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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體橫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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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連勃勃大王再現宮廷內外愛恨情仇:玉體橫陳(全文)  作者:梅毅(赫連勃勃大王)  
   「歷史寫作狂人」 赫連勃勃大王以出人意料的「新感覺主義」的歷史大手筆,生動無比地描繪了南北朝北齊國家那個夢幻般的、遙遠的、艷麗絕倫而又血腥十足的瘋狂時代。這是一部改變我們傳統觀念的新歷史小說,無論是技巧還是語言,都會讓人耳目一新。小說中,作家通過展現那麼多「我」的華麗碎片,架構了南北朝華麗血時代的絢麗圖景。娓娓道來的此多的「我」,以令人信服的「親眼」所見,給人們展示了北齊國家波瀾壯闊時代的帝王、后妃、軍將、僧侶、平民等各色人等的生活側面。讀者在恍惚的沉迷中,陷入他筆下南北朝時代無數個鮮活的人生,或奇妙,或庸俗,或壯麗,或悲淒…… 
  赫連勃勃大王那處心積慮又巧奪天工的文學設計與敘述,總是讓人處於不知疲倦的興奮期待中,小說還為我們留下了無盡的懸念與思慮。    
安徽文藝出版社 出版              
  玉體橫陳 序及目錄   
  序言:奇幻而哀傷的歷史美感(1)   
  ——讀赫連勃勃大王的《玉體橫陳》 
  亞 明 
  我閱讀赫連勃勃大王的這部小說的電子稿,是在從香港去歐洲的飛機上。 
  事先,我其實對於所謂的「歷史小說」沒有任何期待。過去是那樣蒼白!虛構是那樣空虛!歷史的陳跡,歷史的編造,任誰的生花妙筆,也無法勾起我對那些從前的死亡歷史產生足夠的興趣。而且,市面上的所謂「歷史暢銷書」,不是人為炒作,就是淺薄戲說。這些人,上鏡出頭,招搖撞騙,究其目的,與文化無關,無非是騙取善良而無知的讀者口袋中銀錢而已。 
  為了謀殺無聊的時間,為了在無盡的虛空中把自己消融於歷史,勉強中,我還是打開了筆記本電腦中赫連勃勃大王的書稿。 
  看到《玉體橫陳》的書名,我笑了。現在,不少進入更年期的女作家,為了多賺一些,紛紛鼓搗離奇的書名以做噱頭……萬惡錢為首,這都是絕望的、馬上凋謝的荷爾蒙以及市場的金錢利益在作怪。 
  赫連勃勃大王年輕才俊,應該自甘寂寞,怎會出此下策? 
  待我真正埋頭讀起,才知道赫連大王《玉體橫陳》的書名,完全熨帖天然,可謂巧奪天工。它取材於唐朝大才子李商隱對歷史上北齊亡國詠歎的詩句: 
  小憐玉體橫陳夜,已報周師入晉陽! 
  當我再抬頭的時候,時光飛逝數小時,飛機已經停靠在中東的迪拜機場加油…… 
  赫連勃勃大王的這部歷史小說,我覺得,開卷就不同凡響。 
  他以其慣有的冷靜、理性而又主觀的歷史鏡頭,以出人意料的蒙太奇筆法,一下子就把人帶到了南北朝那個夢幻般的、遙遠的、艷麗絕倫而又血腥十足的瘋狂時代。 
  在這部表現北朝齊國的歷史長卷中,赫連勃勃大王罕有地全書都通過第一人稱「我」,來進行他卓爾不群的寫作。 
  那麼饒有趣味地,赫連勃勃大王作為「歷史尋寶人」,似乎他肩扛著一架時空攝影機,引領我們去眺望那主觀的、非理性的而又較為真實的歷史存在。 
  首先,留給我們深刻印象的,是書中各色人物那迷宮一樣的回憶。在連環往復的回憶中,穿插著無窮無盡的、回憶中的回憶。在回憶的輪迴往復中,死去的人,在日後復活,容貌鮮明的重新站立在書中;而活著的人,忽然消失,為我們留下無盡的懸念和思慮。 
  在讓人不知疲倦的興奮期待中,作家似乎帶領我們忽然遨遊了南北朝華麗血時代的整整一個王朝! 
  這樣一部改變我們傳統觀念的新小說,無論是技巧還是語言,都讓我們刮目相看。 
  在赫連勃勃大王生花妙筆下,表面上看,似乎沒有傳統敘述的連貫性的情節,但是,整部小說,每一章都是獨立的精彩絕倫的故事! 
  恰如一串耀眼奪目的珍珠,所有故事,都被劇中人的各種感想、議論、回憶以及不經意的言語所串聯起來。 
  那麼多倒敘,那麼多傷感的追憶,那麼多風花雪月,那麼多金戈鐵馬。這種令人親臨其境的獨特寫作風格,令人回味無窮。 
  而且,整部書以第一人稱「我」敘事,確實讓人驚喜。赫連勃勃大王的這種新奇的歷史文學寫作,給中國作家開創性地展現了一種完全陌生的寫作方式,讓我們在驚歎和恍然中,不得不適應一種嶄新的閱讀方式。 
  特別可稱道的是,赫連勃勃大王讓每個「人物」都從自己——那一個「我」的角度,以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口吻,講述他們各自精彩的人生故事。這種技巧,在中國歷史文學史上,迄今為止,還是個首創。 
  本來,「我」所看到的和敘述的主觀鏡像,其實非常片面和局限。這種投射角度,是非常具有高難度的文學創作體裁。但《玉體橫陳》中,那麼多「我」的華麗碎片,反而為我們讀者架構了南北朝時期北齊的絢麗圖景。如此多的「我」,以令人信服的「親眼」所見,給我們展示了那一個波瀾壯闊時代的帝王、后妃、軍將、僧侶、平民等各種人生活的每一個我們無法瞭解的嶄新側面。 
  而且,赫連勃勃大王筆下的「我」,極具張力,極有技巧。眼花繚亂之餘,我們在暗自欷歔歷史人物的「羅生門」的同時,隨時感到自己破解古人內心秘密的欣喜。這種在線索中埋伏虛設的文學技巧,被赫連勃勃大王演繹得淋漓盡致。 
  赫連勃勃大王這種寫作手法上最別出心裁的創新,是一種新突破——他能夠脫離普魯斯特以來只能以一個單獨的第一人稱「我」來單獨追憶人生場景的局限。 
  在作品中,赫連勃勃大王筆下有許多個,甚至無數個「我」,如此,就把文學的奇特表現力,加以無限地放大。這些「我」,全方位展現了那超越時空概念的個人潛在意識,交叉重疊,精彩遞進,把一段段難以遺忘的故去歲月,點滴無遺地全部回放給我們看。在赫連勃勃大王不動聲色的精巧敘述中,轟然引發起我們對從逝去時代和歷史流水中那些鮮活個人的無限懷念、無限神往、無限興趣,以及無限的難以排遣的惆悵。   
  序言:奇幻而哀傷的歷史美感(2)   
  作為讀者,在閱讀《玉體橫陳》中,我們往往還會感到一種奇怪的莫名驚喜——書中遍佈許多謎結,有時候是被敘述人物不經意點開,有時候是讀者在作者看似無意的敘述中靈光一閃找到答案。 
  更令人拍案叫絕的是,我們在許多個聚精會神的閱讀瞬間,能在書中主人公的「惘然不覺」中,自己體會到洞穿謎底的絕妙樂趣——比如高洋生父的秘密,比如婁太后臨死改稱「石婆」的原因,比如胡太后不希望她的二兒子高儼登基為帝的隱衷,比如暗殺高澄的真正兇手,比如宇文贇聽高緯說他是匈奴人之後的勃然大怒…… 
  在愉快而緊張的窺視間,我們恰如觀看一座剛剛完工的宏麗建築。一唱三歎中,我們會驚奇地發現,赫連勃勃大王給了我們那麼多精心安排的對稱和銜接,那麼多結構細部的相互呼應,那麼多承先啟後的通往歷史人類心靈深處的拱橋。 
  仔細觀察,在赫連勃勃大王的歷史小說中,我們能夠發現最簡單的感情和最複雜的人性。 
  在情節的勾連纏繞間,無不體現作者不落窠臼的匠心獨運,如羚羊掛角,無跡可求: 
  在血腥的刑場上,小說開始了北齊被生擒的皇帝高緯的溫暖的童年回憶;通過回憶的眼睛,進而遞進到另外宗室人物的親情殺戮感懷;隱秘的血脈秘密糾纏不清。書中主人公高洋自己渾然不知,卻為另一個的主人公之母婁太后娓娓道出;刺痛胡太后生命的夜晚,形成了一段血親相奸的孽緣;一個禁衛軍將領的自述,揭示了北魏末帝被殺的根由;瀕死的王子龍孫,道出了斬草除根的帝王苦痛;大和尚看似飄然出世的佛理,隱藏著內疚帝王害死親侄的隱衷;熾熱的欲焰中,西域胡人出身的和士開娓娓講述他殺人的「無奈」;亢龍有悔,敕勒大將斛律光的謀略和才能,盡現於戰場的描述中;長夜沉沉,放蕩成性的齊國太后卻為自己兩個兒子的互相殘殺而黯然神傷;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鮮卑貴族與漢人文官的明爭暗鬥;不許名將見白頭,美貌王爺蘭陵王無可奈何的痛飲毒酒;人生如寄且行樂,年輕帝王的醉生夢死與絕望;陰暗的人心與純潔的愛情,末帝高緯與馮小憐一唱三歎的絕世愛情…… 
  這部書,恰似一條斑斕奇異而又有毒的長蛇,首尾相銜,最終叼尾,繞成一個巨大的圓圈。而那噬咬的牙齒,恰恰就是各個人物的夢幻般的回憶! 
  在汗牛充棟的歷史敘述的今天,面對為各種低俗歷史「戲說」所充斥的、簡單解析的浮躁的市場,唯獨赫連勃勃大王這種在文學形式和體裁方面的新穎突破,才能衝破歷史和文學的「圍城」,成為當代文學真正意義上的突破。 
  鮮活的筆觸,清晰的描述,縝密的編織,不動聲色的細節刻摹,含蓄而又巧妙的情節、戲劇衝突的設置,無不展示出赫連勃勃大王與眾不同的、嶄新的寫作風格。《玉體橫陳》一定會是中國歷史文學的新坐標! 
  人類的生活,究根結底,最打動人心的,其實都是我們「回憶」中的生活。因為,生活「現在」流逝的時候,我們往往根本不在意它們。只有我們回憶的時候,生活才變得那樣具有特別的意義。 
  這,也可能就是赫連勃勃大王小說以「我」為人稱寫作而能最終打動人心的最根本的地方。 
  在閱讀中,我們恍然若失,總會不由自主地陷入每一個作家筆下的「我」(敘述者)的情感氛圍中,與他們一起笑,一起哭,一起快樂,一起哀愁,一起歎息……這種「歷史」的個人記憶,赫連勃勃大王通過生花妙筆為我們保留了下來。 
  終於,閱讀,衝破了那在時間洪流中要減弱和褪色一切的遺忘,讓我們能遠隔千年,回視歷史上曾經的鮮活人生。 
  只要稍稍梳理,我們就能在《玉體橫陳》各個敘述者看似凌亂繁複的回憶碎片中,發現那些燦爛的、被時間銷蝕的精彩歲月。 
  經過我們不同的讀者自己去拼裝後,一幅巨大的、讓人歎為觀止的南北朝時期的真實的世界,展現在我們駭異的眼睛之中——本來,他們已經漸趨凋零,被歲月所掩埋,幾乎被淹沒在深沉的遺忘中——但是,赫連勃勃大王,在看似漫不經心之中,鉤沉了我們歷史時代最美麗、最傷痛的一段集體記憶。 
  特別感到出乎意料的是,閱讀中間段,當我屏息靜氣,等待看赫連勃勃大王如何在小說敘述層層出叉的關頭回轉到被胡太后哀傷回憶所扯得越來越遠的情節的時候,豈料,作家信手拈來,把孝昭帝高演面見高僧慧可的場景,一筆帶出。如此神來之筆,一下子接通了時空的斷橋,自然而然地回到了原先的敘述場景。接著,赫連勃勃大王若無其事地繼續著他故事的敘述,且無任何突兀之感。 
  尤其重要的是,赫連勃勃大王這部歷史作品中,包含有無數隱喻在裡面。人,既是靈魂,又是肉體。   
  序言:奇幻而哀傷的歷史美感(3)   
  歷史文學,只有簡單的粗糙的描述是不夠的,那只是停留在低級的「講故事」的階段。作家只有能善用隱喻,才能把歷史人物的精神更深刻地表達出來。 
  所以,從這個意義上說,赫連勃勃大王是一位純粹的心靈小說家。他善於「誘引」我們讀者,在不知不覺中,無助地陷入他講述的美妙陷阱。在令人恍惚的沉迷中,南北朝時期無數個人生,或者奇妙,或者庸俗,或者壯麗,或者悲淒,他們隨波逐流,從生命的童年到壯年,從燦爛到凋零,經過赫連勃勃大王的敘述,經過他哲學家的深思和說書人的描摹,那個時代所有人的一生,頓時活靈活現地展現在我們的眼前。 
  細節,還有經典小說中那些讓人歎為觀止的歷史細節!在赫連勃勃大王這部歷史小說裡,我們看到,他對南北朝時期生活歷史的描摹,細緻入微,簡直達到了拿著放大鏡照視歷史的地步:北齊、北周帝王所穿鞋履質地的區分,北齊時代女人眉毛、頭髮的樣式以及各種化妝品的質地,北朝末期戰爭中軍人鎧甲的裝飾,北朝地衣是錦織品而不是毛織物,南北朝官職的區分,等等,即便連那首膾炙人口的《敕勒川》民歌,他也言之鑿鑿地告訴我們這首民歌從敕勒語、鮮卑語到漢語幾種語言的轉換過程…… 
  總之,赫連勃勃大王給我提供了一幅翔實生動的社會生活畫卷,南北朝,特別是地廣人眾的北朝,宗教、民族、戰爭、氣候、地理、絲織業、巫術、製作業、飲食、釀酒,所有能真切反映出那個時代特色和氣息的東西,都應有盡有! 
  所以,閱讀《玉體橫陳》這部歷史小說,我們會發現,掩卷之後,那些活生生的人物,在讀者的腦海中根本不能馬上消失,他們能繼續留在我們的睡夢中,甚而在清醒的意識中,都縈繞不去……過去流逝的時間,表面上好像完全消逝,但通過赫連勃勃大王的筆墨,它們正在復活! 
  時間的心理學、歷史的奇妙感,都在赫連勃勃大王看似不經意的敘述中,完整鮮活地得以保留下來。透過赫連勃勃大王那鮮卑男人一樣白皙的面容和他鮮紅嘴唇邊流露的詭譎的、羞澀的笑,那麼多歷史的灼熱秘密,都隱隱地冒散出來。 
  通過閱讀,我們會感覺到:我們能夠同時間抗爭!我們最美麗、最寶貴的集體記憶,都能在華麗的歷史作品中得以重新整合和回溯。 
  時間,消失的往昔,褪色的歷史,都能在赫連勃勃大王筆下得以再生。 
  一部好的歷史小說,能使我們在恍然中,回到歷史中我們無法經歷的卻十分喜愛的時間和地方,讓我們有可能重睹從前那個時代人生的苦難與歡樂,並能產生一種重遊舊地的深刻感覺。 
  這種美輪美奐的幻覺,其實是我們記憶中失去的樂園,而且可能是唯一真實的樂園。 
  赫連勃勃大王的這部歷史作品,能夠把永恆的過去復活過來,它戰勝了摧毀一切的時間,並教會了我們回憶淹沒的歷史的一種奇特的、高妙的方式。 
  失去的、褪色的過去,曾經的滋味,不可能重來的氣息,消失的、絕對的幸福,神秘的、蒙著面紗人物的夢幻生平…… 
  所有這些,在《玉體橫陳》撲入我們眼簾的嬌羞玉體和瀰漫血泊中,都重新來過! 
  2007年11月19日   
  目錄   
  ——讀赫連勃勃大王的《玉體橫陳》亞 明 001 
  一 建德六年的刑場001 
  二 回憶的眼睛005 
  三 我身上滴下的鮮血009 
  四 活下去,並要活得更好018 
  五 骨肉相煎024 
  六 讓我羞愧的美貌033 
  七 「丈夫一生不負身」042 
  八 如蜜君臣情048 
  九 大齊君王,捨我其誰!057 
  十 夢幻般的歡樂062 
  十一 樂極生悲067 
  十二 刺痛我生命的夜晚073 
  十三 朕,英雄天子!079 
  十四 假如明天來臨084 
  十五 從龍朔風掃柔然094 
  十六 披荊斬棘104 
  十七 佳人難再得111 
  十八 華年流水盡血腥118 
  十九 醉龍狂殺128 
  二十 金枝玉葉總凋零136 
  二十一 沉重的肉身144 
  二十二 罪孽與沉淪151 
  二十三 空色色空何所有158 
  二十四 欲焰如熾163 
  二十五 麻雀成鳳凰170 
  二十六 陷陣!陷陣!177 
  二十七 只差一步就成功185 
  二十八 長夜沉沉195 
  二十九 狡兔未死狗先烹201 
  三 十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210 
  三十一 帝王真滋味216 
  三十二 不許名將見白頭223 
  三十三 人生如寄且行樂234 
  三十四 小憐241 
  三十五 美妙人生那一天248 
  三十六 國事累卵256 
  三十七 獨樓幽夢淒263 
  三十八 江山傾斜風雨268 
  三十九 歡樂一日敵千年275 
  四 十 驚濤舟已漏282 
  四十一 今天,永不褪色289 
  四十二 誓將黃旗換黑幟296 
  四十三 血光照晉陽308 
  四十四 顫抖的大地319 
  四十五 玉碎328 
  四十六 有家有國皆是夢334 
  〔附錄一〕北齊高氏皇族男性譜系338 
  〔附錄二〕北齊世系340     
  玉體橫陳 第一部分   
  一 建德六年1的刑場(1)   
  長安的秋天,似乎感覺上比晉陽2來得更早。 
  灰濛濛的天空,凜冽的寒風,枯飛的樹葉,北朝周國3宮廷御苑深處的臨時刑場,顯得更加陰鬱逼人。 
  薄暮時分。天空,西方的雲層中,閃出一道太陽微弱的光線。漸漸地,這道切口一樣的雲層開裂。垂死的斜陽射落下來,陰風中搖曳的嘩嘩作響的楊樹頂端,頓時發出耀人眼目的強光。無數葉子如同燃燒起來一樣,陰鬱的天幕似乎一下子改變了質地。 
  忽然之間,北方的秋日天空變得柔和起來,一種詭異的柔和。 
  夕陽最後掙扎的照耀,讓人覺得秋天那種猙獰的美麗,短暫而且無常。長安秋天所蟄伏的勃勃的生命力,更加反襯出即將被處決的肉身的脆弱。 
  折射在樹葉和樹幹上的黃金顏色,刺破了沉悶陰鬱的空氣,也使得整個刑場空地,頓時充滿了一種突如其來的、難以言表的生氣。 
  高緯被帶來了。這位二十二歲的年輕人,是從前的北齊皇帝。他現在的身份是周國臨刑的俘囚。 
  令這位北齊帝王奇怪的是,當他被帶到刑場後,幾個周國的宮內宦者圍上來,有條不紊地給他穿起從前他在北齊當皇帝時候的禮服。 
  這套倣傚南朝的禮服非常繁瑣。通天冠上的黑色平冕廣七寸,長一尺二寸,加於通天冠上;前垂四寸,後垂三寸,頂子前圓後方,冕上有十二旒蕩晃,懸垂著白玉珠,其長齊肩;北齊皇帝的衣裳,上皂色,下絳色,前三幅,後四幅。衣上畫有日、月、星辰、山、龍、華蟲、火等等,還繡有藻、粉、米、黼黻等一些飾物。一條寬四寸的長長素帶,紅色為裡襯,朱邊滾繡作為裝飾;腳上,是絳色的褲襪,赤舄。 
  赤舄,是帝王在重大儀式上穿在腳上的一種鞋。高緯想:在我們北齊,舄是木根的,底很厚,其中裝有木楦,木楦當中有凹槽,槽內有類似絲絮一樣的填充物。 
  懵懵懂懂中,他察覺到,他現在穿的赤舄,不是木底,是皮底,踏上去有些發滑。「這種赤舄,肯定是周國人所制吧。感覺上,要比北齊的舄要重一些。」高緯想著,使勁在地上試了試腳上赤舄的蹬力。 
  亡國的皇帝,任人擺佈著。他心不在焉的同時,又滿心疑惑。木偶人一樣,他被幾個周國宦者「服侍」著。 
  這些人不厭其煩,一套一套地往這位即將被處決的北齊皇帝身上掛佩白玉飾件,為他披上頂端朱色繡邊的黃色大綬帶,還繫上皮革製成的綴滿珠寶的腰帶。最後,給他帶上玉柄的佩劍。 
  身穿皇帝盛裝的、二十二歲的北齊皇帝高緯,雖然是坐著被「安放」在富麗堂皇的玉輅裡面,外面的人,仍然可以看出他頎長的身材和健美的輪廓。他那鮮卑男人特有的白皙膚色和俊秀如女人的面容,被這一整套華美的帝王禮服襯托得更加高雅尊貴。 
  皇帝玉輅,大蓋飛簷,綴金鈴,鑲珠璫,車身綴滿玉蚌的配飾。那四角騰空欲飛的金龍,口銜五彩,飄飄欲沖天而去。 
  端坐於玉輅中,恍惚間,高緯似乎回到了在晉陽的皇宮。 
  不過,這裡不是晉陽,他面對的也不是匍匐的大臣。在塵土中遍地跪伏輾轉、驚惶呼叫的,是近百名他高家皇族近親。 
  這些人,全是北齊皇族的男性近親,但有近一半人,高緯本人並不很熟悉。所有這些人,無論長幼,都身穿皂色的周國囚服,雙手反剪,被捆縛著跪在塵土中等待被殺。 
  一聲令下,周國的劊子手士兵口中吶喊,齊舉大刀,對高家皇族的成年男性進行斬首。由於受刑者嘴裡面都被套上一種避免喊叫的銜木嚼子,這些高家爺們們嗚嗚哀號著,黑髮的,白髮的,或大或小的,束辮不束辮的腦袋4,紛紛滾落在地。 
  剎那間,近百個人頸血狂噴,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巨大的鮮甜味道。 
  十八歲的周國太子宇文贇,倚靠在一匹「龍馬」5身邊,身穿一身玄色衣甲,手托他俊美的下顎,饒有興趣地在距離高緯四五米遠的近處,仔細觀察這位北齊皇帝的反應。 
  讓他感到吃驚的是,他發現,北齊皇帝高緯臉色漠然,沒有任何的驚惶和恐怖。對於近在咫尺的殺戮,他連眼皮都沒有眨,只是把臉稍稍旁側了一些。顯然,高緯根本沒有任何哀傷的意思,甚至他的表情中,還表現出一種近乎厭惡的不耐煩。 
  「父皇,父皇……」兩聲孩稚的慘叫在刑場上響起。高緯順著聲音望去,原來是自己年方八歲的兒子高恆。這個僅僅當了幾天皇帝的孩子,忽然一躥,掙脫劊子手的抓縛,朝他奔跑而來。 
  沒跑幾步,一個面孔和身材都非常巨大的胡人士兵,攔腰抓住了高恆。武士力大,僅用一隻手,就把孩子倒拎起來。然後,他非常熟練地把這位北齊的幼帝雙腳抓於手中。   
  一 建德六年1的刑場(2)   
  巨無霸胡人武士吸了一口氣,猛然掄起手中的「獵物」,不假思索地砸向他身旁一個執盾武士的黑鐵盾牌上。 
  一聲悶悶的聲響過後,孩子的頭部已經血肉模糊。 
  高緯不動聲色的臉,微微抽搐了一下。 
  宇文贇站起身,走到這位比自己年長四歲、長著一張俊美而纖弱面孔的齊國皇帝面前,用鮮卑語說: 
  「是我啊,我是周國皇太子。聽說,你們高家人善於卜測吉凶,你猜猜看,我能活多久?」 
  在問話的同時,宇文贇上下打量著高緯一身華麗的帝王行頭,嘖嘖生歎:華麗的簪飾,華麗的衣裳,華麗的容貌。 
  「你和我,死期相同。」高緯略微瞥了宇文贇一眼,不假思索地說。 
  接著,高緯仔細注視著宇文贇輪廓鮮明而膚色黝黑的臉,若有所思,以鮮卑語說了一句:「沒想到,你們匈奴人的鮮卑語也說得這麼好啊。」 
  聽說「匈奴」二字,十八歲的宇文贇臉色突變。他突然抽出利劍,以一種出乎意料的、令人不易察覺的飛快速度,猛然捅入高緯的腹中。接著,他近距離地、微笑著(近乎獰笑)用鮮卑語又問高緯: 
  「陛下,現在,你在想什麼呢?對了,我要告訴你,你的生母胡太后,就在長安市坊賣淫。我們周國人,無論販夫走卒,只要能出得起一匹絹帛,就可以睡她一次!」 
  高緯的臉色突然變得熠熠發光,他白皙的面頰湧上一股臨死之人特別的緋紅。 
  由於玉輅堅硬的靠背緊緊抵住他,這位皇帝依舊端坐著。突如其來的捅劍,並沒有給他帶來即刻的疼痛。 
  但是,他能感覺到一種自己體內忽然的衰弱在剎那間襲來,支離破碎的過去回憶,忽然變得鮮明而且多彩;而他面前的一切景物,卻在瞬間變成了黑白。 
  「你,可以直刺我心!」高緯對宇文贇說。 
  接著,高緯把漸趨黯淡的目光望向遠方,囁嚅著什麼。最後,他無比清晰地歎息一聲,用華言,半是自言自語,半是詢問宇文贇: 
  「小憐,我的小憐?」 
  宇文贇抽出劍,再一次重重地朝高緯胸部捅入。由於用力過猛,寶劍的刃尖竟然透過北齊皇帝的身體插入了玉輅的擋板上,一時不能拔出。 
  高緯的瞳孔頓時擴散開來。在那一刻,他恍然明悟:死亡,原來是這樣美好而輕鬆的事情。 
  剎那間,高緯似乎回到了從前幸福的歲月。 
  馮小憐,那張清美絕倫的臉一下子浮現在他的眼前:面色紅潤的她,咯咯笑著,牽著他的手。那雙玉手是那麼溫潤、細軟,那雙眼睛是那麼波光蕩漾,那甜膩膩的呼吸是那麼惑人心魄……兩人飛一般跨上兩匹輕盈如雲的駿馬,在晉陽郊外翠綠的原野上狂奔。 
  在高緯臨死的眼前,他還看見,遠方漫山遍野的黃紅色葉子,讓秋天的色彩變得那麼豐富,它們燃燒著、跳動著,遙遠的天邊,似乎一下子被拉近到面前。 
  一種超凡的幸福感升騰在高緯的內心之中,他再次感受到四年前初次遇到小憐的那個秋天,那個晉陽的秋天…… 
  1 北周武帝的年號,公元577年。這一年,如果按照亡國的北齊年號,是幼主承光元年。 
  2 今山西太原。 
  3 指南北朝歷史時期由宇文氏建立的北周。 
  4 北齊實行大鮮卑主義,許多男人保持鮮卑人的風俗,流行辮發。 
  5 指那種長著「龍翼骨」的馬,突厥馬的一種,即馬脊椎兩側長有兩條肉脊,騎乘時感覺非常舒服。但這種馬只是用來做儀仗用的立仗馬,很少用於實際戰爭中。   
  二 回憶的眼睛(1)   
  河清四年1,我九歲。 
  我,高緯,字仁綱,大齊皇帝高湛的嫡長子。太寧二年2,我父皇高湛當上皇帝的第二年,我才五歲,就被立為北齊的皇太子。 
  河清四年四月丙子日,清晨,我被宮內的侍女早早喚起。 
  梳洗冠服後,我乘坐皇太子鑾輅,行往晉陽宮。 
  三馬前駕的鑾輅,每次我都感覺非常好玩。朱斑巨輪,伏鹿車軾。車的內壁,畫著從上而下飛降的祥龍。特別是那六條祥龍的眼睛,又大又圓,似乎凸出於車壁。幾年前,我更小的時候,第一次乘坐鑾輅,祥龍的眼睛瞪著我,幾乎把我嚇哭。最後,還是車廂裡面黃色的織錦圖案讓我定下心。當時,我仔細數著織錦上面的雲朵和花卉,心情慢慢安靜下來。 
  鑾輅上的青蓋左右,密排畫幡,風吹過來,嘩啦啦地響。高大的車輪外面,都是以黃金細粉塗抹。太陽照耀下,車輪反光,晃得那些騎馬執戟護衛的衛士們常常會不停地眨眼。 
  這次出行,去距離東宮不遠的晉陽宮遊玩,我感到興奮。這麼近的路,還要坐鑾輅,真是好玩極了。只是,我身上的冠服太顯累贅。稍不小心,頭上的皇太子必須戴的平冕就會碰到車桿上。而且,黑介幘邊沿下垂的白珠九旒,晃晃蕩蕩,總是遮蔽住我的視線。特別是我身上的九章袞服,滿佩瑜玉、玉具劍、火珠標首等東西,不時碰撞在車壁上,叮叮噹噹,讓人好煩。 
  東張西望的同時,我心裡忽然有些發慌。這幾天,東宮的禮儀官,天天教我繁瑣的禮儀,還向我拜賀說我要當皇帝了。 
  我不明白,我的父皇是皇帝,我怎麼還能當皇帝呢? 
  懷著滿腔疑惑,我進入晉陽宮。在宮側的一間小屋中,東宮的從人與皇宮的內官們手忙腳亂,給我換了另外一套冠服。 
  比起有旒的非常不舒服的皇太子平冕,我更喜歡這種遠遊三梁冠。遠遊三梁冠很好看,上面有純金製成的蟬。冠樑上,綴滿施珠翠,戴在我的頭上後,顯得我長高許多。 
  升階之後,我看見我的父皇頭戴通天冠,服白袷單衣,微笑著與母后一起坐在御座上。我母后,頭戴最尊貴的博鬢十二樹首,身穿深青色的皇后褘衣和青紗內單衣。她身上的大帶很鮮艷,上半段飾以朱紅色織錦,下半段飾以綠錦。她的腰間,掛著金飾白玉鳳凰佩件。母后,真的好漂亮。 
  他們旁邊,大臣和士開站立著,朝我展開和藹的笑臉。我真心喜歡和士開大人,他對我無比慈愛,總是給我新奇好玩的東西,簡直比我父皇還要疼愛我。特別是他手把手教我彈奏胡琵琶,從來沒有一點不耐煩。 
  殿階上頭戴赤幘的侍臣排成長長兩排,見到我,皆跪下行禮。 
  行至父皇、母后御座前,我下跪行禮。 
  在我旁邊,出現了一個使者。他捧冊朗讀了半天,內容我幾乎都聽不懂,只有他不斷加重語氣講的「禪位」兩個字迴繞在我耳邊。 
  按照禮儀官事前的教導,我從使者手中跪受那本大冊,然後,我轉身把它交給中庶子。接著,尚書官行前,把皇帝璽綬遞給我。我跪受後,再轉交中庶子。 
  最後,我向父皇和母后稽首拜謝。 
  禮官引導我在父皇和母后近旁的一個小御座坐下,有人給我穿戴上了皇帝的袞冕。由於當時我年紀不到,未加元服,我的頭上仍然梳著雙童髻。所以,我當時頭上所戴還不是正式的皇帝冕,而是一種空頂黑介幘,上面加有雙玉導和金翠寶飾。 
  在宦者給我換衣服的時候,我的父皇和母后都饒有興趣地微笑著打量我。 
  冠冕已畢,殿下群臣山呼萬歲。 
  就這樣,我稀里糊塗地成為了北齊的皇帝。而我的父皇,現在成了「太上皇」。 
  雖然心中惶恐,我依然很高興。因為,我,終於能和父皇、母后同坐在殿上的御座中。而我一母所生的親弟弟東平王高儼,以及我其餘十二個弟弟,都跪伏在殿下,向我行拜禮。 
  那些兄弟當中,個子較高的南陽王高綽,名義上,他排行老二,是我的弟弟。其實,他是我的哥哥。他在天保七年3五月五日辰時出生,而我也是五月五日出生,但晚於他,生於午時。聽我母后講,高綽的生母李夫人,不是我父皇的正嫡皇后,所以高綽才被貶為老二。我是皇后所生,雖然晚生幾個時辰,倒成為老大。 
  父皇當長廣王爺的時候,我是王世子。父皇做皇帝後,我就成為皇太子。 
  我仔細看下去,高綽哥哥的臉上,沒有什麼特殊的表情。倒是比我小一歲的親弟弟東平王高儼,憤怒不平現於表面。他一臉怒氣,撅著嘴在那裡左搖右晃。他的眼睛和臉上,一絲笑意都沒有。 
  看到下面這個長有車軸一樣結實胳膊和大腿的死胖子鼓腮生氣,我心裡非常非常高興。我恨他,他是我母后和父皇的心頭肉。在今天之前,我只有「皇太子」的封號,而他,卻拜開府、侍中、中書監、京畿大都督、領軍大將軍、領御史中丞等等一大堆的官銜和封號。就在前天,他還遷官尚書令、大司馬。令旨發出後,知道他能統領軍隊與父皇一起出去遊玩打獵,當時我十分不開心,幾乎一天沒有吃下飯去。   
  二 回憶的眼睛(2)   
  現在,與父皇和母后高坐於上,我忽然覺察到,他那一大堆銜號,都不如我一個「皇太子」封號。 
  皇太子的身份,使我能成為皇帝,能和父皇和母后同坐於殿上。而他,這個死胖子,卻只能跪在殿下朝我禮拜。 
  在眾多跪拜的大臣和宗室親戚中,我還看見我的堂兄、蘭陵王高長恭,他也在其中。這位堂兄,高大威武,風采出群,真是人們所稱的美男子呀。即使跪在那裡,他也比別人高出一頭的樣子。 
  我的父皇相貌也很俊美,但如果和這位蘭陵王堂兄在一起,似乎他的容貌一下子就顯得要衰老皺巴很多。可能父皇喝酒太多的緣故,他臉上的皮膚顏色越來越黯淡。 
  蘭陵王的臉,是那麼鮮亮。每次,我在晉陽宮或者鄴城宮見到他,似乎全部的殿堂,都因為他的到來而明亮好多。 
  當皇帝的感覺真好。排場盛大。僅僅左右羽林郎就各有十二隊。又有持鈒隊、鋌槊隊、長刀隊、細仗隊,楯鎩隊、雄戟隊、格獸隊、赤氅隊、角抵隊、羽林隊、步遊蕩隊、馬遊蕩隊。除此以外,還有左右武賁各十隊,左右翊各四隊。 
  做了皇帝,以後每次我出行,按照規格,護行的值勤禁衛武賁左右各六隊,在左者是前驅隊,在右者是後拒隊。行在最後的強弩隊兩隊,由左衛將軍和右衛將軍兩個大將統領。 
  禁衛將軍們的裝束很威武好看,他們身著兩襠片甲,金鑲銀綴。有的手執檉木杖,有的手執檀木杖,恭立於大殿外面和玉陛之上。我的貼身侍從,名目繁多,有千牛備身、左右備身、刀劍備身等等,還有武威、熊渠、鷹揚等備身三隊。這些人,每日都會宿衛於我的宮中;出行時,他們騎著高頭大馬夾衛左右,戎服執杖。他們手裡面武器多多,斧、鉞、弓、箭、刀、槊,都是真傢伙。最貼近我身邊的二十四人,他們手中的武器是木製。 
  我出行時候的儀仗最威風。五色節文的旌旗飄飄,隊前的旆旗都是赭黃色,漫天蓋地,一片耀眼,可與太陽爭色。 
  從今天開始,國家改元。河清四年,就變成了天統元年。 
  我九歲,我的皇太子妃,不,她馬上要成為皇后了,我的斛律皇后,也九歲,僅僅比我大三個月。 
  我喜歡她,也害怕她。害怕超過喜歡。她們斛律家,是我們大北齊的功勳世家。 
  鐘磬齊鳴,樂師們開始演奏《皇雅》三曲。隨著節拍,黃門鼓吹歌者齊唱五言頌。內容一直是老套,我都能背下來。其實,我根本不知道這些頌言到底講什麼: 
  帝德實廣運,車書靡不賓。執瑁朝群後,垂旒御百神。八荒重譯至,萬國婉來親。 
  華蓋拂紫微,勾陳繞太一。容裔被緹組,參差羅蒨畢。星回照以爛,天行徐且謐。 
  清蹕朝萬宇,端冕臨正陽。青絇黃金繶,袞衣文繡裳。既散華蟲采,復流日月光。 
  「我兒,你現在是皇帝了!」我的父皇高湛對我說。 
  他的手好涼啊。 
  1 公元565年。 
  2 公元562年。 
  3 公元556年。   
  三 我身上滴下的鮮血(1)   
  太史進奏說,有彗星現於天際。 
  朕,大齊皇帝高湛,深知彗星出現,乃大不吉之事。彗星掃天,除舊布新之象。說白了,是帝主當移之兆。 
  去年六月,也就是河清三年1夏天,我剛剛殺掉了我的侄子高百年。靜思之下,宗室之內,再無與帝位親切的人可殺以應天象。這,真真讓人煩惱。 
  好在大臣祖珽深知朕意,他恰當其時地上奏: 
  「陛下雖為天子,未為極貴。應該借天象宣示之際,傳位於太子。陛下為太上皇帝,上應天道,下安民意!」 
  覽此奏疏,朕心甚慰。皇太子高緯已經九歲,儼若成人,朕就先把帝位禪讓給他,自作太上皇帝可也。 
  蠕蠕2進貢的酥酪很美味,還有手中的葡萄酒,讓我胃口大開。紅寶石顏色的液體順喉嚨而下,一種愉悅的戰慄,讓我回憶起我八歲時候我父親給我娶的蠕蠕公主。其實,蠕蠕公主當時真正的名號是「鄰和公主」,乃當時蠕蠕太子庵羅辰的女兒。 
  她的相貌多麼奇特而美麗啊。即使當時我還是個孩子,她還是個孩子,那個時候我都能感受她不可替代的絕倫美麗。八歲的我和七歲的她,兩個人,坐在堂上,當新郎,當新娘。那麼多進貢的外國使臣,那麼多奇異的禮品!王府幾十間大屋,都被那些禮物堆滿。 
  新婚夜裡,蠕蠕公主偷偷塞給我一袋寶石,它們在黑暗中熠熠發光,奇妙的、神奇的綠光。這些東西,我把玩了好久、好久。直到後來,待我慢慢長大,我把這些寶石都進獻給了我的二哥、文宣皇帝高洋。 
  我要一直巴結他,諂媚他。因為,我的二哥,文宣皇帝,在我們大北齊,任何人,在任何時間,都可能被他輕易地殺掉…… 
  記憶總是不完整的。但是,兩個孩子躺在被子裡面,是一件多麼新奇的事情啊。 
  那樣的夜晚,那樣的甜蜜,蠕蠕公主的鮮卑語,和我們所講的鮮卑語非常不同。她的舌顫音,就真的讓我十分著迷。 
  可惜,蠕蠕公主十二歲就死了,死於難產。我終於沒能和蠕蠕公主一起給北齊留下一點骨血。她就像一顆流星,在晉陽的天空中倏忽劃過。在我的內心中,也留下一道深深的傷痕。死後,她被葬在我父親的「義平陵」的群落中。我多麼希望她能看到我穿戴皇帝袞服的樣子啊。 
  回憶她的時候,我的身體沒有任何慾念,只有一種無法言表的溫馨。這種感覺,有時候,能暫時克制我殺人的衝動。可這種衝動和慾望,總會蠢蠢欲動。 
  但是,回憶越久,她的面龐就越模糊。歲月,有時候把人的記憶修改得面目全非。 
  不過,我也慶幸:蠕蠕公主早死,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情。否則,我癲狂的皇帝二哥高洋,很可能會當著我的面姦污她。這種事情,二哥幹過不止一次。我大哥文襄帝高澄的妻子和我數位兄弟的妻子,都被他姦污過。令人髮指的是,我們高家幾十個近親婦女被他姦污後,還被他下令賞給衛士們輪姦。 
  如果高洋哥哥對我的蠕蠕公主下手,我又能怎樣呢? 
  如果她那修長的身體和亮晶晶的臉龐,在我皇帝哥哥高洋粗暴的蹂躪下顫抖和哭泣,我會衝上前去保護她嗎?我會殺掉我的哥哥嗎?不,不,我不會的,我也不敢。當時,誰敢和我們大齊的開國皇帝作對呢。 
  那個時候,我在文宣帝高洋哥哥面前,連正眼看他都不敢。每次他召見我,我都跪在地上不由自主地渾身戰慄。只有當著母親婁太后的面,我才能稍感心安。畢竟,高洋哥哥不會當著母親的面,殺掉他的親弟弟。 
  我的這個淫暴的二哥,高洋,顯祖文宣皇帝。這個謚號,我一直想改掉。他那麼淫暴凶殘,戕害同宗,怎麼能配稱「祖」! 
  蠕蠕公主臨死時的臉,那麼美麗,即使她的嘴唇當時已經沒有一絲血色,她能說話的眼睛,卻仍然能向我傳遞無數哀怨的話語。 
  她的手好涼啊,就像現在我手中的盛滿葡萄酒的金盃這樣涼。 
  對了,蠕蠕公主死後,我再沒有聞到過她所使用的那種西域奇特衣用香料的味道。 
  時光過去了近二十年,蠕蠕公主的臉已經漸趨黯淡。可是,她身上那種幽幽的香氣,至今還在我的鼻孔深處繚繞。 
  我的六哥高演,北齊的孝昭皇帝,其實對我挺好。他除了殺掉我二哥的兒子高殷以外,從來沒有亂殺過人。我確實感到有些對不住六哥。他把皇位傳給了我,我卻殺掉了他的兒子、他的皇太子高百年。 
  我知道,現在的朝臣之中,還有不少人懷念六哥孝昭皇帝。可惜他當了一年多皇帝就死了。 
  我的六哥高演,身長八尺,腰帶十圍,儀望風表,迥然獨秀。在我二哥文宣帝時代,他就以深沉果斷、聰敏有識度而著稱,是我們兄弟中的佼佼者。也正因為如此,他差點被二哥文宣帝殺掉。   
  三 我身上滴下的鮮血(2)   
  我們兄弟中,只有六哥孝昭帝高演,對我們的母親婁太后是真的孝順。 
  皇建二年3的春天,我們的母親婁太后生大病出居南宮。我的六哥容色憔悴,衣不解帶。他以帝王之尊,親自服侍母親近四旬。皇帝寢殿距離母后養病的南宮相距五百餘步,我六哥每天都雞鳴而去,辰時方還。為了向上天給母后祈福和表達孝誠之意,他來去往返,都是徒步而行,不乘輿輦。 
  據宮人講,每次太后病發,輾轉床上之時,我六哥都會立侍帷前,以指甲使勁掐他自己的手心,往往血流出袖。他希望以自己的疼痛,來減輕母后的病痛。 
  和六哥相比,我自己真的不孝。母后崩逝,作為皇帝的我,幾天醉睡,連發喪都忘記了。 
  我母后共生六男二女,事前皆感夢:懷大哥文襄帝高澄時,夢一斷龍;懷二哥文宣帝高洋時,則夢大龍,首尾擴於天地,張口動目,勢狀驚人;懷六哥孝昭帝高演時,夢見蠕龍於地;懷我的時候,夢到龍浴於海;懷我的八哥襄城王高育和我十二弟博陵王高濟的時候,她夢見鼠入衣下。 
  母后未崩前,鄴城有童謠:「九龍母死不作孝。」 
  太寧二年4春天,在母后崩逝期間,我正沉迷於一種鶴觴酒的美味中不能自拔,一飲十壇,大醉七天。喪訊傳來,我正服緋袍,在三台與諸臣歡聚痛飲,置酒作樂。 
  昏昏然間,我記得,我的女兒清平公主送孝袍讓我穿,當時就惹起我的大怒。我把孝袍扔於台下,還順手摑了她一掌。 
  一向善解人意的侍中和士開也不識時務,跪在我面前請求停止奏樂發喪,即刻被我一腳踹到台階下面。 
  酒醒之後,我有些悵然和後悔。我排行第九,母后死而不發喪,似乎正應了那句童謠:「九龍母死不作孝。」 
  六哥孝昭帝崩前,雖然是他本人願意傳位於我,卻仍然是以母后的名義下詔立我為帝。所以,沒有我母后的支持,我也當不了皇帝。聽宮人講,母后彌留之際,怪異頻生。有一天晚上,寢殿中的衣服忽然漂浮空中,呼呼作響。巫媼急忙被召入宮,母后在病床上與來人密語久之,宣稱自己要改姓石氏。至於為什麼巫媼要母后改姓石氏,外人不知,連我是她的親兒子,也不知所以然。可惜,她改姓也沒有用。隔了兩天,四月辛丑日,我的母親婁太后崩於北宮,時年六十二。 
  至於我的六哥,大齊孝昭皇帝,死因也很特別。他不是忽然得病而死,而是死於純粹的事故。 
  皇建二年冬十月,他率隊出晉陽城打獵,縱馬馳騁,短短兩個時辰內射斃三虎六狼。興高采烈之中,忽然一隻白兔從草叢中躥出,馬驚昂立,把六哥孝昭皇帝摔下馬背。 
  滾落顛簸過程中,他的肋部重重磕在一塊大石頭的尖角之上,當時就口吐鮮血。 
  他被抬回晉陽的宮殿後,母后當時小病已痊癒,前往探視六哥。當她聽說二哥文宣帝高洋的兒子、我的侄子廢帝高殷已經從鄴城被送回晉陽,就在病床邊問六哥高殷到底住在哪裡。 
  六哥不答,也不能答。 
  六哥有六哥的苦衷。他天性至孝,不敢欺騙母后,又怕告訴真相後讓母后傷心。我們的侄子高殷,其實,在一個月前,已經被當時留守鄴城的我,派幾百精騎送回了晉陽。 
  當時,有望氣的巫師說,鄴城天空瀰漫霧氣,有「天子氣」。同為宗室的平秦王高歸彥,也力勸我六哥除掉我們的侄子廢帝高殷。據說,六哥孝昭帝派人送毒酒給我們的侄子高殷喝,高殷不喝,最終被活活掐死。 
  望氣的人所說,確實很靈驗啊。不過,鄴城的天子氣,其實應該是應在我身上吧。所以,當我繼位之後,我馬上派人逮捕了望氣的巫師,把他殺了。 
  母后探視六哥孝昭皇帝時,問及我們的侄子高殷。六哥默然不回答。母后追問再三,六哥依舊無語。母后大怒: 
  「你肯定把高殷那孩子殺掉了吧?他是你的親侄子啊!你不聽我的話,你也去死吧!」 
  言畢,母后拂袖不顧而去。日後,她連六哥的葬禮也沒有出席。 
  六哥在病床上苟延了一個月,十一月甲辰日早上,他派同宗室的趙郡王高睿前來鄴城下詔,讓我繼承皇帝寶位。同時,他還寫親筆信給我: 
  「我兒高百年無罪,希望九弟你仁慈,能選擇一佳郡,把他們母子贍養起來,不要學我所為!」 
  六哥,你真有心,你諄諄規勸我不要學你所為,就是告誡我不要倣傚你殺侄子。六哥,你真荒唐啊。你對我們的侄子、二哥高洋的皇太子高殷下得去手。而我,又怎麼能保證對我的侄子、你的兒子高百年下不去手呢? 
  回想孝昭帝在位的那一年多我在鄴城留守的日子,真是難熬。 
  還好,在鄴城,有我的族侄、時任散騎常侍的高元海陪我解悶。高元海的父親,是上洛王高思宗,他是我的父皇神武皇帝高歡的侄子。   
  三 我身上滴下的鮮血(3)   
  高元海是個聰明人,在二哥文宣帝高洋在位時期,他怕身處朝廷惹來殺身之禍,就上表自稱願意深入山林,修行釋典,為國家祈福。二哥文宣帝大喜,立刻答應他入山學佛的請求。高元海乃入林履山,整整在深山中待了兩年,不御妻妾,不食酒肉,埋頭苦讀佛典。其實,他內心是怕被我殘暴的二哥殺掉。文宣帝死後,高元海在深山中再也待不住,上啟於六哥孝昭帝求歸。他被征復本任後,縱酒肆情,廣納姬侍,頗遭當時物議。 
  我很喜歡高元海這個人,他是人中才子,很能忖度我的心思。 
  六哥孝昭帝常在晉陽,留我據守鄴城。不久,他派高元海幫助我參與軍國大事。其實,我知道,六哥的初衷,是派高元海到鄴城監視我。 
  二哥文宣帝高洋駕崩後,他的兒子皇太子高殷繼位,本來我六哥沒有機會當皇帝。正是在我的支持下,他才能有機會誅殺忠於高殷的漢族大臣楊愔等人。當時,六哥曾親口對我說:「事成後,我一定以你為皇太弟。」但是,等他真的踐祚做了皇帝,卻只給了我「右丞相」的官職,立他自己的兒子高百年為皇太子。這種做法,讓我心中甚感不平。從那時候起,報復就在我心中深藏生根。 
  當時,在鄴城,特別讓我忐忑不安的,還有一件事情:六哥孝昭帝把我們二哥文宣帝的兒子、廢帝高殷(當時被封為濟南王)留在城裡。不久,六哥下旨,授領軍庫狄伏連為幽州刺史,以斛律豐樂為領軍,這樣做的目的,顯然是在想分我的軍權,對我產生牽制。 
  鄴城那時候有童謠唱道:「中興寺內白鳧翁,四方側聽聲雍雍,道人聞之夜打鐘。」 
  據高元海私下裡給我解釋,其中第一句,就是應驗於我。因為我的丞相府在鄴城北城,原址就是從前的中興寺。「鳧翁」,就是俗語中的「雄雞」,而我的小名,就是「步落稽」。「雞」與「稽」諧音,所以,「白鳧翁」就是暗喻我本人。「道人」,乃是我的侄子(廢帝)、現在的濟南王高殷的小名。「打鍾」,暗喻他將遭到殺害。 
  六哥孝昭帝聽巫師說鄴城有天子氣,猶豫久之,就派宗室平秦王高歸彥來迎取濟南王回晉陽處置。 
  知道侄子高殷肯定是一去不回,當時的我心中也惶恐,曾向高元海詢問自安之計。 
  事關性命,我焦心如焚。 
  高元海聰滑異常,回答說:「皇太后萬福,皇帝至尊孝性非常,殿下不須別慮。」 
  我不放心,逼問他:「你這樣敷衍我,辜負我對你一番推誠相待!」 
  高元海沉吟,推說要回家想一夜再告訴我結果。我不放心,把他軟禁在丞相府的後堂。 
  高元海達旦不眠,繞床而走。 
  夜漏未曙之時,我自己親自攜帶酒食步入後堂,笑問他:「元海賢侄,神算如何啊?」 
  高元海臉色凝重,答:「我夜中百思千想,想出三策,恐不堪用。」 
  我笑了笑,安慰他說:「直言無妨。」 
  高元海說三策: 
  上策,為避免遭到六哥孝昭帝的進一步猜忌,讓我只帶隨從數騎馳入晉陽,先見太后求哀,後見六哥,請去兵權,自求不干朝政。 
  中策,讓我具表上疏,表示自己威權太盛,恐取謗於眾口,請求外出做青、齊二州刺史,遠離朝廷政治中心。 
  我臉上的微笑雖然慢慢凝固,但我仍然點頭,追問他所說的「下策」。 
  高元海跪地叩首,故作戰戰兢兢狀,說: 
  「這下策嗎,我怕一說出來,就會給我帶來族誅之禍!」 
  我逼迫他,讓他一定要說。「上有天,下有地,中間只有你我二人。我不說,誰也不會知道你今天講的是什麼。」 
  思忖許久,高元海終於說道: 
  「濟南王,乃文宣帝世嫡太子,天經地義繼承他父親的遺業坐上帝位。當今皇上,在文宣帝死後半年,竟然以太后的名義奪取侄子高殷的寶位,天下人皆知其得位不正。如果殿下您在鄴城齊集文武百官,出示當今皇上要你執送濟南王的敕令,斥其陰險,擒斬他派來逮捕濟南王的使者平秦王高歸彥,重新擁戴濟南王復辟帝位。而後,挾天子以令諸侯,號令天下,以順討逆,或可以立萬世大功!」 
  此言既出,不僅高元海滿臉是汗,我本人也緊張得遍體戰慄流汗。 
  雖如此,畢竟高元海畢竟說出了我的心裡話,我暗地裡滿心暢悅。 
  然而,行造反大事,不能不讓人狐疑百端。 
  我找到鄴城擅長卜卦的鄭道謙,讓他替我占卜。他勸告說:「不利舉事,靜待則吉。」 
  聽說在鄴城辦事的林慮縣一個姓潘的縣令知曉占候卜筮之道,我急忙找到他,讓他為我占卜。 
  潘縣令也講:「當今皇帝,即將晏駕,殿下您當為天下之主。」   
  三 我身上滴下的鮮血(4)   
  害怕他們洩露消息,我把鄭道謙和潘縣令都拘押在鄴城丞相府內軟禁,以待消息。 
  最多的時候,我府內關押了十二個男女巫師,讓他們給我演卦占卜。奇怪的是,他們都講:「不須舉兵,自有大好事!」 
  心定之下,我才放心奉詔,遵照六哥孝昭帝的旨令,派數百精騎與平秦王高歸彥一起,把濟南王執送晉陽。 
  臨行前,我特意到軟禁之所,和我的這個侄子告別。 
  高殷已經十七歲了,他身材瘦高,形容枯槁,臉色蒼白。由於他自小在漢儒教育下長大,竟然不怎麼會講鮮卑話。 
  見到我,他連忙起身,口稱「叔父」,朝我施禮。 
  頓時間,我心裡湧起一種非常複雜的感情。他的父親,我的二哥,大北齊的文宣帝高洋,是那樣一個殘暴淫毒之人。而這個孩子,秉性卻和他父親完全不一樣。甚至,他們父子的長相也完全不同。二哥文宣帝的樣子醜陋,皮膚粗黑,和我們幾個同母兄弟相異甚巨。而他的兒子高殷,承繼了我們高家白皙的膚色,面容酷似他的母親文宣皇后李祖娥。趙郡李家的婦女,在世間以容德雙美著稱。 
  兩年多前,二哥高洋病死後,這個孩子曾經一度繼位為帝,年號「乾明」。在他為帝短短的半年時間內,我作為叔父和臣子,曾在殿中向他跪拜稱臣。 
  「當今皇上,就是你的六叔,派平秦王來接你回返晉陽,可能是再讓你當皇太子吧。」出於不忍之心,我哄騙高殷說。 
  高殷低頭靜默,無言良久。最後,他站起身來,向我深施一禮: 
  「深謝叔父照看這許久時日,小侄向叔父訣別!」 
  惶然,恍然,那一刻,我的心都要碎了。 
  後來的某些時刻,坐在皇帝的御座上,我常常想,晉陽郊外草叢裡那只躥出的白兔,是不是我們的侄子、二哥文宣帝的兒子高殷的魂靈變幻而成的呢?六哥孝昭帝臨崩的眼睛中,一定充滿了恐懼和痛悔。據說,死前數日,夜間森然昏黑時刻,六哥孝昭帝常常跪於床枕之上,向空中叩頭乞哀。 
  六哥孝昭帝死時的年齡,只有二十七歲。我們高家爺們,活過四十歲的,很少。 
  六哥的兒子,我的侄子,高百年,是個非常乖非常文靜的孩子,性格像極了被殺的文宣帝的太子高殷。我繼位後,當然他就不能再當皇太子。於是,我把他封為樂陵王,轉而立我的兒子高緯為皇太子。 
  改元太寧後一年多,青州刺史上書奏言黃河水清,朕大喜,下旨改元「河清」。就這樣,太寧二年,就成為河清元年。 
  河清三年六月,我終於殺掉了六哥孝昭帝高演的皇太子、我的侄子、樂陵王高百年。 
  在此之前,我已經殺掉了另外兩個成年的侄子,即我大哥文襄帝高澄的兩個兒子——河南王高孝瑜與河間王高孝琬。 
  殺那兩個人,我沒有什麼猶豫。留著他們,對於我的兒子是極大的後患。但是,對於這個年僅十五歲的侄子高百年,我下手前很是猶豫。 
  天象示警。太史奏稱,白虹圍日再重,又橫貫而不達。同時,赤星見於天。凡此種種,皆為大凶之兆。 
  惶恐之餘,我曾經親自夜晚在宮中空地,以一盆盛滿的水,耀接星影於內,覆而蓋之。 
  轉天清晨,我發現,其盆自破。 
  看來,為了破解這些天降凶兆,只能犧牲我十五歲的侄子高百年了。 
  殺人以罪,自然會有借口。 
  沉吟之間,有人送「證據」上門。博陵人賈德胄在樂陵王府教書,他發現,高百年曾經無聊的時候練字,寫了許多個「敕」字。或許,我這個侄子從前看他父親孝昭帝下旨時常書此字,隨意亂寫而已。 
  賈德胄是有心人,為了富貴,密封高百年寫的這些「敕」字,遞送官府告變。 
  「敕」字,只有皇帝可為,我的侄子很可能不知道這個字能給他帶來殺身之禍。 
  痛飲幾壇桑落酒後,趁著酒勁,我派人把侄子高百年召入宮中的玄都苑涼風堂。 
  據使者講,這個孩子被召之時,已經自知不能免禍,割下腰間繫帶的玉玦留給他的妃子斛律氏。 
  斛律姑娘很漂亮,年方十四。她的妹妹,是我的皇太子高緯的太子妃。而斛律姐妹的父親,乃我大齊重臣斛律光。 
  在涼風堂,我高坐於胡床之上。未等侄子高百年跪拜完畢,我就大聲呵斥他有造反之心。 
  我可憐的侄子戰戰兢兢。 
  根據吩咐,他趴在地上,哆嗦著書寫了幾個「敕」字。 
  侍御史九人驗看,皆報稱: 
  「高百年所書,與賈德胄所封奏的『敕』字完全相類!」 
  我十五歲的侄子高百年叩頭如搗蒜,哀求說自己有罪,請我這個皇帝赦免他。   
  三 我身上滴下的鮮血(5)   
  我和二哥文宣皇帝高洋不一樣。他殺人時往往是真醉,我往往是裝醉。但是,這次,我其實根本沒有醉,只是胸中殺心益熾。 
  只有殺了你,我的國家和我的嫡系子孫才能平安無恙。我在心裡對自己說。 
  於是,我猛喝一口酒,叱令衛士用大棒在殿上捶擊高百年。 
  亂棒交下,我的這個侄子慘嚎聲聲,不絕於口。很快,他的雙腿均被大棒打折。 
  衛士們拖曳著他,繞堂而走,且走且打,所過之處,血跡遍地。 
  鮮血,總是能讓我感到莫名的興奮。即使地上流淌的,是我們高氏家族的鮮血。 
  氣息將盡之時,高百年拚命哀求我,奄奄一息地說: 
  「饒我一命吧,九叔,我願意給你做奴僕,天天伺候你……」 
  一股憐憫心隱隱在我的心中浮現。 
  為了消除這股不合時宜的婦人之仁,我站起身,親自操劍於手。 
  我快步走上前去,一劍捅入侄子高百年的咽喉。然後,我飛起一腳,把他的屍體踢入涼風堂的水池中。 
  頓時之間,池水盡赤。 
  看著沉入池水中的侄子屍體,看著那汩汩湧動的血水,我忽然想,這個孩子,確實是我的親侄子啊,是與我血脈相連的高家子弟啊。 
  想起我的二哥文宣帝高洋駭人聽聞的凶殘,一股黑色意念縈繞升在我的胸膛。比起他,我的所作所為差得很遠。 
  幾朵淺粉紅色的蓮花,濺上了高百年的血滴。這種景象,看上去讓人感覺十分不快。很快凝固的血液,呈現深褐色,傷害了如此稀缺品種蓮花的美感。 
  我派人立刻把侄子的屍體從池子裡面打撈上來,送到平時觀花飲酒的後花園,埋於一棵牡丹花下。 
  看著一鍬又一鍬的泥土揚撒在侄子的身上,看著他身上所穿的緋袍金帶,我忽然想起,這種式樣的衣服,我六哥孝昭帝繼位不久後,他命人縫製了兩套。一套給他的皇太子高百年,一套給我的兒子高緯。 
  看著侄子血肉模糊的、馬上被泥土掩埋的髮髻,似乎有液體刺痛我的眼簾。 
  但是,我很快止住了這種莫名的感傷。我想起了被六哥孝昭帝派人殺害的、我的另外一個侄子——我二哥文宣帝的兒子高殷。 
  六哥孝昭帝為什麼這麼傻呢?他臨死傳位於我,又希望我能恩養他的兒子。對於一個帝王來講,這是多麼艱難的事情啊。 
  高百年被殺後,他十四歲的王妃斛律氏天天手握玉玦哀哭,不肯進食,哀痛而死。死時,玉玦猶緊握在手,拳不可開。最後,還是她父親斛律光親自去舒展她的握拳,才把玉玦取出。 
  聽到這個消息,我的心裡很不舒服。我侄子高百年的斛律妃之死,希望不會給她的妹妹、我兒子高緯的皇太子妃帶來心理陰影。 
  鬱悶間,侍中和士開入見。 
  見到他,我頓時心懷全開,所有不快,盡皆消散。 
  1 公元564年。 
  2 又稱柔然、茹茹,是一個與拓跋鮮卑同源的民族。 
  3 公元561年。 
  4 公元562年。   
  四 活下去,並要活得更好(1)   
  「和侍中,你讓朕掛念啊。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皇上真摯的笑,讓我內心一陣激動。同時,我又稍感歉疚。昨日雲雨過後,胡皇后賞賜我的她用青絲編織成的相思套,正揣在我貼肉的內衣中。 
  皇帝對我這麼好,一下子忽然讓我的皮膚瘙癢敏感起來,我頭臉一陣燥熱。 
  我,和士開,大北齊內,還有能和我比肩的重臣嗎?當然沒有! 
  不僅皇上拿我當貼心人,皇后也拿我當貼肉人!龍鳳呈祥,齊施恩澤。 
  皇上每次見我,不是叫我的官名,就是稱呼我的字,「彥通」、「彥通」,親熱得不行。 
  雖然我們和家號稱是清都臨漳人,其實,我的祖父原本是西域商胡,本姓素和氏。到我父親那輩,改用單字的「和」氏漢姓。 
  我們和家,有著適應一切的天性。所以,我們能很快融入漢人、鮮卑人的社會。我的父親和安,恭敏聰明,在魏朝時,他官至中書舍人。神武帝高歡掌權的時候,他非常欣賞我父親的淳直,委任其為儀州刺史。 
  可惜,我父親福薄,死得早。我年方九歲,父親便撒手西歸。 
  在我記憶中,我小的時候,人人誇我聰慧。稍長,我進入國子監學習,在同學中為佼佼之人。才學加父蔭,日後我的仕途算是一帆風順。 
  尤其是文宣帝時候,我有幸加入長廣王高湛的幕府,得授開府行參軍一職。 
  這個官職雖小,我的寶押得卻很正。當時沒有人能料到,在同輩兄弟中排名第九的長廣王,日後會能坐上皇帝的御座。 
  當時,當今皇帝,也就是昔日的長廣王高湛,最喜歡玩握槊1遊戲。而我,對於棋類,正是我精通擅長的遊戲科目。每次博弈,我都能恰到好處地輸贏,巧妙地與王爺周旋,總能讓他歡天喜地。 
  雖然我年紀比長廣王大十六歲,我們之間的關係,可以說是不分彼此,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一日復一日的陪同,最終使得長廣王對我須臾不能離開。 
  我本人,西域胡人出身。自小時候起,我就喜歡彈奏胡琵琶。我高精的技藝,完全是從我父親一個買於西域的愛妾處學來。 
  想當初,在長廣王王府燈火通明的大殿裡,往往我信手一揮,萬壑松聲,琵琶悠揚,嘈嘈切切。紅燭搖曳,綠鬢輕搖。 
  我手中的樂聲,總能讓長廣王沉浸期間,不能自拔。 
  記得一次夜深人靜,演奏完琵琶後,我和長廣王單獨二人於王府飲酒。 
  酒酣耳熱之際,我大聲地奉承長廣王說:「殿下非天人也,是天帝也!」 
  長廣王大笑,乘醉回答我:「卿非世人也,是世神也!」 
  如此僭越之語,能從我們二人口中相對而出,可以想見我們之間的親密程度。 
  不知從何時,長廣王的二哥、文宣帝高洋知道了我和長廣王的親密關係。出於嫉妒,有小人誣告我「為人輕薄」,說我誘引長廣王「戲狎過度」。殘暴的文宣帝高洋聞訊後,竟然不分青紅皂白,派人把我逮捕,發配到邊地修長城做苦力。 
  幸虧沒過幾天,長廣王趁他二哥文宣帝一次心情好的機會,在婁太后面前大說特說我的好話,我復被召回,授予京畿士曹參軍的職位。如果再在長城多待幾天,很有可能我就會因為受不了勞役的苦楚而自盡。僅僅在那裡待了十幾天,我善彈琵琶的雙手已經在搬磚的時候磨出了許多水泡。 
  好在老天保佑,回到晉陽。天祐福人。我戰戰兢兢的日子沒過多少天,殘暴淫毒的文宣帝崩逝。再後,其子高殷被長廣王高湛和他六哥高演推下皇位,高演繼位,是為孝昭帝。又過了一年多,孝昭帝因為打獵,傷肋而死。這樣一來,我長久以來押寶的長廣王高湛,終於坐上了他和我都夢寐以求的帝位。 
  我多年辛苦,終於得到補償。侍中、左僕射等官職,陸續而來。 
  一朝權在手,就把令來行。皇上繼位後,我幫助他除掉了平秦王高歸彥,擠走了兼銜侍中、開府儀同三司、太子詹事的高元海。最後,為了確保皇上嫡系子孫的傳承,我還幫助皇帝除掉了文襄帝高澄的長子河南王高孝瑜和嫡子河間王高孝琬。 
  平秦王高歸彥,字仁英,是神武帝高歡的族弟,在宗室中輩分極高。他的父親高徽,魏末亂世之時,因為犯法被判流刑押往涼州。行至河州時,地方賊人叛亂,高徽滯留當地多年,學得滿口的胡語。 
  後來,神武帝高歡在魏朝秉政,就委任高徽為西域大使。高徽很能幹,不停從西域押送獅子貢往朝廷。此人沒福享受富貴,過了不久,他死於當地官任之上。而他兒子高歸彥,是高徽與長安一個王姓寡婦私通而生。高徽死時,高歸彥年僅九歲,就為神武帝高歡所養。他被接回晉陽,神武帝悉心撫育,恩同諸子。   
  四 活下去,並要活得更好(2)   
  文宣帝篡魏,建立北齊。文宣帝天保元年2,高歸彥以其宗室身份,得封平秦王。文宣帝末年,他得拜司徒,統率禁衛軍。 
  文宣帝的太子高殷繼位後,高歸彥積極參與孝昭帝高演與當今皇帝高湛兄弟的合謀,誅殺漢人大臣楊愔和燕子獻等人,擁立孝昭帝踐祚。因推舉之功,他得封司空,兼尚書令。後來,他自告奮勇,去鄴城執取文宣帝的兒子廢帝高殷,把他押至晉陽害死,算是替孝昭帝除去了一大隱憂。 
  北齊制度下,宮內只有天子可以戴白紗帽,群臣只能戴戎帽。為了酬謝擁戴之功,孝昭帝高演特賜高歸彥一個人能在宮內戴白紗帽,以示尊寵。 
  孝昭帝崩後,高歸彥從晉陽率領大軍出發,往迎當今皇帝於鄴城。由此,他進位太傅,領司徒。 
  為了答謝對自己的擁戴之功,當今皇帝下詔:每次入宮,平秦王高歸彥都能帶三個帶刀侍從出入。此舉,可謂是寵冠當時。 
  地居將相,位極人臣,平秦王高歸彥不知韜晦,志意盈滿,貪污受賄,無所不為。而且,大庭廣眾朝參之間,他常常對眾朝臣發言凌侮,旁若無人。 
  千人怨,萬人恨,如此王爺,福禍只是轉瞬間的事情。 
  冷眼旁觀,我早知道他威權震主,必遭橫死。於是,我與大臣高元海等人聯合,數次在皇帝面前揭發他的不臣之舉。 
  皇上開始的時候並不信,但最終心動:文宣帝待平秦王高歸彥不薄,他叛其子而擁立孝昭帝;孝昭帝待平秦王高歸彥也很厚,他親迎當今皇帝於鄴城,置孝昭帝太子高百年於不顧。依此推想,平秦王高歸彥,又能對誰真正忠心不貳呢! 
  屢屢的反覆,不得不讓當今皇帝對高歸彥產生懷疑。於是,皇帝有一天忽然下詔,給他一個虛位太宰的名號,外放他為冀州刺史。 
  次日大早,酒醉中醒來的高歸彥得詔,大驚失色。他還想親自入宮陳說,被衛士阻於宮門之前,敕令他即刻上路。 
  當時,我已經早有準備,坐待宮門之後,指揮衛士嚴禁他入見皇帝。 
  當然,憶念舊情,皇上待平秦王高歸彥不薄,除了加封他「太宰」的虛職外,另外還賞賜他錢帛、鼓吹、醫藥等物。可謂事事周備,給足面子。 
  朝中從前歸平秦王趙歸彥掌管的武職督將們,遵照敕令,全體到青陽宮送別,但沒有一個人敢和他交談,皆一拜而退。 
  此情此舉,尤其使得這位王爺惴惴不安。 
  到達冀州後,高歸彥心不自安。思前想後,他準備趁皇帝去晉陽之時,起兵造反,乘虛直入鄴城。 
  但是,其屬下郎中令呂思禮、冀州長史宇文仲鸞等人,聯名密啟,向皇上上告他謀反的消息。 
  高歸彥氣急敗壞,逮捕這幾個人,全部殺掉,然後公然造反。 
  對此,身在鄴城的皇帝和我們這些大臣對他早有防備,立刻下詔平原王段韶率領大軍前往冀州平叛。 
  眼見無數大軍逼城,平秦王高歸彥絕望,他登城大叫: 
  「孝昭皇帝初崩,六軍百萬,全部由我掌握。當時,我沒有任何猶豫,率眾前往鄴城,迎立陛下去晉陽繼位。我當時不反,今日豈有異心!無他,我正恨高元海、畢義雲等人誑惑聖上,嫉忌忠良。如果皇帝能殺掉他們,我當即臨城自刎!」 
  段韶不為所動,指揮大軍攻城。名不正,言不順,平秦王高歸彥眾叛親離,其實已經陷入絕境。 
  不久,城破,高歸彥單騎北走。跑到交津時,他迷路被擒,被地方官鎖送鄴城。 
  聽負責審訊他的宗室趙郡王高睿說,平秦王高歸彥被捕後,哭訴他自己實無反心,只是不忿高元海等人背後誣蔑他,恨他們害自己被外放於冀州。可笑的是,他至死不知道,我也參與其中。 
  皇帝下旨,令大臣們齊議高歸彥之罪。 
  大家異口同聲表示,平秦王作為宗室貴臣,敢於謀逆,大逆不道,罪大惡極,不可饒恕。 
  於是,皇帝下詔,公開處決高歸彥。 
  昔日萬人之上的堂堂平秦王,被載以露車,銜枚面縛,押入鬧市,當眾問斬。 
  這個人,追根尋底,他也確實該死。他九歲喪父,受神武帝所托,宗室清河王高岳把他撫育成人。後來,他竟然恩將仇報,在文宣帝高洋面前進讒言,害得高岳被賜鴆酒毒殺。這件事情,足以讓一般人都會對他憤憤不平。 
  皇上的親隨都督劉桃枝站於露車之上,手執雙刀,交叉於高歸彥脖子兩旁。軍士們一路擊鼓,一遍又一遍齊口大叫:「反賊受誅!」 
  刑場上,高歸彥及其兒女十五人,皆被依次殺頭。 
  作為「老朋友」,我一直騎馬跟隨高歸彥到刑場。 
  臨刑,這位垂頭喪氣的平秦王忽然來了精神,他神秘而小聲地對我說:「和大人,我有一事相告。」   
  四 活下去,並要活得更好(3)   
  我急忙傾耳細聽。 
  高歸彥:「魏朝時,山崩地震,曾震出兩個銳形的黑色石角,極其堅硬,可以用之做矛頭。它們作為珍稀之物,一直藏在國家武庫之中。一次,我隨文宣帝高洋入武庫參觀把玩,他從中任意選取好東西賞賜從臣。奇怪的是,他選取那兩個石角,遞給我,對我說:『你幫常山做事時不會造反,幫長廣做事的時候一定造反。造反的時候,可拿此角嚇唬人!』當時,我不解其意。現在,我終於明白了,『常山』是指從前的常山王高演,就是孝昭帝;至於『長廣』,是指當今聖上,昔日的長廣王啊。」 
  聞此言,我並不感到吃驚。北齊大臣都知道,文宣帝高洋雖然淫毒酗酒,但他具有一種特別靈驗的先天預言的能力。 
  劊子手開始殺人。他們齊揮大刀,先砍掉高歸彥六個兒子的頭。 
  族誅,一般都有固定的順序,真正的犯罪正主兒往往放在最後處決,目的是讓他親眼目睹他家族人頭落地的下場,從心理上給予犯人最大的折磨。 
  還好,由於高歸彥畢竟屬於宗室,他的家人和他本人沒有被剮刑處置,只是被痛快地砍頭而已。 
  兩個兵士把十五個鮮血淋離的頭顱,抬到高歸彥的面前。有他六個兒子、九個女兒。 
  我朝劊子手示意。 
  一個士兵猛然拉住高歸彥的頭髮往後拽,劊子手熟練地舉起大刀,一下子就切下高歸彥的首級。 
  瀝了一會兒血,劊子手親自端著高歸彥的腦袋給我看。 
  死人頭上,一隻眼睜著,一隻眼閉著,嘴微微張開。 
  我不是對死人的表情有興趣,而是想仔細觀看平秦王高歸彥的腦門。果然,他的額骨有三道隆起,這就是人們所說的腦前「反骨」。 
  聽說,文宣帝高洋在世時,一次喝酒後,縱馬在御苑狂奔。忽然,他拉韁繩急停,身下所騎高頭大馬差點把跟在後面的高歸彥撞死。文宣帝在馬上用馬鞭擊打高歸彥的前額,打得他血流滿面,高聲斥責說:「你以後造反,這種反骨也可以嚇人啊!」 
  我一直聽說高歸彥的額骨隆起,但朝見之時,大家均戴著冠幘,沒能看清楚。這一次,他的腦袋拿在手中,真切地讓人看得清清楚楚…… 
  平秦王高歸彥被殺後,我抓住侍中高元海收取賄賂為人安排官職的把柄,又把他排擠出朝。 
  這樣一來,朝中大權,基本握於我手。 
  當今皇帝似乎對先前高元海對他的攛掇感到很後怕,也很生氣。他在朝堂上,親自用馬鞭捶擊高元海數十下,邊打邊罵: 
  「你在鄴城的時候,勸我以弟反兄,多麼不義!又勸我以鄴城兵馬拒抗晉陽大軍,多麼不智!不義無智,真是該殺!」 
  對高元海來說,他自己還是應該暗自慶幸。那天,皇帝並沒有想真殺他,只是憤恨而已。由此,留他一命,下詔把他外貶為兗州刺史。 
  奇怪而又讓人不寒而慄的是,在鄴城勸皇帝按兵不動的十多個巫師,他們的預言極其準確,講對了當今皇帝會兵不血刃繼位。 
  沒過多久,這些人全被皇帝下詔殺掉。 
  龍子行事,自是不同凡人啊。 
  為了皇上,為了我自己,任何有威脅的人,不管他是誰,一定要死!一定要死! 
  我和高家宗室的人,能搞好關係的,都很融洽。文襄帝高澄的第二子、廣寧王高孝珩,畫得一手好人物,品相妙絕。據我手下從人講,他正在我的府第等候我回去,要贈送我一幅蒼鷹圖。 
  不過,他的大哥河南王高孝瑜已經得罪我,我正在想盡一切法子除掉他。但是這位廣寧王高孝珩,不停送禮物給我,還是很識相的一位年輕王子。 
  這些個王爺,給當今皇帝做侄子,真不容易啊。不知道哪一天,他們脖子上的腦袋就要搬家。 
  1 握槊是古代的一種博戲,大概從今天的印度地區傳入,盛行於南北朝和隋唐時。其格局同棋盤一樣,左右各有六路,共黑白個十五子,兩人即可玩,骰子投彩即可行馬。有人說是雙陸,但有人又研究說不是。具體區別待考。 
  2 公元550年。   
  五 骨肉相煎(1)   
  我是大北齊文襄帝高澄的第二個兒子廣寧王高孝珩。 
  我父親有六個兒子,元皇后生河間王高孝琬(他排行第三,是嫡子),除他以外,依次排序,宋氏生河南王高孝瑜;王氏生我;蘭陵王高長恭(他又名高孝瓘)的母親很早死亡,不知道是誰;陳氏生安德王高延宗;燕氏生漁陽王高紹信。 
  我們的父親文襄帝,其實,他活著的時候並沒有當過皇帝,「文襄帝」乃我二叔文宣帝高洋建立北齊後對他的追封。但他確確實實是當時魏朝真正的統治者。魏朝孝靜帝時代,他是大丞相、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大行台、渤海王。他當時的官銜還有許多,我只記得住這幾個最顯赫的。 
  魏朝孝靜帝武定八年,據說,我父親被手下的廚奴刺殺,時年才二十九歲。 
  一年多後,我二叔,我們大北齊的創建者文宣帝高洋,他代魏自立為帝,追諡他的哥哥、我的父親高澄為文襄皇帝,廟號世宗。 
  自我二叔文宣帝高洋開始,就開始殘害兄弟手足。我的母親王氏一直警告我要小心行事,低調做人。 
  我們高家的籍貫,自祖父神武帝高歡(他的「神武帝」謚號也是我二叔追封)起,就自稱祖輩是渤海蓨地人,六世祖高隱,曾為晉朝太守。其實,我懷疑,這個說法是編造的。我祖父往上推,都是幾輩子居於懷朔鎮的貧苦漢人,在魏朝鮮卑貴族統領下當兵守邊。所以,我祖父的父祖輩,其實屬於完全鮮卑化的漢人。 
  沿襲魏朝的傳統,我祖父神武帝高歡、我父親文襄帝高澄、二叔文宣帝高洋、六叔孝昭帝高演以及現在的九叔皇帝高湛,他們都以鮮卑人自居。 
  我身上,確實真真切切流淌著鮮卑的血液。我祖父神武帝高歡的祖母叔孫氏、母親步大汗氏,都是鮮卑族。我的祖母婁太后,也是鮮卑族。 
  但我內心深處,非常討厭我的鮮卑身份。我自小受漢儒老師的教誨,遍讀儒家典籍。我深知,鮮卑是蠻族。從魏朝皇帝算起,他們不過是暫時佔據中原的、沒有文化的、狼子野心的異族。 
  就連達官貴人所講的鮮卑語言,我都非常鄙棄。與純正的洛陽音相比,鮮卑話是多麼愚蠢的啊。那種腦子裡共鳴的鼻音,尤其濁混。魏朝的孝文帝改新,強迫鮮卑貴族穿漢服講華言,大概和我的想法是一樣的吧。 
  在我自己的王府內,我從來不講鮮卑話。與我真正有真摯友誼的,都是漢人士大夫。我欽慕他們的才學和德行,和他們在一起,我覺得自己才是和文明人相處。 
  每每看見我們高家子弟與鮮卑貴官子弟在校場上狼奔豕突,我內心中充滿了鄙夷和不屑。這些草原上的狼群粗狗,這些原先為魏朝守邊的大兵後代,雖然他們現在都是人上人,但在骨子裡,他們仍然是野蠻的下等人。 
  我喜歡丹青。畫畫真是一種超乎尋常的絕妙享受。因此,比我年歲大好多的直閣將軍、員外散騎常侍楊子華,成為我的摯交。我們兩個人,全然是忘年之交,毫無勢利俗情。 
  在我的書房,最珍貴的東西,就是他最得意的作品《校書圖》。在這幅圖卷中,楊子華以他高超絕倫的畫技,仔細描畫了我二叔文宣帝在天保七年命樊遜和文士高乾和等十一人刊定《五經》諸史的情景。 
  每天早晨,我都會把這幅畫的摹本拿出來,焚香淨手,展卷細看: 
  多麼奇妙的水墨著色啊,多麼讓人玩味不已的情景。橫捲圖畫中,卷首畫一少年側立,捧經書閱讀,神態逼真;接下去,一個學者坐在椅上執筆書寫,有侍從二人托紙硯伺候;一人執書卷,身後女侍二人,聚精會神。再往下看,榻上的二人正在書寫,一個學者轉身與一個撫琴人對話,似乎他們在賞鑒、談論書寫者的隸書水平。這幾個畫卷主人公的神情,都非常生動,而楊子華在細節方面的描摹,具盡精微,讓人慨歎不已。榻後,有女侍二人,面容恭謹。從她們侍立的姿勢,能看出她們是剛剛入宮的新宮人。榻側,還有三個女侍各手持幾、琴、壺站立,看似無序嚙立,實則有序不紊。似乎她們剛剛輪換了位置,裙裾還在搖曳晃動,顧盼生姿。卷尾處,畫有二馬,一灰一黑。此外,卷尾所畫照看馬匹的奚官三人,一人拱手執鞭,二人牽馬。他們的相貌,古怪硬朗,明顯與漢人有別。 
  如此細勁流動、簡易標美的風格,世間只有我們大北齊楊子華能為。作為丹青妙手,他曾畫馬於皇宮內壁。據傳,壁馬常常在夜間嚙蹄長鳴,伴有陣陣飲水食草之聲。他還曾在紙上畫龍,飛騰舞爪,氣勢通天。卷舒畫卷時,宮人都說有雲縈繞,畫龍掉尾將出……每次,我詢問楊大人這些傳說是否是真,他均笑而不答。 
  我的九叔皇帝高湛非常喜歡他的畫,一直命令他在禁中作畫。沒有詔令,楊大人不得為外人作畫。我能和他學習繪畫,還是沾了我宗室身份的光。常人也好,貴官也好,皇帝有禁令,對他的畫皆不得有所索求。一般人和他切磋畫藝,更是癡心妄想。   
  五 骨肉相煎(2)   
  我本人最喜歡楊子華筆下的人物畫。相比前人,他所畫的人物形神秀潤,衣帶飄飄,妍質相滲,總給人以要從畫中步出的幻覺。他的勾勒,堪比顧愷之的《高古游絲描》,如春蠶吐絲,緊勁連綿,循環入扣。而且,他所畫人物,設色濃厚,暈染神妙。展卷觀之,高雅飄忽之感,撲面而來,絕對是千古逸品。 
  此外,常常到我王府中做客的,還有一個叫王子沖的棋藝大師。他的圍棋行子,超然不群,如有神助。與楊子華一道,王子沖在北齊被人稱為「二絕」。 
  世間流傳的書畫真跡,越來越稀少。南朝的梁武帝末期,大概是太清二年1,南朝遭侯景之亂,精貴書畫被焚燬數百函之多。後來,西賊(指西魏)攻破江陵時2,梁元帝蕭繹親自點火,焚燬了書畫和典籍二十四萬卷。西賊大將軍於謹的士兵從煨灰中拾取,僅得四千餘件書畫。相比之下,我們大北齊的藏畫,其實相比南朝更要少得多,絕大多數還是魏朝孝文帝時代所積攢的一部分遺留物。 
  「二絕」高人,一時間都能在我府邸出現。樂曲聲中,我們弈棋、吹笛,談論畫技,切磋棋藝。可以想像,我的生活是多麼高雅不俗。 
  但是,對於和士開和大人,我還是要巴結的。無他,我就活不了。 
  和大人,乃當今皇上、我九叔的王府舊人,一直受寵非常。前日,其母劉氏去世,從來不哭的九叔皇帝聞而悲惋,淚下沾襟,派遣武衛將軍呂芬親率禁衛軍去護喪。呂將軍本人受命晝夜服侍和大人,待其成服後方返還皇宮。和大人入宮之日,皇上親遣人以犢車迎入禁內。相見之時,皇帝親握其手,愴惻下泣,勸諭良久。我九叔皇帝當然不會允許和大人歸家丁憂守喪,他馬上下令並其諸弟四人,一同進宮。如此親重的表示,誰都能見出和大人在皇帝心中的份量。 
  和大人自有和大人的過人之處。我九叔皇帝患有氣疾,只要飲酒過度,就會大發作一次。和大人為此常常諫勸,皇帝不以為意。一次,皇帝與群臣宴飲,氣疾大發,仍然舉杯狂飲。見此狀,和大人跪伏於地,潸然淚下,欷歔不能自勝。其情其景,誰也不能懷疑他對皇帝的忠心和虔誠。 
  皇帝感動,聲音顫抖地說道:「愛卿此舉,乃不言之諫!」此後,為報和大人忠誠,皇帝好久都沒有飲酒。 
  當然,和大人不能算得上真正的忠臣。他的言辭容止,極其鄙褻。而且,長久以來,他夜以繼日逗留在皇宮內院,與皇上玩樂不休,無復君臣之禮。 
  一次,為皇帝奏琵琶後,我親耳聽到他對皇上慨然說:「自古帝王,盡為灰燼,堯、舜、桀、紂,又有何異!陛下應該珍稀少壯之年,恣意作樂,縱橫行之!能得真快樂、大快樂,哪怕就是一日,也快活敵千年!至於國事,交付大臣去辦,陛下不要自己操心,伏案勤苦,非帝王所為。」 
  皇帝聞言大悅,連稱:「和大人愛惜我!」他下詔,一次就賞和士開千匹錦帛。 
  自此之後,皇帝大小事務,均委任外臣,他自己三四天才視一次朝。每次上朝,只簽畫幾個字而已,根本不和大臣商討國是。須臾之間,我九叔就罷朝退歸後宮玩耍。 
  還有,我們北齊有一個眾人皆知的公開的秘密,那就是,和大人與胡皇后關係密切,超出一般的密切! 
  胡皇后喜歡握槊的遊戲,皇帝就讓和士開教胡皇后學習握槊這種棋藝。和士開和大人風流倜儻,相貌堂堂,胡皇后一見傾心。 
  二人之事,舉朝皆知。至於我的九叔皇帝心中知道不知道,天才知道。 
  如此天地君臣一家春,別人從來不敢置喙。可我倒霉的大哥、河南王高孝瑜,自恃宗室尊親,大庭廣眾之下,勸諫我的九叔皇帝: 
  「皇后至尊,母儀天下,豈可與臣下握槊接手!」 
  當時,我就發現和士開和九叔皇帝皆一時變色。 
  朝中眾臣,皆俯首不言。 
  大哥那天不知是什麼,上諫之後,還當眾表示: 
  「趙郡王高睿,其父死於非命,陛下不可與之親近!」 
  如此宗室秘事,我大哥竟然在稠人廣眾之中脫口而出,真不知道他那天吃錯了什麼藥! 
  我發現,趙郡王高睿的臉色,一下子突變,色如死灰。 
  趙郡王高睿的父親高琛,字永寶,是我祖父神武帝的親弟弟。他年輕時弓馬嫻熟,胸有大志,幫助神武帝掃清天下,在魏朝獲任為鎮西將軍、金紫光祿大夫,負責禁衛事宜。由於恭勤縝密,軍功卓著,加上他與祖父神武帝的親兄弟血緣關係,高琛很快就被任命為並、肆、汾大行台僕射、領六州九酋長大都督,成為神武帝的左右手。可惜的是,血氣方剛之年,留守晉陽的高琛一次酒後亂性,不僅和神武帝的爾朱妃通姦,還姦污了另外三名神武帝的姬妾。其中一人,竟下體流血不止,被姦污而死。事發,我祖父神武帝大怒,在後庭對高琛親自大仗責罰,收手不住,竟然把他杖打而死,時年才二十三。   
  五 骨肉相煎(3)   
  未幾,神武帝非常後悔,追贈這位親弟弟為驃騎大將軍、太尉、尚書令。我二叔文宣帝高洋化家為國後,追贈高琛為左丞相、太師,並進爵為王,配饗高祖廟庭,下詔讓他的兒子高睿嗣位。 
  這樣誰也不願意提的傷疤,竟然被我的大哥當眾揭開,我真為他捏了一把汗。畢竟,二十三歲即被哥哥活活打死的高琛,是我們的親叔祖啊。 
  和士開和趙郡王高睿本來不和,但他們此後卻站在一條線上,日日在九叔皇帝面前講我大哥的壞話,其中最重的一句話是: 
  「山東一帶,軍士只知道有河南王,不知道有陛下!」 
  猜忌之下,大哥高孝瑜又犯下一大忌諱:他和宮內的御女爾朱氏私通,被九叔皇帝偵知。當然,大哥還沒有膽子大到入宮與御女私通。那位貌美如花的爾朱氏,從前是我祖母婁太后的侍女。三年前,大哥在探訪祖母時與爾朱氏墮入私情。爾朱氏入宮為御女後,他們本來斷絕了來往。 
  六月庚申日,我們的堂弟、當今太子高緯結婚慶賀。禁宮中,所有的朝廷大臣、宗室皇族,皆受命參加聚會。 
  依據宗室宴禮,這一天,皇帝身穿常服,於別殿西廂東向而坐。高氏七廟子孫皆穿公服入宴。無官者,單衣介幘,彙集在神武門,依照在宗室中尊卑順序,魚貫列於殿庭之中。年紀上七十的宗室,旁邊都有宮內兩個宦者扶拜。年過八十者,扶而不拜。升殿就位後,皇帝起立,宗室伏拜。皇帝坐下,宗室興拜而坐。尊者南面,卑者北面,皆以西為上。那幾個年紀過八十歲的人,會單獨給他們安排一個坐席,以示尊崇。 
  大家坐定後,絲竹奏樂。頓飲三爵畢,宗室避席,得皇帝口詔後,方能復坐原位。這套禮儀完成後,大家可以盡興暢飲。 
  婚禮隆重異常。當日,九叔皇帝臨軒,命太尉為使,司徒為副使,持節捧詔,行至大將軍斛律光小女兒的面前,立於東向,奉璽綬冊。女孩子年紀雖然小,非常懂規矩,她跪受璽冊,拜舞如儀。然後,使者與眾大臣公卿皆向新的皇太子妃跪拜。 
  陸陸續續,有無數以綢彩扎束的禮物大陳於庭院,琳琅滿目。 
  皇太子妃穿著大嚴繡衣,帶綬佩,戴上稱為「幜」的面紗。宮內女長御導引她徐行,登坐畫輪四望車。然後,女侍中捧璽陪乘,由門至殿,在遼闊的皇宮大院內徐行。 
  皇太子妃的鹵簿,如皇后幾乎一樣的規格。 
  這時候,我的堂弟皇太子高緯身穿大紅的吉林服,隨著他身穿皇帝袞冕的父皇和身穿金鳳繡衣的母后出現在昭陽殿,一起升入御坐。 
  皇太子妃入大殿門,大鹵簿停住門外。斛律氏小姑娘換乘小鹵簿入內。 
  到東上■的時候,宮人展施步障。皇太子妃從車上下來,踏著地毯,小步走入昭陽殿。 
  行至她自己的席位前,女侍從為她掀起面紗。相望之時,皇太子與皇太子妃對拜。 
  皇太子妃先拜後起,皇太子後拜先起。 
  然後,皇太子妃升上西階,與皇太子同坐一個小型的御座。 
  根據儀式,這兩個孩子各自吃三口飯,然後,還要象徵性地飲盡頭二爵一巹美酒。等到儀式官喊「禮畢」,皇太子妃立刻起立,南向而站。 
  皇太子親御太極殿,坐在單為他設立的一個小型御座上。王公貴臣皆跪拜稱賀。然後,皇太子起立。儀式最終完成。 
  如此繁瑣複雜的儀式,兩個小孩子中規中矩,竟然沒有絲毫差錯。 
  我的九叔皇帝和胡皇后一直興高采烈,注視著他們的太子與太子妃婚禮上的一舉一動。他們兩個人十分恩愛的樣子,互相勸酒。 
  整個皇宮內院,一派喜氣洋洋。 
  樂曲聲中,禮官朗誦歌詩: 
  霧夕蓮出水,霞朝日照梁。 
  何如花燭夜,輕扇掩紅妝。 
  良人以灼灼,席上自生光。 
  所悲高駕動,環珮出長廊。3 
  這個時候,我那倒霉的大哥河南王高孝瑜,竟然鬼催一樣,以為別人看不見他,偷偷與在宮中為女官的爾朱氏開始交談。 
  她上酒時,我大哥微微側頭,與她竊竊私語。大概是舊情難忘吧,他們兩個人叨叨許久,爾朱氏邊聽邊笑。 
  站在御座後面的和士開眼尖,立刻指示給皇帝看。 
  九叔高坐於御座上,把我大哥的一舉一動瞧得一清二楚。見此,新恨舊怒,肯定頓湧心頭。 
  臉色陡變下,他親自喚我大哥河南王高孝瑜近御座,親自斟酒,賜金盃酒與飲。那種金盃,是波斯入貢的海量大杯,杯量大得嚇人。 
  我大哥不敢不喝。盡一杯,九叔復賜一杯。 
  最後,我大哥總共喝了三十七大杯。 
  縱然我大哥河南王高孝瑜腰帶十圍,身坯肥大,也禁不住這麼灌酒。   
  五 骨肉相煎(4)   
  宮宴還沒結束,他就搖搖晃晃,掙扎了幾次都不能起身,爛醉如泥。 
  皇帝的侍衛婁子彥得旨,與幾個衛士把我大哥高孝瑜抬上車。然後,他們把他在車中按住,硬往他嘴裡灌了整整一壺毒酒。 
  車子行至西華門,我大哥腹中毒發。煩躁疼痛之下,他聲若牛吼,從車中撲出,跳入玉帶河中,毒發嗆水身亡。 
  想當初,兒童時代,我大哥高孝瑜和我九叔皇帝高湛,均在我爺爺神武帝宮中長大。二人輩分不同,年齡一樣,天天一起玩耍,所以,他們原本非常友愛。我們的二叔文宣帝高洋死後,我大哥又與九叔、六叔4一起參與了誅殺漢臣楊愔等人的活動,備受信任。 
  九叔繼位後,剛開始,他對我大哥禮遇甚隆。一次,九叔在晉陽宮飲好酒,品贊酒味的同時,馬上派人騎馬飛遞幾罈美酒給大哥,並寫親筆信:「我在晉陽飲汾清美酒二杯,也勸你在鄴城共飲兩杯!」可見,當時他們的關係親密無間。 
  我大哥高孝瑜容貌魁偉,精明雄毅。其為人,有名的謙慎寬厚,愛惜士人。他讀書敏速,十行俱下,愛好文學。在他的王府內,常常聚集漢人大儒。此外,大哥棋藝精敏,終局不失一道,言德言行,他在宗室之中令名卓著。 
  我父親文襄帝在世的時候,曾在鄴城東大起園林池塘。時俗眩之,爭相效仿。我大哥高孝瑜本性豪奢,酷似我們的父親文襄帝。他成年後,在王府大修水堂,製造龍舟,植高幡於龍舟上,多次召集我們宴飲擊射為樂。九叔當皇帝後,也曾數次臨幸大哥的王府,歡飲高歌。 
  也可能是自恃與九叔自幼感情深厚,大哥才敢於直言。由此,他終遭殺身大禍。 
  衛士進入大殿稟報大哥的死訊時,宗室全部在場。 
  九叔皇帝舉杯不輟,眉頭稍稍一揚,擺擺手。一個內臣趨上,宣讀早已經準備好的詔書: 
  「河南王高孝瑜,追贈太尉、錄尚書事,謚康獻。」 
  眾人匍匐聽旨,沒有一個人敢哭(也可能他們根本就不會悲痛)。 
  死一般的寂靜中,忽然間,我的三弟、河間王高孝琬貿然站起,放聲大哭,號啕衝出宮門。 
  九叔皇帝雙目炯炯,寒光照人。 
  皇太子大喜的日子,我大哥鬧酒,三弟又號喪,這樣攪擾,想必不會有好下場。 
  我心內一揪。一種更加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三弟,命不久矣! 
  大哥高孝瑜被毒死的當天晚上,九叔皇帝派人殺掉他的生母宋太妃。宋太妃出身魏朝名家,她的祖父宋弁,曾為魏朝吏部尚書。宋太妃原本是魏朝穎川王元斌的妃子,當時我父親文襄帝高澄見而悅之,納之為妻,而後生下我大哥高孝瑜。 
  宋太妃臨死可能都不明白,平時對自己那麼尊敬的小叔子,當今的皇帝,為什麼忽然派人闖到宅邸勒死自己。 
  皇家相殘,不分親疏。 
  我大哥死後不久,相同的命運,很快就降落到我的三弟高孝琬身上。 
  三弟高孝琬,是我父親文襄帝的嫡子,平素非常驕矜自負。 
  和士開對我這位三弟非常忌諱,生怕日後對他自己不利,就對我九叔皇帝講: 
  「河間王天天在家裡用箭射草人的胸前,寫著皇上您的名字。此外,前陣子突厥犯邊,高孝琬將兜鍪扔在地上,面對三軍士兵高聲叫喊:『我又不是膽小的老太婆,穿戴這些做什麼!』這句話,完全是譏諷皇帝您啊!」 
  大臣祖珽也不是省油燈,他也進讒言陷害我三弟: 
  「魏朝的時候,民間就流傳有歌謠:『河南種穀河北生,白楊樹頭金雞鳴。』河南、河北,正是河間王的封地啊。金雞鳴,暗喻高孝琬可能會奪帝位。」 
  九叔大起疑竇。 
  這時候,我三弟高孝琬從一個西域和尚那裡得到了一顆佛牙舍利,天天供在王府內,頂禮膜拜。 
  夜間,這顆放置於金龕內的佛牙爍爍發光,金光四射,驚動四周。 
  和大人耳目眾多,探知此情,即刻報告九叔皇帝。 
  驚怒之下,九叔立刻派遣禁衛軍包圍了我三弟的王府。 
  三弟的王府被翻個底朝天,但除了佛牙舍利外,僭越和違禁之物一無所得。最後,皇宮禁衛軍只搜得數百根鎮庫的槊幡。 
  經和士開一番添油加醋,九叔認定我三弟是私藏武器,要謀逆造反。於是,他下令嚴刑審訊三弟的家人。 
  諸姬之中,三弟府中有位陳氏婦人久不得寵,就誣稱三弟說: 
  「高孝琬天天懸掛陛下畫像,夜夜對之而哭,是詛咒陛下早死!」 
  其實,我三弟所懸畫像,乃我親筆所畫。那是我們的父親文襄帝高澄的畫像。大哥被殺後,三弟心中痛苦,常常懸掛父親的畫像哭訴祈禱。   
  五 骨肉相煎(5)   
  震怒之下,九叔皇帝召集宗人,集體審訊我三弟高孝琬。 
  禁苑的大樹上,我三弟被高高吊起。 
  九叔皇帝的武衛赫連輔玄膀大腰圓,他光著上身,正刷刷掄鞭……死命抽打我的三弟。 
  九叔皇帝一身紅螺袍,斜倚榻上,斜目觀視。 
  我三弟高孝琬嘴硬。他不求饒,只是不停地喊:「九叔!九叔!」 
  九叔皇帝高湛勃然大怒。他猛地站起身來,衝到被吊起的我三弟高孝琬近前,大聲斥責: 
  「誰是你九叔?你是何人,敢喚朕做叔!」 
  我三弟高孝琬被鞭打得遍體鱗傷,依舊不減昂然之氣,他高聲回答: 
  「我,高孝琬,乃神武皇帝嫡孫,文襄皇帝嫡子,魏朝孝靜皇帝的外甥,如此血胤,難道叫不得陛下您一聲叔嗎?」 
  聞言,九叔皇帝愈怒。他搶過衛士手中的大錘,猛力擊打我三弟的兩條大腿。手中力道,一下狠過一下。 
  大叫數聲,我三弟的身體忽然軟垂下來。 
  不顧我三弟還在抽搐的身體,九叔皇帝下令: 
  「把這個賊子弄去西山,挖坑埋掉!」 
  然後,九叔在人群中發現了瑟瑟發抖的我。他慢慢踱步,走近我的身邊,冷冷地問: 
  「聽說你三弟高孝琬有個兒子叫高正禮,聰穎異常,三歲就能背誦《左氏春秋》?」 
  惶然之間,我頭叩出血,為三弟的兒子哀乞求生。我知道,天威震怒之下,不僅僅是我的侄子,我本人隨時也可能被九叔殺掉。 
  只要他示意一下,我頭上的腦袋就會落地。 
  關鍵時刻,九叔所寵信的大臣祖珽忽然挺身站出,充當老好人。 
  他稟告九叔說:「河間王高孝琬謀逆,證據昭彰。然宗室血胤,陛下可恕其子嗣。況且,內有廣寧王高孝珩忠誠體國,外有蘭陵王高長恭勇敢禦敵,高孝琬雖然不道,其兄弟仍然是國家干將!」 
  我屏息伏地,心中暗暗祈禱。 
  還好,我為人謙恭,平日不斷向皇帝身邊的這些紅人饋送財物,要緊關頭,終於有人出來說話。 
  「陛下,蘭陵王高長恭等待覲見。」衛士上殿報稱。 
  1 公元548年。 
  2 公元554年,南朝梁元帝承聖三年。 
  3 語出梁朝何遜《看新婚詩》。 
  4 指孝昭帝高演。   
  六 讓我羞愧的美貌(1)   
  蘭陵王!僅憑這個名號,就確實能讓我們大北齊的敵國周國人聞風喪膽。 
  可是,我,蘭陵王高長恭,內心卻有深深的苦惱。 
  我的臉,以一般人的目光看,可能太美貌了。齒如編貝,唇似激朱,眼波似水,還有,皮膚異常白皙。如果不是我身高九尺的身軀,只看我的容貌,肯定不少人會錯認我為一個美貌的婦人。 
  在兄弟之中,我排行第四。我父親文襄帝高澄,就以貌美白皙著稱。我的生母荀翠容,原本是我祖父神武帝高歡的侍女。由於她天生美貌,被祖父當時寵愛的爾朱氏盯上。爾朱氏害怕神武帝對自己的寵愛轉移,幾次下毒,險些殺掉我的母親。最後,還是我的祖母婁太后心善,她把我母親(當時她只有十四歲)接到自己宮中養護。 
  祖母聽道士講,我母親這種目秀神清的女孩能生貴子,就把她賞賜給我父親文襄帝為妾。 
  當時,我的祖父高歡和我的父親高澄,名義上還都是魏朝的臣子。 
  我在祖母身邊長到十二歲,就外出到蘭陵封地做王。雖然遠離京城,我感覺很快樂。 
  多年來,我躲過了我二叔文宣帝高洋對宗室的猜忌、殺戮;而後一年多,六叔孝昭帝品性不錯,一直重用我為國家守邊;現在的皇帝,我的九叔,對我還算不錯。畢竟我有不凡的戰功。而且,我的母親出身低微,這反而倒也幫了我的大忙。 
  一般來講,我們高家皇族宗室內部的屠刀,應該不會落到我的頭上。 
  百餘年來,無論是南方還是北方,戰爭一直沒有停止過。 
  戰爭的時代。英雄的時代。 
  男人大丈夫,能死於疆場,馬革裹屍,是我畢生的志願和夢想。 
  自魏朝孝明帝正光四年起1,北部邊防六鎮的士兵因為待遇不公開始暴動。而後,關隴、河北和山東等地亂起。魏朝的胡太后,鬼迷心竅,因淫蕩不能自持,鴆殺了礙她情事的、年方十九歲的親兒子孝明帝,最終導致了羯胡頭領爾朱榮的崛起。 
  洶洶而起的爾朱榮,在武泰元年發動河陰之變2,淹死胡太后和幼主後,殺掉魏朝宗室、重臣三千多人,控制了魏朝國政。 
  三年後,被爾朱榮擁立的魏朝孝莊帝,在殿中手刃爾朱榮。爾朱榮的侄子爾朱兆再起兵,殺掉孝莊帝,另立節閔帝元恭為傀儡皇帝。 
  趁著魏朝末期的大亂,我祖父神武帝高歡狂龍出世。 
  普泰二年3,韓陵之戰,我的祖父神武帝高歡大勝爾朱氏,奠定了日後我們大北齊家的家業。當時,他名義上還只是由爾朱氏委任的魏朝晉州刺史。審時度勢之後,他聯合六鎮鮮卑以及河北大族武裝,先擁立魏朝安定王元朗為帝,打起興復魏朝的旗號,步步擊敗爾朱家族軍隊,最終剷除了爾朱家族的勢力。 
  自那以後,我祖父高歡身居晉陽,遙控洛陽的魏朝朝政。他手握大權後,嫌先前擁立的安定王元朗地望不尊,就派人殺掉那位二十歲的王子,另立孝文帝的孫子元脩為帝,即統一的魏朝的最後一任皇帝孝武帝。 
  僅僅過了兩年,我祖父擁立的孝武帝元脩不甘心自己受控制,率人逃往長安,投奔當時的關西大都督宇文泰。當年十月,我祖父高歡擁立另外一個魏朝宗室元善見為帝,並把都城從洛陽遷都鄴城。 
  轉年正月,宇文泰毒死了投奔他的魏朝孝武帝。挑來揀去,宇文泰在長安擁立魏朝另外一個宗室元寶炬為帝。 
  這樣一來,魏朝分成了東西兩個部分。我祖父控制東魏,宇文泰控制西魏。 
  號角長鳴。從此以後,二十多年間,東西兩邊皆以魏朝正統自居,一直大戰不止。 
  潼關之戰和沙苑之戰後,西賊乘勝東進,攻下蒲阪4和金墉,與我們爭奪洛陽。武定元年5,我祖父高歡與西賊先後在河橋6南城、邙山7交戰。可惜,我祖父的軍隊先勝後敗,不得不放棄洛陽。西賊佔據洛陽後,戰線太長,無力長期佔領,而後不得不撤兵,退以黃河為界設防。 
  武定四年,我祖父為報仇,親率大軍大舉進攻西賊的軍事重鎮玉璧8。 
  玉璧之戰,雙方相持苦戰五十餘日。由於西賊守將韋孝寬拚命堅守,我軍攻不能下。攻城作戰,肉身攻堅牆,我祖父的東魏軍隊,在城下損失了七萬人,不得不被迫退兵。 
  回軍不久,我祖父高歡就憤懣而卒。而後,我的父親高澄嗣其王位,整頓吏治,銳意進取,擊敗叛亂的侯景,進擊南朝,大有作為。後來,由於防護不慎,他被家奴刺殺,年僅二十九歲。 
  沒隔多久,我二叔高洋取代魏朝。孝靜帝退位。我二叔稱帝,改國號為「齊」。 
  喧擾之間,南朝的梁國乘我們東西兩魏相互爭鬥之機,一直想攻取中原。我祖父死後,叛將侯景暗中聯繫梁武帝,許以所據河南之地投降,請求梁國出兵援救。梁武帝不顧群臣反對,出兵支援侯景,反被我父親高澄指揮大軍擊敗。   
  六 讓我羞愧的美貌(2)   
  侯景南逃後,他佔據梁國的壽陽以為根據地。轉年,侯景反對梁國與我父親議和,暗中聯結梁國內部有篡位野心的宗室臨賀王蕭正德,趁機反梁,一路殺伐,最終渡江攻取了梁國的都城建康。侯景這個賊子把八十多歲的梁武帝囚禁在台城,活活餓死。再後,梁國的湘中王蕭繹遣王僧辯、陳霸先等人征討侯景,攻破建康。侯景敗走途中,被其親信部屬所殺。蕭繹在江陵9自立為帝,是為梁元帝。 
  乘侯景亂梁之機,西賊和我們北齊各自派兵爭相南下略地,西賊取益州,我們取淮南等地。 
  西賊宇文泰很有開國才能,他的「府兵制」施行後,大大擴充了兵源和戰鬥力。西賊連戰連勝,攻破梁國的江陵,擒殺梁元帝。 
  梁國大將陳霸先,在建康擁立蕭方智為帝。我們北齊派軍想爭利,卻被陳霸先擊敗於江南,不得不撤回長江北岸。 
  西賊所立的傀儡魏恭帝沒在皇位上待多久。天保八年十,宇文泰死後,他的兒子宇文覺被宇文泰的侄子宇文護等人擁立為帝,建立周國,取代了西魏。同年十月,梁朝的大將陳霸先代梁稱帝,國號為「陳」。這樣一來,我們北齊,西有周國為敵,東有陳國為敵。 
  周國的權臣宇文護是宇文泰的侄子。他擁立堂弟宇文覺後,發現他不好控制,僅僅六個月,就把他毒死,再立宇文泰的庶長子宇文毓為帝。過了四年,宇文護覺得這個堂弟也不聽話,派人下毒,害死了宇文毓。最終,宇文護把宇文泰的第四個兒子、年方十七歲的宇文邕推上帝位,但宇文護本人,牢牢把持著周國的軍政大權。 
  東西兩邊,朝代更迭,死人不停。 
  滾滾黃河,奔騰流去。滔滔河水,皆是流不盡的英雄血! 
  西賊在宇文泰時代,就一直送公主和金銀珠寶孝敬,北結蠕蠕。後來,蠕蠕被突厥打敗。他們見風使舵,馬上聯合突厥,又送女人又送財寶,時刻想讓對方出兵,一起滅掉我們大齊。 
  我九叔高湛繼位後不久,突厥的木扦可汗由於收受了周國進獻的美女和財寶,就派出十萬鐵騎,與周國大將楊忠一道,一直打到我們北齊的晉陽城下。 
  幸虧我們北齊大將軍斛律光、段韶、趙郡王高睿等人指揮有方,大敗周國、突厥聯軍。 
  突厥人臨撤退,抱怨周人:「你們對我們可汗講北齊內亂,人心不穩,所以我們才千里遠來幫忙攻打。對陣之時,我們發覺,北齊軍人的眼中,個個光芒灼灼,似有精鐵發光,如此勁軍,何能與他們為敵!」 
  突厥撤退出塞,七百里間,沿途殺戮一空,人畜無遺。 
  雖然此戰大勝,我九叔皇帝高湛內心生懼,一直想和周國議和。 
  在和士開的建議下,九叔把宇文護先前遺留在晉陽的老母閻氏送回周國。 
  宇文護心懷感激,很想與我們北齊立刻議和。可是,貪圖我們北齊女人、玉帛的突厥木扦可汗派人到周國,氣勢洶洶,與周國相約,想再次攻伐我們大齊。 
  懾於突厥軍威,宇文護只能在國內再徵集二十多萬軍人,於河清三年{11}十月,又重新挑起戰爭。 
  宇文護本人率軍至潼關{12}。他派大將尉遲迥率精兵十萬為前鋒,直指洛陽而來;派大將軍權景宣率荊襄之兵前往懸瓠{13};派少師楊檦進攻我們北齊的軹關{14}。 
  十一月,宇文護本人率軍進駐弘農{15}。這時候,尉遲迥所率周軍已經包圍了我們大齊的洛陽。同時,周國的雍州牧宇文憲與同州刺史達奚武、涇州總管王雄等人,統領勁旅,屯軍邙山{16}。 
  周將楊檦自恃以往與我們大齊作戰未曾失利,出軹關後輕敵深入。結果,他正中埋伏,被我們大齊太尉婁睿襲破,不得不放兵投降。可是,周將權景宣部圍攻懸瓠的時候,我們北齊的豫、永二州刺史是松包,很快舉州投降。就這樣,二州被周國部隊佔領。 
  十二月,周軍乘勝進攻洛陽,發起攻城戰。 
  洛陽城堅,周軍攻打三旬,久攻未克。 
  宇文護勢在必得。他分兵切斷河陽道路,以阻遏我們大齊的援兵。 
  時勢發展至此,周軍諸將輕敵,以為我們齊軍必不敢出。由此,他們越來越麻痺,戒備不嚴,僅派少量偵察人員四處,作例行偵察。 
  我接受九叔皇帝的命令,與大將軍斛律光一起率領軍隊前往洛陽救援。 
  到達洛陽後,放目四望,敵軍營帳遍野,蔽塞天地。 
  面對周國如此人多勢重的大軍,我和斛律光兩個人到達洛陽附近後,都不敢貿然輕進,只能逗留觀望,尋找時機。 
  九叔高湛不放心,他急忙遣派我們大齊的并州都督段韶,讓他自晉陽南下,親督諸軍解救洛陽。 
  段韶,是我祖母婁太后的外甥,字孝先,小名鐵伐。多年以來,從我祖父高歡時代起,他就一直征戰疆場,屢立功勳。   
  六 讓我羞愧的美貌(3)   
  先前的晉陽之戰,周軍與突厥聯軍合眾逼城,我皇帝九叔已經自鄴城日夜兼行赴救。他進入晉陽城後不久,敵軍日益增多。 
  突厥從北結陣而前,東距汾河,西背風谷,與周軍犄角相呼,把晉陽圍得鐵桶一般。 
  事發倉促,我軍兵馬未整。身為皇帝,我九叔在城上見敵軍如此勢大,當場嚇得大哭,極想放棄晉陽,躲避周國、突厥聯軍,東遁而去。 
  關鍵時刻,還是趙郡王高睿、我哥哥河間王高孝琬與段韶一起,竭力加以勸阻。 
  時值大雪之後,周軍以步卒為前鋒,從西山結陣,高舉黑旗,擊鼓而下。 
  當敵人接近城池二里開外的時候,晉陽城內諸將,大都建議我們齊軍大開城門,舉軍而出,迎頭逆擊。 
  還是段韶有勇有謀,表示說: 
  「步兵氣勢,本自有限。今城外積雪深厚,我們出軍逆戰,不一定有必勝的把握。不如結陣待之,彼勞我逸,破之必矣!」 
  果然,開城結陣,雙方對壘。 
  經過短暫的互相試探後,雙方交戰。我們大齊軍隊以逸待勞,吶喊衝殺,盡殪周軍前鋒軍,殺得這些充當前鋒的敵人勁旅大敗潰亡,無復孑遺。 
  當時,我身先士卒,斬殺敵兵敵將幾十名。鞍後首級,懸掛纍纍。 
  我清楚記得,當我下馬準備斬落一個肚腸被長槊捅出的周軍將領的腦袋時,那個人正半躺在地上,吃力地用雙手盤導他自己掉落出來的腸子。 
  敵將喘著粗氣,看著我執刀越走越近。大概我的相貌讓他吃了一大驚,他張大眼睛,定定地看了我半天。然後,他用一隻沾滿他自己肚腹鮮血的手往上推了推頭上魚鱗狀的額護,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用鮮卑語說道: 
  「真他媽的倒霉!我怎麼死在一個美婦人的刀下!」 
  這一言激怒我。我快步上前,用戰靴踢亂這個周將剛剛自己纏好的腸子。 
  我俯下身去,一隻手揪住他的頭髮,用刀慢慢切下他的腦袋。 
  臨死,他甚至還朝我笑了笑,輕蔑地哼了一聲:「瞧你的樣子,呵呵,你長得真像一個小娘們啊……」 
  本來配合作戰的突厥軍隊,望見周軍大敗,根本沒有膽量加入戰場。這些剽悍的胡人,通宵奔遁而去。 
  段韶率騎兵一路躡蹤,出塞不及而還。 
  九叔皇帝嘉賞段韶大功,慶功宴上,加封他為懷州武德郡公,進位太師。 
  見到我當時一身血跡上前報功,九叔皇帝當眾笑言: 
  「蘭陵王貌美如婦人,竟然能如此英勇,真不愧我高家千里駒!」 
  眾將哄然大笑。 
  聽此誇獎,我臉上一熱。男人被誇說「貌美」,讓人心中怏怏不樂。 
  從那時起,每次作戰,我都頭戴一個猙獰的面具。這是我讓匠人倣傚儺舞的頭面,精心打造的鐵製面具。面具上面,除了為露出雙睛和嘴巴而鑿開的三個洞外,我還讓匠人在面具上鑲嵌了許多彩色怪石。 
  剛剛戴上面具照鏡,把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從那時起,我再也不怕被敵人或者自己人稱作「美婦人」了。 
  如今,有了段韶這樣的大齊名將來洛陽助戰,我和斛律金等人非常振奮。 
  段韶來得真快。他督精騎一千從晉陽出發,一路兼行,五天五夜,就已經渡過黃河,與我們這些北齊眾將相會。 
  會兵之後,段韶未及休息。凌晨時分,他自將帳下二百親兵,與我等援救洛陽的諸軍軍將,共登邙阪{17},觀察周軍形勢。 
  我們一行人,剛剛行至太和谷{18},恰與北周軍隊主力中軍遭遇。 
  段韶即刻傳令,派人馳告諸營,追擊各路兵馬,準備大戰。 
  他本人絲毫不懼,與我等諸將排兵佈陣,嚴陣以待。 
  段韶自為左軍,我蘭陵王部為中軍,斛律光部為右軍。 
  遙相對陣之時,段韶對周軍喝道: 
  「你們周國宇文護的老母,不久前剛剛被我大齊禮送回國。我們如此仁德,你們周人真是忘恩負義。你們不能懷恩報德,也就算了。今日敢來興兵入略,究竟想幹什麼?」 
  周軍遙呼:「上天遣我大周來擊滅你們北齊,有何可問!」 
  段韶冷笑,大聲喊道:「天道賞善罰惡,你們此來,送死無疑!」 
  周軍率先派遣步兵在前,上山逆戰。 
  仔細分析戰場形勢後,段韶下令:「敵人是步軍,我們是騎兵。我們且退且引,引誘他們上鉤。等他們跑累了,立刻下馬迎擊!」 
  周軍黑甲,黑色兜鍪,旗幟也是清一色的黑色,望之森然。這些兵士,以隴地漢人為主。他們先是排成方陣,擊鼓步進。走到半山,周軍揮舞旗幟,吶喊衝鋒。 
  我們不慌不忙,先是有秩序地後撤。我們的騎兵慢慢撥轉馬頭,小跑向後,同時,都扭頭觀望著周軍的進攻。   
  六 讓我羞愧的美貌(4)   
  周國士兵,中級軍將,不少人都穿著幾十斤重的鎧甲,他們揮舞長槊長刀,呼喝而來。開始的時候,他們氣勢很盛。跑了一會兒,周軍步兵開始顯露出疲態,腳步見緩。 
  所幸的是,我們這次出兵,本來的目的是追隨元帥段韶觀察形勢。所以,我們北齊的騎兵,事先根本沒有想到如此倉促與周兵相遇,也就沒有立刻交戰的準備,多數兵將,都是輕裝上陣。如果我們有備應戰而來,肯定會穿上那種鐵製的重具裝,那樣的話,僅僅人身上的鎧甲,重量就多達一百斤,根本不可能下馬與周軍戰鬥。 
  平時正式作戰的時候,我們齊軍和周軍,一般都是身穿遮護全身的鐵製具裝鎧甲。而胯下戰馬,也都裝備有護甲。身為大將和王爺,我的那套具裝鎧甲,全部穿起,重達一百八十斤。那種護甲,在平地正面衝鋒的時候,非常管用。可以想像,整個騎兵方陣披掛整齊,如同銅牆鐵壁一樣,朝著敵人迎面緩緩衝逼而去,勢不可擋。但是,在這樣的山坡地形,如果穿著那種具裝鎧甲,跑上幾千步,估計就會把馬也要累趴下{19}。 
  自從晉陽與突厥人交戰以來,我已經發覺,那些突厥士兵和將領所穿,與周國和我們北齊的重甲具裝都不同。他們大多數人,都只是身上披掛簡單的鎧甲,而他們所乘的戰馬,只以很輕薄的皮革甲罩住關鍵部位。所以,突厥人衝擊的速度快得驚人。 
  參加過數次征戰後,我深知,戰爭之中,速度和時間是最最關鍵的決勝因素。衝擊力和打擊力,其實倒是次要的東西。我們北齊、周國的甲騎具裝鎧甲,相比突厥的輕騎兵,機動性很差,其實只適於簡單的正面突擊,根本不適於實施機動的戰術,更不宜於穿插、迂迴。 
  如果要出奇制勝,特別是在現在這樣的山地作戰,一定要脫下沉重的具裝鎧甲。否則,必敗無疑。 
  可怪的是,周國與突厥關係如此親密,他們卻沒有學會裝備突厥式樣的輕騎兵。 
  也巧,我們這一次,歪打正著。段韶將軍、斛律光將軍以及我,都沒有想到會在偵察地形的時候遇到周軍主力。所以,我們手下所率的騎兵,恰恰皆是基本沒有穿著具裝重鎧的輕騎兵。 
  周國步兵一直沿著山勢,步履沉重地往上追趕我們北齊的騎兵,很快,這些人就陷入疲倦之中。 
  他們奔跑了一會,就累得幾乎挪不動腳步,各自氣喘吁吁,干看著我們的背影。 
  元帥段韶認為時機已到,立刻揮旗發令: 
  「下馬戰!」 
  短兵始交。已經疲憊至極的周國步兵,忽然看見我們北齊的騎兵掉頭反擊,根本就抵擋不住。 
  甫一接手,周軍最多只要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 
  我們輕裝上陣的騎兵,各個飛身,從馬上跳到地面。剛剛落地,沒有經過累人的奔跑,我們的士兵體力十足充沛。他們跳躍躲閃,非常靈活。 
  我軍士兵中,那些使用丈八長槊的,順著下落的坡勢急趨迎前,一下子就可以輕易刺穿身穿鎧甲的周兵。而使用刀劍等短兵器的人,居高臨下地奔跑到敵兵面前,騰躍幾下,就能夠閃躲開周兵笨拙的捅刺,然後,敏捷地揮刀砍擊周兵沒有甲冑防備的部位,或者更乾脆,用劍直刺他們的喉嚨。 
  互相擊砍捅刺沒多久,周軍步兵就頂不住我們北齊下馬騎兵的氣勢,崩然大潰。 
  我的鐵面具,特別是在戰場上的赫然顯現,確實能給予敵人極大的心理威懾。在我斬殺的近百周軍中,他們臨死的一刻,往往眼中充滿恐懼,惶然盯著我臉上的猙獰面具。 
  我身高九尺多,頭戴如此駭人的大頭鐵面,確實在戰場上取得了意想不到的結果。 
  周軍惶惶然,一時瓦解。不少周兵為了跑得快些,邊跑邊脫身上的甲冑。我們應召而至的後備軍,趁機立定,組成弩箭方陣,朝奔逃中的周軍發箭。 
  由於沒有甲冑防身,敵兵被釘死在地上又有不少人。 
  逃跑之中,周軍慌亂中自投溪谷墜死者,也為數多多,溪水為之不流。 
  眼看大局既定,我縱上戰馬,率領五百精騎,一路追殺逃跑的周軍,朝洛陽方向奔去。 
  踏著周人的屍體,我一直衝到了被重重圍困的洛陽金墉城下。 
  洛陽被周軍圍困多日,城上我們北齊的守軍也不清楚我到底是什麼人,任憑我手下人高叫,就是閉門不納。 
  堅城之下,我只得摘下鐵面具,仰面高呼: 
  「我,蘭陵王高長恭是也!」 
  城上有人識我面相,大喜過望,立刻派弓弩手熟人出城迎護。 
  入城後,我與守城軍馬合軍一處,大開城門,乘勢而出。在城外的段韶等人,率領三路大軍,與我裡外夾擊,勇追窮寇,把慌亂奔逃的周軍殺得屍橫遍野,流血滿地。   
  六 讓我羞愧的美貌(5)   
  圍城周軍很快就土崩瓦解。他們倉皇丟棄營帳,四下沒頭蒼蠅一樣逃遁。 
  自邙山至谷水三十里中,周軍丟棄的軍資器械,瀰漫山澤。 
  如果不是周國宗室、齊王宇文憲以及大將達奚武、王雄等人拚死爭殺殿後,周軍幾乎被我們全殲。 
  周將權景宣聽說洛陽兵敗後,也急忙放棄他所佔領的豫州退還。 
  周軍此次敗退後,接連又在汾北等地連遭敗績。我們大北齊的大將軍斛律光等人,連連克捷,拓地五百餘里,攻取周國數座城池,捕獲數千周國牲口。 
  周國的權臣宇文護失敗回國後,不久即被其堂弟、周國當時的傀儡皇帝宇文邕親手殺掉。 
  此後,周帝宇文邕得以親政。 
  大捷之後,我們北齊武士連臂歌舞。從此,世間就有了《蘭陵王入陣曲》。 
  戰後,我的九叔皇帝親幸洛陽,賞勞將士。他在河陰置酒高會,封段韶為太宰,封斛律光為太尉,封我為尚書令。 
  也就是在慶功宴過後不久,進京面帝,我得知了我兩個同父異母的兄弟河間王高孝琬和河南王高孝瑜被殺的消息。 
  天家情薄,人各有命。 
  我和河南王、河間王這兩個兄弟,自小相見甚稀。一直以來,他們也因為我是婢女所生,看不起我。我們兄弟之間,相互往來並不多。 
  所以,得知他們的死訊,我心中沒有太多的悲痛感覺,只是默然而已。 
  我的這種反應,其實也使得我逃過一劫。如果我當時反應激烈,如果我憤怒痛哭,或許,一直派人伺探我反應的九叔皇帝,肯定會因疑對我生出殺心。 
  大齊社稷,都應該是我九叔為主。他是皇帝,至尊無上。他做一切事情,都肯定有他的道理。 
  宗室皇族事務,我不想參與太多。 
  「蘭陵王別來無恙!」大臣祖珽從殿中迎出,對我笑著說。 
  1 公元523年。 
  2 北魏武泰元年(公元528年)初,垂簾親政的胡太后和她的兒子孝明帝之間的矛盾激化。為了取得外援,孝明帝密召駐守晉陽(今山西太原)的契胡族秀容部酋長爾朱榮帶兵前來,想以他牽制胡太后的勢力。胡太后先下手為強,用鴆酒將兒子孝明帝毒死。然後,她擁立三歲的臨洮王世子元釗做皇帝,妄想以太皇太后之尊,長久專政自恣。爾朱榮大怒,立刻率軍渡過黃河,殺奔洛陽。到達河內(今河南沁陽)時,爾朱榮擁立魏國宗室、長樂王元子攸為帝,這就是孝莊帝。爾朱榮的軍隊沒有經過交戰,就殺進洛陽。胡太后見大勢已去,慌忙召集後宮嬪妃,命令她們都出家做尼姑,她本人也削髮為尼。但爾朱榮沒有放過政敵。他派人將胡太后和三歲的小皇帝元釗送到河陰(今河南孟津東),推進黃河溺死。接著,在回到洛陽城之前,爾朱榮為了清除魏朝的舊勢力,把洛陽的魏朝官員全部召集於淘渚(今河南孟縣),痛罵他們貪污暴虐後,縱兵虐殺,結果,兩千多名官員遇害,史稱「河陰之變」。 
  3 公元532年。 
  4 今山西永濟西南。 
  5 公元543年。 
  6 今河南孟縣西南黃河上。 
  7 今洛陽北。 
  8 山西稷山西南。 
  9 今湖北荊州。 
  十 公元557年。 
  {11} 公元564年。 
  {12} 今陝西潼關東北。 
  {13} 今河南汝陽。 
  {14} 今河南濟源西。 
  {15} 今河南靈寶西。 
  {16} 今河南洛陽北。 
  {17} 今洛陽東北。 
  {18} 今河南洛陽東。 
  {19} 自漢朝以來,中國的王朝都從西北方向大量引進「外國」的高頭大馬。五代以後,西方駿馬的種類逐漸罕見。元、明時代,隨著蒙古矮種馬的大量使用,西方大馬的種系基本絕跡。   
  七 「丈夫一生不負身」(1)   
  「丈夫一生不負身!」這句話,是我祖珽的座右銘,也是我的人生信條。 
  我的父親祖瑩,魏朝護軍將軍。雖出身軍將世家,我自幼酷愛讀書,作文行筆,辭藻遒逸,文采飛揚。 
  我的文章,在魏朝早為世人所推重,大名鼎鼎。魏朝在全國範圍內招納士人,我對策高第,得為朝廷秘書郎。後來,我任尚書儀曹郎中,掌管魏國的朝廷禮儀。 
  我之所以能得到當時的當朝大丞相高歡注意,起因是我受冀州刺史萬俟受洛所托,為他捉刀撰寫《清德頌》呈遞朝廷。這篇文章,典麗華雅,廣為傳頌。大丞相高歡當時覽之歡喜,每每對隨員歎美。而後,大丞相的世子,也就是日後追諡為大齊文襄帝的高澄,對我也欣賞有加。他做并州刺史時,就委任我在他手下當官,為開府倉曹參軍。 
  一次,霸府議事。大丞相高歡在行帳中當面囑咐我三十六件軍國大事。我站立聆聽,憑記憶印在腦中。出帳後,我濡墨展紙,把剛才所記一一書寫,竟然沒有一條漏失。 
  這次表現,是我才能的一次大顯露。從此,朝中同僚們,全都對我另眼看待。 
  而後,大丞相做主,遠嫁魏朝的蘭陵公主與蠕蠕,組成聯盟。京城朝臣大會,集體為蘭陵公主送別。大文豪魏收1作《出塞》、《公主遠嫁詩》,格調悠遠,情思幽怨。當場的官員,只有搖頭晃腦的份兒,只有我一個人,能夠捷思弄筆,作詩相和。當時詩詞,感動眾人,廣為傳詠。 
  文采風流,幹吏能才,我確實出足了風頭。 
  我這個人,天性聰明。天下事,對我來講,就沒有什麼可成為難的。除了能寫一手文章之外、賦得一手好詩詞以外,我還善解音律,精通四夷語言。至於陰陽占卦,易經卜筮,我更是無所不通。而醫藥之術,我也尤其擅長。 
  文宣帝高洋、孝昭帝高演在位時期,我已經能夠覺察出,當今皇帝即昔日的長廣王高湛,英明果決,不同凡響。對於我來說,他這個人,肯定是奇貨可居! 
  只要心中認定一個人,我肯定會深相結納。我和他定交的初始,源於一次我到長廣王府第,呈現給他一幅以西域所產胡桃油為塗料所作的佛畫。 
  獻畫的同時,我低聲對長廣王高湛說:「殿下有超出常人的富貴骨法。昨晚,我夢見殿下您乘巨龍飛昇!」 
  長廣王心領神會,即時大喜。他低聲對我說:「如果老兄的夢境得實,我一定讓您得到榮華富貴!」 
  我確實佩服我自己的眼力。果然,長廣王高湛在孝昭帝崩後,正大光明遵遺命,得為大齊皇帝。 
  投桃報李。新皇帝登基後,馬上擢拜我為中書侍郎。 
  可惜的是,我得意忘形,不知韜晦。新帝繼位第九天,我與皇帝、和士開三人,在皇宮後園宴樂。我彈琵琶的時候,竟然讓和士開和大人為我和皇帝做胡舞。別說,和大人飛旋的胡舞和我精妙的琵琶,讓皇帝看得手舞足蹈,他當時就賞給我和和大人每人錦綺百匹。 
  但是,我走後,不知道和士開又給皇帝說了些什麼。轉天,我就被外放為安德太守。 
  幸虧天祐我曹。不久,皇帝回心轉意,我又得返歸京城。大概我的文采不可或缺,皇帝把我召回朝,委任我為太常少卿、散騎常侍,專管詔誥的起草與發佈。 
  吃了這次陰虧,我不得不提防和士開這個小人。 
  聽與我相善的宮中宦者講,皇帝昨晚食滯,不思飲食。為此,我特意用遼東赤粱做了粥糜,入宮前來進獻。 
  我本人酷愛美食,曾經悉心研讀過晉朝何曾的《食疏》、魏朝崔浩的《食經》以及南朝虞琮的《食珍錄》,等等。特別是崔浩的九卷《食經》,博采眾長。而且,他所記載的食物皆是北地所產,大為我所擅長。我百般研讀,仔細驗證,最終能集其大成,製造出獨特的祖氏食饌風味。而虞琮所記,多為南朝食物。我最愛做的一道菜,是他首創的「渾羊設」。製法是,用五味禽肉放置於肥鵝肚中蒸熟,然後,再把肥鵝放置於一隻全羊內烤熟。此道菜餚,汁流味溢,鮮美異常。 
  除此以外,我還擁有虞琮獨門的「醒酒鯖酢方」。據說這個秘菜,南朝的齊武帝最為喜歡,他多次向虞琮索要製造秘方,均被拒絕。而我,竟然能從一個南朝俘虜口中得到這個秘方,悉心加以改進。這樣一來,我每天就能向喜好飲酒的皇上提供「醒酒鯖酢方」。 
  和士開找我索要數次秘方,均被我拒絕。金銀財寶可以隨便要,秘方當然不能給別人。否則,別人也能輕易使皇帝口腹舒服,還怎麼顯示出我的與眾不同呢?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我還以為我一大早是第一個見皇帝的人,殊不料,和士開已經捷足先登。 
  今天,皇帝面色不是很好。他隨便穿著件黃羅內衣,赤腳坐於榻上。特別令人感到恐怖的是,他膝頭橫有一把長柄大刀。   
  七 「丈夫一生不負身」(2)   
  和士開站立在皇帝身後,低著頭,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而距離皇帝咫尺之遙,文宣帝高洋的皇后李氏,也惶惑無依地站在那裡。 
  文宣帝皇后名叫李祖娥,是趙郡世族李希宗之女。美麗出奇,我只能想出這四個字來形容她。 
  李祖娥是文宣帝高洋的結髮妻子。文宣帝代魏為帝后,貴臣高隆之、高德正等人為了巴結婁太后,屢屢上言說漢族婦人不能做天下國母,建議皇后人選應該從鮮卑貴臣的女兒中擇取。文宣帝高洋不從,堅持立李祖娥為皇后。文宣帝晚年,動輒捶撻嬪妃女御,幾年內在宮中殺宮女嬪妃無數,唯獨這位李皇后備受禮敬,並在天保十年2被加封為「可賀敦皇后」。 
  孝昭帝高演繼位,殺掉了李皇后的大兒子廢帝高殷。此後,李皇后降居昭信宮,時稱「昭信皇后」。 
  當今皇帝踐祚沒幾天,就借酒勁闖入昭信宮,要強姦李皇后。 
  據說,當時李皇后堅拒不從,皇帝威脅: 
  「如果你敢不從,我會殺掉你唯一剩下的兒子太原王高紹德!」 
  李皇后恐懼,不得不從。 
  皇帝得手後,笑對李皇后說: 
  「嫂嫂你也不必在我面前裝正經人,大哥文襄帝高澄曾經睡過你。你當時還不是默默忍受?我二哥文宣帝稱帝后,馬上去靜安宮姦淫了大哥的正妻元皇后為你『報仇』。二哥為帝十年,不斷淫我妻妾,我現在所為,就是為我被二哥姦淫的胡皇后『報仇』啊。天道好還,都是業報!」 
  作為臣子,我們真不知道當今皇帝為什麼對這個嫂子這麼有興趣。宮中漂亮、年輕的女人無數,大多數都是新入選的處女。皇帝置此不顧,三天兩頭來昭信宮姦污李皇后,最後還把她的肚子搞大。 
  每次行淫時,皇帝總是大喊大叫: 
  「我二哥文宣帝干了我的女人,現在,我就要干他的女人!干他的皇后!」 
  日久事出。當今皇帝的侄子、文宣帝高洋的兒子、十多歲的太原王高紹德,數次到昭信宮見母親。 
  李皇后怕兒子發現自己懷孕的大肚子,推托自己有病不見。 
  這孩子口無遮攔,在宮門外高聲叫嚷: 
  「兒子知道母親為什麼不見我。你肚子被九叔搞大了,所以不能見我!」 
  當時,李皇后被當今皇帝姦污日久,已經懷胎七個月。聽兒子這樣在宮門外嚷嚷,使得她慚愧異常。懼愧交加下,她竟然腹痛流產,生出一個死女嬰。 
  此次,皇帝召他的嫂子李皇后來前,估計是為了報復這件事情。 
  剛剛流產後的李皇后非常虛弱,兀自站在那裡搖搖晃晃,隨時有摔倒的可能。 
  特別令人觸目驚心的是,大概李皇后沒有得到及時有效的產後處理。她的白綾裙裾,沾滿了鮮血,肯定是體虛血漏所致。 
  我正思忖的時候,果不其然,文宣帝的二兒子、太原王高紹德被衛士連推帶搡,帶了進來。 
  這個孩子已經嚇傻了,入門後即跪倒,渾身顫抖不停。 
  皇帝舉杯,一頓痛飲,也不顧我與和士開在場,破口大罵李皇后: 
  「懷我的貴種,竟敢不加愛惜!你不讓我的女兒活,我就讓你的兒子死!」 
  說著話,皇帝忽然躍起,衝到太原王高紹德面前,用刀柄猛擊這個少年的頭部,邊打邊說: 
  「從前你當皇帝的爸爸打我,幾次你都在場,為什麼不上前救勸!」 
  他越說越怒,擊打加快加重。西域刀的刀柄非常沉,打在太原王高紹德的頭顱上,發出噗噗的悶響。 
  少年人來不及喊痛,已經被打昏在地上。 
  皇帝仍然不住手。刀柄重擊下,很快,他就把他自己的侄子的腦漿打了出來。 
  一股恐怖的血腥氣味,瀰漫在殿內。 
  鮮血滿地,太原王高紹德在地上抽搐了不一會,很快就蹬腿死掉了。 
  李皇后蒙面跪地號哭,她也只能號哭,根本不敢,也沒有能力上去救護她世上唯一剩下的兒子。 
  殺掉高紹德後,見李皇后嚎哭不已,皇帝更加憤怒。他上去揪住李皇后的頭髮,親自把她上下的衣服剝個精光。然後,他放下手中刀,操起一柄石製的如意,在她身上猛擊個不停。 
  李皇后哀號,震天動地。估計她並非是身體疼痛號哭,而是哀痛死在她眼前的兒子高紹德。 
  見此慘狀,我與和士開屏息伏地,不敢觀看。畢竟眼前遭受毒打的,是文宣帝皇后。她,曾經母儀天下啊。現在,眼見她遭受如此淫毒,真讓人心感不忍。 
  當然,但凡經歷過文宣帝高洋時代的人,相較當今皇帝所作所為,確實還不能隨意加上個「淫虐」二字。 
  皇帝打累了,氣疾發作,坐在榻上喘息不停。 
  氣喘吁吁之餘,他命令衛士把已經被打暈的李皇后裝在一個大絹囊中,扔入宮內的水渠裡。   
  七 「丈夫一生不負身」(3)   
  還好,渠內水淺,李皇后沒有被淹死。她甦醒後,被宮人用犢車載送妙勝寺,剃髮為尼。 
  喘定後,皇帝恢復了常態。他沒事人一樣,笑著問我: 
  「給朕帶來什麼好吃的?」 
  我趕忙獻上遼東赤粱粥。蓋子揭開後,熱氣暄騰,香氣撲鼻。 
  皇帝非常高興。他坐在那裡,端著缽,津津有味,把我所帶的粥糜全部吃光。 
  我發現,他的袖子上濺滿了鮮血和腦漿。但這些,一點也不妨礙他的好胃口。 
  皇帝用衣袖抹抹嘴,怔忡片刻。然後,他命令衛士抬起他的侄子太原王高紹德的屍體,讓我與和士開隨從,我們一起走到遊豫園的花圃處。 
  土坑已經挖好,不大不小。 
  皇帝似乎心中怒氣又起,他一腳把放在坑邊的少年高紹德的屍體踢落坑內。 
  用腳亂踢了一陣土,皇帝搶過一把鍬,賣力而又認真地親自以鍬填土,埋掉了半個時辰前還活蹦亂跳的侄子。 
  最後,他把鍬扔在土中,指著地對衛士們下令:「搬幾塊巨石壓在上面,讓他永遠不得超生!」 
  看得出,皇帝殺這個侄子,主要是憎恨他死去的二哥文宣帝高洋。 
  腦筋飛轉了幾輪,我上前建議: 
  「高祖文宣皇帝,廟號稱『高祖』,非常不妥,可改為威宗景烈皇帝……至於太祖獻武皇帝嘛,他是那麼英明神武,應該改『獻武』為『神武』。」 
  皇帝馬上回答:「就依愛卿所奏!」 
  靜默喘息了一會,皇帝拍拍手上的土,對一直站在近處的和士開和我說: 
  「食畢不宜久坐,應該多活動,這樣有利於氣血筋絡。」 
  和士開唯唯。 
  和士開真是個繡花草包。前陣子,胡皇后想以幼子、東平王高儼替代皇太子高緯,朝臣議論紛紛。身為皇帝寵臣的和士開,他竟然對如此大事沒有任何表示。 
  當時,我為了示好於他,勸他說:「君之寵幸,振古無二,倘若皇帝晏駕,和大人怎樣能保全自己呢?」 
  一句話,說得和士開矍然而醒,連忙問我:「是啊,我怎麼辦呢?願孝征3教我!」 
  我給他出主意:「和大人應該去和皇帝講,他三個兄長文襄帝、文宣帝、孝昭帝的兒子,均不能繼位登基,就是因為沒有對皇太子的安排早做打算。應該趁皇帝現在活著的時候,爭取讓太子早踐祚大位,定下君臣之義。如果事成,皇上更會信任你,皇太子也會感激您,和大人自然不用擔心皇帝死後的事情。您可以先在皇帝身邊吹風,讓他對此事上心,至於『大道理』方面,我本人會上奏表,與和大人您裡外相呼應,詳細論述皇帝禪位於皇太子的合理性。」 
  正好,天上彗星出現,「除舊布新」之征頓顯。《春秋》有云:「乙酉之歲,除舊革政」,我趁機上奏,勸說皇帝一定要上應天道,在這個乙酉年自己做「太上皇」,傳位給皇太子高緯。為了隆重其事,我還上獻魏朝獻文帝禪位於其子的詳細程序。 
  最近,皇宮中災異頻現。第一件,是黑夜之中,忽然天上有物墜於殿庭。其物殷紅色,如赤漆鼓一般大,邊沿上隱約鼓起,似乎小鈴鐺的形狀;第二件,含光殿上,所鋪大石忽然翹起,兩兩相對,詭異駭人;第三件,皇宮後園萬壽堂前山洞穴中,半夜曾經出現一個「神」,身體壯大,高達丈二。當時,值宿的衛士和皇帝嬪妃七百多人都親眼看見。不過,那個「神」的面目看不清楚,依稀可見其兩齒絕白,長出於唇,對人齜牙咧嘴,嘯呼無聲。當夜,皇帝在沉睡中也曾夢見此物,與衛士、嬪妃所講的樣子一模一樣。 
  經過如此數件怪異之事,我的奏章上達後,皇帝覽後大悅。一方面,禪位可以祛除災異,上應天象;另一方面,皇帝可以大擺「天子之父」的威風,自作「太上皇帝」。 
  禪位的儀式,很快得以隆重舉行。群臣陪侍下,皇帝隆重其事,把大北齊的帝位禪位於太子高緯。 
  事成後,已經成為「太上皇帝」的皇帝高興之餘,拜我為秘書監,加儀同三司,對我特加寵信。 
  一時之間,我在風頭上,暫時超出了皇帝的紅人和士開。 
  1 魏收,字伯起,小字佛助,河北巨鹿人。與河間邢邵文章並著,世稱「大邢小魏」。魏收是邢子才的晚輩,然而他們之間互不服氣,各各相貶。邢邵貶低魏的文章:「江南任昉,文體本疏。魏收非模似,亦大偷竊。」魏收反駁道:「邢邵常於沈約集中做賊,何意道我偷任昉!」他最初為北魏官,出任定州大中正。至北齊時,官至尚書右僕射、特進。卒,謚號文貞。著有《後魏書》一百三十卷,詩文集七十卷。在他晚年,北齊大事詔命軍國文誥皆為他所做,《全北齊文》所輯他的文章只存一卷,詔誥之文也僅存三四篇。   
  七 「丈夫一生不負身」(4)   
  2 公元559年。 
  3 祖珽,字孝征。   
  八 如蜜君臣情(1)   
  祖珽這個人,一個忘恩負義的小人! 
  當然,他很會作態,每次當面見到我,他都恭恭敬敬,一口一個「和大人」,一口一個「和侍中」。在皇帝把帝位禪讓給皇太子的事情中,如果不是我居中先勸皇帝,他祖珽一個疏遠外臣,根本不能參與如此大事。所以說,他能夠陞官發財,首先要感謝我「和大人」才對。 
  誰想到,他過河拆橋,背後想陷害我,這不能不讓人氣惱非常。 
  皇帝禪位成為太上皇以後,祖珽居功自傲,覺得這件事情的成功是他一人之力。癡心妄想頓生,他竟然覬覦宰相的位子。好了,想當宰相,也罷!他竟然拉攏黃門侍郎劉逖,準備先下手,撰寫奏章,要上疏彈劾我、尚書令趙彥深以及左僕射元文遙三個貴臣。 
  幸虧劉逖膽小,未敢把彈章送入皇帝手中。 
  祖珽此人,不過是小有才學的無品文人而已。其人品之劣,人盡知之。早年,他在文襄帝高澄手下當倉曹官的時候,大收賄賂,整日與當時臭名昭著的陳元康、穆子容等人日日歌舞為娛,夜夜宿於娼家。 
  聲色之外,祖珽還以豪賭著稱,曾向娼妓家中搬去稀罕的山東大紋綾和連珠孔雀羅等百餘匹,讓娼女們擲樗蒲為樂,一日輸個精光。 
  還有一件大醜事。當時,魏朝參軍元景獻的老婆司馬氏貌美。這個美人的母親,是魏孝靜帝的姑姑博陵長公主。祖珽知道元景獻貪財,竟然能以數粒大珠博取對方歡心,然後他竟然敢把元景獻的老婆、公主的女兒司馬氏喚至家中,與陳元康等人輪流宣淫,依次遞寢。這件大醜事,風傳一時。 
  在倉曹任上,祖珽貪污接連倉粟數十車,都偷出去變賣換錢。他倒不是缺錢,其實弄錢全是為了賭博,往往一朝輸盡。神武帝高歡幾次想把他問罪,皆惜其才而縱之。 
  祖珽本性放縱不羈,賊性不改,典型是一個披著士人外衣的雞鳴狗盜之徒。有一次,他在膠州刺史司馬世雲家飲酒,見到人家裡珍藏的兩面古代銅鏡好看值錢,竟然無所顧忌,偷揣在懷裡準備帶走。宴席散後,司馬世雲派廚人搜查來客,果然在祖珽懷搜得失物。見者皆以為深恥,他自己卻揚揚自得;在秘書丞任上,祖珽從宮中偷出數本珍稀秘書,質押於鋪頭,換錢樗蒲賭博。此事被文襄帝高澄發現,當時下令杖責他四十大棒;更過分的,祖珽在神武帝高歡1手下擔任中外府功曹時,群官宴會中,他故態復萌,趁亂偷盜金叵羅,氣得監酒的武將竇泰命令參與酒宴的官員全部脫帽檢查。最終,在祖珽髮髻裡面發現了丟失的金器。神武帝大怒,決鞭二百後,把他頸上加重枷發配於甲坊做苦力。對此責罰,賊人祖珽依舊安之若素,怡然自若。 
  也別說,這個賊人,文才確實有一手,他精通華文、鮮卑文及多種夷語。不久,并州定國寺新成,祖珽的好友陳元康向神武帝推薦他去書寫碑文。 
  筆札送至祖珽處,這個賊子文思如湧,僅僅兩天就完成碑文的撰寫。文采飛揚,詞美意佳。神武帝高歡歎美之餘,恕其前罪。如此一來,這個甲坊囚奴,重新成為衣冠士大夫。 
  文襄帝高澄{2}遇刺身亡之時,陪同的陳元康也受重傷。將死之際,陳元康請祖珽替他寫遺書給家人。在信中,陳元康囑咐兩個弟弟去下屬祖喜那裡取回自己存放的二十五鋌黃金。結果,祖珽直接找到祖喜,私吞了黃金。然後,他私入陳元康室中,盜走老友秘藏的古書數千卷。後來,陳元康兩個弟弟得知真相,追究此事。幸虧當時朝廷主事的楊愔當老好人,按下此事不究。 
  祖珽,不僅德行卑鄙,還是個當時笑料。其所乘老馬,常自誇為騮駒千里馬。他與一個年老寡婦王氏姦通,恬不知恥,總不避人,大庭廣眾下親熱往來,每每稱之為「娘子」。這兩件事情,留下話柄,有一次,其老友裴讓之就曾當眾嘲諷他說:「祖生做事,總出人意料,老馬十歲,猶號『騮駒』;一妻耳順,尚稱娘子!」時人聞之,皆哈哈大笑,內心鄙之。 
  文宣帝高洋建立北齊當皇帝不久,祖珽賊性不改,盜取宮中的《官略》一部。接著,他收受十多個人的賄賂,答應給人家謀取官職。事發,依據刑法,本來祖珽應該被處以絞刑。但這個賊子就是命大,文宣帝下旨赦免,他逃過一劫。其實,祖珽一而再、再而三地免於刑罰,都是因為他的才名太大,文章太好。否則,以神武帝高歡的嚴烈、文宣帝高洋的殘暴,三個祖珽也早死掉。 
  即使三番五次遭到赦免,祖珽賊性始終不移。日後,他在文宣帝高洋宮中擔任尚藥丞的時候,暗中不停從官庫盜取、截留胡桃油,偷回家中後,拿到市坊中販賣。文宣帝知道後,竟然氣得大笑起來,卻一直對祖珽的「賊癖」無可奈何。 
  此後,只要見面,特別是大庭廣眾,文宣帝高洋都會高聲呼祖珽為「偷油賊」。   
  八 如蜜君臣情(2)   
  祖珽安然受之,面無絲毫不安之色。 
  如此無恥之徒,就連我這樣見多識廣的人,也深感詫異。 
  孝昭帝3繼位,祖珽官職當時是著書郎。他賴在家裡不上朝,總想獲得擢升,整天寫密啟直接送達宮內。 
  孝昭帝對他的人品非常反感,發敕給中書門下二省:只要是祖珽的密啟,一概駁回。 
  如此一個賊性不改的文人無賴,熬過我大齊四任皇帝,竟然一直沒得到處理責罰,今天,他竟敢打我和士開的主意,真是膽大妄為,活得發膩。 
  如果祖珽真的心想事成,當了宰相,哪裡還有我和士開的地位? 
  當然,為了激起太上皇的怒氣,我盡可能先裝可憐,在太上皇面前哭訴自己的冤屈,聲稱祖珽準備四下聯合大臣陷害我。 
  太上皇勃然大怒,即刻讓衛士把祖珽逮入宮內。當著我的面,親自審問他。 
  剛剛犯過氣疾4,太上皇心情非常不好。他手執大木棒,走到殿中,親自詰問祖珽: 
  「鼠輩,你為什麼敢詆毀和士開和大人?」 
  祖珽嘴還挺硬,高聲抗言: 
  「臣之得進,陞官晉爵,本由和士開,我內心並無詆毀他的意思。今天,陛下既然問我關於他的事情,臣不敢不以實對。和士開、元文遙、趙彥深等人,專弄威權,控制朝廷,他們與吏部尚書尉瑾等人內外交通,共為表裡,賣官鬻爵。我大北齊政,政以賄成。這些奸臣,強取豪奪,天下知之。陛下如不警查,臣恐大北齊早晚必定陷入危局!」 
  太上皇蹙眉,想了一想,又道: 
  「你詆毀和士開也罷,怎麼還敢在背後誹謗我!」 
  祖珽:「臣不敢誹謗。不過,陛下強取民女入宮,世人皆知。」 
  太上皇辯解:「我是憐惜民間女孩在家中貧困受窮,把她們帶入宮內,目的是收留、撫養她們。」 
  祖珽聲音挺大:「民間窮困,陛下大可以開倉賑濟,為什麼要買取民女入宮呢?」 
  太上皇臉上終於掛不住,勃然大怒。他猛地用刀柄擊搗祖珽的臭嘴,打得這個賊人滿嘴滿臉都是血。 
  旁邊的衛士們見狀,鞭杖亂下,拳腳交擊。有一個力大衛士打人心切,把祖珽高高舉起,眼看就要把他摔死在當地。 
  孰料,祖珽這個賊人急中生智,在空中大呼道: 
  「如果不殺臣,陛下能得容才的美名;殺臣,正好讓臣得到死諫的美名。陛下留我一命,不僅能得千古美名,我還可以陛下合藥,製作長壽金丹!」 
  最後一句話管用,太上皇示意衛士停止毆擊,把他放回地面。 
  祖珽逃得一命,猶自嘴硬,叨叨說: 
  「陛下有我這樣範增一樣的賢才而不能用,真是可惜!」 
  這句話,重新激起太上皇的無名火,怒斥道: 
  「你自比范增,難道以我為項羽嗎!」 
  祖珽箕坐於地,滿臉是血,依然一臉倔強之色,回嘴道: 
  「項羽豈是常人能及!他失敗自刎,只是因為天命不助罷了。項羽為人,起自布衣,率烏合之眾,五年而成霸王大業。而陛下您呢,憑借父兄之資,才得為帝王。所以,臣以為,陛下不要看不起項羽!至於為臣我,不僅能比范增,還能超過張良。張良身為太子師傅,還要憑借『商山四皓』出面,才能在漢高祖面前為國家定下皇太子之位。而為臣我,位非輔弼重臣,只憑一腔忠心,就能勸得陛下禪位,使陛下尊為太上皇,皇太子為帝,永保皇脈。這種功勞,難道是張良之輩可以比擬的嗎?」 
  太上皇聞言,更加憤恚,他一邊衝上去拳打腳踢,一邊令衛士以土往祖珽臭嘴裡面猛塞。 
  見狀,我不敢怠慢,衝上前,也抓起砂石,往祖珽的嘴中死命堵塞。 
  此時此刻,我真想把這個賊人活活弄死。 
  不料,賊子祖珽不屈不撓,他邊往外吐土,邊高聲浪言,沒有一點服軟的意思。 
  當日,可惜的是,太上皇殺心不重。殿內踱步四顧,最後,他只下令對祖珽重鞭擊打二百,發配去甲坊為奴囚。 
  恐怕皇帝哪天忽然想起祖珽什麼好處來,重新啟用他。我一不做,二不休,就暗中佈置,把祖珽遠徙光州安置。 
  光州刺史李祖勳不是我這條線上的人,他敬佩祖珽的才名,常常把這個賊子請到府署中宴飲。幸虧光州別駕張奉禮是我的眼線,馬上上疏奏稱: 
  「祖珽身為流囚,卻常常在州與刺史對坐歡飲。」 
  為此,怒氣未歇的太上皇親自手寫敕書:「把祖珽牢內嚴禁!」 
  張奉禮接敕後,對我的意思心領神會,就對從人說:「太上皇所講的牢內,肯定是地牢!」 
  光州刺史李祖勳不敢辯言。於是,張奉禮讓人挖了一個又大又深的地窖,把祖珽關入其中,苦加防禁,終日桎梏不離其身,並禁止他的家人、親戚探視。   
  八 如蜜君臣情(3)   
  黑暗中,張奉禮以照明為由,派牢役用燒燃的蕪菁子,天天燭熏這個賊子的雙眼。很快,祖珽的雙眼就被熏瞎。 
  得知消息後,我深感快慰。祖珽,這個瞎賊,再不能對我產生威脅了吧…… 
  每次從胡皇后所在乾鳳宮出來,我的心都會怦怦亂跳好大一陣子。青天白日,皇宮內殿,在皇上午睡之時,胡皇后把我喚去,非要顛倒雲雨,如此大膽,想想真是後怕。 
  胡皇后真床上尤物。漢族婦人,鮮有如此慾望旺盛者。我本西域胡人後代,饒是不能抵擋胡皇后的勃勃慾望。從前,我總是不明白呂不韋為什麼頂不住秦始皇的母后淫慾而派嫪毐宮伺候,如今終於恍然大悟。 
  婦人欲壑,何可易填! 
  白日與當國皇后宣淫,憂懼之餘,我男根難免乏力。幸虧胡皇后沒有惱怒,只是嗔怪我心思不在她那裡。 
  哪裡是心思不在,我確實是膽小。皇帝5待我不薄,情同骨肉,我卻做出如此滅族大事,駭懼之心,不能自抑。 
  胡皇后似乎看出我心中所想,她總會勸慰我:「和大人,我知道你心裡面怕什麼。但做無妨,不要害怕皇帝6怪罪。」 
  我稽首叩別。 
  臨出宮門的時候,我看見三個貌美的年輕胡僧,被宦者帶入宮內。 
  這三個人,身材高大,體格健壯,但均躬身低頭,不敢仰視。估計這幾個胡僧,是與我關係相善的碧雲寺主持曇獻所派,頂替我為胡皇后消火之用。 
  太上皇午睡醒來,急召我入宮。其實,非有軍國大事,他只是找我陪他玩彈棋而已。 
  我趨入宮中,太上皇正在內室更衣吃藥。於是,我坐在榻上,等候太上皇的到來。 
  到了這裡,我心裡一下子就踏實多了。 
  殿內寂靜無聲。案幾之上,放著兩個大概是突厥貢品的透明琉璃酒杯7。綠色帶藍,半透明,陽光照射在上面,熠熠生輝。好奇之餘,我往琉璃杯裡面傾入一些葡萄酒。杯子的顏色一下子改變了,變得深紫,如同水晶一樣。 
  我晃動著杯子,觀察著葡萄酒倒入後發生的幻彩變化,感覺確實非常神奇。 
  我注意到,琉璃杯上面刻有銘文,估計是進貢後,宮內的工匠所刻: 
  濟流沙之絕險,越蔥嶺之峻危,於是游西極,望大蒙,歷鍾山,窺燭龍,覲王母,訪仙童。取琉璃之攸華,詔曠世之良工。纂玄儀以取象,准三辰以定容。光映日曜,圓盛月盈。纖瑕罔麗,飛塵靡停。灼爚旁燭,表裡相形。凝霜不足方其潔,澄水不能喻其清。剛過金石,勁勵瓊玉。磨之不磷,涅之不濁。8 
  每次陪同太上皇下棋或者握槊後,他總會賞賜我一些珍奇之物。今天的賜物,估計就是這兩個精妙絕世的琉璃杯吧。 
  這些寶物,對於我來講,就是真正的「詩情畫意」,能變成黃金的「詩情畫意」。 
  當我正在啃咬報德寺出產的含消梨時,太上皇飄然入殿。他神采奕奕,精神煥發,顯然午睡得很安逸。 
  我立刻避席,向太上皇施禮。 
  太上皇哈哈一笑:「和大人,你我何必多禮!」 
  他坐下後,擊掌兩聲,高聲說:「彈棋!」 
  宦者和宮女魚貫而入,捧著昆山美玉製作的棋盤和象牙、烏木製成的棋子進來,擺放在我和太上皇面前的桌案上。 
  坐定後,一個小宦者先高聲朗誦魏文帝曹丕的《彈棋賦》: 
  惟彈棋之嘉巧,邈超絕其無儔。苞上智之弘略,允貫微而洞幽。局則荊山妙璞,發藻揚暉,豐腹高隆,庳根四頹,平如砥礪,滑若柔荑。棋則玄木北干,素樹西枝,洪纖若一,修短無差,像籌列植,一據雙螭。滑石霧散,雲布四垂.然後直叩先縱,二八次舉,緣邊間造,長邪迭取。爾乃詳觀夫變化之理,屈伸之形,聯翩靃繹,展轉盤縈。或暇豫安存,或窮困側傾,或接黨連興,或孤據偏停。於時觀者,莫不虛心竦踴,鹹側息而延行。或雷抃以大噱,或戰悸而不能語。 
  誦畢,另外一個小宦者拱手立正,朗誦南朝梁國簡文帝的《彈棋論序》: 
  觀夫模穹蒼而挺質,寫博厚而成形。峙五嶽而摽奇,停四海而為量。協日月之數,應律呂之期。總玄黃之武略,校孫吳之應變。語其用心,壯哉之戲也。爾乃觀壯士之出師,望兵棋之式道,上升則摶翼穹天,赴下則建瓴高屋,乘危則棧山航海,歷險則束馬懸車。完五憶霸國之勳,全六想陳平之智,反八均高陽之數,四角思漢後之歌,飛幾同晉侯之琴,徘徊異鄴中之輦,牽牛覺乘槎之來,織女擬雲軿之去。故古人或言之禮樂,或比之仁讓,或喻以修身,或齊諸道德,良有旨也。 
  我和太上皇凝神聽之,很快進入了彈棋的意境之中。 
  玉石製作的方形棋盤,磨製得十分光滑,紋理玄妙。棋盤中間凸起部,隱隱有一塊太陽紋。棋盤的兩端,是兩個蛟龍裝飾的孔洞。   
  八 如蜜君臣情(4)   
  我和太上皇摩拳擦掌,各自靈活地移動屬於自己的六個棋子,彈射棋子,千方百計想使屬於自己的棋子通過棋盤中間的隆起部位直落對方的圓孔中。 
  彈棋,看似簡單,其實非常複雜。作為遊戲的一方,我不僅要眼手並用,中間不能有絲毫的鬆懈與疏忽。彈、撥、捶、撇、捻,招招虛實,步步陰陽。在阻止皇帝棋子入洞的同時,我還要突然襲擊他的棋子使之不能動彈。最後,看誰能使自己的六枚棋子全部攻入對方的孔洞,就算勝利。 
  射、書、畫、圍棋、彈棋、樗蒲、投壺、藏鉤、四維、象戲,等等巧藝遊戲,都是我所擅長。所以,我很快就佔據上風。 
  太上皇的棋子被我所阻,眼看我最後一枚烏木棋子即將入洞,他忽然順手用手指點蘸了一些滑石粉,朝我面上彈來。 
  我扭頭躲閃之時,太上皇飛快地把他的兩枚棋子彈入洞中。 
  我們二人哈哈大笑。 
  太上皇高興,他推枰而起,呼宮人上酒。 
  正當我們君臣歡笑暢飲間,衛士稟告,大將軍斛律光來見。 
  這很讓人納悶。如果沒有什麼軍國大事,大臣們不敢輕易打攪太上皇帝的雅興。 
  太上皇和我正蹙眉之間,斛律光趨進入殿,跪下叩頭行禮,嗚咽著說: 
  「陛下,臣父斛律金病卒,特來稟明。」 
  言畢,斛律光悲不自勝。 
  聽此噩耗,太上皇帝與我皆悚然動容。 
  斛律金,字阿六敦,乃我大北齊鼎鼎名臣良將。他是朔州敕勒部人,早年為魏朝邊地的衛所軍主,後隨爾朱榮大破葛榮、元顥,頗有戰功,被魏朝加封為鎮南大將軍。爾朱榮被殺後,斛律金站在神武帝高歡一邊,大破爾朱兆,並跟隨神武帝東征西討。與西賊韋孝寬作戰,玉璧之敗,神武帝得重病,令斛律金統領大軍,同歸晉陽。文襄帝高澄嗣位後,侯景叛亂,斛律金自率大軍禦敵,征討有功。 
  文宣帝高洋建立北齊後,封斛律金為咸陽郡王。老頭子盡職盡責,一直忠心耿耿地為大齊捍邊。 
  斛律金本性敦厚率直,精於騎射。據說,他行兵佈陣的時候喜用匈奴軍法,望塵即可以辨識敵軍數目,嗅地可鑒別敵人距離遠近,敵人聞名喪膽,是我們北齊不可多得的良將。 
  文宣帝高洋在位的時候,特別看重斛律金家族。老頭子從肆州任上退休歸返晉陽的時候,文宣帝親自駕幸府第,六宮及諸王盡從,置酒作樂,極夜方罷。當夜,文宣帝對斛律金說:「公為大齊佐命元勳,父子忠誠,朕當與公家族結以婚姻!」 
  一時之間,斛律家族寵榮莫比。 
  而後,文宣帝出征開邊,斛律金以古稀之年,仍然披甲執槊,隨帝征討。蠕蠕被突厥打敗後,其部落分散,不少人蜂擁到邊境地區侵擾大齊。朝廷特命斛律金率精騎二萬屯兵白道,據險築城,四出搜擊,多有斬獲。因功,斛律金獲遷左丞相。 
  孝昭皇帝高演踐祚,納斛律金長子斛律光的長女為皇太子妃,嫁與皇太子高百年。當今太上皇登極,對斛律金禮遇彌重,又納斛律光的次女為太子妃。雖然前陣子斛律光的大女婿高百年被殺,長女不食而死,但斛律家族對大齊的耿耿忠心,絲毫未改。 
  斛律金的長子斛律光,現官為大將軍,次子斛律羨和長孫斛律武都,皆官居開府儀同三司,各為封疆大吏,開鎮一方。至於斛律金其餘子孫,皆封侯貴達。這一大家子,在大北齊,可稱是風光無限。 
  我,和士開,雖然現在號稱大齊第一貴臣,但真要和斛律家族比門閥,比功勳,還差得太遠太遠。 
  總斛律一門,共一皇后,二太子妃,三公主。斛律光的兒子斛律武都、斛律世雄、斛律恆伽都娶公主為妻,所以說,他們家是「一門三公主」。 
  聽旁人講,即使尊寵如此,斛律金常對他的長子斛律光歎言: 
  「我雖不讀書,也知道自古以來氣焰威赫的外戚,比如漢朝梁冀等人,家族無不傾覆。你的女兒如果在宮中得寵,諸貴妒人;你的女兒如果在宮中無寵,天子嫌人。這樣一來,裡外都不是好事。我們斛律家族其實是以忠心和武功獲得富貴,根本用不著往皇帝家裡嫁女啊。」 
  如此有智有謀有勇有識見的老將軍,經歷大齊五代帝位,寵遇不替,最後還能善終於家,也算是北齊的一個奇跡。 
  斛律金卒年,整整八十歲。 
  聞此噩耗,太上皇帝也斂容而起,為之淚下。他馬上下達旨令,親自在西堂舉哀,並馬上頒布敕書,贈過世的斛律金假黃鉞、使持節、都督朔定冀並瀛青齊滄幽肆晉汾十二州諸軍事、太尉公、錄尚書、朔州刺史,酋長、咸陽王,贈錢百萬營葬,謚曰「武」。 
  由此,斛律金長子斛律光便承繼了咸陽王的王位。   
  八 如蜜君臣情(5)   
  靜默良久,太上皇帝問斛律光: 
  「大將軍,咸陽王臨終,有何遺言嗎?」 
  斛律光跪地,回稟: 
  「臣父臨終,喚我跪於其床前,用針刺我舌出血,誡告為臣,要我日後小心言語,不要自招禍端。」 
  太上皇帝聞此語,面露怏怏不快之色: 
  「斛律家族,與國同休。為國為家,大將軍你,都應該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我高家後人,再不知曉事理,任誰也不能、不會對你們斛律家做出無情之事!」 
  斛律光無言以對,伏地叩首。 
  我趕忙把斛律光扶了起來。這位大將軍,比太上皇帝大二十多歲,又是皇帝的岳父,功臣世胄,不能不對他表示尊重。 
  「東平王到!」 
  宦者高聲報稱。 
  聲音未落,太上皇帝的愛子、東平王高儼在一大群侍從跟隨下,匆匆走入西堂。這胖孩子年方十歲,神情卻十分老成。 
  我趕忙上前參拜。平時,高儼的哥哥,即當今皇帝高緯,對我都非常禮貌。唯獨這位東平王,倚恃太上皇帝對他的愛寵,對誰都不屑一顧。特別是對我,他似乎總是以對待奴僕的態度,不正眼看我。 
  每次見面,無論我如何謙恭,東平王高儼這個胖孩子,總是對我居高臨下,一臉倨傲之色。我向他行禮,他也從未象徵性地走近攙扶一下,哪怕是一次。 
  1 高歡當時任魏朝的大丞相,他是死後被追諡為神武帝。 
  {2} 高澄也是死後被追諡,當時是東魏的大丞相和渤海王。 
  3 指在高洋死後篡其侄子皇位的高演。 
  4 指哮喘病。 
  56 都指「太上皇」高湛,當時他名義上已經禪位於其子高緯。 
  7 在唐代之前,琉璃就是指今天我們所講的人工玻璃。而唐代前後所講的玻璃(有時寫成「頗黎」),反而是指天然寶石。 
  8 晉朝潘尼《琉璃碗賦》。     
  玉體橫陳 第二部分   
  九 大齊君王,捨我其誰!(1)   
  入殿看到和士開,我一下子怒從心頭起。不過,我的父皇、現在的太上皇帝,很寵信他;王公大臣們,都怕他。我不能太顯露出對這個奴才的惡感。總之,不答理他就是了。 
  「東平王殿下,微臣向您請安。」和士開趨前,向我慇勤施禮。 
  我懶得答理他。作為太上皇的愛子,我不給他好臉,他也不敢對我怎麼樣。 
  昨天夜裡,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了和士開。在夢中,這個我父皇的寵臣,卻和我的母后一起同坐在御榻上。 
  夢中,明光殿上,好大的風,好強的光。我哥哥、「皇帝」高緯,他身上穿著一整套帝王袞冕,正指揮宦者在一個青銅的鼎裡面煮乳酪。酸臭的味道,充滿了大殿的每一個角落。乳酪的熱氣,順勢飄升空中,翻滾向上,慢慢結成了一個巨大的冰冷的月亮,高懸在大殿的上空。一股巨大的水流,悄悄從殿中的窗口湧入,沒有任何聲音。忽然間,大殿垮塌掉,一隻長有巨大翅膀的野獸飛了進來。這隻野獸,從樣子上看,似乎不是龍。它圓圓的腦袋,青白的身子遍佈粗黑的長毛。在它腦袋頂上,只有一隻眼睛。他巨大醜陋的腦袋搖晃著,往外噴吐乳白色的毒液。我有點害怕,站在那裡沒有動。我的哥哥,「皇帝」高緯,看見這個怪物,急忙往御座的地方跑。我的母后大驚,站起來,把他抱在懷裡。和士開張著大袖撲上前,掩護我哥哥和我的母后,高聲阻止、揮斥那個舞動翅膀的巨獸。同時,他指著我,對巨獸大聲說:「去吃東平王吧,他的肉好吃!」巨獸掉頭擺尾,反轉朝我飛來…… 
  可怪的是,夢中,我的父皇並沒有在場。 
  我父皇、母后,都寵愛我。特別是我的父皇,尤其寵愛我。可惜,我比哥哥高緯晚生了一年。如果不是次子,我才是當皇帝的材料啊。 
  我的「皇帝」哥哥高緯,又瘦又白,弱不禁風。我剛剛學了一個詞,孱弱,這個詞,正好安在我哥哥身上。 
  瞧瞧我,身體健壯,能揮劍掄刀,力大超於常人。前幾天,當著我父皇的面,御醫為我治療喉疾。長長的金針刺入我的脖子穴位,嚇得我父皇都不敢睜眼看。我坐在那裡,任由御醫往復刺入,自己連眼睛都不眨一下。也就是在接受治療的當時,我對父皇說:「我哥哥膽子那麼小,幹嗎讓他當皇帝?他怎麼能治理國家!」父皇沒有立刻接話,他只是笑笑。過了好一會,才說:「這件事情,朕要好好想想。」 
  雖然父皇(太上皇)沒有答應我來替代我哥哥皇帝的位子,但是,每逢我上朝,京畿步騎,數萬相隨,那真是威風凜凜,威儀赫赫。旌旗飄揚下,我的氣派,可以說是萬眾矚目。 
  如此威儀,我就差天子鹵簿了。 
  很奇怪,我的母后雖然愛我,但每當我說哥哥懦弱的時候,她都不吭聲。看來,真要取代我哥哥高緯當上大齊的皇帝,對我來說,還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父皇呢,對我太喜愛了。特別是我哥哥高緯做了「皇帝」之後,父皇對我更加好,估計他是心裡覺得是有些愧對我吧。 
  同為父皇、母后的親生兒子,我,為什麼不能做皇帝呢? 
  就在一個多月前,父皇與母后,在華林園東門外大張熟錦流蘇大幕,與群臣歡飲。當時,我大擺儀仗,從北宮行至門前。這時候,有中使驟馬迎前,口中稱敕,催我速往。我威武赫赫的儀仗隊,立即高舉赤色大棒,攔住中使的駿馬。中使大怒,尖嗓高言:「奉敕來催!」看見這個死宦官囂張的樣子,我只是稍稍舉了舉手,手下的儀衛見狀,馬上揮舞赤棒,力碎中使坐騎的馬鞍。 
  馬驚人墜,摔得那個宣敕的宦者鼻青臉腫。 
  如果換了旁人,借他十個大膽,也不敢拒阻太上皇帝的敕使。 
  結果,父皇聞報,仰天大笑。他不僅沒有生氣,見面時還直誇我有主見、有威儀、有出息。 
  那一天,當著滿園的貴臣,父皇把臂與我交談,笑語寒暄,一座皆傾。 
  大家都知道,我的器服玩飾,我的儀衛人數,我的宮殿形制,都和我的哥哥高緯一模一樣。唯一我與他不同的是,可能我更加英明神武吧。 
  平日裡,我端坐於含光殿處理軍國大事,大臣們屏息敬畏,畢恭畢敬。連我那些叔輩王爺,全都向我下拜。那種感覺,應該就是當皇帝的感覺吧。 
  我哥哥高緯雖然是「皇帝」,他不過是個擺設罷了。我父皇是太上皇,最重要的軍國大事,他說了算;其次,就全歸我負責處理。當然,我身邊的郎官負責文牘,手下人辦事得力,全仰仗我的威名和父皇對我的寵愛。 
  哥哥高緯,這個總愛在宮中騎「果下馬」1的懦夫,他怎麼能當一個國家的皇帝! 
  不久前,我的堂兄蘭陵王高長恭,從他的封地派人送來禮物獻給我。這個堂兄,是我們高家的大英雄。他的容貌特別好看,武藝絕倫,打仗的時候,他喜歡在臉上戴一個巨大醜惡的面具。西賊軍隊,上上下下,全都害怕他。   
  九 大齊君王,捨我其誰!(2)   
  蘭陵王給我的這些禮物中,除了二十罈美酒以外,我最喜歡的,是他給我的彈弓和一匹名喚「蒼龍」的駿馬。 
  彈弓製作特別精美,握在手中不大不小,柄上面還有金絲鑲嵌的字: 
  散帶躡良駟,揮彈出長林。歸翮赴舊棲,喬木轉翔禽。落羽尋絕響,屢中轉應心。2 
  那匹駿馬太高,我只能由衛士抱著才能騎上去。它毛色為騮毛,全身結實緊湊,外貌俊美,胸廓深長。特別是它的腿部,肌肉特別發達,背腰平直,四肢強健,關節極其靈敏結實。 
  聽我手下一個懂馬的隨臣講,時下的戰爭中,武將和騎兵多穿重甲鐵浮屠,這種腰身纖細、細腰長腿的駿馬,已經在戰場上不多見。確實,我平日在京城禁衛軍中見到最多的,是那種粗壯的河曲馬。如此漂亮、高貴而又高大的馬種,在京城中還是第一次見到。 
  剛才,我有事去南宮,見哥哥高緯。這個該死的「皇帝」,讓我久等多時,最後竟然推說他不舒服,讓一個宦者出來通知我下次再來,他本人沒有出來見我。 
  憤恨之餘,我忽然在其殿內見到有一盤放在冰塊上的新鮮李子。我拿起一個,咬了一口,甜美略酸,非常好吃。 
  好吃歸好吃,我怒氣更盛。 
  一怒之下,我就把那一盆李子全部砸爛,責問我手下屬官: 
  「我皇帝哥哥這裡有這樣的好東西,我那裡為什麼沒有?」 
  屬官叩頭,被我用馬鞭猛擊。亂打一陣,我略消怒氣。 
  憋了一肚子氣,我來找父皇。本來想到這裡「告狀」,卻迎頭遇到和士開。更倒霉的,恰恰遇到斛律光的父親斛律金剛死,朝廷正在為死人於西堂舉哀,真是晦氣。 
  斛律光,我「皇帝」哥哥的丈人。每次見到他,我心裡總有些怕他。我叔父輩的王爺們,無論是誰,在我面前都戰戰兢兢。可我見到大將軍斛律光,反而有畏怕的感覺。這個人,滿臉嚴肅,對誰都沒有笑模樣。每次他向我行禮,我都情不自禁地去扶他,中了魔一樣。 
  舉哀禮畢。斛律光告辭,回家忙於操辦喪事。 
  於是,我陪同父皇到光明殿。 
  剛剛坐定,和士開在我父親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麼。 
  父皇頓時大怒,大聲喝道:「把安德王高延宗擒拿來!」 
  安德王是我的堂兄,他與先前被殺的河南王高孝瑜、河間王高孝琬,都是我大伯父文襄帝高澄的兒子。安德王在他們兄弟中,排行第五。據說,他的母親出身不好,是個下賤的歌伎。 
  自小,安德王高延宗就養於我二叔文宣帝高洋家裡,非常受文宣帝疼愛。他十二歲的時候,也就是說,他比我現在還大的時候,還總被我二叔文宣帝抱著放在肚皮上玩耍,連撒尿都尿在二叔的肚子上。每次撒尿,二叔不僅不怪,都會笑著說:「如此好孩子,只有這一個!」當時,二叔皇帝問他要做什麼王,他衝口就說要做「沖天王」。正好漢臣楊愔在旁邊,勸我二叔皇帝說:「天下沒有『沖天』這個郡名,希望這孩子能安於德行,就封他為『安德王』吧。」 
  我還聽說,我這個安德王哥哥出奇淘氣。他十幾歲的時候,以宗室王爺的身份,外出做定州刺史。他天天在樓上拉屎,讓他的僕從在樓下張嘴接著吃掉。平時,他的另外一大樂事,就是把蒸豬肉與人糞摻和一起,逼迫他府內的從官吃掉。然後,看那些人嘔吐為樂。 
  我六叔孝昭帝高演在位的時候,曾經派使者去懲罰我這個堂兄,打了他一百棍。我父皇繼位後,聽人說他在定州無法無天:他沒事就自己去州里面的牢房裡面提人,拿死囚試刀。父皇大怒,遣人到州,結結實實打了他一百軍棍,並殺掉他寵愛的侍從九人。聽說,從那以後,安德王稀奇古怪的脾氣收斂許多。 
  我對大伯父高澄的這幾個兒子,即我的這一房堂兄們,都非常有好感。可以說,我在內心中很喜歡他們。送我禮物的蘭陵王高長恭自然不必講,早前被殺的河間王、河南王兩個哥哥,他們都曾經陪同我玩耍過。廣寧王高孝珩常常教我寫字作畫,我特別喜歡他畫的畫,尤其是他畫的蒼鷹,和真的蒼鷹一模一樣。而安德王,也和我玩過,他教過我相撲的技法。 
  正想著他,安德王被押到。我的這位堂兄,和我有些相似,胖胖壯壯的。如今被禁衛軍押入皇宮,他依舊走路昂首挺胸,一點沒有害怕的樣子。 
  父皇震怒。他把手中的杯盞摔碎於地,喝問道: 
  「你的家奴告你,說你大逆不道!你在家裡扎制草人,每天晚上都鞭打那個草人,邊打邊說:『你為什麼殺我兩個哥哥!』這件事情,你是否做過?那個草人,是否就是朕啊?」 
  安德王默然無語。他不否認,也不承認。 
  這種態度,最能激起我父皇的怒氣。他跳上前去,從衛士手中搶過一個蟒皮馬鞭,死命抽打安德王。   
  九 大齊君王,捨我其誰!(3)   
  鞭鞭響亮,估計有二百多鞭,直打得我這個堂兄遍體流血,奄奄一息。 
  最後,還是我上前,護住安德王,勸我父皇息怒。 
  恰好,趕上我父皇氣疾發作,喘不能立,安德王總算撿得一條性命。 
  我父皇被醫官攙扶,送入後宮診治。 
  瀕死的安德王高延宗睜開一隻眼睛,向我點頭示意表示感謝。 
  這時候,他的二哥廣寧王高孝珩匆匆忙忙趕到,派左右扶起他的五弟,並跪在我面前,叩首致謝。 
  我剛要和他說些安慰的話,和士開重新出現。 
  他看見廣寧王高孝珩,數落道:「你們兄弟,沒有一個讓人省心。看看,安德王剛才差點把太上皇帝氣壞!」他轉過頭,對我諂媚一笑,「如果沒有東平王殿下出面,安德王今天肯定要去閻羅殿了。」 
  我扭過頭去,沒有接和士開的話茬。 
  像一隻被冷落的狗一樣,和士開有些垂頭喪氣。他高高的鼻子,白白的閃著光,鼻尖上冒著汗。很滑稽的樣子。 
  看著肅立一旁大氣不敢喘的廣寧王高孝珩,和士開忽然說: 
  「太上皇帝山陵的工程,不要拖沓。你負責監工,內部塗飾一定要小心、快速。楊子華一直在畫陵墓內的壁畫,一定別讓他閒著,進度不能拖沓。聽人講,你常常到那裡去,和楊子華兩個人一起飲酒品茶,延擱時日,墓室內有好幾塊大的牆壁還是空白。倘若太上皇帝不諱,工程未完成,一定拿你是問!」 
  這個奴才,真是大膽。「不諱」這個詞,我還懂,就是「死亡」的代稱。現在,我父皇只是氣疾常常發作,哪裡到「不諱」的地步。和士開竟然催促廣寧王加速修建我父皇的山陵,真是居心險惡。 
  接著,和士開踱到屏息肅立的廣寧王身邊,陰陰地說: 
  「楊子華,太上皇帝對他的畫特別特別喜歡。我跟你交個底,如果太上皇帝萬一不諱,是要楊子華殉葬的,他可以在地下永遠侍奉太上皇帝!他畫得再好,也應該把技藝奉獻帝室。這不是我的意思,太上皇帝親自交代過我!」 
  廣寧王如遭雷擊一樣,身子一抖。好久,他才躬身高揖,口中稱是。 
  和士開這個賊人,讓人討厭到極點。 
  1 指朝鮮半島進貢給北齊的一種矮種馬,本來用作觀玩或者在宮內為嬪妃拉輦用。 
  2 晉朝桓玄的《南林彈詩》。   
  十 夢幻般的歡樂(1)   
  天統三年1,小皇帝高緯十二歲,要舉行元服禮。大齊朝中,裡裡外外最忙碌的,肯定非我和士開莫屬。 
  如果是作為皇太子加元服,禮儀還能簡略些。作為皇帝,即使是小皇帝,舉行象徵成年儀式的元服禮,前前後後的程序,比起皇太子元服禮,要繁雜得多。 
  太上皇帝對此非常重視,叮囑我一定把儀式辦得隆重體面。 
  為了讓太上皇、皇帝父子二人開心,我不能不竭盡心力。 
  從正月開始,我在崇正殿內忙了兩旬有餘,總算把一切安排停當。 
  吉日前,我本人親為使者,浩浩蕩蕩地大陳儀仗,以玉帛告圓丘方澤,以幣告廟,做足了元服禮的預備式。 
  二月壬寅朔,皇帝元服禮。鐘鼓齊鳴,儀式開始。群官定位排列,每個人都穿上最莊重的禮服。 
  萬眾矚目下,小皇帝頭戴空頂介幘走出。太尉婁睿先行盥洗儀式,抹淨雙手後,趨前升階,親手為小皇帝脫去空頂介幘。侍臣以朱漆案跪呈黑介幘,太尉拿起,為小皇帝戴在頭上。奉加禮訖,太尉婁睿趨進,站立於太保、任城王高湝的右邊。 
  太上皇的同父異母兄弟、任城王高湝手捧祝福書,北面宣讀。 
  讀迄,任城王為小皇帝加冕。作為侍中,我負責為小皇帝脫去絳紗袍,繫上玄紱,然後,為他穿上正式的袞服。 
  所有這些儀式完成後,任城王率宗室上壽。 
  群官三呼萬歲,進獻禮酒十二鐘,米十二囊,牛十二頭。 
  大禮畢。開始奏獻樂舞。 
  繁縟的儀式正式結束後,樂舞開始,這些節目,都是太上皇和小皇帝平日非常欣賞的。 
  我安排了全部七套部樂:第一部是《國伎》,第二部是《清商伎》,第三部是《高麗伎》,第四部是《天竺伎》,第五部是《安國伎》,第六部是《龜茲伎》,第七部是《文康伎》。 
  每部樂舞間歇期間,為了不至於冷場,還雜有疏勒、扶南、康國、百濟、突厥、新羅、倭國等四夷伎樂。一切的一切,就是為了使儀式顯得更加熱鬧、好看。 
  欣賞部樂過程中,我不厭其煩,為小皇帝高緯一一講解這些部樂的來歷: 
  《國伎》,原來的名字是《西涼》。苻堅末年,秦國2大將呂光、沮渠蒙遜等人率軍佔據涼州,改編龜茲聲樂而製成此曲,當時號為《秦漢伎》。魏朝的太武帝平定河西後,就把俘獲的整個歌舞班子帶回魏國朝廷,把這部部樂稱為《西涼樂》。後來,改稱《國伎》。這一部樂中,樂師所使用的曲項琵琶、豎頭箜篌等等樂器,都出自西域,非華夏舊器。其中的《楊澤新聲》、《神白馬》之類歌謠,皆出自胡戎地區,也非漢魏遺曲。所以,《國伎》的樂器聲調,非常奇異,曼聲動人。 
  除此以外,這一部樂中的歌曲《永世樂》,解曲中的《萬世豐》舞,曲中的《于闐佛曲》,都是源於西域諸國。奏此部樂,樂器有鍾、磬、彈箏、■箏、臥箜篌、豎箜篌、琵琶、五弦、笙、簫、大篳篥、長笛、小篳篥、橫笛、腰鼓、齊鼓、擔鼓、銅鈸、貝等十九種,需要樂工二十七人來演奏。 
  《高麗伎》部樂,源於高麗。歌曲有《芝棲》,舞曲有《歌芝棲》。樂器有彈箏、臥箜篌、豎箜篌、琵琶、五弦、笛、笙、簫、小篳篥、桃皮篳篥、腰鼓、齊鼓、擔鼓、貝等十四種,共需樂工十八人。 
  《天竺伎》部樂,據說是晉末涼州的張重華所創。歌曲有《沙石疆》,舞曲有《天曲》。樂器有鳳首箜篌、琵琶、五弦、笛、銅鼓、毛員鼓、都曇鼓、銅鈸、貝等九種,演奏時需要樂工十二人。 
  《安國伎》,乃魏朝馮太后時代從西域引進。歌曲有《附薩單時》,舞曲有《末奚》,解曲有《居和祗》。樂器有箜篌、琵琶、五弦、笛、簫、篳篥、雙篳篥、正鼓、和鼓、銅鈸等十種,需要樂工十二人。 
  《龜茲伎》,原為秦國大將呂光滅龜茲時所得,後流傳四方。魏朝佔領中原後,重新得到了《龜茲伎》部樂樂團,流傳至今。 
  《文康伎》,又稱《禮畢樂》。這一部部樂,倒是中華正音,本出自晉朝太尉庾亮3家。庾亮死後,他家中的歌伎追悼他,製作面具,像其容而舞之,並取庾亮的謚號為部樂命名。當時,每奏九部樂,最後都要演奏此曲,所以又稱為《禮畢樂》。其行曲有《單交路》,舞曲有《散花》。樂器有笛、笙、簫、篪、鈴槃、鞞、腰鼓等七種,三懸為一部。共需要樂工二十二人。 
  隨著一部又一部部樂的演出,我一旁細細解說。小皇帝高緯聽得津津有味。他完全忘記了身上累贅的禮服,托頤沉思,兩隻眼睛熠熠發光;太上皇飲酒頷首,搖頭晃腦,沉浸其中;皇太后胡氏意味深長,朝我發來脈脈含情的、讚許的一瞟。   
  十 夢幻般的歡樂(2)   
  演奏完上述正式的部曲,我們北齊的音樂大家曹妙達開始出現在殿庭中。這個白面少須、長相妖冶的傢伙,自從太上皇繼位以來,大受寵用,創製了不少新曲目。曲調婉轉,辭極艷麗。他最有名的短曲,有《萬歲樂》、《藏鉤樂》、《七夕相逢樂》、《投壺樂》、《舞席同心髻》、《玉女行觴》、《神仙留客》、《擲磚續命》、《鬥雞子》、《斗百草》、《泛龍舟》、《還舊宮》、《長樂花》及《十二時》等曲。 
  曹妙達創製的所有曲目,風格皆掩抑摧藏,哀音渺渺。勾魂引魄之際,讓人黯然神傷,流連不能自已。樂極生悲之境,油然而生。 
  夕陽西下,深紫色的天空那麼憂傷,那麼迷人。整個皇家庭院內,在艷曲的音聲中,瀰漫著一種莫名的哀怨氣氛。 
  空氣漸漸地更加冰涼,參加集會的人們越來越身感涼意。當當幾聲鑼聲過後,衛士們在各處燃起了庭燎的巨大火堆。冷冷的夜色,很快被暖融融的紅色所溶化。歡聲笑語,再次響徹皇宮的殿堂和庭院之中。 
  如夢幻般,安排在宮牆四周的焰火忽然點燃,整個天空完全充滿了神奇的、絢麗的、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明亮彩色。飛躍於夜空中的煙花砰砰地爆閃著,從一個圖案幻化出另外新的圖案。而本來還沉浸在暗影中的庭院地面,全部亮如白晝。 
  樂聲響起,太上皇帝最喜歡的魚龍百戲開始表演。在搖曳高舞的魚龍隊伍引導下,各種各樣的新奇雜耍,俳優、侏儒、山車、巨象、拔井、種瓜、殺馬、剝驢等,千奇百怪,炫人眼目,陸續雜沓而來。 
  如潮的、魚貫的隊伍中,除了上述雜耍外,還有神鰲負山,幻人吐火,千變萬化,曠古莫儔。 
  殿庭內,所有的人都站立起來。有些外地入覲的官員和夷蠻土著使者,從來沒有見過、想像過這樣的東西。他們瞠目結舌,呆立伸脖,甚至忘記了拍巴掌。 
  雜耍百戲隊伍跳躍歡舞,須臾之間,消失在庭園後面,完全給人如夢似幻的感覺。 
  還未等觀者喘息過來,忽然殿庭內集水滿衢。黿鼉龜鰲,水人蟲魚,在冬天的夜晚,非常駭異地出現在陸地上。 
  那些戲子們的服裝上都綁有內部安置蠟燭的微細燈籠,活靈活現,怪模怪樣,十分逼真。 
  未等人們讚歎出聲,一條碩大的鯨魚憑空出現,從魚嘴內噴出數丈高的水柱,在天上焰火的映襯下,怪異無比。不少膽小的人,驚呼後退。 
  倏忽之間,鯨魚化成黃龍,長七八丈,聳踴徜徉,昂首擺尾,口吐火舌。 
  焰火不停地放。皇宮的庭院比白晝更亮。 
  不知什麼時候,在庭院中豎起了兩根大柱,紅繩繫於兩柱間,相去十丈。兩個絕色美女,以讓人眼暈的速度攀爬升上柱子頂部,在距離地面十多丈高度的繩子上面對舞盤旋,打著觔斗,互相從對方頭頂躍過。而後,她們時而後退,時而向前,相逢切肩而過,騰挪換易,歌舞不輟。 
  所有參加舞樂的伎人,都衣錦繡彩。燈光照耀下,他們的服裝千奇百怪,五光十色,讓人眼花繚亂。 
  海內奇伎,無不總萃。金石匏革之聲,聲聞數十里外。庭燎炬火,光耀天地。百戲之盛,亙古無比。 
  在我監製下的全套宴饗鼓吹,制度超越前人。僅僅用於擺放樂器的條案,就橫列整整十二長案。案下,不是簡單的木柱支撐,而是雕木為形,熊羆虎豹,騰倚承之,以像百獸之舞。 
  所有的大件樂器,上面皆用朱漆作畫。每案的小鼓加金鐲裝飾,而羽葆鼓、鐃鼓、節鼓,都飾以五彩花紋。長鳴、中鳴、大小橫吹,都裝飾有五彩小幡。金鉦、鼓等樂器,也都加八角紫傘以為飾物。 
  那些演奏大鼓、長鳴、大橫吹、節鼓及橫吹後笛、簫、篳篥、笳、桃皮篳篥等樂器的伎人,各個打扮得漂漂亮亮。每個人,都是統一裝束,身穿緋地苣文的袍褲,頭上戴金絲合歡繡帽。 
  樂工、伎人、百戲等等參加表演的人,加起來,數目高達一萬二千人。 
  至於此次皇帝元服儀式加焰火、百戲的表演費用,何止巨億! 
  觀此勝景,微醺中的太上皇帝二目發光,嘖嘖生歎。他舉杯暢飲,興奮得頭上的白紗帽都晃歪。 
  「如此快活,一日可敵千年!」他讚賞地對我說。 
  太上皇略微有些氣喘。飲酒加上微寒,他有氣疾發作的跡象。 
  我趕忙過去,給他披上黑貂皮的披風。 
  在這燈火輝煌的夜裡,品咂人生的歡樂,讓人頓起淒涼之感。 
  幸福的津液充溢在黑暗中,瀰漫在燈光跳躍的空氣裡,就連新宰殺動物的血腥味,也充滿一種誘人、甜膩的味道。所有的芳香,靜靜噴發著無形的微粒。 
  漸漸地,庭燎熄滅。天空像朦朧的藍寶石一樣呈現半透明的顏色。皇宮慢慢安靜下來,群臣逐漸散去。北國冬日的霧氣籠罩著天空,一股徹骨的寒冷從腳下升起。   
  十 夢幻般的歡樂(3)   
  少年皇帝已經被宮人送回南宮安寢。而我、太上皇帝以及太后胡氏,三個人,還都靜靜地坐在原處,邊飲熱酒,邊聆聽北國早晨的天籟之聲。 
  忽然,鄴宮昭陽殿方向閃爍著火光,隱隱約約,先是有青煙升起。慢慢地,紅光迸現,有失火的跡象。而後,便是宮人、衛士救火的呼喊聲和雜沓的腳步聲。 
  未及半個時辰,宣光、瑤華等殿也被火焰蔓延,辟辟啪啪的殿梁爆燃的聲音,清晰可聞。 
  顯然,一定是昨夜百戲的戲子們或者是宮人、衛士遺失火種,造成清晨的火災。 
  太上皇帝笑了:「好大一棚焰火,可惜現在黎明,不如夜晚好看!」 
  太后胡氏也笑:「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太上皇正想重新改建殿宇呢。」 
  我連忙附和:「是啊,太上皇心想事成,真是上應天意,下和人心!」 
  望著越燒越旺的大火,太上皇帝一下子站立起來,兩臂一揚,擺掉身上的貂皮披風,興致十足地對我和太后胡氏說: 
  「好,正好我要離開這裡去晉陽。鄴城宮殿,燒得真是時候!」 
  1 公元567年。 
  2 指苻氏建立的前秦。 
  3 庾亮,字元規,穎川鄢陵(今河南鄢陵)人,東晉政治家﹑文學家。他是晉明帝之妻庾皇后的哥哥。永嘉五年(311),庾亮被時為鎮東將軍的司馬睿(晉元帝)徵召任命為西曹掾﹐後轉任丞相參軍﹐封為都亭侯。晉明帝即位後﹐庾亮曾以中書臨領左衛將軍﹐曾經參與討伐王敦叛亂的活動。太寧三年(325)﹐與王導輔立晉成帝。鹹和二年(327)蘇峻﹑祖約起事﹐庾亮出奔潯陽﹐與溫嶠推荊州刺史陶侃為盟主﹐擊敗蘇峻﹑祖約。鹹和九年﹐庾亮都督江﹑荊等六州諸軍事﹐領江﹑荊﹑豫三州刺史﹐進號征西將軍。此人志大才疏,很想謀求收復中原﹐未成身死。   
  十一 樂極生悲(1)   
  旅途,旅途。旅途中的風景,乃我平生最愛。 
  作為大北齊的太上皇帝,迄今為止,我的人生非常完滿。如果不是氣疾時常困擾我,或許我的生命會更美好。 
  經過洛陽之戰,我大齊軍隊大勝。西賊,不,周國,開始和我們北齊講和了。南朝的陳國,也常常派遣使臣來。大家彼此交換禮物,互通消息。北方的突厥,只要不時送他們金銀珠寶和女人,那些野蠻人也會見好就收。所以,我大北齊家的現狀,非常安全。 
  即使是暫時的安全,也是安全。短暫的人生,身為帝王,操心萬代之事,太愚蠢了。 
  慾望這種東西,越難得以滿足的時候,它就越強烈。如果非常容易地得到滿足,一定會削弱慾望的快感。比如,我現在臨幸女人的快感,還不如排尿的快感強烈。飲酒後憋尿,撒掉,多麼愜意。撒尿,比起噴射的那一刻,不僅不遜色,感覺反而更舒適,快感更久長。 
  酒,旅行,風景,肆意地放縱,這些,讓生命充滿了實實在在的不朽意義。 
  鄴城,晉陽;晉陽,鄴城。這條路,我是多麼的熟悉啊!自我父親神武帝高歡時代起,我就無數次往返於這條路上。我的少年時代,是多麼快樂啊!那個時候,我真的無憂無慮,沒有任何事情需要我來操心。我們父子、兄弟之間的情感,又是那麼真摯。甚至在當時,我與魏朝的皇帝,即我大哥文襄帝高澄的小舅子,我的二姐夫,那位風神俊美的孝靜帝1,關係也非常不錯。孝靜帝只是我父兄的傀儡,但他身上那種魏朝皇族飄灑風流的氣派,舉手投足間的皇家典範,任何人無法模擬。可惜,他一直被我父親和大哥圈於鄴城,從來沒有走出過皇宮範圍,更不用說能踏上過晉陽的路程了。如果我二哥文宣帝高洋做皇帝後不把他毒死,或許,我現在能和那位孝靜帝一起打獵、跑馬。 
  晉陽,待了幾個月,我又厭倦了。人生的厭倦情緒,自從做帝王以來,潮水般地多次侵襲我。 
  旅途,是抗拒厭倦的最好的方式。 
  無論春夏秋冬,旅程中的景色總能打動我的內心。蕩漾的水潭,雜草叢生的小徑,崇山峻嶺,低矮的山丘,即使晃入我眼簾的是一隻不知名的小花蝴蝶飛舞,都會讓我在縱深的風景中感到迷人的魅力。 
  禁衛軍的人數很多,我從來不讓他們在距離我很近的地方晃動。前隊在三十里以外,後隊也在三十里以外。這些粗魯的軍人,千篇一律的殺人頭腦,純粹是用來嚇人的鷹犬而已。 
  在我身邊,除了皇后、和士開以外,只有十幾個侍候的宦者和宮女。所以,我保證我能看到的,是一個廣袤的、非悉心安排的、無人打攪的世界。 
  如果不是最近氣疾一再發作,我一直以來喜歡自己騎馬行進。當風撲面而來的時候,春天的柔風,冬日的罡風,甚至秋天夾雜冷雨的颯颯陰風,都感覺那麼親切。所有的一切,讓我回憶起昔日我的父親神武帝在世的時候,我在這條路上度過的那些美麗的、充滿熱切盼望的日子。 
  現在,我不得不坐在特製的車轎裡面。騎馬,會使得我突犯氣疾。這種毛病,如今越來越頻繁發作。每一輪新的發作,都要比上一輪時間延續得更長。上個月的一次發作,幾乎要了我的性命。我的整個喉嚨、氣管,似乎全部堵住了什麼東西,噎得我完全喘不過氣來。如果不是大臣徐之才為我調製了一劑新藥,可能我就會憋死過去。 
  不知道到底什麼原因,最近我的身體每況愈下。只要是喝酒過多,或者趕上天氣的忽然轉涼,我就會發病,症狀是喘息、氣促、胸悶、咳嗽。我的氣疾發作,尤屬夜間和清晨更甚。 
  每次發病前,我的鼻子、眼瞼都會感到發癢,然後就是打噴嚏、流涕、流淚,繼而就是無盡的乾咳。咳嗽過久,我就會呼吸困難,胸悶至極。有時候,我的胸部,似被千斤重石所壓。輾轉反側中,即使是深更半夜,我只能被迫端坐,根本不能平臥。我要把頭向前俯,兩肩聳起,兩手撐膝,在宮女的幫助下用力喘氣。令人煩躁的是,我保持這種姿勢,一直要持續好久,煎熬久之,一撥發作才會自行緩解。 
  最近的一次,我的胸疼痛異常,嘔吐不止,甚至一度大小便失禁。 
  從前,我的病每十天左右發作一次。立夏以來,幾乎是每兩天就持續發作,不間斷的頭痛、頭昏、發燒,加上不斷添加的藥劑,往往使得我神志模糊、嗜睡不止。 
  昏迷中,我恍然見到天上飄過一朵巨大的白雲,從中有五色斑斕之物閃現,冉冉而下。稍稍近前,五色物幻化成一位美色婦人,佇立於離地數丈之遙,亭亭玉立。半夢半醒間,再仔細看,美婦人的眉目相貌愈來愈清晰,最終變為觀世音的模樣。 
  恍恍惚惚中,和士開為我找來神醫徐之才來療疾。   
  十一 樂極生悲(2)   
  他為我診脈後,馬上聲稱:「陛下是幻覺,乃平素色慾過多,大虛所致。」言畢,他立刻開立處方。 
  宮人馬上把藥劑煎來,端至床前。 
  僅服一劑,我的幻視就有改觀,發病時眼前幻象的美婦人,便覺稍遠。再服一劑,美婦人還變為五色斑斕之物。兩天內,六劑湯藥過後,我氣息平定,身輕氣爽,似乎從來沒有得過病一般。 
  徐之才,真是醫術高妙之人。他,本來是南朝丹陽人。他的父親徐雄,在南朝的北齊,曾官至蘭陵太守,當時就已經以其精湛的醫術名聞江南。徐之才幼而俊發,據說他五歲時候就能背誦《孝經》,有神童之稱。甫年十三,他已經被南朝的北齊召為太學生,精習《禮經》、《易經》。南朝,到了梁國時代,宗室豫章王蕭綜出鎮江都的時候,徐之才被召為鎮北主簿。 
  那位梁國的豫章王蕭綜嘛,本來是南朝梁國武帝蕭衍之子。蕭綜的母親吳淑媛,原來是南朝北齊的廢帝,也就是「東昏侯」蕭寶卷的妃子。蕭衍自立為帝后,因吳淑媛貌美有才學,納為己妃。入宮後七月,即生下蕭綜。當時宮中,都懷疑蕭綜非武帝親生,而是北齊的東昏侯蕭寶卷的骨血。蕭綜長大以後,得知此事,就去盜掘東昏侯的墳墓。他刨出屍骨,用自己的血液滴在屍骨上,滴血認親。果然,蕭綜看見他的血液果真能滲入蕭寶卷枯骨中。半信半疑間,蕭綜回府,殺掉一個自己的親生兒子。他用自己的血在被殺兒子的屍骨進行試驗,發覺血液仍能滲入骨中。於是,蕭綜深信不疑,篤信他本人肯定是被蕭衍推翻的、北齊廢帝東昏侯蕭寶卷的血胤。後來,他尋找機會投奔魏朝,改名蕭纘。 
  當時的魏朝視之為奇貨,任蕭纘(蕭綜)為司空,封之為「齊王」。蕭纘(蕭綜)叛逃的時候,其屬下奔散四走。作為主簿的徐之才跑到彭泗,為魏軍抓獲。 
  蕭纘(蕭綜)聽說後,急忙向魏朝皇帝報告說徐之才有神醫之術,堪當大用。 
  魏朝孝明帝孝昌二年2,徐之才來到洛陽。由於他精通醫術,長於經史,得到王公大臣的禮遇,被封為昌安縣侯。 
  我父親神武帝高歡任魏朝大丞相的時候,特意把徐之才召至晉陽,對他的口才和醫術留下深深的印象,禮遇頗厚。 
  我大哥高澄被刺,二哥高洋掌權。其後不久,二哥很快就想代魏稱帝。當時,包括我母親和眾多的勳臣,多數人對此持異議,唯獨徐之才上表贊同禪代,並對我二哥說:「千人逐兔之時,如果一人得之,諸人之念鹹息。所以,大王一定要早定大業,不要猶豫不決!」同時,他憑依他本人在天文、數算方面的知識,多次呈遞圖讖,極力勸二哥高洋取代魏朝自立。 
  我二哥文宣帝高洋踐祚後,為了報答擁舉之恩,自然重用徐之才。加之他為人戲謔滑稽,大得我二哥歡心,被封為侍中的高官。 
  日後,我六哥孝昭帝繼位,徐之才憑借他高超醫術,多次治好我母親婁太后的病,得賜銀帛無數。與其說徐之才是憑恃文才和吏才得用,不如說他的高超醫術,使他獲得高官厚祿。 
  我每次發病,均離不開徐之才。尤其是上一次,假如沒有他投以奇藥,真不知能否熬過那一關。 
  入秋之後,我連服他開的藥劑,感覺非常不錯。從上次發病到如今,已經有兩旬,我氣疾一次未犯。 
  我高興,和士開也高興。在和士開建議和竭力勸說下,為了酬功,我下詔,大大獎勵徐之才,以左僕射的官銜,實授他兗州刺史。 
  臨行前,徐之才預先開出數劑藥方,以待我日後可能發病之用。所謂未雨綢繆,提前準備好藥劑,本來應該沒有什麼問題。 
  下雪了。 
  河流開始結冰。冷風一吹,徹骨生寒。虛無縹緲的天空,飄下那麼多純白色的雪花,風呼嘯著吹,北方的大地似乎一下子就黯淡了。 
  鄴城很快就要到了。被燒燬的宮殿,聽說已經完全修葺一新。此時此刻,我是多麼希望快些到達鄴城啊。 
  貂裘和轎中的暖爐,似乎都不能抵擋外面凜冽的寒風。霧靄,煙塵,眩暈,雪花,所有的風景都失去了意義。世界模糊不清,讓人思及混沌初開的剎那間。 
  我的背部開始隱隱作痛,我的胸部感到巨大的壓力。一種不祥的預感,氤氳在我的心頭。 
  天,越來越黑。我急忙呼喚和士開到我的御帳,讓他馬上催喚徐之才回來。我現在很後悔,不該外派他到兗州去做官。他所留下的藥劑,兩劑當做一劑吃,忽然就不管用了。 
  官驛急催,不知道是否能夠使徐之才盡快趕到我的身邊。我身邊其餘御醫,束手無策,只有徐之才開的藥方,才能有效治療我的氣疾。 
  隨行的御醫,大概有幾十個人,可是,他們均表示說徐之才的藥方是秘方,其中的幾味藥是西域特有,一般人很難得到。即使有,他們也不敢輕易在治療中使用。   
  十一 樂極生悲(3)   
  記得徐之才在我身邊的時候,他說我的氣疾屬於肺虛症。給我治療的時候,他著重補肺益氣,下藥以健脾化痰為主。在我印象中,他常常使用參苓、白朮這兩種藥物。由於我腎氣虛弱,他治療的時候一直強調補腎納氣。 
  而我身邊的御醫,大多數認為我的病是「寒哮」所致,病因在於天寒氣冷。確實,這些御醫所講的不無道理。我形色怕冷,舌苔白薄,脈弦浮緊,這些都是寒哮的症狀。但是,有時候,我喝酒過後,氣粗息湧,喉中痰鳴如「吼」。特別是我飲過烈酒之後,往往胸高肋漲,陣發嗆咳,所吐出的黏痰,黏濁稠厚。由於排吐不利,我往往煩悶不安,口苦舌僵。這種症狀,又特別像「熱哮」。 
  其實,我太過大意。先前天氣熱,我的病好轉大半,產生麻痺,以為日後再不會復發。 
  沒想到的是,今年的秋天來臨得格外早。寒冷,可能是我舊病復發的源頭。 
  天色,更黑了。我熟悉的那種窒息的感覺,慢慢襲來。 
  看得出,和士開憂心忡忡。我的胡皇后,著急得臉色鐵青。她已經派人,前往鄴城立刻把我們的兒子、皇帝高緯找來。這種安排,給我一種很不好的暗示。難道,我要死了不成? 
  四年前,我二十八歲,成為大北齊的太上皇帝。看著我自己的兒子登上了帝位,那是多麼愉快的事情啊!如果,萬一,如果萬一,我死了,我也不會像二哥文宣帝和六哥孝昭帝死前那樣。他們死前,都放不下心。他們死的時候,都不能合眼。因為,他們沒能看到他們自己的兒子登上帝位的那一天。 
  三十二歲,這是一個坎嗎?作為太上皇,我現在也只有三十二歲。我大哥文襄帝高澄被殺的時候,二十九歲;我二哥文宣帝高洋死的時候,三十一歲;我六哥孝昭帝高演死的時候,僅僅二十七歲。我們高家爺們,似乎,四十歲,就是一道難以逾越的高坎! 
  沙漏在滴。我聽得見。每一粒沙子落下的聲音,都清晰入耳。我的意識有些模糊了。胸口上面的巨石,越來越重,越來越沉。似乎有一隻手,在卡我的脖子。 
  我不怕!我殺了好幾個侄子。我不怕死去的大哥、六哥報復我。如果他們換成是我,也會這樣做。我敕建了那麼多的寺廟,供養了那麼多的僧人,所有這些,足能贖取一切罪孽吧…… 
  但是,死亡,來得如此出其不意,出乎我的意料。我還沒完全享受盡帝王精彩的人生。如此盛宴,我才剛剛喝了幾口酒而已。這種留戀,常人無法想像。即使我沉重的、多病的肉身,也竭力想飛躍生命的輪迴。 
  事情真的越變越壞。我雖然閉著眼,我能聽到和士開的哭聲。我緊緊握住他的手。他的哭聲更大了。 
  「別辜負我啊!」我拼盡最後的力氣說。我自己都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了。 
  當我的喉嚨被無形的手死死卡住,有那麼一刻,非常痛苦。我最後睜開眼睛,首先看見的,是我的胡皇后那張焦慮的臉。她並沒有慌張,只顯得焦慮而已。 
  用來做解除3用的儺舞,樂聲嘈雜,徒增煩惱。一個巫祝喃喃而念,我聽得清清楚楚:「謹奉黃金萬兩,用祀上天,消除地下死籍,急急如律令!」 
  「陛下,再等一下,我們的兒子來了。」胡皇后說。 
  一張臉立刻靠近了我。是我的兒子,大北齊皇帝高緯的臉。他的臉上,雖然已經長出了類似鬍鬚的絨毛,依舊顯得那麼稚氣。他太柔弱了。我忽然感到有些後悔。我太想見我的二兒子高儼了。東平王高儼,年紀雖然比高緯小一歲,但他的威嚴氣質,多麼類似我威武赫赫的二哥文宣帝高洋啊……如果他做皇帝,我大齊的江山可能更會久長……但是,我已經說不出話來。 
  痛苦,漫長的窒息的痛苦。周圍的一切完全模糊了。 
  血液都湧到我的眼睛裡面,濃痰,或者其他別的什麼東西,堵塞著我的喉嚨。我完全不能呼吸。 
  可能是幾個時辰,也可能僅僅是一瞬間。我感到豁然開朗。周圍的一切都煥然一新。大概是沒藥4強烈的氣味,讓我最後產生了一絲感覺吧。 
  我慢慢地升起,俯視著一切。自上而下,我看見,我自己闔眼躺在巨大的床上,禮官在給我換上白色的喪服。 
  和士開哭得幾乎昏死過去。我的胡皇后,我的兒子高緯,都愣愣地佇立著,似乎他們的臉上沒有多少痛苦的神情。 
  侍者很快把我兒子高緯扶走,床前只剩下和士開和我的胡皇后。 
  「都怪我不好,嫉妒徐之才,怕他受寵於太上皇,是我建議把他陞官外放。如果他在這裡的話,有他的奇藥,太上皇不會這麼快離去啊……」和士開哽咽不止。他的那種俊美的、已經不年輕的臉,被痛苦的淚水浸泡得有些變形。   
  十一 樂極生悲(4)   
  胡皇后向上望著,似乎在空中和我對視。良久,她說: 
  「沒有什麼,一切該來的,都會來。一切該去的,都會去……畢竟,現在我們大北齊有皇帝。你,我,皇帝,我們三個人一心,還怕什麼!」 
  胡皇后說這話的時候,我看到了她臉上煥發的一種奇怪的光彩。她臉上沒有任何戚容,反而代之以一種掩飾不住的歡快。 
  我已經死了。所以,我對這一切,忽然感到完全不重要了。當我靈魂出竅的關頭,我的意識中,只有對人生無盡的悲憫。 
  1 元善見被殺後被謚為「孝靜帝」。 
  2 公元526年。 
  3 古代的「解除」是避除禍殃的方術。所謂解除,就是去凶。「解除」之術,起源於古代的儺。「解除」的主持者,一般是巫祝。 
  4 產於非洲和阿拉伯的一種樹脂藥物,古代埃及人用來塗抹屍體防止腐爛的香料。暗紅色,南北朝和唐代用來作鎮痛劑。   
  十二 刺痛我生命的夜晚(1)   
  太上皇1死了。我的夫君死了。我應該感覺非常悲痛才對。 
  出乎我自己的意料,此時此刻,我心中反而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作為未亡人,大北齊的皇太后,我心情平靜如此,自己也沒有意料到。 
  我的夫君,掙扎了許久。死去的瞬間,他的臉色憋得發紫。如今,他的雙頰塌陷下去,臉色變成了一種灰白色,輪廓清晰,表情平靜,似乎閃現出一種非常罕見的柔情的樣子。 
  如果在燭光下盯久了看,他好像在熟睡一樣。他的臉,和十八年前我嫁給他的那個時候,其實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多了鬍鬚而已。當年,他十四歲,我十二歲。我們年紀雖輕,伉儷情深。 
  他的一生,應該很疲憊吧。死亡,對於他來講,可能是一種甜蜜的解脫。 
  我當年為長廣王王妃的時候,從來沒有想到過,自己有一天會成為大北齊的皇后,更想不到,我還會成為皇太后。當然,作為安定臨涇的大族,我們胡家,在魏朝的時候就是顯貴。我的父親胡延之,做過魏朝的中書令。我的外祖父盧道約,也是魏朝大臣,出身范陽世家大族。 
  出嫁的那天晚上,複雜的禮儀過後,我們雙雙拜見皇帝。雖然匍匐低頭,我依舊能感到夫君的哥哥、當時的皇帝高洋那灼熱的目光。他那種有熱度的目光,在我的臉上停留了好一陣子。 
  高家的男人,大多數都是膚色白皙、相貌英俊。幾代鮮卑、漢人血脈相混,使得他們家族的男人都是這種風神俊秀的樣子。奇怪的是,唯獨夫君的這個二哥皇帝高洋,長相完全不同。他有一張黑胖的臉,高鼓的鼻樑,有些凹陷的三角眼,腮邊的粗肉耷拉下來。還有,他那粗拙高大的身材,樣子真像個鄉下做田間苦力的羯胡。難道真的是那句話:龍生九子,各有不同? 
  結婚的時候,我十二歲,卻已然熟諳風情。由於所嫁之人讓我欣喜,我們魚水情濃,互相愉悅。新婚燕爾,萬般纏綿。夫君多才情、言語有趣味,年貌相當,況且,他又是與皇帝同母同父的親王。 
  作為女人,夫君人第如此,夫復何求! 
  我記得非常清楚,婚後僅一旬,宮中就有宦者上門,傳懿旨,說夫君二哥文宣帝的皇后李氏要我入宮相見。 
  當時,是一個非常晴朗的早晨,非常晴朗。 
  敕使來的時候,我正和身為長廣王的夫君飲酒下棋。當時的情景,宛如昨日。我記得,夫君聞聽宣敕的宦者讓我入宮之言,頓時面如死灰。他低頭靜默良久,不發一言。 
  我很詫異。皇后召我入宮,妯娌相見,人之常情。雖為天家,情理應該和常人一樣。況且,早聽說二哥皇帝的皇后李氏為人溫婉,深受皇帝信重。如果能和她結交成姐妹,一定對我們夫婦大有好處。 
  皇帝以狂躁知名,我那位身為長廣王的夫君,即使是皇帝的親弟弟,也常常不免當眾遭受捶辱。倘若有皇后在宮內為援,日後夫君再有得罪之時,我也好入宮到皇后處為他求情。 
  我能入宮見皇后,這是多麼好的一件事情啊。對此,夫君如此奇怪的反應,出乎意料。 
  「長廣王,請速速安排王妃入見!」 
  前來傳旨的宦者有些不耐煩,催促說。宣敕的宦者年紀不大,陰白臉面,尖細的嗓音,非常刺耳。 
  我的夫君渾身一抖,忙抬起頭來。令我當時大為不解的是,他的臉色更加慘白,眼睛裡面竟然有淚花在閃爍。 
  嘴唇哆嗦著,他低聲對我說了一句: 
  「有勞愛妃你了!」 
  然後,他向我深施一揖。 
  我僅僅是入宮見皇后罷了。夫君如此舉動,倒好似生離死別一般。 
  由於有敕使在旁,我也不好多問。 
  心懷忐忑,我上了宮內派來的車子。 
  我和夫君純粹的結髮情感,在我登上宮車一剎那,轉瞬即逝。在車窗中,我看到了夫君的背影,黯然消隱於王府大門的陰影之中。 
  我那時的年紀,只是少女罷了。與夫君新婚後度過的、沒有瑕疵快樂生活,僅僅十天。這十天,是我人生中最純粹、最純潔的十天。以後的日子,多如樹葉,無數面龐和事件,偶然、必然地發生過,都被北風吹走,消失,黯淡。平靜而清晰的溫情日子,永遠不復返了。 
  長廣王府距離皇宮並不很遠。人,特別是懷有複雜的心情的時候,感覺會很奇怪。會發現,有的時候,時間既短又長。 
  進入皇宮禁苑後,宮車並沒有在李皇后應該居住的坤寧宮停留。奇怪的是,它一直朝靜德宮駛去。 
  作為長廣王妃,我婚前要熟悉皇族禮儀和宮廷常識。我知道,靜德宮應該是我夫君的大哥、被刺殺身亡的文襄帝高澄的皇后元氏所居。文襄帝高澄死的時候,身份依然是魏朝的大丞相。文宣帝高洋,我夫君的二哥,代魏建立北齊後,追贈大哥高澄為帝。而大哥高澄的正妻元氏,容美德賢,乃魏朝孝靜帝的親姐姐。聽說,當年文襄帝高澄做渤海王世子的時候,作為世子妃,她為高家這一輩生下第一個男孩,即日後的河間王高孝琬。那時,我的公公神武帝高歡還在世。世子生嫡孫,舉朝皆賀。魏朝的孝靜帝親臨其家,贈錦彩及布帛萬匹。當時的大臣和魏朝宗室,紛紛有贈。僅僅一天之內,奇珍異寶,遍滿十屋,盛況空前。   
  十二 刺痛我生命的夜晚(2)   
  在我和夫君結婚的婚禮上,我見過這位文襄皇后一面。她不僅美貌非常,而且舉手投足間那種皇族的氣質,尤其讓人心生敬意。那種純粹鮮卑皇族女人的白皙,是一種光芒四射的、讓人屏息的美麗。她的表情沉靜,但顧盼流眸之間,艷光四射。即使是皇后禮服那麼累贅繁冗,依然掩蓋不住她美麗的身段和腰身的曲線。無論是側面還是正面,她都是一個美艷絕倫的女人。作為一個少女,乍看到這位文襄皇后的面容,我都驚訝得有喘不上氣來的感覺。 
  進入靜德宮外堂,車子停下。很快,有宮內女官過來,打開箱籠,給我換上薄薄的睡衣。幾個女官的動作很迅速,手腳麻利,她們脫去我身上的王妃禮服,僅僅給我穿上單層的睡衣,裡面連作為褻衣的抱腹都被脫去。 
  這,太出人意料了。見皇后,無論是文宣帝的皇后李氏,還是文襄帝的皇后元氏,都用不著赤裸裸穿單層睡衣去見啊。我從來不知道宮內會存在這種禮儀。而且,這種薄如蟬翼的衣料,幾乎完全透明。從前,我只是聽說過有這種質地的衣料,但從來沒有見過,更沒有穿過。我在閨房中做姑娘的時候,也沒聽說過哪位女性親戚穿過這種質地的衣服。南朝的梁國,出產這種特殊的衣料。 
  在兩個年紀幼小的宮女扶掖下,我被半推著往內殿走。 
  殿門敞開著,濃濃的酒氣飄散在空氣中。同時,有許多男人的叫喊聲,夾雜著女人的啜泣、哀號以及呻吟的聲音。 
  進入殿內,情景讓我頓時窒息。我內心的驚駭,即使在十八年後的今天,睡夢之中,讓我有時候仍然戰慄不已。 
  在靜德宮的大殿裡面,我看到了我人生中永遠難以忘懷的、駭人的景象: 
  整個大殿,有男男女女近百人,全部赤裸。大多數人在交媾。 
  我呆立在當地,覺得自己馬上要昏死過去。在最恐怖的夢中,我也不會想像到這樣的情景。 
  文宣帝高洋遠遠看了我一眼,沒有馬上過來。 
  他踱到一個一直長髮掩面跪伏在地上不動的女人身邊,用馬鞭狠狠地抽打她,呼喝她抬頭。天啊!那個人竟然是皇帝的嫂子,文襄帝高澄的皇后元氏! 
  鞭子落下,脆聲響亮,她痛得差點跳起來。顫抖一陣過後,她依舊跪在當地,也不敢哭出聲來。 
  那樣美若天仙的高貴皇后,竟然像一個下賤的婢女匍匐在殿中的地上,渾身赤裸。她絕白的身體,完全暴露在眾人的目光中。 
  我不由自主地揪緊了身上的睡衣。我喘不過氣,幾乎立時昏過去。 
  皇帝四周尋找著什麼。他揪住一個女人的頭髮,把她拖到元氏身邊,命令那個女人騎上去,命令她騎到元氏的背上去! 
  待那個女人轉頭的時候,我認出來,她是魏朝孝靜帝的女兒,安德公主。從外表看,她當時似乎也只有二十歲不到。先前在我的婚禮上,她也出現過。 
  兩個完全裸體的女人,一個是大北齊文襄帝的皇后,一個是魏朝的安德公主3。這兩個人的輩分是姑侄,她們被迫,在大庭廣眾下互相騎壓,飽受天大的羞辱。 
  安德公主無聲地哭泣著,很不情願地騎在了她的姑姑文襄皇后元氏身上。天可憐見,她把兩腳支撐在地上,以來減輕自己的重量。 
  文宣帝高洋哈哈大笑著,狠狠抽打著他的嫂子文襄皇后,迫使她像狗一樣匍匐移動。兩個身材高大的胡人士兵得命,以畜生一樣的交媾跪姿跟從,輪流把他們碩大的陽物捅進艱難在地上爬動的文襄皇后的身體中。他們肆行姦淫的同時,用力拍打著她雪白的臀部,苦辱這位尊貴的女人——魏朝公主、魏朝孝靜帝的親姐姐、北齊的文襄帝皇后。 
  在皇帝安排下,又有一個士兵用葛條做的繩子勒住文襄皇后的脖子,牽狗一樣牽引著她。士兵拖著她,時而向前,時而向後,不停折磨她。 
  哭泣不已的安德公主被皇帝從文襄皇后背上揪了下來,扔在地上。很快就有三個禁衛軍士兵上來,在原地粗暴地開始對這位金枝玉葉進行輪姦。 
  整個大殿,就是一個男女交媾的閻羅殿。哭嚎聲、喘息聲以及興奮的叫聲響徹殿宇。 
  這對姑侄的哭泣和哀號,使得醉醺醺的皇帝更加興奮。他衝上前去,推開正在猛力姦污文襄皇后的大個子胡人,自己開始在他嫂子的身上抽插,嗷嗷狂叫: 
  「我大哥從前姦污過我的妻子,現在該我報還了!」 
  跪伏在地上的文襄皇后頭深深垂下,她的蟬鬢散亂,全失形狀。而她當日用烏膏點染的「嘿唇」妝飾,被淚水完全弄亂,蹭到臉頰上面,如同泥漿迸濺般。 
  我完全被嚇傻了,癱坐在地上。 
  冰冷的殿石,激得我陡然清醒。我趕忙跪在當地,屏息匍匐,不敢再看殿中的場景。   
  十二 刺痛我生命的夜晚(3)   
  過了一會,我最害怕的時刻來臨了。兩個胡人士兵衝到我面前,撕扯掉我身上的睡衣,把我按到地上,準備姦污我。 
  我尖銳地哭嚎,聲音完全不似我本人所能發出的。 
  這個時候,文宣帝手提一把長長的大刀,大踏步近前。兩個胡人士兵未及站起,已經身上著刀。一個人被從肩膀斜劈成兩半,另外一個人的腦袋被砍下,骨碌碌在地上滾了很遠,鮮血從頸腔中狂噴出來。 
  宦者和衛士們迅速上前拖走屍體,地面在非常短的時間內清洗乾淨。 
  噩夢,噩夢。我嚇呆了。第一次,平生第一次看到鮮血和殺人。 
  「何等鼠輩!這是我九弟的王妃,沒有我的令旨,誰敢動她!」文宣帝呼喝道。 
  他山一樣站在我的面前,自高而下看著我。 
  「抬頭!」他命令道。 
  戰戰兢兢中,我抬起頭,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文宣帝胯下那醜陋昂然的陽物。然後,是他那雙長滿粗毛的遍佈鱗片的大腿。 
  我多次作嘔,隨即被更迅速的捅塞止住。昏亂中,我任人擺佈。 
  不知過了多久。我被放倒在冰涼的石板地上。皇帝肥壯的身體山一般撲上來,開始粗暴地姦淫我。 
  我不敢反抗,不敢叫出聲,也從來沒有做出任何反抗的姿勢。他是大北齊的皇帝啊! 
  劇痛襲來,我幾乎昏過去。不久,我又被顛翻過去,菊花蕾眼的疼痛,實在超出我的忍受力。 
  我昏厥了…… 
  等我醒來的時候,我已經身在長廣王府。 
  我的夫君長廣王坐在我身邊,憂慮地看著我。 
  僅僅半天的時間,我彷彿從地獄中轉了一圈回來。再見,差點成為永別。 
  夫君緊緊抓住我的手,用力握著。 
  我扭轉過頭去。我的心如死灰。我頭腦中想到的,只是如何去死,如何了結自己被污辱的身體。 
  夫君哽咽著,說:「愛妃,我知道你想什麼。你知道嗎,我的一個堂姐參加宮宴後,受不了那種事情,回家自殺。我的二哥,皇帝,聽說後暴怒,馬上下旨殺了她的丈夫和三個兒子……為了我,為了我們,你要忍受啊……」 
  我年輕的夫君,說著話,滴下數滴熱淚。 
  我的心一緊,內心的痛苦隨著淚水全部噴湧而出。 
  本來美好的生活,美好的王妃的生活,僅僅一天之間,就變成了生存的掙扎。宮殿,錦衣玉食,侍從如雲,所有這一切,都是實在的假象,它們可能瞬間全部灰飛煙滅。 
  我先前所有膨脹的幸福感,全部消失了,代之以無盡的對未來的恐懼。我深知,剛剛經歷過的噩夢般的恐怖,僅僅是個開始。我所承受的,不單單是我一個人的痛苦,還有我夫君的痛苦。 
  我才十二歲,忽然間,我覺得自己完全在一天之內變成了一個成熟的婦人。我曾經飄忽不定的、感覺不敏的身體,忽然變得實實在在起來。我下半身的疼痛,異常尖銳,異常清晰。但是,讓人奇怪的是,一種陌生的悸動,從我的肚腹深處甦醒了。它似乎是一種隱隱的焦慮,又像一種完全陌生的躁動,從我的身體最深的地方萌動。我被蹂躪的身體,忽然產生了一種隱隱約約的索求。 
  「好吧,你別擔心,只要習慣,就好了……」我忽然說出話來,安慰著我的夫君。從我自己口中說出的話,我自己聽著都全然陌生。 
  我,一個北方封閉的大族塢堡內長大的漢人女孩,忽然沉浸在對無數陽物的渴望慾念中。這種變化,即使是在今天,我自己依然感到震驚。 
  我的夫君長廣王,相比他的兄長皇帝來,身體要差很多。他床笫之間的能力,與他的兄長也有天壤之別。甚至,同為兄弟,他的陽物也比他的哥哥小很多。 
  自從我入宮後,愛屋及烏,文宣帝對我的夫君非常滿意,時常會賞賜他大筆珍寶和他臨幸過的美女。但是,所有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夫君再不必為他自己的性命擔憂。 
  文宣帝殺起兄弟來毫不手軟,上黨王高渙、永安王高浚一起被虐殺,連皇帝同父同母的六弟常山王高演,因遭猜忌,都多次差點被殺掉。所以,我的夫君,作為皇帝同父同母的九弟,因為有我,他的王妃,能在皇帝宮中得寵,所以,他脖頸上的頭顱,一直安穩無危…… 
  我的夫君日後能成為北齊的皇帝,我的功勞太大了。他深深知道,他能熬過他二哥文宣帝高洋的時代,最大的功臣就是我。所以,在我們的大兒子高緯出生的第二年,我們之間就有個秘密的約定——只要夫君日後能為皇帝,他會容許我做一切能給自己帶來快樂的事情。這種許諾,是為了酬答我在他二哥文宣帝時代對家庭的保護和我付出的血汗辛苦。我的夫君,說話算話,日後完全兌現。   
  十二 刺痛我生命的夜晚(4)   
  大北齊的太上皇,我的夫君,現在安靜地躺在巨大的棺槨之中,我沒有悲痛的感覺,而是忽然感到了一種巨大的成就感。 
  我,身為皇太后,自己的親兒子是皇帝,當然可以為所欲為。所有從前的付出,我要得到加倍的補償。 
  死亡,原來還可以點燃慾望。 
  我的肚腹發熱,我的下身潮濕。 
  我走近棺槨,攬住正在棺前哭泣的和士開,示意他和我行歡。 
  太上皇的威嚴,或者是死者的威嚴,影響了和士開的交媾功能。他的男根疲軟而無力。 
  我蹲下身去,以那種從前讓文宣帝高洋欲仙欲死的吸吮,把和士開帶入放鬆的、忘我的歡快。 
  於是,棺槨旁邊的交媾,也成為通向極樂永恆的嚴肅儀式…… 
  我夫君的二哥、文宣帝高洋黑胖的身軀和癲狂縱慾的樣子,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1 指剛剛死去的高湛。 
  2 高洋死後被謚為文宣帝。胡後回憶,所以可以稱他為文宣帝,因為高洋已經死亡並得到謚號。 
  3 從輩分上講,安德公主還是高洋的外甥女。   
  十三 朕,英雄天子!(1)   
  「齊王神祇協德,舟梁一世,體文昭武,追變窮微。自舉跡藩■,頌歌總集,入統機衡,風猷弘遠。及大承世業,扶國昌家,相德日躋,霸風愈邈,威靈斯暢,則荒遠奔馳,聲略所播,而鄰敵順款。齊王以富有之資,運英特之氣,顧眄之間,無思不服。圖諜潛蘊,千祀彰明,嘉禎幽秘,一朝紛委,以表代德之期,用啟興邦之跡,蒼蒼在上,照臨不遠。朕以虛昧,猶未逡巡,靜言愧之,坐而待旦。且時來運往,媯舜不暇以當陽,世革命改,伯禹不容於北面。況於寡薄,而可踟躕。是以仰協穹昊,俯從百姓,敬以帝位式授予齊王。天祿永終,大命格矣。於戲!其祗承歷數,允執其中,對揚天休,斯年千萬,豈不盛歟!」 
  魏朝的太尉、彭城王元韶,我的大姐夫,一臉認真宣讀魏朝最後一個皇帝的禪位冊文。 
  魏朝下詔的這個皇帝,不是別人,正是我大哥高澄的內弟。日後他被弄死,得謚為「孝靜帝」。 
  本來,依據宮廷禮制,我應該當眾跪聽。不過,現在,既然「禮制」可由我而設,自然我就不必拘泥於「禮制」。 
  我踞坐飲酒,靜觀魏朝的彭城王元韶裝模作樣地站在那裡宣讀由我手下起草的冊文。這個傢伙,白白的臉蛋,窈窕的腰身,紅紅的嘴唇,倒像個娘們。 
  從這一刻起,魏朝的武定八年,就變成我大齊的天保元年1。 
  一年前,我大哥高澄遇刺身亡。是啊,我對外正式公佈的兄長死因是「遇刺」身亡。 
  大哥「遇刺」身亡後,我把他幾乎所有的官爵都繼承下來:使持節、丞相、都督中外諸軍事、錄尚書事、大行台。兩個月以後,我被魏朝皇帝進封「齊王」,食冀州之渤海、長樂、安德、武邑以及瀛州之河間五郡,邑十萬戶。我的父親高歡在魏朝曾被封為「渤海王」,因為他自稱祖籍是渤海。渤海乃昔日齊地,所以,我就選擇了「齊」王稱號。再過兩個月,我進位相國,總百揆,封邑增加五郡,達二十萬戶。最主要的,是得加「九錫」殊禮。 
  當時,所有的明眼人都能看出,距離皇帝的寶座,我只差半步了。這一年,我才二十一歲。 
  我特別喜歡大臣魏收替魏帝所撰的詔書中「賜」我「九錫」的內容。其實,「九錫」2,除了做儀仗隊的三百武士可用以外,那些怪模怪樣的禮器服履,被人們賦予了那麼多特殊的意義,想來真是可笑。 
  雖然滑稽,作為接受者,我聽著十分受用: 
  「人謀鬼謀,兩儀協契,錫命之行,義申公道。以齊王踐律蹈禮,軌物蒼生,圓首安志,率心歸道,是以錫齊王大路、戎路各一,玄牡二駟。齊王深重民天,唯本是務,衣食之用,榮辱所由,是用錫齊王袞冕之服,赤舄副焉。齊王深廣惠和,易調風化,神祇且格,功德可像,是用錫齊王軒懸之樂,六佾之舞。齊王風聲振赫,九域鹹綏,遠人率俾,奔走委贐,是用錫齊王朱戶以居。齊王求賢選眾,草萊以盡,陳力就列,罔非其人,是用錫齊王納陛以登。齊王英圖猛概,抑揚千品,毅然之節,肅是非違,是用錫齊王武賁之士三百人。齊王興亡所繫,制極幽顯,糾行天討,罪人鹹得,是用錫齊王■鉞各一。齊王鷹揚豹變,實扶下土,狼顧鴟張,罔不彈射,是用錫齊王彤弓一、彤矢百、盧弓十、盧矢千。齊王孝悌之至,通於神明,率民興行,感達區宇,是用錫齊王秬鬯一卣,珪瓚副焉。往欽哉。其祗順往冊,保弼皇家,用終爾休德,對揚我太祖之顯命!」 
  南郊繼位後,我成為大北齊的皇帝。 
  我自己當了皇帝,當然不會忘記奠定基業的父兄。即日下詔,追尊皇考獻武王高歡為獻武皇帝,追尊皇兄文襄王高澄為文襄皇帝。至於我的母親婁氏,自然從王太后升為皇太后。 
  即使我高姓家族和我父兄功臣中先前那麼多人反對我代魏稱帝,我還是下詔,對他們封王封公,幾乎每個人都得以加官晉爵。 
  高姓宗室方面,高岳為清河王,高隆之為平原王,高歸彥為平秦王,高思宗為上洛王。 
  功臣方面,我詔封鮮卑人厙狄干為章武王,敕勒人斛律金為咸陽王,賀拔仁為安定王,韓軌為安德王,可朱渾道元為扶風王,彭樂為陳留王,潘相樂為河東王……這些人,都是幫助我父親浴血衝殺打江山的人。 
  血親近戚當然不能忘記,我下詔大封諸弟為王。高浚為永安王,高淹為平陽王,高浟為彭城王,高演為常山王,高渙為上黨王,高■為襄城王,高湛為長廣王,高湝為任城王,高湜為高陽王,高濟為博陵王,高凝為新平王,高潤為馮翊王,高洽為漢陽王。其中,六弟高演、九弟高湛,乃我一奶同胞兄弟。 
  如果不是我當皇帝,這些乳臭小子,焉得封王! 
  兄弟之中,只有我長相最醜。從小時候起,我的母親就不喜歡我,甚至討厭我。親人中,唯獨我父親高歡喜歡我。記得十歲那年,有一次,父親給我們兄弟每人面前放一堆亂絲,要我們一一理順,大概想考察我們處理事情的能力。其他兄弟都手忙腳亂埋頭在那裡導理,唯獨我抽刀剁斬亂絲,高叫:「亂者須斬!」大家都驚詫我的魯莽,我父親卻歎息說:「此兒識見,在我之上。」這句話,我一直記在心裡,深刻銘感父親對我的信重。也就是從那時候起,我不再那麼自卑。   
  十三 朕,英雄天子!(2)   
  我大哥高澄從小到大一直欺負我,戲侮我。父親死後,他當上了魏朝的大丞相,曾經當著滿堂的大臣,指著我嗤笑說:「這樣的人也能大富大貴,估計那些靠相法吃飯的術士都要丟飯碗了!」不僅如此,當時我的三弟高浚也趁機取笑我。他看見我低頭之時鼻涕下垂的樣子很開心,大聲招呼從人說:「來人哪,給我二哥揩鼻涕!」一時間的哄堂大笑,更讓我暗中怒火滿腹。 
  不過,我這個人善於偽裝。裝傻,不是一件很難的事情。我的全部少年時代,大鼻涕一直晃蕩在我的鼻子下面,成為我裝傻充愣的幌子。父兄在世的時候,雖然我身上已經有魏朝的尚書令、中書監、京畿大都督等官爵,但我知道,那都是靠我父兄的威名換取的虛銜。 
  我一直在等機會,只要讓我抓到機會,我絕對不會放過。邪火燃胸,我的報復心很強,任何得罪過我的人,我一定要他們知道我的厲害! 
  至今,我還記得我的大哥高澄死掉的那個夜晚,恐懼和興奮同時充滿我的內心…… 
  我追逐權利,又厭惡權利。流血的台階,上去就不能再下來。看著我大哥血糊糊的屍體,我當時只感覺到深刻的悲哀。同胞兄弟的血親感情,在剎那間曾照亮我陰暗的靈魂。特別是我的母親婁氏,當她滿臉狐疑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差點情不自禁揮刀把她砍翻在當地。當時,我記得非常清楚,她梳著高高的盤發,髮色棕紅,上面綴著一些釵飾,耀眼地閃爍著,刺痛我的眼睛。在她髮際底端,隱隱約約已經有了白髮。她淡黑色的眉毛下面,是那雙銳利的眼睛,很像貓頭鷹。她已經出現斑點的面部皮膚上面,因為發怒和驚疑,泛起了陣陣的紅暈。特別是她唇上的細髭,男人般,這是她近來才有的特徵。我的大塊頭母親,婁氏,當時的齊王王太妃,就是這樣一動不動地盯著我看了好久,好久。 
  我站在我大哥的屍體旁邊,我母親坐在榻上,兩個活人,一個死人,就那樣對峙著。 
  我的記憶碎裂了。我的童年泡沫,消失在母親的嚴厲目光之中。記得我兩三歲的一個除夕,當時我的父親正剛剛歸順爾朱榮,一直沒有回家,音訊全無,家人都以為他死在戰場上。我母親不得不向她娘家親戚借錢過節,唉聲歎氣之時,我忽然說話:「能活!」那是我平生第一次說話。從來厭惡我的母親,忽然把我摟在懷中。日後,她多次提起此事,彷彿我只是因為這兩個字才獲得她的暫時青睞和寵愛。 
  我大哥死後,在晉陽,金紫光祿大夫徐之才、我王府中的記室參軍高德政等人,獻上圖讖,認為太歲在午,當有革命,勸我「應天順人」。我把他們的話轉給母親聽,不料,她當時就反對說: 
  「你父如龍,你兄如虎,卻都認為皇位不可妄據,終身北面事人。你看看你自己,你能與父兄相比嗎?」 
  羞惱有餘,我對徐之才大發脾氣。老徐說:「正因為殿下您不如父兄,正要早升尊位,否則就會被人算計!」 
  可巧,我效仿魏朝王公,辦大事前鑄造自己的金像占卜。果然,一鑄而成,促成我下定決心行大事。 
  不過,我父兄從前的助手們,如肆州刺史斛律金、太保高隆之等人,紛紛表示不可。外有武人,內有文臣,都不贊同我現在改家為國,真讓人心急如焚。而且,我父親的另外一個老友司馬子如,甚至半路逆迎我於遼陽,苦勸我不要急於代魏稱帝。他這一來,真的讓我頓失信心,掉轉馬頭返回晉陽。 
  但是,事已至此,退路無多。徐之才、宋景業,還有另一個名叫李密的術士,皆卜筮有成,勸我五月受禪為帝。當然,我手下也有人提出疑問,認為陰陽家之書有記載:「五月不可入官,違犯者,終於其位!」高德政馬上駁斥:「齊王為天子,不可能再求別的什麼官職,不終於這個帝位,還要什麼別的更高的位子?」 
  正是高德政這句話,讓我心中大喜,最終帶領大部兵士直撲鄴城,最終奪取帝位。 
  我父兄的心腹、魏朝侍中楊愔得到通知後,馬上召太常卿商議製作新帝儀注之事,並暗中囑托擔任秘書監的魏收為孝靜帝草擬給我的加九錫文和禪讓詔書。 
  我到達鄴城後,高隆之仍然倚老賣老,假裝不曉我要化家為國之事,責問我為什麼派遣役夫在鄴城南郊做元丘3。 
  對此,我終於不耐煩,當眾叱責他:「我派人做事,自有用處!你是否現在活得不耐煩,要自取滅族之禍!」 
  一句話,嚇得高隆之道歉而退。這個老賊,還算我父親手下老臣,他一度與司馬子如、高岳、孫騰共稱「四貴」,氣焰囂張。他本來姓徐,自小喪親,由姑夫高氏養大,所以改姓高。我父親任魏朝大丞相的時候,以高隆之為心腹,認他為本家族弟。現在,時局微妙如此,他竟然如此不識變通,妄圖保留魏朝皇脈,真是該殺之人。   
  十三 朕,英雄天子!(3)   
  還好,人世間,勢力相隨。到了我登上皇位的那一天,身為魏朝尚書令的高隆之,主動率百僚勸進,滿朝大臣中,再沒有任何人有異議。 
  於是,我即皇帝位於南郊,升壇服袞,柴燎告天。 
  望著跪伏的群臣和祭天的大火,我心中充滿自豪。此次,我不得不稱「朕」了。 
  當皇帝之後,朕馬上向各地派遣使節,觀察風俗,問民疾苦,嚴勒長吏,厲以廉平。所有的一切,目的都在於向天下宣示,新朝要興利除害,安靜地方。文治先修,朕下令在魯郡重修孔子廟宇,封其子孫為崇聖侯,加邑一百戶,對孔子大加褒崇。而後,朕下詔,分遣使人致祭於五嶽四海,堯祠舜廟。凡是先賢舊尊,只要是祀典上有記載的,一個不漏,全都派人加以祭祀。 
  錦上添花的是,朕即位剛剛過了一個月,六月己卯,高麗國就遣使前來鄴城朝貢,開了一個萬國來朝的好頭。 
  至於遜位的魏帝,朕當時封他為「中山王」,食邑萬戶。對這位「姐夫」(我姐姐太原公主是他的正妻;他的姐姐元氏又是我大哥高澄的正妻),朕確實優待多多: 
  「上書不稱臣,答不稱詔,載天子旌旗,行魏正朔,乘五時副車;封「中山王」諸子為縣公,邑一千戶;奉絹萬匹,錢千萬,粟二萬石,奴婢二百人,水碾一具,田百頃,園林一所。」 
  待到國內大局一切穩定後,朕對這位前魏皇帝、現在的「中山王」,真的開始大不放心起來。 
  1 公元550年 
  2 九錫,「錫」同「賜」。是古代帝王賜予諸侯大臣的最高禮遇。屬嘉禮。九錫,指衣服、朱戶、納陛、輿馬、樂則、牙賁之士、■鉞、弓矢、秬鬯等九種器物及待遇,一般是授予那些對國家有大功的權臣。每加九錫,帝王必頒九錫文,敘述和肯定受禮者的事跡與勳勞。中國的歷朝禪代都同九錫制聯繫在一起。為了效仿上古時期的堯舜禹禪讓故事,使改朝換代能符合當時的法理觀念。權臣在奪取帝位之前,必先晉爵建國,封公或者封王,賜九錫,然後登上九五之位。曹操加九錫,封公建國,曹丕因之而終於完成漢魏禪代,從此,九錫成了權臣易代鼎革的工具。從這個意義上說,九錫是漢魏晉之際權臣奪取政權的一種制度。魏晉南北朝時期,對皇權構成最大威脅的是宰相、大將軍。一旦一個帝國出現昏君庸主,失去對兵權的控制,抑或天下動亂,名教式微,宰相或大將軍就極有可能成為權臣,他們的加九錫、奪神器,就成為順理成章之事。 
  3 舊皇帝禪位新皇帝之用。   
  十四 假如明天來臨(1)   
  大地,經過太陽的暴曬,渴了。暴雨傾盆,短暫。很快,空氣中充滿了青草的味道。 
  朕的鮮卑祖先,崛起於草原大漠,對這種雨後青草的奇異清新味道,可能非常親切。而朕,居於深宮多年,鼻嗅反而對此不適應,嗆得朕連連咳嗽,呼吸感到有些困難。 
  做皇帝,太寂寞了。在高家人手中當皇帝,總有度日如年之感。尤其是大丞相、渤海王高歡死後的幾年,他的兩個兒子紛紛登台,使得朕的帝王生涯,一天不如一天,窘迫異常。 
  日光照在昭陽殿的血紅色柱子上,恍然成為朕生命的反光。朕揮揮手,撫摸著如此光潔、平滑的柱面,心中忽然充滿了悲傷。十七年的帝位生涯,如夢如幻,如電光泡影,瞬間即逝去。氤氳在殿宇間的香氣,在朕的鼻息中都變成閃亮的無色粉塵。 
  朕,魏朝的皇帝,元善見,乃大魏國宗室清河王元亶的世子。想當年,渤海王高歡與當時的孝武帝不睦,孝武帝西奔入關,投奔宇文泰。從那時起,大魏分裂為東西兩部。渤海王高歡從宗室中挑來挑去,選中我以祀大魏明帝之後,擁我在洛陽城為帝,改元「天平」1。當時,我才十一歲。從那時候開始,我就開始稱「朕」了。 
  洛陽城的皇宮多麼輝煌壯麗啊,那是我大魏孝文帝傾力修建的都城。可是,沒過幾天,渤海王高歡就下令遷都,幾乎所有的宮室全部拆毀,無數大木順流而下,漂向新都鄴城。我當時不是很懂事,坐在皇帝的大車中,隨著浩浩蕩蕩的軍隊北向鄴城,到達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後來我逐漸長大,才明白了當時的情勢:孝武帝西奔後,渤海王高歡以晉陽為老巢,他覺得洛陽西邊無險可守,易受威脅;北邊隔河,不容易控制燕趙地區;而南邊又接近梁境,與晉陽形勢不能相接。所以,他最終決定遷都鄴城。當時,高歡是以我的名義下詔遷都,行事非常匆忙。詔下三日,車駕便發,洛陽城內四十萬戶近兩百多萬人狼狽就道。事畢,渤海王高歡自還晉陽總領朝政。軍國政務,皆歸入在晉陽的渤海王高歡的大丞相相府。 
  據我左右講,當時洛陽城內有童謠傳唱:「可憐青雀子,飛去鄴城裡。羽翮垂欲成,化作鸚鵡子。」百姓中有好事者對此解析說,「青雀子」,就是講朕乃清河王之子;「鸚鵡」,就是講渤海王高歡。2 
  而後,渤海王高歡和西邊的宇文泰一直打仗,總是以我的名義下達各種詔令。我端拱城內深宮,像極了廟宇中的木偶。 
  興和元年3五月,渤海王高歡把他的次女嫁給我做皇后。高皇后很漂亮,她比我大一歲。內心之中,我對她非常敬畏。其實,我是害怕她的父兄。我自己同父兄弟有三個,皇兄宜陽王元景,皇弟清河王元威、穎川王元謙。但是,我幾乎和他們完全見不到面。說穿了,我們元氏皇族的所有人,都不過是高家錦衣玉食的囚徒而已。 
  武定四年4八月癸巳,渤海王高歡又要西去與宇文泰作戰,並且親自到鄴城來召集隊伍。君臣見面之時,殿中將軍曹魏祖當著朕的面勸阻渤海王說: 
  「大丞相不宜出兵。從陰陽上講,今年八月西方王氣正旺盛,如果興兵,正是以死氣逆生氣,對客軍不利。如果堅持出兵,必傷大將軍!」 
  渤海王高歡不從。 
  說來也怪,自東、西兩邊構兵以來,鄴都皇城下,總是有黃黑兩色螞蟻打架。由於我們東魏軍穿黃衣,西邊的宇文泰魏軍穿黑衣,占卜者就把黃色螞蟻當成我們東魏之兵,黑色螞蟻當做西魏之兵。特別精準的是,黃黑兩種顏色的螞蟻,每次總是能在雙方交戰前分出勝負。占卜者仔細觀察,發現螞蟻大戰事後,東、西雙方的戰爭結果,完全與真實的螞蟻交戰結果一模一樣。這一次,大丞相渤海王高歡出兵前,黃黑色兩部螞蟻大戰,黃蟻盡被咬死。為此,占卜之人告稱出軍不祥。該勸的都勸了,改說的都說了,也沒人能阻止高歡的出兵。 
  果然,西魏大將韋孝寬堅守玉璧,屯軍五旬,壁壘森嚴,使得我們東魏士兵戰死了七萬人,依然不能攻克小小的玉璧城,前進不得半步。 
  憂急之下,渤海王高歡得疾,不得已於十一月庚子兵敗班師。 
  武定五年5春正月己亥朔,朕記得清清楚楚,那一天出現日食。丙午,剛剛經歷玉璧大戰失敗的渤海王高歡薨逝,時年五十二歲。 
  我東魏大丞相薨逝,確實天大的事情。朕本人為他舉哀於東堂,身服緦■以表達哀思。同時,朕下詔,依據漢大將軍霍光的儀典,贈死去的高歡假黃鉞、使持節、相國、都督中外諸軍事、齊王璽紱,並在喪葬禮上給予他轀輬車、黃屋、左纛、前後羽葆、鼓吹、輕車、介士等等殊榮,兼備九錫殊禮,謚其為「獻武王」。 
  八月甲申,大丞相高歡被葬於鄴西北漳水之西,朕親自臨送於紫陌。   
  十四 假如明天來臨(2)   
  望著無盡的白衣隊伍,朕潸然淚下。無論如何,在我年僅十一歲的時候,正是這位渤海王把我擁上帝座啊。 
  時人總愛以曹操比擬渤海王高歡。但是,從朕本人的角度,覺得渤海王高歡一直待我還算不錯。十三年間,在朕面前,他從來沒有讓人無法忍受的驕橫跋扈之舉,當著朝臣,他對我畢恭畢敬,臣禮未失。 
  從天平元年到武定五年這十來年,渤海王高歡一直在晉陽遙控朝政。每次他到鄴城,我們君臣會面,他都竭盡臣禮,未曾有絲毫失禮。有可能,他追悔自己先前逼跑孝武帝之舉,所以才對朕如此謙卑。唯一令朕稍感不快的事情,就是他每次到晉陽來覲見我的時候,在朝中和親信大臣說話,均用鮮卑語,似乎是故意不讓朕聽懂他們談論的內容。我大魏帝室族本來就是鮮卑,可是自從孝文帝華化以來,宗室貴族中,能懂鮮卑語言的人已經不多。渤海王高歡六鎮軍將出身,從前一直在邊陲,成日與鮮卑鎮將和鮮卑士兵打交道。所以,他這個漢人,反而能講一口流利的鮮卑語。多年以來,他正是仗恃鮮卑、敕勒以及那些鮮卑化的漢族軍將為他效力。 
  父是英豪,兒郎虎豹。高歡崩逝時,其長子高澄秘不發喪,率人急奔晉陽以固軍權。不久,高歡手下、時為魏朝司徒高官的侯景據河南地造反。高澄隨機應變,派兵遣將,討伐侯景。一切安排就緒後,高澄於夏四月才回鄴城「朝見」我,真正公開為其父渤海王高歡發喪,告諭文武,講述其父的遺志。我的這位舅子(也是我妹夫),年紀僅比我長三歲。 
  渤海王死後,本來是朕重振大魏帝室的最佳機會。可惜,高澄文才武略如此,看來朕只能繼續當幌子皇帝。不得已,七月戊戌,朕只得下詔以高澄為使持節、大丞相、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大行台、渤海王。也就是說,子承父志,高澄完全承繼了其父高歡的一切職位。 
  詔令下達後,高澄還做樣子,假裝固辭丞相之位。朕當然不能藉機就勢,反而要發詔安慰他:「丞相您乃朝野攸憑重臣,社稷安危所繫,不得令遂本懷。」 
  轉年年初,高氏家族的大都督高岳等人在渦陽大破侯景,俘斬五萬餘人,其餘叛兵叛將溺死於渦水,水為之不流。侯景窮蹙,亡走淮南,投奔南朝的梁國。侯景是羯人,一直是渤海王高歡手下愛將,文韜武略非常。這樣一位宿將,最終竟然敗於其子侄輩的高澄之手。至此,高澄的威權日盛,完全凌駕於一切朝臣之上。 
  這位新渤海王高澄,論親論倫,與我關係非淺。他的二姐,是我的皇后。我的親妹馮翊長公主,是他的正妻。 
  高澄嗣位渤海王后,一改其父高歡對我的儀禮敬重,根本不拿我當皇帝對待,失禮放肆。如同其父高歡時代一樣,他本人擁重兵坐鎮晉陽,派其手下、大將軍中兵參軍崔季舒入鄴城,授其為黃門侍郎。這個崔季舒,唯一的任務就是監察朕的動靜。事無鉅細,崔季舒每天派人把朕在宮內的舉動報告給高澄。據有人講,高澄在與崔季舒的書信中,每次稱呼我,總是以「癡人」名之。 
  武定六年6秋,高澄來鄴城入見。為了表示相互間的親熱無猜,朕和他一起在鄴城東郊行獵。 
  二人並轡之時,朕拍馬揮鞭,馳逐如飛,很想給他顯示一下朕的馬上功夫。豈料,當時被高澄所派監視朕行動的羯族領將、禁衛都督、匈奴人烏那羅受工伐隨後趕上,抓住朕的韁繩喊道: 
  「皇帝不要跑得比大將軍快!您比大將軍馬快,會使大將軍發怒!」 
  朕回首一望,高澄正立馬注目於我,悠然而笑。 
  羞惱交加,我只得援轡慢行。 
  獵後回宮,朕與高澄宴飲。酒才兩巡,他竟然手舉大觴,直抵朕的下巴,強灌朕酒喝:「臣高澄勸陛下滿飲此酒!」 
  如此無禮,讓朕憤然大怒:「自古無不亡之國,朕受辱如此,不活也罷!」 
  不料想,高澄忽然起立,高聲怒罵:「朕,朕,狗腳朕!」 
  更離奇的是,他竟然派站在一旁侍立的崔季舒猛擊朕三大拳,然後奮衣而出。 
  朕為帝十餘載,從未受過如此凌辱。惶惑、驚懼下,朕百感交集,自詠謝靈運詩洩憤: 
  「韓亡子房奮,秦帝魯連恥。本自江海人,志義動君子。」 
  當時,朕身邊的侍講、漢儒荀濟偵知我的心意,就和宗室元謹等人在宮中密謀,在皇宮後苑以堆立假山為名,暗中挖地道以向北城,準備趁機把我救出鄴城,然後外出,匯合忠於我大魏的兵將,奪回屬於我元氏皇族的權力。此舉如果成功,我可能很像十多年前的孝武帝逃離高歡那樣再逃出去,脫離高氏家族的掌握。 
  不料,地道挖至千秋門的時候,密謀者急於求成,地下響動聲音太大,驚動了看守士兵。   
  十四 假如明天來臨(3)   
  高澄聞報後,即刻勒兵入宮,立而怒問我:「陛下為什麼要造反啊?臣父子功存社稷,做過什麼對不起陛下的嗎?」 
  叱責過後,他就下令,要殺盡朕的左右從人和妃嬪。 
  悲憤之餘,朕也豁出去,振衣而起,怒斥他說: 
  「渤海王,您怎能說朕造反,大概是你要造反吧!世上只有臣反君,哪裡有君反臣之說!自古至今,要造反的皇帝,朕大概是第一個吧!朕本人尚不惜身,何況妃嬪!」 
  高澄登時無語。 
  此後,他倒是未殺朕的嬪妃,但下令把荀濟、元謹等參與密謀之人盡數烹殺於市,完全清除了朕在朝中的親信。 
  自此,他對朕的看管日嚴,派人把我關在含章堂內,類同囚犯。 
  朕,真正成了孤家寡人。 
  高澄手黑。他對群臣的控制力,比起其父,只強不弱。他不僅烹殺了元謹等人,還殺掉了朝中的中軍大將軍溫子昇(當時,溫子昇還任高澄大將軍府的諮議參軍)。 
  溫子昇7,乃晉朝大名士溫嶠的後裔。我大魏孝明帝初年,在全國範圍內選拔儒士補充御史之職,溫子昇在八千名應考人中名列榜首,一舉成名,時年僅二十二歲。我們北朝文人,只有他一個人享譽南朝,時人稱讚他的才能可類比南朝的謝靈運和沈約兩位大家。南朝梁國老皇帝蕭衍看過他的詩文,曾讚歎說:「溫子昇,可謂曹植、陸機復生於北土。」 
  朕最早知道溫子昇,是有一次偶然讀韓陵山定國寺的碑文。碑文文采清麗,氣勢磅礡,使朕一下子就喜歡上了這位大才子。8 
  而後,朕對溫子昇的詩歌非常著迷。最欣賞的,尤其是他的《春日臨池詩》: 
  光風動春樹,丹霞起暮陰。 
  嵯峨映連璧,飄■下散金。 
  徙自臨濠渚,空復撫鳴琴。 
  讀其詩,舌頰生香。剛柔華實之間,一意貫穿,新穎動人。此外,他的《涼州樂歌》,莽莽蒼蒼,北國山川,涼州風物,如在眼前,讓人遐思無限: 
  遠遊武都郡,遙望姑臧城。車馬相交錯,歌吹日縱橫。路出玉門關,城接龍城阪。但事絃歌樂,誰道山川遠。 
  如此優秀的大魏朝詩人,不過在高歡死後,他和我有偶然的詩詞唱和。僅僅如此,就為高澄所疑,一直派人對他深加監視。元謹等人救朕出宮事件敗露後,高澄懷疑溫子昇也參與其中,無憑無據,就把他關入晉陽監獄。據說,溫子昇被餓六日,最後自吞衣中棉絮,悲慘而死。 
  幽辱之中,總是令人氣悶的壞消息。還好,否極泰來,終於有好消息傳來。武定七年9八月,高澄在晉陽被人暗殺。此人死時,年僅二十九歲。 
  聞知此訊,朕長出一口大氣。大魏王朝,看來終於迎來了重振的契機。高氏父子,兩年內相繼身死,朕終於有機會要大顯身手了。魏朝帝室,中興有日! 
  事發前,鄴城有童謠曰:「百尺高竿摧折,水底燃燈燈滅。」看來,高澄之死,正應謠讖。 
  從十七歲開始,朕每天都不忘鍛煉體魄,常常在宮內雙臂各夾一對石獅子,來回逾牆奔走,陶冶氣力。閒暇之餘,朕還喜愛射箭發弩,且射無不中,時人號為「神射」。日後想來,朕多年以來的舉止,太過於直露,失於不知韜光養晦。以至於當時群臣,暗中多以為我有孝文帝風采。內心忠於我大魏朝的臣子心中高興,但朕所有這些舉動,均深為高氏及其心腹臣僚所忌。 
  豈料,高澄剛死,平地一聲雷,其弟高洋忽然出現。此人平素被人們譏笑為「大憨癡」,根本不顯山露水。當時,他年僅二十一歲,卻能在其兄高澄死後搖身變臉,成為我大魏朝最危險的敵人。 
  在鄴城,高家的心腹遍佈朝內:太尉、太保高隆之、開府司馬子如、侍中楊愔;其餘勳貴,盡被高洋召於晉陽。 
  京城士民惶惑間,高洋忽然率領八千精騎現身於鄴城,衝入昭陽殿來「覲見」朕。 
  高洋言為覲見,實則示威。他手下二百多鐵甲士兵,皆隨他登上殿階,扣刀攮袂,如臨大敵。臣子面君,入朝的時候如此「禮數」,千古罕有。 
  未等朕發話,高洋自己也不行禮,令禮官傳言說:「臣有家事要辦,馬上回晉陽,特來辭行。」言畢,他逕自離開,揚長而去。 
  望著此人背影,朕心裡一個勁發涼,不得不對嬪妃哀歎: 
  「此人舉止行為,勃勃凶悍,比其兄高澄更甚,我日後肯定凶多吉少!」 
  果不其然,僅僅過了九個月,已經被加封為齊王的高洋就迫不及待地逼宮,派司徒潘相樂直入昭陽殿,直截了當對朕說: 
  「五行遞運,有始有終。齊王高洋,聖德欽明,萬姓歸仰。臣等昧死聞奏,願陛下效仿堯帝禪舜之舉。」 
  未及朕細思,高氏心腹楊愔手快,已經把遜位表遞給我。   
  十四 假如明天來臨(4)   
  事已至此,不得已,朕只得簽字用璽。 
  大魏王朝,在朕的手中,終於壽終正寢。 
  愴然良久,朕忽然問這些大臣們:「諸位將置朕於何所?怎樣離開宮殿?」 
  楊愔回答:「我們已經在鄴城北城司馬子如府邸為陛下準備了館宇,法駕如常,鼓吹儀衛離開。」 
  走下御座,步就東廊。我腦海中想起南朝范曄所著《後漢書贊》中對漢獻帝的論定,口詠道:「獻生不辰,身播國屯。終我四百,永作虞賓。」十 
  亡國之痛,無甚於此! 
  怔忡未幾,所司奏請我立刻離宮。 
  悵然之際,我問周圍人等: 
  「古人憶念遺簪敝屣,我想與六宮嬪妃道別,可乎?」 
  餘人無言,倒是高氏心腹、太尉高隆之賣給我一個人情。他深施一禮,說: 
  「今日之天下,依舊是陛下之天下!」 
  獲得准許後,宮內嬪妃齊集,最後一次向我拜舞行禮。在場之人,莫不欷歔掩涕。 
  生死訣別之際,我一個平日寵愛的嬪妃李氏,向我口誦陳思王曹植之詩:「王其愛玉體,俱享黃發期。」{11} 
  聞此語,我心如刀割,淚下如雨。一時間,哭聲遍殿宇。 
  當日,值班的禁衛小官趙德是高氏走狗。他牽來一輛牛犢拉的敝舊破車,在東上閣等候,準備以此載我離開皇宮。 
  淚眼迷離,我登上牛車。 
  未及站穩,趙德一躍躥上,在我身後緊緊抓住我的兩臂。 
  怒從心起,惡向膽生。我回肘搗之,怒喝道:「朕畏天順人,授帝位於相國,你何種奴才,敢如此逼人!」 
  趙德低聲說:「你現在已經不是皇帝,我們高王才是皇帝!」他堅持不下,死死抓住我的手臂。 
  最後,還是高隆之叱喝他,讓他從車上下來,步行從之。 
  車出雲龍門,大魏朝的王公百僚早已經等在那裡,衣冠拜辭。 
  望著這些多年來我大魏朝名義上的臣子,我不禁百感交集,苦笑說:「今日之事,不減常道鄉公、漢獻帝!」{12} 
  群臣悲愴,連高隆之也為之泣下。我之遭遇,還不如西魏宇文泰掌控下的元姓皇室宗人。最起碼,他們還能保住皇帝的位子。 
  重兵護視下,我被帶到司馬子如的鄴城南宅。從大魏皇帝變成了大北齊的「中山王」,我開始了真真正正錦衣囚徒的生涯。 
  我的皇后高氏,自然隨我而降,變成了中山王妃。不過,大北齊新立,她的皇帝弟弟還給了她一個新的位號:太原公主。我這個大魏朝前皇帝,現在的中山王,又變成了大齊的太原公主駙馬。 
  從變成中山王的那一刻起,我時常思忖這樣一個問題:假如明天來臨? 
  是啊,我的生命,不知道能否有明天?今天,是一種純粹的煎熬;明天,是無休無止的恐懼深淵! 
  我這位大北齊的帝王級別的囚徒,並不能安穩地待在鄴城南城的宅邸裡面。大齊皇帝高洋每次出外臨幸,都要帶上我,對我的車駕嚴兵看管。 
  不過,我從來沒有再有幸能見到大魏朝從前的臣子、現在的皇帝高洋。倒是有幾次,我隔著車簾看到過我的本家宗室、彭城王元韶。這位高家的女婿,鬚眉皆剃,一身婦人打扮,看上去愁眉苦臉。後來聽人說,大齊皇帝高洋非常輕視這位向他自己宣佈帝王禪讓的魏朝宗室皇親,認為他雌懦如婦人,就剃其鬚眉,成日讓他雜於嬪妃之中,常常在酒醉後對他進行雞姦。 
  還好,新朝皇帝的姐姐、我的正妻太原公主對我十分有夫妻情分。她一直不離我左右。每次從人進食,她皆先為代嘗,精心護視,怕我遭遇毒害。 
  內心深處,我知道,那一天,早晚會來。 
  遜位之期,是我大魏朝最後的武定八年,也是新朝大齊的天保元年{13}。可慶幸的是,我竟然能活到了這一年的最後一天。 
  除夕夜,我忽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這種感覺奇怪得很,讓我喪失了時間的概念和已經退化的食慾。 
  皇后高氏為我生了三個孩子。都是男孩,他們最大的十歲,中間的老二七歲,最小的三歲。從前我做皇帝的時候,幾個孩子均養於別宮,由專人撫育。遜位之後,我們一家五口,才有機會難得這麼齊整相聚,能在一起過個年,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皇后,我從前的皇后,現在的中山王妃,高氏,我的妻子。顯然,她的心情不是很差。畢竟,現在的大北齊,是她的母家人做皇帝。在指使宮人做年夜飯的空暇間,她和三個孩子坐在床榻上,對著一個床屏,給他們講述上面所畫的故事。 
  床屏上所畫,是楊子華臨摹晉人顧愷之的《女史箴圖》。見他們母子四人一起歡笑言語,我心中感到稍許的欣慰。當今大齊皇帝高洋再狠毒,應該不會對他的親外甥下手吧。   
  十四 假如明天來臨(5)   
  在這樣冬天的夜晚,一種虛假的舒適、安全、慵懶的夏季感覺溫暖了我的身心。我看著我的妻兒在那裡笑語盈盈,忽然覺得生命如此美好。如果這樣的生活能繼續下去,不當皇帝,也沒有什麼不好! 
  忽然之間,堂外傳來腳步聲。我嚇了一跳。仔細看時,發現來人是大臣楊愔,這才心中稍稍平靜了一些。這個胖胖的、看似非常厚道的漢人大臣,身後僅帶了兩個從人。 
  他向我和高氏躬身施禮,稟報說婁太后請高氏去參加除夕家宴。 
  高氏狐疑了片刻。如果是她的弟弟、大齊皇帝高洋來請,她肯定不會離開我。如今,除夕之夜,母親婁太后請她回娘家飲酒,無法找借口推辭。 
  她讓三個兒子換衣,準備帶他們一起去。 
  「公主殿下,太后只讓我傳您本人去,沒有令旨說讓您帶王子們一起赴宴。」楊愔不差禮數,鞠躬稟言。 
  我一言不發,坐在堂上的陰影中。 
  高氏遲疑半晌,終覺不能推辭。她行至我的身邊,握住我的手,悄聲對我說:「母親請我,我不能不去。你好好和孩子們在這裡待著,哪裡都不要去。外人送吃的東西,千萬不要吃!一切等我回來再說。我去去就回!」 
  三個孩子根本不知情。他們攬住母親的衣服撒嬌,讓她帶回西域酪酥給他們吃。 
  在孩子們的嬌聲嬌氣的糾纏下,高氏顯然變得更加安心起來。她匆匆而去,臨別囑咐孩子們要聽話,說她自己很快就帶好吃的東西回來。 
  高氏的身影剛剛消失不久,幾乎是才出門,我就聽見堂下踢踏靴聲忽起。幽靈一般,從前我離開皇宮時對我無禮躥上牛車的禁衛當值小官趙德,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從他的服色看,似乎已經陞官。在他身後,跟從兩個士兵模樣的人,皆身材高大。在兩個士兵的背後,還有一個壯漢。這個人,我認識,是從前我皇宮中的禁衛將軍,劉桃枝。 
  這四個人,並不多說話。兩個士兵直接衝上來,把我按伏在榻上。 
  我的三個兒子嚇呆了,未及哭鬧,均被趙德轟趕入堂側小屋中。 
  趙德隨後進入屋中。 
  幾聲哀嚎過後,小屋中沒有了任何音響。 
  趙德出來的時候,手中揚晃著一把沾滿鮮血的匕首。他獰笑著,對我說: 
  「陛下,我把你的三個兒子都送上路了。真可惜,王子龍孫啊。小雞一樣,一刀一個!」 
  我奮力一掙,兩個士兵被我甩在一邊。 
  趙德拍掌,庭院中忽然又衝出了幾十個全副武裝的士兵。 
  禁衛將軍劉桃枝一直靜靜地站在一旁,冷眼觀看。顯然,他是這次斬草除根行動中的直接指揮者。 
  深知一切都不可避免,我站起身,反而平靜下來。 
  我對趙德說:「來,殺我吧!」 
  趙德醜陋的臉上浮現出非常詭秘的笑容。他從腰間解下一個綠色的瓷瓶,一步一步走到我的面前,雙手呈上: 
  「陛下是帝王,從前是,在陰間應該也是。帝王自有死法,怎能割頭去首。奉大齊皇帝詔旨,請陛下滿飲此酒!」 
  接過鴆酒,我發覺自己的手有些哆嗦。舉眼望去,堂側的小屋,湧出了大量的鮮血。 
  淌啊淌,殷紅的鮮血,順著堂上的石頭擴散開來。那是我三個兒子的血,也是賜我死的大齊皇帝高洋親外甥的血。 
  我長歎一口氣,仰頭喝下了滿瓶的毒酒。 
  「陛下可惜,連今年都沒有過去……」 
  在我臨死的耳中,聽到最後的一句話,是禁衛將軍劉桃枝的音聲…… 
  1 公元534年。 
  2 高歡死後被謚為「獻武王」,「鵡」「武」諧音。 
  3 公元539年。 
  4 公元546年。 
  5 公元547年。 
  6 公元548年。 
  7 溫子昇,字鵬舉(495—547),濟陰冤句人,北魏著名文學家,他的詩文,與當時北魏的文學家邢勳齊名,時稱溫、邢,並且與魏收並稱為「北地三才,有《文筆》35卷及《永安記》3卷傳於世。明人輯有《溫侍讀集》。 
  8 韓陵山位於安陽城東北17里,三國時是鄴城通黎陽的大道。山下戰場,高歡在此曾經大敗爾朱兆。北魏孝武帝永熙元年(532)閏三月,爾朱天光自長安、爾朱兆自并州、爾朱度律自洛陽、爾朱仲遠自東郡同會於鄴,號稱20萬之眾,挾洹水列陣,與高歡對決。高歡令封隆之守鄴城,他自己率僅僅三萬人在韓陵大擺圓陣。當時情勢,高歡的軍隊人數大大少於對方。雙方交戰之時,高歡手下猛將高敖曹以千騎自山之東北栗園出,橫擊爾朱兆軍,終於使爾朱軍大敗。爾朱兆逃走,回奔晉陽。他大掠并州,逃回老家秀容。高歡追擊,度赤洪嶺再破爾朱兆軍,爾朱度律、爾朱天光被擒,解赴洛陽斬首。爾朱兆自殺。韓陵之戰,高歡以少勝多,霸業終成。韓陵戰後,高歡在韓陵山上建定國寺,由溫子昇撰《韓陵山碑》。南朝陳國的尚書徐陵曾經奉使過韓陵,讀其碑文,大加歎賞,下馬錄之南歸。歸國後,有人問北朝人物如何?徐陵答:「唯韓陵一片石耳。」所以,日後「韓陵片石」,成為安陽八大景之一。此碑不僅有文學和書法藝術價值,還具有很高的歷史價值。   
  十四 假如明天來臨(6)   
  9 公元549年 
  十 「獻」指被逼禪讓的漢獻帝,「不辰」,是指他生不逢時;「身播國屯」,指他身既播遷,國又屯難。「虞賓」指堯帝的兒子丹朱。堯帝死前把天下禪讓給了女婿姚重華,姚重華就是舜帝,國號「有虞」。魏晉南朝的文獻中,每以「虞賓」指禪位之君及其後裔。由此也可見南朝范曄所撰《後漢書》在北朝受歡迎的程度。 
  {11} 這首詩是曹植在黃初四年(223)所作,題目是《贈白馬王彪》。當時,詩人同白馬王曹彪、任城王曹彰一起進京朝見已經當上皇帝的哥哥魏文帝曹丕。不久,任城王曹彰在京城被毒死。曹植和曹彪在返藩的路上,一直受到監國使者的限制,不許同住同宿,被迫分道而行。在極度的悲憤中,曹植寫了這首詩送給曹彪。全詩共分七章。最後四句是:「王其愛玉體,俱享黃發期。收淚即長路,援筆從此辭。」黃發,指長壽老人。語出《詩經》「黃發台背」。即指老人頭髮由白轉黃。 
  {12} 常道鄉公是指曹魏的末帝曹奐。北魏孝莊帝在誅殺權臣爾朱榮前,即對左右心腹說:「死猶須為,況不必死!吾寧為高貴鄉公死,不為常道鄉公生!」高貴鄉公,指被司馬氏謀殺的曹魏皇帝曹髦也,他死後被貶為「高貴鄉公」。此後,另外一個曹魏宗室、常道鄉公曹奐被司馬氏擁立為傀儡皇帝。後來,司馬炎代魏稱帝,曹奐被廢為陳留王,得以善終。 
  {13} 公元550年。   
  十五 從龍朔風掃柔然(1)   
  即使在魏朝做了十七年皇位的皇帝,元善見,他死的時候,樣子也非常醜陋。 
  這位平時身高九尺、風神俊秀的美男子,喝下鴆酒後,立刻喘著粗氣,摀住迅速膨脹的肚子,摔在地上抽搐。 
  由於疼痛劇烈,他的雙腿已痙攣至腹部下,大口嘔吐著,指甲難受得要摳進地裡面。很快,他就在頭撞地面四五次後,死了。 
  死人,特別是橫死之人,樣子沒有好看的。 
  我們大齊皇帝,早已經給元善見準備了一個謚號:孝靜帝。 
  魏朝的孝靜帝,這麼一個美男子,如此骯髒難看的死法,真有些可惜。 
  作為高家父子安插在宮中的眼線,七八年來,我劉桃枝,一直是鄴城皇宮的禁衛軍將,可以說是這位魏朝皇帝的老熟人。很多個節日中,我接受了他不少賞賜的禮物。 
  按照常人的標準,孝靜帝確實是個溫和、善良的好皇帝。 
  正因為他是個好人,錯生在這個亂世,他肯定得死。 
  孝靜帝對我再好,我也不能真心效忠於他。我,劉桃枝,和我哥哥劉桃棒一樣,都算是神武帝高歡的手下舊人。我的哥哥劉桃棒,從前是神武帝愛將高敖曹的手下。 
  高敖曹1,真正大英雄。他年輕時起,就以膽力過人著稱,可惜後來在與西賊的爭戰中被殺。這位爺,龍眉豹頸,姿體雄異,在魏朝末期天下大亂,與其兄高乾招聚劍客,四處劫掠。我的兄長劉桃棒,原本就是四處游食的俠客。他亂世瞅準機會,投奔高敖曹,很快就因英勇善戰,成為高敖曹的心腹羽翼。除了我哥哥以外,當時高敖曹手下的遊俠部曲,特別有名的,還有東方老、呼延族、劉貴珍、劉長狄、韓願等人。 
  由於神武帝高歡的祖籍也是渤海蓨地,高敖曹死後,我們劉家兄弟深受高氏照顧。我哥哥劉桃棒比我大十八歲,他先於高敖曹戰死。 
  我從十四歲起,就效力於高氏。雖然從蒼頭僕從起家,高氏父子,從未虧待過我。 
  這年頭,亂世,一定要跟定主子。否則,稍有差池,腦袋就會搬家。 
  毒死了孝靜帝,眼見咧嘴大笑、蹦蹦跳跳的趙德剛剛走近,未等他向我表功,我就把他一刀砍翻。 
  望著在地上微微抖動的趙德屍體,我拔出腰間小刀,麻利地把他的腦袋切下,裝進事先準備好的、由趙德自己帶來的木匣中。 
  這個奴才的腦袋,是皇帝命令取下用來敷衍婁太后和太原公主(孝靜帝皇后)的。殺了人家的女婿和丈夫,自然得要一個頂禍的人。 
  趙德,他不過是個低等奴才罷了。他又不是高家舊人,如此熱心弒前朝帝王,不死才怪。 
  孝靜帝被鴆殺後,我們大齊皇帝在鄴城西邊的漳水北岸還給他修了座陵墓。 
  沒過多久,一次打獵,皇帝路過孝靜帝陵墓。望著威赫的帝陵,皇帝忽然發怒,馬鞭一揚,就開始指揮手下兵士開始掘墓。 
  說來也怪,堅實的陵墓轟然垮塌,有六十多人被滾落的墓石和磚瓦壓死。 
  看著塵土四起的墳陵和狼藉死傷的掘陵兵士,醉醺醺的皇帝更怒。他不顧仍然在坍塌的石塊和磚瓦,上前親自用大刀劈開孝靜帝棺槨,砍下已經埋了近一年的孝靜帝屍首的首級。然後,他令人把孝靜帝屍體斬成數段後,焚燒成灰,棄於漳水。 
  皇帝的心理,據我揣測,可能是心中深恨從前魏朝孝靜帝在位時候的排場吧。想從前,老將軍高歡在世,對孝靜帝這個魏朝的幌子皇帝,一直竭盡禮貌。每次入宮,他都帶其數子入覲。那個時候,現在的大齊皇帝高洋,多次在朝堂上畢恭畢敬地向魏朝的孝靜帝下跪拜舞,戰戰兢兢。 
  十多年來,當今皇帝從少年到成人,他向皇宮中的孝靜帝跪叩無數次。這種陰毒的怨恨,終於一朝發洩。 
  不過,皇帝展現的這種手腕和手段,讓我們這些高家舊人都感到十分放心。皇帝的兄長高澄被刺身死後,我們特別擔心的,就是高家沒有人能挑起重擔。多年以來,高澄的這位弟弟高洋,從來就沒有被任何人看好過,甚至不少人認為他有些呆傻。如果高家無人掌握霸府勢力,魏朝皇族元姓勢力抬頭,高家肯定會失勢,那樣一來,接下去倒霉的,肯定是我們這些父兄兩輩追隨高氏的人。 
  誰料想,高澄被刺遇害,事出倉促,內外震駭,而身在晉陽的當今皇帝一反常態,表現出色。他神色不變,指揮若定,上下內外,莫不驚異。 
  而後,他能力排眾議,迫使魏朝皇帝禪位,顯示出非常的魄力。 
  皇帝如此有力,絕對能做大事。跟定他,我們也會保定高家坐穩皇位。高家人坐江山,我們這些父兄輩就開始從龍的人,也一定會榮華富貴。 
  不過,當今皇帝,坐上了帝位,在群臣內心深處,對他還是很有懷疑。因為,他太年輕,才二十一歲。最重要的,是他本人沒有任何功業可言。皇帝的父親,神武帝高歡,自然不必講。他在爾朱氏手下立功,而後趁機族滅爾朱氏,立孝武帝,擁孝靜帝,有大功於魏朝;皇帝的哥哥,文襄帝高澄,當然也不賴。他力控霸府,接替父位後安排得當,用人用兵,都非常有一套。特別是他大敗侯景後,穩握國柄。   
  十五 從龍朔風掃柔然(2)   
  與父兄相比,當今皇帝,只有做出讓人信服的霸業,才能真正坐穩天下。 
  恰巧,柔然衰微,諸部離散,其中有數個群落不知厲害,敢來犯我大齊邊陲。這,正好被皇帝抓住機會,拿柔然餘部,這些失巢的群狼來立威。 
  柔然,這個國家,其實最早與魏朝同源,原來他們也屬於拓跋部鮮卑中的一個部落。「柔然」這個詞語的鮮卑語原意,據朝臣中的文士講,原本是「賢明」、「聰明」的意思。北魏太武帝拓跋燾討厭柔然部落,認為他們噁心如蟲,就改其名為「蠕蠕」。所以,自那時候起,我們北人一直以來都稱柔然為「蠕蠕」。柔然人知道「蠕蠕」不是一個好稱呼,他們自稱「茹茹」。 
  十六國時代,柔然在陰山以北等地區遊蕩,趁機興風作浪,不斷擴大地盤。逐漸地,他們成為魏朝北部最大的威脅。當時,魏朝和慕容燕國2和秦國3爭霸中原,柔然藉機在大漠以北拓展勢力,先後擊敗當地的敕勒族首領倍侯利4等,佔領了安根河流域5,接著擊敗匈奴部落頭領拔也稽,擁有了從前匈奴王庭地區,盡佔大漠以北,一躍而成為魏朝北方最大的敵人。當時的柔然可汗,自稱「丘豆伐可汗」6,統領六十餘姓部落,聲威大震。 
  魏朝把首都從盛樂遷到平城7後,柔然得寸進尺,繼續北進。雙方大打出手。一百八十多年間,柔然入侵魏朝多達二十七次,而魏朝主動向柔然發動進攻也有二十次。 
  柔然這個北方蠻族,最盛時,當屬他們大檀可汗當政的時代8。多年以來,柔然給予魏朝很大的打擊,一直消耗魏朝的國力。 
  魏朝的太武帝拓跋燾為了防禦柔然的進犯,聽從漢人謀士崔浩的建議,下定決心,主動率領大軍進攻柔然。最終,他一直追擊柔然主力達至兔園水9、張掖水十,北渡燕然山{11}。魏軍在東西五千餘里、南北三千餘里的範圍內,盡力追剿柔然。此次戰爭,魏軍殺柔然士兵幾十萬,降三十多萬。最遠時,太武帝馬不停蹄追襲大檀可汗,一直追到弱洛水{12},可稱是大獲全勝。 
  後來,魏國滅掉馮氏燕國後{13},在鄰近柔然的邊境上設立六鎮,即沃野鎮、懷朔鎮、武川鎮、撫冥鎮、柔玄鎮、懷荒鎮。 
  柔然在大漠地區後退後,不甘心失敗,又與魏國在西域展開爭殺,長年不止。 
  後來,高車國{14}興起,對柔然打擊很大。高車與魏朝聯合,擊殺柔然可汗伏圖於蒲類海{15}。不久,伏圖的兒子丑奴可汗報仇,擊殺高車王彌娥突,盡復舊土。沒過幾年,剛愎自用的醜奴被其母親和大臣們所殺,其弟阿那瑰被立為可汗。僅僅十多天,阿那瑰的族兄示發擁眾發難,殺掉阿那瑰的母親和兩個弟弟,迫使阿那瑰北投魏國。阿那瑰逃走後,示發又被阿那瑰的族侄婆羅門殺掉。 
  當時,魏國是孝明帝當朝,他很優待窮困來投的這位柔然王子,封他為朔方郡公、蠕蠕王,待以親王之禮,安置在洛陽的燕然館。 
  聽我手下的書辦講,魏朝給予阿那瑰的羽儀、祿從、衣冕等等,都十分顯赫。當時洛陽民間有歌詞專門唱他:「聞有匈奴主,雜騎起塵埃。列觀長平阪,驅馬渭橋來。」每次出現洛陽,阿那瑰從人眾多,排場赫赫。 
  阿那瑰在洛陽待了沒有多久,思鄉日切,就向孝明帝請求回老家。當時的魏朝大臣,許多都反對讓這個狼子野心的柔然王子回去,怕他可能趁機復國,再對魏國產生威脅。 
  阿那瑰非常狡猾,他看準時機,用百斤黃金賄賂當時的權臣元叉,終於得到魏國孝明帝的批准。最後,阿那瑰攜帶魏朝賜予的各種武器、鐵器、絲綢、衣物以及牛馬羊駝和無數糧食,浩浩蕩蕩返鄉。 
  恰巧,柔然當時的頭領婆羅門本人被高車擊敗,自顧不暇。這樣,阿那瑰正好就能順利無阻地返回邊境地區,重登可汗寶座。 
  魏朝當時還有很強的軍事能力,為了均衡北方的各族勢力,就把阿那瑰安置於懷朔鎮北邊,把婆羅門安置於西海郡,保存柔然部落,把它們一分為二,同時,也想憑借柔然以防止日漸強大的高車國。 
  不料,沒過多久,阿那瑰和婆羅門相繼叛逃。他們日後裹脅大批人眾,日常入塞搶劫,給魏朝又造成極大的騷擾。 
  魏朝正要準備對他們動武,恰逢六鎮軍士起事。由於匈奴人破六韓拔陵等人連連造反,魏朝根本顧不上對付柔然,反而請阿那瑰幫助來鎮壓造反的六鎮。 
  阿那瑰乘亂取利,他從武川出兵,西掃沃野等鎮,勢力迅速增強。很快,他就自稱「敕連頭兵可汗」,大有重振柔然雄風的意思。 
  六鎮叛亂,朝內動盪。淫蕩的胡太后毒死她年僅十九歲的親兒子孝明帝,爾朱榮趁亂入朝,淹死胡太后和三歲的少帝后,在河陰盡殺數千朝臣。而後,魏朝亂起,幾個皇帝被不同的人推上帝座……   
  十五 從龍朔風掃柔然(3)   
  我們神武帝高歡推舉孝武帝,很快君臣反目,孝武帝逃到長安的宇文泰處{16},魏朝分為東西兩個部分。而後,我們所在的東魏和宇文泰所在西魏,都爭相拉攏阿那瑰。西魏的文帝元寶炬把宗室公主嫁與阿那瑰的兄弟塔寒,他本人還迎娶阿那瑰的大女兒為皇后。為此,西魏文帝還特意廢掉從前的結髮皇后、吐谷渾的公主乙弗氏。為了更加換取柔然歡心,西魏文帝狠心殺掉乙弗氏,以討好阿那瑰的大女兒。同時,西魏每年都贈送無數金銀財寶和物資給柔然。 
  當時,我們東魏的大丞相高歡也竭力與柔然結好。我們不斷向柔然送重禮,並把我們在東魏的宗室樂安公主嫁與阿那瑰為妃。為隆重其事,在加封樂安公主為蘭陵長公主徽號後,大丞相高歡親自送親至樓煩{17}。 
  阿那瑰很得意,在把他的太子庵羅辰的女兒嫁給我們大丞相第九子高湛之後,非要把他自己的大女兒嫁與大丞相高歡本人。當時的大丞相正妻婁氏,乃深明大義的婦人,自己主動降為側室,讓大丞相為了國家利益,迎娶柔然阿那瑰可汗的女兒為正妻。柔然的這位蠕蠕公主,性情嚴毅。她在我們東魏待了那麼久,從來沒有笑過。每次大丞相見她,都自稱「下官」,如對嚴賓。 
  那個時候,柔然主阿那瑰簡直就是我們東魏和西魏的太上皇。我們兩邊都要巴結他,日日馱送金銀物資與柔然。 
  還好,我們大齊立國後不久,從前為柔然當鍛奴的突厥部落在土門可汗帶領下突然興起。 
  突厥的土門可汗兼併了敕勒部之後,自恃其強,派出使臣向柔然主阿那瑰求親。阿那瑰大怒,叱責來使說:「你們突厥部落,世為我柔然鍛奴,怎麼敢提出娶我們尊貴的柔然公主!」 
  突厥土門可汗聞之大怒,立殺柔然使臣,雙方正式翻臉。 
  在懷荒鎮,突厥的土門可汗勇武絕倫,臨陣大敗阿那瑰,最終逼得這位柔然雄主自殺。 
  軍敗如山倒,柔然阿那瑰可汗的太子庵羅辰不得不逃往我們大齊邊境。 
  突厥兵盛,得寸進尺,以追殺柔然為名,直接攻入我們國境,把柔然各部打得大敗。然後,他們在當地大肆搶掠,掠殺不少兵民。 
  消息上報,我們大齊皇帝這才親自出馬,迎擊突厥。同時,面對四處奔逃的柔然各部,皇帝也下令加以安置。 
  北伐過程中,皇帝北巡冀、定、幽、安,順便討伐那些不服我們大齊的契丹、山胡{18}諸部。身為皇帝之尊,他親逾山嶺,身先士卒,指麾奮擊,每次都大獲全勝。 
  出兵幾次,我們大齊軍隊共擄獲俘虜十萬餘口、雜畜數十萬頭。 
  行軍途中,皇帝露頭袒膊,晝夜不息。千餘里騎行,這位從前從來沒有親自打過仗的皇帝,一路上食肉飲水,壯氣彌厲,深為我們這些軍將兵士欽服。 
  柔然來奔後,我們皇帝自作主張,廢掉其部眾新立的可汗庫提,立阿那瑰的太子庵羅辰為主,把他安置於馬邑川一帶。皇帝目的很明確,就是要把這些人居於我們大齊軍隊的控制之下。 
  然後,皇帝親自率大軍,追擊突厥於朔州。 
  多次交手後,把柔然擊垮的突厥人,竟然不敵我們北齊大軍,主動向我們大齊服軟請降。 
  強敵匍匐,軍心大振! 
  突厥可汗,非常敬畏我們皇帝,對我們大齊使者尊稱我們的皇帝為「英雄天子」。而後,他不停遣使,貢獻相繼。 
  天保五年春正月,春寒未盡,皇帝再次親自討伐山胡,大軍穿越離石道{19}。此次行軍,皇帝派遣太師、咸陽王斛律金從顯州道{20},常山王演從晉州道{21},掎角夾攻,合圍大破山胡部落,斬首數萬,擄獲雜畜十餘萬,遂平石樓{22}。 
  石樓之地,路徑絕險,胡人一直負隅頑抗。自魏朝以來,政府軍隊就從來沒有能攻克過此地。 
  石樓既破,其他周圍的山胡部落,全都震恐屈服於大齊號令之下。 
  由於石樓地險,進攻中,我們北齊的兵士死傷眾多,達數萬人。為此,皇帝震怒,他下旨,石樓地區的山胡部落,被俘的十二歲以上男子,一律斬首。女子和十二歲以下的男子,全部當做戰利品,賞賜給軍人做奴隸。 
  此次戰役中,我們大齊皇帝親臨前線指揮。在進攻一個石堡的時候,皇帝督戰。他發現,有一鮮卑都督負傷,其手下什長、漢人路暉禮臨陣脫逃,沒有跑上前去背負救援。待這個姓路的什長撤退回陣後,皇帝立馬發令,命禁衛「百保鮮卑軍」把他逮住。 
  被綁在樹上後,路暉禮這個倒霉的懦夫,被開膛剖腹。皇帝命令禁衛軍士兵生刳其五臟,最後,讓兵士九人把他活活吃掉。其中一個士兵,乃先前弒孝靜帝的趙德之兄趙行。這個人幹活很是賣力,他不僅大口吃掉路暉禮的肚腸,為了討皇帝歡喜,連倒霉的路什長腸內的大便,都被他嚼食得一乾二淨。   
  十五 從龍朔風掃柔然(4)   
  看著趙行滿嘴滴答鮮黃的樣子,真讓人噁心。 
  皇帝很欣賞他的忠勇,立刻下令升他為百人長,進入「百保鮮卑軍」禁衛部隊。 
  同年三月,柔然可汗庵羅辰不甘心居於馬邑{23}受監視,率眾五萬多叛逃。 
  皇帝勃然大怒,自率大軍征討。半路上,我們大齊軍隊追擊柔然部落,一頓狂殺,大破敵眾,庵羅辰父子一路狂逃。 
  進入初夏四月,柔然重新聚集部落,大肆寇犯肆州{24}。皇帝當時正在晉陽,聞訊即刻率兵討之。他一路前驅,很快進抵恆州黃瓜堆{25}一帶。 
  當時,我們都以為柔然主力已經撤退,所以大軍沒有及時趕上,皇帝手下只有一千多禁衛騎兵跟從,準備在當地宿營。 
  忽然間,四周胡笳亂鳴,忽然出現柔然游騎數萬人,四面圍逼,把我們皇帝一行團團包圍。 
  形勢如此危急之下,我們的皇帝神色自若,鎮靜如常。那天夜裡,我值宿,親耳聽他躺在帳中安睡,一夜鼾息如雷。 
  天明起身,皇帝神情平靜。縱馬高崗後,根據當時柔然部落分佈情況,他指揮將領,出兵奮勇直擊,打得柔然軍數萬人登時潰敗。 
  在如此眾寡不敵的情況下,我軍仍然順利突圍而出。 
  待我們與主力會合後,趁柔然軍撤退之際,皇帝揮兵猛進,沿路追擊這些喪家之犬,殺得柔然人伏屍二十餘里,狼狽竄逃。 
  此次戰役,我們大齊軍生擒柔然可汗庵羅辰的妻兒及部落遊民三萬餘人。 
  庵羅辰單馬奔逃,皇帝親自縱馬追趕。我率領手下五十人,緊緊跟隨在皇帝馬後,不敢有半點閃失。 
  庵羅辰這個柔然人,雖然號稱是與魏朝同源的鮮卑種,他的樣子卻完全不像元姓皇族。元姓皇族統治中原多年,與漢人混血時間很久,長相與我們基本類同。庵羅辰的相貌就不一樣,大概他們這些柔然人長期居於漠北,與雜胡等人交處,他的膚色非常白,和西域雜胡的長相很類似,臉上的輪廓又似羯人,高鼻深目,怪模怪樣。 
  一路上,庵羅辰身邊近百名隨從紛紛被射死,沿路栽於馬下。我們這些皇帝的禁衛軍,用不著下馬割取首級報功,所以追擊速度更快。 
  山路崎嶇,庵羅辰拚命打馬狂奔,我們皇帝很有耐心,打兔子一樣,緊追慢趕,一直影子一樣跟著這倒霉的柔然可汗。 
  轉至一處懸崖絕壁,小路狹窄。絕望的庵羅辰,把他所騎乘的白馬殺死在當地,堵在路徑上。然後,他自己獨自一人拚命往山上爬。一邊逃命,他一邊回首往後望。 
  其實,現在,他就是我們齊軍的箭靶。 
  皇帝望著他的狼狽樣子,笑了。「讓他跑吧,不要射箭。呵呵,你們要知道,這個虜奴,是我九弟的丈人啊。」 
  有皇帝這句話,庵羅辰才有命逃走。此後,這位可汗消息全無,很可能在途中被其部落兵士或者羯胡部落的人殺掉。十多年以前,當時柔然的阿那瑰可汗正是最風光的時候,時為可汗太子的庵羅辰曾嫁女給當今皇帝的九弟高湛。不過,那個漂亮的蠕蠕公主命短,生孩子的時候難產早死。 
  回兵途中,路過大戰的戰場。戰場上的柔然軍人死屍真多,不少屍體都只穿袍子,連護甲都沒有穿,可能都是些被庵羅辰匆忙召集的、沒有什麼作戰經驗的部民。 
  對於死人,我沒有任何好奇心恐懼感。不過,死人的樣子很值得仔細觀看。如果看久了,會看出許多門道。 
  柔然人的長相和中原漢人、鮮卑人大不一樣。我馬蹄下的一具屍體,大概有四十多歲,臉被劈掉了一角,黃色的頭髮被鮮紅泛白的腦漿浸著,大嘴微張,似乎還想喊出什麼。在他身邊不遠處,有個大概十七八歲的青年人,白白的臉上,兩道濃眉緊縮,上唇剛剛長出纖細的髭鬚。這個柔然小伙子臉上沒有任何傷痕。他的胸部,被一支長槊捅穿,正在心口處。如果順著他的臉倒下的方向看,還可以發現,他一隻胳膊伸向那個黃色頭髮的柔然中年男人。 
  我跳下馬,發現,仔細看了看。這兩個人,長得太相似了,很可能是父子。再走幾步,我又看見另外一個士兵的屍體,仰面躺著,距離中年男人一丈開外,手中還拿著一把長刀。刀尖插入泥土之中有大半截,顯然,他是在騎馬躍進中被亂箭射中,忽然栽倒於地上死亡的。這個人,年紀比那個小伙子稍稍大一些,連鬢鬍鬚,脖子上纏著一個紅色的絲綢織錦。他的表情非常疑惑,眼睛半睜,似乎在詢問無語的蒼天。 
  打仗真的很殘酷,那麼多沒有天靈蓋的腦袋,那麼多被箭射穿的年輕健壯的屍體。特別是看到戰場上一起戰死的兄弟和父子,我心中常常生出一種很可惜的感覺。他們,讓我想起我那在戰場上被殺的哥哥劉桃棒。當時,他也是與我的一個堂兄一起被殺。   
  十五 從龍朔風掃柔然(5)   
  話說回來,這些柔然人也真該死,誰讓他們冒犯我們大齊皇帝呢。 
  轉年,皇帝又親自率領五千精騎,在懷朔和沃野等鎮大破柔然餘眾,俘獲牲口兩萬多,牛羊數十萬頭,滿載而歸。 
  從那時候起,東部柔然完全敗落。至於西部柔然,皆被土門可汗的兒子木桿可汗全部消滅掉。剩下的兩千多西部柔然貴族,最後狼狽地逃到西賊那裡。宇文氏害怕得罪突厥,把他們全部捆起來押送給住在長安的突厥使者。宰雞一樣,兩千多柔然貴族,全部被突厥使者手下的十幾個士兵宰殺。而漠北的柔然殘餘,不久也全被我大齊大將軍斛律金截殺得一乾二淨。 
  風光近二百年的柔然國,煙消雲散。 
  我們大齊皇帝的聲名,至此也達到頂峰。 
  我,劉桃枝,誓死做皇帝的鷹犬。做狗,最大的保證就是忠誠。只要高家皇帝一聲令下,無論做什麼事情,我都會立刻照辦。日後,死在我手中的王公名臣,太多太多。往往,他們上午還和我笑語寒暄,下午就給我親手勒死或者砍掉腦袋。 
  不能怪我狠心,皇上讓我做,我一定要做得漂亮乾淨。 
  「劉都督辛苦了。」皇帝信任的漢人大臣楊愔走近,親切地與我打招呼。 
  見到他,我趕忙施禮。 
  活著的人,只要比我官大的,我都對他們畢恭畢敬。況且,楊愔現在還娶了皇帝的姐姐、魏朝被鴆殺的孝靜帝的皇后呢。 
  1 高敖曹(491—538),即高昂,字敖曹,以字聞名於世,渤海蓨縣(今河北景縣東)人,是南北朝時期的東魏名將。其父高翼,字次同。高家一族均為北魏名臣。高敖曹在家行三,長兄高乾,字乾邕。次兄高慎,字仲密。四弟高季式,字子通。高家四兄弟,名重當時。高歡與爾朱氏韓陵決戰,正是高敖曹關鍵時刻整軍而出,奠定勝局。如無高敖曹,高歡此戰必敗無疑。 
  當時的東魏,鮮卑人皆輕視漢人,唯獨憚服高敖曹。高歡在申令三軍時,都講鮮卑語,但若是高敖曹在,則必說漢語。東西魏爭戰,高敖曹每次都奮勇爭鋒。東魏元象元年(538)七月,高歡率領東魏士兵進攻西魏。高敖曹與侯景等領兵圍攻金墉(今河南洛陽東北故城),丞相高歡率軍殿後。西魏的金墉守將獨孤信閉城固守。西魏文帝元寶炬得知金墉告急,即與丞相宇文泰率軍東下,增援金墉,八月,宇文泰等抵達谷城(今河南新安)。東魏大將莫多婁貸文在孝水(今新安境內)戰敗被殺。宇文泰率軍進抵瀍水(由洛陽西北經城南至城東入洛水)東岸,迫使侯景等趁夜解除對金墉的包圍而退走。初四日(即公元538年9月13日),宇文泰大破東魏軍,迫使東魏軍全線北遁。宇文泰集中精兵猛攻高敖曹。由於輕敵,高敖曹全軍覆沒,最終單騎而逃,投河陽南城。守將北豫州刺史高永樂(高歡侄子)與高敖曹不合,閉門不納。高敖曹仰呼求繩,仍不得。不久,追兵至,高敖曹只得藏在橋下,追兵見高敖曹的隨從手持金帶,便追問高敖曹藏於何處。隨從指橋示之。高敖曹知其不免,昂然說:「來!與汝開國公。」(意即你殺了我,可得高官)追兵遂斬其首去,時年四十八歲。高歡聞高敖曹戰死,如喪肝膽,杖高永樂二百,追贈高敖曹太師、大司馬、太尉公、錄尚書事、冀州刺史,謚號忠武。 
  2 指後燕。 
  3 指姚氏後秦。 
  4 倍侯利是斛律金的先祖。 
  5 即今天的鄂爾渾河流域。 
  6 即「皇帝」、「官家」的意思。 
  7 今天的大同。 
  8 大檀可汗在位時間是公元414至429年。 
  9 今蒙古吐沁河。 
  十 今甘肅弱水。 
  {11} 今蒙古杭愛山。 
  {12} 今蒙古土拉河。 
  {13} 指北燕。 
  {14} 高車部指敕勒一部的副伏羅部所建立的國家。 
  {15} 指公元506年發生之事,當時的高車國王是彌娥突。蒲類海在今天的新疆巴裡坤湖。 
  {16} 高歡擁立魏朝孝武帝后,忙於在外征討爾朱氏軍事家族勢力。孝武帝身旁的近臣斛斯椿等人擔心高歡權力過重,常在皇上面前進行挑撥,而高歡本人也是對魏朝三心二意。永熙三年(534)五月,孝武帝徵調河南諸州郡部隊,大閱兵於洛陽,對外宣傳說是準備南下討伐梁國,實為討伐高歡。高歡早已察覺孝武帝閱兵的真實目的,就以「清君側」為旗號進攻洛陽。經過交手,孝武帝深知不是高歡的對手,引兵向西,投奔了關中的宇文泰。高歡從離開晉陽起,一連上了40道奏折,孝武帝都沒作回答。不得已,高歡就重新擁立魏朝清河王的長子元善見為新皇帝,這就是孝靜帝,時年11歲。從此,北魏一分為二,宇文泰控制下的孝武帝元修為西魏,都長安;高歡新擁立的孝靜帝元善見為東魏,都洛陽,形成了對峙局面。日後,雙方為了爭正統,爭地盤,不斷發生戰爭。後來,宇文氏、高氏分別篡西魏、東魏,建立了北周、北齊,但雙方仍戰爭不斷。最終,北周打敗北齊,統一了北方,才結束了北方長期戰爭狀態。   
  十五 從龍朔風掃柔然(6)   
  {17} 即今天的山西寧武。 
  {18} 指匈奴別支部落。 
  {19} 今山西離石縣。 
  {20} 今山西孝義縣。 
  {21} 今山西臨汾。 
  {22} 今山西石樓縣。 
  {23} 今山西朔縣。 
  {24} 今山西忻州市。 
  {25} 今山西省山陰縣北。   
  十六 披荊斬棘(1)   
  我楊愔這一生,遭逢多艱。否則,憑借我們楊家弘農華陰大族的門第,如果趕上盛世,隨便就能做個三公一類的高官。我父親楊津,做過魏朝的司空侍中。我六歲學史書,十一歲開始學習《詩經》、《易經》。少年時代,除了學習正統的儒家經史書籍以外,對《左氏春秋》,尤其喜好鑽研。永安初年,我十八歲的時候,已經在魏朝做通直散騎侍郎。後來,爾朱榮亂政,我幾乎被殺。幸虧我情急智生,關鍵時刻投奔高敖曹兄弟,得免於難。我們弘農楊氏宗族數百人,在魏朝末年的亂世中,為爾朱家族所忌,死亡殆盡,最後,我本人和二弟一妹倖存。 
  得知當時的大丞相高歡在信都,我趕忙前去投靠。相談之下,大丞相對我大加歎賞,立授我行台郎中之職。而後,我跟隨大丞相四處征戰,從來都是身先士卒,讓周圍同僚刮目相看。 
  特別韓陵一戰,我深知爾朱氏與高氏對決在此一舉,雖然是大丞相手下文士,每次我都臨陣先登,身冒矢石,不懼危險。因此,我得到同僚的一致讚譽:「楊愔本為儒生,戰場上卻如此勇武,所謂仁者必勇,定非虛論!」 
  士為知己者死!亂世遇明主,我暗中發誓要忠於高氏。無論高氏父子對我怎麼樣,我都要盡忠於他們。 
  當今皇帝,二十一歲就受禪繼位,把魏朝變成了北齊。其中,我們這些高氏家族的舊人,出力非淺。皇帝本人也真能幹,幾年來征伐四方,真是一代大有作為之君。 
  為了酬謝我多年勤力,皇帝把他的親姐姐、被鴆殺的魏朝孝靜帝的皇后賜我為妻。當然了,人世間總是有灼人的大秘密。皇帝待我如此好,我們之間還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我們君臣之間的這個秘密,即使我死,也不會和任何人講! 
  其實,我年至中年,官高勢盛,又成為高家皇族的女婿,看似皇恩浩蕩,其實,這是一件真正的苦事啊!從前的孝靜帝皇后,現在的太原公主,恨我入骨。正是我,在除夕的晚上騙她出去見婁太后。她前腳出門,孝靜帝和她的三個兒子就均被殺。如今,她成為我的妻子,完全是皇帝自己硬性做主。成親幾年來,我們連見面的機會都罕有。 
  高家女子性情暴烈,真怕哪天不留神,太原公主就會在與我會面時給我一刀。 
  可笑復可悲的是,作為帝婿,我不得不要身穿表示身份的紫羅袍,金縷大帶,像極了戲子。每次上朝,我的幾個老友都對我大加譏笑。 
  除此以外,別的事情都還順利。北齊境內清晏,只是皇帝的脾氣越來越大,誅殺日眾。對他的舉動,我非常能夠理解。匹夫尚有發威之時,況帝王乎! 
  我的手中,現在有一封奏疏,附件是前魏的陽城王元旭手下奴僕告發其主與大臣高隆之私下交通的密信。為此,皇帝已經派人去高隆之家裡帶他入宮。 
  這個人,看來活不過今天了。 
  高隆之,不僅僅是魏朝,也是我們現在北齊的重臣。我們大齊的神武帝當魏朝大丞相的時候,對他深加信任。因為高隆之姓高,大丞相高歡就把他認為高姓本家。其實,高隆之本來姓徐氏,祖籍是高平金鄉。他自幼喪父,為姓高的姑夫所養,所以就改姓高。最早,他在前魏的汝南王元悅手下當戶曹從事起家。由於有識人之能,他很早就加入神武帝高歡幕府,曾追隨神武帝攻下鄴城,也參加過消滅爾朱氏的韓陵之戰。勝後敘功,他被當時的神武帝委任為驃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得入高氏族屬,成為神武帝的「族弟」。 
  神武帝營造鄴城,高隆之被委任為營構大將軍,負責新都的一切營建製造,深受信任。他對鄴城規模的擴展貢獻尤大,特別是他派人增築南城,使得鄴城往南擴展達二十五里之遠。為了防止漳水氾濫,他還派人大修長堤,並且鑿渠引漳水周流城郭,造治水碾。對鄴城的拓展,高隆之可謂竭盡心力。 
  高隆之這個人,確實有幹吏之才。眼見魏朝孝昌以後各地刺史太守手下多私兵的情況,高隆之上表,請求神武帝高歡以魏朝皇帝的名義解散各地刺史太守的私人武裝,大大減少了地方官吏恃兵造反的可能性,又為國家節省了不少花費。後來,他還上疏奏請檢括冒名竊官,在三個月內就在國內查獲五萬多濫食俸祿之人。為此,他得罪了不少人。 
  神武帝崩後,高隆之被文襄帝高澄進位司徒公。後來,他又得拜太子太師、兼尚書左僕射、吏部尚書,遷太保。 
  身居高位後,高隆之一反常態,他自己開始賣官鬻爵,成日於宅邸之內收受賄賂。我本人的屋舍和他相鄰,天天能看到幾十個西域商胡去他家裡「拜訪」。由於貪贓,高隆之受到當時的大丞相、文襄帝高澄的多次譴責。自恃是高家老人,輩分又高,他沒有絲毫悔改。   
  十六 披荊斬棘(2)   
  當今皇帝建立大北齊,高隆之本無功勞。鑒於他是神武帝的族弟,在朝中官職又高,地位顯赫,他在新朝開國之初,被晉爵為王。 
  想當初,當今皇帝想要魏朝的孝靜帝給自己禪位,不少大臣都反對。作為高家舊人功臣的高隆之,反應尤其劇烈。另外,當今皇帝年少的時候,高隆之一直以長者自居。皇帝當時在高家子弟中排列第二,似呆似癡,所以,高隆之一直注力於皇帝的哥哥高澄,從來沒有把當時的皇帝看在眼裡,多年來譏笑冒犯,多有得罪。 
  秋後算賬,帝王不免。不過,這位高隆之也是死催。他在新帝登基後,自恃有錄尚書事的威權,對新帝的心腹右僕射崔暹和黃門郎崔季舒大加貶抑,曾經勸皇帝殺掉他們。這些舉動,引起二人強烈不滿。特別是崔季舒,總是在新帝前講:「高隆之常常在被貶斥的官員面前買好,把貶罰的因由推給陛下!」皇帝數次因之大怒。 
  不過,皇帝在建立北齊的初年,忙於四處征討,一直對高隆之隱忍不發。 
  高隆之不知謙抑,依舊我行我素。前日,他與前魏的陽城王,也就是現在的陽城公元旭1宴飲。酒酣之時,撫摸著對方送給自己的大筆珍寶,他竟然對那個王爺講:「實話告訴王爺您,我本人世受大魏恩惠,這一輩子,我絕對不會辜負王爺您!」 
  這句酒話,最終要了他的老命。 
  高隆之身長八尺,美鬚髯,雖然已經是花甲之年,由於保養有道,看上去依舊形神硬朗。入殿之後,他發現平時作為他屬下的我、崔季舒以及崔暹都端坐於皇帝左右,老頭子的臉上開始顯現惶恐之色。 
  魏朝的皇帝孝靜帝在位的時候,依據魏朝舊典,在朝上排場盛大。他和南朝的皇帝一樣,每次冕服上朝,薰香剃面,而且會在臉上敷粉,正襟端坐,冠冕堂皇。朝殿之上,總是擺滿各種禮器,器玩布列,以顯帝室尊貴。現在,我們大齊皇帝不喜好那一套。他每次上朝議事,只是身穿便裝而已。有時候,他自己站著說話,我們這些臣下反而坐著。 
  一朝天子一朝臣,行事各異,我們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妥。 
  高隆之上殿後,他只能站著,戰戰兢兢立於殿角。 
  皇帝與我們幾個心腹朝臣,正在議事,他沒有立刻答理高隆之。今天第一件要處理的事情,是佛道二教問題。皇帝信佛,對天下佛道二教並存的情況,深感麻煩。於是,他就想出一個方法,讓佛道雙方各出四個辯士,在朝上公開辯論。佛道,誰在辯論中得勝,誰就可以被尊為國教。失敗的一方,無論是人員還是財產,自然要歸於另外的得勝一方。 
  其實辯論之前,勝負已判。不僅僅皇帝,前魏和北齊的大臣當中,信奉佛教的人眾多,而皇帝的母親婁太后,也篤信佛教。所以,雙方辯論,道教的辯士底氣不足,又沒有充足的心理準備,僅幾個回合,就被佛教辯士批駁得語無倫次。 
  喝著酒,聽著辯論。沒多久,不耐煩的皇帝就下令,把參加辯論的那四個道士推出斬首。 
  然後,他高聲宣佈:「道教荒謬無據,費財耗力,國內道士,七天內全部剃髮為沙門,違令者,斬!」 
  詔令一下,肯定令行禁止。可以想見,三天之內,我們北齊境內再無道士。 
  處理了道教,在座的朝臣們,包括皇帝自己,都把目光轉向殿角間站立的高隆之。 
  老頭子強自支撐。他趕忙向皇帝施禮,低聲問:「陛下,喚老臣前來,何事相囑?道教荒誕,老臣早已經察覺……」 
  「你和元旭喝酒,說你這一輩子都不會辜負他。元旭是魏朝的王爺,你不辜負他,肯定要辜負朕吧?」皇帝開門見山,冷冷地問。 
  高隆之面如死灰。「老臣不敢……老臣不是這個意思……」 
  皇帝下殿,怒氣沖沖,走到高隆之面前站定,對著他的胸腹猛擊數拳。長久積怨,終於全瀉而出。 
  兩個衛士趕忙上前,架住高老頭子,不讓他倒下,以便皇帝更好下手。 
  拳頭很重,高隆之被打得口吐鮮血。躬身哀嚎之際,他沒忍住,一口鮮血,直噴在皇帝的面上。 
  皇帝更怒,喚身邊衛士:「打!」 
  一名身高一丈開外的胡人衛士得命,趨身上前行罰。他一拳狠過一拳,不停猛擊高隆之。 
  別說是他這樣的老頭子,就是年輕壯漢,也禁不住這樣猛重的大拳。 
  胡人衛士總共擊打了百餘下,咚咚作響,朝堂內清晰可聞。 
  最後,高隆之奄奄一息,癱倒在地。 
  皇帝揮袖,一聲「散朝」,轉身回內宮。 
  畢竟高隆之的「錄尚書事」職位並沒有被撤銷,依理,他還是我們這些朝臣的上級。 
  皇帝回宮後,大臣們紛紛上前,表示慰問。   
  十六 披荊斬棘(3)   
  老頭子已經不行了,過了好久,他睜開眼睛,向我們索水喝。 
  對他恨之入骨的崔季舒蹲在他身邊,裝出一副關懷備至的樣子,說:「高大人,你不能喝水啊。你臟腑受重傷,如果馬上喝水,立刻會死啊!」 
  右僕射崔暹在一旁站著,乜斜著高隆之,幸災樂禍地說:「死,就死吧!皇帝不會對你顯誅,你瞧,對你的追贈都擬好了,贈你冀定瀛滄幽五州諸軍事、大將軍、太尉、太保、冀州刺史、陽夏王……還是好好上路,不要拖延,省得拖累家人受族誅!」說著話,崔暹從袖中拿出一紙敕令。 
  高隆之大口大口地飲了一瓢水,劇烈地喘息一陣,陰冷地望了崔暹一眼,喃喃自語道:「死了好,死了好啊……」 
  言畢,他頭一歪,真的死了。 
  高隆之死了,事情未完。三天之後,皇帝追憤。在漳水邊上,打獵小憩之餘,他命令禁衛軍把鄴城內的高隆之兒孫二十人,全部帶到岸邊。 
  本來,高隆之已經下葬。至此,他的屍體重新被刨出來,砍截成數段,堆放在漳水岸邊。 
  已經變成堆堆血塊的屍體,由於衣服拋落當地,高隆之的大兒子高德樞認出那是剛剛下葬的父親屍體。他跪於岸邊泥濘之中,叩首不停,為其父親請罪。 
  皇帝良久不言,騎在馬上大口飲酒,冷眼俯觀。 
  「陛下息怒,臣等惶恐,希望陛下開恩!」 
  「你父親黃泉之下,殊為寂寞。爾等兒孫,還是前去孝敬他吧!」 
  皇帝扔掉手中的酒杯,以馬鞭叩擊馬鞍。 
  衛士們得令,舉刀齊落,高隆之二十個兒孫,全部被斬首,屍體被拋入漳水。然後,高隆之的屍塊,也被丟棄在漳水之中。 
  皇帝一聲呼嘯,飛馬揚長而去。 
  望著漳水之中翻滾的屍塊,我陡然發現,人的生命真是脆弱至極。前幾天,高隆之還是當朝一品大員,宰相級別的高官。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如今,他,還有他全家的男性子嗣,全部都成為無頭屍體,隨波沉落。 
  唉,人啊,真像朝生暮死的蜉蝣,活的時候,就好好活著吧。該發瘋的發瘋,該狂歡的狂歡,以免大限來臨,空悔無及。 
  太陽升起來了,發燙的地面和植物上,氤氳著熱氣。河邊那當做臨時刑場的淺一些的水窪,裡面積聚著血紅的泥漿。隱約可見,不少飛蠅開始在上面盤旋。大概不久的時候,肯定會有無數蛆蟲聚集在這裡,痛飲著高氏男嗣的血漿。而他們那二十具無頭的屍體,在漳水中沉浮過後,不知會變成什麼樣形狀的污穢東西。 
  也可能,活著也是一種負累,那些無頭的肉塊,得到大休息,快活地在河水裡面起伏翻滾…… 
  魏朝末期,亂世紛紜。如今,大北齊建立,難免需要一個血腥的階段。想到這裡,一切都讓我感到釋然。 
  有時候,我還真是一個哲理思考的人。我常常騎著馬,一面休息,一面觀察著天下萬物的悲苦、快樂。 
  看到屠殺和鮮血後,我有時候常常讓心情變得豁然開朗起來——生命如此無常,更應該珍惜一切快樂! 
  群臣們面面相覷,都各自上馬,離開了漳水岸邊的殺戮場。 
  「皇帝最近喝酒太多了。高大人,您有空去勸說一下皇帝。」 
  與我說話的,是皇帝的堂叔,清河王高岳。他身下騎著高頭駿馬,馬全身雪白,中間卻有一道天生的紫紅色毛貫穿脊背,乃西域珍貴的「一道紅」良驥。 
  未及我答話,另外一個宗室、平秦王高歸彥策馬近前。這位高歸彥是皇帝的族叔,輩分和高岳相同,歲數卻相差好多。高歸彥的父親早死,他九歲起,就被神武帝下令被寄養在高岳家中,和高岳的幾個兒子一起長大。 
  皇帝登基後,起初很親近自家高姓宗室,後來猜忌漸生。但他對於高歸彥這樣的疏宗,根本不加猜忌,任用其為領軍。所以,現在來講,在皇帝面前,高歸彥比高岳更受皇帝寵任。 
  看見高歸彥近前,我沒有回答高岳的話。 
  清河王高岳可能不知道,平秦王高歸彥雖然自幼由他撫養,心中卻對這個族兄懷有大不滿。曾經有好幾次,我聽見他在皇帝面前說清河王高岳的壞話。 
  人心隔肚皮,咫尺不相知。 
  清河王高岳,膽敢背後臧否皇帝,估計他沒有多長時間可活。 
  沒錯,他是功臣,而且是身經百戰的大功臣。 
  高岳姿貌巋然,相貌堂堂。神武帝高歡信都起兵時,高岳時年二十不到,就前往相從,共圖大事。韓陵之戰,神武帝率軍與爾朱氏的四胡軍隊血戰,神武帝本人將中軍,高敖曹將左軍,高岳將右軍。接戰不久,神武帝所領中軍敗績,敵人乘勢而逼,情勢危急。正是這位清河王高岳,他舉旗大呼,橫衝賊陣,使得神武帝有機會趁亂緩過神來,與高敖曹等人表裡奮擊,最終取得韓陵大戰勝利。此戰後,高岳因功得封衛將軍、右光祿大夫。太昌初年2,除車騎將軍、左光祿大夫,領左右衛,封清河郡公,食邑兩千戶。當時,他不過二十出頭。神武帝率軍去并州平滅爾朱兆,獨留高岳鎮守京師,事後升他為驃騎大將。不久,他升任京畿大都督。當年,神武帝高歡自己常駐晉陽,只留下高岳與侍中孫騰二人在京師輔政,以為策應。   
  十六 披荊斬棘(4)   
  神武帝死後,文襄帝高澄入總朝政,高岳被委以使持節、都督、冀州刺史,在外為高家援翼。侯景叛亂,文襄帝派高岳總領大軍南討。師出成功,高岳在渦陽大破侯景,逼得那個智勇雙全的跛賊單騎逃竄。而後,長社之戰,高岳又大敗南朝梁國勁兵,生擒梁國大將王思政。 
  文襄帝被人刺殺後,當今皇帝出撫晉陽,仍然留高岳以本官兼尚書左僕射,鎮守鄴城。 
  魏朝被北齊取代後,以宗室之尊,高岳被晉封為清河郡王。天保五年3,加太保。 
  而後,梁國的蕭繹為周軍所逼,遣使告急,高岳被委任為西南道大行台,統司徒潘相樂等大將數人去救江陵。天保六年4正月,高岳南破郢州,陷城獲地,大功不少。 
  所以說,這位高姓宗室王爺,非常人可比。他功績卓著,威名彌重,播於宇內。但是,此人本性喜歡華侈,尤悅酒色。其家中歌姬舞女數百人,日日陳鼎擊鐘。其他高氏諸王,沒有一個能趕上他那麼奢侈。 
  不過,身為高氏王爺,好色好酒好財,都不是什麼大忌。要命的是,這位王爺總以為輩分尊貴,自恃有大功於朝,非常喜歡不合時宜地瞎說話。 
  更要命的是,自小由他撫養大的平秦王高歸彥,在皇帝前總愛惦記他,說他的壞話。 
  如此,高岳的性命,就肯定不會太久長。 
  1 北齊取代魏朝後,魏朝的王公,依次降爵一等。所以,魏朝的王爺,都被降為公爵。 
  2 公元即北魏孝武帝在位的泰昌元年,公元532年。 
  3 公元554年。 
  4 公元555年。   
  十七 佳人難再得(1)   
  我九歲,父親高徽就去世了。可憐,他長年在西域謀生,僅僅餬口而已。好不容易家族中出來大丞相高歡這樣的人物,他才能有機會得以擔任魏朝的河東太守。 
  上任沒有一年,他就死掉。他這一生,真是苦命。不過,幸虧我有一個比我大幾十歲的族兄高歡,幸虧我姓高。族人之中,能出神武帝高歡這樣一個大貴人,所以,我少年時代的黑暗之外,還有許多富貴榮華的燦爛的溫暖。 
  我,大北齊的平秦王高歸彥,身世只能以「坎坷」二字形容。 
  在記憶中,我的童年,總是呆呆地看著太陽下沉。孤獨之餘,我喜歡那芬芳的日光在茂盛的灌木中慢慢消失的景色。無數個黃昏中,我坐在高岳宅邸後花園中的陰影中,只能看著空氣中的小蟲飛動。高岳那幾個和我年紀差不多大的兒子們,沒有一個人和我玩耍。論輩分,我是他們的叔輩。而高岳的老婆,一個臉色陰鬱的鮮卑婆娘,常常派一個僕人監視我的舉動。那個長著大鼻子的敕勒奴,總是坐在距離我不遠處的地方,雙腿交叉,側身而坐,晃著身體,斜眼看著我。 
  高岳,對我確有養育之恩。可是,這種恩德,太淺了。他不過是遵照神武帝、當時的大丞相高歡的命令,收養我而已。 
  童年,毀滅性的春季。父親的死亡,加上我奇怪的相貌,注定了我少年時代的偏執的性格。在對往事的追溯中,我發現,我這個人的報復心,非常非常強烈。其實這也是一種天賦,如果善於報復,生命就充滿了希望和盼望。別人的命運,有可能因為無常的命運,反過來成為自己巨大魔法的控制物。 
  當今皇帝高洋,是我的子侄輩。他的年紀,和我相彷彿。他建立北齊後,封我為平秦王。雖然是二字郡王,我很滿足。畢竟,現在我和清河王高岳,我實際的養父,已經可以分庭抗禮。 
  皇帝高洋,和我有天然的情分。他,總喜歡和我一起打獵、飲酒。暗懷陰暗的想法,我覺得,大概他和我的樣子一樣醜,所以,看見我這個在高氏家族中稀有的醜人,他內心會感到親切、舒服。 
  我現在仍然住在城南,和清河王高岳比鄰而居。我的宅邸,就是從他的後花園中分出一塊來擴建的。他的那幾個兒子沒有想到,有一天,童年時代他們一直不愛答理的醜陋夥伴,現在自己能開府稱王。而他們,只能與他們的父親清河王居住於一個王府之中。 
  怨恨,應該不能輕易表露。當著外人,我總是對清河王高岳畢恭畢敬,以養育恩人待之。否則,別人會認為我忘恩負義。 
  我的王府,開了一個很大的後門,直通高岳的宅邸。每次得到什麼稀罕之物,我都會送一部分給高岳。這位清河王,性格大大咧咧,一直以我的養育恩公自居,心安理得地接受我的饋贈。他可能從來沒有意識到,在我急需疼愛的少年時代,他對我是那樣的輕視和疏忽。我心中的怨恨,到現在也沒有褪色。 
  最近,我去清河王高岳的宅邸更勤。他府中新來的琵琶妓女薛氏,讓我深深著迷。 
  穿過花園的矮牆,暗夜溫柔,我就會看到薛氏居所窗欞上的燭光。那種佳人彈琵琶的美麗圖案,使得我的感覺一下子變得鮮艷起來,黑夜,彷彿都被她的亮光照亮。 
  門,總是吱呀一聲開啟,她顫抖的身體就會撲到我懷裡。我們一起痙攣的身體,在幽昧的夜光照耀下糾纏在一起。事後,我們會一起躺著,看著頭上的群星,說著喃喃不盡的情話。當然,每次我都不會忘記,要帶首飾或者很稀罕的金寶給她。出身娼家,愛財是她的天性。金銀財寶,如果能這麼容易換取美人的歡心,有什麼理由捨不得呢? 
  我相信,薛氏心內肯定也很喜歡我。當星星閃耀在我們的頭頂,我撫摸著她輕軟薄紗裙下光滑的皮膚,閉上眼睛,感覺自己的身子如在天國。猛然睜開眼睛,我看見,星光閃耀下她的臉,異常美麗,彷彿她的臉本身有一種讓人著迷的光焰。 
  會彈琵琶的、娼家出身的女孩真是不同凡響。她的哀怨,她裸露的雙腿,她溫柔的嘴唇,她身上獨特的芳香,是我王府中的女人身上完全沒有的。對於她,我總像受了一種神秘催眠般的吸引,不能自拔。 
  每次歡會後,她常常把頭埋在我懷中,幽幽地靠近我,吸吮我的嘴唇。我的心,就這樣,被她吸走了。她身上那種西域脂粉的奇異的芳香,更讓我久久沉迷其間。那是一種甘甜的、清淡的香味,類似麝香。這種香味,與她唇上的膏脂香味混合在一起,會一直衝到我的腦子裡面,每次都讓我欲仙欲死。此外,連她的呻吟聲,都那樣不同凡響,那種高昂起伏的音聲,像彩色的音符一樣,不斷起伏,越來越升高……最後,星光、燭光、吱呀的小心開門的聲響、親吻勾起的情焰,還有那秋夜草中的露水,包括最後噴射的甜蜜的痛楚,一切的一切,在我心頭縈繞不去,讓我深深沉迷。   
  十七 佳人難再得(2)   
  與這個有著柔軟四肢和滾燙舌頭的薛氏相比,我王府中的女人,那些呆板的、馴順的、木頭一樣的女人,簡直讓我出奇地厭惡。她們只是我日常生活中使用的女性,只是早晨或者酒醉後緩解我性慾衝動的工具。諧調和暢快,我只能在薛氏身上得到。特別是花園中的偷情,天上的星星都比往常要璀璨萬倍。 
  進入薛氏的身體後,我的體內,會感覺到一種快樂的分裂。她赤裸的玉體,成為我腦海中的終極念想所在。我特別喜愛她悠然端坐的神態,她那白皙無瑕的、柔軟的身體,在她星眸閃爍的時分,尤其讓人沉醉。 
  多麼美妙的時光,清河王高岳的後花園,那株株古樹的影輝,成為遮擋我們偷情的隱蔽。每當薛氏在有星星的夜裡把她那雙玉足叉開伸展,我的心,就完全在月光中融化。 
  我看著月亮製造出的葉影,在她嬌媚的肢體上搖曳晃動,她幽深的眼波,漂浮在她無比可愛的臉頰上,一切的一切,使得我覺得人間就是甜蜜的天堂。 
  這樣的天堂,我能隨便讓別人佔據嗎? 
  清河王高岳,一直以為有恩於我,最近他見到皇帝對我非常恩寵,更是自鳴得意。他總是在我面前感慨,我九歲時到他家裡,他對我是多麼多麼的照顧。善要人知,定非真善!如果真對我好,幹嗎不把薛氏讓給我。我,皇帝紅人,主動提出讓薛氏到我王府中去教我家中的歌伎學琵琶。如此直截了當的要求,高岳竟然不領情,說要給我物色別的「更好的」歌伎。 
  高岳,這麼不知人情世故的老東西,活著,肯定是一種障礙。 
  把柄,人人都有,只要用心,就能抓到。高岳在南城的宅邸,又開始往外擴建。造宅擴屋,沒什麼大不了。關鍵在於,他的王府內部留出一條長長的過道,形制很像皇宮內的「永巷」。為此,我曾經密奏皇帝,說高岳建屋有僭擬帝宮之嫌疑。 
  當時,皇帝沒有說話。我觀察到,他腮邊的咬肌不停滾動,顯然是內中大怒。 
  皇帝並不是偏聽偏信。他很快派人去高岳的王府察看。回來得報:高岳的王府中,確實有一條過道,長度和皇宮的「永巷」差不多。區別嘛,只是過道的兩端牆壁上面沒有城闕罷了。 
  皇帝知此後,大讚我的忠實無欺,開始疏遠提防清河王高岳。作為宗室,如果被皇帝懷疑,就離死亡不是很遠了。但是,疏遠歸疏遠,還不至於要他的命。 
  我耐心等待著,我知道,高岳這樣粗疏的人,早晚會有大把柄被我抓住。 
  果然,一天在宮中侍宴,我發現皇帝身邊坐著一個人,一個女人。當時,我的呼吸幾乎停止了。這個人,正是薛氏的親妹妹啊。在體形方面,她和她的姐姐幾乎一模一樣,只是她的胸部比其姐稍豐滿些。這種天生尤物,誰都會過目不忘。她眼波似水,肌膚柔軟,發如烏雲。特別是她的眼睛,和她姐姐一樣,充滿夜的美麗,夜的神秘。我甚至覺得,她們姐妹的靈魂都具有勾人心魄的火焰的顏色,會點燃男人心中最深處的慾望,會讓人靈魂裡升起金色的火花,會跳入男人張大的瞳孔,令人不能視而不見。這種美,讓人感到顫抖。她們那脖頸嬌柔的彎曲,那種沒有做作的優雅,那種令人心醉神迷的嬌態,美麗絕倫,會使無數人產生親吻的慾念。 
  到底是什麼樣的父母,能生出這樣一對姐妹花呢? 
  她似乎意識到自己的美麗,朝我扭頭望了一眼。我真的很大膽,竟敢偷窺皇帝的女人。這個女人,薛氏的妹妹,既不是妃嬪,也不是歌伎,肯定是皇帝微服私訪的時候在坊間找到的。難道,她是高岳貢獻給皇帝的?這個念頭只是轉了一剎那,就被我心中暗暗否定了。有一次,在高岳的家宴上,我見過薛氏的妹妹。她當時也斜抱琵琶,為她姐姐伴奏。我聽薛氏說起過,高岳曾經乘酒醉,姦污過她妹妹一次。我記得,當時懷抱著琵琶的那個小姑娘,顯得非常羞澀忸怩,不像現在的她,如此成熟老到。薛氏妹妹的美麗,和她姐姐近似,難得是具有一種幽暗的光彩。這姐妹兩個,好像總能把內心裡的悲傷,故意鬱積成熱情的外表。穿上貴妃的禮服,這個歌伎薛氏的同胞妹妹,真像那麼回事。似乎連她的額頭,都透出皇家的陰森尊貴,沒有絲毫的矯揉造作。 
  忽然,一種陰暗的快樂,湧上我的心頭。高岳,由於這個薛氏妹妹,由於她的存在,她在皇宮中的出現,你肯定要死! 
  我趨身上前,在皇帝耳邊輕聲說:「陛下,這個女人,姓薛吧。她的姐姐,是清河王高岳的家伎。」 
  皇帝舉到嘴邊的酒杯,忽然停頓了。 
  「真的嗎?朕的新貴妃,確實姓薛。……你沒有弄錯吧?」 
  「微臣不敢妄語!」一股邪惡的衝動使我血脈賁張,「這位薛貴妃,陛下,她曾經被高岳睡過!」   
  十七 佳人難再得(3)   
  皇帝聞言,瞠目大叫:「畜生!」說著話,他把手中酒杯砸向我的腦袋。 
  我不敢躲避,伏地屏息,心膽驚戰。看來,此事我做錯了。我沒有想到皇帝會對我動怒。 
  醉醺醺的皇帝振衣而起,四處狂躁地走動。薛貴妃嚇得臉色發白,跪伏在當地,不敢仰視。 
  「你先退下!」皇帝對薛貴妃喝道。 
  然後,他走近我,說:「平秦王,你起來,朕不是對你作怒……你說,你講,朕的薛貴妃,真的被清河王姦污過嗎?」 
  「臣萬死不敢欺昧陛下!」 
  良久,皇帝忽然笑了。「看來,朕今晚有事做了。來人,傳清河王帶其家伎薛氏入見!」 
  聽皇帝這樣喊,我的心咚咚跳個不停。我只想把清河王高岳裹進來。如今,皇帝把薛氏也喚入宮中,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 
  沒過多久,清河王高岳一臉茫然地帶著薛氏入宮。跟隨他入宮的薛氏,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先前她從來沒有見過皇宮的大場面。入殿之後,她根本不知道害怕,左顧右盼。 
  我坐在暗影中,心懷忐忑,唯恐薛氏看見我的存在。 
  皇帝根本不理會清河王高岳。他徑直走到薛氏面前,定定看了她一會。忽然,皇帝迎面一掌,把她打倒在地,用腳亂踢。 
  忽然的變故,薛氏嚇傻了,她胡亂在地上亂滾,低聲哭號。 
  高岳連忙跪下,問:「陛下,此女乃我府中樂伎,不知她犯有何罪,惹陛下發雷霆之怒?」 
  皇帝手腳勤快,親自動手,把薛氏頭朝下吊在一個鐵環上。他邊繫繩索,邊回答高岳說: 
  「據說她把她親妹妹引入你府中?知道嗎,她妹妹,朕剛剛封之為貴妃……朕還以為她是好人家女兒呢。」 
  高岳聞言大悟,一臉惶恐,不知如何回話,呆呆跪在當地。 
  衛士遞過一些刀鋸。皇帝熟練地動手翻看,從中選取一把合手的短鋸。他並不多言,剝去薛氏衣衫,認真地動手殺人。 
  事出倉促,我驚呆了。皇帝近來醉酒為常,殺人已經成為樂事。但是,憑我一句話,他根本不細問,就把薛氏逮入宮中,馬上動鋸,大出我的意料。我的本意,原來是想讓清河王高岳得罪,最後能把薛氏弄到手。誰料想,薛氏先遭不測。 
  慘號陣陣,薛氏那如花的嬌軀,現在滿是鮮血,把她那俏麗的臉污染得一塌糊塗。 
  鋸到胸腹處,皇帝住手。他從殿中衛士手中搶過一把長柄大刀,高高舉起,從鋸口處狠勁劈下。 
  如花美女,頓成兩半。 
  自己心愛的美人,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變得血肉模糊!惶駭之餘,我幾乎尿水失禁。 
  皇帝全身都是血。他似乎非常歡快,臉上帶著神秘的笑意。衛士遞上酒杯,他狂飲數口,異常興奮。 
  他踱到清河王高岳面前,忽然變臉,責問道:「清河王,你為何姦污民女!你知罪嗎?」 
  清河王自恃宗室老人,眼見自己的愛伎當場被殺,也有些氣息勃勃。「薛氏是臣家奏樂女伎,臣收納她,不算姦污。」 
  「朕不是指這個死人,我是指她的妹妹,朕的薛貴妃!」 
  高岳理屈,猶自辯駁:「臣不知陛下日後會納她為妃,不能算是強姦民女。」 
  皇帝鼻子裡面哼了一聲,冷眼看了高岳好一陣子。然後,他轉身,走到我面前。「平秦王,幫朕賜清河王酒,讓他壓壓驚……」 
  馬上有宦者趨上,遞給我一個深綠色玉杯裝盛的酒。我知道,那是鴆酒。 
  這個時候,我強迫自己暫時忘掉不遠處成為屍塊的薛氏。我定了一下心神,向皇帝施禮,表示遵命。 
  清河王平時總是滿面紅光。現在,他的臉,變成了一張白紙。這位王爺,在戰場上刀槍箭雨不懼。但是,面對突如其來的死亡,高岳還是心怯了。 
  「平秦王,能否向皇帝求情,容我回家同家人告別……」高岳哀乞說。 
  我怒氣滿胸。如果這個老匹夫早把薛氏送給我,哪裡有今天的事情。 
  「清河王,還是把酒喝了吧,天命難違!你如果磨磨蹭蹭,惹起皇帝震怒,可能全家都會被殺啊。況且,你都四十四了,我們高家男人,活到這個年紀的不多,你就知足吧!」 
  一個宦者從內宮中走出,手中拿著一張敕令,高聲念道:「皇帝有詔,清河王之喪,大鴻臚監護喪事,贈使持節、都督冀定滄瀛趙幽濟七州諸軍、太宰、太傅、定州刺史,假黃鉞,給轀輬車,賞賜其家絹兩千段,謚曰『昭武』。」 
  我把鴆酒遞給高岳。「王爺,事已至此,你還猶豫什麼呢!」 
  高岳歎息一聲,望了地上的薛氏屍體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只能雙手接過杯子,滿飲鴆酒……   
  十七 佳人難再得(4)   
  清河王高岳的屍體剛剛被拖走,我們這些在宮內的陪臣,就接到皇帝傳令: 
  群臣集合,馬上到東山宴飲。 
  心懷忐忑,我坐車與眾臣到達東山。 
  皇帝夜宴,雖然是常事,但時近午夜,群臣多感乏意。大家不敢打哈欠,強自振作,打起精神,依據宮廷禮儀,準備隨時起立敬酒。 
  酒才一巡,已經大醉的皇帝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他拍拍手,衛士們抬上一個長長的木案。上面堆滿鮮花,蒙著一塊紅色的絲綢。 
  眾臣翹首,以為有什麼烤全駝、烤全馬類似的新菜式。 
  紅綢揭起,薛貴妃赫然平躺在上面。讓人驚駭的是,薛貴妃全身裸體,雪白的身子,耀人眼目。 
  皇帝用手一提,薛貴妃的腦袋早已拎在他的手中。原來,女人早已經被梟首,擦乾洗淨。不仔細看,還以為是活人躺在上面。其實,只是美人的屍體擺在案上而已。 
  眾人大驚。滿座大臣,鴉雀無聲。 
  皇帝瞠目,咬牙切齒。他拿起案上擺放的一套廚房刀具,大刀切斬數塊後,接著慢條斯理,開始肢解薛貴妃的屍體。 
  案子上有許多棉花。薛貴妃被殺有時,所以,沒有多少血溢出。 
  刀割鏨剔,皇帝把薛貴妃的大腿骨完整弄下來。他仔仔細細剔去肉筋,擦乾洗淨,鑽取幾個小洞後,他在骨頭上綁上絲絃,做成一個琵琶。 
  群臣悄然無聲,凜凜在座。 
  我的全身都涼了。薛氏姐妹,就因為我一句話,短短幾個時辰內,全遭橫死。 
  皇帝懷抱美人髀琵琶,低首闔目,彈撥數聲。良久,他忽然淚如雨下,歎息道: 
  「佳人難再得!」 
  座下,皇家樂師們,皆愴然涕出。 
  有人彈弦,幽幽咽咽,樂隊齊吟漢朝李延年的歌詩: 
  「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人與傾國,佳人難再得!佳人難再得!」 
  御座上,忽然之間,皇帝欷歔不自勝,掩面嗚嗚大哭。 
  號啕過後,他命人收取薛貴妃屍體,以皇后之禮下葬。 
  皇帝起立,群臣隨著起立。 
  皇帝大哭,步行,披髮白服,跟隨著薛貴妃被肢解的屍體,走向墓地。 
  群臣默然,悄然跟隨。 
  我悲從中來,不能自抑。淚水,從我胸腔中,從我的靈魂中,傾瀉而出。 
  淚水迷茫中,我聽見大臣楊愔在我身邊說話:「皇帝最近飲酒太多,讓人憂心忡忡啊。平秦王,作為帝室之親,希望你能找機會勸勸皇帝。」 
  「我哪裡敢勸皇帝……」我囁嚅著,「大北齊中,只有婁太后一個人能勸皇帝吧。」 
  「是啊,也只有婁太后了。」楊愔低聲說。   
  十八 華年流水盡血腥(1)   
  我的兒,躺在皇宮中醉醺醺鼾聲大睡的兒,這個自小頑劣不羈的兒啊。我總不能抹去那深壓在我心頭的回憶。懷朔鎮的那一夜,懷著刀絞似的心中劇痛和入魔般的身體極樂,那一夜,我的兒,你就是在那一夜,被糞奴石野豬種到了我的身體裡面。 
  現在,我,婁氏,大北齊的皇太后。我老了。從前,我年輕過。 
  想起石野豬,我的心突然跳得非常厲害。我的記憶閘門打開,重現了那個被時間模糊了的、噁心的而又陌生的大臉。即使是北地軍鎮的鮮卑女人,我絕對不想在我的夫君高歡出征的時候與別人有男女之歡。只是,軍鎮中掏糞的糞奴石野豬,在那幾個我渴念夫君的月圓的晚上,忽然讓我發現到他噹啷在腰間的巨陽。作為丈夫長年外出征戰的一個婦人,情慾勃發,超出我自己的想像。 
  僅僅三次偷歡,我就懷上你了,我的兒,我的高洋。你的樣子太像那個糞奴了。尤其你這種標誌一樣羯族的巨大肉臉、高鼻巨目,都太特別了。每次看到你這張兩頰帶凸膨脹的臉,我一直怕別人會想到你不是你父親高歡的兒子。特別是我們懷朔鎮上的老人,你的這張臉,如果在成年的時候被他們見到,肯定會讓他們回憶起那個掏糞的糞奴石野豬。 
  作為一個有主見的婦人,情慾釋放過後,我還是能了結大事。所以,一個月過去,我從情慾中清醒過來,看見石野豬拎著糞筐出現在夜間空地的時候,我就知道該怎麼做了。我望著他那張頭歪嘴斜的帶著得意笑容的臉,心中一下子就有了殺機。於是,我和他來到軍鎮邊山盛糞肥的池子邊,最後一次讓他巨大的陽物鑽入我的體內。然後,趁他流涎喘息的間隙,我拿起巨大的鐵尖糞叉死命擊打他的腦袋……我的記憶中,永遠忘記不了石野豬那張痛得扭歪了的臉,他瀕死的眼睛,火焰般閃著絕望的黑光。他在糞池中最後掙扎的片刻,還嗷嗷大叫著,挑釁般地,從下往上死命瞪了我一眼。然後,他那兩片貪婪的、厚厚的嘴唇沒到糞水裡面,咕咚了幾聲。最後映入我眼簾的,是他黝黑的脖子上掛著的一個狼牙飾物。 
  這個羯奴,自小父母雙亡,時而癡呆,時而癲狂。如果他亂講話,我怎麼在當地軍鎮做人。所以,把他除掉,是我唯一的選擇。 
  我,婁氏昭君,一個鮮卑婦人,也是一個性情剛烈、非常有主見的婦人。即使我做過這一件錯事,我絕對對得起他們高家。想當初,我的夫君高歡,只是一個懷朔鎮上城頭值勤的普通漢兵。我一個姑娘家,回絕多家軍鎮鮮卑隊主人家的聘禮,自己拿出私房錢給他花。不為別的,我就愛高歡小伙子確實一表人才,愛的就是他白白的皮膚高挑的個頭。父母拗我不過,只能把我嫁給當時家裡窮得一文不名的兵卒高歡。如果他不娶我,就不會有聘禮。沒有聘禮,他就沒有錢買馬。正因為他有了一匹馬,才能有機會當上軍鎮的驛卒。從那時候起,他終於能借往返洛陽的機會,開闊眼界,結交朋友。 
  如果講我婁氏是高家的大恩人,一點都不過分。 
  苦熬幾十年,我終於熬成渤海王妃1。魏朝從前軍鎮的鮮卑女人,能在晉陽白馬寺原址所蓋的壯麗王宮居住,我已經心滿意足。我的夫君高歡,性慾旺盛,極其好色。男人嘛,這種嗜好不是壞事,只要他不忘糟糠之妻,我任他遍采群花。還好,夫君對我一直禮重有加。渤海王府中,我居正府,其中的九間殿閣、雕樓七間、二十四廊宇,皆屬於我。其餘的柏林堂、鳳儀院、偃月堂、清凝閣、樓鸞院,皆我夫君的側妃所居。宮娥六百、側室數十,皆在我掌領之下。 
  這些年來,我為夫君生男女各三。三雙兒女,除了二兒高洋是我心中一塊隱病外,每個孩子都讓我牽腸掛肚。貴為王妃,身居雄宅,想起懷朔軍鎮往事,有時候儼如舊夢。 
  我與夫君高歡關係融洽,唯一差點破絕的一次,還是因為大兒高澄。此子酷似其父,好色如狂。年甫十四,即勾引其父妾鄭大車。那個小妖精,原本是魏朝廣平王的王妃。在鄴城,我夫君聽聞其美貌之名,納之入宮,一時間寵冠後庭,還生下一子2。其間,我夫君外出與稽胡作戰,鄭大車這個小妖精勾引我大兒高澄,整日在我眼皮底下通姦。我自己心知肚明,數次警告高澄,但他色膽包天,放肆如狂。 
  夫君高歡得勝回府,宮娥穆容娥告發其事,並有二婢作證。夫君大怒,痛杖大兒高澄一百軍棍,押入府中監牢看管,準備廢掉他世子的名分。當時,夫君不僅寵愛鄭大車,爾朱氏也得寵,並剛剛生下一個男孩3。這個爾朱氏,乃魏朝大權臣爾朱榮之女,原來當過魏朝孝莊帝的皇后。他父親被孝莊帝殺掉後,爾朱氏起兵,其叔父爾朱兆又殺掉孝莊帝。我的夫君清除掉爾朱氏家族後,迷戀這個爾朱氏的美貌,竟然敢把魏朝的這位前皇后納為側妃。   
  十八 華年流水盡血腥(2)   
  我夫君高歡本來就是爾朱家族的舊將,爾朱氏又曾為皇后,所以他在那時起意,想廢掉我大兒高澄的世子名分,轉立爾朱氏所生的男孩為渤海王世子。 
  鄭大車這個淫婦,確實有讓男人為之著迷的奇媚面容。吸引我夫我兒的,肯定還有她那生命力旺盛的陰部。她那種嬉笑自若的神態,大概最讓男人著迷吧。每次在後宮宴會上,只有她打扮得像個小女孩,常常在斟酒的時候露出大半條光滑的粉臂,有意無意地在我兒高澄面前晃動她的大腿。看著她撅起嘴,故意在雙頰弄出淺淺的酒窩,裝模作樣,我總是忍住怒氣,疼愛女兒一樣,對她報以慈愛的笑容。畢竟,我是渤海王正妃,不能有一點失態。內心中,我恨死她,詛咒她的長髮會褪色變禿,詛咒她唇上細軟的汗毛變成尖刺一樣的鬍鬚,詛咒她會忽然得病暴死。但是,即使我兒高澄被杖責,鄭大車受寵如常。 
  如果沒有司馬子如,我母子肯定就完了。我大兒高澄的世子名分如果被廢,我的王妃身份肯定也要失去。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這就是我們女人的命運。 
  司馬子如得知我兒高澄密報求救,佯裝一切不知。作為夫君多年生死患難之交,他從鄴城來晉陽,與夫君飲酒歡會。 
  暢飲數巡過後,司馬子如提出要拜見我。我夫君高歡屏除旁人,告訴我大兒高澄姦通鄭大車的事情,表示說,他要廢掉我們母子。 
  司馬子如俯首,良久不言。最後,他一席話,打動了夫君: 
  「這樣的事情,也能如此惹大王您生氣嗎?我兒子司馬消難,也曾性起動念,姦污我的侍妾。兒輩長成,情慾發動,不是什麼大惡。如此閨門秘事,也不宜為外人所知。渤海王,您的婁王妃,可是大王您結髮之妻啊!如果當初沒有她以母家資財接濟大王,大王您哪裡有今天!不知道大王您是否記得,您在懷朔當驛卒時,多次被鮮卑鎮將無事尋釁凌辱杖打,常常背無完膚。每次受責,都是婁王妃晝夜看護,療瘡塗藥。而後,六鎮大亂,您從葛榮軍中逃走,攜王妃同奔并州。一路之上,馬糞做柴,擠奶為飯,婁王妃成日為您修靴補衣,不離不棄。如此恩義,何可相忘!況如今,大王與王妃夫婦齊貴,女配至尊4,男承大業,外面又有王妃的弟弟婁昭5軍中效力。婁氏一門,為國屏藩,根脈深厚,何宜搖動?大王,侍妾側妃,一女子耳,正如草芥,大王何必因此動怒。何況,宮娥侍婢之言,怎可輕信!」 
  夫君高歡聞此語,也憶念舊情。他歎息良久,便讓司馬子如重新審理宮娥的告發案子。 
  果然,司馬子如一見我兒高澄,即大聲斥責:「男子漢大丈夫,怎麼能輕易屈打成招!」 
  一句話點醒我兒高澄,他馬上翻供。接著,司馬子如迫使兩個作證的婢女翻供,逼使宮娥穆容娥自殺。 
  沒多久,他向我夫君呈上案卷,表明我兒高澄完全是被宮娥誣陷。 
  事後,我與大兒高澄,同往堂上,拜見夫君。我一步一叩頭,我兒高澄邊跪拜邊膝行。母子同拜,感謝夫君的不廢之恩。 
  夫君高歡,見狀感念,下堂與我們母子抱擁而泣。至此,夫妻父子,歡好如初。 
  置酒歡飲之時,夫君親自為司馬子如勸酒,謝言:「保全我父子者,正是司馬子如啊!」當下,夫君就賞賜司馬子如黃金三十斤。而後,我本人暗中賞賜他金寶無數。 
  躲過這一劫,我的人生,也走過了大半。 
  日後,我更是以賢惠之態讓國人敬佩。當時,為了瓦解西賊與柔蠕蠕的聯盟,夫君不得不迎娶蠕蠕可汗阿那瑰的大女兒為妻。蠕蠕強盛,當然不會讓他們的公主屈為側妃。為此,我自己親自對夫君說:「為國家大計,我願意屈身為側室,可讓蠕蠕公主為正妃。妾身知道,蠕蠕地大兵強,一直是我們的強敵。如果它靠向西邊,則西賊強;如果靠向我們,則我們東魏強。所以,蠕蠕情之向背,關係國家安危。為求家國安定,妾身何惜屈身。」 
  夫君聽我如此說,又慚又愧,此後對我禮敬彌重。 
  不久,夫君高歡攜其側妃爾朱氏前往木井北迎接蠕蠕公主。迎親歡會,兩國大事,所以聲勢浩大,賓客眾多。蠕蠕聘禮豐厚,陪送珍珠十斛,良馬千匹,駱駝兩千,堅車八百乘。此外,還有絕色美貌舞女五十名,以為陪嫁。 
  宴席間,蠕蠕公主蠻夷性發,自引角弓,仰射飛鳥,力道勁准,飛鳥應弦而落。一旁的爾朱氏乘興而動,她乃秀容川爾朱將家女,見狀,也拉引長弓,斜射猛禽,一發而中。聽人講,當時我夫君興高采烈,當眾喝彩: 
  「我有此二婦,巾幗英雄,都能上馬擊賊,保國安家!」 
  新人雖笑,舊人不哭。我一直默默忍受著寂寞。 
  為了怕蠕蠕公主嫉妒,我將近兩年沒有與夫君高歡見面。可歎,這位蠕蠕公主命不好,沒能為夫君生下一兒半女。待我夫君薨逝後,倒是我大兒高澄蒸之{6},她這才產下一女,不久,即得產後風亡故。由此一來,這位蠕蠕公主最後倒變成我的兒媳。   
  十八 華年流水盡血腥(3)   
  蠕蠕公主,性情嚴毅,終世不肯華言。想當初她初嫁之時,夫君得重病待在府內調養,她便認為自己受到怠慢,憤恚大哭。聽得蠕蠕公主使性子,夫君強撐病軀,扶病前往,才讓她破涕為笑。不過,夫君薨逝後,我兒高澄蒸之,她倒沒有什麼強烈反抗,真大出我意料之外。稍後,聽朝中老臣講,蠕蠕等蠻族風俗,父死,兒子收取其諸母,乃是平常之事。知此,我恍然大悟。 
  有一瞬間,在聽聞蠕蠕公主死亡的時刻,我鼻孔中似乎又聞到了她身上發出的那種奇特的醉人香氣,那是一種我們中原所無的淡淡的西域香,是一種類似輕飄下來的春天落花一般撩人的香氣。在這種香氣氤氳之間,蠕蠕公主白皙的瓜子臉忽然清晰地展現在我的面前,然後,又忽然變得暗淡、模糊起來,最終飄散開去。 
  恍然間,我似乎看見,蠕蠕公主的靈魂,變成了一隻美麗的藍蝴蝶,在北國的雪原上振翅翩翩。曾經對我頗具威脅的異族女人,隨著我夫君的薨逝,隨著蠕蠕國家的衰落,她也變成了過去的煙塵。所有關於她的一些不連貫的、零碎的記憶,最終都黯淡了。不過,蠕蠕公主身上那種蠻夷兒女勃勃的高傲氣質,讓我長久無法忘懷。 
  高家子嗣,幾乎個個都是色慾狂。我的兒子,包括日後化家為國的二兒子高洋,這個羯族糞奴的血脈,也是好色如狂。日後,我夫君高歡薨逝,大兒高澄繼承渤海王王位,馬上把鄭大車納入宮中,重溫舊夢。不僅如此,他還曾經逼姦功臣高敖曹的弟弟高季式之妻李氏,差點釀成大禍。雄才大略如其父,荒淫好色也如其父。對於大兒高澄,我真不知道拿他怎麼辦才好。要知道,高敖曹、高季式的妹妹高馮娘,也是我夫君的側室,她最早是魏朝的任城王妃,後來改嫁爾朱世隆。消滅爾朱家族後,我夫君把她也納入室中,生下一個女孩{7}。我兒高澄逼姦的李氏,依禮還算是他的舅母。日後,他被人刺殺,肯定也與好色難脫干係。 
  我心中一直最懷疑的,就是大兒高澄被刺,乃我二兒高洋所為。不為別的,單單高澄曾經數次讓高洋的正妻李氏入宮陪「嫂子」,就足以讓他們兄弟之間大動殺機。高家爺們這種掩人耳目的事情,我不心知肚明嗎?知子莫如母。他們兄弟之間做如此事,難免成仇。 
  不過,二兒高洋,我這塊心病,在大兒高澄死後,出人意料的能幹。數旬之內,他大定朝廷,著實讓我驚訝不已。待他說要篡魏立國,我還是大吃一驚。當時,我還他說:「汝父如龍,汝兄如虎,還自屈為人臣。汝有何能,敢自立為帝?」二兒高洋絲毫不為我所動,與手下密謀,終於化家為國,建立大齊。 
  我能從王太妃變成皇太后,沒有什麼不好的。只是,二兒高洋,他並非高家血脈。糞奴石野豬,那個被我溺死在糞池裡面的羯奴,竟然有福氣冥冥之間能成為「太上皇」。 
  人世間的事情,真是難以預料啊! 
  我的兒,大齊皇帝高洋,比我的夫君和大兒高澄更能幹。蠕蠕、突厥,北方強大的蠻族,竟然都被他打得俯首稱臣。無論是前魏,西魏,還是我夫君在世時的東魏,都沒有哪個帝王取得如此輝煌的功業。僅僅六七年間,我的兒,比前朝幾百年的功業還盛大。不過,別忘了,南邊有南朝,西邊有取代西魏的周國,強鄰虎視,怎能掉以輕心! 
  我的兒,嗜酒如狂,太可怕了。他的勇敢,他在同蠕蠕、突厥作戰時候瘋狂的冒險和取得的巨大功業,看上去都要被嗜酒所毀掉。酒,令他大失常態,誤入萬劫不復的歧途。 
  閒來無事,他征工匠三十多萬人,在鄴城大修三台宮殿。三台大殿,最早乃從前三國時代曹操父子所營,台基廣大。後來,羯族的石氏又在此地大興土木。三台重修後,巍然壯觀。直立構木,高達二十七丈。大殿之間的距離,相距二百多尺。營修之時,工匠危怯,他們做活的時候都在身上繫繩自防。而我天天酒醉的皇帝兒子,每每登上殿梁,疾走如飛,沒有絲毫怖畏。一次,我親眼看到他在殿脊最高處,隨著地面上都督劉桃枝的胡鼓鼓點,揚手踢腿,跳胡族舞蹈。當時,幾乎把我嚇死。沒等我派人喚他,皇帝已經一溜飛跑,直接出溜到另外的殿脊之上。回宮途中,他在道上遇見鄴城內一名鮮卑婦人,問人家:「天子何如?」那個鮮卑婦人知道我兒就是皇帝本人,回答說:「癲癲癡癡,成何天子!」如此直言婦人,話音未落,就被我兒一刀劈殺。真可憐見! 
  聽我宮內的從人講,我兒酒醉之後,肆行狂暴。他常常披髮狂舞,盡日通宵不停;有時候他身穿胡服,斜披錦彩,由崔季舒或者劉桃枝背負著,在鬧市中遊蕩;有時候,他渾身赤裸,把自己臉上塗滿白粉,搽朱施黛,騎在沒有鞍子的橐駝或者白象身上,在街道狂奔。無論盛夏、隆冬,我兒只要飲酒過後,往往脫衣拍馬飛馳,從高阪之上急奔,直接跳入漳水中。   
  十八 華年流水盡血腥(4)   
  至於勳戚之第,我兒更是朝夕臨幸。遇見人家有漂亮女人,無論是大臣妻女還是婢女下人,我兒都會馬上姦污,人皆苦之。到了後來,高氏皇族的婦女,不問親疏輩分,我兒均肆意姦淫,還常常讓他周圍的衛士對宗室婦女進行輪姦多方苦辱。 
  忍受如此凌辱,大家到我這裡來訴苦,我這個做太后的,確實大感為難。 
  我兒高洋皇帝本人的正妻李氏,她的姐姐嫁給了前魏的樂安王元昂。為了霸佔妻姐,我兒竟然把元昂召至宮中後當箭靶,以鳴鏑射之百餘,箭如集蝟凝,流血遍地而死。元昂喪禮之上,我兒竟然以皇帝的身份前去「弔唁」。眾目睽睽下,他把他的妻姐推倒在棺木上,當眾姦污。然後,我兒把他倒霉的妻姐納入後宮,封為昭儀。癲狂過後,他又去李皇后家去見丈母崔氏。剛剛見面,我兒忽然大罵:「朕酒醉,連太后都不認識,如此老婢,敢做帝王丈母!」劈頭蓋臉,對著崔氏用馬鞭亂擊一百多下。 
  既然我兒能把他姐夫魏朝的孝靜帝和他三個兒子都弄死,他日後殺掉魏朝的樂安王而娶其妻,其實也沒有讓我多麼驚訝。 
  男人心不狠,絕對不能成就大事。不過,我兒已取天下,如此行事癲狂,讓我心中憂慮不已。 
  我夫君的側妃爾朱氏,在我夫君薨逝後已經入寺為尼。因其有子,她還被封為彭城王太妃。她是前魏孝莊帝的皇后,又是我兒的庶母,但我兒依舊想強姦她。爾朱氏這個婦人剛烈,掙扎不從,竟被皇帝我兒手刃殺之,開膛破腹,慘不忍言。 
  說起爾朱家族的男子,他們個個長相俊美,十足的「人樣子」,也個個人面獸心。我的夫君高歡擊滅爾朱兆後,納昔日魏孝莊帝皇后的大爾朱氏為側妃。愛屋及烏,當時他待爾朱家族殘存子弟甚厚。那個爾朱文暢,乃爾朱榮第四子。由於其姊得寵,爾朱文暢得拜肆州刺史。此人既然廣富於財,終日四致賓客,窮極豪侈。相待如此,爾朱文暢依然想謀逆,企圖趁一年正月十五日之夜打竹簇之戲的時候刺殺我的夫君。事發,我的夫君念大爾朱之情,只殺爾朱文暢一房。 
  而爾朱文暢的弟弟爾朱文略,依舊做他的梁郡王。這位爾朱小爺,聰明俊爽,多所通習。我兒高澄主持國政的時候,曾經讓一個樂官在馬上彈胡琵琶,演奏十餘曲,然後,試讓爾朱文略默寫曲譜。不假思索,他立刻下筆,竟然能默記其中八首。當時,我兒高澄開玩笑說:「聰明人多不老壽,梁郡王你要小心啊!」爾朱文略聰明特達,拱手回答說:「我命之長短,皆在明公您一句話!」如此答言,竟使得我兒高澄為之淚下。想我夫君臨死時,念爾朱氏之寵,遺令賜予鐵券,恕爾朱文略十死。得恃於此,他日益驕橫,多所凌忽。 
  我兒高洋建立北齊後,宗室平秦王高歸彥家中有日行七百里的駿馬,為爾朱文略看中,便攜家中一個絕色美姬上門相賭。一擲,爾朱文略得勝,驅馬而去。轉天,平秦王高歸彥想討回駿馬。不料,爾朱文略閉門不見,他親自舉刀,殺掉駿馬和美姬。然後,他把馬頭和美姬頭放在兩個大銀盤上,送歸平秦王高歸彥。 
  平秦王訴之於我兒、皇帝高洋,激使我兒大怒,下令把爾朱文略關押於京畿大獄。在獄中,爾朱文略自彈琵琶,吹橫笛,歌唱謠詠,倦極之後,臥唱輓歌,若無其事。 
  被關押數月後,他忽然奪取監獄看守手中的弓矢,射殺數人,大喊道:「不幹出這樣的事情,皇上就不會理我!」 
  有司奏之,我兒皇帝大怒,親自率人去監獄,手執硬弓,把爾朱文略當靶子,射成刺蝟。然後下旨,盡誅殘餘的爾朱氏族人。 
  從此,爾朱家族,無遺類矣! 
  我兒醉狂,一天甚似一天。他在皇宮內院放置大鍋、長鋸、搗碓、刀銼等等東西,陳列於庭,每次酒醉,必以殺人為戲樂。殺人後,他還往往把被殺者的屍體肢解剁碎,投入火中焚燒,然後,再把骨灰拋入水中,觀之嬉笑。 
  為了防止我兒胡亂殺人太甚,大臣楊愔,乃從鄴城監獄中揀選死囚犯人,預先關在宮內特製的籠子裡面,名之為「供御囚」。每逢我兒酒醉欲殺,楊愔就從籠子裡面提出這些死刑犯讓他殺。如果這些死囚熬過三月不被殺,就會被赦免放歸。 
  楊愔,我們高家女婿,做我兒手下大臣,殊為不易。他身為宰相,常常在內宮中跪地向我兒遞送廁籌,窮遭苦辱。我兒酒醉,總會以馬鞭抽打他,每見他流血浹袍。最危險的一次,我兒醉後,用小刀想剖開楊愔的肚子,幸虧崔季舒手快,掣刀去之。還有一次,我兒又把楊愔放在一個巨大的棺材裡面,準備活埋。還好,他酒醉後,忘記下達填土的命令,楊愔躲過一劫。 
  北齊大事,均委政楊愔。幸虧有楊愔在,總攝機務,發旨修敕,所以我大北齊雖然皇帝醉狂,政治卻算清明。   
  十八 華年流水盡血腥(5)   
  即使如此,我兒還是殺了不少大臣。最過分的,他常持槊走馬,讓左丞相斛律金站立在校場正中間,三次舉槊欲刺其胸。難得老英雄挺立不動,也不討饒。我兒狂中有細,最終沒對這位老臣下手。酒醒後,他賜斛律金錦帛千段。斛律金不僅是我大北齊的功臣宿將,還與我們高家是親家。他的兩個女兒,分別與我的六兒和九兒的兒子定下娃娃親。 
  斛律金好運,別人就沒有這麼好運氣。漢人大臣、典御丞李集,是個性格執拗的人。面對我兒如此凶暴的皇帝,他當面直諫,把我兒說成是桀、紂之君。我兒當時清醒,雖然發怒,沒有立刻對李集加以殺害。 
  他命令衛士把李集綁起來,投入漳水,浸灌許久,復令引出,再問:「我和桀、紂相比,到底如何?」李集回答:「有過之而無不及!」如此四次,李集根本不改口。最後,惹得我兒仰天大笑:「天下有如此癡人,方知龍逄、比干未是俊物!」馬上命令釋放他。結果,李集換了一身乾衣服,重新入宮,剛要有所諫勸,恰逢我兒大醉發怒,讓衛士在當地把他腰斬。 
  如此下去,國將不國。老身作為國母皇太后,不能不對我兒加以勸告。 
  入得皇宮,我看見我兒正昏昏睡著。 
  大北齊的皇帝,我的兒,光著膀子,一件胡服塞墊在他的腰下,正在呼呼酣睡。他左肘撐著地,斜躺在宮殿冰涼的石頭地面上。他睡得真香啊,不知道在他邪惡的夢中,是否還能回憶起他遙遠的童年時代我們母子溫情的某個場景。長久以來,幾個兒女中,我對他最薄。只要看到他,我就想起自己的罪孽,我就回憶起那個糞奴石野豬。 
  宮內,樂工們演奏的輕柔的樂聲,隨風飄蕩。我看著睡在地上的我兒,恍然回到了二十多年前懷朔軍鎮的糞坑邊上。那個時候,天上的星星都被糞奴的打夯一樣的節奏弄得亂散了,似乎它們更高了,黑暗也更濃重了。懷朔軍鎮的寒夜,地上所升起的寒霧,吞沒了糞奴石野豬亢奮的、扭曲的大肉臉。變啊變,變成我這兒高洋。當今的大齊皇帝,與他的生父一個姿勢,斜躺在天子皇宮的石板地上。 
  我的兒,他的眼睛鼓努著,半閉半睜,粗肥的臉蛋真的難看,比起我大兒高澄、六兒高演和七兒高湛,他太醜陋,太像他的生父糞奴石野豬。對於這個孩子,我內心中難以做到問心無愧。我當時那麼激烈地反對他做皇帝,就是因為,他不是高家的骨血啊。 
  我的兒,你睡夢中,是否還會夢見懷朔鎮上你小的時候路過無數次的糞坑呢?那是你的生父葬身之地啊!這個天大的秘密,有誰能知道呢。是的,我一定會把這個秘密帶入墳墓中去。看著你酒醉的昏昏欲睡,我有些心痛了。你這麼不舒服地躺在這裡,我怕你夢到懷朔軍鎮那渺無邊際草原上凍結的糞坑,我怕你再問我你的長相為什麼這樣稀奇古怪。當你十二歲的時候,胸脯間生出羯族人慣有的毛茸茸胸毛,我忽然一巴掌沒有緣由地打在你臉上,不知道你是否還記得……空曠的皇宮,安靜得嚇人。我的兒,你在夢中被什麼驚醒了,你抬起腦袋,咂吧著嘴,看著我,叫了一聲:「媽媽!」 
  其實,我的兒,你並沒有張口叫我,是我的幻覺而已。 
  他眼光迷離地看著我,轉過身去,拿起一個波斯酒瓶,開始往嘴裡狂灌。 
  怒從心起,我舉起手中拄杖,對著他的屁股敲擊,恨恨地講:「我怎麼生出你這樣的兒子!」 
  我兒,我的皇帝兒子高洋,可能他當皇帝以來第一次挨打。他喉嚨中發出一種野獸般的號叫,忽悠一下,雙手撐地而起,從靴中拔出一把刀子。 
  「難道你要殺你老母不成?」見他拔刀,我怒氣中發。 
  「再打我,就把老母你送給胡人,讓他們糟蹋!」噴著酒氣,我的兒對我說。 
  如此悖逆之言,竟然由我兒親口說出。一口氣憋住,我頓坐於榻上。 
  大概知道自己說錯話,過了片刻,皇帝起立作揖,連聲說: 
  「兒臣有罪,母后饒恕兒臣妄言!」 
  我直視面前的皇帝,一言不發。我的兒子,你多麼有出息啊,竟然能說出把我送給胡人去糟蹋這樣的話。 
  見我不言不笑,我的皇帝兒子似乎有些惶恐。他在我面前盤旋跳舞,口唱鮮卑歌謠,想逗我發笑。 
  我依舊坐立不動。 
  皇帝搖搖晃晃,快步走過來,未等我反應,他已經雙手高舉,把我連同坐榻一起,高高舉了起來。 
  「母后笑,母后笑……」 
  老身年近六旬,哪裡經得起如此事。頓時,我感到頭暈目眩,週遭抓捉未及,便從高處頭朝下掉落墜地。 
  陪侍皇帝的宗室平秦王高歸彥見狀驚惶,他趕忙過來把我扶坐好,喚御醫診治。然後,他用面巾沾冷水,把醉倒於地的我的皇帝兒子弄醒。   
  十八 華年流水盡血腥(6)   
  我兒睜眼,醉眼迷離。久之,他發現我臉上滿是擦傷,忽然醒悟,大哭出聲。 
  他跪行至我的面前,伏地請罪,叩頭不止。 
  渾身骨痛,惱怒未消,我依舊不言。 
  「來人,往庭院的燎火中加柴,朕要燒死自己,以解母后之恨!」 
  聽我兒如此說,知道他說話向來當真。慚悔如此,我不得不忍住全身的疼痛,親自下榻扶挽。 
  「兒啊,你剛才大醉,不省人事,我不怪你!」 
  話音未畢,我一個趔趄,幾乎重新摔倒。 
  皇帝悲泣不止。雖然醉狂,我這個媽他還是認識。他自己拎起一勺冷水,往自己頭上澆潑。然後,他從衛士手中取過一個大杖,交給平秦王高歸彥,說: 
  「來,打我脊杖三百,如果每杖不見血,我必殺了你!」 
  高歸彥伏地叩首:「為臣不敢杖至尊。」 
  我的皇帝兒子聞言,提刀欲剁。 
  見此狀,我趕忙上前抱扶住我的兒子,大齊皇帝,一個勁哄他。 
  我兒滿臉是淚,自己高揚大掌,狂扇自己的嘴巴。 
  最終,還是我讓手下女官象徵性地用杖擊打了我兒屁股五十下,以此來安慰他。 
  我的皇帝兒子做出洗心革面的樣子,重新整理衣冠,跪地向我行禮道歉,表示他今後一定戒酒。 
  如果他真能戒酒,我這個當媽的,別說摔一下,就是摔十次,也值得。 
  歎息之間,我另外兩個兒子,六兒常山王高演、九兒長廣王高湛,匆忙而至。 
  看著這兩個神采奕奕的兒子,我心稍稍感到了安慰。 
  1 高歡在魏朝的封爵是渤海王。 
  2 即日後北齊的馮翊王高潤。 
  3 即日後北齊的彭城王高浟。 
  4 即指嫁給魏朝孝靜帝的高歡長女。 
  5 婁昭,子菩薩,乃婁氏親弟,很早跟隨高歡起兵,官為當時魏朝的大司馬、司徒。 
  {6} 古人用詞很講究,姦污長輩叫「蒸」,姦污晚輩叫「報」。 
  {7} 即日後北齊的浮陽公主。     
  玉體橫陳 第三部分   
  十九 醉龍狂殺(1)   
  我的身體,在兄弟中,應該不算是非常健壯的。由於我在同母兄弟中排最小,自幼,我就非常受母親婁太后寵愛。大哥高澄被刺殺後,二哥高洋做皇帝。同母兄弟中,只有六哥高演與我特別親近。 
  從廣平公變成了長廣王,我高湛在大北齊的地位,自然很特別。 
  我的二哥皇帝,隨著他功業的開拓,酒喝得越來越多,日益凶淫暴虐。即使我是他的親兄弟,也時刻提心吊膽。天家寡情,殺人的屠刀,不知什麼時候就會落到我的脖子上。 
  做王孫或者做乞丐,這種人生的命運,根本無法選擇。能從魏朝六鎮的普通士兵變成皇族貴胄,確實是我父親高歡的功勞。時至今日,我仍然記得他的尊貴的、不凡的高貴容貌,記得他做魏朝大丞相的時候那種人生巔峰狀態下的耀眼光芒。對於家鄉懷朔的記憶,我幾乎沒有。依稀,我記得那些帳篷和古怪的窗欞,那種士兵群落的土灰色色調,以及蒼蠅在馬糞上面的嗡嗡的聲響——懷朔是多麼沒有詩意的地方啊。那裡草原上到處散佈的,只有無窮無盡的青草和防止柔然人來襲的石砌碉堡。不過,在某個清晨時分,在我家土樓上,我曾經記得有一隻大鷹停落在那裡,它有著白色的羽毛和紅色的鳥喙,似乎在它身上還有某些綠色的水藻沾著。順著它望去,我看到了草原上那些溪流的閃光。我幼年的歲月,就在那溪中汩汩作響,有些時候,化為金色的五彩的陽光。 
  小的時候,我就發現,那些草原上的鷹,它們的幼雛,成長的方式非常特別。一對鷹,會下幾個蛋。開始的時候,幾個幼鷹都會孵出。而最先出世的小鷹,會把它的兄弟姐妹挨個擠出巢穴摔死。或者,它在巢中,就會依次把幼者咄啄而死。看來,為了自己更好地生存,謀殺自己的兄弟姐妹,不僅僅是人類的本能,禽獸也是如此。 
  為了轉移二哥皇帝的注意力,我只能盡我所能,讓他「關注」別的什麼人。我們兄弟中,同父異母的,三哥永安王高浚和七哥上黨王高渙,文武全才,最能先讓我的二哥皇帝大動殺心。 
  我的七哥,上黨王高渙,天姿雄傑,倜儻不群。他年僅七八歲時,與我們眾兄弟一起玩打仗,總是爭著做大將軍。我記得,我的父親高歡當年非常喜歡他,每每撫著他的腦袋誇獎說:「這個兒子最像我,有出息!」在他十五六歲的時候,已經是力能扛鼎,勇力超人,天天彎弓習射,騎馬飛奔。讀書方面,雖然非常敷衍,他也是知曉大義,聰明善解。如果我父親活著能做皇帝,說不定會把我的這位七哥當做太子。 
  我二哥建立北齊後,七哥被封為上黨王,在朝中還兼任尚書左僕射。此後,他與我的六哥常山王高演等人一起率領大軍攻打過周國。天保六年{1},他率眾攻擊南朝梁國的殘餘軍隊,斬殺梁國大將裴之橫等,在軍中威名甚盛。戰勝回國後,天保八年2,他又獲陞遷,錄尚書事。我這個七哥,人才出眾,可稱文武兼備。恰恰如此,不能不受到我二哥皇帝的猜忌。畢竟,七哥高渙不像我,他和我們是異母兄弟。 
  早在我父親高歡執政的年代,就曾經有術士預言說:「高姓亡於黑衣!」3所以,我父親領軍出征或者在晉陽的時候,一直竭力避免與穿黑衣的僧侶見面。我二哥高洋建立北齊後,對這個讖言一直耿耿於懷。 
  在晉陽宮,有一次,閒來無事,他忽然在飲酒的時候,問我和六哥高演:「高姓亡於黑衣!什麼東西最黑呢?」 
  我六哥高演沒說話,我及時答言:「漆,漆最黑!」 
  其實,我說這話的時候,沒有仔細思慮,只是接口答言而已。 
  皇帝二哥沉吟半晌,說:「漆,七,漆七同音,看來要把老七先弄起來!」 
  聽他這麼一說,旁人均不敢辯言。 
  「來人,喚上黨王入京!」皇帝二哥下令,派匈奴人血統的都督破六韓伯升率領一個小隊即刻去鄴城,讓他把我的七哥高渙帶到晉陽。 
  七哥高渙本來乖乖跟從破六韓伯升等人往晉陽趕路,大概途中聽到了什麼風聲,他越想越不對,走到紫陌橋的時候,七哥憑借自己高強的武藝,他忽然躍馬抽刀,殺掉了破六韓伯升,奪路而逃。 
  快馬加鞭,七哥一路南奔,準備浮河南渡。看他逃行的方向,大概是想逃往南朝的陳國。可惜,路途太遠,他跑到濟州,就被當地兵士抓獲,送回鄴城。 
  我皇帝二哥大怒,立刻把他關入鄴城近郊的地牢裡面。 
  七哥,上黨王高渙,在地牢裡面不會寂寞。沒有幾天,我的皇帝二哥下詔,把我的三哥、永安王高浚,也弄進了地牢。 
  三哥永安王高浚,自小就以聰明見稱。我父親死後,大哥高澄當政,對二哥時常恥笑,但特別欣賞三哥,常常拉他坐在一起,共同處理朝政。   
  十九 醉龍狂殺(2)   
  二哥當時韜光養晦,他每次見大哥,都噹啷著兩條大鼻涕。當著霸府上下數十位高官,我三哥總是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斥責左右從人:「還不快給我二哥把鼻子擦乾淨!」當時,眾人每以之為笑樂。 
  二哥當時裝傻,故作懵然不知,其實心中恨死了三哥。 
  待到我二哥建立大北齊即位當了皇帝,封宗室諸王,但把三哥外放到青州。三哥確實有治世之才,在州管理清明,吏民喜悅。如果他安心在州,不問朝事,估計可能保全身家。人,太聰明,太明白,總不是什麼好事。 
  三哥在青州,聽說二哥日益沉湎酒色,就對左右親信講:「我二哥小的時候,腦子好像很不好使,傻傻呆呆的。他當皇帝之後,很有長進,又能建功立業,頗為可稱。現在,大敵未滅,他因酒敗德,朝臣中無人敢諫,真讓人憂慮。我想親自去鄴城當面勸諫他,不知他能否聽我的話。」這些話,自然為人所告,傳到我二哥耳朵裡面,由此他對三哥恨之更甚。 
  不久,三哥入朝覲見,我二哥對他愛答不理。二哥東山游幸之時,跟隨了大量貴戚朝臣。在東山行宮,三哥親眼看到我們這位大齊皇帝醉酒後渾身赤裸地姦污高氏宗族婦女。特別讓三哥感到聳人聽聞的是,二哥皇帝自己行淫之後,又命令衛士當著群臣的面輪姦我們高家宗族那些女人。這種淫暴景象,遠遠超乎一直在外州當官的三哥的想像力。他痛心疾首,當著眾人的面,大聲勸諫二哥皇帝:「陛下這種行為,哪裡是天下君王能做的啊!」 
  當時,二哥昏昏沉沉,迷於美酒之鄉,沒有理會,也沒即時發作。 
  三哥死催,他把楊愔叫到一邊,竭力痛斥他沒有盡到大臣的責任。我二哥做皇帝期間,最忌諱大臣與親王之間私下交通。楊愔怕得罪,待我二哥皇帝酒醒,便一五一十地把三哥對他說的話報告給我二哥。 
  二哥聽罷,大下殺心,大叫:「小人多事,真是讓人無法忍受!」 
  怒極之下,他罷酒歸宮。 
  三哥高浚回到青州後,還不放心,自己馬上親筆寫了一封書信,苦口婆心勸說我二哥要當個好皇帝。 
  二哥見信冷笑,幾年間,可能他還沒有見過三哥這樣如此不識好歹、膽大敢諫的人。於是,他馬上下詔命令三哥回鄴城。 
  這時候,在青州的三哥心中疑懼,深深後悔自己莽撞,但已經來不及。他的手下勸他不要自投羅網,讓他稱病不入朝。 
  二哥皇帝不會忍耐,更不會等待,立刻派軍隊大張旗鼓來正式逮捕三哥。 
  這樣一來,我的三哥永安王高浚,也被抓來鄴城,正好陪七哥上黨王高渙在城郊地牢中做伴。 
  昔日錦衣玉食的兩個王爺,我的兩個異母哥哥,一下子都變成了階下囚。 
  骯髒的地牢之中,二人吃喝拉撒都在其中,後悔莫及。 
  說句實話,我的二哥皇帝,酗酒成狂,行事太過殘忍。對外,北築長城,南攻陳國,士兵死者數十萬,民怨沸騰。對內,他大修三台,賞賜無節,基本把皇帝府藏花光用淨。 
  最讓朝中大臣和我們這些親屬膽寒的,是他那種醉前醉後的虐殺嗜好。有司審訊囚犯,我二哥常常親自當堂。除了親手宰割犯人外,二哥還喜歡把鐵犁和車輪架子燒紅,燙烙犯人,聽他們的慘號為樂。所以,在皇宮內廷和尚書省,最常聞到的味道,就是燒糊的人肉味。 
  醉狂殺戮之下,人人自危。我父親時代的老臣、大司農穆子容上朝,根本沒有說什麼話,二哥皇帝忽然發怒:「從前你在我父親手下當官,我找你要一匹馬騎,你當時竟敢不答應,現在我就送你上西天!」於是,二哥命令穆大叔脫衣趴在庭院中,當做箭靶,自己彎弓而射。酒醉手抖,多發不中。二哥怒狂,衝上前去,親手用一根粗大的拴馬橛捅入老頭子的肛門,活活把人捅死(穆大叔,多麼憨厚溫和的人,我小的時候,他常常抱著我騎馬);僕射崔暹,也是我父親時代的舊臣。他病死後,我二哥以皇帝之尊到他家弔唁。崔暹的老婆迎拜,一身孝服悲哭。二哥問:「你想念崔僕射嗎?」女人再拜哭言:「結髮情深,心中追念!」二哥狂笑,高聲喊叫:「既然如此感情深厚,我成全你,你自己去地府和崔僕射團聚吧!」未等婦人明白過來,二哥手起刀落,砍掉婦人的腦袋,隨手拋擲於高牆之外(崔僕射,我高家舊人。我少年時代,在父親書房見到最多的,就是這位崔大人);在三台太光殿上,都督穆嵩奉命獻酒。我二哥忽然暴怒,沒有任何理由,綁上穆嵩,墊上草荐,自己用大鋸橫鋸,把這位倒霉的穆都督鋸成數段(穆嵩乃我大哥高澄心腹隨從,二哥恨和尚憎及袈裟,殺心由此而起);一夜,二哥忽然闖至我五哥彭城王高浟的王府,把他的生母小爾朱氏喚出,怒斥道:「當初你在我父親身邊得寵,常常說我們母子壞話。現在,是該我報仇的時候了!」小爾朱氏未及辯解,腦袋已經落地(小爾朱氏風華絕代,讓人見之屏息,受我父親寵愛。如今美人遲暮,風采依然。盛裝而出,不料我二哥忽然一刀)。   
  十九 醉龍狂殺(3)   
  費盡無數人力物力,鄴城三台終於完工。我的二哥皇帝下令,改銅雀台為金鳳台,金虎台為聖應台,冰井台為崇光台。 
  游三台第一天,二哥高興。當時他還沒喝醉,開玩笑,手拿著一支長槊刺向都督尉子輝。對方懾於我二哥的淫威,根本不敢躲避,眼看著那尖銳的槊尖刺入自己的胸前,應聲斃命。 
  二哥呵呵笑,對左右講:「明知我刺他,他為什麼不躲!」 
  眾人唯唯。 
  死了一個人,絲毫不會改變二哥的好心情和喝酒的好興致。他手捧大杯,大口飲酒。 
  作為同胞兄弟,我六哥常山王高演忠心可嘉,總是憂憤形於顏色。此次,三台遊樂,看見二哥皇帝又殺人為樂,憂心之餘,他泣下沾襟。 
  二哥半醉半醒中發覺,知道我六哥真心為他好,就說:「只要有兄弟你在,二哥我就不用擔心天下的事情,自得其樂啊!」 
  我六哥高演也不答言,涕泣拜伏,長跪不起。 
  見此狀,二哥大悲,把手中杯子摔扔在地上,高聲說:「六弟,我知道你的心思。此次以後,敢有人向我進酒的,定殺不饒!」言畢,他抽出隨身佩刀,把周圍平時喜愛的金銀玉製造的精美酒器,全部砍毀,以示戒酒的決心。 
  但是,幾個時辰未過,二哥酒癮發作,沉湎如初。 
  為了勸說二哥戒酒,我六哥不斷上疏或者當面進諫。二哥皇帝開始以同胞之親,頗能忍耐。日久以往,我的這個皇帝哥哥荒暴之性開始發作,好幾次當眾杖罰我六哥。一次,六哥面諫,二哥飲酒已經九分醉,大怒,命令衛士把六哥的胳膊抓住,他自己以佩刀刀刃搭在六哥的脖子上,責問:「你這小子,沒事總敗我興致,說,是誰叫你這樣做的?」六哥悲泣,回答說:「天下人皆噤口不敢言,我是陛下親弟弟,才敢勸您啊!」 
  我二哥掄起大杖,親自擊打六哥數十下。如果當時二哥不是因為醉酒而手中無力,六哥肯定會被當場打死。 
  經過那次打擊,六哥心起怯意,不敢再當眾直諫二哥。 
  依我想像力所及,我認為,我二哥皇帝完全陷入一種迷狂的狀態。他的世界,已經不是真實的世界。他多年積攢的隱秘的、狂躁的、壓抑的殺人夢想,終於在帝王的寶座上實現了。 
  我們所有帝胄貴種的內心中,是否都存在這樣的迷狂呢?大千世界,包羅萬象。有些事情,超乎我們的想像力。每個人,都在暗中渴望一種自己從未經歷過的生活,都想完整無損地實現自己心中最黑暗的慾念。純淨無瑕的生活,「正常」的生活,其實可能反而沒有任何真實的樂趣,沒有讓人悠然神往的魅力。 
  當然,在恐懼中,我發現,生活有時候如此甘美,每一天,都是那麼值得珍惜。脆弱的人,脆弱的生命,恰如風中的蘆葦。 
  在我二哥皇帝身邊戰戰兢兢的日子,或多或少,我變成了一個多少有點神經質的人。我的恐懼無休無止,陰暗的快樂,有時候也無休無止。 
  觀察到帝王的為所欲為,我心中其實大為所動。君臨天下的感覺,確實太美妙了。所有我們黑暗人心能夠點燃的慾望,都能得到充分的燃燒。所以,在恐怖和畏懼之中,身為皇帝的弟弟,我有時候真的感到慶幸。只要能第二天醒來發現自己活得好好的,那種欣慰和幸福的快感,是從前所無法比擬的。 
  刀鋒上的生活,那樣獨一無二。等到這樣的日子消失了,知道它們不再回來,我甚至會產生悵然若失的感覺。向死而生的第二天,早晨呼吸到的空氣,是無法形容的特殊的空氣。像一個大醉初醒的人一樣,我能夠在瞬間領略到什麼是靈魂出竅。危險的生命,在這嶄新的早晨,又打開了一道美妙的小門。今天,又將神秘地開始。於是,佔據我們整個心靈的那些狂暴,會從四面八方呼嘯而來,洶湧升騰,使得生活充滿了企盼的巨大魅力。 
  在寒霜凝地的北方早晨,生命中的陽光、花香、色彩,變得那麼具有價值,那樣讓人流連忘返。 
  懷有某種陰暗的幸災樂禍的心理,在我狂躁的二哥皇帝在位的每一天晚上,我都會思考:除了我以外,明天,下個倒霉蛋會是誰? 
  很快就有答案。下一個,就是大臣高德政。 
  高德政,是個風神秀整的美男子。他和我們高家籍貫一樣,同為渤海蓨地人。在魏朝的時候,長久以來,他一直在我二哥手下做參軍,是二哥的心腹謀主。我大哥被刺殺後,二哥做魏朝的大丞相,由於他年紀輕,功業微,群情不服。正是高德政出主意,力勸我二哥化家為國,取代魏國自立。當時,不僅我母親不同意,我父親從前的手下大臣和親戚,都不同意我二哥如此匆忙行禪代之事。為此,我二哥高洋非常猶豫,回遑不決。關鍵時刻,高德政日日進獻天文圖讖,最終使得我二哥下定決心。   
  十九 醉龍狂殺(4)   
  我二哥當時的手下長史杜弼疑惑,密勸道:「西賊宇文氏,國家勁敵,大王您如果接受魏禪為帝,恐怕宇文氏會以此為借口,自稱義兵,挾元氏天子東向攻擊我們。如此,我們道義有虧,於作戰不利,大王將何以待之?」 
  高德政大不以為然:「宇文氏,一直與大王高家爭天下。仔細觀察,他們未嘗不想推開元氏天子自立為帝。正如市中逐兔,一人得之,眾心皆定。大王如果現在先受魏禪,宇文氏自應息心。如果他們宇文氏有什麼動靜的話,不過就是效仿大王您,在長安把元氏天子弄下御座,推立宇文氏子弟當皇上。大丈夫做事,當知機先覺,不能後來效仿別人做事!」 
  高德政一席話,說得杜弼啞口無言,說得我二哥滿心歡喜。 
  而後,又是高德政,力勸我二哥一定要在五月繼位,以「應天順人」。同時,他還預先佈置,誘使魏朝宗室咸陽王元坦等數十個王爺在鄴城北宮集合,把他們全部軟禁在東齋,並密令魏收事先撰寫禪讓詔冊、九錫建台及勸進文表。 
  我二哥自晉陽向鄴城進發,所乘白馬半路忽然倒斃。如此變故,嚇得我二哥意中惶恐,大費躊躇。到了平城都,他就不肯再前行。高德政苦勸:「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最終,二哥率大軍入鄴城,劍拔弩張,顯示決心。 
  眾大臣見事勢已決,再無人敢於異言,大北齊終於得以順利建立。 
  為答謝高德政之功勞,二哥受禪之日,立刻封高德政為侍中、藍田公。天保七年,高德政已經官任尚書右僕射,兼侍中,與楊愔同為宰相。 
  所以,高德政這個人,可稱為我們大北齊的功臣之首。 
  眼見我二哥皇帝酗酒日甚,高德政自恃高家老人,數次當面強諫,逐漸惹起二哥的不快。為此,二哥常對楊愔講:「高德政總在我面前叨叨,盛氣凌人!」 
  知道皇帝二哥真的動怒,高德政大懼,趕忙稱病,不再上朝。 
  一日,二哥想起高德政的舊好,對楊愔說:「高德政有病,朕深憂之!」 
  由於與自己同位,加上擁戴之時高德政佔第一功,楊愔內心暗忌之,立刻表示說: 
  「高德政是裝病。陛下如果不信,可以試探他一下。您下詔外放他為冀州刺史,他肯定聞詔即起,立刻病就會好!」 
  果然,詔旨一下,高德政馬上到皇宮內拜辭我二哥皇帝。 
  趕上高德政倒霉。當時,我二哥恰恰半醉,這種狀態,正是他殺心正熾的時刻。 
  看見高德政袍服整齊、精神抖擻地上朝拜辭,二哥大怒。他大喝: 
  「你不是得重病了嗎?來,來,我替你針灸一下,給你放放血吧!」 
  未等高德政反應過來,二哥光腳下殿,手中拿著一把割肉的小刀,朝著高德政渾身亂捅亂刺。 
  高德政嗷嗷亂叫,滿地打滾,血流遍地。 
  氣喘吁吁之餘,我二哥皇帝下令,讓劉桃枝把高德政拖下堂去,砍下他的雙腳。 
  劉桃枝有些猶豫。確實,別的人,說砍就砍。可這位高相爺乃朝廷宿臣,位尊望隆。萬一轉天皇帝酒醒,弄不好自己會掉腦袋。 
  我二哥皇帝在殿上望見劉桃枝不動手,斥責道:「你不砍,我先下來把你這個奴才的腦袋砍下來!」說著話,二哥手執大刀,奔下殿來。 
  劉桃枝心慌,即刻下刀,砍去高德政三個腳趾。 
  望著抱腳狂號的高德政,二哥依舊大怒不解,下令把他囚禁在門下省的議事廳內。 
  直到半夜,二哥才讓人把渾身是血的高德政送回家去。 
  轉天一大早,二哥酒醒,有些後悔,就率領衛士前往高德政家,想去親自問候探病,順便向這個老臣道個歉。 
  誰料到,我二哥一行剛剛走到高家府門,正趕上高德政的老婆往外轉移珍寶。 
  滿滿四大櫃奇珍異寶,耀人眼目。這個短視婦人,以為高德政得罪皇帝,非常害怕抄家,就想先行一步,準備把這些值錢的東西先寄存在親戚家。 
  孰料,正好被我二哥皇帝撞個正著。 
  二哥駐馬,派人檢看,勃然大怒:「我皇宮內府,都沒有這麼好的東西!鼠輩何膽,敢藏此物!」 
  他直入高德政宅內,把剛剛包紮完傷口將息的倒霉蛋拖出房間,審問珍寶的來歷。 
  高德政不敢隱瞞,報稱,大多數珍寶,皆是魏朝宗室那些先前的元姓王爺所送。 
  二哥冷笑:「你不是一直勸我誅殺盡絕魏朝元姓宗室嗎?怎麼,你自己倒在家裡收受他們的珍寶賄賂!拖下去,殺!」 
  令下刀落。高德政腦袋剛剛落地,正在地上打轉,他老婆和兒子高伯堅惶然入內,匍匐叩頭,跪請饒命。 
  他們的出現,反而提醒了我二哥。他立刻提刀在手,走上前,卡嚓兩下,二人的人頭落地……   
  十九 醉龍狂殺(5)   
  我們兄弟中,二哥最喜歡帶著四處遊玩的,除了我以外,還有十一弟高陽王高湜。他這個人滑稽逗樂,深為二哥所喜。二哥有時候杖打諸王,總是讓十一弟下手。 
  高德政被殺的時候,我和十一弟均在場。雖然這些年見慣了二哥殺人,但看到如此功臣被誅,十一弟高湜和我均色變心慌,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 
  二哥邊喝酒,邊在庭院內腳踢高德政和他老婆、兒子的腦袋玩。忽然,他走到面無人色的魏朝宗室、同時又是我們姐夫的前魏彭城王元韶面前,說: 
  「高德政該殺!你們元氏皇族宗室暗地送財送物與他,不是想造反吧?高德政建議我誅除你們元氏皇族,應該不是不對吧?」 
  元韶俯首不言。他這個人,非常懦弱,每被二哥譏為婦人。自我們高氏取代魏國後,二哥出行,身邊總喜歡帶著這個美男子姐夫,剃其鬚鬢,飾其粉黛,時時雞姦他。 
  想當初,拓跋元氏,是多麼雄豪的馬上豪族啊,如今竟然沒落如斯,讓人感慨。 
  見元韶不回答,二哥意味深長地追問: 
  「彭城王,你給我講講,王莽篡奪西漢,無道被滅,東漢的光武帝,為什麼能中興漢朝呢?」 
  囁嚅半晌,低頭看著二哥沾滿鮮血的靴子,元韶低聲回稟: 
  「光武帝之所以中興漢朝,正因為劉氏皇族沒有被殺盡……」 
  1 公元556年。 
  2 公元558年。 
  3 北齊高氏被周國滅亡。而周國士兵的軍服是黑色。   
  二十 金枝玉葉總凋零(1)   
  松樹上,喜鵲站在頂端,喳喳歡快地叫喚。在我的耳中,卻是感覺那麼淒厲。 
  王府花園的美麗景色,讓我更加留戀人生。 
  我,元韶,大魏帝國真正的鳳子龍孫。我祖父、父親,均是彭城王封爵。祖父元勰,乃魏朝的當時賢王,為奸臣高肇所害;父親元劭,死於爾朱榮發起的河陰之變。我的三叔,正是手殺權臣爾朱榮的魏朝孝莊皇帝。他的下場,也是橫死,被爾朱兆縊死於佛寺之中。 
  河陰之變發生,我父親和二叔均被爾朱榮士兵殺掉。在此之前,我父親可能預感到爾朱氏會生變,就把少年的我送至與他關係密切的滎陽太守鄭仲明處。命兮運兮,當時魏朝國內四處亂起,河陰之變發生後,鄭太守本人也被亂兵所殺。喊殺聲中,我與鄭太守的侄子鄭僧副一起騎馬逃出。半路,屋漏遭雨,又遇賊人劫掠。幸虧鄭僧副下馬揚刀,拚死護衛,我才免於被劫殺。驚惶之餘,我隱藏在一程姓老婦人家中十多天。 
  不久,傳來消息,爾朱榮自鑄金像不成,仍然擁我三叔為皇帝。這樣一來,我終於被官府之人召回於洛陽,承襲彭城王的封爵。 
  至今我還記得,那些亡命的嚴寒的日子,還有我在河邊拚命奔跑的狼狽。自小到大生長於王宮之中,忽然身陷困境,我和鄭僧副只能在河中尋找吃食。波濤滾滾的黃河,翻著濃稠的黃色浪濤。在黑石崖下黃土灘上,我們兩個人吃力地釣取遍身黏液的鯉魚,然後架火烘烤,吞嚥下肚。沒有任何調料的魚肉,那樣香甜可口。筋疲力盡的時候,躺在光禿的黑土地上的雜草垛上睡去,鼻子裡面滿是散乾草的腐爛、香甜的氣息。 
  我人生之中,那次落難,是我第一次看到宮廷以外的事物和風景,看到黃河水面上那些洶湧的浪濤,感受到白楊樹的葉子的振響。還有,黎明時分的地平線,在殘月照耀下,所呈現的那些暗色溫柔的陰影,是那麼神秘迷人。每一天睜開眼睛,看到不遠處河灘上那一片片蕩漾著微波的水窪以及被蟲子蛀蝕過的殘木,我都能非常深刻地感受到人生的虛幻和無常。 
  逃亡的經歷,驚醒了我,大魏朝的鳳子龍孫。我就像一條睡夢中的魚兒,在黃濁的河水和波濤中漫無目的地漂泊。每當夜幕降臨的時候,我多麼害怕河水或者遠處的群山會咆哮起馬蹄的追擊聲音,特別是樹上叼著人腸子啄食的烏鴉,讓人心驚肉跳。 
  雖然只有十多天的淒惶,當時我的內心深處,蓄積了無限的驚恐和悲愁。 
  日後,我三叔孝莊帝親手誅殺爾朱榮。不料,爾朱氏家族人多勢眾,反撲成功,三叔本人反而被爾朱兆縊死於晉陽三級佛寺。再後,原本是爾朱氏家臣的渤海王、大丞相高歡執政,擊滅爾朱氏,擁立廣平王元懷的第三子元脩為帝1。 
  隔了一年多,這一對君臣也反目成仇,孝武帝元脩西奔宇文泰,魏朝分裂為東西兩部。 
  於元脩為禍,於我為福。大丞相高歡把原本嫁給元脩的大女兒,嫁給了我。所以,我的妻子高氏,原本是孝武帝元脩的皇后。 
  魏朝被北齊取代後,我的同宗、魏朝最後一個皇帝孝靜帝很快就被毒死。當今皇帝,大齊帝國皇帝高洋,看在他大姐的面子上,沒有對我下手。他封我為彭城公,繼續讓我活著。 
  我們元氏的大魏朝滅亡了,而我這個宗室王爺能活著,就是一切不幸中的萬幸。 
  在禪位儀式上,正是我,代表魏朝宗室,把象徵皇帝權力的璽綬交給我的小舅子、大齊皇帝高洋。此舉,引起當時的元姓宗室不少人暗中對我多有不滿。特別是美陽王元暉業,對我特別怨恨。 
  元暉業這個人,乃我大魏王朝景穆帝玄孫。他年輕的時候,多與山中群盜交通,好俠使氣。成年以後,忽然發奮讀書,性格大變,慷慨有志節,常以報國忠君自詡。孝靜帝時期,以元氏宗室之貴,元暉業歷位司空、太尉,加特進,領中書監,錄尚書事。渤海王高歡死後,高澄掌權,知道元暉業好讀書,曾經問他:「太尉近來,所讀何書?」元暉業答言:「只讀伊尹、霍光這些輔佐帝王的忠臣傳記,從來不看篡人國家的曹操、司馬懿的史傳!」勃勃抗然之意,溢於言表。還好,當時的渤海王高澄沒有即時殺掉他,任其優遊。 
  高澄任大丞相的時期,名義上還是大魏朝,對元魏宗室人員也是相對安全的時期。那段時間內,元暉業完成了四十卷的《辨宗錄》,內容都是有關魏朝藩王家世的源流和傳承。後來,魏收撰寫《魏書》,不少內容都摘抄自元暉業的《辨宗錄》。 
  眼看高氏勢力的不斷壯大,魏朝時運漸謝,元暉業本人越來越絕望。他知道來日無多,天天在王府大嚼海飲。據說,他一天能吃三隻羊羔,三天能吃一頭牛犢。整日縱酒狂樂,過一天算一天。酒醉之餘,他還曾經題詩於壁:「昔居王道泰,濟濟富群英。今逢世路阻,狐兔郁縱橫。」   
  二十 金枝玉葉總凋零(2)   
  由此,元暉業大為高氏所忌。 
  北齊建立後,皇帝高洋沒有立刻殺他,只把他的王爵削去,降封為美陽縣公。 
  天保二年,大齊皇帝駕臨晉陽,百官接駕。 
  人群濟濟中,元暉業在宮城大牆下見到我,當眾叱罵: 
  「你這個小人,連老太婆都不如。你身為大魏宗室,卻把大魏朝的皇帝璽綬親自交付給別人。如果我是你,即使把玉璽砸碎,也不會給篡國賊!我知道,我說這些話,必然被殺。可悲的是你,你又能活多久呢?你命在朝夕,終日惶恐,不如死去!」 
  我俯首無言。如同我們元氏皇族大多數子弟一樣,元暉業是一個英健剛毅的男子,他身材高大,皮膚白皙,一頭粗硬的黑髮,有一種抑鬱但格外引人注目的瀟灑風神。如此翩翩美男子,馬上就要成為一具沒有呼吸的屍體。想到此,讓人心中真的為他難受。 
  元暉業的這番話剛剛講完,立刻就有人報告給皇帝。大怒之下,皇帝下旨,斬殺元暉業。當時,另外一個宗室臨淮王元孝友正好去宮中朝見皇帝。這個人真是運氣壞到頭,皇帝遷怒,派衛士把元孝友也綁上,與元暉業一起殺頭。 
  元孝友臨刑,驚惶失措;元暉業神色自若,對元孝友說:「你我同源一脈,都是大魏宗室,早晚難免橫死。與其晚死,不如早死!」 
  皇帝聞言更怒,派人鑿開河冰,把元暉業的屍體砍成數段,拋入河中。然後,下旨誅殺他全家,王府財產全部查抄。 
  元暉業被殺後,我憑借高氏女婿的身份,又活了八年。這八年,戰戰兢兢。 
  最起碼,我還活著。 
  人世間,有什麼比活著更要緊的事情呢? 
  林泉山野,我之最愛。我把每一天,都當做生命的最後一天來活。每天晚上臨睡前,我都要欣賞樂曲。聽著時而纖細、時而充實、時而高昂的裊裊琴弦聲,我的心化為高峻的群山和激盪的流水,化為絢麗多彩的春天萬物,化為渾然一體秋天曠野,化為我祖先馳騁過的平展坦蕩、一直為太陽撫慰的萬里草原。我的心緒,隨音聲蕩漾,這樣的樂趣,終於超出了生命的輪迴恐懼。 
  我努力沉浸在回憶中,努力把自己消融在樂聲帶給我人生無常的幻想裡。在無數個夜晚瀰漫著奇花香氣的潮濕的空氣中,我的心扉在某個瞬間完全向天地敞開。於是,作為肉身的我,記憶中無限的甘美,似乎都變成了這種能立刻喚起我奇妙快感的音樂流。這種別人難以理解的哀傷、輕柔的節奏和音符,把我領向一種崇高的、神聖的幸福。 
  婉轉低昂間,彩色的音符卻會猛然變換方向,它們更加細碎,更加淒然,更加溫柔,把我帶向一種佛陀的明空之境。 
  能生活在這無形的、柔暖的音樂氤氳中,是多麼幸福的一種事情啊!每當美人揚指播彈,萬壑松聲,急流清波,彷彿在一瞬間,我美好童年的一切景色全都奔來眼底。 
  還有美色,肉體的沉迷。高氏,有著女人無限的溫柔。每一次清晨,當我發現自己仍然活著,我就會興奮於瘋狂的邊緣。這是一種虛幻的,不實在的感覺。於是,高氏那灼熱的玉腿,會被我無法言表的情慾所架空。高壓下隱蔽的慾望,無限地膨脹,最後化為肉體溫暖的、猛烈的摩挲。在慾望的釋放中,我心中的焦慮時而閃耀,充沛的生命,擴張的美好的生命獸性,那樣美麗地燃燒。我摸索著,我喘息著,我激動著。我們大魏王朝末代帝王曾經享受過的高氏的肉體,火辣辣地,毫無羞怯,在我身下滾動。 
  這是兩個帝王家族神秘的交媾,是新舊王朝的顛覆……我被壓抑的慾望,最後都宣洩在她的身上。我把所有沉重的焦慮,碾過她潔白的肉身。於是,一種痛苦的快樂在我體內勃發,慢慢地,它們會突變為恐懼的焦灼的刺痛。 
  窗外,總是耀眼的陽光在花園的楊樹葉子上面跳躍。而我,凝望身下雪白的高氏,看著她的微細汗毛在金燦燦的陽光中抖動著,看著她的嘴唇悠悠地顫動,想著我們在地獄邊緣的無邊享樂,聽著我們身體深處那種情慾沉迷的脆響,在氣喘吁吁中,我的情慾變得貪得無厭,燃燒著。 
  皇帝,大北齊的皇帝高洋,我的小舅子,每次出遊,都把我帶在身邊。侮辱我,嘲笑我們被滅亡的元氏皇族,成為他生活中的一種樂趣。 
  近十年間,特別是近四五年間,我從來沒有看到過這位皇帝有真正清醒的時刻。酒,各種各樣的美酒,基本成為他的食物。但是,他沉浸在酒中,並非是昏醉和迷狂。奇怪而駭人的是,他醉酒的時候,似乎比不喝酒的時候更加清醒。 
  皇帝車駕,在艷陽高照的下午,忽然出動,直抵鄴城郊外地牢。囚禁在地牢中的犯人,是皇帝同父異母的兩個弟弟: 
  永安王高浚和上黨王高渙。   
  二十 金枝玉葉總凋零(3)   
  看著這兩個人,在地牢中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我心中產生出一種陰暗的快慰:畢竟,我這個前朝王爺,還能騎馬站在外面,好好地活著。 
  看到皇帝來臨,地牢中他的兩個弟弟,緊緊抓住欄木,無限惶恐、無限傷悲地仰頭往外凝視。他們的眼神,像極了要被淹死的動物。 
  皇帝下馬,眾衛士和我們這些從人,站在皇帝身邊,都環立在地牢的上方。 
  皇帝喝了一口酒,沉默一會,開始唱歌謠: 
  「可憐咸陽王,奈何做事誤。金床玉幾不能眠,夜踏霜與露。洛水湛湛彌岸長,行人哪得渡!」 
  眾人隨聲和之,哀聲感人。 
  這首歌謠,描述的是我們魏朝宣武帝時代咸陽王元禧的故事。他在景明年間2謀反未成,想渡洛水逃亡。結果,他在岸邊被擒,被宣武帝賜死。其王府宮人作此歌,傳唱江南。當時,北人在江南者,聞此哀歌,莫不灑淚。 
  一唱三歎畢。地牢周圍寂靜無聲。 
  皇帝靜立半晌,對地牢內他兩個已經因凍餓不成人形的弟弟說:「爾等歌之,為朕和之。」 
  永安王高浚和上黨王高渙惶怖悲傷,在地牢中顫聲詠唱歌謠,聲音顫抖,不時吞泣。 
  皇帝愴然神傷,泣下沾襟。「爾等還記得我們少年時,在晉陽宮中與父親射宴之樂嗎?……念同胞之情,朕,饒爾等性命……」 
  衛士聞此言,上前抽斧,準備砸開地牢的鐵鎖,放兩個高氏王爺出來。 
  「慢!」這個時候,皇帝的同父同母親弟、長廣王高湛忽然走到地牢,說: 
  「陛下,如此猛獸,安可出穴!如果縱之,日後定為國家心腹之患!」 
  聽此言,皇帝醉眼圓睜,霍然抽刀。 
  地牢中的永安王高浚憤怒大呼:「步落稽3,悠悠蒼天在上,我們兄弟骨肉,你奈何狠心害我們!」呼喊聲中,永安王淚下如雨。 
  見兄弟相殘如此,皇帝的從人中也有不少感傷悲泣。 
  上黨王高渙使勁搖動地牢的木桿,大叫呼冤。 
  正是高渙的大叫和奮力之舉,激起皇帝殺心。他從衛士手中奪過一把長槊,使勁往地牢中奮躍向上的高渙身上捅去。同時,他命令都督劉桃枝率禁衛軍兵士舉槊,捅殺二王。 
  高浚、高渙雖然被困於地牢有時,皆勇狀之軀,不失氣力。他們號哭喊叫之餘,跳躍閃躲,拉折好幾根槊桿,試圖躲過殺戮。 
  禁衛軍長槊如林,紛紛捅下。沒多久,二王皆被槊尖釘在地牢的地面上。 
  看見高渙、高浚還在地上哀叫爬動,皇帝自投火把入內。衛士跟隨,拋入柴草,把痛苦掙扎輾轉的兩個高氏王爺,活活燒死。 
  臨行,皇帝命令往地牢中填以土石。 
  「如此處置,猛獸不可能再有出籠之日。」一改剛才的愴然表情,皇帝笑著對他的九弟長廣王高湛講。 
  皇帝騎在馬上,搖搖擺擺。大概看見我面無人色,他忽然想起了什麼:「對了,彭城王,你說得對,漢朝光武帝之所以能使漢朝中興,就是沒有殺盡劉氏皇族。你提醒得好,為了避免你們元姓皇族死灰復燃,朕即刻就把此事了結!」 
  於是,他問隨官:「元氏皇族,還有多少家留存在鄴城和晉陽?」 
  隨官捧上書冊,說:「還有元世哲、元景武等三十四家,共男性七百二十一人。」 
  皇帝仰頭大笑,指著我問:「不包括我們這位高家的女婿吧?」 
  隨官稟報:「元韶乃帝家貴婿,沒有計算在內。不過,太史觀天象,上奏說,今年一定要除舊布新,否則,對帝星不利。」 
  皇帝沉吟。一撚鬚髯,他下令:「傳朕旨意,盡誅元氏皇族!彭城王嘛,你可作為監刑官!」 
  萬般無奈,為了保命,我只得跟隨皇帝派出的禁衛軍,在漳水之濱,監斬我們大魏朝的元氏宗親。 
  整整七百二十一人,一個不少,不論老少,全部被捆綁,押到河邊斬首。 
  金枝玉葉,頓為待宰羔羊。大刀砍落,人頭墜地。而後,皇帝下令,他們的屍體,全都被拋入河中。 
  滾滾漳河河水,一時間全成為赤紅色。 
  最後被殺的,是數十個元姓宗室的小孩子,他們看見父兄被慘殺,哭鬧不已。與我一起監刑的皇帝親弟、長廣王高湛喝多了酒,一直歡呼雀躍。 
  這個長相俊秀的高氏王爺,為了尋開心,他命令行刑士兵一隊二百人排成方隊,齊舉長槊,組成槊陣。然後,他派另外的幾十個兵士,一個人拎著一個小孩,使勁把這些孩子拋向槊尖如林的空中。 
  一陣哭叫過後,頓時沉寂。 
  槊尖纍纍,鮮血淋漓。元氏皇族的孩童們,皆成亡魂。 
  噩夢至此,還不算完。 
  「皇帝在金鳳台張宴,你我同去,那裡多有樂事。」長廣王高湛對我說。   
  二十 金枝玉葉總凋零(4)   
  在他馬前,我忽然發現還有一個人被捆雙手,滿臉惶怖。 
  我仔細看,原來是剛剛被殺的元世哲的堂弟元黃頭。他是一個美貌高挑的元氏宗姓王爺,大概有十八九歲,可憐巴巴地望著我。 
  大概,他希望我這個高氏女婿救他一命。 
  我狠狠心,對長廣王高湛說:「皇帝說誅盡元氏皇族,這個人,也殺了吧。」 
  長廣王笑笑,搖頭,說:「皇帝說要留一個元氏宗室,飲酒的時候需要他耍樂。」 
  一路忐忑,我隨著長廣王高湛和禁衛軍來到了金碧輝煌的金鳳台。 
  金鳳台,台榭壯麗,高逾數百尺。舞台環列,山亭高峙。嘉花名木,遍植其間,宛如天上勝境。 
  大殿下,跪著大概五六十個「供御囚」,都是平時宰相楊愔供皇帝取樂殺著玩的犯人。這些人都換了新的錦衣,如果不是反接被綁跪在那裡,看他們的服色,或許會以為他們是富家子弟。 
  很奇怪,這些「供御囚」每人身邊,都擺放著一個巨大的紙鴟4。這些紙鴟真是太大了,橫縱有九尺多。 
  皇帝站著,不停往嘴裡灌酒。 
  長廣王高湛上前覆命:「元氏皇族,都被結果。依照陛下命令,留下一個身體魁梧的,叫元黃頭。」 
  「皇弟勞苦了。看朕放紙鴟給你看!」 
  皇帝一揮手,衛士們依次架起「供御囚」,逼迫他們排著隊,走到金鳳台的最高處。然後,衛士們兩個人一組,配合著把犯人綁在紙鴟上,捆定後,把他們一個一個地推落下去。 
  高台上,風很大。饒是如此,紙鴟依舊不能受重力,犯人們驚叫著,隨著紙鴟的放飛,皆摔落在台下,或近或遠,血肉模糊,紛紛斃命。 
  半個時辰的工夫,五十六個犯人,一個不剩,均摔死在金鳳台周圍。 
  狂風大起。 
  最後,皇帝命令把元黃頭綁在紙鴟上,說:「如果你命好,摔不死,朕就饒你一命!」 
  姿容甚美的元黃頭面無人色。他的腳下,已經有一攤尿水。 
  一陣狂風,綁著人的紙鴟被推落台下。這一次,紙鴟竟然沒有即時栽落,帶著元黃頭,忽忽悠悠,一直飛到紫陌,才緩緩而落。 
  「朕不食言,畢御史,元黃頭交給你,給我好好押在監牢裡面。」皇帝對站在不遠處的御史大夫、著名的酷吏畢義雲說。 
  然後,皇帝轉向我,目光灼灼地說: 
  「彭城王,元氏皇族,血脈最濃的,就剩下你了。朕不殺你,交由畢御史看管。」 
  戰戰兢兢中,我等待了十年。終於,富貴榮華的生活,就要結束了。 
  除高氏二王的地牢旁邊,還有十數個地牢。我和僥倖未死的宗室元黃頭,就被囚禁在其中的某一個地牢中。 
  人肉燒焦的味道,待我們被關入的時候,還在那地方的空氣中瀰漫不散…… 
  已經五天了,我沒吃過任何東西。深入肺腑的饑寒,最終化成了難以抵抗的睏倦。沒有爐火,沒有羊肉,沒有暖湯,只有呼嘯的北風和地牢上方搖晃的一盞風燈。 
  在睡夢中,時光似乎還好過一些。但是,這段時光的中,與平素截然不同。有時候特別快,有時候特別慢。我在類似昏迷的睡夢中似乎越陷越深,最後,連記憶都模糊了。 
  我多麼渴望那些平常生活的嘈雜聲,渴望我能脫胎換骨,煥然一新,變成不是元氏皇族的另外任何一種人。在我靈魂穿越了肉體攪動的黑色風暴之後,希望我能在深睡中涅槃。 
  五天五夜,我開始還記得時間。後來,一切都模糊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睡過,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我害怕白天的光從地牢上方照射進來。清醒中,尤其不堪的,是饑寒的困擾。肉身是那麼頑強,生命如此堅強和敏銳。只有在睡夢中,人生的歡愉才能迎風怒放。金枝玉葉的生活,恍惚之間,似乎有萬里之遙,那是我全然陌生的另一種人的另一種生活。 
  現在,凍僵的雙手和乾癟的肚子提醒我,我只是一個即將死去的行屍走肉。 
  這個時候,如果能給我一口飯食,我願意把我王府中所有的寶物獻出。想當初,孝莊帝的皇后高氏下嫁給我為王妃後,魏室奇寶,多被高氏帶入我的王府內。先前幾日,長廣王高湛還向我索要號稱「西域鬼作」的雙層玉盒。我為什麼不馬上就給他呢?說不定,當時把東西送給他,他會在皇帝面前為我求情,免我一死。 
  如果能在酣睡的夜晚無聲地死去,那是多麼美好的事情。我甚至羨慕起那些在漳水邊被殺的同宗皇族們。他們死得多麼爽快啊,一刀下去,身首分離,根本沒有長久的折磨人的凍餓折磨。 
  現在,在我,或者是元黃頭的無力的呼喚呻吟中,樁樁往事,那些誘人的食物和美好的居所,在被北方凍僵的黑色記憶裡面,重新泛起顏色。   
  二十 金枝玉葉總凋零(5)   
  我想起王府花園中的那些梨樹。不知道為什麼我會想起這些。滿眼雪白的梨花,多麼像這虛無縹緲的生命,白駒過隙,一縱即逝。痛苦如此長久,讓人無法忍受…… 
  突然,陽光傾瀉,我聽到一陣馬蹄陣陣、鑼鼓喧天、莫名其妙的聲響。 
  鼓起最後一絲氣息,我抬眼上望,熱淚盈眶。 
  北方冬陽,那麼耀眼,閃閃生輝的天空中,終於顯現了一張人的臉。不,許多人的臉。他們正在往下窺視。 
  「陛下,我餓!」我不知羞恥地哭了,哀求說。 
  吱呀聲音過後,地牢的木欄被砍折了。 
  孔武有力的大齊皇帝飛身躍下,忽然站在我的面前。 
  皇帝高洋,他的容貌雖模糊不清,像神佛一樣。陽光灑滿他的全身。他就是佛陀,就是人間至高無上的君王。 
  皇帝手舉一個火把,他把歪斜在我身邊已經差不多沒氣的元黃頭的手臂舉起,放在火焰上燎烤著。 
  很快,陣陣肉香傳出來。 
  「你餓吧,可以吃這個。」皇帝把元黃頭的手臂,燒烤焦香的手臂遞到我的嘴邊。 
  香味確實太誘人了。我張大嘴,死命咬了一口。 
  我吞嚥之間,一塊致命的烤肉塞到了我的喉嚨中。 
  我窒息了。 
  「拓跋氏5的後代,真是沒有出息!」這是我最後聽見大齊皇帝高洋說的話語。 
  1 即魏朝的孝武帝。 
  2 魏朝宣武帝元恪的年號,從公元500年到公元504年。 
  3 高湛的鮮卑小名。 
  4 紙鴟,即風箏。魏晉時期,中國已經有風箏。 
  5 元氏最初姓拓跋,孝文帝的時候改為元姓。   
  二十一 沉重的肉身(1)   
  「大哥,你出來吧。不是別人,是我,你的弟弟高洋啊,我不殺你!」我一邊掀起床榻,一邊哄騙著說。 
  大哥高澄的臉露了出來。他的一條腿已經被我先前用長槊刺穿,膝蓋以下幾乎斷掉。 
  高澄,我的大哥,東魏的大丞相、渤海王,繼承了我父親幾乎一切封號的魏朝的第一號人物,此時,他的臉色如此蒼白,表情如此驚駭,幾乎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大哥,這不是我們小時候捉迷藏的遊戲啊,你躲,又能躲到哪裡呢?」說著話,我用盡全力,把手中長槊捅進大哥高澄的胸腔。 
  他試圖用手來抵擋,兩隻手掌皆被刺穿,被我牢牢地釘在了牆上。 
  血,大量的鮮血,立刻從他的嘴裡湧了出來。 
  他應該頭一歪,死了,應該死了。 
  受到如此重創,他應該死。但是,他沒有。忽然,他自己抽出陷入自己胸腔中的槊尖,站起身,神采奕奕,渾身似乎沒有受到一絲傷害。 
  讓人駭異的是,他變得十分高大,越來越高大!他俯視著我,鄙視著我,微笑說:「你想取代我?你這個癡呆的物事,怎能擔當魏國的大任!」說著話,他搶過我手中的長槊,朝著我的眼睛扎過來…… 
  同樣的噩夢,我做了近乎十年。 
  大哥,一直欺壓我的大哥。作為家中一直被忽略的次子,我忍受了你二十年。你嘲笑我,譏諷我,當眾貶斥我,姦污我的妻子,搶去別人送給我的禮物。終於,在你即將推翻魏國的影子皇帝想自己做皇帝的時候,我把你送到了地府。 
  你好色,最終也死於好色。為了寵愛魏朝宗室婢女出身的琅玡公主,為了便於私下出入,你住在了北城偏僻的東柏堂。如果你住在晉陽的大丞相府邸,我又怎麼會有機會殺你。當然,你的手下陳元康、崔季舒也提前被我收買,但事前他們以為我只是把你軟禁,不會殺掉你。大丈夫做事,能做一半嗎?恰恰在殺你的前一天,崔季舒差點透露消息。晚間的宴會散後,他在北宮門外,當著朝中諸位大臣的面,忽然淚下如雨,朗誦鮑明遠的詩:「將軍既下世,部曲亦罕存。」聲甚淒涼,反覆再三。酒,讓他幾乎口吐真言,差點壞了我的大事。陳元康運氣也差,我部下趁亂殺人,他混亂中被砍倒,跌在一旁閉氣。 
  大哥,真沒想到殺你這麼容易,像殺一隻兔子那麼容易。我手下只有區區十五個人,就能把你,這個統率魏朝千軍萬馬的大丞相殺掉,真超出我事先的想像。而且,能如此安靜地把你解決掉,也出乎我的意料。 
  待我殺你後喘息之時,你的廚子蘭京捧羹湯走了進來。這位廚子,是南朝的梁國大將蘭欽的兒子,先前在交戰中被俘虜。他父親曾經多次提出要以巨金贖取他,均被大哥你拒絕。 
  蘭京的菜,做得很好吃嗎? 
  看到躺在地上你的屍體,看到惡狠狠的我,蘭京驚呆了。 
  陸陸續續,又有六個廚房的蒼頭捧著菜食進入房間。無一例外,他們都驚呆在當地。 
  我的衛士迅速把這七個人綁起來。 
  靈機一動,我坐在那裡,命令衛士們割掉這七個人的舌頭。未等他們哀求叫嚷,七塊血淋淋的肉塊已經掉在了地上。 
  好了,終於抓住殺害我大哥的「兇手」了。我立刻宣佈大哥被人刺殺的消息,召集晉陽霸府諸將、大臣前來東柏堂。 
  我當著眾人的面,高喊為大哥報仇。為了做戲逼真,我把已經被割掉舌頭的蘭京細刀臠斬,邊割邊哭。血淚橫流,感動旁人。 
  幾乎任何人,除了我們的母親婁太后以外,沒人懷疑過你的死因。 
  大哥,你死後,我對得起你。我建立北齊後,追尊你為「文襄皇帝」,廟號世宗,你的墳墓也變成了陵墓,號曰「峻成陵」。你該安息了,你也該滿足了。死後能當皇帝,你還不滿足嗎?如果當時你推翻魏朝來做皇帝,不一定比我幹得好。 
  在夢中,你折磨了我十年。我的容顏,一天一天變化。但是你,在夢中,你永遠是二十九歲的樣子,沒有任何變化。唯一變化的,是你的臉,越來越陰沉,越來越兇惡,你撲過來的力量,越來越大。 
  十年了,快十年了。我心中充滿了新的恐懼。當年我取代魏帝,改元「天保」,就有術士講過:「『天保』之字,拆字後,為『一大人只十』,喻示皇帝只有十年運。」對了,鄴城當時還有童謠:「馬子入石室,三千六百日。」我正是午年生人,所以「馬子」是指我啊。現在的三台宮,是羯族天王石虎舊居,所謂的「石室」,難道是指三台宮殿嗎?三千六百日,正是十年啊。還有,繼位之初我登臨泰山的時候,曾經問過一個老道士我能當幾年天子。他回答:「三十。」這些天,我恍然大悟,十年十月十日,不也是三十嗎?這個期限,就快到了。如果我能熬過這個大限,可能會活更久吧。   
  二十一 沉重的肉身(2)   
  生命,可能就是一種突然消散的時間概念。我感覺到那種靈魂從我肉身上靜靜地剝離。死亡的腳步聲,尖厲、清脆,連綿不絕,總是在夢中縈繞在我的耳畔。它一點也不遙遠。我能時刻聽到死亡的腳步。想起這十年間,一樁樁一件件,我所做過的駭人聽聞的事情,在黑暗的宮殿的夜晚,我確實感到過驚恐不安。那些死去的、被殘害的靈魂,在風中叮咚作響,化為尖銳的呼號,使得我不得不深入反省我的一切作為。又能怎樣呢?這就是我全部時光的存在意義,我的全部往昔,沒有一刻消停過。殺戮、鮮血、消耗,那些鮮活的肉身蘊涵著過去美好的時刻。看到別人的肉體上面那麼多的痛苦,我自己黑色的歡樂和慾念,更加渴望去消滅他們。 
  從少年時代起,我心中充滿了怨恨。所有的人都不喜歡我。我在兄弟中的樣子最醜陋,沒有人願意和我在一起。特別是我們高家的婦女,無論是嫁進來的媳婦還是高氏宗族婦女,很多人,看著我,都帶有一種特別的眼光。我深深感覺到,她們在我身後總是指指點點,似乎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存在我的身上。所以,當我成為君王之後,我讓這些女人得到應有的懲罰。看到她們在軍人身下屈辱地得到輪姦,我童年時代黑暗的怨恨,都如同青煙一樣,化為了烏有。我從前所有的仇恨,也在她們的哭泣聲中完全得到了消解。 
  童年的回憶,是那麼殘酷。那種對溫暖的渴望,真是一種能夠毀滅的力量。童年,多麼黯然無光的回憶啊。在我十歲左右,我自己一個人,常常想,一旦我死去,我的靈魂就會退出這具肉體。肉體多麼沉重啊,它需要那麼多的慾念來供養。 
  還好,在忍耐中,在等待中,在窺伺中,我過來了。我長大了。我把本來不是我的東西,全部掌握在我的手中。那是多麼巨大的冒險啊。人,到了絕頂危險的時候,反而能化險為夷。生命,我的生命是這麼突如其來的甜美,忽然之間,我就站在了世人頭暈目眩的頂峰。我俯視著眾生,感到他們的困乏和恐懼,感到他們對我的戰慄和顫抖。我大哥高澄最後的慘叫聲,那麼遙遠,卻又那麼清晰,響徹在我的耳朵裡面。多少個夜晚,在天旋地轉的夢裡,我玩味著那種絕望的慘叫。當我墮入地獄之中的時候,是否我也會發出類似的慘叫聲呢。 
  我才過三十歲,可能喝酒太多,已經感到生命的衰弱。現在,每一次,我站起身來,想要站住的時候,我的膝蓋顫顫巍巍,兩腿不停地哆嗦,像個老邁的、多病的人。我的手,也顫抖得十分厲害,每次拿起酒杯,都哆嗦不停。不過,每當我喝到一定份量的時候,我全身的顫抖反而會停止。 
  我的時代要結束了嗎?我睡夢中那些陰暗的迷宮要走到盡頭了嗎?我五顏六色的歡樂就要了結了嗎?與生俱來的缺陷或疾病要把我帶向不可知的地方嗎? 
  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可惜,一切都還沒有準備好。我的兒子,大北齊的太子高殷,自幼溫良開朗,禮士好學,性格溫和。這個孩子,太不似我了,長相也白皙文靜,像極了他母家人。他的舉止音聲,完全就是個文質彬彬的漢人儒生。這樣的孩子,如果我死後,他又怎麼能夠掌控我大齊軍隊中那些鮮卑、敕勒軍將。我還有不少兄弟活著,他們難道對皇位不覬覦嗎? 
  前幾天,在金鳳台上,我當眾試驗過太子的勇氣。正如我父親在我們小的時候讓我們殺狗一樣,我讓他當眾殺死囚。我親手遞給他一把西域快刀,讓他斬掉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囚的首級。 
  這種活計,如果是我,或者是我任何一個兄弟,都是很簡單的事情。抽刀往下,人頭就會落地。唯一擔心的,就是別讓死囚頸腔裡面噴出的血濺到自己身上。 
  我的兒子,大齊的未來國君,太子爺高殷,竟然連這麼簡單的事情都幹不好。他站在死囚旁,臉上惻然不忍,連嘴唇都嚇得蒼白,沒有一絲血色。 
  在我怒聲呵斥下,他閉眼砍下。可是,連砍四次,死囚的腦袋也沒有砍落。 
  看見那個死囚嗚嗚鬼號,朕心大怒,走上前去,死命用馬鞭抽打我的這個不爭氣的兒子。 
  估計驚駭過度,他竟然氣悸語囈,跌倒在地,從此精神昏擾,連續十多天發燒昏迷。 
  當晚酣宴間,我當著滿朝文武,又一次講:「太子本性懦弱,大北齊社稷,不能輕易安排。我死後,會把帝位傳給我六弟常山王高演。」 
  醉眼觀瞧,我的六弟惶恐無比,馬上倒身下拜,口稱「不敢」! 
  大臣楊愔急忙附在我耳邊勸說:「太子,乃國之根本,不可動搖。陛下三爵之後,多次講您要傳位給常山王,不僅會令臣下猜疑,常山王也會心中不安。如果陛下果真有此意,就當眾決斷。如果沒有真心把帝位傳給常山王,以後就不要在當眾發此言以為兒戲。長久以往,會造成國家不安。」   
  二十一 沉重的肉身(3)   
  逆我者,總逃脫不了一個死字。不過,楊愔是我高家心腹臣子。即使我半醉半昏,仍然知道他所說完全是為我大齊社稷著想。 
  循環往復的噩夢中,除了總是見到我大哥以外,最近,我還夢到了幾個獼猴。事出蹊蹺,獼猴暗喻著什麼呢……啊,我想起來了,猴、侯同音,肯定是侯景了。這個跛賊,我的父親當時那麼信任他,讓他握兵十萬,專制河南。誰料到,我父親剛死,他就起兵造反。還好,我大哥高澄用兵如神,把他打得逃往南朝的梁國。昏庸的梁武帝收留了侯景,最終亡掉國家。 
  侯景造反後不久,我大哥高澄就把他留在鄴城的五個兒子都抓了起來。他的大兒子,被當眾剝去面皮,活活疼死。他的四個小兒子,全部被閹割,如今都還關在晉陽的監獄中。那個賊侯景,後來真一度風光。他恩將仇報,率兵殺入梁國的國都,把梁武帝餓死在台城,最後他自己當了「皇帝」。結果,他也好不到哪裡去。兵敗後,被他人用長槊捅死在船底。梁人報功,把他的一雙手剁下,醃在粗鹽裡面,曾經送到我們這裡做「禮物」。侯景,本人已經死掉,他不可能威脅到我。他的四個兒子,如果沒有做這個獼猴的夢,我幾乎都忘掉他們了。好吧,按照我的慣有方式,把他們處理掉吧。 
  四口大鍋,巨大的油鍋,架設在庭院中。哦,有十多年沒有見到侯景的幾個兒子了。他們都長大了。即使被生生閹割,即使被關押在污濁的監獄中,人,總是要長大。這四個小伙子,慘白的面孔,茫然的表情,沒有鬍子的臉,真像幽靈一樣。十多年前,當他們還是少年的時候,當他們的父親和我父親稱兄道弟的時候,他們看上去都多麼可愛啊!在晉陽的渤海王府,每到節日,他們的母親都會帶著他們到那裡與我父母歡會。那個被我大哥剝去面皮死去的老大,和那個長著一雙招風耳的老二,都還和我一起玩過射箭呢。侯家老大,還曾經送給我一個黃金包嵌的弩機。 
  好了,該結束了。這幾個行屍走肉,活著也是煎熬。既然夢中示警,獼猴出現,我還是把他們了結了吧。 
  那麼多熱油,在巨大的鐵鍋中發出熾熱的煙氣,好香啊!侯景的四個剛剛成年的兒子,被鐵索綁著,懸吊在四口大鐵鍋上方。木製吊架的□轆攪動,他們被慢慢放落到油鍋裡面去。 
  我的衛士們的手藝都不錯,他們從我這裡學了很多東西。為了取悅我,他們折磨人的手段,似乎越來越精細。 
  淒慘的號叫聲,非常刺激。我的酒癮,被喊叫聲勾起。人肉在熱油中煎烹的香味,幾乎和豬肉一個味道。但是,任何一種濃香的食物氣味,再也勾不起我的食慾。 
  待到侯景四個兒子下半身都被煎熟了,他們還都活著,還都能眨眼,還都能咧嘴做出痛苦的表情。只是,他們的嗓子,再也發不出聲音來…… 
  醉鄉路穩,我一直沉迷其間,享受著這人生無比的歡愉。樂極生悲,我終於感受到肉身的沉重。總是有痰堵在我胸口,我的肚腹已經被某種無名的烈焰燒灼了好久。 
  扭頭,看著床前一臉戚容的我的結髮妻子李皇后,一種深深的悲哀湧上我的心頭。 
  她燦爛的青春年華,已然消逝。但是,她仍然那麼溫婉。她不僅是擔心我的身體,肯定還擔心我們的兒子,我們的太子高殷。昏昏沉沉中,我努力睜開眼睛,仔細打量起她的面部輪廓,忽然發現她具有一種我從前沒有發現的美麗風韻。她溫婉、賢良的性格,在她的容貌上塗上一種光彩。似乎,這種美麗的容顏,讓她在靜坐中又煥發出一次我所渴望的青春。尤其是她迷人的嘴巴,那樣鮮紅,那樣飽滿,映襯得她的皮膚是那樣光滑、細膩。當淚水滴落在我手臂的時候,我的心,忽然一下子變得無比柔軟。可是,我再也沒有力氣表達我的愛戀和柔情。我會嚇到她。好久,好久,我和李皇后都沒有床笫之歡了。那種溫柔的肉體歡愉,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自從我當了皇帝,自從酒灌滿了我的整個身體,我總是處於一種癲狂的亢奮之中。在這種狀態下,我從來不碰我的皇后。至今,我很後悔。我姦污了她的姐姐,殺了她的姐夫,打了她的母親,傷透了她的心。 
  十月,甲午日。往年,這個時候,在晉陽宮的這間德陽堂,我都會召集好多人一起盡情地飲酒縱樂。如今,我卻喘不過氣來,渾身冰冷,無力地躺在床榻上。 
  我覺察到,時間,對我來說,可能現在只以時辰來計了。宮中的氣氛,即使我不睜開眼睛,也能感覺得清晰。人,在彌留之際,如同在大醉的時候一樣,有許多的時刻,非常非常清醒。我生命歷程真的就要戛然而止了嗎?人生這麼短促,像弩箭發射的瞬間。我的這十年帝王生活,是否會被後人無限地歪曲。我的本來面目,我的狂暴,我的放縱,我的一切的一切,史家會怎麼記載呢?別的世界,天上的世界,地下的世界,我還能為所欲為嗎?在漆黑的墳墓中,我的靈魂會飛昇嗎?我的肉身會不朽嗎?   
  二十一 沉重的肉身(4)   
  忽然,我能夠說出話來。我睜開眼睛,首先看到了我的李皇后。趁著我自己的迴光返照,我大聲對她說:「人生必有死,何足致惜!但憐我兒正道1尚幼,別人會篡奪他的皇位啊!」 
  一轉頭,我看到了位居群臣之首的我的六弟常山王高演。他的臉上,滿是淚水。我努力朝他笑了笑,說出連我也陌生的話:「奪則任汝,我的兒子,你留他一條命吧!畢竟,他是你的親侄子!」 
  常山王跪地叩頭,慟哭不已。我不知道他是因為恐懼還是真的悲痛而哭。想從前,天保初年,我剛當皇帝的時候,派大臣邢邵為兒子起個正式的名字。思考數日,他呈上書奏:「高殷,字正道。」當時,看到這個名字,一股不祥的預感就已經湧上我的心頭。我對邢邵說:「商殷帝家,兄終弟及;『正』字,一止也。從你呈上的名字看,我死後,我兒不得守皇位。」邢邵聞言大懼,奏請再改名字。「天意如此,想違背也難!」我沒有同意,依舊讓太子用高殷的名字。有些事情,冥冥之中,都是上天注定。 
  現在,我無力也無法辨別別人的真偽,我也失去控制一切的能力。但是,我也知道,在大限到來之前,在我還能說話之前,只要我用手指點一下,我六弟常山王高演的腦袋就會被砍掉。那樣,我就不會再擔心我兒子的皇位問題……不一定,殺了六弟,同父同母的兄弟還有九弟長廣王高湛。即使殺了高湛,還有那麼多的同父異母的兄弟和幾十個高姓宗室,我總不能把他們都殺掉…… 
  我的腹部,腫起老大。那裡面,是氣,還是水,我不知道。我感覺到一股巨大的重量壓在我心肺上面,還有我的肝,疼得讓我發狂。疾病和死亡,似乎像打開了一扇通向深不可測地洞的門,有一種我看不到的東西,正氣勢洶洶地朝我撲來。對於這種東西,我,大齊的至高無上的皇帝,也難以招架。我只能忍受。疼痛太折磨人了,深入骨髓的疼痛,我的腹痛,我的肝痛,讓我不由自主地戰慄。如果沒有酒,如果沒有西域的麻藥,一年多以前我就不能忍受了。現在,酒和藥都不管事,我不知道怎麼能忍受這種疼,這種鑽心裂肺的疼。 
  從一次我不知道的突然昏迷那一刻起,我意識到,那個我不能避免的時刻,必然來臨。人要死的時候,才忽然發現生命的可貴。形形色色、千奇百怪的過去,和各種夢混淆在一起。在感覺到自己要死的時候,即使作為皇帝,我仍然感受到了脆弱。這個世界,一直在我的掌握之中。大限到來,我卻被別的東西所掌握。 
  我的疼痛卻變得無法忍受。似乎在我的胸腔中燃起一團烈焰,燒灼得我要爆裂開來。現在,我多麼希望烈酒能如常一樣安撫我的身體啊。我希望,那些神奇的伴隨我十年的飲料,繼續能夠讓我的感覺變遲鈍。那樣的話,我的疼痛也會遲鈍。 
  不知道為什麼,在早晨,我的感覺尤其靈敏。大量的酒混著藥物灌入喉嚨後,我依舊心神不定,那種劇烈的疼痛無法驅趕。 
  就這樣,額頭上大汗淋漓,身下不停地排泄屎尿穢物,不停地呻吟叫喊,我,大齊的帝王,只能聽天由命了。 
  最疼痛的時候,我甚至覺得,死,都是一種美好的解脫。死亡,和睡眠沒有什麼不同。只是睡眠過後我還會醒來。死去,就是一種永遠的睡眠。我強烈地希望,在永久的睡眠的過程中,再也不會和我大哥相遇。否則,他被我刺死的慘狀,又會永久折磨我的死亡。 
  清醒的時候,我甚至還照了一下鏡子。我三十一歲的臉,讓我本人都感覺到吃驚。那麼多皺紋在臉上,而且,浮腫,讓我自己都辨認不到我自己。我黑紫色的嘴唇和幾乎看不見的雙眼,尤其醜陋。歲月要毀滅我,我的生命即將消失。好吧,也好,這樣的一張怪異的臉,我希望,黃泉路上,我的大哥和那些被我弄死的亡靈,都不會認出我。在地下,我是否還能擁有人世這樣帝王的威權呢?…… 
  最後睜開眼睛,我看到了尚書令、開封王楊愔,領軍大將軍、平秦王高歸彥,侍中燕子獻,他們皆跪在我的病榻前,等待我的遺詔。 
  我太累了,手中的玉雕虎符,也掉落在地上。當我閉眼的時候,我聽到了群臣的號哭聲。不過,我的靈魂離開我的身體飛昇的時候,我發現,群臣沒有一個真正有眼淚的。四下看看,只有楊愔一個人在真哭,涕泗嗚咽,哀傷不已。 
  好了,我的人生,就這樣結束了…… 
  最後,我看見,我的六弟常山王高演,跪在地上的人中,他第一個站起身來。 
  1 高殷,字正道。   
  二十二 罪孽與沉淪(1)   
  人死如虎,虎死如貓。俗諺這樣說,我覺得,沒有一點道理。 
  我的二哥,大齊的皇帝高洋,他活著的時候,多麼讓人畏懼啊。現在,他死了,他躺在床榻上,死了! 
  大北齊說一不二的皇帝,僵成了一段木桿一樣的身體,在白白的麻布罩單下面,哪裡還有任何讓人懼怕的氣勢呢。 
  他活著的時候,我,他的六弟常山王高演,還有「我們」,所有的人,無論是誰,都是他的獵物。待他呼出了最後一口氣,我們,大北齊的國戚、朝臣,終於都能安心吸一口氣了。 
  二哥,大北齊的「始皇帝」,崩逝了。他昔日粗壯的身軀,蜷曲地斜躺在床榻上,喪失了帝王的威嚴,完全像一隻死去的動物。 
  我眼看著他,喘息著,呻吟著,咳著,抽搐著,抖動著。終於死了。他的眼睛半闔半閉。左眼下方,露出了一角白眼珠,沒有任何光澤,呆板地望著他身後的世界。 
  二哥,你只是一具屍體而已。 
  作為與他同父同母的六弟,我,常山王高演,十年以來,幾次都險些被我這位淫暴的二哥皇帝殺掉。特別有一次,他親手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刀刃已經割破了我的皮膚。這麼多年,如果我不是最後學會韜光養晦,可能現在早已經不在人世。 
  二哥的臉,腫脹得完全變形,只能從眉毛的形狀依稀辨認得出這是大北齊的皇帝。他的皮膚發黑褐色,身上的肌膚完全鬆弛,散發出難聞的臭氣。這具軀體,已經被烈酒完全毀壞。十年的酗酒,不僅傷害了他的腦子,也讓他的樣子變得面目全非。 
  人,死前死後,差異真是巨大。這具屍身,就是平素讓我恐懼到發抖的二哥皇帝嗎?死亡雖然使他變得醜陋,但浮腫卻讓他的臉看上去顯得憨厚、老實,甚至是癡呆。 
  從前目空一切、鷹視虎步的帝王,變成了靈床上的一具擺設。脫胎換骨的蛻變! 
  按照常規,我們北齊境內大赦,我的侄子高殷繼位,改元乾明。尊皇太后婁氏為太皇太后,皇后李氏為皇太后。至於我們的二哥高洋,被謚為顯祖文宣帝。 
  十一月乙卯,新帝下詔,大封功臣,以我為太傅,以右丞相、咸陽王斛律金為左丞相,以司徒、長廣王高湛為太尉,以司空段韶為司徒,以平陽王高淹為司空,以河間王高孝琬為司州牧,以侍中燕子獻為右僕射……這些新任命看上去體尊宗室勳臣,其實,都是表面做給人看的。 
  二哥皇帝死後,最先倒霉的是我十一弟高陽王高湜。二哥文宣帝活著的時候,非常喜歡他逗樂的口才和玩耍方面的異想天開,常常置於左右,讓他親自杖打諸王高氏親王。在諸臣眼中,高陽王高湜是個「萬人恨」。我的母后婁太后憎之已極,一直想對他下手。二哥文宣帝喪禮上,他以司徒身份導引梓宮,竟然敢當眾吹笛,拍擊胡鼓,大聲嚷嚷:「皇帝哥哥,你還記得從前我們在一起的大樂事嗎?」見他在喪儀中如此無禮,我的母親婁太后立刻派人把他綁起,當庭大杖百餘,把他活活打死。 
  本來,在晉陽喪禮期間,我母親婁太后就與我和九弟長廣王高湛密議,想立我為皇帝。但二哥文宣帝臨終顧托的楊愔等漢人大臣勢力十分強大,他們在很短時間內,就擁立二哥的太子高殷登上寶座。新帝登基後,楊愔又發佈敕令,讓我和九弟長廣王高湛搬出皇宮內院,歸於王府私邸。 
  大臣之中,除了楊愔以外,領軍大將軍可朱渾天和、侍中燕子獻、侍中宋欽道等人,都對我和我的九弟長廣王廣加猜忌。特別是手中有兵的可朱渾天和,是我乾妹妹東平公主的女婿。他常常對人公開講:「如果不誅二王,少帝無自安之理。」而我的另外一個妹夫燕子獻(尚淮陽公主),也一直想把我的母親婁太后遷於北宮,把朝政歸於我二哥的皇后李氏掌握。 
  如果不是總管禁衛軍的宗室、平秦王高歸彥關鍵時刻傾向我和九弟,我兄弟兩個,凶多吉少。 
  少帝高殷即將回駕鄴城,當時大臣,不少人都認為我身為常山王、皇帝親叔,應該留在晉陽居守。楊愔不放心,怕我在晉陽生變,就改讓我的九弟長廣王高湛留守。豈料,最後關頭,他們再次改變主意,敕令我和九弟一起,起駕回鄴城。 
  外朝聞之,莫不駭愕。蕭牆之內,禍不遠矣。 
  由於楊愔從平秦王高歸彥手下抽出五千精兵,分劃給別人指揮,導致高歸彥心中陡生怨恨,最終倒向我們一邊。大內禁軍,原本都歸平秦王高歸彥掌管。楊愔偏心,暗中剝奪平秦王高歸彥的禁軍權力,改由與他一黨的領軍大將軍可朱渾天和統管禁衛軍。 
  怨毒在胸,平秦王高歸彥倒向我與九弟長廣王這一邊。 
  當然,事關大局,我和九弟以及朝內歸心的鮮卑、敕勒將領並不敢貿然行事。我們不動手,楊愔等人卻一直沒有閒下來,他們在少帝宮中密議,準備把我和九弟長廣王高湛外放為大州刺史,然後逐漸削除我們兄弟的兵權。   
  二十二 罪孽與沉淪(2)   
  可巧,新帝的母親、「皇太后」李氏與宮人李昌儀關係親密。二人閒談的時候,她把楊愔的奏啟拿給李昌儀看。李昌儀乃我母后婁太后宮中女官,她回去後,立刻把這件重大的事情匯報。這個李昌儀,原來是我們北齊功臣高慎的老婆。當時我大哥高澄要姦污她,高慎知道後,慚怒而叛,遂據武牢關投降西魏。李氏當時未及逃出,其兒子皆被處斬,她本人被沒入宮中為宮婢。我母親婁太后念舊情,加以照顧,把她引為自己的宮中女官。這個女人還算有心,關鍵時刻把李太后和楊愔之間的密議全部稟告給我母后。其實,不僅僅李昌儀來報信,楊愔的妻子,我的二姐太原公主,一直深恨楊愔十年前與我二哥等人合謀殺掉她的丈夫孝靜帝和他們的三個兒子,暗中常常把楊府動靜稟報給母親。 
  人算不如天算,這樣一來,楊愔等人想幹什麼,我們總會預先得知。 
  聽到這個消息,我和九弟終下決心,不是魚死,就是網破。與其受制於人,不如先發制人。 
  於是,我和九弟長廣王高湛假裝接受官職,發請柬給群臣,佯裝會宴,準備在酒席上動手一搏。 
  我們成功的關鍵還在於,九弟高湛雖然被外放,他名下京畿大都督的官職還沒有正式解除。宮內的禁衛軍不在我們手中掌握,城內的京畿軍就成為我們唯一取勝的籌碼。 
  由於朝中鮮卑、敕勒等族的軍事勳臣支持我們兄弟,讓我們更加安心行事。勳臣軍將參與,事情等於就成功了一半。我們大北齊家,非是南朝文臣掌國。如果手中沒有兵將聽從指揮,幹大事就不可能成功。 
  尚書省宴會前,燕子獻似乎預感到風聲不妙,他勸說楊愔等人不要參加宴席。 
  楊愔自恃宗親大臣,揚揚慨然道:「我等至誠體國,毫無私心。常山王高演拜職宴客,哪裡有不去之理!」 
  如此粗疏大意之人,死也應該。 
  事發前,我的九弟長廣王高湛,已經在當天早上派精壯家臣數十人埋伏在尚書省後房。天羅地網,只待楊愔等人上套。 
  不僅如此,我九弟高湛提前還與將參加宴會的勳貴賀拔仁、斛律金等數人相約:「待我行酒至楊愔等人的時候,我會勸他們飲雙杯酒。按照宮廷禮儀,他們一定起身辭謝。我會先高聲說『執酒』,然後,再說『執酒』,待我大聲說第三聲『何不執酒』的時候,你們就以此為號,上前把這些人統統抓住!」 
  一切順利。 
  事起倉促,正在舉杯的楊愔、可朱渾天和、宋欽道三個人,各被十多個突然衝出的壯漢按住。拳杖亂毆之下,幾個人頓時頭面血流。其中,只有燕子獻力大,頭又少發,狼狽掙脫,倉皇跑出了尚書省。他未及跑出門,就被大將軍斛律光飛身追上,拳打腳踢,擒之入內。 
  燕子獻怒對對楊愔歎言:「大丈夫行事遲緩,不聽我言,遂至於此!」 
  楊愔一隻眼睛已經被打瞎,猶自不屈大言:「諸王反逆,想殺我們這些忠良嗎?尊天子,削諸侯,赤心奉國,何罪之有!」 
  本來,我還想留這幾個人的命。我九弟長廣王高湛堅執不可,於是就把他們皆送往尚藥局砍頭。 
  解決了這幾個人,我、長廣王高湛、平秦王高歸彥以及賀拔仁、斛律金等人突入皇宮。 
  平秦王高歸彥久為領軍,素為軍士所服。見他在前面手執長刀開路,我和九弟長廣王高湛跟隨其後,禁衛軍多持杖,不敢加以阻攔。 
  我本人進入昭陽殿,同時,九弟高湛和平秦王高歸彥在朱華門外等待消息,以為接應。 
  事發之時,我的侄子少帝高殷與他的漢人母親李太后正在我母親婁太后處。聞信,三人並出。 
  我母親坐殿上,李太后和少帝一旁侍立。 
  事已至此,危險依舊沒有過去。當時,皇宮內庭中及兩廡衛士,共有二千多人,皆披甲待詔,刀劍齊全。特別是我二哥文宣帝活著時候的貼身武衛娥永樂,武力絕倫。他一直扣刀仰視,眼睛盯著少帝。如果少帝一聲令下,片刻之間,懷有一身武功的娥永樂就會飛身過來砍掉我的腦袋。不僅他,還有武衛都督劉桃枝等人,皆緊握刀柄。這些獒犬,倘若少帝一聲令下,肯定都會毫不猶豫地衝上來。 
  少帝懦弱,倉促不知所言,呆立無語。 
  危急關頭,我的母親婁太后一拍桌案,叱令娥永樂收刀退後。 
  娥永樂不退。 
  她奮身立起,厲聲高言:「奴輩不退,我讓你當即頭落!」 
  少帝依舊低頭無語。 
  無奈,娥永樂納刀回鞘,飲泣而退。 
  見狀,我趕忙趨前跪下,以磚叩頭,血流滿面,進言道: 
  「臣與陛下,骨肉至親。楊愔等人欲獨擅朝權,自做威福,自王公以下,皆重足屏氣,不敢違犯;他們幾個人陰謀勾結,共相唇齒,以成亂階。若不早圖,必為宗社之害。臣與高湛以國事為重,勳臣賀拔仁、斛律金珍惜獻武皇帝之洪業,共同執殺楊愔。臣專殺之罪,該當萬死。」   
  二十二 罪孽與沉淪(3)   
  畢竟楊愔是自己的二女婿,我母親婁太后聞之愴然。她問:「楊郎何在?」 
  賀拔仁曰:「一眼已經被打出,再活不得。」 
  太后歎息。 
  忽然間,我母親勃然變色,怒聲責問少帝:「這些漢臣懷逆,欲殺我二子,然後就會殺我。你當皇帝,為什麼放縱他們幹這事!」 
  悲怒之餘,她又指著我的二嫂李氏罵道:「你一個漢家婦人,身為太后,暗中指使你兒子,難道想殘害我母子三人嗎?」 
  李太后忙下拜,道歉不已。這個漢家女人,沒有任何心機。 
  我母親婁太后,女中豪傑。為了暫時安撫眾人,她當眾宣言:「常山王高演並無異志,只是被逼急了,求活而已。」 
  聞此言,我在殿下叩頭不止。事已至此,大局已定。 
  我母親、太皇太后婁氏扭頭對少帝說:「你為什麼不說話,快去,安慰一下你六叔常山王!」 
  我這位根本不會說鮮卑語的侄子囁嚅半晌,擠出幾句話:「大事均由太皇太后和叔父處理,但留我命,我自下殿去。」 
  我聞言而起。 
  在我命令下,平秦王高歸彥把兩千多禁衛軍士兵引入華林園,斛律金等人派出京畿的直屬軍隊入守皇宮內城。 
  大事已定。 
  一切安排妥當後,平秦王高歸彥和我九弟長廣王高湛下令,在華林園斬殺娥永樂手下的數百禁衛軍。 
  斬草除根。我們以少帝的名義下詔,誅除楊愔、燕子獻等人的家族,孩幼盡死。 
  幹大事,絕對不能手軟。 
  一切就緒後,依舊以少帝名義發佈詔令,我被委任為大丞相、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我的九弟長廣王高湛為太傅、京畿大都督;平秦王高歸彥為司徒。 
  軍政大權,皆歸我兄弟之手。 
  不久,我手下謀士王晞進勸:「朝廷先前疏遠親戚,殿下您倉促起事,非人臣所為。猶如芒刺在背,日久上下相疑,朝廷之事不可能這樣持續下去!事已至此,無路可退。殿下您即使真心謙退,不戀皇位神器,恐怕是違背上天意志,對社稷不利!」 
  確實,我的面前,已經沒有退路。於是,我入宮面見我的母親婁太后。當時,我父親的老臣趙道德正在座。他對我要當皇帝的請求大不以為然地說:「常山王殿下,您不效周公輔成王,而欲骨肉相奪,不怕後世之人罵你篡奪帝位嗎?」 
  我母親婁太后似乎也有些遲疑,就順坡下驢,講:「趙道德所言有理。」 
  離開之後,我和九弟等人商議,覺得必須勸服我們的母親婁太后。傍晚時分,我們兄弟二人密見母后,流淚表示: 
  「天下人心未定,少帝懦弱,須早定名位。否則,倘若有人居心叵測,興起動亂,國事大危!」 
  最終,我母親長歎一聲,誡囑我說:「好吧,就讓你當皇帝吧,不過,少帝高殷是你侄子,切切保全他的性命!」 
  於是,我母后以太皇太后的名義下令,以我為皇帝,廢少帝高殷為濟南王,出居別宮。 
  我在晉陽即位,大赦,改元「皇建」。我母親太皇太后還稱皇太后;原先的二嫂李氏稱文宣皇后,出居昭信宮。 
  兄終弟及,不能說理不正,言不順。 
  不過,內心之中,我也覺得對九弟長廣王高湛有所虧欠。本來,我事前答應他做皇太弟。但父子家天下,即位之後,手下擁推,我就立自己的兒子高百年為皇太子。見九弟面色怏怏,我希望他能理解我的苦衷。為了酬答他,我讓他坐鎮鄴城首都,全權把持大政。同時,我把侄子、廢帝高殷也安置在鄴城。 
  比起我二哥文宣帝,我少居台閣,明習吏事。即位之後,根本不敢荒怠,猶自勤勵,革除時弊。我一改文宣帝舊政,孜孜不倦,以求使我大北齊蒸蒸日上。 
  當帝王很不容易,勤修如此,外間仍然佩服我的明察而譏諷我凡事親力親為的苛細,認為我沒有帝王弘略氣度。 
  無論如何,坐上這個帝位,我不敢有絲毫怠慢。 
  今年,晉陽的秋天不是很冷。野鳥和大雁,仍然按照往常一樣的習慣南徙。天空中時時傳來的淒切驚心的悲鳴,讓人心裡升起一股寒意。 
  秋日初寒的早晨,高空飄刮的凜冽北風,所有這一切,都預示著冬天的到來。 
  我駐馬晉陽的高崗,望著青灰色白茫茫的地平線。耀眼的夕照,使得煙霧朦朧的晉陽城染上了紅金的顏色。 
  我手下的禁衛軍騎士們的駿馬不斷小跑,鞍座咯吱咯吱響著,馬蹄鐵清脆、刺耳地踏在石板路上,讓人心驚。 
  通往鄴城的大道,往南伸延開去。茂密的棕褐色樹林蜿蜒旋轉,總是有野兔在草叢中跳閃。這些草叢中的動物,有些身上長著奇異的花紋,皮毛竟然有火紅色的。   
  二十二 罪孽與沉淪(4)   
  仰望新月,閃亮如鉤,耀眼華麗地點綴在北國的天空上。 
  難得的休閒小憩,我心中卻不能平靜。治理國家,大事小事,事事煩心。 
  我的侄子,廢帝濟南王高殷,如今人在鄴城。據望氣者講,鄴中有天子氣,且氣焰騰天。假如我的侄子被一些大臣重新擁立為帝,東山再起,後事難以預料。 
  拿他怎麼辦,我忐忑不安。 
  平秦王高歸彥每天都會勸我,讓我想法除掉這個被廢的侄子。 
  思慮再三,我派高歸彥率兵去鄴城,把高殷帶來晉陽。這個侄子已經十七歲了。年紀越長,就越是威脅。 
  殺心漸熾。我心不安。 
  聽從人講,有僧人名慧可,常在鄴城酒肆、屠門晃蕩,食肉飲酒,肆無忌憚。有人質問他:「師父出家人,何做如此事?」慧可答言:「我自調心,何關汝事?」 
  早聽說這個獨臂僧人有大道行,於是我讓人到鄴城,把他帶到晉陽,想把他供養在內宮,對他表達我心中的懺悔。 
  抱著贖罪的念頭,我與他相見。 
  魏朝以來,佛法大盛。從道武帝開始,已經開始禮敬沙門。孝靜帝的時候,魏朝分裂東西二魏,我父親神武帝高歡遷都鄴城,洛陽諸寺僧尼,也大批隨同移鄴,佛寺興旺無比。我二哥文宣帝在位,嘗延請高僧法常入內庭講《涅槃經》,拜其為國師。現在,《十地》、《地持》、《楞伽》、《涅槃》等經論,在我們北齊廣為流傳。由於我母親婁太后信佛,在鄴都的大寺就有四千所,僧尼近八萬人。而我大齊全境的寺院,共有四萬餘所,僧尼人數達二百多萬。 
  天保七年1,西域烏萇沙門那連提黎耶捨來到鄴都,我二哥文宣帝請他住在天平寺,任翻經三藏,還委任昭玄大統法上等二十餘人監譯,總共譯出《大集月藏經》、《月燈三昧經》、《法勝阿毗曇心論經》等七部。其中,有個居士萬天懿很有名,他原是鮮卑人,世居洛陽,師事婆羅門,擅長梵語,曾經自譯《尊勝菩薩所問一切諸法入無量門陀羅尼經》。所有這些沙門、居士,我都見過,並給予他們大量施捨。 
  但是,與諸沙門相比,慧可更有名。他的師父,據說是洛陽著名的達摩禪師2。 
  想到我殺侄之舉,見到慧可法師,我表示說:「我有罪惡,請大和尚為我懺罪!」 
  慧可袒胸露腹,傲然而坐:「將罪來,與汝懺。」 
  我惘然。又問:「人生苦短,為什麼如此多煩惱?大師能否為我除去煩惱呢。」 
  慧可:「雲何不生滅,世如虛空華?雲何覺世間?雲何說離字?離妄想者誰?雲何虛空譬?如實有幾種?幾波羅密心?何因度諸地?誰至無所受?何等二無我?雲何爾焰淨?諸智有幾種?幾戒、眾生性?」3 
  1 公元556年。 
  2 即菩提達摩,南天竺人。他游於嵩洛,居住在鄴下等地,隨地以禪法教人。道育、慧可兩沙門對他竭誠侍奉。四五年後,達摩為他們的精誠所感,於是誨二人以「二入」、「四行」之法(二入,即理入、行入;四行,即一報怨行、二隨緣行、三無所求行、四稱法行),並以四卷《楞伽》授予慧可作為印證。達摩於東魏孝靜帝天平年間在洛濱示寂,傳說一百五十餘歲。 
  3 《楞伽經》內容。   
  二十三 空色色空何所有(1)   
  菩提樹與娑羅樹,無花與有花,都是佛祖曾經撫摸過的樹。 
  我,慧可,俗姓姬,虎牢人1。年輕的時候,我做過儒生。曾經幾時,易學深深吸引我,青燈熒熒,使得我努力鑽研。後來,我頓悟出家,精研三藏內典。不惑之年,在嵩洛,我有幸得遇天竺沙門菩提達摩,尊禮他為師。 
  跟從達摩師苦學六年,我精究一乘妙旨。 
  民間傳說,都講我為了向達摩師學佛法,立雪中數天,且為表求學決心,自己雪中斷臂,終於感動達摩。這些,都是俗家弟子以訛傳訛。我的那只胳膊,有一次夜間走夜路,中途遇賊,為賊人砍斷,並非我自己為了求法而自行斷掉。2 
  我師父達摩,傳我四卷《楞伽經》。通讀過後,我終於悟道。人生根本之處,在於重視念慧,而不在語言表象。 
  「忘言忘念,無得正觀」,此八字,常在我心。我深信,一切眾生,皆具有同一真性。如能捨妄歸真,就能達到凡聖等一的境界。 
  眾生佛陀無別,乃我師達摩正傳的心法。師父常常對我解釋,無始以來的習氣,造成了凡世間人們的沉迷,如果能夠徹悟三界唯心,萬法唯識,捨離一切能取、所取的對立,就一定會達到無所分別的解脫境界。 
  自皇建二年3到天統五年4,這八九年間,我一直受北齊皇室供養。孝昭帝高演,本來是個不錯的皇帝,畢竟業障不除,他竟然殺掉侄子高殷。僅過三旬,他就在打獵中驚兔傷肋。臨死,他遺命其九弟高湛繼位,並對他說:「你不要效仿我殺侄的行為,善待我兒子。」結果,業報在即,高湛有樣學樣,繼位後不久就把孝昭帝的兒子高百年殺掉。 
  帝室血親相殘,北齊尤為常態。 
  《無量壽經》有云:「善惡報應,禍福相承。身自當之,無誰代者。數之自然,應期而行。殃咎追命,無得從捨。」可見,業報是自作自受,不能由第二者代替,而且循環往復,無法停歇。 
  十二因緣5,六道輪迴6,超脫之法,只能通過至善修行達到。佛國世界,因因果果。帝王之家,餘殃無常。 
  今日僧寺有客來。北齊的趙郡王高睿,小名須拔。他自幼就非常嚮慕佛法,常入佛寺與我談法論道。 
  高睿這個人,北齊帝室至親,乃神武帝的親弟高琛的兒子。高琛色慾盛壯,因姦污其兄神武帝侍妾,被杖打身亡,年僅二十三歲。當時,高睿出生三旬不到。神武帝殺弟之後,特為後悔,就把侄子高睿養於宮中,恩同諸子。高睿生母,乃魏朝的華陽公主。高睿至孝,十歲時喪母,三日水漿不入口,哀感左右。在居喪期間,高睿盡禮拜佛,持佛像長齋,形銷骨立。神武帝高歡崩逝的時候,思念伯父養育之恩,高睿哭泣嘔血。文宣帝高洋受禪建國,作為至親宗室,高睿被進封爵為趙郡王。 
  這位王爺,身長七尺,容儀甚偉。文宣帝天保二年,他外出為定州刺史,加撫軍將軍、六州大都督。年僅十七歲的他,在州期間,留心庶事,糾摘奸非,勸課農桑,接禮民俊,所部大治。天保十年,高睿得加開府儀同三司、驃騎大將軍、太子太保。 
  孝昭帝高演臨崩,高睿以宗室之重,預受顧托,奉迎武成帝高湛於鄴城,以功拜尚書令,攝大宗正卿。後來,他得拜司空,攝錄尚書事。武成帝末年,進拜太尉。 
  這位趙王高睿,宗室勳貴,久典朝政,一直清真自守,譽望日隆。所以,當權的奸佞小人,對他非常忌憚。 
  怏怏之餘,高睿自撰古代忠臣義士名言成書,名為《要言》。今日,他親自把書送到佛寺,並與我講談佛法。 
  沒有過多寒暄,高睿直入主題,問: 
  「大師,《楞伽經》中所講的佛凡一體、染迷淨悟的『如來藏』,我思慮再三,總不得要義,可否為我宣講之?」 
  「老衲非常欣慰。有王爺如此禮佛修道,追根尋源,誠為佛門幸事。 
  「『如來藏』的藏,是『胎藏』的意思。『如來藏』,就是指如來在胎藏中。作為『佛性』的別名,『如來藏』突出了一切眾生生來具有清淨的如來法身,也就是說,人人皆可成佛。正如《楞伽經》卷一中講:『如來藏自性清淨……有時說空、無相、無願、如、實際、法性、法身、涅槃、離自性、不生不滅、本來寂靜、自性涅槃,如是等句,說如來藏。』 
  「經中卷四又說:『如來藏是善不善因。』也就是說,自性清淨的『如來藏』,它也是『善不善因』。『為無始虛偽惡習所熏,名為識藏,生無明住地,與七識俱。此如來藏雖自性清淨,客塵所覆故,猶見不淨』。這段話的意思是,『如來藏』受到『無始』以來的『虛偽惡習』熏染,被『客塵』煩惱所障蔽,從而變成了『識藏』,與被染污的七識攪在一起。從此,『如來藏者,受苦樂,與因俱,若生若滅』。也就是說,人在『苦樂』之中生滅不息。因此,佛法修證,就必須將被熏習污染的『如來藏』繼續,再轉變成清淨的『如來藏』。恰如《楞伽經》卷二而言:『一切自性習氣,藏意識見習轉變,名為涅槃。』   
  二十三 空色色空何所有(2)   
  「應該注意的是,這個『如來藏』,並沒有定相與實體。人我身心的一切現象,包括整個人生、宇宙世界,都是由五陰等相續流注不斷、因緣和合、互為因果而形成的。……最終,所謂『如來藏』,其實也不是指真有一個實在的『如來藏』存在,這個詞語的提出,只是如來說法時隨緣開示的方法之一,原本是為了引導學人捨離不實的我見和妄想,迅速證得無上正等正覺。所以,殿下您對『如來藏』這個詞語,同樣也不可執著。」 
  我仔細為高睿解釋道。 
  「自性若悟,眾生是佛;自性若迷,佛是眾生。」高睿似有所悟,喃喃自語。 
  我大加歎賞地說:「菩提般若之智,世人本自有之。只緣心迷,不能自悟。……愚人智人,從佛性來講,本無差別。只緣迷悟不同,所以有愚有智。……凡夫即佛,煩惱即菩提。前念迷,即凡夫;後念悟,即佛。而『如來藏』,本來就是澄明湛寂,因內外境風的吹蕩,人本心寂然清淨的本體,往往浪潮起伏,洶湧澎湃,顛狂妄生,便轉生一切境界,無有止境。恰似《楞伽經》卷一所說,『猶如猛風,吹大海水。外境界飄蕩心海,識浪不斷』。」 
  高睿點頭不止。 
  「大師,《楞伽經》卷一中講:『所謂一切法,如幻如夢,光影水月。』弟子我思慮再三,還是不能完全弄懂其間深意。」高睿問。 
  「三界唯心,萬法唯識。我們生存的這個世界,殿下看到的,是由無明惡習熏染藏識而變現的虛幻現象。萬法都如夢幻似的生滅滅生。一切諸法,本來空無自性。如果是聖者,他就能置身其中,不失心境的澄明。一切法,生滅無常,猶如夢幻,而這一切,都是從心意識所變現出來。殿下應該捨棄執著,真正從名相分析的角度去看問題。《楞伽經》所重,乃心靈的體證,是以悟者之心對萬物的體驗。如果您離開了心靈的體驗,就不可能真正體會經文大意。殿下,真正見道的悟者,本身就處在色塵世界之中。那樣一來,看待自身和外物,你就會親證到如夢似幻的存在。」為了進一步引導高睿能深悟佛經,我循循善誘,以莊子學說來加以旁證: 
  「《莊子·齊物論》中曾經講到過,『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這就是說,天地萬象,從異的方面來看沒有一物相同,就同的方面來看沒有一物相異。所以,天地、我,都是從同一個本源生起,而萬物,恰恰都是本體的顯現。天地同根,萬物一體。《楞伽經》認為『性歸自己』,所以,天地、萬物和我都是因緣所生。它們依照一定法則變化,無所謂永恆。緣起性空,性空緣起。恰恰由於其性本空,具有流轉無常的可變性,在不同的境遇下,有著不同的變化,形成宇宙萬有生生不息的原因。不論物質還是精神,其性皆空,因此都具有共同的屬性。當一個人,清淨到了極點,整個身心充滿了光明,寂照時涵蓋整個虛空,物我兩忘,就能達致心靈最徹底的覺悟。能理解了這些東西,才能徹悟經文中所講:『浮雲火輪,揵闥婆城,無生,幻影水月及夢,內外心現。』」 
  高睿眉頭緊鎖。看來,依照他當下的識見,不能完全理解我所說的道理。 
  「大師,如今我心內煩惱,不能深入思考佛陀經意……俗念攪心啊。太上皇崩逝,和士開秘不發喪,不知他有何居心。我質問他,他舉出神武帝、文襄帝崩時均不發喪的例子。其實,大行皇帝,早先已經傳位給當今皇帝。皇帝年紀雖輕,大齊當朝群臣能得到富貴,皆由皇帝父子之恩,所以,王公勳臣,必無異志。世異事殊,現在豈得與神武帝、文襄帝的霸府時代相比!我勸說多時,和士開才勉強發喪。如今,朝中事情多紊,貴為宗室親王,我真不知如何是好……」 
  老衲沒有接高睿的話題。 
  世事紛紜,鉤心鬥角,我佛慈悲,憐憫眾生。這位親王,心仍為妄念所纏,不能解脫。我默然片刻,開口禱念《楞伽經》: 
  「凡愚妄想,如蠶作繭,以妄想絲自纏纏他,有無有相續相計著。」 
  高睿傾耳聆聽。一臉茫然。 
  癡迷的眾生啊,包括這位高睿親王,他們內心的慾望之繭,把自己牢牢纏縛,恍恍惚惚,就如飄墮在深不見底的生死大海,也似流浪在渺無際涯的曠野,也如汲井轆轤,輪迴旋轉不休。正因癡迷執著,所以妄念繁生。 
  「殿下,你知道渴鹿陽焰的妙喻嗎?」我問高睿。 
  高睿具有一定的悟性,隨口誦道:「譬如群鹿,為渴所逼,見春時焰而作水想,迷亂馳趣,不知非水。如是愚夫,無始虛偽妄想所熏習,三毒燒心,樂色境界。見生住滅,取內外性。……」7 
  我本來很想開解他,他本人的狀態,恰似經文所說的「愚夫」。 
  「和士開非常陰險。太上皇崩逝後,他與我、左僕射元文遙密議,表示說黃門侍郎馮子琮是胡太后的妹夫,認定他日後會幫助胡太后干預朝政,下詔把馮子琮為鄭州刺史。過後,我們才知道,如果不是馮子琮早先堅持,和士開早就矯詔把我和掌管禁衛軍的領軍婁定遠外放於都城外。我沒有先見之明,反而中和士開奸計,把與我們一線的馮子琮從朝廷中清除出去,自悔墮奸人之計!」高睿兀自喋喋不休。   
  二十三 空色色空何所有(3)   
  靜默良久,他的念頭又轉回佛理,問道:「幻化非真,誰是誰非?虛妄無實,何空何有?」 
  我送偈頌十句與他: 
  「備觀來意皆如實,真幽之理竟不殊。本迷摩尼謂瓦礫,豁然自覺是真珠。無明智慧等無異,當知萬法即皆如。愍此二見之徒輩,申辭措筆作斯書。觀身與佛不差別,何須更覓彼無餘。」 
  高睿一臉茫然。 
  「殿下,大師門外有人來供香火,是和士開和大人。您是否迴避?」高睿的從人來稟。 
  看來,佛門之地,難免是非。 
  1 今河南滎陽縣。 
  2 唐朝道宣《續高僧傳》卷十六《慧可傳》,記述慧可「遭賊斫臂,以法御心,不覺痛苦」,所以慧可「雪夜斷臂」故事的真實性值得研究。後來,有關禪學的史籍,如淨覺《楞伽師資記》、杜朏《傳法寶記》、道原《景德傳燈錄》、契嵩《傳法正宗記》等,多承襲法琳所書而否定道宣之說,所以慧可「斷臂求法」的故事,以後就被一般禪家所傳誦。 
  3 公元561年。 
  {4} 公元569年。 
  5 也叫「十二緣生」,包括無明、行、識、名色、六處、觸、受、愛、取、有、生、老死十二部分,也稱「十二支」或者「十二有支」。 
  6 包括地獄、餓鬼、畜生、人、天、阿修羅(非天)。 
  7 《楞伽經》卷二內容。   
  二十四 欲焰如熾(1)   
  人生,就是一個接一個要解決的問題。 
  僧家的寺院,瀰漫著阿勃參1、阿魏2和鮮花的味道,讓人聯想到來世、因果、緣起緣滅,等等。在佛寺過一天,讓人難以忘懷。那種週遭的景色和與俗世了無牽掛的氣氛,會讓人的內心發生巨大的變化。我能夠深深體會到:這樣的一天,過得多麼不一樣啊。 
  在奇異香氣的氤氳中,我能從塵世的慾望中掙扎脫離一會,思考一下。無論是誰的一生,都如一條長鏈,有的人,鏈子是金子做的,比如我;有的人,可能是鐵做的,比如馬上要被我送入地獄的趙郡王高睿。恨恨之中,我真想把荊棘編成繩索,套在他的頭上,送他到陰曹地府。 
  慧可大師,言談幽深,佛理玄妙。他從不言及任何實際的事務。即便如此,與他一席話,總會讓人感到心裡輕鬆許多。 
  武成帝高湛臨死把臂相托,我怎麼能不竭盡全力輔佐幼主高緯呢。何況,胡太后與我情意綿綿,北齊上下,能主持全局者,非我其誰! 
  皇帝下旨,尊太上皇后胡氏為皇太后。同時,下詔把東平王高儼改封為「琅玡王」。這個琅玡王,我和小皇帝,都不喜歡他。這小孩子年紀不大,老成過度,且對我態度倨傲,讓人心內發寒。 
  一朝天子一朝臣。太上皇崩逝後,皇帝身邊,新老交迭,除我以外,大概還有以下諸人號稱握權柄者,與我合稱「八貴」: 
  臨淮郡王婁定遠、錄尚書事趙彥深、左僕射元文遙、開府儀同三司唐邕、領軍綦連猛、領軍高阿那肱、度支尚書胡長粲。 
  其中,臨淮郡王婁定遠是婁太后(太皇太后)的親侄子,也就是當今皇帝的表叔;度支尚書胡長粲,乃當今胡太后的族兄。 
  「八貴」中,趙彥深老謀深算,是個不輕易表態得罪人的老好人;唐邕、領軍綦連猛、領軍高阿那肱、度支尚書胡長粲幾個人,與我算是一路;婁定遠、元文遙二人,和趙郡王高睿同道。他們三個人,夥同宗室馮翊王高潤、安德王高延宗等人,不停地在皇帝面前講我壞話,勸說皇帝把我放為外任,遠離朝廷。 
  蛟龍失水,魚蝦不如。不僅我不幹,胡太后也不幹。 
  特別是趙郡王高睿,自恃宗室近親,氣勢逼人。 
  太上皇喪事過後沒過多久,胡太后在前殿宴請慰勞諸臣。 
  未等胡太后舉杯行勸,高睿即在大庭廣眾之下朗言,宣示我的「罪惡」: 
  「和士開,乃先帝弄臣,城狐社鼠一類的小人。他受納貨賂不說,還穢亂宮掖,醜聞廣為民眾大臣所知。臣等宗室親戚,義無杜口,所以冒死揭發其罪,希望陛下和太后聖裁,立刻下旨,把和士開趕出朝廷!」 
  聽高睿如此說,我胸中一股怒氣上湧。當著這麼多朝臣,不好發作,我只得跪下匍匐,高喊:「太后與陛下為臣做主!」 
  胡太后臉色微紅,不好即刻作怒。她強忍怒氣,舉觴勸言高睿: 
  「先帝在時,王爺您為何不說這些事情!難道,王爺你現在是想欺我孤兒寡母嗎?且飲酒,勿多言!」 
  高睿不知進退,辭色愈厲。 
  馮翊王高潤、安德王高延宗等人跪伏在高睿身後,肆無忌憚地大聲嚷嚷,一定要把我外放出朝廷。 
  牆倒眾人推。喧嚷之際,太上皇時代的寵臣、胡人安吐根也落井下石:「臣本商胡,忝居諸貴行末,既受先帝厚恩,豈敢惜死!太后聽臣一言,不出和士開,朝野不定!」 
  胡太后惱怒:「改日再論,王爺們先散!」 
  高睿等人不依不饒,或投冠於地,或拂衣而起。 
  我在旁跪伏,恨得我握緊雙拳,直欲親手刃殺這幾個草包王爺…… 
  轉日,大清早,高睿等人重新在雲龍門集結。他們派出元文遙入宮奏諫,連章署名,勢必要把我貶黜於外。 
  來來回回數次,胡太后堅執不納。 
  膠持之下,最後還是左丞相段韶出面和稀泥。他派胡太后的族兄胡長粲傳太后的話: 
  「梓宮在殯,如果即刻貶出和士開,行事太匆,希望幾位王爺稍稍稽緩片刻,容我與皇帝仔細考慮。」 
  高睿等人見太后如此表示,他們以為早晚會把我和士開驅逐出去,就暫時偃旗息鼓,各回府邸。 
  胡長粲入宮覆命。 
  見族兄替她打發了難纏的諸王,胡太后一聲長歎:「兄長辛苦了,如果不是你,誰能保全妹妹我母子一家啊!」即時厚賜胡長粲。 
  高睿等人,之所以能暫時不堅持要即刻把我趕走,左丞相段韶的表態,也是最大的原因。段韶,乃婁太后親姐姐的兒子。其父段榮,神武帝高歡的連襟,軍功卓著。段韶本人,勇武絕倫。當年東西魏邙山之戰,神武帝高歡為西魏大將賀拔勝所逼,精騎百餘來追,如果不是段韶從傍馳馬引弓反射斃其前驅,神武帝幾乎被西魏生俘。所以,他出來說話,諸王不敢不聽。這位段爺,哪裡都好,就是貪財。關鍵時刻,財寶總能派上用場。我派人把十床珍寶送入段郡王3府第,他不能不出來幫我說話。   
  二十四 欲焰如熾(2)   
  暫時跨過這一道坎,我依舊不敢懈怠。如果不是皇帝、太后母子對我信任,可能我脖子上面的腦袋,早為這幾個宗室王爺弄掉。 
  為了麻痺高睿等人,我向太后和皇帝母子出主意: 
  「先帝於群臣之中,待臣最厚。陛下初登基,大臣皆有覬覦。今若把臣外放,正是剪陛下羽翼。為了穩住高睿等人,可以先和他們這樣說:『元文遙與和士開兩個人,俱受先帝任用,豈可一去一留!既然說外放,就把他們二人都外放為大州刺史。不過,等先帝梓宮安置已畢,再外放他們二人不遲。』如此,高睿等人一定會認為臣一定會被真的外放,他們就不會逼得太急。」 
  皇帝和太后依照計策,原原本本講與高睿。 
  為鄭重其事,朝廷下詔,任命我為兗州刺史,任命元文遙為西兗州刺史。 
  不料想,高睿等人一刻不停地算計日期。 
  太上皇葬禮剛剛結束,他們立即聯名上奏,催逼我上路外任到州。 
  胡太后不好強與高睿發生爭執,便退一步表示說,皇帝要再留我待百餘日,處理完喪事後,一定派我出外。 
  高睿堅執不許。 
  數日之內,胡太后數以為言,幾乎到了哀求的地步。 
  為此,我派宮中宦者當中間人,私下到高睿府邸,對他說:「太后意既如此,殿下何必苦苦相逼!」 
  高睿不知死,攮袂大言:「吾受先帝委託,豈敢輕易放棄自己的責任!今嗣主幼沖,絕對不能讓邪臣在側!」 
  言畢,他竟然跟隨宦者重入內宮,苦苦勸說胡太后。 
  胡太后為緩和氣氛,派人賜酒與高睿喝。 
  豈料,他不識抬舉,反而變臉正色說:「我今天入宮,是為了國家大事,非為卮酒!」言訖,高睿拂袖遽出。 
  心驚肉跳之餘,我苦思冥想,決定先瓦解高睿等人與王公朝臣的聯盟。 
  婁定遠好色喜財,先從他這裡下手。 
  我親自到婁府拜見婁定遠,帶去兩個西域絕色美女和一具珍珠簾幕,當面奉承婁定遠: 
  「諸貴欲殺我和士開,幸虧您出面為我解說。如此,我得保一命不說,還能做大州刺史。臨別之際,為表謝意,謹呈上二女子、一珠簾。希望王爺4笑納!」 
  婁定遠喜不自勝。他仔細觀瞧美女和珠簾,一張嘴笑得不能合攏地說:「和大人,你還想重新入朝當官嗎?」 
  我長揖施禮:「我和士開在京城,久不自安。今得出為外官,實遂本志,不願再入朝興起是非。但乞王爺在京城多加保護,多進美言,讓我一直能當大州刺史,心願足矣!」 
  婁定遠連連點頭,以為我講得是真心話。 
  他歡執我手,親送至門。 
  臨別,我假裝哀痛,說:「今當遠出,一去就是數年,能否給我一個機會,允許我面辭太后與皇帝?」 
  婁定遠沒有多想,即刻許之。 
  我心中狂喜。待我入得宮來,就再由不得他們了。 
  面見太后與皇帝後,我慟哭失聲,以頭叩地: 
  「先帝一旦登遐,臣愧不能自死。觀高睿等親王朝貴的意思,欺陛下年幼,肯定是想把陛下當成高殷那樣的廢帝,廢您而立別人。臣出之後,必有大變。如果高睿等人事成,臣有何面目見先帝於地下!」 
  聞此言,皇帝、太后皆泣下,問我:「計將安出?」 
  高殷被其叔父孝昭帝高演扼殺的結局,胡太后、皇帝母子清楚得很,他們不能不害怕。 
  我站起身,表示說:「臣已得入,復何所慮!現在,只需要數行詔書,就能把這些人處理掉。」 
  於是,我親擬詔書,出婁定遠為青州刺史,定趙郡王高睿以不臣之罪。 
  詔書擬定後,太后派人前往趙郡王高睿府第,對他說有事相商,誑他入宮。 
  估計高睿是至親王爺,胡太后還是不願殺他。 
  見面後,胡太后仍然勸他回心轉意,與我和士開共立朝堂,輔佐皇帝。 
  高睿不從,侃侃大言,誓不改意。 
  胡太后大怒。 
  高睿辭出。他行至永巷,即遭禁衛軍逮捕。 
  此時,我現身,與禁衛軍一起,執送高睿到了華林園的雀離佛院。 
  「王爺,事已至此,還有何話可說?」我笑問高睿。 
  「我忠心為國,恨自己不能把你這個奸臣清除出宮!社稷事重,我死不悔,恨只恨使得一婦人傾危宗廟。你和士開,何物豎子,敢如此縱橫無忌。我死入地下,也不會放過你!」高睿依舊勃勃不屈。 
  我示意皇帝的親衛都督劉桃枝動手。 
  劉桃枝甩出一根白綾,套在趙郡王高睿的脖子上,活活把他絞死。 
  能活三十六歲,在高家爺們中,高睿還算得上「長壽」了。   
  二十四 欲焰如熾(3)   
  華林園中,榆樹林間刮起一陣勁風,大塊的圓塊積雲,飄浮在樹林上面的天空中,預示著暴風的來臨。 
  我看看地上高睿仍然在抽搐的身體,最後一次環顧一下四周的景色,忽然感到了憑空而過的巨大風險。 
  倒伏在地上的高睿,剛才還是活人一個。現在,他的膚色就像風乾褪色的牛骨一樣,沒有任何光澤。順著他沾滿泥土的太陽穴往下看,我還發現,他微闔的眼睛裡面,還有幾滴沒來得及流出來的淚水。 
  如果我晚一步,可能,倒在地上口流髒血抽筋的,就是我本人了。 
  做事,萬萬不可落於人後。 
  處理了高睿,我馬上以皇帝的名義下詔,恢復我的一切職位。現在,我依舊是大北齊的侍中、尚書左僕射。 
  至於婁定遠,後悔不迭之餘,倒是很聰明。他不僅僅把我先前送給他的兩個西域美人和珠簾悉數還給我,另外又贈送我十床珍寶。 
  權勢相隨,人世間的事情有時候就是如此簡單。 
  皇帝坐穩了帝位。而我,太上皇、胡皇后和當今皇帝的紅人,自然穩如泰山。 
  為了平時睡覺更踏實,我不斷委任心腹,升任武衛將軍高阿那肱為淮陰王。同時,我又把韓長鸞升為領軍將軍,總領禁衛軍。這兩個鮮卑武人,頭腦相對簡單,易於控制。我看中他們,還在於他們特別仇視漢人文官,可以在關鍵時刻唆使他們這些人去替我出頭。 
  幽會。與大齊帝國的胡太后幽會。如今,完全沒有了從前的刺激和興奮。胡太后本人,似乎在太上皇崩逝後,平添了許多青春血氣,平添了許多床笫的索求。我的身體,卻從深處感到了某種奇怪的冷漠,慾望漸漸消失。曾經蕩人心魄的狂念,變成了忍耐般的承受和奉迎。一度光潤靈透、甜如果肉的胡皇后,變成了讓我吃下發膩的油酥。 
  這種能招致滅族大禍的複雜關係,一般人無法理解。幸好,皇帝年輕,非常信任我。他對待我,如同對待父親一樣的依賴。 
  小皇帝的柔軟和脆弱,也使得我產生一種深深的責任感。我的出類拔萃,能讓大北齊按照他一定的軌跡順利走下去。 
  胡太后這種成熟婦人的慾望,瘋狂,毫無羞怯,如同一口水井,深得沒有盡頭。床笫的癲狂,在這麼一個婦人,漢人婦人身上如此彰顯,我心中暗暗吃驚。她的灼熱欲焰,已經燙得我想要躲開去。狂亂的吸吮、起伏的呻吟、無盡的觸摸、修長手指上面指甲切入肌膚的刮撕,讓我每每有力不從心之感。還有,她嘴唇的摩挲以及鹹腥的味道……在這些天內,常常讓我在實際的器官接觸前就感到萎縮。那種噴射後的冰涼和胡太后不能自抑的興奮叫聲,讓我有不能解脫的焦慮。 
  太上皇死後,宗室高睿被輕易地幹掉,不聽話的大臣被接連外放,胡太后很快就找到了她本人君臨天下的感覺。作為實際的女皇帝,似乎連她的容貌都發生了巨變。從前羞澀的微笑,完全看不到了。如果她現在對我微笑,我反而覺得非常做作。在一般的男人看來,胡太后的笑顏肯定十分璀璨迷人,一種因為燃燒的慾望而柔軟、溫濕的表情,總是掛在她的臉上。如果近距離觀察她,當她床笫高潮過後,會發現,她空虛、迷茫的神情,幾乎和貪婪相類似。所以,往往我不敢看她的臉部,而會親吻著往下,一直親吻到她白皙的腹部。在這裡,嗅覺和觸覺告訴我,這位皇太后,她的慾望如此強烈,莫名的強烈,甚至灼傷了我的身體感官。 
  歲月流逝,皇宮的圍牆,現在變得不再讓我畏懼。皇帝至高無上的權力,在我面前也顯得蒼白無力。曾經讓我震驚得喘不過氣來的皇后的高貴乳房和白皙臀部,現在,要讓我充滿憐憫的心情和無可奈何的撫愛,來延緩女人青春的衰敗。 
  還好,胡太后對於年輕僧侶的興趣日增。特別是西域的胡僧,年輕壯碩,他們替我在床笫上當值不少。這樣,我就能抽出足夠的時間從對胡太后的陪侍中躲避出來,思考別的事情。 
  未雨綢繆。我從來都懷有一種憂慮,即使在順境之中,我也不能忘記危險的存在。帝國的統治者,真正從長期來講,是現在還年輕的皇帝。這個十五歲的少年,正在成長中。很快,他就會把握一切威權。 
  在他成長的歲月中,誰對他影響最大,誰成功活著的可能性就越大。現在,這個面色陰鬱、時常面露慍色的少年,很快就會成為一位獨立行事的君王。他的母親胡太后,血緣親情而已。其實,他最最依賴的,是他的保姆陸令萱。 
  這位以前的宮婢,現在風光無限。此人的丈夫,名字叫駱超,在文宣帝高洋初年坐謀叛被誅。依照北齊律令,陸令萱作為犯人家屬,被配入掖庭為婢女。其子駱提婆,也被罰沒為奴僕。天保七年,當今皇帝降生後,自襁褓時候起,陸令萱就當保姆。由於她巧黠多智,善取媚於人,在胡太后面前非常得寵。太上皇崩逝後,胡太后掌權,宮掖之中,陸令萱獨擅威福,被封為郡君。不久,皇帝下詔,又封她為女侍中,號為「太姬」。也就是說,她幾乎能與胡太后在宮中比肩。   
  二十四 欲焰如熾(4)   
  對這樣的人,奉迎巴結,我自然不能甘於人後。於是,我連忙拜這位比我還年輕的婦人為乾媽,以取悅於皇帝。 
  要活得好,就要想得多,想得周全。 
  陸太姬活潑、強壯,她寬廣的喉音,常常響徹在後宮中。隨著皇帝對她的尊崇,胡太后都不敢再以宮婢身份看待她,開始與她稱姐道妹。 
  陸令萱不年輕了。她的胸前,依舊玉峰高聳,走起路來也風風火火。她總喜歡身著深紅色的錦衣,上面繡著耀眼的綠葉紅花。遠處望去,她就像一堆綢堆緞繡的衣囊。 
  當我入宮,行禮拜見她的時候,她哈哈笑著,邊扶起我,邊順著我的髮鬢,往下掐捏著我的臉頰。 
  權力,讓一個宮婢如此膽大,敢動我,胡太后的禁臠。 
  何樂而不為。 
  我用力把這位太姬放倒在床榻上。陽光把波動的樹影送入殿中,她向我敞開她早已有所準備的身體,一起陷入肉慾的虛空。 
  有時候,我想,我和士開為什麼能使得這些女人著魔呢?是我美男子的相貌,還是我主持大北齊權力的氛圍?可能都是,可能都不是。 
  陸太姬的雙腿抬得相當高,她一點也不老,只是腰身有些臃腫而已。特別的是,她有著美麗的雙膝,還有不錯的光滑的肌膚。這樣一來,我閉著眼睛,讓她在久違的慾望飛翔中飛昇得越來越遠,越來越高。 
  她呻吟著,眼光迷離。其間,她還不忘用小臂搜索被我胡亂扔在身下的紫紅褻衣,慢慢把它放在床榻旁邊。可能,在某個癲狂的瞬間,她忘記了她是太姬,以為自己只是一個宮婢,需要謹慎對待那件值錢的褻衣。 
  不年輕的女人,曾經卑微的女人,太好服侍了。很快,她的眼神變得十分呆滯,她的兩手用力向兩邊攤開,神情迷惑,烏黑的鬢髮像鳥翅一樣散亂,嘴裡發出懵懂的呼聲。她呼吸急促,嘴裡冷氣噴出…… 
  陸太姬滿面春風。她即使閉著眼睛,我都能感受到她的心情輕快。 
  她睜開眼睛,從前佯裝的威嚴,變成了溫柔、神秘的嬌笑。雖然年華老去,陸令萱的眼神仍然會顯得單純、閃亮,善解人意。 
  女人,這個廉價的女人,太容易被哄得高興了。她的呻吟,她的死去活來,都讓我沉浸在興奮中。和這樣的女人在一起,我非常輕鬆。這種感覺,與胡皇后那種用盡心力去奉承的感覺,全然不同。在陸太姬身上,我得到的,是控制感、操縱感和居高臨下感。 
  「和大人,你好可人……」陸太姬語無倫次,依然沉浸在慾望中。「百濟國進貢的□肭5,我兒送我一匣,和大人拿去,你最用得著……」 
  她的兩條玉腿叉開著,猩猩血6染就的羅衣半搭在腹部,毫無羞恥地露出陰部。如此的漫不經心,如此的毫無羞怯,讓我體會到姦淫府中丫鬟婢女的那種暢意。 
  1 指一種阿拉伯香膏,也可能出自羅馬,綠色,香味極其濃烈,南北朝有時候以此貴重的香料入藥。 
  2 可能是西域產的一種藥物香料,極其名貴,不僅可作薰香用,還有殺蟲的效果。 
  3 段韶在北齊獲封平原郡王。 
  4 婁定遠在北齊獲封臨淮郡王。 
  5 可能是海豹或者海獺的睪丸曬乾而成的藥物,以酒和服,據說可以補精強腎。 
  6 指外來的一種緋色染料。   
  二十五 麻雀成鳳凰(1)   
  從一個宮婢,變成能與太后同座的太姬,我陸令萱能熬到今天,太不容易。 
  我的死鬼丈夫駱超,在文宣帝高洋在位的時候,糊里糊塗裹涉到一樁叛亂罪之中,被官府抓去砍頭。當時,僅僅二十歲的我,作為犯人家眷,也被罰配掖庭為婢女。我的兒子提婆,年僅四歲。按照大齊刑罰,應該被閹割。蠶室之外,如果不是我拼得身子讓那七個閹工受用一遭,我兒提婆,早已成為下面沒柄的閹人。雖然他依舊被罰為奴僕,畢竟保全了男人身。 
  現在,我熬出頭了,我兒提婆自然也成為皇上兄弟一般的顯赫人。皇帝,自小由我撫養大,視我如母。我兒提婆進宮僅僅四個月,就被皇上封為開府儀同三司、虎衛大將軍。 
  眼看著,皇帝漸漸寵愛斛律皇后的侍婢穆舍利,我趕忙認這個姑娘做養女,並讓我兒提婆也冒姓穆氏。這樣的話,如果穆舍利穆姑娘日後能取代斛律氏當上皇后,我與皇帝的關係,又能親上一層。而我兒提婆,當然更能以皇帝兄長的身份多一個護身符。 
  皇帝很高興我的一番安排。這不,穆舍利由一個侍婢,很快就成為「弘德夫人」,成為貴嬪。 
  閒暇時節,我聽皇帝說過,他很想念當初給他講過書的祖珽。 
  祖珽這個人,太上皇在位的時候,起先因為與和士開交惡,被罰流荒州,關入地牢不說,眼睛也被熏瞎。現在的皇帝一句話,他馬上被起用為海州刺史。 
  這位祖大人,人在都外,對朝廷內的事情瞭如指掌。知悉我為太姬後,他立刻托人捎帶大筆金寶去見我的弟弟陸悉達,轉告我說: 
  「大臣趙彥深等人心地陰險,一直想廢皇帝而立新主。太姬姐弟,如想保全富貴,何不啟用我祖孝征這樣的智謀之士!」 
  私下裡,我與「乾兒」和士開密議,商量如何對待祖珽。 
  和士開深謀遠慮,拋棄舊嫌,認為祖珽膽略過人,應該讓他回朝。把祖珽引為自己人來用,推之為日後朝廷內外的謀主,事成我們可以安享;事敗,當然讓這個瞎子出頭挨刀。 
  商量停當,和士開與我二人一起去見皇帝,力薦道: 
  「文襄帝、文宣帝、孝昭帝三帝之子,皆不得成功繼位。現在,至尊您獨得帝位,全賴當初祖珽的功勞。先帝當時正當年,祖珽依據天時讖言,力勸先帝禪位與陛下,使得陛下早登寶殿,無人能覬覦皇位。人有功,不可不報。祖孝征此人,心行雖失於險薄,但奇略出人,緩急可使。而且,他雙眼已瞎,必無反心。請陛下下詔,呼取他來京城聽用,時時可問其籌策妙算。」 
  皇帝言聽計從,立刻派人把祖珽召入朝中,授官秘書監,加開府儀同三司。 
  祖珽,不負我等期望,投桃報李,很快,在他的運籌下,和士開在身兼中領軍的同時,進封尚書令,賜爵淮陽王。 
  記得我初來皇宮當宮婢的時候,差點嚇死。作為罪犯家屬,進入掖庭當差,可以想見,稍不留意,沒準就會把腦袋丟掉。待我真正進入了皇宮,才發現,無論是皇上、皇后,還是小皇子,都是人。只要能掌握他們的喜怒哀樂,只要能讓他們開心,最危險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壓抑了這麼久,我身心俱勞。特別是身體方面,女人的好時節,馬上就要從我身上溜走了。在皇宮的這十幾年,天天見面的男人,除了皇上、皇子以外,都是不陰不陽的宦官。這些人,身上混雜著一股曖昧的尿臭,讓人噁心。男女之歡,早已經成為渺茫的遙遠的回憶。 
  我們女人,宮中的女人,只有胡太后敢於肆無忌憚地暴露和宣洩她的慾望。十多年間,我幾乎沒有任何慾望。我的下體悸動的開始,是我接到皇帝給我太姬封號的時候。那一幅黃絹裱托的詔書,在一瞬間,使得本來非常遙遠的、幾乎已經完全消失的慾望,重新在我內心深處發芽。 
  這種感覺開始很輕微,慢慢觸動著,撩撥著,當和士開和大人拜在我裙下給我當「乾兒子」的時候,它就一下子浮升到我的肚腹表層。然後,它又掉轉頭沉下去。 
  在混沌的黑暗中,我的慾望重新漂浮起來,衝垮了懦怯,雲湧而出,構成了我新的身體的煩惱。有些擾人,不失甜蜜。 
  身體甦醒後的騷亂,似乎過去的苦難一下子煙消雲散。異常的喜悅和衝動,讓我那麼企盼著和士開的來臨。多麼異樣的感覺啊,三分焦急,三分期待,三分飢渴。 
  胡皇后的感覺,應該和我相彷彿吧。她年紀比我小幾歲,騷入骨髓。作為皇帝親媽,如此不知掩飾,也丟皇家的臉面。不過,女人的心欲,也能理解。如果我是她,如果我是兒子為帝的皇太后,也可能像她一樣,不顧一切,人前人後,與和士開大人成日雲雨癲狂。 
  畢竟,春光有限,流水無情。   
  二十五 麻雀成鳳凰(2)   
  等待。等待。輕輕推開窗戶,月光如水。呆立在床前,我一動不動,似乎又回到了做姑娘的懷春時節。皇宮內院明淨的月色,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美麗。天上圓圓的月亮,如同我圓滿的身體,充滿了期待和焦灼。 
  遠處傳來腳步聲,漸漸地,化成了衣裳的搖擺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起先微弱,然後清晰,多麼熟悉的腳步聲音,側耳傾聽之際,我的大腿之間一種酥麻的感覺迫不及待地沖湧上來…… 
  西域血緣男人的床笫功夫,非常獨特。與和士開相比,我從前的死鬼男人,根本算不上男人。和大人粗壯的抽插,讓我徹底痙攣。在欲仙欲死的抽搐中,我忍住,不喊叫出聲,緊緊咬住被子,任憑慾望的狂號在胸腔迴盪。 
  在皇宮偏殿午後濃郁的陰涼裡,汗珠在身上歡跳著,皮膚變得更加光滑…… 
  和士開多麼完美健碩的身體啊,難怪胡太后那麼沉迷於他。這個男人的體力和溫柔,簡直讓人驚異。作為一個女人,能在呻吟的深淵中漂浮到昏眩的樂園,剎那極樂過後,睜開眼簾,普通的天光都會刺痛眼睛。 
  這種深刻的興奮,令人大起隔世之感。 
  和士開擦著他自己白皙臉面上的汗水,整理衣衫,兀自一笑,說:「讓乾媽勞累了。」 
  「淘氣鬼!」我含嗔用扇打了他一下,撲哧笑出聲來。 
  「祖珽祖瞎子在宮外面等了許久,該讓他進來吧。」和士開衣冠整理已畢,說。 
  「好啊。」 
  我梳理雲鬢,做出「太妃」的姿態,等待接見祖珽。 
  好幾年沒有見這位祖大人了,他的相貌改變許多。特別是他的鬍鬚,已經大部分變得斑白。他是後來瞎,雙眼依然圓睜,只是眸子混濁,不再能轉動。如果事先不知道他的眼睛被熏瞎,根本看不出他是個瞎子。 
  「拜見太姬!拜見和大人!」 
  祖珽入殿後,朝著我和和士開各深施一禮。他的方向完全正確。有可能,盲人的嗅覺特別靈敏,他才憑著嗅覺分辨出我與和士開各自的方位。 
  「聽說皇帝的新寵穆夫人生下皇子高恆。恭喜太姬得孫。」 
  我心中暗笑。同時,也對這個祖瞎子產生幾分不屑。「祖大人真會說話。皇帝生子,不關老身事。」 
  「穆夫人,生育皇子的穆夫人,可是太姬您的養女啊。她生下孩子,您高興,可別忘了有人會不高興。」祖珽說。 
  「祖大人,別陰陽怪氣的。哈哈,你有話直說嘛。」和士開湊近祖珽,親熱地拍著他的肩膀說。 
  「現在的皇后是斛律氏。他們斛律家,朝廷重臣勳貴,非一般人家可比。穆夫人生了兒子,斛律皇后本人卻還沒有孩子。太姬,和大人,你們覺得,這樣下去,斛律氏家族能高興嗎?」 
  祖珽一席話,說得我與和士開面面相覷。確實,這個祖瞎子非同小可。把他從海州招回朝廷,看來是做對了。 
  「和大人請繼續講。」我與和士開一起說。 
  祖珽面無表情,本來他想笑,但盲人的面目,顯襯得他的笑,是皮笑肉不笑。 
  「太姬可以與穆夫人商量,把皇子交與斛律皇后親自撫養。一來,可以表示出對斛律氏的尊重;二來,消除斛律家族的戒心。太姬雖然現在貴盛至極,畢竟沒有斛律皇后那樣父兄握權掌軍的後台。凡事一定要看長遠,能進能退,方為妥當。」 
  「感謝和大人提醒。」我真心地說。對這個瞎子,更加刮目相看。 
  和士開拍掌稱是。他走近祖珽,握住他的手,低聲問:「祖大人,胡皇后的兄長、隴東王胡長仁恨我至極,竟然派人刺殺我。皇天保佑,我和士開命大,刺客被我手下捉住。對於胡長仁,祖大人,他是皇后親兄,我怎麼辦呢?」 
  「和大人、太姬,你們好快活啊。」祖珽沒有立刻回答和士開的話。他哈哈笑了起來。 
  這個瞎賊,他怎麼知道我與和士開剛剛快活過……哦,瞎子的味覺和嗅覺,確實超出常人。很可能,和士開的手上,還有我身體的味道,被祖瞎子得間聞出。這個盲漢,真是聰明過人。 
  祖珽明知故問。「和大人,胡長仁乃胡太后兄長,為何你敢於與他交惡?」 
  和士開一抖袍袖,憤然說:「祖大人,你大概有所耳聞。太上皇崩逝,胡長仁得參朝政,輔佐幼主,還是我出的主意。沒有我,他一個外戚,怎能加入顧托大臣的行列,又怎能得封為尚書令,晉爵隴東王?誰料想,得勢之後,他與左丞鄒孝裕和郎中陸仁惠幾個人表裡勾結,把持朝政。祖大人,你也知道,最近朝廷陞官用人,全部把握在他們幾個人手中。我看不慣,奏請皇帝下詔,把鄒孝裕幾個人外放。這一來,大大得罪了胡長仁。當時,鄒孝裕那廝,就勸胡長仁裝病,妄圖待我替胡太后到他宅邸探病時,乘間殺掉我。胡長仁當時沒敢做,但仇怨深深結下……為了把他清除出朝,我奏請皇帝下旨,把他外放為齊州刺史。老胡惱怒,派了三個刺客來殺我,均被我拿住,證據確鑿。我現在猶豫,不知怎麼對太后和皇帝講。畢竟胡長仁是皇帝親舅,胡太后親兄啊。」   
  二十五 麻雀成鳳凰(3)   
  聽和士開這麼一說,我頓替他心煩。「皇帝日前常常去胡府,看上了胡長仁的女兒。倘若胡氏姑娘進宮受寵,他的父親必定更加囂張。姐姐當胡太后,女兒再當皇后,他就更能為所欲為了。」 
  祖珽沉吟。「料也無妨。現在動手,還來得及。在胡太后心目中,據在下揣測,和大人,你為最上!趁胡長仁在外州任上沒有回京,你我一起參劾他,不怕他不死!如果皇帝、胡太后猶疑,可以引用漢朝漢文帝誅殺薄昭的故事1。」 
  漢文帝誅殺薄昭?我不懂。看來和士開明白。 
  他忽然站起身。「好,我這就去太后、皇帝處,等我消息。」 
  和士開行事果決,此次也不例外。未及祖珽說什麼,他已經帶著從人,走出殿去。 
  胡太后和皇帝都在宮內含涼殿觀賞西域歌舞,反正距離不遠。 
  我知道這位祖大人文才超群,又精通鮮卑語,就趁此閒工夫,與他閒言。 
  「祖大人,你知道吧,太寧二年2春天,婁太后得重病。當時,不知道為什麼,太后殿內的侍者、宮女,都遵照太后命令,呼她為『石婆』,到底為什麼啊?是鮮卑俗忌如此,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呢?」我問。 
  祖珽捋鬚,想了一會,說,「那時候,徐之才的弟弟徐之范為尚藥典御,專門診治婁太后的病。我與徐之才關係不錯,在其家中飲酒,徐之范前去,也說過這件事情。很奇怪,我們都一直很納悶,不知道婁太后為什麼讓宮人們稱呼她為『石婆』。婁太后崩前,鄴城中有鮮卑、漢語相雜的童謠:『周裡跂求伽,豹祠嫁石婆。斬塚做媒人,唯得紫■靴。』……『跂求伽』,鮮卑語是『完了』的意思;『豹祠嫁石婆』,肯定不是什麼好事情;『斬塚做媒人』,如果是婁太后與神武帝合葬,肯定要斬挖墳塚。『唯得紫■靴』,就是『到四月』的意思。紫之為字,『此』下『系』;『延』者,熟也,當在四月之中。所以讖言已經表明婁太后當在四月身故。」 
  我聽後,頭昏腦漲。好奇之餘,我追問:「『唯得紫■靴』,那個『靴』字,又是什麼意思呢?」 
  祖珽:「靴者,革旁化,寧是長久物?也就是說,太后不久就要死了的意思。」 
  我想了想,確實,婁太后崩於四月一日。 
  祖珽忽然哈哈大笑起來。「說起徐之才,這個老頭子,當年豁達得很啊。頭髮都花白的人了,他聽說魏國的廣陽王的妹妹元明茹貌美如花,就向當時的文襄帝高澄開口,想方設法把元明茹娶回家。後來,武成帝高湛在位的時候,和士開大人位重得寵,得悉元明茹美貌,和大人就去徐之才家裡,在老頭子的臥房中與元明茹白晝通淫。結果,恰恰被徐之才撞見。老頭子不僅不惱,反而笑而避之,對著兩個人嚷嚷:『請恕我冒昧,妨礙青年人嬉笑玩耍!』」 
  我聞言長笑。 
  談笑間,和士開匆匆趕回。 
  「果然不出祖大人所料!太后得知胡長仁派人刺殺我,非常生氣,她讓我全權處理此事。」和士開揚了揚手中的空白敕令。「來人,填寫敕書,到齊州賜死胡長仁!」他對手下人吆喝道。 
  這一次,倒輪到祖珽感到奇怪了。「……胡太后這麼快就同意殺掉她親兄?皇帝呢,皇帝同意嗎?」 
  和士開揚揚得意。「是啊,出乎我的意料。胡太后只關心我是否受傷,根本沒多提她的哥哥胡長仁……皇帝嘛,這輩子也沒有見過他舅舅幾次,根本不放在心上,當時只顧和樂師學彈胡琵琶。」 
  祖珽的瞎眼翕張著,看上去更加茫然。「婦人之心,難以測料啊……」 
  女人的心事,我自然懂。如果沒有與和士開春風幾度,我可能不懂胡太后為何這麼容易聽憑別人殺掉她的親哥哥。現在,沉浸在魚水之歡的我,完全能理解胡太后的心情。我們女人,就是這樣容易迷惑。親情再濃,有時候也會被情慾遮蔽。 
  不過,我倒想起我年少時洛陽家鄉的哥哥。特別是我當了太姬以後,夜晚的夢中,我的目光總能看見他少年時代的身影。在黃河岸邊的沼澤地上,遠望黃河,它是那麼寬,那麼黃濁。天空中下起大雨,我的哥哥,為我撐起蓑衣。透過縫隙看到的天空,怒紅濃黑,暴雨傾盆。在大河邊上,模模糊糊能分辨出,一隻漁船在河水中間飄蕩不停,搖搖擺擺,馬上就要沉沒。仔細望,船上直挺挺地站著兩個影子模糊的幽靈,他們保持著沉默,讓人感覺恐怖。恍惚間,似乎那一雙人就是我早死的父母……時間長久得沒有盡頭,雨中陰影下的一個角落,都籠罩著濃重的黑暗。而那船上的幽靈,也在緩慢地腐爛。只有我哥哥身上的體溫,才讓我感到一絲安慰……我嫁人之後,他消息全無,估計已經死於日後的戰亂。如果我的哥哥活著,即使一個男人再讓我離不開,可能,我也不會如此輕易讓那個男人隨意取走我哥哥的性命……   
  二十五 麻雀成鳳凰(4)   
  人,總要長大,總要離開。都已無關緊要了。如果我的哥哥還活著,他可能變得讓我也完全不認得。過去的,無可挽回。不過,有我哥哥的童年,我是多麼的神氣,多麼的幸福啊。那樣一個船家少年,身披金黃的日光,從塵世的灰塵,渾身閃耀,朝我走來……只要想到童年的往事,我的心中就十分沉重。如果我哥哥現在還活著,即使是現在我太姬的身份,我一切的榮華富貴,與他的生命相比,也如羽毛一樣輕。我失意的時候,我的丈夫被砍頭的時候,我在宮中初為宮婢的時候,我都沒有怎麼想到過他。但當我富貴後,當我的兒子提婆當上大將軍後,當我的弟弟陸悉達獲爵儀同三司的時候,我多麼希望自己的哥哥會回來啊。 
  我的兒子和我的弟弟,他們好好地活著,卻那麼粗俗、沒出息。而最疼愛我的哥哥,最英俊的哥哥,卻早早消失在人世之中。 
  人的一生,彷彿有一片無形的、厚密的帷幕,它在最隱秘的時刻從天而降,把人生的幻想和純粹的快樂掃得蕩然無存…… 
  眼前,和士開與祖珽,這兩個曾經的冤家,歡談暢飲。 
  京城掌權的男人們啊,總是這樣。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空氣變得非常潮濕。 
  我呆呆地想,胡太后,難道她一點也不愛她的親哥哥嗎。當她安睡在和士開的懷中,她是否能意識到,那雙撫摸她雙乳的手,正是剛剛簽發了要她哥哥人頭的敕令的手啊。 
  一聲悶雷,滾過天空。 
  殿外的禁衛軍軍官急匆匆跑進來,向和士開稟報: 
  「周人在宜陽進攻我們,大將軍斛律光已經抵達前線!」 
  1 漢文帝劉恆的母親有個弟弟叫薄昭,是漢文帝的親舅舅。文帝初年,他被封為軹侯。薄昭一向橫行霸道,依仗著皇太后和文帝的關係,目無法紀。文帝十年,朝廷派一名使者去見薄昭,言談不和,惹怒薄昭,他便下令殺了使者。按照漢代法律,殺天子使者,罪在不赦。為了江山社稷,漢文帝決心殺舅。薄昭殺人後,起初毫不在意。結果,文帝派丞相帶領一幫大臣來到他家中讓他自殺謝罪。薄昭不肯死,文帝大怒,果斷下令,讓大臣們換上喪服,一起到薄昭家裡去哭喪。由此一來,薄昭不能不死。 
  2 公元562年。   
  二十六 陷陣!陷陣!(1)   
  早晨,太陽高高地掛在晴藍的天空中。風很大,空氣非常寒冷。鐵甲下,士兵們身上的汗急速凝凍,呵出的熱氣,在鬍鬚上凝結成霜。甲士們身下的戰馬,大汗淋漓。它們長途跋涉,幾乎一天沒有吃草料。馬不停蹄的急行軍,兵將們的臉都沾滿了塵土,嘴唇皸裂,皮膚呈黃黑色。但是,如果仔細打量他們,就會發現,無論是鞍墊、馬鐙,還是籠頭上的繩索,軍士們都結束得井井有條。 
  干冷的冬天,讓人唇焦喉燥,寒意從腳底衝到脊背。冬風掠過,地上的乾草沙沙作響,陣陣黃塵捲起,更起蒼涼之感。 
  一層透明的薄霧在地上浮起,逐漸往上,慢慢遮住了太陽。天空變了顏色。東北的天空湧起一團濃重的黑雲,面積越來越大,下垂的雲腳,垂直拖落,很似龍捲風的形狀。 
  這種「戰雲」,總會在打大仗的時候出現。 
  幾十年的征戰,我已經習慣了死亡、殺戮、征服,以及拉鋸式的往來衝殺。作為北齊的大將軍,任何重要的戰場,都少不了我斛律光。 
  從我父親斛律金開始,就為高家效力。當年,神武帝高歡玉璧戰敗,身患重疾,西人造謠說他已經死亡。為鼓舞士氣,他強自起身,宴請諸將。金風颯颯,正是我老父親斛律金在酒席宴上慷慨悲歌,一曲《敕勒歌》,哀感將士,聽得神武帝涕淚橫流。 
  《敕勒歌》,我小的時候,總聽我父親、祖父哼唱。當時,他們是用敕勒語唱。在玉璧的戰場上,我父親以鮮卑語唱出。現在,漢兒也喜歡哼唱這首歌謠,語句長短不一,少了很多原有的韻味: 
  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多少年過去,我依舊思戀我青年時代成長的敕勒川。 
  魏朝末年,我就與父親一道,在神武帝帳下與西魏打仗。我第一次露臉,時年僅十七歲。百萬軍中,駐馬高崗,我看到有一人座下騎匹高頭駿馬,非常惹人注目。血氣上湧,我拍馬蕩群,直入敵陣。奔馳之間,我搭弦發箭,立射,馬上人墜地,然後,拖牽疾馳,連人帶馬一起擒回。那個人,原來正是西賊頭子宇文泰的心腹參謀、長史莫孝暉…… 
  這些年來,東西兩邊魏國,一直爭鬥不休。後來,我們這邊,東魏變成了北齊;宇文氏在西邊篡位,西魏變成了周國。 
  東西雙方,戰事從未停歇過,打鬥多多。 
  天保三年,我跟從文宣帝高洋出塞破柔然、突厥,先驅破敵,多斬首虜,得封晉州刺史;天保七年,我率步騎五千襲破周國大將王敬俊等人,獲五百餘人,雜畜千餘頭而還;天保九年,我率眾取周國絳川、白馬、澮交、翼城等四戍,因功除朔州刺史;天保十年,我率騎一萬征討周國大將曹回公,臨陣斬之,嚇得柏谷城主薛禹生棄城奔遁,遂攻取周國的文侯鎮,立戍置柵而還;孝昭帝皇建元年,我又晉爵巨鹿郡公。也就是在那一年,我的長女得為孝昭帝太子高百年太子妃;武成帝河清二年四月,我統率步騎二萬,築勳掌城於軹關西,築長城二百里,置十三戍;河清三年正月,周國遣大將達奚成興等人來寇逼我國平陽,我親率步騎三萬御之,周兵畏懼,倉皇退走。我乘勝逐北,攻入周國國境,獲二千餘口而還。其年三月,得遷官司徒。四月,我又率騎北討突厥,獲馬千餘匹;是年冬天,周國遣其柱國大司馬尉遲迥、北齊公宇文憲,柱國可叱雄等,眾稱十萬,進寇洛陽。我率騎五萬馳往赴擊,雙方戰於邙山,大敗周兵。此戰之中,我親手射殺周國大將可叱雄,斬捕首虜三千餘級,因功進太尉,又封冠軍縣公。我的第二女,成為太子高緯的正妃;天統三年,我父親斛律金去世,我襲爵咸陽王,並襲第一領民酋長,遷太傅;同年十二月,周國派兵包圍洛陽,壅絕糧道。轉年,即武平元年正月,我率步騎三萬討之。軍次定隴後,周將宇文桀、梁士彥、梁景興等人屯軍鹿盧交道,擋住我軍去路。我擐甲執銳,身先士卒,殺得周軍大潰,陣斬梁景興,斬首二千餘級,獲戰馬千匹…… 
  這以後,我率軍直奔宜陽1,與周國的北齊公宇文憲等人所率大軍相對十旬。 
  為了有效抵禦周軍的進攻堵截,我修置築統關、豐化二城,以通宜陽之路。還軍之時,周國的齊王宇文憲率精騎五萬,追躡於後。行至安鄴,我率騎兵奇襲周軍,宇文憲大潰,我軍當場生俘周國大將宇文英、越勤世良、韓延等人,斬首三百餘級。 
  為擊退周人進逼之勢,冬天來臨的時候,我率步騎五萬,在玉璧一帶築華谷、龍門2二城,與周國名將韋孝寬對峙。同時,我派兵進圍定陽3。 
  周國的齊王宇文憲聞訊,趕忙解宜陽之圍,馳救汾北,周國統帥宇文護本人也出屯同州4,與之呼應相援。   
  二十六 陷陣!陷陣!(2)   
  趁周軍慌亂之際,我派人在汾北築十三城,拓地五百多里。 
  周將韋孝寬出玉璧,向我軍發動攻擊,反為我所打敗。想當初,神武帝高歡,正是在玉璧被韋孝寬阻敗。他當時率領守軍,殺傷我們當時的東魏軍七萬多人,氣得神武帝回去後即懊惱身亡。如今,大名鼎鼎的西賊大將韋孝寬,敗於我斛律光手下,算是給地下的神武帝出了口惡氣。 
  周國齊王宇文憲自龍門渡河,攻拔我軍新築五城。由於分兵,我手下兵力不敵,只能退守華谷。 
  還好,關鍵時刻,我們北齊的太宰段韶、蘭陵王高長恭率軍南下策應。他們二人統軍攻克柏谷城5,大大減緩了我的壓力。 
  不久,周國大將宇文憲攻拔宜陽等九城。聞訊,我馬上率步騎五萬前往營救。 
  周國統帥宇文護命參軍郭榮等人增援宇文憲,被我們北齊太宰段韶率軍擊破,並包圍了定陽城。段韶急攻不下之際,故意留出缺口。而蘭陵王高長恭選精兵千餘,埋伏定陽東南澗口,準備截擊夜間突圍出走的周國守將楊敷。果然,楊敷糧盡,乘夜突圍,正落入蘭陵王高長恭的伏擊圈,被殺得七零八落。 
  此後,我軍連捷,佔領汾州和姚襄城6。但是,宜陽等九城,仍在周軍掌握中。 
  我統率大軍,準備與周軍在宜陽城下交戰,拿下這個戰略要地。 
  冷風吹來,地面上的枯草,波浪似的翻滾起來,閃耀著黃色的光澤。 
  漆黑的烏雲。緩緩移動,從城頭上掠過。 
  宜陽城上一片死寂。身穿黑衣的周軍,也同黑雲一樣。他們靜立不動。周人喜歡靜默。 
  我們大齊軍第一批攻擊部隊衝上去。 
  周軍嚴陣以待,箭雨蔽天而下。嗖嗖聲過後,許多利箭穿透了鎧甲,我們齊軍的攻城部隊士兵紛紛倒地。不少人被射倒在地上,呻吟著,輾轉著。他們嘴裡吐出的鮮血和身上流出的血,染紅了大片枯草。 
  我的坐騎後腿驚立。幾隻巨大的弩箭射到我周圍的騎兵中間,不少馬匹被射倒,兵士紛紛滾落於地。 
  我拚命勒緊韁繩,口中並沒有大聲吆喝。 
  作為大將軍,鎮定自若,是對士兵最好的鼓勵。 
  我們的騎兵飛速奔向城池,閃光的馬嘴在風中呼出白色的哈氣。嘶鳴之中,上千匹戰馬,幾乎貼著地面,風馳電掣般的直朝宜陽城狂奔。釘過掌的馬蹄,把大地踏得轟鳴著,顫抖著。我們的騎兵們邊射箭,邊奔馳,迅速衝向城牆。 
  周人的防守非常嚴密,我們的士兵幾乎沖不到護城河,就被箭弩射殺或者被城上拋飛的石塊砸死。僥倖有數百兵士衝到城牆邊,由於周人在晚上用水澆灌城牆,冰厚牆滑,他們努力拚死,根本不能爬上去。蟻附登城之際,他們紛紛被周軍用巨石砸死,或者用燒熔的鐵汁燙死。 
  忽然,一支箭射到了我的左胳膊,很快,我就感覺到這只胳膊不聽使喚。接著,疼痛尖銳地開始了,血沾滿了我的戰袍和鎧甲。 
  我依舊原地穩穩坐在馬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我的衛隊士兵全神貫注地看著攻城的部隊,沒有人注意到我受傷。 
  我身邊一個手執長槊的家奴哼了一聲,撲通一下,從馬上摔到了地下。他掙扎了幾下,呼呼地喘著粗氣。 
  這個敕勒族家奴,跟從我二十多年,躲過無數次死亡。但是,他終於沒有躲過這一關。這一次,他肯定活不成了。 
  他二十歲剛剛出頭的兒子跳下馬,急速扯下自己的衣服,塞在他肋骨旁的傷口上。布條浸滿了血,很快鼓脹起來。 
  那是一隻弩箭,巨大的三角尖頭,把他的傷口撕扯得太大了。鮮血冒著泡,不停往外湧。在寒冷的空氣中,流出的血液很快變成了黑色。他的臉,慢慢變成了青灰色。他張大嘴,大口喘氣,嘴唇痛苦地哆嗦。他的胸腔急劇起伏,呼吸急促。 
  從他黯淡的眼睛裡,我已經望見了死亡。 
  他最後抽搐了幾下,輕輕呻吟了一聲,頭一歪,死了。 
  他的兒子為他堵傷口的手,還冒著熱氣,血液依然往外湧出。 
  他的兒子抬頭望了我一眼。 
  我沒有任何表情,扭過臉去,依舊望著宜陽城方向。男子漢,能死於疆場,是一種榮耀。 
  馬蹄轟鳴,第一波攻城的騎兵敗退下來。奔逃回來的人馬,不少馬匹上是空的,騎士已經死在了城下。 
  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發瘋往回跑,衝著我飛奔直撞而來。 
  我挺立不動。 
  就在大馬馬上要撞到我的時候,我的一個衛兵從他自己的馬鞍上飛身騰空,騎上了那匹發瘋的馬,順勢騎行了一段距離,終於把它控制住。它呼哧喘著粗氣,抖著鬃毛,慢慢安靜下來。這是匹年輕的突厥馬,頭部小小的,鼻大喘疏,眼如懸鏡,頭如側磚,胸部的筋肉發達,四條細長有力的腿蹬踏得力,蹄腕骨幾乎完美無瑕。特別是馬的臀部,粗大的尾巴迎風甩動,非常有氣勢。   
  二十六 陷陣!陷陣!(3)   
  這麼好的一匹馬,它的主人,一定是個非常強壯的中級軍官。可惜了,周人的箭弩,已經奪去了他的性命。像一片秋天的落葉,他飄落在宜陽城下。 
  默默佇立了片刻,我果斷下令撤軍,決定暫時放棄對宜陽城的進攻。待到春暖花開之後,再做打算不遲。 
  冬陽如血。我們北齊兩三千士兵的屍體,倒在宜陽城外。血,流出後,很快凝結,變成了黑紫色。不久,那些地上流淌的血被冷風凍結起來,閃爍著奇怪的光芒。 
  北風嗚嗚地吹,空氣中充滿了悲傷的氣味。 
  周軍並不吶喊,他們靜靜地站在城頭,遠遠觀察我們的動靜。 
  我軍步兵匆忙地跑入陣地,從死亡士兵身上扯下甲冑,胡亂撿起一些兵器,然後歸隊撤離。 
  霧氣生於郊野,冬天的垂死太陽更加黯淡無光,倒是雙方士兵的鎧甲和頭盔,閃出刺目的光芒。 
  我軍步兵首先撤退,他們列隊整齊,沿著土路離開。陽光在兵器上面閃耀著,戰場上未死的士兵的哀號聲和呻吟聲,清晰可聞。很快,他們的聲音就會逐漸衰弱下去。寒冷和出血很快就會結束他們的生命。 
  軍隊中,新入伍的士兵臉上都是刷白的顏色,恐懼表現在他們微微顫抖的嘴唇和眼睛裡。他們越佯裝鎮靜,就越會緊張。 
  周軍喊著什麼。回頭望,城牆上,周人開始處置被他們捉到的我們軍隊的俘虜。 
  他們強迫被俘的我軍士兵每排十人,跪在城頭上。我們的士兵雖然恐懼,但面對城下自己軍隊的士兵和軍將,沒有一個求饒,緊緊地閉著嘴,一聲不吭。 
  周軍揚起大刀,逐個砍掉他們的頭顱,然後,他們把無頭的屍體一個一個推下城牆。 
  我心中數了數,大概有一百多士兵被斬首。 
  我們的步兵、騎兵在城下列陣,臨走的時候,皆仰著頭,默默注視著周人的舉動。 
  周軍斬決我軍俘虜後,用霹靂車7把那一百多血淋淋的人頭拋向我軍隊列。 
  人頭和石頭就是不一樣,落在地上,它們並不彈跳。滾了幾滾,就不動了。周軍的目的,是想恐嚇我軍。 
  涼嗖嗖的冰粒打在我的臉上。下雪了。 
  「立刻後撤!」我掉轉馬頭,跟隨軍隊撤離宜陽。 
  這座城市,我總會回來的。待我日後攻佔它,絕對不會饒恕守城的兵將。對士兵在戰場上的死亡,我能保持無動於衷。但這種卑鄙的殺人恐嚇,只會激怒我。 
  雪花歡快地飛舞著,慢慢給寒凝的大地披上了一層潔白的顏色。我回頭望了一眼,士兵的屍體,都似乎變成了黑色的土塊,沒有任何生氣的土塊。僅僅在一個時辰之前,他們還是活生生的好人。 
  雪,越來越大。紛紛飄落。恰似迷離、溫柔的薄幕,白色的霧氣,籠罩在戰場上。被馬蹄踐踏得稀爛的田野上和逐漸消失在身後的宜陽城,籠罩著一片朦朧的悲涼。 
  我控制住自己的怒氣,竭力使自己保持清醒,我一定要做些什麼,來鼓舞士氣。總不能這樣離去。 
  士兵們慢慢地行進著,一種膨脹的無聲的仇恨,即使在漆黑夜色中,我也能深刻感受到。 
  我率領四萬多人的大軍,放棄宜陽之後,並沒有空手回去。在路上,我指揮士兵,順手攻陷了周國在宜陽周圍設置的建安、全陽等四個戍站,並生俘了千餘周國士兵。 
  相比宜陽,戍站比較容易攻打。攻堅,肯定有所損失,根據手下報告,我們仍然損失了近二百士兵的性命。 
  望著一千多個被解除武裝的周軍戍站士兵,殺人的念頭蒸騰起來。我知道殺降不祥,卻忽然感到有必要及時打發掉他們。首先,屠殺周兵可以鼓舞士氣,消除宜陽城下眼看自己戰友被砍頭的悲痛;其次,帶著這些周人在冬天往回走,不僅要消耗大量糧食,看管他們也浪費行軍時間。 
  這些周人,除了軍服與我們齊軍有差別以外,長相其實和我們基本一模一樣。特別是許多年紀稍長的下級軍官,不少是講鮮卑語的。幾個年紀比我還大的老兵,看得出,他們都是純粹的鮮卑人。很可能,以前,他們有的人,曾和我父親一道在六鎮為魏朝效過力。 
  鴉雀無聲。 
  我手下的士兵和軍將都望著我,等待我發出命令。 
  又是一個早晨。太陽即將升起。 
  「結果他們,割左耳報功!」我輕聲而又清晰地下達命令。 
  官兵們歡呼一聲。他們直衝上前,開始殺戮手無寸鐵的已經被解除武裝的周軍士兵。特別是那些騎馬的老兵們,異常奮勇。他們飛快地從刀鞘裡抽出馬刀,砍瓜切菜一樣在俘虜隊伍裡面來回馳騁,肆意砍掉周兵的腦袋。 
  不少周兵臨死前還來不及解開兜鍪,他們纖細的脖子沒有遮擋,沉重的頭顱掉在地上,頸血狂噴。   
  二十六 陷陣!陷陣!(4)   
  「殺!……殺!全部殺死!」老兵們在聲嘶力竭地喊。 
  周軍士兵中,有數十個身材高大、孔武有力的,還試圖反抗。他們迎著明晃晃的刀刃和槊尖,試圖抓住砍刺向他們的武器。結果,我們的士兵根本沒有任何憐憫之心,周軍士兵流血的手掌,或是被砍下,或是被捅穿。有的周兵,自己的手掌被釘在自己的胸前,嗷嗷喊叫著。他們再轉身想跑之際,腦袋被馬刀和長刀從後面無情地削去,在地上亂滾。 
  一千多被俘周軍的臉上,他們被殺前驚恐的表情和小孩子一樣的呼號,令人難忘。 
  即使如此,依舊有大概一百多周軍跑出殺戮圈,向河邊跑去。我軍士兵開始架弩搭箭,射兔子一樣把他們當做靶子射死。 
  最後,有一個身材細長、長著褐紅色頭髮的鮮卑人跑到了河邊。 
  一陣風一樣。他躲過了刀劍的砍殺,躲過了長槊的穿投,躲過了箭弩的射擊,成功地跳入河中,拚命往河中央游去。 
  他的體力那樣充沛,即使身穿厚重的軍服,仍能在水中飛快地游動。 
  看他即將上岸,我向護兵伸出右手。一把我專用的大弓,拿在我的手中。 
  搭上一隻箭,我閉上一隻眼,瞄了一下,嗖的一聲把箭射出。 
  不偏不倚,那只箭正中已經爬上岸的周軍士兵的後脖子。他立時重重地摔在地上,再也不動了。 
  我青年時代就享有的「射鵰手」的美譽,不是憑空得來的。 
  終於,我為士兵們找回了一些自信和安慰…… 
  雖然宜陽未克,損失數千兵馬,但滿滿三大袋子的耳朵,足以回鄴城為軍士們報功。 
  鄴城越來越近了。筆直的大道,穿過稀疏的樹林,爬上崗丘起伏地帶。鄴城,就在眼前了。遠遠望去,城市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即使在冬天,風從樹梢掠過,嘩嘩響著,流水一樣。鹿角似的枝丫,發出鐵銹色魚鱗般光澤。一隻黑色的烏鴉喳喳叫著,斜扭著尾巴,胡亂地從我近旁的大樹上飛起來。由於風大,它的身子被吹得幾乎歪斜,閃著亮珵珵黑森森的羽毛,射入雲端。 
  看到烏鴉,我心中不快。 
  鄴城皇宮派出飛騎,攜帶敕令,告知我即刻在城外解散軍士。 
  我非常不高興。皇帝年輕不懂軍事,朝內那麼多大臣,難道他們都不懂事嗎?軍士們勞累數月,父失子,兄失弟,戰場血拼,多有勳勞,朝廷應該派出大臣攜帶賞賜物品郊迎大軍,以示恩澤。 
  自恃勞苦功高,我沒有理會敕使,繼續率軍往鄴城進發。同時,我派人密書表奏,希望朝廷派人出來宣勞將士。 
  大軍行至紫陌,我的一個侄子勸說我不要再往前行。「您率領軍隊逼臨國都,很可能被朝廷猜忌!朝中正人不多,皇帝年輕,說不定有人會因此進讒言!」 
  此話有理,我暫時下令軍隊停止行進。 
  駐軍未久,就有朝廷使者急匆匆趕到。他來的時候,攜帶大批金銀、綢緞賞物,散與將士,然後讓我入朝面君。 
  正佈置間,吏部尚書馮子琮也親自出城,迎接我本人入京受賞。 
  「斛律大人,祝賀您,陛下準備給您清河郡公的封爵,要拜您為左丞相!」 
  馮子琮笑呵呵地說。 
  看來,我侄子的擔心,明顯是多餘。 
  我換乘上那匹在戰場上差點衝奔到我身上的棗紅色突厥馬,騎著它在周圍兜了幾圈。它的脊背伸縮有力,四蹄展開,飛一般的奔馳。果然是好馬! 
  正值融雪天氣,鄴城的城牆外面出現了不少冰掛。樹梢上的冰凌時時掉落下來,砸在地上,發出悅耳的聲音。 
  各種雀鳥嘰嘰喳喳地叫了起來。我的心情,也一下子晴朗起來。 
  「斛律大人,您這樣的人不在朝中,讓人心裡面空空蕩蕩的。」馮子琮說。 
  我朝他笑了笑,沒有接他的話茬。 
  作為掌選的貴官,又是胡太后的妹夫,馮子琮這個人,風頭幾乎超過現在朝中的佞人和士開。 
  1 今河南宜陽。 
  2 今山西河津西。 
  3 今山西吉縣。 
  4 今陝西大荔。 
  5 今河南宜陽南。 
  6 今山西吉縣西北黃河東岸。 
  7 與拋石機相類的戰具。   
  二十七 只差一步就成功(1)   
  我,馮子琮,祖籍信都人。 
  我的遠祖,說起來大名鼎鼎,乃十六國時代的燕國天王馮跋1。在魏朝,我們馮家最有名的,就是撫育孝武帝成人的馮太后。馮太后,是馮弘的孫女。那位馮弘,乃是我遠祖馮跋的親弟弟。他繼位後,把我遠祖馮跋一百四十一個兒子,也就是他的侄子,統統殺光。所以,我的祖上,乃是燕國天王馮跋身後逃出的唯一一個庶子。 
  天潢貴胄,日趨衰微。到我父親馮靈紹的時候,只能做到東魏度支郎中之類的小官。幸虧,我本人生性聰敏,自幼好學,涉獵書傳。孝昭帝高演時代,我得任軍府法曹,掌典機密,統攝庫部,深受委任。 
  武成帝高湛繼位後,由於我的妻子是胡皇后的妹妹,憑借這層關係,我很快得任殿中郎,加東宮管記。所以,當今皇帝做太子的時候,我常在他的左右教導他讀書。由此,太上皇崩後,新帝繼位,我得官給事黃門侍郎。 
  太上皇崩逝之時,作為僕射的和士開秘喪三日不發,致使內外洶洶。關鍵時刻,還是我一言九鼎,勸說和士開發喪。可恨的是,與趙郡王高睿一夥的元文遙不念我維護之功,因我是胡太后妹夫之故,猜忌我,怕我日後幫助胡太后干政,就私下勸說趙郡王與和士開,共同把我排擠出朝。沒有辦法,我只得出朝為官,就任鄭州刺史。 
  幸虧皇帝對我非常關照。他不忘東宮舊情,特意下旨,賞賜我一部鼓吹,並加兵五十人做我的衛兵,以示榮寵。 
  我在鄭州刺史任上不久,和士開等人就設計殺掉了趙郡王高睿。人在外州,我反而避免捲入朝中的黨同伐異。如果當時在朝中,說不定會牽涉到哪派當中,稀里糊塗地送命。 
  沒隔多久,胡太后做主,為武成帝的第三子齊安王高廓娶我的長女為妃,這樣,我才能趁女兒結婚的機會,返回鄴城。 
  蛟龍得水,一朝得意。皇帝、胡太后對我深加信任,把我留在朝中,很快授我為吏部尚書。我的妻子,胡太后的親妹,這種血濃於水的關係,使得我晉陞極快,不久我就又得任尚書右僕射,掌握國內的官選大權。 
  這樣一來,我幾乎與和士開一樣,擁有同樣的權勢。 
  武成帝時代,和士開深受信任,居於要職,我不得不卑辭曲躬,事事咨稟。如今,以皇帝姨父之尊,朝廷僕射之望,我再也不必看和士開的臉色行事。 
  其實,我疏忽了,大大疏忽了。既恃內戚,兼帶選曹,我自以為得意,卻疏忽了這樣一個事實:和士開乃胡太后心頭肉,又被皇帝視為親人,真想把他搞倒,難於登天。 
  我現在所處的這種境地,非常尷尬。人,一旦取得權勢,品嚐到權力的滋味,那麼,身上的喜怒哀樂、七情六慾,似乎一下子得到十倍的增長。 
  從回朝之日起,我就心緒不寧,寢食難安,日日飽受煎熬。權力巔峰上面的風光,太誘人了,雖然跌落下去可能是大不幸,但最激動人心的那些誘惑,肯定讓人不顧一切地去攀爬。 
  無休無止的慾望,總會引領我們往上走。幸,或不幸,反正在生活中一定會發生。如果放棄,從前的一切都會喪失殆盡。 
  古代史書中,幾乎所有人物的命運,都是成王敗寇。這種意念,那樣深入我心。身處朝堂之上,肯定要神往更高的權力。我深知,人活一輩子,在航行的清流中,即使處處遇到腐爛的沉積,只要憑借野心和運氣,總能看到最後目的地的奼紫嫣紅。當然,奼紫嫣紅,也可能是自己腦漿加上鮮血的顏色。 
  喪失了主上的信任,對臣下而言,最危險不過。好幾次了,我把新擬的官員委任名單拿給皇帝,他皺眉頭想了想,都退還給我。「愛卿再給和士開和僕射看看吧。」 
  這種態度,就是向我強烈表明了皇帝本人對和士開的信任。也就是說,在皇帝心中,孰輕孰重,一目瞭然。 
  我嚴峻地感覺到危險的真實、迫切的存在。危險的後面,在昏暝莫辨的深處,就是死亡! 
  這就是朝廷!這就是政治!如果不想辦法,我就會陷入到那種令人喘不過氣來的、無法避免的絕境! 
  沒有別的辦法。皇帝的親弟弟、琅玡王高儼,是我唯一的勝算和選擇!只有借助他的手,才能除掉和士開。 
  除掉了和士開,或許,我能順便把現在的皇帝的寶座轉讓琅玡王來坐。那樣一來,我就是擁立新君的不二功臣。 
  琅玡王高儼,這個老成少年,最恨和士開、穆提婆二人的專橫奢縱。對此,大家都心知肚明。 
  有一次,朝臣大會,和、穆二人邀請王公貴臣到他們新建成的大宅遊玩,唯獨琅玡王恨恨推辭,冷冷言道:「你們兩位何必這麼著急修宅建屋!或遲或早,大宅子還不都是別人的!」 
  那時候,和士開還以我為心腹,說話不避。他轉身低聲對穆提婆和我說:「琅琊王眼光奕奕,數步射人。剛才和他交言僅僅一會,我就渾身冒汗。這樣的人,讓人心驚忐忑不寧。吾輩見天子奏事,也沒有這樣的感覺!」   
  二十七 只差一步就成功(2)   
  從那時起,和士開、穆提婆與陸令萱日進讒言,最終勸說皇帝下旨,命令琅玡王高儼離開北宮到宮外居住,五日一朝,並禁止他隨便與胡太后見面。 
  當然,和士開很會使手腕,他假裝給琅玡王加「太保」的虛銜,明升暗降,削奪他對北齊軍隊的軍權。 
  即便如此,作為皇帝親弟,琅玡王高儼還剩有一個「京畿大都督」的位號。也就是說,他還握有指揮京城衛軍的兵權。 
  由於鄰近琅玡王宅邸的北城有座大武庫,和士開越想就越不放心。他和穆提婆等人商量,想把高儼從京城中外放到地方州郡,趁此機會奪其兵權。 
  消息傳出,琅玡王高儼雖然是個少年人,也能深刻感受到事情的嚴重性。 
  此時,朝廷中親近琅玡王高儼的治書侍御史王子宜、開府儀同三司高捨洛,以及中常侍劉辟強,都對他進行私下勸說: 
  「殿下與皇帝,至親骨肉,卻因為小人離間,久被疏遠。現在,您又要被迫到外州任職。堂堂殿下,怎麼能出京城而入民間!所有這一切,都是由和士開從中挑撥離間。如此奸臣,不能不除!」 
  正是這三個人的大力引薦,琅玡王才找到我,商議對策。 
  「和士開罪大惡極,我想殺掉他,希望姨父能幫我!」琅玡王高儼開門見山。 
  望著這位身體肥碩、少年老成的王爺,我不假思索,立即答應下來。如果是別的人,十四歲的少年,乳臭未乾,我不可能愚蠢到拿自己的身家性命來押寶。但是高儼,琅玡王高儼,他可不是一般的王子。如果武成帝再多活上幾年,很可能會把帝位轉給他。當今皇帝,性格懦弱,沒有主見,只是他憑嫡長子的名位,才得以承繼帝業。這位琅玡王,大略良才,從十歲起就開府處理公務,帝位的距離,對他來說,並不遙遠。數年以來,他只是缺少運氣和機會而已。 
  事已至此,琅玡王就成為我除掉和士開的唯一機會。 
  即使萬一事情不成,有琅玡王在上面頂著,到時候,我死不承認參與其間。憑恃我妻子與胡太后的血緣關係,想必他們拿我也不敢怎麼樣。 
  不是大福,也不一定就是大禍。福兮禍兮,奈何奈何! 
  於是,琅玡王高儼先讓治書侍御史王子宜出面,上奏表章,列舉和士開的罪名,提出指控。如果這樣,就能先把他逮捕起來,嚴加審問。 
  王子宜的這份表章,如果沒有我在朝中,根本到不了皇帝的書案上。即使到了皇帝的書案,它極可能馬上被退回。退回不說,會引起和士開極大的警惕。 
  但是,倚仗我在內廷做僕射的便利,我把王子宜的奏章和別的一大堆表章混在一起,一併拿給皇帝看。 
  皇帝正在和宮廷樂師學彈胡琵琶,對拿給他過目的奏章非常不耐煩,馬上首肯認可。 
  如此,使得我能當著皇帝的面,在王子宜的奏章上蓋上玉璽認可。 
  如此一來,逮捕和士開,就有了最有力的敕令保證。 
  「馮僕射,姨父,有了這敕令,就能把和士開拿下嗎?」琅玡王高儼還是有些不放心。 
  和士開數年把持朝政,倚恃太上皇、胡太后,以及皇帝的恩寵,很讓人對他產生忌憚之情。高儼的疑問,也是大多數人的疑問。 
  「可以把敕令交給宮中掌管禁衛軍的領軍大將軍庫狄伏連,讓他出頭,率領兵士逮捕和士開。」我說。 
  這個庫狄伏連,鮮卑將領,依靠他從前跟從神武帝高歡的舊功,得封宜都郡王。其人愚憨,對高家忠心耿耿。顯祖皇帝高洋時代,他勤於公事,從早到晚在宮闕值班,深受信任。和眾多鮮卑將領一樣,庫狄伏連鄙吝愚狠,沒有任何治民政術。他在鄭州刺史任上,專事聚斂,官聲極差。加上他本性嚴酷,不識士流,常常鞭打侮辱其手下任高級參謀的開府參軍,甚至派那些世家大族出身的讀書人去和役夫們一起修築長牆。 
  如果能借這個鮮卑愚夫之手除掉人精和士開,真會讓人心花怒放。 
  猶豫再三,琅玡王高儼終於派人把領軍大將軍庫狄伏連秘密召喚前來,把皇帝的敕令給他看,命令他率領禁衛軍去逮捕和士開。 
  庫狄伏連雖屬赳赳武夫,對這份敕令依舊是半信半疑。 
  這老渾蛋從琅玡王那裡出來後,換上一身戎裝,穿戴整齊,小跑著進入內廷,想找皇帝親自探察虛實。 
  人算不如天算,恰恰我在省內,把他迎個正著。 
  「馮僕射,我接到琅玡王轉交的皇帝敕令,讓我帶兵逮捕和士開和大人……和大人,是皇帝近臣,這份敕令,是否是真啊?是否托您轉達一下,向皇上覆奏一次,查驗此份敕令的真假?」庫狄伏連結結巴巴,用不熟練的漢語和我說。 
  幸虧遇到我,如果這位庫狄伏連把敕令得以轉交皇帝覆奏,大勢去矣!   
  二十七 只差一步就成功(3)   
  「琅玡王給你的敕令,可能有假嗎!」我厲聲用鮮卑語呵斥庫狄伏連。「立刻率兵去逮捕和士開,不得有誤!」 
  依琅玡王帝弟之親,加上我僕射之尊,庫狄伏連不得不信。 
  他趕忙連夜集合京畿軍士一千多人,埋伏於神虎門外,叮囑門衛,禁止和士開轉天早朝的時候隨便進入皇宮內廷。 
  這一宿,我和琅玡王高儼目不交睫,相對坐在北宮的庭院內,根本睡不著。 
  外表雖然故作平靜,我心中的暴風雨,如同呼嘯的海浪一樣不能止息。 
  晷漏移滴,早晨日漸迫近,恐懼從四面八方呼嘯而來,洶湧升騰。只要和士開的人頭落地,我這種莫名的恐懼可能馬上就煙消雲散了。 
  如今,憂慮之下,一切的一切暫時都失去全部的魅力。七月夜晚溫柔的夏夢,根本沒有任何絢麗多彩的感覺,甚至,我感到一絲寒霜砭人的涼意。 
  人生就是賭博。在這本來金光閃閃、光耀奪目的夏夜,每一刻都變得異常揪心。月光、花香、美酒,都沒有任何價值和意義,他們都可能變成我臨終的景色。 
  稍有風吹草動,我的心就一陣狂跳。我甚至開始後悔動念參與殺掉和士開的行動。 
  我覺得,自己好像是一個迷路的旅人,忽然渴望起平靜生活的甜美和安逸。謀殺的樂趣,與平安的生活相比,是多麼微不足道啊。可是,我不殺人,別人就可能殺我啊。 
  琅玡王高儼煩躁得一直在庭院來回踱步,這個肥胖的少年,十四歲的王爺,還沒有學會掩飾不安和恐懼。 
  看著這個野豬一樣來回躥踱的孩子,我更加感到了荒唐——和他一起行事,是否太過牽強! 
  一切都太晚了,只得聽天由命。 
  琅玡王所居的北宮的庭院,鬱鬱蔥蔥。滿目的綠葉,嘩嘩地迎風搖曳,似乎隱藏著千百種秘密和不安。天上的星星開始甦醒,黎明的月亮那麼冷寂。許多的庭花,在昏暗的光線下舒展怒放,呈現出一種怪誕的、失真的顏色。再過幾個時辰,太陽升起的時候,不知道它們是否還會保持這種顏色?…… 
  已經有雞鳴的聲音。影影綽綽間,皇宮的建築物的巨大影像越來越清晰。 
  我望著宮牆,望著殘月,從前的愉快之源,現在變成了恐懼的淵藪!每天早朝的時候,皇宮的樹木是一種舒適的蔭庇,太陽有力的光與影,曾經讓我在馬上產生過無數次吟詠作詩的衝動。現在,冉冉升起的太陽,看上去那麼耀眼奪目,像一團鬼火一樣咄咄逼人地發光。 
  第一道陽光從東方斜射過來,北宮中最高的樹枝,頓時染上一層金黃色,早晨的濕氣閃閃發光,翠綠色的庭園間,皇宮的紅色圍牆,兀然聳立視野之中。 
  陽光越來越強,樹巔的葉子搖晃著,發出強光,使人不得不瞇起眼睛。 
  我頹然坐在了臥褥上,輕輕歎口氣,暗中希望佛祖能保佑此次行動的成功。 
  琅玡王高儼腦袋耷拉在胸前,他坐在一野葡萄籐下面的坐榻上,幾乎沉睡過去。少年人熬夜,確實辛苦。陽光照射過來,似乎給他的腦袋上方催開了一大束明黃的大花朵,耀眼,奪目。這個巨大的光環,一下子讓我心中興奮起來:琅玡王多麼像佛像中的帝王啊,頭上閃閃的光環,不就是他成功得位的預兆嗎!…… 
  「殿下,時辰到了,我們該去神虎門內去等待和士開了!」我說。 
  來早不如來巧。我和琅玡王剛剛在神虎門上的台階坐下,和士開洋洋得意,騎馬而來。 
  這個得意的胡狗,早朝從來沒有遲到過。 
  忽然看到庫狄伏連身著戎裝手握寶劍帶著一大堆兵士出現在神虎門前,和士開大吃了一驚。 
  「王爺來得正是時候,您有天大的好事啊!」庫狄伏連大笑著,上前抓住和士開的雙手。 
  治書侍御史王子宜也滿面笑容,揚起手中的敕令,說:「有敕,請淮陽王和士開到台省受封!」 
  和士開滿面詫異。「要加封我何爵?皇上為何沒有和我說過?」 
  庫狄伏連率領軍士把和士開圍在中間,擁逼著他,把他引到神虎門樓上的空地。 
  看到琅玡王和我們一群人,和士開登時顏色大變。 
  「殿下您應該五日一朝,今天何以至此?」和士開問高儼。 
  「你這個西域丑胡,我在此,正是要你項上人頭!」 
  琅玡王咬牙切齒。他一揮手,從腰中解下他的寶刀,派遣我的一個本家子侄、都督馮永洛去斬和士開。 
  庫狄伏連手下的兩個士兵把和士開雙臂反剪,把他踢倒在地。 
  和士開面白如紙,他仰起頭,想說些什麼。 
  馮永洛揮刀,未等和士開叫喚,一刀就把他的腦袋砍落下來。 
  事發倉促,當場的庫狄伏連也驚駭無比。他原先只以為皇帝對和士開起疑,派琅玡王和我們一群人來逮捕他。眼見權勢熏天的和大人當即遭到斬首,頸血狂噴,這個鮮卑將領嚇得目瞪口呆,愣在一邊。   
  二十七 只差一步就成功(4)   
  真切看到和士開的腦袋血淋淋拎在馮永洛的手中,琅玡王,這個少年王爺的臉,還是變了顏色,由深紅變成了灰黃。 
  死人頭,不是那麼美妙的東西。 
  少年琅玡王的樣子有些呆愣,站在當地,噤口無言半晌。 
  良久,他喃喃自語道:「惡賊已誅,我們該收手了吧……」 
  「事已至此,何可中止!」 
  治書侍御史王子宜、開府儀同三司高捨洛、中常侍劉辟強,還有剛剛殺掉和士開的都督馮永洛,異口同聲。 
  事情開了頭,肯定就不能隨便完結。即便是完結,也要用許多人的性命來完結,包括當今皇帝的性命。 
  「庫狄伏連手下那麼多京畿軍士,又有這麼多人裡應外合,殿下,您難道還想別的退路嗎?沒有別的辦法,只有殺入宮去!到時候,我們擁立您做皇帝!」我在琅玡王耳邊低聲說。「殿下不要憂慮宮中之事,我現在馬上返回到皇帝身邊,幫殿下偵知宮內消息!」 
  琅玡王大呼一口氣。他呆愣了片刻,最後只能點頭同意。 
  庫狄伏連見和士開已經被殺,料到事情無可挽回,只得表態,表示要堅決站在琅玡王一邊。 
  眾人下城集合。 
  其間,兩個高家宗室王爺,廣寧王高孝珩、安德王高延宗,不知從哪裡得到消息,出現在現場。 
  他們自西騎馬,款款而來。看到這麼多人磨磨蹭蹭,他們狐疑地問:「你們為什麼不進攻?」 
  琅玡王道:「我手下兵士太少。」 
  身材肥碩的安德王高延宗騎在馬上,顧眾歎息道:「從前孝昭帝高演殺楊遵彥{2},手下僅僅有八十人。今殿下您手中有數千勁卒,怎能還說兵少?」 
  二王相視片刻,搖搖頭,並馬連轡而去。 
  顧不得理會二王,我本人匆忙隻身返回宮內。 
  琅玡王高儼率領三千多軍士直逼宮城,在千秋門外屯紮,把皇宮包圍得嚴嚴實實。 
  宮內,小皇帝從來沒有經過如此凶險的陣勢。他嚇得臉色發白,渾身抖顫。 
  惶急地轉悠好大一會,他和胡太后相擁而泣: 
  「此次事危,有緣的話,我得保一命;無緣的話,恐怕與母后永別了!」 
  胡太后雖然是婦人,表現倒顯得鎮靜。她瞪大雙眼,向宮門望了良久,對幾個禁衛衛士下達命令: 
  「立刻出宮,傳皇帝詔旨,命令大將軍斛律光入宮除亂!」 
  然後,她率領近二百名禁衛軍衛士,擁著小皇帝,前往千秋門。 
  太后、皇帝這邊,除了我、穆提婆之外,還有太姬陸令萱。 
  相比琅玡王,皇帝這一邊真是人單勢孤。 
  從千秋門的門樓上望下看,琅玡王的數千兵士盔甲鮮明,兵精馬壯,喧嚷不已。 
  小皇帝心虛,就先派遣護衛都督劉桃枝率領八十個禁衛軍下來,招呼琅玡王,想把他騙上門樓。 
  殺人不眨眼的都督劉桃枝,看見樓下兵士的長槊上挑著和士開的人頭,也立刻色變膽戰。 
  他走下門樓後,即刻就向琅玡王下拜。「殿下,皇上請您面談……」 
  「把這廝綁了!」琅玡王一聲怒喝。 
  軍士上前,把劉桃枝緊緊捆綁起來。其身後八十名禁兵,一下子掉頭,逃回樓上。 
  樓上的小皇帝更加惶急,四顧無人,只得派我下去召琅玡王上樓。 
  我正巴不得離開危險之地,正好順便下樓給琅玡王報信。 
  我即刻下樓。 
  琅玡王看到我朝他眨眼,即刻會意。他仰頭大聲嚷嚷道: 
  「和士開罪該萬死!他密謀要廢掉皇帝哥哥,軟禁太后為尼。我知道他的陰謀後,事情危急,故而未及請命,擅自矯詔誅之!皇帝哥哥如果怪罪我,要殺我,我不敢逃罪。如果皇帝哥哥想赦免我的罪過,請您派陸太姬下樓迎我,我就馬上釋杖上樓!」 
  琅玡王很聰明,他一席話,無非是想把陸令萱騙下樓來殺掉,以誅除禍根。 
  我向琅玡王以目示意,表示讚許。 
  千秋門樓上,已經陸續有禁衛軍兵士三三兩兩下來,加入琅玡王的隊伍。 
  情急之下,皇帝又派領軍都督、昌黎郡王韓長鸞下樓,招呼琅玡王上樓面談。 
  韓長鸞甫見琅玡王,馬上跪地哀求,痛哭失聲:「殿下千萬莫忘骨肉之情,請上樓與至尊相見!兄弟誤會,見面就可全部消除!」 
  平時,琅玡王與韓長鸞關係融洽,見狀,他有所動心,想上樓與皇帝與太后相見。 
  我心驚肉跳,趕忙以目示意,勸阻琅玡王。 
  一直跟在琅玡王身邊的中長侍劉辟強牽衣諫勸: 
  「若不斬陸太姬、穆提婆母子,殿下千萬不要上樓!」 
  兵士踴躍,舉杖吶喊。   
  二十七 只差一步就成功(5)   
  這個時候,庫狄伏連率領一幫軍士,大概是從北城府庫中取出了好幾架攻城的器械,安放在千秋門外,準備攻城。 
  樓上一片忙亂。 
  皇帝和胡太后等人從門後下樓,看他們的架勢,似乎要往禁中方向逃跑。 
  我長舒一口氣。只要琅玡王手下的兵士們能把千秋門攻開,大事就告成功。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過了沒有多久,未等庫狄伏連手下的士兵架設好攻城的器械,千秋門忽然從裡面被轟然打開。 
  驚詫之際,映入眾人眼簾的是,皇帝、胡太后各騎駿馬,由內廷禁衛軍四百名簇擁,緩緩朝大門方向慢步走來。而步行走在最前面的,竟然是大將軍斛律光! 
  「至尊駕出,還不快避!」 
  斛律光身穿常服,聲如洪鐘。 
  忽然看到威名赫赫的大將軍斛律光站在皇帝前面,加上皇帝、胡太后儀駕的出現,琅玡王手下士兵驚駭異常,即時奔散不少。 
  說來也怪,剛才的數千之眾,僅僅一轉眼的時間,就散了大半。最後,只剩下稀稀拉拉百人不到。這些人,大半都是琅玡王手下王子宜、庫狄伏連等人的家丁和護衛。 
  斛律光撫掌大笑,邊走邊大聲對琅玡王說:「殿下殺和士開這麼痛快、利索!龍子所為,就是不同凡人!」 
  眼見琅玡王手下兵士幾乎全部散走,小皇帝也來了精神,他駐馬橋上,遙呼道:「仁威阿弟3,來,來,我不責怪你!」 
  大勢已去,琅玡王傻眼。他進退不是,依舊呆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未等諸人緩過心神,斛律光大步迎前,一把緊緊抓住琅玡王高儼的手,大聲說: 
  「天子弟弟殺個匹夫,能算什麼大事!」 
  斛律光牽著琅玡王的手,連拉帶拽,強引以前,終於把高儼拉到皇帝的馬前,求情說: 
  「琅玡王年少,腸肥腦滿,舉措輕率。等他年紀稍長,肯定不會再犯這樣的過錯,希望皇帝息怒,能饒恕其罪!」 
  剛才還嚇得哭哭啼啼的皇帝,如今頓時來了精神。只見他飛身下馬,從弟弟琅玡王身上拔出佩刀,對著他梳著鮮卑辮發的腦袋使勁一頓亂敲,把琅玡王打得鮮血淋漓,最終伏在地上嗚嗚大哭。 
  如果不是胡太后撲上去阻止,說不定小皇帝當場就會把他的親弟琅玡王活活打死。 
  庫狄伏連、王子宜、劉辟強、高捨洛、馮永洛等人,很快都被禁衛軍抓住,擁入皇宮後園審問。 
  望見被砍掉的和士開血糊糊的人頭,胡太后放聲大哭,悲不自禁。 
  未等旁人辯解,她馬上下令,把被逮捕的庫狄伏連等人當場除去衣服,盡數臠割肢解,寸剮處死。 
  皇帝也怒不可遏,下令要盡殺琅玡王府內所有文武職吏。 
  斛律光見狀,連忙解勸:「琅玡王府的官吏都是國家勳貴子弟,如果全部不分青紅皂白殺之,恐人心不安。」 
  皇帝咬牙半天,下令先把琅玡王府的從人全部逮捕,慢慢審問。 
  看到庫狄伏連等人在我面前遭臠割而死,恐懼之餘,我依舊懷有一分僥倖。 
  這些同謀死得快,他們未來得及把我供出來。說不定,我能逃過此劫。 
  淚眼未干,馮太后責問琅玡王: 
  「你怎麼敢如此膽大,敢殺掉和大人!你怎麼敢興兵犯上!說!到底是誰背後指使你這樣做的?」 
  我最恐懼的事情發生了。 
  腦滿腸肥的琅玡王高儼,完全變成了一個手足無措的膽小如鼠的孩子,他一邊抹眼淚,一邊舉起胖手,指著我說: 
  「是姨父……不,是馮子琮慫恿我這樣做……」 
  胡太后勃然大怒。她雙眼冒火,望著我,臉色鐵青。 
  事到如今,死不可避。想到這裡,我反而平靜下來。 
  我向馮太后深施一禮,哀乞道:「是否能容許我回家,與妻子一別?」 
  「和士開和大人今天早朝,他也想晚上回家與妻子一聚,你們給他機會了嗎?」旁邊陰陰的聲音傳來。 
  順著聲音望去,原來是瞎子祖珽。這個瞎賊,我和他往日無怨,近日無仇,和士開還算他的老對頭。我除掉和士開,其實是幫了他的大忙。誰料,他在這個時候出現,剝奪了我生命中最後的一個請求。 
  胡太后起身,她怒沖沖走到一個禁衛軍面前,搶過他身上的弓,遞給一個身材高大的胡人士兵,狠狠地指著我說: 
  「絞死他!慢慢絞死他!讓他多受些苦楚,為和大人報仇!」 
  這個淫毒的婦人,竟然不念我是她的妹夫,如此急於為她的姦夫報仇。我略一沉吟,想到先前她能為了姦夫殺掉她的親哥哥,我這個妹夫,又算得了什麼! 
  胡人士兵面無表情,腳步沓沓而來,逼近了我。   
  二十七 只差一步就成功(6)   
  我低下頭,等待著那奪命的弓弦。 
  「和大人盡忠報國,你們怎麼忍心把他的腦袋砍下來?」 
  瞎子祖珽說。依舊是陰陰的、幸災樂禍的語氣。 
  「絞死他!絞死他!」 
  胡太后聲嘶力竭地喊叫…… 
  1 即十六國之一的北燕。北燕乃漢人馮跋所建,建都龍城(今遼寧朝陽)。最盛時,北燕佔據今遼寧西南部和河北東北部。北燕共歷二主,二十八年。馮跋(?~430),字文起,是長樂信都(今河北冀縣)人。其父馮安,慕容永時在西燕做將軍。西燕滅亡,馮跋東徙龍城,充任後燕的禁衛軍將領。後燕主慕容熙荒淫無道,猜忌大臣。公元407年4月,馮跋等人殺慕容熙,擁立後燕主慕容寶的養子慕容雲(即高麗人高雲)為主。高雲稱天王,以馮跋為使持節,都督中外諸軍事、錄尚書事,統掌軍國大權。公元409年10月,高雲被其寵臣離班等人所殺。馮跋殺離班等,自稱燕天王,仍舊以燕為國號,定都龍城,史稱北燕。公元430年9月,馮跋病死,其弟馮弘殺掉馮跋一百多個兒子,自立為天王。馮弘在位的時候,遭到北魏連年進攻,日漸衰弱。公元436年4月,北魏大軍猛攻龍城。5月,馮弘在自己先前的屬國高句麗派出的士兵保護下率龍城百姓東渡遼水,逃奔高句麗,不久被高句麗國王殺掉。 
  2 楊愔,字遵彥。 
  3 高儼,字仁威。   
  二十八 長 夜 沉 沉(1)   
  我,雖說是北齊的皇太后,可我是女人啊。一個女人嬌柔的肩膀,怎能承擔這麼重的東西?一個國家,新鮮的、充滿躁動活力的朝廷,在我的夫君武成帝高湛死後,幾乎都壓在我的肩頭。 
  我的兒子是皇帝,大北齊新的君王;另外一個兒子,琅玡王高儼,卻成為囚徒。這個十四歲的胖孩子,他臉,他的皮膚,太像文宣帝高洋,或許,高儼就是高洋的骨肉! 
  我的夫君在世的時候,曾經有一度那麼想把這個二兒子立為帝國的繼承人。我堅決反對。這是我作為女人的私心。我不想,萬分不想,文宣帝高洋的兒子成為日後的國家主人。他粗暴的蹂躪,激醒了我的肉體,也徹底改變了我的人生,我不能原諒他。 
  帝室殘忍,兄弟相鬥。我的皇帝兒子,雖然也只有十五歲,卻已經儼然成年。他身邊聚集了一群人,他們,總是教導他如何去對付自己的兄弟,教會他怎樣去掌握絕對的權力。 
  對於我的皇帝兒子,我越來越感到難以控制。我很害怕,害怕我兒高儼,會被他皇帝哥哥高緯派人毒死或者以別的方式暗害。自和士開被殺事發後,我就把高儼天天帶在身邊,讓他天天與我一起住在北宮。即使軟禁,也要把他軟禁在我眼皮子底下。宮中廚人送給高儼的每餐飯,我都會事先嘗食。 
  如果他的皇帝哥哥下毒,那就先毒死我這個母后好了。 
  某種超強的慾望,已經深深流進了我的軀體內部。望著暗淡的樹籬,當夜晚降臨的時候,我的心,就會回到對和士開身體的慾望裡面。 
  我在宮廷的走廊慢慢地踱著,夜晚更加漫長。似泣似訴的風,讓人無限遐想。那種深刻的愉悅,那種只有和士開才能給我的肉體的亢奮,回憶它們,現在都變成了痛苦、暴躁和敏銳的焦慮。我多麼希望漸漸聚攏的風暴來臨啊。冷風和冷雨,可能使我的慾望稍稍冷卻下去,讓我不再孤獨面對自己的熾熱慾望的灼烤。從前,那樣急不可耐的晚間等待,變成了全然的無奈。 
  人,就是這樣古怪。女人的心,尤其難以把握。甚至我自己,有時候都會被自己內心的火熱念頭嚇一大跳。從前少女時代的羞澀和高雅,變成了現在銳利的慾望和暴躁的飢渴。有什麼喜悅能經久不衰呢?拂拭不去的憂慮,困擾著我的內心。沒有了肉體的歡愉,似乎我的血肉都在凋謝。我太想念和士開了。他與我交談時那眼神中透出的淡淡快意,那種隱秘的親切的撫摸,那種臣子卑下的順從的親吻,那種發自內心的溫柔,以及在我狂熱慾望下使他產生的短暫的困惑,都讓人懷念不已。 
  那些日子,永遠消失了! 
  多麼熱烈的激情,它們隱藏在我內心,如同純潔、猛烈的火焰,把我與和士開的肉體熔合在一起。那種不可抵禦的絞纏感覺,我這輩子,只有與他才能感受得到。 
  「母后,我能去晉陽住嗎?在那裡,我能跑馬嗎?這裡太悶了……」我的二兒子琅玡王高儼,偷偷地抹去了即將落下的幾滴眼淚,怯生生地問。 
  如果這個孩子當了皇帝,看他今天的樣子,也不會有什麼出息。我的夫君死後,我還曾經與和士開商量過,想讓高儼日後繼承他哥哥的皇位。和士開當時就表示說:「琅玡王聰明、英武,如果為帝,恐怕妨礙我與太后的歡會。」現在看來,琅玡王,我的兒,畢竟也只是個無主見的孩子。昔日他父皇在世的時候他所表現出來的卓爾不群,都是受寵之下的威風炫耀罷了。如今,他孩子一樣情感的袒露,讓我左右為難。 
  「你老老實實在我身邊待著,不要想別的……仁威,現在你哥哥是至尊皇帝!你在我身邊,我能保你無事。出了鄴城,我可管不了你!」我竭力做出一副冷冷的表情。 
  聽了我的話,我的琅玡王兒子打了個寒噤。 
  他其實應該已經是成人了,雖然他只有十四歲,雖然他能依靠手下一些人把和士開騙出宮殿殺掉。這個孩子,也應該為他的行為負責。從前他對我的依戀,他可愛的嬌憨,都成為過眼雲煙。 
  母子情,可以用淚水滋養。但是,這個孩子帶給我心靈的哀歌,又是多麼大的苦痛! 
  帝國,偌大的帝國,孤兒寡母,正是靠和士開,才能支撐著。和士開,正是他,讓我這個失夫的婦人心內那棵細弱根櫱深深嵌入溫情的土壤中,由此有能力抵抗人生堅硬的卵石。這樣的大樹,竟然被我兒子仇恨的手所斬斷,讓我這個寡婦脆弱的心,遭受突如其來的寒霜的侵逼。 
  多麼不懂事的孩子啊! 
  琅玡王,我的兒子,高儼,他童稚的嘴唇,還有他哥哥,皇帝,他們都曾吮吸我濃濃的奶汁成長。他們孩提時代的笑臉,怎麼會變成了凶神惡煞般的殺戮面孔了呢?這兩個孩子帶給我的苦楚,我又能向誰訴說?   
  二十八 長 夜 沉 沉(2)   
  我,做母親的,不能對任何人公開我失去和士開的感受。這種心靈摧殘的強度,別人無法理解。我的兩個兒子,特別是高儼,他是帶著罪孽出生的,他是文宣帝高洋的骨血!他出生的時候,腿部先出來,幾乎要了我的性命!這麼一個孩子,日後又能幹出如此讓人深感意外的事情。 
  所有這些,真是前世的孽緣嗎? 
  天家帝室,手足之情,夫妻之情,父子之情,一切的溫情,都可能會在某個瞬間化為烏有。每一種愛,都會受到蹂躪。每一個笑容,都會變成歎息。那麼多受壓抑的感情,最終都會轉化為深深的仇恨。恨,經過凝聚鬱積,一旦迸發,力量驚人。 
  作為次子,我倒是希望琅玡王高儼能有次子該有的懦怯性格。這種懦怯,能使人的野心退化,即使變成奴性,也比變成殺心要好! 
  我不希望自己的兒子飽受生活的折磨,我不希望他們有毅力,不希望他們有男人大丈夫英雄般的韌性。亢奮的、爭鬥的精神狀態,是高氏家族的野心傳承。這種傳承,使得他們在童年就喪失了天真爛漫。那種得意洋洋的自豪和高傲,其實都是不祥的預兆。 
  強梁者,不得其死! 
  我多麼希望我的兩個兒子回到孩童時代,看著他們安靜地待在王宮的花園裡玩弄石子,捉昆蟲,釣魚,抓青蛙……那個時候,我做母親的欣喜,是多麼強烈啊。在碧藍的蒼穹下,我的這個二兒子琅玡王,曾經也一個人孤獨過,那是他的哥哥被選為太子後去了東宮,剩下他一個人的時候。當時,他是多麼想念他的哥哥啊。有一個晚上,我看見,他靜靜地蜷曲在一棵梨樹下,臉上掛滿憂鬱,凝望著天邊的月亮。他忘記了嬉戲,忘記了吃飯,只是呆呆地想念著他去東宮的哥哥。當夜幕降臨,四周沉寂,這個胖孩子,依舊在園地呆呆發愣。那樣一個可愛的孩童,經過怎樣的變遷,就變成了一個敢於殺掉朝廷重臣的魔鬼了呢? 
  是權力!男人的世界,成人的世界,權力,是對人性最大的銷蝕。 
  我很感到憂傷。我的孩子,我的兩個兒子,他們再不會像從前那樣咿呀學語,再不會搖動曾經孱弱的小身子在我面前撒嬌,再不會憂鬱地把他們美妙的心聲,在秋天的夜色裡向天上的星星傾吐。那種童真的、無法言傳的酣美,完全消失殆盡。 
  在夜晚,孤獨的夜晚,特別是夜色沉沉的夜晚,我往往會為自己貪得無厭、燃燒的慾望感到羞愧。 
  當黑色駭人夜幕低垂,遠處的燈火若隱若現,窗外的風呼嘯而過的時候,我就會想起文宣帝高洋那巨大的陽物,就會渴念和士開那溫柔而又體貼的撫摸。在這個時候,我丹田內的一股熱流,聚集融匯,似乎是某種熱氣一樣的東西,尖銳地往上湧動,驅散了一切理智,甚至,讓我感到口舌發乾,坐立不寧。 
  蔚藍色的燈燭台,也冷卻不了我的慾念。我的下身濕潤得厲害,肚腹變成了火爐。我能感覺到,慾望一絲一絲,微微閃爍,最後變成熾熱的強光。在手指海市蜃樓般的變幻中,慾望彷彿稍稍釋放,有些飄浮在空中,而最深處、最神秘的虛空,必須有東西來填補。 
  情慾的紅色峭壁,沒有濃烈的濁白和頻繁的抽插,它總會懸掛在那裡,最後會讓我的紅顏凋敝。我多麼喜歡那種粗曠啊,即使是文宣帝高洋般的粗暴也可以,尖指甲嵌入透明的肌膚,吸吮我芳香的血液,同時,又給我以飽脹的舒服感覺……思及此,我的小腹更加暴躁膨脹,我都能聞到我下體發出的類似麝香氣味的潮濕體味……當我的手觸到自己的時候,我能感覺到,灼熱的肚腹,冰涼的臀部,所有的身體姿態,都在迎接蹂躪的到來。 
  暫時忘掉失去和士開的悲痛吧。先讓我的二兒子琅玡王高儼到距離我較遠的房間內歇息。夜深了,他該睡了。 
  這數日的混亂,我幾乎都忘記了深宮內那兩個十七歲的蕃僧。想起這兩個僧人,我不能不又記起和士開的好處。這些能對我身體有滋養作用的陽補,都是他的精心安排。 
  我畢竟是太后啊。我的慾望,應該得到立刻的滿足。我迫不及待地往樓上走,腳步那樣匆忙,甚至提燈的宮女也被我甩在身後。 
  來自西域的年輕僧人名叫烏納,另外那個敦煌來的,其實是漢人,名字叫馮寶。我多麼喜歡臨幸這兩個年輕人啊。特別是在內宮的寂寞的夜晚,他們兩個人輪番侍候我,只有我這樣的皇太后有這樣的機會。當烏納猛力奉迎我的時候,看著他一頭披著陽光的褐色卷髮垂到臉前,大汗淋漓;我身體的汁液,也那麼痛快淋漓地宣洩出來。還有這位乖巧的馮寶,會鮮卑語,會用漢語作詩,還會做法事。我特別喜歡他濕漉漉閃爍的嫩毛,還有他那種楊樹花一樣的氣味,芬芳、清新,讓人閉上眼美滋滋地盡情享受……   
  二十八 長 夜 沉 沉(3)   
  兩個年輕的男人,跪在我身下,這種喜悅的感覺,把我失去和士開的悲傷沖得一無所有。 
  一陣美妙的、強有力的虛弱感突然襲上我的胸間,我低下身子,撫弄著他們的鬢髮。 
  烏納輕輕親吻我的嘴唇,我的臉頰麻麻的。透過燃燒的香霧,他赤裸的雙臂不斷摩挲著我。朦朦朧朧中,他的手放在了我的大腿間,老到地撫摸著我。 
  我燃燒起來。在他指尖的摸索下,我感覺到自己的每個毛孔都輕輕地溫柔張開。從他那股火辣辣的搏動,我感受到他冬天火爐般的熾熱情焰。當我的身軀變得柔軟下沉的時候,我圓圓的屁股,被馮寶的手輕輕托住,從我膝蓋起,他柔軟的舌頭一寸一寸碾過。這種時刻,總有一股神秘的感覺湧入我的肚腹。 
  年輕的僧人們,他們把快樂注入我身體的最深處。它們醞釀著,蔓延著,燃燒著。我的體內,某種類似初孕的甜美,不斷地伸延,最後變成了赤熱的刺痛一般的快感,那樣安全,那樣可靠,那樣自信! 
  這種感覺,我只能從男人身上體會到,不可能在其他地方找到。我起伏的騷動,最終會被一種深層熾熱的甜蜜感所完全替代。 
  如此巨大的快樂,能使西方極樂世界也鬆懈下來…… 
  我能想像到自己的樣子,我臉頰肯定被快樂燒紅了,我的頭髮美麗地蓬亂。當興奮處於瘋狂的邊緣,平素一切遮掩的慾望,都在上氣不接下氣聳動中釋放出來。烏納魔幻般的摩挲,馮寶舌尖的舔食,讓人產生幻象的感覺。而當粗壯的男人覆蓋我的時候,難以言表的慾望,忽然膨脹、放大,甚至那種超強的愉悅,讓我心中陡然間會生出一絲懼怕的感覺——佛祖,能允許我一個凡間的女人享受這樣的樂趣嗎?……哦,當然,我是皇后,是皇太后,誰也不敢來攪亂我!我的獸性與美麗,是上蒼對人世的恩賜! 
  那種近乎混亂的全神貫注,消除了我近日所有的焦慮。我的雙腿稍稍蜷曲起來,讓兩個活力充沛的年輕僧人變換姿勢。 
  我輕輕拍著他們,像個溫柔的母親那樣。我懶洋洋地倚在床榻的角落裡,享受著快樂的餘韻。 
  四鼓了,夜漏將盡,我能感覺到東邊的天空出現的微微白色。好像下雨了,雨點開始不停地敲打著窗欞。有風開始吹,殿後的樹叢發出低吟的怒號聲。 
  我站起身,曲起腰身,伏在窗口,任憑烏納緊緊壓住我渾圓的臀部,聽任馮寶舔舐我的前胸,我等待著,等待著他們最後的狂喜的癲狂的顫動…… 
  恍惚中,我看見了什麼! 
  自窗欄往下望,我看到了劉桃枝! 
  我忽然想起,昨天晚膳的時候,我的皇帝兒子曾經跟我說,今天早晨,他要帶著他的弟弟琅玡王一起去外出打獵。我當時拒絕了啊。 
  現在,劉桃枝的出現,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事情! 
  劉桃枝,我的皇帝兒子的護衛都督,他為什麼如此大清早就出現在宮中呢? 
  「母后!」我隱約聽到我的兒子琅玡王的低呼。 
  我看不見他。我不顧裸身,跑到欄杆旁邊,舉起一個燈籠,仔細看,依然看不到我的兒子。 
  忽然,我發現劉桃枝背上背負著一個東西。 
  他背上的東西,肯定是個活物,掙扎著,晃動著,嗚咽著。 
  我淒慘地大叫一聲,把燈籠使勁扔下去。在剎那間,我看到了劉桃枝背上的人! 
  那是我的兒子,琅玡王高儼,他被袍袖塞堵著嘴,脖子上勒著袍帶,雙腿不停踢踏,鼻血滿面…… 
  我的兒子,十四歲的兒子,終於要被他的哥哥下令殺掉了! 
  看見這樣的慘景,我的心怦怦亂跳,腦子熱漲,耳朵裡嗚嗚作響,似乎在昏黑中什麼東西逼近我! 
  我感到窒息,我要崩潰了,我發瘋似的大叫,光著身子衝向樓梯,朝殿外的迴廊飛奔。 
  在奔跑中,我頭腦中甚至忽然閃過一個古怪的念頭——如果我沒有剛才欲仙欲死的快樂,我可能會有足夠的時間挽救我二兒子高儼的性命! 
  地獄的微光,已經嚴懲了慾望。 
  在奔跑中,我忍住哭泣。我知道,號啕大哭不能挽回時間和生命,佛陀的悲憫也救不了我的兒子。 
  縷縷天光映射在我的臉上,我本來灼熱的臉忽然冰涼。我的渾身抖動,我腦子裡滿是恐怖的幽靈。如果我能像光一樣快,或許我能從劉桃枝手中把我的兒子救出來! 
  沒有初升的太陽,沒有微笑的天空,只是四鼓時分的昏暗天光。 
  沒有利刃,沒有斧頭,卻有我二兒子流血的臉! 
  所有的一切,多麼令人痛苦!多麼讓人無可奈何。 
  太晚了。我再一次承受失去的劇痛! 
  琅玡王,我的兒啊,雖然你殺掉了我難以割捨的和士開,但是看見你流著烏血的臉,我的心還是感到了無法抑制的深刻刺痛。你畢竟是我身上掉下的肉啊。   
  二十八 長 夜 沉 沉(4)   
  憂傷和胸膛中的渾沌淚水已經使我窒息。 
  劉桃枝的高大身影,消失在北宮的院門外。 
  我終於忍耐不住,號啕大哭。我發了狂的奔跑,也追不回我兒子的生命。 
  我的淚如雨下,絕望、痛苦,即使無盡的祈禱也不能避免這種災禍嗎? 
  虛弱,一種我從來沒有感受過的巨大虛弱感瀰漫了我整個身體,從內心擴向四肢,攫住了我。 
  我絕望地躺在地面上,就那樣躺著。 
  北齊的皇太后,曾經的皇后,我赤身裸體地躺在北宮走廊的路上,留著熱淚,傷悼著我的兒子…… 
  中午時分,當我醒來的時候,我發現,大臣祖珽坐在距離我不遠的地方。 
  這個瞎子,一副悲天憫人的表情,用痛苦的聲音對我說: 
  「太后,龍子相殘啊……琅玡王已經到西方極樂世界了……我沒能阻止事情的發生,請太后原諒……」 
  「琅玡王還有四個兒子,他們都是連週歲都不到的孩子,他們呢……」我問。 
  祖珽的臉,沒了表情。「他們,應該都不在了……」     
  玉體橫陳 第四部分   
  二十九 狡兔未死狗先烹(1)   
  天家骨肉相殘,結局,雖在判斷之中,依舊讓人感到震撼、恐懼。 
  十四歲的琅玡王高儼,被比他大一歲的皇帝哥哥派都督劉桃枝弄死後,他身後留下的幾個連週歲都不到的孩子,均被扔入墳中活埋。 
  斬草除根。宮廷,就是這樣血腥。換了誰,都會這樣做,都會這樣教誨年輕的皇帝這樣做。 
  我,祖珽,祖孝征,雖然現在是個瞎子,內心,比任何人都眼亮。 
  當我安慰胡太后的時候,我能感覺到,這個婆娘一定在看著我,她的眼睛裡面,肯定冷意森森。顯然,她不相信我的話語。 
  胡太后算是個女中人物。她忖度得不錯。她的二兒子琅玡王之死,也有我添加的一把力。皇帝從前的保姆、現在的太姬陸令萱,非常害怕琅玡王高儼日後會捲土重來,不停勸說皇帝殺掉他的這位弟弟:「人們都稱琅邪王聰明雄勇,當今無敵。觀其相表,絕非人臣。自專殺和士開以來,其被幽於北宮,與太后同住。這位小王爺,陛下親弟,一直有篡位之念,現在,他常懷恐懼,說不定又會生出什麼大禍害,應該提早下手,把他除掉!」 
  殺他的親弟弟,小皇帝一時拿不定主意。在太姬陸令萱鼓動下,我被喚入宮中問計。 
  「周公誅管叔1,季友鴆慶父2。古人做事磊落,大義滅親。琅玡王不除,陛下國家不安!」 
  有我這一席話,琅玡王才最終喪命。 
  作為交換和酬勞,陸令萱從中周旋,把我的政敵趙彥深外放為兗州刺史。然後,朝中侍中的位子,就由我牢牢佔據。 
  婦人,尤其是這個宮廷僕婦出身的婦人陸令萱,太容易取悅。 
  皇帝年紀小,每次陛見,我都把陸令萱讚譽為魏朝保太后3那樣的人物,一向都誇讚說:「陸太姬雖是婦人,實為天下雄傑。自女媧以來,就沒有出現過像她這樣的巾幗英雄!」 
  如此褒贊,皇帝高興,陸令萱高興,穆提婆高興,大家都高興。 
  陸令萱逢人便讚譽我是「國師」、「國寶」。沒多久,僕射的大冠帽,又戴在我的頭上。 
  琅玡王誅殺和士開一案,事後算賬,最倒霉的要屬那個領軍大將軍庫狄伏連。 
  這個鮮卑武夫,多年專事聚斂,本性極其吝嗇。他一大家子人,算上僕童婢女,有上千人之多。每天每人的食錢,只有十五錢。盛夏之日,全家吃飯,只給倉糧二升,不給鹽菜,以至於庫狄伏連的家人,個個常有饑色。更可笑的是,一日冬至,庫狄伏連的親戚朋友前來祝賀,他的老婆手中無糧招待,只能供應豆餅當飯食。即使如此,庫狄伏連見狀起疑,忙追問做豆餅的豆子從何而來。他老婆只得承認,豆子是從府中馬料的豆食中拆出。聽聞此語,庫狄伏連大怒,把典馬、掌廚的僕人與他老婆一起都捆上,當庭以大杖杖罰。他一邊打,一邊叱罵他們浪費財務。至於北齊諸天子積年所賜之物,庫狄伏連一概不捨得使用,全都藏在別庫,專門派一個心腹侍婢掌鎖鑰。每天,他最大的樂趣,就是入庫檢閱、巡視家中那些堆積如山的財寶。和士開被殺一案,他稀里糊塗被牽進去,其本人當時就被胡太后下令剮殺。按照律法,死後抄家,庫狄伏連所有家產,全部充公。 
  財迷一世,這個鮮卑武夫全部沒有享受到。所抄之物,除了大批財寶以外,許多都讓人發噱:堂堂北齊領軍將軍的家宅,竟然有麻鞋一屋,敝衣數庫,燒餅三屋……這個鮮卑奴才,真是帝國的笑話! 
  我,祖珽,大齊尚書右僕射,衣冠士人出身。可歎的是,每日朝堂之上,總與鮮卑、敕勒等夷蠻僚佐同群。交道歸交道,我內心深深不齒。 
  不過,皇帝身邊的陸令萱、穆提婆、劉桃枝等宵小好對付,最難打交道的,是斛律光那樣的敕勒勳臣。 
  斛律光這個人,著實讓我心內擔憂。特別是有一次,我乘馬在宮內行走,我眼盲,不知他在朝堂中,竟然被他當場破口大罵:「瞎眼的小人,敢如此大膽!」正是這句話,讓我立動殺心。 
  任憑你斛律光再號稱北齊「長城」,威脅到我祖珽,不得不讓我千方百計除掉你! 
  此外,特別令人氣憤的是,斛律光總是當堂對諸將大言:「趙彥深當僕射的時候,但凡邊境消息,兵馬處分,都與吾輩參論商討。盲人祖珽控掌朝事以來,全不與吾輩磋商。瞎子何能,恐敗國家大事!」 
  別人好弄,這個斛律光,官至大將軍,咸陽郡王,左丞相。斛律家二世王封,女兒做皇后,子弟皆封侯做將。這個大家族,還娶了三位公主在家。 
  在北齊,斛律家族可謂勳臣第一。他的弟弟斛律羨,在外專掌重權,任大都督、幽州刺史、行台尚書令。其人善治兵,士馬精強,連突厥人都對他心懷畏懼,不敢犯邊,謂之為「南可汗」;斛律光的長子斛律武都,為開府儀同三司,梁、兗二州刺史。   
  二十九 狡兔未死狗先烹(2)   
  如此勾控連環、勢力強大的勳臣家族,想扳倒他們,確實很難。 
  不過,得罪我好說,得罪了陸令萱和穆提婆,斛律光就活到頭了。我祖珽,說不好聽的,只能說是「權傾朝野」而已。而陸定萱、穆提婆母子,乃皇帝最信任的人。他們兩個,才能真正要斛律光的命。 
  本來呢,穆提婆起先也想巴結斛律光,要娶他的一個庶生女為妻。斛律光不允也罷,竟然當眾大言:「何物狗種,敢娶我女!」此外,皇帝一次與穆提婆相撲玩耍後高興,把晉陽附近的數百頃良田賞賜給穆提婆。詔旨已下,卻被斛律光駁回:「此田,神武帝以來常種禾料,飼馬數千匹,充當備戰防敵之用。今賜穆提婆,大損軍務。」 
  上述兩件事情,使得穆提婆等人對斛律光怨入骨髓。 
  還有一個能使斛律光得敗的原因,就是他的女兒、皇帝的皇后斛律氏,根本在皇帝身邊就不得寵。由此一來,雖然斛律光為皇帝岳父,但他想以女兒床邊風影響皇帝的喜惡愛憎,就幾乎沒有機會。 
  殺人的機會,永遠不缺。 
  北周名將韋孝寬,和斛律光爭鬥多年,屢處下風。情急智生,他便使用反間計。 
  韋孝寬編造歌謠,派人在鄴城傳唱:「百升飛上天,明月照長安。高山不推自崩,槲木不扶自舉。」 
  百升,為一斛,暗指斛律;明月,乃斛律光的字。照長安,暗喻斛律光有篡位野心;高山者,指高氏皇族。槲木,也是暗喻斛律家族。不久,鄴中小兒多會唱此歌謠,紛紛歌之於路。 
  得知此歌謠,大喜之下,我祖珽又加上兩句:「盲老公背受大斧,饒舌老母不得語。」 
  然後,我找到同朝為臣的妻兄鄭道蓋,讓他以此歌謠為主要內容,上表奏於皇帝。我的這個妻兄,實乃齷齪小人。和士開當政的時候,他屢屢門前拍馬。一次,和士開傷寒中風,遍體酸痛,久病在床。鄭道蓋探病,發現醫生為和士開開具「黃龍湯」藥劑。此藥,乃人糞、鼠糞、馬糞、狗糞以及黃蛇糞混合而成,一般人難以下嚥。發現和士開面有難色,為了巴結,鄭道蓋躬身而言:「王爺您朝廷重臣,身內寒氣甚重,一定要喝下此藥治病。不要為難,藥不會太難喝,待我為王爺您試藥!」言畢,他舉勺一飲而盡。感動之下,和士開為之強服強飲,竟然一劑而愈。事後,鄭道蓋的諂媚,都傳為笑談。 
  和士開死後,鄭道蓋久經蹭蹬。這種小人,我心中雖然看他不起,但利用他首先發難搞掉斛律光,肯定是步妙棋。 
  果不其然,為了陞官,鄭道蓋爽快地應承。他半天即寫好奏本,直遞內廷。 
  皇帝得奏本,非常恐懼,即刻召集我到內廷,詢問此事。 
  當時,太姬陸令萱和她的兒子穆提婆都在場,我們三個人異口同聲: 
  「這個歌謠,鄴城到處有兒童傳唱,天意示警,陛下應該警惕!」 
  「前幾句,陸太姬已經解釋給我聽。最後兩句,『盲老公背受大斧,饒舌老母不得語』到底是什麼意思?」皇帝生氣又好奇。 
  我連忙深施一禮,解釋道:「盲老公,謂臣也,我與國同憂,甘受斧鉞;饒舌老母,是指陸太姬啊。斛律家族,累世大將,枝蔓遍佈。斛律光本人聲震關西,斛律豐樂威行突厥。這麼一個大家族,女為皇后,男尚公主,謠言自動生成,天意甚可畏也!」 
  皇帝畢竟年輕,如此大事,不敢貿然倉促行事。 
  想了半天,他扭頭問站在他身邊的鮮卑將領、昌黎郡王韓長鸞。「昌黎王,如何處置斛律光?」 
  「斛律光沒有反叛的跡象,暫時還是不要動手吧。」思忖半晌,韓長鸞說。 
  同為鮮卑、敕勒軍將出身,這些奴才心中肯定是惺惺相惜。 
  事情暫時擱置。 
  一夜無眠。 
  轉天,我單獨見皇帝。我祖珽做事,必定要成功。 
  扳倒斛律光,如此大事,如果半途而廢,最後掉腦袋的,肯定是我祖氏家族。 
  皇帝正在和穆提婆一起握槊,見我,他若有所思,說: 
  「昨日聽聞您所言,我大疑斛律光。本來,我想即刻派人抓住他來審問,但韓長鸞那樣表態,不好下手啊。」 
  「如果陛下無意殺斛律光,如果鄴城沒有流傳這樣的歌謠,斛律光應該也不會怎麼樣。但是,現在這麼多人知道了此事,萬一洩露,斛律光一族人多勢眾,多掌兵權。倘若他們先下手,陛下反受其害!」未等我進勸,穆提婆搶言道。 
  皇帝不停點頭,但依舊沉吟,沒有馬上下詔的意思。 
  正在這個時候,我事先安排斛律光的一個手下、丞相府佐封士讓,進宮遞上密奏:「斛律光先前西討後還兵鄴城,皇帝已經下敕散兵,但他引兵直逼帝城,將行不軌,事不果而止。此外,斛律光家藏弩甲,奴童數千,常常遣使與在外帶兵的斛律豐樂、斛律武都陰謀往來。陛下若不早圖,恐事不可測!」   
  二十九 狡兔未死狗先烹(3)   
  封士讓的密奏,成為斛律光的催命符。 
  皇帝勃然大怒。「鄴城的歌謠,說明人心大靈,天降預兆啊。我先前一直懷疑斛律光欲反,原來是真的!」 
  我與穆提婆都連忙點頭贊同。 
  「我想把斛律光召至內宮處死,但怕他不來。怎麼辦?」 
  皇帝畢竟未經大事,本性又怯懦,他問我。 
  我不假思索。「陛下,您派遣使臣,賜他駿馬一匹,對他說:『明日將游東山,王爺可乘此同行。』如此,斛律光接受賜馬後,肯定馬上入宮謝恩。只要他一進宮,就把他除掉!」 
  未及一個時辰,斛律光果然入見。 
  涼風堂中,只有我和劉桃枝以及數位武士在等待。 
  斛律光入,我迎面而坐,感受到他急匆匆的腳步。 
  我能感覺到,看到我,斛律光忽然止住腳步。他肯定很疑惑。如此晚的時間,依理,我祖珽不應該在皇宮內殿的涼風堂這裡。 
  撲通一聲巨響,我笑了。那肯定是劉桃枝自後撲上,以大棒擊打斛律光的腦袋發出的聲音。 
  沒有斛律光立即倒地的聲音。 
  隔了一會,他沙啞的嗓音響起:「劉桃枝,你在宮內,總是幹這樣的事情……我終生不負國家!殺我,天大的冤枉!」 
  「咸陽王,皇帝懷疑你謀反,你還能不死!」劉桃枝冷靜的聲音。 
  一陣掙扎,斛律光被劉桃枝與三力士用弓弦繞頸,活活絞死。 
  待掙扎、喘息聲消失,我立刻喚人來,口授詔書,稱斛律光謀反,並以皇帝的名義,立刻下旨,殺其子開府儀同三司斛律世雄以及儀同三司斛律恆伽。 
  至於斛律家族,只有兩個字:族誅。 
  帶兵的斛律武都和斛律羨,均被皇帝的使臣到州斬首。 
  斛律羨久鎮幽州。中領軍賀拔伏恩受旨,乘驛傳帶兵去逮捕斛律羨。令發後,我不放心,再以皇帝名義下旨,命令洛州行台僕射獨孤永業與大將軍鮮於桃枝發定州騎卒一千人續進作為後援。 
  賀拔伏恩等人行至幽州城,守門兵士感覺不對,回去稟報斛律羨:「都城來的使者和從人,都身穿內甲,馬皆有汗,來勢洶洶,不像是好事,希望您下令,關閉城門。」 
  斛律羨聽天由命:「皇帝敕使,豈可疑拒!」他坦然出見。賀拔伏恩宣讀詔旨,立刻逮捕斛律羨。 
  這個斛律羨,常以盛滿為懼,對自己家族的極盛,極感不安,此前數次上表請求解除軍職,都被朝廷退回。 
  臨刑之時,他長歎:「富貴如此,女為皇后,公主滿家,常使三百兵,何得不敗!」 
  僅幽州斛律羨一家,他本人,以及他五個兒子,斛律伏護、斛律世達、斛律世遷、斛律世辨、斛律世酋,皆被五花大綁。父子六人,當眾斬首,同時斃命。 
  說句實話,殺掉斛律光,我祖珽心中,不是十分好受。作為朝廷重臣,我肯定會被人毀貶為自毀國家棟樑。據實而言,斛律光的人品,無可挑剔。他貴極人臣,本性節儉,不好聲色,罕接賓客。多年以來,作為北齊的大將軍,他一直杜絕饋餉,不貪權勢。特別是行兵打仗,斛律光效仿其父斛律金之法,營舍未定,終不入幕。無數次對外破敵,他常常竟日不坐,不脫介冑。戰場衝殺,他每次都身先士卒。平素帶兵,士卒有罪,斛律光也不像其他鮮卑、敕勒大將那樣嗜殺,只是以大杖撾背責打,未嘗妄殺。由於仁德加威望,士兵皆爭為之死。 
  是啊,斛律光,是我們北齊的一個傳奇。自結髮從軍,他未嘗敗北,深為鄰敵周人、南人所憚。 
  特別令人氣惱的是,周主宇文邕聽說斛律光的死訊,興高采烈,為之大赦天下。如此消息,更是從反面證明我是為敵除害。 
  我祖珽,是個有良知的人。可是,我深知,良知,有時候就是婦人之仁,會最後害了自己的家族性命。 
  誰讓他斛律光膽敢蔑視我呢。 
  周國的威脅,很長久。天時人事,久未可料;斛律光於我,是即時的威脅。我不除掉他,難在朝廷立穩。 
  男人大丈夫,先下手為強。身後榮辱,誰曾顧念! 
  斛律家族被滅,皇后斛律氏當然也不能倖免。不久,她即被廢為庶人,削髮居冷宮為尼。 
  皇后的位置,一下子空了出來。 
  琅玡王高儼被殺後,皇帝與胡太后母子失歡。為了挽回威勢,胡太后把她先前被殺的哥哥胡長仁的女兒接入宮中。皇帝見而悅之,納為昭儀。斛律皇后被廢以後,陸令萱想擁立她的乾女兒穆夫人為皇后;胡太后這邊,想立她的侄女胡昭儀為皇后。但是,這時候的胡太后,已經力不能遂。於是,她卑辭厚禮,低三下四,去乞求陸令萱,不惜以皇太后至尊,與先前的宮婢陸令萱結為姊妹。   
  二十九 狡兔未死狗先烹(4)   
  審時度勢,發現胡昭儀在皇帝面前寵幸方隆,陸令萱不得已,暫時打消了立其乾女兒穆夫人為皇后的念頭。她想做個人情,就與我祖珽一起,向皇帝陳說,表示擁立胡太后的侄女胡氏為皇后。 
  但是,陸令萱想到自己的乾女兒穆昭儀生了兒子,卻不能為皇后,她本人特別躁惱。為此,她常常對皇帝說,「穆昭儀自己的兒子為皇太子,她本人卻不是皇后,天下哪裡有這樣的事情!」 
  可是,當時胡皇后有寵於皇帝,不可離間。 
  陸令萱不得不求助於我祖珽。 
  如此小事,大為好辦。我送給陸令萱一些暗藥,告知她怎樣行厭蠱之術。 
  陸太姬人在內宮,凡事易辦。旬朔之間,暗藥就被下到胡皇后的飯食中。沒過多久,藥性發作。胡皇后精神恍惚,言笑無恆,常常顯現瘋癲的跡象,甚至當眾披頭散髮地大笑大哭。 
  由此,皇帝逐漸對胡皇后畏而惡之。 
  陸令萱見事情成功,忙不迭擴大勝果。一天,她忽以皇后御衣給穆昭儀穿上,別造寶帳,遍置枕席器玩,把她幹女兒穆氏盛裝打扮得美如天仙,讓她端坐帳中。 
  然後,陸令萱找到小皇帝,對他說:「有一聖女出,請陛下觀賞!」 
  皇帝一見,目眩神迷,讚不絕口。 
  陸令萱趁機進言:「如此天上人,不做皇后,難道還讓別人做!」 
  皇帝大喜,立刻封穆氏為右皇后,以原來的胡氏為左皇后。 
  乾女兒穆昭儀做了右皇后,陸令萱依然不放心。一日,她忽然在胡太后前作色說:「姐姐,您的親侄女,怎麼背後那樣說你!」 
  胡太后驚問其故。 
  陸令萱裝腔作勢:「不敢對姐姐講,怕你傷心!」 
  胡太后心裡沒有著落,緊緊追問。 
  「你的那個侄女,胡皇后,我親耳聽她對皇帝說:『太后行多非法,私通宮外男人,不遵婦道。』」 
  觸及如此大忌諱,胡太后勃然大怒。她不分青紅皂白,把已經因為藥劑被蠱惑得精神恍惚的侄女叫到面前,親自下手狂扇耳光。也不聽侄女解釋,胡太后立刻派人剃光胡皇后的頭髮,送還於娘家。 
  轉天,胡太后下懿旨,廢她的侄女胡皇后為庶人。其實,胡太后在宮中已經沒有什麼威權,唯獨可以有權處理這樣的家事。 
  這樣,陸令萱的乾女兒穆氏,直接從右皇后變為單獨一尊的皇后。 
  穆皇后的生母名叫穆輕霄,原本是穆氏妾婢,因為其主家犯罪,她被罰沒入宮,臉上一直有黥字印痕。穆皇后既以陸令萱為母,穆提婆就成為其外家,陸令萱的「太姬」稱號,便變為實實在在的皇太后位號。穆皇后的生母穆輕霄聽說女兒做了皇后,趕忙想方設法去掉臉上的黥字,登門欲求見女兒一面,皆被陸太姬所拒。反覆數次,竟不得見。穆皇后本人,也拒絕認親。這個女人也知道,如果沒有乾娘陸太姬,皇后的服御,根本穿不到她的身上。 
  此後,陸令萱深謝我對他們母子的相助之情,對我言聽計從。 
  擺平了這些宮婢宵小,我祖珽終於獲得空前成功。朝廷大權,殺生與奪,唯意所欲。 
  當然,分享權力,對誰來講,都是很難的事情。侍中高元海,本來與我並列執政。高元海的老婆,乃陸令萱外甥女。起先,高元海與我親密無間。時間一久,猜疑頻生。 
  人,就是這樣,恰似冬天擠在一起取暖的刺蝟,不能相處融洽。 
  隨著我權勢的上升,高元海內懷妒忌。一次,皇帝答應我另外給我加官為領軍將軍。知道我要握軍權,高元海向皇帝密言:「祖孝征乃漢人,兩目又盲,豈可為領軍!」這個狗才落井下石,繼而誣稱我祖珽私下與廣寧王高孝珩交結。皇帝發怒,中止了我領軍將軍的任命。 
  思前想後,我決定反擊。 
  我入宮面見皇帝,高言自辯:「臣與高元海素有嫌猜,皇帝懷疑我,肯定是因為高元海背後說臣壞話!」 
  皇帝面薄,長久以來一直對我深加委信。聽我這麼一說,他立刻和盤托出高元海背後講我的壞話。 
  爭辯之後,我獲得皇帝的重新信任。 
  得饒人處不饒人。我反戈一擊,把高元海與司農卿尹子華等人在朝中結為朋黨的事情添油加醋,激起皇帝對這些人的憤怒。 
  不僅如此,我入宮密見陸太姬,把高元海先前和我關係好的時候向我洩漏的一些陸太姬對他本人說的私房話,全部講出。 
  聽畢,陸令萱臉色頓沉。為了顯擺她在內宮的威權,她立刻以皇帝名義下旨,外放高元海為鄭州刺史。至於他朝中的朋黨尹子華等人,也盡數被黜落貶官。 
  自從以後,我祖珽專主機衡,總知全國兵馬政事。至於我的內外親戚,皆得顯位。   
  二十九 狡兔未死狗先烹(5)   
  丈夫一生不負身! 
  皇帝、陸太姬,更是對我言聽計從。每次我入宮,皇帝常令他身邊的紅人服侍我出入,每每直至永巷。凡有軍國大事,皇帝皆與我同坐御榻,論決政事。 
  委任之重,群臣莫比。在北齊,我終於臻達人生的巔峰。 
  先前,自和士開用事以來,他橫行霸道,賣官鬻爵,使得我大北齊政體隳紊。待到我祖珽執政,為了彰顯我的治理才能,我非常注意收舉才望,大興治政。舉賢納才,興利除弊,這種事情我當然要做。一時間,內外稱美,政績滿堂。 
  士大夫為人如此,為官如此,廣收清譽如此,不枉為人一場! 
  我是個瞎子罷了。宅邸再大,我也看不到;珍寶再多,似乎也不會再讓我動心。即使現在讓我住在卑微的陋室,其實感覺和住在華屋大廈,全然沒有什麼分別。 
  從早到晚,我只能憑感覺,去感受那明亮的太陽和溫暖的月光。我總是喜歡在窗邊站著,在窗口處向漆黑的遠方眺望。 
  黑洞洞的世界,因為權力和遠大前程,變得異常光明。 
  當然,我也會感到陣陣莫名其妙的、突如其來的傷感。在曾經的黑暗地牢中,我一生,死也忘不了我生活從光明轉向徹底黑暗的第一個夜晚。當我的眼睛再也看不見東西,我的心,感到從來沒有過的絕望和孤寂。我最後見到的景象,是牢獄中那奇怪蠟燭的一縷輕煙。我記得,它徐徐升起,在昏暗的半空飄浮,然後,我就什麼也看不見了…… 
  好了,我終於可以安睡在自己的床上了。多少年來,我第一次能像我青年時代醉酒後那樣陷入酣睡的甜眠。 
  在夢中,我騎著馬,從一個高崗奔向另一個高崗。在我的前方,所有黑暗的濃霧,早已經全然散去。我面前所展現的,是平坦的金光大道,是光亮無比的大千世界! 
  「韓長鸞、韓王爺求見。」僕人入報,攪醒我的清夢。 
  這個鮮卑奴才,赳赳武夫,從前仗恃是皇帝紅人,從來未曾納金獻物。如今見風使舵,也來入府拜見。勢利權謀,人所不免啊。 
  韓長鸞,皇帝幸臣,由於一直得寵,其弟韓萬歲,其子韓寶行、韓寶信,都官拜開府儀同三司。韓萬歲如此魯莽無知的武夫,還兼侍中之職。韓寶行、韓寶信皆尚公主。群臣早朝,皇帝有時候晚起,都先讓韓長鸞替他接受奏章。趕上皇帝遊玩不視朝,內省有急奏事,也皆要靠韓長鸞代為奏聞。所以,新帝繼位以來,軍國要密,這個武夫無不經手。 
  韓長鸞自稱鮮卑,他的祖上實際是六鎮流賊出身。由於慣游鮮卑高門,他特別討厭漢儒,對朝中文官,非打即罵,動輒呵斥辱罵。以至於朝士咨事,皆唯唯諾諾,對他莫敢仰視。平日,韓長鸞常常掛在嘴邊的幾句話就是:「漢狗大不可耐,唯須殺之」,「恨不得剉漢狗飼馬」以及「我手中大刀,只可刈漢賊頭,不可刈草」。皇宮內廷中,此人常帶刀走馬,未嘗安行。如此武夫蠢材,平日裡就知道嗔目張拳,大有啖人之勢。 
  武夫鮮卑奴,眼見我越來越受皇帝寵任,他也不得不給我送金銀來巴結…… 
  1 周武王滅掉商朝後,分商王畿為三部分,設三監治理。這三監,是指紂王的兒子武庚以及周武王的弟弟管叔和蔡叔。周武王病逝後,其弟周公攝政,三監作亂。面對如此嚴峻的形勢,周公東征,誅殺武庚,又殺掉弟弟管叔,流放另外一個弟弟蔡叔,平定了三監之亂。 
  2 魯莊公姬同有三個弟弟:慶父、叔牙、季友。其中,慶父最為專橫,並拉攏叔牙為黨,一直蓄謀爭奪君位,並與他的嫂子魯莊公姬同的夫人哀姜私通。魯莊公病死,其庶子姬斑繼位。慶父不甘心,與哀姜密謀,派人暗殺了姬斑。然後,慶父立哀姜妹妹叔姜的兒子姬開為君,是為魯閔公。此後,慶父愈加肆無忌憚。魯閔公二年,慶父欲自立,就又派人殺死魯閔公。此前,慶父的弟弟季友趁亂帶著魯莊公的另一個兒子姬申逃到邾國。他發出文告聲討慶父,要求國人殺慶父,立姬申。國人響應,慶父大懼,逃到莒國,他的嫂子哀姜逃到邾國。姬申得立為君後,季友迫使莒國交回了慶父,將其鴆死。而哀姜呢,乃北齊公室之女,齊桓公覺得很丟臉,把她召回北齊殺掉。 
  3 北魏太武帝生母早死,他為帝后,就尊奶媽竇氏為「保太后」;而後,北魏文成帝也尊奶媽常氏為「保太后」,次年又尊為「皇太后」。魏朝一直實行「子貴母死」的制度,以防止皇帝死後皇太子的母親縱容外戚奪權情況的發生。所以,魏朝的王子,一旦被立為皇太子,他的生母就會被殺掉,所以這些王子多由保姆帶大。   
  三十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1)   
  我韓鳳,字長鸞,鮮卑貴種。 
  平生行事,我最憎惡漢兒。這些人高冠大袖,高談座論,實無一絲有益於國,真該統統殺卻。 
  特別讓人難忍的,就是瞎子祖珽。得勢以來,他增損政務,淘汰官員,不時改換官號服章,上下震動,讓人著實難以忍耐。 
  更不可忍的是,祖瞎子掌選以來,他還身兼領軍,開始清除京城軍隊中我所安插的心腹將領。還好,我沒有即時發作。據我觀察,當時的形勢,祖瞎子深受皇帝信任,內廷又有陸令萱、穆提婆母子為援。他的地位,一時不能搖動。 
  不過,最近,我感覺到,情勢大變。祖珽得意忘形,急於樹立清名,竟然連陸太姬母子的面子也不給。他與御史中丞麗伯律等人定議,彈劾與穆提婆有姻親關係的宮中主書王子沖收取賄賂,以此,他想攀引陸太姬母子入案。仔細思慮,這個瞎子很有對陸太姬母子一網打盡的意思。 
  祖珽不斷派遣漢人儒士入宮,為皇帝授課。儒士講學談經,對皇帝身邊不停慫恿他玩樂的宦者,自然構成巨大威脅。這些閹人,惹惱他們,當然也不會有好下場。 
  陸令萱、穆提婆母子,現在,搖身一變,成為祖珽的對頭。好,我就等著看祖瞎子的敗落。 
  漢兒輩詆毀我韓長鸞為佞臣、武夫,讓我胸中充滿怨氣。我,出自鮮卑高門。當然,我祖父韓賢,乃懷朔鎮流民出身,但他很早就挺身從龍,跟隨神武帝高歡打天下。 
  我祖父韓賢,字普賢,本來是朔州廣寧人,年輕時即以壯健勇武著稱。葛榮起兵,他以流民身份被裹脅。爾朱榮破葛榮後,我祖父降附,深為爾朱榮信任,與神武帝高歡當時同被擢為帳內都督。日後,爾朱榮被魏朝孝莊帝殺死,魏國內亂再起。爾朱家族與神武帝翻臉,我祖父遠送誠款,堅定站在神武帝高歡一邊。魏朝孝武帝太昌初年1,我祖父韓賢累遷中軍將軍、光祿大夫,出任建州刺史。後來,神武帝高歡與他所擁立的魏朝孝武帝分裂,我祖父韓賢自然傾向神武帝,幫助他擊潰了孝武帝的軍隊。孝武帝西投關中宇文泰,我祖父率軍渡河追擊,被神武帝任命為行荊州事,主持對洛陽以南可能來犯的宇文泰關中軍隊的防禦。魏朝孝靜帝天平初年2,神武帝帶著當時他新立的魏朝小皇帝孝靜帝遷都於鄴,我祖父被委任為洛州刺史。能被委以駐守洛陽、西御宇文泰的重任,可見我祖父韓賢在神武帝高歡心中的份量。天平四年3,賊人韓木蘭等率土民作逆,我祖父率軍擊破之。大戰過後,他親自按檢,打掃戰場,欲收甲杖。其中,有一賊窘迫,藏於死屍之間。見我祖父將至,他忽起斫砍,砍斷我祖父大腿,致使他失血過多身亡。 
  我祖父韓賢死時,我父親韓裔,時年才二十四歲。深念我父親是「九州勳人」4之後,神武帝高歡非常照顧我父親,並把我姑姑帶入家中為養女。日後,她得封陽翟公主。所以,自幼年開始,作為勳貴子弟,我韓長鸞見多識廣,與高家皇族關係親密。 
  不過,文宣帝高洋崩後,孝昭帝高演誅殺楊愔,清除朝中漢人黨徒,還殺掉了與楊愔一黨的當時任侍中的燕子獻。而這個燕子獻,正是我的姑夫,他娶了我的姑姑陽翟公主。幸虧孝昭帝為人寬厚,沒有大肆株連誅殺,而我們韓家,也並未被牽涉到楊愔的案件當中。 
  其實,即使不是孝昭帝繼位,高家別的兄弟繼位,也不會忽視我韓家與高家的關係。我姑姑是神武帝高歡養女,我父親韓裔一直得到神武帝、文襄帝、文宣帝父子照顧,而我的母親鮮于氏,乃懷朔舊將鮮於世榮的後人,又是勳臣段榮的親戚。段榮之妻,乃婁太后的親姐。這麼多親屬相連的背景,無論是在從前的東魏和現在的北齊,我們韓家都不可能失勢。 
  漢兒們,在背後一直譏諷我是皇上的「恩幸」。他們實不知我韓家深厚的根底。懷朔勳臣們之間的婚姻聯繫,根深蒂固,超出那些人的想像。 
  不過,漢兒當朝,國家禮節漸變,我們韓家有時候也不得不順從形勢。所以,自我父親韓裔開始,就把郡望改為「昌黎賓徒」,而不再稱朔州廣寧為老家。其實,我祖父乃六鎮流民,在魏朝末年顛沛,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老家是哪裡。魏朝邊地,都以鮮卑為貴,當時我們韓家自然以鮮卑人自居。隨著時歲的變化,特別是文襄帝高澄任魏朝大丞相期間,為了符合人望,他指示我們六鎮勳臣紛紛改變家族譜系。所以,無論是鮮卑化的漢人,還是漢化的鮮卑人,勳貴們都找儒生漢兒,修改家譜,攀附華夏名聲大的郡望。既然神武帝自稱他們是渤海高氏譜系,勳臣段榮自稱出自武威段氏,鮮於世榮把家族郡望改為出自漁陽,我們韓家當然不甘人後,就把曾經大出人才的昌黎作為郡望。 
  說句實話,大北齊的「九州勳臣」,大多是當時的懷朔等鎮戍卒,要不就是鮮卑、敕勒,要不就是失家流徙的漢兒,哪裡是高門大戶!不過,家世譜系,世人所尊,作為大齊的勳貴高門,我們韓家也不能免俗。我家門譜系「昌黎韓氏」的招牌,確實說出去也能讓漢兒輩欽羨。   
  三十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2)   
  有時候,仔細想想,我等如今的鮮卑貴種,其實和漢人高門,完全不搭邊。 
  至於我韓長鸞,憑真本領吃飯,自少聰察,有膂力,善騎射,曾經跟隨文宣帝高洋東征西討,得遷「烏賀真」、「大賢真」5都督。當今皇帝在東宮當皇太子的時候,武成帝高湛簡選都督三十人作為侍衛官,我就在其中。當天見面,皇太子置其餘二十九人不顧,逕直走到我面前,對我說:「都督,你喜歡我吧,你和我一起玩吧。」君臣緣分,一見如故。自然,我高大孔武的身軀和過腹的美髯,可能是當時吸引年少皇太子最可能的原因。日後,皇太子登基為帝,我一路順暢,得封高密郡王。 
  穆提婆這廝,本僕役養,倚恃其母陸太姬,得封高官,與我並肩同列。不過,他人還厚道,只知道收受財寶,不會打害我的主意。比起祖瞎子來,他讓我倍感親切。 
  祖珽不知死,日益在朝堂上跋扈。殊不知,皇帝身邊的宦者,把他恨死,天天在皇帝耳邊說他的壞話。 
  一日,當著我、穆提婆和陸太姬的面,皇帝忍不住,詢問外間對祖瞎子的看法。 
  我和穆提婆,默然以對。皇帝看出端倪,就再三追問太姬陸令萱。 
  陸令萱也憫默不對。 
  三問過後,陸令萱下床叩首答言: 
  「老婢應死!老婢開始是從和士開和大人處聽聞祖孝征多才博學,就以為他是個好人,所以冒死向皇上推薦。日久見人心。最近觀察他所作所為,此人真是個大奸臣!知人知面不知心,老婢有眼無珠,把壞人推薦入朝,老婢該死!」 
  皇帝年輕,耳根極軟。他點點頭。「我近來聽身邊眾侍從人等講,祖珽任人唯親,黨同伐異,在朝中安插他自己的親戚和親信,排擠大臣……我本來還不是很相信。如果太姬不言,幾乎讓這個瞎賊得逞!昌黎王、城陽王,你們二人,為何不及時告訴我祖孝征的跋扈之情呢?」 
  「臣等觀祖珽近來深受陛下委信,不敢插言……」 
  我與穆提婆趕忙解釋。 
  「好了,昌黎王,馬上派人逮捕祖珽,你就負責審訊他!」 
  終於,祖珽祖瞎子,落入我韓長鸞之手。 
  可笑的是,當我率領禁衛軍去祖珽家抓人,這個瞎賊還以為我是去給他送禮,遲遲不出,大擺當朝宰相的派頭。 
  最後,還是我本人直入其臥房,把他拎小雞一樣拎出,摔在庭院。 
  祖瞎子從前受過大苦,如今忽然又從高位跌下,根本不用動刑,全部招供,承認了他自己以皇帝名義下敕令給自己賞賜金銀宅邸的許多事情。 
  不過,貪財受賄,都算不上什麼死罪大罪。案卷報呈皇帝後,遲遲沒有批復。 
  當初,武成帝之世,祖珽力挺當今皇帝以皇太子身份早登帝位。估計皇帝一直念此舊情,最終只是下詔,解除祖珽侍中、僕射二職,把他外放為北徐州刺史。 
  詔旨下達後,祖珽祖瞎子哭哭啼啼,跪在朝門之外,要求面見皇帝辭行。 
  皇帝年紀輕,心又軟,當然不能讓祖瞎子見到他。 
  我立刻下令,派人把祖瞎子推出柏閣。 
  祖珽坐地耍賴,不肯離開,大哭大鬧。在我韓長鸞面前鬧這些,這些活計根本沒有任何用處。 
  懶得自己動手,我派出幾個禁衛軍衛士,連推帶搡,把祖珽牽曳而出。然後,我下令派人一路隨行,押著他到北徐州赴任。 
  清除了這個瞎眼漢賊出朝,朝廷重權,又都落於我們自己人之手。 
  權力,從無到有,就這麼眨眼間的事情。 
  如今,皇帝寵臣高阿那肱得任錄尚書事,總知外兵及內省機密;我,韓長鸞,領軍大將軍、昌黎王;而城陽王穆提婆,官封侍中。我們三個人,共處衡軸,人稱「三貴」。 
  北齊軍政大權,盡歸我等掌握。 
  高阿那肱這個人,其實也算勳貴子弟。他的父親高市貴,很早就跟隨神武帝高歡征戰,以軍功封常山郡公,終位晉州刺史,死後被追贈太尉公。高阿那肱,從他的名字「阿那肱」就可以看出,完全是在胡地長大的漢人。他小時候以胡音「阿那肱」為小名,長大後即以為名。年輕的時候,他跟隨其父參戰,擔當管理軍需的庫直,以軍功得封直城縣男。文宣帝高洋建立北齊後,他官拜庫直都督。天保四年,他跟隨文宣帝大破契丹及柔然,以矯捷善戰見知。武成帝時代,他升任武衛將軍。 
  高阿那肱工於騎射,很會察言觀色。每次宮廷宴會,他的騎射絕技,都能讓在場文武刮目相看。當然,這些不是最重要,最重要的是他與和士開關係極其密切。和士開乃武成帝最喜歡的大臣,有他日日在武成帝面前說高阿那肱的好話,他不想陞官也難。很快,高阿那肱就得加開府,除侍中、驃騎大將軍、領軍,別封昌國縣侯。由於當今皇帝當皇太子的時候,高阿那肱多在東宮教習劍術和騎術。有了這層關係,武平元年,新帝登基,馬上封他為淮陰郡王。現在,他又得任並省尚書令、領軍大將軍、并州刺史。   
  三十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3)   
  所以,在朝中,能影響皇上的,除了我、穆提婆,就屬高阿那肱了。 
  高阿那肱不涉文史,和我一樣,尤其憎恨漢兒文官。能找到這麼多相同點,我們兩個自然大相親善。 
  一次,我與高阿那肱飲酒,慶祝他加官晉爵。微醉之後,我笑對他說:「不知淮陰王你是否記得,文宣帝天保年間,有一次,皇帝從晉陽回鄴城的路上,遇見一個預言非常靈驗的瘋和尚阿禿師。他跟隨儀駕,一直叫著文宣帝的名字大喊:『高洋,阿那瑰最後一定破亡你的國家!』所以,文宣帝就認定要破亡北齊的是當時在塞北強盛一時的柔然可汗阿那瑰,從那以後,他幾乎連年親自率領大軍征討,屢破柔然……但是,後來,阿那瑰被突厥所殺,柔然也滅亡了,卻沒有應了瘋和尚那句『阿那瑰破亡北齊』的預言。呵呵,我覺得,你高阿那肱的名字,肱字與瑰字同音,你正是『阿那瑰(肱)』啊。北齊之亡,不是應在你身上吧?」言畢,我放聲大笑。 
  高阿那肱臉色陡變,趕忙摀住我的嘴。雖然他臉上已經有酒意,神色卻十分緊張。「噓,昌黎王,不要瞎說,這可是掉腦袋的玩笑。斛律光大將軍,不正是死在西賊韋孝寬和祖瞎子等人編造出來的讖言上嗎……不過,瘋和尚阿禿師喊話的時候,我就騎馬跟隨在文宣帝身邊不遠的地方,當時嚇出我一身冷汗來……日子過去這麼久,我幾乎都忘了,你昌黎王還記得啊……千萬別在皇帝面前提起此事……」 
  見高阿那肱如此緊張,我心中暗喜。沒想到一個玩笑,讓我抓住了能要他性命的一個大把柄。不過,同為勳貴世家,我不會輕易對他怎麼樣。聯合對付朝中的漢兒,他是我的有力的左膀右臂。 
  無聊之餘,除了陪同皇帝玩樂以外,我開始折騰禁衛軍,沒事就看他們操演,累得這些人筋疲力盡。每天,我就騎馬站在皇宮御苑中,沒完沒了地操練禁衛軍騎兵。和士兵們在一起真快樂,看著他們從馬上跳上跳下,清洗馬匹,拴馬洗刷,飼餵馬匹,我內心感到愜意無比。 
  那些漢狗腐儒,見面我就殺心頓起。看著我白腿的棗紅馬有滋有味地咬嚼乾草,看著它用粉紅色的眼睛看我,比看那些漢人文官畢恭畢敬向我奏報都要高興。 
  馬蹄聲清脆地噠噠響起來。我手下的禁衛軍騎兵,在我帶領下,跑上大道,向著鄴城外的紫陌跑去。 
  巨大的森林後面,霞光萬丈,光輝燦爛。如此一個晴朗的早晨,沾滿露水的樹葉和青草,在霞光中閃爍。我胯下的駿馬打著響鼻,歡快地飛跑。 
  士兵們的呼喚聲和歡愉的馬蹄聲響成一片。我回頭看了一眼,記憶上留下了那麼多愉快的片斷:飛馳的駿馬,昂奮地迎風而奔,幾個紅色頭髮的胡人士兵,從我身邊掠過,他們紫色的頭巾,在早晨的輕霧中上下飄蕩。士兵們的臉上,閃著模糊的、興奮的光芒。一匹又一匹,駿馬的輪廓,接連消逝在朦朧的晨曦中。 
  我透過被風吹得流出淚水的雙眼,高興地欣賞著連續從我身邊跑過的騎兵們。 
  「昌黎王,你騎馬的姿勢真威武啊!」 
  皇帝的聲音在我身後響了起來。他也騎著一匹馬,笑呵呵地望著我。 
  我剛想翻身下馬行禮,皇帝用手勢阻止了我,並讓到他身邊去。 
  皇帝真的長大了。他的唇上,已經開始長出細細的茸毛。十六歲的少年,確實言談舉止都具有皇家血脈的神韻。他的額頭飽滿豐潤,膚色白皙,像極了他的父親武成帝。而他時常緊閉的嘴唇,鮮嫩紅潤,與他的母親胡太后一模一樣,映襯著秀美的瓜子臉,神采奕奕,如同水中開放的鮮花。他的鼻子高挺,和他秀美的嘴唇相映,給人一種風度翩翩的美少年印象。特別是他那種鮮卑、漢人混血後的皮膚,真如同白茶花一樣,兩腮泛紅的時候,恰似畫中人。當然,他的體態,還處於未長成的少年類型,稍感纖細。從舉手投足之間,可以認定,再過兩年,他就會成為一個成熟十足的美男子帝王。 
  高家皇族的男人,大多相貌英俊,氣派不同凡響。自神武帝流傳下來的完美的形體,讓人見而忘俗。 
  特別是小皇帝高緯的眼睛,會說話一樣,總是閃爍著頑皮的、有時候又是十分冷靜的光芒。那種鮮卑血液的燃燒,似乎展示給我們看這家高傲皇族高人一頭的燃燒的生命精力。 
  只是,看著少年皇帝絲綢一樣柔軟光滑的皮膚,我心中有些感慨:如果與他的二伯父文宣帝高洋身上那種雄赳赳的英雄武夫氣概相比,簡直相差天地! 
  「昌黎王,你教我射箭吧。我學劍術都膩煩了,喜歡射箭,尤其是在馬上騎射,太好玩了。」皇帝說。 
  畢竟是少年人,皇帝還不習慣自稱「朕」,特別當他在宮中和我、穆提婆以及高阿那肱一起的時候,總是自稱「我」。有時候,旁邊沒有人的時候,他還在我們面前自稱「兒」,完全是孩子在長輩前的嬌憨。   
  三十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4)   
  皇帝,愛玩的皇帝。 
  1 公元532年。 
  2 公元534年。 
  3 公元537年。 
  4 指六鎮軍士出身的勳臣。 
  5 烏賀真、大賢真不見於其他史書,大概是鮮卑語,可能是「帳內領民」、「帳內都督」之類的軍銜。   
  三十一 帝王真滋味(1)   
  哀號聲逐漸停歇,殿中充滿了燒焦的氣味。衣服燒焦後,摻雜鮮血等烤糊的味道,非常不好聞。 
  烏納、馮寶,這兩個美貌和尚,如今渾身血肉模糊,癱在地上。 
  下午的時候,我去北宮探望母后,看到這兩個人,以為他們是隨侍的女尼。尼姑,竟然能長成這麼漂亮,出人意料。當她(他)們向我飄飄下拜的時候,我就為她(他)們的美麗面龐所深深吸引。 
  我的弟弟琅玡王死後,母親胡太后終日不樂。為了安慰母后悲痛的心,我剛剛下詔,追贈琅玡王高儼為楚帝。 
  這個死胖子,黃泉之下,也讓他過過皇帝的癮吧。 
  良心和內疚,有的時候,都是一件可怕的事。隱約記得,我七歲入東宮做太子以前,我的弟弟琅玡王高儼,曾經是我最佳的玩伴。後來,久不相往,我們的關係越來越疏遠,直到他殺了和士開和大人之後被逮捕…… 
  我派劉桃枝殺他,其實也不是我的本意。作為皇帝,我不得不為整個國家著想。 
  陸太姬苦心勸我大義滅親,當時在朝的大臣祖珽也勸我,最終,我才下定決心誅殺他。 
  殺掉自己的親弟弟,畢竟是個折磨人的秘密的負擔。有時候,我甚至能感受到沉沉的良心的譴責。半夜,有時候醒來,我總會想起我和弟弟高儼兒時的一些事情,記得我們哥倆花園的玩耍,記得我們同騎一匹白馬的喜悅。 
  在夜裡,特別是琅玡王弟弟剛剛被處死的幾個月,有時候,我一閉上眼,就會有陰森森的感覺,想睡,又不敢睡。我一直忍著,直到宮殿外面黑絲絨般的天幕上泛出一絲灰光…… 
  我甚至夢到過我弟弟高儼小時候養的一隻兔子,雪白的兔子,四隻腳是黑色的,瞇瞇地伏在地上,在夢中,它忽然被倒懸起來,脖子上吊著一根繩索,搖晃著朝我眨眼…… 
  聽到我下旨把弟弟追封為楚帝,母后似乎寬慰許多。她哭泣了好一會。 
  母后的北宮,我好久沒有來了。我發現,她在殿中的四壁,派人重新鑲裝了紫紅色的細木護板,砌成幾大幅佛國的圖案。她在殿窗上,還懸掛了繡著紅邊的深紫色窗簾。看得出來,她的心情肯定有所好轉。特別是精漆花盆金光耀眼,盆花茂盛。 
  弟弟琅玡王死後,她一度非常暴躁,賭氣不與我見面。即使現在,她也掩飾不住對我冷淡的態度。 
  我的母后,我的父皇一直把她視為珍寶。自從她年紀輕輕嫁給當時是長廣王的父皇,可以說是福星高照,步步順利,最後能做到一國母后,過著神仙般的生活。我覺得,她從小到大,都無憂無慮,應該是享樂慣了的人。她非常喜歡金碧輝煌的宮殿,非常在意氣派十足的車馬扈從,特別喜歡宮中行樂的排場。確實,在我大北齊中,她如同帝王一樣,處處有人曲意奉承。只是,自和士開被殺後,琅玡王高儼惹出了大禍,她不能像從前一樣開心了。 
  我偷偷仔細觀瞧,似乎母后的臉,有些憔悴,和士開與琅玡王弟弟的相繼死亡,在她臉上留下一種久經苦難的痕跡。她的眼神,也不如從前光亮。或許因為暗夜流淚過多,失去了昔日的光輝。 
  沒講幾句話,她和我告辭,離開宮殿,說是要去鄴城郊外的碧雲寺齋戒祈福。 
  趁她離開的機會,我命令宦者,讓他們以我的穆皇后的名義,召那兩個美貌的女尼入宮。其實,我正是想自己仔細觀賞一下這兩個緇衣光頭的美人。 
  誰料想,迫不及待間,當我把其中面色白嫩的馮寶推倒,扯開衣襟,卻驚奇發覺,他竟然是個男人。 
  大驚之下,我下令綁起二人。經過仔仔細細的檢查,我發現,那個烏納也是個男人。 
  特別是烏納,這個西域胡種,陽物巨大,看得我目瞪口呆。 
  一直聽人竊議母后不遵婦道,我本人也早有懷疑。如今,這兩個禿驢當場敗露,證實了傳言的可靠性。 
  「閹了你們這兩個狗奴!」我身邊最寵信的衛士、胡人將領何洪珍聞詔而至,他用腳猛踢倒在地上的兩個和尚,厲聲呵斥。 
  這句話提醒了我。 
  當然,我並沒有啟用太醫院的人來為這兩個禿驢做閹割。 
  何洪珍找來鄴城內閹豬的屠戶,不施麻藥,準備活活生閹烏納和馮寶。 
  屠戶是個粗魯的黑胖漢子,他完全用閹豬的手法對烏納和馮寶進行閹割。髒烏烏的刀剪和粗麻布,就是他做活計的工具。 
  豬屠割掉二人的陽物後,近旁觀看的何洪珍順手操起放在火中的鐵鉗,一下子燙在兩個和尚流血的私處。 
  慘號聲,不止一次地響徹在皇宮內。 
  這一著,算是給他們做最後的去毒和止血。 
  焦糊的味道,充滿腥臊。 
  我喚來太醫院的太醫,給烏納和馮寶敷貼上麻藥。   
  三十一 帝王真滋味(2)   
  然後,我繼續審問這兩個禿賊。 
  為了避免醜聞外傳,我讓何洪珍喚來穆提婆,盡驅衛士出門,殿中只剩我們三個人來對二僧進行審訊。 
  沒怎麼再用大刑,烏納和馮寶不僅招認他們自己一直在宮中私侍太后,還供出了太后與碧雲寺住持曇獻的私通實情。 
  哦,難怪我的母后那麼喜歡去郊外的碧雲寺,難怪她在宮內設立道場,原來她一直掩人耳目,名為施捨飯僧,實去與禿驢曇獻姦通。 
  何洪珍用腳踏在馮寶胸口,追問道:「曇獻是你們二人從前的寺主,他從宮中拿走過東西嗎?」 
  未等馮寶招供,烏納在旁邊馬上回答:「碧雲寺中,宮內寶物無數,都是太后讓人送去的……寺中和尚均知道這事,平時開玩笑,都暗中稱曇獻為『太上皇』……」 
  聞此言,我怒不可遏,抓起一個玉柄提壺,砸在了烏納的禿頭上。 
  「馬上派人,把曇獻抓入宮中審問!」 
  超出我預料,大和尚曇獻,並不是個美貌的少年僧人。他看上去可能已經有四五十歲,圓圓的大腦袋,剃得精光,只有後腦勺殘留半圈頭髮的印記,是個真正的禿驢。這個和尚,長有牛軸一樣粗的脖子,似乎就根本沒有脖子一樣。他大而肉的臉上,中間一根紅紅的大鼻子。特別是他的臉型,上尖下寬,不成比例。可笑的是,他前額凸起,幾道長短不一的抬頭紋,顯得悲愁苦惱,樣子十分滑稽。他的顴骨很高,眼珠發暗,眼神閃爍不定,一看就是一個不安而多疑的壞人。他的嘴唇,肉很厚,耷拉著,尤顯粗暴貪淫。再仔細看他的雙手,被太陽曬成棕黑色,青筋暴突,倒像是個做慣農活的鄉下人。 
  這樣的一個醜陋禿驢,出乎意料,讓我十分詫異——我的母后,怎麼喜歡這樣的人! 
  「你,這個禿驢,怎麼勾引太后的!說!」穆提婆用馬鞭死命抽在曇獻的禿頭上,頓時,就有血從和尚的腦袋瓜上流出來。 
  看到自己兩個徒弟血肉模糊的樣子,曇獻初被押送入殿的驚惶逐漸消隱,反而慢慢平靜下來。 
  這個禿驢,似乎早就預料到有事情敗落的一天。 
  「能否給我些酒肉吃?……我餓了,吃些東西,一定全招!」曇獻出人意料地提出要求。 
  我的火氣一下子上來,幾乎按捺不住,特別想奔過去當場殺掉這個淫蕩的禿驢。 
  想了想,我壓抑住了怒火,派人送酒食與他。 
  餓死鬼一樣,曇獻把大塊的牛肉放進嘴裡。他不停仰頭,把酒猛灌進自己的喉嚨管,大喝特喝。從前,我常常喜歡觀看宮內所養的狗群吃東西。現在,我發現,曇獻的吃相,幾乎和那些狗一模一樣,只是狗不喝酒罷了。 
  他左一口右一口,拚命咬著牛肉,把食物一大把一大把地塞進嘴裡,速度飛快。 
  大概知道他自己的結局,臨死前最後痛快一次而已。 
  終於,他停止了啃嚼,開始招供: 
  「我在鄴城碧雲寺二十年,結交權貴無數,廣有蓄積。文宣帝、孝昭帝、武成帝都喜歡施捨財物給碧雲寺……我該死,外奉佛宗,內實貪淫。我喜歡房中之術,御女能徹夜不倦……不知太后何以知之,去年秋天,她去碧雲寺禮佛,就與貧僧合成歡好……」 
  何洪珍不消停,兜頭給了這個禿驢又是一皮鞭。「說,如何勾引太后的?」 
  穆提婆饒有興趣地湊近前,蹲在曇獻身邊。 
  「……太后去寺廟上香後,佯稱倦怠,說自己要在碧雲寺擇一清靜深密處歇息,命我帶路……我早聽說太后的聲名,就直接把太后帶到僧房最深處的密室。太后坐定,問我:『聽說和尚這裡有祈福的神咒,是否給我密誦一回啊?』貧僧會意,就跪稟道:『此咒極其神通,不能傳於六耳,他人不能在旁與聞。』太后聞狀,即刻揮退所有宮女出戶,唯獨留我一人於室內……」 
  「然後呢?」穆提婆喝問。 
  「我見太后笑語親切,知道事成,就跪在太后面前說:『臣無秘咒,只是有些身上功力,能供太后片時之歡!』……太后降座,手挽我起身……」 
  「住嘴!」我在座上,聽得面紅耳赤。 
  何洪珍抽出腰刀,在禿驢曇獻面前比畫著,追問:「從那次開始,日後你與太后都是在碧雲寺內相會嗎?」 
  「不是,太后在宮內的御花園設立護國道場,常常派人以請我講經為名邀我入宮,有時候她也親自外出到碧雲寺內……大概一旬一次吧……貧僧其實本不敢對太后起意,和士開和大人在世的時候,與我關係親密,他曾經從我寺中喚走二徒弟入宮侍奉太后,故而我知道太后的嗜好……」曇獻手指躺在不遠處的烏納、馮寶說。 
  我的母后是那麼一位標緻的女人,她為什麼喜歡如此一個醜陋淫邪的和尚呢?她喜歡和士開和大人,我能理解。和大人皮膚潔白,臉頰光滑,他雙鬢的金色鬈發和俊朗的外表,尤其讓人望著歡喜。還有,他那一雙發出淡藍色的眼眸,更加顯襯得他性情溫和親切。自我小時候起,我就喜歡和士開和大人,他的脾氣平和,總愛哄逗我,給我帶入宮內無數新奇的西域玩具,在心中,我一直把他當做父輩來尊敬。   
  三十一 帝王真滋味(3)   
  這個禿驢,竟然也把和士開大人牽涉進來。幸虧他死了,否則,面對和士開,我都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件事情。 
  這是一個漫天降霜的夜晚,特別潮濕。宮殿的地上,布了一層濕氣。 
  這樣的夜晚,喝酒,殺人,倒不失為一個好消遣。 
  自從弟弟琅玡王高儼被我下令殺掉後,我的心,越來越硬了。 
  「寸剮了他吧,陛下。」何洪珍建議。這個肥胖的胡人軍將,平時動作和表情那麼滑稽,但殺起人來,卻一點也不含糊。 
  我點點頭。一切都水落石出,該懲罰這個私下姦通我母后的賊禿了。 
  穆提婆拍手,讓宮中的侍從端酒上來。長夜之飲,更加有事情可幹了。 
  瞪著一雙大牛眼,曇獻被禁衛軍衛士們綁在殿庭中的一個木案上,哀哀求饒。 
  在我二伯父文宣帝時代,禁衛軍中的人就有不少精通剮人殺人之術。所以,一切專門的剮割削剔器械,很快就擺齊。 
  曇獻一雙圓眼死死地盯著天空,開始一聲不吭,似乎,他在等待著佛祖下降來搭救他。 
  為了防止禿驢受刑的號叫敗我酒興,我讓人用東西堵住他的嘴…… 
  足足忙了兩個時辰,禁衛軍的一個專門行剮刑的士兵才在曇獻的身上做完活計。 
  「報告陛下,已經行刑完畢,禿賊和尚全身都被剮遍,還剩一口氣……」 
  何洪珍快步走下殿去,到了庭中,仔細觀察。然後,他拔刀從已經差不多嚥氣的曇獻身上割下一件東西,哈哈笑著拎上殿來,邊走邊說:「難怪太后暢意,這個禿驢的行貨就是大啊……」 
  說著話,他把割下的曇獻陽物扔在地上。 
  看見那黑黑的、血淋淋的東西,我感覺胃中作嘔,酒往上翻。 
  「太后回宮後,立刻派人,包圍她所住的北宮,禁止她隨意出入。往來人等,一概嚴禁!」我怒氣更盛,對負責宮中門禁的侍衛官說。 
  「陛下,那兩個小和尚,賞與我吧。我把他們兩個帶到禁衛軍營,讓士兵們拿他們快活消遣一下,再送他們去西天。」何洪珍說。 
  我這才想起被綁縛在殿柱上的兩個美貌和尚烏納和馮寶,兩個人幾乎被我忘掉了,個個垂頭於胸,奄奄一息…… 
  帝王!幽禁我的母后之後,我更感覺到我作為帝王的尊貴和無上的權威。其實,自我做皇帝之後,有時,我甚至對自己的權勢感到恐怖。北齊疆域這麼大,治下的人那麼多,而我,就是這國家的唯一主宰。我甚至不願意預測我們北齊的將來到底會怎麼樣。事情太複雜了,超出了我的想像力和承受力。 
  那麼多野心家,那麼多叛臣,連斛律光都不能相信,連我自己的弟弟琅玡王都不能依靠。除了我身邊所熟悉的陸太姬、穆提婆、韓昌黎、高阿那肱等人以外,對任何人,我都不能、也不會信任。 
  我只認識周圍的這些人,只知道他們對我的忠心。我不熟悉的人,對我來說,毫無用處。 
  我的母后,曾經慈愛過。在我的記憶中,似乎感覺過她對我純潔和溫柔的撫慰。那是我兒童時代的事情了。現在,如果她向我索求額外的歡樂,如果她仗恃太后的身份偷偷與男人姦通,那,就是罪過! 
  殿門外,火燎投射出道道跳閃的光線,閃爍之中,夜晚就變成了一個新的、奇異的國度。漆黑,讓光和火復活。一切的一切,由於美酒的浸潤,都活躍起來。 
  濕濕的霧靄,在火光下發出淡黃的亮光,形成無數微弱的閃爍的光波,把宮內鱗次櫛比的屋頂,映襯得如同波浪翻舞的海洋。 
  我獨自一人走入庭園,踏著和尚灑下的未乾的血跡,仔細觀察著寂寞宮廷裡夜晚的顏色。白天,在炎熱的太陽光下,景色有時候顯得乾燥而刺目。當夜晚的迷暗來臨,地面、天空,以及殿堂,都反射出變幻無常的色彩。這些瞬息即逝的詩意印象,還有濕潤霧靄的哀愁,忽然讓我想起少年時代那些漢儒師父教授給我的詩歌。當時,我只是死記硬背它們。現在,隨著月光的突然照耀,伴著黑夜的靜寂和火燎的魔幻,那些詩歌的奇妙意境,猶如飄起的輕煙一樣朝我撲來。 
  暢飲著美酒,我深深感受著這個神奇的、樂趣無窮的、唯我獨尊的世界! 
  當皇帝差不多三年,我要自稱「朕」了。相比從前我父皇在世時候的沒有著落的心情,我現在太快樂了。而我弟弟琅玡王的消失,其實給我增添了一種真正實在的安全感。 
  當今大北齊家,沒有別人能夠對我的皇位存在威脅! 
  在每個夜晚的夢中,再無可怕的、混亂的莫名喧囂。鄴城,就是整個大北齊的縮影。我在這裡,作為帝王,我深知,快樂,只有快樂,才能超越一切。而快樂,是那麼容易戰勝哀愁。   
  三十一 帝王真滋味(4)   
  作為一個皇帝,還有什麼瑣屑事情能煩擾我呢? 
  音樂聲大奏。能讓我高興的人都快到齊了。康阿馱、穆叔兒、曹僧奴等人,平時陪我走馬射箭;何朱弱、史丑多、沈過兒、王長通,年紀和我差不多,能歌善舞,都被我加官「開府儀同三司」1。特別是王長通,比我還小兩歲,因為他胡琵琶彈得精妙,我賞給他通州刺史的官做,賜金無數。可樂的是,他擔任宮廷樂師的父親,看到委任狀和賜金,竟然大樂成悲,一下子就栽倒在地,死了。 
  不久,連大鬍子老頭安吐根,也挺著大肚子入宮了。這個老安頭,年紀可做我祖父輩。他本來是安息胡人,從其曾祖起,就入魏朝為官,一家子一直在酒泉居守。魏朝末年,安吐根常常出使柔然,往來塞北不斷。東魏孝靜帝天平初年,我祖父神武帝高歡在朝廷當大丞相,把握朝政。安吐根從柔然回京後,盡告柔然虛實於我祖父神武帝,使得東魏邊境軍隊準備充分,粉碎了柔然的多次入侵。胡人如此忠誠,使得我祖父神武帝大悅,當時就對他厚加賞賚。其後,東魏與柔然和親,結成婚媾,都是以安吐根為使者。我父皇武成帝時代,因為舊功,他得封率義侯。我登基後,喜歡這個長著一把金色大鬍子和紅鼻子的老頭給我講西域故事,封他為永昌王。 
  瞎子祖珽在朝的時候,不停勸我疏遠這些人,常譏稱我喜歡的這些人為「西域丑胡」、「龜茲雜伎」、「刑殘閹宦」、「蒼頭盧兒」,等等。當時看著祖瞎子痛心疾首的樣子,我心中就很不痛快。 
  和這些人在一起,我真的十分快樂和開心。而且,他們對我是那麼的忠心,從來不會讓我感到失望。 
  不久,昌黎王韓長鸞也到了。這位威風凜凜、相貌堂堂的爺們,帶著他的弟弟韓萬歲和兩個兒子韓寶行、韓寶信,大踏步走進宮內後殿。 
  和他們在一起,玩樂的同時,我又能和他們商議正事,處理軍國大事。 
  「陛下,剛才接報,南安王高思好叛亂!」韓長鸞未坐定,即向我報告。 
  「……昌黎王喝酒,不必驚惶。斛律光如此英雄,都乖乖被朕誅殺,何懼南安王!」我舉觴勸酒。 
  「南安王高思好佔據朔州,陛下不可不防!希望陛下能下旨,讓一宗室親王統領兵馬,馬上去平息叛亂。依臣所見,蘭陵王高長恭,最為合適!」 
  1 是魏晉南北朝時期的一種高級官位,也是隋唐到元朝文職散官的最高官階。三司即三公,司空、司馬、司徒。東漢以後,三公名額少,不能滿足需求,因而促生了與之相比擬的榮譽虛銜。漢殤帝延平元年(106),車騎將軍鄧騭得授「儀同三司」,是這種官稱的肇始。當時,這個官稱比擬三公,均僅限於班位與禮儀,不具有開府辟僚屬的權力。西晉時,開府與儀同三司連稱,逐漸通用,發展為官號。到了東晉南朝,開府儀同三司成為虛號,漸不為人所重。北魏的時候,「開府」與「儀同三司」分別為兩個官號。前者單指開府辟官,不必同於諸公;後者單指禮儀同於諸公,不得開府辟官。只有兼任二者,其官職才略同於東晉南朝。北齊設「開府儀同三司」和「儀同三司」,以酬勳勞。   
  三十二 不許名將見白頭(1)   
  攬鏡自照,無節制的酒色勞損,我看上去憔悴了許多。 
  現在,我,蘭陵王高長恭,臉上鬍鬚旺盛,再不會在戰場上被敵人誤認為是「美人」了。如果與西賊1交手,大概我再也用不著往臉上罩個鐵面具嚇唬他們。 
  邙山大捷後,我聲名遠播。與我們北齊元帥段韶一起,多年以來,我一直在外征戰,統領大軍,討柏谷,下定陽。前後因戰功,我獲加封巨鹿、長樂、樂平、高陽等郡公。 
  當今皇帝繼位後,以宗室之親尊,我得加太尉銜。 
  遠離京城是非之地,我稍感心安。經歷文宣帝、孝昭帝、武成帝,我能不死,一靠宗室之親,二靠在外統兵打仗,三靠自己悠遊事外。 
  身為文襄帝高澄的兒子,活到如今,我自歎不易。 
  遙觀鄴城,大事頻出。先是皇帝親弟琅玡王殺和士開,後是琅玡王被殺,繼而大將軍斛律光被族誅。群臣鉤心鬥角,各種勢力殊死角逐,儼若戰場。雖然置身事外,作為宗親,我仍然憂心忡忡。 
  不久前,朝廷內鬥加劇,重臣崔季舒、封孝琰等人相繼被殺。事情起因,源於朝中的國子祭酒張雕。張雕,原本為皇帝在東宮時候的侍讀,非常受皇帝敬重。他與皇帝身邊得寵的胡人何洪珍相結,聲氣互通,來往甚密,很快就遭到穆提婆、韓長鸞的記恨。何洪珍推薦張雕為侍中後,又加其「開府儀同三司」,奏度支事。張雕儒士入朝,大為皇帝所委信,常呼為「博士」而不名。而張雕漢兒,自以為出於微賤,致位大臣,此後就一直想立效以報恩。儒生大率如此,掌權之後,為報皇恩,他論議抑揚,無所迴避,事事從國家大政考慮,數次切諫,暫停宮掖不急之費,禁約皇帝左右驕縱之臣。所有這一切,最終招致宮內權貴對他恨之入骨。 
  同時,張雕與朝中的漢臣尚書左丞封孝琰、侍中崔季舒的關係日趨密切。崔季舒乃文宣帝時代重臣,封孝琰乃我大齊重臣、河北高門豪族封隆之的侄子,二人皆是祖珽舊友。這三個人,成為皇帝身邊紅人韓長鸞等人的眼中疔、肉中刺。 
  恰值南朝陳國入寇,壽陽告急。皇帝本人,卻要去晉陽游幸。為此,崔季舒與張雕商議:「壽陽被圍,大軍出拒,信使往還,皇帝應該在鄴城坐鎮。如果皇帝去晉陽,消息傳出,難免會給人以朝廷驚恐北避的印象。我們若不啟諫,恐怕人情駭動,對國家不利。」 
  這兩個漢官,自以為忠心耿耿,聯合駕文官,聯名進諫。但當時貴臣,如趙彥深、唐邕、段孝言等人,都認為崔季舒、張雕是祖珽一黨,堅決反對。 
  眾人相爭之時,韓長鸞暗中向皇帝稟奏:「諸漢官聯名總署,表面上看是諫阻皇帝游幸并州,其實是想趁亂造反,對這些人,應該全部加以誅戮!否則,漢兒勢大,不知道日後會生出什麼變端。」 
  皇帝輕信,連夜召朝廷內在章奏上署名者的漢官於含章殿,不分青紅皂白,立刻下旨,處決了崔季舒、張雕、封孝琰以及散騎常侍劉逖、黃門侍郎裴澤等人。然後,朝廷下旨重罰,把這些被殺漢官的家屬,皆徙北部邊境為軍奴。直系親屬,婦女配奚胡為女奴,幼男下蠶室閹割,家產全部抄沒。 
  至於與張雕關係不錯的皇帝紅人何洪珍,見勢不妙,根本沒有出來加以援手,眼睜睜看著這張雕等人被當庭處決。其實,他的這種薄情寡義,也出於如下情由:封孝琰曾經當著何洪珍的面,對祖珽說:「君是衣冠士人,理應在朝廷執掌大權,不似走狗幸臣輩,全仗恃技藝、諂媚取寵。」何洪珍聞言,以為是嘲諷他,深以為恨。所以,當他看張雕與封孝琰等人搞在一起,頓改前意,故而朝廷拘審,他不為張雕發一言以救。 
  處理了這些漢官後,皇帝率領眾寵臣,前往晉陽游幸。 
  這個節骨眼上,南安王高思好造反。而我,接到皇帝詔旨,要我率領軍隊前去平定叛亂。 
  高思好,乃上洛王高思宗的弟弟。高思宗這個人,是我祖父神武帝高歡的堂侄,他本性寬和,頗有武干。我二叔文宣帝高洋建立北齊後,他被封為上洛郡王,歷位司空、太傅,薨於官。其子高元海,乃我九叔武成帝身邊紅人,後來遭疏遠,被外放為官。由於他的後妻是陸太姬陸令萱的外甥女,新帝繼位後,得在朝中任職,與祖珽共執朝政。二人起初關係密切,高元海多以陸太姬密語告珽。後來,二人鬧翻,祖珽就把他先前所語陸太姬的密言告訴給陸太姬。陸令萱大怒,把高元海貶為鄭州刺史。 
  至於高思宗的弟弟、造反的南安王高思好,名雖宗室,其實,他根本與我們高家沒有任何血緣關係。 
  高思好本姓浩,原是高思宗家人,因其武力絕倫,高思宗養以為弟。對我號稱氏兄弟,高思宗其實一直遇之甚薄,只把高思好當成家中僮僕而已。我的父親文襄帝高澄擔任魏國大丞相的時候,特別欣賞高思好的勇猛,委以騎射統領重任。我二叔文宣帝繼位立國後,喜歡勇武之士,也看重高思好能征善戰,授其為左衛大將軍。高思好原名高思孝,天保五年,他隨我二叔文宣帝高洋擊討柔然,殺敵無數。文宣帝悅其驍勇,對他說:「你上陣擊賊,如鶻入鴉群,宜思好事,就叫高思好吧。」   
  三十二 不許名將見白頭(2)   
  一路下來,經歷我們高家數帝,高思好累遷尚書令、朔州道行台、朔州刺史、開府、南安王。由於他本人尚武,善於撫御,甚得邊朔人心。 
  至於高思好造反的情由,十分簡單:皇帝身邊寵臣、胡人血統的斫骨光弁奉使至朔州,高思好奉迎招待甚謹。斫骨光弁仗恃朝廷使臣的身份,待之倨傲,勒索錢財,打罵眾將,並且當眾調戲高思好的妻子。 
  銜恨在心之餘,高思好逆志頓萌,遂舉兵造反。 
  起兵之時,他手下行台郎王行思書寫檄文,遍遞各州以及朝中官員: 
  「主上少長深宮,未辨人之情偽,暱近凶狡,疏遠忠良。遂使刀鋸刑餘,貴溢軒階,商胡丑類,擅權帷幄,剝削生靈,劫掠朝市。暗於聽受,專行忍害。幽母深宮,無復人子之禮;皇弟殘戮,頓絕孔懷之義。仍縱子立奪馬於東門,光弁擎鷹於西市,駁龍得儀同之號,逍遙受郡君之名,犬馬班位,榮冠軒冕。人不堪役,思長亂階。趙郡王(高)睿實曰宗英,社稷惟寄,左丞相斛律明月,世為元輔,威著鄰國,無罪無辜,奄見誅殄。孤既忝預皇枝,實蒙殊獎,今便擁率義兵,指除君側之害。幸悉此懷,無致疑惑。」 
  見此檄文,詞語蔑上無禮,內容卻事事是實。 
  高思好率軍行至陽曲,自號大丞相,置百官,直接向晉陽進發。 
  當時,只有武衛大將趙海在晉陽掌兵,倉促不暇稟奏,乃矯詔發兵抵拒。而晉陽城內的軍士,不少人曾在高思好手下打過仗,紛紛揚言:「南安王來,我輩唯須高呼萬歲奉迎!」 
  從鄴城準備出發往晉陽的皇帝聞變,急忙派出唐邕、莫多婁敬顯、劉桃枝、中領軍厙狄士文等人奔馳晉陽救援,又忙遣使人到定陽,下詔派我做統帥。至於皇帝本人,他正準備從鄴城出發,勒兵續進。 
  身為宗室,危難關頭,我不得不出頭。 
  立馬高崗之上,我看見,在下面乾枯的草地上,有大批穿著我們北齊軍隊服色的騎兵在奔跑。 
  那些人,緊擠在一起,隊形很亂,從北而來,橫過大路,沿著盆地的土坡,懶散地往晉陽方向集結。這些人,大概就是高思好的叛軍了。 
  恰值早春時節,陽光如此燦爛,四周卻是大片原封未動的、經歷了一個冬天都未融化的積雪。我能想像,在積雪下面,大地正在悄悄地解凍。春天的太陽也沒有閒著,它在一點一點地吞噬著積雪,潮氣蕩漾在周圍的空氣中,使得早上霧氣瀰漫遍佈。 
  不遠處的河上,薄冰咯吱咯吱響著,大塊的冰,轟隆轟隆地塌陷下去。草原上的融水開始四處橫溢,馬蹄踏過,融雪四濺,散發出豐肥的土壤和腐爛的野草氣味。 
  看著下面高思好部隊大汗淋漓的戰馬和懶洋洋的兵士,我心裡知道,他們輸定了。 
  這些人,戰鬥力本來不弱。但是,他們沒有預料到的是,皇帝的軍隊,能這麼快就到達晉陽附近。 
  朔風勁吹,早春的雪野,藍光反射。我居高臨下,瞇眼望著下面的叛軍,胸中勝算無疑。 
  令下後,我手下軍隊的士兵們排好隊形,騎著馬,吶喊著,快步衝下山崗。 
  我身先士卒,騎馬跑在最前面。 
  山崗上皇帝一方歸我指揮的步兵,大概還留有一千多人。他們架起弩機,開始朝平地上的高思好叛軍發射弩箭。 
  箭雨蔽天。叛軍紛紛落馬。他們中箭著弩的姿勢很怪,有的嗷然一聲斃命,有的似乎打呵欠一樣,懶洋洋地往一邊歪去,忽然兩手一揚,從馬上栽跌下來。 
  那些摔在地上沒有馬上嚥氣的人嗚咽著,由於受傷的疼痛難忍,不少叛兵倒地嗚嗚狂叫。 
  皇帝的軍隊,跟隨著我,從高崗上一直往下衝殺。我們結成雁形的隊形,縱馬飛跑起來。 
  我的一個護兵,在馬上高舉起一隻長槊,上面迎風飄揚著我的帥字旗:蘭陵王高! 
  晉陽附近溝壑縱橫。坡直的崖陡,摔死了我手下幾十個騎兵。雖然如此,我手下的騎兵沒有放鬆速度,不斷往前衝殺。 
  士兵們高揚著手中的長槊和大刀,沿路劈砍著叛軍。人頭紛紛落地,根本來不及取首級。 
  我命令士兵抓緊追殺叛軍,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 
  我縱馬跑下第一道溝谷,跳躍過亂蓬蓬的灌木,感覺到身上的甲服被汗水浸透。 
  不顧乾渴,我舔了舔乾硬的嘴唇,鞭打身下坐騎,晃動著的長長的槊尖,左右衝殺捅刺,親手殺掉了大概二十幾個叛兵。 
  忽然,我聽到雹子似的馬蹄聲在我背後不遠處響起,登時深切地預感到一種陌生的死亡的恐懼。 
  我猛然撥轉馬頭,看到一個叛軍騎兵正從我的左翼斜插過來。他以驚人的速度,向我猛衝過來。同時,他彎弓搭箭,準備朝我發射。   
  三十二 不許名將見白頭(3)   
  我趕忙低頭伏在鞍子上,嗖的一聲,我身後一名衛兵應聲落馬,連吭都未吭一聲,栽在地上,死了。 
  褐色的煙塵飄蕩,射箭的叛軍大概就近認出了我。他死命拍馬,很快地掉頭,想快速跑遠。 
  我揚鞭猛追。 
  畢竟我的馬好,很快就追上了他。 
  看著距離越來越近,我瞄準目標,猛地甩手,把長槊向那個叛軍的後背擲了過去。 
  槊尖穿透了叛軍的兩當甲,著著實實刺進他的體內。 
  那個叛軍瘋狂地喊叫了一聲,搖搖晃晃,沒有即時栽落。 
  我從刀鞘裡拔出刀,飛快地縱馬跑到他的身邊,朝他的肋部又捅了一刀。 
  叛軍士兵的甲冑可能非常好,那一刀沒能把他捅穿,他竟然能在馬鐙上立起身來,忽然兜轉過馬頭。 
  那匹高大白馬的胸部,幾乎側撞在我的馬頭,差點兒把我撞翻。 
  面對面之時,我清晰地看到了叛軍那張恐怖可怕的黑臉。 
  我揮舞著刀,又劈砍了他一次。他齔著牙,面如死灰,在馬鞍轉了一下,依舊沒有落馬。 
  此時,另外一個叛軍騎兵,估計是我追殺叛軍的手下或者兄弟,忽然從我右邊凌空衝殺過來。我感覺到利劍的寒光於眼前閃爍。 
  我趕忙舉起手中刀來擋架。砍擊之中,鏗然有聲,火星突濺。 
  這是一張不年輕的、激動的、驚恐的臉。這個叛軍,滿頭大汗,兜鍪下的臉上,長滿雀斑。他下垂的顎骨顫抖著,用劍朝我胡刺亂捅。 
  這個時候,被我追殺砍擊的叛軍終於在馬上不支,摔落於地。 
  趁著馬上的叛兵一分神,我的刀已經在他的脖子上劃開了一道深深的傷口。他昏頭昏腦地驚呼一聲,似乎被掉落在地上死去的叛軍嚇壞了,好像又是被我的一刀刺痛。他在馬上輕輕搖晃了一下,掉轉馬頭,準備逃跑。 
  轉身的時候,他把後腦勺留給了我。我追擊。 
  我都能清晰看見他脖子上所圍纏的濕漉漉頸巾的顏色。戰場上的瘋狂情緒,使得人殺心頓起。 
  我舉起了刀,稍稍從馬鞍子上把身子往外探了探,趁叛兵回頭看的時候,朝他斜劈了一刀。 
  一塊血肉濺起。叛兵低聲叫喊了一聲,脊背朝上,伏在馬鞍子上面,緊緊抱住馬頭,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 
  他的馬速度極快,我緊緊追住他。不料,半途間,他失去了控制,馬頭掉轉,飛快地又往回跑。 
  失去控制的馬匹,帶著它受傷的主人,朝我狂奔而來。 
  那個受傷的叛兵抬起頭,無奈地望著我高舉著屠刀的手。他本來已經面無人色的臉更加扭曲,嘴唇變成灰白,不停地顫抖著。似乎,他想向我求饒。 
  叛兵頭頂上先前已經被我削下了一塊皮,那塊血皮,耷拉在他的一條眼眉上,血流半面,樣子十分怪異。 
  雙馬交匯的時候,我們的目光相遇。他的一隻眼睛睜得大大的,十分恐怖地望著我。 
  我感覺到他好面熟。 
  二馬相錯,我高揮刀,從上而下斜劈下去。這一刀,把他的腦袋連同一塊肩膀,都劈了下來。 
  無頭的死屍摔在地上,聲音悶悶的。叛兵座下的戰馬長嘶,瘋狂地跑走了。 
  我忽然想起來,那個剛剛被我劈死的叛軍,是我從前的部下。他是一個馬軍司曹,曾經在邙山戰役中跟隨我與西賊死戰,立過軍功。當時,他曾親手從我手中接過百匹的賞帛。 
  皇帝的兵馬和叛軍在平地上開始混戰。戰馬嘶鳴,刀劍卡卡,風馳電掣,喊殺陣陣。 
  雙方士兵殺紅了眼,瘋一樣亂刺亂砍。高頭大馬,橫衝直闖,它們背上的主人,好多都已經栽倒在地上死去。運氣不好的,躺在地上號叫,被馬蹄多次踐踏,更加淒慘地死去。 
  一匹口吐白沫的黑馬,拖著一個士兵的屍體從我身旁跑過去。那個士兵的死屍,有一隻腳還掛在馬鐙裡。叛軍和皇帝的士兵都穿著黃色的、一模一樣的軍服,也不知道他是哪邊的。 
  黑馬拖著這個渾身血肉模糊赤裸的屍體在草地上不停奔跑,屍體的腦袋上下翻滾。 
  我抹了抹臉上的血,高聲喊了幾嗓子,感覺正常,沒有受傷。我軍服上斑斑的血漬,殷紅多處,都是叛軍士兵的血…… 
  戰鬥多時。直到士兵們打掃戰場的時候,我才扔掉韁繩,從馬鞍上跳了下來。 
  我站在地上,身體晃了幾晃,差點栽倒在地上。戰鬥了將近半天,累得人虛脫。 
  戰場,一片寂靜。如同沒有人的原始荒原,彷彿連植物都全部死去。 
  太陽如血,正在西方往下沉落。旋風襲來,死亡的士兵屍體,顯襯得平地是陰森可怕。 
  在光禿禿的樹林後面,有士兵在焚燒死屍,煙霧騰騰,一片朦朧。   
  三十二 不許名將見白頭(4)   
  早春傍晚的嚴寒來臨,我的盔甲上結了一層薄冰。寒風吹過,凍冰的樹枝,叮噹亂響,如同生銹的馬鎧相撞擊的聲音。 
  冷酷、死亡的夜晚,讓人心慌意亂。 
  我騎在馬上,心中慨歎,不知有多少人,在這場激戰中死亡,永別了人生。 
  高思好見軍敗,大勢已去,只得與其手下王行思一起投水而死。 
  其麾下兩千人,最後被擠壓在一塊空地上,我派劉桃枝包圍了他們,且殺且招,那些人沒有一個投降,最後全部戰死…… 
  得勝露布2自晉陽送往皇帝處。我聽說,皇帝接到勝利消息,高興至極,左右齊呼萬歲。 
  很快,皇帝帶領群臣到達了晉陽。他要在汾河上,舉行賞功的儀式。 
  早春時節,空氣尚有寒意,天色卻十分明朗。下午的陽光和煦地照在人身上,讓人暖洋洋的,十分愜意。 
  我坐在船上,看著手下的兵士雙槳擊水,又穩又快地行駛於河上,朝著皇帝龍舟的方向駛去。 
  汾河上,帝國軍隊成群的船隻皆傍岸而行。好幾隻大船在淺水的地方動彈不得,或者在佈滿淤泥的岸邊擱淺。 
  我在疲乏之外,也有些興致勃勃,畢竟,一場大戰結束,終於可以休息了。我喝著美酒,觀賞著汾河周邊的美麗景色。劃啊,劃啊,劃啊,我們一直劃到太陽西沉,才接近皇帝的龍舟。 
  一輪紅日,在河岸低低的水平線上往下落,紫色的晚霞,讓人流連忘返。 
  夕陽美景,很快消失,時光進入蒼涼的暮色之中。孤寂而單調的夜晚,即將來臨了。 
  樂聲嘈雜。荒寂的河上,頓時有了生氣。黑夜的帷幕,很快就被四處燃起的火焰以及燈光所照亮。 
  皇帝興高采烈。在龍舟之上,他親自走下御榻,攬著我的手,笑著說:「蘭陵王,我們有幾年不見面了。你大名鼎鼎,乃我大齊常勝將軍啊。我做皇太子的時候,就知道,我們北齊,我們高家皇族,唯有你這個王爺,貌柔心壯,音容兼美。聽說,你出兵為將帥,每每躬勤細事,深得將士敬愛。戰場之上,雖得一瓜數果,必與將士共享,故而得其死力。如此好王爺,真是我大齊社稷之福啊!」 
  十六歲的皇帝,我的堂弟,個子長高了許多。我,大概已經有四五年沒有見他了。從前的小孩子,現在變成了小伙子。帝王的服御和帝王的威儀,讓他顯得那麼與眾不同。他的言談舉止,那麼優雅不俗。看見他,我就想起了我的九叔武成帝。這爺倆的相貌,出奇的相似,都是那麼俊美清雅。九叔待我甚好,為酬邙山之捷的功勞,當時他還命人為我買美妾二十人,作為賞賜與我。不過,我退卻了其中的十九人,只受其一。 
  「蘭陵王,你身為王爺,在戰場上坐鎮指揮就可以了,為什麼每次都親自騎馬,衝鋒陷陣,入敵陣太深,如果有危險,後果不堪設想啊。」皇帝親自執酒,遞與我飲。 
  我跪地接酒,表忠心地說:「家事國事,於公於私,臣都應該這樣做。身為皇室宗親,臣衝鋒陷陣,家事親切,完全是臣的本分啊。」 
  皇帝微笑,點頭表示讚許。 
  站在皇帝身後的韓長鸞附在他耳邊說了幾句什麼。我的堂弟、當今皇帝,面色陡變。 
  他陰沉著臉,一揮袍袖,回到御榻上坐下。 
  心懷忐忑,我趕忙滿飲了那杯御酒。 
  早聽說韓長鸞一直受皇帝寵信,炙手可熱。其實,高思好反叛前五旬,已經有朔州兵士跑到鄴城告發他要謀反的事情。正是由於韓長鸞的女兒嫁給高思好的兒子為妻,兩家人是兒女親家,韓長鸞就把告反的人抓入京城大牢,說他誣告貴臣。沒經審訊,韓長鸞就讓人在牢內把告反的人斬首殺害。高思好造反事成後,告反人的弟弟去京城喊冤,要求朝廷昭雪其兄。結果,此人又被韓長鸞抓去殺頭。 
  這個宵小,平時從來不講漢語,自稱鮮卑高門,和誰都以鮮卑語講話。其實,他的祖輩不過是六鎮流民漢兒。但是,由於他一直受寵於帝,妄自尊大,別人也奈何他不了。 
  讓我感到恐懼的是,剛才他在皇帝耳邊一席話,是否對我有大不利呢? 
  小人,陷害起人來,總是不遺餘力。以琅玡王之親,斛律光之勇,尚不能保全性命家族。我區區蘭陵王,只是皇帝諸多的堂兄之一。如果得罪了皇帝,或者哪句話讓皇帝生心,我必死無疑。 
  韓長鸞開始忙。他在水殿上指揮著眾人,把已經暴屍數日的高思好的屍體屠剝成塊狀,投入火中,全部焚燒成灰。 
  腐肉經火烤灼,氣味十分難聞。 
  接著,在烹殺被俘的高思好手下十幾個將領後,皇帝親自下旨,派人把高思好的妻子高懸於船上的木柱上,讓宮中的太監以及禁衛軍士兵以她為靶子,練習射箭解氣。   
  三十二 不許名將見白頭(5)   
  被裸剝後倒吊在高桿上的婦人如同一隻脫毛的肥羊,嗷嗷慘叫。 
  眾人彎弓搭箭,不一會,就把婦人射成個刺蝟。 
  婦人兀自不死,在桿頂翻來覆去,一個勁輾轉哀嚎。 
  皇帝身邊的內侍受命,把布帛沾油往婦人身上投。而後,點起火,扔在她的身上,把她活活燒死。 
  船上的文臣,大多不忍孰視。 
  至於平素陪同皇帝玩耍的武夫和宦者,各個鼓掌掀唇,大笑大叫。 
  皇帝本人也挽一張小弓,連發數矢,想射向高桿上懸吊的婦人。但是,技藝不精,沒有一箭射中。 
  惱怒之下,皇帝責怪手下宦者與宮內隨臣,認為他們擇弓失誤。僅僅一瞬間,十六個人,馬上被推到船頭斬首。 
  無頭的屍體,接二連三被推下船去,撲通撲通,讓人心寒。 
  我這個皇帝堂弟年紀雖少,本性卻極其酷似他的父親、我的九叔武成帝高湛和二叔文宣帝高洋。 
  與會諸臣,見狀心驚膽戰。 
  殺人之後,大擺宴席。 
  最終,在龜茲樂聲中,結束了受俘與殺叛逆的儀式。 
  眾將星散,我本人也回到駐地定陽3。 
  一改常態,為了不惹起皇帝的猜忌,我回定陽之後,貪污納賄,終日喝酒吃肉,不理政事。這樣做的原因,不過是想把自己弄得聲名狼藉,以求自保。 
  我手下參軍尉相願,一眼識破我的心計。他對我說:「王爺您如今性情大變,貪殘自穢,肯定是怕以英武之名,遭到朝廷猜忌,才出此下策。其實,如果朝廷真的要殺王爺您,您現在所作所為,倒會成為朝廷殺您的口實。如此,求福不成,反會速禍!」 
  聞此言,我淚如雨下,膝跪而前,求尉參軍出主意讓我能躲避被殺的命運。 
  尉相願:「大王您邙山大捷,威震寰宇。如今,又擒賊告捷,威聲太重。如果想避禍,您應該對外聲稱患重病,不理政事,或許能逃得劫難!」 
  長歎過後,我只能上表朝廷,表示自己得患重病,不能領軍和參與管理州事。 
  此後,為了能得一良死,即使真的患病,我也不喚醫者來王府看病。有疾不療,遷延歲月,我其實最終目的只有一個: 
  保全首領,善終於家。 
  五月,藍色的五月。終於,我把整個世界,局限在我週遭的王府花園內。 
  地上爬的和空中飛的動物,讓我感到十分親切。蜜蜂在我耳邊嗡嗡作響,杏花朵朵盛開,荊棘花爬滿了院牆。一種顏色奇怪的琥珀色蝴蝶,飛舞在頭頂上,它們閃閃發亮的翅膀,似乎有千萬種光點在翩躚。還有,成群結隊的翡翠綠蚱蜢,上下左右地在我周圍蹦跳,蕨草葉片下面,隱藏著許多我叫不上名稱的昆蟲。那麼多的草花蛇,不是毒蛇,是身披草灰色外皮的草蛇。看著它們在長滿蕨草的窪地中游進游出,我似乎回到了無憂無慮的少年時代。 
  最讓人喜悅的是,花園中,不知道哪裡遷來的一群兔子,從它們的窩中跑了出來。大概有七八個小兔子,肥肥胖胖的,顏色各異,蹲在小丘上,懶洋洋地曬太陽。我能看到,強烈的太陽光,透過小兔子薄薄的耳朵,紅彤彤地透明。它們的愜意,成為了我的愜意。 
  如此一個溫暖的下午,我獨自出來散步。我蘭陵王府的四周,圍牆高聳,外人看不到內部的景色。每日裡,我沉迷在苗圃中,欣賞著鮮花的怒放和雀鳥的鳴叫。這樣的日子真好啊。如果能一直這樣過下去,能多麼幸運啊。 
  隱隱約約中,我預感到,這樣的好日子,肯定不會長久…… 
  夏天的霧靄揚起,天色變得灰暗。我站在花園中,感覺到濃霧滲進了我的軀體,使得我發出陣陣的抖顫。 
  「殿下,有鄴城的使者到來!」我王府的兵士稟報。 
  我空咳著,強烈地空咳。我呼吸困難,喉頭緊縮。我仰望上天,發現一道奇怪的光芒,直接照射到我的內心深處。這種感覺,異乎尋常。 
  剎那之間,我知道,一切都是命運! 
  來人是文臣徐之范。記得我在晉陽和鄴城,都曾經與他一起飲過酒。我府內一座玉山酒具,還是他贈送的。當年邙山大捷,我是那麼引人注目。在皇帝開擺的酒宴中,多少個文人儒生,作詩吟賦,歌頌我的威名和勇武。 
  我微微一笑。 
  徐之范愣了一下,眼神避免和我的眼神相遇。 
  這個漢人儒士的臉,充滿睿智。他瘦削的臉龐和深陷的眼睛,像極了我小的時候父親文襄帝為我們請來授書的老學究的神態。 
  「奉皇帝旨意,送殿下上路!」徐之范低低地說,聲音異常清晰。他一字一字地說出。 
  他遞給我一壺酒。酒壺的顏色是很刺目的綠色,裡面裝盛的,是毒死人用的鴆酒。   
  三十二 不許名將見白頭(6)   
  我跪地接旨。 
  我的王妃鄭氏一直擔驚受怕。見皇帝使臣來王府,頓時失聲痛哭。 
  她一旁跪地,對徐之范說:「蘭陵王忠謹事上,有大功於社稷……他有什麼罪,皇上為什麼要殺他?」 
  「蘭陵王功勞太大,正因為這樣,皇帝才對他不放心。」對我的王妃鄭氏一番哭泣責問,徐之范絲毫不為所動。 
  我孤零零地跪在當地,內心中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無助的孤獨感。 
  面對突如其來的死亡,我感到了壓抑。溫暖的五月夜晚,我卻感到一種從來沒有過的、刺骨的嚴寒。 
  「殿下,你為什麼不回鄴城?你去鄴城,求見皇帝陛下,訴說你自己無罪啊!」鄭氏哭勸我。 
  往昔的生活,已經流逝。現在,是即將死亡的來臨。 
  「皇帝至尊,哪能說見就見!」徐之范冷冷的聲音,「蘭陵王殿下,還是滿飲此酒吧。有詔,你死後,追贈太尉。殿下聰明人,總不能拖延遲疑,耽誤皇家律法!倘若皇帝發怒,一家遭殃,老弱婦孺不免啊。」 
  我深深點點頭。「徐先生言之有理!」 
  「稍等片刻。昨天,我剛剛把別人從我這裡借債的債券找出來,有好大一堆,待我燒之。」我向徐之范請求。 
  徐之范面露詫異之色。思索片刻,他點頭答應。 
  人間地下,天壤之隔。現在,活著的我,肉身實在,模糊,離奇。 
  黃泉無客舍,今夜宿誰家? 
  燒畢債券,我向一直慟哭的王妃鄭氏深施一禮以示辭別。然後,舉起那杯鴆酒,對徐之范說: 
  「此酒不能勸客,希望徐大人原諒!」 
  言畢,我一口飲盡! 
  鴆酒入口,咽喉嗆痛,其實和一般的烈酒沒有什麼兩樣。 
  毒性發作前,我長歎一聲:「韓長鸞小人,陷害於我。地下做厲鬼,當殺之報仇!」 
  1 指周國。從前,東魏人口中的西賊,指西魏。北周取代西魏後,取代東魏的北齊,私下依然稱呼對方為西賊。這是因為雙方多年不斷的戰爭使然。 
  2 「露布」大約在秦代便開始問世。所謂露布,原指不加檢封而公開發佈的官方文書。「露布」一般有四種作用:一、漢代皇帝制書用璽封,但赦令贖令均露布下州郡;二、漢代臣民上書君主,相別於封緘奏書而言,不緘封的都稱為露布;三、漢末也把軍中檄文稱為露布;四、北魏至唐代,大將在外用兵獲勝,向皇帝奏捷的文書,也稱為露布。蘭陵王高長恭的露布,就是此種。 
  3 今陝西省宜川縣。   
  三十三 人生如寄且行樂(1)   
  盛夏時節,在我韓長鸞的昌黎王府,沒有絲毫的暑氣。 
  西戎匠人,窮極技巧,他們在我王府的殿堂上和週遭遍置管節,引水潛流。機制巧密,讓人歎為觀止。 
  到我府第賞觀的貴臣們,聽到我壯麗大宅頂間泉鳴聲聲,又能見四簷飛珠,懸波如瀑,水霧瀰漫,激氣而成涼風。如此天上人間,讓這些人頓生艷羨。 
  後花園內,苗圃長出了一片新綠。我的昌黎王王府深闊,特別是後園,連山帶湖,有一個樹木蔥蘢、綠蔭蓋地的大山谷在其間。漩渦回轉的明淨溪流,蜿蜒曲折在山谷間,溪底滿是黑色和紅色的石子。冬天的時候,在鐵灰色的天空下,冰霜封凍,霧氣繚繞,溪流下面的石子,很難看見。在夏天,我花園的溪谷中,來人都能感受到莫大的愉快。 
  蔚藍的天空,和煦的陽光,茁壯的草木,如此王府,幾乎能比擬皇家御府。 
  我盡情享受著。無拘無束的人生,永遠不會到達盡頭才好。 
  不過,一個人要想長久享受這種自由與樂趣,就應該能保證在皇帝身邊得寵。 
  皇帝,那樣一個喜歡新奇的少年人,討好他太容易了。在讓他高興、快樂的同時,我不得不往復不斷地無事生非。我一定要不停歇地鼓搗出些事情,同時替朝廷、替皇帝誅除任何潛在的、危險的敵人。這樣,才能讓小皇帝感覺到我的不可替代和不可缺少。 
  獵犬,不能打盹。我要時刻保持不同尋常的警惕,防止任何人有取代我的可能性。 
  身處殿宇掩映的山林之中,坐在溪流之畔時,舒適地大口痛飲美酒,這樣舒適地活著,不枉為人一世。 
  穆提婆,是我王府的常客。我們終日以鮮卑語交談,歡飲暢談,確實痛快。 
  我們正在花園中玩握槊遊戲,忽然有軍卒倉促來報: 
  「報昌黎王、城陽王!我們北齊的壽陽1失陷!陳國軍隊,佔領了淮南大部分地區!」 
  我與穆提婆握槊不輟。大將風度,此時正是顯擺的時機。 
  我擺擺手,對穆提婆說:「壽陽本就取自南朝,既是彼物,任其取去!」 
  南朝的陳國皇帝2多事。先前,他以陳國名將吳明徹為都督,派他與都官尚書裴忌領兵十萬,主動對我大齊發動攻擊。吳兒有謀,進擊有方。吳明徹本人率軍攻秦州3,另一個都督黃法氍攻歷陽4。四月間,黃法氍部將復廣達於大峴5擊破我大齊軍。而攻打秦州的吳明徹方面,其部將程文季率敢死隊,拔掉州前水障木柵,猛攻我們北齊的守軍。本來,我大齊軍已經派出一部援救歷陽,卻反為黃法氍所敗。眼看情況緊急,朝廷派尉破胡、長孫洪略援救秦州。不料,吳明徹派其手下猛將蕭摩訶出擊,陣斬我大齊軍中神射手西域胡人及大力胡人十餘人,尉破胡嚇破膽,掉馬逃走。我軍大敗退的時候,長孫洪略被陳軍殺死。 
  從前南朝梁國的大臣王琳投附我們北齊後,被朝廷封為巴陵王。他為梁國報仇心切6,受詔趕赴壽陽赴戰。五月,陳將黃法氍攻陷我北齊的歷陽,盡殺守城士兵後,直逼合肥。在合肥的我軍守將怯懦,望旗請降。不久,秦州亦向陳國軍隊投降。六月,黃法氍攻克合州。吳明徹所部陳軍,馬不停蹄,又攻克了仁州。 
  巴陵王王琳與我北齊揚州刺史王貴顯,為了抵禦陳國軍隊的緊逼,堅守壽陽外城。不料,趁王琳立足未穩之際,吳明徹實施夜襲。王琳軍大潰,我們北齊原先守壽陽的軍隊,只得退守相國城及金城。 
  吳明徹自率大軍進攻壽陽。這個吳兒大將有智有勇,他在肥水築壩,引水灌城。城中苦於潮濕,我軍士兵多數腹瀉,手腳浮腫,死者十之六七。 
  朝廷得知事急,派行台右僕射皮景和等率軍數十萬援救壽陽。皮景和是個大草包,距離壽陽三十里即紮營,他就逗留不敢逼近。 
  吳明徹乘機猛攻,一鼓作氣攻克壽陽。 
  大敗之時,王琳、王貴顯,還有扶風王可朱渾孝裕,皆被陳國軍隊生擒,押送於建康。王琳倒霉,他在半路即被吳明徹下令斬首。 
  皮景和倉皇退走,狼狽北還。我軍駝馬輜重,盡為陳軍所得。 
  此戰,陳軍先後攻克我北齊數十城。淮南之地,大多被陳國奪回。我們大北齊,與南朝爭戰,多年來贏多敗少。此次失地如此多,可謂臉面無光。 
  勝敗,兵家常事。只是,扶風王可朱渾孝裕陷落於南朝,令人可惜。 
  可朱渾孝裕,乃純正鮮卑貴種。他與我的關係,一直非常密切。 
  可朱渾孝裕家族,在燕國時代7,曾經出過兩位皇后,是燕國慕容氏的重要姻親家族。魏朝滅燕後,可朱渾家族一直世代為官,富貴不替。 
  可朱渾孝裕的父親可朱渾道元,寬仁有武略。葛榮叛亂時代,他舉家加入,曾被葛榮封為梁王。後來,偵知葛榮不能成功,可朱渾道元就投奔爾朱榮,得任渭州刺史。   
  三十三 人生如寄且行樂(2)   
  神武帝高歡起兵,可朱渾道元率眾來赴。見這位鮮卑大族的頭目率領那麼多人馬來附,神武帝高歡引見執手,立時賜他錦帛千匹及奴婢田宅無數,拜為車騎大將軍。 
  文宣帝高洋建立北齊後,可朱渾道元得封扶風王。他曾經多次隨帝討伐山胡、柔然,累有戰功,得遷太師。薨後,朝廷贈假黃鉞、太宰、錄尚書。 
  可朱渾道元病死後,朝廷非常照顧他的家庭,可朱渾兄弟皆為貴官。可惜的是,他的弟弟可朱渾天和在文宣帝高洋崩後站錯行列,成為漢人楊愔的死黨。孝昭帝高演與武成帝高湛兄弟聯手,誅殺楊愔、可朱渾天和等人。自那時起,可朱渾家族一直走下坡路。 
  本來,朝廷當時還要誅殺可朱渾五宗,幸虧有孝昭帝文臣王唏勸諫,最終才只殺可朱渾天和一家,其餘人倖免。 
  後來,由於可朱渾孝裕有一個美貌妹妹得入武成帝后宮為妃,可朱渾家族才稍稍恢復元氣。武成帝末期,可朱渾孝裕承繼了他父親扶風王的封號。 
  也該可朱渾家族倒霉,安穩沒有幾年,可朱渾孝裕被派去淮南與南朝陳國打仗。此次兵敗被俘,應該是凶多吉少。 
  果不其然,沒有幾天的工夫,就有消息傳來,可朱渾孝裕與王貴顯兩個人都丟掉性命,他們在揚州被陳國人斬殺。二人死後,梟首示眾,人頭掛在了朱雀航。 
  可朱渾孝裕,身材魁梧,雄姿壯氣,果毅絕人。這麼一個純種鮮卑,稀里糊塗死在吳兒手中,真讓人洩氣。此後,我昌黎王府的座上客,又少了一位能談得來的貴客。 
  朝廷漢兒禮官呈上《大齊故尚書右僕射司空公可朱渾扶風王墓誌銘》,讓我審閱。 
  漢字我不大識,隨便掃一眼,大概都是溢美之詞: 
  「……爰處禁戎,兼督驍武,英傑之氣,足冠時雄。俄爾江湖不靜,傖楚放命。爰命虎臣,揚旌討撲。王披堅執銳,親率旗鼓,萁張翼舒,左嬰右拂,思欲顧盼而平隴蜀,欬唾而蕩荊揚。時不利兮,奄同遂古。……自天生德,爰挺英賢。風聲郁起,珪綬蟬聯。高門厚地,踵武光先。荊吳背誕,歿彼遐邊。皇情悼惜,贈鉉加焉。■行原野,旐揚荒田。長松照月,高□凝煙。從今一往,動歷千年。」 
  手下的書辦,用鮮卑語給我解釋半天,我才知道,墓誌銘對可朱渾孝裕生平大加溢美,卻對他在陳國的當眾被殺含糊其辭。 
  漢人喜好斟詞酌句,這些給死人臉上增光的事情,讓他們做最合適。其實,可朱渾孝裕的屍身,根本沒有運回來。鄴城二十里以外野馬崗的王陵,不過是他衣冠塚而已。 
  即使是空墳,朝廷也要大張旗鼓發喪。鋪陳過後,還要鐫刻這種巴結死人的墓誌銘往棺材裡面放置。 
  我和穆提婆飲酒玩耍間,宮內宦者來,說是皇帝有急事要召見我們兩個人。 
  我們對視一笑。沒別的,肯定是壽陽及淮南失守,那些漢官們大驚小怪,致使年輕的皇帝擔心。國事掌握在我輩手中,皇帝何必操心! 
  夏天的皇宮,上下都濕漉漉的。從殿宇到御花園,到處都是鑽石般的水珠。西戎的消暑裝置,由我派人安裝到宮內。陽光下,百鳥鳴囀,一片花的海洋。 
  皇家花園更加幽深,危石環繞,青苔覆蓋,到處是沖天的刺柏。樹林深處,甚至在夜裡會傳出大雕的鳴聲。 
  晚霞火紅。透過葉叢,殘陽照在穹窿盡頭的一片空地上,明晦相間。依稀間,我看到年輕的皇帝正在與一群宮內的宦者飲酒戲射。 
  見到我和穆提婆,皇帝馬上放下手中的酒杯,臉色有些凝重。他對我們說: 
  「昌黎王,城陽王,壽陽堅城,竟然被陳國攻破,我們北齊不僅損兵折將,還盡失淮南土地,朕甚憂之!」 
  未等我回言,穆提婆哈哈一笑。「即使我們大北齊盡失黃河以南,猶可作一龜茲國。何況人生如寄,唯當行樂快活,這些才是陛下考慮之事。皇帝至尊,應安享太平,外事大小,有臣等效力,陛下何用愁為!」 
  我在一旁使勁點頭。至於何洪珍等人以及那些平時陪同皇帝歌舞的嬖臣們,也紛紛贊和。 
  皇帝臉色明朗了許多,想了想。顯然,穆提婆之語,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未幾,他眉開眼笑。「愛卿皆是忠臣!有愛卿等為國宣力,朕復何憂!」 
  皇帝舉杯酣飲,帶頭鼓舞。 
  花園泥地上,鋪滿了花錦織就的地衣。歌伎舞踏,地衣卷翻,酒樽傾覆,一片狼藉。而那些用來壓鎮地衣的獅子香獸,好幾個都倒在地上,裡面燒燃的香粒掉落在地上,燃起了幾處火光。奇異的香氣,充滿了整個花園。與平常人家的銅製鎏金香獸不同,皇宮內的香獸由整塊檀木雕成,內層遍沾沉香。其中空膛,填滿其他香料。如此奢靡之費,只可一用,下次就要換新的。   
  三十三 人生如寄且行樂(3)   
  香霧繚繞間,宮人悄悄地到處在揚灑薔薇水,使得花園到處香氣撲鼻。 
  皇家氣派,無與倫比。 
  玩到半夜,眾人皆酒酣耳熱。皇帝歡喜,忽然命人連夜把他的弟弟、南陽王高綽從監獄中帶來。 
  南陽王高綽,字仁通,乃武成帝長子。他五月五日辰時生,而當今皇帝,午時才出生。所以,高綽在武成帝的兒子中,才是真正的長子。但高綽的母親李夫人不是正嫡,武成帝當時就自己做主,把高綽在兒子中排為第二。李夫人,乃魏朝最後一個皇帝孝靜帝的妃子。當初孝靜帝被廢,後宮送別,眾人慟哭,沒有人敢出來與孝靜帝說話告別,唯獨李夫人賦詩贈帝,至今流傳。魏朝末帝孝靜帝被我們北齊文宣帝高洋殺死後,李夫人就被當時還是長廣王的武成帝高湛收納。 
  高綽這個王子,初名高融,字君明。河清三年,本來被封漢陽王,後改封為南陽王。 
  高綽十幾歲的時候,武成皇帝和作為皇太子的當今皇帝有時候往鄴城,就會讓他率人留守晉陽。由於酷愛波斯狗8,高綽曾經在晉陽宮內豢養了幾百條大狗。他的從官尉破胡怕狗多出事,對他勸諫。為此,當時還是小孩子的高綽動怒,親自揮刀,自入狗群,斫殺數十條狗。血肉濺身,狼藉在地。見此情狀,尉破胡驚走,不敢復言諫勸。 
  當今皇帝繼位後,因兄弟至親,高綽被加官司徒、冀州刺史。這個孩子,執拗、殘忍的本性一直不改。在外州任上,他喜歡把人打殘廢後脫光衣服,迫使蹲踞做野獸狀,然後縱放惡犬,把人活活咬死。貶官做定州刺史後,高綽依然不收斂,他派人汲井水,堆石山,大興土木,在府中挖後池,自己站在樓上,整天以金彈弓彈射行人取樂。 
  平日無聊,高綽還喜歡微服私行。遊獵無度,恣情強暴。從官有所諫勸,高綽便聲稱:「我最崇拜我二伯父文宣帝!」 
  不久前,高綽打獵途中,看見一個民婦懷抱小孩站在路邊躲避,惡念頓生。他跳下馬,從民婦懷中奪下小孩子,信手扔入波斯狗群中。那些他隨身用以打獵用的惡狗,常食人肉,登時一哄而上,把小孩咬死,吞噬一盡。 
  民婦哀哭,高綽大怒,縱狗撲食民婦。剛剛吃完小孩,群狗不餓,沒有立刻上去撲咬。高綽竟然親自動手,用束草蘸地上剩餘的被吞吃小孩子身上的血,塗在民婦身上。然後,發狂一樣,他大聲吆喝群狗咬食。最終,民婦也被惡犬活活咬死吃掉。 
  州民上告,郡府上聞。皇帝下令,把他這位同父異母的哥哥高綽逮捕入京。 
  當然,皇帝的至親哥哥,其實殺幾個人不算什麼。高綽之所以被逮捕,還有別的原因。原來,高綽的母親南陽王李太妃,她有個姐姐,嫁給了南安王高思好為妃。高思好謀反失敗後被殺,高綽的姨母被皇帝吊在船上燒死。消息傳出,高綽的母親李太妃發瘋自殺。 
  有這麼一層關係,皇帝才對他這個哥哥放心不下。 
  高綽五花大綁被帶入花園。皇帝身邊的幾個樂師笑語鬧喧,歌伎們歌舞不輟。只有我這樣從前禁衛軍將出身的人,大有屏息之感。 
  昔日我從侍文宣帝、武成帝,都親眼看見他們當眾殘殺弟兄子侄。 
  今天晚上,當今皇帝,恐怕也要做類似的事情。 
  高家爺們,總愛把這種骨肉相殘的事情,當成賞心樂事來做,且從來沒有倦時。 
  看到南陽王高綽本人,幾乎都會讓人有嚇一跳的感覺——這個小王爺,相貌太漂亮了。他個頭高挑,面孔白皙,比當今皇帝的個子還要稍稍高一些。特別是他鮮紅的嘴唇,最讓人無法忘懷,比女人還要紅艷。這麼一個絕色小伙子,很難讓人和那個縱狗吃人的壞脾氣王子聯繫起來。 
  高氏皇族中,能和南陽王高綽相貌一比的,也只有年輕時候的蘭陵王高長恭了。哦,對了,那個蘭陵王,已經被皇帝下旨賜死了,他的死,有我的「功勞」。宗室人中,英武如蘭陵王,得軍心如蘭陵王,這樣的人活著,對皇帝實在是潛在的大威脅。 
  「南陽王,你在定州,除了趕人餵狗以外,何事最樂?」 
  出人意料,皇帝一點沒有殺人的意思。他揮手讓人把南陽王高綽身上的繩索解開。 
  微醺之中,皇帝笑呵呵地問。 
  說著話,皇帝還走過去,伸手摸摸高綽的後頸,又摸摸他的頭髮。最後,皇帝還在他的臉頰上輕輕拍了一下。 
  這兩個人雖然是兄弟,但天家骨肉,基本從小沒有時間在一起玩耍過。 
  高綽輕輕歎口氣,開顏而笑。見此情狀,他懸著的一顆心,總算落地。 
  夜晚慶宴,天朗氣清。花園內坐滿了人,歌伎們咯咯直笑,武士和樂師們不少人情不自禁地在唱歌。無論是皇帝還是宦者,不管身份,都混雜在一起,一派喜氣洋洋的景象。   
  三十三 人生如寄且行樂(4)   
  酒香洋溢中,興高采烈的氣氛,使得南陽王高綽的神情一下子就放鬆下來。 
  「我喜歡讓人弄來一大堆毒蠍子,放在木桶中,然後,把獼猴投入木桶……站在桶旁觀看,毒蠍子咬獼猴,猴子輾轉號叫,非常有趣!」高綽臉上稚氣未脫。他原本因為被監押數日而生的那種病懨懨表情,頓時消散。 
  皇帝拍手叫好。他立刻下令,派人連夜去索求蠍子一鬥,以供御用。 
  大半夜的,哪裡找人去弄那麼多蠍子。不過,宦者們還是有辦法,沒用兩個時辰,不知他們是動用市坊間少年還是野外農夫,竟然弄來幾袋鮮活的、張牙舞爪的活蠍子。 
  從數量上看,那些蠍子足有三四斗那麼多。 
  倒入大木盆後,包括皇帝和南陽王高綽在內,眾人圍觀,看著那些蠍子爬上爬下,嘖嘖稱歎。 
  忽然,都督何洪珍揪住一個張著大嘴緊緊依靠在木桶邊上的頂缸雜耍的藝人,惡狠狠地說:「你怎麼敢離皇帝這麼近?來人,把他剝光,扔進桶裡!」說著話,他扭臉朝皇帝笑著眨了眨眼睛。 
  皇帝微笑點頭。一時找不到獼猴,正好拿這個活人來試觀。何洪珍真是善解人意,難怪皇帝那麼喜歡他。 
  不容分辯,那個身材肥大的雜耍藝人,根本沒有任何掙扎,就被禁衛軍士兵剝光衣服,綁起雙腳和手指,扔入木桶之中。 
  殺頭或者剮刑,也比被扔到蠍子堆裡面好一些。畢竟,那些刑罰是從前能夠認識的。 
  蠍子們憤怒地爬上大漢肥大的軀體,甩尾猛蜇。 
  那個倒霉的雜耍藝人號叫不已,宛轉掙扎,嗚嗚喊痛。 
  他越掙扎,蠍子叮蜇他就越厲害。無數的毒液,蜇入他的體內。 
  皇帝真是孩子氣十足。顯然,這個蠍子蜇人的遊戲,遠遠超出了他的想像力。他表現出來的狂喜,簡直無法形容。 
  新奇之下,他在草地上又跳又叫。 
  周圍的人一起歡呼。 
  這樣一來,壽陽失陷的壞消息,完全被皇帝忘掉了。 
  真是個歡樂的日子! 
  隨著皇帝的眉開眼笑,他的臉似乎變得更像一個小孩子。這種從心底漾出的快樂笑容,感染了我們,也感染了皇宮花園中的所有人。無論是禁衛軍軍將還是歌舞藝人,眼睛裡面無不露出喜悅的光芒。 
  歌伎們有人膽小,用衣袖遮住了眼睛,不敢觀瞧。 
  皇帝高興,皆大歡喜。 
  皇帝拍著他哥哥南陽王高綽的肩膀,埋怨道:「如此樂事,何不早早馳驛奏聞!」 
  南陽王高綽喜笑顏開。他心情激動,兩頰通紅。他意識到,今天,他自己不但保住了性命,還博得了當皇帝的弟弟的讚許。 
  「南陽王,你也不要回定州了。來人,給我擬旨,拜南陽王為大將軍,立刻在京城為他建造大將軍府邸!對了,阿哥,你先搬來與我同住宮中,陪我多多玩耍!」皇帝說著話,親手把宦者新拿來的一升蠍子拋撒在木桶內那個雜耍藝人的身上。 
  看到皇帝這麼輕率地把他的哥哥南陽王封為大將軍,我心內一驚。 
  有了這個銜頭,高綽就有指揮禁軍和京畿軍的權力啊。他是宗室親王,假如他慢慢懂得在軍內培植自己的勢力,那樣一來,對我,對皇帝,都會構成巨大的威脅。 
  皇帝,畢竟還太年輕,太孩子氣。大將軍的官職,哪裡能隨便封給別人! 
  巨燭照耀下,我看到幾乎所有的人都在歡欣鼓舞中,連穆提婆、何洪珍等人也手舞足蹈地擠在木桶前觀賞蠍子蜇人的把戲。 
  這些人,真是無腦,只知道奉迎皇帝,根本沒有對將來有任何的預見性。 
  看著皇帝、南陽王同歡共樂的嬉戲,以及宮內那些面孔塗滿粉彩的歌伎,我,不得不再次暗下殺心! 
  「昌黎王,別躲在遠處,來看啊!」皇帝朝我揚手,招呼著我過去。 
  1 今安徽壽縣。 
  2 指陳宣帝陳頊,乃陳國後主陳書寶之父。 
  3 今江蘇六合。 
  4 今安徽和縣。 
  5 今安徽含山東北。 
  6 王琳是南朝梁國忠臣。陳霸先篡梁建立陳國,王琳自然要為前朝報仇。 
  7 指前燕景昭帝慕容俊與前燕末帝慕容暐的皇后可朱渾氏。 
  8 這種狗身材高大,身上有斑點,非常兇猛殘忍。   
  三十四 小 憐(1)   
  我的父親武成帝高湛在世的時候,曾經不止一次告誡我說:「只有心硬,才能當得皇帝!為人做事,一定要先下手為強,不要居於人後!」 
  當時,我懵懵懂懂,年紀小,沒能深刻理解他的話語。如今,我自己做皇帝這幾年,漸漸地,我學會了讓自己擁有一顆冷酷的心。即使是我一奶同胞的兄弟琅玡王高儼,我也能毫不遲疑地下旨殺掉他。即使是我的生母胡太后,我也能下詔把她幽禁在北宮。 
  皇帝,就是一個人君臨天下。至高的威權,不容挑戰。 
  當然,我有的時候,會去北宮探望一下我的母后。即使面對她挑起的眉毛和陰沉的面色,我也會去從禮儀上盡一下孝道。我母后的臉,那往昔在父皇前賣弄風情的溫柔,以及在和士開面前故作天真的微笑,都消失不見了。她的面孔,我再感受不到一絲親切和慈愛。有時候,看著她用牙齒咬住自己晶光閃爍的下唇,呆坐在殿中沉思,我能深刻感受到她悲苦容顏掩飾下的種種慾念。不過,她永葆青春的藥方——男人,現在太不容易得到了。即使她有皇太后的顯赫地位,我也不容許她像從前那樣輕而易舉地滿足自己的慾望。 
  作為兒子,作為北齊的皇帝,我一定要阻止她,阻止她跌入情慾沉迷的深淵。 
  我們母子之間,表面上似乎沒有什麼實質性的關係的改變,彷彿過去的事都未發生過。其實,一道巨大的鴻溝,已經出現在我們中間。在北宮,我從來不敢吃她給我準備的飯食。她有時候被我接到皇德殿,也不敢飲我為她準備的酒和飲品。 
  我們互相失望極了。我們母子從前的世界,一切消失得無影無蹤…… 
  「陛下,南陽王謀反之事,確鑿無疑!」韓長鸞把案卷遞給我。 
  本來,我和高綽這個庶出哥哥,天天一起狎暱,同出同入,玩得正歡。讓人氣惱的是,偏偏卻冒出他手下親信密告他準備謀反的事情。 
  我非常為難。 
  「南陽王如果是殺人枉法,都可以原諒。陛下,他是準備謀反啊!您看,證據確鑿,他手下招供,他們準備趁您去晉陽的路上,在途中對您實施刺殺。然後,南陽王會擁太后垂簾,並以太后名義把他自己抬到皇帝的寶位上。這種大逆之舉,實不可赦!」韓長鸞苦口婆心。 
  「……朕確實不應該給南陽王高綽加大將軍銜位。要不,把他貶放外任,就做齊州刺史吧。」高綽不是我父親的嫡出兒子,對我的皇位威脅不大。從內心講,我確實不忍殺他。 
  韓長鸞再諫:「陛下,南陽王高綽觸犯國法,欲行大逆,不能饒恕!如果給他機會,他很可能做出琅玡王殺和士開那樣的事情。高綽如此宗室近親,倘若有奸人起意,忽然起兵支持他,對社稷,對江山,對陛下,殊為不利啊!」 
  看著韓長鸞忠心耿耿的面色,想想從前琅玡王高儼差點要了我的命。我頓生決絕之念。 
  南陽王,我的哥哥,只能去死了。 
  人一旦死亡,就無法復生。即使有千萬條理由,下旨殺掉自己這些天來朝夕相處的哥哥,總會讓人感到不安。如果日後,我得知殺錯了他,再想挽回,萬萬不能。 
  殿外,狂風暴雨,使得宮內的一切變得更加黑暗。陣陣狂風,辟啪的雨點聲,攪得人心煩。我彷彿聽到在宮殿外面,有我死去的弟弟琅玡王高儼低低的說話聲和敲門聲。我心頭頓時堆滿恐懼。 
  殺南陽王高綽,我怕再做噩夢。在黑漆漆的夜裡,我怕想像和追憶湧向心頭。人遭橫死後,會有邪惡的靈魂存在。聽說,性格暴烈的人,能化成惡鬼來騷擾活人。 
  在深深的暗夜溝渠中,我多麼害怕我的哥哥高綽和弟弟琅玡王高儼一起來找我算賬啊。如果他們兩個人一起在夢中和我扭打戰鬥,我絕對不是他們的對手。 
  不過,現實就是現實。既然知道了南陽王要謀反的消息,我心內極其不安寧。他的可怕的影子,漸漸擴大開來。 
  與其等他向我下手,不如我先動手。 
  畢竟是我的哥哥,最近我們兄弟又玩得這麼好,我不忍對他實行公開的、大張旗鼓的顯戮。 
  好吧。我還是裝做沒事一樣,把皇兄南陽王高綽喚來宮內。 
  得詔,他興高采烈而來,以為又有什麼新奇的好事情等待著他。 
  他有些失望。沒有什麼新鮮的戲法,也沒有巨量的金銀賞賜。 
  聽說我要觀看他與胡人何洪珍的兒子何猥薩相撲,他顯得有些不情願。 
  不情願歸不情願,南陽王高綽,我的皇兄,還是脫光上身,穿上相撲用的硬布服,拉開架勢跳躍著,準備與何猥薩手搏。 
  何猥薩是個身高近乎十尺的胖大粗壯的胡人,他的胳膊,比一般人的大腿都粗。他此前受我之命,要他在相撲的時候,趁機扼死南陽王高綽。   
  三十四 小 憐(2)   
  這種死法,畢竟能給予我這位皇兄一些尊嚴。 
  在宮中戲打中被扼死,總比狼藉都市刑場要強好多。 
  南陽王與何猥薩剛剛交手的時候,我就扭過頭去,望向樹林的深處。 
  樹林茂密蔥蘢。地上,長滿暗紅色的苔蘚,幾條游蛇,倏忽爬行。蛇頭高高翹起,絲絲的響聲,不知是從它們哪個地方發出來的。我的頭頂上方,有一條灰色的雲帶,漫不經心地飄浮著,好像南陽王不高興的時候額頭的皺紋。在樹木鬱鬱蒼蒼的蔭蔽下,幾株小草,在我鼻下散發著清香。亮晶晶的帶條紋的葉子,多像南陽王皇兄平時穿在身上的半臂1的顏色。花園的樹木,情態嬌媚,無數迴旋的和長有刺芒的細枝嫩葉搖晃在我眼前,那麼多蕨草的葉子光鮮地向四周散開,與紫紅色鈴蘭細嫩的花莖映襯,驕傲地昂揚著它們角錐形的穗頭。 
  我低下身去,撿起地上飄散的一個修長的羽狀葉子,仔細觀察著它上面陽光沐浴痕跡。看著樹上那些彎彎曲曲的枝花邊葉遮掩下即將綻開果實。 
  一陣風吹過,我不知名字的火紅的花瓣紛落如雨,在我面前忽然飄起千萬顆晶瑩的粉粒。這些細小的粉粒反射著陽光,飄舞在空中,形成一片絢麗的彩雲…… 
  一陣折騰聲過後,忽然傳來一聲類似樹枝折斷般的聲音。然後,就是一片寂靜。 
  我轉回頭,發現周圍的禁衛軍士兵,都默默地站立著,望向何猥薩和南陽王高綽相撲的地方。 
  何猥薩,這個大個子胡人,一臉憂傷地坐著。他滿眼憂鬱,似乎有些大夢初醒的樣子。顯然,他和我一樣,內心深處實在不忍殺掉這些天來日日一起玩耍的南陽王。 
  我的皇兄,靜靜地躺在草叢裡。我看不見他的臉,只看見他穿著紫色綢褲的兩條腿。地上不遠處,還有一隻被他甩脫的靴子。 
  「……暫時把南陽王瘞於宮內的興聖佛寺,對了,找人去告訴昌黎王韓長鸞,讓他不要對外公佈南陽王高綽謀反的消息……可以以我的名義下詔,說他在皇宮園中騎馬的時候,失足落水溺死……」我說。 
  皇兄南陽王高綽的死,讓我感到心情很有些沉重。玩耍的心情,全然消失。 
  好久沒有去穆皇后那裡了。如今,我迫切喜歡得到她身上那種熟悉的香氣的安慰。我很想立刻就能見到她。在她,我的皇后美人身邊,俯身躺下。我多麼喜歡仔細舔吻她微微抬起的秀氣的肩胛骨啊,看著她展示般炫耀的胸前兩朵粉紅色的花蕾,又那麼地讓人愉悅。我的第一任皇后斛律氏,非常刻板的女子,家族烜赫,我一直不能真心去喜歡她。還應該感謝陸太姬和穆提婆,他們把穆氏提高了身份,最終能成為我大北齊的皇后。不過,人的感覺真的非常奇怪,穆皇后生完孩子以後,我對她的興趣,遠遠不如當初。身為皇后,她本人從前那種萬種的風情,似乎也慢慢變成了矜持。人的身份,真的能改變人的行為嗎? 
  不過,在眾多的女人中,穆氏身上那種風韻,讓我久久不能忘懷。當慾望騰湧上來的時候,我感到自己的嘴唇都有些乾澀。想到她的身體,禁不住心旌搖曳。我真想馬上看到她,輕撓她的臂彎,揭起她裙外的罩袍,陶醉在她的長頭髮發出的那股醉人的清香裡面。 
  我父親武成帝在世的時候,曾經花費億萬計,讓人替我母后織造珍珠裙褲,以示殊寵。可惜的是,那麼珍稀的好東西,在那次昭陽殿大火中被燒燬了。 
  作為大北齊的皇帝,我也曾派人為自己皇后織造同樣精美珍奇的裙褲,誇耀四方。不過,上好的珍珠,我北齊境內並不出產。幾個月前,我曾經派出一隊常常四處做生意的西域商胡,攜帶錦彩三萬匹作為採辦費用,到周國去購買製作裙褲所用的珍珠。讓人氣惱的是,周人竟然不肯把珍珠賣給我們。這些西賊,真的可惡。 
  帝王無所不能。我又讓人攜十萬匹錦彩,到陳國和西域各處搜集購買珍珠,集全了製作裙褲所需的大小完全相同的數斛珍珠,終於織就了世間罕有的、無與倫比的美麗珍珠裙褲。 
  很可惜,穆皇后現在身體明顯比從前發胖。我處心積慮為她製造的珍珠裙褲,她竟然會穿不上身。她昔日那麼美麗勾人的細腰,已經添上了不少贅肉。這,可能也是她不願意讓我像從前那樣把她脫光臨幸的原因吧。 
  羞羞答答的矜持,這是斛律皇后讓我生厭的源頭。現在,如果穆皇后也效仿那種所謂的高貴矜持,她很可能步斛律氏的後塵。我希望,這一次見面,她能使出手段讓我高興些。 
  我,大齊皇帝,就是不喜歡木頭一樣乏味的女人。 
  排場。盛大的皇后排場。 
  看到穆皇后擺皇后的排場迎接我,立刻,一種深深的不快,湧到了我的心頭。特別是看到她梳著高高的三股飛髻,更讓我感到洩氣。這種高髻,使我聯想到我母后,甚至是我祖母梳的那種老式的髮髻。與魏朝的靈蛇髻、百花髻、芙蓉歸雲髻、涵煙髻相比,這種三股飛髻太高太高,讓女人的身形顯襯得不倫不類。其實,即使當下民間流行的盤桓髻,都比這種高髻要好看。她應該向南朝的女人學習一下,南朝流行的飛天髻、凌雲髻、隨雲髻,都很好看,也沒有這麼離奇的、拙笨的高度。這種笨拙的高髻,真應了那兩句:「釵朵多而訝重,髻高鬟而畏風。」2特別是「蔽髻」3的氣味,油膩膩的,類似煎炸菜油的味道。   
  三十四 小 憐(3)   
  穆皇后向我施禮。她的眼睛似乎失去了從前的秀媚和神采,茫然,灰濛濛,甚至睫毛都顯得比從前短了許多。 
  記得我初次結識穆皇后的時候,當時她還是我斛律皇后的婢女。那一個早晨,她為我洗頭髮。在溫暖的冬天的浴室,受斛律皇后的委派,穆氏為我洗頭髮。我躺在褥墊上,邊仰頭望著倒映出一棵松樹的藍天,邊看著穆氏粉嫩的臉蛋。那個時候,她的頭髮多麼簡單啊,只是梳著一般宮女所梳的雙鬟。我記得,當時,我猛地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攬在懷裡,就在浴池的小屋中,臨幸了她。……特別是我把嘴唇壓在她急跳的眼簾上的時候,她那種顫抖和溫柔,讓人銷魂難忘。當時,深怕斛律皇后怪罪,她在我完事後慌慌張張地跑出浴室,像個驚恐的小鳥。那個時候,每當我閉上眼睛,穆氏那種女孩子的清純和爽朗就出現在我面前。當時她表現出來的可愛,呆板的斛律皇后無法比擬。 
  現在,那個可愛的穆氏小姑娘不見了。代替她的,是這個裝腔作勢的穆皇后。即使有陸太姬和穆提婆做她的後盾,她也不能恃寵而擺出驕矜的皇后派頭。穆皇后,其實可能太不夠聰慧。女人不聰慧,就沒有魅力,就不善解人意。特別是當了皇后以後,她就像完全變了一個人。從前,她是多麼能以她肆意賣弄的風情吸引我啊。現在,皇后的服御,讓她變成了一個貞婦一樣的無趣的女人。 
  感覺的單調,著實讓人懈怠、厭倦。上次我入宮想臨幸她,她竟然借口皇子在宮,讓我失望而歸。從前的眉目傳情,變成了現在的沉默不語。 
  做了皇后,穆氏似乎就戴上了一副難以窺透的面具,一本正經,臉色冷峻,就連她說話的聲調也十分平靜。面對她,有時候我甚至懷疑起自己的支配能力。 
  自持力太強的、矜持的女人,讓我想起我的母親皇太后。想想斛律皇后在的時候,穆氏只是個宮婢,當時,我喜歡她喜歡得要死,如醉如癡。可是,一旦我心中夢幻的場景落下幕布,美好記憶也消失得無影無蹤。激情消失,渴望消失,失望越來越大。 
  不過,再怎麼說,她生出了我現在為止的唯一的兒子高恆。就憑這個,穆氏確實有做我大北齊皇后的資格。 
  在我皺眉觀瞧殿階上的皇后儀駕的時候,我忽然看見了一個人! 
  這樣漂亮的一個女孩!在儀駕成百的宮女中,她一下子就映入我的眼簾! 
  她的唇,鮮紅如山楂被雨水淋濕的紅皮;她的臉,鮮嫩得如同夏天黎明初現的朝霞;她的眼睛,黑眼珠那麼的大,與我平素所見的北國美人完全不同。還有她玲瓏的身段……想入非非的念頭,千萬種,瞬間在我的腦子裡面左突右閃。 
  我馬上預感到,這個小姑娘,能給予我不可名狀的快樂! 
  穆皇后近在咫尺,我的心思卻已經飛到天外。 
  某種幸福感,在我心中萌芽。而不遠處這個女孩羞澀的笑臉,就是讓我的幸福頓呈艷麗色彩的花朵。即使我有距離地打量著她,似乎我也能嗅到她身上的芬香,感受到她內心鮮艷的色彩。 
  青春和美貌,這種黏合的魅力,超出一般人的想像。這種美麗,我不知道為什麼,讓人頓起憐惜,甚至是憐憫。 
  我還能用怎樣的言語來形容這種艷遇的魅力呢! 
  我距她越來越近! 
  是啊,這個女孩,身上有一種溫柔如夢的孩子氣。不像別的宮女,她沒有低頭屏息,而是抬頭勇敢地看著我,看著我這個大北齊的至尊皇帝。 
  在她臉上,沒有一絲忸怩作態。她的眼睛,純潔得如同花園盛開的雛菊。她就是超越我夢幻想像的天賜的禮物,很有可能,她的出現,能讓我在生命的黑暗中,重新找到輕妙的美好的通天的階梯。 
  穆皇后還在我身邊說話,實際上我什麼也沒有聽進去。我早已經聽不進去了。 
  艷遇!艷遇!充滿魅力的艷遇!我,北齊的皇帝,竟然在皇宮內遇見自己從前沒有看到過、想到過的美麗姑娘!命中注定,我要在這個女孩面前,給她展開一個新世界!她,在我身邊,我們一起,肯定會讓這個國家從上到下,瀰漫著由我們兩個人的歡愉而產生出的希望、恐懼、勝利、歡欣。 
  我多麼想現在就把她擁於懷中,順著她奇妙的脛骨,從頭到尾,輕輕撫摸她赤裸的雙腿啊。或者,我能把自己的嘴唇,貼在她的花叉芙蓉髻上,感覺一下她頭髮的溫熱。再或,若無其事之間,讓我能順著這個少女潔膩的後背,把手緩緩移上去,仔仔細細感受到她迷人的肌膚…… 
  我陷入飄忽不定的遐想中。靈魂的狂熱。抒情詩一般的灼熱秘密。我的心靈,似乎受到一種不可知力量的忽然襲擊。如果我是一位普通的年輕人,哪怕是一位王子,面對皇后身邊的美麗宮女,或許只能產生絕望的期冀。那樣的話,自卑就會控制住嚮往的情緒。不過,我是皇帝,羞怯和慌亂,其實我都不應該產生。   
  三十四 小 憐(4)   
  無論如何,我還是有一些從來沒有感覺過的不安。 
  我深刻感受到那種即將到來的幸福的價值,我能覺察到那種過分陶醉的快樂。 
  作為君臨萬物的帝王,沒有秘密的熱愛! 
  「陛下,這位是小憐……宮女馮小憐。」穆皇后的聲音。 
  「是嗎……什麼時候進宮的?新來的吧?多大啦?」我目不轉睛地望著這位名字叫馮小憐的宮女。 
  這個女孩,她的行動舉止,她的美麗容貌,她驕傲的神氣,她眼睛的顧盼,是那樣充滿魅力,讓人越看越愛。 
  在我心中,她的俊美容貌,能使黑夜都變成白晝。 
  某些東西,我從前沒有體驗過的東西,在我心中覺醒了。 
  我都十八歲了。在我的生命中,從來沒有夭折的愛情。因為,我是帝王! 
  「回稟陛下,馮小憐,十五歲了……她一年前已經在我宮中。她父親是文宣帝時代我們大齊軍隊從南朝俘獲過來的樂師匠戶。她原本不會講鮮卑語,只會漢語。現在,進宮後,才剛剛學講鮮卑語……」穆皇后馴順地回答。 
  在我心靈的目光下,馮小憐,這個十五歲的眼睛會說話的女孩子,已經主宰我的生活。 
  我似乎看到了未來,在她身上,我看到了我的、我們的光華四射的燦爛未來。那麼栩栩如生! 
  我順手從穆皇后手腕上,輕輕摘下一隻鑲嵌了光玉髓4的赤金手鐲,然後,我深呼一口氣,仰頭望了望深藍色的浩瀚天空,輕輕地把手鐲戴在了馮小憐的手腕上。 
  恍然間,我的視線變得有些模糊,似乎看到了她的額頭上點綴著那麼多星星。她的臉,也在瞬間透現在霧氣蒸騰之中。不過,她烏黑狂野的雙目,很快就和我的眼睛相遇了。我真真切切地看到,她的頭髮飄灑瀟然,如同風暴飛舞的烏雲。在她潔白的脖頸,似乎有一抹宛若月色的淡淡反光。她就像幻覺一樣,出現在我的生活裡面。 
  我為什麼從前沒有發現她呢? 
  哦,是了。女孩的青春,太像那變幻莫測的白熾火焰,雲霧一般,會忽然耀閃在世人的目光裡面。只有怒放的花朵和青春,才會展現如此奪目的光輝。 
  馮小憐,忙跪下向我行禮致謝。一種神聖的香氣,類似麝香和龍腦混合的氣味,飄入我鼻孔。幽幽清香,讓人無比沉醉。 
  這是一個十全十美的幸福形象。十足的美人,這麼年輕。作為帝王,我不乏幼稚而多情的心靈,我經受不住如此大千世界的誘惑。即使筋疲力盡,我也要沉迷在這種嶄新的迷惑中。 
  啊,小憐! 
  1 類似坎肩的衣服。 
  2 引自北周詩人虞信《春賦》。 
  3 魏晉南北朝時代的假髮稱為「蔽髻」。 
  4 色彩鮮艷的一種外來瑪瑙石。   
  三十五 美妙人生那一天(1)   
  我曾經聽我父親說,南朝的皇帝,他們上朝的時候,都喜歡高冕大袖,臉上還像女人一樣撲著白粉。他們端坐在朝堂上,正襟危坐,會見朝臣。 
  而我們北齊的皇帝,十八歲的漂亮年輕人,面色那麼白皙,根本就不需要搽白粉在臉上。他的高貴氣派,太讓人心醉啊。不知道為什麼,看到皇帝的時候,我沒有像別的宮女那樣感到害怕,而是心旌搖蕩。 
  入宮做婢女前,我的父親說我稚氣未脫,囑咐我,在宮內安心侍奉穆皇后,不要耍孩子氣。我的母親也千叮嚀,萬囑咐,告誡我不要不知深淺惹皇后生氣。如果皇后生氣,她一句話,我們一家人或許都會被殺掉。 
  結果,我肯定還是惹穆皇后生氣了。幾天前,漂亮的小伙子皇帝,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親手摘下穆皇后手腕上的金鐲子給我戴在手上。這樣的場面,穆皇后能不生氣嗎? 
  穆皇后,是個絕色的美人。特別是當她昂起高貴的前額,朝我們這些宮女指手畫腳的時候,她的樣子更好看。故事中的謫仙子,就是指她這樣的人物吧。不過,穆皇后的頭上,由襯墊勾畫出三個大圓圈一樣高高的髮髻,除了使她的腦袋顯得威嚴外,更顯得她頭重腳輕,確實不好看。不過,仔細打量她,可以發現,她小巧美麗的頭顱,連著一個美妙的、細長、雪白的脖子,姿態極其華美。那種姿態,我們宮女都暗中努力效仿她,卻怎麼也模仿不像。不過,自從皇帝遇見我之後,她臉上多出了一些微妙的審慎表情。特別是當她坐在那裡暗暗觀察我的時候,總是還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諷刺。無論如何,她並沒有叱責喝罵我。 
  宮女中年紀比較大一些的人告訴我說,我要熬出頭了。因為,穆皇后本人,就是從前斛律皇后的宮婢。而我,非常有可能,在不久的以後,取代穆皇后的位置。對於這樣的話,我有點嚇壞了。我不想當皇后,真的不想。特別是我看到穆皇后自己坐在鏡子前生悶氣的時候那張忽然滿佈皺紋的臉,我都能感覺到她飽含悲痛的心情是那麼的無奈。如果我當了皇后,日後也會遭到這樣的報應啊。據說,女人,宮中的女人,總是這樣的命運。受寵的時候,與君王朝夕歡娛,備受宮女和宦者的恭維。色衰愛弛的時候,只能待在大大的空屋子裡面,自己面對可怕的空虛。更壞的是,失寵的女人,還可能被與世隔絕,比如那個整個家族都被殺掉的斛律皇后。在幽谷深處的荒廟中,陪伴著她的,什麼都沒有。 
  但是,皇帝,年輕的皇帝,的的確確太讓人心動了。我初次看到他,看到不修邊幅的他,顯得那麼瀟灑。他身上所穿的,是我所見到的最漂亮的獵裝;他手上握持的,是我所見過的最漂亮的長刀和最漂亮的刀鞘;他所乘騎的馬,也是我見過的最高大最漂亮的突厥種駿馬。他的臉,是我所見過的最細膩而清秀的面孔。 
  皇帝,富麗堂皇,漂亮得無法挑剔。特別是他看人的時候,那笑瞇瞇的白淨的臉,人世間哪個女人不喜歡、不沉迷呢! 
  百無聊賴中,我守著熏籠。皇后宮內,有好多用細竹篾條編製的熏籠。它們很大,一連串在殿簷下擺了十多個。竹熏籠罩放在大木盆的上面,盆裡面盛滿冒著熱氣的水。底下,有炭爐煨烤,水裡面的香餅消融,香氣氤氳,把衣服熏濡得香氣撲鼻。 
  長時間的守候熏烘,我自己的身上和頭髮上,都滿是香氣。 
  「小憐,你就要當夫人了。……你,不會忘記我吧?」穆皇后忽然出現在我面前。她強作歡顏,對我說。 
  在她身後,躬身站立著一個皇帝身邊的宦者。宦者手中,捧著一份詔旨類的卷軸。 
  雖然穆皇后神情鎮定,我依然能感受到她內心的不安與不悅。她挺了一下腰板,非常威嚴地把臂膀動了一動,向我伸出手來,蒼白的嘴唇上,似乎掛著微笑。任何時候,她都沒有忘記皇后的尊貴。 
  她又對我說:「小憐,這一年多來,我待你不薄,希望你在皇帝身邊,能好好侍候他……」 
  幸福,有時候來得太快,快到我沒有任何心理準備。 
  不知哪裡來的勇氣和智慧,我急忙跪在地上,叩首行禮。我仰頭望著穆皇后,對她真心實意地說:「皇后,無論什麼時候,我都是您身邊的婢女。沒有您,就沒有我的一切!」 
  穆皇后眼眶裡面忽然湧滿了淚水。她趕忙俯身扶起我,良久,她動情地說:「好妹妹,祝福你……希望你多得帝寵,為皇帝生下兒子……」 
  從她的淚水中,我能發現女人虛弱的靈魂和無助的淒惶。我們不能從任何人身上汲取力量,只能靠自己的生命,靠自己的運氣,靠青春的美貌去生活。最大的恐懼感,就是來源於怕被遺棄。在皇宮中,被遺棄,被冷落,就意味著等待死亡。短暫的歡樂,往往換來下半世的淒涼……   
  三十五 美妙人生那一天(2)   
  作為一個女人,有時候是多麼悲慘的事情啊!即使擁有如花的美貌,我們又能享受它多久呢? 
  想到這裡,我的眼淚也流了出來。 
  通過我們兩個人無法抑制的、真誠的淚水,我覺得,穆皇后與我,我們互相已經達成了原諒。我深知,穆皇后的養母是陸太姬,她名義上的兄長,是城陽王穆提婆。這對母子,是皇帝最信賴的人,我不能,也不敢得罪他們。 
  「馮夫人,皇帝在祖廟進行祭奠禮儀,請移步到祖廟,等待皇帝召幸。」宦者低著頭,引領我坐上馬車,朝皇宮僻靜的祖廟方向駛去。 
  大北齊家,在神武帝高歡的時候遷都鄴城,當時,他還是以魏朝臣子自居,沒有創設新的國家典樂。文宣皇帝高洋建立北齊後,依舊未改魏國舊章。自從當今皇帝的父皇武成帝高湛開始,才開始制定四郊、宗廟、三朝的典樂。群臣入出,宮廷樂師演奏《肆夏》。牲入出,薦毛血,演奏《昭夏》。迎送天神及皇帝初獻、敬禮五方上帝,演奏《高明》之樂,為《覆壽》之舞。皇帝入壇門及升壇飲福酒,就燎位,還便殿,演奏《皇夏》。而祭拜皇室祖先的禮儀,也是非常繁瑣。祭奠高祖神武皇帝神室,奏《武德》之樂,為《昭烈》之舞;祭奠文襄皇帝神室,奏《文德》之樂,為《宣政》之舞;祭奠顯祖文宣皇帝神室,奏《文正》之樂,為《光大》之舞;祭奠肅宗孝昭皇帝神室,奏《文明》之樂,為《休德》之舞……皇帝在祖廟入出的儀式,與四郊之禮相同。 
  我到達祖廟的時候,皇帝正好主持對北齊以前幾個皇帝的祭奠禮儀。 
  我只能等待。身份不同了,我饒有興趣地望著皇帝參加儀式。 
  皇帝身穿禮服,在高祖神武皇帝神室祭拜的時候,樂師演奏《武德樂》、《昭烈舞》辭: 
  天造草昧,時難糾紛。敦拯斯溺,靡救其焚。大人利見,緯武經文。顧指惟極,吐吸風雲。開天闢地,峻岳夷海。冥工掩跡,上德不宰。神心有應,龍化無待。義征九服,仁兵告凱。上平下成,靡或不寧。匪王伊帝,偶極崇靈。享親則孝,潔祀惟誠。禮備樂序,肅贊神明。 
  皇帝移步,獻文襄皇帝神室,演奏《文德樂》、《宣政舞》辭: 
  聖武丕基,睿文顯統。眇哉神啟,郁矣天縱。道則人弘,德雲邁種。昭冥鹹敘,崇深畢綜。自中徂外,經朝庇野。政反淪風,威還缺雅。旁作穆穆,格於上下。維享維宗,來鑒來假。 
  皇帝又開始行走,獻祭顯祖文宣皇帝的神室,樂師們演奏《文正樂》、《光大舞》辭: 
  玄歷已謝,蒼靈告期。圖璽有屬,揖讓惟時。龍升獸變,弘我帝基。對揚穹昊,實啟雍熙。欽若皇猷,永懷王度。欣賞斯穆,威刑允措。軌物俱宣,憲章鹹布。俗無邪指,下歸正路。茫茫九域,振以乾綱。混通華裔,配括天壤。作禮視德,列樂傳響。薦祀惟虔,衣冠載仰。 
  估計看見我已經在場,皇帝省略了祭拜他六叔孝昭帝高演和父皇武成帝高湛的儀式,很快就走還於東壁,舉爵大口開飲福酒。 
  這個時候,宮廷樂師演唱《皇夏樂》辭: 
  孝心翼翼,率禮兢兢。時洗時薦,或降或升。在堂在戶,載湛載凝。多品斯奠,備物攸膺。蘭芬敬挹,玉俎恭承。受祭之祜,如彼岡陵。 
  到此,還不算結束,應該接下來是送神的儀式,樂師演唱《高明樂》辭: 
  仰榱桷,慕衣冠。禮雲罄,祀將闌。神之駕,紛奕奕。乘白雲,無不適。窮昭域,極幽途。歸帝祉,眷皇都。 
  然後,皇帝入殿變服換衣服。兩廂樂師演唱《皇夏樂》辭: 
  我應天歷,四海為家。協同內外,混一戎華。鶴蓋龍馬,風乘雲車。夏章夷服,其會如麻。九賓有儀,八音有節。肅肅於位,飲和在列。四序氤氳,三光昭晢。君哉大矣,軒唐比轍。 
  最後,陪同皇帝祭拜的文舞百官獻辭高唱: 
  皇天有命,歸我大齊。受茲華玉,爰錫玄珪。奄家環海,實子蒸黎。圖開寶匣,檢封芝泥。無思不順,自東徂西。教南暨朔,罔敢或攜。比日之明,如天之大。神化斯洽,率土無外。眇眇舟車,華戎畢會。祠我春秋,服我冠帶。儀協震象,樂均天籟。蹈武在庭,其容藹藹。…… 
  總算結束了。冗長的、繁瑣的儀式,結束了。 
  我的父親就曾經是宮廷樂師,所有這些歌辭,我自小就會吟唱。 
  殿門開了。又關上。皇帝來到了我的身邊。 
  恍恍惚惚中,我自己脫下了衣服。最後,皇帝幫我解開了小袖襖和貼身的「抱腹」1。 
  祖廟旁邊的小殿,本來是供皇帝祭拜的時候臨時休息用的,與宮內其他大殿相比,顯得非常狹窄。地榻上,宦者不知從哪裡搬來一些織錦,堆在上面當床褥。我,剛剛被皇帝封為夫人,如此表現,是否有點放肆和輕浮呢?皇帝會喜歡嗎?不過,為了能使他愉快,我什麼都願意冒險。   
  三十五 美妙人生那一天(3)   
  皇帝笑了。他朝我伸出手來,我也向他伸出手去。 
  我們相依在地榻上面的織錦堆中。很快,我感到我被拋擲到刺痛的顛簸中,既有煩惱的波濤,也有喜悅的巨浪。翻滾著。 
  昏恍中,我似乎一直浮在洶湧澎湃的水面,上上下下,最終感到了一種莫名的甜蜜和希望的清風…… 
  一切都讓人興奮異常。刺痛,那種鑽心的刺痛,被莫名的希望和興奮,完全沖淡,幾乎可以不計。不過,女孩子成為女人的變化,還是讓我感到某種隱隱的悲哀,少女時代那些風和日麗的日子,完全過去了,永不再來。 
  鳳釵頻敲瓷枕。終於,聲音停歇。我悄悄喘了口氣,暗中想:皇帝,為什麼要在祖廟這樣的古怪地方臨幸我呢? 
  皇帝,頭高高躺在織錦上面,心滿意足。這樣的地方,可能對他來說,能產生新的、更大的樂趣吧。不過,真是好蹊蹺啊。帶著疑問,我在黑暗思索著這個問題,但漸漸的,我就不再想了。 
  我怕自己先起身會礙手礙腳,就一動不動地躺在原處,不敢動彈。 
  過了好久,皇帝都不說話。我感覺到焦急不安,心怦怦亂跳。一會,我聽到皇帝發出含糊的喃喃聲。 
  殿內黑得可怕,我悄悄睡在他身邊,靜聽著。原來,皇帝睡著了。像個孩子一樣,他睡在了我的身邊。 
  我該怎麼樣表現自己呢,風騷還是端莊?多情還是冷淡?忽冷還是忽熱?女人讓男人高興的東西,我還很多都不懂得。入宮前,我的母親告訴過我,任何事情都要掌握分寸,要能從皇后一句話的聲調或一瞥的眼神裡,知道她在想什麼。滿足她,討好她,才能在宮內混出頭來。現在,我,卻離開了皇后的宮殿,與皇帝睡在了一起。我的母親,可能永遠都想像不到這樣的一天。忽然,我感到了自己的永不饜足的心。我渴望新奇之感,渴望放縱,渴望轟動的寵愛! 
  「舉燭!」 
  皇帝醒了,大聲說。裙子的窸窣聲馬上傳來。殿外有宮女快步趨入,在極短的時間內,她們點燃了好多大蠟燭。 
  我不好意思地閉上了眼睛。女孩子,應該故作姿態,保持體統。但是,我的幸福,我的喜悅,根本無法藏匿。我要向這個國家的所有人,炫耀我的幸福。我,大齊皇帝的女人! 
  燭光下,皇帝舒展著眼瞼、目光低垂,仔仔細細地看著我的臉。他表現出無限的深情,用手指撫愛著我。 
  我的心,似乎有兩個部分,一邊是烈火,另一邊是寒冰。 
  無限美好的未來,或者穆皇后一樣孤寂的黑暗,擺在了我面前。 
  我慌忙穿上衣服,四處尋找鏡子,準備描畫大概已經消散的黛眉。好在我隨身攜帶的一個小箱籠就在手邊,畫眉用的石黛就在裡面。 
  皇帝看我畫眉,嘻嘻地笑起來。「你用什麼東西來畫眉啊?」 
  「南都2石黛。」我輕聲說。 
  他拍拍手,馬上過來幾個宮女。這些人拿著皇后平時使用的那種大的化妝漆盒,跪在地上,把裡面的東西一一擺放在我面前。 
  「不要用那種石黛畫眉。這是波斯國出產的螺子黛,名字叫『蛾綠』,非常貴重,一粒十金。」皇帝親自用手捻起一顆,遞給我。「這種螺子黛前幾日剛剛由宮外入貢,皇后處尚無。」 
  手捧這種深青發藍的螺子黛,我心中滿懷甜蜜與感激。 
  未幾,宮女魚貫而入,呈上嶄新的金縷衣。在宮中一年多,我先前只看見穆皇后有三件這樣的衣服。朝廷一般的嬪妃,最多只能穿金泥衣3。金縷衣的織造非常複雜。特別是用黃金做「金線」的步驟,看得人眼花繚亂。我曾到宮內的匠作處觀看過,匠人們要先把黃金打製成非常薄的金箔,然後把金箔裱到羊皮上面,製成「皮金」。然後,在「皮金」上下刀,割成細長的金線。而後,再用很細的絲線,做成芯,芯上粘膠,再用金線循環往復地纏繞在絲線上。粘牢後,晾乾,才能製成「捻金線」。使用這種「捻金線」,非常小心地刺繡,多人多日,才能繡成金縷衣的衣料。最讓人羨慕的,穆皇后有一件綠色的薄羅金縷裙。夏天的時候,穿在身上,金縷長裙拖曳蕩動,讓人感覺她就是天上下凡的仙女。 
  夢幻般,我馮小憐,竟然一下子就擁有了皇后才能擁有的東西。如此簡單,如此快速。 
  「小憐,你臉上有花鈿啊。」皇帝摸了摸我的臉頰,笑著說。 
  「啊?」我趕忙摸自己的臉。今天,我沒有往臉上貼花鈿啊。忽然,我羞紅了臉,可能是瓷枕上刻畫的陰陽線花紋,睡久了印在我的臉上,看上去像花鈿一般。我忙低頭,看到瓷枕上的花紋不是橫隔線,而是折枝梅花,我暗自舒了一口氣。這樣的花紋,印在臉上,應該也好看。 
  「這是牛髓制的口脂,我幫你搽吧。」皇帝從宮女搬來的漆盒中撿起一個碧玉雕琢的小匣,他從中拿出一個朱紅色的棒狀物,幫我抹在嘴唇上。我從前用的口脂都是蠟做的,沒有味道。這種口脂,奇香撲鼻。   
  三十五 美妙人生那一天(4)   
  「牛髓口脂,用蘇合香、上色沉香、雀頭香、苜蔌香、麝香、甘松香、茅香、丁香、白檀香,還有甲香混制,能使愛卿香唇沉醉!」皇帝說。 
  在我的詫異中,魚貫的宮女們往殿內搬進香爐,不停往裡面投放香煤。整個殿內,很快,香氣鬱勃氤氳。 
  這樣的時刻,讓人絕對覺得是在做夢。 
  空氣沉靜。 
  皇帝命令宮人打開殿門。秋天的風,吹了進來,我裹緊了身上的衣服。外面,落日低垂,天色漸暗。放眼望去,殿陛排列著成百上千身穿黃衣的禁衛軍衛士。他們站立挺拔,紋絲不動,如同雕像一樣。還有急匆匆走來走去的宦者和宮女,低頭俯身,影子一樣掠過。今天以前,我是他們中的一員。現在,我卻能受殊寵,緊挨著皇帝溫暖的身子。 
  這樣的人生,太讓人感覺不可思議。 
  我跪直身子,想站起來,為皇帝倒一杯酒。下身一陣刺痛,使得我復又坐回原處。 
  皇帝摟著我,倚靠在坐榻後面的屏風上面,沒有說什麼,望著殿外的風景。 
  殿外數千人,兵士、宦者、宮女,卻極度的幽靜。微風吹來,樹木發出婆娑之聲,許多葉子落地的聲音,一片金黃鋪在地面上,在夕陽的照射下,黃金一樣閃光。距離殿門最近處,有一隻紅綠羽毛相間的頭上長著紅色冠羽的小鳥,在枝頭上跳來跳去,低頭啄弄著樹枝上沒有被冷風吹掉落的枯葉,唧唧喳喳。 
  鳥的叫聲,更襯顯出皇宮的寂靜無聲。這種深沉的安寧,只有帝王之家才能夠擁有。 
  能在萬籟俱寂中,伴隨至高無上、美貌溫柔的至尊,我的心都流淌滿幸福的眼淚。我真想好好大哭一場啊! 
  靜靜地,我能聽到最遙遠處的颯颯風聲,在我記憶的畫廊裡,溫暖的幸福感覺,直飛西邊的天際。 
  我們就這樣相依著,看那太陽慢慢落入樹叢,直到宮廷的山間樹後一片火紅。 
  現在,朝不慮夕、苦苦掙扎的宮女生涯已經過去了。我絕對不會再回到那些下人侍女居住的陰暗的房子。我要陪伴皇帝,好好享受這美妙的人生。是啊,陛下是太陽,我就要當月亮。看吧,月亮從山後升起,莊嚴地大步邁向天空。不久,她就會將那些翹首仰望的山巒遠遠地拋在下面,直上深遠莫測的天頂。所有那些閃爍著的繁星,都將匍匐在月亮的下面。 
  有馬的聲音傳來。一匹馬。它先是一直被祖廟周邊彎曲的小路遮擋著,漸漸靠近。馬的鼻息發出的粗重的聲音,蓋過了細微的潺潺水聲和沙沙的風聲,遙遠而清晰。馬蹄刺耳的嗒嗒聲,逐漸掩蓋了柔和的樹林波濤起伏似的聲響,越來越近。 
  院牆處的樹籬下一陣騷動,一匹高頭大馬馳入視野之內。在馬背上,坐著一位高大的騎手。高大的馬匹,與騎手巨大的身軀非常相稱。他的動作瀟灑而有力,在祖廟的進口處飛身下馬。 
  門口當值的侍衛躬身向來人施禮,替他牽住馬,說著什麼。 
  「陛下,來人是誰啊?」我問。 
  「斛律孝卿,義寧王。」 
  「斛律孝卿,是斛律皇后的親戚嗎?……不是斛律光大將軍謀反,斛律家族都被殺光了嗎?」話剛剛出口,我就後悔了。作為嬪妃,特別是根本沒有摸清皇帝脾氣的新夫人,多嘴朝廷之事,肯定不妥。 
  皇帝顯然要滿足我的好奇,他仔細解釋說:「斛律光的斛律家族出身朔州敕勒部,斛律孝卿的祖上是太安人4,兩個家族雖然同屬敕勒種族,他們卻不是同一個族源。」 
  「喚義寧王斛律孝卿入見。」皇帝向殿外喊話。 
  1 即女人內衣。 
  2 是指廣東始興。那裡出產的畫眉石當時很有名。南都是始興的古名。 
  3 用凸版在布料上印製金銀花紋後做成的衣服。 
  4 今內蒙古固陽縣。   
  三十六 國事累卵(1)   
  我,斛律孝卿,籍貫太安1。 
  總要向別人聲明的是,我們這一支斛律家族,與斛律金、斛律光的斛律家族完全沒有血緣關係。從遠祖起,我們這一支斛律氏,世為敕勒部落酋長。我祖父斛律謹,做過魏朝的龍驤將軍、武川鎮將。我父親斛律羌舉,年少驍勇,膽力絕人。魏朝孝莊帝永安年間,他從爾朱兆入洛陽,常獲戰功,深為爾朱兆所愛遇,恆從征伐。後來,神武帝高歡與爾朱氏翻臉,興兵擊亡爾朱家族。我父親斛律羌舉審時度勢,歸誠高王。由於我父親忠於所事,深受神武帝高歡讚賞。 
  天平年間,時為魏朝大丞相的神武帝高歡授我父親為大都督,令他率步騎三千餘眾西襲夏州,一戰克之。後來,神武帝與長安的宇文泰各擁一帝,魏朝裂為東西兩部,兩個人爭奪天下。東西魏第一次大戰,大軍渡河之時,我父親就建議神武帝徑直率軍攻取咸陽,如此,可以拔奪宇文泰的根據地,使對方無所歸依,西魏軍會因之喪失軍心和戰鬥力。結果,眾將反對,神武帝不從,他堅持率軍與宇文泰戰於渭曲,東魏大軍終遭敗績。 
  忠言雖不獲納,我父親在神武帝眼中的確份量日增。 
  興和初年,神武帝以我父親斛律羌舉為中軍大都督,尋轉東夏州刺史。後來,神武帝想招懷遠夷,令我父親率軍西征,遠至阿至羅,宣揚威德,前後招降了不少西域部族,甚受神武帝知賞。 
  可惜的是,我父親斛律羌舉盛壯之年,遇疾而卒,時年僅三十六歲。 
  神武帝聞之,深深悼惜,追贈我父親為並恆二州軍事、恆州刺史。 
  在我父親的蔭庇下,我本人自少得歷顯職。當今皇帝登位後,我得任侍中、開府儀同三司,並被封為義寧王,知內省事,掌典外兵、騎兵。 
  斛律光被他的皇帝女婿誅殺後,消息剛剛傳出,我們那些在西邊2的親戚聞之斛律光家族被族滅,不知情由,以為是我們這一支斛律家族橫遭不幸。 
  其實,我們這一宗斛律家族,根本沒有受到任何牽連。同為敕勒種姓,同姓斛律,此斛律,卻非彼斛律。 
  大北齊家,當今皇帝繼位幾年,形勢岌岌可危。自武成帝開始,真是一代不如一代。想當初,我父親當機立斷,跟隨高王打天下,出生入死,何其艱難!看如今,國事如此,湯沸火燎,讓人心焦。 
  皇帝少年時代做皇太子的時候,以及他的父皇武成帝在世當太上皇的時候,還非常喜歡讀書。不料想,武成帝崩後,皇帝自己掌握天下,他周圍完全被一幫小人所佔,皇帝再也不喜歡與士大夫、漢官見面。如果不是他東宮時的舊人或寵私暱狎之人,在他面前連話也說不上。 
  據我仔細觀察,皇帝年輕人,本性偏懦,幾乎到了不堪人視的地步。由於自幼長於深宮,他根本不喜歡見自己不熟悉的人,大臣們也不敢在他面前有所陳奏。三公、尚書令一級的官員奏事,都事先得旨,不能仰視皇帝,以至於他們匆匆入殿後,只能略陳大旨,未幾即驚走而出。 
  上下不通,由來已久。 
  武成帝高湛時代,奢泰無度。當今皇帝,更甚於其父皇。整個後宮的花費,一年多過一年,連普通宮人都寶衣玉食,人數多達萬餘。嬪妃眾多,一裙之費,價值萬匹錦帛。宮人競為新巧,朝衣夕弊,浪費無度。 
  皇帝年紀正輕,極其喜歡新奇的東西,盛修宮苑,窮極壯麗。但是,他性情浮動,喜好不常。宮殿苑宇,成後又毀掉,反覆修造,根本沒有停歇的時候。國內百工土木,日夜不停。夜則燃燈趕造,天寒就派人在工地堆燒無數大鍋煮開水和泥,從來不消停。而且,帝室幾代都信佛教,皇帝也如此。他下令開鑿晉陽西山,鑿山為巨大的佛像,每夜僅僅燃燒燈油一項,就需要萬盆上好的燈油。光色炫目,把週遭照耀成白晝一樣,連晉陽城內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自恃有佛保佑,國內每有災異寇盜,這位新皇從來不自貶損,只是宮內下詔,在晉陽、鄴城以及國內萬餘寺廟內設齋飯僧,燒香祈禱,以此作為修德祈福的唯一途徑。 
  自從皇帝寵幸美人馮小憐之後,理國之心更一絲全無。平時,皇帝最大的樂事,就是與馮小憐切磋胡琵琶的技藝,自彈琵琶,演奏《無愁》之曲。每次樂奏,周圍百餘近侍、樂師皆歡舞、演唱,嬉笑飲酒,接天連夜,沒有盡極。時間久了,連民間百姓都知道皇帝宮內的大樂,謂之為「無愁天子」。 
  特別讓人啼笑皆非的是,皇帝在華林園設立貧兒村,他本人常常身穿破衣爛衫,打扮成乞丐,手拿破碗,在村內行乞為樂。堂堂大齊皇帝,低三下四,與馮小憐手挽手,對著一群宦者、宮內阿爺阿娘地叫,乞食叩首,真真駭人聽聞。 
  更過分的是,皇帝還派工匠按照周國的城池樣式,在晉陽郊外仿製一模一樣高牆峻城,命令禁衛軍士兵上千人穿上周國軍隊的黑色軍服,裝扮成敵人,手執真刀真槍,發箭射弩進攻。而皇帝本人,則率領人數相等的部隊,在城牆上拒戰。城上城下的兵士,互相放箭投槍,不少人在這種荒唐的戰爭遊戲中被殺死或者掉下城牆摔死。最危險的一次,有一隻巨弩,正中皇帝衣袖,稍稍再近一寸,就會射中皇帝的胸膛。   
  三十六 國事累卵(2)   
  如果皇帝只是喜歡玩耍,於國於民並非大害。可悲的是,他極其寵信陸令萱、穆提婆、高阿那肱、韓長鸞以及胡人何洪珍等人。這些人,不僅僅陪同皇帝玩樂,他們還參與朝中機權,干涉朝政,各引親黨,超居顯位。這樣一來,大北齊家,官由財進,獄以賄成。佞臣滿朝,競為奸諂,蠹政害民。 
  皇帝天下豪奢,大方至極,終日賞賜無度,就連神武帝高歡從前手下的蒼頭劉桃枝等人,皆開府封王。而其他宦官、胡兒、歌舞人、見鬼人、官奴宮婢,只要能討皇帝一樂之歡心,就立得富貴。庶姓封王者,共以百數,有「開府」官稱的千餘人,「儀同」一職無數,「領軍」這樣本來重掌軍權的官職,也多達二十人。而掌管宮內事務由宦者擔任的「侍中」、「中常侍」,多達數十人,乃至於連狗、馬、鷹之類的動物,公的有「儀同」之號,母的有「郡君」之稱。特別是皇帝喜歡的一隻鬥雞,賜號「開府」,朝廷部門要按月給這只鬥雞按照「開府」一職應得的帛米支付俸祿。 
  成千上萬的佞臣弄臣,朝夕娛侍皇帝左右,一戲之賞,動逾巨萬。所以,三四年下來,晉陽、鄴城二京的府藏,基本空竭,徒然四壁。於是,皇帝左右出主意,再有賞賜,就賞賜二三郡或六七縣,讓受賜人去當地做官,讓他們到當地去賣官取值。自此以後,我們北齊的郡守縣令,大部分都是從前在京城陪同皇帝玩樂過的富商大賈,這些人競為貪縱,賦繁役重,民不聊生。 
  國事如此,不能不讓人憂心忡忡。 
  特別是西邊的周國,虎視眈眈。周國皇帝宇文邕,深沉幹練,實為大齊勁敵。 
  講起我們北齊的強鄰周國,來歷不比尋常。 
  魏朝的孝武帝當時為我們做大丞相的神武帝高歡所逼,逃至長安宇文泰處後,魏國就分裂為東、西兩魏。宇文泰所掌握的魏,一般稱西魏。我們這邊,稱東魏。 
  魏朝的孝武帝至長安後不久,即與權臣宇文泰發生齟齬,很快被毒酒毒死,時年二十五。 
  宇文泰毒死孝武帝后,立孝文帝的孫子元寶炬為皇帝,是為西魏文帝。文帝在位十七年,安死於宮,時年四十五。元寶炬雖身為皇帝,其實他完全是個幌子,大權盡在宇文泰之手。正因為他聽話,所以宇文泰一直讓他在帝座上待著。 
  文帝死後,宇文泰立文帝太子元欽為帝,是為西魏廢帝。元欽只當了三年皇帝,就被宇文泰廢掉,轉立文帝第四子元郭為帝,是為西魏恭帝。這位恭帝,也只當了三年擺設。 
  宇文泰病死後,其堂侄宇文護擁立宇文泰第三子宇文覺篡奪西魏帝位,改魏為周,建立周國。西魏恭帝「禪位」後不久,就被宇文氏殺掉。 
  三十餘年中,西魏的皇帝雖姓元,其實,真正的皇帝是宇文泰為首的宇文氏家族。 
  宇文泰誠乃一代人傑,為人強悍。他在世的時候,西魏國土日廣。尤其值得稱道的是,宇文泰建立「府兵制」,仿鮮卑舊制,將所統兵馬分為八部,各設「柱國大將軍」,稱為「八柱國」。西魏的府兵,都是職業軍人,他們專門編為軍籍,只作軍事用途,不從事屯墾生產。當今的周國皇帝宇文邕,再次對府兵制加以修正,西魏走向「兵農合一」,戰鬥力、生產力進一步增強。反觀我們北齊,士氣、戰鬥力,每況愈下。 
  宇文護踢開魏朝元姓皇族後,擁立宇文泰第三子宇文覺為帝。不過,這對堂兄弟的君臣關係,非常不睦。宇文覺雖然只有十五六歲年紀,本性剛果,想幹掉他飛揚跋扈的堂兄宇文護。不料,宇文護先下手為強,及時廢掉宇文覺,很快就派人把這位不聽話的孩子毒死。其後,他擁立宇文泰長子宇文毓為帝,是為周明帝。人,幹壞事一幹起來就收不住手,不久,宇文護嫌這位「寬明仁厚」的堂弟太「聰明」,他派人在宇文毓的食物中下毒,又把這位做皇帝的堂弟也送上西天。 
  挑來挑去,宇文護就把宇文泰的第四子宇文邕推上帝位。 
  宇文邕這個人,繼位的時候,年甫十七,卻神武過人,沉毅有智,莫測高深。即位之初,他的帝位極為不穩,國內大權,全為其堂兄宇文護所掌握。對此,宇文邕只有忍耐,面對二兄被毒殺之仇,也裝做毫無所謂的樣子,在表面上對宇文護不做任何提防,處處依從宇文護的意思去做。一個十七歲的年輕人如此能懂韜光養晦,顯然不同凡響。 
  苦苦等待十三年,羽翼已豐的宇文邕終於找到機會。一日,他誘召宇文護入朝,在朝堂之上,親手給了這位權臣當頭一錘,把他擊於當地,砸得他腦漿迸裂,然後下詔族誅了他全家,真正掌握了周國的帝權。 
  為了達到富國強兵的目的,宇文邕不惜採取毀佛措施,武平五年,即周國建德三年3五月十五日,宇文邕在周國下詔,禁斷佛、道二教,嚴命沙門、道士還俗,融佛焚經,驅僧破塔。   
  三十六 國事累卵(3)   
  從此事可以見出,宇文邕這個周國君王,雄才大略,目的性極強,只要自己所想,他可以不顧一切地去達到。 
  魏朝分裂之時,我們神武帝控制的東魏與宇文泰控制的西魏,日後變成文宣帝高洋建立的北齊和宇文氏建立的周國。 
  對峙日久,兩國大體以弘農4為界。我們大齊佔有弘農以東,周國佔有弘農以西。從根本的實力上講,我們大齊一直佔有素稱富庶的東部地區,國內人口也多出北週一倍以上。在武成帝高湛之前,我們這一方一直處於優勢地位。自武成帝以來,我們北齊軍隊的戰鬥力逐漸下降,國力日衰。周國方面,卻蒸蒸日上,特別是宇文邕自掌大權之後,國勢日強。 
  宇文邕憋足勁要消滅我們北齊。在戰略上,他北連突厥,南和陳朝,想形成對我們大齊的夾攻之勢。為了更好誘使突厥入鉤,他與突厥和親,自娶突厥可汗之女為皇后。而在對陳國的關係方面,他一改前政,不再攻打南朝,反而慫恿陳朝攻擊我們的淮南地區,一方面消耗陳朝和我們北齊,另一方面利用陳朝來牽制我們。 
  這樣,使得我們大齊基本上處於被人三面夾擊的尷尬地步。 
  突厥,一直是個絕對不能忽視的、強悍的勁敵。我大齊立國,只有文宣帝高洋立國不久能御駕親征,在四處擊滅柔然的同時,打得當時的突厥人遠遁稱臣。而後,由於我們北齊和周國長期互相為敵,雙方怕另添新敵,誰也不敢得罪突厥。 
  北周與突厥和親後,相比我們北齊,他們雙方之間的關係更近。突厥佗缽可汗如今在位,周國每年都要給突厥送去繒絮錦彩十萬段,習以為常。我們大北齊,對於狼性突厥,自然也要送物送金銀買取支持。所以,佗缽可汗總是狂妄驕傲地對各國使臣說:「在我大突厥南方,我有兩兒,常常孝敬我金銀財寶,何患沒錢!」 
  他口中的「兩兒」,就是指我們北齊和西邊的周國。 
  為了籠絡突厥,還是我,斛律孝卿,給皇帝出主意,以佛教為紐帶,聯繫我們大齊與突厥汗國的關係。魏朝時期,佛教在漠北地區即已經有所傳播,當時的柔然丑奴可汗就曾經派遣沙門洪宣向魏朝皇帝奉獻珠像。那時候,突厥是被柔然汗國統治的鍛奴部落,已經有一些部眾信奉佛教。後來,我們北齊有一個名叫惠琳的和尚,在邊境地區雲遊時被掠入突厥,得見可汗佗缽,就對他說:「北齊之所以富強,正是因為他們篤信佛法啊。」惠琳趁機向佗缽講述佛法大意以及因緣果報之事。出人意料,性情暴悍的佗缽可汗聞而信之,立刻派人修建廟宇專門供惠琳居住,並派遣使節來我們北齊,求取《淨名經》、《涅槃經》、《華嚴經》等經。 
  我們斛律家族,世代敕勒,語音族源與突厥相近,所以,一直是我負責接待來使。我的屬下劉世清,周慎謹密,能通四夷語,在我推薦下,受命於皇帝,為突厥佗缽可汗把華言的《涅槃經》翻譯成突厥文字。 
  當今皇帝很想能借助佛經來馴服、軟化突厥這一強敵,非常重視此事,下敕大名鼎鼎的漢儒、中書侍郎李德林為譯成的《涅槃經》作序。 
  為隆重其事,我們北齊派遣僧人寶暹、道邃等人攜帶經卷文書等物,出使突厥,為佗缽可汗講解「離欲寂滅」,想讓這個殘暴的可汗放棄貪、嗔、癡三毒,皈依淨業空法。 
  前數日,僧使團派人歸國,講述他們在突厥得到佗缽可汗的隆重接待。宣講經文過後,佗缽可汗躬自齋戒,繞塔拜祭,聲稱說:「恨不生於內地,能敬禮佛道。」 
  對於這個消息,皇帝大喜過望,馬上派人攜帶無數珍寶再入突厥,目的無非是阻止突厥人對我們邊境地帶的殺掠。 
  不過,我本人來講,對僧使團帶回的消息將信將疑。突厥人食肉飲酪,殺鹿宰羊,不可能遵從佛教「食肉者斷大慈種」的戒律。深居草原,這些人一直以來敬鬼神,信巫術。奉佛禮佛,在突厥之地恐怕不能長久。 
  無論如何,我們北齊暫時與突厥通好,對方使團來訪,帶來了吒拔馬5、金叵羅6、突厥白7、突厥酒8,以及鳴鏑、寬蹬、三葉鏃等物品。如此新奇之物,使得皇帝每日賞玩,讚不絕口。 
  覲見皇帝的時候,我發現,宮內熱鬧無比。皇帝與那個漢人昭儀馮小憐,距離很近,坐在兩個胡床上,在殿庭觀看鬥雞。皇帝的頭上,戴著一頂鮮卑帽9,帽裙被風吹得飄飄蕩蕩。 
  總算能有機會看到那只被授予「開府」官職的大型鬥雞。這只鬥雞,名為「烏雲蓋雪」,體呈半梭形,身軀長健,羽毛緊湊。細細看,鬥雞與常雞截然不同,鷹嘴鷂眼,鵝頸鶴腿。大如鵝般的鬥雞,腦袋卻非常小,雞臉狹長,眼大而深,耳葉短小。而鬥雞的全身羽毛,純青碧綠,在陽光下光澤如青黑錦緞。最特別的,是它金黃色的嘴殼與兩隻巨大的趾爪,威風赫赫。   
  三十六 國事累卵(4)   
  如此巨大的鬥雞,被皇帝抱在懷中。左右宦者不停遞上白酒,皇帝用白絹蘸著酒,不停地擦抹鬥雞的身體,為它按摩通絡,以使鬥雞的身體保持潤暢。 
  鬥雞比演正式開始前,有宦者高聲朗誦詩歌助興: 
  遊目極妙伎,清聽厭宮商。主人寂無為,眾賓進樂方。長筵坐戲客,鬥雞觀閒房。群雄正翕赫,雙翹自飛揚。揮羽邀清風,悍目發朱光。嘴落輕毛散,嚴距往往傷。長鳴入青雲,扇翼獨翱翔。願蒙狸膏助,常得擅此場。十 
  金雞,確有「五德」,因其頭冠、足距、鬥勇、時呼、唱曉。引申開來,恰恰符合「文、武、勇、仁、信」。可是,我覺得,我們大齊皇室的鬥雞,除了玩耍,沒有任何別的意義。 
  風勢越來越大,皇帝沒有立刻下令鬥雞開始。 
  忽然,他瞧見了我,派人喚我近前問話。 
  「義寧王,斛律愛卿,有何事見朕?」皇帝用漢語問我。從前,皇室一直在朝堂或者後宮用鮮卑語。馮小憐受寵後,皇帝改用漢語,其周圍群臣近侍,也投其所好,紛紛改說漢語。 
  「突厥使臣欲回行,再提新要求,向我們大齊每年索要五萬匹絹帛。」我趕忙施禮而答。 
  「答應他們就是了。」皇帝漫不經心,「對了,西賊{11}那邊,每年給他們多少東西啊?」 
  「錦彩十萬匹。」 
  「既然如此,我們也給突厥每年十萬匹嘛,不能讓西賊把我們比下去!」皇帝慨然道。 
  從來只聽說過一國之君與別國交往中為己方爭權益,豈料皇帝自己倒大吐絹帛給別人。本來,突厥使者開口就要七萬匹,是我苦苦力爭,最終講成五萬匹。 
  「陛下,突厥胡人,狼子野心,我們不能主動示弱,更不能隨便賞賜他們更多的錦帛,否則,他們的胃口會越來越大啊!」我苦勸。 
  「……好了,就依愛卿所奏。……突厥人,還是餵飽他們,免得他們與西賊一起合擊我們北齊。至於財物,多少隨便,愛卿去辦就是。對了,你對突厥使者說,下次來國,多帶些突厥酒過來,酸酸甜甜,馮昭儀很愛飲用。」皇帝緊緊抱住懷裡的鬥雞。 
  接著,他忽然問:「義寧王,聽說你會根據風角占卜吉凶,你為朕說說,今天這麼大風,怎麼回事呢?」 
  我低頭想了想,覺得這是一個勸諫皇帝的好時機。於是,我扶了扶左肩的紫荷{12},回答道: 
  「列宿不守,眾神亂行,八風橫起,怒氣電飛。山崩石裂,樹木摧頹,揚塵萬里。仰不見天,鳥獸藏躥。兆民駭驚,靈風可懼!」 
  皇帝聚精會神地聽。 
  「愛卿與朕言之,何以解之?」 
  「臣聞,近有歌謠:『大風蓬勃揚塵埃,八井三刀卒起來。四海鼎沸大山頹,惟有德人據三台。』謠讖表明,天下將有大事發生。希望陛下能修德克己,畏天順人!」 
  皇帝沉吟。「朕與母后,多日不相見。孝道之情,庶幾可表!」言語間,他望向北宮。 
  在那裡,軟禁著皇帝的生母胡太后。 
  1 今山西壽陽縣西。 
  2 指周國。 
  3 公元574年。 
  4 今河南靈寶北。 
  5 汗血馬。 
  6 金銀製的大型酒具。 
  7 治療刀傷的藥物。 
  8 馬奶酒。 
  9 又稱「突騎帽」、「長帽」、「大頭垂裙帽」,南北朝時代,在魏朝前期、東西魏時期以及北齊、周國流行。 
  十 曹植《鬥雞詩》。 
  {11} 指周國。 
  {12} 也稱「契囊」,魏晉南朝的時候,大臣們上朝都在朝服左肩部綴紫荷以為裝飾,源起於漢代。北齊時,只有僕射、侍中等高官才能服紫荷。   
  三十七 獨樓幽夢淒(1)   
  夜,已經深了。北宮隔壁,我的兒子,大齊皇帝所在的仙都苑附近,燈火通明。 
  音樂聲,歌唱聲,經久不息。多麼熱鬧的夜晚啊! 
  我枯坐在殿內的樓梯上,傾聽著。胡琵琶的聲音那麼獨特、悅耳,歡舞交融。讓人想起我夫君在世的時候我們分享的歡樂。 
  久久地,懷中渴望,我聽著,諦聽著。突然,我發現自己的耳朵被回憶的聚精會神所混淆,我竭力想從混沌交融的音調中,分辨出我的兒子皇帝高緯的嗓音。 
  由於距離太遠,我無法捕捉兒子的聲音。在被風聲逐漸變得模糊不清的音調中,歌詞的碎屑傾瀉在黑黑的夜裡。 
  忽然,我的胸中充滿了惡意,無端發洩之餘,我只能詛咒這個國家!詛咒我不孝的兒子!我的兩個兒子,一死一不孝,引發了我永無休止的痛苦。 
  聽宮人說,穆皇后已經失寵,我的兒子皇帝正在享受一個漢女馮小憐的美貌。 
  年輕的女人,其實用不著使用美貌作為武器。她們天真純潔的容顏,就在無意識中讓男人墮入夢幻般的深谷。只是,等到她年長色衰的時候,才會徒勞地幻想往日重來,才會希望每一支射出的箭都擊中目標。一切都是命運啊! 
  仙都苑,還是文宣帝高洋時代所修造。苑中,鑿地為池,堆土成山,規模宏大,號稱「五嶽」、「四瀆」。在我的記憶中,那裡遍佈殿宇,輕雲樓、鴛鴦樓、鸚鵡樓、凌雲城、御宿堂、紫薇殿、游龍觀,那麼多的殿觀樓宇,皆流蘇帳帷,滿壁懸掛玉石、方鏡,錦褥作地衣,香囊遍堂梁,奢華壯麗。 
  那麼美麗神奇的地方,如今,我這個皇太后,再無機會當那裡的主人。別說去享受,我連出北宮大門的機會都罕有。 
  生出這樣的一個兒子,皇帝兒子,真讓人悔恨。 
  每一個清晨,太陽呼嘯著升起。我的夢想,卻越來越褪色,越來越荒涼。 
  夫君、和士開、我的二兒子琅玡王,他們都好像沒有真實地存在過,都煙消雲散。即使給我變出人世間最絢麗多彩的春天,即使鄴城郊外的草地上遍開鮮花,我的心也回復不到春天的季節。 
  悲傷、悔恨、屈辱、自責……似乎要把我吞噬掉。 
  「母后,您一向安好?」 
  不是夢境,我的寶貝兒子皇帝,終於來看望我了。 
  其實,做母后的,做母親的,大可不必對自己的兒子慷慨賣笑,也不必裝腔作勢。 
  我安安靜靜地坐在眠床上,看著我的兒子,好久說不出話來。 
  我的兒子,皇帝,他已經長大了,真的長大了。他個子更高,身材更挺拔,臉上生出了黑黑的髭鬚。不過,我覺得,他的臉上有一種令人難以捉摸的表情——看不出到底是陰險還是憂傷——他的這種表情,不時從他多疑的目光中流露出來,未等別人窺視,它再次被浮起的笑容掩蓋起來。我的兒子,對我的這種神態,使我內心感到畏懼和退縮。 
  他的一雙眼睛,似乎和深淵一樣,即使佯裝出來的溫和表情,都不能把我的心溫暖過來。 
  我注意到,在我的兒子皇帝身後,跟著穆皇后和另外一個年輕的女人。這個女人,其實還是個女孩子,身材非常纖細。這個烏黑頭髮的漢女,有著奇白整齊的牙齒,高挺的胸部,傾斜的肩膀,美麗的頸項,而她烏黑的眸子,顯示出她南朝人的血統。這,大概就是皇帝的新寵馮小憐吧。 
  與馮小憐相比,穆皇后的五官更為鮮明,不過,她的皮膚不如前者白皙,眼神缺乏活力,面部少有表情,很像壁龕裡的佛像。雖然也年輕,她的心,肯定和我一樣,長滿了皺紋。這麼一個有著高傲五官的皇后,卻沒有一絲盛氣凌人的氣派,也沒有皇后應該有的傲慢,更無裝腔作勢——總之,那種真正的皇家氣派,穆皇后身上一絲全無。 
  宮婢的女兒,真是缺少像我這樣的豪族女人內在的強大啊! 
  穆皇后和馮小憐依次向我施禮。 
  我朝她們笑了笑。這種笑裡,半含著嘲弄。 
  我的皇帝兒子,從來不喜歡模樣端莊的大家閨秀,他只喜歡多才多藝、充滿活力的女人。和他父皇一樣,我的兒子皇帝,他的外表,看上去似乎煥發著天生的精力;他的眼睛,看上去似乎擁有真正的力量。其實,這種鮮卑種群的英俊迷人、氣度不凡、風流倜儻,都是騙人的。 
  我的兒子皇帝,本性懦弱,他根本不是當皇帝的材料。他的血液裡,流淌著他父皇武成帝的因子,缺少真正迷人的魅力,缺少勇氣,缺少對別人的推心置腹,缺少能贏取臣下尊敬的人格。不過,他和他的父皇一樣,有著一顆睚眥必報的心。 
  我的女侍為皇帝端上酪漿。他看了看,滿臉狐疑,沒有去接。他怕酪漿中有毒。也別說,前朝魏國的母后,倒是常常對她們的兒子下毒。   
  三十七 獨樓幽夢淒(2)   
  他揮揮手,宦者們忙前忙後,在殿中擺開炊具。煮開水以後,那些人忙不迭地往裡面掰放茗餅,然後投入蔥、姜煎煮。 
  忙了一陣,皇帝拿起他自己人攜帶來的飲器,開始飲茗。 
  穆皇后和馮小憐,站在他的身後。 
  「母后,這是南朝來的貢品,香茗。請您試一試。」 
  我輕蔑地回絕了。手把豆蔻,口嚼檳榔,暢飲茶茗,正是吳兒作態,我堂堂大齊皇太后,怎麼能飲用這種東西。 
  說華言,喝茶飲,我的皇帝兒子,顯然對漢女馮小憐陷溺不淺。 
  我兒怕被我毒死,我難道不怕被他毒死嗎? 
  穆皇后和馮小憐垂著眼簾,可能被我皇太后的威儀震懾住。她們的臉上,有驚愕、迷惑、恐懼。 
  隨著我們母子的冷淡談話的發展,一種可以覺察到的沉悶情緒悄悄瀰漫開來。 
  我傲氣十足、無精打采的皇帝兒子,最終也一言不發。整個大殿內,整個北宮內,寂靜無聲。 
  黃昏。從北宮的高台上望出去,草木蔥蘢,種種景色無不具備——草原、河流、洞窟、巉巖、沼澤。越過高聳的喬木,就是仙都苑的槐樹路。想起從前與我的夫君武成帝走在清香四溢的槐花下,我記憶的眼眶就濕潤了。 
  是啊,回憶越走越近,我看到了樹頂輕盈嬌柔的白色花朵,優雅,輕佻,如同千百群振翅攢動的白色蜜蜂。萬千細節,無盡情愫,轉瞬即逝。 
  佈滿雲彩的天空,依然陰沉。垂死的斜陽,萬道微光,映照在微風吹拂的樹葉上,把這條條光照吹散,殿內遍佈了燦爛金色,所有的器具輪廓,顯得那樣纖細入微。 
  如此柔軟平滑的空氣,如此幸福沉靜的殿宇,卻沒有滿足幸福的內心。那些棲息在陽光湖面上的寬闊而茂盛的枝葉最幸福,它們一動不動,彷彿是死去的寧靜和幸福的象徵。 
  短暫易逝的幸福,如同宮牆上的爬牆草!看上去充滿生機,彷彿一道光線就可以催生它出世綻放,其實寒露一夜就凋零殆盡。 
  陽光在空中胡亂塗抹,斑斕蒼翠,看上去那麼厚實,又那麼單調。 
  「母后,我在晉陽派人新建的十二院宮落成了。皆以麝香塗壁,錦幔珠簾,飾以金玉,精彩極了。殿宇的窗牖、欄杆,都是用沉香木、檀木製作,雕鏤圖畫,恢弘壯麗。而且,十二院宮帶丘荒,周旋百里,到處是深林絕澗,遍放珍禽異獸……母后,您與我一起去晉陽吧。」我的皇帝兒子說這話的時候,神采奕奕,眼睛放光,似乎又變成了一個孩子。 
  我沒有吱聲。 
  最後的一道純金色陽光,把北宮最高的樹枝塗抹成金黃色。一層閃閃發光的濕氣,形成了翠綠色的氣圈。這種景色,這種美好的氛圍,讓我忽然意識到自己囚徒的身份。 
  「晉陽宮,好大的宮殿群啊,孩子,你把我帶到那裡,準備把我軟禁在什麼地方啊?十二院,我不喜歡,新的宮殿,味道太大,我住不習慣。」我用冷淡的語氣對皇帝兒子說。 
  在皇帝身後,穆皇后木偶一樣,呆坐不動。馮小憐馮昭儀,不停地扭動脖子,非常不耐煩。顯然,被軟禁中的太后,對於她這樣一個皇帝的新寵來說,沒有什麼威懾力。 
  我的皇帝兒子面露慍色。過了一會,他揮揮手,宦者捧上一個錦匣。 
  「母后,陳國商人新進貢物,請您使用。我知道,北宮狹窄,您終日寂寞,此物能聊慰心懷。」 
  我稍稍扭頭,準備讓身邊的宮女把錦匣拿下去。我根本沒有心情去觀看賞玩這個下令把我軟禁起來的皇帝兒子送來的禮物。 
  「慢!請皇太后過目。」皇帝阻止了宮女。 
  宦者當著我的面,打開了錦匣,揭開了上面的罩布。 
  赫然間,裡面露出一個雙頭淫具。 
  一股怒氣直達心頭。不過,怨毒使我按抑住怒火。我平靜地說:「哦,此物確實可以代替男人,以消漫漫深宮長夜……」 
  我仔細打量著坐在面前的兒子。他確實長大了,陰險、淫暴,清秀的外表下面暗藏著高氏家族遮掩不住的粗俗和鄙褻。 
  我的皇帝兒子觀察著我的表情,輪到他變得十分惘惑。 
  他身後的馮小憐臉色緋紅,穆皇后依舊低頭俯首,沒有任何表情。 
  僵持尷尬間,皇帝的親衛都督劉桃枝大踏步走入殿中。這個蒼頭1王爺,侍奉過文襄帝、文宣帝、孝昭帝,以及我的夫君武成帝,現在,仍然在我兒子身邊當差。多年以來,他委實不易。 
  不過,我兒琅玡王高儼,也是死於他手,被他活活拖在背後扼殺。 
  鷹犬噬人,全在主人,我內心倒不是特別恨他。 
  他向我施禮,然後站立於皇帝身後的不遠處。從他的神色上看,顯然有要緊的事情。   
  三十七 獨樓幽夢淒(3)   
  記得我夫君武成帝在世的時候,曾向我講過一事:文襄帝高澄做魏朝大丞相的時候,晉陽有一個盲人術士,原本是吳地南人。他雙目雖盲,妙於以聲相人。文襄帝聽說後,非常感興趣,把他召入王府。然後,他遍召當時左右以及他的二弟高洋以及九弟、我的夫君高湛,讓他們在盲人前說話,以占卜運命。盲人聞劉桃枝之聲後,說:「此人受人驅使,然當大富貴,王侯將相,多死其手,譬如鷹犬,為人所使!」接著,盲人聽大臣趙道德之聲而算命,說:「也是人臣之位,富貴顯赫,但官位不及前一個人。」時為太原公的高洋發聲,以及我的夫君發聲,盲人聞之色動,立刻說:「這二位,當為人間至尊之主!」豈料,文襄帝本人說話後,盲人沒有任何反應。隨行官員和站在盲人近前的我夫君,趕忙用腳輕輕踢他,盲人才謬言道:「這位也是九五至尊的命相。」當時,文襄帝高澄根本沒有在意,他笑著對人說:「我手下奴才蒼頭,都能大富極貴;我兩個弟弟,都能當人主。如此推算,我之命數,貴不可言!」後來,盲人之預測果然不差。文襄帝高澄只是因為他弟弟高洋當皇帝後才被追諡為皇帝,他二弟高洋、九弟(我的夫君)高湛皆為皇帝,而高澄本人活著的時候,並沒福氣當帝王。 
  劉桃枝雖有王封,入殿依舊一身武將裝束。他身上的魚鱗兩襠鎧甲,爍爍發光,沉重無比,走起路來叮叮噹噹,讓人感覺非常荒謬可笑。特別是他腿上的皮褲,包得緊緊的,讓人看著都替他出汗。跟隨劉桃枝的兩個從行武官,各自穿著一副乍眼的明光鎧甲,胸前胸後兩個巨大的圓形金屬護片,比鏡子還要亮。 
  這三個人,都佩帶著真劍{2},確實是鷹犬之材。 
  「你有何事奏報?」看出劉桃枝心事重重,我問。 
  「回稟太后,敬稟陛下,河陰守將尉相願派人來報,周師入寇!」 
  「尉相願?聽著這麼耳熟呢。」我的皇帝兒子似乎對尉相願這個名字的興趣,遠遠超過周國入侵的消息。 
  「尉相願乃被賜死的蘭陵王高長恭從前的參軍。現在任河陰主將。」 
  聞劉桃枝此言,我才知道,大北齊威震敵國的宗室近親、美男子蘭陵王,也已經被我的皇帝兒子弄死。 
  「蘭陵王高長恭何罪,你為什麼賜死他?」我追問皇帝兒子。 
  皇帝甩袖而起,並不理會我的問話,怒沖沖對劉桃枝說: 
  「把尉相願的奏報拿給朕看!」 
  1 僕隸。 
  2 依照宮廷制度,在皇帝身邊或者皇宮內,武官都只能佩帶裝飾用的木劍。   
  三十八 江山傾斜風雨(1)   
  我,尉相願,大齊功臣、海昌王尉摽之子。兩代為國,忠心耿耿。 
  出仕以來,我在蘭陵王高長恭手下效力多年,得任其帳下參軍。可惜的是,當今皇帝聽從佞臣之言,毒酒一罈,把蘭陵王鴆殺。 
  如此自毀長城,讓人痛心疾首。 
  我永遠忘不了那一幕:毒酒入口後,蘭陵王摔倒在地上,掙扎中,眼中流出血淚…… 
  當時,我在場,與朝廷來的使臣徐之范,一起站在蘭陵王高長恭的屍體前。王府的歌伎樂師,齊齊淚下,演奏起《蘭陵王破陣曲》。在我耳中,本來豪壯的樂聲,顯得那麼哀傷!深沉的音色,在顫抖琴弦與箜篌的播彈中傾瀉……我凝視著定陽黃昏的陰雲,忍不住熱淚盈眶——如此英俊瀟灑、能征善戰的大齊王爺,如同一隻被自己人射落的蒼鷹,再也沒有機會在戰場上翱翔…… 
  我為大北齊感到恐怖,感到悲哀。 
  蘭陵王乖乖接受皇帝的鴆酒,受賜而死。所以,他的部下和家屬沒有受到牽連。身為蘭陵王參軍,我被朝廷派往河陰1做守將。 
  來早不如來巧。我剛剛抵達河陰不到六個月,周人就發動了攻擊。 
  七月,周國皇帝宇文邕出動十八萬大軍,浩浩蕩蕩殺向我們北齊。此次周國進攻的主要目標,是我們北齊的洛陽大城2。 
  身穿黑色衣甲的周軍,密密麻麻,沿黃河兩岸,水陸數道,一時並進。 
  而我本人據守的河陰城,正當周帝宇文邕本人所統六萬大軍直接的進攻。 
  周人為此次軍事行動,準備充分。在宇文邕攻擊我河陰的同時,周國大將楊堅、薛迥率舟師三萬,自渭水入黃河,順流而下;周國的齊王宇文憲,率兵三萬直取黎陽3。上述三支大軍,組成了周國的主攻部隊。此外,為了牽制我們北齊的軍力,周國大將李穆率兵三萬鎮守於河陽4,大將侯莫陳芮率兵兩萬鎮守太行道5;周國大將於冀率兵兩萬,逡巡於陳、汝6一帶。 
  不同往常,周人此次來勢洶洶,攻勢強大。他們的樣子,看上去不像是以往簡單的略地掠民。 
  蘭陵王高長恭被毒死,大將軍斛律光被族誅,太尉段韶病死,所以,我們北齊再不能像河清三年7那樣兵精將能了。 
  現在,武平六年8,我們不僅國勢衰減,且缺少良將統帥。 
  八月,周國各路大軍,一時間殺入我們北齊國境。 
  周國皇帝宇文邕本人,統率六萬精兵,開始對河陰攻城。 
  無數周軍,除了登城用的雲梯密密麻麻地被拖在地上準備接近城牆時候使用外,他們利用濠橋、折疊橋等攻具,反反覆覆地跨越壕溝,多少次,蟻附登城。 
  周軍將領們站在距離城牆稍遠處豎立的巢車和望樓車上,揮舞旗幟,指揮士兵攻城。 
  周國步行攻城的漢人軍人,大多數身上沒有什麼特殊的護甲,只有少數軍官身穿明光鎧。所以,只要他們跑近,就紛紛被我們城上守軍的檑木砸死,或者被床弩射穿。僥倖攻到城牆下面的人,也被猛火油櫃和飛炬燒成火人。哀號四竄的周軍,馬上被我們城上的齊軍當靶子射死。 
  即便如此,周軍憑借人數上的優勢以及捨生忘死的拚命衝鋒,最終用沖城車把河陰外城撞出一個大窟窿。我們齊軍拚命用塞門刀車、木女頭等防禦器具填堵,無濟於事。 
  外城,馬上要陷落了。 
  我站在城樓上,有些茫然地往下觀看。城上、城下,遍佈屍體。有些是我們北齊軍隊身穿黃衣的士兵,有些是穿黑衣的周軍。他們混亂地躺在地上,橫七豎八,有的挨著肩,姿勢各異,鮮血滿地,都變成了黑色。 
  由於死人太多,城下潮濕的土地被血水浸泡,然後人踩馬踏,變成了濃稠的紅泥漿。 
  到處是鎧甲、兵器、箭矢、兜鑾,器械攻具遍地。 
  周國軍士的後備隊在戰場上搶拖屍體,堆成幾大堆屍體,小山一樣。 
  在我眼前的牆垛上,也有一具周軍士兵的屍體,由於撂放了大半天,發出陣陣刺鼻的屍臭。我掃了他一眼,大概三十歲左右的年紀,濃密的黑鬍子沾滿血跡,嘴微微張開,似乎向蒼天發出最後的吶喊。他的左手握住一隻曲柄長刀,死死地抓住刀柄,臨死也沒有鬆開武器。看他蒼白的、輪廓清晰的臉孔,這個人應該是鮮卑或者敕勒,他那兩道漆黑濃粗的眉毛,緊緊交鎖,似乎心中裝滿了無盡的心事。 
  緊隔著這具屍體,另外一個牆垛上,堆著四五個周軍的屍體,是被我們守城的士兵用來當土袋用。最上面的一個人,腦袋被劈去了大半,但他完好的半邊臉趴在下面一具屍體上,像是親吻著下面屍體的臉頰。最底下的一具屍體,身體壯大橫肥,作為承重。他的臉朝外,側轉過來,似乎要躲避上面屍體的重量,想看看活人的世界。他一隻手耷拉下來,橫在那裡,眼睛微闔,死不瞑目的樣子,無神地仰望著北國的天空。他的腿上,還插著一支短戟。   
  三十八 江山傾斜風雨(2)   
  無論長戟還是短戟,隨著近年來重甲騎兵的使用,戰鬥各方在盔甲的製作方面日益精良,戟的鉤斫殺傷效力基本喪失,軍隊中已經很少有人使用戟。所以,看到這支戟,我感到很奇怪,不知它屬於周軍還是我們齊軍哪個士兵,它的主人很可能把這支作為武器收藏品的短戟帶到了戰場上。短戟的主人,可能今天早些時候已經戰死。 
  我還看見一個被砍去上半身的下半身,切口整整齊齊,只留下露出兩條黃褲的、健壯的腿。仔細看他的軍靴,應該是我們北齊的士兵。他是被威力巨大的砍馬刀整齊地砍殺,上半身可能已經掉落到牆下去了。 
  在我腳下,還有一攤紫紅色的稀湯,其中泡著一個沒有天靈蓋的人頭,那是一張稚氣未脫的少年的臉。他應該是我們北齊士兵,可能被暫時攻上城牆的周軍殺掉,殺人者想割取首級報功未成,自己也被殺在城牆上後,棄掉落在地上的。 
  在血漿、泥土的混稠中,這張少年的臉,嘴角上翹,似乎在歡笑。 
  放眼望去,城下的周軍黑壓壓的,不停地往上攻殺。陣陣微風吹過,他們的黑衣如同一片巨大的烏雲翅膀,憑空壓來。 
  熠熠發光的鎧甲和槊尖,呼嘯著,前進著,逼上河陰的外城。 
  不得已,我率領守軍退入河陰子城9。 
  周軍各部,勢如破竹。周國的齊王宇文憲軍攻克武濟十,進圍洛口{11},並攻下洛口東西二城,燒燬浮橋。另外,周國大將李穆、於翼等人也進展順利,先後攻克我們北齊三十餘城。 
  別無他法,我們齊軍只能死守城池,被動防禦。 
  由於河陰子城堅厚,周國皇帝宇文邕猛攻不下,他就指揮軍隊,掉頭猛攻河陽三城{12}。 
  周軍順利攻克河陽南城後,進圍河陽中■城。 
  猛攻二旬,由於我們北齊援軍陸續來到,城堅壕深,中■城終未被周軍攻克。 
  最後,宇文邕親率將士,對他們此次戰略行動的目標洛陽城展開強攻。 
  由於防禦有方,我被朝廷委派為洛陽城負責防禦的主將。 
  人上十萬,徹地連天。周軍一波一波,在洛陽城下發動了多次進攻。 
  周軍的臨戰隊形保持嚴密,一萬多輛戰車,分列兩翼,車上高揚抵擋箭矢的幔布,駕御者皆手執長槊,步兵躬身,手執短兵,夾在車兵間整齊有序地行進。身穿兩襠鎧甲的騎兵,列隊在車隊兩邊和部隊的最後端,保持高度警戒。陸進的同時,周軍安排得當,一直保持著水路的暢通。他們在黃河水道關隘處設置多層防禦,以保證大軍及其輜重能順利沿水路行進。 
  觀察著這支由步、騎、水、車四個兵種密集合成的作戰集團,看他們有條不紊地攜帶所有的武器裝備、抗騎兵和攻城、築壘等等器材,不停地展開進攻,就不得不心中暗暗佩服周人的組織和指揮能力。 
  周帝宇文邕,確實是一代英武帝王。 
  最早,我們東邊士兵的戰鬥力大大高於西邊的周國。神武帝高歡之所以成就霸業,起事之初,在軍事上依靠的都是鮮卑或鮮卑化了的敕勒等族種以及鮮卑化的漢人。後來,魏孝武帝西奔到長安,隨他入關的洛陽「六坊」鮮卑軍士,人數不過萬人,其餘十多萬「六坊」鮮卑兵,最後大都歸依了神武帝。 
  魏朝分裂為東西兩部後,當時我們東魏軍隊主力,都是鮮卑軍人,總數達二十萬以上。神武帝以鮮卑人打仗,以漢人務農納糧。當時軍中,也有漢人兵,但與鮮卑兵分開,單立一軍,由漢人豪族首領統率。其中最有名的,是高敖曹率領的漢人軍。文宣帝高洋建立北齊後,挑選鮮卑兵中勇力絕眾者,組成作戰能力絕強的精兵,號稱「百保鮮卑」。同時,他揀選漢人當中勇力絕倫者,謂之為「勇士」,派他們堅守邊境地區。日後,我大北齊正式以大量漢人服兵役,但仍採取神武帝高歡時的做法,以漢人兵單為一軍,不與鮮卑軍人雜處。 
  想當初,神武帝高歡在東魏任大丞相時,於丞相府內設內、外二曹主管兵事,內曹是騎兵曹,掌中兵鮮卑兵事;外曹是步兵曹,掌外兵漢人兵事。北齊代魏後,相府諸司,皆並於尚書省,唯內、外二曹一度不廢,改稱外兵省、騎兵省,仍掌管兵事。內、外二曹的設立,標誌著我們大北齊鮮明的夷漢分兵制。武成帝高湛時代,尚書省中的五兵尚書所轄尚書郎,還分為掌中兵鮮卑兵事及外軍漢人兵兩部分。 
  新帝繼位後,佞臣當道。掌管兵權的各級軍官,多是朝中寵臣的親戚故舊以及行賄得官的商賈,軍中鮮卑軍人和漢族軍人摩擦加劇,戰鬥力急劇降低。 
  與神武帝高歡為敵的宇文泰的西魏,當時他的手下將士,大多是關隴各族群賊出身,後來,加上隨魏朝孝武帝入關的「六坊」鮮卑兵萬餘人,主力軍總共也才七八萬人左右。隨著東西兩魏之間的不斷戰爭,由於居住在關隴地區的鮮卑人很少,西魏軍作戰士兵的補充日漸困難。為此,宇文泰不得不徵召漢人為兵,來擴充軍力。   
  三十八 江山傾斜風雨(3)   
  為了協調治下的胡漢關係,宇文泰讓當地的漢人豪族大姓統領這些漢兵,提高士兵的身份,加強軍隊戰鬥力。他雜糅周官六軍制和鮮卑早期的部落兵制,創建所謂的「府兵制」。大齊天保元年{13},宇文泰仿拓跋部早期的八部之制,設立八柱國大將軍,正式建立府兵制。天保五年{14},宇文泰又仿拓跋部早期「統國三十六,大姓九十九」的舊制,以其手下諸將功高者,為三十六國之後;次要戰功者,為九十九姓後。而府兵中統兵官,不論鮮卑、匈奴、漢人還是其他族,一律賜以鮮卑部落的舊姓,其所統將士,亦從主帥改姓。 
  府兵制下,共設八柱國大將軍。宇文泰自任其一,又兼任「都督中外諸軍」,實際上,他自己就成為府兵的最高統帥,而另外一個「柱國大將軍」、魏朝宗室元欣,僅掛一虛名。所以,西魏的實際領兵官,刨除宇文泰和元欣以外,實際上是六個「柱國大將軍」。他們各領一軍,是為六軍。六柱國下,各設兩大將軍,共十二大將軍;每大將軍,各設兩開府,共二十四開府;每開府下,各設兩儀同,共四十八儀同。 
  府兵的兵力配備,每儀同領兵千人,開府領兵兩千,大將軍領兵四千,柱國大將軍領兵八千,總兵力大概是五萬人。 
  早期,西魏府兵,包括鮮卑兵、關隴軍戶,以及關隴豪右所領鄉兵,沒有一般民戶。府兵另附軍籍,不被編入民籍,也不負擔賦稅。他們平時半月訓練,半月宿衛,戰時出征。宇文邕繼位為帝執掌實權後,他將府兵徵召對像擴大至上等民戶。後來,為了與我們北齊作戰和滅掉南朝,他把府兵的徵召又擴大至一般民戶。百姓們由於當府兵可以免除賦稅,參軍之人益眾。西魏境內漢人,大概有一半在軍隊之中。所以,如今陸續趕來與我們北齊作戰的軍隊,僅宇文邕手下的府兵就有近二十萬人。除府兵之外,周國還有另成系統的宮廷宿衛軍、鎮戍兵、州郡兵等諸軍。 
  宇文氏在西魏國內、軍隊中實行鮮卑化,只是形式上的鮮卑化,為兵將們改姓改名而已。不像我們北齊,鮮卑人高高在上,漢人廣受欺凌。 
  值得慶幸的是,現在我們北齊軍隊有堅城可守,如果是與周軍野戰,必敗無疑! 
  洛陽,四戰之地,自從神武帝高歡時代開始,防守嚴密。特別是城牆四周,除了正常的防禦器械以外,城頭遍佈「萬鈞神弩」,一次可同時發射七支鐵羽箭的車弩,以及用數頭牛才能絞軸張弦的床弩。所有這些弩機,射程都多達七八百步,能夠有效地把周軍壓制在城牆稍遠處,射殺無數周軍。 
  很多次,弩機發射後,看著一隻弩箭有時候能同時射穿跑步行進中幾個身穿甲冑的周軍,在城牆上,我們的守軍總是發出興奮的呼喊聲。 
  膠著到九月,周軍依舊沒能在洛陽城下取得進展。而我們大齊皇帝的援軍,已經從晉陽出發,距離洛陽越來越近。 
  僅僅兩個月的時間,我瘦了二十斤。晝夜不停,我巡視著,在城牆四周的每一個角落巡視著,不敢有絲毫怠慢和懈怠。 
  特別在城西,往下看,可以看到這些天來倒在城牆附近周人沒有來得及拖走的屍體。我仔細看了看,發現,僅僅在西城的下面,屍體堆中就有周軍的一個軍主、五六個幢長。周軍的基本編製是軍、幢、隊、什、伍,軍主手下掌管千名士兵,幢長手下百名到幾百名不等。 
  一個被長槊釘死城牆凸台上的周軍幢長,再往上爬兩丈,他就能越登上城頭。那是一個不戴兜鍪的漢人幢長,他雙手緊緊握住紮入身體的槊把,全身的姿態還保持著臨死時的緊張狀態。他那慘白、濕漉漉的臉上,已經長滿了霉斑,看上去好像長了許許多多奇怪的白色鬍鬚。 
  「嗖」的一聲,我剛剛抬頭,一支從周軍遊兵馬弓射出的黑羽箭正好射進了我肚子。我胸部向後一彎,起先沒有什麼感覺,很快,肚腹就好像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似的,隨即,嘴裡湧上一股熱辣辣的鹹味,血的鹹味。 
  本來,我身上的兩襠鎧甲能夠擋住這樣的六石的馬弓射出的箭矢,但是,這支箭從稍斜的一個角度射入,正好從甲片中鑽了進去。 
  站了片刻,我的眼前發黑,我知道自己要倒下去了……再睜眼,我看到懸掛在城牆中間的那個周人幢長張開眼睛望著我微笑,他發霉的臉上露出詭異的奇特的笑意……天地旋轉著,我頭上的兜鑾沉重得要命,迫使我頭朝下要往城下栽去。 
  幾隻手從身後把我抓住,我沒能掉下城去……我勉強地掙扎著睜開眼,看見衛兵們倉皇奔來的兵靴…… 
  夜,星星耀眼。我甦醒過來,四下摸了摸,發現自己躺在了城內的府衙內。我渴極了,腹部的痛楚一波一波,使得我不斷地呻吟,如同一塊燒紅的煤炭,一直在往我的肚子上面烙,疼得我牙齒咬得咯吱咯吱響。深切感受到這種疼痛,我心情反而輕鬆,我知道,我死不了。   
  三十八 江山傾斜風雨(4)   
  流血過多,噁心想吐,疼痛難挨。我的睫毛下,湧出冰冷的淚花,如同秋天的霜露。 
  靜靜地躺在黑夜中,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想起了與蘭陵王高長恭一起的時光。而且,這種思念,讓人感到一種比我的傷口還疼痛的刀絞似的心的劇痛。我的記憶,描繪出了蘭陵王那張被時間模糊了的、親切的而又陌生的臉。 
  多麼英俊的王爺,多麼勇敢的王爺,他沒能死在戰場上,卻像一隻狗一樣被毒死在王宮裡! 
  我的心,突然跳得異常厲害。記憶,生硬地把蘭陵王騎著高頭駿馬、手持長槊的形象推移出來。他是那麼年輕,那麼英武,那麼與眾不同,如同夢幻中的戰神一樣,迎著朔方的罡風,他兩隻火焰般的黑眼睛,炯炯地注視著前方,紅艷的嘴唇發出前進的吶喊,在金色陽光的照耀下,手揮黃幟,指揮士兵發動攻擊……我全身哆嗦起來。有一瞬間,我彷彿覺得,蘭陵王站在了我的身邊,他蔑視地看著我全身蜷縮地躺著,痛斥我是個敗陣的膽小鬼。隨即,他的臉變得暗淡,模糊,飄散開去。 
  我努力睜開眼睛,使勁把手掌撐在床榻上,用力一跳,光腳站在了粗糙的地上。我要回到城上,再回到前線! 
  「北齊是無法挽救的……」黑暗中,蘭陵王的聲音響起。一種不可抗拒的恐怖,隨即襲上我的心頭。 
  我知道,這很可能是我的幻覺。我咬緊牙關,手腳並用,不顧腹部燒灼的疼痛,憋足了勁兒,搖搖晃晃,使勁地走出了府衙。 
  黎明時分,當我重新站在了洛陽城牆上的時候,再往下望,從前密密麻麻紮營的周軍,一個全無。剩下的,是遍棄殘破軍械和帳篷的茫茫空地。 
  原來,眼見師老城下,我們北齊援軍日近,周帝宇文邕又患病,於是他下令周軍盡棄所下諸城,撤軍西還。 
  臨行,宇文邕給我這位洛陽主帥留書一封。在洋洋灑灑讚譽了我守城有方之後,他筆頭一轉,指斥我們北齊:「朝政昏亂,政由群小,百姓嗷然,朝不謀夕。」他表示,明年秋熟,他一定率軍再來! 
  在我怔仲之中,晉陽來的詔使上城,宣佈皇帝詔書: 
  「尉相願忠心耿耿,堅守洛陽,晉封領軍大將軍,速至晉陽陪駕!」 
  詔使不是別人,正是從前到定陽攜帶鴆酒毒殺蘭陵王的徐之范。 
  「尉大將軍,別來無恙!」徐之范沒事人一樣,對我笑語寒暄。 
  「徐大人,周軍此次暫時退兵,但他們的戰鬥能力確實遠遠超出我們北齊軍隊。洛陽四戰之地,應該立刻增兵防守,同時,還要修補洛陽大城、河陰大城、河陽三城,不能有半點疏忽啊!」 
  徐之范絲毫不理會我的焦灼。「尉大將軍,仰仗上天洪福,依靠陛下威名,我軍大得全勝,周賊已退,何必焦急。再說,你瞎操心,又有何用!皇帝找你伴駕隨行,多大的恩旨啊!」 
  皇帝,年輕的皇帝。 
  1 河陰,今黃河孟津東。 
  2 今河南洛陽東。 
  3 今河南浚縣。 
  4 今河南孟縣。 
  5 在河陽北。 
  6 今河南淮陽汝水間地區。 
  7 公元564年。 
  8 公元575年。 
  9 即內城。 
  十 今河南孟津。 
  {11} 洛水入黃河之口,今河南鞏縣東北。 
  {12} 當時,北齊在河橋南、北及黃河河中洲上各築一城,稱河陽三城,為洛陽外圍戍守要地。河橋在今河南孟縣西南、孟津東北黃河上。 
  {13} 即公元550年,西魏大統十六年。 
  {14} 即公元554年,西魏恭帝元年。     
  玉體橫陳 第五部分   
  三十九 歡樂一日敵千年(1)   
  臘日1到了。這是大祭先祖和百神的日子。我小的時候,最喜歡到祖母婁太后那裡去過臘日。我們大北齊的才子魏收,曾作《臘節》詩曰: 
  「凝寒迫清祀,有酒宴嘉平。宿心何所道,藉此慰中情。」 
  寒凝大地的隆冬時節,觀看宮內的宦者、宮女四處在桌上擺肉上酒點燃蠟燭,祭祀百神,那種氣味和氣氛,讓我的童年充滿了迷醉的歡樂。 
  祭廟的間歇,我的愛妃小憐善解人意,與我交彈胡琵琶之餘,她喚樂師入宮,玉腕悠轉,當著我的面,把宮廷的鼓吹《二十曲》,盡數改易古名,以敘我大北齊的赫赫功德。 
  第一,改漢朝《朱鷺》為《水德謝》,比喻魏朝凋謝、大齊勃興;第二,改漢朝《思悲翁》為《出山東》,歌頌神武帝戰廣阿,創大業,破爾朱兆的戰績;第三,改漢朝《艾如張》為《戰韓陵》,歌頌神武帝擊滅四胡,定京洛,遠近賓服;第四,改漢朝《上之回》為《殄關隴》,歌頌神武帝遣侯莫陳悅誅殺賀拔岳,定關、隴,平河外,漠北款附,秦中附服;第五,改漢朝《擁離》為《滅山胡》,歌頌神武帝屠滅劉蠡升,以及當時高車、蠕蠕遣使向化的功績;第六,改《戰城南》為《立武定》,歌頌神武帝擁立孝靜帝、遷都鄴城的事跡;第七,改漢朝《巫山高》為《戰邙山》,歌頌神武帝在邙山大敗西魏十萬眾的功勞;第八,改漢朝《上陵》為《擒蕭明》,歌頌南朝梁國入寇,文襄帝派遣清河王高岳一戰大勝;第九,改漢朝《將進酒》為《破侯景》,講述文襄帝派遣清河王高岳摧殄侯景、克復河南的武功;第十,改漢朝《君馬黃》為《定汝穎》,歌頌文襄帝派大將生擒西魏大將軍王思政於長葛的事跡;第十一,改漢朝《芳樹》為《克淮南》。歌頌文襄帝派遣清河王高岳克壽春、合肥、鍾離、淮陰,盡取江北之地;第十二,改漢朝《有所思》為《嗣丕基》,歌頌文宣帝統纘大業、建立北齊;第十三,改漢朝《稚子班》為《聖道洽》,講述文宣帝克隆堂構,宣揚弘文;第十四,改《聖人出》為《受魏禪》,歌頌文宣帝應天順人、建立北齊的事跡;第十五,改《上邪》為《平瀚海》,歌頌文宣帝命將出征,平殄北荒,擊滅蠕蠕殘部;第十六,改漢朝《臨高台》為《服江南》,歌頌文宣帝武功赫赫,梁主蕭繹向我大齊稱臣;第十七,改《遠如期》為《刑罰中》,講述孝昭帝舉直措枉,獄訟無怨的事跡;第十八,改漢朝《石留行》為《遠夷至》,歌頌我父皇武成帝化沾海外的文治武功;第十九,改《務成》為《嘉瑞臻》,頌揚我父皇時代河清龍見,符瑞總至;第二十,改漢朝《玄雲》為《成禮樂》,歌頌我父皇功成化洽的功勞。 
  最後,小憐還勇作主張,摒棄漢朝的《黃雀》、《釣竿》二曲,因其音聲低回,繁冗粗疏,故而略而不用。 
  如此改易古樂,朕心大慰。當然,自我大伯父文襄帝高澄時代起,我們高家皇族,都喜歡觀賞西域雜樂,其中,包括有西涼鼙舞、清樂舞、龜茲舞等。而吹笛、彈琵琶、五弦及歌舞之伎,在皇宮中更是須臾不能缺少。特別是我父皇武成帝時代,他本人對此專心致志,宮內樂師傳習尤盛。 
  我本人最喜歡胡戎音樂,耽愛無倦。不知是什麼原因,身為帝王,我特愛聽哀怨悠揚之曲。每每宴集,樂往哀來,曲終樂闋。在場之人,莫不殞涕。 
  宮廷樂師中,曹妙達、安未弱、安馬駒等人,爭獻新曲,這三個人,皆因妙解朕意,得獲賞賜無數,封王開府。平時,他們身穿簪纓之服,坐彈優伶妙曲,別有一番風味。 
  小憐入宮後,與我一起,常常對彈琵琶,互相切磋度曲。晝短夜長,悅玩無倦。人間大樂,一日可敵千年。 
  自從有了小憐,我的生命,似乎就像被某種東西燃燒一樣,越來越明亮! 
  平靜的夜。激情的夜。即使在半夢半醒間,我生命的觸角,也會感覺到那種前所未有的歡欣。小憐,睡覺是如此之輕,似乎連她呼吸的聲音我都幾乎聽不到。夜裡,我總是忽然睜開眼睛,仔細在昏暗中看著她,怕她憑空消失……並非只是肉體這樣的貪婪,她身上,有一種我無法言表的魅力,讓我神魂顛倒,不能自已。黑暗中,我能感覺,小憐裸露的背部,那股溫暖的氣息,如同香熏一樣,湧上我的臉頰。那股幽香,別的女人身上,根本無法尋覓。多麼想進入她富盈流動的美夢中啊!當我的手指,輕撫著小憐蜷曲的修長的腿,餘溫在手,慾望火燒火燎。閉眼思慮人間世,如果沒有小憐,這就是一個奇異的、慘淡的、光線斑駁的牢籠。她的出現,真是上天賜予我的一個無法解釋的魔法,讓我溫柔無限,無法自拔。 
  我要向她展現一切生命的神奇,讓她享受一切生命的快樂! 
  即使她在睡夢中,那種漫不經心的慵懶,也讓我怦然心動。女孩芬芳的氣味,她頭髮的氣味,她晶瑩的胴體的氣味,她愛液的氣味,彷彿天上佛國奇境,傳來一陣微風,把我的靈魂都吹皺了。有了小憐,我才更真實地感覺到自我,讓我才能從疊錯的迷霧中,從虛浮的玩樂中,找到生存的意義。   
  三十九 歡樂一日敵千年(2)   
  在小憐的微笑中,我發掘出我內心中自己從來沒有過的、但確實存在的溫柔霧靄,它們漂移著,緩緩漂移著,最終匯入面前這個朦朧、美艷的肉體之中。 
  每次夜晚的黑暗中,我能夠放棄白晝時候那種帝王的威儀,以長久的闔目,仔細品味著自己身體滯留不去的、興奮的戰慄。每一個遙遠夜晚,肉身的狂熱,都全部化作柔情的內心燃燒。每一次噴射後的愜意,都讓我能陷入一種徹底的迷醉。 
  在昏暗的夜色中,由於不能看清小憐的面容,反而能讓我體味更多的晶瑩之美。混亂的感覺,有的時候,被月光所照亮。當她嬌喘細細,我才重獲知覺,欣喜地轉向下一個新的期待中。 
  子夜,晉陽宮中沒有任何嘈雜的聲響。只有風鈴,殿簷的風鈴,穿過寒冷的夜色,飄過夢幻般的回聲。 
  當黎明的淡紫灰色充溢了房間的時候,另一個美好的今天,就開始來臨。 
  清晨,小憐,我的小憐,她優美地側轉身,喃喃地說了幾句夢話。她的眼睛睜開,笑了。她輕輕摟住我的臂膀,溫熱的頭髮拂到我的臉頰上,絲絲發癢。她的眼睛明亮,臉頰通紅,就連嘴唇也閃爍光澤。一夜的休眠,似乎讓她煥然一新。她輕聲笑著,甩開臉上的頭髮,扎入我的懷中,將嘴湊到我的耳邊,用漢語向我訴說著情話。 
  相比鼻音多多的兀然的鮮卑語,漢語,尤其是小憐這種略帶吳地腔調的漢言,音質那麼純淨,那麼典雅!華語,真是多麼美麗的語言啊! 
  這個說漢語的吳地女孩子,在每個清晨的一瞬間,用她歡快的笑聲,開啟了我嶄新的一天。她的魅力,完美的青春體態,略顯嬌弱,更加讓人心醉神迷。在枕邊,她依戀的眼神,頭髮發出的那種光滑絲質的光芒,西域滴酥一樣粉白的、精美的面容,嫣紅的嘴唇、撲閃的黑色睫毛,以及她小腹上面兩顆細小的血紅色美痣,都鐫刻在我的記憶中。 
  模模糊糊,我記得,童年時代做過的一個夢——大概七歲的時候,我夢見,宮殿中所有的人都安息了,靜得可怕,我穿著一件紅色的衣裳,在宮內四處兜轉,尋找我母親的房門。忽然,我發現有燭光在閃耀,地上有一個格子大小的窗子,菱形套著圓形,被青籐或者別的爬籐類植物所遮掩,留下微小的空隙。我彎下腰,撩開濃密的遮掩窗戶的爬籐枝條,偷偷望去,發現一個燃燒著的神奇房屋。在那裡面,一切都是粉紅色的。粗糙的背景中,坐著一個一塵不染的小女孩,正在聚精會神,藉著燭光,側面對著我,憂鬱地彈著一個胡琵琶……那個小女孩,我夢過許多次。她的臉,隨著我的長大,卻越來越模糊。就在某一瞬間,我忽然想起來,夢中的女孩,她是多麼酷似小憐啊! 
  記憶的閘門,忽然一經被打開,我自己都感到一種戰慄的驚奇。原來,她已經生活在我的回憶裡,她是一道曾經照耀過我童年寂寞生活的、自然的、燦爛的陽光。 
  隱隱約約中,我也似乎感到某種危險的魔力。 
  黎明,玫瑰色的寧靜蕩漫著。我們靜靜地躺著,享受著令人眩暈的愜意。 
  我輕輕撫弄她的頭髮,扭過頭去,與小憐輕輕地親吻。她的唇顫動著,探尋著,甜膩的氣息蕩漾在我的鼻孔中。我撫摸著她白皙的脖子,沉浸在親吻中……我彷彿能靈魂出竅,自上而下,看到我和小憐歡愛的這一幕——寢殿內安靜得出奇,彷彿一切的一切都成為我們兩個人的背景。燃燒著香炭的房間,暖意洋洋,很像是一幅美好的畫。人生都如此靜謐,我幾乎能聽到炭渣從熏爐中輕輕掉落的聲音,還有,殿角沙漏的微弱滴答聲,也清晰地傳入我的耳中…… 
  忽然,我向帳幔外面窺視了一下。我小的時候,每次早晨醒來,都習慣性地膽戰心驚地縮頭縮腦地看一看,我的保姆、太姬陸令萱給我講了那麼多鬼怪故事,使得我總是害怕有魔鬼潛伏在床榻的外面,我害怕會躥出一個渾身青毛的怪物用它顫抖的手掌抓住我後縮的脖子……我笑了,時光飛逝,我都長大了,那種童年的恐懼還沒有完全消失。而小憐帶給我的撫慰,一個吻,一次溫柔的隔著被子的握手,輕輕玩笑般的擰一下胳膊,或者調皮地拉拉我的耳朵,所有這種溫柔,讓我的生命進入到一種全新的境界。 
  蜀錦流蘇斗帳,四角的純金龍頭,即使昏暗中,也爍爍發出幽光。龍頭銜叼的五色流蘇,低垂飄逸,讓人神閒氣定。我仰望帳頂,巨大的金蓮花中,掛懸著金箔織成的紈囊,其囊可受三升物,全部盛滿奇彩異香。這樣的夜晚,這樣的早晨,這樣香氣氤氳中,小憐,更加像睡夢中才得見的仙子。 
  有時候,躺著,無聊發呆,我也會想到我母后那張熟悉而陌生的面孔。她依舊那樣嚴厲和無情。她那略帶嘲諷的眼睛,微微揚起的眉毛,專橫獨斷的往下垂耷的嘴角,那張臉,曾有多少次在夢中俯視我,朝我射來恫嚇的、仇視的、冷冰冰的目光!與之相反的,當她看著我弟弟琅玡王的時候,卻是那種溫暖、慈愛的目光……只要想起我母后,想起她的臉,許多不快甚至悲傷的記憶,就統統復活了!   
  三十九 歡樂一日敵千年(3)   
  不過,雖然我曾暗中發誓要報復我的母后。但是,在每個陰暗的黃昏或者酒醒的早晨,我還是朦朦朧朧地有一種希望,希望她能像我很小的時候那樣,和氣地握一握我擱在被頭外面的手。如果這樣的情形出現,我肯定也會緊握住她的手,我肯定也會像兒時一樣,歡快的眼淚會湧上來……只是想想而已,我現在很怕被她毒死。其實,她現在毒死我,也沒有用,我的弟弟琅玡王死了,她再無親生兒子繼承皇位……一種發自內心的反感,我對母后的反感,不能輕易消除。 
  當晉陽早晨的太陽升起的時候,當小憐像一朵鮮花盛開在我面前的時候,所有的不快,都像霧氣一樣,全部消失了。這個時候,我明明白白地知道,我是大地主人,我是人間的帝王,我可以為所欲為,我可以讓歡樂永遠延續下去! 
  殿前,銀質的百五十枝燈,如同火樹,蠟淚凝結,看上去好似火紅的花朵。透過雲母幌簾,秋天的晨光更加透明。 
  宮人們忙忙碌碌,開始在殿外搬運各種絕色的錦綈,我能叫上名字的,有大明光錦、蒲桃文錦、大茱萸錦、鳳凰朱雀錦、韜文錦,以及蜀綈、紫綈,以及青綈明光錦、緋綈登高文錦,等等,堆在排架上,在陽光下耀眼閃光。所有這些東西,都是白日裡我和小憐觀賞樂舞或者雜耍後,用作賞賜的物品。 
  宮女魚貫而出,她們列成長長的兩隊,分打著「五明金箔莫難扇」。這種宮扇,據說是十六國時代趙國2的石虎所制。匠人們薄打純金如蟬翼,兩面塗飾以彩漆,描畫奇鳥異獸和仙人於上,在五明方中隔出三、五寸大小的格子,以雲母貼之,細鏤精鐫,明徹通靈,所以,它們稱為「五明金箔莫難扇」。 
  在這樣的儀仗中,我與小憐坐乘肩輿,來到大明殿。 
  御食游盤3四重,紫金打造,金銀參帶,共二百四十盞,雕飾精美。參帶刻鏤之間,茱萸畫微細如破發,近觀方能得見。 
  我喜愛的一個綠睛黃發的胡兒,跪在不遠處,橫竹在手,嗚咽而吹。三個石國男童,跳起飛旋的健舞。 
  笛音縹緲,長帶飄搖,開始了夢幻般的一天。 
  小憐頭上的步搖4晃動著。隨著她的進食,熱氣把她粉嫩的臉熏蒸得更加神采煥發。天藍色的琉璃耳璫,顯襯得她脖頸更加白皙。她手上戴著天竺迦毗黎國進貢的金剛指環,指如蔥根,修長潔白,讓人聯想到她的玉足與玉趾。酥胸之上,一個雙螭雞心玉珮白膩可人,但相比小憐的滑膩肌膚,就連這美玉的溫潤,也遜色不少。 
  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那麼貪婪地望著掛在我父皇牆上的大齊地圖。神思恍惚中,我夢遊了整個國家。旅行,對於一個孩子來說,太吸引人了。但是,我當皇太子的時候,當兒皇帝的時候,我的弟弟、琅玡王高儼,他出門卻比我要多得多。父皇往返晉陽,一般都留我在鄴城留守,而是帶著他四處旅行遊玩。我總覺得,旅行能讓人產生敏感的靈性,噴發一種放鬆的活力。即使原野上恐怖的閃電暴雨,也能讓人振奮莫名。如果只是待在宮殿中,生活,就會像無色的風一樣,淡然飄去了。一切,都會索然無味。 
  我的小憐,和我的想法一模一樣,她喜歡遠行,喜歡陌生地方的新奇與風景。 
  對於一個帝王來講,巡遊,當然不是什麼過度的慾望。好奇,是我與生俱來的奇癖。當我騎馬行走在山間、草原、平原,以及蜿蜒的河邊的時候,我心中就會有一種發狂的複雜的巨大期望。在我的腦海中,每一條想像的道路,它們都會分出無限的岔路;然後,再分岔;岔路再分岔,以至於沒有窮盡。 
  如果讓我無聊地待在某個地方的宮殿,那真是如同夢魘一般。我整個冰冷的童年歲月,就是因為一直待著,待著。枯坐著,讀書,讀書,枯坐。我又不是僧人,怎能忍受那種別人無法理喻的寂寞呢?小憐,那麼善解人意,她的想法,似乎一直與我的靈魂相契合,似乎我們很久以前就是老相識,似乎前世我們就是伉儷,似乎我們從前都曾做過相同的夢。 
  兩個人,有那麼多奇異的相似處,確實不同尋常! 
  宮闕的高牆長垣上,太陽已經升起老高。一夜之間,小憐好像又青春了許多。只要我的眼光停留在她身上片刻,一種蕩人心魄的狂念就會勃然升起。她光潤靈透的眼睛和溫柔嫻雅的姿態,使得她整個人在我面前一直晶瑩閃光。當著那麼多的宮女、宮廷樂師、禁衛軍將士、弄臣、雜耍藝人,我常常會陷入對小憐面對面的思念幻想中。我拉著她的手,聽著她咯咯的笑聲,卻想像著她夜晚的顫抖、身體因為愉悅而發出的輕微痙攣。她張開的唇角,火燙的耳垂,被我無形中的乾渴的嘴唇親吻著。陽光下,群星在我們頭頂閃著清幽的光輝。而小憐那張孩子氣的美麗的臉,是那樣充滿生命力,總是清晰異常,閃爍著莫名的光焰……在我的白日夢中,她總是把她美妙的頭顱向我輕柔地投轉過來,哀怨地微闔雙眼,戰慄的嘴,呼出甜美的薄荷般的氣息,用她搽著唇膏的嘴唇摩挲我的臉頰,幽幽地靠近我,從我胸中吸走我的靈魂,我的生命,我的渴望,我的夢想。   
  三十九 歡樂一日敵千年(4)   
  「陛下,廣寧王高孝珩求見。」宦者來報,一下子打斷了我幽幽歡快的思緒。 
  廣寧王高孝珩,是我大伯父文襄帝高澄的第二子。這個堂兄,風神俊爽,多才多藝。在我們大北齊,他歷位司州牧、尚書令、司空、司徒、錄尚書。我做皇帝後,委任我的這位堂兄為大將軍、大司馬。究其然也,宗室名王,領銜而已。果真讓他帶兵,猜忌頓起,反而是害他。他的四弟蘭陵王高長恭勇武絕倫,說話大不謹慎,已經被我毒酒賜死。我之所以給這位廣寧王堂兄以大將軍、大司馬的名號,其實正因為他從來沒有真正指揮過戰事,而且,他看上去弱不禁風,近年來又病肺,根本沒有能力造反。 
  廣寧王高孝珩愛賞人物,學涉經史,文章寫得極好,廣有技藝。他擅畫蒼鷹,為我北齊第一,見者皆歎以為真。此外,他在我父皇武成帝在位的時候所畫《朝士圖》,一時妙絕。 
  廣寧王向我施禮後,開門見山,說:「啟稟陛下,周軍雖然撤退,大戰勞民傷財,各州郡捉襟見肘,加上各地天災人禍,如果不開源節流,軍國資用不足。周軍如果再來,不知道我們如何湊集軍費去抵禦!」 
  我本以為,廣寧王入宮,是與我談論吹笛技藝和丹青畫法。見他表情如此嚴肅,頓覺清興被攪,我頗感不悅。不過,近為宗室,他直言如此,應該是出於忠心。 
  「……好吧,以朕名義擬旨,對國內關市、舟車、山澤、鹽鐵、店肆等等,開始重新徵稅,輕重有差,不要馬虎……對了,可以在國內開酒禁,允許民間釀酒。或許,這樣一來,酒稅可以抽取多些……」想起前日韓長鸞、穆提婆與我飲酒時候的建議,此時正當其用。 
  廣寧王面露難色。他猶豫片刻,想要再說什麼,話到嘴邊,沒有講出。 
  這位堂兄還算是很聰明,他的大哥、河南王高孝瑜和他的三弟、河間王高孝琬,當年也是因為多嘴多事,貿然出語不遜,皆被我父皇殺掉。 
  「陛下,司徒趙彥深薨逝,不知皇上是否已經命禮官給他賜謚?」 
  趙彥深此人,乃我高家舊人,自我二伯父文宣帝高洋時代,他就得任要職。我繼位後的武平二年,得拜司空。不久,瞎子祖珽在我面前講他壞話,趙彥深就被我下詔出為西兗州刺史。武平四年,祖珽失勢,他復被朝廷征還,從司空公遷轉司徒公。不久,由於丁母憂,這老頭子回家守喪。 
  對於這個官場老滑頭,我基本談不上有什麼好感,不過,也沒有什麼惡感。 
  「七十老翁,暴疾而薨……至於謚號,容禮官詳議。」我敷衍著廣寧王。 
  「我們北齊宰相,自文宣帝至今,善始令終者,唯趙彥深一人而已……」廣寧王似乎還有話說。 
  我打住了他的話頭:「昨日與昌黎王韓長鸞商議,近日朕出遊各宮,晉陽十二院宮落成,急需宮人充入其中。擬旨,在國內括雜戶女,年二十以下、十四以上未嫁者,名單悉集於省,隱匿者,家長處死刑!」 
  廣寧王高孝珩聞言,若有所思。他沒有再進言,默默點頭,拜舞而退。 
  1 臘日在十二月,但不一定是八號,各個王朝根據他們的五行來確定具體日期。 
  2 指後趙。 
  3 類似現在飯店內能轉動的大小桌面。 
  4 佩戴在高大的髮髻上的頭飾,會隨著女人的走動而搖顫,故稱為「步搖」。   
  四十 驚濤舟已漏(1)   
  除夕。凜冽的寒風,透明的、讓人睜不開眼的燦爛陽光,鼓聲陣陣、腳步聲聲的大儺舞,每塊重達五十七斤的皇宮厚磚地面……晉陽的早晨,充滿了旺盛的生氣勃勃的假象。 
  除夕大儺,始於魏朝高宗和平三年1的軍儺。當時,魏朝借歲除大儺之禮,耀兵示武,日後成為制度,一直流傳下來。魏朝的儺舞盛況空前,他們在都城皇宮擺步兵大陣於南,陳列騎兵大陣於北,各擊鐘鼓,以為節度。步兵各隊,分別穿青赤黃黑,共為四隊。盾槊矛戟,各隊執兵不同,排列有序,周回轉易,作進攻勢態。陣法方面,有飛龍騰蛇之變,函箱魚鱗,四門之陣,變化多端,共十餘種陣法。那些參加演習儺舞的士兵,都經過專門訓練,喝呼吶喊,跽起前卻,莫不應節。演陣結束後,南北二軍皆鳴鼓角,作吼聲。作為觀眾的皇帝、王公大臣們,也都在一旁大聲叫喊示威。最後,南北二軍,各令騎將六人去來挑戰,馬軍、步軍,更相進退,做相互進擊狀。當時規定,軍儺演習,南軍敗,北軍捷,以此結果,魏朝來表達他們征服南土、擴展疆域的意願。 
  如此盛大的軍儺,到我們北齊的時候,演變成歲終演武祭祀儀式中戴面具的群體儺舞,兼備祭祀、實戰、訓練、娛樂之功能。但從規模上講,我們北齊的歲末大儺要小得多,演示者也從軍人變為樂師子弟。 
  按照我們北齊規制,季冬晦日,選樂人子弟十歲以上、十二以下為「侲子」,共二百四十人,集體表演儺舞。其中,一百二十人頭戴赤幘,身穿皂韝衣,手執長□;另外一百二十人,身著赤布褲褶,高執鞞角。為首指揮的儺舞領隊,頭上高戴著黃金四目面具,熊皮蒙首,玄衣朱裳,執戈揚盾,邊跳邊唱;還有一百二十藝人,身穿彩色獸衣,模仿傳說中的窮奇、祖明之類的瑞獸,共十二種,毛茸角立,蹦跳雀躍。 
  所有這些儺人,依照鼓吹樂聲的節奏,總歸中黃門負責引導,軍中僕射騎馬指揮,在皇宮內舞跳吶喊,以逐惡鬼。 
  這一天,戊夜三唱,城內諸裡門開,儺者從四面八方聚集,被服器仗,排列隊伍,嚴陣以待;戊夜四唱,開諸城門,二衛皆嚴。上水一刻,皇帝常服,即御座臨觀。王公大臣和執事官,第一品以下、從六品以上,都要陪列預觀。 
  一切準備就緒後,舞儺者鼓噪,入殿西門,在皇宮禁內四處遊走舞蹈。而後,他們分成兩隊,分出二上閣,在庭院內作十二獸舞戲,喧呼周遍,前後鼓噪。 
  最後,他們出殿南門,分為六道,出於郭外,四處旋舞。 
  相比魏朝原先的軍儺,我們北齊的儺舞,更像是演戲。 
  讓我心中暗悲的是,儺舞中,還有人戴大假面,演舞《蘭陵王破陣曲》。此情此景,讓我陡然追憶起我被毒死的四弟、蘭陵王高長恭。 
  我緊閉眼睛,把淚水吞入肚裡。陽光,在我緊閉的眼皮上就化成了粉紅。 
  晉陽的歲末,變得毫無生氣,沒有任何蓬勃的生機。瞬間,在光怪陸離色彩的後面,我感覺,光線一點點蓄積起來,甚至堆積起來。這色彩,越來越深,天空逐漸變成一片深色的肉紅。玫瑰色的天空,真讓人惋惜。 
  在王公席上,與皇帝距離很近,我真切地看見了馮小憐。這個吳女,那麼年輕美麗,超出常人的想像。她的儀態,自始至終,顯得異常放肆,又特別優美。我知道,在大北齊,連皇后都沒有這樣的做派。 
  天生尤物,禍我國家! 
  她把胳膊支在桌上,琉璃酒觴舉到前臂之上,表情中有一絲倦慵的懶散,看似無精打采,實際上是一種讓我們北齊年輕皇帝心醉的純潔傲慢。我發現,她的目光,時時在儺舞的隊伍中瞬息閃過,轉向她身邊的皇帝。從她目光中,可以感到謙恭的、真誠的、諂媚的溫柔。 
  可以看得出,這個女子,對於皇帝來講,不僅僅是感官享樂那麼簡單。舉手投足間,我在她身上發現出一種魅力的威望,那是一種可以讓男人迷醉不能自拔的誘惑! 
  看著她鮮艷猶如玫瑰的臉,看著她雙頰上盛開的笑容,看著她言笑間如白色睡蓮花蕊的嫩舌,我可以想見,她的魅力,並非源於意志力,而是源於致命的能迷惑男人靈魂的嬌媚。她不是那種自命不凡的、美貌的女子,她的魅力,正在於她的不自知…… 
  記得我九叔武成帝末年,他曾夢見有一隻巨大的刺蝟,連天接地,衝撞而來,最終攻破鄴城。夢醒後,他四處禱解,廣求巫師,最終想出一個辦法——在北齊境內大肆索求刺蝟油膏,想以此殺盡刺蝟,破除噩夢。不過,我王府中有解夢的道士,曾經悄悄對我講,當今皇帝,名字叫高緯。刺蝟,蝟者,緯也!二音相諧,乃我大北齊滅亡之兆! 
  自從馮小憐受寵後,我們北齊的宮內宮外興起一種「騰鳥」髮型,婦人女子,皆剪剔青絲,以著假髻,髮型危斜,狀如飛鳥,髻心正西,高翹危聳。有識者斷言,這種髮型,喻示元首剪落、窮迫西奔。   
  四十 驚濤舟已漏(2)   
  此外,鄴城、晉陽二城,兒童遊戲,喜歡以兩手持繩,拂地而卻上跳,邊跳,邊口唱「高末」。至於原因,人皆不知。「高末」、「高末」,莫非暗喻我們大齊高氏運祚之末? 
  國家亂亡,皆有預兆。當今皇帝繼位以來,災異屢興,人心危恐。 
  大齊皇帝,我的這位堂弟,本性怪異,特愛非時之物,常常取求火急。詔旨一下,佞臣、群小,趁機巧取豪奪,損公肥私,中飽私囊。加之賦斂日重,徭役日繁。人力既殫,幣藏空竭。 
  皇帝的另外一個愛好,就是增益宮苑。晉陽十二院宮剛剛修建完成,他又下令在鄴城建造規模宏大的「偃武修文台」,營制之廣,甚於三台。馮小憐受寵以來,皇帝更是專門為她一個人,在皇宮內建造鏡殿、寶殿、玳瑁殿等殿宇,丹青雕刻,妙極當時。損財耗力,以至於達以萬億。 
  皇帝,純粹是鮮卑子弟類型的俊臉:白皙的皮膚,栗色的頭髮,眼睛秀美,風度翩翩。他幼年在宮中接受的儒家教育,讓他養成了坐有坐相,站有站姿。高雅,似乎已經成為他的習慣。由於他的父皇武成帝死後,皇帝無人管束,他特別喜愛騎馬射箭。運動多後,他的肩頭變得很寬,胸部很發達,手臂肌肉暴突,非常有力。仔細觀察他的臉部,還是能從中找尋到他父皇武成帝身上那種性格冷酷的標記。平時,對待我們這些宗室兄弟,他表面上保持溫和親熱的態度,一直給人印象他是嘻嘻哈哈的快活,笑臉殷殷。其實,這位年輕的皇帝,我的堂弟,只是外表隨和而已。他殺起人來,一點也不含糊。他的弟弟琅玡王高儼、哥哥南陽王高綽,還有,我的四弟、他的堂兄蘭陵王高長恭,都被他先後下令殺掉。 
  作為帝王,他俊秀的臉上,總會閃爍出深沉而堅決的目光。那是殺人的目光,嗜血的目光,真的叫人內心震恐。當然,他頭腦冷靜的程度,到底有多深,我們宗室王公,都不敢妄下判斷。 
  皇帝的極端權力,使人的性格變得失去本來的面目,也使得旁人沒有足夠的膽量和機會對他產生真正的判斷。 
  曾經有短暫的時間內,皇帝迷戀丹青繪畫。大概僅僅一個月的時間吧,我總是被召入宮,教他筆墨、勾勒、設色的技巧。我發現,他其實非常不擅長與陌生人交往,一般人,也鮮有契機能深入探究他到底在想些什麼。平時,他表達什麼事情的時候,音調平緩,似乎不含情感。安靜狀態下,我甚至能發現,他隱含的憂鬱多過愉快。從本質上講,他不能從精神的層次領會那種描畫丹青的平靜樂趣。有時候,他對技巧性的東西無能為力,非常焦躁。沒有多久,皇帝就沉浸在騎馬、射箭、遊玩當中,完全放棄了學習繪畫的興趣…… 
  滿懷悵然和憂慮,帶著皇帝賜予王公大臣的椒酒、桃湯、五辛盤、卻鬼丸2等等東西,我回到自己的廣寧王府。 
  午後時分,人倦意乏。我展開卷軸,書寫南朝徐君倩的《共內人夜坐守歲》詩:「歡多情未極,賞至莫停杯。酒中喜桃子,粽裡覓楊梅。簾開風日帳,燭盡炭成灰。勿疑鬢釵重,為待曉光催。」 
  寫畢,心情稍感愉快,又書庾肩吾的《歲盡應令詩》:「歲序已雲殫,春日不自安。聊開柏葉酒,試奠五辛盤。金薄圖神燕,朱泥卻鬼丸。梅花應可折,倩為雪中看。」 
  這兩個梁國文人,詩文都是我平素所喜。 
  除夕落寞,只能飲酒書詩,以遣愁懷。 
  醺醺然間,門人來報,通直散騎常侍盧宗道來訪。 
  盧宗道的父親盧文偉,字休族,范陽涿郡人,世為北州冠族。魏朝孝莊帝被爾朱兆殺害後,盧文偉與河北的高乾兄弟共同起兵反對爾朱氏。神武帝率兵至信都,盧文偉遣子盧懷道奉啟陳誠,獲封為安東將軍、安州刺史。所以,盧氏家族,算是我們大齊的勳臣之一。最早,我和盧宗道的侄子,即他哥哥盧恭道的兒子盧詢祖關係親密。盧詢祖襲祖爵「大夏男」。此人翩翩美男子,富於術學,文章華靡,在文宣帝時代,他常常當庭書寫表文,文不加點,辭理可觀。當時,他為趙郡王妃鄭氏制輓歌詞,其中有一篇非常動人:「君王盛海內,伉儷盡寰中。女儀掩鄭國,嬪容映趙宮。春艷桃花水,秋度桂枝風。遂使叢台夜,明月滿床空。」一時間,洛陽紙貴,流傳甚廣,達於南朝。可惜,天妒英才,盧詢祖年紀輕輕,忽染重病,撒手西歸。 
  這位盧宗道,本性粗率,自稱任俠尚義。我參加他侄子葬禮的時候,得機與他傾談,才得與他相識定交。當然,盧宗道在我們大北齊,也是非常有名的人物,他不僅出身名族,勳臣襲爵,而且在朝中歷尚書郎、通直散騎常侍。此人精通古音義,曾著《魏志音》一卷。音義體,起於漢魏之際,以注《漢書》開始。魏晉以來,文人墨客都特別重視《漢書》音義。音義體,有釋音為主,也有人兼及釋義,還有人以發義為主,一般都是音義兼釋。魏晉時期,嵇康就寫過《春秋左氏傳音》,稍後,諸葛亮也曾著《漢書音》一卷。到了南朝,梁國的包愷著有《漢書音》十二卷。而我們北朝大齊,就屬盧宗道《魏志音》一卷最為有名。   
  四十 驚濤舟已漏(3)   
  不過,近來,我與這位盧宗道的關係日漸疏遠。他與朝中韓長鸞、穆提婆等人交遊過密,贈送金寶,大行賄賂,並得授行南營州刺史一個實職。自以為得任州官,他大集鄉人,殺牛聚會。其間,有一舊門生酒醉,言辭之間,微有疏失,竟然被他當場派人扔入水中淹死,時論大嘩。 
  此次來府,盧宗道號稱前來拜別辭行,我也不好找借口把他拒之門外。 
  「廣寧王殿下,數日不見,你清減許多啊。」盧宗道打著哈哈,向我行禮。 
  我趕忙還禮。 
  盧宗道有一種討人喜歡的華麗面孔,他的眼睛,似乎總能穿心透肺般地看穿別人。寒暄之間,他打量了一下我,可能從我對他的過分客氣,發現了我對他隱隱的疏遠。 
  我這個人,作為宗室,雖然個性平庸,但還是很難強行改變自己內心中固有的準則,不願意強迫自己去和不喜歡的人周旋。 
  堂下,盧宗道帶著的幾十個從人,攜帶著食盒、樂器一類的東西,看這架勢,他顯然是要與我置酒高會。無奈何,我只得派人,喚來幾個門生、王府清客以及歲末前來祝賀節慶的尉相願等人,齊集堂上,與盧宗道應酬。畢竟,他要遠去外地當州官。而尉相願,乃我王府舊友,他因為守衛洛陽有功,剛剛被朝廷委任為護軍大將軍。 
  飲酒開始的時候,大家都很平靜。盧宗道侃侃而談,他以講演的風格和語調,談笑風生,縱橫捭闔。 
  這種北州豪傑出身的人,總能煥發一種發自肺腑的超強熱情,加之他清晰的語調,生動的語言,一座皆為其傾倒。他本人有一種力量,能使聽客的內心為之震顫,言談久之,有時候,即使內心極有主見的人,也會被他所蠱惑和感化。 
  他的侃侃而談,自始至終都洋溢著一種奇怪的痛苦感、高尚感。他不斷嚴厲地抨擊時文,臧否人物。其實,他的滔滔雄辯,都是充滿混濁的、沒有任何實際意義的失望之渣。正是他內心躁動著的無法滿足的求官慾望,使得他憤世嫉俗。 
  可歎的是,這樣弄嘴舞文的人,就算是我大北齊的精英了。 
  知道我精通投壺之戲,盧宗道非要與我比試。春秋時期,投壺內都加入豆子,防止投入壺中的箭躍出。漢武帝的時候,投壺之戲得以改進,柘木箭也改成了更加有彈性的竹箭,遊戲者故意讓箭投後彈出,技高者可以使箭能每次擊中壺以後都能準確躍回手中。這些年來,我們大北齊內玩這種遊戲最好的,要屬我和我四弟蘭陵王高長恭。我們有新發明,每次投壺,都在壺前加一個稱為「校具」的小樟木屏障,使得投壺難度更高。 
  勉強之間,加之身體不適,我投壺很不准,十有九失。盧宗道反而特別興奮,一箭竟然能中五十餘驍3。投得興起,他最後竟然閉目投壺,也能中二十多驍。 
  我笑笑,表示自甘下風。其實,盧宗道卻也無聊,班門弄斧。大北齊,只有我廣寧王能投出「蓮花驍」,也就是說,我能讓投入壺中的箭反彈出來,正掛懸於壺耳之上,形如蓮花。 
  我坐在堂上,無聊地望著王府中古杉夾道的路徑,看著強勁的寒風把禿枝吹得左搖右晃,希望這位州官馬上離開我的府邸。 
  恍惚間,堂前鵝卵石築成的馬道上,又有一行人前來。大概十餘人,為首的是一個妙齡女子。越走越近,才發現她手持箜篌。 
  「廣寧王殿下,這是我去年從南地買來的一個歌伎,演奏箜篌,已臻妙絕之境!」盧宗道大著嗓門說。 
  顯然,他興致正高。 
  見賓游滿座,大家都興致勃勃,我只能強裝笑臉,頷首示意。 
  這個南地歌伎模樣十分俊秀,伶俐聰穎。她非常知禮,臨坐前,向我和在場的客人行禮致意。 
  她所彈奏的,是二十五弦的豎箜篌。清純、柔和、穩定的樂聲,水銀瀉地般,又似從透明的宇宙中發出的天籟之聲,清亮、浮泛、飄忽,有如泠泠的雪山清泉,飄蕩在玉石路上。 
  由於歌伎的揉弦、滑弦等壓顫技法非常獨到,琴聲韻味奇特。她的撥弄,轉換頻繁,使得箜篌發出特別豐厚的和聲。尤為可歎的是,她能用兩隻手不同的手指,同時迅捷地撥動不同音高的弦,再用對應手指相互施展揉弦手法,使得箜篌的音域更為寬廣,音色更為柔美清澈。 
  包括我,在場所有人,都沉浸在這美妙的樂聲之中。像陽光驅散霧氣,風暴吹沒沙塵,汩汩樂泉,讓人心大淨! 
  樂畢,凝望著歌伎雪白的手,我不禁讚歎道:「多麼纖素的一雙玉手啊!」 
  「殿下,既然您如此喜歡,就把這個箜篌歌伎,作為歲末禮物,送與王爺您了!」盧宗道哈哈大笑著說。 
  「使不得!使不得!」我連忙搖手。 
  憂心的惡魔,天天困擾我。國事江河日下,誰還有心思在府中賞樂聽歌。   
  四十 驚濤舟已漏(4)   
  酒意已經有七八分的盧宗道把臉一沉,忽然不樂。他拔出佩刀,三兩步走近歌伎,揮刀就把那個價值連城的豎箜篌從中砍為兩段。然後,他惡狠狠地說: 
  「王爺如果不賞臉收下這個歌伎,那麼,既然您喜歡她的素手,我就把她一雙手砍下,送與王爺!」 
  這個自稱任俠尚義的文士,翻臉後,完全像個十惡不赦的惡魔。 
  歌伎面如死灰,兀自跪在當地戰抖。 
  「盧使君,您不是燕太子丹,我不是荊軻,何必做如此之舉!」我冷冷回話。 
  如此小人,倚恃朝中韓長鸞、穆提婆在後撐腰,竟然敢對我這個宗室王爺如此無禮。 
  盧宗道身子搖了搖。他嘿嘿一笑。「廣寧王,你好忍心,莫非想倣傚東晉的大將軍王敦4?既然如此,我就把歌伎的手卸給你看!」說著話,他舉刀砍落。 
  我心驚肉跳! 
  噹啷一聲,白光一閃。座上忽然有人躍起,以刀擋擊,彈開了盧宗道的手中刀。 
  原來,出手之人,乃席上坐著的領軍大將軍尉相願。 
  他哈哈大笑。「王爺,盧使君如此盛情,奈何不受!」 
  ……我累了,感覺自己全身的骨頭都碎了一樣。我的胸部發悶,頭上發燒。 
  送走了盧宗道這個瘟神,我怏怏地半躺在坐床上,恨氣滿胸。 
  如今的這種生活,說穿了,更多的就是恐懼。如果延擱下去,肯定就是真正的死亡。我們北齊羸弱的軀體,其實不值得我去眷戀。但是,作為宗室,抵抗社稷、國家的死亡,是我長期的、絕望的職責。 
  焦慮的恐懼,噬咬著我的心。 
  懨懨之餘,我有氣無力地問那個一直抖成一團的歌伎:「你叫什麼名字?籍貫哪裡?」 
  「……馮妙憐,我是南朝人,我父親十多年前被擄至北齊……我一直跟隨我姨母長大,在建康過活。最近,姨母病死,我為親戚所賣……」 
  電光石火般,我悚然一驚! 
  這個馮妙憐,不會和皇帝的寵妃馮小憐有什麼干係吧? 
  1 即北魏文成帝和平三年,公元462年。 
  2 都是歲末除夕的宮廷御用以及民間常用的保健飲品和食品。 
  3 驍,指投壺的時候竹箭每次投入而又自動躍出,玩者手自接到。 
  4 見《世說新語》汰侈第三十:「石崇每要(邀)客燕集,常令美人行酒;客飲酒不盡者,使黃門交斬美人。王(導)丞相與大將軍(王敦)嘗共詣(石)崇。丞相素不善飲,輒自勉強,至於沉醉。每至大將軍(王敦),固不飲,以觀其變,已斬三人,(王敦)顏色如故,尚不肯飲。丞相(王導)讓之,大將軍(王敦)曰:『(石崇)自殺伊家人,何預卿事!』」   
  四十一 今天,永不褪色(1)   
  「小憐,小憐。」皇帝每次叫我的名字的時候,我能深刻感受到,他對我深深懷有無比的憐愛之情。 
  人的一輩子,有短有長。而我,大受君王寵愛的這一年多生活,美妙回憶多得幾乎滿溢而出。從一個剛開始的時候見到皇帝就快樂、激動得渾身哆嗦的宮女,幾經滄桑,到現在成為皇帝須臾不可離開的女人,這種油然而起的美妙,有時候,我閉起眼睛回想,都感到窒息般的不可思議。 
  時間雖然不久,皇宮的生活,卻已經留給我長久的緬懷和無盡的夢幻般的回憶。如果給我一個和我母親一樣的壽數,我肯定能在日後的幾十個春秋,只憑這短暫的幸福,就能心安地過著普通的生活。 
  因為,天堂般的極樂,都被我過早地揮霍。 
  帝王的愛,那樣輝煌,簡直就是一場鋪天蓋地的華麗風暴。我,活潑,輕快,年輕,幸福……豪華、青春和美貌,這是改變我生活的一切嗎?快樂,能通過我的五情七竅以及所有的毛孔對外展現嗎?與皇帝同坐在華麗的輦車上,即使是個普通的女人,也會光彩照人。 
  我的美貌,從鏡子裡面,我自己都能發現到。我的臉,現在平添了一種高貴和嫵媚的氣息,那是畫者的筆尖無法表達出來的。特別是當我靈巧地搖晃著頭上的翠飾,掀扇著我的長裙、絲帶,閃耀著我全身五彩繽紛的時候,在皇帝的眼中,我總能看到由衷的柔情喜悅。 
  由於皇帝在我身邊,我可以在任何地方引起震顫。所以,打扮得漂亮,是我唯一的樂趣,也是皇帝的唯一樂趣。我如此年輕,用不著濃妝艷抹。 
  我自己美貌所帶來的愉快,應該也會讓後宮別的女人產生嫉妒。 
  即使晉陽的冬天有時候陰霾滿天,冷風呼呼,只要我和皇帝在場,皇宮內外,都暖意融融,似乎就是永無盡頭的春天。 
  西域進貢的一種金黃色的脂粉,我試搽了一次。我覺得,自己的臉孔,經過奇異的覆蓋,變得更加柔和,就連眼睛也增添了異常的光彩。 
  皇帝,完全醉心於我的柔媚。他多麼像個孩子啊,天天讚賞我首飾的繁多和梳妝打扮方面的花樣翻新,無時無刻不圍著我轉。 
  快樂,有時候複雜,而又簡單。 
  四處遊樂,不僅是皇帝的天性,也是我的天性。即使在寒冷的冬天,我也喜歡與皇帝一起騎馬。 
  我們常常並騎入荒郊,進入密林的晦暗,沿著雜草叢生的野徑,在荒蕪中盡情地馳騁。灰白多節的樹幹,閃電一樣從我們面前閃過。有的時候,馬跑得太快,我們搞錯了方向,甚至會在短時間內迷了路。 
  立在高崗,看著衛士們發狂一樣四處狂奔尋找我們,我和皇帝都會縱聲大笑。 
  當夜色和密林的灰暗,同時籠罩著皇帝與我,環顧左右,四周靜無一人。那種時候,我都會感到自己會被一種忽然而又絕望的幸福感哽咽住。我會屏住呼吸,扭頭仔細看著他,仔細打量他,巨大的喜說,總是會壓住了我的嗓音,使得我在我們獨處的時候,反而沉默了。 
  皇帝的外形,似乎比我初次見到他的時候更加健壯。他的腰背筆直,渾脫帽1下的頭髮,光澤十足。他白皙的面容,即使陽光和罡風,也無法使其粗糙或者變色。還有,他又大又黑的眼睛,眼睫毛長且濃,一種柔和的魅力,圈圍著他那一對美麗的眼睛。皇帝的眉毛,畫過一樣,異常清晰。他白皙光滑的額頭,因為縱馬馳騁,帶來更加活潑的色澤與光彩。他的臉頰呈橢圓形,鮮嫩滑潤。嘴唇紅彤彤的,外形非常可愛。特別是他那整齊而閃光的牙齒,笑起來的說話,漂亮得讓人不勝驚訝。 
  只有我,馮小憐,才敢於這樣仔細、無忌地打量皇帝。我總覺得,皇帝,任何哀傷,都不可能也不會銷蝕他玩樂的衝動和強勁的活力。而我蓬勃的美麗青春,更使得他精力十足。 
  有的時候,特別是朝臣遞上邊境情況的奏章的時候,皇帝的嘴就緊抿著,他的臉也會異乎尋常地嚴肅起來,很長時間默不作聲。不過,當我的手放在他的手上的時候,他就會抬起眼來,凝視我。笑容,漸漸洋溢在他的臉上。一種搜索探尋、意味深長的目光,就隨著那濃濃的笑意,驅散了短暫的憂慮。皇帝,他那晶瑩的眸子,確比女人還要漂亮啊。 
  皇帝的眼睛裡,即使在白天,也閃爍著一種難以克制的激情。酒醉的時候,他的臉會燒得通紅。我喜歡躺在他的身邊,看著他的胸部起伏著,感覺他那顆溫柔的複雜的心。我知道,皇帝對於一切約束都感到厭倦,他不喜歡任何違背他意願的事情,也不希望那些壞消息擴展起來。他在騎馬射箭的玩樂中,感受著他自己和國家的強勁有力,享受著帝王的至尊自由。當他坐在御榻上,與朝臣說話的時候,他總是顯得非常不耐煩,握緊拳頭,看得出,他是在竭力控制住他自己的暴躁。   
  四十一 今天,永不褪色(2)   
  皇帝喜歡狗,波斯狗。狗,確實讓人體會到一種竭誠的渴望。這些喜歡曬太陽的高大雄壯的動物,聽見走近的人聲,常常會警戒地回過頭來。只要見到皇帝,它們就會把毛茸茸的長尾巴甩搖著,尖耳朵耷拉下來,吊梢眼角的,銀灰色的,黃色的,數條大狗,凝神看著我們,尖鼻子絲絲著,挨近皇帝,馴順地趴下身去。 
  我特別喜歡一隻叫「銀雪」的波斯狗,它的毛髮,一根根仔細看去,尖上黑色,中間純白,而貼著皮膚的根上,又是灰的。用手撫摸,它的皮毛上就像下了一層霜。據說,這種狗,瑩潔的銀色紋路越多,品種就越金貴。 
  相比於人,狗,讓人更加放心。 
  多麼希望這個世界,只有我、皇帝和狗。這樣,我們就不會有孤獨的生活,也不會有未知的危險。我和皇帝的心靈,都是不受人情世故支配的心靈。我們的心,肯定都是最明淨的。佛說,現世瞬息即逝,我見,大千世界如縷不絕。聽僧尼們說,只要我們,我和皇帝,能一直廝守著宮廷的綠蔭,互相傾聽著我們心中的秘密的、來自前世的語言,肯定就會擺脫這濁世的枷鎖。最終,我們一定會一道超升,永遠活在不滅的極樂中。 
  在許多晚上,我睜大眼睛,會覺得自己只是一個聲音或者幻象。幸福,我多麼害怕它們忽然銷聲匿跡啊。只有皇帝對我的夜半耳語與低聲呢喃,才會讓我感到安全,才會讓我在恐懼中迷途知返。 
  我暗暗祈求,上天開恩。我和皇帝一樣,開始虔誠信佛。當然,我祈禱的時候,對自己的真誠也心存疑惑。佛的力量,真的能起作用,真的能發揮威力嗎?是啊,我從一個普通的宮女,成為皇帝的身邊人。我的靈魂,應該感激地衝出去,衝到佛的腳邊,向他表達我真摯的感恩。每當這種時候,我都渴切地盼著白晝的來臨。當陽光升起,一切夜晚的恐懼和鬱悶,就會煙消雲散。晉陽郊外的大佛,就會成為我和皇帝游賞的樂處。 
  郊外山林的空氣,涼爽清新。朝我額頭吹來的微風,會使我下一個夜晚睡得很熟。說不定,我的靈魂,脫離了它的軀殼,經過佛的洗禮,撫慰了我的靈魂。曾經籠罩在我睡夢之上的深沉陰影,都飄散了。 
  與對待胡太后的冷淡相比,皇帝對待陸令萱陸太姬和她的兒子穆提婆,待遇超常。如果看到皇帝與陸太姬兩個人的親切,就會明白那是一種真正的母子感情。 
  「皇上,為什麼你待陸太姬這樣好?」我曾經貿然地問過皇帝。那一次,南朝陳國入貢紫紺米,數量只有百斛,皇帝賞賜給陸太姬一個人,就賞了她八十斛。 
  「我從七個月大的時候,陸太姬就像母親一樣照顧我……那時候,我父皇只是個王爺,我母后,作為長廣王王妃,她好像常常要去我二伯父文宣帝高洋的宮中去陪伴皇后,我根本沒有多少機會看到她。只有陸太姬和她的兒子穆提婆,天天與我在一起……他們才是我最親的人。我當皇太子後,也是陸太姬照顧我,那個時候,我的弟弟琅玡王高儼特別受我父母的寵愛,他幾乎替代我的位子……我最害怕的時候,也是他們母子安慰我。」皇帝的臉色嚴肅起來,似乎在回憶很遙遠的事情。 
  「小憐,你知道嗎,我在東宮的時候,還有後來做兒皇帝的時候,我幾乎悶得發瘋,天天要坐在書房裡面,聽幾個老儒為我授書講習經書,學習寫文章。我不敢出去玩耍,因為那些儒生說,當皇帝就要這樣端莊無私,就要以天下蒼生為念……他們還暗示我,如果我不用功,皇帝的位子,很可能會被我當太上皇的父親轉給我弟弟琅玡王。」 
  「哦,陛下如此厚待陸太姬和城陽王,就是報答他們的恩情吧?」 
  「皇太子、兒皇帝,如果你知道那個時候的我心情有多糟糕,就能理解我為什麼這樣依戀陸太姬。我覺得,任何人都會背叛我。但是,陸太姬母子,永遠不會!」 
  我使勁點點頭,表示理解。陸太姬,在我們大齊皇宮,連皇太后、皇后都不敢得罪她。在我當宮女的時候,我也曾經希望她能注意到我。但她從來沒有看見我似的。她那比一般女人都要高大的身軀,顯得總是那樣精力充沛。雖然她的腰身有些臃腫,她的面龐卻是那樣紅潤,閃著油光,而且,好像她的臉,變得越來越寬闊。她對皇帝那種真正的慈憐,任何人都能看得出來。 
  不過,相比胡太后,陸太姬過於做作。在宮中,她總是一副鄙視輕慢的樣子,看到皇帝,卻立刻媚態可掬,總是「老婢」、「老婢」地自稱,顯然沒有真正的富貴涵養。這個罪婦出身的保姆,今天能到這個地步,真是天上地下啊!當然,皇帝就是喜歡她,可能在皇帝小的時候,她就練就一套過硬的本領,她知道皇帝愛吃什麼,知道皇帝愛穿什麼,知道皇帝愛聽什麼話。他們在一起坐著的時候,往往陸太姬說一句我們旁人聽不太明白的含蓄的話,甚至做個我們不理解的手勢,都能令皇帝開心至極地哈哈大笑,心花怒放。   
  四十一 今天,永不褪色(3)   
  已經是四十多歲的婦人了,陸太姬還有著一頭黝黑的美發,她那兩道濃濃的彎眉,和極其高大的髮髻,讓人感到了她做作的高傲。穆皇后在她面前,總是一副受氣的婢女一樣神態。每次我趨前朝她行禮,她的兩個嘴角木然不動,乜斜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她的嘴微微下彎,冷淡一撇,根本沒有把我放在眼裡。如果別人對我這樣,只要我一句話,就會讓皇帝要她的腦袋。但是,陸太姬,任誰也不可能讓皇帝喪失對她的信任和依賴。 
  我常常會發覺,她的訕笑中,有時候能感覺出一種憂淒的情調。顯然,陸太姬也有一顆讓人無法解釋的心。她只是在皇帝面前顯露出柔順和慈愛,對別人卻異常暴躁,喜怒無常,真的叫人無法容忍。 
  如此一個讓人望而生畏的宮中婦人,不能不令我心中感到有些隱憂。許多個傍晚,陸太姬清越的大嗓門總是響徹在宮內。這種聲音,於皇帝而言,可能非常悅耳。對於她的兒子穆提婆,她總有回護的辦法,無論他在外面幹了什麼非法貪墨的事情,無論朝官怎麼彈奏他,只要陸太姬在皇帝面前稍弄太姬的風情,皇帝就會在飲一杯酒的時間內完全釋然。在宮中,陸太姬對任何人,包括皇太后和皇后,都不放在眼裡。她也有意無意間貶低前帝的那些太妃、太姬。與她類似身份的人相見,她更加簡慢無禮。每到一處,陸太姬的腦袋都是高高上揚,彷彿不是接受人家問好,而是在享受般地接受人家致敬。她的舉止神態,儼然她就是大北齊的皇太后。 
  皇帝,已經成年的皇帝,只要看到陸太姬,還會像一個小孩子一樣,面露撒嬌的神情。 
  可能,不像一般人想像的那樣,陸太姬是個唯利是圖的、實用的、懶惰的宮廷婦人。皇帝的愉快,特別是他童年的愉快,大部分來自這位太姬。每次對從前舊事的重溫,都會使得皇帝加倍報答陸太姬母子。所以,他們往日的辛苦與擔驚受怕,一點也不白費。 
  「陛下,茯苓、卷柏、甘松、蘇和2,這些藥補之物,您應該每天都用,不能時吃時忘。」每次臨告別,陸太姬嘮嘮叨叨,都不忘叮囑皇帝。而後,她就會留下許多種千奇百怪的藥物——人參、菌桂、蓮根、貝母、麝香、龍石3、甘草、牛黃、犀角、蟒蛇膽、葛粉、香蒲、延胡索4,等等,等等。 
  當皇帝和我講述他憂傷的童年的時候,我的全部官能都在傾聽,有時候甚至陷入一種癡呆狀態中。我的雙手會在膝頭痙攣,有時候下巴擱在皇帝的手臂上,因為他的講述而眼角淌滿淚珠。屏息斂氣間,我的眼睛緊緊盯住他的手勢和他的嘴唇。 
  我多麼想進入他從前的生活啊,我想抓住他的內心每一細小的起伏,抹平他額角每一細小的皺褶。在我心坎裡,皇帝的講述,都能讓我身臨其境。就這樣,我憎恨他童年的敵人,無論是真實的還是他假想中的。我為他的危險而戰慄,為他的痛苦而拋灑熱淚。有時候,我幾乎精疲力竭靠在他的身上,為他從前受到的委屈而抽泣不止…… 
  當皇帝講過那些事情後,他的精神會振作起來,顯得熱烈和精力充沛。而我的感受、我的流淚,可能使得他的鐵石心腸有所溫暖。 
  我多麼希望變成他的眼睛,變成他的心,他的手。我會永不厭倦地伴隨他,即使心累一些,我也會樂此不疲。 
  他的愉快,就是我的愉快。他的不快,也是我的不快。 
  無論是晉陽還是鄴城,我都喜歡。相對來講,我更喜歡晉陽。它的氣息,它的時令色彩,它的野趣,都讓我感到莫名的親切。宮中並不是一個人情味十足的地方,對於任何一個不受寵的嬪妃來講,都過於凝滯閉塞。不過,我的歲月,香甜而透明,只有溫馨,沒有任何一絲冰霜的凜冽。在漫不經心中,大北齊的一切,都在我面前美妙地展開。 
  我非常喜歡我和皇帝兩個人的寧靜。這種寧靜,不是身臨其境的人無法體會。我們兩個人在一起,常常會忘記時辰的消逝。空氣停滯幽閉,肉體就像纖細嬌美的花,在沉寂中吸吮著養料。我知道,我的身體,日益香甜誘人。即使是嚴寒的晚冬,暢飲美酒,面對熊熊的炭火,我們整個人都散發出芳香,似乎宮內的空氣也令人垂涎。而後,濕潤而明媚的鮮花,不知道從哪裡弄來,在暗處散發著幽香。 
  西域香料,總是能出人意料地散發出更細膩、更令人難忘的異香。在每個銷魂的夜晚,我都喜歡沉溺在床榻中間的被褥裡面,閉眼呼吸著那股甜膩膩的氣味。最暗的夜時分,皇帝側向右邊睡,愛把頭枕在手上,蜷曲著,像個無辜的孩童……我的愛,在那一刻升騰到我無法自抑。 
  晉陽新近落成的十二院宮中,有一面巨大的琉璃屏風。正午稍後時分,我總喜歡和皇帝在屏風前站著。 
  我們頂天立地般站著,琉璃的反光,耀眼奪目,似乎變成了我們兩個人的華蓋。   
  四十一 今天,永不褪色(4)   
  陽光透過屏風,從正上方斜射下來,我和皇帝,頓時成為堂皇瑰麗的仙人。 
  對面,那些雲母貼合的窗牖上,奕奕閃光,好像冬天久經凍結的殘留的雪花。這片片「雪花」,當透過琉璃屏風的陽光給它們塗抹上一層紅暈後,再反射回來。於是,我的臉頰,和皇帝的臉頰,都會格外的絢麗。 
  無法想像,歲月,能把我們這樣的一對天上情侶磨蝕得滄桑。 
  皇帝和我對視的目光,恰似天上的一道光芒,在人間倏然閃過。我們胸中,燃燒起瑰麗無比的愛的烈火。我相信,這種愛火,在今生都會一直迸射奇幻的榮耀。 
  天上的艷陽,就是上天對我們的微笑。在寶石一般湛藍而柔和的光波中,我們的歡愉,是這樣無法遮掩。 
  「小憐,朕要為你營造新的邯鄲宮。」 
  當著一大群宮廷侍者、禁衛軍士兵,以及宮女、宦者的面,皇帝對我說。 
  說話的時候,他昂著頭,表情喜悅而又自豪。他臉上溫柔的樣子,讓每一個今天都成為我難以忘懷的永遠。 
  最近,我感覺到,在他抑揚頓挫的聲音中,也有一種微不足道的、無法捉摸的東西。特別是入夏以來,隨著朝廷中漢臣的屢次進諫和加急奏章的增多,我似乎發現皇帝心中有越來越多我無法看見的憂愁。 
  這個國家,可能如同人們光滑腹部下面隱藏著無法知曉的病痛一樣,也許有某種陰暗的東西在折磨著皇帝。他眼中那種鮮卑皇族特有的深邃,不經意間,會流露出茫然和無助。 
  戰爭、死亡、病痛、窮困、遺棄、威脅、恐懼,距離我們太遠,太遠。只要有我在,只要皇帝在,我就希望,大北齊家,永遠都會是陽光燦爛的白晝。 
  當然,隱隱約約,我還是能感到瀰漫的綿綿愁思,在整個宮廷內部越來越濃。就連皇帝身邊的寵臣,比如穆提婆、韓長鸞、何洪珍等人,也常常會心不在焉。他們甚至會悄悄聚集在一起,背著皇帝,偷偷商議著什麼。 
  從前那種無憂無慮的歡樂氣氛,被一種微妙的東西所侵蝕。 
  對於這些出現在我周圍的最細微的跡象,我不想去尋根刨底。男人們的世界,國事的操勞,與我一個女人,完全無關。無論別人說我們現在是浮淺的歡悅,是誤事的慵懶,是虛假的柔情,我都不在乎。不過,我也擔心過,害怕我們現在的快樂,都是炫目而朦朧的幻象。 
  即使是幻象,我也要拚命把它們抓住。我人生幸福的謎底,都在幻象般的現在的歡樂中。除此以外,我對任何事情,都應該無動於衷。 
  除了皇帝以外,所有人,所有事,都無關痛癢。我只要能沉醉在每一個深沉的夜晚兩個人的玫瑰顏色中,體會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慾望,享受那奢華的樂趣,與皇帝依偎著,看群山升起的藍色煙波,感受著短暫而又漫長的年年歲歲,呼吸著沁人心脾的空氣,即使日後失去了這種天堂,我也不會後悔。 
  生命,我們年輕的生命,就是去體味那種能逃脫時間制約的歡愉。轉瞬即逝的美景,讓我特別深刻地感覺到,只有人間的歡樂,才是唯一豐富和真實的。我知道,皇帝也知道。 
  即使到達瘋狂的地步,即使知道明天不再來,為了那種更深刻的歡樂,為了那種能超越時間的歡樂,為了那種超脫塵世的幸福,我們也要努力享受這永不褪色的今天! 
  這一天,很早的時候,當皇帝在省內與大臣見面的時候,我自己信步踱到晉陽宮。 
  忽然,我看到御座上,有七八隻色彩斑斕的長尾雉,悠然地站在那裡。它們的羽毛,極端華麗。那麼鮮活的美麗雉鳥,我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看到。 
  幾個年長的宦者,站在御座不遠處,面色慌亂。他們看到我,更顯慌張。不像往常,他們沒人過來向我獻慇勤行禮,而是躲避什麼似的,匆匆離去。5 
  真是好奇怪。 
  「晉州有急報,永昌王高道豁據州造反,迎接周軍入城……」 
  穆提婆和韓長鸞大聲說著話,急匆匆向台省走去。 
  高道豁,又是什麼樣的人呢? 
  1 一種鮮卑式樣的有護頸的帽子。 
  2 後兩種藥物出自西域。 
  3 即白色的恐龍化石,據說可以治療夢魘和驅邪。 
  4 一種據說可以治療腎病的藥,出產於西亞,由奚國傳入。 
  5 古代宮廷中,有野雉出現在宮中,喻示女色亡國。   
  四十二 誓將黃旗換黑幟(1)   
  我,高道豁,永昌王,乃北齊開國功臣高敖曹的兒子。我們高家,是真正渤海蓨地的豪族。而高家皇族,自神武帝高歡起,自稱渤海蓨人,純粹是借用我們這一支冀州名族的名號,自抬門第而已。高家皇族,起身於懷朔鎮卒,不過是北地的漢人流民。他們的真實籍貫,眾莫能知。 
  我父親高敖曹那一輩,兄弟四人,他排行第三——大伯父高乾,二伯父高慎,還有四叔高季式。 
  魏朝末年,契胡族酋長出身的魏朝權臣爾朱榮權力達到巔峰,開始對他當時手下的大將高歡產生猜忌,把他從國都洛陽外調到晉州1當刺史。不久後,爾朱榮被他的女婿、魏朝的孝莊帝殺掉。 
  爾朱榮的堂侄爾朱兆統領餘眾,從晉陽起兵赴洛陽,為他叔父「報仇」。臨行前,爾朱兆要高歡與他同行。高歡以汾晉地區的降附山蜀作亂為借口,滯留晉州不動,觀察形勢。 
  爾朱兆攻陷洛陽以後,俘虜了孝莊帝。高歡寫信,勸說不要對皇帝下手。爾朱兆不聽,將孝莊帝帶到晉陽縊死。 
  當年十月,河西的費也頭部紇豆陵步藩率眾南下,在秀容川大破爾朱兆軍隊,向晉陽進逼。爾朱兆告急於高歡。高歡一面答應救援,一面借口無橋渡河,遲緩不行。 
  經過反覆再三的猶豫,他才在爾朱兆反覆求援後,與之聯兵合擊,將費也頭打敗。 
  在打敗費也頭的當天夜裡,爾朱兆興致勃勃地來到高歡的營寨與他通夜宴飲。席間,爾朱兆傻傻地向高歡請教如何治理他轄下的二十多萬六鎮降戶的辦法。這些降戶,原本是葛榮手下造反的六鎮兵民殘餘。葛榮被殺後,爾朱榮把他們強徙到山西的并州2、肆州3一帶。由於經常受爾朱氏契胡軍人的奴役欺凌,六鎮降戶經常起來造反,前後達二十六次之多。爾朱榮、爾朱兆陸續殺掉數萬人,但六鎮騷亂仍然不斷發生。 
  高歡聞言,正中下懷。他當時正想另立門戶,苦於兵力不足。而六鎮降戶,正是他所需要的力量。而且,高歡本人,就是六鎮士兵出身。由此,他憑借自己同六鎮的特殊關係,對爾朱兆說:「二十多萬人,怎麼能都把他們殺死呢?你應該選個可靠的人,把他們加以嚴格編製。如果再有人鬧事,你就懲罰作為統率的將領。如此下去,鬧事的人,自然越來越少。」 
  爾朱兆大喜:「好主意!讓誰來管他們呢?」高歡還沒有說話,同座飲酒的鮮卑將領賀拔允不知情,傻乎乎、醉醺醺就提名高歡去管理六鎮兵民。 
  高歡佯裝大怒,一拳打掉賀拔允的牙齒,要求爾朱兆處死他。 
  如此苦肉計,居然騙倒爾朱兆,對高歡的舉動,他信以為忠,立刻把統率六鎮降戶的權力移交給高歡。 
  害怕爾朱兆酒醒後反悔,高歡立即出營,向六鎮降戶宣佈爾朱兆對自己的任命,並命令他們即刻到汾水以東的陽曲川集合。 
  六鎮降戶歡呼雀躍,他們自然對同為老鄉的高歡有好感,馬上聽調。 
  這樣以來,高歡終於有了日後爭雄逐鹿的大本錢。 
  為徹底擺脫爾朱兆的控制,高歡借口並、肆地區頻歲霜旱,缺少糧食,自己要求帶領六鎮降戶到太行山以東的河北就食。 
  由於事先買通了爾朱兆的左右,他的要求很快得到了批准。高歡經上黨4,穿大王山,到達河北的滏口後5,就駐紮下來。這個時候,是魏朝建明二年6。 
  當時,河北大部分地區,都在爾朱氏嫡系部隊控制之下,那些人手握重兵,各據重鎮,拒絕向高歡提供糧食。 
  關鍵時刻,只有我的大伯父高乾和河北當地豪族封隆之出頭,即刻對高歡表示擁護。 
  高歡剛到滏口,我大伯父高乾就與封隆之的兒子封子繪趕去迎接。由此,高歡得以進駐信都。 
  爾朱家族的爾朱度律廢掉長廣王元曄,立節閔帝元恭。為尋求高歡的支持,他說服節閔帝,封高歡為渤海王,東道大行台、冀州刺史。這樣以來,高歡終於名實雙歸,在河北、山東穩穩立住腳。 
  不久,他就假造書信,對部下的六鎮降卒士兵說,爾朱兆要把六鎮人分配給契胡族做部曲奴隸,並偽造爾朱兆的兵符,強征六鎮人到洛陽一帶去打仗。 
  妙計橫出,他最終激使六鎮兵士與爾朱氏決裂,擁戴他自己為主。這樣一來,六鎮二十多萬兵民,完全控制在高歡手中。 
  普泰元年7,我大伯父高乾與高歡部將李元忠合力平定殷州,斬殺爾朱羽生。由此,高歡才敢於公開反對爾朱氏。然後,他以朝廷被權臣把持、表奏不得上達為由,擁立魏朝宗室、章武王元融的兒子、渤海太守元朗8為帝,年號中興。至於高歡本人,自任丞相、都督中外諸軍事、大將軍、大行台,開始大張旗鼓地與爾朱氏操縱下的洛陽政府相對抗。   
  四十二 誓將黃旗換黑幟(2)   
  高歡在廣阿大破爾朱兆後,連克殷州、相州,把都城遷於鄴城。 
  爾朱家族大舉反撲。爾朱兆、爾朱天光、爾朱仲遠等人分別從晉陽、關中、徐兗等地調集大軍,氣勢洶洶地撲向鄴城,準備合兵共進,一舉消滅高歡。 
  普泰二年9閏三月,爾朱氏軍隊二十多萬人集結在洹河南岸。他們這一方,軍隊人數眾多,士兵主要以剽悍雄健的契胡族騎兵為主。高歡手下軍隊,步騎交雜,全軍戰馬連兩千匹也不足。而且,高歡四處派兵後,能參加戰鬥的步卒不滿三萬人。雙方實力懸殊。 
  力量對比如此,高歡只能集中兵力,破釜沉舟。 
  高歡留下少量軍隊守護鄴城,把主力都調到鄴城東南方的韓陵山下,擺成一個圓陣。然後,他命令將士用繩索把許多牛、驢牲畜繫好,連接在一起,將去往鄴城的歸路堵死。 
  這樣一來,士兵們清楚:背靠大山,沒有退路,只有決一死戰! 
  韓陵大戰,如果沒有我的父親高敖曹,高歡必敗無疑! 
  戰鬥開始前,我父親高敖曹自領鄉人部曲王桃湯、東方老、呼延族等三千人參戰。 
  高歡不放心,對我父親說:「高都督,您手下純是漢兒,恐不濟事。我想派給你鮮卑騎兵千餘人,加入你的隊伍,你意下如何?」 
  我父親當時加以拒絕:「我高敖曹所將部曲,練習已久,前後戰鬥,勇武不減鮮卑。如果派鮮卑將士參雜在我隊伍裡面,情不相合,勝則爭功,退則推罪。我希望能自領漢軍,不煩更配!」 
  戰鬥開始,殺氣凝重。高歡自率領主力部隊從中路衝向爾朱軍隊。他的堂弟高岳指揮右翼部隊。爾朱軍仗著兵多將眾,四面包抄。他們主要的進攻目標,就是高歡。好在有高岳率領五百騎兵死沖其前,另外一名軍將斛律敦收散卒躡隨其後,雙方廝殺在一起,暫時不分勝負。 
  由於爾朱軍隊的數量超過高歡軍隊七倍,很快,高歡手下的六鎮士兵就不支,陣角大動。 
  兵敗如山倒之際,我父親高敖曹風飆電舉,率領一千精騎從栗園衝出,橫擊爾朱兆的中軍。 
  出乎意料之際,爾朱軍隊懵頭轉向,一時不知所措,紛紛掉馬潰敗,終遭大敗。二十多萬爾朱大軍,竟然被高歡和我父親高敖曹三萬不到的軍隊擊潰! 
  韓陵之戰,如果沒有我父親高敖曹,高歡本人,命都難保。 
  此次戰役後,高歡給我父親高敖曹加官侍中、開府,晉爵為侯,食邑七百戶。 
  韓陵大戰後,爾朱氏各派勢力,煙消雲散。除了晉陽的爾朱兆尚能苟延殘喘外,其餘的人不是被殺,就是逃到南朝。 
  四月,高歡進入洛陽,廢殺爾朱氏擁立的「皇帝」元恭,又因為帝室疏宗的關係,他把元朗也廢掉毒死,另立孝文帝的孫子元脩為皇帝,是為魏朝孝武帝。高歡自己,一步登天,成為魏朝的大丞相、天柱大將軍、太師。 
  七月,高歡兵發三路,自率十萬大軍殺向晉陽。爾朱兆連像樣的抵抗都沒有,退到老家北秀容。轉年正月,爾朱兆兵敗自縊而死。 
  我伯父、父親、叔父,均是北州英雄。他們之所以死心塌地跟隨高歡,也有深刻緣由。魏朝建義元年十六月,趁魏末大亂之際,他們就聚集流民,在河北起事。審時度勢,他們先是響應葛榮,受其官爵,屢破魏軍。不久,由於我伯父高乾與魏帝有舊交,奉旨歸降。當時,我父親高敖曹被任命為通直散騎侍郎,封武城縣伯,邑五百戶。執掌朝政的爾朱榮心內疑懼,認為我伯父、父親乃北方豪族,叛而後降,不能羈絆,便對他們大加猜忌。二人怕被害,主動解官而歸。 
  不久,爾朱密令刺史元仲宗出面,將我父親高敖曹誘俘,囚於晉陽。 
  永安三年{11}九月,時為太原王的爾朱榮入洛陽,掌握了軍政大權。我父親高敖曹,也隨軍到洛陽,被關押在駝牛署。很快,孝莊帝元子攸不滿自己做爾朱榮的傀儡,將其誘殺。隨即,我父親高敖曹被孝莊帝親自下旨釋放。 
  爾朱氏家族聞訊後,四處起兵,圍攻洛陽。面對強敵臨城,孝莊帝曾經親至大夏門進行指揮。當時,我父親高敖曹剛被釋放,深感孝莊帝之恩,他披甲橫戈,志凌勁敵,與我的堂兄高長命等人,率軍殺敵,所向披靡。 
  眼見我父親人如金剛馬如龍,孝莊帝大壯之。他當即下令,以我伯父高乾為河北大使,以我父親高敖曹為直閣將軍,賜帛千匹,讓他們兄弟一起,回河北招兵買馬,作為日後抵禦爾朱氏軍進攻的支援力量。 
  孝莊帝親送我伯父、父親到黃河岸邊,舉酒指著黃河水說:「卿兄弟冀部豪傑,能令士卒致死。京城倘有變,可為朕河上一揚塵!」 
  我伯父高乾垂淚受詔;我父親高敖曹持劍起舞,誓以必死。   
  四十二 誓將黃旗換黑幟(3)   
  我伯父、父親離開洛陽後不久,都城陷落,孝莊帝被爾朱兆抓到晉陽加以殺害。不久,爾朱兆派監軍孫白鷂前往冀州,借口徵收民間馬匹,欲待我伯父、父親送馬時,將他們逮捕處死。 
  豪傑做事不甘人後。我伯父馬上與前河內太守封隆之等商議,秘密派部眾襲擊信都,將孫白鷂斬殺,隨之,他推舉封隆之主持州事,共同討伐爾朱氏。 
  聞訊後,爾朱氏大驚,派殷州刺史爾朱羽生率精騎五千襲擊信都,忽然出現在城下。當時,我父親高敖曹不及穿甲,立刻上馬執槊,率十餘騎迎戰。 
  人眾對比如此懸殊,他竟然以十餘騎,大敗爾朱羽生五千精騎。經此一戰,世人皆知曉我父親高敖曹馬槊絕世,口口相傳,把他比做「活項羽」。 
  不久,封隆之與我大伯父高乾秘密聯絡高歡,表示歸附,準備一起反對爾朱家族。當時,我父親高敖曹在外略地,聞知此事,心中極為不滿,認為伯父高乾軟弱,他親筆寫信,將其譏笑為婦人,並附送布裙相辱。 
  高歡很會收買人心。他聽說消息後,馬上派其長子高澄以子孫之禮與我父親相見。 
  亂世尋明主。這樣一來,我父親才隨高澄歸於高歡,正式加入他反對爾朱氏的陣容。 
  魏朝的孝武帝當成皇帝後,逐漸與擁立他的權臣高歡面和心反。當時,高歡在晉陽遙控朝政,派我伯父高乾在洛陽當眼線,任職司空。結果,孝武帝自己不斷加強禁衛軍力量,為他的手下人增設都督部曲,大量選拔驍勇,在宮內增派武裝衛隊。同時,一步一步地,孝武帝還把一部分軍國大權轉授給高歡的反對派手裡。私下,他還秘密與擁兵關隴的大將賀拔岳建立聯繫,任用賀拔岳的哥哥賀拔勝為大都督,統領荊州等七州的軍事。 
  夾在孝武帝和高歡中間,我大伯父高乾裡外不是人,竟然同時被他們兩個人出賣。最終,大伯父被孝武帝所殺,時年三十七。 
  我大伯父高乾臨死,神色不變,見者莫不歎惜。 
  孝武帝元脩殺掉我伯父後,暗中派東徐州刺史潘紹業賺殺我父高敖曹。 
  我父親先發制人,把潘紹業抓俘,在袍領中搜得敕書,遂率十餘騎至晉陽,投奔高歡。 
  我父親高敖曹一腔忠勇,耿耿忠心,立刻被高歡一句「天子枉殺高司空」和他滿臉的淚水騙到,全然不深究我大伯父高乾被高歡所賣的事情,認定高歡為主。 
  永熙三年{12}五月,魏朝的孝武帝下詔調發河南諸州兵,聲言要親自進攻南朝的梁國。同時,他下詔委任人在長安的宇文泰為侍中、驃騎大將軍、關西大都督。 
  實際上,孝武帝是想自率大兵,突襲晉陽,滅掉高歡。 
  高歡識破孝武帝的用心,以清君側、誅殺斛斯椿為名,調集二十四萬大軍南下,以其弟、定州刺史高琛鎮守晉陽,以我父親高敖曹領兵為前鋒,浩浩蕩蕩,向洛陽開進。 
  孝武帝無法抵抗,丟棄洛陽,亡命長安,投奔到賀拔岳的繼任者宇文泰那裡。 
  七月二十九日,高歡軍進入洛陽。 
  我父親高敖曹率五百勁騎追魏帝至陝西,不及而還。 
  九月,高歡任命我父親高敖曹為豫州刺史,討伐三荊諸州不歸附者,數場苦戰,皆一舉平之。 
  高歡佔據洛陽後,大肆屠殺孝武帝舊人。但是,孝武帝的西走,使高歡失去了拉來做幌子的「皇帝」。他前後寫過四十多封信件,請求孝武帝東還,均遭拒絕。十月,高歡改立年僅十一歲的元善見為帝,是為魏朝孝靜帝。 
  不久,高歡就以洛陽處以四戰之地為名,下令都城北遷鄴城。他命令下達後三天,洛陽城民四十萬戶被驅出家園狼狽就道。 
  此後,高歡本人留在洛陽處理後事,事畢還晉陽。軍國大權,一概歸入相府。魏朝從此被一分為二。 
  宇文泰於十月領軍攻潼關,斬東魏守將薛瑜。他領軍還長安,晉為大丞相。十二月,宇文泰派人毒死逃入長安的孝武帝元脩。次年正月,宇文泰等擁立元寶炬為帝,是為西魏文帝,改年號為大統。 
  高歡委任我父親高敖曹為侍中、司空。我父親因為我伯父高乾死於此位,不拜,於次年二月轉任司徒。 
  以後,就是東西魏兩邊連年不斷的爭戰。 
  天平三年{13},十二月,時為大丞相的高歡,督三路軍進攻西魏。我父親高敖曹率軍進攻上洛{14},大都督竇泰攻潼關,高歡自己率軍進攻蒲阪{15}。 
  轉年正月,我父親渡黃河後,大祭河伯,慨言道:「河伯,水中之神;高敖曹,地上之虎。行經君所,故相決醉!」 
  當時,山道峻隘,我父親率軍,自商山轉斗而進,所向無前,遂攻克上洛,生俘西魏洛州刺史泉企及將帥數十人。 
  攻城惡戰中,我父親為流矢所中,身受重傷,他對部下說:「吾以身許國,死無恨矣。所可歎息者,不見我四弟高季式做刺史耳!」   
  四十二 誓將黃旗換黑幟(4)   
  高歡聽說後,立刻下命,以我四叔高季式為濟州刺史。創不致命,很快傷癒,我父親重新披甲上陣。 
  正當我父親整軍擬向藍田進攻的時候,竇泰一軍兵敗,高歡下令還軍。 
  不得已,我父親只好從上洛撤軍。撤退途中,他不忍棄眾,率軍力戰,得以全軍而還。 
  回軍後,我父親得為軍司、大都督,統七十六都督,與司空、西道大行台侯景在武牢治兵。 
  我父親高敖曹,是當時漢人中唯一能使鮮卑權貴忌憚的人。他相貌堂堂,龍眉豹須,姿體雄異。自少年時代起,他就桀驁不馴,常常招聚劍客四出劫掠。他的一個老部下,曾經給我看過他年輕時代親手書寫的一首《征行詩》:「龍種千口羊,泉連百壺酒。朝朝圍山獵,夜夜迎新婦。」可以想見,他年輕時一定過著放蕩不羈的生活。 
  大丞相高歡擁立孝靜帝后,他屬下以六鎮鮮卑將領為主。這些鮮卑人,一直輕蔑漢人,唯獨懼怕我父親高敖曹。高歡本人,在號令手下大將時,常常用鮮卑語發號施令,但只要有我父親在場,他一定改用華言講話。 
  鮮卑將領中,時任御史中尉的劉貴,特別輕蔑漢人。一次,他與我父親和幾個人一起議事,下面有人家報告,說治河役夫好多人淹死,劉貴故意揚言:「性命只值一文錢的漢人,隨他們死!」我父親聞言大怒,拔刀就砍劉貴。劉貴奔逃還營,我父親立刻鳴鼓召集屬下,勒兵欲攻。最後經別人勸了好久,他才肯罷手。又有一次,我父親與北豫州刺史鄭儼祖玩握槊遊戲,劉貴派手下一個軍將召鄭儼祖前去商議軍事。我父親不讓鄭儼祖走,派人把劉貴的使者用木枷枷住站在一旁待著。劉貴手下的那個鮮卑偏將平素已經恃勢驕橫慣了,在旁跳腳高喊:「枷我則易,脫我則難!」我父親聞言,從隨從手中抽出一刀,往此人脖子上信手猛勁一抹,笑言道:「又有何難!」話落,鮮卑偏將的人頭也落地。劉貴聞知後,根本不敢過來理論。還有一次,我父親去大丞相府拜見高歡,門口護衛不讓他進去,他兜轉馬頭,彎弓搭箭,回手一箭,射殺了門卒。高歡聞知後,也不怪罪…… 
  種種可見,我父親在高歡心目中的位置何其重要! 
  天平四年,大丞相高歡再次發軍進攻西魏,與宇文泰爭奪關中{16}、河南{17}地區。八月,西魏的丞相宇文泰率李弼等十多名將領抵拒,以北雍州刺史於謹為前鋒,連克盤豆{18}、恆農{19},活捉我們東魏軍八千多人。閏九月,大丞相高歡親率兵二十萬還擊西魏軍,直攻蒲津{20},進於許原{21}。 
  我父親高敖曹得令,率軍三萬進攻河南地。當時,關中大饑,宇文泰所部,其實不滿萬人,戰鬥力不是很強。 
  這些肚子少食的西魏軍在恆農駐軍五十餘日後,聽聞高歡將渡過黃河,就引兵入關。我父親高敖曹連戰連捷,遂圍恆農。 
  十月初,宇文泰率領西魏軍在沙苑{22}設伏,大敗大丞相高歡。高歡攜殘兵渡河北逃,亡失士卒八萬餘人。 
  不久,西魏軍修整喘定後,向洛陽挺進。 
  我父親高敖曹得知高歡敗訊後,不得不從恆農撤圍,退保洛陽。接著,西魏大將獨孤信進至新安,我父親只得率軍退至黃河以北。 
  元象元年{23}七月,高歡興兵,又攻西魏。我父親高敖曹與侯景等人,受命領兵圍攻金墉城{24},丞相高歡率軍殿後。 
  西魏金墉守將獨孤信閉城固守。侯景下令縱火,把金墉城內外官房民宅燒得僅剩十之二三。當時,宇文泰正帶著西魏文帝元寶炬回洛陽祭掃魏朝先帝陵廟,聞訊後,他即刻率軍馳援,臨陣斬殺高歡手下大將莫多婁貸文。侯景連夜突圍,宇文泰追擊。侯景擺大陣,北據河橋,南依邙山,與宇文泰大軍交戰。混戰之中,宇文泰戰馬中流矢驚逸,把宇文泰甩在地上。東魏大軍追圍上來,左右皆散走。都督李穆下馬,用馬鞭擊打狼狽趴在地上的宇文泰,假裝叫罵:「你這個糊塗兵,你們王爺跑到哪裡去了,怎麼自己留在這裡?」追圍的東魏兵翻蹄亮掌趕近前,聽李穆的口氣,認定宇文泰不是什麼貴人大官,都扭頭回散去追殺更值錢的目標。李穆扶宇文泰上馬,雙雙逃去。 
  國家的運數,總是在瞬間被偶然所改變。 
  逃出後,宇文泰看到西魏後軍大至,軍勢復振,就掉頭迎擊侯景軍。侯景措手不及,敗北而去。 
  隨即,宇文泰集中精兵,猛攻我父親高敖曹。 
  我父親心氣高傲,一直看不起宇文泰。他命左右大張寫有他官名將名的旌旗和顯示貴重的傘蓋,跨馬臨陣,揚槊大呼。 
  見此,宇文泰趕忙調動最精銳的軍隊來圍攻。由於眾寡懸殊,最終我父親全軍盡沒。 
  我父親,如此大英雄,也有氣短之時,他單人獨騎,跑往河陽南城。   
  四十二 誓將黃旗換黑幟(5)   
  恰巧,那裡的守將是高歡的一個堂叔高永樂,此人素與我父親有嫌隙。他不僅不開門出兵營救,反而命令城內士卒關閉城門不讓我父親進城。 
  龍臥淺灘,我父親面臨絕境。他仰呼城上求繩,沒人應答;他又拔刀猛砍城門,想劈出個洞來逃入城中。城門堅厚,砍了許久也砍不開。 
  西魏大隊追兵趕到。我父親高敖曹知道性命不保,他轉過身去,昂頭迎前,奮聲對最先的一個高舉砍馬大刀的敵兵大叫: 
  「來!與汝開國公!」 
  聽說,斬去我父親頭顱的兵士回到西魏後,獲宇文泰賞絹萬段,每年按量發給。 
  我父親,堂堂大英雄高敖曹,就這樣被高家宵小害死。 
  高歡聽見我父親高敖曹死訊,如喪肝膽,但又不捨得殺他的親戚高永樂,只是當眾打了他二百軍棍而已。然後,高歡以魏帝名義下詔,追贈我父親為太師、大司馬、太尉、錄尚書事、冀州刺史,謚號忠武。 
  我父親死的時候,時年四十八歲,正當盛年。當時,我大哥高突騎嗣爵,未幾,大哥病死。高澄掌權的時候,親自挑選我,把我召至晉陽,讓我繼承我父親的爵位。日後,孝昭帝高演在位,追封我父親為永昌王。由此,我頭上就有了王封。 
  我二伯父高慎,日後在朝中擔任御史中尉,與高家私人、吏部郎中崔暹不和,惹起高歡猜忌,出為北豫州刺史。高歡世子高澄,竟然趁我二伯父不在京城的機會,企圖姦污我二伯母李氏。二伯父驚怒,遂據武牢叛入西魏。依理,叛逆大罪,應該誅殺九族。高歡好歹有點良心,加上我四叔高季式得二伯父書信後,驚懼異常,即刻狼狽奔告高歡。因此,高歡只是殺掉我二伯父的三個兒子,沒有牽涉到我們高家別的人。而我那被抓入獄的二伯母李氏,最終為高澄所霸佔。 
  我四叔高季式這個人,年輕時代也以膽氣著名。但是,即使我大伯父被高歡出賣,我父親死於高氏親族宵小,二伯父被高家逼叛,四叔高季式卻對高氏家族一直忠心耿耿。高歡嘉其至誠,待之如舊。武定年間,他得任冀州大中正,為軍中都督,跟隨清河公高岳破蕭明於寒山,又敗侯景於渦陽。 
  多年以來,我四叔豪率好酒,不拘檢節。他不僅與高歡關係好,與高歡的兒子高澄也非常親密。我二伯父高慎叛逃西魏後,有一段時間,他被解職閒居。黃門郎司馬消難,乃左僕射司馬子如之子,又是高歡的女婿,勢盛當時。我四叔高季式無聊之際,召他入府,與之酣飲。酒鬼酣飲,留宿旦日,重門並閉,關龠不通。過來一天一宿後,司馬消難怕耽誤上朝,苦苦請辭:「我是黃門郎,天子侍臣,豈有不參朝之理?且已一宿不歸,我父親必定驚惶。如果您再留我狂飲,我得罪也就罷了,恐怕您也要遭受朝廷譴責。」四叔聞言大怒:「君自稱黃門郎,又言你恐怕你父親怪罪,你這是以地位身份來嚇唬我嗎?我高季式死自有處,實不畏此!」司馬消難拜謝請出,終不見許。大酒罈送到後,司馬消難再不肯飲。我四叔又怒:「我留你盡興,你敢不識抬舉。你是什麼東西,敢不為我痛飲?」即刻命左右,找來一個大車輪子,套在司馬消難的脖子上,隨後,他自索一輪,放在自己的脖子上,仍命酒引滿,苦苦相勸。司馬消難不得已,只得佯裝歡笑,接著與我四叔大喝。當時,司馬消難不見兩宿,生不見人,死不見屍,莫知所在,京城內外驚異。等司馬消難終於得出,以實情上告。時為大丞相的高澄知道此事,也不怪罪我四叔,他還稟報魏朝的孝靜帝,以皇帝名義賞賜給司馬消難美酒數石,珍饈美味十輿,讓他帶著朝臣幾十人,齊集我四叔高季式府邸宴集。 
  高澄為家奴所殺後,其弟高洋篡取魏朝帝位,建立北齊。不久,我四叔就在鄴城被毒死,有司對外號稱他發疽而卒,時年三十八。 
  高澄與高洋兄弟倆,一直關係不睦。我四叔之死,實與此有關。 
  就這樣,我父輩四人,大伯父、我父親、我四叔,其實有三個人都死在高氏皇族手中。僅僅一個二伯父活著,還被高澄逼叛到西魏。 
  我父親死的時候,我十六歲。這麼多年以來,雖然高氏家族待我不差,我卻一直戰戰兢兢,終日生活在恐懼之中。 
  高歡病死,高澄被刺死,高洋篡位當上了北齊的皇帝。而後,高家骨肉相殘,高演殺了他的侄子廢帝高殷,高湛繼位後又殺了高演的兒子高百年。高湛的兒子高緯登基,不久就殺了他的同母弟弟琅玡王高儼……高家爺們,對自己的骨肉也是如此情同禽獸。 
  當今皇帝高緯繼位後,待我無疑,委任我為晉州道行台尚書僕射、晉州刺史。 
  我高道豁心中最大的心願,就是有朝一日,能為我的父輩報仇雪恨! 
  機會,終於來了。   
  四十二 誓將黃旗換黑幟(6)   
  繼武平六年的進攻後,武平七年{25}十月,周帝宇文邕再起大軍,以必勝之心,向北齊挺進。 
  這次進軍,宇文邕不再以洛陽為主攻目標,他採納大臣們的建議,改以我所在的晉州為攻擊目標。 
  晉州,乃高歡的「龍興」之地,北齊重鎮。得知周軍主攻方向後,我深感周帝英明:晉州一下,扼齊咽喉,北齊朝廷必然會派各路重兵來救。那時,以逸待勞,各個擊破,北齊必敗無疑。 
  當然,這只是一個假設。如果我在晉州極力抵禦,周軍師老城下,周齊兩國的勝敗結果,也未易可知。 
  十月初四日,周國的越王宇文盛、杞國公宇文亮、隋國公楊堅{26}為右三軍;譙王宇文儉、大將軍竇恭、廣化公宇文崇為左三軍;周國的齊王宇文憲、陳王宇文純為前軍。周帝居中,他自統全軍,東進來伐。 
  十月十八日,周軍進至晉州的汾曲{27}。周帝分派諸將,各據要地,竭力阻擊北齊各地的援軍。同時,他下令涼城公辛韶率步騎五千,鎮守咽喉險隘蒲津關{28},全力保障後方安全,以求萬無一失。然後,他命令內史王誼,督諸軍而前,準備進攻我所在的晉州州治平陽。 
  站在城頭,四下望去,周國大軍,無邊無際。在我身上,流淌著北州英雄的鮮血,千軍萬馬,我其實絲毫不感畏懼。 
  深秋,白雲似粼粼微波,把蔚藍色的天空弄皺,太陽不停地飄移。萬里高空,罡風吹舞著雲片,把它們波濤洶湧地趕向西方。光禿禿的樹梢上,兵氣翻捲,樹冠此起彼伏,猶如相互追逐的波濤。咆哮肆虐的狂風,把城外的田野刮得尤顯空曠。如果不是戰爭,這是一個多麼美妙的登高賞秋的季節啊! 
  光禿的土地,飄散出一種說不出的成熟的氣息。放眼望去,地上混亂的車轍,如同山間亂舞的溪流一樣,潺潺流去。地平線上,在秋陽的烘照下,升起淡藍色的、讓人心醉的陰影。 
  護城河的邊上,小草,以及長滿苔蘚的石磚,都泛著黃色。護城河水冒著泡沫,飄過一個不知在哪裡被殺掉的周軍前哨兵的腐爛的屍體。他的臉,已經變成深藍色,膨脹得像一個巨大的牛頭。 
  「永昌王殿下,您為什麼大開城門?難道是誘兵之計嗎?為什麼不與下官等商議!」我手下的晉州行台左丞尉相貴臉色發白,氣喘吁吁地小步往城樓上跑,邊跑邊喊。自他父親尉摽起,父子兩代都為北齊賣命。他的弟弟尉相願,去年堅守洛陽有功,剛剛被提升為領軍大將軍,如今在晉陽皇帝身邊護駕。 
  「無他,我昨日已經向大周皇帝交遞降表。」我平靜地對尉相貴說。 
  尉相貴一臉惶急。「……永昌王,你,你這個賣國賊,國家待你高氏一門,恩大過天!奈何一矢不發,便把堅城交付與人!」 
  城下,周軍排列整齊,列隊執兵,向城內行進。 
  我手下衛兵立刻上前,把尉相貴牢牢捆起,推到了城頭之上。 
  「北齊,待我高氏一家到底如何,尉相貴,你最清楚!」我低聲說。 
  我探身城外,以鮮卑語大聲高呼:「北齊晉州道行台尚書僕射、晉州刺史,永昌王高道豁,今以甲士八千,正式向大周投附!北齊行台左丞尉相貴不降,現斬之以獻!」 
  我一擺手,衛士刀落,尉相貴的人頭,隨即掉落城下。 
  城下周軍惘然。大概周國軍隊中,漢兵已經有十之七八,他們中的絕大部分人,對鮮卑語反而聽不懂。 
  我又用華言把剛才的話高聲重複了一遍。 
  四城周軍,齊呼萬歲。 
  不久,一個長相古怪、腦門子上有多條肉稜的周國漢子,身穿甲冑,在幾百個兵士簇擁下,神色莊嚴地走上城頭。 
  「我,大周隋國公楊堅,代表皇帝陛下,前來接受投降。皇帝有旨,敕封高道豁為大周儀同大將軍,永昌王!賜高道豁明光犀牛皮人馬鎧一具,金銀鎖子甲一具,獅子皮錦繡褲褶一具,露絲銀纏槊二張,黑漆槊十張並幡,赤漆盾六幡並刀,黑漆弓十張並箭。」 
  跪受詔旨後,我一揮手,城垛上所有的北齊黃旗,全部被拋下,全部插上周國的黑幟。 
  黑幟飄飄。在我的幫助下,大周兵不血刃,已經全取北齊重鎮晉州。 
  北齊的大門,已經被我高道豁打開。 
  我正與周國的隋國公楊堅寒暄,忽然上來周兵數人,推過一個北齊馬兵打扮的人。「啟稟永昌王、隋國公,此人在城郊被我軍伏兵所獲,他自稱是北齊安德王高延宗的使者,從晉陽出發,前來送信。」 
  我點點頭,對隋國公楊堅說: 
  「請轉告皇帝陛下,北齊有安德王高延宗在晉陽,殊不易攻取。願陛下留意此人!」 
  1 今山西臨汾地區。 
  2 今山西太原地區。   
  四十二 誓將黃旗換黑幟(7)   
  3 今山西忻縣地區。 
  4 今山西長治北。 
  5 今河北磁縣西北石鼓山。 
  6 公元531年。建明是爾朱兆所立北魏長廣王元曄的年號。只當一年皇帝就隨爾朱氏的倒台而下台,轉年被高歡擁立的孝武帝賜死。這一年,同時存在的還有爾朱度律擁立的北魏宗室元恭,年號普泰。元恭當了一年皇帝,就被高歡所廢,不久即被毒死,謚號「節閔帝」,也稱「前廢帝」或者廣陵王。 
  7 公元531年。 
  8 此人也只當了一年皇帝,就因為他是帝室疏宗,被高歡所廢,然後秘密殺害,謚號「安定王」,也稱「後廢帝」。 
  9 公元532年。 
  十 公元528年。 
  {11} 公元530年。 
  {12} 公元534年。 
  {13} 東魏孝靜帝年號。公元536年。 
  {14} 今陝西商縣。 
  {15} 今山西永濟西。 
  {16} 今河南靈寶及其以西陝西關中盆地及丹江流域。 
  {17} 今黃河以南附近地區。 
  {18} 今河南靈寶西。 
  {19} 今河南靈寶。 
  {20} 今陝西大荔朝邑東黃河渡口。 
  {21} 今陝西大荔南。 
  {22} 今陝西大荔南。 
  {23} 公元538年。 
  {24} 今河南洛陽東北故城。 
  {25} 公元576年。 
  {26} 此人即日後的隋文帝。 
  {27} 今山西臨汾南。 
  {28} 今山西永濟西。   
  四十三 血光照晉陽(1)   
  當永昌王高道豁投降周軍、晉州失守的消息傳來,汗水,即刻從我的額頭冒了出來。 
  周軍獲取晉州後,周帝委派遣開府儀同大將軍梁士彥為晉州刺史,增益精兵一萬入駐。 
  周帝宇文邕深沉老到,他自己率全軍撤退至玉璧1一帶,伺機而動。周國的齊王宇文憲率軍六萬,屯於涑水2,遙為平陽聲援。 
  一切安排就緒後,周帝本人返回長安。 
  身為大齊宗室,我,安德王高延宗,不能不驚,不能不怕。 
  而我們大北齊的皇帝高緯,竟然攜寵妃馮小憐,在平陽陷落的緊要關頭,率領十萬大軍,到晉陽附近的祁連池3打獵遊玩。 
  晉州告急軍使,自旦至午,驛馬三至。皇帝身邊佞臣、右丞相高阿那肱很不高興: 
  「皇帝正在打獵為樂,邊鄙小小交兵,乃是常事,何急奏聞!」 
  到了傍晚時分,軍使匆忙又到,報告平陽陷落的消息。這個時候,皇帝左右才把文書入奏。 
  皇帝得知消息,想率軍回晉陽。不料,馮小憐玩得高興,請更殺一圍。 
  出人意料的是,皇帝置軍國大事於不顧,竟然馬上同意美妃所請,讓數萬軍士夜黑舉火,與馮小憐在山上玩了一個通宵。 
  所以,晉州陷落三天後,我們北齊的皇帝才興致勃勃地率十萬軍隊,自晉陽南下,準備收復平陽。 
  在他的腦子裡面,可能把戰爭想像得和打獵一樣容易。 
  擔任我們北齊先鋒軍主將的,不是別人,又是那個高阿那肱。他不僅僅為前鋒大將,還受命節度諸軍。 
  別說,我們大齊皇帝自率十萬銳兵來攻,聲勢甚盛。周帝宇文邕聽說後,很想先暫時退兵以避鋒芒。周國的開府儀同大將軍宇文忻勸諫:「以陛下之聖武,乘敵人之荒縱,何患不克!如果北齊內部有變,重新推舉一位新皇帝,君臣協力,雖有商湯、周武之勢,未易平也。如今,北齊主暗臣愚,士無鬥志,他們雖有百萬之眾,實為陛下練兵之用!」 
  周國的漢人大臣王紘也勸:「北齊失紀亂綱,已經接連幾帝如此。天降我們大周皇室,晉州落入我們掌握,一戰而扼其喉。取亂侮亡,正在今日。如果釋之而去,誠為下策。」 
  眾人勸說下,周帝終於下定決心,他下旨,要求各路周軍各安於位,與我們齊軍對決。 
  我們北齊方面,皇帝率領十萬精兵,最後進抵平陽城下。 
  旌旗漫卷,刀槊如林。銳氣正盛之際,我們北齊大軍,死死包圍平陽,晝夜攻之。 
  主將高阿那肱雖然庸懦,但我們北齊的兵將卻很勇猛。平陽城堅厚,我祖父神武帝高歡時代多年經營,稱為堅城。在我軍久攻之下,樓堞皆盡。 
  三天過後,平陽所存城牆,僅僅殘垣斷壁而已。如果我們齊軍再稍加一把勁,馬上就可以收復這個戰略重鎮。 
  平陽城下,軍士們冒死衝殺,或短兵相接,或交馬出入。周軍外援不及,守城周國兵士以及先前降附的齊軍,皆震懼惶惑。平陽,搖搖欲墜。 
  不過,周國守將梁士彥絲毫不懼,慷慨自若,他親臨城上,大聲對將士說:「死在今日,吾為爾先!」 
  在他的感召下,周軍勇烈齊奮,呼聲動地,無不一當百。 
  趁我們軍隊稍稍緩攻的機會,平陽城內軍民、婦女,晝夜修城,三日而就。平陽百姓,本來為我大齊赤子,多年苦於苛政,如今都死心塌地歸隨周人。 
  大戰之中,在皇帝身邊的我們高姓宗室王爺,每人身邊都「配備」了六個甲士,名為衛士,實際上是佞臣們勸說皇帝派來監視我們動靜的耳目。 
  最終,我跪地泣陳,皇帝才放我出來,讓我帶領一隊兵馬,幫助指揮攻城。 
  觀察形勢後,我派遣精兵,連夜深挖地道,直達平陽城下。攻城尖錐轟然猛撞,大軍續進,城陷十餘步。守城的周軍,紛紛被先登的將士砍翻在地。我們北齊大軍,乘勢欲入! 
  千鈞一髮之時,忽然,皇帝發敕,下令暫停攻城。原來,他突發奇想,要讓馮淑妃親自觀看平陽城被大軍攻克的景象。 
  不料,馮小憐正在營帳中梳妝打扮,施塗粉黛,磨磨蹭蹭,沒有及時趕到近處觀看。 
  趁此機會,守城的周軍得到難得的喘息,他們在城崩處拋扔了幾百具屍體和數十根巨木,終於堵塞住缺口,城遂不下。 
  大軍氣餒之餘,馮小憐興趣十足,提出想欣賞晉州城西石上傳說中的聖人腳印。 
  為了提防周軍的弩矢會傷及馮小憐,皇帝命令從製造攻城器械的大木中抽取數千根,為馮小憐專門修造一座長長的、四圍都包裹木板的浮橋。而後,他自己執兵披甲,率領數千禁衛軍士兵,親自護送馮小憐過橋觀賞。 
  行至半道,木橋塌壞。聞訊後,我們齊軍不得不從平陽城下抽取數萬精兵勁卒,慌忙趕去護駕。   
  四十三 血光照晉陽(2)   
  倉皇之中,皇帝與馮小憐踉踉蹌蹌,至夜乃還。 
  就這樣,戰機終被耽擱,平陽城未能如期攻克。 
  壞消息傳來。周帝宇文邕再發長安。他自率勁旅,浩浩蕩蕩,重新渡過黃河,與周國諸軍相合。 
  十二月初四,宇文邕抵達平陽。 
  周軍諸軍總集,人數總共有八萬人。 
  周軍逼城置陳,東西二十餘里,漫無邊際。 
  至此,形勢大變。 
  我們北齊大軍剛開始進圍平陽的時候,為了防止周軍主力退而復來,在平陽城南挖掘了一條深長的塹壕,東起喬山4,西抵汾水。 
  所以,周帝率主力援軍再來,只能在塹壕南側列陣。我們大齊軍隊,嚴陣以待,列陣於塹壕以北。 
  與我們的皇帝的輕佻、輕易不同,周帝宇文邕,常常自乘御馬,身邊只率數名從人,親自巡陳。每到一處,他都親呼主帥姓名,躬自慰勉。周軍將士,喜於見知,鹹思自奮。大戰開始之前,侍臣敦請周帝換乘上佳良馬,他推辭說:「朕獨乘良馬,難道想逃跑嗎!」周人聞之,感奮不已。 
  宇文邕本人英武,多次欲自率精兵進薄我軍,均礙塹而止。自旦時到申時,雙方相持不決。兩國兵士,隔著巨塹喝罵挑戰。 
  看到周軍如此勢盛,我們的皇帝開始生出怯意。他焦躁不安,問一直做軍中最高指揮的高阿那肱: 
  「我們是開戰呢,還是不戰?」 
  高阿那肱畢竟是從前跟隨我二叔文宣帝高洋作戰多次的老將,半出膽怯,半出謹慎,說:「我們北齊兵數雖多,能戰者不過十萬,病傷及繞城砍柴汲水者,又三分居一。昔日神武帝大軍攻玉璧,敵人援軍一來即退。今日將士,豈勝神武帝之時!不如勿戰,退守高梁橋。」 
  不料,花白頭髮的胖子胡人安吐根卻在一旁大言:「如此一撮許賊,看我馬上刺取,擲向汾水中!皇帝御駕親征,如何不戰!」 
  皇帝猶豫未決。 
  他身邊那些平時舞刀弄劍、吹拉彈唱的內侍、佞臣們紛紛表示:「周國天子在,我們大齊天子也在。周國天子尚能從長安遠來,我們大齊天子怎能挖壕守塹示弱!」 
  更要命的是,馮小憐身騎一匹桃紅馬,也在一旁牽皇帝衣袖,要他主動出戰,擊敗周軍。 
  皇帝躍躍欲試。他大呼定議:「決此一戰!」 
  於是,他下令軍隊填塹南引,與周軍對決。 
  如此安排,正落周帝算內。他一直找不到機會逾塹對戰。如今,我們齊軍自己填壕,正好給了周軍極好的進攻機會。 
  皇帝興高采烈,似乎忘記了這是真刀真槍的實戰,與馮淑妃並騎觀戰。 
  暴土揚塵過後,巨大而長繞的壕塹終於被我軍填平。雙方兵馬才合,在周軍重甲騎兵的衝擊下,我們齊軍東側步兵軍陣搖動,偏軍小卻。 
  見此情景,馮小憐大怖,惶然失聲:「軍敗矣!」 
  皇帝愣怔之餘,時任錄尚書事的城陽王穆提婆高聲大呼:「皇帝快跑!皇帝快跑!」 
  不由自主,皇帝就和馮小憐一起,不顧一切地縱馬狂奔,逃往高梁橋方向。 
  我見狀大驚,趕忙策馬,與手下、開府儀同三司奚長拚命趕上,勸諫說:「陛下,半進半退,戰之常體。我軍如今兵眾全整,未有虧傷。陛下拋棄大軍,又能跑到哪裡!陛下乃軍中之膽,您馬足一動,人情駭亂,不可復振。願陛下速還,安慰軍心!」 
  正說話間,皇帝的幾個禁衛軍將領也陸續拍馬揚鞭趕來,都勸說道:「我們剛才已經收軍,甚為完整。不僅如此,我們北齊的圍城兵馬,都在原地堅守不動。皇帝應該回去,安慰軍心。如果不信,陛下可以先派內侍去觀察一下,再動身不遲,萬望陛下不要再跑!」 
  皇帝將信將疑,返轡掉頭,準備回到陣前軍中。 
  這個時候,穆提婆再次擋在皇帝面前。他慌忙抓住皇帝的臂肘,低聲說:「此言難信。如果陛下回返,正好趕上兵潰,哪裡還來得及逃出!」 
  馮小憐在側,失聲痛哭,梨花帶雨。 
  見此,皇帝不顧眾人勸阻,帶著馮小憐,拍馬就走。 
  皇帝忽然不見,軍中喪膽。沒過多久,我們齊軍一時大潰,僅僅摔死、被自己人踐踏而死的,就有一萬多人。周軍打獵一樣追殺,被殺又有萬餘人。 
  戰場之上,我們北齊的軍資器械,數百里間,委棄山積。 
  好在我還能掌控一部分兵馬,邊打邊撤,最終挽回幾萬人的性命。 
  平陽大敗,我們北齊元氣大傷。而皇帝的昏庸和怯懦,更導致離心離德。軍將士卒,頓失為國捐軀之心。 
  皇帝逃到洪洞的時候,感覺即刻的危險消失,他就沒事人一樣,與馮小憐在一起,在營帳中以粉鏡自玩,互相欣賞,飲酒笑言。   
  四十三 血光照晉陽(3)   
  不久,我們北齊從戰場上潰逃的後軍趕到。皇帝身邊的禁衛軍遙聞馬蹄聲聲,以為是周軍追至,齊聲吶喊,各自持械上馬。 
  聞亂,皇帝與馮小憐匆忙出帳,飛身上馬,拍馬狂逃。 
  此前,皇帝突發奇想,認為馮小憐有大功於社稷,要封她為左皇后,已經派遣內侍到晉陽取皇后服御禕翟等物。敗逃途中,他們恰好遇到取物之人。 
  望見惶然不知所措的來人,皇帝這才按轡不逃。他騎在馬上,喝令來人拿出服飾,讓馮小憐穿上嶄新的皇后裝束。 
  對著馬上搔首弄姿的絕世美人,他歎息欣賞久之,然後才回奔晉陽。 
  周國方面,周帝宇文邕因為大戰後將士疲倦,本想引兵回還修整。堅守平陽立下大功的周臣梁士彥叩馬諫勸: 
  「今齊師遁散,眾心皆動。趁著齊軍畏懼,我們應該不捨猛攻,其勢必勝!」 
  周帝聞言,意決。 
  周軍不少將領以兵疲為由,固請周帝西還修整。 
  宇文邕發怒:「縱敵患生。卿等若疑,朕將獨往!」 
  由此,周軍諸將乃不敢再言。 
  周國君臣如此,直讓我大齊王公大臣汗顏。 
  我們的皇帝回奔晉陽後,憂懼不知所之。沒辦法,只能先做個姿態,他宣佈在國內大赦,想以此安撫民心。 
  周軍馬不停蹄,乘勝直殺高壁5、介休二地,逼近晉陽。 
  事已至此,皇帝不得不召集宗室大臣,詢問安國卻敵之計。 
  「陛下應該在國內下詔,省賦息役,以慰民心;收遺兵,背城死戰,以安社稷。」 
  大家雖然說的都是套話,卻極有道理。 
  皇帝無主見。思前想後,在內侍、佞臣的勸說下,他想留下我高延宗和廣寧王高孝珩合力守晉陽。而他自己,準備避往北朔州6。 
  皇帝諭示,如果晉陽被周軍攻下,他就逃入突厥避難。 
  突厥人狼子野心,群臣皆以為不可,苦苦諫勸。 
  皇帝不從。 
  結果,當天深夜,平時擔任皇帝侍衛任務的開府儀同三司賀拔伏恩等宿衛近臣三十餘人,西奔周軍投降。對於這些人,周帝皆大加獎賞,以招徠更多我們北齊的逃人。 
  即便如此,高阿那肱手下,還有精兵一萬多,駐守在高壁。其餘的我們北齊殘軍,退保洛女砦。 
  周帝宇文邕引軍向高壁。令誰都意想不到的是,高阿那肱連戰也不戰,一矢不發,望風退走。 
  周國的齊王宇文憲率軍攻打洛女砦,一戰拔之。 
  皇帝肝膽欲碎,喚我入宮,說他要去北朔州躲避兵鋒。 
  我跪地泣諫勸阻。皇帝不從。 
  不與任何人再商量,皇帝密遣左右,先送一直被幽禁的皇太后胡氏和皇太子高恆於北朔州。 
  此時,周帝與周國的齊王宇文憲,已經在介休城下會師。而守城的我們齊國開府儀同三司韓建業,一天不到,乖乖舉城投降。 
  至此,晉陽又失一座屏障。 
  消息傳來的當夜,皇帝又想遁逃,諸將不從。 
  無奈何,聽從巫師之言,皇帝再次下詔大赦,改元隆化。 
  如今,他倒是非常信任我們幾個宗室王爺,各自賞賜珍寶,下令以我安德王高延宗為相國、并州刺史,總領山西兵馬。 
  臨了,他還對我說:「并州,兄自取之,兒今去矣!」 
  我聲淚俱下,苦勸說:「為國家社稷,臣萬望陛下不要離開晉陽。臣為陛下出死力戰,必能破之!」 
  穆提婆一旁叱責我:「皇帝計已成,安德王不得阻擋!」 
  當夜,身為一國之君,皇帝竟然夜斬晉陽的五龍門而出,欲奔突厥。 
  行至半路,從官多散。領軍梅勝郎叩馬死諫。 
  皇帝不得已,只得改變逃跑方向,回返鄴城。當時,他左右只有高阿那肱等十餘騎相從。 
  不久,廣寧王高孝珩、襄城王高彥道相繼追及,堂堂大齊帝王,身邊只有數十個人保護。 
  皇帝失魂落魄,回到鄴城。 
  更令軍心惶駭的是,皇帝言聽計從的寵臣、城陽王穆提婆,竟然連夜西奔周軍,自己一個人先投降了。 
  周帝大喜,馬上封穆提婆為柱國、宜州刺史。他派人下詔,遍諭我們北齊全境: 
  「凡來投歸大周者,即妙盡人謀,深達天命。官榮爵賞,各有加隆!」 
  有了穆提婆這個樣板,我們北齊將士更加解體,相繼投附周軍。 
  人在鄴城的陸令萱陸太姬聽說她兒子投降周國,知道自己難逃一死,彷徨久之,吞毒自殺。 
  皇帝得知此訊,怒不可遏。他立刻下令,派人把鄴城內的穆提婆親屬,殺得一個不剩。親如兄弟的情分,頓成漫天仇怨。 
  面對一堆爛攤子,我一籌莫展。   
  四十三 血光照晉陽(4)   
  我所守衛的晉陽,四面周軍密佈。 
  與我一起留守晉陽的錄尚書事唐邕,一直與皇帝寵臣高阿那肱有隙,意甚鬱鬱。至此,他糾結并州將帥,各披鎧甲,忽然齊集於堂,對我高言: 
  「安德王殿下,如果您不自己做天子,諸人實不能為王爺您出力死戰!」 
  情勢如此,容不得我過多考慮。不得已,我在眾將擁推下即皇帝位。 
  接著,我對國內下詔: 
  「皇帝孱弱,政由宦豎。斬關夜遁,莫知所之。王公卿士,猥見推逼,今祗承寶位。」 
  於是大赦,改元德昌。 
  我以首先推舉我的唐邕為宰相,然後下詔,重用勳貴莫多婁敬顯、和阿干子以及右衛大將軍段暢、開府儀同三司韓骨胡等人,他們皆為將為帥,以求新的振作。 
  國眾聞之,不召而至者,前後相屬。 
  為了鼓勵士氣,我大發晉陽府藏,連同後宮美女一起,大張旗鼓地賞賜給將士。為了爭取民心,我還下令在城內籍沒皇帝的佞臣、內侍十餘家,把他們的財產全部充公,以作軍用。 
  雖然做了「皇帝」,我根本不住在宮內。我身披甲冑,天天在城周巡視。每見士卒,我皆執手稱名,流涕嗚咽。 
  感奮之下,士眾踴躍效死。晉陽城內,連童兒女子,也乘屋攘袂,投磚拋石,挺身禦敵。 
  在鄴城的皇帝聽說我做皇帝,大怒。他對近臣講:「我寧可使周國得并州,也不想讓不仁不義的安德王得之!」 
  周軍圍晉陽,四合如黑雲。 
  在我安排下,莫多婁敬顯、韓骨胡率軍於城南防禦;和阿干子、段暢拒敵於城東;我本人,自率軍士,在城北嚴防周國的齊王宇文憲所率部隊。 
  由於肚量洪大,我一直是個身材魁梧的大胖子,前如偃,後如伏,平時人常笑之。如今,身為皇帝,我騎馬奮大槊,往來督戰,勁捷若飛,所向無前。 
  為此,士眾皆驚歎不已。 
  不料,周軍開始攻城沒多久,守城大將和阿干子、段暢就率千騎奔降周軍。勳貴重臣,平素廣受國恩,臨危卻帶頭投降。 
  城上大噪。守城軍將,為之寒心。 
  黃昏時分,周帝宇文邕騎馬揮軍,自己冒陣,猛攻東門。 
  現在,周軍在人數上,已經大佔上風。他們在緊挨城牆的地方,用土壘起數條長長的、寬大的進攻斜坡。無數個攻城槌和移動塔架,忽然出現在城牆上方。 
  周軍的攻城槌,非常巨大,都是由幾根裝有鐵頭的完整大樹幹製成。特別駭人的是,周軍的攻城槌,有的裝在輪子上,有的放在巨大的木塔架上,大概有上百個,從上而下,拚命撞擊城門和城牆。 
  攻城突擊的時候,周軍士兵組成進攻方陣,每個方陣大概四千人,皆細步蹲行,高舉手中盾牌,連成一片,遮蔽於頭頂,組成了一個又一個巨大的、駭人的龜甲形的移動防護面。 
  最終,幾個周軍方陣,全部接近到城牆下面。 
  由於乘風縱火,煙焰繚天,守城軍士寡不敵眾,死鬥不勝,紛紛退卻。周帝宇文邕本人,竟然率領近萬人跨城而入。 
  他們攻入東門後,盡焚佛寺。 
  情急之下,我自己率領數千士兵,與莫多婁敬顯互相配合,盡全力夾擊入城的這部周軍。 
  周師大亂。由於天黑,他們互相爭門,自相填壓,塞路不得迴旋。 
  我率領兵士,從後斫刺,殺掉周軍兩千餘人。 
  混亂中,周帝宇文邕左右略盡,自拔無路。 
  我們齊軍士兵投槊發箭,幾次都差點就殺掉他。最後,在大將賀拔伏恩的保衛下,由我們一個北齊降人引路,周帝宇文邕終於崎嶇得出,僅以身免。當時,已經是四更天。 
  亂夜昏黑,我只知道周帝的傘蓋與寶刀盡為我軍所獲,當時認定他已經為亂兵所殺。 
  我派人四處在屍中找尋長鬣黑衣繡龍者,遍尋不得。 
  暫時的大勝之後,眾軍失去警惕,再也不聽號令。 
  守軍城民,以為城外敵軍已經潰逃,皆入坊飲酒,盡醉而臥。 
  至此,我再不能整軍佈防。 
  福兮禍兮。 
  冬夜綿長。到處是拴馬索的嘩啦聲。被寒霜浸濕的土地,混合著馬糞和血腥氣味,陣陣撲鼻。坊市內,不少渾身血水的軍馬打著響鼻,發出沉重的喘氣聲,四處竄蕩。 
  嘈雜過後,眾人皆醉。 
  城內城外,長久的朦朧的寂靜,從近到遙遠。隱約可聞的失群之馬,叫聲沙啞。 
  昏黑中,似乎有看不見的翅膀在猛烈地震動。寂靜朦朧的暗夜…… 
  東方天際,逐漸升起一片暗紫色的彩霞。而在天中,我們大齊霸府的土地正上方,橫亙著那一條令人難忘的閃耀的銀河。 
  我們的神武帝上天有靈,看到國勢如斯,他會哭泣嗎?他會保佑嗎?   
  四十三 血光照晉陽(5)   
  周帝逃出城後,飢渴已甚,失魂落魄。當時,他就要率軍遁離晉陽。周國諸將喪氣,也多勸回軍。 
  倘若周軍回撤,日後勝敗之事,很難測料。結果,又是周國大臣宇文忻出面,向周帝勃然進諫:「陛下自克晉州,乘勝至此。今齊帝奔波,關東響震。自古行兵,未有若斯之盛。昨日破城,將士輕敵,微有不利,何足為懷!丈夫當死中求生,敗中取勝。今破竹之勢已成,奈何棄之而去?」 
  無獨有偶,周國的齊王宇文憲以及首先招降晉州的漢臣王誼都上前苦勸,表示如果周帝臨陣從晉陽退兵,在慌忙回撤的途中,周軍一定會被我們齊軍追殺殆盡。 
  最可惡的是,我們北齊剛剛投降周軍的大將段暢等人,盛言晉陽城內空虛,把兵力虛實,盡告於周帝。 
  於是,周帝宇文邕駐馬,鳴角收兵。俄頃,軍容復振。清點人數軍馬,周軍只是局部損失,元氣根本未傷。 
  周帝大喜。清晨未明,他指揮周軍還攻我們的晉陽東門,一舉克之。 
  我北齊守城士兵,大多醉臥市中,竟然沒能組成任何一個成百人的建制奮起抵抗周軍攻城。 
  在浸透了我們鮮血的晉陽土地上,斑駁的天空中,殘星悲哀地眨著淚眼。 
  烽煙飄忽。腐爛的落葉,隨寒風飛舞。充滿著人血、馬血以及燃燒軍械的混雜氣息,匯成一股苦味,撒滿大地…… 
  城內,先前擁我為帝的唐邕等人,聞風而動。他們各自率領家丁從人,高舉白旗,手捧印信,向周軍投降。只有勳臣莫多婁敬顯一個人,率數名左右,與周軍血戰,得以衝出重圍,奔返鄴城。 
  我奮戰不屈,跨上一匹戰馬,邊殺邊逃。 
  大概有幾十個周軍追兵,吶喊著,尾隨我追來。飛也似的,這些人如影隨形,跟在我後面。 
  狂逃。我不時發出低沉絕望的喊叫聲,奮力砍殺近前的周兵。策馬狂奔中,迎面衝來三個周軍騎兵,他們高揚戰刀,直殺而來。一個騎白馬的周兵,越來越近。剎那之間,他座下那匹渾身被累得團團汗珠的馬已經衝到我的跟前。我看到了一張濃眉的大臉,紅撲撲的、閃著興奮的光芒。看著這個騎士狂奔而來,我在馬背上扭身,迅速避開他劈來的刀刃。而後,瞬間那麼快,我稍稍在鞍上挺了一下身子,用自己手中的刀尖,朝他的脖子輕輕一揮。回頭一看,那個騎兵的腦袋已經耷拉下來,半邊脖子被我切掉。身子一斜,他從馬鞍上滾栽下來。他穿著黑色軍衣的脊背,立刻噴滿了濃稠的鮮血…… 
  追趕的周軍見勢不妙,紛紛掉轉馬頭跑掉。 
  我緊緊抱著馬頸,縱馬狂奔,風聲在我耳邊飛嘯。由於疲累,馬耳朵一個勁地哆嗦,馬耳尖上透出了粒粒豆大的汗珠。 
  東拐西繞,我最終拍馬逃至城北。 
  追兵的馬蹄聲減弱了,時有時無。 
  不顧身軀肥大,我還是爬上了北面的城樓。 
  如果能在這裡藏一天,我就有機會跑出去。 
  殘剩在樹枝上的鏤花一樣的葉子,哆哆嗦嗦地沙沙作響。一隻野雞在城頭飛落。不遠處,還有一隻黃紅相間的小鳥,啄食著一個守城士兵屍體頭髮裡面的跳蚤。它仰著機靈的小腦袋,瞇縫著眼睛,非常輕鬆。 
  城門的橫樑上,發出陣陣腐爛的氣味。我小心翼翼地躲在上面,撥弄著一些燕巢裡面不知名花草的枝莖。一支黃色的花梗上,殘留著枯萎的花萼。我手中這個沾滿糞跡的花萼,已經死去,正在死去,多像我們大北齊的命運啊! 
  梁下,枯萎的艾蒿被戰火燒焦,滿目瘡痍。 
  我翻轉身,側過頭,久久凝視著城樓上方那一片莊嚴的蔚藍的天空。我惶惶不安,內心有一種不祥的模糊預感。記得前日我被推為「皇帝」,改年號為「德昌」。當日回宅,我府邸內的術士就沉吟:「德昌,拆字來看,即『安德王、二日』,得非大王為二日天子乎?」果然,我這皇帝只做了兩天。命也乎! 
  忽然,我聽到了混亂的腳步聲,赫然看到梁下被風吹得翻滾飄動的黑色旗旛。 
  一個瘦骨嶙峋的面孔出現了。他露出奇怪的笑意,大聲叫著,仰頭望著我。看他的服色,他是我們北齊的士兵。 
  他一臉狂喜之色。我感覺這個人的面孔,非常眼熟。 
  「安德王!上面就是安德王高延宗。我一直暗中跟著他!」 
  他興奮地叫嚷著。他的眼睛,閃爍著瘋狂的快樂目光,喉嚨裡面不停滾動著笑聲。由於興奮過度,他的身子幾乎搖搖晃晃。 
  梁下的周軍越來越多。 
  我縱身躍下。跳到地上的時候,我自己聽到卡嚓一聲響。 
  我的左腳踝骨摔碎了。 
  「安德王,狗才!還記得我嗎?你當年在定州做刺史,有一年多的時間,天天迫使我在樓下張嘴,接吃你拉下的大便!你這個死胖子,當年年紀那麼小,屎拉得那麼多!」   
  四十三 血光照晉陽(6)   
  難怪看這個人面熟,原來他是我少年時代在定州時的僕從士兵。隔了這麼多年,這個傢伙還是那麼瘦弱,只是臉上留起了濃密的鬍鬚。那時候,我年少輕狂,無法無天,確實幹了不少壞事。 
  「想不到吧,十多年過去,我還記得你!安德王,我一直在步軍軍中,多少次我都歸屬你的統領,你記不得我了吧?」說著話,這個從前吃過我屎的士兵撲身近前,高舉手中馬鞭當頭抽向我。登時間,我的一隻眼睛就被打得看不見東西,目睛幾出。 
  「如此狂奴,賣主求榮,還敢擊打北齊王爺!」 
  一個長髯大漢在旁怒喝。我瞇著能視物的那隻眼睛,打量他。看他身上披風上的繡龍,我才知道,面前站著的,正是周國皇帝宇文邕。 
  宇文邕猛一揮手。 
  他身邊侍衛抽出刀,一刀就把那個帶周人追尋我的士兵砍翻在地。 
  吭都未及吭一聲,變節兵士本來就瘦削的腦袋,即刻被削去一半。紅白腦漿鮮血,噴濺一地。未及領取周國的賞金,他就一命嗚呼。 
  想不到,庶人布衣的仇恨,也能這麼鮮活和長久。 
  宇文邕上前,派從人用黃龍齒狀的「密佗僧」7為我療傷,並親執我手,一臉虔信地說: 
  「兩國天子,非有怨惡。我此次興兵,只為一統江山,為百姓安寧而來。安德王,朕發誓,對你終不相害,勿怖勿憂!」 
  面對這個和我年紀相當的周帝,我輸得心服口服。 
  「我死人手,何敢迫至尊!在下何德,敢勞陛下握手慰問!」 
  周帝命人擺放兩個胡床,與我賓主對坐。 
  他仔細打量了我許久,問:「安德王,朕欲取鄴城,不知你能否給我出謀劃策?」 
  「此非亡國之臣所及。」我立刻回絕。 
  周帝宇文邕沉吟。 
  接著,他說:「北齊神武帝高歡,沐雨櫛風,信必賞,過必罰,辛勞多年,以成國家。當今齊主,雕牆峻宇,甘酒嗜音。視人如草芥,從惡如順流。佞閹處當軸之權,婢媼擅回天之力。賣官鬻爵,亂政淫刑。如此窮極荒淫,朕自可一舉而滅!北齊天數既窮,安德王何可不言?」 
  知道無法直接回拒,我只能回答道: 
  「如果我十叔任城王高湝率領兵馬守衛鄴城,陛下大軍攻城結果,臣不能知;如果我們北齊皇帝自守,陛下可兵不血刃。」 
  周帝頷首。「鄴城之中,軍將大臣,何人能戰?」 
  我想了想,說:「佞臣居多,只有尉相願、斛律孝卿二人,勉強可使……」 
  1 今山西稷山西南。 
  2 今山西涑水河。 
  3 今山西寧武西南管涔山上。 
  4 今山西襄汾北。 
  5 今山西靈石東南。 
  6 今朔州市朔城區。 
  7 出於波斯,一種氧化鉛,用於治療創傷,也可以治療痔瘡。   
  四十四 顫抖的大地(1)   
  太陽蒸烤一樣高懸在空中,沒有任何熱度。冬末的天空,總是澄澈如鏡。 
  晉陽失陷。安德王高延宗被周人生俘。大北齊,當真是國祚到頭了。 
  身在鄴城,我,斛律孝卿,只能勉為其難,擔當起保衛國都的重任。但是,我並非皇帝信任的親舊,只能默默觀察情勢,盡力而已。 
  國家淪亡在即,我不想再不明不白地死於皇帝身邊的佞臣宵小之手。 
  含光殿的大殿中,王公群臣,誰也不說話,大家面面相覷。 
  一片烏雲的影子遮住了殿庭,長久的靜默。眾人噤口,只傳來陣陣令人心煩的鷓鴣啼叫。 
  風鈴叮噹,太陽耀眼地把黑雲穿透,重新把讓人驚歎的金光瀉向大地。雲起一天山。漂流的滾風,吹推著這些雲朵,它們飄蕩、消失。 
  直至正午,大臣們依舊一籌莫展,愁眉苦臉。 
  碩大的殿庭之外,蜃氣漂流著,翻滾著,顯得陽光下的世界那樣不真實。 
  隱隱約約,我似乎能聽到,戰鼓聲聲。我能想像,在看不見的地平線上,周人的黑旗,已經越來越近。周軍點燃的紫色的煙柱,很可能就在近處的天空中扶搖直上。 
  最後,還是皇帝的堂兄、廣寧王高孝珩發言: 
  「大敵既深,進逼鄴城。事已至此,我們應該隨機應變。陛下應該下詔,應該委派任城王高湝領幽州道兵入土門,對外聲稱向并州進發;派獨孤永業領洛州兵趕赴潼關,揚言攻打長安;臣請領京畿兵出滏口,大作聲威,鼓行逆戰。如此一來,周軍聽聞南北有兵,自然潰散……此外,大敵當前,請陛下收集宮中珍寶、宮女,賞賜將士,鼓舞士氣!」 
  未等皇帝答言,韓長鸞在一旁以腳躡之,以目示意。 
  皇帝會意。他對廣寧王搖搖頭。「哪能盡遣宗室出城抗敵。容朕細思。」 
  事已至此,我只能出頭:「陛下,大敵當前,為收取人心,您一定要親力親為,可召集兵將,舉行登壇拜將儀式。大軍齊集之時,陛下應該當眾發玉音,慷慨流涕,以此感激人心!」 
  皇帝低頭想了想,說:「這倒不難。朕現在就可以做。既然如此,朕就委任愛卿你為大將軍吧。登壇命將的儀式,我父皇武成帝在世的時候曾經演示過,大概過程,朕都記得。斛律愛卿,你先為朕擬辭,朕先背誦一下,省得當著大軍的面,我不知道講些什麼。」…… 
  我們大齊命將出征的儀式,先由太卜官詣太廟,灼燒靈龜,察看吉凶,然後授鼓旗於太廟。皇帝陳法駕,服袞冕,親自步行至太廟,祭拜祖先諸帝。祭祀完畢,皇帝降就中階,親手挽住大將軍的手,操鉞授之,口中說:「從此,上至天,將軍制之!」又操斧授之,講:「從此下至泉,將軍制之!」大將軍既受斧鉞,跪稟:「國不可從外理,軍不可從中制。臣既受命,有鼓旗斧鉞之威,願陛下授威權於臣!」皇帝說:「苟利社稷,將軍裁之!」而後,大將軍上車,金鼓大作,載斧鉞而出。行進過程中,為表隆重其事,皇帝還會推轂度閫,指著大門對外高聲宣佈:「從此以外,將軍制之!」 
  皇帝騎馬率眾抵達太廟後,儀式舉行。 
  命將出征儀式開始的時候,一切都有條不紊。 
  最後關頭,皇帝要對眾宣講,慷慨言辭,鼓舞士氣。 
  不料想,忽然之間,我先前為他撰寫的言辭,都被他忘得一乾二淨。俯首再三,他也想不起來要說什麼。 
  左思右想好久,他抬頭望向馮小憐。馮淑妃嫣然一笑。這個時候,可能皇帝想起了他們之間的什麼秘事,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他這一笑,左右群小、佞臣,也跟著大笑。 
  如此莊嚴隆重的場面,被皇帝這渾無心肝的一笑,弄得一發不可收拾。 
  在場將士,心中莫不解體。 
  這時候,有人來報:「皇太后、皇太子到達鄴城!」原來,在晉陽時被送往北朔州的胡太后和皇太子高恆,已經被接回鄴城。 
  皇帝不知從哪個隨從手裡拿出一疊告身1,對韓長鸞講:「韓愛卿,你與義寧王斛律愛卿,自可封授官職。自大丞相已下,任愛卿等定奪!」言畢,皇帝帶著馮小憐離開太廟,去看望皇太后和皇太子。 
  韓長鸞大手筆,他抓起那一把告身,悉數帶回家中。而後,太宰、三師、大司馬、大將軍、三公等官,他全部增員而授,或三或四,不可勝數。只要有人給他送錢送物,官職任選。 
  沒過兩天,軍探急報:周國大軍已經向鄴城火速進發,能征慣戰的周國齊王宇文憲為先驅。 
  至此,周軍主力,距離鄴城僅僅不到百里。 
  京城大懼。皇帝趕忙召集官員,引文武一品以上入朱華門,賜酒食,給以紙筆,咨詢抗禦周兵之策。   
  四十四 顫抖的大地(2)   
  群臣異議,有的表示死守,有的勸說逃跑,議論紛紛。 
  皇帝莫知所從。 
  馮小憐推舉的占卦望氣者說:「夜觀天象,當有革易。」 
  於是,在大臣高元海、盧思道、李德林等人慫恿下,皇帝就效仿他父皇武成帝故事,禪位給皇太子。 
  皇太子高恆,乃穆皇后所生,於武平元年六月生於鄴城。由此,隆化二年春正月乙亥,皇太子即皇帝位,時年八歲,改元為承光元年2。 
  大赦。尊皇太后胡氏為太皇太后,尊皇帝為太上皇帝,尊皇后穆氏為太上皇后,尊馮小憐為太妃。 
  小皇帝即位後,國事根本沒有任何起色。 
  被武成帝毒死的清河王高岳的兒子高勱,一腔忠勇,他給皇帝出主意: 
  「今之叛者,多是貴臣。至於普通士卒,猶未離心生叛。希望皇帝能下詔,請追五品以上官員家屬,置之於三台宮殿之中。然後,號令城內軍將官員,戰若不捷,則焚燒三台。如此,那些人顧惜妻子家屬,必當死戰!近來,我們齊軍屢敗,周賊深有輕我之心。如果背城一決,理必破之!」 
  「太上皇」對這個建議,模稜兩可,不做明白表示。 
  改元後,廣寧王高孝珩被升任為太宰。呼延族、莫多婁敬顯、尉相願等人暗中與他同謀,約定在正月五日發動政變。 
  他們原本計劃如此行事:廣寧王在千秋門斬高阿那肱,尉相願在宮內以禁兵應之,呼延族與莫多婁敬顯自遊豫園勒兵而出。事成後,擁舉廣寧王為帝。事成,國事可能還有可為。 
  結果,高阿那肱當天從別宅騎馬順小路入宮,大事不果。 
  而後,這事情頗為人知。但大敵在近,宮內宮外,沒有人敢對此深加追究。 
  恐怕事發被殺,廣寧王高孝珩上朝時就自告奮勇,要求「太上皇」派他出拒西軍。 
  皇帝與左右近臣猶豫。 
  廣寧王痛心疾首,當著皇帝的面,在廷上對我、高阿那肱、韓長鸞等人聲淚俱下地表示: 
  「朝廷不下詔派遣我外出擊賊,不就是害怕我高孝珩造反嗎?……如果我高孝珩領兵出城,擊破宇文邕,我肯定會率兵長驅直殺長安。彼時造反,又與國家何害!以今日之急,為什麼還對我如此猜疑!」 
  時日遷延,廣寧王待在鄴城,說不定眾人可能擁他生變。我趕忙與高阿那肱、韓長鸞商議,決定委任廣寧王高孝珩為滄州刺史,派他率領少量人馬外出至州赴任。 
  他出城後,很快就趕往信都,與任城王高湝合軍,共商匡復大計。 
  領軍大將軍尉相願守城來遲。他聽說廣寧王已經被朝廷派出城後,當眾拔出身上佩刀,憤怒斫柱,長歎道:「大勢去矣,知復何言!」 
  心驚膽戰之餘,「太上皇」派出軍將,率領千餘騎偵察周師動靜。 
  這些人剛出滏口,登高阜西望,遙見群烏飛起,就即刻認為是周軍旗幟。肝膽俱裂下,他們馬上馳逃回鄴城。 
  這些膽小鬼,一直跑至紫陌橋,連頭也不敢回。 
  情勢如此,力難回天。 
  一籌莫展之餘,朝中文臣來了精神。黃門侍郎顏之推、中書侍郎薛道衡等人,勸「太上皇」以外出募兵為由,先逃出鄴城這個是非之地。他們還說,國事如若不濟,可北投突厥,南投陳國。 
  馮小憐哀啼連連,她表示,她不喜歡苦寒的北地。 
  由此,「太上皇」就決定南奔陳國。 
  於是,眾人手忙腳亂,先安排太皇太后、太上皇后從鄴城出發,趕往濟州3。然後,小皇帝高恆也自鄴城東行。 
  此時,周軍陸續有來,前鋒已經抵至鄴城郊外的紫陌橋。 
  「太上皇」帶著小憐以及我們幾個朝臣,齊齊跪在鄴宮內的佛龕前祈禱。 
  大佛,釋迦牟尼本尊,身穿袈裟,內著僧坻支,莊嚴肅穆。大背光上,裝飾火焰紋,頭光圓形,飾有九瓣蓮花。左為文殊菩薩,右為普賢菩薩,都是頭盤髮髻,臉微微側向本尊。 
  我發現,本尊的臉,是模仿「太上皇」本人雕刻的;文殊菩薩,仿穆皇后;普賢菩薩,竟然是馮小憐的臉。讓人感到荒謬的是,普賢菩薩的臉,與馮小憐幾乎一模一樣,在雕像的鬢眉之間,還刻有「斜紅」妝飾,月牙形,色澤鮮紅,猶如兩道細疤。此種妝飾,出於魏文帝曹丕。他宮中女官薛夜來,誤撞水晶屏風,臉上痊癒後,留下兩道傷痕,結果魏文帝對她更加寵愛。當時的宮女們紛紛效仿她的妝飾,用胭脂在臉上畫血痕,當時名為「曉夏妝」。 
  蓮花,纏枝忍冬,佛國的光輝…… 
  其實,事到如今,無論是拜佛還是拜自己,都無濟於事。 
  周軍開始在城西門縱火燒門。 
  望見火起,「太上皇」大驚失色,他趕忙帶著馮小憐,率百餘騎東逃。   
  四十四 顫抖的大地(3)   
  我、韓長鸞等人,只得隨行。 
  一行匆匆,終於渡河逃入濟州。 
  當天,「太上皇」知道他自己復國無望,就以小皇帝的名義下詔,禪位於任城王高湝,派人送禪文及璽紱於瀛洲4。 
  結果,使者沒有把璽紱送給人在瀛洲的任城王,反而攜之投降了周軍。 
  任城王高湝得到信息後,趕忙下詔,在自己稱帝的同時,尊「太上皇」為無上皇,尊幼主為守國天王。 
  我們守衛鄴城的軍隊勉強出戰,立刻迎頭遭到周軍痛擊,大敗而歸。 
  未幾,周軍乘勝,一鼓攻下鄴城。城內王公大臣,盡皆迎降。 
  城內武將中,只有莫多婁敬顯拒戰,最終他馬蹶被俘。此時,周帝宇文邕用不著再以加官晉爵的招數來召諭降人,他當面責斥莫多婁敬顯說:「汝有死罪三:前自晉陽逃往鄴城,攜妾棄母,不孝也;外為偽朝戮力,內實通啟於朕,不忠也;送款之後,猶持兩端,不信也。用心如此,不死何待!」叱責之後,即刻下令把莫多婁敬顯推出處斬。 
  周帝之辭,皆妄加之罪。莫多婁敬顯雖屬皇帝佞臣,大節不失,始終不肯投降周人。 
  聽說周帝已經派大將尉遲勤率領三萬人來追,「太上皇」不敢在濟州停留,就留太皇太后(胡太后)於濟州,派高阿那肱留守。 
  「太上皇」本人、皇后、馮小憐等人,攜幼主逃往青州5方向。 
  這個時候,他身邊,只剩下我、韓長鸞等數十人隨從。 
  已經是春天了。荒野極目,能看到到處有春水氾濫。河邊的全部草地,都幾乎被淹沒。 
  路徑蜿蜒,我們只能順著那些剩下、未被淹沒的高地行走。 
  騎行在沿岸的高崗上,很遠就可以看到有無數河水氾濫形成的小島。那些新出現的島上,小柳樹、小楊樹,茂密叢生。地上,長滿了使人難以通行的帶刺的荊棘。 
  亂蓬蓬的粉紅色、深藍色的野花,沾滿了馬蹄。肥壯的茂草,欣欣向榮。 
  太陽,越來越暖和。可以發現,向陽的低坡上,積雪完全融化,去歲的深秋衰草,已經變成了紅色。在土坡上、黏土裸露出來的怪石下,都能發現剛剛萌發出的、淺綠色的尖芽。 
  低窪地和溝壑裡面的殘雪,幽幽泛著藍光。我們經過的時候,還是能感到陣陣寒氣。 
  細流潺潺,輕柔地歌唱。最能表現春天的楊樹枝,溫柔的閃耀著。仔細觀察,能看到樹枝上面綠色浮茸。 
  「太上皇」既至青州,他慌慌張張,馬上召集我們察看地圖,想立刻逃入南朝的陳國避難。 
  可惡的是,高阿那肱早已經暗通周軍,與對方相約,要生俘「太上皇」,準備獻給周軍當見面禮。為此,他一面不斷派人來報,騙說周國的追兵還距離很遠,一面派人燒斷通往陳國的橋路。 
  對此,我們全然不知。 
  「太上皇」想喘息一下。他連日疾跑,患上腹脹,讓我們在青州城內四處尋找藥物。 
  韓長鸞隨從中有個姓徐的南人,他建議說:「皇上之病,乃滯冷所致,無須藥物,可以取死人枕頭一件,燒煮後,飲取汁水,即可痊癒。」 
  為了打消眾人的疑慮,他接著解釋道:「皇上腹脹,乃屍注所引發。所謂屍注,就是指鬼氣在體內,伏而未起,所以令人沉滯。如果得死人枕頭,能使魂氣飛騰,不再附註於體內,可消屍注。」 
  半信半疑間,眾人四處尋覓古塚,挖取死人枕頭。尋摸大半日,終於在一個破墓中覓得一個古枕。 
  從人掩鼻燒煮,正要撈取死人枕頭後瀝湯。忽然有報,周軍已經有前哨兵數百人衝到青州城下。 
  聞訊,「太上皇」驚怖失色。窘急之間,他自跳起於地,在鞍後拴系一個大金囊,置穆後和幼主於不顧,揀選一匹好馬給馮小憐騎上,命令韓長鸞和我跟從,立刻上馬往城外逃。 
  事急狼狽,皇帝身邊,只有不到十名護衛。 
  連夜騎行,跑得氣喘吁吁。黎明時分,一行人到達了距離青州不遠處的南鄧村。 
  春寒料峭。戰馬缺食少水,實在跑不動了。我們只得停下來,準備讓馬休息一下,然後再跑。 
  細雪地變得很硬,我跳下馬,硬地震得腳生疼。 
  草地的水窪,夜間又凝結了一層淺灰色的薄冰。周圍的馬蹄印不多,顯印在覆滿衰草的荒地上,靴子踏過,草地稍稍下陷,發出一種輕微的低沉的響聲。土地,焦黑而僵死。半昏半暗的黎明時分,閃耀著不祥的青光。 
  疾風匆匆。冷風掠過,徹骨生寒。仔細察看,可以發現,最近的幾天,草原上曾經燒燃起過春天的野火,褐色的艾蒿許多都被野火燒焦,至今還隱隱約約散發著焦臭。 
  東方,天光漸亮,籠罩上一層透明的紫色的霧氣。   
  四十四 顫抖的大地(4)   
  「太上皇」蜷縮著,倚靠著一個土堆,懷裡緊緊摟著馮小憐,擁在一起取暖。現在看上去,他們完全就是兩個普普通通的年輕人。馮小憐的臉,雖然凍得發紫,但是,只要看到她的那張奇美絕倫的臉,人們就會明白,為什麼年輕的皇帝會如此陷溺其中。 
  我走過去,把一匹馬輕輕按倒,讓「太上皇」和馮小憐靠在馬腹上面。然後,我脫下身上的皮製披風,為他們兩個人蓋上。「陛下,你們稍稍歇息一下,時辰還早……」 
  雖然天越來越亮,我的內心,卻漆黑一片。我知道,一切都毀滅了! 
  當我再次醒來的時候,忽然發現,四周已經是春天的景色。欣欣向榮的嫩草,遙看青青。蔚藍晴空中,雲雀歌唱,一群群地飛舞。四周野地上,到處是野鳥的巢穴。積雪在陽光的照耀下迅速融化,不遠處的溪流流淌,反射、閃耀著蔚藍的春暉。 
  青州的晴空,那麼深邃、碧藍。我發現,天上有一隻巨大的老鷹在飛翔盤旋,我甚至能夠聽見它巨大翅膀的沉重扇動聲。一群大雁驚叫著,它們在陽光中閃閃發光,灰色翅膀急速地扇撲,落荒四散。 
  朝前望,一個早已經被荒棄的古壘,靜靜地矗立在那裡。而太陽照耀的窪地與深藍色的遠景,把這一切融構成一種讓人傷感的岑寂美麗。 
  一種奇怪的、深幽的寂靜,讓人心慌。 
  風勢加大,沙沙地從衰草上滾過。 
  馬蹄聲,由遠而近,雜雜沓沓。 
  我們還沒有來得及上馬,已經有大概數百人忽然冒出低崗。很快,就有數名騎兵衝到我們的面前。 
  看到不斷冒出的騎士們身上的周軍黑衣,我知道,我們已經是俘虜了。 
  這些軍士乍然看到我們,都愣住了。可能我們人數太少,他們皆攬轡駐馬,沒有一個人舉起弓箭等武器。 
  韓長鸞保持著大將的風度,用鮮卑語喝問來將。「來者何人?此乃大齊太上皇帝,不得唐突!」 
  跨騎一匹紫騮馬的黑臉漢子,聞言立刻跳下馬,深施軍禮: 
  「在下尉遲綱,參見北齊皇帝陛下!」 
  說話間,山岡後的周軍騎兵越來越多,大概人數有數千之眾。 
  幾乎所有兵將的目光,都集中在馮小憐身上。 
  這些人中間,有一個人,穿著是我們北齊軍將打扮,特別的引人注目。仔細看,原來正是為周軍帶路的高阿那肱。 
  「文宣帝時代,有個瘋和尚就曾向皇帝喊話,說『阿那肱必滅你們北齊』。原來,真是應驗到這個高阿那肱身上!」韓長鸞低聲對我說。 
  終於不用再逃跑了。…… 
  很快,我們一行人就被周軍帶回鄴城。 
  周帝宇文邕正在太極殿與從官將士宴飲。 
  見「太上皇」被帶到,他親自降階相迎,以賓禮見之。 
  「太上皇」失魂落魄,惶然施禮,沒怎麼說話。 
  周帝似乎有太多要事處理,沒有太與我們寒暄。他當時下旨,封「太上皇」為「溫國公」,與皇太后、幼主、諸王一起,俱立刻遣送長安安置。 
  自從武成帝崩後,「太上皇」還從來沒有向人下跪過。 
  他怔忡半晌,周國禮官從旁提醒。至此,他才愣愣地跪下,向周帝叩首謝恩。 
  對於我們這些隨從人等,周帝心情不錯,均當庭宣佈釋放,各自安排官爵。 
  我,得封納言上士;高阿那肱得授大將軍,封郡公,隆州刺史;韓長鸞,隴州刺史;最後,在晉州首先投降周軍的高道豁也被帶入,重新封爵,為黃州刺史,但被削去永昌王的封號。跪聽封爵時,高道豁的臉色非常難看。 
  「北齊不是沒有直言敢諫的忠臣,斛律光、崔季舒等人,朕都會追加贈謚,加禮改葬。他們的子孫存者,隨蔭敘錄為官。他們的家口田宅沒入官府者,一併還之。」接著,周帝歎息道:「如果斛律光活著,朕安得攻取鄴城!傳我詔旨,偽齊的東山、南園、三台,一併毀撤。瓦木諸物,讓百姓自取。所得山園之田,各還其主。」 
  我等諸人謝恩。 
  周帝指著韓長鸞,沒好氣地說:「早聽說你是齊主佞臣,嫉賢妒能,害人無數。不過,朕看你能最後不離不棄,效忠於故主,特饒你不死!」 
  「臣為鷹犬,任主所使。昔日我跟從北齊文宣帝,北戰突厥,南敵梁國,西擋大周。臣衝鋒陷陣,所向無前!非臣等無能,實是天意護佑大周!」韓長鸞並不畏懼,言語之間,氣概勃勃。 
  「汝所言有理!」周帝捻髯,微微頷首。 
  日後不久,出賣「太上皇」的穆提婆、高阿那肱皆被加以謀反之罪處決,唯獨韓長鸞沒有被殺,依舊擔任隴州刺史。 
  「太上皇」被生俘後,北齊國祚頓消。 
  廣寧王高孝珩至滄州後,以五千人會任城王高湝於信都,共謀匡復,二王總共募得四萬多人。周帝聞報,立刻派齊王宇文憲、柱國隋國公楊堅率領十萬大軍前往。同時,讓溫公高緯6寫親筆信招降。   
  四十四 顫抖的大地(5)   
  高湝、高孝珩不從,拒絕投降。 
  周國的齊王宇文憲率領大軍到達信都。 
  北齊的任城王高湝於城南列大陣,準備與周軍決一死戰。 
  不料想,高湝所署領軍、昔日死守洛陽的大將尉相願,佯裝率人出兵略陣,甫一出去,他就立刻投降了周軍。 
  尉相願,乃北齊兩代功臣,先前守衛洛陽有大功。看見他臨陣投降,齊軍上下,皆駭懼離心。 
  任城王高湝大怒,讓人把城內尉相願的一妻四子,皆推上城頭斬首。 
  轉日,兩軍決戰。宇文憲指揮周軍,大破已經喪膽的北齊二王部隊,俘斬三萬多人,生擒任城王高湝及廣寧王高孝珩。 
  對任城王,宇文憲惺惺相惜,握其手說:「任城王,何苦至此!」 
  高湝灑淚:「下官乃神武皇帝之子,兄弟十五人,幸而獨存。逢宗社顛覆,今日得死,無愧墳陵!」 
  宇文憲聞言壯之,命令軍士歸其妻子。而且,他還親自為廣寧王高孝珩洗瘡敷藥,禮遇甚厚。 
  高孝珩歎言:「自神武皇帝以外,吾諸叔父兄弟,無一人能活到四十歲,命也!嗣君無獨見之明,宰相非柱石之寄。日復一日,只能國家日益淪亡。恨不得握兵符,受斧鉞,展我心力,振興大齊!」 
  任城王、廣寧王被擒後,北齊基本平定。 
  不料想,沒過多久,北齊重鎮北朔州的前長史趙穆等人反正,迎擁文宣帝高洋第三子、時任定州刺史的范陽王高紹義。 
  高紹義率軍至馬邑7,號召復國。自肆州8以北,共有二百八十餘城奮起響應。 
  高紹義引兵南出,欲取并州為復興之地。結果,兵至新興9,周軍已經在肆州嚴陣以待。 
  在北齊降將尉相願招降下,范陽王高紹義的前隊二將以所部投降周軍。周軍勢盛,陸續攻拔諸城。無奈之餘,高紹義還保北朔州。 
  降將尉相願繼續帶路,周國東平公宇文神舉率軍數萬,進逼馬邑,不給高紹義喘息機會。 
  雙方交戰,高紹義戰敗,不得不北奔突厥。 
  當時,他手下只剩三千人。到達邊境後,高紹義對從人講:「北土殊俗,欲還者任意!」於是,辭去者又大半。 
  到達突厥後,佗缽可汗一直非常欽服文宣帝高洋,認為他是英雄天子。而高紹義腳有重踝,長相與文宣帝特別相類,所以甚受佗缽可汗愛重。凡齊人北逃者,佗缽可汗均劃歸高紹義手下。 
  至此,北齊境土,基本全部入於周國。周國總共得州五十,郡一百六十二,縣三百八十,戶三萬二千五百。 
  大北齊,滅亡了。 
  昔日的大齊皇帝,今日長安的「溫公」高緯,他又怎麼樣呢? 
  1 委任狀之類的東西。 
  2 公元577年。 
  3 今山東茌平西南。 
  4 今河北河間。 
  5 今山東益都。 
  6 高緯已經被俘,帝號已失,故按照周國的封號稱呼他。 
  7 今山西朔縣。 
  8 今山西忻縣西。 
  9 山西忻縣。   
  四十五 玉 碎(1)   
  獨自一人,我躺在黑暗中。錦衣玉食的囚徒生活,已經持續了幾個月。 
  似乎有人,腳步輕輕,朝我走來。呼吸中,有一種類似陽光下花蕊浮塵那樣的東西。這種味道,給我以人生的可靠感,讓我感受到這個世界金子般可貴的靜謐。由此,每一天,就變成了新的一天。 
  那是我夢中的小憐! 
  皇帝,太上皇,無上皇。我高緯這一生,迄今為止,二十二個年頭,比別人的十世還要長久,還要豐盈。 
  失去自由,真真切切讓我產生一種從來未曾感受過的痛苦。這種內心的創傷,時間也不能癒合。我也不必準確地記憶我被俘的時刻,那並不會增加痛苦。在越來越炎熱的日子裡,我只是思念小憐。 
  小憐,她怎麼樣了呢? 
  往事,無從分割。這是一種最深刻的淒涼。在我記憶的眼中,小憐的臉龐,逐漸變化。不是越來越模糊,而是越來越清晰。 
  總是在暗夜中,我感覺到她忽然撲入我懷中的溫柔。變化著的,只有時間。而我對她的記憶,沒有任何銷蝕。每個千差萬別的日子,只把一個小憐的思念留給了我。 
  在撕心裂肺的思念中,我好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這個另外的我,有著新奇、焦渴的企盼,幻想著夢中的春天的陽光。小憐的玉體芬芳,反射到我沉沉的睡眠中,讓我在她長久的遲遲未歸後,給我以悲傷的快樂。 
  越是沉浸於思念,越是痛苦不堪。在繽紛色彩的夢境中,小憐留下的痕跡,黯淡得可憐。我腦海裡,似乎每時每刻都出現她的容貌,間隔,引起我一日強過一日的焦慮。 
  小憐,她身上所具有的魅力,隨著時間和離別,越來越強烈。希望,失望。失望,希望。 
  生活的回顧,讓人無限傷感。當喜悅停止的時候,生活還在繼續。 
  黎明的曙光,那麼刺目,讓人噁心。如果沒有一種隱隱約約的信念支撐,我就不能活下去——那就是,我會再見小憐! 
  熱愛,讓人對生命都產生厭倦。悲哀,會使內心的痛苦變得無比尖銳。 
  當太陽升起的時候,我總是盼望白晝真的結束。當虛無的一天完結,傍晚的暗影升騰起來的時候,在西沉太陽的背後,有著深遠的夢境,在那裡,我肯定能會與小憐相見!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早晨起來,我清晰記得——小憐,與我攜手,走在一條沒有盡頭的兩邊都是草原的長長的路上。那條路的盡頭,似乎可以遠遠瞥見,它是閃爍微光的、跳躍著鮮紅色彩的、黑黑的圓形穹廬。多麼像突厥人的穹頂啊。我的記憶的眼睛,在那條路上,還見到過純黃色的太陽。似乎,隱隱約約的鳥兒啁啾,曾經打濕我們無法忘卻的柔情。在夢裡,有一種奇特的感覺拉住過我,我的身體,潮落潮湧。我多想永遠沉浸在那種永恆中啊! 
  多少次,為了在夢中尋找馮小憐,我穿越時間的深谷,取道混亂的回憶,在溟濛的霧靄中,追尋著,趕著路,不辭辛苦,躲避浩瀚的幻覺,踏著虛無縹緲的幻境大地,苦苦追趕著小憐遙遠的身影……咫尺之間,她卻消融在蒼穹下無垠的田野中,融化在純淨透明的夢裡…… 
  長路迢迢。從鄴城到長安,我們這群俘虜,走了近三個月。 
  我木偶一樣,只能聽任周人擺佈。獻俘儀式上,周人讓我步行在長安到周國太廟的路上。 
  我走在最前面,高氏皇族被俘的王公跟在我身後。車輿、旗幟、器物,凡是從我們鄴城、晉陽宮中選取的珍寶,都擺在車上陳列。 
  周國的重甲武士騎著駿馬,排成一堵堅牆,押送著我們。 
  周帝本人,備大駕,布六軍,奏凱樂,喜氣洋洋地在太廟獻俘。 
  周人觀者如堵,佇立路旁,高呼萬歲。 
  而後,便是長安的宮內大宴。周人,放肆地炫耀著勝利。 
  大殿中,人滿為患。 
  南朝的梁國國主,一個樣子白皙、陰柔的男子,婦人一樣,躬身致敬,手捧酒觴,嘴裡叨叨不停,大聲歌頌周帝的功德。這個人,不過是一個城主。梁國被當時的西魏滅掉後,宇文氏扶立了一個梁朝皇室的後人,繼承梁朝的祭祀,對外,他也號稱梁國「皇帝」,其實,他不過是個江陵城的城主而已。 
  酒酣,周帝興高采烈。他歡快地手把長髯,痛飲數觴後,開始坐在御榻上,自彈琵琶。 
  見此,梁國國主立刻起身,作吳地之舞,邊舞邊大聲說: 
  「陛下既親撫五弦,臣何敢不同百獸!」 
  周帝大悅,立時賜賚,把從我大北齊取來的十床珍奇異寶,賜予了這個阿諛奉承的梁國國主。 
  梁國國主告退後,周帝命人傳旨,讓我們這些被俘的北齊皇室都上殿。飲酒,賜官,共賞歌舞。 
  我現在的身份,是周國的「溫公」。   
  四十五 玉 碎(2)   
  周帝頭戴高九寸的通天冠,黑介幘,金博山。在他坐榻上方,高施流蘇帳。他身後,龍鳳朱漆畫屏風,女侍打傘蓋。 
  一溜的金香爐、琉璃缽,陳擺在周帝案前。食案上,共有幾十個金碗,熠熠閃光。 
  我們一行人坐於殿西,周國皇室坐於殿東。 
  對坐之時,忽然,我發現了對面的小憐。我的心,一下子抽緊。 
  自從在青州的南鄧村被俘後,小憐就與我分開,被周人以驛傳快速送往長安。據說,她被周帝賞賜給了宗室、代王宇文達。 
  小憐似乎過得不錯,她的氣色不是很差。她一身周國王妃的打扮,兩博鬢,花九樹,服褕翟,著鞠衣。特別讓我感到奇怪的是,她腳上穿的不是她從前常常愛穿的絲履,而是紫皮靴。 
  她的臉,依然那樣閃耀。整個殿堂,似乎都被她的美貌照亮。 
  在她身邊近處,坐著一個身材臃腫的黑肥男人,短髯,細眉,一直含笑望著小憐。這個人,可能就是代王宇文達了。 
  周帝滿飲一杯後,自彈胡琵琶,大聲命令,讓坐於我不遠處的堂兄廣寧王高孝珩吹笛。 
  高孝珩起立,推辭道:「亡國之音,不足聽也。」 
  周帝慍怒,一定要高孝珩吹笛。 
  不得已,高孝珩舉笛。笛才至口,淚下嗚咽。 
  見此狀,周帝可能惻隱之心頓生,乃不強求。 
  「梁主南舞,精彩動人。溫公,你是否也給朕跳一跳啊?」 
  周帝一開口,殿內鴉雀無聲。 
  開始我沒有反應過來,直到對面的周國皇室的人都盯著我看,我才意識到,周帝是對我講話。 
  是啊,我現在是「溫公」。周帝為什麼封我為「溫公」呢?溫國的封地,又是在哪裡呢?我腦子奇怪地閃過這樣一個荒謬的念頭。 
  忽然,不知哪裡來的勇氣,我跪起,高聲請求周帝: 
  「陛下,我與小憐久別,能否陛下開恩,把小憐賜還於我。我們兩人,得為長安太平小民,平生足矣!如能遂願,我們來世做牛做馬,報答陛下厚恩!」 
  周帝愣了一下。似乎我的請求,超出了他的想像能力。 
  「……朕視天下如脫屣,區區一婦人,何能惜之!不過,要看代王是否願意了……使溫公伉儷團圓,我想,代王應能成人之美!」 
  聽周帝如此說,似乎所有的血液重新得以燃燒一樣,我整個身體充滿了力量。 
  作為亡國之君,區區舞蹈,成何侮辱! 
  小憐淚眼蒙■,望著我。她抱起胸前的胡琵琶,開始彈奏。 
  在我身旁,安德王高延宗涕淚橫流,大聲哭了出來,似乎是他在替我為亡國的大北齊承受侮辱。 
  我步入殿中。屏息過後,我雙手合十,過頂,上身挺直。接著,我腿內彎,隨著小憐的琵琶聲,蹬地起舞。 
  我小臂略向內傾斜,挺直上身,忽然,轉開馬步,以我全身的力量,平抬上肢,彎曲至肋。我左腿稍彎,右腿後蹬,以媚神的全神貫注,面露真摯笑容,以取悅周帝。 
  飛速迴旋中,我上肢平伸,左右傾斜晃舞。我的兩條腿,忽而大幅度叉開,忽而收回。我的腳尖內外換轉,不停搖動上身。我的腰部左右扭動著,腿部曲弓,挺胸收腹。與此同時,我的雙臂擺動飛快,手掌開合合節,手腕抖動,舞姿婀娜。我的頭部、頸部,左搖右擺;我的腰部、臀部,側轉旁旋。 
  忽然,我把雙手合併於胸前,兩眼平視著周帝,上身和大腿,圈勾成角。接著,我把兩腿下蹲成環狀,大腿外撇。緊接著,我雙腳跳起,腳跟互觸。我上抬頸部,雙手叉腰,然後橫舉雙臂,作弓步,搖頭晃腰,我使出全身解數,踏蹬蜷伸,變化曲折。 
  我跳躍,我彈跳,我抬腿,我屈膝,我勾,我踢,我有時剛健有力,我有時嫵媚動人,姿勢變幻,無窮無盡。 
  在大汗淋漓的舞蹈中,我的臂、掌、腕、指,我身體所有的部分,都在胡琵琶聲中搖蕩。 
  最後,我右腳跟提起,以腳尖著地,嘴唱鮮卑歌,以驚人的速度,在殿中央歡舞盤旋…… 
  當我氣息不喘,穩穩站在當地的時候,就連周帝本人,都由衷挑起大拇指讚歎。「好舞步!好舞步!」 
  此刻,小憐,臉上露出恍惚的、歡樂的笑容。她,肯定沉浸在回憶裡。我們美好的時光,也有無數次這樣,她彈胡琵琶,我起舞。 
  小憐,她像一幅畫一樣,讓人百看不厭。特別是短暫而又長久的分別後,她比起從前更加動人千萬倍! 
  記憶之流,忽然被周帝的話切斷。 
  「代王,你是否能割捨啊?把馮小憐還給溫公?」 
  代王宇文達默然久之。 
  然後,他朝周帝行禮,「全憑陛下裁之!」   
  四十五 玉 碎(3)   
  周帝注滿一觴,仰頭飲盡。「馮小憐,我們大周國的代王非常憐寵你……歸屬溫公,還是歸屬代王,你自己選擇!你的胡琵琶,彈得比朕精妙,再給朕彈奏一曲吧。」 
  小憐,面色白如綿紙。平素鮮若櫻桃的嘴唇,完全不見了血色。 
  她遲疑片刻,咬了咬嘴唇。 
  一切都凝固住。 
  良久,她再次抱起琵琶,邊彈,邊清晰唱道: 
  「雖蒙今日寵,猶憶舊時憐。欲知心斷絕,看取琴上弦!」 
  音聲剛落,琵琶弦斷,崩然一聲! 
  寂然之間,小憐拋扔掉手中胡琵琶。而後,她忽然從緊挨著她坐的代王宇文達的腰間抽出了腰刀。 
  在眾人的驚愕中,她把刀尖刺向自己的前胸…… 
  這是我夢魘中都不能想到的、生命中最可怕的一幕。 
  我撲上去,慌忙把渾身是血的馮小憐抱在懷裡。 
  她睜開眼睛,沒有一聲呻吟。她摟著我脖子,手輕輕撫摸著我的頭,在我耳邊囁嚅道:「陛下,臣妾先走一步。我去了,周人就不會為難你……」 
  她說話的時候,嘴裡不斷地開始流出鮮血,喉嚨裡發出哽咽的聲音。 
  我完全嚇壞了。我顫抖的手,沾滿了她的血。很快,那些不斷外湧的血,把她的上衣全浸濕了,濕透了。 
  她的頭,無力地耷拉下來,依靠在我的肩膀上面。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我閉上眼睛,親吻著她的嘴唇。冰冷,帶有淡淡的血腥鹹味。 
  她最後看了看我,然後,她望向殿外的天空,一動不動。 
  她的眼睛,完全黯淡了…… 
  陽光,在這漫長的初夏,消逝得那樣緩慢。殘酷的利刃,捅穿了如此嬌嫩的心臟。那是怎樣的勇氣,才能有如此的氣力! 
  生命的最後一刺,用自己的手!小憐,出乎我意料! 
  過去,一幕一幕,浮現在我眼前。她風馳電掣的、與我騎馬狂奔的倩影,我們在雨天赤腳狂歡般的飛跑,月光下她眼睛裡面純潔的挑逗,歡愛後兩頰上那層奇異的紅暈,她觀看歌舞時候手舞足蹈的充沛的情感,晉陽凜冽的北風中我們在山上那些甜蜜的晚上,霧靄裡她親手遞過的一杯熱茶的溫熱,我第一次親吻她的時候她那莽撞無知的牙齒,青州帳廬中幽暗的燭光,騎馬共坐時候她摟緊我腰部的雙手,飛霜凍天的逃亡路上她溫柔的淚水……無數的馮小憐! 
  我永永遠遠,再也無法重新置身於那些日子了。記憶,會以殘忍的方式朝過去的方向運動著,卻改變不了未來!一旦純潔的情感剔除了肉慾,男人的心,就永遠地碎裂了。這,比恐懼更令人心碎! 
  我簌簌地顫抖起來。我哭了。 
  我再也嘗不到她柔嫩的雙唇,我的胸腹再也不會滾過她舌頭上神秘的火焰,我的懷抱,再無沁人心脾的神秘的溫馨。以後,我們一起仰望過的天空,會因為她的飛昇,越來越遙遠。鄴城宮內的樹梢上,閃爍過許多星星,天然的清輝,永遠不會照耀到長安! 
  她死了。這個確確實實的現在,把我痛苦的人生衝撞起來一片又一片的碎片。 
  我幾乎喘不過氣來。看著她臉上殘留的一抹微笑,我的腦海中刮起了漫天的風暴。 
  在我一生中,我開始了第一次真切的、撕心裂肺的哭泣。 
  我從來沒有真正操心過,對人,對事,對國家。在馮小憐出現之前,一切的一切,都無關痛癢。我從童年開始,就生活在厭倦中。在已經安排好的命運裡,沒有什麼東西是不清晰的,也沒有什麼東西十分清晰的。只有小憐進入我的生活後,我才明悟到,所有的一切,並非只是真實生活的幻覺。 
  小憐的死去,我的生命和生活,就失去了全部的重要性。 
  死亡的概念。我懷中的小憐。 
  小憐死了,我生命中漆黑的夜幕,終於降下來了。 
  現在,只要我抽出插在小憐胸中的短刀,在短短的瞬間,我就能在黃泉路上追趕上小憐。 
  我擦了擦淚眼,抬頭看了看。近處,代王宇文達茫然的神情;稍遠處,周帝宇文邕冷靜的、殘酷的眼睛。 
  死亡是冰冷的。我不能馬上下定決心。 
  「女色,是能夠亡國的!」 
  周帝冷冷的聲音。 
  「皇太子,你一定要引以為戒!」他望著坐在宇文達左面的一個年輕人,嚴厲地說。 
  「謹遵父皇教誨!」 
  這個人,看上去,比我年輕幾歲。他身著袞冕,青珠九旒,身穿紺色深衣。 
  他,就是周國的太子,宇文贇。   
  四十六 有家有國皆是夢(1)   
  秋色肅穆。白楊樹,乾枯的葉子,蕭蕭落下。 
  這個季節,真是個適合殺人的時候。身為大周儲君,我宇文贇,也要做監斬的活計。 
  我暗自思忖,這大概是父皇試探我的定力吧。殺人,又是什麼難事!如果父皇以此考驗我是否有治國為君之道,太小看我。 
  昨夜,父皇召集我、隋國公楊堅(我的丈人)、東宮左宮王宇文孝伯、郯國公王軌以及宮尹鄭譯等人,商討最終消滅陳國、統一天下的大事。 
  其間,隋國公楊堅建議:「擊滅陳國,從大局考慮,皇帝陛下肯定會先總戎北伐,擊走突厥。現在,高緯等人,宗族繁盛,遍於京師。如果大軍外出,原來的北齊之地借其名而造反,實為心腹大患。依臣愚見,不如誅之!」 
  宇文孝伯、王軌二人認為不可。「溫國公高緯,亡國偽君,全無雄才大略;而宗室王公,盡被軟禁於宅邸,專人嚴加看管。陛下應該養之於長安,正可昭示我大周仁德信義。如果無罪誅之,恐遭物議。」 
  鄭譯堅決站在隋國公楊堅一邊,他力勸我父皇對長安的原北齊皇族斬草除根。 
  父皇用眼睛瞅我。我趕忙低下頭,沒敢吭聲。前一陣子,我與宇文孝伯、王軌等人出征吐谷渾,半路上濫殺了一些蠻夷。父皇得知後,勃然大怒,差點廢掉我皇太子的位號。他當庭對我大加捶楚,痛加責斥,至今,我腳傷未癒。 
  「為天下君王,豈可有婦人之仁!隋國公所言甚是!朕意已決。來人,替朕擬旨,就講溫國公高緯、高氏宗室,與穆提婆、高阿那肱等人密謀反逆,全部予以處決!……對了,為表示我大周仁德,可免除高緯兩個弟弟高仁英、高仁雅死刑,流放蜀地。」 
  高仁英是個有狂病的廢人,高仁雅自小渾身無骨不能站立。父皇留下北齊皇室這兩個人,真是好手腕。我暗自思忖。 
  亡國孽種,活著,其實就是一種恐懼的延伸。 
  刑場,很快就選好了,在長安宮的西苑。墳坑也派人挖好了,選在長安北原地勢低窪的洪瀆川。 
  殺人,不是什麼乾淨的樂事。不過,處決北齊的皇帝和百多個皇族成員,倒很讓人感興趣。 
  西苑,野薔薇一叢又一叢,紅艷如火。莫名的、色彩斑斕的漿果點綴在灌木從中,小火舌一樣閃耀著紅光。不知名樹木的辛辣氣味,充滿了我的鼻孔。濃密有刺的荊棘,叢生遍處。陰影處的枯黃衰草上,有些露珠還沒有被太陽蒸發。樹木高處的蜘蛛網,掛滿了露水,閃爍著晶瑩的光。只有鳥叫聲,時而劃破樹林的寧靜。 
  地上,鋪著厚厚的落葉。由於潮濕,我走了一會,靴子都被打濕了。 
  我心裡想:「高氏皇族,日子到頭了。現在還活蹦亂跳的他們,馬上就要變成無頭的屍體。所謂上天保佑的鳳子龍孫,也就這麼回事……」 
  忽然,一隻黑灰色的老鷹,突然從灌木叢裡飛了出來,把我嚇得一哆嗦。 
  我竭力使自己完全平靜下來。我站在地上,邊看士兵們把高氏皇族的人依次帶下車捆綁,邊望著藍色煙霧繚繞的遠山發呆。 
  秋天真的很美,樹林被秋陽和秋風鑲上一片金黃。那些搖晃的、殘留的葉子,回射著秋天太陽的冷光,讓人頓起惆悵。 
  高氏皇族的男人即將趕赴黃泉,而北齊的宗室婦女和后妃倒能活下來。女人,特別是亡國後無依無靠的女人,永遠不能構成威脅。她們,早就被我父皇下令,全部得以釋放,自謀生路。成十上百的北齊后妃、太妃,不少淪落街頭。她們中間,命運好的能入庵為尼;運數差的,賣燭為業;更有甚者,一些嬪妃淪為娼妓。 
  最讓人感到驚異的,是高緯的母親、從前大北齊的皇太后胡氏,她竟然自己主動提出去娼院。結果,她所居的長安坊肆的娼院,生意好得不行。無論是誰,只要能出一匹絹帛,就可以睡北齊的這位胡太后兩個時辰。據說,那個半老徐娘,樂在其中,絲毫不感到侮辱。 
  在我的命令下,宮內的宦者們,手忙腳亂地給亡國君高緯穿上了從前他在北齊當皇帝時候的服裝冠冕。 
  親手殺掉一個真皇帝,不是哪個人一輩子都能有這種稀罕的機會。所以,我要切切實實感受到手刃帝王的快樂。 
  高緯,這個比我大四歲的北齊皇帝,是我見到過的最漂亮的男人之一。即使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依舊不失帝王的尊貴氣派。 
  好了。就這樣吧。 
  行刑開始! 
  對別的那些挨宰的皇族成員,我根本沒有什麼興趣。我徑直走到這個待宰羔羊般的北齊皇帝面前,用鮮卑語對他說: 
  「我是周國太子,宇文贇。聽別人說,你們高家皇族好多人都善於卜測吉凶。你猜猜看,我能活多久?」 
  我上下打量著高緯一身華麗的帝王行頭,嘖嘖生歎。   
  四十六 有家有國皆是夢(2)   
  華麗的簪飾,華麗的衣裳,華麗的容貌,還有,他身邊華麗的劊子手,我本人。 
  「你和我,死期相同。」高緯略微瞥了我一眼,不假思索地回答。他扭頭仔細地看了看我的臉,若有所思,用鮮卑語嘟囔了一句:「沒想到,你們匈奴人的鮮卑語也說得這麼好啊。」 
  一股怒火轟然而上。我飛快拔出腰間的劍,使勁捅進高緯的胸膛。 
  我們大周國的宇文氏皇族,自誇出自鮮卑,還聲稱祖上出於匈奴南單于遠支,其實,這些都是冒充。我們匈奴祖輩的語言,都與鮮卑大異。十六國時代,趙國1劉氏、涼國2沮渠氏、大夏赫連氏等,皆為匈奴族。而趙國劉氏滅於拓跋鮮卑興起之前,沮渠氏、赫連氏,均被拓跋鮮卑所擊滅。所以,在魏朝最盛時期,匈奴諸族,包括我們宇文氏,皆淪為鮮卑人的皂隸,世代被鮮卑人驅服兵役。幾百年來,我的祖輩冒鋒鏑,做奴兵,受盡凌辱。所以,在魏國時代、西魏時代,直到我們宇文氏建立周國之後,我們都一直諱言自己的匈奴族屬。 
  高緯出言不遜,讓我殺心頓起! 
  當利劍捅進高緯的身體後,我微笑著用鮮卑語問他: 
  「陛下,現在,你在想什麼呢?對了,我告訴你,你的生母胡太后,就在長安市坊賣淫。無論販夫走卒,只要有一匹絹帛,就可以睡她一次!」 
  高緯依舊端坐著,突如其來的劍捅,可能並沒有給他帶來即刻的疼痛。我還很想告訴高緯,讓他最終死心——我們大周國只花了五千匹錦緞和三十個北齊宮女的代價,就讓突厥的佗缽可汗把北齊的范陽王高紹義交給了我們。如今,他已經在蜀地被處決,北齊再無復國的可能。 
  不過,看高緯的樣子,他沒有時間聽我說這些了。 
  片刻,他竟然清晰地對我說:「你,可以直刺我心!」 
  很快,高緯的眼睛黯淡下來。他望向遠方,囁嚅著什麼。最後,他歎息一聲,用漢語,半是自言自語,半是詢問我: 
  「小憐,我的小憐呢?……」 
  馮小憐,這個讓他亡國的女人。這個禍水,值得在臨死的瞬間還想念她嗎? 
  秋陽燦爛。 
  藍色的天空中,有一群黑翅膀的大雁在自由地飛翔。被曬熱的土地,枯草發出那種混濁的氣息。 
  空氣變得不是很新鮮了,特別是百多個活人被宰殺後噴湧的鮮血,使得西苑瀰漫著甜腥腥的讓人作嘔的味道。 
  但是,當被處決的人都完全安靜下來的時候,當臨死的呻吟聲全消失後,行刑的軍士們也沉默了。 
  看著西面天空燃起艷紅霞光,眺望緩緩飛翔的大雁身上耀眼的、雪白的羽毛,我的心情似乎好了許多。 
  我的父皇還健在,我本人現在還不是皇帝…… 
  我忽然想到高緯臨死的預言。他說,我只能活到和他一樣大的年紀。仔細想想,讓人發冷。而後,我又想到他說話時候的冷漠定定的表情。 
  驀然之間,我的心情一下子沉重起來。 
  1 指前趙。 
  2 指北涼。   
  [附錄一]北齊高氏皇族男性譜系new   
  1. 北齊高祖神武皇帝高歡,字賀六渾,渤海蓨人。他本人死的時候,身份依然是東魏的大丞相、渤海王。其子高洋建立北齊後,他被追諡為「神武帝」。高歡死時,年五十二。 
  高歡有十五個兒子,除了長子文襄帝高澄、次子文宣帝高洋、六子孝昭帝高演以及九子武成帝高湛以外,還有永安王高浚,平陽王高淹,彭城王高浟,上黨王高渙,襄城王高淯,任城王高湝,高陽王高湜,博陵王高濟,華山王高凝,馮翊王高潤,漢陽王高洽,共十一王。 
  其中,高浚、高渙為他們的二哥文宣帝高洋所殺,高浟為強盜劫殺,高湜為其嫡母婁氏杖殺,高濟被他的侄子後主高緯殺死,高洽十三歲病死,高淯、高湝被北周俘虜後殺死,只有高淹、高凝、高潤病死善終,均年紀不到三十而死。 
  2.北齊世宗文襄皇帝高澄,字子惠,神武帝高歡長子,生母婁氏。他生前也未及稱帝,在擔任東魏大丞相的時候為人刺殺。其二弟高洋建立北齊後,追諡他為「文襄帝」。高澄死時二十九歲。 
  高澄有六個兒子,河南王高孝瑜,廣寧王高孝珩,河間王高孝琬,蘭陵王高孝瓘(高長恭),安德王高延宗,漁陽王高紹信。 
  其中,高孝瑜、高孝琬被他們的二叔文宣帝高洋殺死,高長恭被他侄子後主高緯所毒死,高孝珩、高延宗、高紹信被北周俘虜後,均被殺。 
  3.北齊顯祖文宣皇帝高洋,字子進,神武帝高歡第二子,生母婁太后。他大哥高澄被刺身死的時候,他年僅二十歲。很快,高洋就推翻東魏的孝靜帝,建立齊國(史稱北齊),死後謚為文宣帝。死年三十一。 
  文宣帝高洋有五個兒子,廢帝高殷,太原王高紹德,范陽王高紹義,西河王高紹仁,隴西王高紹廉。 
  其中,廢帝高殷被他六叔孝昭帝高演派人掐死,高紹德被他九叔武成帝高湛用刀柄打死,高紹義被北周俘殺。只有高紹仁、高紹廉善終,死時均年輕,三十歲不到。 
  4.北齊孝昭皇帝高演,字延安,神武帝高歡第六子,生母婁氏。他打獵的時候,遇兔驚馬墜地,受傷而死,死年二十七。 
  孝昭帝高演有六個兒子,樂陵王高百年,始平王高彥德,城陽王高彥基,定陽王高彥康,汝陽王高彥忠,汝南王高彥理。 
  其中,曾經做過皇太子的高百年被其九叔武成帝高湛親手打死,年僅十四歲。其餘諸子,除了汝南王高彥理活到隋朝以外,其餘均下落不明,可能被北周俘虜後處決。 
  5.北齊世祖武成皇帝高湛,字步落稽,神武皇帝高歡第九子,生母婁氏。荒淫病死,年三十二。 
  武成帝高湛有十三個兒子,除長子高緯(後主)外,還有琅玡王高儼,南陽王高綽,齊安王高廓,北平王高貞,高平王高仁英,淮南王高仁光,西河王高仁幾,樂平王高仁邕,穎川王高仁儉,安樂王高仁雅,丹陽王高仁直,東海王高仁謙。 
  其中,高儼、高綽被後主高緯殺死,其餘諸子,均在北周滅北齊的戰爭中被俘虜,除了高仁英有神經病、高仁雅是個傻子得活而被周國遣送蜀地安置以外,其他所有人,均被北周殺掉。 
  6.北齊後主高緯,字仁綱,武成皇帝長子。生母胡氏。高緯由於荒淫無道,導致北齊被北周滅掉。後主被俘後,被周國封為「溫國公」,不久,他就被北周誣以謀反之罪,與其宗族百數十口一起被殺,時年二十二歲。 
  後主高緯有五個兒子,穆皇后生幼主高恆,諸姬生東平王高恪,第三子高善德,第四子高買德,第五子高質錢。 
  高恪夭折早死。幼主高恆僅當了幾天皇帝即被北周俘虜,而後,他與其父高緯以及三個弟弟均被周人殺掉。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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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體橫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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