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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綻放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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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鍾山 著


同名電視連續劇簡介
【故事梗概】
  十七歲的抗聯女戰士柳芍葯雙親都被日冠殺害,為了護送她到蘇聯學習,十五名抗聯戰友犧牲在黑龍江邊,殺敵報仇是好唯一的生存目的。在蘇聯學習期間,柳芍葯以倔強的性格和頑強的精神贏得了蘇聯教官的賞識,並由此改名為柳秋莎。
  回到延安,一心要上前線的柳秋莎被分配到集訓隊參加學習。團長胡一百向她發動了感情攻勢,但此時柳秋莎卻對集訓隊的文化教員邱雲飛產生了感情。為了逃避感情,柳秋莎背著領導私自隨上前線的部隊離開了延安。邱雲飛得知後,不顧第二天要給總部幹部講課的安排,冒雨前去追趕柳秋莎,路上失足落馬折斷了腿骨。在邱雲飛誠摯的勸導下,柳秋莎重新回到了延安。邱雲飛因講課遲到受到嚴厲的批評,並忍著斷腿的劇痛在台上講課。柳秋莎懂得了一個革命軍人在使命與感情之間應該作出的選擇。
  為了不傷害胡一百,柳秋莎把即將上前線的胡一百認作哥哥。在戰鬥中胡一百身負重傷需要截肢。在柳秋莎以胡一百未婚妻身份的懇求下,胡一百的腿保住了,胡一百卻陷入了深深的不安,因為他知道柳秋莎深深愛著的是邱雲飛。為了讓所愛的人終生幸福,胡一百替柳秋莎向邱雲飛表白。邱雲飛此時卻因接受了一項極其危險的戰鬥任務不能接受柳秋莎的感情。
  日本侵略者投降了。柳秋莎在停屍房找了她深愛的邱雲飛,她對部隊領導提出與邱雲飛結婚的請求。奇跡發生了,邱雲飛甦醒了,重新回到了柳秋莎的懷抱。
  抗美援朝開始,一心想上前線的柳秋莎卻在全國解放軍大裁軍的復員轉業名單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文革期間,邱雲飛回鄉勞改,為保護孩子與柳秋莎,邱雲飛提出離婚。當邱雲飛孤身一人來到勞改的小山村時,柳秋莎已帶著孩子先他來到這裡。
  孩子們漸漸長大,兒子柳東愛上了當年被柳秋莎剿滅的土匪的女兒;女兒柳北不顧家庭的反對與胡一百的兒子相戀。柳東在一樁國際貿易中被人欺騙,給對方發去了假貨,貿易對方竟是柳秋莎蘇聯教官的女兒。為了心中的聖潔,為了她敬重的前輩,更為了中國人自己的聲譽,柳秋莎帶著終生的積蓄踏上了西去蘇聯的列車……
【主創人員】
  制 片 人:尹 哲
  導  演:王 坪
  原  著:石鍾山
  編  劇:陶 可  王 絡
  策  劃:劉遠東
  主要演員:李 琳飾柳秋莎  申軍誼飾胡一百
       陸劍民飾邱雲飛  倪虹潔飾柳 北
【精彩劇照】





 ·1·


 
 石鍾山 著


作者:石鍾山
出版社: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
出版日期:2003-9
ISBN:7530207008
字數:219000
定價:18.00元
 
【作品簡介】
  「這本書講述的是關於母親的故事。關於父親的故事,我在《激情燃燒的歲月》和《軍歌嘹亮》中,已講述過了。紅色的歷史離我們並不遙遠,我們的血脈和情感,仍和那段歷史緊密相連,讓我們在紅色的迴旋曲中,與我們的父親、母親一起歌唱……」
  小說講述的是一個關於母親的故事,從女主人公柳秋莎十三歲參加東北抗聯寫起,描述了其半個世紀的革命歷程及生活經歷。柳秋莎拒絕了組織安排的婚姻大事,自主地與文化教員結婚,兩個個性相異的伴侶在幾十年的共同生活中,經受著情感和生活的考驗……
  本書是石鍾山精心創作的又一長篇力作,充分展現了老一代革命軍人平凡而壯美的人生。作者寫作此書的初衷是將《玫瑰綻放的年代》作為《激情燃燒的歲月》《軍歌嘹亮》三部曲的最後一部,再現半個世紀的激情歲月,以及感人至深的火熱紅色情結。
 
【作者簡介】
  石鍾山,1964年生,1981年入伍,在空軍及總後等單位服役16年。1984年開始發表小說。迄今已發表長篇小說9部,中篇小說50餘部,短篇小說100多篇。代表作有《父親進城》、《幸福生活萬年長》、《父親和他的兒女們》以及長篇《玫瑰綻放的年代》等。根據其小說改編的《激情燃燒的歲月》、《軍歌嘹亮》等電視連續劇,紅遍大江南北。陸續又有《石光榮和他的兒女們》、《角兒》、《紅顏》、《母親,活著真好》等電視劇推出。曾獲《十月》《人民文學》《上海文學》獎、《小說月報》百花獎、解放軍「文藝新作品獎」等。現為武警政治部創作室創作員。

 ·ABSTRACT·


 
 石鍾山 著


  如果把「石光榮」說成是太陽,那麼「柳秋莎」就是月亮。有太陽有月亮才有了宇宙有了世界。
——作者題記
第一章
  1.柳秋莎同志
  柳秋莎的眼皮一連跳了幾天了,她知道有件大事就要發生了。
  春天的延安晴空萬里,一孔孔窯洞散落在溝溝嶺嶺間。這天,柳秋莎剛吃過早飯,就一手拿著小凳子,一手拿著筆記本,到操場上去上課,那是他們軍訓隊的課堂。
  黃土墊成的操場,平整而又結實,那裡還長了兩棵歪脖棗樹,此時,那兩棵棗樹已經打了芽苞,說不定哪一天,芽苞就會綻放出嫩嫩的芽葉。
  每天上課時她總會提前幾分鐘來到操場,這不能說明柳秋莎學習文化課有多麼積極,她是要搶佔有利地形,也就是那兩棵歪脖子棗樹的某一棵。她坐在樹下,背靠著棗樹,那樣的話,她就會感到很輕鬆。
  太陽暖暖地照耀著操場,也照耀著柳秋莎,於是她的眼皮就很不爭氣地合上了,邱教員講課的聲音漸漸遠去了,聲音渺遠得很。在那一瞬間,柳秋莎就做了一個夢,她又回到了東北那冰天雪地的崇山峻嶺,她在雪地裡奔跑著,身後是日本人的槍聲。
  槍聲響了,她一驚,便睜開了眼。此時她看見邱教員已經停止了講課,還用一雙幽深的目光望著她。她發現好多人都在望著她,於是,她有些不好意思,低垂下眉眼,小聲地說:「我沒睡覺,就是瞇了一會兒,誰讓延安的天這麼好呢。」
  坐在附近的人聽到了,便小聲地笑。她不笑,很茫然也很無辜地望著邱教員。
  邱教員二十多歲的樣子,長得很文氣,臉白白淨淨的,一雙望人的目光總是含情帶露的。她知道邱教員是大學生,一年前投奔到延安,到了延安後,便在軍訓隊當文化教員,邱教員講話的聲音很好聽,不緊不慢,軟軟的,輕輕的。她喜歡邱教員講課時的樣子,一身粗布軍裝穿在他的身上,不顯得土氣,相反,更讓他多了一種氣質。
  她每天坐在棗樹下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是這裡離邱教員比較近,又是側面,從這個角度欣賞邱教員會更加全面和生動。
  她看了一會兒邱教員,又看了一會兒,邱教員講的是什麼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在這裡能夠很好地看見邱教員高挑的身影。筆記本攤在膝前,她卻一個字也沒有記。
  左眼皮一連跳了兩天後,她知道要出事了,果然就出事了。
  小王秘書出現在她的面前,那時她正想去操場去搶佔有利的地形,小王秘書就喊住了她。小王喊:柳秋莎同志,請你等一下。
  她站在那裡,望著小王秘書。小王秘書其實也不小了,二十多歲的樣子,也是投奔延安的熱血青年,只因王秘書長得小,一身最小號的粗布軍裝穿在他的身上仍是顯得肥肥大大的,於是人們都叫他小王秘書。
  2.延安蜜棗絲絲情
  柳秋莎一望見小王秘書就想笑,然後就笑著說:小王秘書,你是喊我呀?
  小王秘書就飄飄悠悠地來到了柳秋莎面前。小王秘書樣子靦腆得很,尤其是見了女同志,樣子很不好意思。他一不好意思就舔嘴唇,舔來舔去的,他的嘴唇就很滋潤,整日裡都唇紅齒白的。
  小王秘書紅頭漲臉地衝她說:韓主任讓你去一趟。
  柳秋莎心裡就忽悠一下子。前幾天同宿舍的王英大姐就曾被韓主任叫去過一次,王英回來後就唉聲歎氣、六神無主的樣子。晚上,倆人躺在一起時,王英就說了,說是韓主任給她介紹了一個同志,當然是男同志,從井岡山走了二萬五千里的一個「老」同志。這個老同志姓劉,在部隊裡當副團長,因為革命,到現在一直沒有機會戀愛,現在延安有了這麼多女同志,他們這些革命老同志也該戀愛、結婚了。
  當時王英不明事理,她比柳秋莎大兩歲,今年已經20歲了。20歲的姑娘仍不明白韓主任這話的意思,就問:劉同志戀愛就讓他戀唄。說完還低下了頭。
  韓主任就笑,背著手在屋裡走來走去。那天的太陽依舊很好,仍暖暖地從窯洞的窗口照進來。韓主任在陽光裡走來走去,窯洞裡便一會兒亮一會兒暗,王英就用不解的目光追隨著韓主任。
  韓主任是這支部隊的政治部主任,四十多歲的樣子,是革命的老資格了,在上海當過地下黨,又去蘇聯學習過,經過風雨見過世面,於是韓主任辦事時總是顯得從容不迫。
  韓主任笑著說:那你就和劉同志見見嘛。
  王英頓時迷糊了:見我?
  王英就覺得大事不好了,還沒等韓主任說完,便逃也似的離開了韓主任的辦公室。那兩天王英一直顯得六神無主。她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直到有一天傍晚,她們吃過晚飯,正坐在窯洞前說話,突然聽到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馬蹄聲越來越近,最後就停在了她們面前。從馬上跳下來一個黑塔似的男人,這男人粗門大嗓的,幾步來到王英和柳秋莎面前,聲音很大地說:我姓劉,王英你好。
  那時劉同志還不敢確定誰是王英,只是含混地沖兩人敬了個禮。
  王英自然是清楚的,她臉紅心熱,又一百二十個不願意地向前走了一步說:我是王英,你找我有事嗎?
  劉同志便從懷裡掏出一個用粗白布包著的一包東西,熱乎乎地塞到王英手裡,然後頭也不回地騎上馬飛奔而去。
  直到劉同志的馬蹄聲消失了,王英才回過神來。她一手托著包,一手撫著胸口,氣喘著道:他,他姓劉?
  涉世不深的柳秋莎看到了王英這個樣子,被逗得哈哈大笑。王英撫著那一小包東西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彷彿那是炸藥包,隨時都有爆炸的危險。最後還是柳秋莎把那個包打開。她一打開包便驚呆了,這是一包延安蜜棗,個不大,卻個個結實飽滿。
  後來,那一包蜜棗差不多都讓柳秋莎一個人給吃了,她一邊吃一邊說:真甜,王英姐你也吃吧。
  此時的王英越發的六神無主了,她盯著柳秋莎手裡的蜜棗,喃喃著一遍一遍地說:他姓劉,他就姓劉。
  3.王英戀愛了
  王英在那些日子裡都有些魔怔了,上課下課的,眼神總是發直,一有時間就喃喃自語:他就是劉同志。
  有時在夢裡還在叨咕,柳秋莎笑她道:王英姐,別魔怔了,不就是一包棗嘛,有啥了不起的。
  的確沒什麼了不起的,但王英卻被什麼東西給擊中了。從那以後,劉同志經常在傍晚時分騎著馬趕過來。每次來,他先在窯洞外把馬拴好,然後大聲地喊:王英,我來了。
  王英就沒有理由不出去了,王英一出去,劉同志便牽著馬和王英在溝溝坎坎的小路上走一走,兩人中間大約有個三五步的樣子。兩人在前,馬在後,馬還不停地打著響鼻,灰灰的。柳秋莎望著月光下王英這樣的情形就想笑,於是她就笑了,笑得咯咯的。
  幾次之後,王英便不那麼六神無主了,每次她從外面回來,神情總是神采奕奕的。
  她說:他叫劉天山,是副團長。
  她又說:他們部隊住在王家坪,離這有二十多里的路呢。
  她還說:劉天山都32了。
  她再說:天山13歲就參加了暴動,後來參加了紅軍,在井岡山打過五次反圍剿……
  王英說這些時,眼神一飄一飄的。
  柳秋莎那時還不知道王英已經戀愛了。她不知道戀愛有多麼好,反正,每次劉天山來總不空著手,不是帶點棗就是帶點晾乾的南瓜片什麼的,南瓜片也很好吃,甜甜的,王英每次回來,柳秋莎就去翻她的兜,總能找出點東西來,柳秋莎就很高興。後來,王英開始護衛著自己的「隱私」了,她不再讓柳秋莎翻自己的兜了,而是自己拿出一點點,只一點點讓柳秋莎品嚐,在這一點上,柳秋莎總是意猶未盡的樣子。
  從那時開始,王英開始失眠了,有時柳秋莎睡了一覺了,睜開眼睛,她無意中發現,王英仍大睜著眼睛躺在那裡想著什麼。於是她就說:怎麼還不睡呀?
  王英不說什麼,翻了一個身,把後背沖給她。她就知道,王英這是出事了。她沖王英說都是讓劉天山鬧的。
  柳秋莎沒想到的是,自己也出事了。
  小王秘書讓柳秋莎去韓主任那兒一趟,這是命令,她沒有理由不去,於是她就一手提著凳子,一手攥著筆記本隨小王秘書向韓主任辦公的窯洞走去。一路上,柳秋莎的心跟小王秘書的身影似的飄了一路。沒見到韓主任,她心裡已經明白了大概。
  前些日子,王英也是這樣被小王秘書叫去了一趟,韓主任跟她談了話之後,就出了個劉天山。她不知道,這次韓主任跟她談完話後,會出來個什麼人呢?在這一瞬間,她想到了邱教員,邱教員文文靜靜的樣子便出現在了她的面前。她也不知為什麼,自己在這時會想到邱教員。
  一路上,她碰見一些軍訓隊的同學,同學們有男也有女,他們看見柳秋莎隨在小王秘書的後面,似乎什麼都明白了的樣子,有的很有內容地跟她打招呼,有的等她走過去,心知肚明地掩著嘴笑。
  那一刻,柳秋莎臉是紅的,一直紅到了脖頸。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韓主任辦公室的。韓主任起身迎接她,還捉住了她的手握了握,接下來韓主任就微笑著讓她坐。韓主任辦公室除了一張桌子外,還是有幾把椅子的,她沒有坐在椅子上,而是坐在了自己的小凳上,這樣她感到踏實。
  4.她曾是抗聯戰士
  韓主任一直叫她師妹,這讓柳秋莎感到很難為情。韓主任在蘇聯的莫斯科郊外的軍事學院學習過,韓主任早就回國了,柳秋莎在那裡呆了3個月。柳秋莎陰差陽錯地去了蘇聯。她13歲便參加了抗聯,剛開始她只給抗聯送個信通個情報什麼的。
  那時她和父母住在只有六七戶人家的靠山屯,他們家住在最東頭的一個山坡上,來往很便利,一抬腿就上山。開始是父親為抗聯送情報,父親是抗聯發展的地下黨。
  那時她不知道,知道這些,是後來的事情。有一陣子,父親的老寒腿病犯了,上山下山的行動不便,以後有跑腿的事便落到了她的頭上。這一帶山山嶺嶺的她已經很熟了,他們靠山屯這些人家,一半靠種地一半靠打獵。春天的時候便種地,冬天了,沒事可做了,便進山打獵。靠這些獵物換回一年的柴米油鹽過日月。她從7歲開始便隨父親進山打獵,溝溝嶺嶺的自然就熟悉起來了。13歲那一年,她便接替父親交通員的角色,到山裡為抗聯送情報。
  這種情況和身份,讓她還稱不上抗聯戰士。事情的起因是那年的冬天,那一年她15歲。
  那年冬天的雪特別的大,也特別的冷。日本人封山的計劃使抗聯遭到了空前的打擊,有抗聯的人堅持不住了,舉著白旗下山投降了。那天,父親從山下得到情報,日本人發現了住在熊瞎子溝的抗聯小分隊,要進山清剿。父親得到消息後,便讓她火速上山去送信,讓熊瞎子溝的抗聯小分隊火速轉移。她連夜進了山,把這一消息送出去,第二天早晨她下山時,才發現自己家那兩間小房已經被日本人給燒了。父親被捆在一棵樹上,腸子流了一地,母親的頭上流著血躺在院子裡,人早就硬了。
  她爹呀娘呀地剛喊了幾聲,鄰居於三叔就把她的嘴給捂上了,把她給扯到自家屋裡,低聲告訴她:日本人就在附近埋伏著,準備抓她。
  她在於三叔家藏了一天,半夜於三叔把她送出家門。月黑風高之夜,她跑到了山裡,家是不能回了,她跑了半夜,最後確信終於安全了,她才放聲大哭了一回。
  哭過了爹、哭了娘,然後跪在雪地上,衝著家的方向,給爹娘磕了三個響頭。於三叔告訴她,父母的屍首他替她給收了。磕完頭後,她便頭也不回地跑進了山裡,投奔了抗聯。從此,她便成為了一名抗聯戰士。那些日子,風餐露宿的,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過來的,她參加抗聯後,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被叛徒告的密。從那以後,她就想著報仇,這仇一日不報,她就一日不得安生。她睜眼閉眼的,眼前總是浮現出父母慘死的情景。後來她知道,那個叛徒現在在縣裡面給日本人當著看家護院的「狗」,她要把他給殺了,否則父母死了都閉不上眼。
  那年的秋天,打了兩次仗,在日本人手裡繳獲了一些武器,於是她手裡也多了一把槍。在這之前,她一直沒有武器,只有一把砍柴刀,還有兩枚自造的手榴彈。
  機會終於來了,她手裡有了槍,便什麼都不怕了。那一年,她才16歲。
  一天夜裡,抗聯下山伏擊了一個日本人的小分隊,打死了幾個日本人,游擊隊便進山了。她沒有走,而是躲在一棵樹上,等抗聯的人消失在深山老林裡,她才從樹上下來。她沒有去追抗聯的人,而是走進縣城。她要找到那個告密的叛徒報仇。
  她知道這是違反紀律的,可她顧不了那麼多了,復仇的火焰在她心裡已經炙烤了兩年。
  5.為父母報了仇
  那一次,柳秋莎在縣城裡蹲伏了兩天,她摸清了叛徒的活動規律。她知道,那個叛徒住在離突擊隊不遠的一個小平房裡,白天,那個叛徒跟在日本人後面吆五喝六的,晚上便回家去睡覺。白天,她就潛進了那個叛徒的家裡,叛徒找了個女人。
  她進門的時候,那個女人看見了她的槍,嚇得頓時尿了褲子,女人哆哆嗦嗦地說:我沒有做壞事,你別殺我。
  柳秋莎那時還不叫柳秋莎,叫柳芍葯,她是在滿山開滿芍葯的日子裡出生的,父親便給她起了個名字叫芍葯。柳芍葯看著眼前的女人,真想一槍把她打死,不過還是忍住了,她知道這個女人是無辜的,只狠狠地抽了女人兩個耳光,就憑著女人跟一個叛徒生活在一起,便有理由抽她的耳光。然後柳芍葯找來繩子結結實實地把女人給捆上了,又在她的嘴裡塞上抹布,把女人扔到了炕櫃裡。接下來,柳芍葯就安心等待仇人了。
  天黑之後,叛徒一搖三晃地回來了,嘴裡還哼著下流的小調,人沒進門,柳芍葯便聞到了他身上的酒氣。叛徒一邊開門一邊說:大菊子咋不點燈,黑燈瞎火的,你想讓我撞死呀。
  他話還沒有說完,柳芍葯便用槍把砸在了他的頭上,他哼了一聲倒下了。那一刻,她渾身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仇恨。她把槍口抵在了他的頭上。叛徒這時醒過來了,他明白了發生了什麼,此時他的樣子連個娘們都不如,話都說不出來了,喉嚨裡只發出哆哆的聲音。
  柳芍葯說:你這個叛徒。
  他說:唔唔——
  柳芍葯說:你活到頭了。
  他說:別,別殺我。
  槍響了,聲音很悶,「撲」的一聲,那個叛徒便軟軟地躺在那裡不動了。
  柳芍葯連夜出了城,她回到山裡,找到抗聯游擊隊時,天已經大亮了,她失蹤了兩天,急壞了抗聯的人,山上山下他們已經找了她八個來回了。楊隊長一看見她便什麼都明白了,當下命人沒收了她的槍。
  她一句話也沒說,她替父母報仇了,郁在心裡那口氣吐了出來。那一次,她遭到了同志們好一頓批評。
  也就是在那年冬天,抗聯游擊隊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擊。為了保住抗聯的有生力量,上級決定,抽調一批人撤退到蘇聯境內休整。抽調這些人當中,就有柳芍葯。到了蘇聯後,輾轉著又被送到了莫斯科郊外的軍事學院。這是一所國際共產組織學院,那裡有很多學員,有古巴的,也有越南的,最多的當然還是中國去的學員。
  教師自然是蘇聯人。那個教員拿著名冊點名,當點到柳芍葯時,便皺起了眉頭。於是教員便自作主張,把柳芍葯改成了柳秋莎,從此,她就成了柳秋莎。
  莫斯科她只呆了三個月,他們這批學員便接到了延安的通知,讓他們回國。就這樣,柳秋莎來到了延安,成了軍訓隊中的一名學員。
  韓主任是早幾年回國的,這些人的情況,韓主任自然是瞭如指掌的。所以他便親切地稱柳秋莎為師妹。
  柳秋莎坐在那裡望著韓主任。韓主任就那麼一直微笑著,微笑著的韓主任就說:柳秋莎同志,學習還好吧。
  一提起學習,她就想起了那兩棵棗樹,那兩棵棗樹差不多都讓她靠歪了。她不說話,就那麼望著韓主任。
  韓主任似乎不知怎麼開口,搓著手,很不好意思的樣子……
  6.韓主任做媒
  韓主任先是講了眼前的形勢,國內國外的,當然都是一片光明的景象,看柳秋莎一直不說話,然後才說:是這樣,你也是個老同志了,今年滿18歲了吧。
  柳秋莎知道韓主任要說正題了,不說話怕是過不去了,便說:我剛18歲,還小著呢。
  韓主任說:18歲了,也不小了。她說:18歲了,也是小。
  韓主任又說:你是老同志了,知道組織紀律,是這樣——接下來韓主任就說起了胡團長的許多好話,什麼革命有功了,年齡大了,總之,除了年齡大點之外,胡團長渾身上下都是優點。
  柳秋莎不想跟韓主任兜圈子了,便單刀直入地說:咋的,你是不是想給我做媒呀?
  這話韓主任還不知怎麼說,她單刀直入地說了,韓主任便一拍大腿說:你這人爽快。
  柳秋莎就說:要是我不同意呢。
  韓主任說:胡團長很優秀的,為革命流過血,立過功,我保證你見著他就會喜歡他。
  柳秋莎又說:要是我見了他還不喜歡他呢。
  韓主任說:那就算我白說,你們處一處,處不來也不能勉強,咱們都是黨的人,什麼事都要講個原則。
  柳秋莎就如釋重負地站了起來,沖韓主任說:沒事那我就走了。
  韓主任一直把她送到門外,在門外韓主任還衝她招著手說:沒事常來呀。
  柳秋莎向操場走去。
  她還沒有走到操場,便看見了邱教員的身影,那個身影立在那裡,一點點地在她視線裡放大,後來,她聽見了邱教員講課的聲音。棗樹下的座位,仍空在那裡,她安靜地坐在那裡,太陽依舊暖暖的,不知為什麼,這次她一點睏意也沒有,一直睜著眼睛看著邱教員講課。不知為什麼,她竟出奇地平靜,韓主任說過的話,她彷彿早就忘記了,她心裡乾乾淨淨的,像3月的天空。
  馬蹄聲是在那個晚霞鋪滿天際的傍晚響起的。柳秋莎並沒有意識到這馬蹄聲和自己有什麼關係。這一陣子劉天山的馬蹄聲幾乎每天都要在外面響起幾次,每次有馬蹄聲響起時,王英如同聽到了衝鋒的軍號,她很快便從窯洞衝了出去,馬蹄聲隨之遠去。有一次,柳秋莎看見,長得粗粗壯壯的劉天山,像老鷹捉小雞似的,一下子就把嬌小的王英提到了馬背上,這樣一來,就是兩個人共同騎著一匹馬了。王英咯咯地笑著,那匹馬便載著王英和劉天山向遠處走去,留下王英一串笑聲。在那一瞬,柳秋莎的臉有些發燒,她不知道王英為什麼要笑,這又有什麼可笑的呢?
  這次馬蹄聲響起時,當然又是王英衝了出去,很快她又回來了,沖躺在床上發呆的柳秋莎說:找你的。
  柳秋莎起初沒聽清王英的話,怔怔地望著她,直到王英把她拽起來。她才如夢初醒,她想不出是誰來找她,在延安她認識的人不多,只有軍訓隊這些學員,這些學員又都不會騎馬來找她,況且他們這些學員也都沒有馬。剛開始,她以為王英在和她開玩笑,便疑惑地走出去。門外便鐵塔似的立著一個漢子,那漢子穿著軍裝,背著手,在門前的空地上來來回回地踱著,一匹白馬悠閒地在漢子身邊站著。
  柳秋莎走到門外,驚愕陌生地望著他,聲音很小地問:你找我?
  漢子抬起頭,看見了柳秋莎,眼睛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然後一個立正,向她敬了個禮說:柳秋莎同志,我姓胡,是邊區三團的團長,我叫胡一百。
  7.胡一百相親
  直到這時,柳秋莎才想起韓主任上次說的那個胡團長。原來韓主任不是說給她玩兒的,是認真的。那一刻她心裡怦怦亂跳,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她張開了嘴,半晌才答:那你……你找我幹什麼?
  其實她心裡已經明白了,但嘴上還是這麼說,她已經言不由衷了。
  胡一百聽她這麼說,笑了,然後就笑著向她走來,一邊走一邊說:是韓主任讓我來的,說你這個同志很好,又年輕又漂亮,在東北老林子裡跟日本人幹過仗。
  胡團長走過來,不由分說地就捉住了柳秋莎的手,一邊說著一邊亂搖一氣。胡團長就說:這回可認識你了,柳秋莎同志,以後咱們就是同一個戰壕裡的戰友了。
  柳秋莎的一雙手被胡團長握得很疼,她一邊吸著氣一邊往外抽自己的手,抽了兩次沒有抽出來,然後她就大聲地說:胡同志,你這是幹啥,有話好好說。
  胡團長意識到了自己的失禮,忙鬆開手,頓時臉紅了。他還抓了抓頭,臉紅脖子粗地說:太好了,你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就這麼幾句話,胡團長反覆地說著,此時胡團長就像一頭磨道上的驢,繞著柳秋莎一圈一圈地轉著。剛開始,柳秋莎也跟著胡團長轉,後來她就有些轉暈了,便不轉了,定在那裡,定定地望著胡團長。
  胡團長又站在那裡了,嘿嘿地傻笑著,還不停地搓著自己的雙手。一時沒話可說,胡團長便又一次給柳秋莎敬禮,敬完禮又說:是韓主任讓我來的,柳秋莎同志你真好,真好,真是太好了。
  柳秋莎看著胡團長的樣子,覺得很可笑,於是她就笑了,笑得一發不可收拾。
  她彎下了腰,後來就蹲在了地上,她就一直那麼笑著。半晌,她轉回身,向窯洞跑去,留下怔在那裡的胡團長。
  她跑回來,一下子趴在了床上,還那麼笑著,王英就過來拍了她一下,說道:別笑了,有什麼可笑的。
  柳秋莎翻過身,衝著王英說:太可笑了,真的太可笑了。
  這時,就聽門外胡團長大著聲音說:柳秋莎,咱們以後就是一個戰壕裡的戰友了,今天我先回去,有時間我再來。
  說完門外便響起了馬蹄聲。
  柳秋莎又想笑,王英嚴肅地沖柳秋莎說:你覺得胡團長這個人怎麼樣?
  柳秋莎不知輕重地說:他人怎麼樣跟我有啥關係?
  王英又說:這是組織給你介紹的男人,你怎麼能不認真對待。
  柳秋莎坐了起來,表情也變得認真起來,她說:當時我可沒答應韓主任,只是同意見一見。
  那你覺得他這個人怎麼樣?
  柳秋莎又想笑,半晌才說:他這人太逗了。
  你就沒有別的感覺?
  什麼感覺?沒有哇。
  王英就不說什麼了,想了半天說:我第一次見到天山時也沒什麼感覺,現在可不一樣了,等他再來兩次,你就有感覺了。
  王英剛說完這話,外面又響起了馬蹄聲,這次,王英堅定不移地說:劉天山,說完便飛也似的奔了出去。
  不知為什麼,柳秋莎這時想起了邱教員。文文靜靜,白面書生的邱教員,一點又一點地向她走近。
  8.第一次失眠
  晚上,柳秋莎和王英躺在床上,從外面回來的王英仍是很興奮,興奮的王英似乎有很多話要說,她一邊翻著身子一邊說:天山13歲參加革命。不知什麼時候起,王英已經不直呼劉天山的名字了,而改成天山了。
  王英還說:天山立過五次功了,都是大功。
  王英又說:天山都32歲了,天山32歲了……
  王英興奮不已地議論劉天山的時候,柳秋莎腦子裡都是邱教員的形象,他今年多大了,25歲還是26歲?他肚子裡有那麼多文化,講課時總是一套一套的,彷彿天下的事都裝在他的腦子裡。還有邱教員的那雙眼睛,他望著她時,那眼神一飄一飄的,像撓她的癢癢,讓她渾身舒暢。
  不知什麼時候,王英停止了念叨她的天山,而變成了一陣輕微的鼾聲。柳秋莎卻睡不著了,她現在滿腦子都是邱教員的聲音和身影。這是她第一次失眠,讓她幸福也讓她痛苦。
  在抗聯時,山外有日本人的圍兵,山裡冰天雪地,只要隊長一聲令下:休息。
  她不管是靠在一棵樹上,或者鑽到一片樹葉叢中,很快睡去。睡了一會兒,又睡了一會兒,便有站崗的哨兵把他們叫醒,讓他們活動一下身體,以免凍壞了。每次被叫醒,她都十分不情願,然後就半睜著眼睛,亂跑上一會兒,接著頭一歪,就又睡過去了。那時,睡覺對她來說也是一種幸福。
  現在失眠的她,同時也被另外一種幸福折磨著了。
  第二天,軍訓隊的學員又在操場上上課了,她仍然坐在那棵棗樹下,不知為什麼,陽光依舊那麼好,照在她身上暖暖的,她卻一點也沒有睏倦的意思。她睜著眼睛望著邱教員,邱教員講的每一句話,都一點一滴地流進了她的心裡。
  她覺得邱教員說話的聲音是那麼的動聽,還有邱教員白白的牙齒,甚至穿在邱教員身上的軍裝,也是那麼合體,讓她賞心悅目。
  邱教員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她渾身上下在那一瞬間,彷彿被大火點燃了,越燒越旺,她覺得自己都快被燒焦了。以前她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自從胡團長的出現,胡團長的單刀直入,一下子把她的心扉打開了,然而進來的不是胡團長而是邱教員。
  中午,她也不想睡覺,就坐在窯洞門前的土坡上。她知道,每天這個時候是邱教員散步的時間,邱教員總要在中午陽光最好的時候出來走一走。他手裡有時拿著一本書,一邊走一邊看書,有時似乎在思考問題,在小河邊走來走去,更多的時候,會吹一兩聲口哨,悠悠閒閒地走著。
  今天,邱教員果然又出來了,他今天沒有拿書,而是端著一盆衣服向河邊走去,他的肩上還搭著一條白色的毛巾,他的樣子瀟灑而又從容。邱教員蹲在河邊洗衣服,洗衣服也沒忘了吹口哨。他的口哨吹得從容不迫,曲折委婉,河邊樹上的幾隻鳥在邱教員的口哨聲中,也大著聲音鳴唱起來。
  不知什麼時候,柳秋莎向邱教員走去。這時邱教員已經洗完衣服,正端著臉盆向回走,他似乎洗了臉,臉上濕漉漉的。他也看見了她,他沒說什麼,只衝她笑一笑。就在自己的窯洞前,他把衣服晾在鐵絲上。她不知從哪裡來的勇氣,沖邱教員說:我幫你。
  說完,不由分說接過邱教員的衣服晾曬了起來。
  邱教員怔怔地望著她。她衝他一笑,她看見邱教員臉紅了。
  太陽很好,有春天的微風拂過,靜靜地在兩人中間流淌著。

 ·2·


 
 石鍾山 著


第二章
  9.延安的春天
  初戀的感覺已在柳秋莎的心頭燃起,這一年她已經滿18歲了。在後來許多陰晴雨雪的日子裡,這一年的延安的春天成了她永恆而又美好的回憶。
  胡團長胡一百的馬蹄聲又一次在柳秋莎的窖洞前響起,當然,時間是在春天的傍晚。因為白天胡團長沒有時間,他正帶領著全團官兵一邊操練,一邊開展自力更生的大生產運動。胡團長馬蹄聲的又一次響起,徹底攪亂了柳秋莎初戀的心情。
  在初春的傍晚,她沒有理由不和遠道而來的胡團長出去走一走。
  那天傍晚,柳秋莎別無選擇地和胡團長走了出去。
  那匹馬跟在兩個人的身後,邁著散漫的腳步跟著他們。
  胡團長不知如何表達自己的心情,只是一遍遍地說:柳秋莎同志,你看延安的春天多麼美呀。
  柳秋莎不說話,眼睛望著胡團長,胡團長的一張黑臉上汗跡未乾,帽簷下還蒸騰著熱氣。那一刻,柳秋莎的心裡竟有一點點的感動,這時她又望見了邱教員,邱教員只拿著一本書,還站在土□上看書。她一見到邱教員,心裡剛湧起的那一點點感情便煙消雲散了。
  胡團長又說:柳秋莎同志,我胡一百是跟著毛主席從井岡山到的延安。
  柳秋莎說:胡團長,我跟韓主任說過,婚姻問題組織上是不能強迫的。
  胡團長又說:大小仗我打過無數次了,以前打仗,以後還要打。
  柳秋莎說:韓主任介紹過你,可我不認識你,現在認識了,可我對你沒有啥感覺。
  胡團長把帽子摘下來又戴上:我們打仗,是為了建設一個新中國,這話是毛主席說的,我們要讓新中國的人都過上好日子。
  柳秋莎說:韓主任答應我,讓我自己選擇,我才同意跟你見面的。
  胡團長仍說:柳秋莎同志,以後咱們就是一個戰壕裡的戰友了。
  胡團長這麼說完,柳秋莎就不知說什麼好了。她回頭望了一眼,邱教員仍站在土□上,邱教員的身影在這晚霞西下的土□上,成了一道風景。
  半晌,柳秋莎說:胡團長,你回去吧,我還要看書識字,作業還沒有完成呢。
  胡團長怔了一下,雙腳一併給柳秋莎敬了一個禮,然後說:柳秋莎同志,那我就不打擾了,改日我再來看你。
  說完胡團長翻身上馬,在馬上又給柳秋莎敬了一個軍禮,然後打馬揚鞭地一路向前跑去。柳秋莎一直望著胡團長和他的馬消失在視線裡,才向邱教員走去。
  邱教員顯然看見她了,仍像沒看見似的繼續讀自己的書。
  柳秋莎就喊:邱雲飛。
  邱雲飛是邱教員的名字。柳秋莎這麼叫過了,邱教員才從書上抬起頭,不冷不熱地說:談戀愛去了。
  柳秋莎的臉一下子紅了,她大著聲音說:誰說我去談戀愛了?
  邱雲飛說:找你的人一定是個功臣,你們這些女學員是專門給這些功臣準備的。
  柳秋莎聽了邱教員的話顯得很生氣,她生氣的理由是,邱雲飛不問青紅皂白,憑什麼就說她去談戀愛了。她這麼一生氣,便一把奪下邱教員正看著的書,急赤白臉地說:邱教員你說清楚,誰談戀愛了。
  10.邱教員心亂如麻
  邱教員見柳秋莎一臉的認真,反而把自己逗笑了,然後說:戀愛自由,沒人干涉你戀愛。
  柳秋莎仍然堅定不移地說:沒有,我沒有。
  那個時節的延安,成了中國革命的搖籃。許多志士青年衝破層層封鎖線來到了延安,他們懷著對新中國未來的憧憬,同時也懷著對革命的崇敬,投入到了這種嶄新的生活之中。他們激昂,前衛,甚至帶有某種獻身精神。這些人中自然也包括邱教員。雖然他身為教員,但對軍訓隊這些革命「前輩」,他是充滿敬仰和敬畏的,包括眼前站著的柳秋莎。雖然柳秋莎比他還小上幾歲,但參加革命的資歷比他早了好幾年,況且柳秋莎也算是在槍林彈雨中走過來的女革命者。
  他有些喜歡柳秋莎,這種喜歡自然帶著許多理想色彩,因為柳秋莎革命和戰爭的經歷,讓他對柳秋莎肅然起敬,因為敬意,而產生的愛慕,讓他對柳秋莎的感情有些說不清。
  作為文化教員,第一次站在講台上,他就開始留意柳秋莎了。柳秋莎在他的眼裡應該是屬於另外一種漂亮。柳秋莎紅色臉孔,健康而又充滿朝氣,這是他以前從沒遇見到的一種新女性。以前那些女同學,漂亮得都有些病態,渾身上下有著許多小知識分子的毛病,這種毛病和柳秋莎的豪爽大方,形成了明顯的反差。後來的一些日子裡,他每次望柳秋莎時,都發現柳秋莎的目光也正在幽幽地望著他,這讓他的心裡遊蕩不已。他能從她的目光裡捕捉到柳秋莎對自己的那一股暖意和友情。從那一刻開始,他便更多地開始留意起柳秋莎來了。
  胡團長的馬蹄聲讓邱教員心亂如麻,胡團長的腳步一點點向柳秋莎走近,他的心裡便苦辣酸甜,陰晴雨雪地說不清個滋味。他站在□上做出看書的樣子,其實他一個字也沒有看進去。他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了柳秋莎和胡團長身上了。
  從歷史上看,延安時期和全國解放,部隊進城初期,我黨我軍掀起過兩次戀愛結婚的高潮。一次就是延安時期。那麼多革命「老」同志,到現在還光棍一人,以前不管在根據地還是行軍打仗,他們根本沒有機會接觸女性,現在不一樣了,有那麼多熱血知識女性投奔到了延安。況且,延安這段時間,隊伍在不斷壯大,革命形勢越來越好,從井岡山到延安,從來沒有這麼好過,人們的心情就普遍感到舒暢,是從來沒有過的舒暢。包括毛主席的第三次感情和婚姻,就是在延安時期誕生的。
  那一陣子,經常有革命功臣,團長師長什麼的舉行婚禮,婚禮簡單而又樸素,這是人們所嚮往和陶醉的。不少領導就充當了這種紅娘,比如韓主任。
  那天晚上,柳秋莎摔了邱教員的書揚長而去。回到了宿舍,柳秋莎才覺得委屈,那天晚上,柳秋莎竟掉了兩滴眼淚,擦乾眼淚後,她就在心裡發誓,以後再也不見胡團長了。她認為把自己說過的話已經演完了。
  很晚的時候,王英才興沖沖地回來。王英回來的時候,整個人幸福得都不知幹什麼好了,沒脫衣服就躺在了床上,然後就衝著煤油燈,閃亮著眼睛說:我要結婚了。
  她這樣的一句話,嚇了柳秋莎一跳,在這之前她已經睡著了,聽到這句話後,她又醒了。王英說自己要結婚,柳秋莎一翻身從床上坐了起來,沒頭沒腦地問:和誰呀?
  11.去找韓主任說清楚
  見柳秋莎問她跟誰結婚,王英笑了,說:跟天山呀。
  王英已經被劉天山的愛情擊中了,兩人在外面的□上已經擁抱在一起了,也就是說,王英已經被劉天山「拿下」了,她成了劉天山的俘虜了。
  柳秋莎沒想到,王英這麼快就做出了結婚的決定。後來,王英都睡著了,她卻睡不著了。翻來覆去地在床上折騰了半晌,終於忍不住,還是走過去推醒王英道:你真的喜歡劉天山,不是韓主任逼的吧。
  王英聽了柳秋莎的話,哈哈大笑了起來。
  王英說:我要感謝韓主任,他把這麼好的男人介紹給我了。
  柳秋莎就怔在那裡不知說什麼好了。
  後來王英又問:你和胡團長的關係怎麼樣了?
  柳秋莎沒有說話,搖了搖頭。
  王英就問:那為什麼?天山說,胡團長那個人很能打仗的,立過好多次大功,連毛主席都佩服他。
  柳秋莎說:我不喜歡這樣的人。
  王英又道:那你喜歡什麼樣的?
  柳秋莎差點說出喜歡邱教員那樣的,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後來,她還是回到自己的床旁躺下。
  王英在床那邊歎口氣說:小柳,真不懂你的心,這樣的男人你不喜歡,你還想喜歡什麼樣的。
  柳秋莎這時又想起了邱教員,她摔了邱教員的書,邱教員半晌沒有反應,她都走出好遠了,才回了一次頭,看見邱教員撿起自己的書,低著頭向回走去。那一刻,她的心裡充滿了巨大的柔情。她想,這就是有知識的男人,能沉得住氣。後來,她回來掉下了兩滴眼淚,也是因為她後悔對邱教員太粗暴了。
  那天晚上,她下定決心,去找韓主任,把自己和胡團長的關係說清楚。
  柳秋莎找到韓主任時,韓主任正在和胡團長通電話,通話質量不好,韓主任便扯開嗓門大聲地喊叫著,他沖電話裡說:我說老胡,這事你不能急。你以為是攻陣地呢,我告訴你,你要打包圍戰,十天拿不下就一個月,一個月拿不下就兩個月,你聽清了嗎?
  韓主任和胡團長通話的內容自然與柳秋莎有關,柳秋莎卻沒有聽出來,她以為韓主任在向下級指揮一場戰鬥。直到柳秋莎出現在韓主任面前,韓主任才放下電話,然後笑著說:是小柳哇,是不是有什麼大喜的事要告訴我,王英人家都要結婚了,你什麼時候結呀?
  柳秋莎說:韓主任,今天就是說這件事的。
  柳秋莎此時是一臉的嚴肅,她認真的架勢嚇了韓主任一跳,韓主任忙拉來一把椅子讓柳秋莎坐,她卻不坐,看著韓主任一字一頓地說:韓主任,你說過婚姻自由。
  韓主任說:那當然。
  柳秋莎又說:我不喜歡胡團長。
  柳秋莎說出這話,韓主任理應覺得在情理之中,但他還是吃驚地睜大了眼睛,然後說:胡團長那個人,立過那麼多戰功,他是我黨我軍的功臣。你連這樣的人都不喜歡,那我沒有更好的人介紹給你了。
  柳秋莎說出了一句讓韓主任更加吃驚的話,她說:我的事不用你管了。說完轉身就走了。
  韓主任追出來,衝她的背影喊:小柳,你要好好想想,過了這個村可就沒有這個店了。
  柳秋莎已經跑遠了,韓主任吃不準她聽沒聽到他這句話。韓主任立在那裡就撓頭,他真不明白,這個小柳是怎麼想的。
  12.落花有意逐流水
  柳秋莎真的被愛情所折磨著了。在這之前,她根本沒有考慮過什麼是愛情,她雖身在延安但她覺得跟以前並沒有什麼變化。以前在抗聯時,她身穿羊皮襖,戴著狗皮帽子,爬冰臥雪的,跟那幫抗聯戰士沒什麼區別,甚至那些抗聯戰士也沒把她當成個女的。有時宿營休息,他們就擠在一個畜棚裡,有人還把一個捲煙遞給她,衝她說:柳子,吸一口,這東西解乏。
  她就吸了,嗆得她鼻涕眼淚的,逗得那些抗聯戰士哈哈大笑。以前,她得說自己是截木頭,是那麼的麻木和愚鈍。就在這個春天,在延安,她的身體呼啦一下被點燃了,燃起了熊熊大火,這股大火不可遏止,來勢兇猛,她覺得自己都快燒焦了。
  當然這股大火不是胡團長點燃的,而是邱雲飛——邱教員。她此時此刻,滿腦子都是邱教員的音容笑貌了。
  此時,邱教員蹲在河邊正在洗臉。起身後的邱教員,把白毛巾搭在肩上,吹著口哨往回走。柳秋莎躲在那棵棗樹後面已經很久了,她一直在觀察著邱教員,此刻,她的心亂跳,渾身一點力氣也沒有。她打過日本人的伏擊,趴在山上,躲在樹後,那時,她的心也不這麼跳,那時她覺得渾身是勁,就等著隊長一聲槍響,然後他們便衝出去。她沒想到愛情這東西,比打日本人還難。
  就在邱教員走過來的時候,她還是鼓足勇氣衝了出去。邱教員看到她,停止了吹口哨,腳步也慢了下來。她迎著邱教員走過去,有一會兒她還閉上了眼睛,孤注一擲的樣子。最後她還是睜開了眼睛。還是邱教員先說了話:是小柳哇,有事麼?
  邱教員說話的聲音也有些抖,但她沒有聽出來,她用一種更抖顫的聲音說:邱教員,你吃了麼?
  邱教員就笑了,他們都剛吃過,他們軍訓隊只有一個食堂,吃飯的時候,他看見柳秋莎滿腹心事的樣子,他還看見小柳朝他這裡看了好幾眼,在那一瞬,邱教員的心裡滾過了一股很溫暖很柔情的東西。
  他笑完之後說:小柳,要是沒事,到我那裡坐坐吧。
  邱教員一個人住在一處,一張床,一張桌子,還有一盞煤油燈。進屋後邱教員便點亮了那盞煤油燈。邱教員坐在床上,柳秋莎坐在桌後那把椅子上。這時的柳秋莎已經平穩了一些,但她的呼吸仍有些急促。她看見那本書,曾被她摔在地上的那本書,此時她把那本書拿在手裡,愛撫地撫摸著。這是邱教員的書,她太喜歡看邱教員讀書的樣子了。書現在就在她的手上。這時她抬起頭,下意識地把書抱在自己的胸前,跟一個中學生似的。邱教員也在望她,他的神情是笑瞇瞇的,很溫情很和美地望著她。
  她終於說:我和韓主任談了。
  這句話讓邱教員摸不著頭腦,他不明真相地問:談,談什麼?
  柳秋莎就死死盯著邱教員的眼睛說:我不讓胡團長來找我了,就是找我,我也不見他了。
  邱教員說:他可是個功臣。
  功臣怎麼了,我不喜歡他。
  那你喜歡什麼樣的?
  接下來兩雙目光就膠在一起,他們都聽到了對方急促的呼吸聲。不知是誰先站了起來,另外一個也站了起來,他們的身體熱烈地擁抱在一起,巨大的衝擊力使桌子搖晃不止,後來那盞燈摔在了地上,熄了。周圍是一片黑暗,是黑暗讓他們的膽子大了起來。
  他說:小柳哇。
  她說:邱哇。
  他們更緊密地擁抱著,相互懷著對對方的敬畏……
  13.初戀的感覺
  柳秋莎崇尚邱教員的知識和讀書的樣子,他喜歡她的經歷,已經是革命「老」同志了,還有她作為女性的健康以及果敢。那是怎樣的一種擁抱呀,彷彿在和敵人作一場生死搏鬥,你死我活的樣子。他們都試圖通過全身的力氣,把自己陷進對方的身體裡去,他們在那裡呻吟、掙扎,不知過了多久,他們尋找到了對方的嘴,他們的牙齒磕碰在一起,因為經驗的關係,牙齒碰在一起,發出驚天動地的聲音,直到試探了幾次之後,他們火熱、潮濕的唇才吻合到一起。
  他唔唔地說:小柳,我的小柳哇。
  她說:邱哇,我的邱哇。
  在那天晚上,他們的歷史翻開了新的天地。很晚的時候,她才離開他。邱教員把她送到門口,衝著她的身影伸出了一隻告別的手,那隻手就那麼舉著,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視線的盡頭,他的手才落下去。
  柳秋莎似踩著雲霧走了回來,王英仍沒睡,她不知道在哪找來了一些紅紙,她在精心地剪著「喜」字。那是她為自己的新婚在做著準備。燈下,王英的臉都被那紅紙映紅了,於是她就紅著臉沖柳秋莎說:又去和胡團長幽會去了?
  她沒有說話,而是一頭撲在床上,用被子蒙上了臉,直到現在,她仍沒有從幸福的喜悅中走出來。
  王英順著自己的思路說下去:美女愛英雄,自古都是這樣。
  王英又說:我說過,感情是處出來的,我剛見天山那會兒也沒看上他,來往幾次,我就投降了。
  王英還說:胡團長怎麼樣?他的力氣大吧,你是不是被他抱過了。看你的樣子,就是被男人抱過了。
  她聽了王英的話,臉紅到了耳根,她心想,自己是被男人抱過了,不過不是胡團長抱了自己,而是邱教員,是她的邱教員把自己抱了。
  那天晚上,馬蹄聲又一次在她們的窯洞門口響起。那天晚上,王英沒有去和劉天山約會,而是趴在床上寫結婚申請,不用問,外面的馬蹄聲是胡團長的。
  柳秋莎像沒聽見似的,該幹什麼幹什麼。
  一會兒就聽外面有人喊:小柳,我是胡一百,來看你來了。
  柳秋莎躺在了床上,還用被子蒙住了頭。
  王英說:你還不快出去,是胡團長。
  柳秋莎說:我不去,我跟他沒啥關係了。
  王英吃驚地睜大了眼睛。
  外面的胡團長又喊:小柳,小柳……王英衝過來,扳著柳秋莎的肩膀道:小柳,你這個樣子會後悔的。
  她說:我不後悔。
  王英說:胡團長哪點配不上你,你幹嗎要這樣。
  她說:是我配不上他,讓他去找一個比我更好的去吧。
  王英的樣子比她還著急,急得在屋子裡團團亂轉。外面,胡團長喊「小柳」的聲音一聲高過一聲,到最後差不多就是吼了。
  王英最後恨恨地說:小柳,你中邪了,總有一天,你會後悔的。
  她說:我不後悔,願意出去你出去吧。
  王英就沒話可說了,她回到自己的床前,忙自己的事情去了,然後歎著氣說:胡團長多麼優秀哇,你真是分不清南北了。此時的柳秋莎再清醒不過了,她的愛情正轟轟烈烈地燃燒著。
  不知胡團長在外面呼喚了多久,只聽到胡團長一聲沉悶的歎息後,又大聲地說:我還會來的。
  接著一陣馬蹄聲消失在夜色之中。
  14.她們各有所愛
  王英終於結婚了,因為王英還沒有結束軍訓隊的學習生活,她和劉天山的結婚有些像征性。她只是從這個窯洞搬到了另外一個窯洞,因為她每天還要參加軍訓隊的工作和學習。劉天山有時從十幾里外的部隊趕過來,住上一宿,第二天天還沒亮便出發了。身為副團長的劉天山還要操練部隊,開展轟轟烈烈的大生產運動。即便這樣,王英也幸福得要死要活。她自從結婚後,人整個變了樣,臉孔紅紅的,見人就笑,嘴裡哼著支離破碎的歌,那些歌都是邊區當下流行的,曲調都差不多,只是詞有些變化。所以,王英就經常把這首歌唱到那首上去了,她用這種形式來表現她的甜蜜和快樂。
  柳秋莎不知道王英的快樂從何而來。王英結婚的時候她去了,是韓主任做的主婚人,當場宣佈了王英和劉天山的婚姻是經過組織同意的等等。接下來就由王英和劉天山給到場的每位分了一把棗,大家一邊吃著棗,一邊說一些花好月圓的話,如革命者友誼長存,志同道合什麼的。
  劉天山自始至終一直就那麼笑著,一張大嘴笑起來時就更大了,都快咧到耳根後去了。王英自然也是笑的,笑得陽光燦爛,清脆無邊的樣子。柳秋莎不明白王英為什麼要這麼笑。她從自己這個角度也沒看清劉天山那樣一個人為什麼值得王英要這麼笑。
  王英是一年前從中原來的,那時她還是女子師範學校的一名學生,紮著兩根辮子,腰裡繫著一條皮帶。她先在邊區工作,做一些宣傳上的事,寫寫標語,參加個小劇團演出什麼的。三個月前,軍訓隊成立,上級便讓她到軍訓隊學習來了。
  總之,王英的幸福讓柳秋莎很不以為然,她認為,只有和邱教員那樣的人結合,他們才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那天中午吃過飯,幸福的王英摟著柳秋莎的肩膀在土□上走了一會兒,王英發自肺腑地說:小柳,你真傻,為什麼不愛胡團長。
  她的話其實已經說過多次了,柳秋莎覺得已經沒有必要再分辯什麼了,沒說什麼便笑一笑。
  王英說:天山對我真好,他是個真正的男人,不僅是功臣,人還那麼溫柔。
  王英說這話時,臉上是充滿溫柔和神往的。
  柳秋莎說:咱們是各有所愛。
  這時她看見了邱教員,邱教員捧著一本書在陽光下朗誦著。邱教員朗誦的就是那首著名的《海燕》。她一見到邱教員,心早就飛走了。
  這一陣子,邱教員和柳秋莎這種迷離的樣子,王英早就有所察覺了。她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然後就恨鐵不成鋼地說:邱教員有什麼好的,他這種人,在咱們邊區,在全國多的是,胡團長那種人你上哪找去,過了這個村,可就真沒有這個店了。
  王英的話一陣風似的在柳秋莎耳旁吹走了,她現在正被愛情擊中,就是十頭牛也拉不回來了。
  柳秋莎覺得自己是幸福的,邱教員站在那棵歪脖棗樹下給她念過詩,邱教員的詩讓柳秋莎覺得字正腔圓,像一場及時雨落到了她乾渴的心田。邱教員是這麼念的:你是雨後的彩虹,掛在天邊,也掛在我的心上。你是一縷春風,讓枯樹開出綠葉,你是風來我是柳,柳隨風動飄心頭……
  這是多麼抒情的愛情詩呀,柳秋莎望著站立在那裡的邱教員,覺得他就是一首詩了。雖然有許多地方她還聽不懂,但她已經一次又一次地為這種抒情著迷了。

 ·3·


 
 石鍾山 著


第三章
  15.最後的努力
  私下裡,邱教員和柳秋莎都商量起了結婚的事情來了。她當下決定,在他們的婚禮上,不送棗,棗是多麼常見和俗氣的東西呀,就讓邱教員當著所有的人朗誦他的詩,然後她唱一首歌,唱那首東北民歌《山裡紅開花》,那將是一個多麼激動人心的場面呀。兩人陶醉在對未來的幻想中。如果,沒有那一次變故,兩人的戀愛也許在半遮半掩下還將談下去,結果事情發生了變故。
  事情的起因是這樣的,上級領導給軍訓隊這些學員安排了一次下部隊的機會,也就是讓他們參觀部隊的訓練和生活。柳秋莎做夢也沒有想到,這次下部隊就是胡團長那個團。他們是步行去的部隊,部隊早就準備好了。胡團長照例要講上一段話,說什麼他代表全團官兵歡迎軍訓隊來這裡指導工作等。接下來就是戰士們的表演,也沒什麼新鮮的,就是刺殺呀,肉搏呀什麼的。
  柳秋莎覺得這一切一點也不好玩,她就開始東瞅西看的,結果她就和胡團長的目光相遇了。此時胡團長的目光似乎在冒火,那個樣子恨不能把柳秋莎一把拉到自己的身邊。她承受不了胡團長這種望著她的目光,接下來,她開始神不守舍,希望今天的活動早些結束。
  她沒想到的是,胡團長也上陣了,他一上來便把棉衣脫了。延安的春天還有些寒冷,胡團長的身體受冷風一激,呈現出古銅的顏色,他的胸前有幾處槍傷,傷口有些發黑髮紫。胡團長大叫著,招呼著士兵衝上來,那些士兵顯然經常和團長展開這樣的較量,衝上來的不是一個,而是兩個。胡團長很快便制服了兩個士兵。第二次,又衝上來三個士兵,三個士兵和胡團長戰成一團,半晌也沒有分出勝負。士兵的隊列裡傳出一陣又一陣的口號聲,為雙方加油。胡團長的神勇,招來軍訓隊員一陣又一陣的掌聲。最後的結果是,胡團長和三個士兵戰成了平手。此時的胡團長已經是大汗淋漓了,豆大的汗珠從他的胸前後背上流過。柳秋莎看見胡團長衝她笑了笑,便彎腰從地上拾起自己的棉衣走出人群。
  軍訓隊是夕陽西下的時候離開三團的,直到走出三團的營門,秋莎才鬆了一口氣。她沒想到的是,這時她又聽到了熟悉的馬蹄聲,當她抬頭回望時,她看見了胡團長和他的馬風一樣地刮到了自己的面前。當她醒過神來的時候,胡團長已經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胡團長氣喘著說:小柳同志,我要找你談談。
  她說:我還要回軍訓隊。
  他說:耽誤不了你,一會兒我騎馬送你。
  胡團長不由分說把她拉出了隊列,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隊列中的邱教員,邱教員也在望她。她一望見邱教員的目光便不緊張了,平靜地望著眼前的胡團長。
  胡團長不望她,背著手望著夕陽說:你為什麼不同意跟我來往。
  她說:不同意就是不同意。
  他又說:我已經打報告了,過幾天咱們就結婚。
  她說:我不同意跟你結婚,你打報告也沒用。
  他說:你會同意的。
  她說:我就不同意。
  ……
  那天晚上,兩人就這麼爭爭吵吵了好長一陣子,天都黑了,也沒有爭吵出個結果。後來胡團長跳上馬,他要把柳秋莎拉上來,柳秋莎說什麼也不肯上馬,向前跑去。
  16.邱教員的困惑
  胡團長沒有辦法,就讓馬小跑著跟著柳秋莎。
  他說:你上來。
  她說:我不上。
  他說:沒見過你這麼倔的同志。
  她不說話,向前跑著。在抗聯那會兒,她已經練就了一副好腳板,翻山越嶺地和日本鬼子周旋,眼前這一截子路,對她來說根本沒有當一回事。
  她覺得還沒有施展開身手,便看見了前面那個人,她一眼就認出了邱教員,是邱教員在等她。
  當她和胡團長趕上邱教員時,胡團長才認真地看了一眼邱教員,大聲地問:你是什麼人?
  邱教員說:我是軍訓隊的文化教員。
  胡團長這才拉住韁繩,讓馬和自己立在那裡,他沖柳秋莎的背影說:我過幾天就結婚,這婚我是結定了。
  柳秋莎覺得自己遇上了土匪,她拉著邱教員沒命地向前跑去。
  隱約地,她仍能聽見胡團長在喊:我要跟你結婚——柳秋莎下定決心要結婚。
  眼見胡團長的架勢是要搶人了,柳秋莎下定了決心,她要和邱教員邱雲飛結婚。
  她和邱教員攤牌那天是個晚上,兩人在延河邊上散步,河邊的柳樹已經吐出了嫩嫩的葉芽,有風吹過一絲一縷的。遠處不時地有人走過,還可以聽到戰士們的歌聲。
  她突然立住腳沖邱教員說:我要跟你結婚。
  他也立住腳,聽了她的話怔了一下,望了她半晌才說:這……這麼早。
  她說:不早了,我都18了。
  他說:我剛到延安,還是個革命的新人,按理說不該這麼早就結婚。
  她說:我不管,你要是不同意,也許我就跟別人結婚了。你再也見不到我了。
  說完一轉身,她就跑了。
  他怔在那裡,這件事對邱教員來說太重大了,重大得對他來說,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他喜歡柳秋莎,可以說在短短的時間裡已經愛上了她。這種愛他也說不清,總之,因為有柳秋莎的存在,他的世界豐富了。他離不開她。他知道那個胡團長在追求她,他不相信柳秋莎會愛上胡團長那種人。但對他來說,胡團長這樣的革命「老」同志,是他所敬畏的,當初下定決心投身到革命中來,就是胡團長這些革命者把他吸引到了革命隊伍中來。在胡團長身上,他看到了許多理想色彩,包括他和柳秋莎的來往,也是這樣的色彩在五光十色地吸引著他,引領著他走進這群革命「老」同志中來。
  他還知道,柳秋莎13歲就開始給抗聯當交通員。在他的想像裡,一個13歲的小丫頭,懷揣著黨的信,穿梭在深山老林時,後面是日本人的跟蹤與追捕,就憑著這些,她在深深地吸引著他。
  邱教員也是通過層層的敵人封鎖線來到延安的,自己這點經歷和這些「老」同志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麼呢?
  現在的邱教員被一種矛盾困惑著,革命剛剛開始就要結婚,雖然這是柳秋莎提出來的,可一想到這些,他就覺得臉紅,甚至覺得還不配得到愛情。胡團長那樣的人才應該得到愛情。他這麼一想,把自己嚇得一抖,要是胡團長和柳秋莎結婚了,那麼自己呢?也就是說,他將永遠失去柳秋莎。這麼想過之後,他心底裡頓時湧出一股寒意,他打了一個哆嗦。
  17.申請結婚
  愛情的何去何從擺在了邱雲飛的眼前,在這種時候,愛情是自私的,這個真理又一次顯現出來。那天晚上,他追上了柳秋莎,他衝她說:我,我同意和你結婚。
  柳秋莎望著他,異常冷靜地說:你不後悔?
  他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這麼問,怔了半晌才答:不後悔,真的不後悔。
  他說完這話時,心底裡還湧上一股從來沒有過的豪氣。這時他想到了俄國詩人普希金。普希金為了自己心愛的人,死在了決鬥的槍口下,那一瞬,他有了普希金式的豪情。
  她鎮靜地望著他,一字一頓地說:那好,今晚我們就寫結婚申請,明天就找韓主任去。
  革命者的愛情是有組織的,只有得到組織的認可,革命者的愛情才合情合理。
  那天晚上,兩個人便分頭開始寫結婚申請了。
  柳秋莎的結婚申請是這麼寫的:韓主任:我要結婚,和邱雲飛教員。因為我喜歡有文化的人。在革命中,我們能相互幫忙。我們結婚後,生活和革命兩不誤,一直革到勝利的那一天。
  這份結婚申請,直到東方發白,柳秋莎才寫完。在抗聯的時候,學過一些字,還有半年的莫斯科軍事學院生活,以及延安這陣子的學習,她搜腸刮肚,把能想到的詞都想到了,寫了改,改了再寫,然後一筆一劃地抄寫到草紙上。那是邊區自己造的紙,很粗糙,筆寫在上面稍不注意,就把紙戳破了。於是柳秋莎小心翼翼地寫完了自己的結婚申請報告。她衝著東方發白的天空,長長地出了口氣,一個晚上的努力,她自己覺得一夜的時間,走完了18年的經歷。她渾身輕鬆,最後趴在床旁睡著了。
  邱雲飛很快寫完了自己的結婚申請,他的結婚申請是這麼寫的:敬愛的組織:我是軍訓隊文化教員邱雲飛,我是懷著革命理想投奔到革命隊伍中來的,中國的前途要靠革命才能獲得。我本人對革命勝利那一天充滿了希望,總有一天革命會勝利的。在革命的過程中,我也遇到了常人遇到的問題,那就是愛情。我和軍訓隊學員柳秋莎建立起了愛情的基礎,經過我們兩人的商定,準備結婚。結婚是新生活的開始,也是革命的繼續,以後我們既是夫妻也是革命同志,我們一定加倍努力地工作,為了早日建設新中國,迎來革命勝利那一天而努力生產、戰鬥。
  結婚是動力,而不是終止,我們一定相互幫助,攜起手來共同開創未來。
  這是我的申請,如果組織不同意,我還會繼續努力的。證明我離組織要求的還很遠,我要努力,永遠努力。
  邱雲飛邱教員,懷著一顆紅心兩種準備的心情寫完了結婚申請,他躺在床上卻不能入眠。他此時的心情很複雜也很激動,也就是說,從今以後,他就要跟一個革命者結合在一起了。那將是怎樣的一個未來呀,他在柳秋莎的帶領下,一定會把革命進行到底。
  他在對未來的幻想中激動著,聯想著,直到東方發白,他才朦朧著睡去。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和柳秋莎站在寶塔山頂上,看到了漫山遍野的紅旗,那是革命者的紅旗。他們歡呼著,跳躍著,正當他們要相擁在一起時,嘹亮的軍號聲把他喚醒了。
  18.韓主任犯了難
  當柳秋莎和邱雲飛出現在韓主任面前時,韓主任不知發生了什麼,怔怔地望著兩個人。
  柳秋莎掏出了那份疊得方方正正、帶著自己體溫的結婚申請放到了韓主任面前。
  然後說:韓主任,這是我的結婚申請。
  韓主任怔了一下,馬上就笑了。
  然後,韓主任就說:小柳哇,你終於想通了,這些日子,胡團長把我纏得夠戧,我都快招架不住了,這就好,這就好,其實,胡團長這個人是很優秀的。
  韓主任的想法,當然和柳秋莎的想法南轅北轍。當韓主任打開柳秋莎的結婚報告時,他的眼睛都直了。見多識廣的韓主任,囁嚅了半晌才道:是,是你們要結婚。
  這時,邱教員也不失時機地遞上了自己的報告,還嚴肅認真地給韓主任敬了個軍禮。
  韓主任只是一目十行地在他們的結婚報告上瀏覽了一遍,便什麼都明白了。他雖然沒有說什麼,可他眼前的天就塌了。
  半晌,韓主任才回過神來,很沒有底氣地問柳秋莎:小柳呀,你可要想好。
  柳秋莎堅定不移地說:我想好了,我們都想好了。韓主任又問:胡團長哪不好。
  柳秋莎再答:哪兒都好。
  韓主任:那你這是……
  柳秋莎:我要嫁給一個自己喜歡的男人。
  韓主任聽了這話,便一屁股坐在了那裡,他已經無話可說了。他為胡團長感到悲哀。他同時在犯難,兩人的結婚報告批不批,怎麼批?
  按理說,延安時期的愛情是這樣的,領導是想解決一批年齡大的同志的婚姻,後來看,延安時期的愛情,大都是年齡大又有一定職務的同志,娶了一批年齡小又有文化的女同志。這是那一陣子的愛情典型代表。雖然,對婚姻沒有明文的規定,但這是心照不宣的事情。
  正是基於此,柳秋莎和邱雲飛的結婚申請,還是讓韓主任犯了難。
  柳秋莎看出了這種難,便說:韓主任,咋的,我們不合法咋的?
  韓主任就笑笑,然後道:那我們就研究研究,這種情況我們還沒遇到過。
  柳秋莎說:婚姻自由是你說的,我們可是自由戀愛,自由結婚的。
  韓主任說:那是,那是。
  柳秋莎拉起邱雲飛的胳膊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過頭又丟過一句話,我和邱雲飛這婚是結定了,你看著辦吧。
  說完拉著邱雲飛頭也不回地走了。
  韓主任立在那裡,他被柳秋莎的樣子震住了,他帶過那麼多兵,還從來沒有見過柳秋莎這樣的。從這開始,他不由得喜歡上柳秋莎這樣的兵了。
  柳秋莎拉著邱雲飛走到外面,邱雲飛就說:組織上是有原則的,說研究就得研究,你怎麼那麼對韓主任呢。
  咋的了?柳秋莎立住腳,她仍然衝動著說:研究、研究,還不是想讓我和胡團長結婚,我偏不和他結,你要是不同意,我就自己結。
  說完甩開邱雲飛的胳膊,一轉身獨自走了。
  邱雲飛望著柳秋莎遠去的背影,立在那裡,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19.胡一百找到邱教員
  柳秋莎打的結婚報告,讓韓主任犯難了。那些日子,胡團長三天兩頭地給韓主任打電話,胡團長的情緒是火燒火燎的。胡團長在電話裡說:韓主任呀,你是領導,這麼點小事都辦不了,可不像你的作風啊。
  胡團長和韓主任是老上下級關係了,說起話來就無拘無束。
  胡團長還說:什麼陣勢我沒見過,一個丫頭我都拿不下,我以後還咋當這個團長,兵們能跟我胡一百麼?
  胡團長又說:這個工作就交給你了,我要是娶不到柳秋莎就去你辦公室坐著去。
  胡團長已經走火入魔了,從他第一次見到柳秋莎那天開始,心裡便燃起了熊熊大火,這股火都快把他燒焦了。
  胡團長不僅打電話,還親自找到了韓主任,他大大咧咧地坐在韓主任對面,把馬鞭往韓主任的桌子上一摔,就那麼瞪著韓主任。
  韓主任就無可奈何地說:你瞪著也沒有用,給你看樣東西吧。
  說完便拿出柳秋莎的結婚報告,胡團長一看就傻了,他張口結舌,半晌才說:她,她要結婚?
  韓主任說:可惜她不是和你結婚。
  胡團長對邱教員是有印象的,上次軍訓隊去他們部隊學習交流,他見過那個高高瘦瘦的邱教員。
  胡團長就說:就那個小白臉,小柳要和他結婚?
  韓主任點點頭。
  胡團長抓起馬鞭走了。
  在那天的黃昏,胡團長找到了邱教員,他單刀直入開門見山地說:你就是邱雲飛。
  邱教員點點頭,他也認識胡團長。胡團長的名字他來到延安時便聽說過,不論是在井岡山,還是在長征中,胡團長,胡一百都是立過大功的。胡一百的名字,是朱德總司令給他起的,那是在他參加革命後,殺死了一百個敵人後,朱德接見了他,握著他的手說:好你個胡一百,以後殺敵就要一百一百地殺。從那以後,他就有了個外號叫胡一百。這個外號越叫越響,漸漸就把他原來的名字忘記了。習慣了之後,他也管自己叫胡一百了,他的名字得到自己的確認後,便名正言順地叫了下來。
  胡一百找到邱教員,邱教員不用問,他已猜出大概來了。
  胡一百就用馬鞭抽著自己的腿,彷彿是在拍打腿上的灰塵。然後他盯著邱教員說:你小子今年有20了吧。
  邱教員說:報告首長,我25了。
  胡一百就用鼻子哼一哼,然後胡一百就跟磨道驢似的走。邱教員剛開始是轉著圈子跟著轉,後來就不轉了。胡一百轉的是大圈,他轉的是小圈,他頭暈,都快看不清胡一百了。
  胡一百又說:我都32了,姓柳那個丫頭是我先看上的。
  邱教員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此時他感到頭重腳輕。
  胡一百又說:你才25,急啥急,好日子還在後頭呢,姓柳那丫頭歸我了,就這麼定了。
  說完便走了,他全然不顧邱教員的反應。
  邱教員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人,他立在那裡,思維頓時停住了。他沒了主張,沒了立場,他想到了柳秋莎,也想到了胡團長。
  胡團長戰功卓著,自己算個什麼,是名剛剛參加革命的新兵。他喜歡柳秋莎,可在胡團長面前,他的喜歡是那麼的渺小,甚至可以說是微不足道。如果此時,讓他放棄柳秋莎,他的心會很疼,他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於是他抱住頭,蹲在地上大滴大滴的淚水流了出來,然後唔唔地就哭了,他一邊哭一邊說:秋莎,咱們沒緣分呢,秋莎,我可怎麼辦呢?
  20.柳秋莎為結婚做準備
  邱雲飛正在哭著,就看見了眼前的一雙腳,他認出來了,那是柳秋莎的腳。他抬起頭,紅腫著眼睛沖柳秋莎說:秋莎——他又要哭。
  柳秋莎冷冷地看著他說:你給我站起來。
  他沒見過柳秋莎這麼跟他說過話,他身不由己地站了起來。
  她說:哭啥,還是個大老爺們兒,不就是這麼大點個屁事麼?胡一百咋地了,打過仗,立過功咋地了,我就沒打過仗?
  他無助地說:他是領導。
  她說:領導咋地了,婚姻自由,領導也不能搶人,我說,我要跟你結婚,結定了。
  邱教員這時冷靜下來,他擦了擦眼淚說:秋莎,趁現在咱們還沒結婚,你是不是再好好考慮,考慮。
  柳秋莎說:早考慮了,我今天是來告訴你,三天後咱們就結婚。
  柳秋莎說完轉身就走。
  邱教員在後邊呻吟似地說:那,那報告呢。
  柳秋莎頭也不回地說:韓主任批就批,不批就不批。
  在這三天時間裡,柳秋莎真的做起了結婚的準備,其實也沒什麼準備的。她把自己的被子和邱教員的被子拆洗了,晾在外面,春天的太陽很好,她守著那些晾曬的被子,沖每個路過的人微笑幸福地說:我要結婚了,和邱雲飛。
  沒有人相信她的話,只是打著哈哈說:好哇,到時候我們來。
  接下來,她找到了王英。王英結婚時剪了很多雙「喜」字,她把那些剩下的紅紙拿過來了,躲在窯洞裡也剪開了雙喜字,然後她把那些雙喜字在自己的窯洞裡貼得到處都是。
  王英來了,看到柳秋莎這種發燒發熱的樣子,急得直搓手,然後數落著柳秋莎說:你傻呀,你真傻,放著胡團長那麼好的首長你不喜歡,你偏偏喜歡邱雲飛,他有什麼好的。
  柳秋莎不說話,專心地剪著她的雙「喜」字。
  王英以過來人的身份又說:什麼感情呀,好感呀,還不是騙人的,等你和胡團長住在一起了,就什麼都有了。
  王英知道在這種時候說什麼也沒用了,便說:領導還沒批你們的結婚報告呢,你們要是這樣結婚,是要違反紀律的。
  柳秋莎說:違反就違反,大不了我回東北,到老林子裡接著打游擊。王英還能說什麼呢,她只能哀歎著走了。
  柳秋莎緊鑼密鼓地準備結婚的事,邱雲飛是知道的。三天時間,過一天少一天,他心亂如麻,活了25歲了,還沒有遇到過這麼重大的事情,他要好好想一想,於是他就在延河邊上走了一趟,又走了一趟。他無數次地幻想過未來的婚姻;而眼前的婚姻,他是一次也沒有想過的,難道他就要這樣和柳秋莎結婚?他想不出因為所以,越想越沒了主張,後來乾脆就不想了,他甚至以為柳秋莎是說著玩呢。
  三天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白天的時候,柳秋莎和以前一樣,上課學習,下課紡線,到了晚上,柳秋莎一頭闖進了邱雲飛的窯洞,不由分說抱起邱雲飛的被子就走。這一舉動還是嚇了邱雲飛一跳,他結結巴巴地說:你,你這是幹什麼?
  柳秋莎輕描淡寫地說:結婚呢,我說過,三天後結婚。
  柳秋莎頭也不回地抱著邱雲飛的被子向自己的窯洞走去。
  邱雲飛僵在那裡,大腦頓時空白一片,他立了一會兒,又立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身不由己地向柳秋莎的窯洞走去,後來他就立在了窯洞外。
  21.自作主張結了婚
  柳秋莎把兩個被子放到了一起,雙喜字早就貼好了,油燈忽閃著,明滅著,映得她的臉紅撲撲的。後來她聽到了邱雲飛的腳步聲,那腳步就停在了窯洞門外。她走了出去,邱雲飛立在那裡,神情是天高地長的樣子。
  她拉了他一下,說:進來吧。
  他沒動。
  她又拉了他一下,他仍沒動。
  她就不拉他了,然後她就坐下了,就坐在紡車前。這天晚上的月亮很好,早早地就掛在了東邊,映得□□□□明晃晃的。
  後來他也坐下了,就坐在她的身邊。
  她說:你看,今晚的月亮多圓。
  他說:咱們這樣怕不好吧。
  她不說什麼,開始紡線了,只有紡車聲響成一片。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說:要是在我們老家結婚是要吹吹打打的。
  他說:咱們這樣是違反紀律的。
  她說:要是我爹我娘在天之靈知道我結婚了,他們會高興的。
  她停住了手,抬起頭望著那顆又圓又大的月亮。有兩滴淚水流了下來。
  正是兩滴淚水,讓邱雲飛伸出了手,把她抱在了懷裡,她等他的這一抱彷彿有幾百年了,她把自己的身體實實在在地投到了他的懷裡。
  柳秋莎無限幸福地說:這月亮多大呀。
  後來,他們就不說話了,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她在他懷裡睡著了。兩個人在那個圓月之夜坐了一夜。
  柳秋莎自作主張地和邱雲飛結婚,她的堅定不移和邱雲飛的態度比較起來,邱雲飛便顯得有些勉強了。組織上沒有認可,邱雲飛心裡一點底也沒有。
  那些日子,他每天晚上,都是很晚的時候過來,在這之前,他一直躲在自己原來那個窯洞紡線,直到夜深人靜了,他才吹熄了油燈,趁黑走過來。那時,柳秋莎已經等他許久了。天還沒亮,起床號還沒有吹響,邱雲飛又悄悄溜走,回到自己窯洞裡轉上一圈,這時,起床號已經吹響,邱雲飛便肩上搭著毛巾,手裡拿著牙具到河邊洗臉刷牙。柳秋莎看出了邱雲飛的心思,便說:你這樣累不累呀。
  邱雲飛就白著臉說:組織上沒有批准咱們結婚,我心裡不踏實。
  柳秋莎說:韓主任說婚姻自主,咱們就這樣了,他能咋的?
  話雖然這麼說,邱雲飛還是感到不踏實。
  那個週末,柳秋莎和邱雲飛坐在窯洞前紡線,他們抬起頭來的時候就看見了騎著馬的韓主任。韓主任的身後隨著那個小王秘書,小王秘書的衣服依然肥大,一飄一飄地往這裡走來。
  邱雲飛一發現韓主任,紡線的手便停在那裡,他說:是韓主任。
  柳秋莎好像沒看見韓主任似的,繼續紡著線。
  韓主任的馬蹄聲就近了,他們都聽到韓主任的喘息聲了。
  韓主任跳下馬,臉上的表情很中性,沒有笑,也不嚴肅。這時柳秋莎和邱雲飛已從紡車旁站了起來。柳秋莎雖然意志堅定,但她心裡仍沒個底,嘴上說沒什麼,但心裡畢竟知道她和邱雲飛的婚姻有些明不正言不順的味道。就是在老家結婚,還會有三親四鄰的朋友聚一聚呢。
  韓主任背著手,誰也不看地走進窯洞,看了牆上的雙「喜」字,又看了窗上的雙喜字,然後又踱了出來。踱出來的韓主任,臉上的表情依然很中性,他甚至都沒有看兩個人一眼,望著頭頂的太陽說:你們的婚就這麼結了?
  22.韓主任送來兩張像
  柳秋莎說:韓主任,我們打過報告,這你知道。
  邱教員就顫顫抖抖地叫了一聲:韓主任。
  韓主任招了一下手,小王秘書就過來了,從懷裡掏出了一個紙包,打開紙包,是兩張像,一張是毛主席的,另一張是朱總司令的。
  韓主任就拿過兩張像沖柳秋莎說:這是組織送給你們的結婚禮物。
  倆人聽了韓主任的話,一下子就怔在那裡,他們誰也沒想到,韓主任會這麼說話。柳秋莎把自己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接過兩張像。接像的一瞬間,她不知為什麼想起了自己慘死在日本人槍下的父母,頓時,她的眼圈紅了,哽著聲音說:謝謝主任。
  這時的韓主任,臉上是笑著的。
  韓主任是第一個來祝賀他們婚姻的人,韓主任做完這一切,便拍拍手說:我今天就算給你們主婚了,毛主席和朱總司令就是你們的證婚人。
  小王秘書給韓主任牽過馬來,韓主任便上馬,然後又衝兩個人說:希望你們做一對模範夫妻,我就不多停留了,今天胡一百也要結婚,我還要給他們主婚去。
  韓主任說完便打馬走了。
  兩人怔在那裡,直到韓主任的馬蹄聲消失了,兩人似乎才醒過來。
  邱雲飛說:這麼說,韓主任同意我們的婚姻了?
  柳秋莎說:傻瓜。
  他們在窯洞裡貼上了兩張像,兩位偉人很嚴肅地望著兩個人。
  她說:毛主席,朱總司令,你們放心吧,我柳秋莎到啥時候都是你們的戰士。
  他說:放心吧。
  她說:我和邱雲飛結婚了,以後我們就是革命夫妻了。
  她舉起了手向偉人敬禮,他也舉起了手。
  後來兩人就面對面地望著,久久,她抖顫著聲音說:雲飛——他也叫了一聲:秋莎——兩人緊緊擁抱在一起,他們這次擁抱史無前例地感到踏實、幸福。
  她伏在他的懷裡咽著聲音說:毛主席和朱總司令當我們的證婚人。
  他也說:我會記住的。
  兩人冷靜下來之後,他們才想起韓主任臨走時說過的話,胡一百也要結婚了。
  23.胡團長也結婚了
  胡團長的婚姻可以說從複雜到簡單。他在柳秋莎這裡碰了釘子,這對胡團長來說,如同打了一場敗仗,或者說丟了一塊陣地。那些日子,他感到渾身上下火辣辣的,連頭都抬不起來。沒人的時候,他就自言自語地說:我老胡也是一世的英雄,咋就吃了敗仗了呢。那些日子,他翻來覆去的就這麼一句話。
  這次邊區醫院的馬院長為胡團長介紹了一個女護士,叫章梅。章梅也是熱血青年投奔到延安來的,在這之前,章梅在南京一所護校裡讀書。到了延安之後,她便被分到邊區醫院當了一名護士。章梅生得很南方,小巧得很,有一種玲瓏感,圓圓的臉,圓圓的眼睛,怎麼看怎麼像沒有長大的一個娃娃。當馬院長領著章梅出現在胡一百眼前時,馬院長側了一下身子,向胡一百介紹道:這是章梅。
  胡團長這才看見躲在馬院長身後的章梅。
  胡團長就咦了一聲。
  馬院長沖胡一百說:小章可是知識分子,你可不許欺負人家。
  說完,馬院長便走了。
  當剩下胡團長和章梅時,胡團長就低著頭仔仔細細地把章梅打量了一番。章梅早就聽馬院長把胡團長的情況做了介紹,她早就被胡團長的經歷打動了,她這樣的熱血青年投奔革命,從心底來說,對革命者有著天然的敬畏和景仰,正如邱雲飛對柳秋莎的景仰一樣,從崇敬到愛情。在革命者面前,章梅緊張得頭都不敢抬。
  胡團長就又「咦」了一聲,然後說:你多大了?
  章梅就小聲答:20了。
  胡團長說:不對吧,我看你怎麼像個孩子。
  章梅就紅了臉,頭越發地低了,但仍說:人家20了,不信你去問馬院長。
  就在這一瞬間,章梅的柔弱和女性十足打動了剛強的胡團長。他什麼都見過,甚至生與死,就沒見過這麼柔的女性。
  胡團長就說:你願意和我來往?
  章梅不說話,用腳尖踢著□上的黃土。
  胡團長說:那好,我告訴你,我32了,比你大12歲,我姓胡叫胡一百。
  其實他的情況,馬院長早就向章梅介紹過了。胡團長這麼一口氣地說完,章梅忍不住笑了。
  那使胡一百和章梅的愛情史冊掀開了新的一章。
  那幾日,胡團長的馬蹄聲攪碎了邊區醫院的寧靜,也攪碎了章梅的心。胡團長對待章梅的態度猶如對待一個陣地,胡團長在章梅這塊陣地前,沒有受到任何阻礙,長驅直入,沒費吹灰之力便佔領了這塊陣地。
  那天晚上,兩人在□上散步。
  胡團長就單刀直入地說:我這樣跑來跑去的,怪累的,要不,咱們結婚算了。
  章梅沒說話,低著頭,邁著大步,吃力地跟著胡團長的步子。
  胡團長見章梅沒說話,便回過頭來說:你是願意不願意呀。
  章梅這才嗯了一聲。
  就這樣,胡團長和章梅就結婚了。就在章梅答應胡團長那一瞬間,胡團長腦子裡閃現出柳秋莎的形象,她和章梅比較起來,自然是兩種女人。他今天征服了這種女人,就失去了另外一種女人。胡團長沒有心情也沒有經驗分清兩種女人的優劣,但一塊堅如鋼鐵的陣地讓他吃了敗仗,讓他永遠也無法忘記。

 ·4·


 
 石鍾山 著


第四章
  24.情意綿綿
  延安的天空是晴朗的,延安的人們是忙碌的,部隊在這種相對安寧的日子裡不斷壯大著。
  柳秋莎在接受了半年的軍訓隊生活之後,被分配到了野戰醫院,擔任了救護隊的隊長。軍訓隊又接受了一批新的學員,邱雲飛仍在軍訓隊擔任文化教員。
  野戰醫院距離軍訓隊有二十多公里的樣子,只有在週末的時候,柳秋莎和邱雲飛才能團聚一次。柳秋莎往返一次要用上幾個小時的時間,太陽西下的時候出發,回到軍訓隊,她和邱雲飛住的那孔窯洞,已是滿天繁星了。
  每次週末,邱雲飛都會站在滿天繁星下等待著柳秋莎的歸來。他先是看見遠方□上的一個黑點,那個黑點越來越近了,他把雙手籠在嘴邊叫一聲:秋莎。柳秋莎聽到了,應一聲:雲飛。
  邱雲飛便向那個黑點奔去,兩人終於相見了。邱雲飛接過柳秋莎的挎包,背在自己的肩上,拿出腰上的白毛巾為柳秋莎擦汗。兩人邁開大步,向他們幸福的彼岸——那孔小窯洞走去。一盞燃著的油燈,早就熱烈地等待他們了。
  路上,柳秋莎已經吃過飯了,一個餅子,或者一個菜團,她在路上已經消滅了,她為了節省時間,只能在路上吃飯。他們新婚的分別,更希望著重逢,在等待的日子裡是幸福的,在重逢的時候是甜蜜的。邱雲飛在每個週末,仍把在食堂那份飯留出來,等柳秋莎的到來,他們共同分享,他們在燈下,一邊吃著飯,一邊說著思念的話語。說這樣話的,更多是邱雲飛。
  他思念的話,讓柳秋莎感到臉紅心跳的,她只能睜著一雙又黑又亮的眼睛望著他,在他的注視下,她早已渾身發熱了。
  當他們親熱過後,柳秋莎就靠在邱雲飛的懷裡,喃喃著:我真幸福,要是日子永遠這樣該多好哇。
  邱雲飛聽了便笑一笑,從枕頭下摸出這一週末為柳秋莎寫的詩讀了起來,他的聲音是輕柔的,滿含了真情和溫存,他讀:思念是隻鳥,高高地飛著。離地很近,離天很遠,思念是飛翔的,相聚就有了目標……
  往往邱雲飛的一首詩還沒有讀完,柳秋莎便睡著了,躺在愛人的臂彎裡,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邱雲飛這時就不念了,把那些詩疊好,放在枕下,他伏在那裡,看著睡夢中的柳秋莎。這時的邱雲飛情感是細膩的,他有時一遍遍地對著自己說,這就是自己的愛人和同志,她可是身經百戰,經歷坎坷。他覺得自己是多麼幸福啊,和柳秋莎結婚已經幾個月了,他仍感覺到這一切是那麼的不真實。他像做夢一樣,和柳秋莎分別的日子裡,他有更多的時間來梳理和柳秋莎從認識到相愛的過程。柳秋莎對他來說,有如一塊磁場,他是身不由己地被吸引到了她的身邊,在這種吸引的過程中,他一直處於被動地位,所有的決定都是柳秋莎做出來的。更多的時候,在她面前,他彷彿是個18歲的少女,而她則是一個成熟的男人,他喜歡這樣,他為能有這樣一個愛人而感到幸福和自豪。
  第二天的上午是生產時間,軍訓隊沒有菜地,他們只能用紡線來支援邊區建設。
  柳秋莎幫著邱雲飛紡線。邱雲飛坐在一旁,又在給柳秋莎讀詩。聲音輕柔飄逸,像一縷縷春風,清清爽爽地在柳秋莎耳旁飄過。
  柳秋莎滿眼情意地望著邱雲飛,她吃驚邱雲飛的腦袋裡為什麼總有那麼多想法和新名詞不時地蹦出來。在她的眼裡,邱雲飛就是文化和知識的化身,他吸引她大概也是這些東西。有一次,她抬著他的頭,一遍遍地說:雲飛,我把你的頭打開吧,我看看裡面到底裝了些啥?
  他於是也笑著說:你打開就怕縫不上了。
  兩人就嬉笑。
  幸福的時光永遠是短暫的,週日的下午,柳秋莎就出發了,她要回到野戰醫院去,接下來的一周裡,她要帶著救護隊訓練、生產。
  她走了,走在□上,他送她,把她的背包背在自己的身上,挎包裡裝著他為她寫的詩,那是她一個星期的精神食糧,每天晚上,夜深人靜的時候,她都要把他的詩在燈下展開,一字一句地看,雖然有許多字她還不認識,但她看著那些詩,如同看見他一樣,衝她有情有意地微笑,點頭。
  越過了一個溝,又翻上一道嶺,她站住了,他也站住了。天上有雲在輕輕地飄,不遠不近的地方,一個漢子,趕了一群羊在放牧。
  她說:回吧。
  他說:那我就回了。
  兩人這麼說過了,卻都立著不動。最後她還是走了,走了一程,回過頭,看見他仍然立在那裡,她招招手,他也招招手。
  放牧的漢子在唱歌,唱的是《信天游》,歌聲悠遠而又淒婉。
  她喊:雲飛——他喊:秋莎——接下來,他們又開始期盼著下一次的見面了。
  25.從軍訓隊畢業了
  柳秋莎沒想到在醫院裡會碰到胡團長。那天胡團長騎著馬,風一樣來到了醫院,不是作戰時期,醫院裡基本上沒什麼傷員,和平的醫院沐浴在陽光下,到處飄動著白色床單,白色的繃帶。
  胡團長是來看望自己的妻子章梅的,那時柳秋莎還不知道胡團長的妻子就是章梅,她看見了胡團長,胡團長也看見了她。胡團長拉住韁繩,立在那裡,衝她「咦」了一聲,又「咦」了一聲。然後跳下馬衝她說:你怎麼在這裡。
  她答:我怎麼不能在這裡,軍訓隊畢業了,分到這裡了。
  胡團長就哈哈大笑了起來,然後用勁地拍一下馬屁股,任由馬在醫院的院子裡閒逛。胡團長笑過了就說:那咱們就是鄰居了。
  柳秋莎這才想起,胡團長這個團就住在□下,醫院就是為這些野戰軍服務的。
  兩人還沒說上幾句話,章梅便像鳥似的飛了出來,跑到兩人面前,立住了,看看這個,望望那個,才問:你們認識?
  胡團長就拍著雙手說:章梅我告訴你,這個柳秋莎就是那個難啃的陣地。
  在這之前,胡團長曾對章梅說過,他看上了一個人,人家卻不願意。胡團長把柳秋莎比喻成了一塊難啃的陣地。只到這時,章梅才知道說的就是眼前的柳秋莎。
  這是她第一次仔細打量眼前的女人,眼前的柳秋莎健康而又開朗,在這之前,她曾聽說過柳秋莎的一些身世,在他們這所野戰醫院裡,大部分人都沒有柳秋莎這樣的經歷,他們只是隨著部隊,搶救傷員,柳秋莎面對面地和日本人戰鬥過,又有著3個月的莫斯科軍事學院的經歷,她們這些熱血學生,對有這樣經歷的同志,不可能不刮目相看。
  私下裡,章梅沖胡團長說:你很有眼光。
  胡團長不解。
  章梅又說:我要是男人也會喜歡上柳秋莎的。
  胡團長聽了哈哈大笑。
  從那以後,章梅和柳秋莎的交往便多了起來。最後情如姐妹,當然這一切都是後話了。
  自從胡團長得知柳秋莎在醫院工作後,他三天兩頭地來到醫院裡,他借看章梅的名義,其實,他是想多看柳秋莎幾眼,這一切,柳秋莎仍被蒙在鼓裡。
  不久,部隊接到上級的指示,開赴東北,開赴到抗日的最前沿。那麼,關於柳秋莎的去留,胡團長是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的。
  26.部隊要開赴抗日前線
  解放區的天空陽光燦爛,可在其他地方,還有那麼多的人民,仍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第二次國共合作已拉開了態勢,共產黨為了表明自己抗日的態度和決心,準備派一支隊伍到抗日的最前沿——東北,參加抗日。
  那些日子,許多部隊都在做著準備。柳秋莎此時已經懷孕了,她發現自己懷孕時,肚裡的孩子已經兩個多月了。她做夢都想著回東北,其實她離開東北的時間並不長,滿打滿算才一年多的時間,這一年多,她彷彿過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她依稀記得,她離開抗聯時的情形。那個地方叫加德滿州,他們一行人是在抗聯隊伍護送下來到這裡的。那是個夜晚,雪橇已經準備好了,只要他們坐上雪橇,再行始一段,過一條江,那邊就是蘇聯了,到了蘇聯有國際共產組織的同志在接應他們,也就是說,那裡是安全的。
  那是怎樣一幅生離死別的情形呀。他們坐著雪橇,揮手和同志們告別。同志們在黑暗中揮著手,低沉地說:保重。他們說:再見了——不知是誰,唔咽有聲地哭了起來,接著,一群人都哭了起來。他們清楚,現在的抗聯到了最艱苦的時候,敵人已經封山半年了,他們只能靠吃樹皮和草根度日了。生與死只在那一瞬間,這時候他們不想離開同志們,他們曾經無數次地說過:要死大家就死在一塊。但現在他們就要走了,離開這裡的同志,他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哭成了一片。
  在以後許多個日子裡,柳秋莎仍深深地懷念著抗聯的生活,以及那裡的山山水水。她做夢都沒有離開那裡,仍在山山嶺嶺間奔跑著。當她得知部隊要開赴東北的消息後,高興得一夜沒有合眼。她一遍遍地沖邱雲飛說:雲飛,咱們就要回老家了,老家那裡真好,我做夢都想回去。
  邱雲飛的情緒似乎不高,他已經聽說了,延安的根據地還要保留著,也就是說,他們軍訓隊還要不斷地招收學員,為部隊補充新鮮的血液。軍訓隊不走,邱雲飛就沒法走。想到這,邱雲飛就說:看樣子,咱們要分開一陣子了。
  柳秋莎就說:那我在東北等你,說不定再見到你時,咱們的孩子就出生了。邱雲飛不說什麼,他把自己的手放在她的小腹上,那裡現在埋藏著一個小生命。
  柳秋莎的野戰醫院自然也接到了準備開赴的命令。那些日子,人們是興奮忙碌的,打包的打包,實在搬不走的就留在根據地了,他們在一一地和這裡的一草一木告別。還有一些人,找來了相機,到寶塔山下,和那個後來著名的寶塔合影留念。
  有的還捧起延河水大口地喝著。
  27.出乎意料的命令
  正當柳秋莎興高采烈地為隨部隊開赴東北做著準備的時候,韓主任的秘書小王又晃晃悠悠地把柳秋莎帶到了韓主任的辦公室。那時,柳秋莎做夢也沒有意識到將發生什麼。
  她來到韓主任辦公室時,韓主任也做好了出發前的準備。掛在他辦公室的那兩張毛主席和朱總司令的畫像已經打包了,韓主任的辦公室顯得有些凌亂。柳秋莎進門後無處可坐,便坐在韓主任打包後的箱子上。
  韓主任就笑瞇瞇地說:小柳,怎麼樣?
  這是一句似是而非的問候,柳秋莎當然把這句問候理解為問她準備得怎麼樣了。
  於是她就聲音洪亮地說:報告主任,一切都準備好了,隨時準備出發。
  韓主任就笑了,笑過了便說:小柳哇,是這樣,邱教員這次暫不去東北前線,按理說你是野戰醫院的人應該隨部隊去東北,可我聽你們院長說,你懷孕了,考慮到你的情況,我們決定讓你暫時留在根據地。
  柳秋莎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她一下子呆在那裡。半晌她才反應過來,急切地說:韓主任,我不同意,我要隨部隊去東北。
  韓主任不笑了,態度很堅決地說:這是命令。
  韓主任的神情一點商量餘地也沒有,柳秋莎也感覺到,這次的韓主任和上次為她介紹胡團長時不同,那時什麼話都好說,這次卻不同了。韓主任說完這話,便忙自己的去了。
  柳秋莎13歲參加抗聯,她當然知道什麼是命令,命令就是你服從也得服從,不服從也得服從。柳秋莎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醫院的,醫院裡的一切都顯得很凌亂,該裝的裝車了,該扔的扔下了,人們忙碌著,表情都是激動和興奮的。
  柳秋莎望著眼前的一切,突然哭了起來,她靠在一棵樹上,哭得那麼傷心無助。
  她都沒有聽見那一陣馬蹄聲。胡團長此時已經是胡師長了,騎著馬風似的在她身邊刮過去,刮過去了,突然又停下了。胡一百騎在馬上,回過頭望著柳秋莎。這時,柳秋莎仍沒注意到胡一百,仍一心一意地哭著。胡一百下了馬,向柳秋莎走來,他沖柳秋莎說:怎麼了小柳,你也會哭哇。柳秋莎這時才看清走過來的胡一百,不知為什麼,她有些恨眼前的胡一百了,如果沒有胡一百死氣白賴地找自己,說不定自己到現在還不會結婚呢,自己不結婚,又怎麼會有孩子呢,沒有懷孕,自己就可以名正言順地隨部隊開赴東北了。想到這就沒好氣地說:這回你高興了,我哭我自己的,跟你有啥關係。
  她這種莫名其妙的發火,把胡一百給逗樂了,胡一百當初喜歡上柳秋莎就是喜歡她身上這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勁。這股勁讓他走火入魔了好一陣子,直到娶了章梅。
  可惜章梅是另外一種女性,身上少了柳秋莎身上的這股勁,於是胡一百就在心裡遺憾著。
  胡一百沒有走,他背著手在柳秋莎連同她靠著的那棵樹前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他意識到,柳秋莎遇到了困難,而且這種困難還很大,否則,柳秋莎不至於這樣鼻涕一把淚一把的。然後他停下腳步說:小柳,有什麼事你跟我說,只要我胡一百還有一口氣,你的事我給你辦。
  剛開始柳秋莎不想理他,但聽他這麼說了,在這種時候,死馬就當活馬醫吧,然後停止了哭泣,紅腫著眼睛說:你說的是真話?
  胡一百斬釘截鐵地說:當然是真話。
  那好,我要隨部隊去東北,韓主任不讓我去,你有辦法?柳秋莎瞪著胡一百。
  胡一百怔了一下,他沒想到她遇到了這樣的事。胡一百笑了一下,笑過了才說:韓主任不讓你去是好事呀,邱教員也不去,這是組織照顧你們。
  柳秋莎說:我不要這種照顧,我要去,要是不讓我去,我就死在這裡。
  在那一瞬間,柳秋莎什麼決心都下了,她甚至想到,讓肚子裡的孩子流產。那時她還沒想出讓孩子流產的辦法來。
  胡一百說:你真想跟部隊一起走?
  柳秋莎說:想。
  胡一百不說什麼了,他揮揮手說:那你等著吧。
  說完騎上馬,一溜煙消失了。胡一百本是來看章梅的,看看章梅收拾東西準備得怎麼樣了,他聽到了柳秋莎的難處,便什麼都忘了。
  28.隨部隊挺進東北
  胡一百見到韓主任時,韓主任正準備帶著小王秘書去部隊做動員。胡一百的馬就把韓主任的馬攔住了。
  韓主任見到胡一百急三火四的樣子,便說:老胡,你這是幹什麼,出什麼事了?
  胡一百說:你讓我把柳秋莎帶走。
  韓主任顯然是誤解了,他跳下馬,指著胡一百的鼻子說:老胡哇,老胡,你咋這麼糊塗,你是有老婆的人了,人家柳秋莎也是有丈夫的人了,你咋能幹這種事呢?
  胡一百知道韓主任誤會了,便急著說:我是帶她去東北,隨部隊一起走,你想哪兒去了。
  韓主任這才鬆了一口氣道:老胡,上級有規定,像她這樣的暫時不能去前線。
  胡一百說:她不就是懷孕了麼,又沒有生。咱們長征時,還有人在路上生孩子呢,最後不也走到陝北來了。
  韓主任說:那會兒是那會兒,這會兒不行。
  胡一百見韓主任認真了,便也認真起來,他一摔馬韁繩道:韓主任,你今天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反正我已經答應人家小柳了。你要是不同意,她就跟我們師走,我就不信,還照顧不了一個女人。
  韓主任被胡一百一陣嗆嗆,弄得沒有主意了,他抓抓頭皮說:她真的那麼想去東北前線?
  胡一百說:她就是抗聯出來的,能不想家?好不容易盼到這一天,你說她願不願意回去。
  韓主任說:那我再考慮考慮。胡一百大手一揮道:就這麼定了,謝謝韓主任了。
  說完便牽過馬,一溜煙地跑了。
  韓主任望著胡一百遠去的身影,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胡一百又一次出現在柳秋莎面前時,柳秋莎正全力以赴地用肚子撞樹。她的身邊已聚了好多人了,包括院長和章梅等人,誰也勸不住。她抱著樹,一下又一下地用肚子撞樹。她一邊撞一邊說:不讓我去,我就把孩子撞下來,沒孩子總該讓我去了吧。
  胡一百一看眼前的架勢,便什麼都明白了,他分開眾人沖柳秋莎說:小柳你這是幹什麼?你肚子裡的孩子可不是你一個人的,他是革命的種子,你知道不知道。
  柳秋莎哭著說:現在都不讓革命了,我還留這種子有啥用?
  胡一百一下子把柳秋莎拽開,然後說:韓主任要是不同意,你就跟我們師走,我就不信,帶不走你。
  柳秋莎看著他說:你說的話當真?
  胡一百摘下帽子,往地下一摔:哪怕我不當這個師長了,也讓你走。
  柳秋莎笑了。
  最後韓主任特批,柳秋莎搭上了挺進東北的末班車。野戰部隊和醫院開進了黑龍江,那時人們叫「北滿」。
  抗聯游擊隊已經熬過了最艱難的時刻,自己的大部隊來了,他們如同見到了親人似的從深山老林裡走出來,和東北挺進部隊匯合在一起。
  柳秋莎見到了老隊長,一年多沒見,所有的一切都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有許多過去曾經一起戰鬥的戰友犧牲了,留在了深山老林裡。
  柳秋莎一個又一個地念叨著他們的名字,這時的柳秋莎已經是淚流滿面了,過去所有的崢嶸歲月,又一次在她眼前顯現出來,通訊員小劉,王大個子,還有笨老李,他們都犧牲了。昔日的隊長似乎也老了,才四十幾歲的人,鬢角已經有白頭髮了,柳秋莎把一根白髮從隊長頭上拔下來,衝著太陽說:隊長,你都老了。
  隊長抹了一把臉上的淚花說:芍葯,你是越來越漂亮了,漂亮得我都不敢認了。

 ·5·


 
 石鍾山 著


第五章
  29.兩地書互訴衷腸
  這一年多來,柳秋莎從心理到生理的確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從加德滿州到莫斯科,再到延安,然後又回到北滿,經歷了許多,見識了許多。當然她收穫最大的是愛情,愛情的潤澤,讓她青春愈發地鮮艷。
  部隊剛剛挺進東北,有許多事情要做,開闢根據地,接收日本人投降。時間過得很快。柳秋莎肚子裡的孩子,漸漸地大了,她都能感受到一次又一次的胎動了。
  那股心底裡瘋長的愛意,讓她後悔當初要把孩子在樹上撞下來的舉動。
  在空閒的時間裡,她前所未有地思念遠在延安的邱雲飛。在那一段時間裡,她給邱雲飛寫過無數封情意綿綿的信,為了寫信,她的文化也有了一定程度的提高。
  她給邱雲飛的信是這麼寫的:雲飛:你好!
  我到北滿已經幾個月了,我肚子裡的孩子也都長大了,他都會踢我了,我現在挺著肚子工作不太方便,真後悔當初懷上他。要是沒有他,就不會耽誤工作。算了,不說這些了。你現在還好麼?我就是想你,真心實意地想你,你要是在我身邊該多好哇……
  柳秋莎這時就想起了章梅和胡一百相親相愛的情形了。胡一百的部隊,離醫院並不遠,胡一百經常到部隊醫院來看望章梅,她和章梅住在一間宿舍裡。胡一百總是匆匆地來,又匆匆地走,每次胡一百來,她都會藉故躲出去。直到聽到胡一百的馬蹄聲遠去了,她才走回宿舍。這時的章梅是幸福的,幸福得臉都紅了。然後一遍遍地拾掇自己的床鋪,柳秋莎也是過來人了,她知道,剛才在那裡發生了什麼。她有時也為章梅臉紅心熱。她現在已經是和章梅無話不說的好友了。
  她說:你們為啥不要孩子?
  章梅紅著臉說:老胡不讓要,他說怕影響打仗。
  她就撫摸著自己的肚子,那肚子已經很沉重了。現在形勢已變得很緊張了,自從日本人投降後,國民黨出山了,他們要坐享其成,也趁勢佔領了大部分城市,第二次國共合作自然也不了了之。部隊已經接受了命令,準備和國民黨打一場持久戰。
  30.臨產前還在搶救傷員
  現在無論是南滿還是北滿都打響了攻城奪城的戰鬥。林彪坐鎮北滿,指揮著東北的戰鬥。
  胡一百很少有時間到醫院裡看望章梅了,他帶領部隊和敵人爭奪城鎮。那些日子,部隊很忙,傷亡也很大,醫院也隨之忙碌起來。
  柳秋莎是醫院搶救隊的隊長,她的樣子沒法去前線搶救傷員了,她只能留在醫院裡做些看護的工作。肚子裡的孩子越來越活躍了,動不動就在她的肚子裡拳打腳踢。
  她相信肚子裡的孩子一定是個男孩,還相信這個男孩跟自己一樣是個急脾氣。
  空閒的時候,她就常捂著肚子說:兒子,要出來你就快點出來吧,等你長大了,也去打仗。
  現在她沒有仗可打,甚至連去前線搶救傷員的活都爭不到了,柳秋莎就感到深深的遺憾。如果沒有這個孩子,她一定會拿起槍,和那些士兵一起向城內衝殺。怪只怪這個孩子來得太不是時候,於是,她就在給邱雲飛的信中寫道:都怪你這個孩子,現在仗都撈不著打,那就等兒子長大了,替我把沒打著的仗補回來吧。我相信,咱們一定生個兒子,他在我的肚子裡脾氣可大了,他又踢我了……
  邱雲飛在信中說:秋莎你聽好,咱們要是生個兒子就叫邱柳北,要是女兒就叫邱柳楠……
  柳秋莎不相信肚裡的孩子會是個女兒,現在她已經按照兒子的名字開始稱呼了,她說:邱柳北,你這個小東西,怎麼這麼不老實。
  她還說:你這不聽話的小東西,把你媽害苦了,你看人家仗打得熱火朝天,你媽都快急死了。
  果然,在醫院這裡已經能隱約聽到隆隆的炮聲了。看著別人打仗柳秋莎急得不行,她真的很急,每次戰場上下來的傷員,她都急三火四地問人家:咋樣,咱部隊打到哪了?傷員有時說得形勢大好,她就高興,恨不得把傷員抱起來,扔上幾個高。
  有時候傷員說到部隊在後撤,她就急得什麼似的,沒輕沒重地去拍打傷員,一邊拍打一邊說:這仗咋打的,咋這麼熊呢?
  她的拍打弄得傷員哭叫連天,直到這時她才醒悟過來,叫著醫生、護士們前來為傷員包紮。
  她又給邱雲飛寫信了,她在信中說,雲飛,你快來吧,呆在延安有啥意思,你的文化課講得再好,就能把革命講勝利嘍?還是來打仗吧,只有戰爭勝利了,我們才能建設新中國。我現在打不上仗了,你也不打仗,那我們革命不成了吃閒飯的了,領導不讓你來,你就偷著跑出來,反正也不會算你是逃兵,你是來打仗的,你怕啥……
  然後,她就天天等,夜夜盼的,她以為說不定哪一天,邱雲飛就會突然出現在她的面前,擦著頭上的汗說:秋莎,我來了。那將是一幅怎樣感人的場面呀。她盼來盼去的,沒能盼來邱雲飛,卻盼到孩子出生了。
  孩子出生那天,她一點預感也沒有。那天部隊在打一場大仗,炮聲遠遠近近地傳來,熱鬧得很,不一會兒,便有傷員被抬了下來。醫院設在一個林子裡,在老鄉那征了幾間民房作為手術室。醫護人員都忙不過來了,她也幫著抬傷員,急三火四的樣子,一邊跑還一邊喊:來了,來了,又來一個,放哪兒呀?
  這期間,她的腿根處一熱,接著肚子便疼了。她堅持著把傷員送進手術室,自己撫著門柱就立在了那裡,她知道孩子怕是要生了。她的樣子,剛開始誰也沒注意,她也不想麻煩別人,想自己偷偷把孩子生出來算了。她跑到一個柴火垛旁,半躺了下來,誰知道孩子是左也生不下來,右也生不下來。肚子疼得要命,急得她抓著身旁的玉米秸跟自己較勁。她一邊較勁一邊說:小兔崽子,你咋還不出來呢,疼死我了。
  折騰來折騰去的,她都沒勁了,孩子仍沒有出來的意思。章梅從她身旁路過,她叫了一聲章梅,章梅才發現她,驚叫一聲撲過來。柳秋莎是難產,胎位不對,醫院裡所有的醫生和護士都沒有接生的經驗,他們一時都不知如何是好。
  不知為什麼槍炮聲,離醫院越來越近了,醫院突然接到通知,敵人正向這裡追殺過來,讓醫院和傷員馬上轉移,頓時醫院裡亂做一團,收搶器具的,把傷員往擔架上抬的,還有人去村裡徵調村民抬擔架的。只有章梅守在柳秋莎身旁,章梅也不知如何是好了,只一遍遍地衝她喊:柳秋莎你快生呀,你用勁呀,一會兒敵人就來了。
  柳秋莎也急,越急越生不出來,豆大的汗珠從她的頭上流過。她說:我生不出來了,章梅我難受,你找把槍去吧,把我打死吧,你下不去手,我自己來。
  章梅說:你胡說什麼呀,快用勁吧,敵人都來了。
  章梅看著柳秋莎難受的樣子都哭了。
  就在這時,她們聽到了熟悉的馬蹄聲,胡一百旋風似的刮到了眼前。章梅遇到救星似地說:老胡,柳秋莎生孩子生不下來,你們部隊再頂一頂。
  胡一百說:我是來掩護醫院轉移的,大部隊都撤了,還怎麼頂?這時,柳秋莎坐了起來,她沖胡一百說:胡師長,你把我抱起來。
  胡一百這時紅頭漲臉地走過來,他不知道她要幹什麼。她說:你把我放到馬上。
  在老家,她見過女人難產,後來女人趴在驢背上,讓人趕著驢瘋跑,最後孩子就生下來了。情急之中,她看到了馬,她要試一試。
  胡一百不明真相地把她抱到馬上,她就趴在了馬背上,然後她說:打馬走吧。
  胡一百不知道她要幹什麼,以為她要轉移,便用馬鞭輕碰了一下馬屁股。章梅過去扶著她,她用一隻手抓著馬的皮毛,另一隻手狠狠地向馬的屁股摳去,馬受到了疼痛的刺激。
  終於她從馬背上滾下來,接著一聲嬰兒的啼聲傳了出來。章梅等人奔過去,章梅抱起孩子,驚喜地說:小柳生了,是個女孩。柳秋莎白著臉說:怎麼是個女孩!
  說完便暈了過去。
  擔架抬著柳秋莎和剛出生的嬰兒,隨著部隊轉移了。
  這之後,柳秋莎還是給這個女孩起名叫邱柳北。這是她和邱雲飛,為迎接他們兒子準備的名字。
  31.相聚在東北
  部隊的戰鬥異常地艱苦卓絕,先是四進四出攻克東北的交通樞紐,然後又兵臨城下,迎來了解放長春。緊接著錦州戰役打響了,也就是後來人們常說的遼沈戰役。
  這時的邱柳北已經3歲了。
  在遼沈戰役爆發前,邱雲飛來到了東北的田野。他現在已經不是教員了,被分配到胡一百那個師當新聞幹事,現在他的胸前掛著照相機,兜裡又別著筆,這就是他的武器。
  邱雲飛出現在野戰醫院的時候,邱柳北正在醫院的院子裡玩,她穿梭在那些飄蕩著的白布單之間。
  自從在延安分別,邱雲飛還沒有和柳秋莎見過面,他自然不認識邱柳北。那時正是中午,院子裡一個大人也沒有,邱雲飛便沖邱柳北走去。
  邱雲飛說:小朋友,柳秋莎阿姨在哪裡?
  邱柳北說:柳秋莎不是阿姨,是媽媽。
  邱雲飛意識到眼前的孩子就是邱柳北時,心頭一熱,伸出手要抱邱柳北,邱柳北卻跑了,她一邊跑一邊喊:媽媽,媽媽快來呀。
  柳秋莎剛給傷員換完藥,她聽到孩子的喊聲,便走了出來,一抬頭,便望見了邱雲飛。眼前的人就是她朝思夜盼的,兩個人都怔在那裡。在她眼裡,邱雲飛黑了,也壯了,別在上衣兜裡的鋼筆帽,在太陽下閃著光,不時地晃著她的眼睛。她在他的眼裡,瘦了,更加成熟了,三年不僅是戰爭的磨礪,還有孕育孩子的過程,在他看來,她更像一個母親了。
  她說:雲飛。他說:秋莎。
  在那一瞬間,兩個人眼裡都含了淚。最後兩個人相擁在一起,淚水分別從他們的眼裡流了出來。
  邱柳北突然在一旁大哭起來,她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她嚇壞了。
  當柳秋莎抱起女兒時,女兒驚恐地衝著邱雲飛說:你是壞人。
  柳秋莎打了邱柳北一下,哽咽著說:他是你爸爸。
  母親無數次地提過爸爸這個詞,爸爸對她來說是熟悉的,她甚至無數次地想過爸爸的模樣,可從來沒想過眼前的邱雲飛就是父親。邱柳北驚懼地望著父親,無論如何也不能把眼前的邱雲飛和自己想像中的父親對上號。接下來邱柳北躲在母親的懷裡大哭不止。
  他衝她說:這孩子真像你。
  32.把孩子放老家寄養
  當兩個人單獨面對的時候,兩人就那麼長久地凝視著,他們似乎有許多話要說,但又不知從何說起,兩人就那麼相視著。
  她說:你來了,不走了吧。
  他說:不走了。
  她說:你的槍呢?
  他掏出了鋼筆,舉在手裡說:這就是我的武器。
  她明白了,他來不是參加戰鬥的,而是來採訪的。她對採訪並不陌生,他們醫院經常來這樣的人,拿著一枝筆,端著一個小本,問這問那的,然後把問到的話寫在小本上,回去後就把這些東西發表在報紙上了,讓更多的人看。她沒有瞧不起這些採訪人的意思,她總覺得這些男人大材小用了。拿筆的手本應該是拿槍的,現在拿個筆,連一個敵人都消滅不了,又有什麼用。
  於是她衝他說:你為啥不打仗?拿個筆能打死敵人?
  他笑一笑說:這是上級的命令,況且,什麼都得有人幹才行。
  她說:那就讓別人去採訪,你去參加戰鬥。
  他說:這是上級的命令。
  既然是上級的命令,她就不好多說什麼了,但馬上又聯想到了自己。自己有邱柳北拖累著,三年了,除了給傷員換換藥之外,她沒有幹過更多的工作,一想起這些,她臉上就發熱,總有一種吃閒飯的感覺。現在自己家裡又多了一個吃閒飯的,她一直認為不打仗就是吃閒飯,她心裡愈加不安了。
  那天,她突然做出一個決定,把邱柳北送回老家靠山屯去。在這之前,她曾動過這樣的念頭,他們這支部隊這樣的例子也不新鮮了,長征時候有,延安的時候也有,就是到了解放戰爭也有。剛開始,她沒下定決心,那是因為邱柳北還小,她捨不得,況且在醫院工作,她一邊帶孩子一邊工作,還能忙得過來。她現在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她要離開醫院,去部隊參加戰鬥。但她這話對誰也沒說。
  兩人商定把孩子送回老家靠山屯,說做就做,兩人請了假,一起去了趟靠山屯。
  她相信,好心的屯人是會接受邱柳北的,自從逃離靠山屯,她還沒有回去過。
  當柳秋莎一家三口出現在於三叔家門前時,於三叔驚呆了,他做夢也沒有想過,柳秋莎會回來,在他的印象裡,芍葯早就被日本人打死在老林子裡了,就是不被打死也被凍死戰死了。這對於當年抗聯來說,發生的一切都不新鮮。
  於三叔前後左右地把柳秋莎看了一個遍。
  柳秋莎就說:三叔,我是芍葯哇。
  真的是芍葯,於三叔驚呼一聲,便呼地奔了過來。
  一家人圍著柳秋莎問長問短,問圓問方地問了個遍,柳秋莎便一一答了。當於三叔得知芍葯要把邱柳北放在自己家裡寄養時,他一拍腿說:芍葯哇,你就啥也別說了,這算個啥,你們為革命腦袋都不要了,這點事算個啥。
  柳秋莎還想說句客氣的話,見於三叔這麼說,便把所有想說的話又嚥回到了肚子裡。她知道鄉親們的心是火熱的。
  當下,於三叔叫過自己的三個孩子,老大是個男孩,十幾歲了,老二是女孩,八九歲的樣子,老三是個男孩,拖著鼻涕,五六歲的樣子。於三叔就說:芍葯哇,不瞞你說,我和你三嬸本來還打算再生一個的,現在不生了,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你放心,有我孩子吃干的,就不讓你的孩子吃稀的。
  柳秋莎面對著鄉親的熱情豪邁,她還能說什麼呢?來之前,她讓邱雲飛帶上了相機,此時,她抱起孩子,站在於三叔家門口,讓邱雲飛認認真真地給自己和女兒留了一張影。在以後的歲月中,這張照片一直伴隨著她。
  後來,於三叔又帶著柳秋莎和邱雲飛來到了柳秋莎父母墳前。當年,父母是於三叔等鄉親幫著掩埋的。此時,父母的墳前被當地政府立了塊碑,上面寫著:「抗聯烈士」幾個字,墳頭已是荒草淒淒了。
  柳秋莎跪下了,邱雲飛也跪下了。
  柳秋莎說:爹,娘,芍葯來看你們來了。
  說到這便說不下去了,她痛哭流涕,她此時也只能用痛哭來表達她此時此刻的心情。
  於三叔說:芍葯你就好好地哭一回吧,當年有日本人要抓你,大聲哭一回都不能,哭吧,哭吧,把爹媽哭醒了,看看現在的芍葯,完了你好上路。
  柳秋莎在父母墳前,傷心欲絕地痛哭了一回。
  接下來,她和於三叔一家人告別了。
  三嬸抱著邱柳北,剛開始孩子不明白這是要幹什麼,她還和三個孩子玩了一會兒,此時看到媽媽要走了,把自己扔下了,她受不了了,扯開嗓子哭了起來。她把所有的問題都歸給那邱雲飛身上,她沒有爸爸時,一切都過得好好的,現在有了爸爸,她的日子就全變了。於是,她就一邊哭一邊喊著,我不要爸爸,媽媽你帶我走,別不管我,我聽話。
  以前,柳秋莎曾威脅女兒,不聽話就不要她了。此時的邱柳北多麼希望母親能把她帶走哇。女兒起初的哭叫,讓她停下了腳步,她淚眼朦朧地回望著女兒,於三叔揮著手說:走吧,別回頭,幾天就好了。
  柳秋莎掉轉頭,果真沒再回一次頭。她邁著大步向前走去,後面跟著邱雲飛。
  33.想去前線打仗
  在遼沈戰役打響前,部隊並不那麼緊張。邱雲飛還有時間到醫院裡看望柳秋莎。
  柳秋莎送走了孩子,果然是一身輕鬆了,人們似乎又看到了當年那個生死不怕的抗聯游擊隊員的身影。她想,自己沒有牽掛了,可以和男人一樣,帶著一個排,或者一個連去衝鋒陷陣。只有打仗,她才覺得踏實,在醫院,或者像邱雲飛那樣,拿個相機拿個筆什麼的,她一律覺得那是吃閒飯的表現。送走邱柳北回到醫院後,她曾找過馬院長,馬院長也是從延安來的,這是一個心慈面善的老同志,什麼事都不急不躁的樣子。
  柳秋莎找到馬院長就說:我要去部隊,去打仗。
  馬院長就睜大眼睛望著她。她又說:醫院這活誰都能幹,多一個少一個,我看都差不多。
  馬院長說:醫院我說了算,打仗的事不歸我管,要是有部隊要你,我放人。
  柳秋莎就不好再說什麼了,最後她就想到了胡一百。當初沒有胡一百,她都不會第一批開赴東北。她想,自己和胡一百是有共同語言的,當初沒有同意和胡一百結婚,那是另外一回事,打仗又是一回事。
  34.戰爭讓女人走開
  柳秋莎找到胡一百時,胡一百正指揮部隊在錦州城外調防,他的身旁站著警衛員、參謀等人。胡一百舉著望遠鏡觀察著陣地情況。那匹從延安帶來的馬,閒散地在一旁吃著草。柳秋莎對這匹馬是太熟悉了,她甚至熟悉了它的蹄聲以及灰叫。那時,她怕聽到它的聲音,現在今非昔比了,要是能天天看見它該多好哇。她能想像得出,它衝起來的樣子一定英勇無比。一想起它衝鋒陷陣的樣子,她就激動。
  胡一百在望遠鏡裡看見了她,放下望遠鏡便說:柳隊長,我們這裡還沒開戰呢,你就急著救傷員來了?
  胡一百這一句自然是調侃的話。柳秋莎沒有理會,認真地沖胡一百說:胡師長,我要參加戰鬥,你的部隊敢不敢要我?
  胡一百放下望遠鏡,仔細地盯著柳秋莎說:如果,你是個男的,我現在就給你一個官。
  柳秋莎有些憤怒:女的怎麼了,別忘了,我13歲就參加抗聯了,啥陣勢沒見過?
  胡一百真的很欣賞柳秋莎,從她還是姑娘那會兒,可現在,任何一個師裡,還沒有一個參戰的女兵,這個例他不能破。在戰鬥中,柳秋莎要是有個好歹他不好交待。況且,在男人中夾進來一個女人,也很不方便。於是他說:上級什麼時候讓女人打仗了,我第一個想著你,我還是那句話,給你一個官。
  直到這時,柳秋莎才明白過來,此時的部隊已經不是當年的抗聯游擊隊了,戰爭要讓女人走開,她恨自己真是生不逢時,她又想到了女兒邱柳北,在懷著孩子時,她一千遍萬遍地想過,一定是個男孩。等孩子長大了,又是一條漢子,在戰場上騎著馬,端著槍衝鋒陷陣。結果偏偏是個女兒。這讓柳秋莎不能不感到遺憾。她甚至把女兒的出生歸結為邱雲飛的錯,因為邱雲飛太細膩了,孩子像邱雲飛。如果自己是和胡一百結婚呢,那一定會是個兒子。她竟為了自己這一想法,感到大吃一驚。
  那些日子,柳秋莎的心情可想而知了,不能參加戰鬥,因為自己是個女人。女人在戰爭面前是多麼無力的兩個字呀。
  就在這樣的日子裡,邱雲飛來看她了。那些日子,不僅邱雲飛來探望柳秋莎,許多軍官也經常往醫院裡跑。醫院裡大部分都是女人,醫生、護士的,她們的丈夫都在作戰部隊。一場大戰即將打響,夫妻在一起團聚一次是正常的事,因為在打仗前,男人女人們就營造出了許多悲壯的氛圍,這種氛圍使女人更依順,男人更勇猛,生離死別的樣子,包括胡一百來到醫院看望章梅。
  柳秋莎卻沒有這番心情,她還在為不能參加戰鬥而痛恨著自己。對邱雲飛的到來,她也是顯得不冷不熱的。他們躺在床上,邱雲飛就要有所動作。但此時,柳秋莎的身體是麻木的,她甚至粗暴地甩開了邱雲飛伸過來的雙手。
  邱雲飛就不明真相地說:秋莎,你怎麼了?
  她說:我不想再生孩子了。
  柳秋莎心底裡,真的不想在這個時候懷孕,現在她都沒有仗可打,她要是懷孕,醫院這個救護隊的隊長她都當不了了,只能幹一些給傷員擦藥換藥的活。
  邱雲飛就說:我會小心的,不會懷上孩子的。
  她瞪著他:我不想吃閒飯,我不懷孕。
  她似乎在吼叫,把所有的失落和怨恨都發洩了出來。邱雲飛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發怒的柳秋莎,他有些害怕了,拿著蓆子,睡在了地下。她則氣鼓鼓地把後背沖給了他。
  第二天早晨,邱雲飛告別的時候,柳秋莎才覺得有些對不住邱雲飛。邱雲飛白著臉說:那我就走了。他的胸前又掛上了相機和那支筆,他的樣子,像一個準備衝鋒的士兵。柳秋莎看著邱雲飛,伸手在他臉上摸了一下,最後手就落在衣扣上,最後一個衣扣沒有系,她幫他繫上,然後說:那你就走吧,等著你的好消息。
  邱雲飛揮揮手就向柳秋莎告別了。
  直到邱雲飛的身影消失了,柳秋莎才意識到,邱雲飛畢竟不是一個衝鋒陷陣的士兵。她似自言自語地說:雲飛,你是吃閒飯的。接下來,她就開始發呆。
  是馬蹄聲讓她清醒了過來,胡師長還在和章梅揮手告別。她望著胡師長的身影心裡什麼地方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此時,胡師長的身影在她的心裡,才是一個標準的士兵。胡師長的身影卻消失了,章梅仍定在那裡雙眼朦朧地望著遠方,在那一瞬,柳秋莎想:章梅是個幸福的女人,她有些嫉妒章梅了。
  35.俘獲了四個敵人
  戰鬥打響的時候,柳秋莎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會立功。
  戰鬥一打響,便有傷員不停地被抬下來。柳秋莎是救護隊的隊長,救護隊是一些士兵、護士和民工組成的。民工負責抬擔架,護士負責包紮傷員,士兵負責掩護傷員。如果說,救護隊沒有風險那是不現實的,冷彈、冷炮就不用說了,有時部隊打襲擊,我方的陣地和敵人的陣地呈犬牙交錯狀,一不小心就會進入敵人的陣地。
  所以說危險是有的。
  搶救傷員時,柳秋莎是全副武裝的,就像衝鋒的戰士一樣,子彈袋和手榴彈都掛在身上。她手裡提著槍,懷裡又揣了一把短槍,帶領著戰士護送傷員一次次往返在陣地和醫院之間。正當她護送一個擔架往下撤時,她發現路旁的草絲在動,她隱約地還能看見有幾個人埋伏在那裡。她不露聲色,讓擔架順利地過去,然後自己繞到後面去,突然大喝一聲:不許動。
  果然,那裡藏著五個敵人,雖然這五個敵人是想開小差,如果不是柳秋莎出現,他們會趁機溜掉。柳秋莎出現了,他們別無選擇地舉著雙手從草叢中鑽了出來。當他們看清只有柳秋莎一個人,而且是個女人時,一個頭目樣的軍官,突然向柳秋莎打了一槍,回頭就跑。子彈貼著柳秋莎的耳朵飛了過去,柳秋莎舉起槍,便把那個軍官放倒了。那幾個也想跑的敵人,只能舉起雙手,也就是說,這次偶然的遭遇讓柳秋莎一下子俘獲了四個敵人,這是柳秋莎自從抗聯以後,第一次這麼過癮地和敵人正面接觸。可她感到很不過癮。戰鬥間隙的時候,邱雲飛氣喘吁吁地來到了醫院。
  柳秋莎不知邱雲飛為何而來,她以為他是專程來看她的,便臉不是臉鼻子不是鼻子地說:你幹啥?不在前方打仗,跑這幹啥來了?
  邱雲飛就一臉不解地說:我來採訪你。
  柳秋莎說:我有啥可採訪的,有工夫你拿著槍,去殺幾個敵人,那才是男人該做的。
  邱雲飛的臉就紅了,匆匆地給柳秋莎照了兩張照片,柳秋莎的表情自然是橫眉冷對的樣子。邱雲飛又在小本上記了些什麼,便又匆匆地走了。
  沒過兩天,四野的戰報下來了,自然也下到了醫院,最先看到報紙的是章梅,章梅就大呼小叫地喊:秋莎上報紙了,快來看呀。
  柳秋莎果真在報紙上看到了自己的照片,還有抓住那四個俘虜的經過,直到這時她才知道,四個俘虜中有一個是敵人的營長。她不僅看到了自己的事跡,還看到了胡師長,胡師長在照片裡還光著膀子掄著大刀往前衝。直到這時,她才理解了邱雲飛的工作,看來做一個戰地記者也得不怕死才行。她又一次見到邱雲飛時,她撫摸著邱雲飛的臉說:算你干了回正事。
  邱雲飛說:你不說我吃閒飯了?
  這次,她除了看見掛在邱雲飛胸前的相機和鋼筆外,還在邱雲飛的腰間看見了一支手槍。她心想:這才是個打仗的樣子。

 ·6·


 
 石鍾山 著


第六章
  36.想念女兒
  遼沈戰役很快就結束了,部隊都沒來得及做大面積的休整,便接到了入關的命令,不久,平津戰役就打響了。
  部隊入關,野戰醫院自然也要隨著部隊走。柳秋莎一走到山海關,一下子就想到了放在靠山屯的邱柳北,她開始空前絕後地思念孩子。在東北的時候,她雖然也見不到孩子,但她覺得離孩子並不遠,那時,她的心裡是踏實的,現在部隊入關了,部隊每向前邁一步,她的心便揪起來一點。
  部隊每次休息時,一有空閒,她便從兜裡掏出自己和女兒的照片,女兒在她的懷裡,還不知道即將和母親分離,她衝著父親的相機清清澈澈地笑著。每次柳秋莎看照片,她的身旁似乎都響起女兒的呼喊:媽媽——媽媽——這時柳秋莎的眼淚就控制不住了,稀里嘩啦地流出來。待她清醒過來後,她抹一把眼淚,把照片揣起來,該幹啥又幹啥了。
  柳秋莎別無選擇地在醫院裡工作,別人打仗,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時,她恨不能變成個男人,一手拿刀,一手拿槍地衝上敵人的陣地。她有時就半開玩笑地沖章梅等人說:我就不該是個女的。
  章梅問:那你該是什麼?
  她就毫不猶豫地答:是男的,就是生孩子也該生個帶把兒的。
  眾人就笑,柳秋莎不笑。不僅為自己是個女人而感到深深的遺憾,同時她也為邱柳北是個女孩而感到惋惜。她把邱柳北是個女孩完全歸結於邱雲飛。邱雲飛一有空就看書,哪有男人整天看書的,只有女人閒著沒事才整天看書,一邊看書還一邊哭天抹淚的。
  柳秋莎自從認識章梅後,章梅一有空便看書,章梅一看書便整天淚水漣漣的。
  有一次,她和章梅住在一起,章梅躺在床上看書,一邊看就一邊流眼淚,她看不過去了,便衝她說:啥書哇,讓你這樣?
  章梅就哽著聲音說:《紅樓夢》唄。從那時開始,她就認為《紅樓夢》不是一本什麼好書,好書能讓人流眼淚嗎?在以後和平生活裡,邱雲飛也看過《紅樓夢》,也看得唉聲歎氣的。只要邱雲飛一看《紅樓夢》,她就去搶去奪,弄得兩人為讀書,沒少吵架。當然,這一切都是後話了。
  邱柳北是個女兒,這總讓她思前想後的。在他們新婚的日子裡,邱雲飛躺在床上也在看書,就是兩人親熱過了,他也要拿起書來讀。那時她欣賞邱雲飛看書,因為他看書,識文斷字的,她才覺得邱雲飛與眾不同,正因為這種與眾不同她才喜歡上他。在延安時期,相對來說,那是和平的日子,人們都在學習文化,文化便顯得尤為重要和突出。現在不一樣了,沒有時間專學什麼文化了,按柳秋莎的話說,現在是胡一百的天下,騎馬挎槍的,只有這樣的男人才是真正的男人。
  戰爭是靠槍打勝的,一枝筆就能把戰爭打勝嗎?柳秋莎不相信,邱雲飛會有啥作為,端著個相機,拿著筆,能把新中國的江山打下來嗎?在柳秋莎的心裡,結論是否定的。
  37.邱雲飛負傷了
  部隊開到了天津郊區,也就是說,部隊已經把天津城裡三層外三層地包圍了,部隊並不是急於攻打天津衛。在這幾天裡,部隊顯得很散淡,是外鬆內緊的那一種。
  每次打仗前,部隊都顯得很人性,有夫有妻的,總會創造條件見個面。在苦戰天津前,胡一百騎著馬和章梅約會來了,邱雲飛也見到了柳秋莎。
  不知為什麼,現在的柳秋莎一點也不急於見邱雲飛,一看見他身上光溜溜的樣子,她就臉紅。別人都在為打仗拋頭顱灑熱血的,自己沒什麼事幹,躲在房子裡,幹那些男女之間的事。她沒心思,也沒情緒,像犯罪了似的。那天晚上,兩人躺在了炕上,邱雲飛在黑暗中急三火四地把手伸過來,她太知道他的把戲了,她甩開他的手,沒好氣地說:幹啥,你幹啥?他在黑暗裡笑一笑,停了一下,又把手伸過來。
  她說,你還想讓我生個女兒呀,我不幹,就不想吃閒飯,那樣活著還有啥意思。
  他低三下四地說:只要小心咱們就懷不上孩子。
  她說:我不是個男人,我要是個男人不打一場勝仗,哪有心思見老婆。
  他不說話了,她的話深深地傷害了他的自尊心。躺了一會兒,又躺了一會兒,邱雲飛爬起來,開始穿衣服,她問:你幹啥去?
  他說:回部隊睡去,這樣睡難受。
  她沒說什麼,他就在黑暗中推開門,走了出去。她坐起來,衝著窗外看了看,便一頭躺下了。她心裡有些不安,但很快就平靜了。她真的不希望在這個時候懷孕,那樣的話,還不如讓她去死。別人都熱火朝天地為新中國流血流汗的,讓她挺個肚子看著在一旁吃閒飯,她做不出來。
  沒兩天,解放天津的戰役打響了,戰鬥一打響,便有傷員源源不斷地運下來。
  就在運傷員的過程中,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她在一個擔架上看到了一個熟悉的東西在她眼前一晃,剛開始還以為自己看花眼了呢,待仔細去看時,她先看到了那只別在一個人胸前衣兜裡的筆帽,她順著那枝筆看過去,便看見了邱雲飛,他現在的樣子,她幾乎認不出了。他的頭上差不多被紗布都纏滿了,只露出鼻子和眼睛,但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她大叫了一聲,邱雲飛只是動了動,擔架不停歇地下去了。從那一刻開始,她心裡的什麼地方便疼了。她也說不清哪疼,總之跟以前不一樣了,她沒有婆婆媽媽,也沒有兒女情懷,她仍然帶領著搶救隊穿梭於這個陣地到那個陣地之間。直到三天後,天津城解放了,她才回到醫院,見到了邱雲飛,邱雲飛已經轉危為安了。他能睜著眼睛說話了,但頭上仍纏滿了繃帶。他現在已經能清醒地認出柳秋莎了。
  邱雲飛見到柳秋莎的第一句話就是:秋莎,我又在醫院吃閒飯了。
  他的話剛說完,她一把便把他抱在了懷裡,她哽著聲音說:雲飛,你沒有吃閒飯。
  他悲壯的樣子打動了她。在她的觀念裡,只有流血流汗的男人才是好男人,現在邱雲飛流血了。那麼她就認為他是好男人,是值得她愛的。
  38.一心想生男孩
  在醫院的這段時間,邱雲飛度過了除自己新婚之外的又一次幸福時光。邱雲飛流血了,她要給他補回來。那時,沒有什麼好吃的。她便在夜裡去河溝裡抓泥鰍、抓蛤蟆,回來後,就用臉盆給他燉,讓他連湯帶肉地吃下去。最後,他的臉都吃綠了,一見到泥鰍和蛤蟆他就想吐,然後他哀求地說:秋莎,我不吃了。
  她說:不吃咋行?你得吃,要不然你的傷不會好。
  他就悲壯地說了:這回我真的吃閒飯了。
  邱雲飛吃完泥鰍又吃蛤蟆,終於好了,他頭上的紗布拆下去了,他可以走路了。
  他是在陣地上採訪時受的傷,那時,槍炮打得正急。也就是從這一次,她不再說他是吃閒飯的了,她對他的感情又一點點地升了起來。她認為邱雲飛不僅會採訪,也會受傷,傷是為新中國負的,她就沒有理由說他吃閒飯。
  邱雲飛出院的前一天,他們又住到了一起,這次是她主動地把手伸給了他。他說:你不怕懷孕了?
  她說:要懷,就懷個男孩,萬一以後你有個三長兩短的,讓他接你的班繼續打仗。那天,他們又新婚似的恩愛在了一起,那一刻,她最大的心願就是希望自己能懷個男孩,男孩長大了,就會扛著槍,在炮火連天的陣地上衝衝殺殺。
  結果,就在那個夜晚,她真的懷孕了。
  那是在平津戰役結束後,柳秋莎發現自己懷孕的。她已經懷過一次了,這次她輕車熟路地就發現自己懷孕了。
  章梅也懷孕了,是柳秋莎發現的。那天,章梅為傷員換藥,換著換著,她就乾嘔了起來,最後她控制不住自己,從病房跑到院外,扶著一棵樹仍然嘔著。這時,正好柳秋莎走過來,章梅就眼淚汪汪地沖柳秋莎說:秋莎,我怕是當不成護士了,現在我一看見傷員的傷口就噁心。柳秋莎背著手在章梅的身邊走了兩個來回,然後說:你想吃酸的麼?
  章梅說:想,都快想死了。
  柳秋莎就說:章梅,你懷孕了。
  章梅驚呼:真的?
  柳秋莎點點頭,這時的她已經發現自己懷孕了,現在章梅也懷孕了,她長吁了一口氣。她想,章梅你也是女人,你也有今天,不知為什麼,當她得知章梅懷孕時,她竟有了一種幸災樂禍的心情。
  當淮海戰役打響前,她和章梅的肚子早已經顯山露水了。柳秋莎把急救隊的權力移交給了別人,她只能做一些護士工作了,和章梅一樣。
  戰鬥剛打響的時候,傷員還沒有下來,這時,她和章梅就站在村口,朝著槍炮聲瘋響的方向張望著。
  柳秋莎說:章梅,你怕不怕胡師長受傷?
  章梅白著臉說:我怕,怕得要命。
  然後章梅又問:你不怕?
  柳秋莎說:我不怕,邱雲飛受傷了,說明他沒有吃閒飯,正在戰鬥第一線。
  章梅就很怪異地望了一眼柳秋莎道:你這個人真怪。柳秋莎拍拍自己的肚子說:這次我一准生個男孩,這回我不送走了,讓他從小就看著打仗,長大了準是個能打仗的兵。柳秋莎說完,又看了眼章梅的肚子說;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章梅說:都行。
  柳秋莎不高興地道:啥叫都行?
  章梅說:胡一百希望要個男孩,我希望生個女孩。
  聽章梅這麼一說,柳秋莎就笑了:咱們倆的孩子我看也差不了幾天,要是生出來,都是男孩,就讓他們當兄弟,你的要是女孩,就讓他們成親,成為一家人。
  章梅便說:行啊。
  柳秋莎做夢也沒想過,自己還會生女孩,她一門心思地想著自己要生個男孩,能打仗的男孩。
  39.女人之間
  章梅做夢也沒想到的是,胡一百負傷了,整個後背都快被炮彈炸爛了。是章梅最先發現了胡一百,那時有很多傷員都在等待著手術,她挺著肚子穿梭在傷員中間,看哪一個需要幫助。這時,她就聽到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在呼喊她。她順著聲音望過去,就望見了胡一百,他已經被簡單地處理過了,但身下仍往外滲著血,她一看見胡一百的樣子,便嚇暈了過去。柳秋莎大呼小叫地衝了過來,她差點讓胡一百絆倒,她是過來救護章梅的,結果發現了淌著血的胡一百,不由地驚呼一聲。她已經顧不了許多了,當時人手不夠,沒有人能幫助她抬傷員,她只好把胡一百拖起來,踉蹌地向手術室走去,一邊往前走一邊喊:快,快救人。
  胡一百因手術及時得救了,在他身上取出了十幾塊彈片。在手術的過程中,麻藥用完了,胡一百嘴裡咬了個毛巾就那麼挺著。柳秋莎一直在一旁給醫生打著下手,她看見胡一百的手在顫抖,沒抓沒撓的樣子,她情不自禁地就把手伸給了他,他看見了柳秋莎的手,便死死地抓住。那是怎樣的一雙手哇,寬大粗糙冰冷還打著顫,柳秋莎似乎也被傳染了,她隨著胡一百的顫抖而顫抖著。直到手術做完,胡一百才放開了她的手,這時,胡一百蒼白著臉還衝她笑了一下。接著胡一百便暈了過去。
  被胡一百抓過的手,一直疼了好多天,在那個過程中,柳秋莎卻沒有覺察出來。
  在以後護理胡一百的過程中,章梅一直不敢看胡一百的傷口,每次給胡一百換藥,章梅都遠遠地躲出去了,只有柳秋莎為他換藥。胡一百就跟個沒事兒人似的。
  有一天換過藥,胡一百沖柳秋莎說:你的心真硬。
  柳秋莎用眼睛看著他。
  他又說:你要是個男人,我一定交給你一個團,不,一個師,讓你去指揮打仗。
  女人怎麼了?我真希望自己是個男的。柳秋莎咬著嘴唇說。
  她又忙別的去了,他的目光一直在追隨著她,直到章梅走到他的身邊。
  他沖章梅說:你太女人了,心不硬,成不了大氣候。
  章梅說:我只是個護士,打仗是你們男人的事。
  胡一百就失望地閉上了眼睛,雖然他和章梅結婚了,但他心裡一直裝著柳秋莎,那是他的一個夢。他自從見到柳秋莎第一眼起,便把這個夢做了下來。
  胡一百曾當著章梅的面毫無顧忌地說著柳秋莎的好話,章梅就說:人家再好也不嫁給你。章梅知道在延安兩人有過那麼一段插曲,章梅這句話捅到了胡一百心靈的痛處,他便不說什麼了。
  有一次,章梅對柳秋莎說:秋莎,我們家的老胡到現在還沒忘下你呢。
  柳秋莎說:那時候,我不知道他這麼能打仗,要是早知道他這麼能打仗,也就沒你啥事了。
  章梅就身在福中不知福地說:邱雲飛多好,能寫會畫的,又會疼人,哪像胡一百,就知道打打殺殺的。
  柳秋莎又說:得了吧,別佔了便宜還賣乖,邱雲飛是吃閒飯的。要不咱們就換一換。
  兩人說的自然是玩笑話,說完了便笑做一團。
  40.生男生女
  在延安那種特定的環境下,柳秋莎選擇了邱雲飛。柳秋莎覺得自己目光短淺,如果要放到現在,她會毫不猶豫地選擇胡一百。能打仗的男人就會征服女人,既然邱雲飛不能打仗,就是個閒人,他又怎麼能征服柳秋莎的心呢?好在,邱雲飛負過傷,那是為了採訪戰爭負了傷,這一點,多多少少地讓柳秋莎的心平衡了一些。如果邱雲飛一點血也沒有流,那她就會認為,他真的是個吃閒飯的了。
  胡一百傷好了一些,能扶著拐下地活動了,有一次,在院子裡,柳秋莎正在洗繃帶,胡一百就踱到柳秋莎的身邊。
  那時的陽光很好,有些耀眼,此時沒有戰鬥,周圍靜靜的。
  胡一百乾咳一聲,然後說:小柳,當初,你為什麼不同意跟我?
  柳秋莎在那一刻,不知為什麼竟紅了臉,然後才說:過去的事了,你還提它幹啥?
  胡一百就不好說什麼了,然後望著柳秋莎有形有款的肚子說:章梅肚子裡的孩子一定是個兒子,你這個要是個閨女,咱們以後就當親家。
  柳秋莎不高興了,冷著臉說:你們家章梅肚子裡的孩子才是閨女呢。
  胡一百見柳秋莎不高興了,便打著哈哈說:也行,也行,還能做親家就行。
  這話果然被胡師長言中了,海南島戰役還沒打響,那時偉人毛澤東已經在北京的天安門城樓上洪亮地宣佈: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了。
  柳秋莎和章梅前後腳開始生孩子了。孩子是章梅先生的。那一會兒,柳秋莎還跑前跑後地忙活,又是燒水,又是找剪刀的,因為她生過一次孩子了,做這一切,她顯得輕車熟路。
  章梅的孩子生得很順利,當孩子放聲大哭時,柳秋莎覺得自己的肚子也疼了,她只來得及看了一眼嬰兒,果然是個男孩。那會兒,她還想,看來,她和胡一百做不成親家了。她想完就急著往自己的住處跑,剛躺在床上,她的第二個孩子就出生了。這次生產很順,幾乎沒費什麼周折。當人們把孩子舉到她面前時,她才看清,又是個女孩。她有氣無力地把臉扭向一邊說:怎麼又是個吃閒飯的。
  章梅和柳秋莎相繼生孩子,胡一百和邱雲飛相繼得到消息,他們一起回來看望自己的老婆和孩子。
  兩個男人的情緒截然相反。
  胡一百哈哈大笑著說:我說的沒錯吧,你看就是個男孩。
  邱雲飛站在柳秋莎的床前,欲哭無淚的樣子。
  柳秋莎自尊心受到了傷害,她只能拿邱雲飛說話了:你咋這麼不爭氣,連個種子都撒不好。
  邱雲飛還能說什麼呢,他只能低著頭,立在那裡,跟犯了多大錯誤似的。
  幾天之後,著名的海南島戰役打響了。柳秋莎和章梅只能留在這裡,隔海相望了,她們只能通過留守人員不斷地把戰事的消息告訴她們。
  柳秋莎的第二個孩子,別無選擇地叫了邱柳南。
  章梅的兒子喜氣洋洋地叫了胡望島,遙望寶島的意思。
  那些日子,柳秋莎的心情灰暗到了極點。她抱著邱柳南和章梅湊到了一起,沒好氣地說:我說過邱雲飛是吃閒飯的不假吧,你看看他撒的種,你看你家老胡,一撒一個准。
  章梅就甜蜜地笑著,她也為自己生了個兒子感到驕傲。此時,她已經忘了說過希望生個女兒的話了。
  41.把孩子再送回老家
  海南島解放之後,部隊又接到了北上剿匪的命令。柳秋莎隨著部隊,隨著醫院又回到了東北。回到東北不久,柳秋莎就做出一個決定,把孩子再送回老家靠山屯。
  全國都解放了,眼看著就沒有仗打了,再不打仗以後就沒有機會了。
  這次是她自己回的老家,邱雲飛現在已經是師宣傳科的科長了,他又隨部隊參加剿匪了。她抱著孩子回到靠山屯時,邱柳北長大了,也黑了也胖了,睜著一雙眼睛陌生地打量著她。柳秋莎沖邱柳北說:我是你媽,快叫媽媽。
  邱柳北驚懼地躲在於三叔的腿後,怯怯地說:你不是我媽,我媽去打仗了。
  她站了起來,她還能說什麼呢,於是又把邱柳南放在了三嬸的懷裡說:一個羊是趕,兩個羊也是放,這個也交給你們了。
  於三叔就豪氣地說:擱這吧,還是那句話,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們吃干的,決不讓她喝稀的。
  這次,柳秋莎一身輕鬆,揮揮手就走了。她要參加最後的剿匪戰鬥。
  柳秋莎有時在恨邱柳北和邱柳南,這是兩個絆腳石,在打仗的最關鍵時刻,拖住了她的雙腳,讓她無法放開手腳大幹一場。現在兩個孩子,都放回了老家靠山屯,她要一身輕鬆地投入剿匪戰鬥了。
  剿匪工作表面並不那麼顯山露水,幹部戰士的神情是輕鬆愉悅的,這時候的新中國早已成立,老蔣也已經跑到台灣去了,剩下幾個小匪,收拾他們,那是遲早的事。於是部隊的官兵就有了許多閒心。
  這份閒心在邱雲飛身上得到了充分的體現。那時的部隊駐紮在一個叫北鎮的地方,條件比當年打三大戰役時好多了,營房是營房,醫院是醫院的。前方的戰鬥並不激烈,有時候部隊進山剿匪,一連幾天也碰不到土匪的皮毛。邱雲飛就隔三差五地從部隊回來,到醫院來看望柳秋莎。
  那些日子,柳秋莎一見邱雲飛就跟見仇人似的,晚上睡覺,柳秋莎就沖邱雲飛說:你離我遠點。
  她的目光甚至帶了點仇視的味道。
  邱雲飛看出了這種仇視,然後就很文化地說:我就那麼可怕?沒事的,現在你是安全期。
  柳秋莎堅決不上邱雲飛的當,她已經受過邱雲飛的騙了,結果就讓她懷上了孩子,她不怕懷孩子和生孩子的過程,她怕的是因為有了孩子而影響她的工作。
  兩人便分床而居,有時,邱雲飛在半夜時把持不住,悄悄地摸過來,兩人就撕撕巴巴地撕扯著,樣子像打架,最後,直到她把他按到他的床上,然後兩人坐在各自的床上,張大嘴巴用勁地喘。
  他說:真沒見過你這樣的。
  她說:我這樣咋了,你要那樣就堅決不行。
  他求她似的說:我保證,這次肯定懷不上。
  她斬釘截鐵地說:我說不行就不行。
  她躺在床上,把被子嚴嚴地裹了。
  他坐了一會,又坐了一會兒,直到身體漸漸冷靜下來,才歎口氣,沒滋沒味地躺下了。第二天,兩人分手時,似乎還沒從昨晚的對峙中走出來,他頭也不抬地說:以後我不回來了。說完便走出去。
  她咬著嘴唇,一直望著他的背影走出去。
  外面的馬蹄聲響了起來,一直到漸遠。邱雲飛現在也騎馬了,他已經是宣傳科長了。
  邱雲飛並不守約,也許過個三天,也許過上五天,他騎著馬又回來了,這一次仍和上次一樣,他們重複著對峙和撕撕巴巴的過程。
  42.主動請戰要上山
  在剿匪的日子裡,柳秋莎和醫院這些人一樣,並沒有多少事可幹,試想,一股又一股的小土匪,怎麼敢和正規的大部隊抗衡,他們和部隊打起了游擊戰,放上兩槍就跑了。打游擊他們是有經驗的,日本人剿過他們,國民黨也剿他們,都沒能把他們剿滅。這次共產黨剿他們,他們以為和以往一樣,抗上三個月五個月的,就沒事了。
  那些日子,胡師長的情緒很不好,他有時也回到醫院來,看一眼章梅和他們的兒子胡望島。
  他一回到醫院便抱著兒子胡望島走上八圈,走完八圈之後,他就沒什麼心情了,態度很不好地把胡望島往章梅的懷裡一塞,背著手,臉色陰沉地轉圈,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柳秋莎看出了胡師長正鬧心呢,她也聽邱雲飛說過「剿匪」工作並不順利。她一直盼著,自己有機會能參加到剿匪的行列中,於是,她就向胡一百走過去,她沖胡一百說:讓我去吧,這裡的地形我熟。
  柳秋莎說的是實話,這一帶的山山嶺嶺她沒有不熟悉的,在抗聯那會兒,她和游擊隊員一起跑遍了這裡的山山嶺嶺。
  胡一百就看她一眼,又看她一眼,然後揮著手說:拉倒吧,現在不是熟不熟的問題,是抓不到這些小匪的影。
  胡一百已經派出了偵察排,裝成獵人去深山老林裡尋找土匪的蛛絲馬跡,一旦發現了,他們是跑不出大部隊掌心的。
  柳秋莎這種曲線請戰,沒能得到胡一百的應允,她就白了胡師長一眼,該幹啥幹啥去了。
  沒幾天,偵察連終於得到了情報,在望兒山發現了土匪的老巢。於是胡師長一聲令下,部隊團團將望兒山圍住了。接下來,部隊開始攻山頭了,按胡師長的想像,只要部隊發動幾次衝鋒,望兒山就會被輕而易舉地拿下,沒想到,部隊一連攻打了三天,仍沒拿下望兒山,反而給自己的部隊帶來了很大的傷亡。
  柳秋莎所在的醫院已經感受到了戰鬥的慘烈,不斷有傷員被抬下來。柳秋莎在傷員嘴裡得知,望兒山易守難攻,土匪馬大棒子已經在這裡經營許多年了,修了不少暗堡。在抗聯那會兒,馬大棒子就和游擊隊有種微妙的關係,那時游擊隊還顧不上剿這股土匪,也就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樣子,有時,馬大棒子一夥人還和日本人抗上一陣子,日本人拿他們也沒辦法,睜隻眼閉只眼地也就過去了。
  胡師長指揮部隊一連攻打了七天,槍呀炮的都用上了。馬大棒子的土匪仍沒有出來投降的意思,攻打他們的部隊在明處,土匪躲在暗處,這樣一來,部隊不能不受損失。柳秋莎終於忍不住了,她來到了胡師長的指揮所,見到胡師長便單刀直入地說:讓我上一趟山,保準能把馬大棒子抓出來。
  胡師長背著手,在那裡還驢子似地轉呢,他衝她咦了一聲又咦了一聲,他不可能相信柳秋莎能把馬大棒子抓下來。
  柳秋莎就前前後後把馬大棒子的情況說了。十幾年前,馬大棒子在前屯搶了個老婆叫小菊,小菊那年16歲,搶到山上要成親。小菊剛開始要死要活的,後來和馬大棒子同房後,懷上了孩子,懷孩子時,也是要死要活,馬大棒子就讓人晝夜地看著。最後孩子出生了,是個男孩,小菊一見孩子,便死不成了。她就不想死了,也認命了。從那以後,馬大棒子對小菊和兒子是言聽計從,把娘倆看成了寶。也就是從那以後,馬大棒子終於收了夜夜當新郎的心思,一心一意地照看他們的兒子。
  馬大棒子和小菊的兒子叫虎子。虎子現在已經有十多歲了,從沒從山上下來過。
  柳秋莎的意思是要化裝成虎子的姨,打進土匪內部,然後見機行事。剛開始,胡師長說什麼也不同意,柳秋莎就說:我是個軍人,這時候不上啥時候上,我都吃多少年閒飯了。
  後來胡師長就同意了,並準備派一個排專門保護柳秋莎。柳秋莎揮揮手說,我一個人也不帶,我一個人就夠了。
  說完她脫下軍裝,換上了便裝,完全是東北農村婦女的裝扮。她只在懷裡揣了幾顆手榴彈。她上山前,是要和邱雲飛告別一下的,邱雲飛聽說她要隻身深入虎穴臉都白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衝他說:我這就去了。
  他說:你能行。
  她說:萬一我有個三長兩短,兩個孩子就交給你了。
  她向望兒山走去,走了幾步回過頭,又走回來,她為邱雲飛正正衣領,伸出手又在他臉上拍了一下道:沒事,你可是個爺們兒,不管發生啥事,別忘了,你是個爺們兒。
  說完就走了,再也沒回頭。在這之前,她讓胡師長把隊伍都撤了。
  43.柳秋莎立了大功
  進山的時候很順利,剛開始有兩個小匪過來,橫在了她的面前,她就說:我是虎子姨,我要去見我姐和虎子。
  小匪自然知道馬大棒子的夫人和兒子,這麼多年了,沒聽到夫人的妹妹上過山,這時土匪要過來搜她的身,她就說:幹啥,你們想幹啥,想佔小姨的便宜是咋的。
  小匪就住了手,懷疑是懷疑,但見柳秋莎就是個女人,帶上山去又能咋的。小匪便大大咧咧地把秋莎一直帶到了馬大棒子住的山洞。
  進了山洞,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十多歲的孩子,孩子很老實的樣子,一點也沒有馬大棒子的凶悍。
  柳秋莎確信,這就是馬大棒子的兒子了。馬大棒子等人還沒有反應過來,柳秋莎一下子便把虎子抱在了懷裡,然後掏出了手榴彈,沖馬大棒子說:跟我下山。馬大棒子等人就傻了似的望著柳秋莎,他做夢也沒想到,共產黨會來上這一手。馬大棒子還想掙扎一番,他已經把兩隻槍的槍口對住了柳秋莎。
  柳秋莎就說:你要是開槍,我就拉手榴彈。
  馬大棒子痛心疾首地望著虎子,他只能聽柳秋莎的話了。
  結果,柳秋莎沒費一槍一彈,便把馬大棒子等人押下了望兒山。山下接應的胡師長等人都看傻了。那一次,柳秋莎立了大功。可惜她的功立得有些晚了,國內已經沒有仗可打了。柳秋莎只能帶著這樣的遺憾,走進了建設新中國的火熱生活。

 ·7·


 
 石鍾山 著


第七章
  44.開始和平年代的生活
  剿匪結束後,部隊便進城了,浩浩蕩蕩的隊伍開進城內,得到了人民群眾真心實意的歡迎。柳秋莎就是被這些真心實意的人們歡迎到城內的。
  胡一百和邱雲飛自然也隨著隊伍進城了,城內有營房也有醫院,部隊進城後,還給邱雲飛分了宿舍,也就是說,他們有家了,用不著再合合分分的了。
  全國解放了,連剿匪都結束了,沒有仗可打了,全國人民都投入到了建設新中國的火熱生活中去了。部隊那些年齡較大還沒成家的軍官們,開始造就了一個成家立業的小高潮,那些日子,部隊三天兩頭地辦喜事,胡一百和邱雲飛便不斷地去參加別人的婚禮。豬殺了,羊宰了,部隊便天天如過年似的熱鬧。和平下來的生活,讓柳秋莎想起了留在靠山屯的柳北和柳南,她想孩子,她是個女人,又是個母親。
  打仗那會兒,她硬下心腸把孩子送走了,現在沒仗可打了,她要過普通人的日子了。
  一天晚上,邱雲飛參加完婚禮回來,看樣子,他喝了不少酒,走路是一腳高一腳低的,說話時舌頭也短了半截。當柳秋莎說出了接回孩子的想法後,得到了邱雲飛熱烈的贊成,他揮著手說:該接回來了,和平了,咱們該過日子了。
  第二天,柳秋莎和邱雲飛便去了靠山屯。他們走進於三叔家門時,正看見柳北幫著三嬸抱柴火,她已經快6歲了,柳南也兩歲多了,柳南跟在柳北後面奶聲奶氣地叫著,這是一幅普通而又通俗的場景,正是這樣的場景,讓柳秋莎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炊煙,雞啼,孩子的童音,這就是生活。柳北和柳南也發現了他們,她們怔怔地望著兩個陌生的人。於三嬸發現了他們,怔了一下,馬上反應過來,忙跑過來,沖柳北和柳南說:快叫爸爸、媽媽。這就是你們的爸爸和媽媽呀。
  於三叔也趕了過來,一直把他們叫到屋裡。於三嬸一見他們就哭了,她哭著說:我知道會有這一天的,咋的,不打仗了?
  她已經和孩子有了親人般的感情,她捨不得她們。孩子一直叫她奶奶,她多麼希望永遠做柳北和柳南的奶奶呀。
  當柳秋莎抱起柳南,牽過柳北時,於三叔的眼圈也紅了,他哽著聲音說:那啥,以後要是有個啥事,還把孩子送過來。
  柳秋莎說:三叔、三嬸,你們永遠是孩子的爺爺奶奶,我忘不了你們的恩德,等以後有條件了,我把你們接到城裡去,讓你們享福。
  他們往門外走的時候,柳北和柳南突然放聲大哭起來,他們一邊哭一邊喊:爺爺、奶奶,我們不走,我們不走,我們還要吃餅子。
  柳秋莎沒有再敢回頭,此時,她的心裡跟送孩子時一樣,心都要碎了。直到走過一個山崗,回頭再望時,於三叔和三嬸還在門前站著呢。柳秋莎把柳南放下,又拉過柳北,讓兩個孩子跪下,然後說,給你們的爺爺、奶奶磕頭,兩個孩子就沖於三叔和三嬸磕頭。
  站起來的時候,柳北便什麼都明白了,她知道,不管自己走不走,都得走了。
  她沖三叔和三嬸喊:爺爺、奶奶,我會想你們的。
  她看見,三叔和三嬸一次又一次地向他們揮著手。
  孩子接回來了,柳秋莎和邱雲飛心裡便踏實下來了,燈下他們看著睡著的孩子,兩人都有了一種做夢般的感覺。
  她說:這就是咱們的孩子,都這麼大了。
  他說:可不是,都這麼大了。
  她說:這兩個丫頭,你看看。
  他說:我知道,你就想生兒子。
  她說:生兒子咋的了,生兒子以後就可以當兵打仗。
  他說:現在沒有仗可打了。
  她說:那我也想要兒子。
  他伸手把燈關了,一把把她摟住,兩人躺在了床上,他氣喘著說:那我就讓你生兒子。
  她笑著說:就怕你沒那個本事。他也笑了。
  他們現在都放得很開,沒有仗可打了,他們要過生活了,他們此時的願望是,要一心一意地生個兒子。
  45.邱雲飛奔赴朝鮮戰場
  那一陣子,部隊所有結婚的人,都在辛勤地播種著。有播種就會有收穫,不久,柳秋莎發現自己又一次懷孕了。這次跟前兩次不一樣,她一身輕鬆,還有些高興、滿足的意味。她現在已經是醫院的副院長了,院長還是老馬。
  每天早晨,她把柳北和柳南送到幼兒園,便去醫院上班了。沒仗可打醫院就沒有傷員,只有一些頭疼腦熱的幹部戰士,偶爾來這裡開點藥打個針什麼的。他們所有的精力是放在了建設醫院上面。這天,剛一上班,馬院長就拿著一張報紙來找柳秋莎了。馬院長的臉色很嚴肅,他便嚴肅地沖柳秋莎說:秋莎,我覺得還得打仗。
  柳秋莎就說:咋了?馬院長就指著報紙說:你看看,美國人和朝鮮打起來了。
  柳秋莎不解,然後道:那又怎麼了?
  馬院長歎道:戰火都燒到咱鴨綠江邊了,唇亡齒寒呢。
  柳秋莎並沒有把馬院長的話當真,她現在正孕育在幸福之中。她相信這回肚裡的孩子,準是個男孩,她已經生過兩個孩子,這次明顯跟前兩次不同,所以她有理由相信,孩子一定是個兒子。
  不久,就是在柳秋莎懷孕滿5個月以後,一天晚上,邱雲飛回來了,神秘地沖柳秋莎說:部隊真的要去朝鮮了。
  柳秋莎問:真的?
  邱雲飛就點點頭。
  柳秋莎自言自語道:又要打仗了。接下來,她開始撫摸自己的肚子,此時她的心情很複雜。
  沒多久,部隊終於接到了參戰的命令。一時間,部隊緊張了起來。柳秋莎所在的醫院也接到了參戰的命令,報名的報告,準備的準備。
  柳秋莎得到這個消息後,第一個就找到了馬院長,她推開了馬院長辦公室的門說:馬院長,我要報名。
  馬院長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挺起的肚子說:你沒資格呀。
  柳秋莎說:咋的,我咋就沒資格?
  馬院長就找出一份文件,那文件上其中有一條就是說柳秋莎這樣懷孕的女人是不能報名的,文件就是命令,白紙黑字寫著呢,柳秋莎又一次失去了參戰的機會。
  她心裡有火,沒處可發,回到家裡,她只能把火發給邱雲飛了,她臉不是臉,鼻子不是鼻子地說:你看看,都是你辦的好事。我嫁給你算是倒了八輩子霉了,總是在關鍵時候,讓我懷孕。
  邱雲飛理解柳秋莎的心情,他此時又能說什麼呢。便拉著柳秋莎的手說:等咱們兒了出生了,再也不要孩子了,以後還會有仗可打。
  柳秋莎就半信半疑地問:真的還會有仗可打?
  邱雲飛說:只要咱們不脫軍裝,是軍人就是為戰爭準備的,保證還有仗可打。
  柳秋莎聽了這話,心情就好了一些道:這次又要吃閒飯了。
  然後想起了什麼似的說:這次你能去吧。
  邱雲飛就自豪地說:那當然。
  然後還拿出參戰人員的名單,柳秋莎一直找到邱雲飛的名字,才鬆了口氣。半是羨慕,半是責怪地說:還是你們男人好。
  部隊是在一天夜裡集結出發的。
  馬院長帶著醫護人員也出發了,章梅和柳秋莎一樣也懷孕了,她也沒能去成。
  她們只能站在送行的隊伍中,沖緩緩駛去的列車揮舞著雙手。
  柳秋莎在車窗裡看到了邱雲飛的臉,她一點也不為邱雲飛擔心,她認為,男人嘛,就應該出現在戰場上,天天沒事吃閒飯又有啥意思。
  此時,章梅正哭天抹淚地沖胡一百揮手告別。胡一百像一尊塔似地站在門口,他舉著手沖告別的人們敬著禮,嘴裡還說著:等著我們勝利的消息吧。列車都駛離了站台,章梅還在哭,柳秋莎就沖章梅說:得了,哭一會兒就行了唄,還有啥哭的。
  章梅說:他們這次可是去的朝鮮,和美國人打仗。
  柳秋莎說:美國人咋了,當年咱們打小日本那會兒不是一樣,最後不還是讓咱給打敗了。柳秋莎相信,自己的部隊永遠都是勝利者,這麼多年了,就是從勝利走向勝利。她相信,邱雲飛會勝利回來,所有的人都會勝利歸來。
  46.大部隊奔赴朝鮮前線
  大部隊上了前線,部隊院子裡一下子空了下來。偶爾只有留守的軍人在院子裡走過,剩下來,便是靜靜地等待。柳秋莎這次和章梅懷孕的時間又差不多少,兩個人都是七八個月的身子了。部隊走了,留守的人並沒有閒著,一切都在為前方工作著。柳秋莎和章梅幹不了別的了,她們只能在家裡為前方的將士做鞋墊。
  這天,柳秋莎和章梅坐在院子裡,陽光很好,靜悄悄地照著兩個人,她們的手上都在忙碌著,她們用手裡的鞋墊,寄托著對前方將士的思念。這時,前方已經傳來了消息,部隊一踏上朝鮮的土地,便和敵人接上火了,一下子就把敵人打了回去,可以說志願軍是首戰先捷。他們這些留守的人,都在為前方的勝利而興奮著。章梅說:秋莎,這幾天我咋老做夢呢?
  柳秋莎說:你夢見啥了?
  章梅說:我夢見我們家的老胡受傷了。
  柳秋莎的心裡就緊了緊,她想起了邱雲飛,但還是說:別瞎說,老胡可是身經百戰了,啥仗沒打過,這點小仗對他來說不算啥。
  柳秋莎說這番話是真心的,她羨慕胡一百是個打仗的料,打起仗很有男人味,她親眼看見過,胡師長光著膀子和敵人拼刺刀的情景,那時看得她心裡一蕩一漾,戰場上的胡師長是個真正的男人,那時的胡師長能征服所有的女人。然而邱雲飛呢,他是文弱的,臉孔永遠那麼蒼白,彷彿他生下來就是為講課,在他身上,看不到豪氣或陽剛什麼的,當初邱雲飛吸引她,就是邱雲飛的文氣,那時她的心裡湧滿了女人的情懷,母性十足。她甚至有時會把他當成個孩子,用自己的臂膀護衛著他。有時,她甚至想,要是邱雲飛和胡一百兩個人變成一個人該多好,但她也知道,那是不現實的。她多麼希望,邱雲飛也能像胡師長那樣,在戰場上搏一回呀。
  章梅歎口氣,衝著天上太陽發了會兒呆道:老胡要是像你家邱雲飛那樣我就不操心了。
  柳秋莎就說:拉倒吧,邱雲飛連個仗都不會打,部隊都像他似的,還怎麼能打勝仗。
  章梅說:會打仗有啥用,早晚有不打那一天,不打仗了,看他還幹啥去。不像你家雲飛有文化,能寫會畫的,不打仗,照樣有事幹。
  柳秋莎笑著說:得了,你別在福中不知福了,要不然,等他回來,咱們換換。
  章梅笑著說:得了,你要是覺得老胡好,那你當初為什麼不答應老胡。
  柳秋莎也笑了:當初是當初,現在是現在。說完兩個人就都笑了。
  47.如願以償生了男孩
  那天夜裡,柳秋莎做了一個夢,夢見邱雲飛參加戰鬥了,敵人很多,又是槍又是炮的,團團地把陣地圍上了,後來邱雲飛就脫光了膀子和敵人拼上了刺刀,邱雲飛沖衝殺殺的,在夢裡,他只給她留了一個背影,她一會覺得他是邱雲飛,一會又覺得他就是胡一百,她都覺得不知道夢中的「他」是誰了,突然,飛過來一發炮彈,在「他」身旁爆炸了,「他」被炮彈炸飛了……
  柳秋莎在夢中哭了起來,結果把自己給哭醒了。醒來後,她一時不知自己在哪,她坐了起來,當手摸到柳北和柳南時,才知道剛才做了個夢。她用手一摸臉,臉上是濕的,枕頭也被淚水打濕了。她躺下來後,仍感到害怕,心咚咚地跳著,她便再也睡不著了,一直挨到天亮。
  直到邱雲飛寄回了第一封信,她的心裡才踏實下來。邱雲飛的信寫得很有文采,也很有詩意。邱雲飛的信是這麼寫的:秋莎你好:我在朝鮮的土地上思念著你和孩子以及祖國。我們入朝是為了保家,你安心地照顧孩子吧,也許孩子出世時,我還不在你身邊,你要保重。孩子的名字我已經想好了,咱們已經有南和北了,朝鮮在祖國的東方,不管男女,就取名叫「東」吧,也算個紀念……
  柳秋莎讀邱雲飛的信時,竟讀出了酸酸的意思,她從來沒有這麼思念過他。柳北出生時,他還在延安,那時她沒覺得有什麼,以前,雖然他們不在一起,可他們一直在一個部隊裡,部隊不管走到哪,她都是清楚的,開戰的時候,她去陣地上搶救傷員,有時她還能碰見他。現在不一樣了,邱雲飛是出國作戰,遠離祖國,遠離親人,她沒有理由不想他。她還想醫院那些戰友以及馬院長,他們現在都好嗎?此時的她恨不能生出一雙翅膀,飛到朝鮮去,飛到在朝鮮戰鬥中的那些親人和戰友們的身邊去。
  第二天,柳秋莎和章梅見面時,就說到了親人的信。柳秋莎說:老胡來信了吧。
  章梅說:來了還不如不來,一句話都沒說我,就說想孩子。
  柳秋莎說:不能吧,怎麼會呢?
  章梅從懷裡掏出信道:不信你看看。
  柳秋莎打開了胡一百的信,那封信果然寫得很簡單,上來就說:我很好,不必掛念。我現在就想兒子,想望島,你一定把我兒子帶好,等我在前方把美國人趕回老家去,我就可以回國看望我兒子了,對了,孩子出生了,就讓他叫胡望朝,記住了,就叫胡望朝,不能叫別的……
  柳秋莎看完信就笑了,她沒覺得胡師長的信有多麼簡單,直截了當,該說的都說了,實實在在。她暗自在心裡把邱雲飛和胡一百的信在內心比較了一番,邱雲飛的信讓她心裡熱乎乎的,潮潮的,動動的。胡一百的信,一下子就把人的心砸實了。
  她再看章梅時,心裡就多了份慶幸,慶幸邱雲飛的信如詩如歌,那封信讓柳秋莎的心裡高興了好一陣子。
  開春的時候,先是章梅的孩子出生了,果然又是個男孩,名字果然就叫胡望朝,在章梅生產的過程中,柳秋莎當仁不讓地跑前忙後,那幾天,她還把胡望島接回家住了些日子。
  不久,柳秋莎生產了,從肚子疼到孩子生出來,前後不到一個小時,按柳秋莎自己的話說:都生過倆了,生第三個就像上趟廁所那麼容易。
  孩子落地第一聲啼哭後,她撐起身子就往孩子的襠下看,果然是個男孩。這回她滿意了,她踏實了。從懷第一個孩子開始,她就盼著生個男孩,現在終於盼到了。
  她滿意了,沖接生的醫生護士說:終於生了個帶把的,以後再也不生了。
  孩子起名就叫邱柳東。
  48.馬院長犧牲了
  就在邱柳東會喊媽媽的時候,一個噩耗從朝鮮傳了回來,馬院長犧牲了。據留守處的人說,敵人轟炸了後方醫院,馬院長被敵人的炮彈炸死了。
  當柳秋莎和章梅聽到馬院長犧牲的消息時,倆人都驚呆了,她們做夢也沒有想到,馬院長會犧牲。
  畢竟馬院長在後方醫院工作,馬院長的犧牲,讓兩人同時感覺到戰爭離自己並不遙遠。
  那天夜裡,哄睡了三個孩子,柳秋莎在燈下給邱雲飛寫信,她也想把信寫得詩情畫意一些,可她卻做不到,於是她就學胡師長的樣子,有啥說啥了,她的信是這麼寫的:雲飛:我和孩子都很好,不要惦念。馬院長犧牲了,他是個好人,老革命了,你要替他報仇。少拿筆,多拿槍,多殺美國鬼子,千萬別吃閒飯……
  信發走了,接下來,她就剩下了等待。在等待的日子裡,柳北上了小學,柳東會蹣跚著走路了。就在這時,邱雲飛從朝鮮戰場上回來了一趟,他是志願軍回國匯報的代表團中的一員,這時的邱雲飛已經出了大名了。他已經成長為著名的戰地新聞工作者了。國內的大報《人民日報》、《解放軍報》經常有他在前線采寫的通訊報道。他在北京向毛主席和黨中央匯報完工作,回到家裡住了幾天,直到這時,柳秋莎才知道邱雲飛已經成了志願軍的名人了。
  邱雲飛又一次入朝之後,她開始關心報紙上的內容和消息了。從那以後,她就會隔三岔五地在報紙上看到邱雲飛寫的文章,邱雲飛的文章寫得很感人。柳秋莎對勝利充滿了希望。
  章梅也看報紙,有時,她讀完邱雲飛的文章,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睛就紅了,然後就為邱雲飛抱不平說:秋莎,以後你別說邱雲飛吃閒飯了,他的文章寫得很感人呢。
  柳秋莎心裡高興,但嘴上還是說:寫個文章算啥,不殺敵人就是吃閒飯的。
  她嘴上這麼說,心裡是滿足和高興的。從那時起,她把能看到的邱雲飛寫的文章都剪了下來,有時她當著孩子的面就朗讀那些文章,讀完了就大聲地問孩子們:你們知道這文章是誰寫的嗎?
  孩子們當然不知道,就瞪著眼睛看著她,她就說,是你們的爸爸寫的,你們的爸爸叫邱雲飛,你們都要記住了。
  三個孩子就點頭,邱柳東就含混不清地說:爸爸叫邱雲飛。
  柳東正是學說話的年齡,乖巧得很。
  柳秋莎一邊忙著留守處的工作,一邊照看著三個孩子。
  邱柳南上了小學,邱柳東也上幼兒園了。朝鮮戰爭取得了勝利,大部隊開始陸續回國了。自己部隊回國的時候,柳秋莎和章梅以及留守的人,都去車站迎接去了。
  當她們看到那些熟悉的戰友和親人衝她們微笑揮手時,他們擁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團。當她們得知那些熟悉的戰友永遠不能回來時,她們又一次哭了,幸福與悲痛混雜在一起。
  胡一百此時已經被任命為軍區副參謀長了,他一下火車便尋找自己的孩子,他先看見了胡望島,然後又看見了胡望朝,他奔過去,先是舉起了胡望島,胡望島都是個大孩子了,他很生分地沖父親說:爸,你這是幹啥?放下我。當他舉起胡望朝時,胡望朝突然嘹亮地哭起來。胡一百就哈哈大笑著說:像我兒子,連哭都這麼有勁。
  邱雲飛是回到家後見到三個孩子的。柳北和柳南已經懂事了。她們躲在母親的身後既熟悉又陌生地望著父親,她們想上前說話,可又不知說什麼,就那麼站著。
  柳東站在那裡,完全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樣子,他對父親太陌生了。當邱雲飛微笑著撫摸了柳北和柳南的辮子以及小臉時,柳東就一直那麼表情茫然地看著,當父親的手摸在自己的頭上,又要摸他的臉時,他突然一口咬住了父親的手指。父親大叫了一聲,抽出了手指。柳東就橫眉立目地沖父親說:你摸我幹啥,你是個壞人。
  柳秋莎彎腰打了柳東的臉一下,心疼又著急地說:他是你爸。
  柳東就梗著脖子說:他不是我爸。柳秋莎說:他不是你爸,那誰是你爸。柳東不說話,就那麼審視地望著父親。
  柳東是秋莎最喜歡的孩子,重男輕女的觀念在她身上得到了很好的體現。現在柳北和柳南已經單獨睡在別處一個房間了,惟有柳東還和母親睡在一張床上。邱雲飛回來了,晚上睡覺就成了一個問題。在這之前,柳秋莎是準備讓柳東睡小床上的她在大床旁又支了一個小床。可柳東卻不幹,他先躺在了床上,等柳秋莎上床的時候,他愉快地接納了,輪到邱雲飛時,他突然嗷地一聲叫了起來,說什麼也不讓邱雲飛上床,還又踢又咬的。柳秋莎無奈,邱雲飛也無奈,柳秋莎就歎口氣說:要不,你先在小床上湊合一會兒。邱雲飛別無選擇地弓著身子躺在了小床上。柳秋莎和邱雲飛都在想,等柳東睡著了,再說吧。讓他們沒想到的是,柳東卻不想睡了。柳秋莎關了燈,他仍在黑暗中坐著,戒備又仇視地盯著邱雲飛。
  柳秋莎說柳東睡吧,爸爸不來了。
  柳東堅決不上當,他就那麼坐著。
  剛開始,柳秋莎和邱雲飛還滿懷希望地笑,直到邱雲飛打起了鼾,後來柳秋莎也熬不住了,閉上了眼睛,不一會就睡過去了。第二天一早,邱雲飛和柳秋莎睜開眼睛的時候,他們驚訝地看到,柳東仍那麼坐著,只不過他是靠在牆上睡著了,握著小拳頭,隨時準備出擊的樣子。
  柳東對邱雲飛的這種仇視,一連持續了許多天,最後才心不甘情不願地躺在了小床上,把母親拱手讓給了父親。
  49.還想著能有仗打
  部隊從朝鮮回來不久,便進行了一次人事變動。邱雲飛被調到了剛成立的陸軍學院當了一名正團職教官。
  柳秋莎沒想到的是,自己被任命為軍區總醫院的院長,這是她做夢也沒有想到的。那時,胡一百已經是他們的直接領導了。柳秋莎拿到任命的那天,便找到了胡一百。胡一百現在在軍區院裡辦公,門口有警衛,小樓裡也有警衛。但柳秋莎還是順利地找到了胡一百。她把那紙任命書放在胡一百面前說:老胡,這個院長我不能幹。
  胡一百不解地抬起頭來說:怎麼了?
  柳秋莎說:我不想在醫院工作。
  胡一百:那你想去哪?
  柳秋莎說:我想下部隊,到有仗打的地方去。
  胡一百就很為難的樣子,站起來,背著手在辦公室裡轉了幾圈,他在想適合柳秋莎的工作,想了半天也沒有想出來,現在的部隊只有兩個單位可以接納女同志,一個是醫院,另一個是文工團。柳秋莎從延安到現在一直在醫院工作,這次安排也不能說不對口。
  胡副參謀長想了一會兒,又想了一會兒,便說:部隊真的沒你們女同志的位置。
  柳秋莎就說:我不管,反正我想到部隊去,以後才能有仗打。
  柳秋莎那股勁又上來了,胡一百很欣賞柳秋莎這股強勁,當初看上柳秋莎就是被這股擰勁吸引了,如果,柳秋莎對他百依百順,也許就沒有後來他對她的窮追不捨了。他把她看成了塊難攻的陣地,這塊陣地越是難啃,他就越要啃下來。結果,他最後還是沒有啃下來,只啃了一個比較好啃的章梅。直到這時,他心裡還懷著深深地遺憾。
  柳秋莎的強勁一上來,胡副參謀長真的不知怎麼辦了,只是說:秋莎同志,現在全國解放了,就剩下個台灣了,美國人也讓咱們趕回了老家,現在沒仗可打了。
  柳秋莎就瞪著眼睛說:那以後要是再有仗可打呢。
  胡一百這回答應得很爽快,要是有仗可打,我第一個想的就是你,到時候給你一個團,不,給你一個師,咋樣?
  50.柳秋莎當了院長
  柳秋莎有了胡副參謀長這句話,心裡踏實了,現在孩子都大了,沒有拖累了,要是再有機會打仗,她說死也不想錯過了。
  柳秋莎想到這又說:在醫院干可以,我不當這個院長。
  胡一百就不解地說:咋的,是不是嫌官小了。
  柳秋莎說:我就不想當這個官,醫院裡能人那麼多,還是讓別人干吧。
  她說這話時,又想到了犧牲在朝鮮的馬院長,這所醫院可以說是馬院長在延安時期一手創辦起來的。柳秋莎真心實意地覺得自己當不了這個院長。
  胡一百似乎看出了柳秋莎的心思,便說:秋莎同志,你是為革命立過大功的。
  柳秋莎一點也沒覺得那兩次算什麼,第一次抓俘虜,那是她碰上了;第一次剿匪,只不過想出了個好點子,沒費一槍一彈的,事後想起來,她都覺得索然無味。
  她沒有親自參加那一次又一次轟轟烈烈的戰鬥,在以後的後半生中,她都遺憾著。
  想到這,她把那張任命書又往胡一百面前推了推說:反正我不想當這個院長。
  胡一百說:任命你當院長,這是黨委、組織上的事,你要服從命令。
  胡一百說到命令,柳秋莎就沒詞了,從13歲入伍,到現在她一直在服從著組織的需要,她已經習慣了。面對組織的命令,她不能不服從。最後,她打了敗仗似的從胡副參謀長辦公室裡出來,不情願地去當院長去了。
  好在,部隊醫院剛剛走向正規。以前是野戰醫院,現在部隊進城,要在城裡扎根了,醫院也要在城裡扎根了。一切都百廢待興,有許多事情等著她去做。只要有事做,她心裡就感到踏實。
  章梅現在已經是醫院裡的護士長了。她和柳秋莎經常在一起研究工作什麼的,漸漸地,兩人在和平時期的友誼,又近了一層。
  邱雲飛所在的陸軍學院,在城北的郊區,醫院和軍區都在城南。平時邱雲飛很少回來,就吃住在學院裡,只有在週末的時候,邱雲飛才從城北回到城南的家裡。

 ·8·


 
 石鍾山 著


第八章
  51.日常生活
  日子過得很快,轉眼老大邱柳北已經上初中了,老二邱柳南已經小學四年級了,就是老三邱柳東也已經上小學一年級了。三個孩子大了,對父母的態度也有了明顯的分別,不像小的時候,邱雲飛在朝鮮那會兒,三個孩子只能跟隨母親,現在他們長大了,對待父母的態度就有了區別。
  說到對父親的態度,柳北和柳南明顯對父親有著不可替代的親近,只要邱雲飛一進家門,柳北和柳南便迎上去,這個拽父親的衣袖,那個拉住父親的腿,她們甜甜地叫著爸爸,然後躲到房裡,拿出作業本給父親看。邱雲飛果然是個好老師,他顯得很有耐心也很細心。她們也讓柳秋莎看過作業,柳秋莎那時已經是醫院的院長了,工作忙得很,她的精力和熱情在工作中已經耗盡了,回到家裡,再也懶得說話了。剛開始她還翻一翻她們的作業本,當然,也是那種走馬觀花似的,語文她還能說出個一二三來,算術對她來說,是一看就頭疼,然後草草地把作業本還回去說:行了,我看挺好的。孩子們還想問她什麼,她就手一揮說:我不是你們的老師,有問題,明天上學問老師去。孩子們就不好再問什麼了。
  柳東沒什麼問題要問母親,也沒有問父親的意思。他從小到大對父親都很冷淡,總是睜著一雙眼睛審視著父親。他的話很少,回到家裡就自己玩,對兩個姐姐也是不冷不熱的,在外表上看,柳東顯得很不合群。但只要柳秋莎一回到家裡,他的神情就變了,他沖母親笑得很燦爛,母親自然也喜歡柳東。柳秋莎一回到家裡,洗完手,便進廚房了,她要忙著做一家人的飯。柳東總是隨著走進廚房,他看著母親忙東忙西的,就是母親到走廊裡拿一棵蔥,他也要走出去跟在母親身後。有時飯做到一半,母親發現缺鹽少醋的,也會讓柳東下樓去買,柳東很願意聽母親的指揮。這時房間裡的姐姐已經和邱雲飛親熱成一團了,他像沒看見似的。有時母親跟他說:柳東,咋不跟姐姐去玩?
  柳東就說:沒意思,我不喜歡。
  柳秋莎就伸出濕漉漉的手,愛撫地在柳東頭上拍一拍,那時她沒有精力也沒有心思關注柳東的內心世界。直到母親做好了飯菜,擺在了桌子上,大著聲音喊全家吃飯了,一家人才坐到了桌前。柳東習慣地挨著母親坐下。這時柳北和柳南仍纏著父親講故事,父親就一邊講一邊吃飯,逗得兩個孩子邊吃邊樂。惟有柳東不樂,他一本正經地坐在那裡吃飯。吃完飯,他就躲到廚房裡去了。過一會,全家人都吃完了,母親過來洗碗收拾東西什麼的,柳東和母親在一起又活躍了起來。
  醫院離柳東和柳南那所小學很近,走路也就是五六分鐘的樣子。柳東每天放學總願意先去醫院玩,柳秋莎不在,他就坐在母親的辦公室裡等。
  吃完飯,兩個姐姐仍纏著父親講著笑話,邱柳東就和母親呆在房間裡陪著母親看書。她是院長,有些業務知識她是要學習的。柳秋莎把看書當成了一項任務,常常看一會兒就看不下去了,柳東就會及時地給母親講故事,逗得母親哈哈大笑。一直到很晚了,邱雲飛已經安頓好柳北和柳南躺下了,才走到這邊來。父親一出現,柳東就又什麼也不說了,回到姐姐的房間去了。邱雲飛望著柳東的背影就說:我咋感到這孩子有點不對勁。
  柳秋莎抓住了邱雲飛的把柄:我知道你不喜歡小東,告訴你,小東可是我的,你不喜歡他可以,不許你說三道四的。
  這時,柳北和柳南又鬧成了一團,柳秋莎就敲敲牆:瘋啥瘋。
  那屋裡頓時鴉雀無聲了。黑暗中,倆人並肩躺在床上。邱雲飛說:秋莎,下個月就是你的生日了。以前忙著打仗,沒時間給你過生日,現在咱們好好過一次生日吧。
  她說:不老不小的,過那玩意幹啥?
  邱雲飛就不知說什麼好了,半晌才說:你過生日時,我想送你一首詩。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反應。當他探起身來湊向她時,才發現她已經睡著了。他歎了口氣,去望窗外的月亮。耳邊是柳秋莎輕輕的鼾聲。
  52.沉悶的生日
  晚餐柳秋莎沒有想過要給自己過生日,從小到大沒有人給她過過生日。孩子的生日,母親卻永遠都會記得的,那是個撕心裂肺的日子,苦難和生命同時降臨到這個世界上。於是,母親和孩子,便同時擁有了這樣的紀念日。
  柳秋莎過生日那天,邱雲飛特意早回來了一會兒,他回來的時候,在外面買了一個蛋糕,他想給柳秋莎一個驚喜,他把蛋糕藏在了櫃子裡。菜是新買的,有魚、有雞,很熱鬧地在廚房裡做開了。柳北和柳南回到家,睜大眼睛往廚房裡探頭。柳北說:爸,你還會做飯?
  邱雲飛沖孩子笑笑道:今天是你媽的生日,咱讓她回家吃現成的。
  柳南就問:我媽的生日,你給我媽煮雞蛋了麼?
  每次孩子過生日,柳秋莎都會煮個雞蛋給孩子。她煮雞蛋時,當然也順便多煮一個給柳東的。有一次,柳北過生日,母親給柳北煮一個,又給柳東煮了一個,柳南就怪媽媽偏心眼。
  柳秋莎就說:弟弟小,你不要跟他比。
  那時,柳北已經大了,她不和弟弟比這些,柳南不幹,柳秋莎就追到孩子們的屋裡沖柳南說:媽就偏心眼了,誰讓你們不是男孩子。從那時起,柳北和柳南就明白了自己在母親心中的地位,她們是可有可無的,惟有柳東才是母親真正的孩子。
  也就是從那時起,有意無意地,她們開始疏遠母親。
  柳秋莎帶著柳東回來的時候,邱雲飛已經把飯做到了尾聲,柳秋莎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驚訝地望著在廚房裡忙活的邱雲飛。她試圖要去幫忙,圍裙都繫上了,邱雲飛還是笑著把柳秋莎推了出來。
  柳秋莎習慣了下班就進廚房的程序,現在她失去了廚房,一下子就沒事可做了。
  於是她背著手這看看,那轉轉,柳北和柳南伏在桌子上寫作業,柳東則跟在母親身後狐假虎威地亂喊。兩人一走,柳南快速地沖母親和弟弟的背影做了一個鬼臉。
  邱雲飛把飯菜端到桌上,招呼全家人開飯時,柳秋莎一看見飯菜,臉色沉了下來。她不是不喜歡這樣的飯菜,看見有雞有魚的,她心疼,便在心裡算計:這得多少錢呀。她經常說的一句話就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家裡的經濟大權是她掌握的,邱雲飛把每個月的工資都如數地交給她。邱雲飛不抽煙,不喝酒,她算計著邱雲飛的開銷,然後在那些工資裡,拿出個三元五元的留給邱雲飛,那是他一個月的花銷。
  剩下的錢歸柳秋莎掌管,除了生活費外還要給三叔、三嬸寄上些錢,從內心裡她已經把他們當成父母了。家裡偶爾也改善一下伙食,那是在週末的時候,也不外乎割上半斤豬肉,菜裡多了點油腥而已。此時的柳秋莎一看見桌上的雞呀魚呀的,臉色就不好看了,她翻了一眼邱雲飛說:這日子不過了?
  邱雲飛不說什麼,只是笑。柳北抬眼看了一下母親,想說:媽,今天是你的生日,祝你生日快樂。柳秋莎見邱雲飛不說什麼,便把火氣撒到了孩子身上,她沖剛要說話的柳北說:吃飯別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賣了。柳北就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一家人的飯就吃得很沉悶。柳秋莎夾了半條魚放到柳東的碗裡。柳東感激地望了母親一眼,便吃了起來。柳北和柳南就不敢去盤裡夾魚了,母親的生日,魚應該母親多吃才對。姐倆都懂,母親給弟弟夾去了大半,剩下的就沒有多少了。柳秋莎也捨不得去吃魚,邱雲飛給她夾的一塊又讓她夾回到盤子裡。
  53.現實壓倒浪漫
  這頓生日晚餐吃得並不愉快,邱雲飛沒想到會是這個樣子。和每天一樣,吃完飯,柳秋莎又開始去廚房收拾碗筷了,柳北和柳南又回到自己屋裡看書寫字去了,廳裡和廚房裡只剩下柳秋莎和柳東在那裡進進出出。邱雲飛在廳裡站了一會兒,看看柳秋莎的臉色還沒有多雲轉晴的意思,便進了孩子們的房間,柳北和柳南見父親進來,便放下手裡的書,沖父親說:爸,我媽這人真沒意思。柳北說:爸,你以後別給媽過生日了。
  邱雲飛看出了兩個女兒對柳秋莎有意見,便說:你們的媽媽就是那種人,她也是為了這個家。
  女兒並不領母親的情,她們理解父親,知道父親是懂感情、知道浪漫的人,她們在感情上站到了父親這一邊。邱雲飛回到自己的房間時,柳秋莎正在看那本讓人頭痛的醫學書,邱雲飛從柳秋莎的手中拿走書,說:今天就別學習了,你知道今天是啥日子?
  柳秋莎困惑地望著邱雲飛。邱雲飛見她真的想不起來了,便回身從櫃子裡拿出蠟燭點上,又順手關了燈。柳秋莎大惑不解地說:邱雲飛,你整啥呢?
  邱雲飛仍不說話,從櫃子裡往外拿那個蛋糕,一邊往外拿一邊說:秋莎,今天是你的生日呀。
  按理說,柳秋莎應該高興才是,結果沒有。晚飯,已經讓邱雲飛浪費一次了,她正在琢磨這幾天怎麼省吃儉用,把浪費的錢挽救回來;沒想到的是,邱雲飛又來整這一出。這不是火上澆油麼。她站在那裡,正琢磨用什麼樣的方式發話。因為燈熄了,又點的是蠟燭,他沒有看清柳秋莎的表情,他還錯誤地認為,柳秋莎感動了。
  接著,邱雲飛就從兜裡拿出了那首早就為她生日而作的詩,他要讓她更加大吃一驚。
  他把那首詩遞給柳秋莎說:看,這是我給你寫的詩。
  這一下,柳秋莎找到了發洩的渠道,她根本沒有去看那首什麼狗屁詩,她三兩把就把那張紙撕了,然後天女散花似的揚得滿地都是。邱雲飛驚呆了,他望著她,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嘴裡反覆地說著:今天是你的生日呀,這麼多年了,我第一次給你過生日。
  柳秋莎本想大吵大鬧一次的,見邱雲飛這麼說,她的心軟了下來。她沉悶地說:以後你別給我過生日,我不過生日。說完吹滅蠟燭,把蛋糕端到一旁,躺下了。
  滿懷熱情的邱雲飛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種結局,他站在那裡,渾身的熱情驟然冷卻。
  許久,他也躺下了,雖然和柳秋莎躺在了一張床上,但他卻努力地將身體和柳秋莎拉開一段距離。
  不一會兒,他發現柳秋莎已經睡著了,直到這時,他才吁了一口長氣,身體漸漸地鬆弛下來。
  邱雲飛望著窗外,那曾經的滿月,此時已彎成一鉤殘月,清冷地掛在窗邊。他又想到了為柳秋莎寫的那首生日詩:你是月亮,在我的心裡,永遠是滿月。革命歲月,是你我心頭的燈盞,永恆地燃燒激情。
  這是多麼美好和真誠的一首詩呀!他曾無數次地想過,面對窗外的月亮,他為她朗讀這首詩。他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像在延安時那麼浪漫了,結婚後大部分時間都是天各一方。後來,他去了朝鮮,回國後又都在忙,現在孩子大了,他們應該有時間說說心裡話了,重溫青春歲月的浪漫和柔情。
  第二天一早,柳秋莎沒有做早飯,把那個蛋糕分了,給邱雲飛的那一塊,他沒有吃就走了。柳秋莎找了張紙包好讓柳東帶到學校去吃了。從那以後,邱雲飛沒有再張羅過給柳秋莎過生日,她也沒有給邱雲飛過過生日。
  54.邱雲飛打了柳東
  高中畢業的邱柳北,是懷著遠大的志向準備考大學的。那些日子,邱雲飛的熱情比邱柳北還要高漲。在這個過程中,柳秋莎又搬過一次家,他們現在已經住上了三室一廳的房子了。
  為了保證邱柳北能順利地考上大學,在邱雲飛的要求下,柳北有了自己的房子。
  這之前,柳東自己住一間,柳北和柳南住一間,這是按照柳秋莎的意願來定的。後來,柳北要高考了,學習的任務很重,邱雲飛三番五次地提出來要給柳北單獨一間房。這個家,從一開始就是柳秋莎說了算,包括現在的住房,也是軍區總醫院按照級別分給柳秋莎的。柳秋莎現在是正團職院長,邱雲飛只是個教官,按柳東的話說:教官不帶長,放屁都不響。這是他們那幫孩子說的一句順口溜,他活學活用,用在了父親的身上。他先是說給母親聽的,母親聽完眼淚都笑出來了。她問:小東,你這是從哪學來的,還挺形象的。
  柳東說:本來就是麼。
  柳秋莎就說:你可別當你爸面說。
  柳東可不管那麼多,在一次吃飯時,他就說了,在這之前一點預兆也沒有。邱雲飛只是夾一塊挺大的排骨給了大姐,那塊肉本來是他想夾的,結果他的動作沒有父親快,就讓父親夾到了柳北的碗裡。結果他就說了,家裡所有的人都怔住了。還是柳秋莎先反應過來,她哈哈大笑一陣,用手摸著柳東的頭說:小東,以後不許你這麼說你爸。
  柳東梗著脖子哼了一聲。邱雲飛就把一口飯梗在了喉嚨裡,半晌才嚥下去。柳東已經上小學五年級了。在父親眼裡他已經是個大孩子了。吃完飯,邱雲飛要找柳東談談,他對待三個孩子的態度一直是很文明的,這符合他的身份。他沖邱柳東說:小東,我要和你談談。柳東說:談啥?有啥好談的,你又不是我的老師。邱雲飛仍很文氣地說:可我是你的爸爸。
  柳秋莎笑著沖邱雲飛說:看你一本正經的樣子,別嚇著孩子。
  邱雲飛表情嚴肅地說:不是我嚇著他了,是他嚇著我了。柳秋莎就把正收拾的碗放到桌子上,把柳東推到房間裡說:你爸要跟你談談,你就談談唄。
  結果那天邱雲飛和邱柳東就談了一回。邱雲飛坐在椅子上,邱柳東梗著脖子站在那裡,他對父親一直這麼梗著脖子。
  邱雲飛不計較兒子的態度,和顏悅色地說:小東,你姓什麼?
  柳東就說:我當然姓邱。
  父親就笑了,笑過了就說:好,那這麼說你承認是我兒子。
  柳東不知父親要賣什麼關子,斜著眼望著父親。邱雲飛笑著說:我是你父親,你就該尊重我,我帶長不帶長的,那是社會分工不同。柳東就又說了一遍那句順口溜。邱雲飛本想和兒子從社會的意義和個人的分工問題,好好和兒子溝通一次。沒想到,柳東這麼犯混。他終於忍不住,打了柳東一個耳光。邱柳東捂著熱辣辣的臉,好一會兒才哭出聲來。柳秋莎聽到了,揮舞著一雙濕手衝了進來。只見邱雲飛氣得渾身亂抖,話都說不成句了。柳秋莎從沒捨得動兒子一個手指頭,看見兒子臉上的指印時,她沖邱雲飛喊:你喜歡柳北、柳南,我沒意見,你打兒子就不行。
  柳北和柳南站在門口,不知如何是好地往裡看。柳秋莎當下決定,讓邱雲飛和柳北住柳東的房間,自己要和柳東睡在一起。柳秋莎要明目張膽地給柳東撐腰。就這樣,母親終於同意給柳北一間房子,當然這中間是有代價的。邱雲飛別無選擇地和柳北住進了一個房間,父親也樂得為女兒複習功課,準備考大學。
  55.邱柳北當兵了
  就在女兒和父親為高考備戰時,柳秋莎和兒子躺在床上有一搭無一搭地說著話。
  她說:兒子,你長大了想幹啥?
  兒子就說:我長大了,要當參謀長。
  這話使母親嚇了一大跳,接下來就樂了。她又問:為啥不當司令,咋就當參謀長呢?兒子又答:因為胡望朝的爸就是參謀長,胡望朝可牛氣了。母親就不說話了,一把把兒子抱在了懷裡。她想,如果當初自己和胡一百結婚,自己兒子的父親也就是參謀長了。
  想到這,她不敢往下想了。她為兒子的回答感到高興。在兒子沒說這話之前,她最大的願望就是送兒子當兵去。她認為好男人就得當兵,男人才能充分體現出軍人的價值。因為她不是男人,她就多少次地失去上戰場上拚殺的機會,只能當這個醫院的院長。她摟著兒子說:兒子,等你長大了,媽就送你去當兵,咱們最後當司令,比參謀長還大。
  邱雲飛陪著柳北挑燈夜戰的結果是,柳北沒能考上大學。邱雲飛和柳北受到了空前的打擊。父親想讓女兒複習一年再考,柳北卻說:爸,你就別讓我受這份罪了,我知道自己考不上。
  柳北說的是實話,她的分數離錄取線還差幾十分呢。今年考不上,明年也未必能考上。那些日子裡,柳北就不停地在家裡轉來晃去的。柳秋莎一回來就能看到柳北的身影,她知道,女兒這麼晃蕩下去不是個辦法。一天晚上,她就沖柳北說:讓你爸給你找份工作吧。
  柳秋莎一直認為,柳北和柳南是邱雲飛的孩子,和自己沒多大關係,柳東才是自己的兒子。女兒有什麼事,她都要往邱雲飛身上推。
  邱雲飛很痛苦地說:閨女,大學你不想考了,想幹啥?
  女兒就斬釘截鐵地說:我要去當兵。她的這句話,讓父親吃驚地睜大了眼睛。
  他沒想到,女兒會這麼回答自己,他更不喜歡女兒選擇當兵這條路。那個年代,當兵的確很時髦,可高中畢業生大小也算個知識分子了,找份不錯的工作也不是什麼難事。為了尊重女兒,他也找到柳秋莎商量。柳秋莎得知女兒要當兵時,也吃驚地瞪大了眼睛。她想了想,才說:那你就帶她報名去吧。此時,柳秋莎的心裡很複雜。
  如果柳北是男孩,她會舉手贊成,可偏偏柳北是個女孩,女人在部隊中的地位算什麼?她已經在部隊工作幾十年了,她知道女人要麼在文工團、醫院,或者就是在通訊排接個電話什麼的,她為女兵在部隊中的地位感到悲哀,如果她不是個女人,她無論如何也能當上將軍了。可現在呢,她只是個院長,正團級的院長和將軍可差著十萬八千里呢。
  邱雲飛第二天就帶著女兒去報名了,結果沒有報上,理由是這次是新疆軍區招兵,女兵名額有限,早就滿了。邱雲飛就沉著臉回來了,女兒也一頭躺在了床上。
  不用問,柳秋莎什麼都知道了。她來到柳北的房間,沖女兒說,你真想當兵。
  柳北點點頭。她沒說什麼,從女兒房間裡走出來,就給胡一百打了個電話。她在電話裡說:老胡,我家閨女要去當兵,你給辦一下。說完就放下了電話。
  幾天後,柳北的入伍通知書便送到了家裡。女兒穿上軍裝走的那一天,柳秋莎沒有去送。她只是在門口認真地問了女兒一次:你真的願意當兵?
  柳北點點頭。她什麼也不說了,回過身沖女兒揮揮手。父親帶著女兒來到了車站,女兒上車前拉著父親的手說:爸,我會想你的。邱雲飛聽了這話眼圈就紅了,然後說:閨女,你真的願意去當兵?
  爸,別問了,我願意去。柳北眼圈紅了紅說:爸,我會想你的。柳北說完這話,扭頭便上了車。
  56.稱心如意
  邱柳北走了,全家人只有邱雲飛把女兒的走當回事。柳東就像母親的跟屁蟲時時跟在母親身後。邱柳南在姐姐走後,忽然就把自己當個人物了。她把姐姐留下的胭脂、雪花膏,還有姐姐沒有帶走的衣服,鞋子都搬到了自己屋裡。應該說三個孩子中,邱柳南是最漂亮的一個,她集中了父母所有的優點。姐姐在時,柳南活得很壓抑,這是她自己的原話。那時,母親呵護著柳東,父親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柳北身上,她就像是一個多餘的人。柳南從小到大是很有主見的孩子,就在全家人冷落她的時候,她也沒有表現出來。在姐姐是否當兵的問題上,她是積極支持姐姐遠走高飛的。在高考落榜的日子裡柳北長吁短歎的,柳南就對柳北說:姐,你還不如當兵去,當兵就是大人了,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最初柳北當兵的想法並不強烈,經柳南這麼一攛掇,柳北一下子就想清楚了。
  柳南有自己的想法,姐姐一走,她就會是個人物,否則姐姐呆在家裡,下面還有弟弟柳東,在這個家裡,她永無出頭之日。
  現在柳南的目的達到了,不僅住上了單間,連姐姐的東西也都歸她所有了。從那時起,她已經把自己當成家裡的人物了。
  所以說,一家人只有邱雲飛把柳北的走裝在心裡,又轉入到了行動中。柳北走的第二天,邱雲飛就買了一本地圖冊研究起來,晚上的時候柳秋莎突然也像有了心事似的坐臥不寧。她安頓柳東睡下後,看到邱雲飛還在翻那本地圖冊,就說:柳北說走就走了?
  邱雲飛望了她一眼,轉過頭去。他不滿意柳秋莎對柳北的態度,平日裡,她對柳北的態度,好像柳北不是她親生閨女似的。柳秋莎不管邱雲飛的態度,自顧自地說下去:生柳北那會兒,我以為都生不下來了,還是借了胡一百的馬,硬把柳北給顛下來了。說到這,她的眼淚流了下來,邱雲飛也動了情,一邊抹眼淚一邊歎氣。
  邱雲飛把柳秋莎抱住,拍著她的身子說:等柳北在新兵連結束了,咱們去看她。
  柳秋莎沒有說話。邱雲飛以為,從此柳秋莎會把遠在新疆的柳北當回事。沒想到,第二天一起來,她該幹啥幹啥,又把柳北忘在腦後了,直到柳北來了第一封信。
  這封信柳北是寫給父親的,寄到了父親的單位,甚至在稱呼上也只是「爸爸」這一稱呼。
  邱雲飛回來後一直不知怎麼把這封信拿出來。在吃飯的時候,他終於鼓足勇氣把柳北來信的事說了。柳秋莎正在細心地給柳東挑魚刺,她頭也不回地說:來信了?
  邱雲飛點點頭。直到兩人回房準備睡覺時,柳秋莎才想起來似的說:柳北來的信呢?
  邱雲飛猶豫著把那封信遞給柳秋莎,柳秋莎拿過了信,又遞給邱雲飛說:你給我唸唸吧。
  邱雲飛就開始念:爸爸:你好!邱雲飛念到這兒就停住了,他在觀察柳秋莎的表情,柳秋莎反抬起頭說:念呀,你看我幹啥,信又不在我臉上。
  邱雲飛就接著往下念:我現在已經到新疆了,這地方很冷,看不到樹,到處都是沙漠和雪,爸爸,真想你,想咱們的家……
  柳秋莎聽完了信,說了一句意義不明的話:這死丫頭,唉——邱雲飛立在那裡,仍望著柳秋莎。柳秋莎就說:睡吧。
  邱雲飛說:我一會兒給柳北回封信,你有什麼要說的,我一塊寫上。柳秋莎說:沒啥事,你自己說就行了。說完轉過身閉上了眼睛。邱雲飛伸出手,關了燈,到客廳裡給柳北回信去了。
  57.孩提時的熱鬧
  邱柳南在姐姐走後,果然就是個人物了。她上高一那年已經16了,16歲的女孩子,情感就開始變得很豐富了。
  柳南和胡望島從小學到中學,又到高中,一直是同學。兩人小的時候在一起瘋玩,上小學的時候,兩人還經常在一起打架。胡望島比柳南要大上幾個月,他一點也沒有繼承母親的特徵,反而繼承了父親的秉性。小的時候,和柳南打架那會兒,他經常拽著柳南的小辮子大呼小叫地說:你老實不老實,不老實我削你。「削」在東北話中,就是收拾的意思。胡望島一說削,她就嚇哭了,然後鼻涕眼淚地去找姐姐柳北。那時的柳北差不多已經是個大姑娘了。妹妹受了委屈,她自然義憤填膺的樣子。轉了幾圈,很容易就把望島那小子給找到了,她把望島抓在手裡,說:你削誰?告訴你,你欺負我妹妹我先削了你。
  胡望島雖然是男孩子,但要比柳北小好幾歲呢,他是無論如何也打不過柳北的。
  好漢不吃眼前虧,他見柳北瞪著眼睛,便皮笑肉不笑地說:柳北姐,哪能呢,咱們都一個院住著,我削誰也不能削你妹妹呀。只要柳北一鬆手,望島就嗷叫一聲跑了。
  他跑了之後,並沒有跑多遠,他是跑回家搬救兵去了,不一會兒,就把望朝給搬來了,望朝更小,但這小子的個子卻長得高。有了望朝的助陣,這回的望島可就牛氣了,挺著胸,揮著拳,沖正在跳皮筋的柳北和柳南說:不服咋地,我就削你妹妹了,你咋地吧。說完,還上來三兩把把皮筋給搶去了。
  柳北和柳南就衝上去,四個孩子就撕扯成一團。最後的結果經常是柳北的衣服被撕扯破了,望島和望朝的鼻子流血了,柳南的頭髮被望島扯下來一縷,一時間哭哭叫叫的。如果大人在家,柳秋莎和章梅兩個人就會跑出來抓住自己的孩子。章梅就說:院長,你看真對不住,這兩個孩子都淘得沒邊了。柳秋莎也說:你看這兩個丫頭,看我不回去收拾她們。
  回到家後,便引發了一場家庭戰爭。柳秋莎打起柳北和柳南來絕不手軟,她掄起巴掌就打她們的手心,一邊打還一邊說:欠不欠了,有能耐以後當兵打仗去。
  兩個孩子就哭,剛開始是隱忍的那一種,當她們看見邱雲飛走過來時就放聲大哭起來。邱雲飛每次走過來都會說:女孩子家的咋這麼打呢。
  柳秋莎這時就住了手,一肚子的火氣沖邱雲飛來了:你總說女孩子不該打,男孩子就該打?柳東也沒有惹事,你讓我去打柳東?
  柳東站在一旁看熱鬧,姐姐被打,他心裡有說不出來的興奮。
  聽母親這麼一說,他也覺得父親話裡有話了,就攥著雙拳,仇視地望著邱雲飛。
  邱雲飛見柳秋莎在偷梁換柱,便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柳秋莎又說:那你是啥意思,孩子你又不教育,又不讓我教育,你是不是想讓孩子學壞呀?
  邱雲飛就沒詞了,轉身一關門進了裡屋。柳秋莎就叉起腰沖兩個丫頭說:你們聽著,要是再有下一次,看我不剝了你們的皮。
  柳東這時也做出狐假虎威的樣子說:看我不剝了你們的皮。
  柳北和柳南很討厭這個叫柳東的弟弟,晚上姐倆商量整治柳東的辦法。姐姐說:柳東真討厭,要不是柳秋莎給他撐腰,看我不削死他。兩個女兒在母親背後從來不叫媽媽,而是直呼其名。
  妹妹也說:要是沒有柳秋莎,我就用開水燙死他。倆人發洩了一番心中的怒火,她們對柳東的怒火要遠遠大於對望島和望朝的怒火。對望島望朝哥倆,她們敢拳腳相加;但對於柳東,她們只能採取忍的態度,不滿和詛咒也只能在背地裡發洩一番。
  章梅一手一個把兩個孩子按回家,她是不敢張揚的,按著他們的頭把鼻子洗淨了,換下髒衣服,低著聲咬著牙說:要是你們的爸爸知道了,看不剝了你們的皮。
  胡一百對兩個孩子可從來不客氣,平時他很少管他們,甚至眼裡都沒有他們。
  他現在已經是軍區的參謀長了。軍區的參謀長是有許多大事要做的,每天很晚才能回來。一雙三接頭的皮鞋又釘了掌,走在路上卡卡的,離很遠都能聽到。一聽到父親的腳步聲,兩個孩子大氣都不敢出了。兩個孩子是有過教訓的。有一次,兩個孩子鑽進了防空工事,那裡地道相連,複雜得很,結果他們就迷路出不來了。半夜了,見兩個孩子還沒有回來,胡一百就急了,一個電話集合警衛連去找,天快亮的時候,終於在工事裡把兩個孩子找到了。這下可氣壞了胡參謀長,他看著兩個孩子的樣子,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一口氣把兩個孩子都吊在了門框上,然後用自己的老牛皮腰帶,沒頭沒腦地抽打兩個孩子,一邊抽打還一邊說:看你們長不長記性,那工事是你們去的地方嗎?兩個孩子爹一聲娘一聲地叫,剛開始還有勁叫,後來連叫的力氣都沒有了。章梅受不了了,但她的勸阻胡一百早就當成耳邊風了,根本沒把她的勸阻當成一回事。沒有辦法,她只能用身體護住兩個孩子。胡一百正打得興起,根本停不住了,章梅的身上便也挨了幾下。這時,胡一百才住了手。從那以後,就是有天大的事,章梅也不敢告訴胡一百了。
  轉眼孩子就大了,她不操這份打架的心了,另一份心又懸了起來,就在這時,望島和柳南有了好事。
  58.青春萌動
  兩人不知什麼時候,從反目為仇漸漸開始相互吸引了。那一陣子,望島的目光總是圍著柳南轉。望島已經是個大小伙子的模樣了,上唇先出了一層黑黑的茸毛,聲音也開始變低變粗。柳南也有了姑娘的模樣,見人說話學會了臉紅。尤其是看到望島的目光時心跳不已,臉早就紅到了耳根。以前,他們打在一起,全然沒有這種感覺,現在不同了,他們一天到晚總想看到對方,見了面又不知說什麼好,回到家又都盼著在校園見面。
  終於有一天,兩人放學的時候走在了一起。剛開始,望島走在前面,柳南走在後面,這是兩人回家的必經之路。望島假裝繫鞋帶,蹲在那裡,這時柳南走了過來。
  她說:鞋帶開了?
  他站了起來:放學了?當然這一切都是廢話,就是這樣的廢話,讓兩個人中間的那面牆轟然倒塌了。這時,一個賣冰棍的走到他們的面前,望島毫不猶豫地走過去,掏出一毛錢買了兩根冰棍。兩根冰棍便合理地到了兩個人的手上,兩人都舉著一根冰棍往回走。確切地說,兩人已經品嚐不出冰棍的滋味了,他們都挖空心思跟對方搭著話。說著話,兩人就走回到了軍區的家屬院,看到院門的哨兵了。兩人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就分開了一些。
  那時學校已經很亂了,學習已變得不那麼重要了,一些老師帶著學生天天寫大字報什麼的。望島和柳南適應這種潮流是很快的,望島想方設法弄到了一身軍裝,柳南則寫信給柳北,要了姐姐一套軍裝。軍裝穿在他們的身上顯得有些大,但這並沒有影響他們包裹在軍裝下的一顆紅心。從那以後,兩人去雙入對的,早出晚歸,他們現在已經成了學校造反派的領袖,只要手臂一揮便有成百上千的學生聽他們的指揮。
  59.革命加戀愛
  望島和柳南在積極革命的時候,當然沒有忘記談戀愛。他們現在已經捅破那種愛你在心口難開的紙了,所以,兩個人在愛情的道路上,便顯得輕車熟路。
  學校裡自然不是約會的場所,那裡的人很多,都忙著革命。他們的戀愛,當然是業餘時間談的,鐵路橋下和柳樹堤旁,都留下過他們相親相愛的身影。他們站在鐵路橋下擁吻在一起的時候,顯得一點也不專心,因為橋上每隔幾分鐘,便會有一列呼嘯的列車隆隆駛過,震得整個地面也一搖一顫的,這時,兩人是沒法說悄悄話的,要說也得扯開嗓子大喊,對方才能聽到。顯然,鐵路橋下不是談戀愛的好去處。
  後來,他們就來到了柳堤旁,這裡環境優美,一條大河緩緩流淌,大堤上長滿了柳樹。太陽西下的時候,景色是無比美妙的。
  此時的柳堤,一點也不寧靜了,他們剛站在一棵樹下,準備長抱擁吻,這時就來了兩個人,一人手裡提著糨糊桶,另一個腋下夾著大字報,兩人不由分說地把兩人撥拉開,在那棵柳樹上刷糨糊貼大字報,一邊忙活還一邊說:這小破孩不務正業,淨扯犢子。顯然,望島和柳南受到了污辱,那一刻,望島攬緊了拳頭,像一隻好鬥的小公雞似的,隨時準備撲上去,柳南拉了他一把說:得了,咱們回家。
  望島想撲上去,終於有些膽怯,還是在柳南的拉扯下,回家了。
  家裡是安靜的,父母都上班了,柳東還沒放學,柳東現在已經是初中生了,初中生革命積極性不如高中生高,柳東只知道上學,還不知道革命、戀愛什麼的。
  這回,他們終於找到了戀愛的地方,就在柳南的房間裡,他們只會擁抱接吻,雙手在對方的身體上朦朧地探尋著。他們還不知道愛情的出口,只是朦朧著,朝那個方向努力著。
  過了一會兒,又過了一會兒,愛情的時間總是過得很快的。柳南突然抬頭看了眼鬧鐘,哎呀一聲說:我媽快回來了。
  望島猶如聽到了命令,他馬上放開柳南,逃命似的衝了出去。
  就這樣,有了初一,便有了十五,他們頻繁地在柳南的房間裡約會。百密終有一疏,一天,他們又如法炮製的時候,柳秋莎回來了。她昨天帶回家的文件,早晨上班時忘拿了,下午還要組織全院的人學習,她只好回家一趟了。結果就發現了這驚人的一幕。
  他們聽到了開門的聲響,兩人也快速地分開了。柳南急中生智把望島推到了自己的床下,床下的空間很小,還放著一些鞋盒子什麼的。柳秋莎聽到了動靜,便推開了女兒的房門,柳南還沒做出鎮定的樣子,結果沒有做出來,母親輕而易舉地發現了從床下伸出來的一雙腳。柳秋莎什麼都明白了,她過去,一下子就把望島給拽出來了。那一刻,柳秋莎的臉都氣青了。
  她叉著腰,在屋裡轉了兩個來回,她不停地說:好哇,你們竟幹出這種事了。
  60.兩個家庭做出一樣的決定
  結果事態就嚴重了。回到醫院的柳秋莎把這一消息先通報給了護士長章梅。經過柳院長誇大其辭的宣揚,章梅也覺得了不得了。邱雲飛也接到了柳秋莎的電話,下班的時候,也急三火四地趕回來了。他們要三堂會審,把柳南痛痛快快地拿下。
  邱雲飛這次的態度和柳秋莎空前地一致,老大柳北沒有考上大學,當兵去了,這是一份窩在他心裡的遺憾。後來,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柳南身上,希望她能夠發揚光大姐姐刻苦學習的精神,向大學裡衝刺。後來的結果卻不怎麼美妙,學生罷課,鬧上了革命,後來又聽說,高考被取消了,要培養能文能武、又紅又專的新一代人才。
  對眼前的「文化大革命」,邱雲飛心灰意冷,著急上火。他所在的軍事學院比地方大學強一些,也強不到哪裡去,學生不上課了,整日裡學習文件,然後貼大字報。這陣子,已經有好多學生給自己貼大字報了,說他是「白專」道路上的標兵。
  他氣得要死要活。在這種時候,出了這樣的事,他的心都快涼透了。
  柳秋莎是這樣想的,柳南是個女孩子,成不了什麼大事,就如同自己一樣,到現在也只能當個院長。也就是說,作為一個女人想在社會上做一個有用的人,就要比男人付出加倍的努力才可以,現在柳南不努力,幹一些不著調的事,年紀輕輕的就談情說愛,哪還會有好結果。於是,柳秋莎臉不是臉,鼻子不是鼻子地把柳南關在了房間裡。她說:你們都幹啥了,還想不想好了。事已至此,柳南已經沒有退路了,經過當初的慌亂之後,她很快冷靜下來,擺出一副好漢做事好漢當的樣子說:我愛望島,咋的了?
  這一句話,噎得柳秋莎說不上話來。邱雲飛就說:柳南啊,你辜負了爸爸的心呢。
  柳南又說:現在是新社會了,我們要革命,做一代新人。
  柳秋莎上去就給了女兒一個耳光,吼道:放屁,你媽革命時你還不知在哪轉筋呢,跟你媽談革命,呸,你不害臊。
  柳南是鐵了心了,寧折不彎。她梗著脖子,做出一副女英雄的樣子。她捂著被打疼的臉說:革命者是打不敗的,你們儘管打吧。沒辦法,柳秋莎和邱雲飛連夜商量,白天要把柳南反鎖在家裡,不讓她跨出這個家門一步。第二天一早,柳秋莎出門時在門外掛上一把特大號的鎖,任由柳南砸門哭叫。
  望島的結果同樣也沒好到哪裡去,他被胡參謀長吊到了門框上,胡一百氣得牛一樣地喘。他揮著手裡的馬鞭子說:小兔崽子,你想咋的,不學好哇。你老子三十多歲才結婚,想戀愛,你得有本錢,你說,你有啥本錢?
  望島也是一副打死也不說的樣子,胡一百和章梅商量的結果和柳秋莎如出一轍。
  望島和柳南在電話裡偷偷做了溝通,很快望島就有了主意。他從二樓的窗戶口輕鬆地跳下,又敲碎窗戶玻璃救走了鎖在一樓的柳南。他們知道,家是不能呆了,他們要遠走高飛,去北京見毛主席。當天便踏上了開往北京的列車。出乎意料的是,他們趕上了毛主席接見的日子,人很多,多得他們都無法想像,他們擠在人群中,衝著前方熱烈地喊:毛主席萬歲——他們在北京遊蕩了一陣子,從這個接待站到那個接待站,把北京的接待站轉了個遍,接待站的人都不願意接待他們了。最後,他們只能回來了。
  在他們去北京的日子裡,家裡都鬧翻天了。兩個家庭的四個大人聚在了一起,他們開了一個會,胡一百情緒很激動,他背著手說:這小兔崽子是不能要了,都讓這個社會教壞了。胡一百說完這句話,知道自己說漏嘴了,馬上又改口道:如果實在不行,就把他們送到部隊,讓部隊這所大學校去教育他們。
  柳秋莎望一眼邱雲飛,邱雲飛也望一眼柳秋莎,在眼前這種形勢下,看樣子只能走這條路了。胡一百說:你們要是同意,這事我就要辦了。柳秋莎也點頭同意。
  兩個人剛一回來,便接到了入伍通知書。當下有接兵的人把他們給接走了,望島去了內蒙古守備區,柳南去了吉林省軍區。他們還沒想出辦法就被接走了,他們最後是怎麼聯繫上了,又是怎麼走到一起的,這都是後話了。

 ·9·


 
 石鍾山 著


第九章
  61.檢查總也通不過
  當柳秋莎和章梅再在醫院見面的時候,兩人都顯得無比寬心。她們並不反對兩個孩子能夠相好,只是覺得十六七歲的孩子就談戀愛,要是出了事可怎麼辦。現在好了,一切都煙消雲散了,兩人又可以很輕鬆地在一起說笑了。
  柳南走了,家裡似乎一下子就空了。上了初中的柳東還是不說不笑的,只是他不再跟著母親了,卻學會了關在屋子裡發呆。柳秋莎很滿意兒子現在這種樣子,她經常抿著嘴不無驕傲地沖邱雲飛說:看我兒子多懂事,長大了,一定不會讓我操心。
  她說到兒子時,總是說「我兒子」,在心裡,她已經把柳東據為己有了。
  邱雲飛這些日子心情很不好,軍事學院停課了,關於他的大字報是貼得最多的,他那時已經是教研室主任了。現在都開始文化革命了,他們的文化研究自然是多餘的,沒有課上的邱雲飛只能天天躲在辦公室裡,對照著寫檢查。黨委對他的檢查似乎總不滿意,檢查被一次次打回來,於是他又要挖空心思寫檢查。這時候,醫院裡揪出了兩個學術權威,都是延安時期的老醫務工作者,跟當年的馬院長一批從蘇聯歸國的。現在他們成了靶子,弄不好還會給定為蘇聯特務,隱藏在軍隊醫院的特務。
  柳秋莎是一院之長,每次開批鬥會都弄得她提心吊膽,她怕災難早晚有一天會降到邱雲飛的頭上。
  檢查還沒有通過,邱雲飛已經成了學院走「白專」道路的代表人物,終於,柳秋莎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邱雲飛在寫檢查的日子裡顯得很痛苦。每天晚上他都要坐在桌子前發呆,不知從什麼時候,邱雲飛學會了吸煙,邱雲飛就坐在燈影下的煙霧中。他該說的話已經說了,每次的檢查都不能讓人滿意,他真的就不知如何下筆了。已經躺下的柳秋莎就披著衣服走到書房,見邱雲飛痛苦的樣子就說:雲飛,咱不寫了,這不是折磨人嗎?
  邱雲飛就無助地看著柳秋莎。柳秋莎看著邱雲飛一下變得蒼老的樣子就有些心疼了,說:你都有白頭髮了。
  邱雲飛想笑,可他笑出的樣子卻像哭。柳秋莎搶過邱雲飛的筆,說:咱不寫了,他們愛咋的就咋的吧。
  邱雲飛突然說:要不,我說回真話吧。
  柳秋莎驚怔地望著他。邱雲飛又說:每次說假話,我這心都快憋炸了。
  柳秋莎:那你有沒有想到後果?
  邱雲飛:大不了開除我的軍籍,那樣也比現在好受。
  柳秋莎什麼也沒說,一把抱住邱雲飛的頭。兩人從沒這麼緊密地靠在一起,柳秋莎伸手關了燈。從延安到現在,兩人合合分分的,後來三個孩子相繼出生了。他們每天得忙到很晚才能在一起,他們甚至都來不及認真地看對方一眼,便沉入了夢鄉。孩子大了,歲月流走了,他們突然發現彼此都有了白頭髮。柳秋莎就說:老邱,有時我也真想回老家,過幾天寧靜的日子。邱雲飛沒有說話。柳秋莎這一陣子時常在夢境中回到靠山屯,從夢裡醒來就會長時間地睡不著,她甚至想過和雲飛過那樣的日子又會怎麼樣呢?
  結果,就在這時,邱雲飛出事了。他寫了一份真情告白書,告白書的題目是:《我黨我軍要往何處去》。在告白書裡,他真誠地為黨和軍隊擔憂,為國家擔憂,當然,他對當下所發動的文化大革命也提出了疑問。他先是把這封告白書交到了學院的黨委,接下來他就沒事似的回到了辦公室,他把該說的話都說了,反落得一身輕鬆。他知道,他再也不會為每天寫檢查而絞盡腦汁了。
  62.不離不棄
  那天下班回來,邱雲飛從來沒有這麼高興過。柳秋莎在廚房裡做飯,他還吹著口哨到廚房裡站了站。柳秋莎不明真相地問:你的檢查過關了。他沒說什麼,只是笑一笑。結果,事情就鬧大了,學院黨委火速把那份「真情告白」上報到軍區。後果可想而知,處理邱雲飛的結果一層一層地傳達下來——邱雲飛現在的覺悟和認識已無法在部隊工作,他對革命很迷惘,甚至當了革命的逃兵,這是部隊絕不能容忍的,於是邱雲飛被開除黨籍、軍籍。
  柳秋莎得到這一消息時驚呆了,接下來,軍區的胡一百參謀長開始找她談話。
  柳秋莎坐在沙發上,胡參謀長背著手一趟趟在她面前走,然後歎著氣說:邱雲飛糊塗啊。
  柳秋莎就說:參謀長,事都出了,就啥也別說了。
  胡一百跺著腳說:他簡直不像咱們延安出來的人,說啥不好,偏說那些,那些事是他能說的嗎?
  柳秋莎說:那是他的真實想法,不讓他說,他會憋瘋的。
  胡一百歎口氣,恨鐵不成鋼地說:作為一個革命老同志,太沒有耐心了,難道別人就不那麼想麼,別人怎麼不說,他偏說,嗯?胡參謀長說到這,自知說漏了嘴,忙改口說:咱們黨是講原則的,是可以暢所欲言的,但嘴上得有個把門的呀。我看,都是看書把腦子給看壞了。
  柳秋莎站了起來,盯著胡參謀長說:老邱出了這事,我不後悔,組織上看咋處理我吧。
  胡參謀長就深深地望了眼柳秋莎,低下聲音說:我知道你們的感情,現在要保住你自己,看來,你不得不和邱雲飛分開了。
  柳秋莎一下子就睜大了眼睛,她驚懼地問:咋,讓我和他離婚?
  胡一百說:小柳呀,你是我看著成長起來的,當年在延安,不說這些了,看來,只有這條路了。
  柳秋莎連想也沒想地說:我堅決不離開邱雲飛,這時候我跟他離婚,我成啥人了?
  這回輪到胡一百震驚了,他認真地看著她,半晌,又是半晌,他才說:看來,我沒看錯人,邱雲飛也沒看錯人。
  柳秋莎就說:參謀長,你跟革委會那幫人說,我柳秋莎不會離婚,就是讓邱雲飛去監獄,我也跟著他。
  胡一百聲音哽咽了,他只說了一聲:小柳——便再也說不下去了。他背過身去,沖柳秋莎揮了揮手。
  柳秋莎沒有回單位,而是直接回到了家裡。邱雲飛沒了領章、帽徽,正在收拾自己的東西。柳秋莎回到家,一下子就把櫃門打開了,把自己的東西也都翻騰出來。
  邱雲飛驚怔地問:秋莎,你這是幹什麼?
  柳秋莎說:我要跟你一起走。
  邱雲飛聽了這話,一屁股坐在了那裡,他顫抖著聲音說:秋莎,你不能。
  柳秋莎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有啥能不能的,別忘了,我是你老婆。
  邱雲飛突然手捂著臉哭了,柳秋莎就說:這有啥好哭的,老邱,把手拿下來,別忘了你是個男人。
  邱雲飛聽了這話,果然把手從臉上拿了下來。他說:咱們走了,那小東呢?
  柳秋莎說:跟咱們一起回靠山屯。
  後來,組織上對柳秋莎的處理結果是:保留軍籍、黨籍,和邱雲飛一起回鄉接受改造、鍛煉。這當然是胡參謀長努力的結果,如果沒有胡參謀長的努力,她的命運也不會比邱雲飛好到哪裡去。
  63.回到靠山屯
  柳秋莎帶著全家回到靠山屯時,她做夢也沒有想到,全屯的鄉親迎出了二里地,敲鑼打鼓地歡迎柳秋莎全家。隊長劉二蛋站在隊伍的前面,他先握了柳秋莎的手說:芍葯,你是靠山屯走出去的人,今天,你回來了,鄉親們敲鑼打鼓地歡迎你。說著又去握邱雲飛和柳東的手,邱柳東冷冷地站在那裡,雙手插在褲兜裡。劉二蛋代表全屯講完話,嗩吶和鑼鼓就劈頭蓋臉地響了起來。柳秋莎抹了一把臉上的淚花,一手拉著邱雲飛,一手拉著柳東,一遍遍地說:到家了。
  他們來得突然,村子裡沒來得及給一家人蓋新房,他們就暫時住在於三叔家裡。
  於三叔顯然是經過準備的,東屋騰了出來,牆又裱糊過了,還貼上了嶄新的《毛主席揮手我前進》的畫像。柳秋莎沒有把自己當成靠山屯的客人,她早就想好了,回到靠山屯就不走了,他們全家要在這裡扎根了,和所有的村裡人一樣,在靠山屯裡過日子。
  對於他們全家的到來,於三叔和三嬸是最高興的一對兒人了,他們齊心協力地把柳秋莎一家請到炕上,東北人招待客人最隆重的禮節就是讓客人上炕,而且還要吃在炕頭,只有這樣才顯示出客人和自家人是一樣的。於是柳秋莎一家就坐在炕上了。柳秋莎已經不習慣坐炕上了,她的腿都盤不上了,於三叔就說:閨女,慢慢來,等你習慣靠山屯的生活了,你的腿就盤上了。
  在最初回靠山屯的日子,所有的屯人真的把他們當成客人了,三天兩頭就會有人拿著一些大米、白面什麼的給柳秋莎一家送過來。柳秋莎知道,大米、白面對鄉親們來說也是稀罕物,只有過年過節,家裡來客人了,主人才會做上一頓兩頓細糧飯。她每次都要和這些送細糧的人推搡一陣子,面對著淳樸的鄉親,她時常被感動著。
  又忙了一陣子,村裡人給柳秋莎一家蓋起了新房。每天,柳秋莎和邱雲飛拿著做活的農具,在隊長劉二蛋的鐘聲召喚下,走到村頭大柳樹下聽候劉二蛋派工。邱柳東在公社中學接著讀高中,這裡學校的課還是照上,鄉下人可不管革命不革命,孩子總是要學文化的。
  早晨,邱柳東吃過早飯,便背著書包去五公里外的學校上課。邱雲飛和柳秋莎便下地做農活。他們有在延安大生產的底子,對這裡的農活並不陌生,可以說是得心應手。中午吃過飯還可以睡會兒午覺,下午的鐘聲一響,他們又出工了。夕陽時分,屯裡炊煙裊裊、雞啼狗吠,做了一天活的牛呀、馬的也隨著人們回來了。
  晚上的時候,柳秋莎縫補衣裳,邱雲飛則坐在炕桌前寫日記。柳秋莎偶爾抬起頭來,看到邱雲飛的身影,她有時會產生如夢如幻的感覺,彷彿又回到了在延安學習的日子,她就是在那時愛上邱雲飛的。一晃三十多年了。當她清醒過來的時候,她看見了邱雲飛鬢邊的白髮,她放下針,扳過邱雲飛的頭拔下一根白髮。邱雲飛望著柳秋莎深情地說:那時,你梳一條長辮子,當年我們多年輕呀。
  柳秋莎就動了感情,哽著聲音道:我當時咋就嫁給你了。
  邱雲飛笑道:你後悔了?
  柳秋莎說:我後悔?後悔就不說這些了。
  邱雲飛又說:是我連累了你,秋莎,真的。柳秋莎就忙用手摀住了邱雲飛的嘴。
  半響,認真地沖邱雲飛說:我願意。
  邱雲飛歎口氣又說:當初你不嫁給我,要是嫁給胡參謀長,那就是另外一種樣子了。柳秋莎就堅定不移地說:我不後悔,我願意過這樣的日子。
  這時的邱雲飛就想到了兩個女兒,也不知柳北和柳南怎麼樣了。回到靠山屯不久,邱雲飛就給女兒們寫了信,不知為什麼,兩人都沒有回信。
  64.邱柳北在新疆
  邱柳北在新疆當兵並沒有吃多大的苦。她當兵不久,新兵連快結束時,軍裡的文藝宣傳隊到新兵連裡挑選演員,邱柳北以一首《蘭花花》被選到軍宣傳隊。那時,上至軍區,下到團級單位,都有自己的演出宣傳隊,軍區的叫文工團,是很專業的,大都由幹部組成,軍、師、團級的屬於業餘性質,除了宣傳隊長、指導員外,其他的都是戰士。
  剛到軍宣傳隊的時候,柳北並不安於現狀,她是懷著壯志豪情來到部隊的,她要做一番事業給母親看看。
  軍裡的宣傳隊整日裡幹一些唱唱跳跳、吹吹打打的事情,當她熟悉這一切後,她滿懷的雄心漸漸枯萎了。沒來新疆前,她想像自己手握鋼槍站在哨位上,遇到敵特分子什麼的她會挺身而出。這裡的工作和她當初的想法大相逕庭。她沒有熱情去唱去跳,她唱那首《蘭花花》完全是意興所致,結果歪打正著地被選上了。邱柳北的情緒受到了空前的影響,她打不起精神去唱歌、跳舞。宣傳隊的指導員吳滿天,人長得很清秀,天生就是一副唱歌跳舞的料。吳指導員就找邱柳北談話,他說:小邱,你是個高中生,歌又唱得好,以後會大有作為的。
  那時的高中生並不多,所以高中生走到哪裡都很吃香。邱柳北就低著頭說:指導員,我要下部隊去當一名真正的戰士。
  吳指導員真正知道了邱柳北的動機後,做邱柳北思想政治工作的勁頭倒上來了,直講得口乾舌燥了,才熱切地問:小邱同志,你想通了嗎?
  邱柳北說:我還是要下部隊,當一名合格的戰士。
  吳指導員沒想到,自己碰上了這麼難纏的兵。他已經找邱柳北談了五六次話了,邱柳北就是那一句話。兩人你來我往地便展開了拉鋸戰和持久戰。當然,指導員和邱柳北談話做思想工作,是在業餘時間。在沒有得到領導首肯的前提下,邱柳北的唱歌跳舞以及正常訓練仍是要進行的。
  這一陣子邱柳北情緒不高,每次面對父親的來信,她不知說什麼,多數情況下,她只是三言兩語地報個平安。就在邱柳北苦悶、彷徨的時候,她認識了夏天來。夏天來比邱柳北早一年入伍,也是個高中生,他在宣傳隊裡是男聲獨唱,他的保留節目是《打靶歸來》和《毛主席的戰士最聽黨的話》。夏天來嗓音寬闊、雄厚,樂感很好,人也生得眉清目秀,高高的個子,深得宣傳隊女兵們的喜歡。他的身邊經常有一些女兵小夏小夏地喊,他似乎也很願意和女兵們打成一片。邱柳北從來不和男兵說笑,甚至連女兵也愛答不理的。在這之前,她對夏天來也沒有太深的印象,只知道他叫夏天來。
  那天訓練完,大家一哄而散地跑回宿舍去沖涼了。夏天來沒有走,每次訓練完他差不多是最後一個離開,他要關窗子,打掃衛生。邱柳北也沒急著走,她怕指導員又拉住她去談話。兩個人便落在了後面。夏天來關完窗子就看見了她,她正準備走出去。這時夏天來叫住了她:你為什麼總不高興?她不說話地望著他,夏天來又說:邱柳北,我知道你為什麼不高興。邱柳北就衝他睜大了眼睛。他說:你不喜歡咱們宣傳隊,你想下部隊是不是?
  是又怎麼樣。這是她衝他說的第一句話。沒想到的是,他衝她笑了,然後意味深長地說:你和我當初的想法一樣,我剛當兵那會兒,也像你這麼想來著,後來我發現我的想法很幼稚,因為在哪裡都是為人民服務。
  邱柳北沒說話,她想:這個夏天來終於被指導員俘虜了,他現在說話的口氣和指導員如出一轍。她沒必要和他說什麼,扭頭便走。他鎖上門,跟在她身後說:我寫過血書,也泡過病號,我弄的動靜比你大。
  她停下來,認真地問:那你為什麼沒有成功?
  夏天來說:後來我愛上了咱們的宣傳隊,在這裡我找到了實現理想的價值。她長吁了口氣,心想:他果然背叛了自己。她咬著牙說:我不會當叛徒的,我一定要離開這裡。
  他吃驚又認真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說:祝你成功。說完,他邁著大步從她身旁走了過去。讓邱柳北沒有料到的是,就是這個夏天來在她未來的生活中,扮演了一個重要的角色,讓她幸福過,也讓她痛苦過,最後又走向成熟。
  65.一下子就想開了
  邱柳北有了那次和夏天來不同凡響的接觸後,不知為什麼,她開始留意夏天來了。不久,兩人被指導員安排在一起排練男女聲二重唱。指導員之所以下大決心和毅力勸說邱柳北留在宣傳隊,他是有目的的,他要把邱柳北培養成宣傳隊的台柱子。
  一天,他們在操場的樹陰下排練,夏天來唱得很飽滿,生情並茂的樣子,邱柳北卻提不起精神,給人一種昏昏欲睡的感覺。夏天來看出來了,便說:咱們不唱了,說說我的過去吧。
  邱柳北對這個早她一年入伍的夏天來發生了興趣,她睜大眼睛望著他。夏天來就說:我選擇來新疆當兵,是因為它是祖國的最前哨,可新兵連結束後我卻到了宣傳隊,這算什麼事?
  她說:那後來你為什麼又願意在這裡了呢?這是她最關心也是最想聽的。
  他說:我下部隊演出去過哨所,那裡並不像我們想像的那樣。現在我認為作為一個士兵,在哪裡都是祖國的最前沿,如果有一天真正打仗了,到那時,我們拿起槍走向戰場也不遲。簡單的幾句話,讓她似乎一下子就想開了。指導員找她談過無數次,能講到的都講了,可她並沒有被指導員說服,反而更想下到部隊,下到最基層去。這話從夏天來嘴裡說出來了,她心裡的什麼東西就被觸動了。那天她望著他,望出了內容和希望。這時夏天來就不失時機地說:咱們再唱一遍。這次,兩人的感情都很充沛,配合得天衣無縫,吸引了不少從操場路過的官兵。從此,夏天來在邱柳北的心裡有了立足之地。
  一天早晨,邱柳北起來繞著操場跑步,她遠遠地看見夏天來站在操場上的一棵樹下,衝著遠方大聲地說著什麼,直到她跑到近前,才聽到他在大聲地朗讀高爾基的《海燕》。他是那麼地投入,她停在那裡,神情激動地望著他,後來竟不知不覺地和他一起朗誦起來。直到朗誦完了,他才驚奇地發現了她。她衝他笑笑,又朗誦了一首萊蒙托夫的《帆》。然後兩人就那麼久久地凝望著,他們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發現了晶亮的東西。那天,他們沒有說更多的話就分手了。
  以後,他們開始留意起對方來,不論是排練的時候,還是在食堂吃飯的時候,他們的目光經常碰在一起,很快他們又躲開那目光。邱柳北一碰到夏天來的目光,總是臉熱心跳的,心裡慌得不行,然後她就大聲地和女兵們說話,來掩飾心裡的慌亂。那些日子,邱柳北興奮的同時又莫名地傷感。她不清楚,這樣的情緒來自何方,又要流到哪裡去。她睜眼閉眼的總會想起夏天來,由夏天來她又想到了父親邱雲飛,她從夏天來身上看到了父親的影子,他覺得兩個人很像,究竟哪裡像,她一時又說不出來。她經常在夜裡大睜著眼睛思索這些問題。
  66.初戀情懷
  有一天,邱柳北從食堂裡走出來,她低頭走得很快,在這之前,她發現夏天來吃完飯走了出來,她希望自己能追上他,哪怕看他一眼也好。就在這時,夏天來突然從一個牆角走了出來,他的樣子很不經意,她嚇了一跳,張大嘴愣愣地看著他。
  他什麼也沒說,從兜裡快速地掏出一個東西遞給她,小聲地說:給你的。說完轉身便走了。
  那一刻她心跳如鼓,她拿著兩片紙徑直來到排練廳。時間還早,這裡還沒有人。
  她打開了那兩片紙,那是一首詩,一首並不朦朧的愛情詩,她很快就明白了。她是邱雲飛的女兒,不缺乏這種豐沛的想像,那時父親也給母親寫過詩,可母親並不領父親的情。她讀過父親寫給母親的詩,她覺得那時的母親真幸福。對父母的婚姻,她曾經有過這樣的評價,母親是現實的,父親是浪漫的。這種現實和浪漫經常發生衝突,於是就有了矛盾,也就有了屬於父親和母親的日子,她不喜歡這樣的日子,所以,她來到了新疆。在這裡,她幸福地遇到了夏天來,由此,兩人的情感便非同一般起來。部隊有明文規定,戰士不允許談戀愛,戀愛是要受處分的。大部分時間裡,他們用眼神和心靈交流,排戲時更是配合得天衣無縫,迎來一陣又一陣的掌聲。
  在一個週末,他們的愛情有了新的進展。部隊週末晚上總要在禮堂裡放一場電影,女兵走進禮堂時,男兵們已經落座了。夏天來的身旁還有一個空位,因為偏,沒有人願意坐在那裡,女兵們就你推我讓的。這時,他朝那空座望去,邱柳北也正好朝這面望,她毫不猶豫地走過去。直到坐下,她才發現這裡最隱蔽。兩人似乎都沒有心思看電影,不知什麼時候,他們的手碰了一下,後來他就捉住了她的手,剛開始,她試圖掙扎一下,後來就不動了。他們的眼睛看著銀幕,可他們的手卻仔細地感受著,動作細微而又豐富,正如他們的內心世界。回到宿舍後,她的手在黑暗中摸著自己的臉,手上似乎仍帶著夏天來的體溫和感受。邱柳北的愛情在她的青春歲月中留下了如歌如夢的記憶。
  夏夜的午夜時分,邱柳北睡眼惺忪地去接崗,她做夢也沒有想到的是,她上一班崗是夏天來,兩人都吃驚地呆立在那裡。正常的情況下,這班崗本來是另一個女兵接崗,晚上睡覺前,那個女兵突然肚子疼,向班長請了假,邱柳北便被調到了這班。她見到夏天來那一刻,眼睛在暗夜中幽然地散著愛情的光澤。
  夏天來立在那裡,沒有把槍給她,她也沒有去接。
  他吃驚地說:原來是你?她立在那裡,呼吸急促,她預感到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
  在這樣的一個夜晚,人的膽量和勇氣比平時要大了許多。果然,槍在夏天來的手中倒了下去,接著夏天來一把把她抱在了懷裡,熱吻堵住了她的嘴。這是他們各自的初吻,匆促而慌亂,她推開了他,氣喘道:我上不來氣。
  他也大口地喘著,像一隻被捕到岸上的魚,兩個人就張大了嘴,四目對視著,昏天黑地地那麼喘息著。他彎腰拾起槍,一把塞在她的懷裡,可那槍,「吧嗒」一聲還是摔在了地上。他聽到了槍響,突然止住了奔跑的腳步,回過頭來望她,只看到了她的背影。他大著膽子,又一次跑回來把她抱在了懷裡,他們又熱烈地熱吻了一回。終於,她清醒了過來,推了他一把說:快走吧,一會兒指導員就來查崗了。
  這次,他重又撿起槍,遞到了她的手上,她沒再把槍扔掉,而是死死地把槍抓住,如同抓住了一把救命稻草。她站在哨位上,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宿舍方向。
  指導員不知何時出現在邱柳北的身邊,她都沒來得及問指導員的口令。指導員用手電照了照她說:你怎麼沒問我口令?
  她忙說:紅旗。指導員說:紅旗是昨天的口令,今天的口令是「星光」。指導員又用手電照了照她說:邱柳北,你是不是病了。
  她上牙磕著下牙說:沒,沒病。
  指導員:沒病你抖什麼。
  這回她冷靜了下來,鎮靜地回答:指導員,我真的沒病。
  指導員疑惑地看了看她走了。
  在站崗的兩個小時裡,她第一次發現時間過得這麼快,彷彿她剛站到哨位上,接崗的就來了。從那以後,她和夏天來的膽子都大了起來,排練廳、宿舍、道具倉庫,只要兩個人在一起,便飛奔過去死命地抱在一起。她渾身發抖地說:天來,咱們要是被領導發現了怎麼辦?
  夏天來說:大不了復員,到時你跟我回天津。
  67.遭遇株連
  兩人的愛情突飛猛進,這時邱雲飛已經出事了。邱雲飛被開除黨籍、軍籍的決定郵寄到邱柳北所在部隊的政治部門,事情就大了。
  那天,一個處長和一個幹事來到了宣傳隊,他們先找指導員和隊長談。然後,指導員一臉烏雲地來到了排練廳,那會兒,她正在和夏天來喜氣洋洋地唱那首男女聲二重唱,這首歌曲他們已經唱得天衣無縫了。邱柳北不知發生了什麼,跟著指導員來到了隊部,結果,她什麼都知道了。她做夢也沒有想到,父親會出這麼大的事,開除黨籍和軍籍,這和反革命又有什麼不同。當時,她差點暈過去,最後還是眼疾手快的指導員把她扶住了。接下來,各級領導便沒完沒了地找她談話,談話的內容無非是跟自己的父親劃清界限,揭發父親的犯罪事實,接受黨和領導考查之類的話題。
  那時,指導員已經不讓她正常訓練和排練了,把她關在宿舍裡寫檢查,還派了一個同宿舍的女兵陪著她。在她沒有寫好檢查前,她的行為是要受到控制的。她每天面對著紙筆,一想起父親就哭,想止也止不住。她愛父親,父親也愛她。小的時候,父親是她的榜樣,會寫詩,又有文化,她甚至把自己未來擇偶的標準定在了父親這樣男人的標準上。她在夏天來的身上就找到了父親的影子,她越愛夏天來,越發現夏天來像自己的父親。她面對著稿紙,幾次拿起筆,就是一個字也寫不下去。
  指導員來看過她幾次,看見她眼前空空一字沒寫的白紙,就語重心長地說:邱柳北,你可要想好,這事關你的前途和命運。指導員還說:邱柳北,你德才兼備,以後是很有希望的。
  不管指導員怎麼說,她就是一個字也寫不出來。這時她想到了夏天來,她一想到夏天來,渾身上下便多了份渴望和信念。她現在失去了行動上的自由,她見不到他了,她只能透過玻璃,望一眼夏天來集合站隊的身影。有一次,她似乎看見,夏天來抬起頭來向她所在的宿舍窗口望了一眼,接著就低下頭去,排著隊走了。在這孤獨的時候,她異常想念夏天來,她多麼需要他的愛情給她帶來勇氣呀。
  那天,她終於忍不住,問陪她的戰友:夏天來的二重唱又和誰搭組了。戰友:夏天來嗓子都啞了,他也唱不了了。那一刻,她的心疼了,她知道,夏天來一定是為她上火了。也就是在那一刻,她下定了給夏天來寫封信的想法。於是,她就寫了:天來:你還愛我嗎?要愛,我們就一起復員,我和你去天津。
  她把這封信裝在一個信封裡,還封上了口,交給戰友說:麻煩你給夏天來,最好別讓別人看見。
  68.悲喜交加
  邱柳北出了這事,戰友們都很同情她,中午打飯的時候戰友把信交給了夏天來。
  第二天,戰友打晚飯回來時,交給她一封信,信果然是夏天來寫來的,夏天來一改往日的作風,口氣很冷淡,腦子也清醒得很,他在信上說:邱柳北戰友,咱還是戰友關係,我現在唯一能幫你的就是,希望你和自己的父親一刀兩斷,站穩自己的立場,重新做人。戰友夏天來盼望你早日醒悟。
  那一刻,她哭了,比剛得知父親的壞消息更傷心欲絕。在痛哭了一夜後,她什麼都明白了,她知道家庭沒有了,就連愛情也沒有了。
  第二天中午,心如止水的邱柳北暗暗地下了決心,趁戰友打飯的時候,她推開了窗子跳了下去。
  邱柳北跳樓事件轟動了全軍。軍長劉天山聽說了這件事,一個電話打到組織處。
  當處長說到邱雲飛的名字時,劉天山軍長打斷了處長的匯報,瞪大眼睛問:就是東遼軍區的邱雲飛?出事的是他的女兒?
  在得到處長的回答後。劉天山一拍桌子道:帶我去見這個女兵。處長不知發生了什麼,忐忑不安地把劉天山軍長帶到了軍醫院。邱柳北並沒有受大傷,只是小腿骨折。
  柳北不認識劉天山更不認識同來的王英,這時的王英已是軍後勤處的處長。柳北知道眼前的兩位是首長,但她現在連死都不怕了,也就不把首長放在眼裡。她橫下一條心,閉上了眼睛。劉天山就問:你父親是邱雲飛,母親是柳秋莎?
  邱柳北把眼睛睜開一條縫,看了眼劉天山點了點頭。劉天山一下子就握住了邱柳北的手說:丫頭,你咋不早說。我是你媽你爸的老戰友。邱柳北聽了這話,睜大眼睛,她從來沒聽父母說過,新疆還有他們的戰友,她不知眼前二位首長來幹什麼,但從他們對待自己的態度上,她知道他們是善意的。王英也捉住了她另一隻手,哽著聲音說:孩子,讓你受苦了。
  只這一句話,積蓄在邱柳北心中的委屈和失落,瞬間爆發了,她再也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起來。王英也在抹眼淚,最後劉天山說:孩子,沒事了,沒事了。
  劉天山當下指示組織處長:這孩子的事到此結束了。組織處長一臉地為難。劉天山不高興地說:她父親是她父親,她是她。我管不著她父親,可我是她的軍長,以後她有啥事,我負責。
  柳北聽了這話,眼淚又嘩嘩地流了出來,這戲劇性的變化讓她措手不及,感情忽左忽右地在急速發生著變化。
  劉天山和王英在延安結婚後,便隨著劉、鄧大軍開進了中原,參加過淮海戰役,也打過海南島,後來部隊就開進了新疆,一直到現在他當上了軍長。他們有兩個孩子,老大在雲南當兵,老二劉中原就在軍裡的警衛排當排長。劉中原已經是二十多歲的大小伙子了。
  劉天山和王英這種戲劇般的出場,徹底改變了邱柳北的命運。軍長和王英走後,醫院把最好的病房騰了出來,組織處長把工作組撤掉了,吳指導員和演出隊的戰友們輪著班前來噓寒問暖。吳指導員背著手說:你認識劉軍長,怎麼不早說。
  邱柳北不想說話,此時,她心靜如水,生活和愛情的磨難,讓她徹底明白了。
  演出隊的戰友們相繼來到她的病床前,一個戰友還捎來了夏天來一封信,信上說:柳北,請原諒我做出的糊塗事,咱們以後還會是朋友嗎?
  夏天來的這封信,柳北只看了一眼,便撕碎了,因為絕望她才跳的樓。是夏天來讓她絕望的,那時,她多麼希望夏天來能和自己站在一起呀。兵,她可以不當,跟著夏天來,哪怕去天涯海角她也不怕。現在的邱柳北不再為夭折的愛情悲傷了,這份愛情讓她明白了,什麼是真正的感情和愛情。
  69.找到了家的感覺
  在她住院期間,王英給她帶來了很濃的排骨湯。王英說:孩子,把湯喝下去,你就好了。
  她含著淚把湯一口氣喝完。王英一直微笑著望著邱柳北,一邊看一邊說:你長得像你的爸爸。
  直到這時,柳北才認真地問了一句:阿姨,你真的認識我爸我媽。王英笑了:不但認識,我和你媽在延安時住過一個窯洞,我出嫁時,你媽還給我當伴娘呢。當王英得知為了邱雲飛的事,柳秋莎也離開了部隊回老家生活時,王英沉默了。她站在窗前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感情,回過頭來說:你媽做得對,要是我,也會這麼做。
  在醫院的日子裡,邱柳北已經重新審視了母親和父親這段感情,如果沒有自己愛情的夭折,她永遠不會明白這份大風大浪中的感情。那一刻,她學會了欣賞母親,用欣賞的目光去看母親時,以前所有的誤解和不解,一下子就煙消雲散了。此時此刻,她開始想念母親。這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於是她決定給母親寫封信。
  邱柳北的傷很快就好了,出院那天,劉天山的軍車把邱柳北接到了家裡。那天,王英特意做了一桌豐盛的飯菜。劉天山下班回來時,特意喊回了在警衛排當排長的劉中原。然後劉天山就指著邱柳北說:以後柳北就是你妹妹了。
  劉中原什麼話也沒說,紅著臉給邱柳北敬了一個禮。邱柳北就捂著嘴笑。王英用筷子指著兒子說:沒出息的樣,連話都不會說了。
  劉中原愈發地紅頭漲臉,坐在桌前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劉天山就說:要吃你就快吃,吃完你好歸隊。
  劉中原像得到了命令般地開始吃起來。
  不一會兒,劉中原就把空碗往桌上一放,沖父母說:那我就走了。然後又結結實實地給邱柳北敬了個禮,轉身開門出去了。
  那天的邱柳北終於在這裡找到了家的感覺,她一直在這裡聊到很晚,然後劉天山又讓自己的專車把她送回了宣傳隊。
  邱柳北又回到了宣傳隊,這次回來的心境和她跳樓離開時已經大相逕庭了。離開時,她是想毀滅,此時她一身輕鬆。有一天晚上,她在操場上散步,看到了走過來的夏天來。在這之前,夏天來不論是在排練場,還是在食堂裡,都一直用目光在尋找著她。她知道他在尋找著她,她已經認清他了。她知道自己不會和他有什麼了。
  那時的她心如靜水。終於,他找到她單獨一個人的機會,快步走過來。她裝作沒看見,仍向前走著。他追過來說:柳北,你等等。
  她站住了,用後背對著他。他站在她後面。他說:柳北,我錯了,我真糊塗。
  她轉過了身,冷冷地看著他道:你不糊塗,要是我現在還在寫檢查,你會說這樣的話嗎?
  夏天來放下捂著臉的手,絕望地看著她。她說:夏天來,我認識你了。說完,她就跑回宿舍,趴在被子上又大哭了一次,為自己的成熟,也為夭折的愛情。
  不久,年底的時候,夏天來復員了。那天,他背著背包一步三回頭地走出了門。
  她立在窗前,望著他的背影,輕聲地說:夏天來,我恨你!

 ·10·


 
 石鍾山 著


第十章
  70.一個如魚得水一個格格不入
  生活在靠山屯的柳秋莎和邱雲飛,不知不覺間和邱柳北的通信多了起來。以前,柳北的信都是寄給父親。信上的內容自然也是邱雲飛轉達。剛開始的時候,柳秋莎還能把信拿在手裡,翻一翻看一看,後來,她漸漸發現,柳北的信是寫給父親一個人的。那時她是一院之長,上班要操很多的心,下班後做飯、收拾屋子,還要操柳南和柳東的心,柳北的信也就漸漸不看了。有時在吃飯桌上,邱雲飛說:柳北來信了。她說:嗯。
  邱雲飛又說:柳北不想在宣傳隊干,想到部隊去。
  她就說在哪兒都一樣。在她的心裡,現在部隊已經不打仗了,在宣傳隊和基礎部隊沒有什麼區別,反正都是在吃閒飯。既然吃閒飯,在哪兒不是吃呢。漸漸地,邱雲飛這種例行公事的匯報也沒有了,只有到了年呀節呀什麼的,飯桌上的飯菜豐盛一些了,也有了心情,這時的柳秋莎才長歎一口氣說:也不知柳北的節是怎麼過的?邱雲飛正在思念女兒,聽柳秋莎這麼說,鼻子就有些酸,也就是在這一瞬間,母親有了思念。
  自從回到靠山屯後,日子一下子就變了,她沒有那麼多心可操了,柳北、柳南在這之前都相繼離開了家,身邊只剩下了柳東。吃飯的時候,她面對著邱雲飛和兒子經常會愣神兒,飯桌上應該有柳北和柳南的。孩子們小的時候,她一把飯菜擺在桌子上,三個孩子就像小餓狼似的爭搶,一會兒這個筷子擠地下了,那個又把飯碗摔了,哭叫聲此起彼伏。那時的生活是火熱的,但同時也是忙碌的,忙碌長了就麻木了。那時柳秋莎並沒有覺得有什麼,一切都習慣了,覺得生活本來如此。她那時還在報怨邱雲飛,說孩子太多了,如果沒有孩子,或者只有一兩個孩子,那生活就會省許多心。現在,她卻是另一番心境。她走神的瞬間就會想起柳北和柳南,她們還好嗎?
  農村的夜晚總是顯得比較長,吃完飯三叔三嬸都會過來坐坐,這時的邱雲飛已經學會抽捲煙了。柳東躲在屋子裡聽收音機,或者看一些閒書。柳東自從來到靠山屯,就顯得很孤獨。他不習慣和村裡的同學來往,也不和鄉親們來往,總是獨來獨往的樣子。柳秋莎已經越來越適應這種無憂無慮的農家生活,她甚至想,等柳北和柳南從部隊上復員回來,她要帶著三個孩子,到父母墳前看一看,這裡原來就是他們的家。他們以後還要在這裡成家立業,過日子。
  當她把自己的想法說給邱雲飛聽時,遭到了邱雲飛強烈的反對。他說:孩子們應該過更好的生活,她們不能回來。
  她就說:咋的,這生活不好,這是我的老家,我父母就埋在這裡。
  他說:這是暫時的,咱們遲早有一天還會離開這裡。
  她說:你別做夢了,你的軍籍都沒有了,誰還要你。
  邱雲飛不說話了,坐在炕沿上,抱著頭沉思。那些日子,邱雲飛過得很苦。他的苦惱也體現在與鄉親們的格格不入上。一群男女有說有笑,甚至開一些玩笑。對這些,邱雲飛從來不參與,他在看書。有鄉里人就說:柳家的女婿,別看洋書了,過來,唱兩口吧。他就揮揮手,沖說話的人笑一笑,又低下頭看書去了。自從他來到這裡,鄉親們一直稱他為「柳家女婿」,在這裡,他的名字邱雲飛被「柳家女婿」取代了。
  回到家裡,邱雲飛也在看書,有時柳秋莎都睡一覺了,睜開眼睛發現邱雲飛趴在被窩裡仍在看書。柳秋莎就說:別看了,明天還要上工呢。等柳秋莎睡著了,他又開始看,直到天發白了,他才關燈躺在炕上。剛睡著一會兒,掛在樹頭柳樹下的那口鍾就被隊長敲響了。那是農民上工的號聲。一家人迷迷糊糊地起床了。
  邱雲飛不是看書就是寫日記。他的日記一點也不枯燥,每天的日記都不一樣,把一天來的所思所想寫在日記裡。有一次柳秋莎翻看了他的日記,讀了兩篇,臉便白了。她沖邱雲飛急赤白臉地說:你還在寫呀。當初你不那麼寫,能有今天嗎?
  他就認真地說:這是為了明天才寫的。
  她說:打你反革命你不冤,這是在農村,要是在城裡,就憑你寫的這些,就該讓你坐十年大牢。
  他說:就是槍斃我,我也要說真心話。
  她說:別忘了,我還是個黨員,你在黨員鼻子下幹這些事,就不怕我揭發你。
  他說:你要揭發早就揭了,也沒有必要跟我來這裡受苦。
  她不說話了,就那麼呆呆地看著他,然後說:雲飛,我求求你,把這些東西燒了吧,我怕遲早會給你惹禍。
  他平淡地說:我已經惹禍了,不再怕禍了。
  她歎了口氣,為了他的固執。當年,他吸引她的是因為他腦子裡的文化,她愛聽他講課,也愛看他沉思時的樣子。那是一個文化人的樣子,就是這種樣子,深深地吸引了她幾十年。中間她也游移過,說過他是吃閒飯的,但她從來沒有對他失望過。直到現在,她也堅信,他是對的。可白紙黑字,有些話不能那麼說呀。她為他擔憂,也為這個家擔憂,更為兩個在部隊的孩子擔憂。
  那天晚上,兩人躺在炕上,他嚴肅著神情說:秋莎,你信不信,這種樣子持續不了多長時間了。她去捂他的嘴,他推開她的手說:你不讓我說我也要說,這樣的日子,遲早有一天就該結束了。她說:雲飛,求你了,你別說了。
  他不說了,半晌又說了一句:不信咱倆打賭。
  她說:我知道,自從你來到這裡,從來沒把這裡當過家。
  他搖了搖頭,歎了口氣,手抱著頭,衝著天棚發呆。
  71.想去新疆看看
  邱柳北在最近的一封信中,提到了劉天山和王英,勾起了柳秋莎對延安的回憶。
  柳北在信裡並沒有提到自己的幸與不幸,她只是說:劉天山軍長和王英阿姨,對自己很好,並向父母問好。
  柳秋莎做夢也沒有想到,女兒邱柳北就在劉天山的軍裡。延安別後幾十年沒見了,只是從戰友嘴裡知道劉天山一家在新疆。想想王英都是後勤處長了,自己卻在靠山屯安心當著農民,是女兒的來信勾起了她要去看看戰友的想法。從地裡回來後,她就對邱雲飛說了,邱雲飛嘴唇抖了抖說:那地方遠得很。
  她反問:當年咱們從東北一直打到海南島遠不遠?聽她這麼說,他便合上書不說話了。他知道,柳秋莎並不是在和他商量,這麼多年,家裡家外的事都是她做主,她認準的事就是十頭牛也拉不回來。想到這,他說了句:也好,順便看看柳北。
  在邱雲飛說這話時,柳秋莎已開始找出門穿的衣裳,最後還是穿上了那身久違的草綠色軍裝。她在鏡子裡左看右看總覺得少了些什麼,最後才意識到是少了紅彤彤的領章。晚上,她躺在炕上,心情複雜地盼著天亮,邱雲飛也默然地陪著她。
  72.新疆之行
  一早,柳秋莎就出發了,當她輾轉著出現在戰友面前時,三人拍胸打背地抱在了一起。酒自然是要喝的,酒一下肚,劉天山的話就多了起來,他說:小柳子,當年胡團長追你追得苦啊,可你偏要找那個邱教員。前兩天胡一百給我打電話,說要到新疆看兒子,望島已經調到我這兒,都當副連長了,你說這日子咋過得這麼快。
  當王英問到家裡的情況時,柳秋莎放下端起的酒杯。瞬間,她竟想起了當年,如果自己嫁給了胡一百,那現在的日子——她抬頭看著劉天山和王英軍裝上的領章,她又想到了自己。雖然也穿著軍裝,但她現在只是保留著軍籍,想到這,她的心又狂跳了起來,眼前的酒也就喝不下去了。
  劉天山就一口喝下酒,不失時機地說:柳子,這沒啥。王英也說:我們早晚也得有這一天,誰的軍裝也不能穿一輩子。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她就不藏不掖地流下淚來,然後端起酒杯喝下了攙著淚水的酒。此時,她真的羨慕劉天山和王英,人活得簡單,日子就過得有滋有味;倒是邱雲飛書讀得多了,就把事情也看得複雜了,而人一複雜就痛苦。
  吃完飯,劉天山讓司機接來了柳北,兒子劉中原也被劉天山叫了回來。王英拉著兒子的手沖柳秋莎說:你看都當排長了,還這麼靦腆。劉中原被母親說得臉一陣陣紅著。
  柳北進屋時做夢也沒想到能見著母親,她驚怔一下就撲了過去。柳秋莎沒想到會以這樣的方式與女兒見面。在家時,她的眼裡似乎只有柳東,就是柳北當兵走了兩年她也沒覺得有什麼,孩子早晚要離開父母。倒是女兒熱熱地一聲「媽」,讓她的淚水奪眶而出。劉天山就搓著手說:柳北這孩子不容易啊,單位讓她寫檢查和你們斷絕關係,她硬是不寫。
  直到這時,柳秋莎才知道女兒受了這麼大的磨難,她恍然覺得女兒在她心裡長大了。那天晚上,女兒第一次對母親敞開心扉,母親一邊聽一邊流淚。想著女兒的同時她也想到自己的處境。
  柳秋莎這次新疆之行很有收穫。看了戰友又看了女兒,而女兒又在劉天山的關照下即將提干,她再不用為女兒操心了。更重要的是,劉天山一家改變了她生活的觀念。
  73.柳秋莎焚書
  柳秋莎從新疆回到靠山屯後似乎變了一個人。她回家的第一件事是找出邱雲飛所有的書和日記本,她把它們堆在院子裡點火燒了。從新疆返回要一星期的時間,在這段時間裡她想明白了一件事。她現在所以過得這個樣子都是邱雲飛讀書的結果。
  胡一百、劉天山不讀書,人家卻當了軍區的參謀長和軍長,過得踏實透明。以前,她曾對邱雲飛有過不滿,那是因為他不能上戰場參戰,如同在收穫的季節裡,不會開鐮的農民望著豐收的莊稼,卻不知如何下手,那是怎樣的一種心情呢?後來,隨著戰爭的結束,他們一起進入了和平年代,每個人都沒仗可打了。邱雲飛不是功臣,自然做不了什麼官,他只能做一個文化教官,臉色蒼白著奔波於家和學院之間,那時柳秋莎沒和人攀比,她不想當多大的官,只想忙自己的工作,只要有工作她心裡就踏實。那時,她是一院之長,每天早出晚歸的,她都忽略了孩子和邱雲飛。其實,那時的邱雲飛已經開始愁苦了,按她的話說,淨想一些不著調的事。
  邱雲飛滿腦子的不著調,讓他們一家吃盡了苦頭。連累自己無所謂,因為她嫁給了邱雲飛,她就是他的人了,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她要跟他過一輩子,無怨無悔。這次去新疆,柳北的經歷讓她心痛,無形中,孩子已經被他們牽連了。
  作為母親的柳秋莎,一想起柳北從樓上跳下來,心就發抖。別人的孩子可以無憂無慮地唱歌跳舞,惟獨自己的孩子,連這樣的權利都沒有。如果沒有劉天山的幫助,說不定柳北已經復員了。在火車上,她就下了決心,都是那些不著調的書害了邱雲飛,害了他們全家。
  當她望著最後一點火星在眼前消失後,她才長長地吁了口氣,此時,她的心裡,如同秋收後的土地,空蕩一片。邱雲飛收工回來的時候,她甚至衝他笑了笑,邱雲飛一臉疑惑地看了眼院子的灰燼,又看了一眼她的臉。她平靜地說:看啥,不認識了。
  忽然他意識到了什麼,回到屋裡就去找那些書。一時間,他的臉白了,顫抖著聲音問:書呢?我的書呢?
  她看都沒看他一眼,說:燒了,燒了省心,那些不著調的東西,是幫咱們吃了還是喝了。
  邱雲飛身子一軟,一屁股坐在門坎上,抱著頭,無限蒼涼地望著院子中的灰燼。
  她把飯菜擺在桌子上招呼吃飯,出來的只有柳東,母親燒書的過程他全看在了眼裡,他連問也沒問,只看了一眼,就伏在桌前寫作業了。柳秋莎就賭氣地沖柳東說:媽做的飯好吃不好吃?
  柳東點點頭,兩人就齊心協力地埋下頭搶飯似地吃,那天兩人的食慾竟出奇地好。
  兩人吃完了,邱雲飛還在門坎上坐著。柳秋莎把碗筷都收拾完了,才沖邱雲飛的後背說:有啥呀,又不是死了娘。
  邱雲飛就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柳秋莎,你是秦始皇。
  柳秋莎聽清了,走過去站在邱雲飛的身後,也一字一頓地說:我不是秦始皇,是武則天。
  邱雲飛似呻似喚地說:你這是焚書坑儒。
  柳秋莎聽了這話就哈哈大笑起來,她說:我說老邱哇,以後咱就別說那些文縐縐的詞了,整點明白的,有啥說啥。
  柳東站在一旁,聽著母親的話,心裡面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快意。他和母親同樣恨父親那些書,不過出發點不太一樣,從小到大,他見到最多的是父親看書的身影,姐姐還在家時,父親不看書的時候,一定是跟柳北和柳南在一起說笑,他在一旁,父親就像沒看到一樣。那時,他不僅恨父親的書,也恨兩個姐姐。後來兩個姐姐走了,父親便一門心思鑽到了書裡,回家後就到書房裡,不是看就是寫的。就是吃飯也要拿本書放在桌子旁,吃一口看上一段。父親的目光從來不在他身上停留,那時他恨透了父親的書。母親焚燒父親的書時,他是興奮和激動的。
  他在城裡上初中的時候,有一天,父親在學院裡沒有回來,他偷偷地溜進了母親的房間,憋了半晌,鼓足勇氣問了句:媽,我問你一件事,你要認真地回答我。
  母親被他一臉的嚴肅弄愣了,便拍拍他的肩說:啥事?你問吧。
  他這才說:媽,你告訴我,我是不是我爸親生的?他這麼說完,柳秋莎便哈哈大笑起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半晌,她用手摸了一下兒子的頭說:兒子,你沒發燒吧。她這麼說完,邱柳東深深地失望了。他歎了一口氣就要走,母親在他身後喊:你就住這屋吧。柳東頭也不回地說:我煩他的味。
  柳秋莎那時很忙,柳東的表現她也沒有往心裡去。來到靠山屯後,邱雲飛還是有空就看書,連話都懶得和邱柳東說。他把自己受到的冷落,完全歸結到父親的書上。母親燒完了父親的書,父親和母親有如下一段對話,柳東印象深刻。
  父親說:你幹嘛燒了那些書,它們又沒惹你。
  母親說:讓你活得簡單點,簡單才能快樂。
  父親說:那樣我會更痛苦。
  母親說:慢慢的你就不痛苦了。
  父親說:那樣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母親說:胡一百活著,劉天山也活著,人家活得都比你快樂,你呀,太複雜了。
  母親說完就去睡了。夜裡,柳東被父親弄醒了,他茫然地望著一臉淚水的父親。父親說:從今晚開始,你陪你媽睡去吧,我睡這屋。柳東怔了一會兒,抱起被子跑到母親屋裡。
  74.開始分居
  柳秋莎和邱雲飛就這樣開始分居了。邱雲飛更加少言寡語,回到家便鑽到自己的屋子裡,吃飯時才從屋裡走出來,胡亂吃上一口,又一頭扎進自己的屋子裡。有時,柳秋莎都睡醒一覺了,發現邱雲飛那屋的燈仍然亮著,就裝著去廁所在他的門口大聲地咳幾聲。她順著門縫望去,看見他趴在炕上,在一堆草紙上寫著什麼。
  第二天,柳秋莎見邱雲飛還沒回來,便沖兒子說:小東,你到你爸那屋看看,他半夜三更寫啥呢?
  柳東說:我不去,願意去你去,我煩他的味。
  柳秋莎只好自己翻箱倒櫃地找,終於在一堆衣服下發現了寫著字的草紙。這種草紙訂成的本子上寫滿了字,她看了兩頁也沒看明白寫的是啥。聽到邱雲飛的腳步聲,她忙放下本子走了出去。晚上,柳秋莎躺在炕上說:小東,你爸這輩子就這麼毀了。
  柳東沒說話,半天忽然冒出一句:媽,以後咱倆過日子,等你老了,我養你。
  聽兒子這麼說,她竟然控制不住地流下眼淚。那天晚上,她空前絕後地思念柳南,她不知道柳南過得好不好。
  75.望島柳南聯繫上了
  邱柳南和胡望島當兵當得利落而又神秘,兩人誰都不知道對方的去向。胡望島到內蒙古守備區是經胡一百精心策劃的。胡一百從解放戰爭一直到抗美援朝,只用過一個警衛員小溫。兩人出生入死,關係非同一般。後來隨著大勢所趨,小溫離開胡一百回到內蒙古老家當了連長。現在的小溫已經是守備師的師長。小溫走時,上幼兒園的望島哭得眼淚汪汪的。
  去內蒙古當兵是胡一百為望島精心安排的一條後路。他覺得身邊最近的人就是小溫,這麼多年兩人也沒斷了來往。小溫有了進步,都要寫信或打電話告訴他。胡一百就感到高興和驕傲,畢竟是自己的警衛員嘛。
  新兵專列剛走,胡一百就給小溫打了電話:小溫,望島那小兔崽子奔你去了。
  小溫就在電話裡說:好哇,首長你放心,我不會虧了他的。
  胡一百又說:我不是那個意思,這小東西不學好,你要替我好好教育他。收拾不好,我拿你是問。
  在新兵連的時候,小溫就來看過望島一次。他站在望島面前,笑著說:你還認識我嗎?
  十多年過去了,他沒忘記小溫叔叔,但小溫的模樣他早就忘記了。他就回答:你是師長。
  小溫哈哈大笑,然後抹著臉說:你小子還是把我忘了。還記得當年我給你玩槍,你把幼兒園的孩子打破頭的事嗎?
  小溫這麼一說,望島想了起來,兩人算是真正接上了頭。新兵連快結束的時候,小溫把望島接到家裡。二人喝著酒聊著天,小溫說:望島哇,你咋把你爸得罪了,這麼小就送你當兵來。
  望島苦著臉說:溫叔叔別提了,在家裡他和我媽啥也不讓我干,我都快憋出病了。
  小溫就說:咱們這裡草原大得很,你想幹啥吧,你說。
  望島的眼睛就亮了。他盯著小溫說:溫叔叔,我要當騎兵,在草原上想咋跑就咋跑。
  小溫的意思是想把望島留在身邊,以後好有個照應,望島執意當騎兵,他就不好說什麼了。送走望島,他打電話向胡一百做了匯報。胡一百就說:他願意幹啥就幹啥吧,當騎兵也不是啥壞事,等打起仗來,能衝在最前面。
  就這樣,望島當了一名騎兵。新兵連結束後,他就開始想辦法和柳南聯繫。胡一百和柳秋莎把孩子們送到部隊是想借此把倆人分開,事實上完全是個敗筆。暫時的分開,反而讓愛情之火燒得更為熾烈。他們分頭給家裡的同學寫信,讓他們打聽對方的地址,就這樣,他們輕而易舉地聯繫上了。
  有一天,他訓練完回到連裡,通訊員就喊他接電話。他一接電話,發現是柳南,激動得話都不會說了,只一個勁地說:柳南是你,真的是你?
  柳南就在電話裡說:我現在已經培訓結束了,開始值班了。望島這才知道,柳南這回打電話方便了。她在吉林省軍區總機值班,電話想打到哪裡就打到哪裡。從那以後,兩人經常打電話。當然,電話都是柳南打過來的。兩人在電話裡就相互傾吐思念,有時,她在那邊接掛電話,就對他說:你稍等。等她處理完了電話,才又和他講。沒講上幾句,就又有電話需要她轉接,等再接上話頭,兩人的情緒就受到了影響。他接電話的環境也不好。這部電話放在連部的走廊裡,和連部的電話串著線,他一接電話,別人就無法使用電話。有時連長或指導員要打電話,總被他佔著線,就說:胡望島,你咋這麼磨叨呢,快說。他只好匆忙掛斷電話。
  這種遠水解不了近渴的愛情讓望島大傷腦筋。後來,他給她寄去了一張騎馬的照片,她也給他寄來了一張照片。兩個人穿著軍裝的照片,讓對方既新鮮又陌生。
  晚上,想對方無法入眠,便拿出對方的照片,躲在被窩裡打著手電看。這樣的日子過了一陣,他突然冒出一個想法,要把柳南調到內蒙古來。他為自己的想法激動著。
  要調柳南不是他能辦到的,這時他想到了溫叔叔。
  溫師長並不知道望島當兵前的事,當望島求他把柳南調到內蒙古時,他笑著沖望島說:你調這個兵,是男的還是女的呀?
  望島臉就紅了,他難為情地抓著頭皮說:反正是我的朋友。
  溫師長似乎明白了,然後一針見血地說:是女朋友吧。
  望島就不說話了。溫師長這點忙是肯幫的,老首長的孩子在自己的手下當兵,不就是想把女朋友調來嗎。於是,他跟軍務科交待,給吉林省軍區發了一封商調函,自己又親自打了電話。不久,柳南就調到了內蒙古,在師裡的話務班當話務員。
  柳南調來那一天,溫師長還在家裡擺了一桌酒宴。望島騎著一匹高頭大馬來到師裡,那匹高頭大馬現在就拴在家屬院外頭,和溫師長的吉普車緊挨在一起。
  席間,溫師長得知柳南就是柳秋莎的女兒時,他又一次震驚了,激動了。在老部隊,資格老一些的人沒有不知道柳秋莎的。不說別的,就說那次剿匪,孤身一人硬是把那些土匪帶下了山。在這之前,要知道,胡師長曾帶著一個師圍攻了土匪四十多天也沒有拿下土匪的老巢。軍史裡已經隆重寫下了柳秋莎一筆。溫師長見過柳秋莎,那時他就是胡一百的警衛員了。提到柳秋莎,直到現在他還讚不絕口。溫師長就舉著酒杯沖柳南說:為你媽,咱們軍的女英雄,乾杯。
  溫師長沒有想到,胡一百和柳秋莎精心構築的工事,在他的溫情關照下就這麼土崩瓦解了。溫師長的家從此便成了兩人的約會場所。
  76.恍然大悟
  柳南在師機關裡當話務員,望島在騎兵團當著騎兵,騎兵團所在地距師部還有幾十公里,其間還要穿過一片草原和大半個城市。週末的時候,望島都要騎著馬來到師部裡和柳南見上一面。望島不停地催馬揚鞭,馬跑得已經很快了,但他還是嫌太慢,直到看到了城市,馬的速度才慢下來。一直跑到師部大門口,望島才帶了帶韁繩。剛開始,師部門口的警衛把望島當成了來送信的通訊員,每次都向他很崇敬地敬禮,後來發現,這小子把馬弄得通身是汗,完全是為了會話務班的漂亮女兵時,警衛對他就不怎麼禮貌了。他一騎馬過來,就示意他下馬。望島是不可能下馬的,他斜眼望著警衛,等警衛伸手時,他雙腿一磕馬肚子,馬便一個箭步衝了過去,留下警衛一個人乾嚎:你下馬,聽到沒有,下馬!
  柳南是師裡最漂亮的女兵,所以走到哪裡都會引來一群人新奇的目光。當望島和他的馬出現,並與柳南走到一起時,簡直成了師部大院裡的一道風景。聽到周圍人們的議論時,兩人就一臉驕傲的樣子。
  有一次,他們迎面碰上了溫師長,溫師長走過來,看到兩個人時也驚呆了一陣了,望島就過去沖師長敬禮。
  溫師長就說:去家裡,去家裡。說著張開雙臂把兩人迎到家裡,雞鴨魚肉,外加酒的就張羅了一番。喝酒前,望島說:溫叔叔,酒就不喝了吧。
  溫師長就瞪著眼睛說:我14歲當兵那年就能喝酒了,今年你十幾了?
  聽望島說只有17歲,溫師長就睜大吃驚的眼睛,望一眼柳南又望一眼望島說:你們才17?
  你爸啥時候結婚的你知道嗎?你爸結婚都三十多了。
  望島說:他是他,我是我。
  溫師長就避開這個話題,一邊倒酒一邊說:你都當兵了,就是大人了,大人了是可以喝點酒的。
  溫師長聽說望島才17歲,情緒明顯地不高了,他一直以為望島怎麼也有十八九歲了,17歲在溫師長的心裡還是個孩子呢。送走望島和柳南,溫師長和自己的愛人有如下的對話。
  溫師長說:這兩個孩子倒挺般配,天生的一對。
  愛人說:可他們還是孩子。你說這事胡參謀長知道嗎?
  溫師長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一拍大腿說:我說老首長怎麼關照我,讓我好好收拾這小子呢。溫師長這才醒過神來,他倒吸了一口冷氣。愛人就和溫師長商量:要不把這事告訴胡參謀長吧。溫師長揮揮手說:不中,我這是失職,要是說了,首長還不把我罵死。就這樣吧,孩子不都挺好的嗎,談對象是小了點,可也沒幹啥出格的事呀。戀愛這東西,早晚還不得談,現在談就當實習了。
  溫師長以後就採取了睜隻眼閉只眼的策略。隔三差五的,他仍打電話向胡一百匯報。
  柳南和望島是在那種情況下當的兵,他們到部隊後,想法也出奇地一致,那就是,兩人都沒給家裡寫信。他們記著被暴打的日子,直到現在,他們也沒原諒自己的父母,是父母差點扼殺了他們的愛情。漸漸地,兩人對這種約會不滿了起來。他們不管走到哪裡都會引起人們的議論和指點。望島就說:等星期天,咱們騎馬去草原。
  柳南來到內蒙古後,還從來沒有去過真正的草原呢。她對草原早就心馳神往了。
  星期天終於到了,望島又騎著馬風馳電掣地往師部趕。在這之前,柳南早就等在師部門口,望島騎馬一出現,她就奔過去,望島一用力把柳南提到了馬背,打馬揚鞭向草原深處跑去。正當他們的愛情順風順水的時候,一件料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77.胡一百來到內蒙古
  按理說,柳南和胡望島這麼明目張膽地戀愛,是和部隊的紀律有矛盾有衝突的,但有溫師長做後盾,就都沒有什麼了。溫師長一邊袒護著望島和柳南,一邊在和胡一百打著埋伏,每次他打電話給胡一百匯報望島的情況時,都說形勢大好。胡一百就在電話那頭激動地說:好哇,好,看來這小子讓你給收拾出個人樣來了。溫師長就不失時機地說:首長,啥時候下部隊來看看,小溫想你呀。
  溫師長每次在電話裡述說對老首長的想念時,擊中了胡一百的軟肋,他做夢都想下部隊看看。
  這天,胡一百終於抽時間帶著秘書,驅車來到了內蒙古的軍備師。他幾乎沒有在師部停留,便和溫師長來到騎兵團。此時的草原,草長鶯飛的季節,溫師長命令騎兵團為首長表演了一番。當一隊騎兵策馬從胡一百面前煙塵滾滾地衝過去的時候,他在隊列裡看到了望島舉著馬刀奔馳的身影。胡一百就激動了。他一激動就開始擼胳膊挽袖子的,還沒等望島在他面前站穩,他就衝過去把望島從馬背上拽下來,說:你小子弄的那是啥呀,花拳繡腿,看老子的。說完飛身上馬,熟練地一磕馬鐙,那匹馬箭一樣地衝了出去。馬快風疾,他手持著槍,這時,天空正有兩隻鳥飛過,他舉手便射,槍響鳥落,迎來了觀看人群的一片掌聲。胡一百縱馬奔跑了一陣子,才收韁回來。溫師長迎過去,真誠地大呼小叫著:哎呀,首長,你還是當年的樣子。
  胡一百把馬韁繩扔給望島,沖眾人說:你們是騎兵,可不能花拳繡腿,要來點真的。
  胡一百此次守備師之行騎了馬打了槍,又看了兒子望島,不管怎麼說,穿上軍裝的兒子也人五人六的,比在家時強多了,總之,胡一百的心情是愉快的。溫師長見老首長高興,便不失時機地說:首長,咱回師部整兩盅去?
  胡師長高興地一揮手說:回師裡去。於是一行人坐車走了。
  望島見到父親是緊張的。他以為父親發現了什麼,結果父親看了他騎馬舞刀,就高興地走了,他這才長長地吁口氣,擦掉了頭上的冷汗。
  78.不期而遇
  在師部的招待食堂裡,溫師長和胡一百就都整高了,兩人說到了當年又說到了現在,都很動情。胡一百說:小溫呢,從前打仗的日子多好,啥也不想,往前衝就是了。現在這整天的學習,我頭疼啊。邊說邊敲著頭,痛苦不堪的樣子。
  溫師長就碰了一杯,自己先把那杯酒乾了,然後說:首長,以後心不順就下部隊來看看,咱騎馬打槍。
  胡一百喝了口酒,歎口氣說:小溫呢,我現在是身不由己呀,我真想下來跟你一樣當個師長,那我這棵老莊稼就找到土地了。正喝在興頭上,胡一百突然看看表說:該走了,明天早晨還得趕回軍區去呢。胡一百說走就走,誰也留不住。就在胡一百往外走的時候,迎面過來一隊話務班的女兵,柳南正在隊前,她們還唱著歌。
  胡一百順著歌聲望去,柳南想把頭扭過去,已經來不及了。他就咦了一聲,又咦了一聲,溫師長意識到,要壞事了,忙打著哈哈說:首長,這女兵是話務班的。胡一百就認真地望一眼溫師長,吸了吸鼻子道:小溫,你跟我打埋伏。
  溫師長裝著糊塗說:沒有哇。
  胡一百就晃晃腦袋說:那柳南怎麼在你的師裡?她怎麼從吉林來到這裡的?
  溫師長支支吾吾地,這時司機把車開到了他的身邊。秘書下車把車門打開,胡一百上車後沖溫師長說:我等你的電話。說完車就走了。
  胡一百回到家裡,就把在內蒙古看到柳南的事跟章梅說了。
  章梅沒了主張,讓老胡拿主意。
  胡一百拍著頭說:讓我想想。胡一百還沒想出好招,邱雲飛那邊就出事了,很快柳秋莎和邱雲飛就去了靠山屯。這一切柳南都不知道。胡一百再想把柳南和望島兩人拆開,他說什麼也下不了這樣的決心了。
  他背著手在屋裡轉來轉去,章梅就直著眼睛看他。胡一百忽地站住了,哽著聲音說:柳南這孩子,父母都不在部隊了,真是怪可憐的。從今兒開始,柳南就是咱的孩子,不能讓她有啥委屈。說完,胡一百就接通了小溫的電話,他在電話裡沖小溫命令:小溫你聽著,柳南她父母那啥了,以後柳南在你那裡要是有啥差錯,我拿你是問。
  胡一百的態度一開始把小溫給弄糊塗了。胡一百前幾天的電話中,還信誓旦旦地衝他說:讓他限期把柳南和望島分開,否則撤了他的師長職務。溫師長放下電話,琢磨了半天才沖愛人說道:記住,以後咱們對柳南要比對親兒子還要親。
  愛人是溫師長老家的,溫師長當了團長後隨軍到這裡。接到溫師長的命令後,她馬上就包餃子,包好又顛顛地去話務班把柳南找了過來。柳南看了一眼桌上的餃子,就什麼都明白了。前幾天與胡一百不期而遇,她就知道要出事了。她看一眼餃子,又看一眼溫師長道:師長,這是送行的餃子吧。
  在她的想像裡,吃完餃子師長就要把她送走了。出乎她的意料,溫師長異常平靜地衝她說:吃吧,這是阿姨為你包的餃子,孩子,你以後就把我這兒當成你自己的家,有什麼困難你儘管說。
  柳南坐下來,她開始猶猶豫豫地吃餃子。溫師長就坐在柳南的對面,不停地勸慰道:柳南,多吃點,以後想吃啥跟你阿姨說。
  柳南見沒有把她調走的意思,便又問:師長,你是不是想把望島調走?溫師長說:走啥,你們誰也不能走,都在我這兒,只要我還當這個師長,你們就不會受啥委屈。溫師長忽然就動了情:你媽是咱們部隊的老革命了,是為咱部隊立了大功的。
  踏實下來吃餃子的柳南一邊吃,一邊大大咧咧地說:師長,你別說她了。
  看著柳南天真的吃相,溫師長隱忍著說不下去了。

 ·11·


 
 石鍾山 著


第十一章
  79.為兒女操心
  生活在靠山屯的父母也時時刻刻惦記著柳南。柳南走後,沒給家裡來過一封信,這讓柳秋莎深感失望。她當著邱雲飛的面,沒提過孩子一次,但她心裡無時無刻不在惦記著兩個女兒。她是女人,更知道女人生活的艱辛,她想生男孩,是因為在這個世界上只有男人才能做大事情。柳秋莎多麼希望自己的兩個姑娘能有出息呀。柳北當兵了,走了也就走了,那時她還沒有學會為孩子的前途著想,後來她倒真希望柳南能爭口氣,活出個人樣來。可沒想到的是,柳南比柳北還不爭氣,小小年紀就知道談戀愛。談情說愛的結果就是結婚,生孩子,生了孩子的女人還能幹什麼。這一點,對柳秋莎來說可謂教訓深刻。她自己為了生孩子,錯過了一次又一次的機會。
  男人們熱火朝天地在前線浴血奮戰,女人在後方吃閒飯,生孩子,她想起這些就臉紅。
  剛開始,柳秋莎並沒把柳南的事情當回事,就像沒把柳北去當兵當回事一樣,可自從來到靠山屯,日子一下子別樣起來。她開始抓心撓肝地想念兩個女兒了。柳北她見到了,對柳北現在的處境她滿意也不滿意。滿意的是,柳北終於有了歸宿。
  劉天山夫婦把她當成自己的孩子,她有了落腳之處。不滿意的是,她並不喜歡劉天山的兒子劉中原。她從劉中原的身上看到了邱雲飛當年的影子。說好聽一些,劉中原生性文氣,甚至還有些軟弱。她一直弄不明白,性情都跟鋼一樣的劉天山和王英怎麼生出了軟綿綿的劉中原。她知道,劉天山和王英很喜歡柳北,希望柳北能做他們的兒媳婦。她不知這是一件好事還是壞事。操心女兒的婚姻大事,她又想到了自己年輕那會兒,她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要喜歡文質彬彬的邱雲飛,也許那會兒她見到的男人都像胡一百那樣,太熟悉了,就不新鮮了,突然,又有了另外一種形象,於是,她就一往無前地愛下去。如果沒有當年胡一百的死纏爛打,她也許不會那麼快和邱雲飛相愛甚至結婚。有時想到這,她都會把自己驚出一身冷汗。直到現在,她才意識到,其實婚姻也是一種命運。嫁給邱雲飛是這種命運,如果,她當初嫁給胡一百呢?她真的不敢想下去。
  柳南的杳無音信讓柳秋莎坐臥不安。從柳北的處境,她又想到了柳南,猜想自己和邱雲飛的處境一定也影響了柳南。她無法知道柳南的處境,便給章梅寫了封信,希望通過望島知道自己女兒一星半點的消息。章梅很快就回信了,這讓她吃驚又有些欣慰,吃驚的是,柳南又和望島在一起了,欣慰的是,女兒柳南找到了庇護所,她可以很好地生存了。
  兩個女兒相繼有了消息,柳秋莎終於長吁了一口氣。女兒是否來信,認不認這個媽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孩子們現在安全地生活著。於是,她把關注的重點放在了柳東的身上。
  80.柳東一直把自己當成城市青年
  柳東生性孤僻,在靠山屯生活這麼長時間了,仍不能和屯裡的人融在一起。高中畢業後整天躲在屋子裡看書。家裡有個看書的邱雲飛就夠添亂的了,現在見柳東也這般,柳秋莎就看在眼裡急在心上。柳秋莎走進柳東的房間說:兒子,咱別看書了,別像你爸一樣除了看書,別的幹啥也不行。
  柳東說:媽,你不讓我看書,我還能幹什麼?
  她說:咱們下地,掙工分呀。
  柳東說:我不當農民。我要過知青點那樣的生活。
  柳秋莎知道,靠山屯的知青點住了十幾個男女知青,整日嘻嘻哈哈,出工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晚上不是唱些亂七八糟的歌就是幹些偷雞摸狗的營生,弄得滿村子雞犬不寧。柳秋莎就沉下臉,沖兒子說:柳東,你咋不學好呢。
  柳東就脖子一梗說:我孤獨,我壓抑。
  柳秋莎第一次聽柳東嘴裡說出這些新名詞,她感到震驚。如果自己不回靠山屯,還生活在軍隊大院裡,也許柳東不當兵也該就業了,可現在兒子閒在家裡,她覺得是自己和邱雲飛連累了孩子。那天,她懷著挺沉重的心情離開了兒子的房間。
  從那以後,柳東一到晚上就去知青點。那十幾個知識青年都是從城裡來的,沒事就吹口琴,也拉手風琴,這些東西都是他們從城裡帶來的。
  柳東非常喜歡這種小資情調,說白了,這裡有城市青年的氛圍。柳東雖然身在靠山屯,但他一直是把自己當成城市青年。
  在柳東夜不歸宿的日子裡,柳秋莎怎麼也睡不踏實。她一遍遍地坐起來聽外面的動靜,邱雲飛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認真地在本子上寫著什麼。柳秋莎就說:柳東到現在還沒回來,你也不出去看看?
  邱雲飛頭也不抬地說:有什麼好看的,他又不是個孩子,像他那麼大,我都去延安了。柳秋莎一聽這話就有了氣,她披著衣服在屋子裡轉來轉去,然後用手指著邱雲飛說:我知道你從小就不喜歡柳東,他都這麼大了,你也不為他操點心。邱雲飛放下筆,乾脆看著柳秋莎。
  柳秋莎說:總不能讓他這輩子就這樣吧。
  邱雲飛說:大學不讓考,又不能就業,你說讓他怎麼辦?
  邱雲飛這麼說,柳秋莎就沒詞了,她對柳東眼前的處境束手無策。她望著邱雲飛突然就有了火氣,然後大聲道:寫,你就知道寫,你要是不寫,孩子會有今天。
  說完,伸手把燈關上了,黑暗便降臨了,邱雲飛坐在黑暗中,久久地,他才歎口氣,沙沙啦啦地把紙筆收了起來。這是他的短處,柳秋莎一說到他的短處,他便無話可說了。的確是他影響了一家人的生活和前途,他還能說些什麼呢?
  在靠山屯的日子裡,柳秋莎開始為兒子柳東的前途命運擔心了。柳北和柳南她並沒有操多大心,那時,她甚至對兩個丫頭也沒什麼希望,無所謂希望。也就無所謂失望。現在兩個丫頭都在戰友的庇護下有了著落,她的心踏實了許多。但對柳東的期望與想法卻不那麼簡單,因為兒子是個男人,是男人就該幹大事情。可柳東白天一副昏睡不醒的樣子,到了晚上卻精神十足,衣服搭在肩膀上,走起路來還一搖一晃的,他學著知青的樣子向知青點走去。柳秋莎望著兒子遠去的背影,一臉愁苦地看著邱雲飛。可邱雲飛還站在院子裡,背著手沖西去的晚霞癡迷地想著什麼心事。
  她就說:柳東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邱雲飛就轉過身子,毫無主張地說:那你說咋弄?
  柳秋莎說這句話時,並沒有讓邱雲飛為自己排憂解難的意思。這麼多年家裡的大事小事例來都是柳秋莎做主,邱雲飛只是執行就是了。此時,柳秋莎又能指望什麼呢?想到這,柳秋莎轉身去了大隊孫支書家。
  81.去當赤腳醫生
  孫支書見到柳秋莎進屋,趕忙站了起來。自柳秋莎離開靠山屯,就成了這裡的一個奇跡,後來又聽說柳秋莎去了蘇聯,延安,後來在軍區當了大「官」,一時間屯裡人都把柳秋莎當成了在外面做事的大人物。柳秋莎親自登門,孫支書顯得很侷促。
  坐下後,柳秋莎就開門見山地說了柳東的事,語氣裡充滿了擔憂和無奈。孫支書一臉凝重地開始抽煙,然後說:柳東是革命的後代,這誰也沒說的,其實柳東高中還沒畢業我就想到了,讓他去當兵,讓他去上大學,這我都想過,可政府這一關他過不去呀。
  那時,農村青年最理想的出路就是當兵或者當工農兵大學生,這兩條路是走出農村,走出土地的捷徑。因為名額有限,一個大隊,要想送一個工農兵大學生出去,幾年都不一定有個名額。因為競爭。便要求得異常嚴格,單憑政審這一項,就會調查祖宗八代。當兵自然也是。這些柳秋莎也想到了,她想讓柳東去當兵,她還想到了讓部隊那些戰友幫忙,可柳北柳南已經難為那些戰友了,柳東的事她真的說不出口了。柳秋莎就沉默了,她對柳東的前途命運真的不知如何是好了。
  孫支書就開動腦筋想辦法。抽了幾支煙後,他狠狠地把煙屁股扔在腳下,碾了碾說:芍葯,你看這樣行不行,咱們大隊現在還有一個赤腳醫生的名額,讓他當赤腳醫生,你看行不行,你要說行,這個名額就給柳東了。
  柳秋莎沉默了,她對柳東的希望,可不僅僅是名赤腳醫生,她期望兒子能幹一番大事,顯然赤腳醫生與她的期望落差太大了。她竟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孫支書就為難地說:我知道,這委屈孩子了,可這是眼下最好的出路了。
  柳秋莎又想到柳東整日裡無所事事的樣子,咬了咬牙答應了。那一刻,柳秋莎的心裡充滿了悲壯的絕望。她不知是怎麼走到家裡的,她也不知怎麼在院子裡坐到半夜,邱雲飛喊了她好幾次,她像沒聽見一樣地呆坐著。她對兒子未來的悲哀,比當年對自己是個女人而無法打仗那份悲哀不知沉重多少倍。此時,她真心實意地為柳東的前途和命運而悲哀了。
  直到柳東半夜三更回來,她追到柳東的屋裡,把孫支書的意思告訴給了柳東。
  柳東沉默之後答應了,她心裡的一塊石頭才落了地。她現在已經有些認命了,她承認自己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她怪自己對柳東的期望越高,最後失望也就越大。柳東整日裡這樣無所事事,她心裡急,總不能讓柳東這輩子成為個游手好閒的人吧。如果柳東認了,她也就認了,哪怕柳東一輩子就是個農民,她也認了。農民有農民的活法,只要柳東適應這種農民的活法,她那顆不安的心,或多或少也會得到一絲安慰。
  柳東之所以這麼快就答應下來,對他來說,他並沒有認命。他答應下來的理由是,大隊衛生所裡,有一名知識青年在學赤腳醫生,這名知青的名字叫杜梅。杜梅的年齡和柳東差不多,她在這裡插隊已經兩年多了,她的父母在城裡就是醫生,耳濡目染地就愛上了醫生這一行,不用學,大病小病的,她就能看個八九不離十的。
  就這樣,杜梅插隊滿一年後,她成了大隊衛生所的一名赤腳醫生。
  杜梅的樣子長得很甜美,大眼睛,圓臉,眼睛很黑,一閃一閃的,說話辦事也快人快語。臉孔紅潤、健康,又會拉一手風琴,還能唱歌,把一首《紅梅花兒開》唱得柔婉動聽。邱柳東去知青點的大部分時間裡都在關注著杜梅。杜梅雖是赤腳醫生,但吃住在知青點裡。柳東為了更加接近杜梅,就接受了赤腳醫生的這個工作。
  從此,柳東的新生活開始了。
  82.產生了學習的動力
  柳東被孫支書送到縣城醫院學習半個月之後,便回到大隊的衛生所上班了。和杜梅在一起是柳東朝思暮想的。剛開始杜梅並沒有把柳東當回事,在她的眼裡,他還是個沒有長大的孩子,雖然他們的年齡差不多,但杜梅天生的心理成熟。
  柳東在縣城醫院半個月的時間,並沒有真正學到什麼,好在,他從小對醫院就不陌生。柳秋莎當院長時,他一放學就紮在醫院裡等母親下班,於是,他對醫生護士就有了一種親近感。他很快就學會了打針,開個頭痛感冒藥什麼的。其實,大隊的衛生所本來也治不了什麼大病,也就是扎個針開個藥什麼的。但村民們都不這麼認為,他們來看病是找最好的醫生,在他們的眼裡,杜梅就是最好的醫生。因為杜梅在工作的一年多裡為無數村民治好了頭痛感冒,於是,杜梅在村民中威信就很高。
  衛生所經常出現這樣的場面:柳東的桌前空空蕩蕩,而杜梅的桌前卻排起了長隊,村民們一口一個杜大夫地叫著,用餘光瞄著閒得無事的柳東。
  柳東就說:杜醫生忙不過來,到我這來吧。村民就沖柳東笑笑道:那啥,反正我們也沒事,再等等。
  柳東見村民這麼說,便也不好說什麼了。在那裡尷尬又難受地坐著。有時杜梅忙不過來便讓柳東過來幫著拿藥,那十幾種常用藥就放在藥箱裡,很顯眼地擺在印有紅十字的櫃子裡。柳東拿了藥,村民不信任地看著藥袋,又看一眼櫃子,然後就含蓄地問:小邱哇,沒拿錯吧。村民們稱杜梅為大夫,稱柳東從來就是小邱。這麼稱呼了,又這麼問了,給柳東的自尊心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傷害。這種傷害還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來自杜梅的輕視。沒有病人的時候,杜梅便手捧《赤腳醫生手冊》或者《中醫學概論》看,從不對柳東多說一句話。能和杜梅在一起工作,是柳東在那一時期最大的夢想。讓他沒有想到的是,杜梅並沒有把他當回事,這讓柳東的心裡很不是滋味。有一天,他就硬著頭皮沖杜梅說:杜醫生,村民找你看病,為什麼不找我?
  杜梅就笑一笑:你呀,嘴上沒毛辦事不牢,當然沒人敢找你了。
  柳東的臉就紅到了脖子根,他又囁嚅著道:你嘴上也沒毛哇。
  杜梅就笑了,在杜梅的笑聲中,柳東明白了杜梅說話的引申含意。從那一刻他就發誓要超過杜梅。以後,他一下班便回到家裡,知青點他不去了,甚至連家的小院他都很少走出去了。他捧著《赤腳醫生手冊》和《中醫學概論》沒日沒夜地看了起來。
  柳東的變化得到了母親的表揚,她愛撫地摸著兒子的頭說:兒子,你出息了,這才是我兒子。
  晚上,會經常出現這樣的場面,東屋裡邱雲飛在那堆草紙上寫著東西,西屋柳東也在挑燈夜讀。柳秋莎這屋看看,那屋瞅瞅,就說:別寫了,睡吧。父子倆誰也不領她的情,依然忘我地看著寫著。
  回屋躺下後,她又望了一眼邱雲飛,他此時把後背沖給她,躬著身子在那寫著。
  她突然爬起身,衝他說:你可真是的,記吃不記打。
  邱雲飛頭也不抬地答:書讓你燒了,又不想讓我寫,你到底想咋的。柳秋莎就說:我想睡覺。邱雲飛說:我又沒影響你睡覺。柳秋莎就說:你這樣我睡不著。邱雲飛無奈,起身拉滅了燈。他沒躺下,坐在那裡沙沙啦啦地捲葉子煙吸,聽到柳秋莎的鼾聲,他就又把燈打開在那兒想想寫寫。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往下過著。
  83.功夫不負有心人
  柳東經過一段時間的臥薪嘗膽,終於敢往自己身上扎銀針了,他先用手找著身上的穴位,然後閉眼紮下去,嘴裡怕冷似的嘶哈著。柳秋莎看見,趕忙奔過來:兒子,不要命了,針這麼長,你受得了哇。母親這麼一嚷嚷,讓柳東的手一抖,偏了穴位,針就彎了。柳東就沒好氣地說:媽,你能不能少說兩句。
  柳秋莎看著兒子滿身的針,想摸又不敢的樣子,氣喘著說:兒呀,咱這醫生不當了,太受罪了,兒呀,你疼不疼。
  柳東就說:虧你還當過兵,打過仗。這句話把母親說著了,她打過仗也流過血,可她那時連眼皮都不眨,現在針紮在兒子的身上,她受不了。
  一天,見柳東脫了衣服又要往身上扎針,她就扯著兒子的手:兒子,給媽扎吧,媽不怕疼。柳東就急了:媽,這不是疼不疼的事,只有先自己感受,才能給病人扎。
  說完毫不猶豫地向自己扎去。母親站在一旁,怕冷似的抖,上牙磕著下牙,樣子似生病了。後來,柳秋莎一見柳東要給自己扎針,就嘴裡哼哼著:兒子,媽身上疼,你給媽扎幾針吧。
  柳東的神色就正經起來,按照書上說的穴位給母親扎針,還邊捻邊問是麻還是酸?母親敏感的反應大大地激發了兒子的鬥志,他差不多把所有的針都扎到母親的身上。以後,每天晚上母親都央求兒子往自己身上扎針,扎完針母親就精神抖擻地從炕上爬起來,沖兒子說:兒子,你的針真管用,媽哪兒都不疼了。
  柳秋莎就用這種辦法為兒子無數次當著練習針灸的實驗者,漸漸地兒子也終於找到了當赤腳醫生的自信。有一段時間,柳秋莎很為兒子感到茫然,她最喜歡的兒子的性格太像他父親了。她幾乎對邱雲飛失去了信心,沒想到的是,現在她又在兒子身上找到了這種信心。她為兒子感到高興,同時也為自己感到高興。
  在柳東臥薪嘗膽的日子裡,杜梅對他仍是不理不睬,但愛情之火讓柳東變得堅毅起來。北方天氣冷,得老寒腿的人就比較多,有嚴重的,路都不能走了。春暖花開的日子裡,來衛生所看老寒腿的病人就比較多,但都抱著希望而來,失望而歸。
  杜梅在老寒腿上並沒有什麼高招,只是開點膏藥或者一些止痛藥。在那個年代,別說一個小小的衛生所,就是縣城的醫院對這種老病也是束手無策。那是個缺醫少藥的年代。
  那天耿老八拄著棍子來了,他的老寒腿已有些年頭了。年輕時的耿老八在靠山屯也算是個人物,用刀砍過幾百斤重的野豬,還赤手空拳抓過一隻豹子。後來就得了老寒腿,英雄一世的耿老八一到冬天,便在炕上唉聲歎氣地蜷著了,所有的英雄與夢想,只能在夢裡實現了。耿老八是衛生所的常客,他恨不能立馬就把老寒腿治好了,可每次從杜梅手裡拿過膏藥或止痛藥時,他只能長歎一口氣往外走。
  這天,耿老八又往外走時,柳東就站起來了,他沖耿老八的後背喊:耿爺,你的腿能不能讓我試試?
  耿老八停下腳望著柳東,柳東就把銀針拿出來比畫了一下,道:就用這個,我自己試過,管用。
  耿老八似乎看到了救星,用棍子杵杵地道:行,死馬當活馬醫吧,耿爺就信你這一回。
  柳東受到鼓勵,就在耿老八的腿上扎滿了銀針,還邊扎邊捻。紮了一段時間後,終於有一天,耿老八竟奇跡般地沒拄棍子出現在衛生所。柳東成功了,他在老寒腿上終於取得了成就,一時間柳東的名氣十里八村的都知道了。
  那些日子,柳東忙得很,白天在衛生所裡扎針,晚上背著藥包還要出診,到家裡去為病人扎針。
  84.贏得了杜梅的心
  那一陣子,柳秋莎的腰板空前絕後地挺拔,她為柳東感到驕傲和自豪,回到家就總想誇誇兒子。見到邱雲飛一副不聞不問的樣子,仍舊在那寫寫畫畫,柳秋莎心裡就有氣。她搶過邱雲飛寫字的紙,揉巴揉巴扔到一邊說:你天天寫呀寫的,都寫出啥了?你看兒子都成名醫了,我敢說就是比軍區總醫院那些醫生,兒子也不差哪去。
  邱雲飛把揉皺的紙團小心展平,然後說:行了,不就是給人扎幾針嗎?
  柳秋莎不高興了:扎幾針咋的了,不服你也去試試,你整天寫,當飯吃呀還是當水喝呀。
  邱雲飛就說:這是兩回事,我寫的是小說,是文藝作品,精神食糧。
  柳秋莎撇撇嘴道:那你掰一塊讓我嘗嘗是啥滋味,還小說呢。
  邱雲飛便不吭氣了,伸手拉滅了燈躺下。柳秋莎一時半會兒是睡不著的,她有千萬條理由這麼興奮,她從小到大就喜歡兒子,兒子終於有出息了。現在她終於從兒子的身上看到了希望和未來。
  杜梅開始對柳東刮目相看了。現在好多病人都來找柳東了,杜梅桌前,往日的熱鬧不見了。有一天,衛生所裡沒病人,杜梅就沖邱柳東說:柳東,你啥時候學會這手的?
  柳東不說話,笑一笑。他此時心跳如鼓,她終於主動和他說話了,這是以前從沒有過的現象,那一刻,柳東感到很幸福。杜梅望著他的目光多了些神采和內容,柳東就感受到了這份內容。他臉紅了,心跳了。他突然衝她說:杜梅,你唱首歌吧。
  她一愣,但還是唱了好聽的《紅梅花兒開》。柳東從抽屜裡拿出新買的口琴為杜梅伴奏,她扭過頭紅著臉說:你的口琴吹得真好。
  他仍不說話,又是那麼一笑。以後,杜梅在柳東身上發現了越來越多的優點。
  接下來的日子裡,兩人便開始聊天了。
  她說:柳東,你打算以後幹什麼?
  他說:給人治病,當一名好醫生。
  她的眼睛就一亮,中醫世家出身的她從小就喜歡醫生這個職業,沒想到兩人的理想竟如出一轍。
  她就那麼兩眼發亮地望著他。她又問:你沒想過回城?他一下子變得底氣不足了:我跟你們不一樣,你們是知青,遲早有回城的那一天。我是和父母下放的,也許沒有那一天了吧。
  杜梅的眼神也暗淡了下來。接著兩人就沉默了。
  沒有病人的衛生所很安靜,柳東在看那本《赤腳醫生手冊》,杜梅在鉤一個假領,那個年代假領很時髦,用白線鉤出各種圖案,釘在衣領裡面,既保護了衣領,又是點綴,許多女孩都會為戀人鉤這種假領。杜梅鉤假領時,柳東的心裡就很不是滋味,內心變得悲涼起來。過了幾天,他在自己抽屜裡發現了一個小紙包,打開,竟是一隻假領。現在的杜梅已經不鉤假領了,他看到了假領,便用目光去望杜梅。
  杜梅就說:送給你的。她說完這話時,還紅了臉。
  那一刻,柳東又心跳如鼓了。他沒想到,杜梅鉤的假領竟是送給他的。他的情緒如鼓脹的氣球,一下子就飽滿了起來。
  那些日子,他和杜梅一下子話語少了起來,他們大部分時間裡都在用眼睛說話。
  兩個年輕人的眼神裡,包含了火熱的情感和話語。柳東是興奮的,也是幸福的,回到家裡就吹《紅梅花兒開》。
  有一天,柳秋莎推開了兒子的房門,看見柳東衝著窗外還神情投入地吹著口琴。
  那首歌被柳東吹得多愁善感,如訴如泣。柳秋莎聽了一會兒就悄悄退出去了。母親是過來人,她隱約地感到兒子將會有大事發生了。
  85.軍區來信了
  初戀的柳東和杜梅,是在工作中加深他們的感情的。那些日子,正是上山採藥的季節,柳東和杜梅把採到的藥晾曬在衛生所門前的院子裡,於是,那些日子,小院子裡飄蕩著紫胡、旁風、芍葯紫混合的氣味。
  柳東和杜梅關係的進展發生在一場大雨中。那天早晨,兩人上山採藥前,還是艷陽高照的樣子,一點也沒有下雨的跡象。兩人的心情很好,當他們即將結束採藥的工作時,一場大雨不期而至,兩人慌不擇路地找到一個山洞。山洞不大,剛好容下兩人。兩人還從沒有這麼近距離地呆過,一時都有些不適應。剛才還有說有笑的,突然就噤了聲,望著外面的雨。兩人就那麼緊張又難受地僵持著。突然,一隻壁虎從石頭縫裡爬出來,杜梅尖叫一聲,撲到柳東的懷裡,柳東就勢把杜梅抱住了。他們就那麼緊緊地偎著,在雨中完成了他們的初吻。當他們氣喘著抬起頭來的時候,雨已經停了,西天掛起了一道彩虹,那彩虹很完整,也很美,像他們的初吻。
  不知為何,他們竟逃離似的離開了山洞。第二天,他們在衛生所相見時竟都紅了臉,然後他們就分揀那些挖來的藥材。衛生所裡瀰漫著混合藥材的氣味。就在兩人的目光又相遇時,他們揀藥材的手也一下子碰到了一起,隨之,他們的身體又抱在了一起。當兩人氣喘著分開後,柳東突然問:你要回城怎麼辦?
  杜梅說:我不走,我要在這裡陪你一輩子。
  就在兩人的愛情地老天荒之時,柳秋莎一家的情況發生了變化。幾天前,柳秋莎接到了軍區胡參謀長的一封信。胡一百在信上說:邱、柳二位同志,你們受委屈了,軍區黨委最近有望研究你們的問題,請你們做好回軍區的準備。
  邱雲飛和柳秋莎接到那封信後,沒有明顯的激動,他們當年下鄉時,就沒打算再回去,況且,他們已經習慣了靠山屯的生活。那天晚上,兩人躺在炕上就有一搭無一搭地說話。她問:你願意回去嗎?他說:無所謂,我的小說還沒有寫完。她就不說話了,睜著眼睛望著黑暗,她覺得在靠山屯的日子裡,從來沒有這麼踏實過。
  由當初的不適應,到現在終於適應了,她感到幸福、滿足。胡參謀長的信在她心裡沒有掀起什麼波浪,她很快就睡著了。
  直到有一天,兩輛軍車開到了靠山屯,開到了柳秋莎家門口。章梅從車上跳了下來,柳秋莎見到章梅,真是百感交集,兩人緊緊地擁抱在一起。章梅說:妹子,我都想死你了。
  柳秋莎又想起了過去的歲月,她的眼睛也潮濕了。她抹一把眼睛道:你幹啥來了?
  章梅就睜大眼睛:前幾天寫給你們的信沒收到?柳秋莎想起胡參謀長的那封信:收到了,咋了?章梅就說:我來接你們了,你們的問題平反了。
  柳秋莎這才意識到,靠山屯的日子果真到頭了。她愣在那裡,一副茫然無措的樣子。邱雲飛也立在那裡,他的心情和柳秋莎沒什麼兩樣。章梅就沖車上的幾個戰士揮揮手說:快搬吧。
  幾個戰士下來,七手八腳地把屋裡的東西往車上裝。章梅沖柳秋莎道:柳東呢,咋不見柳東?
  柳秋莎這才想起還在衛生所上班的柳東。等她趕到衛生所,柳東正在吹口琴,杜梅正在鉤假領,此時的兩個人正沉浸在愛情的氛圍中。柳秋莎突然闖了進來,嚇了兩人一跳。柳東驚問:媽,出了什麼事了?
  面對柳東的疑惑,柳秋莎說:收拾東西回家,軍區的車來接咱們了。
  柳東一點思想準備也沒有,他望一眼母親又望一眼杜梅,突然說:我不走,我要留在這裡。在愛情和回城的選擇中,他毅然選擇了愛情。
  柳秋莎急了:不走咋行,我和你爸都走,這裡就沒咱家了。
  柳東義無反顧地說:那我也不走。
  這時杜梅說話了:柳東你走吧。我遲早也要回城的,你先回城等我。
  直到這時柳秋莎才認真地打量杜梅,忽然間覺得眼前的姑娘活脫脫就是年輕時的自己。她從柳東和姑娘話語的口氣中感受到,眼前這姑娘和兒子的關係非同一般。
  於是,她就認真地盯著杜梅問了一句:姑娘,你叫啥?
  杜梅告訴了她,柳秋莎就說:好,我記下了。說完拉起柳東就走。柳東之所以順從地跟母親走了,完全是杜梅那幾句話,因為杜梅早晚要回城的。這時全村的人都知道柳秋莎要走了,都過來為他們一家送行。

 ·12·


 
 石鍾山 著


第十二章
  86.柳秋莎成了柳顧問
  軍區裡的一切似乎都沒有變,又似乎都變了。柳秋莎在軍區總醫院裡走著,院長是當年的小崔助理,章梅也已經是副院長了。當年醫院裡那些老人都還記得柳秋莎,他們見了柳秋莎不知如何稱呼,遲疑片刻,才熱情地招呼:老院長回來了。
  柳秋莎被明確下來的職務是醫院的顧問,她的辦公室和崔院長的辦公室對門,門上的牌子醒目地寫著「顧問」兩個字。辦公室裡的擺設和崔院長辦公室的擺設分毫不差,有電話、沙發,還有兩盆君子蘭擺在窗台上。
  崔院長辦公室裡很忙亂,電話不斷,來人不斷,來的人大都是請示工作的,崔院長就在批件上寫上意見。崔院長最後總是關照那些人再請柳顧問看一下。那些人便謙遜地對柳秋莎說:柳顧問,崔院長請你過目。剛開始,她還認真地看那些批件,來人就有些不耐煩地在屋裡踱步。按說,批件送到這裡總要寫上意見的,這些柳秋莎懂,就提筆寫下:同意崔院長的意見。
  漸漸地,柳秋莎對這種工作厭倦了,不就是看看文件嗎,她知道,看也是同意,不看也是同意時間長了,她就有了自己是個閒人的感覺。在靠山屯的日子是踏實的,回到醫院的日子她是個閒人。不行,決不能過這種閒人的日子,她這麼想過了,便去找軍區的胡參謀長。
  胡一百參謀長正在電話裡喊:這事是軍區定的,執行也得執行,不執行也得執行,你要是辦不好,我就把你的師長撤了。說完放下電話,抬起頭就看見了柳秋莎,然後驚呼一聲:小柳,快進來。你回來我還沒去看你,你倒來看我了。
  柳秋莎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公事公辦地說:胡參謀長,我不想當這個沒事幹的顧問了,我要換工作。
  胡一百頓時明白柳秋莎來的目的了,便說:小柳哇,你年紀也不小了,黨委是考慮你離開崗位多年,讓你擔任顧問,先熟悉熟悉情況以後再說。
  聽胡參謀長這樣說,柳秋莎心驚了,知道自己工作的路快走到頭了,自己哪還有以後,再以後就該退休了。想到這,她喃喃自語地說了句:看來組織是想讓我吃閒飯了。
  也就是從胡參謀長那兒回來以後,柳秋莎似乎擺正了自己的位置,再有人來請示報告時,她就極其自然地在自己的名字上畫圈了。這樣一來,來人就謙恭地對她點著頭說:謝謝顧問。她衝著遠去的背影,顯得一臉茫然和困惑。然後拍拍桌子,衝著窗外發呆。
  87.邱雲飛成了大忙人
  邱雲飛的境況和柳秋莎的處境大相逕庭,他一天到晚忙得很。他現在是學院的負責人了,正領著一幫專家、老師籌備恢復軍隊院校招生。學院已經10年沒有招生了,而是變成了軍訓隊,師資力量大批地流失,一切都要從頭再來。邱雲飛是學院的老工作者了,於是,邱雲飛便成了新一屆學院的領導人之一,被任命為主管教學工作的副院長。一大早,便有小車停在樓下等著他,他一邊嚼著飯,一邊夾著包往外走。晚上回到家看文件做批示,還不停地打電話。
  那一陣子家裡的電話不斷,剛開始柳秋莎還勤奮地去接電話,但打來的電話都是找邱副院長的。從那以後,柳秋莎不再接電話了,而是一有電話鈴響她便喊:邱雲飛,邱副院長電話。邱雲飛就急三火四地從書房裡跑過來,衝著電話作指示。放下電話還沒忘了指示柳秋莎兩句:以後有電話你就接,別大呼小叫的,這樣不好。
  柳秋莎來氣了,她尾隨著邱雲飛走進書房,指著邱雲飛的鼻子說:你話說清楚,我哪樣不好了?
  邱雲飛就不耐煩地揮揮手說:沒工夫和你磨牙。說完便伏案繼續看文件。柳秋莎一摔門,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賭氣道:不就是當個破副院長麼,有啥了不起的,哼,看把你美的。
  柳秋莎只能獨自生悶氣了。不一會兒,電話鈴又響了。邱雲飛接完電話,看了她一眼,哼一聲走了。沒過兩天,家裡來了通訊班的戰士,把電話乾脆扯進了邱雲飛的書房裡。
  88.柳秋莎退休了
  柳東自從回城後,日子似乎也不順心。他無事可做,便整日閒在家裡。以前的初中同學大都去當兵了,沒有當兵的也都有了工作,早出晚歸的。他便關在家裡看《赤腳醫生手冊》或《中醫學概論》。
  寂寞的日子,讓他刻骨銘心地思念著靠山屯和杜梅。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就給杜梅寫信,信寄出後就鬱鬱寡歡地等待著。他似乎又回到了從前,柳秋莎注意到了兒子的變化。人一閒,關注點就多了起來。
  這天,她很早就回來了,見柳東正視若無睹地躺在客廳的沙發上看書。她放下菜就坐在了兒子的對面,一臉茫然地看著他。柳東就突然說了一句:早知道這樣,還不如不回來呢。
  這句話說到了母親的心坎裡。柳秋莎就把內心的無名火發在了邱雲飛的身上,因為一家人只有他一個人忙得團團轉。柳秋莎就說:咱們都是為你爸回來的,你看他忙的都找不著北了。
  柳東就說:媽,我不想這麼整天在家呆著,我想當醫生。
  柳秋莎一聽就愣住了,待業青年歸街道辦事處管,可當醫生她就不知道哪管了,她一臉迷惑地望著兒子。在兩雙相視的目光中,竟有了同病相憐的意味。柳秋莎說:兒子,你要是找個一般的工作,媽現在就領你去街道辦事處登記去,你要當醫生,媽就沒招了,你爸是個大忙人,看看他能不能幫幫你吧。
  柳東就說:那就算了。他知道指望不上父親什麼,這麼多年父親就沒關心過他,何況現在的父親是個大忙人。
  晚上,邱雲飛一回到家,匆匆忙忙吃完了飯,便一頭子扎進了自己的書房。柳秋莎推開了門,抱著胳膊站在那裡。邱雲飛就抬起頭來問:怎麼了,有事?
  柳秋莎說:柳東的事你管不管?
  邱雲飛一臉迷惑地看著她:他怎麼了,不是挺好的麼?
  柳秋莎說:22的大小伙子連個工作都沒有,你看著不著急?邱雲飛就揮揮手說:找工作去街道,找我有什麼用,我又不是街道主任。
  聽邱雲飛這麼一說,柳秋莎就放下抱著的胳膊,叉著腰說:邱雲飛你放屁,我能找街道還跟你說?柳東要當醫生。
  邱雲飛說:那我就更沒辦法了,醫生都是大學畢業,經過專門培訓的,他那個赤腳醫生的水平也能當醫生?再說,現在學院百廢待興,我要抓緊工作。
  邱雲飛的不屑口氣激怒了柳秋莎,她三兩下就把邱雲飛桌上的文件報表掀翻在地上。她的舉動,大大出乎邱雲飛的意料,他目瞪口呆地望著柳秋莎。
  柳秋莎叉著腰說:姓邱的你行,全國全軍就你一個人忙,你連兒子都不管了。
  邱雲飛回過神來,聲音顫抖地說:柳秋莎同志,我這是在工作,你也是當過領導的人,你知道工作有多麼重要。說完彎下腰去收拾地上的東西。柳秋莎一摔門,衝著屋裡的邱雲飛吼道:你好好當你的官吧,以後你就別回這個家了。
  她轉身回到臥室把門插上,倒在床上痛哭了一場。此刻的柳秋莎真的是徹底失望了。她失望自己連個正經事都做不成了,邱雲飛卻成了一個有用的人。她想不通。
  自己當年風風火火干革命的時候,邱雲飛只有在一旁看著的份兒,現在輪到自己沒事幹了,邱雲飛卻風風火火起來,柳秋莎真的傷心到了極點。
  夜半時分,邱雲飛回屋睡覺,卻怎麼也打不開門了。他敲了半晌,柳秋莎也沒有開門的意思,他只好在沙發上將就了一宿。第二天,邱雲飛索性搬到單位去住了。
  柳秋莎想找一個發脾氣的人都沒有了,她只能和柳東面面相視。她就沖柳東數落邱雲飛:兒子,你爸翅膀硬了,不想要咱們了,他這個臭老九可是翻了天了,你媽現在沒事幹了,這不公平,不公平呀。你媽13歲就開始打鬼子,革命了一輩子,也算能上能下,現在你媽只剩下給人當顧問畫圈了,這世道變了。
  柳東望著母親也是一臉愁苦的樣子,他說:媽,我不想在城裡呆了,我要回靠山屯當赤腳醫生。
  柳秋莎抹一把鼻涕眼淚,認認真真地想過後,一揮手道:去吧,媽支持你。你回靠山屯,等過兩年我退休了也回靠山屯,咱們在靠山屯過日子,把城裡讓給邱雲飛這樣的臭老九。
  柳東得到了母親的首肯,便開始連夜收拾東西了。就在第二天準備出門時他接到了杜梅的來信。杜梅在信中說,她馬上要回城了,高考就要恢復了,他們倆要一起報考醫學院。
  柳東看完信,就對柳秋莎說不走了,柳秋莎一臉的失望。幾天後,杜梅果然回城了。接下來的日子裡,兩人就躲在屋子裡複習功課。柳秋莎不安地教育他們:人家在外面到處找工作,你們把自己關在家裡看閒書,看書能看來工作?
  柳東就說:媽,我要考大學,想當醫生就得考大學。說完,柳東就把她推出來了。
  柳秋莎怎麼也想不明白,以前她一天學都沒上過就能革命,現在找個工作,為啥又要上大學呢。她以前一直認為,看書是瞎耽誤工夫,到了還得拿起槍桿子干革命?不革命日本人能投降?蔣介石能逃到台灣?看書能代替革命?邱雲飛那麼沒用的人,現在都當上了副院長,她革命一輩子只是有名無實的顧問。柳秋莎真的大惑不解了。
  不久,柳東和杜梅參加高考,並雙雙被本城醫學院錄取。又一晃,柳秋莎被宣佈退休了,章梅也早她一年退休了。
  89.百無聊賴
  早晨,柳秋莎下樓倒垃圾,她看見章梅穿戴齊整地推著自行車匆匆往出走,便喊住了她。章梅停下來說:秋莎,我現在在地方一家醫院當顧問。
  柳秋莎不解:你都顧問啥呀?
  章梅就解釋:我是護士出身,那家醫院現在缺這方面的人才,請我去給他們當顧問。說完看看表:時間來不及了,回頭再聊。章梅說完騎上自行車,匆匆地走了。
  柳秋莎望著章梅的背影,連垃圾都忘扔了。回到家,她照了一回鏡子,鏡子裡的自己下身穿著軍褲,上身穿著睡衣,她為眼前的自己感到悲哀。忽然,她想起了洗臉梳頭,收拾得穿戴整齊後,她又怔在那裡:我穿這麼整齊幹什麼?我沒什麼可幹的了,我已經退休了。她突然坐在那裡,手捧著臉哭了起來,她一邊哭一邊說:我柳秋莎沒人要了,我沒事可幹了。
  從此,柳秋莎開始了真正意義上的退休生活。每天早晨起床做飯,家裡現在只有她和邱雲飛兩人,柳東上大學,只有週末的時候才回來。邱雲飛還是早出晚歸地忙。現在的邱雲飛顯得更有文化了,鼻子上還多了一副眼鏡。柳秋莎不知道那是花鏡,她只惡狠狠地沖邱雲飛的背罵道:你這個臭老九裝相,你就裝吧。邱雲飛一走,家裡就剩下她一個人了,她從這屋到那屋,穿著個拖鞋趿拉著走。有時,她鬱悶得無聊,就把電視機打開了,電視機已經是彩電了,電視的聲音很大,演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那裡面的動靜能陪著她。
  一天傍晚,她從外面買菜回來,在院裡又看見了章梅。章梅仍然一身齊整,大概是下班了,這次章梅從容了許多,拉著柳秋莎在外面的花壇上坐了一會兒。柳秋莎上下打量著剛下班的章梅。章梅告訴她:整天忙死了,我這個顧問是有權的,要管護理部,還要管門診部,一大攤子,快把我累散架了。說完就拍腿打背的。章梅還說:秋莎,你別閒在家裡了,歲數不大,你看看你都快成什麼了?
  柳秋莎對照章梅看自己,真的就沒法看了。她站起身,氣哼哼地走了,彷彿是章梅得罪了她。
  她做完飯,開始等邱雲飛回來。邱雲飛回到家,家裡便有了人氣。他一回來便開始接電話打電話,弄得滿屋子都是他的聲音。那一刻,柳秋莎感到充實。這天,邱雲飛卻沒按時回來。邱雲飛很晚才回來,他已經在外面吃過飯了,嘴裡打著響嗝。
  看著他的樣子,她的莫名火氣就上來了,她沖邱雲飛吼:你不在家吃也不告訴我一聲,害得我等你這麼晚。
  邱雲飛就賠著小心道:對不起,學院來客人參觀,忙忘了。
  她仍不依不饒:我從早到晚伺候你,你心裡根本沒有我,我當年真是瞎了眼了。
  邱雲飛就說道:有事說事,扯那麼遠幹什麼?
  柳秋莎爆發了,神情激動地:我告訴你邱雲飛,別說你現在是副院長,就是軍區司令,我也不怕你。
  邱雲飛就搖搖頭,從沙發上站起來,向書房裡走去。她見他要躲,火氣就更大了,她一把按住他道:姓邱的,今天你給我說清楚。
  邱雲飛立在那裡:讓我說什麼?
  柳秋莎:你心裡到底有沒有我,你一天到晚不著家。
  邱雲飛:這是工作你懂不懂。他甩開柳秋莎的手走進了書房,然後留下一句:你該去醫院看更年期了。
  聽邱雲飛這麼一說,柳秋莎氣得一腳踢開書房的門。她叉著腰沖邱雲飛道:告訴你姓邱的,老子從明天不伺候你了,我要出去找工作,給人家當顧問去。
  邱雲飛平心靜氣地說:去吧,省得在家裡閒得鬧心。說完便忙自己的工作了。
  柳秋莎失去了對手,回到電視機前把音量開得大大的,吵得一屋子都發顫。邱雲飛搖頭把書房的門關嚴,又把自己的耳朵堵上。
  90.終於看清了自己
  第二天一早,柳秋莎穿戴齊整,真的就出去找工作去了。她在軍區總院工作這些年,地方醫院還是認識一些人的,章梅能找到工作,她憑什麼不能,她對找工作充滿了信心。當她找到那些熟人時,才知道人家聘用的顧問,並不是她想像的那麼容易,不僅需要文化,還需要多年的臨床經驗,這樣的人才能當顧問。她在醫院工作過,當院長、當顧問,可干的一直是行政領導。
  柳秋莎一連找了幾個單位,得到的回答千篇一律。她沒想到找個顧問的工作竟這麼麻煩,她心灰意冷地往回走。她想到了章梅,章梅有文化,她是大學畢業參加革命的,這麼多年幹的就是醫院的工作,她現在應該是專家了。想想自己,13歲參加抗聯,文化基本上沒學多少,她現在能看懂報紙,還是參加革命後斷斷續續學來的。此時的柳秋莎空前絕後地懷戀那些崢嶸歲月。那樣的日子,才是屬於柳秋莎的,現在這個世界,已經開始遠離她了。她是個沒用的人了,她才是吃閒飯的。她以前一直認為邱雲飛是吃閒飯的,沒想到,自己走到今天這一步,也成了吃閒飯的人。
  從那一天開始,她終於看清了自己。
  回到家裡後,她把自己的軍功章擺到了椅子上,然後又仔細地把它們別在胸前。
  她衝著鏡子看著自己,每枚軍功章都有一個故事,那些故事已成為美好的回憶。她在向過去的柳秋莎告別,她沖鏡子裡的自己說:柳秋莎,你也有今天呢。柳秋莎你啥都沒有了,你只剩下回憶了。然後,她流著眼淚把那些軍功章收藏在箱底,她把過去的柳秋莎埋藏了。
  這時的胡一百也退休了,柳秋莎在院子裡經常能看見胡一百在小樹林裡轉來轉去。胡一百見了她就問:小柳哇,覺得咋樣呀?
  她就答:老胡,你也吃閒飯了。
  胡一百就笑說:吃閒飯了,人早晚都有這一天呀。邱雲飛還好吧?
  一提邱雲飛,柳秋莎的氣就不打一處來,她鐵著臉說:那個臭老九還蹦躂呢。
  胡一百就笑:現在咱們國家缺的就是知識分子,小邱還能幹上幾年。我們家章梅也是一天到晚比誰都忙,只有我閒在家裡了。說著話的胡一百也是失落的,兩個失落的戰友很隨意地就說到當年的事,一提到延安,自然跟年輕時候聯繫在一起了。
  胡一百就說:小柳呀,當年要不是你對小邱鐵了心,說不定我搶也要把你搶過來了。說到這,兩人都不說話了,都想到那樣的結果,如果那樣的話,結果又是什麼樣子呢。兩人都不敢想,也不能往下想了。他們現在已經是親家了。前幾天,柳南和望島來信,說他們已經在內蒙古結婚了。現在望島已經是連長了,柳南也是通訊部的排長。就是說,孩子們又把兩家人的情感更緊密地聯繫在一起才流動了。
  胡一百就說:小柳哇,沒想到,咱們會成為親家,咱們這輩子沒緣,孩子們替咱們圓上,這也是一種緣呢。
  柳秋莎還能說什麼呢?
  91.邱柳北回來了
  邱柳北不打招呼地回來了,她是帶著5歲的兒子劉小疆回來的。邱柳北的出現,改變了柳秋莎沉悶的生活,她變得有事幹了。邱柳北這次回來就不準備走了,部隊精簡整編,她和劉中原都被確定轉業了,她是回來聯繫工作的。劉天山和王英也退休了,退休後的他們回了老家,邱柳北不想跟著劉天山回老家,便決定回來聯繫工作。
  柳秋莎是第一次見到外孫,就是女婿劉中原也沒給她留下太深的印象。她對柳北的婚姻狀況都是從女兒信中略知一二。柳北只說結婚後生了個男孩,至於是否幸福和美也就無從所知了。那時邱雲飛還長吁短歎地惦記著柳北,他一說柳北長柳北短的,柳秋莎就不高興。她講自己13歲離開靠山屯,這麼多年讓誰惦記了,還不是生活得挺好。日子是兒女自己過的,父母能替他們去過日子嗎?從那以後,邱雲飛就不好意思在她面前提想孩子們的事了。
  柳北的回來打破了家中的寧靜。那一陣子,部隊轉業幹部很多,都想找一份滿意的工作,因此,不惜調動一切社會關係擠門盜洞的。
  柳北先徵求了母親的意見,她說:媽,你看我轉業回來,幹點什麼工作好?柳秋莎就說:只要你自己願意幹的,幹啥都行。
  邱柳北的意思是想讓母親幫幫忙,母親那麼多熟人,有不少在地方上當著局長、處長的,沒想到,母親沒領這個情。接下來,柳北就單刀直入了:媽,幫我找找人吧,我在新疆這麼多年,這裡可誰也不認識。母親就陌生地看著柳北,然後說:我不認識誰,路還得靠你自己走。
  這樣柳北別無選擇地便想到還得找父親。
  柳北回來後,邱雲飛表現得最積極,他收拾房間,還主動地去買了一回菜,把柳秋莎做好的菜端到桌上。那天,他還喝了點酒,邱雲飛不勝酒力,喝一點酒就臉紅了,然後他就說些酒話。他說:柳北回來好,就差柳南了,柳南回來,咱們家就齊了。
  柳秋莎不愛聽這些話,便打斷邱雲飛的話說:你就少說兩句吧,柳南人家生活得好好的,回來幹啥?邱雲飛就不說話了。
  柳北已經跑了幾趟軍人安置辦公室了,可是沒有什麼結果。一天晚上,她來到父親的房間,還沒等她開口,父親就說:工作的事你媽不幫你,我幫你。這麼多年你走後就沒求家裡啥,爸一定幫你。接下來邱雲飛就不停地打電話聯繫,很快他就為柳北兩口子聯繫好了工作。
  在柳北回新疆辦手續的日子裡,柳秋莎和劉小疆的關係掀開了歷史的新篇章。
  柳秋莎說自己和外孫有緣,兩人一見面就開始相互喜歡了。白天,柳秋莎領著外孫滿院子亂轉,逢人就說:這是我外孫劉小疆。來,小疆,給爺爺打一趟拳。
  劉小疆不知從哪學會了一路拳,柳秋莎看了,就更加喜歡這個虎頭虎腦的外孫。
  這天,柳秋莎又帶著劉小疆在胡一百面前表演了一番。胡一百看完了就興奮地說:好,不錯,將來一定比你姥爺有出息。
  這麼多年胡一百,一直都不認為邱雲飛有多大出息,在愛情上他敗給了邱雲飛,但他一直認為,沒有真正打過仗的男人不是好男人。現在果然邱雲飛當上了副院長,還有滋有味地工作著,但他覺得工作誰幹都可以,但打仗不行,不是每個人都能指揮千軍萬馬的。所以,在他的心裡從來沒把邱雲飛當成過人物。
  92.劉中原登門
  自己的外孫被人誇讚,這讓柳秋莎頗為得意,她一激動就給小疆買了一把三節鞭。劉小疆就揮舞著三節鞭在院子裡橫著走路,沖比他大的孩子叫囂:咋的,不服哇,不服就過來遛遛。柳秋莎聽到了,不僅不批評,反而拍手打掌地鼓勵他:行,我們家小疆有種。在新疆的時候,劉小疆讓柳北操碎了心,他只要去幼兒園就一准闖禍,柳北就不停地跟老師道歉。柳北也打過小疆,可沒兩天就又惹禍了,他還梗著脖子沖人說:咋的吧,爺爺是軍長,不服咋的。在教育孩子的問題上,柳北曾和小疆的爺爺奶奶發生過激烈的衝突。劉天山說:孩子哪有不淘的,淘孩子才有出息。
  這次柳北下決心不跟劉天山一家回老家,也有這方面的原因。沒想到的是,柳秋莎對待劉小疆的態度和劉天山比起來,有過之而無不及。柳北就沖母親說:媽,以後你不能這麼慣小疆,再這樣下去就管不了了。
  柳秋莎就說:不能管,孩子也沒犯啥錯,管他幹啥,再管不把孩子管傻了。柳秋莎的腔調與劉天山如出一轍。柳北預感到,以後為了孩子不會少和母親爭吵的。
  那時她就想:等劉中原一回來,就搬出去。
  劉中原回來那天,邱雲飛派了專車讓柳北去接。邱雲飛沒有見過劉中原,就興奮地一遍遍問柳秋莎:中原這孩子咋樣?
  柳秋莎坐在那裡看電視,用眼睛翻邱雲飛說:一會兒你看了不就知道了。邱雲飛沒詞了,他似乎還有一肚子話要問柳秋莎,可他張了張口,又把話嚥回去了。劉中原進門時,柳秋莎連眼皮也沒抬一下,繼續看電視。劉中原進屋就給邱雲飛敬禮,邱雲飛伸出一雙潮濕的手熱情地去握。劉中原又來到柳秋莎面前,硬著聲音叫了一聲:媽。柳秋莎身子坐正了,望著劉中原,一本正經地說:中原,你跟柳北到我們這來落戶,你爸你媽同意嗎?
  劉中原低了頭,小聲地答:我聽柳北的。柳秋莎就不說什麼了。邱雲飛可撈著機會了,和劉中原從新疆到東北地聊著,劉中原不那麼拘謹了,但還是表現得很被動。
  吃完飯,柳北一家休息了。柳秋莎也關了電視回到臥室,邱雲飛搓著手說:不錯,我看中原這孩子不錯。柳秋莎就答:不錯個屁,你看那樣子,三棍子打不出屁來,還有啥不錯的。
  邱雲飛受了搶白,很不服氣地說:這孩子本分聽話,我看挺好。
  柳秋莎:連父母的話都不聽了,就聽老婆的話,這樣的男人還有啥出息。
  邱雲飛自顧自地說:柳北以後不會受委屈,我看挺好。
  柳秋莎抱過被子蒙上頭,說心裡話,她對女婿真的很不滿意,她心目中的男人應該是孔武有力、乾脆果斷的。在劉中原身上看不到這些,她就想,部隊整編就得整這樣的人,如果有一天真打起仗來,靠這樣的人,能打敗敵人嗎?
  她從劉中原又想到了身邊的邱雲飛,突然把頭抬起來吼了一聲:你們都是一路貨色。這聲吼嚇了邱雲飛一跳,他正沉浸在對女婿的想像中,他看了一眼柳秋莎說:你又怎麼了,怪嚇人的,我和誰一路貨色了?柳秋莎沒好氣地說:說你們呢,等到打起仗來,都是吃閒飯的貨。
  一提起打仗,邱雲飛就悲哀了,在過去的歲月中,他的確沒有可圖可表的功績,就是立過的那次功也是因為採訪,不及柳秋莎,立的功都是硬邦邦的。可眼下,畢竟不是從前了,他現在不僅是副院長,還是學院專家裡的成員。想到這,他就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人呢,可不能那麼看。
  這話柳秋莎不愛聽,指著邱雲飛的鼻子說:就你那兩下子還河東河西,不服咱們比試比試。
  邱雲飛不可能和她去比試,便說:睡覺吧,別比那些沒用的了。
  柳秋莎把邱雲飛蒙在頭上的被子揭開,衝他說:啥叫有用的,啥叫沒用的,你給我說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就是紙上談兵行,你知道怎麼抓俘虜,知道怎麼去抓土匪?
  邱雲飛沒詞了,他憋了半晌答:現在打的是科技戰,你說的那些事都是老黃歷了。他說完這句話就背過身去,閉上了眼睛。留下柳秋莎一個人在那裡氣哼哼地坐著。
  93.柳北一家搬走了
  家裡沒人的時候,柳秋莎很鄭重地把柳北叫到跟前說:丫頭,你給我聽好了,人不能忘本。你最難的時候,劉天山一家保護了你,現在劉中原來咱們家了,你要對得起人家。自己的閨女自己知道,我知道你不滿意劉中原。
  柳北的眼淚就下來了,她哽著聲音說:媽,你別說了。
  柳秋莎又說:可他人對你好,能聽你的,這就成了。你爸要是不遇上那個事,你也不會嫁給劉中原。
  柳北不說話,低著頭。這時她想到了天津的夏天來,很快,只在腦子裡一閃。
  她在最危難的時候走近了劉中原,她知道劉中原是愛自己的,這就夠了。劉天山和王英對自己也很滿意,這就讓她知足了。
  和劉中原從戀愛到結婚,她一直沒有找到與夏天來在一起時的那份感覺,她曾對自己說:柳北你要清楚,戀愛是戀愛,婚姻是婚姻。婚後的生活,劉中原可以說對她言聽計從,後來,她決定離開新疆,劉中原便別無選擇地跟來了。
  柳秋莎又正色道:丫頭,你記住,以後不許離婚。
  柳北點了點頭,說道:我記下了。
  不久,劉中原和柳北都上班了。他們剛轉業回來,單位還沒有分房子。按理說,柳秋莎這時已經準備讓柳北一家常住在這裡了,房子也寬敞,柳東只有週末才回來,平時就她一人在家也悶得慌,她真心希望柳北一家在這裡住下去。不料,柳北卻突然說要搬出去住,柳北的理由是新租的房子離單位近一些。
  劉小疆現在是誰也不放在眼裡,他眼裡只有姥姥,姥姥是他最崇拜的人。柳北搬家的決定很突然,柳秋莎唐突地問:家裡住得好好的,搬走幹啥?
  柳北就說出了一大堆理由,柳秋莎最後無奈地說:要搬可以,得把小疆給我留下。
  柳北當然不會同意,她搬走的目的主要是為了劉小疆。柳北就說:小疆要上幼兒園,馬上就上小學了,你年紀大了,照顧不了他。
  柳秋莎拍著胸脯說:別說讓我帶個孩子,就是讓我去抓俘虜,也能抓個倆仨的。
  最後劉小疆還是被柳北強行帶走了。柳秋莎被柳北傷了自尊心,她沖柳北一家遠去的背影喊著:走就走,以後別再登我這個門。
  94.閒人對閒人
  柳北一家搬走後,柳秋莎的生活頓時空了。她又回到了從前的樣子。邱雲飛上班走了,柳秋莎就背著手這裡走走,那裡看看。當她走到樓下時便輕易地見到了胡一百。胡一百也是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手裡拿了把刀舞著,柳秋莎立在那裡看了一會兒,就說:老胡,你這是花拳繡腿。
  她這麼一說,胡一百就停下了,氣喘著道:小柳子,不服咋的,不服你來兩下子。
  柳秋莎剛開始並沒有舞刀的意思,見老胡這麼「槓」她,她就擼起袖子走過去,一邊說一邊接刀:舞就舞,誰怕誰呀。
  柳秋莎把刀舞了起來,在抗聯的時候刀就是最初的武器,柳秋莎也是用過這種刀的。只不過現在老了,有些力不從心了,砍兩下就開始喘了,然後就立刀收式,把刀還給老胡。老胡就說,小柳子,你這兩下子就不容易了,昨天早晨,我讓章梅幫我擦刀,她連刀都拿不動,你說這個小知識分子有啥用。
  柳秋莎一下子就和老胡找到了共同語言,立馬來了精神,她沖胡一百報怨道:當年你非得讓我去醫院,我要是不去醫院,能多殺多少鬼子。
  胡一百說:不是我不願意,是上級不允許女同志上前線。
  柳秋莎就說:不讓我打仗,耽誤我一輩子,現在可倒好,讓那幫小知識分子紅火了。
  胡一百和柳秋莎就坐在了一個涼台上,兩人一下子就走近了,他們似乎有了許多共同語言。然後兩個人就坐在溫暖的陽光下,你一言我一語地聊開了。柳秋莎說:老胡我跟你說,你當初小瞧人了。
  胡一百瞪著眼睛道:我沒小瞧你,在延安時,我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這人行。
  柳秋莎又說:啥行不行的,你就是小瞧人。
  胡一百也說:我要是小瞧你,能一次又一次往你那裡跑。
  柳秋莎彷彿又聽到了馬蹄聲,不知為什麼竟紅了臉。但她還是說:我這輩子過得窩囊,該打仗沒打上,到現在成了個閒人。
  胡一百也說:仗打了也就打了,我每場仗都沒落下,不也和你一樣了。
  兩人就沉默了。半晌,胡一百抬起頭來看了柳秋莎一眼又說:咋樣,那個邱雲飛也快退了吧?
  柳秋莎就說:他是秋後的螞蚱沒幾天蹦躂了。前幾天他填離休報告表讓我看見了,他還不承認。這時,柳秋莎就笑了,樣子很開心。
  胡一百憤憤不平地說:想當年,他們這些知識分子不行,打仗都靠邊站,現在輪到他們吃香了。
  柳秋莎就問章梅是不是還在當顧問,胡一百笑呵呵地說:我看也快到頭了。臉上也是幸災樂禍的表情。笑完了,胡一百就說:小柳我跟你說,我和章梅過這一輩子,遭老罪了,打仗那會還好點,就這兩年,生活好了點,她就開始要講究,吃這個不行,那個也不行,一天還逼著我洗好幾次手。
  這回輪到柳秋莎笑了,笑得她都彎不下腰。胡一百就一本正經地說:你笑啥,我說得不對?我就愛吃口肉,喝口酒,你看章梅橫擋豎擋著,就是不讓我吃,不讓我喝。
  柳秋莎就說:那你就不會到外面館子裡去吃呀。
  胡一百擺擺手說:別提了,我要是在外面吃頓飯,她恨不能把我的皮扒下一層去,說外面不衛生。
  柳秋莎這回不笑了,他有些同情胡一百了。然後就說:老胡,你啥時候饞了,到我家喝兩口去,我陪著你。
  胡一百就瞇上了眼睛,自言自語地說:要是當年你嫁給我,我就不會過這樣的日子了。
  柳秋莎說:拉倒吧老胡,咱倆要是在一起,一天還不得吵八架,就咱倆這脾氣。
  胡一百揮著手說:不能,一定不能,咱倆投緣,可以往一處捆,勁往一處使,不會吵,不會吵的。
  兩人說著嘮著就分手了。
  95.老胡來做客
  一天,柳秋莎真的做了一鍋紅燒肉,她打電話把老胡叫來了。那時,邱雲飛已經下班了。這是老胡第一次光顧柳秋莎家。他好奇又陌生地打量著眼前的一切,手腳沒處放沒處擱的樣子。
  老胡在飯桌前坐下了,邱雲飛就說:參謀長,這麼多年,我們讓你操心了。
  老胡就說:你這個小邱,現在咱們是親家,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柳秋莎忙完了菜,就過來倒酒,給老胡滿上了,給自己也滿上了,惟獨沒給邱雲飛倒酒。老胡就說:給小邱倒上,倒上。
  柳秋莎把酒瓶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說:他不喝。
  老胡就無限惋惜的樣子,嘖著嘴說:咋不喝呢,你看你,你聞聞這酒多香。說完自顧自地品了一口,不斷地點頭稱是。剛開始老胡還有些拘謹,兩杯酒下肚,話就多了起來。他不停地和柳秋莎碰杯,還不斷地跟邱雲飛說話。他說:邱院長,最近工作可忙呀?
  邱雲飛說:還行,就那樣。
  他又說:你們現在吃香了,我和小柳子都不中用了,靠邊站了。
  邱雲飛說:這是大勢所趨,我早晚也有退下來的那一天。邱雲飛幾口就吃完了飯,說:你們慢吃,我還要看一份文件。說完便匆匆地去了書房。
  老胡問柳秋莎:咋的,是不是不高興了。
  柳秋莎說:他就那個樣,咱不管他,吃肉喝酒。然後舉杯,很豪氣地和老胡碰杯,兩人都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樣子豪氣得很。
  老胡說:痛快,真痛快,我好久沒這麼喝,這麼吃了。
  柳秋莎就大著舌頭說:親家,你高興就多喝點,多吃點。
  老胡也硬著舌頭說:你做的肉真香,章梅從來不會做這些東西。最後,老胡就喝高了,邁著一步三晃的腳往外走,柳秋莎就送他,一邊送一邊說:親家,你慢點走。
  老胡說:沒事,就這點酒不算啥,過去我提拔幹部,不能喝酒的都靠邊站,不會喝酒就是怕死,怕死還能打勝仗?
  兩人一個門裡一個門外就那麼說著。最後老胡說:行了,小柳子,我走了。
  柳秋莎一直看著老胡走遠了,才關上了門。老胡一走,邱雲飛就推開書房的門出來了,他忙著收拾碗筷,柳秋莎什麼也不管了,靠在沙發上,沖邱雲飛樂。邱雲飛說:這麼大歲數了,喝這麼多酒幹啥。
  柳秋莎就說:邱哇,你不喝酒不知喝酒的好處,好哇,啥都沒啥了。
  邱雲飛說:你就不怕喝出點毛病來。
  柳秋莎:啥毛病,就你們知識分子知道愛惜生命。你們知識分子怕死,打仗的時候不敢往前衝,現在不打仗了,你們沖得挺積極。
  邱雲飛脫下柳秋莎的襪子,端來一盆洗腳水,放在柳秋莎面前。柳秋莎這時已經睡著了,邱雲飛無奈地搖搖頭,他為柳秋莎洗腳,又扶著柳秋莎走進了臥室。
  胡一百回家後,章梅正在家裡等著他呢。見老胡滿身酒氣地回來,章梅問說:又去哪喝去了?
  老胡就豪氣地說:跟我親家母喝去了,咋的吧。
  章梅見老胡這個樣子,又無奈又好笑。便用手指著他的頭說:你看看你,這麼大歲數的人了,喝這麼多酒,不怕喝出毛病來呀。
  她的話和邱雲飛的話如出一轍,老胡就說:拉倒吧,你們不喝酒,能幹成啥大事,我哪次打仗,不都先喝酒,這叫英雄酒,知道不?章梅無話可說,打來洗腳水為他洗腳後,扶著他上床。不一會,老胡就鼾聲雷動了。
  章梅睡不著,望著天花板發呆。

 ·13·


 
 石鍾山 著


第十三章
  96.失望與希望
  自從柳北一家回來後,柳秋莎的日子就有了念想兒。雖然他們搬出去了,不過一到週末,柳北和劉中原就帶著小疆來了。這是柳秋莎最高興的時候。柳秋莎把吃的喝的早就備下了,柳北和劉中原把這些葷葷素素的菜做熟就可以了。她就騰出時間和外孫劉小疆瘋玩一陣子。
  柳東週末回來時會帶上女朋友杜梅,兩人胸前別著大學校徽,白底紅字,耀眼得很。邱雲飛望著柳東的樣子就一臉的慈祥了。他說:小東哇,你是咱家第一個大學生,看來,以後只有你接爸爸的班了。
  柳秋莎不愛聽,就說:柳東該當兵的,不當兵的男人,一輩子都缺滋少味的。
  這回輪到柳東和杜梅訕訕了。兩人本來還想很斯文地吃飯,這下子,他們三兩口便把飯吃完躲到柳東的屋裡。
  吃完飯,劉中原就拿目光尋找柳北,意思是該走了。柳秋莎一時半會兒還是沒有讓他們走的意思。她正和劉小疆玩得熱火朝天。兩人拿著玩具槍不停地射擊。劉小疆問:姥姥,你打過仗嗎?
  柳秋莎就說:姥姥當然打過仗,姥姥13歲就開始打仗了。
  劉小疆眨著眼睛仍然窮追不捨的樣子:那你為啥沒學文化,我爺爺也打過仗,他就當軍長了。
  劉小疆這麼一說,就捅到了柳秋莎的軟處,她怔在那裡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劉小疆又說:姥姥你是逃兵吧。
  柳秋莎就洩了氣地說:姥姥是個女人,姥姥要不是女人,都能當司令。
  柳秋莎的情緒就很不好了。這時,柳北及時地提出要走,柳秋莎就揮著手把一家三口送走了。
  劉小疆一走,柳秋莎心裡就空了,坐在電視機前,呆呆地看電視,電視裡演的是什麼內容都沒有往腦子裡去。一會兒,柳東送杜梅出來了。兩人的臉孔都紅撲撲的。兩人在門外免不了又要沫幾半天。柳東後來就醉酒似的回來了,他想繞開母親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間裡。柳秋莎卻把他叫住了:柳東,你現在是個大男人了,是男人就該幹一些男人的事,別整天偷雞摸狗的。
  柳東變了臉色:我咋偷雞摸狗了。
  柳秋莎莫名地就有了火氣:男人都是幹大事的,別只知道和女人在一起,老婆就是老婆,娶到家裡就完事了,別費那麼多心思。
  柳東真的不明白母親要說什麼了,他的臉紅一陣白一陣的。柳秋莎又說:你是咱家唯一的男孩,你該做大事——沒等她說完,柳東就抽身走了。
  柳東是柳秋莎最疼愛的一個孩子,因為他是男孩。可柳東長大了,她開始對他越來越失望。柳東多愁善感,捧著本書就眼淚汪汪的,這一切,都不是她所希望的。
  她希望的男人是牙掉了往自己肚子裡咽,風風火火闖九州地幹大事。顯然,柳東和她內心的希望相去甚遠,唯一值得驕傲的事就是考上大學這一點。可柳東考不考大學對柳秋莎來說又顯得那麼微不足道。邱雲飛也是大學畢業,可他這一輩子成就什麼了,什麼也沒有。
  在柳秋莎眼裡,邱雲飛這一生是失敗的。老年的柳秋莎不僅對自己不滿意,她對身邊的親人也沒有一個滿意的。她把自己唯一的希望寄托在柳南身上。好在柳南和望島仍戰鬥在部隊,只要在部隊幹下去,她就有一份期待和希望。當年,柳北義無反顧地去了新疆。她原以為柳北能有個出息,後來,還是一家老小地從部隊裡滾回來了。她心裡種下的那顆希望的種子,也隨之煙消雲散。
  97.邱雲飛退休了
  終於有一天,邱雲飛被宣佈退休了。宣佈退休那一天,邱雲飛平靜得很,晚上下班回來的時候,懷裡多了個紙箱子,他把紙箱放到書房裡,該幹啥就幹啥。柳秋莎一點也沒有看出邱雲飛的變化。直到第二天,吃完早飯,邱雲飛仍然沒有走的意思。終於,她忍不住了,沖踱步的邱雲飛說:接你的車是不是壞在半道上了。邱雲飛就平淡地說:我退休了,再也不用上班了。
  柳秋莎瞪大了眼睛。她突然放聲大笑了起來,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都流出來了。半晌,她說:邱雲飛,咋樣,你也有今天呢,我還以為你們知識分子永不退休呢。
  邱雲飛就說:任何人都有退休那一天,這是我新的起點。
  柳秋莎笑了:邱雲飛,別光說的好聽,啥起點,告訴你,你我一樣,這都是咱們人生的終點。
  邱雲飛笑一笑,轉身進了書房,接下來,邱雲飛在書房裡忙得是什麼,她就不得而知了。從那以後,邱雲飛每天都如同上下班一樣,那麼有規律地進出書房。剛開始,柳秋莎以為邱雲飛是做給自己看的,她剛退休時也鬧心了好一陣,如果沒有兩年無所事事的顧問生活過渡,她說不定會怎麼難過呢。後來,她發現,邱雲飛真的不是做出來的。
  一天,她推開了邱雲飛的書房。邱雲飛正在書房裡寫著什麼東西。她又看到了在靠山屯經常看到的草紙本子。柳秋莎看了半晌也沒看出名堂,她背著手像視察工作的領導似的:副院長同志,忙吶。
  邱雲飛就說:退休好哇,我又可以寫小說了。
  寫小說?這句話打雷似的在柳秋莎心裡流過。她沒想到,邱雲飛退休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寫小說。當年在靠山屯時,他就寫過小說,那時認為他是消磨時間,從來沒往心裡去,沒想到邱雲飛退休後又開始寫小說了。
  柳秋莎再次出現在院子裡時,看見了胡一百,胡一百大著嗓門問:小邱退了吧?
  柳秋莎說:退了,在家寫小說呢。
  胡一百鼻子就哼一哼道:這就是小知識分子,退休了,還在家知識呢。說完轉身找人下棋去了。胡一百和從政治部主任崗位退下來的老王下,眾人就圍在一旁亂七八糟地支招。胡一百聽這個人的不是,聽那個人的也不是,就吼一聲:別吵吵了,到底聽誰的,是你們下還是我下。
  他這樣一喊,眾人就都不吭氣了,悶了聲音,看老胡和老王單挑獨鬥。鬥來鬥去的,老胡就被將死了,胡一百的汗就下來了。有人就說:老胡,我來吧。
  老胡不幹,眼睛都瞪圓了,擼胳膊挽袖子地道:我就不信,司令部的,下不過政治部的,再來,再來。於是,他就又下。最後的結果是,老胡又一次敗下陣來。
  柳秋莎在一旁看了許久了,這時她一聲不吭,身子往前擠了擠,不管老胡願不願意,反正把老胡擠到一邊,自己坐在了老王面前。老王就咦一聲:你,小柳,你能行。
  柳秋莎說:行不行的,下著看吧。
  剛開始老王還吹著喝著地道:要不讓你個「車」。
  柳秋莎說:用不著。
  老王就真真假假地和柳秋莎下,等走了幾著之後,老王就認真了,不僅認真了,鼻子上的汗都出來了。結果,一連三盤都輸給了柳秋莎。老王就「咦」了一聲道:小柳,看不出,真看不出,你還真有兩下子。
  柳秋莎就說:有兩下子,我還有三下子呢,然後又抬起頭,沖眾人道:誰還不服,過來。
  對柳秋莎的挑戰,眾人一個也沒有敢應戰的。他們知道,他們的棋藝都比老胡和老王差,連老胡都下不過,他們上了也是白上,還丟人現眼的。於是眾人就打著哈哈說:不下了,不下了。
  柳秋莎站起來,拍拍屁股,丟下一句:還男人呢。她走了,丟下一群男人在那大眼瞪小眼,半晌才反應過來。
  柳秋莎再見到胡一百時,老胡就搓著手滿臉帶笑地說:親家,你要是男的,你指揮打仗一定比我強。
  柳秋莎說:我就不是男的,打仗也不一定比你老胡差。
  老胡就尷尬地笑,然後道:可惜了,當時沒把千軍萬馬交給你。柳秋莎說:我要是男人,還有你們的份兒。
  以後再下棋時,老胡老王等人就不敢吆五喝六了,而且一看到柳秋莎走來,他們都噤了聲,棋子落在棋盤面上,虛弱得很。
  98.邱雲飛學做飯
  柳秋莎在眾男人面前得到了極大的心理滿足,然後挺胸收腹地往回走。推開家門的時候,看到書房裡正奮筆疾書的邱雲飛,柳秋莎便一驚一乍地走過去,沖邱雲飛說:副院長同志該歇歇了,累不累呀。
  邱雲飛就放下筆,伸了個腰說:各人有各人的樂趣呀。
  柳秋莎說:你寫那些沒用的,當吃當喝呀。
  邱雲飛站起來,說:對我來說,搞創作,比吃喝還重要。
  柳秋莎就說:既然這樣,中午你就別吃飯了。
  果然,柳秋莎做飯時,真的沒給邱雲飛做那一份。她自己煮了碗麵,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一邊看電視一邊吃。邱雲飛習慣地走進廚房,他看了看鍋,又看了看碗,果然,那裡空空如野,什麼也沒給他留下。他就堆著笑從廚房裡走出來,說話的底氣明顯不足了,然後道:真的沒給我做。
  柳秋莎瞪著眼睛說:憑啥?你如今也退休了,我不伺候你了,女人咋的了,女人就該給你做飯。
  邱雲飛就說:那好,從今天晚上開始,我做飯。
  柳秋莎又說:那咱們分工,以後中午飯我做,晚飯你做。
  從那以後,人們經常可以看見,黃昏時分,提著菜籃子的邱雲飛急匆匆地往家走。
  邱雲飛走進廚房最初顯得有些手忙腳亂,柳秋莎站在一旁,她不插手,只是笑。
  一會兒飯鍋撲了,一會兒油燒著了,邱雲飛就跟一個救火隊員似的,東撲一頭,西撲一頭。飯菜端上來時,邱雲飛都為自己做的飯菜質量而感到臉紅。柳秋莎就敲著碗說:咋樣,你知識分子有啥了不起,飯都做不好吧。
  邱雲飛紅著臉,很不好意思的樣子。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邱雲飛開始看一本菜譜書了,他除了關在屋子裡寫作,剩下的時間就潛下心來研究菜譜。他邊看邊實踐,做飯時還把那本菜譜書帶到廚房去。過了沒多久,邱雲飛的廚藝大有進步,按柳秋莎的話說:行呀,知識分子,你做的菜和飯館的差不多了。
  邱雲飛就說:邊學邊干唄。
  以後,邱雲飛不僅承包下了晚飯,就是早晨和中午的飯菜他也包下了。
  每天早晨,柳秋莎去遛彎,等她回來,邱雲飛已經把早飯做好了,米粥、饅頭等自不必說,還有四個小菜,青是青,白是白的,柳秋莎365天不變樣的鹹菜疙瘩可和這沒法比。柳秋莎就「咦」一聲,坐下來,該吃吃,該喝喝。等上午柳秋莎又遛了一圈之後,中午回來,她驚奇地發現,兩碗新包的水餃正在桌子上冒著熱氣。
  從此,柳秋莎當上了甩手掌櫃的。
  99.過上了幸福生活
  柳秋莎在屋裡呆不住,她甩著手出去,又甩著手回來。出去和老胡、老王等人或下棋,或舞刀,回來就吃就喝。終於有一天,邱雲飛紅著臉說:啥時候把老胡請來,嘗一嘗。
  胡一百不用請,一打招呼就來了。老胡進門的時候,邱雲飛剛進廚房,柳秋莎就以一家之主的身份招待老胡。兩人喝著茶,天南地北地說了一些不著調的往事。
  老胡說:那次打王莊吧,你們醫院還沒跟過來,一顆炮彈把我的腿都炸出骨頭了,我自己用布纏了纏就上去了。
  柳秋莎又說:那次你們在王莊打,我們醫院讓人抄了後路了,我斷後,用雙槍打,那才叫過癮。
  兩人剛回憶到王莊,邱雲飛就喊開飯了。老胡一看桌上擺著花花綠綠的菜,老胡的一雙眼睛就直了。然後就驚呼:小邱哇,老胡以前小瞧你了,沒想到你真有兩下子。然後老胡和柳秋莎就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他們又從王莊回憶到了東北剿匪。
  這期間,邱雲飛吃完了,正紮著圍裙看電視。
  柳秋莎見湯涼了,就喊:副院長同志,湯涼了,邱雲飛就端去熱湯。一會兒,柳秋莎又喊:副院長同志,這個雞涼了,邱雲飛又忙著去熱雞。
  老胡臨走的時候,步子是踉蹌的,他腳高腳低地走到門口,這才想起邱雲飛,然後沖邱雲飛揮著手說:行,你這個知識分子行,能上能下的,不錯,不錯。老胡就打著晃走了。
  柳秋莎也喝得頭暈眼花了,她靠在沙發上獨自樂。邱雲飛把一杯熱茶放到了她的面前。她幾下就蹬掉了自己的鞋,又衝邱雲飛喊:副院長同志,我要洗腳。
  邱雲飛就快速地端了一盆熱水放到了柳秋莎腳邊。柳秋莎說:我是一家之主,我本應該就是個男人,指揮千軍萬馬。
  邱雲飛見柳秋莎喝多了,就順著她的話說:你是將軍,你指揮千軍萬馬。
  柳秋莎在晚年終於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100.望島轉業了
  再說邱柳南和胡望島。他們結婚時,都曾信誓旦旦地發過誓。柳南說:我從此有家了,再也不回那個家了。她說的那個家自然是指柳秋莎和邱雲飛的那個家。直到這時,她仍沒忘記差點夭折的愛情和母親的嚴厲。如果不是他們機智地採取相應的措施,也許有情人真的是天各一方。
  胡望島一提起家,便想到了父親的吊打,他仍然心有餘悸。這時他就說了,讓我回家,哼,胡一百你等著吧。
  在胡望島成為騎兵連連長,柳南成為師通訊排長那一年,兩人舉行了一個革命化的婚禮。婚禮沒有任何場面可言,他們買了一些水果糖,分發給自己的戰士及領導,告訴人們,他們結婚了。結婚那天,胡望島騎著馬來接柳南,兩人沒有去新房,而是跑到了草原上。胡望島不停地策馬揚鞭,草原上的小花小草一路退去,柳南幸福地依偎在望島的懷裡,完全是任走天涯海角的樣子。他們在草原深處停了下來,望著遠處那仍然是無邊的草原,突然柳南喊:我和胡望島結婚了。望島受到感染,也把雙手匯成喇叭,沖草原深處喊:我和柳南結婚了。喊完後眼裡都流下了淚水,最後他們相擁在一起。
  接下來,柳南和望島都過起了所有新婚夫妻應該過的日子。那時,他們並不能每天都廝守在一起。柳南在師部工作,她的單身宿舍就成了新房。望島在距師部十幾公里的騎兵團,只有週末兩人才能相聚在一起。每到這時,飯菜做好,柳南就站在門前向師部門口張望,直到望島和馬的身影出現,她驚呼一聲,迎著望島和那匹軍馬跑去。這樣的場面,當時成了守備區的一景,被許多男兵女兵津津樂道。
  幸福的生活總是短暫的,接下來日子就變得平靜了。有時,望島懶得回去,就打個電話給柳南。柳南剛開始接到這樣的電話,心裡總要失落一陣子,有過幾次後也就習慣了。望島回來時,她也不再為那馬蹄聲而激動了。
  守備區的騎兵團隨著形勢發展的需要,不再被部隊所重視。不久,又接到軍區的命令,騎兵團撤銷了。那時,部隊的裝備和建制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連隊也都配上了汽車,現在已沒人再用欣賞的目光望著望島騎馬的身影了。望島再回家時也改騎自行車了。那段日子是望島最落寞的日子。那時,部隊面臨著第一個轉業高峰,許多幹部戰士都不安心工作了。從備戰備荒,到發展新時期的軍隊建設,全國人民的注意點已經發生了悄然的轉移,在人們視線的轉移中,望島的情感也發生了變化。
  當年,他並沒有想當兵,完全是被迫的,如果他不是和柳南過早相戀,他的人生也許會是另一種結果。至少,他不一定被胡一百送到部隊來,柳南也不一定來部隊。
  現在他醒悟了,因為他的騎兵夢破碎了。
  那天,他騎了十幾公里路趕回家,斜躺在床上說:柳南,我想轉業。
  他說完這句話時,柳南大吃一驚。在她走進部隊那天起,她已經把部隊當成自己的家了,結婚後她更有太多的理由把這裡當成家。她以為,自己會在部隊裡呆上一輩子,沒想到,望島卻提出了這樣一個讓她措手不及的問題。胡望島就說:咱們還年輕,現在在部隊干就是傻子,在地方機會多,待遇也好。
  沉寂的生活使望島萌生了退意,在社會變革的大潮中,他選擇了退卻。柳南希望在這種時候能夠說服望島,便說:我想留下,我還沒有在部隊干夠,我想幹下去。
  望島說:我們騎兵團就要撤銷了,你要干你幹,我要轉業了。
  柳南就說:要不跟崔師長說說,把你調到別的團去。
  望島有氣無力地說:到哪裡都一樣,反正我不想幹了。望島去意已定,正如他當年愛柳南一樣,什麼事情也阻止不了他。
  那些日子,柳南備受煎熬。部隊她是不想離開的,她從小到大生活在部隊這種環境中,她對這裡的一草一木都有感情。如果說,她當初被送到部隊來,有些被迫的成分,但現在她應該說是主動的了。這裡留下了她的青春以及愛情。
  望島的走和柳南的留,都是不可改變的。終於,望島的轉業報告被批准了,和他一同轉業的,還有一批騎兵團的幹部戰士。在這之前,柳南曾經努力過,她找過崔師長,崔師長也快要退休了,他正在做著退休前的準備工作。當柳南說明來意,表示不想讓望島離開時,崔師長笑了,因為在這之前,望島也找過崔師長,希望師長批准柳南和他一起走。崔師長就笑著說:我聽你們誰的。
  最後,兩個人只能各走各的路了。兩人在分別前,曾經有過一次談話。望島說:我先走了,希望你明年也走,我先回地方,踢好頭一腳。
  她說:你真的去意已定,不能想辦法留下?
  他說:現在還有多少人願意在部隊干,當兵已經過時了,早走早醒悟。
  她說:我沒有醒悟,只要部隊存在一天,我就要在部隊幹下去。他歎口氣,無限感歎地說:那看來,咱們只能各走各的路了。結果,望島就走了。他走的時候,她沒有去送他。他是一身輕鬆地乘火車走的。
  101.父與子
  望島轉業,事先並沒有告訴父母。可以說,自從望島當兵走後,他一次也沒有回來過,結婚後偶爾跟母親通過兩次信,也是有一搭無一搭的。
  當望島突然出現在了胡一百和章梅兩人面前時,老兩口都很激動。胡一百在兒子面前轉著圈說:望島,這次回來,能在家多住些日子吧,柳南怎麼沒有回來?
  他擺出了一副與兒子和解的態度。那時他就想,兒子已經回來了,自己跟兒子還有啥計較的。這麼多年,望島一次也不回來,他的確把和兒子的關係這件事一直梗在心裡。章梅也抱怨他,怨他在兒子的問題上不講究方法和策略。他心裡虛,嘴上卻不承認。
  每次,望島來信,都是寫給母親的,自然每次都是章梅先讀信。章梅讀完信,讓胡一百去讀。胡一百這時的態度顯得很強硬,他連看一眼信都不肯,掉著臉子說:信寫給你的,我看啥,我不看。說完就走了。
  其實,望島的每封來信胡一百都看了,是在章梅不在家的時候。那時的胡一百顯得很慌張也很神秘,把門插了,窗簾也拉了,然後偷偷地讀望島的信。有時,望島在信中寫得也很動情。望島在信中說:媽,你和爸年齡都大了,多注意點身體。
  胡一百看到這時眼睛也潮濕了。
  現在,望島終於回來了,當胡一百激動地問望島這次能在家住多久時,望島大大咧咧地說:這次回來就不走了。還開了句玩笑說:我要常住沙家濱了。
  望島剛說完,胡一百就瞪起了眼睛,目光裡包含著威嚴。章梅意識到了空氣中的火藥味,忙用腳尖踢了一下望島,望島隨意地說:我轉業了還走啥?我要從新開始生活了。
  胡一百真想上去再抽兒子兩個耳光,但他還是忍住了。如今兒子五大三粗地站在自己的面前,他開始懷疑自己還能不能收拾動兒子了。但他還是忍不住大罵:混賬,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爹了。你扔下柳南一個人回來,你是個逃兵,你知道不知道?
  望島就梗著脖子說:我不是從前的我了,我現在長大了,這麼多年你沒管過我,我照樣活得挺好,咋樣?
  父親的棍子終於掄了過來,打在望島的腰上。望島認真地看了一眼父親,平靜地說: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你看不上我,我走還不行。說完,他收拾起自己的東西,義無反顧地又一次走出了家門。
  章梅就說:你看看,兒子在家裡還沒坐熱呢,你就把他趕出去了。
  胡一百氣呼呼地拎著棍子一圈圈地在屋裡轉,呼吸也牛樣地喘。他說:混賬,真他媽混賬。
  畢竟不是10年前了,望島的腰挺硬了,他是連職幹部轉業,他什麼都見過了。
  於是,他離家出走,把自己安頓在同學家裡,等著市轉業辦公室安置工作。
  胡一百眼睜睜地看著兒子走了,他沒處發火,便一個電話打給了崔師長。他上來就訓斥:小崔呀,你還講不講原則,你為啥讓望島轉業。
  崔師長就說:首長,大勢所趨呀,騎兵團撤銷了。
  胡一百又說:騎兵團撤了,不是還有別的守備團嘛,幹嘛不讓他去那裡。
  崔師長又說:首長呀,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志向,就讓他們奔著志向去吧,你不是也退了,再過一個月零三天,我也該退了。
  胡一百就不想多說什麼,氣呼呼地把電話掛上了。後來章梅也對他說:望島轉業,就讓他轉吧,老在部隊裡呆著,也不見得是什麼好事,人挪活,樹挪死。
  胡一百就沖章梅吼:混賬,你們都是逃兵。
  聽老胡這麼說,章梅就反駁道:啥逃兵不逃兵的,你也退了,我也退了,難道咱們也是逃兵。
  胡一百就瘋了似的從這屋走到那屋,看什麼都不順眼,不停地摔東打西的。章梅在後面就顛顛地跟著收拾,一邊收拾一邊說:老胡你消消氣吧,孩子大了,隨他去吧。
  102.兩位母親的擔心
  那些日子,胡一百都沒臉出門見人了,他最怕見的就是柳秋莎。自己的兒子轉業了,就像他自己做錯了什麼事。直到望島被分到了公安局,當上了一名刑警,他才走下樓。當然,這消息也是章梅告訴他的。
  才走下樓,他就看見了柳秋莎。柳秋莎正挽著袖子和老王在下象棋。胡一百紅頭漲臉地說:親家,我對不住你,真的對不住你呀。
  柳秋莎就說:咋的了老胡,咋說這話呢。
  胡一百別無選擇地說:望島那個混蛋東西當了逃兵。
  在這之前,柳秋莎已經聽說望島轉業了,她曾收到柳南的來信,柳南的信寫得很平靜,她說人各有志,望島走了就讓他走吧,她自己還要在守備師幹下去,堅持到最後一個人。那一刻,柳秋莎一下子喜歡上了柳南。她讀著女兒平淡如水的信,激動得要死要活。她抱著邱雲飛的肩膀說:這才是我閨女。她說這話時,臉上還淌下兩行淚水來。
  這時的柳秋莎有十二分顏面面對老胡,她底氣十足地沖老胡說:咋樣呀老胡,你養的兒子還不如個丫頭,我丫頭還在部隊堅守陣地呢,你的兒子呢,當逃兵了吧。
  柳秋莎的話,比打老胡兩個耳光還要難受,他咬著牙站在那裡,氣咻咻地說:這小兔崽子,要是10年前,我一槍把他崩了。
  此時的老胡,誰也崩不了了,他只能站在那裡自己跟自己較勁了。
  柳秋莎知道話說得有些嚴重了,便又說:老胡,這事也不能怪你,要怪還得怪你兒子,就讓他去吧,看他能出息成個啥樣。
  老胡有了坡下,臉色也好看了一些,他說:親家,讓你笑話了。
  胡望島住在公安局的單身宿舍裡再沒登過家門。偶爾,也往家裡打過幾次電話,遇到胡一百接電話,他就把電話掛了,要是母親接電話,他就會跟母親講上兩句。
  章梅經常做一些好吃的,背著胡一百偷偷給望島送過去。望島就來者不拒的樣子,送了就吃,不送也不要。每次章梅送去好吃的,他都狼吞虎嚥的。章梅就說:望島,你這樣也不是個法兒,柳南不回來,這日子可怎麼過?
  望島說:她不回來,我也沒有辦法。
  母親就歎氣,然後說:望島,你也快30歲了,也不為將來打算?
  望島說:走一步算一步吧。
  那時,章梅就隱隱約約地有些擔心,她擔心兒子的婚姻,可能要到頭了。其實,柳秋莎也有這樣的預感。望島回來後,曾到家裡來過一次。她當時並沒有給望島好臉色,她認為望島是逃兵,自己的閨女才是堅守陣地的勇士,她沒有理由給一個逃兵好臉色。柳秋莎就說:你自己逃了,把我閨女一個人扔下了。
  望島笑笑說:她不願意回來。
  柳秋莎就不說什麼了。後來,邱雲飛就埋怨柳秋莎:你看,孩子第一次上門你就這樣,多不好。
  柳秋莎說:咋的了,我這是客氣的,要是放在從前,我一腳把他踢出去。說著就氣呼呼地在屋裡來回踱步。這時她迫切地想見到柳南,她覺得有許多話要對柳南說。
  103.奔赴內蒙古看望女兒
  火車載著柳秋莎直奔內蒙古。一路上,柳秋莎的心情很悲壯,有點像她當年從延安赴東北那種感覺。
  柳南的部隊很好找,她找到柳南時,柳南正在操場上帶著一隊女兵搞訓練。柳秋莎站在那裡望著女兒。柳南剛開始並沒有看見母親,她做夢也不會想到母親會來看她。這些日子柳南瘦了,也有些憔悴。這一切,對柳秋莎來說並不清楚,在她的眼裡,女兒大了,變得更加漂亮了。她站在那裡想,這就是我的女兒。那種悲壯又一次在柳秋莎的心底升了起來。突然,她的雙眼潮濕了。
  也就在這時,柳南發現了母親。她向前跑了兩步,突然又停住了,娘兒倆隔著幾步的距離就那麼相望著,接下來母女就擁抱在了操場上。多年不見的母女都在努力克制著自己的感情,就是在宿舍裡,她們的話語也不多,更多的時候,她們在用眼神相互交流著、試探著。
  柳秋莎望著女兒,覺得女兒真的是長大了。女兒的長大不僅體現在身體上,更重要的是女兒的神態。女兒的神態讓她突然覺得女兒成熟了,女兒的眼底埋著剛強、果斷。柳秋莎又想到了年輕時的自己。她一直希望在三個孩子中,有一個孩子能像自己,今天,她終於找到了,眼前的柳南就是年輕時的自己。想到這,她沉寂了多年的心,呼啦一下子就打開了,見亮了。柳秋莎從來沒感到這麼踏實和幸福。那天,她冷靜著說:柳南,你的事我都知道了。
  柳南答非所問地說:爸爸好嗎?一家人都好嗎?
  柳秋莎望著女兒,目光穿過女兒的眼神,一直走進女兒的心裡。她說:你留在部隊我支持你。沒啥大不了的,剩下你一個人照樣過日子,孩子,你記住,從今以後部隊就是你的家,媽永遠跟你在一起。
  柳南終於控制不住了,她大叫了一聲:媽——便撲到母親的懷裡。柳南哭了,這是她離開家後,這麼多年來第一次痛痛快快地哭泣。
  那天晚上,母女倆躺在了一張床上,說了好久。母親的開場白是這樣的:閨女,還恨不恨媽?
  女兒在母親的臂彎裡搖了搖頭。
  母親說:我打過你,又罵過你,最後把你送到了部隊,原本都是為你好。
  柳南說:媽,我知道。
  母親說:你不知道,你恨媽,這麼多年你沒回過家,就是信寫得也少得可憐。
  但我相信,你遲早有一天會明白的,因為你是我的閨女。
  柳南又含淚帶泣地喊了一聲:媽——母親又說:閨女,那時你不懂因為你經歷的少,媽這輩子啥事沒經歷過。你現在還不到30歲,一切都還來得及,誰年輕時都犯過錯誤。
  半晌,母親不說話了,兩人都感受著對方的心跳,這心跳聲最後合在了一起。
  柳南說:媽,你和爸爸還好吧?
  柳秋莎沒有急於回答女兒,她現在已經早就不是二十多歲時的柳秋莎了。如果是那時,她會脫口而出。現在,她真的要好好想一想才能回答女兒了。半響,母親才答:這輩子我找你爸沒有錯,你爸是個好人。你爸是個小知識分子,按理說,他和你媽是兩種人,可兩種人最後不也走到了現在。有時,過日子並不像想像的那麼容易。
  柳秋莎回答著女兒,似乎也在回答著自己,這是她對自己大半生的總結。她要把自己一生得來的經驗和教訓告訴女兒,讓女兒在這種經驗教訓中快點長大。
  104.母女之間
  黑暗給了母女倆許多坦誠,也給了她們許多談話的勇氣。母親又問:閨女,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柳南沉吟了一下:媽,什麼樣的結果我都想到了,現在我就是不想離開部隊。
  柳秋莎用力地把女兒抱住了,她相信,女兒什麼風浪都可以走過來了,就像相信自己一樣。
  那次在部隊,柳秋莎住了一個多星期,她伴著號聲起床,又伴著號聲入睡,彷彿又回到了年輕時的歲月。
  柳秋莎每天變著花樣地為女兒改善伙食,她甚至說,等柳東大學畢業結婚了,就過來陪著柳南過日子。女兒由衷地感歎道:有媽真好。
  柳秋莎說:你媽這輩子還有好多事沒幹,人就老了。都怪你媽是女人,要是個男人,肯定會做出些大事來。
  柳南說:媽,你別這麼說,我為有你這樣的母親感到驕傲,我知道。
  柳秋莎又一次流淚了,為了自己在女兒心中的形象和地位。許久,她說:閨女,看來只有你才能圓了媽多年沒實現的夢了。
  柳南真誠地說:媽,我現在做的,是我願意做的,你的經歷,怕我這輩子都趕不上了。
  就在柳秋莎要離開女兒時,崔師長得知柳秋莎來隊的消息,風風火火地趕來了。
  他一見到柳秋莎便大呼小叫地說:柳大姐,還認不認識我了?
  柳秋莎一下子就想起來了,這不是當年的小崔嗎,他現在已經老了,頭髮都開始花白了。崔師長向柳秋莎敬了一個軍禮,然後兩雙手就握在了一起。崔師長望著柳秋莎,顫顫地說:大姐,你也老了。
  柳秋莎感歎道:真想念過去的日子呀。
  崔師長說:當年,大姐可是咱們部隊頭一號的女英雄。
  柳秋莎此時的心情已經很平靜了,她滿足現在的生活,也回憶過去擁有的輝煌。
  當天晚上,崔師長把柳秋莎和柳南接到了自己的家裡。崔師長已經被宣佈退休了,現在還住在營區裡,過一陣子,他就要住到軍區的干休所了。
  那天晚上,崔師長陪著柳秋莎又痛飲了一回。柳秋莎舉起酒杯說:小崔呀,謝謝你這麼多年對柳南的照顧。
  崔師長就一口喝乾了杯中的酒,抹一抹嘴說:沒啥。又端起一杯酒道:大姐,你養了一個好閨女。
  喝來喝去的,最後兩個人就整高了。喝多的兩個人,話語就稠了許多。崔師長說,大姐呀,當年胡參謀長追你追得好苦哇。
  柳秋莎就說:老胡是個好人。
  崔師長又說:老邱還好吧?
  柳秋莎又答:就那樣吧,知識分子永遠都是酸的。
  兩人說到這,就哈哈大笑。笑過了,柳秋莎說:這日子過得可真快,當年的事就像昨天發生的似的。
  崔師長說:可不是咋的,一晃就過去了。當年你多年輕,梳兩條大辮子,說抓土匪就把土匪給抓回來了,胡參謀長都服你。
  柳秋莎藉著酒勁就多了些豪氣。她站了起來,胳膊擼了,袖子挽了說:小崔,不是吹,當年我要是個男的,根本就不會有老胡啥事。
  崔師長哈哈大笑,笑得鼻涕眼淚的,然後就說:胡參謀長這麼多年沒服過人,他就服你。
  這一次部隊之行,柳秋莎很愉快。她在柳南身上又找到了當年自己的夢想,更重要的是,她發現女兒長大了,什麼風霜雨雪都能一個人扛了,也就是說,她不用為女兒操心了。柳秋莎懷著愉快的心情回到了家裡。

 ·14·


 
 石鍾山 著


第十四章
  105.柳秋莎「高度警惕」
  柳東從醫學院畢業了。他被分配到一家醫院工作。柳東的女朋友杜梅也被分到了這家醫院,兩人又是同事又是戀人。於是,兩人便經常出雙入對的,這就引起了柳秋莎的警覺,她認為這樣下去早晚有一天會出事的。每次柳東把杜梅帶到家裡來,柳秋莎都是高度警惕的。
  柳東每次回來,自然希望把自己和杜梅關到小屋裡,柳秋莎就坐臥不寧的樣子,她壓低聲音沖書房裡的邱雲飛喊:你過來,快過來。
  邱雲飛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便顫顫地過來了。邱雲飛說:又咋的了。
  柳秋莎就說:我這眼皮老是跳,會不會出事啊。
  邱雲飛一臉困惑地望著柳秋莎說:誰呀,誰要出事了?
  柳秋莎就用手一指,向著柳東房間的方向。邱雲飛長吁了口氣,搖搖頭說:人家在談戀愛,能出啥事,你真是鹹吃蘿蔔淡操心。說完又回書房了,忙活他的小說創作去了。
  柳秋莎見邱雲飛是這樣的態度,便很失望。她輕手輕腳地來到柳東房間門口,側耳細聽,自然沒有聽到什麼聲音。又一次回到客廳裡,便急中生智,把水果盤端在手裡。這回再走起路來就理直氣壯了。她理直氣壯地推開柳東的房門,見柳東和杜梅兩人端正地坐著,便大聲地說:孩子,快吃蘋果,這是我早晨剛買的,可甜了。
  把水果放下了,又看了看兩個人,因為沒有在屋子裡呆下去的理由便出來了,出來時故意把門留了條縫。一會兒,門就被關死了。門一關上,柳秋莎心裡又不踏實了,抓心撓肝的樣子。一會兒,她又端了兩杯茶,橫衝直撞地走進去,這回,她發現兩人的坐姿已經有所變化了,剛開始,兩個人一個坐在床上,一個坐椅子上,現在,兩人都坐在了床上。柳秋莎受不了,心裡亂跳一氣,她氣喘著說:喝茶,喝茶。然後她就又退了出去,剛走到門口,杜梅就衝她說:阿姨,你不用忙了,有事我們自己能幹。
  她就尷尬地笑一笑,門依舊留下條縫,過一會兒,那條縫就又關上了。
  整個晚上,柳秋莎都是在焦灼不安中度過的。她已經沒有理由再進柳東的房間了,於是,她就在柳東房間對面開始翻箱倒櫃地弄出挺大動靜,有幾次,邱雲飛和柳東都推開房門看她,她就笑著說:沒事,整理東西。
  從那以後,杜梅一和柳東回來,兩個人關在小屋裡,柳秋莎就開始不安,然後一次又一次地故意大聲說話,尤其是在柳東的房門前,咳嗽、大聲走路。直到杜梅離開,她才長吁一口氣。
  晚上,邱雲飛和她躺在一起,邱雲飛就說:你這個當媽的,累不累呀。
  柳秋莎說:累啥累,我不累。
  邱雲飛又說:你以後就別管那麼多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分寸。柳秋莎忽地坐起來,瞅著邱雲飛說:你們男人懂啥,這事吃虧的是女人,知道不?咱要對人家女孩子負責,萬一有個啥的,咋辦,咱們不能幹那個事。
  柳秋莎這麼一說,邱雲飛不說什麼了,躺在那裡搖頭歎氣。柳秋莎就信誓旦旦地說:柳北和柳南的婚姻大事,我都沒有管過,就剩下了一個柳東,你說我能不管?
  邱雲飛說:老大老二現在不挺好的?
  柳秋莎說:好啥好,那個劉中原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還是個男人,我看了都替他著急上火。再說老二吧,一個轉業了,一個還在部隊呢,這樣的日子能長久?
  邱雲飛不說話了,他在孩子的問題上的確沒有發言權。
  106.一點面子也不講
  柳秋莎在這樣的夜晚裡,懷了滿肚子的心事。她先從老大想起,柳北的日子還算穩定,可她一直覺得女兒找了這麼個男人虧了。有一次,邱柳北一家三口回來時,她把柳北叫到自己的房間,然後開門見山地說:柳北,你跟我說實話,你跟劉中原過得咋樣?
  柳北不明白母親的意思,沖母親說:挺好的呀,沒什麼事。
  柳秋莎說:我說的是你對劉中原這個人怎麼評價?
  柳北說:一言難盡。
  柳秋莎覺得柳北和劉中原在一起生活長了,說話辦事怎麼跟劉中原一個樣子呢。
  她對柳北的回答顯然不滿意,於是她又追問:滿意就滿意,不滿意就不滿意,有啥難說的。
  沒想到柳北突然來了句:那你對我爸滿意嗎?
  這一句話就把柳秋莎哽在那裡,她真不好說,於是,她就大睜著眼睛望著柳北。
  從那以後,她再也不管柳北了。柳北一來,她就沖邱雲飛說:哼,愛咋的咋的,腳上的泡都是自己走的。邱雲飛不知她說的所指,很迷茫地看著她。她就說:我說柳北呢。
  邱雲飛問:柳北怎麼了?
  柳秋莎說:跟那麼個男人生活在一起,她能幸福?
  邱雲飛就說:幸福不幸福的,你得問柳北自己,你說不管用。
  不管別人怎麼說,反正柳秋莎不喜歡劉中原的性格。她越不喜歡,劉中原就越拘束,來到家裡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不停地幫家裡幹這幹那的。劉中原越這麼忙活,柳秋莎越看不上,等他們一走,柳秋莎就沖邱雲飛說:哪有這樣的男人,太下賤了。
  這時,邱雲飛正把一盆洗腳水端給她。邱雲飛就停在那,瞪著眼睛問:那你也是這麼看我的?
  柳秋莎醒悟了:你是你,他是他,快把水端過來,要不一會兒就涼了。
  柳秋莎一門心思看不上劉中原,她堅定一條,柳北過得不幸福。每到週末一家三口回來,她都想方設法做點好吃的,在吃飯的過程中,她不斷地把雞呀、魚呀的往柳北碗裡夾,也往外孫小疆碗裡夾,就是不給劉中原。劉中原一進門就開始微笑,一直笑到離開這個家門,他的樣子小心翼翼的,彷彿時刻怕得罪誰。
  至於老二柳南,她操心也不操心。操心的是,柳南這事就這麼懸著,總不是個事;不操心的是,她去看了柳南一趟,柳南長大了,成熟了,她對孩子放心了。
  這些日子,胡一百每次見柳秋莎都是像底氣不足的樣子。胡一百開口就罵兒子望島:這兔嵬子大了,不聽話了,都十多天沒登我這個家門了。然後又說:要是10年前,看我不一槍崩了他。
  柳秋莎說:得了吧,我就想問一句,你兒子到底咋想的,這日子能過就過,不能過就給個准信,我閨女又不是嫁不出去。
  胡一百說:我這不正找那個兔嵬子嗎,找到了,你看我不扒他的皮。
  柳秋莎就又想到了老大柳北,便也長吁短歎起來。她和胡一百都有了一種本是天涯淪落人的感覺。於是,便惺惺相惜起來。她說:老胡,你是你,兒子是兒子,就是咱們不做親家了,在我柳秋莎心裡,你老胡也是個好人。
  老胡就說:小柳哇,謝謝你這麼多年對我的理解,咱們都是一路子人,不像小邱呀小章似的,他們是一路的。
  老胡自作主張地把自己和別人給定位了,柳秋莎就搓搓手說:得了吧老胡,當年我沒同意嫁給你,今天看來是正確的,要是我真嫁給你,咱們日子能過長久?就你那脾氣,我這脾氣,一天還不得吵八架呀。
  老胡聽柳秋莎這麼說,不禁哈哈大笑起來。柳秋莎不笑,她又說:老胡,你有你的長處,我有我的長處,現在咱們這個長處都用不上了,不好使了。老胡就不服氣地說:那不一定,以後若有機會打仗了,我照樣可以指揮千軍萬馬。
  柳秋莎又說:得了吧老胡,就是你能行,人家也不用你了,咱們都老了,連個孩子都管不了了。柳秋莎說到這裡,就擊中了老胡的軟肋,他不說話了,半晌才說:小柳呀,你放心,望島那小兔嵬子,我找到他,保準給你一個滿意的答覆。
  柳秋莎揮揮手走了,她不聽老胡絮叨了。
  107.結婚的和離婚的
  不久,柳東結婚了。他們把婚禮選擇在了「十一」。他們誰也沒有驚動,就是領結婚證,柳秋莎和邱雲飛也不知道。「十一」期間,兩人去了一趟北京,是回來後才宣佈結婚這條消息的。
  柳秋莎面對兒子的這條消息,一時驚怔在那裡。直到柳東把結婚證放在了她的面前,她才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她抱怨柳東沒有早通知他們,她的意思是把家裡收拾收拾,最差的也要貼上兩個喜字吧。更讓她吃驚的是,柳東結婚後,並沒有住在家裡,而是住進了醫院分給他的筒子樓裡。
  柳東結婚了,柳秋莎心裡踏實了,也空了。她經常望著柳東住過的那個房間愣神,然後把那屋的門打開又關上,關上又打開。不管關上或打開,已經沒有人在裡面了。於是,她自言自語地說:都走了,走了好哇。
  她再一次碰見老胡時,老胡仍沒有給她一個說法。
  望島和柳南還是離婚了,他們的愛情轟轟烈烈開始,又平平淡淡地結束,這是在開始的時候兩個人都沒有預料到的,他們誰都不會相信會有今天這樣的結局。那時,他們認為對方是世界上最好的。
  離婚的時候胡望島回了一趟部隊,這之前兩人已經通了許多次信,在信裡他們已經把關係說得很明白了。剛開始的時候,望島一直想說服柳南,讓她馬上轉業,並且說地方上工作的事不用她操心。從他轉業那天開始,她就意識到,他們是兩股道上跑的車,他們將順著預定的軌道,越跑越遠了。後來,他們就探討如何分手了,其實分手要比相聚容易。原來兩個不相干的人,要想走到一起,是要費一番心思的,但離開只要各自退一步便成功了。現在,他們都向後退了一步。
  望島離開部隊的時間並不長,但又一次回到部隊時已是物是人非了。家還是那個家,他抓著頭說:沒想到,咱們也會有今天。
  柳南輕鬆地說:這沒什麼,大家都累了,就要換一種生活的方式嘛。
  他不說話了,半晌抬起頭來說:我想去草原看看。
  她無聲地站了起來,陪他走了出去。草原,還是原來那個樣子,又是一個鶯飛草長的季節,只不過沒有了戰馬。牧民在放羊,一群羊在草地上漫步。她看著羊群,眼裡閃動著淚花。她向牧人走去,牧人下了馬,她抓住馬韁縱身上了馬背,她騎著馬向草原深處跑去。回來後她把馬還給牧民,望島就衝她說:你別老忘不了以前的日子。
  她說:我是在向以前的日子告別。
  他瞇起眼睛望天上的太陽,太陽有些刺眼,明晃晃的。他說:人不能老活在回憶中,應該往前看。
  她說:可惜咱們看的方向不一樣。
  他平淡地笑笑,低聲說:那咱們回去吧。
  他們回去後就在當地街道辦理了離婚手續。還是那個門,進去出來就是兩種結果了。
  望島和柳南就此分手了。他說:我要坐晚上的車回去了。
  她說:戰友們晚上還想請你呢。
  算了吧。說完,他就走了,沒有再回一次頭。
  戰友聚會還是如期舉行了。戰友們說好要為望島接風,也為他送行。他們知道望島這次回來的目的,但這並沒影響他們敘舊的情緒。結果,只有她一個人來了,臉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有什麼變化。她進來前,戰友們還有說有笑的,她一進來,別人都啞了聲,很小心地看著她。她忽然大呼小叫起來,樣子很高興,像剛發生了一件大喜事。
  一位戰友小心地問:他呢?
  她說:走了。眾人就都鬆口氣,接下來氣氛就有所鬆動,有人試探著開始說笑。
  酒過三巡之後,氣氛恢復如初。她也喝酒,和那些男戰友一樣用碗喝酒。他們自從到草原上來當兵,從學會喝酒那天開始,就沒用過杯子,草原上的人都用碗喝酒。
  這時有人說:柳南,沒啥,真的。
  她笑一笑,和說話的人碰了一杯,喝光了。
  又有人把碗伸過來,衝她說:柳南,來,咱們乾了這碗。
  於是,又干。她真的很喜歡和戰友這麼輕鬆地來往。
  那天,聚會散了以後,她的頭腦仍很清醒,她給母親寫了封信。這是她第一次給母親單獨寫信。
  柳秋莎接到信時,她什麼都知道了。她沒有直接看信,而是把信交給了邱雲飛,邱雲飛很小心地把信撕開了,並沒有念出聲,而是一目十行地看了起來。
  柳秋莎就不滿地說:啞巴了,念信呢。
  邱雲飛就念了:媽媽:你好。然後看了眼柳秋莎,柳秋莎坐在那裡,閉著眼睛。
  邱雲飛又念:給你寫這封信時,我心裡很平靜。我真羨慕你和爸爸,從認識到結婚,然後相互守望了一輩子。這輩子你們是怎麼走過來的,也許我活到你們那個歲數才能明白。別怪女兒做了這樣的事,正如當年,你們把我送到部隊。如果還讓我重新走一次,也許我還會那麼走,這就是命運。每個人都會為自己的成熟付出代價的……
  柳秋莎的眼角流過一滴淚水,緩緩地,從她臉上爬過去。
  108.向過去告別
  柳秋莎在樓下又一次看見了老胡,老胡一看見柳秋莎就像自己做錯什麼事似的,低著頭匆匆地想走過去。柳秋莎站住了腳,衝他喊:老胡,你幹啥呢。
  老胡只好停下了,彷彿才看見她似的說:是你呀,忙啥呢?話語間多了幾分客套。
  柳秋莎就說:老胡,我跟你說,咱們還是親家,晚上到我家吃飯,我給你做紅燒肉吃。
  老胡就吃驚地瞪大了眼睛望著她。她轉身就向菜市場走去。
  晚上的時候,老胡還是如約而至了,這回他手裡提了瓶酒。三個人坐在桌前就開始吃飯了。
  柳秋莎和老胡喝酒,柳秋莎端起酒杯,沖老胡說:以後別跟個女人似的,那麼娘們唧唧的。
  老胡不說話,只喝酒。柳秋莎就說:親家,來,乾杯。
  老胡就紅頭漲臉地乾杯。三杯酒下肚後,老胡抬起頭來說:柳哇,你比我氣量大,我服你了。
  柳秋莎說:啥氣量不氣量的,心裡能裝下天,你的心就是天。
  老胡就說聲:好。然後一口喝光了杯中的酒。
  柳秋莎喝得有點多了,她說:老胡哇,咱們是啥時候認識的?
  老胡說:在延安,那還用說。
  柳秋莎說:幾十年了,從開頭到最後,咱們一直在部隊裡干,一個鍋裡摸馬勺,這是啥?這就是緣分。
  老胡說:那是。
  柳秋莎又說:為了戰友情,干。
  老胡就干。後來老胡就喝高了,他握著杯子傻笑,然後說了句:小柳哇,你就是小柳,跟章梅一點也不一樣。
  柳秋莎也笑。一旁的邱雲飛就說:你們別喝了,你們都喝多了。柳秋莎沖邱雲飛說:你一邊呆著去,你知道啥,我跟老胡是戰友,出生入死的戰友。
  那天晚上,老胡豪氣沖天地離開了。
  老胡走後,柳秋莎躺在沙發上就嘔了,她從來沒有喝過這麼多的酒。邱雲飛便跑前忙後地照顧著柳秋莎……
  109.夕陽無限好
  柳秋莎是得到了三叔病危的消息趕回靠山屯的。
  於三叔真的老了,其實,他沒有什麼大病,只是他老得沒有活下去的力氣了,於是他就躺下了。三嬸求人給柳秋莎發了一份電報。電報上寫著:三叔病,速回。
  柳秋莎便風塵僕僕地趕回家了。早幾天的時候,三叔已經躺在炕上了,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他走前最大的願望就是看柳秋莎一眼。這麼多年,他一直把柳秋莎當成自己的孩子。柳秋莎在路上奔波的時候,於三叔就已經不行了,他一會兒明白一會兒糊塗。明白過來的時候就問:芍葯回來了嗎?
  三嬸就抬頭望望窗外,然後說:快了,芍葯就快回來了。
  於是,於三叔就等。
  柳秋莎終於回來了,當她握住於三叔的手時,三叔又睜開了眼睛。柳秋莎一見到三叔便哭了,她說:三叔,我是芍葯,芍葯回來看你來了。
  於三叔笑了笑:芍葯,終於看到你了。
  柳秋莎就張羅著要把於三叔送到醫院去,於三叔聽到了,他說:芍葯,別費那個事了,三叔累了,要回去歇著了。
  她就握緊了三叔那雙枯瘦漸涼的手。她說:三叔哇,芍葯不孝哇,沒能照顧好你。
  於三叔又說:芍葯,別這麼說。人這一輩子從生下來,就努著勁往前走,等走不動了,就該去歇著了。
  柳秋莎望著躺倒的三叔,什麼話也說不出來。於三叔又說:芍葯,我看到你了。
  他還想說下去,衝著親人和曾經生活過的世界,可是他已經沒有力氣了。他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於三叔的墳地是柳秋莎選的,她就把三叔埋在了自己父母的墳旁。她跪在父母及三叔的墳前,她沒有流淚,很平靜的樣子。她就那麼久久跪著。她說:爹、娘,三叔找你們做伴去了。芍葯要走了,等芍葯沒勁那天,也回來歇著,就躺在你們的身邊,給你們盡孝。
  後來,柳秋莎就一步三回頭地走了。這次回去她帶上了三嬸,她要把三嬸像父母一樣孝順。
  不久,邱雲飛寫的那部長篇小說出版了。邱雲飛出版小說的事,柳秋莎一點也不知道,直到那本書都出來了,她才知道。
  柳秋莎就說:這麼多年,你起早貪黑的,沒吃閒飯呢。
  從那以後,柳秋莎開始自覺地把家務承擔起來了。她要讓邱雲飛安心地寫小說。
  晚上邱雲飛在書房裡寫作,她就躺在床上,打開邱雲飛寫的書,靜靜地讀上幾頁,不知什麼時候就睡著了。
  柳秋莎做了個夢,夢中她的左眼皮一直跳個不停,於是她就在心裡說:又要有大事情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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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綻放的年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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