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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昭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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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秭歸縣的大堂,從來沒有這樣熱鬧過,張燈結綵,喜氣洋溢,裡裡外外到處是笑臉。有的是覺得新奇有趣的笑,有的是憧憬著榮華富貴的笑,有的是自鳴得意的笑,但也有用脂粉遮掩了淚痕,強自妝點的笑。
  大致說來,秭歸縣的美人,只要是未曾出嫁的,都集中在這裡了——朝廷採選良家女子,充實後宮,儘管詔書中煌煌申明,以德為主,儀容並非所重,只要平頭整臉,身無惡疾,皆有入選的資格。可是誰都知道,入選的主要條件是色!
  因此,平素有艷名而又不願選入深宮的,早在詔書下達之時,便急急忙忙地物色兒郎,草草婚嫁。這半年以來,辦喜事的人,比平常多了三倍。東西這一來剩下的美人就不多了。選美的欽使,掖庭令孫鎮,大為失望,不斷地皺眉、搖頭,喃喃自語:「千城易得,一美難求!」
  「欽使說哪裡話!」有個待選的蓬門碧玉,心直口快,不服氣地抗議,「有位美人,不但秭歸第一,只怕天下也是第一!」
  「喔,」孫鎮動容了,「你說,是誰?」
  話是說出口了,卻大為懊悔。她囁嚅著說:「我是說著玩的!那裡有什麼天下第一美人?」
  孫鎮已當了二十年的掖庭令,後宮佳麗,何止三千?成天在脂粉叢中打滾,將女孩兒的心理摸得熟透、熟透,知道她的話不假,只是忽生顧忌,故而改口。如果逼著問,當然可以問得出實話,但可能會別生枝節,反為不妙,所以一笑置之。只問她的姓名。
  「我叫林采。雙木林,採選的采。」
  「看你口齒伶俐,也有可采之處!」
  陪侍在旁的秭歸縣令陳和,立即高聲說道:「取中林采!」
  孫鎮不過是那麼一句話,入選與否,猶在考慮,陳和自作主張地作了這麼一個宣佈,使得他頗為不悅,但也不能不算,只好承認:「取中林采。」
  因為如此,他就不肯輕易發言了,看來看去,一直看到離末尾只剩五、六個人了,第二個還沒有選出來,陳和不免著急,陪笑問道:「莫非再沒有能中法眼的?」
  孫鎮猶未答言,有個圓圓面孔,喜氣迎人的女郎,笑盈盈地向他行禮,用很清脆的聲音說:「欽使安好!」
  「你倒很懂禮節。」
  「懂禮節就好!」陳和一旁接口,「宮廷中禮節最要緊。」
  陳和不置可否,只問:「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趙美。」
  「趙美?」
  是疑問的口氣,便意味著有名實不副之感。陳和急忙成人之美,「欽使,」他說:「美有各種各樣的美,有的人,初看不錯,再看不過如此,越看越不順眼;有的人呢,初看似乎平庸,再看有點味道,而越看越美。拙見欽使以為如何?」
  「嗯!嗯!高見,高見。」孫鎮敷衍著。
  「欽使,」陳和又說:「這趙美是官男之相,主理貴子。」
  這句話倒是打動了孫鎮,他點點頭說:「可取者大概在這一點了!也罷,選上她一個。」
  於是看到末尾又回頭,總算勉強又選中一個,名叫韓文,定額四名,還差一個。陳和看孫鎮大有再也不屑一顧之意,便又說道:「欽使,請再看看,可有遺珠?」
  「不必再看了,本無珍珠,何遺可言?」
  「那,不還差一名嗎?」
  「是的,我知道。」說完,孫鎮便管自回到別室休息去了。
  陳和情知不妙,但不便追了去問,先料理了中選的林、趙、韓三家該送的羊酒采禮,鼓吹前導,親身登門道賀。一家一家走完,回到衙門,已近黃昏。置酒款待欽使之時,方始從容叩問。
  「欽使,尚差一名,是寧缺毋濫呢,還是另行復選?」
  「既不可缺,亦不可濫,另行復選,亦嫌費事。」孫鎮答說:「我看,林采口中的天下第一美人,不妨召來看一看。」
  陳和聽得這話,心中一跳。「林采胡說八道!」他說:「哪裡有甚麼第一美人?秭歸自從出了『三閭大夫』師弟,秀氣都拔盡了,至今男子不文,女子不美。欽使莫輕信妄言!」
  「三閭大夫」就是作《離騷》的屈原,與他的弟子。一代才人的宋玉,相傳都是秭歸的土著。師弟皆善辭賦,瑰奇偉麗,冠絕古今,所以陳和有此說法,然而毫無效果。
  「陳兄,」孫鎮正色說道:「美人如日月星辰,縱或一時為浮雲所掩,終必大顯光芒,為世人所共見。倘或真如足下所說,秭歸的秀氣為屈、宋師弟拔盡了,至今男子不文,女子不美,自無話說。萬一真的出現了天下第一美人,而且早就是足下的子民,那時候,陳兄,這欺罔之罪,恐怕你當不起!」
  事態嚴重了!做主人的陳和,如芒刺在背,大為不安——原來林采的話,一點不假,秭歸確有國色,只是父母視如性命,捨不得她遠離膝下,所以一聞採選的信息,在陳和那裡行了重賄,得以剔除在候選的名單之外。不想林采多嘴,而孫鎮精明,看來是瞞不過了。
  孫鎮從陳和臉上,看到他心裡,知道可處死刑的「欺罔之罪」四字嚇倒了他。只是話說得太硬,無法彎得過來,須為他找個開脫的借口,事情才能轉圓。
  於是,他略想一想說道:「陳兄,你到任未幾,只怕地方上的情形還不太熟悉。明天不妨多派出人去,加意訪一訪,果然有此一美,選入深宮,天子寵幸,於足下的前程,亦有錦上添花之妙!」
  先作威,繼以利誘,又為他留下挽回的餘地,陳和的嘴怎麼還硬得起來?一連疊聲地說:「是!是!謹遵台命。」
  第二天一早,陳和派人去召請一位紳士,名叫王襄,此人當過傳宣王命的「謁者」,久在胡地,以後棄政從商,與匈奴從事貿易,掙了極大一份家財,暮年思鄉,棄落歸根,回到秭歸定居,不過一年有餘,但以家業殷厚,賦性慷慨,所以很快地便成了本地的一位大紳士,頗得陳和的尊敬。
  奉召到了縣衙,後堂相見。王襄一眼望到几案上,便是一愣——排列得整整齊齊的四鎰黃金,他認得出,正就是自己送陳和的原物。
  「王公!事不諧矣!」
  「賢父母何出此言?」王襄急急問道:「是不是出了變故?」
  「事出意外!」陳和蹙眉答說,「都只為一個姓林的多嘴,說得一句『秭歸第一美人』,欽使已經發覺了,昨夜發話,倘有這麼一位美人,匿不報選,將來要治我以」欺罔之罪『。這不是兒戲之事!王公,厚貺心領謝謝。方命之處,並乞鑒諒。「
  說到這裡喊一聲:「來啊!」
  伺候起居的一個童兒應聲而至,在陳和指揮之下,將那四鎰黃金,用布袱包好,放在王襄面前。
  「厚贈奉璧!」陳和拱拱手說:「效勞不周,歉疚之至。」
  「不,不!區區不腆之儀,仍請笑納。」王襄將一包黃金推了過去,隨即起身說道:「告辭!」
  「王公!」陳和握住他的手臂,怔怔地半晌作不得聲。
  他這難以啟齒而又必須要有結果的心事,王襄是充分瞭解的。黃金退回,女兒就要送出去了!可是,他卻不能在此時作任何承諾,唯有裝聾作啞地保持沉默。
  這就逼得陳和不能不開口了。正在考慮如何措詞之際,童兒走來通報:「欽使來了!」
  人隨聲到,孫鎮已從別室緩步而來。陳和大感窘迫,首先要處置的那四鎰黃金,受賄的真髒俱在,落入孫鎮眼中,異常不妥。幸而那童兒很機警,趁王襄趨前迎接,擋住了孫鎮視線的機會,眼明手快地將一包黃金移了開去。
  這下,陳和才得放心,定定神為王襄引見:「這位是朝廷特派的孫欽使。」
  「王襄參見欽使!」
  「不敢當,不敢當!王公請坐。」
  王襄急忙欠身遜謝:「尊稱不敢當!」
  「也不算尊稱。足下為國宣過勞。如今優遊林下,年高德邵,怎麼當不得這個稱呼?請坐,請坐!」
  於是孫鎮與王襄相向而坐,陳和在客座相陪。略略作了幾句寒暄,做主人的漸漸導入正題。
  「王公,」陳和說道:「欽使千里迢迢,可說是專為令嬡而來的。」
  「正是!」孫鎮接口,「久聞令嬡德容言工,四德具備,一旦選入深宮,必蒙恩寵。老夫先致賀了!」
  「豈敢,豈敢!」王襄惶恐地,「欽使對小女過獎忒甚,將來一定會失望。」
  「哪裡的話?」陳和趁機說道:「何不此刻就煩尊駕將令嬡接了來,容我們一瞻顏色?」
  「這卻有些難處!」王襄答說:「小女不在歸州。」
  「不在歸州?」陳和不免一驚。
  「是的。小女隨她兩個兄長打獵去了。」
  此言一出,孫鎮與陳和相互看了一眼。兩人都不肯信他的話,而且孫鎮有些不悅,「這也奇了!」他沉下臉來說:「深閨弱質,還能騎馬射箭不成?」
  「這有個緣故,小可自辭官以後,久在西北邊境經商,所以小女也能像匈奴女子那樣,騎馬打獵。」
  孫鎮的臉色稍為緩和了些,「原來如此!」他問:「令郎、令嬡去打獵,哪天回來?」
  「我想,大雪封山以前,總得回家。」
  由於這句話,使得孫鎮臉上的皮肉又繃緊了,看著陳和冷冷地說:「如今才初秋,下雪還有兩三個月。」
  「欽使怎麼能等兩三個月?」陳和的神色也不好看了,「我想一定可以找得回來!令郎、令嬡去打獵,不能漫無目標,總有個方向吧?」
  「大概在北面。」
  「北面甚麼地方呢?」陳和板著臉說,「彼此要相見以誠才好!」
  這竟有點教訓的口吻了!王襄心裡很不是味道,同時也有深深的警惕,想了一下答說:「大概是在八學士山。」
  能說明確實的地點,便是肯合作的表示,陳和便又用撫慰的語氣說:「八學士山離城只有十里路,來去也很方便。王公請你趕快派人把令嬡接回來!以令嬡的才貌雙全,何愁不得恩寵?王公,你榮宗耀祖,光大門庭的機會到了!」
  王襄點點頭,便待起身告辭,孫鎮卻還有話說:「這是公事,得有一道手續。王公,令嬡是何芳名,多大年紀?」
  「小女單名一個嬙字,別號昭君,今年十八歲。」
  「是了!」孫鎮即喚來登錄名簿的小吏,當面交代:「今有秭歸縣民王襄,面報其女王嬙,別號昭君,年十八歲,候選入宮。」
  原來這是一計,讓王襄親口報了名,便再也不能抵賴了。
  「我可不要這種榮宗耀祖,光大門庭的機會!」王夫人斬釘截鐵地說:「我只要我的女兒!」
  「夫人,你不要太固執!我又何嘗捨得?只為有人多了句嘴,連縣官都庇護不得。皇命所關,誰敢不遵?你要往寬處去想才是。」
  「我不管。要我的女兒可以,先拿把刀來把我殺掉!」
  竟到了無可理喻的程度。王襄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搓了半天的手,歎口氣說:「只怪你的肚子太爭氣,生了這麼一個秭歸第一的女子。為女兒,我也是什麼辦法都想到了,你如今仍舊不肯聽勸,那也沒有別的法子,只好我去下獄受罪。」
  這一層,王夫人當然也想到過。她的看法是,「天大的官司,地大的銀子」,只要不惜傾家蕩產,總可以把丈夫救出來。
  但這個看法只能做,不能說,一說出來便彷彿是忍心讓丈夫下獄,夫妻的情義何在?因此,這時候只好沉默。
  於是,站在她身後的侍兒小翠,拉一拉王夫人的衣服。王襄眼尖看到了,大聲叱斥:「小翠,你又在搗什麼鬼?」
  「總管等著夫人給鑰匙,開倉庫。」
  王夫人一聽便能會意,立即接口:「啊,我倒忘了!」她站起身來,「等我先去交代了鑰匙再說。」
  原來讓昭君跟著他兩位兄長,一位表兄去打獵,本有讓她遠避之意。此時小翠獻計,不必跟王襄爭執,只派人到八學士山去尋著昭君,叮囑她到表兄家暫住,豈不就輕易躲過了難關?
  王夫人認為此計大妙,吩咐照辦。然後回到丈夫那裡,裝模作樣地爭執了好一會,才作出無可奈何而讓步的表情,歎了氣說:「好了,隨你吧!反正女兒又不是我一個人的。」
  於是王襄派了一名年輕力壯的干僕王興,鄭重交代:「你馬上到八學士山去找著大爺、二爺跟小姐,關照他們立刻趕回來!話不必多說,倘或問你是何要緊事,你就說不知道好了。」
  儘管王興機警幹練,畢竟晚了一步,以致於撲了個空。不過搜索查訪,小主人的行蹤,大致可以推斷出來,對主人不能說是沒有交代,因而連夜趕回來覆命。
  「大爺、二爺、小姐,一定是跟表少爺回巴東了!」王興這樣報告:「我問了好些人,都說是往西面出山的。正是到巴東的大路。」
  「那麼,你怎麼不趕了去呢?」
  「來不及了。一路查訪延誤,等問清楚,算一算辰光,已經半天的路程。我怕老爺惦念,所以先趕回來報信。如果一定要大爺他們回來,我再趕到巴東就是。」
  「也好!你馬上再到巴東去一趟。」
  剛遣去了王興,縣裡就著人來請,自然是詢問昭君的下落。王襄只好據實答覆,然而有許多疑竇是無法解釋的。
  「王公,我倒請問,令郎、令嬡要到巴東親戚家去作客,莫非你就一無所知?」陳和又加了一句:「聽說府上的家教是很好的啊!」
  若有家教,子女何能不稟命而行?這明明是指他虛言搪塞。王襄有口難辯,只好這樣答說:「已經派人到巴東去追了,一定找得回來的。」
  「那要幾天功夫?」
  「一來一往總得五天功夫。」
  陳和不敢作主,轉臉問道:「欽使以為如何?」
  孫鎮沉吟了一回,毅然決然地答說:「好!就是五天。不過五天以後,一定要人。」
  「是。」
  「如果沒有人呢?」
  「那,」王襄慨然答說:「任憑治罪。」
  「這個罪,」孫鎮提醒他說:「可不輕噢!」
  「那也是沒法子的事。我是問心無愧。如果不容我慢慢尋訪,將事情弄清楚,就加我以抗旨之罪,也只好認命了。」
  話說到軟中帶硬,令人聽了不受用。所以孫鎮在他辭去以後,向陳和很發了一頓牢騷,少不得也有些責備陳和,不該不知道這事的輕重,居然接受王襄的「請托」。又說事情果真起了變化,唯有「公事公辦」,決不徇情。
  這一行,連陳和也有些看急了!因為所謂「請托」,就是受賄,此事可大可小,只看孫鎮的意向。如今孫鎮頗為慍怒,自己為明心跡,也只有拿「公事公辦,決不徇情」八個字作自保之計。
  於是,那交還王襄而辭謝不受的四鎰黃金,再次退還給王家。見此光景,王襄知道事成僵局,連夜又派了人趕到巴東,催昭君務必剋日趕回秭歸。
  到得第四天,王興從巴東回來了,帶來一個非常意外的消息,昭君與她的兩個哥哥,根本未到巴東。
  這會到哪裡去了呢?不由人不懷疑,是在深山中遇了險?
  王太太急得兩淚汪汪,坐立不安。王襄自然也懷有深憂,只是為了安慰妻子,不便形諸顏色,只召集親族中的壯丁,懸下賞格。請他們分道入八學士山去搜索。
  亂糟糟地初步處置剛畢,縣裡則又著人來請了。王襄自然據實陳告,而孫鎮卻不肯信他的話,只是連連冷笑。
  「實不相瞞,」王襄愁眉苦臉地說:「內人本來不捨得小女被選入宮,如今心思也改變了。生離到底強於死別,小女若能平安歸來,情願入選。倘或遇險,從此永別,愚夫婦就活著又有什麼意思?那時欽使要治我的罪,在我根本就無所謂了。」
  說得如此沉痛,孫鎮不能不信。但由他的說話中,越發可以想見昭君是何等晶瑩圓潤的一顆稀世明珠!因而對她的生死下落,亦就更為關心,與陳和商量,不妨也派人幫著搜尋。
  陳和當然照辦。派出十來名差役裹糧入山,細細查訪。
  這樣三天過夫,不大的一座八學士山,幾乎搜遍了,毫無蹤影。如說遇險,不論是墜入深谷絕澗,或是為猛虎毒蛇所噬傷命,總有跡象可尋,而竟杳然。何況王家兄弟還帶著下人,一行人眾,就是遇了險,不致於全數遭難,總也有個把人可以逃出命來,回家報信,而亦竟無一有,豈不是一樁大大的蹊蹺。
  孫鎮居心此刻苛刻,認定這是王襄有意安排的一個騙局,頗有受人戲侮之感,因而越發惱怒,決定要「公事公辦」了。
  於是下令將王襄拘提到案,親自審問。「你可知罪?」他說,「這個騙局,疑竇重重,你何以自解?」
  「我不必作何解釋,請欽使治罪好了。」
  在王襄自覺不必辯,辯亦無益,愛女如果遇險,則一切都可置之度外,所以這樣回答。
  而孫鎮卻誤會了,以為是他詞窮服罪,正好證明自己的看法不錯,這就不必再推究案情,只須考慮如何治罪。
  轉到這個念頭,立刻發覺自己遭遇了難題:第一、沒有司法的權責,不能治王襄的罪;第二、就算能治罪,不知道應當援用哪條律例?所謂「抗旨」、「欺罔」,到底只是口頭恫嚇的話,寫入「獄詞」,據以定罪,那又是另一回事。
  不過。雖不能治王襄的罪,卻可以交代陳和逮捕,帶回京去。這樣想停當了,便即說道:「王襄,你既然無以自解,承認是個騙局— 」「欽使!」王襄抗聲說道:「治我的罪可以,我可不能承認是個騙局。」
  孫鎮一愣,「你怎麼又翻供了?」他說,「既非騙局。那麼,人呢?」
  「小女生死不明,教我如何交人?」
  答得振振有詞,駁他不倒。可是,孫鎮亦非弱者,不跟他辯這一點,只說:「好!就算生死不明,不過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眼前你還不能卸責,我亦不能放你。唯有拿你帶進京去,交付廷尉衙門,依律治罪。只要你的女兒能夠報到。或者能確實證明,是出了意外,我仍舊可以放你。」
  這樣處置,不算過分,王襄問一句:「要怎麼才算是出了意外的確實證明?」
  「如果出了意外,總有屍首吧?」孫鎮作了個結論:「反正沒有活的有死的!王昭君若無下落,你就休想回家了。」
  王襄黯然無語,聽憑孫鎮交代陳和,將他下獄。王夫人得知信息,急得幾乎昏厥。央求族人出面,請求保釋,陳和一口拒絕,孫鎮則決意加重壓力,關照陳和,盡快將王襄解送進京。
  於是,陳和連夜備辦文書,派定解差。第二天一早起解之前,照例先要「過堂」,先傳兩名解差上堂回話。「你們的盤纏跟文書領了沒有?」
  「領到了。」
  「這王襄是抗旨的罪名,等於欽命要犯。你們這一路解送,要格外仔細!」
  「是。」
  「好!先退下去。」陳和大聲吩咐:「帶王襄。」
  王襄已換了罪犯的打扮,身穿赭色布衣,腕上加著手銬,容顏慘淡地上得堂去,雙膝一跪,靜待問話。
  「王襄!奉欽使之命,將你解進京去,今天就要啟程。」
  「是!」王襄有氣無力地答應著。
  「你要明白,這不是本縣故意與你為難,亦不是欽使對你有何成見,實在是聖命難違,只好將你解送進京,自己去分辯。一路上,解差不會難為你。如果你女兒有了下落,亦可以將你追回來,釋放回家。總之。你不要怨本縣無情!」
  「我不怨父母官,只怨我女兒不孝。」
  「你明白就好!」陳和大聲說道:「來!拿王襄送上檻車。」
  檻車俗稱囚車,專為長途解送重犯之用。是一個安著輪子的木籠,籠蓋是兩塊木板,中間各有一個半圓形的缺口。犯人入籠蹲坐著,兩塊木板蓋上,缺口恰好掐住脖子,腦袋露出在上,跟戴了一面枷一樣。
  這時王夫人已經得信趕到。眼見丈夫落得這般光景,傷心愧悔,兩淚滾滾而下。不過她賦性剛毅,拭拭淚安慰王襄:「老相公,你請寬心:我一定設法救你回來!」她看看左右,人多不便說心裡的話,只加了兩句:「我有把握,一定能救你回來!暫時吃兩天辛苦,都是我不好。」
  「這話也不必去說它了!只是兩兒一女,還有外甥,都無下落,這件事真叫我放心不下!」
  「我又派人到巴東去了。也許王興上次去的時候,他們還在路上,兩下錯過了。」王夫人又說,「我們倆一生都沒有做過對不起人的事。老天爺不會這麼無眼,活生生奪走我們兩兒一女。你放心,一定好好的在那裡。」
  「一回來,你要連夜派人來通知我。」
  「當然,當然!」王夫人指著王興說,「我派他一路跟著你進京。行李、衣服,還有錢,都交給他了。」
  接著,王夫人又重托了兩名解差,沿途照應。暗示將有重禮送到他們家。兩名解差均會意,滿口答應,決不讓王襄受苦。
  於是,老夫妻灑淚而別,檻車轆轆地出東城而去。日中時分,在一處郵亭暫歇,解差將檻車打開,讓王襄下車活動。
  隨行的王興很能幹,先買了酒肉請解差享用,然後服侍王襄吃飯,陪著閒話。
  這處郵亭,地當要衝,車馬絡繹,異常熱鬧,但各人管各人互不驚擾。哪知突然間店客紛紛起立,有的趕出門去,有的探頭注目,王襄不免詫異,關照王興也去看看,是出了什麼事。
  王興奔出去一看,驚喜莫名。愣得一愣,方始醒悟,應該趕緊去告訴主人。
  「老爺,老爺!」他一路奔、一路喊:「天大的喜事!」
  「是何喜事?」王襄投著而起,也向門外走去,要自己去看個明白。
  也就是話剛出口的時候,門外馬停,隨即出現一條飄逸的影子,一路散播著神奇的魔力,將所有的視線都吸引住了。
  「昭君!」王襄大喊。
  「爹!」昭君撲了過來,伏在父親的肩上,用她那一頭黑亮如漆,柔滑如絲的長髮,不斷地摩著,眼中含淚而唇邊綻開了滿足的笑容。
  一時肅靜無聲,大家屏聲息氣看著他們父女,幾乎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終於,還是昭君那銀鈴般的聲音,打破了異樣的靜寂。
  「爹!你吃苦了沒有?」
  「沒有!沒有!」王襄有千萬句話要問,卻不知先提那一句?定一定神才發現他跟女兒如此受人矚目,心中浮起一片驕傲又不安的感覺,便高拱雙手,大聲說道:「攪擾各位,抱歉之至!請各自便,請各自便!」
  這一說,郵亭中的過客,大都不好意思盯著看了,進餐的進餐,交談的交談,原來幹什麼的,還是幹什麼。不過,不論在幹什麼,視線總是不時飄過來,有意無意地在昭君左右繞一繞。
  他們父女倆的激動心情,也比較平靜了,坐下來先談昭君的行蹤。
  「你們到哪裡去了?」五襄猶不免有埋怨之意,「你莫非不曾想到,我跟你娘會怎麼樣的著急?」
  聽得這話,昭君異常不安。不過有些話,她還不便說——都要怪母親不好,派人來通知,避難巴東,實在是多此一舉。
  若非如此,就不會迷路陷身在深山中,幾乎活活困死。
  其次要怪她大哥王傳,當時她就表示,母親的辦法行不通。皇帝所限,不是躲避得了的事,而王傳卻堅持須遵母命,先到巴東再說。這話也不便明告父親,她只歉然地笑著說:「爹,女兒現在不是在你身邊了嗎?」
  「你是怎麼回來的呢?」
  「是在山中迷路。到得巴東,才知道爹派王興來過,立刻從水路趕了回來,到家才知道闖了大禍!我衣服都來不及換,急著來看爹。可惜,遲了一天,要是昨天趕到就好了。」
  如果昨天趕到,王襄就無須過堂起解。不過他倒也不在乎坐一趟檻車,他關心的是妻子的態度,是不是依舊堅持原意?
  「你見了你娘沒有?」他這樣問。
  「見了。」
  「你娘怎麼說?」
  「娘,」昭君微皺著眉說:「好像又高興、又發愁的模樣。」
  這是可以想像得到的。愛女無恙,當然會高興。然而遠上京華,長居深宮,想到從此與愛女見面無期,又何能不發愁?
  發愁亦無用,事到如今,已成定局。王襄只能這樣叮囑愛女:「昭君,你先要把心思放寬來,別哭哭啼啼地,那會害得你娘更捨不下。」
  「是!」昭君垂著眼說,聲音中帶些幽怨。
  王襄亦沉浸在悲思中,默然無語。於是王興便趁此機會上來回話。
  「老爺,」他說,「兩位解差哥說,小姐一回來,情形就不同了。今天不如就住在這郵亭等城裡的動靜。」
  這下提醒了王襄,「縣裡可知道你安全歸來的消息?」他問昭君。
  「娘派大哥到縣裡去面報了。」
  「這麼說,」王襄回答王興,「兩位解差的主意不錯。只要他們肯擔待,我自然落得少受些罪,今天就住在這裡。」
  「兩位解差哥肯擔保的。不過——」王興故意不說下去,做個眼色示意。
  「當然,當然,應該酬謝。」王襄急忙答說:「你斟酌好了。」
  要斟酌的是酬謝的數目。王興倒也像主人一樣大方,出手不菲,兩名解差都很滿意。為了表示謝忱,特獻慇勤,向管理郵亭的亭長去辦交涉,假借縣令的名義,要了兩間上好的房間,供王襄父女留宿。
  這就少不得道破昭君的來歷,亭長大感興奮,急急備了現成的酒食,來向王襄父女致賀,好好應酬了一番,方始親自引導著去安頓他們的宿處。
  「昭君,」王襄體恤地說:「你一定累了,去歇個午覺。」
  昭君並不想歇午覺,只是看父親倒像是累了,如果自己不回臥室,父親就不能休息,所以答一聲:「爹也好好歇一歇。」
  「心裡有事,不會睡得著。」
  「閉目養養神也是好的。」昭君將父親扶坐在靠壁之處,輕輕將他的眼皮抹下來,然後關上窗戶,方始悄然到隔壁自己的臥室。
  在昭君溫柔的侍奉之下,王襄恬適地進入夢鄉。不知過了多少時候,覺得有人在搖撼他的身子。睜眼一看,是滿面興奮的王興。
  「老爺、老爺,縣官陪著孫欽使來拜訪。」
  「喔,」王襄揉一揉睡眼,不自覺地說:「今天用不著宿在郵亭了。」
  於是,王襄站起身來便走。王興卻一把拉住他說:「老爺,這一身衣服——」王襄這才想起,自己穿一身赭色布衣,乃是罪服,便問:「有何不妥?」
  「要不要換一換?」王興答說:「箱籠中帶著老爺的便衣。」
  王襄想了一下,答說:「不!不能擅自更換,否則解差會受責備。」
  說罷往外走去,只見孫鎮與陳和在院子裡站著迎候,他那身衣服非常惹眼,陳和一見便不安地大聲說道:「請王公更衣!」
  這是免罪的表示。王襄想起無端被當作囚犯,不免有些憤慨,很想賭氣不換。不過,他為人到底忠厚,終於還是回身進去,換了便衣,方始出來。
  「王公!」陳和指著孫鎮說道:「我特地陪了孫欽使來賀喜。」
  「賀喜?」王襄答說:「不知是何喜事?」
  「令嬡無恙歸來是一喜;選入皇宮,更是一喜。至於我,應該致歉!」說著,陳和深深一揖。
  這前倨後恭的態度,將王襄殘餘的氣惱,一掃而淨,還禮答說:「不敢當,不敢當!兩位請上坐。」
  「王公請上坐,」孫鎮又說:「聽說令嬡在此?」
  「是的。她是聽說我檻車上路。不太放心,特意趕來見一面的。」
  「真正孝思不匱!可否,讓我拜見?」
  「言重了!」王襄向王興說道:「你去看看,請小姐出來。」
  等王興一走,孫鎮與陳和又作了一番解釋。不斷致歉。
  原來孫鎮當時只疑心王襄有心藏匿愛女,其情可惡,處置不免過當。此刻聽說昭君露面,並無不願被選之意,自然而然就會想到,昭君進宮蒙寵,想起他的無禮,或會報復;那時她怎麼說,皇帝怎麼聽,少不得有一場大禍!因而邀了陳和一起來,名為道賀,實在是賠罪。
  王襄當然懂他的意思,反倒安慰他說:「沒有什麼!沒有什麼!我不介意;小女亦最明白事理,能夠諒解二公,事出無奈。」
  孫鎮與陳和都大感欣慰,相當鄭重地俯首致謝,及至仰起身子,恰好看到奉爺命出見的昭君。孫鎮只覺眼前一亮,心頭一震。他在掖庭多年,經眼的後宮佳麗,逾千論萬。而這樣的感覺,卻還是第一次。
  陳和也看傻了!心裡悔恨不已,這樣的人才。豈僅秭歸第一真是天下無雙。早知如此,應該自己上書舉薦,這絕世姿容,一入御目。必定封為皇后一人以下,所有宮眷之上的妃子,那時皇帝垂念「薦賢」之功,昭君思量蒙寵之由,自己何愁不平步青雲,飛黃騰達?只為了王襄的那四鎰黃金,貪小失大,實在愚不可及!
  不過,亡羊補牢,猶未為晚,念頭一轉,人已離席而起,迎著昭君,長揖到地。
  「不敢當!」昭君從容遜避,向王襄先問一聲:「爹爹召喚女兒。」
  「對了!」王襄站了起來,向孫鎮說道:「小女在此,聽候發落。」
  「王公此言,孫某惶恐無地。」孫鎮確是很惶恐,俯首說道:「種種無狀。請貴人千萬寬宥!」
  「『貴人』!」昭君輕聲自念,覺得這個稱呼不可思議。
  「是!入選的良家女子,暫稱貴人,不過,」孫鎮轉臉向王襄說:「令嬡是真正的貴人。絕世名媛,而況才德兼備,必蒙尊榮,可以斷言。可喜可賀!」
  接著,孫鎮與陳和再次道賀。王襄少不得有幾句客氣話,而昭君矜持不答,告個罪又回後面去了。
  「我們也該送王公及貴人進城了。」孫鎮問陳和,「車馬可曾齊備?」
  「早已齊備。請問王公,是不是即時動身?」
  「是,是!悉遵台命。」
  就這時,王家也已派人來接迎,是昭君的二哥王學,帶著兩名昭君的侍兒,另外還有一輛帷車。這輛車,自不如陳和帶來的蒲輪安車來得舒服。因此,孫鎮為了獻慇勤,堅持讓昭君坐公家的車。王家父女拗不過意,只好接受。
  進城已經黃昏,孫鎮關照陳和親送王襄與昭君回家。其時左右鄰居,一干親友,都已得到消息,齊集王家,一來道賀,二來探聽詳情。陳和本來還想在王家作一番周旋,見此光景,只得作罷,殷殷致別而去。
  在王家,賓客去一撥來一撥,門庭如市,上燈未已,少不得還要張羅飲食。遠道慰問的親友,變成賀客,更須安排宿處。鬧哄哄地直到三更過後,王襄夫婦方能在一起敘話。
  當然,王夫人不會有笑容。長子王傳向著父親,剛脫縲紲之災,所渴望的是家人的慰藉。母親這副神情,未免太過,所以勸慰著說:「娘,這是喜事— 」一語未終,已觸怒了王夫人,接口喝斷,「什麼喜事?」她說:「骨肉分離,再無見面之日,還說是喜事!你做長兄的,天性這等涼薄,莫非竟沒有一點點手足之情?」
  王傳無端挨了一頓罵,心裡委屈萬分,但也不敢頂嘴;昭君自是老大過意不去,急忙說道:「娘,你老人家也別冤屈了大哥!聽說我要離別膝下,大哥已哭過一場了。」
  「娘!」老二王學能言善道,另有一番解釋,不過他也怕挨罵,所以言之在先,「我要說個道理你聽,若是不通,等我說完了再罵,行不行?」
  王夫人除了女兒以外,便愛次子,當即答說:「好!我聽你說。若是花言巧語哄我,看我擰你的嘴。」
  「娘,大哥說得不錯。實在是喜事!娘一心念著將來不能跟妹妹見面,這是過慮。在別人,就像這次選上的那林、韓、趙三位,也許一人掖庭。除非有放回家的恩詔,再也不得與家人見面,可是妹妹不同!進得宮去,皇帝不是沒有眼睛的,一見當然中意。等一封了妃子,推恩母家,爹會封侯,娘就是呼婦。大漢朝最重外戚,那時全家搬進京去,不但娘可以時常進宮去看妹妹,就是妹妹,一年也總有一兩次回來看創爹。這不是喜事是什麼?」
  這一大篇話。說得王夫人心境大變。雖不能盡祛離愁。但已不覺得這是件難堪的事,這一下。臉上也就微有笑意了。
  「話是不錯。不過,也不能太大意。以為憑自己的性情、模樣,一定就會得寵。紅花雖好,還要綠葉扶持!」王夫人想了一下說,「老相公,我有個主意,你看使得使不得?我想把林、韓、趙三家的女兒連他們父母一起請來。聯絡聯絡感情,將來進宮也好有個照應,你道如何?」
  「當然好!」王襄答說,「我想林、韓、趙三家,一定也有這樣的意思。」
  果然,到得明朝,不待王襄發柬邀請。林、韓、趙三家約齊了先來拜訪,異口同聲地表示:一入長安,首蒙榮寵的必是昭君。到那時務必請昭君念著鄉誼,照應林采、韓文與趙美。東西說罷,三家父母一起下拜。王襄夫婦遜謝不遑,少不得也有一番鄭重拜託的話。王夫人看林采端莊穩重儼然大姊的模樣,格外籠絡,拉著手問長問短,一再叮囑:「你昭君妹妹不像你懂事,脾氣也嫌太剛,務必請你當自己的妹子那樣看待。」又當著昭君的面說:「你妹妹如果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你儘管說她!」
  感於王夫人的誠意,林采很誠懇的答說:「照顧昭君妹妹就等於照顧我自己。」
  這話說得再透徹不過,韓、趙家亦都以此語告誡愛女。見此光景,王夫人自然深感欣慰,因而離思別恨也就比較容易排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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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輕舟直下,到了江陵作短暫的逗留,等各地採選的良家女子集中之後,方始轉由陸路北上。自襄陽折往西北,出紫荊經藍田,入長安。
  長安城高三丈五尺,周圍六十五里,南北形狀不同,城南是南鬥,城北為北斗形,所以有人叫長安城為斗城。
  斗城中經緯各長三十二里十八斗,八街九陌、三宮、九府、三廟十二門、九市、十六橋,帝都繁華,甲於天下。但昭君未能細細領略。安車自長安東面的青城門駛入。一直便趨掖庭。
  掖庭在未央宮,是漢初所建的三宮之一。周圍有二十八里之廣,內有殿閣三十二處,金鋪玉戶、青瑣丹墀,富麗非凡。妃嬪所住的後宮。名為椒房殿,以花椒和泥塗壁,取其芬香溫燥。其中共分八區,或稱殿、或稱捨,最有名的是第一區昭陽殿與第三區增成捨,玉砌朱欄黃金檻,處處與眾不同。
  掖庭就在後宮的兩翼,分東西兩處,秭歸四美,分配在東掖庭,入門之初,照例登錄,首先上前的是韓文。
  「你叫什麼名字,哪裡人?」管登錄的宦官問。
  「我叫韓文,荊襄秭歸人。」
  「長得倒還文靜。」那宦官將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又問:「有什麼特長?」
  「我會刺繡。」
  「那很好。深宮寂寞,不愁日子不能打發了!」宦官提高了聲音叫:「下一個。」
  下一個便是趙美,自己報了姓名籍貫。不知怎麼,那宦官對她的印象不好,話就不好聽了。
  「名美而已!」
  雖只四個字,卻讓趙美如箭穿心般難受。林采見她滿臉通紅,淚光閃現,知道她聽懂了那宦官的刻薄話,說她「名美人不美」,急忙握住她的手,投以撫慰的眼色。
  「你呢?」宦官不理趙美,看著林采問:「是何名字?」
  「林采。雙木林,風采的采。」
  「風采不壞!那裡人?」
  「我們四個,都是秭歸來的。」林采一面回答,一面回頭看著昭君。
  這一下,使得原本為眾所矚目的昭君,越發吸引了所有的視線。那宦官將她從頭看到腳,不斷地點著頭。
  為了掩飾羞窘,昭君索性自己報名,「我叫王嬙。」
  「哪個祥?吉祥的祥?」
  「是女字旁,一個吝嗇的嗇字。」
  「這個字倒少見。」
  「她又叫昭君。」林采接口,「昭彰的昭,君王的君。」
  「這個名字好!冊籍上就登記王昭君好了。」
  突如其來地插嘴,兼以聲音陰冷,昭君與林采都微一吃驚。抬眼看去,方始發現宦官身後,高大宮門所遮蔽的陰影中站著一個又乾又瘦的中年人,臉如削瓜,鷹鼻鼠眼,看上去不似善類。但看他的服飾,聽他發號施令的口氣。便知他的身份不低。林采比較世故。便即報以一笑,那人卻毫無表情,一雙眼睛只盯著昭君。
  那宦官登錄了名字,便又問道:「你有什麼特長?」
  「一無所長?」
  「不,不!」林采趕緊又說:「她多才多藝,能歌善舞,精於女紅,是我們秭歸的第一美人。」
  「名不虛傳。」宦官指著昭君所提的布囊問:「那是什麼?」
  「琵琶。」
  「琵琶!好極了,好極了。恭喜你!聖上最喜愛的樂器,就是琵琶。」
  昭君誠然多才多藝,但灑掃鋪設這些收拾屋子的瑣事。在家絕少自己動手。所以一到了被指定的住處,望著蕭然四壁,與地上雜置的箱籠,領有茫然之感。
  「昭君,」出現在門口的林采,詫異地問:「你在發什麼愣?」
  「我不知道從何措手?」
  「喔,」林采笑道:「你從沒有自己做過,難怪你!來,我來幫你。」
  於是反客為主,一切都是林采安排,昭君反而只是聽指揮、供奔走而已。
  一面做事一面說閒話。林采的行李不多。老早佈置好了,還去各處串門,打聽到好些有關掖庭的情形,此時一一說與昭君。其中最重要的一件是,掖庭令孫鎮調職了。
  「怪不得!我老在納悶,怎麼到了掖庭,是他自己所管的地方,反倒不見他的蹤影。」昭君接著問說:「那麼,新任的掖庭令是誰呢?」
  「就是站在大門口,陰惻惻,臉上沒有四兩肉的那個人,名叫史衡之。這個人,」林采向窗外張望了一下,雖無人偷聽,還恐隔牆有耳,特意走近昭君身邊,低聲說道:「這史衡之陰險無比,可得當心他!」
  「喔,林姐姐,你必是聽到什麼了?」
  「是啊!不然我亦不好隨便冤枉一個人。據說,他原是孫鎮提拔起來的。這一次孫鎮出使,由他代理,居然秘密地奏了一本,說孫鎮的措施如何乖方?是告到皇太后那裡,皇太后便吩咐皇上,拿孫鎮調出去管離宮。史衡之就順理成章地當上了掖庭令。」
  「這麼說,掖庭是歸皇太后管?」
  「皇太后要拿權,也沒有她的辦法。」林采的興趣在談史衡之,把話題又拉了回來:「史衡之這個人,心很黑,死要紅包。」
  「這。我爹已經替我準備了,是十兩銀子的見面禮。」
  「你送十兩,我也送十兩。還有,」林采問道:「照料我們起居的傅婆婆,也該給個紅包。你看送多少?」
  「至少也得五兩吧?」
  「好!我去通知韓文、趙美,大家送一樣的數目。」
  林采一走,傅婆婆正好也來了。名為「婆婆」,實在是個中年婦人,肥大白胖,風韻猶存,只是舉止言語,裝成老祖母的樣子,所以成了「傅婆婆」。
  傅婆婆是掖庭中許多女執事之一。掖庭的房舍,千篇一律,一排一排,鱗次櫛比。每一排中間是一條南北向的甬道,稱為「永巷」。東掖庭共有四十二條永巷。便有四十二個像傅婆婆這樣的女執事。她們的身份不上不下,類似大戶人家的「管家婆」,權威要看主人信任的程度而定。傅婆婆很能幹,一直都受掖庭令的看重,所以在東掖庭中,是個有頭有臉的女執事。
  她的能幹,當然包括知人之明在內。第一眼看到昭君,便知她在掖庭。不過如逆旅的過客。因而特獻慇勤,來看創有什麼可以爭取昭君好感的機會。
  傅婆婆問長問短。慇勤得很。卻又不是沒話找話瞎敷衍。
  所問的話。不是人家擔心的,便是人家有興趣的。在昭君看,世上從未有像傅婆婆這樣善體人情的人,因而一下子就全心傾服了。
  看創敷衍得夠了,傅婆婆起身說道:「王姑娘,我就住在北頭小屋。不拘時候,有事儘管招呼我,不要怕不好意思,臉皮薄,自己吃虧。」
  不說她自己願意日夜照料。卻提出忠告,說「臉皮薄,自己吃虧」。這話在昭君聽來,親切無比,不由得便說:「傅婆婆,你請慢走!」她把本預備等林採來,一起交出去的紅包取了出來,遞到傅婆婆手上,「這十兩銀子,煩你送給史長官。」
  傅婆婆想了一下說:「好!先存在我這裡。等多幾個人托我,一起送上去。」
  「對了!托付了你,了我一件事。這五兩銀子,送你買件襖穿!」
  「這可是受之有愧了!我如果不收,你心裡一定咕嚕。以為我嫌少。」傅婆婆很懇切地說:「說實話,王姑娘,我指望你的,不是這麼五兩銀子。這話——暫時也不必說它!反正我領你的盛情就是。」
  傅婆婆倒真的是一片好心,巴望昭君即日就能上承恩寵,很想替她在史衡之面前,重托一托。但初想如此,再想不妥,這個新任的掖庭令,疑心病特重,必以為自己是受了昭君的多大的好處,所以力薦,那就弄巧成拙了。
  不過,她本心也真的喜愛昭君,入晚無事,又來探望。對燈獨坐,鄉思飛越的昭君,遣愁無計。當然也歡迎有這樣一個人來閒談破悶,所以急忙起身讓坐,態度上表現得很熱烈。
  「一個人在想家?」
  昭君笑了,然後點點頭問:「傅婆婆怎麼知道?」
  「這我看得多了。我也不來勸你,勸亦無用,過些日子,自然而然就好了。」
  「但願『這些日子』快快過去。」
  「別人不敢說,像你,這不過短短的幾天。」傅婆婆說:「一出了頭。花團錦簇的日子,即使想家也不要緊!」
  「怎麼呢?」
  「那時候,你要——」傅婆婆突然問說:「王姑娘,府上還有那些人?」
  「爹、娘,兩個哥哥!」
  「都好福氣。」傅婆婆脫口稱讚。
  這意思是說。父母兩兄都可因她的承寵而貴盛。果能如此,自然得極大的安慰。昭君不由得綻開了笑容。
  「唉!」傅婆婆突然歎口氣,「今天我才懂了。」
  昭君愕然,「傅婆婆,」她問:「何故忽發感慨?」
  「今天我才懂了,說什麼美人一笑,能夠忘憂。果然有這樣的事。」
  原來是極大的恭維!昭君又笑了:「謝謝你,傅婆婆!」
  「好了!我該走了,在你這裡,越談越不想走,明天還有好多事呢!」
  就因為傅婆婆來閒談了這片刻。激起昭君無限憧憬,很容易掩沒了鄉愁,熄燈歸寢,居然一夜安眠。
  御苑秋光,大有可觀。丹楓黃菊,疏柳高槐,說不盡的傑閣嵯峨,曲徑通幽。所苦的是過於遼闊,從一早逛到近午,只不過經歷了三分之一。韓文比較纖弱,首先告饒了。
  「三位姊姊,歇一歇吧!」
  「喏,」,昭君指著前面說:「那面有個亭子。」
  是一座石亭,建在魚池東岸,昭君領頭到了那裡。卻還余勇可賈,只在亭子外面,用根竹枝擺弄水面,不時有受驚的五色鯉魚躍出水面。金鱗映日,一現即沒。
  「昭君,」林采在喊:「請過來,我們有話說。」
  昭君丟下竹枝,回到亭中。先開口的卻是韓文,「昭君姊姊,」她說:「我有個提議。我們四個,千里迢迢到了這裡,深宮寂寞,舉目無親,不如結為異姓姊妹,彼此也有個照應。她們兩位都同意了,不知道你的意思怎麼樣?」
  「我贊成,我贊成!」昭君笑逐顏開地,「這可是太有趣了。」
  「既然大家都同意,我們先來敘一敘長幼。」韓文自陳:「我今年十八。」
  「我也是十八。」昭君說。
  「巧了!已經三個十八了!」林采問趙美:「你呢?」
  「十七。」
  「那你最小。」韓文笑道:「未有大姊,先有小妹。」
  「大姊恐怕是我了。」林采說:「我的生日大,是人日。」
  「人日是正月初七。」韓文說:「我是重陽生日。」
  「次序都定了。」昭君指著林采說:「大姊!」然後手指自己,「我與百花同日生,二月十二,居次。」
  於是趙美起身,盈盈下拜:「大姊、二姊、三姊,小妹拜見。」
  「小妹,慢慢!」林采以大姊的身份阻攔,「稱呼雖定了,總還得在神前盟個誓,結義是件很鄭重的事。」
  這卻是個難題,宮中何來神祠?面面相覷,都有些發楞。
  畢竟還是昭君有主意:「大姊,人之相知,貴相知心,千金一諾,生死以之,原不在表面儀文。」她指亭外挺立的蒼松說:「三位姊妹看那株老松,經年長青,就如我們姊妹四個的情誼,始終不改。不如撮土為香,各表心期,就請『十八公』作我們異姓姊妹,禍福同當的一個見證。」
  話還未畢,其餘三姊妹已紛紛撫掌稱善。於是由林采領頭,出了亭子,對著那株夭矯的老松,面北依序排成一排,便待下拜。
  「二妹,」林采說道:「索性再費你的心,擬幾句盟話,等大家祝禱時,念一念。」
  「大姊吩咐,勉力從命,只怕詞不達意。」
  「原是一片心。」韓接口說道:「二姊只把我們大家的誠意,代為祝告上蒼就可以了。」
  昭君點點頭,打了個腹稿。等四姊妹一起跪下,依序自己報名以後,朗朗念道:「少同鄉里,長入深宮;願結姊妹,言出由衷;自今以後,禍福相共;若違盟誓,不得善終!」
  念罷,四人一起頓首。然後到亭子裡,又按長幼分別行禮。林采少不得還有幾句勉勵的話,她說一句,大家應一句。
  各人都覺得就此片刻之間,對另外三人平添了好些關切之情。
  入夜,傅婆婆來訪昭君,見林采、韓文、趙美都在,便即笑道:「恭喜,恭喜!聽說你們四位結拜成姊妹,那位是大姊啊?」
  「你看呢?」趙美反問。
  傅婆婆一個個看過來,指著林采說:「想來林姑娘居長!」
  大家都笑了。笑停了,林采問道:「傅婆婆,你看我像做大姊的樣子?」
  「像!像!」傅婆婆靈機一動,有件事正愁無法向昭君啟齒,難得她有個「大姊」,便即說道:「林姑娘,既然你是大姊,我有件事想私下跟你談一談。」
  聽她話中有「私下」二字,林采便點點頭,向傅婆婆使個眼色,領她到自己屋中去談。
  「林姑娘,有件事,我很為難,只好跟你商量。」
  「好,你說!」
  「掖庭令史長官看中了昭君姑娘那雙玉鐲,叫我來要,我實在說不出口。林姑娘,」傅婆婆央求著:「這件事拜託了你,行不行?」
  林采頗感意外,沉吟了一會答說:「行是行,不過人家肯不肯可不敢說。」
  「最好、最好昭君姑娘肯答應。」
  「我且跟她談了再說,」「那,」傅婆婆歉然地說:「史長官等著回話,能不能麻煩林姑娘就去一趟?我在外面等信。」
  林採點點頭,掉身而去。一路走,一路思索,重回昭君屋裡。三個妹妹一齊望著她,眼中都是詢問的神色。
  林采立即有所警覺,自己做大姊的應該開誠佈公,爽朗坦率。如今雖是昭君個人的事,都無須私下談論,否則會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於是她說:「二妹,傅婆婆來說,掖庭令史長官很中意你腕上的那只鐲子,希望你能割愛。」
  昭君還未回答,性情爽直的韓文先就罵了:「這個人怎麼這麼不要臉!」
  「輕點、輕點!」林采急忙喝阻。接著又向昭君說道:「二妹,這隻玉鐲很珍貴,不過,總是身外之物,不如就割愛了吧!我想,你將來不知道會有多少珍貴首飾。」
  「是啊!」趙美接口:「二姊,你就慷慨點兒吧!」
  「大姊、四妹,」昭君立即回答:「我不是小氣的人,不過,要我別樣首飾,可以奉送。這隻玉鐲,實有不便,一則是家傳之物,二則家母再三囑咐,見了這只鐲子,如同見她老人家的面。大家請想,這,我怎麼能割得下這份愛?」
  「原來有這些道理在內,」林采立即改變了態度,毫無猶豫地說:「那自然要保留。」
  趙美為人懦弱怕事,怯怯地說:「找樣別的東西送他吧!」
  「好!」昭君慨然答應:「我來找。」
  「現成就有。」趙美指著昭君腰帶上的玉珮說:「這塊玉也不壞,送他也不算薄了。」
  「那怎麼行!」韓文表示反對,「環珮隨身之物,怎麼可以隨便送給臭男人?」
  「那,」趙美問:「怎麼辦呢?公然拒絕不大好吧?」
  「不如再送他十兩銀子算了。」
  「大姊,」昭君取決於林采:「你看呢!」
  「也只好這樣了。」
  於是昭君又包了十兩銀子,托林采交給傅婆婆。轉送史衡之。
  林采攜著銀子走出門外,便是一條長長的永巷。所謂「穿堂風」格外厲害,不由得打了個寒噤。不過頭腦卻反清醒了,心想:昭君腕上的那只鐲子,是上好的綠玉,通體晶瑩,十分珍貴。史衡之祈求是如此之奢,十兩銀子怎麼搪塞得過去?
  這樣想著,腳步不由得慢了下來。但不容她多作考慮,傅婆婆已經迎了上來,只能陪著先回自己屋中再說。
  「不成功?」傅婆婆看著她的臉色問。
  「是的!」林采答說:「人家有人家的難處。」
  聽完林采所轉述的,昭君不能割愛的緣故,傅婆婆亦覺得不便強人所難。不過,她與林采的想法相同,認為十兩銀子搪塞不過去。
  「林姑娘。」她說:「我倒不是怕在史長官面前不好交差,我是為昭君設想。來日方長,不要一上來就得罪了長官。」
  「我也是這個意思,如今只有另想辦法。」林采想了一下說:「我倒有兩樣首飾,替她送了吧!」
  林采開箱取出一個錦盒,打開來看,裡面一支「金步搖」,一雙碧玉耳環。玉色比昭君的鐲子淡得多,又是小件,價值當然無法相提並論,但亦算是珍飾了。
  「林姑娘,你這又何必?替人家送了,你自己戴什麼?」
  「那就不管它了!誰叫我是大姊呢?」
  「林姑娘,你倒真夠義氣。」傅婆婆想了一下說:「好吧!
  等有機會我告訴昭君,好讓她將來補報你。「
  「不必,不必!傅婆婆,」林采亂搖著手,「多謝你的好意,說穿了就不值錢了!還有句話,在史長官面前,千萬不能說破,這兩樣東西是我的。」
  「我懂,你不必管,我不會魯莽的。」
  說完,傅婆婆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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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史衡之的臉色很不好看。望著案上的兩樣首飾,十兩銀子,幾次想說一句:「拿走!
  誰稀罕她這些東西。「但終於忍住了。
  忍耐的原因,只有一個:不敢過分得罪昭君。若是退了回去,未免太不給面子。此時雖可使昭君有所畏懼,甚至還會將玉鐲割愛,可是她心裡一定記恨著!一旦承恩得寵,在枕邊告上一狀,那時只怕有人頭落地!
  「長官!」傅婆婆勸說:「昭君倒不是小氣的人,實在— 」「別說了!」史衡之揮一揮手,「我是看你的份上,不然我就要扔出去了!罷,罷,她不痛快,我就有讓她不痛快的時候,這十兩銀子,你拿去花吧!」
  「效勞不周,不敢領長官的賞。」
  不願領賞,就該告辭,卻又不走。史衡之不免奇怪,定睛看時,她臉上是有話想說的神氣,便即問道:「還有什麼事?」
  「長官,那昭君為人很識大體,決不是藉故推托,請長官不要生她的氣。」
  「咦!」史衡之越覺不解:「你為什麼拚命替她說話?」
  傅婆婆停了一下,率直答說:「無非圖個將來,眼前多留點情面在那裡。」
  史衡之覺得她這句話意味深長,沉默了一會答說:「我亦不致於毀了她的一生。不過,還是我剛才的那句話,不能讓她太痛快。」
  史衡之的氣量狹窄,幾乎睚眥之怨必報。傅婆婆心知再勸不但無益,而且可能引起誤會,更為不妙,所以默默退出。
  心裡卻不斷地在思索,不知史衡之會如何地讓昭君「不痛快」?
  三更已過,東西掖庭,都已重門深鎖。史衡之正將入寢,突然聽得銅鈴振響,急忙奔了出去— 這是宣旨的信號,皇帝不知又從「圖冊」上選中了什麼人了。
  掖庭的大門上另外開一道小門,打開一看,外面是皇帝貼身使喚的小黃門周祥。
  「請進來!」
  「不必了!」周祥問道:「荊襄選來的美女,可有一個叫王昭君的?」
  「有啊。」
  「奉旨宣召。你馬上送到寢宮來吧!」
  說罷,周祥提著燈籠,便待轉身而去。
  「慢慢,慢慢!」史衡之一把拉住他說:「王昭君水土不服,精神不佳,這還不去說它,並且身上長了惡瘡。怎麼進御?」
  「長了惡瘡!」周祥詫異:「是何惡瘡?」
  「現在還不知道。只是指縫間流水。」
  周祥不由得緊皺雙眉,「怎麼長了這種瘡!」他說:「那是疥疾。」
  「你如果不信,自己去看看。」
  「不必,不必!」周祥亂搖著手,「疥疾是要過人的。你也得當心。」
  「是!明天我就把她隔離開來,今天就煩你據實覆奏吧!」
  周祥一面答應,一面提著宮燈回寢宮去覆命,心裡卻頗為昭君痛惜,錯過了難得的承恩機會。
  皇帝當然也覺得掃興。他是召見孫鎮時,聽說荊襄有此佳麗,出落得風華絕代,倒要看看是怎麼個與眾不同?如今聽說王昭君長了惡瘡,不免亦有一番憐惜之意。隨即吩咐周祥,傳諭史衡之通知御醫,悉心診治,務期痊可。
  剛剛別去的林采,忽又回到昭君屋中。她滿臉怒容,倒讓昭君一驚,少不得動問緣故。
  「大姐,」她問:「你不說跟四妹約好,到御苑去釣魚的嗎?」
  「是啊,只為聽來一個消息,氣得我什麼興致都沒有了!
  二妹,我告訴你一件事— 「語聲突然停頓,為的是掖庭中的房舍鱗次櫛比,隔牆每每有耳。而且鎮日無事,有人專以」聽壁腳「作為消遣。所以林采必須先到屋外,看清楚沒有人偷聽,才敢細說。
  「昨天晚上,皇上派人到這裡。指名宣召你到寢殿,你道史衡之怎麼對人家說?」
  一聽「寢殿」二字,昭君頗覺臉上發燒,忸怩地說:「人心難測,我怎麼猜得到?」
  「一點不錯,人心難測,說起來真氣人,簡直是狼心狗肺,史衡之說你長了惡瘡,近不得皇上。」
  「這,這個謊,也未免編得太離奇了!」昭君越發臉紅如火,卻不是害羞,是因為無端受此中傷,氣惱使然。
  「小人無所不用其極!二妹,你要當心,更要忍耐。俗語說得好:」君子報仇,三年不晚『,到有一天你能見著皇上了,別忘了狠狠地奏他一本,要為這裡姐妹除害。「
  「是!」昭君答說:「只要我能有進言的機會。」
  「你一定有的— 」林采還待再言,卻為昭君的眼色攔住,因為傅婆婆正從窗外經過。
  「兩位姑娘都在這裡,再好不過。」傅婆婆一進門就說:「史長官讓我來通知,後天一早,請大家都到大廳裡去,有畫工來畫圖。」
  「畫圖!」林采問說:「畫什麼圖?」
  「怎麼,林姑娘,你還不知道這個規矩?」
  「什麼規矩,我們全不知道。」
  原來後宮佳麗之中,皇帝不能遍閱親選,因而定一個規矩,各方良家女子,選入掖庭,皆由畫工作圖繪像,每人一幅,註明年籍特長。皇帝閒時瀏覽,在圖冊中看中意了方始降旨宣召。
  聽傅婆婆講了這個聞所未聞的規矩,昭君覺得新鮮而已,林采卻深為注意,以相當認真的語氣問說:「傅婆婆,照此看來,這件事很要緊羅!」
  「那還用說?」傅婆婆還得一處處去通知,站起身來就走了。
  「二妹,二妹!」林采極興奮地:「說到機會,機會就到。
  這畫圖的規矩,不知是誰想出來的?太好,太好了!「
  林采盛讚這個規矩合理。認為有此一法,天生麗質,不愁埋沒。彩筆為媒,勝似旁人任意雌黃。又說三千寵愛,必萃於昭君一身,實在可喜可賀之至。
  一番恭維,說得昭君忸怩不安,「大姊,」她真的有些疑心,「莫非你在取笑?」
  「自己姊妹,我怎會取笑。真的,二妹。」林采很認真地說:「到後天你得著意修飾,不可馬虎。還有,對畫工也要謙虛些,年長喊伯伯,年輕喊叔叔。有道是『謙受益,滿招損』,口角春風,只顯得你有修養,性情好,何樂不為?」
  「是!」昭君是誠懇受教的神態,「我一定記著大姊的話。」
  京城中畫工甚多。善畫人物的,都在掌管宮廷事務的少府衙門登記,以便徵召。為新選來的後宮女子畫像,自然要徵選畫工,這是個頗有油水的好差使,所以自問具備入選資格的,早都在留意這件事了。
  有個畫工叫毛延壽,是他們這一行的佼佼者,只是人緣不好,常受排擠。得知甄選畫工的消息,派他一個徒弟楊必顯,走了中書令石顯的門路,總算入選了。
  入選的一共四個人,到期至掖庭報到,謁見史衡之。寒暄既罷,談入正題。史衡之告訴他們,需要畫圖的美人,一共七十二名,每人分配十八名,仍照慣例,以拈鬮為憑。問大家意下如何?
  「自然以史長官的意思為意思。」毛延壽代表他的同行回答。
  「既無異議。便動起手來。各位請!」
  東掖庭大廳中,七十二美人一個不缺。三三兩兩,各自找相熟的姊妹在一起輕聲議論,表面閒逸,內心緊張。難得有幾個從容自在的,而昭君就是這難得的幾個中的一個。
  「二妹,」林采一拉她的衣袖,「你看,大家都矚目的是你。」
  「輕點!」昭君急忙阻攔,「叫人聽見了,多不好意思!」
  不獨掖庭同伴,朝夕相見而仍不免注目。四畫工乍睹顏色,更是不約而同地將視線集中在昭君身上。這壓力就太重了。昭君此時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躲開那許多雙眼睛!
  於是腳下不自覺地移動了。往後一縮,轉個身便是一道門,等她到得門外,林采發覺來追,昭君已是頭也不回地,一直奔回自己臥室。口中喘氣,心頭卻覺得輕鬆了。
  過不多久,門外出現了傅婆婆,臉上浮著笑容,而腳步卻很從容,一面踏進來,一面說道:「王姑娘,真巧,拈鬮第一個就拈到你。恭喜、恭喜!」
  「傅婆婆,」昭君接口問道:「喜從何來?」
  「中采啊!第一個就拈到,豈非奪魁的吉兆。」
  「多謝關愛。」昭君笑道:「這也是無憑的事。」
  「哪個說無憑。王姑娘,以你的容貌,加上毛司務的那枝筆,怕不是皇上一見就會忙不迭地來宣召。不過,王姑娘,那毛延壽的手段很高,心也很黑。你還得送一份重禮才好。昭君愕然,而且心裡很厭惡,脫口答說:」那不是賄賂嗎?「
  「是人情。」
  「人情也罷,賄賂也罷,我看不必。」
  「一定要送的。」
  昭君覺得不必與她多作爭辯,微笑說道:「多謝你關切,傅婆婆!」
  見此光景,傅婆婆大為不悅。一番好意,落得這麼一個結果,彷彿疑心她從中搗鬼想好處似地,未免於心不甘。
  「好吧!」她板著臉說:「反正我的心盡到了,聽不聽在你。」
  說罷,立即掉身而去。
  昭君知道自己應付得不得當,無端又得罪了一個人,心裡很不是味道。歎口氣,懶懶地坐了下來,不由地想到父親常說的一句話:做事容易做人難!
  茫然地胡亂想著,不知過了多少時候,聽得永巷中人聲雜沓,都從大廳回來了。這是怎麼回事?正想去打聽一下,三姐妹聯翩而至,告訴她說,因為拈鬮耽誤了功夫,毛延壽提議,改從第二天起,正式開始作畫。
  「其實另有作用。」韓文不屑地說:「要人的紅包,總也得給人送紅包的時間!」
  「不送呢?」昭君問了一句。
  「那亦是可想而知的,不送就亂畫。」
  「隨他亂畫去!」
  林采聽出話中有因,立即問說:「二妹,莫非毛延壽已經來跟你要紅包了?」
  昭君點點頭,將傅婆婆所說的話,以及她的答覆,原原本本說了一遍。承認傅婆婆是出於善意,不過她不願意這麼做。
  於是三姊妹紛紛表示意見。趙美只是忠厚老實,並無主張,有主張的是林采與韓文。
  「我贊成二姊的態度。」韓文說:「如果是這樣進身,與自己去托媒人,有何兩樣?
  羞死人了!「
  「話不是這麼說。凡事要講實在!」林采特地聲明:「我並不說畫工能對二妹有什麼幫助。只是希望不要因此而生阻力。
  現在什麼都是假的,唯有盡力讓二妹得以早承恩寵,在皇上面前有進言的機會,那時候,掖庭之中的一切黑幕,才有掃除的可能。「
  這話打動了嫉惡如仇的韓文的心,反過來支持林采,去勸昭君:「二姊,為了這一點,倒不妨權從。你的品貌才藝。
  原本出類撥萃,必蒙寵召。如今只希望毛延壽把你的真相畫出來,並非以假為美。你亦不必介意。「
  三姊妹站在一條線上了!昭君覺得勢孤不敵,而內心總以為這樣做法,即令奉召承寵,究不知是自己的顏色過人,還是毛延壽筆下的功勞,因而萬分不願。只是講理講不通,必得另外找個理由推托。
  想一想有了主意,「大姊,」她說:「實不相瞞,我此刻除了腕上的一雙鐲子,別無長物,拿什麼送毛延壽?」
  「原來如此,我自有道理。」
  林采未曾明說,作何道理,昭君也就不便多問。到得夜來,三姐妹又連袂來訪。林採取出一個絹包,內中是四樣首飾。
  「二妹,這是我們三個緩急相共的一點意思,以此作為送毛延壽的禮物,你道如何?」
  昭君感動不已。但說身無長物,原是托詞,果真收受了,自己還有些首飾就再也不能穿戴了。否則,豈不為姐妹所笑,疑心她是在用手腕,將對毛延壽的賄賂,轉嫁到他人頭上?
  「大姊、三妹、四妹,對我這樣愛護,真是感激不盡。不過,盛意實在不辜負了。」
  昭君停了一下說:「香溪上流的深山空谷中,每有幽蘭,高潔之致,令人愛慕,我不自量願以自擬。若說以行賄而得蒙寵召,實所恥為。如果毛延壽刻意求工,把我畫得格外好,那就是欺騙皇上。同時對其他姊妹來說,這也好像不大公平。總之,我不能不請罪,是我太不識抬舉。」說著,居然真的拜了下去。
  即令如此,也不能消釋三姊妹對她的不滿。「人各有志,不能相強。」林采淡檔地說:「就算是姊妹,亦不例外!」
  「大姊這話,真叫我無地自容了!」昭君滿臉漲得通紅,是異常惶恐的神氣,「既然這樣,我依從大姊跟兩位妹妹的意思就是。」
  這一下,讓林采覺得自己態度過分了。韓文亦有同感,便即說道:「不可以讓二姊委屈!」
  「是啊!」趙美接口:「二姊本來就長得姿容絕世,就算毛延壽畫得壞,也壞不到那裡去。」
  聽韓、趙二人這樣說,林采就有話也只好嚥回去了。
  傅婆婆辦事很勤快,受了毛延壽的委託。當天就一一說到。二十四個人收了十九份禮,匯齊了親自送到毛家,交代清楚。
  「辛苦,辛苦!」毛延壽轉臉說道:「徒兒,你把名單拿來,對一對看,倒是哪五個人不賣帳?」
  等他的徒弟楊必顯將名單一時,第一個就發覺昭君未曾送禮。
  「話我可替你說到了。」傅婆婆特意聲明:「也勸了她了,無奈她一毛不拔,我亦不能勉強她。」
  「她敢一毛不拔?」毛延壽冷笑:「明天看我拔她的毛!」
  「那是你自己的事!毛司務,我可要告辭了。」
  這是提醒他應該分配自己該得的一份。毛延壽不敢怠慢,丟下名單,將傅婆婆打發走了,餘怒依然不息。
  「別的都還罷了,只不過自覺生得醜,就筆下幫她的忙,也好不到那裡去,索性省了這份禮。唯獨這王昭君惡,自恃『秭歸第一美人』,一毛不拔!哼,」毛延壽咬牙切齒地說:「徒兒,你看為師的手段,不把她打入冷宮,萬劫不復,我把毛字倒過來寫。」
  「師父,」楊必顯勸慰著說:「也許是在籌措一份重禮,時間上來不及。師父倒不宜造次行事。」
  毛延壽想了一下,深深點頭,「言之有理!」他說:「明天見機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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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拈鬮第一個拈到,畫卻不必第一個先畫。昭君為了眾目所集,不免難堪,直到近午時分,方到掖庭大廳。
  其時毛延壽剛替一個叫孟玉的畫好像。本來是平庸的姿色,只為送了一份重禮,毛延壽著意描寫,眼睛小了改大,眉毛粗了改細,嘴唇厚了改薄,卻又配搭得十分勻稱。因而連孟玉自己都不認得自己了。
  「怎麼樣?」毛延壽指著畫幅,得意地問。
  「太好了!毛司務,畫得真好。」孟玉喜逐顏開,笑得眼睛咪成兩條縫,「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你應該說,我是你的重生父母。」
  「重生父母?」孟玉愕然,笑容不自覺地收斂了,「這是什麼話?」
  「什麼話?丹青古『畫』!孟玉,我給了你一張漂亮臉蛋兒,豈不是你的重生父母?」
  「啐!」孟玉惱了,沉下臉來罵道:「狗嘴出不了象牙!真該拔你的毛。」
  毛延壽嘴皮子一向刻薄,而臉皮很厚。挨了罵,依然不以為意。抬眼一看,發現昭君,隨即呼名招手,讓她對面坐下。
  毛延壽雙目灼灼地端詳了半天,翹著大姆指說:「名不虛傳,果然是罕見的國色。」
  昭君記著林采的告誡:「謙受益,滿招損」,隨即欠一欠身子答說:「謬獎,不敢當。」
  「當之無愧!依我看,豈僅秭歸第一,真是天下第一美人。」
  「毛司務在取笑了。」
  「奉旨畫像,何敢玩笑?」毛延壽突然一本正經地,「請把頭抬起來些。」
  「是!」
  「略帶些笑容。」
  昭君放鬆了臉上的肌肉,唇角微綻,隨即出現了極自然的微笑。毛延壽聚精會神地凝視了一會,方始在絹上著墨。
  「老夫畫人先畫鼻,」他一面畫,一面朗聲說道:「天子看人先看圖。」
  這話讓林采聽到了,不免替昭君擔心。因為這是暗示他的筆底,可以決定昭君的榮辱。圖像不佳,天子就不必看人了!
  「總算完工了!王昭君,你看!」
  聽他的話,昭君便有意外之感,居然肯以圖相示,倒要細看一看。等他將圖倒轉過來時,意外之感更甚,不由得喜滋滋回頭招一招手:「大姊,你們來看。」
  二姊妹一齊奔到昭君身後,四雙眼睛,都為毛延壽的畫筆所吸引住了。絹本上的昭君,丰神絕世,栩栩如生;尤其是撲人有股生動秀逸之氣,是畫家之畫,非匠人之筆。
  「二妹,你該謝謝毛司務才是!」
  「是!」昭君心誠悅服地盈盈下拜:「多謝毛司務彩筆傳神。」
  「豈敢,豈敢!」毛延壽還著禮說:「這是老夫生平得意之作。一呈御覽,必蒙寵召。可喜,可賀!」
  昭君不便答言,只是矜持地微笑著。林采便替她交代了兩句門面話,方始高高興興地相偕離去。
  到了晚上,大家又聚集在昭君室中,談論白天畫像之事。
  林采自道在自己被畫的那好半天功夫,是在受罪。因為她一直在擔心,怕毛延壽會將昭君畫得不堪入目,一顆心就像熱鍋上的螞蟻那樣,不能寧貼。
  韓文的感想不同,「我心裡一直在想,」她說:「如果毛延壽敢將二姊畫成一個醜八怪,我非一口唾沫吐在他臉上不可!」
  「大概毛延壽也知道三姊潑辣,」趙美開玩笑地說:「所以不敢那樣子卑鄙。」
  「話說回來,世上是非難定!多說毛延壽如何如何,看起來人言亦不可盡信。」林采停了一下又說:「只不知二妹這幅像,呈到御前,會怎麼樣?」
  「那還不是可想而知的,立即宣召,從此再不會到掖庭來了。」
  「三妹,你休如此說!」昭君急忙表明心跡,「倘如大家所期待的那樣,我一定不負金蘭結義之恩。三妹,你信不信?」
  「信!信!」韓文歉然解釋:「二姊,你誤會了,我不是說你會忘記我們,我是說,你一承恩寵,有了封號,自然住在椒宮,怎麼還會回到掖庭來?」
  這一說,昭君方始釋然。等三姊妹離去以後,燈下獨坐,思緒悠悠。想到羅襦乍解,初承雨露的光景,臉上不由得發熱了。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聽得門上剝啄作響,定定神問一聲:「哪位?」
  「是我!王姑娘你睡了不曾?」
  是傅婆婆聲音,昭君便去開了門,讓她入內坐下,隨口問道:「三更過了吧?」
  「四更都過了!我睡不著,有句話非來告訴你不可。」
  「是!請說。」
  「你看毛司務這個人怎麼樣?」
  「是個大大的好人!」昭君答說:「前兩天倒似乎冤枉了他。」
  「冤枉他?一點不冤枉!若說毛延壽是好人,世上就沒有壞人了!」
  「何出此言?」昭君不但不解,而且不信,「傅婆婆,你這話我不明白!毛延壽替我畫圖,十分用心,畫得相當傳神,姐妹們莫不稱讚。真看不出來,哪裡有藏奸使壞之處?」
  「他藏奸使壞,能讓你們幾位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姑娘們看出來,他還叫毛延壽?」
  「話不是這麼說!傅婆婆,你倒說個道理我聽。」
  那語氣竟像是在替毛延壽辯護,傅婆婆歎口氣說:「唉!
  姑娘,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毛延壽就像奸刁的饞貓一樣,偷了魚腥吃,嘴上連油跡都沒有。你倒想,當著那麼多人,他把天仙美女,畫成羅剎夜叉,不就是明明自己招供,索賄不成,昧著良心胡來?且不說別人,史長官先就會拿住他的短處,跟他算帳。他吃得消嗎?「
  「可是,圖已經畫成了啊!」
  「嗐——姑娘,你好傻!怎麼連這一點都想不通?他不會回家另畫一幅嗎?」
  昭君愕然:「有這樣的事?」
  「一定的!」傅婆婆說:「我勸姑娘,趁現在還來得及挽救。」
  昭君不答。心裡七上八下地,始終不能判斷傅婆婆的話,有幾分可信。
  「話說出來了,我睡得著了!」傅婆婆自語著,悄悄起身而去。
  昭君一夜不曾睡著,而毛延壽師徒這一夜根本不曾睡。到得曙色已透,楊必顯可支持不住了。
  「師父,馬上天就大亮了!這時候不來,我看不會來了。」
  「氣死我也!」毛延壽切齒罵道:「真正是不識抬舉,不知眉高眼低的蠢貨!」
  「聰明面孔笨肚腸。」楊必顯打個呵欠,「師父,請安置吧!」
  毛延壽不理他的話,「什麼聰明面孔?」他取過昭君的畫像,越看越有氣,邪惡地獰笑著:「王昭君,你自以為美是不是?我替你添點麻子長點毛!」
  一面說,一面取筆在手,在畫像臉上,信手亂點,嘴上畫兩撇鬍子,最後畫個大叉,將畫像拋得遠遠地。
  「去你媽的!」毛延壽突然想起,重新將畫撿了起來,略一端詳,回身喊道:「徒兒,你來畫一張!照這樣子,臉的橫裡加寬,顴骨畫高,眼小眉低嘴闊就行了。」
  「是!」楊必顯說:「這會兒精神不濟,恐怕畫不好——」「用不著花精神,隨便畫好了。不過也不忙,睡一覺起來再動手。」
  到得下午,楊必顯照他師父的意思,將王昭君畫成庸脂俗粉的模樣。毛延壽表示滿意,不過不得不加點工,看準部位,在畫像左右眉上,各加了一個黑點,方始連同其他圖像,一起送入宮中。
  在圖冊上翻到王昭君這一頁,皇帝不由得懷疑。記住的特長是:「多才多藝、善音樂、琵琶尤為精妙」。而容貌卻頗不高明。向來選采良家女子入後,才貌又全,固為上選;有貌無才,亦可充數;至於才豐貌嗇,則每在摒棄之列。他不知道王昭君何以能夠入選?
  要打破這個疑團,最直截了當的辦法是,宣王昭君來看一看、問一問。但皇帝不願意這麼做,因為這一來會引起誤會,既召復又遣回,王昭君竹籃打水一場空,回到掖庭,必受姊妹們的嘲笑,亦覺於心不忍。
  還有一個辦法,出於周祥的建議,召毛延壽來問一回王昭君的顏色。皇帝接納了。
  「這秭歸女子王昭君的像,是你畫的嗎?」
  成竹在胸的毛延壽,平靜地答一聲:「是!」
  「面對面畫圖,這王昭君,你當然看得很仔細羅?」
  「是。」
  「她的容貌到底如何?」
  「啟奏皇上,」毛延壽不慌不忙地說:「許臣直言,臣才敢回奏。」
  「當然,我問你,就是要你說實話。」
  「是。」毛延壽緊接著說:「請皇上先莫問容貌,這王昭君曾經長過兩粒痣,可不大好。」
  「喔,」皇帝細看一看圖像,「是有兩粒痣,一粒長在右眼角上,一粒長在左眉之上。」
  「是!」毛延壽手指自己的左眉上方,「這個部位,名為『輔角』,如果長痣,名為『淫痣』。」
  皇帝悚然動容地問:「是貞淫的淫嗎?」
  「是。」毛延壽清清楚楚地說:「如果男子長淫痣,必是凶暴刁頑,奸險欺詐,使酒好色之徒;若是女子長這粒痣,就不用說了,水性楊花,難偕白首。」
  皇帝大為皺眉,看一看又問:「那麼,右眼上的這粒痣呢?」
  「這粒痣就更不好了,名為」白虎痣!『「青龍主吉,白虎主凶。可是主凶到如何程度呢?皇帝還未發問,毛延壽已先意承旨地作了解釋。
  「皇上聖明,婦女長了白虎痣主刑克,近之大凶!越疏遠越好。」
  聽得這話,皇帝急急掩圖,神色間似有餘悸。當然一切都不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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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轉眼過了年,京城裡來了好些胡人,是為呼韓邪單于打前站的。
  這些胡人來自塞外——秦亡以後,匈奴大興,南侵中原。
  高祖曾經領兵親征,哪知被困在雁門關外的平城地方,七天之久。幸虧扈從的有個足智多謀的陳平,竟能讓高祖安然脫險。此為陳平一生七秘計之一,說起來不大光彩,是走了內線,倒用一條美人計。
  匈奴的酋長稱為「單于」,單于之妻,稱為「閼氏」。陳平就是在閼氏身上打的主意。
  他命畫工畫了一幅絕色美女圖,故意派人持著這幅圖到閼氏那裡去告密,說是「漢朝有這樣一個美人,如今因為皇帝困急,打算把這個美人,送給單于,以求和解。」
  閼氏心想,這個漢家美人一來,自己就會失寵。如果能讓漢主脫困,這個美人當然留著自己享用,何必送人?東西因此閼氏跟他的丈夫,名叫冒頓的單于說:「從來兩王不相困。單于雖然得了漢家的土地,但未必能吞併得下。且漢王能得天下,亦有神靈呵護。請單于多多考慮。」於是冒頓單于解圍一角。適逢大霧,陳平以強弓硬矢為前驅,竟能強行突圍脫困。從此漢朝對匈奴採取和親的政策,一直到雄才大略的武帝即位,方始對匈再度用兵,深入窮追二十餘年,匈奴大以為患,便倒過來想以和親作為修好之計。呼韓邪此行的目的,亦即在此。
  這呼韓邪單于是漢朝扶植的。當初匈奴五單于內訌,呼韓邪投降漢朝。當今皇帝特遣大將甘延壽、陳湯,領兵四萬,遠出漢北,大破呼韓邪單于的死對頭郅支單于。這是三年前的事。
  因此,呼韓邪上書請求入朝,以盡藩臣之禮。皇帝下詔嘉許。特派中書令石顯,大鴻臚馮野王,負責接待。
  這石顯是個宦官,在先朝便掌管樞密要件。只是宣帝精明強幹,所以陰險而有才的石顯,不敢為非作歹。當今皇帝柔懦不似宣帝,石顯既得寵,便把持權勢,培養羽翼,成了一名權臣。亦就因為這個緣故,呼韓邪一到京便先去拜訪石顯。
  當然,一份見面禮是少不得的,而且禮還很重,從輕裘肥馬,到珍貴的藥材,凡是塞外的名產,應有盡有。因此,石顯在感激之餘,不免有些擔心。呼韓邪厚饋如此,必有什麼事委託,倘或辦不到,如之奈何?
  見了面,彼此自是親熱非凡。看看應該說的客氣話都說完了,呼韓邪卻仍無告辭之意,石顯便忍不住動問:「特承單于枉駕見訪,必有所謂?叨在愛末,盡請吩咐。只要辦得到的,無不盡心。」
  「正是有件事要拜託石中書。」呼韓邪轉面關照:「胡裡圖,你跟石中書說一說。」
  這個胡裡圖是呼韓邪的心腹大將,生長在胡漢雜處的邊疆,不但說得一口極好的漢語,並且知書識字,文質彬彬,不像一個武夫,此時欠一欠身子說:「單于有件小事——」那知平時極擅詞令的人,這會兒卻是一開口便錯了。魯莽的呼韓邪大喝一聲:「什麼小事!」
  「喔,喔,」胡裡圖急忙改口:「是件大事,婚姻大事!」
  「婚姻大事?」石顯問道:「是哪位的婚姻大事?」
  「自然是我家單于的。」胡裡圖說:「我家閼氏,去年秋天去世。這位閼氏,地位最高,猶如漢家的元配正室。單于決意要覓一位才德俱備的賢媛,補這位閼氏的缺。久聞當今公主,幽嫻貞靜。我家單于,願作漢家女婿。倘蒙皇上許婚,願以寶馬香車,迎歸塞外,以期兩國和好,永息干戈。」
  石顯聽罷,吸口氣說:「原來如此!」
  「石中書,」呼韓邪自己也說:「這件大事,要靠你幫忙羅!」
  「單于委囑,敢不盡力!但恐力不從心!」
  「別客氣,塞外人人知道,漢家天子面前有個石中書,一把抓!」呼韓邪接著喊一聲:「胡裡圖!把那玩意拿出來。」
  胡裡圖取出來一個鹿皮囊,又跟石家要來一個黑漆盤,解開皮繩,傾囊一倒,只見幾大粒晶瑩圓潤的明珠,在黑漆盤中流走不定,直如一團霞光,令人不敢逼視。
  「石中書,請收了!這都是你的。」
  石顯又驚又喜,但卻不敢收受,搖著手說:「已承厚貺,又何敢當此重賞?何況,無功不受祿!」
  「對了!無功不受祿。」呼韓邪的話說得很率直:「這是謝媒的禮!」
  這一說,石顯更要辭謝,「是,是!」他說:「得能做成這頭媒,誠為石顯的榮幸。不過,要等媒做成功了,才敢領賞。」
  呼韓邪粗中有細,心知一定要當作一筆交易來辦,收了禮,就得拍胸擔保,事必有成,是強人所難。實際上是,事之成否,全繫於石顯之肯不肯全力以赴?為今之計,只要石顯見情,其他都可不問。
  「石中書,笑話###!」他的機變亦很快,拍著石顯的背說:「你我至交,腦袋都可以相共,何在乎身外之物?我是說笑話的,你千萬不能認真。和親成不成,是另外一件事。
  即或不成,我還是感激你的。而況除了這件事以外,我要請你幫忙的地方還很多,幾顆珠子算得了什麼?你收下來賞人吧!「
  這番話有些雜亂無章,但亂中有不亂之意在。石顯是真心接納,即或這一次事與願違,以後也還可以補他的情。
  想到這裡,覺得如再推辭,就顯得自己有了成見,不願深交。或者以為和親之事必不可行,因而節外生枝,生出其他無謂的誤會。然則,於私於公,豈非兩皆失策?
  於是,他很誠懇地答說:「單于,我們有句成語,叫做『恭敬不如從命』。我腆顏拜受厚賜,只為來日方長,不爭一時。」
  這話可不大妙。不過話已說在前面,不能不做出很漂亮的樣子,「原是,原是!」他說:「交朋友的日子長得很!」
  「是!」石顯凝神靜思了一會,突然問說:「單于明日可得暇?」
  呼韓邪無法回答,轉臉問胡裡圖:「明天有什麼事?」。
  「明天,」胡裡圖想一想答說:「事情很多,總要到黃昏才有功夫。」
  「那麼,」石顯又問:「晚上可有約會?」
  「此刻還沒有。」
  「既無預約,我就佔先了!」石顯對呼韓邪說:「明日晚晌,奉屈單于小酌。」
  「何必客氣!」
  「決非客套!」石顯很鄭重地說:「明天我想找兩位達官,與單于見個面。」
  「喔,」呼韓邪很有興趣地問:「是哪兩位?」
  「一位是馮大鴻臚;一位是— 」石顯姑且先空下來:「匡丞相。」
  聽說是丞相,呼韓邪自然重視。怕弄錯了人,特意問一聲:「可是鑿壁偷光的匡丞相?」
  「是!正是他。」
  這匡衡字稚圭,籍隸東海郡,原是農家子,境況清苦。哪知匡衡生來好讀書,白天下田,晚上才能用功,卻又買不起蠟燭,因而在牆上鑿個洞,借東鄰富家的光讀書。以後聽說邑中有一家大戶,藏書極富,便即登門自薦,願為傭工,不計報酬,但願得窺典籍。那家主人,大為感歎,允如所請。
  匡衡多年苦學,終於成名。博聞強記,兼以口才過人,議論風生,由此得蒙先朝外戚大將軍史高的賞識,薦為郎中。在仕途中扶搖直上,沒有幾年竟做到丞相。
  丞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本來應該大有作為。無奈匡衡學問雖好,能說不能行,所以大權旁落成了石顯的工具。不過,由於少年苦學,有鑿壁偷光的那段佳話#所以呼韓邪頗為敬重。聽說石顯邀他作伴飲宴,更覺興奮,欣然樂從。
  到了第二天下午,中書府熱鬧非凡。石顯除了邀請匡衡與馮野王以外,又廣延賓客,多征歌妓,香衣鬢影#舄履交錯,幾乎到了淳於髡所說的「一石亦醉」的那種境界。呼韓邪樂不可支,喝得酩酊大醉。當夜便宿在中書府,直到第二天近午時分方醒。
  等起身盥洗已畢,午宴卻又齊備。這一次的陪客只有一個大鴻臚馮野王。此人在朝中亦是響噹檔的人物。他是上黨潞縣人氏,名將馮奉世的次子。馮奉世九男四女,不但兒子個個傑出,長女尤其是難得一見的巾幗鬚眉。
  馮奉世的長女名叫馮媛,選入掖庭,頗承恩寵,封為馮婕妤。一天皇帝攜同妃嬪,臨幸上林苑觀獸鬥,不想有頭大熊,突然逸出柵欄,直撲御座。
  皇帝左右只是些宮眷,見此光景#都嚇得大叫一聲,返身便跑。唯有馮婕妤從皇帝身後閃出來,一直往前#擋住了熊的去路,幸虧有此一擋,左右護衛的郎官,才能及時趕到,斧鉞交施,制服了那頭大熊。
  皇帝驚魂雖定,卻不免困惑。問馮婕妤說:「那麼一頭猙獰蠢惡的大熊,人人都怕,何以你就不怕?」
  「臣妾何能不怕?」馮婕妤答說:「不過臣妾聽說熊性與其他猛獸不同,得人而止。為了保護聖上,冒險一試。」
  因為有此救駕之功,馮婕妤在後宮的地位,僅次於皇后,尤其是太后,對她更為看重。
  是故石顯特邀馮野王作陪,一半固是表示尊重他的職掌,一半也是有意為他與呼韓邪拉攏— 石顯料事比較精明,預見到求婚公主一事,恐有窒礙,到時候或許要請馮婕妤出來斡旋。而外廷臣子中唯一能向馮婕妤有所請托的人,就是馮野王。
  那呼韓邪粗中有細,聽石顯一提馮野王與馮婕妤是兄妹,便知他的用意,所以席間不斷為前夕的大醉失態而道歉,同時也很恭維馮野王,特別是提到馮奉世當年在塞外的威名,肅然起敬,仰慕之色,溢於言表,使得馮野王大為感動,當然也就深具好感。
  午宴既罷,呼韓邪回返賓館。石顯卻將馮野王留了下來,有事商量。
  商量的正就是呼韓邪求親之事,石顯卻先不說破,「馮公,」他問:「你看呼韓邪此來的意思如何?」
  「很好,很好!頗有和好的誠意。」
  「正是!」石顯說:「不過有件事恐怕不容易向聖上陳奏。」
  「喔!何事?」馮野王問:「莫非又想中朝的贈與?這怕難。
  頻年征伐,國庫不裕,如之奈何?「
  「倒不是在財物有何企圖。他是執持中朝的家法,有意為天子之婿。」
  「原來是要求和親。這— 」見此光景,石顯故意這樣說:「我看只有拒絕他了,即令他大失所望,亦是無可奈何之事!」
  「中書,」馮野王很注意地問:「所謂『大失所望』者,意思是他志在必得?」
  「有是有這樣的意思,不過太妄誕了!婚姻原是兩廂情願的事。不能說,他要如何便如何!朝廷有朝廷的威嚴,哪怕— 」石顯故意不說下去。
  馮野王不知是計,急忙說道:「中書,扶植呼韓邪,保我北疆無事,有多少心血貫注在上頭。莫輕言征伐之事!」
  「那當然。就交惡,也不能為這件事開戰。說起來和親不成,翻臉成仇,也叫人笑話。」
  「是,是!若說求親求不成,反挨了一頓打,這話傳到四夷,人人寒心,只怕邊疆從此會多事。」馮野王想了一下說,「不知道能不能想個辦法,讓他打消此意。」
  「很難。」石顯大搖其頭,「他們的想法與中原不同。只以為求為漢家天子之婿,是效忠的表示。倘或不許,即表示不以為其為忠,那,後果就很難說了。」
  「這倒是棘手的難題。也許,」馮野王想了一下說:「皇上能捨私情為社稷,亦未可知。且等呼韓邪覲見了再說。」
  「是的!到什麼地步說什麼話,只好見機行事。」
  等馮野王辭去,石顯將整個情勢考慮了一遍,認為呼韓邪的願望,只有一個法子可以實現,那就是在一種迫於情勢,不容皇帝細想的局面之下,不能不許。倘或依照通常的慣例,上表乞請,則夜長夢多,結果一定不妙。
  因此,石顯奏請皇帝在便殿接見呼韓邪。因為在盛陳儀衛的大朝儀中,著重在禮節,所說的無非彼此和好之類的官樣文章。而在便殿中,呼韓邪既可從容陳詞,為他幫腔亦方便得多。當然,呼韓邪應該說些什麼,是石顯預先教導過的。
  行過了禮,皇帝少不得有一番慰問,「你是哪天到的?」他問呼韓邪。
  「十天以前。」
  「路上走了多少日子?」
  「整整一個月。」
  「很辛苦吧?」
  「多蒙陛下垂問。」呼韓邪挺著腰說:「外臣的筋骨好,倒也不覺得辛苦。」
  「你越老越健旺了!」
  「外臣不老!」呼韓邪應聲而答:「外臣的閼氏,已經亡故。
  外臣願做陛下的女婿,替陛下保障西北邊疆。「
  皇帝一愣,「你,你說的什麼?」他側著耳朵等候答奏。
  呼韓邪大聲說道:「外臣願意娶公主為閼氏,做陛下的女婿。」
  「這,這,」皇帝左右顧視,「這是怎麼說?」
  「啟奏皇上,」石顯踏出來回奏:「和親乃本朝列祖列宗的家法。呼韓邪單于忠心效順,如能結以婚姻,永息干戈,再無外患,實為社稷蒼生之福。」
  皇帝這下真愣住了,以乞援的眼光看著陪侍的大臣,而大家都把視線避開了,於是皇帝指名問道:「匡衡,你怎麼說?」
  匡衡不願與石顯的意見相異,頓首答說:「和親確為本朝家法。」
  「馮野王,你看呢?」
  「乞皇上以國家為重!」
  以國家為重,當然顧不得父女之情了。皇帝無奈,只好答說:「許婚就是!」
  「多謝陛下,不以外臣為不肖!外臣感激天恩,真正不知道怎麼說才好?」接著揚塵舞蹈地俯拜謝恩。
  消息傳到後宮,公主大驚失色,當時就哭了出來。宮女飛報皇后,親臨探視。十六歲的公主一慟昏厥,急忙灌薑湯、掐人中,好不容易救醒過來,母女抱頭痛哭。這下將老太后也驚動了。
  太后未到皇帝的便殿之前,皇后已經先趕來向皇帝質問:父女天性,骨肉相連,何能忍心以十六歲的公主,下嫁既老且醜的呼韓邪?皇帝亦自知做了一件極孟浪的的事,無奈「天子無戲言」,話已出口,無法更改。只有要求皇后諒解他的苦衷。
  商量尚無結果,忽報太后駕到。皇帝更為著急,只得上前迎接,親自將太后扶上寶座,硬著頭皮陪笑說道:「怎麼把你老人家也驚動了?」
  「聽說有了大喜之事,我還不該來看一看?」太后冷冷地答說。
  皇帝平時就畏懼這位老太后,此時自知做錯了事,加以太后一開口的話風,便令人有凜冽之感,所以更訥訥然無以為答。
  在難堪的沉默中,只聽腳步雜沓。一群宮女擁著淚流滿面的公主,匆匆而來。一進殿門,公主放聲大哭,跪在太后面前,抽抽咽咽地且哭且訴:「孫女兒再不能在太后面前承歡了!請太后做主。」
  「你別哭!我自有道理。」太后威嚴地喊一聲:「皇帝!」
  「兒臣在。」
  「你身為漢家天子,莫非連親生女兒都保護不了,還談什麼蔭覆黎民?」
  這頂大帽子壓下來,皇帝覺得負荷不勝,急忙也跪了下來,「母后責備得是。不過,兒臣亦有不得已的苦衷。」他說:「和親乃是本朝的家法,為了永息干戈,不能不許這頭親事。」
  「哼!」太后冷笑道:「和親雖是本朝家法,不過,你也要想一想,此一時彼一時,情勢不同的道理。國勢不振了不得已而和親,委屈所以求全。這幾年匈奴王單于自相殘殺,其中最強的郅支單于,是我漢朝派大將甘延壽、陳湯把他擊敗了的,呼韓邪單于,因此才能不受他的欺侮。照理說,呼韓邪感德之不遑,何敢作此狂妄要求?」
  這番義正辭嚴的責備,將皇帝說得不敢申辯,亦無從申辯,唯有推到臣子頭上,「這,這,」他結結巴巴地說:「都是石顯的主意!」
  「石顯,」太后厲聲說道:「石顯就是奸臣!」
  「母后千萬別動氣,」皇帝唯求解除眼前的困境,這樣答說:「兒臣去設法搪塞就是。」
  「我不管你設法不設法搪塞,反正我的孫女兒決不嫁給匈奴!」
  太后斬釘截鐵地作了這個表示,起身就走,顯得絕無絲毫商量的餘地。皇帝不能不急召大臣,商議挽回之計了!
  「你們知道不知道,我在宮裡大鬧家務?皇后跟我吵架,太后大罵我一頓?」
  聽這一說,奉召的石顯、匡衡與馮野王,無不惶恐,一齊俯伏請罪,石顯的責任最重,開口說道:「臣等侍奉無狀,上煩睿憂,請皇上治罪。」
  「我倒也不是怪你們,不過老太后的責備,不能不服!和親雖是本朝的家法,只是今昔異勢,呼韓邪受漢朝的扶植,實在不該作此非分的要求。」
  「是!」石顯答說,「扶植呼韓邪原是為了彼此和好,干戈可息。如果他求婚不許,兩下失和,豈不有失扶植的本意?」
  皇帝的耳根很軟,覺得石顯的話,亦有道理,心想,事已如此,也說不上不算。為今之計,唯有設法將這場麻煩料理開,誰是誰非就不必去細辨了。
  「石顯的話也不錯。如今為難的是,老太后堅持不許,把公主接到慈壽宮去了!你們說:這件事該怎麼辦?總不能教我左右為難吧?」
  三個人都沒有話,因為一時想不出可以解除困窘的善策,君臣蹙眉相對,難堪之極。
  突然間,匡衡發言:「臣有一策,或者可行。後宮佳麗甚多,選取一人,封為公主,下嫁遠人,這樣子,也就可以不失信於呼韓邪了。」
  話還未完,皇帝已大感輕鬆。馮野王亦深以為然,緊接著說:「此策甚妙,誠為兩全之計。伏乞皇上嘉納。」
  皇帝當然贊成,不過,多問一問也不要緊:「石顯,你以為如何?」
  石顯心裡很難過,這並不是什麼奇計,自己也該想得到的!如今為匡衡著了先鞭,只好附和,「倘若公主一定不願下嫁,此為唯一之計。」他說:「事為機密,決不能有絲毫洩露,否則呼韓邪必有異議。」
  「顧慮得是!」皇帝隨即說道:「這件事就交給你辦。」
  「遵旨。」石顯提出請求:「皇上先取圖冊,點明人選,臣好預備。」東西皇帝准奏,當時便命周祥取了圖冊來,翻來翻去翻到王昭君,立刻作了決定。
  「這個秭歸女子王昭君,枉擔虛名,而且面有凶痣,離得越遠越好。就讓她跟了呼韓邪去吧!」
  「是!」石顯的聲音中有些勉強同意的味道,「王昭君的封號,請皇上示下。」
  「你們倒想一想看。」
  「莫如用『寧胡』二字。」匡衡建議。
  「寧胡」有安撫匈奴之意,皇帝欣然接受。匡衡又建議,將王昭君封為「長公主」——皇帝的姊妹稱為「長公主」,這也就是以呼韓邪為皇帝的妹婿。因為公主目前只有一位,如說已遠嫁塞外,將來另配駙馬時,就會使人詫異。這個建議,當然亦蒙嘉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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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當天晚上,石顯便召掖庭令史衡之到府,為的是要交代這件事,準備「寧胡長公主」的冊封儀典。
  史衡之出於石顯門下,亦幾乎是無話不談的交誼,所以一看石顯愁容滿面,史衡之關切之餘,便率直相問了。
  「相公何以不愉?」
  「唉!」石顯歎口氣說:「有件事窩囊得很,呼韓邪單于來求親,皇上已親口答應,將公主許配了給他,忽又反悔。如今是匡少府獻計,後宮挑一個人,封為公主嫁出去。公主是冒牌公主,相貌又不好,你想呼韓邪怎麼會願意?」
  「這,」史衡之說:「國家之事,何必相公發愁?」
  石顯何能不愁?受人重賄而事情搞得很糟,如何交代?不過,這話不便跟史衡之道破,只說:「皇上派我主持這件事,你想,呼韓邪如果不高興,不就要跟我找麻煩?」
  「是!是!」史衡之緊接著問:「不知道封做公主的是哪一個?」
  「王昭君。」
  「王昭君?」史衡之大為困惑:「相公怎麼說她相貌不好?」
  「相貌很好?」
  「豈止於很好?是真的好!不說天下無雙,至少六宮粉黛,相形遜色。」
  石顯大為詫異,「然則——」說了兩個字,突然頓住了。
  原來石顯已想到了,必是畫工作了手腳。如果一說破,王昭君即時會承恩寵。但對呼韓邪來說,自己的難題仍在,倒不如將計就計為妙。
  「衡之,我們也不必管王昭君相貌是好是壞,聖下親點,必有深意,未便違旨。不過,王昭君封為『寧胡長公主』一事,至今仍是極高的機密!你懂了吧?」
  「是!相公無須叮囑,我決不會洩露機密。請釋懷。」
  「好!你回去以後,暗中準備封長公主的儀典好了。就連王昭君本人面前,亦不必提起。」
  「是!」
  石顯化愁為喜了。第二天一早便具請柬,請呼韓邪,即晚赴宴。同時帶去口信,說有極好的消息面告。
  在石顯的想像中,呼韓邪自必欣然應約,誰知大謬不然!
  原來胡裡圖的本事很大,居然已探得內幕,密告其主。呼韓邪容易衝動,一聽就翻臉了,當時就要找石顯理論。胡裡圖苦苦相勸,直到找出一個理由:「這一吵,石顯自然要追究是誰洩密?而且以後一定會嚴加防範。那一來,中朝就再無人敢為單于效力,許多有用的機密消息,亦從此不能獵得,所關不細。」這才使得呼韓邪勉強依從,且等接到正式通知,再作道理。
  因此,應邀之時,臉色陰沉,與主人的滿面含笑,成為兩個極端。石顯心知不妙,出言格外謹慎。酒過三巡,方始考慮停當,決定盡量說實話。
  「單于,承委之事,已有結果。皇上已經稟明太后,決定以新的寧胡長公主,下嫁單于為閼氏。」石顯很沉著地說:「單于,做皇上的女婿,不如做太后的女婿,你道如何?」
  「我?」呼韓邪冷笑:「哼!我覺得漢朝很不夠意思。說話不算話,還做什麼皇帝?」
  「不是皇上說話不算話,實在是母命難違。老太后只有這麼一個孫女兒,從小抱持養大的,捨不得她遠離膝下。單于,這也是人之常情。」
  「我不通人情!」呼韓邪答了這一句,將臉轉到一邊。
  這樣的語言與神態,不但石顯難堪,連胡裡圖也有芒刺在背之感,唯有盡量用歉疚的眼色向主人示意,勸他忍耐。
  石顯微微頷首,還報以諒解的眼色。然後用很誠懇的語氣問道:「單于,你看我石某夠不夠朋友?」
  「這件事,弄成這麼一個結局,可就不夠朋友了!」
  「這件事沒有什麼不好!我為單于,處處盡心盡力,如今除了名分上委屈一點。不!」
  石顯自我糾正,很起勁地說:「就名分上也不委屈,一樣是一位公主。」
  「哼!」呼韓邪譏嘲地回答:「公主倒是公主,不過上面要加兩個字:」冒牌『。「
  「哈哈!」石顯故意爽朗地大笑:「單于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冒牌的比真的好!單于,我請問,真的公主,你見過沒有?」
  「我從哪裡去見?」
  「那就更難怪了!」石顯突然放出一副好整以暇,毫不在乎的神色,掉轉臉跟胡裡圖舉杯,「胡將軍,你常到中國來的,有機會見過公主吧?」
  「倒沒有見過。」
  「不見也罷,見過你也會大搖其頭。」
  「喔,」胡裡圖很注意地問:「金枝玉葉的公主,何以如此令人厭惡?」
  「名實不稱!」石顯答道:「公主相貌不好,脾氣也壞。」
  他的話剛完,呼韓邪就頂了過來,「那是你嘴裡在說!」他的聲音中充滿了不屑的意味。
  正因為他是這種輕蔑的語氣,使得石顯能夠假意發怒,「單于!」他沉著臉說:「你的成見也未免太深了!不管怎麼說,我是中書令,忝居相位。莫非還有意造謠言來騙你不成?」
  這小小的一頓官腔,發得恰到好處。呼韓邪不由得氣餒了。
  「石中書、石中書!」胡裡圖急忙打圓場:「您老誤會了,我家單于說得急了些。若說懷疑石中書,那是絕不會有的事。否則,也不肯一到長安,便以這樁大事奉托。」
  「是啊!」石顯趁機收篷,放緩了語氣說:「我亦是感於單于意思之誠,所以殫精竭力,多方調護。剛才我說公主如何如何,決不是瞎說。相貌好不好,此刻無從印證,姑且不談。
  脾氣不好,應該是可想而知的。「
  「是,是!」胡裡圖向呼韓邪拋過去一個眼色,示意他稍安毋躁。然後往下追問:「請石中書指教,何以公主的脾氣不好,能可想而知?」
  「你請想,公主從小嬌生慣養,又別無姊妹,自然縱容得十分任性。如果脾氣好的話,就該乖乖聽皇上的話。縱覺委屈,到底父命難違!居然大吵大鬧,尋死覓活。這個脾氣之壞,豈非可想而知?」
  現實的例子,格外有說服的力量。不但胡裡圖深以為然,連呼韓邪也覺得錯怪了石顯。
  「單于,」胡裡圖不能不動:「看石中書的話,一點不假。」
  「你少開口!」
  雖是叱責的話氣,但聽得出來是做作,只為抹不下面子向石顯認錯,所以故意吼這麼一下。胡裡圖固然聽懂他的意思,石顯更是別有會心。
  「單于,」他說:「僅僅公主相貌、脾氣不好,勸單于不必娶她,那還只是盡到一半的心。要將『寧胡長公主』撮成單于的良緣,才是完全盡到了心。」
  「石中書,」呼韓邪借酒遮臉,大聲地問:「寧胡長公主好在哪裡。」
  「我要說出這位長公主的一個外號來,單于,包你動心。」
  「石中書,你也太小看我了!」呼韓邪大剌剌地說:「黃金、美人,我見得多!」
  「這個美人,你可沒有見過。號稱『天下第一美人!』」這個頭銜,呼韓邪何能不為之動容?胡裡圖當然亦很重視。心裡在想:石顯可能言過其實。但王昭君是美人,大概不錯。
  而呼韓邪在一轉念間,卻全不是這樣的想法,「你看,」他向胡裡圖說:「又在說鬼話了!」
  一面說,一面笑。那笑容是真的覺得好笑的笑。在石顯看來,心裡自是極不舒服,冷冷地問道:「單于,何出此言?
  從哪裡看出我是在說鬼話?「
  「我倒要請教,」呼韓邪俯身向前:「如果是『天下第一美人』,皇帝為什麼不留著自己亨用?」
  「是啊!」胡裡圖失聲接口,認為呼韓邪問得太有理了。
  石顯的不悅之感消失了!難怪他,設身處地想一想,自己也會這樣懷疑。「言之有理!」他不慌不忙地答說:「單于,其中有個緣故。皇上召幸後宮佳麗,向來是先看圖,後宣旨。
  這王昭君是將畫工得罪了,故意把她畫得很醜,以致埋沒。「
  「這,」呼韓邪問:「是真話?」
  「單于,」石顯正色說道:「你一再不信任我之所言,當我是何等樣人?」
  「石中書,」胡裡圖急忙又插進來打圓場:「我家單于的性子直。」
  「對了!」呼韓邪說:「我的性子直。喜歡追根究底,請問那個畫工叫什麼名字?」
  「我沒有問。不過我可以猜得到,一定是毛延壽。過去他就幹過這樣的事。」
  「單于,」胡裡圖認為石顯不可能撒這麼一個彌天大慌,因為王昭君遲早會有見到的時候,以丑為美,何能瞞得住天下人的雙目?但呼韓邪性情魯莽,再說出一句不中聽的話來,會鬧得不歡而散,所以急急攔在前面:「話不說不明。石中書的解釋很圓滿,單于不可不信。」
  呼韓邪點點頭:「事情看來倒不假,不過太巧了。」
  「是啊!世上就有如此湊巧的事。看來倒是天假其便,特意留著這段艷福,等單于來享。」
  「也要看了人再說。」呼韓邪的臉色完全緩和了,想了一下問道:「石中書,今天你算是正式給了答覆?」
  「不,不!我是叨在愛末,先向單于報個喜信。等王昭君封了長公主,降旨匹配單于,馮大鴻臚會鄭重通知。那時,」石顯略停一下問道:「單于的聘禮,可曾預備了沒有?」
  「當然,當然!」胡裡圖代為答覆:「備得有很隆重的聘禮!」
  「那好!單于,你就等著做老太后的女婿吧!」
  直到宣詔這天,王昭君才得到信息,自己要成為公主了。
  報信的是傅婆婆,語焉不詳,只為皇帝要封她為公主。這是不能令信其為真的話,因為沒有原因。甚至,要編都編不出來。
  四姊妹都聚集在昭君屋子裡,雖然都為她高興,但更多的是困惑。你一言,我一語在猜測。為什麼要封昭君為公主?
  結果是沒有誰猜的原因,可以成立。
  「一定是傅婆婆弄錯了!」韓文極有把握地說。
  「不然!」林采另有看法:「傅婆婆的話,一向很靠得住。
  消息不會假。「
  到得中午,掖庭令著人來請昭君去敘話。這就有點像那回事了!三姊妹陪著昭君同行,在大廳中等待。約莫一頓飯功夫,方見昭君從史衡之的屋子裡出來,臉上卻看不出什麼。
  「怎麼樣?」三姊妹一擁而前,同聲問說。
  昭君微頷首,證明實了有這回事。性急的韓文急急問說:「二姊,到底為什麼封你為公主?」
  「是要我和番。」
  「和番?」
  「三妹,回我屋裡說去。」
  回到自己屋子裡,昭君細說了史衡之告訴她的話,封為「寧胡長公主」,下嫁呼韓邪單于。下午就有欽使來宣詔。冊封的儀典,由客曹尚書另行準備。昭君須打點著進宮謝恩。
  「二姊,」趙美問說:「什麼叫長公主?」
  「皇帝的姊妹,稱為長公主。」韓文為她解釋。
  「這樣說,二姊就是太后的女兒?」
  「對了!」
  「這一說!我就不該再叫二姊,要叫長公主— 」「不,不!」昭君急忙搶著說:「三妹、大姊、四妹,我既還沒有正式冊封,也還沒有移居,你我仍舊姊妹相稱。就是將來冊封了,私底下我們也仍舊是姊妹。不過,」她容顏慘淡地說:「只怕叫姊姊、妹妹的日子,也不多了!」
  遠嫁塞外,音容長隔。昭君已浮起濃重的離愁。三姊妹見此光景,頓有依依不捨之情,無不黯然。
  「不要這樣!」林采強笑道:「二妹的大喜事,應該高興才是。」
  於是包括昭君自己在內,都是強抑悲傷,勉為歡笑,凡事都往好的方面去想。說她從此是金枝玉葉,榮宗耀祖;說她屈身和番,功在國家;還說她居然能重遊兒時嬉笑之地,亦是人生難得的際遇。
  說來說去,韓文終於忍不住提出一個疑問:「封二姊為長公主,是皇上的意思。我就不明白,皇上為什麼不封二姊為妃嬪?」
  這也正是存在林采與趙美心底的一大疑團,所以雖未附和,卻都沉默,表示同感。見此光景,昭君不忍獨保秘密了。
  「大姊,」她說:「你還記得毛延壽畫像那天的情形不?」
  「怎麼記不得?我們不都還在說,看起來人言不可盡信,竟是冤枉了他!不過,何以那麼一張畫送了上去,竟會石沉大海似地,音信毫無?」
  「是啊,」韓文接口說道:「你看,像孟玉那樣,竟然亦承恩寵!提起來真是氣人。」
  「大姊,三姊,」趙美連連搖手:「你們先聽二姊說。」
  「說起來,恐怕不是冤枉毛延壽。」昭君聲音中,略有些悵惘的意味,「那天晚上,夜已經很深了,傅婆婆來敲我的門,她說,她有句話不跟我說睡不著覺,毛延壽是在等著我送禮去,如果不送,他們另外畫一張像呈給皇上。」
  聽得這話,一個個將雙眼睜得好大。林采問道:「那麼,二妹,你送了沒有呢?」
  昭君不答。韓文開口了:「大姊,你這話問得多餘!如果送了,何致於會有今天?」
  「是的。」趙美點點頭:「毛延壽一定畫了很醜的一張圖送到御前。也許— 」「四妹!」林采急急打斷她的話。因為她已經想到,趙美未說出來的那句話是:「也許正因為畫得太醜,所以皇帝捨得把二姊遠嫁塞外。」這話如果說出口,昭君會更難過,故而趕緊攔阻。
  「一切都是命!」昭君歎口氣說:「我誰也不怪,只怪我自己。」
  她怪自己什麼呢?是不聽姊妹的勸告,不肯對毛延壽稍假詞色,以致落得這樣一個結果,還是另有別的想法?誰也不知道,誰也不肯問,怕更惹她傷感。
  「我在想,」林采強笑著,打破了難堪的沉寂,「不知道二妹穿上公主的服飾,是怎麼個樣子?」
  「那也不難想像。」韓文接口說道:「必是雍容華貴,儀態萬千。」
  正說到這裡,只見傅婆婆迤邐而來,後隨兩老媼,手中捧一大一小兩個木盒。傅婆婆入門先笑盈盈地賀喜,然後揭開那個大的盒蓋,裡面正是一套長公主的禮服。
  皇后的禮服,名為「蠶服」。長公主的禮服次一等,名為「助蠶服」,是淡青的所謂「縹色」,極其樸素。但另有一副形似團裙的綬帶,正好與助蠶服相反,華麗非凡。而長公主身份的尊貴,亦就在此— 自長公主及諸侯的封君以上,禮服才有綬帶。長公主赤綬,紅地彩繡,另加四條飄帶,顏色不同,赤、黃、淡青和深青帶紅的顏色,帶鉤是一個黃金的辟邪品。
  較小的那個木盒,其實是一個圓形的帽籠,內裝一頂假髮,盒底另有一個長方小盒,置著全副首飾,玳瑁簪子碧玉釵,垂珠耳璫金步搖,共是四件。
  「好富麗,好珍貴!」趙美高興地喊:「大姊,我們快替二姊打扮起來。」
  「慢慢!先謝了傅婆婆再說。」
  林采很會做人,從不疏忽對下人應有的體恤。先替昭君開了賞錢,打發了傅婆婆一行三人,方始領頭為昭君上妝。
  上妝自然是先梳頭。從春秋戰國以來,貴婦盛行高髻,但是,頭髮少梳不成,多了梳起來也很麻煩,因而使用假髮,其名為「鬃」。久而久之,成了制度,自皇后以次的貴婦,在比較隆重的場合,都戴假髮。
  而為昭君妝飾,從頭上開始,就有了意見,「二姊的頭髮又黑、又多、又亮,為什麼不梳一個高髻?」趙美說道:「戴鬃,既不好看,又不舒服!」
  「說得不錯!」韓文立即附和,而且引經據典:「毛詩上有兩句鰅發如雲,不屑鬃也!『意思是說,自己有很好的頭髮,何必借助於假髮?」
  「你們倆的話,都有道理。」林采說道:「不過戴鬃發是禮節。昭君進宮謝恩,第一次見太后就失禮,似乎很不妥當。」
  「這— 」韓文看著昭君說:「二姊,你自己怎麼說?」
  昭君報以歉然的笑容:「三妹,」她握著韓文的手說:「我想,我還是應該聽大姊的話。禮不可廢!」
  「你這麼說,我也不反對!」韓文看著假髮說:「亦應該施以膏沐。我來。」
  於是韓文自告奮勇去整理假髮,梳光上油,費了好半天才收拾妥貼。
  這時的昭君,已經在林采與趙美的細心照料之下,換上了「助蠶服」,拖曳在後的下擺,配上前面的綺麗赤綬,別有一種莊嚴的美,及至戴上光亮高聳的假髮,配備了全副首飾,頓覺儀態一變,看去挺立如松,彷彿高不可攀,但望到她雙瞳剪水、皓齒櫻唇的一張宜喜宜嗔春風面,不自覺地會浮起滿腔的傾倒愛慕,只想倚伏在她裙幅之下,希望得到她的一顧。
  「長公主— 」「三妹!」昭君趕緊糾正韓文:「我說過,我們還是姊妹相稱。」
  「不!」韓文答說:「我不是有意改用尊稱,我是心口如一。
  我心裡在想,一位公主就正該是這華貴的模樣!「
  「是的。」趙美接口:「我有同感。」
  「看來,」林采笑道:「荊山香溪的靈氣所鍾,我們秭歸注定要出一位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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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皇后,馮婕妤以及其他的妃嬪,幾乎完全集中在寧壽宮。
  因為禮制所關,當寧胡長公主來向太后謝恩時,他們理當侍班,同時在寧胡長公主朝謁太后以後,也還要見禮。為此,除了因病或別樣特殊緣故,事先奏明太后請假以外,無不早早到了寧壽宮。
  當然,昭君是早由掖庭令史衡之引領,在寧壽宮前待命,預定行禮的時刻一到,禮官高聲鳴贊。八名宮女捧著巾櫛、拂塵、提爐等等儀物前導,引著昭君進入殿門。當拾級登階時,眼力最好的馮婕妤,倏然雙目大張,喉間發聲。這副神態,立即引起了太后的注意。再細看時,左右妃嬪、宮女,甚至連皇后在內,無不面現驚異,使得她更覺不解。
  「皇后!」她喊。
  「臣妾在。」皇后躬身答應。
  「我眼睛花了!」太后說:「看樣子,這王昭君很引人注目,是不是?」
  「是!長公主是絕色。」
  「絕色?」
  皇后未及答言,禮官已朝聲贊禮:「寧胡長公主朝謁皇太后叩謝慈恩!」
  於是,昭君先站住腳,整一整襟袖,盈盈下拜。用極清越的聲音說道:「臣女昭君,叩見皇太后,恭請萬福金安。」
  「你就是王昭君?」
  「是!草茅女子,何期上蒙慈恩,收歸膝下。天高地厚的恩澤,真不知如何報答?」
  「你過來,讓我看看你。」
  「是!」
  昭君起身,前行數步,依舊跪在太后膝前,咫尺之間,應該看得十分清楚。可是太后竟似昏瞀不明似地,一再擦拭老眼看又看,久久不發一言。
  這一下,不但昭君心慌,皇后與馮婕妤亦大感不安,屏聲息氣,不斷偷窺著太后的臉色。可是看不出什麼來。
  那是因為太后十分深沉的緣故。其實她心裡正激起無數波瀾,有著說不出的感慨與惋惜。同時也在考慮,是不是另外封一個公主,遠嫁塞外,而將昭君封為妃嬪?
  終於,她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在時機上不容她充分思考,「昭君,」她問:「你真有報恩的心?」
  「皎皎此心,惟天可表。」
  「報恩就是報國,」太后略停了一下又說:「昭君,你總知道,婚姻憑父母之命?」
  「是!」
  「如今有個呼韓邪單于來求親,我想拿你許配給他,你可願意?」
  聽得這話,昭君的臉色變了,猶如日麗風和的艷陽天氣,突然陰霾四合,地慘天怒。
  不過,她的聲音仍舊是清朗堅定的:「父母之命,豈有不願之理?」
  明明萬分不願,而偏偏回答得這等勇敢,太后很感動地說:「難得你深明大義,真不愧為漢家公主!」
  這是對昭君的盛讚、感激之意與自重之心,同時並起,矜持地低下頭去,表示遜謝。
  「女兒。」
  竟然稱呼也改過了。昭君不免有些惶恐不勝之感,急忙答一聲:「臣女在。」
  「塞外雖苦,到底,你也是他那裡的王后。你須記著,將來要勸你夫婿,效順漢家,兩國和好。」
  「是!」昭君忽然兩眼發熱,強忍著淚答說:「絕不敢稍忘慈命!」
  「好!好!你們姑嫂也見個禮。」
  這是指示參見皇后之意。昭君一面答應著,一面轉過身來,面向皇后,待行大禮,不道雙臂已被扶住了。
  「妹妹!」皇后滿面笑容的說:「你好俊!真正是國色天香。」
  「皇后太誇獎了!請釋手,容我拜見。」皇后還待謙讓,是太后說了句「禮不可廢」,方始正式朝拜。接著跟馮婕妤及其他妃嬪也都見了禮。
  敘輩分、定稱呼、詢家世、談鄉情,如眾星拱月般包圍著昭君。正說得熱鬧的當兒,一聲傳報,皇帝來朝謁太后了。
  太后是皇帝的繼母。生母許後,是先帝流落民間之時的糟糠之妻。第二位霍後,是大將軍霍光的幼女,早就去世。如今這位太后姓王,是先帝的第三位皇后,極受皇帝的尊敬,除了喜慶節日,及朔望以外,每逢三、六、九,都要到寧壽宮來視膳問安。這天是十一月初九,是循例問安的日子。
  「你來得正好!」太后喜滋滋地說:「正好看看你那個妹妹,全然不是你所說的那種樣子!」
  「母后是指王昭君?」
  「是啊!」太后吩咐宮女:「把長公主請來。」
  在別室的昭君,已經聽到了太后的話,想到這一陣子刻意講求,如何得能邀得皇帝的恩澤,心裡不免有種異樣的感覺。但轉念意識到自己的身份,與皇帝乃是兄妹,立刻就能掃除綺態,平靜地隨著宮女來見皇帝。
  當然,一半是羞澀,一半是禮節,她的頭是低著的。到得皇帝面前,俯拜在地,口中說道:「昭君拜見皇上。」
  「少禮、少禮!」皇帝虛扶一扶:「請起來!」
  「是!」昭君先抬眼看了一下,方始起身。
  哪知就這一瞥之下,皇帝像被馬蜂蜇了一下似地,突然一驚,然後目瞪口呆地愣住了。
  誰也看得出來,皇帝是震眩於昭君的顏色。但誰也不明白,皇帝何以是一臉大惑不解的神色?
  終於,皇帝開口了:「你就是王昭君?」
  「是!」
  「你是秭歸來的?」
  「是!」
  「你善琵琶?」
  「只是喜愛琵琶,彈得不好。」
  「你,」皇帝說:「昭君,你抬起臉來,我仔細看一看。」
  這在昭君是件很為難的事,只能想像著皇帝是自己的胞兄,抬起臉來,微微含著笑,就像兄妹之間,偶而戲謔的那種神態。
  皇帝想看的部位,早就看清楚了。但視線捨不得從她臉上移開,所以口中也就不作聲。
  這一下,昭君可是堅持不下去了,慢慢地將雙眼避開,然後又低下頭去,方聽得皇帝問道:「你額上不有兩粒痣嗎?」
  「痣?」昭君答說:「昭君額上從來沒長過痣!」
  「那,那是怎麼回事呢?」皇帝越發困惑了。
  皇帝決定親自調查這件畫像與本人何以不符的怪事,而且採取了最直接的辦法,召毛延壽來當面詢問。
  在皇帝不曾下令召見以前,毛延壽就知道大事不好了!
  那是楊必顯打聽來的消息,呼韓邪求婚,皇帝封王昭君為寧胡長公主,遣嫁塞外。照他的看法,昭君如果始終沒有出現在皇帝面前的機會,真相可望不致敗露,否則,皇帝一定會追究,毛延壽欺罔之罪,鐵證如山,性命豈能復保?
  這是人人明白的道理,毛延壽身當其事,更識得其中的輕重,不過,他不相信世間有騙不過的事,最要緊的是不能慌張。本著這個想法,動足腦筋去思考,終於有了化險為夷的把握。
  「你不必替為師的擔心!」他對楊必顯說:「今日之事,早在估計之中,亦早籌好了解救之計。如今就怕你沉不住氣,本來無事,反倒惹出些意外的麻煩。徒兒,你最好把這件事忘掉,就當從未有過一樣。倘有人問起,你答他三個字:不知道!」
  楊必顯聽師父說得這麼輕鬆,大為寬慰,「師父,別的不行,裝糊塗我會。」他說:「你老放心好了。」
  他倒是放心了,毛延壽何能放心得下?口問心,心問口,一遍又一遍地自我商量,將皇帝可能會問到的話,自己如何回奏,以及回奏之時所應有的神態,真是揣摩得到家了。
  因此,當他奉召進見時,態度出奇地冷靜,與皇帝的震怒,恰成對照,使得周祥亦為之困惑,不知道他何所恃而敢於如此不在乎?
  「毛延壽,你好大膽!」皇帝指著昭君的畫像說:「我問你,你為什麼把王昭君畫得這麼醜?」
  「回奏皇上,」毛延壽從容答道:「臣將王昭君畫得這麼醜,臣心裡亦很難過。不過,出於愛君之心,不得不然。」
  皇帝不止於詫異,真是駭然,「還說是愛君之心?」他厲聲質問:「你還敢當面撒謊?」
  「臣的忠心,可質鬼神。」毛延壽神色不動地回答:「王昭君天香國色,蓋世無雙。
  臣如果照實畫像,進呈以後,王昭君必蒙寵幸。那時候,「他突然現出痛心的神色:」臣不忍再說下去了!「
  皇帝有些明白了,神情也緩和了,「你是說,因為她有一粒淫痣?」他問。
  「淫痣猶在其次。」毛延壽指著自己的右眼角說:「最要命的是這裡有粒白虎痣。」
  「我仔細看了。」皇帝疑疑惑惑地說:「王昭君臉上,並沒有痣啊!」
  「不是沒有,是皇上未曾看出來。」
  「沒有看出來?」皇帝盡力回憶——昭君的容貌,已像烙印般刻在他的心版上,纖細靡遺,怎麼樣也看不出來她右眼角上有一粒痣。
  「皇目明鑒!」毛延壽另有解釋:「王昭君既然長了這兩粒大凶之痣,當然會想法子消掉。她消痣的手法很高明,可是瞞不過臣的眼睛。」
  「你是說,我的眼力不如你?」
  「皇上以此相責,臣不勝惶恐!」毛延壽急忙伏地作出請罪的樣子,「皇上君臨天下,役使群臣百工,俾各盡其所長。
  臣供奉丹青,奉詔畫像,閱人已多,倘非格外細心,洞察入微,何以上答報恩?「
  「你不必多作辯解,我明白了!寸有所長,尺有所短,我並沒有一定要在眼力上勝過你的意思。」
  「皇上聖明!知臣有尺寸之長。藏私不言,敷衍塞責,自覺寸衷難安。」
  「你很忠心。不過,」皇帝不放心地再問一句:「你會不會看走眼呢?」
  「不會!請皇上召王昭君復驗。」
  「當然!我是要復驗。你下去吧!」
  聽完昭君自敘的身世,皇帝訝異不止。世間之事,巧得不可思議。從小生長在胡地的昭君,居然又要遠嫁胡地!莫非真個命中注定,要作胡婦?
  不!他斷然地在心裡說:事情猶可挽回。不過首先要澄清的是那兩粒凶痣。
  「你看過毛延壽替你畫過的像沒有?」
  這一問恰恰投昭君之所願,整個謎圍快要解開了!內心有著無可言喻的激動。不過,她也想到了自己的身份,警告自己,不可失了常度。因而,定一定神答說:「毛延壽畫的像,臣妹見過。進呈皇上的,是不是臣妹所見的像,可就不知道了。」
  「原來有兩張!」皇帝很注意地說。
  「也不一定——」「昭君,」皇帝搶著問道:「你所見的那張,畫得如何?」
  「大致不差,或許過分渲染了些。」
  「何謂過分渲染?」
  「是,」昭君矜持地說:「是圖像美於人。」
  「圖像美於人?」皇帝越發駭然:「然則又何以變了呢?周祥取圖像來!」
  取圖像一看,昭君頓時色變。無限委屈與氣憤一齊顯現在臉上。最後,雙目一閉,卻仍未能包住兩滴晶瑩的眼淚。
  看這模樣,皇帝便知大有蹊蹺。正將動問時,周祥來報:「秭婦女子林采、韓文、趙美宣到,候旨取進止。」
  「不用了!讓她們回去吧。」
  原來皇帝的意思,是宣召這三人來作個昭君有痣無痣的見證。如今看來,此舉自是多餘。不過昭君卻不肯錯過這個機會——為自己作個確切的證明,猶為次要,最難得的是,三姊妹有見駕的機會,便有蒙寵的可能,何可輕易忽略。
  「啟奏皇上,還是讓昭君的同鄉姊妹,來辨個分明的好。」
  「何須再辨?不必了!」
  「請皇上恕昭君私心,藉此亦得與姊妹會晤。」
  「原來你想看看她們?那好!讓她們進來吧!」
  宣召入殿,由林采領頭報名行了面君的大禮,又要參見長公主。昭君遜席相避,但以禮制所關,畢竟向空的席位拜過,皇帝方始開口:「你們都抬起頭來。」
  逐一細看,林采端莊,韓文清麗、趙美嬌憨。若以三等九品的分法,這三人在掖庭女子中,不是上中,也算中等之材。可是皇帝一看到昭君,便覺得此三人不過庸脂俗粉,不屑一顧了。
  「你們都是長公主一縣之人?」
  「是!」林採回答。
  「以前可相熟?」
  「以前只知名字,不曾見過。」
  「進宮以後,可常在一起?」
  「是!」林采答說:「無日不見。」
  「一天要見好幾次。」韓文接了一句口。
  「你們感情很好?」
  「是!」昭君答說:「回皇上的話,昭君與她們三人是異姓姊妹。」
  「原來你們結義了,」皇帝信口問道:「你們可見過長公主臉上長過什麼痣?」
  「從未見過。」
  林采的話剛完,韓文便即說道:「長公主臉上有痣。」
  兩人的話不同,連昭君都吃一驚。趙美一急,忘卻禮節,大聲說道:「三姊,你說瞎話!」
  那種忘其所以的神態,惹得皇帝倒笑了,「韓文,」他問:「你說,長公主臉上哪裡有痣?」
  「右眉心之中。」
  聽這一說,昭君釋然了。微微笑著,自是默認的表示。
  「真的嗎?」皇帝凝視著昭君的臉:「怎麼看不見?」
  「細看就看見了。」
  事情已經很明白了,也就無須再對昭君的三姊妹作任何詢問了。皇帝吩咐,各賜彩錦一端,釵環一副,遣走了林、韓、趙三人。
  「妹妹— 」「啟奏皇上,」昭君急忙搶著說:「蓬門女子,濫竊名器,已覺逾分,實在不敢再當皇上這樣的稱呼,請喚賤名。」
  「不!我還是叫你妹妹,」皇帝緊接著說:「韓文說你右眉心中有一粒痣,怎麼我看不見?」
  「極小的一粒痣,不易察覺。」
  「那麼韓文是怎麼發現的呢?」
  「是秋燈夜雨,同席而眠,相距不過數寸,所以看得真切。」
  「等我看一看,不知妹妹這粒痣,主何吉凶?」
  聽得這一說,昭君便將臉揚了起來,迎著光亮。皇帝走近了細看,果然在右眉心中,有一粒小小的「硃砂痣」,隱在她那根根見肉,偃伏整齊的眉毛之中。
  「這有個名目,妹妹你可知道?」
  「昭君愚昧,請皇上賜示。」
  「叫做『碧草丹珠』。」
  昭君只聽母親說過,這粒痣名為「草裡藏珠」,主生貴子,卻不曾聽說過有這麼一個名目,不由得笑道:「想來是皇上自己想出來的。」
  「對!你覺得這個名目如何?」說著,便伸手來撫摸昭君的右眉。
  守禮謹嚴的處子,對男人的這種動作最警敏不過。很快地往後一縮,皇帝那雙手懸在半空裡有些放不下來了。
  昭君倒覺得抱歉,也有些惶恐,然而無可解釋。只能將頭低了下去,輕聲說道:「皇上如果別無垂詢,昭君告退。」
  「不忙,不忙!」皇帝的聲音中毫無不快的意味:「你坐下來,我還有話說。」
  「毛延壽可曾向你索賄?」
  昭君覺得不必為毛延壽隱瞞,而且也是瞞不住的事。不過,這一下可能會牽連傅婆婆,可覺於心不忍,因而遲疑著不知何以為答。
  「想來是他索賄,你沒有理他,所以故意陷害?」
  「也不能說是索賄,只是有那麼一點暗示的意思而已。」
  「呃,他是找史衡之來跟你開口的?」
  「不是!」昭君不願牽涉到任何人。想了一下說:「是他自己暗示昭君的。」
  「他怎麼說法?」
  「他在畫像的時候,自言自語地說:」老夫畫人先畫鼻,皇上看人先看圖。『昭君沒有理他。圖畫成了也沒有故意使壞的樣子。到後來,有人告訴昭君,必得給毛延壽送一份重禮,否則,他當眾畫的是一幅圖,送呈御前的,又是另一幅。「
  「啊,啊!」皇帝突然想起,毛延壽所畫的圖都很動人,及至召來一看,亦不過爾爾。如今才知道,那些人都是送了重賄的!
  不過,以媸為妍,猶有可恕。像昭君這種罕見的國色,意忍心畫成那個樣子,絕無可恕!轉念到此,怒不可遏。連與昭君從容共話的樂趣都不顧了!
  「你先回宮。」皇帝的聲音已相當激動了:「我立刻要抓毛延壽來殺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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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中書令石顯,奉到嚴旨,不敢怠慢,親自帶人去逮捕毛延壽。哪知道去得太晚了,毛延壽早就舉家逃匿,只抓到替他看家的楊必顯。
  「說!」石顯就在毛家審問楊必顯,「毛延壽逃到哪裡去了?」
  「小的實在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怎麼替他看家?」
  「小的師父只說,皇上怕要殺他,要去避避風頭。小的問他避到哪裡,他說,他自己都還不知道,只關照小的,好好替他看家。」
  「你既然知道皇上要殺他,居然還敢替他看家,莫非你真有代師服罪的義氣?」
  這一說,將楊必顯的臉都嚇黃了,「大人,大人,」他極口喊道:「小的哪裡有這個膽子。他是師父,小的不能不聽他的。小的還問他,如果皇上宣召怎麼辦?他說,就回答不知去向好了!」
  「你還敢替毛賊隱瞞?替我打!」石顯喝道:「著實打!」
  一頓皮鞭打得楊必顯死去活來,只是一面哭,一面喊,說是實在不知道,打死他也沒有用。
  見此光景,料想是真的不知道。下令停鞭再問:「毛賊走的時候,可曾帶行李?」
  「帶了他的錢財,還有一幅畫?」
  「一幅畫?」石顯問道「是什麼畫?」
  「王昭君的像。」楊必顯說:「本來已經毀掉了,又把它找出來隨身帶著。」
  石顯聽不懂他的話,於是要楊必顯解釋,如何在掖庭畫像的那天,深夜等王昭君來送紅包,而竟音信杳然。毛延壽一怒之下,將原來畫得極美的王昭君圖像廢棄,另畫一幅進呈。就是現在皇帝所見的,而這張廢棄在屋角的圖,昨夜毛延壽臨走之前,特意找了出來,隨身帶走了。
  顯然的,這張已廢之圖,對毛延壽還有很大的用處,能把這個用處找出來,也許就能找到毛延壽的蹤跡。石顯恍然如有所悟,但一時無暇細思,還得從楊必顯口中,多瞭解一點情況。
  「我再問你,他的家屬是什麼時候走的?」
  「今天一大早。」楊必顯說:「不過小的沒有看見。小的折騰了大半夜,那時候睡著了,等醒過來,看到師父給我留下一道簡,把我師娘、小師弟全帶走了。」
  「簡呢?」
  「在這裡,」楊必顯從懷中掏出一方木簡,雙手拜上,「請大人過目。」
  接過來一看,簡上寫的是:「字付必顯吾弟:愚師將遭不白之冤,命危旦夕,不得不攜卷亡命,後會有期,千萬保重!」
  不說隱匿而說「亡命」,看來是要逃出京師,石顯沒功夫再問,吩咐將楊必顯送到廷尉衙門收押。隨即打道回府,又找到校尉,當面下令,長安各城門務須嚴密盤查,防備毛延壽潛逃。同時又通知掌管京畿治安的執金吾,設法搜捕毛延壽。
  兩天過去了,毛延壽尚未就逮。皇帝一見面就查問,石顯既不能推諉,又無法交代,傷透了腦筋。
  到得第三天上午,呼韓邪派人到中書府來說有緊要公務,派遣專差回國,要討一道關符。石顯已經允許了,靈機一動,關照石敢當說:「你告訴呼韓邪,單于派來的人,關符可以發,不過要他所派的專差親自來領。」
  石敢當答應著走了。近午時分,石敢當來報,說呼韓邪所派的專使,不通漢語,無法親自來領,希望石中書通融這一回。
  「哼!」石顯冷笑:「通融有何不可?只要他不拿我當傻瓜,備馬!我看呼韓邪去。」
  一到了賓館,呼韓邪滿面含笑,親熱得很。未及敘說,先就說道:「來得正好!我有件事要跟你談,石中書,你很夠朋友。」
  「聽單于這話,我很高興。」
  「我也很高興!」呼韓邪的神態顯得有些輕佻:「石中書,真公主我不要了,我要假公主好了。」
  「單于是願意迎娶寧胡長公主?」
  「我不知道什麼公主,只知道是王昭君。」
  石顯很注意他這句話,表面聲色不動,暗中卻非常用心,慢條斯理地說:「不錯!就是寧胡長公主。」
  「不錯就好!不過,」呼韓邪順口說道:「假中可不能再假了。」
  「單于,」石顯神色凜然地問:「何出此言?」
  呼韓邪知道失言,也是失態了!不好意思地掩飾著,「隨便說說,隨便說說。」他亂搖著手:「石中書,你莫當真!」
  「既是說笑,我何能認真。不過,單于,」石顯問道:「我倒要請教,你怎麼忽然中意假公主,情願連真公主都不要?」
  「噢!」呼韓邪振振有詞地:「不是你自己說的嗎?真公主脾氣不好,相貌也不怎麼樣。」
  「是的,我說過。只是我不明白,單于何以這樣子中意寧胡長公主?想來是因為她脾氣好,相貌也好,是不是?」
  「是啊!我聽人說過。」
  他又不經意地露了口風。石顯卻不放過他,緊接著問:「誰?」
  這一問,聲音短促,帶著質問的意味。呼韓邪才發覺自己的話太多了,也太快了,因此略想一想,很謹慎地回答:「不相干的人,說出來,石中書也未必知道。」
  石顯心想,這個人必是毛延壽!是此刻就拆穿呢,還是先裝糊塗?
  考慮下來,決定:「我先不問!」他換了個話題:「單于,你要派一名專差回國?」
  「是啊!特意跟你討一道關符。」
  「關符現成!我帶來了。」
  「那好!」呼韓邪伸出手來:「給我吧!」
  石顯何能輕予,但讓他伸出手來縮不回去,這件事可是大大不妥,念頭一轉,堆足了笑容一把抓住呼韓邪的手說:「單于這雙手好得很!等我來仔細相一相。」
  一面說,一面就扯著對方的手,自己將身子靠近了,裝模作樣的看了一會,說他的手主貴、主長壽,荒誕不經地胡扯了一頓,方始急轉直下地說:「單于,請你把專差喚出來,我把關符當面交給他。」
  呼韓邪一愣,只好向胡裡圖示意:「你把專差叫來!」
  「是!」胡裡圖答應著。腳步遲滯地向外走去。
  石顯本就成竹在胸,這時更摸透了底蘊,覺得不必多磨辰光了!於是喊一聲:「胡將軍!」
  胡裡圖無端一驚,站住腳,回身答應:「石中書。」
  「貴處所派的專差,說是不通漢語?」
  「是的,不通漢語。」
  「既不通漢語,喚了來也聽不懂我的話是不是呢?」
  原來是這麼一個疑問!胡裡圖很輕鬆地答道:「那不要緊,我可以翻譯給他聽。」
  「那麼,專差上了路呢?曉行夜宿,少不得要跟逆旅打交道,莫非胡將軍也陪去替他當通事?」
  胡裡圖不防他有此一問,張口結舌地好費勁才答了出來:「那當然不是。我會另外派一名通事給他。」
  「這樣說,關符不就要兩道嗎?何以只跟我要一道?」
  話風越逼越緊,將胡裡圖問得瞠目不知所對。呼韓邪亦早就消失了在石顯進門之前便掛在臉上的笑容,心恨胡裡圖無用,氣得想罵他一頓。
  石顯卻不客氣了,正色說道:「單于,漢家待你不薄,轉眼又將成為漢家的女婿,不該庇護漢家的奸賊!」呼韓邪大吃一驚。旋即省悟,裝糊塗地笑道:「石中書,你真不夠意思,怎麼無緣無故這樣子責備我?你說的什麼,我絲毫不知。」
  「那就明說吧!請你把毛賊交出來!」說完,雙手一斂,按在腹部,揚著臉不看呼韓邪。
  「什麼毛賊?」
  「單于何苦還要明知故問?」
  呼韓邪緊閉著嘴,與胡裡圖面面相覷,尷尬萬分。而躲在屏風後面的毛延壽,雙腳卻在瑟瑟發抖了——原來他真如石顯所預料的,帶著王昭君的圖來見呼韓邪,細說經過,要求掩護他逃向塞外。同時表示,中國的關塞道路,山川形勢,都在他腹中,願意畫出來供呼韓邪將來入侵之用。不想楊必顯道出他攜圖而遁的經過。給了石顯一條線索,而又有討關符這個漏洞,循理衡情,斷定他藏匿在此。最糟糕的是呼韓邪詞窮理屈,看來不能不順從石顯的要求了!
  轉念到此,如夢方醒。此時不逃,更待何時?一面想,一面腳下已經移動,一溜煙出了賓館後門,連他積多年的財產,亦只好棄之不顧了。
  屏風前面,石顯提出了最後警告:「單于,石某有一言奉告:寧胡長公主與毛延壽之間,你能選其一,決不能兼得!」
  呼韓邪動容了。胡裡圖也在考慮此事的利害得失。
  「再說明白一點吧!」石顯又逼緊一步:「毛延壽已經逃不出京城了!單于,你想庇護,只怕也難。」
  聽這一說,胡裡圖立即有了主張,喊一聲:「單于!」同時使個眼色,是借一步說話的意思。
  「請,請!」石顯很大方地擺一擺手:「兩位想是有所計議,請便,請便。」
  於是胡裡圖告個罪將呼韓邪引到一邊,悄悄說了他的看法。既然石顯已有防備,城門關卡必定嚴加盤查。毛延壽不能出長安、到塞外,便無什麼用處,不如交了出去,免得失和。
  呼韓邪同意他的主張,走到石顯面前,很爽直地說:「石中書,我有話聲明在先,毛延壽是自己投奔到這裡,不是我勾引來的。照道理說,既然他有求於我,我應該幫幫他的忙,不想你說得那麼嚴重,我為了彼此和好,把毛延壽交給你。不過,要請你看我的面子,饒他一個死罪!」
  這是石顯無權應承的事,只好虛與委蛇,「是,是,單于!」
  他說:「我一定盡力救他的命。」
  「那就是了!」呼韓邪向胡裡圖說:「你去把他帶出來。」
  胡裡圖一去去了好一會兒,方始氣急敗壞地來報告:「毛延壽遍尋不獲,想來是逃走了。」
  「逃走了?」石顯深為懷疑,因懷疑而不悅,臉色非常難看。
  臉色難看的不僅石顯,還有呼韓邪。胡裡圖知道這一下很麻煩。就自己來說,簡直是闖了一場大禍,因為呼韓邪搞得無法交代了。
  「單于,我連圊廁都搜過了。」他恨不得有兩張嘴來分辯:「實在是沒有想到的事。
  毛延壽在我們這裡是客,不是囚犯,守衛的難免疏忽。反正,我可以發誓,我不會違背單于的命令,故意徇情縱放。「
  這番話加上呼韓邪的臉色,讓石顯充分諒解了。而呼韓邪對胡裡圖當然亦是信任不疑,聽得這樣解釋,便對石顯表明了態度:「石中書,他的話,我確信不假。事出意外,空口分辯沒有用。毛延壽確是逃走了!如果不信,請你搜!」
  「言重、言重!」石顯答說:「要搜,也不在單于這裡搜。
  我得趕緊回去。告辭!「說著,拱一拱手,撩起紫袍下擺,急急往外走去。
  一回府,就得到消息,皇帝急召。於是,石顯吩咐僚屬,通知司隸校尉及執金吾,一面加緊盤查,一面搜捕毛延壽。
  進得宮去,匡衡與馮野王已經入殿。等石顯行了禮,皇帝自然又問起毛延壽。這一天,石顯智珠在握,話就比較說得響了。
  「回奏皇上,毛延壽的蹤跡已現,仍在京城。臣已派人加緊搜捕,必不讓他輕逃法網!」
  「非抓到他嚴辦不可。」皇帝略停一下說道:「我今天召你們來,要告訴你們一件事,我決定撤消寧胡長公主的封號。」
  聽得這話,三個人的感想不同,匡衡是詫異,馮野王是不滿,而石顯是害怕——害怕會發生的事,終於發生了!
  「皇上怎麼變了主意?」匡衡叩問。
  「我另有處置。」
  所謂「另有處置」,不言可知是將王昭君由長公主改封為妃嬪。馮野王所不滿的,正在於此,認為皇帝重色而輕國,有失人君之度。
  「請示皇上,」他故意這麼問說:「寧胡長公主的封號撤消以後,是否另行改封?」
  「那是以後的事。」
  皇帝閃避,馮野王偏要進逼,他提高了聲音說:「看光景,皇上是有納之為妃之意?」
  「這——」皇帝含漢糊糊地,「到時候再說。也不一定。」
  「但願皇上打消此意。」馮野王率直奏諫:「果然如此,是國家的大不幸。臣不敢奏詔!」
  「臣,」匡衡也說:「亦以為不可!」
  話說得太欠含蓄,皇帝臉上掛不住了!青一陣、紅一陣地終於老羞成怒了。
  「你們是齊了心打算抗旨?」
  匡衡與石顯皆是一驚。而馮野王卻不肯屈服,抗聲辯說:「臣為國家,為皇上著想,第一,公主封號輕予授受,有失朝廷體統;其次,失信於外邦必致啟釁,如果為一女子置國家安危、百姓禍福於不顧,乃是昏庸之主——」皇帝勃然大怒,「住口!」他手擊御案,聲色俱厲:「馮野王,你竟敢罵我是昏庸之主?簡直要造反了!你當我不敢殺你?」
  「皇上請息雷霆之怒!」石顯急忙勸解:「馮野王賦性耿直,不過所奏實出於忠君愛國之心。」
  「哼!誹謗君上,亦是忠君愛國?」皇帝氣鼓鼓地連連冷笑。
  「臣不敢誹謗君上。」馮野王亦作申辯:「臣的意思是,為一女子置國家安危、百姓禍福於不顧,乃是昏庸之主之所為。
  皇上必不以為然!「
  皇帝越發生氣,厲聲詰責:「照你這麼說,我如果納了王昭君,就是昏庸之主?」
  匡衡覺得這樣說法不太公平,便脫口說了一句:「馮野王不是這個意思。」
  可是別人替他辯護,馮野王自己卻服罪告饒了,頓首說道:「臣死罪!」
  「不錯!你們都犯了十惡不赦的死罪!」皇帝大聲喊道:「石顯!」
  「臣在。」石顯戰戰兢兢地答應。
  「你傳旨廷尉,馮野王大不敬,以律治罪。」
  「大不敬」是「十惡不赦」的重罪,最輕是死刑。這未免太過,石顯覺得皇帝這樣擅用威福,以後大臣人人自危,自己亦恐不免,因而必須犯顏力爭。
  「皇上請— 。」
  皇帝不容他開口,大聲打斷:「你不必多說!」
  「此事關係重大,臣不能不諫。」
  「我不要聽!」皇帝拂袖而起,頭也不回地往帷幕後面走去。
  石顯大傷腦筋,看著匡衡馮野王,歎口氣說:「兩公的言語,實在也太耿直了。」
  匡衡平日為人平和,這時候不知怎麼發了書獃子脾氣,大聲說道:「直諫而死,死且不朽。匡某追隨馮公之後,亦願同死。」
  「好了!好了!」石顯急忙攔阻:「不要再說這些話了!為今之計,只有一條路可走。馮公!」
  「在。」馮野王答應著。
  石顯躊躇了。他想到的一條路是請馮婕妤去轉求太后,必可救了馮野王。但怕他性情太剛,不肯去求他妹妹,那一來不就成了僵局?
  轉念到此,他立即作了決定,此事不必跟馮野王說破,只說:「請到舍下暫住,等我來想辦法。」
  辦法是已經在石顯心裡了。他將馮野王帶回中書府,一則有監管之意,以便對皇帝「傳旨廷尉定罪」這句話有交代;再則不願他回家與馮夫人見面,否則就妨礙他的計劃了。
  他的計劃是關照妻子去看馮夫人,細說其事。請馮夫人回宮去見馮婕妤,向太后求情。如果馮野王回了家,石夫人去拜訪,說話諸多不便,而馮夫人少不得跟丈夫商量,馮野王或許不贊成這樣做法。
  事情辦得很快。當天晚上,太后就知道了這回事。
  太后對這件事很生氣,當夜就派人通知皇帝:次日朝罷到慈寧宮,她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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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畢竟住入了多少女孩子曾經嚮往的華麗宮闕,可惜玉砌雕欄的上陽宮,竟如茅茨土壁的旅舍,無非稍住即行,將重到兒時嬉游之地的塞外!昭君每一轉念到此,即不免有夢幻之感!
  幸喜秀春、逸秋,善伺人意,朝夕不離地陪侍在身邊,足破愁懷,但這天一清晨不同了,兩個人一個也不在跟前,無意間向外一望,發現她們在交頭接耳地不知說些什麼?昭君的眼力極好,還可以看出她們臉上都有驚疑的神情。
  「秀春,」她走到廊上,將她們喊過來問道:「你們在說些甚?」
  「不相干的事。」秀春答說,表情卻更緊張了。
  「你們別騙我!看你們的臉色,一定有事。」
  秀春、逸秋相互看了一眼,仍然有著非常為難的樣子。
  「說啊!」昭君的臉色轉為嚴肅了:「我什麼都不瞞你們,希望你們也別瞞我。」
  這句話說動了逸秋,將昭君的封號,可能會撤消,以及馮野王為此而獲罪的傳聞,都告訴了昭君。
  昭君大為不安,「事由我起,亦非所願。」他搓著手說:「如果為此而讓馮大鴻臚得到什麼罪名,你們想,我心裡怎麼能過得去?」
  「長公主,」秀春勸慰她說:「事情不與長公主相干,只要表明了心跡,大家都會諒解的。」
  這句話提醒了昭君,欣然樂從,「你說得好!」她說:「事不宜遲,我此刻就去見太后。」
  巧得很,剛到慈寧宮,還未入殿。正好皇帝也奉召而來,站住腳問她因何在此?「
  「昭君來給太后請安。」
  「好!那就進去吧!」
  「昭君尚未啟奏太后,似乎不得擅入。」
  「不要緊!有我。」
  皇帝與昭君同行,格外顯得觸目。進殿一看,太后神色凜然。皇后與馮婕妤亦都在,低著頭默不作聲。
  「娘!」皇帝說道:「昭君來給娘請安。」等昭君行完了禮,太后問道:「聽說皇帝要撤消你的封號,不認你作妹妹了,你知道這件事?」
  「臣女方才聽到宮娥說起。」
  「我當你早就知道的呢!」太后轉臉問皇帝:「這樣說,是你的意見?」
  「是!」皇帝陪笑答應。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這話就很難回答了,因為猝不及防,沒有想到太后會出面干預。同時看到馮婕妤憂愁的臉色,心知關於撤封之事,已傳入深宮,在老太后面前是無法支吾其詞的。
  於是,他一面想,一面答說:「兒子的意思。我中國的第一流人物,流落到塞外,未免太可惜了!」
  「原來如此!」太后喊道:「長公主!」
  昭君不敢答應。而皇帝知道,自己別無姊妹在太后面前,這一「長公主」自然是昭君。便扯一扯她的衣袖說:「太后在喊你!」
  昭君一驚,急忙斂袖躬身,恭恭敬敬地答應:「母后!」
  「皇帝說你遠嫁塞外,可惜了。你自己呢?是不是也覺得可惜?」
  「母后!臣女願明心跡。」昭君定神,極力放出從容的神態:「塞外為昭君兒時生長之地,黃塵漠漠,十分淒涼。但既負有和親的使命,則為報國恩。何敢憚此一行?並無可惜之可言。」
  「你聽見了沒有?」太后問皇帝。
  皇帝大為懊喪,但實在沒有想到昭君會持此態度,無可奈何地點點頭:「聽見了!」
  「聽見了,你怎麼辦呢?」
  「容兒子再與大臣商議。」
  「何用再商議?」太后停了一下,又叫昭君:「長公主。」
  「臣女在。」
  「大鴻臚馮野王說:不宜失信番邦,這話,你以為如何?」
  昭君想了想答道:「自然是正論。」
  「我想」,太后特為替皇帝圓面子,所以不用詰責,而用暗示的語氣說:「馮野王一向忠心耿耿,皇帝亦一定以為他這話是正論。」
  皇帝很機警地答說:「是、是!」
  「好罷!那麼,皇帝,你是饒了馮野王了?」
  「是!」皇帝硬著頭皮回答。
  「還有,昭君的封號,不能撤消;和番的大計,不可以變更!」
  皇帝默然,好久都答不出話。一時整座殿廷,彷彿霜風淒緊,無不察覺到逼人而來的凜冽之感。尤其是昭君,更為緊張,一眼不眨地只望著皇帝。
  「說啊!」
  皇帝仍然不答,而皇后覺得自己有責任化解僵凍的局面,便即輕聲說道:「請皇太后寬皇上的限,等考慮過了,再來回奏。」
  「是!」皇帝趕緊附和,「兒子亦是這個意思。既稱大計,草率不得,讓兒子召集大臣,細細商量了再說。」
  太后對皇帝可以不假詞色,對皇后卻不能不支持統攝六宮的地位,特別賣個面子,點點頭說:「好吧!你明天就來給我回話,別又推三阻四的。」
  「兒子不敢!」
  「我可再告訴你一句話:封寧胡長公主,是用我的名義頒旨。你如果覺得為難,我可以替你料理。」
  由這句話中,足以看出太后對寧胡長公主的封號,不准撤消這件事,態度非常堅決。因此,皇帝大感為難,慈命難違,昭君難捨,不知如何才是兩全之計。
  回到御書房中,長吁短歎。什麼都鼓不起興致來做。周祥當然知道他的心事,便建議召石顯來問計。
  「好吧!」皇帝無可無不可地同意了:「找他來!」
  如果石顯不是與呼韓邪有格外密切的關係,以及呼韓邪對昭君那麼傾倒,而且可能手中握有昭君的圖像,他當然有法子,可為皇帝解憂。此刻,他卻不能不站在太后這一邊,幫著相勸。
  「後宮佳麗甚多;就算別無足以當意者,皇上富有四海,豈無更勝於長公主的絕色?請皇上以慈命為重!」
  「我找你來,不是要聽你這兩句話!」皇帝怫然不悅,「我亦並不是為了昭君的顏色!」
  一聽話風不妙,石顯趕緊惶恐地頓首:「臣死罪!」他說,「事緩則圓,請皇上先不必為此憂煩,容臣徐徐圖之。」
  「老太后等著回話,緩不濟急。唉!」皇帝狠狠地說:「都是毛賊該死!趕快抓來,非辦他的死罪,不足以解我之恨。」
  「是!」石顯下定決心:「臣必當盡力,三日之內逮捕毛延壽歸案。」
  石顯辭殿而去,皇帝的難題,依然存在,悶悶不樂地什麼事都打不起興致來了。
  周祥卻想到一計。這一計正也就是石顯想到而未敢獻議的,因為呼韓邪曾經提出警告過:假中不可再假。而周祥卻無此顧慮。細細想周全了,方始開口。
  「皇上別惱,臣有一個法子定可為皇上解憂!」
  「什麼法子?何不快說!」
  「臣在想,寧胡長公主的面貌,那呼韓邪又不曾見過,何不另找一位美人,冒充長公主?」
  皇帝心想:言之有理啊!為何不能冒充呢?不過,事情太容易了,反而不能信以為真。
  「行嗎?」
  「為何不行?」
  「譬如說,拆穿了怎麼辦?」
  「怎得拆穿?拆不穿的!」周祥說道:「請皇上儘管出理由反駁,臣來解答。」
  皇帝想了一下說:「第一是容貌,要挑跟昭君相像的呢,還是只要美就好?」
  「能美就好!」周祥毫不考慮地答說:「橫豎呼韓邪不知道長公主是什麼樣子。」
  「其次,」皇帝問道:「呼韓邪手下總有瞭解中國的人,所以口音也要緊。」
  「是!應該挑荊襄一帶的人,秭歸更好。」
  皇帝點點頭,接下去問:「第三,等嫁了過去,夫妻之間少不得說說閒話,問起昭君的家世,鄉土人情,不要露了破綻,才好。」
  「那也容易。若是挑中荊襄女子,對那裡的風土人情,自然知道。至於家世,請長公主跟她細談一談就是了。」
  這話倒也不錯!皇帝很細心地搜索可能會發生的疑問,最後想到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周祥,我問你一件事,如果我這時派你到塞外,你心裡會怎麼想?」
  周祥愣住了,在回答以前,先要明瞭皇帝的意思,但怎麼想也不明白,唯有這樣回答:「皇上派臣到哪裡去,臣都要去的。」
  「不是問你肯不肯去,不肯去就是抗旨,那還行嗎?我是問你,去是去了,心裡怎麼想?」
  皇帝又很鄭重地加了一句:「你要跟我說真話。你不必怕!我不是真的要派你去。」
  這一說,周祥恍然大悟。他很聰明,不作正面答覆,直接就皇帝所問這一句話的本意上去回奏:「皇上的意思是怕冒充的那個人,心裡不願意,說不定就會在呼韓邪面前,將真相和盤托出?」
  「是啊,你說能不防嗎?」
  「是,是,非防不可。」周祥喜滋滋地說:「臣早就想好了人了!皇上所示的幾層顧慮,恰好都不足為憂。真正洪福齊天,恭喜恭賀!」
  「噢!」皇上只看他的神態,聽他的語言,便覺愁顏一寬,急急問道:「你想到的是誰?」
  「寧胡長公主的三位結義姊妹,挑一位去,有何不可?」
  是啊!皇帝在心裡說。那三個人相貌雖遠遜昭君,但也算美人,可以過得去。至於荊襄的風土人情,自然熟悉。昭君的家世,本就約略知曉,一定可以設法冒充得過去。所成疑問的是,這三個人之中,可有心甘情願代昭君遠嫁的?
  提到這一點,周祥認為以異姓姊妹的情義,必有心甘情願的人。就算沒有,迫以皇帝,亦不能不從。同時厚賜家屬,切實告誡,這樣恩威並用,那「假昭君」顧念父母兄弟的安全,敢不謹慎小心?決不會有自暴真正身份,惹得呼韓邪對中朝有不滿的事情出現。
  「說得有理!」皇帝大為高興,立即降旨,「召史衡之!等我當面交代。」
  「這— 」周祥遲疑了。
  他的遲疑是做作,為的早想取史衡之而代之,所以這件功勞決不能讓與史衡之。這遲疑是騰出功夫,思量如何中傷史衡之。
  「怎麼」皇帝問道:「叫史衡之有何不妥?」
  「是!」周祥已想好了話,從容答道:「臣之愚見,以為不妥。像寧胡長公主這樣的國色天香,竟差點埋沒,足見掖庭令未能盡職!」
  是啊!皇帝的耳朵最軟,心想如果史衡之早日薦賢,王昭君必已封為妃嬪,又何致於有今天這種僵局?推原論始,失職之罪,實無可辭!
  「你倒提醒了我!史衡之不能再當掖庭令了。」
  這一說,周祥卻又慌了手腳。因為自己尚未展開活動,石顯的態度亦不可知,如果此時逐史衡之出掖庭,接替的人,不見得會是自己。那一來不但便宜了他人,而且可能阻塞了自己調往掖庭之路。因此,眼前還得保全史衡之。
  「啟奏皇上,掖庭令固有失職之罪,不過這時候似乎還不宜更動。為的是太后正在大生其氣,別再加深了誤會。」
  掖庭令的人選,照例要徵詢皇后,請示太后。此時更迭,對史衡之有著很明顯的懲罰意味,太后問到,似難交代。
  「那麼,這件事就交給你辦。」皇帝格外叮囑:「可別再太張揚了!」
  「臣謹遵旨。」周祥響亮地答了這一聲,復又請示:「臣可否傳旨,召林采、韓文、趙美三位美人前來,由臣去磋商?」
  「可以。」
  於是周祥派人到掖庭宣旨。從史衡之以次。都以為這是昭君請求皇帝,召三姊妹進宮敘話,哪知所見到只是周祥,不由得都感到困惑了。
  更令人不解而且覺得窘迫的是,周祥並不開口,只目不轉睛似地,直盯著三個看。她們當然不會猜得到,他是在作初步的甄選,先就三人的儀容作一個取捨。
  細細看下來,周祥認為該在林、趙二人中擇其一。除卻昭君,四姊妹中該推韓文為美,可惜她生得文雅纖瘦,與鬚眉如戟的呼韓邪不甚相配。
  相配的第一個是林采,身材高大,丰容盛鬷,恰像塞外的閼氏。其次是趙美,得嬌媚二字,看上去應為呼韓邪所喜。
  「內相,」林采動容了:「皇上宣召,有何見諭?」
  「皇上命我跟你們商量一件事。」周祥略停一下,突然問道:「你們三位跟寧胡長公主的情分如何?」
  「我們是異姓姊妹。」
  「親姊妹亦有視如仇人的。」周祥說道:「名分是一件事,情分又是一件事。」
  「內相說得不錯。」韓文接口答說:「不過,內相要知道,我們就是因為情分深了,才有異姓姊妹的名分。」
  「是的。」趙美作了更明白的表示:「我們跟長公主的情分,比親姊妹還深。」
  「那好!」周祥乘機說道,「如今長公主因為有個特別的原因,不能遠嫁塞外,得有一個人,襲用她的封號、姓名代她去作呼韓邪的閼氏。想來你們既與長公主比親姊妹還親,一定肯為她犧牲。」
  聽得這一說。三姊妹無不驚異莫名,「是為了什麼特別的原因?」趙美問說。
  「四妹!」林采與韓文不約而同地喊,也都不約而同地住了口。
  趙美看到林、韓二人相視微笑的神態,恍然大悟,高興地說:「我懂了,我懂了!」
  「懂了就好,放在心裡!」林采以大姊的身份,作此叮囑。
  「一點不錯,一點不錯!」周祥急急補充:「這件事機密非凡,連掖庭令都要瞞住。到現在為止,連長公主自己都還不知道。」
  「這不是很奇怪嗎?」好東問西問的趙美失聲問說。
  「是還來不及跟長公主說,在你們三位推定了人。我再去稟告。」周祥接著又說:「韓姑娘比較瘦弱,塞外的天氣怕不相宜。」
  「不見得!」韓文搖搖頭。
  「內相。」林采問道,「這是件大事,我們先要把情形弄清楚。我們姊妹三個,哪個都可以代長公主到塞外去,不過那個頂合適,要我們自己去商量。」
  「好!請你們自己去商量。」周祥想了一下又說:「情形是這樣:第一,冒充長公主的封號跟名字,一直到百年之後,都不能讓呼韓邪知道真相;第二,要心甘情願,不然難免出麻煩。這是為國盡忠,皇上自然會有恩賜,父兄要做官的做官,要金銀的有金銀。」
  「是了!」林采看了一下說:「請內相給我們一個清靜的地方。」
  「你們就在這裡好了!」周祥指一指庭院中的石凳,「我在那裡坐,你們商量好了,招呼我一聲!」
  於是三姊妹圍坐在一起研究這件大事。首先說話的,又是趙美。
  「我倒很想替二姊去。不過,我實在有點怕!」
  「怕!」韓文問道:「怕什麼?」
  「我不會說話,我常常管不住我自己的嘴。萬一露了馬腳,那不是鬧著玩的事!」
  「對!」林采接口,「這決不是鬧著玩的事!倘或沒有把握,會害了國家,害了自己跟家裡的人,還有,也要害昭君。看起來只有我— 」
  「大姊!」韓文打斷她的話說,「你不吃牛羊肉,一聞見奶酪的氣味就會吐。這一去了,怎麼住得慣?」
  「那可是沒法子的事,只好去了再說,慢慢也許就慣了。」
  「大姊,」韓文鄭重其事地說:「我有句話不知道該不該問?」
  「自己姊妹,何話不可說?」
  「那!我就冒昧了!大姊,你是真的想做漢家長公主、匈奴的閼氏?」
  「沒有這話!」林采平靜而堅定地答說:「我只是為了昭君。」
  「既然如此!大姊,你不必勉強。」
  「我不能去,四妹不能去,莫非— 」
  「自然是我去!」
  韓文那種當仁不讓,義無反顧的神態,跟她纖弱的體質似乎不配。林、趙二人不由得都愣住了,真不能相信她有這樣的勇氣。
  「怎麼」韓文知道她們心中的感覺,故意問說:「大姊、四妹覺得我不相宜?」
  「不,不!絕無此說。」林采急忙答說:「三妹肯去,最好不過。就怕塞外苦寒,你的身子經不住。」
  「不要緊!大姊,你請放心好了。」韓文又說:「你想,你們三人都傷風過,我呢?」
  聽她這話、趙美首先就忍不住開口了,「真的,」她說:「三姊連清水鼻涕都沒有流過!」
  「這一說,我倒真的可以放心了,不過,」林采做事很扎實,又追問一句:「三妹,事情就算定局了?」
  「在我這面算是定局了!只不知道人家要我不要我?」
  「且等我去說了看。我想,應該一點都不會有挑剔的。」
  於是,招招手將周祥邀了進來,說知其事,周祥的訝異又過於林、趙,好久都不作聲。
  「內相,」趙美胸無城府,有什麼說什麼:「我三姊人瘦身子好,寒暑都不侵的。她人又能幹,懂得怎麼應付,不像我,連說句敷衍的話都不會。」
  「原來如此!」周祥很機警地:「我也就是顧慮到韓姑娘清瘦,在冰天雪地中吃不消。既這麼說。你們三位先請回,等我回奏了皇上,另有旨意。」
  將林采等人遣走了,周祥立刻去見皇帝,細細奏陳。皇帝對她們三姊妹的印象不深,記不起韓文有多瘦,只覺得她們姊妹的義氣,著實令人感動,同時也為消解了一個難題而大感輕鬆。
  可是有一點很重要,「呼韓邪會不會看不中韓文?」他問。
  「這就很難說了。」周祥率進答道,「呼韓邪單于像一頭野牛,也許覺得韓文太瘦了。」
  「肥瘦不管。相貌過得去不?」
  「那是過得去的。」
  「過得去就好。」皇帝吩咐:「召中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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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聽完皇帝的話,石顯大為意外,也大為擔心。可是,他不敢露在表面上。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皇帝問道:「你有什麼意見?」
  「臣不知寧胡長公主作何處置?」
  「不是下嫁呼韓邪嗎?」皇帝答說。
  石顯一愣。又想一想才知道皇帝誤會了,便率直而於禮節不符地又問一句:「臣是說,王昭君作何處置?」
  「王昭君就是寧胡長公主。」
  這一來,越發讓石顯困擾了!心想皇帝真糊塗,纏夾不清,何以分辨?既然王昭君仍是寧胡長公主,仍然下嫁呼韓邪,那麼讓韓文李代桃僵之計,不就根本用不著了嗎?
  其實,這倒不是皇帝糊塗,是他沒有瞭解皇帝的意思。
  「石顯,」皇帝從他臉上的神態,看出他心裡的感想,為他解釋:「寧胡長公主昭君下嫁呼韓邪,雖非通國皆知,至少京城裡都已傳遍了,這是決不能更改的。如今嫁過去的,不管姓韓姓林,說起來總是王昭君,這一點,你一定要記住!」
  「是,是!」石顯微帶惶恐而慚愧地說:「臣愚昧。」
  「我懂你剛才所問的話,你是問,真的王昭君,假的韓文是不是?」
  「是!是假的韓文。」
  「我想封她為妃。這件事還得奏明太后才能辦理,眼前不忙。」
  「以臣愚見,如果皇上已經決定,待嫁的公主似宜移入離宮。」
  「這話也不錯。」皇帝答說:「傳旨史衡之照辦就是。」
  「是!不過這裡有點窒礙,如果假韓文沒有名號,則深宮一位,離宮又有一位,變成兩位寧胡長公主,甚為不妥。」
  「嗯,嗯!這話更不錯!」皇帝沉吟了好一會說:「既然如此,移居之事,暫時擱一擱。等封妃之事得太后准許,再一併辦理。」
  「是!」
  「毛延壽呢?」
  皇帝又問到這件令人頭痛的事了。石顯心想,雖有眼線報告,說曾見賓館附近有個鬼鬼祟祟的人在窺探,可能毛延壽又托庇在呼韓邪那裡。可是這話不便直奏,否則皇帝對呼韓邪大為不滿,說不定連和親一事都會打消,豈不惹出難以收場的麻煩?
  然而不是直奏,又該怎麼說呢?三番五次托詞搪塞,自己都覺得很不好意思了。
  反倒是皇帝心存體恤,不忍追過。「毛某奸賊,只要未曾逃出國境,總有法子抓他來明正典刑,這也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你跟執金吾好好商量著辦!」
  「是!」石顯告退出殿,一路出宮,一路在想心事,事情是愈來愈棘手了!若要安然無事,全靠部署得周密,走錯一步,麻煩就會一個接一個地來。想來想去,如今最要緊的一件事,還是要抓毛延壽。唯有抓到毛延壽,整個真相才能明瞭。明瞭了真相才知道有哪些漏洞,應該彌補。
  回到相府,先召心腹計議。石敢當認為皇帝雖有與執金吾商量著辦的面諭,但可以不必遵從,「這件事,當然應該推給執金吾。但既然相爺自己來辦了,半途再找執金吾,好像非求教他不可似地,這有損相爺的威望。」他說:「何況功成在即,又何必讓執金吾撿個現成便宜?」
  「果然功成在即,自然不必請教人家。不過,」石顯懷疑地說,「我不知道什麼叫功成在即,莫非你有三、五天內就能抓到毛延壽的把握?」
  「是!」石敢當響亮地答應。一出了口,又覺得話不宜說得太滿,因而又加了一句:「大概有六、七分把握。」
  「有一半以上的把握,就很好了。」石顯顯得高興地問:「你說給我聽聽看,這六、七分把握,是怎麼來的?」
  石敢當有個計劃,但不便公開,因為一說破,第一石顯絕不會同意,第二也可能走漏消息,以致毛延壽聞風先遁。
  「說啊!」石顯在催了。
  「相爺!」石敢當自恃得寵,笑嘻嘻地用半開玩笑的口吻說:「天機不可洩漏,說破了就不靈了,請相爺只當我沒有說過這句話。能在三五天內抓到,相爺重重賞我,不然就當沒有這回事好了。」
  石顯失笑了,「你就是賣的一張嘴!」他又說:「我倒有個法子,不妨試一試。」
  石顯用的是欲擒故縱的法子,對楊必顯以無罪釋放,暗中派人跟蹤,也許他會知道毛延壽隱匿的處所,如果他去尋找師父,那就成了照路的一盞燈籠了。
  石顯這一計也是交付石敢當去辦。石敢當認為這與他的計劃並無衝突,或許還有助力,因而欣然樂從。
  楊必顯恩蒙釋放,當然非常高興。出獄回家,步門不出,跟蹤的人守了兩日兩夜,毫無動靜,石敢當決定照自己的計劃行事。
  正當要帶人出發之際,突然有了新的情況。石顯府邸中有個小吏,名叫李收,人很能幹,但不懂得吹牛拍馬那一套,所以在石顯面前,不及石敢當來得吃香。這一次搜捕毛延壽。
  他冷眼旁觀,認為路子走錯了!毛延壽狡詐百出,隨處都可以設法藏身。可是他的弱妻幼子,必須找地方安頓,能把這個安頓之處找到,自然就能追出毛延壽的下落。於是李收聲色不變地尋訪,終於在毛延壽的朋友尤五處,得知了他的些許下落。李收設計讓尤五在家中等候毛延壽來救妻兒,但又被毛延壽用詭計逃脫了。李收未抓到毛延壽,但抓了他的妻子。後來,石敢當親自帶著人,喬妝改扮,其一名田岳者,手提一籃鮮花,他看見一個像似毛延壽的人,用計要來生擒他,但又被毛延壽逃脫了,毛延壽逃到夷館,去向呼韓邪求救。
  「毛延壽!」呼韓邪指著昭君的圖像說:「你畫得不像。」
  「什麼?」毛延壽大不服氣:「單于,你老說我這張圖畫得不像?」
  他指著自己的鼻子問:「說我畫得不像王昭君?」
  「你跟我爭什麼?」呼韓邪指著胡裡圖說:「你問他,像不像?」
  原來韓文已經假冒寧胡長公主王昭君,移居上林苑,只待太后遣嫁,呼韓邪震於昭君的美名,渴盼一瞻顏色,跟石顯商量,希望能先見一次面。這是個難題,但不便峻拒。石顯只好這樣表示,只有不著痕跡地,在遠處望一望,若要正式會面,無此規矩,礙難從命。
  於是石顯安排呼韓邪在上林苑的樹林中藏身,讓韓文帶著侍女,裝做閒遊,在花叢中露了個面。呼韓邪踅起腳望了半天,雖覺得人也還美,但與圖畫完全不像,因而悶悶不樂。
  「是不大像!」跟著呼韓邪一起去窺美的胡裡圖說:「昨天原要你跟著去的— 」
  「胡將軍,胡將軍!」毛延壽搶著說:「我怎麼能跟著去,你真是開玩笑。至於說我畫得不像王昭君,我真有點不信邪!」
  他敲著額角想了一會又問:「單于,請你說,人跟圖哪點兒不像?」
  「是圓臉— 」
  「請慢!」毛延壽找來一幅絹,握筆在手,方始又問:「請說,看到的是什麼樣兒?」
  「圓臉,眉毛很黑,嘴唇格外紅— 」呼韓邪將前一天在上林苑中所見到的「王昭君」的容貌,細細說了一遍。
  等他講完,毛延壽也畫完,將筆一擲,神氣地問:「看,是這個人不是?」
  呼韓邪與胡裡圖,視線落在圖上,不約而同地發聲:「就是她!」
  「沒有錯?」毛延壽再釘一句:「請細看。」
  「對!沒有錯。」胡裡圖說。
  「嘿,嘿!」毛延壽笑了。
  「你笑什麼?」呼韓邪問。
  「我笑單于,有眼無珠不識人,錯把韓文當昭君!」
  「什麼?」呼韓邪勃然色變:「不是王昭君?」
  「不是!」毛延壽清清楚楚地說:「她叫韓文,也是秭歸人,王昭君的結義姊妹。」
  呼韓邪臉色發青,將上下兩排牙齒,咬得格格作響。胡裡圖從未見呼韓邪如此盛怒,不安地搓著手,不知道將會發生什麼事?
  不過,他不能不硬著頭皮勸解:「單于,這韓文雖不是王昭君,可也很美。」
  呼韓邪尚未搭言,毛延壽卻又開腔了:「很美,不錯!」他說:「可惜比起王昭君來,一個天,一個地。」說著,將手先往上,後往下一指。
  這一下無異火上澆油,呼韓邪驀地裡拍案而起,「氣死我也!」他捶著胸吼:「好小子石顯,非找他不可。」
  呼韓邪與胡裡圖走了,石敢當卻還未到。田岳已魯莽了一回,不敢再造次行事,唯有耐心守候石敢當。
  這一守直守到正午,方見石敢當氣喘吁吁地趕來,一見面就說:「壞了!壞了!毛延壽又闖了一場大禍。不知道他在呼韓邪面前說了些什麼,呼韓邪趕到相府,大鬧一場。如今不能再惹是非了!」
  田岳愕然:「莫非就此罷手?」他問。
  「暫時按兵不動,不過仍舊要監視著,等相爺到掖庭查問明白了再說。」
  「掖庭一定有奸細!這是私通外國的罪名,要通了天,」石顯冷冷地說:「只怕你這個掖庭令也不必干了!」
  「相爺,」史衡之平靜地回答:「掖庭沒有奸細。」
  石顯有點光火了,厲聲喝道:「還說沒奸細?有名有姓,還知道是王昭君的結義姊妹,這不明明是奸細洩漏的嗎?」
  「是!有奸細洩漏,可是絕非我這裡的人。」
  看史衡之如此沉著,是有把握的樣子,石顯的臉色緩和了,「那麼,你說,奸細是誰呢?」他問。
  「這,我可不知道,韓文冒充寧胡長公主這件事,只有兩個人知道,一個是傅婆婆,在掖庭三十年了,人很靠得住。」
  「還有一個呢?」
  「諾,」史衡之指著鼻子說:「就是我!」
  「你當然不會。這姓傅的老婆子,你把她叫來,我問一問她。」
  「是!」
  等傳來傅婆婆,石顯問道:「你知道不知道,韓文現在是什麼身份?」
  「知道。」傅婆婆答說:「是『賽昭君』。」
  「這話你沒有跟旁人說過?」
  「那是什麼事!怎麼能瞎說?如果我跟別人說了,叫我嘴上長個疔!」
  一語未畢,史衡之喝道:「住口!你怎麼胡亂賭咒?」
  石顯倒不介意,只困惑地自語:「這可真怪了!這個私通外國的奸細是誰呢?又有哪個奸細,能夠認識後宮的佳麗,還知道她們姓名呢?」
  「回相爺的話,有!」傅婆婆很快地接口。
  石顯與史衡之無不驚訝。「是誰?」兩人不約而同地問。
  「要說認識後宮美人,說得出名兒,又會做私通外國的奸細,那沒有別人,一定是一肚子壞水的毛延壽!」
  「啊,啊,言之有理!」石顯想了一下,又說:「不對!韓文的事,是這幾天才有的。毛延壽已經逃跑了,他怎麼會知道是賽昭君?」
  「相爺啊相爺!」傅婆婆有些得意忘形,指手畫腳地說:「你老人家哪知道毛延壽的鬼!不許他到上林苑去偷看嗎?」
  「對!對!」石顯向史衡之說:「替我賞傅婆婆兩匹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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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呼韓邪大鬧中書府的消息,很快地傳到了昭君耳中,不由得大驚失色。這個風波如果鬧大了,一定瞞不過太后,亦一定會傳召詰責。那時何辭以對?
  因此,昭君囑咐秀春,務必設法跟周祥取得聯絡,請皇帝駕臨,以便面奏其事。其實皇帝亦已有所聽聞,心裡對石顯非常不滿,也覺得事情很麻煩。不過為了寬昭君的心,表面上不動聲色,用堅定的語氣向她保證,石顯一定會有妥善的辦法。
  而石顯之對皇帝,亦猶如皇帝之對昭君,心裡著急,臉上泰然。他承認有這回事,不過不足為憂,自有應付之道。
  「你怎麼應付?」
  「一口咬定,呼韓邪在上林苑所見的麗人,確是寧胡長公主王昭君。憑什麼說不是?他拿不出證據來的。」
  聽得這話,皇帝比較放心了。「不過」,皇帝說:「話雖如此,他既有不滿之意,諒必還要來糾纏。」
  「臣自有安撫之法。」
  「此事有關朝廷體面,更不可讓風波鬧大了,免得皇太后生氣,你不妨跟匡衡、馮野王他們商量一下,集思廣益,善為處置。」
  「是!」
  石顯遵照皇帝的意思,約請匡、馮二人到府議事。另外還約了一個史衡之,別有話說。
  等賓客到齊,做主人的先談了事實的經過,轉達了皇帝的旨意,又說了他自己的意見,方始請教賓客,有何指教。
  「事已如此,只好如石公所說的,硬不承認。」匡衡笑說:「只要沒有把柄,呼韓邪亦就只好委屈了。」
  「馮公呢?」
  「此事關係我大漢朝的威信,若說欺騙了呼韓邪,四夷番邦,會生異心,所關不細。」
  「是!我與馮公的想法,正復相同。因此,我要請諸公切切關照部屬,眼前住在上林苑的是寧胡長公主王昭君!如果有人說,那不是王昭君,而為他人冒充,就是瞎造謠言。」石顯鄭重其事地說:「請諸公嚴厲糾正。」
  「這當然。不過,」馮野王說:「但願是名實相符的王昭君。」
  石顯心中一動,他要跟史衡之談的,正是這件事,此刻馮野王與自己所見正同,似乎不妨跟他深一層地談。只是馮婕妤夾在中間,而且皇帝對馮野王的印象也不好。想想還是算了!
  送走匡、馮,留下史衡之。石顯裝作閒談似地,從容說道:「現在跟呼韓邪的糾紛,好比打官司,被告明知理屈,但以原告舉不出證據,不妨硬賴。就怕原告官司輸了,心終不服,到頭來還是拉破臉。」
  「是!」史衡之說:「平心而論,這件事做得太過分了一點,應該把王昭君嫁給他。」
  「大家都是這樣的看法,無奈皇上不肯放手。我想,必須釜底抽薪,才能挽回。」
  「相爺。」史衡之想了一下問:「何謂釜底抽薪?」
  「無非王昭君自願和番。」
  史衡之細細咀嚼他這句話,認為很有道理,「留得住她的人,留不住她的心,沒有什麼意思。」他說:「果然王昭君作此表示,我想,皇上也許就肯放她了。」
  「正是這話。」石顯拍著他的肩說:「衡之,這要拜託你了。
  你深宮內院,出入無阻,便得請你把這番意思透露給昭君。「
  「遵命。」
  「不過要小心。」
  「相爺是怕昭君會把我們勸她的話,奏知皇上,惹起麻煩?」史衡之自問自答地說:「不會!昭君深明大義,知道事情的輕重,在皇上面前說話很有分寸的。」
  「好!此事辦成,加官晉爵,在我身上。」
  由於石顯作此承諾,史衡之大為興奮。細細籌劃了一番,第二天上午到昭君宮裡求見。
  這是昭君被封為長公主以後,第一次得見史衡之。究竟在掖庭相處多日,頗有他鄉遇故知的親切之感。接見賜坐,殷殷垂詢。周旋了好一會兒,方始問起來意。
  「是有幾句話陳告長公主。」史衡之一面說,一面看著秀春。
  這是要求秀春迴避,昭君會意。隨即以飼鵬鵡為借口,將秀春遣開,好容史衡之開口。
  「長公主,呼韓邪大鬧石中書家,不知有所聞否?」
  「是啊,我也聽說了。」昭君很關切地:「何致於鬧得破臉?」
  「說起來是我們的理屈。如今文武百官都很為難,呼韓邪得理不讓人,大有決裂之意。果真到了這一步,百姓恐怕又要遭刀兵之災了!」
  「既然如此,應該奏聞皇上。」
  「誰敢?」史衡之以手作勢,砍一砍後頸:「馮大鴻臚、匡少府,小差點丟掉腦袋?」
  「然則,列位就坐視不管了?」
  「正以不能坐視,所以進宮來見長公主。」史衡之的臉色凝重:「我是受了大家的囑托,來求長公主作主。」
  「我作主?」昭君茫然反問:「軍國大計,我又何能為力?」
  「不然!」史衡之用低沉而清晰的聲音說:「化干戈為玉帛,全在長公主一念之間。長公主,解鈴還須繫鈴人!」
  「啊!」昭君恍然大悟,沉思久久,方以抑鬱而堅毅的聲音答說:「拜煩轉告列公,就說昭君以身許國,此志不渝。」
  有此表示,史衡之自感欣慰,辭出宮隨即轉報石顯,於是,石顯下了帖子,專請胡裡圖小酌。便衣相會,家伎侑酒,始終不談正事,倒讓胡裡圖忍不住了。
  「石公寵召,定有要緊話吩咐。」他說:「酒夠了,有話請說。」
  「唉!」石顯未語先歎氣:「我心裡很難過,我替單于盡心盡力,最後落了個灰頭土臉,那是為什麼,為什麼?」
  這自是應該感到歉疚的一件事。胡裡圖一半道歉,一半解釋地說:「石公,那天,單于在府上是太魯莽了。單于的性子得直,最怕人欺騙他— 」
  「呃,呃,老弟!」石顯神色凜然地打斷:「你怎麼也說這話?誰騙了單于?你去打聽,住在上林苑,不是寧胡長公主是誰?」
  「不是說了嗎?是韓文。」
  「哎呀!還要韓文!那可真是天曉得了!」石顯彷彿遇見不可理喻的人,而又非說理不可似地著急。停了一下,又突然問道:「老弟,我倒要請問,是誰在單于面前挑撥是非?」
  胡裡圖笑笑說:「石公,沒有人。」
  「不對!一定有人。我跟你說了吧,我問過掖庭令,後宮確有個韓文,是王昭君的結義姊妹,如今好好兒地還住在掖庭,夜夜盼望著皇上宣召。老弟,後宮有這麼一個人,連我都要問了掖庭令才知道,單于如果不是有人告訴他,他又從哪兒去知道這個人?」
  這番分析,透徹貫底。胡裡圖語塞了。
  「是這個人不是?」石顯蘸著酒在食案上寫了個「毛」字。
  「你是說毛延壽?不是,不是!」胡裡圖說話的章法,有些亂了:「石公,你就別再問了。反正我怎麼樣也不能告訴你。
  不過有句話我不能不說,上林苑所見的雖也是個美人,跟圖上— 「又失言了!胡裡圖趕緊住口,而出口之聲,已入他人之耳。
  石顯這時候卻顯得異常沉著了,「什麼圖?毛延壽所獻的圖,是不是?」他慢吞吞地說:「老弟,你不想想,毛延壽能把王昭君畫得格外丑,就能把他畫得格外美。『小人之才適足以濟其惡』,此之謂也。」
  胡裡圖被他說得將信將疑,只瞪眼望著石顯,就像能從他的臉上,可以看出他的話是真是假?
  「老弟,這件事我實在好氣。我還不敢奏報皇上,怕皇上知道了,大發雷霆,也許就傷了你我兩國的和氣。說實話,如今該翻臉的是我們,不是單于。我之願意委屈,無非想到甘延壽、陳湯,掃蕩沙漠,幫你們單于去了個強敵,此番辛苦非比尋常,應該格外珍惜貴我兩國的情誼,不必為了小事傷和氣。」
  「是,是!」胡裡圖被說服了:「貴我兩國的和好最要緊!
  我一定把石公這番至意,轉陳單于。「
  「好!我備一份請柬,請你帶回去。單于如果不再為此事介懷,明天中午請過來一敘。否則,我亦不便勉強。」
  「是,是!我一定勸單于接受石公的好意。」
  「拜託,拜託。」石顯又說:「胡將軍,你我所談,乃是兩國的大事,不可使閒人與聞。」
  胡裡圖心中明白,這是暗指毛延壽而言。當即很誠懇地表示遵從。然後敘些閒話,喝得醉醺醺地盡興告辭。
  石顯有他的一番打算。第一,不能失和。第二,非要抓毛延壽回來不可。如今已經證實,毛延壽匿居在賓館之中,料他不敢越雷池一步,就不妨從容處置,反正只要將呼韓邪敷衍好了,一定可以將這個犯人抓回來,至於寧胡長公主究竟是真昭君還是假昭君,要看情形再說。是真昭君當然最好,否則只好見機行事。此時無法預定。
  打算得好妹地,不想石敢當操切從事——他一直監視著賓館,只為有呼韓邪在,不敢擅闖。這天中午,呼韓邪帶著胡裡圖相府赴宴,是個極妹的機會,石敢當與田岳化裝為泥水匠與木工,一共去了五個人,托詞修理房屋,居然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
  一到客廳,發現了證據,有一幅尚未完成的呼韓邪畫像,當然是毛延壽的手筆。於是大肆搜索,在茅房裡把毛延壽抓了出來。
  「石大爺、石大爺!咱們老交情… 。」
  「誰與你老交情?」石敢當喝道:「你胡扯!」
  「是,是,我不敢高攀。石大爺,你老最講義氣。」
  「什麼義氣!你這種狼心狗肺的東西,還配講義氣?」
  「是!」毛延壽伸出手來,左右開弓地打自己的嘴吧,打一下、罵一聲:「我不忠、不孝、不仁、不義、該打!」打完了又在身上亂掏亂摸地取出來一副耳環:「喏、喏,石大爺,這個,我的孝敬。」
  「你們看看,」石敢當向田岳說道:「這小子,到這時候還敢挖苦我,笑我是娘兒們。」
  毛延壽自己也發覺了,趕緊惶恐地掩飾:「不,不,這是孝敬石大奶奶的。」他又亂掏亂摸:「我還有,我還有!只求饒我一條狗命。」
  「你跟相爺說去!他肯饒你,你就有命了。」石敢當吩咐從人:「把他的耳環收起來。行賄有據,罪加一等。」
  於是半拖半拉地將毛延壽帶走,暫送京兆衙門寄押。到晚來呼韓邪回賓館一看,勃然大怒,即時要興問罪之師。
  「氣死我了!」呼韓邪一面大口喘氣,一面勁捶著胸脯說:「我從來都沒有受過這種氣,非找姓石的算帳不可!」
  胡裡圖還在解釋,石顯卻趕了來了。他已接得報告,知道這件事做得大錯特錯,將石敢當狠狠罵了一頓,然後趕來料理。當然,他也不能光賠罪道歉。要顧到自己的身份,只有見機行事。
  「單于,」石顯佯作不知:「似乎正在生氣?」
  呼韓邪的怒火一下子爆發了,「你還裝糊塗!」他跳腳吼道:「姓石的,虧你還是丞相,幹這種下三濫的事。你把我跟胡裡圖騙了去喝酒,派人假扮工匠,闖了進來到處搜查。你把我當作什麼人了?」
  石顯知道他是火爆脾氣,一發出來就不要緊了。所以很沉著地答說:「是我手下太魯棄。不過事非得已,聽說毛延壽逃到這裡來了,事機急迫,沒有來得及通知單于。」
  「什麼?沒有來得及通知我?領頭的就是你家那個小廝,我去的時候還照過面。一晃眼不見了,喬裝改扮到這裡來逞兇,那不是有意跟我過不去?」
  「誤會,誤會,單于,別生氣,損壞的東西我照賠。」
  「這口氣嚥不下!把我的畫像都撕成兩半了!」
  「這,」石顯亦是大不以為然的神氣:「換了我也忍不住。
  我回去查。誰闖的禍,我要重重辦他!「
  聽這一說,呼韓邪的氣平了些,說話的神態亦就比較和緩了,純粹是講理的口吻:「再說,毛延壽得罪了你們,可沒有得罪我,他到我這裡來,就是我的客,你派人來抓走我的客,不就跟抓我一樣嗎?」
  「單于,」石顯平靜地說:「這話你可缺點兒理!」
  一句話把呼韓邪剛伏下去的怒氣,又勾了起來,暴跳如雷地責問:「什麼?我缺理?」
  「單于,單于,」胡裡圖急忙拉住:「你先聽石中書說完。」
  「去你的!」呼韓邪將手臂一甩:「都是你,才會上人家這個大當!」
  「單于,毛延壽是欽命要犯,你不該收留他。」
  「啊!」呼韓邪指著石顯的鼻子問:「你通知我沒有,說他犯了罪,不能收留他?再說,你可以跟我要人啊!上一次,你跟我要,我不是給了嗎?」
  「可是,他逃走了。」
  「是我放他逃的嗎?你自己的犯人,自己抓不住,怎麼怨我?」
  石顯語塞。心裡不免懊悔,太輕視了呼韓邪,只以為他是個草包,可以玩弄於股掌之上。哪知言詞居然犀利得很,竟能問得人無詞以對,說出去只怕不會有人相信。
  呼韓邪卻是越說越氣,還有套令人難堪的責備話,「都說中國是禮義之邦,你們這麼對待我,禮在哪裡,義在哪裡?」
  他又談到和親:「幾次三番的欺騙,一點兒誠意都沒有。算了,今天在你家裡說過的話不算!要結親,把真昭君給我。不能,這一段兒就算吹了。胡裡圖!」
  「在。」
  「收拾行李,咱們明天就走,這兒不留人,自有留人處。
  大家走著瞧!「說完,氣沖沖地往裡走了。
  這下,石顯可真有點著急了。本來杯酒言歡,前嫌冰釋,不管昭君真假,呼韓邪都願做漢家的女婿。本來,在他來說是件委屈的事,而石敢當惹出這麼一場禍,以致一發不可收拾。石顯想到這裡,不由得頓足罵道:「石敢當這個混帳東西,我非剝了他的皮不可!」
  「唉!」胡裡圖亦為之扼腕:「功敗垂成!」
  「不!」石顯不肯認輸:「胡將軍,事已如此,一切在我。
  請你向單于聲明兩點:第一,我鄭重道歉;第二,和親之事照計劃不變。「
  胡裡圖面有難色,「恐怕很難!」他說:「如今單于必又想起上林苑的美人,是賽昭君,不是真昭君。」
  「真、真!」石顯加重語氣:「如假包換!」
  胡裡圖點點頭,沉吟了一會又說:「還有件事。單于對你派人來抓毛延壽這一點,很認真。石公,你知道的,我們胡人在沙漠中守望相助,最重義氣。不管什麼人,只要逃到你帳幕中,你又留了下來,就應該跟保護自己的性命一樣地保護這個人。所以… 」
  他雖不說,石顯也能想像得到。不過還是問問清楚為妙:「所以怎麼樣?請往下說。」
  「如果殺了毛延壽,事情就很難挽回了。」
  這是另一個難題。石顯心想,如果此時明說,毛延壽必死無赦,局面立刻就會決裂,好歹且先敷衍著再說。
  於是點點頭,含糊地答說:「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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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關在京兆尹衙門裡的毛延壽,是死囚的待遇,白天腳鐐手銬,到晚來睡的倒是高鋪,不過手足都綁在特製的木台上。
  這個木台名叫「匣床」。
  三天匣床睡下來,毛延壽大有生不如死之感。可是一聽獄吏說一聲:「毛司務你今天大喜!」卻又嚇得幾乎昏了過去。
  「你,你老說明白一點兒,什麼喜事?」
  「那就說明白一點吧,省得你做糊塗鬼:今天奉旨拿你處斬,你有什麼話交代家族?」
  這一下毛延壽真的昏死過去了,癱瘓在地,不便上綁,獄卒取來一桶冷水,當頭一淋,毛延壽方始悠悠醒轉,放聲大哭,乞求饒命。獄官從未遇見過這樣的死囚,料知勸亦無用,只有不理他。
  就在這擾攘之際,突然由廷尉衙門派了人來,阻止行刑,將毛延壽提走,隨即轉送中書府。
  毛延壽喜出望外,心知事有轉機,一條性命全靠在石顯身上。一路上盤算,必得整頓全神對付石顯,好歹將死的說他活來。
  進了相府後堂,他滿面感激地跪倒磕頭,恭恭敬敬地說:「毛延壽叩謝相爺不殺之恩!」
  「不敢當,不敢當!」石顯答說:「我無權不殺你。」
  「相爺太過謙虛,皇上只聽相爺的話。毛延壽自知死罪,只有相爺能救我一條小命。」
  「我倒想救你,無奈你太狡猾,救人不敢相信你!」
  毛延壽痛苦地咧起了嘴,然後猛然一咬牙,重施自責的故技,一面打自己的嘴吧,一面罵:「毛延壽,你混蛋!毛延壽,你該死!誰叫你平常不做一件好事,到想改過向善的時候,已經沒有機會了— 」
  「毛延壽!」石顯大聲喝阻:「你真的想回心向善?」
  「相爺莫問我,我又不能將心挖出來給相爺看!」
  「我給你一個機會,如何?」
  「相爺、相爺!」毛延壽「咚咚」地磕著響頭:「果然如此,相爺就是我的重生父母。」
  「你先不要高興!」石顯正一正顏色說道:「要看你的本事,如果你辦不成功,還是要死!」
  「一定辦得成功,一定辦得成功!」毛延壽精神抖擻地說:「相爺智珠在握,最能識人,當然已經估計到,必是我毛延壽力所能及的事,才給我這麼一個機會。」
  這兩句話恭維得恰到好處,也是實話。石顯覺得很中聽,點點頭說:「話雖如此,也不可掉以輕心。」
  「性命出入的事,何敢輕心?」
  於是石顯吩咐左右迴避得遠遠地,方問毛延壽:「呼韓邪跟你的交情不錯吧?」
  毛延壽不敢說實話,「嗯、嗯」地支吾著。
  「說實話!」石顯提出警告:「你越誠實,活命的機會越大。」
  「是!」毛延壽豁出去了:「呼韓邪對我交情不錯,管我叫『老毛』」。
  「如此相稱,交情很不錯的了。毛延壽,我現在要把你送回呼韓邪那裡,你要跟他懺悔,說你騙了他。」
  毛延壽亂眨著眼睛問:「請相爺的示下,說我騙了他什麼?」
  「你第一次逃到賓館,是不是帶去一張王昭君的圖?」
  「有這回事。」
  「那你就跟呼韓邪說,王昭君那張圖不對!你不過為了煽惑他,故意畫得那樣美。其實,本人與你所獻的圖,並不相符。」
  毛延壽想了一下,連點頭:「相爺的意思我明白了,可是,」他又遲疑地問:「呼韓邪如果問我,真的王昭君是什麼模樣,我該怎麼說?」
  「你想呢?」
  「住在,」毛延壽試探著問:「住在上林苑的韓文?」
  「王昭君!」石顯重重地說,倒把毛延壽嚇一跳:「記住!
  如今住在上林苑的,是寧胡長公主王昭君。呼韓邪已經見過了。「
  「是,是!這下,我完全明白了!」
  「光明白還不行!你要說得呼韓邪相信。他如果不相信,你還是不能活命。」石顯略停一下又說:「毛延壽,我知道你詭計多端、花樣百出,你好好去籌劃,要怎麼樣才能讓呼韓邪相信你的話!」
  這可是極大的難題,毛延壽不斷用手敲著額角,三角眼一揚一眨地煞費躊躇。
  如是有好一會的功夫,毛延壽突然問道:「相爺,有件事我不明白,你老人家放我出去,不怕我逃走?」
  石顯微微笑著,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兒的玩具,一個竹筐蒙薄皮的小鼓,兩面結著繩子,上系一粒黃豆,只捏住把子一捻;小鼓搖轉,黃豆打擊鼓面「冬、冬」作響,其名謂之「博浪鼓」。
  「你認得這玩具是誰的嗎?」
  毛延壽入手便知,上有一個「毛」字,是他親手所書,「這、這是小犬的玩具」。他說:「怎的到了相爺手裡?」
  「你妻子跟你兒子,我已經派人好好安置在極妥當之處。」
  毛延壽一驚,而表面卻不能不堆滿笑容道謝。
  石顯雖掌握了毛延壽的「命根子」,但亦並非一味威挾。
  好言慰勉,作了很多將功贖罪,及有賞賜的諾言。毛延壽自是感謝不盡。
  將這一段說開了,毛延壽問道:「請示相爺,我什麼時候去看呼韓邪?」
  「如果你已經想妥當了,隨時可以去。」
  「想妥當了!一句話,隨機應變,我闖的禍,還要我自己來擺平。」
  「我相信你有這個本事!」石顯大聲吩咐:「備馬伺候。」
  由於胡裡圖事先的疏通兼以毛延壽被送了回來,呼韓邪當然不會再像頭一次那樣對石顯不客氣。但亦沒有什麼笑容,只是以禮相待而已。
  「單于,你看,我把毛延壽帶來了。」石顯說道:「皇上看單于的面子,赦免了毛延壽的罪名。」
  居然能夠赦免,倒是出乎呼韓邪意外的。等將毛延壽帶了上來,他便問道:「老毛,你被赦了?」
  「是的,要謝謝單于。」
  「謝什麼?重新替我畫張像是真的。」
  「可以,可以!」石顯急忙接口:「毛延壽現在是自由之身,盡可以在你這裡作客。」
  誰知毛延壽卻搖搖頭說:「不行!」
  這一聲,連石顯都楞住了。呼韓邪問道:「你不願意替我畫?」
  「不是不願意。」毛延壽答說:「我的罪是被赦免了,可是我宮廷畫工的差事也丟掉了,我得想法子餬口。」
  「這,」呼韓邪笑道:「還用你愁嗎?我送錢你花就是。」
  毛延壽頓時精神一振,「那好!」他說:「單于要什麼時候畫就什麼時候畫。」
  「今天就畫。你在我這裡住幾天。」
  「可以。」
  於是石顯作個準備起身告辭的姿態,「好了!」他說:「咱們把話說開了,一切誤會,渙然冰釋。」
  「既然說開了就算了!」
  「和親之事,仍照原議。」
  「原議是原議,可是得王昭君。」
  「是王昭君!」石顯裝作詫異地,「單于不是相過了嗎?」
  「什麼?」呼韓邪瞪大了眼:「那不是韓— 」
  「文」字不曾出口,毛延壽突然打斷:「不,不,是王昭君,是王昭君。」
  這下,呼韓邪心頭疑雲大起,看看石顯,又看看毛延壽,大聲問道:「老毛,怎麼回事?」
  這時在座的四個人,各具一副表情,呼韓邪是驚怒;胡裡圖是困惑;石顯在沉著中透著緊張,怕毛延壽應付不下來會露出破綻;而毛延壽的表情絕妙,滿臉脹得通紅,驚惶窘迫,溢於詞色。
  「是我不好,是我闖的禍。這中間有許多委屈,一時也說不清楚。總而言之,我太荒唐,太不負責就是了。」
  見此情景,石顯放心了,正好顧應情勢,為毛延壽做個配角,把一段戲好好唱下來。「想必毛延壽礙著我,有些話不便說。單于,」他站起身來:「我告辭吧!」
  「石中書,」呼韓邪略事抱歉:「今天不能留你喝酒了,胡裡圖替我送客。」
  目送胡裡圖陪著石顯走遠了,毛延壽平靜地說:「算了,上林苑住的是假昭君。」
  石顯的計劃完全落空。毛延壽居然將真情都告訴了呼韓邪!
  不但透露了真情,還為呼韓邪借台代籌,當然也是為他自己覓生路。他勸呼韓邪要狠,越狠越好。以他本人為例,若非呼韓邪對石顯施以強大的壓力,他就不可能刀下留人,又回到這裡。
  「你說的話很有道理,老毛,我現在問你,我怎麼樣才可以把真昭君弄到手?而且,」呼韓加強了語氣說:「又能讓石顯相信,你真的把我說服了?」
  「有辦法,第一,單于,你要早早脫離虎口,到了邊界上,就是你狠了。第二,你要假裝相信,上林苑住的是真昭君。」
  「裝糊塗很容易。」
  「第三可不大容易。」毛延壽說:「單于你得收買一個人,給你通消息,做你的內應。」
  「單于早有這個意思了,」中途加入密談的胡裡圖說:「就是沒有門路。」
  「我指點你一條明路。」毛延壽說了一個字:「史!」
  「掖庭令史衡之?」
  「包會上鉤。」
  「其實,老毛,你不也可以給我通消息嗎?」
  「我?」毛延壽指著鼻子說:「我得跟單于走啊!」
  「跟我走?好!」呼韓邪很高興地說:「可是,石顯肯放過你嗎?」
  「肯,」毛延壽極有把握地:「到時候我教單于一句話,管教石顯啞口無言,非放不可。」
  「慢來,慢來!」胡裡圖有疑問:「老毛,這一來石顯當然知道,你又投到單于這兒來了。那時候,你的妻兒怎麼辦?」
  毛延壽沒有開口,只豎起手掌,朝下一砍,是個殺頭姿勢。
  「你捨得?」呼韓邪問。
  「沒法子,我得活命。」毛延壽說:「石顯這個人,沒有比我更清楚的了,就算我替他把事情辦成了,單于你把韓文當昭君娶回去了,真昭君做漢宮的妃子了,石顯他還是要殺我。
  單于啊單于,有道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老毛如果連這點都不懂,我還能混嗎?「
  「好吧!你就死心塌地跟著我吧!」呼韓邪向胡裡圖說:「我們怎麼走,怎麼敷衍石顯,怎麼連絡史衡之,走了以後該做些什麼?你跟老毛好好商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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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依照毛延壽的策劃,第一步是通知石顯,說呼韓邪接到警報,國內發生叛亂,非趕緊回去鎮壓不可。事起倉猝,無法親自迎娶寧胡長公主回國。希望兩個月之後,在邊界迎親。
  這個要求當然不會被拒絕,於是第二步,折簡邀客。其中也有史衡之。特別帶了口信去。請他格外早到,另有要事拜託。
  史衡之如言照辦。一到賓館,是由胡裡圖接待,引入靜室,屏退從人,他用對待自己人的那種態度,輕聲說道:「我家單于對史公仰慕已久,以後還要請多多關照。」
  史衡之一時摸不透他的意思,只好冠冕堂皇地答說:「兩國和親,便成一家。若有可以效勞之處,自然不敢推辭。」
  「好說,好說!」胡裡圖順手取過身旁的一個小包,遞到史衡之手裡:「區區微物。聊表敬意。」
  「不敢當。謝謝!」史衡之不經意地將布包放下。
  「史公,」胡裡圖慫恿著:「你何妨打開來看創。」
  打開來一看,史衡之又驚又喜,竟是一方溫潤無瑕的美玉。
  看他的表情,胡裡圖知道說話不必有何顧忌了。「史公,以後有什麼你覺得應該見告的消息,請隨時賜示。」他說:「過一天我再約史公詳談。」
  「好,好!一定效勞,一定效勞。不過,這麼貴重的珍賞,實在不敢領。」說著,史衡之將那塊玉推了回來。
  明知他是假客氣,但推來讓去有好一會的麻煩,亦覺無味。胡裡圖正在思索,該怎麼樣一下子就能讓他老實收下,勿作虛文?只聽外面高聲唱道:「貴賓到!」
  這是個好機會,胡裡圖急忙將玉往史衡之懷中一塞,用匆遽的聲說道:「快、快!請收好,別讓他們看見。」說罷,一躍起身,迎了出去。
  貴賓已經登堂了,是石顯與馮野王。接著匡衡等人,陸續而至,濟濟一堂,不下二十位之多。做主人的,有意周旋。
  作客人的,特別是石顯,覺得大功將成,心情開朗,所以彼此醉酢之間,情緒相當熱烈。
  開筵入席,匡衡坐了首席。但呼韓邪不斷在敷衍的對象,卻是居次的石顯。酒過再巡,主人捧爵說道:「這一次入覲,多蒙各位照應,感激不盡。尤其是石中書。我還替石中書找了好些麻煩,真不好意思。」
  「言重、言重!」石顯笑容滿面地說:「為來為去,為的是兩國和好。今天有此美滿結果,我們的心力不算白費,是件很值得安慰的事。」
  「可惜,」匡衡接著:「不能叨擾單于一杯喜酒。」
  「是啊!」呼韓邪蹙眉答道:「實在是國內出了麻煩,不能不趕回去。」
  「只好明年單于送長公主歸寧的時候補席了。」
  「對,對!」呼韓邪緊接胡裡圖的話說:「那時一定請各位好好兒一醉!」
  「說不定,」史衡之湊趣接口:「還要請吃紅蛋!」
  「紅蛋?」呼韓邪不解地問胡裡圖。
  「漢家的風俗,生了兒子,要拿雞蛋染紅了給親友報喜。」
  「原來這樣叫吃紅蛋!哈、哈,一定#####定請各位吃紅蛋。」
  呼韓邪樂不可皮,笑得鬍鬚飛張,聲震屋瓦。客人也笑,有的是陪著他笑,有的是覺得他傻態可掬,不由得笑了。
  笑聲中出現了一個人,令人注目,是毛延壽。
  「毛延壽為列公上壽。」
  他的態度從容得很,從侍者手裡取過一爵酒,緩步上前,首先奉敬的是匡衡,而就當快走到席前時,呼韓邪突然出了聲音:「石中書,」他是突然想起的神態:「我們說件事,這老毛我要把他帶走。」
  此言一出,舉座動容。毛延壽卻會做作,三角眼幾乎睜圓了。大出意外與困惑不知所措的神情卻擺在臉上。
  「單于,」石顯還怕聽錯了,特意問一句:「你是說要把毛延壽帶走?」
  「對,那天在上林苑,我沒有看得太清楚,如果不把老毛帶在身邊,我就不知道送來的是不是真昭君?」呼韓邪緊接著又說:「石中書,你請放心,等長公主一到,我打發他跟送親的人,一起回來。」
  「噢,噢,原來如此!」石顯慢吞吞地回答,借此籌思對策。他在想:只要毛延壽肯合作,帶走不妨。這樣想著,眼角不由得瞄到毛延壽臉上。
  毛延壽卻很沉著的,臉上隱隱有躍躍欲試之色,在石顯看來頗似有借此建功之意。這就比較好辦了,石顯徐徐答說:「單于要帶毛延壽走,如今他不是宮廷的畫工,連皇上都不須奏聞,無非加發一道關符,方便得很。不過,毛延壽你自己的意思如何?」
  「全憑相爺作主。」
  「我怎麼作你的主!你自己決定。」
  「我?」毛延壽使個眼色:「現在沒有差使,閒人一個,如果相爺肯發關符,我落得去玩一趟,過兩個月跟送親的差官一起回來。」
  「好!關符我一定給你。」
  「多謝石中書,」呼韓邪接口:「這樣就很圓滿了。」
  因為有此一段友誼的表現,席間十分熱鬧。不過石顯總像有樁心事在心頭。當夜不便作處置,第二天一早,把史衡之找來商量。
  「你看,該不該放毛延壽去?」
  「相爺不是答應呼韓邪了嗎?」
  「答應的事可以不算,另外想法子搪塞。」石顯說道:「他去有利有弊,你看如何?」
  史衡之受了呼韓邪一方價值不菲的美玉,自然向著外人,不過他的說法很聰明。
  「好在毛延壽的『命根子』在相爺手裡。」對於毛延壽的去留,雖未明白表示意見,但意思已很清楚,認為不妨讓毛延壽跟了呼韓邪去。石顯本沒有這樣的想法,此刻聽了史衡之的話,決定維持諾言,隨即進宮面奏。
  皇帝的第一心願是能夠留下昭君,其次才是殺毛延壽。
  如今第一心願已可達成,而況將來還可以治毛延壽的罪,所以對石顯的奏報#頗為滿意,很誇獎了他一番。然後,興匆匆地親自將這個好消息去告訴昭君。
  昭君的心情很複雜,有些沒來由的不安,也有些對韓文抱歉的感覺,當然更多的是興奮——想到能夠長伴君王,得遂始願,亦不免在欣喜之外。還有好事多磨的感慨。
  「呼韓邪在上林苑窺探過,本覺得韓文也是美人,如果不是毛延壽,又何致於有此波折?如今也不必去提它了!昭君,」
  皇帝很起勁地說:「等韓文一動身,我立刻就封你為妃子。你喜歡用那個名字做名號?」
  「昭君不知道,只要,」她道出了心聲:「能夠光明正大地侍奉皇上就好。」
  「光明正大?」皇帝想了一會。點點頭說:「我自有道理。將來的名號一定讓你滿意。」
  「多謝皇上。」昭君提出一個要求:「請示皇上,可否准昭君去看一看韓文?」
  「可以,可以!也是應該的。明天我就派周祥送你去。」
  姊妹相見,離情潮湧,執手私語,到了應該回宮的時候,猶自依依不捨。
  「二姊,你請吧!」反是韓文催促:「回去晚了,許多不便。」
  「不要緊,我再坐坐。」昭君從手腕上捋下一隻綠鐲子,遞了過去:「三妹,這只鐲子你戴著!」
  「不,不!」韓文雙手推拒:「二姊鐲子是一對,拆散了不好。」
  「我們姊妹不是拆散了嗎?」昭君指著另一隻手上所戴的玉鐲,「這一隻,是母親給我的,親情所奇,不便奉贈。送你的這一隻,原是皇上所賜,我已跟皇上奏過,准我轉贈。三妹,你不必客氣!此去風塵僕僕,萬里荒涼,三妹為我受苦,實在於心不安。區區微物,亦說不上報答,只不過見物如見人而已。」
  「既是二姊這樣說,我就腆顏拜受了。」
  於是昭君拉過韓文的手來,親自替她將鐲子戴上,眼淚卻忍不住一陣陣流,滴在鐲子上,顯得玉色格外鮮艷。
  韓文當然也很傷心,不過比昭君來得堅強,所以反而勸慰:「二姊,你不必為我難過,我覺得能夠這樣,總強似在後宮埋沒。」
  「三妹,你能夠這樣想,我很安慰,你儘管放心去吧,我自會提醒皇上,格外派人照應伯父、伯母。」
  「多謝二姊!」韓文又說:「還有大姊、四妹。」
  「這更不用你惦念,我自會就近照應。三妹,塞外嚴寒,你的身子並不算好,千萬自己保重。」
  「是,我知道。」
  正談到這裡,周祥在門外大聲喊道:「要事面稟。」
  確是要事,慈壽宮派人來通知,太后召見昭君及韓文。
  當著皇帝、皇后、馮婕妤、昭君的面,太后問韓文道:「我問你,你是不是心甘情願代替昭君遠嫁塞外?」
  「是!」韓文毫不含糊地說:「回奏皇太后,韓文心甘情願。」
  「我可再提醒你,如果嫁過去以後,日子過得不如意,有怨言了,或者平時語言不當了,洩漏了真相,這,」太后神色凜然地說:「這可不是兒戲之事。」
  「皇太后請釋慈懷,韓文此去,一切利害關係,都已徹頭徹尾想過,決不敢絲毫疏忽,貽患國家。」
  「好,好— 」太后頗為嘉許:「果能深明大義!」
  「多謝皇太后誇獎。」
  「皇帝,」太后突然提高了聲音喊。
  「臣兒在!」
  「從今天起,」太后指著韓文說:「她就是王昭君。」
  「是的,」
  「從今天起,她就是寧胡長公主。」
  「正是。」
  「那麼她呢?」太后指向昭君:「不但封號沒有了,連姓名都沒有了。」
  皇帝一愣,旋即欣然,「回奏母后,」他說:「還是有名有姓了,姓王名嬙。」
  「恢復了本名也好。」
  「再回奏母后、兒臣要封王嬙為『明妃』。請母后賜准。」
  此言一出,自太后以下,臉上都浮起一層難以言喻的表情,除卻皇帝與昭君以外,其餘的人的感覺,大致相同,驟聽之下,似乎意外;細想一想,勢所必然。
  雖說勢所必然,到底要奉了懿旨,才能作數,所以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在老太后臉上,唯一的例外是昭君。低著頭是悚恐待命的模樣。
  就這一副近乎悚恐的神態,使得太后於心不忍。本來民間佳麗,一經選入後宮,人人都有被封為妃嬪的資格,太后是沒有理由不准的。她此刻躊躇的是,妃子的名位高於婕妤。昭君後來居上,對馮婕妤一說,似乎委屈了些。欲求公平,不是抑此,便是揚彼。太后想了一會,決定做一件大歡喜之事。
  「皇帝!」她喊。
  「臣兒在。」皇帝不免緊張了,一面答應,一面偷覷太后。
  「准封王嬙為明妃。」
  「是!」皇帝響亮地答應。
  「不過,馮婕妤亦該晉封了。」
  「是!是!臣兒遵懿旨。」皇帝欣然樂從,接著轉臉喊道:「明妃!」
  昭君茫然不省,還是韓文輕輕推了她一下,方始憬悟,急忙斂手答應:「臣妾在。」
  「還不快向太后謝恩?」
  「是!」昭君整一整襟袂,盈盈下拜:「臣妾叩謝太后。」
  太后少不得有一番勉盡婦職,輔助皇后善事皇帝的勉勵之詞。接著又指示昭君以大禮參見皇后,並與馮婕妤見了禮。
  昭君尊稱她為「姐姐」。
  然後,太后賜宴,除了皇后的態度,略見淡漠以外,慈壽宮中倒是笑語喧嘩,很熱鬧了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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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經過徹夜的考慮,史衡之終於作了大膽的決定。
  於是,剛剛出了雁門關的呼韓邪,便已知道昭君已被封為明妃,移居與未央宮有木橋相連的建章宮。冊封典禮,定在寧胡長公主與呼韓邪成了嘉禮以後舉行。
  信是胡裡圖事先的安排,由在漢地經商多年的,精通漢語的「胡賈」專程送到的。同時還有史衡之的口信,只能他給呼韓邪寫信,呼韓邪不能寫信給他,顯然的,這是為了保密免禍。
  「怎麼辦?」呼韓邪向毛延壽問計。
  「要看單于的意思。」毛延壽答說:「我早就說過,一離了虎口,就是單于狠了。」
  「對!」呼韓邪勃然作色,撫刀而起:「我的氣受夠了。得好妹發兵找石顯算帳!」
  「單于,單于,」胡裡圖比較識大體,急忙勸阻:「不必生氣,不必生氣。」
  「哼!你的氣量倒大。」
  由此開始。呼韓邪拿胡裡圖出氣,發了好大一頓牢騷,胡裡圖逆來順受,不發一聲。毛延壽少不得作個和事佬,從中解勸。順便又附和著呼韓邪,罵皇帝、罵石敢當。胡裡圖頗有反感,但也不發一聲。
  直到呼韓邪怒氣已減,而又單獨相處時,他才婉言相勸:「單于,老毛別有用心,唯恐天下不亂。單于如果勞師動眾,為老毛報私仇,那不是太不上算了嗎?」
  「嗯,嗯,這話算你有理。可是事情沒有了結,莫非就此算了?」
  「不是!我的意思,不必馬上發兵,不妨先禮後兵。」胡裡圖說:「先寫封信給石中書,倘無滿意答覆,再作道理。」
  呼韓邪沉思了好一會,點點頭答應了一半:「好,先寫信,後發兵。」
  胡裡圖不便再爭,反正到什麼地步,說什麼話,眼前先把事情壓下來,總是不錯的。
  於是,胡裡圖親自動筆,以呼韓邪的名義寫了一封信給石顯。關照胡賈,回到長安,找到中書府,將信丟下就走。
  這封信給石顯帶來了莫大的心事,簡直坐立不安了!
  當務之急自是要找出洩密的漏洞在何處?而第一個該找的是史衡之。因為最可能的漏洞是在掖庭。
  「我給你看樣東西。」石顯摒絕從人,將呼韓邪的信交了過去。
  史衡之看到一半,心知自己做了一件很欠檢點,而麻煩不小的事。但此時唯有鎮靜自持,看完了信,假作吃驚地說:「這呼韓邪,神通倒真廣大!他是怎麼知道內幕的呢?」
  「所以,」石顯冷冷地說:「要問你呀!」
  「問我?」
  「不問你問誰?這一次總該不是毛延壽了吧?冊封明妃的事,是毛延壽跟呼韓邪走了以後才發生的。」
  「可是,相爺,這件事滿京城都在傳說。」
  「不錯!不過,明妃就是王昭君,只有掖庭的人才知道。」
  「掖庭可不止史衡之一個人。」
  這針鋒相對的回答,固然犀利。但有一個極大的語病。是無形中已承認秘密是由掖庭中洩漏的。石顯是何等腳色,抓住他話中的這個漏洞,絲毫不放鬆了。
  「毛病出在掖庭,而你是掖庭之長。如今我就著落在你身上,把洩漏消息的人查出來!」說完,石顯轉身就走了。
  話雖如此,查出來又待如何?這呼韓邪,石顯心中歎氣:真是我命中的魔頭!
  第三天上午,史衡之來向石顯覆命,已經查出結果,只是這個結果令人驚詫——史衡之說,洩露秘密的趙美,已經畏罪自盡了!
  「有這樣的事!」石顯楞了好一會:「是怎麼洩漏的呢?」
  「詳情已無法究詰了。」史衡之從容答說:「前天奉了相爺之命,我立刻派傅婆婆秘密查訪。趙美大概是察覺了,頓時神色不安。今天黎明時分,忽報趙美中毒,等我趕到,已經不救。據說臨終之前,向人透露,她自己做錯了一件事,也就是多說了一句話,不該把她二姊跟三姊的秘密,告訴了不相干的人。」
  「這不相干的人是誰呢?」
  「不知道。」史衡之答說:「秘密由趙美所洩,那是再無可疑問的了!」
  石顯細舷想了一下,覺得不無疑問。隨即問道:「她怎麼知道在查這件事呢?」
  「那必是傅婆婆不小心,從神色中讓她猜出來了。」
  「就猜出來了,趙美又怎麼知道多了這句嘴,有如此嚴重的後果,以致畏罪自殺呢?」
  「那!」史衡之的機變很快,立即找到解釋:「她們姊妹四個,都是靈心蕙質,絕頂聰明。看相爺親到掖庭密查,接著又追查洩密的人,料知是闖了大禍。」
  「這也未免太聰明了一點。」石顯又問:「她是怎麼死的?」
  「服毒死亡。」
  石顯變色,「掖庭中怎麼能有毒藥?」他沉下臉來問:「萬一出了大逆不道之事,試問你有幾個腦袋?」
  這一著是史衡之疏忽了,然而也是無可奈何之事,唯有惶恐地請罪。
  「光憑這一點,你這個掖庭令就不能幹了!」石顯作了斷然的處置:「解職聽勘!」
  於是,史衡之連掖庭都不能回去了,立即被交付廷尉衙門暫加看管。掖庭令的職務,另行派人署理。史衡之想不到石顯是這樣嚴厲地對待,心中懊恨不迭,但已無計可施,唯有暗中拿定主意,掖庭發現毒藥,失察的罪名可以承受,洩漏機密的罪過,都推在趙美身上。
  那知史衡之一失了勢,掖庭中的情形頓見不同。平日畏懼他陰險刻薄,什麼氣都只有容忍,甚至話也都不敢說。此刻無須再效寒蟬,就說了也不要緊了。
  首先是傅婆婆,透露了一個秘密,說是趙美曾在無意中撞見史衡之與胡賈在密談。及至石顯到了掖庭,史衡之怕趙美會揭破他的隱私,所以殺之滅口。這話傳到林采耳中,當然關切,私下找了傅婆婆來,面詢其事。
  「我不知道。」傅婆婆一口否認。
  「傅婆婆,」林采很懇切地說:「你待我們姊妹不錯,我們姊妹如何待你,想來你總也知道。這件事你總聽說過吧?何妨告訴我聽聽!」
  「林姑娘,我沒有什麼好告訴你的。這件事要認真追究起來,會有人頭落地。我不要說不知道,就知道了也不能,」傅婆婆加重語氣說:「也絕不能告訴你!」
  林采對人情世故很熟練,將她的話體味了一下,解出她的言外之意。實際上她已經承認了有這回事,不過不願牽涉在內,所以不肯明說而已。
  「謝謝你,傅婆婆。」林采向她保證:「不管怎麼樣。我不會把你的名字說出來。」
  「你要怎麼樣?林姑娘,」傅婆婆問:「你要把這些流言去告訴明妃?」
  「是的。」林采坦率承認。
  傅婆婆臉色沉重,歇了好一會才說:「紙包不住火,宮裡終歸會知道的。倘或牽涉到我,林姑娘,請你先替我求一求明妃,我事先一點不知道這件事,更不會有絲毫害趙姑娘的心思。」
  她何用有此一番表白?林采不免奇怪。但往下追問時,傅婆婆卻又裝聾作啞,推得乾乾淨淨。林采無奈,只好提出一個要求。
  「傅婆婆,請你替我送封信到建章宮。」
  「這,我不便。除非,林姑娘,你向新來的掖庭令說明白。他答應了,我一定替你走一趟。」
  要這樣子費事,倒不如自己進宮去一趟。當時便要求署理的掖庭令,送她到建章宮。這本為規制所不許之事,只為知道她有明妃的奧援,破例特許。只是這天已來不及,第二天一早離開掖庭,到晚方回。於是,史衡之的秘密及他所引起的風波,昭君大致都知道了。
  「你上奏說史衡之才不勝任,又以趙美服毒自盡,史衡之不無責任,解職交廷尉衙門聽勘。如今辦得怎麼樣了?」
  「臣正在加緊勘查。」
  「我問你勘查的結果!」皇帝提高了聲音,顯得很不耐煩。
  「是!」惴惴然的石顯答說:「一兩日內必有結果。」
  「哼!」皇帝冷笑一聲:「我倒知道了!你要不要聽聽?」
  石顯既驚且詫,何以皇帝會知道結果?也許只是聽了無稽的流言。便沉著地奏:「乞皇上垂諭。」
  「趙美是史衡之下的毒,為了滅口。你知道不知道史衡之為什麼要滅她的口?」
  這說得有兩分像了,石顯很謹慎地答說:「臣愚昧,請皇上明示!」
  「史衡之跟一個胡賈在打交道,讓趙美撞見了。又說你到掖庭去查問過,所以史衡之非殺趙美不可。石顯,」皇帝加重了語氣問:「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去查問些什麼?以致於逼得史衡之下此毒手!你總應該很明白吧?」
  這番話說得石顯目瞪口呆。因為與他所知道的情形湊在一起,符節相合,事如觀火,完全明瞭了!
  到此地步,自己再不能隱瞞了。俯伏頓首,以請罪的語氣說道:「史衡之罪該萬死,臣備位中書,亦難辭失察之咎。如今聽皇上垂諭,方知史衡之果然與呼韓邪有勾結,而且洩漏了一椿絕大的機密。」
  皇帝悚然動容,俯身向前,急急問道:「是什麼?」
  「呼韓邪已經知道了,原來的寧胡長公主已封為明妃。」
  「有這樣的大事!」皇帝大吃一驚:「你又怎麼知道他已經知道這個機密了呢?」
  「數日之前,有人投簡臣家,即是呼韓邪的書信,具道其事,而且還有威脅的話。」
  「他怎麼說?」
  「蠻夷之人,未蒙王化,不值一哂。請皇上無須究詰了。」
  可想而知,威脅的話很難聽。皇帝惱怒異常,心潮鼓蕩起伏,久久不能平息。不過皇帝雖氣得說不出話,而石顯卻無法保持沉默。即使一時拿不出辦法,至少該有幾句勸慰之詞。
  這樣想著,便先硬著頭皮說:「皇上請釋睿懷,事緩則圓,容臣徐徐圖之,必有辦法。」
  一聽這話,皇帝倒又光火了!屢次說有辦法,至今仍未妥貼,反而愈來愈僵。還有毛延壽,抓到了竟又放走,更覺可惡。這樣想著,真想將石顯痛斥一頓。可是轉念自問,除卻石顯,又有誰能辦得了這件事?除非干戈,而調兵遣將,亦依然非石顯不可。既在如此,倒不如放聰明些,加重他的責任,讓他格外盡心盡力去辦。
  於是皇帝問道:「你說必有辦法,倒是什麼辦法呀?」
  石顯一籌莫展,何嘗有何辦法?不過,此時不能不抓一兩句話來搪塞。「無非,」他一面想,一面答說:「動之以情,臨之以威。軟硬齊施,必會就範而後止。」
  「好!」皇帝就他這幾句話頗為欣賞,但須問個仔細:「如何動之以情?」
  這是出題目考試,而題目並不難,石顯略想一想答說:「天朝於呼韓邪有恩,若得一能言善辯之士,細為勸說,同時策動呼韓邪的親信胡裡圖從旁進言,呼韓邪亦未必不能見聽。」
  「倘或不聽,又當如何?」
  「那就要臨之以威了!臣請召陳湯入京,授以鎮邊將軍的名號,率領勁旅,會獵北鄙。呼韓邪不能不生警惕!」
  「好!」皇帝欣然同意:「即日召陳湯。我以為雙管齊下,一面動之以情,一面臨之以威,寬猛相濟,更易收效。」
  「是!」石顯趁機恭維,頓首說道:「睿智天縱,臣萬萬不及。」
  「還有,」皇帝問道:「毛延壽呢?」
  「這在送親之時,便可帶回,明正典刑。」
  「這一次,」皇帝皺眉說道:「我看多半也是他在搗鬼。」
  「啟奏皇上,寧胡長公主改封為明妃,是毛延壽走了以後的事,似乎與他無關。」
  「怎可斷定與他無關?也許就他在攛掇。」
  這當然也是很可能的事,但石顯不願承認。因為一承認了,就會受到質問,既知毛延壽不可靠,何以准他跟隨呼韓邪而去?所以石顯含漢糊糊地答說:「請皇上寬懷,一切都會妥貼,也一切都會水落石出。」
  儘管皇帝出以鎮靜,石顯內心著急,而表面不動聲色,但有許多事是瞞不住的,如史衡之下獄,趙美死於非命。於是流言四起,日甚一日。其中也夾雜了若干真實的機密,如密召陳湯,以及禁軍中在挑選習於北方嚴寒的士兵等等,加上別有用心的一些太監、宮女的惡意渲染,很快地編織成了一套聽來令人悚動的「故事」,說皇帝為明妃所惑,要一顯神武,取媚美人。決定親率六軍,遠征漠北,以名將陳湯為先鋒。這個消息由明妃告訴趙美,趙美無意中告訴了史衡之,而史衡之卻又洩漏到外國,事為皇帝所知,勃然震怒,以致史衡之被捕下獄,趙美則畏罪自殺了。
  這個離奇的「故事」,十有九人,深信不疑,輾轉傳述,最後傳到慈壽宮,老太后大為驚詫,立即查問,弄清楚了一部份事實真相,隨又宣召皇后詰責。
  「你是皇后,統攝六宮,就是個當家人。這一陣子掖庭弄得烏煙瘴氣,有人中毒不說,居然還是謀殺!又說史衡之私通外國,被捕下獄,正在審問。宮闈之內,如此不整齊,皇后,你不覺得慚愧嗎?」
  最後這句話,責備得很重。皇后羞慚滿面地低下頭去,委委屈屈地說:「臣妾死罪!」
  太后自覺過分,放緩了臉色問道:「這些情形,莫非你不知道?」
  「自然知道。」
  「既然知道,怎麼不想法子整頓呢?」
  「臣妾有臣妾的難處。」皇后遲疑地答說:「要談整頓,只有請皇上降旨。無奈— 」
  「怎麼不說下去?有什麼無奈之處?」太后的聲音又嚴厲了:「你儘管說!」
  「臣妾已有五天不曾跟皇上見面了。」
  「你是說,皇帝五天未到中宮?」
  「是!」皇后答說:「只在皇上來跟太后請安的時候,才能望見影子。等臣妾想找機會向皇上進言,皇上已經走了。」
  「那麼,這幾天是在什麼地方呢?」
  「建章宮。」
  「建章宮?」太后想了一下,明白過來了。臉色立刻變得嚴重:「難怪有那個流言!」
  皇后無語,太后亦沒有再說下去。顯然的,責備皇后是錯了,但應該責備誰呢?是皇帝還是昭君?太后不免困惑,唯有付之歎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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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烽火台一個接一個,燃起狼糞,黃濁的狼煙,直衝半天。
  烽煙起了!
  是由北面來的警報!除卻呼韓邪興兵,還有誰呢?石顯驚疑莫釋,但敵人侵犯的大事,不敢隱瞞延誤,隨即入朝面奏。
  「有這樣的事,」皇帝憤怒多於一切:「呼韓邪真是在自速其死了。」
  「臣亦不敢相信有這樣的事。」石顯答說:「第一,呼韓邪方有書信到來,不等回音,便即興兵,於理不合;第二,呼韓邪應該自己度德量力,何敢與天朝為敵?」
  「那麼烽煙莫非有誤?」
  「烽煙不可能出錯誤的。」
  「那就是了,邊關一定有警,呼韓邪居然敢如此無禮!是可忍,孰不可忍?」皇帝下令:「召集廷議!」
  其時朝中大臣,都已獲知警報。但都不大能信其為真實,因為想來想去,呼韓邪沒有理由稱兵犯境。及至跟石顯見了面,得知有此一封要挾的書信,才恍然事出有因了。
  廷議的氣氛當然很沉重。皇帝尤其顯得激動。連連拍著御案,厲聲說道:「呼韓邪欺人太甚,不想想我漢朝幫過他多麼大的忙,竟敢無故侵犯,你們大家看,應該怎麼懲治他?」
  群臣相顧無言,都覺得這是必須慎重考慮的一件事。
  「石顯,」皇帝指名問道:「你怎麼說?」
  『臣以為,「石顯慢吞吞地答說:」和戰大計,總要先請皇上裁定。戰是戰的辦法,和是和的打算。「
  「哪裡談得到和字?當然要發兵迎頭痛擊!」
  「啟奏皇上,」馮野王又忍不住了:「發兵一事,不可輕言,自古兵凶戰危。而且,似乎師出無名。」
  最後一句話又觸怒了皇帝,「什麼叫師出無名?匈奴打過來,我們發兵抵擋,這叫師出無名嗎?」
  馮野王正要申辯,匡衡拉了他一把,示意勿言,然後他平靜地說:「發兵禦敵,理所當然。不過,事先沒有準備,戰事就沒有把握,臣以為能和得下來,還是以和為貴。」
  「這還像一句話。」皇帝的氣消了些。
  「皇上既如此垂諭,臣以為今日廷議,應以談和為主。」
  「不是談和為主,是談和為先。」皇帝氣憤地說:「呼韓邪有無理要求,我絕不能答應。」
  「皇上的意思是,呼韓邪如果能收回天理的要求,就可以和得下來?」
  「對了!不過,備戰還是要加緊。那樣子,和不下來,也不要緊。」
  「是,是!」石顯緊接著皇帝的話說:「如今是備戰求和。」
  「不錯!」皇帝格外回重語氣:「備戰求和!」
  這四個字,便成了對付呼韓邪興兵的方針。石顯以宰相的地位,無形中主持廷議,到此時開始談實際的行動。「大計已定!」他說:「請皇上先指派談和的專使!」
  「大鴻臚職司列邦交涉。」匡衡提議:「臣請以馮野王充任專使!」
  皇帝不答,只搖搖頭。否定了匡衡的建議,卻不說理由。
  顯然的,是他個人對馮野王不滿。
  「臣舉少府匡衡!」
  對石顯的舉薦,匡衡不願接受。但皇帝卻搶在他前面說道:「匡衡,你不許推辭!你跟呼韓邪去說,只要他收回無理的要求,別的都好商量。不過喪權辱國的條件,絕不能接受。」
  「是!」匡衡無奈,只好再拜受命:「微臣遵旨。」
  「至於備戰之責,石顯無可旁貸。」
  「是!」石顯早已料到,這個責任必落在自己頭上。所以答奏之語,亦早就想好了:「調兵遣將,征發糧秣,其事甚緊,容臣另行上奏。」
  皇帝也知道,軍事機密,不宜付諸廷議。所以傳旨退朝,但卻留下石顯在御書房中密議。
  陳湯是已經發文書去宣召了。調兵現成,亦沒有什麼可商量的,所要研究的第一件大事是軍費籌劃調度。
  這一點石顯亦是胸有成竹。國家財用,歸大司農及少府職掌。少府握有山澤之利,尤為重要,石顯保薦匡衡出使,用意就在希望兼攝少府,一掌財權,便有許多好處。而皇帝卻想不到他有私心,只覺得石顯負責戰備,為了調度軍費便利,兼攝少府是順理成章的事。
  「皇上請放心!」石顯很起勁地:「足食足兵,臣有把握。只待陳湯一到,商議如何發兵鎮壓,就可以定奪。」
  「嗯!」皇帝忽然想起:「備戰之事,務須不動聲色!」
  這又何消說得?石顯口中答應著。心裡卻在納悶,由皇宮一直想到府邸,只猜出皇帝作此囑咐,是要將備戰的消息瞞住宮中,卻猜不出是宮中何人?
  非常意外地,匡衡與馮野王已先石顯在他府中等候了。
  「我們是出了宮就到府上來的。」馮野王先作解釋:「我跟匡少府的看法相同,關於和戰的大計,應該有個最後的打算。」
  石顯愕然,「剛才廷議中不是皇上已作裁決了嗎?」
  「及時補救,還來得及。」
  石顯看一看兩人的眼色,明白了是怎麼回事,沉著地點點頭說:「請教兩公,如何補救?」
  「決不能打仗!」馮野王很激動地說:「師出無名,未戰先敗。石中書你想,如說我大漢朝為了一個婦人,大興兵戎,豈不為天下人所恥笑?」
  「照皇上的意思,釁非我開,既然人家打了過來,則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似乎也不算師出無名。」
  「若說釁非我開,這話也不盡然。我們一再失信於呼韓邪,是不爭的事實。」
  石顯有點詞窮了,轉臉問道:「匡公的意思如何?」
  「打仗要錢。我這個管錢的,可是最怕打仗。」
  石顯很深沉地笑了,「既然如此,我們三個人的意見,可說完全相同。」他很機警地說:「能和不能戰。」
  「是的。」匡衡答說:「因為如此,對呼韓邪的交涉就不能委屈求全了。我並不憚此遠行,只怕徒勞無功。」
  「難就難在這裡!」石顯停了一下說:「皇上所說的『無理要求』是什麼?兩公自然知道。」
  兩人點點頭,表示會意。匡衡又說:「其實明妃倒是深明大義的。無奈… 」他苦笑了。
  「無奈天子多情!」石顯已想好一條計策,要讓馮野王去碰個大釘子,故意遲疑地說:「路倒是有一條,卻非馮公不可。」
  「苟利於國,生死以之。」馮野王慨然表明:「請石中書指點,我一定照辦。」
  「是條釜底抽薪之計。」石顯將聲音放得極低,「能請皇太后出面主持,才可以改變皇上的決定。」
  「啊!啊!」馮匡二人不約而同地深深點頭。
  「不過,千萬不能說,這是我的主意。」
  匡衡與馮野王答應著欣然告辭,石顯亦覺得胸頭一暢。原來他的主意是,由馮野王透過馮婕妤的關係,向太后進言,撤消明妃的封號,暗中仍舊將韓文換回來,還人家一個真正的寧胡長公主王昭君。此計若成,化干戈為玉帛,呼韓邪仍會領自己的情,倘或不成,必是皇帝不允,追究是誰的獻議,則大碰釘子的是馮野王,與己無干。至於備戰,和不和都是該做的事。反正匡衡一出塞,自己接掌了少府金印,好歹都會增加財富。
  太后一向反對大動干戈,因此,馮婕妤所說的話,很容易聽得進去。而況朝中大臣,亦都主和。但為難的是昭君已封為明妃,出爾反爾,說要撤消她的封號,這話對皇帝卻說不出口。
  躊躇了兩天,太后才算籌劃妥當。第三天一早傳懿旨:駕臨建章宮。皇帝及所有妃嬪都不必隨扈。
  當然,是預先算好了的,趁皇帝這天上朝的時刻啟駕離宮。安車沿著宮牆直馳而西,抵達建章宮時,皇帝尚未退朝。
  昭君得報,不免驚惶。匆匆上裝,出殿接駕,太后已經下車了。
  於是行了禮,昭君親自攙扶太后入殿。升上寶座,重新又行大禮。一套儀注完畢,只聽太后問道:「誰是管建章宮的?」
  「宦官尤震。」昭君答說。
  「宣他來!」
  「是。」昭君示意秀春去傳宣尤震。
  「你聽說了沒有,呼韓邪發兵攻打邊關了!」
  昭君大驚,「臣妾一無所聞。」她不自覺地問:「真有這樣的事?」
  「真有此事。」太后說道:「自古以來,為婦人興兵戎的,也不止這一次。」
  聽得這話,昭君心如刀絞,紅著臉低下頭去,默不作聲。
  「你也有難言之痛,是不是?」
  「皇太后聖明。」
  「我也知道,不能怪你。不過— 」太后欲言又止,彷彿很為難似地。
  既說「不怪」,卻又下了個「不過」的轉語,意思還要責怪。昭君要弄明自己錯的地方,便即說道:「請皇太后明示。」
  「不過,事情很明顯的擺在那裡,是和,是戰,是禍是福,關鍵都在你一個人身上。」
  聽得這話,昭君頗有惶懼不勝之感。立即跪了下來,困惑地說:「臣妾一身,對國家真有那麼重的關係?」
  「對了,除了皇上,都知道你對國家有那麼重的關係。昭君,」太后出以提示的語氣:「你應該知道自處之道。」
  昭君實在不知道何以自處?但太后既然說到這話,當然已決定了處置的辦法,然而自處之道,只是唯命而行而已。
  她略一沉吟,冷靜地答說:「請皇太后賜示,臣妾該如何,便如何,決不敢推諉。」
  太后點點頭,很嘉許她的態度。因為如此,反而不肯直截了當地降旨,先說一句:「就怕你心裡不願。」
  「臣妾受皇太后、皇上深恩,」昭君進一步表示:「只要於國家有益,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是真心話?」
  「決不敢上欺皇太后。」
  「好!我真想不到你這麼有男兒氣概,既然如此,我為了國家百姓,只好做一件狠心的事。昭君,我迫不得已,非得收回成命,撤消你明妃的封號不可。」
  「是,」昭君勇敢地承受:「叩謝皇太后成全之恩。」
  一語未畢,殿外傳呼,是皇帝駕到了。每次朝罷,他總是一直來到建章宮。這天聽說太后一個人來看昭君,不令皇后妃嬪隨扈,料知必有事故,所以急急趕來,是一臉不安的神色。
  等行完了禮,太后不等他開口,先就告訴他說:「有件事,我得說與你,我把明妃的封號撤消了。」
  皇帝大驚,結結巴巴地說:「她,她犯了什麼錯?」
  「錯不在她,在你!」
  這是責備的話。皇帝急忙地跪了下來。「兒臣有錯,請母后教訓。」他說:「昭君沒有錯,不該撤她的封號。」
  「什麼?」太后微微發怒:「你說我做錯了?」
  「兒臣不敢這麼說。兒臣的意思是— 」皇帝很吃力地說:「怕引起誤會。」
  「什麼誤會?」
  此時此地,此事此情,對皇帝有五不利:第一、要尊重母子的名分;第二、要顧到國家的禍福;第三、懿旨已下,事成定局;第四、匆匆趕到,情況不明;第五、形單影隻,孤立無援。當然,只要是生身之母,哀乞硬求,那「五不利」都不足為慮。無奈太后是繼母,名分重於情分,國事重於家務,所以皇帝自己也知道,要想把眼前的局面扳回來,能讓太后收回成命,是件很吃力的事。
  因為自己先已氣餒,言語就越發鈍訥。好半天才能回答:「是怕誤會皇太后處置不公,昭君心裡難免覺得委屈。」
  太后的神情,恰與皇帝相反,從容自如地說道:「那麼,你自己問問昭君看。」
  皇帝毫不遲疑地轉臉去問:「昭君,你沒有錯處,把你明妃的封號撤消了,你不覺得委屈?」
  「不!」昭君硬著頭皮回答。因為是擠出來的聲音,反顯得短促有力。
  皇帝不但失望,而且著急。說話章法越發亂了,只連連問說:「為什麼?為什麼?」
  那聲音中毫無掩飾地表達了他的心情,使得昭君意亂如麻,萬感交縈,以致無從啟齒,只脹紅了臉看著皇帝。
  「我替她回答吧!」太后冷冷地:「她說過了,只要於國家有益,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這是你心裡的話?」皇帝問昭君。
  「是!」她仍然是擠出來的聲音。
  皇帝困惑而痛苦,微微頓足作恨聲:「你為什麼要這麼說?我真不明白。」
  「你自然不明白!」太后接口:「如果你不糊塗,哪裡會有今天這種尷尬的局面?」
  皇帝無奈,不得已而求次,「母后,」他說:「昭君撤消了明妃的封號,改封為婕妤吧!」
  「那是降封,不是撤封。」
  皇帝語塞。而心裡卻不肯認輸,「這一撤,不又撤回掖庭了嗎?」他說:「昭君沒有錯,受此待遇,兒子總覺得不服。」
  何用你不服?太后的話都將出口了,卻又自己縮了下去。
  他仔細想一想,在昭君確實情所不堪。換了自己亦會覺得不甘心。
  「也罷,」太后果然讓步了:「仍舊讓昭君住在這裡好了!」
  太后又加了一句:「看你的造化吧!也許,建章宮能一直讓你住下去。」
  這意思是,呼韓邪如果知難而退,事情仍可挽回。因此,皇帝又生出無窮希望。自然而然地改變了態度,對呼韓邪是和重於戰了!
  因此,匡衡受命,星夜急馳,盡可能早日與呼韓邪會面,消弭兵禍— 當然,除卻喪權辱國的條件不能接受以外,希望昭君亦能留下而不遣。所以匡衡的任務是相當艱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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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到達邊關以外,已是大雪紛飛的天氣了。
  由於嚮導得力,很容易地與呼韓邪取得了聯絡。但以兩軍對陣,彼此警戒,經過雙方特殊的安排,所以在三天之後,方能在呼韓邪的帳篷中相見。
  「匡少府,辛苦!辛苦!請坐。」
  匡衡凍得手足皆僵,噤不能言。直待幾杯熱酒下肚,逐漸回暖。引到火堆坐下,精神稍稍恢復,方能開口。
  「單于的精神,還是這麼好。」
  「托福!托福!」呼韓邪歉然地:「這種天氣,還要累你出關。」
  「還不是來勸和嗎?單于,」匡衡半真半假地責備:「女婿打到岳家,這道理說不過去吧!」
  「那不能怨我,我知道,都是石中書的花樣。我一再跟他說,假中不可再假,誰知道他玩假的玩上癮了。這亦未免欺人太甚。」
  「單于你不可輕信流言。長安那麼遠,一句話傳來傳去,傳得早就大失真相了。」
  「你是說我輕信搖言。那麼,我請問你,王昭君封為明妃,有這回事沒有?」
  「是不是,單于,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明妃是明妃,王昭君是王昭君!而且,明妃的封號也撤消了。」
  此言一出,不獨呼韓邪,坐在一旁的胡裡圖、隱在幕後的毛延壽,不約而同地都在問:「為什麼?」不過兩個是在心裡問,發聲的只有呼韓邪。
  「為什麼?」匡衡帶著點委屈的神情:「還不是表示誠意嗎?為了怕你單于誤會。」
  這一下呼韓邪倒是不能不沉吟了。
  「單于,」匡衡把握機會,緊接著又說:「我要說句公道話。當時弄巧成拙,我也有責任,不過事到如今,單于你堅持非要王昭君不可,也未免稍微過分了一點。這種天氣,馬蹄子陷在雪裡,好半天拔不出來,你以為打仗是好玩兒的事嗎?」
  「這是你們逼我的嘛!」
  「誰逼單于來了,殺人不過頭點地。單于你不是器量很寬的嗎?你倒想想,漢家對你怎麼樣,你不能老想壞的,不想好處。」
  「就為了兩國和好,我才向漢家求親。不應該耍我!」
  「哪個在耍單于?只有事事遷就,真是像待嬌客一樣。」
  「什麼?」呼韓邪問胡裡圖:「匡少府說的什麼客?」
  「嬌客。」胡裡圖為他解釋:「新女婿是很嬌貴的客人,所以叫嬌客。」
  「你想,」匡衡接著他自己的話說:「呼韓邪為了毛延壽發脾氣,馬上把毛延壽給你送來;因為對明妃生誤會,馬上撤封。這樣委屈求全,只為想到當年甘延壽、陳湯的一番汗馬功勞,來之不易,應該珍惜。單于,你眼光放遠一點,以我中國四海之廣,人才之眾,選個十個八個比王昭君更美的美人,送來侍奉你單于,也是稀鬆平常的的事。」
  這番話,把胡裡圖卻說動了,便出面勸解。但剛喊得一聲:「單于!」便為呼韓邪打斷了。
  「你少開口!」他轉臉轉對匡衡說:「匡少府,今天晚了,你也辛苦了。請先休息一下,回頭咱們喝酒再談。」
  「好,好!」匡衡覺得有點把握了,很高興地說:「回頭我叨擾單于,好好讓我醉一醉。」
  於是胡裡圖引路,將匡衡先帶到另外一座帳篷。少不得也還有一番比較真誠的話說。呼韓邪當然也要考慮,認為匡衡此來求和,先就給了面子。想到他所說的種種讓步的情形,也是實情,氣便消了一大半。
  就在這時候,一轉身發現一個人影。這是胡地最犯忌的事。急忙拔出匕首,先加戒備。只聽見來人急急說道:「單子、單于,是我!」
  「原來是你!老毛,」呼韓邪收起匕首:「嚇我一跳。」
  「單于倒不說,你那當我是刺客的樣子,拔刀動槍地,嚇我一大跳!」
  「那要怪你自己。說過多少遍了,進帳之前,一定要出聲。你總是鬼鬼祟祟的樣子。」
  「不是我鬼鬼祟祟,不能讓匡衡聽見我的聲音。單于啊,」毛延壽皮笑肉不笑地:「恭喜你老,又可以作漢家的女婿了。」
  「是呀!」呼韓邪搔搔頭皮:「女婿打老岳母,好像有點欺侮人。」
  「哼!」毛延壽冷笑:「單于,我說句話,不怕你動氣。你也把人家看得太無用了!憑漢朝,是能讓你呼韓邪單于欺侮的嗎?不欺侮你呼韓邪單于,已經很好了。」
  這些話是惡毒的挑撥。呼韓邪的臉色變了。不過,最近由於胡裡圖常常苦口婆心的勸解,他也慢慢學會了忍耐。所以臉色終於又恢復為平靜。
  一計不成,心生一計。毛延壽故意問道:「單于,你是說太后是你的老岳母?」
  「是呀!我還是娶寧胡長公主,做親戚算了。」
  「單于,」毛延壽又問:「假的比真的好?」
  呼韓邪一時聽不懂他的意思,眨著眼問:「假的怎麼會比真的好?」
  「既然如此,人家把真昭君留著等你去娶,你怎麼倒不要了呢?」
  呼韓邪越了不解,「匡衡並沒有說這話啊!」他說:「昭君是昭君、明妃是明妃。根本無所謂真假。」
  「哼!」毛延壽冷笑道:「匡衡那種騙三歲小孩子的話,怎麼單于也會相信?」
  這無異刺他幼稚。呼韓邪心頭惱火,沉下臉來說:「老毛,你好沒道理!看得我也不過三歲的小孩,是不是?」
  「是的。」
  「什麼?」呼韓邪大怒。一掌便掃了過去。
  那一掌掃著,毛延壽的半邊臉會發腫。而他敢捋此鬍鬚,自然早有防備,身子一閃,躲開兩步不慌不忙地說道:「單于,你聽我說個道理。如果不對,你再揍我也不遲。」
  「哼!我也不揍你。你如果說得沒理,我讓匡衡把你領回去。」
  「好!我說的道理,單于如果聽不進去,也就相處不下去了,不走何等?」毛延壽說:「單于,我先請問你一句話,既然明妃是明妃、昭君是昭君,明妃何用撤除封號?」
  「你不聽匡衡說了嗎,為的是怕我誤會。」
  「這就怪了!如果與昭君無干,單于誤會些什麼?換了我,一定這樣答覆:明妃不是昭君,昭君住在上林苑待嫁。不信,你自己來看。至於明妃,姓甚名誰,何方人氏,有冊封的詔書為憑。何得妄加干瀆?單于,那時候不怕他不自己乖乖認錯!」
  呼韓邪不作聲。想來想去,他的話駁不倒,內心怕真的有蹊蹺。
  「單于,我把他們的用心說給你聽吧,明妃就是昭君,暫撤封號,是要看你單于態度。如果息事寧人,馬馬虎虎算了。
  他們樂得把假昭君送了來,真昭君仍舊封妃。倘或單于一發狠,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怎麼不同?」
  「單于,你倒想想匡衡的話!你發一發脾氣,把我老毛給你送回來了。再發一發脾氣,把明妃的封號撤消了。單于啊單于,你的脾氣真管用。」
  「原來發脾氣有那麼大的好處!」呼韓邪失聲說道:「我自己還覺得過分了呢!」
  「一點都不過分,」毛延壽很起勁地說:「旁觀者清,什麼都瞞不過我老毛。單于,你該大大再發一回脾氣。一發,準保天下第一美人,歸你的懷抱。」
  呼韓邪沉吟了好一回,終於下了決心,「好,」他說:「再大大地發他一回脾氣!」
  牛皮帳外大雪紛飛,帳內溫暖如春,匡衡先還有點拘束,因為胡婦行酒,未語先笑。而且勸作「不中規矩」,肌膚相觸,不算回事,這在講禮法的匡衡看來,是一件很令人受窘的事。
  可是新釀的青稞酒,幾杯下肚,肥腴的燒羊肉,補充了精力之後,他的心境不同了,想起淳於髡所說的「一斗亦醉,一石亦醉」的不同境界。油然而起放浪形骸的慾望,同時因為爐火熾旺,身上燠熱難受,索性卸去長衣,換了胡裝的短服,擁著胡婦,歡然快飲了。
  可惜言語不通,未免煞風景。舉座所可交談的,只是呼韓邪與胡裡圖,因而他想起一個人,「毛延壽呢?」他問。
  「毛延壽水土不服,也怕冷。」呼韓邪說:「我送他到比較暖和的地方養病去了。」
  「喔!」匡衡趁機說道:「既然他水土不服,不如我把他帶了回去。」
  「那怕不行,」呼韓邪說:「他住的地方,得好幾天路程,恐怕趕不及。匡少府,你預備哪一天回去?」
  「只要單于歇兵和好,我隨時可以走。」
  「歇兵和好也容易,」呼韓邪說:「我暫時不動手,等他們把寧胡長公主送來。」
  「當然,當然!」匡衡立即接口:「我一回去就奏聞皇上,擇吉啟程,將寧胡長公主連一份極豐厚的嫁妝,一起送來。說不定,我還要走一趟。」
  「辛苦,辛苦!感激不盡。不過,匡少府,你總知道寧胡長公主姓甚名誰?」說至這裡,呼韓邪的臉色一變,「煩你上覆太后,把真昭君送來成親,萬事皆休。不然,哼!哼!」
  這一下,將匡衡的酒興綺念,一掃而空。推開陪酒的胡婦,雙手按在膝上,正色問道:「單于,為何出此要挾之言?」
  「這不算要挾,我只是重信用,要討回公道。」
  匡衡暫不作聲。因為心中怒氣難平,怕語言決裂,無法轉圓。歇了好一會,方始開口,但話中仍有悻悻然之意。
  「單于,我就不明白你為什麼非要昭君不可!昭君死了呢,莫非你就不要別的婦人了?」
  「死了我也要!」呼韓邪脫口相答:「既然昭君已許婚給我,死了也要埋在我這兒。」
  說出這樣的話,言盡意決,再無磋商的餘地了。匡衡憤極反笑,「好,漢漢呼韓邪單于,」他端起酒說:「今天你替我接風,可也是餞行。多謝多謝,哈、哈!」
  大笑聲中,匡衡喝乾了酒,起身向帳外便走。
  簫聲嗚咽,淡月溶溶,昭君左右的宮女,這一夜都有這麼一種恍恍惚惚的感覺,不辨是春是秋。
  「別再吹了吧!」逸秋低聲自語,彷彿禱告似地:「吹得人心都酸了。」
  但簫聲卻越發淒清激越了。隨風飄度,引來冉冉一盞紅燈,跟在燈後的是皇帝。
  「皇上— 」
  「別作聲,」皇帝輕喝:「你們別管我,我是聽簫來的。」
  逸秋與一起接駕的女伴,輕答一聲:「是!」悄悄退在一旁。
  皇帝示意周祥掩蔽燈光,自己站在花蔭下,直到洞簫的裊裊餘音,散入微茫的星空,才現身出來。
  於是,逸秋急步走報。昭君既驚且喜,迎了上來,只聽鼓樓上已打三更了。
  「皇上怎麼來了,而且這麼深的夜?」
  「不想睡,只想來看創你。好一陣不見了,你身子怎麼樣?」
  「多謝皇上垂念,身子倒也無病無痛。」
  「那還罷了。天天想來。」皇上忽然歎口氣:「唉!不提也罷!」
  他不提,她也知道— 周祥跟逸秋很好,有話總告訴她,據說太后雖然接納了皇帝的請求,讓昭君仍舊在建章宮暫住,但限制皇帝不得到建章宮。像此刻的微行,當然是瞞著太后的。
  唯其如此,更令昭君感到君恩深重。但不便有何表示。只說:「外面冷,皇上請殿中坐。」
  「外面好,我愛這片月色。只是,簫聲太淒涼了。」
  「原來皇上早就駕到了!」昭君嗔責左右:「你們也不來告訴我!」
  「你別罵她們,是我不准她們驚動你的。那一來,我就無法聆聽你的妙奏了。」
  「難得獻醜。」昭君笑道:「偏偏落入皇上耳中:真正是有污清聽。」
  「你吹得很有功夫了。可惜,這管簫,不是最好的。」
  「原來皇上是行家。」
  皇帝緊接她的話說:「應該說是知音。」
  這句話讓昭君深為感動,也是最有力的鼓勵。她將秀春捧在手中的簫,取了過來說道:「願為知音,再奏一曲。」
  「不,不!簫笛都傷氣,一之為甚,豈可再奏?」皇帝略停一下說:「這樣,我來試一曲,你用琵琶相和如何?」
  於是秀春指揮宮女取來琵琶,為皇帝及昭君設座。琵琶非坐著彈不可,簫卻不便坐在錦茵上吹,所以皇帝倚著柱子坐在欄杆上,仰望著月亮說道:「有支曲子名為『雲破月來』,你總知道。」
  「是!」
  「你定弦吧!」
  皇帝吹出一聲「角」音,昭君定好了弦,等簫聲一起,隨即輕攏慢捻,絲絲入扣地應和著,曲調初起時,簫閒自如,宛如一片浮雲遨遊太空。忽然商聲陡起,音節激烈,彷彿飛沙走石,狂風大作。說也奇怪,就這時候,一片烏雲,遮住了月亮,花叢牆角在靜悄悄偷聽的宮女,都覺得淒惻惻地想哭了。
  漸漸地,簫聲琵琶聲都慢了下來,低了下來,然後在不知不覺間,又變得寬舒平和了。天上的烏雲亦緩緩移過,月色漸露,終於清光大來。戛然一聲,琵琶上的大小弦,盡皆沉寂,留下洞簫的悠長餘韻。
  「高明之極!」昭君由衷地讚美:「皇上果然比昭君吹得好。」
  皇帝聽而不聞,雙眼只是望著空中,月色映照,發現兩顆晶瑩的淚珠。昭君大吃一驚。
  「皇上!」她失聲而喊。
  皇帝亦是一驚,抬眼從昭君臉上驚疑的神色中,才發覺頰上涼涼地,淚痕未乾。
  「噢,」皇帝強笑著:「沒有什麼!」
  這是尷尬的局面。秀春和逸秋都善體人情,將心比心,知道皇帝不願讓大家看這樣的情形。而且如此良宵,正宜低訴相思,什麼人在旁邊都是惹厭的。所以兩人交換了一個眼色,悄悄退下。其餘的宮女,隨同進退,霎時間走得乾乾淨淨了。
  「昭君真想不明白,皇上為什麼突然傷心。」
  「一時的感觸。」皇帝神情如常了:「你冷不冷,不如回殿中去坐。」
  一面說,一面便伸手去捏一捏昭君的手臂。翠袖單寒,動人憐惜。皇帝不容分說,攙著她進入殿廷。
  這座便殿題名「悅清」,構築時原就設計著可供賞月之用,台基甚高,窗戶特大,廊沿較狹。兩人倚窗而坐,正適天中的八分月,灑落一窗銀光,恰好籠罩著偎倚著的一雙儷影。
  「你的境況,猶如浮雲掩月。你看,雲破月來,依然一片清光。」
  是安慰的話,但昭君明瞭,是有意設詞慰藉。其實,皇帝的眼淚,已說明了一切。他所看到和想到的,是浮雲掩月,而非雲破月來。
  「多謝皇上!昭君唯願速死!」
  皇上大驚,扶住她的肩頭,急急問道:「昭君,你怎麼說這話?」
  昭君有些懊悔,自己的話太孟浪了。但既已出口,不必再作什麼掩飾。「昭君是不祥之身,自己命苦,還… 」她說不下去了。
  「你不要這麼想!」皇帝很有力地揮著手:「天子富有四海,難道連你這麼一個人我都會守不住?我不信。」
  昭君不作聲,只悠悠地歎口氣,將臉扭了過去,舉起羅袂,偷偷拭淚。
  「昭君,」皇帝很認真,也很著急地:「你覺得我說得不對?」
  「皇上的心,昭君知道。無奈!」她很吃力地說:「連皇上都作不得主。天子富有四海,誠然!可是皇上也別忘了一句話。」
  「哪一句話?」
  「以四海養。」
  這是指太后——天子以四海為甘旨,頤養太后。皇帝聽得這話,恰如胸前被搗了一拳,好久都說不出話。
  見此光景,昭君少不得強打精神,故作豁達,很吃力地作出歡笑形容,作為對皇帝的慰藉,直到曉鍾動時,皇帝方始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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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回到長安,匡衡行裝剛卸,石顯便來拜訪了。
  慰問寒暄,有好一會的周旋。談到此行的結果,匡衡歎口氣,將經過情形,細細說了一遍,石顯臉色大變,聽完,久久不語。
  「石公,你覺得很意外吧?」
  「唉!」石顯歎口氣:「呼韓邪居然這樣子不通人情!實在想不到。」
  「真可謂之為翻臉無情。」匡衡說道:「最令人不解的是,談得好妹的,轉個背,馬上就變了!我看其中必定有人搗鬼。」
  「有人搗鬼?」
  「是,我想是毛延壽。」
  石顯也是這麼想的,但在匡衡面前卻不能承認,因為準毛延壽隨呼韓邪而去,是出於石顯的主意。而今毛延壽甘為漢奸,他就得負主要責任,所以否認其事。
  「不會,不會!必是史衡之的花樣。」他又叮囑:「匡公,明天見駕,不必提毛延壽的事。」
  匡衡點點頭,卻又問道:「如果皇上問起毛延壽,我怎麼說?」
  石顯想了一下答說:「果然問起,你只說毛延壽病得快要死了。」
  這一夜石顯幾乎通宵不寐。想來想去,用兵一事,畢竟不妥。因為自他代掌少府之後,方始發覺,財用不足,遠征即令能夠成功,亦已大傷元氣,還是以和為貴。
  皇帝是在便殿延見匡衡,聽取報告之後,手擊御案,大發雷霆:「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斷然決然地說:「只有用兵了!」
  「請皇上三思!」匡衡奏諫:「兵凶戰危。」
  「臣等又何嘗不想大張撻伐,宣揚國威?無奈,」石顯很吃力地說:「此非用兵之時。」
  「為什麼不是用兵之時?」
  「戰備不足,財用未充。而況雨雪載途,調兵困難。」
  「是的。」匡衡接口說道:「臣亦以為天時、地利、皆於我不利。」
  「哼!」皇帝冷笑:「我看最不利的是人和。我告訴你們,我決不能受辱!若說雨雪載途,調兵困難,那就在來年春天發兵好了。」
  石顯鬆了一口氣。來年春天還早,到時候再看情形說話。
  辭出殿去,石顯立即關照僚屬,大設酒宴,邀請朝貴聚會。這一次,匡衡作了很詳細的報告。除了呼韓邪的態度以外,還有一路的見聞,主要的是呼韓邪在軍事方面的部署。照他的看法,仗是打不起來的,但如不加安撫,逼成僵局,事情就很難說了。
  應邀的賓客,有些長於軍事,有些熟悉邊情,這兩類人發言最多,問了匡衡許多話。會中雖然未作結論,但一直在細心傾聽而很少開口的石顯,卻有一個相當精確的估計:至少有一半的人,認為呼韓邪既然只是虛言恫嚇,並無甘冒戰火的決心,則漢朝即不宜輕言發兵。
  另外一半,又分成兩派:一派完全站在皇帝的這一面,覺得呼韓邪忘恩負義,驕慢自大,應該興師問罪;一派則以為伸張國威,亦非用兵不可,但要值得一戰。為了一個婦人而以兵戎相見,則師出無名,未戰先就輸了一著。
  總結起來,可以說是不主張在此時開戰的,佔了極大多數。當然,果真召集廷議,可能會有人改變了論調。而石顯心裡有數,即令在座的人,在皇帝面前不改口,亦不宜召集廷議,因為那只有逼得皇帝憤懣莫釋,一意孤行。
  「石公,」匡衡悄悄問道:「今日之會,公意具見,是不是該奏聞皇上?」
  「不是!」石顯以同樣低的聲音答說:「應該奏聞皇太后。」
  仍然是經由馮婕妤這條路子,將這件大事傳入太后耳中。
  附帶還有一個請求,希望太后婉言勸導皇帝,避免用命令的語氣。
  太后接納了請求,所以採取比較緩和的手段。先派人偵察皇帝的動靜,得到的報告是,皇帝終夜徘徊,口中唸唸有詞,對和戰大計,頗難決斷。
  既然如此,正宜及時勸阻。於是等皇帝照例朝見省視之時,以慈愛的口吻問道:「聽說你這兩天,晚上總睡不好,中夜還起身徘徊,到底是甚事讓你為難?」
  「呼韓邪無禮,想來母后已經知道了?」
  「是啊!這件事該有個處置。」
  「正是如此。兒臣就為了考慮和戰,所以晚上睡不好。」
  「那麼考慮定了沒有呢?」
  「大計難決。」皇帝答說:「還要召集廷議。」
  「你看文武群臣是主戰的多,還是主和的多。」
  「這,這很難說。」
  「我勸你還是不要召集廷議的好。」太后問說:「其中的道理你明白不明白?」
  太后有一番解釋。照她的估計,臣下主和的多,不必召集延議,便可斷定。皇帝如果尊重公意,則無須經過廷議,逕自照大家的意思去做,豈不更顯得英明。
  聽完這幾句話,皇帝好半晌作聲不得。他心裡也明白,太后勸他不必召集廷議,是為了廷議如果主和,他必不肯聽從。
  那一來就會引起極大的波瀾,決非國家之福。
  當然,如果主戰的人多,則經過廷議,師出有名,自己在此刻可以很響亮地說一句:「請放心,一定照延議辦!」無奈,這一層並無把握,就說不起硬話了。
  「人生在世,不管什麼身份,都會有不如意的事,全靠自己善於譬解,才能消除煩惱。皇帝,」太后語重心長地說:「你要想想你的責任!」
  「是。」皇帝低頭答應著。欲言又止地,始終沒有一個確實的答覆。
  於是太后催問:「你覺得我的話怎麼樣?」
  「母后的訓示自當遵從。不過,」皇帝很吃力地說:「和也很難。」
  「怎麼難法?」
  「講和不是投降?」
  「誰要你投降?」太后說道:「呼韓邪再無禮,也不至如此狂妄。」
  「即非投降,受辱是一樣的。」
  「這,我就不明白了!和親怎麼說是受辱?如以為門不當,戶不對,漢家的長公主下嫁匈奴是失了面子,那也不是今天才有的事。」
  「是!」皇帝忽然想到一個說法,理直氣壯了:「昭君已受了明妃的封號,豈可再遣出塞外?以漢宮的妃嬪,而為單于的閼氏,有辱國體。」
  這話說得太后一愕。「我們沒有想到這一層。」她沉吟了好一會,突然問道:「皇帝,你是說,你之不願送昭君出塞,是為了保全國家的體面,而不是你自己捨不得昭君?」
  「是!」皇帝很響亮地答應著。
  「好!」太后沉著地點點頭:「我總想得出法子。」
  皇帝不知道太后有何善策?設身處地去想了又想,認為太后不會想出什麼好法,昭君是一定可以留下來了!如今之計,只是如何安撫呼韓邪而已。
  「除了割地,什麼都好辦!」他自語著。立即宣石顯和匡衡,說了自己的決定,讓他們去籌劃,如何再去跟呼韓邪講和。
  誰知到了第二天,建章宮中起了極大的變化。
  所得到的報告,王昭君已經不在建章宮中。來報的是一名太監。由於昭君不喜太監執役,除了一天一次灑掃殿廷,以及粗重工作為宮女力弱所不勝,方始傳喚太監入內以外,平時只能在殿門以外待命。所以這名太監只見到箱籠移出宮外,昭君眼淚汪汪地上了車,此外,即無所知。
  皇帝自然著急,不知昭君因何移居,移到何處,來接的車輛又是奉何人所派?這一切疑團,派周祥去一問,自然立即就可明白。而皇帝仍覺得一來一往,多費周折,不如直截了當,親自去查問。
  「命駕建章宮!」皇帝囑咐:「要快。」
  要快就不能傳集應有的隨從。周祥知道皇帝的心境,弄來一輛安車,讓皇帝坐上以後,親自執轡,很快地趕到了。
  建章宮平靜如常,但一進了殿門,立刻就感覺到了。因為有一架鸚鵡,調教得極其伶俐,平時一見皇帝駕到,就會一聲聲呼喚:「明妃接駕!」此時聲息不聞。而且抬眼搜索,也看不到彩羽朱喙了。
  來接駕的是秀春。她行禮未畢時,皇帝便即開口問了:「明妃呢?」
  「奉懿旨,遷回掖庭了。」
  「遷回掖庭?」皇帝越發驚詫:「你沒有聽錯吧?莫非遷到上林苑?」
  「回皇上的話,是掖庭。」
  「誰來傳的旨?掖庭令?」
  「不!是馮婕妤。」秀春又說:「不過隨後,掖庭令就來照料了。」
  何以派馮婕妤來傳懿旨?皇帝深為不解。不過送掖庭而非送上林苑,卻不一定是壞事。因為這至少表示,太后並沒有將韓文換回來,仍舊以昭君為寧胡長公主的打算。
  「我再問你,馮婕妤可還說了些什麼?」
  問到這話,秀春便想起馮婕妤冷峻的臉色,遂即答道:「除了傳懿旨以外,一個字也沒多說。」
  「明妃呢?有什麼話?」
  「除了謝恩以外,另外沒有說話。」
  「也不問問,皇太后為什麼讓她遷回掖庭?」
  「沒有!」秀春又加了一句:「明妃不肯問的。」
  「為什麼?」
  皇帝脫口問了這一句,隨即覺得自己的話多餘。那樣一問,明明是覺得遷回掖庭是受了委屈的表示。以昭君的性情,是不會有此一問的。
  既然問不出所以然來,惟有派人去查詢。當時吩咐周祥即刻趕往掖庭,問明究竟,迅速回奏。
  不想周祥未回,又另有一報,說是太后已下懿旨:昭君賜死,照長公主的凶儀殯殮。這如晴天一個霹靂,倉猝之間,無法查證。亦不敢費功夫等查明白再作處置,唯一可做之事便是一面派人到掖庭傳旨:太后的懿旨,暫緩遵行;一面趕到慈壽宮去救昭君。
  太后剛剛召見過掖庭令,問了昭君迂迴掖庭的情形,又問可曾接到昭君賜死的懿旨?答奏是:「剛剛接到,正在遵辦。」
  所謂「正在遵辦」,是必須有所處置,而以秘密安靜為主,務須避免引起驚擾。所以通常都在深夜執行,或飲鴆,或自縊,任人自擇。如果自己下不了手,或者戀生不肯遵旨,才不得已用弓弦扣喉,與絞殺無異的手段。
  太后瞭解這些習例,召見掖庭令亦就因為有此習例,必須格外叮嚀,限於正午覆命。這就是說:在正午以前,必須處決昭君。
  就是在掖庭令剛從邊門退出之時,皇帝步履倉皇地趕到了。
  「母后!」皇帝一見面便跪倒:「請開恩!」
  太后見皇帝一到,便知來意,心裡好不自在!此時故意問說:「開什麼恩?」
  「請恕王昭君一死。」
  原以為皇帝只知道昭君遷回掖庭,誰知竟連賜死的懿旨,他也知道了!太后大為生氣,看著左右大聲問道:「是誰多嘴,告訴了皇上?」
  隨侍在側的皇后急忙回答,斬釘截鐵地說:「沒有人敢多嘴!消息絕非在這裡洩漏。」
  「是兒臣到了建章宮才知道的。」皇帝答說:「隨後又聽說昭君已蒙賜死。請母后開恩,王昭君沒有錯。」
  真可謂口不擇言,其實最後那句話不說也不要緊,說了更壞。
  「她沒有錯,是我錯了?」
  這一下,皇帝才知道話說得欠考慮,急忙爭辯:「兒臣絕不是這個意思,敢於找個借口,忤逆母后。」
  「是!母親請息怒。」皇后也幫著求情:「皇上絕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這意思,是什麼意思?事情擺在那裡很明白,非黑即白,昭君沒有錯處而賜死,當然是我不該下這道旨意羅!」
  「兒臣決不敢忤逆母后,不過王昭君實在可憐。」
  太后又何嘗不知道昭君可憐,不過事到如今,唯有硬起心腸,作個一了百了之計,因而冷冷答道:「可憐的人多著呢!」
  這樣滴水潑不進去的情勢,迫得皇帝又只好向皇后求援了。看在夫婦的分上,皇后明知太后意志堅決,而且已碰過一回釘子,說不得也只好硬著頭皮,再討一場沒趣。
  「請皇太后恕王昭君一死— 」
  一語未畢,引起太后的震怒,鐵青著臉打斷她的話:「慢著!怎麼你也這麼說!你不是有許多委屈,都是由王昭君身上來的嗎?你太懦弱,沒法兒整肅宮闈,來跟我哭訴,如今,我替你出面料理了,你倒又在那裡裝好人,這是怎麼說?」
  這番責備不輕,皇后又羞、又愧、又委屈,不由得聲音就哽咽了,「臣妾死罪!」她跪了下來:「皇太后回護,臣妾感激得不知怎麼報答,也真不知道怎麼說才好。」
  「你不會說,就別說了!」
  這是暗示皇后不必過問。皇帝想到昭君命如游絲,焦急莫名。深藏心底,怎麼樣也不願說的一句話,終於被逼了出來:「請母后開恩!」他說:「只要王昭君不死,怎麼樣都可以!」
  太后心想,早肯撤手,不是什麼風波都沒有?沉吟半晌,覺得不能不准,但還得問個清楚。
  「是送到塞外?」
  皇帝心如刀絞,好半晌答不出來。不過表情上是看得出來的,真個無奈,唯有割捨。見此光景,太后卻真有些惱恨王昭君了。
  「哼!今天才知道,王昭君真的長過凶痣。」
  「那— 」皇帝忍不住分辯:「那是毛延壽瞎說。」
  這句話恰如火上加油,「你怎麼知道毛延壽瞎說?」太后沉下臉來:「我看他一點都沒有說錯。這一陣子,六宮不安,都是她一個人起的禍。如今索性大動干戈了!我告訴你,我賜死是為了大漢朝的國體。」
  皇帝無語,皇后看太后意思有些活動了,心想反正釘子已碰得頭破血流了,不如再碰一下。否則,為德不卒,釘子就是白碰了。
  「皇太后為國家百姓操心,皇上也是知道的,總請皇太后開恩,先放寬一步。等臣妾去勸皇上,果然到了王昭君非死不可的時候,臣妾一定奏請皇太后再降懿旨。」
  這話說得相當委婉。而皇后站在皇帝一邊,又不免使太后勢孤之感,非趁勢收篷不可。
  怒氣不息而無可奈何,「好吧!」太后將置在玉座旁的拄杖拿起,頓一頓說:「我不管了,也管不了!看你非把大漢朝的天下斷送了不可!」說著,霍地站起身來,扭頭就走。
  「母后!母后!」皇帝跪了下來,拉住太后的衣服。
  皇后卻又拉住皇帝的衣服。等他轉臉來看時,她使個眼色,向外呶一呶嘴。皇帝恍然大悟。救人要緊,母后面前請罪,不必急在此一刻。
  於是皇帝鬆了手,而太后亦就毫無顧視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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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青衣布裙的昭君,望著桌上的一杯藥酒,淚滴如斷線珍珠似地滾滾而下。她不是貪生,只是想起賜死的噩耗傳到家鄉,年邁雙親不知道會怎麼地哭得死去活來?方寸之間,有如臠切般刺痛,以致於再也無力自製而已。
  「大姊,」她突然伸手:「我要跟四妹作伴去了。」
  手剛伸到酒杯上,卻為林采一把按住。「二妹、二妹!」她幾乎是哀求的表情:「你千萬不要這樣。等一等!」
  「還等什麼?」門外冷冷的聲音在接口。
  林采與淚眼淋漓的傅婆婆,莫不一驚。明知是誰的聲音,還是都回頭去看。果然不錯,是掖庭令在門外。
  「傅婆婆!」
  「在。」傅婆婆奔了出去,搓著手,低聲音說道:「你老就高抬貴手— 」
  「什麼高抬貴手?」掖庭令大聲喝斷:「皇太后的懿旨,限午時覆命。你看看太陽!你去跟王昭君說,別這麼貪生怕死。」
  「皇上不是有旨意,暫時留下人來嗎?」
  「不錯!有。」掖庭令故意提高了聲音:「皇上的旨意在前,太后的旨意在後。我倒問你,就算是一家普通人家好了,我是該聽娘的話,還是兒子的話?」
  「大姊!」昭君冷不防地又去奪藥酒:「掖庭令的話不錯,懿旨不可不遵。」
  「不!不!一定有後命。忍死須臾。」
  一言未畢,聽得掖庭令在門外厲聲喊道:「林采,你出來!」
  林采不理他,「你想偏了!」林采急促地說:「生死原不算什麼!可是不能枉死。」
  「林采!」掖庭令的聲音更高了。
  「我們姊妹一場— 」
  「沒那麼多好說的。」
  「我只說兩句。」
  「你老,就容他們姊妹說兩句話吧!」傅婆婆亦代為求情:「兩句話功夫,亦誤不了多大功夫。」
  「好吧!兩句。」掖庭令終於答應了:「多一句也不行。」
  「多謝長官。」
  「別囉唆了!」掖庭令喝道:「快去說。說完兩句就走。」
  「是!」林采與昭君淚眼相向,聲哽喉頭:「二妹,叫我說什麼呢?」
  兩人不約而同地撲向對方,相擁痛哭,這一下掖庭令可忍不住了,正待發作,傅婆婆見機,奔過去拉開了林采,眼卻望昭君。
  「昭君姑娘,你有什麼後事,儘管交代!你別管你姊姊,她可不能跟你多說什麼。」
  昭君比林采又沉著些,微點一點頭,勸慰林采:「大姊,你不必傷心,一切命中注定,我誰也不怨。有朝一日得能見我爹娘,不必提起今天的情形,只說我是病死的好了。」她停了一下又說:「像我,也算為國而死,沒有什麼好遺憾。只是皇上的深恩,無從報答了。」
  「是啊,二妹!皇上一定會求太后收回成命,你不能死!」
  一語未畢,掖庭令大聲喝道:「好了,好了,林採出去。再不知趣,可要難看了。」
  「長官!」林采跪了下來:「求你老再開開恩,不要逼得太厲害。」
  「什麼?」掖庭令厲聲向傅婆婆說:「去!把她拉出來。」
  見此光景,昭君一伸手端起酒杯,伸向唇邊。就當鴆酒快將入口之際,只聽步履雜沓,等掖庭令回身去看時,林采搶步上前,雙手直撲,「拍」地一聲,將酒杯掃落在地上。
  「宣懿旨!」
  是周祥的聲音。引吭高呼,使得林采精神一振,急急奔出去看時,掖庭令已跪於當地在聽宣懿旨了。
  「奉懿旨:王昭君免死!」
  一字一句,清晰異常。林采喜極而泣,想轉去告訴昭君時,才發現周祥身後另有一人,正是當初赴荊襄選美的欽使孫鎮。他怎的到了此地?這樣想著,不由得將腳步停住了。
  原來另外還有旨意— 這一道旨意,出於皇帝,惱恨這個署理掖庭令田信抗旨,將他革職拿問,另外派了孫鎮來接替他的職務。
  弄清楚了怎麼回事,可真是喜上加喜。因巍這署理掖庭令田信,小人得意,大改常態。本來冷靜沉著,不苟言笑,不算壞事。但過了份,冷靜變成冷酷,寡言變成陰沉,那就望而可畏了。所以林采此時,不但心頭寬鬆,而且志得意滿,掉轉身去,飛也似地趕回昭君的房間。
  「好了!皇恩大赦了!」說得這一句,林采氣喘個不停,再也說不出別的話。
  昭君原已隱約有所聞,只是不敢相信有這樣的事。如今從林采口中證實,心底掀起極大的波瀾— 到了這時候,才覺得生之可貴。塵世間的一切,不是想像中那樣冷酷無情!一種感激涕零的意緒,刺激得她鼻子發酸,眼眶發熱,喊出一聲「姊」隨即撲了過去。
  非常奇怪地,臨死以前,昭君只怨造化弄人,自己命苦。而既生之後,卻有無限的委屈需要傾洩,因而伏在林采懷中,抽抽咽咽地哭個不止。
  林采當然早就止了眼淚,像撫慰嬌生慣養的小妹妹那樣,不斷地拍著,哄著,屋內屋外,亦已擠滿了人,隨來相勸,最後是孫鎮到了。
  「別傷心了!是大喜事。」他說:「林姑娘,請你快替你妹妹理理妝,我陪她到慈壽宮去謝恩。」
  「啊,啊!」林采一驚態度也變了,完全是大姊下命令的態度:「可再不許哭了!這是件大事,耽誤不得。」
  說著,脫開身子,將昭君扶到一邊坐下。於是傅婆婆去打洗臉水,另有比較熱心的女伴幫忙,卸鏡袱的卸鏡袱,調脂的調脂粉,理衣衫的理衣衫。而昭君心裡卻很著急:哭聲雖止,淚痕未消,一雙腫得像胡桃大的眼睛怎麼見人?
  「大姊,」她低聲說:「你看我這眼睛!」
  「那可是沒法子的事!太后當然會諒解。」
  「不是要誰諒解,是怕— 」
  「怕什麼?」
  「怕人誤會。」昭君很吃力地說:「怕人誤會我貪生怕死,哭成這個樣子。」
  「不要緊!」林采答說:「請孫公代奏太后,你是感激慈恩,不能自己,所以哭得這麼凶。不是在賜死之後,被赦以前哭的。」
  話雖如此,眼泡腫成這個樣子,究竟不大好看。虧得傅婆婆有主意,將熱毛巾絞乾了,覆在她雙眼上,同時在太陽穴上輕輕按摩。如是三兩次,腫消得多了。
  於是換上一身錦衣,由孫鎮帶領,直到慈壽宮。層層通報,奏到太后那裡,正好皇后也在,認為這是多餘的事,決定有所建議。
  「請示皇太后,不如免了吧!」
  「為什麼?」
  為的是怕昭君哭哭啼啼,或者另有陳訴,都不免形成麻煩。不過,這番意思,不便直奏。正在考慮如何措詞時,太后卻又開口了。
  「不能免!我還有話要交代。叫他們進來。」
  宮女打起簾子,孫鎮帶著昭君一前一後,踏入殿中。到得是地方了,孫鎮跪了下來,略等一等,估計後面的昭君,全已跪下,方始開口。
  「掖庭令孫鎮,帶領王昭君,叩謝皇太后大恩大德。」
  接下來便該昭君自己表示。不想太后的話接得很快:「你不是叫田信?」她問。
  這話問得人一愣。「臣姓孫,單名一個鎮字。」他說:「田信已被免職了。」
  「是誰免了他的職?」
  越問越離奇了,孫鎮只能照實回答:「是皇上的旨意。」
  「為什麼?」太后問:「田信做錯了什麼?」
  「臣愚昧。」
  「對了!你不會知道的。」太后冷笑:「反正總有不如皇帝之意的地方。」
  孫鎮無法答話。皇后心知皇帝又做了一件很魯莽的事,惹得太后大為不悅,卻也不敢開口。為了打破僵局,孫鎮將身子往一邊挪一挪,意思是讓昭君說話。
  「掖庭女子王昭君,叩謝皇太后赦死之恩。」
  「免死不免罪!」太后冷冷地說:「誰准你穿這衣服的?」
  這樣嚴苛的詰責,殿中人無不大感意外。昭君更是像浸在冰桶中似地,只覺其冷徹骨。
  當然,這該孫鎮回答。他很有點急智,想一想答說:「回奏皇太后,布衣不能見駕。」
  這一答,太后無話可說,直截了當地下令:「孫鎮,把王昭君打入冷宮,你可好好派人看守,誰也不准跟她見面!你聽清楚了沒有?」
  「是!」孫鎮答應著,向昭君低聲說道:「謝恩。」
  於是昭君嚥著眼淚說道:「謝皇太后成全之恩。」
  「皇太后— 」
  皇后忽然於心不忍,想替她乞情。但剛剛喊得一聲,便為太后打斷了。
  「皇后!」她略停一下,匆匆又道:「有話回頭說!」
  原來太后從皇帝撤換田信,而以孫鎮接任掖庭令這件事中,看穿了皇帝的心事,這不僅是痛恨田信只遵懿旨,更要緊的是孫鎮到了掖庭,必會設法秘密安排皇帝與昭君的約會。
  這樣藕斷絲連,難解難分,不知道會演變成怎樣的局面?因此,狠一狠心將昭君打入冷宮,實在是非如此不足以使皇帝與昭君隔離。
  隨著石顯所通知的,仍由匡衡來說和的書信之後,在長安坐探的胡賈也趕到了,帶來了好些消息,但支離破碎,莫明究竟。唯一清楚的是,漢家母子不和,派匡衡復來是太后的決定,皇帝並不以為然。
  這些話聽在毛延壽耳中,別有會心。他向呼韓邪說:「這一次可是真的了!」
  「不見得,」呼韓邪搖搖頭:「石顯的花樣跟你一樣多,我不知道匡衡來了,我該怎麼辦?」
  毛延壽一愣,「單于,」他說:「你這話可連我毛延壽都不懂了。」
  「照說,沒有女婿打岳家的道理,應該撤兵。可又怕送來的是假昭君。撤了兵再發兵,麻煩很大。」
  「原來如此!」毛延壽手指敲著太陽穴,沉吟久久,突然冒出一句話來:「單于,要不要讓我替你去一趟?」
  「到哪裡?」
  「長安哪!」
  「長安!」呼韓邪大為驚奇:「你敢回去!」
  「為什麼不敢?這一趟我沒有把柄在石顯手裡,怕什麼?我一定要回去!」毛延壽加重了語氣說:「我得把我那條『命根子』弄回來。」
  「你有把握,石顯不會要你的命?」
  「單于,螻蟻尚且貪生。沒有把握,我能回去嗎?」
  「好!老毛,你這一趟回去,替我辦兩件事。辦成了,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行!單于請吩咐,是哪兩件事?」
  「第一,打聽打聽王昭君。」
  「當然。單于不說,我也會給你辦。」
  「第二,打聽打聽軍情。」
  「這— 」毛延壽困惑了:「不是說,女婿不打岳家嗎?」
  「要把真昭君給我,我才是漢家女婿,不然還得打!」呼韓邪又說:「而且我也得防備,漢朝亦許會發兵攻我。何能疏忽?」
  「如果漢家發兵來攻,單于,」毛延壽毫不經意地說:「我只一舉手之勞,叫他來得去不得。」
  看他那種信口開河,不知天高地厚的神情,呼韓邪大為光火,沉著臉說:「老毛,你當你是什麼人!看你那種自以為本事通天的樣子,我恨不得給你一巴掌!」
  這一說,毛延壽也火了,「什麼?」他的手幾乎指到呼韓邪臉上:「你道我吹牛?單于,我再說一句,我只要一舉手勞,叫漢家的卒伍,來得去不得!」
  呼韓邪愣住了,聲音不由得就軟了下來,「好!」他說:「你講個道理我聽。」
  這個道理講出來,呼韓邪改容相謝,承認毛延壽的本事,縱非通天,卻徹地— 對呼韓邪國的地形,他瞭解得太透徹了。
  這一次談得很投機。因為一方面顯得有誠意將昭君送來塞外;而另一方面則別有用心,特加禮遇,所以匡衡此行,比上一次要輕鬆得多。
  大題目都談好了,可是提到迎親,呼韓邪卻是滿面歉疚,「照道理來說,自然應該親迎。」他說:「無奈撤兵是件大事,交給胡裡圖,我實在不大放心。」
  這話說得在道理上。匡衡原是跟石顯談過的,倘或呼韓邪不願親迎,只好送親。於是點點頭說:「撤兵是要緊的。我們把寧胡長公主送來就是!」
  「那可是太好了!何時啟程,請先通知我,好到邊界來迎接。」呼韓邪又說:「少不得還要請匡少府辛苦一趟。」
  「那就不一定了,也許派別人。」
  「匡公,」毛延壽突然插嘴:「這一次我可要跟你老回去了。」
  「什麼?」呼韓邪故意搶話來說:「你要回去?」
  「是!」毛延壽毫不含糊地回答,接著解釋原因:「單于,你這裡我住不慣。天氣太冷,住的是帳篷,吃的嘛,除了羊肉,還是羊肉。算了,我得回長安去了。哪裡都沒有自己家裡好。」
  呼韓邪做足了一臉抑鬱的表情,最後用一種強自割捨的語調說:「好吧,你請吧!」
  匡衡聽在耳中,大為高興。本來石顯托過他的,若有機會,千萬將毛延壽帶了回來。不想機會來得這麼快,這麼好!那還不該高興?
  「好吧,」他說:「只要單于肯放你,我當然帶你回去。」
  「放了,放了!」毛延壽一疊連聲:「不放也不行!塞外我實在住不慣。」
  「留得住人,留不住心。」呼韓邪慨然說道:「老毛你一定要走,我也沒法子,只好將來在長安見了。」
  「是!長安見。」毛延壽眼圈有些紅了,做足了相處日久,依依難捨的神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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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局勢急轉直下。主和的君臣都改變了態度。這是受了兩個人的影響,一個是陳湯,一個是毛延壽。
  陳湯奉召到京,首先去看石顯,責備他對呼韓邪的態度過於軟弱。在他看,討伐呼韓邪一舉,不但勢在必行,而且戰必可勝。加以毛延壽隨匡衡歸來,有所獻議,獲勝更有把握,所以本來猶豫的人亦變為堅定了。
  石顯於和戰並無定見,對呼韓邪亦只有利害關係,並無感情可言。他的考慮是個人的功名第一,國家的利益其次。如今陳湯有把握制服呼韓邪,自然是宰相的勳業,於己於國,兩皆有利,且又能迎合皇帝的意旨,何樂不為?
  因此,在廷議中,他首先慷慨發言:「呼韓邪受大漢的扶植,不思感恩圖報,竟敢假借名義,輕易挑釁,其情實在可惡。臣請皇上即日下詔討伐,以伸天威。」
  皇帝反倒慎重了。「匡衡,」他說:「你剛從塞外歸來,有什麼看法?」
  「臣於軍事,素所未習。竊以為用兵糜餉,如果曠日持久,支出浩繁。臣職司度支,不能不預先籌劃,恐非旦夕之間,可以畢事。」
  「這,該陳湯說話了!」
  「是!」陳湯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地答說:「歷來遠征西域,春去秋回,成為定例。倘非如此,便受天候的限制,嚴冬大雪,有被困之危。臣以為此番討伐呼韓邪,宜集重兵,兼程行軍,庶幾一戰而勝。糧秣軍需,如能事先籌劃妥善,不虞匱乏,臣有把握,四個月內,必可凱旋。」
  「如果只是支持四個月的戰爭,不須加稅,國庫亦可應付。」
  「匡衡的話,你們都聽見了?」皇帝環視君臣,最後將視線落在馮野王身上:「你有什麼意見?」
  「容臣先問陳湯。」馮野王回視同列:「陳將軍,請問,你究竟有多少把握?」
  「士氣可用,軍需亦足,我有十分把握。」
  「既然如此,」馮野王朝上說道:「臣願申同仇敵愾之志。」
  「好!好!」皇帝欣喜地說:「連你都覺得不能容忍了!」
  接著皇帝作了裁斷,指定陳湯為討伐的主帥。一切作戰計劃,軍需徵集,兵員調配,以及與此役相關的事項,由石顯與匡衡會同陳湯商辦。都限一個月內籌劃就緒,以便擇期出師。
  退朝以後石顯又留了下來,因為他自陳尚有機密面奏,所以君臣二人在御書房,還有一次對談。
  開口之前,石顯將一幅地圖展開在皇帝面前,上面題著「呼韓邪國兵略形勢要圖」十字。山川道路,施朱布彩,畫得十分工細,皇帝還不曾見過這麼講究的地圖,不由得便定睛注視了。
  「這幅地圖是哪兒來的?」
  「請皇上暫勿垂問。」石顯有著掩不住的笑容,也就是掩不住的得意。「只請皇帝示下,此圖有可取之處否?」
  「畫得很細,就怕是虛好看。」皇帝答說:「我得讓陳湯來看一看,才知道這幅地圖,究竟有多大用處。」
  這番答語,在石顯意料之中,因而就越發得意了,坐直了身子說:「臣交陳湯看過,請皇上即刻宣召陳湯,問他的觀感。」
  「這麼說,你已經知道觀感了!說來我聽。」
  「陳湯說,他雖在西域多年,但以用兵不在呼韓邪那裡,所以,」石顯斂容低首,不徐不疾地說:「塞外別的地方都熟悉,唯獨呼韓邪例外。有這幅圖正好彌補他的不足。」
  怪不得,皇帝心裡在想,陳湯敢有那樣的把握,原來所憑的就是這幅兵略圖!
  「別人呢?」皇帝很細心:「到過呼韓邪國的人不少,你問過他們沒有?」
  「問過。都說大致不差。」
  「大致不差?」皇帝想了一下問:「這意思是還不十分確實?」
  「不是這意思。只為奉使到塞外的人,都走大路,一路山川要隘,人家不肯說,自己就不便問,所以只能就個人經歷,說得一聲『差不多』。」
  「這倒也是實話!」皇帝又問:「這幅圖既是這麼來的,想來進圖的人,一定到過塞外,那是誰啊?」
  「是!臣必當奏聞。只是臣奏明瞭此圖來歷,還求皇上恩出格外。」
  「你先說來看,是誰?誰進的圖?」
  「毛延壽。」
  「毛延壽!」皇帝大為搖頭:「是毛延壽進的圖?靠不住,靠不住!」
  「如果靠不住,臣不敢妄陳。」
  「我看,」皇帝大搖其頭:「不大靠得住!」
  「回奏皇上,」石顯加重了語氣說:「毛延壽自知罪孽深重,而居然敢回國來,所憑藉者,就是這幅圖頗為珍貴,而自覺可以稍減咎戾。方今用兵之際,請皇上再開恩一次,憐其悔悟之心,賜他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
  皇帝不即作聲。好半晌才歎口氣說:「你又要害得我心裡不舒服了!」
  石顯知道,皇帝是恨透了毛延壽,除非皇帝能想到還有一個比毛延壽更可惡的人,才會移轉他的心思,將毛延壽暫且丟開。
  這樣想著,立即有了計較:「臣以為,」他說:「毛延壽可惡,總不如呼韓邪索我天朝第一美人來得可惡!」
  「這話不錯!」皇帝矍然而起:「好吧!准毛延壽將功贖罪。不過,石顯,你要好好看住他。」
  「是!」石顯答說:「毛延壽就住在臣家,臣已派家奴,日夜監視。」
  一言未畢,突然殿外傳呼,皇太后駕到。這一來,君臣二人,相顧錯愕,太后突然駕臨皇帝的御書房,是極其罕見的事。可知此來必有所謂。
  「容臣告退!」
  「你別走遠!」皇帝向後窗一指,然後匆匆迎了出去。
  等石顯剛出側面,太后已踏上台階。皇帝叫應了,親自攙扶入殿,奉請上坐。
  「不必!我說幾句話就走。」太后緊接著說:「聽說你今天又召集廷議,商量用兵之事?」
  「是!」
  「結果呢?」
  「文武君臣,所見僉同。」皇帝神采飛揚地說:「都主張討伐呼韓邪。」
  「這一次跟上一次不同啊!」太后詫異地:「上次大家都贊成息事寧人,這一次怎麼完全變了呢?」
  「這是因為陳湯回朝,他對戰事,有十分把握的緣故。」
  「照這麼說,是陳湯在做皇帝?他說要討伐,大家都跟著他說,應該討伐!」
  「母后這話,」皇帝不以為然地:「太重了!」
  「太重了?哼!」太后微微冷笑:「你不想想,社稷蒼生為重,聽陳湯片面之詞,輕易用兵,實在太欠考慮了!我再問你,匡衡怎麼說?」
  「他說,戰事如果在四個月內結束,庫藏敷用,不必加稅。」
  「四個月不能結束呢?百姓的負擔不又加重了嗎?」太后略停一下又說:「果然為了救亡圖存,百姓傾家蕩產,資助軍需,亦是心甘情願的;若是為了一個婦人而興兵,沒有一個人會贊成打這一場仗!」
  這話說得透徹無比。石顯心想,太后實在厲害,不如避之大吉。誰知太后的厲害,猶超過他的想像,明知他躲在後窗下,故意裝作不知,等他的身影從窗外閃過,卻又不放他逃了。
  「誰在外面?」太后厲聲喝問。
  這一喝,殿外都聽見了。禁衛聞警,當然會四下搜查。讓他們抓住推到太后面前,宰相的臉面何存?因而石顯很知趣,也很窘澀地現身而出。
  「臣石顯叩見太后!」石顯磕著頭說:「慈駕忽臨,臣迴避不及,死罪###!」
  「你的死罪不在這上頭。」太后道:「你身為中書令,居宰輔之位。皇上意氣用事輕動干戈,你諫阻了沒有?」
  「皇太后的責備,臣無地自容。」
  「母后不必責備石顯。」皇帝接口說道:「大計是兒臣一個人決定的。」
  「你也該問撾我啊!」
  「本朝家法,大政不宜上煩慈憂。」
  此言一出,太后色變,皇帝亦傻了!悔恨自己出言太不檢點。這句話可真是說得太重了。
  太后心裡難過極了,也氣極了。自覺再說任何話都是多餘的,所以掉轉身子就走,而且走得很急,攙扶的宮女,心驚膽戰,唯恐她傾跌。皇帝更是惶恐莫名,連喊著:「母后,母后!」甚至跪了下來,可是,太后不屑一顧。
  這一下,引起了許多流言,許多不安。
  首先是陳湯最著急。特為去看石顯,表示調兵遣將不是一件小事,如果半途而廢,不如不動,如今太后與皇帝在大計上意見不合,口頭上衝突得如此厲害,則何去何從,令臣下困惑之至。
  石顯是這樣答覆他:「看樣子,皇帝的意思很堅決,遲早不免一戰。不過,太后既然大為生氣,眼前在皇上自不便有所動作,免得誤會更深。」
  「我原知道該緩一緩,無奈一緩就等於白白費事,要問的就是這一點。」
  「我也知道你要問的就是這一點。無奈眼前連皇上都沒有主意。陳將軍,我倒請問,不緩一緩怎麼辦?」
  陳湯一股濃眉打起個結,厚厚的嘴唇閉著,沉思了好一會,開口說道:「石公,我是軍人,性子比較直。皇上到底是何意向,我得親自叩問。請石公奏明皇上,特賜召見。」
  「應該,應該。」石顯急忙答應:「明日五更時分你我朝房相見好了。」
  到得第二天黎明時分,陳湯先到。不久石顯也來了,帶了一個人,穿的漢裝,而面目卻與漢人微有不同。陳湯久在胡地,一望而知是個匈奴。
  「石公,候駕多時。」陳湯迎上去招呼,視線卻落在他身後那人。
  「陳將軍,我有點事奉告。」石顯向身後那人吩咐:「朱克,你就站在那面廊上,別亂走!」
  名叫朱克的人,點點頭,不答話,掉身而去。陳湯等他走遠了便即問道:「石公,此是何人?」
  「來鑒別毛延壽的那張地圖的。」石顯憂形於色地:「那張圖恐怕有詐。」
  「怎麼?」陳湯一驚:「毛延壽使詐?」
  「現在還不知道。我跟你要談的,正是這件事。」
  原來昨天當陳湯辭出相府不久,石顯便奉急召,進宮謁帝。因為皇帝聽人提起那張地圖,說到其中有座山谷,並無通路,而圖上卻畫著一條大道。因此,皇帝囑咐石顯,覓一個深知呼韓邪的人,來看創這張地圖與實際地形,究竟有幾許差別。
  「這個朱克,不是呼韓邪的人,不過在呼韓邪住過七、八年,所以讓他來辨識。」石顯是作個無可奈何的表情,「看樣子討伐之事,只好作為罷論了。回頭見了駕再說吧!」
  陳湯默然,心裡在打主意。石顯亦無暇細談,相偕趕到御書房候旨。等發出毛延壽的那張地圖,傳喚朱克細看,指出來三處與實際不符,一處如皇帝所聽說的,那座山確是死谷;另外兩處,一處有水草而圖上未標明,而標明有水草的一處,卻是黃塵漠漠,千百里內難見人煙。
  於是石顯與陳湯入殿謁見,據實回奏。皇帝勃然震怒,「毛延壽真該千刀萬剮,若照他的圖擬訂作戰計劃,千軍萬馬,陷入死谷,如何得了?石顯,」皇帝吩咐:「即刻將毛延壽處死!」
  「請皇上饒毛延壽一條命。」陳湯代為乞求:「臣留著他有用處。」
  「這種人還有何用處?」
  「兵不厭詐!」陳湯答說:「這幅圖如果是毛延壽故意把他畫錯的,其中一定有原因。能把這個原因找出來,大可利用。」
  「啊!啊!」皇帝欣慰地說:「我懂你的意思了。是以詐對詐。」
  「是。」
  「我想他故意畫錯,無非誘人入陷阱。」
  「皇上聖明!」
  「好!暫且留著毛延壽一條命。」皇帝又問:「照此看,打仗可有把握?」
  「能識破他的機關,臣有把握。」
  「有把握就不必理會意外的紛擾。你們仍舊照常預備好了。」
  說「你們」便包含石顯在內,所以兩人同聲答道:「遵旨。
  退出宮外,陳湯的心境大為舒暢,因為他的疑難顧慮一掃而空了。當下與石顯商量了一番,決定即時找毛延壽來問。
  到得中書府,派人將毛延壽接了來,石顯指著陳湯問說:「這位是陳將軍,你見過沒有?」
  「毛延壽當然見過,只是陳將軍不識毛延壽而已。久聞陳將軍威名蓋世,今天幸會之至。」
  「請坐,請坐!」陳湯很客氣地說:「我有點事向你請教。」
  「不敢。」毛延壽坐了下來。
  「你到過呼韓邪那裡沒有?」
  「到過。」
  「他那裡的情形,你清楚不清楚?」
  「還可以。」毛延壽說:「我雖只去過一次,可是心裡先有準備,要好好留心,以便回來稟告相爺,所以看得很仔細。」
  「你真是有心人!」石顯裝出極欣慰的神氣,志向可嘉。
  陳湯亦在神色中表示嘉許之意,然後把地圖攤開來問道:「這張圖是你畫的?」
  「是我偷了呼韓邪的秘本,臨摹下來的。」
  「呼韓邪的大營紮在這裡?」陳湯指著圖問。
  「是。」
  「他們大營的東面有條捷徑?」
  「是。」
  「你走過這條路沒有?」
  「走過。」
  「路寬不寬?」
  「有寬有狹。」
  「嗯!嗯!」陳湯沉吟著。然後半自語似地:「如果聲東擊西,由這條路出奇兵直撲呼韓邪大營,不知道他往哪裡逃?」
  「陳將軍,」石顯假意阻止:「進兵的方略,我們隨後再議。」
  「是,是!」陳湯也彷彿醒悟了的樣子,閉口不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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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多少天的躊躇,皇帝終於下了決心,將周祥喚到面前問道:「明妃安置在哪座宮?」
  禁中冷僻荒涼,難得人到,房舍甚多,統名「冷宮」。昭君所居之處,在未央宮西北,樹林之外,高牆之下,有一排矮屋,原是宮女獲咎,或者身染惡疾,方始遣發來此居住。昭君被謫,由太后指定住於此處。孫鎮不敢違旨,只得將東偏的兩間屋子,收拾出來,安置昭君。比起西面所住的那些宮女,境遇自然好得多,但與玉砌雕欄的椒宮相較,自有天淵之別,甚至比掖庭也還差得遠。
  這個地方,皇帝怎麼去?周祥隨即跪下諫勸:「請皇上莫問。」
  「為什麼?」
  「那裡非萬乘所到之處。」
  「胡說!」皇帝有些發怒:「普天之下,我哪裡不能去?」
  「實在是窒礙甚多。」
  周祥列舉皇帝不宜去的理由:第一,太后將昭君打入冷宮,就是為了要將她與皇帝隔絕。此去豈非違忤慈意?第二,從無帝后,到過那裡。體制攸關,大臣知道了,會上表諫勸,又惹麻煩。第三,此去只能步行,而天寒露重,皇帝如果冒風寒而致染患微恙,所關不細。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皇帝到那裡,看到昭君的苦況,定會傷感,而昭君亦必不安,不如不去。
  前面三點理由,說得都很好,皇帝不能不重新考慮。但最後一點說壞了,越是如此,皇帝越不放心,堅持非去不可了。
  「奴才不敢奉詔。」
  「你敢不奉詔!」皇帝大怒:「看我殺了你。」
  「殺了奴才,也不敢奉詔。」
  如此痞賴,皇帝無計可施了。想一想說:「好,你不去就不要你跟著,我自己找人帶我去!」
  周祥拗不過皇帝,唯有伴駕隨行。另外帶四名小黃門,在兩盞絳紗宮燈前導之下,穿過一重重的宮殿,到了木葉盡脫的御苑。一彎涼月,陣陣秋風,滿地飛舞翻滾的黃葉。沙沙作響。那種蕭索的景象,皇帝未見昭君,已覺傷感不勝了。
  穿出林子,迎面是一長條矮屋。皇帝站住腳問:「在哪裡?」
  「頂東面那兩間。」
  「不見燈光,想必已經睡了。」
  「是啊!夜太深了,」周祥還不死心,希冀皇帝能夠懸崖勒馬:「不如明日再來!」
  「胡說。」皇帝抬腿便走。
  越走越近,越近越怯,越怯越慢,終於又停了下來。緊隨在後的周祥便踏上一步,躬身問道:「可要先通報?」
  皇帝想了一下答說:「你先去看看,不要嚇了她。」
  周祥答應著,急步走到昭君屋外。抬頭一看,不由得在心裡喊一聲:「糟糕!」原來門上有鎖,鑰匙卻不知在何處?
  想一想只有先窺探一番再說。移步窗下,藉著月色從窗紗破洞中望進去,只見地上孤零零一領蓆子,一床布衾,微微隆起。細看時,有一頭黑髮露出衾外,昭君正在睡夢中。
  她的封號,早已撤消,但皇帝仍稱她「妃子」。所以周祥亦如前稱呼,輕輕喊道:「明妃,明妃!」
  喊到第五聲,昭君才醒。她倏地坐了起來,雙眼睜得好大地側耳靜聽。
  「明妃!」
  這下不錯了!她問:「窗外是誰?」
  「周祥。」
  「周祥!」昭君急急起身,將一條布裙在胸下束住,走到窗前問道:「深夜到此何事?」
  「皇上來了。」
  他是輕輕的四個字,在昭君卻如當頭打下來一個焦雷。她目瞪口呆,心裡如打翻了五味瓶似地,不辨是何感覺。
  「明妃,請你把窗開開。」
  昭君神智突然清醒了,「不,不!」她急促地說:「請奏知皇上,趕快回駕!這裡不是皇上該來的地方,我也不敢面駕!」
  「來都來了!不見不行。」周祥答說:「我勸過,勸不住。唯有見個面,才好勸皇上早早回宮。」
  「不!」昭君的聲音像鐵那麼冷、那麼硬:「如果皇上來了,我就碰死在牆上!」
  周祥愣住了,沒有想到昭君會如此堅拒,同時也想不明白,她何以要如此堅拒。就這彼此僵持之際,只聽更樓上已鼓打四更了。
  「你看看,」昭君又說:「這是什麼時候了?再一個更次,便該上朝,不見皇上,四處會找。」
  這話用不著她說,周祥亦顧慮得到。他一言不發地疾趨到皇帝面前,跪著說道:「請回駕吧!時候太晚了,馬上就有打掃的人來,諸多不便。」
  唯有這話才能勸阻皇帝。當朝接見群臣,在他人視為大事,而皇帝並不在乎。果然,周祥深知皇上心理——多情天子惘惘不甘地走了。
  到得第二天夜裡,無風有月,宛如春夜。皇帝徘徊花間,不由得歎口氣:「唉!辜負了如此良宵,辜負了絕世佳人!」接著喊一聲:「周祥!」
  原來皇帝思念昭君之心,又勃然萌發,不可抑制了。周祥到此時不能不說實話,昭君是如何以死要挾,不願見駕。而皇帝不信。
  「你在胡說八道!」皇帝又罵:「死沒良心的東西!明明看我食不甘味,夜不安枕,你竟無動於衷,早知你這樣子喪盡天良,倒不如當初讓他們一頓大杖,打殺了你!」
  這話,在周祥可當不起了。原來四年以前,周祥調戲宮女,罪當杖斃。不想命中得救,正將行刑時,偶然間為皇帝發現,一念惻隱,赦免了他。看他聰明伶俐,收在身邊,日漸得寵。如今這樣指責,周祥又惶恐,又委屈,跪下來答奏:「奴才決不敢有一字虛假!也不敢再諫勸皇上!奴才陪侍皇上到了那裡,請先不要露面,聽奴才面報明妃,皇上就知道了,若是明妃願見皇上,請皇上即時將奴才處死,毫無怨尤。」
  是這樣言之鑿鑿,皇帝不能不重新考慮。以昭君的性情,這也是可能的。然則,倒不便造次了。
  「也罷,」皇帝說道:「你就陪我悄悄去探望一番。今夜月色甚佳,連燈都不要了。」
  「是!」周祥又說:「還有件事,奏知皇上,明妃住屋是下了鎖的。」
  「鑰匙呢?」
  「不知在誰那裡?」周祥答道:「要問自然問得出來,只是該不該去索討鑰匙,請旨!」
  「這,我想想!」
  要,就會讓太后知道,皇帝正在躊躇時,周祥又補了一句:「其實也不要緊,橫豎皇上是絕不忍讓明妃撞壁身亡的。」
  這樣旁敲側擊的說法,比正面道破,易於入心。皇帝不但不想要鑰匙,而且深深警惕,不可讓昭君發現自己,當然也不讓她發現周祥。
  於是君臣二人,避人潛行。穿過林子,正好一陣西風,傳送樂聲。皇帝不由得站住腳,略一分辨,便聽出是琵琶。不言可知,是昭君苦中作樂。
  漸行漸近,不須風送,亦可聽見樂聲。嘈嘈切行,似泣似訴,一片無告的幽怨,連周祥都聽得心酸。皇帝舉袂拭一拭眼角,向東繞了過去。避開窗戶也就避開了昭君的視線,悄悄立在牆外靜聽。
  戛然一聲,弦音頓歇,隨即聽得昭君在自語:「不想我會落得這般光景,要見皇上,除非是在夢中。」
  一聽這話,皇帝心中冒火,聽這口氣,昭君是渴盼能夠相會。周祥明明撒謊,可惡之至。
  一念未畢,聽昭君在歎息:「唉!不見也罷!夢中相見,醒來時一場空,無非濕透了枕頭而已。」
  「一場空」三字入耳,皇帝深受刺激,不由得激動了!說什麼富有四海,一個心愛的女子,亦竟不能長相廝守,任令怨歎,真不知所貴乎為天子的是什麼?
  昭君的聲音,掩蓋了他的起伏心潮,「不知道皇上還會不會來?周祥有沒有把我的話轉奏?」他聽見她說:「想想周祥的話也不錯!昨天倒不如見皇上一面,切行實實勸一勸,看樣子,皇上一定不死心,還會悄悄來探望。倘或讓老太后知道了,母子之間,又生閒氣。唉,真是叫人放心不下!」
  聽到這裡,皇帝再也無法自制了,一閃身出來,望著窗口喊道:「昭君!」
  昭君一驚,目瞪口呆地望皇帝。兩行熱淚,如斷線珍珠似地,滾滾而下。突然間掩臉回身踉貂蹌蹌地跌了進去。
  這一下,驚壞了皇帝,以為她要撞壁求死,不由得大喊:「昭君!昭君!」
  周祥亦發覺不妙,情急之下,不顧一切地使出全力,用肩頭向門撞去。這一排無人理會的矮房,年久失修,門窗朽腐,周祥連撞兩下,終於撞開了。
  進去一看,昭君是伏在衾上痛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只見雙肩抽搐不停。周祥既不便扶持,也不知如何勸解?正在發愣之際,聽得身後足步聲,是皇帝進來了。
  周祥很乖覺,此時此地是個完全多餘的人,因而很快地退了出去。
  「昭君,你別哭,我的心都亂了!」
  皇帝一面說,一面將她的肩頭扳了過來。那種梨花帶雨的神情,心腸再硬的人,也會覺得她可憐,何況多情天子,自是忍不住泫然欲涕。
  昭君卻自激動中清醒,不過現實的一切,仍使她茫然。只見她突然從皇帝臂彎中掙脫出來,張大了眼問:「是不是在夢裡?」
  「不是,不是夢中。」皇帝拉起她的手去摸他的臉:「你摸一摸就知道了。」
  「果然!不是在夢中。可是— 」昭君反有美夢已醒的悵惘。
  「昭君,你的話我都聽見了!眼前只不過一時的災難,我如今要替你做幾件事— 」
  「不!」昭君搶著說道:「謝謝皇上,不要再惹皇太后生氣了。」
  「皇太后已經同意,凡事讓我作主。」
  皇帝是在撒謊,但一本正經地說出口來,當然使昭君信以為真。淚眼晶瑩之中綻開極甜的笑容,有種無可形容的韻致。
  「第一件事,我要把你移到別的地方,這兒哪裡能住?」
  「可是,這得皇太后赦免才行。」
  「一定會赦免,你不用擔心。」皇帝接著又問:「你想不想父母?」
  「自然想。」
  「我吩咐地方官把你的父母接進門來,讓你們會面。」
  「那可是太好了!」昭君肅然下拜:「叩謝恩典。」
  「起來,起來!你何用如此!」皇帝又說:「昭君,你放心,這就像一場惡夢,很快地就會過去。」
  昭君自是深感安慰,臉上的表情大不相同了,偎依在皇帝的胸前,越顯得溫柔了。
  「從此刻,」她自語似地說:「從此刻見到了皇上開始,惡夢已成好夢。」
  「好夢!不,」皇帝糾正她:「好夢由來最易醒!我倆不是夢,是長相廝守,永不分離的好姻緣。」
  「真的?」昭君仰著臉問。
  「當然是真的。」皇帝正色答道:「別忘了,我是大漢天子,君無戲言。」
  這下提醒了昭君該守禮法,再一次脫出皇帝懷抱,規規矩矩地答一聲:「是!」
  「昭君!」皇帝將手伸了出去:「你過來,讓我看看你。」
  昭君馴順地膝行而前,皇帝一把攬在懷中。月色斜照,經過淚水潤澤的一張臉,更顯得白裡透紅,光潤無比。皇帝忍不住伸手去撫摸— 極輕,極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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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局勢外弛內張,就表面看,一切仍如原來的計劃,遣送昭君和番。因此,皇帝特意囑咐皇后進言,請太后恢復她寧胡長公主的封號。
  「寧胡長公主的封,本來就沒有撤消。」太后對事理瞭解得清澈異常,糾正皇后的說法。「不過移花接木,給了韓文了。」
  「是!」皇后答說:「臣妾的意思,就是要請皇太后將此封號賞還給她。」
  「只要是她出塞,當然她就是寧胡長公主。」
  「臣妾還有建議,既然是寧胡長公主,似乎應該將她移到上林苑。」
  這才是皇帝的本意,皇后受了利用,太后卻不是輕易就會受愚的,沉吟著不作聲。
  「長公主有長公主的住處。」皇后又說:「請皇太后俯念國家的體統— 」
  「好!」太后打斷她的話說:「你提到國家的體統,我不能不允許。不過,你得提醒皇上。他也別忘了,要處處顧到國家的體統。」
  「是!」
  皇帝如願以嘗,對昭君有了交代,當然很高興。遺憾的是,太后已有暗示,他不能隨意進入上林苑寧胡長公主的住處,不免怏怏。從而又想到昭君不免寂寞,所以特意傳旨,讓韓文仍舊留在上林苑,為昭君作伴。
  由冷宮移住別苑,而且恢復了長公主應有的一切待遇,對昭君應是一件喜事。但她另有一番抑鬱難宣之情,想到皇帝可能因為她而大動干戈時,內心更有無可言喻的惶懼不安。偏偏皇帝由於懿旨限制,不得相見。心中的抑鬱不安,無可傾訴,加上秋風漸厲,感受風寒,竟致懨懨成病了。
  起先只是有些發燒,似無大礙。及至起身都覺困難時,奉旨為她作伴,亦就負有照料之責的韓文,不能不派人去告訴周祥,轉奏皇帝。
  於是,接連派了兩批侍醫來為昭君診視,其中有一個女醫官。
  這個女醫官複姓淳於,單名一個秀字。「淳於」本來是齊魯之間一個小國的國名。國亡人在,即以淳於為姓。但這小國之中,卻出過兩位天下聞名的傑出之士,一位是戰國齊宣王時期的淳於髡,不但為滑稽之雄,而且智數過人,在當年學者薈聚的臨淄稷下,是位風頭人物。
  再有一位是曠古絕今的名醫淳於意,他管過供應天家玉食的太倉,所以人稱「倉公」而不名。文帝年間,因結怨權貴而獲罪,他的小女兒緹縈上書救父,感格天心,為之修正刑律,更是一般膾炙人口的美談。
  這淳於秀便是倉公的曾孫女,而本姓為薛。因為倉公只有五個女兒,並無兒子,將一個姓薛的外孫抱了來做孫子,便是淳於秀的父親。
  這淳於秀家學淵源,內科精湛,固不待言,而且善施刀圭,外科亦是高手。當下替昭君診了脈,開了方子,說了幾句寬心靜養的話,隨即進宮覆命。
  「寧胡長公主的病,要緊不要緊?」皇帝問說。
  「長公主的病,雖不要緊,卻很麻煩。」淳於秀答說:「外感不重,心病不輕。心病須得心藥醫,藥石無所奏其效。」
  「喔,心病!」皇帝問說:「應該用何心藥?」
  「若能聖駕親臨慰藉,長公主的病,不藥可愈。」
  「原來如此!」皇帝吩咐:「周祥,傳旨賞這女醫官黃金十鎰。」
  等淳於秀謝恩退下,皇帝大費躊躇。因為上林苑不比冷宮,可以悄然而往。車駕一出,慈壽宮就會得到消息,太后面前不好交代。
  想了半天,只有傳旨先派林採到上林苑陪伴,作為一種關切的表示,希望能代「心藥」的作用。
  「大姊!」昭君驚異地問:「你怎麼來了?」
  「掖庭令告訴我,皇上有旨,著我來陪陪你。」林采仔細端祥著昭君:「二妹,你瘦了!咳嗽好像很厲害。」
  「天氣驟寒,著了點涼,不要緊的。」
  「只怕不關乎天氣。」林采裝得不輕意地說:「憂能傷人,你自己要想開些!」
  「唉!」昭君歎口氣,沒有說什麼。
  「大姊,」韓文在一旁說:「外面有什麼消息?不妨談談,替二姊解個悶。」
  她一面說,一面使個眼色。林采會意,外面的好些傳言,是不宜使昭君入耳的。因而便說些新奇有趣,可當笑話來談的里巷瑣事。
  儘管林采的口才出色,將那些宮闈中趣聞妙事,形容得淋漓盡致,而韓文又在一旁湊趣助興,有時嗟歎,有時歡喜,將林采所談的新聞,烘托得格外熱鬧,目的是想轉移昭君的心情,忘卻煩憂,破顏一笑。可是她們的苦心是失敗了!昭君始終打不起興致,總是一副蕭索落寞的臉色。
  「我再講一件奇案。」林采並不氣餒,依舊興致勃勃地在談。「有家人家,兩代居孀。兒媳婦二十不到,婆婆也只有三十多歲,正是— 」
  到底是處子。即令在掖庭中,親密女伴,兩夜聯榻,枕上並頭低語,不免談論初承雨露時將會如何如何。對男女間事,已非一知半解,但此刻要談到盛年孀婦,春心獨在的光景,卻有些羞於出口。所以林采一直流暢的詞令,初次遭遇了頓挫,微紅著臉不知怎麼才能說得下去。
  韓文是聽就聽得羞了,因而也是第一次不開口幫腔,獨有昭君不同,若無其事地接口說道:「想來正是最怕寂寞的時候。」
  「對了!那種年紀最怕寂寞。於是— 」
  於是,將近中年的婆婆私下畜了一個面首,即是她家的一名長工。因為形跡不謹,外面頗有流言。但只知那長工常入內室,卻不知是婆婆還是兒媳的入幕之賓?
  流言越傳越盛,族中有人發了話,做婆婆的心腸甚狠,為了保護自己的聲名,竟說通了長工,誣賴兒媳失節。鬧到當官,長工一口咬定,某月某日如何將少主婦勾結上手。及至傳兒媳上堂,林采問道:「你們道那兒媳婦如何?」
  「自然得為自己分辯,真是真,假是假,這名節上頭,」韓文搖著頭說:「斷斷不能馬虎。」
  「不然!」林采說道:「竟是點頭承認了!」
  「有這樣的事!」這回是昭君失聲而言:「她怎麼說法?」
  「沒有話。堂上問她經過的細節如何,兒媳只是哀哀痛哭,一句話都不說。」
  「這,」昭君又問:「莫非就此定讞了?」
  「那也沒有這樣糊塗的官。」林采答說:「縣令倒是響噹檔的清官,明鏡高懸,萬民愛戴。明知兒媳受誣,只是自己不作分辯,便有救不得她的苦。」
  「這麼說,成了一件懸案?」
  「這樣的案子,如何懸得起來?當然要結案。那縣令看看審結的限期已到,焦急莫名。不料一急倒急出一計來了。」
  這一計是反其道而用的苦肉計,謂之「敲山震虎」。那縣令將婆媳二人及長工一時提上堂來,下令將姦夫笞臀二十。
  打屁股的竹板子名為「箠」,五尺長、三寸寬,削平竹節,一個壯漢被打二十板子,還禁得住,所以婆婆還沉得住氣。但打屁股要剝褻衣,兒媳一見羞得趕緊轉過臉去,而婆婆司空見慣,不以為意。就這不同的表情,縣令越發心有定見了。
  二十板打完,縣官又問,通姦的是誰?長工毫不改口,而兒媳亦依然如舊,只淌眼淚不說話。
  於是再打二十。而且縣令向小寡婦「警告」,如果不招,要將長工一直打下去。拚著前程不要,要將姦夫斃於杖下,看淫婦心疼不心疼。
  第二個二十板一打,小寡婦固有不忍之意,但無非是常皆有的惻隱之心使然。唯獨老寡婦卻已急得心驚肉跳,怪態百出。等要打第三個二十板,那狼虎之年的婆婆,畢竟挺身而出了。
  「由此可知,」林采講完這段新聞,談她自己的感想,只很簡簡單檔的一句話:「世上什麼都可以假,唯獨感情假不得,隱不得。」
  昭君默然。韓文亦到此方知林采的隱喻。這個比喻似乎擬於不倫,但意思卻很深,昭君對皇帝的情分,以及她內心的矛盾微妙,都可在這個故事中深喻。
  而在昭君,這個故事是她的一面鏡子。她現在很瞭解自己的心境了。明明一片心都已在皇帝身上,而始終不肯明確地承認;明明捨不得離開皇帝,偏偏要裝得遠嫁塞外,亦不在乎的態度。這不是很可笑嗎?
  這也算是一種心境的開朗。儘管矛盾糾結,不知如何才能解消?至少可以看得出矛盾存在。不再是混沌一片,昭君覺得心裡比較好過些了。
  當然,一半也靠淳於秀的藥力。一夜過去,咳嗽已減,胃口亦開,精神已好得多。而心裡亦已積了好多話,要跟林采與韓文從長計議。
  「我現在想幾件事:第一、太后與皇上母子失和,決非國家之福;第二、為我大動干戈,倘或戰敗,我就是千古的罪人;第三、兵連禍結,百姓受苦。所以,我只有一條路子好走。」
  「何以見得只有一條?」韓文大不以為然。
  「三妹,」林采攔住她:「你先別打岔,聽二妹說完。」
  「依我想,只有一條路:不如一瞑不視,萬般煩惱都沒有了。」
  何以忽動此念!林采與韓文無不吃驚,不約而同地說:「使不得,使不得!」
  「何以使不得?」昭君爭辯著:「大姊、三妹,我是想了又想,才下的決心,這不是輕生。」
  居然道出「決心」二字,林韓二人越覺事態嚴重。因為如此,反而不急著勸解,姊妹倆人眼色微詢,取得了默契,由林采向昭君說詞。
  「你還道不是輕生。二妹,我原來很佩服你,如今卻失望了!你亦為尋常女子,私心極重。」
  這是做文章從反面掀起波瀾,昭君心裡不服。不過林采居長,她不能不尊敬,所以盡力保持平靜地問:「大姊,怎見得我的私心極重?」
  「你說,你一瞑不視,便可消除萬般煩惱。然則,你只是為求自己解脫,拋下許多難題給別人。有道是死者已矣,生者何堪?你這樣做,不是私心作祟?」
  「大姊,這話我可不能承認。誠然,我有煩惱,可是我一死,解消了國家的難題。太后、皇上,母子可以不致失和;漢朝與呼韓邪亦可不致於再興兵戎;百姓可免干戈流離之苦。這些,都是非我死不可得的事,難道也是私心?」
  昭君自是侃侃正論,但林采的口才高人一等,不慌不忙地答說:「二妹,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須知宮闈事秘,易起流言,你這一死,必然為太后帶來惡名。」
  「惡名!為太后帶來惡名?」昭君愕然:「大姊,我不懂你的話。」
  「我一說,你一定承認。你果然死了,民間不會瞭解你這番為國家、為百姓的苦心,必定道是你是為太后逼死的!你想這不是為太后無端蒙上惡名?」
  「是啊!」韓文在一旁幫腔:「外頭一定會這樣說。因為太后曾賜你的死,這件事,外面知道的人很不少。」
  「這— 」昭君口齒遲滯了:「皇上總不致對太后誤解吧?」
  「是的!皇上當然知道,你的死,不是出於太后的逼迫!
  而是出於呼韓邪的逼迫。憑心而論,若非呼韓邪這麼痞賴,得理不讓,毫無通融的餘地,二妹,你也不必尋出拙見吧?「
  昭君默然。心裡承認林采的分析不錯。於是韓文又插嘴了,「這倒不可不防!」她說:「皇上如果是這麼想,一定饒不得呼韓邪。」
  「饒不得他,便待如何?」林采問,同時使個眼色。
  韓文完全領會得到她的用意,便即答道:「那一來,可真要大動干戈了!」
  「那倒也不見得!」林采故意這麼說:「人都死了,何必大動干戈?」
  「正因為人死了,才非要討伐呼韓邪,才能報仇雪恥。」
  「報仇猶可說,怎說雪恥?」
  「怎麼不是雪恥?」韓文振振有詞地說:「堂堂漢朝的妃子,讓蕞爾小國的呼韓邪,逼得天子都無法庇護,非尋死路不可。這還不是恥辱嗎?」「啊!」林采故意吃驚地說:「這一層我倒沒有想到,莫非無法化解了?」
  「大姊,你是說,這一場戰火,可有化解之道?我看很難。」
  「何以呢?」
  「皇上一直覺得呼韓邪欺人太甚,故有討伐以示膺懲之意。但他人不感,只說皇上為了貪戀美色,不惜興兵。故而有人以為師出無名。若是二姊一死,便師出有名了。」
  「怎麼?」一直在傾聽的昭君,不由得吃驚地抬眼:「為什麼我一死,反倒師出有名?」
  「那是很容易明白的道理。不是為了要留下二姊你興兵,皇上的話就說得響了:呼韓邪逼死了漢朝的妃子,就是目中無漢!這樣,如果還能忍氣吞聲,別說皇上,恐怕皇太后也不願意!」
  「你是說,」林采抓住好題目,趕緊又問:「太后本來一直反對興兵。若是二妹一死,她就不會反對了?」
  「是啊!太后反對興兵,是因為兵起無名,怕百姓口中不敢講,心裡怨恨皇上。如今情形不同了,人家欺侮到咱們頭上,還能沒有表示嗎?」韓文又加了一句:「大姊,你可別忘了,太后不像尋常人家老太太,膽小怕事。太后是很有決斷的人!」
  「照此說來,真是沒有化解之道了?」
  「這倒也未必。只要,」韓文略停一下,清清楚楚地說:「只要呼韓邪肯賠罪。」
  「他肯嗎?」
  「是啊!顧慮的就是這一點。如果是我,我就不肯。人財兩失,臨了兒還要跟人家賠罪,太窩囊了。」
  「糟糕了!」林采頓著足說:「照此看來,竟是非打個你死我活不可。」
  俗話說得好,「言者無意,聽者有心」。而言者有心裝做無意,更易教人入彀。林采與韓文這樣假作辯議,句句打入昭君心坎,一死便當挑起戰火,是確鑿不疑的事。於是,昭君的輕生之念,即時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唉!」她不自覺地歎口氣,接著,兩行清淚,斷線珍珠似地滾滾下落。
  林采與韓文都不大明白,她這副眼淚從何而來?相顧錯愕之下,那一吹一唱,專為說給昭君聽的話,自然而然停了下來。
  「做人真難。大姊,三妹,我真不知道怎麼才好?」昭君哽咽著說:「世上真有求生不可,求死不得這回事。」
  一連三個「真」字,真可想見昭君的心境,萬般無奈。林采心想,勸是勸得她回心轉意了,再不擔心她會尋短見。可是她心中的為難,亦須替她設法解消。這比勸她忍死要難得多,只有平心靜氣地慢慢商量。
  「二妹,你不要著急。我絕不相信世上有何過不去的難關。最要緊的是,你自己不要鑽牛角尖。」
  「不!我細舷想過,確實是難。大姊,你請想,如果不能死,活著可又怎麼辦?莫非我以漢家妃子的身份,真個出塞?」
  「當然不會。」
  「然則呼韓邪呢?肯讓步嗎?」
  「當然要勸得他讓步。」
  「這是一定的!一定要他讓步。」韓文接口:「以漢朝疆土之廣,人才之盛,莫非終無蘇秦、張儀之類的辨士,可以說勸呼韓邪?我不相信。」
  「我也不相信。」林采很快地說:「果真呼韓邪堅持己見,也還有別的辦法,可以迫使他就範。」
  「是什麼辦法?」昭君問。
  林采不答。韓文卻忍不住開口了:「當然是興師問罪!」
  「說來說去還是免不了如此!」
  「不然,」林采作個區分:「和戰如今在不定之際。可是,二妹,你如果自憂不善,這場仗就打定了。」
  「唉!」昭君又歎口氣。
  「二姊,」韓文說道:「天塌下來有高人頂,你不必太自苦— 」
  正說到這裡,聽得殿外傳呼:「皇上駕到!」
  這一下,林采與韓文趕緊迴避。而昭君卻不能不掙扎著起身,出殿接駕。
  她一面走,一面在想,如今是以何身份見君?而念頭轉到,隨即有了定見。走到門口,皇帝已經入殿,她閃開一步,側面跪下,而皇帝的動作很快,不等她開口,便俯身伸手來扶。
  「妃子,起來!」
  昭君不答,管自己說道:「臣妹昭君,給皇上請安。」
  皇帝一聽愣住了。怪不得叫她「妃子」她不理!「昭君,」
  他暫且改了稱呼:「起來說話。」
  「是!」
  昭君站起身來,等視線相接時,只見她目不斜視,面無笑容,皇帝不由得氣餒了。
  「淳於秀的藥,可有些效驗?」他勉強保持著平靜。
  「多謝皇上。淳於醫官的藥很好。」
  「很好就好!」皇帝沒話找話地說:「這間屋子好像很冷。」
  「請皇上這面坐!」昭君指著東面說:「等熏爐的火一上來就不冷了。」
  西面羅幔深垂,是昭君的臥處。不引皇帝入她的內寢而引入東面起座之處,是更進一步地表示了她決心佔住寧胡長公主的身份,以妹事兄之禮,對待皇帝,如果再往深處考察,可以想像得到,這又是她決心遵照懿旨,預備出塞和親的表示。
  這樣想著,皇帝異常懊喪。當然,他亦絕不肯就此撒手,忍令昭君遠出漠北,在荒涼的苦寒的塞外,了此一生。不過,他很瞭解昭君的性情,此時不宜多說什麼,姑且先以兄妹的身份相敘。
  「秀春,」昭君大聲吩咐:「趕緊在薰爐中續上獸炭,再備熱湯來為皇上驅寒。」
  「驅寒莫妙於酒。」皇帝接口:「昭君,我記得你有自己炮製的白花酒,想來還有。」
  採擷百花,親手炮製的佳釀,存得還多,只是酒能亂性,昭君不想拿出來。轉念又想,沒有百花酒,並不能阻止皇帝喝別的酒,比較起來,還是百花酒淡些,宜於皇帝飲用。
  於是昭君親自去捧了半瓶百花酒出來,說是僅僅餘此,希望皇帝淺飲即止。這話說得不好,皇帝口頭答應,心裡卻反有非痛痛快快醉一場不可的慾望。
  無奈酒既不多,杯子更小。其實杯子並不小,只為和闐美玉,整塊雕成,玉工捨不得糟蹋材料,中間空得不多,所以看上去並不小,而酒卻只容得一口。沉甸檔地徒然壓手而已。
  「這些匠人,不是蠢如鹿家,便是奸狡如毛延壽。」皇帝越說越氣,將一隻玉杯使勁扔了去。只聽磚地上清脆的爆裂之聲,當然是玉碎了。
  宮女、太監盡皆變色,從未見皇帝發這麼大的脾氣。昭君當然也有些驚心,不過表面上很鎮靜,略略提高聲音喊:「秀春,取一隻金爵來!」
  皇帝在玉杯一出手時,心中便懊悔不安,怕嚇了昭君。
  此時倒是略略放心了,但覺得好沒意思。特別是生氣繃著臉,一時無法放鬆,十分難受。
  在難堪的沉默中,秀春取來一隻金爵。昭君親手倒滿了酒,捧向皇帝,口中說道:「估量瓶中所餘,大概還有一爵。
  皇上是淺酌慢飲,還是一口氣干了它?皆無不可。不過,酒就是這麼多!「
  她的話說得很快但聲音很平穩。見得她已拿定主意,只許皇帝喝這麼多酒。既然如此,皇帝自然知所取捨了。
  「我慢慢喝!」他說:「其實我亦不喜歡喝急酒。只是我不能忍受無謂的限制,限定我一口就只能喝那麼多。」
  「凡是限制,都不是無謂的。」昭君答說,聲音很低。
  若是別人,作此近乎頂撞的回答,皇帝一定又會被激怒,但對昭君不同。他喝口酒說:「你這話倒有些意味!試舉例以明之。」
  「臣妹不須舉例。只請問皇上,朝廷天天有詔會,告誡臣工,要這樣,不可那樣。凡此限制,不都有光明正大的理由的嗎?」
  皇帝覺得她的話對,也不對,卻無從細辨對在何處,不對者何在?便笑著答說:「你的話,我沒法兒駁你,可也無法領悟。」
  「聖明莫如天子。皇上這麼說,臣妹惶恐之至。」
  皇帝無法再說得下去,心裡不免懊惱,不知不覺地引爵鯨吞,大半爵酒,咕嘟咕嘟一口氣幹掉了。
  昭君頗悔失策,不該用這樣的方式諷勸皇帝接受太后對他的限制。只好默默地斟酒,不敢再多一句嘴。
  「是最後一爵嗎?」皇帝問。
  「尚有餘瀝。」
  「獨酌了無情味,你能不能陪我喝一點?」
  這便又是妃嬪的模樣了。昭君心中以為不可,而口頭卻說不出拒絕的話,正在為難時,靈機一動,喜滋滋地問說:「臣妹召喚兩美,來為皇上侍飲,何如?」
  「喔!」皇帝想到了:「你是說林采、韓文?」
  「是!」
  「好罷。」皇帝無可無不可地。
  於是昭君不但添人,還添了酒。一則是自己想脫身事外,再則也是希望林采與韓文能承寵幸,要多給她們機會,所以托故告個便,就此一去不來了。
  林采與韓文都不甚瞭解她的用心,而在皇帝面前又不免戒慎之感,所以都是規規矩矩地坐著,而且將頭低了下去。皇帝上坐平視,只能看到兩段雪白的後頸,和兩頭黑髮上在微微顫動的金步搖。
  「你們不必拘束。就只當與昭君姊妹相處,想吃想喝想說話,都隨意好了。」
  「是!」林采答應著,與韓文都將頭抬了起來。
  「你們這幾天跟昭君在一起,談些什麼?」
  林采在考慮如何回答。韓文心直口快先開口了。「婢子等兩個,都在勸長公主。」她說:「勸她心境開朗些,皇上一定有辦法。」
  這是皇帝這天到了上林苑,所聽到的第一句中聽的話,不由得舉爵喝了一大口。「還是你們好!」他說:「比昭君瞭解我。」
  「長公主不是不能仰體聖心。」林采急為昭君辯護:「實在是怕皇上為難— 」
  「不!」皇帝打斷她的話說:「她不必替我擔心。我說毫不為難,是違心之論。不過韓文說的一點不錯,到頭來我自有辦法。」
  「是!」林采又將頭低下去了。
  雖看不出她的臉色,皇帝亦知道她一定在懷疑,以為他是故作寬慰之詞。皇帝的心事,已悶了多日,頗想一吐。難得有兩個可談的人,便不再顧慮可能會洩漏機密,決意說一說自己的辦法。
  「討伐呼韓邪之事,絕不可免。太后不甚期明白外事,只說委屈求全。殊不知委屈有限度,逾此限度,便是示人以弱,適是招侮。何況委屈亦並不能求全。」皇帝激動了:「你們倒設身處地替我想一想,堂堂漢家天子,連個婦人都不能庇護。試問,天下後世以我為何等主?」
  他這番話至少表現了決心不讓昭君遠嫁塞外的堅強態度。這對林采自有一番鼓舞的作用,她不自覺地又抬起頭,用殷切的眼光在看著皇帝了。
  「用兵是絕不可免的。」皇帝又說:「也不儘是為了昭君。」
  這句話引起林采與韓文深深的注意。不過關切雖一,想法不同。林采是為了昭君,若有不得不討伐呼韓邪的理由,則自太后至民間百姓,都不會再罵昭君是禍水。在韓文,關心的是國家大事,很想知道除了為昭君以外,還有什麼不能不用兵的緣故。
  「皇上,請滿飲一爵!」韓文一面為皇帝斟酒,一面以退為進地試探:「軍國大計,婢子等不宜與聞。」
  「你們都很知道輕重,不比那些沒見識的女子,談談不要緊。」皇帝徐徐說道:「當年本派有西域都護,專司監視西域諸國。其中最大的三國,叫做烏孫、康居、大宛,卻都為郅支單于所鎮服。長此以往,西域只知有郅支,不知有大漢。因此,陳湯定計,密結烏孫出奇兵征服了郅支。匈奴與西域諸國,方始真正臣服於漢。」
  「是!」韓文接口說道:「那呼韓邪單于,本來亦受郅支單于的威挾。郅支既滅,呼韓邪方得高枕無憂,理宜報答,不想這等無禮!」
  「他的無禮,乃是藐視我漢朝,不過拿昭君做個題目而已。」皇帝沉思了一下又說:「我大致還記得起當年甘延壽、陳湯滅了郅支,報捷奏的疏。韓文,你再與我斟滿了酒。」
  「是!」
  於是皇帝念道:「『臣聞天下之大義,當混為一,昔有唐虞,今有強漢。匈奴呼韓邪單于已稱北藩,唯郅支單于叛逆,未伏其古辜。大夏之西,以為強漢不能臣也!郅支單于,慘毒行於民,大惡通於天。臣延壽,臣湯,將義兵,行天誅。賴陛下神靈,陰陽並應,天氣晴明,陷陣克敵,斬郅支首及其屬下,宣懸首蠻陌,以示萬里。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皇帝舉爵一飲而盡,重重地又說:「『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此所以非討伐呼韓邪不可。不然,將來就要大費手腳了。」
  「皇上高瞻遠矚,婢子等莫可讚一詞。只是,」韓文躊躇了一會,終於說出口:「唯恐戰事沒有把握。」
  「這你不必杞憂!漢朝如果連呼韓邪都制服不了,還能稱為『強漢』嗎?」
  「是!婢子失言。」韓文示意林采為皇帝「上壽」。雙雙舉杯,卻仍舊由韓文致頌:「婢子等預駕皇上,命將出師,百凡順遂,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皇帝笑容滿面地接受了。又還賜韓文一杯,自己陪了一爵。臉浮大白,略有酒意,談興亦就越發好了。話題不脫討伐呼韓邪一事。皇帝對陳湯深具信心,所以他如何調兵遣將,不聞不問。極有把握地表示,只待冬去春來,陳湯領數千勁卒,晝夜急馳,一戰而勝,只在明年初夏,便可班師。
  「長公主出塞,」韓文問道:「不也定在明年春天?」
  「定是這麼定,到時候看情形。」皇帝答說:「那時,也許走到半路,已聞捷報,重新折回京城;也許根本就不必多此一舉。如今— 」
  皇帝突然頓住,長歎一聲,是頗為無奈的神情。林韓二人不知皇帝何以有此表情?雖不敢問,卻都現出渴求解答的神色。
  「如今只有一道礙,怕到時候太后仍會插手干預。」皇帝惘惘然地說:「怎得想個法子,瞞著太后才好!」
  話中有徵詢的意味,林采與韓文都聽得出來。林采持重,不敢多說。韓文卻喉頭癢癢地,有不吐不快之感。
  「婢子妄陳,」她終於說了出來:「要瞞住太后,事並不難。不過,婢子的愚見,與其隱瞞,不如說服。」
  「喔!」皇帝亂眨著眼,顯得對她的話很感興趣似地:「韓文,你倒先說,怎的瞞住太后,事並不難?」
  韓文剛要開口,林采投過來一個示警的眼色。這使她警覺了!心裡也懊悔。宮闈之中的是非,往往由此而生。替皇帝出主意瞞住太后,說起來便是邪謀,便是蠱惑,倘或傳到太后耳中,便是一場皇帝都救不得的殺身之禍。這樣想著,不由得便打了個寒噤。
  皇帝卻全然不能體會她如此嚴重的心境,關心地問:「你是不是冷?來,過來,這裡暖和。」
  一面說,一面伸手過來,想拉她到薰爐旁邊。韓文有些惶恐失措,又有些受寵若驚,心裡失了主宰,行動便有些錯亂。及至皇帝一拉住她的手,方寸之間更如一池吹縐了的春水,身子發軟,竟一頭栽倒在皇帝懷中。
  這一下,神智反而比較清楚了,若有人誤會她是有意狐媚,那可是洗不清的冤屈。因此,身子一仰,雙手一撐,從皇帝懷中滑出來,正襟危坐,滿臉赤紅地說:「婢子失禮。」
  「這要什麼緊!你坐過來。」
  「是!」韓文恭恭敬敬地回答,膝行兩步,靠近薰爐。
  「你還沒回復我的話,」皇帝提醒她說。
  韓文定定神才想起,皇帝要問的是什麼?本來是在想法子閃避的,此刻變了主意。因為一本正經地奏對,正好將剛才的失態,掩飾得不留痕跡。
  於是略想一想,正容答道:「漢家離宮三十六,幸喜都在關中,最遠也不過到鳳翔。皇上奉皇太后稍作巡幸,亦不致勞民傷財。倘或陳將軍發兵之日,正皇太后遊覽之時,豈不就瞞過去了?」
  「有理,有理!」皇帝拍掌嘉許:「不想你胸中頗有邱壑。定照計而行。」
  「不過,」韓文緊接著又說:「如果不須隱瞞,得使皇太后曉然於皇上不能不用兵之故,默贊其成,最得上策。」
  「上策是上策,行不通又為之奈何?」
  「只要說得動聽,皇太后自然接納。」
  皇帝看一看韓文,又看一看林采,將手中的酒爵放下,憑案問道:「聽你所說,似乎另有一番見解,倒說與我聽聽。」
  「婢子哪裡有什麼見解?只不過由皇上的垂諭,想到有兩個說法,或者能夠打動皇太后。第一、國家為安西陲,很費過一番經營。如今呼韓邪無禮,如果不早作處置,過去的心血,恐將白費。」說到這裡,韓文停了下來,是等待皇帝對她的第一點看法,作個詳斷,再作道理。
  皇帝也很慎重,閉著嘴想了好一會才開口:「這個說法稍微有點牽強,不過意思很好。拿當初征服郅支,與如今討伐呼韓邪,作為國家為安西陲一整套的作法,則不但師出有名,而且仍由陳湯領兵掛帥,亦就成了順理成章事了。你再說第二點!」
  韓文受此誇獎,越發矜持,垂著眼,緩慢地說:「第二個說法,或不免違心。不過,雖說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亦須說得通才好。婢子怕這個說法,不易為人同意。」
  「且休管!你只說來著。」
  「說是:呼韓邪有不臣之心,藉故生釁;即令委屈,未必可以求全,就算遣長公主遠嫁,呼韓邪恐不會念漢家和親的恩德,依舊會假借別樣名義,移兵侵犯— 」
  「這個說得好!」皇帝不待她說完,便搶著說:「沒有人敢不聽。不然— 」皇帝亦沒有再說下去。因為他想到一個鉗制人口的辦法,雖有效而近乎不講道理,此時不便先說。
  看到皇帝與韓文如此投機,林采自不免在心底泛起酸味。
  但一到她自己發覺,立即自與我譴責,不該有此妒意。當初姊妹結義,曾有盟詞,禍福相共。縱或雨露不能均沾,但姊妹得寵,與有榮焉。再說,自己身為大姊,應該處處照應妹子,何可相妒?
  這樣一想,決定為韓文製造機會。「皇上可要進一甌醒清湯?」她問。
  「好,好!」皇帝很高興地說:「正在想一甌酸酸兒的湯喝。」
  「婢子即刻去辦!」林采頓首告退。臨走時向韓文使個眼色,示意她放出手段來籠絡皇帝。
  等將一甌用鮮魚椒酢調製的醒湯做好,林采命秀春送了上去。囑咐她說:「你說我的手給燙傷了,不能到御前伺候。倘如不問,你就不必多說。」
  遣走秀春,又召周祥,是問他倘或皇帝今夜留在上林苑,有何規矩?周祥告訴她說,應該通知掖庭令,皇帝是獨宿,還是有人薦寢?召幸的是誰,亦須記在簡冊,以便將來查考。
  「我知道了。」林採點點頭:「皇上今夜大概不會回宮了,你等消息吧!」
  接著,她又找來一個掌管寢殿的老婆子,吩咐她準備衾枕,以便皇帝留宿。安頓好了一切,方始去看昭君。
  昭君依舊神情蕭索,她的心裡很矛盾,要避嫌疑,卻又忍不住去想林采、韓文與皇帝談笑,是如何熱鬧?幾次想藉故重回筵前,而總覺得不妥。就在這有些坐立不安的當兒,看到林采,心裡倒是一喜。
  「大姊,你怎麼不在皇帝跟前?」
  「我是特意避出來的。」林采看了逸秋一眼。
  昭君會意了,將她拉到一邊,悄然問道:「三妹怎麼樣?」
  「三妹今天可出了風頭了。」林采答說:「在皇上面前侃侃而談,一點都不露怯。」
  「喔,」昭君關切地問:「談些什麼?」
  這就不便透露了,因為料知昭君不以為然,必起爭辯。在此時大非所宜,所以含漢糊糊地答說:「話很多,一時也說不盡。」
  「稍微說些我聽。」
  「是— 是大罵毛延壽。」林采趕緊將話題扯開:「皇上對三妹似乎很中意。我想,承恩在今朝,皇上今天大概不會回宮了。」
  接著,林采將她所作的部署,都說了給昭君聽,昭君的本意就在薦賢代自,聽了當然高興,不過有些替林采委屈。想說幾句安慰她的話,卻又難以措詞,只得暫且丟開。
  這沉默而又有臉上心事的神情,使得林采誤會了,以為她終究難捨恩情,心生感慨,所以反過來安慰她。
  「二妹,你實在大可寬心。照我看,九九歸原,到頭來,你仍是一位漢家的妃子。」
  「大姊,」昭君有些詫異地問:「你這話從何而來?莫非皇上說了什麼?」
  「皇上對你實在仁至義盡了。二妹,你亦不必固執,軍國大事,後宮可以不管,一切聽皇上的就是。」
  昭君恍然大悟,皇帝仍舊打算興兵,而且聽這口氣,林采認為皇帝的決定是睿智的。這是「逢君之惡」,她頗生反感,所以依舊保持沉默。
  在林采,這等於是一種試探,見此光景,自然住口不語,搭訕著站起身來說:「我看看去。他們是怎麼個情形了。」
  所謂「他們」,是指皇帝與韓文。等她走近帷幕,只見秀春向她微微搖手,林采便躡手躡腳地走到牆邊,極輕地掀起帷幕一角,向裡張望。
  所看到的情景,多少使林采感到意外,皇帝面容嚴肅,韓文正襟危坐,倒像召見大臣,平章國事的模樣。兩個人的聲音都不高,而林采又隔甚遠,所以裡面說些什麼一無所知。可以確定的是,絕非調笑。
  轉眼之間,皇帝已站了起來,韓文的動作比他更快,急步走在前面,掀起帷幕。高聲說道:「伺候皇上回宮。」
  怎的要回宮了?林采旋即想起,自己是假裝燙傷了手的,此時不便讓皇帝發現,便往屏風後面一躲。好一會聽聲音靜了下來,方始現身。回到昭君那裡,只見韓文跟她正在促膝深談。
  「怎麼?」林采迫不及待地問:「皇上忽然想回宮了?」
  韓文的神情很尷尬,彷彿辜負了他人極大的一番盛意而又無理由可以解釋似地。
  「莫非皇上生氣了?」這是故意逼韓文的一句話。林采也知道,皇帝並未生氣。
  「說來話長。」是昭君開口,臉上卻是感動的神色:「慢慢談吧,總而言之,越是這樣,越讓我不安。」
  話越來越玄虛了!林采是比較穩重的人,便不急著往下追問,只說:「三妹,我在帷幕外面張望了好半天,你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
  「我很奇怪,你跟皇上談得似乎很深,很認真,倒是談些什麼呀?」
  「回頭告訴你。」
  到得晚飯已過,昭君服了藥先自歸寢。韓文始斜倚薰籠,將與皇帝所談的一切,原原本本都告訴了林采。她們真是很盡了一番心,為皇帝與昭君打算,十分周到。首先,她勸皇帝要忍耐一時,上林苑再也休來,而且昭君二字亦最好不提。唯有這樣將心上人置之度外的態度,才可以免除太后的顧慮與防慮。同時,也唯有用這樣的態度,才可以挽回母子的情感,而一旦真要用兵之時,太后才有可能同意。
  「皇上聽了沒有呢?」林采插嘴問說。
  「蒙皇上喜納了。」
  「今天皇上不願留在這裡,就為的是照你的話,要絕跡於上林苑?」
  「那倒不是。」韓文又說:「我又替皇上獻了一計,果真要攻呼韓邪,宜乎出奇兵。正不妨以送親為名,瞞過呼韓邪,到了時候,打他個措手不及。」
  「想不到你還懂兵法!」林采笑道:「皇上真該練一隊娘子軍,就派你當統帥。」
  「這是我一時想到,皇上亦不會真的聽我。他說,他要跟陳湯去商量。」
  「還談些什麼?」
  「還有,就談一開春便奉太后巡幸離宮,以便陳湯發兵。」
  「怪不得!這都是一本正經的事。」林采緊接著又問:「皇上對你怎麼樣?」
  「沒有怎麼樣。」韓文臉上發紅,顯然的,她是害羞不能說實話。
  林采當然還要追問:「他有什麼表示?」
  「應該有什麼表示?」韓文反問。
  林采不容她閃避,湊在她耳邊輕輕問道:「有沒有說,他喜歡你,要你陪他?」
  韓文羞得連耳根都紅了,想起皇帝曾一度探手入懷,便連心都跳得很厲害了。
  「別害羞!」林采問道:「到底怎麼回事?」
  於是,她用極低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他要,我說不好。這裡是昭君的地方,應該尊重她。皇上不嚕囌了。」
  「原來這麼回事!」林采又問:「那麼皇上可曾說,回宮之後,再來宣召。」
  「沒有。」
  「沒有?」林采略有些困惑。凝神想了一會說:「是了!」一定是路太遠,宣召不便。我有主意了。「
  韓文不知道她是何主意?不便問,也不想問。
  第二天一早,林采去跟昭君商議,想將韓文送回掖庭。唯一的原因是,便於皇帝宣召。昭君亦原有此意,不想林采所見正同,自然高興。不過,韓文是奉旨來此陪伴昭君,仍須奉了旨意才能回掖庭。
  「這也不難辦到。」林采答說:「我想不如索性由二妹寫個表啟,送呈御前,請將三妹遣回,豈不簡捷了當?」
  「這倒使得。只不知如何措詞方為得體?」
  「是的,這道表啟得好妹斟酌。我看要這麼說,表面上多謝皇上派她來陪伴,如今病已痊可,不必再陪,暗地裡卻要有薦賢的意思。」
  「說得是!等我來試試看。」
  於是昭君提筆擬了個稿子,與林采字斟句酌,認為妥當了,方始用木簡漆書,繕寫停當,時已近午,隨即派人送到未央宮。
  韓文這天上午正好也在寫家書,對於她兩個姊姊的作為,一無所知。到得午膳時,方始見面,只覺餚饌格外豐盛,卻再也想不到,昭君有替她「餞行」的意味在內。
  飯罷閒坐,等昭君托故避開,林采才悄悄說道:「三妹,你不妨收拾收拾隨身衣服,說不定今天就有旨意,讓你搬回掖庭。」
  「怎麼?」韓文愣了好一會才說:「我完全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是這樣的,我跟二妹的想法完全相同,如今是該你出頭的時候了。」
  聽林采細說了緣由,韓文的表情,著急多於一切:「大姊,這件事做得魯莽了!」她說:「能不能把那道表啟追回來?」
  這下輪到林采大惑不解了,睜大了眼問:「為什麼?」
  「回頭我再講道理給你聽。請先回答我的話。」
  「不行!」林采搖搖頭:「這時怕已經送到御書房了。」
  韓文皺著眉不作聲,好久才說了句:「只好另想別法。」
  「三妹,」林采不安地問:「莫非我們做錯了,錯在哪裡?你快說給我聽。」
  「大姊,你應該想得到,興兵是萬不得已之事!與呼韓邪到底不是什麼正邪不並存,漢賊不兩立的深仇大恨。若是呼韓邪能夠懾於漢家聲威,臣服求和,自然以和為貴。到那時候,拿什麼跟人家和?」
  「我不知道。」林采答說:「我也不大聽得懂你的話。」
  「這也怪我不好。」韓文自責似地說:「我應該早把我的想法告訴你,就不會有這麼陰錯陽差的事發生。」
  「你的想法是什麼?」
  「我有個想法,一直擺在心裡。興兵必不可免,而和總是要和的。既然和好,自然仍舊結親。二姊當然不會到塞外,然則不應該有個人替她嗎?」
  林採到這時候才恍然大悟。內心的感覺異常複雜,既感動又佩服,且還不免自慚與不安。自慚的是思慮不如韓文來得細密,而不安的是怕一著錯,滿盤輸,誤了大事。
  見此光景,韓文反倒安慰她說:「大姊、二姊的好意。我很感激。不過,皇上或許也可想到,可以留著我代二姊出塞,否則,我面奏皇上亦還來得及挽回。」
  「但願如此,」林采激動地說:「三妹,我真沒有想到。你為昭君,用心如此之深,實在了不起!」
  韓文強持地笑著,心裡充滿了一種自豪的感覺。本來一直是隨人擺佈,一忽兒是掖庭內子,一忽兒是寧胡長公主,一忽兒又回掖庭。女孩兒家嬌貴的身份,被折騰得不成樣子,如今可是要挺起脊粱來做自己的主了,料定終究仍會以寧胡長公主的身份和番,將來不管會吃多少苦,但叫青史留名,便不枉了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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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昭君的表啟送到御書房時,皇帝正在召見石顯與陳湯,聽取軍事部署的報告。
  「作戰計劃有兩案,」陳湯指著地圖說:「一案是大舉討伐,發兵二十萬共分五路進兵,此案,有利有弊。」
  「慢慢!」皇帝打斷他的話問。
  「且先說,分哪五路?」
  「由北地、上郡、西河、朔方、五原分道並進。」
  「這是掃穴犁庭,打算徹底降服呼韓邪敉平西域。」
  「是!這就是利。」陳湯嚴肅地答說:「以堂堂之陣,正正之師,揚威域外,邊境可得數十年的安寧。此為武皇帝以來未有之大舉。」
  「弊呢?」
  「只恐過費民力。」
  「這不是弊,只是窒礙,」皇帝說道:「且說另一案。」
  「另一案是兵分兩路,奇正相生。」
  「不!」石顯糾正他說:「是以奇為正,表面發兵的兩萬,按正規行軍,另遣精兵五千,由陳湯沿此山路出擊。」
  「這就不對了!」皇帝大為搖頭:「這座山不是死谷嗎?」
  「是!」陳湯解釋:「由這條路奇襲是表面的說法,臣等意料,這是呼韓邪讓毛延壽故意畫錯地圖,以便布下陷阱。倘或信以為真,由這條路奇襲,呼韓邪必在谷中設兵埋伏,是師孫臏在馬陵道殺龐涓的故智。」
  「不錯,然則你何以又明知故犯呢?」
  「回奏皇上,臣到此處假裝中計,一面另外派兵抄後路,出其不意,直攻呼韓邪大營,必可得手。」
  「很好,將錯就錯,奇中有奇,確是妙計。」
  「皇上獎飾逾恆,臣惶恐不勝。」陳湯頓首說道:「這不是臣的矯飾之語,實在是從古以來,並無必勝之算。誠恐到期諸事不能湊手,臣雖身入險地,以死報國,但不能贖臣誤國之罪。」
  皇帝從他的話中,體味出弦外有音,隨即問道:「你說到期怕諸事不能湊手,那麼,要怎麼樣你才能湊手呢?」
  陳湯想了一下答說:「皇上怨臣冒昧妄陳之罪,方可暢所欲言。」
  「沒有關係!你的忠勇智略,我瞭解得很,有話你儘管說好了。」皇帝又說:「你要諸事湊手,無非要我授予充分的職權,這一層,你不必顧慮,我早就預備這麼做了。」
  「多謝皇上識臣遇忱。」陳湯看了石顯一眼,略有些躊躇地說:「不過事情很為難,臣當先鋒之任— 」
  「不!」皇上打斷他的話:「你掛帥印。」
  「臣不能掛帥印!」陳湯脫口相答。
  「為什麼?」
  「主帥為三軍觀瞻所在,行動須受拘束。臣致勝在奇襲,行蹤不得為人所知。所以,不宜當主帥。」
  「嗯,嗯,言之有理。」皇帝問道:「你看,誰可以掛帥?」
  「臣不敢妄保。」陳湯又說:「但如主帥不明臣的策略,臣又不便明言,事到臨頭,只要有一點照顧不到,就會功敗垂成。」
  「我懂你的意思了!你的想法不錯,這一計全靠滴水不漏,保密到家,才能成功。你的意思是希望有一個徹底瞭解全盤計劃的人掛帥?」
  「是!皇上聖明!」陳湯答說:「臣正是此意。」說著又看了石顯一眼。
  這是暗示,皇帝心領神會。看石顯似乎莫知莫覺,便暫不說破。只點點頭答道:「我自有道理。你再說還有什麼為難之處?」
  「臣尚有難處,但願是無根的杞憂,臣怕發兵之前,皇太后有懿旨干預。」陳湯的臉色非常嚴肅:「若非謀定後動,而在命將出師之時,突生阻撓,則以呼韓邪在京城所布諜探之廣,必然窺破弱點,因而不逞之心大熾,真個興兵犯境,豈非自召其禍。」
  這一說,皇帝與石顯都動容了!到底是大將,顧慮周到,看法深透。皇帝不由想起韓文的話,立即作了決定。
  「有人亦曾想到這一層,不過利害關係,沒有陳湯說得透徹。辦法是有一個,原來我還在考慮,如今勢在必行了!」皇帝說道:「你們將發兵的日期決定下來,我可以算好日子,奉太后巡幸離宮,這樣就可以避免懿旨干預了。」
  「發兵的日期須視長公主出塞的日期而定。」石顯躊躇說:「這一層尚須請旨。」
  原來昭君和番一事,一變再變,連石顯都有點迷迷糊糊,說不出一個究竟。他只知道,皇帝最終的目的,是要迫使呼韓邪自動讓步,不再堅持昭君下嫁,而表面上只是一句話,明年春天送親。究竟是不是真的遣送,等陳湯一戰成功,昭君中途折回,還是李代桃僵,由韓文冒充公主,或者根本不送,只以兵戎相見?都還須討得皇帝口中一句確實的話。
  在皇帝,卻被石顯的話所提醒,想起韓文的建議,「有人獻計,不妨暗遣精兵,以送親為名,到了地方,打他個措手不及。」皇帝問道:「你們以為這個想法如何?」
  「似乎有欠光明正大。」石顯答說。
  「陳湯呢?」
  陳湯的表情,與石顯正好相反。石顯是覺得這種想法,未免可笑,而陳湯一無笑容,是認真在想的神氣。
  「容臣考慮以後,另行回奏。」
  「好!你去仔細考慮一下,看此計究竟可行與否?送親一事,等陳湯考慮有了結果,再研究。」
  「是!」石顯答說:「不過,陳湯先前所奏,他只能當先鋒,不能掛帥印。伏祈皇上留意,早早派定主帥。」
  皇帝笑了:「早到此刻就派,如何?」
  「如果宸衷早有定算,伏乞賜示。」
  皇帝因為心情愉快,而石顯是宦官出身,打皇帝做太子時,便是侍從,有時出以弄臣的姿態,所以皇帝戲謔地用手遙指,而目光收攏,手指內移,最後指向石顯的鼻尖說:「就是你!」
  石顯驚惶失措,連聲說道:「臣非其選,臣非其選!臣不諳兵事,何堪主帥之任?」
  「我知道,」皇帝仍然是逗弄的神情:「你是怕吃苦。」
  這一說,石顯不敢再推辭。而皇帝也實在說到了他心裡,想起枕戈待旦,寒衾如鐵的苦況,不由得就愁眉苦臉了。
  「你不必愁!」皇帝倒有些於心不忍,「有陳湯替你當先鋒,你這個主帥不過擺擺樣子,盡可以緩緩行去。春二三月,風景正好,只當郊遊。」
  「臣受皇上付託之重,豈敢如此掉以輕心。臣唯恐才具不勝,誤了大事,絕非畏難怕吃辛苦。」
  「這樣最好!你絕誤不了大事。」皇帝轉臉問說:「陳湯,你看我選石顯為帥,可算適當?」
  「適當之至!若得石中書力帥,臣甘願聽命。」
  「你聽見沒有?」皇帝這次是很鄭重地問。
  「是!」石顯無奈,唯有硬起頭皮答應:「臣願竭餘年,勉效馳驅。」
  「你別怕!決不會讓你把老命送掉。」皇帝又說:「你該這麼想,你有別樣功勞,就是沒有軍功。這趟掛帥,奏凱而還,豈不是錦上添花?」
  「多謝皇上裁成。臣有生之年,皆是報國之日。」石顯比較高興了。因為想到皇帝那句「錦上添花」,料知這趟辛苦,不會白吃。加官晉爵,猶在其次。若得長保相位,於願已足。
  黃昏時分,數騎快馬到了上林苑,領頭的是掖庭令孫鎮。
  這當然是昭君那道表啟的反應。但情況已有變化,韓文的苦心,林采已經深知,昭君卻不以為然。所以此時孫鎮求見,應該如何應付,姊妹之間,還須作一番斟酌。
  「二妹,你應該成全三妹的苦心,想兩句話將孫鎮搪塞走了算了。」
  「三妹的苦心,我自然感激。不過,你我姊妹一體,三妹有此承恩的機會,豈可錯過?大姊,」昭君故意宕開一筆:「走一步,算一步。到時候見機而行,如何?」
  這句話提醒了韓文,隨即接口:「二姊的話不錯。果然是來宣召,等我見了皇上再說。」
  林采與昭君都懂她的意思,要將她的看法,面奏皇帝,一切都由皇帝決定。事到如今,除此更無善策,昭君便點灃頭說:「三妹,凡事不可強求,到了御前,千萬休執拗。」
  商量定了,昭君接見孫鎮。果然,是奉旨宣召韓文入宮。
  由於為時已晚,車行遲緩。孫鎮歉意地表示,希望韓文騎馬入城。
  「這,」昭君說道:「可不知道她會不會騎馬?」
  「會,會!」
  「孫公,你怎麼知道?」
  「韓姑娘跟人說過。我都打聽過了。」
  「孫公辦事真細密。」昭君又問:「皇上可還有別的話?」
  「皇上說,長公主的表啟已經看到了,一切都等召見了韓文再說。」
  「喔,」昭君有些不放心:「皇上的意思是,召見韓文有所垂詢呢,還是要給她封號?」
  所謂「給她封號」,當然是召幸以後的事,這在孫鎮就無法回答了,想一想說:「這要看韓文自己了。」他笑一笑不再說下去了。
  孫鎮的意思是很明白的,如果韓文如花解語,似玉能言,能使君王忘憂,自然就會一步登天,否則,縱不致獲咎,必不能得寵,昭君心想,以韓文的性情,爽朗有餘,嬌柔不是,加以有心內避,只怕難諧好事。那時送回掖庭,不免太屈辱了她。
  這樣一想,便向孫鎮提出要求:「倘或只是有所垂詢,召見以後遣回。孫公,請你仍舊讓她回上林苑,如何?」
  孫鎮面有難色,「如果別無旨意,自然可以照辦。」他說:「只怕皇上交代下來,豈敢違旨?」
  「不會的,皇上很看重韓文。決不會非拿她送回掖庭不可。
  果然如此,請孫公代奏,就說昭君改了心意,請皇上仍將韓文送回上林苑來作伴。「
  「這倒使得。」
  一語未畢,韓文已由林采相伴而來,盛裝高髻,別有一番雍容華貴的氣派。孫鎮暗暗喝一聲采,起身相迎。
  「二姊,」韓文帶些羞窘地笑道:「大姊拿你的胭脂不心疼,都堆在我臉上了。」
  「是要濃妝才好。」昭君也笑著回答:「我跟大姊等你的喜信。」
  韓文越發羞得頭都抬不起來。昭君便趁勢替她理一理頭上的金步搖,然後取一幅鮫綃,輕輕攏在她頭上,因為此去騎馬,怕九陌紅塵,染污了她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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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韓文不知道這是未央宮的哪座殿,但知必是寢殿。絳蠟高燒,帷幕深深,心裡不由得一陣陣發慌,渾不似在上林苑,在路上那樣子有把握了。
  「姑娘,」一名花信年華的宮女含笑說道:「請卸妝吧,皇上在御書房批閱章奏,總得二更時分才會駕到。」
  「不!」韓文直覺地答說:「等皇上駕到了再說。」
  怎麼叫「等皇上駕到了再說」?那宮女頗有新鮮之感,因為從未聽到過有那一個召幸的掖庭女子,有此說法。
  看到她的笑容收斂,韓文知道自己的話說得太硬了些,便陪笑問道:「姊姊叫什麼名字?」
  「我叫阿連。」
  「連姊姊— 」
  「姑娘,不要這麼叫我,不敢當。叫我名字好了。」
  「不!」韓文不自覺地還是執拗的語氣:「我只叫你連姊姊。」
  阿連無奈,只好報以苦笑。「姑娘,」她說:「當著皇上,可千萬別這麼叫。」
  「為什麼?」
  「皇上不喜不分尊卑,胡亂稱呼。不然,姑娘你反而害我了。」
  「真是如此,我自然當心。此刻叫叫不要緊,連姊姊,我想我還是衣飾周整的好。因為,皇上有許多話問我。」
  這又是阿連所不解的,想了一下問道:「姑娘必是懂音樂的。」
  「何以見得?」
  「皇上在寢宮,除非談音樂,不會談別樣。」
  於是,韓文矜持地笑了,這表示她正是懂音樂的。
  阿連不作聲了,心裡在想,能懂音樂更易得寵,應該小心伺候。當即問道:「姑娘來了以後,還未用膳,一定餓了?」
  「不,我不餓,你不必費心。」韓文又說:「我要什麼,自然會不客氣告訴你。」
  這句話等於明告阿連,休再絮聒。她很知趣地答應一聲悄悄退了出去。
  韓文依然在燈下默然端坐,不過心境卻不同了。由於阿連的提醒,她想起皇帝深好音律,自己有一番諫勸的話,不妨就其所好,相機設喻,比較易於見聽。
  於是一個人搜索枯腸,從記憶中去找到好些故事,腹稿打得差不多了,皇帝也到了,傳呼之時,正是鼓打二更。
  見駕行禮便使得皇帝大為注目,因為濃妝艷抹,與前一天所見的雅淡風韻,恍如換了個人似的。
  「荊襄真的出美人。」皇帝笑道:「荊山璞玉香溪水,鍾靈都在女兒身!」
  韓文微笑不答,抬眼看一看皇帝,仍舊將頭低了下去。
  「你何不御妝?也輕鬆些。」
  「以禮事君,不敢褻慢。」
  皇帝一愣,掖庭女子向來以色事君,這韓文竟道是「以禮事君」。然則自己是不是也該以禮相待呢?心裡這樣反應,尚無結論,而身子卻不由得坐正了。「韓文,」皇帝說道:「可惜了,你是女兒身。」
  「聖意何在,竊所未喻。」
  「如果你是男子,一定是我安邦定國的良臣。」
  這一說使得韓文真個有受寵若驚之感,睜大了一雙眼,似笑非笑地只望著皇帝。
  「你說以禮事君,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禮以制情,此刻你我相處,莫非於禮不合?」
  「婢子出言無狀,惶恐之至。不過既蒙皇上以『女兒身』為惜,婢子自不敢妄自菲薄,以掖庭女子所以事君者事皇上。」
  皇帝暗暗點頭,自覺質問她的話,相當厲害。不過她竟然針鋒相對,振振有詞。這樣一轉念間,覺得有此人把酒縱談,亦是消遣長夜的一法。於是拉一拉手邊的絲繩,帷外玉磐涔涔,隨即有人奉召而至,正是阿連。
  「置酒!」
  「是!」阿連答應著,又加了一句:「韓姑娘尚未晚食。」
  「喔!為什麼?」皇帝看著韓文問。
  不想吃飯,自然是因為胃納不佳,不須有何特別的原因,韓文覺得無從回答,皇帝亦就不多追問。好在上方玉食,即便是宵夜,亦比民間富家的正餐來得豐盛。待一會撤饌以賜,就可以讓她果腹了。
  寢宮中另設膳房早就有預備的,所以咄嗟立辦。貴人盡皆肉食,何況是天子。但韓文卻甘於蔬食,因此對於皇帝所賜的珍饈,反有無福消受之感。
  但本乎「長者賜不能辭」之義,韓文只好努力加餐。而皇帝卻以為她健於飲啖,所以當一座小鼎捧上來時,他聞見香味,便即笑道:「你的口福不錯!今天有炮豚。這是天下的至味,連昭君都不曾嘗過。」
  韓文聽說過炮豚的做法,是用殺淨的豬或羊,腹中塞滿干棗,外面用葦竹包好,糊滿黏土,在火中烤透,剝去泥草,將已熟之肉切成大塊,糊上米粉下油鍋炸,然後置於小鼎,在大湯鑊中隔水燉三天三夜,調醬而食。香、嫩、鮮三字俱全。老饕一提起炮豚就會掉口水。
  可是韓文卻心有餘而力不足,因為過於油膩。皇帝看她停箸不食,少不得又要問:「何以不下箸?」
  「是— 」韓文靈機一動,作了違心之言:「皇上曾道,長公主亦未嘗過這天下的至味,婢子何忍下嚥?」
  「你們姊妹倒真是情深。」皇帝嘉許地說:「不過她有許多享受,是你沒有的,今天就一味炮豚佔了她的先,亦不算過分。」
  「總覺於心不安,」韓文緊接著說:「婢子斗膽上言,異日侍宴時,願與長公主享。」
  「好!好!」皇帝欣喜地說:「你的願望一定可以達到。不過,那時候不是與長公主同享,而是與明妃同享。」
  提到這話,韓文立刻轉為嚴肅的臉色,用低沉抑鬱的聲音說:「但願如皇上所望。」
  「怎麼?」皇帝的笑容逐漸消失:「怎麼說是但願?有什麼不可抗的阻力,不能讓昭君成為明妃?別人不知道,你不是很瞭解我的計劃嗎?」
  「是,婢子辱承皇上以大事垂詢,驚寵莫名。只是細舷想去,使外藩畏威,非長治久安之計,總還要讓他懷德才好。」
  「你這話倒也有點道理。」皇帝語氣平靜下來:「你倒說,怎樣才能讓呼韓邪懷德?」
  「無非仍堅婚姻之約。」
  「什麼?」皇帝指著韓文問:「你說的什麼?」
  韓文知道皇帝誤會了,以為「仍堅婚姻之約」,便是遣嫁昭君。情急如此,著實可笑。但嘴角剛一牽動,立刻警覺,這是失禮不敬,因而盡力忍住。那模樣就顯得很怪了。
  第一句話誤會了,第二句非說得很清楚不可,韓文覺得有個說法,言簡意賅,一說就明白。
  「雖然重申婚姻之約,仍用李代桃僵之計。」
  「原來你是這個意思!」皇帝問道:「是誰代替昭君出塞呢?」
  韓文覺得皇帝這話問得多餘,但不能不答:「婢子願意效勞。」
  皇帝點點頭:「將來再說吧!」
  談了半天,落得這樣一個結論,韓文不免覺得洩氣。而皇帝的興致卻很好,頻頻舉爵,已頗有酒興了。
  韓文有些著急,因為看樣子,今夜是要留下來了。一承恩寵,那李代桃僵之計,即使不會成為畫餅,但掖庭之中,再要找到一個能夠冒充昭君而可以亂真的女子,卻頗不易。因此,她覺得剛才的獻議,仍應重提,好歹要弄出一個確實的結果來。
  「韓文,」皇帝問道:「昭君妙解音律,她的琵琶,是胡地名師所授,確是不同凡響。你呢,你們姊妹,可從她那裡學到一點什麼?」
  這談到自己有所準備的題目上來了。韓文從容答道:「婢子略解琴趣。」
  「喔!」皇帝的神情,顯得有些驚喜:「想不到你會鼓琴,我倒要領略一番。有一架好琴,你可以試一試。」
  這架琴有六尺長,十三弦二十六徽,琴身用七寶裝飾,華麗非凡。上有一句銘:「璠璵之樂。」
  「你知道不知道這架琴的出典。」皇帝問說。
  「婢子愚陋。」
  「等我來告訴你,當初高皇帝提三尺劍斬蛇起義,首破咸陽,逕行府庫,只見暴秦所遺金玉珍寶,不計其數。這架琴便是其中的珍玩之一。」
  「既是高皇帝所遺。婢子不敢撫玩。再者,琴長六尺,安十三弦,亦非婢子所能鼓。請皇上另外賜琴。」
  聽得這話,皇帝不免失望:「原以十三絃琴,無人能鼓,指望你或者會。」他說:「如今只好仍用七絃琴。」
  話雖如此,韓文的琴藝是不壞的。入手便覺不凡,使得皇帝不能不凝神靜聽。
  一曲玩罷,韓文援琴唱道:「四裔既護,諸夏舉兮;國家安寧,樂無央兮;載戢干戈,弓矢藏兮;麒麟來臻,鳳凰翔兮;與天相保,永無疆兮;親親百年,各延長兮。」
  韓文的琴藝平平,歌喉卻宛轉嘹亮,但正如她的為人一樣,勁爽有餘,卻缺少纏綿低徊的韻味。
  話雖如此,皇帝還是撫掌稱善。然後笑道:「只可惜這種歌詞,沒有什麼意味!」
  「國家安寧,其樂無央。婢子獻此曲以為禱頌。」
  「這還罷了。」
  「武皇帝的聖武神功,誠為曠古所無。可是匈奴畢竟未滅,」韓之略停一下說道:「當年群臣奏請在西域輪台一帶,駐兵屯田,武皇帝曾有詔令,想皇上必然省記?」
  「倒不太記得了,你念來我聽。」
  「是,婢子敬為皇上誦之。」韓文略停一下,朗然肅然地念道:「『乃者貳師敗,軍士死眾雖傷,悲痛常在朕心。今又請遠田輪台,欲起亭隧,是擾勞天下。非所以優民也。朕下忍聞!當今務在禁苛暴、止賦斂、力農桑、養馬補缺,毋怠武備而已!』」
  武帝當年的這幾句話,在韓文以冽然的聲音念來,格外容易深入人心。皇帝愀然動容,好半晌作不得聲。
  這一來,韓文卻有些不安,怕自己直諫太過,反而激出皇帝的意氣來。
  「韓文,」皇帝終於開口了:「我實在不大明白你的意思。你曾勸我用兵,此刻卻又說了許多用兵苦民的話,不是出爾反爾嗎?」
  這話,韓文不能承認。「出爾反爾,便是欺罔。婢子雖愚,絕不敢如此。」她說:「婢子曾建議出奇兵,揚天威。不過婢子亦曾諫勸皇上,用兵之外,亦須懷柔。畏威懷德,相互為用。並非一味勸皇上大張撻伐。」
  「這還罷了!」皇帝想了好一會,點點頭說:「我接納你的想法,討伐之後,仍舊約以婚姻。」
  聽這一說,韓文自不免得意,臉上綻開笑容,越覺得明爽可人。皇帝倒有些動心了,不過為了成全她的志向,只有自己克制。
  「我曾說過,我中國第一流人才,絕不能流於外邦。昭君自不必說,像你,容貌、見識、志氣,又豈能歸於第二流?」
  「皇上過獎了。」韓文頓首拜謝。
  「我覺得你遠至塞外,也很可惜。」皇帝很嚴肅的喊一聲:「韓文!」
  「婢子在。」
  「我有幾句話問你,你要老實回答我。」皇帝緊接著說:「我不是說你會講假話,我是怕你在人情上覺得不好意思,勉強應承,那樣對人對已,乃至對國,都不大好。」
  「是,」韓文感動地答說:「皇上體恤深微,婢子感激不盡,必當遵旨,照實回奏。」
  「好!我先問你,你是不是覺得只有你才能假充寧胡長公主?」
  「是!」韓文當仁不讓地回答。
  「你倒說些理由給我聽。」
  韓文略想一想,從容答道:「第一,婢子與長公主幼同鄉里,口音及生活習慣,盡皆相同,不致令人生疑;其次,長公主的身世,婢子完全瞭解,如果呼韓邪談起,不至於露出馬腳;再次,若有人不願出塞,只以奉旨行事,不得不從,日久天長,偶發鄉思,致呼韓邪得知真相,此事所關不細,婢子自願代長公主遠行,情形不同,可保無虞。」
  「嗯、嗯,你的話很實在。」
  「婢子還有兩個原則,不過聽來似乎狂妄。」
  「不要緊,你有什麼說什麼,我自會裁度。」
  「是,」韓文答說:「既謂之和親,自然要勸呼韓邪永遠馴服。此中有許多大道理,或者不是一般人所能道的。」
  「這,一點不錯!」皇帝深深點頭:「我很知道。」
  「再有一層,若說以假為真,隨機應變,能夠消釋呼韓邪的誤會。婢子自覺亦頗有幾分把握。」
  照此說來,共有五個原因之多。除非根本不談和親,或者雖和親而不是以寧胡長公主下嫁,否則除卻韓文,更無適當的人選。
  然而皇帝猶有一兩分不能同意,為的是總替韓文有些可惜。想了一會提出一個新的辦法。
  「韓文,我面奏太后,另外給你一個封號,你用你自己的真姓名和番,如何?」
  韓文的心一跳,暗暗在想:這是「固所願也,不敢請耳」。可是,萬一呼韓邪堅持,仍非寧胡長公主不可,又將如何?
  於是她拜謝著說:「蒙皇上格外矜憐,感激下忱,非言可喻。只是婢子的身份,暫時還是不要確定的好。」
  皇帝想通了其中的道理,不再勉強。心裡在想,既不能加以封號,唯有多賞珍異之物,酬謝她這片純摯的忠義之心。
  「韓文,」皇帝用極富感情的聲音說:「你的苦心,我實在不能辜負;可是我也實在不願意放你回去,我的心,你應該瞭解。」
  「是!」韓文低著頭輕聲回答。
  「今天夜深了,你總不能再回上林苑。」
  「啟奏皇上,」韓文搶著說道:「婢子有不情之請。」
  「你說。」
  「仍請皇上派人,將婢子送回上林苑。」
  皇帝略想一想,准了她的要求:「好,我就派人送你回去。」接著,拉動喚人的金鈴,將周祥召來問話。「孫鎮還在不?」
  「尚在候旨。」
  「傳我的話,讓他持我的節去見城門校尉,開城將韓文送回上林苑。」
  「是!」
  「還有。」皇帝一面想,一面說:「賜韓文玉環一雙,彩錦十端,金步搖一支。」
  「回奏皇上,今夜怕來不及了。」
  「明天送到上林苑好了。」皇帝心想,所賜之物只有三樣,應該成雙才好,但一時想不起還有什麼適當的東西,便問韓文:「在上林苑,你最喜歡哪一處?」
  「上林苑周圍三百里,說不盡的美景如畫,婢子竟不知何處最好。」
  「當然是靠近宣曲宮的,你想想,最喜歡哪一處?」
  上林苑中,宮觀台榭甚多,宣曲宮在昆明池之西,臨水變曲,音節特美。皇帝因為昭君妙解音律,所以指定她在宣曲宮。韓文將此宮附近的形勢回想了一下,找到一處了。
  「婢子以為宣曲宮之南的扶荔宮,最堪流連。」
  「你很會挑!」皇帝微笑著表示嘉許:「此宮是元鼎六年,破了南越以後所修,內多奇草異木,可惜,荔枝始終沒有種活。如今,就賜你住扶荔宮。」
  原來問她喜愛何處的用意在此!韓文喜出望外,笑盈盈地上拜:「蒙皇上厚恩,榮耀無比。」
  「好好去吧!過幾天我再把你接來談談。」
  於是韓文拜辭皇帝,由周祥領著出殿。等孫鎮迎了上來,周祥將皇帝的話,一一交代清楚,很客氣地向韓文說道:「韓姑娘請當心,夜深天寒,著了涼不是耍的。」
  孫鎮卻納悶,第一、皇帝何以不留韓文侍寢?第二、如說韓文忤旨,卻又何以有這樣的厚賜?第三、既有如此厚賜,又何以不賜封號?而以掖庭女子,賜住上林苑扶荔宮,也是件於禮制不合,情理不通的事。
  不過,有一點他是想通了,韓文很受皇帝的重視,因此,他亦格外巴結,親自照料她上車,然後領了作為天子使者身份的節,騎馬先到城門校尉的廨署,宣旨開城,順便要了一隊兵,火炬輝煌,馬蹄奔騰,將韓文護送到上林苑。
  那一隊兵有二十多人,二十多枚火炬照耀,目標很大。上林苑的監丞得報,以為皇帝深夜駕到,來看昭君,急忙起身,束具扎帶,迎將出來,不道卻是韓文。
  「監丞,」孫鎮將手中的節一揚:「看到了沒有?」
  「原來是欽使!」監丞跪下答說:「聽宣聖旨。」
  「奉旨:賜掖庭女子韓文住扶荔宮。」
  「遵旨。」監丞站起身來,有些茫然。
  「你趕快把扶荔宮收拾出來!」
  「不必、不必!」韓文急忙攔著孫鎮的話說:「等明天再收拾。今夜,我仍住在宣曲宮好了。」
  「是、是!」監丞躬身說道:「不必下車,逕駛宣曲宮好了。」
  「請你不用管我。」韓文指著士兵們說:「他們都辛苦了,請你酒食慰勞,明天我自送一切費用給你。」
  「這不消韓姑娘費心,照例要接待的,小事、小事!」
  「小事」當然交給手下去辦。監丞的「大事」是護送韓文到宣曲宮。孫鎮亦是如此,儘管韓文一再辭謝,而他堅持要將她送到宣曲宮,當面交代給昭君,才算達成皇帝交付的任務。
  於是車聲轆轆,沿著昆明池向西而去。到得宣曲宮,已是曙色初現。昭君與林采都正好夢方酣,為宮女喚醒,急切間弄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急急披衣出迎,看到韓文滿面春風,方始安心。
  「怎麼在這時候,突然回來?」昭君問道:「莫非… 」
  「二姊,」韓文搶著說:「一切都等回頭細談。如今請二姊先接見掖庭令,他有話面陳。」
  於是昭君重新穿著整齊,方始出見。一看孫鎮持著節,立即又轉到下方,準備跪聽宣旨。
  「沒事、沒事!」孫鎮趕緊解釋:「孫鎮持節為使,與長公主無關,只是以掖庭令的身份,來向長公主覆命,韓姑娘未蒙皇上留下,所以我仍舊護送她回上林苑。不過,韓姑娘雖未留在宮中,卻另有恩命,孫鎮順便來報喜。」接著,他將皇帝對韓文的賞賜,說了一遍。
  昭君有著意外的驚喜,向孫鎮及監丞道了謝。等他們一走,隨即趕到韓文哪裡,只見一屋子的人——都是來趕熱鬧的宮女,看見長公主來了,一個個逡巡退去,只剩下林采及奉命為韓文執役的兩名宮女了。
  「三妹,恭喜###!」昭君含笑道賀:「想來奏對稱旨,今天必還有賜封的後命。」
  「不!二姊,不會有的。」
  韓文一面卸妝,一面細談與皇帝見面的情形。林采與昭君都十分驚異。尤其是昭君,想不到她對匈奴的瞭解,竟比自己還多。
  「事到今天,情勢才算明顯,將來的一切,大致就是這個樣子!」林采說道:「我們姊妹三個,大概還有七八個月的團聚。良辰無多,不要辜負才好。」
  昭君同意她的說法——開春就會用兵,奏凱議和,總在初夏時分可以獲得化干戈為玉帛的結果。然後新涼天氣,送韓文出塞,算起來確是只有七八個月的團聚。
  「大姊,」昭君感動而不安地說:「三妹這樣替我設想,我真不知何以為報?」
  「倒也不是全為二妹,」林采另有看法:「三妹是一片報國的忠忱。」
  不管她是忠君報國,還是為了成全昭君,反正自願作寒荒萬里之行這件事,即以鬚眉而言,勇氣亦為常人所不及,何況巾幗?至於姊妹情深,一別恐永難再見,離愁特重。唯有在這七八月的聚首之中,盡量相慰,更是林采與昭君共有的感覺。因此,這兩個做姊姊的人,從這天起,幾乎與韓文寢食不離,形影相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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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
  陳湯的作戰計劃又作了一次修改。主要的是根據皇帝的意思,以少量的兵力,求最大的戰果這個宗旨,重新部署。
  計劃中只動用五百精兵,而以極端機密與準確的行動,劫持呼韓邪個人。然後由皇帝特頒恩命,不但釋放,而且仍許他作妹婿。這樣才能使得呼韓邪心悅誠服。
  以五百精兵而能獲此結果,皇帝是絕不會再受到任何批評的。但是,能不能有這樣的結果,當然是件可懷疑之事。
  「你有多少把握?」皇帝很認真地問陳湯。
  「臣不敢說。」陳湯答說:「如果照臣的計劃完全辦到,有十足的把握,否則一點把握都沒有。」
  「啟奏皇上,」石顯插嘴說道:「此事非成即不成,並無第三個結果。」
  勝有大勝小勝,敗有大敗小敗,甚至不勝亦不敗。而照陳湯的計劃,不是劫持呼韓邪獲得大勝,就是包括陳湯在內的五百人全軍覆沒。其間的關係甚大,皇帝不能不慎重考慮。
  「成敗的關鍵,決於將出發之時。」陳湯為皇帝進一步指出:「如果一切都能表現出和親的誠意,能夠瞞得過毛延壽,就能瞞住呼韓邪,致勝可必。否則,不如不行此計劃。」整個計劃的要點,就在瞞天過海,要連太后都能瞞得過。
  這一點,皇帝倒是可以同意。但為了求其「真有其事」,讓昭君從眾目睽睽之下,登車出京,換馬出關。這一點,皇帝始終不能放心。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石顯勸皇帝說:「臣極信任陳湯,願皇上亦復如此!」
  石顯說話一向謹慎,這句話卻失言了,皇帝怫然不悅,「莫非我就不信任陳湯?」他很嚴厲地詰責:「你是從那裡看出來的?倒還我一個證據看。」
  石顯知道話說錯了,頓首請罪:「臣出言無狀,請皇上治以應得之罪。」
  皇帝當然不會真的怒不可遏,只是方在用兵,需要陳湯出死力之際,怕因為石顯的話,而引起誤會,縱非寒心,亦會洩氣,所以這時候亦仍是著重在解釋。
  「陳湯的忠勇,我所深知,怎會不信任他?我只是怕出一點差錯,全功盡棄。」皇帝停了一下又說:「長公主身體甚弱,如果長途跋涉,中途致病,豈非會誤了全局?所以我覺得應該從長計議,不是對陳湯的計劃懷疑。」
  陳湯已深切瞭解皇帝的用心。宰相為他差點受責,而皇帝又這樣唯恐他誤會,說起來實在令人既感激,又不安,因而趕緊俯伏在地,惶恐地說:「皇上不以臣為不肖,天語褒獎,愧感無地。臣所計劃,原有不切實際之處,容臣再細加籌劃。」
  「也好!反正時候也還早,計劃亦不費事,盡不妨從容計議。」
  等退出殿來,陳湯又向石顯道歉,對他的全力支持,也表示了謝意。可是談到計劃,他覺得沒有什麼可以修改之處。
  「嗨,陳將軍!」石顯頗為不滿:「既然計劃無可修改,你怎麼在皇上面前又另是一套話呢?」
  「不是那麼說,聖怒不解,莫非真的再讓中書受責備?」
  「說起來倒是為我!」石顯苦笑著說:「也罷,且回我那裡好好商量去。」
  「是!」陳湯緊接著又說:「不過,到得相府,中書跟我應該是怎麼一個臉色,最好先說好。」
  「何以呢?」石顯問了這一句才想到:「是為了毛延壽?」
  「是啊!毛延壽日夜在窺視,雖然機密保持得很好,可是臉上也應該瞞得住他才是。」
  石顯點點頭,一面想,一面說:「今天我們聯袂入宮,他當然想像得到,是為對付呼韓邪一事,有了結果。他當然希望知道你我見了皇上以後的結果。那麼,他是希望知道怎麼樣的一個結果呢?」
  「他一定想知道,皇上到底批准了計劃沒有?如果批准了,他就一定會千方百計去刺探,計劃的內容是什麼?那時候,也許有可以利用之處。」
  「說得是!」石顯同意:「我們就當皇上已批准了計劃好了。」
  於是到得相府,石顯與陳湯臉上都是欣然有喜色的樣子。
  不過毛延壽也很謹慎,根本就不照面,只是從相府下人的動態中,去窺探主人的情緒。這天廚房裡大為忙碌,皰丁忙得滿頭大汗,因為「相爺」好像格外高興,忽然想起要吃烹牛頭。現宰現做,頗為費事,卻又不能讓賓主枵腹以待,還得另外預備餚饌。而且既有貴客,又不能不講究些,這樣就等於同時調製兩頓晚膳,自然忙得不可開交了。
  毛延壽心想,若非有極得意之事,石顯不會有此興致。這一得意之事,是又必與陳湯相關。連日以來,石、陳二人同在密室中,計議通宵,當然是有關進兵的大計。如今進宮歸來,興高采烈,不言可知,是皇帝深為嘉許。然則那個進兵的計劃是怎麼擬的呢?
  這不急,他在心裡說,慢慢兒等看出端倪來,再研究如何下手盜取計劃。對沙漠用兵,總是春去春回,連調兵遣將,也是個把月以後的事。
  哪知他不急,陳湯卻心急,告知石顯,派人來喚毛延壽有話說。
  毛延壽行了禮,石顯指一旁說道:「你就坐在這裡!」
  「是。」
  「不,」陳湯指著他左首說:「不如坐這裡,說話方便。」
  客人上坐,主人側座相陪。如果坐在主人下首,與客人相隔甚遠。此刻改了位置,與石顯相對而坐,不但與陳湯的距離拉近,而且身份也抬高了,是陪客的地位。
  「毛司務,乾一杯!」
  「是,是!」毛延壽受寵若驚地干了酒,又敬陳湯。
  「毛司務你知道的,我轉戰大漠南北,唯獨對呼韓邪國的地形不甚熟悉,要向你請教。」
  「陳將軍言重了,我在呼韓邪國逗留的日子不多,也不算太熟悉。既蒙將軍垂問,我唯有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原該如此!」石顯插進來說:「毛延壽,『知之為之知,不知為不知,是知也!』你不可說一句假話,或者自作聰明加上些枝葉,那一來會誤了陳將軍的大事。」
  「相爺,請放心!毛延壽不敢。」
  「我想你也不敢!」石顯又說:「你的膽子雖大,還沒有大到敢跟自己的性命開玩笑的地步。」
  「相爺說笑了!」毛延壽神態自若地:「除非我不是人,是禽獸,會心向他人?」
  「不會、不會!」陳湯是非常信任的態度,「毛司務,我想問問呼韓邪一家的情形。」
  「是!請陳將軍吩咐。」
  「呼韓邪有幾個兒子?」
  「很多!」毛延壽想了一下答說:「二十三,還是二十四,記不清了。」
  「你都見過?」
  「不!見過十來個。」
  「照你看,哪個最能幹?」
  毛延壽不即回答,想一想反問一句:「我不知道陳將軍是指哪方面的才幹?有的會畜牧、有的會經紀、有的會打仗,情形不一。」
  「我是說,將來哪個可以繼承呼韓邪?」
  「那大概是老二。」毛延壽說,「老二會識人、會用人,夠資格治國的。」
  「老二對我們漢朝怎麼樣?」
  「不好!」毛延壽搖搖頭:「對漢人的成見很深。」
  「喔!」陳湯略一沉吟:「那麼,對漢朝好的呢?」
  「是老大。」
  「老大的才幹如何?」
  「也還可以。」
  「老大孝順不孝順?」
  「最孝順不過。」
  陳湯與石顯對看了一眼,眼中皆有失望的神色。這就使得毛延壽越發好奇了!不過,他不敢開口動問究竟。
  「呼韓邪最喜歡哪一個兒子?」
  「是排行十七的小兒子,說是最像他。」
  「最不喜歡的呢?」
  「老八。」
  「老八對老子如何?」
  「這就是件怪事了!」毛延壽說:「呼韓邪不喜歡的這個兒子,偏偏對老子很孝順。」
  「那麼,」石顯插進來問說:「最不孝的是哪一個?」
  「老五。」
  「老五才幹如何?」石顯緊接著說:「我是指領兵打仗。」
  「還可以,很勇敢的。」
  「智謀呢?」
  「不行!是個草包。」毛延壽搖搖頭。
  「那就難與圖大事了!」石顯對陳湯說。
  於是賓主兩人,相對蹙眉,彷彿遇見很棘手的事似地,過了好一會,陳湯突然問毛延壽:「毛司務,呼韓邪那許多兒子之中,哪個跟你比較好?」
  「老大。」
  「老二呢?」
  「老二也— 」
  毛延壽本想說,「也還好」,話到口邊,想起自己說過,老二對漢人的成見很深,為什麼對他這個漢人還好?追根究底問下去,自己在塞外的原形就會完全暴露。因此,突然嚥住,另想別的說法。
  「老二也是一樣,對漢人總是好不到哪裡去的。」
  「那麼,」石顯問說:「老五呢?」
  「老五跟我很合得來。」
  石顯望著陳湯點點頭,陳湯不作聲,擺出凝神靜思的樣子,及至開出口來,即讓毛延壽嚇一跳。
  「老毛,」他改了稱呼:「我跟相爺在籌劃,想在呼韓邪內部策反。老五雖是草包,只要有人替他做軍師,一樣可以成功。這個軍師,我看,老毛,非你莫屬。」
  毛延壽楞住了,「陳將軍,」他問:「你是要我去策勸老五反他老子?」
  「對!老五不是很不孝嗎?他一定肯做這件事,何況跟你的交情不壞。你去了,悄悄兒跟他說,漢朝支持他,到時候會派兵接應。至於一切細節,我們再商量。」
  在他說這段話時,毛延壽已經想好了答語,亂搖著雙手說:「陳將軍,別樣吩咐都可以從命,這件事不行!因為第一、我是假托水土不服的理由回來的,無緣無故又跑了去,呼韓邪定會起疑;第二、老五不孝,呼韓邪很討厭這個兒子,我不大有跟他接觸的機會,如果過分親近,呼韓邪更要起疑。我這條性命不明不白地送在異域,死不瞑目。」
  陳湯碰了個釘子,臉色自然不好看。石顯卻說:「他倒也是實話,勞而天功,大可不必!另想別法好了。」
  「不但勞而無功,抑且無益有害。」毛延壽說:「請相爺另想別法。」
  「好!」陳湯忽然轉為欣喜之色:「我想起一個人,可以辦這件事。」接著又問毛延壽:「呼韓邪的兒子之中,最熱中權位的是誰?」
  「是老四。」
  「其人如何?」
  「志大而才疏。」
  「那還是老五。」石顯說:「老五有兩可取:不孝、勇猛。」
  毛延壽心想,這算是有了結論,卻不知行動如何?從第二天起,便私下留意,只見不斷有「胡商」出入相府,其中有他的一個熟人名叫於南陀,便默記在心,尋思得找個機會,跟他談一談才好。
  機會用不著他去找,石顯自會給他。他的一舉一動,都在石顯的耳目之中,知道他眼見胡商往來,心裡發癢,如果放他出府,他一定會去找相熟的胡商探問動靜。那一來,一條反間計就有成功的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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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
  一過了上元,長安城裡出現了令人不安的氣氛,街上多了許多士兵,鐵匠鋪的買賣比平時興隆了兩三倍,家家都接到了官方的生意,打刀打矛,限期交貨。於是流言不脛而走,說皇帝將要大舉討伐呼韓邪。而從許多跡象上看,流言是有根據的,最明顯的一項證據是限制住在稿街上的胡人不准出城。而申請出雁門關的關符,也突然覺得很困難了。這一切,可以解釋為防止軍事部署及行動的洩漏之故。
  毛延壽已經能夠行動了。他當然也聽到了這些流言,心裡不免有些著急,因為這個消息應該早早通知呼韓邪,好讓他有所準備。無奈關津太嚴,想為呼木請一道關符,不但不容易邀准,說不定反會引起石顯的懷疑。
  當然,去打聽打聽消息,總是好的。趁這一天入春以來第一個好天,策杖來到相府。等到天晚,石顯方從宮中回府,一見毛延壽,十分關切,問長問短,又讓他陪著喝酒,顯得興致極好。
  「事情很順利,一切調度,井井有條。預定上已出兵,到那時候,你總該完全好了吧?」
  「是!還有一個多月功夫,一定可以復原。」毛延壽略停一下說:「相爺!如今外面的流言很盛,都知道要大舉討伐呼韓邪,這消息難免會傳到塞外,似乎不妥。」
  「既然是大舉討伐,當然是堂堂之陣,無須隱瞞,不但不必隱瞞,到時候還要發檄文給呼韓邪呢!」
  「等他看到檄文,已無法佈置了。此刻洩漏消息,讓敵人有所防備,在我總覺得不大對勁。」
  「你這是杞憂了。我告訴你吧,呼韓邪根本就無法防備,天軍十二萬,由北地、上郡、西河、朔方、五原,分道進兵,定期會師,掃穴犁庭,一舉滅了呼韓邪,既為皇上出一時之氣惱,又可以保邊疆廿年之平安,」石顯得意地說:「我有此相業,足以留名青史,也可以心滿意足了。」說罷,舉爵一飲而盡,毛延壽暗暗吃驚,但表面上,仍舊向石顯稱賀,同時問道:「這五路兵都歸陳湯將軍指揮?」
  「不!他是先鋒。」
  「那麼,誰掛帥呢?」
  「捨我其誰?」石顯指著自己的鼻子說。
  毛延壽大感意外,不過他很機警:「相爺,既然是你老人家掛帥,我當然在大帳伺候。」他故意這樣說,因為唯有這樣說,才是正常的反應。
  「不行!你還得跟陳將軍在一起!不然,你怎麼盡你嚮導的職責?」
  毛延壽不作聲,面露怏怏之色,石顯少不得還要安慰勉勵他一番。
  由這天開始,毛延壽便又經常到相府走動,每次去都能見到石顯。而且每次都見他意興豪邁,彷彿年輕了十來歲似地。
  這樣又過了半個月,有一天發覺石顯回府下車時,步履蹣跚,臉上的氣色,難看到極點,又似一下子老了十來歲。毛延壽大惑不解。再看從人,如石敢當,亦是臉色陰沉,好像生下來,就沒有笑過,這是為什麼?
  很例外地,這天石顯知道毛延壽在,卻並未召他晤談。他亦無從打聽,問起來,有的搖搖頭,有的答一句:「不知道!」甚至根本不答,有嫌他多事的表情。
  反而是呼木,因為在大鴻臚署中有熟人,打聽到一個很珍秘的消息,據說宮中起了軒然大波:太后知道了調兵遣將,打算大舉討伐呼韓邪,震怒異常。不但嚴厲地指責了皇帝,而且特召昭君,猶如審問一般,將皇帝所有的計謀,都問了出來。最慘的是石顯,不僅僅止於被痛責,差一點相位都不保。
  怪不得,這可真是石顯平生未有的打擊了。「現在呢?」毛延壽問:「還發不發兵?」
  「你沒有看見?這兩天街上的兵已少得多。」
  「這麼說,是偃旗息鼓,什麼都不必談了?」
  「是的。」呼木答說:「你不防去打聽打聽陳湯!我聽說他也受了責備,一氣之下自請出鎮吳越,已經離開長安。」
  「呃!」毛延壽又問:「那麼和親之事呢?」
  「想來是照約履行。大概不久就有明詔。」
  聽得這些話,毛延壽心裡替呼韓邪高興,但表面上卻正好相反,故意三天不到相府,第四天帶著一副愁眉苦臉上門,希望能夠見著石顯。
  到得下午,石顯回府。一直在大門口閒坐的毛延壽,隨眾侍立,看到了石顯,也讓石顯看到了他。
  「好幾天沒有看到你了。」石顯依然鬱鬱寡歡。
  「是的,」毛延壽答應著,意興蕭索地跟在他身後。
  「完了!」石顯浩然長歎:「幾個月的心血,完全白費,落了一場笑柄!」
  「唉,真是!」毛延壽裝得痛心疾首地說:「太后為什麼這樣子愛管閒事?」
  「不必去談了,且借酒澆愁。」
  陪著石顯小飲,慢慢地話又多了,毛延壽終於將憋了好久的一句話說了出來。
  「請問相爺,現在對呼韓邪不討伐了,總還該有別的處置辦法吧?」
  「當然,非戰即和。」
  「怎麼和法?」
  「和親啊!」石顯反問一句:「還能有別的和法?」
  「和親?相爺是說— 」毛延壽不敢再說下去。
  「這一趟可再沒有別的法子了,只有拿寧胡長公主,也就是封過明妃的王昭君,送到塞外,去做呼韓邪單于的閼氏。」
  「這,」毛延壽不問不行:「皇上捨得嗎?」
  「太后所命,又是昭君含淚允承了,皇上不捨也不行。」
  「這一下心裡總不舒服吧?」
  「豈止於不舒服?心裡恨極了!」
  「恨極了?」毛延壽大為緊張:「恨誰?」
  「你想呢?」石顯斜著眼看毛延壽。
  這一看將毛延壽嚇得發抖:「相爺,是恨我?」
  「不是恨你,是怨罪魁禍首。」
  禍端皆由毛延壽而起。他知道辯亦無益,如今唯有求饒。
  於是,他起而復跪,伏地不起。「相爺救命!」說著磕頭如搗蒜。
  「起來!起來!」石顯說道:「你放心。」
  聽得這一說,毛延壽不由得仰起臉,驚喜地望著石顯。
  「你一時死不了!為什麼呢?既然和親,就索性大方些。皇上既釋了王昭君,又要殺你,呼韓邪知道了,心裡當然不是味兒。再說既是辦喜事,也不宜行刑。所以你放心好了!」
  細想一想!怎能放心?「一時死不了」,總有死的時候。毛延壽可以估量得到,三、五個月以後,皇帝必是命廷尉衙門,隨意給他安上一個罪名,綁上法場,甚至不明不白地死在監獄之中。
  任憑毛延壽如何哀求解釋,石顯只是喝著悶酒想心事,直到被他絮聒得煩不過了,方始問出一句話來:「你倒替我想想,我有什麼法子救你?」
  「相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只要肯救我一條性命,自然有法子。皇上對相爺言聽計從,替我求個恩,留著我一條死不足惜的微命,將來終有將功折罪之日。」
  「那麼,你說,你有何功可建?」
  這就不是空言所能搪塞的了。毛延壽細想了一會,欣然說道:「相爺,我看這樣,還是回到最初的那個法子上來,另外選一個人,要跟寧胡長公主相貌相像的,我再替她著意修飾一番,可以冒充得過,同時,我也跟著去送親,在呼韓邪面前硬說是真的王昭君。呼韓邪又從哪裡去辨別真偽?」
  「這一計聽來有理,可惜時不我待。」石顯搖搖頭:「一時哪裡去找跟寧胡長公主相貌相像能冒充得過的人?」
  「後宮佳麗三千,我就不相信找不出來。」
  「就算找出來了,說話不是歸州口音,王家的一切,毫無所知,怎麼冒充得了?弄巧成拙,反而大為不妙。算了!算了,你的主意仍不通!」
  毛延壽嗒然若喪,半晌開不得口,而石顯卻說話了。他還有田毛延壽之處,主要的是,要讓他親眼看到上車出長安,遠赴塞外的長公主,是貨真價實的王昭君。所以其勢不能不自我轉圓,好讓毛延壽有機會去「作證。」
  「我在想,你只有一個機會可望求得一線生路。」
  「是!是!」毛延壽頓生希望,急忙答說:「請相爺吩咐,我一定盡力而為。」
  「我把你派為送親的隨員,到了塞外,你須在呼韓邪身上格外下功夫,讓他對漢朝效忠,有個極其切實的表示。那時候,我就可以有理由替你在皇上面前乞恩了。」
  「這,是我為漢家臣子的份所當為。」毛延壽說得冠冕堂皇:「只不知,要讓呼韓邪如何表示。」
  「這再研究。無非獻地進貢之類。」
  「遵命!呼韓邪那裡有些什麼好東西,我到那裡一打聽就知道,一定說動他進獻給皇上。」毛延壽詭秘的一笑:「其實,胡女也有極美。」
  石顯笑笑不答,毛延壽也就說不下去了。從今天開始,他又上了心事,而石顯卻閒逸異常。多少天來,這兩個身份絕不相配的人,鉤心鬥角,一直賭心計,或勝或負,相去皆不甚遠,惟獨到了此一刻,勝負懸殊,成了一面倒的形勢了。
  當然,這在石顯是勝之不武,唯有收服了呼韓邪。保全了明妃,才算是真正的勝利。這一點,石顯到此時已有七分把握,他心情閒逸的緣故在此。
  對於陳湯的計劃,皇帝唯一不能同意的是,怕昭君難耐長途跋涉,最好始終不出長安。可是,這在陳湯的整個計劃之中,是個很重要的關鍵。非有人眼見昭君出長安,不足以取信呼韓邪,出其不意的突襲,即無實現的可能。
  思量再思量,只有一個折衷的辦法:昭君行至中途折回,也就是只出長安不出塞。皇帝終於同意了,但需要瞭解細節,因而在石顯的安排之下,秘密召見陳湯,有所垂詢。
  大家都知道,陳湯因為太后震怒,打消了討伐呼韓邪的計劃,灰心洩氣之餘,自請出鎮吳越,已奉旨准許,並已離開長安。其實,這是個障眼法,他本人隱居在終南山中。
  皇帝即是在終南山下的離宮中召陳湯,在場的除了石顯,別無他人。
  「啟奏皇上,」他說:「寧胡長公主王昭君,非得呼韓邪所派的迎親使節,親眼得見不可。到了雁門關,暗中另行換人,將長公主悄悄送回長安。此事只要部署得周密,必可瞞人耳目。」
  「換誰呢?」
  「臣以為仍以韓文為宜。」
  「韓文身子也很瘦弱。」皇帝想了一下:「那也說不得了。」
  「是!臣一路加意保護就是。」
  「那麼,韓文應該先走?」
  「是!」陳湯答說:「臣一奉准,立即護送韓文,先在雁門關埋伏,出關之時,一方面換下長公主,一方面由臣掩蔽身份,混入送親的行列中,決不會有人知道。」
  「毛延壽呢?」皇帝問說:「他豈能不認識你。」
  「這一層,臣亦考慮過。」石顯答說:「到了那時候,不妨派毛延壽先驅,到呼韓邪那裡去聯絡,約定時地相會。這樣遣他遠離大隊,就一切都不礙了。」
  「好!」皇帝深為滿意:「一切照辦。」
  「皇上不以臣不才信任不疑,臣感激莫名,唯當竭忠盡智,上報天恩。」陳湯以懇摯得近乎激動的語氣說:「此事成功全靠周密謹慎,一絲不忽。其中細節甚為曲折,臣昧死作不情之請,伏乞皇上俯允。」
  「好,你說吧!不過,」皇帝將此二字說得又怒又重,表示這是一個不可讓步的限制條件:「凡有計劃,再不可驚動太后了。」
  為了要使呼韓邪相信,漢朝確已放棄了討伐的計劃,特意讓太后做了一次傀儡,由她來提出堅決的反對。而太后自然不知內幕。為了皇帝為一名女子而興兵戎,真個大大地生了一場氣。類此情形,可一而不可再,所以皇帝提出這樣嚴重的警告。
  不過,陳湯處之泰然,「臣豈敢再驚動皇太后?臣的不情之陳是,想請皇上准臣與寧胡長公主及掖庭女子韓文見一次面,以便臣將細節徹底說明。」
  「這不算不情之請,是應該的。」皇帝還問:「你們應該密談,不能有不相干的人在旁。是不是?」
  「皇上聖明!」
  「好,我派周祥給你安排。」
  「是,臣待命。」
  到得第二天日中,周祥坐了一輛車來,帶來一套醫士的服飾,請陳湯喬妝改扮,坐上帷車,直駛上林苑,下得車來,陳湯不辨身在何地?但見一片極大的園圃,栽著各種不知名的樹木,初春不花,但已發芽。一片隱現的生機,令人鼓舞。
  「這是扶荔宮,皇上特賜韓姑娘住在這裡。」周祥指著那些樹木說:「再過個把月,天氣回暖,這裡就好看了,奇花異卉,都是外面所看不到的。」
  「可惜!」陳湯脫口說了這一聲。
  「陳將軍可惜什麼?」
  李代桃僵的這一計周祥是知道的,所以陳湯直訴感想:「縱有盛開的奇花異卉,韓姑娘是看不見了。」
  「只怕!」周祥起了同感:「只怕一輩子都看不到了!」
  陳湯無言低頭,心頭惻惻然地覺得有種說不出的憂鬱。
  「陳將軍!」周祥指著殿旁的小屋說:「你先請這裡坐。」
  等陳湯進屋坐定,周祥很快地去而復回,招招手,默無一言地,將他引入殿中。
  殿內有宮女在迎接,周祥在門檻外說:「逸秋,這是皇上派來為韓姑娘診視的陳太醫。」說著使個眼色。
  陳湯這下明白了,以為韓文診疾為名,始得密談。而這個叫逸秋的宮女,顯然跟周祥一樣,得參機密,但在其他宮女、太監面前,自己便是陳太醫的身份。
  帷幕啟處,香風飄送,中人欲醉。陳湯抬眼望去,那位麗人雖非絕色,但清麗脫俗,亦足當美人之稱,尤其是那雙澄澈的眸子,不動沉靜,轉時靈活異常,彷彿目光掃處,纖悉無遺。是個極聰明而可信任的女子。
  不問可知是韓文,想起自己是太醫,在秦朝稱為侍醫,身份與將軍大不相同,因而先伏首致禮,口中喊一聲:「韓姑娘!」
  「陳太醫少禮。」韓文問道:「想來尚未用膳,應該餓了?」
  「不要緊,不要緊。」陳湯答說:「多謝關切!」
  「且先用膳,」韓文笑道:「皇帝不差餓兵。可是?」
  陳湯不知她是否語帶雙關?只含漢糊糊地微笑不答。
  「我先告退。」韓文這一次是說了隱語:「要請陳太醫診治的不僅是我,還有長公主與我大姊林采。」
  「是了,」陳湯心裡明白。
  等她退出,隨眾便有人捧來食案,逸秋斟酒,陳湯攔住了。
  「陳太醫不是好酒量?」
  陳湯的量宏,確是有名的。逸秋知道他的酒量,當然知道他的身份。這證明了自己的猜想不錯,因而只暗示地答說:「你知道我今天不宜喝酒。」
  「是!」逸秋問道:「回頭太醫診疾要預備些什麼?」
  「漆筆木簡,預備開方子用。」
  「那是一定會預備的。此外呢?」
  「此外?」陳湯想一下說:「想煩你照看,莫放閒雜人等,來驚擾病人。」
  等陳湯膳罷,天色已經入暮,偌大離宮,燈火不多,顯得異常淒清。陳湯半生戎馬,見過許多號哭流離的情景,到過許多荒寒陰冷的地方,卻能無動於中,唯獨此一刻,惻惻然地有著無可言喻的哀郁。
  忽然,帷幕之外,有衣裙窸窣之聲,而且聽去不止一人,知道三姊妹連翩而至了,便即起身,肅然等待。
  「長公主到!」逸秋揭帷輕喊。
  陳湯不知該如何自稱,只好低聲說道:「拜見長公主。」
  抬頭看時,陳湯頓有目眩神迷之感,只覺得昭君艷光照人,不敢逼眾。就這剎那間,他一直存在心底的一種困感,風流雲散,消失得乾乾淨淨了。
  他以前沒有見過昭君,所以不能想像,為什麼萬乘天子會為一個女人顛倒如此?竟而不惜大舉兵戎。此刻他明白了,只要設身處地去想一想,他自己也會這樣去做。
  「長公主、陳將軍、大姊,請坐!」
  由於韓文的聲音,陳湯才發覺還有一陌生的麗人。丰容盛節,穩重沉靜,心知即是林采,便深深低首,作為致禮。
  「三妹,」昭君指著席位說:「相去太遠交談不便。我想陳將軍是皇上所倚重信任的大將,而且此時此地亦不須避什麼嫌疑,不如接席而坐。你看可使得?」
  「我跟長公主同感。」
  「既如此,」昭君微笑著說:「請陳將軍自己動手吧!」
  「是!」陳湯將客位的一方錦席,移近主位——主位是居中,林采與韓文一左一右相陪。雖說接席,主客雙方仍有五、六尺的距離。
  「久聞陳將軍英名蓋世,今天能識面,亦是一大快事。」昭君從容地寒暄著。
  「長公主誇獎了。」陳湯是軍人的風格,開門見山地轉入正題:「呼韓邪無禮,陳湯受命,加以膺懲,但此行由於種種限制,不能不秘密行事。成敗繫於彼此的合作是否密切,因而奉旨來向長公主及韓姑娘,陳述此行的一切細節,倘或詞不達意,有欠明晰,請長公主及韓姑娘不必客氣,盡量詢問。」
  「是的。這是無須客氣的事,不過,我們亦希望陳將軍明白,此去我們全在鼎力保護之下,應該怎麼做,陳將軍不妨視如軍令下達,千萬不必有所顧忌,免得誤了大事。」
  「長公主這樣子說,陳湯就更有信心了!」
  「那再好不過。就請細細說吧。」
  先說韓文。而陳湯一開始便覺得礙口。因為照計劃,須他先帶著韓文悄哪趕到雁門關去埋伏,以便出關之時,暗中與昭君相換。而一男一女,欲求行蹤隱秘,旅途方便,莫如扮作夫婦,兄妹同行,有時亦不免不便,譬如住處,兄妹同宿一室,終覺於禮不合,夫婦則不僅同室,同榻亦自不妨。這樣處處就都方便了。
  但要說與韓文扮作夫婦,這話便覺礙口,所以期期艾艾地,一上來就有受窘的感覺,語言也就越發遲鈍。
  畢竟還是韓文爽朗,「陳將軍的意思是,要拿我當妻子?」她問。
  這又太爽朗了,開口大有語病。陳湯急忙頓首答說:「不敢不敢,我是說,為求行動方便隱秘,請韓姑娘權且扮為拙荊。」
  「可以。」
  有了一個開頭,話就好說了。「韓姑娘,我告罪在先。」他說:「夫婦之間,說話行動都很隨便,為求逼真,也許我有得罪韓姑娘的地方,請韓姑娘切切記住,不可認真,否則露了馬腳,一著錯,滿盤輸。」
  「我知道,這不消陳將軍囑咐。」
  「不但我如此,要請韓姑娘亦如此,只是我拿韓姑娘當妻子,韓姑娘不拿我當丈夫,還是會有破綻。」
  這就難了!韓文未曾出嫁,不知如何侍奉丈夫?雖然「周禮」上說得很詳細,但也不是一時學得會的,就算學會了,對一個素昧平生的男子,又如何做得出妻子的模樣?
  念頭轉到這裡,不由得抬眼去看陳湯。這一看的心情,自然是極微妙的,因而陳湯在她眼中,也就不同了。三十多歲年紀,兩道極濃的劍眉,一雙炯炯的眸子,鼻直口方,皮膚黑得發亮,不但英武,而且英俊。得婿如此,應該可以心滿意足。
  怎會有這樣的想法?韓文羞慚地在心裡自責,臉上頗有些不自在,昭君與林采都發覺了,看她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知道她心裡的為難,都有不忍之心。
  於是昭君說道:「陳將軍,我這妹妹,心思最靈敏。到時候她一定知道,怎麼樣才裝得像,這一點請陳將軍放心。我想只要陳將軍多費心,隨處為她掩飾,想來不致會露出破綻。」
  陳湯也知道,自己的要求,不免強人所難,只好這樣答說:「但願如此!」
  他們這樣一折衝,將韓文的窘態遮了過去,恢復常態,便又問道:「請問陳將軍,出國以後,是坐車還是騎馬?」
  「先坐車,」昭君代為回答:「一入沙漠,只有騎馬。」
  「這就要好好想一想了。」韓文說道:「車有車帷,可以不讓人識面。在馬上,可讓誰都看得清清楚楚,會不會發現換了人呢?」
  「韓姑娘顧慮得極是。」陳湯答說:「整個計劃,就是這上頭不夠完美。不過,我仔細想過,只要步驟周密,行動小心,亦自不妨。」
  這下面的解說,便與昭君亦有極大的關係了。照陳湯的設計,昭君登車,只須讓毛延壽看清楚。中途盡量不露面,但至雁門關時,又須毛延壽再見一次,及至一出了關,可以先遣毛延壽去報告。這樣,一入沙漠,馬上是否真的昭君?派來迎親的胡人,並不知道,不難瞞過。
  「當然,另外還有遮掩的方法,譬如,塞外多風沙,應該披一件斗篷,這樣身材頭髮,就無法細辨了。」陳湯想了一下又說:「再如能抱一面琵琶,半遮面龐,亦是掩飾之一法。」
  「這一來,」韓文笑道:「我可得加緊跟二姊學琵琶了。」
  「是的!」陳湯接口:「時間不多了,只有幾天的功夫。」
  一聞此言,首先是林采泛起濃重的離愁,昭君想到雁門關前一別,自己重回瓊樓玉宇般的宮闕,而韓文走向黃沙漠漠,直到天邊的窮荒絕塞,相形之下,有如上天入地,於心何忍?更是泫然欲涕了。
  反倒是韓文自己比較放得開。她一面想一面說:「二姊的琵琶,人間罕有,一時哪裡學得會?再用功也只得兩三分,畫虎不成反類犬,反露破綻。倒不如藏拙為妙!」
  「韓姑娘,這可不大合情理。」陳湯說道:「不唱不彈,只抱著琵琶遮面不累得慌嗎?」
  「陳將軍!」韓文笑道:「你會錯我的意思了。我說藏拙,不是不彈不唱,是另創新聲,專工一曲,或者能顯一日之長,勉強可以冒充得過去。」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陳湯大為讚賞:「韓姑娘的見識高人一等,佩服之至。」
  陳湯為人誠懇,這幾句話又非假意的恭維,所以無論聲音、表情,都很能感動人。韓文不由得深深地看他一眼,不自覺地流露了情愫。
  昭君心中一動,暫且不言,只附和著說:「我與陳將軍同感。而於另譜新聲,為了機密,不宜請教樂工,只好我來試一試。」
  「好啊!」韓文很高興地說:「出於二姊之手,一定是好的。我想這個曲子,不妨就題為『出塞曲』。」
  「好!」昭君點點頭:「我就從這個題目上去構想。」
  「如今再談一件事。」陳湯換了一個話題:「需有個得力的侍女,心思要巧,身體要好,不然不能勝任。」
  「是的!」昭君與林采不約而同地應聲。
  「這一點,我亦早就想過。」韓文說道:「我還私底下問過逸秋、秀春,她們是一樣的心思,怕萬里風沙,吃不起辛苦,變成一個累贅。」
  誠然,這是一個不小的難題。為了掩護方便,必得從平時所瞭解信任的侍女中去挑人。但環顧左右,都像秀春、逸秋那樣身體纖弱、難耐長途跋涉。
  「這便怎麼處置?」昭君皺著眉說:「只怕要奏請皇上親裁了。」
  「這大可不必!」林采平靜地說:「如果真的沒有人,我陪三妹到塞外去走一趟也使得。」
  這話令人深感意外,不過細想一想,都覺得這是很可以考慮的一個主意。韓文心直口快,首先就說:「若得大姊作伴,那可是太好了。不過,一則,累大姊吃這趟辛苦,於心不安;第二,名份上頭太委屈,亦斷斷不可!」
  「名份上頭,倒不是窒礙。」陳湯說道:「民間嫁娶,至親送親的亦很多。至於女眷送親,雖說罕見,卻絕非沒有先例。」
  「既有先例,那就不必再有顧慮。我就算姊姊送親,將來仍舊跟陳將軍回來。」
  「大姊,」昭君很冷靜地說:「你的身體比我們都好,不過塞外苦寒,風沙漠漠,幾百里天人煙,那種淒涼苦況,畢竟不是常人所能忍受的。」
  「然則三妹呢?」
  「我是憑意志。」韓文答說:「原是準備去吃苦的,一切都會甘之如飴。」
  「我亦是準備去吃苦的。」林采很快地接口:「三妹吃苦是報君恩,我吃苦是全私誼。姊妹之情,不能坐視,而況一路作伴,並不寂寞,苦亦苦不到哪裡去。」
  「回來呢?」韓文說道:「回來可是踽踽涼涼一個人。」
  「回來還怕什麼?歸心如箭,恨不得一腳走到家,什麼苦都不在乎了。」
  連陳湯在內,大家都笑了。
  「既如此,事情就算定局了。」韓文深深俯伏:「大姊如此愛護,感何可言?」
  「自家姊妹,哪談得到這話。不過,」林采向昭君說:「此事還須奏聞皇上。」
  「皇上一定答應的。」
  「那就是了。」韓文看著陳湯問:「請陳將軍再往下說。尤其是快見到呼韓邪時,我們應該作怎麼樣的準備?」
  「這一層,還須見機而作,此時亦難細說。到了那裡,我自會隨時密陳。」
  韓文點點頭不再多問。她也知道,軍事上的行動,必須保密。陳湯成竹在胸,只是故意不說而已。
  「今天要奉告的,就是這些,陳湯告退。」說著便要頓首告辭。
  「慢慢!」昭君問道:「陳將軍還要趕回終南山?」
  「不!明天一早才走。」
  「既然如此,不妨再談談。」昭君問道:「陳將軍府上哪裡?」
  「我家住河東。」
  「河東是好地方!」
  出雁門關必經河東,沿途情況,正是此行所必須瞭解的。
  因此,昭君絮絮相詢,而陳湯亦不厭其詳地作了解釋,一直談到四更天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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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毛延壽被委任了一項差使,擔任接待胡裡圖的專責,同時也作了胡裡圖與石顯之間聯絡的專人。
  「胡裡圖是呼韓邪派來迎親的專使,當然要以禮相待。不過待客是一件事,交涉又是一回事,這一點你先得弄清楚。」
  石顯的這番話為毛延壽帶來深深的捆擾,囁嚅著說:「相爺,我不知道跟胡裡圖有什麼交涉?聽相爺的意思,似乎有交涉要我跟胡裡圖去辦?」
  「不錯!我想讓你去辦一個交涉,漢家的公主,身份尊貴,下嫁呼韓邪實在是太委屈了。所以迎親之禮,應該格外隆重才是。」
  「原來是這麼一個交涉!」毛延壽釋然了:「相爺請吩咐,這交涉該怎麼辦?我一定盡力。」
  「好,你先看這張單子!」
  單子上列著呼韓邪為了報答漢家恩澤,所應貢獻的禮物,羊一萬頭,馬四千匹,獸皮五千張,美玉一百方。凡是呼韓邪有的特產,都需索到了。
  毛延壽一看就知道,這個交涉難辦,覺得話不能不說在前面。
  「相爺,」他說:「這張單子,只怕胡裡圖作不了主。如果他說,要送回去請示,一來一往就是兩個月的功夫,我該怎麼說?」
  「他如果作不了主,叫他回去,用不著來迎親了。」
  毛延壽愕然!何以石顯說話如此不講理?但他不便替對方說情,且先敷衍著再作道理。
  「是的。如果胡裡圖作不了主,我就照相爺的話答他。」
  辭出相府,轉往賓館,胡裡圖行裝初卸,正要出門拜客,一見毛延壽,頓時改變了計劃,寒暄過後,低聲問道:「石中書怎能讓你自由行動?」
  「我奉命來照料足下,還有交道要打。」毛延壽說:「如今跟你交談,不必有什麼顧慮了。」說著,向裡呶一呶嘴。
  胡裡圖會意,將他引入最隱秘的一間屋子,又命隨行的胡兒守住進出路口,方始拉著毛延壽並排坐下。
  「我先問一句話,漢家下書,通知單于派人來迎親,究竟是不是真的拿王昭君嫁給單于?」
  「是的。不過是件很勉強的事。」
  「喔,這裡面想必有許多曲折?」
  「一點不錯。」
  於是毛延壽將石顯與陳湯設計,預備派兵大舉討伐,以及太后震怒,迫得皇帝降旨偃旗息鼓,不能不將昭君下嫁的經過,從頭細敘,足足說了一個時辰才講完。
  「如此曲折,真有聞所未聞之感。」胡裡圖將前後經過情形細想了一遍,不放心地問:「這一次是真的了?」
  「你是說昭君出塞?」
  「是的。」
  「這可不敢說。反正到時候你看好了。」
  胡裡圖想了一下又問:「你講的這些情形,是聽來的,還是看來的?」
  「也有看來的,也有聽來的。不過,耳聞中重要的一部分,是呼木告訴我的。」
  「哪一部分?」
  「太后大發雷霆。」毛延壽緊接著說:「也就是他告訴我這話的那兩天,滿街的兵,忽然都不見了,其中的道理,你去想想看!」
  「這就是了。」胡裡圖很欣慰地說:「沒有想到這次是這樣子順利!」
  「你先不用高興。你看看這張單子。」
  單子開頭,大書「貢禮」二字,胡裡圖看不到幾行,雙眉就擰成一個結了。
  「這要得太凶了,」他說:「呼韓邪力所不及。」
  「你的意思是不肯照這單子送?」
  「不是我不肯,是我作不了主。」
  「那你就回去好了!」毛延壽扳著臉說。及至胡裡圖勃然變色,他卻又從從容容地加說了一句:「這不是我的話,是石相爺讓我這麼跟你說的。」
  「他?」胡裡圖猶有些氣憤:「我家單于待他不錯,何以如此不講交情?」
  「我也覺得奇怪!」毛延壽說:「照我想,一定是皇上的意思。憋了一肚氣,無可發洩,有意難一難你們。」
  胡裡圖深深點頭,「說得是!」他比較沉著了:「你看,這個麻煩該如何應付?」
  「少不得還是那句俗語,得人錢財,與人消災。」
  胡裡圖本就是這樣想,所以聽毛延壽這一說,立即作了決定,走石顯的門路,將這張禮單大大打一個折扣。
  「老毛,石相爺對你與以前大不相同,是不是?」
  「你以為他饒了我了?不!不!」毛延壽亂搖著手:「只為一時奈何我不得,也還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所以暫時放鬆一步。等這次喜事完了,我的命也就完了!」
  「何以見得?」
  「為了昭君不能不下嫁單于,皇上恨不得吃我的肉!」毛延壽滿懷委屈地說:「只望將來單于別忘了,他的艷福是我拿性命為他換來的。」
  疏通石顯是個鐵定不移的主意,可是做起來不容易。主要的是,胡裡圖此來,除了照例應該進獻的貢禮及饋贈中朝大官的儀物以外,並無特別珍貴之物可以取悅石顯。
  「我想只有就地取材了!」毛延壽說。
  「何謂就地取材?」
  「召集稿街上的富戶,看有什麼精金美玉,奇珍異寶,暫時借來一用,隨後補償。」
  「不行,稿街上的情形,我很清楚。」胡裡圖搖搖頭,「若說稿街上有什麼奇珍異寶,只怕就是一個烏娜諾。」
  這是戲言,但生心裡邪的毛延壽卻有歪腦筋可動,盤算了一會,臉上浮起了得意的笑容。
  「怎麼?老毛!」胡裡圖不解地:「你笑得好玄。」
  「你說烏娜諾是奇珍異寶,這話一點不錯。我聽說她生具異香,但只有在枕席之間,香氣才會發露。倘或她肯犧牲色相,能讓石相爺真個消魂,又何事不可商量?」
  「這個辦法,」胡裡圖有些茫然:「行嗎?」
  「一定行,」毛延壽說:「事不宜遲,今天就佈置起來。只請石相爺一個,備酒只要烏娜諾一個人。」
  胡裡圖考慮了好一會說:「試倒不妨試一試。不過先得跟烏娜諾說好。這件事如果她不願,固無從談起,就稍微有點勉強,亦不會有好結果。」
  「誠然!所以胡將軍,你必得設法說服她。據我所知,烏娜諾吃軟不吃硬,喜歡戴高帽,最好你降尊紆貴,親自登門去求。」
  「言之有理,我此刻就去。」胡裡圖矍然而起。
  「你請!」毛延壽安坐不動:「我在這裡靜候好音。」
  胡兒亦很講究尊卑長幼,所以稿街上最受尊敬的是,一個年逾八旬,在中國待了五十幾年的琴工。胡裡圖每到長安,不去稿街則已,一去總是先訪那老琴工。唯獨這一次例外,直接便來到烏娜諾所經營的酒家。
  例外還不止於此。一進門便朝上頓首,這是有求於主人的隆重禮節,以致所有在那裡飲酒作樂的胡兒,無不詫異莫名。烏娜諾則是困惑多於一切,只俯在一邊,有如待罪的樣子。
  「請大家散一散!」胡裡圖的從人高聲說道:「胡將軍與主人有正事商議。」
  聽這一說,酒客們逡巡各散。烏娜諾到此時方始問說:「胡將軍何故如此?逾分的舉動,震驚世俗了。」
  「我是為所有呼韓邪的族人來求姑娘。務必請姑娘許我所請。」
  就此時又來了一撥酒客,見是胡裡圖在座,有的退了出去,有的索性走來問訊致敬。看來此處竟無法深談。
  於是胡裡圖問道:「姑娘可能暫抽身片刻,隨我到賓館。
  我有要緊話奉告。「
  烏娜諾有點躊躇,一則無人看店,再則怕惹起閒話。想一想說:「後面有間屋子還算僻靜,就怕有人闖進來,不妨請胡將軍帶來的弟兄們擋一擋。」
  「這也可以。請引路。」
  於是烏娜諾帶著胡裡圖到她臥室。入門便隱隱聞到一種似蘭似麝,莫可名狀的異香,不覺心頭一蕩,趕緊眼觀鼻,鼻觀心地收攝心神。
  「胡將軍,有話請吩咐。」
  「久聞姑娘深明大義。」胡裡圖將想好的話,唸書似地背了出來:「如今有個難題,要靠你的大力。」
  「漢家以昭君許婚單于,這件事,你是知道的,如今漢家天子雖已應允照婚約行事,其實心中不願,有所刁難,開來一張貢禮單子,是我們力量所萬萬及不到的,倘或拒絕,便將失和,說不定大興兵戎。如今要請姑娘救一救呼韓邪的族人。」
  聽到這話,烏娜諾頓覺雙肩沉重,負荷不勝。但勇氣還是有的。「胡將軍,」她說:「只要我做得到,我一定做。」
  「做你一定做得到,就怕你不願意。」
  聽這麼一說,烏娜諾不免狐疑,不過話已說出口,她亦不願更改,只說:「請胡將軍說來聽。」
  「是這樣,」胡裡圖放鬆了聲音:「此事的關鍵,全在中書令石顯一個人身上。只要他肯幫忙,自然無事。如今就是要你設法,能勸得他肯幫忙。」
  「喔!」烏娜諾沉著地問:「我能有什麼法子?」
  問到這話,胡裡圖有些礙口,答語就有些結結巴巴了,「我想請石中書來赴宴,只請他一個人,另外要請人勸他的酒,也是一個人。就是,就是姑娘你。」
  烏娜諾完全明白了,是不是能答應還待考慮。不過有句話非得先確實求證不可。她想了一下,含蓄地問:「都是一個人,他也是一個人,我也是一個人?」
  「對了!」難出口的話已經出了口,以後就容易了,所以胡裡圖答得很快:「如果不是一個人對一個人,那些關係重要的話,怎麼會有機會說?」
  想想也是,烏娜諾覺得自己的話問得多餘,略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笑得極甜。
  「姑娘,」胡裡圖的口舌忽然變得很伶俐了:「憑你這一笑,石中書就會聽你的話,不信你試試。」
  「果然只是笑一笑,對大家便有那麼多好處,我又何樂不為?無奈— 」她歎口氣,沒有再說下去。
  這是在猶豫,胡裡圖心想,不必逼她,靜靜地等待,讓她考慮周詳,結果會比用言語逼她更為圓滿。
  果然,烏娜諾怎麼樣也找不出拒絕的理由,但也不十分甘願,想了又想,算了又算,只有一個做法,比較有意思。
  「我可以答應。不過,請胡將軍亦答應我一件事。」
  「好!好!」胡裡圖一連聲地:「你說!你說!」
  「除非你把毛延壽殺掉。」
  「這— 」胡裡圖一愣,旋即想到一個極好回答:「姑娘你放心好了!怕漢家天子不殺毛延壽?」
  「不!那不算。要胡將軍你,或單于把他殺掉。」
  「這有點難— 」
  「有難處就不必談了。」烏娜諾搶著說。
  胡裡圖大吃一驚,深怕她借此反悔,急忙說道,「殺、殺!一定殺毛延壽,不過,姑娘,你得說個緣故我聽。」
  「一切是非災禍,都是毛延壽引起來的,他是個罪魁禍首,不殺他我不甘心。」
  「好!」胡裡圖明白她不是故意出難題,以便食言,心就比較定了,很沉著地說:「姑娘,你總想過,在這裡我是無法殺毛延壽的。」
  「那麼,到哪裡才能殺他呢?」
  「姑娘,」胡裡圖勸她:「你不要心急,毛延壽一定殺得掉。
  可是事情有個做法,操之過急,反而會起變化。因為石中書雖恨毛延壽,可是他到底是漢家的臣子。打狗要看主人面,就是一條惡狗,亦不能隨便處置,等他到我們那裡,我請單于把他扣留,然後通知石中書,按上他一個罪名,這樣殺他,才無後患。「
  他的話不錯,但烏娜諾聽不進去。心裡在想,有個最簡單的辦法,在石中書面前告上一個密,立即拿毛延壽一刀斬訖,豈不省事。
  這樣一想,對於胡裡圖的要求,自再無猶豫之理,點點頭說:「我聽胡將軍的安排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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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
  石顯納寵,極少人知。在相府中,當然是例外,不過石顯治家,向來嚴肅,所以亦沒有人敢隨便談論。消息到底瞞不住,甚至連宮中都知道了。
  「聽說你納了胡女為妾。」皇帝率直問說:「可有這話?」
  石顯不防皇帝會有此一問,臉上不免有窘色。幸好是俯伏著,得以遮掩,「臣死罪!」他這樣解釋:「是胡裡圖特意向臣試探。臣如不納此女,易啟其疑心,會誤了大事,所以從權而行。」
  「這也罷了!」皇帝又說:「我亦疑心胡裡圖是一條美人計,借此希冀減免貢禮。」
  「臣豈能中他的計?」這件事,石顯是早就想好了說法的。
  所以斬釘截鐵地答說:「而且臣亦不能不分清公私,胡裡圖苦苦哀求,臣只答應他減免四分之一。餘下應貢之數。胡裡圖已派人回去,通知準備了。」
  這是一句空話。等陳湯大功一成,予取予求,所謂「貢禮」,根本就不必再談。但皇帝被蒙住了,嘉許地說:「我亦知道你在這上面是不會馬虎的。」
  「食君之祥祿,忠君之事,決不敢徇私害公。」
  「我知道,我知道。」皇帝問道:「王襄夫婦什麼時候到京?」接王襄夫婦到長安,是皇帝在夜探冷宮,答應了昭君的。
  行文到歸州時,只為王夫人有恙在身,恐怕昭君惦念,只托詞嚴冬行旅不便,開春上京,如今猶在路上,大概還有十天才能抵達。
  聽得石顯的回奏,皇帝說道:「既然如此,出塞之期就定在半個月以後好了。」
  「是!」石顯答說:「半個月以後動身正好,再遲則塞外已在盛夏,士卒疲憊,戰力受損,殊非所宜。」
  在王夫人的感覺中,相見何如不見。因為見了面母女相聚不過幾天功夫,則又要硬生生地分離了。
  當然,昭君只到雁門關口,便可悄悄回返長安,不過這是極大的機密,倘或洩漏,滿盤皆輸。昭君最顧大局,寧可忍受老母的淋漓淚眼,不敢以道破真相作為絕好的慰藉。
  就是這短短的幾天,亦以長公主的體制,不能每天相聚。五天之中只不過見了三次面而已。第六天再到王襄夫婦所住的驛館,是正式向父母辭行。
  「要走了!」王夫人魂飛天外:「是,是哪一天?」本想說後天,昭君實在不忍,只好騙一騙母親,「就在這幾天,」她說:「待女兒先換衣服。」
  由秀春、逸秋服侍著,昭君卸去長公主的服飾,更換了在家做女兒所穿的家常衣服,出來重新給父母行禮。
  「剛才女兒穿的是長公主的服飾,體制所關,不便給爹娘磕頭。如今不礙了,爹娘請上座,等女兒行禮。」
  老夫婦倆不在乎這些禮節,昭君還是磕下頭去。說到「辭行」二字,王夫人禁不住失聲而哭。王襄勸道:「這還不是跟選入深宮,再難見面一樣,你亦不必難過。」
  「深宮與塞外不同。」王夫人哽咽著說:「叫我怎麼放心得下?」
  「娘!」心如刀絞的昭君,忍不住暗示:「當初選入宮去,今天不還是見了面?雖到塞外,說不定也跟今天一樣,再能見面。」
  不說王夫人,就是王襄,亦何能體得話中的深意?王夫人認定了此番生離,便同死別,而塵沙萬里之行,以昭君的嬌弱,是不是能安然到達,更難釋懷。越說越傷心,忍不住放聲大哭。這就不但昭君,連秀春、逸秋亦都陪上好些眼淚。
  見此光景,不覺激起王襄的雄心壯志,「你不必哭了,」他對妻子說:「我送了女兒去,看她安頓好了再回來,那樣,你就比較可以放心了。」
  「這,」王夫人收住眼淚說:「好像也是一個辦法。」
  「萬萬使不得,」昭君搖著雙手說:「雖說爹爹久在胡地,年紀到底大了,哪裡經得起長途跋涉的辛苦?」
  「我年紀雖大,精神極好。再說又是走熟的路,不要緊的!」
  「怎說不要緊?塞外萬里之行,非比等閒,一路風霜雨雪欺凌,萬一有點病痛,豈不受苦?那時,」昭君轉臉說道:「娘,你老人家惦念我一個,已經夠受的了,若還要惦念爹爹,那種日子怎麼過得下去?」
  這番話說得極其透徹,王襄自動打消了原意,只將此去的道路的艱險,哪裡該當心,哪裡不妨稍作留連,以及塞外的風土人情,還有做一個閼氏應盡的道理,細細講解,不厭其詳。其中有些是昭君早就知道的,有些卻是聞所未聞,都很注意地記在心中,為的好轉告韓文。
  這一談,談到日色偏西。護送來的上林苑丞,已經催過好幾遍,說是「回駕的時候已過,如果晚了,怕趕不回上林苑!」昭君無奈,只有起身辭別,王夫人淚眼淋漓,跟著到了門口,做女兒的再三勸阻,攔不住她,一定要看著昭君上車,才肯回身。
  「娘,女兒走了!」昭君忍淚再一次暗示:「想來總還有見面的時候。」
  「對,」王夫人語不成聲了:「過幾天出長安之前,我來送你,還可以見一面。」
  行期又改了,只為春寒峭勁,昭君受了外感,頭痛發熱,迫不得已,只好讓先行的陳湯與韓文,在雁門關多等些時候。
  不過,等得也不會久。在侍醫悉心診治之下,不過五、六天功夫,昭君已經病去八、九,只是還有些咳嗽而已。
  非常意外地,就在第七天上午,突然傳來通知,說太后、皇后新臨上林苑,來與昭君話別,還要賜宴。宮車已在路途之中了。
  這叫人又驚又喜,但昭君更多的是不安。一時無暇細想,惟有跟上林苑丞商量,忙著接駕,將最大的一座宮殿儲元宮,作為皇太后暫時駐蹕之處,拿一切應有的陳設器用,急急地佈置起來。
  到得午間,諸事齊備,恰好車駕也到了。八寶香車,蜿蜒而來,直到儲元的正殿之前,方始停下。
  皇后先下車,親自扶持皇太后上殿。盛裝的昭君,率領在上林苑的宮眷,排列得整整齊齊地下跪迎駕。
  「賜封寧胡長公主王昭君恭迎慈駕!」昭君朗聲宣報。
  太后笑容滿面地伸出手去,「起來!起來!」她以極其慈祥的聲音說:「快進屋去,外面冷。」
  「是!」昭君又說:「拜見皇后!」
  皇后笑笑,攜著她的手一起入殿。重新又見了禮,獻上茶果,經過一番例行的儀注,開始敘話。
  「昭君,你的病可大好了?」太后問說。
  「多謝皇太后惦著,傷風咳嗽的小病,已經好了。」
  「剛才聽見你還在咳。」
  「天氣稍為暖和一點,就會好的。」昭君再一次稱謝:「多蒙皇太后垂念,感激不盡。」
  「今年的天氣也怪,開春了還跟嚴冬一樣。」皇太后喊:「皇后!」
  「在!」
  「我想天氣這麼冷,昭君的身子又單薄,行期實在應該改一改。」
  皇后一愕,不知太后何以忽發此言?細細一看,才從太后的眼色中領悟到是說說好聽而已!於是躊躇著答說:「本來應該這麼辦,就怕已經通知了人家,而且已派了人來迎接了,似乎不便改期。」
  「啊!」太后是被提醒了的神情:「再失一次信,確是不妥。昭君,只好委屈你了。」
  到得此時,昭君才徹底瞭解太后的來意,原來是催她趕緊動身。當即答說:「昭君受恩深重,而況此行為國,怎談得到委屈?」
  「你真懂大道理!」太后非常滿意:「女孩子像你這樣的,真正少見!」
  「皇太后太誇獎了。」
  「我倒不是當著你的面才誇獎。你問皇后,我常說,昭君性情語言,都是上上之選。模樣兒更不必說。真可惜了,唉!」
  「是的。皇太后提起你就誇獎。」
  皇后是湊趣附出。太后那一聲歎息,昭君卻看出,並非做作。她說的「可惜」,當然是覺得遠嫁塞外,不是一頭好姻緣!太后既有這樣的想法,那麼一旦從雁門折回是不是會替她慶幸,有一種失而復得的欣喜呢?
  這是個極費思考,也極值得去思考的一個疑問,眼前只能暫且拋開,回答太后跟皇后的誇讚:「昭君真是愧不敢當。」
  「聽說,」太皇換了個話題:「你的父母來了?」
  「是!」
  「住在哪裡?」
  「住在驛館。」
  「皇后,」太后特意叮囑:「你可記著點兒,該多多賞賜,也不枉他們路遠迢迢,上京一趟。」
  聽這一說,昭君跪了下來,「昭君代父母叩謝皇太后的恩典。」說著,磕下頭去「起來,起來!還有賞,謝什麼?」
  「這一來,」皇后笑道:「皇太后可真是不能不多賞了。」
  「可以,可以!多賞!」太后說道:「今天,我另有贈行的東西!」她轉臉看著皇后:「把那東西拿過來吧!」
  於是皇后親手取來一個小木箱,是用極堅硬的棗木所製,朱漆銀光,亮滑如鏡。揭開箱蓋,裡面還有一個活動的內蓋。皆用蜀錦襯袂,華麗非凡。昭君出身富家,但這樣精緻講究的首飾箱,也還是初見。
  「這裡面的首飾,是我年輕時候所用的。如今想用也沒有當年那一頭好頭發來戴。昭君,給了你吧!」說著,太后親自去揭開內蓋。
  一伸手之間,寶光外露,耀眼生花。玉簪牙笄之外,有一副金步搖,因為保存得法,光燦如昔。太后親手提了起來,製作工細的一隻金鳳,垂著長長的珠絡,是婦人最珍貴,非有相當身份不能佩戴的首飾。
  「來!」太后說道:「昭君,我替你戴上。」
  昭君跪下答說:「皇太后過於厚賜,昭君萬不敢受。」
  「你知書識禮,怎麼有句話記不起來:」長者賜,不敢辭『?「
  「皇太后這麼訓示,昭君可真是受之有愧了!。」
  「昭君,」太后的臉色變得嚴肅了:「你剛才說。此行為國,一點不錯。到了塞外,你總不要忘記和番的一個和字。」
  昭君悚然心驚。今日受賜愈厚,受委愈重,將來由雁門回來,愈難自處。而眼前是一點閃避的餘地都沒有,唯有硬著頭皮答說:「是!昭君不敢忘記皇太后的訓誨。」
  「我知道你會記著我的話!」皇太后俯下身體,為昭君戴好金步搖:「你起來,讓我看看。」
  昭君遵命起身,躬一躬腰,作為致禮。然後退後兩步,回身走到太后身邊。轉側之間。腰下裙幅擺動,頭上珠絡輕搖,那嬝嬝娜娜的姿態,就看背影,已令人生羨了。
  「也真只有昭君才配戴皇太后的這副珍飾。」
  連皇后都這麼說,昭君愈覺不安。「其實,」她說:「皇太后應該賜皇后才是!」
  「沒有這話!」太后接口便說:「普天下做娘的,有些好東西總藏著給女兒,幾曾見給過兒媳婦來?這不是我偏心,是不能壞了天下通行的規矩。」
  「皇太后疼女兒就是。」皇后湊趣笑道:「何必還說個道理出來。天下的規矩,如果皇太后還不能改,誰還能改?」
  太后也笑了。「皇后,」她說:「看筵席齊備了沒有?」
  太后賜宴是一早便已通知了上林苑丞的。御用的食料,亦早就送到。鼎烹的美食,非咨嗟可辦,大致只是將御廚中已炮製停當的食物送了來,臨時加溫而已。因此,一聲吩咐,立即便可開宴。
  雖是太后做主人,席次仍按尊卑之序,太后居中,西向的是皇后,東向的是昭君。進膳本來應該奏樂,太后特命撤去,同時關照將席位移攏,為的是談話方便。
  依照禮節,敬酒上壽甫一舉。太后便即說道:「不必行那些繁文褥節,咱們娘兒倆相聚的日子不多了!該好妹說些話。免得等分了手,想起這句話未說,那句話忘了交代,牽腸掛肚的。更覺難受。」
  「是!」皇后感歎著:「在一起不覺得什麼,一說聲要走了,心裡怪不自在的!」
  太后、皇后的話,不管是真心,還是假意,在昭君總覺得是可感的,因而也因此增加了心頭的負擔,又一次想到,如果悄然從雁門關回來,不知會引起多少人的閒話。
  「咱們先說正經吧!昭君!」
  「臣女在。」昭君斂手相答。
  「想來,你總有放不下心的事,何妨跟我說說。」
  「對了!」皇后接口鼓勵著:「你有什麼求皇太后的事,趁這會兒說,皇太后無有不許你的。」
  昭君考慮了好一會,決定接受太后的好意,「臣女別無所求。」她說:「只請皇太后垂念掖庭無數良家女子,埋沒青春,日夕以淚洗面。」
  皇太后倏然動容,「皇后,」她很鄭重地說:「你好生記住,跟皇上提一提,就說我說的,早下恩命,將掖庭女子多放些出去。」
  「是!」
  「還有吶?」太后問說:「你儘管說,只要辦得到的,我無不依你。」
  「臣女別無所求了。」
  「聽說你有幾個結義的姊妹?」
  「是的。一共四個,一個不在了。」
  「啊!」太后記起趙美暴斃的事,卻不願多說,再問:「還有兩個呢?」
  還有兩個叫林采、韓文!昭君話都快要出口了,突然省悟,太后如果要加恩這兩個人或者傳懿旨召見,韓文的蹤跡說不定就會洩露,勢必反引起軒然大波。這便怎麼處?
  急切之間,想不出閃爍避之方。而像這樣的垂問,應該毫無難答的道理。如果猶豫不答,立刻就會引起太后的懷疑,後果十分嚴重。
  因此,她還是硬著頭皮,據實回答:「一個叫林采,一個叫韓文。」
  「呃!」太后問皇后說道:「你派人去看一看,倘或這兩個人,人才不見得出色,不如就放了出去!」
  「是!」
  「還有吶?」太后又問。
  「已兩蒙恩典。」昭君答說:「再不敢濫叨慈恩。」
  「也罷!好在還有幾天,你想起來再告訴我。」
  「是!皇太后恩寵格外,昭君粉身難報。」
  「再別說報答不報答的話!」太后忽然歎口氣:「是你命薄,又何嘗不是我的福薄!」
  昭君大吃一驚,急急問說:「皇太后何出此言?」
  「如果我的福氣好,應該生你這麼一個女兒。」
  這話,即令不是出於本心,亦足以使昭君感動得熱淚雙流,幾乎嗚咽出聲。
  皇太后一回宮便下了一道懿旨,賜王襄夫婦綺羅、珍玩、滋補養老的藥物,而且特派掖庭令伴送王襄夫婦至上林苑暫住,以便與昭君敘親子之情。
  這是逾分的恩寵。王襄夫婦的感激之情,圖報之念,蓋沒了愛女所將遠離,永難再見的悲傷。尤其是老母的轉變,使得昭君驚異不止。
  「我也認命了,老太后這麼抬舉我,逼得我們只好捨了親生女兒。」王夫人這樣對林采說:「我當然很難過,不過不知道怎麼,只要一想起太后的恩典,我心裡的想法就變過了,唯恐我家昭君出了什麼差錯。失了父母的面子!所以如今我只是勸昭君,事到如今,唯有往寬處去想。林姑娘,照你看,我家昭君是不是一直覺得委屈?」
  「委屈之心是難免的。不過昭君妹妹,最識大體,伯母放心好了!」
  連林采都不能不這麼說了,昭君愈覺雙肩沉重,幾乎夜不成眠。輾轉反側,思前想後,終於下了決心。
  她悄悄起身,推著林采的身子喊:「大姊,大姊!」
  林采倏地驚醒,映著月色,看昭君的臉上,有著一種出奇肅穆的神色,心裡才安穩下來。
  「大姊,我想通了。」她說:「我還是應該照我的初衷去行事。」
  「初衷?」林采實在不敢確定她這兩個字的涵義。「二妹,我不知道你的所謂初衷,是指哪個時候而言?」
  「大姊,這話問得好。」昭君微仰著臉一面想,一面說:「在家鄉初奉恩命時,說實話,當然希望能出人頭地。但後來瞭解了和番一事,關係邊險寧靜,百姓平安,我就寧願自己受苦,只求兩國無事了!」
  「原來你的初衷是指這件事!」林采不信地問:「那麼,二妹,你不是又改了主意,要推翻陳將軍整個計劃吧?」
  「不是我要推翻他的計劃,只是他的計劃可以用不著了!」
  「此話怎麼講?」
  「我遵懿旨。」昭君開始有些激動了:「事情很明顯地擺在那裡。如果我悄悄自雁門去而復返,何可為人?」
  「這,二妹你過慮了,說閒話的人,或許不免。但何能理得他們那許多?」
  「不!為人立身處世,總要站得住腳。我如果不出塞,便無立足之地。大姊,你想,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何能為人?」
  這說得太嚴重了!林采駭然。「二妹!」她說:「你何苦這樣子苛責自己?」
  「決不是苛責。大姊,你聽我說給你聽— 」
  昭君以為許了太后,一心為國,要做到和番的一個「和」字。其實根本就不打算這麼做。口是心非,不但不忠,甚至還犯了欺罔的大罪。
  其次,仰體親心為孝。如今連一向捨不得骨肉分離的老母,都期望看她能善以自處,上報慈恩。倘如去而復返,有失雙親本心,何能謂之為孝?而且這一回來,必是飽受譏諷,辱及父母。父母又覺得對不起太后的恩賜,中懷耿耿,寢食難安。不孝之罪,何可輕逭?
  至於此去,如照陳湯的計劃,眼前或可無事。但呼韓邪內心不服,一有機會,便圖報復,倒楣的是百姓。倘或陳湯的計劃,不能順利達成,勢必引起爭戰。呼韓邪大舉入侵,兵連禍結,害慘了百姓,自然是不仁。
  「二妹,」林采喘著氣說:「你不必往下說了,不義,自然是覺得自己不能出塞,讓三妹代替,有悖姊妹的情義?」
  「是的!」昭君答說:「我還有一個關於三妹— 」
  她沒有再說下去,卻望著月光,怡悅地笑了。這使得林采大惑不解。「二妹,」她忍不住問:「你笑什麼?」
  「暫時不告訴你,將來你就會知道,實在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好!我就不問。」林采此時關心的是昭君,不是韓文:「二妹。你是這麼個想法,我不能說你不對,不過,還有一個人,你也應該想到。」
  「皇上?」
  「是!你對皇上應該有交代啊?」
  「那可是沒有法子的事。我不能陷君於不義!」
  「照這樣說,竟是連皇上亦對得起了?」林采茫然地說:「二妹,我自己覺得我平時度人料事,大致也都還差不到哪裡去。如今聽你所說,竟是我一句都想不到的。可是細想你的話,卻又無一句駁得倒。這是什麼道理呢?」
  「大姊,我說實話。這些想法,來之不易,好幾天晚上通宵不能合眼,痛苦異常。為了解除痛苦,逼得我要自己想法子。苦苦思索,終於想出這番道理。如今,我是心安理得!」
  「二妹,」林采很吃力地問道:「你是說,仍舊要出塞,以寧胡長公主的身份,去做呼韓邪的閼氏?」
  這有點明知故問。而昭君仍是正正經經答一聲:「是的!」
  「那麼,一切計劃都要改變了?」
  「也不必變多少。」昭君答說:「到了雁門,我跟陳將軍說實話,請他仍舊帶著三妹回來。」
  「這,」林采仍搖頭:「二妹,你把這件事看得太容易了!
  陳將軍是奉旨行事,怎能聽你的話?「
  這一說昭君愣住了。望一望月光,又低頭想了好半天。抬起頭來時,眼中充滿了平靜與自信。
  「大姊,我有個絕妙的辦法。不過一時還不能告訴你。」
  「也罷!我就不問,我只看著好了。」
  「對了,大姊,」昭君很興奮地說:「你不但會親眼得見,而且,我還得請你在旁邊幫忙。大姊,你送我到雁門好不好?」
  「怎麼不好?太好了!」林采又說:「其實,我送你出塞亦無妨。大漠落日,風光絕異,能開開眼界,亦是人生難得的際遇。」
  「算了,算了!大姊,你別想得那麼美,你只送我到雁門,然後,你伴著三妹,讓陳將軍護送你們回來。」
  「這麼安排,就像遊覽一樣,誰也不願意放棄這種機會。不過,」林采緊皺著眉說:「雁門一別,只怕我們姊妹之間,都會哭得不知道怎麼才能各自上路。」
  這是預支了離愁,不說還好。一說,觸及了昭君的痛處,頓時心亂如麻,覺得渾身虛脫似地,不由得就倒在林采懷中。
  「怎麼了?」林采驚呼著。但話一出口,立即發覺是自己說了一句大錯特錯的話。懊悔加上歉疚,不由得著急地說:「二妹,二妹,我是瞎說。人生沒有不散的筵席,凡事沒有過不去的。我說的是廢話,你莫當真!」
  昭君瞭解她的心境,但更瞭解自己的心境,而感想是恐懼,深以自己在緊要關頭不能克制感情為憂。不過她並不服氣,自覺是經得起感情的考驗的。
  為了證明她自己具此力量,不顧一切地仰身坐正,由於動作太驟然,抬頭時,將林采的下頦,狠狠地碰了一下,令人痛不可當。但林采能夠忍受,甚至忘了痛苦,因為昭君的神態,消釋了她的不安。
  「大姊,人孰無情,不過要看得開!」昭君沉靜地說:「我是看得開的。」
  「是的,是的!」林采急忙答說:「連老伯母都看開了,難道你還看不開?」
  昭君笑笑不答,盡力收拾雜念,只從理智上去考慮怎樣才能善盡自己的責任。
  「大姊,」她想停當了說:「明天我要進宮去見太后。」
  「喔!」林采很謹慎地問:「是跟太后去辭行?」
  「辭行是表面文章,我有話跟太后面奏。」昭君答說:「還有一件事,我要去求太后,准你伴我到雁門。」那又何用面奏太后?要一個掖庭女子作為女伴,是一件太小太小的小事。林采心知昭君必另有目的。不過,她不肯說,自己亦不宜多問。
  只點點頭說:「好的!我待命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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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
  第二天一早,昭君一面請上林苑丞親自到長安為她奏報,請求覲見太后,一面不待有何懿旨,便帶著秀春上車了。
  這一去到傍晚才回來。雙頰生春,頗有中酒的模樣。問起來,果然,是太后賜宴,命宮眷拿玉觥勸酒,不由自主地多喝了些。
  「太后恩准了!」昭君很興奮地說:「大姊,准你伴我一起到雁門。回來論功行賞,另有恩命。大姊,你倒不妨說,你想要什麼?我還有機會跟太后面奏。」
  「還有面奏的機會?」林采很注意地問說。
  「是的!」昭君毫不含糊地答說:「動身那一天,太后還要在慈壽宮會見,算是送我的行。」
  「是的!」林采在想,不知昭君陳奏了什麼,但一定頗中太后的意,是可想而知的。
  「大姊,」昭君笑道:「太后很誇獎你呢!」
  「喔,」林采自然也綻開了笑容:「太后怎麼說?」
  「說你很穩重。這一次伴我從雁門歸來,立刻放你出宮,而且,還要挑選一個英俊有為的郎官,把你許配給他。」
  一聽這話,林采又羞又喜,眼前立刻浮起侍從在皇帝左右,那些服飾鮮明,儀表俊偉的郎官——漢朝的制度,大臣的子弟得「納貲為郎」,在御前供職。所以郎官的家世,無不高人一等。蓬門碧玉,托絲蘿於高門,而又出於皇太后的恩命,能有這樣的收緣結果,實在是一無所憾了。
  心裡高高興興地這樣在想,口頭上少不得還要做作一番,「二妹,」她薄嗔似地說:「何苦拿我開玩笑。」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趁早自己物色吧!趁我未出關之前,可以替你代奏。」
  「越說越得勁了!」林采記在心裡,而亂以他語:「太后還跟你說了些什麼?」
  「談得很多!」昭君想了半天,毅然決然地說:「大姊,我給你看樣東西。」
  這樣東西是連秀春、逸秋都不能看的。昭君將她們兩人遣走,親自去關了殿門,才將放在手邊的一個錦袱解開,裡面是黃絲繩所紮的一個木簡。
  「是敕命!」
  「輕點、輕點!」昭君急忙攔住她。
  「二妹,你見了皇上了?」
  「沒有啊!」昭君詫異地:「大姊,你何出些言?」
  「我是說,這敕命— 」
  「喔!」昭君搶著說:「這是懿旨。太后親筆寫了第一次的懿旨。」
  「給誰的?」
  「你想呢?」
  「我想不出,總不會是給二妹你的吧?」
  「雖不是給我的,卻與我相關,是給陳將軍的。寫得很好。可惜已用『封泥』緘識了,不然我可以拿給你看看。」
  「你只告訴我好了。」林采問說:「必是不准陳將軍攔阻你出關?」
  「意思是這樣的意思,不過說得很婉轉,最後有句話很重。陳將軍大概不能不聽。」
  「懿旨雖可抵消皇上的詔令,不過,二妹,你要知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況是太后給外臣的懿旨?」
  「太后給外臣的懿旨,說來不大合禮,不過事非得已,陳將軍亦不會膠柱鼓瑟。」
  「只要二妹有這個自信就可以了。」
  「我的自信,出自最後的一句話:」毋貽君以不孝之名、終天之恨!『「
  「終天之恨?」林采大吃一驚:「皇上的終天之恨,不就是老太后賓天了嗎?」
  「太后的說法,正是如此。如果陳將軍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為借口,擅動干戈,太后憂急憤懣,因則成疾,竟致不起。大姊,你倒想想,這是闖的多大的一場禍?」
  林采有些心驚肉跳,「這可是太嚴重了!」她說:「陳將軍決不敢再出關了!」
  「正是,我想他亦不敢冒這個天下的大不韙。」
  「可是!」林采仍有些不放心:「陳將軍的性情剛強。萬一乙意孤行,可又怎麼處?」
  昭君微笑不語。眼中又充滿了那種難以形容的喜悅,帶著點憧憬、帶著點狡猾,竟不知她是想到了什麼?
  「二妹」林采有些失望:「我也算是會猜心思的,哪知道這會兒竟一點都摸不著邊!」
  「大姊,你先納悶些日子,將來會有補償。」
  「好吧,我不知道你說些什麼,反正不想問了。言歸正傳,說陳將軍吧!」
  「你不說他性情剛烈嗎?大姊,我有把握,把他的百煉鋼化作繞指柔。」
  「當然!二妹你做得到,可是你也別忘了你的身份!」
  聽得這話,昭君陡生不安。林采是誤會了,誤會得很深,必須及早解釋,即時解釋。
  「大姊,難怪你誤會,是我不好,話說得曖昧了。」昭君收斂了笑容,但也不是神色凜然,只是很認真地問:「不知道看出來了沒有?陳將軍對三妹頗有仰慕之意。」
  「啊,啊!」林采細想一想:「果然,你提醒我了,確有那麼一點點意思。」
  「不止一點點,你跟陳將軍見面的時候不多,不知道陳將軍對三妹如何傾倒。」昭君想了一下說:「可以下這麼一個大膽的結論,三妹說什麼,陳將軍都會聽。」
  「原來你說的百煉鋼可化繞指柔,把握在此。」林采襟懷開朗地說:「這倒真是我誤會了。二妹,你不會生我的氣吧?」
  「笑話!」
  行期終於定了,是三月初一。由於太后的主張,派定匡衡為送親的專使,毛延壽亦是隨行的執事之一。
  這對他來說,是個好機會。送親的專使在未派定以前,毛延壽一直惴惴不安,怕遇到一個難伺候的,一路上處處不便。
  如今見派的是匡衡,他的愁懷一寬,因匡衡忠厚無用,加以曾有淵源,不但易於相處,而且易受擺佈。將來見機行事,定要教他言聽計從,則不但性命可保,亦許富貴可期。
  為此,他使盡解數,奔走於匡衡的衙署與私邸之間,大獻慇勤,不過兩三天的功夫,便使得大家有了一個印象,毛延壽是匡專使的親信。
  啟程的前兩天,石顯設宴為匡衡餞行,請了所有的大臣作陪,是難得的一場盛會。
  宴罷,賓客告辭。主賓是匡衡,陪客要等他上車,才能各散。因此,石顯無法獨留匡衡密談。想了個遮人耳目的辦法,喚石敢當告訴與匡衡出入相隨的毛延壽,將蒲輪安車,直駛藏嬌的別墅,另設杯盤,作第二度的款待。
  「匡公,」他問:「你可知陳湯此刻在哪裡?」
  「不是出鎮吳越了嗎?」
  「非也!他此刻在邊關上,匡公此去,必會相遇。」
  以陳湯的行跡作個楔子,石顯將整個計劃細細說了一遍。
  匡衡大為詫異。直到石顯說完,竟亦還不能信其為真實。
  「太不可思議了!這件事竟連太后亦被蒙在鼓裡。可是,」匡衡很認真地說:「太后聖明,頗難測度。亦許已經洞徹其事!」
  這下輪到石顯驚疑了,「匡公何出此言?」他俯身問說。
  「我受命為專使以後,特蒙太后召見,諄諄叮囑:務必照約行事,將寧長公主王昭君送到呼韓邪國,不可輕易受人蠱惑擺佈。」
  「原來是這樣的話!」石顯釋然了:「無非防著皇上捨不下『明妃』,或有覆命,特意叮囑幾句而已。」
  「我所見如此,只是提醒石公,不可掉以輕心。」
  「是!」石顯丟開這一段,接著自己的話說:「匡公此行,務必為陳湯多作掩護。請格外注意的是,無論如何要拿毛延壽隔離開來。」
  「我已經想過了。一入河東地界,我就派他兼程出關,到呼韓邪那裡作報喜信的專差。石公你看,這可使得?」
  石顯想了一下點點頭說:「此計甚善,不過,須先知照陳湯。這件事,我來辦。」
  「喔!」匡衡突然想起:「若有緊急情況,必要跟陳湯聯絡,怎麼辦?」
  這一下將石顯問住了,陳湯的蹤跡是絕對秘密的。同時他也沒有想到會有什麼人需要跟陳湯作緊急通訊,所以這方面的安排,尚付闕如,此刻細想,還真不知道如何安排?
  「會有什麼緊急情況呢?」他這樣自語似地問。
  「這很難說。」匡衡只是老成持重的想法:「凡事預則立。石公莫以為我此問為多餘。」
  「是,是!」石顯發覺自己失言了,趕緊以致歉的聲音說:「應該,應該!絕非多餘。」
  「然則請石公作一規定。」
  石顯沉吟了一下答說:「只有這樣,請匡公將小介帶去,有事讓他去轉達。」
  「他知道陳湯在哪裡?」
  「連我也還不知道。」石顯答說:「不過真有緊急情況,要跟陳湯通訊,我會教他,如何去聯絡。」
  「很好!這下我可以放心了。」匡衡問道:「石公還有什麼要交代的?」
  「就是毛延壽。匡公無論如何,要把他帶回來,明正典刑,以伸國法。」
  「這可是個難題!匡衡不肯應承,到那時候,派他為先遣人員,到呼韓邪那裡,他的行蹤即非我所能掌握。萬一脫逃,我又如何能將他緝捕到手?」
  石顯心想,這不妨利用呼韓邪以制毛延壽。不過如何運用,要看情形,此時無法預計。匡衡為人老實,這方面要教他亦教不會,倒不如簡單省事,仍舊交給陳湯處置為妙。
  想停當了便即說道:「匡公所言,確是實情,我不能強公之所難。只要求一點,請匡公在到雁門時,設法限制毛延壽的行動。等跟陳湯見了面,把我的意思告訴他,聽他處置。」
  「好,好!」匡衡如釋重負:「就這麼辦。」說著起身告辭。
  到第二天,石敢當去見匡衡,說是奉石顯之命,聽候差遣。匡衡很客氣地慰勞了一番,讓他作為貼身的侍從。這一來,毛延壽便被疏遠了。當然,他對石敢當忽然會到了匡衡身邊,是存著很深的猜疑的。
  這天一大早,匡衡帶著所有的隨從都到了上林苑,排齊了隊伍等候寧胡長公主上車。上林苑外,百姓夾道佇候,名為歡送,其實十之八九是想一睹有國色之稱的昭君的真面目。
  朝曦影中,昭君出臨殿外,高髻盛妝,儀態肅穆,一雙眼卻紅腫著,看上去不似想像之美,但確是昭君!毛延壽很仔細地辨清楚了。
  在雙眼忍淚凝涕之下,昭君力持鎮靜地穿越了一條長長的甬道,為的是要讓所有見到的人,不管是長安的百姓,胡裡圖與胡人,以及毛延壽等等,都看清楚她是王昭君。
  在百官相送的行列中,穿過長安北門,這天只走了十三里,歇宿之處,名為桂宮——這座宮是武帝所造,極其華麗。
  正殿叫做明光殿,金玉珠璣為簾,連同七寶床、雜寶案、鑲寶石的屏風,共為四寶,所以俗稱為四寶宮。
  昭君初出長安,得以在此住宿,是出於太后的特旨。但不管桂宮有多少睹玩不盡的景致,昭君卻無心欣賞,一則是離情別緒,塞滿心頭;再則是剛一到桂宮,便得到消息,皇帝急召匡衡,不知是何事故?令人放心不下。
  三更過後,已解衣歸寢,忽然秀春來報:「匡少府求見!」
  「這是什麼時候了?我怎麼好見他?」
  「二妹,」林采提醒她說:「必是極緊急之事,不妨從權。」
  「那只有隔著殿門相語了!」
  於是一個在檻內,一個在檻外,隔著屏門交談。匡衡第一句話就是:「長公主只怕要在桂宮多住幾天了。」
  「喔,是何緣故?」昭君吃驚地問。
  「皇上的意思,」匡衡無可奈何地說:「是要另謀挽回之計。倘若順利,長公主就不必再往前走了。在這裡住些日子,就為的是等候消息。」
  「奇怪!」昭君問說:「所謂另謀挽回之計是指什麼?」
  「皇上未曾明諭。」
  「照匡少府你猜想呢?」
  「或者,」匡衡很吃力地說:「或者是去求皇太后。」
  「求皇太后?」昭君越發不解:「求皇太后什麼?」
  「是匡衡猜想,未必是真。」
  話越來越離奇了,而匡衡已在檻外頓首告辭。
  「夜深了!長公主請安置,好在尚有數天耽擱,一切都不妨等到明天再說。」
  這話也是,但明知盡有時間,可以打聽詳情,卻怎麼樣也放心不下,與林采兩人談了一夜,無非都是揣測之詞。
  第二天睡到近午時分才醒,只見秀春神色緊張,頗有詭秘的神色,便顧不得梳洗,先就問道:「你為什麼這樣子,可是聽見了什麼?」
  「不是聽見,是看見。」
  秀春低聲說道:「看周祥來到,查看各處通路,似乎… 」
  「似乎什麼?」
  「我是猜測,只怕皇上要來!」
  這又讓昭君上了一段心事,不知道皇帝來了,見還是不見。少不得又跟林采商議,結論是:不能不見,但以長公主的身份覲見。
  到得黃昏,可以斷定皇帝是不會來了。由於前一夜沒有睡好,這晚上昭君早早歸寢,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突然驚醒,羅帳昏昏,一燈如豆,彷彿猶在夢寐之中。秀春的聲音,卻是很真實的。
  「長公主,長公主!匡少府求見。」
  「怎麼又是深夜求見?一之為甚,其可再乎?」昭君有些不高興:「你告訴他,有話明天再說。」
  「匡少府說了,他也知道這時候求見不適當,不過今夜的急事,比昨夜還要急。他只請長公主隔門接談,說一句話就行。」
  「也罷!」昭君無奈地說:「取我的衣服來!」
  到得殿門口,門外匡衡說道:「深夜求見長公主,而且又是第二次,咎歉之情,非言可喻。不過車駕已快到了,不能不來通報。」
  「什麼?」昭君大吃一驚:「皇上要來?」
  「是!快到了。」
  「這,這怕不行。我已經卸妝,何能朝見天子?而況又是如此深夜!」
  「事出非常,請長公主從權。」
  「實在為難。」
  「長公主!」匡衡的話中,有著詰責的意味了:「皇上深夜親臨,竟不得一視長公主話別,這件事傳出去,只怕諸多未便。」
  這是故意找頂大帽子扣下來,昭君倒並不在乎,什麼「諸多未便」?與她全不相干。她心裡在想:如此深夜,應避嫌疑,不然讓皇太后知道了,只怕皇帝要受責備。但堅拒不見,卻又於心何忍?春寒惻惻,從長安到此。這番辛苦不小!
  轉念到此,不由得便說:「好吧!等我略略準備,請聖駕少待。」
  「是!還來得及。」
  於是,秀春喚起所有的宮女。林采當然也驚醒了,分頭去辦接駕應有之事。而最要緊的,自然是替昭君梳妝。
  不一會,燈火輝煌,几案整齊。昭君梳一個便髻,不塗脂,不敷粉。但換了朝見天子的禮服。然後大開殿門,率領宮女在殿外接駕。
  皇帝是由匡衡親自引領著來的。昭君俯伏低頭,朗聲報名:「賜封寧胡長公主王昭君接駕。」
  「起來,起來!」
  皇帝站定了腳,想看一看昭君的臉,但她的頭一直低著,直到入殿坐定,昭君平視,皇帝才發現她臉上隱隱有憂色,不免關切,但卻不願率直相問。
  「你沒有想到我會來吧?」
  「是。」
  「白天想來,怕鬧得大家都知道,想想算了,可是不行,想你想得很厲害,非看一看你不可,所以就這麼悄悄兒地來了。」
  皇帝的聲音中,充滿了渴慕之情。昭君十分感動,但也有同樣的憂懼,怕自己的計劃,無法實現。
  「你怎麼不說話?」皇帝的聲音有點焦急了:「我也知道,你心事重重。不要煩,一切都會好的。」
  「是,昭君也知道,一切都會好的。只有一件事放心不下,請皇上把昭君忘掉。」
  「辦不到!」皇帝脫口答說:「我試過,不成功,真的,昭君,我不騙你,我不相信什麼解語花、忘憂草。只覺得跟你在一起,我就什麼煩惱都沒有了。不,不是沒有煩惱,是可以把煩惱丟開,雄心勃勃地去考慮解除煩惱的辦法。昭君,我要把天下治理好,實在少不了你!」
  那種激動的詞色,將昭君一顆近乎灰冷的心,又燃得熾熱了。但亦不免奇怪,疑惑。奇怪的是自己竟有這麼大的影響力;疑惑的是,自己真的有那麼大的影響力?
  「昭君不相信,」她說:「對皇上有那麼重要。」
  「說實話,我先也不相信你對我會有那麼重要,等你一離開長安才知道。昭君,」皇帝執著她的手,很吃力地說:「這一陣子我的心情,可以用一句話來形容:手足無措!」
  昭君一驚,怕自己是聽錯了,求證地問:「手足無措?」
  「是的,手足無措!做什麼事都打不起興致,也不知道怎麼去做。」
  昭君感覺神態嚴重了,不自覺地說:「照此看來,昭君可真罪孽深重!」
  「不,不!」皇帝急忙分辯:「你這麼想,可是大錯而特錯了!」
  「那麼,昭君該怎麼想呢?」
  看她是真的困惑不解,皇帝便很起勁地教導,實在是提出他自己的希望:「你應該這麼想:」有我陪伴,對皇帝就是很大的鼓勵,能夠激起他的雄心壯志,把國家治理得井井有條。這是最值得誇耀,最值得安慰的事。『「
  昭君更為困惑了:「真的沒有想到!」她說:「昭君對皇上有那麼重要。可是… 」
  她沒有再說下去,皇帝不忍催她,憐愛地輕撫著她的手,讓她想停當了再說。
  好久,昭君仍是不開口。這就表示她有礙口的話。皇帝認為應該有所鼓勵,才能讓她說出來,便溫柔地說:「不要緊,昭君,在我面前,什麼話都可以說,不必忌諱。」
  「我是在想,世事不測,禍福無門,人生總有一死— 」
  「嗨!」皇帝不以為然地:「好端端地提這些話幹什麼?」
  「請皇上賜諒,昭君不能不提。皇上福祚綿綿,昭君是一定死在皇上前面的,那時候,皇上又怎麼辦?」
  這一下將皇帝問住了。「我從來沒有想過!」他搖搖頭。
  「是的,昭君料想皇上亦不曾想過,如今請皇上試想一想。」
  「我不敢想!」皇帝搖搖頭:「太可怕了!」
  昭君非常失望,不由得用質問的口氣說:「皇上一再垂示,有治國平天下的雄心壯志,不道這麼一件事都放不下!」
  皇帝慚愧地低下頭去。自己覺得是遭遇了無情的考驗,想了好一會,歎口氣說:「真的有那麼不幸的一天,我亦只好自怨福薄。」
  「是!」昭君面容肅穆地說:「皇上亦只好善自排遣。」
  皇帝無話可答,交談形成中斷。沉默中回想說過的話,忽然發覺昭君的態度有異。她所說的一切,似乎都出於彼此不再見面這個假定,這是何緣故?
  這樣一想,皇帝大為不安。同時也想到了一件事,毫不考慮問了出來。
  「昭君,你那天進宮見皇太后去了?」
  「是的。」昭君答說:「是向皇太后謝恩辭行。」
  「你怎麼說?」
  不問皇太后有什麼話,而問她怎麼說?昭君知道皇帝動了疑心,答得不妥,立刻便是一場大風波,所以話要想一想才出口。
  「昭君當然不能奏上皇太后,說是到得雁門,便即折回。
  只照就此出塞,怕難再見的情況,叩謝皇太后的恩寵。「
  「這才是,」皇帝放心了:「皇太后怎麼說?」
  「話很多。」昭君一面想,一面說:「皇太后一再叮囑,沿路自己小心,又訓誡了許多做人做事的道理。關切之情,感戴不盡。」
  「皇太后對你,可有戀戀不捨之意?」
  「那自然有的。」
  「這就是了!」皇帝興奮地說:「等你重返長安,皇太后不知道會怎麼樣的高興。」
  「重返長安!」昭君在心中默念。突然悲從中來,落下兩行清淚。
  昭君心想,皇帝的看法,只怕與事實適得其反,而亦由此可見皇帝對太后全不瞭解,自己是無論如何沒有辦法使得太后與皇帝兩皆滿意的。唯一的自處之道,只是不動感情,冷靜思考,求其心安而已。
  因此,她改變了態度,不再說那些隱含規勸譬解的話,甚至也很少開口,只靜靜地傾聽皇帝在談近些日子來,如何百無聊賴,如何只以七弦寫憂?諸如此類的身邊瑣事而已。
  由七絃琴談到琵琶,皇帝感歎地說:「此一別至少亦須三個月,你的琵琶一時聽不到了。可能為我奏一曲?」
  出於皇帝的要求,依禮本不得拒絕,而昭君卻又另有想法。她的琵琶豈止三月,只怕今生今世再也不入漢家天子之耳了!就為了這一點,她毫不猶豫地答說:「昭君遵旨!」
  不巧的是,煞風景的更鼓忽響,夜闌人靜,風向又順,聽得格外清楚。是四更天了。
  「辰光過得好快!」皇帝驚訝地說。
  昭君正要答話,只見簾幙微動,知道是秀春在外面,便提高了聲音問:「有事嗎?」
  「是!」人隨聲入,秀春跪下說道:「啟奏皇上,匡少府命春代奏:鼓打四更,皇上應該啟駕回宮了。」
  「知道了!」皇帝很快地答說:「你告訴匡少府,一會兒就走。」
  「是!」秀春答應著,卻仍跪在那裡不起身,只拿眼望著昭君。
  「皇上請回宮。」
  「不!昭君!」皇帝的聲音怯怯地,有著求情的意味:「你就讓我多坐一會吧!」
  昭君真不忍心再說了。但殿外卻有一個蒼勁的聲音響起:「臣匡衡有要事面奏。」
  皇帝遲疑了一下,向秀春做個手勢,示意傳召匡衡入內,但卻是一臉的無可奈何。
  「奏皇上,天一亮,職駕回城,諸多不便,而況今天是皇上朝慈壽宮的日子。」
  皇帝一驚:「是今天?」
  「是今天。」昭君也記起來了,為匡衡代答。
  皇帝每逢三、六、九朝慈壽宮,是太后很看重的一件事。
  倘或愆期,必會查詢,那可真是「諸多不便」了。皇帝無奈,只得起身。
  皇帝黯然地歎口無聲的氣,一步重似一步地踱了出去。昭君心裡當然很難過,但強制克制著自己,保持漠然的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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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
  天氣突然回暖,金黃色的陽光,灑遍桂宮中,千門萬戶,宮女們都換了薄薄的春衣,約伴嬉游,明滅不定的林子裡,不時可以聽見笑聲,那光景真如清明前後的艷陽天氣,恰是踏青的季節。
  然而昭君心頭,陰霾不開。情勢顯得很混沌,究不知皇帝打的什麼主意?忍無可忍之下,派人去請匡衡,要問個明白。
  「匡公,」她問:「究竟出了什麼事,為何逗留不走?務必請你說明白。」
  匡衡實在也不知道怎麼說了?有個意外的情況,是誰也想不到的。有人在皇帝面前告密,說石顯如何受了呼韓邪的賄,又如何納了胡婦為妾。因而處處衛護著呼韓邪,最明顯的證據是,向胡裡圖提出的一張貢禮單子,原來是用二十方木簡所書,結果只要兩方木簡就寫完了。
  因此皇帝不能不疑心,石顯是想盡手段,要將昭君送到塞外去做閼氏。當然,他不能冒冒失失地向石顯查問其事,特召匡衡密議,尚無結果,所以將昭君的行程,暫且延擱下來。
  知道這件事的,只有君臣二人,再就是一個周祥,匡衡當然不能跟昭君說破,卻又一時找不到掩飾的理由,以致於訥訥然地好久都無法作答。
  「匡少府,」昭君認為事態嚴重了:「我身為長公主,不能長此逗留在離宮。如果一時不走,請你把我送回皇太后那裡!」
  這是逼匡衡說實話,暗寓著威脅的意味,如果不能得到滿意的答覆,她會奏請太后作主。匡衡識得她話中的份量,不由得有些著慌。
  「長公主請忍耐!」匡衡惶恐地答話:「我奉旨不准洩露真相。請長公主體諒,莫使我陷於違旨之罪。」
  「違旨是死罪,我怎忍害你。不過,匡公,你也別忘了,你是奉懿旨送我出塞的。違背皇太后的吩咐,罪名應不會輕。」
  「是,是!」匡衡被提醒了:「我今天就進宮請旨,回頭必有確實的消息。」
  「好!我等著,不過,匡公,我想請問你打算請誰的旨?」
  「我跟皇上請旨,就把長公主剛才說的話,面奏皇上,想來皇上亦不敢違背懿旨。」
  「照此說來,是馬上就可以繼續上路了?」
  匡衡想了一下,有了個主意,很負責地答說:「是!我想明後天就會往前走。」
  匡衡是這樣的想法:石顯與呼韓邪勾結之事,並無確實佐證,而且也不是短時間內所能查得明白的,而昭君出塞卻不宜中止,以免太后詰責,因而他決定建議,一面查石顯,一面送昭君,緩緩行去,如果有了任何改變,遣快馬傳旨,中途折回,也還來得及。
  皇帝欣然准奏。匡衡隨即又說:「行程耽擱,易起流言,傳到塞外,反易引起意外猜疑。臣此刻向皇上叩辭,明日一早就護送長公主上路了!」
  「好,好!你多辛苦,此去到了雁門,務必與陳湯仔細商量。」皇帝又說:「匡衡,你是國家柱石,陳湯的身份地位,都遠不如你。不過各有專司,此行無異戰陣,一切自應以武將的號令為主。希望不要介意。成功回來,我自有慰勞之處。」
  匡衡靈機一動,自奉旨暫留,得知石顯為人密告以後,他一直在籌思如何為石顯洗刷,而苦無善策。此刻忽然想到,大可借陳湯來做篇文章。
  「臣遵旨,此去一切聽陳湯作主。不過,臣愚,竊有所不解,亦不知可能冒瀆陳奏?」
  「為什麼不能?」皇帝答說:「我們君臣一德,你盡可直言無隱。」
  「多謝皇上示以腹心,臣敢不竭盡愚忱以報?臣所不解者,不知皇上對陳湯是否絕對信任。」
  「不錯。陳湯可靠,是我所深信不疑的。」
  「他的能力呢?譬如知人之明,料事之深之顯。」
  「那更無話說。照我看在將官中,他不是第一,就是第二。」
  「既然如此,皇上何又有疑於石顯?」匡衡緊接著說:「此行系陳湯會同石顯所策劃,更由陳湯負責執行,倘或石顯別有異謀,以陳湯之才,絕不能看不透。以陳湯之忠,絕不肯受利用。請皇上三思!」說罷,以首著地,靜待答覆。
  皇帝恍然大悟,「是我錯了!」他很坦率地:「石顯絕不致於如此!陳湯亦絕不容他如此!」
  「皇上聖明。」匡衡高興地說。
  「不過石顯亦有自償嫌疑之失。他娶胡婦為妾,便很不妥當。」
  「是!」匡衡答說:「石顯行跡不檢,誠有不當。不過他的忠心,請皇上無須置疑。石顯與臣論及機密時,雖有胡婦在場,但以反切交談,就為了防備機密外洩。」
  「原來如此!那就更可以放心了。不過,」皇帝皺眉問道:「這密告的是誰呢?」
  匡衡回到桂宮,洗去一臉塵沙,換了一身官服,正待去見昭君時,石顯趕了來了。
  原來當匡衡醉辭出殿後,在待罪的石顯立即奉召入宮。皇帝坦率表示,自己錯疑了他,幸虧匡衡替他作了有力的洗刷,所以一出宮立即趕來,期間雖隔了好一段時間,只以匡衡車慢,而石顯是騎好馬急馳而來的,故能接踵而至。
  「匡公大恩大德!」石顯俯首道謝:「真不知何以表達石某的感激之忱!」
  「言重!言重!」匡衡急忙還禮:「一殿為臣,理當如此。」
  「匡公,謝過私恩,更有一番解說。石某備位中書,若因被謗而被黜,必致謠諑紛傳,影響人心,政局因而不安,所關不細。是故匡公仗義執言,亦可說是功在國家。」
  「這話更不敢當了。我只是辨明是非而已。」
  「是!」石顯又就反切說話了。「是者是,非者非,是者在此,非者何在?」
  「這— 」匡衡意味深長地說:「倒要請教。」
  「隔牆有耳,不便明言。請匡公加意就是,此人陰謀敗露,恐怕別有異圖。」
  這一說,匡衡有些著慌了,「石公,這,這可是讓我作難了。」他說:「我如何加意?倘或有何意外,我自知拙於應變,那便如何是好?」
  石顯且不答話,喚進隨從來,低聲問道:「毛延壽何在?」
  「與石敢當在談事。」
  石敢當已由石顯派給匡衡,專門擔任匡衡與陳湯之間緊急聯絡的任務。此刻是他跟毛延壽在談話,石顯覺得可以放心。因為石敢當一定會絆住毛延壽的腳步,不讓他來刺探偷聽,說話便不必太顧忌了。
  於是石顯想了一會問道:「皇上可曾談起密告的人是誰?」
  「曾蒙皇上垂詢。」
  「匡公如何回奏?」
  「我不敢率爾答奏。皇上亦未再問。」匡衡答說:「似乎皇上迄無所知。」
  「如今呢?」石顯問道:「想來匡公已有所知了?」
  「是!不就是那個專門搬弄是非,無惡不作的小人嗎?」
  石顯點點頭問:「照這麼說,匡公以為難對付者,就是此人?」
  「此人猶如毒蛇,在我身邊,真令人寢食不安!」
  這話倒教石顯不解了,「此人奉派送親的專使,供匡公驅遣,已有多日。」石顯問道:「何以先前,不聞匡公有此疑慮?」
  「這是從閣下被密控以後的事。我想來想去,只有此人完全瞭解石公與胡裡圖交往的經過,所以告密者十之八九可以確定是他。從那一刻起,我就開始覺得有如條毒蛇在身邊。」
  匡衡又加了一句:「務必請石公為我除去這肘腋之患!」
  「匡公,」石顯安慰他說:「有石敢當在,足以保護大駕,不足為憂。」
  「是的!貴介很能幹,很得力。不過,石公,你可別忘了,他說不定有緊急任務,那時就難以兼顧了。」
  話是不錯,如果石敢當必得去聯絡陳湯,即無法保護匡衡。但毛延壽又何敢真有不利於他的陰謀?再說亦無必要。石顯原來提醒他,只是要他當心不要洩露了什麼機密。只為話說得過分了些,而匡衡本就視毛延壽為毒蛇,以致於誤會為可能被謀殺的嚴重警告。
  「石公,」匡衡又困惑地問:「我實在不明白,此人罪大惡極,早就應該拿交廷尉衙門,審問清楚,明正典刑,何以能容他活命至今,一再生事?」
  「咳!」石顯歎口氣:「只為投鼠忌器。」
  「石公之所謂『器』,若是指呼韓邪而言,那就令人大惑不解了!」
  「此話怎講,倒要請教。」
  匡衡想了一下說:「我先請問,毛某私通呼韓邪,可有此事?」
  「怎麼沒有?」
  「既是私通呼韓邪,自然幫忙人家說話可不是嗎?」
  「當然。」
  「這,令人困惑之事就來了。」匡衡覺得措詞應該謹慎了,所以想了想才說下去:「石公徇胡裡圖之請,減免呼韓邪的貢禮,懷柔遠人之道,必蒙皇上嘉納。此事於呼韓邪極其有利,何以毛延壽以此為公之罪?居然密奏攻訐。」
  這一下提醒了石顯,猛然擊掌,「是了!匡公!」他說:「我有以報命了。」
  說罷,隨即起身。匡衡大感突兀,一面離席相送,一面問道:「石公何處去?」
  「不遠,不遠,去去就來!」
  石顯果曾然不曾走遠,甚至未出桂宮範圍,在宮牆西偏,當作朝房用的一座小廳中坐定,隨即派人將住在桂宮西面賓館中的胡裡圖請了來談。
  「胡將軍,你可知道我差點性命不保?」
  胡裡圖大吃一驚,急急問道:「相爺何出此言?」
  「莫非你沒有聽說,有人在皇上面前告了我一狀?」
  「彷彿聽說,」胡裡圖答道:「相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久蒙天子寵信,若有人敢這麼做,徒見其自不量力而已!」
  「好一個自不量力!」石顯冷笑:「真有人連自己能吃幾碗飯都弄不清楚的。」
  「此人!」胡裡圖謹慎地探問:「不知是誰?」
  「不知道。」
  「他告我,與你家單于有勾結,受了你家單于的賄,又納胡婦為妾,胡將軍,這是你害我了。」
  「相爺這話,我不敢受。」胡裡圖惶恐地說:「納胡婦為妾,豈足為罪?若說勾結、受賄要有證據。」
  「證據,有!」石顯憤憤地:「說我減免你們的貢禮,便是證據。」
  胡裡圖震動了,「這是誰?」他說:「看起來是有意與呼韓邪為敵!相爺,請明示,如果是蒿街上的人,做出這種悖亂的事,我把他捆了來,請相爺發落!」
  「稍安毋躁!」石顯擺擺手,做個往下按的姿勢,反倒是撫慰胡裡圖了:「你聽我說,這不是我怪你。倘或有此意思,我的話也不是這麼說了。是不?」
  「是的。」胡裡圖實在很氣憤,所以緊催著問:「此人是誰?」
  「不是你的族人!他們不會知道那麼多的事。」
  「莫非。」胡裡圖突然意會,卻有些不信:「是毛延壽?」
  「不是他是誰?胡將軍,」石顯故意顯得很為難地,「我要向你請教,我應該如何處置?」
  「相爺,」胡裡圖惶恐地:「毛延壽與我毫無瓜葛,他作出悖亂之事,我一無所知。不信,相爺可以傳他本人來問。」
  「不,不,你誤會了。所謂投鼠忌器。因為我深知你家單于對此人頗為信任。上次為了逮捕他,惹得你家單于大發雷霆,幾乎傷了兩國的和氣。是故這一次我不便造次行事。」
  胡裡圖心想,如果石顯自己逮捕毛延壽。該殺該剮,與已無關。此刻人家看呼韓邪的面子,不便下手。而自己倒說:捉他不要緊,悉聽尊便。這話傳入呼韓邪耳中,說不定就會惹起很大的麻煩。
  那麼該怎麼辦呢?胡裡圖盤算了半天,認為有個辦法,不得罪漢家,也不會惹起呼韓邪的不快,兩全其美,大可一用。
  「承蒙相爺尊重我家單于的意願,感激之至。單于亦不是真的信任此人,只是耳朵軟,受他的哄而已。說到頭來,既成漢家女婿,維持兩國和好,是件無大不大的大事。小小一個毛延壽算得了什麼?我如今向相爺保證,只要他到了敝處,我先把他看管起來,然後將始末情形,回明單于,一定將他用檻車送回長安,聽相爺拿他法辦。」
  聽他這個辦法,石顯正中下懷,他要殺毛延壽不費吹灰之力,但深怕節外生枝,影響了陳湯的計劃,所以抱定一個宗旨,此生必得將毛延壽穩住,因為把他穩住,也就等於將胡裡圖與呼韓邪穩住,事情才會按部就班,照陳湯所擬定的步驟去做成功。
  但是,胡裡圖的辦法雖符理想,匡衡的疑慮不能不設法消釋。一客不煩二主,仍舊要著落在胡裡圖身上了。
  「胡將軍,你這麼說,情理周至,我很贊成。不過,匡少府膽子小,看見此人如此陰險,自道如同有條毒蛇在身邊,寢食難安。這便怎麼處?」
  「這,請放心!」胡裡圖拍胸擔保:「交給我!我來看住他,不叫他蠢動。再說,他也沒有必要對匡少府下什麼毒手。」
  「原是這話,無奈匡少府不是這麼想。」石顯欣快地說:「既是你這麼說,我想,匡少府也可以放心了。」
  果然,匡衡聽得有胡裡圖「保駕」,寬心大放,第二天高高興興地護送昭君上路,直往河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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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
  出潼關,渡黃河,到蒲州,自此北上,歷經河東的大邑。
  每到一處,地方官親迎親送,執禮甚恭。經過城市鎮甸,夾道圍觀的百姓,擁擠不堪,都說從無此種盛況,而且亦都覺得不枉了這番擠軋的辛苦。
  看熱鬧的目標有二:一是長公主的嫁妝,花團錦簇,都是民間任何富室嫁女所比不上的;再是昭君本人。風沙撲面,她總是深藏在車帷後面的時候居多,偶而一現真相,有幸識面的人,那份興奮,與津津樂道,數日不息的勁兒,可真是自己都會驚奇,不知何以竟能如此!
  終於到了代州了,州北便是雁門關。預定在此地留駐五日,時間相當從容,所以昭君一到行館,便即傳話:長途勞頓,需要好好休息,這天什麼人都不見。
  可是有一個人卻非見不可。事實上故意宣佈什麼客不見,就是要騰出功夫來見這個人——韓文。
  要找韓文很費周折,昭君只能托匡衡,匡衡又只好找石敢當,石敢當去找代州衙門的一個掾吏,輾轉傳信息,直到黃昏才有著落,說要夜靜更深才能來。
  於是昭君囑咐秀春,摒絕行館中執役的僮僕侍女。入夜與林采枯望相待,等人最難耐,一個更次真比一年還長。
  好不容易到得三更過後,只見窗外有個影子,穿的是衛士的服飾,昭君不由得詫異,定睛向暗陰中凝視,一點不錯,是個衛士悄然進來了。
  「什麼人?」昭君威嚴地呼叱:「此是何地?怎能擅自闖了進來?」
  那人不答,腳步卻加快了,竟一直踏進廳來。秀春、逸秋二人聞聲趕來,想攔阻而又不敢。就在這大家緊張得手足無措的當兒,那衛士起手往頭上一抹,去了軍帽,露出一頭長髮,嫵媚地笑道:「大姊、二姊,是我!」
  原來是韓文。昭君又驚又喜,愣在那裡只是含笑相視。林采便急步迎上來,握著她的手問道:「三妹,你何以作此裝束?」
  「無非求其隱秘。大姊,」韓文笑道:「我聽說你也要來,太高興了。我有好些話要跟你、跟二姊說!」
  「我們也是一樣。相隔的日子雖不久,要講的話,要談的事,三天三夜都說不完。」
  在這彼此情緒激動,悲喜交集,而風塵勞頓,疲倦不堪,卻又亢奮異常之際,昭君使勁地揮一揮手說:「反正今晚上是都不睡的了,大家換了衣服,慢慢兒談。」
  果然,這一句話有鎮撫情緒的功效,林采與韓文都欣然同意。昭君不但自己換了只有在姊妹面前才穿著的寢前便衣,而且命秀春、逸秋亦不必拘束。
  姊妹三人都赤著腳,在錦裀上隨意倚坐。韓文心直,忍不住便說:「這好像就是我們又在掖庭了!」
  在掖庭,多的就是閒功夫,姊妹情深,每日晚上都是這樣聚在一起要談到夜深人靜才歸寢,有時就索性偎倚在一起,似寢非寢地度過一宵。如今韓文一點破,昭君與林采都覺她的感覺不錯。
  「我好想吃雜煮粥!」韓文又說:「不知道為什麼,這一晌我老記起我們從前一起在掖庭的日子。」
  昭君知道,她是因為在雁門暫作逗留,不久便將出塞,此去恐無生回漢宮之日,所以對過去的日子,格外懷念。如今事雖中變,她可以不必有那一段惋惜的追憶,但昭君卻願意為自己重溫舊夢,好為出塞以後多留一段可資回想玩味的材料,所以很興奮地說:「對了!我也好想雜煮粥的滋味!」
  說著,已站了起來,竟是親自要去調製雜煮粥。那也大可不必,所以林采把她攔住,將秀春找了來,吩咐她去預備——原來在掖庭的時候,飯菜向例每人一份,有那親密到片刻不可離的姊妹,將剩下的飯菜留了下來。到得夜深雜煮成粥,用來果腹,寒冬天氣,得此一盂中吃不中看的雜煮粥,真能暖到心頭,所以能令人如此嚮往。
  「好些日子未嘗雜煮粥了,」昭君自疑地問:「我不知道味道是不是還會跟從前一樣?也許粥仍舊是那樣的粥,只不過我們的口舌變過了。」
  「二姊,」韓文答說:「口舌也不會變的!心尚且不變,口舌之欲是嘗慣了的,怎麼會變?」
  「是的!」昭君深深點頭:「心是不會變的,也不應該變的!」
  「這是就我們姊妹來說。別人就不一定這樣子了。」
  「三妹!」昭君突然眼睛發亮,很有興味地問:「這一路來,陳將軍對你的態度沒有變吧?」
  聽她這一問,韓文的臉頰耳根都紅了。昭君越覺有趣,不由得就笑了,而越是如此,越使得一向善於詞令的韓文無法開口。
  「說啊!」昭君催問著。
  「我不知道。」韓文將臉扭了過去。
  「這樣看來,越發證明我的推測不錯了!」
  幸好雜煮粥解了韓文的圍,連秀春、逸秋在內,人手一盂熱粥,啜吸有聲,形狀不雅,而滋味卻以各人都加進了懷念長安與掖庭的因素在內,覺得格外醇厚。這樣口無二用,只顧吃粥。無法講話,將陳湯就擱起來了。
  韓文一面吃粥,一面思量自己,覺得自己是大錯而特錯了,此行與陳湯相共,既是勤勞王事,又是成全姊妹,極其光明正大的一件事,而況一路發乎情、止乎禮,不欺暗室,可質鬼神,何以昭君一提到,羞得那樣子不可開交,倒像作下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實非自己作賤自己?
  悔恨之餘,自然要設法彌補,唯一的辦法是盡量公開,處之泰然。因此,吃完粥反是她先談陳湯。
  「陳壽——」剛說了這兩個字。自己便覺好笑。「陳將軍路上改名叫陳壽,叫慣了竟不易改口。」
  「怎麼?」昭君問道:「你一路都叫他陳壽?」
  「不!在別人面前我稱他——」韓文硬一硬頭皮,不帶表情地說:「『我家陳壽』。」
  「喔,你們扮的是夫妻。」昭君笑著問道:「當了面呢?」
  「那還不是窮家小戶的習慣,只叫聲,」喂!『他自會馬上轉臉來答應。「
  這些見得陳湯是時時刻刻關注在韓文身上,聽到這一點,林采也感興趣了,「三妹!」她問:「那麼,他管你叫什麼呢?」
  韓文撇一撇嘴,「好肉麻!」她說:「叫『娘子!』」
  「想來叫得很親熱?」昭君插嘴問說。
  「不親熱也不行。」韓文索性裝得毫不在乎地:「不然就不像了。」
  「這樣說,總還是親親熱熱的情形?」
  「有的!都是做給人家看的!一到了臥室裡,就沒有什麼話說了。」
  「這樣說,你們正好跟俗語所說的相反。」林采說道,「是『上床君子,下床夫妻』。」
  「『君子』亦不見得連話都不說。」昭君率直說道:「我就不能想像,兩個人一燈相對,你看我,我看你,一句話都沒有!」
  「話當然有的。」韓文想了一下,態度又一變,是真正姊妹談「悄悄話」的模樣了:「他倒是總想跟我說話,一雙眼睛,亦跟著我轉,臉上是隨時預備擺出笑容來的神氣。」
  昭君與林采相視而笑。只是昭君的笑容一直不消,而林采卻忽然變得憂鬱了。
  「怎麼啦?」昭君突然發覺,不安地問:「大姊,你想到了什麼?」
  她是一時的感觸,昭君一出塞,像這樣姊妹歡樂的日子,是再不會有了。由此一念又想到趙美,死別生離的滋味,都嘗到了。
  韓文亦是關切地催問,要知道她是何心事?林采無奈,只好這樣答說:「我是忽然想起四妹。」
  這一說,將昭君與韓文亦帶來了抑鬱不歡。林采大為懊悔,但無從彌補。不過,趙美去世已久,悲痛已為時間沖淡,所以沉默了一會,各人皆能自我排遣,以淡檔的落寞的心情,又追憶起掖庭的舊事。
  就這樣一直到曙色初現,方始覺察到時光過得好快。「真要睡了,今天還有好多事。」昭君將在打瞌睡的秀春、逸秋喚來吩咐:「午前必得把我叫醒了,別忘記!」
  到此時候,林采才得有機會將藏在心裡已經半夜的一句話,趁韓文不在眼前,悄悄問昭君:「二妹,仍舊是你出塞,三妹復回長安這件事,你該告訴她了。」
  「我自有道理。此刻告訴她,徒然引起爭辯,無補於事。」
  「喔!」林采問說:「你是要召陳將軍宣示了懿旨,再告訴三妹?」
  「也可以這麼說。」昭君神秘地一笑:「事實上,宣懿旨時,三妹也不妨在場。」
  「這與她什麼相干?莫非懿旨中也提到了她?」
  「到時自知。」昭君笑道:「大姊快睡去吧!回頭有得熱鬧呢!」
  午前被喚醒來的昭君,第一件事便是派秀春傳話出去,請匡衡去約陳湯來,聽宣懿旨。
  「這可是怪事了。」陳湯大惑不解:「怎麼還有懿旨?匡公你可知道是什麼事?」
  「不知道!我也在納悶不過,由長公主帶一道懿旨來,這件事不能算意外。」
  「匡公!」陳湯大搖其頭:「我可不去,拜託轉陳長公主,為將在外,怎麼樣也談不上跟皇太后有何關涉。我可以不必聽宣了。」
  「好罷,」匡衡想了一下說:「其實不會有什麼緊要的話,無非叮囑你善為保護長公主而已。」
  「正就是為此,我不能聽宣懿旨,因為我保護的是韓文,不是長公主!匡公,你想,我不知道猶可說,知道了,而所保護的不是長公主,豈非變成違旨了?」
  「這,」匡衡一時無法分辨是非:「這也不致於那麼嚴重。」
  「這樣吧!」陳湯說道:「請匡公先去見長公主,問明究竟。如果與我無關,我就不去聽宣了。」
  「那也好!」
  說著匡衡起身而去。行館都集中在一處,相距甚近,去不多時,匡衡復又回轉,臉上的神色,頗為嚴肅。
  「長公主說:是關於出塞的大事。又說:皇太后面諭:倘或陳湯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話違抗懿旨,要給他知道:君命固可不受,並沒有准他太后的話亦可不聽。在邊關固奈何他不得,回到長安,問他可畏廷尉衙門的辦法?」
  陳湯伸一伸舌頭,「好厲害!」他說:「既是出塞之事,我就去聽聽。」
  於是相偕來到行館,只見院子裡已擺設了香案,代州的地方官亦在伺候。一看匡、陳二人已到,隨即通報,請長公主宣旨。
  不久,裡面抬出來一架胡床,上面擺著一個錦袱,供在香案後面,全副盛裝的昭君,步履穩重地踏了出來。面容肅穆地親手解開錦袱。內中的簡冊,用封泥封固,擊碎封泥,取第一塊簡冊在手中,高聲說道:「聽宣懿旨!」
  匡衡、陳湯及所有在場的官員,都跪了下來。昭君便用清朗的聲音念道:「寧胡長公主傳諭匡衡、陳湯知悉… 」
  懿旨中說,應呼韓邪國單于之請,以寧胡長公主昭君和親,此是兩國交好,長治久安的大事,無論如何,必須踐約。
  除了命匡衡送親以外,並責成陳湯保護出塞,不得違誤,「毋貽君以不孝之名,終天之悔!懍之,懍之!」
  俯伏在地的陳湯,聽到前面的那段話,氣憤多於一切,不知道是誰洩露了整個計劃,以致太后作此令人措手不及的干預!心裡不斷在想,非將此人找出來,奏明皇帝,治以應得之罪,方解心頭之恨,但聽到最後那幾句話,心頭大震,不由得驚出一身冷汗。
  抬眼看時,匡衡與他的表情,亦復相似,栗於太后的警告之嚴重,都有些茫然不知所措了。
  見此光景,昭君將竹簡放下,同時站到側面說道:「匡少府、陳將軍,請起來!」
  「是!」兩人同聲答應著,站起身來,面面相覷。
  「陳將軍,」昭君問道:「懿旨聽清楚了?」
  「是的。」
  「有何話說?」
  「我能有什麼話說?皇太后以此相責,就是皇上亦不敢冒這個大不韙。」
  「皇太后是為國為民。」昭君平靜地說:「陳將軍須仰體慈恩。」
  陳湯不答。只問:「請長公主告訴我,如今我該怎麼辦?」
  「懿旨上不是說得很清楚嗎?」
  懿旨是責成陳湯護送昭君至塞外,他當然也知道,所要問的是韓文的出處。原想昭君會有指示。此時卻不能不明說了。
  「我是指韓姑娘。」
  「喔!」昭君很高興地笑道:「皇太后另有一道懿旨,是專為處置我那義妹韓文的。與陳將軍,亦有關係,應該一起宣!」
  說著轉臉吩咐,召韓文來領旨。
  韓文已經得到消息,事情起了絕大的變化,心裡亂糟糟地,不知是悲是喜,只覺得困惑萬分。正在向林採探詢,未得要領之際,聽說太后特為下達關於她的懿旨,更覺驚異,神色就不免躊躇了。
  「快去吧!」林采推著她說:「皇太后一定是因為你吃了一趟辛苦,加恩賞賜什麼,快去,是好消息。」
  林采還只猜對了一半,加恩固然,卻非有何賞賜。是讚賞陳湯忠心耿耿,韓文深明大義,特為主婚,將韓文許配陳湯為妻。
  竟是這樣一道懿旨,所以在場的人,無不大感意外,亦無不覺得這是世間最有趣的一件事,唯一的例外是韓文,當時,便忍不住嗚咽流涕。
  這好像太離奇了,但細想一想便不難明白,是韓文感激涕零之故。當時林采便趕上去相勸,而另一面匡衡與州官亦笑容滿面地向陳湯致賀,一時記不起還有長公主在,倒將昭君冷落了。
  昭君照預定的步驟,有一件很急需之事,必須即刻交代,便喊一聲:「匡少府!」
  「匡衡在。」
  「請你即刻看管毛延壽。」
  「啊!」這下提醒了陳湯。沒有功夫請示,甚至沒有功夫交代下,急步如飛地迎身則去,怕遲得一步就會讓毛延壽逃走。「
  韓文竟是哭不停了,一開頭是感激涕零而哭,先感激太后,次感激昭君,便是兩場哭。
  然後想到昭君出塞,從此再難相見,以及一路黃塵漠漠的苦楚,眼淚越發止不住。
  一面哭,一面想,想起在家鄉的父母,心頭又酸又甜,只是想哭,又想起掖庭的姊妹,為她們委屈,索性替她們哭一哭。就這樣哭得林采都煩了。
  「你哪裡來的那麼多眼淚?」
  「不要怪她!」昭君攔住她說:「你讓三妹把心裡的傷感委屈,一股腦兒都哭了出來。往後就是每天都是笑的日子了!」
  就這一句話,將韓文剛止住的淚水又引了出來,於是林采又怪昭君。不過韓文的淚水卻真是流完了,捧著胸,帶些惶恐的聲音說:「大姊、二姊,不好!我心裡空落落地發慌!」
  「過一會就好了!」昭君想說,打入冷宮的時候,夜夜流淚到天明,也有過這樣的感覺,但念頭剛轉,便覺得此話不妥,自然而然地嚥了回去。
  「我好餓!」韓文又說。
  「是哭得累了,」林采說:「這好辦,我有法子治。」
  果然,只一盂肉羹,便將韓文又餓又累,心裡發慌的毛病都治好了。怔怔地看著林采與昭君,自己告訴自己,應該矜持,但臉上的笑容卻怎麼樣也收斂不起來。
  「好了,如今該商量正事了。」林采說道:「我的意思,連三妹一起,我們都送你到了呼韓邪國,再一起跟陳將軍回來— 」
  話猶未完,韓文已興奮地拍著手說:「那好,那好,準定這麼辦。」
  昭君微笑不語,這是不以為然而不忍掃他們的興致的表示。林采看得很清楚,隨即問道:「三妹,你有意見?」
  終於是昭君表示了不贊成的意見,她認為不但林采與韓文不必作此一番跋涉,甚至陳湯亦不必護送出塞。
  「那怎麼可以!」韓文問說:「太后的懿旨,怎麼可以違背?」
  「這又另當別論。」昭君答說:「我也是奉了懿旨的,許我便宜行事,我認為不需要,妹夫就不必出關。」
  「妹夫」兩字在韓文聽來刺耳,但卻忍不住在心裡一遍一遍地念,臉上泛起紅霞,連昭君說什麼也聽不見了。
  「三妹!」林采笑道:「怎麼?竟是聽而不聞視而不見,在想什麼?」
  韓文臉一紅,強笑著說:「我在想,他肯不肯聽二姊的話?」
  「他是誰啊?」林采故意相問。
  韓文打了她一下,默不作聲。昭君此時心情逐漸起變化,天心再開玩笑,正色答說:「三妹,這得你開導他,他亦須尊重我的身份。」
  這兩句話窘得韓文滿臉飛紅,惶恐得不知如何是好?「二姊,二姊,我失言了!」她吃力地說:「他當然應該聽長公主的話!我想他亦不敢不聽的。果然無禮,我一定要重重說他!」
  見此光景,昭君覺不安,「我亦是無心的一句話,你何必如此認真!好了,」她握著韓文的手說:「不提這件事了。」
  「對!不必再提。不過,」林采很懇切地說:「就事論事,二妹,此去路程不少,不讓妹夫護送,似乎不大放心。」
  「沒有什麼不能放心的,有胡裡圖,他敢不盡保護之責?而況還有匡少府。」
  「那就是了!」林采向韓文說道:「二姊是體恤你,你跟妹夫倒不可辜負盛情。」
  這一下,又說得韓文盈佑欲涕。昭君急忙警告:「是喜事!別又掉眼淚。」
  正談到這裡秀春來報,陳湯求見。昭君想了一下,認為無須避什麼嫌疑,便傳話在內廳接見。
  陳湯已換了服飾,全副戎裝,益顯得氣概非凡。先在中庭立定,然後遙遙行了軍禮,高聲說道:「陳湯拜謁長公主,有公務請示。」
  「陳將軍,」秀春笑嘻嘻地傳話:「長公主有命,請陳將軍登堂會親。」
  聽得「會親」二字,陳湯喜在心頭,窘在臉上,囁嚅著說:「姑娘,我不知道這個親怎麼會法,可否請你轉稟長公主,改日再會親。」
  「陳將軍,虧你還是帶領成千論萬人馬的人,怎麼會親都露怯了?」秀春笑道:「若非會親,長公主能在這裡接見你嗎?」
  原來如此,陳湯恍然大悟,連聲說道:「說得是,說得是!多謝姑娘指點。」
  於是上階登堂,只見昭君與林采並立,含笑目迎。昭君並未服御長公主的服飾,但陳湯仍按規矩行了禮,而對林采,卻只是以目示意。
  「陳將軍,我們先談公事。你請說。」
  「是!」陳湯要言不繁地答說:「第一、請示行期;第二、報告長公主,毛延壽已經就捕。」
  「喔,」昭君想了一下說:「我們先談第二點,毛延壽應該送回長安,交石中書處置。」
  「是的。押解的人已經派定了,此刻回明瞭長公主,明天就押解回去。」
  「很好!」昭君緊接著說:「再談第一點,行期請與匡少府商議,不過我希望多住幾天,好與姊妹多敘一敘。」
  「是!」陳湯想了一下問道:「五天如何?」
  「那也差不多了,暫定五天,有件事,陳將軍我要告訴你,關於讓你送我出塞一事,皇太后授權,許我便宜行事。我現在決定了,你不必護送,你只送我大姊、三妹回長安好了!」
  「這?」陳湯遲疑著,有依違兩難之苦。
  「陳將軍,」林采插進來說:「你該信任長公主。退一步說,就算違旨,也是長公主的事。萬一皇太后詰責,我可以替你作證,確是長公主告訴你,有此懿旨。」
  「那就是了。不過,長公主此去,未盡保護之責,於心不安。」
  「那沒有什麼?胡裡圖保護我,會比你更穩當。你只管保護我的大姊與三妹好了。」
  「是!」
  「好了!公事談完了,我們應該會親了。妹夫,」昭君指著林采說:「你先見了大姊。」
  這一下陳湯又作難了。一本正經地戎裝在談公事,忽然改口稱「大姊」,實在有些叫不出來。
  他不叫,林采叫了:「將軍妹夫,」她含笑襝衽:「恭喜你!」
  「將軍妹夫」這個稱呼甚怪,陳湯忍不住笑出聲來。這一笑,如嚴霜化為春風,心情輕鬆隨便,毫不窘澀地答說:「大姊,多謝###!也還要多謝二姊!」
  「你可真應該多謝你二姊。」林采說:「多謝她促成你們的良緣。」
  原來林采已經聽昭君說過,是她在太后面前極力進言,認為陳湯與韓文,是英雄美人,相得益彰,如果太后以韓文許配陳湯,是對他的忠藎最好的獎勵,必定更能激發他的忠心。
  太后欣然嘉納,所以才有這樣一道恩詔。
  聽她說明經過,不但陳湯感激得不知怎麼樣才好,在屏風後面的韓文更是淚流滿面。覺得昭君的姊妹恩情,濃得承受不住了。
  陳湯在再三致謝之後,少不得眼神閃爍,而知是尋覓韓文的蹤跡,昭君便喊:「三妹,三妹!」
  不喊還好,一喊,韓文索性撒腿往裡便走。害羞心怯,勉強她出來與陳湯相見,是件很殘忍的事。林采與昭君的想法相同,認為他們已相知有素,不爭在此一刻相見,所以都沒有進一步的行動。
  陳湯到底責任心重,兒女情長,君王的恩義,又何嘗不是縈繞心頭,難以消釋?此時覺得有些情形非澄清不可,當即要求:「回啟上長公主,可否容我跟大姊單獨談一談?」
  「那沒有什麼不可以!」昭君答說:「她在我們姐妹中居長,三妹的親事本來就應該由她來主持,你們仔細談一談好了。」
  林采以為陳湯要談韓文,誰知不然。他開出口來,第一聲便是歎息。
  「這就怪了!」林采以大姐的身份詰責:「妹夫莫非你對我妹妹還有什麼不滿不成?」
  「玻!玻!大姐,你完全誤會了。對,對她,我真是固所願也,不敢請耳。有此結果,我不知是怎麼樣的高興。可是,大姐,君恩難忘,你說我回去,見了皇上怎麼交代?」
  「這— 」林采想了一下說:「不是你的責任,無須你擔心,不是嗎?」
  「話是不錯!」陳湯皺著眉想了半天,只是唉聲歎氣地進出一句話來:「叫我怎麼說呢?」
  林采看他是如此嚴重的神態,心裡不由得也嘀咕了「妹夫,」她問:「皇上到底是怎麼跟你說的?」
  「皇上說,任務不達,不必去見他。」
  「可是— 」林采也不知道怎麼說才好了。對於皇帝的一往情深,無論如何捨不下昭君的願望,陳湯的瞭解,與林采一樣深。在林采,事已如此,不願多想。而陳湯卻須面君覆命,不能沒有交代。意會到這一層,林采倒有些替她這位「妹夫」發愁了。
  「那麼你看呢?」林采問道:「有什麼主意,說來商量!」
  「有什麼主意。老太后那道懿旨一頒,什麼主意都沒有了!」
  林采想了一會,欲言又止,而終於忍不住說了出來:「妹夫是自己人了,我不妨實在說。老太后的懿旨,還在其次,主要的是,長公主自己願意和番。」
  「噢!」陳湯的那雙眼顯得更大了,俯身向前,輕聲問道:「大姊,莫非長公主願意做閼氏?」
  「嗨!妹夫,你這話可是太唐突了長公主!」
  「是,是!」陳湯誠惶誠恐地,但軍人的性格,遇到這些地方是不容許含蓄的,所以率直問道:「大姊!長公主自願和番,是為了什麼!」
  「你去想!」林采答說:「你應該細想一想。」
  「大姊,」陳湯有些心急了:「你別讓我猜了!老實告訴我吧!」
  「好!我告訴你,為的是不願輕動干戈。」
  「並不是大動干戈!」陳湯接口說道:「計出萬全,決不會搞得國家喪元氣。」
  林采有些不悅,但不便與他爭辯,只說:「我要你細細想一想的道理就在此!」
  「是的。」陳湯低沉惋惜地說:「我謀不用,是,是很失策的事。」
  「我謀不用?」林采睜大了眼問。
  「是!我為這件事殫精竭慮,一切都佈置好了。可惜— 」
  「可惜皇太后不許,是不是?」
  「是啊!我不懂皇太后怎會知道我在這裡。」
  「我告訴你,」屏風後面有人應聲,接著閃出來一條纖影。正是昭君:「妹夫!我或者又要叫你陳將軍了!陳將軍,我們細細辯一辯。」
  「不敢!」陳湯惶恐萬分:「也許是我失言了,不該問的。」
  「不!沒有什麼問不得。而且我可以告訴你,是我稟告了皇太后的。因為我覺得只有這樣做,才於國,於君,於公,於私,於人,於已都有利。」
  陳湯將她的六個「於」復誦了一遍,到最後困惑了,「長公主,」他問:「怎麼說,於你亦有利?」
  「我達成了報答君恩的志願,豈非於我有利?」
  陳湯的一張長方臉,笑起來時是很雄偉的長隆臉,此時卻有稜有角,像石刻一般,只為昭君所說報答君恩的話,在他看來大謬不然。
  「長公主,如果所示不准駁回,陳湯奉之唯謹,倘或容人請教,實有不解之處。」
  「不要緊,不要緊!」昭君預備破斧沉舟跟他辯駁一番,所以從容不迫地說:「我懂得你的意思,你覺得我的話說錯了是不是?」
  「我不敢說長公主錯了— 」
  「不必,」昭君有力地揮一揮手:「不必加上不必要的修飾。實話直說,如何?」
  「那就放肆了!」陳湯的口齒也很犀利,交代了這一句,隨即問道:「請問長公主,如何為孝?」
  「順者為孝。」昭君脫口相答。
  「孝要順,忠就可逆?」
  「妹夫,」昭君笑道:「你的打算錯了!我不會在這上頭上你的當。你是說,順者為孝,則忠更當馴順,是不是?」
  「是!」陳湯斬釘截鐵般回答。
  「但願這不是你的本意。孝固非順不可;忠則決不是非順不可。」
  「莫非逆亦可謂之順。」
  「是看怎麼樣的逆?」昭君答說:「豈不聞『忠言逆耳』的成語?又道是」逢君之惡『,逢君不就是順嗎?「
  陳湯默然,是被駁倒了,但卻是口服而心不服的神氣。
  昭君心想,陳湯是漢朝的大員,忠心耿耿,智勇雙全,但如不該用而用,他個人的成就有限,對國家真是一大損失。為了驚醒他的愚忠君,昭君決計下一劑猛藥。
  於是她說:「妹夫,我再說一句,孝固非順不可,忠則決不是非順不可。忠君出於孝子,話誠不錯,但孝子縱為忠臣,卻不一定是良臣,甚至只是著重順之一字,會成為佞臣。妹夫,倘或事君只是一個順字,那是妾婦之道。」
  聽得這話,連林采都大吃一驚,因為將陳湯罵得太刻毒了— 陳湯,臉一陣青、一陣白,壯闊的胸脯起伏不已。林采真擔心他會有何不禮貌的行動,或者,至少是冒犯長公主尊嚴的語言。
  「妹夫,」昭君又說:「為我這件事,朝廷已經很受傷了。倘或食言,既損國格,又傷國體,萬萬不能再翻覆了。」
  許了呼韓邪的事,忽然翻悔,誠然「有損國格」,但是「有傷國體」,則陳湯卻另有看法。不過他覺得他的看法,能不說最好不說,所以這樣問道:「請教長公主,『有傷國體』這四個字,作何解釋?」
  「為了留住不遣,想出許多花樣,說一句很率直的話,實在是有欠光明磊落的。」
  「長公主的意思是,陳湯原來的計劃不夠光明?這,長公主,須知兵法有言:」兵不厭詐『,似乎不可一概而論。「
  「兵不厭詐,誠然!要看用兵的目的如何?目的光明正大,為了保國衛民,不妨使盡各種手段,只求勝利;倘或只是為了一個女子以奇襲暗襲獲勝,史筆無情,我們不能不為皇上身後的名聲著想。」昭君緊接著說:「不過,我的所謂有欠光明磊落的花樣,並不是指你的進行計劃而言。譬如,毛延壽!」
  她搖搖頭,是很不以為然的神氣。
  「毛延壽,」林采插進來問:「此人怎的傷了國體?」
  「大姊你想,」昭君答說:「像毛延壽這樣的奸人,早就該明正典刑,一伸國法,只是為了要利用他做間諜,容他苟且偷生到如今。甚至石中書以堂堂宰相之尊,竟跟毛延壽這樣的人,鉤心鬥角在打交道,這不是有傷國體。」
  「是,是。」林採完全同意,轉臉向陳湯說:「妹夫,這確是有傷國體。」
  「是!」陳湯答說:「既然長公主這麼說,我倒有句話,如骨鯁在喉。」
  話雖如此,卻不說出口。昭君毫不考慮地說:「不要緊,你有話儘管說。」
  「長公主已受過明妃的封號,如今又作呼韓邪的閼氏,豈不也是有傷國體?」
  此言一出,大驚失色的是林采,還有去而復轉在屏風後面悄悄靜聽的韓文。
  接著,便看到突如其來地的一條人影出現,正是來自屏風背後的韓文,她那尖銳的聲音,割破了像要窒息樣的沉默。
  「你怎麼這樣子說話?簡直有點不通人性了!」
  宛然是悍婦責備丈夫的神態,但林采不但未曾攔阻也引出她卡在喉頭的話。
  「妹夫!你這話錯盡錯絕,有說出來的必要嗎?」
  「你少說一句都不行?」韓文依舊氣鼓鼓地,對滿臉漲得通紅的陳湯毫不留情的說:「我平時對你的印象,都在這句話中一筆勾銷了!罷罷!那怕得罪了皇太后,我也不奉懿旨。」
  陳湯與林采都不明白她的意思,昭君卻聽出來了,所謂「不奉懿旨」,便是不願遵從太后將她許配陳湯的好意。為了自己,以致於他們美滿的婚姻破裂,縱使咎不在已,她亦大感不安,不能不開口了。
  「三妹,你不要這麼說。妹夫亦是有口無心— 」
  「哪裡什麼有口無心?他自己說的,有如骨鯁在喉,似乎是非說不可的一句話。」韓文轉臉又問陳湯:「你喉嚨裡一根刺拔掉了,你輕鬆了吧,舒服了吧?是不是?」
  陳湯又悔又恨又著急,恨不得自己在自己的臉上,狠狠摑兩下。無奈到底是大將的身份,做不出這種弄臣的姿態,只哭喪著臉說:「我原不該說的。」
  「那麼是誰要你說的呢?— 」
  「好了!三妹,」昭君不能不用威嚴的聲音阻止:「其實說出來也好!讓我有個辯解的機會。不然,口中不說,心裡是怎樣在想,反倒使我覺得有不白之冤!」
  這是深一層的看法,陳湯頗有如釋重負之感。但不敢開口。韓文的情緒也緩和了些,靜待下文。只有林采忍不住說:「原是我們想錯了!明妃只是皇上想這麼封而已。寧胡長公主的封號,到底是奉了懿旨的。」
  「這也是可以作為理由之一的一種說法,不過我的本意並不在此。皇恩深重,自然只有我感受得最深切,為報君恩,就我自己來說,有個做起來最容易,而且會贏得千秋萬世,無數感歎的法子。可是我想來想去,不以為那是符合我本心的做法。」
  「那麼,」林采問說:「那是怎麼個做法。」
  「就如當初皇太后所決定的辦法,把我的屍首送給呼韓邪!」
  原來昭君已萌死志,林采、韓文與陳湯無不心頭一震,臉色都很不自然了。
  「你們看!」昭君從貼香口袋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絹包,打開來,裡面是紅色的粉末:「這是鶴頂紅… 。」
  一語未畢,眼明手快的韓文已將這包毒藥搶到手中,順手交給了陳湯— 她是怕昭君會來奪回,交給陳湯就不礙了。
  「要死隨時隨地可死!」昭君微笑著,不過嘴角微有悲慘的意味:「我想通了。我不能死!」
  「是的!」韓文喘看氣說:「二姊你一死,至少是兩條命。」
  這意思是韓文亦會自殺。昭君拉著她的手,感動地說:「三妹,你不要怕,我要死,早就死了。說實話,皇太后當初賜死之時,我倒真是嚮往一瞑不視,千愁皆消的境界。當時死不成,如今就不能死了!因為死於掖庭,誰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死在公然出長安之後,將要出雁門關之前,請問你們三位,你們心裡會怎麼想?」
  三人面面相覷,都不想回答。也都認為不必回答。但昭君卻偏要有答覆。
  「妹夫,你向來不說假。你告訴我,你心裡會怎麼想?」
  「是君恩未斷,只好殉情。」
  「是的,我是殉情。不但殉情,亦可說是從一而終,保全了我自己的名聲。可是,皇上呢?這不是替皇上蒙了惡名?你們去想,長公主因為皇帝而殉情,即使我是賜封的異姓公主,到底也不是一樁可以在名教禮節上交代得過去的事吧?」
  「是,」陳湯這下可衷心欽服了:「長公主真正愛君以德!也真正是用情甚深!」
  「是的,我對皇上的感情,只有我自己知道,皇上對我的感情,也只有我知道得最清楚,我,」昭君忽然激動了:「我只希望皇上恨我,罵我,才會把我的影子從他心中抹掉,上承慈養,下撫黎庶,做一個對天下後世交代得過去的皇帝。如果我竟輕生不願出塞,請問,皇上又是怎麼一個想法?」
  「自然是朝思暮想,嗟歎不絕。」林采答說:「想到天所遣愁時,必是武帝邀方士作法,召請李夫人一般,聊慰相思。
  「那是武帝,雄才大略,提得起放得下;當今皇上,」昭君看著陳湯說:「妹夫,你說皇上能像武帝那樣嗎?」
  「長公主!」陳湯肅然下拜:「皎皎此心,天日皆鑒!陳湯敬佩之忱,非言可喻。」
  昭君笑了,是極其安慰的笑。但一想到皇帝的恩情不覺五中如焚— 多少天以來,她強自克制,學著去忘掉春花秋月,禁苑雙攜的往事,而此一刻塵封的記憶,被抖露了開來,一發不可收拾了!
  誰也不明白她的神色,何以突然變得這麼難看?林采與韓文都以為她是得了什麼病。或不是一路感受風寒,遽爾發作,便急急扶住她,不約而同地問:「可是病了?」
  「不要緊!」昭君強自支持著,用極威嚴的聲音發命令:「陳湯、韓文,你們去談你們的事,不要管我!」
  韓文欲有所言,卻為林采的眼色所阻止,鬆開手答應一聲:「是!」陳湯退到別室。
  「大姊,你今夜陪陪我,好不好?」
  「當然,當然!」林采說道:「如果不是身上病,必是心裡有病,說出來就好了!」
  「這話不錯。」
  於是兩人在昭君的臥處,攤衾倚坐,追憶兒時,懷念鄉關。從欽使選美一直談到掖庭結義。然後就必得提到毛延壽。
  昭君說不下去了。
  「唉!不提吧!」
  她歎口氣:「我在想,我如今有個最好的出處,無奈辦不到。」
  「怎的辦不到?」
  「我在想,最好在香溪上游,山水深處,結一座茅廬,容你靜靜地過日子。你想這辦得到嗎?」
  「就辦得到我也不贊成。青春不能就這樣子埋沒了。」
  「埋沒總比糟蹋好!」
  林采默然,心潮起伏,想了又想,終於說出一句話來,「二妹,如果你覺得是糟蹋了青春,倒不如照原議進行。」
  「原議?」昭君問說:「什麼原議?」
  「仍舊照陳湯的計劃。二妹,你的青春只有在未央宮中,才不會糟蹋!」
  昭君勃然色變,心如刀絞。自己的心跡,至今還不能讓親密知已如林采這樣的人明瞭,那是件太令人傷心的事!夫復何言?她在心裡說,就讓人誤解去吧,死且不畏,何有於此?自己只當自己是已死未埋之人,一切毀譽榮辱,便都只是漠不相關的他人之事,那就不會覺得痛苦,當然也不會快樂!
  「大姊,我倦了!」她說:「睡吧!」
  她的表情令人莫測高深,怯怯地問說:「二妹,是不是我的話說錯了。」
  「沒有!」她搖搖頭,再無多話。
  林采默然地退了出去,順手掩上房門,昭君茫然四顧,只覺得心裡空落落地,什麼都不想,也什麼都不會想了。
  雙眼真個澀重得難受,不自覺地合上了。眼前一片明滅的光,閃現出高山、流泉、老樹、野花,聽得母親在喊:「昭君回來!昭君回來… 」
  母親在哪裡?驀地裡驚醒來,一時不辨身在何處,但見一燈如豆,影綽綽有個人在燈後。
  「誰?」
  「是我,」林采閃身出來:「二妹,我聽見你在夢裡頭哭。」
  「是嗎?」昭君摸到臉上,淚痕猶在。同時也明白了,為何看林采的影子是模糊的。
  「二妹,」林采坐下來說:「你這樣去我實在不放心。」
  「夢到娘親才哭的。除此之外,就沒有什麼能讓我哭的事了。」昭君又恢復為那種堅毅的神色:「大姊,你儘管放心,我自己會排遣。將醒作夢,將夢作醒。夢中有好些親人,有好些趣事,一樣能使我快快活活!」
  「然則將醒作夢呢?」
  昭君無法回答了。
  黃塵漠漠,舉目無親。伴著個既老且醜的呼韓邪,那不是個噩夢?噩夢,日熱如此,是個不會醒的噩夢!
  昭君的聲音越來越低,窗外瀟瀟雨聲也越來越清楚了。
  「大姊,你請吧!我要去做夢了,不,是把噩夢驚醒來,過我自己的日子。」她迷茫地望著空中:「看,杏花春雨,濛濛遠山,好美的景致!」
  光暈中照出她滿足的微笑。面長長的睫毛中,卻含著兩滴晶瑩的淚珠。
  林采歎口無聲的氣,拖著鉛樣的腳步,悄悄出來。她一直以為是瞭解昭君的,此時卻忽然不瞭解了。
  「誰也不瞭解她。」林采在心中自語:「千秋萬世,沒有一個人會瞭解昭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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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昭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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