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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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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牙 作者:劉猛 
  墨綠的油彩、冷竣的雙眼、幽靈般的身影、他們是魔鬼的化身,他們的出現意味著死亡!他們是來自地獄的人!自古才子配佳人,寶劍贈英雄,子彈無情人有情,他們是鐵打的高手,心中卻有柔情萬種,這是一部全景展示中國特種部隊成長內幕的小說,在國際社會軍旅小說中掀起狂瀾。 
  軍旅作家劉猛在作品《狼牙》中以真實的筆觸刻畫了立體的中國軍人形象,刻畫了立體的軍人家庭情況,讓讀者在作者娟娟溪流   
第一章          
  墓碑。   
  墓碑排山而上,還是一個方陣。   
  一個兵的方陣,鬼雄的方陣。   
  鋼盔。   
  蒙著迷彩布的鋼盔高低錯落,也是一個方陣。   
  一個兵的方陣,人傑的方陣。   
  「中國人民解放軍狼牙偵察大隊告別南疆儀式現在開始!」   
  夜色中,一個臉龐黝黑的壯漢舉起酒碗。   
  刷——身後的一百多個個身穿迷彩服的彪悍偵察兵舉起酒碗。   
  「公元1988年7月20日,我中國人民解放軍A軍區狼牙偵察大隊結束南疆保衛戰輪戰使命,奉命回撤!」偵察大隊大隊長何志軍上校端著酒碗高喊,「各位烈士,我部在前線輪戰三年,執行大小任務二百餘次,今天子夜時分將跟隨我軍區A集團軍一起告別南疆,撤離戰區!我部全體生還將士莊嚴敬告各位先烈,在我A軍區全體將士輪戰期間——國土寸土未失,你們可以瞑目!」   
  刷——一百多個偵察兵將酒一起灑在地上。   
  酒碗摔碎在地上,何志軍的雙手顫抖著摘下自己胸前的一等功勳章放在面前的烈士紀念碑上。   
  「陳勇!」何志軍高喊。   
  「到!」一班班長陳勇跨出隊列。   
  「一班,上子彈!」   
  「是!」陳勇摘下自己背上的81自動步槍,「一班都有——上子彈!」   
  一班戰士們從胸前取出彈匣上子彈。   
  「大隊長,我們已經奉命撤出戰區了!」二中隊教導員耿輝少校趨前一步低聲提醒,「再打槍恐怕不合適?」   
  「他們永遠留在戰爭了。」何志軍看著面前的墓碑群落的聲音低沉,「打吧,出了問題我負責。」   
  一班班長陳勇帶著一班戰士跑步出列,登上台階,在墓碑前方站成一排。   
  黑洞洞的自動步槍槍口朝天,年輕的手幾乎同時拉開槍栓。   
  「敬禮——」何志軍高喊著舉起右手。   
  隨著身後官兵們舉起右手敬禮的同時,一班戰士手中的步槍開始對天射擊。噠噠噠噠……槍聲震耳欲聾,在山間迴響。槍口的火焰映亮了戰士們的眼睛,彷彿在喚醒他們鐵與血的回憶。   
  山下正在準備開拔的A軍區部隊車隊蜿蜒在山路上。指揮車旁邊,警衛戰士們拉開槍栓站開。警衛連長叫喊著佈置防線,白髮蒼蒼的前線總指揮、軍區副司令推開集團軍軍長劉勇軍攔著自己的手臂從車裡走下來。老爺子眼睛發亮,厲聲喝問:「哪裡打槍?」   
  「好像是烈士陵園。」警衛連長放下望遠鏡報告。   
  「哦。」老爺子點點頭。   
  「是軍區偵察大隊,他們跟我打過報告要順路去告別烈士,我批准了。」軍區情報部部長低聲說。   
  「知道了。」老爺子沒什麼驚訝的,轉身走回指揮車繼續聽取匯報。   
  「要不我去提醒他們一下。」情報部長說。   
  「不用了。軍人撤離戰場,告別戰友,打幾槍算什麼事情?」老爺子說著話鋒突然一轉,「傳我的命令——離開南疆戰區範圍以後,除了少數警衛部隊,所有實彈手榴彈全部上交,戰士身上不能留一發子彈一顆手榴彈!戰士們身上的戰爭結束了,但是戰士們心裡的戰爭會延續很多年,情緒容易激動,這種時候不能出事!我們不能讓戰場下來的功臣成為和平的罪人!」   
  「是!」劉勇軍立正敬禮。   
  老爺子的眼睛轉向蒼茫的群山,稍微停頓以後射擊聲還在繼續,顯然是更換了彈匣。槍聲更密集了,好像所有偵察大隊的官兵都參加了鳴槍告別儀式。   
  「這個何志軍啊!」老爺子苦笑,「他是一發子彈也不想給交還給我哦!」   
  省城車站,彩扎的凱旋門下一片鑼鼓喧天。悶罐列車正在緩緩停靠在站台,歡迎的少先隊員們笑臉可愛鮮花燦爛,秧歌隊彩旗招展紅綢飛舞,來迎接的軍區領導和地方領導肅立在站台旁。   
  林秋葉拉著何小雨在人群當中跑著,她上氣不接下氣。十五歲的何小雨著急地催促她:「快點快點!這裡人太多了,我們要看不見爸爸了!」   
  「你著急什麼啊?你爸爸這次回家了,怎麼看不見?」林秋葉擦著汗笑著說。   
  「林阿姨!何小雨!」劉曉飛叫著,「你們也來了啊!」   
  「喲!」林秋葉笑著說,「曉飛啊!你媽媽呢?」   
  「她擠不進來!」劉曉飛滿腦門都是汗,「她說她就回家做飯了,等我爸回去吃飯!讓我自己接我爸!」   
  「曉飛現在都成大人了啊!」林秋葉笑,「以後在學校對我們小雨要多幫助多照顧!」   
  劉曉飛看何小雨一眼嘿嘿笑:「放心吧,阿姨!」   
  「誰要他照顧!」何小雨白了劉曉飛一眼拉著林秋葉進去了。   
  「這孩子!」林秋葉苦笑,「怎麼那麼沒禮貌?曉飛我們走了啊——」   
  劉曉飛笑笑,擺手。   
  悶罐車慢慢停下,車頭噴出白霧。車門卻沒有打開,歡迎的人群被攔在警戒線外面。林秋葉被何小雨拉到第一排,糾察們滿頭大汗胳膊挽著胳膊組成人牆,高喊著:「退後!都退後!沒有命令你們不能過去!」   
  「我爸爸在車上!」何小雨理直氣壯地喊。   
  「他們的爸爸都在車上!」糾察班長高喊。   
  何小雨看了一眼來歡迎的親屬們都是揮淚如雨,哼了一聲不吭聲了。林秋葉撩起汗濕的頭髮,著急地看著悶罐車廂門似乎想看穿車門。又一隊糾察戰士沿著車尾跑步過來,在每個車門口釘子一樣留下兩個戰士然後繼續跑過去。   
  一個少校拿著命令站在車廂旁邊高喊著:「根據軍區前指命令——所有參戰部隊的作戰連隊,全部不許下車!直接回原部隊駐地集中訓練一個月!」   
  車廂裡面的兵們和下面的親屬們都是一陣爆罵。兵們踹著車門:「開門!放老子下去!」「媽——我回來了!」「老子炸了你這個爛火車!開門!」……   
  親屬們都是撕心裂肺哭天抹地:「為什麼不許下車啊?」「仗不是打完了嗎?」「我的兒啊——讓媽看你一眼吧——」   
  糾察少校也很為難,他看著親屬們,拿起擴音器對著車廂高喊:「同志們!這是軍區前指的命令,為了防止由於過於激動出現意外事件,軍區前指和地方公安機關聯合作出這個決策!你們都是戰場上下來的英雄,都是好樣的!」   
  兵們在車裡更激動了:「操你大爺的!我廢了你們這幫糾察!」「我們回家了!為什麼不讓我們回家——」「讓我下車,不然我打死你——」「槍林彈雨都沒有打死老子,你個小糾察就敢命令老子?!」……   
  糾察少校低下頭,隨即又抬起來:「不許下車,這是命令!」   
  兵們正在群情激昂捶著門叫罵著,前指的將領們從後面下車了。老爺子甩開來迎接的白白胖胖的地方幹部的手,直接走向車廂。   
  「首長!」少校敬禮。   
  老爺子接過擴音器:「我是A軍區副司令。」   
  正在叫喊的士兵們聽到老爺子蒼老卻很嚴肅的聲音,逐漸安靜下來。車廂裡面只聽見抽泣聲,間或有人哀求:「首長,讓我們下車吧……我想媽媽……」   
  「你們都是軍人!」老爺子高聲說,「軍人就要有個軍人的樣子!哭哭啼啼大喊大叫幹什麼?還踹車門?火車是國家財產,誰想炸火車?炸一個我看看!」   
  車裡鴉雀無聲,車站也鴉雀無聲。   
  「各個部隊的政委都是幹什麼吃的?!」老爺子厲聲問,「教導員指導員都是幹什麼吃的?!為什麼不能現在下車,我沒有告訴過你們嗎?!現在我命令,所有部隊軍政主官把隊伍給我帶起來,在車廂裡面集合!」   
  壓抑著巨大戰爭能的車廂在沉默當中逐漸響起喊隊的聲音,嘈雜的腳步聲在車廂裡面紛亂踏著車板。家屬們都是心如刀絞,壓抑著自己的哭聲。   
  「報告首長!大功連集合完畢——」車廂裡面傳出軍官嘶啞的吼聲。   
  「報告首長!能攻善守連集合完畢——」   
  「報告首長!A軍區狼牙偵察大隊集合完畢——」   
  ……   
  老爺子點點頭:「很好,部隊就要有個部隊的樣子!你們是解放軍,不是土匪!不讓你們下車就是為了維護你們解放軍的形象!你們剛剛從戰場下來,還沒有適應和平這個環境!你們的腦子還崩著打仗這根弦,還沒想過如何處理和平環境的問題,這樣下來會出事的!先學會怎麼在和平生存,再離開營房去見你們的親人!我把你們送上戰場,但是我不想把你們送上刑場!——明白嗎?!」   
  車廂都沉默,只有壓抑的哭聲。   
  「明白嗎?!」老爺子再次高聲問。   
  「明白!」車廂裡面發出震動站台的怒吼。   
  「全體都有——面對車門,敬禮——」老爺子高喊。他放下話筒:「開車,把車門打開。」   
  眼巴巴盼著親人的家屬們哇地都哭了。林秋葉哭得幾乎窒息過去,何小雨扶著她哭著喊:「爸——」   
  十幾扇車門一下子全部同時拉開。   
  黑黝黝的臉,亮晶晶的眼,金燦燦的軍徽領花,年輕得讓人心疼的小伙子們面對車站上的親人們,舉著右手敬禮。   
  胸前的纍纍軍功章都在年輕瘦弱的身軀上晃動著。   
  老爺子舉起右手。   
  糾察少校高喊:「敬禮——」   
  在場的糾察和軍人們都舉起右手向戰場歸來的戰士敬禮。   
  親屬們的哭聲震動車站,有的哭暈過去。來歡迎的女兵們也是眼淚汪汪,少先隊員們沉默了,女孩們在抽泣著。   
  火車頭緩緩噴出白霧,車輪慢慢開始轉動。   
  「爸——爸——」何小雨扶著母親高聲哭喊著。   
  車廂在親屬們面前慢慢滑過,戰場歸來的英雄們列隊舉手敬禮,接受親人們的檢閱。眼淚從他們年輕的臉上無聲滑落,年輕點的戰士們都是泣不成聲。   
  老爺子面無表情,對著自己的士兵們敬禮。   
  在一片綠色當中,身穿迷彩服的偵察大隊掠過人們面前。何志軍舉著右手忍著眼淚,耿輝站在他的身旁。   
  耿輝的妻子李東梅舉著孩子:「耿輝——兒子會叫爸爸了——」   
  耿輝低下頭,又抬起來,臉上流著眼淚。   
  林秋葉和何小雨追著火車:「老何——老何——」「爸爸——」糾察們的人牆攔住了她們。   
  車廂漸漸遠去了,車門重新關上。   
  後面下來的後勤系統和機關幹部們沒有和親人們擁抱接吻,都是無聲地順著糾察們開闢的通道出去了。劉曉飛找到軍區後勤部幹部劉凱:「爸,你回來了!」   
  劉凱苦笑著:「走吧,別讓那幫家屬罵。」   
  劉曉飛低下頭跟著父親出去了。   
  何小雨扶著哭得幾乎休克的母親:「媽——為什麼不讓爸爸下車啊?」   
  「孩子,你還太小,你不懂……」林秋葉扶著牆站著緩緩自己哭著說。   
  「通知部隊,每天都是隊列訓練,《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每天給我唱十遍。」老爺子歎息一聲說,「加強管理,清理部分戰士暗藏的槍支彈藥,不要給處分了。從戰場下來,我們反而有更艱巨的心理戰役要打。」   
  劉勇軍點頭。   
  「猛虎下山,注定要先拔牙啊!」老爺子悲涼地感歎。   
  「正步一步兩動——」女上校板著臉命令,「一!」   
  刷——解放鞋踢起來。   
  女兵們紮著武裝帶,大簷帽下的眼睛注視前方。方子君戴著少尉軍銜站在排頭,她有點中暑,汗水順著她潔白如玉的臉頰流下來。   
  派來訓軍區總醫院戰場救護隊的女幹部可不是簡單人物,79年就是南疆保衛戰的英雄人物、老戰場救護隊長,軍委領導接見過的。所以在前線在後方都是無法無天的女兵們對她還是很有點畏懼的,何況她現在還是軍區總醫院的政治部主任,屬於實權派人物,哪個也不敢輕易惹。   
  軍區直屬隊集中在省城附近的防化團駐地進行訓練,這也是山溝所以空氣還是很好的。操場上都是在操練隊列的軍人們,防化團早早就讓出了兩個兵樓和大操場,自己委屈在小操場訓練。團長和政委也都反覆強調不要招惹這些前線下來的爺爺奶奶們,見面先敬禮,遇見先讓路,如果發生衝突不問理由自己的戰士先禁閉三天。   
  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釋放參戰官兵的戰爭能。   
  大操場另外一個角落卻坐著一群幹部,武裝帶都解了抽煙聊天。中間圍著的是何志軍。帶操的是防化團調來的一個連長,沒上過前線的小中尉根本就不敢對這些偵察大隊的爺爺們說什麼,每天都是好煙好茶伺候著。偵察大隊的兵沒那麼幸運,在旁邊被團教導隊的老兵訓著,雖然很客氣但是畢竟還是部隊,要求嚴格點稍微艱苦點也是正常的。   
  小中尉給何志軍點著煙笑著說:「何大隊長,明天軍區直工部來首長視察,您看是不是今天下午可以起來走幾步?咱們好歹也熟悉熟悉?」   
  「走啥啊?」何志軍看都不看他,「都是帶兵的這點基本功都不會?不走,你想走自己走幾步!」   
  小中尉就不敢說話了邊上站著,讓自己的通訊員倒水。   
  「我們的態勢不明朗啊!」耿輝憂心忡忡,「偵察大隊是為了和敵人打特工戰組建的,現在沒有特工戰了我們可能真的要各回各家了。」   
  何志軍想著什麼,苦笑:「回去也沒什麼不好,都升職了又有戰功回去也有位置安置。可惜的是我們在長期對敵特工戰總結的經驗教訓要付之東流了,這些可是血的教訓!」   
  二中隊長雷克明少校戴著近視眼鏡,無聲地抽煙。這是一個骨瘦如柴的軍人,頭上頭髮不多梳得卻很整齊,給人的感覺不是偵察兵而是個斯文的大學教授。   
  「對了,我們都回野戰軍了。」何志軍看他,「你呢,老雷?還回北京去軍樂團當指揮去?」   
  雷克明笑笑:「指什麼揮?現在只會打槍不會指揮了。」   
  「你說你淌偵察部隊這汪混水幹啥?」何志軍笑著說,「好好當你的文藝兵多好,現在完了徹底成野戰軍了!沒事,要覺得回軍樂團沒意思,你就跟我到A集團軍偵察大隊當偵察營副營長去!」   
  「我可能還得回北京。」雷克明說,「昨天北京給我來了個電話,說組織部門要選人,要我準備準備。」   
  「哪個單位?」何志軍問。   
  「沒說。」雷克明淡淡地說。   
  「跑不出部隊文工團吧。」何志軍想想。   
  「或許吧。」雷克明臉上沒有什麼笑容。   
  「我給軍區的報告一直沒有批,現在偵察大隊是解散還是保留都是未知數。大家一顆紅心兩手準備吧!」何志軍站起來扎腰帶,「都起來走兩步走兩步,人家給咱們面子咱也得給人家面子!別讓小連長為難,起來了起來了!」   
  小中尉看見偵察兵幹部們起來急忙一臉笑過來:「何大隊長,各位首長!咱們怎麼走?」   
  「該怎麼走怎麼走。」何志軍說,「走吧,首長們不是說了嗎?我們在你們這兒都是新兵,來受訓的。」   
  「哪兒敢啊!」小中尉也笑著扎腰帶,「各位老哥能好好從我們團走出去我就謝天謝地了,這不就等於讓各位老哥休假嗎?看各位紅光滿面,雞肉好吃吧?」   
  「什麼雞肉?」何志軍納悶。   
  「各位老哥,別瞞著我了!」小中尉笑,「這些天我們團家屬院的雞不少都失蹤了,根據我判斷肯定是在各位老哥肚子裡面了!各位要想吃雞就跟我說,我讓炊事班準備。這不我們政委老婆今天早上找到我了不依不饒——她家住四樓,雞養在陽台上,能上去的除了各位沒別人了。小弟也是在團裡混的,各位也別讓我作難不是?」   
  偵察幹部們面面相覷。   
  「誰偷人家雞了?!」何志軍怒了,「哪個干的?」   
  幹部們都不明白,互相說是不是你幹的,這個說不可能啊我不吃雞肉。   
  何志軍的眼睛飄向正在訓練隊列的偵察大隊士兵隊伍,氣都不打一處來:「陳勇!」   
  「到——」陳勇從隊列裡面飛出來幾步就跑過來了立正。   
  何志軍繞著他看走了好幾圈,陳勇有點發毛。   
  「大隊長,我……」陳勇嘿嘿笑,「我也是饞了。」   
  「媽拉個巴子的老子斃了你!」何志軍伸手就摸腰一摸沒槍解開腰帶就抽,陳勇不敢躲任武裝帶抽在臉上一條血道子。幾個幹部急忙上來抱住他,陳勇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你沒吃過雞肉啊?!」何志軍怒氣衝天,「腦子長包了?!這是盜竊你知道不知道?!就你會那點武術是不是?!」   
  陳勇不敢動,小中尉臉白了趕緊勸何志軍:「何大隊長,我就那麼一說。您別生氣別生氣,不就一隻雞嗎?我們政委說算犒勞大家了,沒事沒事!」   
  「你丟人!」何志軍怒吼,「丟偵察兵的人!部隊讓你學那些本事是殺敵不是偷雞!你今天就給我滾!」   
  陳勇低著頭,耿輝過來拉他走一邊塞給他一卷錢:「你還站在這兒幹什麼,趕緊去給人家賠禮道歉!」   
  「是。」陳勇說,「教導員,我……」   
  「算了算了,你也是無意的。」耿輝苦笑,「不過你得長記性啊,這已經下了前線了!你在前線執行任務,順路從敵人公安屯偷雞回來吃雖然魯莽但是不丟人啊,這下好了偷雞偷了解放軍團政委家的,你啊!去吧。」   
  陳勇敬禮跑步去了。   
  何志軍已經平靜下來,大聲喊:「偵察大隊的都給我過來!媽拉個巴子的收拾不了你們了是吧?!全給我站直了,軍姿兩個小時!死都不怕還怕站軍姿?!看你們那個隊列走的什麼雞巴玩意?!」   
  他紮好武裝帶站在隊伍跟前。   
  偵察兵們都站直了,紋絲不動。   
  小中尉看著很感動:「何大隊長,算了,真沒事。」   
  「我說了兩個小時就是兩個小時!」何志軍說,「我就是要收拾收拾這幫小子!」   
  陳勇跑步去家屬院,路過軍區總醫院戰場救護隊的隊列,一張似乎熟悉的臉讓他愣了一下。但是中暑的方子君恰好在這時倒下,女兵們跑過來圍住了她。陳勇不敢停留,繼續往前跑去。   
  「劉曉飛,加油!劉曉飛,加油!」   
  看台上的女生們都要瘋了,初三二班的劉曉飛跟白色旋風一樣在5000米的最後一圈以絕對優勢的速度超越落後他一圈的選手們。他甚至還向看台這邊舉起右拳示意著,臉上是勝利的笑容。   
  劉曉飛跑過何小雨身邊的時候沖這邊轉頭笑了一下。   
  「德行!」在做準備活動的何小雨冷冷看了一眼從面前跑過去轉身去壓腿。   
  「真帥!」旁邊幫她拿衣服的女生激動地看著最後衝刺的劉曉飛。   
  何小雨撇撇嘴:「就他啊?」   
  「對了,小雨!你們家和他家是鄰居吧?」女生轉向何小雨。   
  「是啊,我們都是軍區大院的。」何小雨跳了兩下故意拖長聲音說,「我爸爸是偵察兵,他爸爸是後勤兵!」   
  女生顯然不管什麼「偵察兵」和「後勤兵」的區別,興奮地說:「那你能帶封信給他嗎?」   
  「給他?」何小雨很驚訝,「你沒搞錯吧?」   
  「你就幫幫我吧!」女生哀求,「好不好啊,小雨!」   
  「拿來吧!」何小雨無奈伸出手。   
  女生急忙掏出來準備好的疊成紙鶴的信:「一定要親手交給他啊!」   
  「行!」何小雨塞進運動短褲的兜裡。   
  「同學們!同學們!在校秋季運動會的比賽當中,初三二班的劉曉飛同學又一次打破了他自己上次創下的校紀錄,以17分21秒的成績奪得了男子5000米的冠軍!」   
  廣播一響,女生們一片歡呼。何小雨沒什麼反應,倒是身邊的女生激動得不行不行的:「太棒了!太棒了!」   
  劉曉飛在幾個男生的簇擁下跑向看台,揮著手。   
  「劉曉飛,過來!」何小雨招手喊。   
  劉曉飛驚訝地看何小雨,根本不相信何小雨喊他。   
  「劉曉飛,你過來!」何小雨再招手。   
  劉曉飛驚喜地跑過來:「你找我!」   
  「對,哦不!」何小雨一指身邊的女生,「她找你!」   
  「哎呀我沒有!」女生轉身跑了。   
  劉曉飛很納悶:「到底誰找我?」   
  「給你這個。」何小雨拿出那個紙鶴給他。   
  劉曉飛眼睛一亮,匆匆打開:「你給我的?」   
  「自己看吧,我要比賽了。」何小雨詭異地笑笑,轉身輕快地跑了。   
  劉曉飛看著看著滿臉失望,把紙條塞兜裡搖搖頭,看著何小雨跑遠的背影和晃動的馬尾巴。   
  「女子3000米,準備!」裁判舉起發令槍。   
  槍聲一響,女孩們就衝出去了。何小雨跑在第一集團的第一個,她一向如此。劉曉飛站在場邊看著何小雨白皙的長腿小鹿一樣漂亮地彈跳出漂亮的曲線,秀麗的臉滲著細密的汗珠,高喊出來:   
  「何小雨——加油——」   
  何小雨看都不看他,只是調整著自己的步伐和節奏。3000米的比賽快結束的時候,她已經甩下去其餘的選手最少半圈,正在準備最後的衝刺。   
  劉曉飛臉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了,他看見何小雨突然腿一軟跌倒了。何小雨堅持要站起來卻捂著肚子又跌倒了,後邊的選手辟里啪啦踩著塵土過去了。何小雨還捂著肚子沒有起來。   
  場上安靜了。   
  劉曉飛第一個反應過來以閃電的速度衝刺過去,他一把拉起何小雨,她卻站不起來軟在劉曉飛懷裡。血順著何小雨的大腿流下來,何小雨眉頭緊鎖捂著肚子呻吟著:「我怎麼了,我怎麼了……」   
  「血!」劉曉飛摸著一手血高喊著,「校醫!校醫!她受傷了——」   
  體育老師、女老師和女生們跑過來:「你閃開閃開!」   
  劉曉飛被女老師推出去,幾個女老師和女生抬起何小雨就跑。劉曉飛滿手是血高喊著:「她受傷了,快給她包紮——」   
  誰搭理他啊?都抬著何小雨趕緊跑出運動場。   
  何小雨從昏迷當中醒來才發現自己躺在家裡。她想翻身坐起來,卻被肚子的一陣痛楚阻止了。林秋葉跑進來笑呵呵地:「醒了啊?沒事沒事,你別起來!」   
  何小雨覺得肚子疼自己往下一摸臉色變了:「啊?!媽,我受傷了?!怎麼給我包紮起來了?」   
  「傻丫頭,你長大了!」林秋葉笑著在她耳邊低語著。   
  樓道裡面,劉曉飛提著一兜子水果猶豫著是不是敲門。想了半天,還是沒敢敲把水果放在門前就要下去。   
  「哎呀——媽——我不要當女孩了!」何小雨急了,「多難受啊?」   
  「這是你能決定的?」林秋葉笑著點點她的鼻子,「你好好休息,明天上學的時候就帶著這個。要用的時候去廁所換,記住了!」   
  何小雨一臉苦惱坐在床上披著長髮:「沒天理!」   
  敲門聲響,何小雨一激靈:「媽,是不是爸回來了?」她起身下床要去開門,發現下身只穿著內褲急忙抓住睡褲套上蹬上拖鞋就去開門。   
  「沒聽說啊?」林秋葉從廚房走出來。   
  何小雨激動地打開門:「爸!」   
  劉曉飛尷尬地站在門口:「何小雨同學。」   
  何小雨臉一紅,低聲問:「你來幹什麼?」   
  「你受傷了,我來看看你。」劉曉飛抱著水果。   
  「我沒事你回去吧!」何小雨臉通紅就要關門。   
  「誰啊?」林秋葉打開門,「曉飛?來來來,進來!」   
  劉曉飛尷尬地笑著進來:「阿姨,我來看看小雨。她的傷怎麼樣了?」   
  「傷?」林秋葉也納悶,「小雨你受傷了?」   
  「媽——」何小雨掉頭就進自己房間碰門。   
  「她比賽的時候流血了,我也不知道傷在哪兒。」劉曉飛著急地對林秋葉說,「林阿姨,您是醫生沒給她看看嗎?」   
  林秋葉恍然大悟:「哦!看了看了,她沒事了!」   
  「那就好,阿姨我走了。」劉曉飛笑著把水果放下一溜煙出去了。   
  「吃了飯再走吧!」林秋葉在後面喊著。   
  劉曉飛已經沒影了,林秋葉苦笑關門,走到女兒房間跟前:「走了,你出來吧。」   
  何小雨在裡面嗚嗚嗚哭:「媽,你沒跟他說吧?」   
  「我跟他說這個幹什麼啊?」林秋葉推著門,「開門開門。」   
  「我不開,我自己安靜會!」何小雨喊,林秋葉無奈只能繼續做飯去了。   
  何小雨趴在枕頭上哭著,卻又抬起頭拉開窗簾的一角。   
  劉曉飛站在樓下的花壇上衝著她的窗戶抬頭看,還跳。他看見何小雨拉開窗簾一角,嘿嘿笑了招手:「你沒事就好,我走了!向前向前向前,我們的隊伍向太陽,腳踏著祖國的大地……」唱著歌兒跟個兔子一樣跑了。   
  何小雨一把拉下窗簾,心噗噗跳。她縮在杯子裡面臉發燒,被劉曉飛抱過的胳膊現在突然開始麻酥酥的。奇怪這是什麼感覺?從未有過啊?   
  「壞傢伙,從小你就欺負我……」何小雨嗚嗚嗚委屈地哭了,「現在又看我出醜……」   
  耿輝背好自己的東西:「大隊長,我走了。」   
  何志軍苦笑:「別叫我大隊長了,偵察大隊已經解散了。」   
  「那也是我的大隊長。」耿輝詭異地笑著和他握手,「我先去A集團軍偵察大隊當副政委了,我在大隊等你。」   
  「好。」何志軍點頭,「你先熟悉熟悉情況,我去了就可以開展工作!」   
  耿輝敬禮,轉身走了。   
  何志軍坐在床上看著人越來越少的宿舍。雷克明和一中隊的副中隊長小趙去和北京來的組織部門談話了,其餘的人大多數也都開拔回原來單位了。A軍區偵察大隊真的從此成為戰史當中不為人知角落的那麼一個自然段甚至就那麼一句話了,煙消雲散。   
  雷克明和小趙回來就收拾東西。   
  「你們也要走了?」何志軍問。   
  「大隊長,我們去北京工作了。」小趙很興奮。   
  「你們在一起工作?」何志軍很納悶,「你也去文工團啊?」   
  「不是。」雷克明臉上很平淡,「我沒去文工團,總參情報部把我們要走了。車就在樓下,我們馬上走。」   
  何志軍點點頭:「那就好好幹,別丟咱們狼牙偵察大隊的人。」   
  「是。」兩人立正敬禮。   
  何志軍看著他們出去,宿舍又沒人了,自己真的成了光桿大隊長了。他苦笑,站起身看著外面操練的防化團戰士。沒有了參戰老兵們的壓力,防化團的戰士們生龍活虎。連參加過戰爭的人都沒有了,那場戰爭的最後一點痕跡也從何志軍眼前消失了。   
  真的就消失了嗎?何志軍心中一陣悲涼,翻身拿起臉盆洗漱用具去水房沖澡。   
  嘩啦啦一盆涼水澆下他清醒很多,看著鏡子裡面自己健壯卻傷痕纍纍的上身。傷疤是軍人的勳章,每一道傷疤都是一個勳章,一個鐵與血的故事。這些故事真的成為了往事,一個月的集訓生活已經讓他習慣了和平環境的軍營。   
  他突然猛醒過來——自己雖然下了戰場,但是還是軍人!   
  他匆匆擦乾淨自己,跑回去穿上常服戴上帽子紮起腰帶。   
  他要出操,一個人出操。   
  只要有他一個人在,偵察大隊就沒有消失!   
  這個信念讓不年輕的他熱血沸騰,他咚咚咚咚跑到操場上。防化團的官兵詫異地看著這個黑臉中校出來,以極其標準的姿勢跑步到一片開闊的位置上。他喘著粗氣,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激動,一種難違的激動,從戰場上下來他再也沒有這樣激動。   
  「中國人民解放軍A軍區狼牙偵察大隊現在開始點名——」他自己高喊,用渾厚的嗓子高喊。   
  防化團的官兵都停止了訓練,看著這個從戰場下來的戰鬥英雄。何志軍的名字他們都不陌生,軍報和軍區《戰歌報》連篇累牘都報道過他和他的那支傳奇偵察隊的故事。這個被敵人敬畏地稱之為「狼牙」的偵察兵英雄,是他們這些年輕軍人的偶像。   
  「何志軍!」他自己喊自己的名字,然後高聲喊:「到!」   
  然後就安靜了,大家都看他。   
  何志軍心中的情緒是複雜的。   
  「大隊長,還有我。」一個聲音從後面低聲傳來。   
  何志軍回頭,看見了紮著武裝帶的陳勇。   
  「你還沒走?」何志軍很驚訝。   
  「我今天晚上搭車回夜老虎團。」陳勇說,「看見您出操,我就趕緊過來了。我沒遲到吧?」   
  「沒有!」何志軍點頭,「沒有遲到,你是個好兵!」   
  「是,請大隊長指示!」陳勇立正高喊。   
  「陳勇,你自編的少林軍體拳還記得不記得?!」何志軍高聲問。   
  「記得!」陳勇高喊。   
  「給我打一棟!」何志軍厲聲說。   
  「是!」陳勇摘下軍帽放在一邊,走回原位站好姿勢。眾目睽睽之下他哈地高喊一聲起手,腿踢正面拳掃背面啪地側倒。隨即拳腳如同旋風一般,一個人的殺聲也是震天,周圍的防化團官兵都是看得眼花繚亂心中暗自驚歎這幫偵察兵確實不簡單。   
  陳勇在空中一個分腿飛踹倒地後鯉魚打挺起來又是一個組合拳最後一記彈腿正蹬才慢慢收勢。他額頭出著汗,慢慢收好腿歸置軍姿。   
  官兵們都看傻了,何志軍卻有一種悲涼的驕傲。   
  「是堅守,還是抗議?」   
  何志軍立即向後轉麻利敬禮:「首長好!」   
  老爺子臉上是耐人尋味的微笑:「稍息。」   
  「是!」何志軍轉身,「稍息!」   
  陳勇稍息,胸部還在起伏。   
  「你叫什麼名字?」老爺子信步走過來,他居然沒帶簇擁的隨從。   
  「陳勇,夜老虎團偵察……」陳勇喊著改口了,「首長,我是狼牙偵察大隊的!」   
  老爺子笑笑:「你去吧,我和何志軍有話說。」   
  「是!」陳勇敬禮轉身跑步回兵樓了。   
  老爺子看著何志軍笑:「出操給所有能看見的人,告訴他們你的偵察大隊沒有消失,對吧?」   
  「報告首長!」何志軍高喊,「不是!我出操,是因為我還是個軍人!」   
  老爺子點點頭:「那就是堅守了?」   
  「是!」何志軍說,「堅守一個軍人的信念!」   
  「給你兩個選擇。」老爺子笑笑,「第一,在軍區機關給我當參謀;第二,在軍區情報部繼續當參謀。兩個選擇級別都是原地踏步,正團,你的軍銜都是上校。你選擇哪個?」   
  「我想下去帶兵。」何志軍很意外,「A集團軍的劉軍長都跟我談過了,讓我去帶他們新組建的偵察大隊。」   
  「劉勇軍?他說了不算。」老爺子也有點意外隨即笑了,「挖人挖到我的手底下,他吃了豹子膽了?」   
  何志軍咽嚥唾沫:「副司令,我本來就是A軍的人。」   
  「你少來這套。」老爺子狡猾地笑,「你24歲從偵察連長位置就被我調到軍區機關了,你在A軍的時間沒在機關的時間長,你算機關的人。」   
  「副司令,我不想在機關再待了。」何志軍苦著臉,「這個機關待得我身上都發霉了,好不容易上了前線帶兵,您就別讓我再回去坐辦公室了。」   
  「想跑可沒那麼容易——我說了兩個選擇。」老爺子根本不搭理他這套。   
  「沒別的了?」何志軍看著老爺子的臉,知道沒選擇以後說:「那我還是回軍區情報部。」   
  「為什麼?」老爺子有點失落。   
  「我不想讓別人說老軍長任人唯親。」何志軍說,「我是副司令戰友的兒子,等於半個養子。我在您身邊當參謀,別人會說您的閒話。」   
  「怕別人說你的閒話吧?」老爺子冷笑,「你提干以前還往我家跑蹭飯吃,提干以後你再沒去過!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花花腸子?」   
  何志軍不敢說話。   
  「我從不勉強任何人在我身邊,你去軍區情報部報到吧。」老爺子轉身就走。   
  「老軍長,我不是那個意思!」何志軍緊跑幾步,「您別生氣!」   
  老爺子轉身:「有那麼一種軍人,是為戰爭而生的。沒有戰爭的時候,軍隊就需要把他擱置起來,不能重用也不能放走。放走了是軍隊的損失,重用了要惹事。你小軍子恰恰就是這種軍人。」   
  何志軍一愣還沒完全明白過來。   
  「自己回味吧,我沒生氣。」老爺子笑笑,「我脾氣好得很,要不也不能和你爸爸是莫逆之交。沒事的時候帶女兒去我家看看,我老伴很惦記你女兒。」   
  「是!」何志軍敬禮。   
  「做好被擱置的準備,你會成為擱置在倉庫的一門重型火炮。在沒有戰爭的時期,你就要這麼擱置著。」老爺子看著他,「在機關注意同志團結,別讓人告你的黑狀。」   
  「我要一直那麼在機關待著?」何志軍苦著臉。   
  「不磨磨你的性子,難成大器!」老爺子轉身走了。   
  何志軍回味著老爺子的話,臉上浮現出一絲苦笑。   
  林秋葉忙裡忙外在準備飯菜。看著著慌還化妝了的林秋葉,何小雨坐在沙發上哈哈大笑:「媽,你怎麼跟新媳婦似的啊?」   
  「胡說!」林秋葉說她,「媽都多大年紀了,怎麼還能跟新媳婦似的?大姑娘了這麼說也不嫌害臊?」   
  「看你換了新衣服還化妝!」何小雨樂不可支,「唉,小別勝新婚啊!」   
  「你都跟誰學的啊?」林秋葉皺起眉頭,「說!」   
  「還用跟誰學?電視上不天天演電視劇嗎?」何小雨換著頻道,「這不都是談戀愛的嗎?」   
  「小雨,你是大孩子了。」林秋葉嚴肅地說,「可不能早戀!」   
  「我說我的媽啊!」何小雨推她進廚房,「我跟誰早戀啊?你當我吃飽了撐的啊,就我們學校那幫男生?」   
  「我看劉曉飛好像就跟你有點傾向!」林秋葉詐她,「是不是?你跟媽說實話。」   
  「他?!」何小雨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我的天吶!媽你夠能想的啊?我跟誰也不能跟他啊?!就他那個小屁孩,配得上我嗎?」   
  「那就好。」林秋葉放心了,「大小姐你也動動手,幫忙端菜!你爸馬上就回來了!」   
  「我肚子還疼呢!」何小雨裝病偷懶。林秋葉去忙活了,她自己坐在沙發上苦著臉:「劉曉飛?怎麼能聯想我跟劉曉飛呢?也太沒想像力了吧?」   
  自己房間窗戶上的玻璃啪地響了一下。   
  「討厭!」何小雨起身走回房間打開窗戶,衝下面喊:「劉曉飛,再對我們家窗戶扔石子,我就找你媽去了啊!」   
  劉曉飛在底下花壇上站著嘿嘿笑:「我找你借英語筆記!」   
  「不借!」何小雨說。   
  「我就借來抄抄,你的筆記是全班最好的。」劉曉飛倒是不氣餒。   
  何小雨拿起書包,翻出筆記扔下去:「明天到學校還我!」   
  「哎!」劉曉飛跳起來敏捷地接過筆記還是沒有走,看著小雨。   
  「幹嗎啊?」何小雨煩躁地說,「怎麼還不走啊?」   
  「我,我……」劉曉飛猶豫半天比劃了個蛙泳的動作,「明天下午?」   
  何小雨氣不打一處來,這還沒完事呢居然找我去游泳?!她生氣地指著劉曉飛:「劉曉飛!你成心的吧!」   
  「我成心什麼的啊?」劉曉飛一臉無辜。   
  「我恨你!」   
  光!窗戶關上了。   
  劉曉飛戳在下面一臉無辜:「不去就不去吧,恨我幹什麼?」   
  何小雨氣鼓鼓坐在床上,拿起一個排球重新打開窗戶往下砸。   
  「誰啊?!」何志軍在底下樂呵呵喊,「我這還沒到家小雨就拿排球招呼我啊?」   
  何小雨探頭出去,是爸爸!旁邊還站著一個年輕的女少尉。   
  「爸爸!」何小雨笑著喊,「我不是故意的!」   
  何志軍拿著排球笑:「你老子還以為是手榴彈呢,準備接住了再扔回去!」他跟那個女少尉上樓了。劉曉飛從花壇後面的灌木叢中探出頭:「乖乖,戰鬥英雄回來了!」   
  何小雨轉身跑進客廳:「媽,爸爸回來了!」   
  林秋葉開始緊張:「啊?真回來了,這麼快?小雨看看我這頭髮行不行?」   
  「得了,你就是再化妝他也不多看!」何小雨笑著打開門:「爸爸——」   
  何志軍山一樣的身軀就進來了,伸出雙手:「丫頭!」   
  何小雨就撲到何志軍身上撒嬌:「爸!你可回來了!」   
  林秋葉站在廚房門口一陣緊張:「老何,你回來了?」   
  「回來了回來了!」何志軍哈哈笑,「小雨,我給你帶來個姐姐!」   
  方子君走進來敬禮:「阿姨好!小雨好!」   
  「我們大隊方參謀長的女兒。」何志軍笑,「方子君,戰場救護隊的女英雄!剛剛從A軍調到軍區總醫院的。」   
  林秋葉恍然大悟:「喲!這就是老何信裡常常說的大丫頭啊!快進來快進來!小雨,叫姐姐!」   
  「姐姐好!」何小雨甜甜地叫拉著子君進屋,「你可算來了,我爸爸老在信裡說你比我漂亮!我也好好看看,大美人是什麼樣子!」   
  方子君蒼白的臉上浮現出笑意:「我算什麼漂亮啊?何叔叔盡開我的玩笑,在前線他老這麼開玩笑的。」   
  「不錯!99分!」何小雨笑著拉住方子君的手仔細打量,「我算98吧!」   
  廚房裡面,林秋葉在拿酒。何志軍進來關門,林秋葉一陣緊張:「老何,倆孩子都在呢,你別……」   
  「就因為倆孩子都在,我才要和你嚴肅地談一個問題。」何志軍說,「電話裡面說不清楚,也不好說。方參謀長的愛人,半個月前去世了,心臟病。」   
  林秋葉一驚。   
  「子君還年輕,剛剛19歲。」何志軍沉重地說,「她的父親犧牲在戰場上,她還沒到家母親也去世了,孤苦伶仃。現在她又和你一個單位,我想……」   
  「老何你別說了,我知道了。」林秋葉已經在抹淚,「她就是我親閨女,小雨的親姐姐!」   
  「那就好。」何志軍點點頭笑著看林秋葉。   
  林秋葉臉紅了:「你這人多大年紀怎麼眼睛這麼不老實!讓開!」   
  何志軍剛剛笑著伸手,小雨在客廳抗議了:「親熱話晚上說,我餓了——開飯!」   
  「走走走!開飯!」林秋葉如釋重負推開悻悻的何志軍,「小雨叫開飯了!」   
  夜老虎團偵察連一排在晚點名。代理排長陳勇上士點名結束,轉向旁邊的一個少尉:「報告一排長!偵察連一排晚點名結束,請指示!一排代理排長陳勇!」   
  「各班帶回,洗漱準備睡覺。」剛剛上任的肖樂少尉揮揮手,「解散。」   
  兵們都散了,陳勇解開腰帶也要上樓。肖樂拍拍他的肩膀:「我說老兄弟了,你沒啥說的啊?」   
  「說啥啊?」陳勇嘿嘿笑,「你畢業了我給你讓開排長位置天經地義,你別以為我會跟小孩似的鬧意見啊!」   
  「要不是你鬧著要上前線,去陸院的名額就是你的。」肖樂遞給他一根煙,「我也後悔,當時我心想歪了以為仗還有的打。結果我畢業了,仗也打完了。你過癮了,一等功臣戰鬥英雄!」   
  「球!」陳勇讓他點著煙,「咱們弟兄說那些虛話沒什麼用,我已經超期服役了,今年必須轉志願兵。到時候你給我說句話,我離不了部隊。」   
  「你不提干太可惜了。」肖樂感歎,「天生的戰士,我在陸院到處可以聽到你的消息——出身少林俗家底子的西線第一偵察勇士!」   
  「記者們胡吹的。只要我能留在部隊,幹部還是志願兵都無所謂。」陳勇笑笑,「走吧,熄燈號要響了。」   
  熄燈號吹了,兵樓的燈光陸續熄滅。軍營進入了夜的夢鄉,安靜祥和。   
  一排一班宿舍,陳勇的床空著很整齊。戰士們司空見慣早就睡覺了,陳勇躺在一根窗戶拉到門栓著的繩子上,鼾聲如雷。   
  沒有戰爭的痕跡,只有一個安靜的營盤。   
  戰爭結束了,戰士還存在,這可能就是亙古不變的悲劇。   
  每天帶著公文包和茶杯去軍區機關大樓上班的何志軍上校可能就是這種悲劇。被剝奪了最後一點帶兵的樂趣,他只能老老老實實出入在自己的辦公室。上班,開會,研討,研究;下班,回家,吃飯,洗澡,睡覺。   
  下基層偵察部分隊的機會也很多,但是何志軍不能發言。不然基層幹部會有意見,雖然他看著戰士們就嗓子癢癢想訓話,但是他自己明白輪不到他。   
  唯一支撐他的只有一個信念。   
  ——如果明天戰爭來臨。   
  老爺子留下他,就是因為這個;他不離開部隊,也是因為這個。一切的一切,都建立在一場明天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臨的戰爭上。何志軍感覺自己象陷入一個悖論的怪圈——如果明天戰爭來臨,自己要上戰場;如果明天戰爭不來臨,自己要當兵等著。   
  前戰鬥英雄何志軍上校就這樣苦苦等待著。   
  等待著明天來臨的戰爭,等待自己生命的第二次輝煌。                     
第二章          
  「戰爭爆發了!」一個年輕參謀一把推開作戰指揮大廳的門臉色激動。   
  正在海灣地圖上分析的軍官們都抬起頭。   
  「打開電視!」老爺子命令。   
  作戰值班室的大屏幕電視打開了,海外新聞頻道在現場直播。海灣地區上空一片火光沖天,高射炮火和巡航導彈、炸彈的巨大爆炸讓城市的夜空如同白晝。   
  何志軍看手錶——1991年1月17日早晨7時30分,換算成戰區當地時間就是2點30分。   
  熬了一夜的老爺子和他的將校軍官們都沒有任何語言,站在大屏幕前注視著現場的炮火硝煙。年輕的參謀們開始忙碌,各種現場資料和情報通報迅速從電傳電話傳來。   
  強大的空中火力不斷壓制著夜色當中的海灣地區。高射炮火的密集射擊沒有什麼顯著效果,相反會引來更為猛烈的轟炸。一邊倒的戰爭態勢一開戰就非常明顯,掌握了現代化高科技的聯軍在對一支80年代的軍隊進行毀滅性的狂轟濫炸,結局在開戰以前只要稍微有軍事常識的人就心中有數。   
  從戰爭當中學習戰爭,不僅是要學習自己的戰爭,也要學習別人的戰爭。   
  關於特種部隊和特種作戰的資料情報迅速在何志軍面前摞成更厚的一摞,他不是老爺子要操心戰爭全局。作為一個主管軍區偵察業務的參謀,他的首要任務就是搞清楚自己的行內事。   
  1991年的海灣戰爭對當時的中國軍隊是一個重大的轉折點,這場一邊倒的戰爭對正在進行現代化改革的中國軍隊產生了深遠的影響。許多軍官徹夜難眠,關注著這場戰爭的進程,包括何志軍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上校正團參謀心裡都在思考著同樣一個問題:   
  我們如何打贏這種高科技條件下的局部戰爭?   
  「海灣戰爭的戰略戰術運用表明——諾曼底大空降已經成為歷史。」   
  空軍空降兵下士張雷看著眼前的圍棋,對面前的空降兵大校張師長淡淡一笑。   
  「談談你的看法?」張師長沒有什麼表情,舉手走棋。   
  「空降兵在現代防空條件下在第一個運輸環節就存在著很大的危險。即便運輸機群不顧危險衝過炮火,傘兵在空中也沒有任何防護能力。」張雷也不緊張注視著棋盤,「當倖存的傘兵從空中屠殺落地下來,只攜帶輕武器的傘兵們也要面對敵機械化部分隊的圍剿……你這一步走得不錯。」   
  張雷落子,張師長喝口茶看著棋局:「你的意思是空降兵已經失去了存在的意義?」   
  「絕對不是。」張雷抬起頭,「可以預見,在未來空降兵作為快速反應部隊的重要組成力量還要加強。這種強大的機動能力和部署能力是別的兵種難以比擬的,無論是傘降還是機降,整師團的空降兵部隊部署在戰區需要的位置易如反掌。這種戰略機動能力可不是開玩笑的,猶如我現在要下的這一步旗——下對了,你就輸了。」   
  「那麼自信?」張師長笑著落子,「你看看現在的局勢。」   
  張雷嘿嘿一樂:「師長大人,你輸了。」   
  他落子,收了一大片白子。   
  「已經成為定局——小股突襲的特種部隊在戰爭當中的作用將會加強。在敵後偵察、信息引導等等方面,產生著絕對性作用。」張雷看著張師長笑著說。   
  張師長也一笑:「但是你不要忘記,達到這一點的前提是你的後方指揮部信息處理能力和戰場適時指揮能力要達到某種和諧。吃太多了消化容易不良,樂極生悲啊!」   
  他果斷落子,張雷一驚,棋盤風雲直下。黑子的大好局勢因為這一子徹底告終,雖然還沒有結束但是誰都知道不用再下了。   
  「輸了。」張雷無奈地笑。   
  「你還會服輸?」張師長哈哈大笑。   
  「看輸給誰,輸給老子不丟人。」張雷起身給張師長茶杯加水。   
  張師長笑著看著182身高的兒子給自己加水:「果然比當兵以前成熟了。」   
  「那你還真看錯了,我沒什麼變化。」張雷一臉壞笑,「只是我學會控制事態的發展,不要嚴重到傳到營以上領導的耳朵裡面。」   
  「臭小子!」張師長點著煙,「什麼時候去陸院報到?」   
  「當然得等開學了,張師長不是明知故問麼?」張雷遞給他煙灰缸,「接下來是問我畢業什麼打算,對吧?」   
  「你知道就自己說。」張師長看著聰明過頭的兒子。   
  「我想去特種部隊。」張雷說。   
  「我們空降兵不是特種兵嗎?」   
  「那是傳統的概念。」張雷說,「我軍傳統概念當中除了步兵都算特種兵,我想去的是真正的特種部隊——目前只有陸軍有特種部隊,各個軍區都在陸續組建自己的特種偵察大隊。」   
  張師長非常失落:「怎麼?瞧不上空降兵軍直偵察大隊了?不就少『特種』倆字嗎?虛榮!」   
  「愛慕虛榮是年輕人的天性,也是專利。」張雷臉上還是那種自信的笑,「偵察大隊和特種偵察大隊相差的肯定不僅是兩個字,這是一個劃時代的變化。我希望可以投身到這種變革當中,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   
  「軍隊和你想像的可不一樣,你別想得太好了。」張師長提醒他,「你才19歲,人生的道路還很長很長。軍隊不是理想王國,一個職業軍人要有最好的努力和最壞的打算。再說空降軍早晚也要組建自己的特種部隊,你留在空降軍不更好嗎?」   
  「我等不及了。」張雷說,「我為自己是一個天生的傘兵而自豪,但我們軍屬於空軍。遇到戰爭和邊境衝突,我們是作為戰略力量使用的,上戰場的機會太少了。陸軍的特種部隊這種機會肯定多,再說我去陸軍特種部隊不也能多學一手嗎?學了陸軍特種部隊的長處再回空降兵,不也對空降兵部隊有好處?你老說生命在於學習,我年輕要多學習多鍛煉……」   
  「行了行了。」張師長笑著起身,「恐怕你是更想離開我的陰影吧?現在生命在於運動,把我的傘兵靴拿過來,跟我去跑五公里。明天你就回孝感了,很久沒和我跑五公里了。」   
  湖北黃陂空降兵某師部大院外面,一老一少兩個穿著迷彩服的軍人在山上跑步。落日的餘暉映在他們的臉上,均勻的呼吸一致的步伐。傘兵靴踏在土路上都是一個節奏,猶如音樂的鼓點。張師長低聲哼起了《空降兵戰歌》,這首從小就熟悉的旋律讓張雷不由自主合著唱起來。張師長笑著看自己已經長大的兒子,大校父親和下士兒子就這麼笑著對視著。父子的歌聲逐漸強起來,在山間迴盪:   
  「戰歌如雷,馬達如吼,英勇的空降兵衝向敵後……」   
  在正團級別的政工幹部裡面,耿輝算是年輕的。33歲的陸軍上校,又立過戰功,兢兢業業從基層連隊的指導員位置上幹起來,甚至名字還被列入軍區後備人才儲備倉庫——由此可見不是善碴子了。   
  一個電話把他從A集團軍直偵察大隊召到了軍區司令部機關,打這個電話的人他不僅認識而且熟悉。這個在戰場上如同戰神一樣彪悍的男人在電話裡面如同孩子一樣興奮:   
  「趕緊來!來晚了就沒你的好事了!」   
  耿輝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驅車到了軍區司令部。在等待的時候,他習慣性地捂著自己隱隱作痛的腹部,這個胃病已經困擾了他很多年。在前線的時候落下的病根子,也算偵察兵的職業病。為了更好的精神面貌,他吃了兩片胃藥,喝了一杯白開水。   
  捂著肚子腦子卻還在亂七八糟想著被這廝召來的原因,那邊一個參謀已經過來了:「耿輝政委是吧?」   
  耿輝站起來:「對。」   
  「跟我來,副司令和直工部長、情報部長要見你。」參謀很客氣。   
  耿輝愣了一下,基層偵察部隊的團級幹部被軍區副司令和軍區直工部長、情報部長同時召見可不是什麼司空見慣的事。他急忙戴好軍帽,跟著參謀通過長長的走廊的同時雙手已經從上倒下整理了本來就很筆挺的常服,讓自己的軍人儀表保持在最佳狀態。   
  走進小會議室,他第一眼看見的不是將星,而是那廝黑得嚇人的臉。臉上還有壞笑,洋溢著孩子一樣的興奮。愣了那麼一下他才趕緊立正敬禮:   
  「報告首長!A集團軍偵察大隊政委耿輝奉命前來報到!請首長指示!」   
  「稍息吧。」老爺子淡淡地說,看著他的眼睛。   
  耿輝目不斜視,保持著標準的軍姿。   
  直工部長是個嚴謹的老人事幹部,他看著眼前的資料微笑問著:「1976年參軍在C師偵察營,79年參加南疆保衛戰,85年再次上前線任軍區偵察大隊連級分隊指導員,88年下來的時候就是營級中隊教導員;前後兩次在政治學院進修,寫的論文登在全軍政工刊物上作為重點推薦。一等功1次,二等功三次——好你個耿輝,你居然從我的眼皮底下溜到A軍去了?」   
  耿輝不好意思地笑笑:「首長,我離不了偵察兵這個行當。軍區直屬隊沒有偵察分隊,我就得自謀生路了。」   
  「果然和何志軍對脾氣!」情報部長靠在椅子上笑,「怪不得他想也不想,就點了你的將!」   
  「點我?」耿輝很納悶,再看何志軍一臉壞笑著急了:「我不適合在機關工作啊!」   
  「你回去交接一下,明天來軍區司令部報到。」老爺子揮揮手,「事情就這樣定了。」   
  耿輝不敢再多說,但是還是小心地說:「首長,我真的不適合在機關工作……」   
  「知道,沒要你來這裡坐辦公室。」老爺子沒什麼表情,「你來軍區直屬隊工作,和何志軍搭檔。」   
  陸軍上校耿輝傻了眼,軍區直屬隊?——防化團?電子對抗團?軍犬基地?……——想來想去還是作戰部隊的就這麼幾個單位,怎麼何志軍改行不算還拉上自己?真看不得自己在下面偵察部隊過癮要拉自己淌軍區的混水?   
  「回去吧。」老爺子說。   
  「我們軍長知道嗎?」耿輝這是最後一招,雖然他自己都知道不堪一擊。   
  「劉勇軍那邊放不放,不是他考慮的。」老爺子不動聲色,「他不滿意讓他來找我。」   
  得,最後的防線也被擊潰了。耿輝只好舉手敬禮:「是!」   
  「我去送他。」何志軍笑著跟他出去了。   
  一出會議室,耿輝就急了:「我說何大隊長!你是不是見不得窮人過年啊?」   
  「啊!不能光你自己過癮,我得讓你跟我一起走華容道。」何志軍哈哈笑著攬著他的膀子,「走走走!我們找個地方慶祝一下!」   
  「慶祝什麼啊?」耿輝真不高興了,「我在野戰軍幹得好好的,你給我拉軍區來算怎麼回事?你自己跟我說多少次這軍區機關不是你能待的,事兒太多!那你怎麼知道就是我能待的?」   
  「啊!」何志軍一點都不生氣,「不是說讓你跟我去軍區直屬隊嗎?」   
  「那能一樣嗎?」耿輝苦著臉,「你讓我去玩防化玩電子對抗玩養狗,我有那個腦子嗎?」   
  「不還有二十多個倉庫嗎?」何志軍眨巴眼睛。「我當倉庫主任你當倉庫政委,多好!」   
  耿輝真的無奈了:「老何!你這不成心摧殘我嗎?」   
  「走走走,慶祝一下!」何志軍還是沒生氣一臉壞笑。   
  「慶祝什麼?慶祝我們管倉庫?!」   
  「慶祝一下A軍區有了一支新的直屬隊啊!」何志軍笑。   
  耿輝沒明白。   
  何志軍湊到他耳邊:「A軍區特種偵察大隊,代號『狼牙』!」   
  耿輝半天沒緩過神色來,隨即指著何志軍的背影嚴肅地:「你別蒙我!」   
  「蒙你什麼啊?我多大年紀了還跟你玩這個把戲?」何志軍頭也不回,「去不去?你不去我可自己找地方喝酒去了啊!」   
  耿輝臉都笑爛了:「去去去!今兒晚上我請客!」   
  「拉倒吧,看你那臉黃的跟苦黃瓜似的!」何志軍笑著在前面走,「李東梅肯定是把你給經濟管制了,還是我來吧!」   
  兩個老戰友老上下級笑著走出機關大樓,逕直走向耿輝的吉普車。   
  「什麼事兒這麼美?」一個哨兵納悶。   
  「陞官發財死老婆,跑不出這幾個。」哨兵班長頭也不抬在填出入單。   
  如果他們知道,這兩個陸軍上校只不過是平級調動使用肯定會覺得無比驚訝。   
  「理想」,或者說「夢想」這個詞並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理解的。   
  何志軍喝了不少,沒醉不過腳下有點忽悠。耿輝要連夜回部隊準備,送他到樓下就趕緊走了。何志軍左忽悠右忽悠上了樓,到了門口光光光敲門。他從不帶鑰匙,而家裡也總是有人,林秋葉這多麼多年了已經習慣了在家等他。何小雨來開的門,捏著鼻子就叫:「哎呀,怎麼喝這麼多酒啊?媽——你來看爸爸啊!」   
  何志軍忽悠著就進來了還唱:「今日痛飲慶功酒,壯志未酬誓不休……」林秋葉趕緊給他按倒沙發上,濃茶就泡上了:「抽風吧!你就抽風吧!小雨咱不管他,讓他自己跟這兒抽風!」   
  何小雨哎了一聲就回去看書了,高三了有看不完的複習資料。   
  林秋葉把熱毛巾從洗手間拿出來給何志軍擦臉:「怎麼喝這麼多?跟誰啊?」   
  「小耿,不!現在得是老耿了,耿輝!」何志軍嘿嘿笑。   
  「耿輝啊!」林秋葉撇撇嘴,「就他還老耿呢!回頭我說他,居然讓你喝酒!你帶過的兵現在都不得了啊!」   
  何志軍嘿嘿笑著:「不得了啊!33歲的上校政委,年輕精幹,全軍區有名的模範政委!」   
  「不說耿輝了,明天晚上你別安排了。」林秋葉說,「李政委要見你。」   
  「李政委?」何志軍腦子轉著,「哪個李政委?C師的李志明政委?還是B團的那個小李子?他找我見面幹嗎?」   
  「市公安局的李寬政委啊!老127師偵察營的?」林秋葉笑,「你怎麼忘了?不是說好了嗎?」   
  何志軍迷糊著:「喲!原來127師的李寬?都當公安局政委了?」   
  「是啊!」林秋葉無奈苦笑,「我跟你說多少次了?李政委一聽說你要轉業,主動要求和你見面!他說局裡面現在急需你這樣優秀的偵察業務幹部,刑偵總隊的副總隊長馬上就是你的!」   
  「轉業?誰要轉業?」何志軍一驚,「我什麼時候說我要轉業了?」   
  「去年過年的時候不是你自己說的嗎?」林秋葉急了,「這一年你還少說了啊?!你自己說與其在軍區機關這樣耗下去,不如趁早轉業在地方也好早起步!不是都是你自己說的嗎?!」   
  「啊,是我說的!」何志軍也不否認。   
  「那你現在什麼意思啊?!」林秋葉站起來。   
  「我說我要轉業沒說我真的要轉業啊!」何志軍真的酒醒了,「你看你這人,著急什麼啊?」   
  「這都給你聯繫好了,你又變卦了?!」林秋葉氣不打一處來。   
  「秋葉,軍區馬上要組建特種部隊……」何志軍眼睛放光地說。   
  「什麼特種部隊不特種部隊的?!」林秋葉急了,「你知道我找李政委費了多大勁?托了多少熟人?你說要轉業,我就想怎麼著也得給你找個對口的吧?跟你對口的也就是公安局了,我公安局認識誰啊我?我東打聽西打聽,托這個病人家屬托那個同事親戚的,好不容易找到李寬了你現在什麼意思啊?!」   
  「秋葉,我要帶特種部隊了!」何志軍說,「我現在不能轉業!」   
  「李政委都說了,你一去馬上是副處!房子待遇都給你解決了!這幾次裁軍下來你以為轉業那麼容易啊?公安局現在根本不要轉業幹部,你是破例了!」林秋葉都要急哭了,「你知道這是多好的機會嗎?」   
  「我一個帶偵察兵的打武裝到牙齒的侵略軍的,你讓我去抓賊不是大材小用嗎?」何志軍也急了,「你和我商量了嗎?你這個同志怎麼軍閥作風啊?」   
  「我軍閥作風?!」林秋葉氣得恨不得踢死何志軍,「我還軍閥作風?!你何志軍的良心讓狗吃了?啊?你說你要上前線,我不僅不拖你後腿還支持你!你在前面殺得昏天黑地我在後面提心吊膽你知道不知道啊?我為什麼啊?不是為了你喜歡你痛快嗎?好,回來了在機關工作挺好的,你又不喜歡了!你吵吵著轉業,我又得給你去找!我林秋葉是找關係的人嗎?我拉下臉皮一個一個找一個一個求我為什麼啊?因為我知道你拉不下臉啊!你是戰鬥英雄是陸軍上校,我還得想什麼工作合適你什麼工作你不覺得委屈!好,我現在找到了你又不轉業了!你搞什麼啊你?!」   
  何志軍知道自己理虧,卻嘴硬:「問題是我根本不想轉業,我喜歡在部隊啊!我現在要下去帶兵了你知道不知道?」   
  「你多大年紀了啊你?!」林秋葉哭了,「你還跟年輕時候一樣嗎?你還有老婆孩子,你能當一輩子兵嗎?你不早晚也得轉業,等沒人要你了你轉業去幹啥啊?你這些都不想想?」   
  何志軍站起來:「秋葉,我現在要帶的是陸軍特種部隊!這是我多少年的夢,我們終於有了正規建制的特種部隊,這是多少偵察兵夢寐以求的!你自己說我現在走得了嗎?」   
  「那我怎麼跟李政委說啊!」林秋葉哭著推他,「你知道人家多器重你?力排眾議毫不猶豫,黨委會都開了你現在不去了?!」   
  「李寬也是老偵察兵,我跟他說吧。」何志軍冷靜下來,「他會理解的。」   
  「我不理解!」林秋葉喊,「你把我和小雨放在什麼位置上?你下去帶兵,這個家怎麼辦?我們剛剛過了幾天舒心日子?你又要鑽山溝?你到底還是不是個男人?你心裡把這個家放在哪兒?」   
  「媽——爸——都別吵了!」何小雨站在門口喊,「我還得複習呢!——爸,你沒錯我支持你!」   
  「好丫頭!」何志軍嘿嘿笑著豎起大拇指。   
  「你支持他什麼啊你?」林秋葉急了。   
  「他不是當兵的嗎?帶兵有什麼錯?」何小雨不耐煩地說,「你不是從小就跟我說,爸爸是戰鬥英雄,是真正的當兵的嗎?他不過就是去帶兵,至於嗎?」   
  「你啊你啊!」林秋葉氣的臉都白了,「你是要氣死我啊?你這麼聰明怎麼就那麼不明白道理呢?現在是什麼時代了?你不是老跟我說現在是商品經濟社會了嗎?」   
  「商品經濟也得有人帶兵啊?」何小雨嘟囔一句。   
  「你也不看看,我這是為了誰啊?」林秋葉氣的話都說不利索了,「你眼看今年就要上大學了,現在的大學多貴啊!你說說我這不是為了你,還為了誰啊?」   
  「我不要你們管我!我自己勤工儉學!」何小雨最不愛聽的就是這個,好像自己是家裡的累贅一樣。   
  「你,你……」林秋葉的眼淚真的就下來了,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跟洩氣了的皮球一樣嗚嗚嗚的哭,「你們爺倆合起來欺負我一個……」   
  何志軍就哭笑不得了,誰欺負誰啊?   
  「什麼時候走……」林秋葉哭夠了問,「我給你收拾東西去。」   
  何志軍立即覺得老婆真好,馬上開始內疚。他低聲說:「明天。」   
  「明天?!」林秋葉驚了。   
  「明天——中國陸軍狼牙特種偵察大隊第一批隊員開赴營地!」何志軍眼睛發亮。   
  林秋葉無奈地起身:「我給你收拾東西,藥你帶上按時吃。」   
  何志軍一把拉住林秋葉抱在懷裡,林秋葉掙扎著低聲說:「幹嗎啊?孩子在呢!」   
  「我所有的軍功章都是你的!」何志軍眼睛發亮。   
  林秋葉還沒哭完的臉紅了。   
  「我鎖門複習了!」何小雨在自己房間裡喊著打開英文錄音放得很大。   
  「你看看孩子都笑話你!」林秋葉推他。   
  「所有的軍功章,都是你的!」何志軍強調說。   
  林秋葉不好意思了,臉紅著低下了頭。   
  第二天天剛剛亮,何志軍就悄然起身。他穿上陸軍上校常服,輕手輕腳走出臥室。小雨還沒起來,屋裡黑著燈。他看見一個背囊和一個公文包放在餐桌上,都收拾得很好。他撫摸著背囊和公文包,打開公文包裡面有各種藥品。   
  躺在床上的林秋葉閉著眼睛流淚。   
  何志軍毫不猶豫打開家門,右手背囊左手公文包登登登下樓了。他的腳步永遠是山響,每一下都敲擊在林秋葉的心上。林秋葉一下爬起來撲到窗口,樓下停著一輛三菱吉普車。耿輝上校站在車旁抽煙,看見何志軍出來就迎接上去。司機跑步過來接過何志軍的東西,何志軍回頭看了一眼。   
  林秋葉一把拉下窗簾心噗噗跳,再打開車已經開走了。   
  「這個死鬼,就那麼捨不得再看一眼啊……」林秋葉埋怨著哭了。   
  何小雨揉著眼睛穿著睡裙抱著毛狗熊走到門口:「媽,爸走了啊?」   
  林秋葉擦擦眼淚點頭:「走了。」   
  何小雨看著媽媽:「媽,別擔心了,會有人照顧他的。好歹也是個大隊長,肯定有公務員。」   
  「那幫小當兵的,會照顧人嗎?」林秋葉深深的歎口氣,「不說這個了,我忘了給你作早飯了,你去看書,我這就去給你作。」   
  林秋葉起身去廚房了,何小雨抱著毛狗熊坐在床上,想著什麼。   
  她在想什麼呢?   
  臉蛋紅撲撲的何小雨,一個十八歲的女孩,她在想什麼呢?   
  何小雨穿好鞋背著書包下樓打開自行車,眼角餘光沒看見平時慢悠悠騎著山地車過來的劉曉飛。她很納悶,起身左右看看,還是沒有。怪了,這個傢伙今天怎麼了?平時早就跟樓下等著了?   
  等了足足有十分鐘,才看見劉曉飛跟飛一樣騎著車過來:「小雨!我遲到了!對不起,我媽非讓我……」   
  何小雨臉一沉沒說話打開自行車的鎖就上車騎走,劉曉飛加快速度在旁邊跟著並排出了軍區大院的院子。劉曉飛路上不停道歉著:「對不起啊,我媽非得讓我和我爸一起吃早飯!我這一放下筷子就趕緊過來了,我下次不會遲到了……」   
  「遲到什麼啊?」何小雨不看他自己騎著,「我又沒讓你每天來等我。」   
  「是我自己要來,自己要來的!」劉曉飛笑著說,「你看我三年了也沒遲到過一次,你就原諒我吧。」   
  「有什麼原諒的,你等我也沒什麼事兒。」何小雨騎著自行車頭也不歪,「你家那麼遠,不用等我一起上學,以後下晚自習也別送了!」   
  「我錯了還不成?」劉曉飛滿頭是汗。   
  「你沒錯。」何小雨徑直拐彎,「快到學校了,你跟我分開吧。」   
  劉曉飛慢下自行車,讓何小雨自己騎著拐彎到學校門口的小路上。等了好一會,他才自己騎著車飛也似的進了校門。剛剛進車棚鈴聲就響了,他跟兔子一樣急忙往教室跑。   
  何小雨已經在座位做好拿出東西上早自習,劉曉飛兔子一樣跑進來對學習委員不好意思地笑:「對不起對不起遲到了!」他跑到何小雨後面的座位坐下喘著氣,何小雨臉一紅,打開書本自己看著。   
  「昨天借你的化學筆記。」劉曉飛把娟秀封面的筆記本拿出來遞給何小雨。何小雨頭也不回接過來,隨手放在一邊。劉曉飛看見了伸著脖子:「裡面有錯誤,我給你改了。」   
  何小雨納悶,自己怎麼會出錯呢?她打開筆記本,果然裡面夾著書籤。她拿出書籤看了一眼就趕緊合上,臉徹底紅了。低著頭自己慢慢打開,書籤上寫著一首小詩:   
  「我希望飛翔在你的小雨中   
  我的翅膀上面   
  最沉重的就是你的一滴眼淚」   
  沒錯,是劉曉飛這個傢伙的筆跡。何小雨臉紅著,合上筆記本。劉曉飛在後面看著何小雨的背影非常緊張,低頭打開書裝著看。何小雨想了半天,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過了一會她回頭,遞給劉曉飛筆記本:「最後一頁是你要的答案。」   
  劉曉飛緊張地接過,急忙打開。何小雨回頭不說話繼續看書,頭低著。劉曉飛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是何小雨的秀氣小字:   
  「我們是好朋友,無需說明什麼,只要我們心裡明白就可以了。不是嗎?」   
  劉曉飛笑了,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接著從後面踢了何小雨的凳子一下。這是他們三年的特殊信號,何小雨頭也不回伸出右手,劉曉飛把筆記本放在她手上:「答案我補充了一下。」   
  何小雨接過打開,上面寫著:   
  「我準備當兵了,做一個何叔叔那樣的戰鬥英雄是我從小的夢想——陸軍學院,偵察指揮專業。」   
  何小雨寫上什麼,遞回去筆記本。劉曉飛打開,上面寫著:   
  「就你?你做狗熊還差不多,新一代的英雄是我——軍醫大學。」   
  劉曉飛看著何小雨的馬尾巴,笑了。   
  車隊在盤山公路上走著,一圈一圈的轉悠。霧色逐漸升騰在車隊的旁邊,漸漸的,車隊進入了那團解不開的霧色。兩輛三菱吉普車,幾輛解放卡車,再加上幾輛輔助後勤車輛,就是何志軍的全部家當。   
  「這些官兵大部分都是A集團軍偵察大隊的骨幹,我親自挑選的。」耿輝苦笑著說,「老部隊都不願意放,沒辦法我只能靠個人關係求了。他們還是給老政委面子的,另外——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陳勇我給你要來了!」   
  「是嗎?!」何志軍哈哈笑,「這小子現在該是連長了吧?」   
  「志願兵。」耿輝苦笑。   
  「怎麼回事?」何志軍沒明白,「他怎麼能是志願兵呢?夜老虎團怎麼能讓他當志願兵呢?」   
  「還能怎麼回事?」耿輝歎口氣,「他當時被部隊推薦上陸院,因為你選他上前線就沒去。跟你打完了仗年齡大了,沒機會上學了。」   
  「那可以提干啊?」   
  「提干?老何,你真的是活在真空啊?」耿輝看著外面緩緩地說,「我讓他跟我走,他不走,捨不得夜老虎團。後來的幾次戰士提干指標,他都被人給頂了!我又不是夜老虎團的政委,我也沒辦法。」   
  「這都怎麼搞得啊?!」何志軍急了,「這是戰鬥英雄,是個天生的戰士!他不提干還有誰能提干?」   
  「事情要都那麼簡單就好咯……」耿輝苦笑。   
  何志軍心情很沉重:「是我害了他的前途啊。」   
  「先別說這個了,個人感情以後再說。」耿輝說,「我早上走的時候和軍區機關掛了電話,咱們的第一筆經費不能全下來只能到一半。」   
  「為什麼?」何志軍納悶。   
  「用銀子的地方多,這筆經費被挪了一半到別的地方了。」耿輝悶悶地說,「先幹起來吧,要是一等剩下的一半鬧不好也敢挪沒了。」   
  何志軍靠在椅背上不說話,顯然心情不是很好,半天低沉地說:「經費的事情,還得靠你多跑。」   
  耿輝點點頭:「你就抓你的軍事,其餘的我來吧。你也不擅長這個,我去跟那些衙門磨牙吧。」   
  車隊到達了深山裡面的一個廢棄的營盤。有一個排長帶幾個小兵在把守這個原先的炮兵教導團駐地,大門都已經是鐵銹了。很久沒有來過車,他們炊事員買菜也是騎個三輪車從側門走就行了,從來不走大門,所以大門就是現在這個操性了。那個小排長看見倆上校激動的不得了,趕緊出來敬禮。   
  看門的小兵開鎖,怎麼也打不開大鎖。何志軍心情不是很好一揮手,陳勇背著步槍拿著一把老虎鉗子就下車了,直接把門上的鐵鏈子卡斷。然後上來幾個兵,這才使勁把大門打開。   
  接著就看見一院子的荒草,幾隻大老鼠蹭蹭蹭的跑過去,一點都不怕這些陌生的來客。廢棄許久的兵樓滿目瘡痍,一塊完整的玻璃都沒有。院子裡面擔任看守任務的小兵們正在打牌,穿著短褲背心,也有赤膊的。   
  車隊進去了,那些陣地管理部隊的小兵們才注意到來了一支野戰部隊。   
  何志軍和耿輝在荒草密佈的路上走,居然踢出幾個用過的避孕套。   
  「辦一下交接,你們就可以走了。」何志軍對那個一直跟著的小少尉說,他也不想說什麼,一直孤零零地在大山裡面守著一個廢棄的營盤,還想指望這些小兵們怎麼樣呢?   
  小少尉激動地敬禮,轉身去跟後面的幹部辦交接去了。   
  車隊在原來的觀禮台前整齊的一輛接一輛一字停好,素質優秀的司機將車停得絕對整齊,在何志軍和耿輝的面前荒草叢生的操場上擺成一道綠色的風景線。這個時候何志軍的心情才算好了一些。然後車上的幹部和志願兵們紛紛下車了,在車前迅速的列隊。   
  戴著80鋼盔,穿著87制式迷彩服和膠鞋,背著81-1自動步槍、85微聲衝鋒鎗、85狙擊步槍和81輕機槍等武器的精悍士兵們在齊膝蓋的荒草中整齊的站成一個小小的方陣。   
  一百三十一個,加上自己和耿輝,一百三十三個。   
  這就中國人民解放軍A軍區狼牙特種偵察大隊的全部家當。   
  何志軍站在這一百多個精挑細選出來的官兵面前,半天沒有說話。心裡是悲涼的,這就是千呼萬喚始出來的中國陸軍特種部隊,有多少人在以後會知道,當年的中國陸軍特種部隊是怎麼出來的呢?經費,全軍都在鬧經費緊張。海灣戰爭以後,上級把經費把的更緊了——轉軌時期的軍隊,還沒有確定下一步的重點投資是什麼地方,當然要把嚴。這是很正常的事情。A軍區組建正式的特種部隊,也是海灣戰爭促成的直接後果之一。但是該怎麼搞,上級心裡是沒有底的。特種部隊到底是個什麼概念?對於習慣了大兵團作戰,一直是準備大戰的中國軍隊來說,局部戰爭的研究也是剛剛開始。還能要求什麼呢?   
  1991年,一個平凡的年份。   
  前一年,中國剛剛舉辦亞運會;這一年,在遙遠的阿拉伯半島,打了一場高技術的局部戰爭。   
  還有什麼呢?   
  當這一百三十三個戰士向破舊的旗桿上無聲升起的一面嶄新的五星紅旗敬禮的時候,伴隨著旗桿上多年積累的鐵銹渣子嘩啦啦被撕下來的沙沙聲,何志軍知道,這一年還有什麼。   
  對於世界,微不足道。   
  對於他和他的這一百三十二個兵,卻是新的開始。   
  他們在創造自己的歷史。   
  甚至,對於整個中國軍隊都可以說,他們正在創造中國軍隊的新的歷史。   
  而這個新的歷史,就是在這片荒草叢生的廢棄的營盤裡面創造的。   
  何志軍和他的部下向著緩緩升起的五星紅旗敬禮。   
  1991年的夏天,在這個大山的深處。   
  新的歷史開始了。   
  1991年的夏天來的早,好像和當時流行的太陽黑子爆炸有點關係。空調在當時還是很多家庭的奢侈品,更何況林秋葉家裡了。何小雨複習的時候,林秋葉就在邊上給她扇扇子,不敢使勁扇,輕柔的緩慢的,不知道疲倦的給她扇扇子。那種輕柔的風是輕易感覺不到的,但是卻會給女兒送去絲絲涼意。   
  林秋葉看著女兒額頭的劉海被風輕輕的扇起,心裡湧起的,是歉疚。   
  還能有什麼呢?當媽的當到這個分上,除了歉疚還有什麼呢?   
  自己吃苦就算了,幹嗎還要孩子吃苦呢?林秋葉每次想到這句話就想掉淚,但是總是不敢。老何不在,家裡大人就剩下自己,再那麼喜歡掉淚,女兒可怎麼辦?——買了個電扇,還是前蘇聯造的,真不知道這個老何是怎麼想的,放著那麼多的日本的進口的不買,非要買個蘇聯造的。   
  「蘇聯的東西,跟坦克似的,皮實!壞不了!」老何就是這麼說的。   
  是皮實,是壞不了——可是那聲音呢?那是電扇的聲音嗎?那整個就是個直升機啊!跟家裡用都跟打仗似的,老何這個死人倒是睡的踏實,是,他能不踏實嗎?他就喜歡聽這口啊!也難為他了,一個帶兵的給窩到機關這麼多年,每天泡辦公室看文件寫報告,他想聽聽直升飛機的聲音也不過分——當然林秋葉知道老何也不知道蘇聯造的電扇用的時間長了會是這個音像效果,這是個苦澀的笑話。她總是這麼數落老何,老何也就只能哈哈一樂過去了。   
  但是女兒怎麼辦呢?高考在夏天,女兒能沒有電扇嗎?   
  想來想去,還是不敢買。不是不相信女兒,是怕萬一——萬一女兒高考發揮不好怎麼辦?要讀自費怎麼辦?總得讓女兒上學啊!省下來防備萬一吧,自己苦點就苦點吧,還能怎麼辦呢?   
  1991年的林秋葉,就在操心這些問題。   
  心亂如麻是肯定的,在醫院忙活了一天,回來還得忙女兒。好在女兒是爭氣的,不是嗎?不用家長叮囑,就好好學習,懂事的不得了。問女兒準備報什麼大學,女兒總是笑,說:「媽,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她就不問了。在女兒跟前,有時候她都覺得自己好像不像個媽了。還是因為太心疼女兒了,從小就心疼的不得了。女兒心高,這是她看的出來的,她總是勸女兒不要心太高,萬一第一志願沒有錄取怎麼辦?打到第二批還得了?   
  女兒就笑,不說話了,接著看書,嘴裡還唸唸有詞。她就不敢多問了,更不敢瞎出主意。   
  看著女兒聚精會神的學習。   
  女兒把長髮紮成馬尾巴,天熱,出汗多。   
  於是長長的脖子就露出來了。   
  真好看。   
  秋葉就笑,偷偷笑。   
  為什麼還用問嗎?小雨長得像誰呢?還能像那個老何?那還得了啊?以後怎麼嫁人呢?——當然是像自己了,當然是年輕時候的自己。   
  從側面看象,從正面看象,從後面看,也像。   
  難怪當時那麼多男生老圍著自己轉,非要自己參加他們各自的紅衛兵組織。可是自己也不知道犯了什麼邪性,什麼組織都不願意參加,就願意跟老何到處跑到處玩。當然那時候老何也不像現在這麼黑這麼糙,那時候還真的蠻白淨的,也沒有那麼多髒話。沒事還喜歡胡謅幾句詩什麼的,都是禁書上背下來的。其實是什麼禁書啊,就是幾本老詩集而已啊!郭小川的《一個和八個》,就是老何最愛看的,也最愛背給她聽的。   
  老三屆,最後的老三屆,就是這麼單純。   
  沒有高考的機會,就是下去修理地球,當時的年輕人最好的出路就是參軍。老何參軍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他是烈士的後代,他的父親是功勳卓著的軍人,解放後因為心臟病犧牲在青藏高原的雪線上——然後媽媽就因為傷心過度早逝了。老何就是國家和軍隊養大的,他要當兵,沒有人會不願意。   
  於是老何就當兵了。   
  自己呢?想起來就想笑,居然也是因為老何。   
  那時候不講什麼關係,但是還真的起了作用了。   
  老何到了部隊,大名鼎鼎的A軍,老軍長是老何父親的生死戰友——就是現在的軍區副司令——當然會看望烈士的遺孤,再問你有什麼要求沒有?老何這個看上去憨厚的不得了的傻小子居然冒出來一句——「我想讓我對像參軍。」——天!自己什麼時候變成他的對象了?!——那個老軍長就哈哈笑:「你小子人小鬼大!照片我看看!」就看照片,老軍長就讓把姓名什麼的寫在照片背面,交給參謀了。老何那個傻小子居然還想要回來,老軍長就拍拍他的腦門——「小子,你給我記住了!今天我要你一張照片,明天我給你變回一個活人!但是這是看你老子的面子!我跟你老子打了半輩子仗,這個忙我是要幫的!——但是你要不好好幹,給我丟臉,我就把這個人再給你變飛了!」老何就懵懂聽著。   
  那時候自己在幹嗎?準備下鄉?去哪兒都記不清了,反正東西都準備好了。倆軍官就來了,直截了當就找林秋葉,把秋葉的父母嚇了一跳,不知道怎麼招惹專政機關了。結果倆軍官彬彬有禮說明來意,原來是想讓小秋葉參軍——這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事啊!父母都蒙了,秋葉也蒙了。   
  於是林秋葉也參軍了。   
  稀里糊塗的一下火車來到那個山溝,就看見一片新兵蛋子在訓練。那麼多的人,不知道怎麼一下子就看見了老何——他的鼻子都凍紅了,拿著桿木頭步槍高喊——「殺!」新來的女兵們就哈哈笑,新兵蛋子們就都緊張了。   
  幹部就喊何志軍過來!   
  何志軍就跑步過來。   
  這個剛剛十七歲的嘎小子沒戴帽子,拿著桿木頭槍,頭上都冒著白氣,鼻子還是紅的。   
  林秋葉臉就紅了。   
  幹部就說:「林秋葉出列!」   
  林秋葉還蒙著呢,就被姐妹們推出去了。   
  何志軍就傻眼了。   
  林秋葉就恨不得直接把自己在冰地上泡個坑埋了算了。   
  幹部一臉嚴肅,把照片塞給老何:「照片還你,人也當兵了。」   
  男兵女兵就都哄笑。   
  老何也臉紅了,那時候他臉白,還能看出紅來。   
  「回去吧!」   
  「是!」老何用力喊,嘿嘿沖秋葉一樂調頭就跑了。然後他又是殺啊殺啊!更起勁了。   
  自己呢?記不清了,反正蒙了。——怎麼就這麼成了這個嘎小子的對象了……   
  秋葉想著想著,笑了。   
  「媽,你笑什麼啊?」   
  秋葉反過神來,不好意思的掩飾:「沒什麼啊?我笑了嗎?」   
  小雨就鬼笑:「你想爸爸了吧?」   
  「那個死鬼,我才不想他呢!」秋葉說。   
  小雨這個丫頭鬼機靈,光笑,不說話。   
  「怎麼了?」秋葉有點緊張。   
  「其實啊,」小雨笑著說,「愛情中的女人是最美麗的!」   
  秋葉就臉紅了,隨即就拿扇子佯裝抽打小雨——其實她哪兒捨得啊?母女倆從小鬧習慣了,跟姐妹似的。   
  「胡說什麼呢!一把年紀了什麼愛情不愛情的!」   
  小雨就格格樂:「還不承認還不承認!那你臉紅什麼?」   
  「我精神煥發!」秋葉嘴硬說完,自己也噗哧樂了。   
  「說真的,爸都走了一個禮拜了,你什麼時候去看看爸啊?」小雨就說。   
  「我哪兒走得了啊?你這兒都要高考了。」   
  「我沒事,我自己能照顧自己。」小雨說,「也不遠,你要不放心,一天不就回來了嗎?」   
  秋葉想想,又歎氣:「再說吧,人家在幹事業,我去了還不給他添亂?」   
  小雨就說:「他敢!我收拾他!」   
  秋葉就笑:「你這個丫頭啊,連你爸都能收拾,看以後你怎麼嫁人?」   
  小雨就臉紅了,喊:「我才不嫁人呢!我自己過!我是新女性!」   
  秋葉笑的直不起腰來:「好好!你是新女性!媽是老觀念!」   
  小雨嘴硬,也噗哧樂了。她想跟媽說什麼,想想,又算了。——不能說,絕對不能說。不然,天不得塌下來啊?   
  另一個高三學生劉曉飛在此時此刻就沒何小雨那麼幸運了,他正戳在太陽底下站軍姿。已經轉業三年的華明集團副總劉凱抱著肩膀在屋簷下站著,冷冷看著他。   
  今天小劉被老劉罰站。   
  小劉在中午的毒太陽下面光著膀子,一站就是倆小時。他一聲不吭,肩膀和脖子上曬脫了皮。   
  當媽的急得左跑右竄,勸了這個勸那個,還趕緊拉兒子回來,兒子就是不回來,在院子裡面站著。當媽的沒轍了,就只能抹著眼淚給兒子抹防曬霜什麼的:「冤家啊,你們怎麼就是一對冤家呢?」   
  老劉不吭氣,就那麼站在屋簷底下,看著在小花園裡面罰站的兒子。半天,老劉問一句:「主意改了沒有?」   
  「沒改。」小劉就悶悶的說。   
  「接著站吧。」   
  半天,老劉又問一句:「準備報哪兒?」   
  「陸院。」還是悶悶的。   
  老劉就不說話,於是小劉又接著在毒太陽底下罰站。   
  倆小時左右的時候,兒子中暑了。   
  當媽的趕緊招呼老劉,老劉鼻子裡面哼了一句:「就這個熊樣子,還報陸院?」   
  老劉當兵出來的,站軍姿中暑算什麼事情啊?太正常了,還沒有要求他軍姿的基本要點呢!但是兒子還是兒子,趕緊給背回去。小劉緩過來以後,老劉又問:「準備報哪兒?」   
  「陸院,偵察指揮。」悶悶的,就是虛弱也不肯服軟。   
  老劉歎口氣:「為什麼你就死盯著軍校呢?你爸當了半輩子兵,難道會害你嗎?」   
  「就是,」當媽的趕緊插嘴,「有什麼話咱們都好好說,不行嗎?何必一個頂一個呢?多大的仇啊,不是父子嗎?」   
  「我喜歡。」小劉就悶悶的。   
  「你喜歡?」老劉的眼睛裡面閃過年輕時代的自己,新兵連裡面的意氣風發,但是隨即又黯淡下去了,「軍隊是個什麼地方,你知道嗎?」   
  小劉不吭氣。   
  老劉歎口氣,又歎口氣,隨即揮揮手:「隨便你吧——記住,後悔的時候不要怪我。」   
  嘩啦啦——84年大閱兵陸軍方陣的大海報就名正言順的貼在了小劉房間的牆上。陸軍將士整齊的軍裝,銳利的眼神,彷彿在注視著小劉的眼睛。   
  嘩啦啦——一箱子私藏的「軍火」被倒在床上,子彈殼做的飛機坦克大炮模型一一被擺在屋子各個角落。   
  老劉苦笑著站在兒子房間門口無奈地看著。   
  小劉拿出一個很大的相框,擺在寫字檯最顯眼的位置。老劉就一愣——幾十個穿著迷彩服的偵察兵戰士抱著自己的步槍圍著「老山主峰」這塊碑,他們的右臂都佩戴著刺繡出來的狼頭臂章。中間不是別人,就是何志軍。   
  「從哪兒來的?」老劉很意外。   
  「何叔叔送我的。」小劉擦去相框上的灰塵。   
  「你想成為他?」老劉問。   
  小劉笑笑,露出一嘴白牙。   
  照片上的何志軍眼神當中透出一股鳥氣。   
  眼神當中透出一股鳥氣的何志軍不得不面對一個可怕的現實。他站在充當臨時大隊部的原陣地管理連排長的房間裡面,看著外面正在野戰炊事車前準備開飯的戰士們面色凝重。干了好幾天清理營房工作的戰士們在高唱著《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嗓子都扯破了吼著,這是一種獨特的軍隊藝術。   
  在他身後的耿輝放下電話沒說話。   
  「經費問題能不能解決?糧食什麼時候運上來?」何志軍頭也不回問耿輝。   
  「拆東牆補西牆,這回好了,沒磚頭補了。」耿輝苦笑一聲,淡淡的說。   
  就都沒說話,看著戰士們開飯。何志軍歎口氣:「糧食還能吃幾天?」   
  「三天。」耿輝說。   
  「每天縮小一半定額,堅持一下。」何志軍下命令。   
  「現在部隊正在進行的是清理營區的基建工作,勞動量很大。」耿輝著急地說,「伙食再跟不上,戰士的身體會受影響!」   
  「那你說怎麼辦?」   
  「附近還有幾個別的部隊,我去找他們借點糧食。」   
  「借?」何志軍苦笑,「堂堂的A軍區特種部隊,特種偵察大隊——去借糧食?」   
  耿輝就沒再說話。   
  「給我要軍區一號台。」何志軍的聲音很平淡。   
  耿輝著急地說:「你這樣是要得罪人的,越級報告是軍隊大忌!」   
  「顧不了那麼許多了。」何志軍冷笑,「我何志軍到上校恐怕已經到頭了,我不能眼睜睜看著我的戰士餓肚子!」   
  耿輝拿起電話:「軍區總機,要一號台。軍區特種偵察大隊,何志軍要——對,特種偵察大隊,新單位。」   
  何志軍走過去接過電話,耿輝出去了帶上門。何志軍拿著電話:「老軍長,我是小軍子!」   
  老爺子的聲音在何志軍耳邊響起來:「你這麼叫我,這麼稱呼自己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說吧,給我埋了什麼地雷?」   
  何志軍被噎住了,他從未走過任何關係。   
  「我時間寶貴,說吧。」老爺子聲音平淡。   
  「副司令……老軍長,我小軍子今天豁出去要越級匯報一次了!」何志軍摘下作訓帽直接就摔在桌子上眼含熱淚,「我們大隊要斷糧了!戰士們馬上要餓肚子了!」   
  「怎麼回事,你慢慢說。」老爺子很沉穩,「總部和軍區不都給你們經費了嗎?按照你們大隊現在的編制還算充足,怎麼搞的?」   
  「被挪用了。」何志軍說。   
  老爺子半天沒說話,許久他還是沉穩地說:「我知道了。你是一支獨立部隊的部隊長了,要沉得住氣;越是艱苦的時候,越是考驗幹部的時候!」   
  「那我們的問題怎麼解決?」何志軍著急地問。   
  「我是後勤部長嗎?!」老爺子怒了,「我能直接給後勤系統下命令嗎?!——我已經說我知道了,就這樣吧。」   
  電話掛了,何志軍拿著盲音的話筒發傻。   
  門開了,他從裡面出來戴上帽子。耿輝著急地問:「怎麼樣?」   
  「集合全隊開會。」何志軍歎口氣看著已經被逐漸清理出來的營房操場說,「你主講,講一下南泥灣。」   
  「被熊了?」   
  何志軍不說話,看著遠處的戰士突然喊:「陳勇!」   
  「到——」陳勇跑步過來敬禮,「大隊長,政委!」   
  「這樣,你現在開始帶一個班的戰士上山。」何志軍說,「攜帶匕首和開山刀,還有繩索上山。挖野菜套山雞兔子什麼的——槍別帶了。」   
  「幹嗎啊?」陳勇眼睛一亮,「野外生存現在就開始練?」   
  「對,這倒是個好主意——全大隊現在開始,除了清理營區平整草地,要輪流進行野外生存科目的訓練。」何志軍苦笑了一下,「不就是扛餓嗎?野外生存的標準是一周,頂一頂就過去了。」   
  第八天上午,部隊還在清理營區平整草地。戰士們還是生龍活虎,不過更加消瘦了;何志軍和耿輝都拿著工具,和戰士們在一起勞動,高唱著《南泥灣》。   
  門口當然布著武裝哨兵。兩個面孔黝黑的戰士戴著鋼盔穿著迷彩服,手持步槍精神抖擻紋絲不動。   
  一個哨兵眨巴眨巴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不可能吧?」   
  「咋了?」帶哨班長就問。   
  「車,車隊!」哨兵都結巴了。   
  「附近村裡面老百姓結婚吧。」班長就看去。   
  不看不要緊一看就壞菜了!——呼啦拉十多輛各種高級轎車,仔細一看我操第一輛居然是奔馳!這個鬼地方什麼時候來過這麼多高級轎車?!縣長家結婚也不趁這個排場啊?!   
  「是軍牌!」哨兵眼尖。   
  班長瞇縫眼睛一看臉色大變,再笨蛋的兵也得知道這些車牌屬於什麼級別的首長啊?他揮著手:「快快快!都是軍區首長!去報告大隊長和政委,我在門口站崗!」   
  哨兵一傢伙就從崗台下來飛跑進去了,班長站在崗台剛才哨兵的位置戳得軍姿極好。   
  車隊剛剛開到門口,何志軍和耿輝就帶著全體的十幾個幹部跑步過來了。大門趕緊打開,幹部們戳在邊上敬禮。車隊嘩啦啦就進去了,沒任何反應。   
  老爺子坐在奔馳車裡無言地看著兩邊的營房,營區已經初具規模,甚至連黑板報都有了。但是,這個因為部隊撤編多年而荒廢的營房滿目的蕭條還是不可能在三天就發生變化的。   
  接著就看見戰士們拿著鐵鍬鎬頭等工具滿身塵土在操場列隊。   
  車隊在戰士們面前逐次停下,從山溝裡面各個野戰軍偵察部分隊抽調上來的兵們哪兒同時見過這麼多將軍?大校都不多見啊,那都得是師長啊!但是事實就是事實,車裡下來的大校都是跟班的,前面戳著的是好幾個將軍。金燦燦的將星宣告著他們的威嚴,最大的是個中將其餘的都是少將。   
  老何志軍和耿輝已經跑步過來敬禮:「首長好!」   
  老爺子看著這些消瘦黝黑的戰士,血紅眼絲密佈的眼睛,迷彩服上的汗鹼,半天什麼話都沒有說。誰也不知道他現在在想什麼。他的目光轉向角落的野戰炊事車,大步走過去。何志軍和耿輝急忙前面帶路,   
  炊事班長激動地不得了,立正敬禮。   
  老爺子還禮,命令:「掀開鍋蓋。」   
  炊事班長一愣,看何志軍和耿輝。   
  「掀開。」老爺子脾氣是很好,居然重複一次。   
  炊事班長不敢再猶豫掀開鍋蓋,一鍋野菜湯。   
  老爺子的手開始發抖,他轉向後面的後勤部門的主官們。   
  後勤部長低下了頭:「首長,是我的工作沒有作好。」   
  「看見了?」老爺子顫抖著聲音問。   
  「看見了。」一片低沉的聲音。   
  「都給我睜大眼睛好好看看!」老爺子發火了,終於吼了出來。   
  首長們趕緊都立正。   
  「今天,就給我留在這兒吃飯!」老爺子的聲音就低下來,「我也在這兒吃。」   
  「首長,您……」秘書趕緊說話。   
  「戰士能吃的,我也能吃!」老爺子又吼了。   
  就都不敢說話了。   
  何志軍和耿輝的眼角都發濕了。戰士們就有不少掉淚的,幹部也有。   
  「首長,我們吃沒關係,您就算了。」後勤部長小心的說。   
  「不行!」老爺子的擰勁上來了,「我就跟這兒吃!」   
  後勤部長轉向自己的部下:「糧食副食什麼時候可以調撥過來?」   
  主管的二級部長急忙說:「一天。」   
  「一天?」後勤部長就怒了,「一個月你們去幹什麼了?!」   
  那個二級部長不知道怎麼說。   
  「一小時,從附近的部隊先給調撥過來今天的,回頭補過去!」後勤部長下令。   
  「是!」那個二級部長急忙轉身就跑步去自己的車。大校跑起步來跟新兵一樣,見過的人不多。   
  「首長,稍等一下,一會開飯。」後勤部長小心地說。   
  「走!去營房看看。」老爺子就說。   
  邁進陰暗潮濕的兵樓,老爺子一言不發地走進宿舍。還沒有床,戰士們的鋪蓋都在地上。內務絕對標準,全都是豆腐塊。他蹲下掀開舖蓋下面都是乾草,沒任何語言又起來走到門口拉燈繩。沒電當然不亮,他不說話轉身出去,走到水房挨個打開水龍頭。沒有一個水龍頭有水。   
  「後面有井。」何志軍小心地說,「我們吃水還是可以保證的。」   
  老爺子根本就不看自己帶來的各部門首長,掉頭出去。營房部長這次不等老爺子說話就趕緊說:「兩天之內,施工隊上山。我今天下午就把野戰帳篷調撥過來,發電車沐浴車也開過來。」   
  老爺子看他一眼,沒說話,也沒有什麼滿意的表示。   
  有什麼可以滿意的?這是應該作的啊?   
  早幹嗎去了?!   
  但是還是沒有說,很多事情,他可以過問一下,但是不能過問深了——能爬到這個位置的幹部,都不會是愣頭青,背後都是有人物的。這種網往往是你看不見的很多東西維繫起來的,往往還不是那麼簡單的老部下的關係。什麼事情都是只能慢慢來,火開的旺了,這菜可就糊了。   
  所以,不要問總部和軍區撥給特種偵察大隊的經費都幹什麼去了。   
  落實了就行了。   
  然後就是在等待炊事班重新開飯的時候,老爺子檢閱了自己手下的這支還沒有真正誕生的陸軍特種部隊。一樣也不能少,雖然沒有準備——何志軍和耿輝都是這個意思。   
  閱兵。軍體拳。擒拿格鬥。飛車捕俘。攀登……能匯報的都匯報了,都是老兵,隨便劃拉幾個出來都不是弱的;何況很多人是一個部隊出來的,格鬥搭班是很多年的了。雖然是偵察兵的老一套,但是虎狼之師的精氣神是絕對出來了。   
  ——老爺子就看著,不說話,也沒有表情。   
  完了,該他訓話。   
  他站在觀禮台上,沒有麥克風。   
  敬禮。   
  他向自己的部下久久的敬禮。   
  很久都沒有放下。   
  方陣裡面年紀比較小的戰士抽泣的聲音漸漸的響起來,老兵和幹部們都在忍著眼淚。   
  許久,他把手放下:「同志們!」   
  刷——全體立正。   
  他的喉結在蠕動著,半天,才問出來一句:「苦不苦?」   
  「不苦!」   
  地動山搖。   
  鋼盔下面黝黑消瘦的臉上,那一雙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面,出來的,就是一支虎狼之師的精氣神。   
  老爺子一句話都沒有說。   
  老將軍再次舉起右手,向自己的士兵敬禮。   
  「敬禮——」   
  何志軍高喊。   
  刷!全體官兵敬禮,向自己的將軍。   
  蕭條的營房鴉雀無聲。   
  只有方陣裡面幾十個小戰士壓抑不住的哭聲——老兵,不代表年齡就大啊!   
  還有什麼聲音?   
  那面鮮艷的五星紅旗在他們的頭頂獵獵飄展的風聲。   
  知了在軍區大院裡面無奈地叫著,好像也熱得受不了。林秋葉被何小雨從樓道裡面推出來一臉無奈:「這馬上就高考了我能走嗎?」   
  「媽,爸爸不是病了嗎?比我更需要你!」何小雨把她推到三菱吉普車旁,「媽,你去吧!我自己能行。」   
  「記住啊,不能吃冰糕吃多了!馬上就考試了!拉肚子了可不得了!」林秋葉不忘回頭說一句。何小雨一把推她上車:「哎呀你煩不煩啊!」   
  車開了,林秋葉回頭還看見小雨在巴巴望著自己,揮手。她就揮手,眼淚吧嗒就掉下來——作軍人的孩子,容易麼?   
  何小雨看著吉普車走遠了才舒口氣,爸爸也不知道怎麼樣了。一直到車沒有影子了,她才轉身上樓。   
  一聲熟悉的口哨。   
  何小雨笑了,轉過頭。   
  劉曉飛騎在自行車上,笑著從花池子後面慢悠悠騎出來。滿臉滿身的汗,看來是在太陽底下曬了一陣子了。   
  「你怎麼從那兒出來了?」何小雨就笑。   
  「我看你媽走了我才敢出來。」劉曉飛擦把臉上的汗。   
  「喲!你怕我媽幹嗎?」何小雨臉一紅,但是隨即又正常了,「你又不是不認識她?我媽對你不好嗎?」   
  劉曉飛就不知道說什麼了,臉也紅了。然後他們就看見路過的幾個軍區機關幹部都不由的往這兒瞅。   
  「走,上去吧。」小雨就說。機關裡面事兒多碎嘴多,這是老毛病了。小雨就是再小畢竟是女孩,這個道理她是明白的。   
  「不了,我……」劉曉飛就笑。   
  「都到門口了不上去幹嗎?」小雨有點納悶。   
  「我就來看看你,我回家了。」劉曉飛就掉轉車頭要走。   
  「哎!」小雨喊。   
  劉曉飛回頭笑:「怎麼了?」   
  「你有毛病啊?」何小雨嗔怪——這個語氣是有點怪,有點像媽媽說爸爸了,但是又不太像,蠻陌生的。她臉紅了。   
  「我就是來看看你。」劉曉飛就笑,「看見了我也該回家複習了,我跟我老媽說是出來找你借複習資料的,馬上就回去。這都一上午過去了,再不回去她就該怒了。」   
  「你在這兒等了一上午?!」何小雨的眼睛睜大了。   
  劉曉飛就不好意思的笑笑,汗水嘩啦啦的臉絕對是紅了:「沒專門等,我跟花池子那兒背單詞來著。」   
  再看他一身的汗濕,小雨就明白了——這個嘎小子真的等了一上午,就為了見自己一面。何小雨的聲音嚴厲起來:「上去!」   
  劉曉飛一愣。   
  「我叫你跟我上去!」何小雨就說,語氣還是嚴厲的,「你這人怎麼這樣啊?到了我家就大大方方上去,怎麼跟作賊似的?還得等我媽走了才敢出來?是不是男子漢啊?」   
  劉曉飛是真的愣了,不知道小雨為什麼發那麼大的火。   
  「你上去不上去?」小雨就問,語氣是嚴厲的。   
  劉曉飛不由自主的就下車了。   
  「把自行車放那邊,鎖好了。」何小雨轉身就進了樓道。「走!」   
  劉曉飛就跟著。   
  進了家門,就被何小雨按在沙發上,然後就是蘇聯造電扇開始轉,對著他吹,跟直升機要起飛似的,風力也是絕對夠威夠力的。接著就是冰箱裡面的綠豆湯給端出來,何小雨舀了一大碗遞給他:「都喝了!」   
  劉曉飛趕緊就喝,一下子就涼快到了骨子裡面。   
  何小雨站在他的面前,絕對是橫眉冷對:「你什麼意思啊?!」   
  「我……」劉曉飛不知道怎麼說,支吾起來。   
  「你什麼啊?這麼熱的天來了幹嗎不上來?我媽拿你當外人嗎?還是我爸拿你當外人?你說!」何小雨真的是生氣了。   
  「我怕……」   
  「怕什麼啊你怕?!」何小雨越說越氣,「你劉曉飛怕什麼啊?!你不是老跟我吹你什麼都不怕嗎?就你還想做偵察兵?還想做戰鬥英雄?你怕我媽幹嗎?我媽說過你一句嗎?哪次你來家玩對你不好了?」   
  「我怕你媽誤會……」   
  「誤會什麼?」何小雨卡著腰指著他的鼻子,「你說!」   
  「誤會我喜歡你……」   
  何小雨的手停在劉曉飛的鼻子前面。   
  「快高考了,我不敢跟你說這個。」劉曉飛低低的說。   
  「說什麼?」何小雨的聲音開始發顫。   
  劉曉飛沒說話。   
  「說啊,說什麼?」——在這一點上,何小雨是繼承了他爸爸的,就是受不了有什麼東西就在自己跟前還瞞著自己,一定要探出個究竟來。   
  「我喜歡你……」劉曉飛憋了半天,憋出來一句。   
  何小雨愣了半天。   
  劉曉飛不敢抬頭:「我說了,本來不想現在說的,怕影響你。我來,就是想看你一眼。」   
  「走!你給我走!」何小雨突然發火了,拿起沙發上的靠墊就砸劉曉飛。   
  劉曉飛躲閃著被打了起來:「小雨,不至於這樣吧?你不願意就當我沒說行不行?高考完了你再收拾我也來得及……」   
  「你說什麼!」小雨的臉絕對是氣綠了。   
  「當我沒說行不行?」劉曉飛這回是真的服了,小心地說。   
  「你當我是什麼?!」小雨又拿起靠墊砸過去,「你說喜歡就喜歡?你說不喜歡就不喜歡啊?——我告訴你劉曉飛,從小你就揪我辮子拿蚯蚓裝我鉛筆盒嚇的我直哭這筆帳還沒算呢!你居然敢對我說這種話?」   
  「你,你還記著啊?」劉曉飛躲閃著狼狽不堪。   
  「我記著清楚著呢!」何小雨被氣哭了,邊砸邊哭,「你說喜歡就喜歡說不喜歡就不喜歡啊?!你以為你是誰啊?!」   
  「你別哭啊,我錯了……」劉曉飛真的怕了。   
  「你沒錯,你錯什麼啊!你劉曉飛永遠正確!」何小雨一著急不知道為什麼就把媽媽罵爸爸的話罵出來了,還哭的淅瀝嘩啦的。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見何小雨真的哭的很傷心,劉曉飛一把抓住那個靠墊,用力一拉,想搶可是沒搶過來,一把給何小雨拽過來了,撞在他的懷裡。   
  「流氓!臭流氓!」何小雨罵著揮手就抽劉曉飛,被他一把抓住腕子,手就在空中停住了。   
  小雨的臉和他的臉離得很近。   
  「你鬆開我!臭流氓!」小雨罵他。   
  吐氣如蘭,一下子進入劉曉飛的心肺。   
  何小雨被他看毛了,聲音變顫抖了:「我警告你啊劉曉飛,你趕緊鬆開我!不然我就喊人了!」   
  「你聽我說。」劉曉飛的聲音也顫抖了。   
  「不聽!」   
  「我喜歡你!」劉曉飛的聲音變得堅定。   
  何小雨傻了,就那麼看著劉曉飛。   
  「真的,我喜歡你。」劉曉飛強調一句。   
  何小雨呆呆的看著他,帶著滿臉的眼淚。   
  「從小我就喜歡你,我揪你辮子就是因為喜歡你,我往你鉛筆盒放蚯蚓嚇唬你也是因為喜歡你,我……」   
  「你喜歡我就這樣對我啊?」何小雨是真的傷心了,「什麼叫就當你沒說?你說出來就是說出來怎麼還帶改口的……」話說到這兒何小雨是真的知道說多了。   
  ——現場的攻防關係馬上就轉變了。   
  何小雨這回是真的被動了。傻子都能聽出來這話是什麼意思,何況劉曉飛又不是傻子。——得,自己把自己給出賣了。   
  何小雨傻了,但是劉曉飛活了。   
  「小雨。」劉曉飛就說。   
  「幹嗎?」何小雨聲音發飄。   
  「我喜歡你。」劉曉飛的氣息一下子打在何小雨的臉上,帶著一股男孩子汗汗的味道。平時女孩們湊在一起就喜歡說男孩臭味十足,踢完球回到教室那個臭味就別提了。   
  但是,誰的話是真心話呢?   
  女孩的心思,只有女孩知道。   
  何小雨的臉紅到了脖子根上。   
  她的眼低下了,長長的睫毛落下來——忽閃一下,跟蝴蝶一樣。劉曉飛的心也跟著忽閃一下。他抓著何小雨的腕子的手稍微一用力,何小雨就軟軟的到他的懷裡了,閉著眼什麼都不說了。   
  只有柔柔的呼吸在他的脖子上翕動,跟毛毛蟲一樣。   
  「我喜歡你。」劉曉飛的聲音開始發飄,但是不知道怎麼又說出來這一句。   
  「真的?」   
  劉曉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是何小雨是真的這麼柔聲地問。   
  「真,真的。」   
  「不反悔?」還是那麼柔柔的。   
  「不反悔。」這回堅定了,心裡話有什麼不堅定的。   
  「一生一世?」   
  「一生一世。」   
  何小雨的歎息一下子很長。   
  「壞蛋,為什麼到現在才說?」何小雨幽幽的說。   
  劉曉飛的腦子就震了一下。然後他就感覺到臉上被親了一下,還沒有反應過來小雨就跳開了。劉曉飛還想過去。   
  「不許過來!」何小雨紅著臉,呼哧帶喘的說。   
  「怎麼了?小雨?」劉曉飛就愣住了。   
  「回家去!」何小雨說。   
  劉曉飛以為自己聽錯了。   
  「回家,好好複習。」   
  「我……」   
  「高考完了再說。」何小雨穩定下來自己說。   
  劉曉飛看何小雨半天,看著紅暈慢慢的從她的臉上下去了。   
  「記住你說過的話。」何小雨幽幽的說,「走吧。」   
  劉曉飛只能轉身。出門的時候,他回頭:「明天……我還能來看你嗎?」   
  何小雨猶豫了一下。   
  「我看你一眼就走。」劉曉飛懇切——不,甚至是有點可憐巴巴地說。   
  何小雨心軟了,卻搖頭:「不行,高考以後再說!回去吧。我要複習了。」   
  劉曉飛的心開始跳,但是還是乖乖轉身走了。   
  何小雨跑到自己房間的窗戶前面,一下子拉開淡藍色的窗簾。她就看見劉曉飛從樓道裡面出來,把自行車騎的跟飛起來一樣,還唱著——向前向前向前,我們的隊伍向太陽……   
  何小雨突然想起來,媽媽對自己說過——爸爸參軍的時候,就是唱著這首歌跟媽媽告別的。   
  何小雨的心裡一個激靈。   
  這,是輪迴嗎?        
第三章          
  方陣。   
  迷彩色的方陣。   
  一百三十三個戰士組成的迷彩色的方陣。   
  方陣,在驕陽下不動如山。   
  方陣,在沉默中虎踞龍盤。   
  鋼盔下面黝黑消瘦的臉,在鴉雀無聲中蘊育著無窮的力量。   
  汗珠順著臉頰滑下,順著喉結滑落。   
  何志軍看著自己的方陣,猶如看著自己已經逝去的青春。很多年前,他也曾經站在這樣的方陣中,只不過,那個時候叫偵察大隊——而今天,叫特種偵察大隊。   
  林秋葉站在閱兵台下面一側的觀禮席位的最後面,那些來自軍區各個部門的中級軍官和年輕的參謀軍官都已經到位了,新聞幹事們拿著照相機和攝像機在忙活著自己的活計。面對這樣一個場面,林秋葉的心也在撲騰撲騰的跳著。   
  國家。   
  軍隊。   
  榮譽。   
  使命。   
  這些已經變得陌生的名詞再次撞擊著林秋葉的心靈,她以為早就忘記了。但是面對著這樣一個並不龐大但是卻莊嚴的小小的迷彩色方陣,面對著那一張張黝黑消瘦的臉上炯炯有神的年輕的眼睛,她久違的激動和自豪再次竹筍一樣鑽出來,佔據了她整個的心靈。她努力抑止著,不讓自己哭出來。   
  看到老何站在閱兵台上的偉岸的身軀,自己的心裡有一種別樣的自豪——看,這是我的男人,他是今天的主角。   
  是的,何志軍是今天的主角,這是誰也改變不了的。   
  今天,是A軍區特種偵察大隊授軍旗的日子——換句話說,就是誕生日。   
  8點50分,擔任值班員的參謀長扯著嗓子高喊:「敬禮——」   
  刷——整齊劃一的一片白手套舉起來。   
  軍區首長的車隊進入操場,在糾察的引導下停在主席台邊上。第一個下來的就是軍區司令員,緊接著就是老爺子,然後就是政委參謀長政治部主任等等,真可謂將星雲集啊!   
  老將軍們在官兵的敬禮中走上主席台,按照名牌就座。   
  「禮畢——」   
  刷——又是整齊的一聲。   
  林秋葉的心跳的更厲害了,雖然她在軍區總院多年,這些首長她基本上全都見過,有的甚至可以說很熟悉——但是,真的是從來沒有見到他們在一起過。而今天,為了這一百多人的獨立小部隊,他們都來了,而且沒有往日在軍區總醫院的和藹可親,都是帶著戰爭年代走過來的凌然殺氣   
  她光顧著自己想,結果下面的什麼都聽不清了,等她回過神來,首長已經講完話,該授旗了——她看到自己的男人莊嚴地雙手接過司令員交給的軍旗,然後一個利索的敬禮。   
  老爺子慢慢站起來,一個參謀趕緊把桌上的麥克風拿起來。老爺子一把推開他,一眼都沒有看。   
  「今天是幾號?!」老爺子厲聲問——他蒼老的聲音一下子變的那麼雄壯渾厚,一點都不像一個上了年紀的人。   
  「1991年7月7日!」一百多人的方陣齊聲吼道,居然也是陣勢如山。   
  「歷史上的今天發生了什麼?!」老爺子的眼睛如鷹一般放射出寒光。   
  「七七事變!」方陣齊聲吼道。   
  ——林秋葉的心頭一震,光顧著女兒高考的事情操心,自己還真的不知道今天是七七事變的紀念日。這個兵當的真不合格。   
  還來不及多想,老爺子又問了:「知道為什麼選擇在今天成立我軍區特種偵察大隊嗎?!」   
  「知道!」一百多個小伙子齊聲怒吼。   
  「為什麼?!」老爺子的右手在空中一揮。   
  「勿忘國恥!牢記責任!」小伙子們的聲音在山谷間迴盪。   
  「對了!」老爺子好像一下子年輕了,「1937年的7月7日,日本鬼子在盧溝橋打響了全面侵華戰爭的第一槍!這是我們中國軍隊的國恥日!也是我們中國軍隊的紀念日!因為我們的國家被侵略,我們的百姓在流血!但是我們贏了!所以我們要永遠記住這一天!選擇在這一天成為特種偵察大隊成立的日子,就是讓你們記住——絕對不能讓歷史再次重演!」   
  「勿忘國恥!牢記責任!」連著,方陣喊了三聲。   
  林秋葉的心連著,被震了三次。   
  何志軍向那面鮮艷的軍旗舉起右拳:「我宣誓!」   
  刷——一百多個精銳彪悍的戰士舉起右拳:「我宣誓!」   
  「我將牢記自己的使命和責任!」   
  方陣齊聲吼道:「我將牢記自己的使命和責任!」   
  「勇敢頑強,永不退縮!」   
  還是那麼山吼:「勇敢頑強,永不退縮!」   
  「寧死不當俘虜,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我!」   
  依舊是地動山搖:「寧死不當俘虜,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我!」   
  ……   
  眼淚,嘩啦啦的從林秋葉的臉上滑下。   
  還能說什麼呢?   
  她林秋葉還能說什麼呢?   
  國家、責任、軍隊、榮譽、犧牲、信仰……   
  這些在很多人心裡已經變得淡漠的名詞,在1991年的7月7日,是那麼真實的存在於林秋葉的心裡。   
  以至於,永不忘記。   
  「嘟嘟——」   
  哨聲在凌晨三點半響起來。   
  黑暗當中的軍醫大學女生宿舍一片忙亂,女孩們一邊罵著隊長一邊迅速地穿衣服打背包。何小雨第一個背好背包跑出來,她的上鋪劉芳芳第二個跑出來。緊接著後面陸續有女生跑出來,不時地掉下帽子什麼的,背包散了抱在懷裡也不是少數。   
  何小雨和劉芳芳幾乎同時跑到操場上:「報告!」   
  男性隊長看看她們的軍容整齊背包結實,沒說話。看來是大場面,今年入學的新生都來了。等到隊伍都到齊了報數完畢,隊長毫無表情地說:「看看你們的樣子?軍人?軍人是這樣的?——沒什麼說的,拉練50公里現在就走。誰背包不結實就抱著走,讓你們長點記性。何小雨,打旗子。」   
  「是!」何小雨敬禮。   
  「劉芳芳,第二旗手。」隊長整整腰帶,「我們隊先走,走吧。」   
  何小雨接過軍醫大學的紅旗,領著隊伍走了。劉芳芳背著背包走在她旁邊嘟著嘴:「這次我又比你慢了。」   
  「我是下鋪當然比你快了。」何小雨鼓勵她,「你不還得下床嗎?」   
  「沒辦法,我身輕如燕!」劉芳芳笑。   
  「切!」何小雨笑著用胳膊肘頂她,「你看看你身上那肉,你也就骨頭架子小看不出來罷了!」   
  「我這是凹凸有致!」劉芳芳嘻嘻笑。   
  「你是胸大無腦!」   
  「喲,跟你沒胸似的!」   
  兩個女孩笑鬧著聲音就大了,隊長在後面黑著臉:「隊列裡面不許說話!你們兩個還是旗手呢,軍隊子女就這個素質?!」   
  都不敢說話了,互相吐吐舌頭做個鬼臉走路。   
  天亮了,長長的學員隊伍走在山上。何小雨滿臉是汗,劉芳芳也是呼哧帶喘了。何小雨打著旗子走得越來越不堅定,劉芳芳伸手:「累了吧,旗給我。」   
  「芳芳,我問你個問題。」何小雨聲音很低。   
  「說。」劉芳芳看她。   
  「你大姨媽正常嗎?」何小雨問得沒頭沒腦。   
  「問這個幹嗎?」劉芳芳不明白。   
  「三個月強化訓練你來過大姨媽嗎?」   
  「還沒呢。」劉芳芳聲音也很低,「我上軍校前,我媽媽跟我說過這個——女孩參軍以後例假都有不正常的時期,生物鐘被打亂了訓練也艱苦,還沒適應這個生活節奏。適應了以後就正常了。她在新兵連的時候女兵們都是這樣,有的兩周就來一次煩得要命,有的乾脆三個月一次都不來。」   
  「我的大姨媽好像來了。」何小雨臉色發白。   
  「不是真的吧?!」劉芳芳睜大眼睛看她,「這個時候來?!」   
  「是真來了……」何小雨臉色慘白扶著旁邊的樹已經站不住了。   
  劉芳芳往下看了一眼,尖叫一聲衝下面喊:「校醫——」   
  「你這個小傢伙啊,就讓阿姨操心吧!」方子君點了何小雨鼻子一下,「自己身體不好就提前跟隊長說嘛,何必搞成這樣?」   
  「我身體好著呢!」何小雨嘟著嘴坐在病床上,「都怪媽媽!」   
  「怪我什麼事兒啊?」正在抹淚的林秋葉納悶。   
  「你幹嗎把我生成女孩啊?」何小雨急了,「我要不是女孩不就沒這麼麻煩了嗎?」   
  林秋葉哭笑不得,方子君和站在旁邊的劉芳芳都忍俊不禁。   
  「看看這孩子?這生男生女我說了算啊?」林秋葉真是無奈了。   
  「那就怪爸爸!」   
  林秋葉被噎住了:「這孩子多大了,怎麼說話沒大沒小的!也不覺得害臊?」   
  「小雨,你醒了我就回去了!」劉芳芳忍住笑把水果和牛奶放在她桌子上,「隊長說讓你多休息幾天,你的軍事成績是全隊最好的不在這幾天!好了,阿姨子君姐,我回去了!」   
  劉芳芳敬禮,笑著出了病房。   
  「子君,小雨的身體到底怎麼樣?」林秋葉著急地問。   
  「她沒什麼大事兒,痛經是她的老毛病了。」方子君說,「強化軍事訓練又造成她月經不調,注意休息安心調養就好了。」   
  「我說了吧,我沒病!」何小雨嘟著嘴。   
  「那就好那就好!」林秋葉擦著眼淚,「謝謝你了子君!」   
  「我的工作嘛!」方子君笑笑看小雨,「你個小傢伙可別那麼不注意了!知道自己痛經,就要注意調養!記住了?我再給你開幾副藥,回頭給你拿點營養品。」   
  「謝謝姐姐!」何小雨甜甜地笑著說。   
  方子君摸摸何小雨的臉:「做女人一個不慎重,可能會影響一輩子的!傻小雨,回頭我得專門給你上一課!」   
  「我說了吧,做女孩不好!」何小雨嘟起來嘴。   
  「我走了。」方子君笑著說,「還有幾個孕婦我要去看看,阿姨你和小雨聊。」   
  方子君出去把門關上,何小雨哼了一聲坐在床上瞪著林秋葉:「都是你們,把我生成女孩!」   
  林秋葉突然放聲哭起來,哭得好傷心。   
  「哎喲!媽,我隨便說說的!」何小雨急忙安慰母親,「你別哭啊,我這不好好的嗎?做女孩挺好的我喜歡做女孩,你別哭了啊……」   
  「小雨,」林秋葉壓抑著自己抽泣著,「你是不是不要媽媽了?」   
  「媽,你說的什麼啊!」何小雨納悶地,「你是我最親的人,我怎麼可能不要你了呢?」   
  林秋葉傷心地哭出聲來:「可是你昏迷的時候一聲媽都沒喊,你喊的是劉曉飛的名字……」   
  何小雨一下子呆住了。   
  林秋葉哭得很傷心:「女大不中留,可這也太快了吧……」   
  「殺——」   
  劉曉飛在傾盆大雨當中渾身都是雨水和泥水,右手準確地鎖住對面張雷的喉嚨腳下一絆。張雷仰面栽倒,劉曉飛舉掌高喊著劈下去,動作在張雷喉嚨上方嘎然而止。   
  張雷笑著看著臉紅脖子粗呼哧喘氣的劉曉飛:「動作不夠果斷。」   
  「起立!」站在隊列盡頭冷眼看著他們的隊長高喊。   
  學員們敏捷從泥潭子裡面起身,重新站成面對面的兩排。張雷看著面前的劉曉飛臉上帶著笑意,劉曉飛則怒視著他。   
  「開始!」   
  「殺——」   
  張雷從嗓子眼裡面爆發出來,與此同時右手已經跟風一樣鎖住劉曉飛的脖子腳下一個絆子。劉曉飛猝然倒地,真的被摔著了。張雷的右掌帶著風聲,在他的喉嚨上面也是嘎然而止。   
  「你是比我狠。」劉曉飛臉上浮現笑意。   
  「穩、準、狠!——格鬥的要訣!」張雷笑著說。   
  「報告!」一個戰士跑過來敬禮,「隊長,17隊劉曉飛電話!……是軍區總機轉來的,說是他的親戚。」   
  「知道了!」隊長還禮轉向隊列,「劉曉飛!」   
  「到!」劉曉飛從泥地爬起來滿臉都是冤枉。   
  「我不管你親戚在軍區什麼位置,以後訓練時間不許來電話!」隊長怒吼,「滾過去接電話,然後滾回來100個俯臥撐!」   
  「是!」劉曉飛鬱悶地回答,心想我什麼時候在軍區有親戚了?他也不敢多說,急忙跟著警通連的戰士跑步過去接電話。泥手在屋簷下的雨水呼啦拉涮涮,他就進了辦公室拿起電話:「喂,我是劉曉飛。請問哪位?」   
  「曉飛啊,是你林阿姨……」林秋葉抽泣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劉曉飛一蒙:「阿,阿姨?!您找我?」   
  「對,我找你。」林秋葉壓抑著哭聲,「小雨病了!」   
  「啊?!」劉曉飛馬上急了,「什麼病?!嚴重嗎?!她怎麼樣了?」   
  「阿姨沒法跟你說,不嚴重你別擔心。」林秋葉說,「她現在在軍區總醫院,婦產科病房103。明天週末,你能來看看她嗎?她一直惦記你。」   
  「婦產科?」劉曉飛頭大了。   
  「對,103。」林秋葉哭著掛了電話。   
  劉曉飛跑回訓練場,隊列已經散了都在屋簷下避雨脫下衣服擰。他也沒猶豫,就在泥潭子裡面前倒開始做俯臥撐。   
  「八十七……」劉曉飛臉紅脖子粗起來,看見有人蹲在旁邊。   
  張雷看他:「我說,你那麼激動幹什麼?你這麼賣命,隊長早找地方抽煙去了!歇會歇會!」   
  劉曉飛一下子栽在泥潭子裡面,臉周圍的泥潭子開始冒泡。好一會他才疲憊地轉過身,讓雨水沖刷自己的臉抹了一把。   
  「怎麼了,家裡出事了?」張雷問。   
  「張雷,我問你個問題——親嘴能懷孕嗎?」劉曉飛突然問。   
  張雷一愣,噗哧噴了:「操!看你小子挺老實的,怎麼問這個?」   
  「我女朋友住院了,婦產科。」劉曉飛很納悶,「我跟她沒那什麼啊……」   
  「沒哪什麼啊?」張雷起身踢他一腳,「買點紅棗去看看她吧,女人住婦產科不一定都是懷孕。這你都不懂?」   
  「那是怎麼回事?」劉曉飛看他。   
  張雷卡著腰:「我說你真不懂假不懂啊?你女朋友不是在軍醫大學嗎?軍校所有專業入學都有三個月強化軍事訓練,她肯定是不適應。沒事,我們空降軍女子跳傘隊跟我們偵察大隊是隔壁,每年來新兵都有這種情況。」   
  「什麼情況啊?」劉曉飛不明白。   
  「操!還得我給你上課!」張雷無奈了,蹲下在劉曉飛耳邊低語了幾句。   
  「什麼是月經不調啊?」劉曉飛看他。   
  「我操!」張雷痛心疾首,在想怎麼解釋,偏頭一看就指著走過來的隊長:「隊長來了,你問他吧他什麼都懂!」   
  劉曉飛爬起來就跑向隊長,張雷急了:「我操!你真去啊?!回來回來……哎喲我的媽呀真去了?沒我什麼事兒啊我冤枉!」他起身兔子一樣跑進在屋簷下擰衣服的學員中間。   
  「報告隊長!」劉曉飛敬禮聲音擲地有聲,「我有問題想請教您!」   
  「講。」隊長在雨中背著手很嚴肅。   
  劉曉飛還是那麼大聲音:「請問隊長,什麼是月經不調?」   
  隊長一愣,學員們也都傻了。張雷一臉苦笑恨不得撞牆,躲到人群後面不敢露頭。   
  隊長仔細看劉曉飛,看他很嚴肅一臉求知慾望。隊長傻了半天背著手咳嗽兩聲:「哦,你這個問題問的好啊!月經不調,我得先告訴你什麼是月經才能告訴你什麼是不調……」   
  軍用救護車停在軍區總醫院門口,劉曉飛和張雷下來。陸院醫務所長在車上衝他們揮揮手:「張雷,我回家看看啊!下午五點我在門口等你們,別給誤了!」   
  「誤不了,馬叔叔!」張雷擺擺手,「傘兵的時間觀念是最強的,你比我清楚!」   
  「臭小子,電話裡面替我問你爸爸好啊!」所長笑笑,司機開車走了。   
  「你這麼有本事啊,醫務所長聽你調遣?」劉曉飛看著遠去的救護車還沒反應過來。   
  「我老子的老部下,當年是我老子把他從連隊衛生員送到軍醫大學進修的的,不然早回農村當赤腳醫生了。這點面子他是肯定給的。」張雷說著從兜裡拿出墨鏡戴上,「怎麼樣,帥不帥?」   
  「你戴墨鏡幹嗎啊?」劉曉飛納悶。   
  「來女兵成災的軍區總醫院,怎麼能不戴墨鏡呢?」張雷一臉壞笑,「咱就得特別點才能引起女兵注意!」   
  「你小子花花腸子真不少。」劉曉飛苦笑進去,「要不我能被你給整了?」   
  「我沒故意整你啊,你非要去找隊長問的!」張雷追著他走,「我讓你丟醜一次,現在讓你來看女朋友。扯平了吧?以後這事兒別提了!」   
  兩個紅牌學員就這麼一路打聽著晃進了婦產科的住院區。進了婦產科住院區才覺得傻眼了,來來往往的都是女幹部和女兵,病人也都是女性,年齡就不一定了。換了誰誰都傻眼,何況是兩個軍校一年級的毛孩子?他們精黑消瘦的臉、綠色的軍裝和紅色的肩章再加上張雷戴著一幅大墨鏡,在這裡很打眼,一進走廊就被很多雙眼睛注意到了。   
  婦產科的住院區走進兩個20還沒出頭的男學員,是一種比較少見的風景。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們手足無措,正在巡視病房的方子君看見了走過來沒好氣地:「找誰啊?走錯了吧?」   
  「沒,沒錯。」劉曉飛都有點結巴了,「我來看人。」   
  「看誰啊?登記了沒有就進來?這兒是婦產科!」方子君就插著兜說,「出去,看清楚再進來!」   
  劉曉飛和張雷就給噎在那兒了,半天說不出來話。   
  病房裡面,何小雨正在跟一個女兵病人學打毛線手套,聽見樓道裡面的聲音就下意識地站起來。   
  毛線球子骨碌碌地滾到地下。   
  「怎麼了?小雨?」那個年紀比她大些的女兵就問。   
  「他來了!」何小雨拔腿就出去,毛線纏在她的腿上,她也顧不上了,逕直往外跑。   
  「小雨小雨!線!」   
  這時候何小雨哪兒還顧的上什麼線不線的啊?帶著線就往外跑啊。   
  紅色的細細的毛線就那麼一直拖在她的腳下。於是在樓道裡面就出現一個穿著寬鬆的病號服的短髮女孩在跑,她的身後拖著一條長長的紅色的毛線。   
  紅紅的細細的毛線。   
  一直到她跑到變傻了的劉曉飛面前,那條毛線還拖在她的身後。   
  劉曉飛看著臉紅撲撲的小雨,長大嘴說不出話了。   
  小雨看了他半天,然後就伸手掐劉曉飛:「死人!你還知道來看我啊?!」   
  劉曉飛哎喲叫了一聲。   
  張雷就樂了,對方子君說:「同志,我們沒走錯地方吧?」   
  方子君就噗哧一下子樂了:「早說你們找我們小雨啊!你們哪個是劉曉飛?」   
  「我不是啊,這事兒跟我沒關係。」張雷開玩笑說,「看還看不出來嗎?」   
  「就你那樣也不能是我們小雨的男朋友啊!跟樓道裡面還戴墨鏡跟流氓似的!」方子君就笑,轉向劉曉飛:「你是劉曉飛吧?」   
  被掐得齜牙咧嘴的劉曉飛趕緊點頭:「對,是我。」   
  「我是小雨的姐姐——我受阿姨之命專門來審查你!」她調皮地眨眨眼。   
  劉曉飛就緊張了,姐姐?小雨什麼時候有了個姐姐呢?   
  「這是我親姐姐!」何小雨抱住方子君,「還不趕緊叫姐?」   
  「姐……」劉曉飛硬著頭皮喊。   
  「得了,不難為你了——我叫方子君,你叫我子君姐就可以了。」方子君樂不可支,「小雨的父母是我的乾爹乾媽。」   
  「我是張雷。」張雷笑著伸出手。「陸院偵察系學員,曉飛的同學,也是他的下鋪。」   
  「切!」方子君笑著白他一眼,「一個紅牌,人不大,倒惦記著跟軍醫院多認識幾個人了?」   
  張雷就笑,也沒有什麼不好意思地:「人之常情嗎,我在部隊的時候就惦記著往軍醫院跑。——不過這次我可是陪曉飛來的啊!」   
  「看出來了!老油子了!」方子君調侃地說,隨即大方地伸出手,「方子君,軍區總醫院婦產科大夫。」   
  「都別傻站著了,找個地方坐下說話吧?」何小雨就眨眨眼,拉住劉曉飛的手。   
  「這個醫院有什麼地方坐的?」方子君就說,「要不,這樣……」她小聲對何小雨耳語幾句,何小雨就狂點頭:「好啊好啊!跟這兒呆著早把我憋壞了!我這就去!」   
  「趕緊啊!」方子君一拍她,「我的便裝在辦公室的衣櫃裡面,你隨便穿吧——別讓主任看見啊!」   
  「知道了!別忘了,我是『狼牙』特種偵察大隊大隊長的女兒!」何小雨甩下來一句,掉頭跑了。   
  「她是何志軍的女兒?!」張雷吃了一驚。   
  「是啊,怎麼了?」方子君就笑,「曉飛沒有告訴你嗎?」   
  「沒好意思多說。」劉曉飛摸摸腦袋,「就告訴他我是去看我女朋友。」   
  「沒事——原來是名將之後。」張雷感歎一句。   
  「我乾爹這麼有名啊?」方子君有點詫異。   
  戴著墨鏡的張雷不說話,拿出自己的錢包,打開來,在應該放女孩相片的地方,是一張兩個人的合影——中間是偵察大隊時代的何志軍,戴著蒙著迷彩布的鋼盔,眼中露出一股鳥氣。照片上有硝煙和已經褪色的血跡,旁邊是個年輕的穿著迷彩服的戰士,與張雷絕對酷似。   
  方子君一愣,臉一下子白了。   
  劉曉飛倒沒有覺得奇怪,他早就見過。沒有告訴張雷自己的女友是何志軍的女兒,確實是因為不好意思。   
  「1986年,我們空降軍抽調了40個最好的偵察兵組成『飛鷹』偵察隊到前線輪戰,在一次行動當中我哥哥為了掩護隊友在叢林當中負傷昏迷。是他帶著自己的陸軍『狼牙』偵察隊殺入重圍,救出我哥哥的……」   
  張雷摘下墨鏡淡淡地說。   
  「他是我的偶像——偵察兵的軍神。」   
  方子君看著他那張酷似他哥哥的臉上一下子浮現出嚴肅和莊重,看著那雙眼睛裡面燃燒的青春的火焰,臉色越來越白。   
  「你叫張雷?那你哥哥叫什麼?」方子君問,她的臉色全白了。   
  「……他叫張雲,後來的一次行動中犧牲了。」張雷沒有注意,合上錢包。   
  方子君無語,張著嘴沒有任何聲音,臉色真的是煞白。   
  「我一直就想見到他,能夠在他的部隊服役,將是我一生的光榮。」張雷說完,嚴肅的表情沒有了。他看著不說話的劉曉飛和方子君,笑了:「別誤會啊!不讓你們給我走後門,我還用不著——我相信我自己。」   
  「我也相信你。」方子君突然很激動地脫口而出。   
  於是都愣了一下,包括她自己。   
  方子君長髮披肩,換了藍色的毛衣和白色的牛仔褲從醫院裡面走出來的時候,張雷還真愣了一下子。劉曉飛是真的沒有注意,他還在等著何小雨混出來。換了便裝的方子君一下子就不是穿著外面套著白大褂的綠軍裝那樣嚴肅的女幹部的感覺了——當時看不見軍銜,但是張雷估計起碼是中尉或者是文職副連。從外表上看她好像比張雷和劉曉飛還要年輕,活像一個藝術學院的大學低年級學生。   
  她看見張雷,愣了一下穩定自己,接著走到兩個傻不拉幾的學員面前:「怎麼了?傻了?」   
  劉曉飛笑笑,他心思不在這兒。倒是張雷啊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跟這兒看傾國傾城呢。」   
  方子君裝傻,聲音卻有些發飄:「誰啊?指給我看看?」   
  「就在我跟前站著呢。」張雷打哈哈。   
  「你怎麼跟你哥哥一樣貧啊……」方子君的臉一紅,但是隨即又白了。   
  「你認識我哥哥?」張雷一怔。   
  方子君意識到自己是真說多了,急忙追回來:「在前線見過一次,他那時候受傷住在我們野戰醫院。不熟悉……」   
  張雷想想,沒說什麼。這個也很正常,女醫護人員上過前線的各個軍醫院都有一大批。雖然前線的部隊很多,但是見過一兩次也是很正常的。   
  方子君沒說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劉曉飛看見何小雨穿著深藍色牛仔褲和米色的毛衣從醫院裡面連蹦帶跳出來,急忙喊:「小心點!你月經走了啊?」   
  何小雨就瞪眼,跑到跟前就掐他:「你個死東西,就怕別人不知道是吧?!」   
  劉曉飛就趕緊摀住自己的嘴。   
  「走吧。」一直沉默的方子君說話了,「今天我請客,給你們改善伙食。去吃涮羊肉還是什麼,你們說了算。」   
  「我來吧,哪兒能讓你請呢?」劉曉飛趕緊說——他是真的有這個底氣的,雖然老爸交代老媽好多次,進了軍校就讓孩子好好鍛煉,軍隊全都管了,不能再給孩子錢了,但是老媽還是悄悄給他塞了不少錢的。   
  「還是我來吧。」張雷也覺得讓女士請客不合適。   
  「得了吧,你們三個小紅牌,請我啊?」方子君笑道,「現在什麼都漲價,就是軍校的津貼不漲。我還不知道你們在軍校多清苦嗎?走吧。」   
  就都不爭了,知道這就關係到女幹部的面子問題了——想想也是,堂堂的一個女幹部,還是小雨的乾姐,怎麼好意思讓兩個小紅牌學員請客呢?最後討論的結果是吃涮羊肉,四個人就走向另外一條街上的涮羊肉館子。   
  劉曉飛自然和何小雨連蹦帶跳的嘻嘻哈哈的走在前面,張雷就和方子君慢慢在後面溜躂。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兩個人都無言了,一直都在沉默。過了好一會,張雷才開口:「你是什麼時候上前線的?」   
  「85年到88年,最後一批撤回來的野戰醫院。」方子君淡淡地說,「我沒上過衛校,在前線提干的。回來自修的省醫專的婦產科大專。」   
  「三年啊。」張雷肅然起敬。   
  方子君淡淡一笑:「不算什麼,都過去了。」   
  「我本來也有機會,但是我哥哥犧牲了以後,我媽媽死活都不讓我參軍。」張雷說,「那你是84年兵?」   
  「85年。」方子君說,「我爸爸和何叔叔是戰友,就這麼認了我這個乾女兒。」   
  「你爸爸也是偵察大隊的?」張雷的眼睛一亮。   
  「是……」方子君的眼睛黯淡下來。   
  張雷又不是傻子,趕緊不問了。   
  四個人,兩個精瘦男孩穿著紅牌的軍裝,兩個漂亮女孩穿著時尚的女裝,在街上走真的是蠻顯眼的——尤其是兩個女孩都是高挑漂亮的,就更打眼了。還真的就有人吹口哨說怪話。張雷和劉曉飛看過去,是一群坐在馬路牙子上的小混混。   
  「別搭理他們,走吧。「方子君趕緊說。   
  「行了,你就別鬧事了!」何小雨也拉住躍躍欲試的劉曉飛,她知道這個臭小子是個天生就好打架的主兒。   
  兩個軍校生就壓著自己的怒火跟著兩個女孩走。   
  口哨聲卻越來越響了,還有不堪入目的喊聲。「倆兵哥哥,把美女留下吧!」「就是,我們弟兄也體驗一把兵哥的感覺!」「這倆妹子真水靈啊!」「要個兒有個兒要臉蛋有臉蛋要屁股有屁股啊!」……   
  劉曉飛一下子就忍不住了,轉頭沖那幾個小混混喊:「說什麼呢你們?!找死啊?!」   
  「曉飛!你能不能不鬧事?!」何小雨趕緊拉住他。   
  「喲,練練怎麼著?」那幾個小混混繼續出言不遜,居然還圍了過來。張雷不說話,慢慢摘下自己的軍帽,遞給方子君:「幫我拿一下。」   
  方子君急忙問:「你想幹嗎啊?!別胡來,這塊有糾察的!」   
  張雷又脫下了自己的上衣,笑著塞給方子君:「我現在沒有穿軍裝吧?」   
  他沖劉曉飛使個眼色,劉曉飛會意,也摘下自己的軍帽,脫下自己的上衣。方子君和何小雨一人抱著一堆軍帽軍裝,都傻眼了。   
  「你左翼,我右翼。」張雷低聲說著看著逼過來包圍他們的七八個小混混。   
  劉曉飛站好位置,兩個小伙子都是握拳在手分腿跨立。   
  「你們去那個飯館等我們。」張雷不回頭,對兩個女孩說。   
  「我說劉曉飛!」何小雨怒了,「你是不是不打架就安生啊?!我告訴你啊,你要是鬧事我就真和你急!」   
  方子君一拉她:「算了,跟偵察兵說這個是沒用的。咱們趕緊去吧。」   
  她拉著何小雨走,臨走又轉頭:「記住館子的地址啊!還有,糾察來了千萬別說自己是哪個單位的,趕緊跑!機靈點兒!」   
  張雷側過臉回頭笑笑。   
  方子君這回傻了——側面,太像了!   
  但是現在不是傻眼的時候,就趕緊拉著小雨走了。雖然自己的心裡還在一陣陣的說不清楚是什麼滋味的疼著。   
  那邊已經動手了。   
  當然沒有什麼懸念可言,兩個陸院偵察系的學員對付幾個小混混真的是太浪費資源了,幾下子就給撂到了。   
  「給我記住啊!以後別跟這兒胡撒野!」劉曉飛一下子踢在一個傢伙的屁股上,「滾蛋!」   
  張雷一拉曉飛:「撤!」   
  曉飛一抬頭,倆糾察正在遠處沖這邊跑過來。於是他們倆就嗖嗖嗖撒丫子,後面糾察就嗖嗖嗖追。當然是追不上的,跑了沒多遠糾察就給甩後面了。兩個小伙子跑的很帶勁,拐了幾條街就徑直跑向那個約好的飯館。路上很多人看他們覺得有毛病,好好的跑什麼?——不過精力過剩的一種表現而已。   
  耿輝從軍區回來急忙走進大隊值班室,對著正在看演習預案的何志軍很嚴肅:「大隊長,有個不好的消息——陳勇的提干報告在最後一項審查被打下來了!」   
  「什麼?」何志軍一下子站起來,「說,怎麼回事?哪兒不合格了?」   
  「沒任何不合格的地方——名字打字員打錯了!」耿輝把材料給他,「陳勇——勇敢的『勇』,給打成了『泉湧』的『湧』!自己看看吧!」   
  「名字錯了,改回來不完了嗎?」何志軍納悶。   
  「——如果想改,當然給你改了!」耿輝說,「但是人家根本不想改!我從側面瞭解了一下,別的直屬隊有個軍區哪個部長的親戚和陳勇爭這個名額。正覺得找不到你的漏洞呢,你自己把名字打錯了!」   
  「現在呢?」何志軍急了,「命令下來沒有?」   
  「命令已經下來了!」耿輝說,「陳勇落選了!」   
  何志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黑臉漲紅了:「這不是胡鬧嗎?陳勇的素質在提干候選裡面還用多說嗎?多少個軍功章啊?!不行,我要去軍區!讓司機給我備車!」   
  「你去軍區有什麼用?」耿輝拉住他,「現在命令已經下來了,找誰也沒有用!你就是找老軍長,他也管不了這種小兵提干的淡事兒啊!」   
  何志軍牙關咯咯響:「那你說怎麼辦?!」   
  耿輝想想,說:「還記得小濤麼?」   
  「記得,就是那個從前線偵察大隊被首長調走的小濤吧?南拳世家,手槍好手。」耿輝說,「你問他幹什麼?」   
  「他現在是軍區司令的警衛參謀,在軍區人頭比較熟悉。」耿輝著重強調,「他的老婆,是軍區幹部部門首長的女兒。」   
  何志軍眼睛一亮:「你怎麼不早說?!」   
  「我怕你不願意走關係……」   
  「媽拉個巴子的火燒眉毛了,這關係得走!」何志軍吼道,「馬上給我要通那個狗日的小濤的電話!」   
  耿輝拿出電話本去要電話:「軍區總機,要5688。」電話一下就通了,他把電話遞給何志軍。   
  「喂?哪位?」是小濤,雖然過去幾年了,但是還是那個鳥樣子,還是那個鳥聲音。   
  「媽拉個巴子你說我是誰?!」何志軍笑罵。   
  「何……」對面激動了,「何大隊長!」   
  「大隊長,我,我真的沒想到會是你……」對面的聲音開始嘶啞了,「你還好吧?我一直惦記著去看你,但是一直就沒有時間……」   
  何志軍的笑容逐漸凝固在黑臉上。他感到悲涼——是的,怎麼能不悲涼——他何志軍也開始賣自己的老臉了?!他張著嘴呆了半天,才說:「小濤,有這麼個事兒,你看你能不能辦?」   
  「您說,大隊長!您交代的事情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小濤很激動。   
  「有個兵,要提幹出了點問題……」   
  「行了,您別說了。」小濤利索地說,「您派人把他的材料給我拿來,明天下午下班以前命令就電傳到您辦公桌上。」   
  就這麼解決了?何志軍拿著電話不知道該說什麼。——一個戰士的提干,一生的前途,就這麼被一個首長的警衛參謀解決了?這麼簡單?怎麼會這麼簡單呢?   
  他拿著電話非常悲涼,電話裡面還在說:「大隊長,這樣好了。明天下午我親自開車給您把命令送去,我也有好幾年沒見您了。我這專門給您準備了一瓶茅台,好幾年都沒動過就等著和您喝……」   
  耿輝看著發傻的何志軍苦笑,拿過電話:「小濤,我耿輝。」   
  「指導員好!」小濤還是很利索。   
  「事情辦了就可以了,大隊剛剛開創事情很多,下次我去軍區辦事的時候再找你喝酒吧。」耿輝笑著打圓場。   
  「是!」小濤很高興地答應,「指導員,您和大隊長一定要一起來啊!我等了多少年了,你們下來以後我這事情也多應酬也多一直就沒機會去看你們……」   
  何志軍已經慢慢走到大隊部門口,看著訓練場上的戰士們發呆。戰士們都在往車上裝東西,準備參加軍區組織的91驚雷演習。   
  耿輝走出來站在何志軍身後,臉上也沒笑容小心翼翼:「大隊長,現在不是戰爭時期,和平環境的事情你沒法說。」   
  何志軍不說話,只是慢慢地走。   
  耿輝看著他孤獨的背影,什麼都說不出來。   
  何志軍看著熟悉的軍營,卻看出一種陌生的味道。奇怪?怎麼會覺得陌生呢?自己從小就在軍營長大的啊?怎麼就不一樣了呢?到底哪裡變化了呢?   
  代理排長陳勇正在指揮戰士們把物資裝車,突然一聲悶雷當空炸開:「陳勇!」   
  「到!」陳勇轉身立正,看見是大隊長立即飛速跑去。   
  「你給我聽著——這個兵你要不給我好好當,你就給我槍吃了!」何志軍怒吼。   
  「是!」陳勇敬禮,他不明白大隊長怎麼了——我怎麼不好好當了?   
  何志軍獨自走了,陳勇也不敢追看著大隊長的背影。耿輝走過來看著陳勇,苦澀地一笑:「他沒事,你回去帶你的排。好好幹,他對你很有期望。」   
  「是!」陳勇給政委敬禮,轉身去指揮戰士裝車了。   
  耿輝看著何志軍孤獨的背影走在各種訓練設施之間,只能無奈地歎息。   
  夜老虎團偵察連一排排長肖樂少尉以為自己一定看錯了,這完全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他拚命揉揉自己的眼睛,再貼到高倍望遠鏡上去看才知道不是做夢——三架屬於藍軍的米171運輸直升機以泰山壓頂之勢從高空撲下來,逕直撲向落日餘暉當中的紅軍A集團軍A師指揮部。   
  肖樂丟掉望遠鏡高喊:「緊急集合——」   
  他的老戰友陳勇少尉此時此刻已經一把拉開了米171直升機的艙門,如同閃電一般掠過瞠目結舌的正在開飯的A師官兵眼前。特戰隊員們從兩架直升機上魚貫躍出,手中的步槍在空中的時候就已經噴出烈焰。   
  槍聲打破了演習開始數天以來A師無戰事的寧靜,正在納悶為什麼按照演習預案應該與自己接火的藍軍部隊卻始終不在預定位置的A師指揮官們找到了答案。藍軍特戰隊員們在A師指揮部大開殺戒,如同進入無人之境。   
  正是黃昏,吃飯的時間,A師指揮部的軍官居多,大多數都沒有攜帶武器。警通連也沒有預料到藍軍會突襲自己的指揮部,就是帶著槍也沒有空包彈——那個時候反覆強調的是安全第一,空包彈也是會傷人的,所以按照常規演習不會上戰場的警通連就沒有配備空包彈。   
  與此同時,隱藏起來的藍軍陸空部隊發起了黃昏攻勢。本來就對A集團軍憋了一口氣的軍區乙級部隊這回找到了發洩的機會,如同藍色的尖刀一下子就撕裂了A集團軍的第一道防線並且向縱深發展。   
  在一片驚慌中火力掩護小組已經把幾十顆發煙手榴彈扔進了不同的帳篷,突擊小組已經衝入了師部指揮帳篷,第二突擊小組緊隨其後,佔據了通訊帳篷並且破壞了發電車。   
  「有一架直升機是給我們準備的。」A師師長悲哀地對自己的軍官們說。   
  突擊隊長陳勇把手中的步槍背好敬禮:「首長,對不起。我是執行命令。」   
  「不必解釋,作為曾經參戰的軍人,這是我不該有的失職。」A師師長苦笑,丟掉自己手中的紅藍鉛筆第一個走出了大帳篷,「走吧,我們被自己培養出來的戰鬥英雄俘虜了。」   
  「一班長!」陳勇高喊。   
  「到!」田大牛趨前一步回答。   
  「領他們上飛機,注意態度——這些都是我的老首長!」陳勇黑著臉命令。   
  肖樂帶著自己的偵察排開著三輪摩托架著機槍直接從夜老虎團團部殺到師部外面,他看見自己的師首長們在藍軍特戰隊員的押解下走向直升機就眼睛紅了,再一看帶隊的少尉居然是陳勇!   
  「陳勇,你不要欺人太甚!」肖樂從三輪摩托的挎斗上跳下來高叫著舉著輕機槍噠噠噠噠射擊,身後的偵察兵們跟著排長下車跟著就衝入指揮部的帳篷群。   
  「是我的老戰友。」陳勇嘴角浮起一絲微笑,這笑容稍縱即逝:「給我打!」   
  藍軍特戰隊員和紅軍偵察兵直接衝到了一起,這時候空包彈就不能用了都是掄著步槍開打。擒拿格鬥街頭鬥毆什麼招數都拿出來了,一個要搶首長一個不讓搶,都是打紅了眼。   
  陳勇沒什麼更多說的,帶著突擊小組押解A師首長們走向直升機。肖樂眼看首長們就要上飛機了,用盡全身的力氣高喊:「手榴彈!」   
  偵察兵們都掏出了自己身上的手榴彈,隨著肖樂的命令直接就群扔向師首長們。陳勇臉色一變一個滾翻倒下,眼看著二十多枚黑不溜秋的滋滋冒煙的手榴彈就飛過來了光光光直接落在師首長們身前身後。   
  砰砰砰砰全炸開了,只是沒有彈片飛舞只有黃煙升騰。   
  按照演習規則,師首長們和押解的陳勇等特種兵全部陣亡。陳勇苦笑著爬起來,看著更多的紅軍警通連官兵舉著工兵鍬棍子什麼的從四面八方湧來。藍軍特戰隊員們被打散了,有的上了倉惶離去的直升機有的被按住了也有的跑出了戰團蹭蹭蹭跑了。三架直升機都逃了,地面上只是留下陳勇和十幾個特種兵。   
  師長政委們就去握肖樂的手:「謝謝你!謝謝!」   
  肖樂眼睛血紅,甩開師長政委直接就一腳踢在笑容滿面的陳勇胸口。正在點煙的陳勇本能地側轉閃過飛腿:「操!你小子瘋了?!」   
  「有本事你衝我來啊?!端指揮部算什麼本事?!」肖樂高喊著又撲上來。陳勇幾個錯步閃過,指著他的鼻子罵:「什麼亂七八糟的?!這是打仗我要聽從命令!你以為我調動得了直升機啊?!」   
  「陳勇!」肖樂怒吼著,「我知道你一直憋著氣!你軍校沒上成提干沒提成你就把氣撒到了A軍是吧?!逮著機會侮辱A軍了是吧?!你別忘記了,這是你的老部隊!」   
  陳勇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把煙和打火機一扔直接上去就按倒了肖樂:「你他媽的胡說八道!我陳勇戰場上是英雄下來也不是小人!這是我們大隊長的命令!換了你也得執行!」   
  師長親自拉開陳勇,政委把肖樂拉起來說:「算了算了,他也是執行命令而已。」   
  陳勇真被激怒了,他衝到肖樂面前揪住他的脖領子:「我告訴你——完了!我跟你的兄弟情意,完了!」他甩開呼哧帶喘的肖樂掉頭就走,走了幾步又回頭怒吼:「完了!」   
  田大牛急忙跟過去:「排長,咋的了?」   
  「我跟他,完了!」陳勇揮手推開他。   
  「完了就完了吧,你也不至於生這麼大氣啊?」田大牛又跟過去。   
  肖樂平靜下來,臉上顯出內疚。一個藍軍特戰隊員低聲說:「這是我們藍軍司令部的作戰命令,我們排長沒權力更改的。」   
  師長低聲說:「算了算了,是我們自己的倏忽。看看劉軍長有沒有什麼辦法挽回吧,我們師殘了。」   
  肖樂知道自己錯了,但是高傲的頭卻沒有低下。   
  三菱吉普車在演習導演部的帳篷區停下,A集團軍軍長劉勇軍少將下車徑直走進導演部的大帳篷。外面部隊在唱歌很熱鬧,沙盤前卻只有老爺子一個在俯身仔細看很冷清。劉勇軍敬禮,不敢大聲:「首長。」   
  老爺子偏頭看看他,沒說話。劉勇軍大步走過去,老爺子看著沙盤:「你覺得,仗打贏了我該表揚你對吧?」   
  劉勇軍低聲地:「不是。」   
  「你的主力師被整建制殲滅了,如果不是你的戰略機動預備隊上來快而且避敵鋒芒打了個左鉤拳,直接幹掉了藍軍司令部,A集團軍就徹底不存在了。」老爺子還在看沙盤,「這說明你的戰術素養好,A軍部隊戰鬥力強裝備好——但是你為什麼要讓藍軍吃掉你一個主力師呢?」   
  「首長,是我的失職。」劉勇軍誠懇地說。   
  「你是全軍著名的少壯派,這種低級的錯誤怎麼會犯呢?」老爺子悲涼地說,「難道戰爭結束了,軍隊就不打仗了嗎?看看你的主力師都在幹些什麼,找不到藍軍部隊就原地待命了?為什麼不肯主動尋敵決戰?那麼多的偵察手段,為什麼一個都不用?」   
  劉勇軍低下頭。   
  「你能臨危不亂力挽狂瀾,我應該感到欣慰;但是你卻不能避免這種本應該避免的損失,我覺得失望。」老爺子搖頭,「第二次世界大站,蘇聯紅軍由於麻痺輕敵在戰爭初期讓德軍長驅直入,雖然最後贏了但是蘇聯付出了巨大的代價!我以為這應該是一個警鐘,回去仔細看《蘇聯衛國戰爭史》。」   
  「是。」劉勇軍敬禮。   
  「另外,剛剛成立的軍區特種偵察大隊在這次演習當中表現不錯。」老爺子淡淡地說,「你應該熟悉一下高級合成指揮,對你有好處。」   
  劉勇軍一愣,這是一個讓他準備進入高級指揮層的信號嗎?他還沒來得及反應,外面已經山響的一聲「報告」。老爺子一聲進來,何志軍就進了帳篷敬禮:「副司令!劉軍長!」   
  「你回去吧。」老爺子對劉勇軍點點頭轉向何志軍,「怎麼,打了勝仗還一臉苦相?」   
  「首長,我們勝是勝了,但是我大隊已經殘廢了。」何志軍果然一臉苦相,「我們大隊一半隊員在演習當中都陣亡了,我沒人了啊!」   
  老爺子臉上浮現出笑意:「你何志軍又跟我玩花花腸子?又開始惦記要編製了?」   
  何志軍嘿嘿一樂:「首長,瞞不過您的眼睛。」   
  「報告上去了,但是總參還沒有批。」老爺子轉向沙盤,「我現在不能答覆你。」   
  「可是我們年底就開始有老兵要退伍了啊?」何志軍著急地說,「一下子就是27個!明年還有21個,再這樣下去我們大隊就剩幹部沒兵了!」   
  老爺子笑笑,不看他也不說話。   
  「首長,我想知道特種偵察大隊申請在全軍區選拔偵察兵尖子集訓,挑選隊員的報告能不能批?我們不能沒有兵啊!」何志軍不敢在他跟前玩花花腸子了,直截了當地說。   
  「在這個階段批不了。」老爺子不看他動了下沙盤,「體制問題,必須總參一級才能解決。」   
  「那我們的兵員怎麼解決?」何志軍真著急了,「明年您讓我參加演習我都不敢了,沒人了啊!」   
  「沒兵,你可以招兵。」老爺子苦笑。   
  「招兵?」何志軍瞪大眼睛,「首長!義務兵只有三年!一年剛剛是個兵模子,二年是個兵胚子,第三年算是半個特種兵了——可是,又要走了;轉志願兵跟登天一樣難,比例控制那麼嚴……」   
  「我可以給你擴大志願兵的比例。」老爺子說。   
  「但是我還需要時間培養啊!」何志軍苦著臉,「這段時間怎麼辦?您知道全世界的特種部隊都是從老兵當中選拔隊員……」   
  老爺子冷眼看他:「這是在中國!懂嗎?——體制問題,我這個層面也左右不了。——你選拔別的部隊偵察兵尖子,人家放不放?願意不願意放?難道你要我下命令讓他們把自己培養好的尖子拱手送給你?就一句特種部隊需要能解決問題?有多少部隊主官得恨你恨我?——認識和習慣的養成都需要時間!時間!——你先招兵吧,隊伍架子不能散,其餘的問題慢慢解決。」   
  「是!」何志軍只好敬禮。   
  回到大隊部,何志軍還沒緩過勁來。看著滿屋子的幹部,他轉了幾圈,攤開雙手:「得!沒成,自己招兵吧!政委組織一下,派幾個得力的幹部下去招兵。重點是文化程度高身體素質好的城市兵,農村兵要在初中以上的。」   
  「大隊長,我們下去怎麼招兵?」一個幹部問,「說什麼部隊?」   
  「特種部隊啊,毛孩子們還不把我們的門檻踏爛了?」何志軍笑。   
  「大隊長,現在的情況可能不是你想的那麼樂觀。」幹部說,「城市孩子大部分都要考大學,就是不上大學也都不願意當兵。按照那個標準很難招滿人的。」   
  「怎麼?」何志軍納悶,「特種兵也沒人願意當嗎?」   
  「可能不說特種部隊還好,一說特種部隊真的沒人敢來了。」另外一個幹部苦笑,「農村也一樣,現在都是富裕了,很少有孩子願意主動吃苦的。」   
  「時代真的變了?」何志軍一臉茫然。   
  幹部們都不敢說話,耿輝苦笑著說話了:「大家也都別說喪氣話,解放軍在老百姓心目當中還是有地位的。我們的工作要做到細緻耐心,下去招兵的同志要會做思想工作,和當地武裝部搞好關係。——實在不行就先別說是特種部隊,說是軍區直屬部隊,這樣也好做保密工作。」   
  何志軍一直坐到散會也沒說話。   
  「怎麼了,老何?」耿輝問他,「想什麼呢?」   
  「我在想……」何志軍臉上很苦澀地笑,「咱們那會當兵多不容易,可是現在……真的沒孩子願意當解放軍了嗎?」   
  林秋葉要轉業,在軍區總院引起的震動真的是蠻大的。年富力強的骨幹主治醫師,經驗豐富,在哪個醫院都是捨不得放的,但是真的去意已絕,你又能有什麼法子呢?轉業報告在醫院和軍區總部打了個來回,最後還是批准了。惋惜也好,心痛也好,但是林秋葉是真的不想再穿這個軍裝了,誰還能把她捆上不成?   
  完全是為了這個家。   
  林秋葉這個級別的部隊幹部的收入從表面上說,在社會正常收入的範圍內其實不能算是低的,但是在當代的社會,還有多少人是靠死工資那麼捱日子的?丈夫又是野戰軍的幹部,哪兒還能有什麼「灰色」收入?承認也好不承認也好,灰色收入是現在這個社會的一個很重要的資金流動方式,怎麼來的不重要,但是很多幹部的家庭生活在改善是真的。   
  丈夫在野戰軍,女兒在軍校,好像是真的不花什麼錢;但是老人呢?她的父母呢?能那麼守著那麼點子微薄的退休金過麼?過去是日子都過的一個樣子,也看不出來;現在呢?現在還是都那麼過麼?林秋葉作為獨生女,能不內疚麼?   
  女兒呢?女兒真的能當一輩子兵麼?當媽的能不為女兒的將來考慮嗎?   
  尤其在這個消費水平越來越高的大城市,真的能跟從前那樣過麼?   
  作為一個醫生,林秋葉問心無愧,她救活的病人不能說有一個連,也有兩個排了;作為一個軍人呢?她也同樣問心無愧,抗洪搶險、支援震區等等,她什麼時候退縮過?哪一次不是頂在最前面,哪一年不是優秀共產黨員?難道那麼多次三等功、兩次次二等功的軍功章,自己沒有吃過苦麼?   
  或者說,這麼多年,吃的苦少麼?   
  對不起軍隊,還是對不起這個社會?   
  自己的青春,自己的花兒一樣的青春留在了這個綠色的營盤,無怨無悔;自己嫁給了一個什麼都不管就知道帶兵打仗帶兵訓練的鐵血軍人;自己一手帶大的女兒,自己的心肝寶貝也走進了那個綠色的營盤——自己難道對不起這個軍隊麼?   
  是的,沒有任何對不起。   
  自己作為一個軍人和醫生,沒有任何不合格的地方。   
  現在丈夫在帶兵,女兒在軍校,一切都安生下來了,短時期內不會發生什麼大的變化。林秋葉這麼多年也捱過來了,該換個活法兒了。   
  一次和華明集團的軍地聯誼會上,林秋葉見到了當年軍區後勤部的幹部老劉和他的愛人,現在應該叫劉總和劉太太。還是劉曉飛的父親和母親,三個人見面自然都很親切。女兒和劉曉飛之間的事情,家長沒有明確的表態過,但是不是說就都不知道,老劉和他愛人自然也是知道的。不過都沒有點破而已。   
  在軍區大院打的交道不多,但是都認識。一說起來就是兒子和女兒小時候,關係立即就拉近了很多。說起來以後可能還是親家,雖然老何這個死人不關心這些,但是自己當媽的能不關心嗎?女兒要是嫁過去不是也得跟公婆打交道麼?   
  當媽的,尤其是給一個聰明漂亮的女兒當媽的,操心的事情永遠是最多的。然後兩家的關係自然就近了。聽說老何又當了特種偵察大隊的大隊長,還是正團,老劉笑了:「老何這個人啊……」   
  笑容很複雜,很微妙。   
  林秋葉的心裡就真的很不是滋味——老何是自己的驕傲啊。   
  然後就說別的。   
  最後提到了林秋葉,原來也是正團主治醫師了。想想也是奇怪,自己莫名其妙的成了正團了,然後三個人就笑了老半天,說起了軍區大院的誰誰誰現在是作戰部長了,剛剛來大院的時候見個奔馳就大驚小怪完全是個山裡來的土豹子,還有誰誰誰調到北京是總部哪個部門的二級部長主管全軍的紀律檢查工作什麼的。   
  扯了一會老人老事兒,就問到林秋葉下一步是什麼打算。   
  打算?林秋葉覺得很奇怪,什麼打算?在部隊接著干啊,沒什麼打算啊?   
  老劉和他愛人就笑笑,沒說什麼。   
  後來老劉的愛人就約自己吃飯,也是從部隊出去的,當年還不如自己呢,現在自己開著進口車到醫院門口接走自己。在四星級酒店吃的飯,一頓多少錢記不住了。但是肯定不便宜。   
  說了一會你女兒怎麼樣,你兒子怎麼樣,最後老劉的愛人扯到正題:「秋葉啊,這回我是來挖人的。」   
  林秋葉聽得奇怪,挖人?挖誰啊?   
  「你啊。」老劉的愛人就說。   
  「我?」林秋葉更奇怪了。   
  然後老劉就直接問林秋葉有沒有興趣作中外合資的醫藥項目經理。   
  林秋葉一聽就驚了,自己還是個作經理的材料麼?   
  「不行不行,我幹不了那個。」她就推脫。   
  然後就沒說這件事,老劉的愛人讓她自己考慮一下,她是專業的醫生,各個醫院都熟,這些都是優勢;又是軍人出身,辦事肯定也跑不了穩妥可靠。   
  林秋葉就真的考慮了。   
  考慮的過程不重要,結果很重要。   
  就是她給老劉的愛人掛了電話。   
  然後就是轉業報告遞交上去了。   
  批下來的時候,她給老何掛了電話,這才敢說。   
  沒有想到老劉沒有發火,只是久久地不說話。   
  許久許久,只聽見他的喘氣聲。   
  林秋葉的心就開始一點點發緊,自己無論如何是不對的,這麼大的事情怎麼也要跟老何商量一下——但是自己不商量也是有考慮的,和老何商量?和他商量就沒有什麼可以商量的。   
  「手續辦完了?」老何最後問。   
  「是。」林秋葉小心地說。其實沒辦完,但是還得這麼說。   
  「好吧,我同意。」   
  ——你同意不同意還有什麼意義呢?   
  結果已經是這樣了。   
  然後那邊有人找他,電話就掛了。   
  再打就是在開會了。   
  林秋葉就守在電話機邊上一夜,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老何真的就沒有再打來,不知道是真的很忙還是不願意再跟自己談這個問題。   
  天亮的時候,林秋葉穿上了自己的軍裝,戴上了自己的軍帽。   
  今天是去醫院辦最後一道手續。   
  當林秋葉走在街上,清晨的陽光灑在她的身上,灑在她的軍裝上,灑在她的大簷帽的帽徽上,她的領花上,她的文職幹部的肩章上——她哭了。   
  一個40多歲的女文職幹部,走在街上捂著自己的嘴壓抑地哭著。   
  她真的哭了,真的希望一輩子不要走到咫尺之遙的軍區總院。   
  因為她知道,這是她最後一次穿軍裝。   
  最後一次。   
  是的,以後再也沒有機會了。   
  而這綠色的軍裝,她穿了20多年。        
第四章          
  光明中學高三男生林銳歪戴著棉帽子,嘴裡叼著煙,手裡的板磚在忽悠著。他冷眼看著橋頭對面站著的鐵一中岳龍那伙差不多大的孩子,嘴角浮起一絲冷笑:「一個一個來,還是一起來?」   
  譚敏在旁邊拉他:「林銳,你幹嗎啊?走吧!」   
  林銳根本不看她,後面三狗子這幫男生拿著鐵鍬板磚鏈子鎖衝上來:「林銳!我們來了!」   
  「沒你們事兒!」林銳厲聲喝住他們,「都邊兒去!」   
  「林銳!」譚敏都要急哭了,「別打架不行啊?」   
  「他調戲的不是你,是我林銳的女人!」林銳眼睛射出寒光,「岳龍,我操你大爺的!是男人就給我出來單挑,你要願意一起來也可以!」   
  岳龍冷笑著從自行車上下來,嘩啦啦拔出一把西瓜刀:「不讓你見血,你就不知道我小霸王的厲害!」   
  「小霸王?」林銳冷笑,「還小王八呢!」   
  岳龍一腳踢開自行車:「這是我跟林銳的事兒,誰也不許插手!」   
  林銳和岳龍幾乎同時吶喊著衝上光明橋,在路人的驚呼當中兩個年輕彪悍的孩子已經撞在了一起。林銳的板磚一下子拍向岳龍腦門,岳龍閃開了被拍在肩膀上,西瓜刀砍在林銳後背。棉猴立即被劃開了,棉花飛出來。   
  「我操!」林銳眼睛紅了揪住岳龍的頭髮直接一磚頭就拍在岳龍腦袋上。磚啪地開了,岳龍腦袋受傷開始流血。西瓜刀太長近戰不好使,岳龍丟下西瓜刀也和林銳抱成一團吶喊著肉搏。   
  「我操!就你還小霸王?!」林銳手下特別狠,揪住岳龍的頭髮就把他的臉往自己膝蓋磕。岳龍鼻子也破了眼前發黑,雙手還在徒勞掙扎著。林銳把他按在地上舉拳就打:「我就打你這個小霸王!」   
  拳頭亂飛,岳龍被打得沒有招架的力氣滿頭滿臉是血。但是他不服輸抱住林銳的腿把林銳扳倒,林銳使勁踢他腦袋然後又翻身起來打。接著林銳抓住身邊的一輛自行車高高舉起就要往下砸:「啊——」   
  三狗子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大,大哥!別打了,人要死了!」   
  林銳急促呼吸著,看著地上只剩下喘息的岳龍把自行車丟到一邊:「滾!以後不許你在光明橋叫小霸王!小霸王只有一個——我,林銳!滾——」   
  岳龍的人急忙上來抬走了他往醫院跑。   
  林銳吐出一口唾沫,這個時候發現自己鼻子也流血了。譚敏高叫著:「林銳,你受傷了!」   
  「沒事。」林銳直接用手擦血,譚敏的手絹已經捂在他的鼻子上。譚敏都著急哭了:「趕緊去醫院!你還站著幹什麼啊?」   
  林銳就笑了,笑得那麼孩子氣。   
  譚敏臉上的紅潮還沒退去,一聲嬌喘趴在了林銳的肩膀上。林銳抱住譚敏撫摸著她光滑細嫩的後背,吻著她的額頭。「林銳……」譚敏哭著吻著林銳的脖子,「我不會再懷孕吧?」   
  林銳猛地一下子醒了:「今天是你例假以後第幾天?」   
  「第四天……」譚敏抽泣著說。   
  「沒事,還在安全期。」林銳放心了,長出一口氣。   
  「我不想再坐那個老虎凳了……」譚敏顫抖著聲音,「我都坐了兩次了,我好怕……」   
  林銳內疚地抱緊譚敏,吻著她的額頭:「不會了,不會了。都是我不好……」   
  譚敏傷心地哭著,埋頭在林銳肩膀上。林銳正想安慰她幾句,卻耳朵一動——鑰匙響!   
  譚敏的母親拿著鑰匙開門進來了,把包放在桌子上去洗手間洗手。譚敏披頭散髮匆忙套著睡衣探頭,譚敏的母親洗完手出來:「哎?你怎麼這麼早就睡了?」   
  「我,我身體不舒服。」譚敏聲音發飄,「媽,你怎麼現在回來了?」   
  「單位沒事了,我說了一聲就回來了。」譚敏的母親納悶地看譚敏,「你怎麼臉那麼紅啊?發燒了?」   
  「沒,沒我沒有……」譚敏說著,母親已經推門了。   
  一床的狼藉,窗戶開著寒風嗖嗖進來。譚敏母親臉色一變,衝到窗戶跟前看見一個毛頭小子剛剛順著下水管爬到一樓掉頭就跑遠了。她回頭怒視譚敏。   
  譚敏支吾著:「媽,我……」   
  啪!一記響亮的耳光已經抽上來。   
  棍棒劈頭蓋臉打上來,林銳捂著腦袋躲閃著。老林臉都氣綠了:「不學好你!耍流氓你!我打不死你我!」   
  「爸——別打了別打了,我知道錯了……」林銳被打到角落裡面捂著腦袋蹲下。棍子打在身上都斷了,老林又拿起凳子這個是鐵腿的劈頭蓋臉下去:「我叫你耍流氓!我叫你耍流氓!」   
  老林打累了把凳子扔在林銳身上,哭著:「你咋就不學好呢你?你咋就耍流氓呢你?」   
  「爸,我以後一定好好學習一定好好學習……」林銳不敢抬頭還是捂著哭喊,「你別生氣了……」   
  「晚了!你已經被學校開除了!」老林哭得氣都喘不上來,「你已經被開除了……沒學上了……」   
  「那譚敏呢?」林銳一下子抬起頭問。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惦記那個狐狸精?!」老林一下子站起來又拿起另外一個凳子。   
  「譚敏怎麼樣了你告訴我!」林銳不躲閃站起來著急地問。   
  「我讓你惦記狐狸精!」老林怒吼著凳子又上來了。   
  「譚敏,我走了。都是我不好害了你。」林銳留戀地說。他穿著寬大的陸軍冬訓服大頭鞋背著背包,頭是新剃的還泛著青渣。   
  「林銳,我沒事。」譚敏眼睛都哭腫了,長髮換了髮型以便擋住臉上的巴掌印。「我還有學上,就是學習委員當不成了……」   
  「我害了你。」林銳內疚地說,「我害的你打了兩次胎不算,還被你父母打。」   
  譚敏哇地哭出來了。   
  「我會娶你的,等我當兵回來我讓我爸給我找個工作。」林銳說,「你大學畢業了,我們就結婚。」   
  「林銳,不怪你……我喜歡你……」譚敏抱住林銳哭著,「我就是挨打我也是喜歡你,我就是喜歡你……你為了我沒學上了,現在要去當兵,當兵多苦啊……」   
  「沒事,我爸說了,這是『政治條件兵』。」林銳說,「接兵的幹部說的,這是要在軍區直屬隊的,首長身邊的人。一般人還去不了,保密性很強,我爸是市政府幹部才考慮的。你放心,我吃不了什麼苦的。」   
  譚敏哭著點頭:「林銳,你一定要好好的,給我寫信啊……」   
  林銳莊嚴點頭,揮手叫後面的三狗子他們過來:「三狗子,我走了。譚敏你們要多照顧,岳龍他們再敢找事就告訴我。我饒不了他的,你們都機靈點,別吃虧。」   
  「放心吧,林銳。」三狗子說,「我們會照顧好嫂子的。」   
  林銳點頭推開譚敏:「我走了。」   
  他轉身走向站台的部隊。譚敏一下子衝上來從後面抱住他哭喊著:「林銳……」   
  那邊幹部在喊:「新兵同志集合了,點名!」   
  林銳掰開哭成淚人的譚敏的手,戴上沒有帽徽的陸軍作訓帽,大步走向那些和他一樣的新兵們。   
  走向他的軍人生涯。   
  「到了!下車!」   
  解放卡車的後車板光地放下來,窩在後面睡覺的林銳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底下的陳勇少尉很嚴肅厲聲呵斥著這群新兵,林銳混在新兵裡面笨拙地跳下車。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命令:「都蹲下!蹲到那邊去!」   
  怎麼要蹲下啊?坐牢啊?林銳不明白,但是無形的力量讓他不明白也得服從。他提著自己的東西跟著新兵們跑到操場中央蹲下,一個一個都跟窩冬鵪鶉似的蹲成幾排。他左右看看,沒多少新兵,也就40來個吧。也是,機關哪兒用得了那麼多人呢?新兵連都這樣,忍忍吧。   
  他抬頭打量這個操場,打量自己可能要待三年的部隊。突然,一個大標語牌子撞進他的眼睛:天上神鷹,陸地猛虎,海中蛟龍——啥意思啊?他還沒明白,再往右邊一看也有一個標語牌:特種部隊鑄造特種精神,特種精神鍛造特種戰士——我操!林銳迷迷糊糊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特種部隊?!   
  那邊陳勇開始點名了,點到名字的就提著自己的東西出列,夠一個班就讓班長帶走。林銳還沒反應過來自己這種貨色怎麼能撞到特種部隊來,旁邊的新兵就推他:「你是叫林銳吧?」   
  火車上說過幾句話所以林銳知道他是內蒙古來的蒙族小伙子,名字叫什麼記不清了,反正他一路都唱蒙族歌曲來著。林銳看他一眼:「是。」   
  「叫你了!」蒙族新兵憨厚地笑著。   
  「林銳!」陳勇拿著名單厲聲吼。   
  「在呢……」林銳提著東西迷糊地站起來。   
  「下次說到!」陳勇厲聲喝,「站到那邊去!」   
  林銳提著東西沒走,小心地問:「首長,是不是搞錯了?我當的是政治條件兵……」   
  「搞錯什麼?!沒搞錯!」陳勇黑著臉怒吼,「站到那邊去!下次叫我排長!」   
  林銳不敢再說話了,提著東西到那邊站成一排。陳勇拿著名單喊下一個:「烏雲!」   
  「到!」蒙族新兵烏雲喜笑顏開站起來跟著林銳過去了。   
  一班班長老志願兵田大牛穿著常服紮著腰帶,大簷帽下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睛射著寒光,看著面前這群新兵蛋子。他瞇縫起眼睛仰起下巴:   
  「都給我聽好了,我只說一次!我叫田大牛,是你們的班長!從今天開始,你們不是老百姓了,是軍人!我不管你們在家是個什麼揍性,這裡是部隊!是龍你得給我盤著,是虎你得給我臥著!」   
  林銳站在隊列裡面不吭氣。   
  「知道我們是什麼部隊嗎?」田大牛高聲問。   
  沒新兵回答,林銳憋著嗓子喊了聲:「特種部隊——」   
  田大牛看他:「下次記住先喊報告!——答對了,是特種部隊!知道特種部隊是幹什麼的嗎?」   
  「報告!」林銳喊。   
  「你知道啊?那你說說!」田大牛看他,臉上有了笑容。   
  「我不是來當特種兵的,我是來當政治條件兵的!招兵幹部說我去的是軍區直屬隊,沒說是特種部隊!」林銳說。   
  「沒錯啊,這裡是軍區直屬隊啊?」田大牛看他的眼睛露出寒光,「我們特種偵察大隊就是軍區司令部直屬的唯一一支尖刀部隊!明白了?」   
  林銳張張嘴卻被噎住了,顯然他沒意識到解放軍也會騙人還騙了他個啞巴虧。   
  「看來你們坐車是太舒服了,還沒睡醒。」田大牛冷笑一聲,「讓你們醒一醒盹,5公里越野。跟我走!」   
  新兵們就跟著田大牛開始跑步。林銳跑在隊列裡面還是不明白,這個「政治條件兵」怎麼就變了「特種兵」了呢?   
  新兵們呼哧帶喘跑完了五公里,又被班長海訓了半個小時才被帶進宿舍打開自己的背包鋪床。林銳分在上鋪,他的下鋪就是蒙族新兵烏雲。烏雲哼著草原牧歌歡快地鋪床,林銳探頭下來:「你知道你是要來當特種兵嗎?」   
  烏雲嘿嘿一樂:「知道啊,招兵幹部和我們盟武裝部的都告訴我了。」   
  「他們怎麼告訴你的?」   
  「招兵幹部擺了個桌子,招呼我們到我們這兒來吧!我們是特種兵,伙食費高,吃的好!我就來了。」   
  林銳詫異地:「你知道特種兵是幹什麼的嗎?」   
  「不知道,總之就是和別的兵不一樣唄!」烏雲收拾著自己的床鋪。「操心那個幹什麼啊?啥時候吃飯啊?」   
  林銳氣急敗壞:「你就知道吃吃吃!」   
  偵察指揮17隊的弟兄們光著膀子在雪地裡面摸爬滾打,只要天氣惡劣都是他們隊長最興奮的時候,因為又可以折騰他們了。小伙子們怒吼著撲在一起雪花亂飛拳腳交加,他在旁邊看著就高興。   
  穿著常服的何小雨和方子君並排走在陸軍學院的路上,立即成為焦點。路旁剛剛下課列隊出來的步兵和炮兵專業的弟兄嗷嗷叫,番號喊的山響,一個覺得自己是老大哥,一個覺得自己是戰爭之神,在漂亮女兵面前表現一下都是情有可原。通訊專業有女學員,番號就變得比較酸溜溜的,多少有點嫉妒的意思,以前習慣了作焦點,現在焦點轉移了,哪個女孩也是不樂意的。   
  可是這一個文職幹部一個學員兩個漂亮女兵沒有在他們身邊停留甚至連看都不看一眼就走向灰頭土臉穿著迷彩服列隊去食堂的偵察指揮17隊。   
  17隊弟兄們的眼睛都放光了。   
  何小雨大大方方走到隊長跟前,敬禮報告:「報告首長,我們找劉曉飛!」   
  隊長看看她,看看劉曉飛:「劉曉飛,出列。」   
  劉曉飛崩著臉出列不敢有笑意,怕回來被弟兄們錘。   
  張雷就看方子君,方子君白皙的臉上出現一片紅暈,眼神躲到一邊去了。何小雨調皮地看看張雷又看看方子君:「還有張雷。」   
  隊長點頭:「張雷,出列。」   
  張雷出列,臉上有種異樣的笑意,方子君一看就明白——我知道你是來找我的。她想生氣但是又沒法子生氣,就乾脆不看他,看遠方。遠方是操場,也沒什麼好看的。   
  17隊的弟兄們就很嫉妒。隊長看著他們的眼神笑笑揮手:「看他媽的什麼看?都是他媽的毛孩子,毛長全了再說吧!值班員帶隊,食堂。劉曉飛,張雷,飯後歸隊。」   
  弟兄們怪聲怪氣喊著番號走了,劉曉飛摸摸腦袋看著何小雨笑:「你們怎麼來了?」   
  「我今天沒課,姐姐找我玩,說著她就說要不來看看你。我就請假出來找你了,怎麼不歡迎啊?」何小雨說,「那我們回去了!」   
  「別別!我不是那個意思!」劉曉飛趕緊說。   
  張雷看著方子君,方子君始終沒有正視他。當他側過去視線的時候,方子君的眼睛一下子落在他的側面。張雷感覺到了立即轉過臉,兩個人的目光撞擊個正著幾乎是火花飛濺!   
  方子君的眼中居然有淚花閃動,她果斷地躲開了。張雷很納悶,還沒反應過來劉曉飛就在那邊說:「我們不能在這兒戳著,你們倆先走,在學院家屬院門口的飯店等我們。」   
  方子君低著頭跟何小雨在前面走了。張雷還在發呆,劉曉飛一拉他:「你發什麼傻啊?走啊!」   
  陸軍學院的飯店比較一般化,地方也小。四個人要了個火鍋,火鍋很熱就都脫了軍裝上衣。酒是斷然不敢喝的,飲料對付了。劉曉飛堅決要請客,方子君就沒有再堅持。   
  吃飯的時候,何小雨還是唧唧喳喳說個不停,劉曉飛就聽,聽著聽著嘿嘿一樂。何小雨就白他:「聽懂了沒有你就樂?」方子君就勉強地笑,但是在目光轉換的瞬間看見了張雷,笑意就凝結在臉上。張雷一直在看著她,眼神裡面的信息誰都是會看的出來的。   
  何小雨左右看看,突然問:「這兒有沒有洗手間?」   
  「我們這飯店可沒洗手間,在外面樓裡有。」劉曉飛說。   
  「你帶我去!」何小雨站起來拿起外衣套上,劉曉飛站起來跟她出去了。雅間只剩下張雷和方子君,他們倆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半天,張雷才笑著說:「你怎麼也不吃呢?就聽他們說話了?」   
  渾厚的嗓音一出來,方子君就忍不住了。眼淚吧嗒掉下來,她伸手擦去笑:「沒事,我想起來一些不開心的事兒。」   
  張雷不敢多說,知道方子君可能回憶起來犧牲的戰友或者她的父親。他想了想,小心地說:「如果你信任我,我可以是你的一個朋友。你可以把你的不愉快告訴我,這樣你就可以輕鬆一點。」   
  方子君沒看他,壓抑住自己的情緒,從軍裝口袋拿出一包紅塔山抽出一顆:「抽嗎?」   
  張雷接過來,方子君自己抽出一顆剛剛放在嘴上,張雷的打火機就湊到煙前面了。方子君餘光掃了張雷一眼,沒說話也沒表情點著煙,深深吸著吐出一口:   
  「別告訴小雨我抽煙。」   
  張雷也沒說話就是看著她,點著煙自己抽著。   
  外面劉曉飛在前面匆匆走著,何小雨在後面喊:「哎哎!你走那麼快幹嗎?」   
  「我不怕你急嗎?」劉曉飛回頭說,「女廁所我們這兒少,得走一陣呢!」   
  「得了!我不去了!」何小雨又好氣又好笑。   
  「啊?」劉曉飛納悶,「真不去了啊?」   
  「真不去了!」何小雨說。   
  「那我們回去。」   
  「回去幹嗎啊?」何小雨問。   
  「吃飯啊!」劉曉飛說,「張雷和你姐姐還等著咱們呢!」   
  「我說你真傻假傻啊?」何小雨瞪他,「陸院把你練傻了啊?頭腦簡單四肢發達!」   
  劉曉飛納悶:「怎麼了?」   
  「你就沒看出來,張雷對我姐姐有點意思?」何小雨沒辦法了,直接說了。   
  「他?」劉曉飛驚了,「不會吧,你姐姐是幹部啊!是你爸的乾女兒啊?!他吃了豹子膽了?」   
  「真給訓傻了啊?!」何小雨氣得要命,「那都像你那麼想,那我就嫁不出去了是吧?!」   
  劉曉飛一想,笑笑:「我也吃了豹子膽了。……不過你姐姐比他大啊?」   
  「愛情和年齡有什麼關係!」何小雨錘他一拳,「我媽還比我爸大半年呢,不也瞞好的嗎?」   
  「也是。」劉曉飛笑笑說。   
  「我正經問你啊,張雷這個人情況怎麼樣啊?」   
  「我的鐵哥們啊,還用說?」劉曉飛一本正經,「空降兵出身,中共黨員,當兵開始就是優秀士兵!跳過各種傘型各種複雜情況,現在戴的是是五級傘徽——這可是他們空降兵最高級的傘徽!第一年就是班長,拿過三等功呢!軍事素質更是沒得說,我們一般的教員不敢跟他叫板……」   
  「我沒問你這個!」何小雨著急地說,「我是問你他有沒有女朋友?!」   
  「有過,好像分了。」劉曉飛說,「是他們軍部女子跳傘隊的。」   
  「什麼好像啊?」何小雨急得都要踹他了,「到底有沒有?我姐姐可是老實人,前線下來雙親都去世了,就她一個人孤苦伶仃的!你可不能跟我撒謊!」   
  劉曉飛想想:「沒有。他沒收到過女朋友的信,也沒打過電話。」   
  「肯定沒有?」   
  「肯定沒有。」劉曉飛說,「在我們隊,女朋友的信是要公開念的……」   
  「好啊你啊?!」何小雨急了,「你把我的信給念了?!」   
  劉曉飛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急忙摀住:「大家都念我不能不念,哎呀你別掐我啊……」   
  飯店雅間,方子君掐滅煙又點著一顆。張雷急忙說:「你都抽了四根了,不能再抽了!」   
  方子君不說話,只是抽煙。外面劉曉飛和何小雨笑著跑進來的聲音傳來,方子君閃電一般掐滅了煙丟在地上。何小雨第一個進來一掀起簾子:「哎喲!怎麼這麼大煙啊?跟著火了似的!張雷,你瘋了啊你?抽那麼多煙?!」   
  張雷看看方子君,急忙說:「哦,隊裡不讓抽我憋好幾天了。」   
  方子君並沒有感激地看他,只是拿起飲料喝了一口。   
  飯後該走了,兩個小伙子送兩個女孩到陸院門口。張雷突然從自己冬季迷彩服口袋拿出一個閃閃發亮的東西,兩個小翅膀,上面還有一個降落傘,上面有紅五星還寫著羅馬數字「Ⅴ」。張雷把這個東西交給方子君:「從我得到它那一天開始,它就沒有離開過我。我把它送給你,希望你喜歡。」   
  何小雨笑了:「喲!這是什麼!真漂亮!」   
  張雷淡淡一笑:「我的傘徽,空降兵的驕傲。」   
  方子君拿在手裡愣愣的,眼淚在打轉。大家都很詫異,方子君急忙擦擦眼睛:「迷眼了。」   
  何小雨噗哧樂了推張雷一把:「我可告訴你啊臭小子!這是我姐姐!別悶著勁頭使壞啊!」   
  方子君一句話都沒有,也沒有告別就徑直走出陸院,何小雨急忙追過去。 走出陸院大門方子君突然回頭,張雷穿著陸軍冬季迷彩服,戴著作訓帽衝著她調皮地笑了。   
  方子君的眼淚徹底出來了。   
  她看見的是一張幾乎一樣的年輕傲氣的臉——只不過那張臉上還有模糊的偽裝油彩,穿著早期的偵察兵迷彩服,鋼盔上的迷彩蒙布上插著亂草。   
  那個笑容也是不一樣的,是冷竣溫柔的笑。   
  只是兩張相似的臉,親弟兄的臉,真的……太像了。   
  方子君摀住自己的嘴,轉身跑了。   
  張雷傻站著不知道怎麼得罪方子君了。劉曉飛傻眼地看著:「哥們,怎麼了?你招惹她了?」   
  張雷搖頭,他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回到宿舍的方子君拿出抽屜裡面的盒子,打開來,裡面有一個一模一樣的傘徽。兩個金色的傘徽放在她的左右手,方子君再也壓抑不住自己的悲傷,放聲哭了出來。   
  她的門關上了。何小雨無論在外面怎麼敲,方子君都不開門,靠在門上放聲地哭。   
  這哭聲,她已經壓抑了很多年。   
  林銳長這麼大沒受過這麼多罪,每天都不是度日如年了,簡直就是一個世紀那麼漫長。早上起床先來一個5公里,開始是徒手,後來加上了背囊和鋼盔,接著就是武器,號稱早上的開胃餐。有這麼開胃的嗎?!林銳再不願意也罷,反正也得跟著跑。最過分的是一個月以後不在營區的環路上跑了,拉出去在營區周圍的山上開始跑,那是路嗎?一條羊腸小道,都不知道多長時間沒人走過了。時間的要求也越來越高,開始徒手25分鐘算及格,現在武裝23分鐘才算及格!不及格怎麼辦?很簡單,別人吃飯的時候你去練就是了。   
  林銳和幾個身體素質沒那麼好的新兵都受過這個待遇,問題的關鍵是林銳能跑那麼快,他就是不想跑。但是自從享受了別人吃早飯的時候自己要跑路的待遇以後,他就跟得上了。田大牛也不跟他多廢話,你達不到的就要業餘時間單練,於是林銳所有的科目都達到了標準。   
  林銳越來越覺得這是一個無法出去的圈套,自己想不好好幹被淘汰,但是不好好幹就得多吃苦,而林銳是不想吃苦的主兒;於是他就都達到了,而都達到了根本不可能走。   
  這成了一個典型的怪圈循環了!   
  這天早上林銳實在是不想跑了,對著田大牛哀求:「班長,我今天跑不了了?」   
  「怎麼了?」田大牛問他。   
  「我……我尿血了……」林銳苦著臉說。這倒不是假話,他也確實累尿血了。但是田大牛似乎根本就不為所動:「哦,尿血啊?尿血好治,你跑個五公里就好了。」   
  林銳當即差點栽倒。   
  還得跑,跑完不算還有體能。累得尿血的林銳咬著牙做完五個一百,旁邊的烏雲還好草原孩子苦慣了這個還不算太苦。林銳幾次俯臥撐的時候起不來了,但是一想不僅沒早飯吃俯臥撐也一個少做不了就堅持下來了。   
  吃完早飯田大牛把他們帶到操場上的格鬥訓練場地:「今天我們開始進行格鬥基礎訓練。」   
  林銳一聽眼睛就放光——操!不就打架嗎?這個我擅長啊!   
  「格鬥是特種兵的基本技能!」田大牛很嚴肅,出腿就一個邊踢旁邊的沙袋就開始忽悠。接著又是正蹬側踹騰空飛踹後踹看得新兵們眼花繚亂,最後田大牛收腿的時候林銳真心拚命鼓掌。看不出來啊!這個土不拉幾的農村兵還真的有一套啊?!   
  「想成為一個合格的特種兵,必須掌握格鬥!」田大牛臉上只有微微的汗珠,「為什麼我給你們看的都是腿功呢?因為你們首先要從腿開始練,在實戰當中這一腿踢出去踢到位可比你打十拳都管用!明白了嗎?!」   
  「明白了!」新兵們都興奮地喊。   
  「那邊牆根去。」田大牛沒讓他們上來踢沙袋一指那邊觀禮台,「一字站好了。」   
  新兵們都納悶,就都排隊走過去了。田大牛命令他們:「分成兩組——一組兩腿分開,頂住牆根!二組在他們後面蹲下!」   
  林銳納悶地坐下分開腿頂住牆根,烏雲在他後面蹲下。新兵們都不知道到底是要幹嗎,田大牛下命令了:「二組,用右膝蓋頂住他們的屁股!開始往前慢慢頂,速度要慢但是力度要大!開始!」   
  後面的新兵就開始頂,前面的新兵開始還忍著疼漸漸忍不住了啊啊啊亂叫起來,絕對是一片鬼哭狼嚎。田大牛不為所動,哪個後面頂的新兵不使勁了一腳就上去了:   
  「不拉開韌帶你們怎麼練習格鬥?!從今天開始你們每天都要給我拉韌帶!早晚都要拉!」   
  林銳咬牙不叫出聲音,烏雲在後面看著他臉上的汗珠低聲說:「疼你就叫吧,不丟人!大家都叫了。」   
  林銳就是不叫雖然已經臉紅脖子粗——這是什麼訓練啊?!都17了居然要扯蛋?!烏雲在後面看著不忍心了,膝蓋偷偷放鬆了。田大牛看見了,過來一把推開烏云:「有你那麼頂的嗎?!看好了!」   
  田大牛蹲下,一下子用膝蓋結結實實頂上去了!   
  「啊——」林銳終於嚎叫出來。   
  田大牛慢慢加力。   
  「操你媽!老子不幹了!」   
  林銳突然一下子站了起來,田大牛被他推了個蹌踉。林銳起身以後掉頭就跑,速度不是一般的快。田大牛先是傻眼了,不知道他要幹嗎,再一看發現他徑直奔向大門口就醒悟過來:「快快快!攔住他!有兵要跑!」   
  穿著冬訓服大頭鞋的林銳拔腿跑得跟綠色野兔子一樣,班長和老兵都放下新兵去追他。他是什麼也管不了了,雖然腿根還在火辣辣的疼,但是自由對他的誘惑更大。他是自由自在生活習的,這樣的生活能忍受到現在已經是奇跡了。   
  大門口的哨兵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眼睜睜看他跑過來,後面還追著一群老兵。隨即哨兵班長明白了,拿起81-1步槍橫在他前面。林銳起身就是一腳,班長用步槍打開了,隨即掄起槍托棍子一樣打在他的肚子上。林銳一下子就飛起來了,一個狗啃泥摔在地上頭暈眼花。田大牛和後面的班長老兵一下子衝過來按住了他,再想跑就沒戲了——這都是戰場上抓敵人特工隊的,手比鉗子還硬。   
  林銳哭著喊著:「爸——爸——!這個兵我不當了!爸——快來救我啊!」   
  老兵們哪兒還管他喊這個,七手八腳就給他拖到一邊。哨兵就拿起內線電話要大隊部。田大牛臉上沒有了平時那種不失憨厚的嚴肅,變得如同凶神惡煞揪著林銳的脖領子:「我告訴你小子——這要是在戰場上,我一槍斃了你!」   
  耿輝匆匆忙忙來到大門口,林銳還在哭鬧:「你們放開我!你們放開我!我不幹了!我不當兵了!讓我回家!」   
  耿輝看見他被捆上了,這幫老兵捆人都有一套。於是林銳就跟粽子似的,鼻涕眼淚都流在臉上,一點也沒從前那種還有點帥氣的小伙子的感覺。   
  「放開。」耿輝皺著眉頭對自己的部下說。   
  「政委,放開他就要咬人了!」田大牛急赤白臉地說還伸出自己的胳膊,上面還有牙印,絲絲還出血。   
  「放開,這是新兵不是戰俘!」耿輝說,「我就不信他會咬我!」   
  於是兩個老兵就小心地解開林銳的繩子。林銳活動活動自己的手腕,上面都有繩子勒出來的青紫色。他的眼淚吧嗒吧嗒掉,恨恨地看重眼前的耿輝。   
  「站起來!」哨兵班長踹他。   
  林銳不站,反正他破罐子破摔了,本來就不打算干了。   
  耿輝瞪了那個哨兵班長一眼:「你去找你們警通連長,就說我說的——禁閉三天!」   
  「政委!我……」   
  「立即就去!」耿輝的語氣沒有任何價錢可以講。   
  哨兵班長敬禮,轉身跑步去了。   
  耿輝看著林銳:「他踹你,我禁閉他三天;現在,你給我站起來!」   
  林銳本來不想站,但是在耿輝的目光裡面似乎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他不由自主地站起來了,是懼怕?似乎不是,因為政委沒有對他有任何凶巴巴的表情。   
  耿輝看看這個滿臉眼淚的新兵蛋子:「說,為什麼跑?」   
  林銳帶著哭腔:「我,我受不了。」   
  「受不了什麼?」   
  「我,我不要當特種兵了,我要回家!」林銳哭著說。   
  「那你幹嗎當兵啊?」田大牛來就有氣,現在更來氣了。「當兵習武是天經地義!你幹嗎要當兵?」   
  「你們以為我願意當啊?!是我爸逼我的!」林銳哭得更厲害了,「說好了是政治條件兵,是在機關的,誰告訴我是特種兵了?!你們要是告訴我是特種兵,把我殺了我也不來!你們騙我!」   
  耿輝看著林銳,林銳看著他。   
  許久,耿輝把他的軍裝領口整好戴正他的作訓帽,擦擦他的眼淚:「你不願意當特種兵?」   
  「不願意。」林銳的聲音小了下來,面對耿輝,他喊不出來。   
  「那你願意當逃兵?」   
  林銳愣了一下,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這件事情我暫時不追究,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以後告訴我你想走還是留下,到時候你想走我不留你;你也給我三天時間,我來研究一下為什麼你受不了,到時候也給你一個答覆。好嗎?」耿輝的聲音柔和但是有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威嚴。   
  「是……」林銳不由自主地一個立正,畢竟穿了一個月不帶帽徽軍銜的冬訓服。   
  耿輝眼睛亮了一下,但是沒說更多的:「回你的班裡去。」   
  林銳敬禮,一個標準的向右轉跑步去了。不知道為什麼,他也覺得奇怪,作這些動作似乎都那麼自然,要知道他是那麼恨隊列訓練啊。   
  耿輝看著這些老兵:「特種偵察大隊是一個全新的部隊!你們在老部隊的那點子把戲別跟我在這裡使!——我告訴你們,誰要是整新兵,我對誰不客氣!」   
  老兵們本來憋了一股勁,但是現在只能面面相覷。   
  「新的部隊應該有新的精神風貌,新的傳統!」耿輝說,「都去吧,田大牛和你們新兵連長晚飯後找我。」   
  老兵都散了。   
  耿輝走在回大隊部的路上,心裡面沉甸甸的。他不想看到出現逃兵的事情,這對這支年輕的部隊會是一個不小的打擊。   
  新兵連長是特戰一連的韓連長,這是個小個子幹部,遠遠沒183的林銳高。但是他眼睛裡面的寒光是林銳確實覺得有點怕的,他已經知道在戰場上這傢伙也是個偵察兵好漢。韓連長盯著林銳看了半天,看得林銳心裡發毛腿發軟。   
  「帶回吧。」韓連長也不罵他更不打他就是那麼隨便一句。   
  田大牛趕緊說:「連長,他還小!不懂事……」   
  「哪兒那麼多廢話?!帶回!」韓連長一句話就把田大牛徹底噎住了。   
  回去的路上田大牛不住地說:「你你你我讓你怎麼說你啊?你疼你就告訴我啊,受不了我可以鬆一下。你也不能跑啊?你這下可給韓連長上眼藥了,你你你我想救你也救不了了!回去去我那兒拿紅花油先預備著,遇到啥情況你都別還手抱住腦袋找個旮旯蹲下。記住了?!」   
  「怎麼了,班長?」林銳不明白。   
  「你你你,你別問了!」田大牛也不敢多說煩躁地一揮手,「記住,不許還手也不許還嘴!該求饒的時候就求饒!」   
  什麼求饒啊?林銳更蒙了。在17歲的林銳的觀念當中,解放軍就是報紙雜誌上的那種形象,還沒有更深的認識;依照他當時的智商和人生經驗,也不可能知道要發生什麼事情。   
  回到班裡烏雲就問他:「你沒事兒吧?」   
  「沒事。」林銳悶悶地說。他倒是沒想田大牛的話,就是在想政委那種失落的眼神。可能自己真的傷了政委的心了,這讓他覺得內疚,因為政委是好人。   
  田大牛把陳勇拉一邊耳語:「排長我跟你說件事兒,韓連長……」   
  「操!」陳勇眼睛一瞪,「咋管?」   
  「那咱也不能看著啊?」田大牛說。   
  「讓林銳晚上住我宿舍上鋪空床吧,其餘時間正常訓練。」陳勇說,「我的門除了大隊長,是沒人敢踹的。」   
  結果沒等晚上睡覺,林銳就出事了。   
  當天晚上,田大牛和韓連長去耿輝那裡談話,陳勇則被韓連長早早就支應辦別的事情去了,所以帶連隊的是幾個別的班長。林銳正常參加了晚上的體能訓練,五個一百做完了是5公里山地越野,他的成績不好也不壞。跑在山路上,他的腦子也在想事情。   
  他腦子很亂,以至於被人用麻袋捂倒的時候還沒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在眾目睽睽之下,40多個新兵和他們的班長們同時目睹了一次極其漂亮的捕俘動作。兩個黑影從灌木叢中一躍而出,一個鎖喉一個套麻袋,準確無誤地將跑在中間偏後的新兵林銳蒙住,隨後扛起來就跑。等到大部分人回過神來,人已經沒了,只有葉子在風中沙沙。林銳背著的步槍被丟在路上,還有一個丟下的背囊。   
  烏雲第一個喊出來:「搶人了!」   
  一個班長就喊:「喊什麼?!整理自己的隊伍!報數!」   
  幾個班長議論紛紛,但是聲音很小,新兵們沒聽明白是什麼。隨即似乎統一了認識,新兵們不跑路了,便步走回去。新兵們都不敢說話,只要稍微有點腦子的新兵都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但是烏雲不知道,要不怎麼說他沒腦子呢?   
  「班長!林銳呢?」烏雲急了,「我們不找林銳了啊?!」   
  「回去再說!」一個班長說。   
  「不行,我去找林銳!」烏雲說,隨即就摘自己身上的步槍和裝具。   
  「你上哪兒找去?!」排長就問他。   
  烏雲看看大山,黑茫茫的大山什麼都看不見。烏雲嘶啞著喉嚨:「他是我的兄弟!在我們草原上,自己的兄弟出事了,就是死也要死在一起!」他把步槍和背囊摔給身邊的新兵就要走,被班長拉住了。   
  班長看著烏雲半天,沒說什麼更多的:「回去吧,林銳肯定丟不了。」   
  班長們的眼睛躲避著烏雲,烏雲不明白是怎麼了,步槍和背囊又放回他的肩上。   
  烏雲再見到林銳就是剛剛把槍交給槍庫鎖好回到宿舍,他一進門看見林銳的床上蒙著被子有個人。烏雲一把掀開被子,林銳渾身被綁著就在裡面,滿身滿臉傷痕,嘴還堵著破抹布。新兵們都驚了,急忙七手八腳放開林銳,烏雲搶先一步拽出來林銳嘴裡的破抹布,林銳就破口大罵:「我操你們祖宗!」   
  接著他吐出一口摻雜著血的唾沫,推開眾人站了起來就要往外衝。陳勇和田大牛也跑過來,知道出事了。面對憤怒的林銳,他們也說不出來什麼,只能死死抱住他。   
  耿輝和何志軍匆匆趕到的時候先看見的倒不是林銳了,而是被更多的人抱住的烏雲。烏雲也不喊,就是拚命掙脫身邊抱他的人,去自己的床鋪下面拿東西。隨即何志軍就看見亮閃閃的一把蒙古刀就在烏雲手裡了,烏雲拿著刀子喊出來了:「都給我讓開!讓開!」   
  何志軍和耿輝就站在門口,烏雲拿著刀子要往外衝。何志軍出手誰都沒看清楚,烏雲已經空手了。何志軍黑著臉:「媽拉個巴子的!這是部隊!都他媽的給我站好!」   
  於是就都站好,烏雲面對大隊長的眼神也不由自主地站好了。   
  何志軍和耿輝就看見了血流滿面的林銳。   
  何志軍久久說不出話,喉結蠕動著,半天冒出來一句:「讓韓連長跑步去見我。」   
  「你欺騙我!」林銳憤怒地對著耿輝怒吼。   
  耿輝目光複雜地看著憤怒的林銳沒說話,對田大牛吩咐:「先去醫務室看看,晚上讓他住在大隊部公務班。」   
  走到外面,何志軍把蒙古刀塞給陳勇:「讓老兵再對新兵進行一次點驗,全面的、徹底的點驗。不允許再出現這樣重大的事故隱患!」   
  5   
  「你是不是共產黨員?」耿輝的聲音有點顫抖。   
  「是。」韓連長說。   
  「你是什麼共產黨員?!你是國民黨!」耿輝怒吼,「你立即停職!準備接受處理!」   
  韓連長敬禮,還是沒覺得有多大事情。慣性,很多東西都是慣性。在當時的很多野戰部隊,整新兵都是半公開甚至公開的,嚴格來說,林銳挨的整還算不上最厲害的。比這更惡劣的情況都有的是,在那個時候,還沒聽說過什麼「六不准」。粗暴野蠻的帶兵方式真的不算稀奇。   
  但是隨即的大隊常委會議,耿輝就來真格的了。   
  何志軍一直都比較沉默,看著大家談論關於整新兵這件事情。都是老兵都當過新兵,都當過新兵所以大部分都挨整過來的,所以也大多數沒把這個太當回事情。對於處理意見就是對韓連長來個禁閉加個警告處分就可以了,林銳沒處分但是也確實不適合在部隊服役,退回去算了,這樣大家都省心。退兵的事情每年都有,一種是當兵的時候隱弄虛作假被查出來的,另外一種就是由於身體或者心理原因確實不行的,林銳顯然屬於後面一種。   
  1991年的年底,「文明帶兵」是個什麼概念還沒完全普及開來,甚至很多野戰部隊都沒有這個概念。整個國家的法制建設都不是很健全,部隊自然也不是鐵板一塊。   
  最後應該是大隊長和政委的總結發言,既然大家都是這個意見,那麼差不多也就是這個意見了。常委們的意見一致,兩個頭沒必要太較真,何況本身也確實不是什麼大事。   
  耿輝咳嗽了兩聲,他知道自己的發言可能會引起一點風波。慣性的力量他當然是知道的,但是他是要開創一個嶄新的部隊的精神風貌。這樣一個機會,在A集團軍偵察大隊的時候不可能有,資格越老的部隊傳統或者說慣性的力量越強,他知道憑借個人的力量是無濟於事的;但是在新組建的狼牙大隊,這些卻是可能的——因為這裡是全新的,一切都是全新的。來自不同部隊的官兵帶來了不同的慣性力量,在互相的衝撞之中各自不同的慣性反而被淡化了,他就有了自己作文章的餘地了。   
  「韓刃和參與毆打林銳事件的老兵全部開回原來部隊,林銳記過處分一次。」耿輝很平靜卻語出驚人。   
  為什麼?!大家的臉上都寫著這三個字,何志軍的黑臉也抽動了一下。   
  小韓被開回去的話,可能仕途就有危機了,這個是不言而喻的;而林銳這個還沒宣誓的准新兵蛋子,直接開回去不是太容易的事情麼,何必還來一個記過處分呢?一個是在前線拿過戰功的中尉正連幹部,一個是到處惹事的新兵蛋子,哪個更重要?這還不是一目瞭然的麼?   
  耿輝還沒有更多的解釋,何志軍已經發話了:「我同意政委的意見。」   
  還能說啥?底下的幹部們還能說啥?既然大隊長和政委都同意了,還能說啥?雖然反過來想,政委是對的;但是在情理上,大家都還是同情小韓的,這畢竟是戰場上一刀一槍殺出來的啊!   
  耿輝緩緩地開始講述自己的看法,他把看法刨析得很通徹。發言的核心就是強調官兵平等,要形成特種偵察大隊自己的帶兵風習,要與不好的習慣割裂。部隊整新兵,在當時已經成為一種惡性循環。尤其在遠離市區的野戰部隊和工程部隊,這種惡性循環是很嚴重的。耿輝剛剛當指導員的時候,他所在的連隊就出現過這種事情,連長強迫一個新兵跪在石頭上,膝蓋都跪出來血,原因就是懷疑他偷戰友的東西。這件事情一直壓在耿輝心底,當時他是不可能直接和連長發生衝突的,這裡面有個策略問題;但是他還是想辦法讓那個眼淚汪汪的小兵解脫出來,那雙可憐巴巴的淚眼一直留在他的記憶深處,成為他多年的隱痛。   
  「維繫軍隊戰鬥力的,絕不是那些江湖習氣!一支真正有戰鬥力的特種部隊,是要靠鐵的紀律來維繫運轉的!」胃部隱隱作痛的耿輝語氣嚴厲而不容置疑,他當然還不能提出「依法治軍」這個概念,因為當時還沒有這個口號。但是毫無疑問,他已經在貫徹這個概念的實質了。   
  6   
  站在隊列當中的林銳聽到政委宣佈處理決定的時候,渾身一震,整個隊伍都是一震。無論是官是兵,無論是老兵是新兵,都被這個決定一震。耿輝對這個並不意外,他要的就是這一震。此時此刻,何志軍沒有什麼表情。   
  林銳抬起眼睛,看見政委合上處理決定。然後看見韓連長的身軀微微有些晃動,他的心裡卻突然開始內疚。他並不是覺得韓連長整他就正確,而是心中自然的惻隱之心——他再小也是在政府大院長大的,宦海沉浮的見識遠遠超過身邊的普通士兵。他沒有想到處理會是這樣,他已經做好滾蛋回家的準備。   
  他看著新兵隊列裡面那些熟悉的面孔,尤其看見老兵們臉上的表情,惋惜、痛心、不理解甚至還有對他的憎恨。他低下來頭,他覺得自己好像成了一個罪人。   
  韓連長則沒有什麼別的語言,大會結束以後,跟全連的告別都沒有作。一輛北京吉普拉走了他和他簡單的軍隊行李,然後就消失了。作為軍人,這樣的恥辱是不會坦然處之的,尤其是作為他這樣頭腦簡單的軍人。   
  何志軍看著車走,心事重重。只要能夠抽調上來成為特戰連長的,肯定不會是簡單人物,每一個人的閱歷都足夠是一本厚厚的書。但是他也只能作這樣的選擇,蒙古人可以馬上打天下,但是不能馬上治天下;有的人戰爭是把好手,但是在和平年代的軍隊則是不相容的。他自己也從這個階段過來過。正因為他自己過來過,所以他更明白這樣的處理是為什麼——表面看去,似乎是不值得,一個連級幹部和一個還沒宣誓的新兵蛋子,哪個更重?但是深層次地看,不得不為,說是殺雞給猴看也是對的,狼牙大隊不是野狗大隊,狼群也有狼群的規矩。   
  所以,這也是一種犧牲。   
  為了一支部隊正規化建設的犧牲。   
  耿輝走進來,何志軍緩緩地說:「他身上還有彈片沒取出來……」   
  耿輝沒說話。   
  「這就是代價,軍隊在和平年代正規化建設的代價。」何志軍戴上軍帽,「走,我們去新兵連看看。」   
  新兵連還在正常訓練,林銳已經回到了自己的班裡面。他的腳步發虛,雖然還是趕得上節奏,但是很明顯心裡有事,好幾次從板橋上摔下來。何志軍和耿輝出現在訓練場的時候,他的目光就追過去了。   
  「林銳!你幹什麼?!」田大牛就吼他。   
  「報告!」林銳立正敬禮,「班長,我想去和政委說句話。」   
  田大牛想了一下,這個刺頭不知道又有什麼妖蛾子。他還沒說話,耿輝在那邊一揮手,田大牛急忙下令跑步過去。林銳就跑步過去,耿輝看著他,半天沒說話。林銳敬禮以後就不知道說什麼了,嘴唇一直在哆嗦。   
  「講。」耿輝說,「你不是找我嗎?」   
  「報告!大隊長,政委,我……」林銳的眼淚都要著急出來了。「我,我一定努力訓練!我一定要成為一個合格的特種兵!」   
  耿輝冷冷看他:「我說過了,給你三天時間!現在期限還沒到,你還有選擇的餘地,大話不要那麼著急說出口。」   
  林銳:「政委!我……」   
  耿輝冷冷地:「歸隊,繼續訓練。」   
  林銳把眼淚擦擦,敬禮,轉身去了。   
  吶喊聲再次響起,林銳的聲音嘶啞清晰可辨。他拚命跑著拚命跳著,如同一個瘋子一樣。第三天如期到來,他沒有出現在政委辦公室,相反唯一可以找到林銳的地方就是訓練場。   
  從此,每天在休息的時間,特種偵察大隊的官兵都會在訓練場看見林銳的身影。開始覺得奇怪,後來變成了習慣。   
  所以,林銳後來是新兵連結訓的第一名就被大家接受了。   
  7   
  刷——一面鮮紅的八一軍旗在林銳眼前展開。   
  「我宣誓!」新兵連代理連長陳勇少尉舉起右拳。   
  「我宣誓!」林銳和40多個新兵舉起右拳。   
  「我是中國人民解放軍軍人,我宣誓——服從中國共產黨的領導,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服從命令,嚴守紀律!英勇戰鬥,不怕犧牲!忠於職守,努力工作!苦練殺敵本領,堅決完成任務!在任何情況下,絕不背叛祖國,絕不叛離軍隊!」   
  年輕的生命吼出的嘶啞的誓言在操場上迴盪。   
  耿輝冷冷看著林銳的眼睛,把帽徽領花軍銜都給他親手戴上:「列兵林銳!」   
  林銳莊嚴敬禮。   
  耿輝還禮,轉向眼睛冒光的烏雲。   
  中午的時候,新兵連準備聚餐。下午就要去向各自的連隊,大家都很興奮。林銳和烏雲都被分到了陳勇所在的特戰一連一排,還是在田大牛當班長的一班,兩個兄弟又在一起當然高興。正在食堂外面準備集合的時候說著話,陳勇喊:「林銳,到門口去一下!哨兵說有人找你!」   
  林銳被叫到門口還滿腦子為什麼呢,遠遠看見譚敏的白色羽絨服立即就摔了個屁股墩。警衛班長還在門口樂:「看把你小子美的!對像來了路都不會走了。」   
  林銳忍著屁股疼,跑到門口:「你,你怎麼來了?」   
  譚敏看他:「怎麼,我不能來啊?」   
  「能,能。」林銳的臉都綠了。「你爸知道嗎?」   
  「你管他幹什麼?」譚敏說,「我來看看你,給你送點吃的。你真瘦了!」   
  林銳苦笑:「是,瘦了。」   
  對於這種事情,各個部隊幹部都是睜只眼睛閉只眼睛,所以也沒人難為林銳。他高中的那點破事兒當然也沒人知道,如果知道可不得了,又是問題。作為著名的刺頭,他可不想再有作風方面的問題了。——作風這個詞,還是在部隊學的。   
  於是就帶譚敏進去了。   
  「瞧見沒有,老何。」耿輝拿著望遠鏡仰起下巴,「咱的愣頭青,對像來了。」   
  何志軍從窗戶往下看,樂了:「喲,很有我當年的風格啊!」   
  「現在的兵跟從前不一樣了,城市的孩子更不一樣。」耿輝苦笑。   
  林銳把譚敏帶到新兵連的食堂,馬上就是一陣轟動。譚敏出落的也確實水靈,為人也得體大方,馬上就給新兵們全都震了。爭著和譚敏握手是肯定的,然後某些同志幾天不洗手也是肯定的。   
  林銳汗流浹背,但是也是嘿嘿直樂。   
  中午聚餐的時候,陳勇和田大牛就安排譚敏坐在幹部桌上,林銳也沾光坐在幹部桌上。當然不敢放開吃,譚敏也是很小心,畢竟十八歲生日還沒過沒見過那麼大世面。   
  下午就是到各班報到,林銳沒時間陪譚敏了。陳勇特意批准午休時間給林銳30分鐘,讓他們倆可以說說話。   
  這個時候林銳才平靜下來,原來的傲氣才顯現出來。   
  攀登樓樓頂,北風呼啦啦的。林銳一把把譚敏拉在懷裡吻。   
  「我想你。」譚敏哭了。   
  「我也是。」這是心裡話,林銳說的心裡酸酸的。   
  「我姑姑家在省城,我知道你在這兒當兵,我就說來看姑姑,放下東西就趕緊來找你。」   
  林銳點點頭:「你複習的怎麼樣了?」   
  譚敏直哭:「不好,我可能考不上大學了。」   
  林銳急了:「別瞎說!」   
  「真的!他們都說我的壞話,我受不了……」譚敏哭得泣不成聲。   
  「誰?!」   
  「同學們,還有社會上的流氓,他們也在路上劫我。」譚敏哭著說,「就是以前老和你打架的那幫人,岳龍他們,還跟我說難聽話。」   
  「三狗子他們呢?他們沒幫你嗎?」林銳急了。   
  「你走了,他們都不敢出聲。」   
  林銳的臉上怒火中燒。   
  「只要你好,我就安心了。」譚敏偎依在林銳懷裡。   
  林銳撫摸著譚敏的頭髮,牙齒咬得格格響。   
  下午到班裡面報到,烏雲還是他的下鋪,林銳有些走神。代理特戰一連長陳勇和田大牛都很熱情,就是林銳裝出來的笑臉那麼生硬。   
  晚上,林銳跑了。   
  縣城車站。夜色籠罩。特快在這裡根本不停,呼嘯而過。   
  穿著棉襖和軍褲的林銳背著軍挎包,上衣和帽子都塞在包裡,滿手血淋淋地跳過車站的鋼柱牆。手是在爬大隊外圍的鐵絲網弄傷的,他沒有東西包紮,也顧不上包紮就是沒命地跑。   
  翻過車站的牆之後,他找了個水管沖乾淨了手上的血,這個時候才知道疼的要命。沒有別的可以包紮的,他就把自己的貼身背心撕了包好自己的手,光著膀子穿上了棉襖。   
  林銳吸著冷氣,他本來想從候車室混過去,去了才發現不可能。這個縣城車站本來就沒幾個人搭夜車,他這個打扮就更顯眼了。於是他只能翻過來,想趁列車員不注意混上車。但是進來發現不可能,因為除了列車員和乘警,他居然還看見了武裝士兵——一看就知道是大隊警通連的,常服上的臂章不會是別人。   
  現在怎麼辦呢?   
  他看著整個車站傷腦筋。   
  又一列特快呼嘯而過。   
  林銳的眼睛一亮。   
  在下一列特快經過的時候,一個敏捷的黑影突然跑出來,拚命一跳就攀在了車門上。林銳咬牙任疼抓死了車門把手,腿還在拖著。他用盡全身的力氣蜷縮小腹和腿,三個月的艱難訓練給了他強健的體魄。   
  林銳終於錯手爬到了車廂接口。他將軍挎裡面的攀登爪用牙咬著叼出來,右手接過一下子甩到了車頂上。然後就按照訓練掌握的要領,上了車頂。   
  特快呼啦拉地開,林銳貼著車頂,在找進去的位置。   
  費勁力氣爬到了餐車上面,他終於發現開了個天窗透油煙。林銳不假思索進去了,於是陷入一片油煙當中。但是他不敢咳嗽,強忍著往裡面爬。一直到找到夾板窗的位置,他才停下來。   
  這是餐車的廚房,廚師馬上要下班了。林銳等了半個小時,等徹底沒人了,他才打開窗戶跳了下去。落地聲音很大,但是他已經不害怕了。嚴酷的訓練已經讓他熟悉了面對這種黑暗。   
  接下來的事情就很簡單了,林銳打開了反鎖的門。這不會比他受訓時候學會的撬鎖難,根本不用什麼力氣。然後林銳在洗漱間清洗乾淨,把軍服上衣拿出來,想了想摘掉了領花和肩章,就這麼穿著走進車廂了。   
  硬座車廂不熄燈,但是睡著的人已經不少了。由於人太多所以不查票,這個林銳是知道的。林銳找了個拐角蹲下,仔細想著這些事兒。他已經有了基本的特種兵軍事素質,不過心智還不成熟,18不到的孩子你也不能要他太成熟,不然就是妖怪了。車到了一個大站停了,林銳就下去透透氣。他穿著綠色軍裝,雖然沒有戴軍銜領花,但是骨子裡面已經有了士兵的感覺。他伸伸胳膊,活動活動自己的筋骨,這個時候發現車裡有眼睛看他。   
  人心虛是沒辦法的,林銳就一個激靈。冷靜下來仔細往裡面看,看見一雙恐懼的眼睛。再揉揉眼睛,沒錯,距離不遠的車廂窗戶裡面有人在往外看他。他裝著活動身體走過去,側眼看見是個長髮披肩的女孩,用一種害怕和乞求的眼神看他。女孩的手指在車窗上輕輕動,林銳清楚地看見,女孩在有霧氣的窗戶上寫的是「SOS」。林銳腦袋一下子就大了,再看看女孩旁邊都是男的而且氣質也不像親屬就明白了。   
  林銳沒聲張,又是踢腿伸腰轉胳膊離開了。他在找警察的身影,但是看見了又猶豫了。自己報警?我是誰?逃兵?怎麼說啊?找抓啊?林銳就打消了報警的主意,想了想就又上車了。   
  他從人群當中擠過去,找了個跟女孩對著的地方站著。車上站的人很多,所以他並不顯眼。女孩的眼睛一直看著他,不敢說話。林銳也不做聲,就是把自己的挎包打開,好像隨便看似的拿出了自己的軍帽對著女孩。   
  對著女孩的是軍徽。   
  女孩的眼淚就在打轉,但是旁邊的幾個男人一看她,她就低頭了。   
  林銳把帽子放回去,自己合計著怎麼辦。   
  車到省城以後,女孩被幾個男人夾著下車了,經過林銳的時候絕望地看了一眼。林銳也下車,看見女孩經過警察的時候慢了一下就被旁邊的男人用裹著衣服的手推了一下。林銳明白裡面有刀子,他數了數,三個男人一個中年婦女。   
  他們出站,林銳沒票不能出站。林銳就跑步到車站圍牆那裡翻出去了,出去就是加速跑,往出站口。出站的人很多所以那個女孩不可能馬上出來,這個林銳是清楚的。   
  果然跑到門口遠遠看見女孩還沒出來在人群當中。女孩遠遠看見林銳眼睛又睜大了,現在已經是清晨,空氣很好,林銳就大口深呼吸。   
  那幾個人打車,林銳也打車,上車想起來自己沒錢。但是顧不上那麼多了,林銳就說:「跟上前面那輛車。」   
  前面的車到了一個僻靜的小旅館停住,林銳也讓司機停車。他下車,司機拉住他:「錢呢?」   
  林銳沒錢,於是司機不讓走,兩人正在爭執,前面的幾個人回頭了。   
  女孩也回頭了。   
  那幾個男人發現這個穿軍裝的小伙子在火車上出現過,臉色都變了以為是警察。他們急忙又打車要走,林銳見狀急了,他不可能再打車跟啊?!   
  林銳一把推開司機,司機還想抓他,被他用軍挎砸了一下就鬆手了,高喊:「搶劫啊!搶劫啊!」   
  出租車司機都很抱團,聽見這個前面那輛車都不走了。男人就催,司機一邊解安全帶一邊就說:「我先把這小子抓了再走。」   
  林銳衝上來,正好迎面是司機攔著他。他一著急又掄了一軍挎,砸在司機臉上。司機抓住軍挎,林銳拽沒拽開,就鬆開軍挎直接給了司機一腳踢開了。司機抱著胸口呻吟,他這一腳可不是高三學生林銳的一腳,是預備役特種兵戰士林銳的一記正蹬!   
  那三個男人見狀就拔出刀子,林銳也不多說話直接就打進去了。旁邊的人看得眼花繚亂,林銳出拳和踢腿速度非常快,腿也掰開了所以出腿位置也高,動不動就直接踢臉上。那三個男人哪兒是林銳的對手?林銳手下也不留情面,他也被刀子劃傷了,所以打得更狠。   
  三個男人沒幾下就倒在地下了,林銳甩開他們直接衝向那個中年婦女,一把揪過來就舉起拳頭。   
  「別!別打我!」中年婦女嚇壞了,「我是她們家保姆!」   
  林銳就看那個女孩。   
  那個女孩知道自己安全了,高喊:「就是她把我騙出來綁架的!她到我們家當保姆就是為了綁架我要錢!」   
  林銳還是沒打女的,一把給她推地上了。結果這個婦女倒在地下的時候從兜裡摸出了一把烏黑的手槍對準了女孩!周圍的群眾都高叫退後,女孩的臉也白了尖叫一聲。林銳毫不猶豫一個魚躍前撲壓在婦女拿槍的右手上隨即就是一個有力的鎖喉,婦女翻著白眼掙扎著還是扣動了扳機。   
  砰!   
  一聲槍響,子彈擦著林銳的胳膊過去了。他裡面的棉襖都破了棉花飛出來,胳膊也火辣辣地擦破了皮。林銳劈頭就一記重拳打得這個女人眼冒金星,隨即動作很快奪搶在手對準這四個人:「都不許動!誰動打死誰!」   
  「警察來了!警察來了!」群眾高喊。   
  林銳一看,幾個警察從不遠的車上下來跑來,手裡還有手槍和79微沖:「站住了!別跑!把槍放下!」   
  林銳哪兒能站住?雙手敏捷地把槍拆成零件丟在地上,轉身一傢伙就開跑,他速度很快耐力也好所以也不擔心警察追上。   
  警察跑過來抓住女孩:「你什麼人?這都誰啊?」   
  「他們是綁票的!我要給我爸爸打電話!」女孩喊。   
  「你爸爸誰啊?」警察問。   
  女孩一說她爸爸名字,警察伸了一舌頭:「乖乖!你怎麼也被綁了?這幾個都是綁票的啊?抓起來!」   
  一個年輕點的警察拿著手銬過去,看看他們苦笑回頭:「所長,不用了吧?都他媽的是一灘泥了。」   
  「那小子坐車不給錢!還打我!」那個司機扶著因為幫他被打的司機過來,「這是他丟下的。」   
  警察接過來打開,裡面就是軍帽和領花肩章什麼的。   
  女孩拿過軍帽翻過來,裡面寫著林銳的名字和部隊番號。   
  陳勇和田大牛一下火車就直接奔往市政府,去找林銳的爸爸。   
  陳勇剛剛當幹部就遇到了這麼個百年不遇的倒霉事兒,他不幸地挑選林銳進了他的特戰一排;更不幸是的林銳在他當特戰一連代理連長第一天的時候就跑了。下午四個新兵分到他排上,晚上林銳就沒了。   
  陳勇真是火不打一處來,被各級領導海訓了一頓以後,何志軍和耿輝就命令他去把人抓回來。陳勇就帶著田大牛上了火車,車上還沒座了,他們站著走了十幾個小時。   
  林銳的爸爸已經知道林銳跑了,所以陳勇剛剛到門口,看門的武警一給裡面打電話,他就立即出來了。   
  「真的是不好意思,林銳又給部隊添麻煩了!」林銳的爸爸是個中年幹部,一看就知道脾氣涵養都很好,只是被林銳氣得夠嗆,出來的時候臉都是黑的。「我們別在這兒說話,走,去家裡吧。」   
  誰都要面子,何況還是政府機關,這個道理陳勇是懂的。   
  到家裡坐下後,陳勇嚴肅地說:「這個事情我們沒跟武裝部說,就是想把事情控制在可以解決的範圍以內——你是國家幹部,應該知道逃兵的後果。」   
  「是,是,知道。」林銳的爸爸誠懇地說,「希望部隊能再給林銳一次機會,他畢竟還是個孩子,不懂事。」   
  「這些只能等他回去以後再說了。」陳勇說,「有沒有林銳的消息?」   
  「沒有,他沒跟家裡聯繫過。」   
  陳勇納悶地問:「林銳的媽媽呢?」   
  「我們,我們已經離婚8年了。」林銳的爸爸說。   
  陳勇趕緊不問了,田大牛馬上就明白過來林銳的鳥個性跟什麼有關係了。   
  「林銳從部隊跑那天,有個叫譚敏的女孩來過部隊找他。」陳勇說。「我們懷疑林銳跑和她有關——你認識譚敏嗎?」   
  林銳爸爸臉色就變了,拿著杯子的手就不穩了:「怎麼?又是因為這個小狐狸?」   
  陳勇還沒說話,有人敲門。林銳爸爸一開門,居然是兩個警察,他臉色一下子就白了。如果說前面他還在硬撐著,那麼現在就徹底是崩潰了。他扶著門站著,顯然已經無法承受這種打擊。   
  「這裡是林銳家嗎?」警察問。   
  「是……」林銳爸爸心一橫,乾脆都來吧。「林銳,是不是又在外面惹事了?」   
  警察一把抓住林銳爸爸的手。   
  林銳爸爸當時就腿軟了,要往下倒。警察趕緊扶住他,陳勇和田大牛也衝上來抱住他。   
  「你們是?」警察看著兩位軍人。   
  陳勇敬禮:「同志,我是林銳的排長。林銳是現役軍人,如果他有什麼違法犯罪的事情,請您告訴我。」   
  警察看著陳勇,又看看林銳爸爸,激動起來:   
  「感謝你們啊!感謝你培養了一個好兒子啊!」警察握住林銳爸爸的手,隨即又握住陳勇的手:「也感謝你們培養了一個好戰士啊!」   
  陳勇納悶了:「同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林銳同志在探親回家途中見義勇為,給我們破獲了一個重大案件!」警察高興地說,「他一個人勇鬥四名持槍歹徒,營救出來被綁架的女大學生徐睫!這是在全國掛號的大案,林銳同志立了大功啊!我們是專程來找林銳同志的家長報喜的!另外一組同志已經和被營救的女生家長已經去部隊了!感謝你們,培養了這麼出色的一個解放軍戰士!我們要給林銳同志請功!我們的同志都很佩服林銳同志的身手呢!」   
  「這不算什麼。」陳勇冷冷地說,「他不過是一個新兵。」   
  「林銳同志不在家麼?」警察納悶地問。「他已經回部隊了麼?」   
  「我們也在找他。」陳勇說,想了想,還是把「他是個逃兵」的話吞下去了,這是部隊內部的事情,沒必要鬧得滿城風雨。        
第五章          
  特種偵察大隊的常委們確實有點應接不暇的感覺了,前來感謝林銳的徐睫家長舉著錦旗跟警察、新聞記者們一起到了大隊門口,到底是怎麼應對真的是個難題。   
  一個逃兵成了英雄?   
  這個話題在特種偵察大隊引起了軒然大波,官兵們都是議論紛紛。   
  但是該面對還是要面對,老讓人在門口等著不是回事啊?耿輝最後決定高調接待低調處理,對徐睫家長等進行熱情接待,但是謝絕一切新聞媒體採訪。這種事情何志軍是不願意摻和的,於是就帶隊訓練去了。   
  大會議室一坐下,耿輝才知道林銳居然救了著名的民營企業家徐公道的獨生女兒。徐公道還是省政協委員,省工商聯的秘書長,算是有身份的人物。來的帶隊警察是省廳刑偵總隊的副總隊長,規格也是很高的。這是在公安部掛號的大案,所以記者們也都很興奮。   
  「大家來到部隊,我們歡迎。」耿輝笑道。「但是我提出兩點要求:第一,沒有經過軍區直工部批准,我們不能接受新聞採訪,所以請各位記者把自己的傢伙都收起來;第二,林銳是我們一個普通的新戰士,從戰士成長的角度考慮,我希望不要對他進行報道。」   
  記者們當然很有微詞,徐公道則表示理解。他提出見一見林銳,耿輝淡淡一笑:   
  「林銳不在部隊,出去執行任務去了。」   
  這當然是謊話,但是耿輝只能這麼說,難道說你們前來感謝的是一個逃兵嗎?笑話,軍隊的尊嚴往哪兒放?   
  自然得招待大家吃飯,於是一中隊的食堂讓了出來,客人們吃了一頓部隊特色的大鍋飯。當時特種偵察大隊初創,還沒有來得及建小食堂,這算是第一次接待外面的客人。   
  最好的炊事員集中到這裡,部隊特色的紅燒肉、白饅頭、雞蛋湯一擺上來,連從不吃過分油膩東西的女記者們也吃得很香。   
  飯後耿輝陪徐公道和警察們參觀部隊,記者們則被攔在訓練場以外。這是部隊的規定,得罪人也得這麼辦。   
  徐公道對部隊看來不陌生,他甚至提出自己去試試攀登樓。耿輝沒法拒絕,就讓他繫著安全帶去爬。沒想到穿著西褲和皮鞋的徐公道不是吹的,居然蹭蹭蹭上去了!   
  「媽拉個巴子的我當是誰啊?!」何志軍在那邊觀禮台上用他那厚度超常的嗓子喊,「徐狗娃!你他媽的什麼時候改了個洋名字叫徐公道的?!」   
  徐公道站在攀登樓上,看見何志軍喊他,一下子臉就笑爛了:「連長!我沒想到這是你的部隊!」他一把解開安全帶,順手抄過繫在樓邊欄杆上的攀登繩,一抬腿就跳了出去。在他的隨員的驚呼當中,徐公道頭向下下滑,在接近地面的時候手上使勁,全身崩直,掉轉過來身子敏捷地落地了。   
  沒任何手的保護措施,自然手上是血肉模糊了。但是徐公道好像換了個人似的,丟開繩子就跑向觀禮台。何志軍站在觀禮台上,傲氣十足,背手跨立。   
  徐公道大步跑過去,立正敬禮:   
  「A軍偵察營一連代理副連長徐狗娃前來報到!」   
  何志軍冷冷還禮:「稍息!」   
  他跳下來,走到徐公道面前:「換了個馬甲差點認不出來你!狗娃,你個狗日的,居然跑到我的部隊來搗亂!」   
  後面的話變得顫抖起來,一拳打在徐公道胸前還是輕飄飄的。徐公道的身子顫了一下,一把抱住何志軍哇哇大哭:   
  「老連長!我還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呢!」   
  何志軍推開徐公道,對著詫異的官兵們:   
  「你們知道他是誰?別看他現在穿的跟個人似的——12年前,他是二等功臣徐狗娃!在南疆自衛反擊戰當中,他是偵察連代理副連長!他帶著偵察小組在敵人眼皮底下周旋,給我們的炮兵指示了大量的目標!」   
  徐公道擦擦眼淚:「過去的事兒別說了,老連長。我也不知道這是你的部隊啊,我要知道哪兒敢這麼招搖啊?」   
  「媽拉個巴子的,你丫頭呢?」何志軍說,「怎麼也不帶來?」   
  「我讓她回學校去了。」徐公道說。   
  「下次給我帶來見見!」何志軍哈哈大笑。   
  世界說大就大說小就小,12年後,老兵徐狗娃又見到了自己的老連長何志軍。何志軍還是何志軍,徐狗娃不是徐狗娃了,他現在是著名民營企業家徐公道。12年彈指一揮間,人的命運就是這樣無常。   
  晚上,徐公道做東,請何志軍和耿輝出去吃飯。這個面子自然是不能不給的,兩人就穿上便裝出去了。都喝了不少,徐公道還大聲唱起了《偵察兵之歌》:   
  「……上高山,下平原,我們是人民的偵察兵、刀山敢上火海敢闖……」   
  唱完就哭,就笑,就說自己多麼捨不得部隊但是不能不走。   
  徐公道上廁所吐的時候,耿輝問何志軍為什麼他離開了部隊?何志軍撓撓頭:「怎麼說呢?他軍事素質很好,但是家庭成分不好,爺爺是資本家不算後來還當了國民黨的商業部什麼廳長,49年沒去台灣去了國外。老頭子倒是真愛國,把他父親交給了保姆帶老家照顧,說是徐家得有根苗在祖籍啊。他父親在文革剛剛開始時候就被整死了,保姆好不容易把他保住了,從此改名叫徐狗娃了。他隱瞞背景參軍的,後來審查出來要退兵我那時候是排長,看這小子確實不錯,就給要了去。後面的事情你就知道了,戰鬥當中表現勇敢,提了干還當了代理副連長,但是回去以後一直沒給他副連長的正式命令。這時候家裡讓他出國繼承遺產,他就走了。」   
  耿輝點點頭,那個非常年代這種事情不少見。   
  徐睫是被徐公道的司機接來的,來了就興沖沖進來:「林銳?林銳來了?」   
  何志軍和耿輝就苦笑,看來,不能再瞞了。   
  「我們現在也在找林銳。」何志軍說,「他是逃兵。」   
  喝得迷迷糊糊的徐公道一下子醒了,他太明白「逃兵」是什麼意思了。   
  「逃兵?」徐睫問。「他為什麼要逃?」   
  「還不知道,我們已經派人去找他了。」耿輝說。   
  「那你們會怎麼處理他?」徐睫關切地問。   
  「如果是在戰場上,我一槍崩了他。」   
  何志軍的語氣不像開玩笑。   
  徐睫一愣:「不是真的吧?現在又不打仗了?」   
  「不打仗我們也要嚴肅處理,軍隊就是軍隊,不是自由市場。」耿輝說,「至於如何具體處理,就是我們內部的事情了,你們就別問了。」   
  譚敏剛剛下晚自習,就看見岳龍他們又盤踞在光明橋頭。自從林銳走後,光明橋頭這個地盤就被岳龍他們佔據了。譚敏趕緊掉轉自行車往相反方向騎,暗處一聲口哨,岳龍他們聽見了就騎車過來了。原來早就在門口安了人,就等她出來。   
  沒人敢幫譚敏,譚敏只能自己拚命騎。   
  當然是追不過的,前後左右都是岳龍的人,難聽話和下流歌兒就少不了了。譚敏就掉眼淚了,她已經承擔了太多的後果。   
  黑暗當中一棍子掃在岳龍後背上,岳龍光一聲就栽了出去。其餘的人還沒反應過來,棍子風一樣舞動起來,而且奇準。甚至當所有人倒地以後,那個玩棍子的人居然還有一個少林姿勢的收手。   
  譚敏眼睛一亮:「林銳!」   
  林銳看著地下歪七歪八的敗將們,把棍子扔在岳龍身上:「山中無老虎,猴子充霸王?!媽的,找老子修理你們是吧?!」   
  「你,你是當兵還是去少林寺了?」岳龍齜牙咧嘴地問。   
  「老子去當特種……」   
  「兵」字沒出口,一飛腿就過來了。   
  林銳光就一個狗啃屎。   
  「就你這個熊樣子,也配當特種兵?!」陳勇是一飛腿跳出來的,穩穩落地在倒下的岳龍等人眼裡立即如同天神一般威嚴。   
  林銳捂著嘴站起來:「排長,我……」   
  陳勇一拳就給他送路邊了,二話不說按地上就暴揍。林銳畢竟還是個孩子,在自己排長跟前硬不起來,哭爹喊娘。田大牛急忙上去拉陳勇:「排長排長這是在地方,你穿著軍裝影響不好。算了算了,小孩子跟他叫什麼勁?」   
  好說歹說陳勇才鬆開手,田大牛急忙拉起來林銳:「還不趕緊給排長道歉?」   
  林銳抹著眼淚:「排長,我錯了。」   
  「知道我為什麼打你嗎?」陳勇黑著臉。   
  「我是逃兵。」   
  「不對!」陳勇痛心疾首,「你跟這幫小流氓打架還抄傢伙,你丟人!」   
  林銳馬上立正:「是,我丟排長的人!」   
  「是不是你排長還另說呢,別跟我這兒起膩!」陳勇煩躁地擺擺手,「田大牛,帶他回去!」   
  譚敏跑過來大哭著抱住林銳:「林銳!林銳你不該為了我跑回來啊,是我連累你啊……」   
  譚敏一哭,林銳臉上馬上沒眼淚了:「別哭,我林銳好漢做事好漢當!你是我的女人,我不能讓你受欺負!」   
  譚敏感動哭了,淅瀝嘩啦的。   
  陳勇又好氣又好笑:「臭小子,毛都沒長全呢!還來這套?」   
  岳龍他們起來都圍著這裡看,很好奇。   
  陳勇眼睛一瞪,起腳踢飛一輛倒在地上的自行車,自行車光撞在電線桿子上。聲音顯示出力度很大,自行車的結構被破壞顯示這一腳的殺傷力。   
  「都他媽的滾蛋!」   
  不用陳勇喊第二聲,岳龍他們都跑了。   
  這時候陳勇覺得腳尖絲絲疼,但是忍住了:「行了行了,帶走帶走!等他被勞教你去探監的時候再哭吧。」   
  林銳就被田大牛拉走了。   
  譚敏就哭著喊:   
  「林銳——你要是被勞教了,我就給你送飯!我等你——」   
  林銳就堅定起來,微弱的路燈下,看上去跟革命志士赴刑場似的。   
  何志軍意識到自己遇到一個嚴重的難題——到底該如何處理林銳。   
  「逃兵是要處理的,這個沒話說。」耿輝說,「但是他立功救人,勇鬥歹徒的這種精神也是值得表彰的。和平年代,軍隊需要這種精神來保持銳氣;特種部隊更需要,不能打架的部隊還能打仗嗎?」   
  何志軍就忍不住想樂。   
  耿輝一摸腦袋想起來了:「喲!我怎麼忘了——『不能打架的部隊還能打仗嗎』是你的名言!這是你當年訓我們的,我在你跟前說起來了。」   
  何志軍擺擺手:「算了算了,一句話而已,送你了。」   
  「玩笑歸玩笑,這個林銳還是要處理啊。」耿輝說。   
  何志軍歎口氣:「是啊!這個林銳,怎麼總給我出難題呢?啊?他怎麼就不能安生點呢?我要是把他給勞教了,好,有人有話說——瞧見沒有,這是見義勇為的好戰士!我要是不管他,又有人有話說——看,逃兵都不管,這個部隊無法無天了?」   
  「憑良心說,你捨得勞教他麼?」耿輝問。   
  何志軍眨巴眨巴眼:「你問我干蛋子,這還需要我回答麼?」   
  「我有主意了!」耿輝眼睛一亮,「準保別人沒話說,林銳也受點教訓!」   
  下午召開軍人大會,耿輝先說了軍區通報嘉獎特種偵察大隊新戰士林銳見義勇為的事跡,常委意見是給他申報三等功,並且強調這是好人好事沒必要掖著不敢說。   
  林銳在底下以為沒事兒了,烏雲就給他眨眼,他就嘿嘿樂。   
  「下面,我宣佈對新戰士林銳不假私自外出的處理決定!」耿輝臉色一變,語氣也變了。   
  大家就聽,這可是全大隊關心的。   
  「由於林銳私自外出,嚴重違反了軍紀,所以常委決定給予他大過處分一次!同時,為了嚴肅特種偵察大隊作戰連隊的紀律,林銳從即日起,調出特戰一連!」   
  林銳就抬頭,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   
  耿輝的臉色很嚴肅,但是居然還喝口茶。   
  林銳的心就跟著耿輝的咕嚕聲咯登。   
  耿輝咳嗽兩聲,還是那麼嚴肅:   
  「從即日起,林銳調出特戰一連,到大隊農場養豬!」   
  大家都想笑不敢笑,都有一口出了惡氣的舒坦。嫉妒心誰都有,這個都可以理解。你小子私自外出當逃兵,還救人立功,怎麼好事都讓你趕上了?不行!不平衡。   
  耿輝的領導藝術,就在於讓部下可以找到平衡。   
  林銳去養豬,大家就都平衡了。   
  平衡了也就安靜了。   
  林銳哭都不知道怎麼哭了,張大嘴傻了。   
  林銳打著自己的背包就要離開宿舍,這個時候他才知道自己多麼捨不得特種兵這個榮譽。別人都是老兵和他不熟悉,所以也說不了太多話,何況林銳還是個敏感人物誰也不敢招惹他;只有烏雲幫他收拾東西,臨了,握住林銳的手:   
  「我們草原上有句話——雄鷹在哪裡都是展翅翱翔的強者!我相信你,兄弟!」   
  林銳心裡就苦笑,在豬圈上空翱翔嗎?但是他沒說出來,就是握握烏雲的手,下去走了。   
  出特種偵察大隊門的時候,他回頭看這個已經熟悉的大院,自己流下很多汗水甚至鮮血的大院。   
  從沒想過,自己會這樣留戀過。   
  留戀作為一個特種兵的自豪。   
  現在這一切都過去了,自己的新陣地不在戰場,在豬圈。   
  農場距離特種偵察大隊駐地五公里,林銳跑著就到了。主任看了看信函,就讓他去豬圈找老薛報到。   
  農場不算大,但是什麼都有。走過好大一片菜地,林銳聞到一股惡臭。這個時候他知道,豬圈到了。拐過一道紅磚牆,裡面立即顯出幾十頭豬大爺分欄而居,哼哈得自得其樂。一陣噁心就泛出來了,實在是太臭了!林銳忍不住哇哇吐了起來。這是城市長大的林銳第一次看見豬圈,這種反應是自然的。   
  吐得差不多了,林銳扶著磚牆站起來,就看見跟前站著一個三十多歲還是四十多歲的老志願兵。雖然是在豬圈,但是老志願兵還是軍容齊整,洗得發白的迷彩服很乾淨,褲子絆扣也繫著,最讓林銳不可理解的是他居然還戴著特種偵察大隊的狼牙臂章。   
  林銳捂著自己的鼻子站起來:「你是薛喜財班長吧?我是林銳……」   
  「中國人民解放軍A軍區特種偵察大隊農場三班班長薛喜財。」老志願兵很嚴肅。   
  林銳不由地站起來,還舉手敬禮:「報告班長!我是林銳,奉命向你報到!」   
  惡臭就進鼻子了,林銳又想吐。   
  「習慣了就好了。」薛喜財說,這時候臉上有笑容了,「走,我帶你去班裡。」   
  這一進屋子林銳更難受了,雖然裡面還算整潔但是旁邊就是豬圈啊!這怎麼住人啊?這種味道別說住人了,除了豬誰也住不了啊?但是走是沒法走了,留下是唯一的選擇——除非你真的不想當這個兵了。而林銳已經捨不得自己的帽徽和領花了,還有自己的列兵軍銜。   
  咬牙也得堅持!   
  林銳就心一橫鋪蓋卷打開了。   
  然後就開始跟老薛學習餵豬,老薛雖然剛才嚴肅得好笑,但是完成了剛才那麼個儀式以後就變得跟個老農一樣可愛。林銳的心情才算好一點,雖然豬圈還是很臭,但是他已經學會要把握這當兵的機會。   
  晚上,他給譚敏寫信,忍著惡臭在檯燈底下寫:   
  「我現在很好,部隊沒有處分我,你別擔心了。我還立功了呢!三等功,因為我救人。你在家好好學習,爭取考上個好大學。我會在部隊好好幹的,我已經教訓了岳龍他們,如果他們再敢找事,就告訴我。你已經是我的人了,我會疼你的……」   
  啪!   
  沒電了。   
  林銳急了:「哎!怎麼黑燈了?!」   
  「我拉了電閘。」老薛上了自己的床。   
  「我這寫信呢!」   
  「熄燈號已經吹了,睡覺。」   
  林銳急了:「我說,就咱們倆人你跟我叫什麼真啊?!」   
  「倆人也是部隊,部隊就有部隊的規矩——睡覺時間到了,睡覺!」   
  林銳氣不打一處來:「你跟我這兒過班長癮了吧?」   
  「狗屁!我當班長的時候你還吃奶呢!」薛喜財也不生氣,不一會鼾聲起來了。   
  林銳就在鼾聲和惡臭當中度過他的養豬第一夜。   
  早上,林銳還在夢鄉,就被外面的喊聲吵醒。   
  「一二——殺!一二——殺!……」   
  林銳蒙住腦袋,但是還是吵,睡不著了,就穿著短褲背心裹著被子站到門口。朦朧的睡眼當中看見薛喜財拿著一桿不知道啥年代的木頭槍在扎一個破草人,扎得很認真,動作也很標準。   
  黑豬們看得都很得意,哼哈哼哈很是欣賞老薛的表演。   
  「一二——殺!」   
  老薛扎得滿頭是汗。   
  完成這個突刺訓練,老薛放下木頭槍,自己給自己喊:   
  「下一個科目——體能訓練!!一,俯臥撐!開始!」   
  老薛就一個前倒倒地,開始給自己數數做俯臥撐:「一,二,三……」   
  「我說,你大早上不睡覺發什麼神經病啊?」林銳喊。   
  「出,出早操!」老薛咬著牙說。   
  「我說你一個養豬的班長出什麼早操啊?」林銳哭笑不得,「誰看啊?你出早操給豬看?「   
  「養豬的,也是,兵!」老薛還在做俯臥撐,「當兵,不習武,不算,盡,義務……三十,三十一……」   
  「操!搞球不懂你!」林銳裹著自己的被子就繼續回去睡覺了。   
  林銳耐著性子跟老薛餵了一天豬,老薛給每頭豬都起了名字,居然還都是名將。   
  「那個,那個個子最大的叫巴頓——巴頓!」老薛指著豬圈說,黑豬巴頓就搖搖腦袋,顯然和老薛很熟。「那個最瘦的叫艾森豪維爾,那個呢,叫隆美爾,老跟巴頓找麻煩搶母豬!」   
  林銳聽得如同天書,看老薛也如同天神一般:「我說,有沒有希特勒和墨索里尼?」   
  「已經宰了。」老薛說。   
  晚飯完了,老薛又開始鍛煉體能。他年紀大了,體能訓練不能跟小伙子一樣了,但是還是很認真。   
  林銳蹲在邊上:「老薛,你這不累啊?」   
  「累!」老薛漲紅了臉說。   
  「那你還練啥啊?你練得再好也是養豬的啊?」   
  「組織,讓我養豬,不是說,我不是軍,人。」老薛又開始仰臥起坐。   
  「你養了多少年豬?」   
  「十八年。」老薛累得做不動了。   
  「啊?!」林銳驚了,「十八年?!那你當了多少年兵啊?!」   
  老薛閉上眼睛淡淡苦笑,聲音下來了:   
  「十八年。」   
  「你當了十八年兵,就養了十八年豬?!」林銳睜大眼睛。   
  老薛苦笑點頭。   
  又開始玩命訓練了。   
  林銳只能傻眼地看著他,搞不懂老薛到底是什麼邏輯。   
  早上,林銳還在睡覺,被子被老薛掀了。   
  「操!幹什麼啊你?!」林銳怒了,伸手抓被子卻抓不著。   
  光!他的迷彩服和褲子都扔他身上了。   
  「起床!」老薛已經裝束完畢站在他身前。   
  「我說老薛!」林銳哭笑不得,「我說你一個人發瘋也就算了!何必拉我跟你一起發瘋?把被子給我!」   
  「我現在不是老薛!」老薛的表情很嚴肅,「列兵同志,我是你的班長薛喜財!昨天你剛來,我讓你適應一下!從今天開始,你就正式成為我班戰士!起床,跟我出操!」   
  「不是來真的吧?!」林銳睜大眼睛。   
  一木頭槍就砸上來了,林銳趕緊穿衣服。   
  五公里老薛當然不是林銳的對手,但是老薛在農場人頭熟悉,順了門崗一輛自行車舉著木頭槍砸林銳:   
  「快點!再快點!」   
  「我操你全家老薛!」林銳邊跑邊喊,「你他媽的在我身上過班長癮!」   
  「再快點!」   
  又一木頭槍砸上來了,林銳趕緊跑。不敢罵了,呼吸不過來了。   
  五公里完了就是體能,老薛真的是一點也不含糊。直到林銳做完五個100,才算早操結束。林銳累得呼哧帶喘:   
  「老薛,你別等我緩過來,我,我把你這豬圈給拆了。」   
  老薛又是一木頭槍:「早操結束,現在正課!」   
  「啥?!」林銳驚了,「還有正課?!」   
  「喂豬!」   
  晨色當中,林銳背著背包,扛著木頭槍在飛奔。老薛在後面騎車猛跟,舉著養豬勺子追著打。   
  「老薛,你當了十八年兵,餵了十八年豬,你不覺得虧嗎?」   
  「虧,真虧。但是總得有人餵豬,我農村人,沒文化,就知道部隊幹啥的都需要,有人扛槍,就得有人餵豬——不然,你們扛槍的吃啥豬肉?」   
  「那你為什麼還要訓練呢?」   
  「我當一天兵,就要練一天武!我十八歲當兵,新兵連結束了,有的戰友當了步兵,有的戰友當了炮兵,我就當了養豬的兵。我雖然養豬,但是沒人跟我說,我不是個兵了。」   
  晨色當中,林銳對著簡易沙袋怒吼踢腿,出拳如流星。老薛在後面扶著沙袋給他數數。   
  「老薛,你打過槍嗎?」   
  「新兵連打過。」   
  「多少環?」   
  「一次也沒著靶。」   
  「怪不得讓你來餵豬呢!」   
  「農村人,沒文化,不懂三點一線。現在懂了,也沒人讓咱打了。」   
  晨色當中,林銳在豬圈和黑豬巴頓角力,巴頓嗷嗷叫,林銳額頭青筋爆起,渾身都是泥水卻不管不顧。老薛拿著秒錶計時,也是嗷嗷叫林銳加油。   
  「老薛,打仗輪得著你嗎?」   
  「啥話?我十八歲當兵那年,我娘就跟我說:『孩兒啊,你爺爺死在抗美援朝,你爹死在抗美援越,都是好樣的。你也不能跟家裡面丟人。』——輪不著,我就寫血書,我要上戰場。」   
  晨色當中,林銳綁著沙袋在路上飛奔,老薛騎著自行車已經追不上他了。林銳正在哈哈大笑,老薛拐到警衛班,跟班長說了一聲,騎他們的三輪摩托出來了。林銳掉頭就跑。   
  「老薛,你怎麼總戴著那個狗頭臂章啊?」   
  「哎——別亂說,這是狼牙!是軍人的榮譽!只有咱們特種兵才有!」   
  「你算啥特種兵?特種養豬兵吧?」   
  「嘿嘿,就算是吧。我養了一輩子豬,在步兵團養豬,在炮兵團養豬,在坦克團養豬,現在養到了特種偵察大隊,也不算白當這個兵了。咱也算特種偵察大隊的兵了。」   
  「老薛,特種兵對你就那麼有吸引力嗎?」   
  「老了,跟孫子說起來有個念想,你爺爺當過特種兵——咱可不興揭短的啊,你不能跟我孫子說你爺爺養豬!」   
  「行!那我就說你爺爺是特種兵!最棒的特種兵!」   
  「嘿嘿,那就好,那就好!」   
  晨色當中,林銳跑上山頭,背著背包,身上綁著沙袋,手裡拿著那把木頭槍。   
  他在山上站住,均勻地呼吸著。   
  陽光照射在他年輕的臉上,剛毅十足。   
  「林銳!快去門口!你對像來了!」   
  老薛跑進豬圈喊,臉都笑爛了。   
  林銳扔下豬勺子就跑,邊跑邊摘圍裙。   
  快到門口猶豫了,這怎麼跟譚敏解釋啊?他想來想去只能說實話,就硬著頭皮繼續往門口跑。   
  一出門口愣住了,哪兒有譚敏啊?   
  他就問哨兵:「班長,我對象呢?」   
  哨兵嘿嘿樂:「你小子命好啊,那不。」   
  林銳就順著他的指頭看去,沒看見人,看見一輛白色尼桑轎車。   
  「哪兒呢?班長你就別逗我了,你把我對像藏哪兒了?」林銳就嘿嘿樂。   
  哨兵一臉嚴肅:「我藏你對像幹啥啊?你對像跟車裡呢!」   
  林銳一愣,將信將疑地走過去,繞著車小心看。當他看到司機座位旁邊的時候,茶色車窗無聲落下。是一個戴墨鏡的長髮女孩,墨鏡下面的嘴在樂:   
  「林銳。」   
  「我的媽呀!」林銳一屁股坐地上了,「譚敏,你啥時候整容了?」   
  女孩已經下車,聽見他這麼說哈哈大笑,摘下墨鏡:「你看看,我到底是誰?」   
  林銳站起來仔細一看,樂了:「喲——是,是你啊!」   
  「對,是我啊!」徐睫就笑,「怎麼,不認識了?」   
  「認識認識,不過那時候你沒這麼精神,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林銳嘿嘿笑。   
  哨兵就笑著喊:「林銳,你對像來了,請客吧!」   
  林銳這才滿腦袋情況,摸摸自己的腦袋:「我說——你幹嗎說你是我對象啊?」   
  「那我說我是誰?」徐睫眨巴眼睛問,「我說我不認識你,那你們站崗的能給我往裡面打電話?」   
  「我有對象啊!這個,這個解釋不清楚啊!」林銳哭笑不得。   
  「得了!」徐睫笑著說,「別臭美了!你當你那麼香啊?你比我小兩歲,小毛孩子我看得上你啊?你當逃兵的前前後後我都知道,我只是路過省城,順便來看看你!畢竟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不是嗎?」   
  林銳笑:「咳,那是順手的事兒。」   
  「怎麼,當逃兵,然後跑這兒餵豬了?」徐睫調皮地笑。   
  「你都知道了?」   
  「我不知道能摸到農場來麼?」徐睫說,「走,去看看你們的豬圈!我還沒見過呢!」   
  「臭的很!」   
  「咳,見個新鮮嗎!」   
  老薛見徐睫居然來視察豬圈了一陣緊張,徐睫當然是怕臭的,只能用手絹捂著鼻子了。老薛很過意不去,也不敢讓徐睫喝茶,因為喝茶要放下手絹。徐睫倒是在林銳鋪上翻起來那些書,大多數都是高中課本。   
  「喲!你在複習啊!」   
  「嗯,我想考軍校。」林銳說。   
  「嗯,有前途啊!未來的少壯軍官啊!」徐睫換個手捂手絹。   
  「這都是譚敏寄來的。」林銳說。   
  「好女孩啊!你可要好好對人家。」徐睫說,「還有什麼難度嗎?」   
  「我外語水平太次,上學的時候不好好學。」   
  「咳,找我啊!我就是外語學院的!」徐睫樂了,「這樣吧,我給你定個學習計劃,然後給你寄幾本不錯的輔導書。只要你認真複習了,應該沒問題。」   
  「真的?那就太謝謝了,我該怎麼感謝你呢?」林銳高興地說。   
  「叫姐姐。」徐睫調皮地笑。   
  「不叫。」林銳說,「我還救過你呢!」   
  「好,這次就免了!」徐睫說,「下一次,我再幫你,你就得叫姐姐了。」   
  林銳還沒說話,隱約警報傳來。   
  他們跑出屋子,老薛站在房頂看大隊的方向。   
  「怎麼了,老薛?」   
  「戰備了,看動靜,是大演習。」   
  老薛興奮地說。   
  林銳幾下子爬上房頂,看見大隊那邊車隊在動的影子。   
  一種失落感襲上他的心頭。   
  「老薛,你說他們有一天會想起來我嗎?」   
  「會,我對你有信心。」   
  「為什麼?我不過是個新兵,也許他們已經把我忘了。」   
  「你自己把自己忘了,才是真忘了。」老薛沒頭沒腦冒出來這一句。   
  車隊已經開拔,繞過盤山公路走遠,終於看不見了。   
  林銳看著車隊遠去的方向,久久不能釋懷。   
  「你自己把自己忘了,才是真忘了。」   
  林銳在嘴裡默默地念叨著,告訴自己,千萬不能自己把自己給忘了:自己是林銳,是特種偵察大隊的兵,雖然現在養豬,但是自己拿過三等功,總有一天會回去戰鬥連隊的。   
  這樣一想,心裡的信心又回來了。   
  92迅雷演習導演部。   
  大戰即將來臨,偽裝網下的導演部人聲鼎沸。軍人們都很興奮,戰爭哪怕是模擬的戰爭都會給軍人帶來一種男人的陽剛。   
  劉曉飛和張雷還有十幾個紅牌學員穿著迷彩服坐在導演部外面的山丘上,無所事事。他們可以看見遠處鐵甲兵團在集結,航空部隊在轉場,步兵部隊在開飯,而他們這些未來的准軍官卻在這裡無所事事。   
  一列由高級越野車組成的車隊揚著塵土急速駛來。   
  張雷定睛一看:「機會來了。」   
  「怎麼?」劉曉飛順著他的眼睛看。   
  「那個序列的車號是哪個單位的?」   
  劉曉飛看了一眼:「軍區司令部的,中間那輛是老爺子的車。」   
  「我說機會來了嘛?!」張雷起身,「快快快!都列隊坐好,唱歌!唱革命歌曲!」   
  「張雷,你整什麼景啊?」隊長就喊。   
  「報告!」張雷起身,「引起目標的注意!」   
  「什麼目標?什麼注意?」   
  「目標——軍區主管作戰的副司令員,注意——對一些未來青年軍官在這裡虛度時光的注意。」   
  隊長站起身:「胡鬧!張雷,組織學員可以參加演習是學院好不容易爭取來的機會!你成心給我添亂是不是?」   
  「報告!我們的命令是參加演習而不是觀摩演習!我並沒有篡改學院的命令!」   
  隊長哼哼兩聲:「強詞奪理!——怎麼,坐著不舒服了?」   
  「是!」   
  隊長拿起帽子戴上:「我去上個廁所,張雷,你帶隊唱歌,沒有命令不許亂跑。」   
  張雷就組織大家坐好:「注意——《偵察兵之歌》!來無影,去無蹤,如行風,是閃電,單槍匹馬闖敵營——預備——唱!」   
  狼嚎一般的歌聲起。   
  導演部的人出來看看,又回去了。   
  老爺子的車隊停在外面,參謀們陸續下車。老爺子穿著迷彩服下來,一眼就看見了那幫年輕學員。他問:「這是哪個單位的?」   
  導演部指揮就回答:「陸軍學院來參加演習的。」   
  「怎麼坐在那兒?」老爺子問。   
  「他們沒有演習任務,觀摩。」   
  「士氣不錯。」老爺子就進去了。   
  劉曉飛看副司令進去了:「張雷,老爺子進去了。」   
  「看來沒戲了!」一個學員沮喪地說。   
  張雷悶著腦袋想。   
  導演部裡面,高級軍官匯報了演習準備情況。老爺子認真聽著,提了一些問題,得到比較滿意的答覆。他正要說話,聽見外面一片整齊的喊殺聲。   
  老爺子起身,軍官們趕緊都起身跟他出去。   
  老爺子就看見山丘上,年輕的學員們在進行格鬥訓練,殺聲連天。   
  「你們胡鬧什麼?」隊長跑了過來,「對不起,首長!這群野馬駒子我不看著就要折騰!我馬上讓他們停!」   
  「把他們給我帶過來。」老爺子說。   
  於是學員們在老爺子跟前站成一排。   
  「你們,誰是頭兒?」   
  沒人說話。   
  「敢做不敢當?」   
  幾乎同時,張雷和劉曉飛跨出隊列。   
  老爺子看看他們:「誰是主官?誰是副手?」   
  「報告首長!主意是我出的!」劉曉飛搶著說。   
  「不,實施是我指揮的,責任在我。」張雷說。   
  「蠻仗義的麼?」老爺子淡淡地說。   
  張雷剛剛要說話,老爺子舉手示意停,隨即看看自己的手錶:「我給你一分鐘時間闡述你的想法。戰爭瞬息萬變,這一分鐘是寶貴的一分鐘,是鮮血鑄成的一分鐘,希望你珍惜。開始吧。」   
  「是!」張雷敬禮,「我想說的就是一句話——在戰爭時期,讓一群年輕的軍人觀摩戰爭,是不是一種極大的人力資源浪費?」   
  「我沒讓你反問我。」老爺子臉上沒有表情。   
  「我的答案是——這是一種極大的浪費!我們是軍人,投身戰爭是我們的義務,更是我們的事業!我們不能坐在山頭上等時間過去,等青春老去!我們都具有……」   
  「時間到。」老爺子說,轉身進去了。   
  「你盡給我惹禍!」隊長怒了,「趕緊回去坐好,看我怎麼收拾你?!」   
  大家就悻悻地回到山丘上坐好。   
  一個大校跑出來:「你們準備一下,去紅軍司令部報到。劉軍長會給你們安排任務,你們現在是紅軍了。」   
  學員們歡呼起來。   
  在紅軍司令部領了臂章,接著又發了武器。大家拿著81槓站在司令部裡面,迷彩服上一排紅色肩章誰來了也要看兩眼。紅軍司令劉軍長當然沒時間料理這些初生的虎犢子,副參謀長百忙之中見了見他們,讓下面的幹部安排他們分到各個部隊去見習。   
  劉曉飛和張雷就被分到了夜老虎團偵察連。這是一個英雄的連隊,從井岡山一口氣打到全國解放,威名遠揚。連長肖樂中尉也是軍區大院的老大哥,比劉曉飛早當兵幾年,說著說著都不是外人,就安排他們跟自己去執行戰場偵察和襲擾任務。這是進攻的前奏,不少偵察分隊都要派到敵後去進行偵察和破壞活動。當然,如果是戰爭,肯定是回來的是少數。   
  偵察分隊在天黑以後出發,肖樂帶著這支小分隊直接就進了青紗帳。張雷緊跟在肖樂的指揮組後面,劉曉飛則被分到了火力支援組在最後面。出發以前,他倆就被告知:擔任藍軍特戰力量的是軍區狼牙特種偵察大隊抽調的兩個中隊,大隊長何志軍也是藍軍的副參謀長。   
  「我們的敵後滲透和戰場偵察都受到藍軍特種部隊的強力壓制。」肖連長出發以前強調,「他們參戰老兵多,實戰經驗豐富,而且裝備也比我們要好。所以,千萬不能掉以輕心。」   
  「這才夠味!」往臉上畫偽裝油彩的時候,張雷禁不住內心的興奮說。   
  「能和這樣的對手打一場仗,哪怕是模擬的,不虛此生了!」劉曉飛戴好鋼盔,看著鏡子裡面年輕的自己臉陸離斑駁。   
  「必勝!」張雷伸出拳頭。   
  「必勝!」劉曉飛敲擊他的拳頭。   
  兩個年輕人都是意氣風發。   
  偵察分隊在青紗帳之間穿行,猶如出鞘的黑色利劍與黑夜融合為一體。   
  天色漸亮,偵察分隊已經到達藍軍縱深的1號山谷,這是藍軍前後方最重要的補給基地。山下兵車來來往往,帳篷路標林立,人聲鼎沸。   
  幾輛插著藍軍標誌旗子的吉普車開到臨時加油站,陳勇吩咐田大牛他們安排趕緊加油,自己走出加油站點著一支煙。他們是藍軍的特種部隊,現在擔任的是搜索隊,排查紅軍可能進行的偵察滲透行為。   
  陳勇站在路邊抽煙,身邊軍車不斷地過。   
  田大牛跑步過來:「排長,差不多了。」   
  「老田,你覺得沒覺得哪點不對勁?」陳勇說。   
  「怎麼了?」   
  「太安靜了。」陳勇看著藍軍後方漏洞百出的防線。「安靜得不正常,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田大牛左右看看:「這不動靜蠻大的嗎?」   
  「跟你說不清楚。」陳勇把煙扔在地上踩滅了,「大戰前夕,安靜就預示著危險。對方在醞釀新的進攻,走吧,巡邏。」   
  肖樂看著山下藍軍特種部隊的車開走,冷笑:「這廝終於讓我遛過來了。」   
  「連長,你認識他?」旁邊的戰士低聲問。   
  「我同一年當兵的戰友。」肖樂忍著自己的得意,「號稱是西線特種作戰的第一勇士。準備給他們點帶響的,把這個補給站給廢了。」   
  「連長,這是白天啊!」   
  「正因為是白天,他們才想不到!」肖樂說,「等他們反應過來,我們已經搶他們的車跑了。」   
  陳勇的車沒開出去多遠,他就一腳踩在剎車上。   
  後面的車隊立即停下來。   
  一直皺著眉頭的陳勇翻身跳下來:「不對勁!肯定有問題!」   
  田大牛跳下來問:「排長?到底啥問題?」   
  「這車不能坐了,攔車,我們回去。」陳勇命令。   
  烏雲就站在路上攔住了一輛送菜的炊事車。   
  陳勇一揮手,大家都上去了。開車的志願兵很有意見,但是意見歸意見,陳勇戴著少尉軍銜是幹部,還是得聽他的。大家拿菜蓋著自己,藏身在菜車裡面。   
  肖樂已經帶自己的分隊下山了。穿著迷彩服的偵察兵們潛行在草叢當中,路上沒有人注意路邊的草叢已經趴著十幾個敏捷的身影。   
  張雷將發煙手榴彈的蓋子打開,手裡抓了兩個,小拇指勾著扣環。   
  劉曉飛握緊步槍,壓著自己的身子,右腿蜷縮,準備出擊的姿勢。   
  肖連長正要準備下命令,又一輛卡車開進來,停在停車場。他把手壓下來,仔細一看是輛運菜的軍卡,心放了下來。   
  他舉起右手,狠狠往下一壓。   
  幾乎在同時,張雷已經起身,右手的兩顆發煙手榴彈就出去了。兩顆手榴彈扔得很準,直接就落在加油站邊上。按照演習規則,這個加油站已經報銷了。   
  劉曉飛舉著步槍,對著滿眼的紅軍士兵一陣掃射。   
  「前三角!」肖連長高喊一聲,大家就按照前三角隊形殺進去了。   
  藍軍士兵確實是措手不及,槍聲一響就是雞飛狗跳。警衛戰士還沒還擊就被衝到跟前的偵察兵們抵近射擊,抵賴都抵賴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殺進去。其餘的後勤兵大部分都沒武器,或者沒帶在身上。   
  肖連長帶自己的偵察兵衝到停車場,準備搶車逃竄。   
  陳勇窩在白菜堆裡面,等著腳步聲和槍聲越來越近。   
  肖連長帶人衝入停車場。   
  「啊——」   
  陳勇怒吼一聲,從白菜堆裡面站出來開始掃射。   
  十幾名藍軍特戰隊員也從菜堆裡面跳出來一陣掃射。   
  剛剛衝進來的紅軍偵察分隊沒反應過來,還在發蒙,藍軍特戰隊員就跳下車衝上去。這下空包彈沒法打了,雙方都是掄著步槍大打出手。   
  更多的藍軍搜索隊在山路上出現了。   
  肖連長高喊:「能跑幾個跑幾個!」   
  劉曉飛一拳打倒一個衝上來的藍軍特戰隊員,張雷搶了一輛三輪摩托衝過來也不減速,劉曉飛二話不說飛身上車:「連長!上車!」   
  肖連長緊跑幾步,被陳勇飛腿踢倒。   
  「你們走!別管我!」肖連長高喊。   
  張雷駕駛三輪摩托帶著舉槍掃射的劉曉飛衝出戰團。兩人都是衣衫破爛滿頭是血,藍軍搜索隊立即緊跟他們而去。   
  藍軍搜索隊包圍了停車場,紅軍偵察兵放棄了抵抗。陳勇把肖樂扶起來:「肖樂,又見面了。」   
  肖樂冷冷一笑:「你怎麼知道我會搞這兒的?」   
  陳勇敲敲自己的鋼盔:「直覺。」   
  「屁直覺,是不是有什麼技術偵察手段?你們事先截獲了我們的無線電?」   
  「大戰前的安靜,就是暴風的醞釀。」陳勇說,「都是半斤八兩,你們沒有的我也沒有,截獲個屁。」   
  陳勇數數:「你們跑了幾個?」   
  「兩個,都是軍校來見習的偵察系學員。」   
  陳勇看著二人逃離的方向,電台報告沒有追到他們,他們棄車進山了,現在還在搜。   
  黃昏,一架米171運輸直升機降落在導演部外的山丘上。兩個上校和兩個穿便裝的男人下了飛機,在演習導演部軍官們的迎接下匆匆走入導演部。   
  二十分鐘後,藍軍特種部隊指揮部。何志軍的專用電台開始呼叫。何志軍皺著眉頭聽完密語,吩咐備車。   
  當他趕到導演部的時候,發現紅藍軍雙方主官居然都在。這在演習期間是不可思議的,他還沒詫異完,發現老爺子身邊坐了兩個陌生的穿常服的上校,還有兩個不認識的男人。老百姓怎麼混進這裡了?   
  「都來了?」老爺子掃了一眼,「我介紹一下,這兩位是總政保衛部的同志,這兩位是國家安全部的。還是你們說吧。」   
  四個人對視了一下,一個上校對一個四十左右的中年人說:「馮處長,還是你說吧。」   
  馮處長點點頭,站起來:「我叫馮雲山,是國家安全部的。我們得到可靠情報,境外T地區軍事情報局潛伏諜報人員已經滲透入92迅雷演習現場,進行戰術偵察。」   
  一言出,滿座驚。   
  「92迅雷演習,是在總部首長親自過問下進行的帶有試驗性質的探索性演習。」總政保衛部的一個上校說,「敵特的目的性已經很明確了,就是希望得到我軍戰略改革的最新情報。」   
  何志軍的眼睛亮起來,他太渴望真刀真槍地幹一場了。   
  「有沒有更準確的情報?」   
  馮雲山看他。   
  「這是我軍區特種偵察大隊大隊長何志軍同志。」老爺子說。   
  「我知道你。」馮雲山淡淡一笑。「戰鬥英雄麼,當年的名人。但是隱蔽戰線的鬥爭和戰場上的真刀真槍還是不一樣的,我們現在還沒有得到更多的線索,不過可以肯定敵特已經在這個區域活動了。」   
  「人員數量?性別特徵?」何志軍問。   
  「五到六人之間,男女都有。」馮雲山說。   
  何志軍點點頭,看老爺子。   
  「戰爭已經打響,就不能停止。」老爺子說,「演習繼續,特種偵察大隊抽調人員佩戴導演部臂章組織搜索。把我的命令發下去,導演部的搜索隊有權搜查演習區域範圍內的所有演習車輛和人員。」   
  何志軍站起來:「我要回去佈置一下。」   
  老爺子點點頭,何志軍的身影已經出去了。遠遠聽見他興奮的喊聲:「走!媽拉個巴子的幹!終於又讓老子逮著機會了!」   
  然後就是車一傢伙開走了。   
  大家一陣哄笑。   
  馮雲山不由感歎:「燕趙自古多壯士啊!早生幾十年,又是一條戰將!」   
  老爺子納悶:「你認識他?知道他是哪裡人?」   
  馮雲山還是那麼淡淡一笑:「不認識,他是名人麼。」   
  何志軍回到自己的大帳篷,大隊參加演習的軍官們已經在這裡等他了。何志軍跟孩子得到了新玩具一樣興奮,不住地搓手,兩眼放光,大步走到前面來回踱步。   
  軍官們都看著他發蒙。   
  「同志們!」何志軍突然站住了,眼神蹭一下子射出寒光。   
  軍官們就坐好不敢動。   
  「陳勇!」   
  「到!」陳勇起立。   
  「你帶一個分隊,我自己帶一個分隊,全部上實彈!半個小時以後出發,有問題沒有?!」   
  「沒有——……」喊完了陳勇覺得不對勁,「幹啥去啊,大隊長?」   
  「媽拉個巴子這不是有問題嗎?你說沒問題?!」何志軍怒了。   
  陳勇立正,不敢吱聲。   
  「幹啥去?——抓特務!」何志軍的聲調提高了。   
  大家就發蒙,沒頭沒腦抓什麼特務?   
  「隱蔽戰線的鬥爭你們也不懂,不跟你們多說了。」何志軍擺擺手,現學現用,「其餘的人政委帶隊,繼續演習!陳勇下去準備,記住要活的不要死的!」   
  陳勇敬禮,出去了。   
  何志軍戴好鋼盔:「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這和平年代待的我渾身都癢癢,你們記住啊,隨時和我通報消息。解散!」   
  二十分鐘後,兩個小分隊在隊部門口集合完畢。全副武裝的戰士們都是精神抖擻,這些都是參戰過的老偵察兵,聞到火藥的味道猶如聞了興奮劑一樣。何志軍大步走出自己的隊部,他猛地一拍陳勇的鋼盔:   
  「小子!別給特種偵察大隊丟人!」   
  隨即,自己一個鷂子翻身上了自己的吉普車。   
  兩支車隊掀起漫天的塵土,各自上路了。長城腳下,兩支車隊在夕陽下披著漂亮的餘暉。        
第六章          
  劉曉飛扶著張雷,在一片河灘邊的灌木叢坐下。張雷在跳車的時候崴了腳,劉曉飛一邊還擊一邊將他拖下山崖。結果兩人都滾下來了,還好沒撞到石頭,所以沒受別的什麼傷。皮肉自然是吃苦了,不過好在已經習慣。現在的情形對他倆是那麼的不利,深入藍軍縱深,只有一支還剩八發空包彈的81槓,沒有指北針和地圖,地形也不熟悉。往哪兒走都是藍軍的營盤,連老百姓都看不見一個。   
  「這下慘了。」張雷揉著自己的腳,「我們必須要找到路回去。」   
  劉曉飛用鋼盔舀來一盔水,自己喝幾口,又遞給張雷。   
  「要是被藍軍抓住可就丟咱們陸院的人了。」劉曉飛用點水擦自己的眼睛周圍的汗,「爬也得爬回去,晚上我們不休息了,多走點夜路吧。」   
  張雷抬頭看天找星星,摸索大致的方向。   
  「半小時後出發吧,希望不要下雨,我這個腳走不了水地了。」   
  話音剛落,一道閃電照亮倆人,隨即是悶雷響。   
  劉曉飛和張雷相視苦笑。   
  雨嘩啦啦就下來了。   
  「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張雷一咬牙站起來。   
  劉曉飛把步槍挎在肩上,扔根樹枝給張雷當枴杖:「路漫漫其修遠兮,你慢慢求索吧。跟在我後面五米,我要有動靜你就地臥倒。」   
  他嘩啦一聲拉開槍栓,大步上前做尖兵引導。   
  風雨當中,兩個年輕的軍人在密林穿行。   
  穿過一片密林,山勢陡峭起來。黑乎乎一條長城在山上蜿蜒。   
  劉曉飛看著長城:「咱們路沒走錯,爬過去再有十公里就到紅軍陣線了。」   
  「前提是爬過去。」張雷苦笑,丟掉枴杖,「三點固定改兩點了。」   
  「下雨,危險。」劉曉飛說,「沿著長城走走吧,看看有沒有塌陷的城牆。」   
  張雷歎口氣拿起枴杖:「你說我們這是什麼心理?啊?平時都罵毀我長城,現在又到處找長城被毀的地方。」   
  劉曉飛在前面帶路,突然一伸手蹲下了。   
  張雷就地臥倒。   
  劉曉飛半天沒動靜,張雷匍匐前進過去。   
  「怎麼了?」張雷壓低聲音問。   
  「篝火。」劉曉飛說。   
  張雷仔細一看,長城腳下的背風處真的有篝火,還有帳篷。但是明顯不是軍用的,都是五顏六色的,有三個小帳篷。人影也可以看見。   
  「不是藍軍的人。」張雷說。   
  「是老百姓,可能是哪個野營俱樂部的。」劉曉飛說。   
  「過去看看。」張雷說,「混點吃的。」   
  劉曉飛在左,張雷在右後,兩人採取進攻隊形小心翼翼地接近篝火。   
  離近了看見是五個人,三男二女。   
  兩人還要往前進,突然暗處出來一條黑影直接就攻擊劉曉飛。劉曉飛槍口一轉,一槍托砸在他下巴上,隨即一個漂亮的屈膝頂肘,那黑影就飛出去了。   
  那五個人都起來了,驚恐地看著這邊。   
  「我們是解放軍!迷路了!」劉曉飛高喊,「你們別害怕!」   
  那五個人面面相覷,最後中間的那個年齡稍微長點的:「你們過來吧,下這麼大雨,過來烤烤火吧。」   
  劉曉飛就扶起那個被打倒的黑影:「不好意思啊,誤會。」   
  那個人掩飾地笑笑。   
  劉曉飛就扶著張雷進了那個被石頭遮擋的凹處。   
  聊了聊才知道,這是一個三角翼俱樂部的,來長城飛三角翼。下雨了計劃就擱淺了,等天晴再說。張雷一聽三角翼來了精神,他是空降兵出身,在部隊飛過三角翼。   
  聊天的時候,那個人無意間問起了這麼多部隊在這裡聚集幹什麼。劉曉飛說是演習。聊天當中,張雷的臉色逐漸變得沉穩起來,他覺得不是特別對勁。張雷要去外面撒尿,劉曉飛就陪著他。   
  沒人的地方,張雷低聲說:「這幾個人不對勁,你別多嘴,也別讓他們看出來。」   
  「怎麼了?」   
  「他在套你的話。」張雷一臉壞笑,「我上學以前,孝感軍部旁邊揪出來過特務。就是擅長套我們部隊官兵的話,湖北安全廳還專門給我們部隊上過一課。這手叫伺機套取,屬於特務技巧。」   
  「乖乖。」劉曉飛吐吐舌頭,「你是說他們是特務?」   
  「是不是,也不委屈他們。」張雷有了主意,「別讓他們看出來,明天咱們想辦法收拾了那個領頭的。這雨下不長,明天天亮就有辦法了。」   
  兩人回去,劉曉飛開始順著對方的話胡說八道。張雷一臉壞笑,仔細合計著明天的計劃。   
  第二天,雨果然停了。三角翼俱樂部準備開飛,一架體育三角翼就停在了山坡上。張雷撫摸著三角翼,不由讚歎:「好東西!」   
  「這個你們部隊有嗎?」那個年齡稍長的人問。   
  「怎麼沒有?」劉曉飛又開始胡說八道,「今年全都裝備上了。」   
  「你們會飛麼?」   
  「當然。」張雷笑笑,「這樣好了,你讓我們過過癮,我們帶你飛一圈。」   
  那人想想。   
  「你不是喜歡軍事嗎?」劉曉飛說,「我們帶你從紅藍軍上面都飛過去,我們熟悉演習,還可以給你當義務解說呢!」   
  那人打定主意了:「好。」   
  三角翼只能坐三個人,張雷駕駛,劉曉飛坐上去,只能坐一個人了。那人剛剛上去,一個女的就說:「他們也沒開過,別有什麼危險?」   
  張雷回頭摘下風鏡:「怎麼,懷疑我們特種兵的身手?」   
  「你們是特種部隊的?」那人眼睛一亮。   
  「是啊,跟你說也不明白!我們就是中國的蘭波!走吧,路上說。」劉曉飛一拍張雷,張雷發動三角翼。   
  三角翼滑行一段,起飛了。張雷看著羅盤,找準了方向,直接飛走。   
  彩色的三角翼從演習部隊上空飛過。那人對下面看得很仔細,劉曉飛看著想樂:「我說,你個軍事愛好者看得還真認真啊!」   
  「這不是難得一見嗎?你給解說解說?」   
  「不知道,知道也說不知道。」劉曉飛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那人一驚。   
  劉曉飛的槍口對著他的太陽穴:「空包彈也有殺傷力的!你坐好了,小心走火。」   
  「你們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張雷在前面笑,「你也夠能想的,弄這麼個玩意從部隊上面飛過去,玩航空偵察,算準了部隊不會注意民間的體育活動?」   
  「你們這是非法拘禁公民的人身自由!」   
  「廢話,合法還騙你上來幹什麼?!」劉曉飛不由分說破口說,「再動?再亂動老子讓你嘗嘗腦袋開花的滋味!」   
  那人沮喪了,沉默半天:「我就一個請求。」   
  「說。」劉曉飛說。   
  「我的軍銜是中尉,給我一個軍官應有的尊嚴。」   
  「這個跟我說沒有用,跟保衛部說去吧。」劉曉飛一臉壞笑,「狗特務,這回可讓我們中頭獎了!」   
  何志軍帶著搜索隊正在底下跑,頭頂飛過三角翼。他抬頭注意看著,眉頭皺起來:「那怎麼回事?!」   
  「是老百姓的三角翼?」一個幹部說,「可能是到長城飛三角翼的,最近幾年開始流行這個了。」   
  「早不飛晚不飛,怎麼偏偏演習的時候飛?!」何志軍說,「追上去!」   
  車隊追著三角翼開去。   
  陳勇在公路上設了哨卡,攔截檢查過往車輛。一輛白色麵包車開過來,遠遠減速了,又加速過來。田大牛和烏雲攔住了,上去檢查證件。陳勇看看他們,都穿著三角翼俱樂部的運動服。   
  「你們的三角翼呢?」陳勇問。   
  「壞在山上了,我們回去找工人。」一個女人說。   
  證件都沒什麼問題,陳勇正要放行,電台兵高喊:「排長!大隊長命令,立即找飛三角翼的!可能是特務!」   
  車裡面的人剛剛要掏出武器,十幾個士兵已經在一瞬間衝上來包圍車,槍口都對準麵包車。陳勇一腳踢在車上,車顫抖了幾下車身上一個陷窩,車裡的人都嚇壞了。   
  「媽的!再不老實,老子讓你們都變成馬蜂窩!」陳勇拉開車門,戰士們衝上來抓人。   
  演習導演部的官兵詫異地看著三角翼在往公路上降落。警衛連的戰士們立即衝了上去,何志軍的搜索隊也來了,包圍了三角翼。   
  劉曉飛押著那人下來,張雷下了三角翼還是一瘸一拐的。兩個兵就上去扶他。   
  何志軍走上來,兩個特種兵上去按到那人,搜身,搜出手槍等物。隨即按到就捆上,總政保衛部和安全部的同志們過來接走了這人。   
  劉曉飛敬禮:「何叔叔!」   
  何志軍看看他:「我說是誰呢!原來是你小子!都這麼大了?」   
  劉曉飛笑:「是,我現在已經在陸院了。」   
  「不錯。」何志軍笑,「這是誰?」   
  「報告何大隊長!陸軍學員偵察指揮專業17隊學員張雷!」張雷站直了敬禮。   
  何志軍看看他,似乎覺得眼熟:「你飛的三角翼?」   
  「是。」   
  「你怎麼會飛三角翼的?原來是空降兵的?」   
  「是,空降軍偵察大隊。」   
  何志軍點點頭:「難怪。——你叫張雷?張雲你認識嗎?」   
  「我哥哥。」   
  何志軍臉色凝重起來,沉默半天,隨即拍拍他的肩膀:「好樣的!將門虎子!你們都好好幹,畢業了我去找你們領導要人!別回去了,都來特種偵察大隊!」   
  兩人都興奮地敬禮:「是!」   
  馮雲山過來和何志軍告別:「何大隊長,有緣分再見了。」   
  何志軍敬禮:「保重!」   
  馮雲山淡淡一笑,帶人上了直升飛機。   
  直升機飛走了,何志軍還在想著什麼。老爺子從導演部剛剛出來,他就迎了上去:「副司令!這個三角翼能不能留給我?」   
  「怎麼?地上折騰還不夠,準備當天兵天將?」   
  「這是個好東西啊!」何志軍眼神放光,「如果在晚上,它噪聲小隱蔽性強,容易達到突擊的突然性!」   
  「你拿去吧。」參加演習的軍區空軍司令員眨巴眨巴眼,「這個玩意我們空軍看不上,送給你當玩具吧。」   
  大家就笑了。   
  何志軍興奮起來,敬禮。他轉身喊:「拖回去!注意別弄壞了!」   
  軍醫大學禮堂,學員們坐得整整齊齊,台上是劉曉飛和張雷。張雷在繪聲繪色講怎麼抓特務,劉曉飛在偷眼對底下傻樂。何小雨忍住笑,畢竟幹部和領導都在,但是臉上的驕傲是按捺不住的。張雷算半個兵油子,所以講起來也不是那麼乾澀,真有點單田芳說評書的味道。底下女生們不時被逗得咯咯笑,會場氣氛很好。   
  「哪個是你男朋友?」坐在何小雨旁邊的劉芳芳小聲問。   
  「那個,跟土鱉似的,不吭聲的是。」何小雨故意不屑地說。   
  「那我就放心了。」劉芳芳點點頭。   
  何小雨一聽,想說什麼,但是想到方子君和張雷畢竟沒確定關係,就沒說出口。再看劉芳芳,滿臉紅光,隨著張雷天馬行空的講述很有點魂遊天外的勁頭,心裡覺得不好。   
  「這個傢伙,太能煽呼了!」何小雨心裡就有幾分恨。   
  張雷卻渾然不覺,正在台上比劃,這時看見禮堂後面進來一個人。方子君悄悄進來,在後面找了個空座位坐好。張雷立刻就覺得不自然了,揮舞起來的右手停了一下,接著就說:「曉飛,還是你說吧。」   
  劉曉飛沒想那麼多,就繼續說下去。不過他說的就不能和張雷比了,沒那麼多的彎子,直接把過程敘述完了了事。   
  張雷的注意力轉移到了方子君臉上。   
  方子君起初沒覺得有什麼,她今天是來找何小雨的,聽說她們都來禮堂聽報告就也來了。等她發現台上坐的是張雷和劉曉飛,張雷的眼睛已經如同探照燈一樣射過來了。   
  方子君是見過世面的,還怕這個?迎著上去,張雷的眼睛帶著幾分得意,也帶著幾分炫耀。方子君一眼就看見他胸前的二等功勳章,倒是真的愣了一下。在和平年代,軍人要拿二等功,不殘廢也得是受重傷,這兩個軍校的渾小子居然全身安康堂而皇之佩戴二等功勳章還敢作報告?再一看橫幅明白了:防諜保密教育報告會。   
  扯到國家安全就不好說了,國家安全無小事。原來二炮工程兵部隊的一個炊事班長,就是因為在導彈工地附近發現特務來照相,舉著飯勺子給他抓了,臨退伍得了個一等功。害的那些兵後來沒事就拎著棍子滿山找特務,就是有特務也早給嚇跑了。——方子君是老兵,這點常識是有的。   
  但是方子君迎著張雷的視線看,就看出問題了。   
  ……高低錯落蒙著迷彩布的鋼盔,搖曳的無線電天線,血一樣鮮紅的夕陽。   
  一張張塗抹厚厚偽裝油彩的如同原始部落戰神一樣的年輕的臉。   
  無聲升起的國旗,和那嘶啞如同雷鳴一樣的宣誓。   
  那雙充滿傲氣的眼睛,在鋼盔的陰影當中閃爍著冰一樣的寒光。   
  佩戴一等功勳章的排級幹部張雲站在隊伍裡面,舉著自己的右手莊嚴宣誓:   
  「……寧死不當俘虜,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我!」   
  於是站在他們側面拿著酒碗的女兵們就都在這壯士們雷鳴般的宣誓當中肝腸寸斷,淚流滿面。   
  宣誓結束,喝壯行酒。   
  女兵們按照次序走上前去,排在勇士面前。方子君的次序是她們都安排好的,於是就在張雲的面前。   
  張雲敬禮,接過酒碗一飲而盡。   
  啪!啪!啪!……   
  十幾個酒碗在地上都摔碎了。   
  張雲高舉起酒碗,看著方子君的眼睛,啪地在地上摔碎。   
  酒碗的屑子飛起來,甚至濺到了方子君臉上,但是她沒有閃躲。   
  兩個人無聲地注視著,都是火辣辣的眼神。   
  胸前的軍功章都被摘下來,交給逐一來收的參謀,裝入各自的遺書信封。裡面還有自己的幾根頭髮、指甲屑或者是別的什麼紀念品,還有就是這些冷冰冰的軍功章。   
  張雲卻沒有將軍功章交給參謀,他摘下來,別在方子君高聳的胸前。   
  方子君忍住的眼淚又下來了。   
  「向右——轉!」   
  隊長粗獷的聲音吼起來。   
  刷——勇士們向右轉。   
  左臂上的飛鷹臂章一下子整齊地出現在女兵們面前。   
  「出發!」   
  勇士們齊步走,遠處的炮兵陣地開始密集射擊,漸漸黑下來的天幕上彈道清晰可見。戰爭之神讓黑夜變成了白晝。   
  方子君也不知道從哪兒來的勇氣,一下子衝上去,從隊列當中揪住了張雲。張雲轉過身,方子君撲在他的身上,雙手勾住他的脖子。方子君的眼神火辣辣地看著他,張雲一把抱住方子君柔弱的身子,幹得裂縫的嘴唇覆蓋在了方子君的紅唇上。兩個人抱得緊緊的,也吻得緊緊的,恨不得將生命膠合在一起。方子君感覺不到嘴唇上到底是什麼味道,偽裝油膏、淚水、高度茅台酒、煙味……都摻雜在一起。   
  血腥味,漸漸在方子君嘴唇裡面瀰漫開來。   
  張雲沒有喊疼,甚至沒有任何表示。   
  緩緩地,方子君被張雲放下來。   
  張雲的嘴唇被方子君咬破了,在滲透著血絲。   
  「等著我。」   
  張雲嘶啞的嗓音就是這麼三個字,轉身和自己的分隊在一起。   
  分隊上了三輛大屁股吉普車,在紅土路上開始顛簸。遠處炮兵還在密集射擊,火箭炮也參與了,如同蛇嘯一般吐著死亡的信子。大地在震顫,因為戰爭的男性力量。   
  「我會等著你!」   
  方子君用盡全身的力氣高喊。   
  勇士們的身影消失在看不見的黑暗之中。   
  方子君突然發出撕心裂肺的哭聲,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女兵們圍上來試圖安慰她,卻都是淚流滿面。   
  ……   
  張雷驚訝地發現禮堂後面的方子君泣不成聲。   
  此時報告會已經結束,女孩們上來讓他們簽名。   
  他的眼睛追隨方子君跑出禮堂。   
  劉芳芳擠過來,臉上興奮地全是紅暈:「你太棒了!」   
  張雷還沒回過神來。   
  「給我留下地址吧,我要給你寫信!」   
  女孩的眼睛火辣辣。   
  張雷猶豫了一下,看見人群外面的何小雨在用異樣的眼神注視他:「你去問何小雨吧,她知道我們的地址。」   
  他擠出人群,快步跑出去。   
  然而,禮堂外面早已沒有方子君的身影。   
  特種偵察大隊的運動會別開生面,除了傳統的田徑項目,還有散手和飛刀等非傳統體育項目。耿輝是不敢讓演習回來的部隊閒著的,這種鳥部隊的特色就是精力過剩,一閒著就要出事。於是趕緊組織了首屆運動會,前面各個單位準備、選拔就要耗費很多精力,部隊最看重榮譽感,所以都很認真;後面的比賽是一個精力宣洩的過程,也是展現特種部隊風貌的一個機會。   
  熟悉部隊政工工作的耿輝當然不會放過這樣的一個宣傳最佳機會,於是軍區《戰歌報》和軍報駐軍區記者站都被請到了現場。各級領導也是少不了的,還有兄弟部隊的主官們。老爺子就帶著軍區的各個部長們出席了,都很熱鬧。   
  威風鑼鼓隊的開場,聲勢震天。   
  200人的威風鑼鼓方隊,頭紮紅帶,身穿迷彩服,大鼓大鑼一聲怒吼迅速在觀禮台前排開。光光光那麼一敲那麼一喊,從戰爭年代走來的將軍們都是樂開懷。   
  散手比賽分成幹部比賽和士兵比賽,不然不公平。陳勇這廝是當仁不讓的幹部隊冠軍,出身少林俗家弟子,功夫還真的不是吹的。鬥志也是昂揚,一路過五關斬六將,老爺子看得眼花繚亂,連聲叫好。   
  「你們,誰去和他比劃比劃?」他側眼看自己的警衛參謀們。   
  乖乖!警衛參謀們面面相覷,都是練家子,陳勇的功夫一眼就看出來不是半路出家的野路子。他們都是參軍以後接觸的格鬥,而且這些年在機關混動手的機會少,這下可麻煩了。   
  但是當兵的不能丟人。   
  一個參謀就脫常服:「我去。」   
  陳勇看見他戴手套上來,擺個姿勢就搖頭:「一起來吧。」   
  底下的參謀們就掛不住臉了。   
  一合計,就都上去了——是你說一起來的!   
  何志軍就冷眼看著,高喊一聲:「陳勇!你長本事了?!」   
  陳勇一愣,比武就是比武,他哪兒想得了那麼多?   
  老爺子揮揮手,示意何志軍坐下:「你好好打,我看著呢。」   
  陳勇覺得沒問題了,中將說讓我好好打的!   
  他就精神起來了,站在檯子中央,四個參謀一人站了一個角。   
  裁判一喊開始,四個參謀就一起撲了上來。陳勇就地飛身,一個燕子擺尾,準確地踢在兩個參謀臉上,落地的時候飛龍絞珠起身先是一拳打在正面參謀的臉上,隨即搭著他的肩膀起身一個正後蹬後面那個參謀也就飛出去了。   
  四個參謀起身,又撲了上來。   
  陳勇越打越精神,連環出腿左右開弓,如同在打示範一對四的一招制敵。   
  第三次把四個參謀都打倒的時候,老爺子喊停。   
  陳勇在檯子中央站著,穩穩收勢。   
  「陳勇!看我不修理你?!」何志軍就站起來。   
  陳勇臉上都是委屈,但是他確實怕何志軍。   
  「好了好了。」老爺子滿臉微笑,「好身手!參軍以前是武術隊的?」   
  「報告首長!不是!」   
  「你這個功夫哪兒學的?」   
  「我參軍以前是少林寺的。」   
  「和尚?」老爺子一愣。   
  「不是,俗家弟子!」   
  老爺子點點頭:「特種偵察大隊藏龍臥虎啊!怎麼著,何大隊長,這個人給我吧?」   
  何志軍一臉不願意,但是還是滿臉笑容:「副司令,我就這麼200多人,您手下幾十萬部隊,有的是高人。」   
  老爺子想想,笑:「這個何志軍,有寶貝自己藏著啊!」   
  將軍們就哄笑。   
  「這樣吧,人還是你的。」老爺子說,「不過作訓部拿個計劃出來,讓這個幹部給軍區的格鬥教官和偵察連長作輪訓。」   
  「是。」作訓部長就起立。   
  「要你個人都捨不得。」老爺子起身笑,「你何志軍沒少從我這兒要槍要錢啊!」   
  將軍們再次哄笑。   
  「走,隨便看看。」老爺子說。   
  「怎麼?」何志軍一陣緊張。   
  「你這些都是擺出來給我們看的。」老爺子說,「我要看的,是你不擺出來的。」   
  「首長都要去哪些地方視察?」耿輝小心地問。   
  「告訴你們,我還視察什麼?」老爺子笑,「先上車,我上車再想。」   
  就都下去,上車,運動會還在繼續。   
  副司令帶隊,視察了食堂、油庫、彈藥庫、車庫等,管理確實是有條不紊。他滿意地點點頭,何志軍和耿輝以為都沒事了,沒想到老爺子又上車了。這次車出了大院,何志軍和耿輝還在納悶,坐在前面的老爺子對司機說:   
  「去農場。」   
  倆主官是被老爺子拉車上的,一是方便介紹情況,二是防止他們去通知要視察的單位。   
  車到農場,執勤哨兵還以為自己看花眼了。急忙打電話給主任,話都說不利索了。主任匆匆帶警衛班在樓前站隊迎接,老爺子下車也不上去,直接就去看菜地,看魚塘。   
  一行將軍校官看了菜地,看了魚塘,老爺子還比較滿意,跟個老農一樣熟悉這些。   
  何志軍剛剛鬆口氣,老爺子又說:「去豬圈。」   
  「報告首長!那兒,那兒比較臭。」農場主任趕緊說。   
  「戰士待的了麼?」老爺子問。   
  主任不敢說話了。   
  「帶路。」老爺子一句話,主任急忙帶路。   
  遠遠走近豬圈,主任在前面介紹著情況,突然腳底下騰地一下子,半條腿陷入地下。他哎喲一聲,土飛起半米多高。   
  「陷阱!」一個警衛參謀高喊,「保護首長!」   
  首長的警衛參謀和警衛員們嘩啦啦拔出手槍成一個圓圈將首長們圍在裡面。   
  何志軍和耿輝就都頭頂冒汗。   
  半天沒動靜。   
  「過去看看。」老爺子吩咐。   
  兩個參謀就小心上前,腳下探著,小心有陷阱。   
  砰!砰!兩聲。   
  他們絆著了兩根尼龍線,隱藏在草叢裡面的土地雷就翻開了。   
  何志軍明白過來了:「這是模擬的步兵定向雷!別往前走了,有人把這裡變成訓練場了。」   
  老爺子詫異地看著前面:「難道你們大隊農場也有軍事訓練任務?」   
  何志軍也不是很清楚。   
  「再探!」老爺子下令。   
  更多的警衛們走上去,探出來的有夾子、有陷阱,也有名目繁多的定向雷什麼的。有個警衛不慎踩在了一個繩套子上,被吊在樹上了。   
  老爺子認真地看著。   
  「猜到是誰了麼?」耿輝壓低聲音問何志軍。   
  「你說呢?!」何志軍氣得咬牙切齒。   
  正說著,老薛從豬圈裡面跑出來:「哈哈!你自己安的自己踩著了吧?這次不喊我爺爺我不放你下來……哎喲我的媽呀!」   
  老薛嚇得差點坐地上,眼前一片首長!   
  「這是你設的機關麼?」老爺子問。   
  老薛急忙敬禮:「報告首長!不是!」   
  老爺子還要說什麼,遠遠一陣喊番號的聲音。   
  「一——二——三——四……」   
  是個年輕戰士的聲音,番號歡快帶有朝氣。   
  都看聲音來的方向。   
  林銳滿頭大汗,穿著已經洗的發白的迷彩服,渾身綁著沙袋,背著背包扛著木頭槍跑了回來。   
  「我是一個兵,來自老百姓……」   
  林銳正唱呢,一傢伙看見跟前恨不得有一道人牆,立即把歌兒吞肚子去了。一個急剎車就戳在首長們跟前,呼哧帶喘敬禮:   
  「首長好——」   
  何志軍怒罵:「林銳,你看看你幹的好事?!」   
  老爺子伸手制止他,走過去打量林銳。   
  林銳站得很直,不知道自己要面臨什麼厄運。完了,這下兵也當不成了!   
  老爺子看看林銳的裝束,看看他的滿頭大汗,伸手給林銳擦汗。林銳忍不住眼淚就出來了,乖乖!將軍給列兵擦汗!所有的委屈一下子出來了,但是他咬牙不哭。   
  老爺子從林銳手裡拿過木頭槍,顫抖著聲音:「你就用這個訓練?」   
  「是,首長。」林銳咬住自己的嘴唇不哭出聲。   
  「我給你們的槍呢?!」   
  老爺子怒火中燒,轉頭對何志軍怒吼。   
  何志軍敬禮:「報告首長!他是犯了錯誤,臨時從戰鬥連隊到豬圈反省的。」   
  「什麼錯誤?」   
  耿輝想想,還是說了:「逃兵。」   
  老爺子看林銳:「是真的嗎?」   
  「是,首長。」林銳哭著說,「不怪大隊長和政委,都是我自己不好。我當逃兵,自己跑回家了。」   
  「認識到錯誤了嗎?」老爺子聲音很柔和。   
  「是,首長!」林銳說,「我想當兵,我不該當逃兵。」   
  「認識到了就好。」老爺子說,「進去看看。」   
  林銳急忙跑在前面,指引大家通過陷阱區。   
  走進豬圈的院子,老爺子看見了林銳用來練習散手的自己做的木頭人和沙袋,還有牆上的千層紙,紙上還有乾涸的血漬。院子的角落都是林銳劈碎的磚塊和木棍。   
  進了宿舍,看見林銳的床頭牆上貼的全是英語單詞。床頭的簡易書架上是高考複習資料和軍事書籍,隨便抽出一本,是克勞塞維茨的《戰爭論》,打開來居然還有讀書筆記,寫的密密麻麻。   
  「這是你看的?」老爺子問。   
  「是,首長。」林銳說。   
  老爺子就看何志軍和耿輝:「你們自己說,這個兵怎麼處理?」   
  「明天,就回戰鬥連隊。」何志軍說。   
  老爺子點點頭:「都出去。」   
  將校們在豬圈院子站成兩排。老爺子走出來,拉著林銳。   
  「我說幾句話。」   
  將校們立正。   
  「稍息。」老爺子說,「逃兵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但是我們的士兵都還年輕,他們從家裡來都是來吃苦的。因為他是逃兵,所以我不表揚他,但是——因為他的這種反省精神,我尊敬他。我常常在擔心很多,也包括在現在這樣的商品經濟條件下我們的戰士能否心甘情願在軍營奉獻青春,能否為了軍人的榮譽軍隊的戰鬥力來自願磨礪自己。現在,我找到了答案。我們的軍隊,由於有了這樣的戰士,不會戰敗!」   
  林銳站在那裡看見人群後面孤零零站在門口的老薛,他想說什麼沒說出來。老薛眼巴巴地看著,對林銳笑笑。   
  將校們走了,熱鬧過去,院子裡面只剩下林銳和老薛。   
  「老薛?」   
  林銳走到木然的老薛跟前。   
  老薛木然地笑了。   
  突然又蹲在地上哭起來:   
  「十八年啊!十八年——我養豬十八年,從來沒有一個首長對我說過這樣的話啊——我也是個兵啊!我也是兵……」   
  林銳抱住老薛的肩膀:   
  「老薛!你是個兵,你是最棒的兵,你是我最好的班長……」   
  林銳抱住憨厚如同大樹的老薛嚎啕大哭。   
  老薛跟個孩子一樣,哭聲讓滿豬圈的豬們都很奇怪。   
  軍號刺破天幕,黑夜劃開一道魚肚白的口子,朝霞就從這裡灑下來。   
  林銳戴好大簷帽,站在老薛面前。   
  老薛也很正式地穿著幾乎從不穿的常服,嶄新的常服在箱子底壓出來褶皺。他繫著風紀扣,鬍子也很認真刮過,下巴泛青。   
  背著背包的林銳莊嚴敬禮:   
  「中國人民解放軍A軍區特種偵察大隊農場三班集合完畢,應到一人,實到一人!請班長講評!」   
  老薛莊嚴還禮:   
  「講評——稍息!——林銳!從今天開始,你就不是我班戰士了!你將踏上新的革命崗位,望你不驕不躁,發揚在我班養成的優良作風,在新的革命集體創造出新的輝煌!」   
  林銳和老薛一起鼓掌。   
  豬們哼哼著圍在欄邊看熱鬧。   
  「下面,請班長喊操!」林銳高喊。   
  「齊步——走!一二一,一二一——注意擺臂!立定!林銳,你要注意擺臂動作!一下到位,不要再下去找,明白沒有?!」   
  「明白!」林銳吼道。   
  豬圈院子不大,所以林銳走幾步就到頭了。   
  「向後轉!正步——走!」   
  林銳踢正步。   
  「立定!向左轉——跑步——」   
  林銳抱拳在胸。   
  「走!」老薛高喊。   
  林銳衝著門口跑。   
  跑到門口,老薛還沒喊停。   
  林銳回過頭,腳步慢了。   
  「跑啊!」老薛高喊,「沒讓你停,跑!」   
  林銳咬牙,跑了出去。   
  跑了好遠,林銳忍不住自己的眼淚,在風中流淌下來。   
  他立正,轉身。   
  遠處,老薛站在豬圈門口眼巴巴看著他。   
  林銳抽泣著,高喊:「老薛!我會回來看你的!」   
  老薛揮揮手,林銳不走。   
  林銳哭著喊:「你是我見過最好的特種兵!」   
  老薛哭了,全身都在顫抖著。   
  林銳舉起右手:「敬禮——」   
  老薛還禮。   
  林銳高喊:「禮畢!」   
  兩人手都放下。   
  林銳給自己喊口令:「向後轉——跑步——走!」   
  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很標準。   
  他知道,他的班長在看著他。   
  所以,他要全都做得非常標準。   
  林銳高聲唱起了歌兒:   
  「我是一個兵,來自老百姓。   
  打敗了日本侵略者,消滅了蔣匪軍!   
  我是一個兵,愛國愛人民。   
  革命戰爭考驗了我,立場更堅定!   
  嘿嘿槍桿握得緊,眼睛看得清!   
  敵人敢膽侵犯,堅決把他消滅淨……」   
  林銳一直唱著,唱的聲音很大。   
  他知道,老薛一定能聽見。   
  無論他跑多遠,老薛也一定能聽見。   
  方子君的泣不成聲一直困擾著張雷,他不明白為什麼方子君在他的面前總是這麼忽而柔情,忽而傷感,忽而又不能自拔。他喜歡這個比自己大的女孩,這種喜歡帶有挑戰的味道。張雷不是沒談過戀愛的那種傻大兵,相反在他入校以前他的感情生活還很豐富,他和軍部女子跳傘隊的那朵「第一傘花」之間的感情雖然因為「傘花」退伍而逐漸淡化,但是遠遠比不上他後來和通信連的副指導員之間的糾葛動人。只是因為父親的干涉,加上那個女幹部不得不嫁給了她老家的娃娃親,所以才沒有結果。從小他就喜歡挑戰,挑戰一切極限,這可能是傘兵家族的遺傳,反應到他的感情生活裡面,就是喜歡挑戰比自己大的女孩。   
  他幾次想和劉曉飛交流,又怕他沉不住氣去問何小雨,最後反饋到方子君耳朵裡面弄巧成拙,也怕別人認為自己自作多情——畢竟,這不過是一種感覺。所以,還是壓在心底了。   
  週末的時候,他和劉曉飛進城了。到了市區,就各自分手了。劉曉飛去了軍醫大學,他則去了軍區總醫院。到了婦科一問,才知道方子君今天不值班。值班護士很關心地看他,不知道他是那個脾氣怪異的方大夫什麼人,他則只是笑笑。打聽清楚了方子君的宿舍,他就徑直去了。   
  走進宿舍樓,就聽見吉他聲。張雷這種貨色當然是在部隊少不了彈吉他的,聽著就知道彈的還不錯。接著是兩個女孩唱歌,是那部電視劇《凱旋在子夜》的插曲《月亮之歌》。   
  「當我躺在媽媽懷裡的時候,常對著月亮甜甜的笑,她是我的好朋友,不管心裡有多煩惱,只要月光照在我身上,心兒像白雲飄啊飄,只要月光照在我身上,心兒像白雲靜靜的飄啊飄……」   
  張雷就愣了一下,這個電視劇他自己也很熟悉,當然也很喜歡。   
  他順著歌聲走過去,門虛掩著。   
  果然沒猜錯,裡面是方子君,還有另外一個女兵。年齡比方子君小,沒穿軍裝上衣,看來是她的同事。   
  張雷站在門口,聽著歌聲。   
  和很多年輕軍人一樣,他痛悔自己沒有趕上那場剛剛結束的戰爭。當哥哥犧牲的時候,他還在讀高中。他悲痛欲絕,但是媽媽尋死覓活也不讓他參軍上前線為哥哥報仇。高中畢業後,在父親的默許下他投筆從戎,卻已經無緣那場逐漸逝去的戰爭。那場戰爭留下無數的故事,張雷的家庭故事就是其中一個。所以他對關於那場戰爭的一切都很敏感,包括文藝作品。   
  《月亮之歌》也是這樣。   
  看著方子君潔白如玉的側面,他突然讀懂了掩藏在這個女孩內心深處的很多東西。不僅僅是年齡比他大的原因,經歷過戰爭的人總是和別人有差異的。   
  唱完了,方子君對那個女兵說:「第二段你合音不太好,要注意感情的鋪墊是慢慢進入的。你體會一下,我們再來一次。」   
  張雷輕輕敲門。   
  「進來!」方子君喊。   
  張雷推開門。   
  方子君看見居然是他,驚訝地站起來。   
  吉他一下子落在地上。   
  張雷忙笑:「是我,不是特工隊!」   
  那個女孩站起來:「喲!方大夫,是來找你的吧?那我先回去了,你要再練找我。」   
  女孩走了,屋子裡面就剩下方子君和張雷。   
  「你來幹什麼?」方子君問。   
  「我為什麼就不能來?」張雷問。   
  是啊,方子君也一愣——你為什麼就不能來呢?   
  張雷去撿吉他,幾乎在一瞬間,方子君錯開一步,擋在寫字檯前。   
  張雷一愣,接著又笑:「怎麼了,我幫你撿東西。」   
  「沒,沒事。」方子君掩飾道,藏在身後的右手摸到了桌子上的相框,立即就扣住了。   
  張雷笑著把吉他撿起來,調好弦:   
  「其實,你可以換個和弦。」   
  他接著自己彈起來:「這樣就好多了,當然技巧也要難一點。」   
  他彈著彈著,突然覺得這個吉他有幾分熟悉,低頭一看,吉他箱上有一個飛鷹的手繪圖。他一激靈,站起來,將吉他舉到面前看。飛鷹下面,是一行古詩:   
  「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爭戰幾人還。」   
  下面是簽名:   
  「子君戰友留念  張雲。」   
  張雷撫摸著吉他,手在顫抖。這是哥哥剛剛參軍的時候,媽媽送給他的!家屬院距離軍部偵察大隊很近,他從小就跑習慣的,哥哥參軍以後他更是經常跑。這把吉他哥哥彈,哥哥的戰友彈,他也彈。他不可能不熟悉,他甚至可以感覺到哥哥的味道……   
  再抬起眼睛,已經滿臉淚水。   
  「你……和我哥哥很熟?」   
  方子君的臉白了,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   
  「告訴我。」   
  張雷的淚水從未這樣流過,自從哥哥犧牲以後,他以為他的眼淚已經干了。   
  方子君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說。   
  「我是他的……親弟弟!」   
  張雷一字一句地說。   
  方子君深呼吸,眼淚卻流下來。   
  「告訴我,我哥哥的事情……「張雷看著方子君的眼睛。   
  方子君卻躲開了。   
  張雷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告訴我!」   
  方子君看著他,眼中的淚水漸漸停止了。   
  「你放開我,我是你哥哥的女朋友。」   
  張雷如同觸電一般一下子鬆開手。   
  方子君反手拿出相框:「你自己看。」   
  張雷一把搶過來,上面是前線的密林前,穿著迷彩服的哥哥和方子君的合影。   
  「你和你哥哥……真的很像。」方子君哽咽著說,「但是,我知道,你不是他!不是他!」   
  張雷看著照片,看著吉他,看著方子君:「這不是真的……」   
  「這是真的。」方子君反而坦然起來,「我是你哥哥的女朋友,我是飛鷹的女人。」   
  「這不是真的!」   
  張雷痛苦地喊。   
  「這是真的!」   
  方子君嘩啦抽開抽屜,拿出那個盒子,打開來把東西嘩啦倒在桌子上。   
  張雷就都看見了:   
  兩個傘徽,一等功勳章,飛鷹臂章,哥哥的信,哥哥的口琴……   
  「這是真的。」方子君平靜下來,「我是你哥哥的女朋友。」   
  「不——」張雷退後一步,「我哥哥寫信從未提起過你!」   
  「那是因為戰爭還沒結束!」方子君說,「我是他的女人,我已經是他的女人了!我愛他,我只愛他一個人!」   
  張雷慢慢退後,吉他和相框都落在地上:   
  「這不是真的——」   
  張雷高喊一聲,奪門而出。   
  方子君站在屋裡面沒動,聽著腳步聲跑遠。   
  淚水漸漸流過她白玉無暇的臉頰,她慢慢地跪下來,抱著肩膀無聲地抽泣。   
  面對著一地的相框玻璃碎片。   
  悶雷宣示著暴風雨即將到來,空曠的訓練場上已經空無一人。張雷如同一個瘋子一樣在400米障礙瘋狂地跑,豆大的雨點落下來,落在他沒有眼淚的臉上和已經被汗水濕透的身上。他不知道這已經是跑的第幾個來回,只知道瘋狂地跑,來宣洩自己內心深處燃燒的火焰。   
  「張雷——」   
  劉曉飛跑入訓練場。   
  張雷停都沒有停,就是在瘋狂地跑。   
  劉曉飛衝過來,一把抱住正在爬高牆的張雷,撲到在地上。   
  張雷爬出來,不顧臉上身上的泥水,再次爬向高牆。劉曉飛一把又抱住他的腰,直接給他按倒在地上:   
  「張雷!你瘋了?!」   
  「放開!」張雷怒吼。   
  劉曉飛按死了他:「你跟我回去!全隊都以為你瘋了!你再這樣幹部來了你怎麼解釋?!」   
  「你給我放開——」   
  張雷使勁掙扎,劉曉飛別住他的腿不讓他起來。   
  「你是軍人!」劉曉飛高喊,「你是軍人!不是老百姓!」   
  「放開!」張雷一拳打在他的臉上。   
  劉曉飛向後倒下,起身,已經開始流鼻血。   
  張雷爬起身,眼中冒火看著他:「我說過,讓你放開我!」   
  劉曉飛一腳踢向張雷前胸,張雷敏捷閃過,抱住劉曉飛的右腿要往下摔。劉曉飛腰部一轉,左腿起來直接踢向張雷後腦。張雷被踢中了,一下子撲在地上。   
  「來啊!」劉曉飛高喊,「你不就想發洩嗎?我跟你打!」   
  張雷高叫一聲撲了上去,劉曉飛抓住張雷的肩膀一個後倒,隨即一個兔子蹬鷹。張雷飛了過去,在地上一個前滾翻起來,轉身怒吼再次衝上來。兩人打成一團,都是散手高手,所以打起來很驚心動魄,拳腳不長眼睛,落到身上都是帶響,落到臉上就帶血。   
  「你們兩個幹什麼?!大下雨的也不讓人安生?!」   
  兩個警通連的糾察在雨中飛跑過來。   
  兩人都還沒徹底喪失理智,立即鬆開對方趕緊逃竄。糾察也只是象徵性地追了一下,就找地方避雨去了。   
  兩人跑到防空洞入口狹窄的屋簷下,臉上都是五顏六色。   
  張雷和劉曉飛對視著,突然之間都是哈哈大笑。   
  笑著笑著,張雷哭了起來。   
  劉曉飛抓住他的肩膀,扇了他兩個耳光:「你給我醒醒!醒醒!」   
  張雷不哭了,木然地看著他。   
  「你聽我說!」劉曉飛高喊,「你沒錯!」   
  張雷看著他:「你都知道了?」   
  「對!」劉曉飛還是高喊,「方子君都告訴何小雨了,何小雨當然會告訴我了!你沒錯!」   
  「我喜歡的是我哥哥的女人!」   
  「但是你沒錯!」劉曉飛拍著他的肩膀,「你哥哥已經犧牲了!已經犧牲了!她和你哥哥相愛,但是你哥哥已經犧牲了!張雲,已經犧牲了!你明白沒有?!」   
  「我不能對不起我哥哥!」   
  劉曉飛又扇了他一個耳光:「我跟你說什麼了?!你哥哥已經犧牲了!」   
  「她說了,她是飛鷹的女人!」   
  「飛鷹分隊已經解散了!」劉曉飛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飛鷹已經成為歷史了!」   
  「那你說我怎麼辦?!」   
  「如果你愛她!」劉曉飛盯著他的眼睛,「聽著——如果你是真的愛她,就勇敢地追求她!如果你沒有這個勇氣,就放棄她!就這麼簡單,你有什麼想不明白的?!」   
  「她已經是我哥哥的女人了!」   
  劉曉飛被噎住了。   
  「已經」這倆字的意思,他雖然是毛頭小伙子,也不可能不明白。   
  張雷看著他,不知道怎麼說。   
  「我沒別的主意!」劉曉飛說,「你接受得了這個現實,你就去愛她!如果你接受不了,你張雷就趁早放手!也死了這條心!否則是折磨你自己,更是折磨她!」   
  「她喜歡我?」   
  「我怎麼知道?!」劉曉飛說,「我怎麼知道她是喜歡你還是喜歡你哥哥?!你他媽的是個男人,是個天殺的傘兵!傘兵生來就是勇士!就是被包圍的!這些都是你告訴我的!是個男人你就給我站起來,是苦你給我吞是辣你給我忍!」   
  張雷年輕的臉在雨水的衝擊下變得堅強起來。   
  「愛,你就去追!不愛,你就放手!」劉曉飛高喊。   
  張雷一下子站起來,把劉曉飛掀個跟頭。   
  「你幹什麼?」劉曉飛嚇一跳。   
  張雷站在雨中,仰天長嘯:   
  「這狗日的戰爭——」   
  一個悶雷,更多的雨落下來。   
  張雷急促地呼吸著,大口吞雨水。   
  劉曉飛站在他面前:「你到底打算怎麼辦?!」   
  「我需要時間!我需要思考!」張雷喊,「你不要逼我!」   
  「我們是兄弟!」劉曉飛抓住他的肩膀,「生死兄弟!你給我記住了,是苦你給我忍是辣你給我吞!」   
  張雷不說話,閃電不斷照亮他年輕的臉。   
  「如果我哥哥不犧牲,她就是我的嫂子!」張雷苦澀地說。   
  「但是,你哥哥已經犧牲了。」劉曉飛提醒他。   
  「他是我的哥哥,我的偶像,我心中最好的傘兵。」張雷撲在劉曉飛肩頭哭起來。   
  劉曉飛不說話,抱住張雷。   
  「我的親哥哥……」   
  張雷傷心地說。   
  「你也是最好的傘兵。」劉曉飛說,「你會走出來的。」   
  在雨聲當中,張雷放聲哭起來。   
  「其實我一直沒有告訴你,是因為你還太小。」   
  傾盆大雨在窗外嘩啦啦地下,整個城市幾乎暗無天日,偶爾有幾道閃電劈開烏雲,帶來一種蒼涼的美。方子君斜靠在自己的床頭,抱著自己的膝蓋,慢慢地對著面前的何小雨說。   
  「我已經長大了,姐姐。」   
  何小雨看著她。   
  「我知道,而且你現在也是軍人。」方子君苦笑,「軍人,就是為戰爭存在的職業;而又有多少軍人,能夠經歷戰爭?戰爭催化軍人的成熟,也催化軍人的悲劇。」   
  「戰爭已經結束了,你應該有新的生活。」   
  「是的,已經結束了。」方子君說,「但是我心裡的戰爭從未結束過。」   
  何小雨看著她,不是很明白。   
  「你還是太小了。」方子君歎氣,「去我的抽屜,把煙給我。」   
  「你什麼時候學會抽煙的?」雖然說著,何小雨還是從抽屜裡面把一盒紅塔山和一個打火機拿出來,遞給方子君。   
  「在前線的時候,後方送上來的煙都抽不完。」方子君熟練地點著一顆,淡淡吐出一口煙霧,「我們都抽,誰都想讓自己活得清醒一點,遇到炮彈可以躲快點。」   
  何小雨看著方子君突然之間變得陌生的眼睛,有一種寒意生出來。   
  「覺得我不認識了?對嗎?」方子君笑,「小雨,我問你個問題,你別介意——如果戰爭爆發了,劉曉飛犧牲了,你還會愛上別人嗎?」   
  「我,我沒想過這個問題。」何小雨說。   
  「對,你沒想過,因為你沒有遇到過。」方子君笑,隨即笑容消失了:「但是,我遇到了。」   
  何小雨從心底感到悲涼。   
  方子君眼中的光芒消失了:   
  「我的愛人,在戰場上犧牲了。」   
  一道閃電將方子君的臉映得慘白。   
  「而我沒有死,這就是我的悲劇。」   
  1986年,我18歲,在前線卻已經待了將近一年了。我已經不再懼怕鮮血,不再懼怕殘肢斷臂,不再懼怕死亡和炮火,也很少再流眼淚。我的爸爸,也就是你方伯伯,是你爸爸偵察大隊的參謀長。我們很少見面,因為都有各自的一堆工作。   
  那時候,大規模的戰役已經基本結束,敵人佔不到正面戰場的便宜,所以打起了特工戰。他們主要出動小股訓練有素的特工分隊,對我們的軍事和民政目標進行破壞、襲擾,綁架和暗殺我重要軍政人員,甚至襲擊醫院學校,希望靠這種手段來給我方造成難以承受的壓力,達到正面戰場達不到的目的。   
  雙方的邊境線綿延數千公里,犬牙交錯,根本不可能全線佈防。於是我們的措施就是以牙還牙,也用小股偵察分隊對敵人後方進行襲擾、破壞,使對方感受到同樣的壓力,最後雙方罷手。   
  就這樣,前線陸續來了很多來自不同軍區、不同軍兵種的偵察兵。他們都是各自單位的骨幹,年輕氣盛,身手不凡,也是躍躍欲試。   
  在前線的女兵很少,於是我們除了完成自己的醫護工作,也承擔了文藝演出、出發壯行的任務……   
  從天邊很遠的地方傳來炮聲,忽而密集忽而稀疏。夜色籠罩下,山谷裡面小規模的文藝演出還在繼續,《十五的月亮》已經唱得接近尾聲。臨時充當後台的帳篷裡面,方子君在對著鏡子做最後的化妝。帳篷簾子被掀起來,方子君頭也不回:   
  「我馬上就好,先報幕吧。」   
  沒回音,她回過頭。   
  穿著迷彩服沒戴帽子的張雲站在門口。   
  「你怎麼進來了?這是後台,出去!」   
  方子君站起來,毫不客氣地說。   
  張雲一臉深沉地看著她,半天不說話。   
  方子君毫不猶豫:「再不出去,我叫人趕你出去!」   
  張雲突然拿出一支煙,叼在嘴裡:「給我點顆煙。」   
  「為什麼?」   
  「我明天就要上去了。」張雲的聲音很低沉。   
  方子君氣得眉毛都要挑起來了:「我告訴你,少跟我來這套!你這樣的我見得多了,到這兒的都要上去!出去!」   
  張雲被不由分說推出去,方子君不客氣地拉下簾子。   
  外面傳出一陣哄笑。   
  方子君從窗戶往外看去,三四個偵察兵圍著張雲樂。張雲悻悻地把自己的一條中華煙打開分給他們:「我認賭服輸!換下一個女兵我再試試!我就不信我這顆煙今天沒一個女兵能給我點著……」   
  話沒說完,一茶缸涼水潑出來澆了張雲一頭。   
  「滾!」方子君站在門口拿著茶缸。   
  偵察兵們哄笑著一哄而散,只剩下張雲還站在那兒。他抹了一把臉,轉身:   
  「我跟你說,我是天殺的傘兵……」   
  光!茶缸子都扔他身上了。   
  「你就是傘王爺姑奶奶也不伺候!」   
  嘩!簾子放下了。   
  張雲想怒,沒怒起來,彎腰拿起茶缸子,上面寫著:A集團軍醫院 方子君。   
  ……   
  「這是你們第一次見面嗎?」   
  何小雨聽得很入神。   
  方子君沉浸在幸福當中,許久才開口:   
  「是啊,第一次見面。對於我來說,他們都是一樣的偵察兵。我哪兒管他們是來自陸軍還是空軍,是裝甲兵還是天殺的傘兵?你不知道,他們這群半大孩子上了前線都喜歡找女兵開逗,別提多損了!尤其是這幫偵察兵,鬼機靈!沒事就跟女兵套磁,裝可憐裝悲壯,欺騙女兵感情,別提多可惡了!開始我還傻乎乎地瞎感動,後來見多了,就對他們沒好臉了。」   
  何小雨笑了:「沒想到,這幫傢伙上了前線居然是這個樣子啊!」   
  「女兵,在前線,就是男兵眼中的天使。」方子君笑著說,「其實現在想起來他們也不壞,都是沒怎麼和女孩接觸過的大小伙子,這種心理也可以理解。」   
  「那後來呢?」   
  「後來?」   
  方子君想想,笑了。   
  「後來,他又把我氣著了。」   
  張雲用毛筆將自己的名字莊重地寫在那面國旗上,順手遞給下一個隊員。夜色已經籠罩群山,在這個小小的營地,出發儀式正在舉行。張雲寫好自己的名字就背著衝鋒鎗站回隊列,這個時候看見對面列隊走來一隊女兵。   
  張雲在隊伍裡面找,一下子就看見了排在前面的方子君。   
  方子君看不清楚他,偵察兵們都是滿臉迷彩,何況當時她對張雲也沒什麼印象。   
  首長講話完畢,喝壯行酒。   
  張雲算了一下人頭,對旁邊的弟兄說:「咱倆換換。」   
  「為啥?」   
  「讓你換你就換,一包中華。」   
  那個弟兄就往後錯一步,張雲往左跨一步就換過來了。   
  女兵們拿著酒碗,莊嚴地走上來。   
  方子君不是第一次參加這種儀式,但是還是很認真。她向左轉,就站在張雲面前。張雲看著她,眼睛晶晶亮。方子君沒搭理他,也沒瞪他,畢竟這是要上前線的勇士。   
  張雲接過酒碗,還沒喝,低聲說:「方子君。」   
  方子君一愣,抬頭看他。   
  張雲笑笑:「我是天殺的傘兵。」   
  方子君立即就氣不打一處來。   
  喝完壯行酒,隊伍準備出發,張雲突然開口了:「報告!」   
  首長就看他:「講!」   
  「我想讓女兵給我點顆煙。」張雲嚴肅地說。   
  首長想想:「好的。」   
  張雲就轉向方子君,從兜裡拿出一顆煙等著。   
  方子君咬著嘴唇,突然也喊:「報告!」   
  首長納悶:「講!」   
  「這顆煙我不能點!」方子君語出驚人。   
  「為什麼?!」首長有點動怒。   
  潛台詞很明顯——我們的勇士可能命都沒了,你連顆煙都不能點?!讓你點是看得起你!   
  方子君不卑不亢:「這顆煙,我等他回來點!我相信,他會回來!」   
  首長釋然,豪爽地:「好!」   
  張雲一愣,苦笑。   
  方子君得意地看著他。   
  張雲拿出鋼筆,在煙上寫了幾個字,眾目睽睽之下莊嚴地交給方子君:「這顆煙你收好了,等我回來點!」   
  方子君不能不接,氣得胸脯鼓鼓的,低聲說:「算你狠!」   
  「煙上是我的名字,你記住——等我回來點!」張雲大聲說。   
  這種場合,勇士說什麼都沒人說不行。   
  方子君咬牙切齒,但是還是大聲說:「祝你凱旋!」隨即又低聲:「你回來我也不點!」   
  張雲想想,沒說話,笑笑。   
  分隊出發了,消失在暗夜裡面。   
  方子君拿著那顆煙,想扔又不敢,只能收好了。   
  回到醫院宿舍,她還拿著那顆煙。她看見紙簍子,隨手就扔進去。突然覺得不合適,急忙翻出來,好在煙還完好。拿著猶豫半天,看見上面寫的是「飛鷹 張雲」,書法很好,筆鋒勁道,能在香煙上把字寫成這樣,顯示出張雲非同一般的素質。她想了半天,塞進自己床頭的花瓶當中。一顆煙和老山蘭插在了一起,倒是別有趣味。   
  熄燈了,方子君想了半天還是氣鼓鼓地,拉上被子睡覺。   
  ……   
  何小雨已經笑得不行不行的了:   
  「我說,不就是一顆煙嗎?換了我,點十顆都無所謂!」   
  「得了!」方子君說,「你不知道這個傢伙多氣人!他那個架勢,那種傲氣,就是要我服輸!換了你也不可能會答應他任何要求!別管合理無理,總之就是這種人看了就來氣!」   
  「那你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他的呢?」何小雨問。   
  「我也不知道。」方子君陷入沉思,「對他有了擔心好像就是知道他的名字開始的吧?如果你對一個兵不瞭解,你不會有感覺,因為他們對你都是一樣的;但是如果你認識了他,你對他就有感覺了,這種感覺倒不一定是愛情,可能只是一種戰友之情,你不願意他出事。但是張雲太不一樣了,他太傲氣了,傲氣的我恨不得親手給他一拳;也讓我擔心他出事,和他相比我是老前線了,我知道這種傲氣可能會給他帶來危險。」   
  「快!快!快!」主任高喊,「都做準備!我們的傷員馬上下來了!」   
  炮聲清晰可辨,自動步槍聲、輕重機槍聲連成一片,顯示戰鬥很激烈。野戰醫院立即開始忙活,方子君和姐妹們一起在騰出手術室,準備急救器材。   
  幾輛吉普車急馳而至,傷員們被身穿迷彩服的戰友們抬下來。   
  「醫生!醫生!趕緊救他!」   
  一個偵察兵滿身血污,抱著自己的隊友嘶啞著喉嚨高喊:   
  「他腸子出來了!醫生!救人啊!」   
  方子君和幾個女兵接過來。方子君麻利地撕開傷員的迷彩服,撕成碎片。大夫趕緊開始手術。方子君正在遞給他剪刀,突然愣住了。   
  飛鷹臂章。   
  她看見傷員戴著飛鷹臂章。   
  「愣什麼?!趕快去接別的傷員!」大夫高喊。   
  方子君急忙答應一聲,前去門口接傷員。她拽住一個滿身血污的偵察兵:「你們是哪個部隊的?!」   
  「空降兵!」偵察兵的耳朵有點不好使了,聲音巨大。   
  方子君顧不上那麼多,也是對著他的耳朵高喊:「張雲呢?!」   
  「什麼?雲爆彈?!對,是雲爆彈受的傷!他們都是!」   
  「我是問——張雲呢?!」   
  偵察兵仔細聽,聽清楚了,高喊:「他還沒下來!斷後!」   
  方子君愣了一下,手鬆開了。   
  偵察兵跑過去接別的隊友。   
  方子君一咬牙,投入到搶救當中,麻利幹練。但是她總是仔細辨認每一個傷員的臉,沒有發現張雲。她的臉上有幾分失落,淚水突然流出來。她含著眼淚搶救傷員,手下依舊麻利。   
  又一輛吉普車開來,一名傷員送下來。方子君再次迎上去,還不是張雲。   
  槍聲炮聲依然密集,方子君流著眼淚在搶救傷員,壓抑著心中湧動的情緒。   
  黃昏。方子君獨自站在醫院外面的山坡上,勞累了一天的她洗了臉換了衣服,卻掩飾不住已經哭腫的眼睛。   
  她突然高喊:   
  「張雲——我恨你!如果你不回來,我恨你一輩子!」   
  她喊完,全身已經沒有力氣了,腿一軟坐下了,大聲哭起來。   
  帶著一個十八歲少女的哀怨。   
  一直到哭的沒有力氣,奇跡還是沒有出現。   
  巡邏過來的醫院哨兵同情地看著她,握緊自己的衝鋒鎗遠遠地為她站崗。   
  方子君破滅了自己的希望,轉過身,搖搖晃晃走下山坡,走向自己的宿舍。這個時候才發現,姐妹們都在帳篷口口同情地看著她。她的眼淚又出現了,委屈地撲在姐妹們的懷裡哭起來:   
  「他為什麼不回來?他為什麼不回來?……我答應過他,等他回來給他點煙的……只要他回來,我給他點多少煙都可以……」   
  姐妹們安慰著她送回宿舍,她看見床頭花瓶裡面放著的煙,又大聲哭起來。   
  ……   
  方子君說不下去了,開始抽泣。   
  何小雨抱住她的肩膀,淚水也在陪著她流。   
  「當我看不見他的時候,我才知道,我已經愛上他了。」方子君哭著說,「他真的是一個大壞蛋,他闖入我的心,又不回來了……我以前從沒喜歡過一個男人,從來都沒有,我見過那麼多出色的軍人,從來沒有動過心!可是為什麼我會喜歡他?喜歡他這個甚至有點討厭的傘兵?」   
  何小雨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   
  因為,畢竟,張雲後來還是犧牲了。   
  她只能同情地說:「別哭了,都過去了,都過去了……」        
第七章          
  清晨,沒有朝霞,因為今天是陰天。   
  女兵,沒有笑容,因為今天是葬禮。   
  方子君站在三座新墳前。   
  她的身後是一隊摘去鋼盔的空降兵飛鷹偵察隊員,清一色的光頭迷彩服飛鷹臂章56-1衝鋒鎗傘兵靴。   
  兩名勇士的遺體搶回來了。   
  張雲沒有消息。   
  已經是第三天了。   
  沒有人相信他會當俘虜,這個傲氣如同飛鷹一樣的年輕偵察兵會成為敵人的階下囚。   
  他的驕傲,足以讓所有人都相信他會拉響光榮彈,會將只剩下最後一顆子彈的手槍對準自己的太陽穴……   
  所以,飛鷹偵察隊已經將他列入犧牲名單。   
  方子君潔白如玉的臉上沒有眼淚,只有神聖。   
  她為了他驕傲。   
  她為了自己所愛的男人驕傲。   
  因為他是天殺的傘兵,他是傲氣的飛鷹,他是殺敵的勇士。   
  方子君拿出打火機。   
  啪!   
  黃色的火焰點燃了。   
  帶著藍色的迷幻色彩。   
  飛鷹偵察隊員們舉起自己手中的衝鋒鎗對天45度角齊聲射擊,槍口噴出的烈焰在呼喚著自己戰友的英魂。   
  一滴眼淚,滑過方子君的臉頰。   
  火,還在燃燒。   
  方子君的眼淚,卻只有一滴。   
  她的嘴唇翕動著:「我給你點煙了……」   
  突然,淚花盈盈的眼睛睜大了。   
  一輛吉普車歪歪扭扭開上山坡。   
  她不奢望奇跡發生,但是她還是在幻想奇跡。   
  車開到飛鷹偵察隊營地前面,一個身材高大的偵察兵跳下車:   
  「媽拉個巴子的!快來接你們的人!」   
  「何叔叔!」   
  方子君高喊。   
  何志軍把鋼盔一摘隨手就扔一邊也不管扔到哪兒:「媽拉個巴子的,你老子方峻還沒死呢!你在這兒幹什麼?——說你們呢!趕緊來接人,張雲是不是你們的人?!」   
  所有的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方子君手中的打火機已經扔出去了。   
  何志軍還沒反應過來,方子君已經以最快的速度幾乎是飛向吉普車。何志軍嚇了一跳:「你個丫頭片子跑什麼跑?!這車上沒你爸爸!」   
  方子君哪兒還管他啊?!直接就跳上敞蓬吉普車。   
  兩個陸軍偵察兵看護著一個血肉模糊的戰士。   
  方子君睜大眼睛,那個戰士已經奄奄一息。   
  傘兵們衝上來,把戰士抬下來:「快!去叫醫生!」   
  「媽拉個巴子的一時半會死不了,給我找口水!路上撿著的,這小子命大,沒受內傷!別看表面,嚇唬人的!」何志軍接過一個傘兵丟過來的水壺,看方子君眼淚汪汪就要往前跑,納悶:「你個丫頭片子在他們傘兵的地盤幹什麼?」   
  方子君來不及跟他說,就衝入人群,撫摸著擔架上張雲的臉:「張雲!張雲!是我!」   
  張雲微微睜開眼睛,嘴唇翕動了一下,臉上綻出微笑。   
  他在努力說著什麼,方子君仔細貼在他唇邊聽。   
  張雲全身關節蠕動著,積蓄著力氣到喉嚨,就是在吐出一個字:   
  「煙……」   
  方子君淚流滿面:「我給你點,我給你點!」   
  她拿出那根煙,寫著張雲名字的煙,高喊:「火!打火機!」   
  何志軍詫異地看著,好像明白過來了,他右手拿著一顆煙還沒放在嘴裡,左手拿著的打火機也僵在半空。   
  方子君一眼看見了,急忙衝過去奪過打火機:「何叔叔!我用一下!」   
  何志軍張大嘴看著她衝入人群,連說:「壞了壞了壞了……」   
  車上的一個偵察兵就問:「大隊長,那是方參謀長的女兒嗎?什麼壞了?」   
  「我說壞了就是壞了!」何志軍懊惱地轉身指著他們鼻子罵,「我說你們!啊?!媽拉個巴子的差哪兒了啊?!怎麼肥水流外人田啊?!多好一個姑娘,怎麼就被他們傘兵撬走了?!你們要好好反省!唉——」   
  長歎一口氣,痛心疾首不是一般的。   
  方子君把煙叼在自己嘴裡,點著了,咳嗽了幾聲。她在此以前從沒抽過煙啊!她把點著的煙插在張雲嘴裡,張雲叼著煙,吸了一口,滿意地笑了。   
  方子君連哭帶笑:「你怎麼這個時候還不忘著贏我啊?!我欠你的啊?!」   
  張雲被煙嗆著了,方子君急忙奪過煙:「別抽了!別抽了!等你傷好再點!我給你點,你讓我點多少我就點多少!」   
  淚水吧嗒吧嗒落在張雲臉上,滑進張雲的嘴唇。   
  張雲笑了,孩子一樣得意。   
  ……   
  方子君破涕為笑。   
  「不是真的吧?!」何小雨忍俊不禁,「這是我爸說的話?我的天吶!」   
  「你以為是誰啊?」方子君刮她的鼻子,「就是你爸!幸好啊,你跟了劉曉飛,他是陸軍!你要是跟了海軍陸戰隊或者是空降兵,你到時候就看你爸臉色吧!絕對比包公還黑!」   
  「我爸哪兒黑了?」何小雨嘟著嘴,「那是健康!」說完自己也忍不住樂了。   
  「唉——還是戰場上浪漫啊!和平年代,我上高中就被劉曉飛追著了,真沒勁!」何小雨嘟嘴道。   
  「浪漫?」方子君苦笑,「浪漫,都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張雲受的都不是內傷,皮肉傷恢復很快,明天他就要回到自己的飛鷹偵察隊了。這段時間方子君當然就天天照顧他了,照顧得體貼入微。女人這種動物,是需要降服的;越優秀的女人越難降服,只有更優秀的男人才能成為她的男人。但是女人這種動物,一旦被降服,那麼就是死心塌地的對自己的男人好——所以男人們不要怪你的女人對你們不好,那是因為你沒本事降服她。降服一個女人不需要什麼手段,往往就是那麼一個瞬間,你出其不意劍走偏鋒,直接就擊中了她的要害,剩下的事情就簡單化了,男人就等著享福沒別的。   
  方子君顯然是被張雲降服了。   
  其實方子君的傲氣也不是一般的,但是張雲比她更傲。開玩笑,飛鷹麼能不傲氣麼?這種傲氣是沒有理由的,如同傘兵天生就傲因為他上天的緣故。張雲的爺爺是傘兵,父親是傘兵,他自己也是傘兵,所以這種傲氣是天生的。   
  方子君再傲氣,畢竟她也是女人。   
  或者說,還是個十八歲的少女。   
  二十二歲的張雲就成為她的男人。   
  因為,她服了。   
  張雲在病房收拾自己的行裝,夜色已經籠罩這裡,醫院歸於寧靜。方子君在他的背後默默地看著他穿著嶄新迷彩服的背影,忍著眼淚,臉上卻有幾分紅暈。   
  張雲正在收拾東西,突然感覺到芬芳。他已經熟悉這種芬芳,他平靜地感覺到方子君在背後緊緊抱住他。時間在一分一秒流逝,方子君緊緊抱住他,因為她知道時間對於她越來越寶貴。   
  每過去一秒,張雲就距離出發的時間接近一秒。   
  也就是距離危險更近一秒。   
  方子君的眼淚在默默流淌。   
  張雲不動,感覺著方子君的擁抱,感覺著她高聳的柔軟的胸口貼著自己結實的脊背。   
  感覺到方子君的心跳,那麼熱烈。   
  張雲慢慢解開方子君的手臂,對著方子君。他的脊背擋住了窗口泛進的月光,於是方子君就在他的影子籠罩下。   
  黑暗當中,看不見方子君的臉。   
  張雲伸手觸摸,觸摸到一臉眼淚。   
  方子君哭出聲來。   
  「你是壞蛋!」   
  「我是壞蛋!」   
  「你是大壞蛋!」   
  「我是大壞蛋!」   
  「你是最大最大的壞蛋!」   
  「我是最大最大的壞蛋!」   
  方子君哇哇哭了。   
  張雲緊緊抱著她,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   
  方子君攬著他的脖子,張雲低下頭吻住方子君的柔唇。方子君的舌頭一下子跳進他的嘴,猶如小鹿一樣跳動。張雲不敢亂動,只是呼吸更加急促,他不得不和以前一樣克制自己。   
  畢竟,他是二十二歲的男人。   
  而且比別的男人更強壯。   
  方子君卻不管不顧,流著眼淚吻著張雲。   
  張雲使勁推開方子君,笑了:「你再這樣我喘不過氣了。」   
  「就是讓你喘不過氣!」   
  方子君又覆蓋上他的嘴唇。   
  張雲忍耐著,感覺到方子君的嘴唇移動到了他的臉頰上,吻著他剛剛剃乾淨的下巴。那裡還有細密的胡喳子,紮著方子君的臉和嘴唇。接著小鹿一樣的舌頭跳動到他的耳朵,他的脖子,他的突出的喉結……   
  張雲只能強制推開方子君:   
  「你別這樣,外面有人!」   
  「我看誰敢進來?」   
  方子君的眼睛在黑夜當中閃爍著淚花。   
  兩個人都是急促地喘氣。   
  「子君,我們戰後就結婚。」張雲認真地說。   
  方子君咬著嘴唇,半天,嘟囔出一句話:   
  「我想給你懷個孩子。」   
  張雲跟被雷劈了一樣,呆住了。   
  方子君撲上來:   
  「我想給你懷個孩子,我們的孩子。」   
  張雲呆了半天:「我會回來的,你等我——戰後就結婚。」   
  「可是我怕……」   
  方子君哭著堵住他的嘴。   
  「我會回來的!」張雲堅定地說。   
  「我等不了你回來,我想給你!」方子君哭著說。   
  外面遠處,炮兵密集射擊開始,間或有高射機槍的粗重射擊。   
  方子君吻住張雲的嘴,張雲低下頭抱住她。   
  「我是你的女人,飛鷹的女人……」方子君哭泣著。   
  張雲吻著她的嘴唇,吻著她的臉頰,吻著她潔白的脖子。方子君揚起頭閉上眼睛,抱著自己的男人。兩人倒在行軍床上,行軍床立即啪一聲斷裂了。兩人都驚了一下。   
  外面哨兵跑步過來拉槍栓:「什麼聲音?!」   
  「去去去!」女兵宿舍那邊喊,「站你的崗去!沒你事兒瞎跑什麼?!」   
  哨兵悻悻答了一聲是,腳步聲回去了。   
  「沒事。」方子君羞澀地笑道,「她們都幫我看著呢。」   
  張雲眼中又是那種傲氣的神情:「你是我的了。」   
  「是的。」   
  方子君鬆開張雲的脖子,軟軟地躺在塌在地上的軍被上。   
  「我是你的了,傘兵。」   
  張雲的野性被喚醒,嘩啦一聲撕開方子君軍裝的前襟,連內衣一起撕裂了。方子君潔白高聳的乳房一下子崩出來,她驚恐地低聲叫了一聲摀住自己的前胸。   
  張雲的動作溫柔下來,他吻住了方子君的嘴唇:「你是我的女人。」   
  方子君點頭,手緩緩鬆開了。   
  外面的炮聲還在繼續,張雲的手卻溫柔起來。方子君乖巧地將自己的身軀抬起來,讓張雲脫去自己的軍裝和內衣。她閉上眼,等待著自己的成人儀式。   
  當張雲攻入方子君的城門的時候,她痛楚地叫了一聲。   
  「疼嗎?」   
  張雲立即停住。   
  方子君睜開眼,撫摸著張雲滿背的傷疤,流著眼淚:   
  「我想你,更疼。」   
  隨著張雲的攻勢加強,方子君臉上的痛楚摻雜了一種複雜的表情。這種表情聖潔而又充滿誘惑,在這樣一個純真的女孩臉上是那麼矛盾地統一在一起。一種奉獻的快樂從她女性的身體深處湧現出來,她不由地叫出聲音。   
  這種聲音不再痛楚,而是充滿了快樂。   
  她吻著他的耳朵,在他的耳朵旁邊低聲呼喚:   
  「我,愛你……」   
  當男人爆發出來,方子君終於不能再忍受那巨浪的衝擊高叫出來。   
  遠處炮聲又開始了,帶著死神的尖嘯。   
  在提醒他們,這裡還是戰場。   
  ……   
  天亮了,他走了。   
  她站在山坡上看著吉普車遠去。   
  一直消失,也沒有離去。   
  ……   
  「你,你懷孕了麼?」何小雨睜大眼睛問。   
  方子君遺憾地搖頭:「沒有,我那時候不知道還有安全期。我給他的那天,正是例假頭一天剛走。」   
  何小雨長出一口氣,不知道是慶幸還是失落。   
  「我第一次見到張雷,確實有一種異樣的感覺。」方子君說,「因為他太像他哥哥了,但是我知道這不是一個人。我不能再這樣下去,我會毀了張雷。我不愛他,也不可能愛。我和他的哥哥曾經在一起,我怎麼可能還和他在一起呢?」   
  何小雨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反正……」何小雨想了半天說,「你自己得好好合計合計,事情已經過去好幾年了,就算你不和張雷在一起,你也不能這樣一直下去啊。」   
  方子君拉開窗簾,陽光灑進來。   
  「天亮了。」   
  方子君臉上綻出一絲笑容。   
  「可是,已經沒有飛鷹了。」   
  她的笑容凝固了,哭了一夜的紅腫眼睛又滲出眼淚。   
  何小雨從背後抱住她:「姐姐,你太苦了……」   
  8   
  黃昏的餘暉當中,張雷坐在學院的攀登樓上吹口琴,吹的曲子是弘一大師填詞的《送別》。   
  劉曉飛和何小雨坐在他的身後。   
  何小雨輕聲合著口琴的旋律唱起來:   
  「長亭外,古道邊,   
  芳草碧連天;   
  晚風扶柳笛聲殘,   
  夕陽山外山。   
  天之涯,海之角,   
  知交半零落;   
  一壺濁酒盡余歡,   
  今宵別夢寒。   
  ……」   
  空靈的歌聲敲擊著天堂之門。   
  張雷的口琴聲音漸漸弱下來了,他看著遠處蒼莽的群山,眼淚慢慢流出他深陷的眼窩。一周的時間,讓他消瘦了一圈。原本就稜角分明的臉龐,更加顯得如同岩石一樣堅硬。   
  口琴是方子君托何小雨送來的,還有她的一張紙條:   
  「這是你哥哥留下的,應該你收藏。」   
  沒有落款。   
  張雷太熟悉這個口琴了,當時他跟哥哥學口琴就是用這個開始的。   
  從小他們弟兄就是多才多藝,無論在大院裡面還是在學校都是女孩們眼中的明星。張雷很崇拜自己的哥哥,他的哥哥是那麼出色,出色到了他在少年時代都不能容忍哥哥和女生談戀愛的事實,甚至想出各種方法去破壞。因為他覺得那樣的女孩配不上哥哥,哥哥是屬於那種小說裡面才會出現的完美女孩的……   
  是的,方子君是這樣的女孩。   
  只有她配得上哥哥。   
  但是哥哥犧牲了,犧牲在那片熱帶叢林深處。   
  留下她那顆破碎的心在世間遊蕩。   
  哥哥走了,真的走了。   
  張雷閉上眼睛,任憑淚水流淌下來。   
  劉曉飛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張雷沒有回過頭,只是回過手握住他的手:「我沒事。」   
  「我們還在一起。」劉曉飛聲音嘶啞,「我們是兄弟。」   
  張雷點點頭。   
  何小雨也伸出手放在他們的手上:「我們也是兄弟。」   
  張雷笑笑,淚水又流出來。   
  「給哥哥磕個頭吧。」劉曉飛說。   
  三人起身,張雷把口琴放在南邊的樓沿上。   
  何小雨拿出一包軟中華:「子君姐告訴我,你哥哥最喜歡抽這個煙。」   
  張雷點點頭,打開煙,抽出一根點著了,插在口琴前面的磚縫裡。   
  劉曉飛也點著一顆,插在張雷的煙旁邊。   
  甚至從不抽煙的何小雨也點著一顆,插在張雷的煙另一邊。   
  三根煙裊裊散著青霧,在餘暉當中升騰,和背景的青山渾然化為一體。   
  軍帽都摘下來,三個人將軍帽放在身邊,慢慢跪下了。   
  「哥哥,我們給你磕頭了。」張雷說。   
  「哥哥,從此以後我和張雷就是兄弟,無論生死,永不分離!」劉曉飛莊重地說。   
  「哥哥,我替子君姐,給你磕頭了……」何小雨咬著嘴唇,努力不哭出聲。   
  三個青年軍人,對著南方,對著那看不見的熱帶叢林,對著那埋著忠魂的蒼莽熱土,用中華民族最古老最莊重的儀式來紀念他們的兄長、這個民族最勇敢的勇士群落當中的一員。   
  那消失在黑夜當中再也沒有飛回來的飛鷹。   
  張雷伏在樓頂,手指摳著磚縫,額頭貼著冰冷的磚頭,脊背抽搐著。哭聲傳出來,他再也無法控制自己對兄長的思念之情,放聲大哭。   
  撕心裂肺的哭聲迴盪在攀登樓上空。   
  只是不知道,天堂的哥哥能不能聽見?   
  「韓振東!」   
  「到!」   
  「劉曉飛!」   
  「到!」   
  「陳建國!」   
  「到!」   
  「張雷!」   
  「到!」   
  ……   
  隨著隊長利落的口令,八名學員邁出隊列。   
  劉曉飛有點摸不著頭腦,看著面前站著的隊長和副院長,還有一個不認識的中校。   
  經過心靈煉獄的張雷已經沒有當初的那種初生牛犢的感覺,變得沉默老練,只有眼中還是那種不變的傲氣。   
  隊長合上名單:「其餘的人,帶回!」   
  副院長是少將,但是對身邊的那個中校很客氣:「小雷,怎麼樣,這幾個就是我們偵察指揮專業最好的學生了。人我交給你,但是你得給我注意安全。」   
  姓雷的那個中校點點頭,居然沒說話。   
  學院領導和隊長等都走了,操場的角落只剩下雷中校,還有就是學院警通連的連長。警通連長大家都熟悉,偵察專業的沒少鬧事,所以彼此都是熟人。只是這次祖籍山東的警通連長沒有往日那種鳥味道,變得非常嚴肅。   
  戴著金絲邊眼鏡跟學者一樣斯文的雷中校沒有那麼嚴肅,隨便招招手:「都坐下吧。」   
  就都席地而坐。   
  「我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雷克明,是總參情報部的。」雷中校淡淡說,「你們現在由我指揮,一直到任務完成。」   
  大家都打量他,也在納悶是什麼任務。   
  「兩個月前,我把一個人藏在了陸院警通連的禁閉室。」雷中校摘下軍帽,有條不紊地梳理自己頭上已經顯出禿頂的頭髮,「現在我接到命令,把這個人帶回北京。」   
  大家靜靜地聽著。   
  「這個人的背景我也簡單介紹一下,你們也應該知道紀律。」雷中校看著他們的眼睛,大家心中不由都是一寒,如同看見了眼鏡蛇的信子。「他也當過兵,後來經商,再後來涉足走私。本來這種案子不是軍隊管,但是他的關係網和利益集團涉及到某些部隊的高層領導,地方警方和海關都處理不了,所以案子就轉到我這裡來了。為了保密起見,對他進行密捕以後就秘密關押在陸院,這是個誰也想不到的地方。我不用擔心他服毒自盡,或者哪天突然上吊,我想表達的意思你們都清楚了。你們雖然是學員,但是也是軍人,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你們要跟我一起秘密押解他回北京移交給地方有關部門,你們將持有槍械,但是不到萬萬一不能開槍。」   
  大家都聽得如同天書。   
  「軍區特種偵察大隊將抽調一個排擔任外圍警衛和開道,你們是貼身看守,跟我在一起。」雷中校戴上軍帽,「你們學的是偵察兵,就應該知道偵察兵的規矩。從現在開始,你們斷絕和任何人的聯繫,由警通連長帶你們去準備。一個小時時間,領取武器和通訊器材。去吧。」   
  「起立!」警通連長起身喊。   
  八名還沒反應過來的學員起身。   
  雷中校正要轉身,突然想起來,轉身對警通連長吩咐:「對了,給他們準備紙筆和信封。」   
  大家更納悶,要這個幹什麼?   
  雷中校沒有表情:   
  「留下遺書,有備無患。」   
  毛還沒長全的軍校學員們腦子都蒙了一下。   
  雷中校轉身走了,學員們漸漸回過味道來。   
  「便步走。」警通連長一揮手,「警通連連部。記住啊,你們上廁所都必須是兩人以上。不是不信任你們,這是規矩。」   
  在連部的會議室,警通連長把信封和紙筆交給每一個學員,看看表:「二十分鐘時間,寫吧。桌子上的煙你們可以隨便抽。」   
  他轉身走到門口坐下。   
  屋子裡面的氣氛是凝重的。   
  張雷第一個拿過紙筆,想想:「報告!」   
  「講。」   
  「我還要一個信封。」張雷說。   
  「給誰寫?」   
  「對象。」張雷斬釘截鐵。   
  警通連長想想:「還有誰需要多的信封,舉手。」   
  劉曉飛舉手,還有三個學員舉手了。   
  警通連長對外面的文書說一聲,又拿來五個信封。   
  「你談對象了?」劉曉飛低聲問張雷。   
  「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張雷難得開了一句玩笑,「寫你的吧,等任務結束我再跟你說。」   
  劉曉飛還是為兄弟高興的,但是時間有限而且場合不對,他還是趕緊寫信。一封給爸媽,一封給小雨。   
  張雷寫完給爸媽的簡短遺書,拿過信紙,想了想,用鋼筆在上面寫下:   
  方子君同志……   
  他想了想撕掉,直接在紙上寫著什麼。張雷匆匆寫完,直接裝入信封,在信封上寫上「軍區總醫院 方子君同志」,塞在自己寫給父母的遺書下面交給警通連長。警通連長也不看,就直接都裝入一個盒子上了封條。   
  張雷點著一顆煙,劉曉飛剛剛寫完。   
  「你對像到底誰啊?」劉曉飛好奇地問。   
  「我犧牲了你就知道了。」張雷奇怪地笑。   
  武器拿進會議室。每人領到一把五四手槍和一支85微型衝鋒鎗,還有一把俗稱「攮子」的偵察兵專用匕首,接著開始領取子彈壓彈匣。畢竟是學員,有的學員壓子彈的時候手都在顫抖。   
  張雷叼著煙,仔細檢查著自己的武器。他嘩啦一聲拉開槍膛,看著保養情況。接著就熟練地往彈匣裡面壓子彈,手一點都不哆嗦。   
  他等待真正的戰鬥,已經等待了很長時間。   
  禁閉室的門嘩啦一下打開。   
  「出來吧。」   
  雷中校的聲音嚴肅,但是不嚴厲。   
  站在他身體兩側的劉曉飛和張雷就看見一張慘白的臉。這張臉上浮出笑容:「老雷,能不能別這麼一驚一炸?」   
  「今天你已經被正式批捕了,這是逮捕證。」雷中校拿出逮捕證,「高檢委託我們把你帶到北京,簽字。」   
  他看看逮捕證,苦笑:「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我想好了,我坦白,反正我也活不了了。既然沒人救我,我何必保他們?」   
  「這是司法程序的事情,你可以和中紀委、高檢還有海關總署的同志們談。」雷中校接過他簽字的逮捕證,「老趙,委屈你一下。」   
  張雷走過去,給他戴上手銬。   
  老趙看著張雷的眼睛。   
  張雷不說話,和劉曉飛一邊一個夾住他往外走。   
  雷中校和他們三人被其餘的學員圍在中間,逕直從警通連的連部走廊穿過去。   
  走到樓下,看見陽光,老趙貪婪地抬起頭,呼吸。   
  一輛帶警報器的豐田大麵包等在這裡,車上的牌照已經摘下來,車窗前面放著一個「警備」紅牌。司機不是陸院的,是雷中校的人,一看也是那種精明幹練的,迷彩服上沒戴軍銜,腰部鼓囊囊的,也是揣著傢伙。   
  「老趙,配合點。」雷中校說,「我不想你自己給自己找麻煩。」   
  「有人比你更看重我這顆腦袋。」老趙笑笑,「我的腦袋現在值錢了,不知道他們出多少錢買。」   
  「這個不用你操心了,我不會讓他們得手的。」雷中校指指四周的學員,「這些都是你的晚輩,你的小師弟,你別讓這幫小弟兄作難。」   
  老趙點點頭:「我知道,你肯定研究透我了——走吧,我還是個漢子。陸院養了我四年,我不會對他們下手的。」   
  上車後,張雷坐在老趙旁邊,劉曉飛坐在他後面。老趙把手放在腿上,雷中校坐在他隔著通道的座位上:「你們別小看這個老趙,你們還和尿泥的時候他就是陸院偵察系的高材生。他和我還曾經是一個單位的,執行過不少任務,是真開槍殺過人的主兒。對他尊重點,但是前提是他不找麻煩。開車。」   
  車無聲駛出,通過陸院綠化很好的校園。   
  出後門以後,看見門口僻靜的路上裡面停著三輛掛著偽裝網的吉普車。車牌也已經卸掉,每輛車邊都站著一個抱著81-1自動步槍的戰士。臂章已經卸掉,但是頭上當年絕對少見的黑色貝雷帽、臉上的偽裝油彩和腳上的黑色牛皮戰鬥靴顯示著他們來自一支特殊的部隊。   
  麵包車停在這列車隊後面,雷中校下車。   
  戴著黑色貝雷帽的陳勇少尉從車上下來,兩人敬禮。   
  「報告首長,狼牙特種偵察大隊特戰一連一排全員到齊。請您接管!」   
  雷中校點點頭,接過文件簽字:「何大隊還好嗎?」   
  「是。」陳勇說。   
  「你要不要上車去見見老趙。」雷中校說。   
  陳勇臉上表情不是很舒服,想了想,點頭。   
  站在引導車邊的林銳抱著自動步槍,槍托抵肩,眼神銳利。他現在是特戰一連一排一班戰士,角色是第一突擊手,也是突擊小組的組長。田大牛坐在司機位上,看著外面,身後是烏雲和其餘的戰士。   
  「別緊張,走火了可不得了。」田大牛對車邊的林銳說,「誰都有第一次執行任務,習慣了就好了。」   
  林銳點點頭,食指從扳機位置鬆開了一點。   
  目光所及之處沒有什麼異常。   
  但是汗水還是從林銳額頭滲出,流進嘴裡澀澀的。   
  陳勇上車,走到老趙面前,敬禮:「老連長。」   
  老趙笑笑:「沒法給你還禮了,沒想到是你送我上路。」   
  陳勇嚴肅地:「職責所在。」   
  老趙點頭:「你和老雷送我,我心裡舒服點。走吧,路上我不會找麻煩。但是你們自己要注意,一路上情況可很複雜,他們應該是有能力得到我今天上路的情報的。」   
  陳勇點頭:「路上如果有照顧不周你儘管開口,我會盡力滿足你。」   
  老趙歎口氣:「混到今天這步,我自己也不願意看見。一步錯步步錯,我沒什麼可說的。替我問何志軍好,走吧。」   
  陳勇掏出一包煙塞給老趙,看了他半天,轉身下車。   
  「走!」陳勇下車以後高喊一聲,吉普車開始發動。   
  林銳拉開車門上了副駕駛的座位,持槍在胸,警惕地注視著前方。田大牛踩下油門,車離開原地出發了。陳勇在第二輛吉普車上,麵包車跟在他後面。再後面是另外一輛吉普車。   
  三輛車上都有電台,單兵都配備了對講機。   
  張雷坐在老趙身邊,打量著這個奇怪的男人。   
  老趙抽著煙,也不說話。   
  雷中校也不說話,只是觀察著外面的動靜。   
  劉曉飛坐在老趙後面,手裡握著微沖。上車前,雷中校專門交代過,如果出現意外,在合適時機,可以將老趙就地擊斃。   
  劉曉飛問什麼是合適時機?   
  雷中校還是那麼淡淡一笑:「就是合適的時機,聽我命令吧。」   
  車隊拐出小路,開上大街,逕直開向郊區的公路。   
  「一號車,注意前方路況。我在你後面20米,保持現在車速。」電台裡面傳出陳勇的呼叫。   
  「一號車收到。」電台兵回答。   
  林銳的眼睛始終沒有放鬆過,右手一直抓著步槍。   
  車隊在午間的海濱公路穿行,不時掠過身邊的民車和騎著自行車的行人。   
  麵包車內,雷中校一直在看著後視鏡。後視鏡有兩個騎著摩托車的年輕人一直遠遠跟著,他皺著眉頭在思索。   
  張雷貼著老趙坐著,側光在注意老趙。老趙只是在抽煙,許久他問:「老雷,看見什麼了?」   
  「你說呢?」雷中校回過頭。   
  老趙笑笑:「保密教育,要長抓不懈!」   
  「你會怎麼處理?」雷中校問。   
  「斷掉尾巴沒什麼用,往北京的方向就一個。」老趙說,「條條大路通北京,製造假情報打幌子,真實目標另奔他路。」   
  「不愧是老偵察。」雷中校笑笑,「就按照你說的辦。」   
  他拿起電台:「陳勇,前面停一下,你過來。」   
  還沒回答,前面一號車電台兵報告:「一號車報告!一號車報告!前方出現突發情況!一輛麵包車在擋路!」   
  麵包車不緊不慢,就是不讓路。田大牛按著喇叭,對方跟聽不見似的。   
  「戰鬥準備!」田大牛高喊。   
  林銳步槍抵住肩膀,槍口衝前。   
  「一號車,鳴槍警告!」雷中校的聲音傳來。   
  「鳴槍警告!」田大牛對林銳說。   
  「是!鳴槍警告!」林銳將槍口伸出車窗,對天扣動扳機。   
  噠噠噠噠……   
  一個長點射。   
  前方面包車視若無睹。   
  「一號車報告!前方車輛無視警告!請求開槍射擊目標!」田大牛高喊。   
  「情況不明,不許射擊目標!」雷中校回答,「準備衝撞!」   
  「是!準備衝撞!」田大牛高喊,「抓穩了!」   
  林銳關上步槍保險,抓住車前槓,頭低下來。後面的弟兄們都抓住了自己的支撐物,神情嚴肅。   
  「撞擊目標車輛,清道!如果對方有動武傾向,可以射擊!」雷中校果斷的命令傳來。   
  「撞擊目標!」田大牛高喊。他駕駛吉普車,瞅準麵包車尾部靠近道內一側撞擊上去。   
  光!   
  加固的保險槓直接就撞擊在麵包車尾巴上。麵包車向一側偏去,但是又頑強拐回來。   
  「再次衝撞!」田大牛高喊。   
  光!   
  麵包車被撞擊到山崖一側,車在山崖上擦出火花。吉普車和麵包車在狹窄的海濱公路並上了。   
  「戰鬥準備!」田大牛高喊。   
  嘩啦啦一片拉槍栓的聲音。   
  麵包車的後車門被撞壞了,但是窗戶打開了。林銳一眼看見黑洞洞的槍口,一把按下田大牛的頭,自己也往後一閃。   
  噠噠噠噠……   
  子彈打破車窗,從田大牛腦後射過去,擦過林銳的鋼盔前沿。   
  林銳毫不猶豫,步槍順手就架在田大牛肩膀上扣動扳機!   
  噠噠噠……   
  車裡有慘叫。   
  一班的弟兄們直接就在車裡對著麵包車齊射,大屁股班用吉普車的半面蓬布和對面的麵包車成了馬蜂窩。   
  一號車開過去,停在前面。   
  林銳在停車的同時就已經下車了,自動步槍在手打出兩個短點射。   
  麵包車前車窗出現幾個彈洞,司機歪在方向盤上。麵包車失去控制,開下山崖。   
  林銳聽著下面的爆炸聲,心有餘悸。二號車以及其餘的車輛從他們身邊徑直開過去,毫不減速。   
  「清理尾巴!前導變後衛!」雷中校的聲音響起來。   
  後面兩輛摩托車剛剛過來,看見戰士們已經封鎖道路步槍在肩掉頭就竄了。   
  「不要射擊,防止流彈誤傷。」田大牛說,「跟上隊伍。」   
  麵包車內,學員們第一次見到戰陣,緊張起來。   
  「老趙,看來這趟不太好走。」雷中校淡淡一笑,「前面跟我換車。——電台兵,通知總部,讓地方公安機關收拾現場。」   
  林銳在車內急促喘氣,田大牛一邊開車一邊說:「都別緊張!戰鬥沒有結束!林銳,放鬆點!」   
  林銳嚥下一口唾沫:「是,班長!」   
  遠處山坡上,一個男人放下望遠鏡,點點頭。   
  黃昏時間,車隊開入一個軍用倉庫。雷中校指揮部隊下車,倉庫主任也不多說話,直接就招呼他們進了招待所。陳勇帶一排住在一樓,雷中校帶老趙和八名軍校學員住在二樓。   
  「你跟附近老百姓的關係怎麼樣?」雷中校上樓的時候問主任。   
  「一直很好,我們還幫他們蓋了小學,官兵都去輪流義務助教。」主任說。   
  「你去鎮裡借車,借的出來麼?」雷中校問。   
  「可以。」主任問,「不過鎮裡面有車的單位不多,裝不下這麼多人。」   
  「一檯面包一台吉普,別的你不用管。如果車出了問題,我們會照購買價格賠償。」雷中校說,「天亮前,你辦好這個事情。車況要好,加滿油。」   
  「好。車開到哪裡?」   
  「直接開進來,停在招待所門口。」   
  進了二樓專門為首長準備的套間,雷中校告訴老趙:「你今晚就住在這兒,不過他們倆得陪你。——你們倆,可以輪流休息,但是不能分開。」   
  劉曉飛和張雷答應一聲。   
  招待所一樓,每個房間住了三個戰士。晚上外面都是雙哨,樓頂有步槍手和狙擊手值班。   
  「烏雲,我現在有點後悔,沒寫遺書。」林銳趴在樓頂,拿著夜視儀在觀察,嘴裡念叨著。   
  烏雲的眼睛從85狙擊步槍的瞄準鏡離開:「你不是說你命大,子彈打不著你嗎?」   
  「今天中午我才知道,原來子彈不長眼睛。」林銳的語音很平靜,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感慨。   
  「現在你說還有啥用?現在咱連個紙筆都不能帶,你想寫都沒得寫。」烏雲說著又開始掃視前方。   
  「我就是那麼一說。」林銳說,「當我今天打死那個司機的時候,我突然覺得生命無常。我想,我應該留下遺書。那應該是我最真實的人生感受。」   
  「你打算寫給誰?」   
  「我爸爸,還有我媽媽。」   
  「你給你爸爸媽媽怎麼還寫兩封?」   
  「他們離婚好多年了。」   
  烏雲想想:「嗯,你是該寫。不然他們會互相怪罪,沒照顧好你。」   
  「對。」林銳點頭,「還有兩封,寫給譚敏,還有徐睫。」   
  「你這怎麼也寫倆啊?」烏雲納悶,「你對像不是譚敏嗎?」   
  「是譚敏。」林銳的聲音很冷靜,「徐睫是我的朋友,我救了她的命,我想告訴她只有這個時候我才理解她當時的感受。」   
  「搞不懂你們城市兵,怎麼那麼多花花腸子。」烏雲搖頭。   
  「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林銳說,「譚敏已經考上財經大學了,等她畢業了,我們就結婚。」   
  「那你呢,到時候還當兵?」   
  「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我明年就考軍校,等譚敏畢業的時候,我想我會是一名優秀的軍官。」林銳看著遠方,「她為我打過兩次胎,那時候我不懂事。無論她還能不能懷孩子,我都要娶她。」   
  「我沒那麼多想法,我就想以後可以提干,實在不行就轉個志願兵。」烏雲低沉地說,「把我娘接到部隊來,她在草原上放羊,太苦了。為了讓我當兵,她把積蓄都掏出來送禮了。她不識字,信都是托別人寫的,報喜不報憂。我也不知道,她現在到底過得怎麼樣。」   
  招待所會議室,陳勇和雷中校在地圖前站著。雷中校的手指在地圖上遊走,片刻,他抬頭:「明天早上,分頭走。」   
  陳勇點頭:「好,你需要多少人?」   
  「兩個學員,三個戰士。」雷中校看著他的眼睛,「要最好的!」   
  招待所首長套間,老趙和衣躺在床上抽煙。劉曉飛坐在床邊,手裡還拿著微沖。張雷坐在窗戶邊上,看著外面出神。   
  「你去睡會吧。」劉曉飛說,「醒了過來接班。」   
  張雷搖頭:「看這個架勢,這位大師哥不是善茬子。咱倆還是都戳在這兒吧,也好有個照應。」   
  老趙笑了:「小傢伙,如果我想跑,再來十個你也不是對手。」   
  張雷掉轉臉看他:「我知道,但是你首先要從我和他的屍體上走過去。」   
  老趙苦笑,半天:「你叫什麼?」   
  「張雷。」張雷說。   
  劉曉飛想制止他已經晚了。   
  「沒關係,」張雷說,「如果你和我打,死在我的手上應該知道我的名字。」   
  「你不想知道我的名字麼?」老趙問。   
  「不想,因為你會死在我的手上。」張雷說。   
  老趙哈哈大笑:「後生可畏!下輩子我還會當兵!可惜沒有酒,否則我就和你們兩個後生把酒當歌!」   
  「老趙,你是個爽快人。」張雷說,「我敬重你是條漢子。如果有不測,我保證我一槍打死你,你不會死得痛苦。」   
  天色擦亮,陳勇點名:「田大牛!林銳!烏雲!出列!」   
  三人在大廳站出來。   
  「長槍交給班副,你們只攜帶短槍和匕首,去換便裝。」陳勇說。   
  「是!」   
  招待所首長套房,雷中校把兩套便裝扔給劉曉飛和張雷:「換上吧,我替你們看著。今天,我們和大隊分頭走。」   
  二十分鐘後,軍車隊出發。   
  遠處山坡上,那個男人拿著望遠鏡在看。   
  半小時後,那兩輛民車也出來了。   
  男人在思考著,拿起對講機:   
  「跟軍車!」   
  方子君在房間裡面坐臥不安,胸口跟揣了一個小兔子一樣跳個不停而且沒有規律忽快忽慢。這種不好的預感在六年前曾經有過,當時還以為自己因為熱帶叢林的氣壓產生的身體不適。但是在晚上,噩耗就傳來了……   
  她不敢再回想了,趕緊打開窗戶深呼吸。   
  「方大夫,電話!」樓道裡面喊。   
  方子君急忙跑出宿舍,拖鞋跑掉一隻,她急忙回去踢上。光光光跑下樓,拿起傳達室的電話,氣都喘不均勻,胸部急促起伏著,過了好久她才敢說:「喂?我,我是方子君……」   
  「姐姐!是我!」電話那邊何小雨哭著說,「我找不到劉曉飛了!」   
  「你,你去陸院找了嗎?」   
  「我現在就在陸院,他們都不告訴我劉曉飛去哪兒了!」何小雨著急地哭著說,「還有張雷,張雷也沒了!」   
  方子君的腦袋就轟的一下跟充氣了的皮球一樣大了。   
  「他們隊裡都不知道他們去哪兒了,還有其餘的幾個學生也沒了。說是出公差,但是他們的眼神都怪怪的。」   
  「你找他們隊長了嗎?」   
  「找了,他什麼都不肯說!」   
  「你等我,我馬上過去!」   
  方子君一把掛上電話回去穿衣服了。   
  這種不好的預感,她已經知道是為什麼了。作為老兵,她比何小雨更熟悉軍隊。雖然她不能確定是什麼事情,但是有一點是確鑿無疑的——他們肯定是執行任務去了,而這種任務是密不告人的!正是由於這種密不告人,反而預示了可能出現的危險。偵察系的學員被抽調出來,當然不可能是什麼簡單任務。   
  她考慮不了那麼許多,甚至出門以後還奢侈了一把,打了一輛出租車直接奔向陸軍學院。   
  「你先別哭。」方子君把何小雨拉到身邊,「我去找他們隊長。」   
  「我跟你一起去!」   
  「小雨,很多事情你去了反而不方便。」方子君說,「你畢竟還是學員,很多事情他會跟我說,不會跟你說。」   
  隊長不想多說話,只是說學院有規定,他們回來以前什麼都不能對別人說。   
  「同志,請你相信我!」方子君懇切地說,「我也是個老兵,我參戰過,我知道保密原則的重要性!我以我的黨性和人格擔保,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既然你瞭解保密原則,那麼我更不需要解釋什麼。」隊長說。   
  「我有權知道,劉曉飛和張雷到底是去執行任務還是別的公差!」方子君說,「我只是想知道這點,別的我不想多打聽!如果出現什麼意外,我想我應該有心理準備。」   
  「你是他們什麼人?」隊長坐在辦公桌邊也不抬頭。   
  方子君被問愣了——是啊,她是他們什麼人啊?   
  「我是劉曉飛的姐姐!」方子君說,「他的女朋友是我的妹妹!」   
  「張雷呢?」   
  方子君的嘴張開又失語。   
  隊長奇怪地抬起頭。   
  方子君咬牙,聲音很低:「我是他的女朋友。」   
  隊長看看她的文職幹部肩章,又看看成熟的方子君,眼神很奇怪。   
  「你是他的女朋友?」   
  「我是他的女朋友。」   
  「你怎麼會是他的女朋友?」   
  「我怎麼不能是他的女朋友?」   
  隊長被問愣了。   
  「同志,我曾經是他哥哥的女朋友。」方子君平靜地說。   
  隊長傻傻地看著她。   
  「是的,我想你知道他哥哥是烈士。」   
  「我知道。」隊長點頭。   
  「現在,我是張雷的女朋友。」方子君看著隊長的眼睛,「我想,我有這個資格和權利知道,我的男朋友是不是有也可能成為烈士?」   
  隊長徹底傻眼了。   
  「我已經犧牲了一次愛情!」方子君的聲音是從嗓子眼出來的,「現在,我想知道我是不是可能再犧牲一次!我的兩個男朋友是親兄弟,哥哥犧牲了,我想知道弟弟是不是也有可能成為烈士?」   
  隊長張大嘴,驚了半天。   
  「我只是想知道,他是不是很危險?!」方子君眼中的眼淚在打轉。   
  隊長低下頭,沉默。   
  「你不說話,就表示他是在執行危險的任務?對麼?」方子君徵詢地問。   
  隊長還是不說話。   
  「謝謝你,同志!」   
  方子君感激地鞠躬,戴上軍帽,轉身要出去。   
  「等等!」隊長喊。   
  方子君回頭。   
  「我很佩服你,你很堅強。」隊長說。   
  方子君苦笑:「我沒什麼可以堅強的,這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   
  「我會為你和他的關係保密的。」隊長說。   
  「沒什麼可保密的,」方子君慘淡地說,「這沒什麼丟人的,我們只是相愛了。——如果他犧牲,我要以他的未婚妻的身份參加追悼會!你記得通知我!」   
  隊長肅然,起身點頭。   
  方子君走出辦公室,何小雨等在外面。方子君拉過何小雨,嚴肅地說:「這是非戰爭行動,和平時期軍隊執行的秘密行動。我們都無權知道行動內容,這是高度保密的。」   
  「他,他會有危險嗎?」何小雨又想哭。   
  方子君的臉上很堅強:「他是軍人。」   
  「子君姐……」何小雨哭出來。   
  「他們都是軍人。」方子君臉上的表情很肅穆,「你也是軍人。我們都是軍人,我們不屬於我們自己,包括我們的生命,都屬於這支軍隊。小雨,你記住——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不要忘記我們已經是軍人,而軍人為了國家和軍隊犧牲,是天職!」   
  何小雨哭著點頭。   
  「我現在該怎麼辦?」   
  「等。」方子君苦澀地說。   
  是的,等,和過去一樣。   
  等。   
  作為軍人的女人,只有一個字可以概括她們的命運。   
  那就是   
  ——等。   
  「同志們,現在只剩下我們六個人。」雷中校穿了一身西服,果然像個大學教授,他還是那麼不緊不慢地說。「我沒什麼更多說的,你們都是軍人。軍人就不是吃乾飯的,拿出你們的手段,來完成這個艱巨的任務!」   
  「保證完成任務!」   
  五個年輕人立正,低聲吼道。   
  雷中校點點頭,看老趙:「老趙,你要不要講兩句?」   
  老趙苦笑:「我有什麼好講的?」   
  「你是他們的前輩,沒什麼對小兄弟們說的麼?」雷中校淡淡一笑。   
  「老雷,你個狗日的老雷!」老趙指著他的鼻子罵,「你非得逼我!我上輩子欠你的?!」   
  罵歸罵,他還是站在了隊列前面。   
  五個年輕人奇怪地看他,不知道該立正還是別的什麼。   
  「同志們!」   
  老趙的聲音如同洪鐘,果斷幹練。   
  刷——   
  五個年輕的軍人不由自主地立正。   
  老趙看著這些年輕的臉,嘴唇翕動著,良久才緩緩地說:「稍息!」   
  空氣彷彿凝固一樣,囚徒老趙壓抑著內心波動的情緒,眼睛晶晶發亮,那是因為有醞釀著的眼淚。   
  「僅僅在一年前,我和你們一樣也是軍人。作為一個軍人,我是合格的,甚至是優秀的!無數次的出生入死,槍林彈雨血雨腥風之間和我的戰友肝膽相照!旁邊的雷克明這個王八蛋,我救過他他也救過我,我們的交情是拿命換來的!——我無愧我的軍人生涯,我也無愧偵察兵這個光榮的稱號!」   
  老趙臉上的表情很神聖,彷彿回到那些過去的崢嶸歲月。   
  「但是,作為一個脫下軍裝的社會人,我犯罪了!我沒有倒在敵人的槍口之下,卻即將走上自己人的刑場!此時此刻,我的心情是複雜的!我不能告訴你們我是為什麼走上這條不歸路,我只想說——同志們!無論你是穿著軍裝還是脫下軍裝,都別忘記你是一個兵!——我就是因為忘記了自己是一個兵,在犯罪的深淵越陷越深!現在,他們要的是我的命!而你們這些優秀的年輕戰士要保護的則是我這個罪人的命,我的內心是承受著巨大煎熬的!在利益的驅動下,他們會喪心病狂!他們的勢力是巨大的,他們的手段會是殘忍的!看著你們即將和我一起走上這條險途,我於心不忍啊!我甚至想給我一把槍,高喊一聲跟我走,我帶你們殺出去——如果是在一年前,我會這樣做的!但是現在,我知道不可能!」   
  老趙說不下去了,半天:   
  「我不會忘記自己曾經是一個兵,在你們的眼睛當中我看見了當年的自己!我後悔我脫下軍裝,後悔我犯罪,但是我不會後悔是你們押送我走向刑場!因為你們是軍人,是我的晚輩,是我的小兄弟!請允許我用一個老兵的身份來告訴你們——一切行動聽指揮,靈活機動!完了!」   
  五個兵站在原地,不知道鼓掌還是不鼓掌。   
  雷中校揮手:「出發!」   
  六個現役軍人就夾著一位退役軍人走出賓館房間,腳步踩在紅地毯上。中午的時候,軍車隊到達這個城市的郊區他們就下車了。陳勇帶著假目標繼續北上,他們則進入這個城市隱沒在人群之中。   
  休息了兩個小時以後,他們也出發了。雷中校帶來的司機開著一輛通過當地軍分區借來的地方牌照大麵包等在賓館門口,車門開著。七個人出了轉門之後直接上車,林銳還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右手伸在懷裡摸著手槍槍柄。   
  麵包車混在車流當中出發了。   
  車開出城市,在郊區上了國道。大家都一直沒說話,老趙就更沒說話,只是一根一根抽煙。   
  「試探火力。」老趙突然說。   
  雷中校一愣。   
  「試探火力!」老趙睜開眼睛,「目的有兩個。第一,試探對方的戰鬥決心和火力強度;第二,刺激對方過分謹慎的神經,等待對方出現錯誤判斷。」   
  雷中校睜大眼睛。   
  「對方的錯誤,都是為我可用的。」老趙長歎一口氣,「老雷,你和我都犯錯誤了。」   
  雷中校明白過來。   
  「他們就在等我們和大隊分開。」   
  車上的都是兵尖子,這種對話不可能不明白過來什麼意思。   
  「現在,就很難發現他們的尾巴了。」雷中校說,「對手很專業,不是一般的專業。」   
  雷中校沉思著。   
  「我的腦袋價值起碼五千萬,值得他們冒這個風險。」老趙悲涼地說,「看來,他們可能從境外請了高手。我難逃此劫,沒必要連累這些小兄弟。老雷,給我一槍吧。」   
  「我的任務是把你帶回北京。」雷中校說,「至於其餘的事情,不用你操心了。錯就錯了,但是他們別想得逞!別忘了,這是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領土!還輪不到他們逞強!」   
  車在前行,只是他們都不知道,到底哪個是跟蹤的。他們都知道,一定有尾巴,這一次是真正的尾巴了。   
  更不知道,前方等待他們的是什麼。   
  張雷的心反而坦然起來,也許自己的生命早就隨著哥哥而去了,現在不過是在追逐哥哥而已。   
  劉曉飛則在想何小雨能否接受自己犧牲的現實。   
  林銳想了什麼,或者什麼也沒想,順手從車前檔玻璃那拿起煙給自己點上,隨即只聽見嘩啦嘩啦!他從懷裡掏出雙槍熟練上膛,他把班副的手槍也要來了。   
  「光腳的還怕穿鞋的?!來吧,老子等著呢!」   
  戰鬥是在黃昏的時候發生的。一輛好像是壞在國道路邊的拖拉機在麵包車通過之前爆炸了,烈焰成為一團向天的火球,濃煙之中槍聲就起來了。兩顆7.62毫米步槍子彈穿透車窗玻璃擊中司機,司機歪在方向盤上腳下沒忘記踩下剎車。   
  林銳被安全帶拉在座位上,頭還是撞在門框上。他情急之下沒有解安全帶,直接掏出匕首割開帶子,拔出了雙槍踹開車門。   
  又一顆7.62毫米子彈呼嘯而來擊中林銳右肩膀,右手的手槍脫手了。   
  「狙擊手!」   
  林銳借勢後倒同時高喊一聲,第二顆子彈擊中車門他剛才站著的位置。   
  「煙霧彈!下車!」雷中校高喊一聲,按下老趙的腦袋。   
  劉曉飛甩手扔出一顆煙霧彈落在車窗外,煙霧彈噴出黑色煙霧。張雷夾著老趙,烏雲開路,雷中校緊跟其後下車了。劉曉飛拉起腦袋被撞破的田大牛,大牛清醒過來,兩人踹開車窗跳出去。   
  一行人藉著煙霧彈跑到路邊樹林當中的一個土窪趴下,樹林當中出現了人影。林銳咬著牙舉起左手的手槍,連連開槍,打倒兩個迎面衝來的槍手。對方自動步槍響了,他急忙閃身到土坡後面。烏雲跳起來打倒第三個衝上來的槍手,屍體倒在他跟前不遠,56衝鋒鎗脫手而出。   
  張雷魚躍出去,前滾翻拿起衝鋒鎗噠噠噠噠就掃出一個扇面。   
  近似黑暗當中又穿出幾聲慘叫,不知道多少人中彈了,也不知道對方還有多少人。   
  狙擊手又開槍了,打在張雷左腿上,他倒在地上高喊一聲:「劉曉飛!」   
  衝鋒鎗甩手扔出去,劉曉飛跳起來接上,邊射擊邊運動到張雷身邊試圖拖他回來。又一槍過來,擦著劉曉飛額頭過去,擦破了皮,讓他耳朵嗡嗡響。田大牛和烏雲同時衝上來拖張雷到土窪裡面。狙擊步槍封鎖了他們的頭頂,曳光彈的彈道清晰可辯。   
  「必須幹掉這個狙擊手!」雷中校高喊,「誰去?!」   
  「我去!」額頭還在流血的田大牛高喊。   
  雷中校喊,「注意安全!檢查武器,準備火力掩護!」   
  大家就檢查武器,劉曉飛又拿出一顆煙霧彈。   
  「掩護!」雷中校高喊。   
  大家閃身在土窪邊上開始射擊。   
  劉曉飛丟出煙霧彈。   
  田大牛在煙霧當中如同兔子一樣彈起來衝出去了。   
  樹林並不密集,但是討厭的是坑坑窪窪。田大牛低姿前進,在運動當中不斷射擊,準確的手槍速射讓這些槍手們吃盡了苦頭。   
  突然,田大牛被什麼絆了一下,他還沒反應過來,絆索連著的照明彈就爆炸了。   
  一瞬間,他的身軀在照明彈的光芒下那麼奪目。   
  「班長!」林銳和烏雲幾乎同時高喊。   
  田大牛意識到不好正要跳開用一連串滾翻擺脫困境,密集的子彈就打來了。田大牛健壯的身軀在彈雨當中抽搐著,一輪射擊過去,他倒下了。當槍手接近他的時候,他突然又挺起上半身舉起手槍。還沒來得及扣動扳機,更密集的彈雨射了過來。   
  田大牛被打得在地上抖動著,手槍終於脫手了。   
  林銳想衝出去,被劉曉飛一下按倒了。   
  「班長——」林銳高喊。   
  「你冷靜點!現在出去等於送死!」劉曉飛喊。   
  「現在的威脅是狙擊手!」被雷中校的手槍頂著腦門趴在地上的老趙喊,「必須打掉狙擊手!一個人不行,倆人交替掩護才衝得過去!」   
  「你給我閉嘴!」林銳衝到他跟前用手槍頂住他的腦袋:「我的班長是因為你死的!我要你償命!」   
  「下了他的槍!」雷中校喊。   
  劉曉飛按住林銳,下了他的手槍:「兄弟!你必須冷靜!」   
  林銳脖子上青筋都出來了,急促呼吸著眼睛冒火。   
  「他說的沒錯。」雷中校說,「需要兩個人去!」   
  「我去!」林銳喊道,拖著受傷的右肩就要起身。   
  「我去!」烏雲說,「我跟他一個班的,我們熟悉彼此的戰術動作!」   
  雷中校看看林銳,點頭。劉曉飛把手槍還給他。   
  林銳抓住手槍,烏雲正要準備起身,劉曉飛又把衝鋒鎗給他扔過來:「裡面還有十發子彈,省著點!」   
  「火力掩護!」雷中校高喊。   
  再次掩護開始,最後一顆煙霧彈扔了出去。   
  林銳和烏雲彈起來衝入樹林。   
  密集的槍聲響起,兩人的身影在槍火之間若隱若現。   
  「我們再堅持一小時左右,陳勇他們就能到了!」雷中校喊。   
  「老雷!你給我一把槍!」老趙貼著地喊。   
  「你知道這是不可能的!」雷中校說,「老趙,你就讓我省心點吧!」   
  老趙悲涼地長歎一聲,閉上眼。   
  狙擊手正在裝填彈匣,前面不遠處人影一閃。他急忙舉槍,但是人影又消失了。他知道這不是幻覺,丟掉狙擊步槍拿起身邊的衝鋒鎗。突然左側出現一個人影,他急忙舉槍。還沒射擊,頭頂槍聲響起。   
  來不及慘叫,他頭頂就開花了。   
  林銳從樹上跳下來,又對著他身上瘋狂射擊,一直到打完這個手槍彈匣。   
  「林銳!掩護我!」烏雲拿起了狙擊步槍。   
  林銳單手拿起衝鋒鎗,舉槍架在受傷的右臂上開始射擊。   
  烏雲借助夜視瞄準鏡,在綠光當中尋找槍手,發現就果斷射擊。   
  現場的槍聲逐漸平息下來。   
  雷中校鬆了一口氣。   
  遠遠有警車的聲音。   
  但是緊接著就是密集的槍聲,還有爆炸聲。   
  「他們有40火。」老趙一直在聽,「還有起碼10個人,警察不是他們的對手。」   
  「清點彈藥,準備戰鬥。」雷中校說。「我們有貴客了。」   
  「雷克明!」黑暗當中有人高喊。   
  都安靜了。   
  「你果然是個高手,你的人素質也不錯。我認栽,這仗我打不下去了。再打,我血本無歸。」   
  「那就趕緊放下武器投降!」雷中校高喊。   
  「如果是你,你會投降嗎?你是軍人,我也曾經是,我們都是一樣的人。戰場上只有打死的,沒有怕死的!」   
  「好啊!那麼我們就幹到底!」   
  「我沒那麼傻,這是你們的地頭。打到最後,我們都要完蛋。」   
  「聰明,那你還打個屁啊?趕緊滾蛋!」   
  「沒可能,拿人錢財與人消災。你把人給我,我放了你們。」   
  「你覺得可能嗎?」雷中校高喊。   
  一個人影舉著雙手站起來:「我知道你沒那麼容易把人給我!但是我告訴你,距離這裡二十公里,是一個中學!」   
  「你什麼意思?」   
  「我安了炸彈。」那人說,「你不給我人,我讓一千多學生給我陪葬。」   
  「你還好意思說你是軍人?!」雷中校大怒,「是軍人就出來我們刀對刀槍對槍干!」   
  「沒可能了。」那人說,「這是最後一招,我沒辦法才用的。」   
  「我不會把人給你的!」   
  「五分鐘考慮時間。」那人看表。「五分鐘以後我下命令,學校會爆炸。我們這些剩下的人戰鬥到死!」   
  「給我一把槍!」老趙壓低聲音,從牙縫擠出來。   
  雷中校在思考著。   
  「給我一把槍,我來對付他們!」老趙低聲說,「裡應外合,奪取最後勝利!」   
  劉曉飛和張雷都看雷中校。   
  雷中校從身上摸出來一把手槍:「如果你搞鬼,我保證你死不痛快!」   
  老趙接過手槍熟練上膛,起身要走。   
  「等等。」   
  老趙轉身。   
  雷中校亮出手裡的彈匣,剛才他拿槍的時候彈匣卸了。「拿上吧。」   
  老趙一拳打在雷中校臉上:「十年戰友!十年!你都不肯相信我?!」   
  「職責所在。」雷中校擦擦臉上的血。   
  老趙奪過彈匣裝上再次上膛,對準雷中校。   
  張雷和劉曉飛同時把槍對準他的腦門。   
  老趙咬牙切齒:「我告訴你——我已經看透生死!我有過榮譽,有過罪惡,有過錢,也有過恥辱!我已經活夠了,今天我為感情而戰!你個雜碎,記住永遠不要懷疑你的戰友!」   
  老趙起身,走出去了。   
  雷中校沒有表情。   
  「我們怎麼辦?!」劉曉飛的槍口追隨著老趙的背影,「他馬上要走出射程了!」   
  「林銳注意。」雷中校拿起對講機,「瞄準目標,如果他試圖逃逸,擊斃他!」   
  「收到!」林銳回答。   
  老趙緩緩走過去,站在那人身前。   
  「老趙,我們來救你。」那人說,「今天晚上安排你偷渡,你不要再回國了。」   
  「我知道,有人希望我永遠不回來。」老趙點頭。   
  「我的客人說,如果你走了,對大家都好。」   
  「我知道。」   
  「走吧。」   
  老趙突然拔出手槍,一槍打在那人眉心。   
  旁邊的槍手還沒反應過來,老趙已經飛身而起一個側踹踢在他的脖子。他手中的電台落地了,老趙一槍打碎電台。另外的槍手舉槍,老趙後倒,手槍速度很快,準確擊斃面前的幾個目標。   
  對著狙擊鏡的烏雲看呆了。   
  老趙高喊:「雷克明!滾出來吧!」   
  雷中校站起來。   
  老趙背對著他,丟掉手槍,舉起雙手:「我任務完成了。」   
  雷中校臉上不知道是高興還是悲涼。   
  一列軍車隊開來,陳勇帶人飛身下車衝進來。特種兵和學員們封鎖現場,檢查有沒漏網的。   
  老趙被重新上了手銬。   
  帶上軍車以前,雷中校站在車門邊看著他。   
  老趙沒有什麼表情。   
  雷中校舉起右手,啪的一個標準的軍禮。   
  兩輛軍用救護車旋風一樣衝進夜色當中的軍區總院。第一輛車上是兩個蒙著白布的擔架,是那位犧牲的司機和田大牛。第二輛車剛停,肩膀包紮過的林銳被扶下來,熱淚滿面撲向田大牛的擔架:「班長!班長——」   
  「你失血過多,趕緊去輸血!」一個大夫高喊。   
  「你們滾開!我要和我的班長在一起!」林銳狂暴高喊。   
  兩個哨兵跑過來幫忙抱住林銳。   
  「兄弟,兄弟冷靜點!」一個下士高喊。   
  「我的班長——」林銳帶著哭腔。   
  「我們都是你的班長,你別胡喊!」一個上士拍拍他的臉,「你的班長睡著了!睡著了!你想吵醒他?!」   
  林銳張著嘴失聲。   
  「安靜!」上士對著他說,「他睡著了。」   
  林銳咬著嘴唇痛哭。   
  「對,他睡著了。」上士摸摸他的臉,「睡著了,別吵醒他。」   
  張雷躺在擔架上從第二輛車上抬下來,臉色慘白,一個護士高喊:「他心跳太弱了!」   
  「是大腿動脈!」大夫皺著眉說,「趕緊去手術!」   
  潔淨的走廊一片忙亂,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和護士圍著擔架衝進來。張雷閉著眼睛,血色全無,沒有什麼生命的跡象。   
  方子君被惡夢驚醒,她夢見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方大夫!方大夫!」   
  她一下子睜開眼睛,門被急促敲警衛班長在外面喊著。   
  「什麼事兒?!」   
  「院長通知上過前線有救治槍傷經驗的醫生都去集合!有傷員需要搶救!」   
  「好!我馬上去!」   
  方子君跳起來急忙穿衣服,打開門穿著拖鞋就往外跑。   
  張雷的心電圖很弱,護士在電擊心臟。   
  方子君走進大廳,看見地上殘存的血跡和凌亂的腳印,腿軟了。她臉很白,跌跌撞撞扶著牆站好。腦子裡面一片空白,嗡嗡作響。   
  「方大夫,你怎麼了?」警衛班長急忙扶住她。   
  「傷員叫什麼名字?」方子君的聲音很弱。   
  「是特種偵察大隊的兵,叫林銳。」   
  方子君剛剛鬆口氣,警衛班長又說:   
  「還有一個是陸院的,叫張雷。」   
  光!   
  方子君一下子暈倒在地上。   
  滿頭白髮的院長皺著眉頭看著病床上的張雷,緩緩地下指示:「全力搶救,準備後事。」   
  大家都被院長矛盾的指示弄得發蒙。   
  「戰爭時期這樣的事情很多,我們要盡全力搶救戰友。但是,也要準備好他的後事,不能措手不及。通知陸院和他的家長,我親自手術,需要他們的簽字。」   
  晨色漸漸灑進病房,臉色蒼白的方子君緩緩睜開眼睛,她的嘴唇也沒有一點血色。   
  張雷的隊長站在她的面前,臉色凝重。   
  方子君張開嘴,用盡全身的力氣:   
  「告訴我,他還活著。」   
  隊長點頭:「他的心臟始終沒有停止跳動。」   
  方子君鬆口氣。   
  「但是他動脈中彈,現在也沒有脫離危險。」隊長說,「還在搶救當中,按照上級指示,現在可以把他的遺書給相關人。」   
  方子君睜大眼睛,嘴唇上僅有的血色也沒了。   
  「這是他留給你的遺書。」   
  隊長把那封信緩緩放在她枕頭邊上,敬禮:「保重!」   
  轉身出去了,輕輕帶上門。   
  方子君撐起自己的身子,打開信,讀著讀著,眼淚流出來。   
  「子君: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和我的哥哥在一起。   
  你別為我們弟兄難過,我們都是軍人,軍人就意味著要為國家為軍隊去戰鬥去犧牲。我的哥哥犧牲在南疆戰場,而我犧牲在和平年代。我不能告訴你更多關於我的任務,說實話我也不是特別清楚。但是請你相信一點——張雲的弟弟是好樣的,他是為了完成黨和軍隊賦予的任務犧牲的。   
  關於我們的關係,我知道你的心裡有個結。說實話我也有,因為那是我的親生哥哥。但是,我想了這麼長時間想明白了,那就是——我愛你!   
  我愛你,子君。   
  這一點確鑿無疑,愛情是無法因為悲傷所磨滅的,也不會被更多的現實所約束起來。我知道你是我哥哥的女人,如果我哥哥還活著,你現在已經是我的嫂子。   
  但是這又有什麼關係?九十年代的中國軍人,應該有自己的頭腦,應該有衝破這種束縛的勇氣,更何況我也是天殺的傘兵。我愛你,雖然這句話說的有點晚,而且不合時宜。   
  因為,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也犧牲了。我不怕犧牲,但是我不想我死你也不明白這一點。   
  我愛你,希望你早日走出過去的陰影,得到真正的幸福。   
  我們弟兄在天堂會祝福你,真誠祝福你!   
  深愛你的人 張雷 絕筆   
  一九九二年6月17日」   
  她起身下床,腿還在發軟。扶著牆走到門口,打開就看見一樓道的人。有陸院的隊長和教導員,還有一個空軍大校和一個哭得淚人一樣的中年女人。空軍大校站在手術室門口,臉色凝重,背著手不說話。方子君走到門外,無力地靠在牆上,看著「手術中」三個字流淚。   
  醫院的領導走過來:「小方,你怎麼出來了?你應該休息。」   
  方子君無力地搖頭。   
  空軍大校回頭,胸口的空降兵傘徽閃著光,和他眼中壓抑的淚花光芒一樣明亮。   
  「方子君?」張師長的聲音嘶啞。   
  方子君說不出話,點頭。   
  「我是張雲和張雷的父親。」張師長嘶啞著嗓子說。   
  「伯父——……」方子君哭出聲來。   
  空軍大校扶住她,方子君感覺到這手的溫暖。   
  「別哭!他們都是好樣的軍人!」張師長的眼神顯出堅毅,「他們都是我的好兒子,我為他們而自豪!你是參戰過的老兵,應該堅強!」   
  方子君含淚點頭。   
  「你是好姑娘!」空軍大校說,「堅強起來!你還是醫生,要相信醫學!張雷還在搶救,他不會希望看見你哭的!」   
  說著,自己的眼淚卻嘩啦啦流出來。   
  「班長,我給你點顆煙吧。」   
  林銳看著田大牛,點著一顆煙。   
  「你最喜歡抽的石林。」   
  他把煙插在田大牛的嘴裡。   
  太平間裡面,林銳穿著病號服坐在田大牛身邊。田大牛閉著眼睛,掀開白布的胸口上都是彈洞。   
  煙裊裊升起。   
  林銳的眼淚無聲流出。   
  「班長,我再也不跑了。你看我在這兒呢,我跟你在一起,你不是說我們是戰友就是兄弟嗎?跟親兄弟一樣親?大哥,你是班長就是大哥。你是士兵,槍林彈雨滾過來的真正的士兵;你是硬漢,刀擱在脖子上都不會眨眼;你是兄長,拉練的時候我腳起泡了是你給我挑……」   
  田大牛閉著眼睛,嘴上的煙還在燃燒。   
  「班長,我的班長,我林銳長這麼大別人都不服,就服兩個班長。一個是老薛,一個就是你,田班長。」   
  林銳忍不住哭出聲來。   
  「班長,你睜開眼睛看看我,我是林銳!我長大了!我再也不是那個淘氣的逃兵了!我一定好好訓練,你別生我的氣!我五公里跑全中隊第一!我多能射擊最好,你不是說最喜歡看我打槍了嗎?你覺得看我打槍是一種享受,說我打得那麼漂亮,動作那麼快,是你見過最好的特種兵!你怎麼就不喜歡看了呢?班長,以後我天天第一個起床,值日也不偷懶!野外生存我再也不偷偷帶吃的了,我把咱們班丟掉的紅旗給扛回來!」   
  田大牛始終沒有睜開眼。   
  林銳哇一聲大哭,撲在田大牛身上:   
  「班長——你睜開眼睛看看我,我是林銳啊!都是我不好,我一直氣你!我說你唱歌走調,笑話你,你怎麼也不打我啊?!都是我不好啊,班長——你醒醒啊,你別睡了!咱們還要訓練啊!你不是說咱們要爭第一嗎?班長,我給你爭第一!我保證我什麼科目都是第一,給你掙臉!班長——你醒醒啊,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啊——是我對不起你,我不該氣你!」   
  林銳跪在田大牛旁邊泣不成聲,鼻涕和眼淚流在一起。   
  哭聲當中,林銳看見了一雙蹭亮的軍官皮鞋。   
  他哭著抬起頭,看見了筆挺的軍官制服。   
  接著看見了一張黑得嚇人的臉。   
  「大隊長!你下命令啊!你命令田大牛班長起立!他最聽你的話!」   
  林銳抱住何志軍的腿大哭。   
  何志軍撫摸著他的光頭,無語。   
  「男兒當殺人,殺人不留情……」   
  林銳抬起淚花閃閃的臉。   
  何志軍看著他:   
  「千秋不朽業,盡在殺人中。昔有豪男兒,義氣重然諾。睚眥即殺人,身比鴻毛輕。又有雄與霸,殺人亂如麻,馳騁走天下,只將刀槍誇。今欲覓此類,徒然撈月影……」   
  林銳的哭聲漸漸停止了。   
  何志軍的聲音洪亮起來:   
  「君不見,豎儒蜂起壯士死,神州從此誇仁義。一朝虜夷亂中原,士子豕奔懦民泣。我欲學古風,重振雄豪氣。名聲同糞土,不屑仁者譏。身佩削鐵劍,一怒即殺人。割股相下酒,談笑鬼神驚。千里殺仇人,願費十周星。專諸田光儔,與結冥冥情。朝出西門去,暮提人頭回。神倦唯思睡,戰號驀然吹。西門別母去,母悲兒不悲。身許汗青事,男兒長不歸。殺斗天地間,慘烈驚陰庭。三步殺一人,心停手不停。血流萬里浪,屍枕千尋山。壯士征戰罷,倦枕敵屍眠。夢中猶殺人,笑靨映素輝。女兒莫相問,男兒 凶何甚?古來仁德專害人,道義從來無一真!」   
  林銳的眼淚停止了。   
  何志軍的眼睛閃閃發光:   
  「君不見,獅虎獵物獲威名,可憐麋鹿有誰憐?世間從來強食弱,縱使有理也枉然。君休問,男兒自有男兒行。男兒行,當暴戾。事與仁,兩不立。男兒事在殺鬥場,膽似熊羆目如狼。生若為男即殺人,不教男軀裹女心。男兒從來不恤身,縱死敵手笑相承。仇場戰場一百處,處處願與野草青。男兒莫戰慄,有歌與君聽:殺一是為罪,屠萬是為雄。屠得九百萬,即為雄中雄。」   
  林銳慢慢站起來。   
  何志軍看著他的眼睛:   
  「雄中雄,道不同:看破千年仁義名,但使今生逞雄風。美名不愛愛惡名,殺人百萬心不懲。寧教萬人切齒恨,不教無有罵我人。放眼世界五千年,何處英雄不殺人!」   
  林銳看著自己的大隊長,臉上還掛著淚花,還有孩子的稚氣。   
  何志軍拍拍他的肩膀:「這是戰士最好的歸宿!田大牛是真正的戰士,真正的戰士是不會甘心老死在床上的!」   
  林銳看著何志軍的黑臉,鄭重點頭。   
  「站直了!田大牛是不會想看見你哭哭啼啼的樣子的!」   
  林銳立正。   
  「向右——轉!」   
  林銳向右轉。   
  何志軍高喊:   
  「聽我口令!——敬禮!」   
  兩人敬禮,對去往天國的田大牛敬禮。        
第八章          
  何小雨趕到醫院,第一個看見的不是方子君,而是何志軍和林秋葉。林秋葉是被何小雨的電話叫來的,她推掉手頭的事情立即趕到醫院,方子君是她的養女,在她眼裡是和親生女兒一樣的。何志軍怎麼來了,何小雨是沒想明白的。   
  想明白想不明白都不關鍵了,關鍵是張雷現在怎麼樣了,方子君現在怎麼樣了。   
  還有就是有沒有劉曉飛的消息。   
  但是看見父母站在一起她還是愣住了,因為很久沒看見他們在一起了。   
  林秋葉的外形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頭髮燙過,還染黑了,脫下軍裝以後一身職業女性的套裝更襯托她的秀麗不減當年。連何志軍剛剛看見都不由一愣,這麼多年看習慣的媳婦完全煥發了青春啊!   
  站在林秋葉面前的何志軍還是老樣子,陸軍上校常服,黑臉。   
  「你最近好嗎?」想了半天,何志軍冒出來一句。   
  林秋葉就氣不打一處來,我不是你老婆嗎?怎麼還問什麼最近好不好?你電話也不知道打一個,我打過去就是忙忙忙,接電話都沒什麼時間!現在問我好不好?!   
  林秋葉鼻子哼了一聲:「你呢,好嗎?」   
  何志軍笑了一下:「還好,部隊……」   
  「你什麼時候在我跟前能不提部隊?」   
  「我是軍人,我不提部隊提啥?」何志軍不明白。   
  「你跟我提了20年了!」林秋葉說,「你不煩啊?」   
  「不煩,再過20年我還是說部隊。」   
  「唉……」林秋葉就苦笑,「你什麼時候能跟我說點家裡的事兒啊?」   
  「家裡不是有你嗎?我還操心啥?」何志軍眨巴眼。   
  「死鬼!」林秋葉就捶他。   
  何志軍嘿嘿一樂,笑容又消失了。   
  「怎麼了?」林秋葉問。   
  「我的一個戰士,犧牲了。」何志軍的臉很嚴肅。   
  林秋葉就不敢多說話。   
  「他是個好兵,我要給他請功!」何志軍的眼睛裡面有什麼東西閃動。   
  林秋葉給他拂去上衣的塵土:「你自己也多注意,你的身體和年輕時候不一樣了,別那麼熬。」   
  「我不熬行嗎?」何志軍眼睛發紅,「我倒是想不熬,但是我不能不熬!我的戰士都很年輕,他們要執行任務!他們如果沒有訓練過就去執行各種險難任務,出了事情我是有罪的!」   
  「我知道,別說了。」林秋葉點頭。   
  何志軍嚥下下面的話。   
  林秋葉靠在他胸口:「今天能回家嗎?」   
  何志軍張張嘴,被問愣了。   
  還沒說話,何小雨風風火火進來了:「爸!媽!你們怎麼也在這兒?子君姐呢!」   
  林秋葉急忙離開何志軍恨不得一米遠:「她打了鎮靜劑,已經睡著了。」   
  何小雨出口氣:「張雷呢?張雷怎麼樣了?」   
  「還在搶救!」林秋葉說。   
  何小雨喘著氣:「爸,你怎麼也在這兒?」   
  「我的一個兵,執行任務犧牲了。」何志軍低沉地說。   
  「啊?!」何小雨急了,「什麼任務?是不是跟劉曉飛在一起?!」   
  「劉曉飛?」何志軍想,「哪個劉曉飛?」   
  「就是陸院的劉曉飛!劉凱叔叔的兒子!」何小雨快急哭了。   
  「哦,你是說他啊!」何志軍恍然大悟。   
  「到底在不在一起啊?!」   
  「我,我不知道啊?」何志軍說,他是真的不知道。   
  「你這人!」何小雨一推他山一樣的身軀,「不知道就不知道,還跟我吊胃口!讓開!別擋道!」   
  何志軍趕緊讓開,何小雨風一樣蹭蹭蹭跑過去了。   
  何志軍看著女兒的背影沒想明白:「劉曉飛?劉曉飛?劉曉飛是不是執行任務和她什麼關係?她著急什麼啊?」   
  林秋葉哀怨地看著他,不說話。   
  「壞了!壞了壞了壞了!」何志軍明白過來了,「壞了壞了!」   
  林秋葉看著他,苦笑,心說你剛知道。   
  「壞了!」何志軍痛心疾首,「怎麼,怎麼她,怎麼她跟劉曉飛……」   
  林秋葉苦笑點頭:「女兒長大了。」   
  何志軍張著嘴悵然若失:「長大了?怎麼就長大了呢?」   
  「19了,你說呢?」   
  何志軍張著嘴還是悵然若失:「女兒長大了?小雨長大了?」   
  林秋葉又來氣了,一捶他:「你這是當的什麼爹啊?女兒多大你自己不知道?」   
  何志軍反應過來,眨巴眨巴眼,自己念叨:「劉曉飛,陸院偵察指揮,陸軍學院——是陸軍,不是空降兵,不是海軍陸戰隊!好,是陸軍就好,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女兒要嫁,就嫁給陸軍!」   
  「你這是什麼邏輯!」   
  林秋葉恨不得一腳踢死何志軍。   
  何小雨風一樣飛到手術室門口,呼哧帶喘:「張雷怎麼樣了?」   
  「還在搶救。」張雷的隊長說。   
  「劉曉飛沒事兒吧?」何小雨抓住他。   
  隊長想想,搖頭。   
  何小雨鬆口氣,又抓住隊長:「我姐姐呢?!」   
  方子君還在睡,但是睡得不沉。何小雨一進去,她的眼睛就微微睜開了,眼淚滑過潔白如玉的臉頰。   
  「姐姐!」何小雨抱住方子君,眼淚流下來。   
  「小雨,我的命,怎麼那麼苦啊……」   
  方子君用她細若游絲的聲音說。   
  小雨抱著方子君:「姐姐!你別多想,沒事的!張雷一定會挺過來的!」   
  兩人抱著哭成一團。   
  「手術中」的燈滅了。   
  大家都起身。   
  張雷的父母站在門口,著急地期待著。   
  院長疲憊地走出來,摘下口罩。   
  「怎麼樣?院長?」張雷的母親著急地問。   
  「你別嚷嚷!」張師長呵斥她,「讓院長慢慢說!」   
  「他很強壯。」院長說,「非常非常強壯……」   
  大家就都等著他說下面的。   
  「他的生命力,是我見過最頑強的!」院長說,「他活過來了。」   
  這一片耀眼的白色,是到了天堂了嗎?   
  如果不是,怎麼還有那麼多星星?   
  張雷微微睜開眼睛,感覺到自己渾身無力,猶如在空中飛行。   
  「他醒了!快快快!他醒了!」一個護士高喊。   
  張雷感覺到自己身上很痛,這時才意識到自己還活著。   
  方子君跑進病房,看見張雷醒了,腳步卻慢下來了。   
  張雷看著她美麗的臉,露出笑容。   
  方子君站在原地,就那麼看著他。   
  ……   
  張雲血肉模糊,從嗓子眼裡面擠出:「煙……」   
  ……   
  方子君回神過來,對著奇怪地看著她的張雷露出笑容:   
  「你醒了?」   
  張雷臉上綻出孩子一樣的笑容,卻說不出話。   
  方子君穩住自己,走過去看看心電圖,跳動很穩定。   
  張雷看著她,抬起自己無力的手。   
  方子君看著這隻手,覺得有點頭暈目眩。   
  張雷的手停在空中,他再也沒有力氣了。   
  他的手落下來。   
  方子君一把抓住他的手。   
  張雷笑了,眼神明亮。   
  潔白如玉的手握在粗糙結實的手之間,是那麼嬌小。   
  一股溫暖從這只嬌小的手上傳遍張雷全身。   
  「你會好起來的。」方子君說。   
  她故意不去看張雷張開的嘴唇。   
  張雷沒覺得失望,因為這是他的奢望,方子君怎麼可能那麼輕易吻他呢?   
  醫生們走進來,圍在病床前。方子君鬆開手,悄悄退出人群,站在外面。張雷被醫生們擋住了,他只能聽天由命。   
  方子君真的覺得頭暈目眩,無力地坐下了。   
  「方大夫,你怎麼了?」護士好奇地問,「你該高興才對啊?」   
  方子君無力地笑:「我是很高興。」   
  「沒想到啊,這個學員真有本事啊!」護士開玩笑說,「我們醫院最漂亮的冷美人,多少優秀軍官朝思暮想的夢中情人,居然被這個學員拿下了!」   
  方子君笑了一下,撐著椅子站起來:「我要去休息一下。」   
  「方大夫,你沒事兒吧?」   
  「我沒事,可能太高興了。」方子君走出去,關上病房的門。   
  她靠在牆上,兩張相似的臉交織著。   
  睜開眼睛,淚流滿面。   
  她擦擦眼淚,獨自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準備格鬥!」   
  「哈——」女孩們一片整齊的喊聲。   
  何小雨站在排頭兵位置,擺出軍體拳的起手姿勢。   
  「一!」   
  「哈——」   
  何小雨剛剛馬步衝拳,聲音就變調了。   
  「二——」   
  「哈——」   
  何小雨還是馬步衝拳,嘴長得很大,如同被定格一樣。   
  「何小雨!」軍體教員怒吼,「你幹什麼你?!」   
  劉芳芳在何小雨旁邊,她順著何小雨的視線看去,不遠處停著一輛吉普車,車旁站著一個男學員。但是明顯不是軍醫大學的,那黑臉那身板那氣質典型是搞戰術的。她腦子裡面明白過來,高喊:「報告教官!」   
  「講!」   
  「何小雨的男朋友來了!」   
  「男朋友?!」軍體教員怒了,「爸爸來了都不行,何況男朋友?!何小雨,你聽見沒有?!」   
  「啊——」   
  何小雨高叫一聲。   
  「何小雨!」   
  軍體教員嚇了一跳,不知道她犯什麼魔怔。   
  何小雨突然跟彈簧一樣彈起來,兩條腿彈起來中間幾乎沒有過渡就飛奔過去。   
  劉曉飛看著她過來,沒有動作。   
  經歷過生死的他已經沉默多了。   
  何小雨一下子就飛到他的身上:「啊——」   
  後面半聲啊帶著哭腔。   
  劉曉飛抱住她,點點頭。   
  何小雨撲在他的身上一把咬住他的肩膀。   
  「我回來了。」劉曉飛倒吸冷氣。   
  「我知道你回來了!」何小雨抬起頭大呼一口氣,「再讓我咬一口!」   
  「咱不帶咬人行不行——」劉曉飛忍著疼又倒吸一口冷氣。   
  「何小雨!」軍體教員怒吼,「我處分你!」   
  車上下來劉曉飛的隊長,他伸手招呼軍體教員過來。他軍銜比軍體院剛剛畢業的教員要高,所以軍體教員不能不過去。隊長對軍體教員低聲說幾句,軍體教員看看劉曉飛,點點頭:「行,我知道了。」   
  他回到隊伍前面,對著目瞪口呆的姑娘們:   
  「看什麼看?!繼續訓練!準備格鬥——」   
  「哈——」   
  這聲哈就有點怪聲怪氣,但是非常嘹亮。   
  林銳坐在草坪上,看著相冊發呆。打開的一頁,是全班合影。穿著迷彩服戴著黑色貝雷帽佩戴狼牙臂章的戰士們手持自己的武器,在隊旗前面擺成兩排,風華正茂。田大牛在最中間,露出兩排白牙笑得很開心。   
  「林銳!」   
  他沒什麼反應。   
  「林銳!」張雷又喊了一聲。   
  林銳回頭,看見張雷在方子君的攙扶下走過來。   
  林銳笑笑,但是沒起身,轉過臉繼續看相冊。   
  張雷走過來,方子君扶著他坐下。他看著相冊,拍拍林銳的肩膀:「好兄弟,他在天上會為有你這樣的弟兄自豪。」   
  林銳沒眼淚:「不,他不會自豪,因為我還沒有作出讓他自豪的事情。」   
  張雷拿出錢包,方子君急忙轉開臉起身看別處。   
  「這是我哥哥,我親哥哥。」張雷說,「他犧牲在前線,他和你的班長現在在一起。我們都應該為他們自豪,也該為他們能在一起高興。」   
  林銳看看張雷,笑了一下:「是的,他們都是最出色的軍人。」   
  劉曉飛和何小雨拉著手跑進來。   
  「張雷,你恢復挺快的啊!」劉曉飛喊,「上次來你還臥床呢,這回居然來曬太陽了!不錯啊!」   
  「那是!」何小雨抱住方子君,「我姐姐照顧著,能不恢復快嗎?」   
  方子君笑笑,沒說話。   
  「嘿嘿。」劉曉飛坐在他們倆跟前,「我說你們哥倆,又幹嗎呢?」   
  他看見相冊和張雷的錢包裡面照片,笑容消失了。   
  「此地別燕丹,壯士發衝冠。昔時人已沒,今日水猶寒……」張雷低沉地背誦著。   
  都久久沉默。   
  「上天將這些戰士降生在人間,現在,他們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張雷說,「後面的戰鬥,是我們的。也許在和平年代,我們的犧牲是默默無聞,不為人知,但是這些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戰鬥就是我們的使命,林銳,打起精神來,我們還在一起。」   
  「我們一起生死過,你是好樣的!」劉曉飛看著林銳。   
  林銳含淚點點頭:「我是一班的兵,我們班長說過,一班沒孬種!」   
  「好了,別感慨了!」劉曉飛一拍他們倆,「走吧!我請客,想吃什麼,你們說!」   
  「我想吃一條鯊魚,你請的起嗎?」張雷說。   
  「好你小子!」劉曉飛倒吸一口冷氣,「我就請吃紅燒鯉魚了,你愛吃不吃!」   
  大家哄笑,方子君扶起張雷,劉曉飛拉起林銳。幾個年輕的軍人說著笑著,往門外走去。   
  「張雷,曉飛,明天我就回大隊了。」席間,林銳拿起酒杯。「我其實不會喝酒,也不會說話,我就是個刺頭兵。但是今天,我要敬你們二位,還有兩位……嫂子,謝謝你們一直這麼照顧我。」   
  「說什麼呢,我不是你嫂子啊!」何小雨高叫,「我是你兄弟!」   
  林銳笑:「是不是嫂子,你心裡清楚,我也就不多說了。你們是幹部我是兵,這杯酒我先敬你們!」   
  他一飲而盡。   
  「別說什麼幹部什麼兵。」劉曉飛說,「生死過的就是兄弟,何況我們現在還不是什麼幹部。」   
  「就是,」張雷說,「我們都是自己兄弟。」   
  「對於軍人對於生死,我以前沒那麼多感觸,經過這次戰鬥,我長大不少。」林銳說,「現在我們都舉起酒杯,為我們能從戰鬥當中,活下來!」   
  大家都很肅穆,起身舉起酒杯。   
  「為活下來!」劉曉飛說。   
  「為活下來!」張雷說。   
  眾人一飲而盡。   
  「第三杯酒,我不知道合適不合適。」林銳說,「我想,敬給老趙。」   
  都沉默了。   
  「老趙是個罪人,但是他不愧是個漢子。」張雷說,「這杯酒,我喝。」   
  「我也喝。」劉曉飛站起來。   
  三個男人一飲而盡。   
  「老趙是誰啊?」何小雨好奇地問。   
  「不該你問的,別瞎問。」劉曉飛嚴肅地說。   
  何小雨哼了一聲:「不問就不問!神氣的你!」   
  「小雨,別鬧。」張雷說,「和我們的任務有關係,不能告訴你的。」   
  小雨吐吐舌頭:「那我不想知道,你們都別說這個了。」   
  「老趙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劉曉飛感慨。   
  「可能已經斃了。」林銳黯然說。   
  沉默半天,不知道為老趙還是為別的什麼。   
  「明年,我也考軍校。」林銳打破沉默,「到時候還得兩位大哥多照顧。」   
  「放心吧,你做我們倆的小師弟,不吃虧!」張雷擠擠眼睛,「我們著名的偵察系二寶就變三寶了。」   
  「三寶?」何小雨笑了,「那你們不成了太監了?」   
  方子君也被逗樂了。   
  林銳笑了一會,突然背誦起一首詞:   
  「男兒當殺人,殺人不留情……」   
  大家的臉色都凝重起來。   
  「……君不見,豎儒蜂起壯士死,神州從此誇仁義。一朝虜夷亂中原,士子豕奔懦民泣。我欲學古風,重振雄豪氣……」   
  劉曉飛和張雷跟上了,三個年輕的軍人一起吟道:   
  「神倦唯思睡,戰號驀然吹。西門別母去,母悲兒不悲。身許汗青事,男兒長不歸。殺斗天地間,慘烈驚陰庭。三步殺一人,心停手不停。血流萬里浪,屍枕千尋山。壯士征戰罷,倦枕敵屍眠……」   
  兩個女軍人都傻傻地看著,似乎感覺到了冷兵器時代古戰場的廝殺馬鳴。   
  「雄中雄,道不同:看破千年仁義名,但使今生逞雄風。美名不愛愛惡名,殺人百萬心不懲。寧教萬人切齒恨,不教無有罵我人。放眼世界五千年,何處英雄不殺人!」   
  鏗鏘有力的朗誦結束,三人哈哈大笑。   
  「痛快!干!」   
  陳勇把吉普車停在停車場,看見林銳被幾個人送出來。他高喊:「林銳!婆婆媽媽幹什麼?那點小傷了不起了?」   
  「到——」   
  林銳高喊著提著自己的東西跑過來。   
  「排長,他們,他們硬要送我出來。」   
  陳勇沉著臉:「上車。」   
  「是。」林銳上車。   
  陳勇正要上車,突然看見那幾個人當中的方子君,呆住了。   
  方子君發現了他的目光,覺得奇怪。   
  陳勇大步跑過去,立正敬禮,激動不已:「方子君同志!」   
  方子君詫異地:「你是?」   
  「狼牙偵察大隊,陳勇!」陳勇激動地說。   
  「我認識你嗎?」方子君問。   
  「您救了我!」陳勇握住她的手,「我一直想找到您,感謝您!沒想到在這裡見面了!」   
  方子君努力回憶著,笑了:「哦,哦,是你啊?現在還好吧?」   
  「好好!」陳勇笑著說,「我已經提干了,當年如果不是你救我,我哪兒有今天。」   
  「那你好好幹!」方子君的手一直被陳勇握著,不自在地說,「等你立功的喜報!」   
  張雷忍不住笑了。   
  陳勇看他,是個學員:「你笑什麼?」   
  張雷看看他的手。   
  陳勇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急忙鬆開手。   
  「陳排長,我們一起執行過任務,你忘記了?」劉曉飛說。   
  「記得。」陳勇說,「你們認識?」   
  張雷故意示威似的,攬住方子君的肩膀:「我是她男朋友。」   
  方子君急忙推他。   
  陳勇驚訝地睜大眼睛,看看他的肩章,又看看方子君:「真的?」   
  「還能是假的?」何小雨樂了。   
  陳勇尷尬地笑:「方大夫,我一輩子都忘記不了你的救命之恩!歡迎去特種大隊玩,我隨時恭候!」   
  方子君急忙說:「好的,好的,有時間我一定去。」   
  「我先走了!」陳勇敬禮,轉身跑回車上,開走了。   
  「姐姐,你救過他啊?」何小雨問。   
  「記不清了。」方子君努力回憶半天,「前線我救過上千人,哪兒記得住所有人啊?」   
  「我看他好像對你有意思。」張雷笑道。   
  「張雷!」方子君厲聲道。   
  張雷不笑了。   
  「我提醒你,我雖然是你的女朋友,但是我不是你的戰利品!」方子君說,「你不要隨時都要跟別人炫耀!」   
  「我……」張雷急忙解釋。   
  方子君轉身一插白大褂的兜,走了。   
  劉曉飛看看方子君的背影,看看尷尬的張雷:「傻了吧?早告訴過你,自己家菜園子有好菜別拿出來總顯擺,自己偷著樂就行了!去追吧。」   
  張雷急忙追上去。   
  何小雨看著方子君的背影:「我總覺得不對勁。」   
  「怎麼不對勁?」劉曉飛問。   
  「不知道。」何小雨想著,「哪兒不太對勁,但是我想不出來。」   
  車上,陳勇坐在副駕駛座位上,他的腦子又響起連天的槍炮聲。   
  野戰醫院。一輛吉普車徑直衝到帳篷前,兩個佩戴狼牙臂章的偵察兵下車,抬下來奄奄一息的陳勇。大夫和護士們圍上來,將他抬上手術台。   
  「血壓!」大夫高喊。   
  方子君麻利回答血壓指數。   
  「腹部中彈,穿透胃部!」大夫喊,「立即手術!」   
  手術後的陳勇躺在病床上,方子君給他餵飯。   
  陳勇看著美麗純潔如同天仙的方子君,眼中含淚:「謝謝你,救了我。」   
  方子君笑:「老實吃飯,這裡就是醫院,不救你還能害你啊?」   
  陳勇點頭,吃飯。   
  「醫生!醫生!救人啊!」傘兵部隊的飛鷹偵察隊員衝進帳篷:「救人啊!他腸子出來了!」   
  方子君把碗放在陳勇身邊:「我去工作,你自己先吃!」轉身就衝向手術室。   
  幾輛吉普車接踵而至,更多的傷員送過來。   
  陳勇眼巴巴看著方子君的背影消失在人群當中。   
  ……   
  陳勇長出一口氣:「那飯,是我吃過最香的。」   
  「排長,你說什麼?」林銳不明白。   
  「沒事,說你就是個吃貨。」陳勇沒好氣地說。   
  林銳就不說話了。   
  陳勇靠在座位上出神。   
  林銳和烏雲的軍功章是在大隊部授予的,沒有舉行什麼公開的儀式。耿輝念了頒布軍功章的命令,然後把二等功軍功章別在兩個上等兵的前胸。   
  「希望你們再接再厲,稟承烈士遺志,牢記光榮傳統,再造輝煌!」   
  耿輝說。   
  林銳和烏雲舉手敬禮,表情神聖。   
  「田大牛的立功報告也批下來了,根據烈士遺囑,這枚軍功章將放在大隊的榮譽室。」耿輝拿出一個紅色的小盒子,打開來,是一枚一等功軍功章。「這是他的第四枚軍功章,也是第一枚一等功軍功章。大隊黨委經上報總參情報部和軍區情報部、軍區直工部批准後決定,授予特戰一連一排一班『特戰尖刀班』榮譽稱號。田大牛同志的追悼會不能公開舉行,但是你們一班可以全員參加。回去準備一下吧,他的父母可能明後天就過來。」   
  林銳的眼淚在打轉。   
  「這個是你的。」耿輝掏出一副下士肩章,遞給林銳。   
  林銳納悶地看著下士肩章。   
  「『特戰尖刀班』是我大隊第一個被授予英雄稱號的光榮集體,為了保持烈士生前班的光榮傳統,按照田大牛同志遺囑請求——林銳,你現在開始就是『特戰尖刀班』第二任班長!一連黨委遞交了報告,大隊常委研究後決定提前晉陞你的軍銜。珍惜榮譽,不辱使命!」   
  耿輝看著林銳的眼睛著重說。   
  「班長……」   
  林銳又想起了田大牛,哭出聲來。   
  烏雲也在抹淚。   
  「擦乾眼淚。」   
  耿輝親手給林銳摘下上等兵軍銜,戴上陸軍下士軍銜,扣好扣子。   
  「你現在是班長了,不要忘記你的班長是怎麼帶兵的!」   
  林銳忍著眼淚,敬禮。   
  「特戰尖刀班」的旗幟在風中獵獵飄舞。   
  一班的全體戰士站在觀禮台前面,何志軍親手授予林銳這面鮮血染紅的旗幟。林銳敬禮,轉身面向全班戰士:   
  「敬禮——」   
  刷——一班戰士動作整齊劃一。   
  「禮畢——」   
  刷——一班戰士軍姿如同雕像紋絲不動。   
  後面數百弟兄也是紋絲不動。   
  陸軍下士林銳手持這面旗幟,看著全班弟兄嘴唇翕動著:   
  「中國人民解放軍狼牙特種大隊二中隊特勤隊 『特戰尖刀班』全員到齊!現在開始點名!烏雲!」   
  「到!」   
  「楊彥軍!」   
  「到!」   
  「成勝利!」   
  「到!」   
  ……   
  都喊完了,林銳的嘴唇翕動著,淚花在閃動。   
  大家都看著他,在等待著。   
  「一班班長,田大牛——」   
  林銳用盡平生最大的力氣高喊。   
  「到——」   
  全大隊弟兄們立正高喊。   
  聲音在群山之間迴響,林銳再也忍不住自己的眼淚肅然而下。   
  「同志們!」林銳顫抖著聲音,「……我們的班長,永遠沒有離開我們!永遠沒有!」   
  戰士們的眼淚都下來了,烏雲咬著嘴唇但是哭聲還是出來了。   
  林銳舉起「特戰尖刀班」的旗幟高喊:   
  「我們的班長,永遠和我們在一起!」   
  旗幟飄舞在林銳十八歲的額頭上方。   
  「戰友戰友親如兄弟——預備——唱!」林銳大聲喊。   
  於是歌聲響起來,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哭腔:   
  「戰友戰友親如兄弟,革命把我們召喚在一起。   
  你來自邊疆我來自內地,我們都是人民的子弟。   
  戰友戰友,這親切的稱呼,這崇高的友誼,   
  把我們團結成鋼鐵集體,鋼鐵集體!   
  ……」   
  全大隊弟兄們跟進來,歌聲逐漸高昂起來,哭腔消失了,帶來一股熱血男兒的豪邁。   
  「戰友戰友目標一致,革命把我們團結在一起,   
  同訓練同學習,同勞動同休息,同吃一鍋飯同舉一桿旗!   
  戰友戰友,為祖國的榮譽為人民的利益,   
  我們要共同戰鬥直到勝利!直到勝利!!!   
  ……」   
  嘶啞的歌聲,也許對於藝術鑒賞家們來說就是狼嚎,沒有任何美感。   
  卻氣壯山河,殺氣凜然。   
  張雷快跑幾步,一個利落的手撐側觔斗,起來以後又接了一個前空翻。這一串動作看得軍區總院來來往往的人目瞪口呆,方子君臉上則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張雷在草坪上跳起來,又是一個凌空邊踢,動作乾淨利索。   
  落地以後只是額頭微微出汗,他孩子一樣笑了:「怎麼樣,我可以出院了吧?」   
  「像個皮猴子一樣,批准你出院了。」主治醫生微笑著說。   
  「太好了,可把我憋壞了!」張雷跑過來,「天天這不許動那不許動,這樣的日子我可過夠了!」   
  他說著調皮地看方子君。   
  方子君沒搭理他。   
  主治醫生眨巴眨巴眼睛:   
  「你啊!沒有我們小方悉心照顧,你能好的這麼快?管你是看得起你!」   
  張雷嘿嘿笑。   
  「好了,我回去值班了。」主治醫生擺擺手,回樓了。   
  張雷對著方子君笑:「真的,感謝你。」   
  「這是我應該的。」方子君笑笑。   
  「今天,我請你吃飯。」張雷真誠地說。   
  「喲,這麼正式啊?不像你啊?」   
  「該正式的時候就得正式。走!」   
  「老兵的陣地」酒家是一個84年上過前線的老步兵戰士開的,他本來就是中央戲劇學院的舞台美術系學生投筆從戎的,回來以後接著上學。畢業回省城做了省電視台美工,現在已經是一把刷子了,錢也有了幾個,就開了這個酒家,剛剛開業沒幾天。   
  方子君被張雷帶到這裡就蒙了,與其說這裡是一個酒家,倒不如說這真的是一個陣地。舞美出身的老闆果然審美造詣不一般,把這個酒家設在一個防空洞裡面。門口是沙袋和鐵絲網,穿著迷彩短裙的女服務員雖然笑容可掬,但是一轉到被偽裝網掛著的大門裡面,方子君就不行了。   
  一張當年特別流行的海報,一個戴著鋼盔的小戰士的臉,美術字是「媽媽,祖國需要我」。   
  再進去,裡面是一個照壁。照壁上都是當年的新聞照片、戰地自拍和各種紀念品。幽暗的光線下逝去的歲月撲面而來,那「當代最可愛的人」的搪瓷白茶缸、子彈殼做成的和平鴿、殘缺的炮彈片一個一個都在召喚著那段戰鬥的青春,火熱的青春。空間裡面迴盪的音樂也是當年陣地的流行音樂,《血染的風采》如泣如訴。   
  轉過照壁,就進入陣地了。   
  一個塑像立在佈置成地下指揮部的餐廳中央。塑像粗糙但是卻充滿力量,是一個戴著鋼盔光著脊樑穿短褲的戰士,消瘦的身軀都是腱子肉,脖子的繩子繫著光榮彈,虎視眈眈,左手撐地,右手提著一把56衝鋒鎗,是一個出擊的姿勢。   
  塑像下面的金屬牌子上寫著——「兵魂」。   
  方子君站在塑像面前呆了半天。   
  「老闆自己創作的,一個香港老闆出20萬人民幣,他不賣。」張雷說。   
  方子君點點頭。   
  「張雷!」一個穿沒帶紅領章老軍裝的長髮男人喊。   
  「王哥!」張雷招手。   
  長髮男人走過來:「今天來了?」   
  「這是老闆,王大哥。」張雷笑著說,「這是我女朋友,方子君。你今天在啊?」   
  王哥點點頭:「我下班沒事就過來了,一會來幾個外地過來的戰友。——坐哪兒,你自己選。」   
  「你們認識啊?」方子君問。   
  「張雷,好小兄弟!」王哥攬住張雷的肩膀,「也是前兩個禮拜剛剛認識,沒說的,你哥哥就是我兄弟!你就是我的小兄弟!我聽他提起過你,86年上去的小妹妹,都別見外,這就是咱部隊咱家。」   
  「你跑出來喝酒了?」方子君皺眉。   
  張雷笑笑:「醫院附近開了這麼個地方,我怎麼可能沒情報呢?」   
  「挑地方吧。」   
  「兩地書吧。」   
  「OK。」王哥點點頭,招手過來一個服務員,「招待好了,兩地書。」   
  方子君跟在張雷身後穿過這個地下指揮部,猶如穿越一條時光隧道。偽裝網、破舊滿是硝煙的軍裝、打爛的貓耳洞紋絲鋼、扭曲的工兵鍬、老電台……還有空間迴盪的音樂,一切都在把那場沉默的戰爭喚醒。   
  把方子君記憶當中的戰爭喚醒。   
  轉到裡面的防空洞過道,兩邊是雅間,也就是防空洞的房間。房間都有自己的名字,「老山蘭」、「扣林山」、「法卡山」、「八姐妹救護隊」、 「無名高地」、「偵察兵之家」……突然方子君停住了,她看見靠裡面有個熟悉的標誌。   
  是的,沒錯。   
  飛鷹臂章。   
  放大手繪在油畫畫板上的飛鷹臂章。   
  張雷也停住了,低著頭沒說話。   
  方子君大步走上去,看見這個房間叫「飛鷹偵察隊」。   
  她回頭:「是你給他出的主意?」   
  張雷點頭,肅穆地:「我沒想到他佈置得這麼快——雖然他們的任務現在還涉密,但是我想讓人們記住他們。」   
  「為什麼不帶我來這裡?」   
  「我怕你傷心。」張雷坦誠地說。   
  「我就在這裡。」方子君堅決地說。   
  於是就走入「飛鷹偵察隊」。   
  撲面而來還是一張巨大的油畫,粗糙的筆觸看出作畫者內心的激動。是畫的飛鷹偵察隊全體隊員合影,雖然是從照片臨摹來的,但是顯然作畫者融入了自己的創作激情,身穿迷彩服的戰士們的手關節被放大,緊緊握著自己的鋼槍,臉部莊嚴肅穆略略變形,誇張了戰士的淳樸和剛毅。   
  方子君在畫上那些熟悉的臉上仔細地找,其實她不用找就知道他在什麼位置。   
  是的,是他。   
  年輕的臉上傲氣十足,黑白分明的眼睛寒光迸射,線條明朗的嘴唇和英氣勃發的鼻子,都是那麼的熟悉……   
  方子君的手輕輕在他的臉上撫摸著。   
  作畫者是個藝術造詣非常高的人,不僅準確捕抓了他的形,還敏銳感覺到了他的神。   
  方子君的眼淚在眼眶打轉。   
  「你知道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方子君的嗓音哽咽著。   
  張雷摘下軍帽,低下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方子君轉過身,臉上淚花盈盈。整個房間都是飛鷹偵察隊的合影和個人照片,一張白紙上寫著莊重的黑色細明體字:   
  中國人民解放軍空軍空降軍「飛鷹」偵察隊,組建於1986年,在前線輪戰一年,執行大小任務50多次,1987年回防軍部後解散。其中,湧現出來一等功臣4人,二等功臣15人,戰鬥英雄張雲1人。   
  ……   
  席間,方子君一杯接一杯喝酒。燭光下她美麗的面容淚流不止。菜居然也是當年的罐頭和炊事班特色的小炒,酒是當年前線壯行的高度茅台,甚至裝酒的都是印著「當代最可愛的人」的搪瓷缸子,但是她還是一缸子接一缸子的喝,張雷勸都勸不住。張雷也喝了不少,兩人高唱血染的風采,高唱兩地書母子情,高唱十五的月亮,高唱一切能想到的這場沉默的戰爭的歌曲。   
  都醉了。   
  方子君趴在桌子上哇哇大哭,但是還是在喝酒。   
  一直喝到王哥進來:「不行了,再喝要出事了。張雷,你還清醒不清醒?!」   
  「到!」張雷歪歪扭扭站起來還要敬禮,「我,沒事!」   
  「喝點貓尿瞧你那個熊樣子!隔壁滿屋子都是84年上去的老兵,你讓老大哥們看笑話是不是?」   
  「不,不是!我,我去敬老大哥……」   
  說著拿著搪瓷茶缸就要過去,腳下一軟差點倒了。   
  「行了,行了。」王哥苦笑,「趕緊滾回去睡覺!」   
  「結,結帳!」張雷就在身上摸。   
  「回頭我去陸院找戰友或者你再來再說吧。」王哥拉住他,招呼另外一個女服務員扶起方子君,「走,出去,我給你們找輛車!」   
  出來風一吹,張雷的酒稍微清醒點了,趕緊道歉:「對不住對不住今天喝多了……」   
  「趕緊送你對像回去,路上別和人打架。」王哥把他推出租車上,對司機說:「軍區總院,路上穩點。」   
  方子君喝醉了,酒還沒醒,張雷一上車就靠過來抱住他的脖子喃喃地也不知道在說什麼。張雷就抱住她,他們擁抱過,也接過吻,但是卻給張雷感覺冷冰冰的,像這樣緊抱在一起還是第一次。   
  車到總院幹部宿舍,張雷扶著方子君下來,她酒還沒醒。張雷幾乎是把方子君抱回宿舍的,而方子君真的是緊緊抱著他的脖子不鬆手:「你別離開我,別離開我……」   
  張雷開燈把方子君放在床上,但是方子君死活也不鬆手:「別,你別離開我……」   
  「子君,你喝多了。」張雷柔聲說,解開方子君的胳膊,起身關上燈,轉身往門口走。   
  方子君微微睜開醉眼,看到一個熟悉的背影。   
  而這個穿著軍裝上衣的背影在開門要出去。   
  「啊——」   
  方子君慘叫一聲,這一聲太凌厲太悲慘了讓張雷一下子汗毛都立起來了。   
  方子君從床上彈起來,直接就撲過去抱住這個熟悉的背影大哭:   
  「啊——你不要走!你不要走!」   
  張雷急忙轉身:「我不走,我不走!你先睡覺,睡覺!」   
  方子君不管不顧抱住這個熟悉的身軀,捧著他熟悉的下巴,淚花盈盈看著他那雙熟悉的傲氣十足的眼睛。良久,她瘋狂地吻住他的嘴唇,狠命地咬,狠命地親,舌頭在他的牙齒間探索著。幾乎是在一瞬間,方子君的女性溫柔被一下子喚醒,她的吻不再那麼冷冰冰而是熱辣辣。   
  「你不要走,你不要走……」   
  她瘋狂地吻著,喃喃地說。   
  被喚起激情的張雷緊緊抱住方子君吻她:「我不走!我哪兒也不去!」   
  方子君柔弱的身軀癱在張雷的懷裡,張雷用他有力的雙手一下子撕開她的上衣。方子君軟軟倒在床上,張雷撲到方子君懷裡,吻著那高聳的飽滿的乳房。方子君忘情地抱住他的近似光頭的平頭,撫摸著他健壯的脖子,撫摸著他發達的胸肌。   
  張雷撐起身子,方子君的外衣和內衣在他的大手下面如同褪殼的蝴蝶一樣全部褪去。   
  月光下,她和女神一樣冰清玉潔。   
  張雷俯下身去,和自己的愛人擁抱在一起。   
  方子君擁抱的,也是自己的愛人。   
  她哭著笑著叫著喊著,幸福的紅暈少見地出現在她的臉上。   
  在洪水崩破大堤的瞬間,方子君高喊著,抽搐一樣高喊著:   
  「你知道不知道,我,多麼想你……」   
  陽光透過窗簾灑進來,張雷微微睜開眼睛,聞到一股清新的芬芳。他一下警醒過來,發現自己蓋著粉色的被子,腦子騰一下子大了。急忙坐起身,發現自己全身赤裸,再看是在方子君的房間,馬上就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情。屋子裡面沒有人,他的軍裝和內衣疊得整齊放在枕頭邊上。   
  他立即穿衣服,剛剛套上那件印著「中國空降兵」字樣的T恤就發現桌子上放著一封信。   
  他急忙衝過去拿起那封信,信沒封,上面寫著「張雷親啟」。   
  打開信封,疊的很仔細的一隻紙鶴無聲滑落在他的手上。   
  張雷的腦袋嗡嗡響,手哆嗦著打開信,是方子君娟秀的字體。   
  「張雷:   
  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你,只好給你寫信了。   
  你是一個優秀的男人,一個優秀的軍人,一個值得很多好女孩去愛的熱血兒郎。我以為我可以愛你,我以為我可以戰勝很多也許不該在我們之間的障礙去愛你,但是……我錯了。   
  你沒錯,錯的是我方子君。   
  我不該嘗試著去愛你,因為我們之間的障礙其實是不可能戰勝的。   
  因為,我已經沒有愛情了。   
  我的愛情,都給了一個叫做張雲的男人,你的哥哥。   
  我是一個革命軍人,我並不是在乎那些封建的束縛,因為那在我看來是很可笑的事情。   
  我的愛都給了他,給了那只不會再飛回來的飛鷹。我不可能再去嘗試愛一個什麼男人,無論他多麼優秀,多麼出色,都不可能再佔領我的心。所以說不是你的錯,是我的錯。   
  我的錯,就在於沒有認識到這一點。我答應做你的女朋友,是出於一種衝動,或者說是一種女性天生的獻身精神。當你在危險當中,天生柔弱的我會答應你的一切要求,合理的或者無理的。在前線的時候,這樣的例子很多,我的很多姐妹都把自己的感動當作愛情,將自己獻身給即將走上戰場和死神搏鬥的戰士。   
  是的,我不否認他們是真正的勇士,但是那不是愛情,那只是一種感動。   
  一種女性天生的獻身精神,犧牲精神。   
  一種因為感動,而自願去獻出一切的精神。   
  所以,我並不愛你,我只是被你感動。   
  被你在和死神搏鬥感動。   
  還有另外一點是我一直不敢提及的,就是你太像你哥哥了。在某種程度上,因為對他的思念讓我將這種感情移植給你,於是這種感動就摻雜了複雜的因素。   
  但是,你就是你張雷,你不是任何人。   
  你是個優秀的男人,不應該成為一個替代品。   
  去吧,去尋找你真正的愛情,屬於你的愛情。我不屬於你,我也不屬於那只飛鷹了,因為我背叛了他。   
  我因為自己的柔弱,把自己擺上了靈魂的祭壇。也許我的後半生要在一種懺悔當中度過,終老一生。   
  但是,這是我應該得到的懲罰。   
  我們不要再見面了,見面只是會讓我們尷尬,也會讓我的靈魂再次受到鞭撻。   
  由於我的柔弱,我失去了守護那只飛鷹的資格。   
  也失去了成為你的姐姐的資格,張雷。   
  方子君   
  1992年8月15日」   
  張雷放下信,臉上說不出是什麼表情。   
  劉曉飛和何小雨站在主樓門口,看見張雷穿著軍裝提著自己的東西從裡面出來面色陰鬱都很奇怪。   
  「哎,子君呢?」劉曉飛脫口而出。   
  何小雨一拉他,劉曉飛看她一眼很奇怪。   
  「吵架了?」劉曉飛關切地問。   
  張雷不多說話,只是淡淡兩個字:「走吧。」   
  劉曉飛還想問,何小雨急了:「我說你哪兒那麼多問題啊?!你改名十萬個為什麼得了?!」   
  劉曉飛被噎住了,還想說話,張雷開口了:   
  「你們別吵,我和子君分手了。」   
  「分手了?為什麼?!」劉曉飛很震驚。   
  張雷看著他的眼睛,許久,低下頭。   
  何小雨拉住劉曉飛:「走走!回你們陸院去!你真給練成頭腦簡單四肢發達了?!」   
  劉曉飛最怕何小雨,就不敢說話了。   
  三人走出門口。   
  張雷突然回頭,去看那幢主樓。   
  他看見那間辦公室的窗簾一下子拉上了。   
  他的喉結噎蠕著。   
  「我不是張雲,我是張雷。」   
  他一字一句地說,目光變得堅定:   
  「有一天,你會知道的!」   
  林銳穿著常服紮著武裝帶和一群班長們跨立站在操場上,大簷帽下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睛射著寒光。   
  1992年冬天,又是幾輛解放卡車開進了特種偵察大隊的操場。   
  穿著冬訓服的新兵們提著自己的東西下了車,對這個陌生的地方好奇地東張西望。林銳和那些班長們一樣用那種軍隊特有的喊番號喊出來的嘶啞嗓子高喊著,一直到這些跟窩冬鵪鶉一樣的新兵在他的面前站成一排。   
  林銳瞇縫起眼睛仰起下巴:   
  「都給我聽好了,我只說一次!我叫林銳,是你們的班長!從今天開始,你們不是老百姓了,是軍人!我不管你們在家是個什麼揍性,這裡是部隊!是龍你得給我盤著,是虎你得給我臥著!」   
  新兵們瞪著眼睛看他。   
  林銳跨立在他們面前,還是那麼冷峻地看著他們稚嫩的臉:「知道我們是什麼部隊嗎?」   
  新兵們互相看看,一個新兵就說:「特種部隊!」   
  「對,特種部隊!」林銳厲聲說,「但是你下次要注意先喊報告班長!——知道什麼是特種部隊嗎?!」   
  「抓舌頭,搞破壞!」又一個新兵喊。   
  「喊報告了嗎?」林銳的聲音不大卻很凌厲。   
  「我……」那個新兵害怕地瞪大眼睛,「我,我腦子笨……」   
  「二十個俯臥撐!現在開始!」林銳說。   
  「是,班長。」新兵回答卻不動。   
  「為什麼不做?」   
  「報告班長,啥是俯臥撐?」新兵不好意思地問。   
  林銳恨不得給他一腳,但是還是一個前倒給他做了兩個示範:「就是這個,做!自己數數!」   
  「是,班長!」那個兵顯然來自農村,很樸實,趴地上就做:「一,二,三……」   
  「特種部隊,就是特別能吃苦特別能戰鬥的部隊,是執行特殊任務的尖刀部隊!」林銳繼續說,「特種部隊是什麼鑄造的?!是鋼鐵的精神!是不怕死的精神!是閃電,是利劍,是敵人惡夢一樣的影子!」   
  「報告班長,做完了!」那個兵站起來滿臉紅光興奮地說。   
  「累不累?」林銳問。   
  「不累!」那個兵居然很高興,「比在家種地輕鬆多了。」   
  「再來五十個!」林銳說。   
  「是,班長!」他又趴下要做。   
  「你叫什麼名字?」林銳覺得好笑。   
  「……五,六……田大牛!九,十……」那個兵做得很興奮。   
  「你,你再說一遍?」林銳一驚。   
  「田大牛!」   
  「起立!」林銳喊。   
  這個兵起來,滿臉紅光頭頂冒白氣。   
  林銳走到他面前仔細看他。   
  這個兵嘿嘿笑。   
  「你怎麼叫田大牛?!」林銳的聲音在顫抖。   
  「我娘給我起的,說我家缺勞力,我要壯得像頭牛!」這個兵嘿嘿樂。   
  「你為什麼叫田大牛?!」林銳翕動嘴唇。   
  「班長,這是我娘起的……」那個兵很納悶。   
  「今天開始,你改名!」林銳高喊。   
  「班長,為啥啊?」那個兵很意外。   
  「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第一條——一切行動聽指揮!」林銳喊,「別問為什麼,執行命令!」   
  「是!班長,我改名!」那個兵喊完了,「我改啥啊?」   
  「田小牛!」林銳高喊。   
  「是!田小牛!」那個兵只能答應,「班長,我能繼續做『俯臥撐』了吧?」   
  他叫「俯臥撐」三個字很奇怪,顯然還不熟悉。   
  「做吧。」林銳的聲音緩和下來,看著田小牛俯下身子做俯臥撐:眼神很奇怪。   
  「改二十個。」   
  他壓抑著自己的情緒說。   
  「是,二十!」田小牛喊著,做著。   
  林銳壓住自己的情緒:「特種部隊的榮譽,是烈士的鮮血鑄造的!在戰爭時期,我們就是戰區司令部首長手中的尖刀,要捅向敵人的心臟!在和平年代,我們就是人民共和國的一道看不見的鋼鐵長城,要去完成各種急重險難任務!我們——是光榮的特種兵!」   
  操場上都是新兵和班長們嘶啞的吼聲。   
  「下一個科目——81-1自動步槍速射,表演開始!」   
  女解說員的聲音從喇叭裡面響起,英文同聲翻譯也傳出來。   
  「預備——」   
  指揮員舉起紅旗。   
  趴在地上穿著迷彩服戴著鋼盔的張雷右手持槍左手扶地,對前方的谷地虎視眈眈。   
  「開始!」   
  紅旗刷地落下。   
  張雷一下子彈出去,如同一個迷彩色的影子一樣衝過面前10米的開闊地。在突然的一瞬間,谷地100米處彈起一排鋼板靶。張雷刷地滑出去,臥姿射擊。   
  鐺鐺鐺鐺鐺!   
  五槍,五個鋼板靶應聲落地。   
  「……自動步槍速射,是人民解放軍偵察兵的一項基本技能。陸軍學院偵察系對學員提高了要求——在一分半鍾內,要完成兩個彈匣60發子彈的射擊,並且要求命中率在80%以上……」   
  左側又挑出兩個靶子,張雷跪姿射擊,兩個靶子應聲落地。   
  不時跳出的不同位置的靶子被張雷準確擊倒。   
  張雷變幻著各自射擊姿勢,通過面前一百米的開闊地,槍在手中猶如和他成為一體。靈活的軍事動作讓觀眾們都是眼花繚亂,掌聲在觀禮台響起。   
  一個彈匣打完後,張雷的左手已經從胸前的彈匣袋拔出第二個彈匣,用備用彈匣直接撬掉打空的彈匣,在不到一秒種的時間完成了上膛準備。槍聲再次響起,名目繁多的各種靶子都是應聲落地。   
  觀禮台上的各國武官們不由都站起來,掌聲雷動。   
  張雷立姿射擊,前方50米處彈起的一排鋼板靶準確全部倒下。   
  鋼板靶落下,彈出「WELLCOME」這排英文字母組成的「歡迎」將表演推向高潮。   
  「停——」   
  張雷立定,在原地驗槍然後刷地利落甩在後面大背著自動步槍紋絲不動。   
  身著各國軍裝的各國武官們都走下觀禮台,圍住了還在喘氣的張雷。張雷眼神都不帶動的,臉上的汗珠淌下來,呼吸均勻。記者們圍著現場拍個不停,閃光燈頻起。   
  「非常好!」一個武官用英文說,「你是我見過的最出色的軍人!」   
  「謝謝,先生。」張雷用英文回答,「我不過是中國人民解放軍的一個普通學員。」   
  「你的軍事技能令人感歎,願意去我們國家擔任教官嗎?」另外一個武官問。   
  「我是中國士兵,我苦練軍事技能是為了保衛我的祖國。」張雷說,「我個人沒有興趣去訓練外軍,當然如果組織派遣我會去,那是服從命令。」   
  「像你這樣優秀的軍人,你們軍隊給了你很高待遇嗎?」那個武官問。   
  「先生,」張雷看著他回答,「這和待遇無關。我是中華民族的兒女,世世代代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祖國養育了我,我從軍報效祖國,是為了盡我作為一個中華兒女的義務。」   
  那個武官點點頭,伸出大拇指:「好!非常好!中國陸軍有你這樣的軍人會驕傲!」   
  「我為我是中國陸軍的一員而驕傲!」張雷回答。   
  「這是什麼?」另外一個武官好奇地指著張雷胸前的傘徽。   
  「中國人民解放軍空降兵跳傘資格徽章。」張雷回答。   
  「你是傘兵?」   
  「上學以前是傘兵。」張雷說。   
  「了不起,我也是傘兵!」那個武官興奮地指著自己胸前,「傘兵是真正的男人!你的這個徽章賣給我如何?」   
  「軍人的榮譽,非賣品!」張雷不卑不亢地說。   
  「我出100美元!」   
  「對不起,先生。」   
  「1000美元!」   
  張雷看著他:「你出再多的錢,也不可能買到一個軍人的榮譽!」   
  那個武官張大嘴想半天,笑了:「戰士,你是一個真正的戰士!我敬佩真正的戰士!」   
  他摘下自己的傘兵徽章,別在張雷胸前:「這個作為禮物送給你,希望你會喜歡。」   
  張雷想想,看著武官給自己別上他的傘徽,敬禮:「先生,我也有一件禮物送給你!」   
  武官好奇地看著他。   
  張雷摘下自己的傘徽,別在武官的胸前:「我不能出賣我軍人的榮譽,但是可以作為對一個老傘兵的敬重,送給你!」   
  閃光燈閃成一片。   
  武官樂得嘴都合不上,抓住張雷的手:「謝謝!謝謝!」   
  張雷淡淡一笑,站好。   
  劉芳芳拿著軍報,頭版下方的照片是各國武官去陸院參觀時候的新聞照——張雷在和一個武官握手,旁邊的武官們看著他都是笑容滿面,有的還伸出了大拇指。   
  「小雨,小雨!」劉芳芳喊。   
  「怎麼了?」何小雨兩手都是泡沫從水房跑出來,「你喊什麼?」   
  「你看你看!」劉芳芳跑過去,「你看這報紙!」   
  「我這衣服沒洗完呢,看什麼報紙啊!」何小雨說。   
  「你看啊!」劉芳芳把照片指給她,「你看,這個是不是上次那個張雷?」   
  「就他啊?還上報紙?還軍報?」何小雨說,「我還是去洗衣服吧。」   
  「你看啊!」劉芳芳拉住何小雨,「你看看是不是?」   
  何小雨隨便看了一眼,眼睛就睜大了:「喲!還真是哎,這傢伙不得了啊!上軍報了?!」   
  「我說的沒錯吧?」劉芳芳洋洋得意,「就是張雷!」   
  「是就是唄!你得意什麼啊?」何小雨白她一眼。   
  劉芳芳臉一紅:「你管我呢?我樂意!」   
  「我說,你是不是看上他了?」何小雨問。   
  「說什麼呢!我爸爸說了,我沒畢業不許談戀愛!」劉芳芳紅著臉說。   
  「那就當我沒說,我洗衣服去了。」何小雨就進了水房繼續洗衣服。   
  洗了一會,看見劉芳芳站在自己身邊,何小雨抬起頭:「我說,你跟這兒站著幹嗎啊?要不,你替我洗?」   
  「小雨,我……」劉芳芳吞吞吐吐,「我想問問你,你和張雷是不是很熟悉?」   
  「熟啊,我兄弟!」何小雨說。   
  「那,他有沒有女朋友?」劉芳芳鼓足勇氣問。   
  「這事兒啊?」何小雨賣關子,「我得保密!」   
  「我幫你洗衣服!我幫你洗!」劉芳芳說著將報紙插在兜裡面,挽起袖子就要下手。   
  「別,別!」何小雨急忙擋住她。「讓教導員看見我又吃不了兜著走!」   
  「那,那你說讓我幫你幹什麼?我就幹什麼!」劉芳芳著急地說。   
  「真想知道?」何小雨問。   
  「真想知道!」劉芳芳點頭。   
  「有——」何小雨拖長聲音。   
  劉芳芳臉都綠了:「啊?」   
  「過!」何小雨這才說完。   
  「你,你嚇死我了!」劉芳芳就打她。   
  「瞧你那點出息!」何小雨打開水龍頭,「還做偵察兵的女人?」   
  「誰說我要做偵察兵的女人了?!」劉芳芳臉紅,喊著說。   
  「你說的啊,那我不管了!」何小雨說。   
  「別啊!」劉芳芳急忙說,「我錯了還不行!你就給我說說這個張雷,他,他怎麼樣啊?」   
  「張雷?」何小雨想想,「傘兵油子,軍人世家,軍事素質過硬,調皮搗蛋,喜歡跑軍醫院認識女兵,整個一個花心大蘿蔔!」   
  「啊?!」劉芳芳張大嘴。   
  何小雨看著她:「說你沒出息你還不服!」   
  「好小雨,你就告訴我吧——」劉芳芳拽住何小雨,「求你了!」   
  「好吧好吧。」何小雨認真地說,「他啊,人還不錯,對感情挺執著的,剛剛和女朋友分手。應該說現在還在痛苦時期,你這個時候出現,可能有戲!」   
  「說什麼呢。」劉芳芳低聲說。   
  「但是我提醒你啊——他眼光可高!」何小雨說。   
  劉芳芳緊張起來:「小雨,你說他能看上我嗎?」   
  何小雨笑出聲來:「暴露目標了吧?還跟那兒裝!」   
  劉芳芳紅著臉:「你,你,我恨死你了!」   
  「我說不好,不過我們劉芳芳也不錯啊!」何小雨說,「也是咱們軍醫大學一朵花啊!」   
  兩人正在鬧,哨子響了。   
  「緊急集合——」隊長高喊。   
  何小雨丟下衣服就跑出去,回頭看劉芳芳還傻在那兒:「別傻了!緊急集合!」   
  劉芳芳醒悟過來,跑出去。   
  操場上,女學員們在背著背包跑圈。劉芳芳和何小雨在一排,兩人都是呼哧帶喘。   
  「小雨,這個事兒,你,你不許告訴別人!」   
  「行,我不告訴,不告訴別人!」   
  「能不能幫我,想想辦法,我,想認識他!」   
  「下週末,下週末張雷過生日!我,我帶你去!」   
  「好小雨!我愛死你了!」   
  「隊列當中不許說話!」隊長高喊。   
  兩人馬上住嘴。   
  「作為一個特戰隊員,要熟練掌握自己的武器裝備,不僅要能夠使用自己的槍,也要能夠掌握戰友的槍。我們的要求就是一專多能,雖然你們以後可能是突擊手、微聲衝鋒鎗手、機槍手、狙擊手、火力支援手等等不同的專業,但是在敵後惡劣戰場環境下,這些武器你們每個人都要靈活掌握!」   
  林銳戴著黑色貝雷帽、穿著迷彩服和軍靴蹲在一排武器跟前,對著穿著冬訓服和大頭鞋的新兵說。   
  新兵們都睜大了眼睛,傻傻看著面前的一排五花八門的武器。   
  「報告班長!」田小牛激動地喊,「我們啥時候能打槍啊?」   
  林銳站起身,看著他:「你打過槍嗎?」   
  「報告班長!沒有!」田小牛說,「但是我小時候打彈弓一直打到現在,我們村就我彈弓打得准!」   
  新兵們一陣哄笑。   
  「笑啥啊?許海峰不也是打彈弓打出來的嗎?」田小牛看新兵們。   
  「你還知道許海峰,不簡單啊!」林銳苦笑,「到時候有的是你們打的,打到你煩!」   
  林銳順手抄起一把81-1自動步槍:「這是國產81-1自動步槍,口徑7.62毫米,彈匣容量30發,和下面的81-1班用輕機槍是一個槍族,大部分零件可以互換。」   
  田小牛貪婪地看著,眼睛放光。   
  「國產85狙擊步槍,口徑7.62毫米!」林銳拿起一把帶瞄準鏡的大槍,「是單兵遠程殺傷武器,射程可以達到1000米左右。因為狙擊步槍具有遠程殺傷性能,而且隱蔽性好,所以狙擊手又被稱為——『刺客』!」   
  他看恨不得把狙擊步槍吃掉的田小牛,笑道:「田小牛!」   
  「到!」田小牛急忙站直。   
  「體會一下!」林銳把槍扔給他。   
  田小牛伸手抱住,激動不已:「哎呀媽呀!當初我們村打麻雀有它那可不得了啊!」   
  新兵們又是哄笑。   
  林銳恨不得給他一拳:「打麻雀?!你有點出息沒?這個玩意打麻雀,麻雀都成肉片了!」   
  他一把把槍搶過來,田小牛傻傻看著被搶走的狙擊步槍,很有點意猶未盡的感覺。   
  「國產85微聲衝鋒鎗……」林銳繼續介紹。   
  田小牛還是看著狙擊步槍,嚥唾沫。   
  「看啥啊?」旁邊的唐山新兵董強問。   
  「看槍,我就喜歡那個槍。」田小牛癡癡地說。   
  「那叫狙擊步槍!」來自城市的董強笑。   
  「對,對,狙擊步槍!」田小牛說,眼神還是盯著狙擊步槍。   
  「你這樣的土包子也能當特種兵?」董強笑,「豬都能上樹!你還是打麻雀去吧!」   
  「咋?!」田小牛一瞪眼,「是騾子是馬牽出來遛遛!土咋了?莊稼還得大糞養呢!」   
  「田小牛!董強!」林銳站起來厲聲喝道,「你們兩個幹什麼呢?」   
  兩人急忙立正。   
  「100個俯臥撐!」林銳說。   
  兩人開始做俯臥撐。   
  烏雲帶著自己班的新兵跑步過來,唱著《特種兵之歌》:   
  「夜色當中,我們是一把利劍;   
  黑暗當中,我們是一道閃電。   
  高山擋不住我們的腳步,   
  深水淹不沒我們的信念。   
  我們是黑夜的精靈   
  我們是平地的颶風   
  我們是看不見的影子   
  我們是中國特種兵……」   
  「立——定!」烏雲高喊。   
  隊伍站住了。   
  烏雲用離索的口令讓他們在武器前站好:「站好了!都給我看著點!——林銳,蹭你個光,要不下午我還得去提武器麻煩得要死!」   
  林銳點點頭:「我們差不多完了,你講吧。」   
  烏雲的帶兵方法和林銳完全不同,嘿嘿笑著看自己班的弟兄們:「說,你們想學啥?」   
  「報告班長!就那個!」一個新兵一指狙擊步槍。   
  「對!班長就講那個!」「那個大槍!」「狙擊步槍!」   
  ……   
  「你們還真找對人了。」林銳說,「你們班長,就是真正的狙擊手。」   
  烏雲蹲下一把提起狙擊步槍:「看好了啊!給你們變個戲法!」   
  三下兩下,步槍變成零件。   
  新兵們都看呆了。   
  「再給你們變回來啊。」烏雲又給裝好。   
  新兵們鼓掌。   
  「球!」烏雲說,「這算個球!林班長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這都給玩兒似的。」   
  「林班長表演一個!」一個新兵喊。   
  新兵們鼓掌。   
  烏雲看林銳:「咋辦?」   
  林銳笑笑:「把我眼睛蒙上。」   
  田小牛就拿出手絹給林銳眼睛蒙上,小聲問:「班長,留個縫不?」   
  「混蛋!」林銳罵。   
  田小牛急忙都給蒙好。   
  烏雲檢查了一遍:「好,我拆了啊!」   
  林銳點頭。   
  烏雲蹲下,在油布上把81槍族、85狙擊步槍、85微聲衝鋒鎗、54手槍全都拆成了零件,起身高喊:   
  「好!」   
  林銳蹲下,在面前摸索零件,手上動作很快。   
  沒幾分鐘,所有的武器全部裝好。   
  林銳起立摘下手絹:「完成!」   
  烏雲挨個拉開槍栓試射一下空槍,高喊:「全部裝好!」   
  新兵們瘋了一樣鼓掌:「林班長!太棒了!」   
  田小牛最激動,看林銳跟看天神一樣:「哎呀媽呀!這得練多少年啊!」   
  林銳把手絹扔給他:「只要你們用心,一個月全都能做到!」   
  新兵們激動地互相議論。   
  「立定!帶開繼續訓練!」林銳高喊。   
  「唱個歌子!夜色當中,我們是一把利劍——預備——起!」烏雲高喊。   
  「……   
  擒拿格鬥跳傘潛水我們樣樣精通   
  射擊爆破攀登偵察我們什麼都行   
  嘿嘿,我們是中國特種兵……」   
  這一次新兵都跟瘋了一樣,唱得地動山搖。   
  「戰士們的士氣不錯。」耿輝看著訓練場,「林銳現在居然會帶兵了。」   
  「是啊。」何志軍在雙槓上做練習,一把年紀做得還不錯,「毛孩子們都長大了,我們這幫傢伙也得趕緊給他們找到用武之地啊!」   
  「你還在惦記那個事兒啊?」耿輝笑。   
  何志軍從雙槓下來,小李遞給他毛巾,他擦著汗:「在特戰一連搞個試驗分隊,集中人力物力財力進行局部戰爭情況下新戰法的研究,形成教案在全大隊推廣,如果條件合適,還可以在全軍特種部隊推廣——有什麼不好?我就想不明白為什麼經費就批不下來!」   
  「上級也有上級的考慮,我們的報告沒有通過,還是再等等看。」耿輝說。   
  「等?!你可以等,我可以等——戰爭能等嗎?!」何志軍急了,「敵人能等嗎?!如果戰爭明天來臨,你耿輝敢不敢拍胸脯說我們做好了準備?!你敢,我不敢!當代戰爭的戰例已經證明,特種部隊的科技含量越來越高,我們還是老一套,依靠戰士的勇敢當敢死隊?!對,我們不怕死——但是我們的死有價值嗎?能影響戰爭的勝利嗎?!」   
  耿輝苦笑:「你跟我發火有什麼用,我又不管經費。」   
  何志軍噎了一下:「對,我不該跟你發火。我軍閥作風我道歉,但是問題總要解決啊?我們的科技練兵總得進行啊?你不也老說,一支不能掌握高科技戰爭的部隊不能迎接未來戰爭的挑戰嗎?」   
  「我再去磨牙吧。」耿輝說,「沒辦法,這些事情總得解決,發火解決不了問題。」   
  「對,我有個想法跟你研究研究。」何志軍揮揮手,小李走遠了。   
  「說。」   
  何志軍低聲說了幾句,耿輝就急了:「你這是剋扣軍餉!不行不行,這事兒捅出來,你我就完蛋了!」   
  「我這不和你研究嗎?」何志軍說,「上級也沒說不批啊,只是說時間——那等時間到了,我們把伙食費補回去不就得了嗎?」   
  「我說何大隊長!」耿輝著急地說,「你知道這是什麼問題?!這是經濟問題!是犯錯誤的!」   
  「我說你這個人怎麼這麼死叫真啊?最早承包到戶的時候,不也是瞞著上面嗎?實踐怎麼證明的?中央不是還包產到戶了嗎?作為一個革命軍人,思想要有前瞻!要看見未來的戰爭而不是自己的烏紗帽!」何志軍說。   
  「這個事情,我不能同意!」耿輝說,「這是原則不能讓步!」   
  「你說了不算!」何志軍急了,「常委會,投票表決一下!」   
  「常委說了也不算!」耿輝說,「這涉及到全大隊官兵的切身利益!」   
  「那就全大隊開會,我做發言!讓全大隊官兵說了算!」何志軍說,「出了問題,我一個人承擔!」   
  「如果全大隊官兵不同意呢?!」耿輝說。   
  「那就扣我何志軍一個人的伙食費!」何志軍高喊。   
  當天下午就召開了全大隊大會,何志軍站在觀禮台上面對自己的部下:「同志們!」   
  刷——都立正。   
  「稍息。」何志軍敬禮。   
  「臨時召集大會,是有一個迫在眉睫的事情需要解決。」何志軍的聲音洪亮,「我想和大家商量一下,這個月開始,伙食費減半。」   
  底下議論紛紛。   
  「事情是這樣的,為了未來特種作戰需要,我們大隊需要在第一沒有現成教材第二沒有一手資料的情況下進行特種作戰戰法研究。」何志軍說,「我向總部和軍區都打了報告,但是由於各種原因,經費不能到位。但是戰爭不等我們啊!同志們!如果明天戰爭來臨,我們都要第一批衝上戰場,去敵後出生入死,但是我們做好準備了嗎?——沒有!」   
  下面鴉雀無聲。   
  「敵人是什麼?敵人是紙老虎,對!但是敵人是武裝到牙齒的紙老虎,是第一流現代化武器裝備起來的紙老虎!敵人的特種部隊,有半個世紀的歷史,我們呢?——1年!敵人會因為我們剛剛組建只有1年就要發慈悲嗎?不會!他們一樣會跟我們作戰會跟我們玩命!會跟我們刺刀見紅!我們依靠老一套戰法,能打贏現代戰爭嗎?——不能!   
  「我們是什麼?是特種部隊!是為了戰爭而組建的!如果我們打不贏明天的戰爭,歷史會把我們全體釘在民族的恥辱柱上!我們就是鴉片戰爭的清軍,就是抗日戰爭的東北軍、中央軍!我們不配做中國人民解放軍,因為我們輸了!」   
  下面的官兵眼睛都在冒血,恨不得現在就趕緊打好證明自己不是孬種。   
  「所以,為了明天的戰爭,我們今天就要做好一切準備!」何志軍說,「我希望回去以後,包括新兵連,所有官兵都要討論都要發言,然後把意見匯總上來!我的講話完了!」   
  下面還是鴉雀無聲。   
  耿輝不得不感歎,何志軍的講話具有的煽動性,自己還是有差距的。   
  「報告大隊長!我能提個問題嗎?」林銳突然高喊。   
  「講!」何志軍說。   
  「如何保證,戰士們從嘴裡省下的伙食費,用在了新戰法研究上?」林銳出列,不卑不亢。   
  「好你個林銳!」何志軍大聲說,「是條漢子!如果這個方案真的實施了,我要組織戰士代表做審計工作!每一分錢花在哪裡,都要明明白白!!你林銳,就是第一個戰士代表!還有問題沒有?!」   
  「沒有!」林銳高喊。   
  「歸隊!」何志軍說。   
  「我看不用等回去了,」耿輝說,「部隊訓練任務還很重,與其下面再開小會,不如大會解決讓大家多休息。」   
  「可以。」何志軍說。   
  「無記名投票!」耿輝喊,「就在這裡,我眼皮子底下,哪個幹部也不許多嘴!大家把各自的意見寫下來,交上來當場唱票!」   
  於是各個單位文書就趕緊把紙筆都拿過來做投票。   
  投票結束,唱票完畢。   
  全票通過。   
  何志軍對大家敬禮:「我何志軍——謝謝大家了!」   
  「勿忘國恥!牢記使命!」林銳第一個喊出來。   
  「勿忘國恥!牢記使命!」戰士們齊聲吼道。        
第九章          
  陳勇從公車上下來,背著自己的軍挎徑直走向軍區總院。他打聽了一下,方子君原來在婦產科,就興沖沖找到婦產科了。   
  方子君就在辦公室看病歷,陳勇小心地敲門。   
  方子君頭也不抬:「進來!」   
  陳勇推門進來,看著方子君微笑:「方大夫?」   
  方子君看看他:「坐吧。」   
  「哎!」陳勇急忙坐在方子君辦公桌邊上。   
  「你是哪位孕婦的家屬?」方子君問。   
  「我?!」陳勇漲紅了臉,「我還沒結婚!」   
  「沒結婚?」方子君看看他,「那你讓女朋友懷孕了?怎麼那麼不小心呢,女人打一次胎很傷元氣的!你最好還是跟你們領導說說,趕緊結婚,把孩子生下來。」   
  陳勇尷尬地:「方大夫,我,我不是來看孕婦的!」   
  「那你?」方子君奇怪看他。   
  「我是來看你的!」陳勇說。   
  「看我?」方子君看他,想起來了:「哦,你是那個那個?」   
  「陳勇!特種偵察大隊的!」陳勇急忙說。   
  「對對,陳勇!」方子君笑,「名字到嘴邊想不起來了!」   
  「您工作忙,可以理解。」陳勇高興地說,「我是專程來看您的!」   
  「怎麼樣,傷都痊癒了吧?」方子君問。   
  「痊癒了,不然我能進特種偵察大隊嗎?」陳勇興奮地說,起身就彈跳抬腿空踢,「您看!全都好了!」   
  「坐坐!」方子君起身倒水,「我這屋子小,你再把房頂給我掀了!」   
  陳勇不好意思地坐下,摘下軍帽接過水。   
  「我記得你是狼牙偵察大隊的?」方子君問。   
  「對。」陳勇點頭,「我們是最後一批下來的,一直到停戰。」   
  「再看見你們這些老兵,那些日子跟做夢一樣。」方子君感歎。   
  「是啊,我也沒想到能活著回來,還能再看見您。」陳勇說。   
  「別您您的,我應該跟你差不多大,你這麼叫反而顯得我多老一樣。」方子君說。   
  「是!」陳勇說,「我是專程來看您,不,你的!我還給你一件東西。」   
  「什麼?」方子君不明白。   
  「這個!」陳勇從軍挎拿出來飯盒和勺子,上面印著方子君的名字。   
  「喲!」方子君笑了,「你居然還留著!」   
  「是啊!」陳勇認真點頭,「我一直留著,保存得很好!這幾年調動不少部隊,但是這個是一直帶著的!」   
  方子君接過來:「難為你了!」   
  「這個是我送你的禮物!」陳勇又拿出來一個用子彈殼做的排蕭,「我親手做的!希望你喜歡!」   
  「謝謝!」方子君接過來,「可我不會吹啊?」   
  「那你就做個擺設,你還喜歡什麼就告訴我,我給你做。」陳勇說,「我那邊子彈殼多的很,我也愛好這個!」   
  「那我就謝謝你了。」方子君收好。   
  陳勇沉默半天:「這幾年,我一直在找你,想當面感謝你。」   
  「別這樣說,我是衛生員,救護傷員是我的職責。」方子君說。   
  「我以為,你都結婚了。」陳勇說。   
  方子君黯然,笑:「我是老大難,嫁不出去!」   
  「瞧你說的!」陳勇急了,「你怎麼可能嫁不出去呢!再說你現在不也有男朋友了嗎?上次看見的那個學員?」   
  「我們已經分手了!」方子君斷然說。   
  「哦,對不起。」陳勇趕緊道歉。   
  「沒什麼。」方子君笑笑,「你還有別的事兒嗎?」   
  「沒了。」陳勇急忙起身,「我知道你忙,我就是來看看你,當面給你表示感謝!」   
  方子君也起身:「謝謝你啊!」   
  陳勇笑著雙手握住方子君的手:「方大夫,我一輩子不會忘記你!」   
  方子君點頭,真誠地:「我也會把你當作我的好戰友!以後常聯繫!」   
  「如果您找我,讓軍區總機轉特種偵察大隊就可以!全大隊沒有不知道我陳勇的!」陳勇說。「我走了!」   
  方子君送他到門口:「以後有時間來玩!」   
  陳勇興沖沖走出總院,到沒人注意的地方趕緊擦汗。   
  「以後有時間來玩!」陳勇嘴裡念叨著,一興奮居然來了個前空翻,帽子掉在地上。他撿起帽子戴上,看周圍的老百姓都在看,急忙一低頭跑了。   
  跑到拐角,看見一個花店。他想想,走進去:「同志,我想買花兒。」   
  女店員看看他:「你要買花?」   
  「對啊!」陳勇笑,「我要送給一個大夫,她救過我的命,在戰場上。」   
  女店員笑:「這樣啊,那送百合吧,我再給你綁個花籃,裝點別的花。」   
  「好!」陳勇說。   
  女店員綁好花籃,遞給陳勇:「收你六十吧,因為你是戰場下來的。」   
  「多少?!」陳勇正在掏錢,一驚。   
  「六十啊?」   
  陳勇一咬牙:「好!六十就六十!」   
  陳勇捧著花籃興沖沖往回走,走到總院門口停住了。他正在猶豫怎麼送進去,一轉眼看見門口另外一側站著張雷。他急忙閃身到樹後,探頭觀察。   
  張雷站在門口,惆悵地看了半天。   
  他走進門崗,拿起電話撥了婦科辦公室的號碼:「喂?是我。」   
  「哦,你有事嗎?」方子君的語氣很平靜。   
  「今天是我生日。」   
  「生日快樂。」   
  「我想見你。」   
  「對不起,我沒時間。」   
  「我明白。」張雷低沉地說,「打攪了,希望你幸福。」   
  「你也是。」   
  張雷放下電話,走出去。陳勇看著他的背影上了公車,看看自己手裡的花籃。   
  他站在那兒,一直到黃昏。方子君和同事一起出來,陳勇才敢喊:「方大夫!」   
  方子君走過來:「喲!陳勇,你怎麼在這兒?」   
  「我馬上要回部隊,正好路過。」陳勇笑。   
  「真巧啊!」方子君笑,「這花送給女朋友的?」   
  陳勇看花:「送給,送給一個戰友的女兒,結果他們全家旅遊去了。」   
  方子君看百合:「真漂亮!」   
  「你喜歡就送給你!」陳勇急忙說。   
  「那怎麼合適?」方子君急忙推辭。   
  「我回部隊,不能帶著花兒。」陳勇說,「送給你吧,希望你永遠跟百合一樣純潔美麗!」   
  方子君笑:「那我就謝謝你了!」   
  陳勇把花送給方子君,如釋重負退後:   
  「謝謝你!我走了!我有時間會來看你的!」   
  「歡迎!」方子君說,「下次我請你吃飯!」   
  「不,我請你!」陳勇真誠地說。   
  「都一樣。」方子君說。   
  陳勇敬禮:「我走了!」   
  「再見!」方子君擺手。   
  陳勇點頭,幸福地跑向公車站。正好一輛公車來了,他急忙擠上去。回頭透過車窗看見方子君的側面,正在路上走,抱著那個花籃。他急忙擠到車最後眼巴巴地看著,看著百合和方子君的臉一樣美麗,笑了。   
  一直到看不見方子君。   
  他看看外面,才知道自己坐錯車了。   
  生日宴會上張雷一直是悶悶不樂的,雖然他強顏歡笑,但是還是熱鬧不起來。吃完飯在公園遛彎,他和劉曉飛走在一起,何小雨拉著劉芳芳跟在後面。劉芳芳很緊張,看著張雷的背影眼神都是羞澀的。   
  「你倒是上去說話啊?」何小雨推她,「你不說話怎麼熟悉啊?」   
  「我不知道說什麼啊?」劉芳芳著急地說。   
  「說什麼都可以啊!」何小雨說,「你就當那是碉堡,打得下來要打打不下來也要打!快去!」   
  正在爭執,劉曉飛回頭:「你們倆說什麼碉堡呢?」   
  「沒事!」何小雨說,「我說你們兩位大男人自己顧自己走,也不管我們啊?我們可不是偵察兵能走那麼快!」   
  「喲,忘了還有女士呢!」張雷笑道,「曉飛,你不用管我,我這人情緒化一會就好。你去陪小雨吧,一周才能見一次也不容易。咱倆上下鋪還有什麼好說的!」   
  「就是,陪我那邊走去!」何小雨拉住劉曉飛跑了。   
  張雷看著他們的背影,笑容漸漸消失了。   
  劉芳芳看著他。   
  張雷低下頭,正要走,想起後面還有人:「你,你叫什麼來著?」   
  「劉芳芳。」劉芳芳紅著臉說。   
  「吃飯的時候我沒注意,名字沒記准。」張雷說,「不好意思啊。」   
  「沒關係。」劉芳芳說。   
  「你和小雨是同學?」張雷問。   
  「嗯。」   
  兩人就無語了。   
  張雷看看那邊湖邊的長椅:「坐會吧。」   
  「嗯。」   
  張雷坐在長椅一側,劉芳芳坐在另外一側。   
  還是無語。   
  張雷自己想著什麼,拿出煙自己點著了。   
  「你抽煙?」劉芳芳皺眉問。   
  「啊。」張雷笑,「也是最近學會的。」   
  「抽煙對身體不好。」劉芳芳說,「我在家的時候,我爸爸就不敢抽煙。我媽媽現在老給我打電話,說我爸爸現在可猖獗了,煙不離手,就等我回去教育呢!」   
  張雷樂了:「你是你們家的領導啊?」   
  「那是!」劉芳芳眉飛色舞起來,「我爸爸領導部隊,我媽媽領導保姆,然後我領導他們倆!」   
  「你爸爸是團長?」張雷笑。   
  「不,軍長。」   
  張雷嚇了一跳,煙嗆著了,咳嗽兩聲。   
  「你怎麼了?」劉芳芳問。   
  「沒事沒事!」張雷擺擺手。   
  「那你就別抽了,再說你是偵察兵,抽煙傷害肺,對你訓練沒好處。」劉芳芳說。   
  「好,好,現在不抽了。」張雷掐滅煙。   
  又沉默了。   
  夕陽下,張雷的臉還是那麼冷峻。   
  劉芳芳看著張雷的側面,有點出神。   
  張雷看著波光粼粼的湖面,一葉扁舟滑過,感歎地吟道:「一蓑一笠一扁舟,一丈絲綸一寸鉤。一曲高歌一樽酒,一人獨釣一江秋。」   
  劉芳芳眼睛一亮:「你喜歡古詩?」   
  「嗯,我哥哥喜歡,我也喜歡。」張雷說。   
  「我也喜歡古詩。」劉芳芳說,「我從小就能背唐詩三百首,再大點我能背的就更多。我特別喜歡古詩的意境,現在的詩人做不出來。古人寥寥幾筆,能夠感受到一種空靈的意境,不需要更多的文字,讓人回味無窮。」   
  「那你怎麼上軍醫大學了?」張雷問,「我看你更適合學中文。」   
  「生在兵家,長大當兵。」劉芳芳說,「我自己也習慣了,我爸爸從小就把我當兵訓,只有到了中學我才能穿裙子。再大點,他就沒法拿我當兵管了。」   
  「然後你就管他了?」張雷說。   
  劉芳芳笑:「對啊!」   
  兩人的氣氛融洽了。   
  「我還喜歡唱歌,忘了告訴你我跟小雨是二重唱,每次文藝會演都要上台的!」劉芳芳說。   
  「那你唱一個。」張雷笑。   
  「在這兒啊?」劉芳芳左右看看。   
  「怕什麼?」張雷說,「當兵的,死都不怕還怕唱歌?」   
  「好!」劉芳芳站起來,「我就唱個《十送紅軍》吧!」   
  張雷點頭:「好啊!我從小就喜歡這個歌兒!」   
  劉芳芳站起來,臉上紅撲撲的,不知道是夕陽的餘暉還是別的什麼。她摘下軍帽,走到張雷面前五六米遠的地方站好了,動作很正規。   
  「要報幕嗎?」張雷開玩笑。   
  「你別笑,我唱不了了!」劉芳芳低頭說。   
  「好好,我不笑!」張雷說,「我嚴肅!」   
  劉芳芳站好,顯然受過正規訓練,找找音高,開始唱:   
  「一送(裡格)紅軍, (介支個)下了山,   
  秋風(裡格)細雨,(介支個)纏綿綿。   
  山上(裡格)野鹿,聲聲哀號叫,   
  樹樹(裡格)梧桐,葉呀葉落光,   
  問一聲親人,紅軍啊,   
  幾時(裡格)人馬,(介支個)再回山   
  ……」   
  歌聲是優美的,旋律是動聽的。   
  張雷開始在笑,後來就認真在聽。   
  劉芳芳唱得進入狀態,早先的羞澀就沒有了,精神煥發出來絕對是光彩照人。   
  劉曉飛和何小雨遠遠跑回來,何小雨拉住劉曉飛:「先別過去!」   
  「怎麼了?」劉曉飛納悶。   
  「有情況!」   
  「什麼情況?!」劉曉飛立即是偵察兵的職業反應。   
  「你看!」   
  劉曉飛一看:「怎麼開始唱歌了?」   
  「這就是情況!」   
  「這是什麼情況?」劉曉飛納悶。   
  「你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東西!」何小雨氣得掐他,「我這麼聰明伶俐怎麼就看上你了?!你高中那時候不是挺機靈的嗎?在陸院練傻了?」   
  劉曉飛想想,明白了:「是這個情況啊?」   
  「你說是什麼情況?」   
  「那,張雷不是還喜歡子君嗎?」劉曉飛說。   
  「子君姐是不可能跟張雷在一起了,她自己說的。」何小雨黯然,「可能是我們都想錯了,她還是不能忘記張雲。」   
  劉曉飛摸摸腦袋:「唉,如果我犧牲了,不知道你會不會對我這樣。」   
  「烏鴉嘴!」何小雨跳起來按倒他在草坪上,「再說我急了啊!」   
  劉芳芳唱完了,張雷鼓掌:「好!」   
  劉芳芳臉上的光華消失了,又是羞澀:「你別安慰我,我唱的不好。」   
  「好就是好,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張雷說。   
  「那我唱完了,你有什麼節目?」劉芳芳說。   
  張雷想想:「我也不會唱歌,我背首詞吧。」   
  「好!」劉芳芳坐下雙手托著下巴看。   
  張雷站起來,走到湖邊,看著波光粼粼的水面,低沉的有磁性的嗓音響起來: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強虜灰飛煙滅!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   
  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   
  張雷的朗誦結束了,劉芳芳聽得入神。   
  古代英雄的豪氣感染了張雷,他大聲說:   
  「可惜我輩生於安樂,無緣建功立業!想那大丈夫應橫刀立馬廝殺疆場,穿梭槍林彈雨血雨腥風之間,祭起三尺王命劍痛斬敵酋是何等快事!嗚呼哀哉!嗚呼——哀哉!」   
  痛心疾首還真的不是一般的。   
  劉芳芳突然鼓掌。   
  張雷回過神來,笑:「我胡說的!」   
  「我爸爸說過,這才是真正的軍人!」劉芳芳由衷地說,「我沒看錯,我爸爸會喜歡你的!」   
  「你爸爸喜歡我幹什麼?」張雷納悶。   
  劉芳芳意識到自己說多了,馬上閉嘴,不知道怎麼掩飾。   
  「文藝會演那?」何小雨笑著跑過來,劉曉飛跟在後面拿了一把花兒。   
  劉芳芳可找到救星了,急忙起身:「我們跟這兒隨便聊天呢!」   
  「哪兒來的花兒啊?」張雷納悶地問劉曉飛。   
  「那邊花壇摘的。」劉曉飛說。   
  「不怕罰款啊?!」張雷說。   
  「小雨喜歡,我就摘了。」   
  話音剛剛落,那邊工作人員跑著喊:「你們哪個部隊的?!不像話!站住!」   
  「快閃!」張雷高喊。   
  劉曉飛拉起何小雨就跑。   
  張雷跑了幾步,回頭看劉芳芳跑不了那麼快,後面工作人員追近了。他急忙跑回去拉起劉芳芳的手:   
  「跟我走!」   
  劉芳芳立即乖巧地讓他抓著自己的手,在他的大手裡面感覺到一種溫暖。她跟著張雷跑,她願意讓張雷拉著手帶著跑。   
  她在心裡感歎,那句「跟我走」真的是太男人了!   
  「好!」   
  「好!」   
  田小牛和董強幾乎是同時起立高喊。   
  林銳走過來,兩支81自動步槍已經裝好放在桌子上。其餘的新兵還在流著汗組裝槍支,亂成一團。   
  林銳拿過兩支槍都檢查一下,點頭:「不錯,繼續努力。」   
  田小牛和董強對視一眼。   
  田小牛憨笑:「你比我還是快一點。」   
  董強不搭理他。   
  「今天的訓練,田小牛是第一。」講評的時候,林銳說。   
  「報告!董強比我快!」田小牛急忙說。   
  「我的眼睛不會看錯。」林銳說,「董強最後槍通條沒有裝好,太匆忙了。」   
  董強咬牙不說話。   
  解散後,田小牛急忙找董強:「董強,你確實比我快。」   
  「少跟我來這套!」董強說,「我懶得搭理你!」   
  「董強,咱是一個班的戰友就是兄弟,班長老這麼說。」田小牛懇切地說,「你何必老這麼說我呢?有啥對我不滿意的就直接說,我要錯了我就改。」   
  「誰是你的戰友?」董強說。   
  「咋?我還說錯了?一個班的不是戰友是啥?」   
  「你知道我為當特種兵準備了多少年?」董強說,「五年!我從初一就開始立志當特種兵,我準備了五年!我沒命鍛煉,拚命看書!家裡的軍事書籍摞起來比我還高!你呢,你準備了多少年?」   
  「我?」田小牛眨巴眼,「我沒準備,如果不是當兵我也不知道啥是特種兵。」   
  「所以你不配做我的戰友!」董強哼了一聲走了。   
  田小牛看著他的背影看半天,摸摸腦袋:「神氣啥啊你?一個脖子支個腦袋你不也是個人嗎?我哪點比你差了?不就因為我是農民嫌棄我土嗎?沒我們農民你城市人都吃啥?」   
  嘟囔著自己走了。   
  下午就要實彈射擊,田小牛激動地光洗手。宿舍裡董強還在看書,看見田小牛出來進去的不滿意了:「我說你沒完了?打個槍你至於嗎?」   
  「哎呀!你可不知道,我從小就看我們村民兵連的老民兵們神氣,拿著五六半訓練那個美啊!」田小牛憨厚不記仇,「讓我摸一下他們都不肯,我就說長大我要當民兵!沒想到現在不僅不是民兵,還是特種兵!我已經寫信給我們村那幫老民兵了,他們那個五六半我不稀罕,我現在是特種兵!要打八一槓!打八五狙擊步槍!還有八五微聲衝鋒鎗,連聲音都沒有!手槍盒子炮子彈管夠!還有匕首槍,他們見都沒見過!」   
  「農民!」董強冷笑一聲拿書蓋上臉。   
  田小牛笑:「我知道我就是農民,這輩子能當特種兵我知足了!」   
  射擊訓練場,陳勇是射擊輔導。全體新兵都在後面列隊,老兵們上去檢查了槍支,都退後。   
  「特種兵,槍就是生命。」陳勇說,「打不好槍當不了特種兵,不僅要打好,還要打精!下面給你們看看示範!林銳!」   
  「到!」林銳身上長短傢伙都有跑步過來。   
  「特種兵多能戰術射擊——準備!」   
  「是!」林銳從背後抄起八一槓,屈膝準備。   
  「開始射擊!」陳勇高喊。   
  林銳快步通過射擊地線,立姿兩槍打掉兩個鋼板靶,隨即跪姿打掉兩個鋼板靶。新兵們還來不及鼓掌,陳勇高喊:   
  「步槍卡殼!」   
  林銳在跑動當中甩步槍到身後,手槍已經在手。他接著兩槍,20米處的兩個酒瓶子已經爆了。   
  林銳前滾翻出槍射擊、側滾翻出槍射擊、後倒出槍射擊、魚躍出槍射擊耍了一溜夠,各種眼花繚亂的靶子打了一個遍。最後手槍也丟掉了,拔出腰間的91匕首槍對著10米目標跪姿射擊,打完匕首槍的四發子彈,接著一個魚躍前滾翻起身的時候甩出匕首槍,直接就當作飛刀紮在前面5米處的靶子上,才起立。   
  「射擊完成,驗槍!」陳勇高喊。   
  林銳這邊驗槍,這邊新兵們已經瘋狂鼓掌。   
  董強躍躍欲試。   
  田小牛問:「排長,我們是不是也這麼打?」   
  「沒學會走,不能跑。」陳勇說,「那還不是全部射擊科目,還有很多特技射擊現在就不給你們看了。你們還是從臥姿射擊開始,一步一步來。」   
  田小牛和董強還是臥在並排緊挨著。   
  董強拿著步槍瞄準前面的靶子。   
  田小牛按照班長的指示拿好步槍。   
  裝著10發子彈的彈匣發到新兵們手上。   
  「開始射擊!」陳勇高喊。   
  槍聲響成一片。   
  射擊完成,新兵們起立,老兵們驗槍。   
  報靶子,董強99環,大家鼓掌。   
  董強很得意看田小牛,田小牛還是憨笑:「你肯定打的比我好,你比我懂槍。」   
  「田小牛——」報靶員在那邊高喊,「100環!」   
  掌聲雷動。   
  董強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田小牛也不敢相信:「看錯了吧,班長?」   
  「沒錯。」林銳放下望遠鏡,對烏雲說:「我們班發現了一個天才,以後跟你訓練了。」   
  烏雲拍拍田小牛的頭:「好小子,準備當狙擊手吧!」   
  田小牛不敢相信自己的幸福:「我,我當狙擊手?!」   
  董強臉色鐵青:「報告班長!」   
  「講!」林銳說。   
  「我申請當狙擊手!」董強說。   
  「訓練還沒結束,你們的專業還沒確定。」林銳說。   
  「那為什麼定他?」董強不服氣。   
  「你知道什麼是天賦嗎?」林銳說,「從小沒摸過槍的農家孩子,靠打彈弓養成的射擊習慣,他打的是活動的鳥兒。這種習慣,你有嗎?」   
  「我沒有這種習慣,但是我有信心成為狙擊手!」董強說。   
  「算了算了,他也不錯,我都要了!」烏雲憨笑,「看他們倆最後誰更好。」   
  林銳點頭:「你們都跟烏雲班長射擊小課訓練吧,最後定一個是狙擊手。」   
  董強咬牙說:「是!」   
  「我不當狙擊手了,讓給董強吧。」田小牛真誠地說,「他為了當特種兵準備了五年,我啥都沒準備。我沒資格當狙擊手。」   
  「胡鬧!」林銳說,「你以為這是你們家菜地?說誰種地就種地?這是部隊!組織讓你幹什麼就幹什麼,哪兒那麼多廢話!」   
  田小牛被問傻了。   
  「你們倆都去參加狙擊手課程訓練,最好的是狙擊手,剩下那個是觀察手也就是狙擊手的助手。」林銳說。   
  「是!」兩人都喊。   
  董強恨得咬牙切齒,田小牛抱歉地對著他:「董強,組織安排的我沒辦法……」   
  「讓開!」董強推開他。   
  田小牛一臉無辜:「這是組織安排的,我有什麼辦法?」   
  林秋葉走進新凱悅飯店大堂,看見自己的秘書招手就走到咖啡廳來。秘書曉敏站起身:「林經理,這位是廖先生,這位是林秋葉,是我們的項目經理。」   
  林秋葉笑著和廖先生握手:「廖先生,一路辛苦了。」   
  廖文楓笑著用帶有閩南口音的普通話說:「不辛苦,這一路我走過了很多從小就知道的歷史名城,也是對祖國有一個新的認識。以前是光從老人和書本上瞭解祖國,現在真的來了,就得好好走走。」   
  三人坐下,林秋葉遞上名片:「廖先生心繫祖國大陸建設,從台灣來投資內陸城市,是需要魄力的。我代表集團,也代表本市人民感謝你對我們集團的信任。」   
  廖文楓擺擺手:「哎!我哪兒有那麼崇高啊,大陸是一個很大的潛在市場啊!我是看上這裡的市場,商人是追逐利益的嘛!何況這裡還是我的祖國。」   
  「廖先生真是爽快人,我相信我們的合作一定能夠成功。」林秋葉說。   
  「林女士,這樣好了,晚上呢我請你們集團劉總還有你的全家一起吃頓便飯,大家熟悉一下以後好開展工作。」廖文楓笑著說。   
  「劉總應該沒問題,只是我的丈夫現在不在省城。」林秋葉說。   
  「哦?不知道您丈夫是做什麼工作的,出差了嗎?」廖文楓說。   
  「我們林經理的丈夫可是個傳奇人物!南疆保衛戰的戰鬥英雄,現在是特種部隊的部隊長!」曉敏快人快語。   
  「曉敏!」林秋葉制止她,對廖先生笑:「我丈夫是現役軍人,他和我長期兩地分居,所以不能來參加廖先生明天的晚宴了!」   
  廖文楓遺憾地搖頭:「這樣啊!其實我很希望可以和您的丈夫見見的,我在台灣的特種部隊也當過兵,海軍陸戰隊特勤隊——不過林女士千萬別誤會,在台灣每個適齡男生都要當兵的,我也不能例外。——剛才聽曉敏小姐說您丈夫是軍人,還是特種部隊的,我自然就希望可以一起聊聊從軍的經歷了!」   
  「廖先生這麼熱情,等合適的時候我會安排他和您見面的。」林秋葉笑著說。   
  廖文楓點頭,喝咖啡。   
  車上,林秋葉皺著眉頭:「曉敏!你今天多什麼嘴啊?」   
  「怎麼了,林經理?」曉敏從前座回頭。   
  「你幹嗎說我丈夫的事兒?」   
  「何叔叔是特種部隊的啊,這個我說錯了嗎?」曉敏不明白。   
  「沒錯,但是你不該說!」林秋葉說。   
  「怎麼了?」   
  「廖文楓是台灣人!」   
  「台灣人怎麼了?」曉敏說。   
  「我跟你說不明白!廖文楓是台灣人,你就不能跟他說有關咱們軍隊的任何事情!尤其我老公還是特種部隊的,更不能說!」林秋葉說。   
  「我說林經理,至於嗎?」曉敏說,「人家是愛國台商啊?咱們不還有統一戰線這一說嗎?」   
  「你知道不知道這個問題的嚴重性?」林秋葉說,「我當了二十年兵,軍隊的事情我難道還不比你清楚?別問為什麼,總之以後凡是關於我老公的事情一概不許提!」   
  「台灣人,不也是中國人麼。」曉敏嘟囔一句不吭聲了。   
  林秋葉沒說話,看著窗外。   
  晚宴上,廖文楓得體大方,而且和劉凱簽訂了投資意向書,表示一旦正式合同簽訂,資金會很快到位。林秋葉心中的忐忑才小了很多,或許自己是多慮了,這二十年兵當的自己都緊張過頭了。   
  「今天我們常委們要碰一下頭,關於組建我大隊戰術試驗分隊的事情。」何志軍簡單明快宣佈了會議議題。   
  「大家都有什麼看法,暢所欲言。」   
  「我先說吧。」耿輝說,「組建這個戰術試驗分隊的意義我就不用多說了,我們現在面臨的是如何組建以及如何開展戰術探索訓練研究的問題。我們大隊目前的幹部情況是這樣的,百分之七十有大專以上學歷,剩下的大多是戰士提干或者經過短期培訓。而那些大專學歷裡面也有三分之一是函授課程,這是歷史造成的,因為當時我們這些幹部都在前線參戰。我們抽調什麼幹部組成這個戰術試驗分隊的骨幹,是個大問題。」   
  何志軍點頭:「是個大問題,科技練兵,沒有科技含量的幹部搞不了。」   
  參謀長點著煙:「我同意政委的意見,而且現在部隊訓練任務太緊張了,老兵新兵青黃不接。能幹的幹部不能抽調到戰術試驗分隊,不然基層連隊就沒辦法正常訓練了。我們今年還有軍區和總部的五次重大演習任務,這些幹部都是一個蘿蔔一個坑。」   
  何志軍看看大家:「其餘人還有什麼看法?」   
  大家的看法基本和這個差不多。   
  「沒幹部,是個大問題。」何志軍說,「我有個主意,來和大家商量一下。」   
  「你何大隊肯定是有主意才會和我們商量。」耿輝笑著說,「沒有充分準備你不會擺出來,說吧。」   
  「我們沒幹部,但是我們守著科技幹部的寶庫!」何志軍激動地說,「距離我們大隊三十公里,就是陸軍學院。陸院的偵察系,是我們很多幹部的老家。那裡的教員都是幹什麼吃的,我不說你們也都知道。他們這麼多年,就是在研究特種作戰,可以說有不少自己的設想,也有真正的行家。」   
  「你是說,從陸院借調幹部?」耿輝說,「這涉及到幹部管理體制的問題,陸院直屬總參軍訓部,他們的幹部不是我們軍區的人。如果借調他們的教員,這個中間要走的手續可不簡單啊!」   
  「換個思路。」何志軍眨巴眨巴眼睛,「我們出經費,出人員,出裝備,出場地,給他們做科研試驗。讓他們當作自己的課題研究。反正三十公里,我們有車,車接車送。招待所再佈置好點,願意住就住,不願意住送回。」   
  「好啊你!」耿輝笑,「跟我們還打埋伏啊?」   
  「時機不成熟我是不會說的。」何志軍說。   
  「他們陸院會同意嗎?」參謀長問,「人家也有自己的教學任務。」   
  「放心,他們沒不同意的。」何志軍說,「他們的學員畢業了,去哪兒?他們就不往我們大隊送人了嗎?他們還是不打算和我們軍區情報部打交道了?偵察業務,也就是這麼幾個單位,他們教員明白著呢。你看吧,我敢保證他們不僅會同意,而且還得帶學生來實習,好讓我們多要人。」   
  大家哄笑。   
  「我們需要幹部啊!」何志軍感歎,「我們太需要年輕的、有文化的、內行的幹部了!這是雙贏啊同志們,這一步棋一定要走好!這對我們大隊的建設影響深遠啊,可以說如果成功那麼狼牙大隊的歷史將會改寫!中國陸軍特種部隊的歷史將會改寫!」   
  大家認真地聽。   
  「都那麼嚴肅幹啥?」何志軍合上筆記本,「常委會結束,走,打球去!一連那幾個小子又癢癢欠收拾了!上次還叫囂裁判偏向我們常委隊,這回給他們嘗嘗厲害!」   
  常務們哄笑,起身紛紛出去。   
  耿輝走到何志軍面前豎起大拇指:「何大隊長,你是這個!我永遠甘心情願做你的兵!」   
  「我的兵算球?」何志軍拍拍他,「老老實實做人民子弟兵才是正經!走,打球去!」   
  籃球場上,何志軍和那些大小伙子一起衝撞搶奪,身手還是那麼敏捷。   
  「轟!」   
  手榴彈在遠處炸開了。   
  田小牛震了一下,摀住耳朵:「媽呀!硬是響啊!」   
  董強不屑地一笑:「還沒打40火呢!那個更響!」   
  「你打過?」田小牛問。   
  「沒,電視上看見過。」董強說。   
  林銳拍拍手從前面走回來:   
  「看見了沒,實彈就這樣扔。我不要求你們遠,不要求你們准,只要求你們扔到安全範圍以外。第一次投實彈,大家都別緊張,扔出去就可以了。記住,67木柄手榴彈的殺傷半徑是7米!」   
  新兵們蹲在戰壕裡面還是緊張。   
  烏雲笑笑,在戰壕上面蹲下看新兵們:「球!我第一次扔也緊張,現在習慣了,沒事兒。就那麼一下,然後臥倒。手榴彈從引子開始著到爆炸有三點五秒,我和林班長就在兩邊,一邊一個。要是脫手,我們馬上撿起來扔出去。一點事兒都沒,我們扔了一百多顆了,這不還好好的嗎?」   
  大家哄笑。   
  林銳點點頭:「一班開始!田小牛!」   
  「到!」   
  田小牛起來,還是緊張。   
  林銳叫他跳出來,看他:「軍姿怎麼站的?」   
  「報告班長,腿……」田小牛不好意思地笑,「腿有點軟。」   
  新兵們哄笑,董強笑得最厲害。   
  「誰也不是天生的特種兵,沒事。」林銳說,「準備投彈吧,其餘人低頭。」   
  田小牛走到投擲區,接過林銳遞來的手榴彈,沉甸甸的是實彈不是教練彈。他不好意思地笑笑:「班長,你們就在邊上吧?」   
  「對,投吧。」林銳說。   
  田小牛又看看烏雲,在自己另外一邊,安心了。   
  「投吧,屁事兒都沒有。」烏雲笑著點著顆煙,「幹部不在我抽顆,真沒事。」   
  看見烏雲班長還抽煙,田小牛跳得撲通撲通的心就放下了。他握緊手榴彈,擰開後面的蓋子,把扣環套在小拇指上,一切都按照動作要領默默的來。   
  「你自己覺得什麼時候可以了,就投。我們不催你。」林銳說。   
  田小牛左手摸摸心口,右手抓緊手榴彈,向前跑去。   
  嗖——手榴彈出手了。   
  田小牛臥倒,呆呆看著黑色的手榴彈在空中一個漂亮的拋物線旋轉著去親吻地面。   
  轟!   
  一團黑色的硝煙起來,可以清楚看見彈片飛出來。   
  田小牛身下的地都一顫,飛塵滿臉。他驚喜地笑:「沒事!我沒事!扔出去了!爆炸了!」   
  烏雲拉他起來:「行了,你下去吧。」   
  田小牛幸福地站起來:「這下給我們村老民兵連長寫信有的寫了!我都扔真手榴彈了!」   
  田小牛回去還很幸福,董強不屑地看他:「好玩嗎?」   
  「好玩!」田小牛說。   
  「趕緊玩,去了農場種地就玩不了了!」董強說。   
  田小牛不吭聲了,這個時候他不想吵架。   
  「董強!」林銳喊。   
  董強站起來,敏捷地跳出戰壕,立正。   
  「精神面貌不錯!」林銳表揚他,「緊張嗎?」   
  「報告!不緊張!」董強離索地說,「作為一個特戰隊員,投彈是基本科目!我會漂亮完成!」   
  林銳滿意地點點頭:「行!你去吧!」   
  「是!」   
  林銳和烏雲還是一人站一邊。   
  董強自信地拿著實彈,擰開蓋子套上扣環。他起步開始助跑,林銳和烏雲都沒當回事情。都很相信他,覺得這麼簡單的科目他不會出事。   
  董強助跑到投擲線旁的時候,腳下突然被土坷垃一絆向前栽倒。   
  手榴彈一傢伙就脫手了!   
  冒著青煙的手榴彈就在他前面不到1米遠的地方打轉!   
  「我操!」   
  林銳高叫一聲飛身上去,一個魚躍去抓手榴彈。   
  沒想到烏雲比他更快,烏雲一把抓起手榴彈大步向前跑去。   
  「烏雲!扔!」林銳高喊。   
  烏雲跑了幾步甩手出去。   
  轟!   
  手榴彈在空中炸響。   
  林銳睜大眼睛張開嘴卻無聲。   
  烏雲沒來得及臥倒,站在硝煙不遠的下面搖搖晃晃。   
  「烏雲——」林銳撕心裂肺地高喊。   
  烏雲回過頭,滿臉是血,好像還笑了一下。   
  林銳跳起來衝向烏雲。   
  烏雲歪歪扭扭倒下了。   
  林銳抱起烏云:「烏雲——」   
  董強目瞪口呆地看著。   
  更多的腳步從他身邊跑過去。   
  林銳背著烏雲瘋跑,一輛大屁股吉普車以最快速度衝過來。陳勇親自開車,林銳抱著烏雲上了後面,還有幾個班長也上去了。   
  吉普車兔子一樣衝出去了。   
  「烏雲,你別睡著!」林銳高喊,「你不能睡著!你要醒著!」   
  烏雲微微睜著眼睛,說不出話,滿臉是血。   
  一個班長拿急救包,血太多了,不管用。   
  林銳用手給烏雲捂著身上的傷口,撕心裂肺大喊:   
  「烏雲——是兄弟你就別睡著——啊——」   
  軍區總院的大門徑直衝進一輛披著偽裝網的大屁股吉普車,撞倒了一片停在樓前的自行車。陳勇跳下車根本不管這些,招呼奔出來的醫生和護士把擔架抬過來。後門被裡面的戰士一腳踹飛出去,林銳和五六個老兵抬著血肉模糊的烏雲從裡面下來。看自行車的老太太本來準備過來罵,一看這個架勢趕緊回去了。   
  跟血人一樣的林銳高聲喊著:「烏雲!你醒醒!你不能睡著!你必須醒著!我命令你!」   
  烏雲始終半睜著眼睛。   
  「都讓開!」「都讓開!讓開!」   
  凶神惡煞一樣的幾個老兵衝進大廳高喊,他們的迷彩服和身上的血讓所有人都趕緊退到牆根去。接著抬著擔架的護士衝進來,林銳俯身在擔架邊呼喚著烏雲。陳勇在對醫生大聲說著:   
  「手榴彈!是手榴彈!凌空爆炸!」   
  林銳追著擔架一直到手術室門口,護士攔住他:「你不能進去!」   
  「那是我的兄弟!」林銳紅著眼喊,「他是我的下鋪!」   
  看林銳就要打人了,幾個老兵上來急忙抱住他。一個老兵對臉色煞白的護士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護士趕緊進去了。   
  「手術中」三個字亮起來。   
  「都報一下自己的血型!」陳勇畢竟是老兵,經驗豐富。   
  「我是O型!萬能輸血者!」林銳喊,「抽我的!」   
  「你嚷什麼?!」陳勇劈頭喊,「給我安靜,這是在醫院!」   
  林銳喘著氣安靜下來。   
  其餘的老兵也趕緊報血型,有A、B、AB,總之是齊全了。   
  陳勇點點頭,鬆口氣:「我也是O。」   
  方子君正好從電梯出來,看見這邊亂成一團就走過來,看著這些身上沾著血的兵:「出什麼事兒了?」   
  「哦,是方大夫。」陳勇看她,但是沒笑容,「我的一個兵,受傷了。」   
  「嚴重嗎?」方子君關切地問。   
  「還不知道,手榴彈凌空爆炸。」陳勇沉鬱著臉。   
  方子君倒吸一口冷氣。   
  「他是為了我啊——……」林銳泣不成聲,「他是為了我啊!他是搶我的手榴彈啊!我們說好了,我管手榴彈,他管保護新兵啊!他為什麼要和我搶啊!為什麼啊——……」   
  方子君也流下眼淚。   
  陳勇痛苦地蹲下,重重砸自己的頭。   
  「方大夫。」一個護士小心走過來,「主任讓你馬上過去,有個病人。」   
  方子君擦擦眼淚,也不好對痛苦當中的陳勇說什麼,只能默默的走了。   
  門一下子開了,渾身血的大夫走出來。   
  戰士們圍上去七嘴八舌。   
  「大夫!怎麼樣?!」「大夫!」……   
  大夫說不出話來。   
  「都安靜!安靜!」林銳突然跳起來高喊。   
  大家都安靜了。   
  林銳衝過人群,異常冷靜地對大夫說:「大夫,告訴我他怎麼樣了?」   
  「傷員情況嚴重,失血過多,需要馬上輸血!」大夫說。   
  「輸我的!」林銳一把挽起迷彩服的袖子,「我是O型!萬能輸血者!」   
  「我也是!」陳勇說。   
  「傷員不是O型!」大夫著急地說。   
  「那是什麼血型?」陳勇紅著眼睛,「我們這幾個兵O、A、B、AB都有!你到底要什麼血型?!」   
  「傷員是罕見的AB-RH陰性血!」大夫著急地說。   
  「AB-RH陰性血?是什麼血型?」林銳高喊,「哪裡有?!」   
  「我已經要人馬上打電話給省中心血庫!」大夫說,「如果有的話,我讓醫院盡快去取!」   
  「我們有車!」陳勇喊,「我去取!」   
  「你們先別著急,中心血庫未必有!」大夫說,「這個血型很罕見!」   
  「衛大夫!」一個醫生跑過來,「省中心血庫來電話,他們那裡還有1000毫升AB-RH陰性型血液!讓我們趕緊去取!」   
  「你跟我走!」陳勇一把拉住這個醫生,「去中心血庫!來三個兵跟我走,路上應付突發事件!」   
  三個兵就蹭蹭蹭跟著去了。   
  陳勇跳上吉普車,臉都被嚇白的醫生被拉上副駕駛的座位。陳勇高喊:「坐穩了!醫生!」   
  吉普車野蠻倒車,光就撞了花壇。接著直接掉頭,衝向門口。   
  「給我站到車外邊去!」陳勇狂按喇叭高喊,「讓他們讓路!」   
  兩個兵就爬出車廂,站在車門邊加固加寬的腳踏板上上揮手高喊:「讓開!讓路!」   
  行人紛紛側目,穿著迷彩服渾身是血的士兵在這個城市並不多見。   
  路上的車趕緊閃到一邊去,陳勇也不減速,直接就踩油門到底。車風馳電掣,一路上交警都傻了。但是沒一個敢上來攔的,一個交警把情況報告上級。上級沉默了一會就下令:   
  「肯定是部隊訓練出事了,派人開路。」   
  陳勇拐過一個十字路口,兩輛閃著警燈沒垃警報器的摩托車就直接迎面過來。   
  兩個戰士就高喊:「我們是救人!救人!」   
  摩托警揮揮手掉頭,和吉普車並行。   
  「去哪兒?!」摩托警高喊。   
  「省中心血庫!」一個兵喊。   
  「跟著我們!」   
  兩個摩托警加大油門衝向前面,拉響了警報器。   
  陳勇流著眼淚,踩著油門跟著兩個摩托警兄弟。   
  「前方車輛馬上讓開!馬上讓開!」   
  摩托警拿著麥克在喊。   
  摩托警開路,吉普車緊緊跟隨,直接就殺向中心血庫。   
  陳勇跳下車,拉著醫生衝進大樓。工作人員都被嚇了一跳,醫生說明來意,他們馬上讓主任下來。主任跑下來,陳勇衝過去:「主任!救人啊!我要血!AB-RH陰性血!」   
  主任緩過神來,馬上說:「同志!抱歉啊,一分鐘前,全部的AB-RH陰性血被送到第三醫院了。中華大街出了車禍,有一名傷員是AB-RH陰性血!」   
  陳勇的臉立即白了。   
  「把血追回來!」一個兵哭著喊,「烏雲要不行了!」   
  陳勇壓抑著心中的悲傷:「我要電話!電話!」   
  耿輝冷靜聽完陳勇的報告:「不行!堅決不行!」   
  「政委!烏雲馬上就不行了!」   
  「救人也有先來後到!地方同志先來的,血就是他們的!」   
  「政委!」   
  「陳勇!你給我聽著,不許蠻幹!不然,我扒了你這身軍裝!我說到做到!」耿輝高喊,「我馬上就和大隊長去醫院,你立即給我回醫院!」   
  「政委……」陳勇幾乎窒息了:「政委,就讓我救救烏雲吧……他們家就這麼一個兒子……」   
  何志軍劈手搶過話筒:「陳勇,你給我聽清楚了!立即給我回醫院,這是命令!」   
  「是……」陳勇哭著,無力地跪在地上。   
  電話盲音。   
  陳勇撒開電話,仰天長嘯:「啊——」   
  三個兵都跪下了抱著陳勇哭得不能自己。   
  陳勇哭著高喊:   
  「我的兵,也是人啊——」   
  陳勇腦子暈乎乎地跟三個兵走在醫院走廊,遠遠看見「手術中」三個字的燈正好滅了。他們四個一激靈就撲過去:「烏雲!烏雲啊——」   
  「喊什麼喊,都給我站好了!」   
  何志軍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黑著臉喝道。   
  四個兵都在他的面前站好了。   
  「整理自己的軍服,有個兵樣子。」耿輝嚴肅地說。   
  四個兵就急忙整理自己的軍服。   
  「何大隊,政委!烏雲呢?」陳勇著急地問。   
  門開了,大夫走出來,摘下口罩。兵們都圍過去。   
  「手術很順利。」大夫第一句話就讓陳勇差點沒栽地上,「傷員的命保住了,不過皮膚受傷很嚴重,燒傷厲害。右手小拇指需要再作接指手術,其餘的還需要觀察。」   
  何志軍點點頭:「謝謝你,大夫。」   
  陳勇驚訝地:「大夫,血找到了?」   
  大夫點頭:「有獻血者,1000毫升!1000毫升啊!」   
  陳勇還沒來得及問,烏雲已經被推出來了。兵們都圍上去跟著走了,陳勇呆呆站在原地。   
  他的目光轉向手術室的門。   
  一輛擔架車緩緩推出來。   
  是獻血者。   
  陳勇呆呆地看著。   
  白色的擔架車,白色的床單,白色的被子。   
  一張蒼白美麗的臉。   
  蒼白如同潔玉。   
  美麗如同百合。   
  「方大夫?」陳勇的嘴裡喃喃說出這三個字。   
  方子君閉著眼睛,躺在擔架車上被推著緩緩接近陳勇。   
  美麗的睫毛蓋著她閉上的眼。   
  原本紅潤的唇一點血色也沒有。   
  黑色的長髮如同黑色的葉子一樣散開,在她美麗如同百合的臉旁。   
  「1000毫升啊……」   
  陳勇跟傻子一樣喃喃地說。   
  「你這麼瘦弱,有多少個1000毫升……」   
  昏迷當中的方子君被護士推著,從陳勇身邊無聲滑過。   
  陳勇面對被推走的方子君,這個百戰餘生的勇士,雙腿一屈,啪地一聲跪下了。   
  臉上的眼淚無聲地流。   
  真正的勇士,只對天使下跪。   
  「你們誰身上帶錢了?」   
  陳勇徑直走到自己的兵跟前問。   
  林銳在兜裡掏掏,還有三十塊錢,這本來是準備買煙的。其餘的兵都摸摸口袋,翻來翻去總共只有二十多,還要不少是毛票。   
  「都算我借你們的!」陳勇都拿過來,仔細在兜裡放好。   
  他走到政委跟前:「政委,我要借錢。」   
  耿輝看看他:「多少?」   
  「一千。」陳勇說。   
  「借那麼多錢幹什麼?」耿輝問。   
  「我發工資還你。」陳勇說。   
  耿輝想想:「好吧,我正好帶著錢準備應急的。你先拿去,不過陳勇你要注意別亂花。烏雲和方大夫的營養品咱們部隊都是報銷的,用不著你自己花錢。」   
  陳勇點點頭:「我保證不亂花一分錢!」   
  耿輝從公文包拿出錢點點給他。   
  「謝謝政委!」陳勇說,隨即招呼,「來個兵跟我走!」   
  一個老兵就起身跟上了。   
  老兵跟著陳勇上了車,陳勇黑著臉發動吉普車。老兵坐在他身邊問:「排長,幹啥去?」   
  「買花!」   
  「買,買啥?!」   
  「買花!」   
  陳勇發動車子衝入車流。   
  披著偽裝網的吉普車吱的一聲急停在花店門口。女店員瞠目結舌地看著一個滿身血污的穿迷彩服蹬軍靴的光頭黑臉少尉和他的光頭黑臉兵跳下車,大步走進自己的花店。   
  「同志,您,您有事兒嗎?」   
  啪!陳勇把兜裡帶著體溫的錢拍出來。   
  「百合,所有的百合!」   
  這輛野味十足的吉普車在市區轉悠了十幾個花店,陳勇直到花光身上所有的錢才開車回醫院。老兵回頭看看車後面放著的各束百合,眼睛發直:「排長,買這個幹啥?」   
  陳勇不說話,只是開車。   
  陳勇和那個老兵抱著滿懷的百合大步走進醫院引起無數人側面,軍靴在醫院走廊上踏出節奏響亮的腳步聲。耿輝睜大眼睛看著兩大堆百合花走近病房,林銳他們也都站起來看著。   
  「陳勇!」耿輝喊住他,「你借錢是為了買花?」   
  「對。」陳勇說,「方大夫,只有百合配的上!」   
  耿輝點點頭:「該送,我怎麼給忘了呢?——開發票沒有,我給你入帳。」   
  「沒開。」   
  「你怎麼不開發票呢?收據也行啊?」耿輝說,「這是該花的錢!——你別管了,那一千你不用還了,我想辦法給你對上。你自己花了多少錢回頭告訴我,我都給你對上帳。」   
  「政委!」陳勇急促呼吸著,「錢是什麼?——身外之物!方大夫是什麼?——白衣天使!戰場上她救了我的命,現在她又不顧自己的身體救了我的兵!這個錢,我該花!」   
  耿輝看著他半天沒說話,良久:「好吧,今天算你的。明天開始,大隊出錢買花,這是命令!」   
  陳勇沒說話,帶著老兵抱著百合徑直走入方子君的病房。   
  護士本來想阻攔,但是看見兩個軍人滿懷的百合花也愣住了。她小心地噓了一聲,兩個軍人乖巧地點頭。三個人就輕手輕腳地把百合佈置在整個病房,白色的百合花盛開在方子君的身邊。   
  方子君還在昏迷當中。   
  陳勇站在她的面前,鼻子一酸又落出眼淚。   
  他輕輕把一朵百合花放在方子君的臉旁,方子君的臉白得嚇人,卻依舊美麗如同玉石雕砌的天使。   
  三個人慢慢出去,陳勇最後出去,把門輕輕關上。   
  方子君躺在百合的花床上,猶如童話當中的仙女。   
  何志軍坐在醫院辦公室,對面是烏雲的主治醫生。   
  「大夫,烏雲的情況到底怎麼樣?」何志軍問。   
  「你的兵沒有生命危險了,馬上要進行斷指再植手術。等他身體恢復一些,就可以進行皮膚移植手術。」醫生看著病歷欣慰地說,「基本上,等於沒什麼大礙。他日後的生活不會受到什麼影響,身上留下傷疤是肯定的,臉上和手上的燒傷也會留下一些疤痕。」   
  何志軍點點頭:「那他還可以正常訓練嗎?」   
  「看是什麼訓練了。」醫生說,「如果是一般的訓練沒什麼問題,但是如果是射擊訓練,他的右手小指是接過的肯定受影響。我知道你們是特種部隊,但是這個兵可能不適合在特種部隊服役了。日後給他安排到非作戰單位吧。」   
  「能不能想想辦法,大夫!」何志軍懇切地說,「他是我手下最出色的兵之一!我不能讓他的軍人生涯就這樣結束,我會內疚一輩子!」   
  「何大隊長,這是科學。」醫生無奈地說,「奇跡也是需要建立在科學的基礎上的,別的不說,接過的手指頭和沒受傷過的能一樣嗎?」   
  何志軍無語,心情非常沉重。   
  「其餘可能造成的後遺症現在還不知道,我們還需要觀察。」醫生說。   
  何志軍抬起頭:「他還能當狙擊手嗎?」   
  醫生搖頭:「除非你何大隊長準備讓這個兵無辜犧牲在戰場上,否則我不建議你這樣做。」   
  「明白了。」何志軍點頭,「需要多少醫療費?」   
  「我粗略計算了一下,大概是十萬。」   
  「多少錢?!」   
  「十萬。」何志軍長大嘴,半天沒說話。   
  走廊裡,耿輝迎著何志軍:「醫生怎麼說?」   
  「烏雲恐怕是當不了特種兵了。」何志軍說,「等他傷好安排在車庫搞維修吧,他退伍以後也好有個一技之長。」   
  耿輝沉著臉:「只能這樣了,醫療費呢?」   
  「十萬!」   
  耿輝一驚。   
  「十萬!」何志軍說。   
  耿輝倒吸一口冷氣:「咱們大隊剩下的家底,排出去正常訓練日常伙食和組建戰術試驗分隊的不能動的錢,活動資金只有十一萬了。這下日子難過了。」   
  「十萬就十萬吧。」何志軍說,「大隊出五萬,其餘的五萬,幹部出。我個人出一萬,其餘的四萬動員全大隊幹部募捐。」   
  「嗯。」耿輝點頭。   
  董強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只是默默流淚。   
  田小牛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雞蛋掛面進來:「董強,起來吃點東西吧?」   
  「都是我的罪過……」董強流著眼淚自言自語。   
  田小牛把碗放在桌子上,坐在董強床邊的馬扎上:「董強,你別多想了,你也不知道腳底下有個土坷垃。排長不是說了嗎?烏雲班長的命保住了,你也不會離開部隊。」   
  「我有罪啊!」董強放聲哭出來,「我對不起烏雲班長!他是多好的一個班長啊!」   
  田小牛也哭了:「董強!烏雲班長不會想看見你不吃不喝的,他那麼憨厚耿直,他會想看見你精精神神的!你起來吃口東西,就當你是為了烏雲班長吃!」   
  「小牛……」董強哽咽著,「我也對不起你啊!你幹嗎對我這麼好!」   
  「啥話啊這是!」田小牛說,「我是農村來的,本來就土啊!你說我都說的對啊,你老說我不是的地方,這不我都改了嗎?我現在講衛生,還知道吃飯不能自己吃要顧別人,還知道每天洗腳,早上要刷牙,這不都是你說我我才改的嗎?我該感謝你才對啊,再說了,咱們是一個班的就是戰友就是兄弟!是兄弟就是你說錯了我我也得擔待,不然還是什麼兄弟啊?」   
  「小牛——」董強抱著田小牛哇哇大哭。   
  「好了好了。」田小牛擦擦眼淚還是憨笑著,「起來吃飯,身體不能垮了,身體垮了你就沒法當特種兵了!快起來吃飯!」   
  軍靴響,林銳走進來。田小牛急忙起立,董強也從床上爬起來:「班長!」   
  林銳看著他們倆,坐在他們對面的床上,招手:「坐,坐下。」   
  兩個兵趕緊坐下。林銳摘下自己的黑色貝雷帽,坐在他們倆面前久久無語。兩個新兵都不敢說話。   
  「烏雲是我的兄弟,我的下鋪。」林銳緩緩地說,「他出事,我比誰都心疼。他是個蒙古漢子,真爺們!我們當新兵的時候,我被當時的幹部整,他能拔出刀子來為了我拚命!執行任務的時候,他是我的側翼,他掩護我從來也沒有膽怯過!」   
  董強哭著站起來:「班長,我有罪!」   
  「坐下。」林銳臉色很平靜,「我來,不是想問罪的!」   
  董強坐下擦眼淚。   
  林銳點著一顆煙,抽了兩口,吐出來:「從感情上來說,我把你董強打成一灘爛泥都不為過;但是從道理上說,我不能那麼做。因為我是班長,你們都是新兵。你們的年齡比我小,還不懂事,我不能那麼粗暴。」   
  董強泣不成聲,田小牛也在抹淚。   
  「我問你,董強——你為當特種兵準備了幾年?」   
  「五年。」   
  林銳點頭:「那你為做人準備了幾年?」   
  董強被問愣了。   
  林銳看著他:「想當兵,先做人;想當一個出色的特種兵,先做一個出色的男人!男人是什麼?男人是跟大海一樣寬廣的胸懷!你來自城市,小牛來自農村,這是你們命中注定的差距。但是這不是你歧視他的理由!部隊就是五湖四海的兵組成的鋼鐵集體,互相不團結,能打什麼仗?!小牛是你的下鋪是你一個班的戰友,就是以後要一起拚命的弟兄!你董強再出色,當你中彈負傷的時候,誰把你背回來?當你一個人孤零零被隔離在敵後,誰會突破重圍把你救回來?當你犧牲以後,誰會替你照顧你的父母你的家人?——是小牛這樣的戰友,這樣的弟兄!你好好想想我的話!再好好想想,你怎麼去做一個真正的男人,一個真正的特種兵!」   
  林銳站起來,他們倆新兵也站起來。   
  「烏雲班長的手術需要多少錢?」董強問。   
  「十萬吧。」林銳歎口氣,「大隊正在想辦法。」   
  「這個錢我出!」董強說。   
  「烏雲是現役軍人,他是公傷。」林銳說,「你就不用過問了。好好訓練,好好生活,好好去做一個男人!烏雲班長回來,我希望你有一個好的精神面貌!」   
  「是,班長!」董強說。   
  林銳點點頭,戴上帽子出去了。   
  「董強,吃飯吧。」田小牛把掛面端過來。   
  董強接過來,坐下大口大口吃起來。吃著吃著,眼淚吧嗒吧嗒落進碗裡。他噎了一下,田小牛急忙去給他倒水。   
  百合花散發著淡淡的芬芳,清晨的陽光灑在花瓣的水珠上。   
  護士在給百合花澆水。   
  方子君微微睜開眼睛,撲面而來的都是潔白的百合花。   
  她翕動著嘴唇,但是說不出來話。   
  護士回頭澆水,突然喊起來:「方大夫!方大夫你醒了!」   
  方子君無力地笑,目光落在枕邊的百合花上。   
  「這都是特種偵察大隊那個兵的排長送的!」護士說,「他們非常感謝你!還說你一醒就趕緊給他們大隊打電話!你等等,我去叫醫生!」   
  方子君看著百合花,無聲流下眼淚。   
  三菱吉普車急速開來,停在醫院門口。穿著常服的何志軍和陳勇大步走在走廊,旁邊跟著醫生。   
  「情況怎麼樣?」   
  「小方身體本來就虛弱,這一次肯定是元氣大傷。」醫生說,「需要靜養很長一個時期,至於能不能完全恢復,我們都不好說。」   
  何志軍沉著臉,不再說話。   
  「好閨女!」何志軍走入病房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方子君看著何志軍默默流淚。   
  「是我們老偵察兵的女兒!」何志軍坐下,握著她冰涼的手。   
  方子君哭著點頭:「何叔叔!」   
  何志軍擦擦她的眼淚:「你放心!我已經給阿姨打電話了,從今天晚上開始,接你回家休息!小雨也快放假了,讓她專門在家陪你!你的身體,一定要恢復!還要比以前更好!」   
  方子君點頭。   
  「別忘了,你的身體裡面流著的是我們老偵察兵的血!」何志軍叮囑她,「我們老偵察兵,從來也不會倒下!就是人倒下,精神也不能倒下!」   
  方子君點頭:「何叔叔,你放心吧!我一定會好好恢復!」   
  何志軍起身:「我時間緊迫,現在去見院長,談一下烏雲同志醫療費的事情。陳勇,你陪方大夫說說話。她救了你,還救了你的兵!你要好好感謝她!我走了!」   
  光光光大步流星腳步山響,這就是何志軍的風格。   
  方子君看著何志軍出去,臉上還在流淚。陳勇坐下,看著方子君輕聲地:「方大夫?」   
  「我沒事。」方子君笑,「這不好好的嗎?」   
  「政委已經跟大隊幹部們都說了,誰家屬在農村的,趕緊給你送土雞和柴雞蛋過來,好好補補身子。」陳勇緩緩地說,「你需要什麼營養品就告訴我,我來安排。」   
  「這麼客氣幹什麼,我是醫生,救人是我的天職。」方子君笑。   
  「戰場上,你救了我;現在,你救了我的兵。」陳勇忍著眼淚,「為了我的兵,你的身體搞成這樣,我心裡難受啊!」   
  「陳排長,我們都是軍人。」方子君說,「你的兵也是我的戰友,這些話真的見外了。」   
  「方大夫!」陳勇流出眼淚,「我陳勇是個粗人!從小在少林寺長大,沒那麼多花花腸子!總之一句話,從今往後,我就是你的人!你一句話,出生入死刀山火海,我陳勇眨一下眼睛就不是爹生娘養的!」   
  方子君笑了:「瞧你說的,我們都是革命軍人,都是部隊的人。」   
  「不!」陳勇說,「我陳勇就認兩個人——一個是我們大隊長,他是我佩服的真爺們真漢子!第二個,就是你!你是我見過最美麗的女人!不僅外表美麗,心也美麗!我陳勇這輩子值了——敬佩一個真爺們,喜歡一個真女人!」   
  方子君蒼白的臉上出現紅暈:「你這是說的什麼話?」   
  「方大夫,我知道我配不上你!」陳勇豁出去了,「我也不存那個非分之想!我就是告訴你,無論是要我出生入死還是刀山火海,都是你一句話的事情!」   
  方子君笑著說:「陳排長,我心領了。」   
  陳勇點頭:「你心領就足夠了!我是個武夫,我除了打仗不會別的!我知道你可能一輩子都用不上我,我說出來就好受多了!能和你做戰友,我知足了!」   
  「我們是戰友。」方子君微笑著,「我們一起從戰場上下來的,是生死戰友!」   
  「嗯!」陳勇起身,「謝謝你,方大夫!我去看烏雲!有時間我還會來看你,你放心我陳勇不會煩你,我就是把你當戰友!」   
  方子君笑著點頭。   
  陳勇轉身戴上軍帽出去,在門口撞上了一個人。   
  「你?!你來幹什麼?!」陳勇的臉黑了。   
  「我怎麼就不能來?」   
  抱著一束百合花的張雷奇怪地問。劉曉飛、何小雨和劉芳芳三個人都站在他身後,詫異地看陳勇。   
  「你跟方大夫不是分手了嗎?」陳勇問。   
  「……這個事情和你解釋不清楚,我們還是朋友。」張雷說,「我是來看看她的,她身體怎麼樣?」   
  「你不能看!」陳勇跟個門神一樣,「方大夫現在很虛弱,你去了會刺激她!」   
  「我說,你是她什麼人啊?我來看她跟你有什麼關係?」張雷本來就鬱悶,這下沒好氣了。   
  陳勇噎了一下,接著說:「我說了你不能就不能看!」   
  「憑什麼?」張雷說,「就因為你是少尉我是學員?你不是我的直接領導,這也不是戰爭狀態,我可以不聽你的命令!」   
  「行了行了!」何小雨分開他們,「你們都別吵!這是醫院,子君姐要休息!」   
  張雷和陳勇都嚥下這口氣。   
  「我還是她的朋友。」張雷說,「我想去看她,讓開!」   
  「如果沒有方大夫的話,我不會讓你進去!」陳勇瞪著他的眼睛。   
  兩人跟鬥雞似的。   
  「我說!」何小雨急了,「我可以進去吧?!」   
  「可以。」陳勇說。   
  「搞不懂你!」何小雨甩了一句徑直進去了。   
  「想動武?」陳勇不屑地一笑,「十個你也不是對手!」   
  「你搞明白,這是醫院!」張雷說,「不是動武的地方!」   
  「好,你說地方我奉陪!」陳勇說。   
  「陳排長,你好像跟張雷有誤會?」劉曉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我們只是聽說子君病了,來看她的。」   
  「這不關你的事情!」陳勇昂起下巴,「得到了不知道珍惜,我就是要教訓教訓這個混蛋!」   
  「我明白了!」張雷笑,「你把我當情敵了?你喜歡方子君?」   
  「住口!」陳勇斷然道,「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何小雨出來:「行了行了!都多大人了跟孩子似的還要幹架?!尤其你,還是軍官呢這點素質都沒有?!你這就是我爸帶的兵啊?回頭我教育他!」   
  「你爸爸?」陳勇蒙了。   
  「我叫何小雨,自己猜我爸是誰!」何小雨說,「現在子君姐讓我們四個都進去!」   
  陳勇立即徹底蒙了。   
  四個人就進去,張雷進去的時候和陳勇對視著,眼神帶有挑釁的味道。   
  陳勇壓著火,在外面等著。   
  張雷把花放在床頭,何小雨坐在床前。剩下的三個就站在她後面,看著病床上的方子君。   
  「子君姐,放心!放假我陪你!」何小雨抱著方子君的胳膊說。   
  方子君笑,眼神餘光看見張雷,很不自然。張雷想說話,沒敢說。   
  「子君,我跟我爸爸說了,讓他在東北的辦事處給你去找老山參。」劉曉飛說,「還有別的什麼補品,我都讓他盡快找到,趕緊給你送來。」   
  「我沒事,」方子君笑,「你們別搞得我跟老太婆似的!」   
  「子君姐姐!」劉芳芳把自己手裡的一支百合遞給方子君,「你的事跡我們學校都傳開了,你捨己救人,我們老師都要我們向你學習呢!」   
  「別這樣說,我只是做我該做的。」方子君說。   
  「子君……」張雷覺得再不說話就不像話了,「你,注意身體,安心休息。」   
  方子君臉上很不自然,掩飾地笑:「我很好。」   
  張雷點點頭,不再說話了。   
  「你們都出去吧,我和子君姐說說話。」何小雨說,「這麼多人,空氣都不好了!」   
  三人就出去了。   
  張雷剛剛走出門口,就遇到陳勇。陳勇壓低聲音:「樓頂平台,我等你。」   
  張雷一愣。   
  陳勇轉身就走,甩下一句話:「是男人就上來找我!」   
  張雷愣在原地,還沒反應過來。   
  「他什麼意思啊?」劉芳芳說,「張雷,別搭理他!」   
  「我跟你一起去!」劉曉飛把軍挎交給劉芳芳。   
  「我自己去。」張雷說,「他是找我,你們別管。」   
  劉曉飛還是跟著。   
  「站住!」張雷轉身厲聲說,「你給我聽著,我自己去!你再走一步,我不認你這個兄弟!」   
  劉曉飛站住了。   
  張雷大步流星走向電梯。   
  「這都怎麼回事啊?」劉芳芳著急地說,「都是當兵的,打什麼架啊?!」   
  「我也搞不明白。」劉曉飛說,「但是他說了自己去,我不能去。」   
  「那我去!」劉芳芳就追,劉曉飛一把拉住她:   
  「芳芳!如果你想得到張雷的愛情,你就記住——他的驕傲是骨子裡面的,他不容許任何人可憐他!他說了自己去,就是自己去!」   
  劉芳芳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你們,你們這些男兵都是幹什麼啊?!」   
  軍區總院的樓頂其實就是直升飛機平台,上面可以停一架大型的運輸直升機。陳勇站在諾大的H字母的中心位置,雙手放在背後跨立,傲慢地看著入口。   
  張雷從小門走出來,慢慢走向陳勇,在他身前五米的地方站住了。   
  樓頂的風很大,兩個人都是站立在風中。   
  「我從不打無名之輩。」陳勇說,「你報上你的名字。」   
  「張雷,陸軍學院偵察指揮專業17隊學員。」張雷也是傲氣十足。   
  「陳勇,狼牙特種偵察大隊特戰一連少尉排長。」陳勇說。   
  「打算怎麼玩法?」張雷淡淡一笑。   
  陳勇脫下自己的軍裝上衣:「我不欺負你是學員,現在我不是少尉軍官,我就是我陳勇自己。」   
  張雷也脫下上衣丟到一邊:「說實話,我覺得你很傻。——兩個男人為了一個女人決鬥,在這個時代說出去會讓人笑話。」   
  「你怕了?」   
  「怕?」張雷臉上還是那種笑容,「傘兵怕什麼?我就怕對手太少,我生下來就是傘兵,就是被包圍的!」   
  「我不是要和你決鬥!」陳勇說,「我是喜歡方大夫,但是我從未想過要得到她!我配不上她,和她做戰友我就已經很知足了!但是我不允許你傷害她!你傷害了她,就要付出代價!」   
  「傷害?你怎麼知道我傷害了她?」   
  「難道還是她傷害了你?!」陳勇怒吼。   
  「陳排長,在你的思維當中是不是男女朋友分手就是因為一方傷害了另外一方?我和方子君之間,不是那麼回事,我們有很複雜的原因,而你也無權知道!」張雷開始穿衣服,「你的思維太簡單,你不配做我的對手。」   
  陳勇用腳尖挑起軍裝上衣抓在右手,突然當作軟鞭擊打過去。   
  張雷閃開自己的臉,但是還是被掃了一下左邊臉頰火辣辣。   
  陳勇虎步站好,右手拿著上衣擺好姿勢:   
  「我已經攻擊你了,天生的傘兵!來啊,還擊!」   
  張雷冷冰冰地看著他,嘩地脫下上衣丟掉,擺出一個散手的姿勢。   
  「還有點子功底。」陳勇不屑地笑。   
  兩個彪悍的男人虎視眈眈,紋絲不動,都在等對方先出擊。   
  何小雨瘋跑上來,後面跟著劉芳芳。   
  「張雷!」何小雨站在入口處高喊,「你們這是幹什麼?!」   
  「都別管!這是男人之間的事情!」張雷高喊,「都下去!」   
  「少尉!我告訴你這是在違反軍紀!」何小雨對陳勇喊。   
  「你可以告訴你爸爸我陳勇又打架了,我甘願接受任何處分!」陳勇高喊,「但是現在,你們都下去!這是戰場,戰爭讓女人走開!」   
  「張雷,不要打架好不好?」劉芳芳帶著哭腔喊。   
  「他已經說過了,這是戰爭!」張雷紋絲不動,「我是絕對不會不應戰的,除非我死!」   
  陳勇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我可以讓你一隻右手。」   
  「不需要!」張雷高喊。   
  陳勇丟掉上衣,右手背在後面。   
  「啊——」   
  受到侮辱的張雷怒吼一聲撲了上去。   
  陳勇左手擋開張雷的直拳,腿下走著少林武術的步法。張雷左右出拳起腿,卻沾不到陳勇的邊。   
  「技擊之道,尚德不尚力,重守不重攻!」陳勇跟教學一樣高喊,「蓋德化則心感,力挾則意違,守乃生機,攻乃死機!」   
  啪!   
  張雷臉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中了一拳,眼前一片金星。   
  「攻我者怒氣上湧,六神暴跳,而不守於捨;於是乎神輕氣散,而其力自不能聚,縱一時鼓噪,以鎮寧臨之,不須與攻殺,片時即自敗矣!」   
  啪啪!   
  陳勇一個衝拳打在張雷胸前,著力後立即化為掌再推一把。張雷後退幾步,居然倒在地上。   
  陳勇右手還是背在後面,左手起勢,金雞獨立,右腿在前擺出一個白鶴亮翅。   
  風呼呼從他身上吹過。   
  張雷起身,高叫一聲又撲了上去。   
  「用火不戢將自焚,學技不晦將自殺!」陳勇高喊著出腿,腿一出張雷絕對是眼花繚亂。「彼攻我守,則我之心閒,我之氣斂,我之精神勇力,皆安適寧靜;於是乎生氣蓬勃,任人之攻,無所患也!」   
  喊完以後,直接一個彈踢。   
  張雷立即飛出去了。   
  陳勇長出一口氣,收手。   
  張雷倒在地上,堅持想站起來,卻在一半的時候又倒下了。   
  陳勇穿上自己的軍裝,面無表情走了。。   
  何小雨和劉芳芳衝上來抱起張雷。   
  「張雷!張雷!」劉芳芳急哭了,「你沒事吧?!」   
  張雷咬著牙,擦去鼻子上的血,眼神在冒火。   
  「別走!」張雷高喊一聲站起來往前追。   
  陳勇頭也不回。   
  張雷走了幾步又倒下了。   
  「看在都是軍人的面子上,你沒有內傷!」陳勇頭也不回地喊。   
  張雷跪起來,扶著地面想起來:   
  「啊——」   
  光!又倒下了。   
  驕傲的張雷痛苦地高喊著,暴躁地捶著地面。   
  張雷被劉芳芳和何小雨扶下去,劉曉飛還站在那裡等著他。   
  張雷低下頭,劉曉飛走過去:「你輸給他不丟人。我問過了,他是少林俗家弟子,從小在少林寺長大的。在咱們軍區,還沒有能打得過他的。」   
  張雷吐出一口血唾沫,臉上浮出笑意:「果然好漢子!子君有他照顧,我放心多了。」   
  何小雨搖頭歎氣:「你們男兵啊,頭腦簡單四肢發達!」   
  特種偵察大隊操場莊嚴肅穆。穿著嶄新常服的新戰士在進行軍人宣誓,領取領花、軍銜肩章、帽徽。新兵連訓練結束,各個單位在等待迎接新兵。   
  「田小牛!」林銳高喊。   
  「到!」田小牛興奮地出列。   
  「董強!」   
  「……到!」董強猶豫了一下,出列。   
  「特戰一連,『特戰尖刀班』!」林銳說,「我還是你們的班長!」   
  兩人都很幸福,滿臉放光。   
  「背好背包,跑步跟我走。」林銳說。   
  田小牛跟董強跑步跟林銳到了兵樓跟前,一班的老兵們都已經在前面列隊準備歡迎新戰友。「特戰尖刀班」的紅旗在他們隊列前飄揚。   
  「你們入列。」林銳說。   
  兩人就穿著常服背著背包入列。   
  「同志們——稍息!」林銳高喊,「今天開始,我們又有了兩名新戰友——田小牛,董強!現在我們表示歡迎!」   
  嘩嘩嘩一片掌聲。   
  田小牛和董強都很激動,巴掌都拍紅了。   
  「『特戰尖刀班』的榮譽,是烈士用鮮血鑄就的!」林銳嚴肅地說,「希望你們不驕不躁,發揚在新兵連養成的特種兵精神,在這個光榮的集體成為一名真正的特種兵!」   
  嘩嘩嘩又一片掌聲。   
  「現在,全班點名——烏雲在醫院,所以不點名了。」林銳強調。   
  全班肅立。   
  「田小牛!」林銳先從新同志點起。   
  「到!」田小牛挺起胸膛高喊。   
  「董強!」   
  「到!」董強臉上的表情很神聖。   
  林銳依次點下去,全班都點完了。   
  田小牛和董強都等著林銳說話,臉上表情都很幸福。   
  「一班班長——」林銳高喊。   
  田小牛納悶,咋?班長自己點自己?   
  「田大牛!」   
  「到——」   
  全班老兵同時高喊,田小牛和董強都傻了腦袋嗡嗡響。   
  林銳看看他們:「記住,這是『特戰尖刀班』的第一任班長,一等功臣,革命烈士!他是我的班長,我們『特戰尖刀班』的班長,永遠的班長!我們的榮譽稱號,就是他的命換來的!以後全班點名,喊到他的名字一起答到!明白沒有?!」   
  「明白!」兩個新兵高喊。   
  田小牛激動不已,我居然和烈士重名?難怪班長讓我改名。   
  林銳和老兵們接他們進了一班宿舍,安排了床鋪。林銳拿出兩套特種偵察大隊特製的迷彩服和黑色貝雷帽遞給他們,還有臂章和胸條,再扔給他們兩雙靴子。兩個新兵趕緊換上新衣服,幸福得跟剛剛出殼的麻雀一樣。   
  「乖乖!」田小牛說,「穿皮鞋走路是這個感覺?」   
  董強笑著給他戴好貝雷帽:「什麼好東西到你嘴裡都變味了,看你把帽子戴得跟廚子一樣!」   
  田小牛和董強都是洋溢著按捺不住的幸福。   
  「咱真是特種兵了?」田小牛看著董強,不相信地問。   
  「咱真是特種兵了!」董強說。   
  「我非要穿著這身在我們村走一圈不可,媽呀!我讓他們民兵連的老民兵們都看看,當年你們不讓我當民兵,現在我是特種兵了!」田小牛很揚眉吐氣。   
  老兵們一陣哄笑。   
  戰備警報響。   
  「緊急拉動!」林銳從外面進來喊。   
  全班老兵就急忙從鋪上拿起鋼盔和背囊往外跑。   
  「咋?!剛當特種兵就要打仗?!」田小牛一邊接過林銳扔過來的鋼盔和嶄新的91背囊一邊大聲喊,「狗日的幹!老子也讓侵略者知道,我田小牛不是吃素的!」   
  「緊急拉動!」一個老兵把背囊替他在後面緊緊,「何大隊練我們了,卡時間的!全大隊要在規定時間全員全裝出發到指定地點,不然就要挨收拾!快走吧!」   
  田小牛和董強跟著老兵出了樓道,接著就衝入槍庫取槍。接著一把81槓一把54手槍一把91匕首槍和指北針匕首彈匣什麼亂七八糟的就全都裝備在兩個新兵身上了,兩人都極度幸福感覺到當特種兵的快樂。   
  出了樓道門可不得了了!   
  田小牛和董強驚訝地看著全大隊的老兵們全副武裝在大院裡面跑動,車庫的車都出來了。戰備警報在高聲尖叫著,紛亂的腳步聲、鼓鼓囊囊的戰鬥裝具、幹部和班長們凌厲的口令聲讓整個大院真的成了戰前的緊張氣氛。   
  「你們兩個!跟上隊伍!」林銳高喊,帶著一班出發了。   
  一直到登上大屁股班用偵察吉普車,田小牛和董強都覺得好像在做夢一樣。看著外面車隊掀起的煙塵,看著滿車全副武裝的老兵,再看看自己的裝束,都激動起來。   
  董強撫摸著自己的狼牙臂章,激動地笑了。   
  林銳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對著班用電台在高喊:「狼頭,狼頭,短刀一號呼叫。一班已經出發,在前面開路。完畢。」   
  車開出大院,呼啦拉一陣狂奔,後面是車隊。   
  「班長,咱們要去哪兒啊?」田小牛問。   
  「去一號地區待命。」林銳說,「緊急拉動就是練我們的反應速度,我們是特種部隊,要隨時準備打仗。這也是快速反應的一部分——唱個歌子!夜色當中,我們是一把利劍——預備——起!」   
  全班戰士們狼嚎一樣的歌聲響起來:   
  「夜色當中,我們是一把利劍;   
  黑暗當中,我們是一道閃電。   
  高山擋不住我們的腳步,   
  深水淹不沒我們的信念。   
  我們是黑夜的精靈,   
  我們是平地的颶風,   
  我們是看不見的影子,   
  我們是中國特種兵!   
  擒拿格鬥跳傘潛水我們樣樣精通;   
  射擊爆破攀登偵察我們什麼都行。   
  嘿嘿,我們是中國特種兵!   
  我們是敵人的惡夢,   
  我們是人民子弟兵,   
  我們是看不見的影子,   
  我們是中國特種兵!   
  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我們從不放鬆;   
  祖國榮譽至高無上我們牢記心中。   
  嘿嘿,我們是中國特種兵!   
  我們是戰無不勝的中國特種兵……」   
  歌聲當中,田小牛和董強激動地對視著,他們終於確信自己已經是一個特種兵。   
  斷指再植手術以後的烏雲滿臉傷疤臉色蒼白,躺在病床上。閃光燈在他身邊閃爍著。   
  「烏雲,這位是軍區《戰歌報》的藍記者。」大隊新聞幹事小崔放下照相機,「她是專程來採訪你的。」   
  「烏雲同志,你的英雄事跡我很感動。」三十多歲的藍記者聲音柔和,「軍區首長和總部首長都希望盡快整理出來一篇報道,可以讓更多的指戰員們學習。」   
  烏雲沒理他們,只是看著自己的右手:「我是不是不能再當特種兵了?」   
  崔幹事低著頭:「大隊長和政委已經吩咐過了,你出院以後可以繼續在大隊,在車庫維修班。」   
  烏雲抬頭看他:「不!我不離開一班!」   
  「烏雲。」一直站在後面的林銳開口了,「維修班和一班宿舍很近,你可以經常來玩。你還是我們一班的人,我們都是你的戰友。」   
  「林銳!」烏雲喊,「我不能去維修班!我要留在一班!你是不是因為我受傷,不要我了?」   
  「怎麼可能呢?!」林銳激動地說,「你生是一班的人,死是一班的鬼!」   
  「那好,我不離開一班。」烏雲說。   
  「烏雲,你不能再作狙擊手了。」崔幹事低沉地說。   
  烏雲看著自己的右手,委屈地哭起來。   
  林銳低下頭,眼圈發紅。   
  「你們都出去,我和林銳單獨談談。」哭了一會,烏雲說。   
  崔幹事和藍記者對視看看,藍記者站起身:「好的,我們在外面等。烏雲同志,不要太難過了,雖然你不再是狙擊手,但是你還是個出色的特種兵。」   
  門在後面輕輕關上了。林銳穿著迷彩服,戴著黑色貝雷帽雙手跨立看著烏雲。烏雲在病床上流著眼淚看著他。   
  林銳忍著眼淚:「烏雲,你為什麼……為什麼要搶我的手榴彈?」   
  「林銳,我知道你聰明。」烏雲哭著說,「你腦子那麼好使,回去一想就能想明白。」   
  林銳點點頭,眼淚出來了:「你真傻啊!」   
  「我知道我傻!」烏雲哇哇大哭,「但是我真的是想立功啊!林銳,你是城裡人,你不知道我們草原牧民生活多苦啊!我就是想立功,多立功,然後提干!就可以把我媽接過來!」   
  林銳流著眼淚:「所以你要搶我的手榴彈?」   
  「對,我一開始就想好了。」烏雲泣不成聲,「我想成為活著的蘇寧!我覺得我的軍事素質肯定比炮兵少校要好,我更年輕反應更快,我不會有事!」   
  「那你為什麼在一開始就不說,你來搶手榴彈?」   
  「那樣就不英雄了。我不說,搶了你的手榴彈,我就是捨己為人。」烏雲內疚地哭著說,「三點五秒啊!時間足夠我撿起來扔出去啊!我沒想到啊,手榴彈會凌空爆炸!我是自作自受啊!」   
  「你別這樣說!」林銳抓住他打自己腦袋的左手,「你救了我的命!那顆手榴彈本來是應該炸到我的!」   
  「林銳!我……」烏雲泣不成聲。   
  「好兄弟!你是我的好兄弟!」林銳流著眼淚抱著他,「我告訴你,這個事情沒人知道!沒人知道!你是英雄,你是真正的英雄!你救了我的命!我一輩子記得你的大恩大德!不許再說了,記住!對任何人都不許說!」   
  烏雲哭著點頭:「林銳,只有你不會出賣我!」   
  林銳看著他的臉,拍拍:「傻話。擦擦眼淚,一會記者進來不許說這個!聽見沒有?!你是真正的英雄!不管怎麼樣,你救了我!我不允許任何人對不起你!」   
  烏雲哭著大喊:「林銳!」   
  林銳抱住他淚如雨下:「以後不許這麼傻了!我會給你想辦法多立功的,你有什麼事情多和我商量!記住了!」   
  烏雲大哭著點頭。   
  林銳擦擦他的眼淚,也擦擦自己的,起身走到門口拉開門:「藍記者,崔幹事,烏雲準備好了。」        
第十章          
  省財經大學門口,下課的譚敏跟著同學們一起到學校門口的那排小飯店打飯。譚敏的頭髮長了,本來就高挑的身材愈加婷婷玉立。她走到小飯店門口的櫥窗前:「半份土豆絲,二兩米飯。」   
  「哎!這就好!」   
  譚敏覺得這個聲音很熟悉,好奇抬頭看,臉色變了。   
  岳龍拿著飯盒看著譚敏,露出笑容:「譚敏!」   
  譚敏臉色發白,半天說不出話。   
  「是我啊!岳龍啊!」岳龍走出來,「不認識了?」   
  「認識。」譚敏趕緊點頭,「我,我換一家打飯!」   
  「別別,今天我請客!」岳龍拿著飯盒進去,「想吃什麼隨便點!」   
  「我,我還是換一家吧。」譚敏說。   
  「你還介意高中時候的事兒啊?」岳龍苦笑,「都這麼長時間了,我已經長大了。我現在想起來總是不好意思呢!」   
  譚敏不敢說話。   
  「人小時候不懂事,我現在已經變了。」岳龍說。   
  「那,那你還好嗎?」譚敏小心問。   
  「看守所裡面呆了半年,我想了很多事兒。」岳龍說,「算了,不說了,我現在剛剛在這兒租了個門面。你老熟人不捧場,我還能做誰的生意?」   
  公車停在學校門口,人流下來。   
  「想吃什麼,你隨便點吧。」岳龍說。   
  「譚敏!」   
  譚敏回頭,穿著迷彩服戴著黑色貝雷帽蹬著軍靴的林銳笑著從人群當中擠出來。   
  「林銳!」譚敏笑著揮手。   
  林銳敏捷地單手一撐翻過馬路中間的隔離護欄大步跑過來:「我一下車就看見你了!」   
  岳龍放下飯盒走出來:「林銳!」   
  林銳剛剛跑到譚敏跟前,看見他一愣。   
  「岳龍啊!」岳龍高喊,抓住林銳的手:「你不認識了?!」   
  林銳張大嘴想了半天:「我操!你,你怎麼現在開飯店了?」   
  「一言難盡啊!」岳龍拍拍林銳的胸條。「嘿!不得了,中國陸軍特種部隊?!你真當特種兵了?」   
  「是啊,我來軍區總院看戰友,歸隊前來看看譚敏。」林銳說。   
  「都進去,裡面坐!今天我請客!」岳龍拉著他進去,「譚敏,你也進來啊!我這兒又不是渣滓洞白公館!小常,趕緊招呼前面,我陪老同學吃飯!讓後面做幾個拿手菜,把我的劍南春拿出來!」   
  小飯店裡面還有個雅間,岳龍拉林銳和譚敏都坐下。涼菜上得很快,馬上酒也來了。   
  岳龍給林銳和譚敏都倒上。   
  「謝謝,我不喝酒。」譚敏說。   
  「老熟人見面,喝一杯吧!」岳龍拿起酒杯,「說實在的,當年咱們打來打去其實為了啥?不就是為了誰能在光明橋頭彈個吉他唱個歌調戲調戲過往的女生嗎?多大仇啊?我先乾為敬!」   
  岳龍一飲而盡。   
  林銳笑著:「我操,不得了,你岳龍也頓然悔悟了?」   
  「就許你林銳當特種兵,不許我岳龍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岳龍笑著拿起酒杯,「一起乾一杯吧,為了我們共同度過的青春!」   
  林銳笑著拿起酒杯:「不得了,成詩人了?」   
  「你別說,最近我還真的在寫詩!」喝完以後岳龍笑,「咱沒文化,你也別見笑。」   
  「你畢業以後怎麼樣?」林銳問。   
  「沒畢業,打架傷人,被警察叔叔抓看守所了。」岳龍黯然地說,「家裡把房子都賣了,又借了好多錢才把事兒給平了。我關了半年出來了,老娘得了心臟病,老爹一把年紀現在還蹬三輪。我看我不能那麼活了,就來省城的一個建築隊幹活,然後打工加上借錢,開了這麼個飯店。」   
  林銳拍拍他的肩膀:「別想那麼多了,慢慢來,會好起來的。我們都長大了,都該懂事了。岳龍,以後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你就找譚敏轉告我。」   
  「現在還有啥需要你個特種兵幫忙的?」岳龍笑,「我又不打架了,不需要找人平事兒了!倒是你,小時候打架就是精,現在打出名堂了!打到特種部隊了!」   
  兩人都哈哈大笑。   
  「以後譚敏就到我這兒吃飯,學生食堂黑得要死!我這兒你們就當自己家!」岳龍真誠地說,「放心,第一不白吃第二不要黑心錢!」   
  「那我就謝謝你了!」林銳舉起酒杯,「譚敏就在你對面上學,你多照顧她!畢竟都離開家了。」   
  「放心!」岳龍也端起來,「干!」   
  三人都拿起酒杯,譚敏也喝了,臉紅撲撲的。   
  再晚一點,在附近的小旅館。赤裸著上身的林銳靠在床頭抽煙,譚敏抱著被子蓋著自己,在數著林銳身上的傷疤。   
  「這個是怎麼搞的?」譚敏問。   
  「刀傷,空手奪白刃訓練。」   
  「天吶!」譚敏驚呼,「這個呢?」   
  「燒傷,穿越火牆的時候沒注意,失手了。」   
  譚敏撲到林銳身上,用自己溫暖柔軟的身體緊緊貼著他抽泣著:「你又吃了多少苦啊?」   
  林銳撫摸著她的後背,看看手錶:「我該走了。」   
  譚敏一下子用嘴唇堵住他的嘴,舌頭就伸進來了。   
  一個小時以後,軍容齊整的林銳拉著譚敏走到公車站。   
  譚敏眼睛哭得跟個兔子一樣。   
  「我走了。」林銳要上車。   
  譚敏一把拉住他抱在懷裡,掂起腳尖吻他。   
  林銳深深吻著譚敏,許久鬆開:「我走了!」   
  然後堅決地撒開手,去追逐剛剛離站的公車。公車停了一下車門打開,林銳敏捷地跳上去,拉著車門框子身子探出來站在車門邊回頭。   
  譚敏還在哭。   
  林銳左手拉著車門框子舉起右手一個瀟灑的美式軍禮,盜版碟學來的。   
  譚敏哭著高喊:「林銳!不要再受傷了!聽見沒有!」   
  林銳看著她,手放下,轉身上車。車門關上了。   
  公車開走了,譚敏哭得泣不成聲。   
  「張雷!劉曉飛!系主任讓你們馬上去一趟!」   
  「哎哎!來了來了!」   
  張雷一邊摘散打手套一邊接過同學扔來的外衣,對面的劉曉飛已經跳下散打檯子。   
  「是不是上次打架的事兒主任知道了?」跑步的時候,劉曉飛問。   
  「不知道。」張雷說,「到時候再說。」   
  「怎麼說啊?」   
  「實話實說。」   
  系主任看著他們倆跑步到門口,沙發上還坐著偵察指揮教研室的鄭教員,還有一個不認識的上校。   
  「報告!」   
  「進來!」   
  劉曉飛和張雷進來。   
  「就是這兩個人?」系主任問。   
  鄭教員點頭。   
  「好,考試已經是最後一門,明天考完就跟你去。」系主任說。   
  兩人不知道怎麼回事。   
  「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軍區特種偵察大隊的耿輝耿政委。」系主任說。   
  耿輝就起身,看著他們倆。   
  兩個小傢伙就蒙了。   
  耿輝笑:「你們兩個可是名聲在外啊!」   
  「報告!」張雷心一橫,「打架是我,跟劉曉飛沒關係!」   
  耿輝一愣:「打架?打什麼架?」   
  系主任臉就綠了:「你們兩個又打架了?!」   
  「報告!」張雷說,「是我!這次沒劉曉飛的事兒!」   
  「跟誰打架?」系主任問。   
  「您都知道了。」張雷說。   
  耿輝看著他們倆:「打架?偵察兵不打架倒是奇怪了,贏了輸了?」   
  「輸了。」張雷說。   
  「喲!」系主任都奇怪了,「你們倆也會輸?」   
  「是我一個打的,沒劉曉飛。」張雷說。   
  「感覺如何?」耿輝問。   
  「對手實力太強,我心不服但是打不過。」張雷說,「他也是勝之不武!堂堂少尉軍官,少林俗家弟子,對我這個軍校學員贏了也不光彩!」   
  耿輝倒吸一口冷氣:「你跟陳勇打架了?!」   
  「啊。」張雷不明白,「政委您不都知道嗎?」   
  「我回去收拾他!」耿輝說,「我怎麼可能知道?又沒人跟我匯報。」   
  「啊?!」張雷和劉曉飛幾乎同時。   
  「還敢不敢跟他打?」耿輝問。   
  「敢!」張雷說,「打不過無非是一死而已!」   
  耿輝和鄭教員都笑。   
  「你這個傢伙,怎麼到處惹事?」系主任說,「考試完了,都關禁閉!好好反省!」   
  「我撞個木鐘。」耿輝說,「這兩個人我欣賞,能不能考試完了借給我?」   
  劉曉飛和張雷都看耿輝。   
  「是這樣的,軍區特種偵察大隊打算跟我們教研室聯合做一個課題。」鄭教員說,「組建一個戰術試驗分隊,進行新戰法研究,我本來打算帶你們兩個去,在戰術試驗分隊實習。如果你們不願意,我就換人。」   
  「願意!」張雷臉都放光。   
  「我也願意!」   
  「你們兩個給我記住,你們出去就代表著陸院!代表著偵察系!」系主任說,「那是人家特種偵察大隊的地頭,出事了沒人罩著你們!不許再打架了!」   
  「是!」兩人回答都很痛快。   
  「敬禮——」林銳高喊一聲。   
  戴著軍功章的烏雲在何大隊和耿輝政委等幹部的陪同下走進了自己的一班。烏雲還是那麼憨厚地笑著,但是臉上手上和脖子上的傷疤卻在無言訴說著他經受過的痛苦。   
  烏雲舉手還禮。   
  「禮畢——」   
  刷——一班戰士把手放下。   
  「幹啥這麼正規?都不認識了?」烏雲笑道。   
  董強走上前:「烏雲班長!」   
  烏雲笑著摸摸他肩膀上的列兵軍銜:「好像長高了?」   
  「班長!」董強哭出來,「你受苦了!」   
  烏雲拍拍他的臉:「沒事,訓練那麼累,我正好休息休息。」   
  田小牛拿出一袋子紅棗和熟雞蛋:「烏雲班長!這是我讓我媽給你煮的雞蛋!這個紅棗是我們村的老民兵們送你的,他們都說你是真正當兵的!」   
  烏雲接過來,吃了一個紅棗:「甜!真甜!我說你們都高興點,我不回來了嗎?」   
  戰士們看著他右手接過的小拇指,都哭了。   
  門外,耿輝告訴何志軍:「烏雲不去車庫。」   
  「怎麼?」何志軍問。   
  「他說他不想離開一班,就是不當狙擊手了他也願意。」耿輝說。   
  何志軍點點頭:「那當爆破手吧,這樣對他也好,退伍了去礦山或者企業工作,搞定點爆破定向爆破的收入也是很可觀的。」   
  耿輝點點頭。   
  領導們走了。班裡,董強坐在烏雲身邊,大家都很開心。   
  「烏雲班長,我們都分到一班了。」田小牛說,「我就在你對面鋪上,咱倆睡對頭!」   
  烏雲笑笑,看見林銳在窗前發呆:「怎麼了,林銳?」   
  「下午是射擊訓練,我打算搞個儀式。」林銳低聲說。   
  烏雲眼神黯淡起來。   
  「田小牛已經被定為一班的狙擊手,你向他授槍。」林銳低沉地說,「這把狙擊步槍,跟隨你一年多,是你的第二生命。我想應該有一個儀式。」   
  烏雲不說話,田小牛已經站起來:「報告班長!我不當狙擊手!還是烏雲班長當狙擊手吧!」   
  「田小牛!」烏雲站起來高喊,「坐下!」   
  田小牛坐下。   
  烏雲舉起自己的右手,大家都看見他的右手小指的傷疤。   
  「我的手已經不靈活了,狙擊手是槍手之王,而我已經不能再那麼靈活了。」烏雲說,「我下午親手把槍交給你,希望你成為一個出色的狙擊手!」   
  「烏雲班長!」董強含著熱淚站起來,「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車□轆話別來回說!」烏雲怒了,「這是我的命!知道嗎?咱當兵的,就是在刀尖上舔血!這就是我的命!」   
  林銳看著烏雲,遞給他一支煙,給他點上:「在我心裡,你永遠是最好的狙擊手!」   
  烏雲笑笑,卻有一滴眼淚流下來。   
  後山靶場。一班戰士全副武裝站在地線外,身後別的班戰士在搞射擊訓練,槍聲辟里啪啦。   
  「烏雲!」林銳高喊。   
  「到!」   
  烏雲背著狙擊步槍出列。   
  林銳看著他,敬禮。   
  烏雲還禮。   
  林銳高喊:「田小牛!」   
  「到!」   
  田小牛背著81-1自動步槍出列。   
  「授槍!」林銳高喊。   
  烏雲摘下自己的85狙擊步槍,撫摸著黑色的槍身,紅色的護木,臉上的表情是複雜的。   
  田小牛看著烏雲,眼淚汪汪:「烏雲班長,這槍我要不起。」   
  烏雲抬起頭,笑笑:「這把槍,跟著我走南闖北,跋山涉水。我熟悉它,就跟熟悉自己一樣。現在交給你,希望你好好珍惜。努力訓練,做個好狙擊手!做個槍王!」   
  烏雲雙手把槍遞過去:「拿著!」   
  田小牛摘下自己的81-1自動步槍,雙手遞過去。   
  兩人都是右手持槍,左手空出去抓住對方的槍身,然後回手握住自己的新槍。   
  烏雲依依不捨地看著狙擊步槍。   
  田小牛背上狙擊步槍,敬禮。   
  烏雲背上81-1自動步槍,敬禮。   
  林銳低著頭不說話。   
  兩人轉身,入列向右看齊站好。   
  林銳抬起頭,看著烏云:「你現在開始是爆破手。」   
  烏雲點點頭。   
  「一班!準備射擊訓練!」那邊陳勇在喊。   
  林銳帶一班過去,進入射擊區域。   
  「小組戰鬥射擊!第一小組,準備!」   
  林銳摘下步槍,身邊是一個微聲衝鋒鎗手,一個機槍手。   
  「開始射擊!」   
  微聲衝鋒鎗手搶先一步衝出去低姿跑過開闊地,借助依托物跪姿射擊。兩聲清脆的撞針撞擊聲,彈殼彈出,30米外的一個人頭靶落地。林銳緊跟上去向前衝出去更遠舉槍立姿兩槍,又兩個靶子倒下。機槍手的機槍已經架好,咚咚咚咚封鎖模擬對方塔樓。   
  林銳和微聲衝鋒鎗手交替掩護衝入對方靶場開始射擊不同的靶子,一切都是嚴格規定過的射擊動作和路線。實彈就從他們身邊飛過去,兩人都沒有任何猶豫。   
  「狙擊手速射!準備!」   
  烏雲條件反射地往前邁步,摘下槍才發現是81自動步槍。田小牛拿著狙擊步槍看著他:「烏雲班長,給你打吧?」   
  「去!」烏雲踹了他一腳。   
  田小牛就跑出去,董強提著81自動步槍,胸前掛著85激光測距儀跟在他身側。   
  烏雲看著狙擊手小組開始不同動作不同距離目標的射擊,閉上了眼睛。   
  狙擊步槍低沉的吼叫,打在他的心上。   
  「廖先生,您看如果這個文件沒有什麼問題,就可以簽字了。」曉敏笑著說,「這樣我就可以向集團交一份完整的合約內容了。」   
  廖文楓站在房間的落地窗前,倒了兩杯加拿大冰酒:「曉敏,你這麼精明幹練,又是這麼美麗動人,林經理一定很賞識你。」   
  「哪兒的話?」曉敏不好意思地說,「我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員工。」   
  「先喝一杯,不著急簽字。」廖文楓說。   
  「謝謝廖先生。」曉敏接過高腳杯。   
  廖文楓拿過來文件,看了兩眼,簽字。   
  「您不仔細看看麼?」曉敏奇怪地問。   
  「我信得過你。」廖文楓說。   
  曉敏低下頭:「謝謝廖先生的信任,不過生意還是生意。」   
  「我信得過祖國大陸的生意人,不會欺騙我的一片愛國熱忱。」廖文楓把合約給她,「第一筆資金明天就可以到位,我們的項目可以先啟動起來。」   
  「對了,廖先生。」曉敏問,「馬上就要是中國傳統的節日春節了,不知道廖先生打算幾號回台北?我好給您訂去香港的機票。」   
  「海峽兩岸都是中國人,卻還要在英國的殖民地中轉,這是中國人共同的悲哀啊!」廖文楓感歎。   
  曉敏看著他。   
  「我決定了!」廖文楓喝口酒,「不回台北,就在省城過年!」   
  曉敏看著激動起來的廖文楓。   
  「我要在自己的老家,在祖國過年!」廖文楓說,「這裡就是我的家!」   
  「廖先生,您的愛國熱忱真讓我感動!」曉敏起身激動地說,「我會向集團劉總和林經理匯報,給您好好安排這個春節!一定讓您有家的感覺!」   
  廖文楓笑著點頭。   
  「不如這樣,您打電話讓您太太一起到省城來過年好了!」曉敏說。   
  廖文楓眼神黯淡起來:「我太太已經去世五年了。」   
  曉敏急忙道歉:「對不起,廖先生我不知道。」   
  「五年來我無時無刻不在思念她……」廖文楓低沉地說,「算了,不說這個了。謝謝你,張小姐!」   
  「叫我曉敏好了。」曉敏說。   
  「好的,曉敏。」廖文楓笑。「你過年怎麼安排?」   
  「我?我過年就在本市,我家就在這裡。」曉敏說。   
  廖文楓笑道:「不知道能不能去你家吃頓年夜飯?大陸的年夜飯,我從來沒吃過。」   
  「當然可以!」曉敏高興地說,「只是我們家條件不是很好,我怕您不習慣。」   
  「我也是苦出來的,台南的農民家庭出身。」廖文楓說,「這些不算什麼,只要可以感受到過年的感覺就可以了。過年的時候,一個人孤零零的,確實很難受。」   
  「那沒問題!」曉敏笑著說,「我親手包餃子給你吃!」   
  廖文楓看著她:「一言為定!切斯!」   
  「切斯!」   
  兩個高腳杯碰到一起。   
  華明集團林秋葉辦公室。林秋葉看著合約點頭:「這樣我們的合作就具有法律保障了。曉敏,你立了第一功!」   
  曉敏笑:「是廖先生爽快,他信任我們。」   
  「信任?」   
  「是啊!」曉敏說,「林經理,您真的緊張過度了!我看廖先生是一個愛國台胞,他是誠心誠意和我們一起搞好省城的建設。」   
  「曉敏,你記住這句話——商人愛國,但是也愛利益。」林秋葉說,「愛國是本性,追逐利益卻是本質!尤其現在是和平建設時期,沒有利益他是不會簽的!   
  曉敏嘟著嘴:「林經理,我知道了——不過我還是覺得您太緊張了。」   
  「也許吧。」林秋葉歎口氣,「20年兵習慣了——他問我丈夫的事情沒有?」   
  「沒有,一句都沒有。」曉敏說。   
  林秋葉點點頭,沒說話。   
  電話響了,林秋葉拿起來:「喂?」   
  「幹啥呢?」何志軍山一樣的聲音想起來。   
  「我說你就不能小點聲?」林秋葉把話筒拿得距離自己遠一點,「我這是辦公室,又不是你們大隊值班室!」   
  曉敏笑:「林經理,我先去了。」   
  林秋葉點點頭,曉敏出去關上門。   
  「我說,你何大隊長又有什麼指示?」林秋葉問。   
  「我今天回家。」   
  「什麼?!」林秋葉叫起來,「真的啊?!」   
  「還說我聲音大你的聲音也不小,看給我震的。我說我今天回家。」   
  「在家過年?」   
  「過不了了,我到陸院去接教員和學員,順便回家看看。我們大隊是總部戰略預備隊,過年肯定是戰備我走不開。」   
  林秋葉有些失望。   
  「我回家看看你,看看小雨和子君就走。」   
  「好吧,我今天早點回去,給你做飯。」林秋葉激動地說。   
  「咳,一碗麵條管夠!吃什麼不是吃啊!」   
  「你這人!」林秋葉恨不得把他從電話裡面抓出來打,「要過年了你知道不知道?!」   
  「好好我錯了我道歉!」何志軍說。   
  林秋葉笑,抹抹氣出來的眼淚:「好了,我做你最愛吃的,你記得吃完飯再走!」   
  「好好!對了,我還得帶個教員和倆學員,就一起在家吃吧。」   
  「成,過年人多熱鬧!」林秋葉爽快地說。   
  「我的倆閨女!」   
  何志軍人沒進屋聲音先到。   
  何小雨就一下子衝出來抱住何志軍的脖子撒嬌:「爸——」   
  「哎呀!我閨女又出落水靈了!」何志軍就掐掐何小雨的臉。   
  何小雨一眼看見後面的鄭教員、張雷和劉曉飛,馬上就下來了,特別不好意思:「爸,來客人怎麼也不提前告訴我?」   
  劉曉飛就眨巴眨巴眼睛。   
  「啥客人啊!你鄭叔叔不是自己人?」何志軍進來,鄭教員和劉曉飛張雷也進來。   
  何小雨臉紅了。   
  「哎呀都來了啊!」紮著圍裙的林秋葉從廚房出來,「老鄭趕緊坐,好長時間沒見你了!曉飛也來了啊?」   
  「阿姨好。」劉曉飛趕緊說。   
  「坐坐!」林秋葉招手。「這個小伙子沒見過,你同學?」   
  「阿姨,我叫張雷!」張雷利索地敬禮,「和劉曉飛是同班的。」   
  「都坐都坐!」林秋葉說,「小雨倒水!」   
  何小雨就趕緊倒水,倒到劉曉飛踩了他一腳。   
  「哎喲!」劉曉飛沒準備,叫了一聲。   
  「怎麼了?」何小雨明知故問。   
  「沒事,沒事。」劉曉飛看著大家笑,「我自己踩自己了。」   
  「說你智商低你還不承認。」何小雨給劉曉飛倒水,轉向張雷。   
  「謝謝。」張雷接過杯子,低聲問:「她呢?」   
  「誰啊?」何小雨裝糊塗。   
  「方子君。」   
  「在屋裡休息呢。」何小雨說,又低語:「說真的,你放棄吧。你再出現,對子君姐是一種折磨。真的,讓她活在過去太殘忍了。」   
  張雷就無語,默默喝水。   
  「我的大閨女!」   
  何志軍走進臥室,方子君已經披上外衣站起來:「何叔叔!」   
  「不錯不錯,現在臉上開始放光了!」何志軍看看她,「多休息,多運動!沒事就出去走走,換換空氣!」   
  「嗯!」方子君點頭。   
  「你洗洗手,一起吃飯。」林秋葉說,「今天咱們提前吃年夜飯!」   
  「把我的五糧液拿出來!」何志軍說,「我和我倆閨女都要喝兩杯!」   
  「你怎麼那麼沒正經?跟孩子喝酒?」林秋葉怪他。   
  「什麼孩子!看看都多大了?」何志軍說,「這都是大人了,都是軍人!軍人過年,不喝兩杯行嗎?快去,我在大隊禁酒,回去不能喝了!」   
  方子君披著軍外衣,裡面是睡衣走出來,看見張雷愣住了。   
  張雷慢慢站起來。   
  「你們好。」方子君轉過眼睛看大家。   
  「子君,你身體好點了吧?」劉曉飛說。   
  「嗯。」方子君點頭,「沒什麼事兒,年後我就去上班。」   
  何志軍和林秋葉在廚房忙活,何小雨往外端菜。   
  「我問你啊,閨女!」何志軍突然問,「你是不是跟劉曉飛那什麼?」   
  何小雨一下給問傻了,拿著菜戳在那兒:「爸,你說什麼呢?」   
  「你知道我說什麼。」何志軍說,「你還是學生,不是畢業了。所以這種事情我得問,我是你老子我不能問嗎?」   
  「你把孩子嚇著?」林秋葉說,「以後抽個時間專門談不行嗎?」   
  「我也得有時間啊!」何志軍說,「我好不容易跟閨女說句話你插什麼嘴?出去招呼客人去!」   
  「你還有理啊?」林秋葉嘟囔一聲,「成天也不著家,回家就審我閨女!我閨女是你抓的特工啊?怎麼著,我知道他們倆的事兒!我同意了!」   
  「媽——」何小雨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你這跟我吵什麼吵啊?」何志軍苦笑,「我說了我不同意了嗎?我說了嗎?」   
  「你同意你還問什麼?孩子的事情他們心裡有數,孩子們都大了!」林秋葉說。   
  「是啊,我的小雨長大了!」何志軍看著何小雨慈愛地說,「鳥兒大了,翅膀硬了要飛!閨女大了,出落水靈了要嫁!——不過我可囑咐一句,在你們沒有到正連級別以前不能結婚,要踏實工作!」   
  「爸!」何小雨漲紅臉,「你們這都說什麼啊?!我一句也聽不懂!」   
  掉頭就出去了。   
  何志軍和林秋葉看著女兒的背影哈哈大笑。   
  「一不留神,過幾年該當外公了?」何志軍自語。   
  「你還好意思說?」林秋葉說,「我問你,劉曉飛你覺得怎麼樣?」   
  「不錯,是個好兵!」何志軍說。   
  「我問你是不是個好男人!」   
  「好兵肯定是好男人啊!」何志軍納悶地說,「你看看我,是個好兵啊?不也是個好男人嗎?」   
  「你要是好男人,天底下沒男人了!」林秋葉氣鼓鼓地說,「還好意思說!」   
  林秋葉端起菜就出去了,何志軍在廚房納悶:   
  「我怎麼不是好男人了?」   
  凌治轎車高速開到山頂,廖文楓開車技術非常漂亮,直接就一個急轉彎停在公路邊上一步到位。廖文楓跳下車,站在山風當中看著腳下的城市和遠處的大海,萬家燈火猶如點綴在城市的明珠,微微的夜幕當中眨巴著眼睛似乎在訴說著安詳寧靜。   
  「真美!」廖文楓感歎。   
  曉敏下車把外衣給他:「廖先生,您也不穿上外衣?」   
  廖文楓穿上外衣,很紳士點頭:「謝謝。」   
  他轉向城市:「只有在這裡,才能感覺到大陸之廣闊,祖國之遼遠!」   
  「台灣不美麼?」曉敏問。   
  「美。」廖文楓說,「但是那裡非常擁擠,在台灣我是不可能看到這麼遠的大陸的!」   
  「廖先生這麼喜歡大陸,沒考慮過把事業轉移到大陸麼?」曉敏問。   
  「如果條件成熟,我會的。」廖文楓說,「當然我首先要徵得董事局的同意,這是一個艱難的過程。兩岸隔閡多年,互相都不瞭解。不過我很有信心!」   
  「你一定會成功!」曉敏說。   
  廖文楓笑笑,看曉敏:「如果我的事業轉移到大陸,我也會把家安在大陸!」   
  「那最好了!」曉敏說。   
  「我會重新開始我的生活。」廖文楓看著曉敏的眼睛,火辣辣的。   
  曉敏躲開他的眼睛,聲音低了:「那當然好。」   
  廖文楓笑笑,打開車門:「上車!我們去吃海鮮!」   
  曉敏猶豫:「接待費我能動的限額有限,我先給林經理打個電話可以嗎?」   
  「說什麼呢!」廖文楓說,「我請客!」   
  「那怎麼好意思呢?您是客人!」曉敏說。   
  「什麼客人!」廖文楓說,「我現在不是台商,你也不是華明集團的秘書——現在我是廖文楓,你是張曉敏。我個人請你吃飯!」   
  「不行不行!」曉敏說。   
  「那我換個說法。」廖文楓說,「曉敏,你願意和我約會嗎?」   
  曉敏一愣,眼睛看著他,臉紅了。   
  「我邀請你和我共赴晚宴,可以賞光麼?」廖文楓說。   
  「你,你經常這麼約女孩子麼?」曉敏問。   
  「不,我妻子去世以後,你是第一個被我約的女孩。」廖文楓誠懇地說。   
  「為什麼你會約我呢?我是個普通的女孩子!」   
  「你美麗溫柔,善良賢惠,我希望可以有更多的機會和你接觸,而不僅僅是商業上的來往。」廖文楓說。   
  曉敏呆著不敢說話。   
  「是不是因為我來自台灣那個資本主義花花世界,所以你不信任我?」廖文楓問。   
  「不是這樣的,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上車。」廖文楓笑,「我約你吃飯。」   
  曉敏想想,上車了。   
  「今天呢,不是過年,但是是年夜飯!」何志軍端起酒杯,「這個桌子上都不是外人!老鄭,我多年的老兄弟!一起出生入死!林秋葉,我老婆!這個不用說了!剩下的,都是我們的晚輩,下一代的軍官們!我們都是或者曾經是中國人民解放軍的軍人,我們在這個中華民族傳統的節日坐在一起,來祝賀新的一年到來!來,為了祖國平安,乾杯!」   
  「我說,你這都回家了,怎麼還是打官腔?」林秋葉笑。   
  「這怎麼是打官腔呢?」何志軍瞪大眼睛,「這是我的心裡話嘛!」   
  「成成!你的心裡話!」何小雨端著杯子,「趕緊喝吧,我這個杯子都端累了!」   
  「對對,聽我女兒的,喝!」何志軍一飲而盡。   
  大家也都喝酒。   
  方子君白皙的臉上現出紅暈:「何叔叔,我就這一杯,不能再喝了。」   
  「好!那你就多吃菜!」何志軍說。   
  何小雨就趕緊給方子君夾菜:「吃這個!營養價值高!」   
  座位是何小雨安排的,何志軍居中,林秋葉在左邊,方子君在右邊。何小雨自然坐在方子君身邊,右邊是劉曉飛,然後是張雷。鄭教員在林秋葉旁邊。這樣就把方子君和張雷隔開了;但是也產生一個問題,就是方子君和張雷是面對面。   
  方子君不看張雷,就是低頭吃菜。   
  何小雨踢劉曉飛一腳,劉曉飛條件反射彈起來。   
  「怎麼?我的凳子上有釘子?」何志軍眼一瞪。   
  「不是不是!」劉曉飛急忙拿起酒杯,「何大隊長,我敬您一杯!」   
  「你看看這個孩子,在家叫什麼大隊長!」林秋葉說,「你小時候叫什麼?你忘了你追著你何叔叔講戰鬥故事的時候了?屁大點的時候就追著喊何叔叔,現在居然叫大隊長了?」   
  「阿姨,我……「劉曉飛不好意思地笑。   
  「啊,你願意叫啥叫啥!」何志軍苦笑說,拿起酒杯。「你個毛小子,有一套!居然敢對我後方下手!我還沒專門找你談話呢!你倒招我!」   
  劉曉飛臉都嚇白了,不知道怎麼說。   
  「談什麼啊談什麼啊?」何小雨一瞪何志軍,「有什麼好談的?」   
  何志軍大黑臉立即笑了:「不談不談!沒啥談的!今天咱們過年,喝酒!——劉曉飛,你給我好好幹!我的眼睛看不見別人也得看見你!記住了!」   
  「是!」劉曉飛堅定地說,「何大隊長,您放心吧!」   
  一老一少兩個軍人一飲而盡。   
  「何大隊長,我也敬您一杯!」張雷端著酒杯站起來,「我一直都仰慕您,今天能和您喝杯酒,是我的光榮!」   
  何志軍也站起來:「張雷!我希望你也成為一條你哥哥那樣的好漢!喝!」   
  方子君手哆嗦一下,筷子掉了一支。   
  兩人喝完酒,坐下。張雷看看方子君,方子君臉上的紅暈消失了,還是那種慘白。   
  「老何,咱倆怎麼喝啊?」鄭教員端起杯子。   
  「咱倆不能用這個!」何志軍拿起酒瓶子就往跟前的小碗到。   
  鄭教員苦笑:「早料到了,我都帶藥了!」他把藥拍到桌子上:「跟你何志軍喝酒,我每次都要準備喝趴下拉倒!」   
  何志軍哈哈大笑,兩個老哥們拿起小碗就給幹了。   
  何小雨又踹一腳劉曉飛,劉曉飛急忙起身敬林秋葉,林秋葉笑著說:「你看這孩子,怎麼就這麼客氣了呢?你跟劉總還有你媽媽說了沒,你過年在特種偵察大隊?」   
  「說了。」劉曉飛說,「他們同意。我媽有點不願意,我爸說我已經是軍人了,就要服從組織安排。阿姨您喝一半,我喝完。」   
  「好好。」林秋葉喝酒。   
  張雷看著方子君,想說話,又不敢說。   
  門鈴響了。何小雨起身去開門:「哎喲!我說誰呢!芳芳,你怎麼來了?」   
  劉芳芳穿著軍裝和大衣進來:「我怎麼就不能來啊?——喲,你們家今天有客人啊?」   
  「什麼客人,都是自己人!」林秋葉起身急忙去拉劉芳芳,「把衣服掛上,帽子掛這兒!趕緊入座,來了就一起吃!算我們家年夜飯!」   
  劉芳芳脫了大衣和軍裝外衣,穿著乳黃色的高領毛衣被何小雨按到張雷邊上坐下。   
  「爸,這是我的同班同學劉芳芳,我的鐵哥們!」何小雨說。   
  「好好!我這一看你們都當兵我就高興!」何志軍說,「這算我的三閨女啊!先喝一杯!」   
  「何叔叔,我不會喝酒。」劉芳芳趕緊說。   
  「不會喝,學!」何志軍哈哈大笑,「當兵不喝酒哪兒行?不多喝,喝一杯!」   
  劉芳芳只好拿起酒杯:「何叔叔,阿姨!還有在座的哥哥姐姐,我敬你們!」   
  何志軍看她喝了,高興地說:「好!絕對是我的三閨女!老鄭你不許和我搶!」   
  「我有一個閨女就夠了,是吧小雨?」鄭教員對何小雨眨巴眼。   
  「是——」何小雨拉長聲音,「爸——」   
  大家哈哈大笑,只有方子君沒笑容在出神。張雷也沒笑,低下頭想什麼。   
  林秋葉急忙轉移方子君的注意力:「大丫頭,嘗嘗媽給你做的春卷!這是你一直都愛吃的!多吃點!」   
  「嗯。」方子君無力笑笑。   
  張雷覺得心如刀絞,卻不敢說話。   
  「本來我找小雨是商量件事情!」劉芳芳大方地說,「既然何叔叔也在,我就直接跟您說了!」   
  何志軍納悶:「什麼事兒啊?還要找我?」   
  「我和我爸爸商量了一下,我打算寒假去特種偵察大隊見習!我想在大隊醫務所做個見習女特種兵,不知道何叔叔同意不同意?」劉芳芳真的不愧是軍長的女兒,見過世面,落落大方。   
  「好啊!」何志軍急忙倒酒給自己,「痛快!我歡迎啊!願意來特種偵察大隊我當然歡迎!以後畢業也來,我們大隊沒女幹部!你要來了是第一個!不過你要做好吃苦的準備,我不會照顧你!」   
  「我知道。」劉芳芳端起酒杯,「我也是軍人的女兒,我知道特種部隊肯定是很苦的。我先敬何叔叔一杯!」   
  兩人喝完酒,何志軍問:「你爸爸是哪個部隊的?」   
  「哦,他在後勤工作,是個普通幹部。」『劉芳芳說。   
  何小雨忍住笑,吃菜。張雷也詫異地看劉芳芳,劉芳芳對他調皮一笑。喝了酒的白皙臉龐起了兩朵紅雲,在黃色高領毛衣的襯托下更加顯得楚楚動人。   
  「你以為,只有你敢做特種兵?」劉芳芳說,「我也敢。」   
  張雷笑,端起酒杯由衷地說:「有志氣!」   
  劉芳芳端起酒杯:「現在別說太早!——是不是有志氣,特種偵察大隊的訓練場見!」   
  兩人喝酒,何小雨樂了,再看方子君。方子君臉上的表情很複雜,起身說:「對不起,我有點頭暈。我先回屋休息了。」   
  何小雨急忙起身扶方子君:「我送你回去。」   
  張雷看著方子君和何小雨進了房間,門關了。   
  方子君坐在床上半天不說話。   
  何小雨靠在門邊看著她,許久:「姐姐,你跟我說句實話——你到底喜歡不喜歡張雷?」   
  方子君苦笑:「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跟人家分手?」何小雨著急地說,「現在劉芳芳進來了,是我鼓搗的,怎麼收場啊?!」   
  「我看他跟劉芳芳挺好的。」方子君說,「真的,我的心傷痕纍纍,我也不是純潔的女人,我配不上張雷。」   
  「全都亂套了!」何小雨眉毛都擠到一起了。   
  「一點都不亂,我心裡很明白。」方子君靠在床上,「我想,他跟劉芳芳在一起才能得到真正的幸福。你是對的,小雨。我之所以這樣痛苦就是沒你那種果斷,我和張雷不合適。你出去吧,我想安靜一會。」   
  何小雨無奈地:「那你到底怎麼著啊?」   
  「我想安靜一會。」方子君蓋上被子,「替我把燈關上。」   
  「唉!」何小雨一跺腳,拉了燈轉身出去了。   
  黑暗當中,方子君低聲抽泣起來。   
  「我喜歡誰,我不喜歡誰,我自己都不知道……老天,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你要這麼懲罰我……」   
  月光下,方子君撲在枕頭上泣不成聲地說。   
  軍號嘹亮,大院裡面一片口令和腳步聲。嘶啞的歌聲和番號聲響起,特種偵察大隊迎來了又一個清晨。   
  三菱吉普車開進大院,停在主樓跟前。   
  劉芳芳第一個下車,張雷把她的背包遞給她。劉芳芳背上背包,好奇地看著這個陌生又熟悉的軍隊大院。主樓跟前就是國旗,再往前是一排排兵樓。這些和別的部隊沒什麼區別,有區別的就是兵樓上裝飾著諾大的陸軍特種部隊傘徽,是帶螢光燈的那種,顯然在晚上這裡會很漂亮。全副武裝的戰士們排著隊在往外跑,這是早上例行的五公里越野訓練作為一天的序幕。   
  嘹亮的此起彼伏的歌聲猶如不同聲部的士兵交響樂,威武高昂。劉芳芳激動地看著這支可以稱為虎狼之旅的精銳部隊。   
  「三閨女!我的部隊怎麼樣!」何志軍叉著腰,驕傲地對劉芳芳說。   
  劉芳芳利索地轉向何志軍,舉手敬禮:「報告大隊長!我現在不是您的三閨女!我是軍醫大學見習學員劉芳芳,請您指示!」   
  「好!」何志軍也嚴肅起來,「今天開始,你就在我大隊見習!——哨兵!跑步,去叫醫務所秦所長過來!」   
  不一會,醫務所秦所長戴著鋼盔背著背包扛著槍一路跑過來滿頭是汗。   
  「報告!」秦所長立正敬禮。   
  「稍息!」何志軍還禮,一指劉芳芳。「這是你的兵,帶走吧!先去裝備股領她的鋼盔武器和背囊,馬上參加訓練。」   
  「啊?!」秦所長看看劉芳芳。   
  「啊什麼啊?你的兵,帶走!」   
  「報告秦所長!軍醫大學見習學員劉芳芳向您報到!」劉芳芳敬禮。   
  秦所長還禮,看何志軍:「她,她也訓練?」   
  「廢話!特種偵察大隊的老鼠都得給我起來跑五公里!」何志軍說,「但是標準不一樣,她跑3000米。」   
  「是!」秦所長說。   
  「報告大隊長!」劉芳芳說,「我不需要照顧!」   
  「這不是照顧。」何志軍看著她,「這是總參對全軍特種部隊的訓練大綱規定的!女兵有另外一套訓練標準,這是上級的規定!執行規定!」   
  「是!」劉芳芳敬禮。   
  「去吧。」何志軍一揮手。   
  劉芳芳看了一眼張雷,轉身跟秦所長跑遠了。張雷和劉曉飛對視一眼,轉向何志軍:「報告!」   
  「講!」   
  「我們也要求參加訓練。」張雷說。   
  「嗯,可以。」何志軍說,「你們跑步,去找特勤隊一排排長陳勇,告訴他我要你們一起訓練。早操結束來大隊會議室報到。」   
  「是!」張雷和劉曉飛都猶豫一下,但是還是答應著轉身跑了。   
  鄭教員就笑:「你老何果然是把這支部隊帶得有聲有色!要不我也去訓練?」   
  「你訓練個鳥?我還得留著你的精力動腦子呢!」何志軍哈哈大笑,「走,咱們吃早飯去!」   
  劉芳芳穿著迷彩服戴著鋼盔,全副武裝背著91大背囊在山路上一出現立即就引起一陣騷亂。說騷動都是輕的,確實是騷亂。小伙子們的歌聲和番號聲立即都變調了,瞠目結舌地看著劉芳芳跟著秦所長跑入醫務所的隊列。   
  劉芳芳白皙的臉上滿是汗水,頭髮也濕了沾在臉旁。   
  田小牛傻傻看著。   
  「看啥啊?」董強問。   
  「真好看啊!是咱大隊的嗎?」   
  「是個學員,實習的吧?」   
  「注意隊列!跟上!」林銳高喊。   
  就都不說話繼續跑,不過都看劉芳芳。   
  劉芳芳雙肩被大背囊勒得很疼,鋼盔也沒怎麼戴過,帶子扣在下巴呼吸都不是很通暢。她咬牙堅持著跟著秦所長,腳步都是混亂沒章法的。秦所長回頭看著她:「把槍給我吧。」   
  劉芳芳倔強地搖頭。   
  秦所長解開自己的武裝帶:「你拉著!」   
  劉芳芳甩開:「我沒事!」   
  突然一邊一個推著她的背囊的手,劉芳芳立即輕鬆了。她回過頭,左右兩邊是張雷和劉曉飛在推著她的背囊。他們已經換了自己的迷彩服,輕裝跟上來了。   
  「注意呼吸節奏!」張雷低聲說,「呼吸和腳步要一致!調整呼吸!」   
  劉芳芳調整自己的呼吸,感覺舒服了一點。   
  「武器給我!」劉曉飛摘下來她的步槍。   
  張雷不說話,幫她解開背囊前面的卡扣,摘下背囊自己背上。   
  「我們去一排報到!你輕裝跟著吧,我們空手沒法見人。」張雷說,「秦所長,借你們的東西用一下!」   
  「去吧,下山的時候還給她就成!」秦所長說。   
  劉曉飛和張雷就加快速度健步如飛從醫務所身邊過去了。劉芳芳輕鬆很多,跟上了秦所長。   
  「到前面是3000米位置,你就停下吧。」秦所長說,「等我們便步走回來的時候你跟著。」   
  臉色煞白呼吸急促的劉芳芳點頭:「是。」   
  「你剛剛來特種偵察大隊,這速度你還不能適應,慢慢來。」秦所長同情地說,「別太拚命了,特種兵不是一天練成的!」   
  劉芳芳已經不能再逞強了,在3000米的時候停下了,扶著樹大口大口喘氣。後面的隊伍跑過她身邊,都側臉看她。   
  一排正在衝刺,林銳舉著一班的「特戰尖刀班」紅旗跑在最前面,張大了嘴巴怒吼著:   
  「衝啊——」   
  一班的弟兄們就怒吼著加速。   
  兩個迷彩色的影子從旁邊衝上來,跟林銳幾乎並排了。三個人幾乎同時衝過5000米的標誌線。   
  林銳緩下來才注意到那兩個人,一看就樂了:「我操——我當是誰啊?!」   
  劉曉飛和張雷過來抱住他。   
  「你們怎麼來了?」林銳把紅旗交給田小牛笑著問。   
  「我們得在特種偵察大隊呆完寒假,搞戰術試驗分隊。」張雷拍拍他的肩膀,「行啊,現在是中士了!」   
  「中士也是兵!」林銳笑著說,「別看你們沒星星也沒槓,你們是幹部!」   
  「又毀我們!」劉曉飛捶他一拳。   
  陳勇壓著一排的陣腳跑過來,他看見張雷愣了一下。張雷笑,劉曉飛看看張雷笑,也笑了。   
  陳勇臉就黑了。   
  林銳看看他們,不知道他們怎麼回事:「你們認識啊?」   
  「認識。」張雷笑得很奇怪,「而且很熟。——陳大排長,陳大高手,我們又見面了!」   
  張雷說著就走過去。   
  林銳拉住劉曉飛:「你們怎麼認識我們排長的?」   
  「張雷和他打了一架。」劉曉飛說。   
  「啊?!」林銳驚了,「我操——跟他打架真的沒贏的啊?」   
  「對,輸了。」劉曉飛也走過去。   
  陳勇冷眼看著張雷伸出的右手。   
  「何大隊長交代,我們早上跟你訓練。」張雷說。   
  陳勇看了他半天,沒辦法只能簡單握了一下。接著對林銳怒吼:「林銳!你隊伍怎麼帶的?整隊,準備帶回!」   
  林銳知道排長氣不順,就趕緊答應一聲整理一班的隊伍。   
  「跑到我們特種偵察大隊幹什麼?」陳勇問劉曉飛。   
  「你這樣說,可不客氣啊!」張雷笑道,「是何大隊長親自去陸院請我們來的,搞戰術試驗分隊。我們算是助理教員。現在,告訴我們去跟哪個班訓練?」   
  陳勇張張嘴,沒說話,半天才說:「你們去一班吧,跟一班完成早上的訓練。」   
  「說不準,我們還得打交道呢!」張雷笑得很奇怪,說完敬禮,跟劉曉飛站到一班的隊伍去了。   
  隊伍唱著歌子下山。   
  劉芳芳緩過來了,摘下鋼盔別在腰帶上,臉上白裡透紅。她的齊耳短髮濕漉漉的,貼在臉頰上,穿著迷彩服站在山路邊顯然是一道風景。   
  誰都要往這兒看。   
  一班的隊伍下來了,張雷和劉曉飛都並沒有停止腳步,步槍和背囊摘下來就利索地遞給劉芳芳。劉芳芳抱著背囊和槍笑了,清晨的陽光下更顯得嬌媚動人。   
  張雷恰好在這個時候回頭一笑,還眨巴眨巴眼睛。   
  劉芳芳立馬臉紅了,接著綻放出更美麗的笑容。   
  「你們的代號是——『貓頭鷹』!」   
  何志軍看著面前的官兵嚴肅地說。   
  鄭教員穿著迷彩服,戴著中校肩章,身邊是劉曉飛和張雷。再往後,居然是黑著臉的陳勇和從特戰一連抽調上來的十幾個兵,林銳的一班是全員抽調上來的。貓頭鷹臂章被發下來,這是一個圓形的黑色臂章,上面是一隻抓著匕首的貓頭鷹。   
  「你們是一支特殊的戰術試驗分隊,你們的唯一使命就是探索和研究各種新戰法各種新思路。」何志軍說,「特種作戰和特種部隊到底該如何發展,說實話不是我們考慮的問題,那是軍事科學院的事兒。但是,我們怎麼去打贏現代條件和可以預見的未來條件下的特種作戰——這是擺在我們面前迫在眉睫的問題!對於我們全軍,特種部隊還是個新鮮玩意,他的使命、職責、作戰指揮模式以及各種規模戰爭的合成作戰,還需要我們去挖掘去探索!同志們,你們的使命是光榮的,任務是艱巨的!希望你們開拓新思維,打開新思路,走出一條帶有中國特色的陸軍特種部隊的戰法研究和訓練實棧道路來!」   
  大家鼓掌。   
  「這位是陸軍學院偵察系偵察指揮教研室的鄭教員,也是我的老戰友!有文化,是碩士研究生畢業!從今天開始,他就是你們『貓頭鷹』戰術試驗分隊的總顧問!」何志軍拉過鄭教員介紹。   
  鄭教員敬禮:「更多的我不多說了,何大隊說得都很清楚。我帶來兩個人,算是我的助理教員,都是我們陸院比較出色思維也比較反常規的年輕學員。他們還需要跟你們多學習,在部隊多實踐。劉曉飛,張雷!」   
  劉曉飛和張雷向後轉,敬禮。   
  大家鼓掌。   
  陳勇臉上表情不自然。   
  林銳看著兩位哥哥,邊鼓掌邊舉起大拇指。   
  「行了,人我交給你了,裝備也是你的。」何志軍對鄭教員說,「你就甩開膀子干吧!需要什麼資料、人員、裝備車輛,包括經費支持,你就說話,我會盡力滿足你們!但是——我要看到成績,明白嗎?」   
  「明白。」鄭教員和何志軍握手。   
  「年後就要看到,年後的93春雷演習,我就要使用這些新戰法。」何志軍說。其實他心裡有隱憂,用伙食費搞科研畢竟不是長久之計,必須盡快得到上級主管部門的支持,不然不僅戰術試驗研究進行不下去,更嚴重的後果就是東窗事發,自己和耿輝的烏紗帽保不住不算,連整個大隊都要蒙受恥辱,那多少年都翻不過身來了。   
  鄭教員轉向這些彪悍的戰士:「同志們,我們先上理論課。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所以你們首先要認識外軍特種部隊的發展和他們的現狀……」   
  車庫改裝的多媒體教室。   
  在放著各國特種部隊的視頻圖像。   
  「前蘇聯信號旗特種部隊,直屬蘇聯紅軍總參謀部,組建於1981年。曾經在阿富汗戰爭當中嶄露頭角,具有山地特種作戰的豐富經驗。主要從事破壞敵軍事工業設施、暗殺綁架對方重要軍政人員、敵後製造心理混亂等等特殊任務,這是一支紀律嚴明行動果斷的特種部隊。」   
  張雷在介紹:「此外,前蘇聯各個部隊都有自己的特種部隊,名稱和用途都不同。內務部隊的『阿爾法』特警隊,地位和任務類似我國武裝警察部隊的北京特警學院作戰隊,承擔國內反恐怖、反劫機、反爆破等治安突擊任務;海軍陸戰隊——蘇軍叫海軍步兵——擁有若干偵察搜索連,對外不公開,官兵佩戴普通海軍陸戰隊臂章,處於高度保密狀態,任務是海上襲擾、登陸前的水雷爆破、破壞敵港口設施以及艦船等;蘇軍空降兵特種部隊直屬其空降旅,承擔各種與空降有關的特種作戰任務。」   
  畫面切換。   
  「美軍是世界上使用特種作戰最頻繁的軍隊之一,他們的特種部隊也是林林總總名目繁多。與我大隊地位相當的是美陸軍的『綠色貝雷帽』特種部隊,該部由於佩戴專用的綠色貝雷帽而得名。他們的前身誕生於第二次世界大戰,輝煌戰績產生於越南戰爭,其在軍中的地位和理論訓練體系也是在越南戰爭當中得以確定豐富的。該部由五個常備特戰群組成,分為駐紮全球的五個特種偵察大隊,訓練選拔體系嚴格……」   
  三菱吉普車無聲停在一個僻靜的小院門口,劉勇軍下車。隨從參謀按響門鈴,公務員出來開門,看見是劉軍長就敬禮:   
  「劉軍長,首長在等您。」   
  劉勇軍進去小院,看見老爺子穿著迷彩服在拿鋤頭翻地。   
  劉軍長立正:「首長!」   
  老爺子抬起頭笑:「老了,這樣活動活動也是運動。小明,你接著弄,仔細點。」   
  軍容齊整的劉軍長跟著老爺子走進客廳,保姆立即把茶端上來。老爺子還是穿著迷彩服就那麼往沙發上一坐,拿掛在脖子上的白羊肚手巾擦汗。   
  「軍委的正式命令,年後就下來。」老爺子喝口水,說話了。   
  「是。」劉勇軍必恭必敬。   
  「你現在就可以和新任軍長交接工作,正好過年,你帶他去軍常委和下面幾個師常委家走走,互相熟悉一下。」老爺子吩咐。   
  「我一定照辦!」劉勇軍說。   
  「我是看著你從士兵成長為將軍的,現在你又要從軍指揮員的崗位走上軍區領導崗位。」老爺子欣慰地說,「你很年輕,要虛心學習,但是也要保持你年輕的銳氣!我們軍區在軍隊當中的地位我不多說,你不會不清楚。任命你們這批年輕幹部,是我軍幹部年輕化進程當中的一個重要舉措。你要學會從全局去把握,眼光高一些,去關注戰略層面的問題。這可不是我提你當連長,讓你帶隊伍去打衝鋒。」   
  「首長,您的指示我一定好好執行!」劉勇軍雙手放在膝蓋上點頭。   
  「我軍面臨的新時期形勢下,要如何整合改革你應該清楚。」老爺子說,「你是國防大學的碩士,也跟軍事代表團出去見過世面,還在南疆保衛戰打了幾次硬仗。要充分發揮自己的長處,虛心接納批評和不同意見。在機關工作,和你在下面當軍長獨當一面是不一樣的。要團結,懂嗎?」   
  「是。」   
  「你這次過年,除了安排工作交接,也思考幾個問題。」老爺子把杯子放在桌上,「第一,各個集團軍的訓練改革;第二,陸航從空軍分過來以後的幹部待遇和家屬就業,還有原來空軍物資的安排機場的接管;第三,也是我比較關心的,就是軍區特種偵察大隊的建設。」   
  劉勇軍在本子上仔細記著。   
  「對了,說到特種偵察大隊,我想起來了。」老爺子敲敲腦袋,「聽說,特種偵察大隊居然去了個女實習醫生,當了見習特種兵?」   
  劉勇軍就笑:「首長,這點小事您怎麼會知道?」   
  「何志軍也算是我一手提拔起來的,他前天來提前拜年的時候隨口帶出來的。」老爺子笑,「春節戰備他是走不開的——不過,我可沒揭穿是你劉勇軍、未來的劉參謀長的女兒。你的工作倒是出奇創新,讓芳芳去做實地調查,給你提供一手資料。」   
  「我可真的沒這個想法。首長,我不是搞情報出身的,這種思維我還真的沒有。」劉勇軍笑著說,「芳芳在軍醫大學的同學是何志軍的女兒,她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一直纏著我說要去特種偵察大隊見習。我說那你就去找你同學,看她爸爸願意不願意,不許打我的旗號。你也長大了。要學會怎麼在部隊辦事。我還告訴她,特種部隊是很苦的,可跟你見過的部隊不一樣。沒想到,她真的去了!」   
  「我們看見下一代的成長,總是很欣慰的。」老爺子點點頭,「下一代不怕苦,去鍛煉,我們要支持。孩子大了我們不能總護著,要在部隊的汪洋大海當中學會怎麼自己去撐船!」   
  「首長說的是。」劉勇軍給老爺子添水。   
  晚上,在家宴上,老爺子一高興多喝了兩杯。公務員不樂意了,老爺子急忙道歉:「我不該多喝!」   
  「首長,咱們家下周的黨委會您得做自我批評。」公務員認真地說,「都像您這樣,一高興就多喝,咱們家的工作還做不做了?」   
  老爺子和劉勇軍都哈哈大笑。   
  連著幾天下來,劉芳芳確實有點頂不住了。特種部隊真的跟別的部隊不一樣,不僅僅是出早操晚體能的問題。醫務所和戰鬥單位雖然任務不同,但是也有自己的達標測試。所以醫護人員都是半天值班半天訓練,而這半天訓練則和軍體課完全是不同的。劉芳芳雖然生在兵家,但是誰家也不可能把女兒當特種兵練啊?!   
  哭是每天都要偷偷哭的,有時候也在想自己值得不值得。   
  值班的時候也別想多休息。   
  按說特種偵察大隊的醫務所一直是比較輕閒的,都是體壯如牛的小伙子,輕傷自己擦點紅藥水就得,感冒什麼的也都不吃藥。所以劉芳芳聽秦所長介紹工作的時候還心裡暗樂,值班的半天可以稍微休息下,如果沒人可以趴在桌子上睡一會。   
  等值班開始了就知道不可能了。   
  特種偵察大隊來了個女醫生,就跟少林寺來了個女弟子差不多。消息一下子呼啦拉傳遍了各個單位,幾乎是一瞬間,特種偵察大隊的醫務所在休息時間就熱鬧起來。   
  秦所長看看滿屋子和滿樓道的青年官兵,再看看在值班室忙得不可開交的劉芳芳,只能苦笑。   
  「下一個!」劉芳芳強打精神,高喊。   
  田小牛和董強就嘿嘿樂著進來了。   
  「你們哪兒不舒服?」劉芳芳耐心地笑著問。   
  「我,我,我是陪他來的!」董強一指田小牛。   
  「不是說好了嗎?我陪你來的!」田小牛急了。   
  劉芳芳苦笑:「到底誰不舒服?」   
  「他!」董強和田小牛幾乎同時說。   
  劉芳芳咳嗽兩聲,看來馬上要換人了。   
  「我不舒服我不舒服!」田小牛急忙說。   
  「你怎麼了?」劉芳芳只能耐心問。   
  「我,我,我發燒!」田小牛說。   
  劉芳芳伸手按住田小牛的額頭,田小牛立即想幸福地暈過去。   
  「不燒啊?」劉芳芳說。   
  「我,我低燒!」田小牛說。   
  劉芳芳收回手:「你回去吧。」   
  「大夫,我低燒怎麼治啊?」田小牛滿臉笑容問。   
  「撞電線桿子!」劉芳芳沒好氣地說。   
  「啊?!」田小牛張大嘴。   
  董強急忙湊上來:「大夫,我可能也發燒了。」   
  「你也一樣,撞電線桿子!」劉芳芳看都不看他。   
  董強被噎住了。   
  「怎麼還不走?」劉芳芳皺著眉頭。   
  「大夫,」田小牛誠懇地說,「我們戰術試驗分隊任務忙訓練緊,好不容易才能來次醫務室。我們能不能,能不能跟你多說幾句話?我們當兵以後就沒見過女同志,你是第一個。」   
  劉芳芳拽過他的迷彩服胳膊,看見上面是貓頭鷹臂章:「你們是戰術試驗分隊的?」   
  「嗯。」   
  「行,說幾句吧。」劉芳芳眼珠一轉。   
  兩個兵都很幸福。   
  「張雷在你們分隊吧?」   
  「您說的是張助理?」董強說,「在,在!」   
  「他怎麼樣?」劉芳芳不動聲色地問。   
  「挺好的,挺有文化!」董強說,「人也很好,就是,就是和我們排長有點不對付。」   
  劉芳芳看他。   
  田小牛急忙搶過來:「不過沒什麼事兒,他和劉助教,和我們班長關係可好了!他們跟哥仨似的,我們排長也不能把他怎麼的!」   
  劉芳芳在處方箋上寫著什麼:「把這個帶給張雷!」   
  「哎!」田小牛急忙雙手接過劉芳芳疊成天鵝的處方箋。   
  「算了。」劉芳芳又打斷自己的主意,拿回處方箋,「你們回去吧。」   
  兩個兵出去了,在樓道互相埋怨。   
  「我說我發燒,你跟我搶什麼?」董強問。   
  「球!你剛才幹球了?」田小牛得意地說,「讓你說你不說!」   
  「我摸摸你額頭!」董強伸手。   
  「不許摸!」田小牛掉頭就跑,「一摸仙氣都沒了!」   
  兩個兵追出去。   
  秦所長進來:「小劉,怎麼樣?」   
  劉芳芳苦笑:「秦所長,你們特種偵察大隊的發病率突然上升了啊?」   
  秦所長撓撓頭:「這個,這個,可能最近寒流的問題。」   
  劉芳芳起身:「你替我一會好吧?我出去走走。」   
  秦所長點點頭,劉芳芳脫了白大褂穿上迷彩服外衣出去了。   
  「下一個!」秦所長喊。   
  半天沒人答應,他奇怪,出去看。   
  滿樓道空了。   
  「這幫小兔崽子!」秦所長搖頭苦笑。   
  大院並沒有多大面積,劉芳芳走不多遠就走出了後門,走到了通往野外綜合訓練場的山路上。後門的哨兵看見劉芳芳出門一愣,想攔沒敢攔。劉芳芳也沒注意,她只是想出去轉轉,這幾天她確實也累壞了。路上可以看見三三兩兩在山路上武裝耐力跑訓練的戰士,大冬天的卻渾身熱氣騰騰。遠處爆破訓練場時不時地震耳欲聾爆炸一聲,間或傳來靶場辟里啪啦的槍聲。   
  走出大院心情稍微好點,她站在山路上看見因為季節變得光禿禿的群山,發黃的枯草搖曳著脆弱的身軀。   
  覺得委屈,就掉眼淚了。   
  「你去了特種偵察大隊,絕對不能吃不了苦回來。」   
  昨天在電話裡面,爸爸很嚴肅地說。   
  自己怎麼說來著?好像是放心吧,我長大了。   
  其實自己長大了嗎?好像是,也好像不是。   
  那自己來這個地方吃苦受罪幹什麼來了?   
  哭著哭著,突然看見空中什麼東西飛過。   
  她擦擦眼睛以為是UFO,那個東西飛近了,她才發現是架跟模型一樣可愛的小飛機。整個飛機只有個諾大的塗成迷彩的三角翅膀,聲音很低,低空從山谷之間飛過。   
  三角翼直接撲向山頂上的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是大隊的衛星電視接收站。劉芳芳眼睜睜看著兩個敏捷的身影跳下三角翼,手中的步槍噠噠噠噠噴出烈焰。附近的幾個兵應聲栽倒,劉芳芳摀住嘴驚叫一聲。   
  三角翼停穩,開三角翼的瘦高個子跳下來高喊:   
  「一分鐘!炸毀雷達站!」   
  劉芳芳一聽就聽出來了,是張雷!   
  幾乎在同時,從附近的枯草裡面躍出幾組三人一隊的戰士撲向衛星電視接收站。空包彈響成一片,這個衛星接收站被搞得烏煙瘴氣。模擬炸彈安上,撲地冒出一堆青煙。   
  張雷邊打邊跑回三角翼,那倆戰士也跟著上了三角翼,又飛走了。   
  劉芳芳跑到山頂上,看見戰士們圍在鄭教員跟前看他在夾子上寫著什麼。   
  「鄭叔叔!」劉芳芳喊。   
  拿著秒錶的鄭教員抬頭,笑:「你怎麼來了?」   
  「我還以為今天沒電視看了呢!」劉芳芳說,「看你們搞這麼熱鬧!」   
  戰士們哄笑,滿臉迷彩的田小牛和董強從枯草裡面爬起來激動敬禮:「劉大夫好!」   
  「稍息吧。」劉芳芳很隨便揮揮手,跳著跑到鄭教員跟前:「你們這是幹什麼?跟電視接收站過不去啊?」   
  「在試驗空中立體滲透。」鄭教員說。   
  「那他們怎麼都從草裡面鑽出來呢?」劉芳芳指著剛才三人一組出來的戰士們。   
  「如果我再有十架三角翼,就可以運送30人的作戰分隊了。」鄭教員苦笑,「可惜沒有啊,我們只能模擬。」   
  三角翼已經飛回來了,滑行在空地上。張雷、劉曉飛和林銳跳下三角翼跑過來。   
  張雷高喊:「怎麼樣?」   
  「還可以。」鄭教員說,「如果三角翼和動力傘可以裝備部隊,那麼戰鬥力的提升是換代的。」   
  劉曉飛看見劉芳芳:「喲!我們的女特種兵也來了啊!」   
  「就許你們滿天飛,不許我來看看了?」劉芳芳說。   
  戰士們圍在劉芳芳身邊哄笑。   
  陳勇皺皺眉頭:「好了好了!還是個隊伍樣子嗎?林銳!整隊!」   
  林銳急忙整隊。   
  張雷看著三角翼:「可惜啊,我們就一架,還是繳獲的。」   
  「是啊。」鄭教員點點頭,「只能讓何志軍去跟軍區申請了,再有十架就可以形成作戰能力了。目前只能送三人小組去敵後偵察,訓練駕駛員也得需要點時間。」   
  「女特種兵,上過天嗎?」劉曉飛調侃。   
  「切!」劉芳芳說,「有什麼新鮮的?除了殲擊機和強擊機,還有什麼飛機我沒坐過的?」   
  「那你試試這個,絕對過癮。」劉曉飛一臉壞笑。   
  「誰怕誰啊?」劉芳芳說,「張雷,能不能帶我飛一次?」   
  張雷看看劉曉飛:「你就別逗她了,這個玩意安全係數並不高。而且風很大,在天上可不舒服。」   
  「沒事!」劉芳芳的脾氣上來了,「我就要試試!」   
  張雷苦笑,看鄭教員。   
  鄭教員說:「她想飛就飛一次吧,訓練結束了。」   
  張雷戴上鋼盔:「走吧,搞不懂你,這個東西有什麼坐的。」   
  劉曉飛急忙把鋼盔和風鏡都遞給劉芳芳:「我可不是故意激你啊!回頭可別告訴小雨!」   
  「放心吧,我從不出賣戰友!」劉芳芳戴上鋼盔,又戴上風鏡。   
  張雷啟動三角翼:「坐好了啊!」   
  劉芳芳緊張地點頭。   
  三角翼開始滑行,不一會就起飛了。   
  處於失重狀態的劉芳芳大呼小叫。   
  「說了不讓你上來了吧?」張雷頭也不回。「我們只能繞個圈子降落了,這只有一片空場。」   
  劉芳芳抱住張雷的腰臉色煞白:「不會掉下去吧?」   
  「不會。」張雷很有信心地說,拉高三角翼。   
  劉芳芳慢慢睜開眼睛,看見了俯瞰的大地:「哎呀!真漂亮!」   
  「沒見過世面吧?」張雷笑,「我跳了120多次傘,飛過100多次動力傘和三角翼,這個不好看!」   
  「你傲什麼?」   
  「我傲?我傲是因為我高!我是傘兵,天生就是從高處俯瞰地球的!」張雷哈哈大笑。   
  「你?哼!」劉芳芳不說話了。   
  「開玩笑的,別介意!」張雷急忙說。   
  「哼!」劉芳芳說,「我記住你的話了!」   
  張雷苦笑:「女特種兵,咱的心眼能不能不那麼小啊?」   
  「我?我夠大度了!」劉芳芳高喊,「換了別人,誰還能包容你!」   
  「什麼意思啊?你包容我什麼?」張雷納悶。   
  「不知道算了!」劉芳芳咬牙,看著下面的群山。   
  「注意啊,降落了!」   
  三角翼在坑坑窪窪的地面上蹭蹭蹭飄著降落了。   
  劉芳芳緊緊閉著眼睛抱著張雷的腰。   
  「行了行了!別依依不捨了!」張雷半開玩笑,「落地了!」   
  劉芳芳一把鬆開他,臉紅了:「誰依依不捨了?」   
  張雷跳下來,接過劉芳芳的手拉她下來:「好了,快吃飯了,你趕緊回去吧!」   
  「你們呢?」   
  「我們?」張雷苦笑,「我們要苦練打、走、藏!這頓飯,肯定是在訓練場就著風沙吃了。」   
  檯燈下,方子君在看書,卻怎麼也看不進去。輕微的敲門聲,她抬起頭:「進來!」   
  林秋葉進來:「看見門縫有燈光,我就知道你還沒睡。」   
  「阿姨,我白天睡多了。」方子君笑笑,把書合上坐起來。   
  林秋葉隨手拿過書,是路遙的小說合集《人生》。   
  「人生的道路崎嶇而漫長,但關鍵的卻只有那麼幾步。」林秋葉念著扉頁柳青的名言。   
  方子君聽著,苦笑:「其實這幾步往往不是自己可以選擇的。」   
  林秋葉看著她,把書放在一邊:「子君,你今年24了吧?」   
  「還有兩個月,就過25了。」   
  「8年了。」林秋葉感歎。   
  「阿姨,您說什麼?」方子君眼皮一挑。   
  「我是說,你守護著一個夢,有8年了。」林秋葉慈愛地看著她,「無論從哪個角度講,你的青春,女人最美好的8年青春都交給了你的初戀。」   
  方子君不說話。   
  「我明白,你不能忘記他。」林秋葉說。   
  方子君點頭,異常冷靜,這次沒有哭。   
  「那你把他放在心裡,放在最深的地方,給他留一塊淨土可以祭奠。」林秋葉說,「他的靈魂會安詳的,他絕對不想看著你這樣獨自守護著一個不可能實現的夢。」   
  方子君從抽屜摸出煙,點著了:「阿姨,對不起,我抽一顆。」   
  「抽吧,你長大了。」林秋葉說,「而且你是戰火走出來的,這是可以理解的。」   
  方子君的手顫抖著點著煙:「阿姨,我知道你想和我說什麼。」   
  「你的個人問題,我從來也不過問。」林秋葉說,「我知道你的心裡有個結,這個結別人打不開,只能依靠你自己扛過去。7年,你用你的青春守護著他,你不覺得已經足以告慰他的在天之靈了嗎?」   
  方子君吐出一口煙,淚水無聲滑落。   
  「人的一生,有幾個7年?我並不是要你忘記他,我相信你也做不到。你是個重情義的女人,是那種會一生一世守護著一個男人的女人。你沒有什麼奢望,你只是希望可以和他組建一個清貧但是幸福的家庭,在某個部隊的營盤裡面安靜地過自己的日子,生兒育女……」   
  方子君終於泣不成聲,肩膀抽搐著。   
  「哭吧,哭出來會好一些。」林秋葉說。   
  方子君抬起淚眼:「阿姨,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你喜歡張雷嗎?」林秋葉問。   
  方子君點頭,又搖頭:「我不知道,我自己都不知道……」   
  「因為他是張雲的弟弟?」   
  方子君搖頭:「不是這樣的,阿姨我也是軍人,我沒那麼封建!」   
  「因為他像他哥哥?」   
  方子君點頭:「太像了,而且那種傲氣是一樣的。」   
  「所以你在懷疑,你對他的不是愛情?」   
  「對。」方子君說,「我對他的可能不是愛情,是一種精神寄托。」   
  「你有沒有換一個角度想想呢?」林秋葉啟發她,「張雷是個優秀的軍人,也是個優秀的男人。我從他的眼神裡面,看出他對你的依戀。這種依戀,是不會騙人的。你先不要把話說得那麼死,和他保持距離接觸,掌握自己的分寸。我相信,你會明白自己到底是不是愛他的。」   
  「阿姨!已經晚了!」方子君撲在林秋葉懷裡大哭,「我已經,已經和他……」   
  林秋葉看著她。   
  「那天,我們都喝醉了,我把他當成了他哥哥……」   
  林秋葉臉上很平靜:「你認為這是不可逾越的障礙?」   
  「不是嗎?」方子君滿臉是淚,「我是個隨便的女人!我怎麼去面對他,怎麼去面對張雲的在天之靈?我現在連懷念張雲的資格都沒有!」   
  「你有資格!」林秋葉說,「從古至今,女人都是男人的附庸。為什麼你不能站出來證明這個道理是錯的?你是你自己的,你有權力選擇自己的愛人,也有權力選擇自己的生活!你已經付出了8年的青春,無論是張雲還是張雷都不能忽視你的這種犧牲!8年對一個女人意味著什麼?你想過沒有?不要說你喝醉了,就是你沒有喝醉,你又有什麼錯?」   
  方子君傻傻地聽著。   
  「我們這一代人都已經為了軍隊,為了戰爭付出了太多!」林秋葉語重心長,「可是你還年輕!你絕對不能這樣活,你應該得到幸福!把自己的自信找回來,你是方子君,你是老偵察兵的女兒!你還是個漂亮的成熟的女人,非常出色!」   
  方子君擦著眼淚。   
  「無論你自己怎麼想,明天你跟我去特種偵察大隊。」   
  「啊?!」方子君張大嘴。   
  「我們集團也放假了,我決定帶小雨還有你去特種偵察大隊過年!」方子君說。   
  「那我回醫院!」方子君驚慌地說。   
  「不行!」林秋葉斷然說,「你必須跟我去!」   
  「為什麼?!」   
  「因為,我是你的母親!」林秋葉含著眼淚撫摸著方子君的臉,「閨女,你就是我的親女兒!」   
  「媽——」方子君撲在林秋葉懷裡大哭。   
  「都過去了,全都過去了!」方子君流著眼淚撫摸著方子君的後背,「你吃了那麼多苦,都過去了!」   
  方子君哭著點頭。   
  「我說你們都不睡覺啊?」何小雨穿著睡衣揉著惺忪的睡眼抱著布狗熊走到門口。   
  「明天,去特種偵察大隊。」林秋葉說。   
  「啊?!」何小雨立即醒了,「幹啥去?」   
  「過年!」林秋葉說。   
  「真的啊?!」何小雨臉上的驚喜不是一般的。   
  「對!」林秋葉說,「早上起來你收拾一下,我們集團9點派車送我們過去。」   
  「我現在就去收拾!」何小雨把布狗熊往方子君床上一扔,「姐姐幫我看一下啊!我一會過來拿!」   
  「唉——」林秋葉長歎一聲,「女大不中留啊!」   
  「小雨不是那種女孩,阿姨。」方子君笑,「她會好好孝順您的。」   
  「還說她呢!」林秋葉起身刮一下她的鼻子,「你也一樣!」   
  方子君臉就紅了。   
  「呀——」   
  大隊後院訓練場上,張雷和田小牛在角力,兩個人梗著膀子都是脖子上青筋爆起。劉曉飛和戰術試驗分隊的官兵們圍在邊上看,呼啦拉叫好。三角翼停在他們身後的空地上,陳勇自己在琢磨。   
  「啊——」   
  張雷怒吼一聲,田小牛後退幾步,但是堅強地頂住了。   
  周圍都是其餘單位的戰士們在組織自己的活動,生龍活虎。   
  耿輝站在家屬樓的後陽台上拿著望遠鏡看,臉上有笑容。老婆李東梅在後面忙活著:「我說,這包餃子你也不插把手啊?我這忙得要死,你在那兒看風景?」   
  「這是我的工作嘛!」耿輝眼睛不離開望遠鏡,「部隊的士氣,還有過年的氣氛我都得掌握。過年是部隊最容易出事的時候,我不盯著怎麼行?」   
  「就你有理!」李東梅氣鼓鼓地說。   
  耿輝回頭:「你包那麼多餃子幹什麼?」   
  「吃啊!」李東梅氣不打一處來,「我在這兒歇好幾天年假呢!我不做,你做飯?!」   
  耿輝著急地:「不是說好了嗎?來隊家屬都去大食堂吃?」   
  「那你叫我來幹什麼?」李東梅一甩□面杖,「我大老遠來了和你過年,你居然叫我去大食堂吃?」   
  耿輝趕緊道歉:「是我沒說清楚,是軍嫂們要和戰士們一起吃年夜飯,一起慶祝新年!」   
  「戰士戰士!你怎麼就那麼惦記戰士啊?你怎麼不和戰士過了算了!」李東梅急了。   
  「我是政委,我不惦記戰士我惦記什麼?」耿輝說,「好了好了!是我不好,沒和你說清楚!」   
  李東梅一摘圍裙坐在沙發上。   
  「東梅同志!」耿輝坐在她身邊嬉皮笑臉,「你也是老黨員,今天是年三十。我們的戰士們都很年輕,他們遠離自己的父母和親人,軍嫂在他們眼裡就是親嫂子!你說,咱不去跟他們過年,咱自己在家過年像話嗎?」   
  「邊兒去!少跟我嬉皮笑臉!」李東梅一甩他的手,「你是政委,少跟我耍流氓!」   
  「這是正常的夫妻交往,怎麼是耍流氓呢!」耿輝一本正經地說著,攬住了李東梅的肩膀,李東梅這次沒推他就是不說話。   
  「東梅同志!我代表我們大隊200多名未婚官兵,正式邀請你一起去大食堂吃年夜飯!」耿輝還是嬉皮笑臉。   
  「瞧你那德行!」李東梅氣消了,「嫁給政委怎麼跟嫁給你們全大隊差不多?得了得了,我去!」   
  耿輝一激動親了李東梅一口。   
  「哎呀你個死人啊!」李東梅觸電一樣推開他,「都多大年紀了?你害羞不害羞?」   
  「害羞?害羞什麼?」耿輝笑,一把拉住她。   
  李東梅剛剛被他拉懷裡,門光地開了。   
  「爸爸!媽媽!」7歲的耿小壯拿著竹竿子滿頭是包衝進來極其興奮,「我把馬蜂窩給捅了!」   
  李東梅在耿小壯推門進來的一瞬間跟安了彈簧一樣閃起來了。   
  「你沒事捅馬蜂窩幹什麼?!」耿輝心疼地走過去,「馬蜂窩招你了啊?」   
  耿小壯嘿嘿樂:「我看看它們到底怎麼扎人的。」   
  李東梅心疼死了:「趕緊跟我走,去找你劉姐姐上點藥!你這孩子,怎麼跟生猛海鮮似的管不了啊?!」   
  耿輝站在門口苦笑,再挪到茶几上的餃子。想了半天,他拿起電話:「我要大隊政治部。」   
  操場上,張雷一閃身,田小牛衝了出去。張雷腳下使了個絆子,田小牛撲到在地。張雷上去按住田小牛,田小牛哎呀亂叫:「張助理你耍賴!」   
  「不耍賴我怎麼贏得了你?」張雷鬆開他笑,「你力氣太大!」   
  田小牛起身嘿嘿笑。   
  陳勇從三角翼下來走過來:「我跟你比比?」   
  張雷看他過來,看看劉曉飛,苦笑:「又開始了!」   
  陳勇脫下迷彩服,忽地又脫了裡面的衣服,露出一身黑色的腱子肉。   
  張雷看著他,也脫了迷彩服和裡面的衣服,露出一身略白的腱子肉。   
  兩人都擺好姿勢。   
  「這次,不興用少林武術的!」張雷說。   
  「放心,我不對你用武。」陳勇說,「來吧。」   
  其餘單位的戰士看見了也都站起來,圍過來。   
  「不好!」陽台上的耿輝臉色一變,「這個陳勇!怎麼是個蒙古牛?!」   
  他放下望遠鏡就往外跑。   
  一黑一白兩個軍人抱在一起,脖子梗著脖子。都是悶不做聲在用力,這種角力在大隊很流行,規則類似古典摔跤。   
  劉曉飛看著,無奈地苦笑:「讓這小子受點教訓也好。」   
  李東梅拉著滿頭紫藥水的耿小壯,和劉芳芳出現在訓練場那邊門口,往家屬院走。   
  「劉大夫,謝謝你了!我們家小壯整個就是個不知道輕重,你說他沒事捅馬蜂窩幹什麼?」   
  「這孩子挺可愛的!」劉芳芳摸摸耿小壯的頭。   
  耿小壯突然學電影上的武俠電影哈哈打了劉芳芳兩拳,跳出去擺個姿勢:「我是特種兵!」   
  劉芳芳哈哈大笑。   
  「這孩子又找我收拾你是不是?」李東梅急了,「怎麼沒大沒小的?你給我過來!」   
  耿小壯一路哈哈著打著空拳跑了。   
  劉芳芳笑著,目光轉向訓練場,這個時候看見大家都圍攏過去站在那邊看。   
  她看過去,看見是陳勇和張雷還在那邊頂著。   
  劉芳芳幾步走過去,站在人群外張大嘴,不知道這倆是怎麼了。   
  「你給我站住!站住!」李東梅追著小壯。   
  小壯穿越戰士們,戰士們都嘿嘿樂。   
  「我是特種兵!」小壯對媽媽擺個姿勢。   
  戰士們哈哈大笑,都把小壯抱起來,傳來傳去。   
  「放我下來!」小壯很認真,又踢又咬,「我是特種兵!你們放我下來!」   
  耿輝穿著毛衣光著頭就出現在訓練場大步走向人群。   
  「我說你看看這孩子!我管不了了!」李東梅一指被戰士們傳來傳去的耿小壯。   
  「我這有更管不了的孩子!」耿輝甩了一句小跑去那邊角力的人群。   
  李東梅看他過去:「哎!我說你幹啥去!」   
  陳勇和張雷互相頂著。   
  張雷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齜牙咧嘴。   
  陳勇則顯然游刃有餘,嘴角還有笑意。   
  張雷突然腳下一鬆,陳勇早有準備錯步抱住張雷的腰舉起來。   
  張雷失去平衡,被抱在空中。   
  陳勇舉起張雷就要往地下倒。   
  「陳勇!」耿輝指著他高喊,「你給我放下!」   
  陳勇一愣,看著政委。   
  「我命令你!」   
  耿輝氣得臉都綠了。   
  陳勇慢慢放下張雷。   
  「這是我們請來的教員!」耿輝走入人群破口大罵,「有你這樣對客人的嗎?!」   
  「沒事,政委,我們就是活動活動。」張雷笑著說。   
  耿輝看著陳勇:「大過年的你也不讓我安生?你力氣大是吧?是不是想去基建工地搬磚?!民工都放假了,我看你最合適!」   
  陳勇不敢說話,光著膀子站在那兒。   
  「了不得了你!」耿輝冷笑一聲,「趕緊給我穿上衣服,慢慢反省去!今天過年我不修理你,年後給我交一份深刻的檢查!」   
  「是。」陳勇低頭說,接過林銳扔來的衣服。   
  「政委,我沒事。」張雷也在穿衣服。   
  「沒事就好,他要再胡鬧,你告訴我!我就不信收拾不了他個野馬駒子!」耿輝氣才消了點。   
  「繼續玩繼續玩,不許胡鬧!」耿輝笑著對大家說,「今天過年,都不許受傷!明白沒有?」   
  「明白!」戰士們歡快地吼。   
  大家又分單位散去。   
  劉芳芳拍拍心口,臉都嚇白了。   
  劉曉飛和林銳坐在地上看張雷過來。   
  「我說,服了吧?」林銳說。   
  「服什麼?他是以強凌弱。」張雷滿不在乎地說。   
  「張雷!」劉芳芳跑過來,「你沒事吧?」   
  「沒事啊?」張雷看看自己,「用不著勞您醫生大駕!」   
  劉曉飛捅一下林銳:「走!咱去跟他們玩去!」   
  林銳會意,跳起來跟劉曉飛跑了。   
  「我說你們倆幹嗎去?」張雷喊。   
  兩人哈哈大笑,唱著歌兒:「九九那個艷陽天來喲,十八歲的哥哥想把軍來參。風車呀跟著那個東風轉,哥哥惦記著呀小英蓮……」   
  張雷悻悻地看他們跑了:「這倆活寶!」   
  劉芳芳哀怨地看他:「你都多大了,怎麼還跟孩子一樣?!」   
  張雷嘿嘿笑笑:「這種事兒你不懂!」   
  劉芳芳看看三角翼:「哎!對了,我想再讓你帶我飛一次!」   
  「我說了不算!」張雷對耿輝努努嘴,「政委說了才算!」   
  劉芳芳就跑向跟戰士們玩老鷹抓小雞的耿輝,耿小壯在最後的尾巴上,哈哈樂著。劉芳芳高喊:「政委!我想讓張雷帶我去天上轉轉!」   
  「去吧去吧!」耿輝說,「注意安全!——好小子,看我抓住你!爸爸來了!」   
  耿小壯哈哈笑著抓住戰士的迷彩服躲開。   
  「走吧!」劉芳芳說。   
  張雷拿起套在三角翼上的鋼盔和風鏡給她:「我說,我真不明白你。這個玩意有什麼好玩的?」   
  「我喜歡!」劉芳芳一仰下巴說。   
  張雷坐上去,劉芳芳也爬上去坐好,抱住張雷的腰。   
  「不用抱這麼緊,沒事!」張雷說。   
  劉芳芳臉一紅,鬆開了。   
  三角翼一啟動,劉芳芳就高叫一聲抱緊了張雷的腰。   
  三角翼起飛了。   
  劉芳芳閉著眼睛,抱著張雷的腰陶醉在幸福當中。   
  張雷沒注意她,只是看著下面。        
第十一章          
  一輛銀白色的奧迪從山間公路開來,停在大隊門口。   
  奇怪?張雷納悶。怎麼會有民車啊?   
  何志軍戴著「值班首長」的臂章在大隊值班室查看著總參作戰部、軍區情報部的兩級情況通報,對講機就在桌子上。   
  內線電話響,何志軍抓起來:「喂,我是何志軍!」   
  「大隊長,我是警通連小汪。」   
  「講!」   
  「您愛人來了。」   
  「什麼?!」何志軍腦袋發蒙,「你再說一次?」   
  「您愛人來了!」小汪的語音是激動的,「還有您的兩個女兒,現在在門口。我要開門必須有您的命令!」   
  「不可能吧?沒打電話跟我說啊?」何志軍說著已經戴上軍帽,「我馬上過去!」   
  林秋葉站在警戒桿外面,看著何志軍龐大的身軀一路飛奔過來。   
  司機笑:「林經理,這是你愛人啊?」   
  林秋葉點頭苦笑:「跟頭熊似的!」   
  穿著便裝的何小雨和方子君下車,警衛哨兵立即覺得眼前一亮。但是都不敢動,抓著步槍還是站軍姿。   
  「我說你們來咋也不給我打個電話啊?」   
  何志軍跑步到警戒桿以外站住,喜不自勝:「哎呀!一把年紀了你跟我搞突然襲擊啊?」   
  哨兵們忍著笑。   
  「打開打開!」何志軍揮揮手,「把這破桿子給我升起來!」   
  汪連長急忙升桿子。   
  「林經理,我就不進去了。」司機說,「我也得回家過年!」   
  「好,你趕緊去吧。」林秋葉說,「真麻煩你了,替我問家人好!」她拿出紅包給司機。   
  「謝謝林經理!」司機收好,倒車轉彎走了。   
  「哎呀!哎呀!」何志軍搓著手圍著一個老婆倆女兒轉,「過年了啊!來兩個兵幫忙拿東西!走走,咱們進去!」   
  大隊長的愛人來了,兵們都從窗戶伸頭看高叫:「嫂子好!」   
  「這幫混小子!」何志軍擺擺手。   
  林秋葉也擺擺手:「你人緣還可以啊!」   
  「那是,這都是我的兵!」何志軍笑,「我愛兵如子麼!」   
  方子君和何小雨在尋找著各自想看見的人。   
  「走走,先去家休息。」何志軍說,「晚上一起吃年夜飯!」   
  「爸,我想跟子君姐隨便轉轉!」何小雨說,「你這兒沒啥保密的吧?」   
  「保密啥啊又不是二炮部隊,幾個破人幾桿破槍!」何志軍說,「隨便轉,完了找個兵領你們回家!」   
  「哎!」何小雨拉著方子君跑了。   
  「我說!」何小雨喊一個兵,「看見劉曉飛了嗎?」   
  「劉曉飛?」那個兵摸摸腦袋,「不認識!」   
  「陸院的,來這邊搞戰術試驗分隊的!」   
  「哦,劉助理啊!」那個兵一指。「在後院訓練場呢!」   
  「走!」何小雨拉著方子君就跑。   
  「跑那麼快幹嗎?」方子君不好意思了。   
  「你說呢?」何小雨眨巴眨巴眼。   
  方子君低下頭。   
  訓練場的哨兵遠遠看倆女孩跑過來以為自己眼花了。   
  「不用敬禮了!稍息——」   
  何小雨跟他擺擺手就拉著方子君衝進去了。   
  哨兵揉揉眼睛,以為自己做夢。   
  訓練場一片熱鬧,戰士們都在圍成各自的圈子搞自己的競技運動。倆人進去找了一圈沒找到,倒是被戰士們看了個夠。   
  「站住!口令!」劉曉飛和林銳突然從她們身邊的人群當中跳出來。   
  「我的媽呀!你想嚇死我啊?!」何小雨踢了他一腳。   
  方子君只是笑笑。   
  「你們怎麼來了?」劉曉飛問。   
  「我們怎麼不能來?」何小雨說,「張雷呢?」   
  劉曉飛看看方子君,有點不明白,指著天上:「那不!」   
  方子君看去,一架三角翼正在降落,直接衝向訓練場中心的柏油馬路。   
  「嘿!好玩啊!子君姐,我們也去坐坐!」何小雨拉著方子君就跑過去。   
  「我說!」劉曉飛急了,「你先跟我說清楚!」   
  「說什麼說!這麼好玩你別攔著我!」何小雨頭也不回。   
  「完了完了!」劉曉飛痛心疾首。   
  「怎麼了?」林銳不明白。   
  「撞車了!」劉曉飛喊。   
  「哪兒有車?」林銳左右看看。   
  三角翼滑行停穩,張雷跳下來摘下鋼盔和風鏡。   
  方子君臉上現出紅暈,腳步慢了。   
  隨即張雷伸手,很紳士地接住一個女孩的手。女孩也是穿著迷彩服,跳下三角翼很興奮,摘下鋼盔和風鏡。   
  方子君的臉就白了。   
  何小雨也站住了:「芳芳?!」   
  劉芳芳笑著看她們倆:「你們也來了啊!咱們三姊妹齊了,今年過年熱鬧了!」   
  張雷看見方子君,手鬆開了。   
  方子君擠出笑容:「我身體不太舒服,先回家了。」   
  轉身就跑。   
  張雷看著方子君,想喊沒喊出來。   
  劉芳芳奇怪地看著何小雨:「怎麼了?」   
  何小雨看著他們,呆了半天一揮手:「你們都別問我!」   
  掉頭跑去追方子君。   
  張雷呆在原地,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方子君跑到沒人的後山,何小雨在後面追她:「子君姐!你別跑那麼快!你身體還沒恢復!」   
  方子君跑著跑著,腿一軟,扶著一棵樹慢慢靠著喘氣。   
  「子君姐!」何小雨跑過來,「事情是我搞砸的,我去跟他們說!」   
  「你不許去!」方子君拉住她,「我成什麼了?」   
  「那你說怎麼辦啊?」何小雨比誰都著急。   
  「我說過他和劉芳芳挺好的,我根本就不該來!」方子君咬著牙說,「非要我來,好!現在丟醜的是我,是我!」   
  「子君姐,都是我的錯!」何小雨說,「我去跟劉芳芳說,要罵就罵我一個好了!」   
  「你站住!」方子君厲聲說,「你去了,我就不認你這個妹妹!」   
  「那到底怎麼辦啊?」何小雨快急哭了。   
  訓練場上,張雷悶悶不樂。劉芳芳看看他,看看遠處,明白了什麼。劉曉飛走過來,張雷看看他,沒說話。   
  「你還有閒心坐下?」劉曉飛顧不上那麼多了,「趕緊去追!」   
  張雷被劉曉飛拉起來。   
  「追啊!」林銳過來一踹他,「怎麼比田小牛還木?!」   
  「到!」田小牛起立,「班長你叫我?」   
  「沒你的事兒坐下!」林銳一揮手。   
  張雷反應過來,把鋼盔塞給林銳,接過劉曉飛遞來的作訓帽掉頭就去追。   
  劉芳芳看著他的背影,沒說話。劉曉飛內疚地看著劉芳芳:「芳芳,我和小雨……」   
  劉芳芳擠出笑容:「我回醫務所值班去了。」   
  林銳看著劉芳芳的背影:「看來這個年很多人不好過了……」   
  陳勇坐在地上,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   
  「這都什麼事兒啊?」劉曉飛一腳踢飛手裡的鋼盔。   
  張雷跑到後山,遠遠看見方子君和何小雨站在那裡,高喊:「小雨!子君!」   
  方子君看見張雷,掉頭就走:「告訴他,我不想見他!」   
  何小雨為難地:「子君姐,這個話我怎麼說啊?」   
  「就照我說的說!」方子君說。   
  張雷跑過來,何小雨攔住他:「子君姐說,她不想見你!」   
  張雷一下子敏捷繞開她的胳膊過去了。   
  「子君姐,這不怪我!他太快了!」何小雨喊,完了自己下山了,嘴裡念叨:「攔得住我也不攔!你們的破事兒自己解決去,我再也不管了!」   
  方子君站在樹林邊上,背對張雷。   
  張雷跑過來,站在她身後:「子君。」   
  方子君直接就開走。   
  張雷一把拉住她:「方子君同志!我能不能和你說幾句話?」   
  「我和你沒什麼好說的!」   
  「我和劉芳芳是純潔的同志關係!」   
  「你的意思是我和你不純潔了?」   
  張雷被噎住了。   
  「放手!」方子君厲聲說。   
  張雷放手。   
  「我警告你,張雷!以後不許再找我!」方子君說完就走。   
  「可是我愛你!」   
  張雷高喊。   
  方子君站住:「我不值得你愛。」   
  「不!」張雷真誠地說,「我愛你!在我心裡,你是純潔的天使!」   
  方子君抬起頭忍著眼淚:「可能我對你有過一些錯覺,但是都結束了。」   
  「還沒有開始怎麼能結束!」張雷堅決地說,「我是個普通的軍人!我沒有什麼更多的想法,我只是愛你!我願意和你在一起,走過人生的日日夜夜!你等我畢業,等我畢業我們就結婚!」   
  方子君搖頭:「這是不可能的,那時候我都28了!你還年輕,你應該擁有象劉芳芳這樣的女孩。」   
  「年齡是什麼差距?」張雷大聲問,「在我眼裡,除了死亡沒有任何事情可以構成你我之間的差距!死亡會把我們的肉體分開,但是我們的精神還在一起!我愛你,子君!」   
  方子君的肩膀在顫抖著。   
  「我是張雷,我不是我哥哥的替代品!」張雷站著大聲說,「我愛的是一個叫方子君的女孩,她是我心中的夢!白雲一樣純潔,藍天一樣廣闊!那就是你的心,我看得見!」   
  方子君摀住臉。   
  張雷摘下自己的作訓帽舉在頭頂:「我對軍徽發誓——我愛你!」   
  方子君哇哇大哭。   
  張雷慢慢走過去:「現在,希望你可以接受我的愛!」   
  「你別過來!」方子君突然回頭伸出右手阻止。   
  張雷急忙站住,小心地:「子君?」   
  「我需要時間,我們之間需要時間!」方子君哭著說,「我心裡有疙瘩,你等我解開好不好?」   
  張雷戴上作訓帽:「好,我等下去!我會一直等!」   
  方子君痛苦地哭著。   
  張雷默默地站著。   
  「我會等下去的,無論有沒有希望。」張雷低聲說。   
  方子君蹲下哭著。   
  張雷看著她,保持著距離。   
  醫務所值班室。劉芳芳趴在桌子上哭著,門開了。何小雨探頭進來:「芳芳?」   
  劉芳芳抬頭看是她,接著哭。   
  「我說你怎麼也哭啊?」何小雨為難地坐在她跟前,「大過年的,怎麼你們都哭啊哭啊?」   
  「小雨,你跟我說過他沒女朋友的?」   
  「他是沒女朋友啊?」何小雨說。   
  「我該怎麼辦?他是我第一個喜歡的男孩!」劉芳芳哭著說。   
  「現在都亂了!」何小雨打了自己腦袋一下,「我說你能不能先不哭啊?這是在特種偵察大隊,讓別人知道了不好!」   
  「我是不是很可笑?」劉芳芳說。   
  「不,可笑的是我,到處添亂!」何小雨內疚地說,「芳芳,好小伙子多得是!陸院有的是,特種偵察大隊也有的是!咱再找一個……」   
  「小雨!你胡說什麼,你當我是什麼人啊?!」劉芳芳急了。   
  「我說錯了還不行?」何小雨內疚極了,「那你說怎麼辦?不能把張雷給劈開吧?我就搞不懂,這麼尾巴翹天上的傢伙你們都有什麼好喜歡的?」   
  「你不是我,你也不是方子君。」劉芳芳擦擦眼淚,「你不會明白的。」   
  「我是不明白啊我!我要早明白我就不裹亂了!」何小雨說。   
  劉芳芳擦乾眼淚,恢復常態:「和你說不清楚。算了,今天年三十,先過年吧。」   
  外面劈啪響起鞭炮聲。   
  張雷走在前面,方子君和他保持距離走在後面下了山。   
  林銳在跟後門的哨兵說話,劉曉飛在焦急等待著。看見倆人下山,他急忙迎過去:「我說你們倆,大冬天跟山上晃不怕凍著!」   
  他把軍大衣給方子君裹上,方子君道謝。   
  「他沒惹你吧?」劉曉飛問,「他要惹你了我揍他!」   
  方子君搖頭:「沒。我去何叔叔家,找個人帶我過去吧。」   
  林銳招手,跑過來一個兵。   
  「帶她去大隊長家!」林銳說。   
  「是!一班長!」那個兵立即帶方子君過去了。   
  「怎麼樣?」劉曉飛問。   
  張雷裝傻:「什麼啊?」   
  「我說你跟我賣什麼關子啊?」劉曉飛問。   
  「沒成,也沒不成。」張雷說,「她說了,需要時間。我們之間需要保持距離,也需要時間。」   
  林銳笑:「感情這種東西,別著急!」   
  張雷苦笑:「現在,我只有等了。」   
  「你個紅牌怕什麼?」林銳說,「畢業還有兩年多呢!」   
  「我說你個兵現在當成油子了啊?」張雷說,「跟幹部這麼說話?」   
  「球!」林銳甩給他一根煙,「官兵平等!」   
  三人哈哈大笑,回去了。   
  方子君來到何志軍家,心裡已經舒服很多。林秋葉雙手肥皂泡從洗手間出來,咨詢地問:「怎麼樣?」   
  方子君看見林秋葉,還很不好意思。林秋葉笑笑,沒說話,去洗衣服了。何志軍坐在沙發上看資料,都是林秋葉帶來的軍事雜誌。   
  「何叔叔,怎麼大過年的阿姨還洗衣服?」方子君坐在邊上。   
  「她不洗誰洗?」何志軍頭也不抬,「我洗啊?壞規矩啊?」   
  「你不是有公務員嗎?」   
  「這都是內衣,能讓公務員洗嗎?」何志軍一點都沒不好意思,還是看雜誌。   
  「我說你也太不像話了!」林秋葉從洗手間探頭,「你自己來看看你這個襪子?有你這樣當大隊長的嗎?你教育戰士要自力更生,要學會自立!你倒好,你這個襪子都能自立了!」   
  方子君哈哈大笑。   
  「他們不是沒老婆嗎?有老婆當然老婆洗!你嚷嚷什麼?」何志軍說。   
  林秋葉甩手出來:「老婆就是給你洗襪子的啊?」   
  「就是!」方子君說,「何叔叔也太軍閥主義!現在阿姨是經理了,不比你官小!」   
  「她就是總理也是我老婆!」何志軍說。   
  「拿你沒辦法!」林秋葉歎口氣回去洗襪子,「子君,我告訴你——嫁給誰,也不能嫁給你叔叔這樣的偵察兵!」   
  方子君臉紅了一下,笑了。   
  「我大閨女這麼高興很難得啊?」何志軍眨巴眨巴眼睛,「有什麼高興事兒?」   
  「沒啊!」方子君說,「什麼事兒都沒有!過年了我高興!」   
  「哦。」何志軍繼續看資料,「偵察兵,偵察兵有什麼不好的?偵察兵才是真正的男人!身臨險境出生入死,信仰堅定作戰果敢!我半輩子都是偵察兵,也沒人敢說我不是男人!」   
  門開了,何小雨拉著換了便裝的劉芳芳進來。   
  「喲!二閨女三閨女都回家了?」何志軍起身,「我們家仨丫頭都齊了啊!這個年好,是我過過最熱鬧的!」   
  「何叔叔。」劉芳芳說,眼睛還紅著。   
  她和方子君對視一眼,都互相閃開。   
  「好了沒?好了我們去大食堂!該吃年夜飯了!」何志軍對洗手間喊。   
  「馬上馬上!」林秋葉出來擦著手,「你就穿這個啊?」   
  何志軍看看自己身上的常服:「啊?不穿這個穿什麼!」   
  「過年了!換身衣服!」林秋葉打開自己的包,拿出一套黑色唐裝。「穿上試試!」   
  「不行不行!這跟地主老財似的!」何志軍急忙擺手。   
  「你懂什麼?這叫中國傳統文化!」林秋葉說,「趕緊穿上!」   
  何志軍還在擺手,三個丫頭一起上來拽他:「你就穿上吧!過年了!」   
  「好好!」何志軍樂得合不住嘴,「我們丫頭說什麼就是什麼!我穿!」   
  「大隊長!是大隊長!」   
  何志軍穿著一身黑色唐裝後面跟著一個紅色唐裝老婆還有仨穿著各色便裝的丫頭一出現,立即引起官兵們一陣驚呼。   
  「大隊長你真帥!」一個小兵高喊。   
  「帥個鳥!」何志軍哈哈樂著,「過年了!咱也過年!」   
  鄭教員大老遠走過來:「我的老天爺啊!我還以為誰要結婚呢!」   
  「你個老鄭,一把年紀了說話也沒遮攔!」林秋葉說。   
  「我認識你這麼多年,好像是你第一次不穿軍裝啊?!」鄭教員驚訝地說。   
  「非逼我換上的!」何志軍說。   
  「過年麼!」林秋葉說,「你今天又不值班,穿穿便裝有什麼不行的?」   
  參謀長跑步過來驚訝地:「大隊長,都在大食堂呢!就等你了!嘿——真帥啊!」   
  「帥個鳥啊帥!」何志軍說,「通知常委,11點準時都去站崗!」   
  「是!」參謀長敬禮轉身去了。   
  「怎麼了?」林秋葉問,「什麼站崗?」   
  「我的規矩。」何志軍說,「11點開始守歲,所有常委全部去站崗,把戰士換回來!讓他們過年!」   
  走進大食堂,一片驚呼聲。   
  何志軍穿著唐裝笑著舉手作揖:「過年好啊過年好!同志們都辛苦了!」   
  戰士們好奇地看著穿唐裝的大隊長,嘿嘿笑著。   
  耿輝差點沒栽一個跟頭,哈哈笑著:「有你的啊老何!過年的氣氛一下子就有了啊!」   
  何志軍笑著揮手,走上講台。   
  立即逐漸安靜下來。   
  何志軍穿著黑色唐裝站在講台上,背後的幕布是一個巨大的狼牙臂章標誌。左聯是:恭賀新春特戰神勇所向無敵閤家歡,右聯是:熱愛祖國軍號嘹亮堅守崗位呈英豪。橫批是:新春快樂。   
  幹部來隊家屬在前面的桌子旁,各個單位按照次序排在後面都站在圓桌旁。   
  何志軍咳嗽兩聲,全場安靜。遠遠有鞭炮傳來,間或禮花。   
  「同志們!」何志軍高聲說,「過年好!」   
  「過年好!」官兵們齊聲喊。   
  「又是新的一年即將到來,在這個中華民族的傳統佳節,我代表大隊常委向戰士們拜年了!」何志軍舉手作揖,「沒穿軍裝就不行軍禮了,同志們辛苦了!」   
  底下戰士們哄笑:「大隊長辛苦!」   
  「今天,我們在一起度過新年!同志們,我們都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走進這個綠色的營盤!這是緣分啊!」何志軍深情地說,「作為狼牙特種偵察大隊的一員,我們走過了那麼多的風風雨雨,堅守在祖國的戰備崗位上!此時此刻,已經是萬家團圓,但是我們還在這裡,在這個深山裡面,在這個遠離城市熱鬧喧嘩的山溝深處!我們的人生價值,就體現在這裡!因為我們是軍人,是中國陸軍特種兵,我們隨時等候著祖國的召喚!等候著祖國一聲令下,媽拉個巴子的我們就衝上去幹!管他是誰,只要敢侵犯我們的祖國我們就跟他刺刀見紅血戰到底!同志們有沒有信心?!」   
  「有!」戰士們齊聲高喊。   
  「好!我聽見了,祖國沒有聽見!」何志軍高聲問,「有沒有信心?!」   
  「有!」聲音地動山搖。   
  「好!今天沒有酒,因為我們是應急機動作戰部隊!我們隨時等候作戰的命令,所以我們不能喝酒!」何志軍端起飲料,「我們把飲料當作酒,來乾一杯!慶祝新年,干!」   
  一片響亮的喝飲料聲。   
  「痛快!」何志軍高喊,「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同志們,在新的一年,讓我們繼往開來,為了祖國!努力!」   
  林秋葉在底下笑:「這個傢伙,還那麼能煽呼!」   
  耿輝眨巴眨巴眼睛:「他這一手我還真學不了,我來真功夫。」   
  方子君看見了一直在注視自己的張雷,低頭躲開了。張雷笑笑,看台上。   
  「吃餃子了!」耿輝高聲喊,「炊事班上餃子!」   
  熱騰騰的餃子端上來擺在每個桌子上。   
  「這不是普通的餃子!」耿輝高聲說,「你們知道這都是誰包的?——是她們!」   
  耿輝將手指向前排桌子旁的軍嫂們。   
  戰士們看著軍嫂高聲喊:「謝謝嫂子!」   
  「這個餃子,叫軍嫂餃!」耿輝高聲說,「我們的十幾個軍嫂,用了整整一下午來給大家包餃子!為什麼?因為你們在軍嫂們的眼睛裡面都是小弟弟!都是剛剛離開家的小弟弟!同志們,讓我們高舉手中杯,來感謝我們的軍嫂!」   
  「感謝嫂子!」戰士們齊聲吼。   
  軍嫂們震了一下,有的就開始抹淚。   
  「厲害啊!」何小雨感歎,「特種偵察大隊的軍政主官都不得了啊?!」   
  「皮毛!」何志軍站在她身邊,眨巴眨巴眼睛。   
  「文藝演出開始!」耿輝高喊。   
  一個班的威風鑼鼓隊高喊著上台,把會場的氣氛掀到高潮。   
  「你的節目呢?」耿輝問劉芳芳。   
  劉芳芳正在召集孩子們,來了這個跑那個。   
  「馬上好——小壯,你給我過來!」劉芳芳拉住耿小壯,「馬上上台了知道不知道!」   
  威風鑼鼓隊高喊一聲,一起來了個前空翻落地終場鑼鼓響。   
  劉芳芳一拍耿小壯:「去,帶小朋友們上去!」   
  拿著鮮花畫著紅臉蛋的七八個很小的孩子就跑上台了,最後一個剛剛五歲走得比較慢,大家哄堂大笑。   
  劉芳芳在下面舉手:「好了好了,站好了就開始!」   
  「怎麼,小合唱啊?」耿輝笑。   
  耿小壯亮亮嗓子,拿著鮮花往前一站:   
  「詩歌朗誦,《我的爸爸,是一個特種兵》!」   
  後面的孩子們跟著用稚氣十足的嗓子喊:   
  「我的爸爸,是一個特種兵!」   
  會場馬上就安靜了,軍官們看著自己的孩子。   
  「我的爸爸,是一個特種兵!   
  他爬高山游大海,他臥冰雪走沼澤。   
  我的爸爸,是一個特種兵!   
  他風裡來雨裡去,他為人民保祖國。   
  我的爸爸,是一個特種兵,   
  他是特殊材料鑄就的爸爸。   
  他從不怕苦,他從不怕累,   
  因為,他知道他的背後就是我!   
  ……」   
  童聲朗誦當中,軍官們看著自己的孩子都是眼淚汪汪。   
  「……   
  我的爸爸,是一個特種兵,   
  他是鋼鐵一樣的戰士,   
  他是颶風一樣的勇士,   
  他肩負著特殊的使命,承擔著祖國的安危。   
  雖然他不能陪在我的身邊,   
  但是我為我的爸爸自豪,   
  因為他是一個真正的軍人,   
  一個真正的特種兵!   
  我愛我的爸爸!   
  我的爸爸,是一個特種兵!   
  ……」   
  耿輝的眼睛也濕潤了,沒想到劉芳芳來了這麼一手。   
  幹部們都是眼淚嘩啦啦,看著自己的孩子在台上父愛氾濫。   
  「爸爸——」五歲的那個孩子哭出來,舉著鮮花高喊:「爸爸抱我!」   
  崔幹事一下子衝上台抱起自己的兒子眼淚嘩啦啦:「好孩子!」   
  孩子們一下子就散了,直接衝下台去。爸爸們站起來迎到台前抱住自己的孩子親了又親,戰士們高聲喊好,部隊士氣高昂。   
  「真棒!絕了啊!」何小雨激動地對擦眼淚的劉芳芳說,「你怎麼想出來的?」   
  「沒什麼,我想我爸爸了。」劉芳芳哭著說。   
  張雷看著劉芳芳,低下頭很內疚。   
  方子君也沒說話。   
  新春年夜飯吃得很熱鬧,到10點半的時候何志軍一吹哨子,常委們就在他面前站成一排。   
  「老哥幾個,走吧!」何志軍一揮手。   
  常委們在何志軍一二一的口令聲中大步出去了。   
  門口的哨兵站著軍姿。換了常服的何志軍大步走來,在他面前立定,敬禮。哨兵敬禮,走下崗台。   
  何志軍伸出雙手,接過小戰士的步槍。小戰士敬禮,轉身走向大食堂。   
  何志軍把步槍挎在胸前,走上崗台站好。   
  刺刀在月光下閃著奪目的寒光。   
  耿輝在另外一個門口換崗。   
  特種偵察大隊的新春之夜,就是這樣度過的。   
  當電視上的主持人高聲說:「我們代表全國人民向駐守在祖國邊防、堅守在祖國需要的地方的解放軍指戰員和廣大武警官兵拜年!」   
  歡呼聲幾乎把大食堂的房頂掀起來。   
  「來來來,吃餃子!」   
  張曉敏的媽媽熱情地把剛剛出鍋的餃子夾到廖文楓碗裡。   
  「謝謝伯母。」廖文楓嘗了一下,「喲,是蝦餡?」   
  「曉敏說你是台灣人,吃不慣我們大陸的豬肉韭菜,我們就給你準備了蝦餡的!」張母笑著說。   
  曉敏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廖文楓的眼睛火辣辣的。   
  「來我們窮家過年,也沒什麼好招待的!」張父拿出一瓶五糧液,「這是我一直藏著的,沒捨得喝!今天過年,咱們就把它給喝了!」   
  「您太客氣了,伯父!」廖文楓笑著說,拿出一瓶人頭馬。「我也給您準備了禮物!人頭馬一開——好事自然來!祝願伯父伯母在新的一年心想事成,萬事如意!」   
  「你說你還這麼客氣,準備什麼禮物啊?」張母說,「快收起來,你是生意人,有場面要應付!留著在場面喝吧!」   
  「酒逢知己千杯少嘛!」廖文楓打開人頭馬給張父倒上,「不知道伯父是不是喝得習慣,算是小侄的一點心意,嘗嘗新鮮!」   
  「好,嘗嘗!」張父品了一口,味道怪怪的,但是還是說:「不錯不錯!」   
  「伯母,這是給您準備的!」廖文楓拿出一件大衣,「也不知道您喜歡不喜歡。」   
  「還給我什麼啊?」張母的臉笑成一朵花,「這麼年輕的顏色,我穿不出去穿不出去!」   
  「伯母,誰說您老?」廖文楓說,「誰說您老我跟他算帳去!」   
  曉敏看著廖文楓左右逢源,臉上露出笑容,帶點羞澀也帶點自豪。   
  「這是給曉敏的。」廖文楓又拿出一個精緻的盒子。   
  曉敏打開眼睛一亮,是一條鑽石項鏈。   
  「怎麼能送這麼貴重的禮物?」張父趕緊說,「這不合適。」   
  「沒什麼沒什麼。」廖文楓說,「伯父您不知道,我旗下有個珠寶行,這個沒多少錢。只是一點小小的心意罷了!」   
  曉敏想還給他又捨不得。   
  廖文楓笑:「曉敏,你戴上吧。」   
  「爸。」曉敏看張父。   
  「既然廖先生這麼說,你就戴上吧。」張父只好說。   
  曉敏高興地戴上,美麗的鑽石項鏈在她修長的脖子上更顯動人。   
  12點的鐘聲響起,外面一陣鞭炮禮花。   
  「我想出去看看!」廖文楓興奮地說。   
  「那,曉敏你陪廖先生去吧!」張父說,「路上黑,注意安全!」   
  曉敏和廖文楓走到家屬院外面的護城河旁,看著滿天的禮花。   
  「真漂亮!」曉敏激動地說。   
  「曉敏!」   
  廖文楓一把拉住她的手。曉敏紅著臉低下頭:「廖先生,你,你抓疼我了。」   
  廖文楓一把把曉敏抱在懷裡對著她的眼睛:「我喜歡你。」   
  曉敏低下頭:「我是個平凡的女孩,你怎麼會喜歡我呢?」   
  廖文楓托起她的下巴嘴唇湊上來,曉敏躲沒躲開於是閉上眼睛。   
  滿天都是禮花。   
  大年初一凌晨4點,戰備警報拉響了。   
  守歲回來已經睡下的戰士們都被驚醒,隨即就是一片嘈雜聲。   
  劉芳芳爬起身就去摸迷彩服,剛剛穿上就去摸鋼盔,一不小心踩了自己的靴帶倒下了。額頭在桌子角磕了一下絲絲疼,她顧不了那麼多,套上靴子繫好快系扣戴上鋼盔就從上鋪沒人的床上拉下自己的背囊背上了。   
  出了門秦所長已經把她的武器都取來了,幫她都披掛好,藉著月光發現她額頭流血了。   
  「哎呀!你受傷了!」秦所長從兜裡取出一個急救包撕開給她按上。   
  劉芳芳接過手:「我沒事!走吧!」   
  林秋葉披著外衣站在陽台上看大院一片熱鬧,苦笑。何小雨揉著睡眼出來:「媽,怎麼了這是?第三次世界大戰爆發了?」   
  「緊急拉動——你爸爸又癢癢了。」林秋葉苦笑。   
  方子君從窗戶往外看,看見一片跑動的人影。車庫那邊車燈亮了,有幹部就罵:「關上!給轟炸機指示目標是怎麼的?!」   
  戰爭氣氛讓她緊張,臉色發白。林秋葉走進來,扶著她的肩膀:「沒事,是緊急拉動。」   
  「他們不會上前線吧?」方子君緊張地問。   
  「不會的,現在是和平年代。」   
  林銳把槍扔給張雷和劉曉飛:「走了!年也過不安生了,咱們是先頭分隊!」   
  戰術試驗分隊跟兔子一樣從樓裡衝出來,匆匆點名以後就跑向訓練場登車。醫務所的隊伍和他們擦肩而過。張雷眼尖,一眼看見劉芳芳額頭捂著白色的繃帶:「你受傷了?」   
  劉芳芳沒搭理他,逕直跟隊伍跑了。   
  「跟上隊伍!」陳勇在前面喊。   
  一直折騰到天亮,各個單位的車才陸續從集結地域回到大隊。還不算完,在訓練場集合聽何志軍訓話。   
  「過年了,拉拉大家的戰備弦!」何志軍也戴著鋼盔站在觀禮台上,「還不錯,沒因為過年就都忘了自己是幹什麼吃的!各單位帶回,搞下衛生!上午軍區領導會來慰問大家。解散!」   
  於是都散了。   
  劉芳芳回到宿舍,摘下鋼盔看著鏡子裡面自己額頭的繃帶委屈地趴在枕頭上哭了。   
  軍區領導們的車隊魚貫停在主樓前。何志軍和耿輝出來迎接,老爺子帶隊。老爺子也沒上去:「你們那閒話我不扯,走!去看看各個部隊!」   
  劉勇軍也跟在裡面,誰都知道他年後就是軍區參謀長。他左顧右盼,身後的宋秘書低聲問:「要不跟他們大隊領導說說,叫芳芳過來見見?」   
  「胡鬧!知道是我閨女還能在這兒鍛煉嗎?」劉軍長說,「別吭聲,見得了就見,見不了拉倒!」   
  一行領導去到班裡看望了戰士,老爺子很認真地檢查了戰士們過年的文藝活動安排計劃。接著去了炊事班,又去了車庫和維修所。最後老爺子突然提出:「去醫務所看看。」   
  都一愣,因為往年沒這樣的安排。但是老爺子的命令是不可能違背的,於是何志軍和耿輝帶著走向醫務所。秦所長急忙集合醫務所的人員都出來列隊迎接,劉芳芳頭上纏著繃帶眼圈還發紅就出來了。   
  老爺子看了一眼劉芳芳,就聽秦所長介紹。劉勇軍站在老爺子身後心如刀絞,宋秘書想走過去,被他眼神制止。   
  劉芳芳忍著眼淚站在隊列當中。   
  秦所長介紹完了,老爺子揮手:「你就是那個自願來見習的女特種兵?」   
  劉芳芳跑步出列,敬禮:「首長好!軍醫大學學員劉芳芳!」   
  「嗯。」老爺子點點頭,「苦不苦?」   
  「不苦!」   
  劉勇軍有點受不了低下頭。   
  「怎麼受傷了?」   
  「早上緊急拉動,我撞在桌子上了。」   
  劉勇軍睜大眼睛看她的傷口,卻只能看見白色繃帶。   
  「一個女孩子,不容易啊!」老爺子感歎。   
  「報告首長!戰場上只有戰士,不分男女!」劉芳芳說。   
  「好!」老爺子頷首笑道,「有點意思!今天過年,你有什麼話想對你父母說嗎?」   
  劉芳芳眼淚汪汪,看著人群之中的劉勇軍。   
  「想說,你就說吧。我們都是你的長輩。」老爺子說。   
  「親愛的爸爸,媽媽……」劉芳芳的眼淚落下來,「今年過年我不能回家陪你們,我和戰士們在一起,保衛著我們的祖國。從小爸爸就教育我,作為一個革命軍人,要熱愛自己的祖國,要甘於為了自己的祖國去犧牲去奉獻。今天,我已經開始了自己真正的軍人生涯,在祖國需要的大山深處開始無私奉獻的光榮之旅。很多道理,我過去不明白,現在我明白了。爸爸,過去有多少個春節你不能陪我和媽媽度過,我曾經恨過你。現在,女兒也離開了家,在這樣的一個營盤裡面度過自己第一個獨立的春節。女兒明白了,什麼是無私奉獻,什麼是甘於犧牲!過去我想不到,今天我想到了——爸爸,讓我給你這個老兵敬一個軍禮!」   
  刷——她抬起自己的右手,眼淚嘩啦啦流過臉頰。   
  老爺子第一個舉手,將校們都舉起自己的右手。   
  劉軍長的右手在顫抖著,淚水無聲從他的臉頰滑落。   
  「有你這樣的女兒,你爸爸會欣慰的!」老爺子放下手,「好好幹!」   
  將校們轉身走了。   
  劉芳芳看著爸爸的背影,泣不成聲。   
  陳勇穿著嶄新的常服,下巴刮得泛青,站在家屬樓底下來回轉。不時有幹部和家屬經過:「陳排長,新年好啊!」陳勇就趕緊說:「新年好新年好!」一直磨到快吃晚飯,他才打定主意轉身回自己的排裡去。   
  「喲,陳勇?」何志軍正好走回來,「你跟這兒幹什麼啊?」   
  「我,我來拜年。」陳勇急忙立正。   
  「你小子現在也學會拜年了?」何志軍笑,「一直以為你根本就不懂得人情世故呢!我家去了沒?」   
  「沒。」陳勇說。   
  何志軍臉上就不好看了:「怎麼?給別人拜年不給我拜年?」   
  「不是不是,大隊長!」陳勇急忙說,「我誰家都沒去,就是想給您拜年!」   
  「那怎麼不上去啊?」何志軍納悶。   
  「我,我不敢……」陳勇說實話了。   
  「走走家去!」何志軍說,「我家又不是雷區死不了你!」   
  陳勇答應著跟何志軍進了樓道。   
  林秋葉正在讓兩個丫頭擺桌子,門開了。何志軍進來沖外面喊:「進來進來!」   
  林秋葉就納悶地過去:「誰啊?喲,陳勇啊!你怎麼不進來啊?進來進來!」   
  陳勇不好意思地笑著就進來了:「嫂子好!新年好!」說著就敬禮。   
  「我說你這孩子到家了還敬禮幹什麼?」林秋葉哭笑不得,「大過年的你再把我嚇著!」   
  陳勇嘿嘿笑著滿頭是汗。   
  「進來進來!」何志軍就進來坐在沙發上,「大閨女,倒茶!」   
  陳勇小心地進來坐在沙發上,雙手接過方子君的茶:「謝謝!」   
  方子君就笑:「我說何叔叔,你對部下也太厲害了吧?看陳勇這一頭汗!」   
  「把帽子摘了!」何志軍說,「屋裡暖氣熱。不過你出這麼多汗幹什麼?」   
  「大隊長,這是我第一次,第一次給別人拜年。」陳勇尷尬地笑著說。   
  「好事啊!你成熟了!」何志軍說,「在部隊混,千萬別學我!要多去首長家轉轉,逢年過節露個頭。不是什麼走不走關係,這是正常來往!」   
  「你什麼都明白,你怎麼就做不到啊?」林秋葉苦笑,「看看你現在,這麼長時間不才是個團級?」   
  「我已經這樣了,這不能讓陳勇走我的老路吧?」何志軍哈哈笑,「難得有個和我對脾氣的幹部,我不教他誰教他?」   
  陳勇點頭笑:「是,大隊長,您說的對!」   
  「現在過年,部隊要……」何志軍就要講話。   
  「得了得了!」林秋葉說,「有工作,辦公室說!現在還是過年呢!趕緊都過來吃飯!」   
  「提抗議了!」何志軍起身,「吃飯!」   
  「大隊長,我回去了!」陳勇急忙起身。   
  「回去幹什麼啊?到點了就在家吃吧!」林秋葉說。   
  「怕啥啊?怕影響?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何志軍還不怕別人說我拉嫡系搞山頭!你個排長能算什麼氣候?坐!」何志軍說。   
  陳勇只好坐下。何小雨發筷子,方子君大大方方坐在陳勇身邊。一股芬芳襲來,陳勇急忙坐直。   
  「不聽說你是少林俗家弟子嗎?」方子君納悶,「怎麼膽子那麼小啊?」   
  「陳勇可是戰場上的一把好手!」何志軍嚴肅地說,「可不敢小看他!有名的孤膽英雄,敵人可是出過20萬人民幣買他的頭!」   
  「你的頭那麼值錢啊?」方子君笑,「改天我割了賣錢去!」   
  「你要,就拿去!」陳勇認真起來。   
  何小雨和方子君都是哈哈大笑,林秋葉也忍不住了。何志軍忍了半天還是笑了,數落方子君:「你知道我的幹部實在,沒事要人家腦袋幹什麼?吃飯!」   
  就都吃飯。   
  「子君姐,明天是初二,咱們去山上玩去!」何小雨邊吃邊說。   
  「大冬天的山上有什麼好玩的?」方子君說。   
  「好玩!」陳勇搶著說,「往南走十五公里,有一段古長城!那段長城沒開發過,有一種天然的美!那個地方就得冬天去,夏天去綠油油的不好看,冬天去站在長城上聽風聲,特別蒼涼!」   
  「是嗎?」何小雨眼睛亮了。   
  「對!」陳勇說得來勁了,「那裡還有野兔子!我們訓練的時候下套子,抓住過不少,石板烤兔子你們沒吃過吧……」   
  「我說什麼來著?」何志軍笑,「你們這幫渾小子訓練的時候又玩來著吧?」   
  陳勇不好意思地笑。   
  「我看看值班安排啊!」何志軍順手抄過一個夾子,「明天是老耿的班,晚上是我。陳勇明天你們排是不是戰備?」   
  「不是,初四是我們。」陳勇說。   
  「成,明天陳勇開車。」何志軍說,「我們全家都去古長城玩去!」   
  「爸!你太偉大了!」何小雨樂了。   
  「偉大啥?這不你們來了嗎?我不也得好好陪你們玩一天嗎?」何志軍苦笑,「何況這也不是什麼過分的事情。」   
  林秋葉就覺得好感動。   
  「那把芳芳也叫來!」何小雨說。   
  「成!」何志軍說。   
  「還有劉曉飛和張雷,一起叫上吧!」林秋葉心細,說。   
  「可以,他們都是陳勇一起的,他不戰備他們也不戰備。」何志軍說,「那就得兩台車了?那台車誰開啊?」   
  「他們倆偵察兵還不會開啊?」何小雨說。   
  「他倆沒駕照!」何志軍一本正經地說。   
  「那叫上林銳吧。」陳勇說,「他開車比較穩。」   
  「行,就這麼定了!」何志軍說,「吃飯,吃完了我跟陳勇都回去值班!」   
  一時無語,都趕緊吃飯。   
  兩輛三菱越野吉普車在平原掀起漫天塵土,一左一右齊頭並進。   
  陳勇開著左邊的那輛,劉曉飛坐在他身邊,林秋葉、何小雨和何志軍坐在後面。何小雨看著那邊的車搖下玻璃:「我們比一比!」   
  「看誰快!」那邊劉芳芳也高喊。   
  「速度不能超過100邁!」何志軍說。   
  「明白。」陳勇拿起對講機,「林銳,100邁為限!」   
  「收到。」   
  林銳放下對講機戴上墨鏡,興奮地:「都抓穩了啊!」   
  他換檔,四輪驅動起來,車兔子一樣竄出去。他身邊坐著張雷,後面是劉芳芳和方子君。張雷從後視鏡看見了方子君,笑了。方子君白了他一眼,拿紗巾裹住臉偷笑。   
  劉芳芳看見了,但是當作沒看見。   
  蜿蜒破舊的古長城在山頭靜靜矗立,似乎在訴說著一個難圓的夢。兩輛吉普車齊頭並進,一個急剎車幾乎同時停在下面。   
  「不到長城非好漢!」何志軍下車感歎,「果然有道理!」   
  陳勇站在他身邊:「大隊長,上去更好看!」   
  「媽拉個巴子的,上!」何志軍一揮手,拉住林秋葉就上山。   
  「不等等孩子們?」林秋葉看著那邊忙著照相的年輕人。   
  「等啥啊?他們才不等咱們呢!」何志軍說,「走吧,咱也年輕一回!」   
  陳勇看看那邊的方子君,又看看大隊長,急忙背上背囊跟上作保障。   
  「給我們三姊妹照一張!」何小雨拉過來方子君和劉芳芳站好了,三個姑娘一合計,同時高喊:「永遠青春!」   
  「好!」劉曉飛按下快門,「哎!哪位大小姐給我們哥仨來一張啊!」   
  「我來吧。」方子君接過照相機。   
  劉曉飛、張雷和林銳穿著迷彩服站在長城前面,舉起自己的右手高呼:「勿忘國恥!牢記使命!」   
  三個姑娘被逗得哈哈大笑。   
  「哎呀我的媽呀!」方子君捂著肚子笑,「我還以為文革呢!」   
  三個小伙子不好意思地互相看看:「那我們喊啥?」   
  何小雨看著劉曉飛,眼珠一轉:「那你們三個喊——我愛你!」   
  「不行不行,這個不能喊。」劉曉飛馬上說。   
  「幹嗎不能喊?」何小雨不高興了。   
  「好好,我喊我喊!」劉曉飛說,「你們倆呢?」   
  「反正我有對象,喊了也不怕。」林銳說,「張雷呢?」   
  「如果需要,我可以喊一百句,一萬句!」張雷的眼睛火辣辣看著方子君。   
  方子君臉紅了。   
  劉芳芳看著,低下頭。   
  「好好,就喊我愛你!」何小雨大聲說,「子君姐準備了!」   
  三個小伙子面對鏡頭,齊聲高呼:「我愛你——」   
  聲音在山間迴盪。   
  「喲!」何志軍在山上回頭,「年輕人真能整啊!我也來一嗓子!」   
  「你喊啥?」林秋葉拽他,「別胡喊!」   
  何志軍清清嗓子,高喊:「林秋葉,我愛你——」   
  林秋葉立即臉紅了:「胡鬧!這個能喊啊?」   
  陳勇憋住笑,低頭故意看四周。   
  下面的六個年輕人哈哈大笑。   
  「爸爸,你太偉大了——」何小雨在下面喊,「我們永遠愛你!」   
  何志軍指著何小雨:「看,丫頭都說我偉大!」   
  「你也不怕人家笑話?!」林秋葉嗔怪。   
  「20年革命夫妻,喊兩嗓子喊不壞!」何志軍說,「都是我老婆孩子那麼大了還怕喊?」   
  底下的年輕人開始準備爬山。   
  「革命一幫一一對紅啊!」何小雨喊,「一個男士拉一個女士!」   
  「我才不需要他們拉。」方子君說,「這山,比老山差遠了!」   
  「你們都幹部,我小兵不合適。」林銳說,「我在底下擦車。」   
  「得了!」何小雨說,「你還說這種話?早就是兄弟了!我先走了,你們看著辦!」   
  劉曉飛拉著她蹭蹭蹭上去了。張雷看看上面,看看方子君,笑:「我們倆吧。」   
  方子君看看劉芳芳,還沒說話,劉芳芳已經拉住林銳:「走!林銳帶我上去!」   
  林銳為難地看張雷,劉芳芳怒了:「你走不走啊?!」   
  林銳只好上山。   
  「就咱們倆了。」張雷撓撓頭。   
  方子君低下頭:「這對芳芳不公平。」   
  張雷想半天,也沒想出來怎麼說。   
  「上去吧,不然叔叔和阿姨等著急了。」方子君自己往山上走去。   
  張雷急忙在後面跟著,怕她摔下來。   
  爬過一段古長城的殘骸,方子君臉色有點發白,在烽火台邊坐下了。張雷急忙跟過來:「身體沒完全恢復,還是我拉著你吧。」   
  方子君看著蜿蜒的古長城:「芳芳是真心喜歡著你的。」   
  張雷為難地低頭坐在她身邊:「我把她當小妹妹。」   
  「和我保持一米以上距離。」方子君說,「咱們說好了的。」   
  張雷看看她,起身坐開。   
  「我說過,我們之間需要距離,也需要時間。」方子君苦澀地說,「你和劉芳芳之間不需要這個距離和時間,你會如何選擇?」   
  「這還需要問我?」張雷苦笑,「你知道答案。」   
  「我方子君從不容許自己成為一個競爭者。」方子君說,「我不喜歡和別人競爭,更不喜歡成為失敗者。」   
  「問題是根本沒有競爭!」張雷說,「我根本就不喜歡劉芳芳!」   
  「可是她喜歡你!」方子君說。   
  「子君!」張雷轉向她,「陳勇也喜歡你,你喜歡他嗎?」   
  「這不一樣!」方子君躲開他的眼睛。   
  「一樣!」張雷逼近了。   
  「你,你給我離開點!保持距離!」方子君推他。   
  張雷一把抓住她的手:「你看著我!看著我的眼睛!」   
  方子君看了一眼就低頭。   
  「我愛你!」張雷一字一句地說。   
  方子君覺得頭有點暈。   
  張雷輕輕撫摸她的臉,聲音柔和下來:「我愛你。」   
  方子君抬起淚眼:「真的?」   
  「真的!」張雷說。   
  「你發誓?」   
  「我發誓!」   
  「那也不行!」方子君斷然說。   
  但是還沒說完,張雷的嘴唇已經堵上來了。   
  「你混蛋!」方子君拚命踢他打他。   
  張雷緊緊抱住她吻著。漸漸的,方子君的胳膊鬆下來了,抱住張雷。   
  淚水流進張雷嘴唇裡面。   
  再出現在大家面前,張雷拉著方子君,方子君的臉上紅撲撲的。劉芳芳忍住眼淚,看著遠山。正在作石板烤兔子的陳勇愣了一下,但是低下頭繼續翻兔子肉。   
  在長城的烽火台上,這些軍人們圍著篝火坐好。   
  「唱歌唱歌!」何志軍說,「不唱歌不熱鬧!」   
  「唱什麼?」何小雨小心地拉住劉芳芳問。   
  劉芳芳在揉眼睛,忍著眼淚:「唱那首《閃亮的日子》吧。」   
  方子君內疚地低下頭。   
  「我來伴奏吧。」張雷拿過林銳手中的吉他,低沉地說。   
  張雷彈出前奏。   
  何志軍馬上說:「這啥歌兒挺好聽啊!」   
  「你別鬧!聽歌!」林秋葉說。   
  何志軍就老實了,聽歌。   
  劉芳芳和何小雨手拉手靠著,輕輕合著吉他節奏唱起來:   
  「我來唱一首歌古老的那首歌   
  我輕輕的唱你慢慢的和   
  是否你還記得過去的夢想   
  那充滿希望燦爛的歲月   
  ……」   
  歌聲當中,何志軍的臉色逐漸變得凝重。   
  林銳、張雷和劉曉飛的聲音也跟進來。   
  「你我為了理想歷經了艱苦   
  我們曾經哭泣也曾共同歡笑   
  但願你會記得,永遠的記得   
  我們曾經擁有閃亮的日子……」   
  滄桑的旋律,渾厚的歌聲,從這一群現代年輕軍人口中唱出,在古長城上迴盪。   
  劉芳芳在值班室自己坐著出神,門開了。劉芳芳看,是田小牛:「進來!探頭探腦幹什麼?」   
  「劉大夫!」田小牛嘿嘿笑,「張助理讓我把這個給您。」   
  劉芳芳接過來,是一封信。   
  她急切地打開,看田小牛還在這裡,就急忙說:「你回去吧!」   
  「是!」   
  劉芳芳起身關上門,抽出信。   
  「芳芳妹妹:   
  請你允許我這樣稱呼你,畢竟我比你要大。   
  從我認識你開始,我就一直很欣賞和喜歡你這個小妹妹。你出身將門,卻為人隨和,善良可愛。你為了鍛煉自己,到特種偵察大隊這樣一個艱難的環境自我磨煉,這種精神是可貴的,這種行為是值得讚賞的。   
  但是,我一直把你當作妹妹,從未有過任何非分之想。   
  也許我是自作多情,如果是這樣請你千萬不要介意。   
  最後希望你可以得到自己理想的愛情,我和子君會真心祝福你!   
  哥哥 張雷」   
  眼淚嘩啦啦下來,劉芳芳撲在桌子上。   
  哭了一會,她起來哭著說:「張雷,張雷!我告訴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我喜歡你……」   
  又撲下去哭起來。   
  地方慰問團敲鑼打鼓進了大門,徐公道和徐睫走在中間。徐公道和迎接上來的何志軍握手:「老連長!我和閨女來看你了!」   
  大家走向主樓,徐睫跟何志軍說:「何叔叔,我想去看看林銳可以嗎?」   
  何志軍揮手叫過崔幹事:「你去把林銳叫來!」   
  「別叫別叫!」徐睫笑著說,「我就去看看就可以了!」   
  崔幹事領著徐睫走到一班門口:「我叫他?」   
  「別叫了!我看看他!」   
  「別嚇著啊!」崔幹事笑著說。   
  徐睫輕輕推開門:「哎呀媽呀!」   
  林銳從床上坐起來:「徐睫?你怎麼來了?」   
  徐睫拍著心口:「我說你們這都是幹嗎啊?躺著跟裝死似的?」   
  「戰備。」穿著迷彩服的林銳滿身都是裝備,臉上也畫了迷彩。   
  徐睫看看一個班的戰士都坐起來嘿嘿衝她樂。   
  林銳把放在身邊的81步槍背起來:「出去說吧。」   
  徐睫站在門口看著滿身武裝拿著鋼盔的林銳出來:「嘿!現在還真的看不出來了!誰能知道你這個特種兵還養過豬呢!」   
  林銳笑笑:「我現在當班長了!」   
  「不錯不錯!」徐睫滿意地點頭,「你要當軍長才有面子!」   
  「林銳,我去了啊!那邊還得照相!」崔幹事笑笑,「一會你派個兵送徐小姐回去!」   
  「是!」林銳敬禮。   
  徐睫拍拍他的胸脯:「行啊,長得很壯了啊!」   
  林銳笑著:「我今天不能陪你下去了,我戰備必須在班裡呆著。」   
  「沒事,我就是看看你!」徐睫笑著說,「對了,跟你說一聲,我可能要出國了。」   
  「出國?」林銳驚了一下。   
  「我爸的生意需要我幫忙,我半年在國內半年在國外吧。」徐睫說,「國外讀學位比較靈活,我就可以幫我爸打理生意了!」   
  「不錯啊!」林銳真心說,「哪兒像我,是個傻大兵!」   
  「知道自己傻就行!」徐睫笑了伸手,「給我留個紀念吧!給個紀念品!」   
  林銳想想,摘下自己的臂章:「這個送給你!」   
  「這什麼破玩意啊?」徐睫失望地說。   
  「特種兵的臂章,特種兵的榮譽和勇氣的象徵。」林銳說。   
  「對了,老薛呢?」徐睫問。   
  「去年年底復員了,我去送他了。」林銳說,「老薛一直戴著這個臂章,復員了也沒摘下來。」   
  徐睫不語,收好臂章:「我收下了!這是我給你的!」   
  林銳接過來,是本英語書,他看了一眼,只是拼出了「莎士比亞」這個單詞。他苦笑:「我,我看不懂啊!」   
  「看不懂學啊!」徐睫說,「等你學會了,考軍校那是小意思!」   
  「謝謝!」林銳真誠地說。   
  「戰備拉動!」值班員突然從屋子衝出來吹哨子。   
  「我走了!」林銳推徐睫站在樓道邊,「我們練習反應速度!你靠邊點別被撞著!」隨即他一陣風一樣衝出去了。   
  徐睫還沒明白,滿樓道幾乎一瞬間都出現武裝戰士,神情嚴肅地衝出屋子往樓梯跑。徐睫躲在邊上,看見這些戰士跟迷彩色的風一樣從眼前掠過,軍靴在樓道裡面踩出紛亂的節奏。   
  她從樓道窗戶往下看,看見林銳在命令戰士報數。   
  徐睫笑了。   
  林銳抬頭看她一眼,笑笑帶隊走了。   
  「老連長,我這次來也是和您道別的。」徐公道坐在大隊長辦公室的沙發上,留戀地說。   
  「道別?道什麼別?」何志軍喝口茶,納悶地問。   
  「我的生意重心要全部遷移到國外了,可能回國的機會少了。」徐公道說。   
  「這是好事啊!」何志軍笑,「我們中國的商人把生意做到國外去,好事!走出亞洲,衝向世界!這是值得慶祝的!我給你預備茅台,看見你的名字在報紙上,我等你回來慶功!」   
  「老連長,從我當兵開始,你就一直照顧我。」徐公道眼淚汪汪誠懇地說,「如果沒有你的栽培和照顧,我徐狗娃也找不到人生的方向。是你教育我成為一個革命戰士,對黨和人民絕對忠誠的革命戰士!無論我走到哪裡,都不會忘記你對我的教導!」   
  何志軍看著他:「狗娃,你怎麼這麼奇怪啊?大過年的,怎麼說的話都這麼沉重?」   
  「我只是捨不得。」徐公道笑著擦去眼淚,「老連長,我還有一個請求——你看是不是過分。」   
  「講!」   
  「我想讓你再給我喊一次操。」徐公道說,「有你給我喊操,我走到哪裡都踏實,都忘記不了革命戰士的本色。」   
  紮著武裝帶的何志軍大步走到觀禮台上。   
  徐公道穿著沒有肩章和臂章的迷彩服紮著腰帶,右手持上著刺刀的81步槍站在他的面前。   
  「徐狗娃!」   
  「到!」   
  「知道不知道軍人的天職是什麼?」何志軍瞇縫著眼。   
  「服從命令!」   
  「對!」何志軍說,「服從命令!祖國和人民的一聲命令,前面就是刀山就是火海,你也要給我闖!」   
  「報告連長!我知道了!」   
  「你說一遍!」   
  徐狗娃嘶啞著嗓子:「祖國和人民的一聲命令,前面就是刀山就是火海,我也要給你闖!」   
  「不對!」何志軍斷然,「不是給我闖,是給國家闖!」   
  「明白!」   
  「把這個給我牢牢記在心裡!」何志軍高喊。   
  「是!」徐狗娃高聲喊。   
  「開始出操!」何志軍高喊,「軍人,要行得正,站得直!軍姿怎麼站,還用我教你嗎?看看你現在這個腐敗的肚子,給我收回去!胸脯給我抬起來,你是我的兵,不要丟我的人!」   
  「是!」徐狗娃高喊,挺胸收腹。   
  「肩槍——」何志軍喊。   
  徐狗娃利索地肩槍,動作有些生疏,但是還是很快。   
  「齊步——走!」   
  徐狗娃擺臂齊步走。   
  「向右——看!」   
  徐狗娃高喊:「一——二——」   
  同時嘩地出槍,齊步變正步,落地有聲。   
  「向前——看!」   
  徐狗娃正步變齊步。   
  「立定!」何志軍滿意地點頭,「脫下軍裝這麼長時間,難為你還記得!」   
  「老連長!」徐狗娃高喊,「我就是脫下軍裝,也忘不了是你的兵!」   
  「刺殺還記得不記得?」   
  「記得!」   
  「準備用——槍!」   
  「殺——」   
  「弓步上刺!」   
  「殺——」徐狗娃起右腳原地猛力下踏,左腳向右側跨出一步,左轉身同時,左臂上擋後擺,右手揮刀猛力上刺,成左弓步。   
  「馬步側刺!」   
  「殺——」徐狗娃滿頭大汗轉身扭腰,右手翻腕猛力側刺,成馬步。   
  ……   
  家屬樓和訓練場門口站滿了官兵和家屬。   
  「上步側刺!」   
  ……   
  「殺——」   
  「好——結束!」   
  徐狗娃收槍,右腳靠攏左腳,恢復立正姿勢,後手正握刀,看著何志軍。   
  「你是我見過最出色的老兵!」何志軍的嘴唇在顫抖,「這麼多年來,你沒有忘本!你一個動作都沒做錯!」   
  徐狗娃的眼中有淚花在流。   
  「我要給你授勳!」何志軍高聲說,大步走下觀禮台。   
  徐狗娃看著何志軍站在自己面前。   
  「你是我大隊第一個榮譽特戰隊員!」何志軍摘下自己的臂章,給徐狗娃戴上,「第一個!」   
  徐狗娃敬禮。   
  徐睫在訓練場門口看著,擦去眼淚。 「連長!無論我走到哪裡,我都不會忘記這個榮譽稱號!」徐狗娃高喊。   
  「好好幹!」何志軍拍拍他的肩膀,「把生意做到全世界,讓老外看看,咱們徐狗娃不是吃素的!」   
  徐狗娃張張嘴,想說沒說出來。   
  「有話你就說!」何志軍不滿意了。   
  「連長!」徐狗娃忍著眼淚,「我徐狗娃無論走到哪裡,都不會忘記自己是一個革命戰士!我對黨絕對忠誠,絕對……忠誠!」   
  何志軍點點頭:「好!你徐狗娃是個好兵!你致富不忘本,牢記我對你的教導!有你這樣信念的商人,我就見過你一個!你會是我們老偵察一連的驕傲,也會是我們狼牙特種偵察大隊的驕傲!——收操!」   
  「是!」   
  「跑步走,把槍還給警通連小汪!」   
  「是!」徐狗娃自己喊著番號去了。   
  徐睫默默擦去眼淚,低下頭想著什麼。   
  一個安靜的小院,院子裡面都是傢俱和各種居家用品。幾個幹部和戰士在忙活著,一輛奧迪停在院門口,劉軍長——劉參謀長從車裡下來。這幾個兵急忙立正:「參謀長!」   
  劉參謀長還禮:「這是搞什麼?」   
  「阿姨在搬家。」一個幹部回答。   
  劉參謀長沒說話,走進客廳,一片忙亂。老婆蕭琴跟個陀螺一樣帶著保姆轉來轉去,滿屋子灰。   
  「放那兒放那兒!」蕭琴指揮著把一個老鷹標本放在茶几邊上,「可不敢給他弄壞了,這是俄羅斯的一個軍長送的!跟寶貝似的!」   
  「呵,這就開始忙家了?」劉參謀長苦笑,「公務班是你叫來的吧?這不胡鬧嗎,趕緊讓他們回去。」   
  「那你說找誰搬家?」蕭琴問。   
  「搬家公司啊!」劉參謀長說。   
  「得了吧!」蕭琴說,「找搬家公司你又開始叫喚了!說你是重大涉密人員,怎麼能隨便找地方的搬家公司?給你安個竊聽器什麼的可不得了!你這套啊,我都知道,就是覺得我累不死吧?」   
  劉參謀長苦笑,想想老婆說得也對:「那一會作幾個好菜,我請這幾個戰士吃頓飯。」   
  「還用你說?」蕭琴說,「都安排好了,一會我親自下廚!」   
  「書房收拾好沒有?」劉參謀長問。   
  「第一個收拾的就是書房!甩手大掌櫃,趕緊去書房看你的文件去!別在這兒礙手礙腳!」蕭琴就轟他。   
  劉參謀長苦笑,提著公文包上樓了。   
  劉參謀長正在書桌前看文件,手裡拿著點燃的煙。一杯綠茶放在他手邊,蕭琴輕輕拿去他手中的煙在煙灰缸掐滅:「芳芳不在,你就不得了啊!」   
  劉參謀長笑笑,合上文件夾,封面的「絕密」兩個字就現出來了。他打開保險櫃放進去:「跟你說過多少次了,我的書房不能隨便進。進要敲門。」   
  「你老婆能是特務?」蕭琴嗔怪。   
  「這是起碼的規矩。」劉參謀長鎖好保險櫃坐回去,「說吧,我知道你又要跟我念叨一下閨女的事兒。」   
  蕭琴坐在劉參謀長對面:「老劉,春節芳芳不能在家,十五怎麼也得回來吧?」   
  「她去特種偵察大隊見習,怎麼好十五回家?」劉參謀長為難地說,「別說我張不了嘴,就是芳芳的脾氣你也知道,她根本不會回來。我要下命令,她肯定跟我翻臉。」   
  「當初不讓她考軍校,你可倒好!」蕭琴說,「非要她考!還是我堅決,沒讓她報通訊專業!不然以後被分到山溝通訊連,我哭都不知道去哪兒哭去!學醫,我覺得怎麼也能進個醫院啊?怎麼還沒畢業你就把她扔特種偵察大隊去了?那是女孩去的地方嗎?」   
  「怎麼是我給她扔特種偵察大隊的呢?」劉參謀長說,「明明是她自己要求的嗎?關係也是她自己找的,我沒幫她半點啊!」   
  「那你也有責任,你為什麼不攔著她!」   
  「蕭琴,孩子大了!」劉參謀長說,「去基層部隊鍛煉鍛煉,對她以後有好處!」   
  「那也不能去特種偵察大隊啊?!那都是一群牲口啊!」   
  「怎麼說話呢?!」劉參謀長一頓杯子,「那是我的戰士!我的兵!」   
  蕭琴不敢說了,嘟囔著:「又不是我說的,大家都這麼說。」   
  「誰說的也不對!」劉參謀長起身背著手生氣地踱步,「那是我麾下的一支部隊!特種部隊是艱苦,是訓練嚴格,但是他們都是人!都是一樣的解放軍官兵!你蕭琴,今天晚上給我寫個深刻檢查!」   
  「我寫還不行?」蕭琴急忙起身,「你別生氣,一生氣你心口疼的毛病又犯了。」   
  劉參謀長無奈:「我說你這個蕭琴,你也是當過兵的人,怎麼就一點四六都不懂呢?別人能說,你能說嗎?傳出去,特種偵察大隊的官兵怎麼想?劉參謀長的愛人說我們一群牲口?」   
  「那不大家說他們體力好嗎?」蕭琴說,「都說——特種偵察大隊的女人是男人,特種偵察大隊的男人是頭牛,是牲口!」   
  劉參謀長噗哧笑了:「還有什麼?」   
  「戰場上最後一個倒下的,就是特種偵察大隊的。」   
  「這是好話啊原來?」劉參謀長笑,「我跟你道歉。」   
  蕭琴委屈地:「你怎麼一點都不等人家把話說完?怎麼跟茶館裡面坐不住的聽評書的,還沒完就起來叫喚。有什麼好叫喚的,我說完了嗎?」   
  「好好,我道歉!」劉參謀長忙安撫妻子。   
  「道歉就算了,我哪兒惹得起你?」蕭琴說,「說真的,芳芳什麼時候能回家?」   
  「過完十五,開學前吧,回來住兩天休息休息。」   
  「啊?!」蕭琴急了,「那才能住幾天啊?她上學你不讓我去看,現在放假也見不著!你怎麼那麼不顧別人的感情!不行,我要去看芳芳!」   
  「胡鬧!」劉參謀長臉一黑,「有你這麼胡鬧的嗎?你去特種偵察大隊,還讓不讓人家過年了?那不都圍著你轉嗎?」   
  「我不說我是劉參謀長的老婆還不行!」蕭琴快急哭了。   
  「不行!」劉參謀長說,「就你那個嘴,沒幾句就得擺出官太太的架子!為什麼我讓你轉業你就沒想過?虛榮心太強!」   
  蕭琴抹淚:「你當了師長,我就得轉業;你當了軍長,我連工作都不能找,說我貪圖小利,怕被人策反;你現在當了軍區參謀長,我居然連女兒都見不著了?給你作老婆,我有什麼好處?!」   
  劉參謀長想了半天:「蕭琴,芳芳現在也是軍人了!」   
  「可是她還沒畢業!」蕭琴哭著說,「她還是學生,你就給她扔進特種部隊!你好狠心啊,那是個丫頭啊!那要是小子我才不管你!我不管,我要去看芳芳!」   
  「不行!」   
  正在爭執,電話響了。   
  劉參謀長抓起電話:「喂,哪裡?」   
  裡面不說話,就是女孩的抽泣聲。   
  劉參謀長一下子站起來:「芳芳?!」   
  「爸……」劉芳芳委屈地哭著。   
  「芳芳,別哭!你說!」劉軍長說,「一個革命軍人,哭什麼?」   
  「把電話給我——」蕭琴幾乎是閃電般的速度奪過電話,聲音顫抖著:「芳芳,芳芳是媽媽!你快說,你怎麼了?」   
  「沒事,媽媽……」劉芳芳壓抑著哭聲,「你過年還好吧?」   
  「好好!」蕭琴抹著眼淚,「我就是想你,想得媽直哭……」   
  「媽,我也想你……」劉芳芳拚命壓抑著哭聲。   
  蕭琴忍不住大哭:「孩子啊,你吃的好不好?睡的好不好?你可千萬別再累病了?」   
  「媽,我挺好的……」劉芳芳哭著說,「我不和你們多說了,你讓爸爸注意身體,少抽煙。我還得值班,我去了……」   
  「芳芳!芳芳!」蕭琴高喊。   
  只有電話盲音。   
  蕭琴把電話摔下來,跟頭母獸似的怒吼:   
  「劉勇軍!我告訴你——你不讓我去看女兒,我就跟你離婚!」   
  陳勇在打磨子彈殼,桌子上的和平鴿花瓶已經基本上快做好了。田小牛高喊:「報告!」   
  「進來。」陳勇抬起頭。   
  「排長,這是你要的。」田小牛拿過幾枚60迫擊炮的彈殼。   
  「放這兒吧。」陳勇悶悶地說。   
  「是!」田小牛站著看排長作花瓶,「排長,你作的真漂亮!送給對象的吧?」   
  「少多嘴,想跑五公里了?」陳勇說,「出去!」   
  「是!」田小牛急忙敬禮出去。   
  陳勇把60迫的彈殼放到花瓶空著的位置,正好。他笑了,哼著沂蒙山小調打磨炮彈殼。   
  攀登樓跟前,張雷在給方子君展示攀登技巧。方子君在下面看著,給他卡秒錶:「7秒!」   
  張雷順著攀登繩滑下來:「我還可以再快!」   
  「少吹了。」   
  「不信?你再卡表!」張雷對雙手吐口唾沫搓一搓就要上去。   
  方子君準備卡表。   
  陳勇輕輕咳嗽兩聲。張雷和方子君回頭,看見陳勇抱著和平鴿的花瓶站在那兒。   
  張雷笑:「陳排長,有事兒嗎?」   
  「我找方大夫。」陳勇說。   
  「找我?」方子君笑,「你說吧。」   
  「嗯。」陳勇把和平鴿花瓶遞過去,「送給你的!」   
  「送給我?」方子君不敢接,「這個禮物太貴重了!」   
  「方大夫,過年你來我們特種偵察大隊,我事先也沒準備。」陳勇說,「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們還是戰友。這個是我送給你的新年禮物,希望你收下!」   
  「陳排長,謝謝你啊!」張雷伸手就接。   
  「住手!」陳勇突然怒了。   
  張雷的手停在半空。   
  「我是送給方大夫,不是送給你的!」陳勇一字一句地說。   
  方子君急忙接過來:「我收下了收下了,你們別吵。」   
  「你跟方大夫還沒結婚!就算結婚,我也只是她的戰友,不是你的!」陳勇看著張雷說,「我送她的禮物,你不許碰!」   
  張雷忍住火,被方子君拉到身後。   
  「謝謝你啊,陳排長。」方子君真誠地說。   
  「你今天下午就回去了,我也沒什麼別的禮物。」陳勇看著和平鴿花瓶,「這是我的一點心意,親手作的。希望你喜歡!」   
  「我很喜歡。」方子君說。   
  陳勇笑了:「那就好!」   
  方子君笑著說:「我們是戰友,以後你可以找我來玩。」   
  陳勇點點頭,退後一步突然一個莊重的軍禮。   
  方子君還禮。   
  陳勇轉身跑步走了。   
  「陳勇的心是純潔的。」張雷感歎,「相比之下,我很慚愧。」   
  「你知道就好。」方子君抱著花瓶說,「以後學成熟點,別動不動就跟人顯擺!」   
  「是!」張雷笑,「我還得爬呢!卡表!」   
  方子君卡秒錶:「開始!」   
  張雷蹭蹭蹭開始爬。   
  陳勇跑到訓練場門口,回頭,看見方子君歡快地喊:「加油加油!」   
  看見方子君快樂的笑容,他笑了。   
  轉身又愉快地跑了,還喊著番號。   
  林銳坐在桌子前查著英漢字典,旁邊放著那本莎士比亞戲劇精選。劉曉飛拿著籃球進來:「林銳,走!打球去!」   
  「你們去吧,我看會書。」林銳頭也不回在書上寫著單詞漢語。   
  「看什麼呢,情書吧?聚精會神的?」   
  劉曉飛走進來,拿起書一看:「我操!沒搞錯吧?莎士比亞原版?!」   
  林銳把書搶過來:「別鬧,我這剛剛查個單詞,就不知道在哪兒了!」   
  「我說你什麼時候對戲劇感興趣了?」劉曉飛納悶地說,「還直接就看英文的?」   
  「徐睫送的。」林銳查著字典。   
  「就是你救過的那個女孩?」   
  「對。」林銳頭也不抬。   
  「是不是對你有意思啊?」劉曉飛開玩笑,「那可是老闆的女兒!你跟她結婚,以後可吃香的喝辣的!」   
  「對於你這種行為,我只有一個單詞來形容!」   
  林銳抬起頭認真地看他。   
  「什麼?」劉曉飛問。   
  「Philistinism(庸俗)!」   
  劉曉飛想想,笑了:「你現在可以啊!口語還不錯啊!」   
  「學而時習之,不亦悅乎!」林銳頭也不抬,「你玩去吧,我還得查完今天的100個英語單詞呢!你別說,《羅米歐和朱麗葉》還真好看!我現在快愛上莎士比亞了!」   
  「你慢慢學習吧,我玩去了!」劉曉飛出去了。   
  林銳繼續看書,查字典。   
  「報告!」   
  「進來。」林銳頭也不回,「說,什麼事兒?」   
  「你現在班長架子蠻大的啊?」   
  林銳一聽,蹭地起身轉身驚喜交加:「烏雲!」   
  烏雲背著背囊笑著:「看什麼,不認識了!」   
  林銳急忙抱住烏云:「我操!你怎麼連個信都不寫?」   
  「寫啥啊?」烏雲卸下背囊,「工兵教導團跟這兒有多遠啊?」   
  「趕緊坐下,田小牛!田小牛!」林銳喊著,出去找,「田小牛?你死哪兒去了?!」   
  又回來,罵:「這個傢伙死哪兒去了?我給你倒水!」   
  「到!」   
  滿頭大汗穿著短褲和迷彩短袖衫的田小牛從窗口冒出來,雙手抓著窗框子:「班長你找我啊?」   
  「你怎麼爬上來了?!」林銳大驚,「讓參謀長看見咱們班又得挨訓!」   
  「我爬樓梯還不如這個快!」田小牛嘿嘿笑著翻身從二樓窗戶上來,「班長,你找我啥事兒……烏雲班長!」   
  田小牛跑過去:「我可想死你了!」   
  烏雲哈哈笑著:「你個小牛啊,越來越厲害了!現在連樓梯都不用了!」   
  田小牛嘿嘿樂著:「我剛剛挨了批評。」   
  「怎麼了?」烏雲問。   
  「我訓練休息的時候上廁所,每回都爬樓。」田小牛不好意思地說,「被參謀長抓住了。」   
  林銳哭笑不得:「還好意思說啊?那樓梯不是讓你走的?」   
  「咱不是特種兵嗎?」田小牛說,「特種兵上廁所走樓梯像話嗎?」   
  「少廢話,趕緊倒水!」林銳說。   
  「是!」田小牛急忙倒水。   
  「年後咱們就是93春雷演習,咱們班就等你回來呢!」林銳幫烏雲鋪上被褥。   
  「咱們排還是尖刀嗎?」   
  「當然,而且咱們現在是戰術試驗分隊,這回啊有很多新戰法我們都要實踐!」林銳說,「給兄弟部隊一個好看!」   
  「那敢情好!」烏雲放下杯子,「可我什麼都沒跟你們一起練啊?走走,帶我補課去!」   
  「你先休息休息,明天再說!」林銳說。   
  「休息什麼?力氣是草原上的泉水,舀了就有!」烏雲一拉他,「走!」   
  田小牛抓起自己的迷彩服:「等等我,我也去!」   
  三人跑出去,桌子上放著英漢字典和莎士比亞戲劇精選。        
第十二章          
  大隊敵情控制室。諾大的93春雷戰術沙盤已經做好,何志軍站在沙盤前面仔細看著,耿輝站在他身邊。參謀長的指示棒落在沙盤上:   
  「93春雷演習,是我軍區第一次三軍聯合渡海登陸實彈演習。根據軍區通報,參演部隊將包括陸軍A集團軍和B集團軍,以及軍區直屬電子對抗團、防化團、陸航大隊和特種偵察大隊,空軍第A軍和第C強擊機師,海軍一個驅逐艦支隊、掃雷艦等保障艦隻若干、海軍陸戰旅和海軍航空兵一個師。此外,還有二炮A基地參加,他們會出動一個戰術導彈旅。目前所知道的情況就是這樣,還不清楚他們在演習當中的部署和任務範圍。」   
  「連我們是紅軍還是藍軍,現在也不知道。」何志軍苦笑。   
  「93春雷演習意義重大,我們必須在這裡有出色的表現。」耿輝臉色嚴肅地說,「軍委和總部首長也會蒞臨演習現場,展現特種部隊戰鬥力的機會就在我們眼前,我們一定要把握好!」   
  「我看這樣。」何志軍說,「我們自己先紙上演習一次——鄭教員你辛苦一下,和參謀長一起拿出兩套方案來。一個是紅軍,一個是藍軍,作為特種偵察大隊在登陸和抗登陸當中的作用都要謀劃出來。然後在你們的方案的基礎上,組織參謀人員和各個單位軍事主官進行沙盤推演,互相對抗!這樣,到命令下來的時候,我們才會游刃有餘!」   
  「好。」鄭教員點頭。   
  「時不我待,爭分奪秒。」何志軍一揮手,「全大隊要做好隨時出發的準備!」   
  「是!」   
  何志軍大步出了敵情控制室,耿輝跟著:「今天是家屬陸續回去的開始,你要不要去送一下?」   
  「我送不了了,你去吧。」何志軍停在作戰指揮室門口,「替我送送老婆和閨女!」   
  「對了,劉芳芳的母親可能中午過來,要不要見一下?」   
  「一個丫頭片子,老娘來看看很正常。」何志軍說,「見什麼?這對她成長沒好處!」   
  耿輝笑笑:「也好,那我也不見了。讓秦所長安排吧,吃住都在大隊招待所。畢竟這是咱們第一個女特種兵。」   
  「你安排吧。」何志軍說著進了作戰指揮室。   
  耿輝下去了。   
  林秋葉帶著何小雨、方子君在上來接她們的轎車,耿輝快步跑過來:「嫂子!丫頭們!」   
  「喲,大政委親自來送啊?」林秋葉說。   
  「別埋汰我了,嫂子!」耿輝說,「大隊長在作戰室,部隊的年已經過完了,馬上就要準備演習,事情比較多。他讓我告訴你,千萬別生氣,等他回家給你賠罪!」   
  「最後一句是你的話吧?」林秋葉說。   
  「是。」耿輝笑。   
  「你要是方便,就叮囑他按時吃藥。」林秋葉說,「我那邊工作也多,你們出去演習我也跟你們聯繫不上。你當政委的就多費心。」   
  「我的分內之事!」耿輝說,「倆丫頭,也不跟叔叔道別啊?」   
  「叔叔再見!」何小雨說,「沒事我就來找你玩!不找我爸爸,他太凶!」   
  「好!」耿輝說,「我跟李東梅說,咱家小壯有姐姐了!」   
  眾人大笑。   
  「耿叔叔,你也注意自己的身體。」方子君說,「你去總院偷偷體檢的事兒我就不跟何叔叔匯報了,你自己多注意。」   
  耿輝笑笑:「我沒事,你多休息多保重!」   
  一輛普通的桑塔納轎車停在大隊門口。   
  哨兵敬禮:「同志,請問您找誰?」   
  「我找劉芳芳!」蕭琴搖下車窗,「我是她的媽媽!」   
  「請您出示證件!」   
  蕭琴摸,沒帶:「我沒帶!」   
  「不好意思,來客要登記,需要證件。」哨兵說。   
  「他確實是劉芳芳的母親。」穿著便裝的宋秘書有點不高興。   
  「我知道。」哨兵禮貌地說,「但是按照規定,沒有證件我不能放行。您的證件也可以。」   
  宋秘書從兜裡一摸,是軍官證,想想參謀長的規定就不敢拿出來:「我也沒帶。」   
  「那我不能放你們進去!」哨兵敬禮,轉身回去。   
  「哎!」蕭琴喊,「你這個小同志怎麼這麼不講道理?」   
  哨兵為難地:「這樣吧,我打電話給醫務所,讓劉芳芳來簽字,這樣您就可以進去了。」   
  「好吧好吧!」蕭琴壓著火。   
  林秋葉和倆丫頭和耿輝告別,車出門了。   
  「她們的車怎麼能進去?」蕭琴問。   
  「哦,那是我們大隊長的家屬。」哨兵說。   
  「大隊長?」蕭琴嘴裡嘟囔著,「多大的官兒啊!」   
  耿輝看見了,走過來:「怎麼回事?」   
  「報告政委!這是劉芳芳的母親,沒帶證件!」哨兵敬禮。   
  耿輝走過來,蕭琴急忙下車:「政委,您看我這怎麼整啊!我真的是她媽媽啊,我出來的時候著急,沒帶證件!」   
  「司機帶了嗎?」   
  「我也沒帶。」宋秘書說。   
  「駕駛證也可以。」耿輝說。   
  宋秘書不好說連駕駛證都沒帶,掏出軍隊駕駛證遞過去。   
  耿輝打開,上面寫的是軍區司令部機關,照片上是少校。他抬頭看看司機,又看看蕭琴,車是地方牌照,心裡覺得不好。他擺手對哨兵說:「放行!」   
  他交還駕駛證,宋秘書收好,開車進去了。   
  「政委,不用登記啊?」哨兵看著很不明白。   
  耿輝看著車進去,沒說話。   
  劉芳芳正在值班室坐著,對面是秦所長。她乾淨利索地在給秦所長交代工作,秦所長看著記錄點頭:「別說,我現在還真的捨不得你走呢!乾脆畢業了來我們特種偵察大隊算了!雖然這裡跟大醫院比艱苦點,但對於學野戰救護的醫生來說,這可是一塊寶地!而且我們大隊幹部男女比例嚴重失調,也不利於工作開展啊!」   
  後面半句是開玩笑了,劉芳芳只是慘淡的一笑,接著交代工作。敲門聲,秦所長頭也不抬:「進來!」   
  門輕輕推開了,表情複雜的蕭琴站在門口,聲音顫抖:「芳芳……」   
  劉芳芳抬頭,站起來:「媽!」   
  蕭琴撲上來:「我的寶貝女兒啊——」   
  劉芳芳抱住母親也哭了:「媽!你不是中午來嗎?怎麼現在就來了?」   
  「我哪兒等得了啊?」蕭琴拉著女兒仔細看,「你爸說他的車不給我用,非讓我打車,還是你宋哥借了朋友一輛車我們才來的!」   
  「媽!」劉芳芳拉著母親,「我爸身體還好吧?」   
  「好好!就是你不在家沒人管他了,他就一直對我呼來喚去的!」蕭琴擦著眼淚,「讓媽看看,我的寶貝女兒怎麼現在這麼黑了?瘦了?」   
  秦所長笑容可掬:「你好。」   
  「媽,這是我們秦所長!」劉芳芳介紹。   
  蕭琴伸出手:「好好!」   
  「芳芳在這裡表現很好,不怕苦不怕累!」秦所長說,「官兵們都很喜歡她,很捨不得她走啊!」   
  「哦。」蕭琴臉上露出習慣的微笑,「秦所長,多謝你這段時間對芳芳的照顧。你們有什麼困難儘管提出來,我會跟我們老劉說。」   
  秦所長睜大眼睛,看看劉芳芳又看看蕭琴。   
  「媽——你說什麼呢?!」劉芳芳急了,「這是我領導!」   
  「哦,忘了忘了!」蕭琴一拍額頭,「對不起啊秦所長,我一激動就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我爸是後勤幹部,求他的人多,所以我媽也就這個樣子了!」劉芳芳氣呼呼地說,「秦所長你別搭理她,她是人來瘋!」   
  秦所長笑:「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秦所長,我先跟我媽去宿舍一會。」劉芳芳拉著母親說,「我回來再跟您交接!」   
  「去吧去吧!」秦所長急忙說。   
  人走了,秦所長還跟那兒納悶,這什麼人啊這麼牛?   
  回到宿舍,宋秘書把車上的東西都搬下來送進來,劉芳芳房間立即成了零食的海洋。   
  「媽,你給我買這麼多零食幹什麼?」劉芳芳抓起巧克力就吃。   
  蕭琴坐在她對面,看著劉芳芳變得消瘦的臉,心疼地撫摸著她額頭隱隱的傷疤:「這是怎麼回事?」   
  「沒事,我們拉動的時候我磕了一下。」劉芳芳大大咧咧地說。   
  「蕭阿姨,我在車上等您。」宋秘書說,「芳芳,我在外面啊!有什麼要幫助的你就說話,我跟情報部的那幾個幹部還是比較熟悉的。沒人欺負你吧?」   
  「他們誰敢啊!」劉芳芳站起來擺個姿勢一踢腿,「宋哥!你現在未必打得過我了!我是女子特種兵!」   
  宋秘書笑:「好好,你厲害!我在外面,有事說話。」   
  「趕緊坐下趕緊坐下!」蕭琴看宋秘書關上門,招呼劉芳芳坐在腿邊仔細看,抹眼淚。   
  「媽,你別哭啊。」劉芳芳說著說著自己也哭了,「我這不是好好的嗎?你別哭啊……」   
  蕭琴看著劉芳芳手腕摔出來的紫青泣不成聲:「芳芳,咱回去吧!咱不在這兒吃苦了……你在這兒吃苦,媽受不了啊!」   
  「媽,我真的沒事……」劉芳芳擦著眼淚,「我長大了,我沒事……」   
  「芳芳,跟媽回家!誰也不能讓你再吃苦了,媽發誓!」蕭琴抱住女兒,「我去跟你爸拚命!我不讓你再來特種偵察大隊了!」   
  「媽,我是不想再來了——」   
  觸到傷心處,劉芳芳哇哇大哭抱住母親。   
  「怎麼了?!」蕭琴一驚,「誰欺負你了?!」   
  「沒有沒有,我就是想你……」劉芳芳抱著媽媽大哭。   
  「孩子你告訴媽!」蕭琴很嚴肅,「誰欺負你了?!」   
  「真的……沒有!」劉芳芳大哭著搖頭,「媽——我心裡難受啊!……我喜歡他,我就喜歡過他一個男孩子啊……」   
  「誰?!」蕭琴跟老虎一樣精神起來,「誰欺負你了?哪個男兵?!媽收拾他!」   
  「他沒欺負我……」劉芳芳說,「他不喜歡我……媽,我心裡難受啊……」   
  蕭琴臉上的表情平靜下來:「你跟媽說,你最信任媽媽。告訴媽媽,怎麼回事?」   
  劉芳芳哭著點頭,一五一十跟媽媽說起來。   
  宋秘書在車裡抽煙,蕭琴走出來,後面是劉芳芳。蕭琴對劉芳芳說:「你等一下,我跟你宋叔叔說一聲。」劉芳芳點頭,等在邊上。   
  蕭琴進車關上車門壓低聲音:「小宋,你幫我查兩個人。」   
  「誰?」宋秘書說。   
  「一個是方子君,軍區總醫院的大夫;一個是張雷,陸院偵察系17隊的學員。」蕭琴說。   
  宋秘書撓撓頭:「這個倒是不難辦,軍區總院的政治部副主任和我是哥們,陸院也有幾個熟人。只不過我查他們什麼啊?為什麼查?通過什麼手續?」   
  「私人關係查,不通過組織。」蕭琴叮囑,「什麼都查,歷史、家庭背景、社會關係。」   
  宋秘書看一眼芳芳,想著。   
  「能不能辦?」蕭琴問。   
  「可以。」宋秘書說,「什麼時候要?」   
  「越快越好!」蕭琴說,「記住,不能告訴老劉!千萬千萬!」   
  宋秘書還是有點為難:「蕭阿姨,這不符合手續。」   
  「我是一個母親!」蕭琴眼巴巴看著他,「我以一個母親的身份懇求你,這關係到我女兒的幸福!」   
  宋秘書想了半天,點頭:「我查。」   
  「謝謝!」蕭琴出去,拉住芳芳:「走,我們去四處轉轉!——小宋,我跟芳芳隨便走走!你不是要打電話嗎?去找個地方打電話吧,中午我們就在他們這兒食堂吃飯!我也看看他們特種偵察大隊的伙食怎麼樣!」   
  「好!」宋秘書點頭,「中午11點我準時到食堂,我去打電話了。」   
  他開車走了。   
  「走吧,媽!」劉芳芳訴說了心中的積鬱,開朗多了。   
  「走走!我也看看這個你爸爸心尖子一樣的特種偵察大隊到底是什麼樣子!」蕭琴拉著女兒走了。   
  主樓。耿輝在辦公室放下望遠鏡,腦子在運轉著。   
  他打開桌子上的軍區領導花名冊,在裡面查著姓劉的。有十五六個軍區機關正師以上幹部姓劉,他在想著到底是誰。劉參謀長的命令雖然已經下來,但是花名冊沒有更新。   
  所以,耿輝還是沒想到新任少壯派參謀長劉勇軍少將。   
  「張雷!大隊長和政委找你!」崔幹事跑到訓練場喊。   
  「來了!」張雷跑過來。「找我?稀罕啊,找我什麼事情?」   
  「我怎麼知道,我要知道都當政委了!」崔幹事笑,「快去吧!」   
  張雷到水龍頭洗把臉,喝點涼水大步跑過去了。   
  遠遠在路上看見劉芳芳和她的母親,笑著打招呼:「芳芳!」   
  劉芳芳擠出笑容:「訓練完了?」   
  「我去趟辦公樓!」張雷笑著跑過來,「這是你母親吧?阿姨好!」   
  他敬禮:「我手髒,就不和您握手了!我去了!」   
  蕭琴看著張雷的背影:「他就是張雷吧?」   
  「嗯。」劉芳芳低頭,「媽,是我不好,我不該胡思亂想。我應該聽你們的話,畢業了再談戀愛。」   
  「別多想了。」蕭琴說,「以後再說吧。」   
  「嗯。」   
  張雷跑步到辦公樓門口,對敬禮的哨兵隨手還禮跑進去了。   
  何志軍和耿輝都在作戰指揮室,張雷高喊:「報告!」   
  「進來!」何志軍頭也不抬。   
  張雷進來,敬禮:「大隊長,政委!張雷奉命來到!」   
  「稍息。」何志軍看著他。   
  張雷跨立。   
  「你是傘兵世家?」耿輝問。   
  「對。」張雷說,「1950年9月17日,我祖父所在的部隊改編為空軍陸戰隊第一旅。同年9月29日,剛剛訓練了十一天的中國空降兵便組織了中國傘兵的第一個跳傘日,我祖父是第一批從天而降的解放軍戰士,我祖父所在營營長崔漢卿第一個躍出機艙,他被稱為『天下第一腿』。我父親1963年參軍,在湖北黃陂空降兵神鷹師服役至今。我哥哥張雲1983年參軍,在湖北孝感軍直偵察大隊服役,犧牲在南疆保衛戰前線。我1989年參軍,也在軍直偵察大隊,1991年進入陸軍學院偵察系學習至今。」   
  「光榮的傘兵世家——你父親現在什麼職位?」耿輝突然問。   
  張雷一愣。   
  「講。」何志軍面無表情。   
  「空降兵神鷹師大校師長。」張雷很納悶,問這個幹什麼。   
  「我要找你走個後門。」何志軍說。   
  「大隊長?」張雷眨巴眨巴眼睛。「您在說什麼?」   
  「找你走個後門。」何志軍低聲說,「找你父親幫忙,借點東西。」   
  「什麼?」張雷不明白。   
  「三角翼和動力傘,各借10個。」何志軍看著他的眼睛。   
  張雷很為難:「大隊長,您也明白,這是部隊的裝備啊?怎麼可能借呢?」   
  「所以要走後門。」何志軍說,「我可以交押金,損壞了我原價賠償。」   
  「我們大隊可以開個正式手續給你,」耿輝說,「你要完成這個任務。」   
  「我不可能完成!」張雷想到自己老子的那張嚴肅的臉就害怕,「我爸爸原則性太強了!何況這是軍隊特殊作戰裝備,又不是車!」   
  「完成不了也要完成!」耿輝說,「你們『貓頭鷹』戰術試驗分隊能不能展現自己的研究成果,就在此一舉!」   
  張雷張著嘴,這個任務太不可思議了,兩個嚴肅的主官要求自己找父親走後門?   
  「我要給我爸爸先掛個電話。」張雷說,「先跟他商量商量。」   
  「可以,晚上你可以在大隊作戰值班室打軍線長途。」何志軍說,「但是任務一定要完成,還要盡快完成!我們從接觸新裝備到可以掌握作戰,也需要時間!有點眉目,我立即派人去湖北接裝備!去吧,回去好好想想怎麼說!」   
  「是!」張雷敬禮,轉身出去了。   
  張雷走在路上滿腦子情況,真不知道怎麼說。   
  中午,作戰部隊唱著歌在各自食堂門口等待開飯。   
  機關幹部三三兩兩進入機關食堂。蕭琴、劉芳芳和宋秘書走進機關食堂,耿輝坐在裡面吃飯,看見劉芳芳過來打招呼:   
  「芳芳,你母親啊?」   
  「對啊,政委!」劉芳芳說,「這是我媽媽,這是耿輝政委!」   
  「我們已經見過面了。」蕭琴笑。   
  「我們特種偵察大隊條件不好,但是芳芳表現很好。」耿輝笑,「不愧是軍人世家啊!」   
  「老劉也常常這麼說。」蕭琴習慣地微笑,「我看你們特種偵察大隊精神面貌和營房建設都很好,是軍區直屬部隊的楷模。老劉在下面軍裡的時候,常常在說一個部隊好不好,從這些就可以看出來。」   
  耿輝注意觀察蕭琴的言談,也笑:「謝謝了,我們還有很多工作作得不夠——來了,我們就一起吃吧。我吩咐炊事班開個小灶,我們在裡面吃。」   
  「不用了,政委!」劉芳芳笑著說,「我和我媽媽隨便吃點就可以了!我們還著急回去說話呢!」   
  「那好吧。」耿輝笑。   
  「政委我們過去了!」劉芳芳拉著母親走去坐在桌子旁邊。宋秘書去打飯,在宋秘書面前,芳芳很悠然自得,顯然已經習慣宋秘書打飯了。   
  耿輝注意看著,嘴裡念著:   
  「在下面軍裡的時候?——喲!」   
  耿輝一拍額頭,想起來了,他匆匆走了。   
  「媽,這是特種偵察大隊的飯菜,我吃著還挺香的。」芳芳邊吃饅頭邊說。   
  蕭琴數著菜的種類:「小宋,特種兵的伙食標準是多少?」   
  宋秘書想想:「在我們軍區陸軍單兵是最高的。」   
  「你看看這個伙食標準是多少呢?」蕭琴對桌子上的飯菜努努嘴。   
  宋秘書看看,明白了。他沉了一會:「蕭阿姨,這種情況不算少見。某些部隊是有截留伙食費的惡習,發現過,也處理過。」   
  「這是喝兵血!」蕭琴從牙縫擠出來,「我要向老劉仔細匯報!」   
  「媽——」劉芳芳急了,「你別這樣!特種偵察大隊非恨死我不可!」   
  「他們喝兵血,我還不能匯報了?!」蕭琴很生氣,「芳芳,這是原則問題,你怎麼這麼糊塗?」   
  「媽!」劉芳芳說,「特種偵察大隊截留伙食費,是為了搞戰術試驗分隊!他們本著如果明天戰爭來臨的危機感,自我磨煉部隊,有什麼不對的?我還想說軍區不給經費不對呢!」   
  「這個報告我看過。」宋秘書說,「軍區前一段手頭緊,所以沒批,但是沒說不批。可能過段時間就批了吧?」   
  「就是搞訓練,也有正常的手續!要嚴格按照制度來,尤其是財務上的事情必須清楚!」蕭琴嚴肅地說,「不批,你也不能截留伙食費啊?這是從戰士牙縫裡面摳出來的!你媽轉業前幹了那麼多年財務,這點法律意識都沒有嗎?」   
  「媽!」劉芳芳快急哭了,「就算不對,你也不能讓我挨罵啊?!」   
  「你糊塗!」蕭琴急了,「這是違法犯罪你知道不知道?!」   
  「蕭阿姨。」涉及軍區作戰部隊的事情,宋秘書不得不說幾句了,「特種偵察大隊這麼作是不對,不過很多部隊都有過這樣的先例。我看這個事情還是別現在捅出來,找個合適的時間,我約他們大隊領導側面談談,看看是不是有什麼方法可以解決。不符合規章制度的習慣,納入規章制度不是處理幾個人那麼簡單,您看呢?」   
  蕭琴想想:「也好——但是小宋,這件事情不能那麼簡單,這是很惡劣的行為。」   
  「是,我知道。」宋秘書苦笑。   
  劉芳芳感激地看宋秘書,宋秘書眨巴一下眼。   
  下午,蕭琴要回去了,劉芳芳抹著眼淚送她到大門口。   
  「芳芳,跟媽回去吧?」蕭琴哭著說。   
  「媽,還有幾天我就結束了。」劉芳芳搖頭,「你就讓我堅持下來吧,別讓人瞧不起我!」   
  「我的苦命的孩子啊——」蕭琴抱著劉芳芳哭,「芳芳,你就是媽的心頭肉,我絕對不允許任何人欺負你!你放心吧!」   
  「媽——」劉芳芳撲在母親懷裡,「等我回家了,好好伺候你和爸爸,我想你們……」   
  母女依依惜別。   
  辦公樓上,耿輝把望遠鏡交給何志軍:「你知道你三閨女是什麼人?劉勇軍參謀長的女兒!」   
  「不會吧?」何志軍看看,「小雨沒告訴我啊?」   
  「老何,現在的小丫頭都不知道輕重。」耿輝歎氣,「領導我不怕,我怕的就是這種領導的老婆或者女兒!」   
  何志軍心情沉重。   
  「我看把劉芳芳安排在大隊部吧,也就幾天了。」耿輝說。   
  「你看錯這個丫頭了。」何志軍說,「這個丫頭是能吃苦的,有劉參謀長的作風!我們現在一動,才是真正傷了這個丫頭的心啊!」   
  「你還叫她三閨女?」耿輝苦笑。   
  「叫,為什麼不叫?」何志軍說,「我喜歡這個丫頭,這個丫頭也喜歡我!跟她爸爸有什麼關係?」   
  「我最佩服你的,就是這個!」耿輝拍拍他的肩膀,「榮辱不驚。」   
  「別說反話啊我告訴你!」何志軍把望遠鏡給他,「我聽得出來!」   
  耿輝笑笑:「還是操心正事兒吧。一顆紅心,兩手準備吧。張雷要是借不出來我們怎麼整?也得有對策啊!」   
  「怎麼整?」何志軍苦笑,「一根繩子一把刀,爬懸崖!」   
  晚上,張雷坐在作戰值班室,想了半天要了家裡的號碼。是老媽接的,也顧不上寒暄,張雷就問:「我爸在嗎?」   
  「你爸在部隊呢,過年都戰備!」   
  「好,我知道了。」張雷跟媽隨便說了幾句就按下電話。   
  往部隊值班室打電話是張雷從小的大忌,他太熟悉這個老子了。但是想想沒辦法,拿起電話又要了父親部隊師值班室電話。   
  「喂,哪裡?」對方可能是個參謀。   
  「我找張師長。」   
  「你是哪裡?」   
  「我,我是張雷。」   
  「張雷是誰?」   
  「你就告訴他,我是張雷。」   
  「好,等一下。」   
  過了一會,參謀回來說:「你打這個號碼找他吧。」   
  「謝謝!」張雷接著要了剛才給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張師長接起來:「喂?」   
  「爸!是我。」   
  「你個小子怎麼過年連個電話都不打啊?陸軍特種偵察大隊那麼好玩啊?樂不思蜀啊?」張師長笑道,「現在想老子了?怎麼樣?沒給空降兵丟人吧?」   
  「沒有沒有!」張雷說,「爸,我有個事兒找你幫忙。」   
  「找我幫忙?哪個你認識的兵又搗亂了?」   
  「不是不是,我想找你借點東西。」   
  「什麼東西?」張師長很納悶。   
  「三角翼,還有動力傘,各要10個。」張雷咬著牙說。   
  張師長沉默半天:「你腦子進水了?那是我的嗎?那是軍隊的!是國家的!胡鬧!」   
  「爸,也是軍隊借!」張雷苦笑著說,「他們特種偵察大隊的何大隊長和耿政委想借,演習用。」   
  「這不是胡鬧嗎?」張師長急了,「部隊的作戰裝備是隨便借的?都是軍政主官了怎麼那麼不明白?我有這個權力嗎?」   
  「爸,這個忙你就看能幫不?」張雷說,「他們大隊長和政委開口肯定也是不容易,也和我們戰術試驗分隊的研究成果有直接關係!爸,你就想想辦法吧!反正都是為了軍隊建設,為了軍隊發展……」   
  「這個忙我幫不上!」   
  啪!   
  電話掛了。   
  張雷拿著電話苦笑自語:「我說什麼來著?找他走後門,沒戲!」   
  他放下電話,想了想拿起來:「我要軍區總醫院。」   
  那邊電話響了半天,方子君才拿起來:「喂,婦科。」   
  「方大夫,由於你太漂亮,所以我病了!」張雷笑著說。   
  「貧嘴!」方子君在那邊笑,「怎麼找著機會給我打電話了?拿下作戰值班室的參謀了?」   
  「沒,是大隊長和政委親自批准我到作戰值班室打電話。」   
  「胡說吧你就,誰信啊!」   
  「真的。不過任務沒完成,我現在還不知道怎麼說。」張雷黯然下來。   
  「什麼任務?」   
  張雷不說話。   
  「哦,那我不問了。你注意身體,回來再找我吧。我這有個孕婦需要臨床觀察,我先去了。」   
  那邊電話掛了,張雷慢慢放下電話。   
  電話馬上炸鈴一樣響了。   
  張雷嚇了一跳,拿起來:「喂?哪裡?」   
  「是A軍區特種偵察大隊嗎?」是父親的聲音。   
  「爸!是我啊!」張雷喜出望外。   
  「你個渾小子,剛才怎麼電話占線?」   
  「我,我打個電話。」   
  「這樣,我長話短說——我剛才跟空降兵研究所你趙叔叔聯繫過了,他們有一批最新研製的三角翼和動力傘,已經通過鑒定。我把情況說了一下,他們答應借給特種偵察大隊演習使用,但是條件是要派科技幹部來跟蹤采數據!這個費用我估計得特種偵察大隊出了,你去問問何志軍,他願意不願意出?」   
  「好好!」張雷說,「我敢說他肯定願意!好好,我知道了!」   
  林銳帶後門晚上2點的夜哨,這個時間最安靜,他總是在路燈下看書。《羅米歐和朱麗葉》看了一半了,他真是被這個劇本迷上了,翻著字典找來找去。田小牛抱著81自動步槍站在後門發呆,看看班長,看看天,把臉縮在軍大衣的領子裡面哈氣:   
  「班長,看啥呢這麼仔細?還是那本洋文啊?」   
  「嗯。」林銳站在不遠處的路燈下悶悶地說。   
  「班長,啥時候我也能看懂洋文書啊?」田小牛好奇地問。   
  「每日一句的英語你都記住了嗎?」林銳說。   
  特種偵察大隊鼓勵戰士要學習英語和閩南語,所以每天吃晚飯前都組織戰士學那麼一句英語常用對話。田小牛睜大眼睛:「學會了,班長!」   
  「你叫什麼名字?怎麼說?」林銳問。   
  「臥死油兒內幕!」田小牛一本正經地說。   
  林銳噗哧一樂:「你這叫什麼英語?你抓了俘虜,俘虜都能被你氣死!」   
  「抓了俘虜他還氣死!」田小牛摘下步槍上刺刀,「班長你看我的!——一點他胸口胸條的位置,他馬上得說名字;一點他的右手,他馬上得說什麼兵種;一點他腦門,他馬上得說他都知道啥!——怎麼樣,我這招肯定行!」   
  林銳笑:「我說——就算他說了,你聽得懂嗎?」   
  田小牛睜大眼睛想想,笑了:「我把這個給忘了!」   
  「那不白說嗎?」林銳繼續看書。   
  林銳翻過一頁,一張精緻的書籤掉下來。他低下頭撿起來,上面寫的不是英語,曲裡拐彎的是一行別的洋文。他看半天,沒明白。   
  「口令!」田小牛拿著步槍一個激靈高喊。   
  「冰山!」耿輝拿著手電走過來:「林銳,你這個哨怎麼帶的?!」   
  林銳急忙立正。   
  耿輝走過來拿過他的書:「莎士比亞?你學外語我沒意見,但是你不該帶哨的時候學!」   
  「是!政委!」林銳說。   
  耿輝拿過他手裡的書籤:「這是什麼?」   
  「書裡面的。」   
  耿輝看看:「這是俄文,你看得懂嗎?」   
  「看不懂,政委。」林銳說。   
  耿輝拿著念出來一串外國話。   
  田小牛聽傻了:「政委,這是寫得啥啊?」   
  「你們的名字無人知曉,你們的功績與世長存。」耿輝翻譯過來,「是刻在莫斯科紅場無名烈士紀念碑上的銘文——你從哪兒弄來的?」   
  「報告政委,這本書是徐睫送的。」林銳說。   
  耿輝拿過書仔細翻翻,沒什麼異常,把書還給他。   
  「徐睫還懂俄語,不簡單啊!」耿輝仔細對著燈光看看書籤,也沒什麼異常,就還給林銳。   
  「我也不知道。」林銳說。   
  耿輝點點頭:「你們繼續站崗吧。林銳,以後值勤的時候不許看書,明白不?」   
  「是!」林銳把書放在兜裡,掛上槍跑步去站崗。   
  耿輝嘴裡念叨一句:「你們的名字無人知曉,你們的功績與世長存?」   
  林銳心裡也在念叨。   
  耿輝想想,沒想出來什麼問題,走了。   
  林銳在思考著,也沒什麼答案。   
  耿輝走了幾步回來:「對了,明天你們排跟我去省城車站接張雷,他去湖北空降兵研究所帶設備和研究人員回來了。晚上來的電話,我就沒通知陳勇。你明天早上起來就去找他,讓他帶車帶人7點去主樓前集合。」   
  「是!」林銳說。   
  耿輝走了,林銳開始念叨:「你們的名字無人知曉,你們的功績與世長存?——是說我們嗎?我們好像還沒什麼功績啊?」   
  「班長,你念叨啥呢?」田小牛在對面問。   
  「沒事,站崗!」林銳悶悶地說。   
  晨色漸起,穿著睡衣的廖文楓站在落地窗前發呆。屋裡沒有開燈,他的背影站在窗前顯得很孤獨。窗外可以看見火車站的車來車往。   
  曉敏揉著惺忪的睡眼從床上起來:「文楓,你怎麼醒了?」   
  「我失眠,你睡吧。」廖文楓回頭淡淡笑著說。   
  曉敏披上睡裙起來,赤著腳走在地毯上,從後面抱住了廖文楓還在打盹。廖文楓笑笑,拍拍她的手:「睡不著了?」   
  「你起來了,我就睡不著了。」   
  廖文楓把她抱到前面,吻她的額頭一下:「我的乖寶寶,怎麼那麼淘氣?」   
  「就賴著你!」曉敏抱住他的脖子。   
  廖文楓一把抱起她,走到床前:「那你就別怪我折騰你了!」   
  ……   
  8點半,曉敏還在酣睡,廖文楓已經洗漱完畢。他打著領帶拿起櫃子裡面的一個手提箱,打開取出一個相機包。他看看曉敏還在睡覺,笑著走過去吻了她一下,起身出去了。   
  對面的家屬院樓頂,廖文楓穿過密密麻麻的電視天線大步走到邊沿。他蹲下,打開相機包,取出長焦鏡頭裝在相機機身上,對著車站廣場和車站裡面尋找著。   
  一輛三菱吉普和幾輛軍卡已經徐徐開進車站,停在貨運出口前。   
  廖文楓的手按動快門,採用連拍。   
  林銳從第一輛卡車跳下來,耿輝已經在和張雷帶來的兩個研究員握手了。   
  「這是A軍區特種偵察大隊的耿輝政委!」張雷介紹,「這位是空降兵研究所的趙研究員,謝副研究員!」   
  「歡迎歡迎!」耿輝急忙敬禮,「你們是雪中送炭啊!」   
  「哪裡,都是解放軍都是一家人!」趙研究員穿著便裝笑容可掬,「我們還應該感謝你們,給我們一個難得的產品實踐機會!」   
  「大隊長已經安排,在大隊給你們接風!」耿輝急忙伸手,「走走!都上車!」   
  他帶客人上了三菱吉普車。   
  廖文楓的相機在聚焦車牌,卻發現牌上罩了個迷彩罩。再去看軍卡,也是在車牌上罩著迷彩罩。他無奈,只好拍攝戰士卸貨裝貨。   
  「班長!」田小牛興高采烈,「有這個東西我們是不是就能飛上天了!」   
  「對!」林銳說,「你就可以跟你們村老民兵們說——現在你不僅是陸軍了,還是空軍了!」   
  「那敢情好!」田小牛樂得合不上嘴。   
  「等夏天海訓,你再潛水,你就海陸空俱全了!」董強開他玩笑。   
  「哎呀媽呀!」田小牛激動極了,「這兵當的,值啊!三年兵把海陸空三軍都給當了!」   
  眾兵哈哈大笑,烏雲卻瞇縫著眼睛蹲在地上不說話。   
  林銳走過去:「怎麼了?烏雲?」   
  「你別動。」烏雲低聲說。   
  林銳站著面對他。   
  「我們說話,你給我根煙。」烏雲說。   
  林銳遞給他煙幫他點著,烏雲抽了一口:「有人在拍照。」   
  林銳一激靈。   
  「在那邊家屬樓樓頂,方位角東南,順光對我們。」烏雲低聲說,「距離70公尺,他看我們很清楚。」   
  「你確定?」   
  「你應該相信老狙擊手的眼睛。」烏雲低頭抽煙,「我們現在不能亂動,一動他就會發覺。」   
  林銳也蹲下抽煙:「排長,過來抽顆煙吧?」   
  「我不抽煙!」陳勇擺擺手。   
  「這顆煙——你得抽!」林銳拿著煙喊。   
  陳勇覺得奇怪,就走過來:「你不是知道我戒煙了嗎?」   
  「排座,恐怕你得開戒了。」林銳不回頭說,「蹲下點著吧。」   
  陳勇看看他,不知道他是不是活膩歪了。但是他還是蹲下,接著煙點著。遠遠看去,就是三個兵蹲在一起抽煙。   
  「有拍照的。」林銳低聲說。   
  陳勇不動:「方位?」   
  「東南,70公尺。」烏雲說。   
  「長焦照相偵察的話,他看我們非常清楚。」陳勇吐出一口煙。   
  「怎麼辦?」林銳問。   
  「貨物都有包裝,他拍不出來什麼。」陳勇說,「你看準了?」   
  「沒錯,他採取順光,我們是逆光。」烏雲說,「只有兩種可能,第一是湊巧,不過這個幾率不大;第二,就是照相偵察老手!」   
  「我明白了。」陳勇在琢磨。   
  「我們現在問題就是不能動,一動他就會跑。」林銳說。   
  陳勇尋思著,林銳轉轉眼睛:「排長,對不起了。」   
  陳勇抬頭看他,還沒明白過來。林銳一個耳光就上來了。陳勇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反了你了?!」   
  烏雲也湊進來,上來就給林銳一腳。林銳閃身躲開,三個人打成一團。   
  兵們和周圍的車站工作人員都驚了。   
  陳勇沒用功夫,就是亂打:「差不多了,你跑!」   
  林銳掉頭就跑,陳勇和烏雲就上去追。   
  廖文楓在上面看著他們追打,很納悶。   
  林銳翻過車站牆頭,陳勇和烏雲也翻過去了,三個人出了車站就貼著牆猛跑。   
  「快!把軍裝脫了!」陳勇邊跑邊喊,「貼著牆根走,人多的地方穿過去!」   
  突然斜刺裡面出來一輛車差點撞著他們。陳勇三人被擋了一下都敏捷躲開了,司機伸出頭怒喝:「你們找死啊?!」   
  「明明是你超速!市區讓這麼開嗎?」林銳就罵。   
  「算了算了,走走走!」陳勇叫他們趕緊走。   
  下面的動靜吸引了廖文楓,他看見了三個兵衝過來,急忙收相機起身下去。他走入樓道,把相機扔進垃圾通道,聽著相機包光光光下去。他將甲克和領帶都脫掉,扔進垃圾通道,邊快速下樓邊戴上眼睛,從手提袋裡面拿出中山裝在穿。   
  三個穿軍用絨衣的兵從家屬院的門口直接衝進到樓道口,林銳差點撞倒一個穿著中山裝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幹部:「對不起對不起!」   
  「你個小同志怎麼這樣?」中年幹部捂著臉一開口一嘴淮南話。   
  「同志,你見到可疑的人了嗎?」陳勇問。   
  「可疑?我看你們就夠可疑的了!」中年幹部拉著陳勇,「你們是幹什麼的?」   
  「我們是當兵的!」陳勇著急地說,「我們有事,真對不起啊!」   
  「你們撞了我就想走啊?你們是哪個部隊的?我要找你們領導!」中年幹部捂著臉不依不饒。   
  「我們現在說不清楚!」陳勇說,「這樣,你先等等,我們從樓上下來帶你去醫院!走!」   
  三個兵直接就衝上去了。   
  樓頂到處都是密密麻麻的電視天線。陳勇一腳踹開破舊的小門,林銳一個前滾翻進來,烏雲緊跟其後。三個兵排成三角隊形在樓頂搜索。   
  空無一人。   
  陳勇搜索到樓邊,看著下面一覽無遺的車站。   
  「有人在這兒待過。」林銳摸摸邊沿的灰,「這個地方的灰蹭掉了。」   
  烏雲看看下面:「這個位置是選擇過的,如果我是狙擊手的話也會這樣選擇。無論我們在哪邊卸貨,他都可以看得見。」   
  陳勇歎口氣:「走吧,他已經走了。」   
  「那個人!」林銳明白過來,「那個人一直捂著臉!我沒撞他臉!」   
  三個人開始瘋狂往樓下跑,到了底下,就看見居民。   
  「操!」陳勇沮喪極了。   
  「早知道我留下了!」烏雲氣急敗壞地踹了一腳垃圾箱。   
  林銳眼珠一轉,打開垃圾箱拚命在垃圾裡面刨。他們也明白過來,開始刨。居民們好奇地看著。   
  什麼都沒有。   
  「這兒有根領帶。」烏雲找出來,「嶄新的,不像這兒老百姓扔的。」   
  「登喜路的!」林銳拿過來,「這是名牌,這兒的老百姓買不起!」   
  陳勇沉著臉:「馬上給大隊長打電話報告!」   
  酒店房間。曉敏在看電視,門開了。穿著襯衣拿著手提袋的廖文楓疲憊地進來,看見曉敏驚訝的眼光笑笑:「我去吃早飯了。」   
  「怎麼出這麼多汗?」曉敏納悶地問。   
  「順便鍛煉了一下。」廖文楓很隨意地把手提袋放回衣櫃,抱住曉敏:「我的小寶寶感到孤單了嗎?」   
  曉敏偎依在他懷裡:「你身上什麼味兒啊?」   
  「男人味兒!」廖文楓笑道,吻住了曉敏的嘴唇。   
  登喜路領帶放在辦公桌上。   
  馮雲山坐在何志軍和耿輝的身邊,聽完了陳勇等三個兵的匯報。   
  「老馮,你有什麼看法?」在抽煙的軍區政治部保衛部長問。   
  「你先說吧。」馮雲山淡淡地一笑,「我抽顆煙理一下思路。」   
  「我看,這應該是個特嫌事件。」保衛部長說,「何大隊長,耿政委,你們的兵警惕性很高,值得表揚。」   
  「保衛祖國安全,這是應該的。」耿輝說。「就看你們有什麼想法,需要我們大隊怎麼配合。」   
  「從我們軍隊的角度看,要抓緊防諜保密教育。」保衛部長說,「特種偵察大隊技術含量高,人員素質高,軍內地位高,在常規陸軍部隊裡面算是一個出其不意的殺手鑭。境外特務組織把特種偵察大隊當作情報搜集的要點完全不出乎我們的意料,我們的內部保衛工作要做好,官兵要樹立國家安全意識,對外接觸要保持清醒頭腦——尤其是涉密人員更要做到一切都要向組織匯報!」   
  「我們的安全保密教育每個月都會進行,」何志軍說,「這次我們會專門再抽出時間進行集中教育。」   
  「保密工作要作為你們常委日常工作的重頭來抓,要專人負責。」保衛部長說,「我們要排除一切特嫌隱患,這次的三個同志我看可以報軍區嘉獎。同時,重大演習在即,我們要配合地方國家安全機關的同志搞好這方面的工作。需要配合調查的一定要配合,做到隨叫隨到——老馮,你說說吧。」   
  「剛才成部長已經說了,我就不多嘴了。」馮雲山看著登喜路領帶,「這個事件,我們已經立案專項調查。部隊這方面,加強保密教育,配合我們調查都是必須的,不過更多的偵察工作還是交給我們。你們專心搞好軍隊的訓練和演習,我們軍地一起來努力。對於我們,處理這種事情更是義不容辭的職責。」   
  「馮處長的意思我已經明白了。」何志軍點頭,「部隊在做好防範工作的前提下,要搞好訓練。」   
  「對!」馮雲山說,「特種偵察大隊密級高,所有關於你們特種部隊的特嫌事件都由我來專項負責。我們以後可能會經常打交道,老何老耿,希望我們緊密合作!你們安心搞訓練,這種拍蒼蠅的事情,交給我!」   
  何志軍笑:「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不過要是需要,我可很樂意再幫你抓特務!」   
  馮雲山淡淡地笑:「如果需要,少不了麻煩你們。」   
  「你們回去吧,這個事情先不要亂說。」耿輝說,「大隊常委開會以後會專門佈置,注意保密!」   
  「是!」三個兵敬禮。   
  出了主樓,陳勇就開始懊惱:「我怎麼就那麼笨呢?為什麼不留個人呢?」   
  「算了,排長。」林銳說,「吃一塹,長一智!」   
  「到手的軍功章哦!」烏雲拍拍林銳的肩膀苦笑。   
  「乾脆這樣,你給我踹河裡去,然後救我。」林銳說。   
  「我倒是真想!」烏雲笑著,「但是政委也得信啊?!」   
  「我飛起來了!我飛起來了!」田小牛激動地跟吃了屁一樣在空中高喊。   
  「注意操作要領!」張雷在底下拿著高音喇叭喊,「別分心!」   
  田小牛操作著動力傘從訓練場起飛了,滿大院滿樓都是腦袋在看。   
  「我飛起來了!」田小牛的激動不是一點半點的。   
  「降落!降落!」張雷高喊。   
  田小牛開始降落,沒降落穩,背後的動力傘發動機拽了他個屁股墩。林銳和董強跑過來扶起來他。董強激動地問:「小牛!咋樣?!」   
  「我飛起來了!」田小牛高喊,「我——小牛,飛上天了!」   
  大家哄笑。   
  「我們的戰士掌握技術要領挺快的啊!」穿著迷彩服戴著空軍文職幹部肩章的趙研究員笑著說,「都很聰明,不愧是特種兵!」   
  「咳!都是牛犢子,給一鞭子就跑得快!」何志軍哈哈大笑。   
  那邊陳勇駕駛著三角翼遠遠著陸,又起飛。謝副研究員在作指導,拿著高音喇叭追著喊。   
  「張雷!」   
  張雷回過頭,看見劉芳芳背著背囊站在訓練場門口。他把喇叭交給劉曉飛,跑步過去。兩個人走到訓練場外面的僻靜小路上,避開哨兵的視線。   
  「我要走了。」劉芳芳眼角還泛紅。   
  「這麼著急回去啊?」   
  「我媽想我了,我也想我爸爸媽媽。」劉芳芳說。   
  「過幾天就開學了,你也早點回去吧。」張雷說,「作作準備。」   
  「嗯。」劉芳芳點頭,「你別怪我,好嗎?」   
  「我怪你什麼啊?」   
  「給你添亂。」劉芳芳低下頭。   
  「亂?」張雷笑,「你別這麼說,我們是哥們啊!」   
  「你還把我當哥們嗎?」劉芳芳抬起頭。   
  「當然啊!」張雷笑,「我們是好哥們啊!」   
  「好,那我以後還找你們玩!」劉芳芳笑著說。   
  「好啊!」張雷說。   
  「這個給你,我走了你再看!」劉芳芳把一封信給他。   
  「嗯。」張雷接過來,「回家多休息休息,特種偵察大隊這段時間你也累壞了。」   
  一句關心劉芳芳眼睛就落淚了。   
  張雷就不知道說什麼。   
  「你閉上眼睛。」劉芳芳說。   
  張雷看著劉芳芳。   
  「閉上。」   
  張雷閉上眼睛。   
  劉芳芳在他的嘴角迅速地快速地一親,掉頭就跑了。   
  張雷睜開眼,摸著嘴角。   
  他打開信,裡面是劉芳芳娟秀的小字:   
  「我曾經愛過你 愛情 也許   
  在我的心靈裡還沒有完全消失   
  但願她不會再去打擾你   
  我也不願再使你難過悲傷   
  我曾經默默無語地毫無指望地愛過你   
  我既忍著羞怯 又忍受著妒忌的折磨   
  我曾經那樣真誠  那樣溫柔地愛過你   
  但願上帝保佑你 另一個人也會像我一樣愛你   
  ……」   
  張雷抬起頭快跑幾步站在小路上。   
  桑塔納轎車已經開遠了。   
  張雷拿著信,默默地看著車開遠。   
  破曉的朝霞映紅海面,灘頭陣地各種設施一應俱全。兩架塗著路離斑駁迷彩色的米-171直升機徑直飛過灘頭上空,遠處戰鬥艦隻、登陸艦隻在集結,抗登陸部隊在進入戰壕和掩體。更深的二線陣地,鐵甲快速抗登陸兵團在陸續進入陣地。再遠的地方就看不見了,但是可以預見到層層的封鎖。   
  93春雷演習,一觸即發。   
  直升機直接降落在導演部的山頂臨時機場。老爺子穿著迷彩服戴著作訓帽,在劉參謀長等高級軍官的陪同下走向導演部的掩體。   
  導演部的作戰沙盤上,各個部隊的集結情況都在上面。老爺子聽著匯報,認真地看著沙盤。   
  「目前,各個演習部隊都按照預案在陸續進入演習現場。」總導演匯報說,「但是,擔任紅軍特種大隊的軍區狼牙特種大隊……失蹤了。」   
  「失蹤了?」老爺子一抬頭。   
  「對。」總導演說。   
  「紅軍司令部知道他們的去向嗎?」劉參謀長問。   
  「知道,但是不肯說。」總導演說。   
  「為什麼?」老爺子問。   
  「他們想給藍軍造成突然打擊,怕我們導演部洩密。」總導演苦笑。這種情況在以往的演習當中不多見,不過確實也有。   
  「這個何志軍,搞什麼搞?」老爺子甩出來一句。   
  「首長,要不要密語呼叫,讓他出來匯報。」劉參謀長問。   
  「不。」老爺子制止他,「我倒要看看他有什麼花招。」   
  軍官們走向面朝海面的瞭望台,整個海面猶如諾曼第登陸前的猶他海灘。   
  「華明一號」貨輪漸漸靠近晨色當中的碼頭,諾大的海錨沉重地撲進大海的懷抱。華明集團林秋葉經理站在碼頭上,曉敏給她撐著傘遮擋著細密的雨滴。海關高副關長滿臉壞笑:「林經理,你這可是招我犯錯誤啊!不檢查就通關,這是什麼性質的問題你知道嗎?」   
  「得了!」林秋葉笑著說,「你要的部隊介紹信、情況說明都已經給你了!海警那邊也都拿到相同的手續了,這也算你們給部隊建設作貢獻了。」   
  「我們劉總不是說了嗎?今天晚上請你們吃飯,算是答謝了!」曉敏在旁邊笑著說。   
  「真搞不懂現在的部隊,為了演習什麼稀奇古怪的招數都使得出來。」高副關長看著貨輪停泊好無奈地笑,「我們當兵那時候,多純潔啊!」   
  「要不怎麼叫特種部隊啊!」曉敏在旁笑。   
  貨輪靠穩,吊車開始起吊集裝箱。下面有貨櫃車已經在等。   
  開始升空的集裝箱裡面,已經吐得只剩下酸水的戰士又吐成一片。   
  「忍著!」林銳高喊,「都不許出聲!不然被發現就麻煩了!」   
  田小牛捂著自己的嘴,吐在手裡。   
  穿著便裝的何志軍和耿輝大步走下舷梯。兩人都是西服,風度翩翩。   
  「穿上這個衣服你還像個人啊?」林秋葉笑道。   
  「什麼人啊?」何志軍苦笑,「整個一個走私分子!我都快不會走路了,還是穿軍裝舒服。」   
  「這是高副關長,也當過兵。」林秋葉介紹。   
  「南海艦隊榆林基地,正營轉業。」高副關長和何志軍、耿輝握手。後面緊跟著下來的是參謀長等和鄭教員、陳勇、劉曉飛等。都是穿著便裝,戴著墨鏡神情警惕。   
  「謝謝支持!」耿輝真誠地說。   
  「天下當兵是一家,何況還是公事。」高副關長笑道。   
  貨櫃車都已經裝好,林秋葉簽字。高副關長也簽字,揮揮手。貨櫃車隊出發了。林秋葉和曉敏開車帶著,到岔路口分開了。   
  林秋葉把車停在旁邊,揮揮手。   
  何志軍坐在貨櫃車裡面揮揮手,車隊徑直走了。   
  「他們去哪兒?」曉敏好奇地問。   
  「不知道。」林秋葉說,「對了,廖文楓問沒問你今天幹什麼來了?」   
  「沒有。」曉敏說,「我就說幫你辦點私事。」   
  「曉敏,我叮囑你的話千萬別忘了。」林秋葉說。   
  「放心吧。」曉敏說,「關於何叔叔的事情他一句都沒問!」   
  林秋葉點點頭:「你也不能說!」   
  「我傻啊我?」曉敏笑著說,「您對我天天三次教導,我耳朵都出繭子了!走吧,咱們還得去市政府談地皮的事兒呢!」   
  奧迪車開走了。   
  遠處山頭,廖文楓穿著運動服站在一輛山地車旁放下拍攝貨櫃車隊的長焦照相機,苦笑:「果然有一套!」   
  他打開旅遊地圖,在上面尋找著。他再抬頭看看遠處的海面,武裝炮艇已經掛著紅旗拉起了警戒線,海岸邊的空中也有直升機在巡邏。雖然看不見地面的警戒線,但是可以想見肯定是重重封鎖。   
  「進不去了。」廖文楓感歎。   
  他蹬著自行車回去,這個硬圈套他可不想碰。   
  「我們現在已經在藍軍縱深後方的後方了。」何志軍放下望遠鏡,耿輝跟他一起站在倉庫頂上。   
  「他們不會想到,我們會從他們後方的後方開始扎入心臟!」耿輝興奮地說。   
  「嗯,所以我們要做好後方工作!」何志軍眨巴眼,「做好自己老婆的工作,就是戰爭勝利了一半!」   
  兩人哈哈大笑。   
  倉庫裡面,集裝箱已經打開。昏暗的光線下,戰士們開始作各種戰鬥準備。兩個空降兵的研究員在指揮戰士們組裝調試動力傘和三角翼,參謀長和鄭教員面對著圍著地圖的軍官們在佈置戰鬥任務。   
  「午夜開始,發動攻擊。」參謀長說,「行動代號『北國蒼狼』,各個作戰單位的代號是蒼狼一號開始按照戰鬥序列排列。我們保持絕對的無線電靜默,化整為零,完成各自的戰鬥任務然後死守!我們的援軍會在凌晨1點開始登陸,如果順利,你們死守不會超過4個小時。」   
  「如果四個小時,援軍沒到呢?」一個幹部問。   
  參謀長抬頭看他一眼,淡淡的四個字:   
  「死戰到底!」   
  林銳在壓空包彈,臉上的迷彩油已經畫好,他冷冷地看著自己的戰士們:   
  「丟棄除了水以外所有生活物資,我們要繳獲敵人的來用!多帶彈藥,藍軍地面部隊都是我們軍區的精銳集團軍,這會是一場硬仗!子彈打光了,用拳頭和槍托,被藍軍按住了,用牙咬用頭撞!不許一個人被俘,只能按照演習規則陣亡!明白沒有?!」   
  「明白!」戰士們怒吼,眼睛都冒火。   
  何志軍和耿輝大步從樓梯上走下來,官兵們起立。   
  參謀長跑步到下面敬禮:   
  「報告大隊長同志!狼牙特種偵察大隊特戰隊員全員到齊,正在進行戰鬥準備!請指示!」   
  何志軍揮揮手:「繼續準備!」   
  「是!」參謀長敬禮,跑步回去。戰士們又開始忙活。林銳帶著戰士們背著步槍,開始調試動力傘和三角翼。陳勇、劉曉飛和張雷蹲在地圖前,看著參謀長。   
  「午夜開始的所有攻擊行動,其實全部是為了你們『貓頭鷹』戰術分隊作疑兵的!」參謀長嚴肅地低聲說,「當然,他們會完成自己的任務!我也相信他們會把藍軍搞得亂七八糟,而且死戰到援軍抵達!但是你們不要忘記你們的使命和責任……大隊長,政委!」   
  參謀長和鄭教員急忙起立,三個軍官也起立。穿著便裝的何志軍和耿輝都蹲下。   
  「蹲下說吧。」何志軍揮揮手。   
  都蹲下了,圍著在地圖前的大隊長。   
  「我們現在整個大隊等於已經深入敵後了。」何志軍說,「這就是我們要死戰的陣地!藍軍的電力、後勤供應、油料供應、機場、導彈旅陣地、雷達站等都在我們的攻擊目標以內,午夜時分一旦戰鬥打響,整個藍軍後方會亂成一團!你們就要在混亂當中出擊,兵分兩路——一路由陳勇率領,使用三角翼攻擊藍軍總司令部;一路由劉曉飛、張雷兩名學員率領,林銳擔任副手,他畢竟熟悉部隊,使用動力傘打掉藍軍設在灘頭的前沿指揮部!然後你們要死守,死守到我們的登陸部隊可以佔領這些要點,任務就完成了!」   
  「在戰術上,這等於自殺。」張雷冷冷地說。   
  「對。」何志軍黯然地說,「那怎麼辦呢?我們沒有那麼強的海航和陸航力量,可以接應特戰分隊出來。這是客觀現實,但是我們一樣要完成任務!」   
  「引導海航轟炸、指引導彈攻擊,這些特種部隊可以完成的任務我們一樣都沒完成。」張雷說,「我們現在就等於是敢死隊,是人造的智能炸彈、電視制導導彈……只有進去,沒有出來。」   
  「我們沒有啊?!」何志軍說,「你以為我不心疼?!航空母艦,我們有嗎?!海軍巡航導彈,我們有嗎?!我們什麼都沒有,就這麼幾桿破槍幾個破人!」   
  「張雷說的有道理。」耿輝說,「但是問題不是我們這個層面可以解決的,國家和軍隊都很窮,我們現在只能來用自己的犧牲和勇敢來彌補這個差距!」   
  「我不怕死,只是希望我的死有價值。」張雷站起身戴上鋼盔,「希望若干年後,我們不用在戰爭當中執行這種必死的任務!」   
  「會有那一天的!」耿輝拍拍他的肩膀,「責任和使命,在你們這一代軍人身上!記住你今天的悲憤——若干年後當你成為特種部隊的指揮員,你會為你今天的悲憤感到驕傲!因為我們的軍隊強大了,現代化了!」   
  張雷敬禮:「勿忘國恥!牢記使命!」   
  11點將至,各個分隊都陸續點名出發,或者乘坐大轎車,或者乘坐貨櫃車離開了倉庫。   
  「燕丹善勇士,荊軻為上賓。圖盡擢匕首,長驅西入秦……」   
  看著他們的背影,靠在倉庫貨物麻袋上抽煙的張雷嘶啞的嗓音低沉地說。   
  「這就是我們的使命。」劉曉飛坐在他的身邊吐出一口煙,「猶如你天生就是傘兵,你生下來就是被包圍的一樣。」   
  「我好像也是現在才開始思考特種兵的價值。」林銳坐在張雷那邊抬起頭吐出煙圈,「我們被扔進這個虎狼之師,經受著常人難以想像的艱難訓練,被冠以各種榮譽和光環。我們面對著死亡,面對著傷殘,面對著可能被俘凌受的巨大恥辱……我們每次出擊,都要告別親人和愛人的眼淚,然後投身進入無盡的黑暗,可能從此不再歸來。我們為了什麼這樣去犧牲呢?」   
  「一個信仰,一面旗幟,和一句誓言。」張雷淡淡地說。   
  「我和高中同學聚會的時候,他們會笑我。」劉曉飛笑了,「如果我上了地方大學,學個好專業,畢業以後可以跟我爸爸做生意賺錢,可以過不錯的生活。而我的未來,就是在深山裡面,苦守著清貧,苦守著寂寞,當自己年華老去回首一看,可能一輩子也沒經歷過戰爭就這麼過去了。——但是我不會後悔,因為我們的身上都流淌的男人的熱血,心裡都有一個鐵血的夢!當我老去,我會告訴自己的孫子——在這面鮮艷的軍旗上雖然沒有你爺爺的鮮血,但是卻有他的青春!他把青春獻給了這面旗幟,永不褪色的八一軍旗!」   
  「血是紅色的,夢是綠色的。」林銳也笑了,「當我們投身黑暗,在槍林彈雨之中與死神接吻,傷痕就是我們最好的勳章!」   
  「都成詩人了?」張雷笑。   
  三個哥們哈哈大笑。   
  張雷伸出右拳:「必勝!」   
  劉曉飛和林銳伸出右拳,三個拳頭撞擊在一起。   
  「必勝!」   
  嘶啞的吼聲,讓不遠處的戰士們都睜開眼睛,看見沒事又都閉目養神。   
  三個人抽著煙,等待著戰鬥命令的下達。張雷低聲開始背誦一首詩:   
  「等著我吧——我會回來的!   
  只是你要苦苦地等待!   
  等到那愁煞人的陰雨,勾起你的憂傷滿懷;   
  等到那大雪紛飛,等到那酷暑難挨,   
  等到別人不再把親人盼望,   
  往昔的一切,一古腦兒拋開。   
  等到那遙遠的他鄉,不再有家書傳來;   
  等到一起等待的人,心灰意懶——都已倦怠……」   
  戰士們睜開眼睛,看著張助理背詩。張雷的聲音逐漸強起來:   
  「等著我吧——我會回來的!   
  不要祝福那些人平安!   
  他們口口聲聲地說——   
  算了吧,等下去也是枉然!   
  縱然愛子和慈母認為,我已不在人間,   
  縱然朋友們等得厭倦,在爐火旁圍坐,   
  啜飲苦酒,把亡魂追薦……   
  你可要等下去啊!千萬   
  不要同他們一起,忙著舉起酒盞……」   
  戰士們起身,站在不遠處看著三個年輕的神色嚴肅的軍人。張雷的聲音已經很大,在倉庫迴盪。何志軍站在充當指揮車的貨櫃車邊緣,看著他們。   
  「等著我吧——我會回來的!   
  死神一次次被我挫敗!   
  就讓那不曾等待我的人,   
  說我僥倖,感到意外!   
  那沒有等下去的人不會理解——   
  虧了你的苦苦等待!   
  在炮火連天的戰場上,   
  從死神手中,是你把我拯救出來。   
  我是怎樣死裡逃生的,   
  只有你和我兩個人明白——   
  只因為同別人不一樣,   
  你善於苦苦地等待……」   
  在張雷背誦詩歌的聲音當中,參謀長大聲下達了戰鬥命令,三人和戰士們一起起身背上自己的步槍和裝備,跑向動力傘。   
  倉庫的大門拉開了。陳勇率領的三角翼分隊首先起飛。動力傘分隊在他們後面也起飛了。   
  外面的黑暗當中,已經是槍林彈雨,戰火瀰漫。   
  灘頭指揮部的戰鬥沒有什麼懸念,失去電力供應的藍軍前沿陣地剛剛接通備用發電機,十幾個背著動力傘的戰士已經無聲地從天而降。他們直接降落在藍軍灘頭前沿指揮部頭頂,從上往下對這個堡壘發動了攻擊。   
  「催淚彈!」林銳衝著裡面打了一梭子閃身到堡壘邊高喊。   
  田小牛和董強一人拿四顆催淚彈直接就扔進去。   
  「我操!」林銳睜大眼睛,「你要不要裡面的人活了?」   
  「反正不死人,我過過癮。」田小牛嘿嘿笑。   
  裡面噗噗噗噗四聲,白煙在黑暗當中居然很顯眼冒出來。   
  「防毒面具!」林銳都被嗆著了,咳嗽著喊著急忙戴上防毒面具,「媽的!田小牛,你再用力過猛我踹死你!」   
  裡面跑出來幾個藍軍士兵,圍在上面的戰士們一陣掃射。藍軍士兵們都咳嗽著在地上跑。   
  「你們都死了!都死了!」田小牛著急地喊,「倒下啊!」   
  一個上士擺擺手,咳嗽著:「你們,太過分了!」   
  張雷和劉曉飛帶著戴好防毒面具的戰士們衝入堡壘,見人就打。林銳帶另外一個戰鬥小組也進入堡壘,逐屋搜索。槍聲和催淚彈的爆炸聲響成一片,藍軍的抵抗也很頑強,但是顯然沒想到紅軍特戰分隊會從天而降,防禦陣地主要對外,沒有對頭頂,所以攻擊如同劈開竹子一樣順利。   
  「準備堅守待援!」張雷高喊。   
  機槍嘩啦啦架好,高射機槍搖平。   
  遠處的海面,登陸艦隊已經在接近。第一波次的水陸兩棲坦克已經下水,和登陸艇一起直撲海面。藍軍還在抵抗,但是失去統一指揮顯得凌亂。第一波次的海軍陸戰旅順利登陸,戰鬥激烈但是藍軍顯然大勢已去。   
  「完了?」田小牛眨巴眼睛,「不過癮啊?」   
  那邊的消息從電台傳來,陳勇也已經打掉了藍軍總司令部,但是損失慘重。三角翼在空中按照演習規則被打掉就有五架,十五個戰士下地只有干看著,剩下的五架強行迫降成功。陳勇帶人衝入總司令部,堅守到了援軍到達。藍軍副司令等都被俘了,陳勇的分隊基本上也差不多了,屬於慘烈類型。   
  「看來是結束了。」張雷從堡壘頂部站起來。   
  已經是凌晨。他的腳下,可以看見各個登陸部隊在按照預案登陸。場面壯觀,水陸坦克、兩棲吉普車、登陸艇、氣墊船等機動運輸戰鬥力量在靠近灘頭,排成隊列的海軍陸戰旅在登車往縱深挺進。陸軍集團軍的大部隊也在上岸,空中是成群的戰鬥機和轟炸機在低空往縱深直穿。   
  由於紅軍特種部隊的打擊首腦、全面開花戰術,藍軍的防禦陣地崩潰了。張雷看著這壯觀的場面,點燃一根煙。   
  「我們還得走!」林銳從下面上來,「快去準備!」   
  「怎麼了!」張雷丟掉煙跟著他跑。   
  「大隊長有命令!」林銳說。   
  三個主要分隊領導圍在電台前。   
  「根據航空偵察,藍軍機動裝甲兵團在三線建立了防禦陣地,而且已經在組織戰鬥部隊準備反撲。藍軍司令不在總司令部,他建立了兩個司令部,他的司令部在三線裝甲兵團中心位置!」何志軍的聲音從電台傳出來。   
  三個人看著地圖。   
  「如果藍軍裝甲機動力量投入戰場,我們的灘頭陣地將會受到致命威脅!陳勇的分隊已經失去戰鬥力了,我手頭的可以快速跟上的力量只有你們!我命令你們,不惜一切代價打掉藍軍後備的司令部!」何志軍高喊。   
  電台安靜了,三個人都在沉默。   
  「操!怎麼打?!」張雷摘下鋼盔狠狠砸在地上,「那是坦克部隊!我們就算是鐵金剛,也要被碾成粉末!」   
  劉曉飛看著地圖:「我們必須馬上出發,如果藍軍的裝甲機動兵團在我們的主戰坦克上來以前發動攻擊,水陸坦克是擋不住的!」   
  「通知戰士們趕緊給動力傘加油!」林銳命令烏雲,「清點彈藥準備出發!快!」   
  烏雲答應一聲去了。   
  張雷冷靜下來,拿起鋼盔站起身:「現在天已經亮了,我們使用動力傘,等於是自殺攻擊。」   
  「你們的名字無人知曉,你們的功績與世長存!」林銳突然說。   
  都看他。   
  「莫斯科保衛戰,一批一批的無名英雄撲向納粹的坦克部隊,用他們的肉體來遲滯敵人的鋼鐵車輪!」林銳戴好鋼盔繫著帶子,「他們也知道是自殺,但是他們更清楚——他們的肉體遲滯敵人的進攻一秒鐘,就是為最後勝利的到來拉近了一秒種!」   
  張雷戴好鋼盔:「必勝!」   
  「必勝!」   
  外面烏雲在指揮戰士們加油,張雷看著遠處山頂的直升機:「那是哪個部隊的直升機?」   
  「那是演習導演部。」劉曉飛說。   
  「林銳,去找陸戰旅要輛卡車!我們衝過去!」   
  「你的意思是?」劉曉飛問。   
  「搶了他們的直升機!演習導演部的直升機,藍軍不敢打!」張雷高喊。   
  林銳跑到下面,拉住一個海軍陸戰隊的上尉:「紅軍特種部隊!給我一輛卡車!」   
  上尉揮揮手,叫來一輛裝著物資的軍卡。林銳拍拍他的肩膀:「謝謝!」   
  卡車開過來,沒有減速。戰士們直接就攀上車邊翻身上車。張雷和劉曉飛跳上駕駛樓,林銳開著車直接衝向演習導演部。都血紅眼睛,殺氣震天。   
  「連長,他們瘋了吧?」一個海軍陸戰隊的小兵張大嘴。   
  上尉張著嘴:「不是他們瘋了,就是我瘋了。」   
  演習導演部,老爺子正在觀察著各個部隊登陸,不時地點頭:「何志軍打的不錯,完了後要他匯報。」   
  一輛卡車高速衝來。   
  劉參謀長一指:「那是幹什麼的?!怎麼沖這裡來了?!」   
  卡車徑直停在導演部門口,張雷頭一個衝進來端著81自動步槍。林銳和劉曉飛帶著戰士們衝進來擺開扇面對著裡面的首長們,警衛參謀和秘書刷拉拉拔出手槍上膛。   
  雙方弓拔弩張,一觸即發。   
  「你們幹什麼?!」劉參謀長擋在老爺子身前。   
  「將軍同志!」張雷眼睛血紅,「戰爭期間,你們的直升機被我們徵用了!」   
  「沒天理了?!」劉參謀長怒吼,「都給我放下武器!」   
  「現在是戰爭!」張雷高喊,「按照戰爭規則辦事,立即交給我直升機和駕駛員!」   
  「我送你們上軍事法庭!」劉參謀長上來就一個耳刮子。   
  張雷嘴角出血,倔強地看他:「演習就是戰爭,這是你們教我們的!」   
  「直升機給他。」老爺子的聲音在後面響起來。   
  劉參謀長回頭。   
  「按照戰爭規則辦事。」老爺子淡淡說。   
  張雷立正敬禮:「謝謝副司令!」   
  「你是哪個部隊的,姓名?!」劉參謀長怒吼問,「演習完了我找你算帳!」   
  「張雷,陸軍學院偵察系偵察指揮專業17隊學員!」   
  張雷敬禮,手從鋼盔沿放下來,轉身帶戰士們出去了。   
  兩架塗著演習導演部標誌的直升機起飛了。   
  「這是戰爭的遊戲規則。」老爺子看著瞠目結舌的將校們苦笑著說,「我們教給他們的,他們只不過是在按照我們的話去作。」   
  值了一天夜班的方子君眼睛紅紅的,疲憊地走向自己的宿舍樓。她在晨色當中不時地和路過的同事打招呼,勉強笑著強撐著自己還沒完全恢復的身體。   
  一輛軍牌奧迪轎車停在宿舍樓前。她沒在意,繞過轎車走向樓道門口。車門開了,蕭琴下來笑容可掬:   
  「方子君大夫。」   
  方子君回頭,看著這個中年女人。   
  「你好,我們認識嗎?」方子君奇怪地問。   
  「我們是不認識。」蕭琴笑著說,「你和我女兒認識。」   
  「你女兒?」   
  「我是劉芳芳的母親。」   
  方子君看看車牌,是軍區司令部的首長車,再看看蕭琴:「阿姨,您好!您有事兒嗎?」   
  「怎麼,不請我上去坐坐麼?」蕭琴笑著問。   
  方子君在思考著。        
第十三章          
  演習導演部的兩架首長直升機出現在藍軍坦克部隊上空,準備死戰到底的戰士們從戰車上抬起頭看。各自部隊的紅旗都在飄揚,政工幹部們在進行激情洋溢的戰前動員:   
  「……不是因為我們是藍軍,我們就是演習的配角!這是真正的戰爭,我們要死戰到底!你們看——首長們親自蒞臨戰區上空,來看我們的表現!我們一定打出我們鋼鐵八團的威風來!」   
  裝甲兵們看著頭頂的首長直升機嗷嗷叫。   
  直升機裡面,紅軍的特種兵們握緊了步槍,圍攏在艙門準備出擊。   
  藍軍後備司令部。司令員正在對著作戰沙盤佈置,一個參謀進來報告:「司令員同志,演習導演部的首長專機來了!」   
  「這個時候來?」司令員有點意外。   
  「可能是來給我們作戰前鼓勁的,仗打到這個份上,我們也是拚死決戰!」參謀長苦笑。   
  「走,去迎接首長!」司令員揮手,高級軍官們都跟著出去了。   
  藍軍主官們站在臨時機場邊上,面色凝重。兩架直升機緩緩降落了。藍軍司令帶著主官們迎著螺旋槳的颶風走過去。艙門緩緩打開。   
  藍軍司令高喊:「敬禮——」   
  主官們敬禮。   
  一支黑洞洞的81自動步槍槍口出現在他們面前。   
  藍軍司令張大嘴。   
  「啊——」   
  張雷扭曲著臉高叫著打出一個扇面。   
  藍軍部隊還沒反應過來,張雷和劉曉飛帶著戰士們就衝出直升機一陣狂掃。林銳帶人從另外一架飛機飛身而出,怒吼著殺向藍軍司令部。   
  「有一手!」藍軍司令的臉白了。   
  張雷大步走上來,撕下他的胸條:「你們都陣亡了!」   
  特種兵們圍上去撕下胸條。   
  林銳帶戰鬥小組衝入司令部的地下掩體一陣掃射,電台兵撲向電台高喊:「立即回援司令部!立即回援司令部!」   
  烏雲衝上去一腳踢開他,按在地上槍口對著他:「告訴他們,司令部沒事!」   
  電台兵倔強地看著他。   
  烏雲舉起槍托,林銳伸手抓住:「胡鬧!這也是我們的戰士!」   
  他拉起電台兵,電台兵的眼中都是熱淚:「班長,算我自殺吧!我不當俘虜!」   
  林銳無語,慢慢撕下他的胸條。   
  田小牛帶著戰士們瘋狂搗毀藍軍司令部的通訊設施。   
  「已經晚了。」林銳苦笑,「藍軍的坦克部隊已經在逼近我們。」   
  外面,藍軍主官們都撕下了胸條,站在山上看風景。   
  張雷拿著望遠鏡,看著鋼鐵兵團在聚積,後隊變前隊往司令部來。   
  「你們已經贏了。」藍軍司令走到他身邊,「放棄抵抗吧,沒有用。特種部隊再彪悍,不是坦克的對手。」   
  「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釋。」   
  張雷淡淡一笑。   
  劉曉飛站在他身邊。   
  「弟兄們!」張雷高喊,「我們端了藍軍兩個指揮部,擊斃了起碼六個將軍!我們打掉了他們的指揮中樞,我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特種兵們慢慢圍在他的身後。   
  「四面八方都是藍軍的坦克部隊!」張雷高聲說,「你們都看見了!起碼一個坦克團在包圍我們!我們是投降還是死戰到底?!」   
  「死戰到底!」   
  特種兵們迷彩服稀爛,臉上的迷彩油都模糊了,只有黑白分明的眼睛透著血絲。   
  「就是讓坦克把我們碾成肉末,我們也絕不投降!」   
  林銳高喊。   
  十幾個年輕的戰士拿著81自動步槍等各種輕武器,站在山頭上看著四面八方的坦克部隊完成了包圍,開始組織戰鬥隊形向山頭開來。   
  「唱個歌子!」林銳大笑高喊,「夜色當中——預備——起!」   
  嘶啞的歌聲響起:   
  「夜色當中,我們是一把利劍;   
  黑暗當中,我們是一道閃電。   
  高山擋不住我們的腳步,   
  深水淹不沒我們的信念。   
  我們是黑夜的精靈   
  我們是平地的颶風   
  我們是看不見的影子   
  我們是中國特種兵   
  擒拿格鬥跳傘潛水我們樣樣精通   
  射擊爆破攀登偵察我們什麼都行   
  嘿嘿,我們是中國特種兵   
  我們是敵人的惡夢   
  我們是人民子弟兵   
  我們是看不見的影子   
  我們是中國特種兵   
  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我們從不放鬆   
  祖國榮譽至高無上我們牢記心中   
  嘿嘿,我們是中國特種兵   
  我們是戰無不勝的中國特種兵……」   
  戰士們看著逐漸逼上來的坦克面無懼色,脖子青筋爆起在高唱著《特種兵之歌》。   
  歌聲逐漸被淹沒在鋼鐵猛獸的車輪聲中。   
  只有他們毫不畏懼的眼睛,猶如黑夜當中的閃電,閃爍著刺目的光芒。   
  「我來,是有話想對你說。」   
  蕭琴接過方子君遞過的杯子,還是笑容可掬。   
  「阿姨,有什麼話您就說吧。」   
  方子君慢慢退後,靠在寫字檯背對窗戶站著。   
  蕭琴仔細打量方子君:「你真的是一個漂亮的女人,很有魅力的女人。」   
  方子君不說話。   
  「難怪兄弟倆都這麼喜歡你。」蕭琴還是笑容可掬。   
  方子君的心被紮了一下。   
  7   
  坦克的車輪已經碾過司令部前面的警戒戰壕。   
  特種兵們冷眼注視著,握緊了手中的步槍。   
  坦克的車長掀起蓋子,驚訝地看著他們。   
  張雷、劉曉飛、林銳和身邊的戰士們背對背站成一個圓圈,都面無表情。   
  「鐵虎1號報告,敵人不肯投降。」車長顫抖著聲音說,「他們好像要和我們拚命?」   
  張雷看著坦克一點點逼近,臉上浮起狡猾的笑意:「聽好了!——換工兵鍬!」   
  大家無聲丟掉步槍,拿起身後背囊上掛著的工兵鍬握在手裡。   
  「坦克履帶!」張雷臉色突然一變,「殺——」   
  「殺——」   
  「你是一個非常有手段的女人,我們芳芳比不了你。」   
  蕭琴笑著說。   
  「阿姨,」方子君咬著嘴唇,「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是嗎?」蕭琴的笑變得冷峻,「兩個出色的青年軍官,還是親生兄弟,都成為你石榴裙下的俘虜?」   
  方子君不說話,眼中開始帶淚。   
  「芳芳非常單純,單純的跟一張白紙一樣。」蕭琴臉上沒有了笑容,「她沒有經歷過愛情,她的心是透明的!」   
  方子君把臉掉開,不讓她看見自己的眼淚。   
  「殺——」   
  特種兵們怒吼著撲向面前的鋼鐵戰車。   
  車長們都驚了。   
  張雷第一個衝上去,工兵鍬塞入第一輛坦克的履帶。履帶轉動了幾下,工兵鍬扭曲了,但是塞住了輪軸。坦克熄火了。   
  張雷大笑著跳上坦克,揪住目瞪口呆的車長。   
  「哥們你瘋了?!」車長揪住他的領子高喊。   
  「我不會被俘的!」張雷高聲吼道,手中的一顆催淚彈就丟入坦克。   
  「我操!」車長急忙跳出來,裡面的戰士瘋狂從白煙裡面往外鑽。   
  張雷哈哈大笑,抓住車上的高射機槍噠噠追著掃射狂奔的裝甲兵。   
  「我希望你放過芳芳的初戀!」蕭琴冷冷地說。   
  「這不可能!」方子君顫抖著聲音說,「我愛他!」   
  「你沒有資格愛他!」蕭琴站起來厲聲說,「你是一個不純潔的女人!」   
  方子君閉上眼睛,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   
  坦克部隊顯然對這些跳來跳去的特種兵無奈了,有五輛坦克被工兵鍬塞死了輪軸。坦克團長怒聲命令:「給我抓住他們!」   
  鋼鐵戰車都停下了,裝甲兵們都跳出車追打特種兵。   
  現代化的戰場立即變成鬥毆場。   
  雙方都是血紅著眼睛,掄起拳頭互相撕扯著。   
  一片混亂。   
  「無論你說什麼,我都不會放棄自己的愛情!」   
  方子君咬著嘴唇幾乎咬出血。   
  「你從小在部隊長大,對軍隊,對軍裝肯定有著不一樣的感情。」蕭琴臉上浮出笑容。   
  方子君忽地掉過頭,睜大淚眼看她。   
  「我明天就可以讓你脫了軍裝,滾出部隊!」   
  蕭琴怒吼。   
  嘩——   
  張雷的迷彩服上衣和迷彩短袖衫一起被兩個裝甲兵抓住撕開了,他拚命掙脫出來光著膀子戴著鋼盔血紅著眼睛摔倒一個撲上來的裝甲兵。   
  林銳抱住一個裝甲兵起身飛踹,踢倒後面撲上來的裝甲兵。   
  劉曉飛用工兵鍬的木頭把和幾個裝甲兵打在一起。   
  特種兵們衣服都撕爛了,一個被按倒,幾個特種兵衝上來救。他們保持著圓形的鬆散戰鬥隊形,背靠背和如同潮水一樣湧來的裝甲兵搏鬥。他們的眼睛都是血紅的,聲音都是嘶啞的,嗓子裡面只有一個聲音:   
  「殺——」   
  坦克團長默默地看著和自己的上百裝甲兵肉搏的十幾個年輕的特種兵,臉上的表情由憤怒變成感動。很多裝甲兵站在他身邊的坦克上,也在默默地看著。   
  「他們不想被俘!」團長的聲音突然低下來,「滿足他們的願望。」   
  旁邊的副團長點頭,爬上身邊的一輛坦克拉開高射機槍的槍栓:「全部後退!」   
  在前面扭打的裝甲兵們聽到命令,陸續掙脫出戰團退後了。   
  十幾個特種兵弟兄孤零零站在坦克的包圍當中。   
  副團長命令:「機槍準備!」   
  嘩啦啦一片拉高射機槍的聲音。   
  張雷看著面前的鋼鐵戰陣,突然爆發出笑聲。   
  劉曉飛和林銳也笑出來了。   
  特種兵弟兄們笑出聲來,這笑是由衷的。   
  「開火!」團長高聲喊。   
  噠噠噠噠……   
  十幾挺坦克高射機槍噴出烈焰,空包彈殼飛得老高。   
  年輕的特種兵們在槍聲當中沒有觸電一般抽搐,只是發出了由衷的嘶啞的笑聲。   
  這笑聲讓所有人都感到震撼,感到鼻子酸酸的。   
  槍聲停止。   
  「我們沒有被俘!」張雷舉起右拳高喊。   
  「我們犧牲了!」劉曉飛激動地都跳起來,抱住了身邊的林銳。   
  特種兵們歡呼雀躍,互相擁抱在一起,似乎在慶祝自己在這場演習當中成為陣亡者。   
  裝甲兵們卻都沉默了。   
  方子君抬起頭已經是淚流滿面:   
  「我17歲參軍,新兵的時候就上了前線!我是從戰火當中爬出來的,我能從戰爭當中活下來已經很幸運了!是的,我留戀這身軍裝,但是我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了!如果非要我作選擇,我可以脫下這身軍裝!我對得起軍隊,對得起國家,我問心無愧!我在地方也會是一個出色的醫生!——但是你不要想這樣就可以把我和張雷分開,我愛他!我愛他!」   
  蕭琴笑著看著他:「你愛他?你能給他帶來什麼?」   
  「我全部的愛!一個幸福的家!」方子君的聲音堅定起來。   
  「你知道老劉的位置,如果張雷成為我的女婿,他在軍隊可以說會一帆風順。」蕭琴的語氣很平靜,「張雷希望成為職業軍人,成為將軍——只要他和芳芳在一起,這個並不是非常難的事情。」   
  「你太小看他了!」方子君仰起高傲的美麗的臉冷笑,「你知道他是什麼?他是一隻高傲的鷹!你的這些所謂的好處,在他的眼裡一文不值——相反,他會唾棄你,因為你把他看成了勢利小人!」   
  「是嗎?你的意思就是我是勢利小人了?」蕭琴還是那麼笑著,「你看看這個再說。」   
  方子君看著她把一份打印好的東西放在桌子上。   
  只看了一眼她的臉就白了。   
  張雷擦去眼中的淚花,笑著站直了,面對坦克團長敬禮:「上校同志,我們已經犧牲了!按照規定,我們退出演習!」   
  劉曉飛、林銳撕下自己的胸條。   
  特種兵們笑著撕下自己的胸條。   
  看著這群虎狼一樣的戰士,坦克團長無聲地舉起右手貼在帽簷上。   
  「敬禮——」副團長高喊。   
  刷——裝甲兵們在車上車下齊刷刷舉起右手。   
  特種兵們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全體注意——」林銳高喊,「敬禮——」   
  刷——十幾個滿身傷痕的特種兵舉起自己的右手,貼在鋼盔的邊沿或者自己的光頭太陽穴上。   
  團長放下右手。   
  「禮畢——」副團長高喊。   
  「禮畢——」林銳高喊。   
  現場一片肅靜。   
  藍軍司令和他的高級軍官們走過來。   
  藍軍司令看著這些滿身傷痕卻堅強的戰士,點點頭:   
  「我很遺憾,你們不是我的兵!」   
  「首長!」張雷敬禮,真誠地道歉,「對不起!」   
  藍軍司令的嗓門提高一倍:   
  「但是我很驕傲——你們是中國人民解放軍的軍人!」   
  「你知道這份材料的份量。」蕭琴還是那麼笑容可掬,「可以毀掉很多人的前程!」   
  方子君拿著材料,仔細看著。   
  標題是《A軍區特種大隊常委違法剋扣士兵伙食費情況報告》。   
  方子君的臉越來越白。   
  「你可以捨得軍裝,我不知道何志軍捨得不捨得。」蕭琴微微靠後,欣賞著被打掉傲氣的方子君。   
  方子君看著蕭琴:「他們是為了搞訓練!」   
  「但是他們違法了!」蕭琴嚴肅地說,「法律只看結果!」   
  方子君氣得嘴唇發抖:「你卑鄙!」   
  「我是卑鄙!」蕭琴冷笑著說,「我是為了我的女兒。為了我的女兒,我什麼都可以作!哪怕是卑鄙的事情!這份材料是我花了一周時間詳細調查出來的,證據確鑿。你可以想像,老劉看到這份材料會多麼震驚!也可以想像,軍區在處理這種問題上,會絕對痛下殺手!」   
  方子君的嘴唇抖動著:「你在拿這個和我作交易?!」   
  「對!」蕭琴厲聲說,「就是交易!你不答應我,我立即讓這份材料公佈於眾!讓首長們都看看,他們當作心肝寶貝的特種大隊出了什麼事!你知道這對於特種大隊意味著什麼?!——何志軍、耿輝,包括幾乎所有的常委都會脫下軍裝轉業!」   
  方子君的心一震。   
  「剛剛組建的特種大隊將會蒙受這個恥辱,他們多少年都會成為笑料,翻不過身來!」   
  方子君憤怒地看著蕭琴,嘴唇顫抖著卻無語。   
  高級越野車組成的車隊急馳而至。   
  「敬禮——」在場的軍人們舉起右手向首長們敬禮。   
  老爺子在劉參謀長等高級軍官的陪同下走過來,邊走邊還禮。   
  「禮畢!」軍人們肅立在原地,軍姿站得都很好。   
  老爺子看著面前狼藉的戰場,看著熄火的坦克,看著這群衣服撕爛傷痕纍纍還在流血的特種兵們久久無語。   
  劉參謀長也很驚訝,看著傲氣的張雷不說話。   
  老爺子慢慢走過去,挨個打量這些傷痕纍纍的戰士。   
  林銳對老爺子行注目禮,面容嚴肅。   
  老爺子突然露出笑容:「我記得你,你以前在農場養過豬。」   
  林銳敬禮:   
  「報告首長!中士林銳,現在是狼牙特種偵察大隊特戰一連一排『特戰尖刀班』班長!」   
  老爺子點點頭,替他戴正鋼盔。   
  張雷、劉曉飛對走到面前停下的老爺子敬禮。   
  「你們兩個紅牌哼哈二將,現在可以把我的直升機還給我了吧?」老爺子笑著說。   
  張雷和劉曉飛都不好意思地笑。   
  「首長,我們向您道歉。」張雷說。   
  「道歉?為什麼道歉?」老爺子問,「你們是按照我的要求進行戰爭,為什麼要給我道歉?我下次記得把演習導演部藏起來就可以了,不用道歉了。」   
  藍軍司令跑步過來敬禮:「首長!」   
  「走吧,我們進去談這次戰役你們的問題。」老爺子徑直走向藍軍司令部。   
  軍官們都跟著,從特種兵們面前經過。   
  劉勇軍走到張雷跟前:「張雷!——我記住你了!」   
  「首長,對不起!」張雷說。   
  劉勇軍臉上露出笑容,摸摸他的臉:「疼不疼?」   
  「首長,我早忘了!」張雷笑著說,「當時光顧著著急了!如果我們再晚點,藍軍坦克部隊就把我們的灘頭陣地給打掉了!」   
  劉勇軍的聲音很柔和:「還有幾年畢業?」   
  「兩年。」張雷說。   
  劉勇軍不說話,往裡面走。   
  他走了幾步,突然回頭:「畢業了,願意不願意作我的參謀?」   
  張雷很為難。   
  「說實話。」劉勇軍看著他的眼睛。   
  「報告首長!我不願意。」張雷說。   
  「理由?」劉勇軍沒有生氣,只是看著他的眼睛。   
  「我的目標,是成為一名真正的特戰軍官!」張雷誠懇地說,「我要下部隊帶兵!」   
  劉勇軍點頭:「好好幹!我記著你的名字,你會是個出色的軍官的!」   
  「謝謝首長!」張雷立正,敬禮。   
  劉勇軍還禮:「對了,你挨了我一巴掌,也應該記得我的名字——我姓劉,劉勇軍!原來是A軍的軍長,現在是軍區司令部參謀長。我們會再見面的!」   
  他轉身進去,張雷傻在原地。   
  張雷記得這個名字,因為劉芳芳告訴過他,她父親的名字。   
  「何志軍是你的養父,是一個當了20年兵的職業軍人。」蕭琴還是那種笑容,「你不可能不知道,他對軍隊的感情。我都可以想像,當他被剝下軍裝那種無所適從,那種惶惶不可終日的窘迫。我從側面瞭解過他,他可以說是一個模範軍人,軍隊就是他全部的精神和現實世界,是他的靈魂支柱。」   
  方子君不說話,眼睛已經被淚水佔據了。   
  「你可以想像,他失去了這個靈魂支柱會是什麼樣子。」   
  方子君閉上眼睛,淚水流出來。   
  「你的養父失去了他的靈魂,這個結果是你一手造成的!」蕭琴的聲音變得嚴厲。   
  方子君急促地呼吸著,捂著胸口。   
  蕭琴站起來不緊不慢:   
  「還有耿輝,多麼好的一個政工幹部!他在軍區的口碑,都快成了活著的焦裕祿了!他已經得了癌症,胃癌早期——你是知道的。因為他來檢查不願意驚動別人,是通過你找的腫瘤科主任。如果治療得當,加上心情舒暢,生命是可以挽救的。如果他的軍裝在這個時候被脫下來,你是大夫,你不會不明白這會對病人造成什麼樣的影響!他的病情會惡化,他的生命將會一下子失去動力,而且他的輝煌政工幹部生涯會蒙受恥辱!他到死也會背著這個恥辱!——而這,也是你一手造成的!」   
  方子君無法呼吸,抓住桌子邊緣滑到在地上,靠著桌子跪在地上大口喘氣。   
  「你會成為罪人!他人和你自己都不可饒恕的罪人!」   
  蕭琴嚴厲地把話打過去。   
  「而這,」她仰起下巴,「都是因為你可笑的愛情?」   
  方子君高喊:「你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啊——」   
  她痛苦地抽泣著。   
  蕭琴滿意地看著這個結果,眼中也有眼淚:「我實在不願意這麼作,可是為了我的……女兒!我什麼都做的出來——你給我記住了,每個字都給我記住了!我蕭琴這輩子,最疼的就是我的女兒……如果她不開心,我就會讓傷害她的人付出一百倍的代價,我說到做到!所有的人,都要付出代價!你,和你身邊所有的人,都會在這件事情上被毀掉!」   
  「你為什麼要這樣作?!為什麼——」方子君絕望地哭著喊。   
  「因為,我愛我的女兒!」   
  蕭琴把眼淚嚥下去,聲音顫抖著說。   
  「你給我出去——」方子君高喊,「出去!我不想再看見你——」   
  蕭琴慢慢走到門口:「我是想出去,因為我也根本就不可能喜歡你!我給你時間考慮,如果我看不到我滿意的結果——那麼你會親眼看見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人,都被毀掉,就是因為你心中那可笑的愛情!」   
  蕭琴出門,摔上門走了。   
  方子君靠在桌子上大聲哭著,撞著自己的頭: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我到底犯了什麼錯?!老天你為什麼要這樣懲罰我?!啊——」   
  她的哭聲,淒慘而又絕望。   
  「旗開得勝!」   
  三扎冒著白沫的啤酒碰在一起。   
  三個小伙子仰脖灌下啤酒,抹抹嘴巴都是喜不自勝。   
  「這次我們真痛快!」林銳興奮地說,「天降群狼,直接干了藍軍倆司令部,還徵用了軍區首長的直升機!我敢說,他們從沒見過我們這樣的鳥兵!」   
  「多少年也沒見過!」劉曉飛臉上冒著紅,「因為咱哥仨沒湊到一起啊!」   
  「把81槓往艙門口那麼一架!」張雷比劃著,「噠噠噠噠——我就報銷了他們三個將軍四個大校!」   
  三個年輕軍人哈哈大笑。   
  「不背詩不足以表達我現在的心情!」張雷一下子站起來一腳踏在凳子上擺出姿勢,想半天沒想起來什麼詩。   
  林銳和劉曉飛哈哈大笑。   
  張雷也樂了:「你們打擾我的思路,該罰啊!」   
  「得了吧,就你那點本事,哄哄女孩還可以,哄我們倆——差點事兒!」劉曉飛摟著林銳說。   
  張雷一比劃,開始深情朗誦:「葡萄美酒夜光杯……」   
  「得得得,你歇了歇了!」林銳打斷他,「下來喝酒!站那麼高你以為就是穆鐵柱了?」   
  張雷噗哧一樂,下來拿起倒滿的啤酒:「下一次,我們弟兄再合作!必勝!」   
  「必勝!」   
  光!三扎啤酒碰到一起。   
  還沒喝呢,老闆娘進來:「快快快,藏起來,有糾察!」   
  仨人急忙放下啤酒,登登登上了二樓閣樓。   
  警通連小汪帶著倆兵走進小酒店:「老闆娘,今天有我們的兵沒?」   
  「沒有沒有沒有!」老闆娘滿臉堆笑,「怎麼可能啊?你們不是說了嗎,不許你們的兵出來喝酒!我怎麼敢違反你們的規矩,店還開在你們門口呢!」   
  「我怎麼老遠就聽見有人叫喚?」小汪直接就進了裡面的小雅間,看見杯盤狼藉:「這誰吃的?」   
  「哦,是剛剛走的三個客人。」老闆娘笑著說。   
  小汪看看閣樓,直接就上去了。他打開門,裡面沒人,只有幾框雞蛋和兩隻綁在框子上的老母雞在格格嗒嗒。他看看,就出去了。   
  「走吧。」小汪揮揮手,三個人出門。   
  三輪摩托嘟嘟走了。   
  老闆娘上了閣樓,果然沒人,很納悶。   
  「走了嗎?」   
  老闆娘一抬頭沒嚇死,三個兵撐著四肢在閣樓的木質天花板上大氣也不敢出。   
  「走了走了,我的小爺爺們!你們別把我這破樓給撐壞了!」   
  三個小伙子跳下來,嘿嘿笑著下閣樓了。   
  剛剛坐下,簾子就開了。   
  小汪笑容可掬:「哥幾個,喝著呢?」   
  夜色當中,方子君沒有開燈。   
  她坐在窗前,沒有什麼表情,月光照亮她慘白的臉。   
  只是一根一根抽煙。   
  桌子上的煙灰缸已經滿了,旁邊也掉著零散的煙頭。   
  三個空煙盒扔在桌子上。   
  她撫摸著桌子上的相框,已經換成張雷的照片。他穿著迷彩服,扛著81槓,歪戴著作訓帽,剛剛跑完五公里渾身是汗,卻傲氣十足伸出大拇指。   
  方子君笑了,撫摸著張雷的臉:   
  「你知道嗎?你有多淘氣?」   
  衣著普通的廖文楓站在山上,拿著長焦照相機對著山下對面的部隊大門。喀嚓了幾張哨兵和裡面可以看見的大樓等建築物以後,在大門旁邊四處看著。   
  鏡頭落在了小酒店上,他喀嚓了一張。   
  老闆娘正在打烊,收拾東西。廖文楓背著背包走過來,開口是一嘴標準的本地方言:「老闆娘,還有吃的嗎?」   
  「喲,對不起,打烊了!」老闆娘笑著說,「火都關了。」   
  「有涼菜也中啊!」廖文楓說,「我在山裡轉了一天了,湊合吃點算了。」   
  「那我給你弄個涼拌牛肉吧。」老闆娘說,「進來坐。」   
  廖文楓進去,選擇對著門口的方向坐下。他看著門口,這個方向可以清楚看到部隊的圍牆。   
  老闆娘端著東西出來,廖文楓道謝吃著。   
  「這麼晚了,你在山裡轉什麼?」   
  「哦,我是省旅遊公司的,最近在這裡搞景點勘察。」廖文楓說,「你這個小酒店生意不錯吧?」   
  「好啥啊?」老闆娘苦著臉坐在門口,「按說挨著部隊吧,當兵的哪兒有不喝酒的?我就借錢租了村裡的這個門臉,誰知道他們部隊規矩這麼嚴,不許喝酒!就是偷偷跑出來幾個,也成不了氣候啊!而且每次發現了都要抓回去處理,也就越來越少人出來喝酒了!我看啊,馬上就得關了,還欠了一屁股債!」   
  廖文楓吃著,好像不注意她說話。   
  「唉,這可怎麼整啊!」老闆娘苦不堪言。   
  「這什麼部隊啊,管這麼嚴?」廖文楓問。   
  「說是炮兵教導團,可我也納悶,怎麼就沒見過他們的大炮呢?倒是後山總是劈啪槍響個不停,晚上也打。」老闆娘說。   
  「我看你裡面還有雅間?」廖文楓問。   
  「是啊。」老闆娘說,「要不你進來看看?」   
  廖文楓跟她進去,裡面還沒收拾。   
  「剛才三個兵出來喝酒,這不就被抓回去了!」老闆娘說,「搞不明白,你說他們炮兵教導團的兵搶什麼飛機啊?還說報銷了什麼什麼將軍的!」   
  廖文楓眼睛一亮,看看上面:「還有閣樓啊?」   
  老闆娘說:「那不,你要願意也看吧。我當倉庫用的。」   
  廖文楓上去,打開閣樓的窗戶。可以看見大隊院內的基礎訓練場,不過黑乎乎一片什麼都看不清楚。他笑著下去:「我看這個地方挺有發展的,你也別關門。」   
  「發展?什麼發展?」老闆娘苦著臉說。   
  「這裡附近山裡風景不錯,要是搞成風景區,再有度假村,那不就是發展嗎?誰都從你這路上過,你不賺錢賺海了嗎?」廖文楓似乎是不經意地說。   
  「真的啊?」老闆娘喜出望外,「你們要在這裡搞旅遊開發?」   
  「有這個想法,可能得一段時間吧。」廖文楓說。   
  「唉,遠水解不了近渴啊!」老闆娘又失望了。   
  「這樣吧,我先入股。」廖文楓說,「我是看好這裡了,你也蠻能幹的,你也別關門。先把小酒店開下去,等以後發展起來了,算我原始股啊!」   
  「真的啊?那敢情好那敢情好!」老闆娘喜笑顏開。   
  「我先入3000吧。」廖文楓說,「明天我給你送錢來。」   
  「好好。」老闆娘樂得不知道怎麼說話了。   
  「本事不小啊,你們?」   
  正在巡哨的耿輝紮著武裝帶,冷冷地看著這三個被小汪帶回來的小伙子。   
  三個傢伙都低著頭。   
  「劉曉飛,張雷——你們是陸院的人,明天就回去了,所以我不說你們!——林銳!你是老兵還是班長,上個月剛剛入黨!你就給我搞這個?!你讓我怎麼在全大隊官兵面前交代!」   
  林銳抬起頭:「政委,我……」   
  「你你你什麼?!」耿輝說,「你知道不知道這是什麼性質的問題?!大隊怎麼規定的?!我們是一線作戰部隊,應急機動作戰部隊,24小時隨時待命,要滴酒不沾隨時保持清醒頭腦!你喝多了怎麼打仗?」   
  「是,政委我錯了。」林銳低聲說。   
  「還有!你作為班長,居然帶著兩個來實習的學員翻牆頭出去喝酒!」耿輝指著他的鼻子,「知法犯法?你還是新兵嗎?是不是不信我再派你去養豬?!」   
  兩個學員忍不住噗哧。   
  「笑什麼笑?」耿輝問他們。   
  都不敢笑了。   
  「你們都是軍人,要知道什麼是令行禁止!都是人尖子機靈鬼,大隊為什麼禁酒,你們比誰都清楚!為什麼還要去喝酒?講!」   
  「報告!」張雷老實說,「我們高興,沒地方發洩。」   
  「沒地方發洩你去爬攀登樓啊?去跑障礙啊?那我不批評你們反而要表揚你們,喝酒不是找抽嘴巴子嗎?」耿輝厲聲說,「而且還出去喝酒!大隊怎麼教育的?就是在普通部隊,也不能熄燈以後翻牆頭出去喝酒啊?何況這是特種部隊!」   
  都不敢吭聲。   
  「林銳,你這個處分是跑不了了!」耿輝指著他的鼻子,「你們兩個,我管不了,交給鄭教員處理!——還有,我為什麼反覆強調不能出去喝酒?為什麼?你們誰知道這個道理?酒後吐真言啊!喝多了你們就會胡說八道!你們的腦子都裝著東西呢同志們!這點保密意識安全意識都沒有,你們也想作職業軍人?!」   
  「政委,我知道錯了。」傲氣的張雷誠懇地說。   
  「我也知道了。」劉曉飛也說。   
  「你呢?」耿輝問林銳。   
  「我更知道錯了,明天早操以後我在全大隊作檢查。」林銳說。   
  「你剛剛因為特嫌事件受到軍區嘉獎,又犯這種毛病!你讓我怎麼說你啊!」耿輝痛心疾首。   
  頭疼欲裂的方子君流著眼淚,在稿紙上寫下:   
  張雷,對不起,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了……   
  眼淚吧嗒吧嗒落在稿紙上。   
  她撲在稿紙上哭,眼淚浸濕了稿紙。   
  「為什麼讓我愛上你啊,為什麼……」   
  照片上的張雷還是那麼傲氣地笑著,一點都不知道方子君的煩惱。   
  方子君哭著哭著沒有聲音了,倒在稿紙和煙頭當中。   
  「快!送急救室!」   
  大廳的門光地被許多護士撞開,躺在擔架上昏迷的方子君被抬進來。那個曾經和她一起唱歌的女兵著急地跟著,醫生大聲問:「怎麼發現的?」   
  「早上我叫她去吃飯,沒動靜!我就開門了,我們倆互相都有鑰匙!她就倒在桌子上了,周圍都是煙頭!她抽了起碼五盒煙,一晚上!」   
  「尼古丁中毒!」醫生高喊,「準備搶救!」   
  一行人匆匆衝入急救室。   
  高級轎車在特種偵察大隊的主樓前停了兩排。主樓門口的哨兵持槍站在崗位上,槍刺閃著寒光。   
  會議已經召開兩個小時,完成匯報的鄭教員拿著稿子從投影前面下來。房間裡面煙霧繚繞,將校們都在沉思著。   
  「以我們軍區司令部的名義,給空降兵研究所寫封感謝信。」老爺子開始說話了,「另外,特種偵察大隊準備個詳細的報告,我要認真看看你們的戰法研究成果投入實際運用的可行性研究。」   
  「報告首長!已經準備好了。」何志軍起身,把文件夾送過去。   
  「你何志軍找我化緣,肯定是準備充分的。」老爺子笑,將軍們也哄笑。「這個經費,軍區專項解決。特種大隊偵察是嶄新的部隊,裝備和訓練都有許多變數,要特殊情況特殊處理。」   
  「我會親自安排調研。」劉勇軍在老爺子身邊欠身說。   
  「嗯,這個事情你要負責到底。」老爺子翻著報告,「何志軍如果再找我哭窮,我要找你。」   
  將校們又一陣哄笑。   
  「說到錢,我要問一句。」老爺子看著何志軍和耿輝,「你們上個階段搞戰法研究、訓練等等的有關經費,從哪裡來的?」   
  何志軍和耿輝都愣了一下。   
  老爺子的眼睛是銳利的,何志軍不得不起立實話實說:「我們截留了一半的伙食費。」   
  「當你的天兵一出現,我就猜到了。」老爺子說,「你何志軍和耿輝又不是印鈔機,特種偵察大隊也不是銀行,從哪兒能變出這麼多錢來?」   
  「這是我同意的,首長。」耿輝說。   
  「你不同意他也沒這麼大膽子。」老爺子說,「這種事情一個人是不敢做主的,手續也不允許。」   
  何志軍挺直胸膛:「我是軍事主官,訓練的事情是我來抓,主意也是我出的。要處理,處理我一個吧。」   
  「我是黨委書記!」耿輝急了,「我是最後拍板的,黨指揮槍不是槍指揮黨。我在這件事情當中負有主要責任!」   
  老爺子苦笑:「瞧瞧這一對軍政主官,果然穿了一條褲子!」   
  將校們哄堂大笑。   
  「這個事情,在軍區副司令就和我研究過了。」劉勇軍看著他們說,「處分是肯定要有的,你們也要向全大隊官兵公開作檢查。不過,你們這種自覺自願搞軍事研究軍事改革的精神,我們司令部機關是支持的!——但是你們記住,下不為例!」   
  「是!」兩個主官興奮地說。   
  方子君蒼白的臉躺在白色的枕頭上,輸液管插在左手手背。   
  何小雨低下頭:「子君姐?你怎麼了?」   
  方子君長出一口氣,苦澀地笑:「我沒事。」   
  「怎麼抽那麼多煙啊?」何小雨心疼地擦淚,「你身體還沒恢復呢,不要抽煙好不好?」   
  方子君摸著她的臉,眼睛含淚:「好,姐姐聽你的。」   
  「張雷他們隊去打靶了,我再晚點給他打電話。」何小雨說。   
  「不!」方子君的臉變得恐怖,「你不要告訴他!」   
  「怎麼了?」何小雨很驚訝,「你們不是和好了嗎?」   
  方子君久久無語,沉默。   
  「又怎麼了?」何小雨都急了,「你們這對冤家到底搞什麼啊?」   
  「我跟他,不可能了。」   
  方子君平靜地說。   
  何小雨睜大眼睛。   
  「不可能了……」   
  方子君閉上眼睛,一滴清淚流出來。   
  還穿著迷彩服的張雷如同綠色的旋風一般衝入醫院走廊,抓住人就問:「方子君在哪個病房?」   
  「二樓121。」護士說,   
  「好,謝謝!」張雷三步並一步衝上樓梯。   
  何小雨正好拉門出來。   
  「小雨,子君怎麼樣了?」張雷問。   
  何小雨拉住他很嚴肅:「我問你,你是不是欺負子君姐了?!」   
  張雷睜大眼睛:「你說什麼呢?」   
  「我警告你,張雷!」何小雨咬牙切齒,「子君就是我親姐姐,我不許任何人欺負她!你要是不肯對她好,你就放了她!她夠苦的了!」   
  「我說你這人怎麼那麼奇怪啊?」張雷驚訝地問,「我怎麼欺負她了?心疼還來不及呢!」   
  「她不想見你!」這次何小雨很堅決。   
  張雷急了:「何小雨,你長點腦子好不好?我根本就沒有和她單獨在一起的機會,怎麼可能欺負她?你給我讓開!」   
  張雷一使勁,何小雨就給推一邊去了。   
  門一打開,方子君就驚恐地睜大眼睛。   
  張雷笑著進去:「子君,你怎麼了?」   
  「出去!」方子君的語氣很堅決。   
  張雷站住了,看看自己沒什麼不對:「怎麼了?」   
  「你給我出去!」方子君咬緊牙關。   
  何小雨推張雷:「子君姐讓你出去!」   
  張雷紋絲不動,驚訝地看著方子君。   
  方子君掉開臉:「我不愛你,你出去。」   
  「方子君!」張雷怒了,「你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知道。」方子君深呼吸,「我們不合適。」   
  張雷仔細看著方子君。   
  「我再說一次,我們不合適!」方子君的聲音抬高了。   
  「你煙抽多了,腦子不清醒,我不怪你。」張雷聲音柔和下來,「我在外面等你,我六點必須回陸院。我等到六點,你穩定下自己。」   
  張雷咬咬嘴唇,轉身出去了。   
  何小雨看看張雷,看看方子君,真的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她向前一步:「子君姐,你……」   
  「你也出去!」方子君臉上沒有表情,「我現在不想見任何人!」   
  何小雨呆住了。   
  「出去吧。」方子君聲音緩和下來,「我想自己一個人安靜一會。」   
  何小雨慢慢退後,站在門口:「子君姐,有什麼事兒你跟我說啊!你別總是一個人扛著啊!」   
  「把門關上。」方子君不看她。   
  何小雨無奈,關門。   
  張雷站在外面看著窗外的院子抽煙。   
  「你們到底怎麼回事啊?」何小雨無奈地問。   
  「我真的不知道!」張雷愁眉苦臉,「我沒得罪她啊!」   
  何小雨正要繼續問,劉芳芳跟倆女學員抱著鮮花跑過來了:「小雨!張雷!」   
  「喲,你們怎麼來了!」何小雨露出笑容。   
  「我們聽說你姐姐病了,就趕緊來看看!」一個女學員說。   
  劉芳芳看見張雷,哀怨地轉過眼睛。張雷根本就沒注意她,還在自己想著心事。   
  「她現在情緒不好,不想見任何人。」何小雨說,「這花兒我先替她收下,好嗎?」   
  「那我去看看她可以嗎?」劉芳芳著急地問,「我是她的小妹啊!」   
  「不行不行!」何小雨趕緊擺手,「子君姐的脾氣可古怪的很,她要是認準什麼事兒八頭牛都拉不回來!連我她都能吼,你進去,更沒戲!」   
  「我就試試!我爸吼我吼習慣了,我不怕這個。」劉芳芳接過鮮花。   
  門輕輕推開,劉芳芳抱著鮮花站在門口,小心地:「子君姐姐?」   
  方子君臉沖裡面躺著,沒說話。   
  劉芳芳關上門,躡手躡腳走過去,把花放在床頭櫃上。   
  方子君的肩膀輕輕抽動著。   
  劉芳芳奇怪地看著,低下頭,聽到細細的抽泣聲:「子君姐姐,你怎麼了?」   
  方子君咬著枕頭,把眼淚拚命忍下去。   
  「特種偵察大隊我以前沒來過,但是我沒少聽見你們兩個的名字。」劉勇軍背著手走在部隊院子裡,「一個是戰鬥英雄,一個是模範政委——你們是威名遠揚啊!」   
  「哪兒的話,參謀長。」耿輝笑,「我們都是最普通的部隊幹部。」   
  「是啊,我們這支軍隊需要的就是你們這樣普通卻又盡職的幹部!」劉參謀長看著遠處訓練場上生龍活虎的戰士們感歎,「和平年代,堅守寂寞不是所有幹部都可以做的到的!」   
  「那是特特戰一連在搞訓練!」何志軍說,「他們現在訓練的科目是營救人質,這是我們自己搞的新科目,訓練大綱上沒有的。這個訓練是一把雙刃劍——戰爭時期,可以營救敵後被俘重要軍政官員;和平年代,可以協助地方公安機關處理緊急突發暴力事件。」   
  「不錯。」劉參謀長仔細看了看訓練動作,「你們很有前瞻性,這種既提高部隊戰爭職能戰鬥力和方便地方維護社會安定的訓練要多搞!雖然你們不是武警部隊,但是你們是陸軍特種部隊——在世界各國,軍方的特種部隊處理地方涉槍暴力突發事件的例子數不勝數。這個作用要加強,這樣你們在和平年代也能有真槍實彈鍛煉隊伍的機會,是保證戰鬥力的好事。」   
  何志軍笑:「參謀長,我心裡這點小貓膩都被你看穿了。」   
  「我也是臨時補課。」劉參謀長說,「我以前是研究大機械化兵團作戰的,很少接觸情報和特種作戰,這次找了一堆資料和錄像自己看了看。還是個外行,我是外行領導內行,你們也得接受我的領導啊!」   
  三個人都笑了。   
  「特種偵察大隊要擴編。」劉參謀長看著訓練場上的戰士似乎是隨意地說。   
  何志軍和耿輝都一愣。   
  「總部和軍區對93春雷演習的研究結果就是這個。」劉參謀長說,「由我來告訴你們有兩個原因——第一,我以後是你們的軍區直接主管,經費等等問題由我最後處理;第二,副司令今年就退休了……」   
  何志軍和耿輝都是一愣,目光轉向主樓。   
  「軍委已經同意他退到二線,擔任軍區顧問。」劉參謀長說,「重大戰略問題,還是要請教他的意見。不過你們部隊建設這種細節的問題,以後就不能麻煩他了。」   
  何志軍和耿輝都沉默。   
  「作為你們的領導,你們不熟悉我,我也不熟悉你們。」劉參謀長淡淡地說,「不過我很信任和欣賞你們,希望你們把這支部隊建設成為真正的可以屹立在世界軍隊之林的王牌特種部隊!」   
  何志軍敬禮:「請首長放心,我們會努力。」   
  劉參謀長點頭:「他也是我的老領導,我心裡也很難過。今天晚上,我們幾個一起坐一坐,你們是值班部隊首長可以不喝酒。」   
  何志軍和耿輝點頭。   
  「現在談部隊擴編的事情。」劉參謀長抬起頭,「這是我今天來這裡和你們倆單獨談的正經大事。你們的番號由『特種偵察大隊』改為『特種大隊』,級別雖然還是正團,但是編製要擴大,人員要增加,技術裝備要增多!現在的特戰隊員將成為骨幹,該提干要提干,該提升要提升!我給你們政策,把名單盡快報上來!你們將要真正成為我戰區戰略考慮範圍內的殺傷性武器!成為一把捍衛和平的利劍!」   
  他們的目光都落在主樓上那個醒目的閃電利劍標誌上。   
  ——中國陸軍特種部隊的通用標誌。   
  「姐姐,你怎麼了?」   
  劉芳芳小心地問,將手輕輕放在方子君肩膀上。   
  方子君跟觸電一樣哆嗦一下,往裡閃了閃。   
  劉芳芳的手停在空中,奇怪地看著方子君。   
  方子君咬著枕巾把眼淚吞下去,擦乾淨了。   
  劉芳芳慢慢坐在床頭的椅子上,看著方子君。   
  方子君緩緩坐起來,劉芳芳急忙把枕頭幫她豎起來讓她靠上。方子君閉著眼睛,坐好了。劉芳芳坐在她的旁邊,輕輕抓住她的手。方子君沒什麼反應,劉芳芳卻感覺到一股涼意。這雙白皙修長的手跟冰凍結成的一樣,沒有溫度。劉芳芳急忙抓住她的手,用自己的手暖著:   
  「姐姐,你冷嗎?」   
  方子君疲憊地睜開眼睛。   
  她的眼神似乎一夜間老了十歲一樣。   
  劉芳芳看著方子君,心裡不由打了一個哆嗦。   
  方子君仔細看著劉芳芳,目光是複雜的。   
  「你……愛他嗎?」   
  方子君翕動嘴唇,輕輕吐出這幾個字。   
  劉芳芳很納悶:「姐姐,誰啊?」   
  「張雷。」   
  劉芳芳一愣。   
  「你告訴我,你愛他嗎?」方子君的聲音變得清晰起來。   
  劉芳芳沉默半天,臉紅了又白,淡淡地說:「姐姐,你說這個幹什麼?都過去了。」   
  「我只是想知道,你愛他嗎?」方子君認真地問。   
  「我當然愛他……」劉芳芳低下頭哭出聲來,「我從來沒愛過,我不知道愛是這麼痛苦!我從來沒這樣去惦記一個人,我想對他好可是都不知道該怎麼對他好!他也不喜歡我,他喜歡你!姐姐,你都知道的,你幹嗎非要問我啊?」   
  方子君看著劉芳芳,嘴角浮起一絲苦笑:「你會對他好嗎?」   
  劉芳芳抬頭看她,眼睛裡面是驚訝。   
  「答應我,如果你們在一起,你要對他好……」方子君的聲音發抖。   
  劉芳芳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睜大淚眼看著她。   
  「他很優秀,也很調皮,你要學會寬容,也要學會堅強。」方子君絕望的語氣讓劉芳芳感到心裡顫抖,「他是一隻飛翔的鷹,高傲頑強。他不需要憐憫,也不需要同情。他需要的是愛,是挑戰性的愛。所以你不要對他絕對服從,但是也不能和他一直對著來,要學會最後讓步。他喜歡滿足征服的快感,沒有難度會讓他沮喪;而一直不能征服會激發他的鬥志,會讓兩個人之間的關係僵化到冰點——他是絕對不會讓步的,所以只能你讓步……」   
  「姐姐!」劉芳芳問,「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麼?!」   
  方子君的心在流血,她仔細看著劉芳芳:   
  「因為,我在把他的心交給你!」   
  方子君的聲音是堅定的。   
  「什麼?!」劉芳芳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不能和他在一起了。」方子君眼中沒有眼淚,只有一種空洞的絕望。   
  「為什麼?」劉芳芳急了,「他那麼愛你!」   
  「我,不愛他了!」   
  方子君閉上眼睛。   
  「這不可能啊?」劉芳芳納悶,「姐姐,你是不是受什麼刺激了?這絕對不可能啊?!你現在是說胡話吧!」   
  「我很清醒!」方子君睜開眼睛厲聲說,「正因為我清醒我才不能和他在一起!我跟他不合適!……我比他大,我們之間不會幸福的!而且我對他沒有愛情,我是在懷念我失去的愛人,我在欺騙他的感情!也在欺騙我自己!」   
  劉芳芳張著嘴真的不知道這是怎麼了。   
  「所以,你——要對他好!」方子君把千言萬語嚥下去。   
  「姐姐!」劉芳芳哭著說,「你別再說了,我什麼都沒聽見!都沒聽見!你是病糊塗了!我沒聽見!」   
  「你給我聽著!」方子君一字一句地說,「今天開始,我不會再見張雷!就算不能不見,我也不會單獨見他!我跟他之間,已經結束了!你如果相信我的為人,就記住了!」   
  「姐姐!」劉芳芳站起身,「你為什麼要這樣啊?」   
  「這是我的命!」方子君說,「你不要多問了!——你記住一點,不要現在去追求他!他需要時間去接受你,你選擇在他最需要安慰的時候,用一種成熟的姿態出現!不要讓他覺得你還是個小妹妹,你就成功了一半了!你很漂亮,也很溫柔,只是還不夠成熟!女人的魅力有很多種,但是張雷喜歡的不是你這種!你明白嗎?」   
  劉芳芳哭著退後:「不不不!我不明白!」   
  「你站住!」方子君頭發暈,「我還沒說完!」   
  「姐姐你不要對我說了!我好害怕!」劉芳芳擺著手退後。   
  「你,站住……」方子君伸出手,卻倒在枕頭上。   
  「姐姐!」劉芳芳撲上來把她抱起來,「你怎麼了?說話啊!」   
  方子君抓住她的手,無力地:「你能答應我,對他好嗎?」   
  「我能我能!」劉芳芳趕緊說,「你到底怎麼了?我去叫大夫!」   
  方子君苦澀地笑:「那我就放心了。」   
  劉芳芳哭著抱緊她:「姐姐,你怎麼了啊?你身上怎麼這麼冷啊?」   
  「沒什麼。」方子君變得平靜,「我的心已經死過一次。這一次,我也當心死了吧。這沒什麼,我挺得過去的……」   
  張雷一直站在外面抽煙,看看手錶,馬上六點了。   
  「我得回去了。」張雷對何小雨說,「你多照顧她。」   
  「你不等著見她了?」何小雨同情地問,「也許她會改變主意的?」   
  「我說過等六點,就是六點。——大丈夫,言一出,行必果!」張雷淡淡地說,轉身走了。   
  「我說,你跟她賭什麼氣啊?!」何小雨喊。   
  「我沒賭氣。」張雷回頭苦笑,「明天我再來,我只是今天必須回去了。不然隊長會讓我知道什麼是禽獸教官的,走了。」   
  何小雨鬆口氣,自語:「還好還好!」   
  「從即日起,特戰一連擴編為特戰一營!」何志軍嚴肅地看著大隊的全體官兵,「特戰一連代理連長、一排排長陳勇提升為特戰一營副營長,代理特戰一營營長職務!正式任命很快就下來,你從少尉正排直接提升為中尉正連!但是你的實際職務卻是副營,而你要代理的卻是正營的職務。你知道這個擔子的份量嗎?!」   
  「報告大隊長!知道!」陳勇出列,敬禮高聲答道。   
  「部隊馬上要擴編,我們的架子要搭起來!」何志軍說,「幹部的任命由大隊常委統一討論上報軍區批准後下達,士兵提幹的事情由政委來組織!」   
  耿輝上前一步,看著士兵們。   
  士兵們的眼睛都火辣辣的。   
  林銳臉上沒有表情。   
  烏雲睜大眼睛,緊張地看政委。   
  「根據軍區關於特種偵察大隊擴編為特種大隊的緊急命令要求,我們大隊要將一批優秀戰士提升為軍官。」耿輝看著他們,「這是非常情況下的非常決定!我們需要大量的基層幹部,今年陸軍學院和陸軍參謀學院的大批畢業生會進入我們大隊,但是不夠!遠遠不夠!我們需要熟悉大隊現階段訓練的基層指揮員,所以我們要從戰士當中選拔!」   
  士兵們挺直了胸膛。   
  「提干歷來是各個部隊都頭疼的大問題!」耿輝繼續說,「因為提干去送禮去行賄,拉關係走後門已經屢見不鮮!提干以後部隊戰士的情緒也會很大,各種流言蜚語都對部隊建設產生了極其惡劣的負面影響!所以我們大隊常委開會研究後決定,這次士兵提幹不由營黨委推薦!」   
  士兵們都睜大了眼睛。   
  「推薦名單——由戰士自己推薦!」耿輝說,「你們自己來選擇出來你們認可的排長,因為如果明天戰爭來臨,你們將要跟著他出生入死!他的頭腦他的作戰決心和他的指揮能力,直接關係到你們每個人的生死!你們無法選擇戰爭或者和平,但是你們可以選擇自己信賴的基層指揮員!」   
  士兵們都昂起了頭顱。   
  「具體程序,下面會發文件!」耿輝說,「我希望你們認真對待!」   
  一排的戰士們都偷偷看林銳。林銳盡力使自己平靜,但是眼睛冒著激動的光。烏雲看看林銳,低下頭。   
  「乖乖,我要是穿上軍官制服,戴上那麼閃閃發光的少尉肩章……」田小牛浮想聯翩,「我的媽呀!我們村的老民兵們非瘋了不行!我田小牛也當軍官了!是幹部了!」   
  董強伸手摸摸他的額頭:「沒發燒啊?」   
  「胸口再掛上軍功章,穿的是三接頭,連手提包都是真牛皮的,上面寫著A軍區狼牙特種大隊……」田小牛繼續遐想,「那十里八村來提親的媒婆不把我們家門檻給踏爛了啊?」   
  戰士們都哄笑。董強繫好自己腿上的沙袋站起來,踢了踢田小牛的屁股:「起來撒尿了。」   
  「大白天我起什麼夜啊?」田小牛問他。   
  「那大白天你作什麼夢啊?」董強用槍托敲敲他的鋼盔,「提干輪得著你?我都當軍委主席了!」   
  田小牛嘿嘿笑著給自己繫上沙袋:「那你說能是誰?」   
  董強努努嘴:「還能有誰?」   
  田小牛看去,不遠處林銳已經繫好腿上的沙袋,在壓腿踢腿作準備活動,身手敏捷。烏雲坐在他們倆身邊的馬路沿子上,繫好沙袋站起來踢了幾下腿。   
  「我看烏雲班長也不錯啊?」田小牛笑著說,「烏雲班長,我選你!」   
  「胡說八道!」烏雲笑笑,「通知不是說了嗎,不許互相拉票!你愛選誰選誰,跟我說幹什麼?」   
  烏雲拿起步槍跑到那邊開始作準備活動。   
  「烏雲班長是不錯,但是跟林銳班長比還差了那麼一點。」董強說。   
  「差啥啊?」田小牛問。   
  董強敲敲他的鋼盔:「腦子!」   
  「不都有嗎?」田小牛摸摸鋼盔,「你沒有啊?」   
  「所以說你是朽木不可雕也!」董強拉他起來,「走吧,該開始了!」   
  林銳舉著「特戰尖刀班」的紅旗走到大家面前:「全體起立!」   
  一班的戰士們都起立圍攏過來。   
  「今天你們的眼睛怎麼都那麼奇怪啊?」林銳看著大家納悶,「那麼嚴肅幹什麼?五公里每天跑兩次,你們不都疲了嗎?」   
  「班長,我選你!」一個戰士冒出來一句。   
  「我也選你!」另外一個戰士說。   
  「我們都選你!」幾個戰士喊。   
  「我也選你,班長!」董強高喊,「跟著你打仗我們安心!」   
  林銳看看大家,笑:「胡說,是想跟著我翻牆頭出去喝酒吧?這個月的津貼我都給對像買禮物了,沒你們的份!別一到月底就跟我說好話,沒戲!」   
  戰士們哄笑。   
  「還有我告訴你們啊,我都為這事兒挨處分了,以後也不可能帶你們出去喝酒了!」林銳說,「你們也別跟我犯混啊,讓我抓住非收拾不可!站好了,準備跑步了!」   
  烏雲站在隊伍裡面,大家都對林銳的口令令行禁止。他沒說話。   
  「老烏!」林銳笑著推他,「你想什麼呢?!」   
  烏雲抬頭:「啊?——到!」   
  林銳拍拍他笑笑,帶著大家到起跑線。   
  「走了!」   
  前面幹部喊了一聲。隊伍開始運動,林銳扛著紅旗健步如飛,帶著一班跑在整個大隊前面。   
  方子君匆匆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張雷從樹後閃出來,悄悄跟到後面。方子君沒有意識到,還是繼續走著。張雷突然一下子伸手蒙住她的眼睛:「哈哈,這次被我逮著俘虜了吧?」   
  方子君渾身一抖,冷靜下來。張雷等著她鬧,結果她沒動,很奇怪。   
  「放開。」方子君冷靜地說。   
  張雷鬆開手,跳到她面前,笑著看她。方子君的臉上沒有表情,目光看著遠方。   
  「子君,你到底怎麼了?」張雷誠懇地問,「我要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你說啊?」   
  「我沒什麼。」方子君說,「我有事,先走了。」   
  張雷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你放手!這是在部隊醫院,不是地方公園!」方子君還是不看他。   
  「你看著我的眼睛!」張雷拉過來她,「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到底怎麼了?!」   
  方子君不看他:「放手!聽見沒有?!」   
  「我不放!」張雷急了,「你是我的!」   
  「我是我自己的!」方子君斷然說,「我從現在開始,誰的都不是!我就是我自己的,我自己一個人過的挺好的!」   
  「子君!」張雷把她扳到自己面前,「這不是你啊?!」   
  「學員同志。」方子君的眼睛很平靜,「我是正連文職軍官,現在我命令你——放手。」   
  「我就不放!」張雷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是一個軍官的命令!」方子君斬釘截鐵地說。   
  「我不服從!」張雷深呼吸堅定地說。   
  啪!張雷左邊臉挨了一巴掌。   
  方子君看看自己的右手,再看看張雷,苦澀地笑:「這就是你違抗命令的結果!」   
  張雷呆在原地。方子君掙開他,轉身要走。   
  「這不是真的——」   
  一向高傲的張雷突然帶著哭腔喊。   
  方子君背對著他在走,心裡被紮了一下,眼淚湧出來,但是腳步沒有停止。張雷看著她的背影,帶著哭腔高喊:   
  「我是愛你的——」   
  方子君閉上眼睛,任眼淚流淌,腳步還是沒有停止。   
  「方子君,我愛你——」   
  張雷在後面高喊,聲音帶著撕心裂肺的痛楚。方子君默默流淚,默默走著,走著。站在遠處的陳勇納悶地看著,他已經戴上了中尉肩章。   
  「啊——」   
  張雷徹底崩潰了,眼淚湧出來。這喊聲撕裂了方子君的心,卻沒有停下她的腳步。張雷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跑向方子君。   
  方子君聽到背後的腳步聲睜開淚眼,她看見了前面的陳勇。   
  「中尉!你……替我攔住他!」   
  方子君一字一句地說。   
  陳勇無語,走過來和方子君擦肩而過。方子君在擦肩而過的時候低聲說:「不許傷他!」   
  陳勇一愣,點頭走向迎面跑來的張雷。   
  張雷根本不管他徑直衝向方子君,陳勇伸手一個少林擒拿手抓住了張雷的肩膀。   
  張雷被他生生拉住了。   
  「你放開!」張雷高喊。   
  陳勇看著他:「方大夫讓我攔住你。」   
  「你給我放開,這是我們倆之間的事情!」   
  陳勇不說話,手下使勁。   
  張雷出拳,陳勇左手擋住:「你聽著——你跟我打架不可能有任何好處!站在這裡,老實待著!方大夫如果想見你,她會讓我放開你的!如果她不想見你,你不可能從我這裡過去!」   
  張雷看著這個門神一樣的中尉,絕望地對方子君的背景喊:   
  「方子君,為什麼你要這樣?我不會放棄的,我會等你!一直等下去——」   
  方子君已經走入樓道,她腿一軟扶著欄杆哭起來。   
  陳勇默默站在寫字檯前面,方子君趴在枕頭無聲流淚。   
  「他還在下面。」陳勇低聲說。   
  方子君咬著枕巾。   
  「要我下去叫他嗎?」陳勇小心問。   
  「不……」方子君搖頭,目光堅定起來。   
  「方大夫,我是武夫也是粗人,不懂那麼多曲裡拐彎的事情。」陳勇低聲說,「雖然我不喜歡他,但是我看得出來你喜歡他,我不知道你這樣作是為了什麼。我希望,你可以快樂幸福。如果是他對不起你,我去收拾他;如果不是,你這樣折磨自己苦了自己也苦了他,我心裡也不舒服。」   
  「陳勇,很多事情你不會明白的。」方子君坐起來平靜自己。   
  陳勇不說話,從挎包裡面拿出一個子彈殼作的飛鷹:「這個,本來是我給他作的,準備送給他。雖然我不喜歡他,但是他是你的愛人,我們是戰友。我不想把關係搞太僵,因為我希望一輩子是你的戰友。」   
  方子君看著他把飛鷹放在桌子上。   
  陳勇站直:「我從小在少林寺長大,除了打拳什麼都不會。男女之間的事,我更琢磨不透。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快樂幸福,這會是我最大的欣慰。——我走了!」   
  陳勇啪地立正,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轉身出去。   
  門輕輕帶上了。   
  方子君看著飛鷹,閉上眼睛。   
  陳勇大步走出樓道,走到站在方子君窗戶下面的張雷面前。張雷帶著恨意看著他。   
  「我走了,部隊還有很多事情。」陳勇說,「我是來軍區辦事,順便來看看方大夫的。我希望,你不要傷害她。」   
  張雷看著他:「我從未傷害過她!」   
  「那就好。」陳勇也盯著他,「那你就繼續不要傷害她,不然我和你拚命!」說完不等張雷說話,逕直走了。   
  張雷站在下面,默默的站著。   
  歸隊時間到了,他看著沒有燈光的方子君宿舍,嘴唇翕動著:   
  「子君,我知道你是愛我的。可是,這是為了什麼啊?我會等下去,一直等下去,等你回心轉意。我得回學院了,希望你可以給我打電話。真的。」   
  張雷戴上軍帽,轉身走了。   
  方子君站在房間裡面默默看著張雷背影漸漸遠去,目光落在桌子上子彈殼作的飛鷹上。桌子上已經擺著很多子彈殼作的工藝品,花瓶裡面插著百合。張雷的照片還在,不過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白紗布。   
  「這是我的命。」方子君苦澀地說,「命是抗衡不了的……」   
  「聽我命令啊——」林銳對著穿迷彩短袖衫和短褲的弟兄們笑著說,「咱們的足球得這麼踢!突擊小組還是跟著我,是前鋒,烏雲和火力支援組是後衛,田小牛和董強你們倆踢中場,電台兵守門!明白沒有?!」   
  「明白!」大家笑著喊。   
  「班長,這是踢球還是打仗啊?」田小牛撓撓腦袋,「怎麼我覺得跟戰鬥編組一樣啊?」   
  「踢球——但是我們踢球的目的是什麼?」林銳說,「娛樂,對了!娛樂的目的是什麼呢?更好的去訓練去準備打仗,那我們娛樂的同時練習一下各自戰鬥位置的配合有什麼不好的?球場上形成的默契也會帶到戰場上,這是潛移默化的。走吧!給三排的傢伙們一個好看!」   
  戰士們嗷嗷叫,跟著林銳跑入沙灘球場。圍觀的戰士們敲鑼打鼓嗷嗷叫,揮舞著紅旗。   
  大海嘩啦啦撲著沙灘。   
  耿輝穿著迷彩服站在不遠處背著手,看林銳發表完剛才的賽前鼓動滿意地笑了。   
  特種大隊的海訓正在進行,黃昏之中的海訓野外營地一片熱鬧。林銳帶著戰士們在沙灘足球場上生龍活虎,不時地下著果斷的命令,一班的戰士們也不知道是踢球還是打仗了,嗷嗷叫著士氣高昂。   
  陳勇在邊上自己打樹,樹葉嘩啦啦響。   
  「陳勇!」耿輝喊。   
  「到!」陳勇跑步過來,滿頭是汗。   
  「你們特戰一營的提干推薦名單出來沒有?」耿輝問。   
  「我們營還需要名單?」陳勇眨巴眨巴眼睛。   
  「廢話!」耿輝說,「哪個營不需要名單?」   
  「不是林銳嗎?」   
  「誰說了?」耿輝問。   
  「這還用說嗎?」陳勇納悶,「這不用推薦都知道是他啊?戰士們都說咱大隊就是有一個戰士提干指標,那也是他的啊?」   
  「胡鬧!」耿輝怒了,「你是不是沒有組織?」   
  「是。」陳勇說,「我覺得不用組織啊,選也是他不選也是他,我們營海訓科目多……」   
  「你再說一次?」耿輝問,「你知道什麼是戰士的民主權利嗎?那照你這麼說,咱們國家就不用搞人大選舉了,也不用那麼多人大代表在人民大會堂選舉國家主席了!」   
  「是,我錯了。」陳勇低頭。   
  「你現在是營長了!」耿輝指著他的鼻子,「別讓我一天到晚指著你鼻子罵,要學會成熟,學會作工作!和平年代管理部隊比戰爭時期要難得多!你別跟那兒跟樹過不去破壞綠化了,趕緊回去準備組織怎麼推薦!」   
  「是!」陳勇敬禮,轉身跑了。   
  耿輝消消氣,覺得肚子有點疼,摀住深呼吸兩下。   
  「政委!」小汪跑過來,「這是軍區直工部的急件,請你簽字!」   
  耿輝拿過來看看,點頭,簽字。   
  「政委,你的臉色怎麼不太好?」小汪問,「我去叫秦所長吧?」   
  「這幾天在海邊蚊子多,沒休息好。」耿輝說,「你去吧,不用麻煩醫務所。」   
  「是,我晚上給您送花露水過去。」小汪敬禮,轉身去了。   
  「明天海上運動射擊,你把警戒線要布好。」耿輝叮囑,「傷了老百姓可不得了,一早你就拉好警戒線別讓漁民過來。」   
  小汪去了,耿輝捂著肚子蹲下,豆大的汗珠冒出來。   
  「政委,你怎麼了?」剛剛換下來的烏雲光著膀子跑過來。   
  「沒事,我撿貝殼。」耿輝伸手在沙子挖,「給兒子帶回去。」   
  「我替您挖!」烏雲蹲下挖,「政委,您要喜歡貝殼,明天早上我去給您去退潮的沙灘撿,那邊貝殼都是剛剛衝上來的特別好看!」   
  耿輝笑笑,也沒往心裡去。   
  烏雲不說話就是在那兒刨,找貝殼。   
  晚點名開始,陳勇看著自己面前這個小小的不滿編的營很快點完了。他咳嗽兩聲:「下面我得說說關於戰士推薦提干候選人的事兒!咱們營前一段訓練任務重我也就沒組織,今天政委催我了我就趕緊組織組織。每個連有一個提干指標,由所在排的戰士推薦產生,然後上報營和大隊常委,接著是軍區直工部,然後任命才能下來。但是我們營現在不滿編,只有一個連,所以也就只能有一個提干名單了。提干是每個戰士都關心的大事兒,所以我希望大家都認真對待。一周時間大家仔細考慮,一周以後全營無記名投票。解散!」   
  大家就解散。   
  田小牛從供水車那邊提著桶走回來,烏雲急忙接住:「我給你拎!」   
  「烏雲班長,今天我是小值日!」田小牛趕緊說,「我怕班長罵我!」   
  「林銳敢罵你?我罵他!」烏雲嘿嘿笑著,「給我給我!」   
  田小牛的水桶被搶過去了,看著烏雲的背影納悶:「太陽從西邊出來?老兵替新兵作值日?」   
  帳篷裡面,烏雲在發淡水:「都注意了啊!先洗臉洗手再洗腳,淡水就這麼多,可別給糟蹋了!」   
  林銳在燈光下看莎士比亞戲劇,他已經可以朗讀了。他納悶地看烏云:「今天不是你值日啊?」   
  「我閒著沒事,讓新兵同志多休息休息。」烏雲笑著說。   
  水分完了,烏雲自己提著空桶走了。林銳喊他:「烏雲,你自己的水呢?」   
  「我?」烏雲笑著回頭,「我不需要。」   
  「這不胡鬧嗎?你不洗漱啊?」林銳問。   
  「淡水少,分給同志們吧。」烏雲笑,「我是老兵了,這點覺悟還是有的。」   
  林銳納悶看他,不知道怎麼回事。   
  田小牛洗完臉洗腳:「烏雲班長真夠意思!」   
  在他上鋪的董強噗哧一笑,田小牛問他:「你笑啥?」   
  「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啊——」董強伸頭小聲說一句。   
  田小牛撓撓頭:「啥?」   
  「跟你說了你也不知道。」董強笑著搖頭,「還是不說了。」   
  田小牛擦擦腳起來爬他床上:「你趕緊說,不然晚上睡不著了。」   
  董強拉他過來:「烏雲班長為什麼現在成雷鋒了?意思還不明白啊?他想跟林銳班長爭提干指標!」   
  田小牛看看烏雲在外面清理垃圾的背影,看看董強:「你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喲,不簡單啊!」董強好奇看他,「你怎麼也會說了?」   
  「跟你學的。」田小牛嘿嘿一笑,下床,「烏雲班長不可能是那樣的人!」   
  林銳還在看書,但是眼睛已經飄向外面倒垃圾回來的烏雲。   
  凌晨,軍號剛剛響,耿輝就出了帳篷。他深呼吸,轉腰。腳下有什麼東西絆了他一下,他低頭看是個麻袋,打開來裡面都是濕漉漉的貝殼。   
  耿輝一愣,想起來了。他苦笑:「這個烏雲!怎麼也動起來花花腸子了?」   
  「我是一個兵,來自老百姓……」   
  穿著潛水服光著腳的戰士們唱著歌踩著沙灘列隊回到營地。陳勇揮揮手:「沒啥說的,解散!都去沖澡去!」   
  「哦——」戰士們歡呼著開始脫潛水服,疊好放在地上光著屁股跑向充當浴室的塑料布圍成的臨時浴室。擔任保障的戰士走過來收好潛水服和氧氣罐、腳蹼等等,陳勇也脫光了跑進浴室:「十分鐘啊!都趕緊洗!淡水緊張!」   
  嘩啦啦,頭頂的蓮蓬頭灑下淡水。田小牛呼拉拉給自己身上摸著香皂,烏雲笑著過來:「小牛,轉身!」   
  「幹啥啊烏雲班長?」田小牛問。   
  「轉身。」烏雲給他拉過來,在他背上開始擦肥皂。   
  「喲!這可使不得啊班長!」田小牛趕緊躲,「我咋能讓你給我搓澡呢!」   
  「過來吧你!」烏雲拉過來他給他擦背,「這個力量行不?」   
  「行,行!」田小牛喜不自勝,「我的媽呀,果然是革命軍隊啊,老兵給新兵搓澡了!」   
  林銳正在打肥皂,聽見這個轉過頭。他看見烏雲在笑著給戰士們輪流擦背。林銳不忍心看下去,轉過臉沖水。   
  「林銳,我給你擦背!」烏雲笑著過來。   
  林銳看著他,看著他滿身的燒傷傷疤,久久無語。   
  烏雲拉他:「轉身。」   
  林銳鼻子一酸,拉烏雲轉身,自己給他擦背。頭頂的水沖在林銳的臉上,他的淚水也流下來。他的肥皂走過烏雲背上那些嚴重燒傷留下的疤痕,聲音顫抖著:「烏雲,你這樣沒有用的!」   
  烏雲一愣,回頭笑:「說啥呢?」   
  「烏雲!」林銳忍著眼淚擦著他的背,「你把我當兄弟的話,就相信我說的——這樣沒用的,還會給人看笑話。」   
  烏雲臉上的笑容消失了,轉過頭低聲說:「林銳,你比誰都瞭解我。我實在是不想再回草原放羊了,我娘身體也越來越不好了,我得把她接出來。」   
  「那你這樣有用嗎?」林銳說。   
  「有用沒用,我努力過了。」烏雲閉上眼睛,「林銳,我不是想和你爭。我們是兄弟,生死兄弟!機會就這一個,懸在我的頭頂,我肯定是想抓住的。抓住了,我這輩子就是國家幹部,抓不住,我可能還要回草原。我娘太苦了……」   
  林銳默默地聽著,擦去眼淚。   
  烏雲轉身,面對林銳:「我不是要你讓給我,你別那麼想。我只是想自己也努力一次,輸了就輸了。」   
  林銳點頭。   
  「你趕緊洗吧,咱們就十分鐘。」烏雲笑著說。   
  林銳給自己光頭和臉上抹上肥皂,抬頭沖洗,眼淚默默地流。        
第十四章          
  黃昏當中,耿輝在沙灘帶著林銳散步。   
  「按說我不該越級找你這個班長談工作,不過作為政委有些事情我得和你談談。」耿輝背著手說。   
  「是,政委。」林銳跟在他身邊。   
  「你們班的烏雲,最近情況好像不太正常。」耿輝看著波光粼粼的海面說,「你沒發現嗎?」   
  「政委,烏雲一直都是這樣熱心的。」林銳說。   
  「我不是說他熱心不熱心。」耿輝說,「他是個憨厚的好同志,我知道。我想說的是,由於這次提干推薦的事情他的思想可能產生某種波動。」   
  林銳不敢說話。   
  「你怎麼看?」耿輝看他。   
  「我沒什麼看法。」林銳說。   
  「烏雲是你一起當兵的戰友,還救過你的命。」耿輝淡淡地說,「你能沒什麼看法?」   
  「正因為這樣,我才更沒什麼看法。」林銳說。   
  「你打算讓給他?」耿輝問。   
  林銳半天不說話,良久:「政委,我還可以考軍校,就是考不上退伍回家我還在城市,可以找到工作。但是烏雲不行,他退伍了就是牧民,還得回去放羊。他母親因為送他參軍花光了所有的積蓄,現在也是含辛茹苦。」   
  耿輝看他說完,轉向海面:「你喜歡看名著,聽過雨果的一句話嗎?」   
  「您說。」   
  「世界上最寬廣的是海洋,比海洋還要寬廣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寬廣的是什麼?」   
  「人的心靈。」林銳說。   
  「你以為你讓給烏雲就是心靈寬廣嗎?」耿輝問他,「那樣恰恰是心胸狹窄的表現。你心裡只裝得下戰友情意嗎?——你心裡裝得下這個嗎?」   
  耿輝點點林銳頭頂作訓帽上的軍徽輕輕地說:「這個,是什麼?是一個中國軍人的信仰!我們來到這個部隊,責任是什麼?是建設一支枕戈待旦的特種部隊!這個軍徽就是我們的最高信仰,我們個人在這個信仰面前都是渺小的。我們所作的一切都要為這個信仰而努力!」   
  林銳看著政委。   
  「我知道你犧牲自己都無所謂,不願意傷害烏雲的心。」耿輝說,「但是你要對得起這個信仰,誰更適合?誰更能成為我們這樣一支特種部隊的中堅力量?你自己心裡有數。」   
  林銳低下頭。   
  「我不多說什麼,你很聰明,會懂我說的話的。」耿輝轉身走了,「你在海邊好好想想吧,我們是為了什麼在這裡的。不是為了一個兩個戰友,是為了祖國和軍隊。」   
  林銳站在海邊,看著波瀾壯闊的大海,心裡也在起伏著。   
  特戰一營推薦提干候選人無記名投票在營地外面的一個樹林裡面召開,陳勇簡單說了幾句就讓大家最後思考半小時寫選票。戰士們都坐在沙地上拿著發下來的選票,有的也互相議論幾句。   
  「不許說話!」陳勇黑著臉說。   
  林銳看看烏雲,烏雲強行擠著笑容看著大家。   
  林銳低下頭。   
  投票即將開始,烏雲突然站起來。大家都看他,烏雲慢慢脫去自己的迷彩服,然後是短袖衫。烏雲就這麼赤裸上身看著林銳,眼巴巴的。   
  一身的傷疤就露在大家面前。   
  林銳鼻子一酸,低下頭。他再抬起頭已經是淚花閃閃,他在選票上寫下「烏雲」兩個字。他第一個站起來走到投票箱前扔進去,轉身對大家說:「我選烏雲。」   
  依照林銳在戰士們當中的威望,大家不可能不知道這句話的份量。   
  烏雲看著林銳,嘴唇顫抖著:「林銳!」   
  「我選你!」林銳堅定地說。   
  陳勇看著他們倆,低下頭沒說話。林銳看著大家:「我就說一句話,烏雲是我的兄弟,是你們的兄弟!」   
  在他的眼神注視下,戰士們都低下頭。沉默半天以後,很多戰士在改自己的選票。   
  「對不起,林銳。」烏雲哽咽著說,「我不是故意讓你看我這身傷疤,我太想提干了,你原諒我……」   
  「我知道。」林銳給他裹上迷彩服,「不用多說了,我說過不會傷害你的。」   
  大隊部的大帳篷。耿輝看著特戰一營送上來的名單,對著陳勇怒吼:「這怎麼回事?!」   
  「戰士自己選的!」陳勇低頭說。   
  「你把林銳給我叫來!」耿輝說。   
  「是!」陳勇轉身,耿輝又叫住他:「算了!」   
  陳勇回頭,耿輝疲憊地坐在椅子上:「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們去吧。明天,我就報軍區直工部。你讓林銳好好複習,準備今年考軍校。」   
  陳勇低聲說:「是。」   
  耿輝看著陳勇出去,覺得胸悶肚子疼。他把自己的肚子頂在桌子角,從抽屜拿出藥吃下去喝口水。   
  「不爭氣的傢伙啊……」流著冷汗的耿輝長歎。   
  北京。總參情報部大院,三軍特種部隊部隊長會議已經接近尾聲。何志軍合上自己的公文包從座位起身,副部長叫住他:「何志軍!你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是。」何志軍跟著副部長走到辦公室。   
  「總部領導很關心你們狼牙大隊的建設,你們大隊也確實作出了不錯的成績。」副部長讓他坐下,「現在你們大隊已經擴編,你們是兵強馬壯啊!」   
  「都是首長們的關心,這是我們的份內事情。」何志軍說。   
  「和你談正經事兒,針對你們擴編的新局面,為了加強你們大隊的領導力量,總部決定給你派一個精幹的主抓訓練的副大隊長。」   
  何志軍一愣。   
  「我們這次選的人是精中之精,也是總部首長反覆研究過的。」副部長笑著說,「他學歷也比較高,是參謀學院的碩士,在特種作戰和情報作戰上也很有造詣。出國執行過任務,也當過外軍特種部隊的教官,眼界很開闊。」   
  何志軍不說話。   
  「我知道你不樂意。」副部長笑,「自己當獨立大隊的大隊長習慣了,所以不希望再來個副大隊長——我問你一句,你正團幾年了?」   
  「快六年了。」何志軍眨巴眨巴眼睛想想。   
  「你能一輩子當那個大隊長嗎?」副部長問,「你要作好第二梯隊的準備工作,總部和你們軍區首長都研究過你的提升問題。這是給你吹個風,你今年就提副師,還在你們軍區作情報部副部長,主抓特種作戰。」   
  何志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這怎麼就給我提了呢?」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到了該你提的時候自然會給你提。」副部長笑著說,「我先介紹一下你新來的副手。秘書,叫他進來。」   
  一個中校匆匆走入辦公室,站在紅地毯的中央敬禮:「報告!」   
  副部長奇怪地笑:「你們認識一下。」   
  「小雷子!」何志軍已經站起來張大嘴哈哈笑了,「怎麼會是你呢?」   
  雷克明中校還是那麼淡淡一笑:「不是我能是誰?」   
  「太好了太好了!」何志軍抓住他的手轉向副部長,「這個副大隊長我要了我要了!」   
  副部長笑:「你們一起走吧,雷克明的任命你們軍區領導已經同意了。他在我們部門一線工作的時間太久了,也該換換地方了。」   
  「好好!」何志軍笑著說,「我帶你打兔子去!回去讓你嫂子給你作紅燒兔子!看你這個臉瘦的,走走走!——首長,我們走了啊!」   
  副部長揮揮手:「去吧去吧!」   
  方子君從宿舍出來,張雷又在門口坐著。她不說話徑直走,張雷在後面跟著。   
  「我說過你不要再來了。」方子君說。   
  「這是軍區總醫院,我來也沒人說不行。」張雷還是那麼調皮地笑。   
  方子君頭也不回:「我是不會答應你的。」   
  「這是你的問題。」張雷說,「我的問題是喜歡追你。」   
  「我不是小女孩,這沒用的。」   
  「那我不管!」張雷嬉皮笑臉,「這是我的自由。」   
  方子君快步走著:「你不要影響我工作!」   
  「你到辦公樓跟前我就停下。」張雷說,「你又不是不知道。」   
  方子君無語了,低頭快速走。她走到辦公樓門口,看見一輛奧迪轎車慢慢停在樓門口。穿著少將制服的劉參謀長和蕭琴下來,走向大門。方子君眼前一暈,差點沒倒下。   
  張雷急忙過來扶住她:「你怎麼了?」   
  「放開!」方子君觸電一樣跳到一邊去。   
  蕭琴冷冷看著。劉參謀長也聽到這聲喊,轉頭看見張雷悻悻地站著,在看旁邊的女醫生。   
  「張雷!」劉參謀長臉上露出笑容。   
  「首長!」張雷沒法躲,只能跑步過來立正敬禮。   
  「我說過,我們會再見面的!」劉參謀長捶了他胸脯一下,「小伙子怎麼現在這麼瘦?營養不良啊好像,怎麼回事?來這兒看病?」   
  「我,我,啊。」張雷只好說是。   
  「這位是?」劉參謀長看著方子君。   
  方子君也沒法躲了,只好過來敬禮:「首長好!……阿姨好!」   
  「你們認識?」劉參謀長看看蕭琴看看方子君。   
  「她是芳芳的朋友。」蕭琴笑容可掬地說,「對吧,子君?」   
  「是。」方子君面無表情說。   
  「我一直很關心你,你現在身體怎麼樣了?」蕭琴問。   
  「還好……首長,阿姨,我去工作了!」方子君咬牙敬禮,轉身快步跑進去。   
  張雷不敢在劉參謀長面前亂動,只好站著。   
  「我們芳芳也認識他。」蕭琴笑著說,「他和芳芳是好朋友。」   
  「是嗎?」劉參謀長意外地說,「你說說這個世界有多小?你和芳芳是高中同學?」   
  「不是,我是從部隊考上軍校的。」   
  「哦,原來是哪個部隊的?」劉參謀長笑著問。   
  「空降軍。」張雷說。   
  劉參謀長有點意外:「你是傘兵?」   
  「是。」張雷說,「我家都是傘兵。」   
  劉參謀長仔細打量他,腦子在想著:「好!好!」   
  張雷納悶,好什麼啊?   
  「我去檢查了,你在外面等著!」劉參謀長笑著說,「出來跟我走,去我家吃飯!」   
  張雷納悶,吃什麼飯啊?   
  劉參謀長和蕭琴走進樓道,劉參謀長笑著說:「我說呢,芳芳一直對軍事都不關心,怎麼突然這段時間纏著我要空降兵的資料看呢!還問我,她能不能去學跳傘,給我嚇了一跳!原來就是因為這個小伙子啊?」   
  蕭琴笑:「覺得這個小伙子怎麼樣?」   
  「不錯!」劉參謀長說,「大智大勇,日後必成大器!」   
  張雷還戳在車旁邊傻著,陳勇走過來:「你跟這兒幹嗎呢?」   
  張雷看看陳勇:「等人。」   
  陳勇笑笑,不解釋要往裡面走。方子君正好大步走出來,看著奧迪車發暈。陳勇和張雷都納悶看著她。   
  「張雷,你不要再來找我了——這是我最後一次警告!」方子君大聲說。   
  張雷很窘迫。   
  「方大夫,這種私人問題你們還是找地方單獨說吧。」陳勇小心地說,「周圍都是人。」   
  「就是因為有人我才這樣說!」方子君流著眼淚斷然說。   
  「子君,我到底作錯了什麼?」張雷的臉都發白。   
  「你沒錯,是我錯!」方子君說。   
  「方大夫,你們倆的事兒我不好多嘴,不過這樣吵不合適。」陳勇看看奧迪車,「這是首長車,讓軍區首長看見了不合適。」   
  「我就是要給她看見!」方子君大聲說,已經泣不成聲。   
  「方子君!」張雷大聲說,「只要你不結婚,我是不會放棄的!」   
  方子君低下頭抽泣,突然揚起頭:「是嗎?」   
  「對,只要你不結婚,我永遠不放棄!」張雷堅定地說。   
  方子君突然轉向陳勇:「陳勇,我問你!」   
  「到!」陳勇立正。   
  「你……」方子君頭發暈,她堅強地站住了:「你願意娶我嗎?」   
  「你願意娶我麼?」   
  一個晴天霹靂就直接劈在張雷頭頂。   
  方子君淚眼盈盈地看著已經徹底傻掉的陳勇。   
  陳勇半天才冒出來一句話:「方大夫,你沒喝酒吧?」   
  「我現在很清醒!」方子君流著眼淚聲音很大,很多人都看這邊,「陳勇,你願意不願意娶我——就一句話,如果你願意,明天就去登記!」   
  「方子君!」張雷怒吼,「你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知道……」方子君閉上眼睛。   
  「你會後悔的!」張雷的臉都白了。   
  「那也是我一個人的事情!」方子君睜開眼睛,咬緊牙關說。   
  「方大夫,你現在不冷靜。」陳勇沉默了半天說,「有什麼事情都下去說吧。」   
  「不!」方子君看著他大聲說,「我現在就要讓所有的人都知道,也讓她知道,我方子君——不喜歡張雷!不……喜歡他!我討厭他我恨他我不願意看見他!」   
  「這不是真的……」張雷的臉煞白,慢慢後退著看著自己心愛的女人。   
  「這是真的!」方子君斬釘截鐵地說,「我們不合適……我喜歡陳勇,他和我一起上過戰場……我們是一個時代的軍人,而你……不合適……」   
  「這不是真的!」張雷高喊,眼淚已經流下來。   
  方子君忍著眼淚,突然一下子抓住陳勇的手。陳勇渾身都哆嗦了一下:「方大夫?!」   
  「這是真的!」方子君一字一句地說。   
  「不!不!」張雷大叫著退後,轉身就跑。   
  方子君頭暈目眩,暈倒了。   
  「方大夫!方大夫!」陳勇抱住她高叫著,「醫生!醫生!救人啊!」   
  方子君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知覺。   
  「告訴我,這不是真的……」張雷喃喃地說。   
  「張雷!」劉曉飛抱住他,「你別這樣!」   
  「這不是真的!」張雷怒吼著用腦袋去撞擊攀登樓的牆,額頭上再次流血。幾個同學急忙衝上來抱住他直接就按在地上。   
  「這不是真的——啊——」張雷怒吼著但是不能亂動,他的兩隻手抓住地面抓著塵土抓出了血。   
  「這怎麼回事?」隊長跑過來,「讓別的隊看笑話是不是?」   
  「他女朋友要嫁給別人了。」一個同學低聲說。   
  隊長也一愣:「軍區總醫院的那個?」   
  「對。」   
  隊長尋思著,覺得不可思議:「不可能啊?那姑娘我見過啊,挺好的啊!」   
  「這不發生了嗎?」同學低聲說,「他一回來就撞牆,誰也攔不住。」   
  隊長蹲下,看著被按在地上掙扎的張雷:「張雷?張雷你聽見沒有?」   
  張雷看他,臉部還是扭曲著。   
  「你不配作個軍人。」隊長說完,起身就走。   
  大家都詫異地看隊長,隊長走了幾步回頭:「都放開,讓他撞!撞死也別攔著他!」   
  大家看著隊長,慢慢鬆手了,都保持警覺隨時準備撲上去抱住他。隊長站在原地冷冷看著張雷站起來,張雷的常服已經掉了好幾個扣子,額頭在流血。   
  「把你的領花肩章都給我摘下來!」隊長冷冷地說。   
  張雷不動。   
  「劉曉飛!」隊長突然怒吼,「動手!」   
  劉曉飛著急地:「隊長!」   
  「動手!」   
  劉曉飛無奈,只好轉向張雷,手伸向他的領花。張雷一巴掌就打開他。   
  「為什麼不讓摘?」隊長問。   
  張雷紅著眼睛:「我是軍人!」   
  「在編制上你是現役軍人,但是你不配穿這個軍裝!」隊長不屑地說。   
  張雷呼吸急促地看著隊長。   
  「軍人是什麼?」隊長冷冷地說,「軍人是戰爭的寵兒!是在死神面前不會皺眉頭眨眼睛的硬漢!你是嗎?」   
  「我不怕死!」張雷高喊。   
  「對,你是不怕死。」隊長不屑地笑,「但是你怕活著。」   
  張雷看著隊長。   
  「活著,比死更艱難!」隊長看著他說,「人生的路很漫長,你有勇氣在戰爭時期去死,有膽量在和平年代活著嗎?」   
  「我有!」張雷怒吼。   
  「那就活給我看看。」隊長的聲音很平淡,「不要以為你張雷是傘兵就多了不起,就不該遇到挫折——這個院子裡面都是軍人,有過比你更曲折經歷的多的是。你別丟軍人的人了,先摘下領花肩章再去撞牆。」   
  隊長轉身就走,張雷看著隊長的背影急促呼吸著。劉曉飛小心地給他拂去身上的灰塵,繫好風紀扣,整理他的常服。   
  「我是軍人。」張雷看著劉曉飛和同學們說。   
  「對對,你當然是。」同學們連聲說。   
  「把帽子給我。」張雷說。   
  劉曉飛把地上的軍帽撿起來,拂去灰塵交給張雷。張雷戴上軍帽,深呼吸:「我是軍人,是戰爭的寵兒!」   
  大家看他。   
  張雷的臉上平靜下來:「我是硬漢。」   
  他推開同學們,慢慢地走著。   
  同學們看著他的背影,都無言。   
  「這都怎麼搞得啊?」劉曉飛自語。   
  「我有勇氣在戰爭時期去死,就有膽量在和平年代活下來!」張雷突然站住,回頭面對同學們高喊。   
  陳勇默默地看著躺在病床上的方子君。   
  方子君慢慢睜開眼睛,已經沒有眼淚,眼中無光。   
  「我去把他叫回來。」陳勇戴上軍帽。   
  「陳勇!」方子君說,「你不要叫他,不要……」   
  陳勇慢慢轉身:「你一直在叫他的名字……」   
  方子君無力地閉上眼睛。   
  「告訴我發生了什麼?」陳勇站在她的床前。   
  「你幫不了我的。」   
  「我會不惜一切代價。」陳勇說,「哪怕是我的生命!」   
  方子君苦澀地笑:「謝謝你,陳勇。可是你真的幫不了我的……」   
  「我能為你作什麼?」陳勇問。   
  「我沒有退路了……」方子君長歎。   
  「那不是你的真心話。」陳勇看著她說,「我不會趁火打劫的——我陳勇在戰場上是一刀一槍殺出來的英雄,在你的面前我也不會是個卑鄙小人!」   
  方子君感激地:「陳勇!」   
  「我喜歡你,也尊重你。」陳勇懇切地說,「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為你作一切事情!——告訴我,我可以為你作什麼?」   
  「我必須和他分手。」方子君平靜地說。   
  「為什麼?」   
  「我不能告訴你。」   
  「那我不問,你說怎麼作?」   
  「他不會死心的。」方子君說,「我需要讓他徹底死心!」   
  「你說。」陳勇看著她。   
  「你願意和我結婚嗎?」方子君看他。   
  「我沒想過這個問題。」   
  「願意,還是不願意?」   
  陳勇沉默半天:「……你知道答案。」   
  「我跟你結婚。」方子君苦澀地說。   
  「你愛他。」   
  「是的,我愛他。」方子君說,「但是我不能愛。」   
  陳勇低頭,抬起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這樣充當這個角色。——但是,我會先寫好一份離婚協議交給你。」   
  方子君看著他。   
  「你隨時可以簽字。」陳勇說,「而且,我也不會碰你——我陳勇是個粗人,也沒文化,但是有一點我很清楚:感情的事情不能勉強。我不問你為什麼,也不會去問你這樣作的真正目的。只要你方子君交代的事情,無論對錯,我沒有不辦的。這個任務我會完成,你保重!」   
  陳勇退後一步,啪地立正敬禮。   
  「你為什麼會這樣?」方子君問。   
  陳勇站在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沒有回頭:   
  「因為,我愛你。」   
  方子君感激地看著他拉開門出去,委屈地哭了。   
  雷克明和何志軍走在大院裡面說著話,耿輝匆匆從後面走上來:「你們二位很悠閒啊?」   
  「怎麼了?」何志軍問。   
  「出事了。」耿輝無奈地說,「我們上報軍區直工部的士兵提干推薦名單被打回來了。」   
  「怎麼回事?」何志軍納悶。   
  「直工部卡了硬指標,不是高中畢業的不行。」耿輝說,「我們推薦的士兵有兩個是初中畢業,還有一個是小學文化。」   
  「你怎麼那麼糊塗呢?」何志軍問,「小學文化你推薦他幹什麼?那不明擺著讓軍區捋我們嗎?」   
  「是烏雲。」耿輝說,「當時我也糊塗,不想傷害他。」   
  「這不是更大的傷害嗎?」何志軍踱步,「戰士都做好提干的準備,可能都給家裡寫信打了電話,親朋好友都知道了——現在倒好,他怎麼跟親朋好友交代?在咱們部隊還好說,他們都是老兵,沒人敢隨便說個不字。」   
  「現在也沒別的辦法了。」耿輝說,「直工部同意對那兩個初中畢業的戰士進行文化基礎和軍事技能考試,如果可以達到基層幹部的標準可以考慮——烏雲,他們根本不考慮。」   
  「我記得他。」雷克明說,「我來和他談吧。」   
  「你剛剛到大隊,對這些工作還不熟悉。」何志軍說,「這種惡人還不能你去當。」   
  「就因為不熟悉,我才更合適。」雷克明說,「你們熟悉反而不好說話。」   
  「那好吧。」何志軍點頭,「注意方式方法,烏雲是個很憨厚耿直的戰士。」   
  「特種部隊對基層指揮員的要求,他也確實不能勝任。」雷克明看著烏雲的材料,「他雖然能吃苦,但是不具備外語和基本文化基礎,沒有培養的前途。」   
  「感情用事,往往才會真正傷害了感情啊。」何志軍背著手看著訓練場上的戰士們感歎。   
  耿輝苦笑:「如果我堅決點,就不會有這個事情了。我要在常委會上作檢討。」   
  「我去了。」雷克明看完材料心裡有底了,走了。   
  何志軍看著他的背影:「新官上任三把火,這第一把他就要燒到戰士的頭上了。老雷是有心在大隊樹立自己一貫的冷面殺手形象啊——那我們空下一個名額,軍區怎麼說?」   
  「點名要林銳。」耿輝說,「我還挨了批評,說這樣的戰士如果不能提干是我們工作的失職。」   
  何志軍苦笑:「不是你的,爭也沒用;是你的,怎麼讓都是你的。」   
  「來來來,抽煙抽煙!」   
  大家坐在訓練場上休息,大漢淋漓的烏雲笑呵呵地給班裡弟兄散煙。林銳拿過來煙一看是石林,大驚:「我操!你日子不過了?」   
  「咳,這算啥!」田小牛嘿嘿笑著點著煙,「等咱們烏雲排長走馬上任,那就是國家的人了,拿工資了!一個月一千多呢,到時候抽石林都是賴的!」   
  大家哄笑。   
  「等我命令下來,我請大家抽紅塔山!」烏雲樂得合不上嘴。   
  林銳笑著罵他:「燒包吧你就!照你這麼發煙,你就當了團長工資也不夠你造的!」   
  董強看看烏雲,再看看林銳,無奈地歎息。   
  「怎麼了?」眼光敏捷的林銳看著他。   
  「班長,要我說實話嗎?」董強提起槍走到林銳面前蹲下。   
  「說。」林銳不動聲色。   
  「我恨你。」董強看著林銳說。   
  「為什麼?」林銳還是不動聲色。   
  「你讓我們全體在戰場上進入險境。」董強苦笑著說,「他是出色的特戰隊員,但是不具備指揮才能,我不願意跟著這樣沒腦子的排長上戰場。」   
  「混蛋。」林銳牙齒裡面擠出這兩個字。   
  「班長,你讓我說實話的。」董強說完起身走了。   
  「你給我回來!」林銳叫住他,「聽著,這個話不許對任何人說!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烏雲以後是我們的排長就是絕對直接領導,不許你在下面亂說!你給我記住了!」   
  「是。」董強悶悶不樂地說。   
  「我跟你們一起上戰場,記住這個!走吧。」林銳說。   
  烏雲已經站在圈子中間,開始忘情唱歌:「從草原來到天安門廣場……」   
  歌聲當中,雷克明的身影出現在訓練場上。林銳第一個看見他:「起立!」   
  大家趕緊起立,烏雲也急忙站到隊伍裡面去。   
  雷克明目不斜視,快步走過來,光學鏡片後面的眼睛銳利而寒意天然而生。林銳跑步到他面前立正敬禮:「報告副大隊長同志!特戰一營一排正在組織室內近戰訓練,請指示!一排代理排長林銳!」   
  雷克明還禮:「稍息吧。」   
  「是!」林銳敬禮轉身跑步到隊列前面。「稍息!」接著跑步入列。   
  「同志們!」雷克明站在隊列前面,「請稍息!——我今天看了你們的訓練,速度不夠快!你們的手下腳底下都是軟綿綿的,根本就看不見力度!你們是在玩遊戲?這是在準備打仗!你們的面前就是敵人,就要往死裡面打!心慈手軟就是害了自己也害了戰友,明白了嗎?」   
  「明白!」戰士們齊聲怒吼。   
  「繼續訓練!」雷克明說。   
  「一排繼續訓練!」林銳出列組織,「各個小組立即到位!」   
  戰士們迅速動著。   
  「烏雲,林銳,你們過來一下。」雷克明一招手。   
  烏雲和林銳看看他,納悶地走過去。他們身後,空包彈已經劈啪開始響,戰士們按照戰鬥編組魚貫進入汽車輪胎搭建的室內近戰訓練場。   
  「烏雲,軍隊是什麼?」雷克明看著他淡淡地問。   
  「是鋼鐵集體。」烏雲納悶地問,「副大隊長,您問這個幹什麼?」   
  「鋼鐵集體就是由鋼鐵的紀律凝結成的,我們每個人都是這個戰爭機器上的一個螺絲釘。」雷克明說,「我們都是為了這部戰爭機器運轉通暢,都有各自的職責,缺一不可。」   
  烏雲看著雷克明。   
  「我是想告訴你——由於你的學歷不夠,你的提干推薦,被軍區駁回了。」雷克明沒有什麼表情。   
  烏雲猶如被雷劈了木然了。   
  林銳也睜大了眼睛。   
  「軍區直工部點名要林銳,很遺憾。」雷克明的語音永遠是不高不低不緊不慢,「你是老兵,不需要我多說什麼。軍隊有軍隊的硬性規定,這些我們誰都沒有辦法。」   
  烏雲的腦袋嗡嗡響,什麼都聽不見了。   
  「我批你半天假,可以休息一下。」雷克明說,「站直了,你是經過戰鬥考驗的老兵,別讓新兵同志看笑話。失敗沒什麼丟人的,被失敗擊倒才丟人。把槍交給林銳,去吧。」   
  雷克明轉身走了。   
  烏雲張大嘴,耳朵還在嗡嗡。   
  林銳看著烏云:「烏雲?」   
  烏雲的臉上沒有表情,喃喃地:「我已經給我媽寫信了……」   
  林銳低下頭:「我去找大隊長和政委!」   
  烏雲一把拉住他:「你還覺得我不夠丟人嗎?」   
  「烏雲,你別這麼說!」林銳看著他。   
  「我為了提干,什麼都豁出去了。」烏雲木然地說,「也包括你,我的兄弟……」   
  「我沒什麼!」林銳著急地說,「我今年就考軍校了!」   
  烏雲慘淡地一笑:「我沒臉見人了。」   
  「胡說!」林銳嚴厲地說,「我看他們誰敢說你!」   
  烏雲把槍交給他:「我回宿舍休息。」   
  烏雲獨自在訓練場走,腳步跌跌撞撞。   
  「田小牛!」林銳高喊。   
  「到!」田小牛從裡面抱著步槍出來,「班長啥事兒?」   
  「把槍給我,你跟著烏雲班長!」林銳高喊。   
  「是!」田小牛急忙摘槍,「班長,怎麼了?」   
  「少廢話,一步也不許離開!」林銳命令。   
  「那他上廁所呢?」   
  「你給他拿紙在邊上站著!」林銳厲聲說,「去!」   
  「是——」田小牛拉長聲音敬禮轉身就跑去追烏雲。   
  烏雲跌跌撞撞走著,忽笑忽哭,田小牛去扶他:「烏雲班長你咋的了?」烏雲推開他,笑聲和哭聲都很淒慘。戰士們都從訓練設施出來看著,目瞪口呆。   
  林銳心如刀絞。   
  烏雲高聲唱起了一首蒙語歌曲,蒼涼的旋律嘶啞的歌聲在訓練場上空迴盪。   
  「我說你是不是真的腦子壞了?」何小雨瞪大眼睛看著方子君。   
  「你別管,這是我的事!」方子君大步走著。   
  「姐姐,我是你妹妹!」何小雨一把拽住她,「張雷是我兄弟,你得跟我說清楚!」   
  「這本來就說不清楚……」方子君掰開她的手,「你回去吧。」   
  「方子君!我怎麼就沒想到你是這種人!」何小雨站在後面厲聲問。   
  「我,就是這種人!」方子君不回頭,咬牙說。   
  「我不相信!」何小雨急哭了。   
  「你已經看見了。」方子君走了。   
  「老天爺,你瞎眼了啊?!」何小雨氣得跳腳,「你趕緊看看這都是什麼事兒啊?!」   
  方子君流著眼淚大步走著。   
  「方子君!你如果不回心轉意,我就不認你這個姐姐!」何小雨高聲說。   
  方子君站住了一下,頭暈。   
  「姐姐!你不要這樣耍我了好不好?」何小雨看見了希望,哭著說。   
  「不是我耍你,是命耍我。」方子君大步走了。   
  走到宿舍跟前,方子君看見了銀白色的奧迪轎車。林秋葉下來看著她,方子君笑笑,卻出來眼淚。   
  「大閨女,到底怎麼了?」林秋葉關切地問。   
  「媽——」方子君撲上去抱住林秋葉委屈地哭了。   
  「車裡說,這裡人多。」林秋葉拉她進來,「曉敏,你先下去吧。」   
  車門關上以後,林秋葉拉著她的手問:「你怎麼突然要結婚了?」   
  「媽,你別問了……」方子君哭著趴在她肩膀上,「你就是我的親媽,何叔叔就是我的親爸爸……」   
  「我們當然是。」林秋葉耐心地看著她。   
  「我是不是好女兒?」方子君問她。   
  「是。」林秋葉點頭。   
  「我會孝順你們的……」方子君埋頭在林秋葉懷裡。   
  林秋葉撫摸著她抽泣抖動的後背:「大閨女,到底怎麼了?」   
  「媽,我沒事,你抱我一會就好了……」方子君喃喃地說。   
  何小雨跑過來,在車前速度慢了。   
  「你喜歡陳勇嗎?」林秋葉問。   
  「媽,你不要再問了。」方子君甜甜地閉著眼睛笑著,「你抱我一會就好……」   
  何小雨看著方子君偎依在母親的懷裡,鼻子一酸。林秋葉招手,何小雨上車在另外一邊抱住方子君:「姐姐,我不該那麼說你……」   
  「我很幸福,真的。」方子君閉著眼甜甜笑著,「我有媽媽,有妹妹,還有爸爸……有你們,我足夠了……」   
  林秋葉很納悶,看著方子君:「到底怎麼了?」   
  「別問了,媽。」方子君不睜眼,「讓我睡一會。」   
  林秋葉拿出大磚頭手機交給外面的曉敏:「關上,一個小時以內我什麼電話都不接。」   
  方子君偎依在母親的懷裡,妹妹抱著她,甜甜地睡去了。   
  她覺得,這是她最安全的角落。張雷的愛情熱烈,卻帶有意料不到的危險。   
  只有親情,是最安全的。   
  「大隊長,政委,副大隊長。」陳勇進了作戰指揮室的門敬禮。   
  「陳勇,有事兒嗎?」何志軍從地圖前面抬起頭。   
  「這是我的結婚報告。」陳勇雙手遞過去。   
  「你要結婚?!」耿輝喜出望外。   
  「喲!想不到我們的少林和尚是這幫小兔崽子第一個要結婚的啊,哈哈哈……」何志軍高興地搓手,拿起杯子喝水,「我不看了,批准!老耿簽字。」   
  耿輝拿過結婚報告只看了一眼就嚇了一跳。   
  「哪家姑娘啊?」何志軍喝著水問。   
  「方子君。」陳勇回答。   
  噗——何志軍吐了一地圖。   
  雷克明想想:「是不是老方的女兒?當時在前線跟傘兵談對象的丫頭?」   
  「對。」耿輝說,「就是她。」   
  「這是好事兒啊!」雷克明臉上浮現出難得的笑意,「烈士的遺孤和我們的戰鬥英雄結婚,這個證婚人你們都別跟我搶啊!我當定了。」   
  何志軍擦擦嘴,看著陳勇:「媽拉個巴子的你沒嚇死我!又廢了我一張地圖。」   
  陳勇敬禮:「大隊長。」   
  「好小子啊!」何志軍搓著手走到陳勇面前,「果然是孤膽英雄啊?這個這個敵後隱蔽行動搞得不錯啊,居然我也沒看出來半點兆頭?都從我的後院下手了?怎麼我的後院就那麼吸引你們這幫臭小子嗎?」   
  耿輝對著雷克明說:「方子君是何志軍的養女。」   
  「老何,這就是你的女婿了啊!」雷克明驚訝地說,「怎麼好事都讓你趕上了?你不還有個丫頭嗎,我給我兒子預定上!」   
  「已經被人包圍了,正在圍點打援。」何志軍苦笑,「你那兒子,跟生猛海鮮似的還是算了。」   
  雷克明哈哈大笑:「什麼時候結婚?」   
  「八一。」   
  「好!」何志軍點頭苦笑,「八一結婚好!軍人結婚就要在八一,以後再生個小兵!記住——不能要閨女,操不完的心!還得整天惦記是不是被人給摸到後院了。這個丫頭,怎麼這麼大的事兒也不跟我說呢?我要知道是你,能不同意?」   
  「我們也是剛剛決定的。」陳勇說。   
  「這一轉眼閨女都結婚了哦。」何志軍感歎,「拿過來,我簽字。」   
  耿輝把結婚報告遞給他,何志軍看著結婚報告:「你現在已經是副營幹部,應該成家了。好好疼子君,她吃過的苦太多了。別看你武功高,你敢動子君一個手指頭,我把你的皮給扒了!——我等著抱外孫子!」   
  何志軍簽字。   
  「這八一馬上到了啊?我馬上讓政治部安排。」耿輝拿起電話,「家屬院也得給陳勇調個單居。對了,老何老雷,我們得趕緊跟地方幼兒園和教育系統搞好關係了。這眼看幹部們都一天天大了,這些問題也都很快要觸及到了。」   
  「兔崽子們都長大成人了!」何志軍笑著說,「我們大隊馬上就有自己的下一代了,多快啊!」   
  耿輝笑著出去:「我去政治部了,你們先聊。」   
  「軍區的那幫記者爺爺也給我叫來啊,這是在總部都掛號的戰鬥英雄!」何志軍追著喊。   
  「忘不了,軍報的我都給你叫來!」耿輝頭也不回地樂呵呵說。   
  「你個新郎官還跟這兒戳著幹嗎?」何志軍呵斥他,「我給你准婚假,去我家去!先跟我老婆匯報匯報,過她那關!」   
  「是!」陳勇敬禮,轉身出去。   
  「美女配英雄啊!好!」何志軍笑著回味。   
  「別臭美了,你的閨女還不知道多黑呢!」雷克明換掉桌子上濕透的地圖,重新鋪了一張。   
  「哎——」何志軍急了,「你這怎麼說話呢!我的仨閨女,一個比一個漂亮!」   
  「全體都有——向右看齊!」   
  穿著少尉軍官常服的林銳厲聲下口令。   
  「向前看!」   
  隊伍刷地抬頭向前。   
  「副營長同志!特戰一營全體官兵集合完畢,請指示!值班員一排排長林銳!」   
  「稍息。」陳勇還禮,走上前去。「同志們!」   
  刷——戰士們立正。   
  「今天開始我休婚假。」   
  戰士們一傻,然後開始嗷嗷叫。   
  「營長!我們要吃你的喜糖!」「祝賀營長!」……   
  陳勇臉上沒有笑容,大家的歡呼逐漸沉靜下來詫異地看著他。   
  「現在營幹部少,我不在的時候,林銳要帶好部隊。」陳勇說,「解散!」   
  大家詫異地看著陳勇轉身走了。   
  隊伍逐漸散開。林銳看看陳勇的背影,也沒想明白。烏雲默默地摘下自己的帽子:「一班,帶回作值日。」   
  林銳轉向烏云:「烏雲!」   
  「到!」烏雲戴好帽子轉身立正。   
  「我和你說會話。」   
  「是,排長!」烏雲跑步過來敬禮。   
  「我說你那麼正規幹什麼?」林銳苦笑,「我是誰有幾兩貓尿你還不知道?你幹嗎啊,成心損我是不是?」   
  「排長,你還有事兒嗎?我要帶一班去作值日。」烏雲還是站得很直。   
  「烏雲!」林銳看著他,「你幹嗎啊?我是林銳啊!」   
  「是,你是一排少尉排長林銳。」烏雲說。   
  林銳看著他:「我們是兄弟,你為什麼要這樣?」   
  「我不配和你作兄弟!」烏雲斬釘截鐵。   
  林銳深呼吸:「你不許這麼說!」   
  「這是事實!」   
  「你不許這麼說!」   
  「是。」烏雲聲音低下來,「我服從命令。」   
  林銳哭笑不得:「老烏!你是蒙古漢子,蒙古漢子的心胸比草原還廣闊!」   
  「我也不配作個蒙古漢子……」烏雲的聲音很黯淡。   
  「你跟我走!」林銳命令。   
  烏雲在後面跟著。   
  澡堂子空無一人。林銳帶著烏雲進來:「脫。」   
  「排長?」   
  「脫!」林銳怒吼。   
  烏雲不說話,開始脫衣服。林銳看著他一件一件脫下來,一身的傷疤顯露出來。林銳也開始脫衣服,也是滿身傷疤,不過比烏雲好得多。   
  「這是狙擊步槍的彈洞。」林銳指著自己的右肩膀,「是你給我拖回去的。」   
  「是。」烏雲說。   
  「這是刀砍的,在那一瞬間是你給了那個傢伙一槍,所以沒砍到我的動脈。」林銳指著脖子上的刀疤含著眼淚說。   
  烏雲低下頭:「是。」   
  「這是野外生存的時候毒蛇咬的,你給我吸出了毒液,讓我可以活下來!你的嘴都腫了,連水都喝不了!」林銳眼淚汪汪舉起自己的胳膊。   
  烏雲再也受不了,蹲下哇哇哭了。   
  「我們一起走過的艱難歲月,你難道都忘了嗎?!」林銳怒吼。   
  「我沒忘,我沒忘……」烏雲大哭著,「林銳,我都沒忘!我記得比誰都清楚!這些天來我一夜一夜睡不著,想的就是我們在一起的那些事兒!我對不起你啊,林銳!我背叛了我們之間的兄弟情意,我知道你心軟對你下硬刀子!我不是蒙古漢子,不是軍人,我不是男人,不是人啊!我被魔鬼迷住了心啊!」   
  「你給我站起來!」林銳怒吼。   
  烏雲哭著站起來。   
  「你是蒙古漢子!你是軍人!你是男人!你是我最過命的兄弟!」林銳怒吼,「你給我站直了!站直了!」   
  烏雲站直還在抽泣。   
  林銳一把拿起地上的涼水管打開水龍頭,涼水一下子噴出來。他拿著水龍頭直接就對準烏雲,強大的水流擊打在烏雲的臉上身上。   
  林銳高喊著:「你是烏雲!你是蒙古漢子烏雲!你是特種兵烏雲!你是我最好的兄弟烏雲!你給我醒醒!醒醒!」   
  烏雲在冰涼的水流衝擊下哇哇大哭。   
  「我們生在一起,死在一起!」林銳高喊。   
  壓抑的烏雲在水流衝擊下高叫出來:「啊——」   
  「你身上的傷疤就是我心裡的——」   
  林銳高喊著衝擊烏雲的傷疤。   
  「林銳!」烏雲突然高喊。   
  林銳低下水龍頭。   
  「我還能和你作兄弟嗎?」烏雲看著他問。   
  林銳的嘴唇翕動著:「生死兄弟。」   
  「林銳!」烏雲大哭著跪下了。   
  林銳開始穿衣服:「我在外面等你,我希望走出來的是我的兄弟烏雲!而不是一個唯唯諾諾的膽小鬼!」   
  林銳穿上三接頭皮鞋大步出去了。   
  烏雲跪在澡堂哇哇大哭。   
  纖細白皙的手拿起口紅旋轉出來。   
  美麗的嘴唇翕動著,口紅畫出了漂亮的唇線。   
  眉筆拿在手裡,在細緻地描著眉毛。   
  外面的軍樂聲隱約傳來。   
  方子君看著鏡子裡面自己美麗的臉,放下了眉筆。   
  「子君姐,你好了嗎?」何小雨穿著軍裝戴著伴娘的胸花進來問,「都在等你。」   
  方子君點頭,起身穿上嶄新的軍裝上衣。   
  「真漂亮。」何小雨感歎,「果然都說的沒錯——新娘是最美麗的。」   
  方子君擠出笑容:「走吧。」   
  大廳裡面已經是一片熱鬧,穿著軍裝和沒穿軍裝的嘉賓都在互相打著招呼。何志軍和林秋葉一個軍裝一個便裝笑容滿面,在迎來送往。   
  最顯眼的是還有一個小交響樂隊,雷克明穿著燕尾服作指揮。《解放軍進行曲》在他的激情指揮下響徹整個禮堂,雷克明指揮得很陶醉,不多的頭髮上著發膠,因此隨著他的指揮甩來甩去。   
  「聽說了嗎?」抱著酒壺站在邊上的董強對田小牛說,「咱們新來的副大隊長是音樂學院畢業的,學指揮的。」   
  「不可能吧?」田小牛疑惑地眨巴眨巴眼,「那咋當了特種兵了呢?」   
  「我原來也懷疑,不過看他這兩把指揮的刷子,半路出家根本不可能。」董強看著雷克明的動作,「據說他當時是文藝兵,在前線體驗生活,後來跟他住一起的老班長犧牲了,屍首都沒搶回來。他就拿起衝鋒鎗當偵察兵了,後來就當了指揮員。」   
  「乖乖,特種部隊真的是什麼人都有啊!」田小牛感歎。   
  雷克明看新娘出來,敲敲面前的譜子,舉起手。他的指揮棒一揮,《結婚進行曲》就響起來。   
  陳勇戴著新郎的胸花,旁邊的伴郎是林銳,慢慢地走上前。   
  耿輝是主婚人,他笑著面對著這對走上來的新人。   
  雷克明的指揮棒落下,音樂結束了最後一個音節。   
  「今天,是我們A軍區狼牙特種大隊一個大喜的日子!」耿輝高聲笑著說,「我們的戰鬥英雄、特戰一營副營長陳勇中尉,和戰場救護隊的老兵、軍區總醫院的正連文職幹部方子君同志,喜結良緣!」   
  雷克明一揮指揮棒,鼓手敲了一陣密集的鼓。   
  官兵們嗷嗷叫。   
  「他們相識在戰場,相愛在和平,相知在我們特種大隊!」耿輝高聲說,「讓我們舉起手中杯,祝福他們白頭偕老!」   
  大家舉起手中杯,不過特種大隊的官兵都是雪碧。   
  方子君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白皙的臉平靜如水。   
  陳勇看著她,黝黑的臉一樣平靜如水。   
  「干!」耿輝高喊。   
  雷克明舉起指揮棒,《喜洋洋》音樂起。   
  「新郎新娘,喝交杯酒!」耿輝高喊。   
  陳勇和方子君面對面站著,陳勇手裡的杯子是飲料,方子君手裡是白酒。   
  「不管怎麼樣,我陳勇今天很高興。」陳勇低聲說,「能和你有這麼一回,我知足了!」   
  方子君不說話。   
  攝影記者們都舉起了照相機在準備。   
  方子君舉起酒杯,陳勇也舉起來。   
  兩個人的手臂挽在了一起,交叉過來。   
  方子君閉上眼睛,喝下這杯酒,眼淚順著眼角流出來。   
  陳勇無語,喝下飲料。   
  閃光燈亮成一片。   
  奧迪轎車停在禮堂門口,劉參謀長、蕭琴和劉芳芳下車快速走進來。官兵們都起立,何志軍和耿輝都迎上去敬禮。雷克明也趕緊放下指揮棒,走過去。   
  「敬禮——」何志軍高喊一聲。   
  所有軍人都敬禮。   
  「來晚了來晚了!」劉參謀長哈哈笑,「我那會啊沒完沒了,這不一散會就趕緊過來了!祝賀祝賀啊!」   
  「首長。」陳勇敬禮。   
  「好小子!」劉參謀長捶他一拳,「媳婦很漂亮,我們好像見過?」   
  「是。」方子君淡淡地說。   
  「軍區總醫院!」劉參謀長拍拍自己額頭,「哦,你就是方子君啊!你是芳芳的大姐,對吧!」   
  「對。」方子君點頭。   
  「子君姐姐,這是我送你的。」劉芳芳笑著遞給她一束百合。   
  「謝謝。」方子君道謝。   
  「方大夫,你果然是個美人。」蕭琴笑著說,「祝賀。」   
  方子君看著她,很平靜:「謝謝。」   
  「請首長講話吧。」耿輝笑著說。   
  「好好!」劉參謀長大步走上檯子,「同志們!我說兩句!」   
  刷——都立正。   
  「別那麼拘束,都放鬆!」劉參謀長笑呵呵揮手,「雖然你們是我的部下,但是今天是陳勇結婚的喜日子,我是來蹭喜酒喝的!」   
  官兵們哄笑。   
  「特種大隊從無到有,到今天發展壯大,我們的青年幹部已經組織了自己的家庭,這是可喜可賀的大好局面!」劉參謀長大聲說,「我們扎根山溝,建設山溝,現在又成家在山溝!同志們,作為老兵我要說一句話,就一句——軍人不僅要無私奉獻,還要學會去幸福的生活!人生的道路很漫長,祝福我們的新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在我們的綠色軍營一起走向美好的明天!」   
  官兵們都鼓掌。   
  「好了好了,不多說了。」劉參謀長笑著揮揮手,「說多了就喧賓奪主了!我還有一個會,喝杯酒就走!」   
  他下台,田小牛急忙把酒杯遞過來。   
  「參謀長,您派女兒來特種大隊臥底,這一手可夠狠的。」耿輝笑著說。   
  「什麼臥底啊,就是來你們這兒鍛煉的!」劉參謀長擺擺手,「你們放心,我劉勇軍是帶兵出身,不會給你們搞陰謀詭計那一套!我女兒說了也不算,再說她說你們都是好話!這不還當了你何志軍的三閨女了嗎?我閨女的大姐結婚,我能不來嗎?」   
  何志軍笑:「首長歸首長,這閨女可是我的!」   
  大家哈哈笑。   
  「我跟新人喝杯酒,你們別纏著我談工作,今天我不聽。」劉參謀長笑笑說,「新郎新娘,我今天還有重要會議,所以不能跟你們喝盡興。我把老婆和女兒留下陪你們喝好!改天我單獨請你們!」   
  「首長忙,謝謝首長。」陳勇說。   
  「謝謝首長。」方子君點頭道謝。   
  「祝賀你們!」劉參謀長和他們碰杯,「我干了!」   
  「我們老劉現在輕易不喝酒的,他身體現在一直不是很好。」蕭琴笑著對方子君說,「這次是專程從軍區會議間隙趕來專門喝這杯喜酒的!」   
  方子君不說話,陳勇道謝:「謝謝首長。」   
  「胡說八道!」劉參謀長笑著說,「我身體好得很!」   
  「子君姐姐,陳哥哥,祝福你們。」劉芳芳拿著酒杯過來。   
  「芳芳。」方子君看著她。   
  「姐姐?」   
  「記住我的話。」方子君和她碰杯。   
  劉芳芳一愣。   
  「首長,我喝!」方子君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好!痛快,是特種兵的老婆!」劉參謀長哈哈大笑也一飲而盡,放下酒杯:「我走了,老婆和閨女留著陪你們!慢慢喝!」   
  「敬禮——」   
  官兵們舉手敬禮。   
  劉參謀長右手放在帽簷上,大步走出去上車走了。   
  蕭琴剛剛想說什麼,發現方子君的臉色變了,注視著門口。   
  她轉過去,臉色也變了。   
  「記住,你是天殺的傘兵!」   
  劉曉飛低聲說。   
  張雷不說話,慢慢往裡走。   
  他瘦了,整個人瘦了一圈。   
  他們的身後,是兩縱隊捧著滿懷百合的軍校生。綠色的軍裝,紅色的肩章,桔色的校徽,白色的百合。他們都是軍容齊整,黑色的皮鞋擦得蹭亮,腳步一致。   
  20多名軍校生捧著白色百合魚貫而入。   
  張雷捧著一把裹著紅色綢帶的65傘兵刀,劉曉飛捧著一個花籃,慢慢走到新人面前。   
  都靜止,在看著這群軍校生。   
  張雷走到陳勇面前站住,雙手遞給他傘兵刀:「寶刀贈勇士——雖然這不是什麼寶刀,卻是我哥哥留下的。」   
  陳勇莊重地接過傘兵刀,抽出來,上面刻著一個小小的飛鷹。   
  「希望你,像這把刀的主人一樣愛她!」張雷低聲卻是堅定地說。   
  陳勇看著他:「我會。」   
  張雷點點頭,他轉向接過花籃還站著發呆的方子君擠出笑容:「祝賀你。」   
  方子君堅持站住。   
  「他是軍人,我也是。」   
  張雷堅定一字一句地說,退後一步,舉起右手敬禮。   
  陳勇還禮。   
  劉芳芳看著他們,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來來來,喝一杯!」何志軍笑著招呼他們,「這幫小子還挺能整啊!都別走,都留下喝酒!」   
  「大隊長,我們不能留下喝酒了。」劉曉飛說,「我們是請假出來的,隊長讓我們必須限時回去。我們告辭了。」   
  軍校生們把百合花籃放在自己身旁,他們的身旁擺出一條百合花的通道。   
  無聲向後轉。   
  慢慢向後走。   
  兩隊綠色軍裝紅色肩章黑色皮鞋的軍校生走過那條百合花的通道。   
  方子君看著張雷的背影,嘴唇在翕動著。   
  張雷堅定地走著。   
  方子君一直注視著,一直到他們的背影徹底消失。   
  她閉上眼睛,眼淚無聲流出。   
  蕭琴低下頭,但是看見女兒,她又抬起來了。   
  「我,今天很高興……」方子君睜開眼睛,擠出笑容顫抖著聲音;「來了這麼多朋友……我身體不太舒服,我先去休息了,好嗎……」   
  耿輝趕緊說:「好好,去吧,你獻血以後身體一直比較弱。」   
  方子君慢慢轉身,何小雨不敢說話陪著她走。   
  走了幾步,方子君就暈倒了。   
  方子君躺在裡屋的床上昏昏沉沉,何小雨關上門出來,陳勇坐在那抽煙。   
  「我說,你就別抽了。」何小雨說,「新婚之夜,你要照顧好子君姐姐。她吃的苦太多了,身體也不好,你自己看著辦吧。我走了。」   
  陳勇點點頭,掐滅煙。   
  方子君昏昏沉沉,意識當中知道門開了。   
  陳勇站在床前看著方子君,月光下她的臉潔白如玉。   
  方子君抓著被子不敢動。   
  陳勇沒說話,轉身輕輕出去了。他從櫃子裡面拿出一床軍被,在沙發上躺下,看著牆上的雙喜大紅字,苦笑了一下關上沙發旁的檯燈。   
  方子君躺在屋裡,聽著外面鼾聲起來。   
  她輕輕地開始抽泣,聲音很低,不一會也沉沉睡去了。   
  ……   
  凌厲的戰鬥警報是在凌晨響起的。特種大隊的戰鬥警報分級別,除了各級戰備以外,還有專門針對各個營分隊的不同警報。這個是專門拉特戰一營的。陳勇一下子就翻身起來,一邊脫身上的常服一邊走到窗口。大院裡面已經一片忙亂,他一邊換迷彩服一邊拿起電話:「特戰一營?我陳勇,怎麼回事?!」   
  「不知道,副大隊長剛才來電話,我們要帶實彈!」接電話的是林銳。   
  「好,我知道了!」陳勇放下電話已經穿上軍靴繫著靴帶。   
  方子君從裡面出來臉色發白:「怎麼了?」   
  「沒事。」陳勇笑笑,「可能是拉動,你睡覺吧。早飯我一會讓文書給你送家來,下午你就回醫院,參謀長正好去軍區開會你搭他的車走。」   
  「不會是打仗了吧?」方子君顫抖著聲音問。   
  「不會,現在是和平年代。」陳勇戴上作訓帽,走到門口回頭:「存折在櫃子裡面我的軍裝底下壓著,我在部隊除了抽煙不怎麼花錢,有兩萬多,密碼是我們部隊番號;還有一個白金戒指,本來打算婚禮給你戴上,不過我怕你不喜歡就藏起來了。都在一起,你需要的時候就拿出來。我走了!」   
  「陳勇!」方子君叫住他。   
  陳勇在門口站住。   
  「是不是要打仗?!」   
  「我不知道。」陳勇說,「也可能是非戰爭行動。」   
  「你……注意安全。」   
  「我會的。」陳勇說,「別為我擔心。」   
  「一定要回來!」方子君說。   
  陳勇心裡一顫,立即覺得結婚真好!   
  他轉身:「我發誓,我會回來!」   
  方子君點點頭:「去吧!」   
  陳勇敬禮,轉身出門了。他的腳步聲在樓道響起來。方子君看著沙發上狼藉的被子和茶几上滿滿的煙灰缸,腿一軟靠著門邊慢慢地滑下來。她已經經不起任何折騰了。   
  陳勇大步跑在忙亂的大院裡面,特戰一營在林銳利索的口令聲中已經集結完畢。戰士們都全副武裝,林銳把陳勇的鋼盔步槍手槍扔給他。陳勇挎上跑到隊列前面:「都到齊了沒有?」   
  「齊了!」林銳說。   
  「走走!」陳勇一揮手,帶著隊伍跑了。   
  在車場準備登車的時候,何志軍和雷克明大步走來了。何志軍穿著常服,雷克明穿著迷彩服戴著鋼盔但是沒有臂章軍銜。   
  「報告大隊長同志!特戰一營全員到齊,請指示!」陳勇敬禮。   
  「稍息。」何志軍說,「你說吧。」   
  雷克明敬禮,跑步到隊列前面:「放背囊!」   
  刷——背囊都摘下來放在身旁的地上。   
  「摘去軍銜和臂章!」雷克明喊。   
  戰士們摘去軍銜和臂章塞在兜裡。   
  「惡性涉槍暴力事件。」雷克明看著大家說,「省公安廳向我們求援,具體情況路上說。管好你們的嘴巴,一句話也不許多說!上車!陳勇,林銳,上我的車!」   
  戰士們利索地登車。   
  一輛吉普車開來,停在雷克明身邊。雷克明轉向何志軍:「大隊長,還有什麼要交代的?」   
  「沒什麼了,你是老手。」何志軍說,「注意安全,去吧。」   
  雷克明、陳勇和林銳敬禮,上了那輛卸下車牌的吉普車。雷克明上車的瞬間,車頂的警報器凌厲拉響。雷克明的吉普車打頭,特戰一營的吉普車和卡車都跟在後面。車隊徑直穿過大院,衝向大門。   
  方子君站在窗口看著,臉色發白。   
  陳勇在看情況電傳,雷克明坐在前面側臉:「和尚,昨天開葷了?」   
  陳勇尷尬地笑笑,看電傳。   
  雷克明看他的窘迫樣子,也笑笑。   
  車隊在山路上鳴響著警報器風馳電掣。   
  化工廠已經是戒備森嚴,層層公安和武警部隊將這裡包圍得水洩不通。附近的居民正在疏散,派出所民警和地方幹部忙成一團。軍區防化團早就趕到了,穿著防化服沒戴連體帽的戰士們在外圍席地而坐聽政工幹部講話:「黨和人民考驗我們的時候到了!如果出現萬一,我們要衝入險區將損失降低到最小程度!」   
  消防隊的戰士站在消防車上拿著水龍頭作準備,防化車在周圍噴灑著白粉作預防,被武警戰士拉著的狼狗撕扯著鏈子哪個車過都要汪汪汪。   
  特種大隊的車隊旋風一樣在警車的開道下衝入警戒線。戰士們都沒有下車,卡車的蓬布都拉著。雷克明和陳勇、林銳敏捷地跳下吉普車,在警察的引導下快步跑到幾輛麵包車圍著的臨時指揮部。沒有更多的寒暄,市委書記和公安局長就簡單交代了更準確的情報——四名勞改犯人搶劫了值班武警的兩支81-1自動步槍和將近100發子彈,同時撬開了勞改農場礦山炸藥庫得到了雷管和炸藥。他們本來準備逃逸,結果被追擊到了這裡面來,事態反而更嚴重了。   
  「其中一名犯人一直表現很好,擔任了排險安全員。」勞改農場的政委說,「他很熟悉炸藥和雷管操作。」   
  「有沒有人員傷亡?」雷克明問。   
  「我們農場武警中隊一名戰士犧牲,另外一名戰士重傷還在搶救。」農場政委說。   
  「還有就是進攻的時候,犧牲了一個武警戰士,兩名民警中彈,不過都不致命。」   
  「犯人有沒有軍事訓練背景?」陳勇問。   
  「沒有這方面的紀錄,不過有一個以前是偷獵的槍法很好。」   
  「知道了,照片給我們。」雷克明接過照片和地形圖。「條件是什麼?」   
  「提供直升機,放他們出境。」   
  「他們在什麼位置?」林銳拿著望遠鏡在觀察,「有確切情報嗎?」   
  「不清楚。」   
  「我們得先偵察。」雷克明說,「林銳,你去安排一下。——記住,不要進去!」   
  「明白。」林銳跑向自己的車隊。   
  「我們不能在化工廠裡面開槍。」雷克明淡淡地說,「讓戰士們準備白刃戰。」   
  「是!」陳勇敬禮,轉身跑回車隊。   
  「收槍,文書留下看著。」陳勇回到車隊說,「裡面不能開槍,準備白刃戰。」   
  步槍手槍和匕首槍都被交上去,戰士們都拔出自己的匕首。陳勇卸下自己的步槍和手槍,打開車上自己的背包,取出跟隨自己多年的飛刀綁在腰上,又抽出一把寒光閃閃的柳葉刀:「我親自帶你們進去。」   
  「他們有槍嗎?」交槍的時候田小牛問。   
  「有。」陳勇說。   
  「如果他們開槍呢?」田小牛問。   
  「躲,或者挨槍子。」陳勇甩下一句走了。   
  田小牛拿著匕首臉發白。   
  「特種兵,不是光拿來給你們村老民兵炫耀的。」董強拍拍他的鋼盔,「走吧兄弟,下去待命。」   
  田小牛跟著董強下車,跟弟兄們坐在附近的地上。   
  「裡面有炸藥。」林銳對烏雲說。   
  「交給我。」烏雲笑笑。   
  「拿出你的手段。」林銳拍拍他的肩膀。   
  田小牛手忙腳亂在戴單兵防毒面具,烏雲看著他笑笑:「你幹啥?」   
  「這不是化工廠嗎?」田小牛說,「我怕毒氣洩漏。」   
  烏雲一指裡面:「你自己看看,有用嗎?」   
  田小牛一看,裡面都是高聳的密封罐子,臉色更白了:「媽媽呀!這,這這得多少毒氣啊?!」   
  「記住啊,不要緊張。」林銳拿著手裡的匕首蹲在大家面前,「有的有戰鬥經驗有的沒有,新兵同志要跟著老兵,槍響不要亂。他們只有四個人,兩條槍,子彈也是有限的,而且在化工廠他們自己也有忌諱。我們雖然沒有武器,但是我們的優勢是近戰格鬥技能好。只要讓我們貼著身子了,就一下子給我直接攮死他!不要猶豫,不要怕見血!」   
  大家仔細聽著,新兵們當然緊張。   
  「匕首大家經常練,飛刀也有不少同志會。」林銳說,「你們就當作靶子,千萬記住一點——這是戰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直接一下子就是要害,不然死的是你!明白嗎?!」   
  「明白!」聲音不齊。   
  「明白嗎?!」林銳怒吼。   
  「明白!」聲音高了。   
  「我也從新兵過來的,我理解你們。」林銳說,「沒有槍在手裡就覺得膽子不壯,但是別忘了我們是特種兵!特種兵就是用毛巾也能殺人!你們都為自己是特種大隊的兵自豪,現在就是來證明給所有人看你們的自豪不是吹出來的是殺出來的!」   
  大家都聽著,信心足起來了。   
  「報告排長!」田小牛起立。   
  「講。」   
  「我要上廁所。」田小牛苦笑著說。   
  「去。」林銳說,「還有誰要上廁所,都去那邊樹叢裡面解決。」   
  幾個新兵去了。   
  「現在打亂原來的編制,進行戰鬥編組。」林銳說,「格鬥技能好的同志作第一突擊隊,狙擊手和機槍手40火手這些作第二突擊隊,爆破手作第三突擊隊,我們殺過去以後準備排爆。」林銳看看手錶,「可能還有時間,大家信封都寫了吧?」   
  「寫了。」   
  「我要再寫一封。」烏雲舉手。   
  「你去吧,找文書要紙和信封,寫好了封口給他。」林銳說,「還有誰要寫的一起去,半個小時時間。」   
  幾個戰士跟烏雲去了。   
  陳勇拿著柳葉刀站在雷克明身邊。雷克明看著地圖:「這種白刃戰,你肯定是要親自帶隊了。我換便裝和他們談判,他們肯定是不會讓我帶人的。我帶對講機進去,會想辦法給你們暗號。你要先找到槍手,幹掉兩個槍手以後就好辦了。還有炸藥,這個很麻煩。」   
  「威力有多大?」陳勇問。   
  「看裝在哪兒了,我希望他們不懂行。」雷克明說,「如果安裝到位,不光我們和站在這裡的軍警,還有那個城市——今後幾十年都會是惡夢。」   
  陳勇轉向不遠處的城市,高樓林立。   
  「同志們,別的我沒什麼多說的。」陳勇看著站立在自己面前拿著匕首的戰士們,「我們是特種兵,就是吃這碗飯的。這就是真正的戰場,殺人或者被殺,沒有別的選擇。」   
  戰士們握緊手中的匕首。   
  「我帶第一小組左翼,林銳帶第二小組右翼。」陳勇說,「按照剛才的戰鬥梯隊排開,準備出發。」   
  陳勇帶著二十多個戰士跑步過去了。   
  「生存,還是死亡,這是一個問題。」林銳看著面前的化工廠長出一口氣,突然冷笑著冒出來一句英語。這是莎士比亞戲劇《哈姆雷特》的經典台詞,是他從徐睫送他的那本書學會的。   
  「班長,你說啥?」田小牛眨巴眼睛問。   
  「我說——」林銳冷笑的臉色變成凝重,舉起右手的匕首高喊:「必勝!」   
  「必勝!」戰士們舉起右手的匕首瞪大血紅的眼睛高喊。   
  林銳帶著戰士們排成戰鬥梯隊,各個梯隊相距五米保持戰鬥隊形低姿穿越武警把守的警戒線。軍警們都看著他們猙獰的臉從面前一擦而過,坐在遠處的防化團戰士們也站起來看著他們矯捷的逐漸消失的背影。   
  穿著便裝的雷克明盤腿坐在一個車間的值班室裡面,對面是一個光頭囚徒。雷克明的雙手被綁在後面,對講機也放在面前的地上。兩個人的談判不是那麼通暢卻也不是特別艱難,總之還是你一句我一句。   
  「我們這麼談是沒用的。」雷克明的語氣很平淡,「我只是個派來和你們談條件的,不是來作決定的。你不讓我和外面聯繫,你們的要求無法轉述,上級也沒辦法研究你們的條件。」   
  「你是老手,專門吃談判飯的?」光頭問。   
  「算是吧,行行都得吃飯。」雷克明說著,他被綁在後面的手在轉動著,勾住了自己的袖子。   
  「我要直升機,要你作人質,要一百萬現金,你們能做到嗎?」光頭問。   
  「你以為是美國電影?」雷克明苦笑,「直升機是那麼好叫的?就是要給你一百萬現金,得多少領導簽字?這都需要時間。」   
  「沒那麼多時間,一個小時。」光頭紅著眼睛,「不然我要這裡都完蛋。」   
  「時間太緊,不可能做到。」雷克明淡淡地說,右手食指已經勾住一根金屬絲拉出來在背後細細切繩子。「五個小時。」   
  「兩個小時!」光頭急促呼吸著拿起對講機按下通話鍵,「你告訴他們只有兩個小時!」   
  陳勇帶著戰士們翻過圍牆近乎無聲落地,低姿跑過開闊地靠在罐子後面。耳機響了:「客人有話要說,我們有兩個小時的時間準備現金和直升機,降落地點在第一車間外面的空地。四個客人都在……」   
  陳勇揮揮手,戰士們跟著他接近第一車間。陳勇已經看見那邊搜過來的林銳,互相給個手語。林銳點頭,陳勇這邊開始搭人梯上房頂。林銳揮揮手,他的人在四處散開。   
  烏雲站在林銳旁邊,林銳看他一眼低聲說:「你怎麼來了?去第三突擊隊去!」   
  「在你身邊最安全。」烏雲笑了一下。   
  林銳苦笑,就沒說話。烏雲跟在他身側,握緊手裡的匕首。   
  「混蛋!」光頭一拳打在雷克明臉上,「你玩我?!你居然敢出賣我?!」他嘩啦拉開81自動步槍的槍栓對準雷克明的腦袋:「信不信我宰了你?!」   
  雷克明躺倒在地上手已經快打開了,他看都不看槍口:「既然來了我就不怕死!」   
  「那我就成全你!」光頭說著就要扣動扳機。   
  雷克明右腳腳後跟在地上使勁一踢,皮鞋的鞋尖騰地彈出一把鋒利的彈簧刀。他眼睛一下子射出寒光,直接就抬腳踹去。   
  「啊——」光頭下陰被刺中,他慘叫一聲倒地自動步槍槍口就抬高了,只打了一發子彈。   
  雷克明雙手已經解放,他起身一轉雙腕,鋼絲繩就勒住了光頭的脖子。光頭的眼睛越睜越大,舌頭逐漸耷拉下來。雷克明狠狠地勒著,一直到他徹底完蛋。   
  「大哥……」一個傢伙剛剛聞聲跑進來,雷克明已經站起身飛身踹去。這一腳直接就踹在他的咽喉,落地的時候雷克明在空中變踹為頂膝一下子落在他的咽喉上。   
  清脆的一聲卡吧。   
  雷克明起身拍拍手,戴好眼睛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房頂的槍手剛剛舉起81步槍,陳勇的飛刀已經過去了。兩把飛刀紮在他的胸口,他慘叫一聲掉了下去。落在地上還要掙扎,田小牛直接就飛身上來一匕首刺在他的後背:「我日你奶奶——」   
  田小牛紅著眼睛拔出匕首又紮下去:「我再日你奶奶——」   
  還要日的時候董強一把拉住他的手:「行了行了,他已經死了!」   
  田小牛紅著眼睛問他:「我是不是特種兵?!」   
  「是是,你是特種兵!」董強趕緊說。   
  提著81步槍的雷克明從裡面出來:「兩個完了。」   
  「外面一個。」林銳報告。   
  「還有一個。」雷克明的眼睛四處尋摸,他眼睛一亮:「在那兒!」   
  一號車間門口的罐子頂部,一個穿著囚服的囚徒大聲笑著:「我操你們所有人大爺!」   
  嗤——   
  導火索著了,他抱著炸藥包哈哈大笑。   
  陳勇甩手出去柳葉刀。刀刺穿他的胸膛,他的笑聲嘎然而止掉了下來。炸藥包落在毒氣罐子旁邊,導火索還在嗤嗤著著。   
  「都給我閃開!」   
  林銳高喊一聲大步跑上去抱起炸藥包就往空地跑。烏雲突然斜刺衝出來一下子撞到他,搶他手裡的炸藥包。   
  「你幹什麼?!」林銳怒吼。   
  「我是爆破手——」烏雲高叫著一腳踢在他臉上,林銳眼前一黑再反應過來烏雲已經抱起炸藥包跑向空場。   
  「烏雲——」林銳起身就追。   
  「啊——」烏雲高喊著衝到空場上。   
  「烏雲!」林銳一個前撲臥倒,「丟掉趕緊回來!」   
  烏雲轉身看著他眼睛血紅高喊:「林銳,我欠你的今天還你——」   
  話沒喊完,炸藥包「轟」的一聲爆炸了。   
  林銳睜大眼睛長大嘴,耳朵已經失聰。   
  片片人體和衣服的碎片,落在他的身上和面前。   
  空場上空空如也,除了血肉模糊的碎片。   
  其他的,什麼都沒有。   
  「林銳:   
  我的好兄弟,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不能和你說話了。我多要的一個信封,就是為了給你寫信。   
  從新兵連開始,咱們就在一起。你就是那草原上剛剛出殼的雄鷹,而我則是剛剛出欄的牛犢。我敬佩你的勇氣和你的聰明,我願意和你在一起,那些艱難但是快樂的日子是我做夢都會珍惜的。   
  我烏雲不會說話,不會辦事,我對不起你。   
  我很感謝你還拿我當兄弟。如果我欠你的,這輩子還不了,下輩子我烏雲給你當牛作馬也要還你。   
  對了,替我轉告咱們嫂子,我烏雲也永遠記得她的救命之恩。這輩子我欠的人太多了,只能下輩子慢慢還吧。   
  不配作你兄弟的烏雲」   
  火焰燃燒著。   
  林銳看著這封信化成灰燼,飄飄繆緲的青煙飛上天空。   
  「烏雲,你怎麼那麼傻啊……」林銳穿著陸軍少尉常服跪在烏雲的墓前,喃喃地說,眼淚無聲滑過他的臉頰。   
  雷克明慢慢出現在他身後。「烏雲烈士的撫恤金已經下來了。」   
  「我要請探親假,副大隊長。」林銳說。   
  「嗯。」雷克明拍拍他的肩膀,「去內蒙古的車票,我已經派人送到你排裡去了。我知道,這一次你是非去不可的。」   
  「烏雲,我的好兄弟。」林銳磕頭,頭貼在水泥地上久久不動,淚水流到水泥地上洇濕一片。「是我欠你的,我一輩子也還不起……」   
  「我給總部打了報告,這是今天上午剛剛電傳過來的特批烏雲中士追授為陸軍少尉的命令。」雷克明拿出一張命令,「你去交給他母親吧。」   
  「副大隊長……」林銳的頭敲擊著水泥地面哽咽著感激地說。   
  雷克明把命令放在他頭前的地上,拿出一個沉甸甸的信封壓上:「這是大隊常委的一點心意。」又一個信封壓上:「這是我的。」   
  林銳的頭敲擊著地面,手指摳在水泥地上壓抑地哭泣。   
  「烏雲是個好戰士。」雷克明站起身看著這個僻靜的山頭上小小的烈士陵園,特種大隊這幾年陸陸栩栩添加的幾座新墓,「他們都是好樣的。」   
  林銳抬起頭看那一個個熟悉的名字。   
  田大牛,烏雲……音容笑貌彷彿都在眼前。   
  「我們要永遠記住他們。」雷克明退後一步,啪地立正敬禮。   
  林銳看著那些熟悉的名字,頭又磕在地面上淚如雨下。   
  「敬禮——」   
  陳勇在身後高喊。   
  啪!一片整齊的立定聲。   
  特戰一營各個單位的紅旗都放低到45度角,戰士們舉手敬禮。   
  陳勇把一個信封放在雷克明剛才的信封旁邊:「裡面是兩萬塊錢,你替我交給烏雲的母親。」 又一個信封放在上面。「這是子君的。」   
  「排長,這是我們的。」田小牛把一個檔案袋放在旁邊,「有零有整,總共是五千四百三十八塊七毛。我們出不了大院,沒法去銀行換,你路上找個銀行給換一下吧。」   
  「烏雲,弟兄們來看你了……」林銳的頭還貼在地面上,壓抑著自己的哭聲,「你永遠是我們的好兄弟!」   
  墓碑上的烏雲憨厚地笑著。        
第十五章          
  大隊部也是一片肅靜。   
  何志軍把煙掐滅在煙灰缸裡面,面色凝重。   
  「烏雲的事跡,軍區已經在整理。」耿輝低聲說,「榮譽稱號馬上就會下來,地方政府也準備在烏雲犧牲的地方立一塊碑作為永久紀念。」   
  「我的戰士,已經犧牲了。」何志軍閉上眼睛,「已經犧牲了。」   
  「這是為了活著的人。」耿輝說,「為了更多的戰士可以學習和紀念烏雲。」   
  何志軍閉著眼睛點點頭:「好,你弄吧。——記住,這樣的事情還是讓雷克明多出面,這是他和部隊熟悉的機會。我就要離開我的狼牙大隊了……」   
  「命令下來了?」耿輝問。   
  「下個月。」何志軍說,「說實在的,我真的不想提副師,不想離開這裡。」   
  「在這個節骨眼,我就不祝賀你了。」耿輝說,「你還是特種大隊的業務領導,還是要經常回來的。」   
  「我會的。」何志軍點頭,「我會和老雷多談談,訓練還是要加大力度強度!類似的犧牲,盡量避免發生!盡量避免發生……」   
  「對了,軍區直工部通知,這批提干的士兵要去參謀學院短訓。」耿輝說,「林銳就不用回大隊了,他去烏雲家以後直接去參謀學院報到吧。」   
  何志軍點點頭:「可以。」   
  列車呼嘯著掠過大地。   
  穿著少尉軍官制服的林銳背著91大背囊下了草原上的長途車,當地武裝部的部長牽著一匹馬在等他。他翻身上馬,揮動韁繩。   
  兩匹駿馬在黃昏的草原飛奔。   
  「前面那個蒙古包,就是烏雲的家。」武裝部長操著半生不熟的漢語說。   
  「她知道烏雲犧牲了嗎?」林銳收慢座騎黯然問。   
  「知道。」武裝部長說,「我們和民政局給她送過牌匾和東西。」   
  林銳看著破舊的蒙古包,心裡一陣發酸。斷斷續續的歌聲從蒙古包門口傳來,一個衣著襤褸的老婦人坐在門口唱歌。   
  武裝部長翻譯:「兒子啊,你是那草原的羊羔,你偷跑出去吃草,草不好吃,還是回來吃奶吧……」   
  林銳受不了了,翻身下馬大步跑過去。   
  老婦人對他伸開雙臂,林銳一下子跪在她的面前:「媽媽,對不起!我沒有照顧好烏雲!」   
  老婦人深陷的眼窩淌著渾濁的淚撫摸著林銳的軍裝嘴裡嘟嘟囔囔。   
  「她說,烏雲只是出去吃草去了,還會回來吃奶的。」武裝部長低聲翻譯。   
  林銳低下頭,眼淚大滴大滴落在草叢中:「媽媽,我是烏雲的戰友,就是烏雲的親兄弟……我沒有照顧好他,是我不好……您罵我吧,打我吧……」   
  武裝部長低聲翻譯成蒙語。   
  老婦人撫摸著林銳的臉嘟嘟囔囔,武裝部長翻譯:「你是烏雲的戰友,烏雲從草原飛出去,有你和他在一起我放心。你是好孩子,烏雲不懂事,烏雲寫信告訴我,全靠你才能當上軍官。」   
  林銳低下頭抽泣著:「媽媽,都是我不好,我恨我自己!」   
  老婦人聽了武裝部長的翻譯,唱起了一支歌。   
  武裝部長低聲說:「兒子就是天上的星星,媽媽就是月亮,無論走到哪兒,看得見星星的地方就看得見兒子,看得見月亮的地方就看得見媽媽……」   
  林銳撲在地上:「媽媽——」   
  夜色當中的蒙古包,油燈下。林銳坐在蒙古包裡面,拿出那些信封遞給烏雲的母親。烏雲的母親打開看看是錢,都推回去。林銳固執地塞進她的衣襟裡面。   
  晨色漸起。烏雲的母親走出蒙古包,看見穿著迷彩服的林銳在劈柴。她笑著端出一碗奶茶,林銳擦擦汗走過來喝奶茶。   
  一望無際的草原,林銳縱馬牧羊。烏雲的母親站在蒙古包前眺望遠方,林銳縱馬回來下馬。烏雲的母親拉著他的手進去,已經給他做好了飯。林銳坐下,吃手抓羊肉喝奶茶,噎住了噴出來。烏雲的母親笑了,他也笑了。   
  晚上。林銳在熟睡,那雙粗糙的手撫摸著他的臉。眼淚吧嗒吧嗒滴在他的臉上,烏雲的母親撫摸著林銳的臉唸唸有詞。   
  早上,林銳起來,看見烏雲的母親拿來一身蒙古服裝。他換衣服,烏雲的母親給他穿著嘟囔著。   
  林銳鑽出蒙古包敏捷地上馬,整個是個蒙古小伙子。烏雲的母親看著他的背影,笑著唸唸有詞。   
  黃昏。林銳在練拳,烏雲的母親坐在蒙古包前面看。幾個小伙子縱馬過來,邀林銳摔跤。林銳和蒙族小伙子摔在一起,學著蒙古摔跤的動作。烏雲的母親慈愛地笑著,看著。   
  晚上。林銳把自己的照片遞給烏雲的母親,烏雲的母親仔細地和烏雲的照片掛在一起。   
  早上。換好軍裝的林銳背著背囊翻身上馬,和武裝部長縱馬走了一段。林銳勒馬掉頭,看見烏雲的母親還在那裡揮手。他舉起右手,在馬上行了個軍禮,咬咬牙縱馬跟武裝部長走了。   
  車站。武裝部長送林銳上車,林銳叮囑:「麻煩你們多去看看她,我會寄錢過來的,需要什麼你們直接給我寫信打電話。她要是病了,需要錢你趕緊說話。」   
  武裝部長點頭:「放心吧,我們也有政策照顧的。」   
  車啟動了,林銳在臥鋪車廂把背囊打開取洗漱用品。他在裡面一摸,臉色變了。他的右手慢慢掏出來,是個布裹好的小包裹。他打開,裡面就是那些裝錢的信封。   
  林銳撲到窗戶上,看著外面掠過的草原:「媽媽——」   
  列車在大草原上呼嘯而過。   
  省城。背著大背囊的林銳下了車找到公用電話,撥了號碼:「我是林銳,接大隊部。……政委,我是林銳。烏雲的母親,不肯要這些錢,連撫恤金都不肯要。……好,我給他們武裝部寄去,你給他們打個電話吧。」   
  從郵局出來的林銳穿著少尉常服坐在公車上,大背囊放在他的腿間。他在看著窗外出身,這個時候上來一位老婦人,林銳急忙讓座。老婦人道謝,林銳看著她的滿臉皺紋鼻頭一酸,掉過臉去。他的表情有憂傷,有期待。   
  公車停在財經大學門口,林銳興沖沖下車。   
  他背著大背囊戴上帽子,整理自己的軍裝準備進入校園。他一下子看見譚敏笑著往外跑,他笑了,趕緊走過去。卻發現譚敏不是在衝著自己的方向笑,他疑惑地看著譚敏從自己身邊的人群跑過。一輛藍鳥停在路邊,一個男人站在車外捧著玫瑰。譚敏興沖沖跑過去,撲在那個男人的懷裡。   
  林銳定睛一看——岳龍!   
  他大步跑過去,車已經開走了。   
  林銳滿臉都是不肯相信,打了一輛車跟著。他在車裡看著前面藍鳥車裡面的玫瑰花,還有譚敏偎依在岳龍肩膀上的背影,眼睛睜大了。   
  幽雅的西餐廳,穿著西服的岳龍和譚敏含情脈脈相對而座吃著西餐喝著葡萄酒。譚敏更漂亮了,長髮披肩眼神水靈,不時被岳龍逗笑。穿著少尉軍官常服的林銳背著大背囊看著他們木然地走進餐廳。   
  「先生,您幾位?」侍者問。   
  「我,找人。」林銳說。   
  「請問您找哪位?」侍者看看他的一身軍裝和破舊的大背囊。   
  林銳看他一眼,眼神裡面的銳利讓他膽寒,退後。   
  岳龍對著門口坐,正在和譚敏說話。譚敏逗得前仰後合,岳龍說得興高采烈。林銳慢慢走過去,站在他們不遠的地方看著,看著。岳龍覺得身邊有人注視,側臉,驚喜地:「林銳!你什麼時候來的?」   
  林銳不看走過來伸出手的岳龍,只是看著譚敏。   
  譚敏的臉色白了,驚訝地站起來:「林銳……」   
  「譚敏。」林銳的嘴唇翕動著,「我一直希望,我看見的不是你。」   
  「林銳,你都看見了。」岳龍說,「我岳龍不是想撬你的女友,我們……是真心的……」   
  林銳看著岳龍握住了拳頭,眼神冒著寒光。   
  「林銳,我們可以坐下談談。」岳龍說,「你和我動手,佔不了便宜。」   
  林銳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現在是什麼時代了,林銳。」岳龍說,「你以為還是我們小時候在光明橋頭打打殺殺啊?你動我,警察馬上抓你。我現在是區政協委員……」   
  「流氓也能當政協委員?」林銳冷笑。   
  「林銳,」岳龍很鎮定,「我瞞著別人不瞞你,我是走黑道了。我身邊的人都有傢伙,你動一動,這裡就熱鬧了。」   
  林銳眼角的餘光看見附近不同地方站起來幾個小伙子,手都在兜裡。   
  「值得嗎?」岳龍苦笑,「你是解放軍軍官了,為了什麼?林銳,我敬佩你是條漢子,所以我們可以坐下談。換了別人,我不會這樣談。」   
  「岳龍,譚敏是好女孩。」林銳說,「你不要帶她走黑道!」   
  「我不可能一輩子走黑道。」岳龍懇切地說,「去年我作了幾筆大的真的賺夠了,我不貪心,現在已經在轉軌了。林銳你相信我,我會對譚敏好的。」   
  「你以為你洗得乾淨嗎?你的錢帶著血!」林銳說。   
  「你應該相信我岳龍的能力。」岳龍說,「這個店就是我的,你在這裡動手不可能有任何便宜。」   
  「我告訴你,岳龍!」林銳說,「別以為有傢伙我就怕了你,我林銳什麼脾氣你也知道!就你這個破店,這幾個破人還有這幾桿破鳥槍在我眼裡還成不了什麼氣候!我今天不和你動手是不想連累譚敏,她還是學生!」他轉向譚敏:「譚敏,跟我回學校去!」   
  譚敏看著林銳,害怕地:「不,不!」   
  「我不打你!」林銳著急地說,「你跟我走,這個地方不能待!」   
  「林銳,林銳我求求你,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和他是真心的……」譚敏說。   
  「你也得看跟誰?!」林銳的聲音提高了,「你能跟黑道的嗎?!」   
  周圍的食客都起身看這邊,岳龍一揮手:「盤點,關門。」   
  食客們都出去了,岳龍的手下關門。十幾個小伙子就站在餐廳四周,手在兜裡或者拿著鐵棍。   
  林銳拉住譚敏:「你跟我走!」   
  「我不——」譚敏掙開他,「他說了他要改行的!」   
  林銳看著譚敏,心都碎了。   
  「林銳,現在不是你能不能帶走人,是你還能不能站著出去的問題!」岳龍的眼中露出凶光,「我敬佩你是條漢子,但是你別欺人太甚!譚敏是我的女人!」   
  林銳看著譚敏:「你跟我走。」   
  「不!」譚敏躲到桌子後面。   
  「我現在走出去,你跟著我,就出去了。」林銳含著眼淚說,「你不跟著我,可能永遠都出不去了!」   
  「你自己出得去嗎?」岳龍冷笑問。   
  「岳龍,我沒你有錢。」林銳點點頭,「我也沒你有勢力!但是我告訴你——在我手上死的人比你現在的人加起來還多!你如果想試試,就來!我是現役軍人,出了事自然有軍事法庭處理我;但是你別忘了我還有戰友兄弟!你知道我是特種部隊的,你就該知道我的手段有多狠毒!」   
  林銳一巴掌拍在大廳的鋼琴上。   
  鋼琴的腿光地就斷了,零件散了一地。鋼琴殼子上有一個諾大的被拍裂的手印。   
  所有人都後退一步。   
  「我現在走出去,譚敏要跟就跟著我,你敢攔著我們,你岳龍走到天涯海角都要作惡夢!」林銳大步走向門口。   
  沒有人敢動他。   
  林銳一腳踢開門出去了,站在外面。   
  譚敏沒有跟出來。   
  林銳眼前發黑,嘴唇翕動著:「怎麼會這樣?是我變了,還是社會變了?」   
  火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林銳、劉曉飛和張雷三個弟兄圍著火鍋喝酒。林銳喝高了,看著這兩個哥哥傻笑:「張雷被甩了,我也被甩了,曉飛,你什麼時候被甩啊?」   
  「別他媽的胡說!」張雷甩他一拳,「你就不能說人點好!」   
  「喝多了說胡話。」劉曉飛苦笑,「送你回去吧?」   
  「我不回去,跟你們兩位哥哥喝酒!」林銳拿著酒杯說,「我命令你們——我是少尉!陸軍少尉!陸軍特種兵少尉!中國人民解放軍陸軍特種兵少尉!你們是學員,就得聽我的!我命令你們——陪我喝酒!」   
  兩個哥們看著他,苦笑。   
  林銳趴在桌子上苦笑著:「少尉?少尉算他媽的什麼?還不如一個混黑道的?我他媽的算什麼幹部?這也叫幹部?我不過就是個傻大兵!我們為什麼爭啊?烏雲為什麼犧牲的啊?就為了爭我肩膀上這一槓一星,就為了爭這個!他就把命給送了!——這個算什麼?還不如一個走黑道的流氓!……祖國,我們都是為了祖國,祖國在我心中……我們在祖國心中嗎?你在嗎,你在嗎?我在嗎?我林銳在祖國心中嗎?我出生入死我為了祖國,我在祖國心中嗎?!啊哈哈哈……」   
  林銳趴在桌子上苦笑著,大哭。   
  「我們吃了多少苦,經歷了多少危險,從槍林彈雨走出來,去和持槍歹徒打白刃戰!那是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啊——我們為了保衛祖國,為了保衛人民,我們犧牲了多少?我們爬冰山臥沼澤,冬練三九夏練三伏,迷彩服是破了一身又一身啊!結果現在戰士們都不敢穿自己的迷彩服上街,因為比民工還破!我們是什麼?是中國陸軍特種兵——中國陸軍的軍中之星,可是……在社會上我們是什麼?——傻,大,兵!啊哈哈哈……   
  「在那個山溝裡面,就在那個山溝裡面——發生了多少故事,有誰知道?有誰同情?有誰理解?有誰知道我們的戰士就是為了爭一個永遠在這個山溝當傻大兵的機會把自己的命都給搭上了?!你知道嗎?他知道嗎?他們知道嗎?」   
  「我們不需要任何人知道!」張雷一拍桌子站起來。   
  「唱高調!」林銳哈哈笑著哭。   
  張雷一腳踹在他胸口,林銳倒在地上:「你,你敢打我?」   
  劉曉飛抱住張雷:「算了算了,他喝多了。」   
  「你不配做個軍人。」張雷冷冷地說。   
  「你,你說什麼?」林銳看著他不相信地問。   
  「我說——你不配做個軍人。」張雷的語氣很平靜。   
  「你再說一遍?」林銳爬起來,「在我們那個山溝,在我們那個山溝還沒人這麼說過!我林銳不是最出色的軍人,誰是最出色的軍人?!」   
  「把你的領花肩章摘下來。」張雷的口氣很冷。   
  「你膽子夠大的啊?」林銳指著他的鼻子腳底下還在晃,「你知道你在對誰說這個話?你在對中國人民解放軍A軍區狼牙特種大隊特戰一營一連一排少尉排長林銳說這個話!你在對最出色的陸軍特種兵林銳說這個話!信不信我讓你馬上就廢在這兒!」   
  「軍人是什麼?」張雷冷笑,「是戰爭的寵兒!是面對死神都不皺眉頭眨眼睛的硬漢!你是麼?」   
  「我不怕死!」林銳高喊著撕開自己的軍裝,露出一身傷疤,「你看看,這哪個傷疤不是一個故事?!不是一個從死亡陰影爬出來的故事?!」   
  「可是你怕活著!」張雷怒吼,「你有勇氣在戰爭時期去死,但是你沒有膽量在和平年代活下來!」   
  「我不怕——」林銳高喊。   
  「那你就給我站直了站好了把軍裝穿好了!」張雷嘶啞著嗓子吼。   
  林銳晃著,開始穿軍裝:「穿就穿!誰怕誰啊?」   
  「你怕你自己。」張雷拿起一杯涼茶潑在他的臉上。   
  林銳抹了一把臉:「我死都不怕還怕誰?怕我自己?可笑?!」   
  「你怕你自己受不了這種刺激!」張雷看著他的眼睛說,「你看著我,看著我!你知道我死了多少次?我怎麼過來的?!看看我,看看我的頭髮,看見沒有?少白頭!我以前是什麼頭髮,怎麼就一夜之間變成少白頭了?!——我也失戀了!我也活下來了,你怎麼就活不下來?你怕吃苦?!」   
  「我不怕!」林銳高喊。   
  「那你就活個樣子給我看看!」   
  林銳繫好剩餘的扣子,從地上撿起帽子戴上,努力坐好坐直了:「我告訴你們——我有勇氣在戰爭時期去死,就有膽量在和平年代活下來!我是中國陸軍特種兵少尉林銳!最出色的特戰隊員!」   
  「喲喲喲!」何小雨說著就拉著劉芳芳進來,「半條街就聽見你們喊,你們當這兒是訓練場啊?」   
  「小雨,你來得好!」林銳抬頭伸出手指頭,「你說說,你什麼時候甩劉曉飛?」   
  「我甩他?」何小雨驚訝地,「我的媽呀!他快粘我身上了我甩得了嗎我?」   
  「不甩就好……」   
  光!林銳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喝多了。」劉曉飛苦笑,「張雷你也行啊,把隊長罵你的都用這兒了。」   
  「他怎麼了?」劉芳芳問,「提了少尉不是挺一帆風順的嗎?」   
  「失戀了。」張雷淡淡地說,「我送他回參謀學院。」   
  「我們倆送他回去吧。」何小雨招呼劉曉飛,「你跟芳芳也很久沒見了,陪她聊會天吧。我們一會就回來。」   
  劉曉飛和何小雨架起來一灘泥的林銳,劉曉飛背上出去了。劉芳芳看著張雷,她的頭髮留長了,也化了淡淡的妝:「怎麼,不認識了?」   
  「認識。」張雷苦笑,「沒見你化過妝。」   
  劉芳芳笑笑,叫服務員進來收拾一下倒下的東西。她坐下:「你們基本沒怎麼吃啊?就喝酒來著?」   
  「嗯。」張雷說,「他叫我們出來,逮著酒就喝,沒治了。」   
  「你失戀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劉芳芳問。   
  「我?」張雷苦笑,「不如他,我沒酒喝,一夜一夜睡不著。」   
  劉芳芳心疼地看他:「現在呢?」   
  「人還活著,心死了。」張雷說,「也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好不好。」   
  「好了,別想了。」劉芳芳說,「想是你自己難受,吃點東西吧。」   
  張雷納悶地看著劉芳芳給自己大方地夾菜:「你變了啊?」   
  「怎麼變了?我還是我啊。」劉芳芳說。   
  「不是小丫頭了,有點女人的味道了。」張雷納悶看她,「這不像我認識的你啊?」   
  「有魅力嗎?」劉芳芳笑笑。   
  「有。」張雷說,「不過也沒有。」   
  「怎麼說?」   
  「對於別人有,」張雷苦笑,「對於我,沒有。我的心死了,而且你怎麼著也是我的妹妹。」   
  「你在拒絕我?」劉芳芳一點都不示弱。   
  張雷驚訝地看她:「我說你現在可以啊你?怎麼變這麼大啊?這還是你嗎?」   
  「你在拒絕我,對嗎?」劉芳芳笑著問。   
  「我知道了——你提前跟我過愚人節!」張雷哈哈笑。   
  「張雷,我喜歡你。」劉芳芳坦然地說。   
  張雷傻了一下:「現在夠亂的了,有的分有的合,你就別裹亂了。我說真的,我心已經死了。你對我好我都知道,但是我不可能喜歡你。」   
  「為什麼?」   
  「因為,」張雷的臉很平靜,「我愛她。」   
  劉芳芳就不說話了。   
  「你還是做我的小妹妹吧,這樣我適應也習慣。」張雷說。   
  劉芳芳笑笑:「成,我什麼時候說不成了!來,喝酒!」   
  張雷拿著杯子驚訝地:「我算知道什麼是刮目相看了!」   
  「人,總會長大的。」劉芳芳拿著酒杯眼睛水盈盈的,「不是嗎?」   
  嶄新的大校肩章靜靜躺在軍裝的肩膀上。   
  一雙粗糙黝黑的手拿起這套軍裝,套在山一樣的身軀上。   
  領帶打好,領花再次對正。   
  軍帽戴在這張黝黑的臉上,眼中是一種留戀,一種期待,一種堅毅。   
  「走!」何志軍最後一次走出屬於自己的這間辦公室。   
  等在外面的耿輝上校和雷克明上校一左一右跟在他的身後,三雙軍官皮鞋在空無一人的樓道上踩出一致的節奏。   
  辦公樓前的武裝哨兵啪地一聲立正,舉手敬禮。   
  何志軍和身後的兩個上校舉手還禮。   
  八一軍旗獵獵飄舞在整個隊伍的上空,上千名特戰隊員全副武裝,目光炯炯有神,對走上觀禮台的軍區情報部副部長何志軍大校行注目禮。   
  何志軍對劉參謀長和老爺子敬禮。   
  劉參謀長還禮,穿著不配領花肩章的將軍制服的老爺子只是習慣地抬起右手揮揮手,沒有貼在自己已經沒有軍帽的太陽穴上。   
  「對你的部隊,說幾句吧。」老爺子淡淡地說。   
  何志軍利索地向後轉,啪地立正舉起右手敬禮。   
  「敬禮——」台上的雷克明高喊。   
  刷——上千特戰隊員舉起右手,向自己昔日的大隊長敬禮。   
  何志軍看著這些面孔黝黑的戰士們,嘴唇翕動著。   
  「禮畢!」隨著雷克明一聲命令,刷地一聲隊伍的右手整齊放下。   
  訓練場上鴉雀無聲。   
  「同志們!」何志軍的聲音有些顫抖。   
  刷——戰士們立正。   
  「請稍息。」何志軍的聲音剛毅當中帶著掩飾不住的激動,「我說幾句。」   
  特戰隊員們握著自動步槍等待著。   
  「我何志軍,就要離開咱們這個山溝裡的軍營了!」   
  第一句話,下面的老兵就有忍不住熱淚奪眶而出的。   
  何志軍看著這些戰士們,心胸起伏:「從我的內心深處來說,我捨不得這裡!捨不得你們!我何志軍不是那麼看重肩膀上是不是能再多一顆星星的人,絕對不是!我想帶你們訓練,也想帶你們作戰!我想一輩子跟你們在一起,在這個山溝裡面扎根,在未來的戰場上指揮你們浴血奮戰!同志們,請你們相信我——」   
  下面的哭聲起來了。   
  何志軍壓抑著自己的情緒:「但是,我們都是軍人!軍人是什麼?軍人就是黨的戰士,是國家的戰士!我們每個人都是軍隊這部龐大的戰爭機器上的螺絲釘!我們要服從命令!黨要你去什麼崗位,你就要去什麼崗位!軍隊要你做什麼職務,你就要去做什麼職務!我今天離開這裡,就是聽從組織的召喚,去新的崗位再次實現自己在軍旗前的誓言!同志們,擦乾你們的眼淚挺起你們的胸膛,在自己的崗位上兢兢業業,保衛好我們的祖國!隨時等待著祖國和人民的一聲命令,去出生入死,去做一個好兵!一個真正的軍人!」   
  何志軍抬起右手敬禮。   
  淚光閃閃的戰士們抬起右手敬禮。   
  軍旗在嘩啦啦飄舞,警通連小汪手持軍刀,戴著黑色貝雷帽穿著迷彩服腳蹬軍靴指引三名旗手正步踢上觀禮台。小汪在何志軍面前揮刀行禮,刷地一甩軍刀:「報告何副部長!授旗儀式申請開始——」   
  「可以開始!」何志軍敬禮。   
  小汪一閃,旗手正步上前。何志軍雙手接過這面軍旗,轉向雷克明。雷克明上前一步,敬禮。   
  「雷克明同志,從今天開始,你就是A軍區狼牙特種大隊的部隊長!希望你帶好這支部隊!」   
  「請何副部長放心!」雷克明雙手接過軍旗。   
  何志軍看著軍旗離開自己的手,心中被割去了什麼似的難受。   
  宋秘書看看手錶:「首長,差不多就可以結束了。您和何副部長都要參加下面的作戰會議。」   
  軍區司令部的車一輛一輛開來,停在觀禮台前。劉參謀長跟在老爺子後面下了觀禮台,老爺子上車前轉向這支虎狼一樣的部隊。   
  戰士們對他行注目禮。   
  老爺子蒼老的右手慢慢抬起來,貼在自己沒有軍帽的太陽穴上:「我是一個已經退出現役的老兵,請允許我作為一個老兵敬個軍禮!」   
  「全體注意——敬禮!」參謀長高喊。   
  戰士們舉起右手,貼在黑色貝雷帽沿上。   
  「你們的信念是什麼?!」老爺子突然高聲喊。   
  「勿忘國恥!牢記使命!」方陣齊刷刷回答。   
  老爺子滿意地點頭,目光轉向劉參謀長:「我放心了。」   
  劉參謀長鼻子一酸,親自上去給老爺子打開車門,送老爺子上車。他自己上了第二輛車。   
  何志軍看著戰士們,稍後,他打開第三輛車的車門,迅速上了第三輛車。   
  「全體都有——敬禮!」   
  雷克明舉起右手高喊。在這個黑色貝雷帽的迷彩方陣中,在這一片齊整的軍禮中,哭聲壓抑著傳染著。何志軍坐在車裡,控制著自己的情緒。   
  一直到車進入軍區機關大門,他才反應過來,自己真的已經離開這個山溝了。一切都跟一場夢一樣,從這裡出發,又回到這裡。只不過,自己已經帶出了一支具備雛形的陸軍特種部隊。   
  作為軍人,他的心裡已經有底了。   
  「林銳,有人找你!」   
  「到!」正在沙盤上作業的林銳起身戴上作訓帽跑步出去了。   
  那輛藍鳥轎車停在林蔭小路,旁邊有一隊學員扛著步槍和靶板高唱著《打靶歸來》從旁邊經過。林銳穿著迷彩服蹬著軍靴跑步過來,和學員們互相還禮。   
  譚敏從車上下來,聲音顫抖著:「林銳!」   
  林銳腳步慢下來,站住了。他想了想,大步走了過去:「譚敏,你找我?有事兒嗎?」   
  「我們想向你道歉。」譚敏低下頭。   
  「不需要。」林銳淡淡一笑,「路是你自己選擇的,我無權過問。」   
  「林銳,你別這樣說!」譚敏眼圈紅了,「我也是沒有辦法……」   
  「他逼你了?」林銳一愣。   
  「沒有……」譚敏哭著搖頭,「我受不了!學校裡面都是一對一對的,只有我每天都去看你來信沒有!晚上回到宿舍就不敢出去,怕你把電話打到我們宿舍傳達室……你知道不知道我的日子是怎麼過的呢?」   
  林銳低下頭:「我是軍人。」   
  「我知道你是軍人,可是我不是啊!」譚敏哭著說,「我為什麼要這樣呢?」   
  「你和我分手,我理解。」林銳抬起頭,「但是你不該選擇他!」   
  「為什麼?」貼著太陽膜的車窗無聲搖下,戴著墨鏡的岳龍坐在後座問。   
  「你自己知道。」林銳冷笑。   
  「我已經在收手了!」岳龍下車說,「我是真的喜歡她!我從小就喜歡她,我纏著她我騷擾她那是因為我喜歡她!我沒有想和你爭,從小我就爭不過你我知道!但是當她遇到攔路搶劫的時候你在哪兒?就在學校大門口遇到攔路搶劫的時候你林銳在哪兒?!當她需要關心需要安慰的時候你林銳在哪兒?!當她的母親病重需要錢的時候你林銳在哪兒?!她父親下崗需要工作的時候你林銳在哪兒?!她交不起學費的時候你林銳在哪兒?!你在嗎?你不在!只有我在,這就是現實!我肯對她好我願意對她好,為了她我什麼都可以做!對,我是走黑道了我是販毒了我是販槍了但是我都是為了她!為了她能過好的生活!你林銳做得到嗎?你回答我?!」   
  林銳看譚敏:「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我就是賣血也會幫你的!」   
  「你身上有多少血?!」岳龍冷笑,「你自己看看你身上有多少血?!你賣得了多少錢?!」   
  林銳看著岳龍。   
  「我來,不是想對你說對不起!」岳龍紅著眼睛,「我沒對不起你,是你對不起她!對不起她!」   
  「林銳……」譚敏哭著說,「我知道你在部隊想好好幹,我不想分你的心……」   
  「譚敏,你和誰在一起,我無權過問。」林銳說,「但是你要明白,你跟他就是一條不歸路!」   
  「我可以為了她犯罪,你可以嗎?!」岳龍看著林銳問。   
  「我不能。」林銳對譚敏敬禮,「對不起,我是軍人!……再見。」   
  「林銳!林銳!」譚敏哭著喊。   
  林銳大步走著,內疚佔據了他的全部內心。他回頭:「譚敏,我希望你想清楚——他是賊,我是兵!你不要讓他再犯法了,好好跟你過日子!——不然也許有一天,我會親手斃了他!」   
  「我的罪,殺我十個來回都富餘。」岳龍冷冷地說,「有她給我送終,我知足了。」   
  林銳不說話,轉身大步走著。   
  譚敏被岳龍拉在懷裡,哭著。   
  「你下你的海喲,我趟我的河;你坐你的車,我爬我的坡……」林銳聲音顫抖著唱起一支歌兒,「既然是來從軍喲,既然是來報國,當兵的爬冰臥雪,算什麼……」   
  譚敏睜大淚眼看著他穿著迷彩服的背影。   
  中國陸軍少尉林銳的聲音堅定起來,嘶啞的歌聲讓林蔭小道顯得那麼空曠:「什麼也不說,胸中有團火,一顆滾燙的心啊,暖得這鋼槍熱!什麼也不說,胸中有團火,一顆滾燙的心啊暖得這鋼槍熱 ……你喝你的酒喲,我嚼我的饃,你有兒女情,我有相思歌!只要是父老兄妹歡聲笑語多,當兵的吃苦受累,算什麼……什麼也不說祖國知道我,一顆博大的心啊,願天下都快樂……」   
  林銳的聲音哽咽一下,他的嘶啞嗓音又響起來:   
  「什麼也不說,祖國知道我!一顆博大的心啊,願天下都快樂,願天下都快樂……」   
  他的身影孤獨而又堅定,軍靴踩在林蔭道上落地有聲。   
  「我這不說了嗎,我身體肯定沒問題!你看!」何志軍一邊穿軍服一邊對林秋葉嚷嚷。   
  林秋葉一邊看檢查結果一邊笑著點頭:「還不錯!」   
  方子君看著何志軍走過來:「叔叔身體還是那麼好。」   
  「對了,你婚假沒完怎麼就回來了呢?」何志軍過來拿過林秋葉手裡的軍帽戴上,「是不是那小子欺負你了?你告訴我,我收拾他!」   
  「沒有。」方子君笑笑。   
  「那就好。」何志軍說,「我下去在車上等你啊!」   
  何志軍就登登登下樓了。   
  「子君,媽跟你說說話。」林秋葉拉著方子君坐在辦公室。   
  方子君躲開林秋葉的眼睛。   
  「你告訴我,你幸福嗎?」林秋葉問。   
  「我挺好的啊!」方子君笑著說。   
  「那就好。」林秋葉點點頭,「我就怕你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沒有,叔叔在底下等你呢!你快去吧!」方子君笑著說。   
  關上門,方子君靠在門上喘氣。敲門聲響了,她開門,是護士:「方大夫,這個病例你簽一下字。」   
  方子君看看,簽字。   
  「方大夫,我們都在等著你那位來給我們送喜糖呢!」護士笑著說,「這個陳大中尉也太不像話了,沒追著你的時候恨不得每個週末都來醫院,追上了就不見人了!」   
  方子君笑笑:「你去吧。」   
  護士奇怪地看看方子君,出去了。   
  方子君坐在辦公桌前沉思著,拿起電話習慣地撥了個號碼。   
  「陸軍學院偵察系,你要哪裡?」   
  對方餵了好幾聲。   
  方子君冷醒過來,果斷地扣下電話。她穩定一下自己,拿起電話重新撥。   
  「特種大隊總機,你要哪裡?」   
  「轉特戰一營。」   
  響了幾聲,陳勇的聲音:「喂?」   
  「我是方子君。」   
  「是你?!」陳勇驚喜地,「你找我?」   
  「對。」方子君內疚地,「你準備點喜糖,週末來我們醫院發一下。」   
  「好好!」陳勇趕緊說,「我下午過去,晚上我請你們科室全體女孩吃飯!」   
  「晚上我值班,你就回部隊吧。」   
  陳勇沉默半天:「是,我執行命令。」   
  電話放下了,方子君捂著額頭深呼吸。   
  雷克明走在訓練場上,觀察著特戰一營的訓練。陳勇跑步過來:「報告大隊長同志!特戰一營正在進行樓房攀登訓練,請指示!」   
  「繼續訓練!」雷克明還禮。   
  「是!」陳勇向後轉,「繼續訓練!」   
  雷克明走到攀登樓跟前,試試繩子:「我沒別的事兒,就是想活動活動!」   
  「大隊長,安全帶。」陳勇急忙拉過來一條繩子。   
  雷克明看都不看他,起身開始攀登。他的動作果斷幹練,利索標準,幾秒鐘以後,他已經蹭蹭蹭站在樓頂了。田小牛和董強正在上面偷偷抽煙,一下看見大隊長上來急忙直接把煙在手裡掐滅攥著起立:「大,大隊長!」   
  雷克明看看他們:「輪不到我說你們,訓練完了自己找陳勇去。」   
  「是!」   
  雷克明站在攀登樓上壓腿活動,伸伸腰,突然他停住了。   
  「大隊長,你看啥啊?」田小牛過來一看。   
  雷克明眼鏡後面的眼睛看著牆外隔著馬路的那個小酒店,正在裝修。   
  「那是村裡的一個小飯店,老闆娘做的烤山雞那是一絕啊!」田小牛咽嚥唾沫,董強拉拉他的衣服。   
  雷克明看看他們倆,再看看那個小酒店:「你們去過?」   
  「半年前,偷偷出去過。」田小牛不好意思地說,「後來管得嚴了,再沒人去過了。」   
  「半年前?」雷克明的眼睛看著小酒店。「陳勇,你上來!」   
  陳勇蹭蹭蹭爬上來:「大隊長?」   
  「我們這的老百姓生活水平怎麼樣?」   
  「一般,還要再偏下點,山區。」   
  「有幾個老百姓能經常去吃的?我們的兵不去吃她怎麼有錢?沒錢怎麼裝修的起?!」雷克明眼睛射出寒光,「你下去,告訴政委在大隊部等我!」   
  「是!」陳勇滑下去了。   
  「大隊長,你的意思是?」董強睜大眼睛,「不可能吧?老闆娘就是本地人!」   
  「我說什麼了?」雷克明看看他,「我什麼也沒說。」   
  「是,大隊長什麼也沒說。」董強趕緊立正。   
  雷克明在身上摸,沒帶煙:「把你的煙給我一顆。」   
  兩個兵急忙掏出身上的兩包石林:「大隊長,我們沒好煙。」   
  「一顆就夠了。」雷克明抽出一根點著了,走到樓邊坐下,看著那個小酒店。小酒店正在裝修,老闆娘跑前跑後。   
  6   
  耿輝在吃藥,額頭上都是冷汗。他喝了一口水,把肚子頂在桌子角上低聲呻吟著。當腳步聲在樓道響起來他又精神起來,剛剛站起來,門就開了。雷克明摘下作訓帽打開櫃子,開始換便服。   
  「怎麼了,老雷?」耿輝問。   
  「有問題,外面的小酒店有問題。」雷克明打著領帶說,「我得去看一下。」   
  耿輝想想:「你是說有特嫌?」   
  「而且是重大特嫌!」雷克明說,「這裡縣安全局你熟悉嗎?」   
  「接觸過,他們也來過。」耿輝說,「不過我們的事情一般都是安全部直接過問,他們沒問過業務方面的事情。」   
  「那就直接通知安全部,誰負責?」雷克明一邊戴隱形眼鏡一邊問。   
  「馮雲山。」耿輝說。   
  雷克明笑笑:「過年一起吃飯,都沒說什麼。他肯定知道我來這裡當大隊長了,居然也不和我交流交流——就這樣吧,你通知馮雲山讓他立即來我們這裡。我先去看一下,如果有可疑的我找個茬子先扣下再說。」   
  「你自己去啊?」耿輝問。   
  「還有陳勇,我讓他去換衣服去了。」   
  「好。」耿輝拿起電話。   
  穿著便裝的雷克明大步走出辦公樓,哨兵瞪大眼睛看著這個風度翩翩的大學教授都忘了敬禮。雷克明看看他,笑了一下。哨兵急忙敬禮,雷克明戴上墨鏡:「稍息吧。」   
  雷克明的那輛還是原色卻掛著偽裝網的三菱吉普車開過來,陳勇在上面也穿著便裝,雷克明看了一眼就樂了:「和尚,你從哪個戰士櫃子翻出來的?你沒便裝嗎?」   
  陳勇看看自己這不合身的西服笑:「我沒便裝,當兵以後就沒買過衣服。」   
  雷克明摘下墨鏡給他戴上:「那你就當啞巴吧,別說話。」雷克明上車,車徑直從後門出去了。   
  三菱吉普車在山上繞了好大一個彎子,雷克明和陳勇下車撕掉偽裝網裝在車後面。雷克明打開車後面的一個袋子,裡面都是車牌,什麼牌都有。陳勇眼睛都直了:「大隊長,你這是百寶箱啊?」   
  「多少年都在我車上,習慣了。」雷克明挑挑,選出一個北京牌照,「就它吧,換了。」   
  陳勇急忙動手摘去軍牌,換上地方牌。雷克明看看手錶,快到吃飯時間:「走,我去會會那個老闆娘。」   
  三菱吉普車繞了一圈,開到飯店門口。雷克明下車,陳勇跟在他後面。雷克明一口很流利的北京話:「老闆娘,有吃的沒有?」   
  「喲,現在在裝修呢!」老闆娘笑著說。   
  「我們有口熱飯就可以。」雷克明笑著說,「跑了一天的路。」   
  「那裡面坐吧,我給你們做點麵條湊合吃,不要錢了!」老闆娘笑著說。   
  雷克明和陳勇走進去,在裡面坐下。雷克明看見了閣樓的門關著,笑著問:「現在生意不錯吧?在山裡都開始裝修了!」   
  「咳,還不是等著旅遊區開嗎?」老闆娘笑著說。   
  「旅遊區?」雷克明眉毛一跳。   
  「是啊!省旅遊公司打算在這裡開發啊!」老闆娘進去做飯去了。   
  「這種事情應該和我們部隊商量的。」雷克明低聲說,「閣樓有問題,準備一下。我上去,你在下面策應。」   
  雷克明起身就上去了,老闆娘看見了:「哎,上面有人!」   
  陳勇攔著老闆娘,雷克明一腳踢開閣樓的門,同時袖子裡面藏著的匕首已經在手了。   
  裡面空空如也。   
  窗戶開著可以看見大隊後操場,桌子上的煙灰缸還有幾個煙頭,一個還在燒。   
  雷克明走過去,看見閣樓下面有個草垛有人落下的痕跡。他回頭:「陳勇!帶部隊搜山!」   
  「你從天上掉下來的?」   
  雷克明在大隊部正在等陳勇的報告,看見馮雲山已經跟兩個便裝的同志進來了。   
  「我就在省城。」馮雲山笑著和他握手,「你個老雷啊!盡壞我的好事哦!」   
  「怎麼了?」雷克明想想,「又撞車了?」   
  「對,這個人是我們養著的金魚。」馮雲山苦笑,「你闖我的魚缸幹什麼?」   
  「操!不早說!」雷克明苦笑,「早說我管你那閒事幹什麼?」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情報工作的規矩,不是你壞我的事情,爛我肚子也不告訴你。」馮雲山說,「趕緊讓你的部隊回來吧,我還留他有用呢!」   
  雷克明苦笑著拿起電台:「短刀,立即收鞘。」   
  「大隊長,我們已經看見他的腳印了!」陳勇急促地說。   
  「收鞘,這是命令!」雷克明嚴厲地說。   
  「是,收鞘!」   
  「他不會跑了吧?」雷克明問,「我已經驚動他了。」   
  「不會。」馮雲山自信地說。   
  「為什麼?」雷克明問。   
  「他花了那麼大心思,構築起來圍繞你們特種大隊的關係網,不動一動是不甘心的。」馮雲山說,「這個你也應該明白,我走了。」   
  雷克明送他們出去,陳勇的車隊回來了。陳勇跳下車過來敬禮:「大隊長,就差那麼不到一百米了!這小子也很能鑽山,不是一般人,受訓過。」   
  「他以前是台軍海軍陸戰隊特種部隊的,也是叢林專家。」馮雲山說,「注意保密,縣安全局會封了那個飯店。你們別出去說去,就當什麼都不知道。」   
  「明白!」陳勇敬禮,眼神放光,「我倒是真想會會這個叢林專家!」   
  「趕緊回去吧。」耿輝揮手,「武器入庫,清點彈藥。」   
  陳勇帶隊走了,馮雲山和他們倆告別上了自己的車。雷克明看著耿輝苦笑:「得,警惕性太高也不是啥好事!」   
  「你是老特務遇見新問題!」額頭上有冷汗的耿輝拍拍他的胸膛。   
  雷克明還在笑,突然笑容凝固了:「老耿?!」   
  耿輝額頭在冒著冷汗:「我沒事!」   
  雷克明看著他似乎不經意地捂著肚子,一把撕開他的軍裝。兩條武裝帶緊緊貼身勒著耿輝的腹部,勒得都發青。   
  「叫我的車!去軍區總醫院!」雷克明對哨兵高喊。   
  哨兵臉色發白背上槍跑向車庫。   
  「我不去醫院……」耿輝伸手說著,已經站不住了。   
  雷克明抱住在軟下去的他:「老耿!」   
  「你不該,看出來……」耿輝苦笑著說,「你看出來了,我就撐不住了……」   
  「老耿!」雷克明心急如焚伸著脖子高喊,「車呢?!我的車呢?!車來了沒有?!」   
  耿輝睜開眼睛,第一眼看見的是耿小壯。   
  「兒子……」耿輝笑著想坐起來,但是坐不起來一下子倒在枕頭上。   
  「爸爸,你怎麼了?」耿小壯問,「你不是一下能把我扔起來再接住嗎?」   
  「爸爸累了,起不來了。」耿輝苦澀地笑著。   
  「老耿,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身體不好?」李東梅抹著眼淚問,「你早說啊,早說我辭職過來照顧你!」   
  耿輝笑:「我沒事,身體很好,就是太累了。我們大隊從初創到現在……」   
  「咱不說你們大隊好不好?」李東梅心疼地說,「你現在要休息。」   
  「我們大隊的來了嗎?」耿輝問。   
  「來了,在外面。」李東梅說,「何副部長也來了。」   
  「去叫他們進來。」   
  走廊裡面。何志軍在踱步:「不惜一切代價,一定要給我治好!」   
  「何副部長,癌症不是山頭,你說打就打下來!」腫瘤科主任著急地說,「你們為什麼不早點送來?現在都擴散了!我跟你暗示了多少次,耿輝的身體來我這兒做過檢查,你為什麼不讓他休息?!」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他是癌症!」何志軍急了。   
  「我答應過他!」腫瘤科主任的聲音軟下來,「不然,他不認我這個戰友……我給他開了藥,是我的錯!我有罪!」   
  「我要是手裡有槍我就斃了你!」何志軍眼睛冒火,「你!你!」   
  「來找我做檢查能是什麼病啊?」腫瘤科主任內疚地說,「我看他身體素質不錯,而且當時檢查還沒嚴重到需要住院那步!」   
  「咳!」何志軍在牆上撞頭,「我太粗心了啊——」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雷克明拉住何志軍,「趕緊想辦法救人!醫生,到底怎麼樣?」   
  「還有三個月。」主治醫生說。   
  「多少?!」何志軍問。   
  「三個月。」   
  陳勇哭起來,身後的林銳也哭起來。   
  李東梅出來:「老耿讓你們進去。」   
  幾個人匆匆進去。耿輝躺在病床上看他們進來,讓小壯出去:「爸爸談工作。」   
  門關上了,四個軍人站在他的床前。   
  「老耿,我……」   
  「現在不是說我的病的時候。」耿輝打斷他,「現在我來安排一下,大隊今年和明年的政治工作計劃我已經做出來了……」   
  「政委,你要多休息!」林銳說,「我就在參謀學院,晚上我來陪你!」   
  「住嘴!」耿輝厲聲說,「輪不到你說話!」   
  「老耿!」雷克明說,「你還是先休息,有精力的時候我們隨時會過來。」   
  「你們聽我把話說完!」耿輝急了。   
  都安靜了。   
  「三件大事必須做!」耿輝說,「第一,立即讓副政委代理政委,同時讓軍區直工部安排新政委人選。黨委書記不可一日無人!」   
  「我會打報告。」雷克明翕動著嘴唇。   
  「第二,大隊今年還有重大演習兩次,出去演習和看家的部隊要合理安排,不能讓有的戰士當兵三年一次演習都沒有參加!」   
  「是。」雷克明說。   
  「第三,家屬隨軍問題……」耿輝強忍著:「計劃生育工作要抓到實處,家在農村的幹部要……重點談話……」   
  「老耿!你別說了!」何志軍著急地,「趕緊休息!」   
  「三件大事必須做……」難受勁過去了,耿輝抓著雷克明的手。   
  雷克明點頭,何志軍抓住他伸出的另外一隻手。   
  「我們這支部隊,從無到有,從有到壯大,中間走過了多少風雨……」耿輝眼睛放光,「要記住,我們要建立一支真正可以屹立在世界軍隊之林的中國陸軍特種部隊!勿忘國恥,牢記使命!」   
  「政委!」陳勇著急地,「我們都記住了,你不要再說話了!」   
  「陳勇,你是少林俗家弟子出身,離開少林寺在社會上惹禍,進了部隊。」耿輝看著他說,「如果不是來了部隊,你現在是什麼?你要記住這一點,部隊培養了你,造就了你!還給了你一個家!不然,你現在可能就在監獄!甚至是刑場一顆子彈突突了你!要記住,命運對你的眷顧,是要你為了社會作出貢獻!」   
  「是,我記住。」陳勇含淚點頭。   
  「林銳,你過來。」耿輝招手。   
  林銳走過來:「政委!」   
  「把眼淚擦乾!」耿輝指著他的鼻子說,「你現在是中國陸軍特種兵少尉林銳!不是新兵蛋子,不是逃兵,也不是農場養豬的林銳!你是帶兵的,要帶兵在第一線出生入死的!你的英語考的怎麼樣?」   
  「過了六級了。」林銳含著眼淚說。   
  「好,你要繼續努力!」耿輝說,「我看著你一步步從一個搗亂的新兵成長為一個解放軍軍官,我會繼續看著你!提干只是第一步,你還是要去考學!要學本科,學研究生!要讀到博士才有資格做下個世紀的特戰軍官!——擦乾你的眼淚,站好了!記住我在看著你!」   
  「是!」林銳站直,「政委,我記住,我不讓你操心!」   
  耿輝點點頭:「把我兒子叫進來。」   
  李東梅帶著兒子進來:「老耿!」   
  「爸爸,你到底怎麼了?」耿小壯問。   
  「爸爸得了癌症。」耿輝坦然說。   
  「癌症是什麼?」耿小壯好奇地問,「比敵人還可怕嗎?」   
  「看看,這才是我的兒子!」耿輝欣慰地笑,「小壯,爸爸累了,要休息。以後要聽媽媽的話,記住了?」   
  「媽媽說的對,我就聽;不對,我就不聽。」耿小壯一本正經地說,「我聽爸爸的。」   
  耿輝苦笑:「爸爸可能說不了你了。」   
  耿小壯好奇地看他。   
  「還記得你在我們大隊過年的時候,朗誦過的那首詩嗎?」耿輝岔開話題問。   
  「記得,芳芳阿姨寫的,《我的爸爸是一個特種兵》。」   
  「朗誦給爸爸聽。」   
  耿小壯站在屋子中央,清清嗓子,看看大家。   
  「怎麼了?」耿輝問。   
  「我是給你朗誦,不給他們聽。」耿小壯說。   
  「好,我們都出去。」何志軍含著眼淚說。   
  四個軍人都退後一步,敬禮,出去了。   
  耿小壯站在屋子中央,開始朗誦:   
  「我的爸爸是一個特種兵!   
  他爬高山游大海,他臥冰雪走沼澤。   
  我的爸爸,是一個特種兵!   
  他風裡來雨裡去,他為人民保祖國。   
  我的爸爸,是一個特種兵,   
  他是特殊材料鑄就的爸爸。   
  他從不怕苦,他從不怕累,   
  因為,他知道他的背後就是我!   
  ……」   
  走廊外面。劉參謀長在院長、宋秘書等陪同下大步走來,四個軍人立正敬禮。   
  「他家人在裡面,我先不進去了!這是我們軍區的一面旗幟,這面旗幟不能倒!」劉參謀長對院長說,「一定要治好!」   
  「首長,我們會盡力。」院長黯然地說。   
  耿小壯的朗誦當中,耿輝欣慰地笑著,卻是眼淚汪汪。   
  「……   
  我的爸爸,是一個特種兵,   
  他是鋼鐵一樣的戰士,   
  他是颶風一樣的勇士,   
  他肩負著特殊的使命,承擔著祖國的安危。   
  雖然他不能陪在我的身邊,   
  但是我為我的爸爸自豪,   
  因為他是一個真正的軍人,   
  一個真正的特種兵!   
  ……」   
  耿輝無力地鼓掌,伸手抱住跑過來的兒子。李東梅忍著不敢哭出聲。   
  「爸爸,我長大了也當特種兵!」耿小壯說,「你當我的政委!媽媽當大隊長!」   
  「好兒子!」耿輝笑著,「有志氣!」   
  米171直升機在山谷上空飛過。   
  上千特戰隊員全副武裝,戴著黑色貝雷帽穿著迷彩服腳蹬軍靴,一律是白色手套,胸前佩戴白花。迷彩色的方陣矗立在山上,和群山融為一體。   
  廖文楓和曉敏開著車在底下山路,警通連的武裝哨兵伸手示意停車。   
  「怎麼了?」廖文楓在車上問。   
  哨兵敬禮:「對不起,部隊重大軍事行動,交通中斷一小時!」   
  廖文楓四處看看,已經停下十幾輛車。他看著直升機,下車站在路邊。曉敏下車站在他身邊:「有什麼好看的?」   
  「好像是葬禮。」廖文楓看著群山之間的點點隱約的白花。   
  「葬禮有什麼好看的?晦氣!」   
  「我也當過兵。」廖文楓甩了一句,認真看著。   
  直升機在山上盤旋著,緩緩降落在那個小小的烈士陵園的空地上。   
  「敬禮——」雷克明高喊。   
  刷——小汪舉起軍刀。   
  刷——上千特戰隊員舉起右手。   
  刷——山路上攔截交通的哨兵們向著烈士陵園的方向敬禮。   
  老百姓們都驚訝地看著。   
  廖文楓默默看著。   
  直升機的後艙門打開,落在地上鋪成橋。   
  捲著的紅色地毯一下子鋪出來。   
  兩個手持漆成銀白色的56半自動步槍的禮兵踢著正步緩緩下來了,槍刺閃著寒光。   
  耿輝穿著常服的笑容出現在戰士們面前。只不過已經成為凝固的黑白回憶,在一瞬間定格。抱著耿輝遺像的耿小壯面色凝重地走出來,他穿著一身李東梅連夜改小的迷彩服,一雙黑色的小皮靴,甚至在頭頂還戴了一頂小小的黑色貝雷帽。   
  公路上,廖文楓臉色凝重,緩緩舉起右手敬禮。   
  哭聲傳染在特戰隊員們之間。   
  抱著裹著黨旗的骨灰盒的李東梅在穿著常服的方子君和何小雨的攙扶下出現了。   
  舉著軍刀的小汪在默默流淚。   
  胸口戴著白花的老爺子、劉參謀長和何志軍等軍區機關首長們出現在後面。   
  拿著相機的崔幹事流著眼淚,拍不下去了。小汪帶著三個軍旗手踢著正步指引方向,隊伍緩緩走到墓穴前,軍人們在周圍站好。   
  「老耿,你累了,該休息了。」李東梅親吻了骨灰盒一下。   
  「報告!」隊伍裡面突然有人高喊。   
  都看那邊。   
  林銳跑步出列,敬禮:「報告!政委還不能入土為安!」   
  「講!」何志軍怒喝。   
  「我們還沒有成為一支可以屹立在世界軍隊之林的王牌特種部隊!」林銳流著眼淚高喊,「我請求,將一部分骨灰留在大隊榮譽室,來激勵我們努力!激勵我們向前進!等有一天我大隊真正成為中國陸軍的驕傲,將他剩下的骨灰再全部安葬!」   
  高級軍官們互相看看,然後都看李東梅。李東梅流著眼淚點點頭。   
  林銳敬禮,從身後的背囊當中取出一個手工製作外面塗著迷彩色的骨灰盒:「這是我們排一班長田小牛同志親手做的!」   
  李東梅顫抖著雙手捧出骨灰,輕輕放置在林銳手中的骨灰盒裡。林銳站得很直,任憑眼淚流淌。雷克明敬禮,雙手接過李東梅遞來的迷彩骨灰盒。   
  「鳴槍——」小汪高喊。   
  一個班的戰士跑步出列,手持81自動步槍對天45度角連續單發。   
  槍聲當中,土緩慢地落在骨灰盒上,慢慢看不見了。   
  槍聲還在繼續。   
  廖文楓還在敬禮,面色凝重:「雖然你是我的敵人,但是我尊重你。」   
  軍旗獵獵飄舞。   
  一個墓碑立起來:   
  「革命烈士 中國人民解放軍A軍區狼牙特種大隊首任政委耿輝上校長眠於此」。   
  「劉參謀長轉發給您的總參緊急命令!」   
  一個參謀大步走入軍區情報部何副部長辦公室,將一份絕密電報放在他的桌子上。何志軍只看了一眼就眼睛放光:「給我要特種大隊!」   
  特種大隊作戰值班室。電傳噠噠噠噠打出來。雷克明接過電傳,簽字,仔細看。他臉上沒什麼特殊表情,只是眼睛在鏡片後面閃爍著光。   
  參謀學院,林銳跑步到偵察系辦公室接電話:「好,我知道了!我馬上回大隊!」   
  軍區總院,陳勇在勉強笑著發喜糖。方子君坐在桌子前也在擠出笑意,同事們跟陳勇開著玩笑。   
  電話響,一個護士拿起來,轉向陳勇:「陳大中尉,找你的電話怎麼打這裡來了?」   
  陸軍學院偵察系,系主任拿著電話嚴肅地:「明白了,我們一定選最好的人!」 電話放下,他就高喊:「給我找張雷和劉曉飛!」   
  各個野戰部隊的偵察分隊主官們的電話、加密電報在同一時間在A軍區的整個軍隊通話線路和電台之間飛翔。   
  所有的這一切忙碌,都來自那份來自總參的緊急命令。   
  「陳勇!」   
  方子君追出來。   
  陳勇回頭,看著方子君臉色凝重。   
  「到底什麼事兒?」方子君的臉色真的發白了。   
  「大隊長沒有說,只是說接到總參的緊急命令,讓我立即趕回部隊!」陳勇說。   
  「是不是要打仗?」方子君問。   
  「我不知道。」陳勇搖頭,臉上沒有表情。   
  「你告訴我!」方子君著急地問。   
  「我是應急機動作戰部隊的幹部,我隨時等候著軍隊的命令。」陳勇說,「上級不告訴我是什麼任務,我是真的不知道!」   
  「你答應過我,一定要回來!」方子君說。   
  陳勇點頭,從上衣口袋取出那份寫好的離婚報告:「合適的時候,你簽字。我不知道什麼任務,也不知道去多久。我不希望拖累你!」   
  「你把我當什麼人啊?!」方子君著急地問。   
  「當作一個女人!」陳勇看著她的眼睛說,「你是一個普通的女人,不是觀音!你的愛情是你自己的,不是所有要上戰場的軍人的!——我知道你善良,但是感情是感情!如果我去的時間比較久,沒有消息,你就趕緊簽字!」   
  「陳勇!」方子君哭了,「我對不起你!」   
  「現在別說這個了。」陳勇把離婚報告塞到她的手裡,「我必須馬上回去!你自己多保重!」   
  陳勇轉身跑向外面。   
  「陳勇,你一定要回來——」方子君嘶啞著嗓子喊。   
  陳勇大步跑著,咬著嘴唇。   
  「來啊,來吧!」劉芳芳招手對門外,「你怕什麼啊!」   
  「我不是怕。」張雷說,「是不合適——你媽媽請我吃飯,算怎麼回事呢?」   
  「還有我爸爸呢!」劉芳芳納悶。   
  「我奇怪的就是這個。」張雷說,「如果是作為上下級,我和你父親認識並且算有接觸,請我吃飯我沒什麼猶豫的;但是我不認識你母親,她出面請我吃飯,你父親作陪——這算怎麼回事?」   
  「我們不是好朋友嗎?」劉芳芳問。   
  「是好朋友,但是沒好到你母親要請我吃飯的份上啊。」張雷說。   
  「你都到門口了,怎麼不進來呢?」劉芳芳著急了,「我怎麼跟我媽說啊?」   
  「剛才是和你賭氣,你說我不敢來你家,我說我敢。」張雷說,「現在我到你家了,我來過了。好了,我走了!」   
  「張雷!」劉芳芳在後面著急喊,「我怎麼跟我媽媽說啊?」   
  「就說我有任務!」張雷不回頭苦笑。   
  「是不是還得我親自到門口請你啊?」蕭琴笑瞇瞇站在小院門口。張雷只好站住了,回頭敬禮:「阿姨好。」   
  「來了就進來吧。」蕭琴笑著說,「我請你吃頓飯,大家聊一聊。」   
  張雷無奈,只能進去。他站在客廳,劉芳芳接過張雷的帽子掛上:「你坐!」   
  張雷坐在沙發上,蕭琴在對面坐下,張雷起立。   
  「坐吧。」蕭琴抱起身邊的白貓摸著。   
  張雷坐下,目不斜視。   
  「我們芳芳老提起你,老劉也提起你很多次,我就想咱們不如一起吃頓飯。」蕭琴笑著說,「既然你是芳芳的朋友,我們一起吃飯也沒什麼。」   
  「是。」張雷說。   
  「我去跟保姆準備,在餐廳!」劉芳芳笑著說,「你跟我媽媽聊聊。」   
  劉芳芳去了,張雷還坐在那兒。   
  「喝茶。」蕭琴笑著說,「看你熱的,風紀扣打開吧?」   
  「我習慣了。」張雷說。   
  「我們芳芳現在都纏著老劉要去學跳傘了,說迷上跳傘了!我就說那還不如找個傘兵出身的男朋友呢!」蕭琴笑著說。   
  「我們傘兵部隊確實有很多優秀的軍人,我不過是最普通的一個。」張雷斟酌著用詞,不卑不亢。   
  「可是我們芳芳喜歡的是你。」蕭琴笑著,意味深長地說。   
  張雷不說話。   
  「我看過你的檔案,你是一個出色的優秀青年幹部的苗子。」蕭琴笑著話裡有話,「好在我們老劉還有伯樂的美稱,他愛才,尤其是值得培養的青年幹部。這次軍區副司令空缺,軍委辦公廳的朋友說很可能他就要破格提前晉陞中將副司令了。軍委領導很看好老劉,他年輕,剛剛四十六,而且會帶兵。」   
  「是。」張雷目不斜視,「劉參謀長的威名我在學院圖書館的南疆保衛戰戰史讀到過。」   
  「是啊。」蕭琴笑著說,「那你想過沒有,我們芳芳可是軍區內外多少青年軍官心中的夢中情人?」   
  「劉芳芳同學年輕漂亮,而且善解人意,肯定有不少追求者。」張雷還是那麼不卑不亢。   
  蕭琴臉上有些許不快,她穩定了一下,還是笑:「那你呢?」   
  「我?」張雷笑笑,「我有愛人。」   
  「可是我聽說,她已經結婚了。」   
  張雷看看她:「不是聽說,是確實已經結婚了。——阿姨您不也參加那次婚禮了嗎?特種大隊的陳勇中尉的婚禮。」   
  「哦,對對對!」蕭琴敲敲腦袋,「方子君!軍區總院著名的冷美人!」   
  「對,就是她。」張雷說。   
  「可是她已經結婚了啊?」   
  「她結婚不結婚,都不耽誤成為我心裡的愛人。」張雷不卑不亢地說,「我心裡沒有位置去容納別的女人。」   
  「幼稚!」蕭琴冷冷笑,「真幼稚!你為自己的前途考慮過嗎?」   
  「沒有。」張雷說,「我是軍人,服從命令為天職。」   
  「服從?」蕭琴笑,「讓你轉業你也服從?」   
  「如果組織在合適的時候需要我轉業,我會服從。」張雷說。   
  「如果一畢業就轉業呢?」   
  張雷看看她:「沒這個可能。」   
  「為什麼?」   
  「我是一個出色的軍人,這個自信我是有。」張雷說。   
  「有句話你聽過沒有——說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   
  「說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張雷接下句。   
  「你這不挺明白的嗎?」蕭琴笑。   
  「阿姨,有一點你可能沒搞清楚。」張雷笑著說,「我在檔案裡面填我的家庭關係,父親寫了革命軍人。」   
  「是啊,怎麼了?」   
  「他是師長。」張雷笑著說。   
  「師長又怎麼了?」蕭琴笑著在施加壓力。   
  「他是空軍空降兵的師長!」張雷笑著說,「不歸A軍區,我大不了回空降兵。空降兵也在組建自己的特種大隊,我有用武之地。」   
  蕭琴被打了一下,笑:「可是你沒考慮過更好的前途嗎?眼光不要光放在特種部隊,那不過是個團級部隊。你可以升到更高的位置,去實現自己作為職業軍人的人生抱負。」   
  「阿姨,恕我直言。」張雷臉上浮現出習慣的壞笑,「第一,您不是哪級部隊單位的幹部部門負責人,第二,您不是我們學院院辦負責人——所以,您沒有權利過問軍隊內部的人事安排。」   
  「你?!」蕭琴從未遇到這樣的硬釘子。   
  張雷站起來戴上帽子:「我告辭了,轉告芳芳——我和她連朋友都做不成了。我畢業就回空降兵,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   
  他大步往前走,留下傻眼的蕭琴。劉芳芳笑著出來準備叫他們吃飯,納悶地:「這是怎麼了?」   
  「芳芳。」張雷回頭,「你是個好女孩,希望你以後不要變。再見。」   
  他大步出去了。   
  「媽——」劉芳芳急了,「你都跟他說什麼了?!」   
  「我沒說什麼啊?」看見女兒出來蕭琴氣餒了,「我就說希望你們可以在一起啊,這樣他畢業也有……」   
  「媽——」劉芳芳徹底被氣爆炸了指著蕭琴的鼻子,「爸爸跟你說多少次不要擺官太太的架子你就是不聽!在張雷面前你還擺這個架子,你誠心要搗亂是不是!」   
  劉芳芳出去追張雷,蕭琴疲憊地坐下:「我的傻丫頭啊,不是為了你,媽會跟這個混小子多說一句話……」   
  張雷大步在院子裡面走,劉芳芳追過來:「張雷張雷你聽我說啊!我媽是人來瘋!她見了部隊的人就這樣,我爸爸說她好多次了!你聽我說啊,我絕對不是那個意思啊!」   
  「沒什麼好說的!」張雷面無表情,「我回學院,你回家吧。」   
  「張雷——」劉芳芳絕望地,「你聽我說啊!」   
  剛剛拉住張雷,奧迪車就開來了。   
  「我爸爸回來了,求求你給我點面子行不行啊?!」劉芳芳急哭了。   
  張雷看見首長車,站住敬禮。   
  「張雷,你怎麼在這兒啊?」劉參謀長下車,「芳芳你哭什麼啊?」   
  「首長,我有任務要回學院,告辭了!」張雷說。   
  「趕緊去吧。」劉參謀長說,「芳芳你別攔著了,這是總參剛剛下來的命令。」   
  張雷站住,回頭:「什麼?!」   
  「有重大軍事行動,軍區直屬特種大隊、軍區各個偵察部分隊和你們學院偵察系所有學員進行選拔組成特別分隊啊?」劉參謀長說,「這個是你應該知道的啊?怎麼沒人通知你嗎?」   
  「謝謝首長!」張雷敬禮,轉身就飛跑。   
  「怎麼他不知道啊?」劉參謀長納悶。   
  「他知道什麼啊,早上就被我叫出來了!」劉芳芳告狀,「你趕緊回去管管媽媽,她不知道胡說什麼了,把張雷得罪了!」   
  「走走,先回家!這個蕭琴,又胡鬧!」劉參謀長拉女兒上車。   
  張雷手裡拿著軍帽瘋跑出首長大院,狂奔到馬路上。   
  「你們明年就畢業了,有什麼打算嗎?」林秋葉笑著問。   
  「我去野戰軍!」何小雨拿起保齡球笑著說,「做戰地醫生!」   
  林秋葉無奈:「你個女孩去什麼野戰軍啊?那你就去特種大隊好了,距離省城也近,回家也方便!」   
  「我才不去呢,我看不上!」何小雨撇著嘴說,「就那個破地兒我看不上!還是我爸爸的老部隊,去了肯定是被照顧!——我呀,要去真正的集團軍!合成化軍隊,飛機坦克大炮全齊多壯觀!我要去做大戰役的戰地醫生!」   
  嘩——甩出去,全中。何小雨跳起來:「太棒了!」   
  劉曉飛笑笑:「還有看不起我們特種兵的,難得!」他甩出去,還剩下一個,他撓撓腦袋。   
  「看看,特種兵怎麼了?」何小雨說,「看看你們這幫人,整個一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以後是高科技戰爭,才不稀罕你們去抓舌頭搞破壞呢!衛星加上導彈,全齊!」何小雨說著自己也樂了:「媽你別跟我爸說啊,不然我非得被罵!」   
  「你也知道啊!」林秋葉笑著拿起一個保齡球。   
  手機響,林秋葉接:「對,和我在一起呢!——曉飛,你何叔叔找你。」   
  「找我?」劉曉飛拿過電話,「何副部長。」   
  「手機我不和你多說,我知道你們今天出來玩,現在立即回陸院報到,重大軍事行動。」何志軍聲音發抖。   
  「明白了。」劉曉飛把電話還給林秋葉臉色凝重,「我有事,先走了。」   
  他跑過去換鞋,何小雨急忙追上去。   
  劉曉飛戴上軍帽跑出保齡球館,何小雨抓住他:「到底怎麼了?」   
  「我不知道。」劉曉飛臉色凝重,「軍區情報部副部長打電話要我回學院,肯定是大事。」   
  「曉飛——」何小雨抱住劉曉飛吻他,「你不能出事!」   
  劉曉飛緊緊抱住何小雨,和她接吻。片刻,他鬆開,梳理著何小雨的頭髮:「等我回來!」   
  劉曉飛鬆開何小雨,大步跑下台階,沒有走大鐵門,直接從鐵柵欄敏捷地翻出去。他飛奔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外面。   
  林秋葉走出來,何小雨還在哭。她抱住女兒:「別哭了,習慣了就好了。」   
  何小雨哭著埋頭在母親懷裡:「媽,我怕!」   
  「別怕了。」林秋葉苦笑,「我早說過,這是輪迴。」        
第十六章          
  「愛爾納·突擊國際偵察兵比賽是享譽國際的特種兵交流和競技的舞台,也是號稱『驚險慘烈超乎想像』的『死亡突擊』比賽。」   
  陸軍學院偵察教研室鄭主任身著迷彩服,面對抱著81步槍坐在地上的300多名來自A軍區各個特種、偵察部分隊和陸軍學院偵察系的精英官兵神情嚴肅地說。他們來自不同的部隊,特種大隊的官兵都戴著黑色貝雷帽比較醒目,佔據了一半還強。   
  一面國旗飄揚在鄭主任身後的營地上空。   
  這是一個湖泊旁邊的山地半島,遠處的波光粼粼清晰可見。半島戒備森嚴,搭建著帳篷營盤,附近就是一個破敗的村落殘垣。本來這是A軍區空軍的一個靶場,因為地形地貌複雜並且可以進行實彈射擊,這次集訓臨時拿來作為集訓隊駐地的。   
  官兵們的目光都炯炯有神,注視著戴著奔尼帽的鄭主任。   
  陳勇坐在隊伍前排的上尉和中尉隊伍裡面,抱著步槍雙手放在膝蓋上不動聲色。   
  林銳在第二排的少尉隊伍裡面,黑色貝雷帽下的眼睛充滿鬥志。   
  再往後是兩排紅牌學員,劉曉飛和張雷在隊伍裡面一動不動,眼神當中的渴求卻一覽無遺。   
  接下來就是士兵隊伍了,志願兵佔據了一半還強。田小牛和董強坐在隊伍裡面,董強瞇縫著眼睛似乎渾身都在積蓄力量。田小牛雖然不動,但是喜不自勝,嘴裡低聲念叨:「哎呀媽呀!要是能出國比賽,這回了村,那幫老民兵還不把我給抬起來扔天上去!我代表中國特種兵去世界上比賽了,他們想都不敢想啊!我在他們眼裡那就是天兵啊!」   
  董強笑笑,沒說話。   
  兩輛三菱吉普車開入營地,哨兵敬禮。   
  「起立!」擔任值班員的陳勇高喊。   
  300多名集訓隊員起立,對兩輛車行注目禮。第一輛車下來穿著常服的何志軍,他光地把門關上,大步走向隊列前方。第二輛車下來的是穿著迷彩服的雷克明,他戴著有色的近視眼鏡,看不清他臉上什麼表情,他走過來和鄭主任站在一起。   
  「同志們!」何志軍高喊。   
  隊伍立正。   
  何志軍敬禮:「請稍息!」   
  大家都看著他。   
  「情況大家已經知道了。」何志軍面色嚴肅,「人家把邀請函發到咱們國防部和總參了,我們能不去嗎?——不能!就算人家不請我們,我們也得提出參加比賽!為什麼?因為我們是中國軍人,我們要在世界軍隊佔據自己的一席之地!我們要告訴全世界,我們中國特種兵偵察兵不是吃素的!是能打仗的!」   
  大家都眼神發光看著他。   
  「這僅僅是一場比賽嗎?——不是!」何志軍聲音很高,「這是展現我們中國陸軍特種部隊偵察部分隊精神風貌的一個舞台,展現我們中國人民解放軍不畏艱險勇往直前的一個陣地!我們走出國門,代表的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代表的就是中國人民解放軍的數百萬將士!這就是我們身上的擔子,同志們有沒有信心?!」   
  「有!」吼聲地動山搖。   
  「我看過你們所有人的材料,你們都是出色的,非常出色!」何志軍感歎,「如果讓我帶著你們這些戰士上戰場,我相信戰無不勝!你們都是全軍區和陸軍學院的精英,都是最出色的戰士!但是——我們不可能派出去這麼多戰士去參賽,媽拉個巴子的人家會問你們這是來比賽還是來打仗啊?」   
  大家哄笑。   
  「所以我們要選拔!」何志軍高聲說,「選拔最出色的組成參賽代表隊!鄭主任,按照比賽規定,我們可以有多少隊員參賽?」   
  「何副部長!」鄭主任高聲說,「按照愛爾納·突擊組委會的比賽規章,每個代表隊可以組織兩個參賽小組,每個小組四人,一共是八名參賽隊員!報告完畢!」   
  戰士們都倒吸一口冷氣。   
  「聽見沒有?!八個!」何志軍高喊。   
  「聽見了!」怒吼還是地動山搖。   
  「要從你們這300多精英里面再精中選精,選出八大金剛來!」何志軍看著他們高聲吼。   
  都鴉雀無聲。   
  田小牛的臉已經白了:「八個……」   
  「我們的集訓採取淘汰制!」何志軍高聲說,「集訓時間六個月!淘汰是不間斷的,最後剩下的8個,才是代表我們中國陸軍去參加愛爾納·突擊比賽的八大金剛!同志們明白沒有?!」   
  「明白!」   
  「我給你們選了個總隊長,選了個總教官!」何志軍高聲說,「總教官不用說了,是鄭主任!總隊長是他——我軍區狼牙特種大隊大隊長雷克明上校!」   
  雷克明跑步到前面,舉手敬禮,一張嘴一串英語。   
  「聽懂了沒有?!」何志軍高聲問。   
  當然有聽懂的,不過沒人敢回答。   
  「媽拉個巴子的都沒聽懂?!」何志軍急了。   
  林銳高聲說:「歡迎你們來到魔鬼訓練營,記住——最好的一天就是已經結束的一天,而明天是最壞的!」   
  「對,就是這個意思!」何志軍說,「媽拉個巴子的我也沒聽懂,你懂了!不錯!下面我就把你們交給我軍區『愛爾納·突擊』集訓隊的總隊長雷克明瞭,他是個什麼人?——就是你見過最狠毒的最殘忍的最不人道的那麼一個魔鬼!我的話完了!」   
  大家鼓掌。   
  雷克明跑步到前面,冷冷看著大家,張嘴就是英語:「從今天開始,你們不是人!」   
  都無聲,這句比較簡單還都能聽懂。   
  「你們是牲口,是公牛,是你所知道的一切最悲慘的動物。」雷克明面無表情,「很多年後,你們會對曾經參加我的魔鬼訓練營而自豪;但是從這一秒開始,你們除了後悔沒有別的。如果你們沒有覺得後悔,不是你們的錯,是我的錯!」   
  田小牛眨巴眼睛,沒聽明白,臉上苦死了:「完了完了,第一個被刷的就得是我啊。」   
  「意思是要把我們訓練成牛。」董強低聲說。   
  田小牛樂了:「那還訓啥啊,我從小就是頭牛!」   
  雷克明訓完話,用英語高喊:「先做準備活動——武裝越野20公里!」   
  都驚了,20公里?沒跑過啊!   
  「開始!誰是最後一個今天就被淘汰!」雷克明高喊。   
  嘩啦啦,全出去了。   
  「老雷,交給你了。」何志軍說,「全看你的了!」   
  雷克明笑笑:「——這是速成啊,參加愛爾納·突擊比賽的都是歷史悠久的特種部隊。不過,就是爬,也得給我把前三名爬回來!」   
  「好!」何志軍拍拍他,「我走了,你們辛苦!」   
  雷克明和鄭主任敬禮,看著車開走了。   
  「怎麼弄?」鄭主任問。   
  「往死裡弄。」雷克明淡淡一笑,「最後一個今天就打背包回去。」   
  山路上,集訓隊員在拚命跑著。喘息聲、腳步聲、武器的撞擊聲響成一片,幾百雙軍靴踩得土路上灰塵四起。   
  「子君:   
  請你允許我這樣稱呼你,雖然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歡。不過我們是戰友,我這樣叫你也不算過分,對嗎?   
  我要告訴你的是——我們接受的任務不是戰爭,是為了出國參加國際特種兵比賽而進行的集訓選拔。我把我可以告訴你的都告訴你——我們這批集訓隊有300多人,除了我們特種大隊,陸軍學院和軍區各個野戰部隊的偵察分隊也都輸送了自己的種子隊員。   
  張雷也在我們集訓隊裡面,他是學員隊的隊長,顯然他是非常出色的。雖然我不喜歡他,不過我不得不承認他是一個出類拔萃的軍人,這是軍人之間的惺惺相惜。我不知道你為什麼不能和他在一起,我也不會問,你方子君做的事情肯定都有自己的理由。   
  如果你需要我轉告他什麼話,就告訴我,我一定會轉告的。或者你自己可以給他寫信,就按照我的地址寫,最後寫學員隊就可以。   
  離婚報告我不知道你簽字沒有,我希望你認真考慮這個問題。當時我答應你有些衝動,但是我不能不答應你。因為你是方子君,這就是唯一的理由。   
  我曾經試圖用我的愛來感動你,但是我想不太可能了。我這些天想的很明白,感動不是感情。我們都是戰場下來的軍人,還有什麼是我們看不透的呢?   
  希望你幸福,不用為我們擔心。如果需要,我會照顧張雷的,不會讓他看出來,你放心。   
  戰友:陳勇」   
  方子君拿著信,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她在辦公室站起來心潮澎湃,看著這封簡單的信,淚水落下來。   
  「都是我的錯。」方子君翕動著嘴唇低語,「陳勇,不要受傷……」   
  淚水打濕了信。   
  「這是幾?」   
  鄭主任舉著三隻手指頭用英語問。   
  累得眼睛都發直渾身被汗水濕透的陳勇看著鄭主任的手,滿臉的迷彩油都被汗水沖開了。他努力辨認著,用英語回答:「三!」   
  「好!」鄭主任拍拍他的肩膀,「過!」   
  陳勇跑步過去,從桌子上拿起五四手槍顫抖著手組裝好裝上彈匣,跑到兩個山崖之間懸掛的兩根木頭上站好。左手拉著上面的木頭,腳踏在晃悠晃悠的下面木頭上瞄準20米外的靶子。   
  鐺鐺鐺鐺鐺!五槍三中。   
  他把槍插好,走過去,跑向下一個障礙。   
  「這是幾?」鄭主任舉著四隻手指頭問。   
  這個中尉努力辨認著:「五!」   
  「淘汰!」鄭主任臉上沒有表情。   
  中尉兩眼發直,暈了過去。   
  「衛生員馬上抬走!」鄭主任高喊。   
  下一個是張雷。   
  「這是幾?」鄭主任舉著兩個手指頭問。   
  「勝利!」張雷高喊。   
  「過!」鄭主任拍拍他的肩膀。   
  張雷跑過去組裝手槍,手也在顫抖。   
  「這是幾?」鄭主任舉著五個手指頭問林銳。   
  「五!」林銳也是呼哧帶喘。   
  「過!」鄭主任高喊,「快點!最後五名還是要淘汰的!」   
  林銳也跑向桌子。   
  劉曉飛的奔尼帽都歪在頭上,汗流浹背跑過來。   
  「這是幾?」鄭主任舉著四根手指頭。   
  「四!」劉曉飛用步槍撐著自己。   
  「還能堅持嗎?」鄭主任問。   
  「沒問題!」劉曉飛乾咳一下,跑向桌子。   
  董強和田小牛背著背囊渾身被汗水濕透幾乎是同時跑過來。   
  「這是幾?」鄭主任舉著三根手指頭。   
  田小牛眼睛發直,怎麼也看不清楚。   
  「最後一次,這是幾?」鄭主任高喊。   
  董強不經意地踢了他後靴根三下,田小牛馬上用他的牛式英語高喊:「斯瑞!」   
  「好!過!」鄭主任舉起五根手指頭面對董強,「這是幾?!」   
  在董強身後,陸陸續續跑著戴著奔尼帽穿著迷彩服的精悍的軍人們。超負荷的訓練讓他們的身軀那麼疲憊,在龐大背囊的重壓下,他們的腳步都是蹣跚著,只有奔尼帽下面的眼睛黑白分明,佈滿血絲。   
  「喂?軍醫大學嗎?我找劉芳芳,讓她接一下電話好嗎?我是她的媽媽。」蕭琴坐在沙發上拿著電話聲音發顫。   
  外面車聲,劉勇軍下車大步走進來。蕭琴還在拿著電話:「什麼?她不接?麻煩你告訴她,我是她媽媽好嗎?……她說誰的電話都接,就是不接我的?為什麼啊?我是她媽媽啊……喂!喂!」   
  啪,對方掛電話了,電話盲音。   
  劉勇軍把帽子和公文包交給公務員,冷冷地看著蕭琴。   
  蕭琴坐在沙發上撐著頭掉淚:「我是她媽媽啊,她怎麼就不接我的電話呢?」   
  劉勇軍坐在中間的長沙發上,公務員迅速把茶放在茶几上。劉勇軍點點頭,看著蕭琴不說話。   
  「老劉,你能不能去找找軍醫大學的領導?讓他們幫忙勸勸女兒?」蕭琴問。   
  「你不是能耐嗎?」劉勇軍把杯子一頓,「你自己去找啊?」   
  「老劉,我錯了還不行?」蕭琴擦著眼淚,「你就幫我去找找他們領導,好嗎?」   
  「這種事情,找人家領導算怎麼回事?」劉勇軍站起來在客廳踱步,「我怎麼說?我說我女兒離家出走,不回來了?你蕭琴以為什麼事情都是找領導可以解決的?」   
  「那,那你說怎麼辦?」蕭琴可憐巴巴地看著劉勇軍。   
  「你不是能耐嗎?」劉勇軍指著她的鼻子,「你不是比我還領導嗎?你見了軍銜和職位比我低的,不都是領導嗎?啊?!你比我還能耐,你比我還領導!」   
  「老劉,現在不是鬥氣的時候!」蕭琴可憐巴巴地說,「我寫檢查還不行啊?」   
  「我告訴你——蕭琴!現在不是檢查的問題!你太不像話了!」劉勇軍聲色嚴厲,「有你那麼跟人說話的嗎?我不是光說張雷的問題,我是說你跟很多人的問題!我工作忙管不了你,以為你沒工作在家待著就惹不了禍,沒想到你更厲害了?啊?!」   
  「老劉,我……」蕭琴氣餒地坐在沙發上。   
  「權力是什麼?權力是軍隊賦予我的,你有嗎?」劉勇軍厲聲說,「你什麼級別?你可以隨便在我不在的時候動我的車我的司機?你憑什麼坐奧迪?昨天我和司機談話了,他跟我匯報了你最近的動態,你現在不得了啊你?!」   
  蕭琴不敢說話。   
  「軍區機關,下面的部隊,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劉勇軍指著她的鼻子,「你知道不知道這是什麼性質的問題?!你居然還敢和我的幹部談話?!居然敢整特種大隊的黑材料?!」   
  蕭琴臉色一驚,看劉勇軍:「老劉,我沒有……」   
  「軍區的幹部都給我匯報了!」劉勇軍舉起茶杯就砸碎在地上嘩啦啦一地水,「你有什麼資格去調查?!有什麼資格去詢問我的幹部?!」   
  公務員小岳無聲拿著墩布過來擦地。   
  「你先出去,等會再擦吧。」蕭琴顫抖著聲音說。   
  「怕什麼?!」劉勇軍怒了,「怕丟面子?!——小岳!」   
  「到!」小嶽立正。   
  「給你一個任務!」劉勇軍看著他,「能不能完成?!」   
  「能!」小岳斬釘截鐵。   
  「從現在開始,蕭琴不許出大門一步!」劉勇軍顫抖著聲音說,「你給我看好了,出去了我就處分你!」   
  小岳張大嘴,看著首長,又看看蕭琴。   
  「能不能完成?!」劉勇軍怒吼。   
  「能!」小嶽立正。   
  「老劉,我……」蕭琴顫抖著聲音,「我不是犯人,我是公民!你沒有權利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對,你有人身自由!」劉勇軍怒氣衝天,「你可以走出去——出了這個門,你就別給我回來!」   
  蕭琴臉白了看著劉勇軍。   
  「特種大隊的黑材料怎麼回事?!」劉勇軍怒視著她。   
  「我也是想幫助你工作……」蕭琴辯解。   
  「你有什麼資格幫我工作?」劉勇軍氣得手都發抖,「我鄭重告訴你,蕭琴——我不是林彪,你也不是葉群!我劉勇軍不搞老婆當辦公室主任那一套!你給我記住了,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蕭琴低下頭不敢說話擦眼淚。   
  「材料呢?」劉勇軍問,「你交給哪個部門了?」   
  「我沒交……」蕭琴說。   
  「為什麼不交?」   
  「我怕人家說你搞裙帶關係……」蕭琴低頭撒謊。   
  「你還怕這個?!」劉勇軍一腳踢飛身邊的一把椅子,嘩啦啦砸碎了玻璃,「你蕭琴還怕人家說我搞裙帶關係,搞枕頭風?!你給我老實交代!」   
  「我真的是怕這個……」蕭琴不敢說真實原因,「老劉你別生氣,你的身體……」   
  「你給我坐下!」劉勇軍怒吼,「小岳,給我收拾東西送到軍區司令部首長值班室!我今天晚上就去值班室住!從今天開始,你不跟我說清楚,別想見我!」   
  他戴上軍帽指著蕭琴怒吼:「我是帶兵的!我不能讓我的兵在前面衝鋒陷陣,我老婆在後面整他們的黑材料!」   
  他拿起公文包大步走了。外面車門響,車走了。   
  蕭琴追到客廳門口,無力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