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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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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尖馬背上行走的土匪傳奇:玩命(全文)  作者:徐大輝            
  《玩命》A卷(1)   
  天下第一團, 
  人人都該錢, 
  善要他不給, 
  惡要他就還! 
  ——土匪歌謠 
  故事1:觀音場 
  月光從百年老樹繁密的枝椏間篩下,寂靜的傲力卜小屯灑滿了斑白。 
  吹燈躺下,葉老憨折折騰騰,從被窩裡爬出來,摸黑到外屋,確定結實的木板門閂得很牢後,向西屋獨睡的閨女大美說: 
  「機靈點兒,別睡得太死,這幾天屯裡傳揚鬍子要下山來。」 
  「嗯吶!」大美答應著,將一紙包掖進枕頭下面。這是一包稀髒的鍋底灰,爹再三叮囑她,鬍子進村立即用它抹黑臉,免得青春妙齡真面目暴露給鬍子。葉大美是傲力卜小屯公認的美人兒,白皙皙的一張小臉,水汪汪的一雙眼睛,鼓溜溜的一個人。她剛入睡不久,全屯的狗瘋叫成一片,慌亂的東屋爹急切地喊: 
  「大美,鬍子進屯啦!」 
  大美迅疾把臉抹黑塗丑。門閂被猛烈地撞擊下來,鬍子闖進西屋一把扯住朝木櫃裡鑽的大美,斜眼的鬍子大櫃鐵雷用力過猛,撕掉她的上衣,裸體在油燈下鮮亮誘人。淫邪目光盯得大美羞愧難當,胡亂扯起衣服碎片朝胸前凸起的地方掩,仍有半球裸露……嚇得後背精濕的葉老憨顫巍巍地說: 
  「她是瘋子!」 
  「姥姥個糞兜子!俺走南闖北,經過的事兒多啦,你敢唬爺爺。」大櫃鐵雷一馬鞭子抽倒葉老憨,瞥眼滿屋亂翻而一無所獲的鬍子們,下令綁了大美,臨走給葉老憨扔下句話:「準備三千塊大洋,半月後山上贖票。」 
  「大爺……」葉老憨作揖磕頭,鬍子還是綁走大美。 
  葉家老少哭成一團,家徒四壁,賣房賣地砸鍋賣鐵也湊不夠三千塊大洋啊!沒錢贖人,喪盡天良的鬍子絕不會讓黃花閨女囫圇個兒地回來。 
  葉家的人沒想錯,大櫃鐵雷把大美帶回山上,兩盆清水劈頭蓋腦地從她頭頂澆下來,一張靚臉出現。大美俊俏的臉蛋使大櫃鐵雷動心,開的價足以使葉老憨贖不起人,贖不起就怪不得爺們不仁義啦。 
  鬍子嚴格遵照綹規,派花舌子1去葉家催索贖金,他帶回消息:「求借無門,葉家不贖票啦。」 
  哈哈,大櫃鐵雷笑得痛快。立即吩咐下去道:「後天八月二十放檯子(賭博)開觀音場(以女人為賭注)。」 
  關東鬍子行道中,較大的綹子講五清六律,一般不綁花票(女人)。然而,鐵雷的綹子雖大,但卻綁花票、壓花窯,隨意姦淫婦女。 
  鐵雷屬好色之徒,是見了女人就挪不動步的主。大櫃玩女人還沒玩到糊塗地步,為使自己的綹子不至於因搞女人而散了局,他立下了一條特別規矩:綁來花票後,在人家沒放棄贖票前任何人也不許碰她,如果沒人贖也不撕票,用賭博方式來確定花票歸誰受用擁有。因此,這樣的賭博最富刺激,那漂亮的花票,特別是紅票(妙齡女子)的初夜權,多麼誘人啊。 
  一間寬敞的屋子裡擠滿看熱鬧的鬍子,煤油燈和狼油火把全點亮,令眾鬍子興奮時刻來臨。被剝光衣服的葉大美,赤條條地綁在四仙桌子上,呈平躺狀,光滑的肚皮上擺副麻將牌,綹子中的頭面人物——大櫃、二櫃、翻垛、炮頭坐在桌前,一場比賭房子賭耕田賭金銀賭馬匹賭刀槍還刺激的賭博開始。 
  二櫃心猿意馬,非分之想時就嚥唾沫,他們唱低級的麻將牌歌謠: 
  「麻歸麻,麻得俏!(九餅)」 
  「肚大腰圓生個胖寶寶!(五餅)」 
  「回龍!」大櫃鐵雷猥褻地捅下大美的肚臍眼兒。 
  眾鬍子戀戀不捨地散去,二櫃酸澀地說:「大哥,悠點勁兒。」 
  嘩啦啦,大櫃鐵雷將麻將牌揚到地上,掏出槍砰砰射滅所有的燈和火把。一點兒動彈不得的大美見鐵雷閂門、脫衣服,疤痕纍纍的軀體山一樣倒壓下來,污言穢語中大美咬緊的嘴角淌著鮮亮亮的血,滿腦空白……厄運安排鬍子奪去她的貞操,她沒吭一聲。   
  《玩命》A卷(2)   
  「你把啥都給俺,俺也不是無情無義,實話告訴你,過兩天挪窯(綹子轉移),你有兩條道可走,要麼回家,要麼和俺走。」鐵雷說。 
  「我要入伙!」葉大美語驚鐵雷,他呆了。其實他無法理解一個被鬍子破身而沒臉回家的女子被逼出來的人生選擇。大美並非草率,她認認真真地想過此事,與其說回家遭屯人指指戳戳,或再遭其他綹子綁架,不如為匪安全。 
  「你有種!」大櫃鐵雷擇一吉日為大美舉行了掛柱(入伙)儀式。既然是綹子裡的一員,就一切照規矩辦,用蔓子(姓什麼)豎山頭(報號),大美姓葉,葉是青枝綠蔓,她索性自報號青枝綠。 
  葉大美——青枝綠——壓寨夫人,她開始了一種特殊的生活,死心踏地跟鐵雷走,用女人全部溫存去體貼、侍奉鬍子大櫃。每次分片子(分餉)她都悄悄攢下一些,幻想有一天攢足錢,說服鐵雷離開綹子,買房子買地,過百姓平常的日子。 
  改變她或者擊碎她夢想的,跟一個突發的事件有關。那個夏天夜晚鬍子壓在老巢,大美獨睡在鐵雷的狼皮褥子上。這天夜裡窗戶被從外面端開,二櫃赤裸的身子鑽進她的被窩,她怒斥、恫嚇道:「你敢動我,鐵雷插了(殺死)你!」 
  二櫃一陣輕蔑的冷笑,容不得大美反抗,餓狼吞噬掉窺視已久的獵物。她一臉委屈向歸來的鐵雷控訴,滿以為二櫃會被大櫃殺掉,不料鐵雷說:「俺叫他幹的,從今以後,炮頭、翻垛、水香……俺叫四梁八柱都嘗嘗你這美女的滋味。」 
  滋味?她心一緊。驀然明白自己是多麼傻啊!她癡心愛慕的人,將自己拱手讓給他人做玩物。一切夢想瞬間破滅了,一顆仇恨的種子悄然種下。 
  在倆人都有那種願望的夜晚,大美說:「我躺到四仙桌子上面……」 
  「還是獾子皮褥子軟和。」鐵雷說。 
  大美堅持要躺在四仙桌子上,他依了她。於是大櫃鐵雷見到第一次擺觀音場的情景,她身體朝天打開,仍然沒吭一聲……疲憊的鐵雷滑下身去時,一陣劇烈的疼痛使他發出嚎叫,下身血流如注,他摸到匣子槍尚未舉起來就倒了下去。 
  裸體葉大美攥著改變她命運的那根半截陽物,怪怪地狂笑,爾後將帶著血的剪刀刺向自己,一行摻著殷殷鮮血的淚水淌過嫵媚的臉龐…… 
  故事2:狼肉大宴 
  若干年後,人們經過愛音格爾荒原上架馬吐一帶,仍然可見塊塊人骨,儘管歲月的風沙掩埋掉無數具骷髏,但還有些裸在光天化日之下。據說到了陰雨連綿的夜晚,便可看見一躥一躥跳躍不停的幽幽鬼火,還能聽到冤魂們嗚嗚咽咽的哭聲,這裡發生過一個鬍子全綹人馬,葬身狼腹的悲愴故事。 
  架馬吐處在荒原腹地,荒涼偏僻,人跡罕至,鬍子老五更綹子相中此地,挑選一處三面環土坨子,一面臨著開闊草地的有利地形,修建四合大院,築起圍牆,百十號人馬壓在(呆在)這裡。 
  「大哥,快過八月節啦,是不是盡早準備一下。」二櫃寶全向躺在狼皮褥子上抽大煙的老五更提議道。 
  「二弟,」鬍子綹子中只有四梁八柱間才稱兄道弟,其部下一律稱四梁八柱為爺。大櫃老五更深吸一口煙,微閉雙目,飄飄欲仙中說,「叫翻垛先生(四梁之一)操辦,要豐盛些,今年弟兄們都很辛苦。」 
  「哎。」二櫃寶全照吩咐去辦了。 
  此綹子成立四五年時間,頭幾年常有閃失,靠著幾桿鐵公雞(沙槍)、大抬桿(土炮),勉強維持局面。自從去年冬底,拿下有名的大地主土圍子,得數匹好馬、槍支、金子銀子,把吃不了的糧食就地分給農民,一時間數十名青壯年棄耕加入綹子,老五更綹子興旺起來。 
  三日後,翻垛先生把八月節的安排詳細向大櫃說明:按六六大席準備的,老粗(牛)橫川子(三頭),爬山子足(羊10只),尖嘴子(雞)…… 
  「黑心皮子(狼)呢?」大櫃老五更問。   
  《玩命》A卷(3)   
  「我查看一遍,狼油火把還有三十多支,加上松明的,豬油的,點個通宵足夠了。」 
  「不是用它上亮子(點燈),讓弟兄們吃頓狼肉。」大櫃老五更說得咬牙切齒,「我要對得起死去的弟兄。」 
  「好,我這就派人去打。」 
  「至少要滿把子(五隻)!」大櫃老五更定下狼的數目。 
  並非此綹子有過節必吃狼肉的規矩,雞鴨魚豬狗牛羊,甚至山珍海味也能弄得到,幹嗎偏要吃狼肉呢?事出有因。 
  那次,大櫃老五更帶三個鬍子去偏遠小鎮賭錢歸來,行至荒原時月已升上中天,大地一片灰濛濛,一座座牧人盤在甸子上的草垛,高高地山一樣矗立,突然,走在前面的老五更,他的坐騎長嘶一聲立刻頓足不動,只見無數綠色亮點在四周閃爍。 
  「黑心皮子!」大櫃老五更掏出槍告訴隨來的鬍子,他十分冷靜,面對的狼不是一隻兩隻,而是一群。儘管他們四人都有武器,但子彈卻極有限,彈盡後難逃狼口,唯一的生路就是盡快到前面大草垛,爬到上面躲避,或許可免於殉葬狼口,他果斷命令:節省子彈,連子(馬)靠近,殺出條血路,衝上草垛。 
  狼大概看出鬍子的打算,以其不顧生死的氣概堵截。鬍子百發百中彈不虛發,狼哀嚎著一排排倒地,距離草垛還有段路程,狼再次更瘋狂地猛撲過來。這是一次生死搏鬥。鬍子兩匹馬被狼咬倒,大櫃老五更命沒失去坐騎的鬍子救起落馬的鬍子,他把腰間那顆自製的土雷狠命甩出去,巨響驚天動地,狼被突如其來爆炸震懾住,四處驚散、逃遁,趁此空隙他們爬上大草垛,坐騎不肯離去,老五更揮鞭抽下,驅趕馬離開草垛,那兩匹馬昂首灰灰嘶叫幾聲後,逃走。 
  嗷嗷幾聲狼嗥,狼群重新聚集,將大草垛團團圍住。再一次朝上爬,未成功。一隻老狼帶頭叼草垛的草,眾狼效仿叼拽草,哧哧!草垛震顫,逐漸降低。 
  用不了多時,草垛低了,狼便可衝上來。 
  「大爺,咋辦?」一個年紀小的鬍子沉不住氣啦。 
  是啊,狼一口口地叼草,草垛眼瞅著下落……喊吧,此處前不著村後不巴店,誰能聽得見?朝天鳴槍,深更半夜誰會來救?大櫃老五更一時也沒了主意,他將所剩的最後一顆子彈推上膛,準備與狼決一死戰,當然生還的希望相當渺茫。 
  生死攸關的時刻,一聲衝霄的馬嘶長嘯,一匹馬如黑旋風一樣疾奔而來,月色中可見它長鬃直立,大口張開,衝入狼群連踢帶咬,殺出一條血路到草垛下,它向大櫃灰兒地叫,並將身子靠近草垛,等待主人騎上它。 
  「大爺,你快走吧!」三個鬍子異口同聲催促,並把自己的槍遞給大櫃,「帶上吧,衝出去。」 
  「好兄弟啊,我盡快帶人來救你們!」大櫃老五更眼圈紅了,他知道三個弟兄已沒救,在他手持雙槍衝出狼群時,後面傳來悲愴的喊聲: 
  「大爺,我們來世再見吧!」 
  返回老巢,老五更率隊伍趕來,狼群已散盡,除了見到幾塊帶血漬的破衣爛衫外,連塊人骨頭都未找到。 
  天上一輪清月。 
  鬍子老巢土院內燃起篝火,數支火把也點燃,照亮張張酒醉的臉龐。最後,還差一道大菜尚未做好——烤狼肉。 
  五隻肥狼架在篝火上精心翻烤著,幽幽肉香飄溢而出,連守在土炮台上站崗的鬍子都聞到了誘人的香味,忍不住直嚥口水。 
  大櫃老五更面前一溜放著五個鮮紅的狼心。他先用刀子削一片,蘸上鹹鹽花,入口前叨念一遍被狼吃掉的三個鬍子的名字,而後吞下那片狼心。左右分坐的四梁八柱也照大櫃的樣子,分吃狼心。 
  烤好的狼肉抬上桌,大櫃老五更和眾鬍子分吃狼肉……然而,一場悲劇發生啦,數以百計的狼從各個角落湧進大院,爛醉如泥的鬍子刀槍抵抗,整整一夜槍聲、狼嗥、哭喊聲不斷,到了黎明,這裡一片死寂。 
  幾位偶然經過此地的人,見一條渾身是血的老狼,叼著一把匣子槍,踉踉蹌蹌跑向荒原深處。   
  《玩命》A卷(4)   
  故事3:替身 
  日本憲兵隊和偽縣警備隊將旺興村團團包圍,向村內打炮、掃射衝鋒鎗、投擲手雷,未見抵抗便蜂擁進村,挨家逐戶地搜查,然後把全體村民趕到大場院裡。 
  日本憲兵隊長咿哩哇啦一陣後,警備隊長開始訓話:「太君說啦,不難為大家,只要說出共產黨游擊隊長王頂藏在哪裡,全村老少爺們就可相安無事,提供線索者太君大大的有賞。」 
  百多雙驚恐的眼睛望著黑洞洞的槍口、亮閃閃的刺刀、呲牙咧嘴的大狼狗。其實游擊隊長王頂幾天前和日本兵打仗負傷後養傷在本村,至少有十幾個人知道重傷未癒的王頂隊長藏在一家的白菜窖裡。 
  王家出了兩個聞名鄉里的人:老大王頂參加抗日游擊隊,率領七十多人活動在愛音格爾荒原,與日偽地方武裝為敵。一次狙擊駱駝隊,殺死日軍多名,結果招致日軍報復,血洗了旺興村,殺死數名村民。王頂的妻子及三歲的兒子均遭殺害。當時王頂率游擊隊在外打仗未能回村救人,自己倖免罹難。除此,王家老二王立也毫毛未損。 
  王立與王頂是雙胞胎,人生路走得截然不同。他嘯聚山林,打家劫舍成為慣匪,報號穿山虎,自詡綹子局紅(綹子強大),管亮(槍好),方圓百里人人知道,恨他怕他。因此,王頂在旺興村民中是英雄,王立在村民心中是匪梟。假若日本憲兵要村民說出王立藏在哪裡,知道的都會告訴日本鬼子。 
  然而,王頂除非被日本鬼子搜查出來,不然絕對沒人告密的。 
  本是深秋時節,冷風嗖嗖,加之置於刺刀寒光之中,村人瑟瑟發抖,場院內氣氛異常緊張、□人。 
  手拄戰刀的日本憲兵隊長,三角眼瞇成一條縫,他有絕對準確的情報:王頂在村內養傷,人就躲藏村中,在場的一定有人把他藏起來。 
  「鄉親們,咱可別為一個共產黨分子惹來殺身之禍啊!」警備隊長煽動、蠱惑說,「王頂的游擊隊被太君消滅了,剩下他自己單槍匹馬成不了氣候。俗話說,冤有頭,債有主,王頂斗膽殺死太君,這次太君專向他一人討還血債,與鄉親們秋毫無犯。知道的,快說吧!」 
  場院仍然沉寂,沒有人站出來,沒人開口。 
  嚓嚓嚓!日本憲兵隊長倒背雙手,開始在人群面前走來走去,目光在每張驚恐的面孔上閃過。突然,他指著一位老者,用很流利的中國話說:「你的勸勸,說出來,統統沒事。不然,統統的……」他野蠻地用手抹一下老者的脖子做砍頭狀,問:「你的明白?」 
  或許是巧合,王頂就藏在他家的菜窖裡,兒子是游擊隊的班長,他死也不肯洩露。老者此刻將生死置之度外,他所擔心的是全村人的性命,找不到王頂日本鬼子就要殺人,恐怕多人斃命,一場血腥屠殺不可避免。面對日本憲兵猙獰面孔,他搖搖頭。 
  「死啦……」日本憲兵隊長一揮手,老者被拖到一邊,亂刀扎死。 
  咿哩哇啦,又是一陣東洋語。 
  翻譯喊道:「不說出王頂藏在哪兒,每五分鐘就槍斃一個人,直到說出為止。」 
  一個莊稼漢子被殺。 
  一個孕婦被狼狗掏死。 
  一個小孩子被刺刀挑出場院牆外。 
  依然沒人供出王頂,日本鬼子聲嘶力竭,機槍對準村民準備掃射。 
  「住手!」一聲斷喝,一個手纏繃帶、走路蹣跚的人走進場院,那人凜然道,「我就是你們要找的王頂。」 
  束手就擒游擊隊長王頂後,日本憲兵隊長有些狐疑:一個頑固不化的游擊隊長竟然自投羅網? 
  「他是為解救村民。」警備隊長一語解疑。 
  日本憲兵放了村民,押著王頂離開旺興村。 
  幾年後,那個日本憲兵隊長被游擊隊追殺,逼到死路,游擊隊長舉槍問道:「隊長先生,認得我嗎?」 
  「你?!我餵了狼狗!」日本憲兵隊長肯定地說。 
  兩年前,王頂在旺興村自投羅網,押回憲兵隊受到百般折磨,後投入狼狗圈,死到臨頭的憲兵隊長疑惑道:   
  《玩命》A卷(5)   
  「我的不明白!」 
  「那就回你日本老家,慢慢明白吧!」游擊隊長王頂的子彈掀飛憲兵隊長的腦殼。 
  後記:1984年,經過對原鬍子大櫃王立替兄赴死事件再次甄別,並根據上級有關部門文件精神,確定王立為投誠人員身份。 
  故事4:死期孩子 
  鬍子現水子蔓(姓錢)在春銷堂妓院和小金花並排躺著抽花煙——他吸口煙吐出,一串煙圈升起,小金花吐出煙柱,可就是沒能從煙圈中穿過,現水子很不高興,扔掉煙:「你還是給爺唱曲吧!」 
  濃妝艷抹的小金花在春銷堂姑娘中是數一數二的漂亮。她從十五歲開苞(破身)接客,已有六年娼妓生涯,由於長得俊俏,接觸的嫖客就多啦:粗俗的、斯文的、財大氣粗的,總之各色人物。眼下身邊這位,言談舉止粗魯得充分。勾引男人的絕活用不著使,她唱起情竇初開時學的下流窯調兒。 
  鬍子現水子經不起小金花窯調兒的挑逗,惡狼一樣撲向她。現水子習慣幹完那事讓女人摟著睡一覺,偏得私房錢的小金花固然百般順柔、千般體貼、萬般愛撫。把魁梧大漢擁在懷裡,哄嬰兒一樣輕拍淺唱,他漸漸睡去……後被一陣歌聲吵醒,琵琶聲中優美的歌兒流瀉: 
  二呀二更裡呀, 
  撫琴唱青樓。 
  哥是好獵手呀, 
  妹妹不擔憂, 
  惡虎若起傷人意, 
  好哥哥,刀槍在手攔虎頭。 
  自從包下妓女小金花起,半月中他第一次聽她唱如此好聽的歌。他就在和她廝磨中知道她的身世:爹娘死時欠下的棺材板錢,十三歲的她就以二百塊大洋自賣給春銷堂,當起了死期孩子(終身為妓)。 
  現水子提出要帶她走。 
  小金花說比登天難。 
  橫草不臥的鬍子現水子,顧不得妓院的規矩:死期孩子是不能贖身的。他將身上所有錢摔在老鴇子面前,霸氣地說:「我領走小金花!」 
  「這位爺,小金花是俺春銷堂的堂花,人品出眾,人見人愛。在亮子裡鎮,局裡的姑娘多的是,可哪個比得上小金花呢?」老鴇如數家珍。 
  「差錢?」現水子明白老鴇子話中含意。他離開春銷堂時,誰也沒發現他仔細地觀察妓院的環境。 
  沒出幾日,春銷堂老鴇子被鬍子綁票,贖她的條件是用小金花換人。 
  經受不住鬍子折騰,老鴇子寫信給大茶壺,讓他把小金花送到鬍子指定地點。在一片荒蕪的沙坨間交換了人,現水子目送接老鴇的花□轆牛車走遠,將小金花抱上馬背策馬走進荒草甸子,在一個傍坨朝陽地窨子前停下,他說:「到啦。」 
  地窨子光線不充足,但卻十分溫暖,灶坑裡燃著干牛糞,鍋裡煮著隻羊窠郎(扒了皮的羊腔子),香味兒飄滿屋子。 
  這是一個浪漫的夜晚,他倆喝酒做愛,做愛後喝酒。小金花幼小進青樓,給老鴇子倒尿罐子、燒煙炮,苦熬到十五歲,被大茶壺破了身。她記得老鴇子主持開舖儀式上,她向供桌上的「插花老主」磕頭,當說到今後要開舖接客時,淚水從心底湧出……從此,她成了不自由身,備受掌班的拘管、受嫖客折磨,今天是最快活的日子。她似乎沒有去想明天,乃至將來的日子怎麼過。 
  策劃綁架春銷堂老鴇子,現水子悄悄為小金花準備許多錢,搭救出火坑,讓她去從良。 
  黎明,一對疲憊的人睜開眼,現水子說:「我今天要回綹子,弟兄們等著我,我是大櫃。」 
  「那我呢?」 
  「帶上錢回老家吧,找個好人家,買幾畝地種。」 
  現水子把幾年強取豪奪來的大洋、金粒子、珠寶首飾全給了小金花。 
  對鬍子略知一二的小金花,知道留不下現水子,依依不捨卻顯得很剛強,沒掉一滴眼淚,收起那些錢物,懷抱琵琶,深情地說:「我給你唱個歌,留個念想吧!」 
  五呀五更裡呀, 
  酣夜唱曉雞。 
  為哥披戎裝呀,   
  《玩命》A卷(6)   
  揮淚惜別離。 
  鐵馬冰河路千里, 
  妹盼哥,千里明月照凱騎…… 
  現水子用馬送小金花一程,分手淚眼對淚眼,相互囑咐叮嚀,相約再見面再相聚。 
  別後,天各一方,彼此音信斷絕。光陰似箭,現水子在思念小金花中兩年過去。 
  他再次走進亮子裡鎮,到妓院百卉堂。 
  老鴇子問:「這位爺你有相好的姑娘嗎?」 
  「少囉唆,把你局裡最好看的姑娘都叫出來,爺挑一個。」 
  水仙、白芍葯、紅玫瑰、金薔薇、綠牡丹……百卉堂以花為藝名的妓女魚貫而出,現水子的眼光在一個叫秋海棠的姑娘身上戛然停住,並跳躍一下,他說: 
  「我就要這個。」 
  妓院裡負責監視妓女的「大茶壺」,悄悄從門縫往客房裡偷窺,見秋海棠直直跪在嫖客面前,淚流滿面……   
  《玩命》B卷(1)   
  我今來入伙, 
  就和兄弟們一條心。 
  如我不一條心, 
  寧願天打五雷轟, 
  叫大當家的插了我。 
  我今入了伙, 
  就和弟兄們一條心。 
  不走露風聲不叛變, 
  不出賣朋友守規矩。 
  如違反了,千刀萬剮, 
  叫大當家的插了我! 
  ——土匪《拜香詞》 
  故事5:藍圈密令 
  愛音格爾荒原上的日本關東軍大本營,山野大佐接到報告,他親自部署指揮的軍、警、憲、特聯合討伐鬍子部隊連連受挫,給養軍車屢遭鬍子襲擊……惱羞成怒的山野大佐,在軍事地圖上的滿洲西部邊陲重鎮——捨伯吐畫個碩大藍圈。 
  藍圈密令山野畫下的藍圈是一次極為機密的軍事行動,後被稱為:「藍圈密令。」駐守舍伯吐鎮的騎兵隊長榮川少佐立即執行這個密令。 
  一 
  捨伯吐鎮已實行宵禁數日,夜晚沒人敢違背皇軍禁令上街。昔日那舒紳緩帶、悠哉游哉的古城人忽感夜晚恐怖,風聲鶴唳,誠惶誠恐:戶戶門窗插牢閂緊,鉤桿鐵齒在手,以防不測。 
  鎮治安肅整機構貼出告示: 
  入夜鳴槍三聲後,居民停止一切戶外活動。臨街的買賣店舖一律打烊關門,夜市夜賣收攤……違者格殺勿論。 
  農曆大暑節氣後,鬍子馬隊幾次貿然攻城,燒殺、綁票、搶掠。相安無事的清平世界,被殺殺砍砍搶搶奪奪的流賊草寇攪得天翻地覆,雞犬不寧。鬍子胃口越來越大,搶日本人開辦的幾家商貿株式會社,襲擊偽警署和日軍的騎兵草料場。 
  榮川率騎兵奉命進駐捨伯吐,按山野大佐的命令,組成聯隊剿匪。愛音格爾荒原草深村稀,適於鬍子人馬藏身。聯合部隊浩浩蕩蕩地討伐數日,弄得人困馬乏,筋疲力盡,到頭來只消滅撞到槍口上的幾股小綹鬍子。然而這次清剿目標——威震荒原的兩大綹子滾地雷、江北來鬍子毫毛未損。 
  榮川接到山野大佐密令,急急收兵,龜縮城中,並加強了防範,掘壕壘牆,修築工事,實行戒嚴令,組成一支特警隊,在城區內晝夜巡邏……黑雲壓城,捨伯吐小鎮充滿恐怖氣氛。 
  大自然對此不屑一顧,月兒依舊灑著柔和的清光,湛藍的星辰頑皮地擠眉弄眼,夜鶯深情地甜甜淺唱。小鎮也有一處與大自然恬靜、安謐融合的地方——地處繁華鬧市區的穿山甲鐵匠鋪旁邊的那個別緻幽靜小院。 
  此院門前掛的四盞紗燈,映出藍底黑字「天下一家村」牌匾,朱門虛掩,可見花紅柳綠,畫棟雕樑,悠揚胡琴,曲調纏綿。曲徑深處,紗羅幔帳裡,男女淫笑蕩語盈盈不絕。 
  天下一家村是遠近聞名的妓院,乳白色小樓是典型的俄國式建築,白樓頂鑲著木馬頭和木浴巾,酷似俄國亞瑪街上特雷佩妓院。可是眼下此樓業主已不是當年的俄國人和皮膚白皙、肥臀大乳的歐洲女人。妓院幾經變故幾經興衰。如今落入中國老鴇手中。二樓設置高級房間,沙發軟凳,綢被絨幔,姑娘們年輕漂亮,能歌善舞,琴棋書畫;所接的客大都是商賈大亨、軍警憲特,總之都是小鎮名流。一樓陳設簡陋,薄板隔成的狹窄陰暗房間裡,鋪蓋髒兮兮的被,酒味、低劣煙草味、臭汗味令人作嘔。這裡的姑娘多是煙花風塵中的人老珠黃者,或是因生活所迫臨時出來賣淫的,她們所接的客大都是車船店腳衙等社會地位低下人物。 
  這天夜裡,當巡街的特警隊剛從天下一家村門前走過,便有一隻青布圓口布鞋邁進妓院門檻。望門盼客的老鴇子一見來人,見鬼似的緊張起來,慌忙朝窗外瞧瞧,未見有人跟蹤盯梢才放下心來,顫聲問道:「大爺,要哪個姑娘陪您老人家?」 
  「媽的,明知故問!」來人罵咧咧,從褡褳裡掏出一把大洋嘩啦啦甩過去,語氣生硬,咄咄逼人道:「你沒活夠吧?」 
  「櫻桃紅!」老鴇子破鑼嗓子賣力地喊,「來客啦。」   
  《玩命》B卷(2)   
  「來嘍,來嘍!」尖細、嬌滴聲先飛下樓來。身材苗條、面若桃花的姑娘出現在樓梯口,當她目光落在來客身上,大吃一驚,一股涼氣頓貫全身,雙腳便釘在木樓梯上。很快,她便從驚怔中醒過腔來,匆匆下樓,完全破了老鴇給她們定下的規矩:接客時要輕盈舞步,面帶微笑。此刻,櫻桃紅拉著來客的胳膊,急如星火,慌忙上樓去。 
  老鴇子望著倆人的背影,嘴角牽動一下,狡黠地冷笑幾聲。隨後拿起鷹洋,雞爪子似的手指嫻熟地彈得三塊鷹洋同時在四仙桌上滴溜溜地亂轉,劃著重重弧線,閃爍出誘人的銀光。正得意之中,猛然一聲匡當,那聲音嚇她一跳! 
  一雙珵亮黑色皮鞋,牢牢站在鑲花地板上。老鴇子急忙上前迎接,精瘦肩膀放蕩地一抖,抖出風騷。假若倒退回去幾年,來客會牽著她的手,迫不及待地到房間去。 
  「崔翻譯官,」老鴇子慇勤地說,「百里香正等您呢!」 
  「我要櫻桃紅!」 
  「實在對不起,」老鴇子不敢得罪日本騎兵榮川隊長的翻譯官,客客氣氣地說,「她今天有客啦,明天一定好好陪你。」 
  「混賬!」崔翻譯官臉色陡變,橫眉豎目,忿然道,「誰敢和老子爭嘴?我今天斃了他!」 
  「使不得……」老鴇子阻攔道。 
  「滾開!」崔翻譯官拔出手槍,氣勢洶洶地上樓去。 
  「我的天媽呀!」老鴇子頓時緊張起來,刀槍相見,二虎爭鬥,一旦出了人命,小小的妓院怎能擔罪得起啊!她立即吩咐領班的,速去警察署報告。 
  在捨伯吐鎮,除了日本人,沒人不怕崔翻譯官。他看誰不順眼,只對榮川咿哩哇啦幾句,那人很快血染東洋戰刀。櫻桃紅是小鎮名妓,口如櫻桃,腰肢纖細,魅力誘人。崔翻譯官被她風韻姿色所傾倒,只因隨榮川隊長出城剿匪,半月未見櫻桃紅,趁今夜閒暇與她銷魂,可萬沒想到竟有人搶先和櫻桃紅……他傲慢地走近櫻桃紅的房間,忽聽到女人嬌滴之語,心中醋意大發,妒火燒出一腔憤恨。 
  「來支花煙!」男的聲音。 
  「一花兩花?」女的聲音。 
  「快滾!」他蠻橫地揮槍捅碎窗玻璃,槍嘴挑開金絲絨窗簾,喝道:「痛快給老子倒地方。」 
  大桿子?!這一帶鬍子對當兵的都如此稱呼。崔翻譯官暗吃一驚,通過這句黑話,斷定嫖客是鬍子。然而,鬍子除四梁八柱外,沒人嫖得起名妓。說不定,是一條大魚……他扣動扳機,子彈擊中嫖客大腿,那嫖客抱住櫻桃紅翻滾下床,疾迅開槍還擊…… 
  很快,荷槍實彈的捨伯吐警察署馬隊趕到妓院,警察端槍衝進來。此刻,樓內一片混亂,妓女、嫖客吵吵嚷嚷呼呼叫叫,來不及穿衣服的,就胡亂扯過褥單、枕巾之類的東西遮掩羞處,朝樓下湧,被警署科長鴨子跩(此人姓竇,走路呈交替兩邊晃的姿勢,人送外號鴨子跩)槍口攔住,命令道: 
  「都回自己房裡,不准喊叫。」 
  妓女、嫖客面對咖啡色禮帽下這張威嚴面孔,不寒而慄,悄然退回到各自的房間,他們也沒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二樓盡頭的櫻桃紅房間外,中彈倒地的崔翻譯官胸口咕嘟嘟朝外冒血,臉色如紙,奄奄一息,他斷斷續續地對鴨子跩說:「竇科、長,胡……鬍子大……櫃。」 
  裝飾豪華的櫻桃紅房間裡,地毯上的嫖客昏厥過去,握在手中的淨面匣子槍冒著白煙,濃烈的火藥味瀰漫著。鴨子跩一眼便認出嫖客正是聯合討伐隊追殺的重要目標鬍子大櫃滾地雷。鴨子跩命人送滾地雷去醫院搶救,特派數名人員保護,防止鬍子半路劫走他。同時,命令警察從床下拉出櫻桃紅,帶回警署羈押。一切安排妥當之後,鴨子跩連夜去叩榮川騎兵隊長的大門。 
  榮川寓所設在日本兵營內,戒備森嚴。鴨子跩出示了榮川發給他的特別通行證,順利通過三道門崗,最後來到一所小洋樓前,他向懂得一點漢話的衛兵說:「我有緊急情況向隊長報告。」   
  《玩命》B卷(3)   
  空蕩蕩的客廳裡,榮川身穿睡衣接見鴨子跩。 
  「報告隊長,崔翻譯官遇刺身亡。」 
  「何人所為?」 
  「鬍子。」鴨子跩說,「鬍子大櫃滾地雷,他受了重傷,正在同泰和醫院搶救。」 
  「細!」鬍子大櫃意外落網,榮川大為驚喜。用區區翻譯換來個鬍子大櫃,很值得。 
  「隊長,我有個想法,既不損失一兵一卒,又能清除匪患。」鴨子跩出謀道,「我們利用滾地雷……」 
  「你的大大地聰明。」榮川誇獎鴨子跩一番,說這是條錦囊妙計。其實,榮川的上司山野大佐的藍圈密令……榮川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密令內容,鴨子跩的計策與藍圈密令某些內容不謀而合:餌以重利,勸降鬍子大櫃,拉過他的綹子編成特混兵隊,利用鬍子的力量去消滅鬍子。榮川得意地說:「你們中國有句成語,叫做以毒攻毒……」 
  二 
  遠離捨伯吐鎮的荒原深處,人跡罕至的連綿起伏的沙坨中,有個名叫三不管的小村。全村原有二十幾戶人家,干打壘泥巴屋,可憐巴巴地擁擠在一起,很像黃羊子甩掉的糞蛋,遺落在荒原不被人注意的角落裡。如此冷僻、荒涼村落,恰讓鬍子相中,它便於蟄伏,很少受外界騷擾。滾地雷綹子開進三不管小村趴風(躲藏),小村人懼怕晝伏夜出、打家劫舍的鬍子,便攜兒帶女逃離村子。人去村空,現成的地主土大院成了鬍子老巢。 
  連日來,土大院內正房的油燈整夜不熄,四梁八柱個個都熬紅了眼,萬分焦急盼望大櫃滾地雷回來。他已離開綹子去捨伯吐鎮二十天有餘。往常他夜去晨回,從無閃失。可此次卻數日未歸,使鬍子們大為不安。 
  「二當家的,」水香說,「大當家的帶著跑梁子(手槍),城裡住著小日本,夜晚又有蹦子(警察)巡街,會不會叫他們發現。」 
  「對,大哥肯定背累(遭難)啦!」炮頭急切地說,「二爺,你快拿個主意吧!」 
  在場的綹子四梁八柱——翻垛先生、稽查、總催、秧子房當家的、紅賬先生、商先員、花舌子、糧台,紛紛要求速去捨伯吐鎮救大櫃滾地雷。 
  按鬍子規矩,大櫃不在綹子,一切事情便由二當家的二櫃全權處理。二櫃大和一時還下不了決心,大櫃滾地雷臨走吩咐,輕易不可把綹子拉出去。二櫃想:滾地雷武藝高強,怎會輕易落入魔掌?眾弟兄至此不知道滾地雷到捨伯吐鎮幹什麼,四梁八柱也只曉得大櫃去拜蛐蛐(走親戚)。滾地雷去逛窯子,僅二櫃一人知道。 
  每年綹子撂管(暫時解散),大櫃、二櫃便一頭扎進妓院,包占名妓,終日銷魂廝守,出生入死搶奪來的鷹洋、奉票、流通券,滾進了老鴇子的腰包。其他鬍子只能在撂管時,聞聞女人的味兒。拿局(重新集結)後,就絕對不准許沾女人的邊兒,就是四梁八柱照樣不准,這是鋼鐵般的綹規,違者殺頭。為此,身為鬍子大櫃的滾地雷同樣不能去逛窯子。去年,撂管時滾地雷在捨伯吐鎮天下一家村結識名妓櫻桃紅後,半月不去與她幽會,便黯然沮喪,像犯了大煙癮。 
  那夜,二櫃大和說:「大哥,今晚你去貼了干(搞女人)吧,綹子暫由我照應著。」 
  「二弟,」滾地雷瞅眼二櫃,心裡苦澀澀的。倘若不是發生了那件不幸的事……他倆將一起去天下一家村開開葷。臨離開老巢滾地雷說,「我明早趕回來。」 
  「不忙,你多樂呵幾天。」二櫃大和騎馬送他出了三不管小村。望著滾地雷遠去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可憐。去年清明節前在荒原和日本騎兵遭遇,手榴彈炸掉褲襠裡的玩意,二櫃大和永遠沾不了女人的邊啦。作為生死弟兄,他從內心真誠祝福大櫃如意。哪曾想,他這一去數日未歸……這樣毫無希望地等咋行?他終於拿定主意:「拔幾個字碼(挑選人),磨快青子(刀),跟我到捨伯吐鎮望水(偵察)。」 
  挑選出的精兵強將,備好了馬結集在院子中,待命出發。二櫃叫來翻垛先生,令他觀觀天相。每每鬍子去攻打土窯、劫越貨物,行走方向、出發時辰等,都不是隨隨便便的,要由翻垛先生求神問卦後來確定。   
  《玩命》B卷(4)   
  翻垛先生摘下帽子,虔誠乞求神靈:「十八羅漢各路仙爺,給我們指指明路!」然後拋帽子向空中,帽子落地帽遮所指就是「開門」,即當夜應行走的方向。翻垛先生高聲喊道:「南門開,南方大路平坦坦。」 
  「挑!(出發)」二櫃瀟灑地一抖馬韁繩,十幾匹快騎箭射一樣飛出荒涼的三不管小村。急促馬蹄踏碎星夜,每經過一個村落,引起半村狗吠,驚恐萬分的村民趕緊給眼光娘娘、觀音菩薩磕頭,乞求神靈保佑,別遭鬍子搶劫。 
  馬隊旋風一樣來到捨伯吐鎮丈高的城牆下,二櫃大和吩咐把馬藏進樹林中,留下兩人照看,其餘人跟他翻牆進城。 
  捨伯吐老城始建於清朝末年,城牆用鹼土打成,雖經數載風剝雨蝕,依然堅固如磐,能阻擋車、馬、人通過。處於安全考慮和便於管制,牆頂布設三道「鐵刺鬼」。城門旁修築水泥鋼筋結構的碉堡工事,荷槍實彈武裝人員終年把守。夜晚城門關閉,禁止出入。 
  二櫃大和一夥人馬,剪開「鐵刺鬼」,貓似地翻越高牆,直奔天下一家村妓院。 
  「爺……」老鴇子開門見是熟面孔二櫃大和,驚出一身冷汗,哆哆嗦嗦地說,「你們大爺叫警察抓去了。」 
  三 
  捨伯吐鎮警署後院的兩間青磚房,窄小的窗口透出幽暗燈光,門外布兩道崗哨:外一道是黑衣警察,裡一道是便衣特務。鬍子大櫃滾地雷羈押在這裡。 
  滾地雷在妓院受點輕傷,經日本隨軍醫生治療,傷口好轉後便押在憲兵隊密設警察署內的審訊室裡。滾地雷第一天受審,面前擺放各種刑具,幾個粗壯如牛的職業打手候在一旁,個個凶神惡煞,目光冷冰滿臉殺氣,隨時聽令施刑。 
  「據我警方掌握,你是大櫃滾地雷。」警署科長鴨子跩開門見山道。 
  「正是爺爺。」身陷囹圄的滾地雷依舊匪氣,毫無懼色叫囂道,「你他媽的能把爺爺怎麼樣!」 
  「打死太君翻譯官,你明白受何種制裁。」鴨子跩語氣和緩,對桀驁不馴的鬍子大櫃,怒氣不動。叫人送來煙槍、煙燈一副,盤起鴨子腿兒,五短的身材深埋在椅子裡,悠閒自得地滋味兒抽起大煙。 
  抽大煙成癮的滾地雷,對那煙味兒特別敏感,貪婪地呼吸,覺得舒坦,真他媽的香!時過不久,滾地雷感到有種難以忍受的折磨,狠搓狠揉他的心,眼皮沉沉地睜不開,嗓子眼奇癢,煙癮犯了。 
  鴨子跩慢吞慢吐,愜意地哼著俚曲兒。雙目微閉,陶醉在無窮的樂趣之中。他把自己當成鮮活的誘餌逗引鬍子大櫃上鉤。使用這一招兒,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對待鬍子,靠酷刑肉罰不行,這些流賊草寇,個個都是滾刀肉,置生死於度外。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即便剁掉他一條腿,也難換出個服字。 
  「媽個臭B!」滾地雷最終沒經住煙癮折磨,歇斯底里狂喊:「要殺要砍,早點動手吧!」 
  「息怒,息怒。」鴨子跩睜開眼,吐出一口煙,猙獰地笑笑。見滾地雷痛苦不堪、抓心撓肝,已失去往日的威武和雄風,心裡好痛快!但不能就此作罷,達到預期目的還需繼續惡作劇。他重新裝上大煙神抽一通,乳白色煙霧源源不斷地飄向滾地雷。這招兒,夠損的。 
  大櫃滾地雷從拉起綹子到今天,負過刀傷槍傷無數次,缺水喝過酸臊馬尿,千百種折磨都咬牙挺過去,唯有這該死的大煙,使他連死的心都有啦。 
  「榮川隊長欣賞你們綹子,個個是漢子,驍勇善戰,俠肝義膽。儘管你們劫過太君的軍車,又打死翻譯官,但只要你答應一件事,前仇可一筆勾銷。」鴨子跩攤牌說,「太君願出重金招募你的綹子,組成一支特混騎兵隊……」 
  「放屁!爺爺不當降大桿子(投降當兵的)!」 
  「怎麼是降呢?把綹子拉進來,武器、給養、軍餉太君出,指揮權歸你,你就是小隊長,每月二百塊大洋。」 
  「我陞官,弟兄們卻狗毛也撈不著。有難同當,有馬同騎,我不吃獨槽食。」   
  《玩命》B卷(5)   
  「請你放心,太君絕對虧待不了你的兄弟們,憑功受賞,按月發餉。」鴨子跩覺得滾地雷動了心,深入地勸道,「你拉起綹子,無非為了眾弟兄溫飽。編成特混騎兵隊,好槍任用,好馬任騎。住營房、吃白米、豬肉……」鴨子跩套近乎道,「你我吃一條河水長大的,人不親土親,我能給你窟窿橋走麼?來,嘗口煙吧。」 
  滾地雷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接煙槍,忽然省悟,將煙槍和搓成細條條兒的大煙稠土扔到地上,咂咂嘴,嚥下唾沫,恨恨地罵:「媽個臭B!」誰也說不清楚他是罵自己,還是罵鴨子跩。 
  「認真地想想吧。」鴨子跩揮揮手喝退打手,吹滅那盞油燈,鐵門關上,屋內頓時一片漆黑。 
  清冷的月光從小鐵窗可憐巴巴地擠進來,扭曲得像一條軟體蟲子。滾地雷感到傷口隱隱灼痛。思忖此次來捨伯吐,心裡很內疚。數日未回綹子,弟兄們著急上火,萬一魯莽幹出蠢事——來城找我,遇上軍警憲特,可就慘啦。警署的鴨子跩狗嘴豈能吐出象牙?過去綹子沒少遭當兵的追殺,恩恩怨怨難化解。當然,整天躲躲藏藏,餐風飲露,歸終該有個安身落腳的地方啊!去年打白皮子(冬天搶劫),凍死七個崽子(小鬍子)。編成特混騎兵隊,冬有棉,夏有單,好槍任用好馬任騎,兄弟們能享享清福,約摸(見)形勢不好,再將人馬拉出去也不遲。哎喲!傷口錐子扎一樣疼痛。當著外人的面即使摳出心肝肺來,大櫃也不會呻吟一聲。□黑小屋剩下自己才呻吟一聲。他驀地想起扔在地上那塊大煙,平素受傷不敢進醫院,實在忍受不住傷痛,就喝一點大煙頂一頂,他正是這樣染上毒癮的。 
  黑暗之中,滾地雷摸到那塊軟乎乎的東西,氣味、手感是那樣的稔熟。他自語道:「成色真他媽的不錯。」他恨不得立馬將煙土塞進煙槍,痛痛快快地吸它天翻地覆。煙槍、火柴都在,顯然鴨子跩故意留下的。那股很香的煙霧直貫心底。他倏然覺得美妙時刻即將來臨,朦朧感到走進櫻桃紅的房間,眼盯她解開最後一個鈕扣…… 
  夜色籠罩著捨伯吐小鎮,深灰色天空星光閃爍,夜鶯淺唱匯同護城河裡的蛙蟾鼓噪,一起鑽進囚室,外部世界的自由空氣趕走滾地雷的睡意,一股濃郁親切的草青味在血管內湧動,眼前展現蒼茫原野,躍上馬背,馳騁一番,多麼愜意啊!他湊到窗口前,目光被一道模糊牆壁擋住,冷清月色中的院落陰森可怖,哨兵的皮靴踩得木地板嘎吱嘎吱地響,頂樓透出一絲燈光,這是一個隱蔽的瞭望哨,兩挺歪把子機槍居高臨下地控制警察署大院,即使二櫃大和帶眾兄弟來,也難攻進院來。 
  面對漆黑的世界,滾地雷感到孤獨,沒兄弟在身邊的日子實在難熬啊!這些日子除看守按時送飯,再沒人來,鴨子跩也沒照面,滾地雷一直沒想好是否歸降。 
  忽一日,囚室厚重鐵門開了,進來幾個武裝獄警,把滾地雷蒙眼、捆綁,押上帶篷的馬車。馳出警署大院後,開始馬車走了一段平坦的路,而後便顛簸起來。他斷定馬車已出城,股股略帶腥味兒的空氣撲進篷車,這說明馬車開始在河邊行走。不久,樹葉霉爛散發的氣味飄來,馬蹄音的重疊,車老闆吆喝便有了回聲,顯然,馬車鑽進樹林子。 
  馬車停穩,滾地雷被拖下車。強烈日光穿透繁茂枝葉,尖銳地刺眼,一陣眩暈過後,滾地雷看清面前是灑滿金色光線的林間空地,捨伯吐鎮無人不曉,從清朝末年起,此地便是處決犯人的法場。 
  滾地雷感到死神即將叩門。對於死,鬍子沒一個怕的,從掛柱拜香入綹子起,就把腦袋掖到褲腰沿上,生死早置之度外。很快,又有幾輛馬車到來,十幾個五花大綁、蒙著雙眼的人被押到彈痕斑斑的楊樹下,周圍站滿荷槍實彈的日軍憲兵和警察。 
  蓄撮兒小鬍子的日軍曹長,向騎在棗紅馬上的榮川咿哩哇啦一陣。榮川著筆挺的黃色軍服,佩戴戰刀,鼓鼓的馬褲,黑色皮靴,肩章閃光,顯得神氣、高傲。   
  《玩命》B卷(6)   
  「報告隊長,」鴨子跩一副奴顏、一身媚骨道,「都準備好了!」 
  趾高氣揚的榮川抬起右臂,雪白的手套一揚如一道閃電,執法憲兵端起槍,槍刺下太陽旗飄揚,忽啦啦飄出一片血色,烏黑槍口對準捆綁著的人。榮川講著日語,鴨子跩翻譯道: 
  「滾地雷,太君說這是近日抓獲的土匪,今天要就地正法,你指認這裡邊有沒有你綹子的弟兄。」 
  日軍曹長下令去掉蒙眼布,押著滾地雷上前辨認。第一張面孔血跡斑斑,是二櫃大和,滾地雷驚異道:「二弟,是你?」 
  「大哥!」二櫃大和意外見到大櫃很激動,他說,「我帶弟兄來找你,叫當兵的給碼起來(捆起來)。」 
  「你好糊塗!」滾地雷埋怨道。 
  「大爺,」被俘的十幾個鬍子,生死攸關時刻見到大櫃,無疑是見到救星一般,一齊投來求生的目光。 
  拉起綹子報號當大櫃,滾地雷第一次衣帽不整,且赤手空拳,狼狽地從與之朝夕相伴、生死相隨的眾兄弟面前沮喪地走過,心情鉛一樣地沉重,步履遲緩。腦際呈現他們入伙時喝血酒盟誓的場面……他顫抖的手逐一拍下弟兄們的肩膀。眾鬍子從大櫃眼裡獲得一股凜然的力量,個個挺胸昂首,表現出臨死不懼的英雄狀。滾地雷轉身站在二櫃大和身邊,躋身伏法者行列,突然狂喊: 
  「媽個臭B日本大桿子,開槍吧!」 
  一陣劇烈的槍聲,爆豆一樣響起,驚飛林間棲息的鴉雀,數片樹葉從凝滯的煙霧中紛紛墜落…… 
  四 
  法場那陣劇烈槍聲響過,視死如歸的鬍子無人中彈倒下,他們感到莫名其妙。 
  哈哈,榮川捧腹大笑,然後咿哩哇啦。鴨子跩翻譯道:「太君說,你們是綠林好漢,膽量和勇氣大大的,倘若你們願意接受改編,太君歡迎!否則的話……」 
  一場虛驚過後,弟兄們安然無恙。滾地雷十分清醒,不答應小日本,十幾個弟兄在劫難逃。怎麼辦?他開始用隱語黑話對二櫃大和說: 
  「風緊(事急),咋整?」 
  「來河子(自己弟兄們)跌了(被捉),看風(觀形勢)使舵吧。」 
  「先避風(躲避),答應他們,熏的(虛假)。」 
  「熏的。嶄(好)!」二櫃大和贊同。他與日本兵結下的仇怨很深,將綹子改編成特混騎兵隊,歸小日本管,心裡實在不痛快。但他望眼眾兄弟,最小鬍子才十五歲,他一朵花沒開呀!這樣一死實在可惜…… 
  滾地雷大步出列,對榮川說:「放開我的弟兄。」 
  「細!」榮川喜上眉梢,命令鬆綁,他改用流利的中國話對滾地雷說,「我們待人寬宏,不強人所難,先回城去,你們兄弟間可以商量,再答覆我。」 
  捨伯吐鎮西城區,原有的商號、居民、作坊統統被趕走遷出,房屋拆除後,重新建起黃顏色的高牆深院——騎兵營地,平頭百姓一律不得進入此地區。馬車駛進一個寬敞大院,這是榮川撥給他們的營房,滾地雷覺得眼熟,很快想起來「九?一八」事變前,這裡是鎮上很有名的大車店,如今已改建成備用營房。 
  「弟兄們沒收沒管慣啦,」安頓好後,二櫃說,「規規矩矩受人家管束,心裡一定彆扭,過去多少好弟兄慘死日本人刀槍之下。」 
  「二弟,落到這步田地,實在沒寬綽道可走啊。」滾地雷無可奈何地說,「先把弟兄們從三不管村接進來,暫時接受改編,養精蓄銳,從長計議,然後我們再見機行事。」 
  「自古兵匪不一家,當兵的對咱都仇恨,小日本更是對頭冤家。」二櫃大和始終心存疑慮,「榮川會不會假借成立特混騎兵隊,誘咱們入圈套,然後關門打瞎子,一舉消滅咱綹子。」 
  二櫃大和的話,勾起滾地雷許多辛酸往事。過去歲月裡,綹子經常遭當兵的無情追殺……和自己一起入伙的一奶同胞二弟,被日本守備隊捕獲,剁掉雙足,剜去雙眼,扔進糞坑活活溺死。   
  《玩命》B卷(7)   
  「榮川隊長叫你去。」一日軍憲兵和翻譯官來找滾地雷。 
  二櫃大和實在放心不下,想跟滾地雷一起去,被日本憲兵攔住,他只好用黑話說:「荒郊野外一陣風,不知南風是北風?(帶你去幹什麼呢?)」 
  「南風北風都是風,風不順我不放風箏。(見機行事)」滾地雷說。 
  翻譯官哪裡懂得鬍子的黑話,催促道:「說啥鳥語呢?快走吧!」 
  豪華的榮川住處,滾地雷見時十分感慨,儘管自己統率百十號人的馬隊闖蕩江湖,所見的富賈宅院,最闊氣的也無法與榮川住所相比,小巫見大巫。榮川的黃色洋樓內,歐式壁爐,檀香木櫃上放尊光屁股女子全身銅像,楚楚動人;骨灰盒大小的鐵匣子,竟神奇地響著曲兒;淺綠色地毯上一個穿鮮艷和服、貌美日本女人忙著什麼。 
  「大當家的,我請你來品茶。」穿著肥大睡衣的榮川客氣地說。 
  麥青色皮膚的女人蓮步端來清茶,分別敬給滾地雷、鴨子跩和榮川。喝慣濃釅紅茶的滾地雷,對講究的日本茶道並不感興趣,呷口淡綠色茶湯,未覺爽口,心裡卻酸溜溜的,暗自與榮川對比起來:論人馬刀槍,爺爺一點也不照你差,可你住洋房、吃香喝辣的,還有俊娘們陪伴。唉,老天爺真他媽的不公平。他越想越不是滋味,打算立即離開,直截了當地問榮川:「沒什麼事我可回去放仰(睡覺)啦。」 
  「怎麼這樣和太君講話?」鴨子跩責怪滾地雷,繼續奉承說道,「隊長日理萬機,特意陪你品茶聽曲,你卻……」 
  「不,不不!」榮川滿不在乎地擺擺手,打斷鴨子跩的話,伸出大拇指誇獎道,「真正的軍人,你殺富濟貧,賓服(佩服),賓服!」 
  滾地雷忽然覺得榮川別於其他日本人,挺和善的。他說:「我和兄弟們商量過了,把綹子都拉進來。」 
  「爽快!」榮川以為魚已咬鉤,他早年在東北境內看護鐵路,地道的中國通。對關東鬍子響馬略知一二,知道如何才能說服鬍子大櫃,「你任特混騎兵小隊長,我以天皇陛下軍人的名義發誓,保證不虧待你的眾兄弟。」 
  滾地雷沉吟片刻,他說:「我有一個要求。」 
  「請講。」 
  「狗有狗道,行有行規。」滾地雷提出苛刻又有些荒唐的條件,「你們得出個『票』。」 
  「票?!」榮川知道鬍子指的是人質。既然鬍子都在兵營裡,給他一個票又何妨?為表白誠意,他痛快答應了,問:「要男要女?」 
  滾地雷瞥眼鴨子跩,此人整日圍著榮川屁股後轉,進出日本兵營自由,絕非一般人,十有八九是榮川的蛐蛐兒,或四梁八柱。弄這個票在手,就不怕日本人翻臉,一旦事情有變,就先殺了他。於是滾地雷指指鴨子跩說:「他很合適。」 
  「我?」鴨子跩先是一驚,堂堂警署科長,竟去給鬍子當——人質?胡鬧! 
  哈哈,榮川開懷大笑,對鴨子跩說:「放心去吧,滾地雷會像親兄弟一樣對待你。」 
  「遵命。」鴨子跩鼠眼滴溜溜亂轉,彎子轉得特別快,理解了主子用意,並熱衷效力,坦然地說,「我馬上和你走。」 
  滾地雷起身,大度地說:「明天,你親自上門就行。」 
  「噢,還有件事。」榮川和藹地對滾地雷說,「你們中國有句老話,成人之美。我送你兩間房子,當然還有房中的設施。」 
  從榮川狡猾的笑中,滾地雷敏感到「設施」的含意。果然如此,在兩間高雅的洋臥室裡,濃妝淡抹的櫻桃紅起身迎接他,說:「榮川隊長把我從天下一家村弄出來,讓我從此跟你在一起。」 
  滾地雷意外見到櫻桃紅心喜若狂,他見到女人的衣物和妓女梳妝一類的東西,仍然將信將疑道:「難道你真的出了火坑?」 
  「嗯。」櫻桃紅抹去溢出眼角的淚水說,「榮川告訴我,你願意要我,我就留下,要不,明天你趕我走。」 
  「走,地方呢?」   
  《玩命》B卷(8)   
  「我從小無爹無娘才淪落風塵,茫茫人海,舉目無親。」櫻桃紅那雙曾經使滾地雷神魂顛倒的杏核眼噙滿淚水,懇求道,「要我吧!」 
  滾地雷一時感到為難了,眾弟兄面前自己身邊跟著個褲兜子沒長玩意的娘們,破壞綹子規矩?櫻桃紅的處境又不能不使他為之動惻隱之心,她十三歲為償還父母的棺材板錢,賣身進妓院。備受凌辱的悲慘歲月裡,她結識滾地雷,對他愛得熾烈、火爆,近乎癡情。苦盼滾地雷離開綹子接走她,去過男耕女織的平常、清靜生活,去過幾天自尊自愛的日子。 
  榮川隊長處於特殊目的,促使櫻桃紅離開妓院,她倒以為遇到貴人,或是蒼天有眼開恩。滾地雷面帶難色,她驀然明白這樣一個嚴酷的現實:他身為鬍子大櫃,不能將女人帶進綹子而破壞綹子規矩。或許,與她相思的男人相聚的時間愈來愈少啦。因此,她珍惜分分秒秒,幫他脫去衣服扶他上床。她哼唱起他們第一次見面唱的歌謠: 
  斜倚欄杆觀星頭, 
  一輪那明月滾金球, 
  二目之中淚交流。 
  哇唉嗨喲,唉喲, 
  轉身回到自己樓哇唉嗨喲。 
  手提銀壺滿滿斟上一杯酒, 
  喝個酩酊大醉, 
  一醉解千愁, 
  煙花柳院一筆勾。2 
  天下一家村的眾姑娘大都會唱這首《妓女悲秋》,它和那些赤裸誘惑男人對妓女肉體作踐的窯調不同,唱出了離愁別恨。櫻桃紅今夜很動情地唱,摻進幾分愛戀、悲愴、辛酸……這支平淡的歌,對滾地雷是一種呼喚,泯滅在殺殺砍砍裡的良知被重新喚醒。他長久地擁著她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的身子,像飢餓的蒼狼弄來一隻羔羊,面對嬌小羸弱,真捨不得吃掉它。急風驟雨一樣做愛後,櫻桃紅躺在他懷裡疲憊地睡去,依然那樣嫵媚動人,眼角溢出大滴的淚水。誰能說清楚這淚是甜蜜還是苦澀? 
  滾地雷心裡折騰,榮川贖她出來,無疑也是作為人質扣留,借此拴住自己……他想到軍營中的大和及弟兄們,一定盼著我回到他們身邊。危難時刻,作為大櫃更不能離開他們,何況群龍不能無首。他輕輕放下睡熟的櫻桃紅,悄悄穿好衣服,藉著清淡的月光凝視她一會兒,把一根金條放在她的枕頭邊,依依不捨地離開她,走向鬍子的宿營處。 
  五 
  捨伯吐鎮的日軍軍營中,出現一支衣著不整、坐騎高矮參差不齊、毛色花雜的隊伍,這就是滾地雷指揮統領的特混騎兵小隊。榮川正式任命滾地雷為小隊長,副隊長空缺,給作為「票」囚在特混騎兵隊的鴨子跩留著。榮川試圖說服滾地雷放了「票」鴨子跩,幾次都遭拒絕。最後榮川想出一計,他對滾地雷說:「聽說你精通刀、槍、劍、戟、叉等十八般兵器,我想和你切磋一下。」 
  滾地雷鄙夷的目光瞥下榮川,細皮嫩肉、線黃瓜一樣的小日本鬼子會有什麼尿水?既然想和吃走食的爺們(鬍子自詡)比試,那就奉陪了,他爽快地答應應戰。 
  夏末秋初,天高雲淡,風和日麗。寬敞的關東軍騎兵馴馬場上搭起擂台,本鎮報館出了一期號外,大談榮川出身行武,精功絕技在身,是一代劍雄云云。鎮長還請了小城名流們前來觀看,一睹太君風采。 
  榮川脫去戎裝,一副浪人武士打扮,表現出打遍天下無敵手、戰必勝的傲慢神情。而滾地雷依然匪氣十足,青綢長衫、藍色圓頂小帽,青布帶纏腰,黑色腿綁,兩隻淨面匣子槍斜插腰間,威風凜凜的鬍子大當家的氣派。 
  「通!」一聲鑼響。擂台主持人扯著嗓門喊道:「各位父老鄉親,時維七月,秋天漸至。今天日本大太君榮川隊長和新編特混騎兵小隊長滾地雷比武打擂……首先比試槍法。」 
  托著盤子的兩人分別來到榮川、滾地雷面前,細瓷盤子裡放著兩把手槍和三顆子彈。榮川操起手槍面向台下觀眾,用一隻手熟練地裝上子彈,周圍一片喝彩聲。 
  擂台主持人將紅、黃、藍三色玻璃球拋向空中,榮川迅速舉槍,三粒玻璃球一一被擊中,台下掌聲如雷。接下去,眾目轉向滾地雷,見他慢吞吞地吸著蛤蟆癩煙,吸得好香,坦然地戳滅煙頭,拿起瓷盤中的手槍夾在左腿彎裡,甩掉一隻老□棉鞋,用右腳指麻利地推子彈上膛。三聲槍響,三粒彩色玻璃球被擊中。   
  《玩命》B卷(9)   
  「第一項切磋結束,雙方槍法如神,全部百發百中,彼此不分雌雄。」主持人公佈第一輪打擂結果。此刻,擂台氣氛異常緊張,細心人定會發現:榮川的衛兵虎視眈眈手握槍柄,隨時準備動手;滾地雷的人躍躍欲試,刀槍相對。那個主持人頗富擂台經驗,為避免衝突,比劍開始前他宣佈道:「擂台比武,真槍實彈,刀光劍影,雙方已有約在先,誤傷對方均屬正常,他人不准介入。」 
  聰明的榮川事先沒低估滾地雷的槍法,能騎善射是鬍子看家的本領。他們白天練打秫稈,晚上練打香頭子。日積月累練就了神槍神射,指鼻子不打眼,百步穿楊。但他自信比劍一定能勝鬍子大櫃滾地雷,在東瀛本土的軍官學校讀書時,他的劍技屬一流的。 
  打擂與賽場擊劍是兩碼事,不受任何動作限制,真刀實劍,場面驚心動魄。在場觀眾都很緊張,眾鬍子瞧狼出洞似地緊張,希望大櫃刀劈了榮川。心裡罵道:「兔崽子,小日本鬼子!」那些應邀光臨的捨伯吐小城名流,儘管平素和日本騎兵關係密切,其中許多人靠日本屠刀和鐵蹄狐假虎威得以苟且偷生,或飛黃騰達。但在對擂的生死關頭,民族的尊嚴和氣節,使他們未徹底泯滅的良心得以發現,他們希望滾地雷贏了榮川。 
  嚓嚓嚓!數道寒光閃閃,利劍如龍如蛇如旋風,幾起幾落。幾招過後,滾地雷招架困難,手臂發麻發沉,攻擊力量愈來愈小,榮川卻越戰越勇,日本騎兵、憲兵看出榮川必勝,吹著口哨、咿哩哇啦地起哄。 
  忽然,榮川一劍橫掃,滾地雷的劍匡當落地,轉瞬間鋒利軍刀飛速朝滾地雷左肩劈來,滾地雷完全可以躲閃卻沒躲閃,昂首挺胸,視死如歸。打擂輸啦,挨一劍算得了什麼?在日本人面前,更不能膽怯。事情發展完全出乎人們的意料,利劍接近滾地雷肩膀時,猛然停住,面帶嘲笑的榮川說: 
  「太君從不傷害弱小的人。」 
  弱小?滾地雷聽此言刺耳扎心,又見日本兵投來輕蔑目光,忽然受到奇恥大辱……他心一橫,揮拳砸向榮川懸著的劍背,鋒利無比的劍刃哧地嵌進自己的左臂,鮮血噴湧而出…… 
  滾地雷比劍輸啦,也算輸得壯烈。按擂前契約,馬上放了鴨子跩。榮川派日本軍醫給滾地雷治傷,加之櫻桃紅晝夜守護、侍奉,不久滾地雷傷口痊癒。 
  一行行大雁掠過荒原,捨伯吐小鎮滿街滾動枯黃落葉,天氣漸漸寒冷,滾地雷找榮川要越冬服裝。 
  「明天你派人來領秋裝。」榮川答應得痛快,他說,「特混騎兵小隊屬正規軍編制,人員配備必須從實戰考慮。因此,給你撥入二十名騎警,以此提高作戰能力。另任命警署竇科長為特混騎兵小隊副隊長。你們要精誠團結,為天皇大業和滿洲帝國的繁榮昌盛,盡職盡責。」 
  滾地雷鬱悶不樂地回到營房,向四梁八柱說了榮川的安排。二櫃大和說:「派這些狗蹦子(警察),顯然是來臥底兒,讓鴨子跩當副隊長,禿頭上的虱子明擺著,想奪大當家的權,坐第一把交椅。」 
  「操他六舅,榮川這龜孫子想玩咱爺們!」炮頭粗魯地罵道。 
  「假若不答應,必引起榮川疑心。」足智多謀的水香最後說服了眾弟兄,先同意榮川安排。他繼續出謀說,「咱按綹子規矩接納他們入伙。一來給這些吃點字頭(官)飯的傢伙下馬威,省得以後他們不服管制,也讓他們知道入綹子當爺們不那麼簡單。」 
  兩日後,滾地雷來找榮川,埋怨道:「我把弟兄強拉進來,費了九牛二虎的勁。起初你答應成立特混隊,還按綹子規矩行事。可你讓竇科長他們二十幾號人隨隨便便地進來,不舉行掛柱(入伙儀式)弟兄們不服。再說我們提拔人要立功後一級一級地升,竇科長怎麼沒入伙就當二爺呢?」 
  「好嘛,就按你們行規綹矩辦。」榮川沉吟片刻後說,「讓竇科長當隊副,處於作戰考慮,將來特混騎兵小隊要參與正規軍作戰,完全不同你們打土窯……竇科長上過武官學校,和你一起統領特混騎兵小隊,你勇猛善戰,他精通武運,這支隊伍將所向無敵。」   
  《玩命》B卷(10)   
  「隊長如此器重他,你又親自保舉,就讓他當隊副。」滾地雷說,「先讓他們入伙吧,竇科長嗎,我得給他立功機會,立點小功馬上讓他當隊副。」 
  「好!」榮川對付鬍子很有道,耐住性子,順毛摩挲,並進一步收買滾地雷的心,將一把嶄新的左輪手槍送給滾地雷,「相信你能效忠天皇,掛柱儀式我參加。」 
  一個寒冷的早晨,明朗的太陽低斜地照在馴馬場上。素日操練的地方佈置得酷像鬍子巢穴,充滿十足匪氣。黑色的八仙桌面朝西擺放,榮川隊長手拄軍刀,正襟危坐,身旁依次坐著下級軍官。鬍子在場面上的座次更為講究,滾地雷居中,左右排列四梁八柱九龍十八須,眾鬍子持槍握刀一旁站立,氣氛莊重肅穆。 
  「過堂!」大櫃滾地雷乾咳幾聲,下令掛柱儀式開始。這是滾地雷綹子從起局至今,第一次在靠窯(設城對方)後舉行的為匪入伙儀式。過堂是試試入伙者的膽量,其場面驚心動魄—— 
  拷秧子(專門負責刑訊的)將一空碗頂在一名警察頭上,然後命令這人直起腰桿,朝前走。 
  那警察從頭頂上碗起,雙腿就發抖發顫,眼前陣陣發黑,冷汗涔涔,迎著大櫃滾地雷的槍口走,膽戰心驚。 
  砰!砰!碗被擊碎。警察坍塌下去,癱軟如泥,怎麼也爬不起來。拷秧子跑過去,朝警察褲襠一摸,熱乎乎濕漉漉。他向大櫃說:「這人是個扒子(軟蛋)。」 
  「拔出去!(趕走)」鬍子綹子從不收沒膽量的人入伙,滾地雷斷然地擺擺手,接下去給第二個警察過堂。槍響擊碎碗後,那人挺挺地站著,褲襠也幹幹的。 
  「頂硬!(膽大的)」拷秧子喊道。 
  「拜香!」大櫃滾地雷對遛過(考驗過)的人很滿意,宣佈插香對天盟誓。 
  黑漆的八仙桌子上放著三個銅香爐,過了堂的人必須插香。插法有嚴格的規定:按前三炷後四炷左五炷右六炷中間一炷香的位置插十九根香。中間那炷香代表綹子大當家的,其他十八根代表十八羅漢。插上香點燃,裊裊香煙之中,跪在地上的警察隨著拷秧子說: 
  我今來入伙, 
  就和兄弟們一條心。 
  如我不一條心。 
  寧願天打五雷轟, 
  叫大當家的插了我…… 
  滾地雷示意跪地那個警察起來,吩咐水香道:「給他匹高腳子(馬),先拉一個月篇子(餉錢)。」 
  日軍騎兵隊長榮川一直默默地觀望,十分感慨:假若中國軍隊的士兵都能過了鬍子掛柱這一關,天皇陛下的騎兵就難太太平平地駐紮捨伯吐鎮。 
  鬍子仍然繼續他們的掛柱儀式,該輪到鴨子跩。按綹子規定,入伙的人如有重要人物保舉就用不著過堂,插一插香,拜一拜四梁八柱說說誓詞就算完事。鴨子跩有榮川保舉,他的掛柱程序應當從簡,但是鬍子們決心趁此整治他一下,殺殺他的霸氣,讓他在爺爺們面前俯首貼耳、惟命是從。滾地雷因喊了二十次過堂和插香,嗓子有些嘶啞,到了鴨子跩掛柱,還是喊出威嚴: 
  「過堂!」 
  拷秧子領會了大櫃命令,狠狠地整治鴨子跩。鬍子將事先準備好的谷草編的帽箍兒戴在鴨子跩頭上,帽箍兒內放一隻紅皮雞蛋,頂雞蛋和頂碗不同,一個目標大一個目標小,子彈稍稍偏下立即喪命。 
  「竇科長,不會尿褲子吧?」滾地雷嘲笑地問。 
  「沒有三把神沙,也不敢倒反西歧。」鴨子跩挺著說,硬著頭皮朝前走。 
  大櫃滾地雷槍響,擊碎的雞蛋清雞蛋黃流淌下來,弄得鴨子跩滿臉黃乎乎的。 
  「啪!」榮川使勁打死一隻叮咬他手背的蚊子,並將其搓得粉碎,眸子深處透出兩道冰冷的凶光。 
  鴨子跩總算過完堂,試膽時褲襠很乾,貼身馬褂卻濕個響透。滾地雷向鴨子跩說:「報報蔓子!」 
  蔓子?鬍子黑話是姓什麼,他們從來不說姓什麼而用某某蔓子代替。如姓周蔓子是巴吉子,姓魏的撐肚子,姓于的頂浪子,姓朱的土龍戲等等。姓馮的是什麼蔓子他鴨子跩實在不知。   
  《玩命》B卷(11)   
  「你是補丁蔓。」滾地雷告訴他,轉向水香說,「給補丁蔓安排個角兒。」 
  「上次踢坷垃(打土窯),馬拉子放片(死)啦,補丁蔓就先當馬拉子吧!」 
  鴨子跩知道馬拉子是啥差事,在綹子中地位最低下,專門為大櫃、二櫃牽馬墜鐙。堂堂警察署科長、太君的寵兒竟落到這種受鬍子戲弄的地步,心裡自然很不痛快。 
  「呃!」榮川起身用日語講話,翻譯說:「太君說家有家法,軍有軍規,特混騎兵誰不按滾地雷小隊長的規矩辦,就地正法。」 
  那些被派進特混隊的警察,暗自叫苦不迭,整日受鬍子的窩囊氣。連個真實姓名都沒有,一律叫蔓子。 
  「軍裝不讓穿,槍和刀要掖在褲腰帶裡。晚上不准脫衣服睡覺……」鴨子跩向榮川訴苦道,「那天我朝滾地雷叫小隊長,挨他一頓臭罵,非逼我叫他大爺。」 
  「鬍子嘛,為我們的計劃順利施行……委屈你啦。」榮川安慰他一番後,叫來一個日本女人說,「美枝子,你陪竇科長去吧。」 
  「謝隊長,」鴨子跩的魂兒被面前嬌滴滴的洋女人的姿色勾去,彷彿遭鬍子欺辱煙雲一樣頃刻間消散,他給榮川深鞠一躬,迫不及待地與那東洋女人銷魂去了。 
  六 
  高粱曬米了,少女一樣羞紅了臉,籽粒逐漸在秋的時節裡飄香,棲居在荒原青紗帳中的鬍子活動猖獗,趁臨秋末晚,拚命地搶劫財物,以備在漫長冬天享用。 
  偽滿洲國境內的關東軍比鬍子還心急眼紅,拚命徵收糧食。連日來,關東軍運糧駱駝隊在捨伯吐鎮郊外遭鬍子兩次伏擊,糧食被搶走。 
  關東軍山野大佐再次密電飭令榮川:加快實施「藍圈」計劃,迅速清除愛音格爾荒原匪患。 
  在思考如何執行山野大佐的命令時,榮川忽然得到警署的密報:伏擊運糧駱駝隊是江北來鬍子所為。大櫃江北來勾結草原上數綹鬍子,控制著整個荒原。榮川決定派滾地雷率領特混騎兵小隊去剿殺江北來鬍子。 
  滾地雷把綹子拉進軍營,榮川事事謙讓,處處寬待,想必其中必有勾當。不過派自己去追殺吃走食的爺們,是萬沒想到的。江湖行幫之中,共同供奉達摩老祖的鬍子,又都屬山林豪傑、草澤英雄、吃走食的爺們,怎能相互殘殺?滾地雷綹子曾經打過邪岔子(吃掉小綹鬍子),像對江北來這樣大綹子,他實在心裡沒底。 
  江北來綹子起局大青山,活躍在松花江畔,人強馬壯,武器精良。所到之處,燒殺掠搶,蝗蟲一樣吞掉無數大戶人家……去年,這個綹子過江輾轉到愛音格爾荒原,隱蔽在青紗帳中,晝伏夜出。竟破鬍子的七不奪八不搶的規矩(紅白喜事、擺渡、郵差、郎中、賭徒、藝人、貨郎、僧侶、道人、尼姑、佛門、車店、藥鋪、鰥夫、乞丐,不奪不搶),只要是江北來搭上眼的東西一律劫掠。故此,荒原上流傳一句話:江北來的鬍子——不開面。 
  「隊長,」滾地雷面帶難色對榮川說,「我與江北來都是江湖上的人,無怨無仇,怎可無故追殺他們呢?」 
  「你們很重江湖義氣,我改派其他部隊去清剿江北來綹子。」榮川的決定完全出乎滾地雷的意料。其實滾雷有所不知,幾天前榮川已和鴨子跩密謀好了,設下圈套讓滾地雷往裡鑽,他說,「明天給友鄰部隊送車高粱米,要穿過荒原。你和江北來都是江湖中人他未必截擊。因此請你派幾個弟兄押送一趟。」 
  「中!」滾地雷不假思索,痛快地應下,拍著胸脯說,「保證一顆豆粒不丟。」 
  「給你們一挺重機槍,以應急變。」 
  「沒事。」滾地雷很自信,他說,「達摩祖師的弟子,不會自殘骨肉。」 
  「祝你馬到成功!」榮川斟杯酒遞過來說,「押運回來,我擺酒為你們接風洗塵。」 
  滾地雷把榮川派遣押運一事對四梁八柱說了。二櫃大和說:「明天我帶人去。大哥,櫻桃紅都病了好幾天,你該去看看她。」   
  《玩命》B卷(12)   
  櫻桃紅病倒數日,滾地雷心裡始終惦記她,只是沒去探望。此時,藉著熱辣辣的酒勁,二櫃大和真心實意地規勸、催促,他真的動了心。他說,「明天押運機靈點兒,弟兄們都囫圇個兒的給我帶回來。」他囑咐二櫃大和一遍,自己不能身先士卒,很內疚地說,「本來該我親自去,江北來是個喜怒無常的傢伙。」 
  「大哥放心,有我大和在弟兄們就不會有閃失。」二櫃大和送滾地雷出屋說,「櫻桃紅夠可憐的,你待她要好些啊。」 
  鬍子大櫃的身影消失在戒備森嚴的日軍營區裡,一種說不清的滋味湧上心頭。自從把綹子拉進來,二櫃感覺落入了虎口。榮川怎麼輕易相信我們這些流賊草寇?其中必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像給日軍送給養的重任,榮川為何不派精銳騎兵去呢?二櫃大和正因為怕出意外,才說服滾地雷留下,自己帶隊伍出征,倘有閃失,大櫃不會受到傷害,這個綹子不能沒有大哥啊! 
  日本騎兵營內那幢銀白房子,黎明的曙光爬進充滿溫馨和異國情調的房間。櫻桃紅緊緊偎著滾地雷滾燙的胸脯,她天天想、夜夜盼他來,度日如年。自從他的劍傷癒後,他很少來,又不准她到他的營房去……天似乎亮得比往日快,她恨太陽,恨它出來太早,淺聲問: 
  「今天你走嗎?」 
  「不!呆到你煩我的時候。」滾地雷人沒出被窩,摸過一瓶白酒,在炕上摟著櫻桃紅喝起來,從早晨膠漆到太陽偏西……忽然,一個鬍子氣喘噓噓來報告:運糧汽車遭伏擊,榮川隊長讓你馬上去見他。 
  滾地雷一骨碌爬起來,匆匆來見榮川。很快一隊武裝騎兵風風火火地朝荒原開去。 
  出事地點在接近大漠邊緣處,汽車掀翻到壕溝裡,押車人員全部橫屍荒野,血肉橫飛,慘不忍睹。 
  「二弟,你死得好慘啊。」滾地雷從汽車輪下找到碾成肉餅的二櫃大和,慢慢跪下,顫抖的手撫閉親如兄弟的大和不瞑的雙眼,頓時淚如雨下。 
  榮川默立一旁,表情十分沉痛。他命令騎兵從駕駛室拖出日本司機,準備用擔架抬回日軍軍營去。 
  滾地雷發現汽車駕駛室門上,用血塗寫歪歪扭扭的三個大字:江北來。 
  關東鬍子中有些人為震綹威,故意在被害人現場留下綹子的名稱。滾地雷獅吼一聲,虎躍而起,端起機槍朝扎心刺眼的江北來三個血字猛烈射擊。片刻,汽車駕駛室被子彈點射得千瘡百孔。他發瘋似地喊道:「二弟,我一定替你報仇!」 
  一彎明月掛在天幕上,升到中天時,兵營中響起滾地雷令眾鬍子為之振奮的喊聲: 
  「上亮子(點燈)!」 
  剎那間,煤油燈、豬油火把照亮操場,鬍子一字排開跪地,每人端一碗酒,滾地雷跪在最前面。 
  翻垛先生求神道:「達摩祖師,請原諒我們去懲罰叛逆,保佑弟子成功,保佑我們吧!」 
  眾鬍子紛紛磕頭,祈求神靈保佑。爾後又隨大櫃滾地雷割破手指,將血滴進酒碗,高高舉過頭頂血誓。 
  「為死去的兄弟報仇!」滾地雷喝乾那杯血酒。 
  眾鬍子異口同聲地發誓:報仇!報仇! 
  七 
  特混騎兵部隊傾巢出動,離開捨伯吐小城。縱馬狂奔,馬蹄伴著飛揚的塵土滾向荒原。行走了幾天幾夜,在人跡罕至的大漠邊緣,滾地雷勒住馬,下達命令: 
  「蹲毛!」 
  鬍子都懂得這句黑話,紛紛下馬,鑽進茂密柳樹林中,各選一個藏身之地,準備露宿。 
  「大爺,」水香趁此處無人問滾地雷,「榮川派咱們出來打岔子,你沒別的打算嗎?」 
  水香的話滾地雷沒表態,他只一門心思報仇。他說:「用江北來的頭,給大和兄弟圓墳。」 
  夜深了,躲在柳條墩子中的滾地雷,在羊皮褥子上輾轉反側,唉聲歎氣。水香悄悄爬過來,勸道:「別著急上火,江北來肯定沒離開荒原,他就是鑽沙吐遁,我們也能把他摳出來。」   
  《玩命》B卷(13)   
  「唉,說來夠鬧心的。我恨兵才拉起綹子,過去出生入死地和當兵的拚殺,結了多少未報的仇怨。現在又為當兵的去打裡碼人(同行),真他媽的憋氣。」 
  「事在人為啊!」水香說,「二爺活著時曾對我說榮川根本靠不住,咱們要長個心眼兒。比如這次血案我懷疑是榮川做的鬼,江北來認得二爺,絕不能下那樣黑手。」 
  滾地雷琢磨水香所言,覺得有些道理,他才對此事狐疑。他說:「雪裡埋不住孩子,見到江北來我問個清楚。榮川真的玩咱爺們,你就帶弟兄們走,我回去找他算賬。」 
  「大當家的能看到這一步就好。」水香很感慨,「從民國初年咱起局,一晃多年,風風雨雨,溝溝坎坎,都是你領眾兄弟出生入死闖過來了,綹子不能沒有你,還是你帶弟兄們走,我去替你宰了榮川。」 
  卷根紙煙,暗紅火亮映著滾地雷那張陰鬱苦楚的臉龐,對水香說:「我一定回捨伯吐鎮一趟,接櫻桃紅出來,我答應她啦。」 
  「應該,應該啊!」水香披衣起身,說,「先仰吧(睡覺),我去查查香(查崗),那些空子(外人)我不放心吶。」 
  「你去吧!」滾地雷合衣躺下,將推上頂門子的手槍放在頭下。鬍子都有這個習慣,抱槍枕刀睡覺。或許是深秋夜間的微寒,或許是荒原□人的狼嚎,或許是心底有事,滾地雷怎麼也睡不著。離他稍遠一點的土坑裡,鴨子跩手握著槍也沒睡意。昨天臨出發前,他和榮川談了一整夜。榮川說:「你成功地製造這樁血案,滾地雷終於替我們去賣命。完全是你的功勞,山野大佐十分欣賞你的才幹。」 
  「太君過獎啦。」鴨子跩謙虛道。可心裡卻自鳴得意,血案使自己才華顯露。又深得大日本太君賞識,日後何愁飛黃騰達……精心策劃那個血案旗開得勝:截擊送糧車是經過化妝的日本憲兵和警署便衣特務,打死全部押運的特混騎兵隊員,特別是打死二櫃大和以及留下血字「江北來」,激起滾地雷的仇恨,他才率隊去消滅江北來綹子。 
  「離開兵營,放虎歸山,萬一滾地雷藉機逃走,我們的計劃……」 
  「我和二十幾個弟兄混在裡邊,常派人回來向隊長匯報情況,請隊長放心。」鴨子跩狠毒地說:「滾地雷最心愛之物——櫻桃紅在咱們手裡握著,他肯定要回來的。」 
  荒原的早晨,四野闃然。滾地雷發現昨夜露宿那片樹林是紅柳,帶著淡紅筋脈的葉子被秋風剪掉,悲哀地飄落,這裡彷彿發生一場殘酷的戰爭,到處橫躺豎臥血肉之軀。 
  為盡快找到江北來鬍子老巢,滾地雷令大隊人馬繼續呆在柳林中,他和水香帶幾個人分頭去望水。 
  滾地雷這一路向西走。 
  一天中午,一輛勒勒車緩緩地從草原和藍天相接處走來,趕車人哼著一支哀怨的歌子: 
  馮麟閣占東山, 
  青麻坎杜立三, 
  洪輔臣半邊天, 
  搶官奪印金壽山, 
  三隻眼鬧得歡, 
  海沙子到處翻。3 
  隱藏在桑樹叢中窺視的滾地雷,盯住這輛勒勒車。車把式紫紅臉堂,身材瘦小,當見到四條大漢橫在面前,立即吆喝住牲口。他面前的四人每人一匹馬,腰插匣子槍,蓬頭垢面,衣著不整。車把式猜出他們的身份,按江湖規矩首先解開馬肚帶,手提鞭子從車轅子上繞過,爾後抱拳過肩道:「大爺吉星高照,辛苦,辛苦!」 
  「還真懂爺們兒的規矩。」滾地雷對車把式的問安挺滿意。接著問,「趕車去幹什麼?」 
  「打小項(進貢)!」 
  「給誰?」 
  「這……」車把式吞吞吐吐,不敢實說。 
  「媽的!」滾地雷拔出手槍,恫嚇道:「想活命,就掏實喀嘮。」 
  車把式如實說出他受東家差使,去月亮泡子給江北來綹子送吃的東西…… 
  滾地雷策馬急回藏身的柳林中,待天完全黑下來時,他朝天放兩槍,高亢地喊:「弟兄們,□連子(□馬),向月亮泡子,壓!」   
  《玩命》B卷(14)   
  壓!鬍子都愛聽這個字,每每大櫃喊出後,他們便放開馬韁繩,抽出匣子槍,勇猛向前拚殺。 
  馬隊來到月亮泡子北沿的沙坨上,滾地雷朝蘆葦塘喊:「江北來,你為啥打歪了(打死)我兄弟大和?吐(講)!」 
  「滾地雷,你投靠花狗子(兵),還有臉來擺陣頭(評理),問你日本洋爹去吧!」江北來在蘆葦蕩未露面,回答道。 
  江北來的話激怒了滾地雷,他認為是江北來害死了二櫃大和。於是他狂喊:「為二爺報仇,壓!」 
  那場殘酷的血戰,從入夜開始一直打到天明,最後滾地雷縱火燒了蘆葦塘,江北來綹子無一人倖免。整個月亮泡子被血染紅,燃燒的蘆葦中散發出人肉和馬毛的焦糊味……就在這時,日本騎兵包圍了月亮泡子,幾挺輕重機槍對準活著的鬍子。 
  「媽個臭B!爺爺上當啦。」滾地雷鷂鷹抓小雞似地將負傷的鴨子跩拎上馬背,打算用他當人質,衝出日軍的重圍。 
  「隊長,不要開槍!」鴨子跩喊道。 
  榮川白色手套凌空劈下。 
  頃刻間,輕重機槍,小型迫擊炮一齊射向滾地雷馬隊……許久,槍聲才平息下來,月亮泡子恢復了激戰前的寧靜。晨陽柔和的光輝給橫躺豎臥的死屍鍍上一層金色,乾涸的血斑像一朵朵鮮艷的卷蓮花,盛開在愛音格爾荒原上。 
  曾經威震荒原的鬍子大櫃滾地雷死在馬背上,未瞑的雙眼憤怒盯著天上那輪圓紅的東西;曾經孝忠太君的鴨子跩橫屍馬下。 
  遠離月亮泡子的關東軍大本營裡,山野大佐望著軍用地圖上他親筆畫下的藍圈,得意地笑了。   
  《玩命》C卷(1)   
  十八羅漢在西方,大掌櫃的在中央。 
  流落山林百餘天,多蒙眾兄來照看。 
  今上小弟要離去,還望眾兄來容寬。 
  小弟回去養老娘,還和眾兄命相連。 
  有窯有片弟來報,有兵有警早掛線。 
  下有地來上有天,弟和眾兄一線牽…… 
  ——土匪《拔香詞》 
  故事6:鄭五 
  鄭五從小和大哥二哥三哥四哥沒什麼品性上的區別,爹是額倫索克地主,擁有土地、房產、畜群,兒子出生按五常之道仁、義、禮、智、信排列起名,鄭五大號便是修信。儘管為父殷殷希望,私塾先生傳之以道,鄭五的行為與父與師願望相悖。 
  「老子曰: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萬物得一以生。」私塾先生常對不守規矩的鄭五諄諄教導,到頭來他還是背著先生朝孔聖人像澆了一泡尿,先生歎曰:此生乃不可救藥也。 
  書讀得不好,鄭五多次遭爹的棍頭懲罰,皮肉之苦如同家常便飯。修理到十五歲,鄭五還是鄭五,斗大的字不識半口袋,雕不成器的玉權當石頭用,當爹的說:「修信,南大片的坨窪地你種吧。」 
  鄭五知道這是爹財產中的小小一部分,十幾個佃戶種著、年收租也夠吃夠喝的。他覺得輕鬆,賦閒中他結識一個改變他命運的至關重要人物,破落地主子弟秦貴,兩個人各買一支槍、一匹馬,常常夜深人靜出村,天亮歸來,神兮兮地不知幹些什麼。 
  「修信,秋後給你成親。」當爹的不容鄭五反對,定下了馬販子之女比他大四歲的媳婦。 
  婚日擇定,鄭五內心不滿意,父命難違,歸終考慮那塊賴以生存的田產,父親可有權收回。馬馬虎虎,鄭五成了新郎。然而,父親的願望沒多久就被他違背啦。趁月黑之夜和秦貴飛馬離屯,一走便是五年,家人尋找不見,害得媳婦苦守空房,整日以淚洗面,盼望鄭五歸來。 
  那日,鄭五悄然進家,家人既喜又疑,遊子歸來丈夫還家是喜,疑的是他整夜和衣而睡,腰間藏著匣子槍,拱進媳婦熱乎乎的懷裡也睡不安穩。 
  當爹的去縣上辦事,見滿街貼著懸拿搶劫要犯的告示,從體貌特徵上看,正是自己不孝的老五。警長認得他,便問得突然:「你家修信近日在忙什麼?」 
  「種地!」 
  「種地就好。」警長冷笑。 
  回到家裡,當爹的說:「修信,咋地你是我兒子,啥也別說啦,你今晚走吧。」 
  鄭五明白爹的話,趁天黑開村,躲進荒原。 
  是夜,縣警察馬隊包圍了鄭家,讓交出大盜鄭修信。當爹的說老五根本沒回家。警長一怒之下,捆了當爹的和在家本分種地的三個兒子,實惠地吃了警署的幾天麵條(皮鞭子蘸涼水抽打)後放回。挨打的幾個哥哥異口同聲地恨道:「挨千刀的老五!」 
  爹說:「你們是兄弟。」 
  鄭五再次潛回家時裝束變了,穿雙高腰馬靴,佩戴雙槍,沒變的是夜裡睡覺不安穩。 
  爹勸:「老實在家種地吧。」 
  鄭五眼瞅爹額頭的一道鞭痕,沒言語。一條小黃魚(金條)丟給媳婦,說:「給爹。」 
  日本兵和警察星夜圍住鄭家,鄭五順著後牆爬上歪脖榆樹才得以逃脫。結果兩個哥哥被日本兵殺死,當爹的丟了半條腿。鄭五弄清是有人告的密,殺了告密者全家老小。從此,額倫索克村明知鄭五藏在家裡誰也不敢告發,害怕他腰間的匣子槍。鄭五蛇一樣地慢慢伸頭,後來便大搖大擺地在村中走動,夜裡常與秦貴出發,回來時從不空手…… 
  忽一夜,鄭五剛從媳婦被窩爬出來,烏黑的槍口抵住他赤裸的脊樑:「鄭五,你栽啦。」 
  沒反抗,鄭五被警察押著出院門時,瞥見爹和警長交談,他頓悟,走近爹前跪下,只磕了三個響頭,什麼也沒說便和警察走了。 
  槍斃鄭五時,警長覺得應叫他死個明白,就問:「這次誰告你的密?」 
  「我爹!」鄭五平靜地說。   
  《玩命》C卷(2)   
  與此同時,一位鄉紳問身旁衣著整齊的老爺子:「今個兒縣裡槍斃何人?」 
  老爺子爽快地回答:「我兒子鄭五。」 
  故事7:馬拉子之死 
  「張口巴!」一次搶劫歸來,大櫃小白龍喊他。 
  「大爺!」馬拉子張口巴怯生生地走進陰森可怖的鬍子大櫃臥室。 
  平素他無權進入這個房間。其實,張口巴用不著多想,事情是這樣的:今天搶劫可謂滿載而歸,半路卻與大桿子(兵)遭遇,激戰中小白龍腿部受傷,他拒絕別人給他包紮傷口,夜半就叫來馬拉子。 
  小白龍威嚴地說:「掩扇子(關門)!」 
  馬拉子張口巴關嚴門,一絲不苟地照大櫃的吩咐去做,不敢怠慢,全綹子在大櫃面前都如老鼠見貓,大氣不敢出。 
  「大爺叫我來……」馬拉子低聲問。 
  嚓嚓嚓,大櫃掏出鋒利的短刀,突然命令道:「掏出你的軟硬梆子。」 
  「啊!」馬拉子驚出一身冷汗。 
  大櫃只有懲罰本綹子睡女人而犯規矩的鬍子,才令其掏出軟硬梆子(男陽物),然後被大櫃用刀殘忍地割掉。越想越怕,他急忙跪下,磕頭如搗蒜,哀求道:「大爺饒命,我真的沒有壓裂子(和女人交媾)。」 
  「媽的,孬種!」大櫃小白龍冷笑幾聲,扯住自己的褲腳,用刀將褲子一直豁到大腿根部,雪白的大腿被鮮血染得駭人,他說:「往我傷口上澆泡尿,比上刀口藥還頂用。」 
  天媽呀,是這麼回事啊!馬拉子張口巴轉憂為喜,掏出陽物對準小白龍的傷口嘩嘩澆下去。此刻,一片不易被人察覺的紅暈爬上小白龍的臉,他雙眼直直盯住馬拉子的陽物,悄悄嚥下涎水,直到尿完他仍然沒眨下眼。 
  「大爺,完事啦。」馬拉子張口巴淺聲提醒,大櫃小白龍從呆怔中猛醒過來,下意識地遮住太裸露的地方,說,「滾吧!」 
  那一夜,馬拉子張口巴怎麼也睡不著覺。畢竟是十六、七歲的男子漢,況且體壯如牛。在大櫃小白龍露出大腿時,他感到有些異樣,但很快又被自己否定了。大爺統領百十號人馬,威震荒原,他怎麼是……是……不,絕對不是。 
  一種好奇心理,一種難以遏制的慾望,促使馬拉子張口巴偷偷注視大櫃,例如他的體型,起居習慣,還唐突地尾隨大櫃上茅坑,看他撒尿是站是蹲,秘密未發現,反倒挨兩馬鞭子。教訓是深刻的,他再不敢貿然行事,專心為大櫃牽馬墜鐙。特別是今年夏天,他更賣力氣,把栗毛馬伺候得毛管發亮,深得大櫃小白龍的信任、好感和誇讚。 
  太陽似乎粘在荒原上空,週遭火炭一樣烤著,眾鬍子仍然躲在地窨子之中,唯有馬拉子沒歇晌兒,牽著大櫃的坐騎到甸子來放。 
  草很深很嫩,栗毛馬安靜覓食,馬拉子張口巴閒著無事,翻垛先生叫他沒事背背隱語黑話,熟悉綹規。 
  「張口巴!」大櫃小白龍突然出現在前面,命令他,「把連子(馬)縻(拴)住,跟我走。」 
  誰敢違抗大櫃的命令,讓跟著走就跟著走,更不敢多嘴多舌。走過一道沙坨,又過一片黃蒿甸子,鑽進茂密的柳條毛子裡,大櫃小白龍站住,轉身問:「我瞅你小子老想知道爺爺的秘密?」 
  「不敢,真的不敢。」馬拉子張口巴感到不妙啦,大櫃看出自己的心思,鬧著玩嗎?闖下大禍,非掉腦袋不可。他發了毒誓:「我要是有那心,就叫一槍打死我,一炮轟死我,喝水嗆死我,吃飯噎死……」 
  「閉嘴!」大櫃小白龍吼道,四處望望,語氣和緩地說,「你轉過身去,閉上招子(眼睛),我叫你睜開你再睜開。」 
  馬拉子張口巴的心懸到嗓子眼,雙腿顫抖,眼前陣陣發黑。猜不出大櫃如何懲罰自己,死定了,怕又有何用,乾脆心一橫,等候死神叩門。 
  「轉過身看我!」 
  眼前的景象把馬拉子驚呆了,昔日橫刀立馬、殺人如麻的大櫃,搖身一變,一個豐滿誘人的女性胴體盈盈玉立……大櫃小白龍說:「來吧,是你的啦!」   
  《玩命》C卷(3)   
  驚愕中,馬拉子被赤條條的女人撞倒,蛇一樣纏得他神魂顛倒……一切都自然而然地發生,也自然而然地進行和自然而然地結束。 
  鬍子大櫃小白龍穿好衣服,別好匣子槍,和先前做愛時的女人判若兩人,臉緊繃,雙眸透出寒光,什麼也沒說,走出柳樹毛子,走過黃蒿甸子,走過沙坨直奔鬍子老巢。 
  馬拉子張口巴牽著栗毛馬,默默地跟著大櫃後面走,眼盯著小白龍身後突出部分,回味女人……老巢近了,大櫃鐵磨頭突然掏出手槍,子彈掀飛馬拉子張口巴的天靈蓋。 
  「大爺,怎麼啦?」一個鬍子匆匆跑來問。 
  大櫃小白龍冷冷地說:「他給跳子(警察)放籠(報信),我點(殺)了他。」 
  按鬍子綹規,給官府或警察、兵通風報信,要被處死。 
  故事8:壓紅窯 
  渾身是血的鬍子大元子(姓程)在仲夏一個夜晚,慌慌張張地跑進亮子裡鎮北街上那個掛著一串籮圈的通達大車店,一下馬便撲咚跪在杜掌櫃面前,悲傷地說:「岳父大人,我沒保護好小姐,她死啦。」 
  杜家聞此噩耗,老少皆悲傷。 
  「多暫的事?」杜掌櫃安頓完畢姑爺,差人密請醫生來家裡為大元子包紮傷口,屋裡只剩下大元子時,他紅著眼圈問:「咋死的?」 
  「綹子挪窯的路上遇警察馬隊,她被流彈打中。」 
  「那屍首呢?」 
  「警察火力太猛,我派幾個弟兄都未接近小姐。」大元子淒然,哽咽地說,「她死得太慘啦,腦袋被炸開花,可再過兩個月,她就貓月子(生孩子)啦。」 
  杜掌櫃感到心裡堵得慌,還有什麼話可說呢!給鬍子當岳父並非他心甘情願,悔就悔在自己貪圖那些金銀財寶,順水推舟促成他們成婚,結果把女兒推入火坑。既然到了這步田地,悔又何用,恨又何用,莫不如好好對待未亡人——當鬍子的姑爺,免得他不高興而驢性,那樣杜家可就又要遭禍。因此,杜掌櫃悉心照料,精心治療,企盼大元子早日康復,只有他離開才搬走壓在心頭的石頭,不然就壓得難受、壓得讓人透不過氣來。 
  然而,車店能和流賊草寇脫離干係割斷千絲萬縷的聯繫嗎?兵荒馬亂的年代裡,鬍子特別看中這江湖色彩濃重的大車店。同關東大地上所有的大車店一樣,通達大車店也是鬍子常來扎扎眼(探聽一下財路)的地方。因為這裡收留眾多走南闖北的人,其中有做買賣的,說書賣藝的,郎中馬販,投宿者中也混有鬍子馬賊江洋大盜。車店掌櫃處於生意上的考慮與需要,熱心地幫助所有來投宿的人。你要是生意人,掌櫃的幫你介紹生意;你是演驢皮影的,掌櫃的主動幫助聯繫場地……總之提供一切熱心服務和方便。久而久之,車店便成了江湖小店,活動在荒原的鬍子青紗帳一倒,撂管直至轉年春天,有家的鬍子便回家過年,無家的或者某原因不能歸的鬍子就奔大車店而來。 
  那年,鬍子大元子在初冬第一場大雪後,決定提前撂管,打發走二十幾個弟兄,帶上半褡褳灑配(三百塊)大洋,走進通達大車店。 
  「請!」杜掌櫃人很精明,眼是秤,心便是砣。來店投宿的人他搭一眼便猜出身份、職業、窮富。當天大元子帶著一身馬糞味兒站在面前時,杜掌櫃感到來了一位不尋常的人物,高頭大馬,腰間凸著傢伙,斷定一個鬍子來店貓冬了。他吩咐小夥計餵馬多加精料,並對大元子說:「炕頭是大爺你的。」 
  大元子順手丟給杜掌櫃幾塊大洋,說:「再給我的馬每天喂兩個滾子(雞蛋)!」 
  「在敝店過年嗎?」初來乍到,大元子還不明白杜掌櫃此話的用意,也沒回答。住了一段時間,大元子便和杜家的人混熟了,他才露了底,無處可去準備大車店裡過年啦。或許是冬天漫長,或許是刀槍入庫馬放南山的日子太單調太無趣,他開始盯著杜家的女人看。這些沒瞞過杜掌櫃的眼睛,他背地悄悄問大元子: 
  「壓紅窯(找女人陪著)嗎,大爺?」   
  《玩命》C卷(4)   
  長年累月晝伏夜出,馬背上顛簸,哪有機會沾女人的邊兒。如果沾邊無非是搶來婦女強行施暴,四平八穩地和女子相好大元子還不曾有過。貓冬期間找個女人開開葷……他說:「我倒看上一個丁丁(小美女),還請掌櫃的幫忙。」 
  「哪位呢?」杜掌櫃有點發慌,從未見大元子出院,投宿者中又都帶把的,難道是自家的人? 
  大元子講出他看上的姑娘的名字,杜掌櫃嚇出一身冷汗,最擔心最害怕的事到底發生了。他懇求的口吻說:「放過她吧!」 
  「大小姐自己願意。」 
  「她……」杜掌櫃疑疑惑惑,其實他不百分之百瞭解自己女兒,她從小愛舞槍弄棒,特別羨慕那些騎馬佩槍的威武男人。從打大元子的馬拴進馬廄起,她就愛這匹馬,總想趁機騎它跑一圈。機會終於來了,那日晌午爹和大元子酒後睡去,她便偷偷牽出馬,騎它出城。窺視漂亮杜小姐的大元子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他也偷偷溜出車店,尾隨城外。 
  空曠的原野上,騎在馬上的杜小姐,紅色的旗袍像面旗幟,呼啦啦地飄著誘惑,大元子被她騎馬姿勢吸引住,凝視了許久後他嗷叫一聲,那是他獨創的呼喚坐騎到身邊來的聲音。 
  馬不再聽杜小姐的駕馭,朝大元子奔馳而來,似乎杜小姐決心征服這匹馬,狠收韁繩,那馬猛然豎起前蹄,把杜小姐掀下馬背,重重摔落雪地上,踝骨扭傷疼得她呻吟起來。 
  「我幫幫你吧。」大元子熟練地給她又捏又揉,很快便不痛。杜小姐忽然覺得一隻不安分的手,在她髖部撫摩著,她沒有拒絕……一灘鮮血染紅壓成冰狀的雪地,她說:「明年春天,你帶走我。」 
  「今年冬天咋熬?」 
  「晚上你到我房裡來。」 
  既然和杜掌櫃把話挑明了,見對方有些遲疑,大元子來了匪勁兒,掏出匣子槍往杜掌櫃面前一拍,冷笑不語。 
  殺人越貨的鬍子得罪得起嗎? 
  轉年,杜家老小眼睜睜看著鬍子馱走大小姐,杜掌櫃麻木的臉濕了一大片。 
  鬍子大元子傷好後,臨離開車店的前一夜,他再次跪在杜掌櫃面前,說出真實話來:綹子搶劫一家大地主反遭護院的武裝人員追殺,杜小姐懷著七個月的身孕,卻執意要參加這次搶劫,鞍子墊著羊皮和棉被,追殺中因身子不方便多次落馬,耽誤了綹子逃脫,況且敵手越來越近。大元子明白如果等她必然綹子吃虧,扔下她落入魔掌後果不堪設想,他心一橫,一槍將她擊落馬下。 
  「我已知道這件事,」不料杜掌櫃這樣說:「你搶的是我內弟家。」 
  「那大小姐怎麼沒說!」大元子疑惑。 
  「她早跟你一條心啦。」杜掌櫃說。 
  故事9:人皮馬鞍 
  舉行慶祝剿匪勝利大會,太平村頭搭起秫稈席棚,橫幅醒目,柱子上貼滿鼓動性的標語口號。人們從四面八方趕來,服裝鮮艷的姑娘、媳婦們在鑼鼓聲中穿梭,一臉喜色和紅潤,這是會議開始前的情景。 
  當持槍的戰士列隊進入會場,喧嘩頓啞,目光繞纏擰扯一起投向主席台,解放軍剿匪部隊的首長宣佈公審匪首遮天蔓,歷數其殺人、越貨、綁票、糟蹋婦女條條罪狀,台下爆起一片憤怒的吶喊: 
  「槍斃遮天蔓!」 
  「為受害兄弟姐妹報仇!」 
  五花大綁的鬍子大櫃遮天蔓被押進會場。只見他神色鎮定自若,朝某個他自認為熟悉的面孔微笑點頭,挺直腰板走路,似乎保持某種尊嚴。 
  「鬍子都不怕死嗎?」人們複雜的目光中又多了一種疑問。 
  公審會議程序很具那個年代的特色,受害者哭訴受害過程,激起人們的憤慨、仇恨、狂怒,於是唾沫星子、臭烘烘的鞋底子一起飛向作惡多端的鬍子大櫃。 
  面對聲討的遮天蔓泰然處之,什麼唾罵呀,什麼控訴呀全都嗤之以鼻。 
  農會幹部抬上一副馬鞍,便把控訴推向高潮,一位老漢顫抖地擠到馬鞍前,指著遮天蔓鼻尖說:「黑心肝的鬍子頭,你用人皮蒙(做)馬鞍子,喪盡天良。那年臘月初六我兒子被你抓去整死,到今個兒沒見屍首。你說,這馬鞍是不是用我兒子皮……」   
  《玩命》C卷(5)   
  匪首遮天蔓脖梗挺挺,矢口否認。 
  一位墩實老漢拎著帶血漬的花布衫,泣不成聲地說:「俺閨女叫鬍子霸佔,她……」 
  匪首遮天蔓仍然說不是。 
  失去親人的人紛紛上前質問遮天蔓,他都說不是。然而,匪首面前這副馬鞍的確是用人皮蒙的,製造相當的精巧,黃銅骨架蒙著麥青膚色的人皮,細膩而光亮,鞍左側某一部位有明顯子彈洞穿的痕跡——口徑很小的窟窿。 
  公審結果,將遮天蔓就地正法。執法人員舉槍瞄準,遮天蔓瞥眼那副馬鞍,目光粘粘地留戀,幾滴淚珠被炸子兒震迸出眼眶,他一頭栽進為他掘好的墳坑內。直到這時,有人發現人皮馬鞍的一處不被人注意的地方,歪歪扭扭地文著一個女人的名字:稻花芳子。 
  稻花芳子,凡是熟悉亮子裡鎮的人對此名字並不陌生,立刻讓人想到柴禾街上那個日本餐館。兩間青磚魚鱗瓦大簷房,懸掛一個紅圈店幌,標明是家經營小吃飯館,女老闆就是稻花芳子。 
  鬍子大櫃遮天蔓結識稻花芳子不是在餐館,而是在關東軍的兵營中,並且是在一個落雪的傍晚。初落的雪預示一個畸形愛戀的結果。 
  那時,遮天蔓綹子闖蕩在遼河東岸,一百多人的馬隊,對當地政權形成潛在威脅。駐守亮子裡鎮的關東軍守備隊長林田數馬智高一籌,認為清剿要損兵折將,派人說降為上策。封官許願的誘惑,遮天蔓率馬隊接受日軍的改編,他被委任騎兵中隊長,派進一名日軍曹長山口當隊副。 
  荒原落頭場雪的夜晚,快要醉倒的遮天蔓在翻譯官的引導下,進入關東軍兵營中的一個整潔的小院,在一所黃色木板房前,翻譯官湊近他耳邊說:「開開洋葷吧。」 
  「媽的,老子和大鼻子娘們兒幹事時,你還穿活襠褲呢!」 
  對遮天蔓的譏嘲,翻譯官沒做出明顯反應,只是說他有事,踩著雪,吱吱腳步遠去了。 
  步履不穩的遮天蔓,抬起馬靴踢開門。兩條美麗的小腿出現面前,濃重的香水味兒撲向一身雪花和馬汗酸臭味兒的鬍子大櫃,客氣地說:「您來了,請多關照。」 
  遮天蔓一下被這年輕貌美的女人迷住了,目光從套在木屐裡纖小的腳和足踝,順著女性的曲線瀏覽,圓鼓的臀、乳,瑩潔的牙齒,明亮的眼睛,整個人給他感覺實成、緊稱……拽住她裙子的下擺,猴急地喘息道:「快吹燈!」 
  日本女人修養很好,嬌媚地笑笑,圓潤的聲音說:「熱水為您準備好了,請沐浴。」 
  「咋?」滿目她可愛臉龐和優美體形、回味剛才甜蜜滋味兒的遮天蔓,見那黝黑的眼裡爍出憂傷、痛苦,疑疑地問:「是我太狠啦?」他做出粗俗的誇張手勢。 
  「可別這麼想呀,我喜歡那樣。」她往他寬大的懷裡委了委,用濕熱的嘴唇代替手撫摸他的肩頭,說,「你身上有股海邊的藻葉味,我家離海很近……」或許,她認為他是值得特殊信賴的人,到底是他健壯的體魄,還是他有威震荒原的名字,數不清的男人佔有自己肉體,她唯獨向眼前這位佔有者訴說悲慘身世:聖戰開始後,十七歲的稻花芳子狂熱地隨軍到中國東北,做慰安婦當軍妓。她很小的時候,在天津衛做生意的父親帶她到中國,送進私塾讀三字經、千字文、朱子家訓,穿過滿族的花布旗袍和扎花擰雲子卷的千層底布鞋……在新京(長春)為尉級軍官服務的妓院裡,嬌好的容貌獲得憲兵林田數馬的寵愛,幾乎是獨佔著她。後來,林田數馬調到亮子裡,便從新京帶她到此地。這次他拱手獻美,除了攏住鬍子大櫃的目的外,更深層次的原因,是他玩膩了她而一腳踹開,眼下正和豐臀大乳的白俄羅斯妓女打得火熱。 
  稻花芳子的小木屋似一根牢牢的拴馬樁,結實地繫住遮天蔓這匹桀驁不馴的野馬。他整日泡在她的臥榻上,疲憊後枕著她細軟的肚皮,聽她清唱《歌妓盼歸歌》: 
  奴家十六深閨女, 
  阿娘把我當珠璣。   
  《玩命》C卷(6)   
  光陰荏苒年十七, 
  何遜「西施」依「通姬」。 
  為了聖戰渡重洋, 
  隨軍東北當歌妓…… 
  已經看出林田數馬惡毒用意的稻花芳子,她沒向遮天蔓透露出一點自己真實想法,表現出對此陰謀十分冷漠、敷衍塞責。缺乏熱情的真正原因是她感到實在無能為力。她能做到的是充分展示、奉獻青春激盪、火一般的軀體,去滿足土匪遮天蔓,讓他高興,使他快活。起先是彼此磁吸和需要的肉體結合,一段時間後便是值得詩人吟誦的戀歌,終於誰也離不開誰。 
  「領我走吧!」芳子說。 
  「大櫃不能娶女人,這是綹規。」 
  稻花芳子做壓寨夫人無望,就說她會做菜,打算在鎮上開家餐館,想她就到餐館來找她。此事必須徵得林田數馬的同意,否則,她出不了關東軍兵營。 
  遮天蔓沒費太多的事,以全綹人馬永遠效忠太君為條件,林田數馬批准了放稻花芳子出軍營。她選擇柴禾街上的繁華地段,開家餐館,買賣也很興隆。遮天蔓常跑到稻花芳子處過夜……他們的甜蜜很短暫,中斷得也突然。 
  林田數馬調回新京關東軍司令部任職,瘦猴模樣的竹麥接替他的職位。他去日本餐館第一天眼睛盯住稻花芳子裹在藍色綢緞旗袍裡凸起和崎嶇部分,並對她咿哩哇啦一陣日本語,她臉色變得蒼白。竹麥走後遮天蔓關注地問: 
  「他對你說啥?」 
  「沒,沒什麼。」她察覺出遮天蔓狐疑滿腹,撲到他的懷裡,雙臂蛇脫皮似的褪掉衣服,冰肌玉膚展現他的面前,投在牆壁上的兩個婆娑身影合在一起傾斜倒下去。歌聲在一切歸於寧靜後飄出餐館—— 
  世人喜摘忘憂草, 
  憂天心腸忘不了。 
  故國四月看櫻花, 
  中國北方白雪飄。 
  多情自古傷別離, 
  富山雪白冷蕭蕭。 
  這一夜日本餐館裡所發生的事情沒人知道。星月不負責任地藏躲起來,蒼穹一隻黑鍋似地扣住小鎮,買賣店舖大都關門打烊,街上行人稀少。在街對過的「老邊餃子館」,靠窗那個閒閒地呷著二鍋頭燒酒的食客,看見遮天蔓壯如牛的身軀從日本餐館蹭出,背上扛著裹塊毯子僵直的稻花芳子。 
  兩個時辰前,她唱完那支歌妓盼歸歌之後,說出竹麥令她明天回關東軍兵營的真相後,切腹自殺身亡。也就在這個夜晚,遮天蔓帶領他的一桿人馬離開了亮子裡鎮,鑽進荒蕪大漠。 
  傳說遮天蔓花重金請來制馬具的著名工匠,熔化三尊銅佛像,用稻花芳子的人皮做成馬鞍,騎在胯下,伴隨他走完剪徑大盜灰色的一生。 
  故事10:封缸 
  清冷的月色籠罩勃勃吐山,使這座孤山顯出一副惶惑的神色。那嘯聚荒野的蒼狼嗥叫傳來,棲居山間的弱小動物聞聲驚恐四顧,膽小的便匆忙躲回洞裡。 
  山北坡的茂密榛樹棵子下面,裸出一個黑□□的洞口,兩個鬍子屁股墊著平板石頭,兩手插在袖筒裡,步槍嘴朝天斜橫肩上,壓得鎖骨木木地疼痛。他倆一袋接一袋抽著辛辣的蛤蟆癩煙,驅趕粘糊糊的睡意,他們負責看守還在施工的秘密山洞。 
  開鑿的這個石洞工程數月,現已接近尾聲。為其保密,自始至終只雇一老一少兩個石匠,老的年逾古稀,少的才十六歲。祖孫倆人給鄉紳家刻墓碑時被鬍子抓來,如果說是僱用那就太客氣啦。兩個多月來,吃住在山間臨時搭建的窩棚裡,鬍子持槍看押犯人似的寸步不離,生怕逃跑,修洞期間更不准下山。 
  勃勃吐山遠離人煙,孤凋凋地兀立荒原,夏季的早晨紫煙繚繞,陰雨天常出現狼哭鬼嚎一樣怪叫。老輩人說這座山上有紫蛇精出沒,專食人腦汁骨髓精血。因此,滿山遍野味道鮮美的香蕈,透紅的歐李沒人採摘,望山生畏,無人敢涉足,它成了座既恐怖又神秘的荒山。 
  「爺,咱能回家過八月節嗎?」身單力薄的孫子鑿平一塊玄武岩石後,用袖子抹把汗,側身問。   
  《玩命》C卷(7)   
  老石匠放下手中的鐵釬子,掏出旱煙捻上一鍋,滋滋地緊吸幾口,許久才說:「照現在這麼幹,緊緊手,咱爺倆八月十五前肯定能交工。」 
  「鬍子說完活兒就讓咱倆下山,給工錢呢!」 
  「唉!」老石匠望著未諳世事的孫子,長長地歎口氣,磕掉抽透的煙灰,問:「你知道修這山洞幹啥用?」 
  「貓身唄,鬍子……」孫子憑著自己點滴人生經驗,說鬍子挖山洞為了藏身,藏在這裡當兵的就找不到他們,洞底又寬又大,可藏幾十人呢。 
  「禿兒,」老石匠叫孫子的乳名,粗糙的大手摩挲孫子的頭,關懷疼愛都凝在手上,想說明的話到了嘴邊又嚥了回去,轉了話題:「去幹活吧,我的腰疼得厲害,先歇一會兒。」 
  孫子瘦小的身子像只啄木鳥,叩磕著堅硬的石壁,匡匡,火星迸濺。望著幹活兒的孫子,老石匠眼裡噙滿淚水,心底裡呼喚一個他經常呼喚的名字:「建濤,我的可憐兒子,是爹害了你。」 
  鑱碾子盤磨鑿□子刻石碑,老石匠的石活手藝很高。他決意把這門手藝傳給兒子建濤。可兒子本來熱衷噴字行——吹喇叭,紅白事中的《柳春娘》、《小開門》、《九條龍》、《鴻雁落沙灘》等十幾個曲牌子,他樣樣吹出感情,吹出故事。老石匠揮著砸石頭的大鐵錘,把兒子的喇叭砸成扁兒,懾於父威,建濤含淚告別噴字行,跟爹學做石活兒,勤學苦練,手藝大大超過了父親,方圓百里很有名氣。不久,噩耗傳來,建濤被鬍子抓去修大院裡的暗道機關,完工時把他殺啦。兒媳悲痛絕望,投井而死,撇下穿著活襠褲的孩子禿兒。從此,祖孫倆相依為命。每當想起這段悲慘往事,老人追悔莫及。如果不是硬逼建濤學石活,恐怕也不會遭此大禍啊!眼下,石洞即要完工,完工意味著什麼呢?老石匠憂心忡忡。他心裡十分清楚,從山洞的構造看,鬍子修它並非用來藏身,而是藏匿財寶。殺人不眨眼的鬍子土頑,通常為保密殺死修洞的工匠。倘若那樣,自己黃土埋半截子啦,死倒不足惜,可禿兒才十六歲,一朵花沒開呀…… 
  「兄弟,山洞修好了,大爺能叫石匠回窯堂(回家)嗎?」山洞外大嘴鬍子問矬鬍子。 
  「恐怕沒指望,吹燈拔蠟啦(完蛋)。」矬鬍子吐掉煙蒂說,「老天牌(男人)崩嘴兒(死)沒啥,可是那個尖椿子(小孩),白瞎啦。」 
  兩個鬍子嘮了一陣嗑,大嘴鬍子眼望夜空,從關東人稱為毛楞星的位置來推斷,天是到了午夜。謠諺云:大毛楞星出來,二毛楞星攆,三毛楞星出來亮了天。他說:「天不早啦,叫石匠出洞明天接著干吧。」 
  貪黑起早又干了兩天,石洞鑿成。 
  「併肩子(兄弟),今晚精神點兒。」大嘴鬍子指指石匠祖孫倆住的窩棚,紙糊的窗口馬燈映出老石匠的身影,他叮叮噹噹在石頭上鑿刻什麼,「明天大爺來驗收,今晚別叫他們給開碼頭(離開此地)。」 
  「放心吧。」矬鬍子站崗,大嘴鬍子去睡覺。 
  「砰!」夜半一聲槍響,睡夢中驚醒的大嘴鬍子拎槍慌忙跑出,問:「啥事?出啥事啦?」 
  「小石匠想逃跑,被我擊斃跌下山崖。」站崗的矬鬍子平靜地說。 
  「跌崖,啊——啊!」大嘴鬍子重複一遍,連連打哈欠,迷迷糊糊沒睡醒,囑咐道,「別他媽的蔫兒巴唧的,看住老石匠。」 
  「他還在刻石頭。」矬鬍子說。 
  窩棚依然亮著燈光,老石匠身影在窗紙上晃動,叮噹的鑿石聲依舊。 
  天剛麻麻亮,鬍子大櫃單槍匹馬來勃勃吐山驗收石洞。 
  大櫃揮槍做了個命令手勢,老石匠端著馬燈在前面引路,走進曲裡拐彎的山洞。在洞底,大櫃一槍撂倒老石匠,血濺石壁。 
  「那個小崽子呢?」鬍子大櫃問。 
  「啊!……」愣怔的鬍子醒過腔來,矬鬍子把昨晚小石匠偷逃,擊斃落崖的經過說了一遍,大嘴鬍子起誓發願地證明矬鬍子說的是真話。   
  《玩命》C卷(8)   
  大櫃驢臉陰沉,什麼也沒說,逕直朝洞口走去,最先爬出洞口,大嘴和矬個兒剛爬到洞口,被大櫃馬靴子狠狠踹下去,然後搬起石板蓋住洞口,嚴嚴地封住。 
  「大爺!」 
  「大爺!」 
  大嘴、矬鬍子的哀叫在山洞裡響了數日,他們聽到大櫃最後一句話是:「對不起弟兄們,我得封缸(守秘密),你倆竟狗膽騙我!」   
  《玩命》D卷(1)   
  當響馬, 
  快樂多, 
  騎大馬, 
  抓酒喝, 
  進屋摟著女人「吃餑餑」 
  ——土匪歌謠4 
  故事11:鬍子沒有眼淚 
  一 
  嘟啦嗒—— 
  鬍子沒有眼淚喇叭匠子吹的黃龍調在謝力巴德小村悲悲切切地響了六天六夜,數以百計諸親好友的頭磕了六天六夜,碗口粗的壽燭亮了六天六夜。 
  村長王榮家的土窯人來人往,車馬盈門。紙船紙馬,花圈喪幛佈滿院子。如此隆重氣派的葬禮,百里荒原首屈一指,充分顯示出王家高貴富有。 
  棺槨中終寢的王老爺子,早年在奉系軍中任職,後告老還鄉,解甲歸田,將多年積攢的軍餉俸祿置了土地,成為遠近有名的地主。他一輩子三妻四妾,所生男子只王榮一人。一日幾綹鬍子趁王村長帶人外出收租之機,來圍攻王家土窯,聞知這一消息的王村長鞭馬趕回,很快與鬍子們交了火,惡戰中他突然感到褲襠裡濕漉漉的,最寶貴最有用的東西被打爛。好在老婆已身懷六甲,不久便為王家生下一個男孩,因此王老爺子臨終前再三叮囑:「為使我王家香火不斷,一定要保護好少爺,兵荒馬亂的……」 
  「爹放心。」王榮說。 
  王榮花錢請來兩位武藝高強的保鏢侍奉少爺左右,為掩人耳目,少爺從穿上死襠褲起就改扮女兒裝束,花衣花褲花鞋,混與小姐之中外人難以認出。到了讀書的年齡,也沒敢送他進日本人的洋學堂,請私塾先生到家授課。老爺子葬禮開始前,王村長特地囑咐家人:「都機靈點,辭靈時人多眼雜,別讓外人認出少爺來。」 
  辭靈,喪葬最後一道禮儀,棺槨停在纏著黑布的靈棚內,地桌上的香爐、銅鼎插滿香,青煙繚繞中可見供品,大如泥盆的饅頭和穀物,還有豬頭及全羊。 
  嘟啦——嘟嘟啦嗒,吹鼓手們分成三人一組,輪換吹奏哀樂《黃龍調》,給葬禮增添悲傷氣氛。 
  王家按輩分大小,年紀長幼跪在靈棚一側。按照當地風俗,辭靈者每磕一個頭,家人都要陪磕頭。其它親朋故友來辭靈分男一行、女一行,直跪排列。不管磕頭到什麼時候結束,王家人、吹鼓手們都要一陪磕到底。 
  辭靈儀式由王村長的心腹葛青龍主持,別小瞧這主持人的差使,一般人真幹不了。從停屍起,引魂招魂,拜山神叩土地,吃酒磕頭,既不可笑臉相迎,又不可哭容相送,要演戲一樣做出特殊的苦臉來。此刻,他站在兩根粗壽燭間,整個人都被映得透明珵亮,必須準確無誤地將前來磕頭的人與死者關係稱謂大聲報出,然後死者孝子賢孫才陪著磕頭。 
  「老人家,表外孫姑爺,給你磕頭啦。」 
  「老人家,妻弟小叔給你磕頭啦。」…… 
  王家人真夠辛苦的,個個疲憊不堪,聽見主持人葛青龍喊聲就陪著磕頭。王村長身旁跪著戴重孝的獨生子,他今年十三歲,熬到後半夜,少爺實在困得不行,跪著就睡著了。家人無奈,只好將他軟綿綿的頭抬起再按下,挨沒挨著地莫論,象徵性地陪磕頭,應付場面。 
  這時,一位穿長袍馬褂,頭戴巴拿巴禮帽的青年人,長衫一撩撲通跪在靈柩前。主持人葛青龍仔細瞧瞧,沒認出來是誰。淺聲問道:「你是?」 
  「我是王老爺子的磕頭弟兄,是王村長的磕頭弟兄,也是王少爺的磕頭弟兄。」 
  伶牙俐齒的葛青龍,舌頭立刻短了半截。鄉野間的各種親戚,遠也好,近也罷,即使是八桿子撥拉不著的,他也能轉彎抹角地說出稱謂,他自編一首歌謠:公婆姑姨伯舅親,兄弟姐妹嫂連襟;曾祖外祖叔祖父,妯娌侄甥翁婿孫。眼前這位到底是誰的磕頭兄弟?村人最講究輩分,最忌顛倒。葛青龍做主持人幾十年,從沒遇到這樣的難題,他進一步問清來人身份,拱拱手道:「請問……」 
  「不必啦!」穿長袍馬褂的人忽然站起身,這一動作四周皆驚,前來辭靈的人哪有不磕頭就立起身之理?   
  《玩命》D卷(2)   
  迷迷糊糊的王村長猛然睜大眼睛,見那穿長袍馬褂的人從腰間拔出兩把匣子槍,轉身對準高懸的壽燭,砰砰兩槍,蠟燭被擊滅。頃刻,院內一片漆黑,一片混亂。他下意識地去拽身旁的少爺,卻被人扯走。他大聲喊:「堵住大門,有人搶走少爺啦!」 
  不喊倒好,喊聲使人更亂,辭靈的人醒過腔來便各自往外湧。娘喚孩子,孩子呼娘,吵吵嚷嚷,一鍋粥似的。守在王家土炮台上的炮手們,一時也難分清哪個是搶走少爺的人,端著鐵公雞朝天胡亂地鳴放。 
  咚!咚!咚! 
  人們散盡時,王村長帶人搜遍村子,沒見少爺的影兒。有人告訴王村長,穿長袍馬褂的人綁走少爺,那人騎著匹大騾子,向荒甸子跑去。 
  「追吧!」家人急著要去救少爺。 
  「慢!」王村長擺擺手,叫家人都回院去,不准追。原來,他一聽說搶走少爺的人騎著騾子,就想到一個騎匹紅騾子的鬍子,他報號一點紅。王村長早料終會有一天要發生這樣的事,不過,沒想到一點紅會來得這樣快。唉,得罪鬍子早晚要找上門來。 
  二 
  王家大院先前混亂時刻,戴巴拿馬禮帽的人掏槍擊滅壽燭,搶走少爺,急急火火慌慌張張逃出去,從柳條墩子牽出一匹棗紅騾子,將少爺放進繫在鞍子旁載馱的花筐裡,急馳出村。 
  那匹紅騾子很懂主人心意,拚命朝前奔跑。很快,謝力巴德小村就被遠遠地甩在後面。儘管黑夜沉沉,荒道又溝溝坎坎,它仍然穩重,不閃腿不失蹄,唰唰蹄音很有節奏,並清脆有力。一般的說來,走馬飛塵、打家劫舍的鬍子,都有一匹好馬和練就一副高超的馬駕,是躲避追殺和劫後逃脫的需要。然而,他卻騎匹騾子。關東流行一句話:騾子駕轅馬拉套,老娘們當家瞎胡鬧。此地有個風俗:人死後家人往土地廟送漿水(飯)和紙錢,都用騾子拉紙車去送,原因是它走路腳輕,酷似大俠輕功,免得路上驚動野鬼攔路,奪去孝敬土地爺的錢物。吃走食的鬍子腳步更需輕,唯恐驚動人,或許就因此這劫持王家少爺的鬍子騎匹騾子。 
  此刻,花筐裡的王家少爺抖成一團,從娘肚子落地,從未離開過高牆深院,撒泡尿、拉泡屎時都有虎背熊腰的大漢看護。他鬧不明白家裡為啥長年累月讓穿女人的花衣服,梳著惱人的辮子,扎上紅紅的綾子。為此哭鬧過,也屢遭爹的呵斥:「混賬東西!陌生人前說話要勒細嗓子,不能騎驢騎馬……蹲著尿尿!」 
  王少爺打從懂得恨起就恨爹,一碗白水一樣純潔心裡實實地恨爹。娘什麼樣,他沒一丁點兒印象,家裡人只說死的早,滿心委屈向誰訴說?伺候在左右的是驢臉長髯凶神惡煞的彪形莽漢,終日禁錮在高牆深院之中,與世隔絕一般,戴著瓶子底眼鏡的先生,陰陽怪氣教他背百家姓、千字文、學算盤,之乎者也,趙錢孫李,歸片大扒皮,煩透啦!有時候趁先生不備,他舔破書屋的窗戶紙,窺視出出進進大院的人,騎著毛管發亮的高頭大馬耀武揚威,他夢想騎騎馬,也挎挎匣子槍,可爹卻讓他讀書……爺爺嚥氣那天,他被拉出來,整日身披重孝,晝夜守在駭人的棺材旁,又陪磕頭,六天六夜,真夠少爺受的。後來他在迷迷糊糊中被裝進筐掫上騾子背。 
  騾子走得很急,少爺透過筐的空隙,見四周黑□□的,墨黑的天幕上點點藍色星光閃爍不定,月兒如鐮似鉤,一股股沼澤地帶特有的水腥味兒夾雜蒲草淡淡的幽香撲鼻而來。 
  嗷嗷嗷!蒼狼嬰兒啼哭一樣嚎叫著,王少爺像只遇到攻擊的刺蝟縮成一團,蜷縮筐裡,大氣不敢出,過去只聽說甸子有狼,親耳聽狼叫平生頭一次,他在驚悚中度過一夜,當黎明陽光透進來,騾子停下。 
  「出來吧!」鬍子一點紅摘下花筐,見王少爺驚懼的目光,就溫和地對他說,「你別怕,我不會禍害你。」 
  「大叔,送我回家吧!」 
  「啊!會的。」一點紅將騾子縻在草地上,回身對王少爺說,「今早沒食兒,咱倆吃頓雀肉吧。」   
  《玩命》D卷(3)   
  濃霧漸漸消失,浸在晨曦中的荒原空蕩蕩沒半個人影,大紅騾子在青青草場上覓食,不停地打著響鼻。 
  一點紅拔出匣子槍,瞥眼盤翔雲端的百靈鳥,那小小黑點不停地擺動。砰,槍響一隻百靈鳥掉落下來。 
  一點紅說:「你撿,我打。」 
  砰,砰,隨著不斷的槍響,王少爺已撿了十隻被擊中的百靈鳥。 
  一點紅點燃枯樹根,熏烤著百靈鳥,很快便烤熟了。這頓早餐實在無法與王家的山珍海味相比,少爺卻吃得好香。 
  「明天,我教你騎騾子。」一點紅說,「歇歇我們往東走,回家。」 
  一聽說騎騾子,王少爺雀躍起來。終歸是個孩子,還以為一點紅是爹的親友熟人,馱他出來只是到荒草甸子玩玩,他急不可待說:「這就教我騎騾子吧。」說著往騾背上躥,儘管那啞巴畜牲很懂事,任憑他折騰而一動也未動,可是那剛到騾子肚皮高的王少爺,怎麼也爬不上去,眼睛裡透出求援目光。 
  一點紅見他的樣子既可憐又可愛,用腳輕磕騾子前腿,它慢慢臥下來,說:「尖椿子(小孩),上滑皮子(騾子)吧!」 
  「得!」待王少爺爬上騾子背,一點紅也隨即躍上騾子背。 
  那騾子撒開四蹄子奔馳起來,翻過一道土崗,又趟過一條小河,蒼莽原野霧天濛濛,天地渾然。 
  「現在你叫土龍戲……咱倆去魔鬼沼。」一點紅說。 
  魔鬼沼?王少爺一聽便往一點紅的懷裡拱,說起恐怖的魔鬼沼,大人都脊樑骨發涼。傳說那地方遍地是稀泥,走著走著人就陷下去或被生著六頭十隻爪的怪獸血盆大口吃掉,誤走入這裡的人別想活著……他說:「我怕。」 
  「別怕。」一點紅見他額頭滲出冷汗,小胳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把他攬進懷裡,安慰道:「咱有槍,又有這匹寶駒,哪有溝坎它知道。」 
  王少爺依然顫抖,仍然尚未從魔鬼沼的巨大恐懼陰影中走出來,一點紅想出讓他膽壯的辦法,掏出二十響的匣子槍說: 
  「給你,哪兒嚇人就朝哪兒開槍。」 
  「嗯吶!」王少爺曾摸過那鐵器,那是爹喝醉時他偷偷伸到長衫下,隔著槍套,觸到冰涼涼的傢伙。只有一次,他和爹商量:「讓我放一槍,只一槍。」 
  「你要好好讀書,當了大官自然有帶槍的保護。」王榮望子成龍成器,不願讓獨生兒子喜歡上馬和槍,他見兒子眼巴巴地瞅著槍,動了惻隱之心,遞到兒子手中,說:「摸一下吧。」 
  手感涼窪窪的,王少爺激動異常。一點紅讓他拿槍,他就拿了,朝近處的笤條墩子匡地一槍,驚起一隻躲藏的兔子,慌逃而去。 
  「來,我教你咋使槍」一點紅抽出腰間的淨面匣子槍做示範,王家少爺用心地記著,他跟一點紅學放槍,就是從騾子背上開始的。 
  三 
  王榮村長挨日本憲兵隊長角山榮的三記大耳光子,也沒今天這樣懊喪,一籌莫展。 
  「村長,燃眉之急的是拿出救少爺的萬全之策。你愁又有何用?傷了貴體,反倒誤了營救大事。」村長的心腹葛青龍勸道。 
  他跟隨村長多年,出謀劃策,效盡犬馬之勞。謝力巴德小村都曉得他名字的典故。他的褲襠子裡沒一根毛,光光的桿兒,關東稱這種男人為青龍,如果是女人則稱白虎。關於他是否有毛眾人無法斷定,又不好扒他的褲子驗一驗。但從外表看,他聲調娘們腔兒娘們氣,面無半根鬍鬚,眉毛稀稀幾根,眼珠子顏色像長了黃疸。眉毛和鬍鬚稀少的男人總給人一種陰險狡詐的感覺。是不是青龍、長不長毛倒無所謂,絲毫不影響他當村長的軍師,繼續出謀道:「鬍子綁票,大都是為了錢財,耐心等幾天,定會有人送信,他們要多少贖金咱就答應給多少,弄准接頭地點,咱們就可做些手腳。」 
  「沒那麼簡單呀!這個鬍子很特別,單槍匹馬,孤身為匪。江湖上稱為單搓(一個人干)。」王村長心存疑慮道,「瞧這綁匪架勢,不完全衝我的錢財來的,倒因去年夏天那件事……」   
  《玩命》D卷(4)   
  「對呀!」葛青龍陡然一驚,忽然感到去年夏天干的那件事太愚蠢,埋下了禍根。他眼珠子轉了幾轉,覺得問題嚴重——少爺性命危在旦夕。軍師絞盡腦汁,使出週身解數,苦苦思謀,派出家丁家兵,找少爺三年五載恐怕也難尋到下落。愛音格爾荒原如煙如海,無邊無垠,藏幾個鬍子好似滄海一粟。等待綁匪上門勒索,希望已相當渺茫,少爺被綁走快兩個月,沒見花舌子——專門從事說項,遊說鬍子與被綁票人家之間——登門,這反倒不是好事。一般說來,鬍子綁架小孩,大多急於脫手,不然要專人看管,吃住得照料,綹子行動又要帶上太麻煩。葛青龍並非胸無韜略的等閒之輩,出了一條妙計:出重金雇鬍子去找少爺,匪道他們暢通,況且鬍子間相互來往。他說,「我有個拜把子兄弟在老蔫巴綹子裡當商先員(八柱之一),求他說服大櫃老蔫巴,派人尋找綁匪一點紅,少爺就有望接回。」 
  「唉!事到如今,只好這樣做了。」王村長最恨鬍子,最忌諱與鬍子交往,曾發誓鬍子露頭就打,見尖就掐,一輩子不與流賊草寇同流合污。可眼下少爺落入魔掌,生死未卜,當務之急是救他脫離虎口,管他鬍子不鬍子的。他說,「你全權籌辦吧,所需費用我出,救出少爺我再加倍犒勞你的朋友。」 
  「事不宜遲,我立馬動身去黃花甸子找老蔫巴綹子。」葛青龍做些準備,當夜就離開謝力巴德小村。 
  一線希望給葛青龍帶走,王榮覺得無計可施,犯疑等待的日子,他憂心如焚。去年夏季發生的那件事歷歷在目,一顆苦果吞下啦。這都怪自己做事魯莽簡單、考慮欠周,為討好日本憲兵隊長,才深深得罪了鬍子一點紅。 
  求官心切的王榮當上謝力巴德村長,在小小的村公所裡憧憬著光明前程,幻想發跡。偽滿洲國初建正用人之際,幹好了當鎮長、縣長說不定。去年夏天那場兩百年一遇的洪水淹沒愛音格爾荒原,鬍子馬賊草寇一夜興起,七人為一幫,八人為一綹,大到上百人,小到三兩個人軋古丁,和一人為匪的單搓。起局(拉起綹子)掛柱(入伙),落草嘯聚山林,佔山為王,這些人打家劫舍,殺人放火,砸響窯吃大戶,捐大界(勒捐),襲擊警察劫搶軍車,一時間鬧得偽滿洲王朝人心浮動,關東軍電令駐守亮子裡鎮憲兵隊率偽滿軍騎警隊,火速出擊,肅清匪患。 
  聲勢浩大的剿匪行動前,憲兵隊長角山榮主持召開村、屯、保、甲長聯席剿匪會議,決定採取多種策略:化敵為友,重金誘降匪酋接受改編;自裁骨肉,派人打入鬍子內部,挑起事端自相殘殺;以毒攻毒,利用鬍子吃掉鬍子;風捲殘雲,調集各種武裝聯手消滅鬍子。 
  亮子裡鎮全面動員投入剿匪行動,有槍出槍有人出人有錢出錢。謝力巴德村長王榮剛剛任命,很想抓住這次機會充分表現一下,建功立業,以便日後陞遷擢用。頭腦一熱拍著胸膛向角山榮隊長打了保票:至少剿滅一綹鬍子。 
  回村後,王村長和葛青龍商量對策。本村有槍十幾條,對付橫刀立馬的鬍子談何容易? 
  「咱們捨些財物,投石問路,摸摸鬍子路數,再做商議。」葛青龍說。 
  那天,一輛膠輪大車,轔轔駛進荒原,車上裝著去亮子裡鎮趕集的東西:一頭肥豬、數隻雞、鴨及家織的大布(粗布)。葛青龍搖鞭趕車,一身地道車把式打扮,王榮的裝束讓人一看便知是某大戶的管家。帶著這些東西,故意避開大路不走而選擇荒徑背道,沒帶人跟車護衛,一旦遇到鬍子,拱手讓給他們,這裡可見他們倆用心良苦。 
  小村輪廓漸漸模糊,遠遠拋在後面,藍霧瀰漫的荒原在眼前展開,目光所極,天地茫茫,蒿草沒人鹼草齊腰,時時切斷他們的視線。好在趕車的葛青龍很有經驗,蒿草叢棵中鑽來鑽去又沒迷失方向。 
  「青草沒棵的,真是鬍子的天下啊。」王村長感慨道,「縱然有千軍萬馬,把草原篦梳一遍,鬍子也弄不乾淨。」   
  《玩命》D卷(5)   
  「捨孩子套狼。」葛青龍狡獪地笑笑,瞥眼車上的貨道,「今個兒讓他們嘗甜頭,明個兒就箱櫃裡藏人,打他人仰馬翻。」 
  數日前,村中有人在這一帶被鬍子搶劫,據他們說鬍子穿得破爛,有騎馬還有騎驢的,由此葛青龍斷定這是一小綹不成氣候的鬍子。經過周密謀劃才裝扮成去趕集,引蛇出洞,誘魚上鉤。 
  寂寂荒漠中走得緩慢,走得膩歪和焦慮。年輕時尋花問柳的葛青龍,哼起從妓院學來的幾句窯調兒: 
  哥哥你攆我進了高粱地, 
  小奴回身脫了衣, 
  又白又胖又胖又白, 
  就等你前來把奴抱起…… 
  哼唱這些低俗的歌謠一來為瞭解悶,二來為藏匿的鬍子早點發現他們。最先見土坨口有一匹紅騾子的是葛青龍,一踏入荒甸子他四下撒目,發現目標便停止了唱歌,低聲對王村長說: 
  「那有頭騾子,一定是瞭高的(瞭望),呆會兒鬍子出現,你就裝得畢恭畢敬要像管家,鬍子的規矩、黑話我懂一些,一切由我去應對。」 
  那紅色大騾子縻在木橛子上擋住去路,葛青龍鞭子劈天一聲脆響,喝住牲口,解開馬肚帶搭在馬身上,將帽子摘下,倒扣轅馬背上……關東車把式遇到鬍子,懂鬍子規矩都必須這樣做。 
  躺在大紅騾子旁那個鬍子,戴正巴拿馬禮帽,滿意地點點頭,盤問道:「爺們到哪去發財?」 
  「稱不起爺們,」葛青龍說,「我和管家去亮子裡集上賣點貨。」 
  戴巴拿馬禮帽的人似乎相信對方講的是真話,說:「兄弟到前邊辦點事兒,想捎個腳兒(搭車)。」 
  「中,中,請吧!」葛青龍客氣道。心裡卻想,是瞭高的,還是望水的(偵察)?不管怎樣,鬍子還是露了頭,聽到轆轤把響,終會找到井眼兒在那裡的。 
  那人解開拴騾子韁繩盤到鞍子上,拍拍它的腦門兒說:「回家去吧,我走一趟,很快就回來。」 
  大紅騾子前蹄蹴地,像對主人表示它聽懂啦,忠實地執行主人的命令,打聲響鼻跑向甸子,愈來愈快,最後縮成爍爍一團火亮,消失在莽蒼的碧綠中。 
  車行駛好長一段路,他們間或說句無關緊要的話。蒿草深深,馬頭晃動外,其他全部叫雜草埋沒了。突然飛起的鵪鶉驚起王榮一身惶恐冷汗。葛青龍內心也有幾分恐慌,但他故作鎮靜,強擠出些笑,慇勤地獻煙,被搭車人謝絕。 
  草棵子忽然站起兩個人,端著槍蠻橫地喝道:「把馬卸下來,借爺們騎騎。」 
  「這……」葛青龍眼珠轉了轉,察顏觀色得出結論:他們不是一夥的。果然如此,搭車人把扇風的巴拿馬禮帽慢悠悠地戴在頭上,坐直身子,四平八穩地迎著槍口問: 
  「報報迎頭(說說山頭)。」 
  端槍的兩個劫匪相互對視,交替目光,他們不懂黑話,冷著臉,兇惡威迫道:「別他媽的打啞巴語,快點卸馬,免得爺們費事。」 
  「他們倆也敢稱爺們?」搭車人虎起臉來,對襟小褂子一扯,抽出兩把匣子槍,匡匡,子彈順著劫匪的沙槍槍膛打進去。一般地說來,沙槍要立刻炸膛,可這兩個寒酸鬼,槍裡根本沒裝火藥,他倆只覺得手握的沙槍有力地朝後一坐,人被嚇得魂飛天外。 
  搭車人見此附掌大笑,幽默地說:「槍嘴朝下控控,子彈是不是鑽到你們槍裡去了?幫爺們兒找找。」 
  噤若寒蟬的劫匪沒敢怠慢,乖乖將槍口朝下,又控控,倒出兩顆亮晶晶的子彈頭。他倆知道遇到了麻煩,老虎頭上拍蒼蠅…… 
  「就這套人馬刀槍,還敢吃走食(搶劫)當爺爺(鬍子)?」搭車人拽過沙槍,雙手一撅,槍管即成弓形。此人臂力讓在場的人眼界大開,那兩個劫匪嚇傻了眼,雙腿微微打顫,哭喪著臉,可憐巴巴地說:「饒了我們吧!我們種的地讓大水淹了,顆粒沒收……」 
  「哈哈,看你們嚇得那個熊樣,一輩子也吃不了爺爺這碗飯。」搭車人見他倆嚇成避貓鼠似的麻了爪兒,其中一個哭天抹淚,將沙槍扔給他倆,「滾吧,別再碰上我!」   
  《玩命》D卷(6)   
  那兩個劫匪千感萬謝,拎著變形的沙槍,溜之大吉。 
  「天哪!」葛青龍目睹這一幕,覺得搭車人非等閒之輩,百步穿楊的槍法,咄咄逼人的樣子,肯定是某個綹子的大櫃。如能接近他,順籐摸瓜,定能找到鬍子老巢。他豎起大拇指,奉承道:「你是我見過的第一高人,槍法如神……如不嫌棄的話,咱們交個朋友。」 
  搭車人擺擺手,表示他不結交任何人。靜默的時候,缺油的車軸吱吱呀地響,軋碎了寂寞。搭車人仍然和先前一樣,半依半靠在箱子上,禮帽蓋住半張臉,順手揪朵紫綠色野花,放在鼻子前嗅嗅,這一行為又使王榮村長驚奇不已,他倒像娘們似的喜歡花花草草。 
  亮子裡古鎮的土城牆清楚可見,從四面八方來趕集的人望見它便鬆了口氣。人們認為此地較安全,城邊經常有巡警馬隊,膽再大的鬍子也不會藏身於此。葛青龍心裡很不踏實,他擔心搭車人繼續坐車,城裡駐有兵警憲特呀!然而,搭車人將帽子挪開,露出半張臉,手放在腰間,以防不測,但絲毫沒有下車的意思。 
  突然,數匹馬高粱茬子一樣齊刷刷地豎起,彪彪的幾人攔住他們的去路。 
  葛青龍又要去卸馬,被搭車人擋住,他一抱拳道: 
  「爺們,請借一條路,我們去朋友串(為朋友做事)。」 
  「裡碼人(內行人)。」四方大臉、高顴骨的鬍子喝令眾匪退後,也一抱拳盤問道:「報報迎頭。」 
  「兄弟一點紅!」搭車人說。 
  「兄弟鐵旋風!」四方大臉的鬍子說,「久聞大名,兄弟有眼不識泰山。」 
  「泰山不敢……」 
  他們說了一陣黑話,然後道別。懂得一些隱語黑話的葛青龍,沒弄清他們說話的全部內容,意外的收穫是弄清了搭車人的真面目,鬍子一點紅,他人才二十多歲,竟在鬍子馬賊綠林中享有這麼高的威望和鼎鼎大名,葛青龍感到不可思議。如果能把他交給憲兵角山榮隊長,顯然王村長就立下大功……鬍子一點紅把槍塞進高粱米口袋裡,坐大車進了亮子裡鎮。他完全低估了同車的兩個莊稼人,剛到集上,迅即被警察擒拿就範,投進監獄。後來一點紅越獄逃跑了,消息傳到王村長耳朵裡嚇出一場大病,引火燒身啊!後悔當初不該有剿殺鬍子邀功的非分、狂妄之想,更不該出賣一點紅,他把子彈順著沙槍嘴打進去的情景歷歷在目。鬍子吃飽了喝足了就尋思報復,自己沒仇就替他們可憐同情的人去打抱不平,快馬好槍不用總覺可惜,殺能出威風,殺能出惡名,鬍子哪個出名不是與殺人作惡有關呢! 
  一點紅來報復,這本是意料中的事,沒帶鬍子來攻打土窯,化妝潛入發喪的現場綁走少爺,這是萬萬沒想到的。 
  「唉,我們王家注定要倒霉呀!」王榮十分沮喪。一點紅綁票為勒索錢財倒好啦,賣掉當掉房產地產,求朋友拆借贖回少爺。為使王家香火延續,必要時用自己生命換回小兒,以平積怨。也不是一點解救的辦法都沒有,家中有人主張報警,請他們緝拿兇手。王榮思忖再三,覺得不妥,追殺急了一點紅會殺掉少爺,還是葛青龍那個招兒高明,找鬍子去說服鬍子。 
  四 
  一點紅現在稱王家少爺虎頭子蔓,土匪黑話姓王就是虎頭子,所有姓氏都有蔓子,譬如姓余——頂浪子;姓楊——啃草子;姓李——抄手子;姓劉——順水子;姓江——大溝子等等。 
  虎頭子蔓白天樂呵呵,太陽落山就想家,屈指數數,離家兩個月有餘,月光中的荒原空蕩蕩,沒了家庭融融溫暖氣氛,少爺有時也想家。一點紅對他一直很好,沒錯眼珠,晚上睡覺把他放在馬架裡邊,自己睡在外邊也等於堵在外邊,這樣就甭擔心狼會傷害他。剛來一張白白小臉,週身透著孩子氣,斯斯文文的少爺相,現在面堂紫紅,滿身野花和青草味兒,也學會了幾句土匪黑話:拖條(睡)、拐著(坐)、磁盤兒(笑)、撇蘇(哭)、甩陽子(大便)……學會打槍和騎那頭大紅騾子。有一天他懇求道:「割了我的辮子吧,我不當姑娘啦。」   
  《玩命》D卷(7)   
  「你爹會同意嗎?」 
  「管他呢!梳小辮穿花衣裳多難看。」虎頭子蔓現出幾分小男人味兒,一點紅沒表態,他噘著小嘴生氣地說,「你是大哥,我是小弟……」 
  一點紅仍然沒吭聲,少爺還有很多事情不懂得,鬍子真正稱大哥要在舉行入伙插香儀式後,成為綹子的一員,那時才可稱兄道弟。一點紅決心收留這個孩子,培養訓練他成為真正而地道的鬍子。少爺穿著妖艷的花衣裳又梳著辮子讓人看著彆扭,他掏出刀子說: 
  「來,先割掉辮子。」 
  嚓嚓,割韭菜似的削短頭髮,現出青□□的頭茬,虎頭子蔓顯得精神帥氣。一點紅接著扒掉他的帶大襟花衣服扔掉,說:「衣服也不要啦。」 
  光赤蔫兒小男人很結實,下身垂吊那堆玩意也很棒,盯他小雞雞的時候,他還有些不大好意思呢! 
  「虎頭子蔓你先躺著,我給你縫件袍子。」一點紅把他抱起來放在平展展的沙土包上,蓋上斗篷,然後鑽進馬架胡亂翻箱倒櫃,扯出幾塊大布剪裁,粗針大線地縫製起來。很快,口袋似的便褲縫成,又做了件馬甲——汗禢兒,親手給他穿上,活脫兒一個小□子5,出圈馬駒子一樣在草地上撒歡尥蹶子地奔跑起來。 
  又是一個荒原雨夜,馬架外秋雨淅淅瀝瀝,蹦達了一天的虎頭子蔓睡了,被窩裡不老實練起拳腳,很有力地蹬踹身旁的一點紅。一次手伸出棉被外,他給放回去,盯著這張稚氣的臉,思緒萬千。曾有一張臉讓他懷念,想起來就想痛哭一場。 
  後半夜虎頭子蔓睡毛愣了,猛然起身,亂摸亂叫直喊娘。一點紅將他攬進懷裡,摟起衣襟,把那隻小手按在自己的胸前。或許是本能,那隻手不安分地劃拉起來,揪住乳頭,捏了捏,慢慢睡去。 
  一點紅聲聲歎息扯得很長,綿綿秋雨灑下無限愁絲。也只有夜深人靜的時候才敢真實地暴露自己,很響地歎息很響地哭。秋天眼看過去,青紗帳一倒,荒甸子就無法藏身,那時候自己就要往西走,穿過荒涼大漠,到沒人煙的地方藏匿。虎頭子蔓怎麼辦?綁他票前後的想法大相逕庭,起初的動機是向王榮復仇,讓做爹的欲死不成欲生不能,搓巴(折磨)他。把少爺帶進荒原,朝夕相處產生一種感情,真的離不開他啦,初衷隨之改變。隻身一人在荒野間苦熬歲月,太孤獨了。有一段時光裡大紅騾子成為知己,無數心曲向它傾訴。有時候冒險到遠村去一趟,並非為了錢財食物,為看眼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行,是一種滿足,離開人群獨居荒野,如此看來是殘酷的。虎頭子蔓的到來,很快成為精神的依托,想到有一天他真的走了,那剩下自己日子咋過?早早晚晚會有那一天的。好在人不能一時想得那麼遠,相處的日子還很長,前前後後細想,多虧王榮心術不正,不然怎麼結識這孩子啊? 
  荒原搭車便有今天的這個故事,首先是一點紅制服了兩個劫道土匪,臨近亮子裡又拱手辭別鬍子,化險為夷,心情舒暢而忘乎所以,產生極其危險的想法和念頭,到亮子裡市集上逛逛。順利通過城市軍警檢查,街巷分手時,對葛青龍和王榮說還搭他們的車捎腳回去。工夫不大,一點紅被警探拿獲,帶到警署審訊室,見葛青龍、王榮坐在那裡,一切就都明白啦,沒否認沒分辯,承認自己是鬍子,報號一點紅,單搓(單人干)綹子沒別的弟兄。 
  「爽快,是條漢子。」警察署長欽佩一點紅痛快豪爽,說,「有什麼話你可對鄙人講,也可對王村長講,三天後你的首級將懸掛城頭示眾。」 
  對生死一點紅早已置之度外,只說聲謝謝,沒有什麼話留下,恨恨地看王榮、葛青龍一眼,當日被關進死牢。 
  要處極刑的人都戴上沉重的鐵鐐,手被捆綁著。牢房鐵門透進幾縷昏暗馬燈光,一點紅聽見獄警的腳步在移動。夜半,□人的貓頭鷹叫從荒原斷續傳來,人們都說貓頭鷹一叫就要死人,或許,它就是為自己叫的,一點紅想。回首二十多載的生命歷程,沒什麼值得留戀,只是那匹大紅騾子讓他傷心,它會按主人的吩咐回到了荒原,在主人原馬架旁的廄捨裡等待主人的歸來,即便餓死渴死,它也不會離開的……死牢走廊又響起腳步聲,一個大煙鬼模樣的老獄警,從死牢窗口朝裡望,死死地盯著一點紅。   
  《玩命》D卷(8)   
  這老傢伙性變態,那個年月還沒有「同性戀」這個洋詞兒。鄉下人極粗俗地稱為「操屁眼子的人」。鬍子則言為刀對刀,槍對槍。他是警察署長的表哥,這一惡癖其他獄警視而不見,反正都是要處死的人,啥物件最終也得爛了扔掉,任他風流吧。 
  死囚一點紅眉清目秀,勾住了老傢伙的魂兒,前半夜人多不好動手,惡臭的唾沫朝值班的獄警背影吐了幾口,終於熬到夜半換崗……他開開死牢門,湊到一點紅身邊,乾瘦的手指摸向他的屁股,娘們聲娘們氣地說:「你真好,多大歲數啦。」 
  一點紅明白了老傢伙是什麼人,他突發奇想……一線希望在他心中升騰,那麼就順著老傢伙想法發展,瞅準機會。於是他說: 
  「我二十二歲。」 
  「娶妻生子了嗎?」 
  「一朵花沒開!」 
  「怪可憐的,脫生個男人,沒沾那種事……」老傢伙演著調情戲,很像發情的母羊,解開自己的褲腰帶,露出乾巴巴的屁股,一副俠義膽模樣,說,「打從清朝起,我家就吃齋念佛,行善積德。來吧,我就為你……」 
  只瞥一眼老傢伙的私秘處,一點紅面頰火辣辣地燒。鬍子綹子裡經常發生的這種事,特別是大綹子規定不准接近女人,因此有不少鬍子就相互刀對刀、槍對槍……逃脫的機會來了,一點紅說:「老人家佛心,小的不孝了,可是手腳卻動彈不得。」 
  「那好說。」老傢伙見年輕人上了鉤,掏出鑰匙開開腳鐐,又去掉綁繩,然後靠在牆根,撅起屁股等待著滿足和刺激。 
  一點紅盯住那桿槍,來到老傢伙跟前,突然飛起一腳,老傢伙球一樣被踢出,頭撞到牆上,昏死過去,褲子還絆在雙膝下,弄到一把槍,一點紅如虎添翼,打死幾名警察後越獄。回到藏身的荒原馬架,抱著大紅騾子的脖子,大哭一場,像久別重逢的親人,苦澀的淚水中,摻進血凝的兩個字:報仇!並確認坑害自己的是謝力巴德村長王榮。 
  王榮村長家的煙囪上掛一面小紅旗,一點紅第一次化妝進入謝力巴德時就看見啦。生活在關東的人們都知道那面小紅旗的全部含意,它是告訴鬍子此戶人家有炮台有護院炮手,你們就不要來搶劫了。敢掛這面紅旗公開警告鬍子的人家不多,王榮家敢掛,村公所設在他私人宅院中,挎槍的人保護了村公所也保護了他的家,加之背後有日本憲兵撐腰,鬍子對王家不敢輕舉妄動。 
  既然成綹的鬍子不敢來踢坷垃(攻土窯),單槍匹馬的孤匪一點紅也不會幹以卵擊石的傻事。幾次潛入村子,基本弄清了王榮的底細,與其說殺掉他,莫不如先綁架他心肝眼珠一樣兒子,先叫他飽受失子的痛苦,然後脅迫交出全部財產贖人,使他成為窮光蛋,趁機殺掉他和葛青龍。那時候,王家大煙囪上掛的就不是面紅旗,而是兩顆血淋淋的人頭。 
  綁票的目標是確定了,可王家少爺從不出院。硬闖進去綁人嗎?高牆深院炮台地堡暗槍,即使進得去,也難出得來。機會到底還是來了,王老爺子謝世,王家大操大辦喪事,以此收斂錢財。終日緊閉的大門敞開,迎接四面八方趕來獻幛辭靈的人。 
  靈棚搭建在院心,數名喇叭匠子吹的《工尺上》、《放鴨》、《小開門》送葬曲調,楚苦揪人心。魚貫入院的人群中,一點紅一身縞素,排隊磕頭到靈棚前,綁了王家少爺…… 
  秋雨依然未停,冷風鑽進馬架,睡夢中的虎頭子蔓覺出冷,先是頭後是全身鑽進一點紅被窩,小臉緊往他的胸前貼,熱乎乎的嘴唇豬羔吃奶似的亂拱……一點紅整夜沒合眼,一直想著這個問題:放虎頭子蔓回家,還是帶他走? 
  五 
  王家七碟八碗地招待鬍子大櫃和商先員白給蔓(姓宋),他們倆是被葛青龍請來,共商解救少爺之事。 
  「你們算找對主兒啦,一點紅與我有一面交情呢!」大櫃老蔫巴啃完一條雞腿說,「那年我們砸開桂花村馬善人的響窯(有槍的人家),老祖(牛)、高腳子(馬)、毛爪(豬)、條子(驢)趕回一幫,還得了不少跑梁子(手槍)。」說罷掏出一把七星牌手槍亮在餐桌上,得意地說,「就是她給插的旗(臥底)呢!一點紅是個沒把兒的假天牌(男人)。」   
  《玩命》D卷(9)   
  「劁啦?」 
  「天生的地牌(女人)。」大櫃老蔫巴見王榮、葛青龍那般驚訝,呷口酒,向他們講了一點紅的身世。 
  鬍子常說:砸窯砸響窯。桂花村的馬善人養牲口發了家,遠近有名。當時,荒原匪滿為患,富裕人家常遭搶劫。馬善人也怕家產叫鬍子搭上眼,為防止意外,購置槍械僱用了炮手,嚴加防範,並定下一道家規:老弱者幽居避世,閉門謝客,息交絕游,陌生人投宿過夜及歇腳打尖一律拒絕,不准開門放進院子。這樣做的目的就是生怕鬍子綁票和探底。 
  盯上馬善人財產這塊肥肉的鬍子不止一股兩股,窺視很久的老蔫巴綹子搶先行動。大櫃老蔫巴扮成賣麻花兒的小販,挑著兩花筐麻花兒在馬家院外高聲叫賣: 
  「大麻花兒,又甜又香,大麻花呀!」 
  馬善人走親戚不在家,大老婆便禿子打傘——無法無天。她一聽賣麻花兒,擺著三寸金蓮,拽著孿生兒子,叼著銅鍋瑪瑙嘴的旱煙袋走出正房,被管家笑臉攔住,他婉言勸阻道:「夫人,當家的留下話啦,誰也不准出院,外邊挺亂的,少爺更不能出院。」 
  「兔子膽!怕這怕那,怕鬍子牙長咬了你的腳後跟?」馬善人大老婆揶揄道。當家的話聽與不聽她不在乎,這對寶貝兒子萬萬別出差錯。馬善人姨太、小妾五六個,就屬她得意,為馬家生下對傳宗接代的兒子,她們卻沒開懷兒(生育),老傢伙的玩意不好使嘍。她也知趣,哄兩個兒子回屋後自己轉身到院子裡,為擺擺她的威風,衝著守門人喊: 
  「放賣麻花兒的進來,我要嘗嘗。」 
  守門人遲疑,瞧著急沖沖跑來的管家,馬善人不在家,整個院的事務管家說了算。 
  「別開門,」管家制止馬善人大老婆愚蠢行為,陪著笑臉對她說,「生人……萬一是鬍子就壞菜(糟糕)啦。」 
  「咋地?我他奶奶腿的說話不好使?」她撒潑、發淫威,衝著管家跺腳大吼道:「放進來,出啥婁子我頂著。」 
  管家沒敢再堅持,他是馬善人的私塾同窗,望門投止又寄人籬下,當管家仰人鼻息,必須望主人臉色行事。這婦人胡攪蠻纏,盡橫推車,馬善人拿她都沒辦法,懼幾分讓幾分,何況自己受制於人的人,真的得罪她,日後會有好煙抽?他叫守門人放小販進院,轉身鑽進炮台,對持槍護院人耳語一番。 
  麻花炸得顏色正味道香,大櫃老蔫巴將麻花兒挑子橫在刁橫女人面前,目不斜視,客氣地說:「太太嘗嘗吧。」 
  馬善人大老婆咂嘴,說自己牙口不好,得讓少爺出來嘗嘗。她是個惟利是圖的人,曾利用孿生兒子面孔外人難辨一二的特點,略施小計,騙得買賣人很多東西。這婦人小瞧不得,她善用心計,見賣麻花兒小販面挺和善,就騙他一騙。她朝屋內喊道:「大雙,你出來!」 
  大雙抹把鼻涕湊過來,大櫃老蔫巴送過一根麻花兒,說: 
  「小兄弟嘗嘗吧。」 
  綽起麻花兒狼吞虎嚥,轉眼工夫報銷了,抹抹油嘴,還盯著筐裡的麻花兒。大櫃老蔫巴見那女人目光貪貪的,涎皮賴臉,是貪圖小便宜的人,即來了主意:好,讓她滿意。他拿起麻花兒遞給大雙說:「瞅你吃得這麼香,說明我的貨好。今個兒你吃多少我供多少,不收錢。」 
  「大雙,在外邊吃嗆風冷氣的到屋吃去。」馬善人大老婆生出道眼,再蹈上次要賣燒餅人的把戲,吩咐大雙說,「開窗戶坐在炕上吃,讓這位老闆瞅著,看咱做沒做啥手腳。」 
  「哪裡哪裡,少爺哪裡像撒謊撂屁的孩子,濃眉大眼,嘴有唇耳有輪,日後是個做官的料。沖這個,麻花兒我白送他也心甘情願。」大櫃老蔫巴嘴這麼說,心裡卻明白,叫大雙的少爺吃麻花兒,還有一位模樣相同的少爺躲在門後,兩人接力來吃麻花兒。將計就計,多拖延時間,也就多看幾眼院內設施。 
  嘻!馬善人大老婆自鳴得意,兩個少爺也極聰明,完全理解娘的心意,一個吃一個貓在炕沿底下,輪流坐在窗台上吃,再輪流去取麻花兒,眼看著半筐麻花兒見了底。   
  《玩命》D卷(10)   
  「太太,請你照眼我的東西,我去方便。」大櫃老蔫巴佯裝要去小解,問:「茅坑在哪兒?」 
  「後院,挨豬圈。」馬善人大老婆看著麻花兒手直癢,想趁他不在拿一些,假意道:「快點回來呵,你心眼兒太實啦。」 
  大櫃老蔫巴向後院走去,順著牆根走,暗記下地槍的位置,四角炮台明擺著好對付,馬隊最怕的暗堡地槍,探不明白要吃大虧。 
  一雙眼睛盯著他,瞧老蔫巴東瞅西望,雙腿走路呈騎馬姿勢,可見是長年馬背上顛簸的人。管家肯定了自己的判斷:一定是鬍子入院探路。 
  大櫃老蔫巴走出茅房,轉悠到前院,基本看清了地堡暗槍,筐裡的麻花兒所剩無幾,他滿不在乎的樣子笑道:「我該走了,你家少爺這樣愛吃我做的麻花,趕日多送給你們點兒。」 
  顫悠悠的挑子剛到大門前,忽然飛來一條繩子,蛇舞似地在頭頂盤旋,大櫃老蔫巴躲閃不及,被勒住脖子,貨挑子摔出老遠。 
  「沒想到吧?你撅尾巴我便知道你拉幾個糞蛋。探路,你走錯了地方。」炮台上管家說,他接下去吩咐家人,「吊到馬棚子裡去,狠狠地打,留口氣就行,等當家的回來再做最後處置。」 
  馬棚子吊起大櫃老蔫巴,四個人皮鞭子蘸涼水輪流抽打,歇人不歇鞭。老蔫巴週身淌血,他咬牙挺過,緩過口氣來就大罵:「王八犢子!爺爺饒不過你們。」 
  一天折磨下來,大櫃老蔫巴素日那般威武不見啦,身子像散架子似的,頭昏沉沉的耷拉著,吊在馬棚子梁柁上,料他也掙不開繩子。掙開繩子又怎樣?遍體鱗傷又能逃哪兒去,一丈多高的院牆,炮台晝夜有人把守。因此,馬家人把他一個人丟下,到前院去睡覺。 
  夜半,出現一條人影,靈捷地鑽進馬棚子,割斷繩子放下老蔫巴,說:「後牆有暗門,直通北崗子。」 
  大櫃老蔫巴聽出救他是個女人。她是什麼人?為啥要救我?這些都沒來得及弄清楚,逃出魔掌要緊。他隨那人來到後院北牆,挪開數捆高粱稈子,露出馬家修的暗道密門,爬進暗門回身問: 
  「你是誰?我日後一定報答。」 
  「我叫魏艷花,是馬家的人。」那人說,「我有桿沙槍,可以制服東南角炮台,你們從那兒上。」 
  「後天晚上,你開槍為號。」大櫃老蔫巴說。他回到綹子,擦槍磨刀,趁黑夜圍住了馬家大院。 
  咚!東南炮台一聲槍響,大櫃老蔫巴使出吃奶的勁兒喊道: 
  「壓(沖)!」 
  鬍子很快爬上圍牆,加之魏艷花院內配合,馬家土窯轉眼間被攻下。 
  「如此說來,一點紅就是魏艷花。」王榮插嘴道。 
  「她是馬善人剛娶進門的五姨太。她在我們綹子呆了兩年,那時辰我的壓寨夫人還活著,她倆拜了乾姐妹。從此隨綹子東闖西蕩,可綹子時常有憋紅了眼的人往她睡覺的馬肚子底下鑽,儘管我為此殺了幾個,到底還有人要沾沾女人的邊。」大櫃老蔫巴繼續回憶說,「我們在西大荒逮住姓韓的少爺,我把這個『票』交她看管。沒想到,她竟和那個票一起跑了。過去她救過我,現今她放走一個票,也就原諒了她,沒派人追殺。說來也巧,去年我在北荒碰見她,才知她單搓,報號一點紅。」 
  聽了上述這段話,王榮村長心裡敞亮不少。一點紅與老蔫巴相識,又有那一層特殊關係。只要他肯幫忙,少爺就有希望得救。 
  酒後,他們到客廳喝茶。醉眼朦朧的大櫃老蔫巴,眼盯著沏茶倒水的王村長小妾柳絮,沒心思喝茶,心煩意亂,早早回屋睡覺去了。 
  吱呀!夜半木板門開了,輕盈地飄進一個女人,嬌滴滴地鑽進大櫃老蔫巴被窩,說:「村長叫我陪陪你……先別忙……答應我們一件事。」 
  大櫃老蔫巴神魂顛倒,緊緊摟住柳絮,此刻她讓他剁掉一條腿,他也會爽快答應,何況讓他去找一點紅要回王少爺這點小事。他急不可待,說:「我找不回少爺,讓我挨槍子兒,墊車跤子(車□轆)。快點脫衣服!」   
  《玩命》D卷(11)   
  六 
  大紅騾子馱他們跋涉了五整天,一點紅比往年早些離開荒原,第六天傍晚夜宿一座土丘的避風處,鋪上狼皮狐狸皮,把虎頭子蔓安頓下,牽過騾子,磕磕它的前腿它便領會了主人的命令,乖乖地趴在虎頭子蔓身旁,一點紅枕槍合衣睡在一邊。 
  高遠的夜空寒星閃爍,野狼對月的哀嗥,增添了荒原的恐怖氣氛。一點紅許久未能睡著,每年她都要經過這裡,望星望月,生出感慨,又是一年過去。那年,他們一起並排躺在土丘上望望星星,多少綿綿的情話,兩人說不完道不盡,每每想起這些,一點紅鼻子就發酸,低聲啜泣,她怕哭聲驚醒小傢伙,盡量忍著。過了些時候,她把一件衣服蓋在虎頭子蔓身上掖嚴,悄悄離開,直奔坨子西臉(坡)。 
  這次虎頭子蔓並沒真睡,先前偷偷陪著一點紅落淚。近來他發現了兩個秘密:一點紅夜半常常哭泣,還有她的奶子很大,特像娘的奶子。強烈的好奇心和揭秘心裡促使他裝睡,她前邊走他尾隨其後,始終保持一定距離。 
  穿過一片小樹林,一點紅頓足佇立一個土包前,像似一座墳,她低聲說:「艷花來看你,韓君。」 
  墳裡一定是她的親人,她來憑弔。韓君是誰?虎頭子蔓還弄不清這些,見一點紅跪在了墳前,許久許久,他走過去緊挨著她跪下。 
  一點紅看他一眼,什麼也沒說,倆人默跪些時候,她問:「虎頭子蔓,帶取燈了嗎?(火柴)。」 
  「還有一盒。」 
  一點紅掏出奉票、九省流通券、日本金圓券……各種紙幣一捆捆擺在墳頭,劃火點著。 
  燒真錢,虎頭子蔓頭次見到。每年清明他都和爹去王家祖墳地燒紙,一捆捆黃裱紙,燒得沒完沒了,他問:「爹,燒這麼多紙幹啥?」 
  「屁話!這是錢,送給親人的錢。」 
  瞧人家一點紅燒的才是錢呢! 
  回到大紅騾子身邊的露宿處,虎頭子蔓問:「墳裡是你啥人?」 
  「睡吧,明天起大早趕路。」一點紅沒告訴他,這一生一世她不想告訴任何人。 
  沉睡墳塋中的韓君,就是鬍子大櫃老蔫巴講的那位韓少爺。他往亮子裡鎮送駱駝毛,半路上被老蔫巴綹子綁了票。 
  鬍子綁票便把票稱為「財神爺」,細心照料,一時出不了手就要長期派人看管。通常由拷秧子的主管秧子房當家的負責審訊、看管。一段時間裡,秧子房當家的因事外出,大櫃老蔫巴便把票分給其他鬍子看管。或許是天意吧,英俊的韓君分給一點紅。壓在老巢,鬍子和票之間界線很分明,鬍子睡火炕吃大魚大肉,而票們要睡馬棚牛圈吃玉米糊糊。綹子行動時票要隨之,這樣鬍子和票吃住在一起,女扮男裝的一點紅就和韓君同騎一匹馬,同蓋一雙被。 
  一天夜裡,一點紅和韓君擠在馬肚子底下,睡到夜深人靜。她抓住韓君的手往懷裡按,他摸到兩隻鼓脹的奶子:「你是女的?」濕熱的嘴唇隨即堵住他的嘴,她淺聲說:「想幹,動靜小點兒。」 
  飛來一樣的艷遇使韓君因激動而週身戰慄,許久才幹了那事。荒原馬肚子下面這一夜情是難忘的,她克制不住,很想再來一次。可是綹子飄忽不定,根本難得機會。 
  「逃走,一起逃走!」一點紅決心下定,趁鬍子砸開響窯擺酒,痛喝嚎飲醉倒一片時機,她騎馬馱韓君離開綹子,拉荒走了兩天兩夜,便在一個農家住下來,打算歇幾天再走。 
  滾熱的農家土炕上,兩個滾熱的軀體夜夜蛇纏籐繞在一起……然而,他們太大意,疏忽了房東的行蹤,村公所的人亂槍射死了韓君,其狀淒慘,腦袋被打爛成了血葫蘆,下身光赤,他是在做愛時遭到第一槍的。一點紅一躍而起,一道白光躥出後窗戶,她是裸著身子逃走的。後來,她回村殺了報信的房東,將韓君屍體背走,埋在沙坨——那個富有佛門禪地意味名字的淨月坨子西坡。 
  「我的命好苦啊!」她像一隻蒼狼祭月,面向淨月坨子,向那如月的墳塋痛苦地呼喊。從被花轎抬到馬家起,就受正房大太太的氣,竟荒唐地規定,每月只來她房裡幹一次那事,餘下的日子空房空守,忍受不了精神和肉體的雙重折磨,她才放走被縛的大櫃老蔫巴,為鬍子攻打馬善人家充當了插千的(臥底),爾後心一橫當上鬍子。救出韓君後,她原打算與這位心上人做夫妻,一起過日子,可他突然被打死,美好的願望破滅了,重新當起鬍子,沒有回到綹子去,單搓,成為名震荒原的孤匪。   
  《玩命》D卷(12)   
  思來想去,一點紅決定帶虎頭子蔓走。大紅騾子馱他倆又走了三天,到達只有一條街筒子的塞外小鎮。一點紅身帶很多錢,打算在此度過冬天,這樣虎頭子蔓也同她少遭風餐露宿的罪。 
  他們選中了「天地人客棧」,這家客棧地處幽巷背街,十分清靜。四合小院是青磚青瓦大簷房,花格木窗戶糊著油浸的窗紙,熱乎乎的火炕……總之,一點紅多方面考慮,才決定在這個客棧過冬。 
  其實還有一個原因,客棧老闆患癆病故去,遺孀帶著獨女支撐門面,每年一點紅路經此地都要住上幾天。女扮男裝的一點紅英俊瀟灑,老闆娘一見傾心,流露了愛慕同時流露了要嫁他的意思。這件事一點紅很為難,一怕傷了老闆娘的心,二怕暴露女兒身。左思右想,沒有個擺脫的辦法。今冬考慮到虎頭子蔓年齡小,趴冰臥雪他受得了?不然,一點紅一定繞過這個小鎮,不著天地人客棧老闆娘的面。 
  「明年春天還走嗎?」老闆娘直問。 
  「當然。」 
  「唉!」老闆娘一聲長歎。 
  或許老天爺非要幫老闆娘開這個玩笑,鎮上的幾位公子哥,總想占寡婦的便宜,常來客棧胡鬧,一個喝醉的傢伙大白天地把老闆娘往床上按,一點紅看不下去,三拳兩腳教訓了那個作惡的人。 
  「救我幹啥,沒男人的女人,遭人欺負活該。」轟走那個惡棍,客棧老闆娘卻這樣說。是什麼意思一點紅明白,她覺得該把自己的一切告訴老闆娘,再誤會下去……一夜間滿鎮風言風語,寡婦家藏個野漢子,年紀輕輕的守得住嗎? 
  「和她搭伙!」一點紅決定演一場戲,公開和她做夫妻。古時有女駙馬,花木蘭代父從軍,何不做個女丈夫。兩雙被一合,操辦一桌酒席請了幾位街鄰,虎頭子蔓買來一掛鞭和二踢腳燃放,消息立刻傳遍小鎮,天地人客棧老闆娘娶個倒插門。 
  「你答應我兩宗事,幫你開客棧三年五載,待我教會虎頭子蔓騎馬使槍,就帶他回魔鬼沼去。」一點紅說。 
  「你放心,我全聽你的。」老闆娘苦笑了一下,詼諧道,「嫁漢嫁漢,穿衣吃飯,當家的說了算。」 
  七 
  好煙好酒女人陪著,大櫃老蔫巴半月沒動地方,王家大院像塊吸鐵石,牢牢地吸住老蔫巴的屁股。 
  「這如何是好啊!」救兒心切的王榮急得直搓手。讓葛青龍透個話吧,生怕老蔫巴多心。哪個鬍子不是牲口,要順毛摩挲。他私下對柳絮嘀咕:「破大盆你也得捧住,別讓他白佔香油。」 
  「你的好主意唄,逼我搭條身子,那鬍子把我當馬騎。」柳絮說著掉下委屈的眼淚,是真是假莫論,話說得令王榮感動,「別看少爺不是我生的,為救他別說賠上身子,就是搭條命我也心甘情願,就是覺著有點兒對不住你啊!」 
  「難得你還不恨我,」王榮有些傷感,擦了下眼角說,「熬過這場災難,我一定加倍報答你。」 
  「那個鬍子頭太饞,太饞。」柳絮紅著臉向丈夫訴苦道。 
  「忒好了!」鬍子大櫃老蔫巴拉起綹子沒少與女人廝混,真正讓他不思槍馬,不惦念壓在老巢的綹子,唯有這個柳絮。 
  「大哥,我們出來日子挺長了。」商先員白給蔓見大櫃已墮入情網,擔心誤了綹子大事,提醒他道,「王家的事要抓緊辦,綹子撒手久了怎麼成呢?」 
  「忙個屁!」大櫃老蔫巴眼裡心裡被柳絮塞得滿滿登登。其他話權當耳旁風,一刻見不到她心裡就刀絞磨亂就抓心撓肝,甚至大言道,「辦完王家的事,你就跟爺爺上山做壓寨夫人,一輩子享受榮華富貴。」 
  另有所圖的柳絮微微一笑,表情叫人難以捉摸,情迷心竅,至此老蔫巴也看出這是一個圈套。宴請老蔫巴那日讓柳絮沏茶倒水王村長原本是在鬍子面前顯示一下他金屋藏嬌,用美妾成群來抬高自己的身份、地位、富有。傭人下人能做應做的事他偏要嬌妾來做,鬍子直勾勾、羨慕的目光著實滿足了王榮的虛榮心,但他畢竟做了件極其愚蠢的事。大櫃老蔫巴見到美女,可沒鄉紳小吏那樣隱諱——不露聲色。鬍子就是鬍子,見到喜歡的東西就想弄到手,而且是無所顧忌,目光射向柳絮渾圓的屁股,直嚥口水。   
  《玩命》D卷(13)   
  阿諛奉迎找不到方式的王榮,因救兒心急心切,拱手讓妾。當向柳絮說這件事時,似乎才清醒才後悔,眼裡噙滿淚水。割捨不得還是良心發現,還是被人奪走所愛的痛苦,總之是天知道,鬼知道。曾是風塵中煙花女的柳絮,心裡沒王榮那麼複雜,見他眼淚汪汪竟認為他萬般無奈捨不得她,眼淚是定心丸,告訴她事畢他將對她更好更疼愛更寵更嬌。 
  鬍子大櫃老蔫巴的願望就這樣輕易地得以實現,原想嘗嘗鮮,誰知這一嘗就上了癮,並匪氣十足地說要娶她。 
  「接回少爺村長自然高興,那時你提出娶我,他才會答應你。」柳絮牢記王村長叮囑,小嘴甜甜地哄,「咱們的日子長著呢,早點找回少爺,咱們也消停(安靜)呆在一塊兒,那多好啊!」 
  「□馬,就走。」鬍子大櫃老蔫巴對商先員白給蔓說,「去魔鬼沼。」 
  魔鬼沼,愛音格爾荒原最恐怖的地方,有著種種駭人的傳聞,這裡坑坑窪窪,雜草叢生,方圓百里沒有人煙。清晨藍色霧氣濛濛,並有奇怪的叫聲,傍晚一片血色的雲氣在流動,夜間則到處跳躍幽幽鬼火。這裡的死亡氣氛濃厚,晴天麗日,也沒一隻鳥飛過魔鬼沼,誤入的人畜很少有生還的。 
  那次,大櫃老蔫巴追逐商人的一練駝隊,誤入這一帶,殺殺砍砍的鬍子竟被面前的景象嚇呆了,急急撥馬,忽聽一陣大笑,騎在大紅騾子上的人一抱拳道:「堂堂老蔫巴大當家也不過如此。」 
  「噢,是你。」 
  邂逅相遇,都是驚喜。至此他才知道她報號一點紅,在魔鬼沼趴風(隱藏)。開始他不相信,分手時眼瞅著她騎大紅騾子鑽進令人恐怖的魔鬼沼,打心底裡佩服這個女人的膽量和勇氣。 
  一個娘們都敢進魔鬼沼,我們襠裡長著硬梆梆玩意的漢子,闖他娘的一闖。 
  驅馬仗著膽子往裡鑽,半個時辰的工夫,身左側的白給蔓突然媽呀怪叫一聲,連人帶馬陷進稀泥,說時遲那時快,轉瞬間就沒影兒了,黑色的稀泥漿翻騰,捲起他的破草帽,這是白給蔓留下的唯一遺物。 
  大櫃老蔫巴倒吸口涼氣,望著吞噬白給蔓的泥漿,十分悲痛,掏出手槍朝天鳴放:砰——砰——砰!為死去的弟兄莊嚴送行。 
  坐騎灰兒叫著,前蹄蹴地,顯然是發生了什麼事。老蔫巴警覺,睜大眼睛朝前看,只見草地蛇一樣蠕動起來,頓時裂開幾道口子,黑□□泥漿直往外冒,呈噴射狀。他回過神來,撥馬便跑……再回頭看,剛才站腳的地方,倏地沉下去。 
  「媽的,好險啊!」大櫃老蔫巴有些後怕,心裡說,「別白白送死。」接著他放槍,呼喊她的名字,沒有回聲,沒半個人影兒。只有蘆葦在秋風中嚶嚶哭泣。他懊喪地自語道,「她肯定挪窯了。」 
  許諾許願,大櫃老蔫巴向王家保證,一定能找回少爺,先後幾次入魔鬼沼,仍然不見一點紅。 
  王榮村長終於失去了信心,也失去了對老蔫巴的信任,且反目為仇:「鬍子就是鬍子,老蔫巴充其量是個言而無信的流賊草寇!」 
  一個狠毒的計劃由王村長和葛青龍策劃出來,實施的先行者又是那個柳絮。女人的力量永遠不可低估,她在被窩裡對大櫃老蔫巴說:「他答應我嫁給你,你樂吧!我雖不是明媒正娶,可也又一次嫁漢子,就讓你的弟兄來迎娶我,讓村人看著多氣派。」 
  「中!」癡迷她的姿色,抵不過她甜甜小嘴的哄騙,鬍子大櫃答應中秋節全綹子人馬來接他,每位弟兄都給新壓寨夫人磕一個響頭。 
  八月十五,謝力巴德村同往年一樣,家家戶戶張羅著賞月過節。王村長家節日氣氛更濃,院內燈火通明,數張八仙桌子擺滿院子,月餅、葡萄、西瓜應有盡有。 
  鬍子馬隊威武地開進村,長驅直入王家大院,幾十名實槍荷彈的鬍子齊刷刷跳下馬背,依次跪地給壓寨夫人柳絮磕頭。然而,他們低下的頭再也沒抬起來。 
  炮台探出機關鎗驟然響起,長長的火舌頃刻間吞噬掉數條性命,眾鬍子在疑惑中死去。大夢初醒的老蔫巴把拖出體外的腸子往腹腔裡塞了塞,舉起手槍,聲嘶力竭地喊道:「姓王的,你是萬人做的,爺爺來世饒不了你!」然後對準自己的腦袋開了一槍。   
  《玩命》D卷(14)   
  勾結軍警憲特消滅了老蔫巴綹子,剿匪有功,一紙委任狀下來;王榮任亮子裡鎮鎮長。 
  不久,王榮帶家眷離開謝力巴德村去亮子裡鎮赴任。那夜有人看見王榮站在村頭高土崗上,朝西北方向凝望,哽咽著反覆念叨著:「魔鬼沼!」 
  轉眼又過去了五年,荒原上出現兩個人,大紅騾子在先,一匹驃悍的三河馬緊隨其後。 
  「大哥,到魔鬼沼就讓我掛柱,你說話要算數。」已出落成大小伙子的虎頭子蔓按按腰間的匣子槍說。 
  「當然。」一點紅答應道。 
  魔鬼沼的一處空地上,拜香儀式莊嚴地進行。 
  虎頭子蔓向香槽子每插一根香就念叨一句: 
  我今來入伙, 
  就和兄弟們一條心。 
  如我不一條心, 
  寧願天打五雷轟, 
  叫大當家的插了我, 
  我今入了伙…… 
  在王家少爺虎頭子蔓掛柱成為真正鬍子的半個月後,鎮長王榮得到密報,一點紅和少爺出沒在魔鬼沼。他立即做了部署,軍警憲特聯手,包圍魔鬼沼,捕獲匪首一點紅,救出少爺。 
  那日,一點紅、虎頭子蔓打食歸來,接近魔鬼沼時,黑壓壓的槍口對準他倆。 
  一點紅說你快鑽進魔鬼沼,我來擋住他們。 
  「不,我們是兄弟!」虎頭子蔓記住掛柱時的誓詞,要生死相隨。 
  「快走,好兄弟,他們抓的是我,別誤傷了你。」一點紅喊著衝向包圍他們的敵群。 
  突然,一點紅從騾子上跌落,那懂事的大紅騾子急忙趴下,虎頭子蔓見沒人爬上來,心裡一陣緊縮,明白大哥已死。他掉轉馬頭,口喊著大哥拚命衝過來。 
  「洪達!我是你爹王榮啊!爹救你來了。」王榮看清自己兒子後衝到前面,喊著:「洪達……」 
  虎頭子蔓先是一愣,王榮?爹?洪達是我嗎?當他瞟見血泊中的大哥一點紅,淚水頓時湧出眼眶,舉起八音手槍,對準那個叫王榮的人,槍響,王榮中彈栽下馬去,再也沒動彈一下。 
  「八嘎牙路!」憲兵隊長角山榮軍刀凌空劈下。 
  頃刻,機關鎗、步槍,手榴彈,一齊撲向虎頭子蔓,他被撕得粉碎……   
  《玩命》E卷(1)   
  我勸你呀快回頭, 
  別入局和綹。 
  家中有妻又有兒, 
  別在外逗留。 
  殺人要償命, 
  害人要報仇。 
  誰家沒有姊和妹, 
  誰家沒有馬和牛。 
  快拿人心比自心, 
  別讓家人犯憂愁…… 
  ——勸匪歌謠 
  故事12:死勸 
  負傷藏在活窯(與鬍子有往來的大戶人家)的炮頭火神爺,傷口日漸好轉,守在身邊湯一碗水一碗伺候的唐寡婦,始終慇勤體貼,一種不該產生的、確切說鬍子綹規所難容的——村婦與鬍子的戀情發生了。 
  關東女人對鬍子厭惡由來已久,且根深蒂固。 
  年齡剛過二十歲的唐寡婦在伺候火神爺前,呆在傭人上宿的偏廈子裡,咬牙切齒地恨罵鬍子,這與她的身世有關。 
  她是東家的遠房親戚,丈夫死後無依無靠,投親、做傭人、寄居於此。 
  兩月前,眼傷很重的火神爺來了,東家便吩咐她打掃乾淨西廂房,說:「火神爺眼睛瞧不見東西,需要個人照料,你留在他身邊,好好伺候。」 
  「嗯吶!」她領會東家的話後,行為讓東家感到吃驚,她把鬍子當成自家的親人,日夜陪伴,炕燒得滾熱,被子鋪得平展,衣服洗得乾淨。臉上溢滿欣喜,一改過去沒精打采的樣子,走路微微挺起胸脯,臉施些胭粉,趁進太太房裡取針線機會還特意照照鏡子。總之,像是什麼幸福突然降臨到她的頭上。 
  東家瞪大眼睛,驚異地瞧著她裡裡外外地忙碌。原本是找個可靠的人照料火神爺,以盡地主之誼。但她似乎以朝東家想都沒敢想的事上發展。他感慨道:「年輕的寡婦有幾個能真正守得住啊!」 
  火神爺如果聽到東家感言會作何感想呢?他的雙眼被火藥嚴重灼傷後,鬍子把他扶上馬背馱來的。眼睛腫得沒縫兒,磨得厲害痛得鑽心,他很想瞅眼伺候自己,夜晚睡在北炕輕輕發出鼾聲的女人模樣,僅僅感受到一雙柔軟、熱乎乎的手,給自己洗臉、擦眼睛、掖被子,想說句感謝她的話,又不知怎樣說好。 
  東家請來江湖游醫,疲門(醫道)高手程醫生,他像早晨剛鑽出窩的麻雀,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賣弄醫道方面的學識,反覆炫耀他給縣長、日本軍官的太太治好了眼疾,嗓門挺高有板有眼地說:「早年家父拜清宮御醫張大師兒子為師,他後來把祖傳秘方——火煉金丹,專治各種眼疾技術傳授給家父……」 
  那年月,江湖游醫都是程醫生這副嘴臉,這樣德性。吹歸吹,但要有點真玩意,他用樟腦加酒適量調如泥,揉成丸如豆大,硃砂為衣,用火點燃,在手中搖滾直到不燒手、燙手。少頃,掌中有雪白細灰粘土,使小刀刮下點入眼內,爾後又是一番廢話。 
  炮頭火神爺可沒那麼文雅,蠻橫地轟走程醫生:「明天放完屁再來,上完藥就滾蛋。」 
  「喂,我說,你見輕嗎?」唐寡婦噥噥地問,這是程醫生灰溜溜走後她說的第一句話。 
  「清涼些啦。」屋內恢復了寂靜,那令人陶醉的喘息聲又攪動他的心,在只剩下他們倆人,火神爺說,「還是火辣辣地疼。」 
  「我媽說過個治眼傷的法兒,一勺一個。」 
  「啥方法?」 
  「別問,今晚兒試試!」 
  晚上?這個字眼對於火神爺是一種誘惑,一種折騰。多少個由蟋蟀鳴叫和女人鼻鼾組成的夜晚,他實在難熬,埋藏在心底的第一次鑽進女人被窩的滋味兒,活生生地反覆再現。睡在同一屋內的女人年歲一定很大,不然她敢?或許,她是想男人想發瘋的女人……那也好。 
  火神爺盼望夜晚來臨,度秒如年,想入非非。 
  嚓!劃火柴,她點燈。 
  她懷著美妙的心情,猜測她是怎樣望著自己,一步步走近,解開她的帶大襟花上衣紐扣……他伸出雙臂,摟住她…… 
  「躺平,別動。」唐寡婦將他伸到被外的胳膊送回被窩,脫鞋上炕,托起他頭放在自己一隻胳膊上,移向已解開的衣襟而袒露的胸前,火神爺鼻尖觸到胖乎乎烤人的肉體,一股濃香味兒的水柱陡然射來,潤入乾澀的眼瞼,痛苦漸漸減輕,眼前晃動昏暗的燈光,懵然中出現一片雪白,心怦然一動,他猜到了那是件尤物。   
  《玩命》E卷(2)   
  「明個兒再上一次。」唐寡婦兜地轉回身,迅捷地下炕,扔過一條毛巾說,「擦擦吧,淌到嘴邊啦。」 
  火神爺僵住,沒擦。讓那乳白色的液潤進嘴裡,甜滋滋的,緩緩流進三月黃6天一樣枯寂蒼涼的心底,凍土被潤酥融化,蔭翳被驅散,眼前豁然開朗。見到女人與想像的差異令他吃驚:她這麼年輕,破衣襤衫裹著的軀體鼓鼓溜溜,背影很美。 
  「你多大?」 
  「比你小!」轉過去的那張年輕的臉微帶羞澀狀,她不禁紅了臉。 
  「你男人……」 
  「他死啦。」 
  「有孩子?」 
  「活了三個月,頭年也死啦。」 
  氣氛像冰一樣冷,這樣氛圍中倆人滯了非分之想。 
  在第二次唐寡婦往火神爺眼裡擠奶汁時,情感失控的火神爺一口叼住紫紅色乳頭。是本能是情愛?兩顆心緊緊地貼在一起,她傾身胸脯緊壓著那張硬硬胡茬的臉,兩眼呆呆的,呼吸急促,任憑滾燙的大嘴吸吮,迷茫的癡情燃起烈火……她擁著他淚水湧出眼眶。 
  「哦,女人吶!」東家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沒什麼理由干涉或拆散他們,他比墜身情網的唐寡婦頭腦清醒,預測她的未來是徒勞,枉然。 
  獻出由衷的愛也罷,雙方需要得到滿足也罷,關東大地掛起紅藍白黑滿地黃的五色旗第三年夏天,地主土大院裡的背靜土屋裡,鬍子炮台火神爺和唐寡婦把倆人都想幹的事幹了。 
  一個二十剛出頭的女子,先後遭到喪夫、喪子的雙重打擊,火神爺覺得她可憐。 
  「給你。」拆開馬褂夾層取出一根金條,火神爺說。 
  「我不要!」 
  「要啥?」 
  「要你!」唐寡婦洋溢著野性的興奮道。 
  女人通過男人對她的需要程度來判斷男人對她愛的深淺,顯然是淺薄的。唐寡婦根據火神爺做愛時咬她的肩膀,啃她的鼻子,叼她的耳朵的火烈,推斷出他離不開她。為博得對方的歡心,她索性插上門,大白天鑽進火神爺的被窩,固執地堅信暖烘烘的酥胸能拴住這匹野馬,哼起那首《勸鬍子歌》: 
  我勸你呀快回頭, 
  別入局和綹。 
  家中有妻又有兒, 
  別在外逗留。 
  殺人要償命, 
  害人要報仇。 
  誰家沒有姊和妹, 
  誰家沒有馬和牛。 
  快拿人心比自心, 
  別讓家人犯憂愁, 
  妻子想夫淚雙流…… 
  「我男人也是鬍子。」唐寡婦見他毫無棄匪為民之意,講其自身遭遇,想換取他的同情。她含淚講他們原本是普通莊戶人家,租種兩□多河灘地,日子不富足可總算過得下去。餓紅眼的村民不少人掛柱當了鬍子,她腆著大肚子攔住丈夫的馬頭:「熬過今年,大水撤了咱再種地……孩子要出生了,不能沒爹呀。」 
  「種地?咋能和當鬍子比呢?吃喝不愁。」丈夫狠狠抽馬一鞭子,頭沒回,一溜煙兒跑了。 
  勸沒勸住,留沒留住,丈夫撇下她掛柱當上鬍子。她整日提心吊膽,默默為他祈禱,別遭什麼不測。然而,幾個月後丈夫的死訊傳到家裡,她正爹一聲媽一聲痛叫著生孩子。孤兒寡母的日子咋過?家沒一粒米,她一臉菜色,苦命的孩子連漱口的奶水都沒有,吃了三個月的玉米糊糊,就夭折了……唐寡婦動情地說:「我已是你的人啦,咱倆一起回我老家過日子吧!」 
  火神爺是沒聽見,還是故意沒理睬她,用被子蒙上臉不再吭聲。 
  綹子派人捎來大櫃的話,招子(眼睛)治好後速歸,數日後要砸個大響窯。一個綹子離開前打後別的炮頭不行,特別是築有堅固炮台,並設有暗堡地槍的大戶人家,攻打成功與否往往就取決於炮頭。火神爺對來人說:「告訴大當家的,三兩日後,我定回綹子。」 
  所以,就有這樣一個結果,她依然沒放棄留住火神爺的努力。既然是最後一夜,分分秒秒都顯得珍貴。燈剛吹,月亮迫不及待地擠進來,像蟲子似地在兩個光赤身子上頑皮地爬來爬去。此刻,土炕上的場景別開生面,或者說驚世駭俗,火神爺用他牛般的呼呼喘息給身下的女人伴奏,女人卻很投入地唱流傳民間的《勸匪歌》:   
  《玩命》E卷(3)   
  眼看過了秋, 
  窮人百姓犯了愁, 
  為何種地不打糧? 
  日本鬼子把稅收。 
  他們把咱當牛馬, 
  拿著戶口把兵抽。 
  一時不動棍棒揍, 
  打得渾身血水流。 
  我勸綹子弟兄們, 
  別給俺們火澆油…… 
  折騰許久,月光疲憊地爬出去,小土屋寂然。夜半,火神爺被啜泣聲驚醒,他安慰她說:「我不是說了嗎,砸開響窯就回來。」 
  「別走……」她微弱聲息中蘊含著絕望和惆悵。 
  「走!」他口氣十分堅決,中斷鬍子生涯怎麼行呢? 
  小屋重又寂然。 
  噗,熱乎乎的東西噴過來。他霍地跳下炕去點燈,昏暗的煤油燈光,把一切也都照明了。她的裸體被血染紅,一把裁衣服的剪子扎進胸膛…… 
  「這為啥呀?」火神爺抱住兩眼緊閉,氣息微微的她,淚水簌簌落下。 
  「別……別當……胡……子!」唐寡婦斷續說出最後這句話,便死在鬍子炮頭火神爺的懷裡。 
  窗外,一聲吐出塊石頭一樣的沉重歎息! 
  故事13:老冬 
  冒煙雪死皮賴臉地飄了三天三夜,捂得沙坨溝壑裡的喬家窯嚴嚴實實。全村二十幾戶人家幾乎都姓喬,僅三、四戶外姓又是喬姓的嫡堂。家族歸家族,血統歸血統,喬佃戶照舊給喬地主、喬富農扛活、放牛,到底財大氣粗的喬姓統治著喬家窯。 
  鬍子大櫃萬勝素與喬地主喬老爺交往甚密,青紗帳一倒裸露出荒原,也暴露了鬍子,總得找個安全的地方貓一冬。於是萬勝便帶三十多個鬍子來喬家趴風。當然也不是葫蘆裡養蛤蟆——悶吃悶喝,尋找時機去打白皮子(冬天搶劫)。 
  喬老爺房子很多,老輩人跑馬佔地時建造了這個磨磚對縫、廊廡相接的四合院,參天的榆樹傾斜著,很像駝背蒼老的人。閒置的三進套後院騰給鬍子。死氣沉沉的院落氣氛驟變,裡裡外外走動著挎刀別槍凶神惡煞放卡(站崗)的鬍子。 
  大雪荒天,出不了院遛不成馬,龜縮高牆深院,困獸的日子無聊而漫長難熬。嚴明的綹規限制他們活動範圍和內容,無奈就自尋其樂。看紙牌、走五道、擲骰子、打飛錢,也有的湊在一起聽關東流傳的葷故事。綹子大櫃萬勝和水香、炮台、翻垛先生聚在一起划拳行令,萬勝唱酒令: 
  當朝一品卿, 
  兩眼大花翎, 
  三星高照四季到五更。 
  六合六同春, 
  七巧八馬九眼盜花翎, 
  十全福祿增。 
  打開窗戶扇,明月照當空。 
  「出拳!」大櫃唱完了,划拳開始,因輸喝酒最慘的是翻垛先生,拳常猜錯,臉和他酒糟鼻子一樣紅了。他說:「換拳令。」 
  「換啥?」 
  「江湖刀棍令。」翻垛先生說。 
  人在江湖上啊, 
  誰能不挨刀啊, 
  我一刀砍死你呀…… 
  划拳行令鬧哄到後半夜,微醉的大櫃萬勝說,「今年冬天瞅準個富戶,狠狠收拾它一傢伙,餘下的工夫就呆在這兒,班火三子,耍耍清錢(賭博),弟兄們都篩篩(輕鬆一下),只一樣,不准壓裂子(奸女人)。」 
  「大哥放心。」水香說,「我掰餑餑數餡兒地對弟兄講了,喬老爺是咱們的蛐蛐(親戚),全村人都沾親掛拐的,扯耳腮動,誰打女人主意,就插了(殺)他。」 
  「嚴點沒不是,」大櫃萬勝心仍舊不托底,弟兄們長年累月鑽林子臥草甸子,上哪去見女人呢?喬家上上下下老少幾十口人,姨太太小姐女傭活鮮地出現,晃來晃去的晃得人心旗搖動。萬一哪個憋不住,摁倒女人……他說,「看緊點,別錯眼珠,熬過冬天,開春回到甸子,就沒這些操心的事啦。」 
  遵照大櫃的命令,負責此項差使的水香在喬家大院門樓加了雙崗,沙啞的聲音從一個屋子飄到另一個屋子,反覆強調的內容是:夜間任何人都不准出院到村子裡去,白天不准接觸喬家任何女人。如果衣服、鞋子破了壞了交上來,統一送到喬老爺手裡,由他安排女人縫補。   
  《玩命》E卷(4)   
  夜裡,水香起來查崗查哨查鋪,見東廂房點著燈,逕直推門進去。幾個鬍子圍在一起,有滋有味地聽一個鬍子唱《寡婦五更》: 
  一更裡的寡婦難進房屋哇, 
  進了那個房屋啊自己覺著孤啊。 
  燈兒也不亮啊, 
  嬰兒也是哭哇…… 
  「啥調兒?」水香厲聲罵道,「冰天子(姓韓),閉住你的臭嘴!在胡唚,我叫你吃麵條(鞭抽)。」 
  鬍子冰天子青眼換成了白眼,沒敢再唱,驕矜地掏出一隻碩大的銅骰子,在炕席上擲幾下,而後在手裡又掂了掂揣進衣兜裡,那高傲的下巴悍然地一揚。 
  「臭美!」水香心裡罵道,他看出冰天子在向他示威。 
  全綹子都知道那枚銅骰子的來歷,它是大櫃萬勝的心愛之物,後來給了冰天子。拿著親哥哥給的銅骰子,他感到膽子壯了,在綹子裡的地位提高了,如同握柄尚方寶劍,眾鬍子見那枚骰子就如見了大櫃,頓生敬畏和恐懼。 
  冰天子狐假虎威,常做出些越軌的事情,懾於大櫃的權力沒人敢說什麼。久而久之,他驕橫驕縱,目中無人。綹子中老資格的水香,早年同萬勝大櫃拜香結成生死弟兄,處於對拜把子大哥的負責,對冰天子管束得很嚴。因此,冰天子既恨他又怕他,從不敢對水香放肆。 
  「沒事早點兒放仰(睡覺)吧,少扯大亮子(西洋景)。」水香說。 
  不久,擔心的事到底還是發生了。 
  那天,喬老爺請大櫃萬勝四梁八柱吃白肉血腸,剛端起酒盅,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衝破阻攔,跑進來跪在喬老爺面前,哭訴道: 
  「老爺子,頭晌兒(上午)有個帶槍的人,把俺摁倒在柴禾堆裡……老爺子,您給俺做主啊!俺眼盯那畜牲跑進你家院。」 
  「有這等事?」喬老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卻故意說,「胡說,萬勝爺的隊伍歷來紀律嚴明,七不奪八不搶,十里八村何人不曉?」 
  「聚!(集合)」大櫃萬勝聽出喬老爺弦外之音,然後問那婦女,「記住他的模樣了嗎?」 
  「大驢臉,蒜頭鼻子……扒掉皮俺也認得他的瓤兒。」遭侮辱的女人說。 
  「萬勝爺,怎麼就那麼肯定是你綹子的人呢?我看就別興師動眾了。」喬老爺的話像是恭維,實為激將。粗莽的鬍子大櫃聽出楞縫,堅決要追查到底。 
  院心,鬍子一字排開,迷惑地盯著大櫃。 
  萬勝氣乎乎地來回踱步,一團團乳白熱氣從嘴噴出。他說:「今個兒綹子裡有人膽敢橫推立壓(辦事超出常理,強暴婦女),有尿(有種)小子你自己滾出來。」 
  眾鬍子這才明白突然集合的原因,心裡沒鬼,處之泰然,大櫃萬勝錐子似的目光扎一遍鬍子,沒人站出來。 
  「跟我來!」水香領著受害女人,「你把混蛋挑出來。」 
  從排頭開始,女人睜大仇恨的眼睛,她指著臉色蒼白走了形的冰天子道:「他,就是他!」 
  眾鬍子心想,有鬧兒(有戲看)。 
  「空口無憑,你認錯人啦。」冰天子矢口抵賴,故作鎮靜,努力挺直身子,狡辯道,「昨晚,我給大伙講《全家傻子》瞎話呢。」 
  「你進屋就摸俺……」女人決心揭發惡人,從懷裡掏出一枚銅骰子說,「你落俺炕上的。」 
  珵亮的銅骰子,像塊燒紅的烙鐵,大櫃頓感燙心。 
  那年,耍一輩子大錢的爹臨終前對萬勝說:「爹這輩子就不是人啦,耍錢輸了房子輸了地,把你娘輸給了張作霖的馬弁,現今□毛淨光。」賭徒萬般悔恨,將一枚銅骰子給了萬勝說,「留個念想吧,看到它就想想爹的話,一輩子別賭啊……你弟弟還小,要好好待他,你是大哥呀……」 
  萬勝一直珍藏這枚銅骰子,始終沒忘爹的臨終囑托,上山為匪,走馬飛塵,悉心照料弟弟……萬沒想到,弟弟竟如此不爭氣。 
  「哥,饒命!」冰天子雙肩顫抖,抱住萬勝大腿又搖又晃,央求道,「小弟一時糊塗,今後再也不敢了……哥!」   
  《玩命》E卷(5)   
  「兔子不吃窩邊草,蛐蛐的女人你也敢動,不是大哥心狠,犯了橫推立壓的規矩,就是我也得照樣按綹規辦。」大櫃萬勝一腳踹開冰天子,掏出手槍。 
  「爹呀,爹!」冰天子絕望地抱著頭,搶天呼地召喚爹,淚水流過長長的臉頰。 
  萬勝毅然決然地一槍結果了親弟弟冰天子。 
  水香吩咐重殮:「做口松木棺材,要四六厚的木板。」 
  「把這個給他帶去吧!」大櫃萬勝扔過銅骰子,正正落在冰天子僵硬的胸口上。 
  這一年,老天始終陰沉著臉,積雪轉年開春才融化,冬天好長好長…… 
  故事之14:換帖兄弟 
  綹子裡的字匠(專事寫字)點燈熬油寫了一夜: 
  「熾良仁兄閣下:不親光霽,數月於茲。近聞老母大人古稀之榮慶,即在中秋前三日。當此天朗氣清之際,正逢月圓人壽之時,輝騰寶婺,喜溢萱幃,翹首華堂,傾心藻頌。弟情殷獻……專賀萱齡。順頌召安弟三刀上言。」 
  大櫃趙三刀撕了這封賀壽信,說:「李熾良的母親七十大壽,我該到場。」 
  「大哥,那很危險啊!」 
  「當年我和熾良換了帖,結成了生死弟兄,他的娘就是我的娘,我要親自走賀。」 
  大櫃趙三刀沒被四梁八柱勸住,孤身一人去亮子裡鎮。足智多謀的翻垛先生望著大櫃騎馬遠去的背影,說:「凶多吉少啊!」 
  「凶多吉少?」大櫃趙三刀死活不信。 
  那年,他倆按江湖的規矩,雙雙跪在李熾良母親面前,互換了寫著自己生辰八字的帖子,磕了三個響頭叫三聲親娘,便結成了生死弟兄。 
  趙三刀賣他的刀口藥,挾技浪游五湖四海,後嘯聚山林為匪。李熾良靠殷實的家產和路子當上了奉軍營長,駐防亮子裡鎮。幾年前,奉軍調往熱河,他率部投靠了日軍河邊部,被編為「河邊部隊配屬騎兵團」,李熾良任團長,統轄近幾百兵士。 
  偽滿民政部發佈《集團部落建設》文告後,「歸屯並戶」開始,許多莊稼人被迫離開世代居住的土地家園,遷到指定的「部落」之內,活躍在無人區內的鬍子,成為一大障礙。 
  盛夏一天傍晚,李熾良隻身來見威震荒原的匪首趙三刀,勸其認清形勢,歸降日軍,免遭清剿。 
  「呸!」大櫃趙三刀擼起左腿,露出纍纍傷疤,憤然地說,「當年小日本的老海(疲門,游醫)壞了我的生意,毀了我的行當,逼上梁山,才起局拉綹子。一句話包了,天底下我最恨小日本。」 
  掃興而歸,李熾良深知趙三刀的脾氣秉性,嫉惡如仇,沒有深勸,扔下八月十二老娘七十大壽的話,便回鎮去了。 
  一張大紅的請柬送到趙三刀綹子,又是一番邀請到家宴飲的套話:三刀吾兄大鑒,長夏如年,溽暑困人……屆時請即惠蒞,無任光幸。謹此奉約……熾良謹啟云云。這請柬皮太厚了,瓤兒太小,一句話,請趙三刀赴李熾良老娘壽宴。 
  「大哥,鎮上軍警憲特林立,咱素日與他們摩擦很大,結下仇怨,萬一是鴻門宴……」翻垛先生恐其這是圈套,誘趙三刀上鉤,趁機捕獲殺之。 
  「我有恩與他,他爹的棺材板錢是我出的,發家了那是後來的事。再說了,我倆在老娘面前割腕換帖,天地良心,他會害我嗎?」大櫃趙三刀很自信,憑自己是李熾良的換帖兄弟,外人不能把我怎樣。在亮子裡沒人不曉我們拜過把子,老娘大壽給信不到,必遭非議,准說我趙三刀不仁不義不孝。他說:「李家就是掛了殺人刀,為老娘祝壽,我也要闖一闖。」 
  「帶幾個弟兄吧,萬一背累(遭難)好接應。」水香說。 
  大櫃趙三刀做了個轟趕人的手勢,把所有人的建議都給否了。一意孤行,趙三刀單槍匹馬離開綹子進城。 
  馬背上顛簸他全然未覺,心早已飛回思念的故鄉,過去許多事情擁擠在他的心房,佔據得愈來愈大。儘管世道、古城、人都變了,但嵌在心底那條街巷還是老樣子,從穿山甲鐵匠鋪起,到龍鳳首飾店,中間有塊豬腰子形空場,賣藝耍把式,說書唱蹦蹦戲的都雲集這裡,構成了古鎮最繁鬧的街市。趙三刀把馬口鐵做成的膏藥幌子掛起,擺上藥案,一包包刀口藥旁邊放把亮晃晃的刀,人們知道那把刀的用途。圍觀人多時,他先自吹是川滇黔皮大醫師的弟子,皮大醫師學貫天人,匯通中西,世代醫家,異人傳授……說著擼起褲子,朝腿肚子割三刀,鮮血流淌,他拿起一包刀口藥,說此刀口藥奇效特效,無效退錢。然後往刀口上一抹,血頓時止住。親眼見這神奇藥效,爭先購買,你十包,他八包,趙三刀的名字家喻戶曉,名滿古鎮,生意特火……不久,鎮上出現個日本游醫,其來歷神兮兮,很懂江湖規矩,是屬那種「落地響」的醫生,說他的刀口藥既能止血,還能溶化銅鐵、玻璃、瓦片之類。並在趙三刀面前顯示:割破肉乎乎的腿肚子,讓趙三刀抹上刀口藥,血流不止。「你的不行,假藥。」日本游醫用自己的藥一塗,血立馬止住,接下去,把一瓷碗砸碎,一捧碗碴塞入口中嚥下,爾後喝碗黃色藥湯,竟安然無恙。人們瘋似搶購日本游醫的神藥。趙三刀的刀藥攤前漸漸冷清,無人問津。「操你祖宗小日本!」趙三刀惱羞成怒,一斧子砍死日本游醫,惹下殺人大禍,官府通緝,被逼上山當了鬍子。   
  《玩命》E卷(6)   
  「站住!」亮子裡城門前,三八大蓋槍攔住趙三刀,他才從往事的回首中折回現實世界,意識到已離開綹子很遠。 
  「我有證件。」城門卡子前要小心、警惕,趙三刀出示李熾良的請柬,一位自稱副官的人綻出笑容,說,「是趙先生呀,李團長派我來接你,請!」 
  「媽的,狗眼看人低!」趙三刀心裡罵守城門兵士,趾高氣揚地跟著副官穿街過巷,來到戒備森嚴的李宅,副官向衛兵說是李團長邀請的客人,便放他倆進去。 
  庭院幽深,秋天的景象到處可見,紛紛落葉鋪滿院子。 
  一股冷風吹來,趙三刀打個寒戰,這裡沒半點喜慶氣氛,哪裡像是給老太太慶壽,說發喪倒很像。他覺得不對勁,手伸向腰間,突然被一雙大手鉗住,副官槍口抵住他的太陽穴,冷笑道: 
  「趙三刀,你的陽壽到了。」 
  反抗是徒勞的,數名武裝到牙齒的衛兵制服了他。 
  大櫃趙三刀罵咧咧地喊:「王八犢子李熾良,你滾出來!」 
  「三刀兄弟,」身著戎裝的李熾良團長出現在二樓窗口前,說,「你有什麼話要留下,說吧!」 
  「你為什麼害我?」趙三刀要問個明白。 
  一張寫滿字的紙從二樓飄落下來,李熾良叫衛兵拿給趙三刀看。這是「河邊部隊配屬騎兵團」團長李熾良簽發的討伐鬍子趙三刀的通令和緝拿匪首趙三刀的懸賞告示:一、活捉匪首賞現大洋兩千塊;二、砍下首級賞現大洋一千塊;三、提供匪首藏匿地點或線索賞現大洋五百塊…… 
  「李熾良,你不是人!」鬍子大櫃趙三刀痛罵,猛然朝士兵平端的刺刀一頭撞去,當即斃命。 
  故事15:生死界 
  嚓嚓嚓!黑色馬靴踩著院內的積雪,眾鬍子的心便懸到了嗓子眼兒。刺骨寒風中數雙怯眼盯著大櫃的腳,人人自危,一旦高腰牛皮靴子停在自己面前,那將被拉出去槍斃。 
  事情出在昨夜。 
  鬍子好好好馬隊攻破大地主趙小辮的硬窯——磚石或塔頭墩子(□子)砌成的大院,設有炮台和專職護院的炮手——酒足飯飽後鬍子便賴在趙家的土窯裡不走,常常被官府遺漏而又偏遠的村莊,鬍子感到安全。 
  「大哥,」大清早,水香走進大櫃好好好的屋子說,「昨夜給咱做飯的才大興(婦人)被壓裂子(強姦)後洗(殺)啦。真慘吶,球子(乳房)頭都給咬掉了。」 
  「哪個鱉犢子干的?」 
  「您看這物件,」水香麻利地將一個稀髒的羊皮(羊卵子皮)煙口袋遞給大櫃好好好,說,「現場撿到的,我估摸……」 
  「這個鱉犢子!」大櫃好好好猛拍下桌子,吼一聲:「我插了他!」 
  剛剛睡醒的鬍子從熱乎乎的被窩爬出來,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當見到院子中央燃著木柈子,豆油在大馬勺裡加熱便明白了,這是什麼人壓了裂子,要遭受最殘酷的刑罰——臥雞子(油炸生殖器)。 
  嚓……高腰牛皮靴子挪動的節奏漸緩,大櫃好好好拎著羊皮煙口袋在鬍子面前晃來晃去,透著殺氣的眼睛盯住一張驚惶的臉,怒吼道:「船衣破(姓費),滾出來!」 
  踉踉蹌蹌,一個瘦小身軀跪在大櫃好好好的腳下,哀求道:「大爺,我冤枉!」 
  「誰的?」大櫃好好好扔過去羊皮煙口袋,罵道,「兔崽子,是你的東西,還不承認?!」 
  「煙口袋是我的不假,我沒壓裂子。」鬍子船衣破為自己申辯,「昨晚我鬧肚子,穿箭桿(拉稀屎)時丟了煙口袋。」 
  「你竟敢抵賴!」大櫃好好好粗暴地一腳踹倒瘦小的船衣破,他最恨自己的弟兄去拈花惹草,從拉起綹子那天起就定下規矩:壓裂子的一律槍斃,情節惡劣的酷刑處死。大櫃好好好命令道:「把船衣破碼起來!」 
  鬍子七手八腳把船衣破捆綁住押到翻滾的油鍋前,匪行刑罰中下油鍋最為殘酷,特別是油炸陽物,受刑的場面令人毛骨悚然。   
  《玩命》E卷(7)   
  此時,船衣破雙腿發軟,眼冒金花,大櫃冷冰冰目光已說明他下了殺人的決心,因此求生實屬徒勞,現在唯一恨那惹禍的煙口袋。 
  「弟兄們,咱們從拿局起,就定下山規局事,大家發了毒誓,對違背綹規的,就照規矩辦。」大櫃好好好歷數船衣破違背綹規的罪行後,喊道:「狠心柱(秧子房當家的),發刑!」 
  「一走上前禮恭敬,弟見仁兄忙稟明。」一位具體施刑的彪形大漢走到秧子房當家的面前,拱手請刑。 
  「綹釜原來有釜本,水滸留下庫中存,開庫取刑都來看,專懲綹中越軌人!」秧子房當家的說。 
  豆油在馬勺裡沸騰,幾個鬍子齊聲說:「剛才大哥發了刑,各位弟兄聽分明,今有英雄越了令,擺好油鍋好施行。」 
  船衣破被架到馬勺前,一個鬍子伸手解他的腰帶,大櫃好好好突然喊聲:「等一下!」 
  一般情況下,秧家當家的發了刑就該立馬行刑。大櫃好好好要幹什麼?他走到船衣破面前,說:「你背一遍七不奪八不搶。」 
  難道大爺改變了主意?船衣破絕望中突然看到希望,於是很認真地背遍綹規七不奪八不搶:「不搶盲啞人,不搶瘋人,不搶癱瘓人,不搶僧人道士,不搶尼姑,不搶郵差,不搶耍錢的……」 
  「為何不搶耍錢的?」 
  「西北連天一塊雲,天下……」船衣破背此歌謠時,發現大家挺滿意,乘機道:「大爺,我冤枉!」 
  「大哥,」水香湊到大櫃耳邊說,「方纔幾個弟兄議論,說你捨不得殺船衣破,他救過你的命,如果……」 
  大櫃好好好立刻下了施行的命令,鬍子動手剝船衣破的衣服,一層兩層,鋒利尖刀豁開褲頭時,鬍子喊起來:「草兒,船衣破是草兒(女人)!」 
  眾目皆驚,船衣破下身空蕩蕩的。 
  大櫃好好好先是驚怔,緩過勁來就叫鬍子把衣服還給船衣破,送她回房裡去。 
  始終笑瞇瞇的水香,恐懼神色在臉龐上僵住,他悄然朝後退,想溜掉,被大櫃好好好叫住:「兄弟,你慢走。」 
  「大哥……」水香倒吸口涼氣。 
  「把佛門柱(水香)碼起來。」大櫃好好好話音未落,鬍子蜂擁而上,水香被捆了,他大聲地道:「我不明白,大哥為何這樣對待兄弟?」 
  「青天柱(稽查)!」大櫃好好好叫他當眾把水香的罪行擺出來。 
  一次,水香趁天黑鑽進一寡婦家,跨合子(姦淫婦女)半夜歸來被上香(放哨)的船衣破撞見,船衣破膽小怕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權當沒發生這回事。然而,多疑多慮的水香總怕事情敗露,決心除掉船衣破殺人滅口,但終沒太適當的機會。 
  昨夜,水香夜間巡查崗哨,意外撿到了船衣破的煙口袋,毒計頓生,潛入為綹子做飯夜未回家的那個村婦獨居處,將其姦淫後殺死,丟船衣破的煙口袋於兇殺現場,栽贓陷害……水香萬萬沒想到,發現水香行為不軌的不僅僅是船衣破,稽查跟蹤他數日,昨夜的一切都被稽查弄清楚了。 
  水香是個明白人,知道自己死定了,他跪在大櫃好好好面前,乞求道:「大哥,我跟你一道起局,橫刀立馬,沒有功勞有苦勞,讓兄弟死個痛快吧!」 
  眾鬍子目光投向大櫃好好好,他手摸向腰間的匣子槍,冷丁又停住了,下命道:「臥雞子!」 
  面如紙白的水香被高高地吊起,扒掉褲子分開雙腿,一個鬍子端起熱油翻滾的馬勺,朝水香下身伸去……隨著一身慘叫,水香立刻氣絕身亡。 
  處死水香的當夜,鬍子船衣破悄悄離開綹子。有人說是大櫃放走的,也有人說她女人身暴露後沒法在綹子呆下去而逃走的。究竟是什麼原因,就像她如何女扮男裝混入鬍子隊伍一樣,始終是一個謎,至今無人揭開。 
  故事之16:黑鬃烈馬 
  攪動起的滾滾沙塵遮天蔽日,槍聲、爆炸聲、廝殺聲響徹荒原。這是入春以來偽滿亮子裡鎮軍警憲特組織的最大規模的圍剿,也是鬍子快槍朱三自從拉起綹子以來遭到的最慘重的打擊和追殺。   
  《玩命》E卷(8)   
  兩天前,快槍朱三得到密報,亮子裡鎮軍警憲特聯合行動,將要攻打老巢,並有日本關東軍一個騎兵小隊協剿。 
  「大哥,快拿主意吧!」大敵當前,二櫃順風耳顯得有些驚慌。 
  曾以快槍出名,又以快槍報號的大櫃朱三,老練而沉著。他慎重地考慮所處境況,老巢雖有堅固的炮台,子彈充足,其高牆深院可與敵對抗。但面對有準備、有預謀,敵我相差懸殊這一事實,歸終吃虧的必是自己綹子。三十六計,走為上策,何況荒原深處有一個秘密巢穴可藏身。於是朱三決定道: 
  「立馬挪窯子(轉移),因為風緊(事急)。」 
  很快,馬隊集合完畢,能帶走的都掫上馬背。踏著灰蒙的月光向目的地進發,打算在天亮前趕到。按照鬍子的規矩,衝鋒陷陣在前的是大櫃、二櫃。此刻,快槍朱三首當其衝,始終策馬開路,率隊疾馳。他的坐騎是本綹子最好的馬,一身棗紅,黑鬃黑尾,鴿脖虎膀,尤其額間那顆星爍爍閃光,讓人感到驍勇剛烈的同時又感到此馬的英俊寶氣,它不止一次救了主人的命。故此快槍朱三與黑鬃馬之間便有些神秘,外在的表現他特喜歡它,餵它雞蛋,指定專人伺候——梳理毛管、洗澡、撓癢……朱三統率了他的二百多個弟兄,黑鬃馬成為它同類的偶像和領袖,即使在刀光劍影、子彈呼嘯、血肉橫飛的戰鬥中,只要聽到黑鬃馬那氣貫長虹的嘶鳴和踏碎關山的蹄音,就緊緊跟上去…… 
  「黑鬃馬通人氣。」綹子裡的人都這麼說。 
  人們記得許多關於黑鬃馬忠誠的往事,也記得它與主人朱三那段愛恨構成的歷史,在絳紫色晚霞中朱三扛著沉重的榆木犁杖,後面是一匹懷孕的老母馬,他這樣做完全是為減輕犁了一天地已疲憊不堪老馬的重負,儘管那犁杖壓在瘦削的肩頭很沉但他情願,老母馬犁地、拉車成為王家的主要成員,更重要的是朱三孤獨時就對老馬說話……黑鬃馬這個漂亮的小馬駒出生第九天的夜晚,鬍子進村掠走老母馬,黑鬃馬思念母親嘶嘶呼喚中朱三就簌簌落淚。他仗著膽子找鬍子要馬,說馬駒太想念它的娘啦,結果挨一頓馬鞭子抽,善良之心遭到鞭撻。鬍子再次進村搶劫,屯人見鬍子大櫃騎著朱家的老母馬。 
  一種憤恨悄然埋進朱三心底。 
  不久,又一使朱三恨罵不止的消息傳來,他最恨的那股鬍子被警察消滅,唯有大櫃逃脫了,警方說是一匹老馬救了鬍子大櫃的狗命,它跑得快如閃電。 
  忽一日,老母馬氣喘喘地跑回家,半截韁繩說明它是掙斷韁繩逃跑的,全家人為老馬歸來歡喜,朱三卻悶悶不樂,覺得那未卸的馬鞍和繫在額頭的鑲銀裝飾扎眼,刀子一樣地割心。於是,他霍霍地磨了兩個時辰的鋟刀。 
  第二天,村裡很多人家飄出燉馬肉的香味。 
  「挨千刀的三驢子,啞巴畜牲懂什麼?你給我記住,老驢老馬整不過你,老天爺還有眼呢,早晚遭報應。」朱三的爹響亮地罵兒子。 
  朱三的爹沒見到朱三遭報應就撒手人寰。爹一死,孤兒朱三騎上黑鬃馬加入綠林行列。幾年後就報號當上大櫃,今非昔比,腰間纏紅布的笤帚疙瘩換上德國造的淨面匣子槍,破棉襖換上了團龍團鳳綢緞馬褂。風餐露宿風疾鶴唳,啥最親?一是馬二是槍,特別是像黑鬃馬這樣通靈人氣的馬,擁有者實屬福份,確切說是生命,血雨腥風中朱三和黑鬃馬相依為命。 
  馬隊在疾馳,黑鬃馬額上的星放出一種神奇的白光,讓朱三看著心裡踏實。冰涼的露水飄飄灑灑,他不時從臉上抹去,警惕的目光四周逡巡。 
  忽然,左側的小樹林裡有光亮閃一下,朱三斷定有人在抽煙,他果斷命令:「開花!(分散)」 
  「大哥,」二櫃順風耳說,「我齊把草(弄個明白)!」 
  「扒虎扒虎(看看)也好!」朱三立即拔了字碼(挑選人)一起和二櫃順風耳去了。 
  靈捷的黑影摸向黑黝黝的樹林,頃刻槍聲大作,只聽二櫃高喊:「快踹(走),花鷂子(兵)把線(路)占啦。」   
  《玩命》E卷(9)   
  聯合剿匪指揮部怕朱三綹子聞風逃走,決定在總攻擊前派兵埋伏鬍子可能經過的地方,防止逃竄,鬍子撞到槍口上,伏兵立即做出反應,緊緊咬住目標,拚命追殺……從月升中天到東方泛白,雙方都有傷亡。 
  鬍子遵照大櫃朱三的命令,化整為零——分成數股,分由四梁八柱率領,突出包圍後在預定地點會合。 
  最慘的是朱三這股,一開始就被兩個班騎兵咬住,十二個弟兄相繼落馬斃命,只剩下負傷的快槍朱三光桿司令一人,他後面十幾個騎兵追殺,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前面那片黃蒿甸子,鑽進茂密的蒿草中也許能躲過這場災難。 
  噠噠,震耳欲聾的狂射,快搶朱三覺得左臂一陣麻酥,很快鮮血順袖口流下,持韁繩的手再也抬不起來了,只好用嘴叼住韁繩,靠頭擺駕馭坐騎,右手揮槍還擊。 
  一兵士被擊斃,身子折下馬背腳還別在蹬裡,被狂奔的馬拖拽著,其狀異常慘烈而悲壯。倘若,那可憐的兵士騎的是黑鬃馬,它就會立刻停下來……身受數處槍傷境況十分危險的情況下,朱三仍然生著這樣的感慨,他似乎沒注意到危險、死亡已向自己步步逼近,子彈也僅剩下兩顆,黑鬃馬通身是汗,腹部兩處輕傷。它拚命朝前奔,跳躍一道水溝時幾乎跌倒,極力找到平衡後又繼續向前。又是一陣槍聲,快槍朱三再次中彈,落下去,血漿使他看到一片鮮紅的世界,現在連站起來的力量都沒有了,官兵的馬蹄聲漸近,聽到沙啞的聲音:「包圍前面那塊黃蒿甸子,那個鬍子落馬了。」 
  黑鬃馬你在哪裡啊?伸進嘴裡的拇指和食指怎麼也撐不起兩唇和腮,根本打不響忽哨。朱三眼一閉心一橫,憑天由命,他十分沮喪地倒在地上。絕望中他聽見稔熟的馬啼叩地聲音,黑鬃馬出現在面前,它用濕濕的嘴唇拱拱朱三的手,前蹄焦灼地蹴地,其用意是催他快起來。事實上他很難站起來,即便站起來也難爬上馬背。 
  朱三悲愴地對心愛的馬說:「你走吧,找到弟兄們,轉達我的意思,讓二櫃順風耳接替我坐第一把交椅,告訴他們我不行啦。」 
  黑鬃馬似乎不願聽主人說這些,揚頭見數匹馬奔來,它明白自己該怎樣救走主人,臥下身來,朱三便吃力地爬上馬背,爾後它站起身,選擇一條安全的退路奇跡地甩掉荷槍實彈的官兵。 
  幾天後,它找到了快槍朱三的綹子,眾鬍子見他們大櫃已死在馬背上數日。 
  荒原上築起一座新墳,二櫃順風耳按照鬍子的規矩舉行了葬禮。 
  一切進行完畢,順風耳命令馬隊立刻出發。鞭子、馬刺此刻都失去了威力,匹匹馬紋絲未動,鬍子不約而同朝後看去,只見黑鬃馬佇立快槍朱三墳頭,前蹄不住蹴地,悲痛地哀嘶。 
  「我去牽走它。」一個鬍子說。 
  「不!」二櫃順風耳掏出槍,說,「它不會離開他,那就成全它的心願吧!」 
  槍響,黑鬃馬倒在主人墳頭。   
  《玩命》F卷(1)   
  西北連天一塊雲, 
  天下耍錢一家人。 
  清錢耍的趙太祖, 
  混錢耍的十八尊! 
  ——土匪俗歌 
  故事之17:哭泣的人頭 
  「蒙面大盜太禍害人啦,快救救我們牟家吧!」 
  東信莊的鄉紳牟昕火燎□似地來找鬍子大櫃壓五省,見面兩句話不到便老淚縱橫,哀求道。 
  遭殃的事昨夜發生,來歷不明的幾個蒙面人翻牆鑽進牟家,奇怪的是那兩隻兇惡無比的看家狗竟視而不見,沒叫一聲,完全辜負了平素主人對它的恩寵和溺愛——修了冬暖夏涼的棚窩,伙食標準與長工短傭相差無幾。沒邁錯一條門檻,蒙面人準確無誤地衝進當家的牟昕臥室,冰涼的槍嘴抵在腰上,恫嚇道:「立馬叫你的家人到西廂房裡,爺們有話對你們說。」 
  梆硬的槍逼著,牟昕豈敢怠慢?朝筋筋巴巴的身子上纏裹些衣服,站在院裡召喚一陣,全家老小就集中到寬敞西廂房裡,面對槍口整體在發抖。 
  「臉朝牆,都跪下!」蒙面人語調陰森,這句話斷然有力,「誰也不准抬頭。」 
  嚓!牟家人像被割倒高粱似的,齊刷刷地矬下去半截,掐死一樣大氣不敢喘。 
  「牟老爺子,你是個明白人。」蒙面人中站出個人來,他是這伙強人的頭頭,聲音年輕,講話的口吻卻老道,他說,「爺們半夜三更來是想用點兒錢花,只要你肯出點血,你們全家就太平無事,否則……」 
  叭!牟家這工夫有人抬下頭,挨了狠狠一馬鞭子警告。淒慘的痛叫令牟昕膽顫。捨財捨命兩者必居其一,他咬牙選擇了前者,親手打開木櫃,取出部分大洋和幾根金條,拱手奉上道:「爺們拿去吧。」 
  「堂堂的牟家總不會就這麼點兒錢吧。」蒙面人的頭頭看了一眼大洋、金條,很是不滿意,說,「識相的話,痛快全拿出來吧。」 
  「爺們饒……真的就這麼多。」牟昕可憐巴巴地說。 
  「牽著不走,打著倒退!」蒙面人揮起馬鞭子,劈頭蓋腦地瘋抽狂打,牟昕在地上翻翻亂滾,淒淒慘叫聲錐子似的猛扎牟家人的心。 
  「別打他,我這兒有。」牟太太挺身而出道。 
  鞭子住了,牟太太將自己的私房錢及身上的金銀飾物一並不太情願地拿出,幾個蒙面人相互對視一下,留下一句話:三天後再來,須準備二百塊大洋,如果報官報警,就血洗牟家。 
  在這預想不到的侮辱和驚嚇中恢復過來的牟昕,轉述這個故事——或者說這場家庭災難時,失去了較生動的情節,但作為獨佔山頭的鬍子大櫃壓五省,鄉野紳士——用鬍子話說悶頭兒財主(不顯露錢財)面前,總要表現出一種姿態。 
  「邪岔子!」大櫃壓五省十分氣憤,正規的大綹子鬍子最恨蒙面、塗黑臉龐不敢露出真面目——小股土匪,稱他們為邪岔子。牟昕與壓五省個人交情很深,聽說遭此劫難固然不能置之不理,他叫來炮頭道,「帶幾個人去把禍害牟老爺子的邪岔子打了。」 
  三天後的深夜,一個蒙面人來牟家取錢,等待他落入網底的是鬍子炮頭,他說:「捆了他。」 
  鬍子蜂擁而上,撕掉蒙面黑布,這是一張稚氣的臉,約摸十六七歲年紀的年輕人。 
  「黃嘴丫子沒褪淨,你竟要亮翅兒?」炮頭輕蔑地審問道,「說吧,野毛子(他方土匪)在哪兒?」 
  「要殺要砍隨便。」年輕人,準確地說是個孩子,那副凜然赴死的氣概與他年齡不符不相稱。 
  牟家大院頓時成為鬍子施威的場所,用刑殘酷。那個受刑者似乎明白自己成為大綹鬍子的仇敵、又落在鬍子的掌心之中意味著什麼?因此他不吭不叫,一句話不說。炮頭叫牟傢伙計抬來鍘刀,鍘草似的將那年輕人鍘了,並把他的首級掛在大柳樹上示眾。 
  除掉心腹大患,牟家老少皆歡喜,宴請大櫃壓五省的四梁八柱,慶祝制服蒙面大盜。 
  晚秋裡紛飛落葉的大柳樹枝椏上懸掛一顆人頭,一圈圍觀者議論著。這時一個外鄉女人分開人群,仰頭望去,終於辨認清楚,悲呼道:   
  《玩命》F卷(2)   
  「兒子,你死得好慘啊!」 
  眾人驚愕。 
  「老少爺們,求求你們啦,把人頭摘下來,他是我兒子。」外鄉女人淚流滿面,她給在場的幾個漢子磕頭哀求,人們木然地看著,一臉的冷默。 
  「我家前世做啥孽呀?」外鄉女人的慟哭驚動在牟家吃喝的鬍子,或許是鬼使神差,大櫃壓五省聽見小鬍子向他報告說有個外鄉女人哭那個人頭,心便發慌,酩酊的人影斜出牟家大院,刀似地劈開圍觀人群,目光射向地上昏厥的女人,他的表情陰鬱而蒼涼……只是沒人太注意他的表情。 
  「看吶,人頭哭啦!」人群中突然爆起這一聲驚呼。 
  人們至此才注意到人頭那雙眼未瞑,凝滯的眸子裡湧出鮮紅的淚樣的東西,一滴一滴落下……大櫃壓五省見此情景便低下頭。許久,才問跟在身後的炮頭:「你砍的是個半大小子嗎?」 
  「是啊!」 
  「他的手沒啥特別?」大櫃壓五省直視炮頭。 
  「喏,是六指!」炮頭語氣肯定道,他冷丁發現大櫃壓五省表情異樣,臉色驟然變得慘白,淺聲問:「你沒事吧?大哥。」 
  大櫃壓五省胸腔裡滾動像雪粒敲擊乾枯榆樹的聲音——唔唔,順手掏出數十塊大洋,對炮頭說:「去把錢送給那個女人,然後把人頭卸下埋了吧!」 
  人們七手八腳地將那外鄉女人抬到一堆柴禾上,懂點醫道的人就急忙掐她的人中穴位,有個小媳婦就直呼大嫂,老半天那個女人才在折騰中緩過氣來。 
  「馬回(回去)!」大櫃壓五省對身旁的鬍子說。 
  鄉紳牟昕連喊幾聲,壓五省頭也沒回,目送疾飛的馬蹄揚起的塵煙遠去,自言自語道:「酒還沒喝完呢!」 
  一位鄉親對牟昕說:「先前那個人頭一見剛才走的那個騎馬的人,就哭啦,流出血眼淚。」 
  「我們都見到啦。」 
  東信莊有一種始終未得到證實的說法:被砍頭的人如果見到自己的親人就會落淚,落血眼淚! 
  牟昕為此大惑。 
  故事18:生死弟兄 
  昨夜,發生一件震驚偽滿朝野的大事件,邊陲古鎮張塔廟聯防大隊長及以下小隊長們全慘遭殺害,王克木大隊長的首級被割走,留下臃腫身軀棄之街頭,其餘受害者也多肢體不全,大都被解了肢,殺戮手段極其殘忍,非深仇大恨所不能為。然而副大隊長梁力群卻率部下百餘人攜槍帶馬逃走,下落不明。 
  縣警察局推測案發時間為子夜,沒放一槍一彈全用短刀行兇,死者全在被窩之中遭暴力,明顯是一起早有預謀的內部叛亂。 
  駐鎮日軍憲兵小隊長松一酒尾,在一張宣紙上寫下「梁力群」三個漢字,遒勁地畫個巨大問號。他對此事大惑不解,當年身為鬍子的梁力群親手殺死本綹子大櫃後,依日本憲兵隊的意思也將梁力群除掉,理由是鬍子骨子裡仇視當兵的,故有「自古兵匪不一家」之說,殺人如麻的鬍子靠得住嗎?偽滿軍聯防大隊長王克木卻堅持留下梁力群。一般說來,大櫃和二櫃多是歃血為盟的生死弟兄,很少有反目成仇的,假若到了相殘的程度,大都分道揚鑣,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嘛。從梁力群派人暗暗給聯隊長送信,密告本綹子藏身地點,配合聯隊剿殺鬍子,可見他與大櫃道義上的不同,棄暗投明,大義滅親,才殺掉大櫃壓一面。除此,梁力群答應召回被打散的眾多人馬,重新集結,願效忠偽滿洲國。 
  深知鬍子心理的松一酒尾,始終持懷疑態度,儘管聯隊長王克木說不殺梁力群的理由充分、顯得自然合理,但他固持己見,鬍子大櫃、二櫃多情同手足,視義為命,輕易絕不會背信棄義。難道梁力群他……不,不能!礙著王克木隊長的面子,在滿腹狐疑又十分勉強的情況下,同意刀下留人。 
  後來,梁力群果真踐諾,拉來幾十號原綹人馬,投靠王克木麾下,壯大了偽滿軍聯隊。即使這樣也沒改變松一酒尾對鬍子梁力群的看法,仍想到其中有詐。   
  《玩命》F卷(3)   
  「王隊長,」松一酒尾在得知王克木已任命梁力群為聯隊副大隊長,在一個私下場合,他目的性很明確地提醒在此事處理上流露出洋洋得意心情的王克木道,「你們中國有句形象的話,叫做引狼入室,還有東郭先生和狼的寓言吧?其中的含意,還要多想想。」 
  在張塔廟鎮唯有松一酒尾敢用教導的口吻和偽滿軍聯隊長說話,其他包括鎮長大人見他也要恭恭敬敬客客氣氣。對上述那番話王克木內心很反感,對梁力群如何使用屬我偽滿軍聯隊的事,何況事情的結果證明你松一酒尾失敗了,儘管你不承認這一點。 
  也是這一次不愉快的談話,松一酒尾從對方臉上看出隱隱地不滿,覺得他那堅決態度含有一種意圖,甚至懷疑王克木和梁力群之間有著特殊關係或是共存某種特殊企圖。 
  「我應當特別小心。」松一酒尾提醒自己,把原與聯隊合住的大院完全倒給王克木,他的憲兵隊搬進鎮中始建於乾隆年間的張塔廟裡,琉璃瓦的二層藏經樓成了隊長辦公室。 
  「殺身之禍,緣於……」松一酒尾自言自語道。他倒背著手,那道說不清是得意自己的遠見還是鄙視某人的目光,從窄小洞似的窗口射出,刺向可供十八人頌經坐功的關帝廟頌經堂,平時此情此景令他想的多是與宗教有關的事。但此時此刻,他琢磨王克木被殺為何梁力群要帶走他的首級? 
  誠然,松一酒尾言中了引狼入室,招來殺身之禍的正是王克木自己,從這一點看,梁力群的欺騙持之有固,天衣無縫,行武出身的王克木絲毫未發覺他與狼相伴,終釀大禍。但到底是怎麼回事,松一酒尾想弄清其原委的願望使他頭腦發熱,下令憲兵調查此案。 
  在日本憲兵高級偵探尚未破獲此案前,先講講本案發生的全過程—— 
  剿滅一股臭名遠揚的頑匪並非容易,壓一面綹子同草原上其他綹鬍子一樣沒有固定的巢穴,晝伏夜出,飄忽不定。他們像荒原狼一樣白天分散鑽進青紗帳躲藏,夜晚聚攏,行動迅捷,蹤跡渺然。幾百人組成的隊伍轟轟烈烈浩浩蕩蕩剿匪,碩大的目標暴露給鬍子,就等於告訴鬍子我們來剿殺你們,結果弄得筋疲力盡,連個鬍子影兒都未碰到。松一酒尾不得不承認剿匪失敗而宣告暫停,教訓是大隊人馬清剿,得不償失。 
  客觀地說,聯合剿匪隊並非無能,鬍子絕對不敢與他們槍對槍、刀對刀的正面戰鬥。裝備先進的偽滿軍隊,對付土槍土炮、散兵游勇的鬍子綽綽有餘。但是鬍子正是認清了自己的劣勢,才採取避實就虛,不與強大的敵手正面衝突。 
  張塔廟鎮周圍的地理環境更利於鬍子,凸凹幾百里的荒嶺沙丘土崗,群坨連綿,大架坨子、魚坨子、奶頭坨子……螞蛉坨子尤為險要,溝壑相連,山杏、桑樹、矬柳樹遍佈。坨子背後是人跡罕至的荒原,蒿草沒人就給藏身的鬍子和他們的馬匹提供了安全和豐富的飼草。因此,在松一酒尾、王克木耀武揚威騎在高頭大馬上指揮剿匪時,大櫃壓一面便帶領全綹人馬悄悄來到螞蛉坨趴風。 
  「放線(放哨)遠一點。這幾天風急(情況緊急),別大意掉了腳(失敗)。」大櫃壓一面吩咐水香,對二櫃梁力群說,「這幫雜毛(混種)和咱們摽上勁,要吃掉綹子。」 
  「是啊,追殺我們快半個月啦,再說整天東藏西躲的也不是曲子(事兒)。」二櫃梁力群提出自己主張,「在螞蛉坨子呆幾天,喘口氣就帶弟兄們離開,往東走過江東去,待風聲過後,再打馬歸來。」 
  「到了這個份兒上,也只好走這條道。」大櫃壓一面叫伙上做些好飯菜來,對梁力群說,「今兒日子特別,咱倆喝幾盅。」 
  「特別日子!」梁力群一時還沒弄清楚大櫃究竟要幹什麼。 
  「你呀,忘性太大嘍。」大櫃壓一面清清嗓子,動情地唱道: 
  滿洲國康德十年間, 
  家家都把勞工攤。 
  你要不願意, 
  就把嘴巴扇。   
  《玩命》F卷(4)   
  到那一頓一碗飯, 
  土豆沙子往裡摻。 
  最苦就是上西安…… 
  這首偽滿時期的勞工歌,梁力群十分熟悉,他倏然想起他和壓一面在遼源西安煤礦挖煤的情景,那悲慘的一幕幕銘刻在心,歷歷在目。因不堪忍受日本工頭的折磨和虐待,聯合同鄉工友趁機逃出參加了山林隊,不久又脫離山林隊,回故鄉愛音格爾草原拉起綹子。 
  今天正是他們逃出煤礦的日子,是苦是甜先莫論,梁力群緊接著壓一面唱了一段《勞工歎》: 
  五更裡東方發了白, 
  勞工們痛苦兩眼淚滿腮。 
  一陣好悲哀, 
  一旦得了病, 
  就是天大災, 
  無錢去買藥, 
  無人掛心懷, 
  病體要是重, 
  送到望鄉台, 
  想活活不了…… 
  三天後,剿匪大部隊包圍了螞蛉坨子。鬍子按大櫃壓一面命令化整為零,分數股突圍,逃出一個是一個,群體衝出鐵壁合圍很難。 
  「咱幾個一起走。」大櫃壓一面出乎意料地叫二櫃梁力群和水香同他突圍。或許是這股突圍的鬍子一色高頭大馬,引起松一酒尾、王克木的注意,他們指揮兵士緊緊咬住這一股鬍子。鑽密林、涉溝壑,在甩掉追兵攀上坨子尖時,只剩下三個人——壓一面、梁力群和水香。壓一面的坐騎已被炸死,他本人腿部多處受傷,白花花骨茬子支出褲腿,是梁力群救起他,倆人同騎一匹馬,水香只受點輕傷。 
  大櫃壓一面靠樹坐直,冷汗涔涔的臉頰泛起一道蒼白,眉毛拱起來。他突然掏槍抵到水香的後腦勺上,厲聲道: 
  「是你放的籠(報信),今早我見你鞋幫兒濕透啦,斷定你夜裡走了不少的路,露水、泥弄濕弄髒了鞋。」 
  「大哥,」水香感到冰涼的槍嘴直捅心房,他哆哆嗦嗦地苦求,想拖延時間,把生的希望放在剿匪部隊迅速趕上來救他。 
  「快說你咋給跳子(當兵的)報的信?」壓一面逼問。 
  「我說,」水香講他利用夜晚外出查香(查崗)的機會,出老巢去官府告密,走了一段路覺得這樣不行,次日大櫃發現自己不再起疑心,馬上帶走隊伍,日後查出真相定遭報復——猶豫之際,遇到一個放夜馬的馬倌,便靈機一動,塞給馬倌八塊現大洋,叫他去告密,而後返回綹子,打算趁官兵包圍時走脫,未料被大櫃看出破綻……水香講述中,馬蹄、槍聲、人喊聲漸近,壓一面扣動扳機,告密者水香倒在大櫃的槍口下。 
  包圍圈在縮小,沒有一條退路。王克木嗓門提得很高,沙啞的聲音踏著樹梢傳遞過來: 
  「壓一面,你插翅難飛,快繳械投降吧!」 
  一墩桑樹棵子遮住壓一面的視線,他看不到王克木。他倆的積怨很深,當年他綁了王克木兒子的票,換了一批日本造三八大蓋槍,手裡這棵淨面匣子就是王克木的。沒能親手殺掉仇人,壓一面氣得有些發抖。他朝坨下瞅瞅,轉頭問梁力群:「估摸咱們還剩多少弟兄?」 
  「壓(呆)在坨外總催領著三十一個弟兄,聽到槍聲會按你事先吩咐撤走,如果螞蛉坨子再有人逃出虎口……」 
  「那就好,綹子沒滅啊!」壓一面絕望地瞥眼坨下。 
  此時,錦緞一樣絢麗的天空上太陽張開血淋淋大口,他以超乎尋常的力量坐直身子,沙坨輪廓漸漸模糊,霧一樣的東西聚集,淚水在湧動,他在醞釀一個悲壯的義舉。 
  半個時辰左右,官兵步步逼近,大櫃壓一面震天動地大聲喊道:「梁力群,你這個給官府報信的兔羔子,我在陰曹地府也不能放過你。」 
  喊聲在霍然槍響中戛然而止。 
  錯愕!二櫃梁力群錯愕,但很快醒過腔來,明白了壓一面的用意,他疾迅朝己自殺身亡的壓一面連開數槍,這個場面被衝上來的王克木碰見,先前也是他真切地聽到壓一面的喊聲,他向梁力群拱拱手道:「多虧你配合,壓一面死有餘辜。」   
  《玩命》F卷(5)   
  從此,梁力群得到王克木的信任。 
  松一酒尾手下的憲兵不乏偵緝探案高手,雖沒有查清聯防大隊長王克木被殺的真相,卻意外獲得梁力群帶原偽滿軍聯防大隊百餘人重新上山為匪,老巢就在螞蛉坨子。 
  荒原夜空掛滿寒星,由松一酒尾親任指揮的清剿部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閃電攻勢,佔領了螞蛉坨子,未有一槍一彈的還擊,搜遍坨子也未見半個鬍子的人影。卻在坨子頂上發現一塊大理石墓碑,碑前王克木的人頭已經腐爛發臭、生蛆下蚱。 
  故事19:吃插月的故事 
  冬天在一些鬍子希望一些鬍子不希望中來了又去了,解散幾個月的綹子聞到剛出土的青草味兒就重新拿局(集合),第一個月,鬍子稱為吃插月,一個血腥報復的月份。 
  插,就是殺,殺那些背叛綹子、向官府告密出賣弟兄的人。對眾鬍子在撂管(解散)期間的品行按綹規一一進行對照檢查,解除所有人心頭懷疑的陰鬱暗影,只有完全徹底驅散這種陰霾籠罩,綹子天空才會一片晴朗。除此,報復的另個含意,撂管期間的哪個弟兄被害、或受欺辱,鬍子也要在這個月裡替死難者報仇。 
  既然已成為規矩和慣例,一次吃插月比一次吃插月有經驗,具體組織者大櫃老君仁吩咐水香道: 
  「先清點人數。」 
  「糧台一腳門(姓李)長嶺村漏水(給人發現),被摘瓢(砍頭)。」二櫃占山河回來報此噩耗。 
  四梁八柱在貓冬期間被殺可是件大事,大櫃老君仁難以容忍,此事意味著有人根本沒把他這個大當家的放在眼裡,公開挑釁,斷去他的手足。 
  「媽的,給爺爺眼罩戴?」大櫃恨罵道。 
  一夥做皮毛生意的皮貨商人走進長嶺村,住在村長家。 
  一身衙役氣、一副學究腔的村長趙維學,貪婪的目光透出水晶石眼鏡片,射向柳條花簍,見裡盛著狼皮獾子皮□子皮,來人的身份叫他猜出八九不離十,立刻換成笑臉,盛情地款待。 
  本村地處綿亙百里的土嶺沙崗,林密草深,野生動物很多。俗話說「靠山吃山」,長嶺村人傳統習慣家家打獵,一些珍貴的皮毛需賣掉。瞧準這一次發財機會的趙村長,憑借一村之長權威和他家擁有的運輸能力——駱駝隊,以低價收購後再販到縣城去賣高價。 
  鬍子大櫃老君仁出手大方,將半面袋子袁大頭甩給趙村長,說:「你存的皮張俺全收啦,餘下錢先存你家,秋後我來取皮子頂帳。」 
  「恕我冒昧,爺爺們不是商人吧?」趙村長比劃個騎馬打槍姿勢,狡猾地笑,露出他猜出對方真實身份而得意神情。 
  「趙村長好眼力,不錯。」大櫃老君仁便把真正來意——查清一被殺兄弟原因和盤托出,說,「剩下錢歸你,皮子也不要啦,請您幫我弄清真相。」 
  見錢眼開?還是錢能使鬼推磨?趙村長很詳細講了糧台一腳門被殺經過,村裡有個年輕貌美的活人妻7叫單久英,去年臘月裡經熟人介紹認識個自稱做小買賣的人,並與他公開姘居。那健壯如牛的男人騎馬馱她趕趟集,置辦了充足的年貨,雞鴨魚肉備齊全,村人絲毫不懷疑這男人有錢,而且要在村裡過年。 
  那個年月喲,家家日子過得難,生活所迫,無依無靠的獨身女人貼靠傍個有錢的男人,乃天經地義。不過,貧困的小村人能忍受貧窮,卻容不得誰家突然變富,嫉妒帶來非議,養漢逗賊破鞋亂襪子爛桃賣大炕,一大堆髒話潑向單久英。捍衛小村道德不受踐踏的人,終於沉不住氣啦,邁進村長家門檻,警告性的腔調道:「你不想叫老少爺們過個太平年?」 
  「非也,此話怎講?」 
  「單久英養個來路不明的外巴秧子,沒準是個鬍子。這年還咋過?」 
  「容吾查之。」村長的責任使然,他例行公事,詢問糧台一腳門的來歷時,見陌生人一身凶氣,極其威風,便決定自己該怎樣做,臨走丟下句一語雙關的話道:「本村離鎮不遠,人心叵測,睡覺精神點。」   
  《玩命》F卷(6)   
  老於世故的趙村長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說明他聰明。他進院見單久英倉房門框拴的那匹白鬃白尾驃勇的騎馬,及談吐中夾雜著黑話隱語,斷定陌生人必是鬍子無疑。孤身一人進村的鬍子,如被趕出群的孤狼差不多,既凶殘又狠毒,窮凶極惡的鬍子誰敢得罪?村人唾沫淹死人吶,照樣不可得罪,因為官府明令,知匪不報以通匪罪論處。 
  遮頭蓋腳,擺平此事。趙村長憑一張死人能說活的鐵嘴子,說服村民容留一個打游飛(居無定所)的外鄉人在本村過年。 
  舊歷臘月二十三夜,全村一片送灶王的祈禱聲。單久英家也送灶王,一腳門念叨的禱詞是獨創的: 
  灶王爺本姓張, 
  騎著黃驃馬, 
  腰別二八匣子槍, 
  上天言好事, 
  下界保平安! 
  剛送走灶王爺,一匹高大的紅騾子,頂著凜凜寒風朝長嶺村顛來,騎騾子的人未進院就嚷道: 
  「相好的,我來和你過年。」…… 
  「唉!」趙村長說到此,愴然中透出惋惜,「誰會想到,女人竟那般心狠,她留兩個相見眼紅男人喝酒,灌醉一腳門,幫助警察殺死了他。」 
  「大爺,插了那利市(女人)!」 
  「點了(殺)灰狗子(警察)!」 
  隨來的鬍子憤然,喊叫著要殺要砍,割下冤家人頭為糧台一腳門祭墳。 
  真相大白,誰也沒注意大櫃表情的變化,聽到單久英和警察合夥殺死一腳門時,愀然變色。 
  大櫃老君仁說:「容我尋思尋思。」 
  夜深人靜,老君仁像隻貓,靈捷地翻過趙村長那丈高的院牆,直奔單久英的家。 
  稔熟的令他夢牽魂縈的土屋近了,踹門的腳鉛一樣沉重抬不起來,拔出的手槍重新掖進腰裡,頹然坐在滿是豁口的院牆上,凝視寂然小屋,一段往事從心底湧起—— 
  幾年前,鬍子老君仁的綹子被打花搭(潰散),他腿負傷躲進高粱地第二天,雲消霧散風停,晴朗朗的日子。傷腿開始腫脹,本想待天氣轉好爬出高粱地,找到村屯,先弄口水喝……但他只能靜靜地躺著,荒郊野外難遇人搭救,透過濃密的深綠色的秋陽小蟲一樣從頭爬到腳,顯然太陽從東轉到西,夜幕悄然降臨。 
  現在他滿腦海熟悉的村落,他騎在馬上向朋友們抱拳告辭,滿褡褳的食物,還有很沖的二鍋頭酒……突然,他聽見高粱地邊有了腳步聲,一盞豆油燈飄飄忽忽躥躥跳跳,巨大的黑影時時擋住燈光。他在沒弄清那人一切前,悄悄爬向油燈,隱蔽在一墩紅毛柳樹後窺視。 
  一個穿著素花布衫的女人,長跪在一塊擺著饅頭和一隻燒雞長木板供案前,泣訴道:「狐仙爺,救救我吧!民女單久英去年由爹做主,嫁給宗發,辦喜事那天,公公暴病身亡,三日後婆婆也突然死了……宗家連攤橫事,一個算命先生說我惡鬼附身,先是殘害宗家老少,再克我自己。要化解此難,我必須找一個殺人越貨的強盜沖邪。我到哪裡去找啊?請狐仙爺指指明路,讓我遇上……」 
  「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啊!」單久英駭然,她望著柳條通裡那團黑影,仗著膽子問:「你是人,還是鬼?」 
  「鬍子,狐仙爺派我來的。」 
  世間有種種情緣,苦是緣,甜是緣,扯不到一塊是緣,掙不斷的依舊是緣。總之,緣分將他倆連在一起。她為他治好腿傷,他給她沖了邪——他騎她滾圓的身上舒坦、愜意,任意駕馭,顛兒顛兒地痛快。如此沖邪,但願一生一世。沖了邪,她如釋重負,滿臉苦痛的褶皺在他舒服的呻吟中撫平展來。倘若,他不是鬍子大櫃,他就毅然留下來,綹規如山啊! 
  土屋火炕上分手再未見面,偏偏綹子中糧台一腳門是她勾結警察給殺害的。為死去的弟兄報仇……緣分就這樣殘忍對待我嗎? 
  是夜,大櫃老君仁拎著包裹血淋淋人頭的布包,連夜帶鬍子趕回老巢。 
  次日,大櫃老君仁向眾鬍子宣佈,貓冬期間殺害糧台一腳門的兇手已查獲,是長嶺村婦單久英。他指指包裹道:「核頭(首級)我請來了。」   
  《玩命》F卷(7)   
  砰!砰!二櫃占山河開槍擊斃大櫃老君仁,怒指屍體,說其罪狀說:「他帶領咱龍兄虎弟聚在一塊,起局開山已四載,面對達摩老祖,老君仁發誓遵守五清六律,今天他犯了,我不殺他就不仗義,上對不住祖師爺,下對不起眾兄弟。」 
  經二櫃占山河查明,大櫃老君仁因徇私情,暗中放走仇人,竟然偷梁換柱,提回來的人頭不是單久英,而是一個替死鬼。 
  故事20:血字 
  拉拉屯兒村長麻國柱收到鬍子大順綹子飛來的海葉子(信)是在舊歷九月初五。內容如下: 
  麻國柱先生台鑒: 
  敬啟者。現給一信,事情是這樣,大雁南飛,冬天將至。弟兄們穿戴單薄,需要更換。故耳望你備足如下物品,務於初九前送到喬家村輸坷垃。皮暖牆子、直毛插襠子、頂天、騷龍、踩殼各中神;寬帳子、關帳子、摸頭子月足。你痛痛快快如數交上項,不然莫怪噴子不長眼,老兄你斟酌。專此。初五大順俱。 
  麻村長遇到當村長以來第一件棘手的事情。這種事情需慎重對待,鬍子搭上眼的東西,拚死也要弄到手。何況,時下整個關東大地被鬍子攪得一團漆黑,烏煙瘴氣。他們殺人越貨,打家劫舍還覺不夠威風,新添了勒索財物和抽捐為生財之道的惡行,極其荒唐地向村民按戶攤派錢物,鬍子自稱為遞片——捐大界。 
  「叫郝印章來。」麻村長吩咐下去。 
  鬍子的信滿紙隱語黑話,村長如看天書,必須找一個懂得江湖黑話的人翻譯此信。 
  「唔,」看罷鬍子的信,郝印章說,「他們要你在本月初九前,把信上所列物品如數送到喬家窯村鬍子住過的大院裡。皮襖、皮褲、帽子、褲腰帶、鞋各五十六件(雙),褥子、棉被、枕頭二十套。」 
  「哼!我不交!流賊草寇也敢頂風呲(撒)尿。」麻村長很硬氣地說。 
  並非村長率爾而對,他認為鬍子是填不滿的無底洞,今天給他升米,明天就要鬥糧,沒頭到腦地勒索,即使捐光了村裡的一草一木也滿足不了鬍子胃口。 
  「報官。」麻村長說。 
  「不妥。」熟諳匪道的郝印章直言利害。鬍子有規矩,如果不接受他們的條件,村必遭洗劫。他詳說他曾參加的一次抽捐,海葉子送到連珠村覃村長手裡,向該村民戶按19?14?5元等級逐戶攤派幾千元巨款。村長悄悄報了官,十幾名警察埋伏交錢地點,足足等了兩天兩夜,未見鬍子來取錢,警察空手而歸。次日夜,鬍子突然殺進村,見人就砍,見房就燒。覃村長一家九口,八口人被鬍子殺死。郝印章不忍看殺絕覃家,一腳將覃村長五歲的兒子踹下白菜窖,才倖免一死。 
  「唉,我身為一村之長,自家遭災倒沒什麼,村上百十口人如遭殺戮,那怎麼對得起家鄉父老對我的信任。」 
  麻村長是村民推舉當的村長,公認的善人。連珠村慘案,他早有耳聞,忽然覺得肩頭份量很重,一頭擔著全村人的性命,一頭擔著官府的信任。為鬍子納物,官府必治罪,蹲監坐獄殺頭;倘不納物,難逃鬍子焚燒和殺戮,他處在兩難之中。 
  「村長,咱村名叫啥?」 
  「拉拉屯兒。」麻村長一時不明白郝印章的用意。 
  村名的來歷直截了當,稀稀拉拉的幾十戶人家,黃羊子糞蛋甩落在荒坨子裡一樣,人們較為形象地稱為拉拉屯兒。 
  「咱拉拉屯兒遠離官府,兵警鞭長莫及,這才遭鬍子算計。」郝印章出謀道,「鬍子很講信用的,如數交物,可保全村安全。不然……」 
  「際期甚嚴,刻不容緩,真是死逼無奈,立即就辦。」麻村長到底改變了主意,按鬍子的要求積極籌措,物品備齊後,派郝印章帶一掛大馬車給鬍子送去。 
  如期如數送來所索之物,大櫃大順甚是滿意,設宴招待郝印章一行人,並讓他捎話給麻村長,表示感謝表示不再騷擾拉拉屯兒,遇到江湖上的事可派人找他。 
  「老天爺,但願此事順利過去。別出什麼枝杈。」   
  《玩命》F卷(8)   
  平息鬍子抽捐,拉拉屯兒安安穩穩一段日子。可麻村長坐不垂堂,心裡空落落的沒底兒,憂慮一旦為鬍子捐物傳到官府,「通匪」要招來殺身之禍。 
  拉拉屯兒遠離城鎮遠離公路,村人大都沒見過汽車,農曆十月初三突然開進村那輛警用吉普車,村人像見到稀奇怪物叫不出名,只叫帶□轆的鐵盒子。 
  「鐵盒子下來的警察把麻村長捆了。」目擊者氣喘吁吁跑到南窪地去告訴撿苞米茬子的郝印章說,「挎匣子槍的警尉說,麻村長為匪納物,犯了大罪。」 
  「噯,我真糊塗!」郝印章莫名其妙地自責。 
  他二話沒說,連夜騎馬到了亮子裡鎮,打聽到了麻村長的準確消息,關押在警局的秘密監牢裡,如果罪名確定,必處極刑。 
  警局幾次提審麻國柱,他據理申訴,言村地處偏僻,官府不派一兵一警到村,防務空虛,鬍子趁虛而入,進出如履平川,猖獗異常。大順綹子鷹視狼步,嗜殺成性。且勒物期短,並以血洗村莊相脅迫,納物保村民安全,雖然輕率荒謬,違其法紀,此舉乃屬不得已而為之。 
  「為匪納物,助紂為虐,重懲不恕。」警察局陶局長在麻國柱案捲上批示:「為正視聽,極刑後懸首級於城門示眾三日。」 
  消息傳出,拉拉屯兒民在郝印章帶領下,聯名上書縣政府,為麻村長申辯,因無結果無說法無答覆,集體上省……警務處派員到亮子裡處理此案。最後也有了說法,麻國柱通匪無疑,只是此案驚動偽滿上層人物,七日後將押解省城監獄關押待審,再由高等法院判決。 
  縣警局為押送麻國柱做了周密安排,選定了行走路線,調集騎警兩個班,指派警務李科長率隊。此人是個門檻精,眼高於頂。他對陶局長說:「鬍子大順如得知我們行蹤,會不會拚死相救?況且這個綹子馬壯槍精彈足,咱們都是短槍,一旦遭遇難以對抗。」 
  「多慮啦,李科長。」陶局長自以為做事很老辣,深諳鬍子。他說,「鬍子就是鬍子,遞片、捐大界家常便飯。雖然麻國柱因為他們納物捐款而受懲罰,鬍子要的是錢是物,麻國柱何用?」 
  「但願鬍子眼皮淺些。」李科長心裡說,他似乎嗅到了危險的氣味,可在局長面前疑疑其貌是犯忌的,於是裝出弩頑不敏,逢迎道,「局長高見,高見。」 
  「不過,還是要倍加小心。」陶局長永遠比屬下聰明。即令李科長連夜出發,天亮前趕到公主嶺,那一帶有關東軍守備隊巡路,十分安全。 
  翌日午後,亮子裡警局接到報案,在離鎮八十多里的地方,一隊騎警被不明身份的人消滅,暴屍荒野。 
  很快,一隊隊全副武裝警察直撲出事地點。乘吉普車搶先到達的陶局長,他見到極為悲慘的景象,血色的黃昏中,一群烏鴉怪叫飛起,堅硬的鹼土路上屍體橫躺豎臥,槍擊、刀砍、繩子勒死得慘烈,衣服剝光,連內褲都被扒走。 
  陶局長一雙淚眼滯在赤條條一具屍體上,李科長白肥的肚皮間,鬍子蘸著血歪歪扭扭寫著:報仇!大順。 
  世界上竟有許多驚人相似的事情,若干年後,三江縣一位副縣長被殺死在鄉下的姘頭家,他的衣服被剝光,肚皮上也寫有幾個黑紅的血字:報仇!麻國柱。 
  故事21:絕情 
  挪窯,綹子向另個巢穴轉移,晝夜兼程。 
  搗米子(姓褚)的馬鞍左側掛一個很顯眼的柳條大筐,他是本綹子秧子房當家的。馳騁進夜幕低垂的荒原,馬隊放慢了速度,並駕齊驅的鬍子彼此可嘮嘮嗑兒,此地遠離村落,不會遭遇官兵、警察,環境安全。 
  「老舅!」柳條大筐蓋被拱開,露出一張孩子的臉,「我想看星星。」 
  「教你幾遍啦?嗯?要說觀懸亮子。」搗米子勒住馬揭開筐蓋,摟腰抱出男孩,「只一袋煙工夫,大滑子(姓尤)。」 
  姓尤的男孩今年十二歲,長得虎頭虎腦。別看他這麼小,卻在綹子裡呆了三年多,確切地說是在秧子房當家的柳條大筐裡度過三載,他是亮子裡名氣很大的綢緞莊尤老闆小兒子,三年前被綁票,按綹子規矩「票」要由秧子房當家的審問、看管。搗米子指派花舌子給尤家送去海葉子索五百大洋,連送幾封信都不見尤老闆贖人。花舌子帶來準確消息,尤老闆不屌乎(不搭理)。鬍子勒索信心十足,手段軟硬兼施,恫嚇的損招常用——搗米子削下薄薄一片豬耳朵,詐說是尤少爺的耳朵,言說再不出錢贖人就割掉尤少爺的舌頭、手指,直至人頭。尤老闆說鬍子的詭計、伎倆瞞不了他,花舌子無望而歸。   
  《玩命》F卷(9)   
  「嗤!尤老闆寧捨兒子不捨錢財,鐵公雞!乾脆把票撕啦(殺掉)!」水香說。 
  「財神(票)請來了,送走白瞎了。」搗米子主張先養著這個票,理由是有屁股不愁打。 
  有時候,恨和愛的距離並不遙遠,鬍子和票並非涇渭分明。幾個月的接觸中,搗米子與尤少爺的關係發生重大變化。首先他自作主張取消了對尤少爺的嚴格管制,特准在綹子裡自由活動,同鬍子共灶吃飯,同炕睡覺。尤少爺初來如進狼窩眼裡那驚懼的目光消失,對搗米子產生信賴、依靠感。當然,這只是表面現象,更深層的他們情感加深的原因,尤少爺在搗米子眼裡他就是自己死去的那個外甥轉世,他倆長得像對雙胞胎。那個悲慘的事件總使搗米子愧疚和自責,隨著年齡的增長愈發負疚強烈,他發誓彌補自己的過失。 
  那年,搗米子外出瞭水(偵察)路過大姐家,姐夫被抓浮浪去了煤礦三年未歸,雙目失明的大姐摟著因沒衣服穿、圍床棉被蜷縮在炕旮旯的外甥。姐弟親情他沒忘,把大姐托付給屯裡的親人照顧,扔下些現大洋後帶走外甥,起誓發願地向大姐保證,將外甥拉扯成人,姐放心,我吃只蚊子也要分給外甥一條腿。可是,在一次綹子的火並中,另股鬍子抓住了外甥,掛甲(將衣服扒光綁在樹上,往上潑涼水,將人凍成雪白的冰條)死啦。搗米子怎麼也忘不了那個殘酷的冬天……他始終瞞著姐姐,找個小孩撫養成人,長大後送到姐姐身邊,謊說是她的兒子。 
  老天有意成全他這種古怪,甚至有些荒誕的想法,綁來的尤少爺長相、說話的語聲都像外甥,他還意外瞭解到了尤少爺是尤老闆小妾所生,小妾病故後少爺便受尤太太的虐待,五百塊現大洋對家財萬貫的尤老闆乃屬九牛一毛,出得款子卻不贖人,由此可見少爺被拋棄,沒人管了。 
  秧子房當家的搗米子破例破格破天荒,讓尤少爺叫他老舅。況且民間有個說法:「沒親不叫舅,叫舅有論頭。」眾鬍子見他們親親熱熱,舅長舅短地叫得甜,附和著高看尤少爺一眼,票的概念逐漸在綹子裡淡化,大家都拿他當小兄弟看待。搗米子認真地教他綹規、黑話、騎馬、打槍。總之,巴望早日把他訓練成一名真正的鬍子。 
  星星有什麼好看的?尤少爺出了柳條筐,便得寸進尺,他央求說:「老舅,我想騎馬。」 
  「中吧!」 
  大滑子猴一樣爬上馬背,屁股顛顛鞍子,小臉蛋因激動而漲紅,手舞臂抖做出馭馬姿勢。孩子的情緒感染了搗米子,驀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笨拙地順著馬腿爬上馬背的情景……那時還真怕馬一蹶子尥下來呢!接著他倆同坐一鞍,韁繩塞進大滑子小手中,囑咐他說:「腿夾緊……駕!」 
  挪窯的路上,難得眼下這樣輕鬆時刻。鬍子的坐騎悠閒的步勢,在淡褐色天穹籠罩下的荒原上緩緩流動,紅柳梢頭一種名叫花椒籽的小鳥啾唧,吸引了大滑子,他學鳥叫。可搗米子絕對不准他把精力分散到別處去,口氣有些強迫地說:「背一遍三十六誓。」 
  「一誓:自入綹……」 
  「正經點!」搗米子見大滑子眼沒離開那隻鳥就訓斥道,他要他必須像正對著達摩老祖(鬍子供奉的祖師父)背誦。 
  「一誓:自入綹門,以忠義為本,以孝順父母為光,為人和睦,不忤逆五倫,如有不聽死在萬刃之下;二誓:自入綹門,同行弟兄不能恃強欺弱,爭親占戚,如有不聽死在五內崩裂;三誓:自入綹門,弟兄不得同場賭錢過注,不得見弟兄錢多眼熱,如若不聽死……」 
  大滑子抑揚頓挫的背誦合著節奏緩慢的馬蹄,打破了荒原的恬靜。凡是要入行幫綹局,這三十六條規矩必須牢記、遵守,因此眾鬍子聽人背誦綹規心裡舒坦。 
  「媽的,這小崽子記性真好!」 
  「綢緞莊老闆掐雞巴做的,能傻?」 
  搗米子想得很多很遠,這小子長大又是一條綠林好漢。 
  殺殺砍砍中多年過去,大滑子長成了虎氣生生的漢子,應搗米子的請求,選個吉祥的日子,綹子為大滑子舉行莊嚴的掛柱(入伙)儀式,真正成為吃走食的爺們,大櫃給他一匹蹓蹄馬,一桿洋炮(沙槍)。   
  《玩命》F卷(10)   
  冬雪在草原越積越厚的日子裡,三江縣警察局正策劃剿滅搗米子這股土匪。縣維持會會長(昔日綢緞莊的尤老闆)請求警方周密佈置,解救出困束綹子中的尤少爺。 
  近年來,尤家有些變故,綢緞莊老闆幾經努力當上縣維持會長,他原配太太——即決定尤少爺留在綹子命運的人病死,得救的障礙終於被掃除,何況自己身為會長,連兒子都救不出,日後恐有負眾望。 
  警局支持會長大人,派出幹練警探四處尋找,終獲一重要線索,冬天撂管後,搗米子帶尤少爺來亮子裡鎮上一家大車店貓冬。 
  「關門打瞎子!」警局把命令說得幽默。 
  調集全部警力,包圍了鎮郊大車店。 
  警察向大車店內喊話,要搗米子繳械投降,裡邊沒反應。 
  「滿堂!」尤會長喊道,「爹來救你啦,告訴爹,你在哪個屋子?」 
  大車店內氣氛驟然緊張,南來北往的車把式們,經驗地貓在炕沿底下,避免被槍子打中。 
  店掌櫃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斷了脈,許久才從昏厥中還陽過來,趴在四仙桌下磕頭作揖請供奉的佛爺保佑平安。 
  「大滑子,警察和你爹全在店外,你可大膽地走出去,他們不會傷害你。」看清形勢的搗米子說出真心話,然後推子彈上膛說,「他們衝著我來的,我就和他們拼了。」 
  「老舅!」尤少爺拔出腰刀,跪在搗米子面前,真誠地說,「你比我爹親,我插了香盟了誓,天地鬼神都知道了……死也和舅死在一塊。」 
  「有種!卡巴襠沒白長一嘟嚕玩意。海踹(事急速逃),開邊(打)。」搗米子槍嘴探出窗外,撂倒一名警察。 
  設下的包圍圈愈來愈小,手中的兩隻匣子槍難抵擋警察強攻,搗米子急中生智,拿車店掌櫃當人質,他把店掌櫃從四仙桌下撈出來,說:「對不起掌櫃,先委屈你一下,待爺們逃脫虎口,定放你回來。聽清楚,好生配合爺們,要不就別怪爺們心狠。」 
  「明白,明白。」大車店掌櫃照鬍子的命令做,向外喊話,槍聲戛然而止。 
  吱呀,大車店西廂房木板門啟開,搗米子、尤少爺用槍頂著大車店掌櫃的太陽穴,怵惕地走出來。 
  見到兒子的尤會長鼻子忽然發酸,顫巍巍地喊:「滿堂,別幹傻事,快到爹這邊來。」 
  「躲開,再靠近我就打死他。」大滑子揮槍喝道。 
  為保住人質性命,尤會長和警察只好後退,讓他們走。 
  在警察槍林之中,搗米子、大滑子押著大車店掌櫃逃出,臨離開時,尤少爺朝他爹喊道:「我不是滿堂,我是大滑子!」 
  大滑子?尤會長驚奇。 
  在以後的歲月裡的某一天,穿著團龍團鳳高級綢緞長衫馬褂的父親,悄然來到日軍準備處決鬍子的法場,潛在素不相識的人群裡冷視。 
  槍響,大滑子牆似地轟然坍倒。 
  這時,一個衣破衫襤的盲女人,來到屍體旁,呼天搶地道:「我的兒啊!嗚——」 
  她是誰?受極刑人的父親錯愕。     
  《玩命》第二部分   
  《玩命》G卷(1)   
  一不准走豬驢前面橫走過的路; 
  二不准進貓月子女人屋裡; 
  三不准搶窮人的東西; 
  四不准吃辦喜事家的飯菜; 
  五不准姦淫女人。 
  ——土匪綹規《五不准》 
  故事22:馬背上行走 
  一 
  三江地區的西大荒,道道黃沙土崗上生滿低矮茂密的柳條棵子,狼洞星羅棋布,荒叢中偶見白花花的骨頭,或是人的,或是家畜家禽的……人跡罕至的崗子中竟凸起一座山,孤零零的一座山,終年累月沒人敢上山去,望而生怯,怕遇狼群。 
  孤山上到處是山毛櫸、榛棵子、野杏樹,綠色掩映和覆蓋的峭壁上有座石壘圍牆的大院,鬍子天南星綹子壓(呆)在這裡。 
  黃昏最後一抹餘輝從樹梢消失後,大院內寂靜無聲,沉入漆黑如墨的夜色裡,偶爾有只山老鴰或是小動物,從空中或牆壁匆匆飛過穿過,吃草的馬不時地發出嘟嘟的響鼻。 
  鬍子們早早躺下,命令是在晚飯前下達的,今晚要去踢坷垃(搶劫),必須養足精神,迎接一場惡搶血奪。 
  鬍子老巢中的數十間房子,只有一束燈光從正房的花格窗戶透出,這便是本綹子大櫃天南星的臥室。此時,他正和二櫃大布衫子分別躺在狼皮、赤狐皮褥子上抽煙,低劣煙草辛辣的氣味瀰漫著,他們彼此不作聲,焦急地等待派出探路的土龍歸來,今晚馬隊行動要在得到他的準確消息後開始。 
  儘管鬍子們躺下很早,可誰睡得著覺呢?他們偷偷摸摸地朝彈夾裡塞子彈,藉著月光磨快短刀……人人略顯緊張,盼望那使人興奮、激動的時刻到來,只要聽到大櫃一聲令下,便一躍而起,□鞍上馬,去殺砍搶奪,白花花的大米,整罈子白酒,還有那活雞肥羊……咦,太誘惑人啦! 
  大櫃天南星總是放心不下,問:「土龍帶別子(手槍)了嗎?」 
  「兩把。」大布衫子說。二櫃四十開外的年紀,身材矮小,過早地謝了頂,面孔清瘦,鷹鉤鼻子,讓人看出精明和足智多謀。他身著棕色團龍團鳳圖案的生綢長衫,頭戴一頂黑緞子瓜皮帽8。他說,「土龍望水(偵察)探路從沒閃失過,大哥請放心。」 
  「眼瞅著天涼了,再不弄點穿的戴的,弟兄們就要受苦挨凍。」 
  「據我所知,那艾家家底不薄啊,得了手,便可解燃眉之急。」 
  「兄弟,」大櫃天南星慨然道,「沒你鼎力相助,這個綹子我也支撐不到今天啊!」 
  「大哥,從我們落難那天起,咱們就結為生死兄弟……」 
  他們是叫花子出身,在古鎮亮子裡設有花子房。那年,他們怒殺縣長陶澤厚,闖下大禍,連夜逃出古鎮,不久,他們被前來追殺的軍警憲特趕入荒原。一些老弱病殘的花子死於槍彈和馬蹄下,也算逼上梁山,他們拉起綹子,花子王天南星當上大櫃,大布衫子做二櫃。 
  「大哥,天還早呢!咱們班火三子(喝酒)。」 
  「點灶!」天南星吩咐下去,「起出兩罈子,叫弟兄們都起來痛痛快快地班火三子!」 
  頓時,院內喧鬧起來,鬍子們一聽大櫃叫他們喝酒聚餐,個個喜出望外。誠然,終年累月獨居荒野,遠離人煙,草行露宿,攻苦食淡,喝酒便是一大樂趣。 
  兩堆柴禾在點燃,火光照亮整座院子。水香指揮鬍子擺桌子,上碗筷,準備一場豪喝痛飲。 
  「大哥,端了艾家土窯,咱就先壓在(呆在)那裡。」大布衫子酒席開始前出謀說,「兵荒馬亂的,久住一處容易暴露,老話說狡猾的兔子有三個洞,我們單一個孤山的窩不行。」 
  「那地方行嗎?咱百十號人馬,離鎮子也近了點兒。」 
  艾家窯東西北三面被沙坨環抱,方圓數十里沒人家,草荒沒人,連條兔子踩出的道兒都沒有。南面和亮子裡鎮相遙望,距離幾十里,又隔著喬爾沁河。假如兵警從鎮上來,要穿過爛草甸子,行走十分艱難。 
  「守著狼窩睡覺,總不安穩啊。」天南星說。   
  《玩命》G卷(2)   
  「聽說憲兵隊調到南滿去打抗聯,亮子裡只剩警察局長陶奎元手下的幾十號人馬,況且那幫吃喝嫖賭的蹦子(警察)不堪一擊。」二櫃大布衫子接著說,「守山吃山,離鎮子近,弟兄們過冬的棉衣就不犯愁了。」 
  晚宴在院子中央露天進行,推杯換盞場面隆重。唯有大櫃天南星悵然若失,濃眉緊鎖,心中抑鬱。這些都被大布衫子看在眼裡,他清楚大櫃為何擔憂。 
  幾天前,日本憲兵隊搞集屯並戶,燒燬了許多村子,殺掉耕畜,女人遭蹂躪,強壯的男子被抓去挖煤,老弱病殘的被當活靶子……那年在大布衫子的撮合攛掇下,大櫃天南星與翠花生下一個能騎馬挎槍的……至此綹子裡沒人發覺,因為此事觸犯了大櫃親自定下的規矩——七不奪,八不搶。例如跳八股繩的不搶,出殯送葬的,貨郎……女人屬於八不奪範疇。觸犯綹規者,殺!如今翠花母子就住在亮子裡鎮南桃花屯,也不知此時如何了?小日本的殘暴行徑激起天南星滿腔仇恨,他發誓要會會冤家,翠花母子音信皆無,死生未卜,大櫃怎能不掛念惦記她們啊! 
  「大哥,踹了(打下)艾家窯,我帶幾個弟兄去摸摸底,找找他們娘倆,一晃你們已有兩三年未見面了。」 
  「唉!」天南星長長歎口氣,連乾數杯酒說,「我們就要去踢坷垃,說這些不吉利。」 
  大布衫子佩服天南星大義和錚錚男子氣度,端起酒杯對眾鬍子說,「弟兄們,大家都啃(吃)飽喝足,拿下艾家窯。」 
  「拿下,干!」眾土匪情緒高漲,大海碗舉起,豪爽地飲酒,數把刀叉伸向全羊,彷彿在吞噬艾家窯。 
  艾家窯屯子雖小,在三江很有名。它幾經響馬草寇劫難,衰敗數次。最後的一次浩劫大約是兩年前的春天。土匪卞大金字綹子攻下村中家資巨萬的李家大院,便將人馬壓在(呆在)那兒。憨厚的莊稼人覺得守在土匪巢穴過日子,如同呆在虎口狼窩,於是攜家帶口,奔逃他鄉。土匪棲居的村落漸漸荒蕪……湍急的喬爾沁河對面,三江縣城亮子裡鎮上的兵警對河北沿的村子虎視眈眈,伺機清剿。平素間或也遭零星散亂的土匪侵擾的亮子裡鎮,發生的事件深深觸怒了日本憲兵和警察,崗哨被殺,藥店遭劫,客棧老闆的兒子遭綁票。 
  警察局長陶奎元恨土匪,決意與他們交手,遲遲未動手,時機不成熟,龜縮城中沒敢輕舉妄動。他非常清楚自己麾下的那三十幾個警察,抽大煙,打嗎啡,逛窯子,進賭場,這套人馬刀槍一觸即潰,哪裡敵得住驍勇善騎的土匪。 
  土匪大櫃卞大金字管它什麼憲兵隊警察的,搭上眼的東西,拚死拚活搶奪到手方善罷甘休。一次,土匪搗翻一輛裝甲車,惹惱了皇軍。陶奎元從中煽風點火,想借助日本人的力量除掉卞大金字。太君戰刀一揮狂喊:「向河北岸進軍,呀吉格格!」 
  那個秋夜,憲兵隊、警察隊、還有偽滿洲軍,威勢雄雄地開來小型坦克撞開卞大金字土匪老巢的大門,儘管大櫃叫陣吶喊,拚命抵抗,最終全綹覆滅,無一倖免。 
  陶奎元的親舅艾大秧子,看中了這塊水草豐盛的土地,依仗局長的勢力,趁卞大金字被除掉鵲巢鳩佔,將家眷帶來,大興土木,修寨建院,開荒種地,成了遠近有名的殷殷大戶。冬天喬爾沁河結冰封凍,插著「艾記」小旗的花□轆鐵車隆隆地輾過冰面,拉糧到鎮上出售,或以糧易物,大把地賺錢。不斷有逃荒闖關東的人來此做長工打短工,尋求生計,小屯也逐漸興盛起來,並有了屯名——艾家窯。 
  艾大秧子年近六十,抽大煙成了癮,加之淫樂無度,面黃肌瘦憔悴不堪,煙鬼色徒集一身。但是村中那些四肢龐大、虎背熊腰的漢子見他如鼠見貓,誠惶誠恐……財大氣粗,再仗勢局長外甥,強取豪奪,方圓百里內良田草地霸佔為己有。他對所雇長工佃戶殘酷盤剝,當時有句順口溜云: 
  王半夜, 
  徐五更, 
  艾家整夜不吹燈。 
  其意為王家半夜下地幹活,徐家五更天下地幹活,艾家晚飯連燈都不用吹就下地幹活。   
  《玩命》G卷(3)   
  樹大招風,有時土匪搶劫哪家的消息傳來,艾大秧子就驚出一身冷汗。儘管自家高牆深院,又有操作有素的神槍手據險把守還是心沒底。幾年來風調雨順收成很好,販出境的駱駝毛又賺了大錢,漸鼓的腰包更使他睡臥不安。雖未親身領教過土匪的厲害,父輩卻因土匪搶劫而家門敗落,他最怕鬍子盯上自己。 
  鄉間的秋陽穿透過大塊白9窗紙照進臥室,睡了一上午的艾大秧子,睜開眼便向侍奉他的叫鳳兒的少女喊叫: 
  「裝袋煙!」 
  少女鳳兒點上煙燈,將煙袋送到艾大秧子手裡。滋兒——滋兒,幾口藍煙吸進噴出,片刻,那張因熬夜失眠顯得疲憊不堪的面孔,頓時現出輕鬆和活力。他淫蕩猥褻目光貪婪地盯著伺候他的少女隆起的胸脯,驕橫且下流地說: 
  「往前來!」 
  鳳兒哆嗦一下,主人的卑鄙行端,讓她感到害怕。 
  「往前來!」她再次聽到一聲惡喊,滿眼驚懼,戰戰兢兢地移向艾大秧子,忽然聽到主人說:「解開扣子!」 
  鳳兒是佃戶的女兒,她是作為租子被抵到艾家的。艾大秧子不止一次讓她解開扣子,那都是在黑夜裡,這樣大白天的……羞澀使她戰慄,解開第一個扣子,第二個扣子剛解開,管家紅眼蒙興沖沖地推門進來,說,「姐夫,小娘們兒我弄來啦。」 
  「淑花?」艾大秧子聞之喜上眉梢,如同抽足了大煙,推開面前的鳳兒,迫不及待地說,「快帶進來!」 
  「老爺,我……」鳳兒知道要發生對她來說是很難為情的事情,可是沒主人准許,不敢擅自離開半步,她低聲說,「我去給您燒水泡茶,老爺。」 
  「怕羞?今天非讓你見識一下,免得我費心巴力地開導你。」艾大秧子荒淫無恥,有一次和小妾做愛逼著侍奉他的鳳兒現場觀看。他不容違背的口吻道:「你留下,學兩招兒。」 
  「是。」鳳兒低聲應答著。 
  被帶進來的年輕女人衣著襤褸,她急忙跪在艾大秧子面前,懇求道:「老爺,饒了俺吧!」 
  「咋地?減免你二石五斗紅高粱,就不報答嗎?」艾大秧子放下煙槍,吩咐侍女撂下窗簾。這位思慕已久的女人曾讓他發瘋發狂,饞涎欲滴。他說,你男人在世時是我的佃戶,欠下兩年地租,我艾某絕非錙銖必較的吝嗇之輩,一向主張扶貧濟窮…… 
  「老爺的大恩大德,俺淑花今生今世也報答不完。來世變牛變馬也來侍奉你……」 
  「陪老爺睡一覺,過去的債一筆勾銷。」艾大秧子赤裸裸地說,然後向侍女說,「鳳兒,還不扶她上炕!」 
  秋天日短,很快太陽偏西了。這時,門禁森嚴的艾家土院前,兩個自稱是趕路的人,被持槍的艾家人攔住,盤問道: 
  「從哪裡來?」 
  「奉天。」高顴骨的來人說,「我們哥倆路經此地,今晚想到府上找個宿兒(借住),先給瓢水喝吧!」 
  看家護院的是艾家受雇之人,施捨救濟屬東家管家的事,豈敢自作主張,立刻稟報管家。 
  門可羅雀的艾家忽然有外鄉人來,紅眼蒙整理衣冠,擦亮那副無框水晶石眼鏡,手持棕色馬尾做成的蠅甩子,搖出牛氣和管家風度。那雙目光蒙然的眼睛,仔細打量來者。兩個外鄉人裝束大體相同,靛青粗布長衫,六塊瓦小帽,寬布帶束腰,腿綁打到膝蓋處,肩背褡褳鼓鼓囊囊的,再瞧他倆氣壯神態,肯定是腰有賀兒(錢物)之人。 
  馬背上行走 
  馬背上行走見錢眼開,貪得無厭的紅眼蒙頓生邪念,鑽進籠子裡的鳥還能讓它飛嗎?旋即,紅眼蒙一改傲睨一切的管家神態,佯出古道熱腸急人之難,客氣地說:「誰出門背房子背地……不嫌寒舍簡陋,請!」 
  兩位來者一抱拳,也客氣道:「多謝東家恩賜!」 
  沉重的柞木大門啟動,來者邁進門檻,目光機敏地掃視院內,發現幾處暗道機關,像是狗窩的地方,有兩個不易被人發現的黑洞,酷像骷髏頭令人驚慄的眼睛,那盤石磨下面也有幾個黑洞……來者知道這黑洞的用場,暗暗記在心裡。   
  《玩命》G卷(4)   
  心懷叵測的紅眼蒙在西廂房安置兩位過路人下榻,吩咐伙房準備些酒菜,堂而皇之地為找宿的人接風洗塵。 
  「兩位仁兄不騎馬不坐轎,以步代車,貴體受苦啦。兄弟備了水酒毛菜,請用膳。」紅眼蒙領他們到飯廳進餐。荒亂歲月裡,心眼活泛且聰明的管家,對素不相識的人要摸摸底,探聽下虛實,以便見機行事。 
  「哪裡發財呀?」紅眼蒙問。 
  「吾兄弟二人離鄉在外漂泊數載,今專程回來探望親朋故友,祭祖掃墓,」高顴骨人說,「出去久了,路也生疏了,明天能到亮子裡吧?」 
  「是啊,過了喬爾沁河就不遠啦。正好明天我家去鎮上拉鹽,你們可搭我家車走。」 
  「多謝啦。」高顴骨人從褡褳取出數塊大洋,大方地說,「吾兄弟在奉天經營燒鍋,進項可觀,因路途遙遠,步行荒野不便多帶,這點錢請笑納,不成敬意。」 
  光亮亮的鷹洋,熠熠誘人。紅眼蒙假意推說,最後揣進懷裡,起身告辭道,「回頭再來伺候,失陪!」 
  沉甸甸的大洋壓出紅眼蒙滿心喜悅,側耳聽聽艾大秧子房內動靜,斷定那件事已做完,推門進去,說:「姐夫,方才來了兩個人。」 
  「幹啥的?」艾大秧子吐出一口煙,漫不經心地問。 
  「過路的,找個宿兒。」 
  「咋地?」艾大秧子猛然坐起,如同靜伏院落裡的看家狗,忽聞可疑的響動,馬上豎起耳朵,警覺起來,問:「像不像探子?」 
  紅眼蒙搖搖頭。 
  並非艾大秧子疑神疑鬼,前幾天王半夜的響窯(有槍的大戶人家)遭飛毛腿綹子搶劫,一家老小橫屍大街。近日又傳聞天南星綹子進入西大荒,大櫃天南星雙槍神馬,統領百多號鬍子馬隊……艾大秧子故此聞風喪膽,如臨大敵,出大價錢從警察手中買來棵歪把子機槍,重新加固圍牆,修了明碉暗堡。艾家人深居簡出,龜縮高牆深院,以防閃失。未經東家准許,任何陌生人不准進院,艾大秧子說: 
  「可別混進鬍子來。」 
  「姐夫,艾家大院鬍子也敢搶?手榴彈機關鎗吃素的呀?恐怕進得來易出得去難。」紅眼蒙大吹大擂一通,見艾大秧子疑雲不散,說,「炮台今晚我特作了安排,放心吧。」 
  「別白搭了飯菜。」 
  「飛過咱家的雁,休想不掉幾根毛。」紅眼蒙狠歹歹地說。 
  二 
  夜半時分,睡夢中的艾大秧子被驟然一聲槍響驚醒,孤寂小屯響著激戰的槍鳴和馬嘶……只三兩炷香的工夫,艾家土窯被攻破。 
  艾大秧子怎麼也不相信,憑借精良武器和堅固的四角炮台,又有訓練有素的炮手,鬍子竟能攻進來?然而,老謀深算的艾大秧子失算了,有人臥底,內應外合,端下了堅固的艾家土窯。 
  秋夜潑墨似地將荒原染得漆黑,微弱的星光中依稀可見小村的輪廓,艾家土窯四角炮台昏黃馬燈像四隻眼睛,居高窺視著周圍的一切。大院內,拴馬樁上掛著兩盞紗燈,照亮了院落,入夜不久,紗燈熄滅了。 
  紅眼蒙求成心切,盼著西廂房的燈早些熄掉,兇惡地說,「明天,就沒人知道你們倆的下落啦。」 
  艾家後院廢棄多年的白菜窖裡,至今掩埋著數具冤骨,他們為討口水喝,或住一宿而無辜被害。 
  西廂房的燈滅了,隱蔽在一旁的紅眼蒙悄悄移過去,貼著木板門聽聽動靜,鼾聲很響,一高一低是兩個人發出的。他用幾根馬尾拽開門閂,躡手躡腳潛進去……片刻,西廂房出來的兩個人,動作敏捷地順著甬道分別鑽進院東南角和東北角土炮台。 
  隱藏在村外柳樹林中的鬍子馬隊,看見炮台裡的燈光亮了三次,大櫃天南星磕下趴臥著的坐騎——雪裡站,嘶啞地喊: 
  「弟兄們,壓(沖)!」 
  鬍子將五花大綁的紅眼蒙從西廂房裡拉出來,他直哆嗦,看到昨晚留宿的人拎著匣子槍,才恍然大悟道:「原來你們是……」 
  「天南星馬隊。」高顴骨的人揶揄地說,「多虧你留宿,不然爺們要多費不少事。」   
  《玩命》G卷(5)   
  按鬍子慣例,當夜在艾家大院點起篝火,乾柴燃著辟啪作響,火光撕開黑黝黝的夜幕,燒紅半邊天。 
  幾張八仙桌子前,秧子房當家的(專門負責審訊及施刑的)正襟危坐,面前堆著刑具,二龍吐須皮鞭子、烙鐵、麻繩、竹籤子、煤油瓶子……這個綹子常使用皮鞭子蘸涼水抽打,燒紅烙鐵烙肋骨,□麻繩系拇指上大掛,煤油澆身點天燈……非人的酷刑之下,多少守財奴,吝嗇鬼,錢串子腦袋,乖乖交出藏匿的錢物。 
  艾家老少爺們跪在熊熊燃燒的火堆旁,纍纍若喪家之犬,平素艾大秧子輕裘緩帶揚眉吐氣,轉瞬間讓鬍子從頭到腳扒個溜光,只穿著襯衣襯褲,冷颼颼的在秋風中瑟瑟發抖,目光悵然。全家老少數十口,齊刷刷地跪在鬍子面前魄散魂飛,噤若寒蟬。顯然,刑具是給艾家人預備的,要大難臨頭啦。 
  「哎喲!」紅眼蒙當頭挨了一鞭子,水晶石眼鏡落地摔得粉碎,鮮亮亮地血淌下來,染紅面頰。他是無意抬頭看鬍子一眼,觸犯了鬍子的規矩。鬍子最忌諱受審者直視,認為這是在看清和記住他們長相,日後尋機報復。 
  「艾大秧子,你是個明白人。」秧子房當家的開始叫秧子(訊問),他拿起烙鐵伸進火堆,說,「是交出大洋,還是嘗嘗烙肉的滋味呢?」 
  「鄙人已把錢物都拿出孝敬爺爺們啦。」艾大秧子哭喪腔道,「除了身上這些遮醜的粗衣爛衫……」 
  「看樣子,你餓啦。」秧子房當家的用黑話對手下人說:「先給他吃頓麵條!」 
  何謂麵條?馬鞭子蘸涼水抽打,艾大秧子飽餐一頓,一輩子再也不想吃麵條。不過他把金錢看得比皮肉珍貴,他一口咬定再也沒有什麼大洋啦。 
  「烙餅!」 
  燒紅的烙鐵燙焦了艾大秧子胸脯子,他竟也挺了過去,鬍子可不怕硬,秧子房當家的一拍桌子,命令道: 
  「點天燈!」 
  鬍子蜂擁而上,捆豬似地將艾大秧子捆了,朝他身子澆了煤油。秧子房當家的點燃一支火把,向艾大秧子走去,就在這時,紅眼蒙跪著蹭到艾大秧子跟著,央求道:「告訴他們吧,你一死了之,這一家老小,性命……」 
  艾大秧子已經感覺到秧子房當家的火把移近自己,鬍子說到做到,真的點了天燈,留下財物還有何用?再者,鬍子不會放過全家老小。他朝草垛一指,說:「下面有個地窖。」 
  鬍子扒開草垛,露出塊巨大青石板,兩人深的地窖就在下面。掀開石板,鬍子發現了兩個洋鐵皮箱子,數千塊大洋裝在裡面。 
  按照鬍子的規矩,攻下土院大戶,就地擺宴慶賀,有所不同的是,這個綹子慶賀和祭祀同時進行。 
  篝火加了柴,油燈上滿了油,鬍子按大櫃二櫃四梁八柱九龍十八須依次入座,莊嚴時刻到來前,鬍子們默默地坐著,數雙眼睛盯著天南星,等著他發話。 
  「上神主!」大櫃天南星拔出手槍,裝滿子彈,憤然地掃視火堆旁的艾家人,沉重而有力地說。 
  兩個鬍子抬著蓋著白布的桌子放在大櫃面前,鬍子大櫃的手還是抖了一下,他揭開白布,呈現幾個長方形的木牌子,每個牌子上都刻著一位死去鬍子的名字,鬍子稱之為神主。 
  每一次搶劫後,他們都要清點人馬,將亡者的名字刻到木牌子上,呈給大櫃,然後要殺掉與之數量相同的冤家仇人,蘸著他們的血祭祀弟兄亡靈。 
  這次死了九個鬍子。 
  大櫃天南星起身離座,手托神主走向火堆,右手拎著上了頂門子的匣子槍,掃視一眼艾家人,虎嘯一聲道: 
  「弟兄們,大哥給你們報仇啦!」 
  驟然槍響,艾家人倒下一片,九人斃命。神主牌子蘸著仇家的血,投入熊熊燃燒的火堆。大櫃朝天連放九槍,告訴蒼天綹子失去了九個生死弟兄。爾後,大櫃擎碗,二櫃倒酒,每人朝火堆倒一碗酒,就喚一個死去人的名字……莊嚴的儀式結束,鬍子喝酒猜拳行令,折折騰騰到三星偏西宴席才散,空落落的院裡只剩下天南星,他心思重重地坐在即將燃盡的篝火旁悶頭抽煙,直到最後一束火苗熄滅,走向炮台。   
  《玩命》G卷(6)   
  艾家的土炮台有牆無棚蓋,像一口大缸,仰首可見一方秋意濃濃的夜空,冷風颼颼灌進來,守夜的鬍子披床破棉被,用不停走動來增加體溫,衣衫單薄卻忠誠地守衛炮台。望此情景,大櫃天南星油然產生內疚,他解下腰間的酒壺說:「上香(站崗)冷了就掫(喝)幾口。」 
  大櫃天南星離開炮台,順著圍牆頂上的小道走,在東牆一處坐下來,望著夜幕籠罩著的大地,他想起一個小村子應該在東南方向,極力想看到它。然而目光所及,只有輪廓模糊死寂的小村落,家家戶戶無聲無息。偶爾一兩聲狗吠,夜又歸與寧靜。村外那條河邊,蘆葦叢中一隻水鳥斷斷續續地啼叫,像是哀訴自己的不幸。 
  「大哥,」二櫃大布衫子從牆下扔過一件裌襖,關心地說,「秋天啦別著涼啊。」 
  「坨子口影影綽綽有人走動。」 
  「瞭高的(瞭望)弟兄。」大布衫子說。 
  攻下艾家窯,二櫃指派人到村外坨口去放哨,密切注視河對岸——亮子裡鎮的動靜,擔心先前攻打艾家窯的槍聲驚動警察,陶奎元若聞訊定派警察前來救援。 
  「放仰(睡覺)去吧,二弟。」大櫃天南星打發二櫃走後,仍坐在牆頂上,銅鍋瑪瑙嘴旱煙袋捻滿一鍋,蛤蟆癩煙挺沖,味道辛辣過癮,搭足露水的沙土地旱煙葉爽口好抽,特別是裝進這隻豬皮煙口袋裡,不返潮不走味。槍林彈雨,風餐露宿,幾經仇人追殺當兵的清剿,關鍵時刻,扔掉衣服鞋帽,甚至是腰刀、子彈,唯有這隻豬皮煙口袋沒扔,珍貴地帶在身上。 
  桃花小村那女人的針線活真不賴!細密的針腳勻稱結實。想到這些,大櫃頓感心裡苦滋滋,鼻子陣陣發酸,被血腥廝殺和奪搶所淹沒的支離破碎的記憶漸漸復甦,麻木的心像一塊殘冰被融化,他驀然走出困頓的風塵,回到已逝去的歲月裡重溫舊夢—— 
  那年秋天那間土屋晚上沒點燈,月光將桃樹婆娑的影子投上窗欞。 
  「別走,桃子結手蓋大小啦,等熟了吃夠了再走。」她依戀地說。 
  是啊,後來天南星後悔,那夜真不該推開她,頂著月亮星星走了。每每想起分手那一時刻她說的話,嘴裡總發苦,饞鮮美熟透的桃子……大櫃天南星覺出兩頰涼絲絲的急忙擦去,煙滅在銅鍋裡,藏在綠葉間露出紅潤臉蛋的桃子倏然飄走,眼前一片空蕩。再熬幾年,把百十號人馬托付給二櫃大布衫子,去和他們娘倆兒過團圓日子。可是眼下兵荒馬亂,弟兄們吃穿無著,自己身為大櫃怎可撒手不管呢? 
  突然,村內狗叫,很快連成一片,咬得很凶,吱吱呀呀木板門響,全屯躁動起來,尖刺的女人怒罵聲傳來:「驢,我和你拼啦!」 
  大櫃天南星一激凌,爭忙喚醒大布衫子,問:「綹子有影(跑)的人嗎?」 
  「睡前我清點過,不缺。」大布衫子見天南星怒形於色,知道出事啦,立馬爬出被窩。 
  「拔幾個字碼(挑選幾個人),去村子探個底。」 
  二櫃大布衫子遵命前去,很快押回一個人,大櫃天南星一見,血往頭上湧,大喊道:「上亮子!」 
  直到這時商先員土龍才清楚,自己闖下大禍。當晚宴席散後,天南星下令放走艾家的長工短傭們,醉眼朦朧的土龍被寡婦淑花美貌勾去魂兒,尾隨其後,潛在她家的窗外,待夜深人靜後行事。 
  淑花遭艾大秧子污辱,失魂落魄,不知道打死艾家人和放她回家這幫持槍的是什麼人。 
  「千萬別是鬍子啊。」鬍子燒殺掠搶,無惡不作,她有所聞,臉蛋漂亮要惹禍呀!回到家她閂牢門,弄些鍋底灰往臉上塗抹,頭髮揉進髒兮兮的草木灰,好端端的模樣弄得瘋女人一樣,將一把剪子握在手中,靠近炕旮旯合衣躺下,打算捱到天亮,離開艾家窯小屯。躲在窗外的商先員土龍端開窗戶,爬進去…… 
  時辰已是雞叫二遍,月亮被趕走,星星也累了,不知躲在哪裡去瞌睡。艾家大院裡篝火、燈籠、火把紛紛點燃,眾鬍子列隊火堆旁,深更夜半的集合,誰也鬧不清出了什麼事。   
  《玩命》G卷(7)   
  當商先員土龍被押到火堆旁,鬍子們倒吸口涼氣,大櫃要處置犯了綹規的人。 
  天南星面孔鐵板,目光冷峻,倒剪著手拎著二龍吐須馬鞭子,來回走動,像困在籠子裡的猛獸。 
  「完啦!」商先員土龍知道必死無疑,只企望大櫃念自己過去的功勞,處死時少遭一點罪。綹子裡的弟兄對大櫃忠心耿耿,四梁八柱更是忠貞不二,怪自己一時糊塗,色迷心竅,該殺,只有死才能贖自己的罪孽。 
  大櫃命人在香爐上插一炷香,院內有風,香燃得很快,用不多長時間它就會燃完。商先員土龍知道自己生命全部時間是那炷香的燃燒,他在這最後的時間裡,極力恢復商先員的風度,不能堆碎(軟癱)。 
  二櫃大布衫子心急如火,那炷香燃盡,行刑就開始,想求情饒了土龍,欲言又止。大櫃不允許任何人替犯規矩的人求情。唉,土龍啊,我們兄弟情同手足,怎能見死不救?你在綹子裡舉足輕重,屢立功勞,深得大櫃的賞識,可為個女人搭上條命,值嗎?綹子規矩怎可置若罔聞,七不奪,八不搶,其中一條女人不奪。再說兔子不吃窩邊草,咱們要在此安營紮寨,立足未穩,你偏去霸佔本屯女人,大櫃豈能不殺你? 
  香基本燃完,數雙驚恐萬狀的眼睛盯著大櫃,猜想土龍的死法。通常使用兩種方法,槍斃和□高粱茬子(用馬拖死),執行人本綹大櫃。 
  「拿酒來!」天南星聲色俱厲地喊。 
  兩個鬍子抬來一壇白酒,大櫃倒滿一海碗,端到土龍面前說:「喝了吧,兄弟!」 
  土龍嘴唇顫抖,悔恨的淚水奪眶而出,一揚脖子喝乾碗中酒。 
  鬍子們的腿發軟,都想給大櫃跪下。 
  那訣別場面悲壯、莊嚴,大櫃雙手端酒碗,以情相歸,訣別送行酒,弟兄即將離開綹子,獨自一人走了,到最終弟兄們都去要去的地方去。 
  「大哥,再來一碗。」土龍懇求說。 
  大櫃天南星端給他一碗酒,待飲盡後,把那只酒碗投進火堆,殘酒爆起藍色的火焰。 
  「□連子(□馬)。」大櫃天南星宣佈土龍的死法——□高粱茬子。 
  □馬兩字從大櫃口中說出,具有震懾眾人心魄的力量。 
  秧子房當家的將土龍雙手在馬鞍上繫牢,把土龍坐騎的鞍子搭在他的肩上,意思說來世當鬍子省得買鞍子啦。 
  大櫃天南星,飛身上馬,韁繩一抖,雪裡站馬揚起白蹄,拖著土龍馳出大門,消失在黑沉沉的夜幕裡。 
  天南星綹子壓下來,改屯名臥虎營子。一來覺得用冤家艾家窯村名晦氣;二來用本綹子命名太顯眼,經水香捻著鬍鬚,想出這個很有氣魄的名字。 
  近日,天南星籌劃綁票勒錢,攻下艾家窯後,審訊艾大秧子時,老傢伙除供出藏在地窖裡的大洋外,還供出個秘密,家中所存大洋僅是一部分,大數都寄放外甥陶奎元處。因此,殺仇人給陣亡兄弟血祭時,故意留下艾大秧子和紅眼蒙。 
  「艾大秧子,把你存在艾局長那兒的錢,借爺爺花花。」二櫃大布衫提審艾大秧子,「給你外甥寫信吧。」 
  家破人亡的艾大秧子知道與虎謀皮沒什麼好結果,況且身陷魔穴,鬍子要什麼給什麼,保住性命要緊。他哆哆嗦嗦地說:「我聽爺爺的吩咐。」 
  「你的家底我們清楚,交五千塊現大洋,沒難為你吧。」 
  「五千?」 
  「一個子兒不能少,把你的手指頭做好價,缺多少就用它補。快描朵子(寫信)吧!」 
  按鬍子意圖艾大秧子陶奎元寫了封信: 
  奎元吾外甥收閱: 
  舅身陷囹圄,家已敗落,尚有老小數口,虎口度日,生命攸關。為倖存者免遭殉葬殺戮,速派人送現銀五千,系急用。此舉吾思再三,重金贖命行之有效,措置得宜,至當不易,萬望妥實辦理,交銀地點方法如下……余言不瑣,專此。 
  順問 
  日好 
  愚舅金聲手書 
  二櫃大布衫子叫來紅眼蒙,讓他親自將信交給陶奎元,強調一遍交錢的具體細節,恫嚇道:「如果不按期交錢,爺爺可要撕票。」   
  《玩命》G卷(8)   
  「是是。」外陋內險且詭計多端的紅眼蒙,裝出一副言聽計從的樣子。暗自慶幸派他去送信,離開鬍子,再也不用忍氣吞聲苟且度日,恨不得立馬就離開匪巢,他說:「二爺,我這就走了。」 
  「等一會兒,」二櫃大布衫把他喝住,讓鬍子割下艾大秧子的半片肥厚的耳朵,扔給紅眼蒙道:「帶給陶局長。」 
  艾大秧子疼得被殺的豬一樣嗷嗷慘叫,捂著鮮血淋淋的傷口,潸然淚下道:「告訴奎元,早點送錢來。」 
  「姐夫放心。」嚇得屁滾尿流的紅眼蒙,包好艾大秧子的耳朵揣入懷裡,獵人槍口下脫逃的兔子似的,倉皇逃遁而去。 
  鬍子綁票也不是每每勒索都能成功的,紅眼蒙一去沒復返。綹子派花舌子送去第二封信,第三封信,艾大秧子兩隻耳朵和六個指頭被割去,仍然未見陶奎元送贖金來。 
  二櫃大布衫子說:「瞧這架勢,陶局長不管他舅的死活啦。」 
  「咱百十號弟兄指望這五千塊現大洋過冬呢!」水香說。 
  「別在一棵樹上吊死人,」大櫃天南星說,「明兒我們去亮子裡望水(偵察),看準個肥傢伙就挖血(弄錢)。」 
  三 
  建於清道光年間的古城亮子裡,一丈多高城牆雖經戰亂和風蝕雨剝,但隨毀隨修,仍然堅固如初。 
  大霧剛剛散去,聚集城門外等候進城的人排成長長隊伍,守城的黑衣警察硬是等到太陽升得老高,才開城門放人。 
  五個鬍子擔筐背簍,一身莊稼漢打扮,大櫃天南星甩上幾盒紅妹牌香煙,輕而易舉地通過警察的檢查,入城踅進醉仙居小酒館,在靠近窗子的條桌旁坐下。 
  窗戶外,那條與古城一起誕生的小街歷史悠久,商貿繁華風貌可見,青磚魚鱗瓦、梁柁頭畫著陰陽魚廟似的房屋,街道彎彎曲曲幽巷很深,小販叫賣的吆喝聲灌滿耳鼓。 
  「冰棍兒——糖葫蘆!」 
  「山東的大地瓜——熱乎!」 
  買賣店舖林立的老街兩側,店舖的幌子五花八門:鐵壺底綴紅布條的茶館;柱子紅一道白一道的剃頭棚子;掛膏藥串的藥店;懸掛花圈的壽衣店;門前木樁上挑只破花簍專門供窮人歇宿的小客棧。 
  醉仙居酒館掌櫃的人很精明,見多識廣。一眼便從來人言談舉止中看出是有錢人,親自伺候到桌。很快,風味佳餚上齊一桌:燉山貓(野兔),手把羊肉,白肉血腸……掌櫃客套道:「諸位屈尊俯就,辱臨敝店,招待不周,懇請海涵。」他說番客套話後離開桌子,「失陪,失陪!」 
  深受酒館掌櫃歡迎的五位食客,以大櫃天南星為首,二櫃大布衫子、水香及兩個神槍手。綹子大櫃二櫃親自出馬,可見此次望水的重要性。這其中自有原因,亮子裡畢竟是縣城,情況複雜,搶奪一家必驚動四鄰,乃至全城。不如鄉間小村那樣得心應手,必須弄清城內虛實,看準目標和行動路線。許久以前,天南星和大布衫子曾在此地開花子房,十分熟悉城內情況,今又親自探路摸底,無疑是為了把握。 
  此次行動關係到全綹人馬越冬御寒問題,更重要的是荒原數綹鬍子對亮子裡饞涎欲滴,沒人敢輕舉妄動,倘此行動成功,可使綹子名聲大振。 
  搶劫亮子裡鎮,是綁艾大秧子票失敗後策劃的,也是逼出來的一次冒險行動。 
  那日,紅眼蒙懷揣書信,帶著艾大秧子的耳朵見陶奎元局長,鼻涕一把淚一把地哭訴艾家如何遭鬍子洗劫,鬍子打劫財產又濫殺無辜。 
  陶奎元聽後並沒感到震驚,歸鎮管轄的村屯,經常有村長、屯長、甲長前來報喪:某某村、屯,某某富戶被搶,肥羊滿圈糧谷滿倉,一夜之間便成為囊空如洗的窮光蛋,因此舅舅被搶劫自然難免。 
  「快救救老爺子吧,鬍子太狠啦。」紅眼蒙急切地說。 
  「難啊!」陶奎元的警察局管轄兩鎮九十三個村屯,就是管不了鬍子。儘管局長深受偽滿洲國和日本關東軍的賞識,換句話說他效忠賣命,有功有方也有道,亮子裡的確成了他的一統天下,他有能力解救親舅艾大秧子,可他卻猶豫不決。   
  《玩命》G卷(9)   
  「鬍子勒索不成,定下毒手。」紅眼蒙見陶局長態度不明朗,試探虛實道:「你的意思是?」 
  「舅存放我處的錢足夠五千,」陶奎元說,「我身為堂堂的警察局長,怎能任流賊草寇擺佈?」 
  「是啊,送錢贖人,慫恿了鬍子的貪慾。」紅眼蒙看出眉眼高低,既然陶局長不肯贖票,莫不如隨聲附和,日後自己也好在陶府謀點事兒做。 
  話雖這麼說,陶局長心猶未甘,舅舅萬貫家財落入鬍子手裡,他老人家魚游釜中視而不見,日後怎向親戚交待?他打通憲兵隊長角山榮的電話:「隊長,我發現了你要找的鬍子。」 
  「天南星!在哪裡?」 
  「我舅被他們綁票,現囚在喬爾沁河北岸的艾家窯……」 
  「細,陶局長,」角山榮爽快答應出兵剿匪,解救人質,「我即安排。」 
  等待角山榮派兵剿匪的日子裡,陶奎元如坐針氈,鬍子緊緊威逼,舅舅的兩隻耳朵、六根手指先後送來……或許往下,說不定送來人頭。陶奎元帶上搜刮來的一件古董——明代造的銅鼎,去拜見角山榮。 
  鬍子大櫃天南星他們便在這時混進城來望水。醉仙居酒館只剩下天南星和大布衫子,水香帶兩名神槍手去陶府探路,約定三個時辰後在此聚齊。他倆一邊淺斟慢飲,一邊窺視街上動靜。 
  窗外,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一老一少賣唱的。滿臉皺紋的老者拉胡琴,大約十五六歲的小女孩唱《摔鏡架》十—— 
  王二姐淚汪汪, 
  拔下金簪畫粉牆。 
  二哥走一天我畫一道, 
  二哥走兩天我畫一雙。 
  不知二哥走了多少日, 
  橫三豎四我畫滿牆。 
  要不是爹媽管的緊, 
  我一畫畫到蘇州大街上。 
  「大哥,菜涼啦。」大布衫子見大櫃凝神朝外望,半天未夾一口菜,提醒道。 
  「噢。」天南星轉回身,喝了兩盅酒,心仍然在那賣唱的一老一少身上,酒喝得很悶。 
  突然,窗外一陣紛亂,歌聲戛然而止。幾個斜挎短槍,穿戴闊氣,神態蠻橫的人圍住賣唱的,領頭的中年漢子梳著珵亮的大背頭,腦門油光奶亮。他用二拇指托起小女孩的下巴頦,仔細端詳,滿意地說:「小丫頭蛋子挺俊,太君肯定喜歡這青茄包嫩豆角呀,帶走!」 
  「行行好吧,大爺。」老者拉住那個中年人的衣襟哀訴道,「妮兒她爹來關東修鐵路,好幾年沒回家,去年一場大水淹了莊,一家九口人只剩我們爺倆兒。一路賣唱、討飯出關來找她爹,東滿、南滿、北滿……找遍了滿洲,沒見……」 
  「滾!」領頭的漢子狠踹一腳,老人摀住胸口倒地,那枯枝一樣的雙手舉向蒼天,只掙扎一下就再也沒舉起來,壓在身下的胡琴弦斷了一根,響起最後一聲詠歎,悲哀地休止了。 
  「爺,爺爺!」小女孩哭天搶地的呼喚,被幾個凶漢拖拽架走。 
  「欺負人嘛!」天南星手伸腰間,無疑是中年漢子那一腳得罪了他,鬍子大櫃容不得以強欺弱,嘟噥道,「是你爹做(讀zou音)的和爺爺比比!」 
  「大哥,」大布衫子手疾眼快,捺住莽撞的大櫃手腕,勸阻道,「不行啊,千萬別露出噴筒子(槍),這園子(城)裡到處都是花鷂子(兵)和狗蹦子(警察)。」 
  「那個鱉犢子!」天南星恨罵,他冷靜下來,抓起酒壺,空了,他喊道,「上酒!」 
  「來啦,來啦!」掌櫃的送罈好酒,他說,「鄙人家藏多年,陳箱老酒,請品嚐。」 
  「那個梳背頭的犢子11是?」 
  「真作孽啊,他是陶局長手下的人。」掌櫃有戳鼓的意思說,「諸位仁兄,你們初到本鎮有所不知,他們受命給日本兵搞慰勞品,誰家生養模樣俊的姑娘可倒血霉嘍。」 
  關東軍從本土帶來慰安婦——軍妓,天南星早有所聞,強迫中國姑娘給日本鬼子……他憤憤然,脫口罵道:「小日本,我操你祖奶奶!」   
  《玩命》G卷(10)   
  酒館掌櫃觀察出兩位食客恨日本鬼子,壓低嗓音說:「小鬼子橫行霸道,陶局長又為虎作倀,搜刮民脂民膏,新近修起一座洋樓,你們往北看。」 
  街盡頭一座黃色洋樓,在古樸低矮的房舍中鶴立雞群,鐵旗桿上掛的那面燒餅旗,呼啦啦地飄出天南星一腔怒火,手又癢起來,直門兒(不斷)想掏槍。 
  「洋樓裡關著十多個姑娘,湊夠二十個,送到關東軍軍營裡去。」酒館掌櫃突然嚥回要說的話,指指窗外說,「騎洋馬的叫小野,那些姑娘的第一宿(夜)……」 
  戎裝的叫小野腰佩軍刀,金色肩章閃光耀眼,此人氣宇軒昂,儼然赳赳武夫。他一出現,如同困獸出籠,人們對這個外敵外寇重足而立,側目而視。 
  「鱉犢子!」天南星又罵。 
  「官府的耳目甚多,望仁兄少言為佳。」掌櫃好心勸道,「亮子裡是日本人、警察的天下啊。」說罷關上臨街窗戶,見店堂沒有其他食客,搬把椅子坐在天南星身旁,說,「小日本把咱造禍(糟蹋)苦啦。」 
  掌櫃講述了他表弟慘死的經過,不過講的是另一個日本人,他說:「表弟買匹良種馬,那天騎馬在街上閒遛,憲兵隊長角山榮騎馬趕上來,兩匹馬並行,轉過兩條街。表弟想回家就加一鞭子,角山榮的馬被拋在後面,萬沒想到,這就激怒了他,一槍將表弟擊落馬下。」 
  酒館掌櫃講的毋庸置疑。大布衫子早聽說日本人殺中國人手法殘忍,命令被殺者自己先掘好墳坑,跪在裡邊……亮子裡鎮的日本人,個個橫行霸道。 
  「大哥,」水香回來了,掌櫃的又吩咐上菜燙酒,大櫃天南星說:「多謝了,我們還有事要做,告辭啦。」 
  「慢走,走好哇。」酒館掌櫃一直送到門外,望著消失人群裡的背影,回身對跑堂的說,「麻溜把店幌摘了,這幾天關門。」 
  「為啥呀?」跑堂的疑惑道。 
  「你懂個六(屁)哇?」酒館掌櫃已猜出今天這位幾食客的真實身份,預料到鎮上要出事,要出大事,吃虧的是哪些人他估摸到了。 
  對目標虎視眈眈的天南星綹子,終於盼來日落西山時刻。他孔武有力地喊:「□連子!」 
  鬍子紛紛上馬飛出臥虎營子,涉過湍急的喬爾沁河,直撲亮子裡。 
  昨天,大櫃天南星帶人弄清了鎮內的警力部署、陶府的防備情況,陶奎元局長去四平街開會,角山榮帶憲兵隊去南滿圍剿抗聯,小野獨居洋樓,由兩名警察保護。全鎮南北兩個城門還需十幾名警察站崗,因此城內及陶府內十分空虛,正是個千載難逢的良機。 
  秋雨揚揚灑灑,亮子裡浸在雨簾之中。沒人注意到荷槍實彈、殺氣騰騰的鬍子翻過土城牆,連露宿街頭的叫花子、流浪漢也未發覺鬍子兵分三路,分別撲向日本洋樓、陶府、竇記布衣店。 
  陶奎元的宅院門前,掛著兩盞紗燈,搖曳的燈光照得那尊石雕時明時暗時隱時現,象徵權勢的石獅青面獠牙,眸透凶光守衛鐵門旁。一色青石壘築的圍牆堅不可摧,衛隊配備殺傷力很大的武器,除非鋌而走險、孤注一擲的人,才敢蹈這龍潭虎穴。 
  砰!砰!驟然幾聲槍響,陶府兩盞紗燈被擊滅,二櫃大布衫子親自督戰叫陣,指揮鬍子: 
  「壓!(沖)」 
  另一路人馬由水香率領,輕而易舉地砸開竇記布衣店,布匹棉衣褲子,是凡搬得動的都掫上馬背。曾以財源茂盛而光大前業、榮宗耀祖的竇老闆,苦心經營的店舖轉眼間被洗劫一空,喊了聲:「天滅我也!」一頭撞牆而死。 
  與此同時,大櫃天南星這一路迅速接近秋雨拍打的洋樓。 
  小野身著睡衣,獨斟自飲。災難即將降臨那位賣唱的小姑娘頭上,她手腳被綁牢,衣服剝光,油燈照著赤條條的胴體。 
  小野邊喝酒邊用電筒往少女身上照,像觀賞件藝術品。 
  「鱉犢子!」一聲斷喝,幾個彪形大漢從天而降,黑洞槍口對準他。 
  「你們是?」   
  《玩命》G卷(11)   
  「閻王爺,」大櫃天南星冷冷地說,他揮刀割斷姑娘的綁繩,抓起一件衣服扔給她,「穿上,快影(跑)吧!」 
  小姑娘穿好衣服,不懂快影是啥意思,愣愣地站在一旁。 
  「我們大爺叫你快跑。」一個鬍子解釋說。 
  「哎,哎。」小姑娘意外獲救,連鞠三躬道,「大叔大伯,俺一輩子也忘不了你們。」 
  小野瞟眼來人,莊稼漢打扮,驀然想起亮子裡鎮居民見他就倉皇逃遁,仗著膽子喊道:「我是日本太君!」 
  「B太君,小鼻子!」天南星將小野的那把左輪手槍插進腰間,打開匣子槍的保險機,說,「小日本,你的陽壽到了。」 
  按預定行動方案,滿載而歸的鬍子聚集城外,大櫃天南星發出命令:「挑(走)!」 
  一夜之間,漂亮的洋樓變得千瘡百孔,樓前那面燒餅旗依然呼啦啦地飄,鐵旗桿下面吊著一絲不掛的小野殭屍,日本人的身體很白很潔淨,他像一朵塑料花給人不真實,往日那跋扈專橫、趾高氣揚的神色蕩然無存。這個事件使亮子裡全鎮震驚,人們揚眉吐氣,洩了鬱積的憤恨,雪了深仇,惡貫滿盈的小野落此下場,令人拍手稱快。醉仙居酒館跑堂的聽掌櫃的反覆說那句老話:惡人自有惡報! 
  小野被殺,驚動了偽滿朝野,關東軍即令角山榮率憲兵隊回亮子裡鎮,部署討伐鬍子。 
  四 
  角山榮組織滿洲國軍警聯合討伐隊,撲向喬爾沁河岸北的臥虎營子。空空的院落不見半個鬍子影兒,拴馬樁捆著腐爛發臭的艾大秧子屍體,陶奎元掩著鼻子命人就地埋了親舅,含淚說:「外甥對不住你老人家,有朝一日定為舅您討還這筆血債。」 
  「鬍子大大的狡猾!」角山榮空剿而歸。 
  天南星綹子在亮子裡砸了陶府,殺了小野,搶了布衣店,料到仇敵必然報復,連夜就挪了窯,直奔西大荒的老巢——柳條溝。 
  這裡長滿柳樹,人們稱為柳條趟子或柳條通。天南星選擇此地趴風(藏身),他更喜愛柳樹,確切地說是春天的柳樹狗,也叫郎郎狗、毛毛狗。 
  「你叫啥名?」 
  「柳絮。」 
  「那不就是柳毛子嗎?」 
  「俺小名叫毛毛狗。」 
  不遙遠的往事經常出現在眼前,躺在病榻上的天南星對二櫃大布衫子說:「二弟,天涼了,早點做好暖牆子(皮襖)。」 
  「做好了,趕明個就發下去。我還安排做批頂天子(帽子)。」大布衫子說,「大哥靜心調養吧,綹子的事我支撐著,過些日子,我安排去打白皮子(冬天搶劫)。」 
  半月前,在馬隊晝夜兼程趕向柳條溝途中,一日歇息在望興村,趕上本村富戶張家辦喜事。按鬍子綹規,趕上紅、白喜事,不管認識不認識,都要派人上禮。 
  「大哥,人生地不熟的,張家又不對邁子(相識),溜子海(風險大)。」大布衫子心存疑慮道。 
  「規矩不能破,」天南星固執己見,「滑一趟(走一趟),坐席去」。 
  天南星同大布衫子帶上禮金,到張家參加婚禮。過去他們多次進陌生人家,吃喜酒,抬棺送葬,從沒出什麼意外。然而,這是一次意外,張家的一個遠房親戚在陶奎元的警察局當差,便衣來參加婚禮。同桌喝酒,言談中,滿口黑話隱語的天南星引起警察的懷疑。 
  「來,我敬這兩位先生一杯。」警察倒酒,端到天南星和大布衫子面前,瞥眼他們的腰間,鼓鼓囊囊一定藏著家什。經他挑動,天南星來了勁道:「這蓮米(酒杯)太小啦,換大撇子(大碗),爺和新丁貴人(新兄弟),痛痛快快班火三子。」 
  大布衫子看明那人的歹意,示意天南星迅速離開張家。大櫃從二櫃眼神看出風緊拉花(事急速逃),剛站起身,警察的槍響了,大櫃覺得左胳膊一陣酥麻,熱乎乎的血順著袖管淌出。 
  這時候大布衫子槍響了,撂倒了警察。 
  綹子拉進柳條溝,安頓就緒,大布衫子從亮子裡鎮請來治紅傷的名醫高手——劉和尚,為大櫃天南星治槍傷,酒噴藥敷,劉和尚治得很認真,傷勢大見好轉。但是還需要臥床靜養幾個月,傷筋動骨一百天嘛。   
  《玩命》G卷(12)   
  荒原的冬天對習慣馬背生活而厭煩床榻的天南星,寒冷漫長且苦苦難熬。風餐露宿,趴冰臥雪竟比這熱乎乎土炕、細米白面有滋味有意思,左臂木木地抬不起來,必須聽醫生的忠告,要想保住胳膊就得臥床靜養。 
  整日望著秫秸房棚,靜養,夠鬧心的。後來他尋找排遣寂寞無聊的辦法,又回味流賊草寇的生涯,攻下響窯,大海碗喝酒,槍決仇人祭祀死難弟兄,勝利時的光耀,訣別時的悲慼,狂飲時的豪放,落魄時的淒涼……甜酸苦辣榮辱悲歡,長夜難明黑幕重重,何時結束這顛沛流離的生活? 
  鬍子大櫃心中有一片桃林,花木叢萃中有一小村,荒蕪小村中有一女人。與她共度的時光似乎已很遙遠,恍如隔世。那天雞叫後,他說:「要挪窯了,一時難見面,你和兒子保重。」 
  天亮時,他發現枕下的手槍不見了,問她,她搖頭。 
  「槍,給我槍。」 
  女人抹把眼淚從柴禾堆裡取出槍還給他,說:「你別當鬍子啦。」 
  轉眼間又是幾年未見他們母子,兒子該有十五六歲了吧。開春,把綹子交給大布衫子……春天漫步西大荒,自然也沒忘卻柳條溝這荒僻的角落,為光禿禿的土崗塗上一層淡淡的綠色,早開的頂冰花黃絨絨的花卉,為殘冬走向天國唱起讚美詩。 
  柳條溝鬍子老巢裡擺酒設宴,熱熱鬧鬧像過年一樣。大櫃天南星今天地道鄉下人打扮,對襟青布裌襖,腰束藍布帶,腳蹬實納底兒繡雲字卷兒圖案的青布鞋,打著腿綁,垂吊腰間的豬皮煙口袋尤為顯眼。 
  「弟兄們,」酒宴開始前,天南星動情地說,「兄弟鞍前馬後隨我多年,風風雨雨,出生入死,我敬弟兄們一杯,也敬死去的弟兄們一杯,干!」 
  酒過三巡,大櫃天南星突然宣佈,綹子從今天起大布衫子當家。 
  「大哥家有事暫時要離開,讓我照料綹子,實在是卻之不恭,受之有愧。但群龍不能一日無首……」大布衫子傳令下去,「上漿水(豬)。」 
  鬍子抬進口肥豬,宰豬,將豬血分斟到每個酒碗裡,大布衫子首先舉碗過頂,盟誓道:「達摩老祖在上,我絕不辜負大哥的厚望,永遠跟大哥走,生不更名死不換號,砸(打)響窯,啃(吃)大戶,七不奪,八不搶……」 
  眾鬍子隨之重複誓詞,爾後飲盡摻進豬血的酒。 
  飯後,大布衫子站在院中央,大聲地道:「□連子,送大哥!」 
  傷好後的天南星顯得特別精神,飛身上馬。眾鬍子齊刷刷跪在馬前,頻頻磕頭。院子裡一片哀號,大布衫子珠淚盈眶,水香涕泗滂沱,炮頭老淚橫流。 
  「大哥,保重啊!」 
  「大爺,早點回窯堂(家)來。」 
  叭!天南星揮淚別弟兄,猛抽坐騎一鞭子,雪裡站馬箭射一樣彈出,他頭沒回,背後驟然響起對空射擊聲,眾弟兄開槍為他送行! 
  柳條溝距離桃花村一百多里,天南星歸心似箭,走背道抄小路,馬不停蹄,沒出兩日便趕到他夢牽魂縈的村子。 
  眼前的桃花村面目皆非,殘垣斷壁,雜草叢生,枯死的桃樹枝椏間,烏鴉築巢,一派人跡滅絕的蒼涼景象。 
  「一、二、三……」天南星邊走邊數,駐足一所倒塌的土屋前,那棵稔熟的老柳樹,柔軟枝條綻出新葉、爬滿金色毛毛狗,這倒像是春天,與其極不協調的是成為廢墟的村落。 
  拽出半扇黑□□的門板,放在柳蔭下曲肱而枕,仰望高遠晶碧、清亮如洗的天空,一隻黑百靈鳥飛遠了,把天南星的心緒帶走,帶進已逝的歲月中——春風醉人那夜,二櫃大布衫子言說有要事相商,拉著天南星離開綹子,二櫃說:「大哥,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況且你快四十歲啦。我看那女人柳絮不錯,留個後。」 
  「眼下還不是刀槍入庫,馬放南山的時候。」天南星說,「綹子的規矩……我咋能背盟失信呢?」 
  「此事除了你我,再沒人知道。」二櫃大布衫子精心安排,柳絮此刻正在家裡等候,他說,「大柳樹下的兩間土房,沒養狗。啊,今晚天氣很好,說不定做出個騎馬挎槍的。」   
  《玩命》G卷(13)   
  鬍子大櫃邁進沒閂門的土屋……天南星懷著憑弔的心情,在殘牆邊的柳樹下躺了一夜,天剛濛濛亮,他策馬馳向亮子裡鎮,打算取出存在「大通錢莊」的款子,是繼續尋找柳絮他們母子還是回獾子洞,他還沒有想好。 
  亮子裡逢三是集日,從四面八方來趕集的,背包挑筐騎馬騎驢的,還有坐勒勒車花□轆車來的。天南星混在他們中間,槍和刀子藏進鞍□裡,順利通過軍警檢查。 
  很久沒吃蕎面餃子,他朝蕎麵館走去。在門前拴馬樁上拴好馬,卸掉馬鞍搭在肩上,推開飯館門。 
  「先生辛苦,裡邊請。」滿臉堆笑的跑堂的,拽下搭在肩上的毛巾撣撣座位道,「本店有蕎面卷子、蕎麵條、蕎面鍋鉻、蕎面餃子、蕎麵餅、蕎面……您用點什麼?」 
  「一斤餃子,一套秀菜(驢陽物),半斤白干。」 
  天南星自斟自飲。 
  「哎呀!大哥!」突然有人叫他,天南星錯愕,認出來人是商先員土龍,「是你?」 
  患難的鞍馬兄弟,異鄉意外相逢,天南星喜形於色,又要了兩個菜,他說,「咱哥倆兒喝幾盅。」 
  去年秋天攻下艾家窯,商先員酒後失控犯了綹規——貼了干(搞女人),大櫃當眾宣佈他的死法是□高粱茬子,並親自執行。出了院子天南星放慢了速度,土龍可以跟著馬屁股後跑。出了村子,在僻靜的地方,天南星給他解開綁繩,說:「兄弟影吧,走越遠越好。」 
  「大哥,都怨兄弟班纂子(酒醉)。」土龍絕沒想到大櫃會放他一條生路,含淚磕了三個響頭,「大哥井底撈人,兄弟將來一定報還大恩。」 
  「帶上它,」天南星把自己心愛的捷克手槍送給他,叮囑道,「你單槍匹馬地闖蕩,事事要小心啊。」 
  誰會想到,他們能在這裡相逢。土龍見大櫃孤身一人,面容憔悴,情緒低落,問:「弟兄們呢?」 
  「還壓在老地方。」 
  「他們是我的兄弟。」土龍指指鄰桌吃飯的幾個人,說。 
  「入伙啦?哪個山頭?」 
  「你看上啃(吃飯)的人像嗎?」 
  「跌倒爬起(結拜)的野毛子(他方土匪)吧!」 
  「玉海來滿(請再喝一杯)!」土龍斟杯酒,神兮兮地說,「呆會兒回聚八方客棧,我從頭告訴大哥。」 
  聚八方客棧裡,土龍沏壺釅釅濃紅茶,他說:「我離開獾子洞,半路上遇上老頭好綹子,他們勸我入伙……去年冬天,綹子接受了抗日游擊隊的改編。」 
  「真糊塗!啥兵和咱吃走食的沒仇?你親眼見啦,多少好兄弟慘死在當兵的槍口下。」天南星慨然道,「當一天鬍子怕一輩子兵啊!」 
  「瞧我們光顧嘮嗑,茶都涼啦。」土龍深知鬍子與當兵的都結怨很深,消除積怨化解仇視非一朝一夕能做到的,現在勸天南星棄暗投明尚不是火候,況且天黑關城門前自己必須離開。他轉了話題道,「咱們兄弟南荒北崗的見一面挺難,我本應陪大哥住一宿,好好近便(親近)近便。可實在不湊巧,兄弟我重任在身,今晚得出城去。日後,我一定專門來拜訪大哥。」 
  天南星送土龍到街上,悄聲問:「你久占(在綹子),打此借路(從這過)?」 
  「不,轉槽!(找回丟的東西)」土龍沒有更多暴露自己真實身份和來亮子裡的目的,同另外三人一起走了。 
  天南星返回客棧住下,決定明天走,他讓堂倌買些草料,備足路上坐騎用。剛剛脫衣躺下,客棧老闆急火地推門進來,慌張地說: 
  「出事啦,先前與你喝茶的那個人受傷被逮啦。」 
  土龍出城時,警察搜出他們身藏的武器,雙方交火,三個人當場被打死,土龍負傷後被擒住。 
  「他人在哪裡?」 
  「聽說在劉和尚私人診所,由警察監視搶救。」客棧老闆說,「劉和尚扎痼紅傷很拿手……前些日子,診所被憲兵隊改成軍醫所啦。」 
  天南星認識劉和尚,他到綹子給自己治過槍傷。至於私人診所改建成軍用診所,他倒是才聽說。既然是軍醫所,戒備一定森嚴,這就給他營救土龍增加了難度。怎麼辦?倘若綹子在附近就好啦,柳條溝洞離這兒太遙遠。土龍背累(遭難)不能見死不救,儘管眼下自己是單槍匹馬,也要拚死救他。軍醫所就是虎穴狼窩,我天南星也要去闖。   
  《玩命》G卷(14)   
  「不行,這樣非但救不了他,連你這條性命也得搭進去。」客棧老闆說出道理,時乃戰爭的非常時期,三江縣地處交通樞紐,是兵家必爭之地。關東軍、偽滿軍都有部隊在此駐紮,近日城內又有共產黨游擊隊活動。從土龍身上搜出手槍,警察肯定懷疑他是游擊隊的人,自然嚴密控制,爾後審訊他……老闆說,「接近他很難。」 
  天南星一屁股坐下來,客棧老闆的話使他冷靜地看到自己的魯莽,但一時又沒了主張。 
  「我妻侄兒在警局任巡官,他就是劉和尚的大少爺。」客棧老闆說出自己的打算,「呆會兒我叫他過來……」 
  天南星從褡褳掏出數十塊大洋說:「救出我兄弟,我再給你兩條小黃魚(金條)。」 
  「見外了不是?」客棧老闆說,「你有所不知,我和你的兄弟是朋友,他每次進城都在此住宿。」他把錢推給天南星,叮囑道,「街上密探很多,請你千萬別出去,我這就去警察局。」 
  警局劉巡官提供了詳細情況,土龍腿部受傷,大量失血……警方唯恐他死去,突擊審訊。他一口咬定是做小買賣的,帶槍為防身。審訊暫告一段落,派人監護治療,傷癒後繼續審問。 
  他們仨謀劃了營救土龍方案。 
  夜半時分,名醫劉和尚給土龍換完藥,對守衛在病室門口的警察說:「老總,更深夜寒請到客廳用茶,這個人骨碎筋斷,即使放他走,他也走不了。」 
  「多謝老爺子。」值班的警察受寵若驚,沒有推辭,隨劉和尚到客廳品嚐窨制的茉莉花茶。劉和尚的長子是警局巡官,因此警察都親切尊稱他劉老爺子。 
  「爹,開門吶。」劉巡官敲門,警察立即操槍隨劉和尚去開診所外屋門,只見劉巡官攙扶著一個五花大綁的漢子,他氣喘喘地說,「這傢伙太鬼了,我盯了一整天,差點給溜了。爹,快給他止血。」 
  「劉巡官,你先歇歇,交給我吧。」一個警察拽過大漢子的胳膊,吃力地扶進處置室。 
  「辛苦你啦。」劉巡官客套道,同另一名警察重新回到客廳,警察問:「是條大魚吧?領了賞錢可要請兄弟吃洋煙喲。」 
  「小意思,」劉巡官掏出整盒的鷹牌香煙扔給警察說,「明天到回局,給你幾盒『大象』嘗嘗。哦,那個受傷的人怎樣啦。」 
  「死不了。噢,對啦。」警察嘴叼一支煙,站起身說,「我去看一眼。」 
  警察剛邁進病室,背後被人捅一刀子。劉巡官見警察已死,對土龍說,「我們馬上救你出去。」 
  「土龍兄弟,我來背你。」偽裝受傷大漢的天南星背起土龍,轉身對劉家父子感激地說,「你們捨生忘死救了我兄弟,來日一定報答。」 
  「別走城門,從咱們事先選定的地方出城。」劉巡官領天南星繞過兩條街,找到城牆缺口,客棧老闆已在那兒接應,「快從這裡翻牆過去。」 
  越過牆頂,天南星對客棧老闆說:「明天把我的馬送出城門,鬆開韁繩,它自己就能回去。」 
  「放心吧,」客棧老闆拱拱手道,「祝你們一路平安!」 
  五 
  深秋的西大荒在天南星腳下始終磕磕絆絆,濃重的夜幕籠罩著,根本看不清道眼兒。有那麼一會兒,天南星走了一條荒蕪的毛毛道,腳下平坦了許多,行進的速度隨之加快。 
  「大哥,往哪兒背我?」 
  「回家!」 
  家,鬍子心中的家就是綹子。天南星估計綹子已離開了柳條溝,挪向另一個隱蔽老巢,因此他決定去小孤山。 
  「大哥,求你往東背我。」 
  「小孤山在西邊,沒錯兒。」 
  「我告訴你吧!」 
  土龍被天南星放了生,為匪多年,一下離開群體,真不知向何處去。漫無目標朝前走,路經一個小火車站時,碰上游擊隊襲擊日本軍車。聽見槍聲他手就發癢,槍彈不虛發,擊斃了兩名日軍曹長,深受游擊隊長的賞識,勸他加入隊伍,他沒同意。後來,老頭好綹子收留了他,他根本不知道,老頭好綹子已經接受了收編,土龍現任抗日游擊隊小隊長。此次他帶三名戰士化裝潛入亮子裡,偵察兵警情況,準備伺機攻打亮子裡。   
  《玩命》G卷(15)   
  偵察任務順利完成,出城時因一名戰士山東口音引起軍警懷疑,檢查時格外認真,搜出了藏在身上的手槍。 
  「大哥,我必須趕回太平村,送回情報。」土龍說。 
  「兄弟,」天南星憤然作色,氣呼呼地放下土龍說,「你自己走吧。」 
  身負重傷的土龍躺在冰冷的草地上,傷口陣痛,嗖嗖的秋風夾雜著星星雨點,一隻斑翅山鶉,或是禿鼻烏鴉,不住地哀啼著。天南星扔下半包大煙和一句話:「救活一個降大桿子(兵),弟兄們就多一個仇人。」 
  腳步聲漸漸遠去,完全被風聲淹沒,土龍捂著傷口使出生平氣力呼喚:「大——哥!」 
  顯然,天南星聽不見,他已將土龍遠遠地拋在後面,疲憊的身子似乎比夕陽落的還快,滿地紅色餘輝時刻,他已在笤條墩子下睡著啦。醒來已是夜半時分,月亮一臉不高興,沙坨面孔陰沉著。今晚都怎的啦?生土龍的氣嗎?他恨土龍:「當兵,當個屁兵。」嘴裡苦滋滋的,他點著煙時又想起土龍,「怎麼沒問問他有沒有煙呢。抽一口會暖和些。就是有煙,左臂傷得那麼嚴重也卷不上煙……」他猛然想起綹子,曾幾何時,缺糧斷水身陷絕境,一碗小米飯分粒吃,一碗馬尿大家分著喝。同生死共患難,那才是真正的兄弟! 
  「大哥!」他像是聽見有人召喚他,天南星擰身站起,沿原來路返回,天亮時找到了土龍,「兄弟,抽袋煙吧!」 
  辛辣的蛤蟆煙霧中,他們挨排坐著。土龍說:「大哥,見你愁眉苦臉的,我打心眼裡難受。」 
  「兄弟你不在綹子裡,我告訴你吧。」天南星道出此次離開綹子找柳絮母子的秘密。 
  「那女人三十出頭,男孩子叫小豹子!」土龍有些興奮,激動得渾身微微顫抖。 
  「你見著他們啦?」 
  「是啊,在去年臘月。」土龍回憶說,「我們游擊隊去白狼山的路上,發現兩個凍僵的人——中年婦女和十五六歲的男孩。大隊長脫下大衣裹住男孩,命令就地搭起帳篷,留下兩名戰士和一名軍醫搶救。等我們從白狼山回來,帳篷被裡碼人(鬍子)燒啦,打死了三名游擊隊員,中年婦女像是被馬踩死的,男孩受點輕傷……」 
  「小豹子呢?」 
  「隨游擊隊開進了關內,我送小豹子當的騎兵。」土龍說,「小豹子他娘游擊隊給安葬了,狼洞坨子上那個新墳就是。天寒地凍沒蓋多少土,大哥以後給她圓圓墳吧。」 
  「兄弟,走!」天南星背起土龍,直奔游擊隊駐地太平村。 
  背靠棵老榆樹,天南星淚眼凝望墳頭萋萋枯草。自己與她兩地懸隔,她獨居荒野,兒子又鐵騎入關,孤凋凋剩下自己,是聽土龍的話留在游擊隊裡,還是回小孤山找綹子去呢? 
  「灰灰!」彷彿聽到幾聲馬嘶。天南星想起他的心愛的雪裡站馬。客棧老闆肯定把它送出城,它能回到小孤山,弟兄們見到馬,一定想到發生了意外……走,馬上就走。 
  他最後看眼太平村,朝著太陽落去的方向走去。開始有只鷂鷹伴他而行,很難說出它的真實目的。或許是尋找被人轟起的鵪鶉和野兔吧!充滿殺機的氛圍天南星並未感到恐怖,腰間的兩把匣子槍,趕走了威脅壯了膽子。鷂鷹跟著飛,一定是去小孤山,那山的確有很多鷹常年棲居。 
  鷂鷹飛走了,面前展現大片茂密的蘆葦,繞是繞不過去,他脫掉早晨給女人上墳時才上腳的那雙新布鞋,挽起褲管,腿越陷越深,稀泥冰冷刺骨,腳窩裡浮出片片鮮紅的血,腳被葦茬子割傷扎破,麻木的雙腿漸漸發沉,假若停下來,他將難走出蘆葦蕩。 
  他渴望雪裡站奇跡透一樣來到身邊,幻想出那如意的場面,它瞪著驚異的大眼睛,疑惑地看著他問:「你怎麼走進這鬼地方?」爾後,舔著他的手,最後它俯下身來,他爬上它背去,一陣風似地跑回小孤山。 
  然而,奇跡並沒有出現,蘆葦蕩忽然響起鳥啼。他仔細傾聽,辨別是哪一種鳥,嘰嘰喳喳,舌頭很硬,肯定是拙嘴笨腮的麻雀。顯然近處有村屯和人煙,麻雀巢居屋簷,捕食總不會飛得離屯太遠,他順著聲音摸索過去,因為肚子餓得有些疼痛,一顆子彈換拇指大小的一隻麻雀挺不合算,但是子彈不能充飢啊!   
  《玩命》G卷(16)   
  大櫃天南星沒急於開槍,他選擇最佳角度,力爭一槍擊落兩隻,信心十足。砰!一隻麻雀落下來,粉身碎骨,慢慢湧著鮮血。他拎起鳥腿讓血直接滴進嘴裡,乾渴的嗓子和刷子般的舌頭得到了滋潤,血腥味讓人噁心。甜甜的血引起強烈的食慾。他加快腳步,很快走出葦塘,找到幾根笤條枝子,點火熏烤麻雀,羽毛的焦糊味,竟如此香,背部滲出油汁,被火燒燎得滋滋地響。烤熟了,毛也沒摘,囫圇個兒的填進嘴裡。 
  卡嚓!細嫩的鳥骨頭被嚼碎。吞掉一隻麻雀,胃反倒餓得更難受。 
  叭,叭,叭。空中霍然響起打竹板的清脆響聲,一隻被人們稱為「呱嗒板」的昆蟲落在近處草叢中,都是晚秋了,它仍然頑強地活著。記得一次被兵追殺,弟兄們活吞「呱嗒板」充飢。當然還有螞蚱、沙沙蟲、蟈蟈什麼的。 
  天南星慢慢趟著草,去逮「呱嗒板」。大自然作美,草地有棵歐李,鮮紅的果子綴滿枝。這東西甜酸,十分爽口。他索性躺下,直接用嘴摘果子吃。 
  兩隻金蓮一般大, 
  虧了奴的媽。 
  又不倒打, 
  又不歪拉, 
  從不裹殺。 
  扎一扎金蓮無有三寸大, 
  步步走梅花…… 
  見鬼了嗎,天南星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聽錯了。他坐起身,看見一個人牽著毛驢,悠忽忽從沙坨間走來,滋味兒地唱,驢背馱的紅漆箱子上插著面撥浪鼓。 
  「這位老大,哪裡發財呀?」天南星雙手抱拳道。 
  「發財?!」牽驢的人倒吸口涼氣,深草沒棵的突遇彪彪一個大漢,嚇得雙腿發軟。心想,不是棒子手就是鬍子。牽驢人是個貨郎子,腦袋瓜很靈活,立刻擠出一臉笑,客氣地說,「大爺有啥吩咐……」 
  「有啃(吃)的嗎?」天南星盯著驢背上的箱子,目光貪婪。 
  貨郎子吃驚不小,啃是鬍子的黑話,吃飯叫啃富。貨物白白送他是小事,再搭上條性命,人財兩空。他越想越怕,威脅生命的恐懼幾乎壓垮了他,戰戰兢兢說:「有,有,這就孝敬爺你。」他拿出金黃的小米面煎餅,中間捲著大蔥、豆芽和大醬。 
  狼吞虎嚥下三大卷煎餅,貨郎子兩天的伙食讓天南星頃刻吃光,乾硬的煎餅卷大蔥雖然比不上綹子裡的大魚大肉,卻吃得好香好飽,轆轆飢腸得到滿足,精神了許多。 
  貨郎與之相反,雙腿直打顫。這時,天南星解開衣襟,拔出手槍,貨郎撲通跪在地上,可憐巴巴地說:「饒命啊,我家裡上有老下有小,五六張嘴全靠我一人……」 
  哈哈,天南星開懷大笑,貨郎子更加心虛,磕頭如搗蒜,精明的買賣人竟給嚇懵了,連說哀求話的力氣都沒有了,軟癱在地上。 
  「扒子(軟蛋)!」天南星拔出手槍絕無傷害對方的意思,綹子規矩如鋼似鐵:七不奪八不搶,其中有一條貨郎子不搶。天南星覺得不能白吃人家的東西,從手槍膛裡退出幾粒子彈說,「我腰沒片子(錢),用它頂飯錢,拿著。」 
  「啊!」貨郎子轉悲為喜,一屁股坐到地上,孩子似地哭起來。 
  天南星想到唯一不折磨貨郎子,別讓他再受罪的辦法就是立馬離開。他說了句:「後會有期!」大步走下沙坨。 
  天近晌午,天南星路過個屯子,為找口水喝走進一家大院。 
  「你咋進院來的?」院主人一臉的不高興,很討厭陌生過路人未經允許擅自闖入。 
  「喝口涼水。」 
  「喝水,井槽子在那兒。」院主人極其冷酷,指指院中的轆轤把井。 
  「媽的!」天南星心裡恨罵一句。院主人生硬的態度深深激怒了他,伸向腰間的手歸終滯了,來到井沿旁汲半柳罐斗井水。這時一匹馬來到井沿,它全鬃全尾,額帶白星,陽光下週身呈金色光澤。 
  院主人見過路的人打量自家的馬疑竇頓生,急忙進屋去取沙槍,出門時,天南星已騎上那匹光□(沒□鞍子)黃驃馬,旋風一樣刮出大院,身後響起槍聲和叫喊聲:   
  《玩命》G卷(17)   
  「抓盜馬賊啊!」 
  六 
  鬍子馬駕(駕馭馬的技術)都不錯,天南星手拽鬃毛,無鞍無韁竟能策馬奔馳,它的速度無法與自己的坐騎雪裡站相媲美,但也不失是匹上等快馬。 
  「站住!」 
  「哪裡跑!」 
  幾個騎馬的莊稼人手持火燎桿(槍)、扎槍、勾桿、鐵齒鋟刀、鐮刀追過來。天南星舉起手槍,追趕的人進入射程之內,只要扣動扳機,領頭的傻大個兒就要落馬。 
  「你跑不了啦。」傻大個兒在晃動月牙形鐮刀吶喊。 
  雙腿有力地夾住馬,天南星側過身,尋思擊中傻大個兒哪個部位,胳膊還是耳朵?打掉半片耳朵,足以教訓他啦。他勾動扳機的一剎那,草帽下露出一張娃娃臉,細皮嫩肉的,稚氣尚未脫盡。天南星遲疑著,和許多獵人遇到一隻皮毛美麗的火狐狸一樣,不忍心開槍。假若傻大個兒是隻狐狸,可在獵人猶豫的時刻迅速鑽進林莽逃脫。然而,這不知天高地厚的生荒子,揮動鐮刀緊逼過來,牙咬著舌尖,素日他肯定有這樣的壞習慣。 
  傻大個兒步步緊逼,天南星遲遲下不了手,那年輕人見盜馬賊端槍不放,誤認為槍裡沒子彈,撥馬上前,運足氣力,月牙彎鐮朝天南星勾來。他反應迅速,身子一擰倒懸馬肚子下,躲過鐮刀,然後重新翻上馬背,追趕的人們心裡納悶兒:眼瞅著掀下馬背咋又爬上來啦? 
  讓他們開開眼界吧!天南星槍響,傻大個兒持韁繩的手麻酥一下,韁繩被子彈掐斷。 
  神奇槍法震懾住了莊稼人,他們拚命勒住馬,眼睜睜地看著天南星把馬騎走。 
  黃驃馬馱著天南星穿過兩片荒草甸子過數道沙崗,小孤山兀立在暮色蒼茫的原野上。看見它,像一隻被風暴捲走重新找到故巢的燕雀,他自言自語地說:「到家啦,雪裡站,弟兄們你們肯定不信。」 
  小孤山一草一木天南星都倍感親切,舉目凝望濃密的野杏樹叢,過了山門,便是土窯的大院,該告訴眾弟兄我回來了。 
  嘎叭,嘎!槍聲脆響,迴盪在孤寂荒坨子間。他等待那令人激動時刻的來臨——弟兄們回敬的槍聲。然而,週遭依然靜寂,幾隻斑翅山鶉從林間飛起,落入遠處的荒草甸子。 
  「又挪窯啦?」天南星心有些冷,他直奔大門,沒見瞭高的弟兄和有人攔路問話盤查。 
  綹子的老巢土窯門大敞開,院內到處煙熏火燎的痕跡,門窗多處被子彈擊穿和手榴彈炸爛,景象表明這裡發生了械鬥槍戰。曾練槍法和馴馬的寬敞後院裡,數具白花花的人骨,幾隻凶殘的暗褐色羽毛的老鷂鷹啄著骷髏上的殘肉。 
  頹敗景象使天南星十分難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大布衫子呢?弟兄們都哪裡去了呢?死去的都是些什麼人啊? 
  突然,兩隻火狐狸破窗從大櫃天南星的臥室逃出。他感慨萬千,老鷂鷹、狐狸成了院子的主人。馬廄裡的場面,令他驚悚:一具馬骨骼佇立著,呈站立姿勢,四肢向前傾斜,軀幹後傾,揚首翹望的那個方向,正是自己臥室的窗戶。 
  曾經的日子裡,大櫃天南星俯在窗台,望著廄捨裡心愛的雪裡站馬,它也搖頭擺尾巴討好主人。 
  「是它!」天南星心房緊縮,走近那具馬的骨骼旁,他認出親手用牛皮編成的半截韁繩還繫在頸部,不難想像出悲壯的情景:雪裡站被客棧老闆送出城門,韁繩繫在脖子上,放它走。它認為主人肯定回了小孤山,於是它一路不吃不喝,不讓一個陌生的人接近它,翻山越嶺,披星戴月,晝夜兼程趕回小孤山,所見到的情景與此時它主人見到的相同,廄捨空蕩蕩,院內沒半個人影兒,走進廄捨,站在自己素常的位置上,槽中還有些草料,吃掉了吃光了,懷著虔誠等待著主人歸來。一天、兩天、三天……望著大櫃天南星的窗戶,相信主人會出現的。斷草斷水的日子裡,它啃吃自己腹部的毛充飢,一點點消瘦下去,目光愈來愈模糊,始終沒離開廄捨半步,直到餓狼來分屍,啃光了皮肉它依然傲立而沒有倒下……強取豪奪殺人如麻鐵石心腸的鬍子大櫃天南星,此刻潸然淚下,雪裡站馬如此忠誠剛烈慷慨赴死,他肝腸寸斷,虎嘯一聲:「雪裡站,我的好兄弟!」然後朝天鳴槍,祭馬!   
  《玩命》G卷(18)   
  心愛的坐騎之死,天南星黯然神傷,催馬朝柳條溝趕。他推測綹子沒散,肯定由大布衫子帶回柳條溝。 
  柳條溝老巢的景象比小孤山還要慘,房屋完全化為灰燼焦土,現在只剩下一個窩兒——臥虎營子。黃驃馬似乎很理解天南星的心情,拚力朝他打算去的地方趕。 
  黎明時分,濃重霧氣漸漸飄散,攀上沙坨頂,居高臨下,臥虎營子盡收眼底,遭日本鬼子迫擊炮轟炸夷為平地的屯基上,蓋起幾幢大草房,牛哞狗吠,一片太平景象。 
  林子裡突然竄出四個端槍的人,大餅子臉豪橫地說:「脫掉衣服,馬也留下。」 
  見了鬼啦,堂堂鬍子大櫃竟遭外馬子(他方土匪)搶劫?他打量這幾個人,穿戴破爛,刀槍老舊,料定是伙攔路劫道的棒子手,大概剛做完惡事歸來,夾著包袱拎著筐,有個傢伙肩搭件破舊的褲衩子。他痛罵道:「你們這些掘祖墳踹寡婦門,捂燈火吃貓飯的損賊,狗膽和爺爺耍驢。」 
  「想吃槍子兒咋地?」大餅子臉裝腔作勢,恫嚇道,「快脫!這槍從不吃素。」 
  「各位老大,報報字蔓(姓名)。」天南星始終沒忘規矩——綠林不成文的規矩,見面彼此盤蔓子(互問姓名、報號、山頭)。 
  「說出來嚇你半死。」大餅子臉拍下胸脯,大言不慚地冒充道:「我是大櫃天南星!」 
  「媽的,林子大啦,啥鳥都有。」天南星虎目圓睜,竟有人打著自己的旗號打劫持……這幾個烏合之眾,他睨而視之,不屑一顧。冒充我招搖撞騙,無疑知道我的厲害,聞其人而未見真本事。他說:「久聞大名,如雷貫耳。」說罷,指著十步開外大柳樹,樹梢落只鵲雀花12,說,「聽說天南星綹子的人槍法如神,你們誰來打落它?」 
  大餅子臉他們四個人瞧眼鵲雀花,都搖搖頭。 
  「你們說打它的嘴還是眼睛?」天南星抖開衣襟,拽出手槍來。 
  「天媽呀!他有兩把匣子槍。」這四個人慌了手腳,自己手握的破沙槍破洋炮哪裡比得上他的短槍,悄悄放低槍管,硬著頭皮說,「打個囫圇個兒的。」 
  天南星要顯露一手,哪個鬍子大櫃沒有真功夫?他右手握槍從左肩探出,瞄都未瞄,槍響鵲雀花落下來。四個傢伙瞠目結舌,呆呆望著棕色羽毛的鵲雀花,忽然想到了什麼,齊刷刷跪在天南星面前,哀求道:「大爺,我們沒長眼睛,得罪……」 
  「我才是天南星。」 
  一聽說是鬍子大櫃天南星,那四個人魂飛天外,嚇得屁滾尿流求饒道:「大爺饒命,饒命!」 
  現在天南星思忖如何處置他們,四條小命握在手裡,殺他們易如反掌,浪費四粒子彈不值得,但是必須給他們深刻的教訓。他說:「送回去你們搶到的東西。」 
  「這!」大餅臉子覺得這樣做比殺了他們還狠。今早他們抹把鍋底灰,藏在僻靜處劫準備去亮子裡鎮趕集的本村人,搶劫熟人最關鍵是別讓人認出,於是略施些小騙術,把臉抹擦得面目皆非,說不準白天劫了你的財物,夜晚便到你家幫你罵賊呢。臥虎營子的老少爺們去趕集的路上,遭他們幾個人劫道,爾後被趕進放夜馬人的窩棚裡,又剝去衣服,赤條條的只好等到天黑才能回屯去。做賊的打劫後撒尿洗去臉上鍋底灰,繞道回村時遇見路經此地的天南星,高頭大馬使賊心發癢癢,結果遇到茬口……天南星揮揮匣子槍,那四人便加快了腳步。 
  坨灣間的歪斜小窩棚裡,被剝光衣服的人哭天抹淚,瘦骨嶙峋的老頭,胸前垂吊著皮口袋似乳房的婦女,還有兩個用蒿草遮蓋羞澀處的少女。這些可憐巴巴的人,誰也不去細想是怎麼回事,抓起衣服往身上裹,直到天南星逼迫那四個人向本屯人磕頭認錯時,憨厚的莊稼人驚呆了,搶劫的人竟是本屯的人。一頓拳腳加臭罵,那四個人如受傷的蒼狼一樣逃向荒原,他們再沒臉在村裡呆下去。 
  最後一線希望也破滅了,臥虎營子的老巢也房倒屋塌,房山牆上長滿雜草,蟋蟀悲愴地唱著哀傷的輓歌。   
  《玩命》G卷(19)   
  天南星再次出現古鎮亮子裡醉仙居酒館,已是第二年秋天,面對清冷、行人稀少的街巷,自斟獨飲。昔日買賣興隆繁華的景象不見了,街上行人匆匆,戶戶門窗緊閉。被他燒掉的日本洋樓旁,一幢建築更宏偉的洋樓拔地而起,它周圍的居民房舍被拆除,店舖迫遷,縣政府的洋樓頂飄揚著紅藍白黑滿地黃的五色旗13。 
  天南星堅信人強馬壯武器精良的自己綹子滅不了,他們一定壓什麼地方,終有一天會找到他們。 
  至此,綹子的變故天南星一無所知。決定威震荒原天南星綹子的命運——塌天大禍就發生在他離開綹子第三天,大布衫子率馬隊朝小孤山轉移,半路遇上憲兵隊和警察馬隊,弟兄們多戰死,大布衫子負傷被活捉,解回亮子裡鎮關押。 
  艾大秧子的管家紅眼蒙搖身一變成為警局的科長,他認出大布衫子,勸他帶綹子接受改編,他寧死不從,被扔進狼狗圈……水香逃出虎口,召集被打散的弟兄回到小孤山,籌劃到亮子裡救大布衫子,行動未開始就被兵包圍,堅持一天一夜,終因寡不敵眾,死的死,傷的傷,降的降。 
  酒入愁腸,天南星又喝醉了。趔趔趄趄在街上走,紅眼蒙認出他來,令人將他綁了。 
  「久慕你的大名,今朝一見真是三生有幸。」陶奎元局長措辭文雅客套,他向紅眼蒙使個眼色。心領神會的紅眼蒙說,「給陶局長磕頭叫爹吧,你可少遭點罪。」 
  「我操你奶奶紅眼蒙!」天南星破口大罵,「爺爺活著就饒不了你這雜種!」 
  「我舅舅叫你給整死,」陶奎元咬牙切齒地說,「他老人家生前發明的酷刑,至今沒人從頭到尾領教過,天南星,你嘗嘗滋味吧!」艾大秧子生前根據陰曹地府的各種酷刑,設置了如下刑罰:過刀山、下油鍋、鋸鋸子、磨推子、剝皮、拔舌、挖心……天南星受刑一次死一回,救活後繼續用刑。 
  鐵窗外,凍僵的枝條已搖曳出又一個春天。 
  早春的黃昏,陰森監獄灑滿餘輝,讓人覺得暖洋洋的,院心站著一隊警察。天南星被拉出死牢,陶奎元局長揶揄道:「許久沒見你綹子的人了吧,今天讓你看看。」 
  酷刑折磨的天南星失去了過去年代裡的那般氣概,凜凜威風蕩然無存。兩個獄警架著天南星胳膊,他才勉強站穩並直起腰桿,目光從一張臉移向另一張臉:晚輩子蔓(姓孫)、雙梢蔓(姓林)、頂浪子蔓(姓于)、喉巴蔓(姓韓)……都是朝夕相處過的弟兄,天南星表情嚴厲起來,盡可能顯示鬍子大櫃的威風。 
  「向你們大爺報報戰功!」紅眼蒙命令道。 
  「報告,我殺死三名抗日游擊隊員。」西北風蔓(姓冷)說。 
  「報告,斃了兩個鬍子。」尖子蔓(姓丁)說。 
  「打岔子(吞併小鬍子),我插了(打死)馬拉子。」雪花蔓(姓白)破天荒用鬍子黑話向天南星說。 
  殺人,殺人,殺人!!!天南星振作一下精神,拿出大櫃威嚴:「都跪下!」 
  過去的鬍子今天的警察,都木然站著,無動於衷,只有雪花蔓的腿微顫了一下,很快又站直。 
  天南星似乎忘卻了他已不是大櫃,而且是死囚,仍然發瘋發狂,仍然是攻下土窯懲罰犯規矩人的心態,聲嘶力竭地喊道:「□連子(□馬)!」 
  滿院一片嘲笑聲。 
  陶奎元笑得更輕蔑,紅眼蒙笑得邪惡。天南星能經住酷刑,也能經得住子彈穿膛,卻經不住這樣悲哀結局,綹子的弟兄眾叛親離。 
  弟兄,這是用生死凝成的神聖字眼,它意味著弟兄患難與共,親逾骨肉! 
  「弟兄啊!」天南星悲愴地長呼一聲,一頭撞向大牆……   
  《玩命》H卷(1)   
  大炮好比一隻船, 
  打遍了河北打河南; 
  梁子花子好比一隻雞, 
  打遍了河東打河西。 
  大家同心協力, 
  綠林英雄講義氣…… 
  ——土匪祭拜詞 
  故事23:第三十個 
  這是被關東鬍子綁票的人六十年後講的故事。 
  那年我才九歲,富裕家庭的九歲孩子正在讀私塾,生在窮人家也剛好是放豬年齡,可我九歲時被鬍子綁了票。其實我家既不富裕也不貧窮,就是關東人說的「二半粕子」。當時就有「響窯鬍子怕,二半粕子剩不下。」的歌謠。事實也如此,大戶人家有槍有炮台修築高牆深院,鬍子輕易不敢來踢坷垃(搶劫),而像我家雖有點地產、一群羊、兩掛大車,但雇不起炮手修不起大院,因此,難逃鬍子搶劫。 
  我被鬍子綁票純屬偶然,因為事前我家並沒成為鬍子綁票的目標。記得大櫃叫駝子,古怪的報號。駝子率馬隊竄進鄺家夼屯,似乎犯了神經,搶紅了眼,無論窮富,挨家挨戶洗劫一遍。 
  「快把少爺藏泔水缸裡。」慌亂中我聽見爹喊,長工崔半拉肚子,拎小雞似的把我扔進尚有半缸臭泔水的缸裡,扣上秫稈缸帽子,家人認為偽裝得天衣無縫,滿可躲過災禍。結局並非如此,鬍子東翻西找到底發現了我,又像鷹逮小雞似的把我拎出缸。那個兩腮長著螺旋鬍鬚、壯得像頭□牛的鬍子,將我塞進只能盛下三斗高粱的凡布口袋,紮緊口袋嘴扔上馬背,固定在鞍子旁。 
  七月初十這天晚上,鄺家夼屯被綁票的不止我一個,哭哭鬧鬧喊喊叫叫全屯亂成一鍋粥,鬍子沒停吆喝道: 
  「想活命就別嚷嚷,趕快跟爺爺走。」 
  出了屯子,鬍子一夜馬沒停蹄,天亮時到達一個極其隱蔽老巢——荒山間的大院。螺旋鬍鬚鬍子解開口袋嘴,像倒東西一樣把我倒在地上,說著我聽不懂的黑話:「尖椿子(小孩)……滾到那邊去。」 
  這時,我才看清鬍子綁來了十多個人,胳膊一個連一個地捆著,厚布蒙眼,嘴堵著東西,瞧他們的樣子可慘啦。幾乎全部光著腳,滿腿是泥,一定是從稀泥溏走過來,不少人腿腳流血,比起他們,我算是受到了優待,少遭不少罪。 
  其實,人質——票兒真正遭罪的日子還沒開始,我們被關在屋漏牆透風的馬廄裡,蒙眼布雖然去掉了,但必須背對背地坐著,低著頭,不准左顧右盼,不許說話,鬍子拎馬鞭子眼盯盯地看著,違者就挨一頓打。 
  唉!最叫人忘不了的是「熬鷹」。 
  熬鷹原是滿族獵人馴鷹的術語,捕獲海東青(鷹)後,在它腿上系盞小銅鈴,幾人輪流日夜用棍子捅銅鈴,不准它睡覺,不餵它吃的,大多要熬十天左右,鷹到了餓得連啄人的力氣都沒有,餵它摻了□麻的碎肉團,麻消化不了,只好吐出來,帶出腸油,鷹很快消瘦下去,被熬得憔悴、虛弱、疲憊、頹唐……凶殘的野性漸漸改變,如此辦法似乎太殘酷,只要獵人不摘掉銅鈴,鷹永遠乖乖聽話,獵人用鷹去狩獵——追殺野兔或蒼狼。鬍子使用這一敖鷹方法折磨我們,夜裡在院心籠堆火,強迫票們圍坐一圈,面朝火,鬍子整夜持槍看著,硬是不讓睡覺,假若睡覺就有掉入火堆被燒傷燒死的危險。 
  「求求爺們,讓我們瞇一會兒吧!」 
  「爺爺啊,困死啦,真服了。」 
  一片苦苦央求聲,鬍子依然不答應。好在我人小,混雜在大人們堆裡極不顯眼,靠在一位老人身上瞌睡幾次鬍子都未發現。挺過熬鷹關,我們一一去秧子房過堂。鬍子問我家裡有多少錢,藏在啥地方,並讓我給家裡寫信,送錢來贖人。 
  鬍子綹子中的字匠模仿我的口吻給家裡寫了幾封信,二百塊大洋始終沒送來。一晃在匪窟呆半年多,除幾個被折磨死去的外,票大都被家裡人贖領回去,鄺家夼屯只剩下我自己。 
  「小尕兒(小孩),你家裡人挺狠啊,捎話說不贖你啦。按規矩我們該插(殺)了你,一毛不拔放回家,爺們實在沒面子。白白養活你?」螺旋鬍鬚鬍子對我說。   
  《玩命》H卷(2)   
  「別殺我,爺爺!」我嚇尿褲子,磕頭如搗蒜,「我給爺遛馬,擦槍,抓虱子撓癢癢……」 
  「媽的,你小尕嘴挺甜呢。」螺旋鬍鬚鬍子聽我的話很舒服。他是綹子中的四梁之一,職務是秧子房當家的,既負責管理我們這些票,又審我們——過堂或叫秧子,第一次叫秧子時他直勾勾望著我,從頭到腳盯得仔細,後來他說句讓我摸不著頭腦的話: 
  「你很像我兒子。」 
  或許就是我模樣像他兒子,他才動了憐憫之心。八月十五那頓賞月酒宴後,螺旋鬍鬚鬍子拍拍我的頭,說:「從今天起你就給我遛馬,打洗臉水,倒尿罐子。」 
  累啦臊啦臭啦,我全然不顧,為虎口活命,我努力做事,做得螺旋鬍鬚鬍子特別滿意。 
  鬍子經常遭官府兵警的追剿,整日如驚弓之鳥,常常合衣睡在馬肚子底下,頭枕著槍,手握著韁繩,遇險時迅速反應和逃跑。 
  「緊挨著我睡,有動靜叫你。記住到時候,爬上我的馬背。」螺旋鬍鬚鬍子開始關心我。他仍然酒後直勾勾地瞅我,反覆叨咕我像他兒子。我問他兒子幾歲在哪裡,他搖頭歎氣不肯說。日子久了,我們倆逐漸超越了綁匪與人質的關係,他視我為綹子中一名弟兄。 
  「喂,這把槍怎麼樣?」螺旋鬍鬚鬍子從馬褂子裡掏出把手槍,遞給我說,「它跟隨我快十年嘍。」說時像是對它很有感情。 
  這把槍我叫不出名,鬍子中很少見。我感覺它挺帶勁兒,挺沉的。令我費解的是槍身劃刻著深淺長短不一的道,故意刻上道道破壞了槍的美觀,我問:「咋整成這樣,怪白瞎的。」 
  「數數多少道?」 
  我認真查了查,回答:「二十九條。」 
  「別小瞧每條道道,」螺旋鬍鬚鬍子的話嚇出我一身冷汗,「一條道道就是一條人命,你看這條深的,它是警尉補的,這條是村公所……」 
  那夜,他告訴我因人命官司他背著兒子逃到荒原當鬍子,兒子很小走不了路騎不了馬,他就縫製一個牛皮口袋裝兒子掛在馬鞍子上。有一回,綹子被包圍,他殺出血路而逃脫,牛皮口袋朝外滴著血。可憐的兒子週身滿是彈洞,他含淚數了數,整整三十個,這位凶漢暴徒對兒子屍體許諾:「殺三十個人,為你報仇。」 
  從此,每殺死一個人,他就在手槍上刻下一條道。現在已經殺死二十九人。即將了卻心願時,他遇到我,是我勾起他對兒子的痛苦懷念。我問:「殺夠三十個人,你還殺人嗎?」 
  「我就對兒子說,爹給你報仇了,爺們說話算數。」螺旋鬍鬚鬍子收起手槍,再次發狠說,「一定要在九月初一前殺夠三十個,因為那天是我兒子祭日,五週年祭日啊!」 
  突發的一場變故,使螺旋鬍鬚鬍子難以實現他的殺人計劃,綹子內部有人向警局密報了鬍子行蹤,螺旋鬍鬚鬍子憑著機智勇敢,帶我衝出包圍。但他身受重傷,腮上的螺旋鬍鬚已燒焦,腹部兩處中彈,腸子血乎乎地拖出體外,他說:「咱倆的緣分到此終了,來世再……」 
  「我牽馬馱你到我家,讓我爹請大夫給你治傷。」我真心救他。 
  「我,我不行啦。」他吃力地說,掏出手槍遞給我,用平素令我給他坐騎梳理鬃毛的口氣說,「刻上一道,用刀子,要深一點。」 
  刻完嶄新的一條道後,他接過槍瞧瞧,蒼白的臉頰綻出欣慰的微笑,爾後說:「等我死後,你拿著這把槍到大孤山南坡,那片山玻璃樹……你對我兒子說……完事,你就回……窯、堂吧!」說罷槍嘴頂在自己太陽穴處。 
  「別!」我拚命去奪他手中的槍,可是晚啦。 
  彭!一聲沉悶的槍響。 
  我拎著那把沾滿螺旋鬍鬚鬍子鮮血的手槍,應該說是記載三十條性命的手槍去了大孤山……多年後,我才弄明白回窯堂是鬍子黑話——回家。 
  故事24:活窯 
  傲然火毒的太陽連推帶搡地把一桿人馬趕進王家大院,核桃臉的大櫃寶全馬韁繩甩給馬拉子,向慇勤為他牽馬墜鐙的王海鵬拱拱手,客氣地說:「王蛐蛐(親戚),弟兄們從打這兒路過,到你家打打尖(歇息),騷擾啦。」   
  《玩命》H卷(3)   
  「哎,哪裡的話喲!一家人咋說兩家話呢?寶全大爺不嫌棄來寒舍,真是求之不得。」宅主王海鵬恭恭敬敬,討好道,「我即備酒菜,為爺們接風洗塵。」 
  鬍子紛紛下馬,牽馬到廄裡拴好飲水添料,忙乎一陣子,分散到各屋子裡休息。 
  大櫃寶全受到特殊接待,請他到正房的客廳喝茶。 
  「眼下忙鏟忙趟,家裡人都下地幹活去了,人手緊就不陪爺爺啦,您先喝茶,我去張羅張羅,早點兒吃飯。」王海鵬說。 
  「忙你的去吧。」大櫃寶全揚揚手,舒坦地靠著高高的紅木椅背,擺弄剛到手的日本造左輪手槍,它勁大、上線、不卡殼,深受鬍子的喜愛。他心裡蕩漾著喜悅,對王家這個活窯很滿意。 
  荒亂動盪的年月裡,家富了難免遭鬍子算計和搶劫,有些殷實大戶自家購置槍支彈藥,僱傭炮手看家護院,憑借高牆深院對付小綹鬍子還可以,如遇寶全這樣大綹子就難抵禦。 
  有錢人終不甘坐以待斃,許多富戶就像王海鵬一樣,主動拉攏或暗養一夥鬍子為自家壯膽壯威,免遭其它鬍子惦心和搶劫。有幸成為鬍子活窯就要盡些義務,平常鬍子來了好煙好酒大魚大肉地招待,逢年過節要送豬肉、糧油到綹子上;鬍子受傷了不敢公開去醫院診所治療,就秘密送到活窯裡養傷,既安全又可靠。因此,吃了活窯甜頭的正規大綹子根據需要一般都號下幾個活窯。 
  王家大院今天熱熱鬧鬧,在家凡是能動彈的人都伸手忙活,平素飯來張口,衣食住行都有專人伺候的王海鵬在鬍子面前擺不了譜,先是拎著趕牛的掏力棒,滿院撇打小雞,公的母的被打住七八隻,而後扎上圍裙在廚房裡忙東忙西,他見小豬倌趕豬群進院,就喊道:「鎖柱,把豬圈起來,馬溜幫放桌子撿碗。」 
  「嗯吶!」十二歲的小豬倌髒兮兮的腳沾滿白色狼屎泥,答應聲被破袖頭連同清涕抹回總是塞得滿滿的鼻孔裡,喉管裡發出的聲音像噎住似的。 
  很快,三間口袋房的屋子裡放一溜條桌,將碗筷擺放好。小豬倌眼裡有活,沒再用支使,勤快地幫助往上端菜燙酒,一切準備就緒。 
  「寶全大爺,入席吧。」王海鵬客客氣氣請大櫃寶全,倆人一起落座首桌。 
  「嗯?」大櫃寶全往桌上一瞥,蹙起額頭,臉色變色蜥蜴似的由紅變白變青,慍怒淹沒了悅色,用指揮衝鋒陷陣和吆喝牲口習慣造成的短促有力的語聲問:「誰放的桌子?」 
  「小豬倌鎖柱呀。」王海鵬見鬍子大櫃掏槍狠勁拍在桌子上,沒敢隱瞞,照直說了,怯怯地問:「怎麼啦?寶全大爺?」 
  「叫小犢子來!」 
  大櫃寶全的怒氣火苗似地往上躥,大巴掌拍得桌子上的碟盤嘩啦直響,慌了神又毛了手腳的王海鵬豈敢怠慢,扯扯拽拽拉來小豬倌。 
  「狗大個年齡,你竟這樣歹毒,天膽恨爺爺。」大櫃寶全跺腳喊叫。 
  「俺不敢。」鎖柱嚇得瑟瑟發抖。 
  曉得鬍子風俗,就不會感到此事奇怪。小豬倌鎖柱見到的鬍子都很有數,就別說懂得鬍子規矩,把碗口朝下扣著,筷子橫放條桌上,就犯了鬍子的大忌,扣碗暗喻扣虧,意思是咒鬍子吃虧,橫放筷子叫橫樑子,意為攤上橫事(暴亡橫死)。 
  「拉出去,洗(殺)嘍!」橫草不臥的大櫃寶全半瞎的眼睛透出兇惡的目光,決定處死小豬倌。 
  秧子房當家的(八柱之一)便上前揪住鎖柱的耳朵朝外拖拽。 
  「寶全大爺,小豬倌與你們無積怨宿仇,他實實在在不懂爺們規矩……」王海鵬從和鎖柱是屯親又是主僕關係的角度出發,再三解釋和求情,四梁八柱中的幾位良心發現者也幫宅主說情。 
  大櫃寶全想了想,活窯當家的面子要給的,叫秧子房當家的狠抽鎖柱一頓馬鞭子才算解氣了事。 
  划拳行令的吵嚷把太陽趕下山,酩酊的人影鬼火似地在王家大院飄忽、盤桓,鬍子毫無要走的意思。王海鵬周到地安排好晚宴和夜宿處,投其所好地借幾副麻將、紙牌供眾鬍子娛樂消遣。   
  《玩命》H卷(4)   
  遵照王海鵬的叮囑,管家用三塊現大洋在屯裡找來個「半掩門」女人陪大櫃寶全睡覺。 
  習慣睡早覺的王海鵬突然驚醒,太陽撐起一竿子多高,管家急急地叫門:「東家,可壞醋啦。」 
  「房子失火了,還是牛犢子掉井了?」王海鵬對管家慌張忙亂有失穩重風度很不高興,院外大驚小叫聲使他打消教導管家的念頭。 
  一件謎樣的奇事在昨晚發生了,一個鬍子不明不白地死在轆轤井沿旁,查驗沒有槍刀傷和中毒痕跡、症狀。 
  「X他祖奶奶的!」大櫃寶全氣得直罵,他的皮靴後跟比馬蹄還有力地將乾硬的院心地上踢出個深坑,這是他狂怒發瘋的表現。昨夜,那女人他玩得很不開心,這個曾當過妓女的騷殼子,她反感寶全用匣子槍要挾她躺下。 
  折騰一夜也沒沾女人的邊,大櫃鬱悶喪氣,平白無故地又死了一個弟兄,一肚子氣撒向倒霉的小豬倌。 
  巧合也罷,倒霉也罷,詛咒鬍子的小豬倌被綁在拴馬樁上,身子抖得像發虐子(瘧疾),褲襠處洇濕一片。 
  眾匪也覺得這個孩子著實可憐,但是他們更清楚,昨天正是他給爺們扣的虧、橫的梁子,應驗了才攤上震耳子死在井沿旁的橫事,沒救了,大櫃寶全一定要崩(斃)了他。 
  王海鵬瞭解鬍子大櫃寶全甚至比一般同綹的鬍子還深刻,眼前這種情形說上多少好話都沒用。咋辦呢?一個等式在聰明的鄉間地主頭腦中列出:「俊娘們=鬍子頭=活命。」他用生活經驗迅速檢驗一遍認定準確無誤,即差人把小豬倌的年輕寡娘找來。 
  一個裹在襤褸衣衫之中卻透著女性魅惑的身影被晨陽橫斜進院子,肅殺氣氛頃刻緩解。大櫃寶全豎立的眉毛驟然變成彎曲轟然倒下來,目光倒硬直,倒剪的雙手貼著臀部滑落而垂掉,眾鬍子擠在一起、聚焦一處的目光很粘澀。 
  「大爺,饒命啊!」長長的身影從珵亮的馬靴攀援而上直至重合,女人直跪大櫃寶全面前。 
  漂亮的女人似乎告訴別人的東西就多,風韻依存,眼角很淺的魚尾紋標明了年紀——三十五六歲,細眼游移,暴露了她失去男人不敢直視男人的弱點,衣著穿戴可見她家境貧寒。 
  「寶全大爺您都看到了,」地主王海鵬驗證和補充了她的身世說,「孤兒寡母的多可憐啊,她懷胎鎖柱時漢子(丈夫)被抓丁當了滿兵,很快戰死……唉,二十多歲就守著沒見爹面的夢生鎖柱過日子……」說罷,抻起衣袖揩淚。 
  女人淌下的淚珠汪在臉龐深深的酒窩裡,大櫃寶全盯著舌頭發干,想去舔乾它,脫口說出:「亮果,亮果!」 
  「亮果?」王海鵬懵然。 
  管家倒明白這句鬍子黑話,輕聲說:「寶全大爺說……」 
  據當地人說,地主王海鵬聽管家說鬍子黑話亮果是美女,因激動直揩眼角。三十多年前王家大院那一幕便留在記憶者的腦海裡,向後人講述時簡單而欠生動,王海鵬走向鬍子大櫃只幾步,他卻如走蒿草纏結的小路,跟頭把勢地拱蹭到女人面前竊語一陣,又在大櫃寶全耳畔嘀咕……事情的結果是小豬倌鎖柱死裡逃生。 
  寡婦娘成了大櫃寶全的壓寨夫人。 
  陰森地窨子裡□子皮褥子上的第一夜,鬍子大櫃寶全忽然想到那個疑問便向身下這個女人索解:「你……怎麼不熱?」 
  「熱?你們這些老爺們啊,花!」 
  故事25:綹殤 
  兩年前,小青河下游的宋船口富戶當家的賈今聲施家法——皮鞭子蘸涼水抽得弟弟賈鳴聲殺豬一樣嚎叫,斥責道: 
  「賈家以種地為生,好地千□,騾馬成群,吃穿不愁。可你竟要去掛柱當鬍子,對得起祖宗嗎?」 
  「大哥,人各有志,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你種地我當鬍子,井水不犯河水,就是把老爹從棺材裡掫起來,他也會放我走的。」 
  賈鳴聲死心塌地當鬍子,棄農為剪徑大盜,做長兄的該勸的勸了,該管的管了,留住身留不住心,乾脆放他去。恨歸恨,氣歸氣,手足親情自然牽腸掛肚,賈今聲把護院用的一桿沙槍和一匹好馬給了弟弟,含淚叮囑道:「當鬍子不同在家,風餐露宿,自己多照顧自己吧!」   
  《玩命》H卷(5)   
  兩年後的一天夜裡,鬍子竄入宋船口,平靜的小屯片刻混亂,雞飛狗叫,哭喊震天。嘶嘶馬鳴、刺耳的槍聲把小屯翻個個兒,儘管屯中幾個富戶把家人藏進菜窖裡,鐵公雞,大抬桿(土炮)一夜沒離手,槍管烤臉發紅變彎,歸終還遭洗劫。奇怪的是,鬍子折騰了一夜,又殺又搶又作又鬧,賈家卻秋毫無犯,沒一個鬍子來騷擾。 
  幾日後,縣警局馬隊闖進火藥味兒尚未散盡的宋船口,敲鑼聚眾,宣佈逮捕賈今聲,而後投進大獄,其罪名是私通鬍子。 
  「我賈家是本分人家,素日從不與鬍子盜賊往來。」賈今聲申辯道。 
  「全屯家家戶戶遭劫,唯你家毫毛未損,做何解釋呢?」警察分署王署長叼住這個有目共睹的事實。 
  「這?」賈今聲也覺奇怪,舌頭突然短了半截。通匪的帽子很沉,扣在頭上誰都心悸,按照偽滿洲國法律規定,通匪與為匪論處,殺頭。 
  「今聲兄,」王署長分寸掌握恰到好處,換了較為親近的口氣。他與賈家往來頻繁,此人愛財如命,年年沒少得賈家明裡暗裡打點的錢財。他說,「我知道你的為人,怎能和流賊草寇合污有染呢?常言道,民不舉官不究,宋船口數人聯名告你到縣上,警署受上峰鉗制,只好秉公辦理啦。」 
  署長辦公室本無別人,王署長還是起身將已關得很嚴的門又狠勁推了一下,這個動作的內涵豐富,精明的賈今聲悟性很高,當即願出一千塊大洋,請署長費心通融、擺平,私了此事。 
  「唉,難呀!」關子還是要賣的,難色在王署長臉上短暫的停留,人情還是不能少要的。他說,「縣長過問了此事……憑我老面子靠吧,誰讓你是我的朋友呢!」 
  警署以證據不足,具保放人。 
  從縣警察署大牢中放出,沒想到來接他回家竟是上山為匪的弟弟賈鳴聲。 
  「你在綹子,該知道那日鬍子咋不搶咱們家?」路上賈今聲問。 
  「哈哈,」賈鳴聲拊掌大笑,說,「我就在那個綹子裡當糧台,鬍子講究,從來不搶蛐蛐的財物。」 
  蛐蛐,是鬍子的蛐蛐?賈今聲激凌一下,脊背絲絲發涼。官府知曉這一秘密豈能饒過賈家?他一半委屈一半埋怨,說:「沾了你們不搶的光,差點讓我蹲大獄,倒搭上一千塊現大洋鬧個取保候審,還莫不如讓你們搶一下痛快,貪得無厭的王署長從此就要無休止地敲詐……」 
  「大哥,這年月喲!誰是官誰是匪長六隻眼睛也看不明白,現今洮南鎮守使吳大舌頭當過鬍子呢。我這次回來,就是勸說大哥的,起局吧!」 
  鋌而走險,起局為匪,賈今聲一時還難以接受。回到家中,積極籌措一千塊大洋,因事先定好王署長親自登門來取,吩咐家人備下酒席,好生招待客人。取保候審,並非無罪,今後用著署長的地方還多著呢。 
  完全出乎賈家人的預料,王署長收下一千塊大洋,酒足飯飽之後,突然翻臉道:「賈今聲,我們得到密報,近日你弟弟常常夜裡回來,你們密謀……」他的話音剛落,隨來的警察將賈今聲捆綁起來,押著出屋未等上馬,賈家四角炮台伸出黑洞洞的槍口。 
  「王署長,」賈鳴聲雙手持槍道,「恭候你多時了!」言罷一彈出堂,王署長斃命馬下,另幾個警察旋即飲彈而亡。 
  月升中天,賈家大院火把通明。 
  在此之前,家中婦幼已被分散到外地親戚家,屯中願當鬍子的幾十人聚到賈家大院。 
  曉通匪道的賈鳴聲主持起局儀式:一尊泥塑的達摩老祖神像前,數十個人隨著賈鳴聲三叩頭,端起摻著自己手指血的血酒,對天盟誓道: 
  「拜過老祖拜四方,咱哥們今天就起局了……我要是橫推立壓,我不得好死。一槍打死,一炮轟死,喝水嗆死,吃飯噎死!」 
  拜罷達摩老祖,接著,祭拜武器,賈鳴聲說: 
  「大炮好比一隻船,打遍了河北打河南;梁子花子好比一隻雞,打遍了河東打河西。大家同心協力,綠林英雄講義氣……局紅管亮,人強馬壯。老哥哥,小弟弟,托福泰和!」   
  《玩命》H卷(6)   
  「托福泰和!」賈家大院一片祝福聲。 
  按照起局的儀式程序,翻垛先生用掌中八卦來推八門(休、生、傷、杜、景、死、驚、開)。他振振有詞道: 
  坎居一位是蓬休, 
  芮死神宮第二流。 
  更有沖傷居三震, 
  四巽輔杜總為頭。 
  禽星死五心開六, 
  柱驚常從七兌游。 
  惟有任星居八艮, 
  九尋英景問離求。 
  「驚門開,西南方!」翻垛先生朗聲說。 
  砰砰砰!賈鳴聲朝驚門西南方連發三槍。頃刻間,鞭炮點燃,人們再次相互祝福。往下進行是報號,賈鳴聲姓賈蔓子是天下響,就索性報號:天下響,賈今聲也報了號……同其他剛起局的綹子一樣,確定了綹子的四梁八柱。這個綹子的四梁是:通天梁(大櫃)、托天梁(二櫃)、轉角梁(翻垛先生)、迎門樑(炮台)。八柱是:掃清柱(總催)、狠心柱(秧子房當家的)、佛門柱(水香)、白玉柱(馬號)、青天柱(稽查)、通信柱(傳號)、引全柱(糧台)、扶保柱(一是崽子、二是皮子),還設有九龍十八須…… 
  轟轟烈烈規規矩矩掛柱儀式直到東方現出曙色才接近尾聲,太陽大紅的裸臉帶著一種曖昧神情,複雜的目光投向這些即將成為鬍子的莊稼漢們,一隻藏在院外大榆樹枝椏間的貓頭鷹,怪叫兩聲飛過,沒人去想它預示著什麼。 
  大櫃天下響按慣例用黑道的套話講起了成立綹子的要義和要求:「弟兄們,我們起局開山,龍兄虎弟大家要同心協力,綹子要替天行道,殺富濟貧,除贓官惡霸……有錢同花,有福同享,有馬同騎!」 
  三十多年後,三江縣志對這個綹子做了扼要地記載:宋船口富戶賈今聲、賈鳴聲兄弟二人,被逼棄耕為匪,置槍百棵,馬百匹,嘯聚鄉民百餘,起局拉綹,確立山頭報號:天下響。然,起局之夜,得此消息的駐軍出擊致使全綹夭折而殤。 
  故事26:凶年暴月 
  脆炸的槍聲一陣緊似一陣,子彈嗖嗖地飛,喊殺、怪叫聲鏤刻在蒼涼的夜空裡。 
  彭!一顆燃燒彈在湍急的河裡亮起片火光,被剿匪部隊追得走投無路的鬍子,撲通跳入河去,企圖泅水到對岸逃命。呼嘯的機關鎗和洶湧的河水就對這些潰逃者的命運做出決定:無情地吞噬他們。 
  頃刻,茶色河面上漂浮一層屍體。曾經為非作歹十幾年的張大下巴綹子,在這個皓月高懸的夜晚覆滅了。 
  也有極少數鬍子僥倖逃脫,二櫃平東洋便是其中一個,豕突狼奔中,他跳河即刻劃拉到手一塊炮彈炸飛木船的舢板,靠它游到對岸,踉踉蹌蹌扎進樹林子,幸而剿匪部隊沒發現他,跑呀跑,朝樹林深處鑽。 
  不久,散發血腥的河流,被血漿抹糊寒光的騎兵戰刀遠遠拋在身後,林間空氣寒冷、潮濕,樹幹支撐著搖晃的身軀,喘息,充斥耳鼓的恐怖的廝殺聲漸息,戰慄驅出心底,高度緊張的神經鬆弛下來。腳、腿、胳膊多處便有了痛覺,直到這時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一絲無掛。 
  可怕的事情就發生在短短一剎那間,事先沒一點跡象,同往常一樣,小河汊子的匪巢夜裡有固定的崗哨和流動崗哨,因此都放心脫衣大睡,睡夢中被端了老窩,倉皇逃命中沒來得及穿上褲子,手槍、馬都丟下。他淒楚地自語道: 
  「完啦,綹子滅啦。」 
  星光已經暗淡下去,樹梢在漸亮的天色裡醒來,舒展著筋骨——微微搖曳。平東洋很清楚自己處境,單槍匹馬,確切說身無寸鐵,更難堪的是赤身裸體,因此在樹林不能久留。他折把帶葉子的柳枝左纏右擰,捆綁成個羅圈樣的東西,胡亂地遮住男人的隱秘處。 
  林帶蛇一樣在荒坨間纏了纏、盤了盤,沒有多長和多寬,他沿著蛇道闖出樹林,腳下是一道陡陡的坨壁,往前看坨窪處矗著黑黝黝幾座土房。這麼快地遇到屯子令他興奮不已,屯落對於殺人越貨的鬍子就是家,來去自由,拿啥用啥隨便,進屯就意味著走出窘境。   
  《玩命》H卷(7)   
  屯頭兩間土房仍在沉睡,半人高土圍牆,挺緊稱的小院兒。平東洋走太空步一樣移近外屋門,順門縫伸進手去摸,半天未找到門閂,卻觸到根頂門的圓木頭。他竊喜道:「媽的,爺爺我真有命!」 
  關東農村使用頂門槓夜裡頂門的是寡婦人家。 
  「誰,你是?」黑屋黑暗中,女人手持剪子,對突然鑽進屋的人影喝道。 
  「大嫂莫怕,遇劫道的把我的衣服扒光了,求你給件衣服穿。」二櫃平東洋手裡沒槍沒刀就豪橫不起來,於是撒謊,編造出讓人同情可憐的情節。 
  「我老爺們死時衣服都燒了,你走吧!」 
  「能穿就中……」 
  箱櫃響動,胡亂翻騰,一套女人氣味極濃的衣服扔過來。他往身上套,女人的勉腰褲14太肥,覺得褲襠裡空蕩蕩,立馬想到這女人屁股一定很大,由此推斷很白很胖……淫邪的念頭頓生,他朝女人湊過去。 
  「滾!」 
  「聽話語聲,你歲數不大,一個人睡被窩多空!」平東洋死皮賴臉,向女人撲去。 
  那把剪刀刺過來,被他鉗住奪下扔到炕沿下,趁勢摟住女人,毛茸茸嘴巴牛犢子吃奶似地拱她的奶子、脖子,哼起淫調兒: 
  二人協手欲作為, 
  含羞帶笑把燈吹。 
  銀針刺透透花鏡, 
  不敢高聲直皺眉…… 
  那女人力氣滿大,掙扎騰出只手實實在在扇了平東洋一個嘴巴,很響。他一仄楞,雙眼冒金星,差點栽倒。他被激怒了,凶狠地喊:「我是鬍子,不老實叫爺爺干,就殺了你。」 
  鬍子?聽到這兩個字她心一哆嗦,腿打顫險些癱倒,眼前立刻浮現上次鬍子進屯那一幕:劉老尿子剛過門的小媳婦不肯就範,結果太慘啦!鬍子扒光她的衣服綁在歪脖樹上示眾,大櫃用兩塊銀元干她一次的懸賞,四十多個鬍子配馬一樣輪姦她,那鮮血、污物順著雪白大腿流淌的情景,皮凍一樣凝在記憶裡。 
  「脫褲子,趕快脫!」二櫃平東洋聲音有些凶橫。 
  脫!男人猴急地催促逼迫如錐子猛扎猛戳她的心,一個來自遙遠的令她噁心的聲音,勾起深埋心底裡的悲酸往事回想,十多年前,她十三歲時爹娘為還債,把花骨朵兒似的小姑娘折成大洋五十四塊,抵債給地主王大眼的傻兒子做童養媳。這對死拉硬扯到一起的鴛鴦,她羽毛越長越美麗;他越長越抽抽,一個棺材瓤子。圓房兩個多月,傻子晚上睡覺竟沒脫過衣服。她除了用眼淚浸潤悲苦命運的坎坷外,還能做什麼? 
  一天夜裡,王大眼趁傻子到親戚家串門,公爹扯下正人君子的面皮,站在她面前是一個色迷迷、半頭白髮赤身裸體的公動物,他說:「傻子對不住你,可他是我們王家唯一打種的……你得給我們王家留個後……」 
  「爹?」公爹要替自己兒子給王家留根兒,她像見到一隻餓紅眼的狼,嚇得雙腿抽筋,木雕在插門的聲響裡。 
  「脫!」喪盡天良的王大眼上前摟住兒媳的腰部,乾瘦的爪子把應屬於他兒子的東西都奪過來。 
  或許蒼天有眼,懲罰了這個世人唾罵的扒灰老傢伙。霍然一聲狗叫,驚嚇欲出的污物蛇一樣縮回,鄉下人稱為「回馬毒」,王大眼口吐鮮血死在兒媳身上。 
  醜事不脛而走,鋪天蓋地指指戳戳道:「王大眼扒灰,那玩意沒射出,堵死啦。」 
  「說不定是小臊狐狸使的壞呢!」 
  …… 
  她把羞辱化作恨,勒死傻丈夫逃離故鄉,落腳荒僻的小河沿村,隱姓埋名……多次孤燈冷清的夜晚,時而摟緊枕頭,時而揉搓自己胸脯子咬牙切齒地恨男人、恨王大眼、恨傻子、恨親爹……唯有一個英俊的小男孩子她不恨,投入地想他,稚嫩的臉蛋和常掛在鼻尖上那滴亮亮的鼻涕——小弟二鎯頭。來接她的王家毛驢被主人拴在窗外,它當當踢著槽幫子,在家最後一個夜晚,她最留戀和割捨不了的是一直睡在她被窩裡的小弟,她摟緊他,告訴他明天她去王大眼家。   
  《玩命》H卷(8)   
  「姐,我和你去,咱倆好睡一個被窩。」二鎯頭央求道。 
  「姐是給人家當媳婦,咋帶你呀?」 
  「在家玩多好,當啥媳婦?」二鎯頭才八歲小腦袋瓜咋也想不明白做媳婦幹啥? 
  「找漢子!」她只能用娘告訴她的話來回答,娘說做媳婦就是到男人家去住,做飯餵豬生孩子,也說了她一時還難懂的圓房、同房一類的話。 
  「姐!」二鎯頭一骨碌爬起來,褪下小紅褲衩,手拽嫩嫩的陽物,很驕傲地說,「爹說長它就是漢子……」 
  「你,真虎!」她被小弟孩子行為弄得啼笑皆非,她把他那長著顆黑痣的小雞雞送回褲襠裡,提上褲衩拉回被窩,說,「聽姐話,往後可別當著人面掏出這玩意,小雞要生氣的。」 
  懂得圓房真正含意兩年後他們才圓的房,那夜她剝蒜皮一樣把貼身小褂自己動手扒了,光光的蒜瓣躁動在麻花被裡,臉一陣陣發燒發燙,感到某些部位空蕩得很,渴望充填。盼丈夫也像當年小弟那樣掏,掏……然而,傻子只嘿嘿朝她莫名其妙地笑笑,合衣獨睡鼾聲到天亮。 
  「脫,還他媽的磨蹭什麼?」鬍子二櫃平東洋嚷著,迫不及待。 
  男人的脅迫使她驀然清醒,先前剪子落地的聲音很沉悶,她斷定掉在炕沿下一隻鞋窠兒裡,一道靈光在她心頭閃過。她說:「身子不大乾淨,我下炕找條手巾擦擦。」 
  「破大盆還捧個住!」平東洋沒法再直截了當,耐著性子等待。 
  她先摸到那把剪子後,端起煙笸籮,將滿滿一笸籮旱煙扣在平東洋眼睛上,辣得他嗷嗷叫,罵道:「臊娘們,爺爺今個兒整死你!」 
  張開的剪子兩刃鋒利,她朝二櫃平東洋猛扎猛刺猛捅猛戳,像是重複公爹王大眼在她身上的動作,很快,赤光光身子便僵直炕上。 
  扯掉窗簾,她想把屍體裹好弄出屋,拖到房後壕溝埋了,翻動屍體時她手停目凝,扎透窗紙射進的一縷霞光,晃照得陽物上那顆黑痣特別醒目真切…… 
  時隔數年,小河沿村人拆除寡婦家土房,在炕洞裡發現一堆燻黑的人骨,引起人們種種猜測,歸終沒人說清楚骨頭是寡婦的什麼人。因為,寡婦和那個年代的人都已不在世上了。   
  《玩命》I卷(1)   
  過年放鞭趕鬼跑, 
  鬍子典鞭請鬼到。 
  ——關東歌謠 
  故事27:八爺 
  八爺孤身一人到死沒娶女人也沒後人,宗族後輩根據他的遺願土葬在遠離村落的月盟坨子。其實我們有塊栽滿白榆的祖墳塋地,埋著幾輩人,八爺輩分高,又人老而終,完全有資格入祖墳地的,可以挨著已故的同胞兄們——我的祖父、二祖父、四祖父墳邊安息。 
  「可他老人家堅決不肯,不答應就不嚥氣,眼也不閉。」爹說,他見我仍然對八爺非要把他死後埋在月盟坨子的索解,私塾先生的作派就表現得充分,文縐縐道:「狐死首丘,狐死首丘也。」 
  八爺並非排行老八,一奶同胞親哥兄弟四人。(老八是當鬍子時按綹子四梁八柱排列的)。因當了多年的糧台,加之那綹子八柱中年齡他最小,大當家的叫他八弟,眾鬍子就稱他八爺,直至他升到大櫃位置,索性報號:黑八爺。生著蕎麥皮顏色黑皮膚,也名符其實。 
  綠林響馬既定俗成的規矩很嚴,各個綹子都有自己活動的範圍——地盤,或者區域,八爺的地盤是柳條鎮四周邊緣幾十個村屯。鎮內駐紮關東軍一個供給軍需的駱駝隊,處於安全考慮,清除鎮郊隱患而實行「集家歸屯」,一夜之間環城靠鎮的村屯取消或合併,八爺活動的區域人煙幾乎斷絕,綹子人嚼馬喂無處著落。胯下有馬,手上有槍,八爺膽子就膨大,盯上了柳條鎮,所需的商埠古鎮樣樣都有,買賣店舖林立,商賈雲集,狠命搶一傢伙可夠享用數月。 
  夜晚,化裝成趕集莊稼漢的八爺帶上五個精幹的鬍子,離開老巢月盟坨子,趁夜色漆黑鑽進柳條鎮,這次目標主要是弄鞋。 
  鎮上鞋店四五家,八爺選擇深巷中的「足下福」鞋店,越牆潛入後院,把胖墩墩的老闆從被窩拽出來,利刃逼他打開店舖門,鬍子裝了兩麻袋鞋。八爺也有一點疏忽,店小二房裡幔帳桿懸吊的艾蒿繩火燃著床鋪卻空著,人不知去向。因此,在八爺即要扛著麻袋離去時,數十支槍對準他們,一個熟悉的聲音對八爺說: 
  「黑八爺,馬高鐙短對兄弟說一聲嘛,何必冒此大險。」 
  「裡碼人(自己人),」八爺命令隨來的鬍子收起槍,走到鎮自衛團團長鍾花善面前抱拳施禮,說,「鍾團座,兄弟來得匆忙未到府上拜訪,多有得罪。」 
  「哪裡,哪裡。」鍾花善表情無惡意,客客氣氣如同老朋友見面。他原是鎮警察所一名普通警察,被八爺綹子綁了票,吝嗇鬼爹不肯出五百塊大洋贖他。請進的「財神(票)」勒索的目的沒達到,怎能輕易地放走他。負責看管他的八爺,見他被折磨得脫了相走了人樣,甚是可憐,常常偷偷塞給他一些好東西吃。在一次綹子遭日軍討伐時,慌亂之中八爺割斷捆綁鍾花善的繩子放走他……救命之恩鍾花善沒忘,總想找個機會報答報答黑八爺。先前店小二慌忙報告強盜打劫鞋店,說領頭的是黑大個兒,左撇子使槍,說話嗓門很大,他斷定是黑八爺貿然進城。因此,只帶十幾個親信前來。 
  「那年你放兄弟一馬,才有今天這般光景。」鍾花善說,「黑八爺,方便的話就帶弟兄們到我那兒喝幾盅,明早送你們安全出城。」 
  「多謝啦,我和家裡的弟兄們有約在先,今晚如不能歸來說明出了事,他們便來攻城救我……」八爺沒說實話,儘管他相信鍾花善的挽留是真心實意,與官府——天敵的交往中八爺警惕性歷來很高,小心翼翼。他唯恐出現其它變故,自衛團保護城鎮治安的職責中就有清剿鬍子這一條。他告辭道:「日後再來拜謝鍾團長吧。」 
  「放他們出城!」鍾花善團長下了命令。待背著麻袋的身影消失在夜幕籠罩下的街巷,他把鞋店老闆叫到一邊耳語一陣,最後說,「今年你們給自衛團的保安費就全免啦。」 
  那個年代很多事情難合情合理,關東軍給養運輸駱駝隊隊長福田因黑八爺綹子活動猖獗,多次訓斥鍾花善自衛團剿匪不利,嚷叫要撤他的職。可是鍾花善心裡的小九九福田不知,八爺也蒙在鼓裡,隨後發生的事情八爺覺著神兮兮地有點怪。   
  《玩命》I卷(2)   
  一天深夜,鍾花善連個警衛人員都沒帶,翻坨過崗頂著小雨拉荒走了幾十里路,到月盟坨子找八爺,請求八爺派幾個鬍子進城綁警察分所長雋成家人的票,老的少的都行,並提供了雋所長家的詳細情況——住址、人員、防範等等。 
  「你插扦?缺錢花?」八爺迷惑,問。 
  「事成之後我倒要賞你們些彈藥。」鍾花善沒說破綁票的真正目的,但一再表明絕不與之分贓得份子。在八爺答應去綁票時,鍾花善一臉惡魔一樣的審慎神色,說,「一定在農曆七月二十日去,那天我們自衛團和警察隊護送福田駱駝隊去省城,押運一批軍用物資。」 
  「那就在七月二十日晚上。」八爺定下綁票時間。 
  綁票許多細節鍾花善都給想好了,八爺按他周密計劃行動。在確定的日子裡綁來警察雋所長的兒子,贖票的條件苛刻:十支日式三八大蓋步槍、二十枚手榴彈及五百發子彈。 
  救子心切,雋所長破釜沉舟,偷出警察所庫存武器去贖兒子,事兒辦成後攜兒潛逃時被自衛團抓獲,福田隊長砍了雋所長的頭,對破獲此案的鍾花善大加讚賞,並把警察所置於自衛團管轄之下,這樣鍾花善權力就大了。八爺也得到實惠,綁票勒索得手,還得到鍾花善團長暗賞的現大洋和兩棵嶄新的德國造老筒子槍。 
  接下去,八爺又一次按鍾花善的授意去搶劫柳條鎮商會程會長的火磨坊、皮貨行、珠寶首飾店,綁架年老體弱的程會長,強迫他家出二十萬塊大洋贖人。在此鍾花善出資買下了程會長的大部產業後,程家才湊足現金將程會長贖回。幾輩人辛勤創下的家業,頃刻間被鬍子劫掠勒索淨光,程會長掉了幾天老淚,攜帶家眷離開柳條鎮打算回山東老家。臨走,他一雙悵然目光瞥向鎮府懸掛的偽滿洲國旗,旗幟在黯然的天光下,靈頭幡一樣飄,愴然地說:「天黑地暗,警匪一家。」 
  與瞬息間敗落為窮光蛋程會長同時醒悟的是八爺,心裡犯嘀咕:「鍾花善借我的手……下一個目標是綁鎮長嗎?」 
  連續幾年裡,日本關東軍多次對黑八爺綹子進行清剿,因鍾花善每每暗中派人通風報信,八爺便一次次逃脫。惱羞成怒的福田語調憤怒地把關東軍憲兵隊司令部一道密令傳達給鍾花善:限半月之內捕獲匪首黑八爺。 
  「抓不到黑八爺,」福田被狗咬了似的連喊帶叫道,「你的團長、商會會長統統的別干啦。」 
  「隊長閣下息怒。」鍾花善很有把握地說,「您什麼時候要匪首黑八爺首級,我立即就取來。」 
  「三天,三天!」 
  「就三天。」鍾花善自認為黑八爺就在他的衣口袋裡,伸手便可掏出來,於是答應得乾脆。他又和前幾次一樣孤身一人找到黑八爺,果真說要請他去綁鎮長的票。 
  「這回你想當鎮長?」 
  「非也,鎮長與我積下仇怨……」鍾花善言其自己不便動手,原因說得充分。不然自衛團結果了鎮長易如反掌。他說:「多年來,承蒙八爺幫忙,我鍾某才打敗多個對手……這一點我沒齒難忘啊!」 
  八爺也客套一番,說沒有鍾團長的暗中保護,綹子恐怕早被日本關東軍吃掉啦,如今穿用不愁,局紅管亮實實在在該感謝鍾團長。 
  「鍾團長放心,我立馬安排弟兄照你的意思去做。」八爺說。 
  返回鎮裡,鍾花善縝密地佈置,選擇可窺視八爺入網的地方擺上的酒菜,請了小鎮名流,如同觀戲一般。鍾花善給福田斟滿一杯酒,說:「在好戲開場前,為您的健康,先乾一杯!」 
  「干?」 
  「干!」 
  活捉匪首黑八爺的場面一定很精彩,小鎮名流們這麼想。 
  一個時辰過去,兩個時辰也過去……直到天亮黑八爺也沒有出現。二十年後,八爺出現在他的故鄉。 
  八爺現葬在月盟坨子。 
  故事28:典鞭 
  攻打縣城亮子裡鎮的計劃綹子的四梁密謀數日,最後敲定在五月初八。大櫃紅一片具體佈置道:   
  《玩命》I卷(3)   
  「迎門樑(炮頭)老黑前卡子(前鋒),掃清柱(總催)長山別後卡子(後衛)……」 
  「乾爹,」總催長山說,「老黑爺上次別梁子(劫道),踏木子(腳)傷沒好利索,還是我做前卡子吧。」 
  「大哥,我看行。」二櫃目光從大櫃臉轉到總催長山,恭維的口吻誇讚他幾次踢坷垃了無懼色,屢屢建功……他說,「長山少年老成,有勇有謀,見出息啊!」 
  「長山,大家相信你,就有個準備吧,磨快青子(刀)……機靈點,別掉腳(被抓住)。」大櫃紅一片抬抬厚眼皮望乾兒子長山,那些希望、鼓勵、囑咐的話,都用眼神說了,最後說,「扛上碎嘴子(衝鋒鎗),再揣幾顆手榴彈。」 
  亮子裡新築了城牆,青石做基礎紅磚砌到頂高丈餘,南北兩個城門築有鋼筋水泥混凝土澆鑄的炮樓,滿軍一個排的兵力把守,出入城門嚴格檢查。商埠古鎮亮子裡,許多綹鬍子窺視這塊肥肉,饞涎欲滴。防守嚴密的亮子裡鎮,過去曾遭鬍子幾次侵擾,至今沒一股鬍子攻破此城! 
  紅一片綹子憑在關東綠林中的名望威信,聯合久占、大德字、滾地雷三個綹子近千人馬,趁守城偽滿軍奉調配合關東軍清鄉並屯城內空虛的機會,攻打亮子裡鎮。 
  許是天助鬍子,轟隆隆的磨盤雷乾嚎,嚇跑一天星斗,週遭漆黑伸手不見五指,鬍子大隊人馬兵臨城下,炮樓上的哨兵絲毫未察覺。 
  「壓!」擔任這次攻城行動總指揮的紅一片大吼一聲,旋即擰身而起,衝向城門,與兵警交上火。接近城門,衝在前面的總催突然調轉槍口,鬍子倒下一片,像割倒一片高粱。 
  「媽的,長山這個鱉犢子!」紅一片先是一愣,緩過神來,怒罵和槍筒發出的子彈低沉射出聲一起擊倒長山,鬍子呼啦啦上前捆住叛逆。 
  亮子裡城終沒攻破,原因是長山臨陣倒戈,加之聞訊趕來救援的城外部隊及時到達,鬍子放棄攻城,迅速撤離。 
  負傷被擒拿的總催長山五花大綁地押回老巢,鬍子人人都清楚鐵打綹規的條條款款,因此長山知道自己是死定了。背叛眾弟兄就等於自絕他們,更重要的是背叛了大櫃——他的乾爹,幫助仇家打自己人,罪上加罪。然而,完全出乎長山預料,回到駐地,去掉了捆綁的繩索,為他治傷。大櫃紅一片像什麼事情都未發生一樣,照舊慈父一樣關懷體貼他,紅一片掏出自己的手槍說,「長山,你惦心它很久了,今天給你吧!」 
  「乾爹!」犯下死罪而獲生,長山感動得熱淚直流,撲通跪在紅一片面前,懺悔道,「我一時鬼迷心竅……攻打亮子裡鎮的大事壞在我身上,乾爹沒怪罪,還待我這樣好,我心裡刀剜一樣地難受。」 
  「起來吧!」紅一片送給他十幾塊大洋,說,「登空(褲子)靠身子(短衫)大窟窿小眼兒的,買跳線(貴重布匹)做一身。」 
  總催長山沒細想大櫃如此態度有沒有道理,遵照乾爹的吩咐買來上等綢緞,縫製一套合身的衣服,滿臉喜色走進大櫃的臥室,說: 
  「乾爹你看。」 
  紅一片讚許地點點頭,漫不經心地說褲子太瘦,上馬時非掙開襠不可,而後轉了話題,問:「櫃上你存多少錢?」 
  鬍子分的篇子(餉錢)多數存在綹子的賬房裡,東搶西奪的帶在身上不方便。 
  長山回答:二十二塊大洋,三斤半棉花和一副對光子(眼鏡)。 
  「把長山捆嘍!」大櫃紅一片突然撂下臉來,在場的鬍子執行了大櫃的命令。 
  「乾爹,」長山嚇白了臉,他見乾爹那張令他心悸的臉,眼睛射出絕情凶光,求饒是徒勞的,他樣子委屈地說,「我,我不明白……」 
  「明天你啥都明白啦,帶走!」大櫃紅一片等鬍子把長山押走,才問二櫃,「典鞭的事安排得怎樣?」 
  「久占、大德字、滾動雷都回了話,準時趕到。」二櫃說,「壓五省不肯來。」 
  「咋地?」   
  《玩命》I卷(4)   
  「他說長山是你乾兒子。」 
  大櫃紅一片的臉陰鬱而蒼涼。 
  次日,參加典鞭的鬍子酋首相繼趕到,威風總是要顯顯,規矩也必須照做。來者舉槍朝天鳴放,匡——匡——匡!土窯外三聲槍響後,報號道: 
  「大德字啦——」 
  匡——匡——匡! 
  「久占啦——!」 
  「匡——匡——匡!」 
  「滾動雷啦——!」 
  通常,各綹子梟雄獨佔一山頭各霸一方很少聚一起,召集綹局的同仁,共同處理江湖上發生的某件大事時才聚首,這種召集議事的獨特行動,鬍子稱為典鞭。 
  嚴肅而講究歡迎入土窯儀式過後,隆重的酒宴開席,寬敞的院內靠東牆擺一溜八仙桌子,大魚大肉款待各位大當家的。 
  酒過三巡,紅一片向準備行刑的鬍子打個響榧,長山被帶到院心。他跪在大櫃面前,哀求道:「乾爹,留我條小命吧!」 
  留條生路?曾幾何時紅一片的生路恰是長山給的。長山入綹子前在亮子裡鎮喜滿堂當伙友(小打),那時紅一片經常來逛窯子,又習慣在客棧租個房間,長山受老鴇子派遣陪妓女到紅一片下榻處出條子。久而久之,便與紅一片結下情誼。一次,長山夜裡解手路過老鴇臥室,聽到她和警察密謀,天亮前衝入客棧,活捉匪首紅一片……長山急忙去報信,紅一片從妓女的被窩裡爬出,他倆一起逃走。為感激長山的救命之恩,收他為義子,委以重任——當總催(負責督察指揮軍事事務)。重義氣的紅一片自然牢記這段情,可是破壞了綹子的規矩,必須按照規矩辦。 
  大櫃紅一片投向長山意味深長的一瞥,心裡說:「是乾爹心狠嗎?瞧你做了些什麼事啊!」 
  「各位!」紅一片雙手抱拳,迎著幾位大櫃審視的目光,熱血在喉嚨裡衝撞著,他說,「今天,我要插(殺)個人,除掉我們綠林中的敗類。」 
  「讓他怎麼過土方(死法)?」二櫃上前向大櫃紅一片請刑。 
  鬍子對違犯局規的人,使用的綹刑極為殘酷,像火燒、馬拖、刀割、活埋、壓槓子、背毛、掛甲、上蒸籠、十指釘法……大櫃紅一片射出目光僵在昔日頑皮可愛的妓院伙友的臉上,許久,他對二櫃說:「噴筒子(槍)做了他(送他的命)。」 
  「乾爹!」長山掙扎著爬到大櫃紅一片面前,磕了三個響頭,頭沒回地走到後院為他掘好墳坑前,閉上雙眼,槍響他便大頭栽進坑裡。 
  「這一百四十塊大洋送給長山他爹娘。」大櫃紅一片把裝著大洋的布袋子交給紅賬先生,「櫃上他存的東西也都帶上。」 
  外綹子的幾位大當家的目睹紅一片大義滅親的行為。處理完叛逆,大櫃紅一片高舉酒杯,「班火三子!」 
  眾鬍子繼續喝酒,參加典鞭的其他綹子大櫃嘖嘖稱讚紅一片,紛紛起身敬酒,也有鬍子看見幾顆碩大淚珠滾落到酒碗裡,鬍子大櫃紅一片揚脖喝下。 
  故事29:坐堂鬍子 
  大紅色油布裹著役畜套包子的幌子斜插桿吊起,出現亮子裡鎮的柴禾街上已經幾年啦,這就是鎮上薛感厚的套纓鋪——馬具店。 
  亮子裡每逢雙日子,大車小輛拉來四面八方的趕集人,守城的自衛團每逢集日也格外忙碌,處於兵荒馬亂的歲月,特別是時下鄉間鬍子活動猖獗,唯恐混進城來,故此集日只開南城門,自衛團全員上崗,警局也派出暗探配合,嚴格盤查出入者,驗查身份證件及所帶之物。 
  「喂,那輛二馬車,靠邊停下檢查!」裝載秫稈的花□轆二馬車被攔在城門入口處,檢查人員用根鐵棍子改制的錐形探子,深深地刺入秫稈捆,沒發現任何異常,對趕車的和跟車的兩個鄉下漢子說,「走吧!」 
  「謝老總!」車老闆子恭維道,從厚厚兩唇間拔下那桿旱煙袋,往腰間藍布腰帶上一掖,搖起鞭子吆喝牲口道:「駕!」 
  車老闆子紮著寬布腰帶、致謝抱拳的姿勢、走路的騎馬步勢,引起一位警局暗探的懷疑,他向身邊的兩個便衣警察說:「跟我走,注意拉秫稈的二馬車。」   
  《玩命》I卷(5)   
  絡繹不絕的趕集人入城後湧向柴禾街,沿街擺滿貨攤,叫賣聲亂哄哄絞纏在一起: 
  「地瓜,烤地瓜,熱呼的!」 
  「瞧一瞧,這豬秧兒,身腰長,肚皮松,大坯子呢!」 
  「蠅甩子!」 
  「馬蓮根刷子!」 
  生肉攤前,乞丐打著竹板討要: 
  這塊肉,切得好, 
  五花三層把菜炒。 
  回家炒上一大盤, 
  全家大小拉拉饞。 
  傻子就像過了年。 
  麻煩師傅再回手, 
  再給一塊我就走…… 
  與這熙熙攘攘嘈嘈雜雜比較,柴禾市場井然有序,馬車、牛車、驢車、獨輪手推車、扁擔挑子,稀稀拉拉地停放著,要出售的可供灶房用的燒柴品種倒繁多:木頭疙瘩、秋板柴禾、劈柴柈子、秫稈、干牛糞……總之,供灶、取暖的可燃之物應有盡有。 
  柴禾小販們,嚴格意義上說他們稱不起「販子」,撿、拾、劈、砍、摟、割柴禾到鎮上買,充其量換些油鹽醬醋,添補日常開銷而已。因此,他們的買賣做得笨,個個袖手或蹲或站或靠自己的柴禾攤子上,等待客來買。 
  這時,有三個眼睛賊溜溜的人一起走進柴禾市場,旋即迅速分散開去,其中一人走到載秫稈車前,順手抽出一棵秫稈,墊在膝蓋上一撅,喀嚓斷了,茬很齊。 
  「嚄,挺干呢!多少錢一捆?」 
  「對不起,整車賣出啦。」趕車的老闆支走買主,很顯然他們在等什麼人來。 
  工夫不大,套纓鋪老闆薛感厚邁著有錢人自豪的方步,手拎著銀色的馬尾製成的蠅甩子,時不時地甩甩,有幾個臭錢淺薄地顯露得充分。他挨排連問幾個柴禾車,不是嫌柈子太濕,就是說秋板柴禾沒長成要火(燃燒中途滅火),或是價貴而沒買,最後停在二馬車前,手摸秫稈誇讚道:「矬巴子高粱稈兒,稈兒粗節長,燒火可惜了啦。」 
  「其實你沒看全,這裡還有大蛇眼(高粱一個品種),編席□苫太脆。」 
  「噴水浸好,寬點破糜子(秫秸外皮),照樣結實。」 
  這段純正的莊稼院嗑兒,三個躲在一旁窺視的警局暗探把這一切聽得真切,交談沒什麼破綻。 
  「多少捆?」老闆薛感厚問。 
  「103捆,湊整,就算100捆吧。」 
  「走,卸車去!」陶老闆領著二馬車走出柴禾市場。令盯梢的三個警探不解的是陶老闆沒把柴禾車領回套纓鋪子,左拐右轉走進背街,向掛著幾雙製作精巧小烏拉鞋做幌子的鞋店走去,一直走進鞋店後院。 
  警探監視準確無誤,那天上午鞋店的情景記錄詳細,最先是套纓鋪老闆出來,依然甩著蠅甩子邁著方步,緊接著,卸掉秫稈的二馬車還是由那兩個莊稼漢趕走。 
  警局人員按照固定的思維方式,確斷一切都在情理之中,否認了尚未被證實的想法。但畢竟留下一點需要明確——陶老闆到底是什麼人?嗅覺靈敏的暗探,神不知鬼不覺地監視套纓鋪老闆數日,一言一行都屬正常範疇,直到陶老闆將五百塊大洋親自送到警局,再三強調支持聲勢浩大而又因經費緊張的秋季剿匪行動。陶局長罵道:「娘個臊B的,竟拿朋友搓球!」之後,便取消了對陶老闆的監視。 
  事實證明,亮子裡警方犯了不容饒恕的錯誤。應採取果斷措施,徹底搜查套纓鋪,陶老闆的正人君子偽裝就會被剝下來。 
  套纓鋪老闆薛感厚是地地道道的鬍子,與眾匪的差別是他不在局綹,又不同於獨往獨來的單搓(一人為匪),是專門為鬍子銷贓的坐堂鬍子。眾所周知,鬍子見啥搶啥,大到馬匹駱駝,小到針頭線腦兒,砸開土窯凡是能帶走的,可兌換成現錢的死物活物通通掠走,享用不了的物品就變成錢,以便儲存。可哪個綹子敢公開去銷售贓物呢?於是關東社會裡就應運而生一個特殊行道——走頭子。入此道的人大都有一段為匪或與匪結緣的經歷,薛感厚在具備這些先決條件後,順理成章地成為走頭子。   
  《玩命》I卷(6)   
  薛感厚開辦馬具店,專銷售套包子、繩套、馬驢交易市場的用具。一個偶然的機會,經熟人介紹,與鬍子聯繫上,雙方一拍即合。他利用馬具店做掩護,幹起銷贓漁利的勾當,成為名符其實的坐堂鬍子已三年多時間,警方絲毫未察覺。 
  一年後的秋天,鬍子黑山狸綹子的上線員(八柱之一)坷拉蔓(姓鄢)深夜來訪,此人年紀很輕,過去又不熟悉陶老闆,便掏出封信交給他,說:「陶老闆,這是我們大當家的給你的海葉子(信)。」 
  讀完大櫃黑山狸的親筆信,陶老闆確定是裡碼人來談交易,財神爺登門自然備受歡迎。酒足飯飽後坷垃蔓說:「大當家的這次出手可都是硬頭貨呀!」 
  「莫非是大嗓?」 
  「老闆真會說笑話,大嗓(大炮)倒不是,噴子(槍)和一些赤煙(彈藥)。」坷垃蔓炫耀起獲得這批武器的那次踢坷垃(砸窯),添油加醋、繪聲繪色地講述,白音呼碩有名的大牧主包金祿,他的爺爺在蒙王爺府當差,積攢下很多項(錢),延續到包金祿當家時,家裡牛羊成群,吃金屙銀睡覺反倒不安穩,修築了堅固的宅院,配備精良武器,這塊肥肉讓鬍子眼饞,幾個綹子先後攻打,都未得手。 
  「我們大當家的放檯子(賭博)時,結識了包家護院的一個主炮手。」坷垃蔓說,「大當家的勸他反火(叛變),並答應上托(配合行動)。六月初二我們攻進包家大院,弄得多少老頭(銀元)、老串(銀錢)自不必說,噴子(槍)、響子(步槍)碎嘴子(機槍)白菜窯裡起出兩箱子。」 
  「貨是挺硬,但弄到園子(城)裡來,途經幾道關卡,警局裡倒是有兩個熟脈子(自己人),可也難辦成這樁大事。」陶老闆甩了幾下蠅甩子,思忖些許時候,說,「這樣吧,城外桂花村我有個表弟,先在他家把槍窖(藏)了,以後我再找機會慢慢移進園子。」 
  雙方商定,鬍子黑山狸派人將「貨」運到桂花村,陶老闆當面點清,並按說定的價碼付款,時間選定月虧的初五晚上。 
  夜像條布口袋一下子把偏僻的桂花村裝進去,荒村乖躺在裡邊木木地安靜,偶爾三兩聲貓叫春外,再無別的聲音,跡象表明這不是發生蹊蹺古怪事情的夜晚。 
  素常文質彬彬、儒商派頭的套纓鋪老闆搖身一變,拎蠅甩子的手實實地握把匣子槍,店舖裡那幾位見顧客點頭哈腰、和和氣氣的夥計,陡然變得凶神惡煞,腰間全別著短槍。試想一下,這夥人出現在套纓鋪,恐怕要「狗凶酒酸」嘍,別說所出售的馬具貴賤,即使白白送上未必有人敢來拿。 
  急促的馬蹄打破小屯的靜謐,黑山狸率二十幾人趕到,暗淡的月光遮掩了來者眉開眼笑的面孔。 
  「感厚兄弟,你很守信用啊!」黑山狸客套道,他的話音未落,硬梆梆的槍嘴從幾個方向抵住陶老闆的後腰,「可惜你今個兒掉腳啦(栽啦)。」 
  經精心策劃的陰謀就這樣順利地結了尾,走頭子薛感厚最終栽到鬍子手裡的命運已定,在刺耳的子彈聲響起前,黑山狸說他的綹子秘密向警局靠了窯(投降),他要以自衛團上尉隊長的名義勾動扳機。 
  套纓鋪老闆痛苦聲很短促,一具屍體便出現。 
  故事30:釋夢 
  昨夜,大櫃占北邊做了一個夢,夢見有人抬著一口紅棺材,一個身穿鵝黃色衣服的小姑娘打著靈道幡,清晨他便對翻垛先生講了這個夢。 
  「好夢,好夢啊!」年逾花甲的翻垛先生將稀少的幾根銀白鬍鬚捻了捻,抑揚頓挫地背歌訣: 
  丑不遠行酉不東, 
  求財望喜一場空。 
  寅辰往西主大凶, 
  病人遇鬼害邪傷。 
  亥子北方大失散, 
  雞犬作怪事難成。 
  己未東北必不通, 
  三山擋路有災星。 
  午申休往西南走, 
  文生下馬一場空。 
  逢戌不上巽中去, 
  口舌是非有災星。 
  癸上西北必不通, 
  隔山隔水不相逢。   
  《玩命》I卷(7)   
  在鬍子冒險生涯中,翻垛先生憑著嫻熟的掌中八卦,結合四梁八柱的夢來決定行蹤,甚至在夜間迷失方向時,也由他來推算「開門」(行走方向)。大櫃占北邊昨夜這個夢,翻垛先生好一陣欣喜,兆頭很好,因為夢見紅棺材意為有財有寶,穿鵝黃衣服的小姑娘意為金子。他對大櫃說:「大哥,你的甜兆子(夢)好哇,我推算一下,今天踢坷垃順風。」 
  「掐算一下幾時幾刻行動。」大櫃占北邊問。其實,三天前他們就踩好一個點——喬爾沁村牧主田老跩的大院。 
  「畢星查辰有救星。」翻垛先生說午後三點一刻。 
  田老跩家的土大院沒擋住鬍子,儘管田家的炮手英勇抵抗,終因寡不敵眾而陷落。或許是因砸開響窯而忘乎所以,或許是多日未吃葷腥,從安全角度考慮在搶劫後應當立即走人,大櫃占北邊屁股沉沉地呆下來,說:「敞開肚子啃富,大煞落(日落)再開碼頭(離此地去)。」 
  新殺豬的白肉血腸很鮮、賊香,土燒鍋釀造的白酒放量喝。酒足飯飽他們沒等出院便被一支武裝剿匪部隊包圍。 
  「你們被包圍了,想活命就繳械投降吧。」田老跩家大院外有人喊話。 
  眾鬍子紋絲未動,沒聽到大櫃的命令誰也不敢擅自行動。此綹屢遭官兵剿殺,多次化險為夷,可這次非同往常,能衝出去嗎? 
  「占北邊綹子的弟兄們,我們奉命捉拿匪首占北邊,只要你們反戈一擊,既往不咎,誰割下占北邊首級,賞大洋三百塊。」 
  「操你損奶奶洋跳子!」二櫃小禿子甩掉布衫子,赤膊上陣,端起機槍就要掃射,大櫃占北邊喝住他道:「別開邊(打)!他們衝著我來的。」 
  「乾等土墊子(死)?」炮頭憤然問。 
  「和降大桿子(兵)拼啦。」幾個崽子喊叫。 
  「拼啦!」眾鬍子呼應著,劍拔弩張,只要大櫃一聲令下,他們將以血肉之軀去撞擊官兵的槍口。 
  「兄弟,」遭遇危險,走投無路的大櫃占北邊求神指明路,他讓翻垛先生推推「開門」。 
  全綹弟兄的性命繫在翻垛先生手中紙牌上,他擺八門八方——乾、坎、艮、震、巽、離、坤、兌,火燒眉毛,生死攸關的時候,翻垛先生仍四平八穩,振振有詞道:「討債要奔傷門去,行圍采獵死門強……」 
  素日可信賴的神,今天卻不肯幫忙,怎樣努力翻垛先生也未找到代表「開門」那張牌。這時,轟然一聲響雷,天搖地動,頓時狂風大作,翻垛先生握牌的手哆嗦一下,他臉上烏雲比天空更陰沉,淺聲對大櫃占北邊說:「乾宮(天)突然雙蒙子(陰)且又鬥色子(風)大作,一時半晌兒很難大扇放光(晴天),天象上看凶多吉少啊!」 
  的確,官兵重圍,輕重機關鎗外加迫擊炮,僅憑幾十桿土槍土炮很難突圍成功。大櫃占北邊認清了形勢,與其對抗,必然導致全綹覆沒,唯一的解救辦法,他想好啦。 
  「眼前的事明擺著,風太緊(事急)。」大櫃占北邊把四梁八柱叫到身邊,挨排兒望他們一眼後,嗓音低沉地對這些患難弟兄們說,「大傢伙兒跟我風風雨雨闖蕩多年,苦沒少受,罪沒少遭,歸終落到這步田地,咳,怨我無能。官兵是衝著我來的,為給你們留條生路,把我綁了交給他們吧。」 
  「大哥,」二櫃小禿子牙一咬,說,「咱們一起拜過達摩老祖,結成了生死弟兄,馬高鐙短我們就綁你,那是人做的事嗎?」 
  「同跳子拼了吧!」炮頭前額暴起青筋,憤怒漲紅了眼珠子,「就是死,也和大哥死在一塊兒。」 
  「這樣白白送命值得嗎?」大櫃占北邊解下長長的腰帶,以不容違抗的口吻說,「綁,牢靠一點,免得他們生疑。」 
  於是二櫃小禿子就含淚捆綁大櫃。 
  「二兄弟,」大櫃占北邊說,「我恐怕難回來啦,可咱綹子不能散伙,洋跳子暫時繳械就先忍著,打碎牙咽到肚子裡,以後有機會再把弟兄們拉上山去。」 
  眾鬍子聽出大櫃占北邊的話有些信示(遺囑)的味道,鼻子發酸,淚窩子淺的就哭出聲來。可是大櫃決定的事,誰改變得了?   
  《玩命》I卷(8)   
  「嚎,嚎喪什麼?沒出息!」大櫃占北邊呵斥痛哭流涕的鬍子說,「留點眼淚到我的亂點子(墳)上撇蘇(哭)吧!」 
  「你們聽著,再等半個時辰如還不把占北邊交出來,我們就開火。」官兵緊逼道。 
  砰!占北邊掏槍擊碎自己的膝蓋,命令道:「告訴他們,立即交人。」 
  田老跩家土院牆上,二櫃小禿子在臉上狠抹一把什麼東西後,搖動白布衫子喊:「喂,我們把占北邊制服了,這就交給你們。」 
  一場滅頂之災最後以大櫃占北邊自投羅網而躲過,二櫃小禿子率全綹弟兄接受了官府的改編,匪隊易幟為縣保安中隊。 
  偽滿洲國成立的那年冬天,小禿子拉出這支隊伍上了山,重操匪業。並用當年因交出匪首占北邊而得官府的賞銀一千塊大洋,給占北邊修一座墳,大理石墓碑上沒刻一個字,別出心裁地鑿一圖案:一頭小毛驢。 
  江湖上的人明白其中含意:讓九泉之下的大櫃占北邊永做好夢(夢見驢,是說神仙張果老到了,有財運,驢馱財寶嘛!)。 
  補敘:當年鬍子大櫃占北邊被官府處死,用的是斬刑。滿身肉褶的肥頭大耳的劊子手霍霍磨刀之際,死囚占北邊追悔莫及,那次攻打田老跩土窯的前夜,他的夢很長,不僅夢到了通紅的棺材和穿鵝黃衣服的小姑娘,還夢見一幫小孩哭喪,這是絕對不吉利的。然而他只向翻垛先生說了夢的前半部分。 
  劊子手舉起大刀的剎那間,占北邊霍然抬起頭,先是舒暢地笑,而後說:「夢,真準!」 
  「媽的,死到臨頭還胡言亂語。」劊子手心裡暗罵,使勁劈下寬刃大刀! 
  故事31:經歷 
  昨夜和前一夜沒有什麼兩樣,讀完私塾劉先生規定的《三字經》,我便在東廂房裡躺下,爹日復一日地告誡睡在外屋負責保護我安全的家人道:「照看好少爺,外邊亂得很。」 
  爹說的「亂」我的理解就是鬧鬍子。屯親(同屯居住的親朋好友)林家土窯前不久遭搶,洗盡全部家產,綁走他家的少爺。我原來在公立學堂讀書,自從林家給鬍子禍害後,爹就不准我出大院,請來了滿清秀才劉先生來家教我課程。太鬧心啦!我身邊時時刻刻有持槍的人保護,甚至連上廁所也擱人看著,生怕我被老鷂鷹叼走似的。 
  鄉村的夜晚歷來很靜,我至今記得那夜事發的細節,村中很響的狗叫傳進大院,嘈雜的人聲中伴有胡琴、鑼鼓響。 
  「村裡咋那麼熱鬧?」我問。 
  「你爹頂惱你好奇。」外屋今夜看護我的是三叔,他很疼我,見我折騰就說,「快點睡吧,明天起早背書練字呢!其實,驢皮影那玩意沒啥好看的。」 
  我多次追憶這件事,總覺得三叔那夜故意把村裡演出皮影戲的消息透露給我,對缺少娛樂活動而單調、枯燥的鄉下人來說,唱蹦蹦(二人轉)、耍戲法、驢皮影都極富誘惑力,特別是對我們這些童年世界缺少樂趣的孩子,多麼想看一眼皮影戲啊! 
  一件鬧得我家天翻地覆的蠢事我妄為地幹出來,我謊說肚子痛讓三叔去上房找藥藉故支走他,端開老式的花格子窗扇,瘦小的身子跳出沒被人發現。可一丈多高的院牆難以爬上去,大門鎖緊,並有專人把守,即使一隻靈捷的貓,從門走也會被發現,不走大門我也能出院去,主意打在院東牆的排水溝上,雖然它很狹窄,畢竟我可以爬出去。 
  皮影戲在一個長筒房子裡搭台演出,全村老少聚集於此,人縫嚴嚴的擠不到前面去,因此只能聽演唱而見不到影像。 
  「來,站在凳子上。」一個魁偉的大漢拎我站到長條板凳上。此時,屏幕正演《邊關探母》: 
  為祝壽六郎星夜出了邊關, 
  一路匆匆馬上行, 
  前有孟良後有焦贊啊, 
  歸家心切他們猛勒韁繩。 
  焦孟二人談著酒宴, 
  六郎默默想著娘親…… 
  精彩的楊家將故事,臉譜逼真、半透明的彩色「影人」抓住了一屋子觀眾的心。我完全沉醉在觀看皮影戲之中,甚至熱心騰出板凳給我的大漢往我額頭上拍了下什麼,我全然未覺。   
  《玩命》I卷(9)   
  日夜不停馬蹄聲脆啊, 
  午時來到汴梁城, 
  汴梁城,好威風, 
  城牆高聳入雲中…… 
  在我神志恍惚之前,我發冷得拱背縮肩,再後來就羊羔一樣乖乖跟著大漢走出皮影戲演出現場,離開村子我好像問大漢些什麼,走了很遠的路。 
  第二天,我面前的一切都陌生,臭氣熏天的破草棚子裡,一群面容憔悴的人被繩子拴牲口似的練在一起,這其中有老人,還有婦女,當然年紀最小的頂數我。 
  「小子,」挨我身邊的老頭悄聲問道,「哪個村的?你爹是誰,咋被鬍子綁來的?」 
  「閉上臭嘴!」鬍子狠抽問我話的老頭一馬鞭子,漏風的兔唇出言極惡毒,「老搒殼子,屁眼子再沒收管,呆會鞭秧子有你的好果子吃。」 
  綁票?我確實被綁了票,蓄謀已久的鬍子利用我偷著從家跑出來看驢皮影戲的機會,先給我拍了花(施蒙汗藥)後綁的票。這是什麼地方?離家多遠?哪個綹子綁我的票?我統統不曉得。負責看管我們的秧子房當家的身高五尺,兩條籮圈腿彎彎巴巴地朝大家面前一撮,破草棚像進來隻狼,立馬鴉默雀靜,他說:「都起來,到上房去過堂。」 
  十幾個人綁成一串,鬍子像拉拽牲口似的牽我們到一間寬敞空屋子,準備接受鞭秧子(拷問)。屋子佈置得鬼門關似的陰森,白色狼屎泥做的火盆裡,木炭燒紅了烙鐵,一盆清水旁放著兩把二龍吐須皮鞭……幾個滿臉橫肉、眼射凶光的鬍子候在一旁聽令施行。 
  「吐(說)!」遭兔唇鬍子辱罵的老人被拽過去,秧子房當家的先拿他開刀,「你家的金銀財寶藏啥地方?」 
  「俺打今年春上才做點兒小買賣,沒掙啥錢。」 
  「老家雀,捨命不捨財。」秧子房當家的火冒三丈道,「給他吃頓麵條(鞭抽)。」 
  兩個鬍子使皮鞭子瘋狂抽打老頭,布衫被抽碎與血肉粘在一起。秧子房當家的逼問,老頭依然說家裡沒錢。 
  「割下耳級!」 
  老頭的左耳被殘忍地割掉,他疼得嚎叫不止……我的褲襠濕濕的,嚇尿褲子,沒等輪到拷問我,我主動交代,嚷著:「大爺們,我家有錢,在石頭缸裡,埋在西房山的耳房子下面,大洋老鼻子啦。」 
  「噢,你挺知好歹呢!」秧子房當家的高興,讓人解開綁我的繩子,問我,「會寫字嗎?」 
  「會。」 
  鬍子帶我進了另一個屋子,端來三個饅頭。一天沒給飯吃啦,餓得我兩眼直冒花,見了吃的真比見了爹娘還親呢! 
  「上啃吧(吃飯),飽了就給你家描朵子(寫信),叫人快點送錢來,當家的就不打你。」鬍子說。 
  照鬍子說的數目,我給爹寫了封信,委屈的淚水浸濕信紙,千言萬語凝成一句話:「爹,快救救兒子吧!」 
  三千塊大洋我家出得起,相信家人不惜一切代價贖我出去。於是我滿懷信心地等啊盼啊,十天半月過去了,還不見家人來送錢贖我。 
  「挑(走)!」 
  一天夜裡,鬍子突然決定挪窯,我們這些「票」還是給繩子連成串,鬍子端槍押著我們跟在馬屁股後走了三天兩夜,到達接近沙漠邊緣的大甸子屯,住在與鬍子素有交情的活窯王大眼家。 
  一住便是小半年,我很想家,想爹娘,甚至還想念搖頭晃腦之乎者也哉的私塾劉先生。鬍子認為我這個秧子很肥,當作財神看,捨不得傷害和丟掉,待我比一般「票」要好,不打不罵,但終歸不放我走。同我關押在一起的人,有的被家人贖走,有的折磨致死,秧子只剩下我是最囫圇的,其他幾人掉耳朵的、剁去手指的、割去鼻子……好慘啊!我央求秧子房當家的再派人給我家送信。 
  「你爹不肯出錢贖你。」花舌子說。 
  聽此,我哭腫了眼睛,爹不出錢鬍子不肯放我,可怎麼辦啊?絕望之中忽然出現一線希望的曙光,意外地在王大眼家遇到教我私塾的劉先生。 
  「先生救我呀!」如見到救命恩人,老先生揩去眼淚說,「王家是我的表親,鬍子大櫃能給個面子,放你一馬沒問題,只是你家……唉!」嗟歎,劉先生欲言又止。   
  《玩命》I卷(10)   
  「我爹……」從劉先生的表情中,我察覺出我家發生了不幸的事情,再三追問,他才說出真相,爹接到我寫的信後,立即籌措這筆現款,基本備齊,尚未與鬍子接上頭,(爹不知我呆的那個綹子轉移)橫禍飛來,警察馬隊餓狼似地撲向我家,瞬間,我家大院被炸成一片焦土,幾乎沒一個倖存者。然而我如何也接受不了這樣殘酷的事實,爹明為民暗為匪,農忙時在家種地,貓冬後就拉桿子當鬍子。 
  患難時刻,可見我們師生情誼深矣,劉先生說服親戚王大眼,花了些大洋打點鬍子大櫃,說明我爹娘已死,家破人亡,不能出錢贖人才放我走。 
  夕陽在荒原灑下片片血色的光,劉先生送我到大路上,臨別他說:「沿著這條道直走,你就能走回村子去。」 
  「劉先生,」我跪別師長,誠摯地懺悔道,「過去我沒好好讀書,對不住先生啊!」 
  「唉,這世道喲?」劉先生背著裹著線裝書的藍布包袱,蹣跚地走向太陽低垂一抹夕陽揮灑的蒼茫大漠。   
  《玩命》J卷(1)   
  一鰥寡跑腿的不搶, 
  二出葬起墳的不搶, 
  三渡口擺船的不搶, 
  四走屯行醫的不搶, 
  五和尚尼姑不搶, 
  六窯子棺材鋪不搶, 
  七娶媳婦送姑娘的不搶。 
  ——土匪綹規《七不搶》 
  故事32:貪吞大餉 
  一場大雪封了山阻了路,鬍子壓在駱駝嶺老巢。 
  散淡庸常的日子裡,鬍子們憋得慌悶得慌,屁股離開馬鞍就發癢。但這種打發白皮子的季節(冬天搶劫)裡危險性極大,青紗帳倒了,賴以藏身的遮擋也就沒了,一旦遇到兵警追殺,難以躲藏和逃遁。因此,不到一定程度——彈盡糧絕、或遇到極好的越貨打劫機會,一般都按兵不動。 
  在這幾乎與世隔絕的孤山野嶺之中,鬍子自尋其樂,以此打發寂寞無聊的時光,玩玩憋死牛,看看麻雀牌,走走五道兒,喝酒猜拳行令……同全綹鬍子一樣,大櫃苦辣酸也感到晝與夜是那麼漫長而難熬,舉目便是荷槍的崽子,刀槍林立中產生一種空落感,他懷念起一個人來,一個讓他思思唸唸的女人。 
  一頂花轎被幾個車軸漢子抬進夏家,新郎是年逾六十的夏老爺,娶進門來的姑娘是他的第五房老婆,芳齡二十二歲,人也靚麗動人,深得夏老爺子的寵愛。 
  夏家家產殷實,種地養畜,遠近出名的大戶,僱傭數名炮手看家護院,院牆又高又厚,四把大抬桿(土炮)架在四角炮台,足以說明夏家家境富足氣派。 
  作為夏老爺三姨太所生的夏文,整日閒在家裡,從花轎進了院那天起,他的目光便盯住貼著大紅喜字的正房花格窗戶,在拜見只比自己大兩歲的新小媽時,嬌好的女子使他眼直,褲襠裡躁動。親媽媽捏他一把,他才醒過腔來,急忙磕頭,領了賞錢。 
  晚上他就做夢,夢見小媽鼓溜溜的部位和勾人魂魄的眸子。或許老天爺心太軟,陰差陽錯地成全了夏文這個情種。 
  新小媽與他親媽都姓田,按民間風俗姨太太間稱姐道妹,同姓便陡添幾分親近。沒事就嘮嘮家常,那次偷聽親媽和新小媽女人間的談話: 
  「咋樣?五妹子。」 
  「用說麼三姐,還空著。」 
  「老爺那樣寵愛你,五妹子你爭點氣,給他生雙兒女。」 
  「唉,老爺畢竟是那麼一把年紀啦,心是有終歸體力不行嘍!」新小媽很委屈的說,「別看他天天睡在我房裡,十天半月也沒一回。」 
  「馬鹿鞭不是用了嗎?」 
  「咋地也不行啦,老了……」 
  這段話夏文聽得滋味,像品茗一樣呷了許久,越品越有味,慾火就燒膛,一個超越倫理的大膽妄為,發生在這位富家子弟身上——夏老爺外出應酬數日,春意醉人的夜晚,夏文溜進小媽的房間,健壯的體魄滿足了少婦的慾望。 
  「你不怕你爹?」她問。 
  「你敢我就敢!」 
  再以後,小媽給情人留門,她不怕丈夫,他不怕爹,她想他就找他。 
  「咱倆離開夏家。」她打算私奔。 
  「明晚就走!」 
  一塊破棉絮一樣的雲遮住月亮,他倆翻越高牆時被家人發覺,夏老爺子選擇兩個黑影中他最熟悉的人影開了一槍,五姨太被打死。夏文喊聲田姑娘後逃走,上山當了鬍子,報號:苦辣酸(姓田)。他時常想起如蜜的時光。 
  「你將來要娶我別坐轎,綾羅綢緞也不要,給我戴一副龍鳳簪子,我娘到死也沒戴上它。」她說。 
  「我叫你戴上,就是一輩子掙不來它,就是到陰曹地府我也要弄到它給你。」 
  其實,情人被窩裡隨便說說而已,夏文卻很認真地記下,發誓打制一副金質的龍鳳簪,他把幾年搶劫自己分得的金銀一一攢起來,估摸已夠做簪子,他打算明年春天去金銀店訂做,把它埋在心愛女人的墳頭,了卻一筆心債。 
  鬍子大櫃苦辣酸想往事想得心裡苦澀就抽煙就喝酒,喝得爛醉時就唱下流的小曲《五更初燈》——   
  《玩命》J卷(2)   
  一更裡的初燈月兒才一將發, 
  小奴家房中埋怨的爹和媽呀, 
  小奴家年長二九一十八呀, 
  那麼缺少個郎君啊! 
  哎咳呀,哎咳呀, 
  陪伴小奴家…… 
  「大哥,」翻垛先生小諸葛說,「在龍爭虎(姓竇)大財主家臥底的飛葉子(急信),明天竇老太爺子八十壽辰,廣請鄉鄰,大擺酒宴,還請了戲班子,亂馬營花的,占活呢(目標容易拿下)。」 
  「好,明天掐燈花時踢坷垃(傍晚砸窯)。」大櫃苦辣酸定下砸窯時間,他說,「竇家離鎮子太近,咱們要速戰速決。」 
  「大哥放心,近日土豹子(民團)和竇家的苞米花子(自衛隊)都被日本人調去配合清鄉。」 
  倒霉的竇大財主,臥底的竟是自己的親外甥,上托(配合行動)的是家中的炮手。裡應外合,苦辣酸沒費吹灰之力就砸開火坷垃(有槍護衛的院落),將竇家洗劫一空。 
  鬍子滿載而歸,綹子規定搶來的財物,要先由賬房先生(會計)過目後分類上賬,地鼠(金),地龍(銀),老頭(銀元),飛虎子(大票),甚至疙瘩(鎖頭),挑皮子(針)等都要登記造冊。拉片子(分餉)時,按人、按槍分份。弟兄們出生入死搶奪來的,必須公正地分給大家,這方面沒有特權,也不准誰有特權,即使是四梁八柱,也無權私自動用櫃上的錢物。 
  導致苦辣酸悲劇發生,是因為劫掠的項(財物)中,有一副嶄新的金質龍鳳簪。不該動心的苦辣酸動了心,即令賬房先生取出,帶上它策馬離開老巢,來到一座孤墳前,他手捧龍鳳簪,反覆呼喚心愛女人的名字……與此同時,老巢中鬍子議論紛紛,翻垛先生見一個鬍子用刀削豬頭,一片一片地削切,這是鬍子要起屁(鬧事)的信號,賬房先生歎道: 
  「大當家的不該這樣做啊!」 
  「還不是為了那個死去的女人。」翻垛先生說,「大哥從來獎罰分明,保守信用。今天的行為有些出格,念其過去待咱們弟兄的恩德,大家分頭動員和眾弟兄講明,饒過大哥這一回。」 
  賬房、翻垛先生、水香分頭去做說服工作,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說明事情原委,終於得到眾鬍子原諒大櫃苦辣酸的許諾,表示誰也不計較私吞龍鳳簪之事。 
  夜半,大櫃苦辣酸騎馬歸來,進院巡視一遍,全綹子與素日相同,沒一點動靜,他忽然想到什麼,站在院裡喊道:「拎條子(起床),上亮子!」 
  頓時,鬍子拎著槍出屋,規矩地站條子(站隊)。大櫃苦辣酸威風凜凜地挨排看遍眾弟兄,爾後叫翻垛先生念遍綹規《五清六律》。 
  翻垛先生不敢違背命令,顫音念道:五清一是大當家的耍得清,就是說走朋友路,花冤家錢……搶到的財物據實分配,不允許自己吞占……六律一是如大當家的將大伙奪來的金銀和貴重物品貪污,依照局規定當處死…… 
  「停!」大櫃苦辣酸讓翻垛先生停住,旋即從腰間拔出手槍,推子彈上膛,而後說,「弟兄們,咱們掛柱那天,就發誓遵守綹規,我身為大當家的,私自佔有財物,貪吞大餉,犯了五清六律,當以處死。」 
  「大哥!」翻垛先生跪下。 
  「大爺!」眾鬍子跪下。 
  「好兄弟們,我苦辣酸來世再和大家吃走食吧!」苦辣酸毅然扣動扳機,身子轟然倒下,院內頓時一片嚎啕…… 
  故事33:親仇 
  鬍子鄧大腳趁天黑溜進亮子裡鎮,踅進一條幽靜的小巷,朝掛著紗燈的藍芙蓉堂走去。 
  老鴇子認得這嫖客,常來常往,便知道他愛堂子裡哪位姑娘,也知道腰包鼓鼓的是個花錢如流水的主,於是見面便說: 
  「鄧爺好福氣,今天新來的鳳子姑娘,原湯原水的黃花姑娘,能歌會舞,人俏著呢。」 
  「別他媽的誇口,是騾子是馬牽出遛遛。」鄧大腳嘴這麼說,心卻被黃花姑娘誘惑得發癢,他掏出幾把銀元甩過去,「把鳳子給爺領出來。」 
  「鄧爺咱醜話說在前頭,鳳子我已收做義女,賣唱不賣身,給爺唱唱歌可以,只是您鄧爺手腳得老實點,別把鮮鮮的花兒給弄焉巴了。」經驗豐富的老鴇子在賣關子,目的想從嫖客包裡多掏出些錢來。她朝樓上喊:「鳳子,鄧爺來啦。」   
  《玩命》J卷(3)   
  一個美貌的女子扭動柔軟身段,飄然下樓,雪頸裸露,眸子如泉水一樣清澈,鄧大腳伸長脖子睜大眼,嘴角便有粘乎乎的涎滴。 
  「爺……」老鴇子第三遍問鄧大腳聽什麼歌,他方回過神來,信口說道:「二人轉,《楊八姐游春》。」 
  鳳子姑娘面現難色,一個人咋唱二人轉?照堂子裡的規矩,客人點了就不好不唱,丑旦角一個人於是她唱道: 
  …… 
  我要你一兩星星二兩月, 
  三兩清風四兩雲。 
  五兩火苗六兩氣, 
  七兩炭灰八兩琴音。 
  火燒龍鬚要九兩, 
  冰溜子燒炭要十斤, 
  雪花曬乾要二斗…… 
  這夜,鬍子鄧大腳破例不在藍芙蓉堂嫖宿,披星戴月策馬趕回老巢,把多年勒索來的大洋全部拿出來,次日返回藍芙蓉堂,嘩啦啦地倒在老鴇子面前,匪氣十足地說:「快讓鳳子陪我睡覺。」 
  見錢眼開的老鴇子,貪婪目光粘在大洋上,迅速掂出錢財的份量,覺得比鳳子重得多。其實,老鴇子在騙鄧大腳,鳳子既不是她的義女,更不是什麼黃花閨女,老鴇子從她老家鄭家屯雙鸞堂把美貌的歌妓鳳子買來,借此裝點門面和招攬生意——吸引嫖客。雙鸞堂的老鴇子說明了鳳子的身世,大約三年前,孔家窯的兩個莊稼人在南坨鏟地時被鬍子綁票,這兩個人是鳳子的爹和哥。鬍子開價二百塊大洋贖人。對糠菜半年糧的鳳子家來說,二百塊大洋是天文數字。年僅十六歲的鳳子在求借無門的情況下,背著瞎娘到古鎮鄭家屯的雙鸞堂自賣當了雛妓……錢比妓女人格重要,雙鸞堂的老鴇子把她尚未發育成熟的身子賣給督軍吳大舌頭的馬弁,那個馬弁把她當成一匹花錢買來的馬,百般粗野踐踏,現在又轉手賣給藍芙蓉堂,天下老鴇子眼裡的妓女價值都一樣,說:「鄧爺相中我家姑娘,也只好捨啦,不過梳成人頭(破身)後,你可不能吃獨槽食。」 
  言外之意,鄧大腳明白,破了鳳子身後想再宿她,還要出錢。那是以後的事,鄧大腳迫不及待,甩掉鳳子攙扶他的手,扛麻袋似地將她擱上肩,馬靴子踹開鳳子房門,往炕上一扔就解腰帶。 
  「聽曲嗎,爺?」鳳子淺聲問。 
  「完事再說,快脫!」鄧大腳淫火燒膛,等不了鳳子纖纖的細手解紐扣,掏刀豁開貼身衣物,惡狼撲食一樣衝上去,之後鄧大腳赤裸的身子拱進鳳子懷裡,說:「給爺唱段曲兒。」 
  「哪段?二人轉嗎?」 
  「不,窯調(妓院下流的歌謠)!」 
  女孩入娼門,從小就要學唱一些挑逗嫖客的下流歌謠——淫穢的歌必須會唱,要唱得投入唱得嫖客動心。鳳子進妓院後學會很多窯調,她十分不情願唱露骨性調逗的曲兒,身為妓女假若違背嫖客意願,要挨「大茶壺」懲罰,她只得唱。 
  一曲窯調末了,鄧大腳又是一番折騰,鳳子幾乎被這個淫棍蹂躪得疲憊不堪,骨松肉軟。她挨著渾身濕漉漉的鄧大腳躺著,聽他如雷的酣聲有些噁心,在搬動壓在他胸上的那條毛茸茸的胳膊時,忽見一條火刺的青龍。 
  是他?她想起一個人,是老爹臨死前告訴她的,那個使他們家破人亡的鬍子頭左胳膊上刺著條青龍。兩年前,也就是爹和哥被鬍子綁票半年後,花舌子多次來家催促,三間泥屋土院,和一頭瘸驢,哪裡去弄二百塊大洋。不久,爹滿是老繭的一節斷指送回來,鬍子威脅加劇,再不送贖金就割耳、削鼻子,直至摳眼剜心,瞎眼老娘摸著老伴的半截手指,悲痛欲絕。 
  鳳子東奔西走,仍然未弄到錢,正當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之際,一個跑楂子(人販子)的盯住她,說到雙鸞堂可借地生財,得二百塊大洋沒問題。為救父親和哥哥她走進火坑,第一夜被掌班的探了底(檢查是不是處女),浸著鳳子血汗的大洋贖回他倆。 
  爹來雙鸞堂看望女兒,昔日那個樸素鳳子沒有啦,前面的鳳子油頭粉面,嘴唇紅得像吃死孩子似的嚇人。這位憨厚的莊稼人心在泣血,他撲通跪在女兒面前,老淚橫流道:   
  《玩命》J卷(4)   
  「爹對不住你,鳳子。」 
  「爹!」遭受凌辱的鳳子跪在老父面前,啜泣道:「爹生養我一回,女兒捨身救你天經地義。你別難過,瞧你滿臉是傷,鬍子打你了吧?」 
  「那群畜牲!」爹恨罵道,他向風塵中的女兒訴說自己的不幸,她深深地記住綁票的那綹鬍子大櫃一身黑毛,左胳膊刺條青龍。 
  夜晚,藍芙蓉堂熱鬧起來,老鴇子惡喊聲響起來: 
  「麻溜吃飯!」 
  吃罷飯妓女就要梳頭抹油、擦官粉,然後準備接客。躺在鬍子鄧大腳身邊的鳳子,每天到這個時辰就想哭,狠命掐自己下身,恨不得把自己撕碎。她取出妓女許可證,證上寫著:亮子裡警察局,藝字第八十三號。姓名(花名):袁桂榮(鳳子)。籍貫:山東省蓬萊縣。年紀:十九。現住所朝陽街三胡同。營業地址:藍芙蓉堂。康德六年,局長:陶奎元。注意事項一、二、三、四、五條。營業時必須攜帶本證。 
  營業,營業,出賣肉體是怎樣的營業?鳳子忽然感到一種莫名的屈辱,像把鋼針猛刺自己的心。她撕碎那個妓女許可證,抄起一把剪子,一腔仇恨都凝聚在手上,鋒利的剪刃扎斷鬍子鄧大腳的喉管。 
  故事34:王大鼓 
  明日槍斃匪首王大鼓。 
  雙山鎮到處貼著警署的告示: 
  「慣匪王大鼓,系鎮郊王家窯人。數年前棄耕竄入山林為匪,聚黨羽四十餘人,依仗槍精彈足,橫行鄉里,魚肉百姓,綁票勒捐,斃傷人命,勢焰頗猖。為清匪患,軍警聯手清剿,生擒匪梟王大鼓……康德九年六月十八日。」 
  消息不脛而走迅速傳開,鎮內幾個曾遭鬍子王大鼓綹子搶劫的商戶,聞訊喜不勝喜,點燃起鞭炮以示慶賀。綢緞莊老闆寫了讚美警署剿匪功德的檄文,貼於店舖門前,言警方以關心民瘼,撫順輿情,灑血剿匪,且警署長督飭有方,緝捕有力云云。 
  「王大鼓!」死牢鐵柵門前,獄警向重鎖鐵鐐的鬍子大櫃王大鼓說,「郭署長特派我來問你有什麼要求提出來,他能辦到的都盡力滿足你。」 
  「斷子絕孫的郭大屁眼子,告訴他,爺爺死在他的刀下覺得丟人,他不配殺我!」死到臨頭,王大鼓痛罵署長郭文山。 
  獄警極有耐性,待死囚罵完,很和藹地說:「我做警察多年,從未見到長官對死刑犯如此關照,你別把好心當成驢肝肺。」 
  郭文山在警察眼裡是長官,在眾多囚犯眼裡,郭署長手握生殺大權,可在鬍子王大鼓眼裡,他永遠是令人瞧不起的郭大屁眼子。或許,他們倆人之間的恩恩怨怨才使王大鼓罵完洩完胸中的憤懣後,極冷靜的感到死神的腳步近了,屬於自己的時間已經不多啦。他淒苦的目光落在獄警身上,說出最後要求道: 
  「轉告郭署長,明天槍斃我前,我要打一次鼓。」 
  鼓,與一個地主兒子結下不解之緣,並囊括了他的全部生命歷程。咚咚的鼓點血液一樣在他體內流淌,湧動了三十二載,既是他善為的動力,也是他惡行的淵藪,更是他與郭文山相識、結拜、同聚山林的契機,他就是死囚王大鼓。 
  獄警很快返回來,說郭局長批准了,還說讓他臨刑前打鼓打個夠。 
  戒備森嚴的死牢修在鎮南,靠近護城牆,護城河水的腥味兒湧進監獄。荒原的狼嗥真亮地傳來,王大鼓熟悉那腥味兒那聲音,倍感親切。曾幾何時,他在腥味兒很濃的河水中洗自己心愛的坐騎,也在野狼嗥叫夜晚和弟兄們吃著手把羊肉大碗喝酒,輝煌的日子已經結束,天就要亮了,死期飛一樣地臨近。 
  月光從窄小的鐵窗爬進來,流瀉在沉重的鐐銬上,他藉著月光盯著自己的手,欣賞它,像在欣賞一匹寶馬、一把淨面匣子槍,到死他也認為爹娘給他一雙值得驕傲的手,它握韁策馬,舞刀弄槍,都不如揮動那對棗木鼓棒令他自豪。 
  騎馬跌下摔斷腿的老父親把兒子叫到跟前,將好些年要說的話一古腦兒地說出來,說到淒涼處,老父哽咽,充滿遺囑味兒,字字句句透出對獨生兒子的殷切希望。但兒子歸終辜負了父輩的期望和重托,沒去主持幾代人創下的家業,只渴望當一名鼓手,去打大鼓……鼓樂班主郭文山,大鼓擂得令他羨慕,長途跋涉地跟著班子走,苦苦乞求留下他做鼓手。   
  《玩命》J卷(5)   
  「好吧,你是班子的鼓手。」班主郭文山收留他,他便和班主學打鼓,勤學苦練,技術愈加精湛,很快成了台柱子,自起藝名大鼓。 
  鼓樂班在突然變故中解散,班主郭文山因和一位闊少爭奪名媛,遭人暗算,多虧王大鼓拚死相救,方保住性命。後來他倆買槍拉起綹子,推舉敢殺敢砍的王大鼓做大櫃,足智多謀的郭文山甘願當二櫃。一勇一謀操持綹子,很快便紅火起來,他們搖身一變,確切說是脫胎換骨,一改演藝生涯,戲裝換戎裝,樂器換刀槍,只有那面驢皮大鼓,始終掛在大櫃的馬鞍上,它很快成為眾匪熟悉的崇拜物,並在關鍵時刻派上用場,砸窯時,大櫃擊鼓叫陣,擊鼓助威,催隊衝鋒陷陣。每逢年節,大櫃趁酒興為全綹子表演鼓技。 
  鼓成為這個綹子的代名詞,許多富戶大賈聞鼓喪膽,小股兵警聽到鼓聲便望風而逃,而鬍子們聽鼓聲便如同抽足了大煙……王大鼓怎麼也沒想到,康德三年舊歷大年三十是與郭文山分道揚鑣的夜晚。同往年過年一樣,眾鬍子酒足飯飽之後,郭文山應弟兄們的要求,唱起蹦蹦戲歌頌綠林英雄豪傑的《九反朝》: 
  大清國呀到了頭 
  無道昏君眾龍樓 
  自從咸豐登大殿 
  要糧要款把丁抽 
  黎民百姓犯憂愁 
  李鳳奎屯兵就在鐵溝…… 
  接神的木柴點燃,老巢大院被照得通紅一片,那面大鼓抬出,令眾鬍子最為激動的時刻即將來臨。 
  大櫃王大鼓身披黑色斗篷,雙手握著那副戲班子的傳家寶——油光紅亮的棗木鼓棰,站在架起的大鼓前,瞥眼綹門新貼的對聯:有一點忠心方可結拜,無半絲義氣何必聯盟。 
  鼓棒高高舉起,很瀟灑地揮一下。咚!隨著第一聲鼓響,爆竹驟起,煙花升空。咚咚鼓聲中,鬍子又送走一個驚險、廝殺、血腥、富有刺激的舊歲,迎來一個殺砍搶奪的新年。 
  除夕大清早醒來的王大鼓,吃驚地發現昔日情同手足的二櫃郭文山,昨夜帶大部分弟兄離開綹子,去接受官兵的改編,一夜之間他們便成為冤家對頭。 
  前不久,雙山鎮警察署長郭文山率隊剿匪,活擒了王大鼓,並下令處死他,明日行刑。 
  法場設在郊外土坨上,五步一崗十步一哨戒備森嚴,前來觀看斬匪首的人們被持槍警察攔在警戒線外。 
  新掘的土坑前放一面大鼓。 
  雙山鎮的人對這面大鼓放在處決犯人現場感到費解,通常犯人家屬想要弄走屍首而備下一領炕席之類的東西,那麼這面大鼓做何用場? 
  匪首王大鼓被押下敞篷馬車,他似乎剛從黑暗中走出來,太陽光銳利地刺眼,略微適應後他快步走向那面大鼓,騎在馬背上的郭文山丟下一對鼓棰,說: 
  「你敲個夠吧!」 
  王大鼓沒瞅郭文山,他撿起那對稔熟、與之很有感情的鼓棰,緊緊握在手裡,刑場不容回想往事,於是他沒撩眼皮,便把生命的分分秒秒濃縮在鼓與棰上,精神立即振作,頓時忘卻身在刑場,面對自己的目光是觀眾觀看鼓樂班子的表演,死的恐懼已被他拋到九霄雲外,抄起鼓棰,瀟灑而又有力地敲下去。 
  咚,咚,咚! 
  刑場的氣氛驟變,人們沉浸在優美的鼓聲之中,眼隨鼓棰起落,心隨鼓聲跳動,甚至連警察也伸長了脖子瞪大眼地全神貫注地欣賞。 
  咚,咚,咚! 
  警長郭文山擰緊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了,側向一邊的馬靴有節奏地合著鼓點打拍子。 
  突然,鼓聲嘎然而止,鬍子王大鼓用鼓棰擊碎了自己的腦瓜蓋。 
  故事35:長命鎖 
  幾隻由珵亮的三八大蓋槍彈殼和彈頭組成的,送給孩子生日禮物——長命鎖,在接到聯合討伐隊奔大孤山來的壞消息前就磨製好,鬍子大櫃張老瞎子擠鼓擠鼓瞇縫的小眼睛,瞧了瞧那鎖自己很滿意,布包布裹地揣進懷裡,打算夜裡偷偷離開綹子,去一個夢牽魂縈的小村,送給一個人,以此了卻夙願。然而,厄運突然降臨,張老瞎子萬沒想到由數名警察及兩個騎兵連組成的討伐隊從天而降,數十名弟兄將難逃命,兩個時辰之後,一枚迫擊炮彈在大櫃馬肚子底下爆炸,同他朝夕相處的坐騎炸成肢體殘缺,重傷落馬,二櫃世界好策馬來救,張老瞎子掏出長命鎖交給二櫃,斷斷續續叮囑中嚥了氣。   
  《玩命》J卷(6)   
  現在,什麼事情也沒發生,大孤山獨立荒原,它的背後是被稱之為死亡地帶的沙漠,小犁河湍急地繞山半匝後流向遠方。進入大孤山唯一通道便是西南方向那塊平展展的草地,鬍子盤踞此山考慮到了防範和固守,在入山的咽喉部位修築了兩座雞蛋殼似的水泥碉堡,神射手扼守,夜晚加派雙崗。或許,就因此山寨易守難攻,很少遭官兵騷擾,特別到了陰雨連綿的季節,稀泥坑窪形成了天然屏障,鬍子感到天賜的安全。 
  與往常打發時光的方式不同,今天吃罷午飯眾鬍子得到允許自由活動,娛樂也豐富多彩。「上山不賭,下山不嫖」是張老瞎子定下的規矩,故爾沒人敢賭。喝酒划拳,聽聽小曲倒隨便,哪怕是低級的淫穢小曲也可以盡情地唱。 
  鬍子自娛自樂,關東的性文化在土匪巢穴裡鮮活得像一棵植物,紅賬先生說《四大硬》: 
  門洞子風, 
  練武的功, 
  跑腿兒的雞巴, 
  鍘刀釘。 
  「好,真他奶奶的過癮,說,說四大紅!」鬍子賀彩、催促道。 
  殺豬的盆, 
  廟上的門, 
  大姑娘的褲襠, 
  火燒雲。 
  陶醉在艷歌之中的鬍子們沒注意人群中少了一位,大櫃張老瞎子獨自一個人在自己房裡完成他傑作的最後部分,磨光蹭亮的彈殼連綴成麒麟送子圖案長命鎖,並用彈頭做墜子,十分精美好看。 
  「大悶子,大悶子啊!」張老瞎子心靈深處呼喚一個男孩的名字,農曆六月初五是大悶子的生日,這個男孩濃縮了張老瞎子的全部人生的甜酸苦辣與愛和恨。 
  張老瞎子其實眼睛不瞎,這是地主蘇銘魁給長工取的帶有侮辱意味兒的綽號。 
  蘇銘魁二姨太因與他大老婆吵架離家出走,數日未歸。東家撒出人馬四下尋找,長工張本政也被派出去尋二姨太下落。蘇家派出幾十人幾乎找遍了愛音格爾荒原未見人影,張本政騎著匹瘦骨嶙峋的瘸馬,他無心思找人又必須去找,鏟地給工錢找人也同樣給工錢,哪樣都是掙工錢。去何處找應該怎樣找他沒動腦筋,離開蘇家大院,應付差使,任憑老馬隨便馱他到哪裡去,空著手回來向東家交差的人多著呢? 
  遼闊的草原空氣清鮮,他覺得老馬比他還興奮,慢悠悠地走,不時低頭覓草,香甜地咀嚼,還瀟灑地甩甩尾巴。一天、兩天,荒原無盡頭,困了就睡,餓了啃包袱裡的玉米面餑餑,蚊蠓叮咬,雖然受苦遭罪,但也比在蘇家大院幹不完活、受東家的白眼強得多。 
  一天,他竟在馬背上睡著了,醒來,眼前出現一間歪斜的馬架,幾縷青煙飄出,幾件女人的衣服旗幟一樣在一條烏拉草搓擰成的繩子上呼啦啦地飄,二姨太赤條條躺在馬架外的茸茸草地上曬太陽,巴掌大塊藍布蓋在羞澀處,他勒住馬,使勁地咳嗽,事情絕沒按照正常邏輯發展。那女人非但沒驚慌和害羞,落落大方地揭去遮蓋隱秘處的藍布,讓它隨風飄走,目光勾引他,說:「這兒沒別人,張本政」。 
  第七天,張本政牽著馱女人的老瘦馬走進蘇大家院,他匍在地上,拱起寬厚的脊背當下馬石,讓二姨太踩著下馬,她個子小腿短。 
  迎出門來的蘇銘魁忽見他的長工有個細節做得不好,罵牲口似地信口罵道:「老瞎犢子,太太的頭巾掉了你還不快給撿起來!」 
  三十剛出頭年紀老了嗎?蘇家人可不管這些,當家的這樣叫開頭,上行下效大家都隨著叫。張老瞎子聲名荒原時,是他聽二姨太親口告訴他,她懷了他的骨肉。得知蘇銘魁決定把對他不忠的二姨太賣給窯子,張老瞎子夜裡使三齒鉤刨爛了東家的腦袋,用馬馱走她遠逃他鄉。 
  生大悶子那年,張老瞎子上山當了鬍子,兒子過生日他送上自己用彈殼彈頭做成的象徵祥瑞的麒麟送子長命鎖,而且是每個生日送一個。今年是第七隻長命鎖,一個月前他利用閒暇時間動手準備,臨近他為之心慟的日子,就遏制不住對她對兒子的思念。清楚地記得大悶子第五個生日,他回去送鎖卻未見到兒子,問女人女人卻說去他姨家串門去啦。   
  《玩命》J卷(7)   
  大悶子第六個生日,他送鎖還沒見到大悶子,她仍然說去他姨家啦。 
  精明的張老瞎子總覺得有些蹊蹺,咋那麼湊巧,回回過生日大悶子都不在家?他決意在第七個生日送鎖時多住一宿,不見到大悶子不走,即便去他姨家也要接回來親眼見見。 
  聯合討伐隊毀滅性的攻擊把張老瞎子這個企望打碎,好在他的生死兄弟二櫃世界好一頭扎進小犁河,帶傷逃脫,他摸摸衣袋裡的東西還在,臉上浮現劫後第一絲微笑,憑著對一個死去人的踐諾,因腿傷太重沒走幾里就再也站不起來。爬,寸寸尺尺地朝前爬……一間土屋點著煤油燈,土炕上放張炕桌,兩盤小菜一隻酒盅擺好,她在等待中聽到聲沉緩推門,出現一張陌生的面孔,她問: 
  「你是?」 
  「找你,大哥叫我找你。」 
  「本政他人呢?」 
  「正忙事兒。」二櫃世界好編出一套謊話,我半路遇到了警察負了傷。 
  女人相信自己的眼力,來人肯定是張本政綹子的,特別是那把彈殼長命鎖,她認得它。 
  「大悶子呢?」 
  「去他姨家啦。」 
  「大哥囑咐我看看他。」 
  二櫃世界好沒再說什麼,女人笨手笨腳地給他包紮一下傷口,他決定連夜離村而去,邁出門檻後,他說:「大嫂,大哥說明年大悶子過生日,他親自回來送鎖。」 
  女人沒反應,默默送他出村。 
  大悶子第八個生日,女人沒點燈,炕上沒放桌子也沒備酒菜,呆呆望著窗外月光洗淨的空落落的院子。 
  「今晚,不會有人來了。」她喃喃自語,淚水滾落到捧在手裡那七隻長命鎖上,叮咚如泉聲。她心中藏著兩個未對任何人透露的秘密到死:她的兒子大悶子被一綹鬍子綁票,始終未把這事告訴鬍子大櫃張老瞎子。二櫃世界好送長命鎖,她就認定這是丈夫親手做的最後一隻鎖,因為他已經死了。   
  《玩命》K卷(1)   
  上馬不嫖, 
  下馬不賭。 
  ——土匪綹規 
  故事36:瞑 
  斑駁的鹼泥黃泥狼屎泥摻雜混抹的牆壁斜掛的幾盞豬油燈,照得大櫃占山陰森的臥室如同白晝,駱駝毛氈子上壓寨夫人馬大蘭爹呀媽呀地痛叫,她要生孩子,陣陣絞痛刀一樣割劃俊俏的臉蛋,蒼白臉龐扭曲得醜陋,長髮蓬蓬如同亂草,尖利的牙齒咬透藍色麻花被角。這位平素在匪首面前馴服得像只乖貓的小夫人,劇痛壯大了膽子,粗野地大罵鬍子大櫃: 
  「占山你傷天損壽,害死我啦,疼啊!」 
  之前,借個膽子馬大蘭也不敢在統轄三百多人馬隊的大櫃占山面前撒潑放肆。儘管他十分疼愛年小自己近二十多歲的壓寨夫人,拿她當胯下的一匹小騍馬騎,使用它也溺愛它,但只有夜晚炕氈上乾柴烈火似地折騰,他才使用溫和的口吻與她說話,給她一點笑臉看。渴望溫柔體貼得到的卻是粗暴蠻橫,為此她怨恨地撅起花骨朵小嘴,委屈地說:「像誰欠你二百弔錢,總呱嗒臉子。」 
  「啪!」占山抽冷子打她一個脖拐,他的臉板得如同寒冬時的馬鐙那樣硬冷,威嚴地告誡道:「今後別在眾弟兄面前娘們聲娘們氣地發賤。」 
  一棒子能揍死一頭驢的有力大手造成的教訓刻骨銘心,馬大蘭很有記性。就是與占山做愛,她也不敢嬌滴,酸臭的膀子下她鼓勵他的話變成趕牲口的專用術語:得、駕、吁、哦!自從三天前懷孕九個多月的馬大蘭覺病——臨盆前反應,疼痛一直折磨她。開始還算剛條,忍耐著不吭不哼。占山率匪隊去踢坷垃,忽略了夫人要臨產,昨天二櫃提醒他才派花舌子外出請老牛婆(接生婆)。匪巢附近沒有村落,必須翻坨越崗到百里之外,還要花言巧語地把老牛婆哄騙來,不然,走漏風聲,暴露綹子蹤跡還了得?再說哪位老牛婆願為鬍子接生呢? 
  「請不來就搭(捉),死活把老牛婆給我整來。」大櫃占山對花舌子說,「火燎□啦,騎我的高腳子(馬)走,馬溜回來。」 
  「大爺,你別著急上火。」花舌子剛走時能挺住的馬大蘭還勸慰占山,再往下隨著陣痛加劇,她呼天搶地像遇險時喊救命,整整一夜嚎叫未停。 
  天亮後她痛得死去活來,於是她又罵占山,許多婦女每到這個時刻,不約而同地恨自己的丈夫。道理很簡單,男人使她懷孕生孩子遭此洋罪。大概生產過後,她們又要懷著做母親的自豪,去感謝丈夫的玩意好使喚,做出犢子崽子孩子。 
  「打死我,開槍打死我吧!」馬大蘭寧死不受難產的折磨。 
  「大爺,水燒開了!」一個小鬍子報告,「滿滿兩大鐵鍋。」 
  「媽的,現去做個老牛婆咋地?花舌子還沒回來。」大櫃占山又氣又急又惱,放過幾年羊的他,突然想到羊難產時的應急處理辦法,爹扯著前肢背起母羊在地上轉圈走,此法助產挺管用,不妨試試。他哄走在場的鬍子,插上臥室房門,學爹的樣子背羊似地背起赤條條的馬大蘭,叫她兩腿拖地,他說:「掰開腿,尖椿子(小孩)就能掉下來。」 
  疲憊不堪的馬大蘭丁點氣力都沒有了,軟癱地緊貼在他寬厚的脊背上,隨他一圈一圈地走,胸前滑膩膩的,他通身是汗,呼哧呼哧直喘,賣力地走了幾十圈,腳步漸漸遲緩。她仍然覺得肚裡塞得很滿,淺聲說:「撂下我,沒用。」 
  「再走三十圈,堅持一百圈。」占山執拗。他的行為令她感動,說:「你始終對我這麼好,那回綹子讓滿軍給逼到北夾荒,斷糧斷草,你把分給你吃的東西都給我了,自己從土裡摳蟲子吃。」 
  「你是我的人。」 
  「那年,日本鬼子搶走我,你冒死炸炮樓子救我。」 
  「叫人都得這麼做。」 
  「可是,可是……」馬大蘭越說越動情,哭泣著說,「有件事,我很對不起你。」 
  如果用一字一淚形容馬大蘭的敘述,顯然有些誇張,但起碼她是落淚中詳說自己罪過的。馬大蘭做壓寨夫人走進堅固的巢穴,印象深刻是院子特別大,從前一幢房到後一幢房去竟可以騎馬。   
  《玩命》K卷(2)   
  他倆甜蜜蜜的貓了一冬,開春占山帶隊去搶劫,一走就是十天半月,她和幾個鬍子留在老巢。 
  傾巢而出,平常大隊人馬充塞得很滿的大院,現在空落落的,尤其是夜晚更顯空蕩。野狼嗥得嚇人,她裹著被子萎縮在炕旮旯,恐懼得直發抖,一夜沒合眼苶呆地嚥不下早飯。睡在隔壁的翻垛先生(他因腳疾未參加搶劫活動)說:「其實你用不著害怕,有事敲牆叫我。」 
  翻垛先生的話說得平常沒什麼含意,可那雙眼裡的內容卻豐富而複雜,年輕的壓寨夫人心裡就滋生出生葡萄似的酸澀。 
  野狼似乎朝匪巢移近一些,嗥叫比昨晚更凶更甚。她在沒有思考結果的情況下,輕率地叩下牆壁,反應相當的神速,吱呀,門開,翻垛先生風似地鑽進來,他動作也不雅,用相見恨晚的口吻問: 
  「昨晚你咋沒敲牆?」 
  「你規矩點,我可是壓寨夫人。」翻垛先生眼像把烙鐵,灼燙她的胸口,她的話是警告?還是試探呢? 
  「和你貼了干(做愛),死也值。」翻垛先生未眨眼,死死地纏磨,他撕掉她的羞澀,說,「你後腰有顆黑痣,杏核兒那樣大。」 
  「你聽誰說的?」 
  「間壁牆我捅個眼兒。」翻垛先生狡黠地笑笑,淫蕩地說,他趴你身上像只蛤蟆…… 
  「缺德,太缺德!」 
  鑿牆摳洞,他什麼都看見了,馬大蘭臉漲紅,但很短暫紅潮便退去,恨起占山來,他有個壞毛病,幹那事硬是脫得精光,還點盞燈……她離開男人懷多日,翻垛先生年齡與自己相仿,模樣也比占山俊。她說:「讓你解解饞。」 
  半年後,嬰兒開始在馬大蘭的腹中蠕動,肚子腆起明顯的日子裡,占山派翻垛先生去和亮子裡的關東軍談受降,再也沒回來,馬大蘭只知道他被日本人給殺了,罪名是詐降。直到臨產,她才把這段隱私說出來:「我肚子裡的孩子……」 
  「是翻垛先生做的。」大櫃占山打斷她的話,說得平靜。 
  「咦?你早知道?」 
  「我的家什不好使。」大櫃占山仍然背著馬大蘭不停地轉圈助產,他說,「瞅你挺誠實,我也告訴你一件事。」 
  大櫃占山說他使計殺了翻垛先生,借用日本鬼子之手,具體細節沒隱瞞全對馬大蘭講了。他說:「最好生個帶把兒的,我教他騎馬使槍,長大也做個大當家的。」 
  發生在匪巢這件秘事的結局還算圓滿,壓寨夫人馬大蘭在接生婆趕到前,她真的像只母羊把嬰兒落草土屋地上,粘了一身黑泥的小傢伙,壯得像頭牛犢,大櫃占山索性叫他黑犢。 
  黑犢五歲時母親馬大蘭死於霍亂,以後的歲月,他朝占山叫爹,跟著他的馬隊去搶去奪。 
  這次,大櫃占山砸響窯負了重傷,喉骨被手榴彈炸飛,說不出話,奄奄一息,硬是不肯閉眼。 
  二櫃是個極其聰明的人,他揭開了大櫃占山心裡的謎底,叫來剛滿十六歲的黑犢,在已經坐不住、甚至連頭都抬不起的大櫃占山面前舉行黑犢掛柱儀式。 
  黑犢按照綹規,一道道程序進行,試膽、插香、盟誓,給大當家的磕頭,大櫃占山毫無血色的臉膛浮上滿意的微笑,吃力地抬起左手,顫抖、彎曲的手指做個手勢,之後闔上眼簾,溘逝。 
  「大爺說,黑犢已是我們綹子的弟兄啦,而且是入伙的第六十九個兄弟。」二櫃說。 
  故事37:懲罰 
  很少見的關門雨揚灑了五天五夜,沒停歇,鬍子大櫃左撇子料定今晚有一個人找他。因此大櫃晚飯後始終呆在自己臥室的那鋪大炕上,玉石嘴的竹子煙袋桿勾住榆木疙瘩鏇的煙笸籮像拉磨一樣轉著圈兒,大櫃想事尋思事就愛這樣轉煙笸籮。 
  等待找他的人姓蔣,按鬍子習俗就稱他草頭子蔓,現任本綹子二當家的——二櫃。八年前,他倆合夥經營由五掛雙輪大馬車組成的車隊,往返於省城和縣城之間,為買賣店舖運輸貨物和拉腳。那時辰,左撇子是大板兒(車隊頭頭),草頭子蔓是二板兒,兩人雖不同姓,卻如同胞兄弟,互稱對方母親為親娘。車耳板子上顛簸這對患難兄弟,經歷了無數次鬍子劫掠、欺凌、翻車、打誤(陷入泥塘)甚至是差點丟掉性命的風險。儘管如此,在關東江湖上准行幫——運輸行當中,他倆幹得很出色,收入自然可觀,生活狀態正如一首民間歌謠唱的那樣:   
  《玩命》K卷(3)   
  老闆子,兩耳毛, 
  大鞭子一甩四方□; 
  又吃東, 
  又吃西, 
  誰也不敢來小瞧。 
  然而,誰也不敢來小瞧此言顯然誇張,警察就乜斜眼睛看他們,編了幾句順口溜諷刺、埋汰趕車的老闆子曰:十個車豁子九個臊,一個不臊還是大酒包。說來也怪,埋汰車老闆最起勁的是警察分所孔所長,用馬車最多的也是孔所長。 
  「請大板兒辛苦一趟,送這批貨到省城。」警察分所的程科長指指擺放所內的黑色大木櫃說,「十二個櫃,每個櫃付給你們十塊大洋。」 
  左撇子捻上一鍋上好的蛟河煙,點著深深吸幾口,眼睛沒離開黑色木櫃,長年累月的裝裝卸卸,見的箱箱櫃櫃多啦,可眼前這些奇特的木櫃令他犯猜疑,問:「櫃裡裝的啥?」 
  「啊,貨物。」程科長說得輕描淡寫,故意岔開話題道,「到省城也就一天,起點兒早貪點兒黑……咋樣?」 
  去一趟省城送木櫃可得一百多塊大洋,利潤很誘惑。左撇子在夜幕方張時分大鞭子漂亮地一甩,帶著大車隊連夜向省城進發。 
  夜半,熬不了長夜的押車武裝警察,嚷著半路上歇腳打尖,左撇子悠閒地抽煙,抱在懷裡的大鞭子自由搖蕩著,馴服的轅馬完全理解主人的心思,用不著駕馭,挑撿平整的道眼兒走,自己掌握著行進速度……他仍然堅持趕路,嚇唬干擾的警察說:「耽誤趕道,孔所長怪罪下來,你們可以擎著。」 
  「不敢,不敢!」警察忙不迭地說,無奈只好挺著,實在挺不住,頭靠槍上瞌睡。趁此,左撇子向後車的草頭子蔓發出事先約定的行動信號,罵句駕車的外套牲口:「這老騍馬,二八月不叫你反群(發情)。」 
  草頭子蔓撬開身邊一個木櫃,月光照亮的櫃裡出現的情景使他大吃一驚,呈現兩張堵著嘴的臉,她倆手腳捆綁結實牢靠,使勁擺頭向草頭子蔓求救。 
  一個極為大膽的行動發生在次日清晨,左撇子做了巧妙安排,在偏僻小村路邊酒肆歇腳打尖,烈性高粱酒灌醉了押車警察,開櫃放走櫃子裡的二十多名準備送給關東軍做慰安婦的姑娘,此舉其後果不言而喻,為躲避警察的緝捕,他倆撅了大鞭桿,挑車賣馬,逃入荒原拉起綹子為匪。 
  同其他綹子一樣,大櫃左撇子率弟兄們殺人越貨,綹子發展壯大,人馬強壯,局紅管亮。可是大櫃發現一件他極不願意見到的事,處於多方面考慮,決定實施一項計劃,確切說是一個極為機密的玩命遊戲。 
  二櫃草頭子蔓在亮子裡一品香妓院包住名妓小翠花,嫖客與妓女雖說不上恩愛,但也卿卿我我,誰也離不開誰。有一天,小翠花給草頭子蔓一塊刻有圖案的石頭,道出一件秘事,她和一個即將病死的鬍子大櫃姘居多年,臨終前,老鬍子拿出這塊石頭,說:「我搶奪一輩子,無家無口,攢下大批金銀財寶藏在哈拉巴山的秘密石洞裡,把這石頭放進清水中,就能出現清晰藏寶圖,照圖所指可找到密洞入口。」 
  或許是妓女的真情不容懷疑,或許是難以抵禦金錢的誘惑,草頭子蔓如獲至寶地收起那塊石頭藏寶圖,得到意外財物告不告訴與已同甘共苦的大櫃左撇子呢? 
  草頭子蔓遲疑。 
  金錢佔有慾最易使人心腸冷冰殘酷,江湖規矩、哥們義氣、海誓山盟統統他媽的滾蛋。草頭子蔓心明鏡似的,自己槍法極差騎術也低,入綹多年毫無建樹,能夠坐上二當家的這把交椅,顯然是大櫃左撇子一手安排的,念及這些恩情,應該把得到藏寶石圖的事告訴他,而且毫不保留,兩人日後平分財寶。可是一轉念,如果自己獨佔財寶,那就一輩子吃穿不愁。 
  在這場計劃周密、近乎殘酷的遊戲中,活躍分子仍然是二櫃草頭子蔓,他表現出極為隱蔽與平常,一如既往地敬重大櫃左撇子,勸說小翠花去勾引他,目的是讓大櫃相信,他們才是江湖知已,手足親兄弟。 
  不露聲色的大櫃左撇子倒沉住了氣,只相信一條,二櫃從沒把自己當外人,他自然會告訴全部真相的,反之……   
  《玩命》K卷(4)   
  綹子壓在老巢,大櫃二櫃還是親親熱熱,飯後湊在一起抽煙、嘮家常、談牲口、講女人,一日、二日、三日地重複談女人、講牲口、嘮家常、抽煙,大櫃左撇子察覺二櫃說話時常走神,心裡像長草似的屁股坐不穩板凳,天公成全二櫃,故意下了罕見的連陰雨。 
  大櫃旋轉煙笸籮的手停止,院子裡響起踩稀泥的吧唧聲,斷定該來的人來了。 
  「大哥,天擺(下雨)沒頭到腦,怪膩味人的。」 
  「天漏子(雨)乾宮(天),咱們嶄(好)篩篩(輕鬆一下)。」大櫃左撇子推過煙笸籮讓煙道,「剛打捆的、搭足露水的葉子煙,挺好抽的。」 
  二櫃草頭子蔓摘下掖在腰帶上的水晶嘴的小煙袋,捻滿一鍋對著艾蒿火繩點著,吧嗒幾口,從牙縫「噗唧」鴨子躥箭桿稀似的噴射出一股清液,言說煙如何如何好抽過癮,在鞋底上磕淨煙灰,鼓著腮幫子吹吹煙袋桿後,說: 
  「大哥,我想回窯堂一趟。」 
  「憋不住,想底板子(老婆)?」 
  「噯,我老夢見兒子。」 
  「你呀,馬回(回去)!」 
  「謝大哥,我走啦。」 
  嘩嘩,大雨吞沒了二櫃草頭子蔓的身影後,大櫃叫來一個心腹鬍子交代一番。 
  「大爺放心,我照您的意思去做。」鬍子說。 
  第二天,大櫃派出的那個鬍子歸來,向左撇子詳細講出他見到的一切,二櫃草頭子蔓沒回家,改道去了哈拉巴山,在山上轉來轉去,最後鑽進一個山洞。 
  大櫃左撇子一聲沒吭,悶在屋裡一天抽掉兩捆葉子煙。 
  三天後,上線員(偵探聯絡的)帶回消息,二櫃草頭子蔓被警署密探捕獲,近日解往縣城受審。 
  「二爺搭摘(被捉),救他吧!」 
  「大爺……」 
  夜幕降臨,一顆寒星在如墨的夜空閃爍,猝然墜落。 
  「我不能救他,死掉這樣一個人是咱綹子的福分。」大櫃左撇子說,「我早就看出二櫃草頭子蔓見利忘義,故此我花大錢僱用小翠花,藏寶石圖也是我使的絆子。」 
  故事38:毒誓 
  把發生在兩年前的與以下故事有關的一件事情寫在前面,夜半,月盟坨子南坡一平坦處培起黃土堆,筷子頭粗的香插上點燃,鬍子面對香堆長跪,大櫃八方好帶頭發誓,而且是毒誓: 
  上有天,下有地, 
  我們今日結拜成兄弟。 
  他日誰有反悔時, 
  讓天打雷劈死, 
  讓地塌下悶死, 
  上戰場讓槍打死, 
  喝涼水讓水嗆死, 
  吃飯讓飯噎死。 
  懸於遠陌星稀天幕上的盈月,和腳下富有江湖意味名字的沙坨,實錄下了八方好和圍子蔓(姓羅)、山後蔓(姓殷)及十幾個弟兄起局拉綹結拜盟誓時的情景。 
  在東北境內土地改革運動轟轟烈烈展開的仲夏一個傍晚,鬍子大櫃八方好急匆匆步行從連綿起伏的沙坨間走出,兩肩背著沉甸甸的褡褳壓得肩膀酸痛,金錠、首飾、光洋、鷹洋,為匪首兩年的積攢都在這裡啦。三十多里荒道深一腳淺一腳,走起來不輕省(輕鬆),汗水和沒人的蒿草抖落的露水摻和著週身濕漉漉的,那套剛剛上身的莊稼漢服裝緊緊地箍著十分不舒服,他瞟著月亮拚命趕路。 
  「能遇到屯子就歇歇腳打打尖,太累啦。」黑燈瞎火的荒郊野外,這樣平常或者說極簡單的想法卻成了奢望。 
  「駕!走哇!」 
  藉著月光,可見一輛由兩匹馬拉的兩輪大車吱吱嘎嘎地從後面滾來。潛伏在路旁桑樹陰影裡的八方好看清楚了駕馭車的人拉著前套馬走,古古怪怪地披著雨天鄉下人才穿的蒲草蓑衣,單細矮小的身材說明是個孩子。在完全確定自己判斷無誤後,八方好掖好短槍,快步追趕上去。 
  「喂,等一會兒,捎個腳。」 
  「誰?」趕車的男孩牙門骨直打顫,怯怯地問。 
  「走道的。小兄弟捎個腳吧!」八方好故意說得可憐,「走了一天道兒,涼水沒打(沾)牙,又累又餓,實在走不動了。」   
  《玩命》K卷(5)   
  「上車。」前面是下坡,趕車的男孩坐到車耳板上,搭車人的話他完全相信,背著那麼沉的包袱走遠道,又是夜間……他問道,「你去哪兒?」 
  「亮子裡鎮。」八方好眼盯著微風吹拂的空曠荒原。 
  「夠遠的!俺家住太平屯,你能坐十多里地呢。」趕車的孩子說。 
  「有水嗎?給我喝一口。」 
  「今晚俺給敖力卜土改工作隊卸高粱米時,水葫蘆也落在那兒了。挺一會兒,過了坨子就到俺家啦。」 
  土改工作隊?這句話蜂針一樣蜇八方好一下,一層冷汗浸出額頭,好在天黑趕車的男孩沒察覺。他捻一鍋旱煙一口接一口吸,這是他控制情緒和思考問題的習慣。許久,他試探著問: 
  「你們屯鬧土改了?」 
  「鬧,土改可熱鬧呢!斗地主分房分地,這掛馬車就是分給俺家的。」趕車男孩的嘴像武開河,流淌得洶湧沒遮擋,竟然說出他是農會的通信員,土改工作隊的小王就住在農會吳主席家裡。 
  有一段道路泥濘相當難走,雙輪車直紡線兒(車輪原地空轉),一寸寸地朝前挪動。八方好手幾次伸向腰間,又幾次空手縮回,他猶豫著,半道下車,必然引起他懷疑,跟車到屯裡,碰上土改工作隊可就要了自己的嘎兒碎15啦。 
  「南邊亮燈那是俺屯。」趕車的男孩指指月光勾勒出粗粗輪廓的荒村,依稀可見幾盞昏暗煤油燈光透出,真切地聽到三兩聲狗吠。 
  八方好眉心間閃出一絲惡毒神色,他認為消除危險的唯一辦法,就是……他拔出腰間短槍,瞄準裹在蓑衣裡毫無防備的趕車男孩。嘎吧!槍響男孩卸掉草包似地跌下車去,車沒停,馬們走了一段路,發覺沒人趕才停下來,啃路邊的草。 
  是夜,八方好徒步走進太平屯,鷹隼一樣目光盯著村頭的草房,走近窗前,三角眼鼓得發圓,順窗紙破洞朝裡望去,一位婦女圍被子坐在炕上,光著膀子抓虱子,屋內再沒別人。 
  「你?幹啥?」婦女飛快向突然闖進屋的不速之客打量一眼,小褂子捂在胸口遮掩什麼。 
  「大嫂,你不要怕,我想找口水喝。」在炕上這位臉龐透著蒼白同時也透出靚麗中年女人的複雜目光盯視中,八方好咕嘟嘟灌進半葫蘆瓢涼水,得到滋潤絕非只是喉嚨,慾望驀地復甦,目光粘粘貼在女人光滑的肩頭。 
  她沒表現出憎惡與反感,如此情景下沉默,顯然是一種慫恿。他膽子便大了起來,用多種含意的話問: 
  「大嫂,就一人在家?」 
  「嗯吶!」回答至關重要。 
  這女人有她獨特經歷,酒鬼丈夫游手好閒很少回家。近幾年,乾脆不見他人影,吃穿無著落萬般無奈她就騰出炕頭,多預備一個枕頭。屯人直白稱謂吃這碗飯的人為「賣大炕」。今晚突然客主動登門,哪有拒之的道理,何況那張黝黑的臉上的髭鬚使她動心。 
  八方好盯著她,明確地表達一種意思。 
  「你有那心思?」她挑逗、賣弄風騷掀下被角,柔柔地說。 
  「你大腿真白啊!」他同意幹那種事,回答得含蓄而濃縮了。從褡褳拿出一枚戒指顯示,燦燦地金光耀眼,扔給女人後轉身吹滅燈。開頭,黑暗中有了這樣對話: 
  「往炕梢點兒。」 
  「咋啦?」 
  「炕頭坯塌了。」 
  「坯不結實?」 
  「不是……」 
  睡塌了炕面子,說明像今晚這種事沒少發生。丘陵中這個孤零零的村莊大土炕上,疲憊了一對男女。 
  八方好愜意地欣賞月光中的一幅美景——雪白、凸凹迷人線條組合的很像他的一樣心愛之物——臂部高聳挺秀神氣的坐騎,草地親切氣息神奇一樣飄來,他策馬回到荒原,走向沙坨溝壑裡熟悉的大院。 
  幾天前,綹子從剿匪部隊多日追擊下解脫出來,他和死裡獲生的十幾個弟兄落荒逃回月盟坨子匪巢,鬍子大櫃八方好見部下如此狼狽,感到末日來臨。幾天前還是耀武揚威的幾十號人馬,轉瞬間剩下丟盔卸甲的十幾人。   
  《玩命》K卷(6)   
  「老天不長眼啊!」八方好悲歎道。 
  剿匪部隊擊斃幾個綹子匪首的可怕消息,源源不斷地傳到月盟坨子,八方好深深地恐懼,生的慾望促使他痛下決心,幹掉全綹子人馬,滅口,不留一點痕跡! 
  夜幕漸至,月盟坨子鬍子老巢酒宴進入高潮。 
  今天早晨,八方好吩咐殺掉兩匹受傷的馬。眾鬍子沒察覺這是大櫃賞給他們的最後晚宴,因此都喝得爛醉如泥。唯一清醒的八方好端起機槍瘋射狂掃,他歇斯底里地如蒼狼在暴風雪中的嗥叫:「弟兄們,大哥對不住你們啦!」 
  扔掉發燙的機槍,他從橫躺豎臥的死屍中找到二櫃長山好,蹲下身去慢慢合上他未瞑的雙眼,脫掉上衣蓋在他臉上,腦海縈繞他們生死相隨的歲月中的一幕幕,寂寞無聊的時候,長山好就講他的新婚之夜,總是用這句話結束: 
  「頭一宿,我咬掉媳婦的咂咂(乳房)頭。」 
  「你還是人嗎?我們發過毒誓啊!」一個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冤鬼斥責聲驟然響徹在火藥味嗆人的地窨子裡,他感到可怕,急忙背起裝錢的褡褳連夜離開月盟坨子,途中又遇到了趕車的男孩。 
  「完事啦你快走吧。」她轟趕他。 
  「再呆一會兒。」他賴著不走,女人的被窩太溫暖,這樣的溫暖的被窩不能閒著,他酸唧唧地說,「今晚有人來?」 
  「不,」女人望眼仍然落雨的窗外說,「我兒子要回來。」 
  「再摟你一會兒……」他戀戀地纏著女人。 
  他猛然想起什麼,問:「你兒子?」 
  「去給敖力卜土改工作隊送高粱米。」女人惦念兒子,喃喃地說,「也該到家啦,北甸子道不好走,車准打誤了。」 
  突然他明白了一切,猜到了一切的一切,舌頭好像被人割去,沒再說一句話默默走出門、走出屯,消失在夜黑之中。 
  天大亮,女人發現昨夜那男人把隨身帶來的布褡褳放在外屋鍋台上,裡邊是金錠、首飾、光洋、鷹洋。 
  這一天,人們抬回村被打死給土改工作隊送糧的男孩子屍體。 
  故事39:渴 
  貞順,你為啥要那麼做呢?咱們金家世代知書達禮,你又是大學畢業,幹嘛要葬送自己的前程。 
  媽,鬍子到底是什麼人?我大舅、二舅和四叔都拉桿子當鬍子,他們在幹些什麼呀?我想寫一部關於鬍子的書,才辭了報館的工作。 
  多災多難的年代啊!母親慨歎,留人留不住心,你走吧,別到其他綹子,鬍子多是殺人越貨、良知泯滅的暴徒,就到你大舅的綹子,他會照顧好你的。貞順你一定答應媽,素材收集夠了,立即回家來。 
  她說,我保證。 
  一位年輕貌美的姑娘走出城市,離開溫馨的家和疼愛她的父母親,隻身進入匪隊。 
  兩年後,著名的鬍子占北方綹子被關東軍騎兵聯隊追剿,天上有武裝直升機配合,地上有坦克和裝甲車參戰,雖然十分堅固的山寨,到底經不住強烈攻擊而陷落,大櫃占北方帶綹子借助一條暗道逃走。不久,又被發現再次遭到追擊,弟兄死傷過半,退路封死,占北方鋌而走險,決定進入荒原深處——被人們稱為死亡灘的地方。 
  「不消自滅。」剿匪部隊鳴鑼收兵,不再向前追殺,重兵部署在死亡灘的三個出口,三五日後鬍子缺食斷水……關東軍騎兵聯隊長狂笑道,「收拾占北方風乾的遺骸,可是件有趣的事。」 
  死亡灘,愛音格爾荒原完美中的缺陷,方圓百里間遍佈沙坨子,它們像生了腿,朝偏北方向移動,今年腳下這塊沙灘,或許是去年的某座沙坨移走後留下的坨根兒。這一帶,太陽也顯得特別毒,找不到一息生命的存在,哪怕是—草一木一鳥一獸。但是死亡卻留下痕跡,寬大額骨的骷髏頭旁,裸出埋在沙礫中已斑斑銹色的槍嘴…… 
  「小姐,給你。」從沙啞喉管裡發出微弱聲音,渴昏過去兩次醒來的貞順,使出很大力氣才掙開乾澀的眼皮,一隻帶豁口的瓷碗端到她面前,「喝吧小姐,就這一口三漢子(水)了,大爺吩咐給你喝。」   
  《玩命》K卷(7)   
  「匡吉子(姓周),大爺負傷流了那麼多血,他更需要水。」貞順用干刷刷的舌頭舔舔乾裂的嘴唇,甜腥的鮮血潤澤舌尖,她感到舒服一點兒。忠實地執行大櫃命令的小鬍子匡吉子未動彈,她催促他:「端走吧,回來我給你講瞎話(故事)。」 
  匡吉子瘦小身影蹣跚遠去。他只有十六歲,原是亮子裡鎮皮貨商的兒子,父親生意賠啦躲債潛逃,母親被迫入青樓。本綹子字匠(八柱之一)在全樂堂嫖妓時,結識了他母親,在她再三懇求下,他帶走她的兒子上山當了鬍子。槍林彈雨中匡吉子卻沒負過傷,個子長到與沙槍一般高時,正式讓他掛柱成為本綹子年紀最小的崽子。貞順到來,做大櫃的舅舅占北方生怕外甥女出意外,特地安排小鬍子匡吉子服侍她,教她騎馬、打槍、睡在她的身旁做貼身警衛。 
  晝伏夜出的劫匪生活,與貞順躺在舒服香榻上想像的相差甚遠,她原以為鬍子騎著高頭大馬,身挎匣子槍,大塊吃肉大碗喝酒,殺富濟貧,威武瀟灑。兩年來,親身經歷的匪事,殘酷地證實她天真幼稚。山寨沒攻破前,確有熱乎乎的土炕可睡,還能吃上可口飯菜。逃離老巢後,整夜睡在馬肚子下,手握韁繩,頭枕著槍,連衣服都不敢脫,唯恐突然襲擊或遇險來不及穿衣服。險惡的環境中倒顯得安全,每人都在沙窩裡找一處歇腳的地方。匡吉子在朝陽背風處掘個深坑,長短大小比照貞順身材,緊挨著她也為自己掘挖個墳坑似的露宿處。 
  「小姐,使我靠身子(短衫)遮遮陰涼。」匡吉了脫下短衫,綁在兩根插入沙中的鞭桿上,旋即沙坑裡便出現一塊太陽照不到——小小的陰涼地。這在光禿、熱浪襲人、毒日烤灼的沙坨上,顯然是珍貴的。 
  貞順內心深深感激匡吉子竭盡全力的精心關照。是啊,在飄忽不定風餐露宿的特殊環境中,匪隊又是由極其凶殘、人性泯滅的惡人構成,遇到像匡吉子如小弟弟一樣的知已,應該說是萬幸。從家出來兩年有餘,曾有幾次可以回家的機會,她都放棄了,大舅說做地根兒你也不是要吃一輩走食(鬍子自詡),現今官府、兵警追殺,萬一你出個好歹,我可咋向你媽交代啊? 
  「舅,明年開春我走。」貞順拖延離開綹子時間,個中原委就連貞順本人也說不清楚,或者根本就沒任何原因。 
  「小姐,」匡吉子端來黃色液體,舉著那只豁牙碗說,「咱倆的份,剛分的。」 
  一股濃烈的酸臊味兒直往鼻孔裡鑽,這是碗馬尿。在荒漠滴水難找的情況下,它是唯一能救命的東西。馬也因連續幾日斷水,尿液稀少而且愈加混濁,被趕進死亡灘的鬍子僅靠每天分到的幾口馬尿維繫生命。貞順在胃腸強烈抗議——翻騰作嘔情況下,強制自己喝下一小口後,遞給匡吉子,心疼說: 
  「瞧你渴成啥樣子。」 
  「小姐,我才喝過。」匡吉子說話時有鮮亮的血從嘴唇的裂口子淌下,他馬上吮吸回嘴裡咽掉,十分斤貴的把剩下的馬尿倒進空空如也的水葫蘆裡,躺進沙坑後說:「小姐,你答應講瞎話。」 
  草原高遠的夜空水洗一樣的潔淨,星星在藍色的背景托襯下顯得晶亮,扯起的短褂投下婆娑陰影,在兩張挨得很近的臉龐上搖移。她正講瞎話(民間故事),講到故事中的那句謎語一棵樹結兩梨,小孩看見乾著急時,小沙坑裡黑影拱動……在駭人的故事結尾處恰巧死亡灘邊緣傳來狼嗥,她說:「到我這邊來睡吧。」 
  挨近小姐躺著,他產生一種比沙窩還熱乎、暖乎的感覺,很快睡去。他太累了,除照料小姐外,每天要給大櫃坐騎梳理鬃毛,他仍然擔任大櫃的馬弁。貞順側身凝視那張娃娃臉,月光中他顯得那樣文靜。每每令眾鬍子最激動的是分片子(分餉)的日子,眾鬍子得到用生命和鮮血換來的錢物,毫不吝惜地用它打麻將、嫖妓、抽大煙,拚命地揮霍,而匡吉子卻是一塊銀元一尺新布地積攢起來。 
  「他多懂事啊!」貞順心裡欽佩還是個孩子的他。   
  《玩命》K卷(8)   
  夜半起了風,碩大的沙粒朝臉上刮砸,火辣辣地疼痛,她愛憐地將一件衣服蓋他身上,爾後枕著雙臂平躺下去,許久未能入睡,嗖嗖的風中夾雜站香(站崗)的鬍子低聲哼唱的小調: 
  房東小寡婦, 
  生得白又胖。 
  長得像朵花, 
  老爺們背後誇。 
  劉海蓋著兩隻眼, 
  嘴唇甜翻翻呀。 
  逗得咱心頭直癢癢, 
  呀呀呀,呀呀呀…… 
  「不能讓匡吉子在這種環境中長大。」貞順心裡想著一件事……想著想著就困了,睡夢中她覺得有人摸她的腿,她被驚醒,「誰?」 
  「小姐,我真王八犢子!」匡吉子自責,而後哀求道,「饒命啊,告訴大爺我就沒命啦。」 
  「你呀,你。」貞順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很平靜地說,「回你的地方睡覺去吧。」 
  綹子裡沒人知道昨晚發生的這件事,傷勢好轉的大櫃占北方決定再堅持兩天就繼續向前走,穿越過死亡灘逃向外蒙。 
  在難熬的最後的兩天兩夜,匡吉子因把分得那份馬尿給貞順喝,自己因飢渴身體極其虛弱,生命將息,貞順含淚守在他幾乎快風乾的身體旁,嚴重缺水瞳仁都失去了光彩,臉色蒼白如紙,沙沙作響喉管發出的聲音很難聽清。她只好將耳朵貼在他的嘴唇聽他的遺願,他說:「我……一朵花……沒、沒開,女人……」 
  她聽明白啦,解開衣襟,將嫩軟的乳頭塞進他嘴裡,然後從□髻上拔下銀頭簪刺進細如凝脂的乳房,頓時鮮亮亮的血流進匡吉子喉嚨,大滴淚珠滾出她的眼角,被血滋潤的舌頭吃力地吐出最後一句完整的話: 
  「錢縫在衣襟裡,求你拿它贖出我娘!」 
  受死亡威脅的占北方綹子兩天後是否穿過死亡灘而逃到外蒙去,樸貞順使匡吉子用生命換來的錢贖出在青樓他的娘了嗎?結局無人知道。 
  故事40:墟村之戀 
  大圓的月亮掛在荒原綴滿星斗的蒼穹,鴨嘴坨子間保江山綹子巢穴的大院空地上,十九根粗香按前三後四左五右六中間單一根並按一定距離插圍在四周,表情十分嚴肅。大櫃保江山宣佈拔香頭子(退伙)儀式開始。 
  今天要退伙的鬍子是大摸子(姓傅),他跪到中間的香堆前,望眼朝夕相處的弟兄們,心中油然升起依依惜別之情,這是他在綹子中最後的時刻,拔完香頭子後,就正式退出綹子。當他伸手拔第一根——代表大櫃的那炷香時,手有些顫抖了,將代表大櫃保江山這根香掛柱(入伙)儀式上插下,曾對天盟誓:我今天來入伙,就和兄弟們一條心……現在要拔起它,意味著他在也不是綹子裡的人啦,內心深處隱隱作痛,「我真對不住大當家的,他對我的恩情還沒報答完啊!」 
  五年前的盛夏,給牧主單大巴掌放牛的傅林,燃燒著旺盛生命活力的軀體赤裸在陽光下,襤褸的衣褲甩在泡子沿,青蛙一樣跳入水中,大漂仰,摟狗刨,玩得痛快,愜意。 
  忽然,泡子沿的蒲草中有粉色的人影一閃,單大巴掌的九女兒毫無羞澀地瞅著,他急忙避開她火辣辣的目光,半截身子蹲進水裡,囁嚅地說:「單小姐,你快走!」 
  「我和你一起洗澡!」單小姐解開衣扣,粉色旗袍落地、又是一片杏黃色落地,最後一片藍色落地,再最後潔白一片落入水泡子。 
  「別,你別過來。」那片白游過來,他驚呼道。 
  那個流線體不容抗拒,鰻魚一樣追上他,滑溜溜地撞擊使他激動不已,他擁住水色一樣的那片白,說:「小姐,單小姐。」 
  「叫我芬兒。」 
  「芬兒」 
  「芬兒把身子給你啦!」 
  「芬兒……」橢圓形紅潤臉膛撩撥起他強烈的慾望,傅林覺得自己抓到一條大鯉魚,生怕它跑掉,使勁抱緊,和它在泡子裡翻滾,濺起層層水花……過後她說,「明天,我出嫁。」 
  叫芬兒的單小姐騎駱駝離開村子的情景,留在人們記憶中始終是清晰明朗的,迎親的駱駝隊很氣派,高大而雄健的馱載駝練頭戴著大紅花,盛裝陪嫁物的箱箱櫃櫃懸掛駝峰兩側,由八個人組成的鼓樂班,小喇叭、胡琴、笙、笛、大管齊響,開卡的《海青歌》熱烈火暴!   
  《玩命》K卷(9)   
  傅林站在土崗目送駝隊出村,當悠悠的駝鈴叮噹遠去,整個迎親隊伍消失遙遠的地平線,他想著昨天水泡子裡的甜蜜情景,攥緊拳頭朝自己難受處狠砸,直到砸得臉上佈滿縱橫的淚水才住手。後來,他跟攻破單家土窯的鬍子保江山綹子走了,入局當了鬍子。 
  前不久,一個讓他動心的消息傳來,單芬嫁給大地主當警察的兒子抽大煙抽光了家產,犯煙癮死後她獨自一人留在亮子裡鎮上,孤凋凋寡居。他萌生離開綹子去亮子裡鎮找她的念頭。常言說掛柱(入伙)容易,拔香頭子難。鬍子都清楚拔香頭子是玩命的事,按綹規在爹娘、老婆、孩子或家出了大事,一定得兒子或男人必回去處理的情況下,可以拔香頭子——疊拉(退伙)。但是,拔香往往被看作是絕交、洗手不幹,因此有人拔不出去,那結局可就慘嘍,大櫃說聲:「你這不上道的!」拔香的人就死定啦,處死法相當殘酷——割掉耳朵、剜出眼珠、剁下生殖器……傅林親眼目睹去年秋天斷子蔓(姓孫)拔香頭子沒成,最後被崽子們一刀刀片肉而死,這件懲罰拔香頭子不成的事使他做了半年噩夢。自己能順利地拔出香頭子嗎?他心沒底,惶恐不安,內心的隱秘被大櫃保江山看明白。 
  在這之前,保江山派出「踩盤」的鬍子回來證實傅林沒說謊。大櫃說:「窯堂裡有事,你就疊拉吧!」 
  「謝大爺!」大摸子傅林給大櫃保江山磕了三個響頭,才正式提出拔香頭子。 
  這時,鬍子大摸子跪在中間的香堆前,他每說一句話就要拔掉一根香,他說: 
  十八羅漢在四方, 
  大掌櫃的在中央。 
  流落山林數百天, 
  多蒙眾兄來照看。 
  今日小弟要離去。 
  還望眾兄多容寬。 
  小弟回去養老娘, 
  還和眾兄命相連。 
  有窯有片弟來報, 
  有兵有警早掛線。 
  下有地來上有天, 
  弟和眾兄一線牽。 
  鐵馬別牙不開口, 
  鋼刀剜膽心不變。 
  小弟廢話有一句, 
  五雷擊頂不久全。 
  大哥吉星永高懸, 
  財源茂盛沒個完, 
  眾兄弟們保平安! 
  十九句話說完,十九根香拔完,眾鬍子現出滿意的微笑,大櫃保江山說:「大模子兄弟,滑吧(走),啥時候想『家』再回來啃富!」 
  「謝大爺!」大摸子抱拳行禮,順利拔完香頭子,騎著大櫃保江山送給的蹓蹄馬,帶上全部積蓄及大櫃賞給的盤纏共計三十塊現大洋,晝夜兼程趕往亮子裡鎮。 
  在那條曲裡拐彎的小胡同裡,一間民國初年建起的青磚魚鱗大簷房裡,傅林找到了日夜思念的戀人——芬兒。五年裡她的變化令他吃驚,生活的艱辛和苦難全寫在臉上,目光木然,與當年青春靚麗的單芬小姐判若兩人,破舊的衣衫包裹著病懨懨的軀體,在低矬黯淡門窗洞開的屋子裡,給人以一種蒼涼之感。 
  相互凝視,無言良久。 
  「我去關門!」 
  她切入正題似乎早了些,他尚處在錯愕之中,淚水濕透的臉龐說明無限感傷,痛悼心靈中那美好的芬兒……匡當!關上門切斷透進的秋天的陽光,他終於領悟她的意思。 
  他想這次縱情一定像當年水泡子中那樣讓人難忘,她依然風風火火的麼?操作中他覺出了異樣,她整個人像一根木頭,一根發朽糟爛的木頭,攤開的四肢如僵硬木杈,兩隻眼睛始終盯著糊著老藍刀牌煙盒紙的屋棚,她灰暗的面容一直蒼白到額頭。 
  事畢後她急著做的第一件事是穿衣服,第二件事是拔掉門閂。 
  「芬兒,別這樣,我倆躺著嘮會兒嗑兒。」 
  「對不起!」她將門推敞開到了極限,乾澀的戶樞發出了承受不住的抗議。轉過身來,她用陌生的目光直視他,伸出右手說: 
  「一塊現大洋。」 
  「大,大洋?」   
  《玩命》K卷(10)   
  「白天一次一塊,晚間……」 
  「芬兒,你?」 
  「芬兒死啦,她早死啦!我是半掩門!是婊子!騷殼子!」她歇斯底里地喊叫一陣,安靜下來後說,「晚上,你要睡這兒嗎?」 
  頃刻,大摸子埋藏心底的對一個人的愛肥皂泡一樣頓然破滅了,那段甜蜜的往事像似過去了一百年。撫今追昔,眼前是一片淒愴的空白,繼爾幻作一層薄薄的白雲蒼狗,輕輕飄過他荒漠的心房。 
  「怎麼樣,沒錢就免啦。」 
  他聽到這句惡毒的索要,心房緊縮一下,立即從衣兜裡取出兩塊現大洋丟給她。 
  「我只收一塊。」 
  「其實你忘啦,五年前我還欠你一塊。」他因惱怒而扭曲的臉龐浮現輕蔑,踉踉蹌蹌走向坐騎,飛身上馬,揮鞭策馬離開亮子裡鎮。 
  一天後到達永駐心中的那個水泡子,水依然清澈,晚秋中一種粉紅色的水草花給水泡子塗上一層嫵媚。他突生個古怪想法,用身上帶的現大洋祭水泡子。於是,他朝水泡子拋大洋,道道旋轉的白光飛落水中,最後一塊大洋落下後,一張橢圓形的紅潤臉龐隨之消失。     
  《玩命》第三部分   
  《玩命》L卷(1)   
  一鋦鍋鋦缸的不奪;二大車店不奪;三跳大神的不奪;四要飯花子不奪;五搖卦算命的不奪;六郵差不奪;七耍錢賭博的不奪;八挑擔貨郎子不奪。 
  ——土匪綹規《八不奪》故事41:長夜寒星一額倫索克村午夜有人出屋小解,隱隱約約見一顆藍色的掃帚星從天際劃來,隕落在我們徐家後院,當晚一個男嬰呱呱落地,兄弟間排行老七,他就是我的七爺。 
  七爺是徐家幾輩人中唯一當鬍子的人,曾祖父直到嚥氣時還在懺悔:吾輩挑著擔子從山東高密到關東,三代人無醜事,男的不偷不搶,女的不娼不淫。庚子年添了災星逆子——金龍(七爺名金龍,字潤澤),他胸無點墨,渾渾噩噩不堪造就,嘯聚山林,打家劫舍……子不孝,父之過,老朽教子無方,愧對列祖列宗啊! 
  曾祖父是前清秀才,滿腹經綸,博古通今,帶家人逃荒到愛音格爾荒原,早年在蒙古王爺府中做事,很受王爺器重,王爺便將東夾荒托付給他照管。 
  東夾荒與滿清皇帝的圍獵場僅一趟柳樹牆之隔,很少有人涉足,荒草沒人,泡窪塘溝星羅棋布。曾祖父以卓遠的眼光相中了這塊水肥草美的牧放之地,選擇了塊風水寶地,蓋氈房掘地窨子修干打壘廄捨,遷來家眷,長久居留。 
  仲夏,他清晨遛馬,驀見一團濃霧籠罩塊草地,真切地聽到滋滋怪叫,策馬靠近細瞧,藍色雲靄中,兩條似蛇非蛇似蟒非蟒的爬行動物,週身鱗片燦燦放光,正戲耍一顆透明的琥珀珠子。只片刻,霧氣便散開。龍,他確信自己見到了龍,龍落之處乃吉祥之地。曾祖父將鞭子朝那塊草地一插,定了屯基。因在王爺的土地上,命名為額倫索克,蒙語「二龍」的意思。 
  額倫索克村就這樣誕生了。不久,蒙王爺賣掉了東夾荒,趕回馬群。曾祖父便留下來,跑馬占荒,飼養牛羊駝馬,家業從此發達興旺。蒙王爺早年賜給他一名嫻靜秀氣的姑娘烏雲塔娜做小妾,七爺就是她所生的混血兒。已近花甲的曾祖父老來得子,自然特別偏愛,視為掌上明珠,捧在手裡怕掉了,含在嘴裡怕化了。七爺八歲時被送進了春三月、冬三月的私塾,讀起了「人生在世,先入學堂,南北大炕,書桌擺上」的私學。 
  七爺坐在南北大炕上讀千字文背百家姓學算盤,曾祖父重病在大土炕上翻身打滾地折騰著。上下幾十口人的家便由他的長子——我祖父支撐著。爺爺是私塾先生三尺竹板和家法嚴教出來的,循規蹈矩,且精明強幹。他見弟不務學業,甚是不滿。礙著老爺子和小娘烏雲塔娜的面子,怎好說鹹道淡。對七弟出生時掃帚星落後院這一怪異現象耿耿於懷,總覺得不吉利。特別見他童發間長的兩個戧毛旋兒,成了一塊心病。關東民間流傳一種說法:一旋兒丁(兵),二旋兒胡(鬍子)。擔心七弟長大後應了這句話,去當萬人痛恨的鬍子而辱沒徐氏門風。 
  並非爺爺多憂多疑多慮,當時兵荒馬亂,刀兵四起,綠林響馬活動猖獗。腳下這塊多災多難的滿蒙土地,引起外域人的狎欲:彼得大帝攫取遠東土地的空幻——黃俄羅斯之夢;日本人的滿蒙帝國的奢望;清朝餘孽復辟寐求……於是乎,俄羅斯速步馬,宗社黨蒙匪的烏珠穆沁馬,東瀛的純血種馬,嘯聚山林鬍子的雜種馬,只只鐵蹄將滿蒙土地踏得七零八碎。令大戶人家聞風喪膽是鬍子,他們打家劫舍,自詡為流賊草寇,很像風滾草,終年在愛音格爾荒原幽靈似地飄蕩,所到之處雞飛狗叫人心惶惶,衣食豐盈家道豐厚的殷實大戶,風聲鶴唳如臨大敵,修圍牆壘炮台,購槍置炮僱用神槍射手看家護院,以防備鬍子來搶劫。 
  形勢所迫,我們徐家在額倫索克修起大院,人們習慣稱之土窯。特從鄰近的勃勃吐山運來大理石,砌成炮台暗堡。上能攻下能守,成為方圓百里有名的徐家窯。幾綹鬍子先後來踢坷垃(攻打土窯)都未得手,就連驍勇善騎的蒙匪也只能面對土窯,無計可施,恨罵而走。   
  《玩命》L卷(2)   
  鬍子上眼的東西,就如同鷂鷹盯上隻兔子,拚命捕獲它,否則怎肯善罷甘休。活動在附近的老頭好綹子窺視我們徐家許久,他們綹子裡不乏智勇雙全之人,見強打硬砸不行,就改換招數,尋找個插旗的(臥底),在窯內配合接應,提供窯內暗堡地槍火力配置……鬍子的眼盯著我們徐家親朋故友,蒼蠅一樣找縫兒下蛆,最終主意打在五爺身上。 
  五爺他老人家游手好閒,吃糧不管事,染上嫖妓惡習。騎馬從額倫索克到套拉干吐鎮只需三兩個時辰。鎮上著名妓院——三胡同,五爺經常光顧。爺爺對五弟的逆倫齷齪行為,豈能閉目塞聽視若無睹?他苦口婆心規勸卻終沒見效果。無可奈何動了家法,觸及皮肉,可五爺的淫蕩行為仍未收斂。 
  「飽則生淫慾,」曾祖父囑咐爺爺說,「少給老五錢,身無分文他咋嫖?」 
  五爺尚未被沒錢難倒,變賣私房田產,白花花的鷹洋朝妓女白光光的肚皮上扔。半年過後,值錢的東西典當乾淨,床頭金盡四壁蕭然,歸終僅剩一雙滾包、大窟窿小眼子的破棉被。淪落到這步田地,自然對本家的萬貫家財想入非非,倘若到手一半,恐怕逛遍套拉干吐所有窯子都夠用。於是,五爺便想給鬍子暗插一把旗,通過額倫索克專做拉勾扯線的——張魔症,給老頭好綹子透過話,陳倉暗度。 
  一個春雨綿綿的夜晚,鬍子老頭好馬隊悄悄來到額倫索克,隱蔽在我們徐家土窯外的榆樹林子裡,等候五爺的動靜。這時,主炮台(專門封鎖土院大門)的炮手,五爺用酒灌醉,旋即點燃一盞馬燈,向鬍子發出了進攻的信號。 
  「早堆!(前進)」大櫃老頭好首當其衝。眾鬍子餓狼撲食一樣撲向我們徐家。突然,貼著院大門地面射出一排子彈,數匹馬腿被打斷,幾個鬍子受傷落馬……敗下陣去,鬍子傷亡慘重。 
  老頭好氣急敗壞地罵道:「狗雜種徐老五,爺爺早晚插了(殺了)你!」而後率馬隊離開額倫索克。 
  五爺覺得天旋地轉,癱軟在炮台上,褲襠裡尿溺橫流。他明白鬍子吃了虧,插旗人早晚得掉腦袋。修築在大院門垛下的暗堡五爺屬實不知道,插旗時只講了院四角設的炮台和院中的地槍,可沒講還有地堡,然而這地堡又至關重要,密集的子彈把鬍子給揍花達了(打散)。 
  「剝老五的皮!」當家的爺爺聽清楚了老頭好撤離時的罵喊,勾結鬍子引狼入室的竟是他,憤然道,「丟人現眼,無恥之尤。」 
  爺爺命家人捆了五爺,柳樹條子抽得皮開肉綻,五爺疼得昏死過去。 
  「娘!」聽到五爺嗷嗷慘叫,七爺心驚肉跳,噤若寒蟬,小臉嚇得紫青,拱進烏雲塔娜懷裡。她摟緊秋風中樹葉一樣瑟瑟發抖的兒子,淚眼含著期望的目光說:「人要走正道兒,別學你五哥那樣,馬往好草上趕吧!」 
  「嗯吶。」七爺似懂非懂地答應著,雖然乳臭未乾少不更事,但也聽得出娼啊嫖的不是好事,娘的話永遠要聽的,母親沒有給兒子窟窿橋16走的。 
  災難到底落在七爺頭上。 
  教七爺的私塾先生得了傷寒病,七爺由兩名家丁保護著攜帶禮物去探望,剛走出院不遠就被藏在榆樹林子中的鬍子摁住,裝進麻袋掫上馬背,旋風一樣刮出額倫索克。 
  吃了五爺插旗的虧,鬍子大櫃老頭好損失幾位兄弟和馬,便對我們徐家切齒痛恨視,他們採取了最毒的也是慣用的一手「綁票」。 
  鬍子派張魔症扎朵子(送信),限十日內送鷹洋或袁大頭三千塊到指定地點,交錢領人,否則就撕票(殺人)。 
  手腳連心啊!烏雲塔娜心急如焚,苦苦哀求爺爺出錢贖人,差點給當家的跪下。 
  「七弟乃我同胞,情如手足。」爺爺待人歷來仁道,以敬老慈幼為美德。但在營救七爺問題上,他一改往日樂善好施古道熱腸,他說:「我正竭盡全力籌措,一時難湊齊那麼多現大洋。」 
  其實,我們徐家完全出得起這筆贖金,變賣一溝牛羊——草原上大戶養家畜多用一溝兩溝來計算——綽綽有餘贖回七爺。   
  《玩命》L卷(3)   
  烏雲塔娜見爺爺不肯搭救七爺,便向病榻上的曾祖父哭訴。可惜老爺子已進入了彌留之際,含混不清的病語,爺爺硬是佯裝聽不懂,恝然置之,此事便拖延下去。 
  鬍子老頭好見我們徐家沒能如期贖票,再派張魔症送半截手指頭給爺爺,言說是七爺的。最後通牒:再寬限兩天,否則捎回七爺人頭。 
  「隨便吧!」爺爺故執己見,鐵心不贖票,此舉無疑決定了七爺落草為寇的命運。 
  二 
  鬍子費盡心機,割片豬舌頭謊說是七爺的舌頭捎給我們徐家,張魔症仍然兩手空空交差。威迫恫嚇的招法使了沒見效,有人主張殺掉活口(票),老謀深算的老頭好搖搖頭,說: 
  「有□不愁打。」 
  困在綹子的七爺隨著馬隊東奔西走,餐風飲露,一晃就是五年。剛開始還想家,夜裡哭白天鬧,現在他感到鞍馬生活遠比圈在大院裡聽私塾先生搖頭晃腦唱書快活自在。大櫃老頭好性情殘暴,卻因膝下無子有收七爺為義子之意,他說七爺生就滾刀肉,是當鬍子的料。幾次叫張魔症捎回去的耳朵、舌頭、手指都是豬身上或冤家(仇人)的,因此七爺安然無恙毫毛未損傷。特意給七爺一匹低矮的速步小馬,一棵火燎桿(沙槍),和鬍子平起平坐。關東有句諺語,守啥人學啥人,守著薩滿跳大神。七爺滿腹竊來之食,言談舉止鬍子腔鬍子調兒,匪氣霸氣。與義父老頭好感情日益加深,私下便多了綹子之外的話題,老頭好說:「老徐家是不想要你了,不然拔根毫毛都能贖走你。可惜你是小娘所生,同當家的差事兒……唉,隔層肚皮隔座山哪。」 
  「肚皮?」七爺涉世淺,自然容易輕信,他不恨導演這幕悲劇的老頭好,相反恨起我們徐家老少爺們,烏雲塔娜除外。淡漠了家人情感,卻加深了對朝夕相處鬍子的情感,覺得他們個個是條漢子,凍死迎風站餓死不吭聲的頂天立地英雄。身懷「吞銅化鐵術」絕技的義父使他眼界大開。 
  神了,真神啦。那次搶劫地主家的大抬桿(土槍)朝七爺咚地一傢伙,腿肚子打進數粒槍沙,老頭好說:「幾粒沙子算啥呢?我給你施吞銅化鐵術,它們就自消自滅了。」 
  月升中天,大櫃老頭好取來一碗清亮的井水,嘟嘟囔囔地唸咒語,手指蘸水彈向天彈向地,然後讓七爺喝下那碗水。幾日後,手能摸到的鼓溜溜的槍沙不見了,傷口很快癒合。 
  「小七!」大櫃老頭好背地對七爺說,「想學會這一招?等你在綹子裡幹出個人模狗樣來,我就秘傳給你,會吞銅化鐵術,吃一輩子飯呢!」 
  騎馬打槍,會吞銅化鐵術,講黑話,大海碗喝酒,入伙當鬍子,想到這些事情,七爺心裡不禁升起了一種難以形容的歡樂。 
  一日鬍子馬隊路經額倫索克,七爺頓足望去,記憶中的徐家土窯那堅固不摧的雄姿,已淹沒在寒鴉嘎啞聲中,今非昔比。七爺心裡發冷:「這是我們徐家土窯嗎?」 
  鬍子綁走了七爺,爺爺執意不贖人,烏雲塔娜一氣之下,帶上獵槍騎馬去尋找兒子,決心與鬍子拚個魚死網破。結果救子未成身遭蹂躪,她經過鐵路時被強暴,於是一腔仇恨撒向日本人,只殺死一個她便受傷就擒,經審訊弄清是我們徐家的人後,全副武裝的日本守備隊氣勢洶洶地開進額倫索克,血洗了徐家。土窯瞬間化為灰燼,家破人亡,倖存者由爺爺攜帶奔走他鄉。從此,維繫了三代的徐家徹底破敗了。引起徐家遭滅之災的烏雲塔娜結局更慘,雪亮鋒利的東洋馬刀剖開她的小腹,腸子流了一地。 
  鬍子大櫃老頭好拍拍七爺的肩膀,說:「掛柱跟我們干吧,小七。」 
  「老底子(母親)老了(死了),我再也沒什麼熟麥子(自己人)。」七爺心一橫當了鬍子! 
  七爺當上鬍子二櫃時剛滿二十歲,嫻熟弓馬,大智大勇,深受全綹兄弟崇敬。他和大櫃老頭好先後吞併收編幾綹小鬍子,散兵游勇地痞流氓慕名來投,隊伍滾雪球似地壯大,殺殺砍砍威震荒原。   
  《玩命》L卷(4)   
  滿洲國掛起旗幟那年,老頭好鬍子馬隊開進荒村額倫索克,在我們徐家土窯舊基上大興土木,蓋起數十間石頭打底的土房,重修了圍牆,加固了炮台,增修了馬道(從大院騎馬可直接進入炮台的甬道),安營紮寨。 
  高粱紅了,秋風掃蕩了愛音格爾荒原,青紗帳裡再也藏不住人馬,鬍子便躲進老巢。 
  「不打白皮子(冬天搶奪)了,先撂管(暫時解散)明年打青帳子(夏天搶劫)再拿局吧(重新集結)。」老頭好說。 
  「也好,弟兄們幾年沒回家啦,媳婦成了沒人蒔弄的撂荒地。」二櫃七爺同意撂管。 
  馬隊回到額倫索克老巢,立即宣佈這一決定。原則自願,願回家的就走人,願留下可在綹子裡過年,第二年拿局日子定在四月初八。 
  撂管,鬍子刀槍入庫,馬放南山。有家室和親戚可投的鬍子,帶上幾年搶奪分得的片子(錢),先後離去。綹子還剩下六十多人無親無故無家可歸,就待在老巢裡趴風(棲居)。 
  「二兄弟,」老頭好叫七爺,綹子裡四梁八柱之間互稱兄道弟,應了「江湖無輩」老話,他說,「我離開綹子些日子,明年拿局前回來,趴風的弟兄們交你照眼,把年過好。」 
  「放心吧,大哥。」七爺爽快答應,他見大櫃單槍匹馬地孤身一人出去,放心不下,說,「拔幾個字碼(挑選人)吧,免去兄弟們惦念。」 
  「那樣倒太顯眼。」老頭好沒同意帶人保護他,對自己沒想太多,心思在綹子上,他叮囑道,「長年累月地東藏西躲,弟兄很少見到女人,憋得眼珠子發藍。你要看嚴點兒,別讓他們到村裡去壓裂子(奸女人),誰犯了就剁下他的軟硬梆子(男陽)。」 
  「是!」七爺表示照辦。 
  窗外揚起清雪,今年冬天來得特早,老頭好棉衣幾處露出棉絮,難以遮風御寒。七爺拿出自己未上過身的一件羊羔皮做的皮襖,說:「寒天凍地的,大哥出遠門,穿上我的暖牆子(皮襖)吧。」 
  「多謝二兄弟。」老頭好十分感激,接過穿上挺合身。按理說他身為大櫃每次搶劫都分得雙□,腰包鼓溜而輕裘肥馬不成問題。可他一分錢都捨不得花,布素食淡衣粗。昨天七爺還說他:「瞧你的頂天子(帽子)七窟窿八眼的,拐脖子(皮靴)也……換茬新的吧。」老頭好笑笑,依然穿得破破爛爛。 
  「□連子!(馬)」七爺傳令下去。 
  十二匹□好鞍子的馬牽出廄捨,四梁八柱依次上馬。鬍子送親別友並非悲悲切切地揮淚餞行,場面很氣派很講究,轟轟烈烈騎馬送一程。 
  鐵騎飛出額倫索克土窯,綹子中這十二個首腦龍驤虎視,氣概不凡。前排是四梁的馬並駕齊驅,大櫃的花尾栗毛馬,二櫃的金栗毛馬,炮頭的海騮馬,水香的四蹄踏雪馬;中排是八柱的六匹馬,總催的兔褐毛馬,翻垛先生的菊花青馬,稽查的沙栗馬,商先員的紅花馬,糧台的朽栗毛馬,秧子房當家的銀河馬;後排的兩匹馬,賬房先生的斑點青馬,還有一匹空鞍黑鬃馬,它的主人紅賬先生因跌傷雙腿未來,他的坐騎代替他來為大櫃老頭好送行。 
  額倫索克村遠遠地拋在後面,寒風凜冽中馬蹄飛揚,震撼、攪動風雪瀰漫的荒原。兩隻淺灰色的蒙古羚,戴一身雪花倉皇逃遁。鬍子們的坐騎警覺地豎起雙耳,鬃毛直立嘶叫。他們紛紛拔出手槍,恍惚瞅見狼群正圍獵弱小的蒙古羚。 
  砰!大櫃老頭好遽然一聲槍響。十二匹馬迅速散開,呈扇面隊形,風牆陣馬浩浩蕩蕩殺向狼群。蒼狼放棄追趕獵物,奔突逃命,其中兩隻被子彈擊。 
  「把黑心皮子(狼)馱回去,熬些油留著點火把。」大櫃老頭好掖好槍,正正帽子說,「弟兄們請回吧!」 
  旋即花尾栗毛馬消失在風雪之中,身後爆起槍響,生死相隨的弟兄開槍為老頭好送行。 
  大櫃不在,群龍之首是二櫃,是七爺。眾鬍子蟄居老巢,白天遛遛馬,練練槍,或是搓麻將看紙牌,喝酒猜拳行令,打發漫長的冬日。   
  《玩命》L卷(5)   
  紅賬先生順水蔓(姓劉)撂管前那次踢坷垃坐騎受傷把他摔下來,跌成重傷,大腿肚子尚有槍沙殘留。老頭好臨走時再三囑托七爺照顧好順水蔓,必要時給他施「吞銅化鐵術」。順水蔓和老頭好同鄉,兩人一起入伙當鬍子,他掌管綹子裡的錢財。 
  「二哥!」順水蔓欠欠身子,眼睛紅腫,剛剛哭過。 
  「仰著(躺)吧!」七爺見順水蔓表情痛苦不堪,關切地說,「疼得厲害就啃(吃)點海漿子(大煙)。」 
  「海漿子頂痛藥,過勁兒還疼,槍沙八成打進骨頭裡啦。」順水蔓說,「櫃上(庫)海漿子不多啦,留著應急用吧。」 
  「兄弟你一向清風兩袖,過手的錢財無數,飲馬投錢義不苟取。大哥扔下話啦,你想啃什麼我立馬叫人到鎮上去買。」 
  「能去套拉干吐,盡量多弄點紅傷藥,綹子裡還有幾個受傷的弟兄。」 
  「今晚給你施吞銅化鐵術,」七爺說,「今天正好是陰曆十五,月圓時我過你疊窯(房)裡來。」 
  「二哥你心腸真好,大哥真沒看錯人。」 
  「對嘍,我問一件事,大哥與你同鄉……」 
  「他肯定回家了。」順水蔓清瘦臉頰滿是憂慮神色,他說,「一晃我倆出家闖蕩十來年,當年被逼上梁山才落草為寇,大哥比我還難啊。」 
  「早該告訴我呀!」 
  「大哥是個紅脖子漢,寧可身上受苦不讓臉上受熱。」順水蔓講述了一個悲愴的故事,血浸淚染的故事令七爺動情,他喃喃地說,「大哥經歷太慘啦。」 
  老頭好本名田德倉,家原住北滿的架馬吐村,給牧主當馬倌。他與鄰居叢仁堂的閨女叢連香青梅竹馬,私訂終身。 
  嫌貧愛富的勢利小人叢仁堂,是有名的蓬萊鬼。他發現蒙古族人對酒感情特殊,自己又在老家當過糟腿子(燒酒工貶稱),便在馬架馬吐辦起第一家燒鍋,炕頭上蒸曲子,泥缸發酵,燒出喝了頭暈面赤的酒來,家境由此變富。忽一日,叢仁堂偶然發現千金連香坐在草地甜甜地唱,像似關東的滾地包(二人轉),又像似蓬萊小調兒,曲兒軟綿綿,詞兒麻酥酥,發自青春激盪女孩心底裡情愫,更是迷人。這邊唱,柳棵子那邊飛來笛子聲。 
  「呸!」叢仁堂搭眼便知其中奧秘,他狠命朝藏在柳樹後面的田德倉吐口濃痰,腳一跺罵道,「脫下鞋底照照你自己,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如此發現加快了叢仁堂嫁女的速度,托人到姓包的大牧主家提親,三天後便收到豐厚的見面聘禮,一匹銀鬃馬和漂亮的鞍具,蒙古族紅袍、紅皮靴和一柳條簍高度數白酒。蒙在鼓裡的叢連香,這才知道爹把她許配給年過六旬的牧主做妾。 
  她騎馬找到田德倉,倆人同騎一匹馬跑進荒原,選擇一塊松蓬的草地,兩根套馬桿朝地一插,過起洞房花燭夜,寂靜的荒原暖風習習吹,月色真好……兩日後,他倆像海潮退後遺落沙灘上的小馬蹄蟹,搏擊了狂濤巨浪後疲憊地爬回架馬吐,並向叢仁堂暗示他們倆已經那個那個啦,田德倉正式向叢家求婚。 
  「一馬不隨二主,一女不嫁二夫,連香已許配人家,你死了這條心吧。」叢仁堂認為姑息遷就此事,有失蓬萊鬼的尊嚴,寧可棒打鴛鴦,哄走癡情的田德倉,對連香採取強制措施,捆手束腳,鎖進後院黑屋子裡,待她回心轉意,再送至牧主家中。 
  時適哥薩克騎兵南下馳援在旅順吃了敗仗的俄國的海軍,這些困於寒冷地帶的大塊頭們,凍僵的肉慾在北滿溫和氣候下復甦了,直到燃燒……挨門逐戶找女人,模樣俊俏的連香被發現。蓬萊鬼叢仁堂眼睛再也眨巴不出個道道來,眼睜睜看著人高馬大的老毛子輪流坐莊,連續作戰,可憐的連香褲子都提不上,人也起不來炕了。她操起剪刀自殺,鋒利剪尖接近胸口時便僵住,腹中田德倉的血脈在蠕動,心便軟了。她嫁到了牧主家,沒幾年被賣給外村地主做填房……田德倉含憤入綹當了鬍子。去年攻下一個地主宅院,他意外遇到叢連香,把她和男孩一塊接走,悄悄安置在南滿的大興村。   
  《玩命》L卷(6)   
  「這次撂管,大哥准去大興村看望他們母子。」順水蔓肯定說。 
  「接到綹子來,大家照料他們。」七爺說。 
  「大哥言而有信,表裡如一,他定的五不劫,七不奪,八不搶規矩。其中有一條不准……」 
  「是啊!」七爺比順水蔓更明白綹子規矩。鬍子心裡都有一本難念的經啊,七爺也有一段苦澀的經歷,常常在夜深人靜時呼喚一個姑娘的名字:孔淑梅! 
  汪汪!驟然一陣狗叫,七爺見月已升到中天,他命人取來不落地的水,即從土井取水懸起汲水柳罐斗未著地便舀出。 
  七爺端著盛滿清水的花瓷大碗,左手跪其中指,無名指伸出,另三指托碗,右手伸二指和中指呈半跪狀蘸水,在八仙桌上劃圓圈,並在圈中劃十字,後念一段咒語: 
  青衣童子自吾令付水碗池水化為東洋大海後化為萬丈龍潭銅鐵化為水竹木盡為煙吾奉太上老君亟亟入令…… 
  七爺一口氣連念三遍咒語,蘸水在八仙桌上龍飛鳳舞書寫八個大字:「魚累鎖角併吞化咽」然後讓順水蔓喝下那碗清水說,「靜臥閉目,待入骨肉的槍彈化為煙水。」 
  施畢吞銅化鐵術,鬍子端來夜宵兒送進二櫃臥室說:「二爺,你啃富吧(吃飯)。」 
  「叫水香爺來班火三子。」七爺對伙上的鬍子說,「切盤大菜(牛肉),再錛點地釘子(蘿蔔)。」 
  「二爺,大青苗子(菜)啃光了,還有幾條擺河子(魚)和彎腰子(蝦)。」 
  「用浮水子(油)炸炸,少放殺口(鹽)。」七爺囑咐道,「明天弄只啞七(雞)燉湯給順水蔓喝,他吐陸陳(病)挺重。」 
  旋即,老謀深算的水香進屋來,他在綹子中舉足輕重。這個綹子最高核心的四梁——大櫃、二櫃、水香、炮頭。大櫃是大當家的,二櫃是二當家的,炮頭身先士卒前打後別,水香則是軍師,出謀劃策,權力僅比大櫃二櫃小一點。但鬍子等級森嚴,言談舉止必須循規蹈矩,水香進屋後規規矩矩站立一旁道:「二哥!」 
  「走煙子(火炕)上拐(坐)吧!」七爺也脫鞋上炕,盤腿大坐炕桌旁,說,「來,班火三子。」 
  「明天我打算去套拉干吐滑一趟(走一趟),到鋪地旱(藥攤子)弄扎痼紅傷藥,受傷的弟兄光靠炙、槌、打、揪怎麼行呢。」 
  「可眼下風這麼緊,警署明令鋪地旱、漢生意(藥行)都不准出售紅傷藥刀口藥,恐怕難整到手。」水香呷口酒,說。 
  「『同泰和』藥店坐堂梁先生是熟麥子(自己人),我同大哥到他家耍過清錢。」鬍子稱吃攔巴的(以賭為生)人為耍清錢,稱盜竊、棒子手、拐賣人口、響馬鬍子為耍渾錢。七爺說,「他會幫這個忙。」 
  「小鼻子(日本人),屁股坐著套拉干吐鎮,同泰和藥店又是蠍子屎——獨(毒)一份,小鼻子……恐怕是……你說呢?」 
  「碰碰運氣。」 
  「摸摸底,探聽個虛實也好。」水香同意七爺去套拉干吐鎮,他說,「我派幾名快騎等候城外,接應你。」 
  水香走後,七爺臨睡前去看順水蔓。 
  昏暗的豆油燈光中,他面容憔悴如土色,涔涔冒虛汗。吞銅化鐵術尚未見效,疼痛無情地折磨著這個剛強的硬漢子,一聲不吭,手指摳進乾硬的土牆壁……他忍了忍疼痛說: 
  「我沒事,二哥。」 
  「兄弟,」七爺緊緊抓住順水蔓摳進牆壁的手,見它顫抖,鮮亮亮的血從指甲縫流出,淚水在七爺眼眶裡打轉,他說,「好兄弟,我明早就去套拉干吐……」 
  「為我……」順水蔓很感激。 
  「什麼都別說了,兄弟。」七爺說,「光靠野皮行(畫符治病)不行,得去苦水窯子(藥鋪)四平子(買藥治病)。」 
  「二哥多保重,兄弟們盼你打馬歸來。」順水蔓到什麼時候想綹子的事都比想自己多,這一點七爺十分敬佩他,「繃星子(火柴)沒幾盒啦,順便帶些回來。」   
  《玩命》L卷(7)   
  大圓的月亮被厚厚的烏雲遮住,額倫索克鬍子老巢陡然掉進墨缸裡。 
  三 
  額倫索克人出門起大早,這是老輩人傳下的不成文規矩。七爺很小的時候,烏雲塔娜常這麼說:早點去,早點回。 
  啾——啾——啾!報曉鳥在黑暗中呼喚黎明,也催促外出趕路的人洗臉穿衣,吃飯□馬。 
  「二哥,順水蔓給你的。」水香將五顆珵亮的子彈交給七爺。鬍子認為子彈頭磨得光才上線。此刻,七爺對這幾顆子彈的理解超出平常,把它理解為一種希望、企盼、祈禱。是啊,一個重病在身的弟兄,需要一夜工夫才能磨光五顆子彈,他的心想什麼呢?七爺瞥眼順水蔓養病的屋子,飛身上了備好鞍韉的金栗毛馬。 
  那個早晨七爺留給全綹弟兄的印象深刻,晨曦中金粟毛煜煜放光,坐騎挺起鴿脖,玫瑰色馬鞍上七爺披著黑色金絲絨斗篷,蒙古式銀灰色禮帽高雅莊重扣在國字形臉上,威風氣魄恰與二櫃身份相稱相襯。他策馬出院,門口被一跪地婦女攔住馬頭: 
  「俺要見大爺!」 
  這女人三十左右年紀,粉白臉蛋上一對深深的酒窩迷人,她頭髮披散著淚水漣漣地說:「昨下晚,你們的人闖進俺家,拿著匣子槍逼俺脫褲子,當著公婆的面就……都說你們綹子仁義,不禍害人。」 
  「有這等事?」七爺神色嚴肅,綹子有人敢吃窩邊草?她會不會搞錯,七爺問:「憑什麼說是我們綹子的人。」 
  「那牲畜說他是鬍子,大爺叫老頭好……」婦女從衣襟裡取出一桿旱煙袋,說,「俺怕他提上褲子賴賬,就花說柳說哄他留下煙袋。」 
  七爺仔細查看,煙袋樣子很特別,非關東民間銅鍋、竹竿、玉石瑪瑙嘴旱煙袋,而是用子彈頭磨成的煙袋鍋,子彈殼磨成的煙袋嘴……他確實見過有人使用它,一時又想不起來是誰。查,查個水落石出,決不輕饒這個犯規矩的雜種。他調轉馬頭,對那個婦女說: 
  「先呆在院外,叫你再進去。」 
  清冽冽的北風中,總催集合好隊伍。七爺騎在馬上,一臉怒氣地審視眾鬍子,刀子一樣目光把每人臉刮削一遍,他吼著:「誰樓子上(晚)出窯去拿攀(交媾)啦,趕緊滾出來。」 
  眾鬍子膽戰心驚,負責刑訊的秧子房當家的正在火堆裡燒烙鐵,只有處置犯規矩的人和冤家,才動這樣大刑。 
  「叫她進來。」七爺傳令帶上來告狀的婦女,他說:「人都在這兒,你把他給我挑出來。」 
  受蹂躪的婦女懷著深仇大恨,一張面孔接一張面孔仔細辨認,終於找到了那個惡人,怒指道:「就是他!」 
  「兩截子蔓(姓段),滾出來。」七爺輕磕下馬鐙,金栗毛馬走近被認出的鬍子面前,一馬鞭子把兩截子蔓抽倒,罵道:「你大姑娘養的……背遍綹規。」 
  「饒命二爺,我立馬就、就背。」兩截子蔓戰戰兢兢地背誦綹規:治病郎中,賣茶水的,酒樓歌女,玩雜耍,挑夫不劫:巾、彩、掛、平、團、調、聊這八門不奪;送親、出殯、坐月子、貨郎、女人…… 
  「虧你還背得出。」七爺向領刑施刑的秧子房當家的說,「大刑伺候!」 
  犯綹規的半截子蔓被扒光衣服,捆綁在拴馬樁上。燒紅的烙鐵冒著金星,烙向半截子蔓腰泉處……受刑的人爹一聲媽一聲慘叫,土院充滿燒皮肉的焦糊味兒,眾鬍子目不忍視,連那受欺侮的村婦也嚇呆了,眼裡含的淚說不清是驚恐還是同情,她突然跪在七爺馬前,求情道: 
  「放過他吧,他八成是一時糊塗……俺……」 
  半截子蔓奄奄一息,只剩下一口氣。七爺心也沒先前鐵硬,為捍衛本綹規矩,對其嚴懲了,殺雞給猴看,猴也看到了,趁那女人求情的梯子往下走。七爺說:「看在這位草兒(女人)面子上,就饒他吧。半截子蔓本月拉的片子(分餉)全給她,算做賠償。從今往後,誰再幹這傷天害理的事,就插了(殺了)他!」   
  《玩命》L卷(8)   
  鬍子散了,七爺帶上一名槍手,去了套拉干吐鎮。 
  套拉干吐小鎮人口不足萬,建制很早,要上溯幾百年。現存的歷史遺跡便是經商傳統,這裡買賣店舖老闆掌櫃來自全國各地,加之通火車,小鎮經貿繁榮不衰。 
  鎮中心的丁字街是最繁華的地段,臨街的買賣店舖各俱特色,字號很吉祥。正如一首七律詩所彙集的那樣: 
  順裕興隆瑞永昌, 
  元亨萬利高豐祥。 
  泰和茂盛同乾德, 
  謙吉公仁協鼎光。 
  聚盛中通全信義, 
  久恆大美慶安康。 
  新春正合生成廣, 
  潤發洪源厚福長。 
  這條街說它是幌子街不為過,茶攤兒掛著茶壺,壺嘴樣的東西下懸著白布布條,風一吹壺嘴就嗚嗚響,和沸騰開水聲差不多;買水果的店舖,掛著蒲草編的龍頭;還有篩子鋪、油瓶鋪、馬鞭鋪、靰鞡鋪、氈帽鋪的幌兒都顯眼奇特。同泰和藥店門口掛著葫蘆,可七爺到了藥店門口也未見那熟悉的懸壺。掛幌的桿子依然在,懸壺的位置上掛面狗皮膏藥旗,一行沒尾巴蛆似的洋文爬上昔日的匾額上。七爺看著彆扭,暗罵道:「啥屌字!」 
  「二位先生,承蒙光臨。」藥店顛(跑)出位年輕人,他顛出笑臉後彬彬有禮去牽馬。 
  「拴到你店後院。」七爺到家裡一樣隨便,甩給年輕人幾塊大洋說,「買點兒雞蛋餵馬。」說罷拎著馬鞭子大搖大擺走進藥店。 
  「喔唷,徐先生。」櫃檯裡撥拉算盤珠子的坐堂梁先生認出七爺,急忙起身迎客,「是你呀,啥風把你吹來的。」 
  「日落風。」 
  「西風到日落,北風到雞叫。」梁先生也很機敏、風趣,笑笑說,「這麼說從額倫索克來,辛苦,辛苦,上茶。」 
  久居套拉干吐,沾染蒙古族人習俗,以釅釅濃茶待客。三人落座水桌旁,梁先生說:「上次徐先生雞飛九(麻將一種和法),你牌張太順啦。」 
  「哪裡,哪裡,梁老兄客氣,客氣。」七爺見屋裡沒別人,把來歷照直說了,抱下拳說,「馬高鐙短,請你幫忙。」 
  「唔,難啊!」梁先生一臉難色,細說原委,數日前,抗日游擊隊扒毀一段鐵路,襲擊了日軍的鐵甲兵車,雙方都有傷亡,日本憲兵隊封存藥店全部治紅傷藥類。他指指屋旮旯的一口鐵櫃說,「連止疼的草藥都鎖在裡邊,賣出一兩一錢,都得找小美野,鎖櫃的鑰匙在他手中啃(握)著。」 
  鐵櫃掛把名牌的金珠大碼琉璃鎖,鎖得結實,也經不住匣子槍射擊。七爺自信能弄開它。如果是那樣,梁先生如何向日本人交代呢? 
  「有啥辦法?」 
  「唔,我倒想出個撇拉17招。」梁先生說遍他的打算。解鈴還需繫鈴人,找小美野。這個令全鎮人懼怕的小美野,滿蒙開拓團的一個小頭目,剛從新京——長春調來。通曉關東風情,漢話講得流利。他有個癖好——押寶。是公認的押寶高手,致使鎮上數百賭徒無一是他對手。 
  「倘能贏了他,這隻鐵櫃他都會讓你抬走。」梁先生說。 
  「賭?」七爺有些猶豫,輸贏並不重要。一時半晌弄不到藥,弟兄們的傷……小美野的名字七爺聽說過,一跺腳整個套拉干吐鎮就亂顫動。賭,贏了也殺殺小鼻子的霸氣。 
  「如果不便……」 
  「和他賭一場。」七爺說。 
  套拉干吐賭博流行,賭具賭法五花八門,推牌九、看紙牌、擲骰子、打麻雀牌、押會、押寶……各路賭仙賭王賭爺可到此露露絕技,顯顯身手。 
  七爺進場,局東將他領到押寶桌前,小美野已在那兒等候他。小鼻子身邊陪伴的細皮嫩肉的日本女人也朝七爺哈腰。 
  押寶,賭耍的方法很簡單,寶倌持一隻密封的盒子做寶,賭者猜押寶所指的方向,用數字表示為:一、三為川,二、四為槓。 
  「槓!」七爺先押。 
  「川!」小美野隨押。   
  《玩命》L卷(9)   
  四次開寶,小美野輸光帶來的大洋,日本人臉色漸漸蒼白,手也微微顫抖,兩眼放出駭人的凶光。 
  「太君!」局東見狀,急忙奉獻幾個大碼(一種代替現錢在賭場流通的竹籤),討好日本人說,「一點小意思,玩兩圈,不成敬意。」 
  大概馬屁拍的不是地方,小美野啪地折斷竹籤扔到地上,狠狠瞪局東一眼,掏出手槍放上賭桌,輕蔑地盯著七爺,目光在問:「我押上槍,你押什麼?」 
  「壞啦!」局東慌了神,賭場押錢多少,甚至是房子和土地,都屬正常。押上手槍輸給對方,心甘情願倒好,萬一把那鐵傢伙掄幾圈,賭場可就要關門啦。勸阻嗎?爹似的日本人誰敢勸? 
  像對待仇敵一樣,七爺從小美野眼裡看到一種侮辱和藐視,頭腦一熱,他犯了個致命的錯誤,從腰裡掏出一把手槍。只顧爭口氣,忘了這樣做十分危險。 
  賭場的氣氛被桌上的兩把手槍弄得緊張,火藥味極濃,稍加磨、擦、碰、擠、撣、壓便會轟然爆炸。 
  一個洋腔喊:「川!」 
  一個土嗓子吼:「槓!」 
  小小寶盒子和東洋人開的玩笑似乎太過分了,它偏讓小美野猜不中,尊敬的太君又輸了。 
  勝者王侯敗者寇,賭場上表現得更充分。七爺拿過小美野的左輪手槍,得意地擺弄著,然後對準落在天棚上的一隻飛蛾子,槍響蛾子粉身碎骨,殘體紛紛落下來,半片翅膀竟落在東洋女人的肩頭上。 
  「對不起,」小美野用手指彈掉她肩上的東西,咿哩哇啦一陣東洋語後,那女人身子緊緊靠在賭桌上,凝了的眸子木木望著七爺,所有的人都看明白了,她成了賭注被小美野押上桌。 
  剛剛輕鬆些的七爺,被這女人沉重的目光壓倒,他慢慢坐在椅子上,盡量挺起胸去面對仍然傲氣十足的小美野。對方的泰然神色,七爺看出隱藏一種可怕的東西。日本人孤注一擲押上女人,倘若再輸,武士道精神會促使小美野剖腹自殺。真要那樣,活該!自作自受。該到接觸實質問題了,小美野押上女人,我沒女人可押,七爺想。 
  小美野視線變窄,集中到七爺的臉上。 
  七爺匪氣勁頭上來了,拔出腿叉子(一種短刀),扯開衣襟。嚓!從胸脯割塊肉放到桌上,血淋淋的肉塊像才脫離肢體的蜥蜴尾巴,活蹦亂跳。日本女人驚叫一聲便軟癱一邊,小美野眼睛似乎比先前睜大了些,而七爺坦然自若,提高嗓門響亮地喊道: 
  「川!」 
  「槓!」 
  喊川的七爺贏得痛快,贏來一個年輕貌美的東洋女人,假若和她睡覺開開洋葷,也沒枉活一生啊。 
  「算啦,都是朋友,何必如此認真。」梁先生出來打圓場,唯恐事情鬧大不好收拾。再說開局前同泰和坐堂梁先生交代得很明白,話也透給了小美野,輸贏並非真目的,七爺想買治紅傷的藥。 
  心照不宣嗎?小美野從衣袋裡取出一把鑰匙,放在桌上,無話。 
  七爺將那把左輪手槍和數百塊銀元放在桌上,又瞥眼東洋女人,也無話。 
  「謝謝各位。」梁先生見氣氛緩和,趁機說,「三尺門裡,三尺門外,友情重泰山嘛,鄙人略備水酒素菜,請大家喝一杯。」 
  「告辭!」七爺抓起鑰匙,匆匆趕回同泰和。 
  「小美野可沒那麼痛快。」梁先生對七爺輕易拿到鑰匙而本人又沒跟來,預料這是陰謀,他說,「徐先生,快些準備,他們不會放過你。」 
  鐵櫃打開了,裡邊什麼都沒有,是只空櫃子。 
  「熏(假)的!」七爺一愣道。 
  「快隨我來。」梁先生說。 
  後院馬已備好,梁先生拍拍七爺的馬鞍說:「紅傷藥我給你藏在鞍韉裡,趕緊走吧!」 
  「謝……」七爺連梁先生三個字未等出口,牆外響起槍聲,警察開始喊話:「你們被包圍了,投降吧!」 
  「瞎了狗眼,爺爺同你們拼啦。」七爺嘴叼韁繩,騰出雙手使槍。   
  《玩命》L卷(10)   
  兩匹馬在密集的槍聲中衝出梁家後院,隨來的神槍手燈籠子蔓(姓趙)說:「二爺你先走,我斷後。」 
  金栗毛馬是全綹子最快的速步馬,又有燈籠子蔓阻擊敵人,七爺完全可以逃脫,他沒那樣做。燈籠子蔓被擊中,人未落馬木雕似地僵坐在馬鞍上,小美野剁餃子餡兒似地砍著他,那匹忠烈的馬拚命衝出重圍,想把四肢不全的主人馱回綹子。 
  「兄弟,我來救你!」七爺見狀獅吼一聲,孤身衝入敵群左右開弓,接近燈籠子蔓的坐騎時,一隊騎警追殺過來。 
  七爺一隻腳勾住鐙,身體與馬背平行,邊打邊撤走。 
  傍晚,幾聲馬叫,額倫索克鬍子老巢湧出持槍的鬍子,金栗毛馬背上趴著昏迷不醒的七爺,兩手緊緊攥著手槍。 
  四 
  「藥,藥在鞍韉……」三天後七爺從昏昏沉沉中清醒過來,第一句話就是關心綹子弟兄,「快給順水蔓使上。」 
  「沒用啦。」守護在身邊的水香說,「……他始終惦記大哥、二哥,連眼都沒閉呀。」 
  「蹦嘴子(死)?」七爺聞此噩耗痛苦地閉上眼睛,幾天裡不說一句話。像做了一場噩夢,騎警馬隊圍住他並打傷左腿,七爺只感到金栗毛馬的嘶鳴,聽見它疾馳的蹄音,到後來一切都消失……醒來又聽說紅賬先生順水蔓死了,怎能不傷心呢?他的傷口癒合得不好,腿腫脹得伸不進褲子,持續高燒,胡言亂語。水香派人秘密接來扎痼紅傷的程先生,每天煎湯熬藥,傷口漸漸好轉。 
  「芨芨草……淑……梅。」七爺神志不清時反覆念叨這些。水香琢磨,悟出點事兒來:淑梅顯然是一個女人的名字,是他心愛的人吧?芨芨草咋回事? 
  去年開春,踢坷垃時七爺肩膀子挨了一槍,大櫃老頭好送他到大母都拉村養傷。 
  「孔家是咱的活窯,傷筋動骨一百天,好生靜養,到時我來接你。」大櫃老頭好把七爺安頓在活窯孔憲臣家後,連夜返回綹子。 
  大母都拉村地處東夾荒,連綿沙丘閉塞了交通,官府很少光顧,一年也見不到半個警察的影子,從這個意義上說,是鬍子隱藏的好地方。全村社會關係並不複雜,陳、張、孔三大戶,佃戶大都與他們沾親掛拐。 
  孔家當家的孔憲臣,常以自己是聖人的後代子孫而引為自豪,對祖訓「和為貴」奉為座右銘。對流賊草寇鬍子響馬看法上,別於其他陳、張兩當家的,他說:「富貴生淫慾,貧窮起盜心,落草為寇搶劫,乃屬貧窮所致。」 
  和為貴使孔憲臣嘗到了甜頭,在對待鬍子認識上與他不同的陳、張兩個大戶遭到浩劫。事情發生在幾年前,大母都拉村人難以抹去深秋鬍子馬隊進村的記憶。 
  一個陌生的男人來叩響陳家大門,被兩條笨狗凶咬攆走。他到張家遭到的是東家的惡罵:「滾遠點,不認不識的,有剩飯還留著餵狗呢!」 
  孔家沒養狗,吃了陳、張兩戶閉門羹和辱罵的這異鄉人走進正房,孔家一家人正圍著桌子吃飯,他說自己走遠道打此路過,又累又渴又餓,想歇歇腳打打尖,請東家施捨點飯吃就千感萬謝啦。 
  「在家千日好,出門事事難……」孔憲臣放下筷子,吩咐家人重新做飯做菜。陌生男人說剩下的飯菜吃一口就可以,孔憲臣仍然堅持重做。淘米做飯,切肉炒菜,吃飽喝足陌生男人拜謝趕路,臨走留給孔憲臣一樣東西,說:「眼下世道可不太平,要是有鬍子來,你亮出這東西,保準你家平安。」 
  孔憲臣將信將疑。招待過路人施飯留宿平常事,怪就怪在這陌生男人,竟讓他拿一截朽爛不堪的樹根去擋鬍子,笑話,笑話!孔憲臣望著陌生男人遠去的背影打嗝登(疑惑)。 
  當晚,鬍子馬隊進村,來到孔家門前喊:「給爺爺開門!」孔家幾棵破沙槍哪裡抵擋住鬍子,火燒眉毛啥招兒都得試試,他將半截樹根扔出院外,一個鬍子拾起,隔著門縫孔憲臣看見那鬍子從樹根裡摳出一顆子彈,聽鬍子說:「這戶是咱們的吃腳(靠交的朋友),讓過去!」   
  《玩命》L卷(11)   
  「老天爺,多虧沒扔,差點沒用它引火,那子彈見火非爆炸不可。」躲過一場災難,大喜過後孔憲臣也後怕。半截爛樹根如此神奇,使孔家化險為夷,而陳、張兩家被鬍子給搶了,連房子也燒燬了。再後來,陌生男人送來一匹馬,以謝那頓粗米大飯,未了孔憲臣才知道陌生男人是鬍子大櫃老頭好。 
  孔家成為大綹鬍子老頭好的活窯,再沒遭任何綹子鬍子的侵擾,平平安安過日子,依坨傍崗重新修宅,寬寬敞敞氣氣派派。七爺養傷的房子在後院,蒙醫天天送來紅丸狀的蒙藥,傭人送飯送菜,大部時間只他一人待在空空蕩蕩院子裡,無人打擾倒很清靜。 
  蒙醫治紅傷方法獨特,酒吹酒揉酒熏酒敷,艾蒿水洗蒸燎泡腳,赤橙黃綠青藍紫色藥丸,半月後腿腫消了,傷口濃血漸止,他借助木棍到戶外活動,他最喜歡後院的花圃。關東民間花草開得鮮艷,細粉蓮、步登高、胭脂豆、芨芨草、爬山虎、大芍葯…… 
  一天,七爺坐在窗前見到這樣一幕: 
  「蝴蝶,我要蝴蝶!」一個小女孩扯一個大姑娘的衣袖到花圃前,哀求說,「淑梅姐,我要蝴蝶。」 
  「真纏磨人,拿你沒法兒呀!」孔淑梅掰開小女孩的手,捋了下劉海兒,一張楚楚動人的臉亮給七爺,兩片柳葉眉,一雙杏核眉,一張紅撲撲蘋果臉……她傴僂身子躡著腳去撲一隻黑色蝴蝶,又將身體亮給七爺,素花旗袍裹著鼓鼓溜溜的軀體,胸前圓坨樣東西輪廓清晰……她捉住一隻蝴蝶交到小女孩手裡,教她輕手捉住翅膀。 
  小女孩得到心愛之物,雀躍似在院裡邊跑邊唱童謠: 
  蝴蝶蝴蝶落, 
  一落落到柴禾垛。 
  蝴蝶蝴蝶飛, 
  一飛飛到秫稈堆…… 
  望著女孩清風白水般的天真,孔淑梅坐在花圃石牆上,順手採摘兩枝粉色芨芨草,凝望良久,滾過臉龐的淚珠滴在花瓣上,被玩蝴蝶的小女孩撞見,她走過來懂事地給她擦淚,說:「爹不准種這花你哭,花種了開了你又哭,淑梅姐你咋啦?」 
  「淑蘭,」孔淑梅把她攬進懷裡,下頦頂在小女孩秀髮間說,「姐給你說個謎,你猜猜。」 
  孔淑梅說謎面—— 
  房前一棵蒿, 
  年年下雨年年澆, 
  開花像蝴蝶, 
  打籽像辣椒。 
  「猜著啦,芨芨草。」 
  「芨芨草花,對。開花打籽的時候……明年姐姐就走了。到五台山去,五台山……」 
  「姐,我和你上五台。」小女孩拱在淑梅懷裡,倆人抱成團哭,她說,「姐命苦啊,小妹……」 
  「五台山,她要上五台山。」七爺隔窗聽得真切。小時候娘說過,女人長相好命就不好,美人都有說道,一輩子不能婚嫁,要去五台山當尼姑,結婚就壽短。他心裡默默為她祈禱,但願她沒說道,能結婚能嫁人。 
  從此,窄小的窗口成為迷人的地方。七爺天天坐在那兒望花圃,隔窗加入她們的行列……她們笑他笑,她們哭他眼睛潮濕。但這種日子七爺還是願意持續下去,天天見到她們多好啊! 
  雨季來臨,後院泥濘,許多花在雨中凋落。已有幾日沒見她們出現,七爺心裡空落落的,拄棍子到花圃坐在她們常坐的地方,彷彿感到淑梅留下的餘溫,暖暖的。 
  槽頭拴的金栗毛馬想它的主人,個月期程(一段時期)以來草料怎樣,誰遛它誰給它梳毛撓癢?該看看它,和它說說話,馬通人氣呢! 
  「你想綹子了吧?我也想。」七爺一瘸一拐到廄捨,摩挲著馬的額頭說,像老朋友見面一樣,說不完的話嘮不完的嗑兒。金栗毛馬突然靠過身子,腿微曲,七爺明白它的心思,咬咬牙爬上馬背,悠悠蕩蕩出了孔家大院。 
  展現面前的草原,濃濃的青草味兒令金栗毛馬興奮,嘶鳴、蹴地、甩毛、打響鼻,同主人一起困在槽頭數日,回到廣闊草地如同到了家。輕鬆、自由、愜意,它以輕快的碎步,挑選草青花香的地方走,平平穩穩博得主人的歡心。設想一下,聽到主人那句鏗鏘的「壓(沖)!」它豎起耳朵豎起鬃毛,冒著槍林彈雨,默契地配合主人或衝鋒陷陣,或馱其逃離。   
  《玩命》L卷(12)   
  坐騎的情緒深深感染七爺,野外新鮮空氣,馬背舒坦顛簸,他突發馳一馳、躍一躍的想法,只一抖韁,金栗毛馬似乎懂得自己的責任——保護好主人。在沒□鞍子傷未痊癒情況下,以平穩的速步而沒狂奔瘋跑,但卻滿足了主人的願望,越過一道沙崗,馳過一片草地,而後沿著河旁淤沖的沙灘走,一陣歌聲傳來,聽得出是太平鼓詞: 
  小燕飛回叼個葫蘆籽, 
  扔在老孟太太炕沿邊。 
  老孟太太看後如獲至寶, 
  發了芽子把它種上。 
  葫蘆長得肥又胖, 
  結了葫蘆溜溜光。 
  長來長去蔓兒長, 
  姜家有個隔壁牆…… 
  聽得入迷的七爺,小時候聽家里長工唱過,並學會了幾句,情不自禁地接唱下去: 
  葫蘆長到八月中秋節, 
  裡面坐個大姑娘。 
  姜家也要孟家也搶…… 
  突然,金栗毛馬駐足不前,高昂著頭。七爺被眼前的情形驚呆了,沙灘躺著兩個赤身裸體女人,纖細而美麗的兩臂,雙乳挺拔……蒲棒草蓋住臉,七爺認出是孔家的兩位小姐。 
  慌亂,兩個裸體姑娘慌作一團,她們見到一雙直視的眼睛,衣服遠遠地拋在河邊,躲藏無處,翻過身去把最生動的地方扣在沙灘上。她們太大意,滿以為這荒河灘,不會有人來……七爺帶著緊張而激動的心跳騎馬離開,沙灘那一幕刻在心底! 
  「芨芨草,淑梅。」水香仍然在琢磨七爺念叨的這句話,覺得有故事又不知道這個故事。假若水香知道大母都拉村孔憲臣家發生的事,他就不會費這般心思猜度和揣測。 
  額倫索克鬍子老巢裡,七爺整整躺了一個漫長冬天,直到轉年春天,愛音格爾荒原青紗帳又起,本綹子的鬍子相繼歸來,他的傷口才痊癒。 
  鬍子準備拿局。 
  五 
  凍僵的鬍子老巢,忽然間熱鬧起來,殺豬宰羊擺宴,為遠道歸來的大櫃老頭好接風洗塵。 
  酒席宴間,老頭好拽過一個男孩說:「我的兒子,今年十五歲,名叫小九。他娘給日本人殺啦,無親無故可投我帶回來,等他能騎馬打槍,就掛柱入綹子。」 
  一頓豐盛的晚宴吃得像奔喪飯似的,撂管一晃幾個月,聚在一起該樂呵,可怎麼也樂不起來,備下六罈子酒,吃了兩壇就醉倒半綹子人。事情起因在老頭好的兒子小九,孩子竟喝醉了,挨擺給鬍子磕頭,喊著求各位爺們給他娘報仇,眾鬍子眼淚讓他的請求揪下來。 
  散了席,大櫃老頭好同七爺沒動地方,繼續喝酒。老頭好說:「小九的娘死得挺慘。」 
  「順水蔓也死了。」 
  「二弟,告訴你一個壞消息。」老頭好語調沉重,說,「孔家叫精武綹子平了,死傷數口,倖存的逃到外鄉去了。」 
  「平了,滅了。」七爺異常平靜,似乎結局早晚終要這樣。他說,「大哥,我聽見小九在叫你,回房歇著吧,讓我自己單獨坐一會兒。」 
  「小心凍著,春風入骨寒哪。」老頭好脫下半截大氅披在七爺肩上,挪著沉重的步子,對一間屋子說,「小九,爹來啦。」 
  七爺趔趄出土窯,吃力登上村北面的沙坨子,面對荒原,哇地放聲悲哭……埋藏心底裡的苦澀一併湧出。一個人心裡究竟能盛下多少苦澀的事啊?天知道! 
  大母都拉村外沙灘那一幕,使七爺有生以來除娘烏雲塔娜外喜歡上的第一位女子——孔淑梅。然而,花圃旁始終未出現她的身影,問孔家傭人,傭人搖頭算做回答。在他康復即將離開孔家回綹子前兩天,意外地場合遇到朝思暮想的孔淑梅小姐。 
  金栗毛馬馱著七爺出村,把咳聲歎氣、愁眉緊鎖的主人帶進草原。七爺沒心思遛馬,人在馬上心在孔家,信馬由韁任它去吧。金栗毛馬善解人意,邁著勻稱的步子奔跑著。不久,它見到一匹馬,同類出現在荒原上讓它興奮,直徑奔過去。七爺醒過神來猛然見鐵青馬拖拽一個女人,紅色長袍掠起一溜紅光。   
  《玩命》L卷(13)   
  「攔住它。」七爺對坐騎說,撥馬貼近狂奔的鐵青馬,伸腿勾住韁繩,女人冷丁抬起頭來,以一種堅決的口氣喊道: 
  「別救我,讓我死!」 
  「嚄,是你呀!」七爺見是孔淑梅便堅定制服鐵青馬的決心,馬韁繩太短夠不到手,它再跑下去,她將被拖散筋骨……他努力再次接近鐵青馬,騰空彈起脫鐙離鞍,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動作,稍有偏差,他可能落不到馬背上而摔斷胳膊腿。或許上天有意成全他,他準確而且有力地揪住鐵青馬的馬鬃,身子飛上馬背。突然,鐵青馬失蹄前肢傾斜,臀部高高拱起,險些掀掉七爺,他到底制服了鐵青馬。 
  「你害我。」她說。 
  「你不該這樣去死。」七爺割斷繩子,將連站起來力量都沒有的孔淑梅抱起,放在鬆軟草地上,一張臉被血模糊得駭人,刮破的前額流血不止。 
  「這離村子很遠。」七爺焦急地說。 
  「我不想止住血。」 
  「你閉上眼睛……我……」七爺吱唔起來。人尿是止血的應急藥,鬍子常用它。他說,「閉呀,你閉眼。」 
  「閉啥?那天我的身子你都見啦。」孔淑梅行為使七爺錯愕,她一把手扯開衣襟,大面積胸脯裸露,她說:「這兒也有傷,尿吧!」 
  尿吧,美妙的天籟之音。在誕生生命的大自然裡,兩顆心驟然貼近了。她說:「明年爹送我上五台山,我寧願死在東夾荒。」 
  「相面先生盡胡謅。」 
  「嫁你試試。」 
  「我是鬍子啊。」 
  「帶我走吧!」 
  想她念她夢她,從沒想過娶她。綹子規矩很嚴,絕不可以領女人進綹子。自己身為二櫃,深受眾弟兄愛戴和信任,怎能作對不起他們的事呢? 
  「來吧,給你……」 
  再現了河灘那幅迷人圖景,她去掉一切包裝物……七爺撲過去,與做愛無關的話啞了,與做愛無關的動作滯了,剩下的便是自然而然地發生發展和結束。 
  「我忘不了你。」七爺說。 
  荒原為七爺作證,他發誓明年七月前接走她。 
  「記住芨芨草開花前。」她說。 
  熟悉的腳步聲移近,七爺止住歔欷,他說:「大哥,我……」 
  「你倆的事我早知道了,孔憲臣告訴我的。」老頭好說,「咱襠裡長著玩意兒,一輩子不能幹閒吧?上了山就無家可歸,槍子兒又沒長眼……咋說我也有打種的小九,你和孔大小姐壓裂子(交媾)是對的,弄好了打個種。明天咱綹子去打青帳子(夏季搶劫),順便找找孔家人,遇上她我就同意你拔香頭子(退出綹子)。」 
  「謝大哥!」 
  離開老巢的鬍子,就像出洞捕食的狼,打算落腳的北大荒離這兒遠著哪,走一路搶劫一路。 
  砸開草原上小屯謝力巴德一個姓呂的牧主大院,大櫃老頭好對七爺說:「弟兄們折騰半個多月,人困馬乏的,我看這挺背靜,喘口氣。」 
  「中,明天我帶幾個弟兄往前摸摸,路通就照直走。」 
  「兄弟你安排吧。」老頭好似乎聽到自己衰憊的腳步聲,說,「乏啊,腰酸腿軟。」 
  次日,七爺率領十人組成的精幹馬隊,帶足乾糧和水,從謝力巴德出發,奔太陽落去的方向走。 
  這一帶十分荒涼,走了幾十里仍未見一個村落。他們只好露宿野外,十匹馬圍成一圈,躺在馬肚子下睡覺,就不用擔心狼的襲擊。 
  「二爺,你看。」清早遛馬的鬍子驚喜地喊道。駱駝形狀沙坨間升起裊裊炊煙,依稀聽幾聲毛驢叫。 
  瞄準村中那個土大院,七爺帶頭衝進去,沒遭一槍一彈抵抗。巧得很,這戶正是孔憲臣,他老淚橫流說:「旁水蔓綹子昨天送來帖子(索要財物信件),要五袋高粱米,十頭肥豬。明晚來取,愁人啊!」 
  「別怕,有我在這兒。」 
  「我家大活人在他們手上……」 
  「綁票?」 
  「硬搶去的。」孔憲臣哭腔講述道,「倒霉的事一樁連一樁。」   
  《玩命》L卷(14)   
  孔家在大母都拉遭精武綹子搶劫,連夜逃到這裡。好在有些積蓄,買些撂荒地,飼養一練駱駝,很快成為村中富戶。富就招風,活動這一帶旁水蔓(姓汪)綹子搭上眼。首次送來帖子,孔憲臣照勒索數目拱手送給。然而,這綹子鬍子繼續勒索錢財且口胃很大。 
  一天晌午,大櫃旁水蔓帶馬隊大搖大擺進了孔家,進院就喊:「小尕飲馬,爺們晌午在這啃富。」 
  孔家不敢怠慢,張羅飯菜。人手少,孔少爺小禿被當爹的支使給鬍子大櫃旁水蔓牽馬在院內遛達。他見那馬的距毛(長在蹄子上)白得透明,便動了心思,剪下一撮扎毽子。或許是初生之犢不畏虎,他拉馬到後院背靜處,剪掉了四蹄上距毛,得意地說: 
  「夠扎兩個毽子。」 
  坐騎沒四撮銀白距毛,立即變醜,大櫃旁水蔓急眼了,大喊大叫:「插(殺)了小兔崽子。」 
  「爹……娘……」小禿聲聲揪心地呼救。孔家老少齊刷刷跪在鬍子面前,磕頭如雞啄米,「大爺饒命!大爺……」 
  孔淑梅衝破家人的阻攔,跪到大櫃旁水蔓跟前,說:「我替小弟死。」 
  冰冷的槍嘴掫起她的臉,大櫃旁水蔓像見到一匹心愛的寶馬,驚呼道:「呀,亮果(美女),亮果!」 
  「放了我小弟。」孔淑梅又說一遍。 
  「放他一馬,中!嘿嘿,你歸爺啦。」旁水蔓淫火燒膛。 
  「不!我替小弟去死。」 
  「還愣著幹啥?」旁水蔓迫不及待,命令鬍子道,「把她整到屋裡去。」 
  「放開我……」孔淑梅被拖進東廂房,旁水蔓隨後跟進去,先是兩個鬍子出來。廝打、恨罵,傢俱翻倒聲,很響。旁水蔓拎著褲子跑出來,臉像血葫蘆,他嗷嗷叫喚道:「啊哎,把她綁了,抓只竄房子(貓)。」 
  鬍子將孔淑梅綁在木樁上,用麻繩紮緊褲腳,將一隻貓塞進她褲子裡,然後繫上褲腰帶,而後隔褲子抽打貓,那貓怪叫又撓又咬,孔家大小姐淒慘地痛叫。 
  「哈哈!」旁水蔓得意地狂笑,他問:「依爺爺不依?」 
  「不依。」孔淑梅運足氣力,剛烈地說。 
  鬍子又找貓,貓抓啊撓啊咬啊,孔淑梅昏死過去。 
  孔家老少一片悲嚎。 
  旁水蔓親手解開孔淑梅的褲腰帶,掏出被血染成紅色的花貓,狠狠摔在地上,麻利掏出槍將貓打死,罵道:「媽個B,抓壞了我的玩意。」 
  槍震醒孔淑梅,她見鬍子端槍對準全家老少,旁水蔓要挾道:「你不依,就插了(殺)他們。」 
  「我依。」孔淑梅妥協,她明白,鬍子說到做到,用自己的身子換一家數口性命值得。 
  「帶走!」旁水蔓馱走了孔淑梅,至今未放回。 
  匡!七爺一拳砸下去,兩隻瓷茶杯跳起來。他披上斗篷,霍霍地走出屋,拉過金栗毛馬,飛身上馬,對同來的鬍子說: 
  「我齊這把草(弄個明白)。」 
  六 
  傍晚,金栗毛馬跨進孔家院,七爺顯得疲憊,情緒低落可以斷定他去幹的事無獲而歸,用鬍子話說,沒齊這把草(沒弄明白)。因此,晚飯吃得很沉悶。 
  「旁水蔓在哪兒趴風?」 
  「飄忽不定。」 
  「多少人馬?」 
  「十七、八個。」孔憲臣說搶走孔淑梅的那次就這個數。 
  七爺要看看旁水蔓送來的帖子,孔憲臣就拿給他一張髒兮兮的紙,字是毛筆寫的,也工整。 
  憲臣仁兄左右:前到你家,見倉內糧滿,圈捨豬肥。此物可解弟衣單腹饑,茲特請賜高粱米五袋,肥豬十頭。明晚弟派人登門取之。小姐安健如常,可不必憂……旁水蔓手啟。 
  「弟兄們!」七爺看完帖子,對隨來的鬍子說,「邪岔子(不成氣候的小綹子)也敢胡作非為裝爺們,你們準備準備,明晚打邪岔子。」 
  太陽還卡在西邊坨埡口,旁水蔓率馬隊進村進院,躲在柴禾垛裡的七爺看得清楚,他們騎的馬高矮參差、戧毛戧刺,幾桿洋炮(沙槍)火燎桿,穿戴更寒磣,破衣襤衫。   
  《玩命》L卷(15)   
  「媽的,就這套人馬刀槍也有臉在江湖上混?」七爺心裡罵道。最後進院的是頭走路搖晃的滾蹄黑叫驢,由小鬍子牽著,馱著反綁雙手蒙著眼睛的女人。七爺見她時心像突然被蜂子蜇了一下似的,她顯然是孔淑梅。 
  一步步走近死亡的旁水蔓,匪氣十足的落座四仙桌,故意將匣子槍擱在面前,頭不抬眼不睜地問: 
  「孔當家的,備齊了嗎?」 
  「都在倉房裡。」孔憲臣答。 
  「噢,你挺懂事。」旁水蔓很滿意,說,「孔小姐也爭氣,做胎啦,我送她回來,你要好好將養,生了崽我再接她走。出了差跑梁子(槍)可不認親!」 
  「豈敢,豈敢。」孔憲臣說。 
  「放她馬裡(回家),」旁水蔓對身旁的一個鬍子說,「和老根子(父)老底子(母)併肩子(兄弟)們親近親近。」 
  驢背上拖下孔淑梅,她被連扯帶拖弄到上屋。俄頃,孔家人一片哭聲。 
  七爺獨自走進客廳。 
  「你?」旁水蔓見這張面孔很生,穿戴不俗,氣概不凡,頓生幾分敬畏也生幾分狐疑。 
  「老孔家的蛐蛐(親親)。」七爺長衫一撩,大方地坐在旁水蔓對面,開始「擺隱示」——他操起茶壺,將桌上的兩隻茶碗一隻碗不倒滿,一碗故意倒灑了。 
  對於煙茶陣一知半解的旁水蔓,他聽說過煙茶陣中有仁義陣、絕情陣、義氣陣……他沒看出七爺擺的是趕自己走的隱示,倒猜出七爺是江湖上的人,「他是裡碼人(同行)。」 
  「朋友串?」旁水蔓問,這句黑話意思是你來會朋友? 
  「久占。(在綹子)」 
  「哪個山頭?」 
  「老頭好。請報報你的迎頭?」七爺向孔憲臣使個眼色,他便出去,而後直視旁水蔓。 
  「旁水蔓。」旁水蔓似乎聞到什麼怪味兒,問:「你借路?(從此路過)」 
  「走死門!(打冤家)」七爺話出口子彈出膛,擊碎旁水蔓握槍的手腕。他說,「旁水蔓,你這外馬子(他方土匪),叫你過土方(死)。」 
  槍響為號,院裡動了手,旁水蔓的人被制服。七爺在院裡來回踱步,思忖怎樣懲罰綁在拴馬樁上的旁水蔓,孔家人持菜刀、剪子、燒火棍,只要七爺允許,旁水蔓將被孔家人撕碎砸扁,那樣似乎太便宜了他。 
  「弄只蓑衣子(貓)。」七爺說。 
  鬍子弄來一隻狸貓,塞進旁水蔓的褲襠裡,方式方法都是一樣的,它毫不比折磨孔淑梅那隻貓遜色。 
  貓叫旁水蔓叫,鮮血濕透他的褲子,這作惡多端的鬍子,終於屈服了,哀求道:「饒命啊,饒命啊!」 
  「□高粱茬!(用馬拖死)」七爺決定了旁水蔓的死法。 
  除掉惡人,為孔家出了口惡氣。孔憲臣吩咐家人殺豬,要擺酒款待恩人七爺一行人。 
  「多謝啦。」七爺一抱拳行了鬍子大禮,命令鬍子上馬,他朝孔淑梅呆的廂房望一眼,喊聲:「挑!(走)」 
  七爺沒吃孔家的答謝酒席,率鬍子離開孔家,打馬回謝力巴德。他與孔淑梅不辭而別,是覺得虎口救下她,還清了一筆債。芨芨草、河灘都成為遙遠的舊夢,不再去回想。他最後瞧眼孔家大院,恨恨地說: 
  「我不吃過水面18!」 
  七爺趕回謝力巴德,包家大院已變成廢墟。昨夜三更時分,蒙古騎兵得到密報知道鬍子蹤跡,後來知道是包家人給官府報的信。 
  「響殼了(被包圍)!」大櫃老頭好喊,他叫翻垛先生立馬起來,「快推馬殼,(推八門,尋找突圍方向)。」 
  鐵壁合圍,哪個方向能衝出去,這就要請達摩(鬍子崇拜的祖師)指點。翻垛先生乾坎艮震巽離坤兌擺八門陣,振振有詞道:「捕賊要打驚門走……要走開門奔遠方,離門開!(南門)」 
  「朝南,挑!」老頭好上馬,匣子槍一揮發令道,「從虎口(大門)跳過去。」 
  能騎善射的蒙古騎兵猛衝猛打,老頭好馬隊衝出重圍只剩下十幾個人,大部分人被打死,總催、商先員、翻垛先生死在包家大院裡。   
  《玩命》L卷(16)   
  七爺在西夾荒找到他們,大櫃老頭好已奄奄一息。他對七爺說:「卷廉子(失敗)啦。我也快……二弟趕快給小九掛柱(入伙)拜香吧。」 
  「荒郊野嶺的。」七爺摸著抱住老頭好大腿哭成淚人的小九頭,說,「回額倫索克,讓小九……」 
  「二弟,我回不到家啦。」老頭好悲哀地說,「他還沒長大呀,我咋對他娘說呀……小九入伙,跟著你們走我就閉眼啦。」 
  「叫大哥放心走吧。」七爺對水香說,「照規矩辦,盡量隆重,這是大哥收留最後一個弟兄入伙啦。」 
  荒蕪大漠上,鬍子舉行莊嚴的拜香儀式,場面悲壯,一匹死馬當成桌子,眾鬍子列隊兩旁,大櫃老頭好半依半偎一個鬍子懷裡,盡量坐直身子,使出生平最大的氣力喊出往日威風和威嚴道: 
  「栽香!」 
  小九在水香的示範下,按習俗插了十九根香,然後跪在大櫃老頭好面前,水香帶著他盟誓:我今來入伙,就和兄弟們一條心。如我不一條心,寧願天打五雷轟,叫大當家的插了我。我今入了伙…… 
  一絲微笑浮現老頭好蒼白的臉上,淚水不停在眼眶裡打轉,他對兒子,不,對一個新入伙的弟兄說:「起來吧,都是一家人啦。」 
  「謝大哥」水香讓小九這樣說,那孩子目光驚異,舌頭像突然短了半截似的。 
  「江湖無輩。」老頭好說,「小九,在綹子裡,我就是你大哥!」 
  「謝大哥!」小九別彆扭扭說出這三個字,見爹只點下頭,眼珠便定(凝)了,小九哭喊:「爹,爹!」 
  一座新墳培起,那裡埋著老頭好和他的馬鞍、手槍。七爺在墳前燒一副鞍韉,念道:「江湖奔班,人老歸天,大哥你走了,大伙來送你。」 
  七爺騎在金栗毛馬上朝天鳴槍,向生死相隨的老頭好告別,而後率鬍子馬隊離開。晝夜兼程,馬不停蹄趕回老巢額倫索克,修復坍塌院牆,加固炮台,請來醫生給受傷的弟兄接骨療傷。 
  有史料記載這一年愛音格爾荒原冬天最長,風雪最大。在七爺記憶中這年冬天無比漫長難熬,老頭好之死,把他推入痛苦深淵難以自拔。孔淑梅被旁水蔓霸佔,仇人是殺掉了,可他總覺得她像丟失了什麼而難以諒解。有時也想她,有時恨她,心像塊麵團擠揉壓搓,怎麼也不好受。揉來團去七爺脾氣變得暴躁,沉默寡言。 
  七爺常到古納斯河邊遛馬,它是一條橫跨愛格爾荒原而注入了遼河的季節性河流,大母都拉村外那條小河便是古納塔斯河的支流。 
  「記住芨芨草開花前。」這個抹不掉的聲音,七爺走到哪裡就響到哪裡,出現這聲音眼前就展現一塊白沙灘,沙灘上一個誘人的胴體……精武、旁水蔓你們害我好苦啊!七爺恨旁水蔓,恨精武綹子。 
  一練駱駝沿古納斯河走來,清脆的駝鈴合著武開河的斷裂冰排響,七爺聽得真切。黃褐色的雙峰駝馱著東西,拉駝人悠閒在前,練後是峰紫紅色駱駝,脖頸那串銅鈴,低沉而宏亮。 
  「雙峰均豎,膘肥肉滿。」七爺誇獎對方的牲口,這在當時是一種習俗,如現今人們見面互相問候一樣。 
  「這馬鴿頸鷹膀虎斑。」牽駝人回敬道。他人很聰明,見七爺腰間鼓囊囊,斷定是槍,繼爾確定遇見鬍子,雙手抱拳,舉過左肩施了禮,說見面的套話: 
  「西北懸天一塊雲,烏鴉落在鳳凰群。不知哪位是君哪位是臣?」 
  「西北懸天一塊雲,君是君來臣是臣。」七爺搭話,表明他是當家的,「這麼說你是……」 
  「大當家的,兄弟是走頭子。」牽駝人說,他請七爺報報迎頭。 
  「七星!」七爺說出自己的報號。老頭好死後七爺當上大櫃就以自己心愛的七星手槍來報號。 
  「七星大當家的,久仰!」牽駝人如遇知己,客套道,「大當家的福星高照,本該前去拜訪,因兄弟手頭有些硬頭貨,忙得很。在此一見,三生有幸。」 
  「黑末(鴉片)?」   
  《玩命》L卷(17)   
  「東洋的伸腰子(大米)。」牽駝人神秘地說,「最近從新京調運出一批伸腰子,存在套拉干吐鎮,再由憲兵、警署押運分送到各處。大當家有否打算?貨兄弟轉手。」 
  「好,一言為定。」七爺說。他與牽駝人約定事成後,在套拉干吐的閻王古子(城隍廟)接貨。 
  「小九!」七爺回額倫索克老巢進院便喊,小九是馬拉子(專門為大櫃牽馬墜鐙),他把韁繩甩給應聲跑來的小九,說,「叫水香……」 
  河邊遇走頭子的事七爺說了,他與水香密謀搶劫大米。打從去年入冬至今,三個多月未踢坷垃、砸響窯,備下的糧草基本吃光,楊樹揚花柳樹抽條春暖花開了,弟兄們依然穿著冬裝,沒單衣服換,馬具更需要添一些,必須弄些錢。 
  「劫火輪子(火車)上的東洋伸腰子容易得手,這一帶地形對我們有利。」七爺說他遛馬到過月盟坨子,鐵路從那兒穿過,扒斷一段鐵軌使火車停下來,好動手搶。 
  「小鼻子賊鬼,押送給養的武器精良,最難對付的碎嘴子(機槍),打連發。」水香出謀道,「造些盒子炮(土炸彈)……此事別讓小美野聞出味兒來。」 
  套拉干吐憲兵隊長小美野,七爺發誓要除掉的人排在前幾名的就有他。賭場押寶他輸了,帶警察殺死燈籠子蔓,這個仇七爺要報。 
  行動前準備充分,盒子炮造好十幾個,足能炸飛兩節火車廂。探清了三天後將有一列由三節車廂組成的貨車,給一個叫豐庫的日軍駐地送大米和馬料,火車通過七爺計劃伏擊的地點正是夜間。 
  馬隊趕到預定地點——月盟坨子,弦月星光下,兩條巨蟒似的鐵軌橫臥溝底。溝兩側黃土沙壁風蝕雨浸,刀劈一樣陡峭,茂密的榆樹墩子適於人馬藏匿。地形對鬍子絕對有利,居高臨下,此段鐵路彎度大,又是上坡緩行,撬起兩截道軌,拔去道釘,將鋼軌重新擺在枕木上,遠處看不出破綻。經過一陣折騰後,月盟坨子平靜下來,訓練有素的馬和鬍子安靜地趴在樹叢中,等候火車開來。 
  嗚——套拉干吐鎮方向傳來火車鳴聲,兩道燈光劃破夜空,轟轟隆隆地開來,蛇一樣鑽進月盟坨子溝底。 
  突然,車頭脫軌,脫韁野馬似的撞向坨壁,翻倒了前邊一節車廂後,後兩節戛然停住,押車的日本兵咿哩哇啦怪叫,胡亂放槍。 
  「壓!」七爺輕磕下金栗毛馬,它猛然躍起,眾鬍子的馬緊緊跟上它衝向火車,只短短幾袋煙工夫,結束了戰鬥。鬍子砸開車廂,一袋袋大米弄上馬背,帶不走的放火燒掉。 
  「哈哈!」七爺拊掌大笑,幽默地朝套拉干吐方向說,「小美野先生,爺爺謝謝你孝心啦。」 
  槍聲、火光驚動了套拉干吐鎮上的憲兵、警察,小美野坐著鐵甲車開到出事現場。 
  「報告!」憲兵拾到一個未爆炸的盒子炮交給小美野,他在率隊剿殺一綹鬍子時見過這種土玩意。 
  「八嘎,土匪!」小美野吼叫道。 
  火車遭伏擊消息不脛而走,關東軍戰區長官深為惱火,電令小美野加強套拉干吐地段鐵路護衛,同時迅速查清這次肇事者,限期消滅之。 
  小美野召集套拉干吐大小官吏、軍警憲特,研究部署剿滅境內鬍子。 
  新任鎮長正是我的祖父,他老人家捻著鬍鬚,提出一個方案:招降收編一綹較大的鬍子,利用他們黑吃黑。 
  「有多大把握?」小美野很欣賞祖父的智慧,「說出你的全部想法。」 
  「我想這樣……」祖父這一輩子最恨的就是鬍子,當上套拉干吐鎮長那天起,他就思考如何清除匪患,可以說他要講的想法經過深思熟慮,一些細節都想到了。因此,在場的人聽完祖父的剿匪方案大加讚賞。 
  「大大的精明,徐鎮長。」小美野說,「明天,你就動身去額倫索克。」 
  七 
  月盟坨子劫火車後,七爺帶著大米和兩挺快上快(機關鎗)凱旋歸來,在額倫索克老巢殺豬宰羊置酒慶祝。   
  《玩命》L卷(18)   
  鬍子猜拳行令,酒席正進行中,水香湊近七爺的耳朵說,「站香(站崗)的弟兄逮住個馬後喘(跟在隊伍後面)。」 
  「送到秧子房。」七爺同水香一起離開飯桌。 
  鬍子押進一個被蒙住眼睛、五花大綁的人,摘掉蒙眼布,被抓的人留著光光的頭茬,穿著男人衣服,竟是孔家大小姐孔淑梅。 
  「是你?」七爺驚訝道。 
  「大哥,我去照眼弟兄們。」老於世故的水香,從大櫃和被抓來人的眼神表情看出什麼,覺得自己礙事礙眼,支走屋內另一名鬍子說,「你也去班火三子吧。」 
  秧子房是審訊的場所,多少人在此遭受皮肉之苦,犯了規矩的鬍子同樣在秧子房受刑。就這樣一個令人恐怖的地方,他們相見改變了這裡的氣氛,溫馨了許多。 
  「去年你走後,我才知道是你殺了旁水蔓救了我和全家人……你冒險救下我,連句話都不和我說就走了,都因我叫旁水蔓給逼走,和他……還懷了他的……你還記得我家那匹鐵青馬吧?是它幫我拖掉旁水蔓的孩子,我四處找你。」她說。 
  「你呀!」七爺心裡酸溜溜、苦澀澀的。他說,「這是綹子……」 
  「這回我死也不離開你。」 
  「綹子有規矩,不留女人。」 
  「三天五天行嗎?」孔淑梅公羊頂架似的撲到七爺懷裡,懇求道,「等有了你的血脈,我就走,遠走高飛。」 
  七爺被她的真情打動,從大母都拉家出走,女扮男裝,饑一頓飽一頓,孟姜女尋夫無非如此。特別是她把自己綁在鐵青馬鞍子上,拖她跑,真到拖掉肚裡的嬰兒……他說:「你跟我到院子裡,我對弟兄們說明白。」 
  世間許多事情莫名其妙,一個女人竟如把鋒利的劍,割開了七爺過去和今天。他對全綹子說從今天起取消一條綹規,聲稱孔淑梅是他的壓寨夫人。 
  眾鬍子樂得禁不住要給大櫃磕頭,取消了不准貼了干(搞女人)的禁令,腰裡有了錢,就可到套拉干吐鎮妓院解解饞,沾沾女人的邊兒。 
  一輛膠輪二馬車從套拉干吐城門駛出,人們從嶄新的藍布篷認準是官車,而且是徐鎮長的,車後跟著兩名武裝騎警。沒錯兒,祖父坐在車上,今天出城到額倫索克去會見七爺。 
  幾天前,祖父親筆家書一封,措辭感人,以胞兄致弟口吻,寸心戀戀,盼弟歸家一敘,藉慰遙思云云。 
  七爺極其冷淡的眼光讀信,他深知長兄的為人。當年正是他當家不肯出錢贖票,自己才落草為匪。多年來毫無往來,兄弟如同路人,況且官匪冰火不同爐……他拒絕祖父邀請,沒去套拉干吐。接下去,祖父再次差人送信,說他回老屯——額倫索克看看,趁此和七爺小聚。 
  「告訴你們鎮長,要來他自己來。」七爺對祖父的突然而又急切的來訪心存疑慮,懷疑官府有什麼陰謀。「他是不是來探底?」 
  在距額倫索克還有十幾里路程,祖父讓車停下,說:「你們在這兒等我回來,往前我步行。」 
  額倫索克幾乎成了荒村,寥寥幾戶人家,徐家土窯舊基上鬍子重新修築了院落,四角炮台張著陰森森、黑洞洞的射擊口……顯然,平常人家誰肯鄰著荒原頑匪七星綹子老巢過日子? 
  「站住,報報迎頭!」炮台上一個鬍子端著槍喊。 
  「告訴你們大當家的,就說他親大哥來看他。」祖父說。 
  土窯門開了,七爺親自迎接長兄,領到自己臥室,叫小九沏茶。兄弟相見,互問一些情況,嘮了一陣家常,祖父把話轉向正題: 
  「七弟呀,大哥有事相求啊。」 
  「有什麼事?」 
  「鎮政府準備組建一支隊伍,護城維護社會秩序。我想七弟明白我這次來的目的了,把你的人馬拉過去,改編成正規隊伍,日本人答應配備武器,警署撥給養……我們兄弟倆一文一武,套拉干吐就成了徐家的天下。」 
  「為小鼻子(日本人)賣命?」 
  「哪裡的話呀!我們是滿洲國,我是滿洲國的鎮長。」祖父忽然想到烏雲塔娜死於日本屠刀之下,七弟肯定恨日本人,還有沒贖票那件事,他一定也恨自己。於是祖父說,「父親和小娘在世時多次囑咐我,照料好弟,可我沒盡到長兄之責任啊!」說到傷心處,祖父他老人家摘下水晶石眼鏡揩揩淚,「老父臨終前,最後一句話還再叮囑我幫助你……唉,不說這些傷心事啦。你考慮考慮,早點給我回個話。」   
  《玩命》L卷(19)   
  送走祖父,七爺召集四梁八柱,他說:「我們是同父兄弟這不假,可走的是兩條道,他當鎮長,我當鬍子……他今天來說降,我沒答應。弟兄們,說句透亮的話吧,我大哥沒安好心,咱們趕緊挪窯子,開碼頭(離開此地)。」 
  四梁同意七爺看法,水香說:「我馬上安排,風緊拉花(事急速逃)。」 
  「封缸(守秘密)。」七爺說,「明早派個弟兄去套拉干吐,請個戲班子,天天唱大戲。」 
  「噢,熏的(虛假)。」水香猛然醒悟,明白了七爺的用意。 
  夜晚,從套拉干吐洪水一樣湧來的日本憲兵、騎警、地方武裝淹沒了額倫索克。七爺棲居的土窯外圍的槍口密如蜂窩,別說鬍子騎馬就是才安上翅膀,恐難逃脫。 
  興師動眾地大動干戈,七爺惹惱了日本人。在此之前,祖父規勸七爺接受改編,七爺就認為祖父行為不地道,捲了長兄的面子,準確說是鎮長的面子。祖父壓根兒就想消滅七爺綹子,惱羞成怒,添油加醋地促使日本憲兵頭目恨七爺,恨他的綹子,但最終使小美野下決心除掉七爺綹子的正是七爺自己。他老人家的想法有時真不可思議,日本人恨他,他偏要使日本人恨他入骨入髓。 
  一個夜晚,七爺貿然進城,從寓所中劫走小美野的情婦愛巖美,裝進凡布口袋馱回額倫索克,他老人家自忖:都說日本女人和中國女人不一樣,從狼口掏出的肉七爺要親口嘗嘗。 
  「出來吧。」回到土窯,七爺解開口袋嘴,她哆嗦成一團,桃花臉淌著兩行淚。屋內還有一雙驚訝的眼睛,瞧瞧那年輕、沒穿多少衣服的東洋女人,又瞧瞧渾身是血,眼透凶光的七爺,孔淑梅端盆水過來,淺聲說:「擦把臉吧!」 
  「一邊拐著去!(坐一邊)」七爺一手擋開。他走向日本女人,身板直直的、目光直直的,撕扯睡衣的手孔武有力——哧!哧!裸現雪白的肌膚,活像一棵鮮嫩的白菜。 
  七爺剝完愛巖美的衣服就剝自己的,傷痕纍纍像棵表皮皸裂的老樹轟然倒向那片白光時,孔淑梅急忙背過臉去,別人重複她經歷的場面她看不下去想逃走。但房門被七爺插牢後又掛上枚手榴彈,一觸即炸。她捂嚴耳朵,女人這種時候的叫聲令人聽來不舒服。許多時候,經驗是靠不住的,孔淑梅聽見女人痛快地呻吟,沒廝打沒慘叫呀!七爺呢倒是老一套:嘻嘻,爺采球子!(摸乳)嘻,丁丁(小美女)爺頂愛采球子! 
  土屋怕七爺鼾聲似的控制自己的情緒,塗暗了面孔,靜聽窗外風中裹挾的聲音,炮台站香鬍子來回走動,腳步的聲音顯得很單調、機械。月光好奇地爬進來,晃出一尊雕像:冰肌雪膚雖無在陽光下鮮亮,總能給人較完整地立體感。 
  「她啥都叫男人撕碎了,衣服、身子……」孔淑梅慨歎道。她感到與這位素不相識的女人距離只一層窗戶紙那麼薄,想幫她做點什麼……衣服,送給她一套衣服。 
  七爺白天出窯踢坷垃,一把將軍不下馬的大鎖頭,鎖住孔淑梅和愛巖美。日本沒女人告訴她,自己出生在北海道一漁民家,因獻身聖哉,隨軍到滿洲當軍妓……她懇求說:「給我鬆些綁繩吧。」 
  「等他回來前,我給你綁上。」孔淑梅鬆開愛巖美。然而,日本女人要去掉綁手繩子的請求得到同意,她為自己騙得真正目的機會,頭撞屋內柱腳自殺。 
  七爺歸來什麼也沒說,叫人把愛巖美拖走,埋在後坨子,讓商先員在墳旁栽棵榆樹,他說:「亂點子(墳)跟前該長棵樹!」 
  愛巖美之死激怒了小美野,懲罰奪他所愛的人,他決定動用強大武力。 
  此時,額倫索克土窯內與窯外肅殺氣氛正相反,騎在高頭大馬上的小美野,這樣影像進入他的望遠鏡:窯內明燭高挑,狼油火把高懸,鼓樂班子正在演唱,悠悠樂曲,《太平鼓詞》傳出: 
  石榴花鍾無鹽武藝神通, 
  荷花花大破天門穆桂英, 
  玉簪花王懷女山後屯兵,   
  《玩命》L卷(20)   
  金盞花楊金花奪過帥印, 
  龍爪花楊鬧紅武藝精通, 
  蘿蔔花田翠屏殺法更勇, 
  芙蓉花楊八郎夫人云秀英…… 
  「花?花的什麼幹活?」小美野大惑,他立即命令進攻。 
  小型坦克、迫擊炮、機關鎗齊發……土窯內沒有任何抵抗,攻進去後,院內只幾具炸爛的盲藝人。憲兵發現後院鑿開大洞,掏空半個坨子,馬隊從那兒逃走的。 
  「八嘎!」無處洩怒的小美野一刀劈下祖父半條胳膊,他指著他的鼻子嚎吼,謊報軍情,戲弄太君……令祖父痛心除胳膊外,還有地位和前途。 
  小美野劈下他胳膊的同時劈下他的鎮長職務。 
  「當年老五給鬍子報信挨了槍了兒,我給日本人報信挨了軍刀,可這一輩子該咋做人,該咋做人啊?」過後,祖父迷惘茫地對家人說。 
  八 
  在額倫索克土窯落進第一發炮彈時,七爺便和幾個鬍子撂下酒盅,從暗道逃走。在此之前,全綹子已轉移到荒原深處。 
  「小九,小九!」七爺一回到宿營地就喊,他發覺金栗毛馬走路姿勢異常,懷疑腿崴了,想叫馬拉子牽它遛遛。 
  「大哥,沒在呀。」商先員說,「昨天從額倫索克來這兒,綹子裡就沒他,我還以為你把他留在你身邊了呢。」 
  「壞菜啦。」七爺說,「派幾個弟兄回額倫索克,把小九給我找回來。」 
  「花鷂子(兵)們恐怕沒走呢。」水香阻攔道,「明天我們再去找吧。」 
  「我知道他在哪裡。」孔淑梅道出實情。 
  綹子壓在額倫索克的日子裡,他和村中一個年輕小寡婦明來暗往,偷情是孔淑梅發現的,村北壕溝裡他倆那個……她始終瞞著未敢告訴七爺,他對小九父親般的嚴厲,事到如今,只好實話實說。 
  「胡扯,他狗大的年紀。」七爺怎會相信十五六歲的孩子竟能幹那事,喝退身邊的鬍子,問孔淑梅,「咋回事?」 
  「我親眼見……小九屁股朝天的樣子逗人呢。」孔淑梅低聲說,「都是和你學的,咱倆……我說背著點兒,你說他小,沒成呢,咋樣,成了吧?」 
  「火上房啦你還逗悶子(開玩笑),小九萬一有個閃失,我對不住過土方(死)的老頭好大哥啊!」 
  「瞎想,男一樣女一樣的到塊堆兒,天上下雨地上長草一樣平常,會幹啥事呢?」孔淑梅打個呵欠,說,「睡吧!」 
  「拖條(睡)!」七爺糾正說,他決定明天親自去找小九。 
  一夜之間,額倫索克土窯面目全非,土院牆幾處被坦克撞開豁口,房子燒落架,殘煙繚繞,火藥味依然很濃。七爺尚不知祖父的一條胳臂丟在這裡,燒焦難聞怪味中就摻進那只胳膊燒後放出的異味兒。 
  「大爺,樹上掛個啥?」隨七爺來找小九的鬍子,發現村頭彎脖子榆樹上掛著一個東西,馬馬喳喳(影影綽綽)像人頭。 
  「踹(走)!」七爺策馬來到樹下,朝上一看,眼前頓時發黑,險些落下馬去。 
  「大爺,是他。」鬍子說。 
  「小九,小九啊!」七爺舉槍擊斷懸掛小九首級的樹枝,脫下馬褂包好人頭。 
  鬍子找到小寡婦。 
  「爺啊!」她跪在七爺馬前辯解、開脫道,「昨晚日本兵到處搜查,找到小九就給殺啦。」 
  「叭!」七爺一槍穿透小寡婦右耳朵,喝道,「再說瞪著眼睛唚(說)瞎話,就剁下你的托罩子(手指)。」 
  「我說我說。」小寡婦捂著受傷的耳朵,她以為鬍子說的托罩子就是耳朵,她說小九和她的事被娘家哥哥發現,重重地打了她一頓,警告說下次發現就打折她的腿。剛剛沾了女人邊的小九,像只饞貓貪吃,死死糾纏。這其間村中又有一鰥夫與她有染,他倆合謀除掉小九,苦於沒機會下手,昨夜趁混亂一鐵鎬劈死小九於小寡婦被窩裡。 
  七爺離開額倫索克,村頭歪脖子樹上吊著赤條條一對男女。   
  《玩命》L卷(21)   
  太陽在荒漠盡頭消逝了,一輪圓月便追趕七爺馬隊升起,一夜的疾馳,天亮鬍子馬隊到達大母都拉村。 
  「大小姐回來了,老爺。」孔家老小喜出望外。 
  時間不算長,孔家的日子再度紅火,重修了宅院,雇了兩個炮手看家護院。 
  「姐,淑梅姐。」已長成大姑娘的二小姐孔淑蘭,又像當年纏著姐姐逮蝴蝶一樣撒嬌,拍著姐姐隆起的肚子說,「呀,有小鬍子啦。」 
  「胡唚!」孔淑梅覺著小妹的臉蛋挺受看的,人也長大了,就是說話尖刻,責怪道,「那年是他救了我,救了咱全家……」 
  「你和爹都抽邪風,喜歡鬍子。」孔淑蘭說,「爹說要給你倆補辦一次喜事……招鬍子頭為倒插門女婿。」 
  孔家客廳裡,七爺和孔憲臣喝酒敘舊,提及到補辦婚禮的事,七爺說:「免啦,腆個大肚子……再說人多眼雜,對綹子不利。」 
  「既然如此,我就不勉強了。」孔憲臣說,「咱村遠離官府兵警,你和兄弟多住些日子,一圈肥豬我還愁沒人幫吃呢!對啦,淑梅身子不方便,留在家裡吧。」 
  「也好,她常想家呢。」七爺見孔淑梅肚子一天比一天大,馬背顛簸太受罪。他說,「眼下風聲很緊,小美野到處找我,幾十號人馬糗在這兒太顯眼,西大荒有個青牛塘,我們明天去那裡趴風。」 
  兩個月後,小美野指揮聯合剿匪部隊在青牛塘打死鬍子數人的消息傳到大母都拉村。 
  「爹,我走了。」一個黑夜,孔淑梅牽出鐵青馬,對著宅院磕了三個響頭,吃力爬上馬背去西大荒尋找七爺。 
  數日後,在一個廢棄的荒村找到七爺,一幅殘兵敗將景象,曾經威震荒原的七星大綹子,現氣數已盡,僅剩十幾個人,而且還有三個重傷的。七爺目光呆滯,像一條快要餓死的荒原狼,雙眸凶光閃閃,冷冷地說:「你來幹什麼,快回馬裡(家)。」 
  「聽說你們……」孔淑梅敘述她聽到青牛塘出事後,偷跑出來找綹子,沒白天沒黑夜地尋找,渴了喝坑塘水,餓了吃樹葉草根,動了胎氣腹痛……她說,「我雖然沒掛柱拜香,可也算綹子裡的人吶,弟兄們落難……」 
  「大哥,留下她吧。」水香深為孔淑梅的剛烈感動,勸一番七爺,他又說,「過些日子,路過大母都拉再把她留下。她雙身子(孕婦),一個人回去你也不放心。」 
  七星綹子走到了窮途末路,腆著大肚子的孔淑梅留在綹子裡,一段不該她吃的苦她吃了。聯合討伐隊窮追猛打,圍困在大漠裡的日子艱苦卓絕,生命終結是在一個月夜,騎警緊緊追殺,她見自己拖累了綹子,毅然鬆開韁繩脫鐙掉下狂奔的馬。 
  馬將孔淑梅拖碎,像一隻筐。 
  兩天後,七爺和倖存的四個鬍子逃到大母都拉村,他撲通跪在孔憲臣面前,淚流滿面,說:「淑梅被打死了,我對不起你老人家啊!」 
  孔憲臣一滴眼淚都沒掉,當即由他做主,將二小姐孔淑蘭許配給七爺。 
  洞房初夜,孔淑蘭說:「我學姐,給你生一綹子鬍子。」 
  那個荒亂歲月飄然過去了,七爺也隨之消失,他像一顆掃帚星從血腥年代的天空劃過,沒人再記起他了……   
  《玩命》M卷(1)   
  當鬍子,不發愁, 
  進了租界住高樓; 
  吃大菜,住妓館, 
  花錢好似江水流。 
  槍就別在腰後頭, 
  真是神仙太自由。 
  ——土匪歌謠 
  故事42:惡貫 
  鬍子大藍字綹子眼睛釘子似地盯住二丘屯大地主吳建興。大藍字綹子沒採取行動前,擁有百□土地的吳建興根本沒把鬍子放在眼裡,借助高牆碉堡和用數擔高粱米換來的,當時堪稱較先進的武器——快槍、手雷抵擋住百八十個鬍子的進攻不成問題。但當他聽說大藍字綹子要來搶劫,頓時產生院牆矮了半截洪水猛獸即將吞噬吳家的感覺。 
  誰不知道大藍字綹子人馬並不多,刀槍並不精,沒多大攻擊能力,曾被幾個大戶人家護院的炮手擊潰。可是領教過大藍字殘暴的人,都說嘗到了魔鬼蹂躪的滋味兒,其殘忍程度聞者喪膽毛骨悚然,他們瘋狂殺人,割下仇人的人頭用開水煮後,脫去皮肉帶走骷髏……還慘無人道地糟踏婦女。 
  「霞,」擔心自家大院被鬍子攻破,吳建興對未出閣的小妹說,「聽哥話,隨你大嫂她們一起到城裡三姑家先躲躲。」 
  「哥,躲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大藍字真來,我就會會他。」霞十八歲,似一朵花兒,平素柔弱得像春柳像羊羔,面對厄運來臨,她卻顯得血性,為此令兄長吳建興吃驚。她鐵了心:「給我一支快槍,哥,北門交我把守。」 
  北門,吳家向外趕放牛羊通道的咽喉,鐵銹色的坨子掘出隧道直通北邊草甸子。門旁石頭壘成的土炮台相當堅固,只要一、兩桿槍便可據險守住此門。眼下正是掛鋤的農閒季節,長工短工都放假回家了,偌大院子只剩下幾個炮手,大敵當前顯得空落落的人手不夠用。既然霞執意不走,她就頂一個護院人,到了緊要關頭,朝天放槍也能壯壯吳家之威,他叮囑道:「聽鬍子喊話時千萬別露頭。」 
  「爹活著也沒你這麼囉唆!」霞說,「哥,我又不是沒見過鬍子。」 
  大概是霞十歲那年,鬍子來攻打吳家。爹怕小女出意外,就把她扣在笸籮下。外邊嘎吧嘎吧槍響,一股股火藥味衝進來,她沒害怕,反倒好奇,違背爹的意願悄悄爬出笸籮,使出吃奶的勁兒攀登上炮台,問堅守的炮手李大個子:「鬍子啥樣,我想看。」 
  「哎呀,小姐你不要命了?快趴下!」李大個子手沒離槍,粗壯有力的胳膊壓住她,用哄的口吻攆她走,說這裡太危險。 
  這時,鬍子在外詐喊,有種的抬起頭,咱們一替一槍,瞅誰能打中誰? 
  「別跟我玩心眼子。」炮手李大個子拆穿了鬍子的伎倆,露頭很危險,鬍子槍法賊(極)准! 
  「信不著爺們咋的?」鬍子叫陣道:「我露頭,你先打。」 
  鬍子說要露頭,霞聽得真切。她從李大個子胳膊彎裡鑽出去,去看鬍子是啥樣子。她的頭在一牆豁口慢慢抬起時,李大個子發現了鬍子從榆樹後探出的槍口瞄向她,他急忙欠身去拽她,鬍子開槍擊中了他,鮮血噴霞一臉,嚇得她又哭又叫。爹聞聲趕來,驢尥蹶子似地傾身狠踹了她一腳,呵斥道:「鬍子的話聽得嗎?」 
  今晚正如吳建興猜測的那樣,鬍子利用漆黑如墨的夜來攻打大院。大櫃大藍字撥馬繞吳家土院走一圈,觀察到那堅固如磐的院落死一樣沉寂,他料到此時此刻吳家數雙警惕的眼睛和仇恨的槍口對著自己的馬隊。攻擊前,大藍字抱著用恐嚇使吳家放棄抵抗的希望,扯著嗓門喊道:「吳建興你聽著,爺們死也要拿下你家大院,知趣就痛快開開大門。」 
  「大藍字,脫下鞋底子照照,你是啥狗模樣?你何不買斤棉花紡紡(訪訪)我們吳家……」吳建興毫不示弱,大估景朝鬍子開了一槍,子彈哧溜貼著大藍字耳邊擦過,一陣灼燙。 
  「操你祖宗!」大藍字氣乎乎地恨罵,隨即命令鬍子分兩路——南門、北門發起攻擊。 
  二丘屯霎時被槍彈爆炸聲撕碎,幾戶農家的柴禾垛被子彈打中,火光沖天,燒紅了半個屯子……吳家南門炮台的大抬桿突然啞了,炮台的土圍牆像刀切一樣削去半截,南大門也被炸飛了半扇,陣前橫躺豎臥著鬍子和馬的屍體。星光下可見鬍子黑壓壓一大片,吳建興緊張起來,大藍字這次勾結幾個綹子共同來攻打,約有三四百人,這一點他絕沒想到。   
  《玩命》M卷(2)   
  「喂,吳家炮手聽著,」威風凜凜的大藍字組織再次進攻前,恫嚇道,「你們沒幾棵槍,跟爺們比劃死路一條,我叫你們家那些沒帶把兒的娘們坐飛機。」 
  坐飛機,是大藍字綹子殘害婦女的一種酷刑,木頭削成尖,尖朝上埋在地上,削光女人的衣服,抬起女人隱秘處對準木樁尖,凌空扔下……吳家所雇的炮手有妻室女兒的,聽此都嚇得魂散膽破,驚慌扔下槍跑了,整個大院只剩吳家兄妹倆,哥守南門,妹守北門。 
  大藍字帶自己的綹子攻北門,霞從炮台窄小射口見鬍子大櫃坐騎上白亮亮一片,她聽說大藍字有個惡習,夜晚打劫時總光著□子。 
  「弟兄們,打進吳家我給你們找老丈爺。」大藍字鼓動,眾鬍子便瘋狂,他們下流地喊著: 
  「拿攀!采球子!」 
  扔掉子彈已打光的快槍,霞把最後一枚手雷藏在身上,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她向外喊話: 
  「別打了,我給你們開門!」 
  始終頑強抵抗的吳家人突然投降,大藍字沒輕信,炮台喊話的是女人,他立刻想到垂涎已久的吳家小姐,小腹下便有肉隆脹,問:「霞小姐嗎?」 
  「是!」 
  「開門,我立馬叫弟兄們閉火。(停止射擊)」大藍字說。 
  「你起誓不傷害我家人,東西你們隨便拿。」 
  「我發誓……」大藍字發了毒誓後,在衝進吳家前又下了一道特殊的命令,保護好霞,誰碰倒一根毫毛就讓他跪著扶起來。 
  沉重的北大門敞開,仍在南炮台裡與鬍子對射的吳建興心便卡登一下,顯然是霞拔開門閂放鬍子進院,她怎麼啦? 
  「完啦!」吳建興頓時心涼半截,南門即將要被攻破,北門霞又放進鬍子……無奈,他極不情願地放下槍,迅速離開炮台,逃出院已不可能,便朝挨牆擺放著的一溜醬缸走去,跳進一口裝有半缸大醬的缸裡,將錐形缸帽子扣在頭上。 
  鬍子蜂擁進來,對吳家洗劫,糧食裝上大車,衣物大包小裹地扔上馬背,牛馬羊趕出院。 
  大藍字進院子心沒在搶劫財物上,而另有所圖,他把韁繩甩給馬拉子,拉著霞進了一間空屋子,點亮一盞煤油燈。他赤裸的軀體肌肉凸起,幾道傷口還流著血,因見一絲不掛的男人而羞紅臉的霞,說:「爺們可是啥都亮出來了,你的呢!」 
  「你咋不穿衣服?」霞臉色由紅轉為蒼白,現出驚人的平靜,出言也不可思議。 
  「踢開坷垃(攻下土窯),幹你們女人方便。」大藍字厚顏,伸手去扯霞的衣裳,「我發過誓,干一百個女人後再穿衣服,讓我想想,你是第八十七個……褲帶咋扎得這麼緊?」 
  死神悄然逼近一個罪孽深重的色狼! 
  「轟!」土屋晃然一片火光,炸碎人的殘體飛出窗口,一隻手砸在醬缸帽子上後滾落到地下。 
  大藍字命歸西天,其他綹子鬍子掠滿囊袋,各自離去。吳家大院從血腥中平靜下來,狼藉的院子裡仍然飄蕩著濃濃的火藥和馬尿臊味兒。 
  「霞……」吳建興望著火燒落架變成廢墟的土屋,雙眼湧動淚水,他嗚嗚咽咽地哭起來。 
  吳家遭劫數日後,縣府差人送來燙金大匾,上面寫著:「捨身除惡。」並當著全屯人的面宣讀縣長親撰的讚譽之章:二丘屯民女吳霞,大義拉響手雷,與匪首大藍字同歸於盡,使屯中婦女免遭殃害云云。 
  隸屬亮子裡鎮管轄的二丘屯後面那道風雨創痍的沙坨上,吳家修墳一座,知情者說棺槨塞著霞的屍骨外,合葬還有一塊燙金榮匾。黃土堆起的墳塋本不高,半年後,忽然一夜間增高兩倍,墳前零亂的馬蹄印踩得很深很深…… 
  故事43:報復 
  肅殺的秋天貪婪地吮吸荒原綠色的日子裡,一綹鬍子為死去的弟兄舉行葬禮。 
  冷風捲著枯葉敗草,在荒原中晝夜打著旋兒,風的脊背上馱著哀悼沉痛的聲音,跌跌撞撞地滾下沙坨土崗,而後注入週遭的凋敗之中。長滿山毛櫸樹的沙坨子間,一個新的墳坑已掘好,那具白茬兒棺槨前,放著一具完整的馬骨和鞍轡、半截沒了槍托的沙槍……死者生前心愛之物全在這裡了。眾鬍子在大櫃獨眼龍點著香後,紛紛跪下。獨眼龍嗓子塞了棉絮似的,澀澀地說著那句套話:江湖奔班,人老歸天。兄弟你走了,大伙來送你!   
  《玩命》M卷(3)   
  從鎮上請來了鼓樂班子,這些大耳金光仙(該行信奉的祖師)的弟子們,在鼓頭(小頭目)的指揮下,鼓、喇叭、鈸、鑼幾件樂器齊響,吹了一通《黃龍調》,悲悲咽咽,匪中便有人號啕,白茬新棺材落入墳坑,奔喪者激動、刺激的時刻來臨,大櫃獨眼龍在填第一鍬土前,打開粗布包裹拎出一顆人頭,在眾鬍子面前晃晃地展示,然後投到棺蓋上,說:「白沙子蔓(姓閻)兄弟,大哥給你報仇啦。」最後的告別話稍稍頓了頓,鬍子們遵照大櫃的命令把屬於死者的東西放入墳坑中隨葬,他繼續說,「兄弟,讓青鬃馬和你做伴吧!」大櫃獨眼龍傷心的淚水伴著沉沉的一鍬黃土射出。 
  如此奇特的大殯,在獨眼龍綹子尚屬首次,關東眾多鬍子綹子裡也極少見。 
  幾天前,綹子的引全柱糧台白沙子蔓,懷揣大櫃獨眼龍的親筆信,去亮子裡鎮打通場(買通關節),從匪巢到鎮上兩百里多一點的路程,飛馬兩天即將可趕到,但必須穿過恐怖或曰死亡地帶——野狼溝,就不能不使鬍子們擔憂。臨行前獨眼龍囑咐再三,並將自己的二十響盒子炮讓糧台白沙子蔓帶上,雙槍在身自然安全些。辭別眾弟兄們後,白沙子蔓策馬出院,去完成一項秘密使命。 
  喬裝打扮進城,雙槍掖得隱蔽,白沙子蔓擇其背靜荒道匆匆趕路,次日早晨便到達令人膽寒的野狼溝口。此刻,大霧纏繞,四周寂寥,鼓噪的蟲鳴召喚著野狼溝從深沉的酣睡中醒來,顯然是徒勞的。 
  白沙子蔓鬆開韁繩,膝蓋緊緊夾住馬肚子,騰出手來握槍。他走進青青茂盛的溝底,兩側坨壁刀削一樣陡峭,貼坨壁生長的笤條棵子僅靠幾條根裸裸地吊著樹身,它們卻仍然頑強地活著。 
  他警惕的目光四周巡視,盡量保持鎮靜,用緊緊攥槍來緩解極度的恐懼,果然奏效,這樣的恐懼在他為匪的生涯中是不多見的。他破落地主出身,當過護村民團團長,日本人搞連甲制時,任他為甲長,後因人命官司,逃避官府緝拿而入伙當鬍子,識文斷字頗於心計,深得大櫃獨眼龍的賞識。在綹子幾次背累(受難)時,是他出謀劃策,才化險為夷。他想:倒霉遇上狼群,喪其性命倒沒什麼,完不成大櫃委以的重任,愧對了大哥和眾弟兄。因此,他感到肩頭份量很重。 
  初秋不該出現這樣的天氣,大霧茫茫,使險象環生的野狼溝平添幾分危險,野狼多在惡劣天氣裡出沒。每遇險境,鬍子常用唸咒語驅邪壯膽,白沙子蔓有板有眼地念走黑道咒語: 
  黑夜走路我不怕, 
  我有銅手鐵指甲。 
  我有七桿八金鋼, 
  我有火龍照四方…… 
  青鬃馬猛然駐足,粗直的腿有力地矗直,蹄子蹴地。白沙子蔓透過濃霧,發現草叢中隱藏的狼有數以百計。 
  「天吶!」白沙子蔓知道大難臨頭,憑自己單槍匹馬與群狼搏鬥,彈盡之後也未必能衝出野狼溝,最終呢,必然葬身狼腹。他把生的賭注押在手中的雙槍和坐騎上,渴望在子彈打光前衝破狼的重圍……然而,餓紅了眼睛的狼,哪裡肯放過送到嘴邊的可食獵物,兇惡地一次次衝上來,青鬃馬多處受傷,鮮血淋淋,它竭盡全力拚命與狼搏鬥,像槍林彈雨中那樣努力配合主人,想馱走主人,狼太多了,牆一樣堵住退路。 
  糧台白沙子蔓雙手使槍,彈不虛發,狼倒地一片。狼許是被激怒了,在一條青色狼王組織下準備再次發起攻擊。面對狼口,他異常冷靜,死前必須做一件事——把大櫃獨眼龍那封信撕碎吞進肚裡,防止這封涉及綹子安全的信件落入外人手中,做完這件事,他驅馬拚死朝外沖。 
  狼似乎看出他的動機,瘋撲過來,青鬃馬被一隻惡狼掏倒,白沙子蔓隨之落馬,後被幾隻狼掏咬,機械地舉起發燙的手槍,他知道子彈已打光,幾隻狼停止撕咬,因懼怕黑洞洞的槍管而遲疑。 
  突然,一陣驚天動地的聲響,打破了人狼對峙出現短暫的沉寂,揚起沖天黃土塵煙,伴著轟轟隆隆聲音移近,狼群被驚散逃走,由十幾輛膠輪大馬車組成的車隊路經此地。為首的車大板吆喝住牲口,抱著大鞭走到白沙蔓跟前,問:   
  《玩命》M卷(4)   
  「兄弟,狼掏啦?你到哪裡去?」 
  「亮子裡。」白沙子蔓見來人表情冷冰,支出唇外的兩顆包牙說明這人不厚道。但也必需求他搭救,結果怎樣就看命運如何安排啦。他說,「救救我吧,大哥!」扔過去匣子槍,「歸你啦。」 
  「俺莊稼院人要槍做啥?」車老闆使大鞭桿子把手槍撥回到白沙子蔓跟前,思忖著是否救受狼咬傷的陌生人。 
  「我還有些大洋,」白沙子蔓仍然努力,他捧上全部盤纏五十塊大洋,說:「腰裡就帶這麼多,到了鎮上,我一定重重地答謝你們。」 
  車老闆用舌頭舔下包牙,瞧瞧後面車的老闆子圍上來,拎起大洋的布袋子,對他們說:「抬他上我的車。」 
  幾雙大手像搬運麻袋包,把白沙子蔓扔到車笸籮裡。 
  大車繼續朝前行進,車老闆子打量他救起這個人,棕色瓜皮單帽,黑色對襟裌襖,下身穿套褲,隱約可見裡邊藏著「腿刺子」(短刀)。見多識廣的車老闆,準確猜出白沙子蔓的身份——鬍子。「救起一個鬍子再拉進城去,這可是掉腦袋的事……」車老闆用髒兮兮的指甲刮下包牙上的黃垢,覺得大洋沉沉地壓在心頭。「鬍子的東西可是要不得呀!」想到這裡,他的眼睛滴溜溜地轉,再有半袋煙工夫車隊就顛出野狼溝,何不將他推下車,沒有走遠的狼就會結果了他。再說整個車隊自己是大板兒(車隊的頭頭),說一不二,其他人扁屁都不敢放。圖財害命,殺人滅口的歹意就這樣產生了,車老闆露出凶相,一腳將白沙子蔓踹下馬車,惡狠狠地說: 
  「其實狼咬死人也只是一口的事,不遭啥罪呀,兄弟,來世再見吧!」 
  轔轔馬車隊拖起塵埃霎時漸遠,連站起來的氣力都沒有的白沙子蔓對生還已不抱任何幻想,哪還會有人馬上從此地路過啊!坐騎青鬃馬被狼咬成重傷,生死未卜,狼群一時被車隊衝散,很快就會捲土重來。 
  走馬飛塵落個餓狼分屍的下場,悲矣慘兮。 
  「該死的大包牙,真狠啊!」白沙子蔓在生命最後一刻詛咒見死不救、又落井下石的車老闆。畢竟還有些時間,他咬破手指,脫下白襯衣,極簡練地把遭遇寫在上面,然後用刀子扎戳土坨壁上,希望日後被綹子裡的人發現。 
  三天後,鬍子馬隊發現土坨壁上寫著血字的白襯衣,撿起狼啃吃連一丁點兒肉星都沒剩下的白沙子蔓的遺骨,大櫃獨眼龍半瞎的眼裡透出復仇的火焰。可想而知,鬍子想找到一個特徵明顯——長著兩顆大包牙的大車老闆割下他的頭為死去的弟兄祭靈並不難。 
  故事44:毀 
  那年仲夏,吉林督軍連連接到由近百人聯名上告信,狀告駐防那木鎮陸軍鍾澤霖營長,說他明兵暗匪,出槍鋪局,公開搶劫老百姓財物,人們敢怒不敢言。督軍大人震怒,即飭令轄那木鎮的李國卿團長逮捕鍾澤霖,就地正法,以平民怨。 
  營長鍾澤霖接到團部電話通知,說明天上午李國卿團長要來那木鎮視察防務,請做好迎接準備。 
  營部馬上忙碌起來,鍾澤霖召集連長、排長佈置一番。然後他叫來親信副官,吩咐道:「去老喬家一趟,明晚關門拒客,轉告喬二小姐好好打扮打扮,多塗點粉脂,就說我說的,讓她拿出本事來陪好我的客人,日後,虧待不了她。」 
  「哎!」副官答應著剛踏出門檻,突然又被鍾營長叫住,又叮囑一句,「要備足上等的貨。」 
  或許大難即將臨頭而鍾澤霖全然不知,他一如既往對上司、故交諂媚逢迎。說到他倆的交情,恐怕也只有他們倆清楚,要追溯到若干年前,使用木扁擔和八股繩的貨郎鍾澤霖,感到貨郎行當太苦,貨郎歌謠是這樣的—— 
  冬天汗水透衣裳, 
  霜掛帽子兩鬢間, 
  扁擔一甩常換肩, 
  不覺又過一重山。 
  貨郎子鍾澤霖瞧準一個一夜間就可暴富的路子——倒賣大煙土。當時的那木鎮吸食鴉片成癮的人很多,煙價暴漲。鍾澤霖正是這一時期開始了——吃運。這是煙販子的發明,將鴉片裝入陰莖套裡,用熱水泡軟後吞下。他的胃口真大,空肚一次可吞入十幾兩,然後坐上火車,到家後馬上吃飯,等候大便排下……如此之巧妙,使他屢屢得手,從熱河省到那木鎮,十幾個小時行程下來,就可淨賺幾千元的奉票。   
  《玩命》M卷(5)   
  倒霉這兩個字隨著一個人的出現而出現,儘管鍾澤霖對肚子裡的十幾個盛著東西的陰莖套已很適應,但陣陣胃疼還是從很隱蔽的臉上流露出來,被專司緝毒的警護團李國卿發現,那雙鷹隼目光穿透馬褂和肚皮,彷彿看見他肚裡的陰莖套及裡邊的獵物,他對鍾澤霖說: 
  「請跟我下車吧。」 
  「我犯了什麼法?」 
  「怎麼?你以為警護團百密猶有一疏嗎?」李國卿拍拍鍾澤霖的肚皮,輕蔑道,「三天後,你會明白我為什麼送你進拘留所。」 
  「老總,」趁身旁沒人,鍾澤霖說,「咱們做個交易……」 
  警護團的人搜查出的鴉片歸公歸私都很正常,顯然那樣的情形下交易容易成功。從此,他倆結下了無人知曉的關係——貓摟耗子睡覺。再後來,鍾澤霖用私販鴉片的錢買了數棵槍,拉起綹子,報號占那木,燒殺掠劫,鬧得那木鎮黃天昏目。 
  身為陸軍團長的李國卿奉命剿殺鍾匪,他未動一兵一卒,未放一槍一炮,帶上幾十兩鴉片隻身去綹子說降。鍾澤霖搖身一變,帶領眾匪接受改編,當上陸軍營長,駐守邊陲古鎮那木。 
  「抽沒抽?」鍾澤霖和李團長見面依然是這句他倆都感到親切、熟悉的話。 
  「想過把癮呢!」 
  「鎮上倒是有個好去處,」鍾澤霖竟沒把團長的身份放在眼裡,淫笑道,「喬家的花煙館裡,那個喬二小姐燒煙泡,香得很哪。」 
  是煙館床墊子軟,還是鴉片使人暈乎乎的愜意,或是喬小姐香香胴體,李國卿團長忘乎所以,唐突地贈給喬小姐一把嶄新的手槍,說:「今後誰敢碰你,我就崩了他。」 
  這次,故伎重演。鍾澤霖因此派副官去了老喬家,怕出差頭。他比李團長更瞭解喬二小姐,她可沒按李國卿說的那樣用手槍喝走騷擾她的男人,相反用手槍逼著男人解她的褲腰帶……副官回來是很疲憊的樣子,像似幹了什麼重活,鍾澤霖兩眼瞇縫著冷笑道:「你呀,要讓李團長知道非朝你襠裡打一梭子不可。」 
  「霧土窯子(煙館)那個斗花(女孩),他媽的用炮(槍)逼我,說我要是不幹,她就甩旗幟(開槍)。」副官說著黑話,他原是鍾澤霖匪隊總催。 
  「別他媽的找借口了,團長的東西你還敢動?活膩啦。」鍾澤霖營長責備、訓斥一頓副官,吩咐他按李團長的指令,通知本鎮的軍、警、憲、特及鎮長、士紳名流明天早晨到營部,說有重要的軍事情況通報。 
  營部的一間客廳裡,一臉嚴肅表情的李國卿團長正襟危坐,室內的空氣異常緊張,團長身後站著手持衝鋒鎗的兵士。緊挨團長身旁的鍾澤霖的表情與這氣氛極不協調,他正舒徐閑雅地眼盯團長生著稀疏鬍鬚的嘴巴遐想,喬二小姐今晚點燃煙燈後,會如何評價她的鬍鬚呢?說它是豬鬃,說它是枯草,那缺乏幽默感的喬二小姐可別從下身拔下根什麼毛與之比較,團長一定說,顏色差不離,只是鬍鬚是圓的,那B毛是扁的……一陣騷動,準確說幾個彪形大漢擰住他的胳膊,鍾澤霖才從猥褻幻想中驚醒過來,聽到團長說: 
  「我今天奉督軍的命令逮捕鍾澤霖及其同黨,押回團部特別審理後槍決。」 
  「忘恩負義的李國卿,你他媽的王八羔子。」鍾澤森見副官等幾個心腹都被捆綁,高聲大罵。 
  「混蛋!」李國卿團長伸手狠扇一頓鍾澤霖的耳光後,歷數了鍾澤霖以軍官名義,與其爪牙拉綹子搶劫民財,罪大惡極,不殺難以平民憤。 
  軍車押解鍾澤霖通過那木鎮街道時,人們拍手稱快,受害的商號放起爆竹,坐在首車的李國卿團長將頭探出車窗外,微笑向人群擺手。 
  兩日後,陸軍團部的告示貼滿那木鎮的街頭,公佈鍾澤霖及七名官兵被處決。 
  一場軍官鋪局的風波平息了,漸漸被人們忘卻。 
  若干年後,一個麻臉男人出現在那木鎮的街頭,他東瞧西望像似在尋找什麼。 
  「來呀!」一個打扮花枝招展的女人拉住他的胳膊,浪丟丟地朝屋裡扯,伸手解男人的衣扣,他沒吭聲,更沒反對,赤條條站在那女人面前,迫不及待地說:「你怎麼還不動真格的。」   
  《玩命》M卷(6)   
  「我脫。」女人手伸向腰間,拔出一棵手槍來,說,「李團長沒殺死你,卻殺了你手下的人,你的麻臉是用熱豆子燙吧。你第一次破我身時,你臭舌頭舔著我下身流出的血,我就暗暗發誓,要糟蹋我的人光□子死在我面前。」 
  槍響,一股紫紅血漿從麻臉人腹下部噴湧而出,他到死也沒有承認自己是鍾澤霖。 
  故事45:陰陽臉 
  五間房小屯蜷縮在北大荒寒天凍地之中,死寂的偏僻屯落悄然發一件令人震驚的事件,彭寡婦的獨生兒子被鬍子綁了票。 
  在這樣的一個特殊歲月裡,鬍子綁票本不算什麼新聞。那麼,彭寡婦的兒子被綁架本來說算不得奇聞怪事,本屯地主宋大牙老爹被綁票,宋家出了五百塊大洋才弄回來屍首那件事也沒如此震動。原因實在簡單,彭寡婦腆著大肚子為丈夫送的葬,領著獨生兒子守寡的八年裡,吃糠咽菜,家徒四壁,按關東人的話說是「窮得叮響,□毛淨光。」 
  鬍子很快飛來葉子,贖兒子的大洋一百塊,數額雖不大,但對只有容貌還算是一筆財富外,彭寡婦身無分文,且求借無門。 
  「哭有啥用,快想法子吧!」 
  「俺是寡婦,哪有啥法子可想啊。」 
  「找廖善人,屯子能和鬍子說上話也就是他啦。」 
  「廖善人?」彭寡婦現出古怪表情,就像她不認識廖善人。人們覺得本來很聰明的她,兒子給鬍子綁票的意外打擊弄懵圈(蒙門兒)了,好心腸的人們繼續勸道: 
  「去吧,廖善人挺好說話的。」 
  廖善人在屯中是個人物,婚喪嫁娶,大事小情都離不開他,此人懂得事特多,看風水、定宅基、擇吉……宗宗樣樣他通路,說精通也行,深得屯中老少爺們的信任。 
  有一年,本屯田二斜楞的老閨女,上學的路上被藏在榆樹棵子裡的鬍子綁走,鬍子出價九百塊大洋或是六匹好馬外加三支匣子槍贖人。 
  田二斜楞摳細(小氣)出名,儘管家有幾十□地,日子小康富裕,可人們從沒見他穿過新衣服,有人倒親眼見他常吃長工的剩飯菜。錢卻攢下不少,他大老婆罵他: 
  「你太細啦,細得屁眼兒都插不進豬鬃。」 
  罵歸罵,田二斜楞依然摳門兒,他唯恐「露富而遭災」,悄悄深掘一坑,油紙包裹將大洋、珠寶一類的東西埋藏起來,加之穿戴儉樸,又整日哭窮,以為這樣就能躲過賊惦念。 
  鬍子綁架老閨女做人質敲詐他的錢財,如同剜了田二斜楞的心,疼痛之餘,仍然捨不得破財。此刻,廖善人出場了,他說:「錢財乃身外之物,去了還會來,老閨女就一個,何況鬍子又是殺人不眨眼,萬一給……以我之見,寧捨錢財,也不捨囫圇個兒的大姑娘。」 
  「九百塊大洋,九百塊大洋啊!」田二斜楞剜心一樣難受。他說,「給鬍子說說,少二百塊吧!廖善人,你名望高,你能替我家說個情嗎?」 
  「這?」廖善人面帶難色說,「屯裡屯親的,你家有難,誰能看笑話呢?只是,鬍子一般不開面,去了恐怕也白費。」 
  「事到如今,請你試試吧。」田二斜楞當即拿出來十塊大洋說,「做個盤纏吧,過後我再多給你點兒。」 
  「你拿我當什麼人啦?」廖善人假惺惺道,起身要走,被田二斜楞攔住,承認自己小看了廖善人,收起大洋說些感激的話。 
  「明日我就進山,找鬍子辦你的事。」廖善人說。 
  鬍子在廖善人幾次求情、商談後,答應減少二百塊大洋,田家老閨女用七百塊大洋贖回來。田二斜楞逢人便講,廖善人如何與人為善,不收一分財錢幫人辦事。 
  之後,五間房小屯相繼出現幾起鬍子綁票的事件,都是廖善人從中斡旋,最後得以滿意解決。 
  因此,屯人勸彭寡婦找廖善人,顯然順理成章。 
  彭寡婦叩開廖善人的房門時,只他一人在家。這個喪妻快一年的鰥夫膝下無兒無女,未等來訪者開口,他說:「你家的事我聽說啦,本該過去看看,可你寡婦門前是非多啊,我又是光棍一條,弄出閒話來對你對我都不好,你來啦我正好聽聽。」   
  《玩命》M卷(7)   
  「鬍子捎來信,要我家出一百塊大洋,可是我……」彭寡婦哽咽道,「你知道我當家的死得早,孩子常鬧病,欠下一屯子人的債,還欠你半斗高粱米呢。」 
  「說遠了不是?一個屯子住著,人不親土還親喲。」廖善人說番滿是讓人心熱的話,而後拿出十塊大洋說,「我就這些錢,拿去用吧,湊夠了早點兒把孩子贖回來。」 
  「我不是找你借錢,想請你去和鬍子求個情,一百塊大洋砸鍋賣鐵我也湊不夠。」彭寡婦央求道。 
  「說票(去和綹子當家的討論如何贖出人),難啊!」廖善人為難的樣子,繼而解釋說,「綁你兒子的綹子,大櫃是有名的趙老狠,一對看瓜的眼睛,見人連眼睜都不睜。聽說他爹替別人找他說情都不好使,何況我呀。」 
  「救救我們孤兒寡母吧!」彭寡婦差點沒給廖善人跪下,淚漣漣道,「我沒錢,還有個身子,你不嫌,以後你願咋地就咋地。」 
  一道目光凝滯在一塊藍色補丁處,那兒高高隆起,男人因激動而喘噓,說:「明早我就去找趙老狠,小項(送給土匪的禮物)大項(全部贖金)我包了……今晚你給我留門。」 
  「今晚不行,我身子沒利索。」 
  「你,想死我啦。」 
  「咋急也得乾淨,再說往後咱倆的日子還長著呢。」她說。 
  兩天後,廖善人賣掉僅有的半□地和三間土平房,帶錢去找鬍子趙老狠,領回彭寡婦的兒子。母子團聚的那天晚上,夜半廖善人敲彭寡婦的門。 
  「進來吧,孩子剛睡。」女人端著燈把廖善人迎進屋後,隨後插牢門閂。裡屋的情景,使廖善人倒吸口涼氣,一張熟悉的面孔怒視著他。 
  「二爺,你怎麼在這兒?」廖善人仗著膽子問。 
  鬍子二櫃冷笑幾聲後,說:「彭家的女人是我的蛐蛐兒(親戚)。」 
  「你們什麼親戚?」 
  「我是這個孩子的親爹。」二櫃手伸向腰間。 
  「天媽呀!」廖善人嚇得哆嗦起來,目光轉向彭寡婦,從她的表情中得到證實。 
  若干年前,彭寡婦與陽痿不舉的丈夫結婚後,暗地和一個長工偷情,這個長工因偷了東家的二升芝麻,跑到山上當了鬍子,並當上二櫃。 
  那天,明為善人暗為土匪的廖善人,到趙老狠綹子,接待他的是二櫃。 
  「二爺,我村有個財神,你們請不請?」 
  「當然請,你要幾碼?」 
  「這次我一成都不要。」 
  「你為報仇?」 
  「這個我不便相告。」廖善人不肯說其原因,鬍子二櫃也沒深問。 
  一樁綁票的計劃就算定下來。 
  同前幾次一樣,廖善人向鬍子提供了目標家的詳細情況,直到鬍子準確無誤地綁走「票」後,他便充當中間人——花舌子,遊說於鬍子和受害者家屬之間,事後鬍子分給他幾成報酬。這次不同的是,廖善人看中彭寡婦的容貌,又知曉她的剛烈,才利用鬍子綁她獨生兒子的票,迫使其就範。 
  然而,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這次栽了,栽得很慘,綁票綁到了鬍子二櫃的私生子頭上。 
  下面的故事不說,誰都會猜到,廖善人偷雞不成,反倒丟了性命,屍體撂在五間房屯頭。 
  昔日的大善人,今天成了屯人唾罵的罪人。一位老者給廖善人做了極為準確的評價——黑白臉鬍子。   
  《玩命》N卷(1)   
  西北懸天一隻雞, 
  綠林不把綠林欺, 
  綠林若把綠林欺, 
  傷了綠林好和氣! 
  ——土匪歌謠 
  故事46:最後一杯血酒 
  一 
  遼河草原沉入深深的寒夜之中,斷續的幾聲狼嗥後,夜又歸於死一樣的沉靜。 
  忽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鬍子藏身地——張家窯傳出,二十幾名荷槍的土匪,惡狼撲食一樣向耿家圍子撲去。 
  先前老巢張家窯裡,砰砰砰三聲槍響,打破了四合院的靜謐,劃破草原的夜空,屋簷麻雀被驚飛。 
  一個身材矮小,留著枯草一樣鬍鬚的小老頭,飛起長筒馬靴踢開乾裂的木板門,拎著尚未散盡彈藥味兒的七星手槍,被眾鬍子簇擁著步入餐廳。 
  數支蠟燭懸掛梁柁間,燭光明亮如晝,幾張黑色八仙桌上,擺滿關東特色的佳餚:全雞、全兔,大碗肥肉和一隻全羊。面向東處擺兩把椅子,靠背覆蓋毛管發亮的火狐狸皮。大櫃草上飛將槍擱在面前,正了正銀製小酒壺,乾咳了一聲後坐下來。 
  二櫃大黑魚坐在草上飛身旁,此人體魄健壯,紫紅色的臉膛,頭戴藍色「六合一統」帽,青色的長袍馬褂,寬布帶束腰,斜插兩把淨面匣槍。他揮了下手,站在兩旁的鬍子們才各找位置入座。 
  鬍子們坐得筆直,不敢交頭接耳,不敢大喘氣,像被捏死一樣。秋風吹著窗戶紙呼噠呼噠地響,平添幾分驚恐。 
  草上飛的眼裡閃著凶殘的光,坦然地巡視。從高懸的蠟燭,到蛛網密佈的棚頂;從大肚酒罈子,到鬍子們的臉,一張面孔接著一張面孔地看,每移到一張臉,那臉便立刻擠出幾絲笑,勉強的、恐懼的、迎合的、千奇百怪,五花八門。迎笑者的心卻提吊著,惴惴不安,如坐針氈,板凳像似少了條腿,直勁地搖晃。入伙的鬍子們都知道,每回宴席前,草上飛都要殺死活的動物,或者犯了規矩的人。 
  鬍子們都深深地反省著自己,有無犯規矩的地方,幾十雙眼睛像撲火的飛蟲,隨著草上飛眼珠子轉動。最後,那道狼眼一樣綠色的目光,落在梁間垂絲而下的碩大蜘蛛上,鬍子們才出口大氣。提心吊膽的心才落下來,板凳也穩了,酒肉誘人的味道也鑽進鼻孔。 
  草上飛用大拇指繞鬍鬚,這是他的特殊手勢「殺!」,有幾個鬍子被殺時,同樣是如此繞鬍鬚。他朝大黑魚伸出另只手的二拇指,做個勾動狀,大黑魚會意,抽槍射擊,蜘蛛被打中,零碎的殘體落在蠟燭上,立刻爆起星星火花。 
  「弟兄們,」草上飛端起酒杯,說,「痛痛快快地班火三子,別聽他媽的中央軍要來,又是解放軍鬧土改,吃走食的爺爺們管他媽的那屁些。今晚,踹(端)了耿家圍子,為二當家的報仇。干!」 
  眾鬍子舉杯過頂,一飲而盡。 
  「弟兄們跟我數年,有仇有恨,」酒過三巡,草上飛說,「我捨命為你們去報。干!」 
  大黑魚與耿家有仇,眾弟兄們都知道。具體是啥仇?又都不知道。踢(攻)了耿家圍子,為二當家報舊仇,這就足以使眾鬍子們為之亢奮。酒肉成了縮小的耿家圍子,鬍子狼吞下去。 
  酒席間,院外響起馬蹄聲,大黑魚拎槍出去,聽炮台上有人用暗語盤問: 
  「白天住的?」 
  「風掃地!」 
  「夜晚睡的?」 
  「月照床!」 
  對答如流。 
  「報報迎頭。」 
  「大溝子蔓。」來人姓江,是大溝子蔓。他說,「大當家的,摸清了,耿家圍子有七把大抬桿(槍),鹼土圍牆一丈多高。」 
  「□馬!」草上飛下命令,鬍子馬隊立刻傾巢出動。 
  夜幕籠罩,荒涼的原野上,嗖嗖冷風中一種小鳥悲愴地鳴叫,浮雲中透出微微的月光,朦朧可見的村落眨眼間被遠遠拋在馬隊身後。 
  前面又是一個村落,沒有一絲燈光。馬隊要從小村中穿過,令人驚悚的馬蹄聲,踏碎沉睡的村子,狗叫、鵝鳴、牛馬騷動。莊稼人骨碌爬起,抄起枕下的菜刀、板斧之類的家什,湊到窗前,舌頭舔破窗紙窺視外邊動靜。兵荒馬亂的歲月裡,窮鄉僻壤間鬍子活動猖獗,夜裡突現的馬蹄聲,叫人們感到恐懼,如聽見虎嘯狼嚎。   
  《玩命》N卷(2)   
  馬蹄聲消失了,狗吠逐漸消停,人們才鑽進了被窩,歎道:「老天爺有眼!鬍子只是打此路過。」 
  馬隊隱蔽在耿家土圍子附近的樹林裡,草上飛下令全體弟兄下馬,叫來四梁八柱,商議如何攻打耿家大宅。 
  耿家高牆深院,大門緊閉,挑起的紅燈籠上可見兩個黑大的「耿」字,兩尊石雕獅子坐立堡壘式19的四合院大門旁,顯示出耿家富有、威嚴、權勢。此刻,土炮台窄小的射孔透出昏黃搖曳的燈光。 
  突然,馬蹄聲傳來,有兩個人催馬直奔耿家大宅前。 
  炮台上的人影晃動了一下,有人問:「誰?」 
  「五少爺回來了。」騎在馬上的另個人回答。鬍子們看清,是兩個穿國民黨軍服的人。 
  「還不麻溜開門。」五少爺等不耐煩了,在馬上高喊。 
  「五少爺,」大門打開,管家迎出來,點頭哈腰說,「沒聽清楚語聲,不敢開門。」 
  「先別忙關門,我還有個弟兄在後頭……他媽的一路上老是尿尿,挽個疙瘩繫個扣得了,省得總尿。」五少爺罵咧咧地,連馬都沒下直接騎進大院去。 
  「眼下解放軍和鬍子活動都挺頻繁。」管家一邊關大門,一邊說。 
  「老子隊伍距離這兒就五里多地遠,誰他媽的敢來找不自在(麻煩)。」五少爺聲音很高地說。 
  「叫爺爺的號兒?」隱藏在耿家大院附近的鬍子大櫃草上飛,聽到後大罵道,「姥姥個糞的,壓!」 
  鬍子馬隊發起進攻。 
  炮頭封住主要火力——正面的兩個炮台,大櫃草上飛身先士卒,帶領馬隊朝大門猛衝過去。 
  激烈的槍戰也只幾袋煙的工夫,耿家大院被鬍子拿下。活著的耿家人被集中到大院中央,那燃著的火堆旁,擺著各種刑具。秧子房當家的手持二龍吐須鞭子,在失魂落魄的耿家人面前來回走動著。 
  大黑魚在耿家的人中,尋找著一張他思念已久的臉。沒有!他開始到每個屋子去找,空蕩無人,他心裡說: 
  「淑珍,你在哪兒啊?」 
  「老傢伙,聽說你拉屎用滿洲國票子擦屁股,錢老鼻子啦。」秧子房當家的將二龍吐須鞭子甩個響說,「今天你敢留下半個子兒,就嘗嘗吃麵條的滋味。」 
  「我說,全說。」耿家當家的耿二爺惜命,忍痛割財,交出全部傢俬,紅賬先生一一過目,裝入馬褡子內。 
  草上飛對受傷不輕的五少爺冷笑幾聲,說:「你是個營長,過去我的兄弟沒少叫你打歪了(打死)。」 
  「那是共軍干的,我們是國軍……」五少爺狡辯道。 
  「啥兵都與爺爺們有仇,自古兵匪如水火,哈哈。」草上飛忽然一陣大笑,拔出手槍,拇指繞鬍鬚三圈,說,「聽說你的子彈比我兄弟腦殼硬,哼!你的腦袋和我的子彈比一比吧。」 
  砰!五少爺命歸西天。 
  耿家人紛紛磕頭求饒,耿二爺嚇得哆嗦成一團。草上飛用槍嘴托起他的下巴頦,說:「你怕死,也免不了死。不過,你能多活一會兒,我二兄弟有話要問你。」 
  「耿二爺!」大黑魚站在他的面前,「還認識我嗎?」 
  「你……」耿二爺見是大黑魚,惶惑地看著,想到鬍子規矩萬萬不能說認得他們,說,「不認識,我不認識爺。」 
  「混蛋!」大黑魚罵了一句,說,「我們有二十年沒見了吧?我問你,淑珍在哪裡?」 
  「她,她和石匠走了,走……十多年啦。」耿二爺嚇得有些口吃。 
  「石匠?」大黑魚急著想知道淑珍的下落。打下耿家宅,卻沒見到她和石匠,他抽出手槍,對準耿二爺腦袋,問:「她和石匠去了哪兒?」 
  「過日子,到哪兒我真的不知道。」 
  大黑魚明白,淑珍嫁人了,嫁給一個石匠。朝思暮想,得來卻是這樣的消息,他感到像似壓了一口氣,如果不是在眾鬍子面前,真想痛痛快快哭一場。 
  「饒了我吧,那年都是我不對。」耿二爺抱住大黑魚的腿,苦苦哀求。   
  《玩命》N卷(3)   
  世上巧合的事情太多啦!當年,大黑魚也像耿二爺這樣跪地哀求,把淑珍留給他。耿二爺沒同意,並提出苛刻的條件,交三十塊現大洋……天哪,作為扛活的大黑魚從來就沒見過大洋,更說不上有三十塊。當時他恨耿二爺,真想一刀宰了他,現在耿二爺就跪在自己面前了。 
  草上飛用拇指繞鬍鬚,一圈,兩圈,三圈。大黑魚勾動了扳機,耿二爺倒在五少爺屍體旁。草上飛繼續用拇指繞鬍鬚,眾鬍子們端起槍,對準耿家老少。 
  「大哥,」大黑魚急忙勸阻,殺死主要仇人,其他無辜不該傷害,於是他說,「留下幾張嘴去傳揚,叫大戶人家知道咱綹子的厲害。」 
  草上飛點點頭,鬍子放下槍。 
  大黑魚在草上飛耳邊說些什麼,不多時,鬍子馬隊便離開了耿家圍子。 
  鬍子前腳走,國民黨的騎兵後腳就到了。 
  鬍子逃得無影無蹤,耿營長被殺,團長火啦,命令隊伍,繼續追擊。這以前,已掌握草上飛綹子的巢穴在張家窯,連夜出擊,打算全部殲滅他們。 
  同耿家窯一樣,連個鬍子影兒都沒有,騎兵們只好打馬歸程。臨走時放火燒掉鬍子居住的房舍,算是對這股鬍子的報復。 
  草上飛信了大黑魚的話,事實證明相當正確。攻下耿家大宅,大黑魚勸草上飛不要久留,馬隊立刻離開耿家圍子。爾後,大黑魚主張不回張家窯,怕騎兵來報復,晝夜兼程,回到綹子又一個秘密巢穴——柳家窩棚。 
  二 
  柳家窩棚坐落科爾沁草原腹地,三十幾戶人家的小屯,他們佔據村東那個大院後,小屯人紛紛攜家帶物逃難,哪位敢守著鬍子窩過日子。人走地荒,小屯敗落,遺棄的屋舍年久失修,風雨侵蝕,大部分已倒塌,殘垣斷壁,景象淒涼。 
  現在小屯有了生息和煙火。 
  挪窯時,草上飛將房舍托付給一家姓田的地主。此人油頭粉面,處世圓滑,人送他外號田三滑。草上飛歸來,他殺豬宰羊,擺酒接風,好生招待。 
  大黑魚愁雲未散,草上飛看在眼裡,趁沒人在場,說:「二弟,可別一棵樹上吊死人,找不到淑珍,大哥幫你在田家找個丁丁(小美女),還愁得不到兒子?」 
  大黑魚苦笑一下,接著長長歎口氣。不知為什麼,近幾年,他總想自己該有個女人,有個兒子。入伙到今天,十幾年他拚命攢錢,每回拉片子(分餉),他都積攢起來,打算有朝一日,去和淑珍過日子,讓她生養個兒子。可是,現實殘酷無情,他的大半生中,很少和女人睡過覺。 
  春風刮著青草新芽發出鮮甜氣息的醉人之夜,草上飛破例為大黑魚拉縴,他很感動地說:「我一輩子忘不了大哥對我的恩情,兄弟將來一定報答,睡田家小姐,萬萬使不得,弟兄們看見不好。」 
  本綹規定妯娌姘奸子(搞女人)者,亂刀扎死。 
  「哎,田家三小姐鼓鼓溜溜的。」草上飛不容違抗地口氣,說,「聽大哥的。」 
  「你幾歲?」大黑魚望著膽戰心驚的田家三小姐,手發怵,刀刃槍口都不怕的鬍子二櫃,卻在羸弱的女孩面前畏縮了。 
  「虛歲十三。」田家三小姐哀求道,「爺啊,放了我吧。」 
  或許女孩子的哀求感天動地,院外突然爆起槍聲,一支剿匪小分隊包圍了柳家窩棚。 
  一場惡戰後,草上飛、大黑魚帶領十幾個受輕傷鬍子,衝出包圍,一口氣逃到最後一個老窩——臥龍屯。 
  臥龍屯更不安全,屯南方向駐紮國民黨兵,屯北方向駐紮解放軍,你來他走這樣拉鋸。有時兩軍遭遇,交火一陣各自撤回自己的營地。 
  「二弟,狡猾的兔子有三個洞呢!」草上飛感到不安穩,他說,「咱們叫人給摳了兩個,就剩下最後這個窩了,早晚不等遭暗算,喬家窯七星綹子,沈家營子大金字綹子都叫當兵的給滅了。」 
  「大哥做何打算?」 
  「還沒想好。」草上飛說。 
  其實不然,草上飛早就想好了,一個惡毒的計劃已在鬍子大櫃心裡形成,即將付諸實施。他說:「明天擺幾桌,讓弟兄們痛快痛快,受傷的背到桌前,都吃喝點。」   
  《玩命》N卷(4)   
  田三滑鬼得很,鬍子來的第二天攜家帶口逃走,小屯人一夜工夫逃之夭夭。弄酒肉,不得不派人去數十里外的烏蘭鎮。 
  一頓豐盛的酒宴即將開始,鬍子們全坐到桌前,每人面前放下個大碗,草上飛破例給每人斟滿一碗酒,然後回到自己座位,將銀製酒壺中的酒斟在他和大黑魚專用的木碗中,高舉過頭頂。他說:「弟兄們,有我草上飛在,咱們永遠不散伙,有難同當,有福同享。」 
  眾鬍子刺破手指,滴血到杯子中,飲下那杯帶血的酒。 
  大黑魚見草上飛審視著喝酒的弟兄們,臉上浮現得意的笑,拇指伸起開始纏繞鬍鬚。他打個寒戰,捫心自想:「難道大哥要洗(殺)了死弟兄們?」 
  「噢,疼啊!」 
  「媽呀……」 
  眾鬍子搖搖晃晃,痛苦地捂著肚子,哭爹喊娘,七竅出血,割高粱一樣倒下一片,氣絕身亡。 
  哈哈,草上飛大笑,如同貓頭鷹叫,令人毛骨悚然。 
  「大哥,你?」大黑魚驚詫道。 
  「有這幫活物,你我難逃啊。」草上飛得意地說。 
  大黑魚看著那些同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個個帶著痛苦不堪的表情睜眼死去十分哀傷。 
  「二弟。」草上飛牽出自己的馬,繫上一隻沉甸甸的箱子,上馬後他說,「自尋生路吧,有朝一日再起局(重新拉起綹子)。」說完,揚鞭策馬,消失在漆黑的夜色裡。 
  大黑魚呆呆立在那些屍體前,風吹燭光傾斜,流著紅色的淚珠。 
  一杯血酒奪去兄弟們的性命,草上飛綹子不消自滅了。 
  破棉絮一樣的雲遮住月牙兒,風中夾雜著雨點,偶爾傳來嬰兒啼哭一樣狼嗥,弟兄們落此下場,死後不能再叫餓狼分屍。他將屍體一具一具放進圍牆外的深壕溝中埋掉。 
  銀鬃馬馱他出了院子,大門外他勒住馬,朝天放了十七槍,大聲喊道:「弟兄們,我走了!」 
  莽蒼的原野哪裡是路?他不知自己該走向何處?信馬由韁,任憑銀鬃馬自己選路,一隻被驚飛的鳥,鳴叫著尋找巢穴。 
  大黑魚想到自己的故鄉,想起那塊灑滿血汗和辛酸眼淚的故土埋著的雙親。離鄉十幾年啦,該回去給老人填土圓墳,燒幾張紙。當年實在太窮,娘燒週年,淑珍賣掉娘留給他唯一訂婚禮物一副銅鐲子,買了黃裱紙。父親被土匪大櫃飛毛腿打死,母親被他霸佔,含恨上吊自殺,孤零零剩下他和淑珍,舉目無親。淑珍自小死了爹娘,大黑魚家收養了她,準備長大給大黑魚當媳婦,沒能等到這一天,二位老人相繼死去,剩下以兄妹相稱的他們倆,半饑半飽地過日子。 
  「黑哥。」淑珍低聲說,「我怕,好像有啥動靜。」 
  炕梢的被子動了一下,一個光滑的身子鑽進了大黑魚的被窩。兩個光滑的身子擠在一起,一種說不出來的幸福,激盪著兩顆幼小的心。他們相互撫摸著尚未發育成熟的軀體,懵懂地去看從沒見過的東西,互相問著這是什麼,那是什麼。他們一起進入未曾到過的世界裡,那裡開滿鮮花,他們采呀,摘呀。 
  報曉的雞鳴把他倆驚醒,想到昨晚的事,淑珍臉先紅了,大黑魚捨不得她離開,緊緊摟住他,說,「還像昨晚那樣。」 
  複製了激情,也複製了幸福。 
  於是,她很快沉浸在他緊迫的呼吸裡,她心疼地說:「看,把你累壞了。」 
  明天的事並不能像他們希望的那樣,還在一個被窩裡摟著。耿二爺派人拉走淑珍,頂爹娘活著時欠下的債。 
  大黑魚去耿家要人。 
  「交三十塊現大洋,你就可以把她領回去。」耿二爺輕視地看眼衣衫襤褸的大黑魚,得意地伸出手,說,「交錢吧!」 
  「我給你扛活。」大黑魚說。 
  「扛活?」 
  「白扛一輩子活也中,只要你放了淑珍……」大黑魚撲通給耿二爺跪下,求他。 
  耿二爺對漂亮的人兒淑珍,早有邪念,只因大黑魚父親那個剛烈漢子讓他懼怕,始終下不得手。眼下,只剩下兩個弱小的人,藉故把淑珍弄到府上,做填房也好,小妾也好……至少要三十塊現大洋放人,不過是叫叫大黑魚的莊而已,料他也拿不出來。即使真的拿出來大洋,他也不能放淑珍走,擄到嘴的肥肉,絕不能讓任何人奪走。   
  《玩命》N卷(5)   
  三十塊現大洋,一定攢夠三十塊!大黑魚背起爹留下的那桿破沙槍,離開家去草原打獵,雖然小小飛禽走獸不值幾個錢,他仍滿懷信心,一文一毫地積攢。大自然像似可憐他,那年的野雞、山兔、沙雞特別多,偶爾也能打住黃羊子。錢,攢夠了,耿二爺早已搬遷了,從此淑珍杳無音信。 
  耿二爺走得利索,房子也扒啦。在那破敗院落裡,他大聲哭嚎。他恨耿二爺,找到他,就像打兔子那樣,給他一槍! 
  一天夜裡,大黑魚在荒原碰見了鬍子。 
  「你報個迎頭?」有人盤蔓子道。 
  大黑魚哪裡懂得什麼盤蔓子、迎頭,三十塊大洋要緊,別讓鬍子搶去。他迅速裝好槍藥,隱藏紅柳棵子裡,伺機和鬍子交手。 
  「一定是個『馬後喘』。」有人向大櫃飛毛腿說,「教訓教訓他,今後看他還敢不敢撿爺爺的洋落撈兒。」 
  飛毛腿撥馬朝柳條棵子走來,大黑魚聽出那人的語聲,沒去想單槍匹馬的與兇惡鬍子馬隊交手將是怎樣結果。 
  大黑魚耐心等待獵物走近,一隻大雁走向他隱蔽的谷垛,激動得發抖,幾次想開槍,都被理智所抑制,靠近些,再靠近些。他扣動扳機,一片火光噴出。 
  「啊呦!」飛毛腿驚叫一聲掉下馬,傷勢不重,落個滿臉花,他高叫著,「抓住他,我活剝了他的皮!」 
  大黑魚被活擒,捆住雙手掫上馬背,像一截木頭似的橫在馬背上。然後,他被帶進一個陰森的大院,捆綁在院心的拴馬樁上。 
  鬍子們划拳行令和酒肉的香味兒,從正房飄出。 
  酒席間,有人唱起《馬賊歌》: 
  老北風、項青山, 
  還有紅局和南邊; 
  東興好把鹽灘, 
  久戰駕掌寺就是蔡寶山; 
  還有得好和靠天, 
  野龍大龍有一千; 
  老實人,南長山, 
  多加雙閘北霸天, 
  東興東新東邊東霸天 
  打得好,跑得歡, 
  趟過渾河黑了天; 
  張金聲跑的歡, 
  大炮不響怨老天……20 
  大黑魚餓了,一天沒吃東西。 
  夜漸深,吃飽喝足的鬍子睡去,兩個放哨的鬍子從他身邊走過,再也見不到任何人。吃夜草的馬不時打幾聲嘟(響鼻),院內靜得可怕,手捆綁得牢梆,難以逃脫。鬍子凶殘,得罪他們性命難保。也許天亮後,自己會被殺掉。他使勁向下踩,硬邦邦地硌腳,說明大洋還在鞋窠裡,死前能見一眼淑珍多好,把錢給她。 
  吃罷早飯的飛毛腿,拎槍到院子裡,命令將一隻錫酒壺放在大黑魚頭頂上,眾鬍子觀看大櫃練槍法,考驗入綹子的試膽經常這樣做。 
  大黑魚面對烏黑的槍口,閉上眼睛。 
  砰!槍響,錫酒壺被擊碎,濕濕的酒液流淌下來,大黑魚絲毫沒傷著,眾鬍子齊聲喝彩。 
  三隻錫酒壺陸續被擊碎,嚇得直冒冷汗的大黑魚滿面酒液,火辣辣地燒臉,褲襠裡濕漉漉的。 
  「點天燈!」飛毛腿累了,不再練槍了,宣佈用最殘忍的刑罰處置那個斗膽給他一沙槍的人。 
  大黑魚衣服被撕扯下來,半桶煤油從頭到腳澆下去。 
  飛毛腿掏出火柴,將一塊浸過油的破布用棍挑著,點燃後走向滿身是油的大黑魚,他說:「看你來世還敢不敢打爺爺啦。」 
  大黑魚緊閉雙眼,咬緊牙關,等待災難的來臨。 
  突然一聲槍響,大黑魚睜開眼睛,見飛毛腿身子搖晃著幾下栽倒下去,浸油的布燃著了他的衣服,人肉的焦糊味飄滿了院落。 
  眾鬍子驚愕,大黑魚也覺莫名其妙。 
  事出有因,二櫃草上飛與飛毛腿面和心不和,他早想獨吞這個綹子,只是沒機會下手。昨天,他們打響窯搶了不少金銀,分餉時飛毛腿私留大部分,僅分給四梁八柱很少的一點兒。金錢面前無兄弟,他們對大櫃不滿意私下罵娘,眾鬍子的心情草上飛看出來了,當飛毛腿舉火點大黑魚的天燈時,開槍擊斃了他。   
  《玩命》N卷(6)   
  大黑魚掛柱入了伙,割破了手指,起誓,喝血酒…… 
  幾年裡,大黑魚多次救了草上飛的命,升為二櫃。這些真像一場夢,一場稀奇古怪的夢。現在綹子自消自滅了,孤零零地剩下自己,到哪裡去?到小孤山,取出藏在那裡的錢和槍支,再拉起個綹子,自己當大櫃? 
  遠處,隱約點點燈光。 
  銀鬃馬把他馱到了一個邊陲小鎮,這是西滿土地上最北邊的古鎮——烏蘭鎮。 
  高挑的紗燈照著小客店的板門。他揮拳砸門如擂鼓,喊道:「掌櫃開門,住店!」 
  吱呀,門裂開道窄縫兒,掌櫃的探出頭,藉著燈光,仔細打量夜半來投宿的人,裝束不俗,牽著那匹高頭大馬,鞍子漂亮,搭在肩頭的褡褳鼓鼓的,看上去很沉。 
  「承蒙惠臨,失迎為歉。」精明的掌櫃客氣地開門說。 
  大黑魚聽不慣這樣文縐縐的客套話,將馬的韁繩甩給掌櫃的,說:「伺候好它。」 
  引大黑魚進一個客房,掌櫃的吩咐跑堂的給火炕加柴,並添壺茶水,掏出明星牌香煙,慇勤地勸煙:「熏(抽)一支。」 
  「不會。」 
  大黑魚說累了,便躺下。掌櫃的感到沒趣,悄悄退出去,關上客房門。 
  屋內灶膛裡燃燒的劈柴辟啪作響,火苗紅色的影子在牆角某處時隱時現,飄忽不定。他睡不著,閉上眼睛,一杯杯血酒,一滴滴地流出死者的嘴角。 
  「喔喔!」 
  小鎮裡雄雞報曉,客房塗著豆油的土窗紙,漸漸變白,變紅。大黑魚才朦朧睡去,做了個夢,夢見了淑珍。 
  三 
  哭聲驚醒了大黑魚,一場美夢給驚走,懷裡抱的是只枕頭,不是他的淑珍。 
  在走廊的盡頭一個小女孩在哭,看上去十五六歲年紀,破舊的大絨裌襖,家織大布(粗布)褲子,膝蓋處打塊補丁。她梳根粗黑的辮子,雙眼秀美,高翹鼻子,很像淑珍,太像了。如果她是成年人,他一定向她走過去。 
  許多小客棧有伙食,只要你有錢,店裡可根據客人要求單做。 
  「飯好啦。」掌櫃的親自來叫大黑魚。 
  大豆腐燉粉條,溜腰花。掌櫃的親自給斟上酒,說:「做的不知合不合先生的口味兒。」 
  「行。」大黑魚吃口菜,還算滿意。 
  「先生光臨小店……」 
  「走廊裡小姑娘咋地啦,哭得嗚嗚滔滔的?」大黑魚打斷他的話,問。 
  「唔,賣給了人家。」掌櫃的熟悉小姑娘的身世,說,「她娘為了三十塊大洋。」 
  「三十塊?」大黑魚心被蜇了一下,怎麼又是三十塊大洋? 
  「說來也可憐。」掌櫃的說,「實不相瞞,本人表兄在鎮上經營毛皮,買賣興隆。原配內人不生長(育),想續絃。」 
  走廊裡的小姑娘哭聲大起來,掌櫃的關上窗戶,說:「那小閨女的娘夠可憐的,丈夫下落不明,一個女人拉扯兩個孩子和年老多病的公公,實不容易。」 
  「你表兄要娶這個小閨女?」 
  「不,是她的娘。」掌櫃的說,「本鎮豪門閨秀,風流女子都願與表兄結緣,他一一謝絕。表兄要娶她,她堅決不嫁,落得今天三十塊大洋賣親閨女的地步。唉,多小的人兒啊,明天跑茬子的帶走她,聽說打算賣到那堂子裡去。」 
  賣花果窯子?當妓女?大黑魚幾分驚訝。三十塊大洋,把小姑娘推進火坑,可惜可悲。當年,淑珍也因三十塊大洋去抵債……現在自己褡褳裡有上百塊大洋,小孤山的秘密山洞裡還有不少錢,該伸出手救救面前這位小姑娘。 
  「掌櫃的,上茶!」有人喊。 
  「他們吃驢肉回來了。」掌櫃的起身說,「您先喝著,我去打對。」大黑魚隨著走出來,掌櫃的提醒道:「那三個人,都有武把操(拳腳)。」 
  大黑魚快步朝那三個醉醺醺的人走去,很豪橫地道:「人我領走。」 
  「你?」刀刮臉酒醒幾分,面前這粗野的漢子腰間有東西,像似槍。意識到來者不善,緩和些口氣說,「你誠心要,一百五十塊大洋。」   
  《玩命》N卷(7)   
  「三十塊,半塊也不多給。」大黑魚掏出大洋,摔在刀刮臉面前,說,「領走啦!」 
  「這樣做不仗義吧!」刀刮臉翻了臉,使眼個色,那兩位向腰間去抽刀,而後逼過來,刀刮臉說,「天底下路很寬,非從兄弟身上踩過去?難道我身上有道?」 
  「沒道兒,虱子怎麼走啊?」大黑魚說,這也是一種幽默了。 
  「你找死啊!」兩個持刀人朝他撲來,大黑魚迅速掏出手槍,擊中握刀人的手。 
  三人被震懾住。 
  「哎哎,何必傷和氣。」掌櫃怕出人命,從中調解說,「天南地北的碰一起不容易,有事兒商量來嘛。」 
  大黑魚走向小姑娘,胳膊夾著她邁出門外,掫上銀鬃馬,一溜煙馳出小鎮。 
  小姑娘怕這個陌生人,不知他把自己帶到哪裡去,又不敢問,他有槍啊。想到再也見不到娘了,啜泣起來。 
  「你家住哪兒?」 
  「小孤山。」小姑娘指著鎮西方的那座光禿禿的小山。那一帶,大黑魚熟悉,小孤山北坡有他們藏財物的石洞。 
  小孤山近了,山腳下稀稀落落可見幾戶人家,草房頂上的煙囪升起白煙。 
  「帶我走,我不回家。」進屯時,小姑娘忽然說。 
  不回家?大黑魚覺得怪,但由不得她,救人救到底。 
  「娘賣我的錢,給爺爺和小弟買藥了。我娘沒錢給你呀,買我吧。」小姑娘央求起他來。 
  一棵彎彎的榆樹旁,兩間破舊的草房,年久失修,房頂長著去歲的枯草和今年的新草,幾隻麻雀在蒿草尖戲鬧,跳躍,嘰嘰喳喳。 
  「娘!」小姑娘跑進院,喊著。 
  破門開了,一個衣衫破舊的中年婦女跑出,抱住小姑娘,驚喜地道:「秋月!」 
  「娘……」小姑娘說明緣由,中年婦女聽罷,牽著小姑娘的手說,「走,給恩人磕頭去。」 
  大黑魚見娘倆走過來,覺得該走了。轉身,一隻腳剛伸進馬鐙,身後有人跪下磕頭。 
  「大恩人啊!你救了我閨女,沒啥報答你的,我們娘倆給你磕幾個響頭吧。」女人感激地說。 
  聲音有些熟悉,大黑魚轉過身來,那女人抬起頭時,他怔住了,脫口而出道:「是你!」 
  四 
  大黑魚認出她來。 
  她並沒馬上認出他,面前的恩人有些面熟,鼻尖那顆小黑痣,同她珍藏內心深處的黑子哥鼻尖那顆一模一樣,難道真是他嗎? 
  「淑珍,」大黑魚跳下馬,聲音變得低沉,「你把我全忘了嗎?」 
  她終於認出面前站著的是日日盼,天天想的,為之祈禱和祝福的黑子哥。她撲到他的懷裡,像孩子撲到娘的懷裡一樣哭著,多少委屈與辛酸,多少思念都和淚水一道洩出了。 
  半生為匪的大黑魚很少落淚,打響窯被子彈掐掉中指他沒掉一滴淚,為贖金三十塊大洋,奔波在深深雪海裡去追蹤野狼時,被咬傷都不後悔,攢足錢卻沒見到她,淑珍今天忽然撲到懷裡,百感交集,不由得泫然淚下。 
  秋月呆呆看著兩個大人,孩子雙眸閃著亮亮瑩瑩的淚,心裡小聲默喚:舅舅!娘總是為舅舅掉淚。 
  小廈屋21里的傳出劇烈的咳嗽聲,聲音十分蒼老。 
  相擁的兩人都聽到了,從極度的悲喜交加中恢復了平靜,不約而同地放開手,後退一步,站到了一般男人與女人的距離,相互對視,默默無言,心裡尋思對方。 
  她不該這樣蒼老,抬頭紋那麼多,深得像田埂,眼睛套著黑圈。娘說過,操心過度的眼睛就出黑圈,帶大襟布衫幾處露肉,一隻乳頭從破洞向外張望。 
  他並不顯老,比小時候胖,氣色很好。衣服這樣好,還騎高頭大馬,做官了嗎?褡褳很鼓溜,會有很多錢。老天有眼,讓我們今生見上一面。 
  小屋裡的劇烈咳嗽,是她的公公吧?他想。 
  不能老是站在外面,公公還不知道黑子哥來了呢。她說:「進屋吧。」   
  《玩命》N卷(8)   
  「不。」大黑魚腳再次伸進馬鐙。 
  「到了家,連屋都不進。想你盼你多少年,見面連頓飯都沒吃,叫我心裡不好受。」淑珍說不下去,嘴唇顫抖不停。 
  大黑魚心裡也不好受,扔下一些大洋,走啦。 
  淑珍呆呆地望著他鞭馬遠去。 
  大黑魚坐在小孤山的青石板上,低矮、稀疏落盡葉子的野杏樹,沒有阻擋住視線,山腳下的小村清晰可見。目光停留在一棵彎脖榆樹旁的院落,他盼望她的身影出現。可是這種奢望沒有成為現實。 
  淑珍不知道大黑魚騎馬到哪裡去了,更難想像他在小孤山居高臨下望著自家的院落。 
  青石板吸著一整天的太陽光,暖暖的像鋪火炕,酸痛的背貼上去,感到十分舒服。枯葉頑皮地落在他的身上,跳躍著移向他的臉,刮擦著鼻子,硬硬的像牙齒,淑珍這樣啃過他的鼻子。就是那個夜晚,大黑魚暴風驟雨一樣在她光滑的肌膚上激盪青春的愛戀。而後,像個疲憊不堪的趕海人,躺在沙灘上,任憑海風和陽光的撫愛。 
  「我咬你一口。」她摟著他的頭低聲說,硬硬的牙齒,也像方纔那片樹葉,他下意識地摸摸鼻子。啪!又是一片樹葉從眼前飄過,像什麼,他見過,想想那癢癢的地方笑了,臉忽然發熱。他開始想再去見她,該問問這些年她怎樣逃出耿家,丈夫到哪兒去了,小店掌櫃說她丈夫失蹤又是咋回事? 
  大黑魚朝山北坡走去,找到一片山毛櫸樹,遠處田野中兩個沙坨的接合處,有棵孤樹,正對著它便是秘密洞口。他找到了,掀開石板,一股腐臭的味兒撲來,令人作嘔。他掩著鼻子爬進去,越過一具風乾的髏骷,朝洞的深處移動,摸到一隻箱子拖拽到洞口,銹鎖已被什麼鈍器敲碎了。他急忙打開,裡邊的幾支槍和部分錢物都不見了。 
  「誰動了箱子?」他爬出洞口,重新蓋好石板。知道這個秘密的只有三人,草上飛、石匠和自己,石匠挖完洞就給弄死了,肯定是草上飛搶先一步取走了東西。 
  「大哥對自己有救命之恩,錢財他一人獨吞就獨吞吧。」大黑魚寬容地想。 
  夕陽漸漸沉落,銀鬃馬灰灰地叫,蹄兒蹴地,彷彿提醒主人,天黑了,該找個落腳的地方。 
  大黑魚決定下山,秋月站在岔道口朝小鎮的方向眺望,懷裡抱著塊石頭,跑過來:「舅舅!」 
  「秋月?」 
  「舅,娘讓我在這裡看著你。」秋月說,「娘說見你就領回家。舅,上俺家吧!」 
  大黑魚望眼拽住馬鐙的秋月,沉思片刻,說:「不去你家了,我到小鎮上去。」 
  「娘讓我給你。」秋月遞上捧在手裡的一塊石頭,說,「爹活著時候鑿刻的,上面有你的頭像,過年時,娘總看著它哭,還燒香供饅頭……」 
  一塊青石浮雕——男人頭像,頭像上方有行飛翔的大雁。他怎也看不出像自己,如果說某點像的話,就是鼻樑上那塊誇張的黑痣。大黑魚沒有想到,一個女人憑她對一個深愛的人描述,通過石匠的雕刻,怎麼也不會很像的,但是它凝聚著兩顆心啊。 
  「舅舅,什麼時候來看我們呀?」秋月撲通跪下,淚水流過那張稚氣的臉,說,「娘說你永遠不會來俺家啦,舅舅,是真的嗎?」 
  大黑魚策馬離開,背後秋月哭得很傷心。 
  晚霞中的莽蒼原野沒有人跡,沒有聲響,他感到沉悶。突然,螞蟻鳥孤獨的叫聲傳來,哞——哞——哞!它是可憐的鳥,孤獨一身。春天裡熱戀的情侶失去了,所愛的子女也飛走了,只剩下它自己孤零零地在荒原上飄蕩。 
  大黑魚還是回來了,走進破舊小院。倘若沒有四口活著的人,誰能相信這也是住戶人家?窗無框無扇,秫秸串起的簾子遮擋著;堵門的是棵多枝多杈的榆樹頭;炕沒有蓆子、沒有炕沿。一個六旬老者,身蓋麻袋片,背部墊起老高,氣喘病致使他躺不平,老人身邊一個生病的男孩呻吟著。 
  「她舅,」老人掙扎著坐高一些,因為耳朵背說話聲音很高,免不了有些氣喘,說,「我們全家都盼你能回來……秋月她娘,拾掇點飯啊。」   
  《玩命》N卷(9)   
  淑珍何曾不想去做飯,一粒米也沒有,玉米面摻菜葉,咋招待他? 
  大黑魚看出淑珍為難,從褡褳裡取出路上準備吃的二斤煎餅,家裡因食物而歡樂。 
  已是掌燈時分卻沒點燈,沒錢買煤油,秋月點著干麻稈,不時用嘴吹吹,發出微弱的光亮,總比長時間呆在黑暗中強,讓人感到舒服些。 
  淑珍問大黑魚的這些年都在哪裡?幹什麼?娶沒娶親? 
  老人從炕旮旯摸出些菜葉,捻進煙鍋裡,就著麻稈火點著煙,絲絲地吸一口,咳嗽幾聲,小屋裡瀰漫著苦澀的乾菜葉味兒。她說著自己的遭遇,更苦更澀,麻稈燃盡。 
  月光很難從簾子透進來,屋子很黑,一隻手過來,是她的手。小時候,她常從被窩伸出手,嬌氣地說: 
  「黑子哥給我焐手,放肚子上焐。」他滿足她的要求。有時,她也給他焐,用沒完全發育豐滿的、乾癟的胸脯來焐。此時,她使勁攥著他的手。 
  炕頭一陣響動,老人摸黑下地,咳嗽一陣後,他說:「我去占磨。」 
  「爹,天還早呢。」淑珍說。 
  「晚了,佔不上。」老人出去了,咳嗽聲漸漸遠去。 
  那個年月中,每個村屯中只有一座碾道(磨坊),使用它得起早,去搶佔,也叫搶碾子占磨。 
  兩個孩子睡覺都打呼嚕,挺響。 
  黑暗中,兩個黑影變成一個黑影,女人低聲而激動地說:「天要亮了……」 
  大黑魚有些遲疑。 
  「老爺子,為我們才躲出去的。」女人聲音越來越小,嘴被硬硬的胡茬紮著。他們驀然回到了童年,一次去河裡洗澡,他倆都脫光了,下水前,他說:「往肚臍澆尿,肚子不疼。」 
  「我不會呀!」她說說。 
  「我給你澆。」他夾著那塊柱形的紅肉,對著她的肚臍眼兒,射過去熱乎乎的水柱。 
  「呀,好熱喲。」她說她笑。 
  土炕上平靜了,海水開始退潮,沙灘上留下沒歸回大海的貝殼。她幸福地回憶說:「還記得,我們倆第一次……」 
  「沒忘。」 
  「你知道嗎,那回後我有了。」 
  「哦!是姑娘還是小子?」 
  「小子。」女人歎口氣道,「我把他給人啦……」她告訴他一段痛苦的往事,她將孩子送人,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倆人同時流了淚,為了他們的兒子,為那個沒見到生身父親,也沒下落的孩子傷心流淚。 
  「將來有一天,我們走對面恐怕也認不出來。」他悵然地說,「今生今世,我也認不出兒子了。」 
  淑珍給孩子留下記號,咬斷孩子左手的無名指。當時關東有一個風俗,男孩子出生後,為了好養活,母親咬斷嬰兒小指尖,孩子乳名就叫小咬子。為區別遍地的小咬子,淑珍咬下的是無名指。 
  「兩座山永遠不能相碰,兩人總能見面的。就像我們倆,二十多年……別走啦,呵,我給你再生養個孩子。」她沒告訴大黑魚這件事,安慰他道。 
  「你男人他?」 
  「別問啦,等以後我再告訴你。」淑珍說,「他是個好人,我們倆的事他都知道。他說過,你回來我們就一起過日子。唉,他幾年沒回家啦,要不見到你他該多高興啊……看我又說起了這些。」 
  五 
  大黑魚給這個家庭帶來了生機,褡褳裡的大洋花去大半,他認為十分值得。 
  第一場雪蓋住小孤山,遠遠地看上去像個大白面饅頭,仍有不少枯枝露在積雪外面,淑珍每兩天要去砍背柴禾,然後順著雪坡向下拉,那樣才省勁兒。 
  淑珍早早就出去了,老半天沒有回來,公公有些擔心,叨念著:「工夫可不短了,可別……」 
  「我去看看她。」大黑魚說。 
  淑珍站在山頂上凝望遠方出神,淚水流下,融化腳前一塊積雪。 
  「淑珍!」大黑魚很驚訝,「你怎麼啦?」 
  淑珍抹把淚沒回答,重新操起斧子,拚命地砍樹枝,很吃力。   
  《玩命》N卷(10)   
  大黑魚搶過個斧子,很快砍了一堆。 
  「怎麼啦?」他問。 
  「每年大雪封山的時候,他就呆在家裡,全家歡歡樂樂過一個冬天,轉年開春他才外出做石活。可是,那年他出外做活兒再也沒有回來。」 
  石匠?再也沒回家裡來?大黑魚下意識地瞅一眼遠處露出雪面的山毛櫸,那兒下面的一個秘密石洞裡躺著一個石匠啊。難道是他嗎?大黑魚繼續砍柴,彷彿又聽到一聲哀求:「放我一條命吧,一家老小要靠我養活啊。」忽然,大黑魚覺得腿肚子冷颼颼地發木發麻,鮮血頓時濺出,斧子砍進大腿。他重重地栽倒,失去了知覺。 
  大黑魚整整躺了一個冬天。 
  淑珍為他求醫討藥,總算保住了性命,傷口卻沒完全癒合,大腿腫得穿不上褲子。 
  「好點了嗎?」淑珍見大黑魚精神好些,問:「鎮上來個扎痼(治療)紅傷的先生,我去給你抓副藥。」她帶上最後一塊大洋,去了小鎮上。 
  銀鬃馬好久沒見主人了,自然十分想念,趁韁繩沒繫牢,它來到窗前,蹄子蹴地灰灰叫。 
  大黑魚聽到心愛坐騎的聲音心裡舒坦,想喊聲它的名字,費了好大勁兒,發出的聲音如蚊鳴,馬根本聽不到。 
  銀鬃馬救了鬍子二櫃多少次命啊!大黑魚想到了與它出生入死的艱難歲月中一幕幕…… 
  現在,身上所有的錢都花光了,淑珍當掉一雙棉被,為他抓藥。除了馬,自己僅剩下兩棵匣子槍,土改風聲漸緊,他把槍藏在秘密山洞裡。唉!看樣子自己一時又好不了,每每到這時,他想起綹子弟兄們,搶了那麼多的錢,拚命地花錢造踐,吃喝玩樂,揮霍光了再去搶。如今,分文沒有,應該取出槍,去搶!可是傷腿連動彈都動彈不得,咋搶啊? 
  淑珍買回幾包藥,還有半斤李連貴燻肉大餅。 
  「擠擠血水吧。」淑珍想用這種辦法減輕腫脹,輕輕地擠,她問:「疼得厲害吧,能挺住嗎?」 
  「行,能挺住。」大黑魚咬緊牙關,汗刷刷地淌,反倒鼓勵她,「使勁,再使勁!」 
  淑珍心疼,實在看不了他再受折磨,想到個辦法,嘴唇貼著傷口吮吸,像嬰兒吮奶。 
  大黑魚的心為之顫抖。 
  淑珍日漸消瘦的臉,每天她只喝兩碗乾蘿纓子熬的稀糊糊,給她買的幾件衣服也賣掉了。 
  「賣馬!」大黑魚咬咬牙說。 
  淑珍去賣馬,大黑魚蒙頭整整難過一天。 
  大黑魚到草原去打獵,積攢夠了贖淑珍的三十塊大洋時,耿二爺帶全家人遠行,從蒙古人手中買下塊土地,修了響窯,也就是草上飛綹子曾經攻打的耿家圍子。初到陌生的地方,淑珍整日哭泣,她知道這樣黑子哥難找到自己。 
  耿家大興土木,請來很多工匠,修門樓,刻獅子,其中有個叫鎖柱的小石匠年二十歲,技藝超群,他刻的鶴銜盤,就擺在耿二爺的臥室裡。 
  鎖柱常幫助淑珍做些活計,她給他縫縫補補衣服,魚幫水,水幫魚。鎖柱受淑珍之托,到老家去找大黑魚,屯子人說,他叫鬍子抓去了,去向不明。 
  被鬍子抓去,還會有好結果啊?更使淑珍憂心的是,如果冬天離不開耿家,將沒臉活下去。近些日子,她經常噁心,聞到油腥味兒就想吐。一位有做母親經歷的女傭,偷偷地問她: 
  「你過門(結婚)了嗎?」 
  淑珍搖搖頭,說沒有。 
  「反正,你好像有了。」女傭說。 
  淑珍聽了十分害怕,她和黑子哥有過一次,也正是這一次她懷孕啦。這樣,她更盼大黑魚來接她出耿家。 
  鎖柱帶回的消息令她悲哀和絕望,現實很嚴酷,等待她的是什麼呢?她只是害怕。 
  「送茶來!」耿二爺沙啞的嗓音喊,一隻淫穢的黑手伸向她。 
  淑珍應聲,泡茶端給耿二爺。 
  「黑子有信嗎?」 
  「沒有。」淑珍不敢撒謊,放下茶低頭要退出去。   
  《玩命》N卷(11)   
  「回來,鋪被。」 
  淑珍不敢違命,打開繡著荷花的緞子被,放好鴛鴦圖案的枕頭。耿二爺站在門口,插牢房門。 
  「二爺,我回……」淑珍發抖,她看到災難的翅膀飛來。 
  「給我焐被窩。」耿二爺命她,女傭要給他把被焐熱,他再躺下。 
  淑珍遲疑著。 
  「怎麼,你怕涼?」 
  「二爺,」她跪在耿二爺腳前,懇求道,「饒了我吧。」 
  噗!耿二爺吹滅燈。她被死死地抱住,黑暗中斷續響起她那可憐的拒絕和掙扎的聲音。 
  淑珍生了一個男孩,生怕孩子遭耿二爺暗算,通過女傭把孩子送給了外鄉人,她咬下兒子無名指指尖,留下永久的記號。 
  石匠沒走,還在耿家做活兒,大量的石活兒要他做。鎖柱對淑珍很冷淡,她問他:「怎麼見不到你的笑模樣?」 
  「沒想到,你是那種人!」 
  「不……」淑珍委屈,她告訴鎖柱孩子的來歷。 
  聽此,石匠十分同情可憐她。 
  「帶我走吧,鎖柱。」淑珍說。 
  鎖柱用了兩年的工錢,兩整年的血汗,少一點耿二爺也不答應,救淑珍出了耿家,回到老家小孤山,開始了幾分苦水、幾分幸福的生活。 
  鎖柱整日做石活兒,鑱碾子,鑿磨……淑珍生下女兒秋月和一個兒子,日子總算可以維持。不久,可怕的消息傳來,有人看見鎖柱叫鬍子馬隊劫走,從此再無他的消息。 
  年關漸至,大黑魚已能扶牆站起來慢慢走動。 
  臘月二十三送灶王爺,淑珍祈禱神靈上天言好事,下地保平安。她備了些酒菜,為公爹祝壽,也為大黑魚祝福! 
  四個小菜,大黑魚陪老人喝酒。 
  「再加個杯。」老人說。他將三隻酒杯斟滿,大黑魚一隻,一隻留給自己,另一隻老人端起,將酒倒在地上,說:「柱兒,喝了這杯酒吧。」 
  他們默默地喝酒,老人酒杯裡摻進不少淚。大黑魚覺得今天的酒苦,特苦,難以下嚥,就著淚嚥下去。 
  「柱兒,你放心吧,淑珍和黑子團聚啦。」老人語塞,淑珍哭出聲來。 
  大黑魚醉了,雞叫頭遍他才醒酒,枕頭哭濕了一大片。女人的臉貼在他的臉上,問: 
  「黑子哥,心裡不痛快?」 
  「難受,我心難受。」他絕不能說出那個不可告人的秘密。 
  「聽說,明年春天咱這兒鬧土改,能分地呢。」淑珍把聽來的消息告訴大黑魚,他知道土改是怎麼一回事。一閉上眼睛,石洞裡的人就苦苦哀求:「放我一條命吧,我有一家老小啊。」 
  大黑魚真後悔,當時沒饒過那個石匠。 
  六 
  春天來到遼河草原,一行行大雁鳴叫著北飛,農民的犁鏵插進河畔黑油油的土地中。 
  康復了的大黑魚跑到小孤山上,找到秘密山洞,取出手槍,只有一支能用,另一支已銹蝕,他深深地惋惜。 
  傍晚,一家人等秋月回來後吃晚飯,她氣吁吁地跑進屋,漲紅著臉說:「娘,聽牛倌說有個石匠從小孤山下來,朝咱屯走來。」 
  「石匠?八成是……」淑珍心頭一亮,泯滅的希望給「石匠」二字重新點燃,她拉起秋月就往外跑。 
  「老天要是有眼,該叫我兒回、回來!」老人喃喃的聲音,被劇烈的咳嗽衝斷。 
  大黑魚呆坐原地沒動,淑珍出去的腳步不是踩在地上,重重踏地他的心上,很沉很疼。 
  「舅舅,過路的。」秋月沮喪地進屋說。 
  「叫你娘回來吧。」老爺子失望地說,「天底下最狠的是鬍子,叫鬍子抓去,還能活命嗎?」 
  大黑魚走出屋去,站在房山頭西望夕陽餘輝中的小孤山,帶著幾分希望自語道:「鎖柱,淑珍說你總是太陽下山後回家來。」 
  鎖柱能回來嗎?永遠不會。大黑魚知道鎖柱不能回來了,太陽在人的一生中下山成千上萬次,而鎖柱他,再也不能回家,他慘死在小孤山的秘密山洞裡。   
  《玩命》N卷(12)   
  幾年前,草上飛決定將搶到財寶藏起來,選中了小孤山。挖洞抓到一個石匠,為了保守秘密,晚間由草上飛和大黑魚親自帶石匠到小孤山上去鑿山洞。 
  「今晚完工啦,放石匠走嗎?」大黑魚問。 
  「不,石匠知道這個洞。」草上飛大拇指繞鬍鬚兩圈說,「天底下,只我們兄弟倆人知道……」 
  「大哥,咱的規矩不殺跑江湖耍手藝的人,石匠他……」大黑魚極力挽留石匠的生命。 
  「哈哈,管他媽的那些規矩。」 
  深夜,石匠將最後一塊石頭扔出洞外,喘著粗氣向上爬,草上飛忽然飛起一腳,石匠被踢下洞去,草上飛蓋上石板,急喊道:「二弟,快來壓住它。」 
  「我上有老父,媳婦快坐月子了,留我一條命吧。」石匠在洞裡苦苦哀求饒命。 
  草上飛用大氅衣蓋住石縫,石匠哭喊著,悶死在山洞裡邊。 
  大黑魚深深地內疚,自己參與殺死鎖柱,那個石匠肯定是鎖柱了。他整夜睡不著,獨自沿著村外流淌著春水的小河走,幾次他想偷偷走掉,遠遠地走,再也不回來。 
  月很圓,也很亮,河水泛起微微的波光,夜鶯偶爾叫幾聲。 
  忽然,像是有人走過來,大黑魚急忙躲進小樹林裡,他看清兩個荷槍的人,押著個被捆綁的人。 
  「我撒尿。」被捆的人在說話,聲音是那麼熟悉。有人劃火柴,大黑魚看見一張臉。他心裡喊了一聲:「大哥。」 
  嘩嘩,澆尿!大哥遇難,抓住他的是什麼人,看不出,也不知道,肯定是大哥的仇人,他的手伸向腰間摸到手槍,又停下來。大哥殺死那麼多的弟兄,又殺死了石匠,總該受到懲罰。 
  三人繼續趕路,沿著河流的方向走。大黑魚想起自己被綁在柱子上,飛毛腿要燒死自己的那一幕,是大哥草上飛救了自己。如今大哥遭難,哪有見死不救的道理? 
  三人沿河堤走,稍微不小心將失足落水,三人只好排成一字,草上飛被夾在中間。 
  大黑魚遠遠在跟著他們,不能靠近,月光太亮。 
  終於,飄過幾片黑雲遮住月亮,大黑魚加快腳步朝前趕。忽然,聽到撲通兩聲落水聲。 
  逃脫的草上飛與迎面而來的大黑魚撞個滿懷,他急迫地說:「快給我鬆綁,二弟。」 
  兩個落水的人爬上岸,跑過來並喊:「站住!」 
  草上飛拉大黑魚一把,蹲進土坑中,倆人走近時,草上飛奪過大黑魚的手槍,對準那兩個人開槍。 
  草上飛跳上堤壩去,從兩名死者身上卸下槍,說:「兄弟,快走吧,打死的是土改工作隊的人。」 
  「我不走!」大黑魚說。 
  「那好。」草上飛將槍還給大黑魚,「二弟,我走啦。」說罷跳下河,朝對岸游去。 
  今晚兩個人被殺,大哥何年何月能再不殺人啊?又有兩把槍帶在他身上,也許今晚還有人倒在他的槍口下。大黑魚舉起槍瞄向河,手直發抖,從來也沒這樣發抖過。草上飛離岸邊不遠了,再過片刻,他就會爬上岸去……大黑魚終於橫下心來,隨著一聲高喊:「大哥!」槍響,草上飛不再游動,河水歸於平靜。 
  大黑魚回到淑珍身邊,她在等他,說:「方纔,聽河那邊有槍響,我真擔心,怕你遇上鬍子。」 
  他沒有言語,躺下。她挨著他躺下,低聲說:「今晚的月兒真亮,特圓,聽人說,這種時候容易得兒子。黑子哥,看你的……」 
  是啊,看大黑魚的。若干年前,也是這樣明亮兒的夜晚,大黑魚得了兒子。那麼今晚呢? 
  早晨,小屯人紛紛朝河邊湧去,兩個年輕土改工作隊員被殺死。 
  大黑魚是被一陣啜泣聲驚醒的,見淑珍坐在炕沿邊上哭泣,她剛從河邊回來。她說:「那死人像咱的兒子,他無名指也少半截……」 
  大黑魚怔怔地望著淑珍許久,他沒有去河邊看缺無名指的死者,獨自跑到鎮上,弄回些酒菜,他和老人喝酒。   
  《玩命》N卷(13)   
  「淑珍,加個杯子。」大黑魚說,他斟滿酒後,親手端給淑珍,讓她喝了一口,接下去用筷子蘸著,給秋月和夢生各沾了沾了。爾後,刺破中指,將血滴進杯裡,端起說: 
  「鎖柱兄弟,我敬你一杯。」說完倒在地上。 
  淑珍覺得奇怪,今天黑子哥怎麼啦,刺破手指,血滴進酒杯裡是幹什麼?她不明白這是鬍子入伙時的血盟。別的綹子用動物(雞或豬)的血加進酒裡,歃血為盟。他們綹子卻刺破自己的食指,滴血到酒裡,血誓。大黑魚從未告訴過淑珍自己當過鬍子,更沒勇氣說出鎖柱的遇害真相。 
  夜裡,大黑魚慢慢將淑珍的手從自己的胸脯上挪開,輕輕給她蓋嚴被子,躡手躡腳下地出屋,像隻貓。 
  大黑魚走向小孤山。 
  月色很好,夜鶯甜甜地唱起情歌,綴滿枝頭的杏花飄溢著沁人心肺的馨香。 
  山洞石板掀開,大黑魚爬進去,碰到散亂的骷髏,撿在一起放到身邊,然後平躺下去,透過洞口望著繁星點點的夜空。他聽人說過,地上死個一人,天上就多一顆星。 
  很快自己就是一顆星星掛在天幕上了,他想。 
  忽然,眼前出現一隻巨大的酒杯,石匠的血滴下去,缺指年輕人的血滴進去,淑珍和孩子們的淚也滴進去,自己也該滴進些血……冷冰的槍嘴抵在穴陽上。 
  大黑魚的血滴進了酒杯中,酒是甜是酸是苦是辣,他絲毫沒有感覺出,大黑魚喝下了自己釀的最後一杯血酒!   
  《玩命》O卷(1)   
  綹棍原來有棍本, 
  水滸留下庫中存。 
  開庫取刑都來看, 
  專打綹中越軌人。 
  ——土匪請刑詞 
  故事47:砸響窯 
  一面如血的旗,在西遼河畔大地主石力饒家的大煙囪上面獵獵地飄,威風地顯示出石家的力量,警告鬍子別妄為來砸來搶。 
  「石力饒這個鱉犢子,掛紅旗嚇唬爺爺們。」鬍子大櫃六傻子恨罵,發誓要砸油水大的威武響窯,在綠林中震下名頭。 
  「我去探底。」智勇雙全的德貴主動請纓摸清石家的情況,他是大櫃六傻子的老弟。 
  「中!」大櫃六傻子對這位同胞弟很信任,別看他二十歲剛出頭的年紀,機智勇敢,多次裝扮成貨郎子、收皮毛的小販、鋦碗匠,出色地完成瞭水(偵察)任務。因此,任命他在綹子中專門做插千的。窺視石家許多日子的六傻子,心很明白,石家敢掛紅旗,高牆深院,四角炮台自有辦法對付,最難防的是暗堡地槍,弄不清楚探不好,跳進院子就要喪命。 
  「石力饒老奸巨猾,生人難混進院內,你扮砍黑草的(剃頭匠)、哈郎子(生意人)、拉皮子(馬販子)的恐怕都不行。」六傻子不放心地說。 
  「大哥,據我所知他前不久從花果窯子(妓院)弄出的笑果兒(妓女)做妾,深得他的寵愛,近日得了怪病,又哭又笑,請名醫診治未見效,聽說得的是上虛病——邪病。我想裝扮成神漢,以給她看病為名進院。」 
  「中!」六傻子覺得此計可行。 
  一葉木舟順遼河北下,兩個神漢裝束的人在陳船口停靠,頭飾古怪,身著長袍,拎著驢皮鼓,腰繫數只銅鈴,在挑揀小村引人注目的莊戶人家住下來,先為一個病懨懨的女人跳大神,這人原來身體好好的,近日忽然哭鬧罵人,和石力饒小妾的病極其相似。頗通醫道的德貴看出病根,這家處在屯頭土崗前,周圍有許多窟窿的枯榆樹,斷定一定有黃鼠狼出沒,此女人定是被黃鼠狼所迷,但他沒說,還是先跳大神。 
  咚咚驢皮鼓伴著嘩嘩腰鈴,裝扮二神的鬍子煞有介事地唱: 
  我問你—— 
  先有雞來先有蛋? 
  先有針來先有線? 
  先有地來先有天? 
  先有女來先有男? 
  扮大神的德貴答道: 
  有雞就有蛋。 
  有針就有線。 
  有地就有天。 
  有女就有男。 
  二神唱道: 
  我問你—— 
  有顏有色什麼門? 
  沒顏沒色什麼門? 
  煙熏火燎什麼門? 
  挨打受罵什麼門? 
  登梯上房什麼門? 
  大神德貴答: 
  有顏有色是廟門。 
  沒顏沒色是家門。 
  煙熏火燎是灶坑門。 
  挨打受罵是衙門。 
  登梯上房是樓門。 
  跳罷,二位大神玄玄乎乎地說見到鬼妖藏匿地點,讓家人把房後多年的柴禾垛挪個位置,說病就可以好了。家人七手八腳挪走柴禾垛,一窩老少幾輩的黃鼠狼逃走,三日後病人恢復常態。 
  消息傳開,石力饒派管家來請神漢為姨太治病,到了大院門前,管家作個揖,用很抱歉的口吻說:「兩位大仙,對不起,石家有個規矩,外來人都要回答看門的幾個問題。」 
  「咋地?拿我們當鬍子馬賊?」鬍子德貴裝出不太高興的樣子。 
  一個走路輕捷如飛的人迎面走來,此人約摸五六十歲的年紀,鬆懈的嘴,凸起的眼袋和花白的鬍鬚,給人以老而精明的印象。他一見面雙手抱拳,舉過左肩。問:「西北懸天一塊雲……」 
  同德貴來的鬍子剛要搭話,被德貴機智地擋過去,裝出根本不懂行幫盤道,以免暴露其鬍子身份。他撂下臉子說:「風不刮樹不搖,你不定香我不到……22走!咱們走。」 
  「別別,」管家急忙勸阻,鞠躬賠禮,並對盤問的老者說,「算啦,兩位大仙近日給人治病甚是辛苦,放他們進去早點歇息,晚上還要給太太看病呢!」   
  《玩命》O卷(2)   
  厚重的黑漆大門中的小門打開,管家領著他們直奔前院的東廂房,茶點已備下,說明石家早有所準備。 
  「兩位大仙先喝茶,我去稟報東家做些準備。」管家說。 
  晚上,兩位大仙被領進一處很講究的房間,麻花被蓋著一個又哭又鬧的小女人,兩個女傭一旁伺候,時不時地遮掩病人撕扯開的上衣,撿著扔在地上的枕頭和衣物,一切按照大仙的吩咐,男人全部退出房去,只留兩個女傭配合給姨太太治病。 
  咚咚,驢皮鼓響起,怪腔怪調地歪唱: 
  公姓孟,孟天友, 
  母姓張,張三娘, 
  孟天友,張三娘, 
  所生金花楊二郎。 
  楊二郎,趕太陽, 
  要把太陽都趕光, 
  剩下一個無處藏…… 
  折折騰騰到半夜,小女人竟安靜下來,女傭驚喜道:「太太,你好啦。」 
  「給我口水喝。」據說姨太太三天水米未進,突然要水喝,這是好轉的兆頭。女傭一個去向東家報告喜訊,一個去準備開水,屋內只剩下兩位神漢時,小女人的纖纖細手從被下伸出,猛然向站在炕邊的德貴的隱秘處掏一把,用她眼睛表達一種慾望,輕輕嚥下一口唾液。 
  鬍子德貴準確地領會了小女人的意思,從一見這小美人時,就有點控制不住自己了。剛才那把掏,掏得他怦然心動……在石家人打算讓兩位大仙去休息時,小女人抓住鬍子德貴的手一驚一乍地乞求地說:「我怕,大仙別走。」 
  「她害怕,你就別走,辛苦陪陪她吧,你能降住妖怪。」東家石力饒表了態,留下一個女傭伴陪太太,就和眾人一起走了。 
  在這夜發生的事風流浪漫,首先姨太太支走傭人後,將德貴拉進被窩,在一片女人氣味中,她對他說那老不死的石力饒,憑著權勢硬逼她做妾,她想逃出去,只是石家高牆深院,而且有許多地槍。 
  「放開我吧,別讓你的傭人看見。」德貴覺得女人滾燙的身子膠一樣粘著他,在森嚴的石家大院裡睡東家的女人是危險的,加之,他沒忘此來目的——探明石家暗堡地槍的情況。 
  「放心,傭人和你的人在隔壁……」小女人指指西屋,德貴聽到男人的氣喘女人的哼嘰。她摟住他的脖子,甜甜的小嘴絮叨不休愛言情語。他在消受了又一甜蜜時刻後,等待女人睡去,悄悄溜出房去,記下石家的地槍位置和數量,以及通向四角炮台應走哪條甬道。 
  重任在肩,鬍子德貴依依不捨地離開給他舒坦和溫暖的姨太太臥室,沒向她告別,領了東家的賞錢趕回綹子。 
  「媽的!石力饒這犢子,爺爺叫你親自把煙囪上的紅旗摘下來。」大櫃六傻子得意地罵一陣,按德貴探來的情況,做了佈置,選擇一個月黑的夜晚,馬隊撲向石家。 
  「壓!(沖)」大院門被炸開,大櫃六傻子興奮地喊道。 
  一百多個持槍騎馬的鬍子衝進石家大院。 
  突然,黑漆大門關上,頃刻,機關鎗響起,無數沒被鬍子發現的地槍眼噴出火舌,鬍子一排排倒下去,身負重傷的大櫃六傻子被生擒,石力饒譏諷道: 
  「就你這笨樣也敢打我石家的主意?」 
  鬍子大櫃的目光在屍堆裡尋找插千的德貴,想問問這是怎麼回事。可是,德貴已死,到死他也沒弄清栽到哪裡?其實,他們怎麼也沒想到石家用了苦肉計,讓他探去的也只是幾個假地槍。 
  石家大煙囪換上一面嶄新的紅旗,旗桿下面掛著兩顆血淋淋的人頭。 
  故事48:隱私 
  雙城屯的韓景堂老人去世前,留給他的後人一顆光光的骷髏頭,交代很簡單,此頭顱是日本浪人,名叫本監,如果他的親屬來找,就讓人家帶走。 
  韓景堂老人的一生很神秘,少言寡語,故此他的兒孫都不知道他過去都幹過什麼。老人常說的一句話是:「自作孽,不可活。」但也不是從來沒說過什麼,糾正孫子搜集馬賊歌謠就是老人某些歷史真實的暴露。   
  《玩命》O卷(3)   
  在縣史志辦工作的孫子搞《關東舊歌謠》這個選題,收集各類題材歌謠數百首,他將這些拿回家裡抄寫,有時高聲朗讀給目不識丁的母親聽,自然常得到她的誇獎,說: 
  「俺兒子書沒白讀,有兩把刷子。」 
  每每這時,打著白馬尾巴蠅甩子的耄耋老人韓景堂,表情若有所思,只是從不多一言半語。 
  有一次除外,是孫子念完一首勸降歌後,他糾正孫子說錯的一句話,令全家驚訝,如同聽見啞巴突然開口說話。 
  「爺爺,你會這首勸降歌?」 
  「當然,還會唱呢!」韓景堂老人破天荒地用東北民間小調清唱了那首勸降歌: 
  打開馬橋溝, 
  破開青林站, 
  八路軍作戰真勇敢。 
  提起八路他們真愛民, 
  不打罵不欺壓人。 
  我勸假中央軍快快回了心, 
  你要不回心, 
  家中又得不安身。 
  你要回了心, 
  家中好翻身, 
  謝天謝地謝謝八路軍。 
  老人的歌聲雖說不上好聽,但卻給兒孫們帶來歡樂,似乎幾十年中從未見心情這樣好,很少聽他提及過去年代裡的事,以至許多疑問不得其解,他為何保存著叫本監的日本浪人的骷髏頭?特別是骷髏前額那顆嵌著的三八大蓋槍的子彈更叫人感到老人在保守什麼秘密,必然有什麼異乎尋常的緣由。還有老人的左耳什麼時候丟掉的?韓家的後人文化不高,缺乏想像力,只斷定老人有難言隱私,既然他不肯道破,也就不強他所難探問。 
  「爹,你大孫子到處收集剛才唱的詞,你會就多唱幾句,他寫書正用呢!」兒子趁老爹心情好說。 
  「爺爺……」孫子也央求道。 
  「真拿你們沒辦法,只說一段,就一段。」老人略微思索,說一首關東當年土匪間流傳的歌謠:「當鬍子,不發愁,進了租界住高樓;吃大菜,住妓館,花錢好似江水流……」 
  韓景堂老人沒再說第二首歌謠,其實他雖很蒼老,記憶相當好。所知的與鬍子相關的歌謠何止一首兩首,他沒有說,執意不說。這些與自己身世有關,他曾是一個綹子的大當家的。 
  民國十一年,闖關東的韓景堂到盛產木材的長白山當木把,大概人世間萬般淒苦危難事都不能與充滿驚險、死亡的放木排相比。那首木把歌謠唱出悲愴:「操他媽,日他娘,是誰留下這一行?冰天雪地把活幹,臨死光□見閻王。」他冒著生命危險換來的血汗錢常被山裡鬍子敲詐去相當一部分,他索性甩掉身上的破棉襖,掛柱當了鬍子。 
  在為匪的十幾年中,韓景堂經歷多次歷險,負過多少傷,殺了多少人,隨著歲月的飛逝煙雲一樣飄散在長山密林和荒荒草原大漠。有一件事沒忘,他失掉左耳的一幕—— 
  綹子在科爾沁草原深處趴風,漫長的冬天閒得無聊,腰裡的幾塊現大洋硌得慌,韓景堂悄悄溜進那木鎮,妓院煙館人多眼雜不敢去,怕暴露鬍子身份。僻靜街巷裡的一所房子前,一個駝背男人湊近韓景堂說: 
  「燒一炮進屋,有女招待呢。」 
  這是一傢俬煙館,不知從哪雇來或者就是自家的那女人,姿色不錯,給韓景堂燒好煙炮後,圓滾的屁股緊靠他的身子坐下,酥酥的手不安分地一會兒抻抻他衣袖,拉拉衣領,露骨地問: 
  「今晚睡這兒,我陪你樂呵樂呵。」 
  吐出股白色煙霧籠罩女人的臉,消散後韓景堂伸手去拽女人帶大襟棉襖,就在這時聽外屋有人說:「洋大人,你明天來吧,金葡萄正陪客人呢!」 
  「把他轟走,我要金葡萄。」 
  「這怎麼行?」男人說,「先來後到嘛,請您照顧一下我的生意吧!」 
  光當!門被踹開,一個日本浪人拎刀闖入,四目相碰,差點撞出火星,日本浪人傲慢地說:「這女人是我的。」 
  「現在歸我啦!」韓景堂毫不示弱道。 
  僵持之中,女人嚇得臉色煞白,雙腿軟綿綿打彎站不起來,像患了瘧疾,身子瑟瑟發抖,心想天老爺,要出人命啦。   
  《玩命》O卷(4)   
  看來這個娼婦見識太少,兩個爭奪她的男人,手裡的刀並沒砍向對方,只見日本浪人捋起褲腿,在小腿肚子上哧地割下塊肉,用刀尖挑著舉到韓景堂面前,要說的話都凝聚在這裡啦。 
  韓景堂明白日本浪人在向他示威——表現勇敢和挑戰,他腰間的牛耳短刀一年三百六十天不沾血、不舔血的時候太少啦。暗罵道:「小日本,我操你六舅,咱爺們哪個是紙糊的?」 
  嚓!他一刀割下自己右耳朵,眉都沒皺一下,日本浪人反倒皺一下眉,雙手抱拳說:「女人是你的啦。」而後走出煙館。 
  「他叫本監……」女人說。 
  往下的歲月,韓景堂匪運極佳,他當上大櫃,統領的鬍子已達二百多人,控制那木鎮周邊村莊,荒唐地在水、陸交通要塞設卡收費,到各村屯派糧收捐。他們成為駐守那木鎮關東軍守備隊的心腹大患,決心除之。派正規軍去清剿,並非明智之舉,韓景堂綹子飄忽不定,難以徹底消滅。一條毒計在關東軍守備隊作戰會議上產生,先收編,後消滅之。 
  來到韓景堂綹子充當說客的,正是當年同他爭奪女人的日本浪人本監,不過他現在在關東軍守備隊當兵。似乎應了那句老話:不打不成交,他倆見面如同故交。鬍子設酒款待,兩天後,本監沒說服韓景堂去接受關東軍改編,相反被韓景堂勸說當了鬍子,並把關東軍守備隊借改編之機消滅他們綹子的秘密,如實地告訴了韓景堂,以後他倆成了患難兄弟——胡兄匪弟。 
  這段歷史韓景堂隱瞞幾十年,何況韓景堂率綹子曾配合解放軍解放了那木鎮,立下功勳,這大概就是韓景堂歷史沒人去翻動和追究的原因吧。 
  雙城屯遠離那木鎮,此地沒人清楚韓景堂的身世,韓家的後人也不知道。 
  有一天,孫子翻閱舊縣志,找到一段文字是這樣記敘的:在改編一股土匪時,發現一個叫本監的日本鬍子。解放後按政策遣送他回國,別的日本人聽說即將回到本土而興高采烈,唯有本臨面對他當鬍子的老巢鯰魚坨子方向長跪不起,痛哭失聲。突然,他掏出一顆磨得鋒利的三八大蓋槍子彈頭,戳進前額,自殺身亡。 
  孫子覺得爺爺保存的骷髏頭肯定就是那個本監,於是他問爺爺:「是他嗎?」 
  「自作孽,不可活。」韓景堂仍然是那句話,直到死他也沒正面回答孫子的提問。 
  故事49:蒼茫 
  黃昏的北草甸子並不太好看,碧綠的草海摻雜血色霞光後,顯得花麗胡哨。每天都是在這個時刻,岳添老漢就坐在自家的西房山牆下,望著遠處的荒原,草甸子在眼裡變灰變暗直到消失,他還呆呆地凝視。 
  「老添!酒給你燙熱啦。」老伴來叫他,伸手扶起他來,疼愛地說,「瞅你一天比一天瘦,真叫人心疼。」 
  岳添慢慢起身,將垂在胸前的辮子,用手托著送到腦後,同老伴進屋去,脫鞋爬上土炕,端起酒盅喝起悶酒,三盅酒下肚,老伴聽得耳朵長出繭子的那句話: 
  「唉,這酒辣的蒿兒,得(讀音d□i)呀!」 
  「老添呀,解放啦,咱家分一□多坨窪地,兒子也當了爹,不愁吃不愁穿的,比起幾十年前的那日子該知足啊。」老伴勸慰說,「自打你從甸子回來,總是不見笑臉,到底為了啥呀?」 
  滋!吮吸酒的聲音很響。 
  「在早俺聽到槍聲就哆嗦,怕你被兵打住……現在,政府說你參加了解放亮子裡鎮的戰鬥,立了大功,過去甸子上的事就不追究了,當老百姓對待。可你脾氣越來越古怪,誰家的門也不進,到後晌兒就一個人傻呆呆地坐在牆根兒望草甸子,哪兒有啥呀?」 
  滋!滋!滋! 
  老伴說老伴的,他喝他的酒,說:「這酒辣的蒿兒,得呀!」 
  「擔驚受怕的那陣子,兵追你警察逮你,小日本抓你,也沒見你像現今這樣臉老陰天不見晴,屯裡人議論你,說你留辮子……大老爺們留個辮子為個啥呀?」 
  叭!酒盅摔碎在炕桌上,老添給老伴的嘮叨劃上句號,將那條使屯人親人費解的辮子用頭擺到胸前,粗壯的大手攥了攥,悶悶地喝著酒,直到酒盅、盤碟及整個屋子都陀螺似地旋轉起來,他轟然倒塌下去,一如既往地在老伴給他蓋的厚厚棉被下,回味往昔歲月中難忘的東西。一到這時,他就自言自語,滔滔不絕。說的是什麼,連守在身旁的老伴也沒聽明白,聲音小得如蚊子叫。   
  《玩命》O卷(5)   
  草甸子深處屯落中的一個干打壘土大院內,長著青草的牆壁透出濃濃鹼土味兒,一種荒原特有的氣味。 
  岳添一次隨綹子攻打響窯受了傷,部位叫人羞澀——挨近陽物的小腹處叫土洋炮炸掉塊雞蛋大小塊肉,從馬上掉下來後就昏死過去。 
  鬍子受了傷一般都不敢公開到醫院治療,怕被官府發覺。養傷到活窯,鬍子把岳添抬到牧主全虎家,請鄉醫扎痼。養傷的日子從春天開始,瘦猴鄉醫叫他感到不快,天天用他細長、乾硬的手把脈,他就想揍他一頓。 
  干打壘土屋一扇花格窗正對著廂房的較大窗戶,白襯衫下裸出肩膀的女人出現,準確說他在某日黃昏發現了她,玫瑰色夕陽把她托襯得嫵媚。她大約二十五六歲年紀,烏黑的眼睛,白皙的皮膚,素花袍子在胸前變了形,被圓鼓的東西頂起,裡邊像藏著倒扣兩隻碗。 
  「二毛子,真他媽的俊啊!」鬍子岳添咽口唾沫,當地人對俄國人和中國人的混血兒稱為二毛子。他發現女人時女人也發現了他,隔窗相望的日子什麼時候開始到什麼時候結束,記不得它。民國二十二年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發生了一件天隨人意的事,雷公齊刷刷削掉馬圈柵欄門的木樁,炸群後的馬四下逃散,全虎家的男性公民除不能騎馬的孩子外,都外出去找馬。 
  獨居一屋的岳添通過院內的嘈雜聲判定發生了什麼事,基本復原傷口的他完全可以加入找馬的行列,他沒有去的原因就是閃電中他看見窗戶前佇立個熟悉的婷婷身影。近日來,他發現在蒼茫時刻出現的二毛子女人,衣服越穿越少,起先是裸露肩胛,漸漸衣服下移,頸部、大塊酥胸、肥肥的奶膀子(乳根)。竟有一天,女人微閉雙眼,撓癢一樣撫摸自己光滑的肩膀,沉浸在受人愛撫的幸福之中,她的手指移動,他感到有只小蟲子爬過心頭。今晚……今晚……他心猿意馬。 
  當全虎率人離開大院不久,一股奶香味陡然飄進來。岳添像見到一匹心愛的駿馬,虎躍撲倒騎到上面去,女人開口道: 
  「別急,我還沒準備好。」 
  「準備?」岳添詫異道,「脫件衣服費這麼大事?」 
  …… 
  頃刻,他從腳心到頭頂一陣麻酥,啥也沒辦就結束了。他感到脖子被胳膊有力地摟著,呼吸都有些困難,他大聲叫嚷: 
  「勒死爺爺啦,松點。」 
  胳膊是鬆開了,可他重重挨了一記耳光,二毛女人憤怒地說:「我以為你幹這個,一定比全虎老傢伙強,可是,你同他一樣的沒用。」說完抱起衣服,赤條條推門跑出去。 
  這場失敗的艷遇隨著天晴而過去,他又在黃昏時分瞧那扇窗戶,認為她肯定生自己的氣,不會再出現在窗前。 
  其實他錯了,她仍然像從前那樣,撫摸著自己的肩膀,慵懶的身子斜靠在窗前,笑瞇瞇地凝望著他。岳添在想得到她的遐想中猜測她:叫什麼名字?怎麼做的全虎姨太太,老傢伙至少大她二十歲。 
  「她叫什麼婭娜,」若干年後岳添經常呼喚他記不全的俄國娘們的名字。她告訴他,自己是純正的俄羅斯人,根本不是什麼混血的二毛子,賭棍父親把她賣到妓院去還賭債,逛窯子的牧主全虎贖她出來做小老婆。 
  傷痊癒鬍子派人來接他回綹子的前一夜,她再次鑽進他的屋子,這次她學關東婆娘炕上的木頭樣子,馴服地聽岳添擺佈,如果上次她像干劈柴柈子在燃燒,這次倒像熟透的李子,既軟又甜的肉透。 
  「拿著它。」岳添遞她一把刀。 
  「幹什麼?」與刀刃一樣白的軀體在顫抖。 
  「把你的名字刻在我這兒。」他指著自己的陽物下面,「我好記著你。」 
  鋒利的尖刀在他隱秘部位刻下她名字的第一個俄文字母,抹上燈煙子,藍色的俄文就文在他的肌膚上了,永遠褪不去。 
  岳添和全綹人馬參加一次改變他命運的戰鬥,後來他回到家鄉,過起平民的日子後留下一條辮子。   
  《玩命》O卷(6)   
  在一個蒼茫時刻,他獨自走向草甸子。 
  再後來,人們發現他趴在泥坑自殺,割掉的辮子在身邊擺了個奇怪圖形。 
  屯人懵然,什麼圖形? 
  岳添的老伴呆呆地望著那圖形,驀然想起來它像什麼,因為她確信自己見過這個圖形…… 
  故事50:決絕 
  柳枝上串串金色的毛毛狗在暖融融春風中搖曳,旋與雲端的黑百靈鳥的鳴唱給草原老鎮張塔廟渲染著春意。這個幾經戰亂已滿目瘡痍的萬人小鎮,仍然沒有脫盡殘冬和人為破壞的舊貌,行人稀少的街道上,依稀可見斑斑血跡。 
  數日前開進鎮內的解放軍剿匪部隊,與破城的土匪進行激烈的巷戰,擊潰幾股來竄犯的土匪,接著解放軍乘勝直追,張塔廟鎮周圍的股匪大部分肅清,部隊繼續向草原深處推進,留下柳硯冰當鎮長組建新政權,發動群眾肅匪反霸和加強地方工作。 
  如果說掛在原日本制酒株式會社——黃色洋樓上嶄新的鎮政府牌子引人注意的話,那麼更多目光盯著這位中年女鎮長柳硯冰,一身洗得灰白的解放軍服,裹著略微發胖的身軀,齊刷的劉海兒下,一雙漆亮的杏核眼,紅潤潤的臉頰,姣美依舊,性格溫文爾雅。她傳奇式的一生,儘管鮮為東北人知曉,可她卻是地道的土生土長的關東女子。幾個月前運送挺進東北剿匪的船隻出港後,有人帶頭唱起歌,唱得最動情的東北人中是柳硯冰。 
  打回老家去! 
  打回老家去! 
  東北的土地是我們自己的! 
  打回老家去! 
  …… 
  海水在戰士們高亢的歌聲感染下,不時掀起歡樂浪花,支隊長發現第二中隊副隊長柳硯冰眼含淚水,呆望浩瀚的海波,親切地問:「想家了吧,柳隊長。」 
  「家?」她驀然產生傷感,陷入對傷心往事的追憶之中,支隊長什麼時候走開的她全然不知。家的全部印象就是顛簸的馬背和荒涼大漠,父親是沙俄卵翼下的鬍子——花膀子隊大當家的,母親是誰不知道,從來沒見過她,問殺人如麻的父親,他冷冷地說: 
  「死啦。」 
  在搶劫砍殺中柳硯冰度過童年,厄運落在頭上那年她十四五歲,花膀子隊發生內訌,二當家的河上漂打死了她的父親,強暴了她,逼她做了壓寨夫人。十七歲時生下一個男孩子,取名小龍。在一次官兵追剿中,她逃出虎口,參加了抗聯。艱苦卓絕的歲月裡,她常思念那沒帶出來仍然在匪隊裡的兒子小龍……一晃二十多年過去,即使小龍活著站在面前,恐怕也認不得他,生離死別,骨肉拆散,悲哉! 
  部隊快速到達東北,緊張的剿匪戰鬥中,身為副中隊長的柳硯冰,極力壓制自己的情感,斬斷與昨天歷史相連的縷縷情絲率隊剿匪,先後剿滅「姜老帥」、「壓八省」、「家鄉好」、「侯大片」等匪隊,基本肅清張塔廟鎮地面上的匪患,還有一股報號「黑孩子」的鬍子,至今尚未落網。 
  「黑孩子綹子很怪,日本收編不幹,中央軍勸降不成,總之和誰都對立,最近揚言要與共產黨比試比試。」副鎮長老畢是坐地戶,比較熟悉匪情,他詳細向柳硯冰介紹說,「土匪恫嚇也罷,狂言也罷,總之咱要萬分小心,特別到各村屯去做宣傳工作,每組不得少三五人,而且晚出早歸,以防鬍子襲擊。」 
  鎮長柳硯冰採納了副鎮長老畢的意見,做了較周密的安排。仇視新生政權的黑孩子綹子,終於動手啦。 
  派去東湯頭村工作小組的韓佩,渾身是血跑回來向柳鎮長報告,今晨全組成員剛到東湯頭,立即被數名鬍子包圍,組長翁潔玲組織火力掩護韓佩衝出重圍,命令他迅速到鎮上報告匪情。 
  「出發!」柳硯冰飛身上馬,率鎮小隊直撲東湯頭村。 
  眼前的情景觸目驚心,工作小組六個人全被剝光衣服,年僅二十一歲的翁潔玲這位活潑、俊俏的膠東姑娘,潔白的軀體被肢解得淒慘——雙乳被割掉,下身私處流著血和髒兮兮的穢物,她被多人輪姦。那幾位男同志被亂刀扎死,生殖器均給殘忍割去。這些被殘害的解放軍中,許多人早年參加革命,一生曾立下赫赫戰功,到頭來卻遭鬍子殘殺。   
  《玩命》O卷(7)   
  砰砰砰……柳硯冰朝天鳴放六槍,向六位亡靈發誓:這仇一定要報,讓鬍子加倍償還血債。 
  淚水不止一次打濕枕頭,柳硯冰悄悄流淚。一張張昨日還是鮮活的臉龐,轉瞬間煙一樣飄散……翁潔玲啊,我答應你剿匪勝利後,做你和海軍年輕軍官的證婚人,可是……潔玲,你死得好慘啊! 
  從失去戰友巨大的悲痛深谷中還沒走出來,血淋淋的現實重新把她掀入谷底。受殘害者那些東西被割走,這很像一個惡貫,她最恨的殺父、霸佔她的鬍子大櫃河上漂。她親眼目睹他割下女人的乳頭和男人的陽物煮著吃,說是壯陽增強性慾。 
  「難道黑孩子綹子就是河上漂的人。按鬍子規矩,大櫃不死,報號是不能變的。」深諳鬍子習俗的柳硯冰感到有個事實她難以接受,黑孩子會不會是自己兒子小龍? 
  「不!他不是。」她很快推翻了自己的想法。默默祈禱,但願小龍沒有當鬍子,哪怕一輩子見不到他,也別聽到他當鬍子的消息。 
  剿殺黑孩子綹子異常艱險,關於這段剿匪詳情一本史料記載得很清楚,為使讀者對這個血腥故事有個完整的印象,現將槍決鬍子大櫃黑孩子的那幕敘述如下: 
  捉住黑孩子用不著擔心他會跑掉,雙腿已被打折,一隻胳膊被馬刀削去。不過這位年輕匪梟,面對為他挖好的墓坑凜然自若,不過當執法隊即要扣動扳機時,他猛然轉過來,目光射向鎮長柳硯冰,在她眉睫處停住,他問:「柳鎮長,請問你眉毛裡藏臥的黑珍珠是不是兩顆?」 
  柳硯冰的心像受到強大撞擊而哆嗦一下,一片痛苦的雲翳浮上臉龐,她疾迅拉低帽簷遮住眉宇,乾脆地回答:「不!一顆,只一顆。」 
  匪首黑孩子最後看一眼柳硯冰,緩緩轉過身去,頭漸漸低下去,沒人看清他死前複雜的表情。 
  「把他埋了吧!」鎮長柳硯冰特地吩咐一句,獨自一人先離開法場。   
  《玩命》P卷(1)   
  當一天鬍子, 
  怕一輩子兵。 
  ——民間謠諺 
  故事51:血祭 
  一 
  鬍子飛毛腿馬隊令人膽顫的蹄音,伴著撼天動地的嘶鳴,撕開黑魆魆的夜幕,驚雷一樣滾過在倒春寒23和恐怖中顫慄的白音塔拉草原,回到了匪巢——老龍眼土窯。 
  土窯大門緊閉,陰森的大院裡一片漆黑,四角炮台的窄小射孔透出昏黃馬燈光,時明時暗,如同荒塚間飄忽不定的幽幽鬼火。 
  忽然,炮台裡的燈熄火滅,隨著槍栓的響聲傳來盤問: 
  「山頭揚鞭?」 
  馬隊中立即有人作答: 
  「平川飛馬!」 
  炮台裡又盤問:「羊肉當狗肉?」 
  「燒酒當河水!」。 
  暗號對上,炮台重新亮起燈,院門打開,馬隊馳入。其實這樣做有些畫蛇添足,鬍子大櫃在隊伍裡,用不著盤問就可以開門放人。恰恰是大櫃飛毛腿的規定,夜晚開大門必須盤問,吐春撩典(說術語)。 
  「上亮子(點燈)!」飛毛腿喊道。 
  頃刻間,正房、東西廂房、馬廄……蠟燭、馬燈、狼油火把同時點燃,如同白晝。 
  一隊汗淋淋、鼻子噴著熱氣的馬一字排開,前面的金鬃馬昂首翹望,前蹄蹴地,長尾甩動,它是這個綹子大櫃飛毛腿的坐騎。 
  「花(散)!」飛毛腿下令,翻身下馬,將韁繩甩給馬拉子(專門給大櫃牽馬的人),拎著馬鞭子立在院心,推推低垂壓到額頭的火狐狸皮棉帽,環視四周,待馬入捨、人進屋後,才朝自己的臥室走去。 
  設在正房中飛毛腿的臥室燈已點亮,土爐子裡辟辟啪啪燃燒著劈柴,熱氣烘烘。只能住一個人的順山土炕上鋪張青黃色的狼皮,不仔細看會誤認為有條狼臥於炕間。據說狼皮很特殊,鋪著它一旦夜裡有賊進屋,針毛便立刻豎起,刺醒沉睡的人。牆上掛著劍和槍,兩把椅子背覆蓋全身赤褐、白色尾巴尖的赤狐皮和全身淡黃色略帶灰色的草狐皮。西牆處放著觀音二士至佛像,黑□□的供桌上擺著香爐和放供品的盤子。 
  「大爺。」弓長子(姓張)端來盆熱水,他今年剛滿十七歲,「今晚麻劃子(洗澡)嗎?」 
  「不鬧海(洗澡)了。」飛毛腿脫去披風,摘下帽子,在青□□新頭髮茬兒托襯下,那張眉清目秀的面龐,更顯得英俊俏麗。他洗手、漱口、點炷香插入青銅香爐,雙掌合攏放在胸前,輕聲念道:「南無十方常住三寶。」樣子十分虔誠。而後吩咐弓長子說,「告訴伙房弄些大菜(牛肉)、哼瓜(豬肉),今個兒踢坷垃捋順,弟兄們打個全家福(大家吃一盅)。」 
  今天他們去攻打白音搭拉草原上有名的大戶喬家,傍晚,全綹子傾巢出動,兵分兩路:二櫃率領少數人馬,去門達鎮瞭水(偵察),準備伺機搶劫警察隊,弄些槍支彈藥。另一路由飛毛腿親自帶領,撲向喬家土窯。 
  飛毛腿驅策金鬃馬,始終行進在馬隊前頭,緊跟大櫃的按鬍子職位排列的二櫃、水香、炮頭、翻垛先生、秧子房當家、商先員、稽查、總催……四梁八柱、九龍十八須。他們個個精神抖擻,腰間短槍烏亮,戰刀寒光閃閃,坐騎是一色訓練有素的蒙古烏珠穆沁馬,馳如旋風。 
  夜幕徐徐降落,飛毛腿馬隊接近喬家土窯,他們先隱蔽在白楊樹林間,數雙殺氣騰騰的目光注視著喬家土窯。 
  喬家土窯圍牆高築,炮台十分堅固,武器也精良,數名炮手看家護院,多綹鬍子來攻打都以失敗告終。這塊肥得流油的肉,讓鬍子們嘴饞眼紅。飛毛腿親自來探過路,覺得強打硬攻不行。窺視許久,機會還是來了,喬家的一個炮手來找飛毛腿,願做插旗的24。有了插旗的,內應外合,再堅固的土窯也能攻進去。 
  飛毛腿親自佈陣,命令神槍手對準炮台封住射口,將殺傷力最大的大抬桿對準土窯門,多裝些火藥和沙子,只要不啞、不炸膛,肯定能轟開大門。 
  眾鬍子將馬韁繩纏在手腕子上,眼裡透出殺氣,搶奪、衝鋒、廝殺和財物在誘惑他們,恨不得立刻聽到大櫃那聲令人振奮的「壓!(沖)」   
  《玩命》P卷(2)   
  喬家窯裡的人尚未察覺外邊的動靜,正房大廳裡明燭高照,賓客滿堂,欣賞二人轉: 
  大姑心事奴婢猜透, 
  你為的西廂下院公子張郎。 
  你們二人沒拜花堂, 
  沒吃子孫餃子長壽麵, 
  沒吃著那碗如意湯, 
  沒吃著交歡的點心,賊拉拉的香……25 
  今天是在門達鎮當警尉的女婿回九回九:新婚滿26,親朋好友前來吃酒賀喜。炮台裡負責瞭望的人已被插旗的收買,明明看見鬍子馬隊卻佯裝未見,悄悄退下實彈,推上空彈殼。 
  飛毛腿從腰間取出黑色布包,層層打開,將一觀音銅佛像托在手中。眾鬍子隨他低聲念道:「菩薩寬恩,弟子開殺戒是為懲惡揚善,保佑我們……」然後在馬背上對佛主行禮。 
  砰!土窯門響起槍聲,這是事先與插旗的約定的動手暗號。 
  「壓!」飛毛腿大吼一聲,鬍子朝炮台猛烈射擊。大抬桿噴出火焰,巨大的氣浪使近處的人感到火辣辣的燙,轟隆隆木門被炸開。金鬃馬衝在最前面,忽然飛來顆子彈,穿過飛毛腿的大腿根兒,他身子一歪斜,左腳脫鐙,馬拉子手疾眼快,扶住他問: 
  「帶彩(受傷)啦,大爺?」 
  「沒、沒有!」飛毛腿忍著劇痛,身子一挺,雙腿夾住馬嘴叼韁繩,雙手甩槍,左右開弓,大喊著,「弟兄們,壓!」 
  槍聲漸漸平息下來,鬍子攻佔了喬家土窯。 
  喬家的財物遭到空前的洗劫,大到馬匹肥豬,小到碗碟酒盅,統統被裝進口袋帶走。最慘的是喬家老小,他們跪在院心,當家的、管事的免不了遭拷秧子的毒打和拷問,逼迫說出錢財藏在哪兒,必須如數交出。接下去水香清數點人數,死了幾個弟兄,就殺幾個冤家,一命抵一命,從不多殺,也絕不少殺。 
  「那個警尉留著。」飛毛腿說,「後天用他的血祭老大哥亡靈。」 
  喬家窯離門達鎮並不遠,槍聲會引來麻煩,飛毛腿命令連夜趕回老龍眼。 
  半路上,馱警尉的馬掉進冰窟窿,警尉意外被摔死,飛毛腿狠狠踹一腳死屍罵道:「媽的,你死了我用啥祭大哥?」 
  飛毛腿拜完佛,本想到炮台上去看看。傷口的疼痛忽然加劇起來,血從褲子滲出,鮮紅一片,他癱軟在椅子上。 
  「大爺,軟富(喝茶)。」弓長子端杯沏好的紅茶水給他,冷丁發現大櫃眉頭緊皺,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莫非受傷了?問:「大爺,傷在哪兒?用不用請任先生來?」 
  「不用。」飛毛腿接過茶杯說。 
  綹子裡的翻垛先生,不光是會推八門求福路,還能治紅傷。假如傷在其他部位,自然要請他治療的。今天特殊,傷口幾乎靠近下身隱秘處,一個秘密永遠不能讓弟兄們知道,所以他才隱瞞下受傷這件事。 
  「血,大爺你腿……」弓長子到底發現了受傷之事。 
  「大驚小怪!」飛毛腿急忙扯過衣衫下擺遮住滲血的地方,說,「打喬家窯染上了冤家的血……你不准對任何人說我身上血血的,掃了弟兄們的酒興,別怪我收拾你。」 
  「哎。」 
  「閂上門,撂下窗簾。」飛毛腿道。 
  弓長子遵照吩咐做完這些事。 
  「你過來,幫我治治傷!」 
  「我?」弓長子怯生生朝飛毛腿移動腳步。有時候大爺喝完酒,便叫自己到他跟前去,將自己摟進他懷裡,貼著臉……那回他哭了,自己問他為何劈蘇(哭),挨了他一句罵。治傷?自己哪會啊,弄不好要挨揍的。弓長子越想越怕,雙腿發軟,哆哆嗦嗦地站在大櫃面前。 
  飛毛腿挽起褲子直到腿根處,光滑雪白的大腿有一道傷口,血肉模糊。他說: 
  「給我朝上摧條(澆尿)。」 
  「這……」弓長子倒聽說過人尿可以止血消炎治紅傷,畢竟沒親眼見過誰治,這可是大爺呀,朝他身上澆尿?他膽怯地說,「大爺,還是叫翻垛先生給你扎痼(治療)吧。」   
  《玩命》P卷(3)   
  「少廢話。」 
  「是,是。」 
  弓長子遲遲疑疑,又不敢違反,解開褲腰帶,褪下褲子,掏出胡蘿蔔樣的東西對準飛毛腿,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飛毛腿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的玩意,遲遲地尿不出尿來。就這樣站了許久,依然如故。他乾脆閉上眼睛極力朝外排擠,蘿蔔茁壯起來,一滴尿液也未出來。 
  忽然,弓長子感到有一隻柔軟的手攥住自己的玩意,這倒叫他驚慌起來,心也著急,如果真的尿不出來,惹惱了大爺,非給揪下來不可。天哪,這可如何是好?惶恐之中,弓長子瞥飛毛腿一眼,只見他臉漲得通紅,雙眼緊閉,眼角浸出淚滴,牙咬住顫抖不停的下唇。 
  弓長子重新閉上眼,集中精力尿尿。這時,那隻手開始蠕動,像條小蟲子爬來爬去,一種異樣的感覺滾動全身,發麻發酥發軟,內心深處萌動著難以抑制的渴望。 
  「山頭揚鞭?」炮台裡有人盤問,繼爾聽見粗魯的回答:「媽的,我是二爺。」 
  飛毛腿立即放開手,猛然坐直身子,眼裡透出悲哀,放下褲腿,向愣怔的弓子說:「繫上褲子,去迎接二爺。」 
  二 
  幾匹馬進院,二櫃跳下馬背。 
  二櫃的坐騎銀鬃馬拖著個蒙著眼睛的男人,衣服多處劃破,血肉模糊,輕微而低弱地呻吟著。 
  「綁到樁子上。」二櫃命令鬍子,「多捆幾道□麻繩,這個灰狗子(兵)厲害。」 
  走進飛毛腿臥室,二櫃朝椅子上一坐說:「呣,滿院留干子(肉)香味兒,大哥踢坷垃一定捋順。門達鎮的底我摸來了,還給大哥帶件禮物回來。」 
  「先別說了,快向佛主請安。」飛毛腿嚴肅地說,「你總忘記老大哥為我們立下的規矩。」 
  「活人拜死人。」二櫃還想說什麼,見飛毛腿目光咄咄逼人,急忙嚥回去,不情願地淨手、漱口,念道,「南無阿彌托佛。」直著脖子鞠了躬,點上一炷香。 
  「拐坐吧。」飛毛腿說。 
  二櫃朝椅子上一仰,掏出象牌香煙點著,吐出一片白雲,說:「半道兒碰到三個灰狗子(兵),是他媽的扣子(密探),還有一個尖果(小美女),水水靈靈的,今晚大哥開開葷吧,嘿嘿。」 
  飛毛腿走到窗前撩起窗簾望向院心,篝火已點燃,琥珀色火光照亮整個院落,有人從馬背上卸下一個布口袋,抬到拴馬樁前打開,倒出一個蒙著眼睛的女人,很快被綁在拴馬樁上,那兒已綁著個男人,頭軟軟地耷拉著。 
  「本來三個,叫我給順線(槍斃)一個。」二櫃說,「天牌(男)灰狗子給老大哥血祭,沒把兒的尖果給你。」 
  「大哥,宴席該開始啦。」水香來催促道。 
  篝火旁擺著數張八仙桌,雞、魚、鴨、兔,煎炒烹炸十分豐盛。飛毛腿面向西而坐,掏出護身佛,放在餐桌最顯眼的地方,帶頭念佛。 
  眾鬍子也隨念隨拜佛。 
  「弟兄們,」飛毛腿斟滿一碗酒,高舉與目平行,語調沉痛地說,「你們喝吧!」然後將酒潑灑在地上,敬那些死去的弟兄,爾後重新斟滿杯舉起,向在場的人說:「弟兄們,班火三子!」 
  菜一道接一道端上來,眾鬍子大吃二喝,沒人注意到飛毛腿的表情變化,本來因失血而蒼白的臉此時更加蒼白,並帶有幾分驚慌和不安。素日喝酒用大碗從不知醉的飛毛腿,只幾杯酒下肚,便覺得體內火燒火燎,嘴唇發乾舌頭發苦,清秀面頰現出酒醉的紅潤。他不時瞥眼綁在木樁子上的男人,眼裡噙滿淚水。斑斑血跡將那男人的臉塗抹得令人害怕,眉眼很難看清,但那高高顴骨,絡腮鬍子和富有魔力的厚厚嘴唇……珍藏心靈深處已經變得模糊的形象,忽然明晰起來,他,是他!幾次,飛毛腿想離開餐桌,到那個男人身旁去,親手洗淨他臉上的血污,換件衣服,請到餐桌來共進晚宴。 
  不!不能那樣做,自己是大當家的,對當兵的仁慈,弟兄們將怎樣看自己?飛毛腿極力控制著衝動,思前想後,決定留下來繼續喝酒。只是酒到口裡,堵在嗓子眼嚥不下去,那個男人血跡斑斑的臉總在酒杯裡出現。他站起來,想離開餐桌到臥室裡去,獨自一個人清靜一會兒。當看見眾弟兄正提議乾杯時,他又坐下來。不能掃了他們的酒興。眾兄弟出生入死,獨居荒野為了什麼啊?今日酒肉穿腸,明日就可能子彈穿膛。右面餐桌前兩個傷殘的弟兄,繃帶滲出血,像兩隻赤色的大眼睛,看不見,只好用手去摸,扯住雞腿狼吞虎嚥。另一位更慘,雙手已經斷掉,用牙叼起酒碗,將酒一點點吮吸進去。飛毛腿目不忍睹,痛苦地閉上眼睛。   
  《玩命》P卷(4)   
  「或許有一天,自己也像他們倆,失去雙眼,失去雙手……」從血誓入伙那天起,便將生死置之度外,搶搶奪奪中了此一生,也算痛快。誰會想到,竟能在自己的巢穴裡見到他啊!倘若知道能有今天,當時不會血誓掛柱(入伙)當鬍子。 
  也是匪巢裡的一次宴席,開餐前鬍子大櫃大德字將觀音佛像鄭重地給飛毛腿戴上,說:「我們綹子信佛,佛經規定不殺生,我們是不得已才動殺戒。世道荒亂,惡人橫行,待天下太平時,我們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飛毛腿托著觀音佛像,隨著大德字拜佛唸經,他迷惑不解,先前揮刀殺人的劊子手,轉瞬變成虔誠的佛教徒。念完佛,喝下一杯摻有動物血的酒盟誓。接下去,大德字為飛毛腿主持插香儀式,這才算是正式入伙。 
  鬍子插香共有十九句誓詞,說一句插一根香,說完誓詞香插完。與其他綹子不同,大德字備有一隻銅香爐,每炷香代表一個人,插香位置很講究,特別是大櫃二櫃插香的地方,任何人都不准插。假如死亡或疊拉(退伙)的話,插香的地方便讓給新入伙的人,否則那個位置永遠空著。大櫃要想知道綹子裡有多少兄弟,便去數數鼎中香的根數。 
  飛毛腿望著代表自己的那炷香,感慨萬千,劃火的手顫抖不停,好半天才點燃。綠色的火苗燃起,瞬間即滅,留下暗紅的火亮,意味著一生將像這炷香一樣,半明半暗地度過,香從頂燃到底,人的一生也就完結了。假若只燃一半,被風吹滅,誰來重新點燃呢?世界上唯有他——那個被自己找遍了白音塔拉的人,他會來嗎?不會的……鼎中多一炷香,一邊拜佛念佛,一邊破戒殺掠,過起這樣自相矛盾的生活。萬沒想到,他真的來了,就綁在院內拴馬樁子上。 
  夜朝更深的地方走去,篝火已燃盡,宴席接近尾聲。 
  二櫃酩酊大醉,吐字不清地說:「大哥,尖果送你房裡去了……拿攀吧!」說完四仰八叉摔在地上。 
  「把二當家的抬到高粱囤子裡去。」飛毛腿命令鬍子。 
  民間有一說,高粱解酒,將喝得大醉的人放在高粱上,很快就能醒酒。鬍子大櫃叫住水香說:「將那個……」他說話的聲音很低,旁人誰也沒有聽見。 
  「放心吧。」水香會意道,「我就去辦,大哥!」 
  大櫃飛毛腿拎著一盞馬燈離開院心,沿著甬道去炮台看看,這是他每天睡前必做的一件事,已成為習慣。 
  飛毛腿的臥室裡,那個女兵被捆綁在椅子上,她叫李秀娟。此時穿著改良旗袍27,梳著刀把粗的辮子,地地道道的關東村姑的打扮。衣服前襟被撕開,裸露出雪白的胸脯和脹鼓鼓的乳房。從被捆在椅子上,她便極力想用什麼遮住胸部,只是辦不到,手被牢牢地反綁在後面。 
  小鬍子弓長子看傻了眼,那臉、那胸、那乳房,叫他心裡發癢。真渴望她笑笑,一定更俏麗動人,他勸道:「你不用害怕,大爺待人可好啦。」他鋪好一床被褥,放好枕頭,去撂窗簾。 
  吱呀,門開了,一雙油黑烏亮馬靴跨過門檻,隨之擠進一股寒氣,蠟燭火焰傾斜了。她的心房緊縮著,預感到不幸的事即將發生,落入魔掌,插翅難飛,況且又與隊伍失掉聯繫,誰能來解救自己?土匪需要女人,不會放過到手的女人,遭他們作踐不如立即死掉。但是,死又談何容易?手腳捆綁著,如果那可怕事情發生,連反抗和掙扎都難。想到自己的戀人——捆綁在拴馬樁上的康志,愧對於他的情感苦苦地折磨著,她心靈深處呼喚:「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啊!」 
  「大爺,歸帳子(被)鋪好啦!」 
  「去放仰(睡覺)吧!」飛毛腿打發走弓長子,回手閂門。 
  嘩啦,門閂的聲音使李秀娟心房猛烈震顫起來,馬靴步步逼近,她絕望地低下頭,聞到來者的喘息和濃烈的酒味。一隻有力的手托起她的下頦,她剛烈地閉緊雙眼,咬著下唇,已經有鮮血從嘴角流出,不再睜開眼睛,不看面前的惡魔,也不看這黑暗的世界。   
  《玩命》P卷(5)   
  可怕的事情並沒有立刻發生,那隻手放下了她,屋內的蠟燭、馬燈相繼讓他給吹滅,爐中暗紅的炭火懶洋洋在棚頂跳閃著,院內所有燈已經熄,月光朦朧地映出盤腸28花式窗戶格子。 
  飛毛腿脫掉靴子,在狼皮褥子上合衣躺下,臥室內一片沉靜。 
  「也許,他喝醉了。」李秀娟這樣想,依然很緊張,一旦他醒來,那他……但願他永遠也醒不來。她朝窗戶望去,希望目光穿透窗簾,看見院中那拴馬樁,事實上根本不可能。「康志,你的傷勢如何?」撕破的衣服怎能擋住刺骨的春寒……小陳還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荒野裡,他才十七歲啊…… 
  到門達鎮偵察,她與戀人康志假扮小夫妻去趕集,小陳扮大板兒,偵察任務順利完成了。萬沒想到,半路上與鬍子相遇,槍戰中小陳飲彈身亡,他倆被生擒,她被裝進口袋,他被拖在馬後。 
  落難飛毛腿綹子,恐怕凶多吉少,這一點李秀娟心裡明白。白音塔拉草原誰不知曉飛毛腿馬隊?大櫃飛毛腿足智多謀,手使雙槍,百步穿楊。曾與日本憲兵、滿洲國軍、警察,吃掉了草原十幾個大戶,吞併三股小綹土匪。 
  李秀娟深為康志擔憂,鬍子將怎樣整治他?鬍子的酷刑慘無人道,背毛(勒死),臥雞子(油炸生殖器),活脫衣(剝皮),點天燈(燒死),掛甲(凍死),穿花(蚊蠓叮死)……傳說鬍子們為滋補身體,割掉人臀蒸煮著吃。她越想越害怕,綁繩已勒進皮肉裡,木木地疼痛。 
  「他一旦醒來……」李秀娟不敢想下去。 
  哧啦,黑暗中火光一閃,隨即熄滅。飛毛腿醒了,第二根火柴點亮了馬燈。李秀娟迅速瞥他一眼,印象中的匪首形象怎麼也與面前的飛毛腿對不上號,他既不是鷹鼻鷂眼,也不是青面虯髯,反倒眉清目秀,皮膚細膩白皙,沒有鬍鬚,也沒有喉結,缺少男性特徵和陽剛之氣。憑著女性的敏感和醫生經驗,給威震四方並有著種種傳聞的匪梟飛毛腿下了這樣的定義:變態人! 
  飛毛腿提著馬燈朝她走來。 
  大櫃儘管有張女人的面孔,這不足以說明一個人。李秀娟稍稍鬆弛的神經頓時又繃緊。馬燈移近了,也許那可怕事情即將發生。 
  李秀娟一陣顫慄。 
  飛毛腿繼續朝前移動腳步,李秀娟驚恐之中也有了思想準備,伺機咬他一口,毀壞他的面容,讓人們認出這張罪惡的面孔。 
  完全出乎預料,飛毛腿只是用馬燈照照她,接著披件衣服,將手槍插入腰間。走到門口踅回身,把一件裌襖扔過來,不偏不歪落在李秀娟的身上,遮住胸部和下半身,這樣只有腳露在外面。 
  飛毛腿順手拎馬燈離開臥室,反鎖上門。 
  三 
  「有事嗎?大爺?」夜間站香(站崗)的鬍子急忙跑過問。 
  「我看看高腳子(馬)。」飛毛腿向馬廄走去。 
  金鬃馬抬起頭,親近地拱拱他的手,旁邊一匹老馬也邀寵似地探過頭來,等待主人拍它額頭。大櫃將兩匹馬臉同時扳向自己,親熱一陣,拌些精料給它們,說:「啃(吃)吧!」 
  飛毛腿離開馬廄,朝關押康志的房子走去。 
  門口,崗哨頭縮進高高的大氅兔毛領中來回走動,見大櫃走來便迎上來說:「大爺放心,他撓不了槓(跑)。」 
  「瞪大招子(眼睛),看住。」飛毛腿說著走到窗前,捅破窗紙朝裡看,康志側身躺在地上,面向牆壁,胳膊的受傷處塗著粉紅色藥面之類,那盞煤油燈黑圓的燈影在他的身上搖來晃去。 
  飛毛腿望了幾眼,然後離開。帶回臥室一股寒氣,他往將要熄滅的爐膛裡加木柈子,藍幽幽的火苗旺盛,溫熱的氣流擴散開來。 
  李秀娟依然感到寒冷,從心裡向外寒冷,冷得發抖。視線一刻也沒有離開鬍子大櫃,細小的動作都未放過,他的行為繫著自己命運和貞潔。 
  飛毛腿坐在火爐旁,吹滅了馬燈,凝望著炭火出神,呆然地久久靜坐著,連看都不看她一眼,就像屋內根本沒有她這個人存在。   
  《玩命》P卷(6)   
  木炭紅色火光映照下,可見飛毛腿頭低垂,臉埋在雙手掌裡,雙肩微微顫抖著,低沉地啜泣著。 
  「他在落淚?」李秀娟覺得奇怪和困惑,怎麼也想像不出凶殘,干下宗宗作孽事情的鬍子大櫃感情如此脆弱,會傷心落淚?仔細看,襯衣明顯呈現出女性胸部特徵,清秀的面孔和尖細語音都更接近女性。李秀娟大膽判斷出飛毛腿不是男人!低沉的啜泣,叫人產生壓抑感。他究竟是怎樣一個人?他有什麼難言之隱? 
  飛毛腿在往事中行走。她的真實姓名叫董水月,是門達鎮有名的董屠戶女兒,與康志同住一條街。康家的同泰和藥店對著董家「吃吃看」肉鋪,坐堂康先生與董屠戶,一個石杵緊搗,一個砍刀緊掄,兩人相處甚好。 
  兩家的孩子常在一起玩耍,康志從小圍著爹屁股後轉,懂得了拿藥配方,認識黃□、蒡風、桔梗、陳皮……水月呢,雖然是嬌小女子,整天屠戶身前身後,學會了剔骨卸肉,殺、通、吹、砍。長大一些,他倆迷上打圍(獵)。 
  冬天,門達鎮的居民成群結隊到雪原打獵,白音塔拉草原山雞、兔貓、黃羊、□子物很厚(多)。每年第一場冬雪後,荒原便槍聲不斷,獵犬奔突,受傷的野獸倉皇逃命,一派刺激而壯觀的圍獵景象。 
  康志和董水月各抱一桿沙槍,遠離了門達鎮,在積雪覆蓋的泡子上,前面的康志突然跌倒,雙腿落進捕魚人穿鑿的冰窟窿裡,拔出時靰鞡濕得響透。 
  「快脫下來!」水月幫他脫鞋,用力過猛,他四仰八叉地摔在冰面上,棉襪子也隨鞋一起拽下來。為不使他挨凍,她做出了驚人之舉,解開衣扣,將他的雙腳攬進懷裡,用身體給他焐著,麻木的腳很快恢復了知覺,他碰到她成長中的乳房,腳不由自主的輕輕撓著。她覺得有只小蟲在乳房上爬,臉立刻紅了,沒鬆開手,反而讓腳貼得更緊,兩人情不自禁地抱成團團。 
  雪原之戀之吻之擁抱,兩家老人不約而同地發現了自己孩子的變化。水月出現在肉鋪前,康志像丟了魂似的,搗藥時才砸碎櫃面玻璃,那年月玻璃可是稀罕物;董屠戶見女兒納鞋底,縫鞋幫,扎花擰雲子卷兒,鞋做成了當爹的朝自己腳一比量,才恍然大悟……青梅竹馬,戶對門當,兩家老人打算擇個黃道吉日定親,媒人尚未選定,卻有一位不速之客登門。 
  來人刀刮臉,長衫馬褂,打(纏)腿綁。他是門達鎮警察分局長家的賬房先生,他說:「鄙人受局長之托,來府上請令嬡到府上幫傭。」 
  「我家人手還不夠呢,多謝局長好意。」董屠戶對警察局長為人略知一二,叫水月去等於送愛女入火坑,婉言謝絕道,「孩子幫我砍肉算賬……」 
  「別不識抬舉。」賬房先生翻了臉,道。 
  「我們祖輩靠殺豬刀子吃飯,」董屠戶拳頭捶著肉案子,震得秤盤子嘩嘩啦地響,「用不著何人抬舉!」 
  「嘿嘿,」賬房先生冷笑幾聲,說,「局長的面子是誰想卷都可以卷的嗎?你好好尋思尋思吧。」 
  沒過幾天,一個警察夜裡死在董屠戶門前,被人砍了數刀。警察局長下令逮捕董家父女,抄封了肉鋪,罪名是私通抗聯殺害滿洲國警察。 
  董水月被押在警察局長大宅裡,父親含冤死在大牢裡,她經歷了種種不幸,後來殺死警察局長逃出虎口,可是康志因他們父女的不幸離家出走,下落不明。起初她抱著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康志的決心離開門達鎮。 
  警察追捕董水月幾年,她隱姓埋名,女扮男裝,最終還是落入警探手中。押往門達鎮的路上,被鬍子大德字綹子劫持,她心一橫加入土匪行列。幾次攻打土窯,救了大德字的命,深得大櫃賞識,從馬拉子迅速升到炮頭、二櫃,直到大德字死後升為大櫃。 
  蒼天不知是可憐她,還是折磨她,將分別數年的康志送到她身旁……要麼投入戀人的懷抱,遠走高飛,離開生死之交的眾兄弟;要麼不認他,後天康志的血將祭祀老大哥亡靈……天啊,真的別無選擇嗎?   
  《玩命》P卷(7)   
  四 
  「喂!花鷂子(兵)。」鬍子打開關押康志的房門,「快起土檯子(炕),爺給你送藥來啦。」 
  「喝吧,」翻垛先生把一碗熱氣騰騰的藥湯端來,和藹地說,「喝下它,傷口就會好轉。」 
  康志看眼鬍子,夜半三更的煎湯熬藥,又給包紮傷口,還送來一床棉被,感到事情有些奇怪。鬍子將他雙腕繫上麻繩拖在馬後,他便料到用不著更多時間和路程,奔馳的馬將自己拖得皮開肉綻,骨架散花。面對死神的即將來臨之際,他深為被塞進口袋中的李秀娟憂慮,她不單單要受皮肉之苦,恐怕要遭鬍子強暴。 
  「你不喝藥,我無法向大爺交代。」翻垛先生說話依然和氣,蒼老的臉頰上現出幾分慈祥。 
  「奇怪……」康志望著藥湯,百思不得其解 
  種種跡象表明,鬍子大櫃也許有勸降和感化的可能。傳聞中飛毛腿凶狠殘暴,殺人不眨眼,從鬍子的言談中流露出飛毛腿至少對自己是寬容的。不管怎樣,恢復體力是必要的,他喝進藥湯。 
  「媽的,早該這樣。」看守他的鬍子隔著窗戶道。 
  鬍子已把燈芯捻得很低,屋內很暗,康志輾轉反側,一種撕肝裂膽的痛覺油然而生。秀娟啊,眼睜睜地看著卻救不了你,水月也像你一樣,我也眼睜睜地看著被惡人搶走。 
  今天進城偵察,康志回到闊別已久的故居看看,董家房舍被外人佔住,油光閃閃的肉案子不見了,自家的房舍面目皆非,隱約可見藍底黑字的「同泰和藥店」殘留在牆壁間。他來到圍牆後空曠的草地——和水月常玩耍的地方,唉,人去的去,散的散,天各一方,孤零零地剩下自己……一雙有力地手臂擁抱著他,他接受李秀娟的擁抱。 
  夜裡起風了,窗戶紙呼噠呼噠地響,康志身下柔軟的烏拉草散著暖暖熱氣,草藥使傷痛逐漸緩解,雙腿仍然鉛一樣地沉重,脫臼已被翻垛先生推拿歸位。鬍子馬拖拽時,荒草從軀體下滑過,四肢也隨之分開,似乎不屬於自己。現在足尖首先恢復了痛覺,神經從麻木狀態中醒來,他支撐著站起身,暈暈乎乎,雙腿發軟,堅持小小一會兒再次跌倒,外面的鬍子斥罵道: 
  「媽的,瞎折騰啥!」 
  夜已很深,三星移到西邊天際。飛毛腿臥室火爐最後一絲光亮熄滅了,李秀娟盯著飛毛腿,絲毫沒放鬆警惕。鬍子大櫃對她說來是個謎,又不能與他搭話。 
  「天亮後,我放你出去。」這是飛毛腿夜裡說的第一句話。 
  放?走?李秀娟驚訝。 
  「我遛馬時帶上你。」飛毛腿起身拉開窗簾,天已濛濛亮,「鬆開綁繩後,你必須對我十分服帖,否則你永遠別想離開土窯。」 
  「哎。」李秀娟答應,儘管將信將疑,她還是照鬍子的話去做。 
  鬆了綁繩,李秀娟站起身,迅速抓起飛毛腿扔過的一件衣服,遮住袒露的前胸,極力迴避鬍子大櫃火辣辣的目光。她跟飛毛腿走到院子裡,她扶她上馬。 
  清早的寒風襲來,李秀娟打個冷戰,朝昨夜捆綁康志的拴馬樁望去,那裡已經空空蕩蕩,木樁殘留著幾段割碎的□麻繩,依稀可見幾片深紅色的血跡。 
  「康志啊,你現在怎麼樣啦?」她眼裡含著痛苦的淚水,默默地說,「只要我能出去,一定盡快帶隊伍來救你。」 
  飛毛腿策馬出院後,朝東南方向馳去,翻過兩道土崗和一片開闊的草地,老龍眼匪巢被遠遠地拋在後面了。 
  「下馬!」飛毛腿勒住馬說,「走遠點。走吧,別讓我的弟兄再遇到你。」 
  李秀娟下馬後,疑惑地望著飛毛腿,晨光給鬍子大櫃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金色,冰冷的臉龐有了幾絲暖意,兩腮現出淺淺的笑窩,仍然腳不離鐙,手握韁繩,沒有要下馬的意思。 
  「他,你們打算……」李秀娟從對方的臉上,看到一絲希望,問。 
  「跟你沒關係。」飛毛腿冷冷地說。 
  兩人對視片刻。 
  一匹銀鬃馬射箭一樣飛來,打老遠就喊:「大——哥!」   
  《玩命》P卷(8)   
  李秀娟只跑出幾步遠,飛毛腿便催馬攆上她,鷂鷹捉小雞似的將她抓起,重新掠上馬背。 
  「大哥,球子啃土(晚)有兩台滾子(車)要經過腰坨子,拉的是大沙子(米)、浮水子(豆油)、還有留干子(肉)……」二櫃異常興奮,鷹眼發綠、發藍、發紅,「過清明的嚼管兒(好吃喝)就有啦。」 
  「踹(走)!」飛毛腿說。 
  金鬃馬甩開四蹄,銀鬃馬緊隨其後,兩馬並駕齊驅。 
  「中意吧?大哥。」二櫃瞟眼馬背上的李秀娟,笑著問。 
  「二弟眼力還行。」飛毛腿滿意地說。 
  到院子後,飛毛腿吩咐弓長子將李秀娟送回自己的臥室,而後抽出手槍,朝天鳴放三槍。 
  「快,快點!」總催罵咧咧地道,「聚(集合)!」 
  鬍子按四梁八柱、九龍十八須次序排好,總催報告人數後,便筆直立在一旁,等候大櫃訓話。 
  「弟兄們,」眾匪面前的飛毛腿是又一張臉,威嚴的大當家的,她的話很簡短,「拾掇好噴子(槍),磨快青子(刀),大煞落(日落)我們去打大輪(車類)。散!」 
  飛毛腿回到自己臥室,看見弓長子正訓斥李秀娟,便說:「好生待她。」 
  「是,大爺!」弓長子點頭道。 
  砰!院內再次響起槍聲。馬蹄、槍械碰撞,馬嘶人嚷一片嘈雜聲,許久才沉靜下來。 
  飛毛腿在馬背上檢閱一遍隊伍,下令道:「朝腰坨子,壓!」 
  五 
  土窯裡留下的幾個鬍子,準備明日祭祀已故匪首大德字的物品,伙房忙著蒸供品象鼻饅頭,熱氣騰騰,麥子味道很濃。 
  有人打開一把銹鎖,走進一間漆黑的小屋,條桌上擺著雕花楠木骨灰盒,旁邊是一頂綴著紅纓的六塊瓦氈帽,一套長衫馬褂、馬靴,一把左輪手槍和一把盒子炮,還有一把帶鞘的日本指揮軍刀,從刀身長短上看,是佐級軍官佩戴的。 
  到了每年大德字忌日這一天,鬍子便把他的遺物移出,擺在院心,受眾兄弟的拜謁。 
  「你這麼小年紀……」屋內只剩下弓長子,李秀娟大膽地說,「你叫什麼名字?」 
  「你敢盤蔓子!」弓長子惱火,稚氣的娃娃臉發怒時真有些嚇人呢!他摸摸腰間的手槍,抽出半截又放回去,「再盤蔓子,叫你吃麵條(鞭子抽)。」 
  「盤……」李秀娟不明白外人隨便「盤蔓子」犯了大忌,鬍子最忌外碼人問他們的真實姓名、詳細地址、家庭狀況,疑心你知道底細報復。詢問他們姓氏名誰稱盤蔓子,假若在大櫃面前盤蔓子,則惹下殺身之禍。 
  「吃吧,」弓長子去廚房端來水餃,說,「三鮮餡兒的漂洋子。」 
  「你們大爺好像挺善良。」李秀娟試探著說,「看樣子大爺對你不錯。」 
  「要不是叫他,我早就影(跑)了。」小鬍子弓長子掏出心裡話,隨即又像是後悔,不再往下說。 
  「小兄弟,我真害怕你們大爺殺了我。」 
  「哪能呢,大爺喜歡你。」弓長子說,「明天祭老大爺,和你一個綹子的男兵,保準順線。」 
  「順線?」李秀娟哪裡懂得土匪黑話,從弓長子得意的表情分析,順線肯定不是件好事。她問:「告訴我,啥叫順線?」 
  「槍斃!」 
  「啊!」她倒吸一口冷氣,頓時心慌起來。 
  「明天老大爺忌日,用當兵的血祭他,他死在兵的手裡。大爺發過誓……」 
  一家頭頂一方天,一個綹子一個規矩。每年這一天,被捉來的兵綁在拴馬樁上,剝光上衣,先用刀尖在胸脯劃出「奠」字,再用杯子接血,然後摻進酒裡,由大櫃將這杯血酒灑向靈位,眾鬍子隨之高聲道:「與灰狗子(兵)為敵,血祭大哥(大爺)!」 
  「我們的仇人是兵啊。」大德字在世時經常這樣說。從拉起綹子起,他便與周圍的兵結了仇怨。最初,大德字虔誠地篤信佛教,把打家劫舍看作對惡人的懲罰,周濟窮人是行善。綹子裡的人都是衣著無落的窮人,搶奪為了吃穿,從不開殺戒。後來,當兵的對他們追殺,一次竟打死十幾名弟兄和數匹馬。殘酷的現實逼迫大德字面向佛主幾番請罪,聲嘶力竭地喊出個「殺」字!   
  《玩命》P卷(9)   
  「奶奶的,」大德字負傷,躺在炕上叫罵著,「都說當一天鬍子,怕一輩子兵,咱當一天響馬,就打一天兵!」 
  飛毛腿更恨兵。 
  一次去縣城探路,飛毛腿看見一個日本軍官在熱鬧街上調戲中國小姑娘,口喊花姑娘的,在小女孩身上亂摸亂捏。 
  女孩在明晃晃的軍刀威脅下,驚恐和淚水在眼眶裡打轉,目光是那樣的無助,圍觀的市民木然地看著。兩個穿黑色制服的警察竟然揮著黑狗尾巴似的橡皮警棒,喊道: 
  「靠後!圈大人薄,得看得瞧。」 
  女孩忽然憤怒,朝不可一世的日本軍官撲去,她要用牙齒復仇。日本軍官像隻野獸吼叫一聲,抽出軍刀道:「死啦死啦的有!」軍刀剛一出鞘,只聽得一聲槍響,日本軍官當街中彈身亡。 
  「天媽呀!」兩個警察未等醒過腔來,耳朵被槍擊穿。 
  飛毛腿在馬上罵道:「讓大家記住你兩個禿耳朵走狗!」 
  此事發生後,日本憲兵隊決定清剿大德字綹子。 
  兩年來這個綹子今天槍殺日本鬼子,明天襲擊給養車,攪得駐守白音塔拉草原的日本兵雞犬不寧。日本人調集兵力,縣警察大隊全部出動配合,在陰雨連綿的夜晚,包圍了大德字的靠山窩棚,迫擊炮、輕重機槍,一起朝土窯射擊。 
  大德字不聽飛毛腿勸阻,甩掉衣衫赤膊上陣,親臨炮台督戰。日本軍官咿哩哇啦地叫喊,炮彈呼嘯,土窯哪裡經受得住強烈炮火轟擊,房屋中彈起火,幾匹馬被炸得血肉橫飛。 
  忽然一根血淋淋的腸子,難分辨清楚是人的還是馬的,從空中拋落在大德字脖子上,他拉扯掉了,端著發燙的槍管,剛喊出「小日本」三個字,炮台便被炸塌,他負傷倒地,依然舉著槍喊: 
  「弟兄們,別住(阻擋)!」 
  「聚!」飛毛腿明白眾兄弟的心理,如此死守下去,勢必全綹覆沒,土窯已經搖搖欲墜,岌岌可危,衝出去,是唯一的生路。馬隊集合完畢,將受傷者一一抬上馬背。此刻,大門完全被炮火封住,從何處出院? 
  「跳下圍牆!」飛毛腿果斷地命令道。 
  金鬃馬順著馬道馱飛毛腿來到北大牆上,剎那間,馬隊雲飛牆頂。金鬃馬畏懼地豎起前蹄,眼前是深深的壕溝,眾兄弟眼睛看著二櫃,只見飛毛腿夾住馬腹部,身子前傾,臉緊貼馬鬃,猛抽一鞭子,金鬃馬虎躍而下,接著數匹馬相繼跳下高牆。 
  鬍子回到老巢老龍眼,大德字已經奄奄一息,他對飛毛腿說:「二弟,我恐怕不行了……弟兄們交給你啦,記住有罪同遭,有福同享……與兵為敵!」 
  「抬香爐來。」大德字聲音十分微弱地命令道。 
  青銅鼎抬來了,大德字手顫抖地拔下那炷代表自己的半根殘香,將飛毛腿的香插在自己的位置上,眾鬍子明白,飛毛腿已晉陞為大櫃。 
  八仙桌上擺滿酒碗,眾鬍子割破手腕,將血滴進碗裡,飛毛腿端起酒碗,發誓道: 
  「永遠跟大哥走,用當兵的血敬大哥。」 
  鬍子馬隊傍晚歸來,丟盔卸甲十分狼狽,打大輪這一仗他們付出不小的代價。 
  六 
  飛毛腿面無血色,表情極其痛苦,踉蹌地回到臥室,立即閂門撂下窗簾,吹滅蠟燭,只留一盞馬燈。在馬燈照射下,她的臉青白如紙,不斷地呻吟。 
  「你閉上眼睛,不准看我。」飛毛腿說。 
  李秀娟閉上眼睛,戒備的神經繃得很緊,屋內響起脫衣聲和飛毛腿的呻吟。她覺得奇怪,偷偷地看,昏暗燈光中,可見一個赤裸女性的婀娜軀體,乳蜂高聳……腹部、腿部多處流血,將白皙豐滿的身體染得十分可怖,飛毛腿正往傷口塗抹著什麼。 
  「我是醫生,」李秀娟朝裸體走去,說,「我來給你包紮。」 
  四目相對,飛毛腿猶猶豫豫。 
  李秀娟扯塊布蘸白酒,為她擦拭傷口、塗藥,昨天受傷的部位,纏裹的破布已沾在皮肉上,為防止感染,重新做了包紮。   
  《玩命》P卷(10)   
  「你喝些水,防止虛脫。」她倒杯水端給飛毛腿。 
  飛毛腿沒拒絕。 
  「我們都是女人……」李秀娟想跟飛毛腿談談,剛說半句,話被飛毛腿打斷。 
  「兩條路可供你挑選,要麼留在我身邊,要麼立即殺了你。」鬍子大櫃生硬地說。 
  「為什麼殺我?」女兵問。 
  飛毛腿掏出手槍,麻利推上子彈。說:「你知道我是女人。」 
  李秀娟剛剛看到的一絲希望,瞬息間破滅了。飛毛腿搖身一變,又匪氣、霸氣,又是一個蠻橫的土匪大櫃。留下與鬍子在一起?說個不字,槍響人亡,鬍子殺人與殺隻雞沒有什麼區別。康志怎麼辦?明天,血祭…… 
  「去?留?」飛毛腿舉起槍逼問,只要她的手指輕輕一扣動,一切都完結了。從那張冷冰的、殺氣騰騰的臉上,看出沒有商量的餘地。 
  「留下可以。」李秀娟為緩和緊張氣氛,先做了讓步,「但是有一個條件,你得先放他出去。」 
  「他?」飛毛腿舉槍的手無力地垂下來,態度比先前緩和了許多。問,「生死的關頭,你為什麼想著他?」 
  「因為他是我的未婚夫,」李秀娟說,「我願用我的生命換取他的自由……假如你們需要用人血祭祀的話,就用我的吧!」 
  「未婚夫?她是他……」飛毛腿一怔,仔細打量起女兵,像是第一次見到李秀娟似的。 
  「我替他去死。」李秀娟鏗鏘地說。 
  飛毛腿深深地歎口氣,頹唐地躺在椅子裡,閉上雙眼。老天爺多麼不公平啊!康志,自己一生僅愛過的一個男人,就在那間屋裡羈押著。明天,假如公開出面救他,破壞綹規將深失眾望。天哪,我該怎麼辦呢? 
  董水月同父親一起被抓進警察局,父親先死去。警察將她五花大綁,蒙住雙眼堵住嘴,關進一個屋子裡,四肢被分別固定住,哧啦啦衣服褲子被撕開。接著一條濕毛巾搓擦她的下身,她想併攏兩條腿,但是做不到。 
  「放幾個?」 
  「五個!至少五個。」 
  董水月覺得有雙手很重地接近自己的下身,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巨大痛覺,從下向上將她擊暈……她躺在土炕上了,身旁有了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婆守護,見她醒來,激動地用衣袖擦眼睛,驚喜道: 
  「姑娘,你可睜開眼啦。」 
  董水月想坐起來,下半身很沉,像墜塊石頭。 
  「別動,姑娘。」老太婆急忙按住她的手。 
  「我……」董水月恨自己是女孩,恨生長著惹是生非的東西。她哭喊著,想撕碎它,撕碎自己,撕碎整個黑暗的世界! 
  「孩子,咬牙忍耐吧。七天,就七天。」老太婆規勸道。 
  夜裡,小腹部火燒火燎的脹痛難忍,她含淚懇求老太婆說出究竟是怎麼回事。 
  夜深人靜,董水月聽見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警察局長已有三房四妾,前不久又從煙花巷弄出來個如花似玉的名妓,整日玩樂。他覺得力不從心,到處尋找壯陽藥。有人傳授給他個秘方:將紅棗放進黃花閨女的……七天後取出,沏水喝有奇效。據說不亞於鹿鞭、虎鞭之類。門達鎮先後有三個女孩被放入了大棗,董水月是第四個。 
  董水月想念康志,盼望他來救她!難熬的第七天終於到了。 
  「警長,董水月她?」管家問。 
  「你說呢?」局長見董水月姿色不凡,早有打算,說,「明天你鎮上挨家門口走走,說我娶五姨太,請大家喝喜酒。」 
  「是!」管家明白了局長的意思。 
  門達鎮不論門戶大小,都要出禮錢,康家自然不例外。康志得知警長要娶水月為妾,悲痛欲絕,病倒了。多虧康先生經心調治,才保住小兒性命。病痛之中,他悟出人生道理:天下惡人不盡,有情人難成眷屬。病好後,不顧雙親阻攔,背著獵槍離開了門達鎮。 
  一天夜裡,喝得醉醺醺的局長將新娘子摟在懷裡,一把尖刀從後背刺穿他的心臟,當即斃命。董水月逃出來,叩開康家房門,竟嚇得康先生面如土色,冷汗直流,見她濃妝艷抹,新娘子的綢衫上粘著血跡。   
  《玩命》P卷(11)   
  「我殺了局長……」她告訴他們自己幹的一切,問,「康志呢?」 
  康先生哭訴了兒子出走的經過,董水月欲哭無淚,默默站在康志平日睡得那鋪火炕前,想著過去的事情。 
  「給我當媳婦吧?」康志說。 
  「嗯吶!」她紅著臉點頭答應。 
  「康大伯,」董水月撲通跪地,磕頭辭別,「我走了!」 
  康先生牽出馬,親手備好鞍子,扶她上馬,老淚橫流道,「多保重啊,孩子!」 
  茫茫黑夜,何處去啊?董水月剪去長髮去掉女兒裝,尋找,尋找心上人……幾乎走遍白音塔拉草原。 
  「唉!」飛毛腿獨自坐在爐子旁,陷入沉思。明天,意味著什麼?當太陽升起,康志將被綁在院中的拴馬樁上,二櫃用尖刀劃他的胸脯,出現「奠」字……不,絕不可那樣做!想他,盼他,到頭來折磨他。不!可是,眾弟兄又將如何看待自己?不能失去弟兄們,多少年來,出生入死,風餐露宿,用鮮血泡出來的兄弟情誼不能丟掉啊! 
  眼看三星已偏西,用不多久天就要亮了。怎麼辦?飛毛腿也想到同康志一起逃走,可怎麼到他房子裡去?老天要是有眼,一舉成功,給他生個孩子……她想入非非,百感交集中她舉棋不定。 
  李秀娟默坐一旁,觀察著飛毛腿,見她時而啜泣,時而歎息,坐臥不安。 
  許久,飛毛腿走了出去。 
  關押康志的房門突然開了,閃進一個人來,到他面前說:「我救你出去!快走。」 
  「你是誰?」康志驚異道。 
  出現一個蒙面人,月光很暗,連唯一露出的雙眼都看不清。 
  「走!」蒙面人不肯報姓名,前面引路。 
  康志緊隨其後,繞過幾間房舍,來到高高的圍牆下。 
  「你踩上我的肩膀,翻牆過去。」蒙面人突然提出一個使康志疑惑不解的要求,「讓我摸摸你的臉。」 
  「摸臉?」康志沒往深處想,匪巢裡也不容他深想。不管蒙面人是何種原因,冒生命危險搭救自己,這一點要求總該滿足他的。於是,他探過頭去。 
  一雙手摀住自己的臉,輕輕地撫摸著。這雙手使他腦際迅速閃過一幕:夏天,董水月用手托著自己臉,說:「你的鬍鬚像草茬子,真硬!」 
  眼前這雙手,讓康志覺得神秘。 
  忽然,蒙面人的手由涼變熱,並顫抖起來,月光中可見蒙面人眸子中淚花閃爍,身居匪巢這位陌生人,大義搭救又不肯露出真名實姓,摸臉,為何要摸臉啊? 
  「我們一起走,到我們部隊……」康志說。 
  「不!」那雙手忽然鬆開,蒙面人推他一下,「快走,你快走吧!」 
  「告訴我你的姓名,我們追剿這股匪徒時,好認出你。」康志覺得如此要求並不過分,然而,蒙面人仍然沉默不語。 
  這時,院內的流動哨提著馬燈從前院向後院走來。看起來僻靜、缺少燈光的後院,鬍子是不放心的,要巡視巡查。 
  「來!」蒙面人蹲在大牆下說,「跳過圍牆,朝東北方向走,別處炮台都能看見你。」 
  康志蹬著蒙面人的肩,雙手扳住牆頂,將要攀上的一瞬間停住,說:「好漢,我有件東西留給你,將來我們見面以它為憑證。」嘩啦一串像銅錢的東西落下來,蒙面人接住,揣到懷裡。 
  「那個女兵,求你替我保護她!」康志說完攀牆,忽然感到自己腳脖處,被濕熱的東西吮吸著……他離開了蒙面人的肩,「好漢,我們後會有期!」 
  飛毛腿回到臥室,手伸向懷裡,摸到那串東西,用不著掏出,她便知那是什麼。她對它太熟悉了,十幾年前就熟悉——它是康志的長命鎖,用七個銅錢穿起的。銅錢上面的字她清楚地記得:開元、嘉慶、永寧、康熙、乾隆、雍正、光緒。 
  「大爺!」鬍子敲窗戶,驚慌地說,「那個灰狗子(兵),不見了!」 
  「媽的,一群廢物!」飛毛腿怒罵道,披衣出去,抽出手槍朝天鳴放。   
  《玩命》P卷(12)   
  鬍子集中院子,見怒氣沖沖的飛毛腿手按槍柄,凶神惡煞一樣盯著他們,個個如鼠見貓,戰戰兢兢,大氣都不敢出。 
  「媽的,昨晚誰瞭高(看守)?」飛毛腿問。 
  「大爺,是、是我,」一個鬍子哆哆嗦嗦出列,跪在大櫃腳前,磕頭求饒道,「大爺,我沒放仰(睡覺),穿泡箭桿(屙稀屎)的工夫,他就影了(跑)。」 
  飛毛腿抽出手槍,拎著來回踱步,眾鬍子心懸到嗓子眼,只要那黑色馬靴猛然停下,失職的鬍子便要命歸西天。嚓!嚓!黑色馬靴不停地移動,跪地的鬍子癱軟如泥,嚇尿了褲子。 
  「看在你平日忠實,從沒出過閃失,」飛毛腿說,「割去順風(耳朵)!」 
  「謝大爺不殺之恩。」鬍子連磕三個響頭,爬起來走向已掏出短刀的秧子房當家的。兩聲慘叫後,那個鬍子疼昏在地上。 
  「弟兄們!跑了個當兵的,底細叫他掏了,冤家定來報復。分頭準備,挑(走)!」 
  當夜,鬍子馬隊離開老龍眼匪巢。 
  李秀娟雙眼被蒙住,給人掫上馬背,鬍子要帶自己到什麼地方去,將來的命運如何,她全然不知。 
  飛毛腿始終馳騁在隊伍的前面,緊挨她的坐騎——金鬃馬旁是匹菊花青馬,兩匹馬並駕齊驅,朝白音塔拉草原深處奔去。 
  七 
  鬍子馬隊急急沖沖風風火火地離開老龍眼匪巢,進入了廣漠的白音塔拉荒原,揚起遮天蔽日的塵埃,龍捲風一樣疾速前進。 
  昨天夜半,上香的鬍子報告,關押在後院的那個兵不見了,搜遍整個院落未見蹤影。土窯高牆深院,四角炮台晝夜有人把守,關押康志的房前又設下流動哨,一個傷口未癒的人,怎能跑得出去?但是,康志確確實實的逃走了。 
  匪巢暴露,面臨危險,飛毛腿下了立即挪窯(轉移)的命令。 
  早春獵獵寒風,吹透單薄衣裳,李秀娟瑟瑟發抖,坐在馬背後部,身子直朝下滑,抓著鞍□的手一刻也不能鬆弛,稍稍放鬆,就可能落到馬下,馬蹄揚起濃重苦澀味兒,鹼土細塵不時鑽進鼻孔,嗆得人喘不過氣來。 
  出發前,大櫃飛毛腿特意叮囑弓長子道:「你和她同騎一匹馬,照顧好她。」 
  「是,大爺。」弓長子從飛毛腿臥室押出李秀娟,按鬍子規矩,出入匪巢,或是跟馬隊挪窯,綹子外邊的人都要青布蒙眼,一路甭想看到什麼,到達目的地後,方可去掉蒙眼布。 
  「攥住!」弓長子叫李秀娟抓住鞍□,坐在自己身後。 
  她的眼睛蒙著,外部世界一片漆黑,只感覺出馬隊在行進,偶爾聽到遙遠天際夜鶯嚦嚦淺啼,預示著黎明將至。 
  鬍子深夜突然挪窯原因,她心裡清楚,康志夜半逃出匪巢,意味著他會趕回駐地,帶隊伍來消滅這綹鬍子,解救自己。現在,鬍子馬隊要逃到哪裡去,自己將來命運如何,正像眼前情景一樣,黑乎乎沒有一絲曙光。 
  忽然,李秀娟覺出手被人緊緊地攥著,是只溫熱的手,肯定是小鬍子弓長子的。她對這個小鬍子,不像對其他鬍子那樣憎惡,或者說少了些恨,並且有了點同情和憐憫。自己和康志被二櫃雙龍掠進匪巢以來,由於押在大櫃飛毛腿臥室,便與匪首的貼身侍者馬拉子(專門給大櫃牽馬的人)弓長子有些接觸。他悉心地照料,並且透露了不少情況。 
  那只不安分的手對李秀娟摸挲,她心房猛然緊縮。雖然他才十六七歲,充其量還是未成年的小大人,落草為寇,終年馬背顛簸……但是,他畢竟進入了青春躁動的年代,知道了對女性愛慕和渴求。做醫生的比常人更能理解到了不安分也很難安分時節男孩內心的隱秘,她警告他說: 
  「再不老實,叫你們大爺啦。」 
  弓長子猛地縮回手,狠抽了坐騎一鞭子,在一陣瘋狂馳騁後,馬的速度才漸漸慢下來。小鬍子發自內心深處的歎息甩過來,而後溶進轔轔車輪聲中。又過了很久,馬蹄叩地變得撲撲嚓嚓,乾燥的塵埃中,間或聞到股股清新味道,時時摻雜進青苔和地衣的水銹味兒。   
  《玩命》P卷(13)   
  「或許,馬隊到了低窪草塘邊。」李秀娟想。 
  白音搭拉荒原的腹部地帶,河流稀少,蘆葦塘、澇窪地、水泡子星羅棋布,它們像珍珠鑲嵌在乾旱廣漠的原野上,略帶苦澀的鹼水,養育了棲居荒原的動物、鳥類、昆蟲和植被。 
  滾動的車輪陡然停止,從馬隊前頭傳來大櫃的命令,先壓下來。 
  「壓下?」李秀娟不懂鬍子這句黑話。 
  弓長子勒住馬,挺直身子眺望,喃喃地說,「可別在這爛泥塘子裡呆一夜。」 
  李秀娟斷定鬍子要在此停留,聽得見鬍子跳下馬,槍械叮噹碰撞,馬搖晃頭鐵嚼子磕牙的鋃鐺,貪嘴的馬刷刷啃著草。 
  「下來吧!」弓長子扛麻袋似地將李秀娟弄下馬背,放在草地上,塞過一包東西,「啃富吧!」 
  停歇小憩間,飛毛腿和四梁八柱站在土丘,居高臨下俯視前方薄霧籠罩中的屯落。 
  「二弟,」飛毛腿命令二櫃雙龍說,「帶幾個弟兄去望水(偵察),快些回來。」 
  「跟我來!」二櫃雙龍聽到望水命令,像抽足了大煙,一激凌,衰憊面容迸出虎虎神采,拔出手槍躍上馬背,兩個鬍子抖擻地跟隨著,朝沉寂小屯撲去。 
  頃刻,馬蹄聲消失了。小屯響著狗吠,東南西北地咬成一片,遽然槍響,一片幽長悲愴的狗叫,消失在濃重霧靄裡。 
  李秀娟嚥下兩口乾硬的玉米餅子,問身旁的弓長子,他們要幹什麼?回答是冷冰冰的不知道。眼睛被蒙著,外部世界給她唯一的信息,就是透進蒙眼布碎星一樣的點點紅光。 
  康志被一個蒙面人救出老龍眼匪巢後,連夜趕回部隊駐地,向首長匯報了門達鎮偵察情況和遭鬍子綁架過程。騎兵團立即做出決定,大部隊去攻打門達鎮,讓康志率一支精幹小分隊前往老龍眼,追剿飛毛腿匪徒,救出李秀娟。 
  騎兵趕到老龍眼,鬍子已經逃走,留下的只是空空蕩蕩的院落。康志來到鬍子大櫃飛毛腿的臥室,木椅上還有割斷的幾股麻繩,說明秀娟曾被捆綁在這裡。她現在怎麼樣啦?他不願意這樣想:送進鬍子大櫃的臥室,無惡不作的鬍子頭,不會放過一個到手的姑娘。 
  數日前他們同坐的那輛勒勒車被鬍子遺棄在院落裡,車耳板上,陽光中有片血跡閃爍紫色光環,那是小陳的血。 
  古老破舊的勒勒車行駛在白音塔拉的荒原古道上,裝扮成趕車伕的蒙漢混血兒戰士小陳,沉醉在大自然旖旎風光之中,嚦嚦鶯聲,嚶嚶鳥鳴,金嗓子百靈鳥深沉地唱起古老的戀歌。小陳心底裡勃發出熾情,甜甜地唱起一首情歌: 
  在金色的大地上, 
  伊敏河流水溶溶, 
  我這顆忠誠的心喲, 
  只為一個人而跳動…… 
  勒勒車上,開始康志和李秀娟保持一定的距離地坐著,輾過一片乾草甸子,荒道愈加坎坷,勒勒車醉漢一樣左擺右搖,他倆很難坐穩,時時磕磕碰碰撞撞,偶爾肩與肩磨擦,間或頭與頭相觸,時不時地撞個滿懷。勒勒車像似故意開著玩笑,以此來打破戀人間的沉默。這一次次軀體碰撞,使之神往悠然,兩顆心不安地激動起來,不約而同地盼著碰撞來臨,企望顛簸得再劇烈些,彼此多麼需要猛烈的撞擊啊! 
  勒勒車真能捉弄人,愛之火被它點燃後,不去呼風助燃,相反卻四平八穩起來,淤沙的土路很軟松。 
  西下沉日帶走了荒原喧鬧,月兒瀉出淡淡的柔光,草地恬靜得迷人和深沉。他們完全沉迷在舒緩靜謐氣氛裡,沉湎在小陳那深厚粗獷撩人心弦的情歌裡,他們相依相偎得更緊。微風掠起她的秀髮,調皮地撓著戀人的臉頰。 
  小陳犧牲在鬍子的槍口下,秀娟被鬍子帶走。 
  「秀娟,你在哪裡啊?」空空的院落使康志感到茫然,深為落入魔掌的秀娟命運擔憂。鬍子搶先一步逃掉了,沒留下一點蹤跡,漫無邊際地去搜尋是徒勞的。偌大白音塔拉草原,想把幾十個隱藏的鬍子找出來,真比登天還要難。   
  《玩命》P卷(14)   
  這時,又一隊騎兵趕來了。 
  「康排長,團部要我們來援助你。」騎兵張連長說:「門達鎮已被我軍佔領,首長指示,剿滅飛毛腿後立即回去,有新的任務。」 
  飛毛腿跑了! 
  門達鎮很快建立起鎮政府,康志被留下來,任區中隊隊長,主要任務是肅清白音塔拉草原上的土匪鬍子。 
  區中隊在康志的率領下,在白音塔拉草原上與鬍子展開艱苦卓絕的鬥爭。先後消滅了老北風、久戰等好多綹鬍子,唯獨飛毛腿至今未落網。門達鎮區政府所管轄的二十幾個自然屯,屯與屯相距遙遠,道路荒漠,地廣人稀,又多溝壑土丘,適於鬍子隱藏和棲居,給剿匪帶來重重困難。 
  康志去縣裡參加聯防會議兩天,門達鎮區政府就接到三次匪情報告。他急忙從縣裡騎馬趕回來,剛邁進區政府大門,區長見面便說:「康隊長,你可回來啦,鬍子這幾日太囂張了。」 
  區長將連日來發生的匪情告訴康志,大壕甲村村長家遭鬍子襲擊,五口人全部被殺害,區政府通信員去送信,在黃花甸子被鬍子槍殺,沈家屯的工作隊員被鬍子包圍,兩人無一倖免。 
  這幾起兇殺發生地點不同,大壕甲村到沈家屯相距六十多華里,從報案人講述的時間上看,幾乎同一時刻發生的慘劇。如果白音塔拉草原只是飛毛腿綹子,他們不可能同時幾地作案。如此看來,還有一個鬍子綹子活動在白音塔拉草原。一個綹子也好,兩個綹子也罷,為確保新生政權的穩固,和土改工作順利進行,必須徹底清除匪患。 
  「縣委指示我們,要動員各方面力量,撒下天羅地網,消滅飛毛腿鬍子馬隊。」康志傳達了縣聯防會議精神後,提出自己的看法,「我們區中隊幾次出擊,都未見飛毛腿馬隊的蹤影,他們很可能隱藏在白音塔拉荒原的更深處。那裡適於鬍子棲居。我建議,區中隊化整為零,分頭深入到那些屯落去消滅鬍子。」 
  八 
  在門達鎮區委會研究剿匪方案的同一時刻,飛毛腿馬隊攻下一個屯子,佔領了地主高家土窯。 
  在鬍子馬鞭監視下,高家老老少少,男傭女僕忙得腳踢後腦勺,磨米碾面,剁鵝宰雞勒狗,招待惹不起的吃走食的爺們。 
  正房騰出來做大櫃的臥室,牆壁掛上刀槍,土炕上鋪著狼皮褥子。一間幽雅客廳,轉瞬間變成陰森可怖並充滿匪氣的虎穴狼窩。 
  大櫃飛毛腿靠著椅背,高蹺二郎腿,天藍色呢帽低垂蓋住眉眼,閉目養神。攻打下大戶人家後,一切事情都由手下四梁八柱各負其責,分頭去辦,大櫃自然用不著費心勞神。 
  鬆了綁,去掉蒙面布的李秀娟靠近窗戶坐著,馬背上顛簸實在有些累了,背貼著冰冷土牆,眼向窗外望去,院子裡一派忙碌,殺豬的人嘴叼著鋟刀,雙手用力向外拽著豬腸子肚子、心肝肺。幾個女人刷碗涮碟,擺放八仙桌子。倘若不去看拎鞭子來回走動的鬍子,說高家正張羅著辦喜事,準有人相信。 
  咯咯,一隻蘆花公雞牆上牆下,滿院飛逃,它不甘被捉住。於是周旋起來,主人窮追不捨,幾番追逐,蘆花公雞熬盡體力,膀子耷拉下來就擒。只見那鋒利菜刀寒光一閃,雞頭滾向一邊,無頭的雞身噴著鮮血走了幾步,晃晃悠悠地倒下,不再掙扎了。 
  「誰他媽的宰的鳳凰(殺雞)?」二櫃雙龍拎著馬鞭子走近殺雞人,怒目瞪圓,吼叫道,「快放屁!」 
  「是我殺的。」殺雞人倒吸了口涼氣,刀上的雞血簌簌的滾落。 
  「媽的B!」二櫃雙龍揮鞭就捆(抽),一時間聲聲慘叫,殺雞人倒地翻翻亂滾,鞭子雨點似地抽來,鮮血透過衣衫,現出道道鞭痕。 
  李秀娟不忍看,鬍子折磨人,成為他們的特殊癖好,無端打人,更是家常便飯。殺雞為他們吃,不領情不道謝,反倒挨頓鞭打。其實,李秀娟有所不知,殺公雞犯了大忌的。鬍子視公雞為當家的。當著他們的面殺公雞,就認為你恨他們當家的,(大櫃、二櫃即是綹子當家的)這還了得?   
  《玩命》P卷(15)   
  外面的哭爹喊娘聲傳進屋子,驚醒剛剛入睡的飛毛腿,一串銅錢從衣襟裡滑落地下。 
  手疾眼快的弓長子伸手去拾,被飛毛腿的皮靴踩住,喝道:「拐(坐)一邊去!」隨後自己拾起那串銅錢,急忙揣入懷中,惶然地看眼李秀娟,起身走出屋。 
  李秀娟看清是個長命鎖,她熟悉它,並在康志那兒見到過幾次。銅錢的紅線自己用紗布染上顏料,代替原來破舊的紅線。聽說這是康志的護身之物,他無比珍貴地保存著它。他說,這串銅錢對我來說不是什麼護身神符,我們不信迷信,保留它為懷念兩個人,一個是母親,一個是初戀的人董水月。現在怎麼在飛毛腿手裡,是逃離土窯時掉下的,還是被鬍子搜刮來的?鬍子大櫃的馬鞍馬鐙鍍著金,還會稀罕這幾枚破舊銅錢?飛毛腿如獲至寶地收藏著它又為了什麼? 
  李秀娟沉思起來,良久才從紛亂思緒中理出頭緒來,一個女孩殺死門達鎮警察局長,割去秀髮,脫掉女兒裝,上山當了鬍子,又升為大櫃。忽一日,她發現自己的戀人被捉進匪巢,便在夜裡悄悄放走他。臨別,康志留下極其珍貴的長命鎖。假設如果成立,那麼飛毛腿肯定就是當年的董水月。 
  夜已深了,鬍子們仍在喝酒,划拳行令,十分熱鬧。 
  飛毛腿帶著幾分醉意,提前離開餐桌回到臥室,扯過一床被子,合衣蒙頭躺下。 
  「你一定認得康志,並親手放走了他。」李秀娟為早些弄清飛毛腿的身份,揭穿說,「你們過去同住在門達鎮,青梅竹馬……」 
  「不!」飛毛腿矢口否認道。 
  「……後來你落草為寇,他參加了部隊,從此你們天各一方……」 
  「別說啦。」飛毛腿生硬地制止了李秀娟,猜測如此準確,使飛毛腿大吃一驚,開始不安起來。如此下去遲一天早一天,她會認出自己是董水月來。 
  飛毛腿開始後悔,那天負傷就不該讓這個女兵知道自己是女人,結果麻煩事來了。一旦自己是女人這一秘密洩露出去,叫綹子裡的人知道,幾十個五毒俱全的弟兄,將如何對待他們昔日的大櫃,就可想而知了。既然自己冒險蒙面放走了康志,早晚一天也要放女兵出去,讓他們去團聚,去白頭偕老。 
  數日接觸,李秀娟摸透了飛毛腿的脾氣,她在鬍子面前是個堂堂男子漢,是握著生殺大權的首領。在背後,她卻常常唉聲歎氣,畢竟是個女人啊。 
  院子裡漸漸靜下來,酒足飯飽的鬍子們都鑽進廂房去睡覺,除了馬嚼草聲外,再也沒有別的動靜。 
  李秀娟靠牆坐著睡著了,並做了一個夢,康志帶一隊騎兵來了,消滅了這綹鬍子。戰鬥結束,她向康志跑去,即將投入他的懷抱時,猛地站住腳,康志正和一個女人擁抱在一起。啊!是她,董水月!她醒了,眼角涼絲絲的,夢裡自己流淚啦。是激動,還是傷心,天知道。 
  「爹——爹!」窗外響起女孩的呼救聲,院子一陣騷動。吱呀門在開啟,零亂的腳步,忽明忽暗的馬燈光,女孩的聲音從餵馬的草欄子裡傳來。 
  「行行好吧,二爺。」一個蒼老的伴有哭泣的聲音苦苦求饒道,「放了她吧,她才十四歲啊!還是個孩子。」 
  「媽的B!」粗魯的惡罵中,嘩啦啦子彈推上膛,恫嚇說,「全他媽的滾回屋去放仰(睡覺),誰壞了爺爺的好事,叫他腦袋開瓢!」 
  「放開我……啊,媽呀……」 
  女孩呼爹喊娘,隨著一聲驚天動地的痛叫後,哭喊聲越來越小,直到最後聽不見了。 
  「大爺,不好啦,一隊騎兵包圍了村子。」上香的鬍子來報告。 
  「來人吶!」飛毛腿一骨碌爬起來,三步並兩步躥出屋去,掏出二十響盒子炮,三聲槍響過,四梁八柱搶先圍過來,接著眾鬍子們拎槍集合在院心裡,「弟兄們,響馬殼了(被包圍了),準備打。」 
  眾鬍子各自抄起武器,蜂擁到圍牆上,各守一處,烏黑的槍嘴探出射口。 
  九   
  《玩命》P卷(16)   
  一場拚殺即將開始,高家土窯內外出現一陣可怕的沉靜。康志將區中隊部署在土院外各個要害處,形成包圍,待天亮後,一舉進攻,拿下高家土窯。 
  飛毛腿面對如此險情,卻表現出一種大將風度,同四梁八柱來到圍牆頂上巡視,神情泰然地鼓勵眾鬍子,然後鑽進土炮台,透過小小的瞭望窗口,觀察外邊動靜。只是天太黑,看不清來的是什麼人,是灰狗子還是蹦子(警察)。她絕沒想到,是康志帶區中隊來圍剿。 
  「推馬殼(推八門)!」飛毛腿命令翻垛先生道。 
  鬍子遇到被包圍,或是出發前,或是行進中迷了路,都要靠精通天文地理和八卦圖的翻垛先生推八門29定出行走或突圍方向,推開哪個門,就按哪個門的意思做。 
  「達摩老祖,請指一條明路!」翻垛先生攤開紙牌,迅速推開一個門——死門。他道:「討賬要奔傷門去,行圍采獵死門強。」意思是說要與來攻打者決一死戰,方能衝出重圍,化險為夷。綹子朝哪個方向突圍,要靠翻垛先生擺八卦圖,即是乾、坎、艮、震、巽、離、坤、兌。推法與八門相同。 
  「離方開。」翻垛先生報告結果,指出了行走方向,朝南走。 
  高家土窯大門正好朝南開,不然就是劈牆,也得按推開八門所指的方向走。 
  外邊遲遲不進攻,鬍子們惴惴不安。 
  「大哥,」總催沉不住氣了,「下令衝出去吧,球子掛(日出)後,他們的快上快(機槍)、叫天(炮)一起打來,土窯……」 
  生死攸關時刻,四梁八柱眼盯著飛毛腿。是衝鋒陷陣,還是負隅頑抗,鬍子們萬分焦急地等大櫃決斷。 
  「雙龍呢?」直到這時飛毛腿才發覺二櫃不在場,如此緊要關頭,二當家的雙龍卻不在,飛毛腿面現慍色,問: 
  「他人在哪兒?」 
  鬍子們面面相覷。 
  「你們都啞巴了嗎?」飛毛腿見他們知情不舉,憤然作色道。 
  「在那兒!」總催手指亮著燈的高家小姐閨房說。 
  飛毛腿氣勢洶洶地走過去。 
  一個男人的身影蟲子一樣在花格窗戶上爬行,時高時矮,隱隱約約可聽見女孩滿是童音的淺淺呻吟。這一切讓呆立窗外的飛毛腿看得清楚明白,不由得怒火中燒。倘若不是二櫃,她非一腳踹開門不可,將他從女孩身上拉下來,做(殺)了他。 
  「唉,造孽啊。」飛毛腿無可奈何地離開,沒去踢門,也沒去懲罰他,因搞女人收拾二櫃,會引起眾兄弟不滿。自己的房裡不也有一個女人嗎?玩弄女人的遺風、陋習,是已故匪首大德字留下的,延續至今未絕。上樑不正下樑歪,手下膽大妄為,生死時刻還有心去拈花惹草,身為大當家的自己難推卸責任。她突生想法,突破重圍後,先放走女兵李秀娟,定下規矩:不准橫推立壓(糟蹋女人)。從四梁八柱做起,違者殺頭。 
  飛毛腿重新來到圍牆,發現有人影悄悄移向土窯,她麻利掏出手槍,用腿彎壓上子彈,什麼時辰攻擊也不是隨便的,待翻垛先生看星相而定。 
  「三九兌上有橫事,禍傷人亡要當心。」任先生觀一陣星相,尋找到了最佳時刻,「到時候啦。」 
  飛毛腿掏出觀音銅佛像托在手中,念道:「菩薩寬恩,弟子又要開殺戒,保佑我們吧!」說罷,朝外點射兩槍,發出戰鬥命令。 
  槍響後,二櫃雙龍拎著褲子跑上炮台,見飛毛腿氣囊囊的樣子,頓生幾分恐懼,悄悄找了一射擊孔。 
  區中隊兩次攻擊,都被鬍子猛烈火力壓住。鬍子依仗土院高牆利守的優勢,躲在暗處,形成了犄角之勢,這樣區中隊就很難攻下土窯。 
  康志命令部隊先隱蔽起來,待天亮後目標清楚了再打。鬍子見對方不打槍,也停止了射擊。 
  「大哥,我……」戰鬥的空隙,二櫃雙龍湊近飛毛腿身旁,想解釋解釋為何來遲。 
  「別說啦!」飛毛腿疾言厲色,不容雙龍說下去。雙方交戰的關頭,談及女人一類的事情,鬍子認為不吉利。   
  《玩命》P卷(17)   
  「咱們不撤,灰狗子攻不進來。」足智多謀的水香說,「不過要拖到天亮對咱們就不利了,萬一有援兵到來,或是他們帶來迫擊炮,土牆土院不堪一擊。」 
  飛毛腿根據水香的建議,立即做出決定,趁夜色突圍出去。 
  鬍子兵分兩路,一路由二櫃雙龍率領,順著馬道雲集牆頂,跳牆逃走。另一路由飛毛腿率領,強行衝出大門,殺開一條血路。 
  「弟兄們,壓!」飛毛腿驅馬在先,馬韁繩繫在鞍□上,掄著雙槍,衝出大門…… 
  深灰色的天空浮雲漸白,金色光帶擴展開去,船槳一樣的百靈鳥翅膀劃碎深紅色的光流,又是一個風平浪靜的早晨。 
  鬍子們衝出高家土窯,進入荒漠後,才擺脫解放軍區中隊的追殺。 
  蒼涼的大漠,沙子堆積成一座座近似透明的坨崗,光禿禿,缺少綠色植被覆蓋。此處是白音塔拉草原上最有名的險惡地帶——駱駝愁。方圓數十里內沒有村落、河流、水塘,連耐飢渴的駱駝到此都犯愁,何況一日都離不開水的人和馬。 
  區中隊將鬍子趕進這險惡地域,便不再追殺。無非是從兩個方面考慮,鬍子進了駱駝愁,等於走上絕路,水源缺乏,人馬不擊自潰,不消自滅。區中隊如果進入那種地方,萬一被鬍子糾纏住,自然也難以生還。 
  鬍子選擇駱駝愁,也是孤注一擲,其他退路都被區中隊封住。飛毛腿見眾弟兄被追擊得狼狽不堪,死傷嚴重,隊伍必須在短時期得到休整,補充彈藥,恢復體力。 
  總催清點人數馬匹,拉起綹子以來高家土窯一戰損失是最慘重的一次,馬匹人員傷亡近半,綹子的靈魂和圖騰——裝殮大德字靈位牌和遺物的木櫃,途中丟失。 
  「大哥……」飛毛腿深感內疚,覺得對不起恩重如山已故的大德字,發誓道,「大哥,我們每年照樣用兵的血祭你的亡靈。」 
  翻垛先生之死,令飛毛腿心如刀割。綹子中,除了小匪弓長子,就是這年老的翻垛先生是知己。稍微使她欣慰的是女兵李秀娟安然無恙,臉部被火藥燻黑外,左手背只給流彈擦破點兒皮。 
  一頓早餐鬍子吞掉所帶食物和僅存的幾葫蘆水,至於下頓吃什麼,喝什麼就無心後顧了。奔逃廝殺,鬍子個個頭暈眼花,天旋地轉,吃罷東西,往馬肚子底下一鑽,抱槍便睡。 
  融融陽光,鬆軟的沙礫,將鬍子趕進夢鄉。荒荒野漠,人跡罕至,不用擔心有什麼人來騷擾襲擊。遠近布下崗哨,只管安穩睡覺。 
  飛毛腿翻來覆去睡不著,憂心忡忡,綹子向何處去?按原路返回,恐有兵埋伏,朝前走吧,荒漠窮無盡頭。人缺糧,馬缺水,用不多久,綹子將自消自滅,陳屍荒野。當然,與其說坐地等死,不如朝前走。 
  「挑」!中午,飛毛腿沙啞地喊了聲。 
  鬍子一聽到大櫃這聲最令人振奮的字眼,一骨碌爬起來,眼裡頓生激動光彩,飛身上馬,抖動韁繩,狠命發揮馬刺的威力,追隨大櫃,揚起漫天塵沙,朝前快速馳騁。他們將生的希望寄托在馬腿上,走出荒原,找到水源……沙子熱得烤人,馬蹄踩上去如同踏在燒紅的鍋底上,滋滋啦啦地響。焦渴的馬,顯得煩躁不安和桀驁不馴,奔跑速度明顯減慢。 
  黃昏來臨,整個荒漠依然像個熱蒸籠,悶得人透不過氣來,茫茫沙漠尚無盡頭。 
  鬍子一改往日威震四方的雄風霸氣,個個蓬頭垢面,雙眸射出惡毒藍光,發瘋發狂,貪婪地環視四野,彷彿要搞掉和毀掉廣大的世界。水啊,水,哪怕草葉上有一滴水,就連那棵草一起吃掉。假若哪位兄弟身上有水,就撲上去。渴,太渴了。嗓子風乾,嘴唇龜裂,像風乾多年的老榆樹皮,流出鮮亮的血。身軀曬蔫的蒿草一樣枯萎挺立不直,坐不穩鞍子,搖搖晃晃。 
  沙漠之中,總算出現一小塊草地,淺淺的綠色燃起他們的希望,大多有生命的地方都有水。如果蒼天有眼,神奇地造就一個救命的水坑。草地近了,綠也疏淡了,草稀稀的,連綴起來從遠處看才是一片蔥綠。這是耐旱的沙打旺草,沙漠植物生命頑強的佼佼者。   
  《玩命》P卷(18)   
  「今晚就住在這兒!」飛毛腿選擇草地為落腳點。 
  草可飽馬腹,草根人可食。那頓半饑半飽的早飯,已在沙漠一天奔波跋涉中消耗殆盡,飢腸轆轆,胃隱隱作痛。 
  「弟兄們都快餓死了,殺一匹連子(馬)吧!」二櫃雙龍餓狼一樣的目光盯著馬隊中一匹老馬菊花青。 
  飛毛腿騎菊花青馬入伙的,它始終伴在她的身邊。後來她得到匹快馬金鬃子,菊花青老了,負過傷,儘管不中用,也沒捨得殺掉它。鬍子們有所不知,當年她離開門達鎮時,康志父親送給她的,康志打獵經常騎它,菊花青常使她重溫逝去的美好夢境。 
  眾鬍子渴望的目光紛紛落到菊花青身上,過口(年齡大)的一匹無人騎的純粹閒馬。在這生死逃亡的非常時刻,每匹有主的坐騎是不能輕易殺掉的,要殺,唯有這匹菊花青。 
  「不!」飛毛腿不肯。 
  二櫃雙龍恨恨地走開,眾鬍子無望地低下頭。 
  「給你!」弓長子端來半鐵盒渾濁的黃色液體,送到李秀娟面前,一股酸臊味兒鑽進鼻子,她立刻要嘔要吐。然而這黃色液體此時是最寶貴的,這是半盒馬尿。喝它解渴或救命,鬍子所有綹子幾乎都經歷過,這一寶貴、特殊水源,不知從死神那兒奪回多少條性命。 
  莽蒼的荒漠滴水難見,生的天平上,一端是生命,一端是酸臊的馬尿。人喝馬尿,馬喝人尿,往復循環。只是消耗大於補充,人馬之間液體循環速度愈加緩慢,流量在減少,顏色在增濃。弓長子蹲在馬肚子下不知等了多久,手擎只鐵盒子接了多久,才弄到這半盒可憐巴巴的東西,自己沒有捨得喝一口,給李秀娟送來,大櫃有過吩咐,要照顧好她。 
  飢渴面前,嘔吐感很快被求生的本能所抑制,她接過鐵盒子送到嘴邊,只呷了一小口,又放下來,轉向金鬃馬下。 
  飛毛腿蜷曲在馬肚子底下,嘴唇乾裂出道道血口,如此情形下,唯有自己能從女人的角度憐憫大櫃飛毛腿,李秀娟端鐵盒子走過去。 
  兩個女人,相對無言。 
  飛毛腿推開鐵盒子,慢慢站起身來,抽出手槍,推上頂門子兒,一步步朝菊花青走去。抉擇是痛苦的,她的雙腿抖得厲害,手槍漸漸抬高,已與菊花青額頭平行了。 
  砰!一聲槍響,同時響起一聲馬嘶,菊花青龐大身軀搖了搖,重重地倒下。 
  眾鬍子眼前一亮,像見到清亮的河水,幾十個人一齊擁過去。有人蒼蠅一樣吸吮湧出七竅的血,有人嘴貼到馬的羞澀處,直接吮吸馬因遭槍擊疼痛而失禁的尿液。 
  鬍子們太渴了,渴紅了眼。 
  飛毛腿心思沉重,黯然地望著蒼涼的荒漠,一種負疚的情感苦苦地折磨著,她悲痛地揩下眼角。 
  已記不清是哪年春天,太陽暖融融的,草地綠茵茵的。她躺著,仰望慢悠悠飄移的雲彩。忽然,幾道乳白色的水柱噴射出來,濺到唇邊,流入口中,是那麼甜潤、醇香。哦,真美!她欣然用嘴去接灑落的奶柱。草叢中,康志在笑,笑得奶甜。他鑽在菊花青腹下,握著它蓄滿奶汁的乳頭,槍一樣射向她。 
  菊花青叫聲從遙遠的地方傳來,撕裂荒原穿破眾心的最後哀嚎,向人們宣告:它曾穿過槍林彈雨,忠誠地與主人草行露宿,出生入死,到頭來死在曾捨命保護的主人槍口下,剝皮剔骨,飲血食肉。 
  菊花青之死,使飛毛腿肝腸寸斷,愛情的信物驀然消失了,鞍□磨禿的脊背那股經久不散的熱量再也無法體驗到了。曾幾何時,那塊極小的領地屬於自己,也屬於他——康志。多少天真的夢幻,多少深情眷戀匯聚在馬背上。它去了,愛情使者走了,回歸往事河流中的小船沉沒了,只剩下兩隻空空的漿,哀默地漂泊著……她忽然感到自己形單影隻,那麼的孤單落寞。 
  「去了,都去了!」飛毛腿淒然地說。 
  昨夜突圍時,飛毛腿率馬隊殺將出來時,村頭的樹林裡響起十分熟悉的聲音: 
  「重機槍,向鬍子馬隊掃射!」   
  《玩命》P卷(19)   
  「是他?!」飛毛腿心裡猛然一顫。 
  聽聲音是康志,未等飛毛腿從驚怔中醒過腔來,機槍響了,是連發,幾個弟兄紛紛中彈落馬。 
  「狠狠地打!」康志還在命令機槍。 
  為了眾兄弟衝出重圍,飛毛腿舉起槍,朝那熟悉聲音方向射擊,她心裡默默祈禱:但願一槍沒擊中他的要害。 
  十 
  康志確實被擊中了,他在野戰醫院躺了四天,第五天便拖著傷腿參加區委召開的剿匪會議。 
  會上,多數人認為飛毛腿匪隊進入駱駝愁後,肯定不再吃回頭草,將繼續向荒原深處走,然後穿越國境外逃。 
  「如果飛毛腿在駱駝愁一帶找到水源和食物的話,他們將改變苟延殘喘的處境,會捲土重來。」康志提出自己的看法,「我們應該派人在駱駝愁一帶偵察,以防他們繞道回來。」 
  最後,區委會一致通過康志的建議,立即組成偵察小組,即日動身去駱駝愁。 
  「該死的鬍子,偏偏給打中了腿。」康志為不能親自去偵察匪情著急,暗罵起鬍子來。 
  高家土窯這仗讓鬍子逃掉了,自己有責任,完全低估了土匪的力量,不然縣大隊派兵協同作戰,飛毛腿就插翅難逃了,他責怪自己。 
  護士來送藥,康志想起來李秀娟。打掃高家土窯戰場未發現她,十幾具死屍都搜過了,也沒發現自己留下的長命鎖。也許李秀娟和救自己出匪巢的那個不知名的蒙面人還在綹子中。鬍子進入駱駝愁,缺糧斷水,他們會不會對秀娟下毒手?過去聽說過鬍子餓紅了眼,吃人肉喝人血。他默默為她祈禱:但願你們平安無事。 
  荒漠的夜空連一隻鳥兒都不肯飛過,只有昏昏欲睡的星星,不時發出低啞斷續的夢囈。吞食菊花青骨肉後,鬍子們鑽進各自坐騎下去睡覺,飽吸一天日照的沙子,幾乎要燃燒起來,熱鍋似的烘烤著,很多人剛睡著就被燙醒。 
  哧!哧!哧哧!一種如同撕扯布帛的聲音四處響起。淡淡月光中,馬不時地轉回頭,從腹部扯下毛來,吃草一樣地嚼,其聲□人淒然。 
  「唉!」憂心如焚的飛毛腿淒然哀歎,真是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缺水缺糧缺草,人馬忍饑耐渴程度畢竟有限,拖下去,將彈盡糧絕,綹子滅掉。 
  飛毛腿難以入睡,起身離開金鬃馬,來到一個土崗上坐下來,面對黑沉沉,空蕩蕩,冷清清的荒原月夜,絞盡腦汁冥思苦索,企圖尋找一條得以生還之路。淡淡月光下,沙子爍出流水一樣的粼粼光波,無一點塵埃雜物,沙帶海灘一樣亙延著。他索性脫掉靴子,像一匹剛剛卸掉重負的馬,躺倒下來,滾一滾,輕鬆輕鬆。荒原一絲風也沒有,惱人的悶熱,叫人生厭。解開衣扣,裸露出大部肩胛,這樣涼爽些。啊呀,硬綁綁的東西硌了一下,掏出來一串銅錢,一枚枚地數,一二三……共七枚,那枚乾隆銅錢的豁口還在,是自己從毽子上卸下給他的。小時候,康志套在脖子上,走起路來嘩嘩啦響,可真逗。不知是沙子溫暖,還是那串銅錢消融了她的沉重,柔情如雲飄然而至。 
  「大爺!」弓長子來了,他說,「她等你去呢!」 
  弓長子人雖然小,鬼靈鬼靈的,露宿前,他尋一個理想的地方,旋風踅出的,足以臥睡兩人的沙坑,鋪上狼皮褥子,先把李秀娟領到那兒,隨後來找飛毛腿。 
  「我累啦。」飛毛腿這樣說,為隱瞞真實面目。在所有鬍子面前,她必須要裝出堂堂男子漢來。 
  弓長子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大櫃的前胸,說著他的發現:「大爺和女兵睡覺,把自己的胸脯睡鼓溜啦。」 
  「胡勒(瞎說)!」飛毛腿發覺自己上身有些暴露,迅速拉緊衣襟,扣上扣子。 
  「本來就大嘛。」弓長子喃喃地說,「球子(乳房)真大,快趕上我娘的啦。」 
  這時,一陣馬蹄聲響起,站崗的鬍子倉皇地喊:「有人郵了(跑了)!」 
  飛毛腿推開弓長了,翻身坐起,見兩匹馬疾速逃走,而只要她扣動扳機,逃跑者肯定會中彈落馬。大櫃攔住去追趕的水香道,「讓他們去找條生路吧!」   
  《玩命》P卷(20)   
  「大哥,你真是佛心。」水香忿忿不平,凶殘地說,「他們對大哥不忠,抓回來,剁成肉醬。」 
  「上亮子!」飛毛腿下命令。 
  很快點亮唯一的一盞馬燈,鬍子們集中在土丘上。她說,「都怪我無能,領弟兄們到這鬼地方。誰願走,我放生。」 
  「大哥。」二櫃雙龍走過來,說,「大哥,後天我爹的忌日,我想回去給他填墳。」 
  二櫃要離開綹子,飛毛腿不感到突然。 
  突圍之夜沒帶出高家小姐,早晚二櫃雙龍要回去找她,按照鬍子規矩,家裡出了大事,告假離開綹子是准許的。 
  「回吧!」飛毛腿明知雙龍在晃門子(說假話),還是准許了他離開綹子。 
  二櫃雙龍的爹死在日本人開的煤礦裡,連個囫圇屍首都未見,哪來的墳可填?既然真心想走,留下又有什麼意義。 
  「拔香!」飛毛腿高喊一聲。 
  鬍子入伙時要插香,離開綹子要拔香。莊重儀式在沙灘上舉行,首先要點燃兩堆火,眾匪圍成圈,空地上插著前三後四左五右六當中一,共計十九根香。雙龍跪地,每拔掉一根,說一句拔香詞:「十八羅漢在四方,大當家的在中央,流落山林百餘天,多夢眾兄來照看,今日小弟要離去,還望眾兄多容寬……」 
  「雙龍兄弟,」飛毛腿說,「啥時候想家,就回來吃飯吧!」 
  「大哥恩深義厚,二弟銘心刻骨。」雙龍抱拳向大櫃施禮告別,爾後上馬,消失在茫茫夜幕之中。 
  「大哥!」 
  「大爺!」 
  剩下的四梁八柱和眾鬍子齊刷刷地跪在飛毛腿面前,無比虔誠地起誓:「永遠跟大當家的走,生在一塊,土墊子(死)在一起。」 
  「好兄弟們。」飛毛腿雙眼濕潤道。 
  風裡來,雨裡去,走馬奔蹄,露宿風餐,弟兄們毫無怨言,依然對自己耿耿忠心,生死相隨相伴。現今被兵窮追絕殺,才誤入荒原瀕臨絕境,眾弟兄如此肝膽相照,自己該拿出大櫃的氣概來,於是她硬朗起來道:「弟兄們,背累(受難)只是暫時的,咬咬牙,走出駱駝愁,我重賞大家飛虎子(洋錢)!」 
  「大爺!」鬍子們磕頭後舉拳盟誓道,「凍死迎風站,餓死不出聲!」 
  翌日,鬍子馬隊繼續朝前走。微微南風裡已有淡淡的青草味兒,蒼穹間彤雲密佈,幾隻鷂鷹盤旋雲端,進入荒漠第一次看到大自然中有生命的東西。沙灘變得斑斑塊塊,並被片片綠洲包圍,這是好兆頭。說明已來到草甸子和沙漠的交合處,不用更久,草原將會出現,有潦草馬就有了力氣,人逃脫惡劣環境就為期不遠了。愈往前走,沙漠愈失去本色,大面積被綠色所淹沒,道道淺綠色土丘橫在面前,馬不顧主人吆喝、鞭打、馬刺扎,低頭貪吃沿途野草。 
  「住!」飛毛腿決定停一停,讓馬吃一會兒草,派人打探前邊道路,尋找落腳的村屯。 
  探路的很快轉回來報告,一隊駱駝朝這邊趕來。 
  駱駝隊!駱駝隊!鬍子們活躍起來。馬上想到駝峰兩側懸掛的水罐,柳條筐簍裡的酒肉,甚至想到烤駱駝肉一定很香,連日來的飢餓乾渴,見到可圍獵的目標絕不能放過。未等大櫃吩咐,便紛紛推子彈入膛,圍攏過來,躍躍欲試,急等大櫃叫人振奮的命令: 
  「滑過去!」 
  飛毛腿沉思片刻,大德字生前定下規矩,跑江湖的,做買賣的不搶,規矩總歸是規矩。她掏出佛像先向佛主禱告,歉疚地說:「老大哥,兄弟不得已才要下商人的梁子(搶東西)。弟兄們,上風子(馬),跳過去!」 
  一練由十二峰馱載駝組成的駱駝隊緩緩移來,販運物品和皮張的商人選擇這條人跡罕至的荒道,就是為了免遭鬍子搶劫,然而等待他們的正是鬍子。 
  五個拉駝人攜帶武器,前後押著駝隊,朝坡上移來,行至土崗腹部地帶,落入鬍子伏擊圈。 
  砰砰!只打五槍,鬍子彈不虛發,駝隊練首練尾的人,未來得及掏出槍就被撂倒。   
  《玩命》P卷(21)   
  鬍子餓狼一樣撲上去,各擇所需。平素,攻打下大戶土窯,所獲物品均由紅賬先生筆筆上賬,並指派專人看管,然後按人頭均分,不得擅自動拿,私入腰囊者,要丟命的。 
  飛毛腿今天十分寬容,眼睜睜地看著手下弟兄毫無規矩地妄為,沒加制止。 
  「大哥,吃頓駱駝肉吧!」秧子房當家的請求說。 
  飛毛腿何嘗不想吃些東西,她拎槍走向駝隊。長途跋涉,旅途勞頓,疲乏不堪的駱駝正臥地休息。 
  練首一峰老年駝伸頸長臥,頭貼著地面,眼盂凹陷成深窩,口唇已閉合不全,眼內出現白斑,眼皮鬆弛,被毛黯淡無光。可見十幾年奔波勞瘁已耗盡精力和血肉,全身稜角分明。面對蒼老不堪又歷盡千辛的老年駱駝,飛毛腿遲遲下不了手。 
  「大哥,它肉嫩。」秧子房當家的見大櫃猶豫,便掏槍擊斃一峰青年駝,它哀叫幾聲死去,老年駝慢慢轉過頭來,鬆弛嘴唇顫抖著,淌下渾濁悲傷的淚水。 
  鬍子們七手八腳地把死駱駝從練隊中解下,拖拽到火堆旁,數把尖刀剝皮剔骨破腹掏心,大塊的駝肉吊在木架上去熏烤。一時間,幽幽香味兒四處飄蕩,擴散到遠方,竟引來草狐和蒼狼。它們嫉妒地窺視大吃駱駝肉的鬍子,直流涎水。儘管如此,沒有一條狼敢越雷池一步公開和鬍子爭嘴搶食,悄悄潛入近處苕條墩子裡,耐心等待鬍子開拔,好撿些殘羹剩飯,啃啃骨頭。 
  吃掉一峰駱駝,鬍子體力得到恢復,馬隊又向前走了一天,廣闊的草原出現了,他們完全擺脫了困境,從荒漠的魔掌中掙扎出來。 
  傍晚,發現一個村落,馬隊撲過去,卻未見到一個人,原來是座空破的村屯。時逢戰亂的歲月,荒廢、遺棄的村落到處可見,房屋有彈火吞噬的痕跡,斷垣殘壁黑□□的,像是經過一場大火的洗劫。 
  「趴風!」飛毛腿下了命令。 
  夜宿陌生地方,為集體活動方便,宿處選在一個破場院,環境還比較理想,周圍有土牆,既擋風又安全,院內又有兩垛鹼草和谷草,可以鋪它睡覺,隔涼隔潮。 
  場院內有一間土屋,飛毛腿的宿處安排在那兒,弓長子抱些谷草進來,展開狼皮鋪好,見大櫃臉色蒼白,關心地問: 
  「念課(病)了,大爺?」 
  「沒麻念課(沒沾病),去放仰吧。」飛毛腿打發走弓長子,朝狼皮上一躺,向身旁的李秀娟說,「來了身子,頭就疼幾天。」 
  「這是倒經。」李秀娟針對飛毛腿臨床症狀下了診斷。 
  飛毛腿對倒經不倒經之類的不明白,也不屑一顧。女人嘛,每月一紅,就是這麼回事。 
  「吃中藥,治一治。」 
  「你讓我找先生(醫生)?」 
  「怕露楦頭?」 
  「你知道我是女人,都夠叫我鬧心的,還去請什麼先生,純胡扯!」飛毛腿說,「我是大當家的……還得封缸(守秘密)。」 
  夜裡,李秀娟向飛毛腿講東北局勢,全境基本解放,南滿、東滿大部分地區開始土地改革。鬍子面臨三條選擇:棄暗投明,接受解放軍改編;投靠國民黨以人民為敵,走向深淵;誰也不投不靠,繼續過著打家劫舍屠殺和掠奪的罪惡生活,到頭來自取滅亡。後兩種選擇是沒出路的,鬍子這一特定歷史條件下的產物,將隨著一聲雄雞唱曉,連同黑暗一起離開關東大地。 
  飛毛腿窩身狼皮裡,佯裝未聽見,實際她聽得認真,沒疏漏半句。一陣涼絲絲的風驟然襲來,外邊濛濛細雨,紛紛灑灑地落下。 
  「你當鬍子是實逼無奈,人們會理解你的,拉綹子過去吧,接受改編。那時,你能見到你朝思暮想的人。」李秀娟勸降道。 
  「朝思暮想的人?見到他意味著什麼?我已不是當年屠戶的女兒董水月,我是臭名遠揚作惡多端的鬍子大櫃飛毛腿。」她對前途感到渺茫,正像烏雲低垂的夜空,陰沉沉,雨濛濛。何嘗不希望風止雨歇,雲消霧散,晴空萬里。希望終歸是希望,現實是難以改變的,老天注定自己一生永遠像入伙時插下的那炷香,半明半暗,人世間美好的愛、友誼都不屬於自己。康志、李秀娟,他們都該擁有這些,放她走,早點回到康志身邊去。   
  《玩命》P卷(22)   
  「明天我派人送你走。」飛毛腿說。 
  十一 
  秋天來到了白音塔拉草原。區委接到一個重要的報告,兩個企圖奪村支書槍的鬍子被活捉,康志立即提審這兩個鬍子。 
  自從飛毛腿綹子進入駱駝愁後,再也沒見到他們的蹤影。鬍子供認:他們是飛毛腿的人,拔香頭子(退伙)出來,綹子壓在荒原深處的胡椒眼兒30泡子。 
  「飛毛腿身邊有個女人嗎?」康志為弄清兩個鬍子說的是否真話,便提出這個問題。 
  「有,她是個女兵。」鬍子從實招來,「她死了,屍首弓長子背回來的,弓長子也死了……」 
  一個月前,雨後初晴的早晨。 
  「弟兄們,」飛毛腿拎著槍,威武地站在鬍子前訓話,「從今天起,水香就是你們的二爺,報號沙裡闖。」 
  一隻馬槽子擺在空地上(此前用青銅鼎),鬍子開始舉行晉陞儀式,與入伙插香和離開綹子拔香儀式不同,不插十九根香,而是全綹子每人插一根。插香位置和順序很有講究,按綹子裡每人所處地位級別依次來插:大櫃、二櫃、水香、炮頭、翻垛先生……四梁八柱,九龍十八須。 
  晨曦裡香爐升騰著裊裊青煙,像一片雲融進藍色雲靄之中,數一數,三十八根香於一爐,說明綹子裡還有三十八個活著的弟兄。拉起綹子舉行過無數次這樣儀式,槍林彈雨中四梁八柱時有傷亡,更迭、增補不斷。 
  酒宴開始前,新任二櫃沙裡闖講了幾句話,算是就職宣言,他說:「弟兄們,眼看秋天到了,我們的好日子來了,過幾天,我們就隨大當家的回白音塔拉去蹲毛(蹲高粱地)……」 
  鬍子對前景充滿了希望,白音塔拉的秋天紅高粱遍野,人可藏身,馬可蔽體,鑽青紗帳,宿高粱地,無憂無慮,自由自在。 
  鬍子喝得痛快,玩得也痛快。打飛錢(一種賭博遊戲),唱東拼西湊的小曲,最熱鬧的是划拳: 
  一輛馬車仨馬拉, 
  上面坐著姐妹仨, 
  純金純玉純金花。 
  「今天放你走。」儀式結束後,飛毛腿對李秀娟說,「給你一匹馬,弓長子送你到門達鎮附近。」 
  李秀娟從打被掠進匪巢起,就盼著這一天的來臨,真的要走了,倒有一種惜別依依的滋味兒。假若飛毛腿和自己一起走多好啊,她孤身一個女人整日和鬍子們在一起,一旦不慎暴露女兒身,後果不堪設想。此處一別,不知何時才能見面,或許永遠也不能……埋藏心底裡的話到該說的時候了。她說:「你只知道我和康志是未婚夫妻關係,卻不知道我們怎樣約定的。將來有一天找到董水月,哪怕那時她已經四十歲,五十歲,或者更年老一些……告訴我吧,你是不是董水月?」 
  「她死了,死了。」飛毛腿目光淒愴地悵望無際荒野,喃喃地說,「董水月早死了。」 
  很快,兩匹馬飛出青紗帳。 
  弓長子策馬在先,李秀娟緊隨其後,登上一道土崗,她勒住馬,回首遙望藏身數日的紅毛公草叢,悵然良久。草穗匯聚成淺紅色的波濤,酷像夕陽下的海,百靈鳥懸空歌唱,雲雀在雲層裡穿梭,安閒地啼唱,遍野的鈴鐺花,散發著宜人的馨香,整個草原充滿夏末的柔情。 
  兩天後的黃昏,路經只有幾戶人家的小村,迎面遇到幾個拎著活雞和包袱的人,後面跟著的人哭哭啼啼,苦苦哀求著什麼。 
  「二爺?」弓長子認出其中一人是二櫃雙龍。 
  「噢,弓長子,」雙龍認出小鬍子來,「你去望水?(偵察)」 
  「走蛐蛐兒(串親戚)。」弓長子朝李秀娟努努嘴,「大爺讓我送送她回窯堂(回家)。」 
  「唔,原來如此。」雙龍視線移向馬背上的李秀娟,直勾勾地看,眼珠子漸漸發藍頓生邪念,向旁邊的幾個人說,「把亮果(美女)拉下高腳子(馬),爺爺要拿攀(交媾)。」 
  「你敢?」弓長子亮出手槍,對準要動手的人,向雙龍說,「她是大爺……」   
  《玩命》P卷(23)   
  「嘿嘿,離開綹子我就是大爺。」雙龍惱羞成怒,舉槍便打,弓長子手腕被掐斷手槍落地。他狂笑道,「弓長子你再擋橫,就讓你崩嘴兒(死)。」 
  李秀娟在馬上,赤手空拳,雙龍要幹什麼一目瞭然。她抓緊韁繩,想奪路逃走。事實上,這已不可能,幾匹馬將她裹挾在中間,烏黑的槍口對著她,在劫難逃。 
  「喂,還愣著幹什麼?」雙龍急不可耐,嚷著叫那幾個人動手,「快把她碼起來(捆綁)!」 
  李秀娟甩動短短韁繩,左掄右打,與土匪搏鬥著。最後,寡不敵眾,落到魔掌中。 
  「小娘們,讓你看爺爺的軟硬梆子硬不硬。」雙龍淫蕩地狂笑,撕開她的衣服,排山倒海一樣壓過去。忽然響起一聲女人慘叫,使整個荒原為之痙攣顫慄。 
  「畜牲!」弓長子望著獸行場面,怒火中燒,他奮力扭動被束的雙臂,細細的□麻繩鉗子似地勒著,骨頭脆裂一樣疼痛。 
  「割掉他的舌頭,」雙龍滿凶殘地命令那幾個人,「別讓他嚎喪。」 
  慘淡月光下,李秀娟赤裸的身體僵臥在草地上,兩座近似透明的冰山矗立著,圓圓峰頂,朦朧得迷人。弓長子醒來,艱難地滾爬向李秀娟,他將臉埋在兩山之間,一陣顫慄後,淚水順著山梁瀑布而瀉下……不知哭了多久,他弄斷束手繩索,背起李秀娟屍體,搖搖晃晃沿原路返回。 
  凌晨,一位牧馬人看到一個赤著雙腿,蓬頭垢面,眼睛直勾勾,連眨都不眨,背著一具殭屍的人,驚出一身冷汗。 
  「你……」牧馬人戰戰兢兢地上前,問其緣故,背屍人嘴唇翕動幾下,沒聽出說什麼,便永遠也不能講話了,舌頭被割掉了。望著弓長子背屍體遠去的背影,驚駭道: 
  「啊!這是人,還是鬼啊?」 
  行進的飛毛腿的馬隊,發現土崗上立著一個人,一動也不動,雕塑一樣屹立蒼穹下。 
  馬隊奔過去,眾人都驚呆了。 
  鬍子血雨腥風中闖蕩,見過多少橫屍流血殘酷場面,如此這般悲壯還是第一次見到。 
  身材矮小,一臉孩子氣的弓長子彎著腰,背著死去的李秀娟,大睜著眼睛望著荒原,漾在嘴角的笑紋被乾涸的血填平,半張半閉著嘴,也許他死前在說什麼。 
  砰!砰!飛毛腿朝天鳴槍,喊著:「弓長子兄弟!」 
  「弓——長——子——兄——弟!」 
  荒原滾動回聲,蒼天為之抖顫,片片碎雲流星一樣隕落…… 
  「女兵死了,弓長子背回來的,其它的事,我們真的不知道啦。」被提審的兩個鬍子沒向康志提供李秀娟之死的經過。 
  「飛毛腿,讓你償還血債的時候到了!」 
  李秀娟之死,更加激起康志對鬍子匪梟飛毛腿的刻骨仇恨,他率領區中隊直撲飛毛腿的藏身之處——胡椒眼兒泡子。 
  初秋,白音塔拉荒原瀰漫著濃重的霧氣,夕陽束束紅光射入白茫茫之中,霧變得稀薄並閃爍出迷離的色彩。一條河流從霧中潺潺鑽出,棕紅色鹼性水流送走了最後一抹餘輝,星兒便擠進來,落沉水底,月亮照著自己清亮的臉,孤芳自賞,許久不肯離開。 
  胡椒眼兒泡子周圍的蘆葦無風時總是平靜而寂寞的。突然,蘆葦蕩躁動起來,驚醒了窩兒繫在蘆葦梢上的斑鳩,它看見無數人頭閃動在自己家園,驚叫起來。 
  鬍子們輕輕拍一下臥著的馬前額,俄頃,一匹匹馬飛出蘆葦蕩,他們要去打劫山東屯,那裡有糧食。 
  出蘆葦蕩不遠,迎面跑來前邊探路的鬍子,他說:「大爺,花鷂子(兵)……響馬殼(包圍)啦!」 
  驅馬在先的飛毛腿,環視一下馬隊所處的地理環境,東、南、北三面環繞著土丘,河從土丘腳下劃個弧線,而後伸直向南流去,這樣西邊臨水。假若對手封住三面土丘,生的唯一希望是靠泅水西逃,背水一戰啊! 
  「二弟!」飛毛腿對二櫃沙裡闖說,「你帶弟兄們泅水過河,然後就進入荒原……我帶幾個人向東突圍,我們然後再會合。」   
  《玩命》P卷(24)   
  「大哥,」二櫃沙裡闖明白大櫃的意圖,他向東突圍,只是為製造東逃假象,牽制住對方火力,以掩護弟兄過河逃走。大櫃捨己保存綹子,恐難生還,他說,「大哥,你帶弟兄們過河走吧,我帶人向東……綹子不能沒有你啊,大哥!」 
  「好兄弟,快走吧!」飛毛腿預感到難以生還,將護身銅佛交給二櫃,囑托道,「日後你當了大櫃,別忘了老大哥定下的規矩,記住,有一天要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大哥,保重!」沙裡闖帶大部分人馬重新鑽進蘆葦蕩,準備涉水西逃。 
  「壓!」飛毛腿似乎感到這是最後一次用「壓」啦,多少年來,這個「壓」字使響窯的大戶財主們為之膽顫,「壓!」使弟兄們感到威武雄壯。因此,她用盡生平氣力,喊出一聲連自己都滿意的最有力量的—— 
  「壓!」 
  四個鬍子緊隨飛毛腿策馬向東,雙方很快交火。一面是彈不虛發的短槍,一面是密集的衝鋒鎗,短兵相接,戰鬥異常激烈。 
  一顆子彈穿透飛毛腿左臂,這就失掉一隻握槍的手。她只好將馬韁繩銜在嘴裡用頭擺來駕馭戰馬,左手使槍,猛打猛衝過去,突破幾道防線和騎兵攔截。這時,同來的幾個鬍子已被擊斃,只剩下她單槍匹馬一個人。 
  月光中,康志發現一個鬍子衝出重圍,便策馬追上來。 
  飛毛腿聽得見追趕的馬蹄近了,依稀看到瞄向自己的槍口。危急關頭,她猛勒住馬,用腳輕磕下它的前腿,金鬃馬敏捷而準確地理解主人的命令,克制住自己的凶悍烈性,臥在蒿草中。她沒離開鞍子,舉起手槍,等那個追擊者靠近。 
  被追擊者忽然不見啦,康志立刻意識到危險,他畢竟是位有豐富作戰經驗的人,料到前邊蒿草中等待自己靠近的槍口,於是他左腳脫鐙,身子傾向右側,握著衝鋒鎗朝前衝去。 
  蒿草中射出一槍,未擊中他,康志發現了目標。頃刻間,衝鋒鎗密集射向蒿草叢,頓時噴出濃重的血腥味兒。 
  幾道電筒亮光聚在一起,蒿草中一個鬍子坐在馬背上死去了,雙眼未閉,眼裡流出鮮紅鮮紅的液體,人們說,是血眼淚。 
  「是她?」康志驀地看清了死者的臉,是他思念已久的面孔,裸露的肩頭,小時候他曾經咬過一口,淺淺的牙痕至今尚在,歲月竟未曾把它磨掉。 
  飛毛腿胸口淌著血,沖刷出一個圓圓的東西,鐘擺似的垂吊著。 
  康志顫抖的手去觸摸它,熱乎乎的血覆蓋著一串冷硬的東西,是一串銅錢,一個長命鎖。啊,是你呀,水月!董水月啊!   
  附:土匪習俗資料(1)   
  1組織結構 
  四梁: 
  通天梁——大櫃;托天梁——二櫃;轉角梁——翻垛先生;迎門樑——炮台。 
  八柱: 
  掃清柱——總催;狠心柱——秧子房當家的;佛門柱——水香;白玉柱——馬號;青天柱——稽查;通信柱——傳號;引全柱——糧台;扶保柱——崽子、皮子。 
  四梁八柱具體分工: 
  大櫃——大當家的。 
  二櫃——二當家的。 
  翻垛先生——卜算吉凶、算卦、批八字。 
  炮台——神槍手,前打後別。 
  總催——相當於部隊的伍長。 
  秧子房當家的——看押審票。 
  水香——軍師。 
  馬號——專職飼養馬匹,包括馴馬。 
  稽查——監督鬍子品行。 
  傳號——通信聯絡。 
  糧台——管理綹子吃喝。 
  崽子、皮子——最底層的鬍子。 
  (有些綹子八柱還設有商先員——負責偵查聯絡;紅賬先生——負責管理登記搶劫來的財物賬;花舌子——綹子的說客;字匠——寫信、寫字有文化的人。) 
  2酷刑十種 
  1穿花——把人衣服脫光,置於夏季野外,讓蚊子、小咬、瞎蠓吸乾血而亡。 
  2□高粱茬——將人雙手繫於馬鞍,策馬飛奔拖死。 
  3看天——將青稈柳一頭削尖,拖入犯人肛門,然後鬆手,挑向天空而斃命。 
  4背毛——用細繩套住犯人脖子,用□面杖在脖子後絞緊勒死。 
  5掛甲——冬天剝光犯人衣服,綁在拴馬樁上,朝身上潑涼水,一夜凍成了冰條。 
  6熬鷹——威逼「票」圍繞火堆轉或做其他活動,不准睡覺,否則鞭抽或推入火堆燒死、燒傷。 
  7活脫衣——活剝人皮,方法與活剝牛皮相同。 
  8炸雞子——燒開油,將活人男陽強置油鍋中干炸。 
  9噴花——將活人站埋坑中,血液自下而上湧入頭部,用利器直插頭頂,血液直噴向天如花一般。 
  10坐火車——燒紅鐵板,扒光衣服,按人坐在上面致死。 
  3星相與時間 
  (一) 
  一七艮上不可移, 
  口舌是非步步逼。 
  (10點~12點) 
  三九兌上有橫事, 
  禍傷人亡要當心。 
  (六點~八點) 
  五十一坤必要死, 
  畢星查辰有救星。 
  (2點~4點) 
  六十二坎準得傷, 
  錢財不旺不有災 
  (夜12點~2點) 
  (二) 
  丑不遠行酉不東,求財望喜一場空。 
  寅辰往西主人凶,病人遇鬼害邪傷。 
  亥子北方大失散,雞犬作怪事難成。 
  巳未東北必不通,三山擋路有災星。 
  午申休往西南去,文生下馬一場空 
  逢戌不上巽中去,口舌是非有災星。 
  癸上西北必不通,隔山隔水不相逢。 
  4八門歌訣 
  (一) 
  休門出入貴人留, 
  欲要潛身向杜游。 
  求索酒食景門上, 
  采獵塋埋死門投。 
  捕盜驚門十得九, 
  買賣經商生上酬。 
  遠行嫁娶開門吉, 
  索債傷門十倍收。 
  (二) 
  入門若遇開休生, 
  諸事逢之總韜情。 
  傷宜捕獲終順獲, 
  杜好邀遮及隱形, 
  景上投書並破陣, 
  驚能擒訟有聲名。 
  若問死門何所主, 
  只宜吊死與行刑。 
  八門:(開、休、生、傷、杜、景、死、驚。) 
  開門——宜遠征討,見吉求名,所向通達; 
  休門——宜和進萬事,治兵習業,百事吉; 
  生門——宜見人營造,求財獲寶; 
  傷門——宜漁獵討捕,行逢盜賊;   
  附:土匪習俗資料(2)   
  杜門——宜邀遮隱伏,誅伐凶逆,凡雲去迷悶;景門——宜上書遣使,突陣破圍;死門——宜行刑誅戮,吊死送喪,行者遇病;驚門——宜掩捕斗訟,攻擊驚恐。 
  5馬賊歌(一)老北風、項青山,還有紅局和南邊;東興好把鹽灘,久戰駕掌寺就是蔡寶山;還有得好和靠天,野龍大龍有一千;老實人,南長山,多加雙閘北霸天;東興東新東邊東霸天,打得好,跑得歡,趟過渾河黑了天;張金生跑的歡,大炮不響怨老天,跑到牛莊急忙把門關;大老紀也算蔫,見了義勇軍慌忙把腰彎,叫夥計搬漿子,叫堂倌把茶端,跑到天津一去不回還。 
  (二)天下第一團,人人都該錢,善要他不給,惡要他就還。 
  (三)馮麟閣占東山,青麻坎杜立三,洪輔巨半邊天,搶官奪印金壽山,三隻眼鬧得歡,海沙子到處翻。 
  6拜香詞我今來入伙,就和兄弟們一條心。 
  如我不一條心,寧願天打五雷轟,叫大當家的插了我。 
  我今入了伙,就和弟兄們一條心。 
  不走露風聲不叛變,不出賣朋友守規矩。 
  如違反了,千刀萬剮,叫大當家的插了我! 
  7拔香詞十八羅漢在四方,大掌櫃的在中央。 
  流落山林百餘天,多蒙眾兄來照看。 
  今日小弟要離去,還望眾兄來容寬。 
  小弟回去養老娘,還和眾兄命相連。 
  有窯有片弟來報,有兵有警早掛線。 
  下有地來上有天,弟和眾兄一線牽。 
  鐵馬別牙不開口,鋼刀剜膽心不變。 
  小弟廢話有一句,五雷擊頂不久全。 
  大哥吉星永高懸。 
  財源茂盛沒個完,眾兄弟們保平安! 
  8習規三則五不准一不准走豬驢前面橫走過的路;二不准進貓月子女人屋裡;三不准搶窮人的東西;四不准吃辦喜事家的飯菜;五不准姦淫女人。 
  七不搶一娶媳婦送姑娘的不搶;二出葬起墳的不搶;三渡口擺船的不搶;四走屯行醫的不搶;五和尚尼姑不搶;六窯子棺材鋪不搶;七鰥寡跑腿的不搶。 
  八不奪一鋦鍋鋦缸的不奪;二大車店不奪;三跳大神的不奪;四要飯花子不奪;五搖卦算命的不奪;六郵差不奪;七耍錢賭博的不奪;八挑擔貨郎子不奪。 
  9三十六誓一誓:自入綹門,以忠義為本,以孝順父母為先,為人和睦,不忤逆五倫,如有不聽死在萬刃之下;二誓:自入綹門,同行弟兄不能恃強欺弱,爭親占戚,如有不聽死在五內崩裂;三誓:自入綹門,弟兄不得同場賭錢過注,不得見兄弟錢多眼熱,如若不聽,死在萬刃之下;四誓:自入綹門,自家兄弟闖出事來,有人追捕,須當搭救出關,不得阻攔,如不如此反而阻兄出關,死在五雷擊頂;五誓:自入綹門,不能貪圖意外錢財,引串外來人來掠弟兄,如若不聽,死在萬箭之下;   
  附:土匪習俗資料(3)   
  六誓:自入綹門,弟兄之間不得辱內之妻女,不得拐帶弟兄婢僕之人,如有不法,死在江洋,蟲蛇食肉(刑罰洗身); 
  七誓:自入綹門,弟兄不能思謀當掌櫃香主,要尊老祖,五年為先鋒,十年做香主。如有不聽,死在五路分屍(刑罰順風); 
  八誓:自入綹門,弟兄間不可爭奪妓女美僮,弟有弟份,兄有兄份,不得混亂通姦,如有不正之舉,當死在吐血而亡(刑罰洗身); 
  九誓:自入綹門,江湖弟兄來海瞧要以禮相待,不可嫌棄輕視,如有不法死在萬刃之下(查出打十八棍); 
  十誓:自入綹門,弟兄不可謀害木立斗世,掌櫃做戲,不可點破,如有不法,放蛇咬虎傷(刑罰洗身); 
  十一誓:自入綹門,弟兄之間不可紙筆亂言,誣告陷害,奪人之美,如有不法,百日內死在千刀萬剮之下(刑罰七十棍); 
  十二誓:自入綹門,弟兄親戚家糾紛只可勸解,不可參與,不可引人打架,如有不聽,死在五雷擊頂(刑罰一百零八棍); 
  十三誓:自入綹門,如有弟兄遇難在家中,要全力救助,如有不法,死在亂刀分屍(刑罰一百零八棍); 
  十四誓:自入綹門,弟兄之間不可拐欺錢財,誆騙弟兄,如有不法死在萬刃碎屍(查出順風); 
  十五誓:自入綹門,弟兄家有紅白喜事,倘若家貧無資,須通知弟兄相贈,如視不管,死在吐血而亡(刑罰三十棍); 
  十六誓:自入綹門,弟兄死妻改嫁,綹內人不能娶。如不法,死在五雷擊頂火燒亡身(刑罰順風); 
  十七誓:自入綹門,攻下城窯,看守財物,不可亂留自存,如有不法或相爭盜取,死在五路分屍(刑罰順風); 
  十八誓:自入綹門,就是二弟兄間過去有何殺父之仇,奪妻之恨也要從今化為烏有。如敢不聽死在江川大河(刑在碎身); 
  十九誓:自入綹門,自綹弟兄遇事路過身邊,無錢出衣物,便賣家產以助。不法者刑在三十六棍; 
  二十誓:自入綹門,人員名姓上不告父老,下不傳子妻,嚴守秘密。如不法刑在蛇虎傷身(洗身); 
  二十一誓:自入綹門,弟兄間有錢物存放,不得亂留扣取。如有不聽讓骨肉四分,刑在順風; 
  二十二誓:自入綹門,弟兄不可假報告吉凶,以騙或其他目的。如有不法,死在萬刃之下(刑罰順風); 
  二十三誓:自入綹門,弟兄間錢物有借有還,如不聽死在自縊,刑在二十一棍; 
  二十四誓:自入綹門,弟兄之間不得倚仗人多勢眾,橫行作亂,欺負軟弱者。如有不聽死在亂刀(刑在三十六棍); 
  二十五誓:自入綹門,弟兄如被大富之人欺負,當立即上傳相救,如不聽死在婦人之手(刑罰十八棍); 
  二十六誓:自入綹門,弟兄間不說大話,不花言巧語,說三道四,搬弄是非,致使弟兄不和。如有不法死在亂刀分屍(刑罰一百零八棍); 
  二十七誓:自入綹門,天下江湖為一家,如不按老祖待人接物,刑在七十二棍; 
  二十八誓:自入綹門,局內弟兄不得三五成群,鬧事連累於人。如有不法,死在五臟崩爛(刑罰三十棍); 
  二十九誓:自入綹門,見外綹海葉子,及時通報大哥,不得延誤。如有不聽亂刀碎屍(刑罰一百零八棍); 
  三十誓:自入綹門,如發現過去曾害過綹事的人混入,要立報大哥,不可瞞過。如不聽或放走,死大五路分屍(刑在順風); 
  三十一誓:自入綹門,弟兄在外,見妻與人通姦,順當告之弟兄捉拿,如有不為者雷打火燒(刑罰一百零八棍); 
  三十二誓:自入綹門,弟兄亡故,家財產被人搶佔,要助其妻女奪回,如不聞不管,死在三岔路口(刑罰一百零八棍); 
  三十三誓:自入綹門,忠孝為先,尊老愛弟,如有不法萬箭穿身,(刑在七十二棍); 
  三十四誓:自入綹門,插香發誓之後,天地鬼神皆知,如假心假意,自悔盟言,雷打火燒(刑在順風);   
  附:土匪習俗資料(4)   
  三十五誓:自入綹門,忠信仁義為本,傚法古人三結義,如有二心,死在七孔出血(刑在洗身); 
  三十六誓:自入綹門,便歸達摩老祖所掌管,命運新起始,當樂而為之,大起局業。如不振旗鼓,無有新業績,死在萬刃分屍(刑在洗身)。 
  10江湖言辭舉要 
  尖子蔓 
  尖口大令拿在手, 
  在元哥弟聽從頭。 
  月宮門外弟守, 
  不准閒人往內游。 
  身家不清即早走, 
  已事不明早身抽。 
  忘八戲子吹鼓手, 
  修足裝煙下剃頭。 
  要想入流不能夠, 
  除非二世把胎投。 
  非是我弟言語陡, 
  尖口大令不自由。 
  敬酒言 
  敬者曰: 
  此酒本是杜康造, 
  瓊林蟠桃具皆要。 
  今日將酒敬仁兄, 
  弟願大哥坐八轎。 
  被敬者答: 
  杜康造酒不為差, 
  支賓待客都是他弟兄。 
  飲酒多快樂, 
  異日賢弟戴烏紗。 
  敬茶言 
  敬者曰: 
  茶是蒙山茶, 
  壺內湧泉花。 
  仁兄金駕到, 
  小弟敬杯茶。 
  被敬者答: 
  茶是三江水, 
  隨待五湖賓。 
  你我行伍將, 
  何必講根生。 
  11江湖《十八條例》 
  一條不孝忘根本,三縣降級格出門。 
  二條不悌閒言聽,有無杖責兩等分。 
  三條妄言視兄等,亦同杖責四方雲。 
  第四弟奸兄嫂等,貶人三元枝椏平。 
  淫嫂戲妹是五等,三刀六眼昭子傾。 
  六條兄將弟媳侵,請寶自坐不必論。 
  日月並行七條禁,刁去昭子放足筋。 
  海水倒流上下紊,請寶自坐何須雲。 
  游神參灶家不順,刁去昭子貶一心。 
  賣主求榮恥辱甚,跪香杖責法不輕。 
  胡言亂語縮頭頸,委誤公事割嘴唇。 
  輕明重色木卡勒,杖責八十不郝明。 
  手殘眼異滋非逞,杖責一百不減刑。 
  順妻滅母十四禁,百八刀背跪埃塵。 
  侮慢兄長江湖亂,同上杖責貶一心。 
  亂罵江湖辭官品,聚入三元柱同行。 
  十七好色上下混,三十六怨水要吃吞。 
  倚強欺弱奸巧甚,口蜜腹劍挖眼睛。 
  十八例書已言盡,位位弟兄不犯能。 
  12鬍子黑話 
  拔香頭子——洗手不幹而回家;掰手花子——分贓;擺堆——大便;擺柳——小便;擺子——下雨;拜碼頭——謁客;班火三子——唱酒;弓長子——姓張;抱童子——綁架小孩子;報蔓——報姓名;崩晃子——火柴;繃嘴子——死子;崩子皆蔓——吳;鞭子好——槍打得好;扁嘴——鴨子;並肩——朋友;併肩子——弟兄們;才字頭——妻;才大興——婦人;參祖——叩頭;蒼才——年老女人;操手蔓——姓李;草頭子蔓——姓蔣;冊頭子——書;插了他——殺了他;長脖——鵝;早堆——前進;伏子蔓——姓高;風緊拉花——事急速逃;封缸——守秘密;負累萬年青——托身後事;乾枝了——粉條;趕哼哼——偷豬;蒿子——筷子;根斗子——姓孫;溝子——姓何;古月子——姓胡;鼓草根——吸煙;掛紅旗——放火;掛灑水——窮人;掛灑火——富人;拐子——椅子;光子——血;歸帳子——被;滾子——雞蛋;打大輪——劫火車;匡吉子——周;合皮子——女陰;攀條子——男陽;壓裂子——交媾;登子——肚皮;棗木子——頭;瓜子——拳頭; 
  玉窯子——酒店;熏窯子——煙館;花果窯子——妓院;呼蘆窯子——賭場;采球子——摸乳;片土——無土圍的集鎮;窯子——房子;牢——書房;當坊古子——土地廟;進書房——坐牢;趁飄——坐船;撐肚子——姓魏;吃相——吃江湖的;天王子——戲;麻劃子——洗澡;吃渣子飯——販賣人口業;吃齊草酒——吃評理酒;麻綱子——剃頭去;通絲——梳頭;鉤盤兒——刮臉;   
  附:土匪習俗資料(5)   
  齒輪——月餅;瞅上紅——看到搶劫的目標;出巢——出槍;踹——走;對邁子——相識;搗鬍子——陷害人;頂清窯子——官宦人家;洗——殺;穿浪子——魚;穿梁子——鼠;慶來的——得物;穿心子——坎肩;暖牆子——皮襖;春點——暗語、隱語;春不轉——隱語說得不靈活;春點不開——不會說隱話;春點滿開——黑話全通;粗瓜——牛肉;躥房子——貓;他房上沒有瓦,非否非,否非否——不到正堂不說話,徒弟不言師諱;踏破了山門——留下了足跡,暴露了巢穴;抬頭窯子——菜飯館;腸糧——討飯; 
  轉槽——找回丟的東西;燈不亮——風險大;梯子蔓——姓高;蹄子——盒子槍;提著錢串子——帶著家眷;天崩——天亮;天擺——天晴;天牌——父親;天平生——車伕;天窯子——山寨;天球子——眼珠;甜頭子——姓唐;甜兆子——夢;挑龍——麵條;跳澗子——虎;條子——道路;跳樹——猴子;跳子——兵; 
  跳板生——優伶;通天——大衣;土檯子——炕;土墊子——死;吐春撩典——說術語;兔屋子——月亮;拖條——睡;挖八岔——不唯金錢的相面人;打通場——買通關節;打草子——吵嘴;大嗓——大炮;大扇——大門;大花鞋——蛤蟆;大撇子——大碗; 
  大耳子——兔;大元子——姓程;大溝子——姓江;大滑子——姓尤;大架子——姓祁;大摸子——姓傅;大煞落——姓海;掐燈花——傍晚行竊;大江大蔓———姓海;大老黑——鍋;帶彩——受傷;單人蔓——姓郝;搗米子——姓褚;地釘子——蘿蔔;登空——褲子;登架子——上山落草;燈市——賭場;燈龍蔓——姓趙;底橫——內褲;妯娌併肩子——同奸;地牌——母親;點字頭——官;吊眉——挖耳;疊窯——房間;頂殼——帽子;頂浪子——姓于;定盤子——心;丟當頭——宣誓;青子——刀; 
  斗色子——颳風;獨腳——雨傘;單搓——孤身為匪;毒草子——不講義氣的人;柴條子叫——牙痛;上亮子——點燈;對認——相識;對對麥子——見一見面;虎頭子蔓——姓朱;翻張子——烙餅;反草——變心;放籠——報信;放檯子——設台聚賭;飛虎子——錢;挪窯——搬家;風緊——事急;風猛——官兵;拜山——見掌櫃的;海噴子——步槍;海嘴子——狼;海水子——姓閻;海葉子——信;汗窯——藥店;漢生意——藥業;嚎天子——狗;好叭達——內行,是把老手;點子——瘡;合三河——喝水;黑土子——大煙;黑碼子——一夥的;恨髒——肥皂;哼子——豬;虎頭蔓——姓王;洪順——油;喉巴——姓韓;花盤——麻臉;滑——走道;花舌子——綁票後給家屬送信的人;花達脖子——城裡人;滑皮子——騾子;黃連子——茶;晃門子——撒謊;哀六子念課——虐疾;灰摟兒——煙袋;背累——受難;灰筒子——土炮;火三子——燒酒;尖子蔓——姓丁;尖果——小美女;尖椿子——小孩;將軍——骰子;將果——大姑娘;焦殼——快槍;叫梁子——調息爭鬥;古樹葉——元寶;窯起來——幹完就走;接捻子——接頭;接財神——綁架人勒索錢財;接觀音——綁架女人;緊三天、慢三天,怎麼不見天王山——我走了九天,也沒見到;追子巾——黃鳥抽貼;進門坎子——進山見當家的;進圈——入會;砍黑草的——剃頭匠;看風——觀察形勢;空碼子——外行人;靠牌頭——借人力量;幾丈——幾歲;桃源——洞;啃草子——姓楊;提亮子——燈籠;叩堆——掃墓;扣子——密探;跨下蔓——姓韓;寬帳子——被褥;喇叭蔓——姓崔;來河子——自己兄弟;來往窯子——旅店;蘭頭蔓——姓錢;漓拉歪斜——姓謝;裡碼人——同行;利市——女人;亮條子——睡覺;溜了韁——拉馬不成;流旺子——出血;溜子——同夥;碼人——集合; 
  拔字碼——挑選人;賣玄觀——說術語;毛錐子——筆;麼哈,麼哈——以前獨幹嗎;沒接上捻子——沒接上頭;門坎要眼前,咱給你挑門簾——帶路要就在眼前,我給你在當家的面前引薦;   
  附:土匪習俗資料(6)   
  描朵子——寫信;摸圈子——夜間在被劫人手上摸戒指;蘑菇溜哪路,什麼價——什麼人?到哪去?抹托子——抹布;你是哪個綹子的——你是哪個山頭的;念眼子——瞎子;念果——醜女;趴窯——住下了;盤龍——腰帶;皮子喘了——狗叫;漂洋子——水餃;飄子——口;破肚子——麥子;干金子——姓陳;老大,你的心意——你真夠朋友;圈子——土圍子;山中高蔓——姓塔;山根蔓——姓石;傷票—傷害人質;上天——蹬平台上房;去戲——到會;放馬——集會;上啃窯子——菜飯館;梢子——樹;什麼蔓——姓什麼;哂達哂達——誰引點你到這裡的?熟脈子——自己人;樹上清秀——身上乾淨;雙梢子——姓林;雙口子——姓呂;誰也沒有家——在山上為土匪;四方子——姓鄭;縮頭子——烏龜;外馬子——他幫土匪;外面的溜子撞牆了——下山綹子,遭伏擊了;望水——打探情況;威武窯子——衙門;圍河裡——姓金;窩底——秘密聯絡點;西北風蔓——姓冷;洗飄——劫船;戲珠子——龍;下窯——打地方住下;下部才——弟媳;下莫聞——繼弟;仙鶴落——從肩上劈下,把人劈為兩段;叉子——針;描子——線;鐵板——靴子;半截登空——套褲;纏絲——腿帶子;想啥來啥,想吃奶就來了媽媽,想娘家人,小孩他舅舅就來了——打同行來了;響窯——有槍的土窯;項——錢財;生風子——外人;星星閃——小米飯;兄弟寬蔓——姓嚴;雪花蔓——姓白;訊頭——鼻子;壓腳蔓——姓馬;壓連子——騎馬;熟道——要好;奔湊子——趕集;窯變——出事了;野雞悶頭鑽,上天王山——因為你不是正牌的;斬鳳凰——殺雞;野皮行——畫符治病;高架子——小木人戲;正晌午說話——姓許;留——一;月——二;江——三;者——四;中——五;神——六;星——七;張——八;愛——九;足——十;配——百;梗——千;足中——十五;月足——二十;中神——五十六;灑配——三百;汪配中——三百零五;汪配中足——三百五十;月干張配——二千八百;馬滑窯子——浴堂;苦來的——偷來的;毛子嗑——葵花籽;狗糞——火藥;牛吼——炮聲;八黑——批命;打鷓鴣——攔路搶劫;帶馬——拉皮條;梨園窯子——戲館;長生庫——當鋪;典典子——當物;跑早花——清晨行竊;跑日光——白天行竊;花斑子——和尚;水念三——尼姑;雜毛子——道士;流巴生——乞丐;尊老——菩薩;孔孫子——書生;孝點子——徒弟;老元良——師傅;雁尾子——鬍鬚;扁鋸子——牙;金剛子——腳;順風——耳朵;開事差事——搶;青絲——頭髮;槓——人;磕倒爬起——結拜;啞七——雞;高腳子——馬;柳子——蛇;炭頭——墨;雙影子——相片;囂頭——票子;捏黃口——扳錯處;觀音場——賭贏女人;白肯子——銀;苗子——花槍;長排—矛;打歪了——打死;活窯——與綹子有來往的人家;牛腿子——盒子;上滾子——坐車;水海——錢多;海亮子——珠寶;扎朵子——送信;丫環——鹹魚;馬牙散——玉米飯;抻腰子——大米飯; 
  撂管——暫時解散;拿局——重新集結;趴風——躲藏、棲居;啃子——饅頭;殺口——鹽;一把菜——鹹牛肉;橫引子——螃蟹; 
  金瓜——熟肉;打草子——吵嘴;典鞭——處理局事;念沙子——粥;玉寶——酒壺;雙臉子——鏡子;走煙子——火坑;紅花亭——綹子點;灰錐子——執行死刑;落馬——犯案;平托子——桌子;掩扇子——關門;清風子——扇子;熏斗子——香;壓——沖;空心子——橋;四塊子——棺材;看書——吃官司;辦交卸——刑滿;開邊——打;團——騙;謝祖——洗手不幹;信示——遺囑;拜碼頭——拜客;打哀聲——痛;球子啃土——晚;紅窯——掛紅旗的大戶;擺陣頭——評理;占光——送殯;千缸——說人歹處;格韃子——山;打白皮——冬天搶劫;臭筒子——襪子;走頭子——銷贓;吃插月——清理隊伍;包源兒——全部負責;圖希——為了;橫行子——姓謝;靈了——醒。   
  後記:我所知道的土匪(1)   
  「鬍子」這個以其恐怖與罪惡,被喊打與被唾罵的稱謂或階層,時隔近一個世紀,留在從那個年代走過來的老人中及當代文學作品裡和今人的印象是模糊的,遙遠的,陌生的,階級的評價多少掩蓋了道德的評判,給鬍子定性支離破碎、偏頗、不完整,貪婪、凶殘、打家劫舍。目睹者口碑後人的多數是超乎常理的殺殺砍砍搶搶奪奪的血腥故事,出現在文學作品中的鬍子,常常帶有明顯的階級特徵:民族變節淪為日本漢奸走狗;死心蹋地成為國民黨的幫兇;棄暗投明跟共產黨走。在關東這塊蠻荒、肥腴、豐臂一樣的土地上,在第一、二次世界大戰血色天空的景襯下,把鬍子的命運概括為這三種結局顯然是客觀、公正、實際的。但是有一點不應該忽視:鬍子就是鬍子。 
  鬍子產生到形成強大勢力的猖獗,始於明末清初關東富庶的黑土地開禁,中原人的闖進,列強的入侵。特別是日俄戰爭後,這裡變成殖民地,由外寇扶植傀儡滿洲國的私生,關東人被置於鐵蹄踐踏、官府壓搾、惡人強食的水深火熱之中,於是人們便揭竿而起,嘯聚山林、落草為寇成為鬍子,綹子中人員成分囊括了關東社會各階層人物。至於鬍子產生、發展、消亡作為一種文化現象也好,作為一種特定歷史條件下的產物也罷,我寫的這本純粹鬍子故事不回答這些問題,文學描寫的鬍子有它的缺陷,藝術的真實難免與實際事件有出入,但我力爭把鬍子寫得像鬍子。 
  《玩命》成書與我親身經歷的兩件事有關。我出生的年月與鬍子消亡的年代相距二十多年,以我生活的現實與年紀準確、真實地寫出純正鬍子的作品,顯然很難。但幾十年的科爾沁草原生活給了我寫鬍子的契機和豐富的資料。 
  我居住的土屋就建在滿清的東夾荒上,這裡濃縮了關東荒天荒地,荒荒的歲月和荒荒的歷史。延續至今的屯名,如喬家窯、卞家營子、沈家窩棚仍然保持鬍子老巢的味道。關東語言中至今還使用鬍子隱語黑話:起屁、上亮子、挪窯子、四梁八柱……綹子中嚴格的清規戒律仍為今人稱道,幾乎目睹或經歷鬍子的搶劫、綁票的老輩人,都能講上一兩段鬍子的軼聞,流行關東火炕上的瞎話內容中鬍子的故事占相當部分。 
  在這種遠離鬍子活躍年代,而又有人津津樂道談鬍子的氛圍中我生活多年。如果我血管裡流淌著清馨青草味兒,至少灰兒馬嘶和篤篤槍聲濃了殷殷血色。也許我當過鬍子的祖輩遺傳基因中有鬍子的某些成分,這些顯然是一種潛移默化,真正明晰的件事發生在我十二歲的那年春天,在得知趙坨子曾有一次鬍子與剿匪的騎警激戰的傳聞後,我想去撿幾顆過去的子彈頭、子彈殼什麼的。 
  一個荒春的三月,殘冬的景象仍在凍僵漸醒的柳枝上逗留,這個季節無疑預示或者加深了我對鬍子的印象。溝溝壑壑的趙坨子,火藥味顯然在幾十年前就消散了,陰森的匪巢已被沙礫埋沒,陡峭的坨壁上垂吊的笤條子周圍佈滿指粗的圓洞,可以斷定是三八大蓋槍洞穿的彈孔,或許是當年一個藏匿的鬍子被密集的子彈打碎。在找到兩枚銹蝕發綠的彈殼後,我見到露出沙塵中的一個白光光的骷髏頭,投向恐懼一瞥時,一道閃亮的東西吸引了我的目光,一顆長長銅子彈頭嵌入骷髏的前額。遲疑了許久,我顫抖的手捧起並不潔淨的沙塵把骷髏頭埋掉。離開趙坨子我心情驟變,在也不想揀什麼子彈殼子彈頭的東西玩了。但是大人們對這個骷髏的解釋銘記我心裡:「肯定是鬍子,沒有人給他收屍。」一個人死去暴屍荒野,任憑食肉猛獸啃去筋肉,而剩下白花花的骨骼,他的同類漠視而無動於衷,這件事令我戰慄,接下去我做了許多年噩夢。 
  伴隨年齡增長,我的探求意識增強,鬍子是些什麼人?距這件事約二十年後,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在偏僻的角落——額倫索克(蒙語:二龍屯的意思)找到一個活著的鬍子大櫃,報號壓五省。關於他是怎樣倖存下來的,根據他的要求,我不能披露更多的細節。在干打壘土屋的火炕上,在燃燒的干牛糞發出的氣味熏蒸中,已是八十三歲的當年匪梟提議用小飯碗喝酒,我們隨之成為朋友。他向我講述了很多鬍子的習俗、綹規,被他炫耀的幾次殺砍砸搶令我震撼。顯然,我所寫鬍子小說部分素材是他講述和提供的。儘管他極力反對透露他的經歷與人生的真實,但我還是在本書某一篇中寫了他,也算是一種紀念吧!   
  後記:我所知道的土匪(2)   
  「流賊草寇」、「吃走食的爺們」這些是鬍子們的自詡。 
  本書的寫作另一個原因,即我對鬍子的理解。傳統稱鬍子為惡人,我覺得惡人身上在那個歲月裡表現出民族氣節的東西更加充分;還有人認為鬍子是亡命徒而缺乏真正的愛憎,其實也不盡言,這本書道出了我的觀點。 
  鬍子匪也盜也賊也,人們都這麼說。 
  ——作者 
  1974年獲得土匪素材。 
  1985年至1992年部分章節報刊發表。 
  1993年以《土匪沒有眼淚》結集出版。 
  2004年重新整理。 
  2007年8月最後定稿於大連家中。   
  《玩命》註釋   
  1花舌子:土匪綹子四梁之一,是外四梁。 
  2見金寶忱《關東山民間習俗》。 
  3見王希亮《土匪秘錄》。歌謠中三隻眼指齊海龍,海沙子指閻海山。 
  4餑餑:玉米餅子鍋貼一類的食物,也指女人乳房。 
  5小□子:沒騸過的公牛。比喻小伙子壯實。 
  6三月黃,青黃不接的時節。民謠云:三月黃,牛馬羊靠牆。 
  7活人妻:原夫尚在不能娶的離婚女人。 
  8瓜皮帽:半球型小帽,由六瓣拼成,頂上有圓疙瘩,俗稱瓜皮帽,雅稱為六合一統帽,是較有身份人戴的。 
  9大塊白:窗戶紙糊在外邊,遮住了窗欞的燈籠錦等花格圖案,形成了一大塊白。 
  十《摔鏡架》:見王兆一、王肯著《二人轉史論》,(時代文藝出版社)。 
  11犢子:罵人話,即王八犢子的簡語。 
  12鵲雀花:鳥名。 
  13偽滿洲國國旗。 
  14勉腰褲:一種不分前後,較肥大的寬腰褲,其褲腰又叫羅圈褲腰。 
  15嘎兒碎:魚的鰓,在此指要命的意思。 
  16窟窿橋:吃虧上當的道兒。東北方言中還有窟窿船,意為圈套、陷阱。 
  17撇拉:原指小腿呈喇叭形狀,此處指招兒不高明。 
  18過水面:被人睡過的女人。 
  19堡壘式:院牆四角修築炮台,有炮手看門護院。 
  20此歌見《土匪秘錄》王希亮著。 
  21小廈屋:靠房屋裡的後牆,梁柁之外。 
  22神漢行規的口頭歌謠,全四句,後兩句是:風不刮樹不擺,你不請我不來。 
  23倒春寒:早春回暖後,由於寒潮侵入氣溫持續明顯偏低的天氣。 
  24插旗的,專指那些臥底的人,暗中幫助鬍子。 
  25見《松遼藝話》。 
  26九天,回娘家省親,看望雙親及兄嫂等,表示婚姻美好,稱「回九」。 
  27改良旗袍:對老式旗袍做了改進,如腰身變瘦、開鍥加高、袖子變窄變短等。 
  28盤腸:窗格花式,常見的還有燈籠錦。 
  29八門:生門、傷門、死門、度門、井門、驚門、金門、開門。 
  30胡椒眼兒:磚牆上砌的花洞,該水泡子呈方形而得名。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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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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