。 
  「哎,哎!」 
  「不,駱駝給德龍,他們馱個樹條子啥的用得上。」徐德富覺得該給四弟些家產。 
  「人都打發走,那莊稼地誰蒔弄?」謝時仿想著尚未成熟的莊稼。 
  「歸到馬家窯,離這兒二十多里地,地暫時不能管了。日軍嚴令無人區內一個人不能有,日軍見到人就開槍,地還咋種?今年先撂荒,秋後收多少算多少,年頭(成)算是扔啦。」徐德富咬牙說道。 
  那個令人傷心的夜晚,當了近二十年家的徐德富一夜沒睡,準確說一夜沒進屋,儘管那葡萄雨葡萄雨:雨點大,但稀的雨。一夜沒停。他站在院內的不同年齡的樹下,每一棵樹代表一個徐家的男性,爺樹爹樹叔樹弟樹,晚輩的樹屬小闖子那棵最小,單細而稚嫩,像一棵大草。 
  「你們為什麼都不說話啊?」徐德富問樹。 
  雨中的樹,雨點打在葉子上,如哽咽如泣訴。 
  「爹啊,我不孝!」徐德富跪在爹樹前,祖宗的家業在自己的手中毀掉,不能原諒自己,「我是敗家子啊!」 
  後來,夜雨裡有了一聲聲揪心的呼喚:德中!德成!德龍! 
  獾子洞全村人都在拆毀房屋,有人在拔樹枝「障子」。烏煙瘴氣,塵土飛揚。一間土坯草房扒去房蓋前坡「苫草」,兩匹馬拴在梁柁上,一個莊稼人揮鞭趕馬: 
  「得兒……駕!」 
  土坯房梁柁拉掉,房架子轟然坍塌……滿村雞鳴、豬叫、狗吠、羊咩、牛哞、馬嘶……一個衣衫襤褸的農民在扒倒的土房前呼天搶地哭嚎。   
  第十九章集家並村(6)   
  徐家大院滿院人出出進進,抬抬摃扛,搬箱弄櫃,一派忙亂搬遷、逃亡景象。前院的正房西房山,有人在拆「苞米樓子」,黃澄澄的玉米棒子嘩啦淌下來,一地金黃。苞米樓子粘貼的「五穀豐登」紅色春條破碎。 
  佟大板子正往馬車上搭跨槓、摽繩子,旁邊堆著準備裝車的箱櫃、物品。 
  徐家兩掛馬車準備上路,一掛車拉著檁木、糧袋子、鐵鍋和一個馬槽子,另一掛大車拉的是箱箱櫃櫃,大小包袱,家眷全坐此車。 
  「保護好啊!」徐德富叮囑抱著「祖宗匣」的二兒子夢地道。 
  徐鄭氏眼巴巴地看著已扒得豁牙露齒的大院。 
  「走,早點上道。」徐德富催道。 
  兩輛滿載的大車出發,徐家人一片哭聲……謝時仿牽兩匹空鞍的馬等待一旁。 
  徐德富望著老宅一會兒,雙腿跪下去,磕了三個頭,而後上馬,追趕大車…… 
  亮子裡徐記筐鋪生意蕭條,櫃檯只剩下很少的幾個舊筐。丁淑慧手擰濕衣服,雨水滴進有豁口的銅盆裡。問:「你到底去不去呀?」 
  「去,去哪裡啊!」徐德龍圍被坐在炕裡,頭髮濕濕的,冷得哆嗦。 
  「問問大哥……」 
  「問什麼?」 
  丁淑慧將衣服搭在幔帳桿上,盆子放在炕沿上接濕衣服滴下的水,叨咕道:「獾子洞村平啦。」 
  「平啦。」徐德龍漠然地說。 
  「不知大哥他們怎樣啦?」丁淑慧叨咕道。 
  徐德龍漠不關心,盯著牆上的一隻螳螂。 
  「我的手編不了筐,咱沒筐可賣啦。」丁淑慧擺出一雙變形的手說。 
  「嗚,」徐德龍目光離開螳螂說,「困死了,兩宿沒眨眼,晚飯別叫我……」 
  屋外傳來轟轟悶雷聲,鄉諺曰:雷聲繞圈轉,大雨不久遠。 
  4 
  四平街有想兒,陶奎元動身去四平街,兩天後回來。 
  角山榮隊長命令警察檢查一下無人區,是否還有人滯留,他叫馮八矬子安排幾個人到鄉下轉一轉。 
  「明天逢集,閒亂雜人多,我叫佔大隊長派人去。」馮八矬子說。 
  「好吧,你通知他。」陶奎元同意,亮子裡集日,方圓百里都有人來趕集,閒亂雜人最易混進城。 
  馮八矬子包好一對玉石手鐲,說:「給她捎去。」 
  陶奎元知道送給誰了,說:「你相好的見了一定高興。」 
  想四鳳才有了這次陶奎元四平街鸞鳳堂之行,進了街他直奔鸞鳳堂。見到欒淑月將玉石鐲子呈現在她的面前,幽默道:「大個子給你的。」 
  欒淑月戴在手腕上,欣賞著,十分滿意道:「他還真沒忘了我。」 
  「四鳳呢?」陶奎元急不可待問。 
  「吃完副小藥,剛躺下。」她說。 
  「怎麼,她病啦?」陶奎元發急道。 
  「喲,看把你急的,沒什麼病。」 
  「沒病吃藥?」 
  「喜藥。」欒淑月笑,瞥他下腹一眼,葷言道,「你的玩意真好使,一睡一個准。」 
  陶奎元聞此消息只顧高興,沒和她打諢,問:「你是說四鳳有喜啦?」 
  「我請先生把的脈,還是一個帶把兒(男孩)呢。」 
  「天不滅我啊!」陶奎元喜出望外說,「太好了,我有一個兒子。我去看她……」 
  「哎哎。」欒淑月拉住他道,「又噦又吐的折騰了幾天,剛消停……讓她睡一會兒。」 
  陶奎元不得不重新坐下來。 
  「我也不知做得對不對?」欒淑月明知故問道。 
  「什麼?」 
  「保住四鳳懷的孩子。」 
  「對呀,一百個對。」 
  「那就好,我怕好心幫倒忙呢。」 
  「你也知道,我先後討了連你二姐在內五六個女人,結瓜做蛋的只你二姐一個,可雙喜又給鬍子禍害廢了……」陶奎元說到兒子,不禁傷痛和仇恨,鬍子坐山好綁票,兒子嚇破了膽,如今只能用鐵鏈子整天鎖著他。   
  第十九章集家並村(7)   
  欒淑月不太清楚雙喜給鬍子綁票的事,多少也知道一些,越提他越傷心,於是她轉了話題道:「二姐夫,鸞鳳堂是個啥地方,四鳳長時間在這兒呆下去,對大人和孩子都不利。」 
  「喔,我明白。我本想在你們搬到亮子裡之前,娶她做三姨太,現在看來就得提前啦。」 
  「剛懷上,又不顯懷,她完全可以暫待在這裡,等你安置好了接走她也不遲。」 
  「你的話提醒了我,四鳳不能再待下去,鸞鳳堂亂馬人花的,被哪個有心人發覺,傳言出去,說我領出個窯姐做姨太太,臉往哪兒放?」陶奎元覺得事不宜遲。 
  「四鳳黃花閨女跟了你,沒第二個人沾邊,咋說是窯姐呢。」 
  「如今我是警察局長,找女人得正正經經的,在窯子裡呆一天,也好說不好聽,要避嫌哪。」 
  「那你打算啥時領走她?」 
  「我今個兒和她嘮嘮。」 
  如今再說四鳳是枚青杏很不確切,心眼沒幾個,身子卻熟了,事實上陶奎元給梳完成人頭,她就熟啦。 
  陶奎元與四鳳躺在炕上,她臉朝牆,聽他講話。 
  「四鳳,你不僅是我的人,又懷了我的孩子,我娶你做我的三姨太。」警察局長說。 
  四鳳咬著嘴唇,內心痛苦。 
  「你想啊,跟了我,做局長的三姨太,高人一等,吃香喝辣的,比在這兒受人欺侮強吧。」陶奎元伸手扳過四鳳,使之臉對著他,說,「四鳳,你又掉眼淚。」 
  「我才十五歲呀。」 
  「十五歲咋啦,我娶大太太時,我十三,她十五……四鳳,難道你願意一輩子待在火坑裡不成?」 
  四鳳不十分情願跟陶奎元走,但終歸比在鸞鳳堂當死期孩子強,終歸是嫁人……她說,「我和你走,你要答應我個條件。」 
  「說。」 
  「找到我爹我娘。」四鳳說出最大的心願,實際也是這樣,見了爹娘,就死心塌地跟陶奎元。 
  「這沒問題。四鳳你記著他們的模樣和名字什麼的嗎?」 
  「我們一家人是在大林縣城走散的。」她回憶起當時的情景。 
  他聽出了什麼,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她,問:「你爹是幹什麼的?」 
  「騎兵營長。」 
  陶奎元一愣,仔細端相她,驀然想到一個人,問道:「你是不是姓徐?」 
  「嗯吶!」 
  「你父親叫徐德成!」 
  四鳳驚大眼睛問:「你認識我爹?」 
  「這天地還是太小了,你家在亮子裡鎮上住時,我去過你家,那時你很小,十歲左右吧……四鳳,我和你們徐家世交啊。如今我們倆又是這種關係,不管你願不願給我做姨太,我都要把你從這裡帶出去,暫時找不到你的爹娘,先送你到你大伯家去。」陶奎元現出幾分俠義心腸,足以使十五歲的四鳳從內心感激他而淚流滿面。 
  「四鳳,我求你一件事,把孩子生下來。」 
  她依偎在陶奎元懷裡,仍舊哭泣,爹娘在哪裡啊?大伯一家又在哪裡啊? 
  深深的壕溝和鐵蒺藜圍起的馬家窯部落點的夜晚,東南西北四個角炮台閃爍燈光。一個村民游動放哨,手持木梆,沿周圍牆內側巡邏,他在垛口處向外張望,敲木梆子。 
  梆!梆!梆!敲梆子聲音在夜色中響著! 
  徐德富在油燈下看一本書,人忽然蒼老了許多。夫人徐鄭氏打棉花攤兒,說:「去村公所登記沒費事吧?」 
  「夢天當警察,他們還挺給面子。」徐德富眼睛沒離開書,說,「其他人外出串親戚辦事就麻煩啦,登記,開證明,還要按規定的時限返回。」 
  「都趕上蹲監坐獄啦,出入不自由。」她嘮叨道。 
  徐德富合上書說:「來人去客也得到村公所『掛條』,我尋思,別讓二嫂他們回門了,我到鎮上辦事,順便看看他們。」 
  「聽說秀雲賭氣走了,不知回來沒?」徐鄭氏惦記另一股人說,「看二嫂順便看看德龍他們,打聽清楚。」   
  第十九章集家並村(8)   
  徐德富心裡說,這德龍啊,老毛病又犯啦,賭,賭!好上這一口,一輩子就算完啦。不到他家去,眼不見心不煩。 
  「德龍咋樣莫論,還有淑慧呢,她很不易啊。」她說。 
  不用夫人說,徐德富也早寬恕了四弟,如果還是住在獾子洞的祖屋大院,他不會原諒他,住在「人圈」心態不同啦,祖訓家規在亂世再講再堅持還有啥意義,人各有志,願意幹什麼就幹什麼。他說:「明年開春,就乎東山牆接間房子。」 
  「做什麼?」 
  「德龍耍下去,到頭來還不輸得傾家蕩產,徐大肚子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約莫不好,接淑慧回來,免得和他受罪。」 
  「德龍也是,筐鋪開得好好的,又下道。」 
  「染上賭癮戒改可就難嘍。」徐德富把四弟一碗水看到底兒,使勁搖搖頭。 
  「怎麼說也是自家兄弟……去瞅瞅他們。」 
  「看望二嫂他們後再說。」 
  徐德富次日去了同泰和藥店,看望新婚的二嫂和佟大板子。現在他準備走了,二嫂、佟大板子送他出屋,回身望眼窗欞上貼著大紅的喜字,心生幾許欣慰。 
  「吃了飯再走,大哥。」二嫂真心挽留道。 
  「家裡一大堆事兒,我日落前趕回去。」徐德富說。 
  「大爺我送送你吧,道挺背的。」佟大板子雖然和二嫂結成夫妻,按當地風俗應是名副其實的徐家親戚,且與徐德富平輩。 
  「還什麼大爺大爺的,一家人了嘛,叫大哥。」 
  「大哥。」佟大板子改口道。 
  「生活上有啥困難,直接找表哥……」徐德富讓他們找程先生。 
  「我在大車行找到了趕大車的活兒,工錢還可以,大哥,別惦記我們。」佟大板子說。 
  「時下世面上很亂,你趕車天南地北的走,要加小心哪。」他叮嚀道。 
  「是,大哥。」 
  「德龍找到秀雲沒?」徐德富不打算去筐鋪了,二嫂已經詳細地介紹了四弟一家的境遇。 
  「沒有。」二嫂說道,「我昨天去筐鋪,淑慧說還打算再去西大荒找找。大哥,有時間叫大嫂來鎮上住幾天。」 
  「集村並屯後出來一趟不容易,『掛條』登記什麼的太費事……有了秀雲的消息給我們捎個信,你大嫂老惦心這事兒。」徐德富說。 
  藥店門口,徐德富與程先生說話。 
  新來的店夥計魏滿堂從外邊回來,說:「程先生,藥送過去了,陶局長給了五塊大洋。」 
  「錢交櫃上,滿堂,後天再給陶局長送一副藥去。」程先生吩咐道。 
  「是,先生。」魏滿堂應著走進藥店去。 
  「他就是馮八矬子的親戚,叫魏滿堂。」程先生說。 
  徐德富向藥店裡望一眼,想說什麼,被突然間響起的吵鬧聲衝斷。 
  幾名警察拖拽一個城鎮居民經過,警察呵斥道:「走,別讓老子費事。」 
  「我不去,我有事做!」居民掙扎著,身子拚命下墜,腳在泥濘的街路上勾出一道深溝。 
  「走吧你呀!」警察生拉硬扯,弄走那個居民。 
  「哥,這是?」 
  「警察滿街抓浮浪。」 
  「浮浪?」 
  日本人管無職業的閒亂雜人叫浮浪,抓住這些人說是送矯正院,實際是送西安(遼源)挖煤,昨天送走了一批。 
  一首歌謠唱道: 
  滿洲國康德十年間, 
  家家都把勞工攤, 
  你要不願意, 
  就把嘴巴扇。 
  到那一頓一碗飯, 
  土豆沙子往裡摻, 
  最苦就是上西安。 
  徐德富聽此心裡大為不安,抓浮浪當勞工,他深為四弟憂慮,可別把他當浮浪抓去啊。 
  「日本人的花樣愈來愈多。」程先生歎道。 
  「哥,我走啦。」 
  徐德富騎馬在街上走,轉過一道街,他側身望去,徐記筐鋪的招幌在風中飄搖。   
  第十九章集家並村(9)   
  5 
  陶奎元用馬馱著四鳳,走在原野土路上。 
  「獾子洞還有多遠?」四鳳問。 
  「你大伯搬到馬家窯,我們去那兒。」他說。 
  「站下!我……」她突然喊叫。 
  「怎麼四鳳?」 
  「我要吐。」 
  陶奎元勒住馬,抱她下來,四鳳躬身嘔吐,他為她輕輕捶背,說:「看你受罪,我心疼。」 
  嘔吐完了,四鳳感覺身體輕得如一張紙殼,風都能刮跑似的,她只有倚靠他才能站穩。 
  陶奎元抱四鳳上馬,他們繼續趕路。 
  一想就要見到久別的親人,四鳳心發苦忍不住要哭,馬蹄叩磕在堅硬的鄉路上如敲擊她的心,剛剛知道什麼是痛苦滋味的她,痛苦無比。幾年前那是一場噩夢啊,轉瞬之間親人分離,天主堂爆炸後,她隨人流湧出大林城,落入人販子手裡,轉賣到妓院,此前她根本不知道妓院是什麼地方。身邊這個自稱是局長的男人侵略自己身體時還從心裡向外恨他,直到紅妹對她說你很幸運,警察局長包你,喜歡上你,說不準贖你出去從良。事實確實如此,他真的送自己回家。 
  「大娘!」四鳳撲進徐鄭氏的懷裡,她悲喜交加,有無窮無盡的淚水要向親人傾倒。 
  「四鳳!」徐鄭氏緊緊擁抱侄女,簌簌落淚。 
  陶奎元喝茶,謝時仿一旁伺候,他問:「當家的呢?」 
  「去了鎮裡。」謝時仿回答。 
  「什麼時候回來呀?」陶奎元問。 
  「沒說,他去處理藥店的業務。」謝時仿說。 
  「徐夫人,」陶奎元起身告辭道,「我不等啦。」 
  「非常感謝局長送四鳳回家來……」徐鄭氏接著問:「陶局長您有事?」 
  「啊,關於四鳳的事。」他說。 
  「晚上大概能回來,您再等等他。」徐鄭氏說。 
  陶奎元堅持走,他對四鳳說,你自己對你大伯說吧。 
  謝時仿送陶奎元出屋。 
  「大娘,」四鳳哭訴她的遭遇,最後說,「後來才知道,我被人販子賣到四平街鸞鳳堂,成了『死期孩子』。」 
  徐鄭氏不知道「死期孩子」是什麼,當然就不知道「死期孩子」是不自由身,生殺去留全由老鴇子說了算。 
  「真可憐啊!」徐鄭氏歎道。 
  「幾個月前,我讓他們逼著梳了成人頭……」四鳳說出更悲慘的遭遇。 
  「啊!四鳳你?」徐鄭氏錯愕,把女人貞操看得異常重要的鄉村女人眼裡,一朵黃花凋謝啦。 
  四鳳嗚嗚哭,雙肩不住地顫動。 
  「你現在?」徐鄭氏坐近四鳳,發覺小腹有內容,問。 
  「我有啦。」 
  「四鳳你再說一遍!」徐鄭氏睜大眼睛。 
  「我有了孩子。」 
  妓女懷孩子,爹是誰呀?徐鄭氏不瞭解內情,只能這樣想了,她道:「天哪,你才十五歲啊。」 
  「他們給我下了藥……」四鳳怕親人責備似的,解釋道。 
  四鳳左右不了自己的命運,給人推入火坑的,誰也不會責備她,徐鄭氏著急的是侄女肚子裡的小生命,不知所措地道: 
  「哎呀!這可咋辦呀?」 
  晚上徐德富回到馬家窯部落點,夫人私下和他商量此事。 
  「咋辦?帶她到鎮上,找先生配藥打掉。怎麼說,這孩子也不能生下來。」他說。 
  「恐怕不成。」 
  「咋個不成?」 
  「你知道誰送她回來的嗎?」 
  「誰?」 
  「陶奎元。」 
  「陶奎元?你是說他?」徐德富像是給誰忽然推掉井裡,先是驚詫,後是恐懼。陶奎元咋和這件事沾上邊兒? 
  「四鳳邊說邊哭,弄得我很揪心,沒聽她講完。可是陶奎元的眼神兒,我還是看出來了,四鳳肚裡的孩子與他有關係。」 
  「也怪啦,鸞鳳堂在四平,難道一個警察局長也去……」 
  「逛窯子!」徐鄭氏點破道。   
  第十九章集家並村(10)   
  徐德富生氣地說:「窯子,窯子的多難聽。」 
  「陶奎元等你一陣子,說有事,後來走了。」 
  徐德富猜出個大概齊,他一定是去鸞鳳堂,見了四鳳……他說:「我和四鳳詳細嘮嘮。」 
  四鳳對大伯說陶奎元對她特別好,讓她做他的三姨太。 
  「你小啊四鳳,不瞭解陶奎元。他是什麼人我清楚,這件事說不準,就是他下的套。」徐德富不能接受,他極力勸阻侄女道。 
  「他要是不領我出來,我就得讓大茶壺給禍害(折磨)死,紅妹和我同歲,早早就給大茶壺霸佔著……接客幾年了。」四鳳話語裡流露出對陶奎元的感激,事情變得錯綜複雜。 
  「你願意給他當姨太?」徐德富問。 
  「大伯,我早是他的人了,還有他的孩子,不嫁給他咋整?」 
  「四鳳啊,你給陶奎元做姨太太,我不放心哪。你娘沒了,你爹也……唉,你有個三長兩短,或日子過得不開心,我對得起你爹娘嗎?」徐德富說著落起淚來。 
  提到爹娘四鳳啜泣起來,大伯從鎮上回來才告訴她,爹、娘、小妹都死啦。 
  「大伯,我咋辦呀?」她問。 
  「容我想想。」徐德富一時也沒了主意。 
  陶奎元在亮子裡鎮警察局裡開懷大笑。 
  「局長,徐德富知道了,他會咋想?」馮八矬子有些幸災樂禍。 
  「咋想?」 
  「你害了他還是救了他?」 
  「我把他的侄女從火坑裡救出來……」陶奎元說。 
  「那要看四鳳咋說了。」 
  陶奎元狡黠一笑道:「四鳳肯定說我好話,你想啊,賣入娼門,接客天經地義,即使我不給她梳成人頭,別人也會梳的。何況,她只伺候我一個人,旁人不著邊兒,福天哪。離開青樓,做警察局長的姨太,打燈籠也找不著的好事喲。」 
  「那還是要看四鳳咋說了。」馮八矬子仍然說。 
  「不管徐德富咋想,咱們不能守株待兔。」 
  「可是,可是……」馮八矬子說,「沒弄清徐德富心裡的虛實,冒蒙上門提親,懸吃閉門羹。」 
  陶奎元成竹在胸,徐家是有名的大戶,徐德富他不要名譽?哪裡肯承認家人當過窯姐,何況四鳳又未婚先孕,孩子爹是誰?生下嫖客的孩子,他的臉往哪兒擱? 
  「如此說來,局長拯救了徐家。」 
  「就是,徐德富應該好好感謝我呢。」 
  「反正我覺得徐德富有點兒寧折不彎的勁頭。」馮八矬子說。 
  「八矬子,你去一趟馬家窯部落點,當一次媒八嘴。」 
  徐德富仍然拿不定主意。 
  「哪一天陶奎元找上門來,咋答覆他啊?」徐鄭氏說。 
  「唉!難就難在這兒。」徐德富長歎道。 
  四鳳講得很明白,自始至終只他陶奎元一個人,說明他看上了四鳳,他瞟上的女人,輕易不會放過。天底下的事兒怪了奇了,四鳳偏偏讓陶奎元給碰上。退一步說,陶奎元碰上還是不幸中的萬幸,不然,誰知道四鳳在哪裡,回得了家?在窯子裡呆幾年,出來可咋辦? 
  「那你同意四鳳去給陶奎元當三姨太?」徐鄭氏問。 
  徐德富怎能同意呢?四鳳才十五歲,也不知德成咋個想法。 
  「要不去找找德成……」 
  「不行,那樣有暴露他的危險。」 
  可是拖著挺著,四鳳的身板兒,都五個多月了,正月裡要貓下(生產),肚子一天大一天,難掩人耳目。 
  「是啊,硬挺著也不是曲子(事兒)。事實上也挺不了,陶奎元肯定要找上門來。」徐德富進退兩難。 
  窗外傳來小孩子的嘻嘻哈哈玩鬧聲音。徐家門前幾個孩子正玩耍,四鳳摻和其間。一個小孩兒說著兒歌:「老天爺,別下雨,打下麥子都給你……」 
  「屋子圈不住四鳳,老往外頭跑找小孩子們玩。」徐鄭氏說,「還是小孩子心呢!」 
  「四鳳就是一個孩子。」徐德富有些傷感道,「要是雅芬在,要是德成不走那條路……」   
  第十九章集家並村(11)   
  「哪有那些要是啊!」 
  窗外傳進來馮八矬子的聲音:「我沒猜錯的話,你是四鳳吧?」 
  「是,你是誰呀?」 
  「我找你大伯,他在嗎?」 
  「在屋裡。」 
  「矬巴子(個子矮小)……」徐鄭氏急忙穿鞋下炕,「他怎麼造上來了?」 
  「當家的在家。」馮八矬子進屋,仍是虛頭巴腦地說。 
  「馮科長,回腿上炕裡。」徐德富讓客道。 
  馮八矬子坐在炕沿邊兒,寒暄道:「冷丁搬到這兒還習慣吧?」 
  「中,還中。」徐鄭氏端水給他說,「喝碗水,馮科長。」 
  「謝謝夫人。」馮八矬子客套道。 
  徐鄭氏出屋去。 
  「馬家窯的水沏茶米湯似的,鹼大,不如獾子洞。」徐德富說,馬家窯這一帶在早是遼河底,水裡有鹼還有水銹,苦澀澀的,沏茶不受喝。他瞟眼照射到炕上的太陽光,時間近晌午,說,「馮科長吃點什麼,剁只小公雞,咱倆喝幾盅。」 
  「下晌兒我得趕回去,有啥隨便墊巴一口就行啦。」馮八矬子說,「當家的,咱長話短說,我來找你有事兒。」 
  「馮科長,什麼事?請講。」 
  「我是為四鳳的事來的。」馮八矬子說,「想必四鳳和你都說了……既成事實,陶局長很負責任的,娶四鳳過去。」 
  「做三姨太?」徐德富明知故問。 
  「陶局長的大太太一輩子沒開懷,二姨太倒生了個男孩,叫鬍子給禍害傻啦。」馮八矬子說。 
  「他不是還有個三姨太?」 
  「那個戲子,早讓陶局長給掃地出門。」馮八矬子補充說,「打八刀打八刀:離婚,「八」和「刀」合在一起是「分」字。……」 
  「是嗎?」 
  「陶局長也是奔四十數的人,雙喜也廢啦。這不是,老天賜福,讓四鳳懷上了局長的孩子。」馮八矬子眉飛色舞道。 
  「四鳳她還是個孩子。」徐德富婉轉地說。 
  「年紀是小了點兒,不過也不是前無古人,我爹十四歲有我,他二十歲時我都能騎毛驢子啦。」馮八矬子拿自己做例子,倒也有說服力。 
  「四鳳現在沒爹沒娘,我這當大伯的,拿她當親閨女,我打算讓她晚出嫁幾年,在家享享福。」徐德富人之常情地說。 
  馮八矬子說當家的你這麼想一點兒都沒錯,沒爹沒娘的孩子,更招人可憐。我理解你做伯伯的心情,但是,四鳳已懷上陶家的骨血,總不能讓她把孩子生在你家裡吧?況且陶局長把這個孩子看得很重。 
  「馮科長,這事兒實在來得突然,我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哇。」徐德富說。 
  「當家的,你靜下心來想一想,想好了,給個信,陶局長等消息呢。」馮八矬子說,他沒立即讓徐德富表態,禮節上給他一些考慮時間。 
  徐家的土雞吃螞蚱、草籽,肉味正口感好,馮八矬子抹了油嘴兒,打著飽嗝離開部落點。 
  「『突然』,徐德富說『突然』?」陶奎元很生氣道,「純粹是借口,總之是不太滿意。」 
  「暫時的,用不了多久,他會主動送人上門。」馮八矬子說,他心這樣想:今日的徐德富不是昔日的徐德富,部落點裡和徐家大院不可同日而語,侄女嫁給警察局長,他求之不得。 
  徐德富頭腦可不簡單,他要是死活不同意,你還真沒轍。陶奎元心裡十分清楚鄉間的財主徐德富。 
  「四鳳肚裡的孩子,他……」 
  「可以處理掉啊。」陶奎元粗俗出一句葷嗑兒:孩子是塊肉,沒了再揍! 
  「你的孩子他不敢。」馮八矬子說,「局長,他的兒子夢天在你手下,當爹的不會不為兒子的前程著想吧?」 
  陶奎元有些顧慮,徐德富會不會認為自己用權勢哈(威脅)人,得叫他心服口服才行。 
  「這回真得守株待兔。」馮八矬子出謀劃策道,「上趕著找他,咱們就被動了,得讓他找你,巴結求你,那樣局長就主動了不是?」   
  第十九章集家並村(12)   
  「他不會輕易就範。」陶奎元說。 
  「局長,」馮八矬子心生詭計道,「你不用擔心。」 
  「八矬子,你又有啥兒鬼道眼?」 
  馮八矬子盯上徐德龍,促成此事最好是讓徐德富上鉤,當然城府很深的徐德富可不會輕易上鉤,要逼他咬鉤……他說:「局長,徐德龍在鎮上吧?」 
  「開筐鋪。」 
  「他可有一個嗜好。」 
  「啥嗜好?」陶奎元問。 
  「耍錢。」 
  「耍錢?」陶奎元迷惑道。 
  「抓賭啊!」馮八矬子向他說出歹毒的計謀。 
  「八矬子,真有你的!」陶奎元讚賞道,「這回夠徐德富喝上一壺的!」   
  第二十章捉人逼嫁(1)   
  終日茫茫未知饑 
  三頓飽飯又思衣 
  衣食兩般俱豐足 
  屋中缺少個美貌妻 
  娶下嬌妻並美妾 
  出入無轎沒有馬騎…… 
  ——民間歌謠 
  1 
  亮子裡郝家小店一個隱蔽的小屋,門窗遮擋嚴實。一副新紙牌洗後放桌子上,四人開始揭牌搶頭。 
  「七條。」徐德龍揭出牌張。 
  「五條。」關錫鑞匠道。 
  徐大肚子揭出一張,說:「三餅。」 
  「九萬。」南蠻子揭出牌後道。 
  賭場上,徐大肚子有些風度,問:「玩多大的,老規矩,頭講,一刀你講。」 
  南蠻子東風起,洗牌道:「五角錢一翻,打二摸三,帶撂大喜的,魚勾千、王八喜大,五十和,其他小喜二十和。」 
  「削騾子呢?」徐大肚子問。 
  「削牌一百和,削笨牌五十和。」南蠻子說。 
  四人玩紙牌,抓牌、撂喜、出牌……玩這種紙牌遊戲稱看馬掌,或叫看小牌。每逢年節,老年人領著晚輩們玩帶點綵頭的,又叫殺家韃子。 
  三江縣警察局,一場緝賭的行動即將開始。數十名警察緊急集合,列隊,陶局長肩章上滿金光板、一個較大梅花,佩帶皮殼戰鬥指揮刀,他在給警察訓話,而後警察分三隊跑出警局大院。 
  郝家小店裡的賭博還在進行中,徐德龍從衣袋裡掏出錢,付給關錫鑞匠,說:「這把牌快,抓個天和。」 
  「關錫鑞匠子,你牌太興。」徐大肚子也說。 
  「掏了唱『八角鼓』女人的褲襠賭耍迷信,掏了女人褲襠的手興。,能不興?」南蠻子挽起褲腿露著縱橫刀疤的大腿,哼了一段押會歌謠:「四月裡來四月八,紅春3紅春(妓女)、合同(兔子)均為門會名。婊子上廟耍,合同3兔子頭引路,後跟汗雲汗雲(王八)為門會名。老王八。」 
  「還真靈!」關錫鑞匠未否認,躊躇滿志道。 
  小店通天大炕那邊傳來「八角鼓」聲音,唱詞曰:婆婆丁,水靈靈,我的愛根去當兵。騎白馬,配紅纓,揚鞭打馬一溜風…… 
  「是她?嗓子挺甜。」南蠻子眼睛突然放光,說。 
  「是她!模樣也俊。」 
  徐德龍專注地聽著唱曲的聲音。 
  「和了,飄和!」關錫鑞匠激動的聲音高喊。 
  贏家關錫鑞匠拉上徐大肚子去聽戲,剩下徐德龍和南蠻子,兩人不甘心,也沒盡興。 
  徐德龍輸光了,他脫下尚值幾弔錢的褂子,甩給一旁觀牌的郝掌櫃,說:「換兩元錢!」 
  郝掌櫃左看右看褂子,團龍團鳳圖案六七成新。他到櫃上取三元錢,討好地說:「四爺,多給你一元,算我送你玩的。」 
  輸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多一元錢賭桌上就可能扭轉乾坤,徐德龍心裡充滿感激,他提出擲骰子,南蠻子同意。旗開得勝,徐德龍一出手,擲出骰子「爆」點:6、6、6。 
  「這把你贏!」南蠻子說。 
  徐德龍吞下最後一口燒餅,抓起三個骰子,往嘴上點杵道:「寶貝!我真想吃了你們!」 
  南蠻子想說什麼,大張著嘴愣在那兒。 
  「輸傻啦?」徐德龍揶揄道,「輸這麼點兒錢就戧不住烙鐵?」 
  嘿嘿嘿!一陣冷笑。徐德龍轉過身,幾個警察握槍站在面前。 
  王警尉手按在腰間手槍上,說:「啊,賭得天翻地覆!我奉警局命令,緝拿賭博犯。」 
  四個警察上前扭住南蠻子和徐德龍。 
  「別抓我,求你們啦,我家有得癆病的媳婦。」南蠻子嚇篩了糠,哀求道。 
  「警官大人,」郝掌櫃求情道,「他們兩位隨便玩玩,沒什麼大輸贏……」 
  「錢摞子這麼高還沒大輸贏?郝掌櫃,你是不是設賭抽紅啊?」王警尉不陰不陽地說,呵斥道,「你咬草根兒瞇著去!」 
  此話嚇退了郝掌櫃,買賣人腦瓜皮薄,他為自己開脫起來道:「我可是本分買賣人,守法經營,哪敢違犯滿洲國法。」   
  第二十章捉人逼嫁(2)   
  王警尉向警察使眼色,道:「帶回警局!」 
  領會王警尉意思的兩個警察,扭著南蠻子的胳膊往外走。王警尉踹了徐德龍一腳,道:「怎麼這麼臭,你准拉褲兜子裡了。」 
  「噢……」徐德龍猛醒過腔,裝熊道,「我憋不住……警官,我要上茅樓(廁所)。」 
  王警尉命令面前的警察,實際是支開警察,說:「你們到各屋仔細搜查……把他交給我。」他對徐德龍說,「走哇,茅樓在房後。」 
  南蠻子被警察扭出店去,王警尉押著徐德龍繞到房後,他低聲說:「四爺,茅樓後面的牆……」葵花稈夾的簡易茅房,後院牆有個豁口。 
  「你為什麼放我?」徐德龍問。 
  「我們還有一筆債沒算清,留下你我們有朝一日再賭一場。」王警尉好勝地說,「我們得分個公母(雌雄)!」 
  「秀雲她走啦。」 
  「我知道!走了我們也要有個最後的輸贏。」王警尉說,「四爺,這次抓住的賭徒統統送西安挖煤……跑吧,聽見槍響你別站下。」 
  徐德龍從牆豁口爬出去,王警尉拔槍朝天放一槍:嘎叭!前院的警士聞槍聲跑過來。 
  「媽的,徐德龍從茅屎道跑啦。」王警尉演戲道。 
  警士欲追,被王警尉攔住,說:「算啦,逮個屎都嚇拉褲兜裡的人,非讓人笑掉咱大牙不可。」 
  「局長,人是逮來啦,沒有徐德龍。」馮八矬子匯報道。 
  「這王警尉咋搞的嗎!」陶奎元生氣,繼而道,「我們看走了眼?」 
  「我親眼見徐德龍在郝家店先玩紙牌後擲骰子,一定是王警尉暗中放走了徐德龍。」馮八矬子說,他知道王警尉也好賭。 
  「他和徐德龍啥關係?」 
  「賭友。」 
  俗話云:贏錢三隻眼,輸錢一抹黑。牌桌上怎會有朋友?錢越耍越薄,酒越喝越厚呢。 
  「貓有時抓住耗子不立刻吃掉,留著玩。」馮八矬子舉了一個例子,以此說明王警尉私放徐德龍的道理。 
  「哼,以後我收拾他。」陶奎元記下這件事,以後收拾王警尉,他最關心的是徐德龍,這次緝賭衝著他。 
  「徐德龍跑不了,我安排人逮他。」馮八矬子說。 
  關上門,丁淑慧不放心地又檢查一遍門閂。她端燈走進黑暗的儲筐小倉房中,已沒什麼筐,蜘蛛網纏著吊掛的搖車子。牆上—個凹處燈窩,燈放進去,燈芯短不太明亮,她拔下頭頂螺旋式「卷兒」的包網上的疙瘩針,往上挑了燈捻,倉房明亮起來,可見一堆干樹條,一隻編了一半的筐。用鍬挖掘出一隻肚大口小的罈子及一個小油紙包,打開油紙包,是幾張滿洲國的紙幣、幾塊銀元、一個銀製的頭簪……她包好這些東西,重新放進罈子裡,用豬吹巴(尿脬)蒙住罈子口,罈子放進土炕,埋上土,苫上干樹條。 
  光!光!有人叫門道:「開門!」 
  丁淑慧驚慌失措,急急忙忙關上倉房門,去開門,說:「來了,來了!」 
  板門打開,兩名警察出現在面前。 
  「老總。」 
  「徐德龍在家嗎?」警察問。 
  「他沒回來呀。」她說。 
  兩名警察進屋找了找,說:「他回來叫他去警局一趟。」 
  「怎麼啦?」丁淑慧有些緊張,問。 
  「讓他去,到那兒就知道啦。」警察沒說什麼事情。 
  兩名警察走後,丁淑慧自言自語道:「德龍,你犯了啥事?」 
  2 
  當夜,徐德龍沒回家,滯留在郝家小店,是住在這裡的山口枝子留下他。 
  「警察抓你,因為什麼?」她問。 
  「我們玩牌給警察抓了賭。」 
  「那你今晚就貓在我這兒,不要出去。」山口枝子說。 
  徐德龍也覺得這裡安全,白天剛抓了賭,警察不會再來了。他脫鞋上炕,把窗簾掖嚴,才放下心來。 
  「你什麼時候來鎮上的?」他問。 
  「你夫人沒對你說?」   
  第二十章捉人逼嫁(3)   
  「說什麼?」 
  「幾天前我去你家鋪子找過你。」 
  「她沒說,一定拿你當我的那群賭友,所以才沒告訴我。」徐德龍解釋說,事實也是如此。 
  看來早有準備,山口枝子從桌子下拽出一隻筐,裡邊裝著菜飯,說:「我這兒有酒,我們倆喝點兒。」 
  「我真餓啦。」他說。 
  山口枝子和徐德龍就著花生米喝酒。她說:「我來鎮裡的路上遇見你的二姨太。」 
  「秀雲?」徐德龍驚喜,無疑是個好消息,急忙問,「你在哪兒遇到她的?」 
  「西大荒。」 
  秀雲回到西大荒,使徐德龍懸著許久的心落下來。雖然自己去西大荒沒找到她,但是她在那裡他放心,秀雲熟悉那裡的一切,不會有什麼危險。 
  「我送給她一匹紅騾子。」她說。 
  「你給她一匹騾子?」 
  「是啊,本來那匹騾子準備牽到鎮上來賣的,我見她背包袱步行,就給了她。」 
  「她沒說去哪裡?」徐德龍試圖問清楚。 
  「沒有,她一直向西邊走去。」 
  西邊,西邊,徐德龍彷彿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倔強地朝西邊天際走去,荒荒的大漠無限延伸去……一瓶白酒下肚,兩個人微醉。他問:「查清你姐姐的死因了嗎?」 
  「只知道她死在一家酒樓裡,往下的線索就斷啦。」山口枝子搖搖頭道,「可我一定要查清。」 
  「你姐死在酒樓?」徐德龍忽然想起什麼,問:「是不是悅賓酒樓?」 
  「對呀!」 
  「嗯?」徐德龍突睜大醉眼望她,笑道,「你喝多啦,那個女人是日本人哪,叫山口惠子。」 
  「噢?」山口枝子驚訝道,「你聽說了這件事?」 
  「何止聽說,當時我就在場,親眼目睹。」徐德龍望著山口枝子,端詳她的模樣。 
  「她是我姐。」 
  「你們姐弟長得並不太像。」徐德龍頭腦清醒過來,說,「不對,她是日本人,你難道是日……」 
  「我是日本人。」山口枝子承認得乾脆。 
  徐德龍幾年前和謝管家到城裡來住在悅賓酒樓,梁學深掌櫃領他們看熱鬧。他清楚地記得,角山榮和一個叫大布衫子的人擲骰子,角山榮輸光了錢,就押上了山口惠子,結果還是輸了,大布衫子卻不要她,角山榮便拔刀當眾刺死山口惠子。 
  山口枝子端酒盅的手在顫抖,一揚脖兒幹盡那盅酒。 
  「守備隊長殺人,誰人敢問,賭場的人忽拉一下就都散啦。」徐德龍描述當時的情景。 
  「四爺,以前你怎麼沒說?」 
  「我沒想到她是你姐姐。」 
  「我姐死時一定很慘。」 
  「一刀紮下去,她便倒下,一句話也沒說。」 
  「我姐的屍體怎麼處理的?」 
  「出了人命,我們全散了。要說知道,梁掌櫃應該知道,事情發生在他的店裡,後來好像警察也來了。」 
  「我明天找梁學深。」她說。 
  「找他有危險,梁掌櫃和角山榮的關係特殊……」 
  「不說這些,我們喝酒。」山口枝子已經有了主張,說。 
  燈已吹滅,被子在黑暗中響動聲。中國鄉間小燒酒在山口枝子身體裡愈燒愈旺。她叫道:「四爺。」 
  「嗯。」 
  「把你的手給我。」 
  「手?你要手幹什麼?」徐德龍回味起筐鋪火炕的夜晚,身左丁淑慧,身右徐秀雲,有時兩個女人其中一個要他的手,給了她,手被牽引到某一處。 
  山口枝子引導徐德龍的手觸向胸脯,動作他很熟悉,道:「摸這兒。」 
  「這麼大?」徐德龍觸摸到高聳的東西。 
  「我是女人。」她語出驚人道。 
  「啊!你是女人?」 
  想想賭徒徐德龍在那個夜晚,會驚訝得什麼樣子,一個男人突然變成了女人,就躺在自己的身邊。 
  「是,我是女人。」山口枝子渴望道,「來,我是你的啦!」   
  第二十章捉人逼嫁(4)   
  迄今為止,徐德龍與四個女人有過關係,用四種東西來形容她們,丁淑慧是木頭,徐秀雲是火焰,蔣小香是河水,那麼山口枝子呢?是陳年老酒,飲時熱烈,回味綿長。 
  「你真是太會……太會啦!」徐德龍喃喃囈語道。 
  「你的女人不行?」 
  「和你不一樣,你有異樣……」 
  「我是日本人嘛!」 
  日本人,我徐德龍和日本女人……天上掉下來的艷福啊! 
  「從打見到你起,我就想我們會有這一天。四爺,你會忘記我嗎?」她極女人極溫柔地說。 
  「忘不了,一輩子都忘不了你。」 
  「那你就大錯特錯,必須忘記我,而且要一乾二淨。」 
  「為什麼?」 
  「我的仇人太多,你和我在一起,要受牽連,很危險的。」山口枝子牽著他的手,到了她軀體的很多地方——光臨多塊傷疤,每塊疤瘌都有一次仇恨的記憶。 
  「反正我離不開你……」 
  「我保證,等我清除了仇人,一定再找你。四爺,你走吧。」山口枝子掀起被子,示意他起來穿衣服。 
  「現在?」徐德龍不願意離開,那個被窩太溫暖。 
  「你可以再呆半宿,但天亮前,你必須離開,記住,近幾天別來這裡找我。」她說。 
  那個夜晚,郝掌櫃坐在櫃檯前。草頭子一身生意人打扮進門來,郝掌櫃笑臉迎客:「您好,住店?」 
  「有房?」草頭子問。 
  「有,通鋪、單間都有。」郝掌櫃說。 
  草頭子要了一個單間,郝掌櫃為投宿者填寫店簿子,而後領草頭子到一間客房前:「先生,請!」 
  「店裡有伙食?」草頭子問。 
  「管早飯。如果你中午、晚上想在店裡吃也可以,正好你隔壁的客人他預約了伙食,你們一起吃。」郝掌櫃指山口枝子。 
  「行。」草頭子捻低房間的煤油燈芯,屋內昏暗。牆上貼一立條:銀錢交櫃,莫談國事。他鋪被,將手槍掖在枕頭下。 
  「先生!」郝掌櫃敲門道。 
  夜半店掌櫃的來幹什麼?草頭子警惕起來,手伸進枕下,問:「什麼事?」 
  「店裡有唱曲兒的,你聽嗎?」郝掌櫃問。 
  「我睡下啦。」 
  「可以到你房間來唱,瞧你走了很遠的路,捶捶背,解乏呢!」郝掌櫃說。 
  「謝謝郝掌櫃,明天再聽。」草頭子說。 
  郝掌櫃離去的腳步聲漸遠,他的手從枕頭下抽出。為了安全起見,他盡量避免出現在眾人的視線裡,此次潛入城有重要使命——弄子彈,壓在老巢裡的弟兄們急需子彈。 
  3 
  黎明,夜色漸淡,一二家買賣店舖亮著燈。徐德龍搖搖晃晃朝家走,巡街的警察射過一道電筒光,他用手遮著刺眼的強光。 
  「徐老闆,」電筒光上下照照,一個警察說,「我們等候你一夜,和我們到警局走一趟。」 
  「我犯啥法啦?」徐德龍努力鎮靜,問。 
  兩個警察上前架住徐德龍的胳膊,拖走道:「我們只奉命行事,犯什麼法我們也不知道。」 
  「我侄兒是警察。」徐德龍搬出當警察的侄子,這一張王牌不靈,只能跟他們走啦。 
  警察說徐夢天要不是你侄兒,我們能這麼客氣請你呀?走吧,徐老爺子! 
  「四嬸,」一大早徐夢天急匆匆地來徐記筐鋪報信,「我四叔被抓到警局。」 
  「庸乎(因為)啥?」丁淑慧神色緊張,問。 
  「耍錢。」 
  「抓去好,蹲幾天笆籬子,他備不住還能戒了這一口呢。」丁淑慧說著氣話。 
  徐夢天告訴四嬸,這回抓住犯賭的,一律定為浮浪,統統送西安去挖煤。 
  「當煤黑子沒幾個人活著回來啊!」丁淑慧害怕了,她說,「那可不成,夢天,你和你們局長說說呀。」 
  「說啦,不頂事。」 
  「花錢保人呢?」   
  第二十章捉人逼嫁(5)   
  「陶局長臉拉得老長,不行。」 
  「那咋整?」 
  「趕緊去鄉下找我爹,他來求陶局長,準能給他面子。」 
  找當家的大哥,丁淑慧猶豫了,沒有多大信心說:「賭錢的事找他?夠嗆!」 
  「快去吧,四嬸,把人送走就來不及啦。」徐夢天急得直搓手道。 
  「我這就去。」丁淑慧馬上動身,亮子裡距離馬家窯部落點二十多里路,她腳小走坑窪不平的鄉路,步行得需一小天時間。她想到佟大板子,求他趕車去。 
  「多咱的事?」二嫂放下手中的針線活兒,問道。 
  「今早晨,夢天送的信。」丁淑慧說來求車。 
  「他出車沒回來,嗯,這樣吧,租頭毛驢,淑慧你會騎驢吧?」二嫂說,租騎乘的牲畜作為交通工具是不錯的選擇。 
  「自從騎驢摔了,再沒騎過。不要緊,我騎驢去。」丁淑慧說。 
  在鎮上學校讀書的小闖子晌午要來家吃飯,二嫂說要不的她跑一趟鄉下,騎驢騎馬她都行。 
  「扔下夢人不管可不行,我自己去。」 
  「淑慧你別太著急,大哥有辦法要出人來的。」 
  經營交通工具的大車店,相當於今天的出租車公司,一色的牲畜,馬、驢、騾,還有駱駝。老闆打量了顧客,租什麼樣牲畜給她心有數了。 
  丁淑慧騎上一頭不很老的驢,速度不是很快,總比人走得快,且穩當,不至於將她掉下來。驛驢訓練有素,聽從主人駕馭,一路碎步小跑,二十多里的路程用了大半個上午時間就到達了。 
  「讓他吃點苦也好。」徐德富臉木個張的(冷漠),不高興。 
  「大哥,」丁淑慧揩眼淚道,「德龍去挖煤可就回不來啦!」 
  徐鄭氏一旁握住丁淑慧的手,說:「到那兒當勞工,如進了鬼門關,怎麼也不能讓德龍去挖煤。」 
  當年獾子洞村有人去礦上挖煤,沒一人回來。有首歌謠云: 
  枕的磚頭木頭頭, 
  披的麻袋破布頭, 
  吃的發霉窩窩頭, 
  死了用塊破席頭。見偽滿史料《經濟掠奪》(吉林人民出版社)。 
  「夢天說已經送走了兩批。」丁淑慧說,「晚了,德龍……」 
  「淑慧,你別著急上火。實話說,出了別的事,我奔兒不打去救他,可德龍舊病復發,又賭。」徐德富氣憤四弟去賭博。 
  「大哥最恨耍錢的人我知道,德龍他……」丁淑慧哽咽道。 
  與其說徐德富看在同胞親情上面去救四弟,不如說看著弟媳可憐,他說:「淑慧,你回來一趟不易,在家住幾天,明天我去鎮上找陶奎元,說成說不成還兩說著。」 
  「明天恐怕就晚了,大哥,抓緊哪。」丁淑慧心急如焚道。 
  「這裡邊的事沒那麼簡單,陶奎元要給咱們眼罩戴呀。」徐德富一聽警察抓了四弟,便一下子想到另一件事上去了,並非他多疑多慮。 
  「眼罩戴?」丁淑慧費解道。 
  「醉翁之意不在酒啊,他是衝著我來的,想通過這件事叫我的板。」他說。 
  「咱家出了什麼事?」丁淑慧問。 
  「因為四鳳的事唄。」徐鄭氏插嘴道。 
  「四鳳怎麼啦?」 
  「你進院時沒見她嘔吐嗎?她懷了陶奎元的孩子。」徐鄭氏講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嫁不嫁,事情在兩夾裉兒上。」 
  原來是這樣,丁淑慧明白了。 
  陶奎元耍此手腕,是叫徐德富痛快答應下四鳳去做他的三姨太。抓德龍只是先刮颳風,雨還在後頭。 
  「怎麼說這次是德龍自己惹的禍,讓人家抓住把柄。」丁淑慧懂得事理地說。 
  「即使不是抓他,也會通過其他方式找茬兒的。當然,德龍耍錢則另當別論。陶奎元是等著我去找他求他,一時半會兒不能把德龍怎麼樣。」徐德富說。 
  警察局長室,陶奎元正襟危坐。逮住徐德龍,在他眼裡就是逮住了徐德富,把他牢牢地攥在手裡,往下的事情就是一條河,自然流淌。   
  第二十章捉人逼嫁(6)   
  「局長。」徐夢天送上一份文件,轉身即要走。 
  「夢天。」陶奎元叫住他。 
  「局長。」徐夢天站住。 
  「這次抓浮浪行動,把你四叔逮來了,你去一趟號子(監房),傳我的令,不許打他罵他。」陶奎元會這一手,他插圈弄套讓你鑽,然後再刁買人心,讓你對他心存感激。 
  「可他是我叔,我去說……不好吧。」 
  「有句歇後語怎麼說,警察打他爹,公事公辦嘛。去吧!」陶奎元指使道。 
  「是!」 
  徐夢天出去,馮八矬子隨後進來。他說:「徐德富真有老豬腰子(老主意),還沒上亮子(上來)?他挺有抻頭。」 
  「他接沒接到信都不一定,能那麼快?」陶奎元極有耐性道。 
  馮八矬子說我眼瞅見徐德龍的媳婦騎頭毛驢出的街,相信徐德富肯定接到了。 
  「那就好,我等著他。」陶奎元穩操勝券,他看出徐德富不十分情願嫁侄女,「倒吃尿的事決心不好下。」 
  倒吃尿的原意是自己坑害自己,警察局長這樣說,含有另層意思:徐德富挖肉補瘡。 
  黑田棉麻株式會社的樓倒出來了,馮八矬子來告訴陶奎元,欒淑月急等用這個房子開妓院。 
  「你跑四平一趟,告訴欒淑月,佳麗堂隨時可以開張。」陶奎元差馮八矬子去四平街。 
  「四鳳的事?」 
  「你就別管了,徐德富很快就會來找我。」陶奎元得意地比劃一下自己的肚子,說,「四鳳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還有他的親弟弟……」 
  四鳳妊娠反應強烈,徐鄭氏、丁淑慧守在她身邊。 
  「這孩子太遭罪啦。」丁淑慧說。 
  「我懷夢天的時候也折騰,可是沒這麼厲害。」徐鄭氏說,她懷幾個孩子都沒折騰,只是想吃的,這幾年她沒住作(沒停歇),又生了一個女孩一個男孩,加一起生了三男一女。 
  「大娘,四嬸,」四鳳眼裡噙著淚水,可憐兮兮道,「我真想死。」 
  「別,咬咬牙挺過這一關。」丁淑慧鼓勵侄女道。 
  「忙過這一段,你大伯到鎮上接先生(醫生)給你看看,不要往窄處想啊,四鳳。」徐鄭氏安慰道。 
  「我老做夢,夢見我娘和我爹。」四鳳妊娠折騰疲憊了,她軟癱在麻花被捲上,和大娘、三嬸說著心窩子裡的話。 
  「四鳳,他們都沒了,你別想他們。」徐鄭氏憂傷地道,「大娘,二大娘,四嬸都是你的親人,有啥委屈對我們說,不能老在心裡憋著。」 
  「我還沒嫁人就有了孩子,給徐家丟臉哪。」彷彿一夜間,四鳳長大了,鄉下人的唾沫是鹽酸硫酸,是洪水,燒死人淹死人啊! 
  「千萬別這麼想,咋是你的錯呢。落到魔掌裡,有什麼辦法呀?」徐鄭氏解勸道。 
  徐德富和管家也談同樣一件事。陶奎元是黑上了,四鳳一天不嫁過去,他一天不能消停。德龍的事只是個信號,往下不知還要發生什麼呢。人所共知陶奎元的德性……拖下去也不是個辦法。 
  「四鳳自己的意見呢?」謝時仿問道。 
  「她還是個孩子,有啥主見。時仿啊,四鳳嫁給那樣人家,明知道是火坑再將她往裡推,我這當大伯的,良心受譴責啊。」 
  謝時仿覺得難就難在她懷的孩子,陶奎元是要那個孩子,不答應他,他非瘋狗似的咬人,很難躲開他。大少爺還在他的手下,惹他不高興,後果可想而知。 
  「德成也不知咋看這件事,他畢竟是四鳳的爹,兒女婚姻大事,應當由他做主。」徐德富說。 
  「要不我去趟老爺嶺。」謝時仿說。 
  「不行!」徐德富擔心找到了三弟,一聽說是陶奎元,他死活不會同意,逼急了德成要刀槍相見,目前有日軍撐腰,他不是陶奎元的對手。再說,一時半晌難找到他。 
  「陶奎元經過深思熟慮先從四爺身上開刀,投石問路,看看你的反應。」謝時仿分析道,「逼你去剜他的後門。」   
  第二十章捉人逼嫁(7)   
  「我要是暫不理睬,他會怎麼樣?」 
  「那四爺懸乎(危險)被他送走。」謝時仿看清了陶奎元叼住了四爺,不達到目的肯定不會撒口。 
  「德龍不能去挖煤。」徐德富說,有一點能力他也要阻止四弟被送走下煤窯,「時仿,我明天去鎮上,找陶奎元先弄出德龍來。」 
  「他必然同你講條件,不答應四鳳做他的三姨太,他不肯放人,咋辦?」管家說。 
  「逼到份兒上,也只好答應他的要求。」徐德富歎息一聲道。 
  徐德富到亮子裡見陶奎元,先後不到兩袋煙工夫,他們兩人都達到了自己的目的。 
  「謝謝。」徐德富說。 
  「我們是親戚了,客氣啥。德富兄,喔,以後我們的稱呼要改,輩份兒變啦,我該叫你爺們。」陶奎元屈尊道。 
  「先叫後不改,稱呼無所謂。」徐德富忍痛嫁侄女,輩份他無心計較。 
  「那咋行,親打近處論,頂多我們是哥爺們。」 
  徐德富連連地說:「哥爺們好,哥爺們好。」 
  「臘月初二我去接四鳳。」陶奎元選定了迎娶的日子。 
  徐德富點頭道:「臘月初二。」 
  「報告!」 
  「進來。」陶奎元准進。 
  「報告局長,徐德龍放出去啦。」警察說。 
  「你下去吧!」陶奎元一擺手,警察走出去。 
  「我走了。」徐德富告辭。 
  「忙什麼,我們去悅賓酒樓喝幾盅。」陶奎元挽留道。 
  「我還有事,再會。」徐德富謝絕,此時他從心裡往外痛,酒從哪兒往下嚥啊。 
  徐德龍和丁淑慧在門前等著徐德富過來。 
  「大哥臨走能到咱家吧?」丁淑慧問。 
  「能來。你看,那不是來啦。」徐德龍喜悅道。 
  徐德富騎馬過來,筐鋪前下馬。 
  「大哥。」徐德龍伸手去牽馬。 
  「德龍,我和你說句話就走。」徐德富手攥著馬韁繩,沒打算進屋。 
  「吃了飯再走,大哥。」丁淑慧說。 
  「不啦,德龍,陶奎元說警察近日繼續抓賭……」徐德富算是教育,算是提醒,語重心長。 
  「大哥……」徐德龍挽留不住,徐德富上馬後說:「德龍,今後你好自為之吧。」 
  4 
  晚飯端上桌,住宿的幾個人坐在條桌子前。草頭子落座,他的身旁空著一個位置,給什麼人留的。 
  郝掌櫃令傭人道:「去叫一下王先生(山口枝子),來吃飯。」 
  山口枝子到來,挨草頭子坐下。 
  「走菜!」郝掌櫃道。 
  山口枝子瞥眼幾位食客,目光停留在草頭子臉上的時間最長,草頭子呢有意迴避山口枝子的凝視。 
  郝掌櫃贈送每位客人一壺酒,說:「這壺水酒算我郝某人一點兒心意,請慢用。」 
  「我不會喝酒,您用吧。」山口枝子將酒壺推給草頭子說。 
  草頭子微笑推回道:「彼此彼此,我滴酒不沾,謝謝!」 
  山口枝子又望草頭子一眼,而後專心用餐。 
  草頭子吃完,離席。山口枝子放下未吃完的飯,追趕上去,說:「先生,請等一下。」 
  草頭子已到自己房間門口,轉過身問:「您有事?」 
  「到你屋裡,我有話說。」山口枝子望一下四周說。 
  草頭子遲疑片刻,推開房間門道:「請!」兩人先後進屋。 
  「你應該認識我。」山口枝子說,努力把自己擺在對方面前。 
  草頭子覺得莫名其妙道:「我認識你?」 
  「我這樣說你認為唐突吧?」 
  「我認識你?」草頭子怎麼也認不出來是誰,倒有幾分面熟。 
  山口枝子說多年前你挖開警察監房的後牆,救我出去,還送我一匹馬。 
  「你一定是認錯人啦。」 
  「沒有,你說話的聲音我記住了。我找你幾年,一是為當面致謝,二是問你為何救我?」   
  第二十章捉人逼嫁(8)   
  草頭子終於認出若干年前他摳開警察署監房的後牆,救出的就是這個人了。他沉吟片刻,用另一種方式承認,對方來頭沒弄清之前也只能這樣對待。他說:「如果你堅持說我救了你,我冒名頂替下來,至於說為什麼救你,想聽,我只好信口開河。」 
  「那你就信口開河好啦。」山口枝子想知道這個答案。 
  「不該抓你的人抓了你,該救你的人救了你。」草頭子說。 
  「這是人們常說的『車□轆話』啊?」 
  「你怎樣理解都成。」 
  「既然你承認是我的救命恩人,那麼請給我一個報答你的機會。」山口枝子說。 
  「謝謝!」草頭子拒絕道,「你沒別的事的話……」 
  「下逐客令?也許,你做的事需要我。」山口枝子點破道。 
  「我做什麼事?」 
  山口枝子講她跟蹤草頭子一整天,他去了警察大隊的後牆外,從那兒能看到什麼?一間戒備森嚴的庫房。 
  「我要做什麼?」 
  「子彈,你想弄子彈。」山口枝子說。 
  草頭子笑,不置可否。 
  「請讓我幫助你一次,只一次怎麼樣?」山口枝子道…… 
  警察大隊部黑魆魆的高牆下,草頭子在等山口枝子,她牽來一匹馬,拴在一棵樹上,說:「馬弄來了,還有繩子。」 
  「我先進去,沒什麼危險你再進。如若發生不測,你立即逃走。」草頭子說。 
  「我們一起進去。」山口枝子堅持道。 
  「真拿你沒辦法!」草頭子勸阻不住,只好同意。 
  山口枝子、草頭子翻越過高牆,彈藥庫院裡很靜,值班室裡有兩個警察。他們倆低聲商議一下,由草頭子學貓叫,惱人的貓叫秧子(叫春)惹怒了警察,正如學貓叫人所希望的,先出來一個轟貓,埋伏的陰影裡的山口枝子收拾掉他。 
  「媽的,你配貓去啦?」另一個警察推門出來罵咧咧道。 
  山口枝子身手不凡,輕而易舉地幹掉警察。 
  「你先出院子。」兩箱子子彈運到牆下,草頭子說。 
  「好!」山口枝子翻牆過來,繩子吊著一箱子彈從牆頂豎下來,又是一箱。 
  草頭子輕盈跳下院牆,他們兩人將子彈箱子綁在馬背上,然後用布蓋住說:「他們發現子彈丟啦,一定全城搜捕,你也趕緊離開。」 
  「我送你出城。」她說。 
  「多謝……」草頭子抱拳謝道,「我的弟兄在壕線外等著我,沒問題,我們後會有期。」 
  草頭子騎馬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二天,發現倉庫門開著,兩名警察被勒死。 
  「來人,快來人!」警察驚慌失措地呼喊。 
  占隊長率人跑過來。 
  「隊長,子彈丟了兩箱。」警察報告說。 
  警察大隊彈藥庫丟了兩箱子彈,陶奎元大為惱火,拍著桌子道:「什麼?被盜走兩箱子彈?」 
  「還死了兩個弟兄。」占隊長心裡死了兩個弟兄遠比兩箱子彈重要。 
  「操你們六舅!」陶奎元盛怒罵道,「警察大隊部院裡出這等事情,你們都是幹啥吃的?傳揚出去,人家不得說我們警察是飯桶。」 
  「盜竊子彈的人太厲害,從一丈多高的牆跳進來,扭斷了值夜班弟兄的脖子,如同擰只家雀兒似的。」占隊長在自己的脖子處做出扭斷的動作說。 
  「守城門的也沒發現有人出去?」陶奎元疑問道,「帶著兩箱子彈,難道飛出去的嗎?」 
  「我挨個城門問過,一夜沒開。」占隊長認為偷子彈的人沒來得及出城,隱藏在某個角落裡,說:「請局長下戒嚴令,全城大搜查。」 
  「孩子死了來了奶啦,馬後屁(無用)!盜竊子彈的人還藏在城裡等你去抓?早溜之大吉。」陶奎元不搞戒嚴、搜查,還有一個原因,丟子彈的事他不想讓角山榮知道。盜賊能從哪兒出城?繞亮子裡城區十幾公里的壕線,哪兒不能跑出去?   
  第二十章捉人逼嫁(9)   
  「占隊長,你說是什麼人幹的?」陶奎元問。 
  「一定是反滿抗日分子,或者是鬍子。」占隊長不假思索地答道。 
  「願誰誰吧,丟就丟啦。」陶奎元囑咐壓埋此事道,「占隊長,別找麻煩,憲兵隊追究起來,我可救不了你。」 
  「明白了,局長。」 
  老爺嶺鬍子老巢,站香(崗)的鬍子見草頭子騎馬行走的身影一躥一躥地走近,跑過去道: 
  「二爺!」 
  「卸了子彈,好好喂喂高腳子(馬),」草頭子下馬,韁繩甩給鬍子道,「它跑了一夜。」 
  「滿登登兩箱子啊!」鬍子雀躍地喊道,「嶄新的三八大蓋子彈。」 
  「大哥!」草頭子推開窩棚門,陽光照在徐德成的臉上,說,「弄來兩箱子。」 
  「苦(偷)子彈還順利吧?」徐德成扔過煙袋。 
  「有一個人出馬(出手)幫助了我們。」 
  「哦?誰?」 
  「那年我們駐紮亮子裡時,從警署監房救出的人,他自稱姓王,我住在郝家小店遇上他,並被他認出來。」草頭子說。 
  「他的身份?」 
  「裡碼人(同行),單搓(一人為匪)。」 
  「在鎮上幹什麼?」徐德成問。 
  「他只是說查一事件真相。」 
  「事件?」 
  「此人挺神秘的,武藝高強。他問以後來掛柱(入伙)我們收不收,我沒反對。」草頭子說。 
  「我們知道他與警察有仇,收他行。」徐德成說,「二弟,眼看大雪封山,弟兄們還穿著薄衣服,得搞點兒暖牆子(棉衣)換換季。」 
  「亮子裡防範很嚴,去那兒不行。」 
  「我們不去那兒,去大林鎮。」徐德成說。 
  5 
  徐秀雲騎著一匹紅騾子,信馬由韁地走。她不知道自己走進鬍子的巢穴。 
  「站住!報報迎頭!」兩桿槍逼住她,鬍子用黑話盤問。 
  「什麼迎頭?」徐秀雲惑然。 
  「帶沒帶噴子?」鬍子繼續問。 
  「你們說什麼?我不懂。」 
  一個鬍子向另一個鬍子說:「不像外馬子(他方土匪),帶回去。」 
  「給你戴上『蒙眼』。」一個鬍子不容分說,徐秀雲被蒙上眼睛。 
  「蒙我的眼睛幹啥?」徐秀雲試圖抓掉蒙眼布。 
  「別亂動!」鬍子喝道,「再亂動把手給你捆上。」 
  徐秀雲安靜下來,被鬍子押走。 
  山間一塊空地上,鬍子們圍著騎紅騾子,蒙著眼睛的徐秀雲道:「嘖,嘖,亮果(美女)!仙女……」 
  徐德成乾咳一聲,鬍子立刻啞言。 
  「大爺,這個地牌(女人)自己闖進來。」鬍子報告說。 
  眾鬍子閃開一條道,徐德成走近徐秀雲。 
  「去掉『蒙眼』!」徐德成命令道。 
  去掉蒙眼布,徐秀雲揉揉眼睛,看徐德成。他一愣,是徐秀雲!好在對方沒看到自己真面目。 
  「你是大掌櫃的天狗?」徐秀雲毫無懼色地問徐德成。 
  一個鬍子喝斥道:「天狗是你隨便叫的嗎?叫大爺。」 
  「你們不是七不奪,八不搶……」徐秀雲嗤之以鼻說,「怎麼,徒有虛名?說得比唱的好聽。」 
  「嗚?我的弟兄對你非禮啦?」徐德成反問道。 
  「動手動腳的……」徐秀雲說。 
  「你到此有何貴幹?」徐德成問。他想知道徐秀雲來山裡幹什麼?進白狼山正常,摸進老爺嶺不是隨便吧,尤其是接近鬍子老巢,必須盤問清楚。 
  「我找木營地,誤入你們的地盤,被你手下的人蠻橫拉來。請你放我走!」徐秀雲說。 
  白狼山有多處木把的木營地,過去時代,常喜天木把總管最有名,他的排窩子靠近江邊。 
  「她不是熟麥子(自己人),不能輕易放她走!」鬍子起哄道。女人的突然闖入,使他們想入非非。 
  「聽見了吧,弟兄們懷疑你,怎麼證明你不是威武窯子(衙門)和花狗子(兵)派來的探子?」徐德成問。   
  第二十章捉人逼嫁(10)   
  「我不懂你說些什麼?」她說。 
  「我們大當家的問你是不是官府和當兵派來的探子?」草頭子說。 
  「他們用一個女人當探子?你們一定叫官府和當兵的給嚇破了膽,才這般疑神疑鬼。」徐秀雲輕蔑地說。 
  「我問你,怎麼直接奔我們這裡來?」徐德成問。 
  「並不知道你們在這裡,我往江邊走。」徐秀雲也沒隱瞞道。 
  「可是你走上山來了。」 
  「山上怎麼啦?不行走?」徐秀雲並無懼色道。 
  徐德成不知道她已經離開了四弟德龍,一個人在外飄蕩。他下令道:「送她走!」 
  「走吧,」草頭子上前說,「沒聽我們大當家的說讓你走。」 
  「謝大當家的!」徐秀雲已有幾分匪氣,騎騾子離開。 
  「二弟,」徐德成低聲吩咐草頭子,「你再辛苦一趟,一定送她到安全的地方。」 
  「我明白。」草頭子心領神會。 
  初冬的山野裡,徐秀雲騎騾子趕路,草頭子遠遠地跟著,她沒發現有人跟著。 
  三個山溝人騎馬迎面攔住徐秀雲的去路,他們手裡握有鉤桿鐵齒,且氣勢洶洶。 
  「你們要幹什麼?」徐秀雲臨危不懼,問。 
  「看你還往哪裡跑!」端肩的人領頭,搖動手中的四齒叉子道。 
  「哪也不跑,我們河水井水互不相犯……」她凜然道,這氣勢鎮住了眾人。 
  「偷人家的東西,臉還不紅不白的。」端肩的人沒先前那樣硬氣了。 
  「我沒偷東西。」她說。 
  「呲!」端肩的人道,「白瞎你這張漂亮的臉蛋兒,做賊。走吧,和我們到村公所去!」 
  「憑什麼說我是賊?」 
  端肩的人反問:「你騎的騾子哪來的?」 
  「朋友送的。」徐秀雲答。 
  「這麼說偷我家騾子的不只你一個人,你還有同夥。屄娘們,大老爺們整你才老實?」端肩的人說起糙話。 
  「小時候你娘用褯子(尿布)給你擦嘴了咋地,那麼髒。」徐秀雲與攔截她的人打起嘴仗。 
  「這娘們嘴還不短!」 
  「走!」端肩的人揮舞鐵叉子道。 
  草頭子快馬趕到,拔出雙槍說:「你們沒活膩歪(厭煩)吧?」 
  幾個山溝人退縮。他們認得槍,來者不善,不能吃這眼前虧。 
  「放她走!」草頭子說。 
  「那什麼……」端肩的人底氣不足地說,「她偷了我家的騾子。」 
  「你家的騾子?」草頭子狡賴道,「你叫它,它答應了你牽走。」 
  「啞巴牲畜會答應嗎?你說理不?」端肩的人鼓足勇氣說。 
  「說理,你沖它說。」草頭子抬槍擊掉端肩人的帽子,橫問道,「說理沒?」 
  天老爺!山溝人大驚失色,叫上隨來的幾人說:「騾子不要了,咱們走。」 
  「站住!」草頭子喝住他們,說,「等她走遠了,你們再走。」 
  幾個山溝人未敢動地方,驚恐的目光望著槍口。 
  「你走吧。」草頭子走近徐秀雲說。 
  「謝謝您搭救!」徐秀雲感激說,鞭騾子走遠。 
  「大爺,」幾個山溝人戰戰兢兢地說,「是不是讓我們走?」 
  「走?嘿嘿!」草頭子冷笑道,「把馬扔下。」 
  「大爺我們家靠它種地,再沒別的牲畜……」領頭的莊稼人哀求道。 
  「你們不想走?」草頭子黑著臉,語聲變蠻橫道。 
  「想,咋不想。」端肩的人說,目光粘在馬身上,捨不得。 
  這時,一條草蛇穿過山道,草頭子舉槍射擊,不偏不倚正中蛇頭,它立刻翻白兒。 
  幾個山溝人瞠目結舌,極不情願地扔下馬,倉皇逃走。 
  6 
  鄉間二十四節氣歌云:小雪河查凍,大雪地封嚴。三江一帶農曆小雪地就封嚴了,那個冬天像上街趕集人似的來得特早。 
  馬家窯部落點給厚厚的積雪捂著,很少有露地的地方,圍牆的鐵蒺藜上霧淞一樣凍著雪,春夏秋三季為方便出行開通南北兩門,冬天封死了北門,也不完全因為冬天才封的北門,近一時期鬧鬍子,又發生了行駛在南滿鐵路線上的軍車顛覆,各個部落點加強管理,嚴格限制人員外出,為割斷與抗日組織聯繫。   
  第二十章捉人逼嫁(11)   
  徐家人忙著四鳳出嫁的事,徐鄭氏和特意趕來的二嫂縫製嫁衣。 
  「這日子不禁混喲,轉眼四鳳出嫁當娘啦,我們也馬上當奶奶。」二嫂手裡的針不時地在頭髮間蹭一下,為使針沾了頭油而滑溜,也是她的習慣動作。 
  「都讓孩子們攆老嘍。」徐鄭氏熨燙一件衣服的貼邊,火盆裡燒著烙鐵烙鐵:生活用具。生鐵鑄造,呈三角或樹葉形,舌面平整,柄為長圓,頂端彎成小圈並套一小鐵環。,用它燙衣物。她問:「他二嫂,你懷裡沒動靜?」 
  「有啦。」二嫂羞答地說。 
  徐鄭氏從火盆裡拔出烙鐵,用貼近臉頰的方法試試溫度,以免過熱燙糊衣服。她問:「幾個月啦?」 
  「三個多月。」 
  徐鄭氏掃眼二嫂的下腹部,說:「身板兒挺好看的,不顯懷。」 
  「瞧四鳳身板那個洶勢,一定是小子。」二嫂說。 
  鄉村女人的邏輯是男孩在娘肚子裡就拉弓射箭的,肚子自然就顯;女孩文文靜靜的,肚子就扁乎乎的不顯。 
  「說對啦,在四平街陶奎元他們請先生號了脈,是小子。你這當奶奶的,孩子生到侄女後面去了。」徐鄭氏詼諧道,說著,兩人禁不住笑了。 
  「陶奎元迎親是來轎子,還是玻璃馬車?」二嫂說警察局長迎親肯定排場。 
  當時結婚坐轎子,坐馬車,騎馬的都有。坐轎子,亮子裡鎮上還有槓子房槓子房:專門經辦紅白喜事的腳力店舖。最早產生於北京,原是為滿洲旗人、貴族服務的,後為民間以盈利為目的服務性行業。,坐轎子不愁抬。 
  「凍天凍地的,雙身板兒(孕婦)還是坐馬車安全。」徐鄭氏說,當年德龍帶淑慧、秀雲坐玻璃馬車回徐家大院的情景至今沒忘,侄女出嫁坐玻璃馬也算風光。 
  「四鳳,」徐德富問侄女道,「大伯最後問你一句話,到底願不願意給陶奎元做姨太?」 
  「大伯,我都到了這份堆兒(程度),不嫁他,嫁誰?」四鳳沒直說,但也表達清楚了。 
  「大伯不是怕落埋怨才問你。」徐德富在侄女的婚姻上,總覺得不如意,手讓人硬插進磨眼裡,碾也得碾,不碾也得碾。他說,「你爹不在,我也一時沒了主意啊。」 
  「我嫁給他。」四鳳這次乾脆道。 
  「大伯一定叫你風風光光。」徐德富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把侄女的婚禮辦得隆重,平慰一下虧對親人的心理。 
  婚禮臨近,陶奎元和馮八矬子也在商量這件事。 
  「你說的對,還是坐玻璃馬車。」陶奎元滿臉喜色道。 
  「我安排好了,用騾子拉車,那樣更穩當。」馮八矬子沒放過這個獻慇勤的機會,好好表現對局長的忠誠。 
  「迎親去警察不能少於五十人,騎馬挎槍,就是讓徐家看看咱們的氣派,壓壓徐德富這個土鱉財主。」陶奎元動用警察迎親,一來壯自己的臉和陶家的門面,二來鎮鎮徐家。 
  馮八矬子請的鼓樂班是四平街馬家班,人手八個,叫他們隨去迎親,吹去吹回。 
  「離臘月初二的正日子還有四天,你別老忙這邊,欒淑月開張的事你也照顧著點,開窯子我這局長的身份不便露面。」陶奎元時時不忘另一件事。 
  「局長,」馮八矬子講基本準備就緒,說,「後天開張你是不是去?欒淑月還等著你去給掛佳麗堂的牌子呢。」 
  「還是不著面的好,你替我掛。」陶奎元考慮到社會影響,他畢竟是一地的警察局長,給青樓妓館掛匾什麼的不合適。 
  「可別小瞧這欒淑月,道眼多著呢。她印一百多張花帖,開張那天分發下去,免費吃花酒兩天。這傢伙佳麗堂一下子就能火起來!」 
  「那還不擠歪門框,打破腦袋?」 
  「我看,懸!」 
  「這下子你有事幹了,幫助維護場子吧。」陶奎元半開玩笑道。 
  馮八矬子暗自高興,欒淑月到了身邊,想她再也不用往四平街跑了。   
  第二十章捉人逼嫁(12)   
  亮子裡鎮差不多幾天有一家買賣店舖開張,鞭炮一響,一家店舖掛幌兒開張。 
  佳麗堂鞭炮齊鳴,鑼鼓喧天,開業的場面十分熱鬧。 
  馮八矬子親手掛上佳麗堂的牌匾。 
  乞丐唱喜歌《十二月紅》: 
  要飯的四海行, 
  天黑咱就扎大營。 
  大車伙裡搖竹板, 
  聽我唱段十二月紅。 
  正月裡迎春二月杏, 
  三月桃花滿園紅。 
  四月花紅五牡丹, 
  六月荷花水上衝。 
  七菱八桂九菊美, 
  十月裡來開仲春。 
  十一月裡水仙艷, 
  臘梅開花臘月中……乞丐歌謠,見說唱人趙淨。 
  雪後,謝時仿打掃院子裡的積雪。 
  「時仿,你套上車,拉四鳳去祖墳地。」徐德富吩咐道。 
  「大雪荒天的,四鳳那身板兒抗折騰嗎?」謝時仿停住打掃,說,「她見到那墳……」 
  「明天她出嫁,非要到她爹墳墓看看,燒點紙。去吧,路上慢慢走。」徐德富說,「車上多墊一床被。」 
  謝時仿趕車,基本上是牽著轅馬走,四鳳圍著床棉被坐在車笸籮裡。她說:「有個騎馬人跟在咱們的後面。」 
  謝時仿回頭見一騎騾子的女人一愣道:「好像是你四嬸。」 
  「四嬸?」四鳳探出身,仔細看,她不認得這個四嬸。 
  「鳳小姐,這是你第二房四嬸……」謝時仿吆喝車停下,待徐秀雲走近,招呼道,「四奶奶。」 
  「管家,」徐秀雲望著四鳳,覺得陌生。她在山裡逛蕩數日,也沒找到什麼木營地,又轉到西大荒的鄉間。 
  「哦,她是四鳳大小姐。」謝時仿轉而又向四鳳說,「她是四奶奶。」 
  「四嬸。」四鳳叫道。 
  「哎,」徐秀雲艱難地答應一聲,然後問:「你們這是?」 
  「給三爺上墳。」 
  「不年不節的?」徐秀雲不解道。 
  「大小姐明天出嫁。」謝時仿說,「來看看三爺。」 
  「出嫁?婆家是……」徐秀雲問。 
  「警察局陶局長。」謝時仿說。 
  一聽嫁給陶奎元,徐秀雲愣怔一會兒,擼下一枚金戒指說:「給,四鳳,我沒什麼好送你的。」 
  「四嬸你明天來嗎?」四鳳很單純,短暫的接觸,她覺得這個四嬸有可親可近的地方,問。 
  「唔,」徐秀雲遲疑一下,立馬道,「我有事不能來送你,謝管家,再見!」 
  謝時仿還想說什麼,徐秀雲騎騾子遠去。 
  「我四嬸去哪裡?」愣在那兒的四鳳問。 
  「聽你大伯說,四奶奶有些日子沒回家。」謝時仿說。 
  「為什麼?」 
  「四爺去耍錢,她賭氣離家出走。」謝時仿說到這兒,不再往下說,也沒說下去的必要。 
  徐家的祖墳地大雪蓋著墳包,大大小小的,活人在徐家大院輩分長幼分得清楚,在這裡最大的區別是並骨(合葬)的墳包稍大一些,細想想,還是一樣,總歸是一堆土嘛! 
  謝時仿在一個墳包前,打掃出一塊空地,擺上供品。管家的心裡很複雜,活人哭死人是悲傷,活人哭空墳呢?他知道墳裡葬的是什麼,連自己的親生女兒都不知道真相,是一種殘酷。 
  「爹,鳳兒來看你。」 
  完全出乎謝時仿的預料,四鳳並沒怎麼哭,淚水在眸子裡閃光,話也不多,只那麼的一兩句。 
  死氣沉沉的馬家窯部落點,給徐家辦婚事打破,他家的門前熱熱鬧鬧。手持竹板的乞丐,唱喜歌: 
  登貴府, 
  喜氣先, 
  斗大的金字粘兩邊, 
  大抬轎, 
  大換班, 
  旗傘扇列兩邊。 
  掐喜頂, 
  賀喜桿, 
  新人下轎貴人挽。 
  一拜地, 
  二拜天…… 
  身著新娘裝的四鳳被扶上玻璃騾車。   
  第二十章捉人逼嫁(13)   
  「起轎!」主持人喊道。 
  迎親隊伍出了部落點,玻璃騾車在先,鼓樂班子隨後,吹吹打打。還有警察馬隊護送,浩蕩地向亮子裡鎮走去。   
  第二十一章蕭疏村落(1)   
  家中三件寶 
  丑妻 
  近地 
  破棉襖 
  ——民間歌謠 
  1 
  四鳳嫁到鎮上來快半年多,生下一男孩兒都滿了月,丁淑慧撤去飯桌子說:「我倆是不是去陶家看看。」 
  「不去!」徐德龍從炕席上折一截席篾,剔牙。 
  「你是叔。」 
  「我是四鳳的叔,不是那個警察的叔,所以不去。」 
  「可你是叔丈人……」 
  「別磨嘰!」徐德龍喝斥道,「說不准王警尉今天還要來找我。」 
  「不去。」這回丁淑慧說不去,「咱沒錢耍。」 
  「他才不管,只要我有口氣,肯定來找我。」徐德龍是粘在賭網上的獵物,飛是飛不走了,鉚大勁兒是掙扎。 
  「德龍,你沒臉,賭吧!」丁淑慧氣話道,「押上鋪子,再押上我!」 
  淑慧啊,押上我,也不能押你和鋪子!徐德龍暗暗發誓,即使輸掉自己的性命,也不能輸掉淑慧和筐鋪。 
  「那你空手套白狼?」她知道他身無分文。 
  「真贏的。」 
  丁淑慧尋思片刻,說:「德龍,你可別抬錢啊,驢打滾的利咱們還不起啊!」 
  他表示不會去借高利貸,王警尉和秀雲他爹,他倆兒一輩子都不會放過自己,徐德龍十分清楚這一點。賭錢贏了等於贏回了仇恨,早晚一天有人找你來報。 
  「你贏他倆多少錢?」她問。 
  「不是錢,是人!」 
  啊?人?丁淑慧大惑,她不清楚秀雲是賭桌上贏來的這件事。 
  「聽我慢慢對你說。」 
  炕上堆著破棉絮,是棉襖、棉褲、棉被的疙瘩棉,丁淑慧用指甲卡碴(刮)棉花,打棉花胎兒。 
  「那年在西大荒,我從王警尉手裡贏來秀雲……秀雲他爹找我,也是要把秀雲贏回去。」徐德龍講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秀雲離家走了一年多,他們還?」 
  丁淑慧哪裡懂得賭徒啊?他倆並不在意秀雲本身,也不在意失而復得,而在意輸贏,把輸的東西贏回來,才是最重要的。 
  「你呢?」她審視的目光望著他。 
  輸贏,秀雲,徐德龍都在意。他說:「淑慧,我不能輸,不能輸掉秀雲!她說她想找一個永遠不拿她當賭注押上牌桌的男人,我答應了她。淑慧,不管我今後會怎樣,我向老天起誓,絕對不拿你和秀雲當賭注!」 
  秀雲賭氣出走一直杳無音信,丁淑慧近日夢到她幾次,說:「德龍,應該再出去找找她……你不願動彈在家看鋪子,我去找秀雲。」 
  「過了五月節再說。」徐德龍說。 
  徐大肚子走進筐鋪,丁淑慧躲進裡屋,外屋兩個男人的爭吵她聽得花花搭搭,最後一句話聽得特別真切: 
  「四爺,別抹套子(悔約)!」 
  然後是門響,來人走了,她走出來。 
  「今晚開局,你給我烙一鍋餅。」徐德龍對丁淑慧說。 
  「烙一鍋?餅?你到寶局賣餅?」 
  「賣哪百國的餅喲,我吃,局裡吃的東西貴得沒邊兒,一個燒餅一元錢。」他說。 
  「你是劉四海呀?三張五張餅撐冒眼睛你,幹嘛烙一鍋?」 
  「我當然不是劉四海。」徐德龍苦笑道,鄉間虛構飯量大的人物——劉四海,有首歌謠道:大肚蟈蟈劉四海,包子饅頭吃二百。他說,「我估摸這場賭,沒個三天兩夜的下不來。」 
  丁淑慧用葫蘆瓢舀面,加水,和面,□面,烙餅。 
  今天,徐德龍格外高興,順口說句會局的歌謠:「八月裡來八月八,元桂就把豬來殺,我的東家翁有利,萬金財主把肉割。」 
  賢惠的丁淑慧,總是聽丈夫的,烙了一花筐白面燒餅,蓋塊屜布,徐德龍挎上餅筐出門。 
  亮子裡的寶局名蓋東北,許多賭徒都以一生能進亮子裡的寶局玩一次為榮耀。此刻,賭桌前坐著王警尉、徐德龍、閔二秧子及欒淑月,她後腦勺的「疙瘩□」上,插一紅色雞形疙瘩針。女人上場就是新鮮事,因此她吸引眾人的目光。   
  第二十一章蕭疏村落(2)   
  「欒掌班的,今日手氣不錯。」閔二秧子向欒淑月微笑道。 
  佳麗堂老鴇子欒淑月仍然傲慢地說:「與諸位一試高低,實在榮幸。這花六地嘛,我梳辮子留劉海兒時就會,始終未遇到過對手。」 
  花六地是擲骰子的一種玩法,即四個骰子同時進行搖賭。賭場清一色女性工作人員,女寶局人員搖骰子道: 
  「請押……」 
  「我押鵝牌!」閔二秧子思忖一下做出選擇。 
  欒淑月押了「花九」,王警尉也跟著押了花九!徐德龍仍然押「三椎」。 
  女寶局人員搖骰子……那場賭成為亮子裡歷史最長的一次,鏖戰了五天五夜,徐德龍吃光了一筐白麵餅,他同欒淑月沒輸沒贏,輸贏在閔二秧子和王警尉之間展開,王警尉輸得最慘。 
  第一場春雨狂暴地來到亮子裡,雨中,衣衫不整的徐德龍在泥濘街道上往家趕,筐鋪的實物店幌那只筐風雨裡十分破舊,搖搖欲墜。 
  丁淑慧頂著蓋簾接徐德龍進屋,眼睛佈滿血絲,目光直直的,長毛搭撒,一頭紮到炕上,一覺睡了兩天,她叫他都叫不醒。 
  「給人抬走都不知道。」街旁空閒地上,丁淑慧從針線笸籮中撿出一片很新的樹葉說,她身邊坐著「縫窮」女人。 
  「縫窮」女人問:「你家的筐鋪呢?」 
  「黃啦。」丁淑慧納襪底兒,手有些笨拙,說,「我的手做成病,伸不直,攥不緊,勒不了樹條,編不了筐。」 
  「我說麼,瞧你拿針挺費勁的。」 
  「唉!」丁淑慧歎口氣道,「太細的針線活兒幹不了了。」 
  街口一陣騷動,日本憲兵端槍押著五花大綁、脖上插著木牌的閔二秧子。接著有人喊道: 
  「快看哪,出紅差出紅差:槍斃或刀砍犯人。處決土匪等披紅遊街,故名。啦!」 
  一群看熱鬧的人隨著刑車而去。 
  「縫窮」女人四下看看,低聲道:「那個人前天對我說,他因為押寶得罪了王警尉……警尉的錢也敢贏呀?呆會能聽見斃人槍聲,黃土坑法場離這兩胯子遠哩。」 
  丁淑慧心一哆嗦,忽然站起身,收拾針線笸籮,說:「我明兒個再來!」 
  「縫窮」女人驚疑地望著她離去。 
  亮子裡法場在鎮郊存在近百年了,憲兵、警察劃定的警戒線外圍滿觀看的人。執法隊員站成一排,犯人站在土坑邊兒上,脖子掛的木牌子上寫著:「槍斃通匪犯閔二秧子。」 
  死到臨頭的閔二秧子目光在黑衣警察行列中找到他要找的人——王警尉。賭場上的王警尉和警察的王警尉判若兩人,威威武武,手按在腰刀上,十分得意。 
  「官報私仇!」閔二秧子聲嘶力竭道,「王警尉,我在陰曹地府等著你,我還贏你!」 
  槍響,閔二秧子倒地。 
  丁淑慧回到筐鋪放下針線笸籮,推醒徐德龍。 
  「剛睡多大一會兒,你就叫醒我!」徐德龍迷迷糊糊道。 
  「睡兩天兩夜,還困?我跟你說,憲兵隊今天槍斃人。」 
  徐德龍滿不在乎,說:「斃唄,二拇指一勾,啪!斃啦。」 
  「德龍,我為你擔心,整日和軍警憲特賭,輸了倒好,贏了錢,命可就懸乎?」丁淑慧憂懼不安道,「聽說今兒個斃的就是贏了王警尉那個人。」 
  「姓閔的,閔二秧子。」徐德龍哈欠連連地坐起來說,「那天,贏王警尉我在場。」 
  「德龍你不怕死?」 
  「怕死?哈哈……」徐德龍笑道,「王警尉不會殺我的,我們之間的賬沒算清。」 
  出完紅差,王警尉到悅賓酒樓喝酒,掌櫃梁學深想討點警方的新聞,特陪他喝,店夥計一旁斟酒伺候。 
  「處理啦?」梁學深問。 
  王警尉瞥眼店夥計。 
  「你下去。」梁學深轟走店夥計。 
  「碾死個螞蟻!閔二秧子太氣人,贏錢,嘴還惡臊。哨皮(羞辱)我?」王警尉嫉惡如仇,恨恨道,「哼,扳我脖頸兒!」   
  第二十一章蕭疏村落(3)   
  「整一個。」梁學深舉酒盅道。 
  滋兒!王警尉喝出響動,說:「牌桌上講究個氣度,輸得起贏得起,閔二秧子贏點錢樂張腳(栽跟頭)了。和老子叫號?我只跟憲兵隊擠咕下眼睛(遞眼色),按個『通匪』罪名,嘿嘿嘿!」 
  「鑽席筒子。」 
  「對,鑽席筒子!」 
  鑽席筒子,就是槍斃。死後,多是沒人收屍沒棺木裝殮,炕席一卷,鑽席筒子。 
  梁學深從酒汆子裡取酒壺給王警尉斟滿盅,玩笑道:「敢贏你的錢,虎口掏食喲!」 
  王警尉抹下油嘴,愜意大笑。 
  2 
  日軍選定馬家窯作部落點看中的是這裡的有利地形,沙坨環一塊開闊的平地,數百家住戶擁擠著,由壕溝圈起來的圍子,四角砌有炮樓,土壕頂木樁掛幾道刺鬼(鐵蒺藜),可是擋住人,卻擋不住病,一場瘟疫開始在該村悄悄蔓延。 
  「萬仁兄,譚部落長!」圍子南卡門,徐德富叫住譚村長。 
  「德富,有事找我?」譚村長將背在後面的手移到前面來,春天最後一縷陽光吝嗇地躲開,現在他是部落長,管著兩千來口人。 
  「犬子夢和病得很重,我想派謝管家去趟亮子裡抓幾副藥。」徐德富愁眉不展,說。 
  「哎呀,」譚部落長為難的樣子,說,「最近上頭看得很嚴,隨便不准放人出去。喔,喔,當然你們是陶局長的親戚,情況特殊,出去沒問題,我和村公所招呼一下,只不過是例行公事而已。」 
  「要快呀,人命關天啊!」 
  「我這就去村公所,聽信。」譚部落長手再次回到背後,走了幾步他蛤蟆一樣跳躍,是一水坑,或許是誰的尿窩子。 
  徐家在村東頭,新蓋的六間土坯房。西頭的一間屋前,謝時仿、徐鄭氏兩人拽住往屋裡闖的女兒小英。 
  「小英,不能進去!」 
  「我看哥,我要看我哥,鬆開手!讓我進屋。」小英掙扎著。她是徐德富惟一的女兒,同那個叫夢和的第三個兒子一起來到世上,他們是孿生兄妹。 
  「不,我……」小英手攥一把木梳哭喊著。 
  「小英,你不能進去!」徐鄭氏哄勸道。 
  「英兒!」徐德富小跑到家,說,「聽話!」 
  小英甩開謝時仿、徐鄭氏,一下撲到徐德富懷裡,說:「爹,我想給哥洗洗臉。」 
  「聽話小英,爹告訴你。」徐德富說,「你哥得了怪病,傳染……想他,隔窗戶看幾眼,就是不能進去。」 
  「爹啊,你回吧!——」鄰居傳來叫魂聲。 
  徐家人的目光吸引過去,鄰居房頂上一個男孩呼叫著,一根大抱繩從房前扔過房脊。 
  「他們為什麼捆房子?」徐鄭氏問身旁的管家。 
  「寶忱死啦,繩子捆他靈魂。」風俗方面謝時仿懂得多,唉聲歎氣道,「解心寬喲,靈魂能捆住倒好啦。」 
  圍子裡鬧窩子病,一人患病,全家難免。 
  「小英,不讓你接觸你哥,都是為你好。走,跟爹回東屋去。」徐德富領走女兒。 
  當日,謝時仿快馬急奔亮子裡鎮,邁進同泰和藥店,氣還沒等喘勻,便問:「程先生在嗎?」 
  「稍等。」搗藥的店夥計魏滿堂停住搗藥錘,他不認得謝時仿。 
  「謝管家!」門簾掀開,程先生走出來。 
  「四少爺夢和病啦,紅頭脹臉,身上燙頭火熱的。」謝時仿講病情,說,「村子死了幾個人,都是一樣的病。」 
  程先生已經聽說有一種怪病在三江縣流行,問:「喘嗎?」 
  「喘得厲害,嗓子拉風匣似的。」 
  「不好啊!」程先生搖搖頭,說,「開幾副藥吃試試,不過,恐難治好,眼下各地都鬧起這個病。」 
  謝時仿拿上三副中藥,仔細問問:「程先生,這病?」 
  「不好治啊!十天二十天就送命,沒什麼特效藥。」程先生很惦記徐家,說,「忙過這幾天,我去馬家窯……」   
  第二十一章蕭疏村落(4)   
  「當家的囑咐,你忙先不要過去,二奶奶,四爺他們請你照眼一下,能配什麼藥就先吃著,預防著點兒。」謝時仿轉達完徐德富的話,說,「我去筐鋪看看四爺他們。」 
  「滿堂,你送謝管家過去。」程先生說。 
  丁淑慧穿戴寒酸出現在管家面前,搬個馬杌子讓謝時仿坐下,倒碗水端給他說:「喝點水。」 
  「歸屯搬到馬家窯後,當家的特惦記你們。」謝時仿接過水碗道,「讓我來看看你們,四爺呢?」 
  「出去了。」丁淑慧盯著管家手拎著的幾包藥。 
  「哦,四少爺病啦,我來抓藥。」 
  「夢和咋啦?」 
  「病大發(重)啦,屯子裡不少人都得了病,死了不少人……」謝時仿簡單講了部落裡的情況,說到「人圈」的境況,誰都會傷心,近兩千口人擁擠在狹小的空間,放個屁臭遍全村子,人不得病才怪。他問:「鋪子生意咋樣?還有四爺,你和秀雲太太。」 
  丁淑慧實話告訴管家筐鋪早黃了,秀雲始終沒回來。她讓管家轉告大哥,就說他們都挺好,日子過得很好。 
  謝時仿欲走又停,問:「可我還是要問一句,四爺現在忙什麼?」 
  「忙?忙我大哥最煩的事。」丁淑慧囑咐管家道,「千萬別告訴我大哥,別再讓他為我們操心啦。」 
  「我不說。」謝時仿知道徐德龍重操賭業,打聽清楚了,他說,「四少爺急等用藥,我得馬上回去。四奶奶,瞅你們的日子挺緊巴,我腰裡還有點錢,留給你吧。」 
  丁淑慧推辭,最後收下錢,幾張紙幣、幾塊大洋。 
  謝時仿抓回的中草藥並沒挽留住徐德富小兒子的生命,夢和僵直在一塊木門板上,像一捆乾草,他剛剛嚥氣。 
  「哥!」小英哭喊道。 
  哭紅眼圈的徐鄭氏手拿一隻碗,對女兒說:「小英,給哥拘魂吧。」 
  在家人指導下,小英將一塊燒紙蒙在碗口上,一手端碗,一手端木頭旋的水瓢,繞房屋轉圈,讓瓢裡的水滴到蒙紙的碗上,她呼道:「哥,哥!」然後,將水滴在蒙碗的紙上,倒進已死去的夢和嘴裡……她再次揪心地呼喊: 
  「哥,哥啊!」 
  徐德富一臉哀喪,吩咐謝時仿道:「在屯外的坨子找塊地方埋了,做好記號,等以後再遷進祖墳地,你先去打墓子吧。」 
  一個白茬兒小棺材被人抬出徐家,部落點裡不止一家往外拉死屍。一輛牛車拉著草卷的屍體,幾乎同徐家送葬人一起走出部落點的南卡門。都去一個地方——亂屍崗子,破衣襤衫的老者趕牛車走在前邊,荒土崗豎著大大小小的墳包,幾隻啃屍的野狗被衝散,可見一具被啃得駭人的腐屍……老者鏟土埋草捲裹著的死人。 
  「埋這兒吧。」徐德富選擇一棵碗口粗的白榆樹,在樹幹上砍出記號,徐家祖墳地在獾子洞,目前那裡是無人區,等解禁了,再把兒子的屍骨移回去。 
  日本憲兵隊隊長室,角山榮聽陶奎元匯報。 
  「疫情最嚴重的兩個部落,王家窩堡和馬家窯,每個屯子都死了幾十口人,病勢還沒得控制。」陶奎元說。 
  養傷中的角山榮時刻注視鄉間的疫情發展,中國百姓的死活他不在意,他怕瘟疫蔓延到日軍部隊來,慰安婦還沒到達亮子裡,士兵時常有人去逛中國的窯子……他決定明天將爆發疫病的兩個部落點封鎖起來,不准任何人進出,先強制消毒。 
  「如果控制不了,就……」 
  「怎樣?」陶奎元問。 
  角山榮空掌劃個弧線道:「通通地,嗯,明白?」 
  「明白!」陶奎元急忙點頭道。 
  日軍、警察蝗蟲一樣撲向馬家窯部落點,譚村長扯著脖子喊叫,很快全村人集中在場院裡,男女村民被強制分開,集中兩處。日軍、警察都戴著面具,看不清面目。 
  命令男人脫去衣物,一絲不掛。徐德富害羞,不肯當眾脫光衣服。 
  「脫,快脫!」警察威逼道。   
  第二十一章蕭疏村落(5)   
  「我要見你們的陶局長。」徐德富說。 
  「他沒來。」警察說。 
  「我兒子夢天也在你們警局當警察,他來沒?」徐德富說。 
  「老爺子,他去了王家窩堡,你有事麼?」警察緩和了口氣,說,「徹底消毒是皇軍的命令,誰不脫光都不行。」 
  「角山榮隊長來沒來?」徐德富見搬出兒子沒解決問題,想到憲兵隊長。 
  「也沒有。」 
  徐德富不再說什麼,極不情願地站到村民當中去。 
  「坐成一圈,衣服放在一起。」警察喊道。 
  徐德富脫剩下褲頭時,手停住。一個日本兵端著刺刀過來,逼迫道:「脫!」 
  徐德富面部肌肉抽搐,眼含憤怒。謝時仿勸道:「聽他們的吧,當家的。」 
  一個日本兵的刺刀更近了,徐德富聞到刀鋒的腥甜味道,無可奈何,背過臉去脫褲衩,溶在赤身裸體的村民中,光白的東西圍成一圈,全低垂著頭坐著。身背噴霧器的警察直接往他們身上噴藥,像是一場淋浴。 
  3 
  徐大肚子走進郝家小店,近一時期他經常來這裡住宿,他鼻子很好使,這裡有人玩,說賭也成。 
  「徐爺睡通鋪,還是?」郝掌櫃問。 
  徐大肚子掏出數十張壹元紙幣,捻成扇形,朝臉上扇了扇道:「圈幾個人。」 
  「巧啦,巧啦。你的老牌友,也在敝店。」郝掌櫃說,籠人在小店裡成局——設賭抽紅。 
  「四爺!」徐大肚子猜出來。 
  「對,對呀。」郝掌櫃慫恿說,「瞧四爺今天腰裡鼓囊……」都知道四爺有錢擱不住,忍不住往牌桌上扔。 
  「那個做『漢買賣』的?」徐大肚子問,一聽賭他耳頭眼兒冒小腳的主。 
  「賣刀口藥的宋小得瑟!在,在,今晚硬八股繩挑關錫鑞匠上了場,他們正三缺一,請吧徐爺。」郝掌櫃倒幾分心急了。 
  警察盯上郝家小店,陶奎元說:「八矬子,你可盯緊點郝家這樣的江湖小店,閒亂雜人經常出沒那裡,別放大耳湯(疏於管理)。」 
  郝掌櫃的腦瓜皮蔥皮子一樣薄,有啥情況他不敢不向警局報告。幾天前郝掌櫃說山口枝子曾住過他們的小店,陶奎元叮囑馮八矬子把山口枝子的事放在心上,前天角山榮隊長帶人下鄉察看村屯的疫情回來,傍晚進城在城門口,突然遭一不明身份的人槍擊,他懷疑是山口枝子所為,再次命警察緝拿她。 
  「角山榮隊長的傷勢?」馮八矬子問道,「怎麼斷定是山口枝子?」 
  「受了點輕傷。」陶奎元說,「你想時下敢向角山榮隊長打黑槍的是什麼人?再說,殺手逃走時是一個人,飛馬而去。」 
  「會不會是其他鬍子什麼的。」 
  角山榮親口對陶奎元說,那個人背影他眼熟,不會錯,一定是山口枝子。當年,她從警署監房逃脫,竟敢再度來鎮上,在憲兵、警察的眼皮底下下手,這不是公然挑釁嗎? 
  「想法抓住她,挽回我們丟的面子。」八矬子說。 
  「沒錯。」陶奎元說,「行動要快,角山榮隊長已指令憲兵動手,我們要趕在他們的前面,搶下頭功,這不僅僅是找回來面子……」 
  「對,對,此事包在我身上,只要她在鎮上一露頭,我就逮住她。」馮八矬子大包大攬下來。 
  最近時有火車運送軍用物資在亮子裡的貨場卸貨,憲兵隊沒讓警察警戒什麼的,陶奎元覺得不能旁觀,他說:「你派幾個靠實的人到車站貨場走走。」 
  「我安排。」 
  「還有,注意點兒我們掌握的那幾綹鬍子的活動。」 
  「是,局長。」馮八矬子道,「藍大膽兒綹子始終在亮子裡的邊兒上活動,沒發現天狗綹子的行蹤,其他小綹子不成器可以不放在眼裡,小泥鰍終翻不起大浪。」 
  「天狗綹子。」陶奎元咬牙切齒說出這幾個字。 
  徐德成同草頭子密謀一次打劫。 
  「亮子裡貨場有兩個,一個是民用的,一個是軍用的,兩個貨場相距不遠,民用這邊開放式,無人看守,每日都有發貨取貨的車馬進出。我們扮取貨人趕馬車候在民用貨場,那邊得手後,車趕過去,裝上車迅速逃離。」草頭子說。   
  第二十一章蕭疏村落(6)   
  「用不用走城門?」徐德成問。 
  不走,亮子裡貨場修在離城三里多地的地方,歷史原因造成的,當年俄國人的鐵路修到亮子裡鎮北,而日本人的南滿鐵路從鎮南經過,兩條鐵路連接上是近些年的事,始終使用當年滿鐵修建的貨場。 
  草頭子已摸清軍用貨場的守備情況,大約十人左右,由一個曹長指揮,配備一挺機槍,只要控制住那座碉堡,進入貨場倉庫沒問題。 
  「拿到這批棉裝,尤其是鞋,弟兄們今年過冬沒問題啦。」徐德成說,去搶日軍倉庫的物資,再三考慮後做出的。本來亮子裡鎮上有幾家棉衣鋪,只是軍警看得太嚴,難運出城,這才決定冒這個險。 
  「熟話說不狠不吃粉,一就手多弄點,夠穿幾年的。」草頭子有些貪婪說。 
  「這批軍用物資是不是已到貨?」 
  「落地了,大哥,我們要抓緊,一旦運走……」 
  「二弟,去多少人合適?」 
  「加我二十個弟兄足以夠用。」 
  「我也去。」徐德成說,一想去搶日本人,他就興奮不已。上山為匪以來,踢坷垃打響窯數十次,哪次都沒有像這次讓他躍躍欲試。 
  「大哥,」草頭子勸阻說,「七八十人在家,我倆不留下一人照眼不成,我去就行了。」 
  徐德成從對方的眼神裡看出什麼說:「你是考慮此次行動危險性很大,擔心我……越是這樣我越該去。」 
  「大哥,還是我去!」草頭子最後說服了大當家的留下守天窯子(山寨)。 
  那夜月亮情緒低落,灰暗暗的一張臉,大地漆黑一片。草頭子策馬在先,二十匹快馬奔馳向前。 
  遠處有燈光閃爍,可聞蒸汽機火車的轟鳴聲。前面探路的鬍子停下來,待後面的人走近。 
  「二爺,舉嘴子他們的大車已經進到民用貨場裡。」頂浪子報告情況。 
  「弟兄們,已經接近貨場,把高腳子(馬)拴在樹上,我們步行過去。」草頭子發出命令。 
  鬍子們鑽進一片樹林子中。 
  火車站貨場的鐵大門緊閉,週遭靜悄悄,碉堡站崗的一個日軍士兵來回走動。 
  草頭子帶鬍子移近貨場門口,命頂浪子向碉堡摸去,他迅捷來到碉堡下,故意弄出一聲響動。站崗的日軍探頭朝下望,鬍子飛刀刺中他,屍體大頭瓦(栽)下來。 
  頂浪子甩抓鉤,攀向碉堡。很快,貨場鐵門從裡向外打開,草頭子率人立即衝進去。匡啷!鐵大門從外面猛然關上。 
  「不好。」草頭子說道。 
  探照燈驟然大開,照亮整個貨場。制高點處,日軍、警察的一挺挺機槍對準鬍子。頭纏著繃帶的角山榮向站在身邊馮八矬子交待什麼。 
  「你們已成甕中之鱉,插翅難逃,是乖乖放下武器,還是反抗,你們立馬做出回答。」馮八矬子叉著腰,狐假虎威道。 
  「二爺,咋辦?」頂浪子問草頭子。 
  「我們在他們的射程之中,同他們打,咱們吃虧。」草頭子看明不利處境道,「響馬殼(包圍),和他們打,溜子海(風險大)。」 
  「咋辦?」頂浪子問。 
  「看風(觀形勢)。」草頭子鎮靜下來。 
  「我拍五聲巴掌,最後一聲就開槍。」馮八矬子緊逼道。 
  啪!啪!啪!—— 
  形勢所迫,草頭子決定投降,帶頭扔下手槍,眾鬍子紛紛交了槍。 
  日軍、警察從各個角落衝出,捆住鬍子。 
  鬍子被押回憲兵隊部,躲在倉庫外的舉嘴子,連夜跑回老爺嶺報信。 
  「大爺,二爺他們……」 
  「落入陷阱?」徐德成一愣,弟兄們中了埋伏。一槍沒響,他們捆了二弟他們。他沉思片刻問:「一槍沒響?」 
  「是啊……」舉嘴子道,「鬼子、警察押著二爺他們去了鎮裡。」 
  「你下去吧!」徐德成揮下手,舉嘴子離開,他焦躁不安地來回踱步。 
  「大哥,」大德字進來,心急火燎道,「我們得想辦法救二爺呀!」   
  第二十一章蕭疏村落(7)   
  「咋個救法?情況不明……」徐德成說。 
  4 
  徐德富躺在炕上,餘怒未消。 
  「事情都過去了,還和他們生氣不值得。」徐鄭氏解勸道。 
  「這幫沒良心的東西,我是他們的『矚托』,警察局長又是侄女女婿,兒子當警察。嘿,再大公無私吧,也得給個面子,讓我在全村人的面前脫光衣服。」徐德富仍耿耿於懷。 
  「你們畢竟是大老爺們,我們呢,照樣逼著脫光衣服,那幾個小日本兒,色瞇瞇地朝身上瞅。」徐鄭氏也抱怨說。 
  「喪盡天良!」徐德富罵道。 
  「當家的,」謝時仿進門來說,「有個警察給你送來一封信。」 
  「讓他到屋。」徐德富說。 
  「送到大門口就走了,信在我手裡。」謝時仿遞上信,欲走。 
  「你等一下,時仿。」徐德富叫住他,看信,手開始抖動,繼而臉色蒼白。 
  「夢天他爹?」徐鄭氏驚訝道。 
  謝時仿心神不安地望著徐德富,他將信給謝時仿說:「你看看吧。」 
  謝時仿看信,是陶奎元寫的:「德富哥爺們,情況緊急,請你明早帶家人離開馬家窯,搬到鎮裡來。什麼也別說也別問,出卡子門時,如遇阻攔,就叫他們直接打電話給我或角山榮隊長,此事由我兩人商定的。切切!奎元。康德3年(1936年)6月。」 
  「難道他們要毀掉馬家窯?」謝時仿心裡針刺了一下,說,「方纔我在卡子門口,看見持槍日軍。」 
  「肯定是,這真是天理難容啊!」徐德富也想到這一點,只是沒往太壞處想,「他們別大開殺戒就彌勒佛了。時仿,挑揀有用的東西捆綁,明早就離開這裡。」 
  四鳳在關鍵時刻救了徐家人。 
  徐夢天在警局偷聽到日軍要毀掉鬧瘟疫的王家窩堡和馬家窯部落點,他清楚自己救不出家人,想到四鳳。 
  「哥,你說怎麼辦?」四鳳決定救家人,不知咋救,問。 
  「這樣……」徐夢天告訴她具體做法。 
  於是就有了下面的情節——四鳳打扮孩子,陶奎元問: 
  「四鳳,你這是?」 
  「我回娘家。」四鳳說,「兒子都三歲啦,姥姥舅舅的還沒看見呢。」 
  「夢天不是舅舅?」他反問,徐夢天來過陶家。 
  陶奎元知道馬家窯部落點要發生什麼,極力勸阻,說過些日子去,那兒正鬧瘟疫,別傳染孩子。 
  「怕傳染我回去,兒子扔在家。」四鳳撒嬌道,「我想大伯他們,反正我得回去。」 
  警察局長為難了,他真心疼愛三姨太,也不想傷害她。四鳳沒爹沒娘,把伯父伯母視為親爹親娘,徐德富真的逃不過這場劫難,她還不得出啥事啊。 
  「我實話對你說吧!」陶奎元對她說出不該說出的實情。 
  「你不救出我大伯一家,我就帶兒子走。」她威脅,且威脅很有效。 
  「哎呀,你就別矯情啦。」陶奎元捨不得四鳳,更捨不得兒子。他說,「我救,我救還不行嗎!」 
  陶奎元去憲兵隊,事也湊巧,角山榮接到關東軍的密電,在三江縣實施一項特別計劃——種植大煙,命他選定幾個有地的大農戶……憲兵隊長首先想到的徐德富。警察局長和他的想法一致:留下徐德富。 
  徐德富只接到陶奎元寫的密信,不清楚內幕。 
  謝時仿趕一輛花□轆車,車輪的蘑菇釘在晨陽中閃光。徐家人坐在車上,駛上村外土崗,徐德富說: 
  「停一下車,時仿。」 
  「吁!」 
  徐德富跳下車,回首馬家窯部落點。 
  半日後,槍聲、哭喊聲將交織在一起,馬家窯燃起熊熊大火據說整整燒了一天一夜。 
  「兩千來口人哪!」徐德富淒愴地道,譚部落長一家也沒出來,可他是為日本幹事的啊! 
  「當家的,我們去哪裡?」謝時仿昨天說。 
  鎮上離徐家的地太遠,離地近一點的村屯是望興部落點,徐德富考慮搬到哪兒去。陶奎元信上說,到鎮上去住。唉!瞧馬家窯,說滅就給滅了,望興村說不准也要遭厄運。住到鎮上吧,離家裡的地是越來越遠了,再說在鎮上叫工夫(雇工)不易,地咋蒔弄?今年徐家耕地總共種了不到三分之一,春起(天)掐脖子旱,沒抓住多少苗,蒔弄啥樣算啥樣吧,左右年頭是丟啦。   
  第二十一章蕭疏村落(8)   
  「到咱家藥店。」徐德富說。 
  傍晌兒,花□轆車進了同泰和藥店後院,謝時仿吆喝住牛馬混套的牲口:「吁!」 
  「看它們累的……」徐德富心疼牲口,俗語說,牛配馬累死倆。意思說牛馬不能混合套拉車,急忙逃命,也就顧不得這些啦。 
  程先生、二嫂等人迎接,徐家一家人下車,小英吃力地抱著大包袱。 
  「哥,我們搬到鎮上來住。」徐德富對程先生說,吩咐管家道,「時仿,你先卸套喂牲口,傢俱什麼的先別往下搬,倒出屋來再弄。」 
  「我馬上叫人收拾房子。」程先生說,「德富,快進屋。」 
  「大嫂跟我走。」二嫂把徐鄭氏和小英拉進自家的屋子。 
  馬家窯部落點慘案已發生,藥店裡間,程先生聽徐德富講述發生的事情。 
  「整個部落點只放生咱們一家,有病沒病的都給殺了,一尋思那悲慘情景,令人毛骨悚然。」徐德富驚魂未定地說。 
  「他們這樣做唯恐疫病蔓延,不過也太不人道了點。」程先生憤慨道。 
  兩人憤慨完了,徐德富問起四弟情況道:「德龍最近來過沒有?」 
  「前幾天弟妹淑慧來過,看看夢人就走了。」程先生說。 
  「我去看看他們。」 
  徐德富呆呆望著筐鋪,兩隻破筐仍然吊在半空中,風吹動它……臨街窗子有一處谷草堵著,匾額的徐家上方壘個巧燕窩,泥點抹糊了半個徐字,歇業閉肆景象。 
  匡匡!徐德富伸手敲門,敲他最不願敲的門。 
  門吱呀開啟,面容憔悴、衣服破爛的丁淑慧出現,一愣道:「大哥!」 
  「淑慧?!」徐德富愕然。 
  丁淑慧把門開大些,說:「大哥到屋!」 
  「德龍呢?」徐德富沒動步,他不打算進去。 
  「呃,」丁淑慧掩飾,惶恐地說,「八成在四海大車店。」 
  「德龍回來立刻叫他去咱家藥店見我。」 
  走到街上,徐德富在尋思四弟在四海大車店幹什麼,把四弟往壞了想,去賭去嫖,嫖不去妓院,不去找半掩門和賣大炕的,去大車店住花店住花店:冬天土匪來大車店貓冬,店掌櫃幫著找個女人過一冬,是一種季節婚。……他竟鬼使神差地走到大車店的門口。 
  「德富兄,好久沒來街上啦。」四海大車店何老闆發現他,他們是老熟人,熱情道,「到敝店喝杯茶。」 
  大車店堂屋懸掛副對聯:揚子江中水,蒙山頂上茶。可見主人對茶的偏愛,徐德富家呷一口茶,品茶後道:「雲霧山茶,味道好。」 
  何老闆高興,說:「徐先生真是行家。」 
  「每年辦年貨,我都要稱上些好茶,毛尖、碧螺春……瞧你店裡的車車馬馬住店的不少哇。」徐德富說完茶說生意,買賣人對此最感興趣。 
  「幾天不見一輛車馬來住店,人們都在躲窩子病。」大車店老闆愁眉苦臉地說,「我本家兄弟一家九口,窩子病死了八口,只有小侄在我這兒看院餵馬而倖免。」 
  徐德富見到的不只是病死多少人,因病受拐(牽連)被日本人殺死的人就無計其數,他不想聽到太多這方面的消息,問問四弟在不在這裡就離開。 
  「徐記筐鋪掌櫃是你家兄弟?」 
  「正是愚兄四弟德龍。你認得他?」徐德富問。 
  「他這半年來,常去街邊那個江湖小店去,有時在這兒打尖,他幾天都沒來了。」何老闆說。 
  郝家的江湖小店徐德富早有耳聞,店客多半是說書搖卦唱戲的跑江湖藝人,可德龍到那兒做什麼? 
  「看小牌、擲骰子什麼的。照這麼看,德富兄對他的情況不熟……他鑽進賭場,輸光積蓄,荒了鋪子。」 
  大車店院內,一頭毛驢呱嘎呱嘎叫起來,受這頭驢的熏染,其他的驢也隨之叫喚,一片驢叫聲。 
  「恕小弟直言,過去他開筐鋪出了名,現今耍錢出了名。人又很強,擲骰子專押一、三,人送外號徐大川,大川,乃一三也。」何老闆文縐縐最後的話,徐德富聽來刺耳,隨即藉故離開。   
  第二十一章蕭疏村落(9)   
  房間還沒收拾好,徐家人呆在藥店的一個大屋子裡休息,南北對面炕。南炕上,小英擺弄一頂坤帽,手捋絲絛帽飾。 
  「小英,別拽拔絲嘍。」徐鄭氏吆哄孩子道。 
  北炕上,倚靠行李捲上的徐德富和夢天嘮嗑兒,至此徐德富才知道事情的經過。滅掉兩個部落點是關東軍司令部的命令,徐夢天聽說後去找四鳳,陶奎元才去找角山榮……最後放過徐家一家人。 
  「亂殺無辜。」徐德富憤慨,說,「連為之效命的譚村長他們也沒放過。」 
  「對我家破了天荒……爹,你決定不去望興村是對的,部落裡安全沒保證。」徐夢天贊同父親留在鎮上。 
  「還不是想著離咱家的地近點嘛。」徐德富捨不得祖田,土地是莊稼人的命根子,徐家的財富全是地裡種出來的。其實集家並屯後,獾子洞的大部分地撂荒著,日本人不准進入無人區,只能種些邊邊拉拉的薄地,他無時無刻不盼望早日解禁,人養地,地才能養人啊。 
  「即使讓種,雇工去那麼遠的地方種地,也不合算,在鎮上經營幾年藥店……地先撂荒幾年,以後再種。」兒子說。 
  「撂荒怎麼行啊!人不哄地皮,地不哄肚皮。」徐德富歎然道,「十年學個探花,十年學不成莊稼。」 
  「爹,如今種地又怎麼樣,糧谷出荷,吃糧配給,多餘一粒都留不下……與其給日本人種糧食,不如荒地。」 
  徐德富也是這麼想的,他欣慰地望著兒子,幾年裡夢天長大了。 
  「在鎮上,爹你正好管管我四叔。」 
  「管他?整日賭,賭!」徐德富生氣道。 
  「四嬸跟他遭罪,看她穿得破破爛爛,那天我發薪水給她些錢買件衣服,她說什麼都不要。」 
  南炕徐鄭氏插嘴道:「你四嬸寧可身上受苦,也不叫臉上受熱的剛強勁兒,能要你晚輩的東西嗎?」 
  「爹你還是勸勸四叔。」徐夢天說。 
  「生成骨頭長就了肉,勸皮勸得了瓤?」徐德富不願管,失望道,「他這輩子就是歪門靠框(不能自立)了。」 
  「勸不了德龍,把淑慧接過來和我們過,免得跟著他受罪。」徐鄭氏氣話道,「扔下他一個人賭耍,把滿洲國耍黃鋪嘍算他能耐!」 
  徐德富先頭去找他們,就是要德龍一個口供,非要耍下去,藥店騰出間房子給淑慧住,德龍願哪哪去。 
  傍晚,徐德龍幽靈一樣遊蕩出小巷,路過卦攤兒,招幌「先天定數,合婚嫁娶」吸引了他的目光。 
  「手氣怎麼樣?四爺。」算命先生招呼道。 
  「昨兒個你不是給我掐算了嗎。」 
  「准吧?」 
  「你懵對啦,」徐德龍有些得意,丟給算命先生一角硬幣,「我今兒個贏啦。」 
  徐德龍朝集市走去,出來時手裡多了條用柳條穿著腮的鯉魚,它掙扎亂蹦,他用上了吆喝牲口的話:吁!吁! 
  賭徒贏回來一條黑狗魚,多日不見油腥如同過年。吃完飯,徐德龍去扒被摞子,丁淑慧攔住他道:「走哇,看大哥他們去。」 
  「我不去。」他說。 
  「哥大老遠的過來,飯沒吃咱一口,水沒喝咱一碗。與情與理,咱該看看他們。」丁淑慧規勸他,還說全家人都來鎮上了。 
  「要去,你自己去。」徐德龍蒙上被道。 
  丁淑慧急得哭了,說:「哥撫養你長大成人,嫂子湯一碗飯一碗地伺候你。馬家窯毀了滅了,他們咋樣啦,咱們得問一問吧。德龍,我求求你不行嘛。」 
  徐德龍這才掀掉被子,和她一起來到同泰和藥店。妯娌相見,徐鄭氏和丁淑慧抱頭痛哭。 
  「沒想到你們過成這樣啊!」大嫂徐鄭氏痛心道。 
  「大嫂,我想你們……」丁淑慧淚水擦不乾淨了。 
  「德龍,我知道我的話是白說,但我還是要說,你整天泡在賭場,好端端一個家你給敗壞了,為兄我為你痛心。」北炕上,徐德富說。   
  第二十一章蕭疏村落(10)   
  徐德龍眼盯棚頂,表情麻木。 
  「我們打算在鎮上住下經營藥店……德龍,筐鋪你是不是重新經營起來,缺錢我給你一些。怎麼說也得有個正當營生,靠耍錢能養家餬口嗎?」徐德富苦口婆心地說。 
  「大哥,別惦記我啦,饑一頓飽一頓的慣了,淑慧願意的話,她同你們一起過吧。」徐德龍為妻子著想。 
  「淑慧,」徐鄭氏拉住丁淑慧的手說,「搬到藥店來吧,咱們姐妹在一起,互相好有個照應。德龍,你說呢?」 
  「我不來。」徐德龍鐵心打單兒(單身),倒不是他願意這樣生活,現實把他逼上了不歸的無家之路,欠了數不清多少人的賭「債」,不玩都不成。走到街上,一群孩子衝他唱歌謠: 
  歪戴帽子, 
  反拖拉鞋, 
  誰敢惹我徐大川爺! 
  亮子裡流傳的爺台(又稱大老爺)歌,什麼時候編到徐德龍頭上了,流傳了百多年,成為鎮志的一個詞條。 
  「我……撇下德龍一個人,我不放心。」丁淑慧說,她謝絕了嫂子的好意,堅決和丈夫在一起。 
  「有你這樣媳婦,是我們徐家的福分啊。」徐德富感慨道。 
  徐鄭氏仍緊緊地握住丁淑慧的手,那樣的依依不捨。 
  「五方六月啦,還穿這麼厚,」徐德富給丁淑慧一些錢說,「扯布添幾件衣裳吧。」 
  從此,徐德富一家開始了小鎮的生活。 
  5 
  在軍用貨場倉庫捕獲的十九個鬍子,先押在憲兵隊部,後轉移到警察局大院。 
  「人交給你們,盡快弄清是哪一個綹子。」角山榮交待道。 
  「是!」 
  「安排一個與鬍子打交道有經驗人審問。」 
  「我派馮科長去……」陶奎元說。 
  「細!陶局長你馬上隨我走,有重要的事情。」角山榮叫上陶奎元,匆忙回到憲兵隊部。 
  連夜審訊鬍子,馮八矬子喊道:「來人!」 
  「馮科長。」徐夢天進來,聽候指令。 
  「叫占隊長到我這兒來。」馮八矬子說。 
  「是!」徐夢天出屋去。 
  「馮科長。」佔大隊長很快給找來,說,「黑燈瞎火的找我……」 
  「你熟悉鬍子生活,能一下子把四梁八柱從這二十來個人裡挑出來嗎?」馮八矬子問昔日的鬍子大櫃。 
  「小菜一碟。」佔大隊長說沒問題。 
  「那我們去院裡提人。」馮八矬子說。 
  警察局大院亮著數盞馬燈,鬍子被捆在拴馬樁上,全副武裝的警察看押著。 
  佔大隊長的目光在每一張塗抹得稀髒的臉上審視,最後停留在草頭子的臉龐上。 
  「就是他。」佔大隊長指認道。 
  「你,」馮八矬子走到草頭子面前說,「跟我走。」 
  「沒事的話,我先回去了。」佔大隊長說。 
  「回吧!」馮八矬子單獨審問,不想別人在場。 
  草頭子被帶進了特務科,馮八矬子擺下手,徐夢天走出去。室內只剩下馮八矬子和反剪雙手的草頭子。 
  「我想心平氣和地與你談談。」馮八矬子說。 
  「談什麼?我們之間有什麼好談的?」草頭子說。 
  「先露出你的真面目,咋樣?」 
  「真面目?」 
  「先洗掉臉上的鍋底灰。」馮八矬子說,草頭子沒有反對,叫徐夢天端來一盆清水,吩咐道,「夢天,你給這位爺淨淨面。」 
  徐夢天浸濕條毛巾,擦去草頭子臉上黑灰的剎那間,馮八矬子驚愕道:「你是蔣副官?!」 
  草頭子坦然地笑道:「馮科長,我們又見面嘍。」 
  馮八矬子想到什麼,支使走徐夢天說:「你去外邊告訴王警尉看好人,別出岔兒。」 
  徐夢天走後,馮八矬子湊近草頭子說:「你和你們的徐德成營長都當了鬍子是吧?」 
  「徐營長帶兵進了關內……」草頭子很機智,問:「馮科長有他的消息?」   
  第二十一章蕭疏村落(11)   
  「啊,這個你不願說我也不問。」馮八矬子冷笑道,「那你在綹子裡是大櫃二櫃?還是四梁八柱,或是九龍二十八須?」 
  「既然你們能把我從弟兄們中挑出來,我也沒隱瞞的必要。我是二櫃!」草頭子說,亮出自己的身份也能取得警方的信任,才有與馮八矬子對話的可能,弟兄才有生的希望。當然,露出自己的身份也是極其危險的,一旦談判不成,最先殺掉的就是自己,為了落入魔掌的弟兄們,他將生死置之度外。 
  「痛快,我該稱你二爺啦。蔣二爺,你們綹子大櫃報號是?」馮八矬子問。 
  「告訴你也無妨。」 
  「等等,讓我先猜猜咋樣?」馮八矬子顯擺自己聰明道,「天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