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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逢19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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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化大革命中的苦痛人生:生逢1966  作者:胡延楣                       
   《生逢1966》是一部描寫文革背景下的「老三屆」少年艱難成長的長篇小說。出身於資產階級家庭的高一學生陳瑞平在短短的一年中經歷了父親自殺、母親病死的家庭變故。 
  最後,親近的女生又不得不離開。他為參加紅衛兵同家庭決裂,但又不知如何在這樣的環境中確定自己人生座標。他在迷茫中行走,幾乎失去了一切,承受著心靈的巨大傷痛。最後終於在絕望中獲得了來自同學和老師的親情安慰。   
上海文藝出版社 出版
    第一章
  陳瑞平從喧囂的淮海中路走進大同坊的時候,好像突然陷落到了黑洞裡。 
  這是9月1日的午夜,他剛剛從遊行隊伍解散回來。 
  淮海中路在1966年夏天無論日夜光芒萬丈,而且風起雲湧波瀾壯闊一往無前披荊斬棘摧枯拉朽。無數喧鬧的人群,一支隊伍接著一支隊伍走過。人們興高采烈地揮舞著紅旗,揮舞著標語,敲鑼打鼓,口號聲不斷。燈光照亮鋼鐵洪流,高音喇叭正唱著豪邁的進行曲。那時候城市正在沸騰著。 
  弄堂這才顯得黑洞洞的,因為不是革命的主戰場,只有那些革命不需要的人才早早回家。現在陳瑞平走在昏暗如豆的路燈之下,孤獨感更誇張了黑暗。 
  陳瑞平,18歲,上海重點中學68中高一的學生。如果不是因為出身資本家,他的手臂上一定有一個紅袖章。 
  文化革命一開始使陳瑞平豪邁萬分。「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瑞平和同學們經常面對毛主席的畫像舉起拳頭說「我們,我們無產階級的新一代」。瑞平和同學們走上了街頭,得知南京路已經被復旦紅衛兵改成「反帝大道」,他們搶在交大學生從徐家匯出來之前塗抹了每一塊路牌,將「反修大道」貼滿了整條淮海路。一時,「反修大道」上,「亨得利」、「徐重道」、「吳良材」、「正章」、「龍鳳」等等老招牌全部被燒,木質的時裝模特兒連同奇裝異服一起被揪出來點上了火,一個女營業員用家常菜刀斬著鞋楦,另一個男店員將一米高的店招用斧子劈開。同時被焚燒的還有隔壁皮鞋店的尖頭皮鞋、照相館裡的黑色腐朽底片、以及飯店裡為封資修服務的魚翅和燕窩。上海舊書店將三十年代發黃的雜誌和所有魯迅所有論敵的著作拿出來,增加火焰的革命力度。一個作曲家被揪了出來,他的「反動唱片」就被扔進火堆,和那些百代黑色的電木唱片俱焚。只任黑色的蝴蝶在天空中隨風翩翩,和盤旋的濃煙一起輕舞。空氣中瀰漫著有機物在高溫下進行化學反應的刺鼻臭味,紅衛兵來不及寫下分子式和反應方程式,因此不知道反動階級的臭味如何構成。陳瑞平和同學們還在街頭髮表演說,繪聲繪色,他們盡量模仿列寧在十月,或者是五四青年在北京沙灘的姿態和口氣。 
  淮海路一切已經變革。瑞平和班級的同學曾經親手在婦女用品商店門口捉住了一對「流氓阿飛」。他們大約20出頭,小青工的模樣,剛剛開始談朋友。男的穿的那雙皮鞋是尖頭的,況且褲子是包屁股的,頭髮是吹過風的包頭。女的連衫裙的領頭非常闊,顏色是鮮紅鮮紅的,胸口的第一個鈕扣沒有扣上。那個女的臉上有著很濃郁的雪花膏香氣,而且在嘴唇上塗了口紅。同學們拿出剪子,要將男的褲子剪掉,脫下皮鞋,讓他赤腳回家。還要將女的領子撕掉。不料,那對男女乘人不備,倉皇逃了出去,身高腿長的陳瑞平追逐一對「資產階級男女」不在話下。最後他們被抓住,男的赤著腳,穿著四散飄蕩的褲子。女的紅紅的口紅被抹了滿面,領子被撕,露出半個肩膀。他們被68中紅衛兵押著,在淮海路上示眾。   
  生逢1966 1(2)   
  陳瑞平還記得那些晚上的空氣的味道。在革命喧囂的年代,所有人全部用最高的音階說話,聲音就變得不再重要了,鼻子就成為判別「革命氣息」的感官。戰爭的革命是鹼性的,是炸藥和硝煙的刺鼻氣味。文化革命是酸性的。因為革命時期使用最多的武器是糨糊,糨糊帶有酸味。革命時期人們要揭發鬥爭和憶苦思甜,淚水是酸鹹帶澀的。革命時期正好是夏季,很多的人推遲洗澡時間或者減少洗澡次數,汗酸味是一種時髦。革命的氣息在馬路上飄蕩。當人們在這樣的酸性之中熏陶過了,嗅覺立刻就有極端靈敏,完全就能聞出封建主義的霉蒸味和帝修反的香風毒霧,以及百雀靈冷霜的小資。 
  可惜,文革並不屬於他。前天上午,68中紅衛兵團成立的時候,宣佈只有「紅五類」子弟才能參加。紅五類就是工人、貧農、下中農、革命幹部、革命軍人的子女。在68中,主要就是工人的子弟。於是,陳瑞平注定要被解散,淪落為「革命學生」中的一員,他的惟一崇高任務僅僅是排在隊裡遊行。 
  所有不能當紅衛兵的人必須交出自己的袖章。陳瑞平的袖章是被紅衛兵團司令蔡小妹親自收繳的。 
  蔡小妹除了和她同學,同是籃球隊,還和他是一條弄堂的。當她伸出手來的時候,陳瑞平一點沒有猶豫就將袖章給了她。 
  陳瑞平眼看著蔡小妹右臂上的紅衛兵袖章,非常羨慕但是絕不妒忌。誰能在全班沒有一本毛主席語錄的時候,通宵一個字一個字將語錄抄在一個嶄新的筆記本上,然後將「手抄本」借給所有的紅衛兵和非紅衛兵呢?誰能將一本毛主席語錄從頭背到底,連頁碼也不可能錯呢?誰第一個貼出大字報揪出68中的「三家村」呢?又是誰貼出了著名的《68中文化革命向何處去》將革命引向深入?誰第一個走向街頭,將破四舊破到了淮海路上呢?誰又是將兩個右派孟和錢揪出來進行批鬥呢? 
  革命時代,人們往往忽視了性別。如果說紅衛兵司令蔡小妹是革命的,當然有著嚴肅的神情和奮鬥的激情;那麼同學蔡小妹還有一米七二的個子,有一張清秀的臉,在江南式的蛋圓形臉上,是一對丹鳳眼。蔡小妹的兩隻眼睛是像今天用計算機符號寫出來一樣,如同兩條彎彎的小彩虹。而少女蔡小妹笑的時候是瞇著眼睛的,讓人感到一種明朗和一種健康。這只有陳瑞平這樣和蔡小妹在一條弄堂裡長大的人才能看出來。陳瑞平看小妹,用的是一種他自己也感到神秘的眼光。後來他知道,這樣的眼光出現不僅因為小妹是68中學生的榜樣,還因為他已經十八歲了,而小妹也已經十七歲了。當女隊打球的時候,男隊就在一旁的長條凳子上看,瑞平每次難免都會有一些想入非非。一次,蔡小妹和對手相撞,倒在地上。教練說快送衛生室。瑞平就像箭一樣衝進場子,背起了蔡小妹。老師讓瑞平將小妹的腳抬高。瑞平就將小妹的腳放在自己的大腿膝蓋上。老師看見了說,不要這樣高。瑞平就用雙手捧著。目不轉睛看老師脫下了小妹的鞋。用一種黃色的中藥液體來塗抹腳踝。小妹並非沒有感覺,她只是紅了臉很害羞的樣子。瑞平被隊友阿頭和小木克他們不懷好意地哈哈大笑一陣之後,也就沒有什麼下文了。   
  生逢1966 1(3)   
  而現在,少女蔡小妹,同學蔡小妹,歸根結底成為紅衛兵司令蔡小妹。陳瑞平青春期的夢想就此告終。無論是對革命還是蔡小妹,只能尊敬和嚮往。 
  大同坊是一條石庫門弄堂,大弄堂從淮海路直通長樂路,左右都有六條支弄。陳瑞平已經走到了最後一條弄堂,一摸口袋沒有了鑰匙,便敲響了自家後門。 
  敲門聲被寂靜放大數倍,嘹亮地在狹窄的弄中迴盪。 
  寂靜的弄堂並不等於所有的人睡著了,黑暗的窗口後面有著睜開的眼睛。 
  陳瑞平的爸爸和媽媽就站在北窗前。 
  就在吃完晚飯之後,媽媽就喊了爸爸走上三樓站在窗口,而且立刻把電燈關掉了。這樣,他們能看外面,外面不能看到他們。陳瑞平的爸爸是一位公私合營的私方廠長,曾經的資本家。他們的眼睛張開在一片黑暗之中,等待著耳朵的提示。 
  最後一條小弄堂。因為朝長樂路的一面,全部是店家,大房東連石庫門應有的巴掌大的天井也省去了,長樂路上店面房後門朝南開著,和弄堂房的後門幾乎臉貼臉,六十多戶人家就這樣擁擠著。幾乎伸手能夠撩到對過的窗戶。90號的三樓,朝北是曬台,搭建了一間約十平方米的小屋。對面汪家也把曬台搭建成了小屋。爸爸媽媽就面對著汪家黑黑的四扇窗戶。汪家好婆孤身一人,想來早就睡了。 
  北窗的視野沒有南窗開闊,卻比南窗要聽到的多。自從文革以來,弄堂中的叫賣的聲音已經沒有了,沒有小偷,沒有要飯的。弄堂中裝在門楣上辟邪的鏡子和啤酒瓶已經拿掉。放在公共走道中的東西已經自覺搬開。垃圾箱中每天都會發現寶物,有整幅的古畫和珠寶,陰溝裡經常會有金項鏈和鎖片,甚至金條,掏陰溝兼掃垃圾的蘇州老頭大聲叫喊「這是誰的東西」,弄堂只是一片沉默。像大同坊這樣的弄堂,對這樣一場紅色的革命是處於很尷尬的處境的。在棚戶區,革命已經成為一種節日。在高級公寓裡,革命將很多的資產階級和社會名流全部趕了出去,那裡已經被革命佔領。只有石庫門弄堂,年輕的很振奮,中年的很好奇,老年的很驚慌。 
  今夜,也就是1966年9月1日。弄堂難得安靜。爸爸媽媽用鼻子吸著弄堂裡的空氣,空氣沒有一點異樣。媽媽對爸爸說:「寶棟,我聽對過亭子間嫂嫂說,前弄堂今天有四家被抄了,後弄堂有兩家。」 
  「前弄堂的莊先生是一個官僚買辦,今天已經是第二次抄了。我下班的時候看見他掛著一塊小黑板站在一隻骨牌凳上。被單位的工人鬥爭。」 
  爸爸媽媽在談論別人的時候,有一點幸運的感覺。所謂幸運都是比較出來的,不過就是因為至今還沒有抄家,就很有一點知足。   
  生逢1966 1(4)   
  「我們小弄堂一直很安靜,一直沒有人來革命。」 
  「廠裡會不會在哪天晚上到我們家來抄一下?」 
  爸爸仰頭想了一想,說:「不會吧,我們所有的錢財全部變成機器和廠房了,工廠在1956年就全部交給共產黨了。所以我們是無產者了。我們和共產黨是一條心的。夏副區長說過,你陳寶棟是我的最信任的朋友之一。夏副區長是什麼人?他是陳毅元帥帶進上海的幹部,是一個解放區的老同志。我從解放開始就是工商界的先進工作者,我們沒有反動的言論。我們工廠現在已經開始生產毛主席的像章,這不是一個政治任務嗎?我們的家是不怕抄的,因為沒有什麼反動的東西可以抄出來。隔壁康綏公寓抄家的時候,我還看到那個姓張的做輪船生意的和反動市長吳國楨的合影,昨天白天我還看到了一張大字報,說是斜對面弄堂裡的金先生家中有一張蔣介石騎馬的像。還有今天姓莊的資本家被抄出很多的金子。我們家清清白白。再說老葉書記經常到我們家吃飯。工會董主席是我的學徒。他們很相信我的。我們家有什麼他們還不知道?」 
  「不一定吧?我看這條弄堂中沒有抄家的資本家只有我們一家了。如果資本家家家都被抄了,我們怎麼能逃得過呢?」 
  「難說,吃飯時我不是對你說過,我在馬路上碰到了樹衡哥哥的兒子,老阿哥那麼大的資本家不是還沒有抄家嗎?」 
  「說不定他在今天晚上就被抄了呢?」 
  「不會吧。上次開會遇到夏副區長,區長還說共產黨不會亂來的,文化革命也是講政策的。毛主席不是叫你『相信群眾相信黨』嗎?」 
  「毛主席倒是有這樣一條語錄。不過毛主席還有另外一條語錄,說的是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不是繪畫繡花,不能那樣雅致,那樣溫良恭儉讓。革命是暴動,是一個階級推翻一個階級的暴力的行動。」 
  「你的語錄是學得比紅衛兵還要好了。」 
  「唉。」媽媽歎了一口氣,「如今他們學語錄,是為了找誰可以批判;我在學語錄,是看我們會不會被批判。解放這十多年,虧得你事事前進,日子過得還算是順的。不料文革說來就來了。」 
  「你這樣就不對了,不能對革命有看法麼。革命很快會過去的。」 
  「你倒是做夢。大學已經不考了,瑞平每天在學校搞運動,前兩天還告訴我,他們班在淮海路上把兩個流氓阿飛的小褲腳管剪掉了。」 
  在黑暗中,爸爸輕輕地笑起來:「有意思啊,資本家的兒子當了紅衛兵,在掃蕩資產階級的歪風邪氣。這不就是在造我的反了嗎?」   
  生逢1966 1(5)   
  媽媽也吃吃地笑著:「不過他不是紅衛兵。他的袖章已經被收掉了。再說,你不是一個資本家嗎?你不也是在政協會議上經常批判資產階級思想嗎?」 
  這兩人的笑有一點故作輕鬆的誇張。 
  弄堂裡響起一陣敲門聲。左右鄰居的窗戶中無聲地探出了許多的頭。對面的窗戶中,汪家好婆的頭也探了出來,這樣的年代沒有人真正睡著。許多眼睛找到了一個焦點。那就是90號的後門。 
  爸爸立刻把僵硬的笑容收斂了,十分緊張地把眼睛盯著媽媽。媽媽就壓低了聲音問,我們還有什麼沒有燒掉的嗎? 
  「早就弄掉了。」 
  「那你為什麼還要發抖?」 
  對過汪家好婆沒有說話,只是將手往下指了指。 
  媽媽就小心翼翼將自己的頭往外面探了出去,說:「是瑞平,這小鬼連鑰匙也沒有拿!」她捶著自己的胸口,「嚇死我了。」 
  二樓亭子間的燈光亮了起來,聽到了勞動大姐下樓的腳步,最後聽到鐵門閂拉開「通「的一聲。紹興話在嘟噥:「換了條褲子連鑰匙也不曉得拿出來。」   
  生逢1966 2(1)   
  這天晚上90號注定有事。因為恆大徽章廠計劃的抄家就在今天。 
  一支佩戴紅袖章的隊伍正在淮海路上急行軍,領隊是一個工人。他不過30歲,因為是學徒出生,根正苗紅。董品章以前是工會主席,現在是工廠的造反隊頭頭。他率領著十個學徒工,今天已經端掉了三個資本家的老窩,現在,他們瞄準了私方廠長陳寶棟的家。 
  董品章在淮海路上猶豫了片刻。他是一個出色的模具工人,而開模具的第一要義,就是需要完完全全想明白,鎯頭才能狠狠錘擊。 
  他是陳寶棟太太,也就是資本家老婆的過房兒子。這不奇怪,解放前學徒和老闆娘經常有這樣的關係。陳寶棟是紅色資本家,區政協委員。他們還有一個兒子,一個很進步的兒子陳瑞平。陳瑞平喊他爺叔。 
  董品章領著隊伍拐進了68中,那時的學校,黨政領導幾乎沒有在凌晨二點以前回家的。他直接去找校長,校長滿口應允。抄家的隊伍離開學校的時候,他就帶上了紅衛兵團司令蔡小妹。 
  蔡小妹和她的三個戰士一起,走在工人的隊列中。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衣和一條藍色的長褲,她的褲子上依然有著補丁。她在腰上束上了一根帆布的軍用皮帶,這一革命的標誌還是從箱子底裡找出來的,也是她的叔叔,一個犧牲在朝鮮長津湖的志願軍烈士的遺物。今夜,她領受的任務是,第一是配合工人階級抄家,第二務必要讓我校陳瑞平同學覺悟起來,堅決投入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 
  在弄堂門口,董品章站住了。他囑咐一個女工:小魏,隊伍就你來帶了。我還要回工廠去,區裡的造反派正在分析材料,約好了碰頭的。女工滿口應承,喊過紅衛兵小將就撲進弄堂。 
  90號樓下敲門聲震天響起,一條弄堂終於全部打開了燈。 
  陳瑞平在三樓也打開了燈,他俯身出去,他見到爸爸從灶間走了出來,從容不迫地和工人一起喊口號。他聽到了蔡小妹的聲音,她在帶領大家讀語錄,她根本用不著翻書頁,出口就把頁碼報得清清楚楚。 
  當所有得人全部進入90號之後,陳瑞平聽到了腳步聲,蔡小妹打開了門。 
  「陳瑞平同學,你現在應當下去了。」 
  「你應當下樓參加革命,背叛資產階級家庭。」 
  「你啊,你不是盼望在階級鬥爭的大風大浪中去鍛煉嗎?現在正是這樣的時候。」 
  這三句話,是校長對她的交代。蔡小妹說話,顯然有著革命的權威。她那雙長長的丹鳳眼中滿含著關切。 
  她說了三句,只換來陳瑞平一句:「好的。」 
  令工人和紅衛兵非常意外的是,那個五十多歲的,穿著一件有破洞的汗衫和老頭褲的男人,居然還致詞歡迎:「歡迎紅衛兵小將來到我家干革命。我是本區政協委員陳寶棟,我擁護文化大革命,我堅決支持你們的革命行動。」   
  生逢1966 2(2)   
  「各位留心,二樓前房和亭子間是房東的。」 在震動了弄堂的口號聲之後,他向內伸手,作出了一個邀請的姿勢。 
  乾瘦的紹興阿姨,邊扣著鈕扣邊下了樓。 
  「倒茶。給小將倒茶!」陳寶棟說。他自己就將一杯龍井遞了上去。 
  小魏一把將茶搶了過去,立馬又將茶潑得陳寶棟滿身都是。「你想軟化我們?休想!如果不老實,這就是你的下場。」一個精緻的瓷杯就在陳寶棟的腳前碎裂了。 
  「有刀沒有?」 
  紹興阿姨嚇壞了,忙瞪著暴眼說:「小同志,刀和槍都是沒有的。他是資本家,不是特務。」 
  「虧你還是勞動人民。這點覺悟也沒有。你要站穩立場。不要忘記他們是怎樣剝削和壓迫你的。菜刀有沒有?」 
  媽媽、瑞平和小妹從樓上下來了。瑞平就從廚房裡拿了一把菜刀,交給了小魏。 
  客廳裡是一套花梨木傢俱,雕的是果子花式樣,黑漆發著亮。只有靠東邊,有一對舊的紅木椅子和兩個沙發。小魏就用菜刀劃開了沙發的皮面,將裡面的棕絲全部挑了起來,彈簧一個個就跳了出來。她找了很久,沒有找到什麼,就將沙發掀倒在天井裡。轉身將紅木大櫥的玻璃一下打碎了。將所有的抽斗拉出來,反倒在地上。地上一片狼藉。她用菜刀在地上撥拉了一番,她又沒有找到什麼,就用刀在牆上敲著,牆上的石灰就一片一片地掉下來。於是,爸爸就說:「小魏師傅,我可以配合你們革命,你們在找什麼就告訴我。我如果說瞎話,我的兒子,內人全都可以揭發。還有阿姨……她是勞動人民。」 
  小魏聽說過資本家的家裡可以將黃金藏到牆裡、沙發裡。現在她沒有找到。於是就說:「你把黃金放在那裡了?資本家能沒有金子嗎?」 
  媽媽就說:「我們家是沒有黃金的。抗美援朝捐獻飛機大炮,我們捐出去5根大黃魚。」 
  「什麼大黃魚?」 
  「就是十兩一根的金條。」 
  「你們就一根沒有留下來?」 
  「公私合營的時候,全區並廠,老陳當了恆大的私方廠長,工廠缺少資金,我們家所有的金子全部買了沖床和爛板機。」媽媽就哭了起來。「不信可以到區裡去問的啊。區長是知道的,廠裡也是知道的。」 
  「不許哭!你在撒謊。」學徒工們呵叱著。小魏立刻將媽媽、瑞平和紹興阿姨分開,讓68中紅衛兵分別對他們訓話。學徒工也立刻分兵上了樓。學徒工其實是不知道如何鬥爭資本家的,因為他們用的方法,全是電影裡看來土改時候鬥爭地主那樣。他們到了哪間屋,那裡就有什麼東西砸到了地板上。小魏沒有找到什麼,就高高舉起菜刀,要將花梨木傢俱劈碎。她以為還有什麼變天帳藏在傢俱的什麼縫縫裡。   
  生逢1966 2(3)   
  「存款行不行?」爸爸連忙說。 
  「什麼存款?」小魏問。 
  爸爸就在地上的一堆亂紙裡翻了翻,拿出四個人民銀行的折子和一包公債。總共有約莫四千元。「全在這裡了。如果是金子,有四十兩。」 
  「這是勞動人民的血汗。相當於本廠一個工人工作一百個月!相當於一個農民生活八十多年!你們夠狠毒的。」 
  「麻煩你們向區委匯報一下,我是自覺革命的。」 
  「想得美!沒有我們的堅決鬥爭,你會交出來嗎?」一個學徒拍著那些證券。 
  樓上的抄家隊伍很快也下來了。從三樓的前樓找到了很多的媽媽的奇裝異服,多數是以前的旗袍。還有一些高跟皮鞋。爸爸的西裝因為裝了肩襯,那時的人感到很怪異,也被看作是流氓阿飛的服裝。因此,那些學徒工就稱呼爸爸「老流氓」。從瑞平的房間中收穫的是很多的書籍。一包一包的蘇聯電影說明書,蘇聯小說《遠離莫斯科的地方》、《第四高度》、《無腳飛將軍》、《卓婭和舒拉的故事》。書主要不是瑞平買的,這是一個紅色資本家的書架,也是一個當年仰慕革命的知識女子的書架。在書架的下面一層,還有《基督山恩仇記》、《三國演義》、《紅樓夢》。許多的《收穫》雜誌也被發現了,將《收穫》拿開,下面露出了全套的《良友畫報》。把這些全部搬開,就有很多被批判的小說,《太陽照在桑干河上》、《保衛延安》、《家、春、秋》和《三家巷》。 
  「看,看,封資修佔全了!」一個紅衛兵興奮地喊。「這個資本家把反動的東西隱藏得太深了。」 
  蔡小妹就說:「這是陳瑞平同學主動交出來的。」 
  媽媽的眼睛就很怪異地看了瑞平一眼。 
  在天井裡,一個火堆燃起來了。《良友畫報》和爸爸媽媽的衣服全部被火焰吞噬,黑灰飛旋。 
  小魏從地下拿起一張區政協的委員證,將它扔入了火焰,接著客廳中的紙片也被全部扔進火焰。爸爸心疼地看著,嘴角一陣抽動。那些他佩帶過的紅色綬帶和他胳膊下夾過的牛皮紙文件袋很快就化為灰燼。樓上又下來了一個紅衛兵,他發現了陳家的照相簿。小魏看也不看,將照相簿往火裡一扔。媽媽「啊」了一聲,不過她沒有上去搶。 
  火焰帶著濃煙盤旋著升上天空。抄家的人深深呼吸著刺鼻的焦味。這是一種臭味,正和腐敗的階級相同。天井中的火突然就一跳,跳向牆邊,火引燃了一塊油布。油布被扔進了火堆。牆邊就有一種亮亮的光反射著火,和火堆一起跳躍。那是一輛進口的摩托,摩托是被自己身上的克路米出賣的。   
  生逢1966 2(4)   
  「誰說資本家能夠相信?你看,這裡還藏有驕奢淫逸生活的見證!」 
  爸爸回到屋子裡,在地上尋找著,一會兒,他找到了一把鑰匙。他說:「鑰匙在這裡,你們可以騎了去幹革命。」他們就用鑰匙開了鎖,將摩托車推出了後門。 
  後門口已經湧滿了人,一個個頭頸伸得長長的。紅衛兵已經寫就了大字報,將他們抄到的戰利品一一列在上面。而且已經刷好了標語: 
  「打倒反動資本家鄭寶東!」 
  「鄭寶東不投降就叫他滅亡!」 
  爸爸就說,是不是不要貼大字報了,鬧到一條弄堂全知道了。小魏就瞪了大眼:「我們還怕知道你反動本質的人太少!」 
  爸爸將紅衛兵送出了門,在口號聲中,他看見了標語上有錯字,就在眾目睽睽之下,拿了筆,要去把將「鄭」改成「陳」,將「東」改成「棟」。他抖抖地要寫上去的時候,一個學徒工立刻將他的筆扔到了陰溝裡。「你是在嘲笑我們沒有文化嗎?告訴你,我們工人階級說了算,我們叫你姓鄭你就不能姓陳。」 
  弄堂裡的人全在窗口旁觀,就像前幾天瑞平的爸爸媽媽旁觀人家被抄。鄰居在抄家的時候,一貫只提供眼睛和耳朵,內心思想屬於隱私。其實,他們中間不少人很是感到出了一口氣。陳家沒有得罪過他們,而是住得太適意了,很多人在轉念頭,如果抄家之後陳家被掃地出門,那麼他們就有機會搬進去。 
  革命不是繪畫繡花,抄家僅僅只進行了三十分鐘。 
  「一路走好,謝謝你們的幫助教育。」爸爸像是在送客人。 
  幾個學徒工感到了一種黑色幽默,而他們一天都沒有遇到這樣酸腐的「配合」,就覺得受到了嘲弄,便很憤怒,他們就停住了腳步,復又進門,找到一張報紙,折了一頂高帽。像趕牛一樣,推推搡搡讓這位廠長走過了整條弄堂。 
  陳家的人全都沒有睡覺,這樣混亂的家,是沒有辦法睡覺的。 
  每一間屋子全是一股焦味,焦味中夾雜著樟腦丸的氣味。 
  一步一步走上三樓,爸爸才一把將紙帽子甩掉,坐在床沿上,對紹興阿姨說:「你沒有事情,你可以去睡覺了。」紹興阿姨就說:「不要緊的。我相幫理一理。」爸爸就很大聲地說:「我叫你去睡覺,你可以去了。你是傭人,這是我們陳家的事情!」爸爸的太陽穴上青筋像是蚯蚓一樣。嚇得紹興阿姨連忙下了樓。 
  「革命已經來革過了。這下你可以放心了。」爸爸對媽媽說。 
  「你也可以放心了。」媽媽對爸爸說,她正在將散亂了一地的衣服塞進大櫥。地上還有合撲翻倒的兩隻箱子。   
  生逢1966 2(5)   
  「我沒有說自己。我是說你終於可以放心了。」 爸爸手舞足蹈地說。 
  「我的名字沒有在弄堂裡。」媽媽說。 
  爸爸就不響了。他突然聽到外面有摩托車被發動起來的聲音,弄堂中圍著的人有一陣歡呼,不過車很快就熄火了。接著又發動了。 
  「爸爸。」瑞平喊了一聲。 
  「你可以去睡覺了。」爸爸轉過臉說。 
  「好的,我就去睡覺。不過我希望你能經受考驗。真正站到人民一邊來。」 
  「小將陳瑞平,你今天很好,照著毛主席教導的去做了。你可以繼續和家庭劃清界限,爭取光明的前途。」爸爸說得很認真,一點沒有揶揄的樣子。 
  爸爸就走到了門口,做了個手勢,讓瑞平走,順手就把門關上了。他忽然大罵:「董品章,這小子躲到哪裡去了?還是造反隊長呢。」 
  媽媽說,「人家沒有自己上門已經給你面子了。」 
  「面子?這是藐視。抄一個政協委員的家就用幾個小學徒?他們乳臭未乾,是我徒弟的徒弟。他們懂什麼?拿了把菜刀在牆上挖金條,笑話。」 
  「這些話,你剛才就可以和小魏說了。你格個慌,面對一些黃毛小子,你低三下四,真像是心虛氣短的樣子。兵荒馬亂都見過了,慌什麼?」 
  「我慌了?哼。你才慌呢。你剛才不是哭了啊?」 
  「你自己呢?裝得很有風度,實際上呢?臉煞白,手在發抖。你剛才還說呢,說是我們家是不怕抄的。還說夏副區長全都知道,抄家的時候夏副區長到哪裡去了呢?」 
  「煩死了。煩死了。我要去洗澡了。」爸爸就將身上那件破汗衫扔到了天井裡。從亂成一團的衣服堆裡找了一件120支的新汗衫。 
  「新汗衫穿了睡覺?蓆子磨得快煞的。」爸爸本來是一個很節儉的人,媽媽以為他是昏了頭,就找到了一件半舊的毛巾衫遞過去。 
  不料爸爸回過頭來就說:「算了吧,今天不穿何時穿?」他不顧身上全是汗,故意將那件散發著樟腦丸氣味的新汗衫套在身上。 
  爸爸下樓的時候,媽媽見到地上雜亂的衣服堆裡,有張三人合影的照片,就撿了起來。拍照的時候,瑞平正好考上高一,還在上海中學生隊打球。一家高高興興拍的照片,誰都喜歡。想想不過一兩個小時,一切就全部變化了,實在氣不過,一個人就在屋子裡哭了。 
  犯難的時候,有人說說話總是好的。哭了一會,她就下樓了。她走到紹興阿姨住的小間裡。這兩個女人,本來不是能坐在一起說話的。媽媽對於紹興阿姨,經常是對她說你要做什麼,不要做什麼。紹興阿姨經常只說對的對的。不過文化革命來了,一個受難的女人和一個還算太平的女人之間或許就有了一些話要說。   
  生逢1966 2(6)   
  紹興阿姨就勸:「陳先生的脾氣本來就有些大的,現在不過發了一點火。這樣的時候,人的火氣總是大的。你也只好忍一點了。」 
  「我倒不是說他的脾氣,我是說他這個人,遷怒於人終歸是一個縮貨。廠裡人來抄家,你罵了這個罵那個,最後總是在我的頭上出氣。我難道不是人?便得要受他的氣?」媽媽的眼淚又流個不停。「剛才在三樓上吼得那樣的響,你們一定聽到了。」 
  「瑞平娘,你平素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這個大同坊,抄家你們也不是頭一份,後面還有人家要被抄呢。革命呢,你說是不是。你要相信,以後總會好的。我是個沒有文化的人,人家講,無知無識的人說話總是有點準頭的。」 
  媽媽便拿出了五十元錢。塞到了紹興阿姨的手中。媽媽說:「明天的馬桶還是麻煩你倒一倒,後天開始,我就自己做家務了。五十元是我袋裡所有的錢,十六元是這個月的工資,其餘的就算是解散費。我們已經給不了更多的了。你好買一張車票,回到紹興的鄉下去。」 
  「太太,」紹興阿姨眼淚汪汪地說,「我實在是不忍心。外面靠的是陳先生,家裡靠的還是你。剛才你說話的時候用手摀住心口,我知道先生把你的胃病激出來了。太太你要當心自己的身體。先生的脾氣說來就來,你先不要和他計較。」 
  即使在這個時候,媽媽也要指導勞動大姐:「你性子急的話,明天早上七點就有車子。性子耐一點,下午也是有車的。不過車子到蕭山就轉向金華去了,你要在杭州找一個地方住下來。這裡十斤全國糧票可以在路上用著。」 
  紹興阿姨已經五十多歲了,一年春夏秋穿的是藍色的斜襟單衫。冬天就是一件斜襟的藍色棉襖。斜襟和藍色是一種符號,穿上那衣服就是一個紹興阿姨。紹興的特產不僅是老酒、幕僚、文人,還有幫傭和奶媽。 
  這個眼睛有一點暴的女人,是因為媽媽和爸爸吵架而來的。那年,工廠已經賺了錢,爸爸剛剛搬進90號,就說,兩個人實在太冷清了,你也不生一個。媽媽就說,生是會生的,不過是在徐州回來就掉了,後來一連掉了三個,這你早就知道。說著媽媽就試探著說:「你何不去討一個小的。」爸爸就說:「你道我不敢?」媽媽就說:「老六,現在你有錢了,就討一個好了,趁著到蕭山替樹衡老哥收租米,和老太爺一樣,討一個蕭山大腳娘子做小。」爸爸真的去了蕭山之後,媽媽就一連很多天沒有睡著,後來有一天爸爸帶了一個女人回家來了。媽媽從三樓窗口望下去,慌得在樓梯上幾乎跌倒。開門的時候,自爸爸的背後,她見到了藍色的斜襟短衫和腦後的髮髻。走進了門,才看到了她的額頭上已經有了抬頭紋,嘴唇有些厚,眼睛有一點暴,有一雙很粗大的手。媽媽才把一顆心放回到了原處。紹興阿姨放下了包袱,立刻讓媽媽帶了去看了菜場。立刻添置了飯籃、蒸格、淘籮、洗衣槎板和腳盆。從此,媽媽就出去上班了。這樣一來差不多二十年了。   
  生逢1966 2(7)   
  媽媽就說:「看見家裡用得著的東西就拿一點回家。弄得不好還要來抄家的。」 
  「曉得。」 
  「你說我們是不是反動的人家?」 
  「不是。不過,我們一起做娘姨的屋裡,有一點銅鈿的,很少有不抄家的。娘姨中間已經有五六個回紹興去了。」 
  「總要公平是不是?不然跟共產黨跟了那麼多年不是白跟?」媽媽攤開了兩隻手。 
  「太太你就放寬心。青天白日,天地良心總是逃不過的。菩薩在天上看著的,以後好日腳還會來的。」那對暴眼就瞪著媽媽。「太太你還是要當心你的身體。這一家的主心骨全是你。以後我不能幫你了。」 
  媽媽想到今後不會有人幫忙煎完了中藥,將藥渣子遠遠倒到巨鹿路上去讓人踩。不會有人在天寒地凍的日子裡,將湯婆子沖好了,老早就焐在了被子裡。家裡的熱水瓶不會永遠是滿的,垃圾畚箕不會永遠是空的,角角落落不會永遠是乾淨的。床單不會有著太陽的香味,甏裡不會有家醃鹹菜的鮮味。紹興阿姨的存在似乎就是在提醒自己是一個浙江人。今後沒有人這樣提醒了。 
  正說著,樓下爸爸在喊:「玉清,自來火在哪裡?」 
  紹興阿姨的暴眼對媽媽閃爍了一下,小聲說:「火頭過去了。」 
  媽媽就先答應了一聲,然後就下樓去了。   
  生逢1966 3(1)   
  媽媽一夜都把眼睛睜著。爸爸躺下後鼾聲大作,直到天亮大約五點的時候才起來,在一個痰盂罐中很響亮地小便。 
  這時候,一聲有腔有調的喊叫,聲震弄堂。 
  靠近淮海中路的前面三排弄堂裡,全部有抽水馬桶。後面數條小弄堂,就簡陋得多了,家庭主婦要趕早起來倒馬桶的。陳瑞平的爸爸剛剛住到這條弄堂時,第一個早晨就被暴風雨一樣的聲音吵醒了。於是這個鄉下進城的小知識份子就有詩贊曰: 
  「城市無雞鳴, 
  有車當弄候, 
  車伕一聲喚, 
  戶戶帚聲和。」 
  其中「帚聲」是用毛竹批開做成的洗刷馬桶的工具發出的聲音,上海人領教毛蚶的厲害,整個城市傳染肝炎陷入恐慌是在後來。當時帶血的毛蚶是上海人桌上不要命的海鮮,消耗量很大。其明證就是當年的職業洗刷婦女無一例外在馬桶裡面裝入很多堅硬發脆的毛蚶殘骸,這樣在洗刷木製馬桶時聲音鏗鏘。馬桶是一個質量良好的音箱,從不同的角度進行敲擊或者摩擦,音階音域各各不同,況且每個馬桶中的水還有清濁深淺,毛蚶殼也多少有別,馬桶木版質地有高下,馬桶箍得有鬆緊,所以完全可以說每個馬桶全都有個性。更加上洗刷馬桶的女子也有個性,在倒馬桶的男聲領唱之下,東西三排支弄堂總共七八十隻馬桶一時齊鳴,氣勢如貝多芬交響曲一樣雄偉。 
  這樣的轟鳴,預示一天已經開始,爸爸媽媽將以新的身份走出家門。 
  「老六,我想和你說說話。」 
  「好的。」兩個人就並排躺在蓆子上,抬頭看著天花板。 
  「我思來想去,我們其實沒有錯,就我們的思想,做什麼都是前進的。當初我們就是因為沒有上了延安。我們已經想到了,已經走了一半了。如果堅持上了延安,也不會是這樣的情況。」 
  「年輕的時候真是有很多的選擇。我們看了家春秋,就決定要到外面去。你還記得沒有?車站上落下日本人的炸彈炸死了很多逃難的大學生?我們逃到了上海的租界,看到了《西北的紅星》,就想到延安去。那時你和我誰也沒有猶豫,就在太倉偷偷乘船過了長江,走一段,坐車一段,好不容易到了徐州。」 
  「我知道是我不好。在徐州,我發現我肚子裡有了小人,那一天我吐了一地,你就說再等等,後來等了四天,四天中一直在吐。就有一點猶豫。徐州不遠正在打仗,我們不知道如何走出去。不是,是你已經害怕了。你害怕國民黨,又害怕日本人。正好在這個時候,老七來找我們了。也虧得他機靈,兵荒馬亂,他怎麼知道我們就在徐州呢?」   
  生逢1966 3(2)   
  「我們回轉到了上海租界,你就堅決不肯到蕭山去。寧肯住在亭子間,也不願意再上火車站。後來是樹衡哥哥收留了我們,把他的那家小小的只有六七個工人的徽章廠給我們做。」 
  「那也是因為我流產了,醫生說不能再動了。老七就一個人回家去了。那時娘逃難已經逃到金華去了。」 
  「我們沒有日夜地做,我還記得,那些日子真是苦,白天到外面跑生意,晚上在桌子前畫樣子,自己還要踏沖床。」 
  「一個月之後,樹衡哥哥看到我們的小廠非但沒有關門,還有了一點業務,就把工廠盤給了我們。我們沒有錢,他就叫你先欠著,一年兩季回蕭山替他收租米。我們做了三年,才還清了錢。光復那年,重慶來的接收大員將所有的敵產全部沒收,那些固定資產都要敲銅牌,我們借了錢再買沖床,做起了標牌生意。工廠變得大了,有了三十個工人,後來五十個工人。因為要貪污,敵產就一直清點不完,一面貪污,一面清點,標牌就一直在做。學校恢復上課,你的手裡一直有徽章的訂單。」媽媽眼睛又紅了。「我們其實不是一開始就是資本家的。」 
  「是的,我們住進大同坊,先是住在一間亭子間裡。那時是想要住好一點,房東要我五根大黃魚。我沒有。」 
  「現在我們已經什麼也沒有了。」 
  「什麼沒有倒是好了,大不了做一個工人。現在我們多了一頂帽子,資本家前面加上了『反動』兩字。」 
  「資本家就全部是反動的?這話怎麼說?當年捐獻飛機大炮,我們拿出了五根大黃魚,那家百貨店的仇老闆只有拿出一根,還說資金周轉不過來。他當年就把自己的兒子送到了美國讀書。共產黨和美國人在打仗,他讓兒子到美國去,他才是反動資本家呢。」 
  「誰知道我們曾經想到延安去?只有我們自己知道。一個反動資本家會想到到延安去?說出來誰也不會相信。」 
  「夏副區長會不會相信?」 
  「他倒是沒有說過。現在也不是表白的時候。」爸爸其實在想,夏副區長其實是相信他的。當年公私合營的時候,他將一個五十人的工廠交給了共產黨,共產黨還給了他一個一百人工廠的副廠長職位。他們有十年的交情。 
  爸爸就起來,坐在桌子的邊上。在寫字檯的邊上找到了一塊碎硯台,他磨墨,在一片白布上面寫: 
  陳寶棟-反動資本家 
  他看了一眼媽媽,說:「其實我一直在等待監督勞動的一天,和人家資本家一樣監督勞動我就放心了。昨天我們家被抄了,工廠裡也就會真正把我當成是牛鬼蛇神。以前他們一直沒有抄家是因為他們知道我是區政協委員。」   
  生逢1966 3(3)   
  媽媽苦笑著,淮海路西面那個全國人大代表也被抄了家。更不用說是小小區政協委員了。 
  爸爸出門的時候,只有六點半,工廠上班在八點。 
  紹興阿姨端上了醬菜和泡飯。爸爸說,我要去吃點心了,今天不吃泡飯了。 
  最初,他想去吃一客生煎饅頭。前弄堂口有過一個生煎饅頭的小攤,現在已經成為「東方紅早餐服務處」。做饅頭的真正是山東人,蔥很香,芝麻很多,一角二分錢四個,咬一口就有湯汁流出來。坐在長凳上吃的人還白送一碗蛋皮湯。每當一鍋饅頭熟了,他就用油汪汪的鏟刀噹噹噹噹地敲,全條弄堂都聽到了,淮海路上也聽到了。他在弄堂口猶豫了一會,他好像第一次知道小山東的生煎饅頭是這樣的香,不過他沒有坐在被屁股磨得油光發亮的條凳上。這裡每一個進出弄堂的人全會看到。 
  爸爸回身看了一眼弄堂,大弄堂是可以一眼看到底的。爸爸突然對弄堂有一種陌生感,弄堂不可能屬於一個男人,弄堂總是女人的世界。整條弄堂裡,見面的稱呼全是「大姐」。從裡委會的主任開始,一直到委員,到小組長,最後是普通家庭婦女,一律張大姐李大姐的稱呼,女傭人也叫勞動大姐。石庫門首先實行了女子平等。女人們天然的優點缺點,在這樣適宜的土壤著床,滿天飛舞。女人認了勞碌命,便頻繁奔出走進,使得石庫門就很像一個嗡嗡的蜂巢。世俗的大同坊和淮海路金色的優雅浪漫分開來了。 
  唉,女人,弄堂…… 
  爸爸把眼睛閉起來了。他知道一個人被抄家之後,必須面對的不僅是工廠的人,還有弄堂。那些女人和孩子。他忽然就打了一個寒戰。他就往淮海路走出去了。他走進了一家叫做「瘦西湖」的揚州點心店,要了四個筍肉包,服務員要轉身了他才說「加上單檔」。他細細欣賞麵筋和百頁包,然後將湯一口一口全部吃完。他拿出了一張五角的票子,把二角六分的找頭放到皮夾裡。 
  上班還早,當他走過區委的時候,看到大門洞開,裡面密密麻麻貼滿大字報。左右沒有一個人,他就走了進去。 
  媽媽起來是在半個小時之後。吃了泡飯醬菜,就走出了家門。媽媽走到了淮海路弄堂口的時候,見到有人在那裡等著。 
  這是長腳阿蔡的女人。她站在那裡,有點不好意思。 
  「陳太太。」女人喊了一聲。 
  「叫我邵大姐好了。用不著客氣的。」 
  女人陪著笑:「昨天半夜裡,我家小妹帶著人到你家去了。阿拉屋里長腳辣辣豁豁罵了小妹一頓。小妹是強骨頭,你是知道的……」 
  「革命麼,破四舊沒有什麼錯的。我們是資本家麼。」媽媽說話的時候,眼睛故意看著自己的手錶,沒有看著長腳阿蔡女人的眼睛。   
  生逢1966 3(4)   
  「我們不好意思的。我們阿蔡和我商量過了,我們要對你說對不起的。」 
  這話說得媽媽眼睛有一點紅了。不過她什麼也沒有說。女人也看到了媽媽的眼神。就有一點侷促不安。「那麼,你家的勞動大姐回家去了,馬桶就由我來倒好了。」 
  「用不著了。我們自己也要接受改造。倒馬桶我也是會的。」 
  媽媽就昂著頭走出弄堂去了。 
  陳瑞平在學校裡像夢遊一樣走了一整天。其實學校裡的一切革命活動依然沒有他的份,他到學校不過就是家中被抄一定要匯報,第一要告訴的人還是「法翹」、「當心」和「政策」。 
  這不是三個人,而是一個人。那就是瑞平的班主任。湯河錦是68中唯一有著三個外號的老師。不過他在讀到本小說之前,一定不會知道他的學生曾經如此對他不敬。一般來說,在重點中學,老師的口語經常成為學生的創作源泉,那是受了滑稽戲的影響;那些外號如同地下水一樣在校園默無聲息四處流傳,一屆傳一屆。 
  湯老師的三個外號全部是出自高一(3)班,這是他的「處女班」。湯老師有著一對福建人才有的厚厚的嘴唇,他的顴骨並不突出但是非常顯眼。他的第一個外號叫「法翹」,源於開場白:「偶的米子叫湯河錦,偶是印度尼西亞法翹。」訓練良好的學生全都摀住了嘴不笑,他們立刻將「米子」翻譯成了「名字」,「法翹」翻譯成「華僑」。他的第二個外號起因是因為大掃除,學生擦玻璃窗的時候,他一定是站在旁邊,雙手緊緊抓住住桌子的邊緣,大聲喊著「當心當心」,他注視著學生的眼光帶有驚恐的表情。湯老師的最後一個外號「政策」出自文革中,因為他是1959年乘難民船自印尼飄揚過海來的,所以,他在「史無前例」之中,永遠被政策保護。他是全校唯一的沒有大字報的老師,為此他感到很不好意思。 
  瑞平感到法翹可信,因為法翹除了真話別的話不會說。如果法翹說「打倒」,那麼他內心認為這個人就是一個反黨分子。如果法翹認為這個人不能打倒,那麼他在喊口號的時候只是舉手,嘴巴僅僅是翕動,但是沒有聲音。在學生全部起來革命時,班主任實際上已經全部靠邊,不過瑞平還是要將自己家中發生的事情向法翹匯報,瑞平不是紅衛兵,對誰說去呢? 
  法翹是住在學校的小閣樓宿舍裡的,和瑞平的籃球教練黃老師一起。瑞平去找法翹的時候,法翹像是有一點預感一樣,站在自己的辦公室門口。瑞平走過,法翹向他招了招手,就說:「你是不是感到自己有一點不自在?」瑞平被說中了,就點點頭。法翹說:「我看你今天在班級討論的時候,不如以前那樣坦率。是不是在想昨天晚上的事情?」法翹看著瑞平的眼睛,說:「我剛剛從印尼回來的時候,不敢開口啦,每個上海人見到我,總是很同情啦。我每天都要對自己說,要膽子大一點,我和任何人沒有一點不一樣啦。就是這樣,過了一個星期,我就和大家就很融洽了。我自己也沒有感到和別人兩樣了。」   
  生逢1966 3(5)   
  「政策,你一定要相信政策。」法翹說,他拍了一拍瑞平的肩膀。 
  瑞平唯一不得不去的大庭廣眾是球場,他還要向黃老師說一句。 
  下午,操場中最好的兩個籃架給了高中男籃,一片平頂頭,一片紫紅的背心在那裡晃動,他們幾乎全是瘦子,他們全都是在三年自然災害中發育長大的,他們吃不到應該得到的營養,但是他們不斷的跳躍使骨頭一直伸長,結果人就苗條如同一根竹竿,背就如同竹梢頭微微有一點駝了。 
  瑞平見到一張黑色的臉對他點了點頭,黃老師這一點頭就是說他已經全部知道了。 
  黃老師少言寡語,沒有外號。他一定是為了籃球才投胎的,這個人身高一.九二,雙手伸展足有二米,跳起來能超過籃圈兩個巴掌。他的大巴掌是兩個小磨盤,一上一下將籃球壓得緊緊的。五個人沒有辦法從他的手中將球拿到。球隊經常玩一打三,黃教練可以搬一張椅子,自己坐著,讓任何三個學生來搶他的球,最後球沒有被搶走,他手抓籃球左晃右晃的,自然有人左腳絆了右腳倒在地上,他用眼睛有點可憐地看著無奈的你們,勾手將球扔進頭頂上的籃筐。黃於強不苟言笑,因為他認為球場上嬉皮塌臉有損籃球的尊嚴。他也不會笑,太黑的臉笑起來幾乎被人看成是在哭。黃於強已經三二歲,多少次談朋友沒有成功的原因主要就是他一笑就把人給嚇著了。文化革命開始,有人在懷疑他不笑是因為他和新社會不共戴天,因為他老子是一個惡霸地主,土改時被鎮壓了。也因為這個原因,他空有一手打球的絕技最後沒有被專業隊留下,而到中學落腳。 
  瑞平當天是個心裡有事的人,因此一場球打得像在雲裡霧裡。隊長阿頭、後衛小牛都看出來了,不過他們什麼也沒有說,只有控球人小木克要弄個明白:「家裡有事?」 
  「被抄家了。」 
  「這又有什麼稀奇?我的家也抄了。」 
  小木克的若無其事讓瑞平很驚訝,小木克對瑞平昨天表現的評價更令瑞平驚訝:「其實昨天晚上,你犯不著在一旁看著,你可以一聲不響出門,抄完家再回來。」 
  他們一起走出校門,兩個人全沒有騎車。 
  「你的車呢?」 
  「被封在了屋子裡。你的呢?」 
  「前天放學看見人家在我家門口圍著,喊著口號,我立刻返回,推車走進了淮國舊,五十元把車賣了。」小木克說的「淮國舊」,就是淮海路國營舊貨商店。 
  瑞平嚇了一跳,看著小木克:「你的永久這樣新,才賣五十元?」 
  小木克看著瑞平被嚇著了,就哈哈大笑起來:「我怕他們騎了去連一分錢也不給了。」   
  生逢1966 3(6)   
  小木克永遠是一個奇跡。那名字本來是一個外國童話電影中的人物,穿一雙走得極快的木頭鞋。和瑞平同班的小木克大名穆亦可,在球場裡他壓低身姿,跑起來貼著地皮,就像古人說的那樣「腳不點地」。小木克的腰能像蛇一樣彎曲,可以用任何對手來不及作出反應的速度將別人手中的球搶走。往往對手向他那裡撲過去的時候,球就在別人的膈肢窩底下或者襠下傳走了。他有一個類似橄欖一樣的腦袋,胡亂在上面開了兩條縫就是眼睛。他腫脹的眼皮讓對手不知道他的眼神看的是誰,再加上傳球時橄欖頭的反方向轉動,就越發的如幻象一樣飄忽。小木克的中考成績,幾乎連普通中學都進不了。因為68中的主力後衛畢業,又因為某種背景,他才靠了一手籃球功夫進了這所重點中學。瑞平物理經常一百分,蔡小妹作文經常在黑板報上刊登,小牛的數學已經學到了大二。儘管小木克的記性驚人。他能背出國務院的所有部長副部長的名單,中國所有的將軍名單,正確默寫出全國任何一個省份的第一第二書記和正副省長,不過一翻開教科書他就不行了。一篇英語課文的頭一段背了一個星期還是磕磕巴巴吃掉了不少詞,他只能嬉皮笑臉地糊弄著「外國老太」。 
  但是,小木克能做到得事情,陳瑞平一定做不到。   
  生逢1966 4(1)   
  吃完晚飯,媽媽就對瑞平說,爸爸還沒有回來。 
  瑞平就說,我到弄堂口看看去。 
  瑞平放學回家的時候屋裡一點聲音也沒有,媽媽只是一個人坐在廚房的角落裡流淚。瑞平就問媽媽,紹興阿姨走了嗎?媽媽就說,走了。瑞平在自己寫字檯上見到了一個小小的紙包,這是紹興娘姨千年不變的風格,用的是那種包過綿白糖的黃糙紙,裡面五元錢對折再對折,成為狹長的一條。每當媽媽過年給了紹興阿姨多一份工資,紹興阿姨就包五元錢給瑞平。瑞平這才相信,紹興阿姨真的是走了。 
  另一個人還沒有回來,飯桌上,紹興阿姨的最後作品:一盤紅燒帶魚和一碗雞毛菜已經奄奄的生氣全無。媽媽打電話到廠裡去問過了,說是陳寶棟已經出門了。八點之後爸爸還沒有到家,媽媽就有一點慌亂了。她翻來覆去的想,爸爸沒有什麼異樣,工廠也沒有什麼異樣。 
  弄堂口其實很無聊的。那裡確實有一點涼風,很多人就在這裡乘風涼。陳家住房寬敞,從來不在弄堂口乘風涼。瑞平是一個規矩的學生,從來不在弄堂口和不三不四的人閒聊。瑞平這樣高大的身材,在弄堂口顯得非常突出。陳瑞平很木然地望著淮海路兩邊的人行道。他要尋找一個高高瘦瘦,走路有一點搖的中年男人。 
  他看看弄堂口那些在乘涼的女人和孩子,每一個進出弄堂的人,他們都要打量一眼。他突然醒悟,爸爸一定不會從前弄堂回來。爸爸一定害怕從淮海路一直走到家的那段路。那裡有很多女人孩子,爸爸要面子。 
  就在瑞平要回家的時候,他突然嗅到了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道。他往邊上看了一眼,插肩而過是汪蓓蓓。好像是夢中一樣,瑞平將眼睛閉了一下,又重新張開。她穿著一身很舊的軍裝,一隻沉重的旅行袋好像拖在地上,很落拓的樣子。走近了,一股混濁煙臭和羊膻,長途列車的真實味道才被人聞到了。一路上車廂裡,地下滿是口水和痰,耳邊髒話不斷,衣服和鼻子受夠了莫合煙的熏烤。 
  瑞平說:「回來了?」 
  蓓蓓的臉上有一點要哭的樣子,她說:「我生病了,回來了。」 
  「火車這麼晚才到?」 
  「晚點。我一連坐了九天八夜硬座。連腳都腫了。」 
  淮海路的燈光還是很亮的,蓓蓓的臉像是高腳饅頭一樣,有一點蒼白和浮腫。頭髮又亂又黃,很像是被火燎過。說話間,瑞平看了她一眼,她把頭低下了。隨後,她就漸漸淹沒在暗暗的弄堂之中。 
  回家之後,瑞平說沒有等到爸爸。媽媽就說再等一等。 
  瑞平又說,我見到了汪蓓蓓。   
  生逢1966 4(2)   
  「可憐。」媽媽說,「從阿克蘇出來還要坐幾天汽車,在路上大概已經半個月了。」 
  「逃兵。」瑞平有一點幸災樂禍。 
  「你可以這樣說嗎?」媽媽顯然有一點不滿,「人家到了新疆,你不是也報名了嗎?」 
  「我如果去了,就不會回來的。當年你們不是這樣對我說的嗎?」 
  媽媽就把瑞平的手腕緊緊捏住:「我現在不會放你走的。」 
  他們又等了一會,一向很有主見的媽媽這回亂了方寸。媽媽急忙撥電話,問了公安局,人家說周圍沒有發現車禍。媽媽又問了樹衡老伯伯的家,也沒有見到爸爸。 
  晚上十點左右,爸爸打了一個電話過來,說是兄弟廠的一台生產毛主席像章的沖床模具出了點問題,懂技術的只有他一個人在廠裡,他就去了徐家匯那邊,估計要弄到天亮。電話傳來的聲音使媽媽感到有一點不真實,不由自主,電話筒突然從手裡掉下去了,媽媽連忙再把電話拿了起來,很激動地說:「你好好修理,修得好一點,這是政治任務,不容易得到,不要馬虎了。」 
  媽媽像是瘋子一樣又笑又哭。顛了一回,就去洗澡了。 
  瑞平回到自己房間的時候,突然感到一陣輕鬆。他可以不再為爸爸擔憂,那就可以想一想對過的女孩。 
  蓓蓓走進弄堂的背影激起了瑞平的許多彩色的回憶。一年以來,對窗只有汪家好婆一個人,烏清清的。今天對窗有了一個女孩,那扇窗就成了有生活味道的一個畫框。 
  小時候,他和汪蓓蓓就這樣趴在窗口互相說話。當年蓓蓓說的是一口上海郊區的鄉下話。瑞平經常遷就蓓蓓,因為蓓蓓是要發脾氣的,發了脾氣就會來一點惡作劇,例如把一支粉筆裝在糖紙裡面,扔給瑞平。瑞平等對方一生氣,就咯咯地賠笑。長樂路有三所小學,蔡小妹因為叔叔是志願軍烈士,就進了公辦的「長一」。瑞平上了破舊的長二,蓓蓓上了在墳地上建設起來的長三。大同坊有口訣:「長一大老闆,長二拖地板,長三棺材板。」他們隔窗對望時,蓓蓓可以叫瑞平「拖地板」,而瑞平不能反譏蓓蓓「棺材板」。蓓蓓一抹眼淚,瑞平就經常要吃爸爸的「毛栗子」。小妹在長一用功,成為少先隊的大隊長。瑞平的學校教育質量不行,不過瑞平一直在余子建榜樣的鼓舞下,也是品學兼優的中隊長。因為長三是一所游泳學校,蓓蓓一直泡在水裡,最後被漂白粉將頭髮染得稀少發黃。汪家好婆有一天狠心對蓓蓓的老師說,我家的蓓蓓不再游泳了。好婆在雁蕩路上去尋找那些小小的張貼,結果他找到了「英語」和「舞蹈」。當瑞平和小妹高分考進了68中時,小小的但是很精緻的蓓蓓也考進了68中,他們又坐在同一個教室裡了。   
  生逢1966 4(3)   
  游泳使蓓蓓有了一個俏美靈活的腰肢,不游泳使蓓蓓的頭髮烏黑發亮。英語使她從鄉下人變成了外國人,舞蹈使她知道了自己的挺拔和美麗。她有一對顧盼生輝的眸子,微微內收的嘴唇,一對可愛的酒窩淺得剛剛可以覺察。蓓蓓穿一件有綠色園點的泡泡紗連衫裙,將辮子分成六支,在歡迎大會上跳了一個新疆舞,把全體土頭土腦不見世面的學生們鎮住。當年小學不學英語,蓓蓓在初中第一堂英語課上,將二十六個字母寫得龍飛鳳舞,當場被那個教會學校畢業的「外國老太」任命為課代表。當時的男生沒有談論女生的習慣,但是班級全部少男不由自主要瞟向蓓蓓。有人竟然對瑞平有一點妒嫉,在小隊會上,就說瑞平曾經和蓓蓓一起上學,他們「小資產階級」地「好煞脫了」。更具有失落感的是女生,在班級裡,女生的統一武器是「不睬伊」。而回了家,就都去央求媽媽買一條有那種泡泡紗裙子。整個初一,全班的視線交叉的焦點就是汪蓓蓓。那種眼光,混合著羨慕、妒嫉、好感、可憐、厭惡、欣賞。全班其實都認可了蓓蓓的美麗,但是拒絕接受她的美麗。最美麗的女孩以後有了一個綽號「妖怪」。其時,正好全國正在流行著經典的紹興大板《孫悟空三打白骨精》。白骨精就是一個絕色的妖怪。 
  汪家好婆一時在本弄非常得意。 
  正好「階級路線」成為68中的主流,校長余國禎號召全校所有的班級裡,工農子弟都能成為中心人物。於是在初二上,蔡小妹就出現了。小妹當年已經有一米七十,因為男生的發育要比女生晚,所以,太高的女孩總是一開始就被淘汰。小妹成為全班最矚目的人物,是在雷鋒的名字出現的時候。瑞平還記得,1963年4月3日,學校明天正要舉行春季運動會,突然一場暴雨,將操場變成了一片汪洋。雨過天晴,全校學生望洋興歎。有一個人捲起了褲腳,赤著腳,走進了水中,蔡小妹單薄的身子,在操場的水塘中留下了倒影。她找到了陰溝蓋子,用雙手將它翻開,然後就彎下腰用手掏著堵住陰溝的泥沙。孟右派匆匆趕來,他本來計劃要在晚上清除積水的。他拿了工具衝進水裡。不料,憤怒的同學們將他推開,數十雙腳赤著踩進了積水。操場的四個陰溝蓋子全部被翻了起來,小妹帶頭,一把一把從地下的溝裡往外面掏著樹葉和泥沙。一時校廣播站響起《學習雷鋒好榜樣》的歌聲。 
  余國禎感慨萬分,他在第二天的運動會第一槍發令前號召向初一(5)的蔡小妹同學學習。他說,蔡小妹的行為,說明了工農子弟對毛主席無限的愛,以及做無產階級革命事業接班人的堅強決心。蔡小妹當天在女子丙組200米決賽中第一個衝過終點,全場響起雷鳴一樣的掌聲。學校徵文《在學習雷鋒的日子裡》,很多同學將這個小女生寫在了作文裡。因為考進68中的全是本區最優秀的學生,一個班上有二十五個大隊長,所以小妹僅僅分到了一個中隊勞動委員,她做了很多的好事基本上師出無名。現在她已經和雷鋒聯繫在一起。她入了團,成為本班的團支部書記。不過,沒有人嫉妒她,因為小妹能做到的,人家未必能做到。她第一個到校,為所有的同學擦桌子。她和每一個要求入團的同學談話。她每天都在學校做完作業,將所有的書全部背出才回家。她是班上最貧困的學生之一,但是,當有人比她更貧困的時候,她還能省出錢來偷偷幫助人家。最後,她還是68中初中女籃的主力。一個暑假,轉戰上海全城,拿到冠軍的獎狀。人們再一次沒有注意到小妹的秀氣,她在烈日之下打球,已經無私無畏地將自己曬成黃老師一樣的黑炭。   
  生逢1966 4(4)   
  小妹其實沒有和誰爭奪什麼,抓尖要強的蓓蓓卻感到一種痛苦的失落。足智多謀的汪家好婆就說:「你是有海外關係的人。怎麼和工人的小孩去比!」好婆用那蒼老的手指,在蓓蓓左右手心都寫上了兩個字,蓓蓓的腰便往上挺了一挺。初二一開學,男生和女生就看到了蓓蓓帶上了一副近視眼鏡,眼鏡使她的的雙眼皮和嫵媚的大眼含蓄深邃。蓓蓓的聰明使她很快成了班上成績最好的女生。她很少說話,她的嘴唇抿在一起,便有了一點古典的櫻桃小口的美。 
  對面的燈光亮了起來。瑞平看到好婆和蓓蓓在一起。兩個人全部是眼睛紅紅的,已經有了一席別後流著長淚的互相傾訴。好婆一定是等到用手絹擦乾淨淚水之後,才聞到了蓓蓓身上的莫合煙和羊膻味。當對過的窗簾已經拉上,蓓蓓的身影在窗簾上變幻著,水聲和嗚咽一同傳來的時候,瑞平想到了諸如「一個時代結束了」這樣的話。 
  蓓蓓的時代,不如說是小妹的時代更為貼切。初三(5)班是當年全市的「雷鋒班」。那個時代的青年如果在「雷鋒班」中生活過,一定會到今天一直無比自豪。比如有一個星期天,淮海路上全是自己班上的人,他們打著紅旗,唱著歌走出68中校門,用自己家帶來的各式各樣的掃帚,為淮海中路拂去樹葉和垃圾。本班從來不用安排值日生,早上為同學擦桌子是一種義務,越來越早到的學生,站在校門口一面等待開門,一面一起複習「Imperialism will not last long」。每一節上完,沒有等老師說「Class is over」,就有好幾個同學從座位上突然彈起,為了搶奪那個黑板擦子。如果你生了病,最好還是堅持上課,要不然,傍晚你家會有連綿不斷的同學來敲門為你補課。小妹在雷鋒班裡如魚得水,她這個團支部書記名副其實。在這樣的為人民服務的幸福時光裡,班上出身好的一半人已經是光榮的團員,還有一半的人事事時時要找團員談心,希望接受組織的考驗。當時的孩子真的有那樣的真誠,一種莊嚴的責任讓每一個中學生感到,他們做的每一件好事完全是和毛主席一起在關注著無產階級的江山天下。 
  妖怪突然感到,新疆舞不行了,英語也不行了。她於是悶悶不樂。而小妹,正在這時來關心她了。蓓蓓就說:「我也是要入團的。」小妹就一口答應:「只要你符合團員的標準。」 
  因為她曾經是一個妖怪,所以當她來到凡間的時候便很不易。全班先是認為她和大家格格不入,後來又懷疑她入團的動機不純。只有小妹一如既往,她知道妖怪需要一個石破天驚的過程才能來到人間。 
  在一次班會上,小妹宣佈,下面,由汪蓓蓓同學和大家交流學習毛主席著作的體會。因為這樣的發言不可多得,瑞平一字一句全沒有忘掉。   
  生逢1966 4(5)   
  同學們: 
  我出身在一個有海外關係的家庭裡。我從小就沒有見過我的父親。我是在上海郊區長大的。來到上海不久,媽媽又去了香港。父母在香港開著一個店舖,是資本家。 
  我一直跟著祖母生活。我已經去世的祖父屬於資產階級,祖母耳濡目染,資產階級思想非常濃厚。她對我的教育,其實是在和無產階級爭奪革命後代。以前,我總是認為,祖母對我的教育,是為了我好,是為了我的前途。現在我明白了,正如毛主席說的那樣,在階級社會中「各種思想無不打上階級的烙印」,我祖母的一言一行,全部打上了資產階級的烙印。 
  說到這裡,汪蓓蓓高舉兩隻小手。 
  當我積極要求進步的時候。祖母在我的手上寫下了四個字,在左手上寫的是「用功」,在右手上寫的是「沉默」。這是何等的反動!用功是為了什麼?是為了無產階級建設社會主義嗎?不是,是為了要我做資產階級接班人,到香港那個資本主義世界去尋找出路。沉默是為了什麼?是為了讓我有一顆不被學習雷鋒熱潮感動的心,如同封建士大夫所說的那樣「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專讀聖賢書」,一心要走自私自利的資產階級的腐朽沒落的獨木橋。當時,爸爸媽媽從香港來信要我離開革命的大熔爐到香港這個花花世界去,並且答應我,讓我在香港上大學。 
  我能去嗎?我堅決不去。我要做革命事業接班人,爭取光明的前途…… 
  男生女生紛紛在議論汪蓓蓓對家庭的認識到底是真還是假。幾乎一致的觀點是:妖怪有三十六變或者七十二變,美麗的蓓蓓又在變了。 
  幸好,校長的又一個戰略決策幫助汪蓓蓓開拓了思路。他動員「有志青年到新疆去」。上一年,上海到新疆幾乎全是沒有考進大學和高中的社會青年,所以,余校長要把最優秀的青年送到新疆去,68中可以成為一個響噹噹的典型。他動員一批學生不參加高考就直接到新疆去。這樣高校就和農村尖銳對立,68中無中生有創造了一個堅定不移地站在農村一邊的機會。一個集體典型需要對有典型意義的個體進行有機的排列組合。全校成績最好的學生全部在校長的視線之中。高三的一位團委副書記,已經連續三年奪得全校第一的桂冠,又是學生黨員。校長就對他說,黨現在需要你第一個站出來。於是他來不及和父母通報,就貼出了一張大字報。 
  第二張決心書毫無疑問是蔡小妹同志的。 
  人們非常意外,第三張決心書是妖怪也就是汪蓓蓓同志的。她引用了毛主席的詩句:「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瑞平是和小牛一起貼出決心書的。瑞平的表現一向很好,不過,他沒有和自己的家庭劃清界線的舉動,所以一直沒有入團的機會。現在他決心到新疆入團了。很快,「雷鋒班」所有人全部報了名。   
  生逢1966 4(6)   
  全校報名風起雲湧。學校每天都在廣播喇叭中播放《我們新疆好地方》。當時全校最流行的小說是《軍隊的女兒》,最流行的電影是《年輕的一代》,68中掀起了一股「新疆熱」。上山下鄉熱潮一浪高過一浪,好像68中將全部搬到新疆去。 
  小妹、蓓蓓和瑞平全部報名去了新疆,大同坊的68中畢業生就是百分之一百決心到新疆去。然後他們的家長,石庫門的小市民百分之一百到學校去無理取鬧。媽媽說的是,我只有一個兒子。校長就說,生兒子不是給家庭傳宗接代的,每一個孩子全是無產階級革命事業的接班人。小妹媽媽說,她的叔叔已經犧牲在朝鮮了。校長就說,那麼小妹就更應該繼承革命先烈的遺志。蓓蓓的好婆到學校說了一通廣東話,大意是蓓蓓走了,只有我一個如何生活。校長就說,我也一個人生活,不是過得很好?校長永遠是那樣溫和慈祥地接待著一個又一個心事重重的家長。在校長綿裡藏針的語言面前,家長們敗得落花流水。 
  一個細雨紛飛的下午,班級裡突然少了很多的人,老師說下午的課改為自修。瑞平做完了一道弦切割圓的題目之後,抬頭看見班上留下那二十來人幾乎全是成分不好的學生,沒有一個團員。他更奇怪的是,成分不好、不是團員的汪蓓蓓也沒有留在教室裡。這裡似乎有很多秘密。 
  第一個秘密課後就揭曉了,一位外國元首訪問上海,周總理和他一起乘坐敞篷車在上海巡行,車隊徐徐經過淮海中路,轉向茂名南路,然後進入到錦江飯店。68中那些沒有自習的同學全部手持鮮花,站在茂名南路路口,夾道向貴賓歡呼。另一個秘密在下一個星期出來了,蓓蓓入團了。在校門口紅榜出來的當天,蓓蓓身佩團徽款款走進弄堂,讓瑞平好不羨慕。 
  校門口的紅榜上,二十四人的名單已經公佈。高三有二十二人,初三不考到新疆的只有兩個人,一位是上海市高中數學競賽的獲獎者,他在初三做了高中的決賽卷子,竟然獲得第二名;另一個就是汪蓓蓓。 
  按照校長的「典型」理論,小妹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工農子弟學雷鋒的典型,68中以後可能不會再有這樣合適的榜樣了。瑞平球打得好而學習也好,68中籃球特色是「三好」中的一好,瑞平也不可多得。——這是留的原因。還有走的原因:既然小數學家全市有名,因此去新疆就更能引起人們的深思,更有轟動效應。最後是蓓蓓,校長一直以為,如果這樣高傲的女孩在68中能夠變成主動走和工農相結合道路的人,68中的思想教育成果不是最傑出的嗎? 
  好婆無法和校長理論,她自知說不過校長。於是她就將弄堂當作講壇,希望校長生活在一個不利的輿論空間裡。只要有人走進弄堂,她就邁著八字腳,走上去就開講,蓓蓓是劃清界線劃出來的啊!前弄堂工人的女兒要陪伴父母,我們的女兒就不要陪伴外婆了?瑞平一家也是被罵進的,瑞平的媽媽陰險狡猾,本來也是資產階級出身,利用教會兒子打球就逃避了下鄉。   
  生逢1966 4(7)   
  媽媽聽到了好婆浪裡浪聲的說話很不以為然。她也就在弄堂裡反擊說,我們家瑞平也報名的,如果批准我們去,我們走得個爽快。可惜啊,學校不讓他去是上級的事情,不是我們。 
  瑞平一直疑心有一天蓓蓓會說她不去新疆了。不料蓓蓓並沒有回頭。她已經不到初三(5)班上複習課了,她窈窕的身影跟在那些高中三年級的大哥大姐後面。他們作出了很多的響動,他們排成隊,在操場上齊聲朗讀毛主席著作,他們在領操台上排演節目,在驕陽之下訓練刺殺。軍裝對蓓蓓來說稍微長了一點,她將袖子挽起了。一臉曬黑了的嚴肅蓋住了俏麗,蓓蓓走進弄堂,走出弄堂全穿著軍裝,帶著團徽。有誰在弄堂口招呼她,她總是雙手叉著腰,挺著胸脯,很像是革命現代戲的一張劇照。 
  瑞平就問自己,她真的要走了嗎? 
  蓓蓓沒有被瑞平之流看扁,她不是那種口頭革命派或者是兩面派。確認她最後離開的時候,瑞平終於有一點悻悻。蓓蓓穿著軍裝,將軍帽壓住了兩隻蟹鉗一樣的小辮,她與瑞平和同學們一一握手,一一說「再見。」她的嘴角翹起,一點微笑說明她為自己最後的勝利自豪。瑞平感到在弄堂裡他抬不起頭來,前弄堂的小妹和後弄堂的蓓蓓,都是68中最好的典型,惟獨他跟不上小妹,還對蓓蓓抱著懷疑的態度。 
  燈光突然大亮,原來是蓓蓓將對過的窗簾拉開了。蓓蓓穿著一件無袖的舊汗衫,將濕頭髮披散在背後。她把所有的衣服放在腳盆裡,在搓衣板上一上一下洗著。她和這個風起雲湧的年月無緣了。與這條弄堂那些有一些姿色的阿姨阿姐一樣,她十八歲美麗的面容從此將陷落在石庫門瑣碎的買菜燒飯之中,和菜販斤斤計較一分二分,直到白髮滿面皺紋密佈。   
  生逢1966 5(1)   
  這一天,是小木克在樓下的喊聲把瑞平喊醒的。小木克喊的是「茄克茄克」,掃弄堂的蘇州老頭就說沒有這個人。小木克就喊「陳瑞平陳瑞平」,蘇州老頭就說,「原來是瑞平。」 
  小木克永遠很神氣地打扮自己。他穿著一件新的短袖運動衣,穿著一條新的海軍軍褲和一雙解放鞋。這一套衣服如果穿在瑞平身上不知道有多麼精神,小木克穿著這樣的衣服,一點顯不出派頭,因為他的眼泡皮還是腫著,眼睛還是很小,頭還是橄欖頭。 
  小木克是陳瑞平最要好的朋友。小木克永遠是一個有一些神秘的人物。他也從來不解釋自己,任那些疑問的眼光依然疑問。例如小木克的成分永遠是一個說不明白的事情。他在學生登記表上填了一個上海人並不瞭解的詞彙「城市貧民」。瑞平到小木克的家裡去過,他的家在思南路上,是一幢新式裡弄公寓,窗是鋼的,地板是打了蠟的,房租一定很貴。瑞平沒有見到過小木克的爸爸,常常見到的是他的爺爺和媽媽。小木克的媽媽搽著很濃的嘴唇膏,還畫過眉毛,大紅大綠的花旗袍也很緊身,包得胸口如粽子一樣鼓鼓的。瑞平有一次看到她用兩根手指夾著香煙,很像是電影裡的女特務。偶然要唱兩句揚劇,聲音刮拉鬆脆。小木克的爺爺是一個瘦老頭,經常穿著的是一件對襟的中式衣服。用的是盤扣,像蜈蚣一樣,從他的胸口一直爬到腹部。他家的天井裡一直有著鳥在叫,黑羽黃喙,很和那些上海男人養的芙蓉黃鶯不同。有一次,瑞平探頭一望,那隻鳥就側了頭看了瑞平好一會,用揚州話叫道:「穆先生,穆先生」。把瑞平逗得哈哈大笑。小木克的爺爺經常坐在籐交椅上,左右手中各拿著一對鋼珠滾動著玩。他是一個很風趣的人,說話和長樂路上的剃頭店渾堂裡的揚州師傅一樣好聽。爺爺看來沒有什麼文化,他說到的典故只有《三國誌》和《水滸傳》,《紅樓夢》連一句也沒有提到過。爺爺經常對小木克說,「乖一點,你聽話就帶你去聽評話,王少堂的《武松打虎》,武松走上獅子樓的十多級樓梯,可以講兩個禮拜。」可見他的知識全部來自書場。小木克的爺爺抽的是水煙,經常叫小木克用草紙捲煙媒子,他有一隻方方的餅乾聽。裡面滿滿地全是小木克卷的煙媒子。有一次,瑞平替小木克捲了兩根,爺爺一高興,就拿出兩塊錢,叫小木克領了瑞平到揚州飯店吃湯包去。小木克並不理會班級的艱苦樸素,他穿的衣服經常是全班最新的,他還曾經在錦江飯店國際飯店吃過大菜。十三層樓和廿四層樓的餐廳如何,上的什麼菜水,他都能說得明明白白。即使可以用所有的成分來「定」給這個瘦小的老頭, 「城市貧民」一定是定錯的。   
  生逢1966 5(2)   
  那天,瑞平吃了兩個湯包回家就不想吃飯了。媽媽一追問,瑞平沒有說兩句,爸爸就問,他那件中式上裝是不是黑色的?瑞平說,他的上衣有黑色的也有白色的。黑色的那件有點閃亮光的。爸爸就說是香雲紗。媽媽就很嚴肅地點點頭。他們交頭接耳了一番,就對瑞平說:以後不要再到穆亦可的家裡去。瑞平問為什麼。爸爸就說,你小心,他爺爺是青紅幫。瑞平就說,他也沒有青面獠牙,也沒有說流氓切口。爸爸就說,他總歸不是規矩人。罵人的不過是小流氓,不罵人的才是狠的。他是江湖上的人一定沒有錯。 
  當瑞平從樓上下來的時候,小木克就說:「瑞平你北京去不去?」 
  「不是紅衛兵先去嗎?蔡小妹和黃志偉,法翹不是早就把名字報了嗎?」 
  「我是問你去不去,沒有問你法翹報了誰的名字。」 
  「我不去。我們能去嗎?」瑞平還是對抄家心有餘悸。 
  小木克就有一點很喪氣的樣子,說:「瑞平你這個人怎麼一點膽量也沒有的?我說能去就一定能去。再說見毛主席也不是什麼壞事。」 
  「只怕今後紅衛兵不能讓你參加了。」 
  小木克就指著瑞平恨鐵不成鋼地說:「你還是打球的呢,千軍萬馬之中,你敢衝進去,這好事你就不敢了。你以為毛主席會一直站在天安門上將全國的大中學生全部接見一回?什麼時候毛主席不再接見了,你不就是見不到了嗎?」 
  瑞平就是搖頭。小木克就說:「你家有沒有望遠鏡和照相機?」 
  「你一定要去了?」 
  「當然,照相機和望遠鏡就是要帶去的。我見毛主席就要用望遠鏡仔仔細細的看。在天安門前能拍一張照片也是很好的。能把毛主席拍照拍下來就更好了。」 
  「毛主席是很難拍到的。他那麼遠。」 
  「那些記者是怎樣拍到的?」 
  「他們靠得很近的。」 
  「你借不借給我?」 
  「不是我不肯,東西在那裡。」瑞平指了指那間被封了的客堂。 
  小木克就說:「沒有的事,簡單得很。」他向瑞平要條毛巾。瑞平給了他,他又要開水。小木克將開水澆在毛巾上,將熱毛巾輕輕捂在封條上,不一會兒,封條就耷拉下來了。兩個男孩走進了客堂。 
  小木克就說:「你自己要拿什麼東西,趕快就拿出來。」 
  瑞平說:「我不能。那是我們能拿的嗎?」瑞平從桌上拿起了照相機。又在一堆亂糟糟的紙片中間翻到了望遠鏡,交給小木克,「你快用好了還過來。」 
  「怕什麼?以後這些全部能弄回來。就像我家,我祖父一個電話打到警備區,所有抄去的東西就全部還來了。」   
  生逢1966 5(3)   
  小木克玩弄著相機。那是一隻老式的蔡斯135,鏡頭是沒有話說的,只是上片子對焦和開快門都很麻煩。小木克先是將鏡頭對著瑞平看了一看,說是這樣小的,人只有一根自來火梗子。瑞平就說,我說過不能拍很遠的,把天安門拍下來可以的。瑞平說,拍一張照片要有五道程序,卷片子,目測距離,對焦距,調光圈,開快門,最後讓人笑一笑,才好按下快門。小木克就說,這樣煩的,我就不帶了。他只拿過那個望遠鏡,就說,瑞平,你把房門帶上吧。瑞平帶上了門,小木克將熱水瓶的蓋子打開,將封條背面的糨糊用熱蒸汽熏軟,輕輕往門框上一按,封條就全部貼上了。 
  小木克就說:「你真的不去北京?」他將望遠鏡放到了自己的書包裡,書包裡還有一件汗衫和一條短褲,一張學生證。他說:「我今天就走,現在就走。」 
  「你有錢嗎?」 
  「有啊,只要買到蘇州。只有一元多錢呢。」 
  「以後被查出來呢?」 
  「你以為我不會躲到廁所裡?就是查出來補票好了。怎麼樣?去不去?」 
  「讓我想一想。」 
  小木克就很高興地笑了:「北京我有人認識,不過不認識也不要緊,總有辦法的是不是?」 
  「我還是不去吧。我怕被人趕回來。」 
  小木克臉上有著一種古怪的表情,那是一種憐憫。他在弄堂裡一閃就不見了。就像是在球場裡小木克一扭頭,要想把球傳給瑞平,瑞平沒有擺脫別人的盯防,小木克就自己上籃了。瑞平悄悄想,如果在北京遇到了紅衛兵要查成分,他不會撒謊,只有無言以對。就是見到了毛主席,回來如何面對自己學校的紅衛兵呢?如何面對小妹呢? 
  這一天正好是星期天。媽媽從菜場回來的時候無精打采的。 
  媽媽問瑞平:「你爸爸回來了沒有?」瑞平就說沒有。媽媽就說:「這個賤胎,把人都急死了。」 
  瑞平說:「他或許沒有把模具修好?」 
  媽媽忽然就跳起了腳。媽媽說:「他如果說是在虹口,或者說是在大自鳴鐘就好了。你知道不知道徐家匯那裡沒有徽章廠?你爸爸根本沒有不可能在修什麼沖床。他撒了謊。他是一個騙子。他是不會撒謊的,一撒謊就穿幫。」 
  「那麼他在哪裡呢?」 
  媽媽的眼睛望著天花板,很長一會,幽幽地說:「昨天一個晚上,我都在想他在哪裡。結果一直沒有想出來。這個賤胎,他就不知道人家在家裡過的是什麼日子。」 
  瑞平這才發現媽媽的下眼瞼上全是細小的皺紋,像是風乾的橘子皮。 
  電話一直沒有響起來,倒是有人敲門。   
  生逢1966 5(4)   
  媽媽一下就跳起來了,淘籮裡的綠豆翻了滿地。 
  那是下午一點的樣子,媽媽開門,只見到是爺叔在門口。爺叔問瑞平在不在,媽媽就在樓梯口喊了兩聲。瑞平睡著了,被爺叔從床上拉起昏昏沉沉下了樓。他們兩個就跟著爺叔走,出了弄堂,到了長樂路上。有一輛警車等候在那裡。裡面有兩個警察,一個老警察坐在前排,一個小警察是司機。老警察很嚴肅的打量著他們一眼,問,就是他們嗎?爺叔就點點頭。警察就讓他們上了車,急速地拉了警報開走了。瑞平的心緊張得怦怦地跳,爺叔平時來到家裡又是說又是笑的,瑞平小時候他還會變兩手戲法逗瑞平。現在他眼睛看著地上,一言不發。媽媽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充滿著恐懼。 
  媽媽問:「陳寶棟在哪裡?」一個警察回過頭來說:「不要著急,我們就去。」 
  車子向徐家匯的方向開去,一直開進了漕溪公園。這是一個三分門票的小公園。只見前面一間簡陋的小房間門口圍滿了人,見到警車開過來,人便分散開來了。小房間的門開著,滿地是水。一個人臥在水跡的中央,瑞平一眼就看到了爸爸身上那件嶄新的120支汗衫。 
  警察先下的車,他們等媽媽和瑞平爺叔進了門,就把門關上了。唯一的窗戶便全被外面的人頭堵上了。 
  「你們先認一認。」老警察說,「從手提包裡的東西看,這個人可能是陳——寶棟。」警察的手中拿的正好是爸爸的工作手冊。 
  媽媽「啊」了一聲,就哭喊起來:「老六,他怎麼會死呢?」 
  「是啊,我們也想問,他怎麼會死呢?」老警察說。「我們拍了照片,剛才初步作了檢查,身上一點傷痕沒有。他怎麼會死呢?」 
  一個頭髮斑白的園林工人說:「今天早上六點不到,我上班的時候,本來拿了一根長竹竿,是要到池塘邊上去把落下的樹葉撈起來,看到水裡有一個人。我就奇怪,池塘只有半人深,怎麼會有人淹死呢?一看真的是一個人。我就下了池塘,才把他抱起來。我把他合撲放在地上,水就從他的嘴裡流出來了。我再尋周圍,一看有一隻灰色的包。裡面的東西全在。有四十多元錢,有糧票,還有工作證,還有那本工作手冊。」 
  那個工人轉身對瑞平媽媽說:「我實在沒有辦法,我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死了。所以,我沒有打醫院的電話,打了公安局的電話。」 
  媽媽在那一刻還是清醒的,她擦了一把眼淚,說:「謝謝你。」然後,她就一頭栽倒了。 
  那個工人就喊起來:「掐人中!掐人中!」老警察就對爺叔說:「有毛巾沒有?」手忙腳亂的人將媽媽抬到了一旁的辦公室裡。瑞平抱著媽媽上身,不由自主眼淚就奔湧而出。爺叔抱著媽媽的兩條腿,他戴著一副近視眼鏡,將兩個眼睛看著地面。他們將媽媽放在一個躺椅上的時候,瑞平和爺叔的眼睛無意之中對看了一眼。爺叔就把瑞平喊到了外面:「你要勸一勸你媽媽。死的人已經死了,活著的人還是要活下去呢。」爺叔說。接下來,是一句最重要的話:「你有沒有想過,那是一個資本家,那是一個在文化革命中死去的資本家,那是一個因為對抗紅衛兵抄家死去的資本家。瑞平,當心你和你媽現在的表現!」   
  生逢1966 5(5)   
  他們在晚上五點回到了家。警車一路開到了淮海電影院的門口的時候,媽媽從昏睡中醒來,看了看窗外,就說:「我們還是走回家吧。」 
  走到弄堂口,媽媽將自己的頭髮用手捋了一下,問瑞平:「我的頭髮亂不亂?」瑞平忙說一點不亂。媽媽就說瑞平你攙住我一點,我怕我走進弄堂時要跌倒。瑞平說知道了。媽媽就和瑞平一起往弄堂裡走。自有人像探報一樣,報告陳家人回來的消息。媽媽和瑞平就在一條弄堂夾道關注之中一步一步走著。 
  對面亭子間嫂嫂很關心地問:「陳先生怎樣了?」 
  「出了車禍。已經住在醫院裡了。」 
  「有沒有危險?」這是那個新娘子問的。 
  「還好,就是斷了腿骨。」媽媽將自己的右腿抬起來,用手在自己的大腿上比劃著。瑞平感到了媽媽的手像鉗子一樣夾著自己的胳膊,身體幾乎全部的份量全都吃在自己的身上。 
  「要不要幫忙啊?」紹興老太說,「我兒子的一個朋友是買得到肉骨頭的。吃啥補啥。」 
  媽媽慘然一笑:「謝謝,一點肉骨頭還是弄得到的。」 
  他們見到一個就解釋一個,短短三數十米走了差不多半個小時。媽媽進了後門才面色蒼白癱倒了。她因為出汗很多已經非常虛弱,幾乎沒有上樓的力氣了,這時沒有外人,淚水就像泉湧一樣,弄得胸口全是。媽媽又說,我今天是不要吃飯了,你去吃一碗麵吧。 
  這一天的晚上,媽媽昏沉沉地只有吃了兩個餛飩。她在大房間睡去之後。瑞平就洗了一把澡,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間裡,一個人對著牆壁發呆。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實際上是不知道自己能想什麼。不過他是應該想一些什麼,它的眼前是一潭水,然後在水裡幻化出爸爸模模糊糊的臉。水塘把這張臉隱去了,模模糊糊地,又幻化出一張臉。等到這樣的臉化出了十多個之後,他忽然醒過來了。 
  媽媽後來一直在床上睡了兩天,不吃不喝。將眼睛看著天花板,媽媽的眼睛本來是有一點漂亮的,在眉和眼之間有一點凹陷,使眼睛很有一點含蓄。現在她躺在床上,眼睛往上看著,瑞平就感到媽媽的眼睛漸漸變成了兩個泉眼,不住往外面冒水。過了一會,上眼瞼慢慢的輪一下,看得瑞平心跳。 
  石庫門不是鄉下的村子,南方村子的聚散循著家族或者親情的規律,他們的地挨著地,一條河的水流過全村的水田。人們就通過河上的橋你來我往。城市人聚集在一起是因為謀生,他們每人有自己的算盤,彼此的關照僅僅是居住的必要聯絡。瑞平出門的時候,經常被人拉住,問一聲:「你爸爸的腳怎樣了?」「你媽媽怎麼沒有見到出來?」人們不過在打聽著什麼,在猜想著什麼,在觀察著什麼,瑞平進出弄堂不時遭遇著那些關注的眼睛,或許是他們希望在男孩少不更事的回答中知道更多一些。而他們知道了就等於取得了知情權,有人問的時候就可以添油加醋地學說。媽媽長臥床上不起,一定知道本弄很少有人可以真正聽她的傾訴。   
  生逢1966 5(6)   
  媽媽的眼睛在天花板上尋找著爸爸的影子。那個蕭山城廂的青年是偶然認識她的。她從江邊的鄉下來到蕭山城廂鎮,參加一場招收高小生的蠶桑專科學校考試。她的家裡很窮,在江邊只有草舍兩間,建在潮水沖來的細細沙土上。如果沒有這個考試,家裡就準備她嫁人了。蠶桑專科學校其實還是為貧困農民服務的,蠶桑指導員就是農民的技術員。這個學校不收學費,伙食免費。對一個十五歲的貧困女孩來說,已經是天堂了。她考得很好,名字在前面幾個。她從江邊走了十多里路來到城裡看放榜,那是個初秋的下午。殊不知一個姓陳的青年也在看榜。他看到在「邵玉清」的名字下面,還有兩個小字「蕭山江邊」。他二十二歲,正是需要訂婚的年齡。奶奶那時對爸爸說,家裡已經破落,門當戶對找一個小姐是做夢了,你只能從貧困的女孩子中間去找。爸爸當年想要一個識字的女子,奶奶機警,便讓爸爸去看榜。奶奶是在江邊出生的,知道錢塘江邊的風情,那裡的沙地上出產花生棉花西瓜,那裡的女子的腰肢柔軟,能幹又機靈。那裡的女子總是貧困的多。兒子回來,奶奶就花幾個小錢請學校的人將那張登記表拿出來,抄下「邵玉清」的家庭住址出生年月。奶奶請了一個會拆字的教書先生,八字暗合。她就央人提親去了。 
  邵玉清遭遇了陳寶棟,小戶人家的女兒遭遇了破落戶的子弟也算是一段佳話。他們在杭州渡過相親的一天,在魁元館一人吃了一碗蝦爆鱔。女子到嘉興上學之後,他們便經常通信。爸爸的信裡,為了表示有一點學問,有一點子曰詩雲之類。媽媽的情書,內中有許多「家春秋」的語言。 
  萬水千山日月光陰一下子飛渡。媽媽的眼前就出現了那個躺在水泥地上的軀體。那個軀體本來是直直躺著的,好像是一個驚歎號。媽媽總以為是一個彎曲的問號。 
  媽媽起床是因為對過的好婆和蓓蓓一起過來了。媽媽聽到對過喊瑞平,又聽到樓下的腳步響,媽媽看見天已經大亮,就起來了。她讓瑞平泡兩杯茶,自己就坐在床沿上等著。汪家好婆是何等精明的腳色,真相終有一天會在弄堂中盡人皆知。媽媽瞞不過她。 
  瑞平有一點心思,他對媽媽說,我今天出去一次。媽媽就說可以。瑞平說,我今天從早上出去,一直要到晚上回來。媽媽頭也不回就說可以。 
  瑞平說,我是要想知道…… 
  媽媽說,我也想知道。 
  瑞平說,今天我把你托給汪家好婆。 
  媽媽說,我已經起來了,你當我是沒有用的人嗎? 
  瑞平在房門口遇到了對面的兩位鄰居。汪家好婆一臉的關切,汪蓓蓓看了一眼瑞平,便把眼睛看著地上。   
  生逢1966 5(7)   
  汪家好婆就大笑起來:「同學呀,你到新疆去了一轉不是還是同學嗎?有什麼難為情的?」     
  生逢1966 第二部分   
  生逢1966 6(1)   
  瑞平是晚上九點才回到家裡的。 
  那時媽媽已經坐在一張方凳上,媽媽在吃一碗麵。面上有著一片黃色的雞塊,有很多的蔥花。桌子的邊上是一隻小小的籃子,90號和對過不到三米,好婆可以用一支竹竿,挑著籃頭過來,這樣的「擺渡」,是媽媽和好婆之間的拿手好戲。 
  媽媽指了指邊上,那裡還有一碗雞湯麵,上面也有蔥花也有雞片。「你的。」媽媽說,「蓓蓓的小娘舅來過了。」蓓蓓的外婆家在嘉定黃渡,這是上海鄉下的家養雞。 
  方桌的另一邊上還有一雙筷子。沒有面,在筷子前面放了一隻乾淨的空碗。這是明明白白留給一個已經不在場的人的。屋裡已經很清爽,媽媽和瑞平的衣服也已經全部洗乾淨了,在窗前的曬衣桿上隨風飄蕩。媽媽就說:「還是養一個女孩好,你看蓓蓓一個下午就把家裡弄得清清爽爽。」 
  媽媽不吃麵了,看著瑞平吃。瑞平知道,媽媽是希望他說些什麼。這也是瑞平奔波一天要想追尋的。 
  「我今天先到學校。」瑞平說,「自行車是向湯老師借的。」 
  瑞平順著淮海路,到重慶路轉彎,盧灣區委和區政府就在那裡。瑞平想,爸爸開始一定是到區委去了。 
  拐過大院,瑞平看到了很多的大字報。大字報上有很多的打XX名字,這個年月,夏副區長已經成為「資產階級孝子賢孫夏立行」了。看樣子被批鬥的次數已經大於等於二,憤怒的革命群眾不止一次地提到他「上一次批鬥會上」如何如何的狡辯,以及在「本次批鬥會上」他如何的用謊言編造事實。 
  在大字報欄的最後,瑞平見到了一份「我的認罪書」,署名正是「夏立行」。 
  我完全徹底的執行了資產階級的反動路線。對此,我認罪,廣大革命群眾對我的批判完全正確,我口服心服。 
  我本來出身於貧農家庭,年幼時就參加革命工作,身上有日本鬼子的刺刀、國民黨的炮彈留下的傷痕。在三反五反和抗美援朝運動中,我身先士卒,奮不顧身,站在黨的正確路線一邊。但是,漸漸地,我放鬆了思想改造。對於毛主席「階級鬥爭」的理論,我學得不夠,貫徹得不力。在反右的鬥爭中,我偏袒了工商界的右派。特別是偽裝積極的資產階級分子陳寶棟,一貫堅持資產階級的反動立場,而我被他積極肯幹的外表蒙蔽,信任他,推薦他成為區政協委員,委任他成為恆大廠的副廠長。近年來,我接受了陳寶棟的許多禮物,計有金筆一支,月餅三盒,啤酒四瓶,香煙票五份,我還在他的家中吃過兩頓飯。我在不知不覺中被資產階級拉下了水,成為資產階級的俘虜,在區委的會議上,替資本家說話,說什麼「公方廠長主要是把政治關,生產上還是要依靠資方的技術」,還說恆大的生產上去,陳寶棟有很大的功勞……   
  生逢1966 6(2)   
  瑞平看了看日子,原來是家裡被抄之前貼上去的,那麼爸爸一定看到了這張認罪書。公開場合的夏副區長,一直是很和藹的,很親切的。夏副區長在家裡和爸爸談話,卻一直是很嚴肅的。有時侯他們爭吵幾句,夏副區長便很嚴厲,一口膠東話說的爸爸連連點頭。不是夏副區長被爸爸欺騙,而是爸爸完全被夏副區長征服。 
  媽媽就說了:「你爸爸給夏副區長什麼禮物,夏副區長一定是要還的。爸爸給了夏副區長一支金筆,夏副區長就還了爸爸一本精裝的日記本。夏副區長到家裡吃飯,吃倒在其次,大多數時間都在談話。一次是抗美援朝,我們家把所有的金子全部捐獻出去了。另外一次是在社會主義改造,爸爸和夏副區長一碰杯,兩個人喝了一瓶花彫,爸爸的那間小廠馬上就公私合營了。」 
  「那麼,夏副區長為什麼要這樣寫呢?」 
  媽媽沒有回答,只是搖了搖頭。 
  瑞平說:「爸爸看到了兩個夏副區長,一個是以前的夏副區長,在爸爸的腦子裡;一個是現在的夏副區長,在大字報上裡。」 
  媽媽就說:「兩個夏副區長其實是一個,他就是那個夏副區長。」 
  瑞平說:「那麼我就說廠裡吧。」媽媽很費勁地把眼神從遙遠的地方收回來,點了點頭。 
  瑞平騎車到工廠的時候,正是中午。在工廠門口,他見到了爺叔。爺叔正在指揮幾個戴紅袖標的工人張貼橫幅標語:「反動資本家陳寶棟畏罪自殺死有餘辜!」瑞平的眼睛瞪得老大,他以為爸爸至多只是一個懦夫,爸爸絕對沒有膽子和運動對抗。 
  爺叔見到瑞平,就說:「你來得正好,我有話對你說。」 
  瑞平就跟著他進了廠,廠裡正在準備著一個批判大會。爺叔走進技術科辦公室的時候說:「你都看到了。公安局已經來人說,你爸爸是自殺,不是他殺。他們在他的胃裡發現很多的紅色的顆粒,基本判斷不是食物,所以肯定是自殺。既然在抄家之後自殺,那麼一定是有原因的。」 
  爺叔從自己皮帶上掛著的一大串鑰匙中找出一個,啟開了背後的一個技術檔案櫃,拿出一本很大的卷宗。裡面是以前工廠裡的技術記錄。 
  霍,那裡有成千個徽章和標牌! 
  爸爸是一個細心的人,爸爸設計過的徽章和標牌,全部留著底份。爺叔早在需要關注的那些頁面上,夾著一根根長長的紙條。每翻開一頁,就是一條罪證。國民黨的黨徽、帽徽,有著汪偽標誌的國民黨黨徽,三青團訓練班紀念章,上海特別市的標誌,運動會上有著國民黨徽記的證章,還有一個古怪的三角型特訓隊的紀念章,爺叔說,那是汪精衛七十六號魔窟進門的標誌。又有一個聯誼會的標誌,爺叔說,這是國民黨特務組織聯絡的暗號。   
  生逢1966 6(3)   
  說到這裡,媽媽「啊」了一聲,眼睛一閉。淚水就從眼角像止不住的鮮血一樣瀉出來了。媽媽把眼睛張開來了,眼眶裡全是淚水,眼白紅紅的:「那些當然全是真的,你爸爸畫的樣子,爺叔開的模子,我和工人一起點的漆。那個時候,做這些只能賺一些小鈔票。可是不做這些,連小鈔票也沒有賺到,工廠要倒閉的啊!」 
  倒閉了工廠,陳寶棟就沒有了資本家的頭銜,媽媽就沒有了資本家太太的稱號,瑞平就用不著為自己的出身苦惱。為什麼工廠不能倒閉呢? 
  媽媽只要盯著瑞平看一會兒,就把瑞平的五臟六腑全部看清楚。她說:「人啊,總不是從石頭中蹦出來的,總要吃飯穿衣的是不是?」 
  媽媽就沒有問瑞平又到了什麼地方去了。瑞平也知道,媽媽已經不能忍受自己再說看到了什麼。或許媽媽已經有了自己的想法,不需要他再說了。 
  媽媽將裝過雞湯麵的兩隻碗洗乾淨,然後在自己的櫥裡抽屜裡到處翻尋。東西全在樓下的房間裡封著,拿得到的已經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但是陳家和汪家這些年做下的規矩,是不能將空的籃子遞到對過去的,況且還有空碗。媽媽將櫥門開得乒乓作響,抽屜拉進拉出,最後還是喊的瑞平:「你把綠豆和白糖拿上來。」瑞平下了樓又上了樓,媽媽就用竹竿將籃子和碗,以及一包那天揀得乾乾淨淨的綠豆和一包白糖晃晃悠悠「渡」到了對窗。 
  然後,媽媽就在床沿上,挑出一件天藍色的襯衫和一條黑色的褲子。瑞平看得害怕,媽媽就說:「我明天要去上班。」 
  「明天工廠要開批判大會。還是後天去吧。」 
  「你今天到廠裡已經去過了,等於是做了個廣播。誰都知道我曉得明天要開會。如果明天開會我不去,我能躲得過去嗎?人家可能說我是逃避。」看瑞平站著不走,媽媽就說:「不要以為我會站在資產階級的一面,我們可以和他劃清界限。我會站在無產階級立場上,人家喊口號我也喊口號,人家批判我也會批判。我總不過為這些徽章點漆罷了。廠裡點過漆的工人阿秉、根發、秀娟、玉琴全在,他們總不是反動吧。」 
  瑞平看看媽媽鐵一樣的冷靜,反而顯得自己有了一點慌張。他便放了心,一聲不響的退了出來。 
  現在躺在床上睡不著的人就是瑞平了。今天,瑞平是一個例外,他藏了很多的話沒有對媽媽說。這些話不能和媽媽分享,需要獨自一個人反覆的想。 
  那天他又去了漕溪公園。 
  他在想,公園在晚上六點已經關門,爸爸是在九點打的電話。那時只有公用電話,全是在弄堂口或者是在新村大門前的,有電話的地方離開這裡還很遠。爸爸走到這裡一定是在晚上十點了。那麼,爸爸一定是越過籬笆進入公園的,這不是他慣常的行為,一定是他下了決心才這樣做的。瑞平在綠蔭下走著,設想著自己似乎是那天晚上十點以後的爸爸,爸爸走在路燈很少,綠葉掩映的小路上,只有他一個人,他一定是知道,自己沒有什麼話能和別人說,他只能一個人在這條小路上想著。他可能開始並不想一死了之,要不然他就不會向自己家裡打電話。   
  生逢1966 6(4)   
  爸爸可能是在池沿坐下過。這個時候,一個人都沒有,四圍陰森森的,爸爸怎麼會有這樣大的膽子?他坐在這裡想了些什麼呢?警察說,爸爸是死在凌晨五點前後的。他是在懼怕初升的太陽從背後的凌亂的樹叢上面升起來嗎? 
  瑞平順著池子走了一遍又一遍,池子這樣的小,小到可以一覽無餘,池子是這樣的淺,淺到除了金魚什麼魚都不能養。爸爸是先死了之後才將自己沉下池子的嗎?不是,他是在池子裡死去的。他是嗆了一口水之後死去的嗎?他在感到窒息之後只要手腳稍稍用一點力氣,就可以站起來了。難道他連下意識的動作也沒有嗎?地上連一點零亂的腳印也沒有。公園的工人說,爸爸的拎包是放在一邊的假山石上的。那個包買了不久,是灰色的,上面有著豎的紋路。似乎是為了讓人見到這個無主的包的時候就聯想到周圍有什麼事情發生。不管怎樣,你總會將問題兜回來。他為什麼要死呢,他為什麼要在這裡死呢?這樣淺的一個池子,怎麼能死人呢? 
  瑞平突然有一點警悟。爸爸並不是一開始就朝這裡走過來的,他從工廠到這裡一定有一個中間點,那就是他下決心要結束自己生命的地方。 
  於是瑞平出了公園就往回走。他在大木橋路上見到了一個公用電話的小屋,那間小屋有一個方方的小窗口,上面寫著:「晚間電話請敲窗」。瑞平就下了車,他站在小房間前四面看著,把裡面的那個老太婆弄得莫名其妙。那個老太婆就說:「打電話四分。」幾乎可以斷定,喪魂落魄的爸爸,拿起電話,付了四分錢。他說是在徐家匯。媽媽已經聽出他的聲音變了。 
  瑞平是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了,爺叔住的弄堂就在附近。已經是夕陽西下,工廠裡的文革不像學校,爺叔如果無事一定是已經下班了。他往弄堂方向騎得不遠,就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對面轉彎過來,他和爺叔的自行車幾乎是在同時停在弄堂口了。 
  「我知道你會來的。」爺叔說。「你要問你爸爸為什麼要去漕溪公園。你不能在廠裡問。」 
  瑞平就點點頭。 
  爺叔就跨下了自行車。他們站在弄堂口頭,兩輛自行車斜著頭對頭。那時的男人就是這樣談話的。 
  「你知不知道模具淬火過了頭,就會發脆?硬硬的一塊鋼,輕輕一碰,篤的一下就變成了兩半。」 
  爺叔就說:「你看看玻璃就知道了,你看看瓷器就知道了。你爸爸其實很脆。他經不起事情,事情一來他就完了。」爺叔的眉毛往弄堂口抬了抬。「他來過這裡。我們一起談了一個多小時。」 
  「我曉得。」 
  「我今天下午對你說的話,昨天也對他說過了。」   
  生逢1966 6(5)   
  「他知道他會被鬥?」 
  「是的,如果你們的家沒有抄過,我們或許就不會這樣早就開批判會。不過早晚都會開的,沒有一個資本家能逃過的。既然是這樣,那就批鬥吧。我就是這樣勸他的。可是,我還能說什麼呢?如果我不告訴他,那天批判會一開,他不是吃了一個突然襲擊?你難道說我們就不開批判會了嗎?」 
  瑞平點了點頭,就說:「批判會總要開的。」 
  「這就對了,我和你就能一致了。」 
  「這些話就講了一個小時?」 
  「他有一些想不通,我就說,文革了,誰都要接受教育。無論是他還是我們,我們工人階級還要自我改造呢。資產階級尤其要接受教育。你只有接受了教育,工人階級才能發揮你的作用。他一定很委屈,因為平常我是他的徒弟。而且因為我派了學徒工去抄家。」 
  「你沒有感覺到他要死嗎?」 
  「沒有,我也沒有想到。從我的角度,從他的角度,從文化革命的角度,批判資產階級都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接受教育嘛。我們談完大約是在晚上八點,我就留他吃飯,他說一個資本家,在工人幹部家裡吃飯,叫人懷疑。他就走了。我送了他一程,方向是朝東去的。但是到了車站沒有跳上公共汽車,而是走過去了。我以為他要一個人走路想心事,就沒有陪著他。不料後來他怎麼又回頭朝西走了呢?」 
  「西面還有廠裡的人嗎?」 
  「沒有。」爺叔的手指下意識地摸弄著他的車鈴,爺叔的車鈴是自己加工過的,非常精細,錚亮。 
  爺叔把手放在瑞平的肩膀上。「我們現在都在雲裡霧裡,我們已經沒有辦法想清楚那個晚上你爸爸走過的路。我們現在應該想的是,作為工人階級的一員,我應該做什麼。作為一個革命青年,你應該做什麼。最後,作為一個工人又是資本家的家屬,你媽媽應該做什麼。我們全都做對了就好了。」 
  這好像是一個很冷靜的職業革命者說出來的,而不是一個只有三十多歲的工人說的。瑞平看著董品章凹陷的眼窩中,那對如同桂圓一樣的眼睛。長著這樣眼睛的男人眼睛一轉就是一個主意。當年,一個挑著擔子的配鑰匙的十三歲的小孩,在大同坊長樂路弄堂口用凍腫的小手為爸爸配了一副鑰匙。爸爸回家用鑰匙一開門,爽滑得很,再看一看鑰匙上的銼刀印,橫平豎直,一刀是一刀。就回過來尋找那個有著大大眼睛的孩子。爸爸花錢讓這個孩子拜師學徒,後來就成了工廠裡開模子的好手董品章。董品章在出徒的時候感激涕零成為資本家太太的過房兒子,在公私合營之後成為工會主席。   
  生逢1966 6(6)   
  「瑞平,革命時代我們就是革命,如果以後平靜下來了,我們再按照以後的形勢好好做自己的事情。瑞平,對別人我是不會說的,我是對你才這樣說的。」 
  瑞平知道了,爸爸需要一個人想事情而不會被人干擾,於是他最後就走向了公園。爸爸可能以為自己到死還是一個政協委員,他沒有被批判過。他一定沒有耐心等待到從牛棚中走出來,那些曾經有過的平靜日子離開他非常非常的遙遠。爸爸是怎樣下的決定已經不需要知道了,一個人的生命已經沒有了。他可以缺席批判會了,即使批判會是面對著他的屍體,他的幽魂也可以不參加。 
  不過,當屈辱沒有時,希望也沒有了。他確實很脆。 
  瑞平想到這裡,眼前就黑了。像是一部電影放完了,他就這樣睡著了。 
  媽媽第二天就上班去了,以後就再也沒有請假。 
  爸爸自殺死去的事情最後還是傳到了每一條小弄堂全部知道。不過,媽媽依然那樣很平靜的走進走出。媽媽開始騙人家是腿摔斷了的說法其實一開始人家就沒有相信。但是媽媽就是要這樣說,在石庫門弄堂裡,假話說了就說了。 
  後來在隔壁的康綏公寓有一個人早上六點從樓頂上跳下來,弄堂中人的注意點就轉移了。媽媽和瑞平就不是人們關注的中心了。只有亭子間嫂嫂和紹興老太一直在弄堂裡打聽,為什麼陳家還沒有掃地出門。她們還在念著陳家被封了的房子。 
  有一天,裡委會主任謝湘雲來到家中,他們是要媽媽簽字的。爸爸的死亡報告已經出來,媽媽一句話也沒有說,就簽了字。 
  「瑞平也已經長大了。」謝主任像談家常一樣說,「你們可以和那個陳寶棟劃清界線。」 
  「自然。」媽媽說。「謝主任,我也有一句話要對你說,瑞平其實不是我們的親生兒子,他是寶棟弟弟的兒子。他的爸爸媽媽在蕭山。寶棟的弟弟是一個小學教師,成分沒有問題。瑞平的哥哥還當了兵。」 
  謝主任很驚訝地看了看媽媽,又看了看瑞平,說:「你們還是長得很像的麼。」 
  謝主任走了之後,家裡突然安靜了下來,因為媽媽哭了。無聲的哭是一種很可怕的悲傷。那種沒有聲音的抽泣,淚水如同決了堤一樣迸流。嘴張得很大很大。很久沒有閉上。大哭無聲,長哭無聲。媽媽的肺部因為悲傷而不斷地抽動,她不是在哭而是在透氣,不斷的透氣。 
  媽媽邊透氣邊在說話:「共產黨以前待你的爹太好了,太好了,夏副區長太好了,他實在是太好了……」 
  瑞平說:「媽媽你不能哭。你這樣哭,是為一個自絕於人民的反動派哭泣。」   
  生逢1966 6(7)   
  媽媽不知不覺就停住了她的哭泣。 
  「媽媽,你說我不是你們生的,這是不是真的?」 
  「我是騙騙謝主任的。」 
  瑞平知道媽媽前後的兩句話中必然有一句謊話,石庫門的慣性使她不由自主脫口而出。 
  他從媽媽蒼白的臉色知道了媽媽永遠無法彌補的後悔。他一夜合著眼卻沒有睡著,天將亮的時候,他的臉隱約覺察了一絲呼吸,那呼吸很靜,一點聲音都沒有,只有暖暖的氣息。他恍恍惚惚地把眼睛睜開,突然就見到了媽媽臉部的一個超大特寫。 
  在淡淡的曙光中,媽媽坐在一張小凳上,一動不動,滿是紅絲的眼珠瞪得凸出,一眨不眨湊近著凝視他的臉。 
  「媽媽!」 
  「瑞平。」 
  他沒有讀懂媽媽的眼神,媽媽卻知道了他的驚惶。媽媽就說:「我不過是看看你,看一看……你。」   
  生逢1966 7(1)   
  當瑞平下午一點多從蕭山站出來的時候,覺得乘火車真是一件非常乏味的事情。上海到蕭山,地圖上只有短短的一截,火車要跑這樣長久。6個小時裡,除了在嘉興買了兩隻粽子當午飯,他就沒有離開過自己的座位。寧波車歷來是南方火車中最髒的,行李架上幾乎沒有什麼空的地方,天知道寧波人家中還有什麼更多的口袋、籃子、包和扁擔,他們連拖鼻涕小孩也一起帶上。滿地的瓜皮,還有瓜子皮,花生殼。他們大聲說話,男男女女開很黃色的玩笑。坐在他身邊的一個很年輕的女的撩開了汗衫就給孩子餵奶,她把兩隻奶頭都露出來了,一點也不想避開別人的眼睛。孩子的嘴唇吧嗒吧嗒地響著,一個車廂的男人全部將眼睛盯著她的鼓鼓的奶頭。瑞平就很知趣地轉過頭去。不知是誰說了一句:「這個學生真是小人,沒有看見過。」車廂裡就有一陣很集體的大笑。連那個正在餵奶的少婦也在吃吃地笑。瑞平就只好將自己的面孔朝著外面。外面其實很熱,萬里無雲。飄動的只有窗簾,那時的列車車廂的窗簾是很深的墨綠色,上面很多的油膩。風捲著這樣的髒布不斷拍著他的臉。幾個男人就在擁擠的人群之間一次次的踩著厚厚的果皮走來走去,為的是泡開水和小便。他們走過這裡,特意放慢腳步,忘不了往那個餵奶女人的奶頭瞥上一眼。 
  其實瑞平心裡比火車車廂還亂。他向媽媽要了地址,而且向媽媽要了十元錢,說是要去蕭山。 
  他只知道,從那些發黃的照片上看到的叔叔,嬸嬸,原來是要叫爸爸媽媽。堂哥堂姐原來是同胞所生。 
  媽媽沒有猶豫就把一張十元的鈔票放在桌子上。然後媽媽說:「淮海路上買一點東西去。蕭山連杏仁酥也是賊硬的,牙齒也要扳落。」媽媽又拿出了五元錢和一斤糧票,讓瑞平買一隻奶油蛋糕,和兩斤什錦糖。 
  那一天的早上起來,瑞平吃泡飯的時候。媽媽就說,你回來的時候帶一點霉乾菜,蕭山人叫「刀篤菜」的,還有那種裝在甏裡的羅卜干。「去一次也好。你以前沒有聽你的反動爸爸說過,蕭山還有一箱古畫。」 
  「聽說過。不是說只有一張畫是最好的,是八大山人畫的鷹嗎?」 
  「有二百幅畫。」媽媽的眼睛望著天花板,「不知道文化革命還要多少日子,如果以後我們還是這樣的過日子,說不定還要弄一點畫出來賣賣。」 
  「畫很值錢嗎?」 
  媽媽長歎了一口氣:「今天還有什麼東西是值錢的呢?」 
  媽媽從裡屋拿出一張紙,在上面畫了一張圖,她畫了車站,畫了一條河,河轉了一個彎,媽媽又畫了一座橋。筆尖在橋邊點了一點。「記得,就是沿著河走。第一座橋上橋就見到了房子。這個地方就叫做橋、下、達。」   
  生逢1966 7(2)   
  媽媽說到這裡就遲疑了下來,看著瑞平,然後就閉上了眼睛。瑞平忽然感到,他們都有一種東西叫本能,就如他不由自主要想到蕭山去,媽媽一定會不由自主說出一些特別的話來。只要他再等一會。 
  果然媽媽說了:「你可以不要回來了。」 
  「總是要回來的。學校還在上海。」 
  「當然,你沒有說我還在上海。你有了自己的父母。你就可以把我忘記了。」 
  「我只是要去看一看。」 
  「是的,你是應該去看一看。本來我們就應該早就告訴你。你不是親生的。你小時候曾經講過,你最好有一個哥哥,那樣你被人欺負的時候就有人替你出頭。現在你不但有了一個哥哥,還有一個姐姐。」 
  「他們我只有見過照片,還沒有印象。」 
  「這要什麼印象?你真不知道血緣是怎麼一回事。遠隔千山萬水,知道了面前是一個娘胎裡出來的,你的魂就管不住你了。」 
  瑞平就沉默了。於是他就低著頭往門外走。他不知道是自己不對了還是媽媽不對了。 
  「一隻狗一隻貓全都能養得家了,還是樹衡哥哥說得對,只有別人的小孩是養不家的。」媽媽訕訕地低聲說,然後再抬高了音調:「如果你回來,你也可以叫我大媽媽的,大媽媽就是--伯母。」 
  瑞平的背影在門口顫慄了一下,他知道媽媽從來不是這樣尖刻地對他說話的。他的心被什麼咬著,痛得很。這一定是一種雙頭的怪物,在咬了媽媽的同時,也咬了自己。他回過頭來,媽媽最後的一句話是:「蕭山其實沒有什麼意思的,蕭山!」 
  媽媽現在一定在流淚。因為不知不覺,他自己的淚水流下來了,他悄悄地將淚水擦乾。那個小媳婦將衣襟放下的時候,轉頭很好奇地看著瑞平。瑞平有一點不好意思,他畢竟也看到了人家赤裸的乳房。 
  那時的蕭山站還是一個很破落的小院子。破敗的庫房外,零亂的煤堆和木頭比比皆是,買票的窗口賊小,像是食堂裡賣飯的洞。他見到大多數人全在往東走,於是也隨人走去,過了橋。左面是那條和路平行的小河,河水是暗暗的綠色,像是有許多的藻類在進行光合作用。有一條蜿蜒的細細的黑線漂浮在水上,那是風吹下去細小的煤粒。還有運煤的破舊的船,雖然是南方最漂亮的夏末,河卻變得醜陋了。河的對面有很多的破舊的房子,這些房子用陳舊的木板當作外牆,現出江南水鄉的風味。不過風吹雨打,木牆已經發灰。上海人一般不會將女人的短褲曬在窗口。這裡的人少禁忌,在屋簷下面一條鉛絲,女人的短褲也和房裡人的眉眼一樣高。另一面是山,山邊有一排小屋,牆上石灰脫落,青苔一片。和這樣的陳舊灰暗不同的是,標語連綿不絕,紅色標語紙鮮艷得要滴出血來。   
  生逢1966 7(3)   
  當他跨過一座陳舊的水泥橋,面對著一幢白牆黑瓦的大院子。才知道家到了。這個院子裡發生的故事,是瑞平小時候的童話。聽爸爸媽媽說這幢房子的時候,看得到他們眸子裡都放得出光來。這個院子雖然有三進,其實不大。絕高的院牆上,石灰已經脫落了,斑斑跡跡,這兒那兒露出橫豎的青磚。磚縫中有草在搖曳。左右夾弄僅兩尺寬,牆的下半部分幾乎全是青色的苔蘚。 
  沒有雕樑畫棟,淺淺地,在廊沿上有一點浮雕的痕跡,草草的,不很精緻。門窗也是那種灰色的陳舊,也是那種木筋全部風化得凸出來的蒼老。爸爸有一回很在意地說過,院裡全部是用的柿油漆過的。不過現在是一點也看不出來。門和窗的開閉沒有見到銅或者鐵的鉸鏈,只有吱吱扭扭的木的窗樞。窗戶已經全部換上了玻璃,不過全部是灰撲撲的,沒有一扇窗被擦得明晃晃的。屋頂是簡單的筒瓦,也沒有什麼特別的裝飾。屋脊都有點起伏,看樣子主梁經受不了歲月和瓦片的雙重壓迫。堂屋裡已經住了好幾家人,沒有媽媽常說起,又被阿Q惦記的值錢的宣德香爐,也沒有陰森森叫小孩害怕的老太爺的遺像。地下的青石板已經被人起走了,只是一地的黃泥。這個大院子已經徹底被瓜分了。裡面很多的人進進出出,四面八方各人自開了門戶。住著筒子樓一樣多的人。 
  他吸了一下鼻子,氣味陌生。 
  自來水是要到小巷口的給水站用籌子買了挑來的,這就顯出了水的值錢。院子裡有一口井,井邊有個女人在洗衣服,一雙手臂被水泡得紅紅的。背後全是汗水。 
  那個女人抬起頭來。瑞平並不認識她,但是他喊出了:「媽媽。」蕭山媽媽幾乎沒有遲疑,立刻就喊出來:「瑞平!」這一切又似乎是另一種本能。 
  靠東邊的偏房裡,立刻就跑出了兩個身影。非常默契地喊:「弟弟。」 
  瑞平看看姐姐,又看看哥哥。他們兩個身材和他一樣細長。眉眼臉型,總有一點和自己十分相像的地方。哥哥穿著一套八成新的軍裝。姐姐有兩條長辮子。 
  蕭山媽媽早就嗚咽起來,這哭聲就引出了屋裡的蕭山爸爸。光從臉上看,陳寶棟沒有死去。只不過他從桌子邊上站了起來,就認出了他不是上海版。他好像一直沒有站直。他的腰是彎的,胸是塌的。他身上是一件皺巴巴的襯衣,一副老花眼鏡很舊了,套在鼻樑那裡,好像要脫落下來,花白的鬍子沒有刮清爽。再看那張特別的很蕭山的臉,他幾乎就是上海爸爸的復活,不過他要比爸爸蒼老的多,他的臉清蒼白。他有一頭灰白的長長的頭髮,就是三七開的那種髮型,好像是從五四以來知識分子沒有變更過。   
  生逢1966 7(4)   
  「那是娘,那是爹。」哥哥說。用蕭山話叫爹娘是要在尾聲上抖動一下的。 
  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瑞平看到了這張椅子和自己家中的那對一樣,是紅木的,正中有大理石的山水,下面有老虎腳。不過多少年沒有保養,椅子和外面的門窗一樣,全部都脫了漆,露出裡面的土紅色,除了扶手那裡被手摸得巂光滴滑。 
  「瑞平,很好,很好。」蕭山的爹說話時完全和上海的爸爸不一樣。他的目光收斂,用詞極少。對於瑞平的到來,爹吟哦起來了: 
  少小--離家--老大--回, 
  這樣的私塾中的朗誦方式,是瑞平以前沒有見到過的。瑞平聽出這是唐朝蕭山人賀知章的名句,他恍然明白依靠兩首七絕流傳千古的賀知章是本土的文化偶像。 
  爹的詩其實是現做的: 
  鄉音--已改--紅心--在, 
  爹娘--相見--全相識, 
  便知--兒從--上--海--來…… 
  娘就說,爹很高興,多少日子沒有讀詩了。 
  瑞平沒有回答,他被桌上那些古畫鎮住了。石庫門太過膚淺,不像是那種能將古老和深沉收藏起來的地方。現在鄉下高高的牆,幽深的開間,便可以有歷史沉澱下來。爹的面前是一個打開了的巨大箱子。箱子是楠木的,有大約六尺長兩尺高。裡面全是畫的軸頭。桌子上,攤開了一幅山水。爹的手中是一個放大鏡。瑞平進來時爹在看畫。爹的眼睛是紅紅的,可能是在光線並不明亮的屋子裡看久了。古畫就在面前,瑞平心中便有了一驚,一個人在教室裡讀過許多的書,好像都是沒有根基的。這些古畫中散發出來的味道兼有悠久深沉和固執陳腐。 
  他沒有作聲,他想,要是爹在看那幅八大山人的鷹就好了。 
  娘還在嗚咽。哥哥和姐姐已經露出了笑容。瑞知就拉著瑞平的手,一眼不眨地看著他,說:「媽媽以前說過,我們還有一個弟弟,瑞芬和我都以為她是在騙騙我們的呢?」 
  瑞知說:「家中沒有吃的時候,我喊著要到上海去。娘說,因為我很頑皮,弟弟不頑皮的。有一天,我一直坐在板凳上,一動不動,一連三個小時。娘問我為什麼,我就說,我不頑皮。娘就說,娘不好嗎?我說,娘一起去。娘的眼淚就像雨樣的落下來了。」 
  娘正好在擦眼淚。一聽這樣的話,就大哭起來了。 
  爹已經收到了上海的來信,嫂嫂告訴他,瑞平是到蕭山是來找自己的親生父母的。瑞平是一個上進的學生,以前非常希望能入團。現在非常希望能加入紅衛兵。瑞平如果回了蕭山,能在蕭山加入紅衛兵,那是再好沒有了。爹看完了信,就長長歎氣。嫂嫂這樣說,是一種很冷靜的文字,不是心裡真正想的。   
  生逢1966 7(5)   
  他看著瑞知,明知故問:「今天瑞知怎麼早回來了?」 
  瑞知就說:「我是回來拿衣服的——你不是會打球嗎?我們廠今天和供銷社比賽,因為是友誼賽,你參加不要緊。晚上你一起去不好嗎?」 
  「我沒有帶球鞋。」 
  「我有,43碼,我們的腳一樣大吧?我穿部隊裡解放鞋好了。蕭山的燈光球場就在前面,很不錯的。」 
  「爹今天會看那幅鷹嗎?」 
  「可能要到晚上了。畫是他的寶貝,他看起來很費時間的。」姐姐就喊瑞平到二樓去。在一張木板床旁邊,有一隻用毛筆畫的鷹站在那裡,大小有一個鏡框那樣,還有八大山人的落款,和用紅鉛筆描的印章。「瑞知五年級時候畫的。」其實,這一面的牆上全部是毛筆畫的人物,足有二十多個,只有鷹是蓋上了「章」。其中最叫人吃驚的是一個鍾馗,這個傳奇中的人物,現在僅僅只有一張黑黑的臉和兩撇濃濃的鬍子,銅鈴大的眼睛讓人生畏。這幾乎是現代的照相特寫。又有那些市井低賤人物,例如乞丐,例如小販,因為這些人物全都非常誇張,兩個人一一辨認著,嘻嘻笑起來了。 
  這天的晚上,當瑞知、瑞平和瑞芬三兄妹到燈光球場去的時候。爹再一次打開了楠木畫箱子。爹打開這個箱子不用眼睛看,他的手抖動著開鎖,但是在鎖和箱子脫離的時候,有一個快速熟練的提起動作,這就是他已經無數次開過這把鎖的見證。 
  他打開蓋子的時候聞到了熟悉的紙香味,隱隱約約還有一點藥味,那是專門用來熏蠹蟲的。這味道叫他陶醉片刻。他將二百二十個畫軸一一排列,然後研濃了墨,抽出一支羊毫,瞇著眼,從筆端抽出一根贅毛。他在寫一個目錄。或許,今後的人們會奇怪他要做的事情。不過他一點沒有猶豫。他的妻子就在旁邊,也一點沒有猶豫。只是用同情的眼睛看著他。在記錄下每一幅畫的名稱的時候,爹的手經常要顫抖一會。這些畫不是他自己置下的,那全都是瑞平祖父的遺產。他對於已經死去的父親印象非常淡薄,在他的自傳中經常會這樣描寫「八歲幼齡,便失父訓」。他的心有一陣揪心的悶痛,這些畫其實只有傳了一代啊。爹將一個一個畫軸的名字寫到了記帳簿上,一面唏噓不已。他回憶起了小時候那些不堪回首有出無進的日子。娘是老太爺的第三房,娘去世之後,他老七和哥哥老六的所有財產就是這些畫了。箱子裡八大山人的《鷹》是最貴的,也是他最喜歡的。他寧願將它寫在最後,也不能將它寫在第一。這張《鷹》老太爺是花了重金從一個古董商人那裡買來的。對方說資金周轉不過來,急需現金付債,此畫就便宜賣了。老太爺的耳朵皮軟,就叫人付了銀元,取回了畫。其實老太爺到了晚年,感慨世道的艱險,已經信了佛教,因此像鷹這樣兇猛殘酷的物事,老太爺就不再激賞了,這張畫,也就永遠藏在畫箱裡了。   
  生逢1966 7(6)   
  夜裡,瑞平和瑞知瑞芬三人有說有笑地回來了。爹也正在這樣的時候,用最簡潔的文字寫上了最後一行「八大山人朱耷《鷹》一幅」。他最後合上了賬簿。 
  「爹,娘,瑞平的球打得真好。」瑞知說,「我們廠裡的頭頭說,如果瑞平是蕭山中學的,就把他招了來。我說哼,人家是上海中學生隊的。」 
  瑞芬說:「我的同學人人都在問,那個會在籃下反過手來投籃的長子是誰?我就對他們說,那是我的上海弟弟。」 
  娘張開了嘴,一直在笑著。把兩個兒子上下不住打量。見到瑞平的肩上有一點血痕,就說:「何人這樣野蠻,把我兒子的肩頭都抓破了。快些快些,紅藥水!」在瑞平的肩上塗藥水的時候,娘說:「明天我也一起去,看那個敢欺負我的兒子。」又對瑞平說:「下毛在街上碰到他,你要罵他。」 
  瑞平不知道「下毛」就是「下一次」。弄明白了之後,才笑著說:「球場上經常會碰到對方的,有一次我的鼻子還被人家撞出血來呢。」 
  娘就將瑞平的腦袋捧在手裡,仔仔細細看著瑞平的鼻子,怕他在哪裡撞傷了。滿屋子哄堂大笑,連一直板著臉的爹也笑了兩聲。 
  瑞平說:「爹今天夜裡要給我們看鷹嗎?」爹點了點頭。 
  爹將所有的窗戶全部關閉,然後將窗簾拉下。他點亮了一個燈,又開了檯燈。還是太暗,爹就對瑞知說,先到抽斗裡將過年用的兩個40支光的燈泡拿出來。爹說:「今天我要告訴你們,這裡的畫,明天部要燒壞了。」 
  「全部燒掉?」 
  「全部燒壞。」爹很平靜地說。 
  瑞平說:「不要燒掉!」 
  父親說,「燒壞」。 
  「為什麼?」 
  「破四舊。」 
  瑞平就呆在那裡了。 
  爹說:「這裡是蕭山。蕭山有蕭山的做法。蕭山教師造反隊已經來打過招呼,希望我們自覺革命,自己將封建主義的污泥濁水洗刷乾淨,煥發出革命的青春。」 
  爹又把自己抄寫的畫名錄分給三個孩子。他說:「你們全都知道,我們箱子裡面的畫都是黑畫,代表的是舊思想和舊文化。我們如果要進步的話,就一定要將這些東西的流毒全部肅清。這些目錄,也就是以後批判的資料。」 
  「有沒有人告發?」瑞芬問。 
  「如果你們全部要求革命的話,就不能在這些問題上更多的去想,首先需要想到的是,這些是不是黑畫,如果是黑畫的話,就需要進行批判。銷毀也是完全應該的。」 
  屋裡的氣氛是很沉重的。瑞知一直沒有說話。看來,他事先知道這些畫要被燒掉的。瑞平就對瑞知說:「我看過你在牆上畫的人像,你一定是很難過的。」   
  生逢1966 7(7)   
  「我看是這樣,這些本來不是我們自己的東西,這是老太爺剝削勞動人民的財富買來的,所以這裡面有勞動人民的血汗。爹老早就對我說過,現在如果你要擁有一樣東西,你就讓自己把這件東西完全扔掉。這樣你才是清白的。」 
  「這是畫。燒掉了之後就是灰燼,不可能變成什麼東西。」 
  「那你就將他全部記熟。記熟了就是你全部知道了。當然是用無產階級的思想來批判吸取需要的東西。」 
  「你倒記給我看看。」母親說,她想調劑一下屋裡的氣氛。 
  瑞芬就將一條手絹紮在瑞知的眼睛上,而爹也就讓出了自己的位置,將一卷畫放到了桌子上。 
  瑞知的手非凡的靈活,他一摸軸頭,展開了畫:「這是余鄂的梅花。」他的手指摸索著,順著那根梅花的枝幹,在一個地方他停住了,他粗大的手指做了一個很細膩的動作。「這裡有一個小小的蛀洞,後來是補過的,不用放大鏡看是看不出來的。」瑞平仔細一看,果然。 
  「這是倪耘的人物。老太爺曾經請他畫過太祖母的像。「 
  「這時陸治的山水。很素淡的,這裡的河水有一點彎過去的。有幾棵樹,是很稀疏的那種畫法。」 
  瑞平已經完全被他折服了。 
  瑞知就說:「一旦這些畫燒掉了,在世界上就沒有這些畫了,但是我還有,這些畫全部在我的腦子裡了,就像完全是我的東西了。爹說,過去老師沒有叫學生去買書,而是要學生去背書。書全部背出來了,書也就讀好了。」 
  最後爹將一幅八大山人的鷹掛在牆上,讓瑞平看一看。瑞平一看,是一隻站在枯枝上的墨鷹,翅膀將張未張。不過是寥寥數筆,就將那只鷹的一種想飛而飛不起來的模樣刻劃得非常生動。鷹的眼睛很大,眼黑在上面,好像是一個人在皺著眉頭愁思。因為已經有三數百年了,鷹的墨跡已經變淺了。下面的松樹枝條也很淺,筆觸的行走筋骨就全部在紙上表現出來了。他不懂畫,看不出畫的好處。只是知道年代已經多了,三百歲的紙也變得灰色,有一點脆了。瑞平有一點失望,他本來是想看到一隻驚天動地的飛鷹。 
  「這是一個瘋子畫的。」爹說。「當然畫家全是瘋子。他是朱元璋的後代。清兵入關之後就當了和尚,後來又變成了一個瘋子。」 
  瑞平就又看署名,他沒有認識上面是四個字,只認出「山人」兩字,前面的兩個字,像是一個「笑」字。這個人渾身全部是留待後人來猜的迷。瑞平就感到如果將這幅畫燒掉或者賣掉其實是一樣的。 
  瑞芬已經下樓去了。爹就對瑞平瑞知說:「你們也可以去睡覺了。」   
  生逢1966 7(8)   
  瑞平當晚睡在瑞知的床上,瑞知就在地板上打了一個鋪。當瑞平蓋上了瑞知薄薄的軍毯時,聞到了瑞知的體味,那是一種類似蘿蔔乾一樣的味道,他感到陌生了。他以前從來就不知道到家還有味道。 
  爹一個人站在那幅《鷹》的面前。 
  老太爺生下老六的時候已經六十四歲,生下他的時候已經六十七歲。他隱隱約約的明白,老太爺將這些畫傳到三房手中,應該是有原因的,這是他對蕭山太太的偏愛。這些畫全部留下來了。而且越來越值錢,哥哥曾經陪了一個上海的朵雲軒的師傅來蕭山看過《鷹》,那個師傅沒有說一句話,就開了四百銀元的價。在解放前風雨飄搖的年代,一個工人的月薪也就是八元銀洋鈿!兩兄弟商量了一下,沒有賣。而且爸爸和爹堅持沒有將畫箱中其他人的畫拿出來讓人家看。爹就依然穿著皺巴巴的襯衣吃粉筆灰,爸爸就依然很勤奮地在自己的工廠裡設計徽章。 
  那天的晚上,爹是伏在桌子上睡著的,他在黎明的時候被娘喊醒,娘看到爹臉上有縱橫的老淚。不忍心讓爹一個人悲傷,就嗚嗚咽咽地陪著哭。她壓抑著自己的哭聲,因為三個孩子在樓下。他們不會知道自己的父母原來是這樣悲悲切切面對文化大革命的。 
  「我很後悔,每年黃梅天過後,我曬畫的動靜實在是太大了。院子裡全部掛的是畫,那些人看畫的眼睛裡是要滴出血來。尤其是面對這樣一幅《鷹》。」 
  「我也後悔,三年災害的時候,隔壁有人擺闊,我便得要說,我們家還有老太爺留下的一箱畫呢。」 
  「如今,像是刀子在割自己的肉。明年我們就沒有畫好曬了。」 
  「好在幾個小人還好。今天看見了瑞平。我不知道如何開心。」 
  「這樣想想就好了。我燒畫也是為了這些小人。你看老六一死,玉清和瑞平的日子如何過得下去?如今是保了畫保不了人,保了人保不了畫。還是保人吧。」 
  「誰會知道你的苦心呢?如果這些畫能留下來,到底也是一筆遺產。」 
  「也不能顧這麼多了。眼前的難關就要走過去的。燒吧,總要燒的。被別人燒掉,不如被自己燒掉。別人燒是人家革我們的命,我們燒是我們自己革命。」 
  第二天一早,爹就將自己學校的老師叫到家中,還有一些小學生跟著來了。陳家的古畫就全部放在了舊房子院子中間的泥地上。娘連忙叫瑞知將清空的畫箱搬回家去,說是木板不是四舊,以後還可以做點衣箱板凳。 
  「一共是二百二十幅。」爹特地將八大山人的鷹展開來,放在最上面。 
  教師革命造反派的頭頭特地走過來,其實他的手中早已經有幾份揭發信,還有一份清單,一一核對了。又有點仔細地看了看鷹。然後和人小聲商量:「他還算老實。」   
  生逢1966 7(9)   
  燒畫其實是很簡單的一件事情,遠遠沒有決策這樣的繁難。瑞芬用火夾從家裡的爐子上鉗來一隻通紅的煤餅,放在鷹的上面。火燃起來之後,她又將它夾回了爐子。火並不知道有些紙是很珍貴的,也就輕盈地起舞,它的舞蹈先是將鷹的兩隻翅膀變成了灰燼,然後就盡情蹂躪了古畫。鷹就在火焰之上涅盤,在火焰上浮起,飛翔起來,所有的古畫就全部飛翔起來了。先是火焰在飛,後來是灰燼在飛,最後是留在地上的一點餘燼冒出的青煙在飛。焦灰的氣味在院子裡盤旋,煙就升起來了,氣味一直迴旋在院子裡。學校的老師就和一些小學生一起喊口號,口號聲被四面牆壁圍住,很笨重地墜落在地上。 
  爹彎曲著自己的腰,在畫全部燒掉之後。他呼了最後一句口號,就背了手一步一步離開了家到學校去了。瑞平突然想到,他已經不是一個完整的人,多少年來,畫就是他身體的一部分,現在他把自己身體的一部分焚燬了。 
  晚上,爹悄悄對娘說,其實當天他沒有一直在學校裡,學校中已經沒有他的位置。他不是班主任,歷史課也是四舊,新的教材還沒有編寫出來。學生已經不需要他。爹在辦公室中坐了一坐,就離開了學校。 
  北干山在蕭山城廂的北面,爹在彎彎曲曲的小路上走,一個孤獨的人走在很荒涼的樹林草叢中。他要去的地方是幽靈居住的地方。那裡有陳家的墳塋。儘管這些墳已經散慢荒敗,他有話對總要老太爺說。靜靜地,他沒有用聲音說話,祖宗不是用鼓膜聲道在聽的,陰陽兩界之間的溝通用靈魂進行。特別是那些畫,特別是鷹,爹說得很多,他挑一些祖宗能理解的關於文化革命的詞,用半文半白的語言,告訴祖宗,他現在忠於毛主席,忠於無產階級。說完了這些話之後,他就等待著,只有高低不等的蒿草在風中搖晃,墳塋靜靜的。爹的心也就有一些平靜了,爹就將腰稍稍挺起了一點,這才下山了。 
  瑞平就這樣回上海了。這天早晨所有的人全都強裝笑容。只是這一家全部不是演員。爹的演技最差,只好一言不發。娘的演技大致是弄巧成拙那一類的,就自己上樓去呆著了。瑞知有一腔激憤,他本來是要對弟弟說,什麼紅衛兵,不要你做就不做了,男人全是自己闖蕩世界的。但是他說不出來,不能把弟弟教壞了。他就脫下了自己身上的軍裝,說什麼時候你參加了紅衛兵,這樣的軍裝才配紅袖章。他又拿出一個軍用包,說,還有這樣一個包,和軍裝很配的。 
  瑞平走上了橋,回身一看,雨水已經將老家變成了煙雨迷茫的一片。他簡直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到蕭山來,他只知道他已經到過蕭山,見到了自己的家。他必須立刻回上海。他在白茫茫一片雨絲之中突然聽到了一聲哭喊,然後變成了嚎啕。因為很遠,聲音鈍悶,卻如同一種尖銳的東西在刺著他的耳膜。瑞平和送他的瑞芬全都知道這是誰,但是他們都沒有說出來。瑞芬只是說:「弟弟,光明的前途是要靠你自己爭取的。」   
  生逢1966 8(1)   
  瑞平回家,媽媽什麼都沒有問他。 
  只是在瑞平剛進門的時候,媽媽的肩膀抖動了一下。這說明她略有一點驚訝,可能是因為他回來得太快了。蕭山人作客,向來不會三兩天就回來的。 
  「何不多住幾天?」 
  「我從來就沒有說要留在蕭山。」 
  瑞平草草介紹了一點蕭山的事情。說到二百二十幅畫全部被燒。媽媽似乎沒有一點驚訝。她只是哼了一聲,說:「我知道靠不住。」 
  媽媽看瑞平的眼神很有些暗淡。瑞平知道了有些事情是不能做的,一做就要弄痛人,例如到蕭山去。媽媽,還有爹娘姐姐哥哥全部都因為自己被弄痛了。 
  媽媽的房間裡,重新有了一股淡淡的味道,那是爸爸死去之後一度沒有的味道,瑞平深深吸了口氣,那是尼古丁的辛辣。 
  爺叔有一天將爸爸的另一部分遺物送回來了。觸目驚心的只是一個搪瓷杯子,是一個很普通的恆大徽章廠的杯子。杯子已經沒有了蓋頭,代替蓋頭的是上面是一快割成很標準的圓形的玻璃片。玻璃片展現了裡面的所有東西,火柴桿白花花的,將杯子裝得滿滿。 
  母親一看到這樣的東西就「啊」了一聲。她立刻發瘋一樣在自己灶間的小廚裡摸索,火柴不是少了一盒而是十盒一包。瑞平最簡單的推理是,爸爸死時胃裡的紅色的顆粒原來就是火柴頭,本來在這些桿上生長著的。可能是吞下了火柴頭還不能致死,但是又很難受。他才選擇了在池塘中將自己溺死。死亡和安全火柴應該無緣,爸爸難道不知道解放之後的火柴全部是無毒的嗎?爸爸白白受了罪。他是這樣精明的人,他難道不知道火柴不能用來自殺? 
  爸爸原來是在廠裡就已經準備死亡。或者說,他在上班之前將火柴放到包裡的時候就沒有準備回來! 
  瑞平在爺叔離開之後將一杯火柴桿倒在桌子上,一根一根數著。 
  媽媽送走了爺叔。看了一會火柴桿,眼睛又紅了,不過媽媽沒有再哭。她幽幽地說:「我知道你在猜你爸爸在想什麼,你一直在苦苦的想著,一直像解一道最難的題目一樣,不解出來不罷休。不要去想,想也是白想。沒有兩個人會在相同的處境裡。你不是他,你也永遠想像不到他在想什麼。你永遠不能理解你的爸爸,反動……爸爸。」 
  瑞平回來之後,媽媽心中的一塊石頭落地,這些天她便有一些多話。她說:「還是我們年輕的時候,媽媽爸爸曾經和樹衡老伯伯和老太太打過一副麻將。你的爸爸曾經打出一隻不可思議的臭牌,結果給老伯伯大大和了一把。你爸爸被我罵得臭死。可是你爸爸這樣壞的脾氣卻一直沒有響,回家後他特為拿出一副麻將,把自己的牌一張一張全部攤在我的面前。我才知道,這是他唯一能選擇的牌。」   
  生逢1966 8(2)   
  媽媽將自己的手握成拳頭放到瑞平的面前,說:「你能猜出我的手中是什麼嗎?」頓了頓,就說,「不要猜了。」 
  她的手張開,什麼都沒有。 
  早晨,汪蓓蓓睡眼惺忪地出現在對面的窗口,僅僅穿著一件無袖汗衫,胸脯的兩點隱約可見,短褲是三角形的內褲,兩條頎長的腿像米一樣白。瑞平一點也沒有因為她的「暴露」而驚訝。作為同學的汪蓓蓓和作為鄰居的汪蓓蓓似乎不是一個人。石庫門最最鮮活的季節是在夏天,鄰居不是外人,女人並不在乎她們的裸露,這也是石庫門還有無窮回味的地方。 
  「回來了?」蓓蓓先開口搭訕。 
  因為媽媽已經上班,瑞平少了一點禁忌:「是的。」 
  「不會有什麼結果吧?」 
  遇上這樣尖酸的蓓蓓,瑞平就沉默了。 
  蓓蓓說:「你見到了你的家人,可是苦了你的媽媽。她每天早上在這裡洗臉的時候,我看她的眼圈全是黑的。」 
  瑞平說:「我終歸要到蕭山去一次的。那是我的親生爹娘啊。」 
  「去了不一定好。有時候,夢還是留著的好。既然是夢,當然有美好的地方,如果全成為現實,那麼你就什麼美好都沒有了。」 
  「那不是夢。那是很現實的事情。」 
  「現實?當年我想入團是現實,後來想到新疆去也是現實。其實,最先那些全部是我腦海中的夢,好夢一場啊。我現在想,如果那時將這些夢全部留到今天的話,可能會好一些。」 
  「那不就是我現在嗎?你不是在說我在做夢嗎?」 
  「你不以為你現在的處境要比我好嗎?你還有一點夢好做呢?我是所有的夢都做完了。」蓓蓓伸出她赤裸的手臂,有一點誇張地將毛巾拿下來,搭在肩上。她的雙手將頭髮攏了攏,蓓蓓做什麼動作總是很窈窕的,不過幾天,上海的自來水把她的臉洗白了,她立刻又變成那個漂亮如同妖怪一樣的蓓蓓了。 
  「你們在說什麼啊!」汪家好婆從前面過來,說:「早飯早就好了,懶覺困醒了,就不要做夢了。不要聽她的,瑞平。現在她知道後悔了,當時要到新疆去,十八頭牛也不能將她牽回來。」 
  瑞平去了學校,到湯老師那裡銷了假。然後就說自己的成分今後就寫教師了。湯老師說,可以。正好因為新的學期開始,湯老師給了他一份新的表格,瑞平就在自己的表格上填上了「教師」,他在家庭成員上,寫明了「生父母」和「養父母」,還有哥哥姐姐。這一切會有什麼改變呢?小妹從北京回來了,小木克也從北京回來了。小妹在台上向全校傾訴對毛主席的一片忠誠,小木克關在辦公室寫檢查。瑞平見到學校的大字報欄上高一(三)班的「紅外圍」名單,一切依舊。那上面上仍然沒有小木克和自己。「紅外圍」相當於以前的團課學習小組,並不需要成分硬當,但是清白是必須的。自己家中有一個人已經自殺了,這個人不管是生父還是養父,總是你的父親。   
  生逢1966 8(3)   
  瑞平經常遇到了小妹。小妹一看瑞平的臉色,就知道他在想什麼。有一回,她側身讓瑞平進了兵團辦公室,問他說:「蕭山好不好?」瑞平搖了搖頭,因為他怕小妹因此看不起他。就說:「不過是去看一看。」 
  小妹笑了笑,嘴角抿了抿,好像是瞭然於心的樣子。小妹不像湯老師這樣迂腐。其實只要腦子清醒一點,就知道瑞平其實是不能從蕭山得到什麼的。她就勸說道:「總有一天,你陳瑞平會好起來的。就看你能不能革命了。」 
  瑞平想說,我倒是想革命,只是革命並不要我呢,再一想這樣說未免太絕,就仰頭看著天花板,慢慢地說:「以前,我和你一起坐在課桌的後面,我們讀著同一本書。其實我和你是不一樣的。我一直是在想,如果我讀書的成績好一點,或許大學就能錄取我了。我最大的願望可能就是能考上一個上海本地的大學或者是什麼大專。而你,只要讀得好,中國最好的大學全部向你敞開著大門,哪怕是人人都嚮往的哈軍工。你是真正在做共產主義接班人。我不過是陪陪你們的。你記得初中上過的那一課嗎?我們全部能背出來的。『……你是否意識到你是在幸福之中呢?』」 
  小妹從中聽出了一些什麼,她從來沒有這樣的感受,想了一想,她才說:「瑞平,我還記得那篇課文中還有一句話,那句話是,『……那些都是很普通的啊』。所以,在你的周圍,一定有一些你感覺不到的幸福在那裡。因為你只想到了你沒有得到的,沒有想到你實際上還得到了很多。那些,就是我和你所共有的,共產黨既給了我也給了你。」 
  瑞平就想到,其實那篇散文前面還有很長的一段,就是說,在早上吃完豆漿上班去也是一種幸福,平平安安走在大街上也是幸福。所以,他今天很自在地吃完泡飯走過淮海路到學校來也是一種幸福。和平的日子只是和炮火對比才有意義。但是文化大革命日子就不一樣了,他和小妹一樣想革命,在小妹是盛大的節日,在瑞平,沒有一天不是痛得讓人抽筋。 
  於是他就笑了笑,不再說話。 
  那天走出兵團辦公室,正見到了小木克。小木克的雙手叉在口袋裡,還是那種模樣,見到瑞平,他立刻將一隻手勾在瑞平的肩膀上,對他說:「我正想找你,看你走進了小妹的辦公室,就等在這裡。我有話對你說。」 
  他們往操場走去。小木克就說:「你知道一個新的詞嗎?就是資產階級反動路線?」 
  「知道,但是我還不清楚說的是什麼。」 
  「你還知不知道另一個詞,就是走資派?」 
  他們走進了操場。小木克走到了人很少的圍牆邊上,對瑞平說:「這兩個詞我是從北京看大字報看來的,在我們學校,那就是校長余國禎。」   
  生逢1966 8(4)   
  「余校長?」瑞平嚇了一跳。 
  「很快就會有一場革命,那就是對校長的鬥爭。我聽說高三已經有人在調查校長的經歷。校長曾經被捕過。」 
  「那又怎樣?解放前共產黨被捕的多了。」 
  「那些全都是叛徒,要不然就是自首變節分子。否則早就被敵人殺害了。」 
  瑞平的臉有一些發白。校長就住在他家的對過,校長在弄堂中有很高的威信。幾乎沒有人會懷疑校長是一個叛徒。 
  「可是,你說他是叛徒,你有什麼證據沒有呢?」 
  「坐牢就是證據。你想一想,最近揭發出來,中央的很多高級幹部,不也是叛徒嗎?」 
  「那你憑什麼說他是走資派呢?」 
  「區委書記揪出來了。校長是書記的紅人,資產階級統治了學校十七年,在68中,貫徹這條路線的不是校長是誰呢?」 
  在球場上只要小木克得到了球。阿頭就會對瑞平一招手,瑞平心領神會,沿著邊線死命的跑,一邊會用眼睛的餘光掃著小木克,小木克一定會在運球中用一個將身子扭曲得別人看不清的模樣,在很多人的意外中將球傳給瑞平。現在他明白,小木克對他說這些,一定是要他參加一個組織。小木克準備和小妹的紅衛兵團對抗。瑞平說:「你不知道這有一點危險嗎?如果校長不是走資派呢?他不是叛徒呢?你不是要當一個反動學生了嗎?」 
  「很好很好。我和你一樣,全部有著成分的問題。我想你學習馬列一定比我好,你一定知道《共產黨宣言》說過,無產階級在鬥爭中唯一能失去的就是鎖鏈。我們的鎖鏈就是出身。」 
  瑞平知道小木克和小妹完全是兩種人,小妹如果要做什麼事情,一定是無私的,黨就是這樣教育她的。小木克就不一樣了。而如今小木克起來和校長小妹鬥爭,完全有一點成分不好的學生反攻倒算的意思。他的爺爺一定是這樣教育他的。 
  「你是說以後就不會再講成分了?」 
  「當然。重在表現,不就是重在文化革命中的表現嗎?」小木克信誓旦旦:「你是否知道北京還有一種新的說法,叫作資產階級血統論?誰說我們,我們就批判他們是血統論。他們是魯迅筆下的假洋鬼子,自己不革命,也不准別人革命。」 
  瑞平和小木克並肩在操場裡走了兩圈,然後站住。瑞平說:「我不能跟你。」 
  小木克並不驚訝,他說:「我不願意勉強你。我對你說話之前就想過,你一定擔心自己弄不好會犯錯誤。」 
  「不是。」 
  「其實,你換個思路想一想,你即使不犯錯誤,你不一樣在反動家庭的陰影之下生活嗎?你現在和犯錯誤不是一樣?你想要什麼全都沒有,即使想要和紅五類一樣參加文化革命也不可能。」   
  生逢1966 8(5)   
  「不是。我不能說校長是叛徒。說他是叛徒,一定要有證據。」 
  「證據倒是有一點。你想,校長是十三級幹部。十三級幹部怎麼只做一個中學校長?連區長也未必不能做。如果沒有問題,為什麼他就被冷落了呢?」 
  小木克的角度總是很獨特的,瑞平根本不知道校長是幾級幹部。「我想,我還是不參加的好。蔡小妹雖然有一點一本正經,不過她並沒有說錯什麼,她是有原則的。」 
  「我看你是不忍心吧?如果校長倒台,小妹一定當不成紅衛兵團司令。她的那些覺悟,不過是樸素的階級感情。」 
  瑞平有點氣惱,就說:「哪裡!哪裡!我實在不願意冤枉校長。我看他不像一個叛徒。再說小妹應該不很在乎那個司令。」 
  小木克就寬容地笑了,他永遠不會生氣。他對瑞平說:「我就知道你會這樣的,誰說小妹你都會很著急的。好了,我對你說,如果有一天,校長被證明應該打倒,你就到我的兵團來當宣傳部長。」 
  「你的兵團?」 
  「當然,就叫『反到底』。我們已經有六十多個人,精確一點說,是六十五人。明天我們就開誓師大會。」   
  生逢1966 9(1)   
  小木克沒有瞎說。清晨,全校刷遍了大標語。任何一個走進學校的人全都感到突然遭遇了一場地震。校長余國禎的大名和「叛徒」、「走資派」聯繫在一起,全部都畫上了紅色的XX。蔡小妹的紅衛兵團辦公室門口被封上了,一條標語赫然在目:「砸爛老保紅衛兵!」小木克做事只怕人家不知道,全部署名「反到底」。小木克親自爬上樓頂,裝上四個高音喇叭,68中的廣播從此面對整條淮海路,大樓史無前例的喧囂。68中「反到底」一舉成名。 
  這一天上午,校長剛剛走進校門,立刻被一群「反到底」的低年級學生帶上了高帽子,揪到了禮堂。校長一直在掙扎,校長是第一次被鬥,這麼多年的威信還在。所以,當校長雙手一掙扎,那些使勁按著校長頭的初中生不免有一點被他的餘威震攝。校長大喝一聲,自己站到了台前。校長很嚴肅,他的眼神掃著會場,一時沒有說話。 
  小木克已經坐在了主席台上,於是他喊起了口號:「打倒大叛徒余國禎!」全校的大喇叭全都響起了回聲,「打倒……打倒……打倒……」 
  校長暴怒。他一下就把那頂高帽子扔掉了,舉起手臂高喊:「毛主席萬歲!」 
  這一聲口號沒有人不會響應,於是所有人全部揮起了手臂。校園中又迴響著「萬歲……萬歲……萬歲……」應聲而來的人群湧進了禮堂。校長站在那裡,一向有一點凹陷的胸脯挺得很高,他伸出左手指點著坐在台下的學生:「我是誰並不要緊,但是,你們知道什麼是國民黨反動派嗎?你們知道什麼是蔣介石匪徒嗎?你們都不知道。我知道。」他一個一個扣子解開自己的上衣,指點著胸口兩條紫紅色的傷疤,「這是什麼?這就是在監獄裡,敵人用燒紅的烙鐵燙的。」他捲起自己的長褲,指著腫得發亮的膝蓋,又說:「同學們,過去,我不會讓你們看這些的。一個人為革命做了些什麼沒有必要到處宣揚。今天,我要讓你們看一看,這是什麼?這是敵人老虎凳放上第四塊磚的時候,我的膝蓋留下的殘疾。叛徒?你們知道什麼叫做叛徒嗎?」 
  「反到底」的一個高中學生走上舞台,他一把搶過話筒:「你們不要相信他的一派胡言。余國禎是一個大叛徒。我在這裡有一個證明。1948年7月,共產黨南區區委在上海遭到了破壞,幾乎所有的同志全部被國民黨抓進監獄,其中也有你。在你的黨支部裡,已經有三個英雄的戰士被敵人在宋公園殺害。而你,作為支部書記卻能安然熬到解放,你的組織裡的所有忠貞的黨員都犧牲了。活著的只有兩個人,其中一個是你,另一個是誰,你完全明白,他是叛徒。他是在解放初期就被鎮壓了的叛徒。所以,只有一個答案,那就是你也是叛徒!」   
  生逢1966 9(2)   
  校長突然有一陣顫抖,這剎那的軟弱就被利用了。初中生們一擁而上,又將校長圍住了。一把剪子就在校長的頭頂上揮舞,校長花白的頭髮紛紛飄落下來。校長再次發怒,他突然又是一陣掙扎,揮手將剪子打得老遠,他的右手被鋒利的剪刀刃口割開,沾滿了鮮血。他是一個孱弱的知識分子,此刻憤怒將他變得如同一頭猛獅。鮮血飄灑在他的白色的襯衣上,血跡斑斑。 
  「你們竟然這樣對待一個老革命,一個忠實的共產黨員!你們知道什麼!你們知道什麼!?我對你們說,敵人要我講出黨的秘密,我沒有講。敵人要我坐一輩子的牢,我沒有屈服。弄到最後,敵人連我的真實身份都不知道。在敵人的心臟裡鬥爭,我們早已將一切置之度外。我能活下來,只是一種偶然。在監獄裡,每當半夜,特務來到監房喊名字的時候,我隨時都準備高唱國際歌,走上刑場。」他的嗓門立刻嘶啞了。 
  一個很冷靜的聲音從後面發出來:「可是你沒有死,你就說說你為什麼最後和叛徒一起活了下來。」這是小木克。 
  隨著,擴音器中又是一聲口號:「打倒大叛徒余國禎!余國禎死不悔改就叫他滅亡!」 
  「我沒有必要回答你的這個問題。這個問題組織知道。」 
  「你是不敢回答吧?」 
  這時,小妹領著一群紅衛兵衝進了禮堂。小妹剛才一直在等待她的紅衛兵戰友,這時,她集聚了一百多名紅衛兵,衝進了會場,她的手一揚,花花綠綠的傳單就在禮堂中間飄落了,就在人們伸手接著傳單的時候,他們衝上舞台,將校長劫了下來。 
  校長反而掙扎起來了,他似乎並不願意紅衛兵為自己辯白,他要自己來說:「你們是在做什麼?我難道不能用事實辯過他們嗎?」他幾乎是訓斥著他在這兩年中諄諄教誨過的工人子弟。但是,他身上的鮮血點起了這些這些學生的憤怒,也點燃了他們的責任感。他們含著熱淚,護衛著他,走出了禮堂。 
  因為批鬥對像已經消失,會場中的人一哄而散。小妹還在主席台上,她面對著小木克,怒目圓睜,說:「你們實在不講道理,在批判會上亂拋保密材料是違反組織原則的。沒有區委的批准,誰也不能將歷史資料公開!」 
  小木克笑了笑。對小妹說:「今天你是受蒙蔽的。當然,他披著革命者的外衣已經多少年了。我告訴你,我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黨組織是那個叛徒告密被破壞的,而這個叛徒在街頭遇到了余國禎,叛徒就對余說,我已經出事了,後面有人跟著。余國禎就逃走了。不過他跑不過特務,最後還是被抓住了。」 
  「你怎麼知道的?」   
  生逢1966 9(3)   
  「我當然知道。這些全是余國禎自己說的,是在他解放後對區委的報告上寫的。我剛才沒有說這些話,你不能說我亂拋材料。」 
  「敵人對他進行了嚴刑拷打!他渾身是傷。」 
  「那個叛徒開始也死不承認,後來上了老虎凳,被人用手槍指著腦袋才叛變的。那人既然成為叛徒,他怎麼會對余國禎這樣好?公安局在解放之後問叛徒,你為什麼要保護余國禎,叛徒說,余國禎是他的朋友。一個叛徒,一個能夠出賣三個共產黨員的叛徒,為什麼不再出賣第四個呢?」 
  小妹非常憤怒,說:「你們原來沒有什麼證據。你們不知道政策嗎?你們為什麼不批判68中的十七年資產階級教育路線呢?」 
  小木克嘿嘿一笑:「我們當然會考慮的。不過,你們不是一直在不痛不癢地批判嗎?如果我們加入,你一定要審查我們的成分。我們只能在你的指揮下,校長的指揮下批判,抄抄大字報而已。不是嗎?」 
  小木克不是那種做事一定做絕的人,一個指揮者一定不能在任何時候張皇失措。在「反到底」佔據的小樓中,又有了一場策劃。當天的下午,大字報全部貼滿了學校。和上午完全不同,揭發的是校長推行的「資產階級教育路線」,不過,顯然小木克經過了反覆的權衡,批判的一個重要的內容就是「余國禎貫徹反動的血統論,破壞文化大革命」。他明白,說校長是叛徒完全是一種震動,說校長貫徹血統論,一定能換取更多的學生的同情。 
  小妹的紅衛兵團一時失去了辯論的準星,因為他們全部是純而又純的紅五類。而在這個地區,在盧灣區的「上只角」,真正的紅五類是不多的。68中只有在初一和高一貫徹了階級路線,那樣純粹的工人革幹出身的在班上也不過百分之四十。因此,他們不免孤立。就在當天的下午到半夜,對「老保紅衛兵」不滿的學生,一下子「如雨後春筍般」成立了二十八個戰鬥兵團。儘管有的兵團只有十多人,不過充滿力度的造反宣言就是一個人也能寫。 
  這一天,余國禎校長很早就回了家。 
  他一個人過。他的兒子余子建是一個留蘇學生,回國之後,已經到西北軍工基地報到。他的妻子是南京市一個區的區委副書記。上級本來要為他重新分配一套公寓,他婉謝了,於是他就依然住在石庫門裡面。他等到人群散盡,將臉上的血跡洗乾淨。他將站在他的辦公室門口警衛的紅衛兵全部勸走,沒有吃午飯就悄悄離開了。 
  他躺在床上。他一直感到自己是清白的。他在獄中的表現無可指責。不過他的清白表現並沒有讓所有的人想通。世界上太清白的人只有在書上才有。特務沒有想通,自己人也沒有想通。特務其實沒有必要對他用刑,用刑只是為了鑒別他是不是一個真正的中學教師。如果一用刑餘國禎就哭喊討饒,他們一定會放了他。但是余國禎一直到腿斷了昏死過去都沒有多說一句話,他們就很懷疑了,這樣的堅強只有共產黨中最頑強的人才有。後來,他們將一紙悔過書放在余國禎的面前,只要他簽一個字就可以出去。余國禎說:「沒有的事,怎麼能簽?」卑猥的小人物是不懼怕生活上有污跡的,他們看這口氣更像是共產黨了。   
  生逢1966 9(4)   
  余國禎前後在監獄中待了九個月,後來,當解放軍已經開進了上海,牢獄的大門突然洞開,難友才把他抬了出來。他出獄之後,叛徒證明,余國禎沒有叛變沒有自首。罪大惡極的叛徒立馬就槍決了。余國禎傷癒之後重新工作。一切似乎成為過去,監獄中的一段,成為忠貞不屈的壯歌載入歷史。 
  不過,依然有那個疑點,這些個疑點確實連叛徒和特務都不能解釋,案卷中過於簡略沒有說明。更重要的是,最後審訊余國禎的特務漏網了。 
  余國禎自己更不能解釋,自己人的不相信是需要等待的。 
  第二天的黎明時分,比倒馬桶的車來得更早,大同坊就有了很大的響動。一群學生帶著「反到底」紅衛兵的袖章,衝進了弄堂。幾乎是襲擊一樣,一會兒就將後弄堂最後一條全部堵住了。很響的拍門聲,很響的說話聲,很響的口號聲,最後一條弄堂的人全部被驚醒了。 
  媽媽從前房過來,問瑞平:「啥人?」 
  瑞平躺在床上就說:「68中的。小木克。」 
  「做啥?」 
  「小木克要革命。」 
  「他那個出身還要造反?」 
  「現在正是那種成分革命的時候。」 
  媽媽突然將伸出窗外的頭回過來,狠狠地對瑞平說:「你不許去,到什麼時候你都不許去。革命總有結束的一天,資產階級還是資產階級,工人階級還是工人階級。校長還是校長。你還是你。」 
  這時數十個手電筒的光一起射向對門,校長從後門口被押出來了。校長沒有進行革命的演說,他擔心說些什麼被人家的反駁會弄出更多的材料。他知道,在他地下工作的年月,石庫門的居民或許會因為同情革命暗中幫他一把。而在今天,一個人只要被稱為叛徒,石庫門的人絕不可能相信他。他保持沉默和孤獨。 
  校長的堅強實際上只有兩天。第三天,當區委書記從醫院中被本區造反派揪出來的時候,校長就徹底洩了氣。他在國民黨的監獄中九個月,嚴刑拷打堅不吐實,在「反到底」的手中只有堅持了三天。他的崩潰是因為他面前的不是敵人,而對方將他看作是敵人。誰都知道校長是區委書記「線」上的人,於是余國禎在學校中很是「被動地」忙亂了一場。他已經有了一種新的「頭銜」, 「區委書記在68中的黑走狗」。到處是批判會,因為有二十八個兵團,校長又在小木克的「反到底」手中,小木克便很機靈地將校長「安排」給每一個兵團。因為有的兵團只有十多個人,小木克就安排三數個兵團聯合進行鬥爭。在一周時間裡校長被批判了十七次。因為小木克掌握了校長,實際上也就掌握了運動的大方向。   
  生逢1966 9(5)   
  瑞平到底沒有躲過小木克的勸,幾乎全校都起來造反了。他也就成為「反到底」的一員,分到了一隻紅袖章。不過他心裡還有一點忐忑,他感到自己的袖章還有一點「野雞」。這樣的組織在校內沒有登記,在社會上沒有人承認。不如小妹袖章上的圖章,是盧灣區總部蓋的。畢竟是有了一隻袖章,於是他穿上了瑞知的軍裝。背上了瑞知那只軍用小包當作書包。在馬路上走,儼然作紅衛兵狀。 
  小木克成為學校中的中流砥柱,他的那雙有一點水泡眼的眼睛永遠是腫著的,本來眼白很多的,現在眼白上面爬滿了紅絲。他不再打球,很晚了都在自己的司令部中工作。「反到底」已經成立了一個聯合兵團,二十八個組織中有十五個參加了反到底。很像今天的企業兼併,司令小木克已經有二百骨幹人馬。 
  瑞平一開始就沒有去當「宣傳部長」,他甘願做一些刻蠟紙、拍照這樣的事務性工作。 
  瑞平將蔡斯照相機拿到了學校。有空就拍一些照片,校長被批鬥的照片他拍了好幾種。以後他看到報紙上也有照片登載,那時的照片時行用擺拍的手段,就是將人組織起來,將批判會弄成一個活報劇的造型,所有的人呼口號此起彼落,表情生動,卡嚓拍上一張。瑞平就感到自己也可以拍攝一張試試。瑞平有一天就叫「反到底」的十來個初中生拍了一張學習毛主席最新指示的照片,連帶紅衛兵遊行和小分隊演出的照片送到了報社去。一個多星期過去,照片沒有刊登,忽然收到報社寄來的一封信。瑞平就到了外灘的那家報社,一個中年記者說,瑞平的照片拍得很好,能不能說一說拍攝的經過,瑞平說了。人家就又問了一些情況,包括家裡的情況。瑞平很老實,將自己家中生父養父子丑寅卯全部說了個明白,足足說了十五分鐘。那個記者笑了一笑,就從抽斗中拿出了一塊鋅版,像是一張撲克牌一樣大,硬板紙厚薄,沉甸甸的。鋅版上面有一些模糊的黑色,彷彿是有一些人影。他又遞上一張新聞紙,粗看黃黃的紙上只有粗粗細細的密密麻麻的黑點,拿遠了看,這些黑點組成了許多人組成的一個群像,正是瑞平拍的批判照片。中年記者把兩樣東西收到了一個信封中,說,「就留給你作紀念吧,我們以後會和你聯繫的。」 
  瑞平像寶貝一樣將鋅版拿到了家裡。媽媽很驚訝瑞平會拿這樣的東西回家,聽瑞平將話說完,媽媽就說,你還是扔掉吧。這鋅版原理和標牌是一樣的,全部是爛版機裡出來的。我們吃的就是這碗飯。媽媽又說:「他們本來是要登的,不登做版子做什麼?人家一定是聽說你是這樣家庭出來的,生怕把你的照片登上了報紙他犯錯誤,才把鋅版還了你。你這個壽頭,隨便說一個出身不就好了?登出來最要緊。」   
  生逢1966 9(6)   
  媽媽對鋅版不屑一顧,鐺的一下就扔在了桌子上。 
  小木克已經將蔡小妹打敗了。她的部下已經有不少已經被小木克「策反」了。小木克是很精明的,他不願自己的反到底成為所有出身不好學生的收容所,因此他在成了氣候之後大量吸收工農子弟,而且讓他們成為骨幹。當「反到底」已經抽空了紅衛兵團之後,他就不再在他們的門口貼上「老保紅衛兵」了。小木克很忙碌,很緊張,他也不再說校長是叛徒。校園中也幾乎沒有這樣的大字報。校園中的批判倒是不斷深入。牛棚已經解散,沒有每天早上的悲慘低沉的歌聲。早請示晚匯報變成了全校的自覺行動。全校一清早就是齊聲朗讀毛主席語錄的琅琅之聲。 
  在學生們喊口號學習語錄的時候,校長也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喊著口號學習語錄。然後就很自覺地將自己的腰微微含著,以便有個準備,隨時可以上台接受批判。校長依然不斷在禮堂亮相。對於被鬥,他已經非常的純熟,實際上是因為慣性而變得油滑。和當年在敵人的監獄中不同,校長有了一些藝術,在接受批鬥的時候,很自然地對自己進行一點表白。再加上小木克是不主張武鬥的,他就再也沒有吃什麼苦頭。每天他回到辦公室,他臨時被關押的地方,他會很自覺地翻開毛主席著作學習。有時還翻開《資本論》、《自然辯證法》之類,初中沒有畢業的紅衛兵看到這樣像磚頭的著作,便漸漸有了一些敬意。 
  有一天,校長突然起不來了。他在他的那個辦公室裡坐著寫檢查,寫著寫著下半身就成了泥塑木雕,膝蓋彎曲,雙腳麻木,雙手不住地顫抖。衛生老師在赤腳醫生學習班學過了針灸,就到辦公室為校長紮了幾針,校長的膝蓋鬆了,就顫顫巍巍站了起來。可是他的老傷復發,實在不能走路了。像一根樁子一樣,校長戳在辦公室的當中。 
  「你是在裝死啊!」初中生們突然警醒了起來。於是提了漿糊桶就要出門刷標語。 
  小木克來到校長的辦公室看了看。又問了衛生老師。校長本來以為小木克要為難他。不料小木克非常爽快地說,可以將校長送回家去。校長開始有一點疑惑,後來看到一個「反到底」初中生推過來一輛黃魚車,讓校長坐在上面。另外兩個人陪著,小木克親自踏黃魚車。黃魚車經過淮海路。校長貪婪地看著久違了的商店,行人,標語,很新奇的樣子。他突然感到,他的雙腿在這個時候發病是一個很好的機遇。他又看看小木克,小木克很和藹地回頭看著校長,對他笑了一笑。黃魚車進了大同坊,又轉彎進了小弄堂,在校長家後門停住。校長想往下跨,兩條腿依然如同假的一樣,指揮不動。   
  生逢1966 9(7)   
  人群恰好在這個時候聚集過來了。這時出現了一個會被人長久記住的畫面,在很多人視線的交集注視之下,小木克往前走上一步,背轉身,彎下腰,周圍的人一時反應不過來,就在邊上呆看著。小木克就用手勢示意著,讓別人將校長往他的身上靠靠。邊上的人在當天簡直如同被繃緊的階級鬥爭的弦一樣,緊張而又筆直地站著,沒有動作。小木克於是往後退了半步,用自己的背脊將校長的腹部緊緊貼著,雙手後伸,摟住了校長兩條指揮不動的雙腿,把校長背起。在周圍人驚訝的眼睛中走進了後門,手扶著扶梯把手,一步一步上了樓。全弄堂的人都看見了這一幕,很多人張開的嘴巴很久沒有閉上。 
  有一天,小木克專程到校長的家中探望,讓瑞平陪著。校長要從床上起來,小木克就說:「當心當心,你還是躺著的好。」瑞平看著小木克噓寒問暖,校長唯唯諾諾,突然感到這兩個人現在已經完全錯位了,小木克越來越像一個領導了。 
  從校長家出來,小木克就進了瑞平的家門。 
  「你不再鬥爭校長了?這不是白斗嗎?」 
  「世界上有白做的事情沒有?沒有。你我不是已經成為紅衛兵了嗎?我不是早就說過,我們要砸碎的是自己身上的鎖鏈嗎?瑞平,我們在球場上不是要將球扔進籃筐嗎?我們就是將對手打個血流滿頭,還是沒有得分。我們得分只是因為我們在正確投籃,而且投中了。」 
  校長靜靜地躺倒在床上,從此他和風起雲湧的大革命無緣。沿著小木克的籃球思路,校長這回就像是被五次犯規罰了下來,不能再在場上運動了。學校中依然有大字報,沒有人將批判他大字報的內容講給他聽,沒有人來報告學校的動態。人們漸漸將他遺忘。 
  當文革的最初衝擊已經過去,學校開始變得安靜了。這是因為,很多的學生已經出門串連去了。校長被打倒了,就沒有誰能阻止學生的革命行動。學校教導處的老師無數次地為學生敲上證明上的圖章。證明起先還是鉛印的,後來走的人太多,就變成了油印的。學校已經成為一個空巢,不久就又滿了,那是外地的學生從遙遠的地方走了進來,睡在了那些空空的教室裡面。陳瑞平他們選擇的是步行串連,這是那些成分不好的學生的選擇。陳瑞平很幸運,因為和他一路的還有湯老師和蔡小妹。他們走的時間最長,一走就是兩個月。他們一直走到了北京。當他們從長征回來的時候,「一月風暴」已經在上海捲過了。上海工總司已經成為上海最大的造反團體。他回家的時候,意外發現媽媽的手臂上纏著一個嶄新的工總司的袖章。媽媽造反了。不管怎樣,媽媽也算和爸爸劃清了界線。爺叔是恆大廠的功臣。他派一個人和工總司接洽,派另一個人和赤衛隊聯繫。就在最後的一刻,他決定參加工總司,於是全廠的工人無一例外全部帶上了革命造反派的紅袖章。而董品章同志就成了工廠紅色的造反司令。   
  生逢1966 9(8)   
  媽媽把瑞平堵在家門口,不許進房門,就在瑞平的手裡塞上兩角錢和一個裝著乾淨衣服的書包,讓瑞平立刻轉身到渾堂洗澡。然後,媽媽喊了蓓蓓過來,將瑞平的衣服全部放在一個大臉盆裡,用水煮著。熱氣蒸騰起來。媽媽一面罵虱子,一面在罵瑞平。蓓蓓從對過下了樓,來到90號的灶披間,蓓蓓恢復了她的美麗和伶俐。她看著瑞平,指著面盆裡那些有虱子的衣服,一臉壞笑。瑞平忽然感到這個家又有了一點溫馨。 
  「蓓蓓和好婆都要到香港去了。」媽媽說。「以前好婆申請了一年沒有批准,現在兩個人一道申請,三個月就批准了。」 
  「好婆先走,我晚走。」蓓蓓說,她很嫵媚地看了瑞平一眼。瑞平當然對這樣的眉眼沒有什麼感覺。因為,他是和湯老師蔡小妹一起長征,畢竟他們是在革命,而汪蓓蓓已經游離在革命的範疇之外了。 
  有一件事情很叫人意外,這是瑞平到學校之後才知道的。他們長征走了三千里,目前並不能構成新聞;因為校園裡到處在流傳著小木克在安亭的「壯舉」。後來在校園裡,瑞平看見小木克站在紅衛兵團辦公室的門口,手臂上戴著的袖章不是紅衛兵的,而是工總司的。 
  「不容易啊,」小木克說,拍了拍瑞平的肩膀,「走了三千里。」 
  「不容易,成了安亭事件的英雄。」 
  小木克就哈哈笑了起來,說不過是碰巧而已。 
  整個安亭事件就是一種偶然,或者說是碰巧。當年這些工人因為種種原因在工廠裡不得志或者被批鬥,於是就聯合起來想成立一個「革命組織」,也好拉大旗作虎皮。不料市委就是不承認。他們就威脅說他們要上北京告狀。他們欄了一輛火車,火車到了安亭忽然就不開了。那些工人就在安亭阻斷交通,逼著上海市委表態。在安亭,他們很快就陷入了困境。 
  他們渡過了生死攸關的兩天,這才想起了肚子餓。 
  「我去弄點吃的。」一個學生這樣說,他不知什麼時候上了那列被引上了岔道的火車。 
  那個有一張白白的臉,儼然一個首領的人物說:「好啊。」 
  這個學生正是小木克,小木克一向很好奇,只要哪裡有事,他一定會出現的。他偷偷到了安亭,「反到底」裡誰都不知道。他的懷裡正好還有串聯餘下的錢和十多斤糧票。 
  他摸到了一個工廠食堂。遞上錢和糧票,那個胖胖的老師傅說:「你不要惹禍就好了。弄得不好吃官司!你小人走開。」他找到一家飲食店,那裡的店員將頭搖得像鐘擺,一萬個不答應。小木克第三次撞上了一個大餅油條攤頭。他戴上了紅衛兵袖章,謊說是步行串聯的,好大一隊人走得晚了,還沒有吃飯。老師傅這才把爐子捅開,烘了一百多個大餅。   
  生逢1966 9(9)   
  飢餓之中的首領和他那一夥狼吞虎嚥啃著大餅。他握著小木克的手說:「謝謝,謝謝。」 
  小鎮上傳說,安亭已經全是便衣,公安局將來抓人。不管是誰,如果繼續胡鬧,將嚴懲不貸。小木克就悄悄離開了安亭,一路上非常擔心便衣已經將他的照片拍了下來。 
  小木克本不確認他們一定會成事。不過他知道,他的爺爺遇到這樣的情況,也會如此做的。正如當蘇北蘇南一片混沌的時候,爺爺在日本人的刺刀和槍口之下,奔走在江淮上海之間,想方設法接濟過新四軍。誰也沒有想到,小鎮上的這場鬧劇,最後變成了一場正劇。小鎮上狼狽不堪的故事最後被稱為是一場革命。 
  紅旗飄飄的文化廣場,一個超大級別的「人民公社」成立了!口號紛飛,誓言錚錚。當背景已經改變,一個站在主席台上的人完全和一個蹲在鐵軌邊上的人不能同日而語。小木克便也相信,這個面孔白皙的人,確實領導了一場工人運動。小木克耐心地候在文化廣場南門的出口,在心裡說,如果等到他的大腦皮層淡忘了那些大餅,對於小木克來說,可能失去一個至關重要的機會。 
  他走出來了。他換上了一件舊的軍裝,他的臉依然白皙,加上連夜沒有睡覺,他的眼睛中滿是紅絲。他確實記起了小木克,他疲憊的臉上有著笑容,他將手伸向小木克,並且對一邊的很多革命幹部和革命軍人說:「我們不能忘記紅衛兵小將對我們的支持,這位小將,就在最困難的時候,給我們送過大餅。那對我們是有很大的鼓舞的!」 
  「不僅是我一個人,是68中的反倒底兵團。」小木克這時非凡聰明,記住68中「反倒底」,要比記住穆亦可更容易。 
  他就這樣獲得了一個從工人造反總司令部發出的紅袖章。他也因此成為68中紅衛兵團的司令。   
  生逢1966 10(1)   
  陳瑞平走在黃渡的街上。 
  那已經是一九六七年的初夏了。學校幾乎已經走上了正規,以往年年要做的下鄉勞動,這一年就在盛夏進行。即使下鄉,學生也免不了要開批判會,要刷大標語,鎮上的文具店一直很熱鬧。陳瑞平從店裡買了紅紙,回大隊去。 
  黃渡是一個很神秘的地方,那是上海資格最老的土地之一。那些住在亭子間裡每天倒著馬桶「上海人」人看外地人時候傲慢地將眼睛長在額角頭上,其實他們的上海家譜最遠不過只有三代。而真正有歷史的上海人卻安居故土,不願走過這幾十里路進城。祖祖輩輩就生活在這裡,這可能是一種矜持,而下場卻是被外地人的後代叫做「鄉下人」。 
  黃渡正是春申君二百二一百多年前誓師渡江助趙抗擊強秦的地方,黃渡之「黃」就是他的姓。黃渡鎮沿著一條河,這條河正是上海以後因為流淌如同石油一樣液體和發出刺鼻的異味而臭名昭著的蘇州河。不過這裡的人寧願叫它的古名吳淞江,這樣可以回憶它曾經要比黃浦江寬闊得多的江面和無數的帆船。這一段河流委實清澈可愛,蘇州河在這裡是一個處女,還沒有被工業玷污。河上有橋,千秋橋的老橋早已經坍了,橋柱也已經不見了。這新橋也已經很老了,橋柱和橋欄上的水泥已經風化,一片片的掉下來。橋是單孔的,橋下帶有江南常見的青苔,被濕熱的天氣一養,綠得發烏。 
  陳瑞平沒有走過橋去,西面正有一陣烏雲飛來。橋下有幾枝水杉站立在房子間,水杉去歲的細細的樹葉落在屋頂上,紅紅的散在瓦溝中。他見到中間有一棟高高的房子,門前凸出很寬的一簷,就走過去。上海鄉下當年是不鎖門的,鎖環空空地蕩在那裡。門虛開著,一推就被風吹開了,他要反身關門,突然就「呀」地一怔。不意背後就是汪蓓蓓。陳瑞平嚇了一跳。就像是許仙在西湖邊上遇到了白娘娘。許仙不是仙,白娘娘卻是妖。蓓蓓和白娘娘一樣美麗,一樣突然出現在你面前,確實很妖。 
  上海郊區的房子往往沒有院子,正中的一間就是客堂間,汪蓓蓓就站在那裡,她不管怎麼站,總有一種特別的風姿,她永遠不會很正面地對著你,她知道怎樣站最好看。汪蓓蓓看見陳瑞平並不驚訝,很自然地喊了一聲:「瑞平。」很久沒有聽見蓓蓓這樣喊自己了。 
  「你怎麼在這裡?」 
  「我的家不是就在黃渡嗎,不過是在鄉下。小娘舅正好到鎮上送公糧。我就順便過來看看。」蓓蓓很好看地一笑。「你不是在老街上逛過,在文具店裡買過東西?」見瑞平有一點愕然,蓓蓓便更好看地笑。「你從橋上走過來的時候,我坐船正好從橋洞裡面穿過去。我就對小娘舅說,我就在鎮上走走吧。小娘舅就讓我在這裡上了岸。我就跟著你走。」   
  生逢1966 10(2)   
  「坐下吧,這雨一時總不會停。」這一家擺在客堂中無非是一些沾上泥巴的農具和桌子板凳。瑞平於是和蓓蓓一起坐在一張方桌子邊上。蓓蓓兩隻眼睛看著瑞平,使瑞平有一種被玩弄在股掌之上的感覺。蓓蓓的語氣是溫和的,她說:「你怎麼還像小學裡一樣分男女生?」 
  這時,他們聽到了像野馬奔騰一樣的聲音,由遠及近,接著,聽到了門口很響的雨聲,屋頂沒有做泥幔,雨擊在瓦片上聽起來如同密集的鼓點一樣。他們能從開著的門中見到瓢潑的雨擊打著地面生出一片茫茫的煙塵。蘇州河上已經沒有了船隻,只見暴雨將數叢蘆竹打得亂點頭。水面上長出無數密密麻麻的芒刺,像一片白色的地毯。又是閃電,又是雷聲。屋裡根本不能聽見對方說話,瑞平似乎有了一點解脫。蓓蓓掩起了門。屋裡的分貝下降了一點。她又說:「你怎麼不說話?」 
  瑞平無路可逃,眼睛很木然地看著陳舊的石灰牆,那裡有一隻很大的蜘蛛,正在爬著,順著牆有一股小小的水流,將蜘蛛的全身泡濕了。 
  「很困難嗎?和我說上幾句話?」蓓蓓冷笑著說。「弄堂裡誰都知道我是一個逃兵,是一個受不了艱苦從新疆逃回來的人。大家都說這是陳瑞平說的。」汪蓓蓓憤憤不平地說。「當年,我到新疆去。你們都說我是假積極。是為了騙一個團徽。現在我回來了,又說我是《年輕的一代》中的林育生。」 
  瑞平不說話,當年,他就認為一個人在學習雷鋒的時候還是一個落後份子,在貫徹階級路線的時候,突然就成了積極份子,似乎不可信。所以現在蓓蓓從新疆回來從邏輯上說也是很正常的。他看看蓓蓓,就這樣說:「如果是我,我一旦去了新疆,就不會回來了。」 
  「你啊,我還懶得為你生氣呢。瑞平,當年你也報名去新疆的,如果批准你去了,說不定你也要會來的。你不要總想著你是對的。你也有錯的時候。就像是在做物理,你也有九十九分的時候。你就是不會從對方的角度想一想。」蓓蓓的兩眼滿是淚水,她用手帕擦著,總也擦不幹。 
  瑞平見到屋子的西北角上有一個地方漏了,雨水正滴答落下來,他就走上前去,將一隻木桶放在下面,然後看著屋頂。 
  「或許你沒有想到。當年我一開始就不是因為自己會英語會跳舞成績好而驕傲自滿。幾乎是一種本能,是鄉下孩子的本能。我只能比別人強一點,人家才看得起我,不會叫我鄉下人。瑞平我一直記著的,你從來沒有叫過我鄉下人。」蓓蓓冷冷的語調變軟了些。 
  「我當時也是有私心的。我是不願意再在這樣的家庭中生活下去了。好婆每天都說要到香港去。我又不願意,媽媽在香港早就生了一個小弟弟。我很盼望有一種獨立的生活。當然也是有一腔熱血的,當時,誰沒有熱血呢?你不是也有嗎?可惜,新疆和我沒有緣分。初下去時會感到苦,總感到這不是我長住的地方,晚上雖然想我還是在這裡扎根吧,但是一做夢就回到了上海。我感到我的身子來到了新疆,而靈魂還在飄飄蕩蕩,沒有著落。當然,我在幹活中是不會憐惜自己的體力的。凡是別人能做到的,我一定也做到,咬著牙也要做到。那天我關節炎發作,我就跪在地裡采棉花。過了一個冬天,就不感到苦了,已經苦得麻木了。」   
  生逢1966 10(3)   
  「你當年寫來的信是在全校廣播的啊。」陳瑞平想起了當時校長慷慨激昂的語調,和每一個教室中的掌聲。 
  「正是。這些信與其說是寫我的真實思想,還不如說是在寫我要想做的人,我是用寫這樣的信來鼓勵自己,在新疆繼續幹下去。」 
  雨腳漸漸稀下來了。蓓蓓就把門打開,女生總是很細心的,被誤解是很可怕的。 
  「文革一來,我就幾乎不能熬下去了。因為是有海外關係,人們對我的疑惑一點點說出來了,都說我是一個很奇怪的人,幾乎沒有一種邏輯可以證明我是自願革命的。我沒有辦法對那些連城市也不知道的人說我們如何劃清界線。他們在那邊,很奇怪我們到這裡來幹什麼。我實在不能讓他們明白我們也是革命的。有人最後向上級匯報,說我是特務,是專門被派到邊疆,準備和蘇修接頭的。後來我想,如果我是他們,也會這樣想的。雖然領導不信,但是因為有人這樣在說,傳言就慢慢滋生了。」 
  這話說得瑞平害怕起來,他因為說蓓蓓是逃兵而感到慚愧。 「他們沒有將你關起來嗎?」 
  「沒有。他們只是懷疑。懷疑就夠了。我想來想去,那些都是忠厚而又淳樸的人,他們肯定仇恨敵人。他們要弄明白上海正在學校中貫徹階級路線,還要很多的時間。後來,我生了病。新疆阿克蘇的氣候是我不能適應的。我先是感到喉嚨很乾燥,扁桃腺老是發炎,我曾經到衛生室領了很多的消治龍,還是不能解決問題。後來發展到了鼻子。我的鼻子毛細血管對乾燥的氣候過敏,經常流血,一下地幹活就不行,剛剛將橛頭舉起,鼻子就出血了。有很多的人流過鼻血,只是最多不過一兩個星期就好了,只有我,一年了,老是好不了。我的軍衣胸口那一片經常血跡斑斑。要用一塊手帕圍在那裡。後來,我簡直不能幹活了,就是坐在曬場上揀棉花,鼻血還是在你一點沒有注意的時候淌了下來。這時我想,我還是先回上海再說。請假回來一看,你爸爸已經這樣死了,我也是心裡很慌的。有一點走投無路的感覺。最後只剩下到香港一條路。」 
  蓓蓓光滑的額頭上出現了幾條淺淺的皺紋。瑞平被徹底軟化了。他的眼睛中眼白少了許多,眼神柔和起來。 
  「瑞平,你也很不容易,陳家伯伯本來沒有什麼事情,現在已經……」 
  陳瑞平搖了搖手,他不願意想自己家中的這些事情。「蓓蓓,我們不再說這些好嗎?到了鄉下,做生活最吃力的時候,我總是對自己說,在這裡,不講出身,只講力氣。總沒有心上的負擔。」 
  「我也不想說,不過除了你和小妹沒有人會聽我說。當我離開新疆的時候,我們以前68中的同學誰也不贊同,他們認為我是經不起考驗。和你一樣,認為我是一個逃兵。謝謝你能聽完這些。這樣講一講,心裡就好多了。」蓓蓓彷彿輕鬆了許多。「其實,我等了你好幾天,就是想找你,將這些話講給你聽,其他人我誰也不能講。我們到底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我是很後悔當年出了這樣一場風頭的。如果不是這樣,我不會像今天一樣狼狽。我或許在一所非重點中學讀書。文革的事情我也是能經受的。至多不能當紅衛兵,就像你一樣。」   
  生逢1966 10(4)   
  瑞平軟下來了:「如果不是你,可能是我到新疆去的。」 
  「小妹還好嗎?」 
  「你不如去看一看,又不遠。」 
  蓓蓓就瞪了瑞平一眼。 
  「小妹滿好的。赤著腳在拔秧,她的小腿上有很多的螞蟥,自己一點都不知道。他每天起得最早,晚上睡得最晚,遵照毛主席的教導,和群眾打成一片,她為貧下中農房東到井裡打水,自己挑了,倒到人家水缸裡。還把那個瞎眼老太的家裡大掃除了一番。」 
  雨漸漸小了,蓓蓓雖然有點近視,卻比瑞平早看見一隻水泥船裊裊地從東邊的蘇州河蕩來,搖櫓的正是小娘舅。他們就走出門去。剛剛下過雨。泥路上就有很多的小水塘,門口就是一片。瑞平脫下了籃球鞋,一隻手捏著紙和鞋,另一隻手就伸向了蓓蓓。蓓蓓就有點害羞地把軟軟的小手交給了瑞平。蓓蓓穿了一雙塑料底的布鞋,很小心地踮著腳,像跳舞一樣,繞過了小水塘,不時還誇張地尖叫一兩聲。然後這兩隻手就沒有鬆開過,一直到兩人上了小娘舅的船。 
  後來回想起來,他是第一次很自然地握著女生的手。 
  正好是順路,從曲曲彎彎的水路走,到瑞平勞動的杜家村前先要到許家村。船在青草味和水腥氣中航行,不時穿過稻田,就有一團一團的麥香味飄過來。太陽還很高,不過是三點半的模樣。在船到許家的時候,蓓蓓的小娘舅就靠上了河埠頭,讓瑞平先到家裡去坐坐。而他立刻就搖櫓趕到曬麥場去了。 
  這裡也下了暴雨,河邊的泥路上也全是水潭。好在這裡沒有下鄉的學生,蓓蓓就又將自己的手交給了瑞平,瑞平就這樣牽著她的手走跳上了石板踏級,進了蓓蓓外婆的小店。說是小店,其實很顯然只是土路邊上的一間屋子。和所有的小店一樣,矮矮的屋頂上面蓋著青瓦,門楣上有著林彪手書的「大海航行靠舵手,干革命靠毛澤東思想」。紅色的紙已經被太陽曬得很淡了。小店裡面是黑黑的,從外面走進去的瑞平,一會兒才適應了裡面的光線。立刻一股霉味和醬油的鹹澀味就直衝鼻子。他的頭差點碰上了燈泡,樑上下來的一根電線赤裸裸地吊著它,電線上爬著一串黑色的蒼蠅。外婆,一個非常矮小的農村婦女,坐在小店的正中。外婆穿著一條白色的長到膝蓋很寬大的短褲,她的上身光背,夏天許家村的老年婦女上身不穿衣服,皮膚粗糙,一片健康的黑色。上海女人和男人一樣做田里的生活,一樣吃苦掙工分。一個女人在農村嫁了人,他的胸脯就不再金貴,老年女人的乳房像兩個倒空了麥種的麻袋,扁扁地垂在胸前,一樣黝黑。整個前胸只有乳房的下面太陽曬不到的地方還有兩個白色的倒月牙。瑞平依然不習慣看女人的胸口,就轉過頭去。蓓蓓笑著說不要緊,便告訴外婆,他就是陳瑞平。   
  生逢1966 10(5)   
  外婆就笑了起來,她似乎很早就知道瑞平是誰。她笑的時候露出了口中焦黃稀疏的牙,叫他們坐。外婆將近七十,耳朵有點聾了。走路還很快捷。便張羅起來。當外婆轉過她厚實的背的時候。瑞平這才四下看看。屋裡四個櫃檯有兩個是空的。櫃檯玻璃舊得泛白。房間裡只有一個小小的滿是灰塵的燈泡懸在空中。土燒、黃酒,醬油,都在一個角落裡。火炙糕,雲片糕,都裝在大玻璃瓶子裡,看發黃的包裝紙,會相信這些糕點都像石頭一樣堅不可摧。瓶子裡深咖啡色的烏龜糖總是一分一粒的。櫃檯裡的搪瓷杯子、手套、白蠟燭,好像都很久沒有買主了,蒙上了一層灰。牆被歲月燻黑,有很多的斑跡,好像是一個陳舊的畫框,包容著這黯淡的一切。 
  井水中泡過的綠豆湯和橘黃色的西瓜,用生氣勃勃的鮮艷增加了房間中的亮色。曾經泥雕木塑一樣陳舊的外婆,穿上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衫,立刻就成了一個慈祥的概念性的形象。 
  「外婆外婆,你變戲法。」 
  「好好」,外婆就回到自己的家中,拿來了一個很舊的白色小布包,從裡面拿出來八個康熙通寶。康熙年代的錢幣本來是很普通的,但是當外婆將這八個小錢放在白布上的時候,卻是一片金光耀眼。「這是羅漢錢。」外婆說。外婆小時候在私塾讀過兩年書,他將銅錢拿到蓓蓓和瑞平的眼睛面前,說:「一般的錢,康熙的熙,左邊多了一豎。只有羅漢錢,才是沒有這一豎的。你看這錢亮得很,像是金子做的。其實本來裡面就是有金子的。康熙皇帝是將鍍了金子的羅漢像,用來做了錢幣。這錢幣算命就特別准。」 
  「外婆,你都說了九十九遍了,快變戲法。」 
  「瑞平還不知道。」外婆說,「我是說給瑞平聽的。」 
  「瑞平,你猜中一個錢幣,不要告訴外婆。」蓓蓓說。 
  瑞平就很仔細地看上下各四枚的羅漢錢,他認準了上排左面第一個,這個錢上面有一點流銅。外婆的手很靈巧地將錢幣變成了一疊,又排了出來。這會,那個錢在下面了。最後,外婆再將錢排了一次。瑞平認準了,錢又在上面了。 
  當瑞平剛剛說出「上面」的時候,外婆毫不猶豫拿起了上面最右的一個。 
  「對不對?對不對?」蓓蓓追著問瑞平。瑞平說對,只是不知道為什麼。他懷疑外婆看出了他的視線。 
  「外婆教他,教他。」 
  「四舊的東西,封建的,不好教的。」 
  「外婆你是貧農,貧農沒有四舊的。」 
  外婆於是說,其實,這很簡單,只要將排在上面的時候記上一個長橫「-」,排在下面的時候記上兩個短橫「--」,最後八個錢就全部在它的位置上了。剛才的那個,就是一個「-」、「--」、「-」,應該在這裡。我們農民記不住,就將這些加上幾個豎條,變成了八個字:「平、求、王、元、斗、非、半、米。」只要記著古人是從右面寫到左面的,一點都不難。   
  生逢1966 10(6)   
  瑞平算了一次,沒有算對。外婆大笑。蓓蓓越發笑得前仰後合了。 
  外婆最後是用三枚羅漢錢為瑞平算了一個命。外婆先說好了:「我不是算命,我是在講故事。聽故事的人,自己會曉得怎樣去做。」瑞平將羅漢錢往上拋了三次,記錄下了正面反面。外婆等他拋完了,用一支禿了頭的鉛筆寫下來,一看,想了一想,就說了:「當心一點,我要講的是男男女女之間的事情。要不要講?」 
  瑞平說不要講了。蓓蓓說自己家裡,講一講沒有關係的。 
  「這個故事講的是一個男小人和一個女小人之間的事情。男的一開始對女的有意思,用手指頭碰了碰女的腳,女子沒有發怒,男的膽子就大了起來,就碰了碰女的小腿。女的也是有意思,就沒有發聲音。男的就扭了人家一下……」 
  瑞平說:「女的不要打他嗎?」 
  「沒有,」外婆說,「女的反而轉過身子了,和他說很多的話,和他香面孔了。」 
  瑞平不知道這個命算得怎樣。當時的重點中學裡,男生不僅不會對女生說裡面的愛情情節,連男生之間也不會說。在瑞平的心目中,一旦女生知道男生「動壞腦筋」一定惱羞成怒,這和外婆說的完全不一樣。他的臉也就變得紅紅的。看看蓓蓓,蓓蓓的臉也是紅紅的。瑞平就感到這是很奇怪的事情,他忽然想到男生在想的事情,女生或許也在想。這樣的猜想後來一直縈迴在他的腦海之中。 
  外婆又說:「這不一定說的是男女之間,還可以比方別的事情。比如男人和男人之間的事情,你和別的什麼之間的事情。你自己去想。」 
  那時的瑞平,是無論何時都想不通的,後來他讀了周易,才知道外婆當時神秘的暗示其實就是從易經來的。外婆教給他的是悠遠的東方智慧。外婆的八個羅漢錢就是八卦。平、求、王、元、斗、非、半、米,就是裡、艮、乾、巽、震、坤、兌、坎。外婆為他算的命,是六十四卦中的第三十一卦「鹹」,關於這個卦,學術上頗多爭論。瑞平只相信外婆的。只有外婆才能將最深奧的學問用鄉下話說出來。 
  小娘舅很遠就喊:「肚皮餓煞了,吃飯了!」一隻船已經停在了河埠頭,裡屋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飯老早盛好了。紅燒冬瓜,鹹菜豆板湯。」這是蓓蓓的外公。這就聞到了鄉下麥草燒出的香味。從側門看過去,桌子上是大號的碗,是滿到起了尖的菜,還有滿到起了尖的飯,像丘陵一樣放在桌子上。鄉下人的吃飯是最重要的事情之一,飯量表明他們的健康和沒有心事。城裡人是永遠沒有這樣的飯量的。蓓蓓的外公用一把破的芭蕉扇在飯菜的上面舞動著趕蒼蠅。   
  生逢1966 10(7)   
  瑞平就說要走了。外婆摸著他的粗短的頭髮,說:「很多的事情現在看來是做不到的,不要灰心,或許以後也能做到呢?不過,成份倒是不要太看重,小娘舅貧農出身,高中畢業不是還在種地?」 
  瑞平勞動結束回家的那天,因為疲勞的積累,下午4點鐘就往床上倒下睡得不省人事,半夜一二點鐘被一種令人恐懼的聲音驚醒了。 
  聲嘶力竭的喊叫在繼續: 
  「剽竊別人的科學成果,當上頭頭。明明是一個壞分子,階級敵人!」 
  「蘇聯來的全是外國特務,那麼你們就是中國特務,就是漢奸!」 
  「你們是混進革命隊伍的階級敵人,毛主席早就知道,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時候一到一切報銷!」 
  「你搞腐化,全世界都知道,革命人民早就一眼看穿了你的陰謀詭計。你們是在第三實驗室裡,晚上七點多鐘,在一張舊的皮沙發上,看見的人多了,不要抵賴,不要抵賴,欲蓋彌彰,鐵證如山。男的女的全部沒有穿衣服,當然連褲子也沒有穿。無產階級司令部已經批准!光屁股,拉出去槍斃!」 
  然後,一種很慘然的歌聲就從對面的亭子間的窗口傳出來了。瑞平的後背生出一股冷風,手臂上平添上了很多的雞皮小疙瘩。不知道他在唱什麼歌,曲調有一點熟悉,用俄文唱的。嗓音嘶啞,唱得跌跌撞撞,有很多的休止符。 
  媽媽就站在了瑞平小間的門口。媽媽兩隻手臂交叉在胸口,只說出一個名字:「余子建。」 
  「他怎麼變瘋了?」 
  「他每天晚上一二點鐘,一定要瘋一次的。」 
  媽媽用眼睛示意了一下,床邊的小桌上,有一個荷包蛋,一小碟醬菜,還有兩個饅頭,這是瑞平的晚餐。 
  瑞平從床上跳起來,附身看著對過亭子間。弄堂裡很安靜。瘋子在這個年代,遠遠沒有什麼觀賞價值。加上每天此刻,相同的呼叫令人生厭。檯燈光線之中的余子建,穿著一條短褲,上身裸露,雙手緊握著拳頭,白皙的皮膚,肌肉塊塊綻出。寫字檯的玻璃板下面,壓著一個紅袖章。 
  他瘋了嗎?他瘋了嗎?連他這樣的人也會瘋嗎? 
  多少年來,對過亭子間的燈光一直是他的燈塔。 
  還是瑞平讀小學的時候,有一天,媽媽把他叫醒,為的是讓睡眼惺忪的他聽一聽一種嘶啞著朗讀俄語的聲音,看一看對面亭子間的燈光。在大同坊,余子建大大的有名,比他的校長父親還有名。在他出國留學的日子裡,他的事跡一直在弄堂裡流傳。這是因為在讀高中的時候,他經常在早上4點起來讀俄語。也就是說,他要比倒馬桶的更早。因為父親是68中的校長,需要「避嫌」。所以他用最優秀的考分到南區的重點盧灣中學讀書。他的功課幾乎全在95分以上,特別是數學物理,除了100分不可能還有其它的分數。因此俄語的92分就顯得有點寒傖。他每天早起,讀完俄語,吃完泡飯,才上學去,一路上還在背誦單詞。到校之後,他一面打掃教室,一面將一本俄語書拿在手中。在進行那些只需要使用小腦的勞動時,他有效地運用了大腦的記憶部分。他的成績從92分升到97分沒有超過一個月,但是,余子建是要100分的人,他用了三個月,終於在俄語上勇冠全校,而且永不動搖。   
  生逢1966 10(8)   
  如他父親的願,他在中學就加入了中國共產黨,高二通過政審,考上了留蘇名額。最後到了列寧格勒附近一所航空工業學院。在多雪的北方,他依然是所有學生中成績第一名,不管是蘇聯人還是任何別的國家留學生。 
  大同坊雖然沒有名人榜,但是有口碑。顯然所有的家長全部將余子建的名字放在第一行第一個的。余子建的朗讀,其實驚醒了這一條小弄堂人們的靈魂。 
  陳瑞平在遇到學習困難的時候,只要看一看窗口的燈光,就獲得了力量。在打球回家萬分睏倦的時候,陳瑞平經常會想,如果對面的哥哥在,一定會喝一口姜茶,把自己辣醒,然後認真複習、作業、預習。 
  即使余子建在蘇聯留學的時候,他也覺得黑著燈的亭子間是一種強烈的激勵。 
  難道是他,變瘋了? 
  「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媽媽說,「飛在天上的是鳳凰,落到地上的就是雞。」 
  余子建畢業後來到了西北。進入研究領域,他無私地將從蘇聯帶來的資料讓大家共享。不料某些人卻認為可資利用。便將那些資料藏了起來,余子建反而要向他們借資料。那裡的所有人成分全是最好的,因此,到過蘇修那裡反倒成為一個必須講清楚的事情。再加上西北單位進行例行常規外調的時候,來到68中,見到了「反到底」,知道了余國禎正在接受批鬥。余子建就沒有參加研究核心小組,他沒有能參加戰鬥機的主體設計。而是設計尾翼上的B配件。余子建很委屈,他經常會有很多的話要說,可惜他沒有地方能說去,他沒有朋友。於是他就一個人自言自語。他白天自製著,對人很客氣,一片溫和。晚上,不免要將一肚子的委屈全部說出來。夏天,他對著荒山下的一條小溪說,冬天,他就對著滿山的白雪說。那裡荒無人煙,他完全可以像淮海路上的舞台那樣進行演講,他做什麼手勢都行,他用多大的聲音都行。他以為總有千軍萬馬在聽他的講演。每天晚上一二點鐘,他就一定要起床,一定要走向曠野。 
  有一天,一個半夜起來小便的人發現了這個秘密。於是就報告了組織。第二天晚上,組織的7個頭頭全部埋伏在宿舍門口,見到余子建的屋子息了燈,就尾隨著他一路出了大門。等到他面對剛剛化凍的灰黃色山野,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連綿不斷地嘶叫時,所有人面面相覷,發著寒戰,他們的隱私就這樣一件一件被他叫出來了。雖然荒山本身沒有生命,不過山回應了這野狼一樣的呼嘯。這種回聲全部被正在竊聽的人心中敏感的天線接收了。 
  「他不正常。」 
  「他犯病了。」 
  余子建就被護送回到了上海。他們說讓他在家專心設計B配件。設計完了就再回西北。而他們臨走的時候,就和上海的精神病醫院全部聯繫好了。躺在床上,身體不行而腦袋健康的校長,和神經兮兮的身體健康的工程師,就這樣互相痛苦地住在同一個空間之中。   
  生逢1966 10(9)   
  瑞平一面吃著荷包蛋,一面很悲哀地吸著鼻子。他突然聽到了一種格格開裂的聲音,感到他身體裡的一種東西正在崩潰和毀滅之中。他想著他的兒時偶像少年時代在對面亭子間裡是怎樣勤奮地將俄語一百分奪到手的,就對媽媽說,他很可憐。 
  媽媽說,他哪裡可憐?他其實什麼都不知道。所以,校長更可憐,在南京的校長太太更可憐。 
  第二天上午,瑞平在小弄堂裡見到了余子建。他知道自己臉上的表情會有一點古怪。不過余子建一點沒有異樣。余子建還能記得瑞平小時候的模樣,說瑞平的物理成績很好。 
  瑞平就說是。小時候還聽你很早就讀俄語,那樣的用功。 
  余子建說那是很普通的事情,神態似乎還有一點靦腆。余子建穿著一件很新的襯衣,一條軍褲也很乾淨。他從長樂路回來,用一根稻草紮著兩根油條。他很和氣地和瑞平點點頭,就上樓去了。 
  反倒是瑞平在弄堂中一個人發了很久的呆。     
  生逢1966 第三部分   
  生逢1966 11(1)   
  沒有想到,返校第一天,他在教室中就被工宣隊唐師傅喊出去了。工宣隊的辦公室裡有兩個人在等待他。一個是「爺叔」;另一個就是小魏,她和爺叔都戴著紅袖章。不過瑞平沒有和爺叔打招呼,他怕打招呼會弄點事情出來。 
  爺叔扶了扶黑邊眼鏡,對瑞平說:「我們要講的是很重要的事情,很重要。」爺叔很艱難的說出了這句話,「你面臨一場新的鬥爭。」 
  瑞平兩肩一震:「我知道的,我的父親是一個畏罪自殺的反革命,我的祖父是一個破落地主。我要和他們劃清界限。」 
  「不是,你的媽媽就是地主。」小魏說。 
  「我媽媽十多歲就離開家庭自己生活了,她一直在上海生活,不會成為地主的。董同志知道。」瑞平沒有稱呼董品章為「爺叔」。 
  「瑞平同學,」董品章也沒有叫他「弟弟」。「經過我們調查,你的父親陳寶棟在1943年到1949年這七年中,每年都在秋收的季節,曾經受姓陳的本家委託到鄉下收取租米。剝削勞動人民的血汗。那個本家我們已經去找過了,他說有這樣的事情。」 
  「你還不知道,陳寶棟並不是單獨一人下去的,當年窮人受了災害,自己也吃不飽,哪來的租米。你爸爸收租的船上,還有帶槍的人。43和44年,那些帶槍的人全是汪偽政府的漢奸保丁!」那個小魏顯然感到瑞平很糊塗,「漢奸武裝逼租,這是什麼性質的問題?」 
  瑞平的眼前一黑,他不知道怎樣面對現實。他面前出現了一個類似電影鏡頭一樣的畫面:在蕭山彎彎曲曲的水道上,爸爸手中捧著帳本還有算盤,面目猙獰。爸爸的身後,站立著一個像刁小三一樣的保丁,斜背著匣子炮。而岸上,是那些苦難的面孔,和襤褸的衣衫,和飢餓的孩子。在蕭山老家的院子裡,農民正在汗流浹背往裡面挑谷子。爸爸就坐在太師椅上,手中拿著一籮籌子,每一擔發一根。還要催背谷子的人快點。 
  「政策是很明白的。農村劃分成份的時候,收租子帳房是地主的重要的狗腿子,也作地主處理。地主和資本家不一樣,地主是敵我矛盾。邵玉清是地主家屬,也是地主成份。」 董品章解釋說,他的推理是很明白的,有嚴密的邏輯性,「你們一家土改的時候正在上海,應當作為逃亡地主算。」 
  陳瑞平的眼眶中滿是眼淚。他現在不僅是反革命的兒子,還是地主的狗崽子! 
  「陳瑞平同學,現在是革命路線考驗你的時候了。」 董品章說,「68中是一所很講階級路線的學校,全市都很有名的。你陳瑞平也是一個好學生,正在積極爭取加入紅衛兵。表現一貫很好。我們希望你站出來,揭發批判漏網地主陳寶棟和邵玉清,肅清他們的反動流毒!我們相信,你一定不會辜負我們工人階級的願望的。」   
  生逢1966 11(2)   
  瑞平是在惶惶惑惑之中聽完了董品章的話的。爺叔現在是造反隊的頭頭。這就等於是組織說話了。他垂下了頭,說:「我願意。」 
  「那麼,今天下午三時,我們就要進行第一次的批判,希望你能像一個紅衛兵一樣參加階級鬥爭。」 
  唐師傅也說:「我雖然到68中不久,但是陳瑞平同學的表現我是知道的。請工廠的戰友放心,我們在上層建築的工人弟兄一定能配合好對階級敵人的批判。」唐師傅是一個鋼鐵工人,臉膛是被爐火烤紅的,離開了爐火,臉龐也還是紅的。唐師傅對瑞平說:「你交給組織的紅衛兵申請報告我看到了,我看你的表現還不錯,只要今天能站穩立場,我們一定能考慮你的報告。」 
  在爺叔和小魏走出辦公室的時候,瑞平趕緊跟上幾步,對爺叔說:「你們還要鬥三伯伯嗎?就是那個上海的本家陳樹衡?」 
  小魏就有一點不高興:「這是一回事嗎?」 
  「不會,我們是有政策的。你們的那個本家,他的真實身份是工商地主,最大收入來自上海的建築行和材料行。況且在土改中能主動交代,將土地交給政府。他年紀已經八十一歲了。我們將案卷移交了,本單位的造反派沒有要求鬥爭。」爺叔說。 
  原來是這樣! 
  紅衛兵團的辦公室正在隔壁。小木克雙手叉在口袋裡,已經聽了好久了。工廠的人一走,他就喊瑞平進去。他將門關好了,對他說:「瑞平,你這回應該積極進行鬥爭。一定要出席批鬥會。」 
  「我也是想去參加的。」 
  「你還要好好進行鬥爭,這一點也沒有什麼別的意思。你媽媽被批鬥是大勢所趨,根本沒有機會翻身。為什麼不鬥一下呢?從她的那個角度,你鬥爭不鬥爭全一樣。從你的角度就完全不一樣了。你參加了鬥爭,你就表了一個革命的態度,你就能爭取到一個很好的前途。你不去鬥爭,你媽媽一樣也要被打倒,也要被鬥爭,所以你還是去鬥爭的好。」 
  陳瑞平感到受了很大的污辱,是對自己的思想動機的污辱。於是對小木克說:「我是真想要革命,我不是為了自己的清白。」 
  「難道這還有什麼兩樣嗎?」小木克很耐心地開導,「就算你是真心革命,你也需要揭發你的母親,用這樣的事實來證明你的革命。你革命了,你就清白了。」 
  瑞平急急地往家走。他對自己說,這就是一個資本家的家,這就是一個逃亡地主的家,這就是一個沾滿勞動人民血淚的家。他要批判自己的媽媽,一個漏網的地主婆。他不知道過去,他只知道今天。他沒有更多的材料,他只能觀察自己的家,在家中尋找罪證。這是一個家,這裡的一切全部有女主人的手印和指紋,他需要從這裡開始揭發和批判。   
  生逢1966 11(3)   
  或許,這個煤氣灶台就是罪證。這個地主婆在這個灶台上曾經燒了很多的好菜,她喜歡用大些的鍋做菜,做完了就按照鄉下的習慣四處分送。媽媽很善於腐蝕群眾。還是在自然災害最困難的1960年初頭上,全弄堂都喊吃不飽。所有的家庭婦女儘管起得再早,也不能將自己的籃子填滿。瑞平家按戶計是小戶,按人頭計是三人。陳家比較的有錢。但是錢是一點沒有用的,有高價點心和高價糖果是以後的事情。每天阿姨買菜歸來,吹口氣能把籃子吹飄起來。那個冬天,冷得很,上海難得下了雪不化。風吹的像刀子一樣,阿姨一連走了三個菜場,無非是卷不了心的捲心菜和細得像手指的胡蘿蔔,還有不要票的豆腐渣。這是一個飢餓的年代,瑞平見到很多同學用自己獨特的方法解決飢餓。有人用標準粉加上半塊鮮酵母再加上半粒糖精,拌成糊,放上數片菜皮,裝滿一個腰子飯盒,蒸出又酸又僵的「發糕」。他見到食堂裡很多同學都帶有一隻裝過藥片的棕色小瓶,裡面是烤焦的蔥花和鹽,這些鹽全是在燒完菜之後吸乾那些可憐的油水用的。蔥花鹽每天用來拌泡飯吃,可以省了一分錢的醬菜。面疙瘩是經常的佳餚,省油省菜,還有一時的漲飽感。全班全校都是一副餓相,夾雜著山芋粉的饅頭到手兩口就下了肚子,這一些孩子就盡量在口中含著最後一口饅頭,用不斷分泌的唾液滋潤著。回家的時候瑞平眼睛依然餓得發綠,打開菜櫥每一隻碗都看上一看,如果碗能吃也會吞下去。 
  石庫門的習慣,是非常重視自己有一個「鄉下」,石庫門的女人經常要到鄉下去。即使她們的鄉下親戚窮得叮噹響,一年四季寫信哭窮,她們也要炫耀。紹興老太從鄉下沒有東西帶出來,就砍了一捆莧菜梗,她就一家一家送著,然後推廣她的「霉菜梗」經,一條弄堂幾乎全被菜梗「霉制」過程中的臭氣熏倒。老太沒有牙齒的扁扁的嘴,有滋有味吮吸著深綠的汁水。上海石庫門的鄉土文化,就是這樣創造出來的。媽媽是蕭山人,是蕭山特產的自覺推廣者。她經常到蕭山去,因為她想念江邊沙地。災害年月,媽媽又到蕭山去了,這回是因為飢餓。 
  那時大約有七個月沒有嘗過雞的味道了,媽媽回了蕭山就將著名的蕭山雞帶了兩隻到上海,這種雞原本就是大種雞,預先又經過閹割,這雞就只會長肉了。十多斤的一隻雞,臨時養在廚房中的時候,伸起頭頸能啄到八仙桌上的飯粒。媽媽是在沙地上化了三十元的高價買來的。當年的三十元,足可以買一幅齊白石的公雞。媽媽先是在鍋子裡熬「蝦油露」,這是糟油加上花椒加上黃酒的混濁液體,她將這些液體倒進甏中,然後將天目山的扁尖和舟山的蝦皮扔了不少進去。媽媽先是用大號鋼精鍋煮熟了雞,然後一片片斬開,泡在蝦油露中。他和阿姨兩個人手忙腳亂,封起整整兩個甏。三天之後封甏的牛皮紙濕了,瑞平聞到了家中一股特別的鹹腥香味。選一個星期天,媽媽就把雞拿出來,爸爸和瑞平得到各得到了一條粗碩無比的雞腿,媽媽就走上三樓,用竹竿將一個小籃子渡到對窗,裡面有滿滿一碗蝦油雞。蓓蓓歡跳著接過籃子,好婆隨即將一聽市場上緊缺的香港精製油渡了回來。   
  生逢1966 11(4)   
  媽媽回到樓下,將家中幾乎所有的碗放在桌子上。兩個甏裡的雞全部清空了,媽媽就一家一家去送,一直送到了紹興老太門口,雞剛剛送完。半條小弄堂,一時全都瀰漫著蝦油露的奇異香味。 
  最後,媽媽將一片胸脯肉夾給了紹興阿姨,自己就吃四個翅膀。 
  「你為什麼將所有的雞送人呢?既然要送人,也不要到蕭山去了。」爸爸說。 
  媽媽說:「老六,這當然是做人的道理。現在弄堂裡所有的人家全在挨餓,全部都在買一分一天的菜皮,用豆腐渣餬口。你們家中有這樣鮮的好東西,弄堂裡瞞不住的,人家自然會讒,還不如送走。」 
  爸爸顯然有點不滿,說:「全家一起回趟蕭山就好了。」 
  「你道蕭山四鄰在吃什麼?西瓜皮全部洗洗乾淨醃了當菜吃!吃雞?你讓蕭山的七弟如何做人?」 
  「那你興師動眾做蝦油雞為什麼?」 
  「不為什麼。十年沒有做了,過過念頭。」 
  「也不值得這樣送,你不是不知道。家裡真正有事,靠的還是自己。」 
  「那不過是一種應酬。我也沒有想過要靠別人,我說過求人不如求己。」 
  媽媽其實開始並沒有想得周全,在沙地上見到那兩隻雞在稀疏的茄子地裡捉蟲,就有買下來的衝動。將雞背到上海,才想到全家吃這樣兩隻雞似乎有一點過分。將這樣肥厚的雞肉白白送給四鄰,她也有一點心疼。不過這樣總比以後在弄堂裡孤立要好。人們可以忍受飢餓,卻不能忍受在自己飢餓的時候有人不飢餓。媽媽在這點上比爸爸多想了一番。 
  家中最後享用的是燒菜有了最鮮的雞湯,雞肫上面黃黃的厚皮燒焦之後可以用來治療積食,有了一碗雞油可以在寡淡的湯中點上幾點油花。雞肉已經吃完了,但是兩罐雞湯還在,雞湯在餐桌上存在了三個星期,在乾癟的胡蘿蔔中,在雞毛菜的黃葉中,在菜邊皮中生存。 
  媽媽後來享受了半條弄堂一個星期的「謝謝」。然後享受了一個星期在整條弄堂被人說「人家有錢」的酸酸的風光。媽媽覺得石庫門弄堂很有點「兩面派」。而在這樣弄堂中要算計到很精緻地做人,多少年她還沒有學會。就是這兩隻雞,讓那個紹興老太每天站在門口,用一種近乎仇恨的眼光看著媽媽。她完全知道霉菜梗的味道總是不如雞的。 
  他走上三樓,在正房,南窗下是一台縫紉機,這台縫紉機也是罪證。 
  媽媽當年是很喜歡自己用機器做衣服的,特別是為瑞平做衣服。後來就為全籃球隊的隊員做了茄克衫和馬桶包。68中不是一所貴族中學,三年自然災害的時候,余國禎校長帶頭穿有補丁的衣服。學校中將毛主席在抗大講課的照片畫成大幅招貼。毛主席褲子上的兩塊補丁是很顯眼的。全校幾乎沒有人穿新衣服。媽媽很在意兒子的表現。兒子正在飛速發育年代,衣服永遠顯得短小。瑞平是一個蕭山人所說的「長子」,本來媽媽要將全家人的布票全部給瑞平做衣服,後來一想,還是給爸爸做了。爸爸的身高在一米七九,在老派的男人中間,人還算是長的。爸爸將褲子穿到了七成新,媽媽就給爸爸又做了新的,這條舊的,就放在縫紉機上,媽媽從箱子裡找出一些零頭布。縫紉機突突響個不停,瑞平的屁股上就畫滿了年輪,膝蓋地方也有了一對「眼鏡」。兒子在中學裡沒有穿過新褲子。瑞平穿有補丁的褲子。一旦補丁破了,媽媽就將補丁拆了,這褲子的膝蓋和屁股還是沒有破,只是前後有三個深深的印子。瑞平後來人長高了,媽媽就將褲子接上一截。瑞平永遠有好褲子穿,但是,永遠看不出他穿的褲子比人家的好。媽媽給瑞平做的茄克衫,故意用舊的衣服改做,樣子很好看,上面卻有補丁。   
  生逢1966 11(5)   
  媽媽的縫紉機還給瑞平做了五一塊抹布,讓瑞平送到學校去。讓每一個學生早上都能自己擦一擦桌子。不料因為蔡小妹每天到得最早。她用一團回絲,將每人的課桌全部擦個乾淨。瑞平媽媽可以說是白辛苦。全班男生集體諷刺瑞平「假積極」。或者是說,你想入團想昏了頭。小妹出身在工人家庭,小妹在家中就洗衣服擦地板,為同學做些事情是很自然的。而瑞平平常連一塊手絹也不洗,媽媽為瑞平設計的理想主義「積極」就有點做作了。 
  瑞平打開媽媽的箱子,箱子裡只有抄家餘下些很簡陋的東西,很引人注意的衣服只有兩件,一件是還新的旗袍,顏色是很深很艷麗的紫紅,上面有一些流動的黑色花紋。媽媽穿著這樣的衣服,有一種年輕女子的嫵媚。這件衣服之所以壓在箱子底裡,是媽媽希望有一天會再次穿它。結果一直沒有機會,這衣服就漸漸被壓得僵硬了。另一件是卡其布列寧裝,這是上海解放初期上海女幹部全穿的衣服。顏色已經褪掉了不少,原來大概應該是藏青的。和時代的一去不返一樣,這衣服的式樣已經完全不在街市上出現了。媽媽當時一定是在為新生活而自豪。以前的媽媽不管怎樣總是鮮活的有生氣的人。 
  最後打開媽媽的抽斗。媽媽的抽斗無非是一些女人的東西,那時的小資本家太太還是很寒酸的。口紅已經幹掉了,梳妝盒裡只有木梳子和發卡。曾經時髦的皮手套上面的漆已經脫落,若干個「百雀羚」的圓盒子已經空了,媽媽沒有將這些盒子扔掉,這是在石庫門裡養成的習慣。只有其中一隻藏著一個姓名章,是金子做的戒子。瑞平發現的東西還有一隻解放初期裡弄糾察的袖章,一個中蘇友好協會的徽章。這是一個五十年代上海積極女性的證明。 
  最後他見到了兩本日記,這正是爸爸在解放之後的日記,這才是罪證。日記中夾著半張照片,當時爸爸笑得很有一點矜持的模樣。這原來就是那張合影,爸爸、媽媽和瑞平,照片已經剪成了兩片,爸爸成了單獨的一片,不過剪開本身就留下了一種想像,從左邊的爸爸,就能想像到右邊還有瑞平和媽媽,從右邊的孩子和媽媽,就想像到左邊還有爸爸。 
  媽媽一定是在爸爸自絕於人民的那個晚上剪開的,後來一定又後悔了。 
  在照片的反面,媽媽婉秀的筆跡寫著: 
  陳寶棟,生於1910年6月5日,死於1966年9月3日凌晨。 
  對面的蓓蓓一定是見到了陳瑞平不同尋常的臉色,她放下了手中正在洗的衣服,探身窗口。問:「瑞平,你有什麼事情嗎?」 
  陳瑞平木然地搖了搖頭。蓓蓓說:「你的臉這樣白,你一定有什麼事情的。」   
  生逢1966 11(6)   
  陳瑞平就點點頭。但是他立刻感到了自己的軟弱。就站立起來,向對窗的蓓蓓搖搖手,笑了一笑。說:「沒有什麼事情。」 
  蓓蓓就說:「有什麼事情你就說好了。我能幫你就幫你一把。反正我空得很。」 
  瑞平咬了咬嘴唇,他幾乎要說出去了,但是他一想如果說了出去,蓓蓓一定會阻止他,他也一定再也沒有勇氣走出家門。瑞平就再一次搖了搖頭。 
  蓓蓓的眼神中有一點帶有怨恨的失望。瑞平的心中動了一下,眼睛中有一點潮潤的感覺。在很久以後,瑞平回想起來這一刻,才品出這是蓓蓓溫情悄悄的流露,而他,也是初次因為感情,有一種要哭的感覺。 
  陳瑞平走向工廠的時候,兩條腿非常軟。作為兒子,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一刻之間改變自己的態度。他正要鬥爭的「地主婆」,是一個在食堂賣飯票的工人,是一個在大同坊剛剛成立裡委的治保委員,是一個普通的家庭主婦。但是,她還是一個他叫「媽媽」的女人,還是一個在他六個月的時候,將他抱來當了自己的兒子的養母,因此這是一場為了證明自己而進行的批鬥。 
  他走過了建國路,這就是盧灣區「上只角」和「下只角」之間的分界線。「上只角」顯得「更上海」一些,而「下只角」就完全是工廠和工人簡陋的房子相間。往這裡一走,感到馬路立時就狹窄起來,房子也立刻就低矮了,屋頂僅僅是一片油毛氈或者石棉瓦。像瑞平這樣高大的身材,需要彎下腰側著身子才能走進門去。這裡往往滿地的鐵銹和鐵屑,連馬路也是紅色的。還聞得到機油的腥氣。這裡被稱為是棚戶區。不過,正如68中的學生全部不能抵擋住「三好」以及高分的誘惑,他現在不能抵擋住「立場」或者紅袖章的誘惑。現在他走到這裡,完全像是走進一個陣營,他是來到這個勞動人民聚居的地方,並且投誠。 
  批鬥會是在洋溢著機油味道的沖床車間進行的,地主婆邵玉清在這裡勞動改造,脫胎換骨。車間中已經張貼了橫幅,「堅決將隱藏得很深的地主份子邵玉清揪出來!」已經下班的男女工人散開坐著。和如同一頭頭驢子蹲著的大小沖床坐在一起。當他站到車間門口的時候,車間裡的工人全部用眼睛看著他,他有過片刻的猶豫。但是董品章握住他的小臂,捏了一下。他就像被重重推了一下一樣,走到了人們留給他的一個空位子上。 
  一聲吆喝,媽媽低著頭走進了會場,先向毛主席的像鞠躬請罪,然後就背過身去,面向所有的工人。瑞平被安排在主席台的邊上,媽媽沒有見到他。一時口號連天。那個到學校來的青年女工,就指揮工人背誦毛主席語錄:「誰是我們的朋友,誰是我們的敵人,這是革命的首要問題」還有「凡是敵人反對的,我們就要擁護;凡是敵人擁護的,我們就要反對。」工人們就喊口號,就此起彼落地進行批判,所說的全是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情。例如用小恩小惠拉攏工人,和在值班的時候為公方廠長打菜的時候多放了一個雞蛋等等。媽媽是一個賣飯票的,也只有雞毛蒜皮事情可以揭發。這就使這場階級鬥爭很有點變調。媽媽一概承認,並且批判自己確實企圖腐蝕工人階級。以致主持會議的董品章不得不提醒批判者要「擊中要害」。「地主分子的要害是什麼?就是妄想要變天!要讓勞動人民吃二茬苦,受二茬罪!」   
  生逢1966 11(7)   
  這時,董品章示意陳瑞平發言。董品章先說:「下面由一位小將發言。這位小將,經過激烈的思想鬥爭,背叛了他的家庭,站在了毛主席革命路線的一邊。這就顯示了文化革命、毛澤東思想的無窮威力。」 
  陳瑞平站起來了。他走到了車間的中央,他並不希望自己孤零零地站在一個空曠的地方,他希望有一點依傍,哪怕是沒有生命的機器,於是他就站在一台沖床旁邊。他覺得他現在正在空蕩蕩的場子中間獨自一人罰球。 
  各位工人師傅、造反派的戰友: 
  首先,讓我們敬祝偉大領袖毛主席萬壽無疆!萬壽無疆!! 
  敬祝林副統帥永遠健康!永遠健康!!」 
  這時候,站在前排的媽媽的肩動了一下,慢慢轉過身子。她依然保持著低頭的姿勢,但是視線擦過肩膀,見到了瑞平。瑞平生平第一次見到了媽媽用這樣冰一樣的眼光看著自己。人們都見到了媽媽的動作,但是只有他看到了媽媽的視線。他不動聲色,但是,他知道自己的心已經重重被剜了一刀。 
  今天隱藏得很深的地主分子邵玉清被深挖出來了,我作為她的兒子,堅決支持工人階級的革命行動。多年來,我並不知道他們不僅剝削工人階級,還剝削貧下中農。今天我要揭發的是: 
  第一,反革命、逃亡地主、資本家陳寶棟畏罪自殺之後。邵玉清偽裝革命,和陳寶棟劃清界線,但是她出於階級本性,多次痛哭流涕。更為可惡的是,在一九六七年六月五日,當陳寶棟生日到來的時候,邵玉清特地在吃晚飯的時候,多放上一雙筷子,並且在筷子邊上還放上了一個酒杯,倒上了酒,表示紀念。 
  第二,地主分子邵玉清都將陳寶棟的照片放在家中很隱蔽的地方,經常偷偷看著照片流眼淚。這種感情,說明她根本沒有和地主分子、反革命分子劃清界限。相反感情深得很。請看,這就是其中一張照片,在照片的背後,邵玉清寫明了陳寶棟的死亡日期,這張照片正是一分變天賬,正證明了他企圖有朝一日反攻倒算。(在說這些話的時候,陳瑞平將手中的半張照片高高舉起,正反旋轉,讓所有的人都看到了陳寶棟矜持的微笑。) 
  第三,家中有兩本日記,正是地主分子陳寶棟記錄了解放後他在土改、資本主義工商業改造和反右中的真實思想。日記說明了,他不是一個紅色資本家,而是一個黑色資本家。本來這樣重要的罪證,應該立即上交工廠。但是邵玉清將它們隱藏了起來。……」 
  董品章這時很突然地看了瑞平一眼,他高高伸出拳頭,用口號打斷了瑞平的發言,工人們也高舉著拳頭,齊聲喊著口號。董品章連續不斷地喊,工人們的拳頭也就此起彼落。後來,他就問瑞平,還有什麼要揭發的。瑞平就說:「沒有了。」其實瑞平還有關於媽媽出於反動立場,教育孩子做兩面派沒有講,本來他要講褲子上的補丁和三年自然災害的事情。   
  生逢1966 11(8)   
  批判會就這樣結束了,爺叔對瑞平說,他還得和媽媽談一次,讓媽媽將那兩本日記簿交出來。 
  然後就是和媽媽一起走出了工廠。走在街上,兩個人一前一後,好像是兩個很陌生的人。瑞平走在後面,看得見媽媽的背影。媽媽的背有點駝了,再也沒有當年挺得筆直的模樣。媽媽今天的褲子上有很多的油泥。她今天已經不在食堂裡賣飯票了,他見到過那些沖床,都是些很笨重的傢伙。沖床的頭上夾著模具,又很鋒利,經常聽說有人的手指被沖床軋掉。他不知道媽媽的手指會不會被軋掉。他又感到自己這樣想不對,這不是在同情地主婆嗎? 
  一路無語。走進弄堂天已經黑了,兩人也沒有話說。不過他已經注意到弄堂裡的人看著他們的目光有一些異樣,他後來在門口見到了一條白色的標語。其中媽媽的名字上畫著紅色的大叉。媽媽視若無睹,逕直走進廚房,將昨天的冷飯燒成了泡飯,盛了兩碗,從櫥裡找出一碗醬大頭菜,就這樣草草吃了飯。 
  已經晚上九點鐘了,瑞平心想,爺叔交代的談話還沒有進行。於是就到前面的房間裡,對媽媽說:「我有話要說。」 
  媽媽很遲疑地看了看瑞平,說:「瑞平,有話你就說好了。」 
  「你不要叫我瑞平。我和你劃清界線了。」 
  「那麼叫你什麼?叫你陳瑞平同志?」媽媽兩隻眼睛瞪得很大,很有些怕人。 
  「你不能叫我同志。」 
  媽媽的兩個眼睛凸出,好像要咆哮起來。但是她沒有,她的胸口起伏著。兩行淚珠像黃豆一樣滾到地板上。「那我叫你什麼?你是我從小一把屎一把尿帶大的,我除了叫你兒子,還能叫你什麼?」 
  「可以叫我小將陳瑞平。」 
  「那你叫我什麼?地主婆邵玉清?」媽媽哭喊起來。一條弄堂突然靜下來了,瑞平知道,石庫門弄堂的人們已經全部將耳朵如同雷達一樣調節到了他們的窗口。曾經的治保主任現在被鬥爭了,當年小弄堂裡最有錢的人家最近已經徹底敗落。可能很多的人心中出了一口氣。 
  「今天批判會鐵的事實已經證明,你是一個地主婆,你必須要向人民群眾認罪。老實改造自己,重新做人!」瑞平也提高了聲音。 
  「我是地主婆?好吧,我就是地主婆。你是什麼?你不是地主的狗崽子嗎?」媽媽的這句話是壓低了聲音說的,有點咬牙切齒。儘管這樣的低聲,在靜謐的弄堂裡,依然能讓所有醒著的人聽清。 
  「你還在和無產階級爭奪下一代!告訴你,我是吃娘的奶,也就是勞動人民的奶長大的。我一直受的是無產階級的教育,我一定要跟毛主席的革命路線走,海枯石爛不變心。」   
  生逢1966 11(9)   
  媽媽不再說話了。只有瑞平越說越雄辯。「出身不能選擇,道路可以選擇。我一心要革命,就是要和你劃清界線。從今後,你是你,我是我,我勸你還是爭取走坦白的道路,將一切都向工廠匯報。求得革命同志的幫助。」 
  媽媽一動不動地坐著,頭髮蓬亂,臉色焦黃。很像是在想什麼遙遠的心事。又像是將自己的活力一點點地抽像起來,最後成為一個沒有生命的空殼。整張臉上幾乎沒有什麼是有生命的,會動的,只有淚水在淌,因為淚腺的分泌和地心吸力無聲但是很頑強地流淌著。 
  對別人來說,這是一個女人,對瑞平來說,這是母親。 
  四周的靜謐令人想到或許會有什麼發生,但是不可能有。和這種靜謐相匹配的無邊黑暗使人的想像立刻失落到無底的深淵之中。明明知道,弄堂的空間是很狹窄的,明明知道,黑暗中有很多的人全醒著。瑞平是那種沒有手腕,只知道用直線想像的人,他沒有私心,也沒有城府,沒有韜略。他帶著恐懼帶著憂慮,他不知道現在一個革命者應該做什麼。他是很強大隊伍中的一員,但是他又是一個很孤獨無助的魂靈。 
  媽媽看準了這一點,就說:「小將陳瑞平,我今天早晨還很擔心,擔心你出來為我說話。今天我不會擔心了。我知道你還是跟黨走的。所以,即使我成為地主份子,你還是革命的。陳家還有一個人是革命的。這就好了,好了……」 
  這話說出了一點瑞平的心思,但是這種心思被他批判的對象猜中,這是怎樣的一種悲哀?他或許不會被堅強的對抗擊倒,面前卻隱隱有一個母親揮之不去的柔情,這柔情正擊中了他的心臟。 
  「你不用來軟化我。我是不會被軟化的。我有堅定的立場。」 
  這當然是一句言不由衷的謊話。後面的燈光突然大亮,蓓蓓站在窗口,女生兩個眼睛瞪得很大。「啪」的一聲,汪家好婆將燈又拉滅了。 
  樓下又一盞燈大亮,一個嘶啞的聲音叫喊著:「光屁股,搞腐化,拉出來槍斃!」 
  弄堂中於是想起了一陣參差的笑聲,這笑聲令人毛骨悚然,在靜謐的夜,在牆上激起回聲的漣漪。好似弄堂中有很多小孩的幽魂在悠悠遊蕩。 
  瑞平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 
  昨天他是怎樣睡著的,他不知道。後半夜,他曾經驚醒一次。他正在做一個惡夢,家中抄出來很多的槍支彈藥,媽媽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國民黨反革命,他需要繼續揭發她。 
  他恍然記得,媽媽的房間昨夜很晚才熄了燈光,媽媽的手中正捏著一管筆,紅腫著眼,正在一塊白色的小布片上寫著什麼。這正是她認罪的象徵。她的面前,是兩本墨綠的「光榮日記」,這正是爸爸的日記本。階級敵人已經認輸了,已經老實了。瑞平這才睡過去,瑞平早晨發現自己是斜依在椅子背上睡下去的。身上還披著一件舊衣服,這件衣服肯定不是自己蓋在身上的。   
  生逢1966 11(10)   
  現在桌子上有一碗泡飯,還有一小碟醬菜。泡飯碗的上面還蓋著一個碗,這是蕭山人防止飯冷掉的辦法。這是一個諷刺,死不改悔的地主婆為英勇鬥爭的小將準備早飯。 
  這一天當他打開後門的時候,突然發現腳下有著一堆爸爸媽媽以前送給鄰居家的東西,從勾花的帽子到寫字的鋼筆、鉛筆盒,從小孩的衣服到整包的毛線,還有好幾碗霉乾菜。帽子戴過了,鉛筆盒掉了漆,衣服穿過了,毛線是從結好的衣服上拆下來的。霉乾菜看顏色就知道是紹興的不是蕭山的。他們還是要還,好像這樣他們一還,就是告訴周圍的人以及地主婆:我要劃清界限了。 
  媽媽是比他先出門的,媽媽一定是視如不見,一步就跨出去了。他也一步跨出去了。他走出弄堂,他必須在交叉的眼光組成的走廊中通行。從本小弄堂出發,穿過大弄堂一直走到淮海路。曲尺狀的走廊中全部是那種的眼光。他感到了另一種孤獨。 
  這一天的中午,他被工宣隊唐師傅喊到辦公室。唐師傅從抽斗裡取出了一個紅衛兵袖章,過了一會,他還拿出一個紅衛兵證。「陳瑞平,你的表現很好啊。對方工廠的革命派打電話來了,經過工宣隊、軍宣隊和紅衛兵團的研究,決定火線吸收你參加紅衛兵。」 
  陳瑞平總歸有一點激動,其實他在批鬥會上就想過他會成為紅衛兵,他沒有想到會這樣的快。他用雙手接過袖章和證件,這是一張有著區裡蓋章的紅衛兵證,他幾乎是貪婪地左看右看看個不夠。他抬起頭來的時候,目光正巧遇上了倚在門框上的小木克。小木克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瑞平回家後慢慢將紅衛兵的袖章套上了自己的左手臂。他嫌袖章太新,用肥皂洗了兩回。稍微將袖章洗得褪了一點紅色,才將袖章用熨斗燙平。他又感到袖章過於平整,又特意將袖章揉皺了,才重新有點歪斜地套在袖子上,又將軍服的袖子捲起兩套,裝成一種「老兵」的模樣。軍服上的蘿蔔乾味道已經洗淨了。   
  生逢1966 12(1)   
  「地主婆邵玉清」和「小將陳瑞平」就這樣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清早,地主婆在五點就出門了,晚上,一直要到六點才回家。小將一般是在早上七點到學校去,晚上經常在半夜才回家。他已經不能直面媽媽的臉,只能用「時間差」的辦法,避免兩個人的同處。他經常在打完球之後,在學校對門吃一碗八分錢的陽春麵。然後再在操場邊上的水龍頭下面洗澡。然後將衣服洗好挽在手上回家,半夜晾在竹竿上。這時候,媽媽已經睡下了。 
  兩個人扮演不同角色的人心照不宣,都不說話。即使在星期天,也沒有更多的話要說。媽媽上菜場去,買了菜回家燒。瑞平等媽媽出門之後,就立刻迅速起床。劃了幾口泡飯,匆匆忙忙出門,常常要到了街頭,才想起沒有什麼預定要去的地方。於是就到復興公園的荷花池邊上看人下棋消閒。批鬥會之後不過四天的一個夜裡,就有一場北來的雨,在急雨中,瑞平又把門口人家送回來的東西用一個網線袋兜了,走很遠,扔到金陵路的一個垃圾箱裡。凌晨雨住,掃弄堂的將所有的遺跡全部掃掉了。 
  媽媽是一個奇跡。她走出弄堂沒有低頭,她一般是很沉穩地走的,她非常自然,彷彿她的名字沒有被「XX」過,她並不懼怕面對以往的熟人,她很會和對方用眼神交換問候,一般只要微微頷首,零點一秒就完成了每天的寒暄。媽媽睡覺已經很踏實,晚上呼嚕很響,完全像是一個劉姥姥一樣的粗笨農婦,而不是一個三十年代蠶桑畢業的中專生。她雙手的指甲已經剪得很短,她每天用一隻小刷子在很仔細刷著手上黑色的機油。 
  他們用紙條聯絡,沒有稱呼,沒有署名。 
  「學校要交下學期的學雜費共三元五角。」 
  「四元夾在書裡。」 
  「馬桶下午已經倒過了。」 
  「抽斗裡有四十五個銀圓,可以帶著戶口簿到銀行去掉換人民幣補貼家用。」 
  「四十四元在此。有一枚外國銀圓成色不好,不予掉換。」 
  「這是本月零用錢五元。」 
  「抽斗中出現蟑螂。買蟑螂藥五角,交掃街費三角。」 
  「一元錢還你。」…… 
  瑞平戴著紅衛兵袖章出現在球場上,「籃革會」的人很不自然。他感到了弟兄們對自己的隔閡。這種隔閡是僅僅能意會的。例如小牛,在接到瑞平一個長傳之後,狂奔到籃下,一個單手上籃,球沒有進。以往,他總是很隨便地舉舉手了事,現在,他要一本正經地走過來和瑞平說一句「對不起」,就像是和一個剛剛搭檔的新手一起配合一樣。打完了球,沒有人再和瑞平多說什麼,僅僅是一起到對過麵店吃麵而已。以往呼嚕呼嚕的聲音中間,總有很多的笑聲,現在沒有了。沒有人在冷落瑞平,瑞平卻感到了冷落。   
  生逢1966 12(2)   
  打完球之後,黃老師對瑞平說:「陳瑞平,我有話要問你。」 
  他們走到了體育辦公室,心事重重的黃老師將門關上了。他滿臉漆黑一聲不吭地抽煙,然後就問:「有一件事你是不是還記得?」 
  「什麼事?」 
  黃老師的眼稍往屋角一瞥,一個計分牌正放在那裡。「就是那個。」 
  「那有什麼事情?不就是用舊的三夾板做的嗎?」瑞平被老師一提醒,突然感到籃球隊所有人集體的「傑作」可能有問題。在一種新式的塑料塗膜毛主席像誕生之後,那些舉著遊行的風吹雨淋發霉翹裂的寶像就被堆在儲藏室裡。他們將此做成了記分牌。 
  「我是說,或許有人會誤會,以為我們是反對毛主席和林副主席。」 
  「不會吧。全是舊的牌子。牌子已經發霉了。」 
  「是的,我也是這樣想。那麼,沒有事情了?」 
  「再加上我們是先把鉛畫紙覆蓋在夾板上再鋸開的。我想沒有事情了。」 
  黃老師將門打開,很小心地左右看了看。然後說,「那麼不要向工宣隊匯報了?」 
  「為什麼要匯報啊?」 
  黃老師將瑞平送出校門,客氣地笑著向瑞平點了點頭。瑞平後來一直在思考這樣微笑的涵義,這是前所未有的微笑,很晦澀,很膽怯,很沒有底氣。一個老師對學生這樣幾乎有一點討好的微笑是不正常的。一種疏離感再次襲擊了瑞平。他漸漸感到,他在籃球隊的存在讓人人自危,以前人們說話從來沒有瞞著他,他知道幾乎一切事情。但是,他連媽媽也會鬥爭,在大家的心目中已經不是從前的陳瑞平了,球隊萌生了警懼。 
  他用口袋中的一元錢買了一根小雪糕,找回了很多的一角。他獨自吮吸著甜味中微微的苦味。往常,他會用這張一元買夠十二根雪糕,和籃球隊所有的人共享。 
  星期六下午沒有課,但是有球。當他走到校門口的時候,突然發現又有一條新的標語:「堅決將混進教師隊伍的現行反革命分子黃於強揪出來示眾!」 
  沒有例外,在黃於強的名字上打上了「XXX」。 
  陳瑞平的心在砰砰亂跳。他連忙走進學校。校門口還有兩條標語: 
  「黃於強惡毒攻擊毛主席林副主席罪責難逃!」 
  「揪出黃於強是清理階級隊伍的偉大勝利!」 
  走到體育室的門口,只見兩片封條貼在木頭門上。顯然,這裡已經成為需要尋找罪證的地方。他呆呆地站在門口,腦袋嗡地響了很久。有人拍了拍他的肩,是小木克。瑞平驚遽的神色顯然被小木克察覺了。小木克說:「瑞平,籃球隊今天有球,快去啊。」   
  生逢1966 12(3)   
  小木克已經很久沒有參加籃球隊的活動了,他坦然的神色更令瑞平擔心。他顯然是知道些什麼的人,他也顯然是知道了並不驚慌的人。「怎麼了?你看到了門口的封條這樣緊張?」 
  「沒有……」 
  「你是不是在想那副計分牌?」小木克料事如神。「這不是你的事情。」 
  「可是,」 
  「可是什麼?你是要說,你和我也曾經鋸開過這個木版?沒有的事情。只有黃於強一個人這樣做了。」 
  這顯然是一種「調子」,按照這樣的邏輯,所有人全沒有一點罪責,將全部奮起對黃老師進行鬥爭。從瑞平的角度來看,這是完全不能的。他至少是一個裡外一致的人,並不想隱瞞自己。 
  「不能這樣說吧……」瑞平很遲疑。 
  「很多的事情會出乎我們的意料。黃老師是一個反動老師,你也沒有想到。他出身在一個反動的家庭中。他用鋸子鋸開毛主席和林副主席的像完全是蓄意的。是為了發洩他對革命領袖的仇恨。做一件同樣的事情,他和很多人是不同的。」 
  「他關在四樓,因為問題沒有調查清楚,是單獨關的。」小木克抬頭望了望東邊一個小小的窗戶,一雙球鞋一隻前一隻後甩在肩上,走向球場。將瑞平獨自一人留在樓前。瑞平知道今天下午小木克不是去打球,而是去和籃球隊的人說些什麼的。他怕自己在眾人面前神色不對,就隨便找了一個借口,轉身就走出校門,他希望能很快平靜一下自己的心緒,然後再回來。 
  他從淮海路走過學校的正門。突然,他看到在校門對面有很多人仰頭向樓上看著。那裡站著一個人,一個站得筆挺的人。啊,他正是黃於強!他站在大樓最高一層窗台下的突出部位上。這是一條水泥澆成有一尺多寬的類似台階一樣的裝飾。黃於強是一個很有體育空間感的人,他很輕鬆地不用手扶就站穩在那個非常狹隘的長條上。他揮起一隻手,在空中搖動。口中大聲說著:「我雖然出生在一個反動的家庭裡,但是我是要革命的。我的父親是反動地主,他將我丟棄了。我是在孤兒院長大的。我熱愛共產黨,我熱愛毛主席!」他在演講,顯得特別亢奮。在這個年代,只要有機會,人人全是講演的天才。 
  樓下的窗口伸出好幾雙手,想抓住他。黃於強一躲,就躲開了。由於這樣的躲閃幾乎是高難動作,淮海路上一片驚叫。窗口的裡面正是一個男廁所。那麼,他大概是在上廁所的時候逃脫紅衛兵的監視從窗口翻出來的。 
  一個綠色的身影輕巧地從下面的窗口越出,這是一個消防隊員。來自學校邊上的消防隊。他的身上已經有了一根保險帶,他是一隻緊貼在牆上的壁虎,像有一個吸盤,將自己的身體和牆壁合成一體。他在牆上的移動,是一種優雅的藝術。他的眼睛緊緊盯著黃於強。像一隻壁虎盯著一隻小蟲。   
  生逢1966 12(4)   
  黃於強正沿著突出,往牆角走著,以後又轉彎,貼著牆向學校操場的方向移動。他很靈活,他的輕盈步伐不像是在二十多米的空中,而是像走在平地上一樣。他像一隻在懸崖邊緣上行走的山羊,能將自己的支撐放到最小的空間。他又像是一個在鋼絲上炫技的藝人,根本不會將危險當一回事。不過,他的步子中間還有一點魯莽,有一點隨意,這說明他畢竟有一點緊張。 
  看到這樣的步子,瑞平的心突然緊跳起來。在大樓的牆外的兩個身影,無疑都是身處危險,不感到危險的人。消防隊員藝高膽大,黃於強是不拿生命當一回事。他有了一種預感,一種危險的預感!他立刻返身向學校跑。黃於強側面對著操場,他的隊員全部停下跑籃,抬頭仰望。 
  他已經不能再向前面走了,前面有一個陽台。有腦袋探出來,緊張地盯著他看。三樓也有人從窗口伸出頭來仰天喊著:「黃於強,不要自絕於人民!」這又是一個穿軍裝的人,他是軍宣隊員康頂好。康班長滿臉油汗,臉漲得通紅。兩隻手張開,就像是要將黃於強抱住似的。 
  黃於強用左手撫摸了一下右肩。那裡被粗糙的牆面擦傷,滲出了血。 
  這個沉默寡言的人,開始了滔滔不絕的演說:「我今天站在這裡,並不是想要自殺,我是想要說話。我一直沒有機會說話,誰也不給我說話的機會。我在昨天已經將我想說的話寫在了紙上了,但是,沒有人相信。他們全都以為我是要矇混過關。我要和人家說話,沒有人願意找我談話。只說我是賊心不死,我很苦悶。我很苦悶啊!」 
  那個消防已經接近了他,但是因為保險帶的限制,他不能再走近了。陳瑞平已經看到了黃老師黝黑的臉上兩隻眼睛血紅,渾身已被汗水濕透。他本來是一個很鎮靜的人。 
  「我最後要說的是,我永遠不是四類分子。要說我是四類分子,我寧願去死。我死了,總能說明我的清白了吧?」 
  那片突起顯然不能在這樣長久的時間中支撐一個人的體重,有一片磚碎裂,掉下了一角。黃於強僅僅晃了一晃。消防隊員的保險帶已經接長,消防隊員離開了黃於強只有兩米,像是一隻獵豹,他猛然撲向黃於強,將黃於強緊緊按在牆上。高出消防隊員一頭的黃於強只是很可怕地笑了一笑,用球場上一個魚一樣輕巧的擺脫防守動作,向下一屈腿,然後往邊上一躍。這是一個沒有預期的下意識動作,兩個人全失去了平衡,全掉下去了,一個是像秤砣一樣直直的自由落體運動,另一個是像鐘擺一樣往後蕩成圓弧。雖然很危險,但是那時的消防隊員身手矯健,他立刻抓住了一扇開著的窗,安然脫險。   
  生逢1966 12(5)   
  只有黃於強還在往下掉,小牛想用雙手去接住他,但是他顯然沒有用公式預先計算過。黃於強沉重的下墜將小牛的雙手啪的一下打開,然後人翻滾著地,在所有人絕望的驚呼中,他發出一聲鈍響。然後水泥地的碎裂聲。黝黑的黃於強已經躺在地上了。他死得很乾淨。只有嘴裡流出了一攤不大的鮮血,像蚯蚓一樣在地上爬著,更多的血流在他的體內。他呻吟了幾聲之後,就不再作聲了。他一向是不願替人添麻煩的人。 
  被撞倒在地上的小牛爬起來喊:「你為什麼要這樣?」小妹跑了過去,他喊了一聲陳瑞平,又喊了一聲阿頭。用幾條板凳,將黃於強圍了起來。 
  救護車和警車幾乎是同時到達的。醫生翻了一下瞳孔,說是已經沒有救了。警察將所有人全部趕出現場。 
  小木克在現場呆了一會就離開了,即使在現場的那一刻,他也是很注意沒有一點特別的臉色。他後來拿了一個漿糊桶和一支排筆,讓一個初一的小女生夾著一卷白報紙。他親自在校門口刷上了第三條標語: 
  現行反革命分子黃於強自絕於黨,自絕於文化大革命罪該萬死! 
  比賽已經取消。籃球隊的人就全部上到了二樓,伏在走廊的欄杆上往下看著。陳瑞平的心怦怦劇跳。籃球隊從此沒有了教練。但是他們全部不能表示一丁點兒對黃老師的同情。連蔡小妹也明白,現在必須將眼淚忍住。 
  直到星期一的下午,籃球隊才又開始活動。阿頭很仔細地用水將籃架背後水泥地上黃於強的血跡沖洗乾淨。包括警察在地上用粉筆沿著屍體畫的一個不正規的輪廓。 
  打完了球,球隊的人全都出去吃麵了,阿頭沒有喊瑞平一起去。只是將一張二角的紙幣交給了他,這是今天的訓練津貼,可能也是最後的津貼了。瑞平也沒有一定要跟著他們走,瑞平依然寂寞。他知道人們全在懷疑是他告的密,他也沒有地方可以表白。他獨自有一個沒有一個地練習著投籃,在夕陽西下的時候,校園中一個人也沒有了,他就用臉盆往自己身上潑著水,然後打著肥皂。後來,他用毛巾紮在水龍頭上,又加上了一小截竹片,水龍頭就向上噴了出來,就像是一個小小的噴泉。這個噴泉有一點滑稽,在下面淋著的時候他就不免獨自笑了起來。他突然感到自己笑起來很奇怪。就不再笑了。 
  操場的另一頭出現了一個孤單的身影。那是法翹。 
  湯老師很寂寞,他根本不能理解面前發生的一切,他失去了他的室友。籃球教練本來和他興趣不同,話說得很少。不過只要籃球隊有球,湯老師是一定要去看的,看完還要「點評」。他們的友誼其實不淺。紅衛兵已經在今天將黃於強的一切全部抄了個底翻天。沒有抄出什麼反動的東西,就勒令湯老師揭發。這個青年華僑想不出什麼,就答應明天書面交卷。   
  生逢1966 12(6)   
  68中學操場上兩個孤獨的身影同病相憐,兩個孤獨的人,兩顆風中的砂子終於走到了一起。一顆砂子質問另一顆砂子: 
  「陳瑞平,你已經有了一些變化。變得老師不認識了。你本來是一個很好的學生,學習好,球也打得好,至少,你是那種胸懷坦白,見到什麼說什麼的人。你沒有什麼需要隱瞞的。你也從來沒有隱瞞著什麼。」法翹今天的普通話說得無懈可擊。 
  「老師,我今天也還是這樣的人。」陳瑞平連忙套上了自己的汗衫。 
  湯老師的目光盯著那個紅衛兵袖章:「你總是有了一點變化的。你自己可能不察覺。」 
  「老師,你是以為我告發了黃於強?我沒有,我沒有。我真的沒有。」 
  「我是說,一個人就這樣的死了,這樣簡單的死了。以後我們能知道,是不是冤枉了他,是不是符合政策。但是,這對於他已經一點意義沒有了。他本來是不需要死的。」 
  「我對於他的死也是很難過的。」 
  「人和人的難過是不同的。我說我今天難過,是因為他本來是不需要死的。我知道他絕對不會反對毛主席。陳瑞平同學,我想問你,是不是因為黃於強的隔離和你有關係,今天他死了,你才難過?」 
  陳瑞平又變得熱汗一身。他低下了頭,過了一會,才說:「我難過是因為,幾乎所有的人,包括老師你,都懷疑我。」 
  「我這樣問你,和別人不一樣。我是你的老師,是你的班主任。雖然『文革』了,但是我還是你的老師,我當然需要知道自己的學生的品行。」法翹的眼睛很嚴峻地看著瑞平,後來眼神中有了一絲溫和:「你真的沒有?」 
  「我沒有。你可以去問小木克,不,穆亦可。」 
  老師點了點頭。「那麼是誰呢?」 
  法翹是在一個月之後才知道瑞平確實對黃於強最後的隔離審查一點沒有責任。告發的是一個初一的小女生。有一回比賽正好下雨,被淋濕的計分牌上面覆蓋的鉛畫紙濕了就有一點透明,她就見到好像有一點模模糊糊的人的影子。於是賽後她就一個人到儲藏室,用更多的水潤開了糨糊,偵察的結果是她發現了一個反革命的行為。她很興奮,立即到工宣隊匯報。唐師傅說要研究研究,就將事情告訴了康班長。不料68中的「兩巨頭」意見有點不一致,唐師傅認為事情還是先調查一下為好。康班長卻認為最好還是立即將當事人隔離。他秘密地問了小木克,小木克遮遮掩掩。康班長就下命令將黃老師隔離了。唐師傅很生氣,說還沒有調查清楚就隔離人,太不講政策了。而康班長已經下了命令,就不會隨便放棄。   
  生逢1966 12(7)   
  唐師傅有一陣實在生氣,他感到學校裡竟然會出現不聽工人階級話的現象,完全是不可容忍的。小木克自有一套,他嘻嘻笑著向老唐作了檢查。後來又掀起了一場批判黃於強的「小高潮」,他巧舌如簧地一整,黃於強就成為68中的階級鬥爭新動向,死人不會喊冤曲,別人也不會為反革命喊冤叫屈。這樣,康班長有了一個階級立場堅定的事實可以上報,老唐也不至於出了事被區裡批評得太厲害。不過老唐那裡,對穆亦可同志已經很有成見了。當小木克被推薦為區革會委員的時候,學校就外調了他的成分,最後小木克終於被拉了下來,一起拉掉的還有紅衛兵團司令。只是因為工總司說了話,才保留了一個學校的「委員」。   
  生逢1966 13(1)   
  「小間裡還有半斤霉乾菜,用肉票買一些五花肉。」 
  媽媽這樣用紙條寫著。現在陳瑞平已經很會在菜場上買菜了。他知道「五花肉」就是肋條,豬這裡的部位精肉和油肉相間,還有一些軟骨。他還知道媽媽會燒一盆霉乾菜燒肉。農民在農忙的時候,沒有時間燒菜,又擔心燒好的菜壞了,就蒸一盆霉乾菜燒肉。盛一大碗秈米飯,夾上一塊肉,兩筷霉乾菜,就是一頓中飯。 
  家中的這半斤霉乾菜還是去年他從蕭山帶來的,已經幹出了鹽花。放在水盆裡,漸漸漾開了咖啡一樣的汁水,立時臉盆中就放出濃烈的氣味,當霉乾菜將被鹽逼干了的葉片舒展的時候,水也漸漸變成啤酒瓶那樣的棕色。 
  瑞平也漸漸和媽媽說兩句話,只是雙方全都沒有稱呼。 
  「黃老師死了嗎?」 
  「死了。畏罪自殺。」 
  「他有什麼問題?」 
  「用毛主席像和林副主席的像做了記分牌。那些像是霉壞的。」 
  「是誰向工宣隊告發他的?是不是你?」 
  「不是我,人們全懷疑是我,其實不是我。」 
  「真的不是你嗎?」 
  「真的不是我。」 
  「不是你就好。」過了一會,媽媽又說:「有人來領骨灰嗎?」 
  「沒有。還在殯儀館裡。」 
  這是一個普通的星期天的早上。媽媽正在將霉乾菜切得細細的。她曾是一個盡職的家長,以往幾乎和所有的老師關係都很熟。黃老師更是她很熟悉的人,聽說黃老師的骨灰沒有人認領,媽媽的手就抖了一下,手指就被切破了。這僅有的對話就沒有繼續下去。 
  瑞平很驚訝,他已經被看成是一個卑劣的「咬狗」。昨天是球隊和法翹,今天是媽媽。 
  在切完了霉乾菜之後,媽媽從菜櫥裡拿出一個碩大的磁盤,然後將煮過的五花肉切成筷頭厚薄,在盤子底上鋪一層霉乾菜,上面排五塊肉片,勻勻地撒上白糖,再墊一層霉乾菜,再鋪上肉片,撒上白糖。媽媽放糖的調羹中,白糖狠狠地高出來,就像是在煮一頓「最後的霉乾菜燒肉」。所有的菜和肉全部覆蓋在白糖之中,媽媽就歎了口氣。水沸騰了,蒸籠架上了鍋子,盤子放上了蒸格。火焰尖叫舔著鍋底,白汽四散奔突。 
  這種鄉下人的家常菜,因為在大飯鑊裡反覆蒸,油肉已經化為烏有,只有外面發黑,裡面是紅色的瘦肉還在菜中。最後淡褐色的霉乾菜蒸成了黑色,因為放了很多的糖,和從肉中間逼出的油一起,細細的菜梗就像塗上柏油一樣發著亮。 
  不過三五分鐘,整個屋子裡瀰漫著霉乾菜的香味。   
  生逢1966 13(2)   
  媽媽開始吃早飯。很簡樸,很粗魯,在泡飯很燙的時候,她沿著碗的邊緣吹氣,呼嚕呼嚕很響地吃著。一邊就用醬大頭菜過著。她的胃口似乎不怎麼好,因此她的粗魯就有一點虛張聲勢。最後半碗泡飯被倒回到飯鍋裡,加上了一點水,她又將飯再熱了一回。 
  媽媽讓瑞平看住煤氣,自己就上樓去了。 
  如果瑞平是一個細心的女孩,他應該看到媽媽的臉上有一抹薑黃色,她的眼睛有一些黯淡,眼球轉動很遲緩,她上樓的步子很緩慢,她的腰身好像板住了,上樓是要用手扳住樓梯。如果瑞平能跟上去看一看,他一定能看到媽媽正躺在床上,如果他能注意媽媽的眼睛,從那裡一定能見到眼白已經黃色,像是一隻貓。眼睛裡有渾濁的淚水。 
  弄堂中正有一種不同尋常的響動,有很多的人正在說話,間夾著一些拖動粗大毛竹竿的聲音。有人將一根又一根毛竹送到了小弄堂的盡頭。 
  將腰門推開,他就斜依在門口,雙手依然插在褲袋裡。他看著毛竹,知道房管所開始對石庫門弄堂大修了。他走到大弄堂,見到畫在牆上的毛主席像已經全部被白紙保護了,然後等施工結束之後再進行補修。整條弄堂,包括所有的小弄堂,全部都堆上了毛竹。一些穿著白色帆布工裝的工人在弄堂裡走來走去,他們的腰板筆挺,因為腰間的皮帶裡插著一把柴刀,他們的身子後面彷彿拖了尾巴,那是因為他們的腰間繫著一扎細篾片。這些篾片如紙一樣薄,邊緣鋒利,況且已經在水裡泡過,更顯得柔韌異常。這些工人很吸引瑞平的,他們從地上開始工作,將幾根毛竹樹起來,兩個工人扶住根毛竹,一個工人就像猿猴一樣爬上毛竹,然後就將另一根毛竹斜著,兩根毛竹就是用幾根青青的細篾片綁紮起來的。毛竹就搭成了很多正方形、長方形,然後又利用三角形的穩定性,又將毛竹斜著連接四邊形的兩個對角的頂點,一個高高的腳手架,就這樣矗立起來了。然後,竹籬笆片一片接著一片,在空中架起了路。大同坊的四通八達變成了立體的,工人門就這樣在空中自由踱步。迅速建好的腳手架已經到了三樓,那麼,他就可以完成一個夢想?小時候那個夢中,他從晾衣裳的那根小小的方木上走了過去。然後從窗口一跳,正好被蓓蓓看到。蓓蓓就不要命地喊:「瑞平媽媽,你們家瑞平走過來了!」 
  在毛竹的叢林中走來的是小妹。小妹看到陳瑞平,就說:「瑞平,怎麼,發呆了?「 
  瑞平就說:「沒有。「 
  「學校接到通知,今天晚上紅衛兵有活動,你要參加。」 
  瑞平感到很新鮮,他說:「活動為什麼不在白天?」   
  生逢1966 13(3)   
  小妹看了瑞平一眼:「目前,我還不知道是什麼活動呢,總是階級鬥爭吧。這是紀律。活動的規模很大,還有工人參加呢。」 
  媽媽正在這個時候從樓上走下來了。小妹就喊了一聲:「瑞平媽媽。」媽媽就說:「瑞平已經不認我這個娘了。你也不要叫我瑞平媽媽。一定要叫,可以叫『地主分子邵玉清』。」 
  小妹被搶白了一句,就不再開口了。她站在門口一會,就對陳瑞平說:「我走了,晚上不要忘記。」 
  瑞平有點尷尬地將小妹送到了小弄堂口。 
  雖然霉乾菜燒肉香氣撲鼻,但是媽媽畢竟吃得很少。瑞平雖然依然在「後自然災害」的飢餓之中,很饞肉,因為和媽媽生分了,媽媽沒有多吃,他也沒有多吃。只是將秈米飯添了一大碗。 
  晚上,媽媽很早就睡了。瑞平出門的時候,只有六點多,他很驚訝,媽媽往常不是這樣早就睡的。但是這個年代他已經對自己的媽媽失去了好奇。 
  街道上有很多的人,少見的喧鬧。全是戴有柳條帽的工總司隊員。柳條帽本來是建築工人的特別裝備,當時是時裝之一。他們很多人手中有長矛,口袋裡沉甸甸的,全是「子彈」,這就是那種外形很像上海水果店裡切成一段一段甘蔗的「洋元」。「洋元」是用碳鋼做的。很有想像力的人用手指粗的鋼筋彎成彈弓,繫上工業橡筋,小孩的遊戲就變成了真的武器,「洋元」射到人的頭上鮮血飛濺,顱腦骨折。長矛拖在地上,琅琅響著,這使淮海路有一種肅殺之氣。卡車一輛接著一輛開來了,這些工人就全上了車。車開向楊樹浦的方向。瑞平這就想起來了,這些工人全是要去上海柴油機廠的。很可能就是在今天,將有一場「踏平聯司」的武鬥。廠裡七千個工人就分成了兩派,而且彼此堅定不移。他們從口號戰和大字報戰,水到渠成演化成武鬥。他們的大字報貼滿了大街小巷,最後上海工人變成了兩派,其中有一派就是支持聯司的。 
  不可容忍。工總司於是就要最後擊敗「聯司」。 
  「聯司」有一千多人堅守在上海柴油機廠,今晚,工總司中二十四萬青年工人就是要到那裡進行一場血戰。二十四個人對一人! 
  淮海路上的標語這樣寫: 
  「堅決消滅聯司匪徒!」 
  「認清聯司反動本質!」 
  「誰反對上海市革會就打倒誰!」 
  那麼,我們也是到那裡去的嗎? 
  不是,紅衛兵不是到柴油機廠去的。他們要到街道去。紅衛兵是排了整齊的隊伍從學校到街道去的,到一個居委會,就走了一小隊人。上街沿上有很多人在看紅衛兵。有一些小孩很羨慕,他們是小學生,只能帶上紅小兵的袖章,於是他們就跟在隊伍的後面挺著肚子踏步。也有一些中學生一樣年紀的人在一旁看著,他們沒有袖章。瑞平就想,以前自己也曾經這樣看過別人,他現在獲得了一點信任的自豪,當然也付出了千辛萬苦。   
  生逢1966 13(4)   
  後面就分組。瑞平和小妹一組。他們到了嵩山街道某裡委,某居民小組。任務是要到一個反革命份子的家庭中去檢查。他沒有料到,帶隊的竟然是唐師傅本人。唐師傅穿著白色的老頭汗衫,袖子上是一個工總司的袖章,斜背著一個紅色的小包,裡面是一本毛主席語錄。他和小妹瑞平,是徒步走到居委會去的。唐師傅很健談,穿行在狹隘的街道弄堂之中,唐師傅不斷在對瑞平說話,只是有時問一聲小妹:「你說對不對?」 
  不過這樣心平氣和的談話竟然會出現令人窒息的一刻,瑞平突然聽到唐師傅說:「陳瑞平、蔡小妹,你們都是籃球隊的人,你們是不是知道,穆亦可是怎樣一個人?」 
  這個名字好像是很遙遠的,「小木克」是每天在稱呼的名字,穆亦可才是政治姓名。「這個人很深啊!」唐師傅很感歎。「黃於強臨死之前曾經給革委會一封信,就說到穆亦可。」 
  在那個時代,「深」有很多解釋,但是沒有一個標準解釋。唐師傅沒有再說這一封信是怎麼一回事。在小妹和瑞平猜想不已的時候,居委會到了。唐師傅就伸出手去,和居委會的主任握手了。 
  媽媽沒有睡著,她的上腹疼痛不已。像是有什麼堵住了胃,胃像是一塊石頭一樣,硬得沒有感覺。她知道自己已經生病了。但是,她不知道自己生了什麼病。她的兩條腿綿軟無力,經常連舉手的力氣也沒有。她懷疑自己得了肝炎,自從1959年中東的蜜棗進入上海,上海生肝炎的人就多了起來。以後冬春之交年年流傳。她非常害怕得肝炎,生病總是一件麻煩的事情,更不用說是肝病。她已經在政治上被嫌棄,不願再給別人一個嫌棄的理由。她在家裡燒霉菜肉,她是想試驗自己是否得了肝炎,她聽說肝炎病人是見到油肉反胃的。她的胃口不好,但是並沒有到嘔吐的地步,她將肉吃了下去。於是她安慰自己,這是神經過敏,她沒有什麼疾病。不過她已經很小心地將碗筷和瑞平分開,她擔心瑞平染上肝炎。 
  白天她聽到瑞平說黃老師的骨灰在殯儀館裡,連收屍的人也沒有,便有一些隱隱的心痛。因為黃老師對瑞平有恩。陳瑞平沒有開學就開始成為集訓隊員中的一個。瑞平今天的球打得這樣好,全是黃教練的功勞。媽媽想過,如果瑞平沒有揭發黃老師,那麼她可放心一點,如果她能熬過去,那麼她會讓瑞平到殯儀館將黃老師的骨灰收起來。 
  肝部再一次疼痛。接下來,她聽到了樓下一陣敲門的聲音。聲音漸漸響起來了。最後是居委會的謝大姐在後門喊:「90號開門!90號開門!」 
  媽媽吃力地起來,從三樓後間探出身子,因為已經搭上了腳手架,樓下就顯得黑乎乎的,似乎有很多的人。媽媽就說:「鑰匙在老地方。」謝大姐就從牛奶箱中將鑰匙拿出來。接下來,就是轟轟的樓梯響,上來了四個人。第一個就是謝大姐。跟著一個很瘦的工宣隊員,最後是兩個紅衛兵。   
  生逢1966 13(5)   
  謝大姐很胖,走上三樓,就不住地喘氣。她對後面的三個人說:「她就是邵玉清。」 
  那個瘦瘦的工宣隊員穿著的工裝上印著XX螺絲廠,媽媽知道這僅是一個五十個人的小廠,這個工宣隊員很可能是一個小小的班組長。那個工人很有腔調的說:「你就是邵玉清?」就像是法院的人驗明正身。 
  「是的。」 
  「你有什麼罪行?」 
  「我是地主分子,我妄想翻天,讓勞動人民吃二遍苦。」 
  「怎麼?你的口氣還很大?你還不老實?你是不是要嘗嘗無產階級的鐵拳頭?」 
  「你就說自己的罪行,具體一點。」謝大姐開導說。 
  紅衛兵是一男一女。男的就說:「你家男人呢?」 
  「死了。」 
  「啊!我們點穿了你,你才說。你還不老實?你的丈夫是一個黑色資本家,是一個地主分子,是一個對抗文化革命畏罪自殺的現行反革命分子。」 
  「是的,小將說的一點也沒有錯。」 
  「哼哼,這就叫你不打他就不倒。」那個工人就拿出毛主席的紅寶書,揮臂喊口號。「打倒地主分子邵玉清!」「階級鬥爭一抓就靈!」 
  一屋子的人就全部在喊口號。媽媽也喊,也舉拳頭。 
  「怎麼樣?現在你有認識了嗎?」工人說。 
  「是的,經過教育,我的思想有了提高。」 
  「地主分子邵玉清,現在我們要警告你,你必須要老老實實,不能亂說亂動。必須接受無產階級革命派的監督改造。」那個女紅衛兵說。 
  媽媽沒有力氣,就想找一個地方坐下來,但是沒有找到椅子,看到面前是一張毛主席的像,就跪在毛主席像前,這可以理解成為一種認罪的姿態。 
  翻看了一下資料,工宣隊員就說:「你的兒子呢?我們要對他說說話。」 
  「今天晚上到學校去了。」 
  「瞎說,這樣晚了,還到學校去做什麼?」 
  「他是一個紅衛兵。」謝大姐在一邊說明。「他們68中今天也參加活動。她的兒子已經劃清了階級路線。」 
  「那好,那好。」工宣隊員有一點悻悻的樣子,就說,「就這樣吧。」他環視四周,很有點大惑不解:「這個家庭好像沒有抄家一樣,你看家裡沙發也沒有抄掉。還有天花板上的燈,床旁邊的燈也很資產階級化的。」 
  男紅衛兵不由分說就將床頭有一個瓷仕女燈座的檯燈啪的一聲扔在地上。 
  工宣隊員走到門口回身對媽媽說:「你不要抱有僥倖心理,一定要好好地改造。爭取得到人民的寬大。」媽媽的眼皮動了動,剛才砸燈的時候,她也不過動了動眼皮。   
  生逢1966 13(6)   
  瑞平回家的時候,是和小妹一起走的。他們革命了一場,他們去了一個現行反革命的家,他們鬥爭了他。唐師傅在嵩山路回學校去了,他住在學校裡。瑞平和小妹一起回家。瑞平一直沒有說話。小妹喊了他兩聲,他才回過神來。 
  「你知道唐師傅剛才為什麼這樣說小木克嗎?」 
  「不知道。」 
  「小木克不是城市貧民出身。他是地主出身。」 
  「他這個人很神秘的。」 
  「有人揭發,小木克參加紅衛兵是隱瞞了出身。區革會組織部就派人出去進行了調查,結果發現他們家在鄉下還有很多的田地。在土改的時候已經定了地主。」 
  「鄉下沒有到上海來抓人嗎?」 
  「沒有。聽說他的祖父很會做人,是一個很和藹的人,農民再窮也會被他的花言巧語花倒,將租米全部交了。當然,他們家在國民黨那面有人。」 
  「我看他紅衛兵司令大概不能當了。」 
  「你怎麼知道的?」 
  「紅衛兵團裡的人全部都知道,只有你還不知道。唐師傅說黃老師給工宣隊寫了一封信。」 
  「是在揭發小木克嗎?」 
  「哪裡!他會揭發什麼人麼?他只是寫,穆亦可是地主出身,我也是地主出身,不能因為我是教師,就讓我受這樣的待遇,而他是學生,就能當紅衛兵的司令。」 
  「那麼他本來不是想要死的?」 
  「我想也是。不過因為實在想不通,才想到要走出來說說話。他在牛棚中要匯報問題,沒有人理睬他。全在害怕,怕立場不清。黃老師是很寂寞的。」 
  「可是他就這樣死了。」 
  「死了。」 
  正好走過重慶路淮海路的轉彎口,婦女用品商店巨大的玻璃櫥窗已經全部被白報紙糊住。黑色的字有一個人高,墨汁淋漓:「打倒聯司!」沒有署名,只有一個日期「八.三」。 
  「小木克一定在那邊。」瑞平指指標語。 
  「你那麼肯定?」 
  「小木克經常會到工總司那些頭頭那裡去。現在他們一定會在柴油機廠。」 
  淮海路上此時一個人也沒有,寂寥得很。本來這樣熱的天,總有人在街上走的。行道樹上的樹葉在小風中有一點晃動。土黃的燈光便變幻著影子。空氣中聞得到糨糊和墨汁的酸臭味。遠處有貓在淒厲地叫,近處沒有。突然,兩隻貓一點聲響沒有,從他們的面前躥過去了。 
  小妹尖叫一聲,說:「嚇死我了!」 
  「有什麼好怕的?無產階級革命派無私無畏。」 
  「你還拿這樣的事情開玩笑。」 
  「我開玩笑嗎?我狠不得這時候拿起長矛,也到柴油機廠去呢。獻身毛主席的革命路線也不算白活了一場。我平生就羨慕那些在戰場上革命的志士,羨慕你的叔叔這樣在戰場上灑盡鮮血的英雄。可惜我是資產階級出身。我真感到這樣糊里糊塗活著,一點意思也沒有。有時我真的盼望能夠有一個犧牲的機會。」   
  生逢1966 13(7)   
  「你不是已經加入紅衛兵了嗎?」 
  「你知不知道,我是怎樣過的日子?」 
  「我雖然不知道,但是能夠體會。」小妹好像是下了一個決心,過了一會,才接下去說:「但是,還有一個人,他活得比你困難得多。」 
  「誰?」 
  「你的媽媽。我爸爸說,不知道瑞平娘怎麼能撐下來的。我媽媽就說,因為瑞平還在,你媽媽還放心不下。做娘的就是討飯也要把兒子養大。」 
  「你們沒有說我嗎?」 
  小妹就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小妹說:「如果你願意,我們一家都會幫你。」又過了一會,小妹又說:「那是我媽媽說的。」 
  他們走進了大同坊。小妹在第一條小弄堂轉彎之前轉身看了一看瑞平,瑞平看到了那長悠悠眼睛中有著沒有說出來的很多話。瑞平站在弄堂口很久,他一直看到小妹的身影模糊不清,聽到小妹的鑰匙輕輕響了一下,二樓的亭子間燈光亮了片刻,就暗了。然後,他就很小心地看著腳下,盡量不要踩上圓滾滾的毛竹,轉彎到自己的小弄堂之後,他就像走進一座廊橋。抬頭,他看不到天,伸手在褲袋裡掏出鑰匙。新娘子家的鍾當當敲了兩下,已經是凌晨兩點了。 
  當他走到三樓的時候,首先就聞到了家中污穢的氣味,不由一驚。他向前房一看,媽媽已經在桌前軟軟地昏睡了。瑞平摸一摸媽媽的額頭,非常的燙。媽媽已經嘔吐過了,嘔吐物有的沾在內衣上,有的就在地上。 
  瑞平立刻就感到了巨大的恐懼,他有一刻的眩暈,同時就萬分的驚慌。他面前是一個巨大的虛空,家已經沒有了,但是媽媽和他還在,互相之間還負著責任。媽媽倒下了,除非瑞平伸出手去,媽媽就要永遠躺在了地上。她非常非常的無助,瑞平也就非常非常的孤獨。人生中最令人感到恐懼的,不會是別的什麼,只有身處在滾滾紅塵之中,而心在其外,在喧鬧之中無人可訴的孤獨。 
  媽媽就在這時候醒來了。她在黑暗中瞪大了兩隻眼睛,炯炯有神。 
  「唉呀,我怎麼吐了呢?這樣怎麼好去上班?有一股氣味,唉唉。」她掙扎著要想起來,可是一陣腹痛,她起不來。「我本來想不會自己去死的。可是我現在真的會死了。」 
  「我們今天晚上要去看急診。」瑞平已經學會了不去正面回答難回答的問題。 
  「我已經支撐不下去了,我再也不能支撐下去了。其實我一開始就沒有氣力支持下去的了。我是害怕造反派說我偷懶,說我反動本性不會改變。」 
  「哪裡痛?」 
  「這裡。」媽媽用拳頭在自己的心口比畫了一下。   
  生逢1966 13(8)   
  弄堂裡很靜,這在文革時期是很少見的,幽微的天光給房間一些輪廓的光亮。瑞平見到了被扔到地上的檯燈,那些碎片濺得四處全是。他這時才發現自己的媽媽最初是跪在桌子旁的,她在倒下之後,還在一定程度上保持著跪姿。他這時才想到,在他向某個現行反革命發起鬥爭的時候,有人在他的家裡進行了鬥爭。這是一種無聲的提醒:無論你走到了什麼地方,你可以改變你自己,沒有可能改變媽媽。因此你的家庭背景一直沒有改變,這樣,你的一部分也是不能改變的。 
  「你和你的爸爸一樣,你很軟弱,你總有很多的幻想。」媽媽突然變得很會說話了,「你爸爸不值得紀念,他是一個非常軟弱的人,他不是一個紅色的資本家,他和別的資本家沒有什麼兩樣,他本質上是要賺錢的。他是希望在共產黨領導下也能賺錢。」媽媽的思考似乎很慢,但是他終於把話全部說出來了,「或者說是他是希望也能很有面子的過日子。他看面子要比錢更重要一點。」 
  「他往水裡一跳,他是脫離了塵世,他是沒有一點牽掛了,他帶著面子去死了,只留下了我和你,我們怎樣生活?我們難道也要一起去死嗎?」 
  瑞平將媽媽扶到了床上,轉身尋找媽媽的勞保卡。而媽媽卻還在說,彷彿不說以後就沒有機會再說了。「記得你曾經想過,你要去航空滑翔學校。後來呢又想到你要去上海少體校打球。你是多麼糊塗啊,其實你一個地方都不能去。當然,正因為你有這樣多的幻想,所以你人沒有萎了下來,但是你也變得軟弱了。小將陳瑞平,你是永遠逃不掉的。你的一輩子都要背上出身的黑字。過去是資產階級,後來是反革命分子,現在是地主階級。」 
  她看瑞平從抽斗中拿到了勞保卡,伸出無力的手搖了一搖;「我已經活不長久了。每次踏黃魚車走出廠門的時候,我總是想,什麼時候出一場交通事故就好了。但是,我不能對著汽車撞上去,那樣就冤枉了一個司機,我們家也將出現第二個自殺的人,這對你很不好。很不好。」 
  瑞平忽然覺得,如果他再也不說的話,媽媽就要說出更多叫人更害怕的話:「你這是誣蔑文化大革命。這是要進行鬥爭的!」 
  瑞平很輕的提醒,他沒有像上一次那樣大聲的進行批判。媽媽忽然停住了自己的嘴,很恐懼的看著瑞平:「你會不會去報告工廠?」她驚懼的表情瞬間就鬆弛了下來,或許這一點就給了她一種釋然,是她從瑞平很輕地說話中聽出了瑞平並沒有在弄堂中需要表現的高八度。「你會的,你一定會的。」 
  瑞平沒有作聲,他完全不知道說什麼好。媽媽就說:「能活下來,我當然希望能活下去。所以我一點也不反抗。革委會要我做的事情,我總是做好的。我其實是做不動的,車間中的鐵皮總是要我來搬的。如果誰幫了我,那麼他就一定會因為同情階級敵人被批評的。我的身上有很多的烏青塊,還被鐵皮弄出血來,我當然忍住。我改造得好,我的兒子就是有功勞。」   
  生逢1966 13(9)   
  媽媽的淚水就滾落下來了。「好了,我就不說了,以後也不說了,進了醫院,我就不能再說什麼了。」 
  「以後,我死掉之後,你不需要為我安葬,只消將骨灰扔進海裡去好了。」 
  這個時候,她突然倒下來了。不是昏倒,而是一種交代完了清醒的倒下,然後安然的睡去。 
  陳瑞平手忙腳亂地打開後間的燈。他一點沒有經驗,在抽斗中翻著什麼,後來才想起,原來他要找的勞保卡已經在他的手中。他正要關燈的時候,對面的燈亮了,蓓蓓就站在窗前。 
  「有事?」 
  「唔。」 
  對門燈也熄了。蓓蓓換了一雙鞋,爬出窗口,躡手躡腳從腳手架的竹片上走了過來。這和小時候的夢不一樣,第一次走過天橋的不是瑞平,而是蓓蓓。 
  瑞平背起媽媽。蓓蓓用電筒照著,他們上醫院了。   
  生逢1966 14(1)   
  「你真是一個傻子。」女孩說。她是說瑞平直到這樣的時候才將媽媽送到醫院。 
  瑞平沒有言語。穿過了淮海路的時候才問了一句:「這樣晚了,你還沒有睡?」 
  「睡了,我是被人家蓬的一響砸什麼東西的時候才醒來的。醒來才知道你們家中出了事情。」 
  這是一個恐怖的夜晚。文革中的夜晚,經常是喧鬧著的,經常是燈火通明的,只有今天的夜晚馬路上沒有人,寂靜就成了恐怖。他在淮海路上尋找車輛,他希望能找到一輛車。不過沒有車,連黃魚車也沒有,連像夜遊神一樣的自行車也沒有。這樣的寂靜確實能令人背後一陣陣抽搐。蓓蓓害怕,就牽著瑞平的衣襟。瑞平慢慢地背著媽媽走。他身上的汗水一會兒就將那件軍裝全部濕透了。 
  瑞平的的背上很沉重,他知道自己已經走上了千百次走過的淮海路上,雖然現在淮海路上依然全是標語,糨糊的酸味依然凝成一團,飄飄蕩蕩。刷糨糊已經使用刷地板的大刷子,容器也已經進化到了柏油桶。濕漉漉的氣體於是大團大團地帶著森然和肅殺飄飄忽忽地來尋人的鼻孔。寂靜的夜晚給人一種幻覺。他總感到革命的氣體如今過於潮濕,似乎會飄蕩著很多肉眼難以看見的絲狀黴菌。瑞平在瑞金路口一個崗亭旁邊休息了一會。他沒有把媽媽放下來,只是將自己的身體靠在崗亭上。汪蓓蓓用手帕給媽媽擦著汗,也將陳瑞平的額頭抹了一把。 
  突然聽到了一陣急驟的鈴聲,救護車在沒有人的街道上飛也似地急馳。車一輛接著一輛,全是到那個醫院去的。這是上海當時數一數二的醫院,是一所解放前就有的醫院,這一夜醫院亂哄哄的,滿是受傷的人,橫七豎八地從車上往下抬。而醫院的急診室門口全有握著長矛的工總司戰鬥隊員守衛著。今天晚上的緊張氣氛有點特別。 
  急診室裡兩個護士,一個高一點,一個矮一點,高個年紀稍大一點,矮個年輕一點。他們已經戴上了和醫生一樣的帽子。手臂上有紅袖章。 
  當瑞平精疲力竭地將媽媽放在長椅上的時候,護士突然緊張起來:「什麼成份?」 
  這一聲提問是瑞平最怕回答的。 
  蓓蓓就說:「工人。」一面側身悄悄將媽媽胸口上的小布片拿掉。 
  「急症兩角。」那個長的年紀大的說。 
  那個年輕的說:「你的勞保卡?」 
  瑞平就將勞保卡送了上去。 
  年輕的看了一看,就說:「上面沒有寫成分。」 
  「有的單位是不寫的。」 
  「都寫的。」 
  「他是紅衛兵。成分不好的人能當紅衛兵嗎?」蓓蓓就這樣說。也幸虧瑞平臂上的紅衛兵袖章一直掛在袖子上。   
  生逢1966 14(2)   
  「我們是要看到那種長方的圖章的。這是立場問題。」護士不依不饒。 
  正在這個時候,一輛吉普車和一輛裝滿造反隊員的卡車馳進醫院。從車上下來了一幫人,眼尖的瑞平見到了小木克。小木克穿著一件深藍的工裝,戴著安全帽,手臂上掛著工總司的袖章,他的手中沒有長矛,身上卻背著一本毛主席語錄。他用手向瑞平打了一個招呼,不過他沒有過來,而是兩個護士向他們走過去了。因為她們在小木克的背後看見了一個文革中的傳奇的英雄人物。那個三十多歲的司令擁有一百萬造反人馬,這在當時整個中國首屈一指,沒有念完高中的他盡量表現出儒將的風範。他很文氣,有一張白淨的臉。和他手下那些劍拔弩張的頭頭不一樣,他一直是慢語細言的。他很嚴肅地視察了那些傷員,一點沒有在乎他們仇恨的眼神。然後就對小木克說:「小穆同志,這裡就交給了你了。他們也是我們的階級弟兄,你要讓他們感到無產階級革命派的寬闊胸懷。他們雖然受了聯司的蒙蔽,但是把他們挽救過來,更能揭露聯司壞頭頭的陰謀。」 
  他登上吉普車走了,留下了小木克和一車工人。小木克示意長矛隊離開病房,他一個人留在那裡。 
  瑞平明白了小木克的機警。他永遠在這個世界中能夠找到最合適自己的位置。長矛能夠在受傷的人們的傷口之外再加添傷口。人的心靈不是長矛能征服的。一個曾經受傷的人一輩子記得傷口是怎樣來的,他們至少不會仇恨那些給傷口上藥的人。 
  小木克看了瑞平他們一眼,只要一眼就知道了這裡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對護士說:「治病。」然後拿過勞保卡,在上面寫上「工人」,扔給了兩個護士。兩個護士急急忙忙就給媽媽量寒熱。立馬讓讓媽媽躺到一隻她們備用的床位上。 
  小木克然後就走向那些帶有仇恨的眼睛。瑞平幾乎相信,在一個小時之後,這些眼睛全部會帶著感激看著小木克,儘管小木克要比他們中最年輕的人都要小好幾歲。 
  媽媽在這個時候醒來了。正好那個小張醫生從傷員中騰出了手。他很仔細地看了媽媽的眼睛,然後開出了三張化驗單,最後招呼護士吊鹽水。 
  他坐下休息片刻,用一個搪瓷杯子喝著水,一面看著又昏睡過去的媽媽。 
  蓓蓓就問:「她重不重?」 
  「很嚴重。需要住院。」他幾乎用耳語一樣的輕聲回答。「床位很緊張,不過是工人階級又兩樣了。」 
  「肝炎?」 
  他搖了搖頭。 
  「膽囊炎?」 
  「可能吧。還要看看化驗的指標。天亮的時候,我會找你們。」   
  生逢1966 14(3)   
  天亮的時候,又是一車聯司傷員被送過來了,他們憂鬱的神色說明,「聯司」的大樓已經岌岌可危,雙方激戰的勝負已經明白。這場上海唯一的大型武鬥可能就要結束了。醫院外面,瑞金路上飄起了紅旗,全是歡呼的聲浪。攻打聯司的工人一車一車回廠了,他們唱著歌,喊著口號。幾乎所有躺在急診室裡的聯司隊員全部流出了痛苦的眼淚。 
  有一個老太太不知道怎樣知道了聯司的傷員就在這裡,她從城市的另一頭趕到醫院就衝過長矛的防線,直奔病房。然後就嚎啕大哭起來,她一面號哭一面就跌跌撞撞在傷員中尋找她的兒子。小木克就陪她穿行在一個個傷員之間,一面走一面拍著老太的背安撫著。看著小木克的神態,你會以為他是聯司的司令而不是工總司的代表。 
  媽媽醒來了,她是被老太哭醒的。醫生也就在這個時候來到了病床旁邊。他看看媽媽的化驗單,似乎有很多的事情還沒有明白。他走到媽媽的床邊,要瑞平將媽媽胸口的衣服展開,他觸摸著媽媽的肋骨,手指遲疑了一會。立刻毫不猶豫地對準腹部的中間,突然一點。媽媽渾身一抖,醫生的眼睛其實一直看著在媽媽的雙眼,他找到了一絲顫動。這就是答案了。他抬頭看了一看曙色,然後低頭看了一看手錶,慢條斯理地為手錶緊了發條。然後就走開了。 
  他需要證實。 
  瑞平看著他穿過走廊,在盡頭的一間大廁所中,他找到了一個佝僂著的熟悉的背影,這是一個在用鹽酸洗刷散發著刺鼻臭味的尿鹼的小老頭。他將所有的懷疑告訴了胸口有黑色布片的前教授。小老頭一點懷疑也沒有,瑞平聽到了他吐出的三個字: 
  「胰頭癌。」 
  「她還能活多久?」 
  遲疑了一下,回答是:「三十天到三十五天。」 
  「要開刀嗎?」 
  「要開。或許我們的判斷是錯誤的。」又是遲疑了一下,「我們能作判斷的資料並不全面。」瑞平知道他為什麼遲疑,因為說話人其實不能說「我們」,他只是看到了張醫生的報告,他沒有資格直接和病人接觸。 
  「那麼你能出來為我們開刀嗎?」 
  「不能。但是他,會將手術做好。」他用眼睛向急診室表示了一下,不容置疑地說,「十年之後,不五年之後,他將是上海最好的急腹症專家。」 
  這對話是在廁所的門口,濃烈的鹽酸氣味中進行的。這時,天已經大亮。瑞平和蓓蓓就走過去了。因為是男廁所,蓓蓓走到門口就不能走了。那個黑幫教授拿著一柄鬃毛刷,帶著厚厚的口罩。這是一個瘦小的約六十歲的老人,穿著皺巴巴的白大褂,神態頹唐,眼睛因為硫酸的刺激而淌著淚。和他對話的經常是蓓蓓,而不是瑞平。   
  生逢1966 14(4)   
  永遠抱有幻想是所有病人家屬的通病。「那麼說還有機會。如果判斷錯誤,就還有救。是吧?」 
  那個老醫生沒有回答。他摘下口罩,這是為了讓人見到他的表情。不要以為他木然的臉色已經不能演繹感情,只是眼角動了一動,他臉上的皺紋全部重新運動,現出了悲天憫人的痛苦,瑞平一看就知道媽媽生還的機率實在是很小很小。一個資深專家的判斷,一百台機器也敵不上。 
  「你救救她啊!」瑞平忽然叫起來了。 
  老頭默然。不久又有人進來了,專家就轉身專心洗刷廁所裡的小便槽裡那些催人嘔吐的黃色尿鹼。 
  陳瑞平垂著頭靠在門口。還是蓓蓓一把拉住了他,對他說,你還是回家去吧,要拿的東西多得很呢。住院不是一件小事。還要到廠裡去一次,告訴他們今天媽媽不能上班了。 
  又是一批傷員進了醫院,這回的傷員血流得更多些了。當瑞平從忙亂之中出門的時候,小木克喊住了他:「瑞平,你一定要告訴廠裡,有人來這裡不要說是地主分子。否則你媽就沒有機會了。你就這說對廠裡沒有一點好處,他們立刻就會明白。」 
  瑞平從瑞金路轉彎的時候,瑞平突然很想哭。本來,他這個年紀的男孩將流淚歸入懦弱一類,這個時代,他這樣的革命小將對哭的行為連帶哭的人完全是鄙視的。但是他的喉管中有東西在往上面頂著。不准哭,他對自己說,不能哭,他又對自己說。 
  媽媽的重病讓瑞平手足無措。家中只有兩個人,這兩個人的身份現在是病人和沒有生病的人。瑞平小時多病,從來沒有充當過家庭中不是病人的那個角色。以前,他經歷的全是自己在醫院中住著的情況。五歲的時候,他曾經因為百日咳,咳成了一個啞子,最後不得不進醫院了事。六歲的他他也曾經患過腥紅熱,危險到幾乎死去。住了二十天的隔離醫院才好。出院之後,媽媽說急死我了。瑞平學得很大人氣地說:「皇帝不急,急煞太監。我也不急,你急什麼。」爸爸也說,你看瑞平好好的,哭什麼。瑞平才知道在他住院的過程中,媽媽曾經哭過不止一回。他不知道媽媽曾經悲傷到怎樣的地步,只知道出院之後,全弄堂全部知道他進了醫院,可見媽媽曾經慌得見人就講。 
  現在他知道了死亡是不可戰勝的了。在那樣激烈的階級鬥爭過後,他已經站到了媽媽的對面。但是媽媽的死亡預約,能夠將自己最嚴歷地掩蓋著的潛流全部化作淚水流出來,他曾經以為今生今世不會再有這樣的溫情。他的花費了千辛萬苦才完成的革命,竟然再一次被死亡戰勝了。媽媽已經不是階級敵人,媽媽又一次成了媽媽。   
  生逢1966 15(1)   
  這時的醫院,也是很混亂的一片。一樣有標語,一樣有革命,在嘈雜的病房裡,瑞平卻開始了一段始料不及的平靜生活。當然前提是他每天來到醫院,走進瀰漫著藥水氣味的走廊,都看到媽媽在一張白色的床單之下的身軀,在微微起伏,這就是呼吸還在進行。在教授預言的日子到來之前,生活變得單純了很多。平靜其實是人和痛苦之間一直是等距離,沒有位移。就像地震剛剛經過,地面上七翹八裂,冒著硫磺氣味的深溝還橫在那裡。但是很靜很靜,你能說這不是一種平靜? 
  媽媽很快就有了外科的病床,一周之內就開了刀。開刀之後切片的結果很快就告訴等在手術室門口的瑞平和蓓蓓小妹,還有從工廠趕來的爺叔兼造反派頭頭董品章。教授可怕的預測的一點沒有錯。確實是胰頭癌,而且是晚期。張醫生曾經問過瑞平,你媽媽什麼時候喊過上腹部疼痛?瑞平說是在最近。醫生很不明白地說,本來不應該是這樣的。她應該在三兩年前就疼了。瑞平自己也感到很奇怪。張醫生又說,媽媽的整個胰腺已經纖維化,就是木質化了。一點沒有彈性,功能正在完全喪失之中,胰腺在往外面滲出液體。他沒有辦法將病灶切除,人總是不能完全沒有胰腺的。他只能將被腫大的胰頭壓迫的那些輸送膽汁的管道移開一點,讓膽汁流得暢一點。媽媽眼白上的黃疸就會褪去。她心口上會感到好過一點。 
  醫生似乎忘記期許媽媽的壽命會延長,事實上他不會疏忽,只是故意迴避了。瑞平感到這樣的日子還是不要去計算才好。他寧願自己永遠有這樣灰暗的,生與死僵持的平靜。他不能想像以後的日子。 
  革命其實並不依賴某一些人,例如陳瑞平。現在既沒有人要他去作什麼,也沒有人要他不做什麼。他在醫院裡,和他一道在醫院裡的,還是蓓蓓和小妹。她們義不容辭填補了瑞平和媽媽之間的情感空洞。 
  兩個女生為他做了主,將陪伴媽媽的任務作了三班制的分工。這是因為當年還沒有化錢僱人看護的制度,幾乎所有的病人全部需要自己的親人陪伴。瑞平照顧媽媽的時間在下午。他中午到醫院,然後就等候在那裡,等待下午三點醫院開始探望病人。瑞平盡量裝扮得很像一個盡職的的兒子,在別人來探望的時候經常陪伴在一邊。蓓蓓不需要上學,因此,她就排在上午。蓓蓓就將中飯帶來,在醫院的煤氣上熱一熱,蓓蓓本來就要為自己做飯,帶上了媽媽的一份,也沒有費什麼事。蓓蓓自從知道早晚要到香港去之後,好像也變得快活起來。她本來是媽媽喜歡的女孩,在這樣的時候就特別的乖巧。媽媽經常在上午精神很好,蓓蓓就陪媽媽說話。媽媽以為自己真的是膽囊炎,很快就要出院,心情也很好,談話談到高興的時候,還會笑起來。往往需要陪夜的時候,會有小妹出來,小妹是一個覺很少的人。她陪夜如同背書一樣認真。常常是很早就到了,順便帶來晚飯。可惜媽媽見到了小妹,就將臉往床裡頭一別。小妹就有一點尷尬地坐在媽媽的背後,用一雙眼睛盯著鹽水瓶,調節一下,看藥水滴得快了還是慢了。然後拿出一本書來,在走廊的路燈下來看。   
  生逢1966 15(2)   
  小妹送來飯菜之後,本來拿了一個調羹要喂媽媽,但是媽媽經常不吃,寧願在醫院定飯。後來小妹明白了,就在將飯菜送到了之後,悄悄對瑞平使一個眼色,兩人就下樓去了。媽媽在還拿得動調羹的時候,自己就吃了飯。她在媽媽睡下之後,才又回到病房,收拾碗筷。在媽媽吃飯然後背過身子朝裡睡的那一個小時中間,小妹就和瑞平在一起。 
  在夕陽之中,坐在醫院走廊轉彎的椅子上,小妹經常順便為瑞平帶來晚飯,然後就用長悠悠的眼睛看著瑞平狼吞虎嚥地吃著,一面還說你吃慢點,明天還有。瑞平看到小妹的眼睛一眨不眨,就問:「我很傻嗎?」小妹就說:「你很可憐呢。」 
  然後,她就說,你把飯盒給我,讓我去洗。瑞平就在水斗邊上,看著小妹長長的手指靈活地用一團紗布把他和媽媽的飯盒擦得乾乾淨淨。小妹就用肘彎碰碰瑞平,說你小心讓水濺著。 
  瑞平很願意和小妹在一起,坐在她的身邊心會跳得快一點的。現在的孩子一定就悄悄用眼睛脈脈傳情,說說你我,很快就會說到「愛」。那時他們不會這樣說。他們一般就說其他的事情和其他的人。他在和小妹坐在一起的時候,還是和小妹離開著兩個拳頭的位置,這是一種清醒,他似乎不能和小妹走得更近一點,但是他又非常希望和小妹走得更近一點。他其實很想和小妹拉拉手。但是,因為是真正的好感,這樣的拉手他就很害怕被小妹拒絕。他就聞著小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味,聽著小妹說學校裡的事情。 
  說話在瑞平是一種意思意思,主要是兩個人可以借此在長椅上坐得更久些,而他的欣塊就是小妹對此並不反感。 
  瑞平和蓓蓓每天要見面三次,早晚是在窗口,中午是在醫院,因為沒有什麼話題,話就很少。只有一天,窗口對過很多的人,忙亂了一番。後來蓓蓓在擦眼淚,好婆隔著弄堂,對瑞平說,我今天就到香港去了,對你媽媽說一聲。有一點香港糖果就給你媽媽作個紀念。蓓蓓本來也要走的,現在再等一段時間,等我安排好了再去。蓓蓓一個人,你最好相幫一把。瑞平不知怎樣的眼睛也變得紅紅的了。對過很多的人腳步亂烘烘地下了樓。好婆一行就出了弄堂。瑞平突然感到心中空出來了一塊,孤獨的感覺就漸漸又濃了一點。 
  蓓蓓可能有什麼話想要對瑞平說,每天眼睛裡總是帶著一點期盼,這一點瑞平很明白。在黃渡時蓓蓓和他的談話總不是偶然的。有一天,蓓蓓在醫院將班交給了瑞平,就說:「我們在樓下走一走?我有話要說。」 
  瑞平在和她並肩下樓的時候,在樓梯轉彎的地方避開了。大概他有這樣的潛意識:自己和小妹一直在說話,就是一種關係。既然這樣,那麼就不能再和蓓蓓說話。   
  生逢1966 15(3)   
  「你害怕我吃了你?」蓓蓓看到他走開,就恨恨地嚷起來了。 
  瑞平站住,但是不回一個字。 
  「你這個人啊,一股酸腐氣,很討厭的。」蓓蓓腳步重重地走了。 
  在醫院裡,瑞平平靜的接待日子裡,大多數是很平靜的來訪。只有特別的人物出現,才有特別的片斷。 
  首先是那個遠房親戚。那個八十多歲的三伯伯陳樹衡。他還很健,他是自己一個人從靜安寺那邊坐車過來的。他依然滿面紅光,耳垂很大,綿軟厚實。兩隻眼睛炯炯有神,左右眉毛上都有數根壽眉,箭一樣戳出。 
  其實他對於瑞平一家的受難並沒有一點責任。他沒有給瑞平的爸爸劃定成分,也沒有組織對媽媽的批鬥。相反,在抗戰的年代裡,他將一家小廠交給了爸爸經營,在爸爸經濟陷入困境的時候,他將鄉下的租米讓爸爸去收。瑞平的家裡,還有四個方凳和一張八仙桌,就是三伯伯在爸爸媽媽剛到上海時用黃包車送來的。 
  瑞平生氣的不過是他竟然安然無恙,他還能這樣寬厚地和媽媽說話。 
  「玉清妹妹,」這是蕭山人稱呼自己同輩人的話,儘管兩人相距三十多歲。他同時將一個西瓜和一包桂元干放到了床邊的小桌上。「病主要是要養,養得好就是最好的。」 
  「樹衡哥哥,」這也是蕭山人稱呼自己同輩人的說法,「謝謝你,沒有什麼毛病,就是膽囊炎,開了刀就好了。」 
  八十多歲的老哥就很響亮地笑了起來,說起蕭山的很多往事。兩個人都很小心,沒有說到爸爸。他看了一眼瑞平,說:「你好好照顧媽媽,啊?要什麼就給我寫信。」 
  「病去如抽絲,慢慢就會好的。心一定要定,不要著急。」他起身走的時候,媽媽就說:「樹衡哥哥,謝謝你,我還不能走動,以後病好了登門拜訪。」媽媽隨後就喊瑞平:「瑞平,你就代我送送老伯伯。」 
  瑞平也就笑著在媽媽的導演之下扮演了一個孝心濃厚的兒子。 
  他攙著老伯伯,不料在下完樓梯的時候,老伯伯突然一把將瑞平的手腕抓的,直瞪瞪地看著瑞平。不過嘴角上卻有著笑:「瑞平,你不要瞞我,你是不是認為我是大災星?」 
  瑞平的心事被人猜中,便有一點掩飾的笑容,這樣的笑容在一個少不更事的孩子臉上,便有一點恐怖:「沒沒沒有。」 
  「哈。」老伯伯只有冷笑了一聲。然後就從自己的衣袋裡摸出了一個皺巴巴的小信封,交給了瑞平。「長白山人參,放在碗裡,隔水蒸。給你媽媽吃了。記得了?這是可以吊命的,媽媽一旦危險了,用老人參可以吊三數天。」   
  生逢1966 15(4)   
  當時人參是很少見的,大規模的種植還沒有開始,人參全是在山上一棵一棵挖來的。藥房裡將人參用一隻玻璃的盒子裝好,外面用鎖鎖好,很小的一截要一個工人三個月的工資。 
  「你這小子,替我好好看住你的娘。她沒有多少日子好活了。你的良心啊!」 
  他顯然什麼都知道。瑞平背後一陣冷氣抽過,汗衫立時濕透了。 
  爺叔董品章經常來到醫院。他每次來的時候,總是帶著造反隊的袖章,而且還背著毛主席紅寶書的袋袋。董品章來到醫院最重要的是代表組織和醫生交談幾句。他沒有更多的話要和媽媽說。他只是經常坐在病床旁邊,看著媽媽,媽媽經常在這樣的時候裝著睡去。他們沒有什麼對話,也沒有什麼眼神之間的交流。瑞平不知道董品章是在想些什麼。他也猜過,只是猜不出來。他是在後悔?是在默默地懺悔?還是在等待媽媽的醒來,讓媽媽指著鼻子一陣大罵? 
  他一共來過七次。但是在病床前沒有說一句話。他經常是在晚上下了班的時候來的。然後在小妹來接瑞平的班之後和瑞平一起離開。董品章顯然變得話很少。他和瑞平也是沒有更多的話要說,最後總是在淮海路上很平淡地打個招呼分手。 
  媽媽的病情在一點點的惡化,所有的人全知道,只有媽媽一直不知道。有一天,當小妹向蓓蓓交班的時候。媽媽要上廁所,就對蓓蓓說:「來,今天不要用扁馬桶,上廁所你也不要扶我,讓我自己走幾步。」 
  蓓蓓和小妹有一點張惶。蓓蓓就說:「瑞平姆媽,還是我們扶著好。」 
  媽媽笑著說:「我總要自己下來走路的。難道叫你們把我抬出醫院嗎?我已經看到我身上的黃疸已經褪掉了。」她就向前伸出一隻腳,踩在地上,然後又伸出第二隻腳。她的膝蓋一軟,立刻就失去了平衡,兩個女孩子趕緊攙住,才沒有倒下。媽媽因為虛火而有些紅雲的臉立刻就變得煞白。一切全都明白了。媽媽就說:「我不去廁所了,還是給我一隻扁馬桶好了。」 
  因為一個秘密被揭穿,小妹和蓓蓓的臉也變得煞白。媽媽解完手之後,發了一會呆,就讓蓓蓓給她梳頭,讓蓓蓓將床搖高了一點,然後就很安靜地閉著眼睛靠在枕頭上。蓓蓓對小妹說,應該去看一看一個人了。小妹就問是不是教授?蓓蓓說是的。她們就下樓,她們在醫院到處尋找,後來看到在小花園裡,一個瘦小的身軀貼在地上,兩隻手伸進陰溝洞裡。臭氣從陰溝裡湧出來。教授好不容易將陰溝弄通了,站起身來。卻被兩個工人指揮著,用水桶將地面上的臭水沖洗乾淨了,將竹片和鐵絲等等裝到了一輛手推車中。他見到了兩個女孩,就站住了,挑起兩根眉毛詢問:「怎麼了?」蓓蓓就說:「她已經走不動了。」教授就閉起了眼,搖了搖頭。   
  生逢1966 15(5)   
  「這畢竟太悲慘了。」蓓蓓說著,就哭了。 
  「能不能再開一刀?」小妹問。 
  教授說:「紅衛兵小將,醫學有時很無奈,以後你們如果當醫生就知道了。」 
  三天之後的傍晚,病房中來了一個鄉下女人。這使瑞平的「相對平靜」終於最後打破了。 
  其實瑞平的娘不是鄉下人,蕭山是一個還算過得去的縣城。但是上海人即使在文化革命中,也把沒有上海戶口的所有人全部看成是「阿鄉」。娘不顧上海人的鄙夷不屑的眼光,她穿著那件在土機上織的粗布衣服就走進了醫院。娘就在病房和媽媽見面了。「第三者」瑞平不幸正在場。他害怕這樣的見面,但是他不敢躲開。 
  娘帶來了熱的鴿子湯,是裝在一隻竹殼的大口熱水瓶中的。這個瓶子是瑞平小時候夏天裝棒冰用的。 
  娘很興奮地說:「一點也沒有錯,鑰匙就在那個小箱子裡。」 
  媽媽很高興地回答:「十隻雞不如一隻飛,鴿子好啊。」不過她說這些話時軟弱無力。 
  娘在那個年代竟然能夠弄到一隻鴿子,簡直是奇跡。當年市場上本沒有肉鴿賣,娘買到的一定是人家的信鴿。信鴿的肉老,娘一定是什麼都顧不得了。娘還在大同坊家裡燒好了湯。 
  娘就坐在床沿旁,和媽媽說話。娘沒有喊媽媽「嫂嫂」,稱呼媽媽是「玉清姐」,媽媽稱呼娘是「婉菊妹」,這也是蕭山人的特別稱呼,仔細聽,才知道要比老伯伯「玉清妹妹」少了一個字,這就是遠親和近親的差別。 
  媽媽的淚水就不住往下流。媽媽沒有說什麼,只是一遍又一遍的摸著娘的手。娘也沒有說話,只是拿出自己的手絹一次又一次給媽媽擦眼淚。一面自己也在流淚。 
  娘從布書包裡,拿出了沙地上的鬼臉瓜、黃金瓜,又從手中杭州籃子裡,端出了烏豇豆乾燒肉,辣茄醬。還有一碗梗米粥。 
  媽媽就說:「我好開心啊!我最想的就是這些。」 
  娘就說:「我請了假,今天就在病房裡陪你一夜。」 
  媽媽就說:「你坐的是夜車,還沒有睡過呢。」 
  娘說:「以前我們姊妹見了面,哪回不是要說個暢快的?」 
  「弟弟和小人都好嗎?」 
  娘說話一向就有一點誇張,她就說:「其他還好,就是瑞知,差一點沒有命了。」 
  媽媽遲疑了一會才現出大驚失色的表情:「怎麼回事?瑞知不是已經有單位了嗎?」 
  「他參加了紅暴會還是省聯總我不知道。有一次他回到家中,腰裡插了一把手槍。進門的時候一句話沒有說,將槍舉起來,我魂都嚇出。你還記得沒有,後門有一口井?那口井在通了自來水之後就沒有用過了。瑞知就一個人到了後門對了井裡乓乓乓放了三槍,就像是炸了三個大炮丈。左鄰右舍全部慌得爬出被窩,從小夾弄往外面逃。瑞知就哈哈大笑。」   
  生逢1966 15(6)   
  「後來他們守在杭州一個什麼地方,另外一派就來攻打。三天三夜,槍聲不斷,還摜了手榴彈,最後被對方攻破了。他被人家握了去,對方用衝鋒鎗押著,他舉了雙手投降在馬路上走。」 
  「不是我看到的,在杭二棉工作的姓石的亨個老倌。正好出差在杭州,就在解放路上看熱鬧看到的。」 
  媽媽精神亢奮起來:「亨個老倌我認得。快點說下去,瑞知後來怎樣?你急壞我了。」急壞的還有所有病房在聽故事的人,因為他們全不知道「亨個老倌」就是蕭山話中的「那個傢伙」。 
  「還好,瑞知後來被解放軍放出來了。辦過學習班就回家了。」 
  「他受傷沒有?」 
  「重傷沒有,只有手臂上被人用刀劈了一下,流了很多的血。現在好了,結了痂。在家裡每天都在他爹的房間裡畫圖。好了,吃飯吃飯,粥有一點冷了。」 
  當小妹來到的時候,媽媽就望著天花板慢慢說:「我今天有你娘陪著,你們全可以回去了。」 
  娘不認識小妹,以為是醫院裡陪夜的,就對小妹說:「這個妹妹也好回家去歇一天。只要那把躺椅留給我就可以了。」 
  媽媽就說:「她是瑞平的同學。」這是媽媽在說話中首次提到小妹。 
  娘陪了一天一夜。除了蓓蓓替換她的那四個小時,娘和媽媽一直沒有分開。除了媽媽昏睡的那些鐘點,娘一直在和媽媽說話。早上蓓蓓走進病房,娘抽空就走出醫院,滿街尋找一種叫做「寸管糖」的南方土產。後來在老西門的一家小店才買到了半斤和「寸管糖」相近的「寸金糖」。又在瘋狂尋找一種牛心番茄,後來也在襄陽路上的一個菜場上找到了。娘完全是一個奇跡,娘到上海的機會不多,這些東西,就是叫瑞平去買,也是買不到的。她的所有本事,只是逢人就問,問完了之後就說:「謝謝爾。」當小妹第二天晚上來到醫院的時候,娘正好用調羹將一片蘸上糖的番茄送到媽媽的嘴裡,一包寸金糖不過吃了半根。 
  她說:「小妹同學,你陪夜吧。我今天坐夜車走了。」 
  說是走了,還是先回到了大同坊。娘要瑞平和她一起上三樓。她關上了門,就在四處尋找東西。瑞平問娘在尋找什麼,娘說,你媽媽有一把量衣服的竹尺,從蕭山帶來的,不知在哪裡。瑞平在縫紉機的後面一找就找到了。 
  娘把尺拿在手中,掂量了一下,就對瑞平說:「脫下褲子。趴在床上!」 
  娘和很多的蕭山爹娘一樣,用尺或者雞毛撣帚教育孩子的方法一直沒有改革創新。況且她還很傳統地在執法之前先要宣判。她說:「瑞平,你如果是媽媽生的,我沒有話講。不過你是我生的,我不打你誰會打你?你媽媽在日本人手裡沒有死,在國民黨手裡沒有死,死在你的手裡!」   
  生逢1966 15(7)   
  「不是我,不是我,我做的全部是對的。」 
  「賤胎!欠打!還不快快趴到床上去!」娘吼起來了。娘的威嚴來自於生出瑞平的子宮,以及餵養瑞平的那對乳房。高出娘一頭的瑞平不敢不依。瑞平一旦趴在了床上,他就矮小了。 
  「說,毛主席叫你批判你的媽媽了嗎?」娘用尺指著瑞平。娘有道理,她不認為自己僅僅是依靠子宮說話的人。 
  「這是劃清界限。」 
  「毛主席文化革命的指示沒有說要你劃清界限麼?《老三篇》也沒有說要你批判媽媽麼!我學習毛主席語錄從來沒有見過這一條。」 
  狠狠的一下,瑞平的臀部立刻腫起了紅色的一條。「這是為你爸爸打的。你爸爸一生沒有欠過誰的錢,難道前世就欠了你的?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 
  又是一下。在屁股清脆的皮肉聲夾雜著竹子的碎裂聲。紅色的稜起上,有隱隱的血色。「這當然是為你媽媽打的。你以為你可以這樣批鬥一個媽媽?你以為你是吃西北風長大的?你是石頭縫裡迸出來的?」 
  第三下沒有吃到力氣,因為竹尺已經斷了。尖利的斷竹刺破了瑞平的皮膚。「你爹說,要好好教訓你。我們慚愧啊!原先以為送去的是一個麒麟子,不料是一個,」她一時失語,改口說,「一個什麼東西!」 
  娘將尺子一下子扔到了屋角里。坐在床沿上,用土布衣襟擦拭著眼睛。一天一夜,在醫院的病房裡,無話不談,娘什麼都知道。 
  瑞平翻過身子,用手一摸,手上已經見血。 
  娘看了一眼,後悔打得太重了,就說:「小人在爹娘的面前,沒有面子這件事情。其他另當別論。瑞知瑞芬那裡我都不會說的。「 
  然後,她站起來慢慢收拾著東西。說著:「你爹現在困在床上,每天咳嗽不斷。有一天,半夜起來,大喊一聲,鷹沒有燒壞!還說做夢夢到了八大山人。」 
  娘說,當夜就有一班到金華的車。她馬上就要走。瑞平說還不如坐早上七點到寧波的車。娘說,她已經見到了媽媽了,就一天也不要在上海住了。瑞平說,媽媽要走就在早晚,不如就告別一下。娘突然就勃然大怒了。指著瑞平的鼻子說:「你以為我們姊妹一場,能有這樣的狠心,看著她就走在我的面前嗎?我只要到過上海,見了面,以後的印象,就全是她還安安眈眈坐起在床上,吃我的鴿子湯,吃我的寸金糖,吃我的牛心番茄,和我說話。人將死我吃不落看,我一定要哭,一定要跳的。」 
  她將東西理畢,背起,走到門口,車轉身子,說:「瑞平如果你還有一點良心,就替我做一件事情。」   
  生逢1966 15(8)   
  瑞平忙將樓梯的電燈打開,說:「我做得到一定會做。」 
  娘說:「火車站你就不要送了。今天晚上,你就將那條老參放在碗裡,碗放在飯鑊裡,用水蒸四個鐘頭,用小火,鍋裡水少了就添一點,碗裡自然就會蒸出汁水。你就捧著這碗參湯,到病房裡,送到你的媽媽床前。」 
  瑞平說:「我能做到。」 
  「沒有完。」娘說,「這根老參估計能夠吊住你媽媽三天。所以,你在送上參湯的時候,要喊一聲媽媽,讓她在最後三天中記得她還有一個兒子。」 
  瑞平默然。 
  娘走下最後一格樓梯,在出門的時候,又說:「你媽媽說,你已經四三天沒有喊媽媽了。」 瑞平聞到了娘身上一股汗餿味。這兩天,娘沒有洗過澡,沒有換過衣服。 
  瑞平搬過一張方凳,一個整夜坐在廚房裡。廚房裡很久沒有燈光了,除了小妹給他帶來的飯,瑞平經常不是吃一碗陽春麵,就是在食堂胡亂對付一頓。他最後一次在廚房裡,還是蒸霉乾菜的時候。現在,他看著如同十來顆豌豆一樣的藍色的小火,舔著鍋底。他反覆問著自己:「我能喊一聲媽媽嗎?一個紅衛兵能喊地主分子一聲媽媽嗎?」     
  生逢1966 第四部分   
  生逢1966 16(1)   
  媽媽醒來了。這是黎明時分。淡淡的曙光已經將病房長長的窗簾變成了乳白色。每一個重病人的心裡有一個鐘,計時的就是死神的腳步聲。媽媽已經聽到了這不祥的聲音。或許她一輩子沒有什麼大錯,只是失去了一些機會。她這些天來永遠在後悔自己一九三八年沒有在徐州再堅持一下。她以後的日子就全部會改變了。一個女性其實永遠將自己和家庭聯繫在一起。家庭的成功就是她的成功。她永遠是弄巧成拙的,她的人生願望一個也沒有實現過。他的丈夫已經死去,她沒有生過兒子,雖然她在兒子的身上花盡心血,不過文化革命一來就將她的兒子奪走了。在食堂賣飯票雖然是為人民服務,但是如果說有什麼成就感也說不上。何況她本來學的是蠶桑,她只有在嘉善養了一年的蠶,那一年桑葉歉收,蠶也是病病殃殃的。 
  所以她可以對自己的一生判定一事無成。 
  因為無數一事無成的人全活著,她也感到可以活著。 
  自從丈夫死去,她一直在死和生之間徘徊著,她完全知道自己每向前走一步全是最艱難的選擇,有很多次,他已經決心要追隨丈夫死去了。但是瑞平小時候偎在她懷裡睡覺的奶香味道她是一直忘不了的,她其實對瑞平沒有徹底失望。她希望能看到瑞平結婚,能看到瑞平生兒子,這是一個母親最普通的願望,那怕她像一個陌生人一樣,從傍邊看著他們。 
  一個女人還能依傍什麼生存下去?一個女人還有什麼人能夠奉獻呢? 
  她知道自己將要面對死亡,她很欣慰自己沒有逼迫瑞平表現對自己的親情。她想對瑞平說,你不要為自己斗了我而感到遺憾,你是應該的。作為母親,我最大的擔心是你恨起了黨,恨起了文化革命。那樣,你就要變成另一個人,你就要陷入一種無盡的懷疑和彷徨之中。你完全可能像對門的子建一樣變成一個瘋子,或者如同別的學校揪出的小反革命一樣對抗運動。我什麼都不能做,就餘下了犧牲。如果將來你還能記得我,是我的幸運,如果你將我忘記了,我也不知道了。媽媽似乎還有很多的擔心,瑞平太乖。媽媽這時候才知道瑞平不如小木克這樣老練,不如蓓蓓這樣機靈,不如小妹這樣堅定。 
  媽媽今天醒來的時候似乎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音非常空洞,就像是在一個穹隆很高的大廳中有共鳴的腳步聲,這是一個很沉穩的人,面對著她一步又一步地走過來。她已經和死神面對面,死神注視著她,她也注視著死神,她心有不甘。媽媽的夢,是很輕的。她已經沒有了痛楚,也沒有了敏銳的思維,她的思想總像春水一樣無定向地流動著。她知道自己流淚了。一滴。   
  生逢1966 16(2)   
  有一隻溫柔的手,用一塊細軟的棉花吸乾了淚水。媽媽的面頰感到了女孩輕輕的呼吸, 
  還聞到了淡淡的桂花香味。媽媽知道這是誰的手,這個住在前弄堂亭子間裡工人的女兒,每個夜晚都在她的床前。 
  她知道自己的兒子和她一起打球,她也知道兒子其實真心喜歡的是這個女孩,而不是汪蓓蓓。女孩沒有蓓蓓美麗,女孩也沒有蓓蓓乖巧。媽媽和爸爸其實本來對這個女孩是很有意思的。有一回聽到瑞平說到小妹的好處,媽媽和爸爸曾經特地去過一回球場。那天小妹穿著白上衣和藍褲子,衣服和褲子都不是新的,但洗得很乾淨。她帶來的飲料是用兩個果醬瓶裝的大麥茶,洗得很舊的毛巾裝在一個有補丁的舊書包中。爸爸對媽媽說,我很喜歡這樣的女孩子,不做作,很樸素,很本色,很自然,非常像你。她那時還不會打球,但是從她的動作來看,很協調,很靈活。這樣的女孩子,一定很聰明。她會用眼睛很大膽地看任何人,她會很爽朗地笑,笑的時候沒有任何多餘的手勢。想來她的性格大大方方,不需要阿諛逢迎。還沒有發給她球鞋,她的布鞋鞋帶蹦斷了,她就將鞋子脫了,再把襪子脫了,赤腳跑在球場上。她似乎是全場球技最差的一個,但是她沒有自慚形穢,總是躍躍欲試的樣子。爸爸又對媽媽說,看來她也不會因為自己出身貧窮而自卑。媽媽只是含糊答應著,女人當時想的不好說出去,她看到了女孩結實的胸脯,想著她生孩子的時候有豐沛的奶水,她又看到了她往後有點翹的屁股,媽媽知道她會生兒子。 
  那天,蓓蓓也過來了,就坐在媽媽的身邊,若無其人地談笑著。媽媽見到小妹的眼睛黯淡了一下。不過只有一會兒,她立刻又在球場上奔跑了。媽媽女人敏感的神經曾經跳了一下,對自己說,她對瑞平是不是也有點意思? 
  以前媽媽曾經非常妒嫉這個女孩,因為瑞平想要的一切,這個女孩全部都能得到。媽媽的妒忌在一定意義上已經傳染給了瑞平。但是媽媽後來又非常仇恨這個女孩,全家的悲劇就是從抄家的那個夜晚開始。不過如果沒有文化大革命,她為什麼要尋到自己的家裡來抄家呢?以前她在弄堂中見到,總是要喊一聲「瑞平媽媽」的。媽媽很後悔她一直見到這個女孩立刻高傲地轉過頭去。或許這是最後一個後悔了。她能為自己解釋的是,女孩正是在媽媽的冷淡中讓媽媽瞭解了。媽媽這樣想過,就有一點安心了。這個女孩她不會做違背自己良心的事情。她做的最傻的事情全部是一種本色。但是媽媽總不會完全放心,她恐懼地想,一個倒馬桶家的女孩會將自己的兒子帶走,在自己死去了之後,瑞平將在弄堂裡破舊的木板上吃鹹菜過泡飯。   
  生逢1966 16(3)   
  昨天,婉菊在床頭問她,經常到病房來的兩個女孩,誰是瑞平的女朋友。婉菊說:「我真的羨慕煞了。瑞知以後的老婆,只要有兩個女孩中任何一個的一半,我就心滿意足了。」媽媽說一句喘一口:「兩個全是空中飛的天鵝。瑞平怕是沒有福氣。你看我們這樣的成分,還有女孩肯跟瑞平?」婉菊笑著說:「兩個全有意呢。」媽媽將渾黃的眼睛盯著婉菊:「哪個好一點?」婉菊說:「那個長的。那個女孩老實,以後瑞平不會受欺負。」媽媽就不說話了。婉菊歎了口氣:「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瑞平在蕭山的時候說過抄家的事情,我看,如果那個女孩沒有在,瑞平一定會帶了紅衛兵抄了自己的家。你要叫小人聽共產黨的話,共產黨不是叫他們造反有理的嗎?我們家的那二百二十幅畫,還是瑞知爹自己燒壞的呢!如今的事情也只好換種腦子想想了,寶棟和你在解放之後能有一七年的安待日腳,已經是很運氣了。」媽媽搖了搖頭,娘就說:「她是嫁給瑞平,又不是嫁給你。」 
  她吃力地抬起眼皮。眼前是一團白色的霧,這是那團棉花。然後是一對丹鳳眼。媽媽感到這對眼睛很溫柔,她能這樣看我,將來一定能這樣看瑞平? 
  「你能叫我一聲媽媽嗎?我的兒子好久沒有叫過我了。」她是想這樣說,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說出來,人家有沒有聽見。 
  丹鳳眼彎了,因為女孩的眼睛瞇起來了。她可能有一點驚訝。 
  「媽媽。」她喊了一聲,媽媽沒有表情,或許媽媽的耳朵已經失去功能了? 
  「媽媽。」她又喊了一聲。 
  「我聽見了。」又是一滴淚,滾落在枕頭上。 
  女孩繼續說著:「媽媽你再睡會兒吧,天還要過一會才亮呢。」 
  媽媽好不容易伸手摸了摸著小妹的臉,她聽到了又一聲「媽媽」。 
  小妹很擔心媽媽有什麼事會喊她,為媽媽換了濕掉了的尿墊之後,就沒有再上躺椅睡下。她就趴在媽媽的病床邊上了,她確實累了,一會兒就有輕輕的鼾聲。 
  媽媽撫摩著她的辮子,想著,如果是另一個世道,她將是多麼可愛的人!媽媽也苦過,也小康過,知道樸素和本色其實也是可以欣賞的,哪怕她的媽媽倒馬桶。 
  神經消耗的能量沒有肢體消耗的大,媽媽的思緒可以漫天飛動,但是動一動手需要下很大的決心。她用盡最後的力氣,一點點將手收回被子,再抽出來,中途停留了三次,才摸到了小妹斜紋布上衣的口袋,放下了一些沉甸甸的小東西。 
  媽媽為兒子做完了最後一件事情,這時可以完全坦然地面對死神了。死神的面容並不猙獰,死神其實是將死的人自己的面容,或者是已故親人的面容。今天來迎接媽媽的是陳寶棟。媽媽就笑了一下。死神也笑了一下。媽媽就說,你可以將自殺的秘密告訴我了。爸爸就點點頭。   
  生逢1966 16(4)   
  媽媽又說,不用擔心你的兒子,來,讓我告訴你…… 
  病房裡很安靜。媽媽也很安靜。本來她的呼吸就很微弱,現在只是在吐氣了,她連續吐出了五口氣,肺裡就沒有新鮮空氣了。她的肺已經沒有動力,也沒有任何彈性了。媽媽的臉就漸漸變得透明白皙,像蠟一樣。 
  一個大汗淋漓的身影出現在病房門口。瑞平狂呼一聲:「媽媽!」 
  瑞平只是在後半夜才在床上躺了一會。那時參湯已經變得澄黃,似乎有一點粘稠,參香瀰漫了小小的灶披間。他小心翼翼將參湯端上了樓。守著參湯,他睡下了,不能仰面,只能合僕,他這時才感到臀部的疼痛。 
  後半夜的夢總是很多。夢中,媽媽將他抱在懷中,兵荒馬亂之中坐上了到上海的火車。火車一直在搖晃著,媽媽就一直哭著。這樣哭到了上海。上海解放的時候,他是在媽媽的懷抱中,看著紅旗飛舞的。 
  媽媽在說什麼?我最大的擔心是你恨起了黨,恨起了文化革命。那樣,你就要陷入一種無盡的懷疑和彷徨之中。就像對門的子建一樣變成一個瘋子,或者如同別的學校揪出的小反革命一樣。我的命很苦,你的命也很苦。如果犧牲了我,能讓你成為一個被革命信任的青年,那就犧牲了我好了。我什麼都不能做,就餘下了犧牲。如果將來你還能記得我,是我的幸運,如果你將我忘記了,我也不知道了。我誰也不怨,苦命能怨嗎? 
  在夢中的瑞平心如刀絞。 
  最後,他夢見了一個很陌生的人。瘦瘦長長的,好像就是爸爸的模樣。爸爸說:就走了?媽媽說,再等一歇。瑞平還沒有安排好。爸爸就站在那裡。媽媽就睡在病床上。他不知道在這個時候,爸爸已經扮演了死神的角色。他看到了媽媽閉上了眼睛,然後流下了一滴淚。媽媽分明在說:「我的兒子已經四三天沒有叫我媽媽了,你能不能叫我一聲媽媽?」媽媽是對誰說的?他不知道。但是然後他聽見了有人在喊「媽媽」,一連兩聲。 
  大汗淋漓。瑞平就這樣醒來了。他看了一眼桌子,上面是一個飯鍋,裡面就是參湯。天已經濛濛亮了。他突然醒悟過來,原來媽媽剛才是和死神在說話。死神假扮成爸爸的模樣,要將媽媽領走。而媽媽一直在探索的秘密,爸爸為什麼自殺,她將親自到地下去尋找。 
  他不知道要不要在參湯中放一點糖。他怕糖破壞了老參的奇特藥力。他小心地將參湯在煤氣上再熱了一熱,然後倒入一個小小的搪瓷杯,連著那根老參。他出了門。 
  瑞平趕到床頭的時候,是早上六點。媽媽已經去世了。一旁是呆呆站著的蔡小妹。   
  生逢1966 16(5)   
  瑞平一下子將手捂在了心口,他的心先是重重地落下,媽媽死了,他沒有機會叫一聲媽媽了。然後,又突然蕩了上來,媽媽死了,我不用叫媽媽了。他的身體突然不受魂魄的控制,他喊了一聲「媽媽」之後就嚎啕大哭。他的淚水滴在蓋在媽媽身上的白色被單上。 
  他一面哭一面在喊媽媽,他知道媽媽聽不見了,還是在喊。他喃喃說:「只有二十九天,最少還能活一天。最多還能活六天。媽媽少活了啊。」他還喊:「媽媽,你只有活了四十八歲,太少了一點啊!我沒有喊過一聲媽媽啊。」 
  瑞平的眼泡紅腫起來,透過淚水,面前是小妹。小妹也是淚流滿面。小聲說,「我今天早上喊過了。喊了兩聲,有一聲是替你喊的。」 
  「那不是我喊的啊。我是完全可以自己叫一聲的啊。」 
  媽媽很安祥,像雕像一樣安靜地躺著。媽媽的眼睛沒有閉上,空洞的眼睛望著天花板。張醫生就讓瑞平幫媽媽合上眼。瑞平的手接近媽媽的眼瞼的時候,突然一驚,將手縮回了。誰能面對這樣一對帶著盼望的哀怨的眼睛?許多人能夠直視一對老虎凶狠血腥的眼睛,但是不能面對無家可歸的老貓的淚眼。 
  就在此刻,媽媽的眼睛就自動合上了。 
  最後的一滴淚水已經全部被枕頭吸去了,已經揮發到空氣中去。枕頭底下是兩件很乾淨的白粗布衣服。已經壓得平平整整,按照鄉下的規矩,壽服不卷邊。那是娘從蕭山帶來的。媽媽其實和娘一起,將後事已經完全安排好了。娘是媽媽真正的死黨,娘是怎樣知道媽媽住在醫院裡的呢?媽媽是托誰將信寄出的呢?媽媽是怎樣寫信的呢?媽媽是用誰的筆呢?媽媽在寫信的時候是怎樣知道自己就在某天就要去世呢?還有,煤氣是誰教會娘開的?燒鴿子湯的蔥薑是誰給娘的?她怎麼認得到醫院路的?統統是秘密。他和他的兩個女同學真正是很愚笨的。他們沒有嗅覺,沒有知覺,他們被「階級敵人」很輕易就瞞過了。 
  汪蓓蓓正在這時候進了病房。她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整個病房全被她驚動了。她手中的豆漿杯子匡噹一聲落到了地上。 
  在忙碌之中的瑞平身上永遠圍繞著死亡的氣息。他自己也變得很輕,飄蕩起來。和死亡共舞。死亡是一種很難擺脫的感覺,死亡本身並不可怕,但是過程卻很恐怖。 
  沒有人動過他們一根指頭,但是爸爸和媽媽是在紅色的恐怖中間走向死亡。 
  從那個抄家的日子開始,瑞平就在尋找著什麼。人總是需要有一個地方依靠。就像腳板要走在地上,睡覺要躺在床上。陳瑞平總是感到自己搖搖晃晃的,不知道能撫著什麼才能站直。他的腳在來回行走,到處走,走到蕭山,走到北京,其實是他的靈魂在空中飄蕩。他的靈魂可以落在什麼地方?他屬於哪裡?沒有人能回答他,可是他的腳一刻不停到處走著,他的靈魂一刻不停飄蕩著。他的飄蕩是因為他已經一無所有了。不能說瑞平丟失了什麼。瑞平全身還是完全的。但是文革中他一直在丟失著什麼,他丟失了爸爸,再丟失了媽媽。他連帶丟掉的還有對媽媽的情感。因為瑞平生活在一個資產階級家庭,可以看作為是丟掉了資產階級的思想。瑞平丟掉了一些革命並不需要的東西,不料也將自己拋棄了。原來人生是不能缺少的一些看起來無形的東西的,丟掉了之後人的氣味就一點一點散失,也就沒有了人生。他的靈魂就要飄蕩了。   
  生逢1966 16(6)   
  「空白?」是的,他的腦子經常感到一片空白。他不能將這些紛繁或者空白對人家說,他只能獨自想著。他忽然想到,從進了68中,他是一直向著革命走來的,就像是走向一扇紅色的門,他以為門後面有很多美麗的景色,他走了那麼多年,忍受了那麼多的坎坷。他走到了門口,如果他猶豫了,那就好了,不過他沒有猶豫。他將門推開了,他發現門前面只是一面白色的牆。他的路也就這樣的走完了。而他也不能回身,因為門在背後已經關上了。在一個萬分喧囂的世界裡,他是一個迷路的孤魂。他對紛繁的世界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空白其實是寂寞,是孤獨。人在空白之中是沒有辦法生活的。 
  瑞平是和蓓蓓一起為媽媽辦完所有手續的。媽媽已經沒有生命了,那麼一切的階級鬥爭又恢復了。很明白的,派出所和工廠在死亡通知單上註明了出生成分。黑色的喪車來到的時候,穿著白色衣服的抬屍人很嚴肅地對瑞平說:「地主分子就不要開追悼會了。」 
  瑞平就說:「我已經和她劃清界線了。」 
  「那麼明天來領骨灰。」 
  當喪車離開醫院的時候。爺叔非常著急地騎著自行車來了。聽說媽媽已經走了,就很頹唐地坐在病房大樓的門口的石階上。 
  「我很後悔。」他說。 
  瑞平以為他是要進行沉痛的懺悔,他沒有。他說:「其實你們全都蒙在鼓裡。我是希望你和媽媽全部通過這場革命。當時我們也可以不批鬥你的媽媽,直接將她送到車間勞動,那樣一切就全部完了。我們革委會討論過,還是進行一場批判會,讓你媽媽,和你媽媽周圍的人全部經過了一場真正的洗禮。你也能站穩了立場,媽媽也經過了教育。工人群眾也都站穩了立場。」 
  爺叔欲言又止。他的額頭上全部是汗,自言自語:「我是真的後悔啊。」他又重複了一句。 
  瑞平一直到最後也沒有聽到他在後悔什麼。其實他聞到了爺叔身上的一股酸味,那並不是革命的酸性氣體,卻很能被誤嗅。思維空白之中的瑞平其實很遲鈍。他只知道媽媽還是受了批判,媽媽還是經受了最嚴厲的歲月,然後才死去的。媽媽周圍的人全部參加了批鬥。 
  但是瑞平是明白了。爺叔舉行批判會,根本上是要表明自己的立場。要不然,作為媽媽過房兒子的他,怎麼能坐得牢司令的位置? 
  只是,他有資格評判爺叔的靈魂嗎?他便用手摸著臀部,那裡有著娘的鞭撻。   
  生逢1966 17(1)   
  帶著一個空白的腦袋,瑞平正和蓓蓓一起走在淮海路上。 
  已經是傍晚,燈光將兩人的影子拖得長長的。以前,瑞平從來不和女孩子一起走在淮海路上,即使是和一個同學一起幫助老師拿些什麼東西,也必然是一個在前面,一個在五六米的後面。走路的時候還要東張西望。生怕誰會添油加醋地編一個故事出來。今天是一個例外,他和蓓蓓兩個人一人一隻手拿著很多的雜物,蓓蓓騰出了右手,瑞平騰出了左手,一起拎著一個很大的網線袋。蓓蓓很喜歡能這樣和瑞平一起拎著網線袋,那樣她就有機會和瑞平說說話。 
  「校長的兒子從精神病醫院出來了,現在還是住在亭子間裡。」 
  「唔,這兩天沒有聽見他到弄堂裡來喊。」瑞平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回答蓓蓓:「不過他還活著。」 
  汪蓓蓓突然哭了。瑞平看著她紅紅的眼睛。就說:「不要哭了,不要哭了。」 
  汪蓓蓓還是在哭。 
  「在路上哭讓人家全看見了,回家哭吧。」 
  蓓蓓有點哀怨地瞪了他一眼,站住了,將身子往邊上車轉,說:「你就是怕你和一個哭了的女生在一起,讓人看見了不好意思。你就沒有問一問我究竟是為什麼才哭。」 
  瑞平被一下子搶白得有一點遲鈍,「那我,現在問你了。」 
  「我偏不說。」 
  瑞平就低下了頭,默默地走著。蓓蓓恨得一跺腳,就搶過大網線袋,一溜小跑,顧自往大同坊走了。蓓蓓的脾氣很大,瑞平知道。他的腦子立刻又空白了。 
  他家的門虛掩著,樓梯的燈亮著,蓓蓓已經先進去了。瑞平趕上樓,只見網線袋放在房間正中,媽媽的換洗衣服和牙刷梳子什麼的,全散亂地扔在床上。蓓蓓早已經過了腳手架,到對過去了。 
  他更驚訝的是,家中其它的一切已經井井有條,鏡子擦得晶亮,地板也已經拖過。有一張紙條,被扔在了地上:「陳瑞平同學,今天下午來找你,你還沒有回來。回來之後,你能到我家來一次嗎?」沒有署名。連寫一張紙條也這樣工整的,只有蔡小妹了。小妹好像已經在家裡等了他一會了。她經常是這樣的,在等著什麼的時候,手腳也不會閒著。瑞平到了北間,看到拖把已經絞乾,擱在水斗上。兩塊抹布也用肥皂洗過,晾在水斗邊的鐵絲上。洗濕了的固本肥皂立著吹風,畚箕斜斜地架在牆角,和掃帚在一起。他聞到了一陣淡淡的桂花香味。 
  但是,他又聞到了一陣冷冷的檀香味道。汪蓓蓓的那對大眼在對過的窗口注視著他,似乎在等待著他,在那樣幽淡的燈光之中。汪蓓蓓還在抽泣著,他見到對過小間黃黃的暗淡的燈光中,有一條紅色的蟲在檀香的味道中爬行。   
  生逢1966 17(2)   
  「你出鼻血了?」幾乎想也沒有想,瑞平就越過了自家窗口。 
  蓓蓓一閃,就走到了前間,瑞平便也進了前間。前間黑黑的,沒有開燈。 
  「你出鼻血了?」瑞平看見汪蓓蓓站在大櫥前。 
  汪蓓蓓說沒有。瑞平說看見的,蓓蓓說你再看一看。瑞平就走了過去。蓓蓓確實沒有流出鼻血。他聞到了汪蓓蓓身上的味道,那是一種醫院裡的消毒藥水味道混合著女孩汗水的體味。完全不是剛才聞到的檀香味道,這是一種令男人心跳的味道。蓓蓓滿臉通紅,汗水涔涔。 
  瑞平忽然發現蓓蓓是一個絕色的姑娘。瑞平空白的腦子裡走進了一個女孩。 
  「你難道不問問我為什麼哭嗎?」蓓蓓聲音低得像是耳語。 
  「我問。我現在就問。」 
  蓓蓓永遠是這樣的精怪,她現在一眼就看穿了瑞平的敷衍。「你坐下吧。」蓓蓓的手裡有一隻小方凳。 
  瑞平沒有理由不坐下。蓓蓓家的地板很清爽,好婆和蓓蓓夏天向來是赤腳走在地板上的。瑞平在越過了腳手架之後,就將鞋子脫了放在門口。等他坐下之後,就聞到了一股煮熟蠶豆的氣味,那是從他的腳上發出來的,陳瑞平的腳經常裹在球鞋裡,大腳趾明顯要長出很多。他把自己的腳往回縮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看了看蓓蓓的腳。蓓蓓的踝骨細細的,和她的身子一樣苗條。她的腳很小,腳趾粉紅,修長,舒展。頂端圓圓的,趾甲很小,狹長,一抹淺紅。走起來,她的大腳趾先要翹一下,每個腳趾都像是在舞蹈。 
  蓓蓓的腳往裡收了收。瑞平知道她知道自己在看什麼,就往上面一點看。蓓蓓的膝蓋也是很優美的渾圓,坐在凳子上的時候很讓人想起女生的肩膀。他不敢看蓓蓓的腿和蓓蓓的臉,因為他自己的臉已經發燙了。 
  「我要走了。到香港去了。」蓓蓓的話像是飄蕩在夢中一樣。 
  「好婆走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那時候是要走,現在是馬上要走了。」 
  「就是這兩天嗎?」瑞平一驚,就抬起頭來看了蓓蓓一眼, 
  蓓蓓又哭起來了。瑞平就搓著手,很笨拙地勸著:「香港也好,就是那裡是資本主義的地方,只要自己能站穩立場,到哪裡都一樣。香港也有勞苦大眾的。」 
  「你真心說這樣的話?你這書獃子。」蓓蓓從身後抽出一張照片,扔到地板上。「我馬上就要結婚了。」這是一個香港人的相片,一個三十多歲的戴眼鏡的胖子。他嘴唇很厚,眼鏡的片子也很厚。穿著一件襯衣,雖然是一張黑白的照片,也能想見那件襯衣是花花綠綠的。他的小腹圓滾滾的突起。   
  生逢1966 17(3)   
  「很忠厚的樣子?」 
  「花花公子。他已經結過兩次婚了,和我是第三次。八月裡這個人還寫信來,說是我是他見到最漂亮的女人。呸呸呸,嬉皮塌臉,不要面孔的豬頭三!」 
  「這樣的人,不配啊!如果有一千個人可以選擇,也不能選擇到他這樣的人。」 
  「這是我的事情,你有什麼資格說他呢?」 
  瑞平嚇了一跳,他驚愕地看著蓓蓓。蓓蓓的眼睛閉上了,淚水就從眼角湧出來。 
  「可是不結婚我怎麼才能到香港去呢?你抬頭看看,再低頭看看,然後左看看,右看看,這個世界沒有我的容身之地。這人是一個小開,家裡老有鈔票的。他還說,可以供我讀書,讀大學。」 
  瑞平小心翼翼地說:「你不要上人家的當。舊社會這樣的事情多得很,一旦他把你騙到手,就不會管你了。香港不是和舊社會一樣嗎?」 
  「你才上了人家當呢。」蓓蓓惡狠狠地說:「我給他寫信的時候就說,我在新疆和人家已經住在一起了。最好他就不要我了。」 
  「9月20日。沒有幾天了。」蓓蓓戀戀不捨地說。「本來8月底就要走的。」 
  「你是特為留下來陪我媽媽?」 
  「沒有良心的東西。我就知道你沒有良心。」 
  瑞平腦子裡「轟」的一聲。他直直地把眼睛瞪著蓓蓓。突然有一種很想哭的感覺。他感到自己從來沒有完全認識過他的這個對窗的美麗鄰居。他把手伸出去,握住了蓓蓓的小手。後來他曾經很後悔,如果自己沒有這樣一伸手,或許以後什麼也不會發生。 
  「你還是沒有良心!世界上如果只有一個傻子,那麼這個傻子就是你。世界上如果還有一個傻子,那麼這個傻子就是我。」 
  「我是的。你不是傻子。」喃喃的,瑞平說。 
  「成天面對著一個傻子,癡癡地相信了一個傻子的人,不是傻子是什麼?」 
  蓓蓓站起來,背過身去,說:「世界上如果只有一個瘋子,那就是我。」她說得很輕很輕,但是瑞平明明聽到了話音的顫抖。 
  「如果這個世界上還有第二個瘋子……」她不說話了,背過身子,解開了短袖襯衣的紐扣。 
  「不要……」瑞平不知不覺也站起來了。像是有一根釘子將他釘在地板上,他像一個雕像一樣。如果世界上還有一個瘋子,那就是我嗎?蓓蓓光裸的背影有著瑞平平時想像的圓滑的弧線。這事情顯得特別突然,瑞平就有很大的驚懼。身體的青春其實老早就來到了,瑞平一直沒有顧及到,他總是感到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現在所有的生活追求全部沒有了,那麼就只有自己了,他們完全可以低下頭看一看自己的身體,他們像是樹上的蘋果,已經成熟要掉下來了。   
  生逢1966 17(4)   
  「你不要……」 
  「我不過是想,洗澡。」蓓蓓沒有轉過身子,繼續顫抖著說。 
  「是的。」瑞平知道蓓蓓要說的不是這樣,自己要說的也不是這樣。 
  他就拖著笨重的腿,向門口走去。 
  「誰讓你走了?」 
  「那,我怎樣?我替你去燒水?」瑞平本來也不願意走。 
  「你就不知道我要你做什麼?你這個傻子!我決不能便宜了他!不能給他的東西,我就是給了你,也不能給他。」 
  「你抬起頭。」黑暗中,蓓蓓的眼睛炯炯有神,這個女生變得很有風塵感。 
  瑞平不敢,他連正眼看蓓蓓都不敢。他不是害怕蓓蓓,真正可怕的是他自己。有一本他從來沒有讀過的書突然在他前面打開了,毫無保留。窈窕女生,完全打開。長樂路上的路燈和著幽微的燭光,用很軟的金黃的變幻的線條勾勒著蓓蓓細磁一樣的肌膚。這本書他可以細細地讀。少女是生命中的白金年代,任何一個女孩,這時全是最美麗的。少年的瑞平發身後就一直在想像的女孩的身體,現在他用小男生的貪慾一個一個字讀著。你的眼睛完全可以大膽撫摸裸露的全身而不受到蓓蓓的責備。她如狐狸一樣的細腰微微挺起,卻將臉轉到了一邊,好像是很害羞的樣子。瑞平的心脹大起來,怦怦跳動像是要將胸膛衝破。他看到了蓓蓓面頰上的酒窩微微漾起。長長的脖子,瘦瘦的鎖骨,細膩的乳白的肩膀,都有著無聲的誘惑。圓圓的如銅錢一樣鮮紅的乳暈,軟軟的腋毛都是他想著的。她如鵝的胸脯一樣平坦飽滿的小腹在跳蕩。她美麗的小巧的膝蓋有著一種鬼魅的艷麗。瑞平知道這是一個好女孩,誰都沒有見過古代的美女,也不可能見到未來的美女,但是他見到了蓓蓓。歲月滄桑,千百年時尚只是改變了覆蓋在人體上的東西,身體的美麗千古不變。 
  他的全身都在脹大,他的腦袋都要爆裂了。他只伸出一個手指,彎下腰,摸了摸蓓蓓好看的腳。像閃電一樣,他突然想到了在黃渡外婆那裡算過的命。 
  這個故事講的是一個男小人和一個女小人之間的事情。男的一開始對女的有意思,用手指碰了碰女的腳,女子沒有發怒,…… 
  當時如果有一個人是清醒的就好,他們沒有一個人是清醒的。兩人全部像喝醉酒一樣。就像沉沒在水中,如果分開來,兩個人會水,就都有生還的希望。如果一個人有足夠的能力,他能將另一個拉出來。如果兩個人牽在一起,只能下沉。 
  蓓蓓瘦瘦的好看的腳踝紋絲不動,瑞平的手順著往上撫摸著小腿。 
  男的膽子就大了起來,就碰了碰女的小腿。女的也是有意思,就沒有發聲音。男的就扭了人家一下……   
  生逢1966 17(5)   
  「你不要怕。」蓓蓓的話語就在耳邊,「權當是你媽媽作主。小時候她說過要我嫁給你的。」 
  他明白這是一種勾引,他喜歡這樣的勾引。瑞平感到了她說話時嘴唇的顫抖,她的風塵感是偽裝的。「我怕……什麼?我為什麼要怕?」 
  他的思緒如同夢一樣的遊蕩,像是一滴墨水漾開在水中。他知道自己正在變幻遊蕩,但是他不能控制這樣的變幻。他的「弟弟」醒來了,他知道火山將要爆發,但是他沒有找到火山口。他知道水池漾滿了,將要形成瀑布,但是不知道激流可以在哪裡飛濺。 
  後來很多年,當他來到東北下鄉,在五大連池見到了老黑山的黑色的巨峰。那個地殼的開口仰天望著天空,曾經是滾燙的岩漿奔瀉的結果。他想到了這個夜晚,他是大地,他要噴吐,通紅的火熱的鮮血在他的體內奔流,他年輕的皮膚上初次出現了脹凸的青筋。岩漿殺滅了原野上的任何植物。滾燙的鮮血流過的地方,他的清醒的思緒就被殺滅,哪怕是紅色的革命夢想。 
  「草-履蟲。」蓓蓓說。 
  「草-履蟲?」瑞平想起來了,他們的生物老師就是將這種小生命抑揚頓挫地分成兩半來念的。一個大鬍子的男人,生物課的第一章第一節就是草履蟲,上海可能有一半的生物老師叫這個外號。學生們沒有見到過這樣的小東西,於是便將老師和這樣的小生命聯想在了一起。老師的一口無錫方言老師濃密的鬍子本來可以叫「毛烏蘇沙漠」,可惜他是生物老師。於是鬍子就成為飄蕩的鞭毛。當「草-履蟲」講到生理衛生這一章的時候,就讓學生翻開課本自學,而且說明不會考試。學生沒有人敢在課堂上看那些很逼真的圖畫,不管男生女生,早就躲在家裡將兩性的解剖圖看過了。全班羞怯地緘默無聲,這寂靜的教室便加深了腦海中解剖圖的線條。 
  「是的,草-履蟲。」 
  蓓蓓打開好婆的樟木箱,黑暗中,她先翻開的是好婆已經變淡的照片,影影綽綽,只有上面的氧化銀還有金屬的光。最後她在裡面掏出一個東西。往瑞平手裡一塞:「拿去。」 
  這是一個瓷器的小玩意。一個赤身露體的男人,和一個赤身露體的女人,抱在一起。從髮型上看,這還是清朝的玩藝,這是一個「壓箱底」。好婆的陪嫁,也是好婆15歲時初為嫁娘時的性知識啟蒙。男人的關鍵部位非常誇張,幽暗之中,瑞平用手指感知了他要做什麼。他渾身火熱異常,他已經發燒了。 
  蓓蓓在地上鋪了一張蓆子,蓓蓓的語調變得很悠長,「你太傻,因為你一直生活在城裡。只要下鄉就好了,鄉下三歲小孩全都知道。」   
  生逢1966 17(6)   
  瑞平向蓓蓓靠過去。 
  或許蓓蓓千百次在腦子裡描繪過這一刻,不過現實和想像畢竟有區別。蓓蓓跳起來,眼睛裡滿是驚恐,她喘著氣胡亂說著:「你不能,你不能。我不能,我不能。不能,不能。你,我。」 
  女生的清醒畢竟來得太晚。這時候瑞平已經不能停止了,蓓蓓掙扎的時候,胸口兩頭精魅的小白鼠在亂撞亂跳,瑞平的心臟也便瘋狂撞擊著胸膛。蓓蓓的手在搖擺,但是她不能擋住自己的氣味傳導到瑞平那裡。他輕輕地說,「草-履蟲」。便一直向蓓蓓那裡擠壓過去。哪裡還管那些像雨點一樣掉在他身上的拳頭和巴掌。「我說過你可以嗎?」蓓蓓喘著氣用兩隻手撐著默默的但是野蠻的陳瑞平,她到底拒絕不下去,最後便把頭歪向一旁,張開兩手不再拒絕,胸脯起伏,淚水無聲地流著。 
  一直在飄蕩著的瑞平的靈魂霍然就落地了,沉甸甸的,就附在瑞平自己身上,落在這張薄薄的蓆子上。 
  一件大事做完了,當兩人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蓓蓓臉部肌肉作了一點動作,瑞平想應該是笑吧。瑞平的左肩上被她狠狠的咬了一口。 
  蓓蓓忙著用雙手將自己最要緊的地方遮蓋了起來。但是那裡紅色的血跡滴在蓆子上。陳瑞平也驚怕起來,這是他的初夜,原來也是她的初夜!他們就這樣將自己的初夜丟了。 
  「現在我和他一樣了。那個香港男人齷齪,我也不是什麼清爽的人了。」蓓蓓又笑了一笑,她想灑脫一點,不料就哭了起來。有一刻,兩個人同時有一陣戰慄。彷彿是有一把大斧在砍伐著蘋果樹,成熟的蘋果就落下來了,而青果就在樹上和樹葉樹枝一起驚慄。他們的生理已經成熟,他們以為自己已經是快要掉下的蘋果。但是他們的戰慄說明他們的精神還是青澀。 
  「我在想,我要到今年冬天才到十九歲。」 
  「我還要小一點,要到明年過年才是十九歲。」蓓蓓的兩隻眼睛望著天花板。 
  屋子裡很暗,他們混身皮膚被汗水潤得發亮,檀香味道已經完全消失了。他們彼此聞到了對方新鮮的氣息。他聞到了他自己的那種腥氣,那是有別於革命的味道。這是一個無私的年代,在這樣的時代聞到個體的氣味是一個奇跡。這種腥氣很快就充溢著整個房間。這一瞬間,他又想起了小妹,他感到自己此刻真的是很無恥。儘管他們之間從來沒有什麼表白。他感到自己最後的道德防線被美麗地解體了。 
  「瑞平,痛嗎?我本來想好了,把自己順順當當送給你的,可是臨到頭來,我還是咬了你一口。」蓓蓓撫摸著瑞平的左肩,那裡在滲血,「你能不能笑一笑?回來的路上,你的臉陰沉得像要下雨的天!」   
  生逢1966 17(7)   
  「謝謝你。」瑞平不知不覺留下了兩行淚水。 
  「有這句話,我就知足了。」 
  這時候,他們已經坐了起來,瑞平的雙手圍著蓓蓓,重新注視著蓓蓓,他很珍惜地看著她小小的輪廓分明的胸脯,和胸脯上的兩點柔和的突起。長樂路路燈的淡淡側光依然是軟軟的,很適合暈染女生胸部的質感,小白鼠很安靜,隨著蓓蓓的呼吸起起落落。 
  汪蓓蓓也就不說話了,她輕輕捏著瑞平的手指。一會兒,她說:「瑞平,我很擔心你呢,你的手很笨,看你的右手,手指甲就剪得像老鼠咬的。你是不是離不開你媽媽?你的右手指甲以前是不是你媽媽剪的?」 
  陳瑞平聽到這話,心竟然顫動起來,以前只有媽媽這樣摸過他的指甲。 
  門悄悄被推開了,只要一條門縫,只要一隻眼睛,就能看到整個房間。 
  那人是余子建。他開著窗,正在計算著他的B配件。亭子間上面正好是腳手架的竹篾片。他聽到陳瑞平走過來,一直到夜深沒有聽見瑞平回過去。他就躡手躡腳走上了樓,見到了白白的兩個身體纏在一起。 
  他吃吃笑了,然後躡手躡腳下樓回到自己的亭子間。12點鐘,今晚他沒有在寂靜的弄堂裡咆哮。 
  瑞平很晚還沒有睡著。一個人在疲乏之極的時候反而睡不著覺。剛才因為媽媽去世,他腦子裡出現了空白,現在空白突然被一個女孩填滿。 
  蓓蓓在說:「這裡有一樣東西,你拿去吧。這個世界如果我不和你做,和誰去呢?你如果沒有拿走,我不能就這樣離開上海。我一直在等你,這是我最後一次自由的選擇。」 
  其實,他已經感到了蓓蓓是在利用他對付那個香港人。他知道一切從今年夏天在黃渡千秋橋開始,全是這個很有心機的女生的策劃。 
  他的靈魂在拒絕,他的身體卻接受了她。蓓蓓穿著衣服是美麗的,以前他是憑著猜想來看她的,現在,他不得不說,不穿衣服的蓓蓓更美麗。他為此有一點欣喜。到了後半夜,瑞平感到自己渾身粘乎乎的,就感到十八歲的純潔已經被玷污,已經永遠洗刷不乾淨了。他到後間洗澡,對窗有一點幽淡的燈光,他聽到也有水的聲音,水在呻吟,仔細聽能聽到壓抑著的抽泣的聲音,那是蓓蓓在哭。 
  蓓蓓為什麼要哭呢?她笑的時候是多麼美啊。 
  他又想,和女孩在一起是多麼好啊。 
  牆上似乎出現了媽媽的臉,媽媽在冷笑。媽媽身上的氣味就變成了一種回憶,先是飯菜的香味,後來成為香煙的味道,成為機油的味道和霉乾菜味道,再後來,是那種嘔吐的胃液味道,最後是那種醫院中的藥水味。媽媽帶著氣味在歲月中穿行。   
  生逢1966 17(8)   
  媽媽其實剛剛離開。   
  生逢1966 18(1)   
  早晨是乳白的濕潤的。淡淡的霧氣之中,有一些輕微的篾片被割斷的聲音,還有工人互相的問答。終於,有一根粗大的毛竹被放下去了。當毛竹經過很多工人的手,無聲接力之後,最後落到弄堂的水泥地面的時候,發出「咚」的一聲是很震動的。腳手架說拆就拆,不知不覺之中小弄堂已經大修好了。弄堂裡的「天橋」,也已經沒有了。 
  一個工人從窗口探進頭,問:「有火柴沒有?」然後就接過火柴點亮了銜在嘴上的煙。他將香煙銜在口上,又是一支粗大的毛竹放下去了。 
  瑞平沒有睡醒,眼睛是紅紅的。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床,床上還有一張小妹寫的紙條。他忽然想起來了,小妹昨晚在家裡等了他很久。 
  他的眼光穿過門穿過對面的兩間屋子,見到汪蓓蓓正用叉子將那領蓆子晾在朝北的陽台上。蓓蓓起來也是很晚的,她的臉是蒼白的,頭也沒有梳過,反而有一種楚楚動人的模樣。看到瑞平的時候,看到瑞平的時候,她抿著嘴詭秘地笑了。不過瑞平立刻見到了在她的眼光中出現了一種特別的神色。回身一看,原來是蔡小妹正站在背後。 
  蔡小妹喊蓓蓓過來,蓓蓓就過來了,她低著頭,看著地板。 
  小妹將手攤開,這是三枚像麻將牌一樣的金子。這是舊社會在中國流行的最小金塊了,九七金,一兩。他們其實是第一次見到金子。 
  「有人放在我的衣袋中。」 
  「誰呢?」 
  「沒有別人,只有你媽媽。」 
  「那你就拿了吧。」蓓蓓兩隻眼睛一直盯著蔡小妹,她懶懶的,但是有一點失落。 
  「我爸爸說,不是你的東西,不能要。他不識字,道理是曉得的。」 
  「我看應該想的是另一個問題,他的媽媽為什麼要把金子塞到你的口袋裡?而且是在臨死之前。」 
  這時有四個人在討論的問題,媽媽一直沒有出場,媽媽其實一直存在。 
  「我不知道。」 
  「希望你轉交給陳瑞平,她知道知道陳瑞平現在正好在發呆。」蓓蓓又說,這是她希望的答案。 
  瑞平就不說話了,他確實有一點感動。媽媽要將金子給我,只要給娘就可以了。媽媽的金子一定是給小妹的。「不像。」他說,「這是媽媽發給你的工錢,你畢竟陪了這樣多的日子。那個瞿老師還給我媽倒馬桶的錢呢。」瑞平說。 
  小妹沒有再說:「不是吧,你媽媽沒有必要將這樣多的錢交給我,這裡有三兩黃金呢。怎麼樣算都是太多了。」 
  「資本家最不能欠的是工資。這是工資。一個幾乎一無所有的人,將最後的積蓄拿了出來。當兒子已經革命的時候,她害怕最後一個人孤獨地死去。於是她很感激一直陪伴著的你。」蓓蓓說,當然她知道這樣的解釋連她自己也不信。   
  生逢1966 18(2)   
  「我們交給學校吧。」瑞平說。 
  「你啊,你首先想到的就是如何洗刷自己。你媽媽又沒有將黃金放到你的口袋裡,住院這樣長的日子,難道沒有機會?」蓓蓓的嘴一點沒有饒人,「學校不知道會怎樣處置。況且你又有很多講不清楚的地方。抄家的時候你為什麼不交出來?你啊,還是一個壽頭。」 
  「反正我不能要。」瑞平說。 
  「但是我也不能留啊。」小妹將黃金放在桌子上,好像怕被燙著一樣。 
  「那就我說了,放在小妹家吧。小妹是工人出身,安全。瑞平你說對不對?」蓓蓓將金子往小妹的手中一塞,小妹連忙將手放到背後。金子就掉在地上了。 
  蓓蓓就問瑞平,說是信封有沒有?瑞平就說「有」。蓓蓓一把抓過來,在上面寫上「陳瑞平媽媽」,然後將金子往裡放了,交給了蔡小妹。「先放在你這兒,它現在屬於你就是屬於工人階級。不能交出去,不能。因為一旦交出去了,它不但不能屬於你,最後也不能屬於陳瑞平,或許也不能屬於國家,已經有很多的抄家物資被人偷了。瑞平你說對不對?」 
  蓓蓓突然發現蔡小妹的臉上浮起了一陣紅暈,那是一種猜想突然和真相吻合之後的疑惑。她這才意識到,她怎麼能這樣毫無顧忌地責備瑞平呢?她是不是太主動一點了?這樣的出格便出賣了自己和瑞平之間的秘密。 
  蓓蓓的臉突然也紅了,於是她脫口而出:「我們沒有什麼啊,我說的是真話。」 
  人間的許多秘密都是在不經意間洩露的,洩露之後的彌補就是進一步的洩露。 
  小妹低下頭很久,過了一會,就說:「我到學校去了。」 
  瑞平就將那個信封交給小妹。小妹遲疑了一下,就接過來了。瑞平就說:「那我送送你。」 
  不過走下兩級樓梯,小妹便眼淚汪汪的了。走到樓梯轉彎的地方,小妹說:「你上去吧。你們不是還有事嗎?」 
  「你怎麼哭了?」 
  小妹瞪了他一眼,只說「樓上的那位還在等著你呢」,就下了樓。 
  小妹的眼光就有了一點異樣,一點生分。瑞平突然就感到深深的悔恨,如果小妹對他一點沒有什麼,那麼她為什麼要紅了眼睛呢? 
  中午放學,爺叔就等候在家門口,指著一輛黃魚車說,你就騎這輛車去吧,還說你媽媽在勞動的時候經常騎這輛車車走廢鐵屑。瑞平的手中還有六十七元九角錢。爺叔將一百八十元喪葬費用交到了他的手中,讓他簽了字。又說他可以申請救濟,也可以回到蕭山自己的家中去。有什麼決定可以告訴他。這些以前是工會的事情,都由造反隊管了。爺叔是這樣的一個人,他不管戴上什麼袖章,做什麼官銜,他都會做這樣的事情,一點一劃。   
  生逢1966 18(3)   
  於是爺叔坐上了車子,陳瑞平就踏。順著斜土路到龍華殯儀館去。路有一點遠,一開始手就不聽使換,龍頭很重,兩個肩膀很酸,手很沒有力氣。後來雙腿也酸了。媽媽要騎這樣的車子是很不容易的。瑞平疑心爺叔是對自己進行一種教育,也是為了在長長的路上平靜自己的複雜心情。爺叔是一個近視眼,現在大約三十五六歲。他戴一副有黑邊的近視眼鏡。眼鏡是很好的掩飾。他似乎在殯儀館中流下過淚水,但是實際上沒有人能夠看見。爺叔買了一個比較大的骨灰箱。將兩個布袋交給了陳瑞平,讓瑞平將骨灰放進去。這是一個太小的墳墓,卻有兩個人的生命。瑞平看到很多人領走的布袋是紅色的,自己手中的布袋是黑色的,這不言自明。 
  回來的路上,是爺叔踏的車子。他們把黃魚車停在路邊,走進一家淮海路上的飯館,名叫成都食府。爺叔點了蝦仁豆腐和家常豆腐,兩個男人在一起吃飯,就像是死去了父母的兩個孤獨的兄弟,桌子角上放著那個用牛皮紙包好的骨灰盒。爺叔經常往旁邊看一眼。 
  爺叔說,你的媽媽曾經有一個機會,在你去紅衛兵長征的時候,曾經有一個五十七歲的革命老幹部希望和你媽媽認識。那個江西來的幹部獨身一人,有過戰功,但是沒有文化,所以官做得不大。他並不在乎對方的成分,只感到人老了,需要和人搭搭伴。你媽媽沒有願意。 
  爺叔說,這也是為了你。這是石庫門的傳統。這裡如果有改嫁,一定被人看不起。 
  爺叔最後又拿出三十元錢,說是補助,但是並沒有要瑞平簽名。瑞平默默收下了。爺叔說:「工廠裡的保險箱中還有四千元的存款和公債,沒有動過。」 
  瑞平說:「那不是剝削來的嗎?」 
  爺叔就不再說話了。 
  這一天的比賽結束之後,小妹將記分牌放進了儲藏室。瑞平等在門口,等待小妹和他說話。小妹什麼也沒有說,只是低著頭,在他身邊無聲地走過。他還能向小妹表達什麼?小妹和他之間以前有過了什麼?什麼也沒有,現在又會有什麼?什麼也沒有。 
  他回家的時候,突然有著一種奇特的感覺。他不僅是走向家,還是在走向一個人。一個現在和他有一點牽連的女生。牽連這個詞是很奇特的,那就是說,你可以從此關心另外一方了。而這樣,他的生命中就有新的胚芽在生長了。不過,他也有了秘密。他走進弄堂,悄悄地看著別人的眼色,你在弄堂中就是永遠在眾目睽睽之下,無可遁形。而現在他之所以沒有臭名遠揚,是因為弄堂還需要醞釀。 
  他從抽斗中拿出「萊卡」,捲上一個上海牌膠卷,--這個是正品,於是坐在朝北的小間癡癡地望著對窗。他並不知道蓓蓓是否和他有同樣的心思。他感到自己似乎有一點無恥,不再拿前天的事當成污穢下流。同樣他也有了一點寬容,感受到了蓓蓓的感情。汪蓓蓓發現了他,不時抬起頭來,將哀怨的眼睛和陳瑞平對那麼一下。他們都很小心,他們的位置,都是整間房間後牆的中間,除了對窗,左鄰右舍從窗口的任何角度視線都不能射中他們中的任何一個。弄堂中很靜,他們魂不守舍,心在怦怦跳著。汪蓓蓓的行李其實已經用不著再整理,她還是在這裡整理著。他感到了牽連的互動,而且那個人是一個女生。   
  生逢1966 18(4)   
  下午,陳瑞平突然被一注水流擊中,抬起頭來的時候,正好見到汪蓓蓓在對過摀住嘴笑,手中拿著一個式樣很舊的破皮球。瑞平立刻到自己小時候的玩具箱子裡去尋找,他找到了一支用竹管做成的「氣槍」,那是解放初期小孩最喜歡的玩物。他立刻在面盆裡裝滿了水,將一頁大楷紙泡得濕透。蓓蓓失去了飆水的對象,正在張望,瑞平突然就「啪」的一聲,射去了一顆紙彈。蓓蓓嚇了一跳,立刻將一個皮球的水全部飆了過來。彼此無聲地哈哈大笑之後,汪蓓蓓在一個蛋糕盒子上用鉛筆寫下了「出門」兩個字。他的心思被說中了。陳瑞平立刻明白在這樣的事情上,女生永遠要比男生聰明得多,他立刻到大房間中尋找了很久,找到了一張月份牌。立刻在背面寫上了「外灘」。 
  他感到自己從來沒有和一個女孩這樣默契過,球場上的默契需要成千上萬次的配合,而他們從來沒有預演過一次就有了全部的心理感應。他們都想要將彼此之間的那種玷污的沉重挽救成為一種並不骯髒的情感。汪蓓蓓就下樓了。十分鐘後,他也下了樓。他背著一個軍用背包,裡面就是萊卡相機。汪蓓蓓見到他,就輕盈地上了一輛12路,於是他徘徊在車站等下一輛,買了六分錢的票。汪蓓蓓在金陵東路外灘回頭見到了他,作了一個眼色,又走。外灘當天有很好的陽光,陳瑞平的布鞋踏在地上,也是很燙的。他見到汪蓓蓓穿的藍色上衣已經濕了很大的一片,就很心疼。他自己一直在烈日下玩球不在乎太陽,他擔心她會在什麼時候突然鼻子又淌血。 
  他們先後進入了延安東路輪渡站。船上的人很多,但是很多的眼睛中,沒有他們熟識的。他們感到能接近了。他用眼睛尋找著她,她從他的眼神中見到了在酷暑的太陽底下盼望有一點綠茵有一點雨水的渴望。於是,他們漸漸從不同的方向向船尾挪。最後接近了,汪蓓蓓仰頭對他一笑,是他從沒見過的嫵媚。除了紅色的橫幅和標語旗幟,黃浦江兩岸江景寥落,江風帶有很悶的淤泥一樣的臭味,江水帶著上游漂落下來的菜皮和稻草,從渡船兩舷流過。船很多年沒有油漆了吧,斑駁陸離。當年人們穿著很舊的衣服,渡船的人騎的自行車也是舊的。渡船的輪機發出如同病人一樣呻吟。美麗是一種能穿透物體的發光體,蓓蓓戴著眼鏡,但是她的兩隻眸子是很亮的,女孩那件很淺的藍布襯衫是特意換上的,和其他人的襯衣不一樣,這件是收了腰身的。她胸口的毛主席像章不是金屬的而是瓷器的質地,白底上的毛主席正是年輕瀟灑「崢嶸歲月稠」的時代。已經褪了顏色的平紋布長褲和舊的搭攀布鞋全掩蓋不住她的美麗。蓓蓓裸露在外面的臉蛋和手臂,在陽光之下白得耀眼。陳瑞平看到有幾個人在偷偷瞧著羅,其中有相貌堂堂的成人,有帶著紅衛兵袖章的學生。瑞平現在可以和很多人一樣看著羅,美麗是一種現實更是一種感覺,他知道在一路過來見到的所有女孩,全都比不過汪蓓蓓。他很喜歡這樣,他是這裡唯一和蓓蓓有關的人。   
  生逢1966 18(5)   
  這個公園很僻靜,沒有人想到三十年後會有林立的高樓和洶湧的人流。 
  公園門口只有兩個人,一個女的賣門票,一個男的看門。蓓蓓和瑞平好奇地看了看這兩個人。感覺他們似乎是那種「白頭說玄宗」的寂寞人物。羅和陳一起買了門票,並肩走了進去。 
  公園裡空無一人,只有一地落葉,很久沒有人掃了。走進去,像進了一個古院落。一個很破敗的地方。當年這裡居民不多,公園幾乎沒有什麼特點,幾乎沒有招徠遊人的地方。這裡沒有水池,沒有巨大的花圃,沒有動物園,沿江一帶又沒有好好佈置,冷落也是在情理之中。樹很多,已經到了綠色溢出了葉片時候,知了成了群在勢無忌憚地聒噪,這也正是他們所企盼的那種喧鬧中的幽靜。他們漫無目的地閒逛,實際上是有目的的尋找。他們走到兒童公園,兩個人再也不願分開了,在空無一人的地方分開是很殘酷的。蓓蓓拿下了眼鏡,這是一個沒有預約的信號。他們戰戰兢兢將兩隻手互相牽著,繼而抱在一起了。這似乎舒緩了兩個人惶恐,給他們增加了膽量。 
  「其實我今天是要對你說對不起的。」蓓蓓的臉紅了一陣,「那天晚上我是故意的。我把你拖下水了。」 
  「我想你是不用說了。應該是我來說對不起。我到底是男的。」 
  「是我自己。」 
  「我知道要說也已經晚了。」過了一回,蓓蓓又說:「謝謝你。」 
  「你要謝些什麼啊?」 
  「因為你也說了對不起。」 
  這樣的對話之後,瑞平的情緒就好了起來。「給你照幾張照片吧?剛才在渡船上很多人都在看你呢。」 
  「好的,你的照片一直是拍得很好看的。」蓓蓓說。 
  瑞平初學照相的時候,還是在小學裡,一個小孩胸口有著一個小小的照相機是很令人羨慕的。他經常拍媽媽。他感到女性進照片總比男性好看。他讓蓓蓓擺了幾個姿勢。這裡風光其實是一點也沒有,黃浦江正在退潮,比黃水更醜陋的是江岸裸露的黑色的淤泥,還有散落在淤泥上的斷磚爛瓦。他們不能下去走上一走。只是外灘百年不變的背景有一點紀念意義。蓓蓓的臉總帶著慼慼的神色,拍照的人是看得出來的。瑞平有點不忍,就叫蓓蓓笑一笑。 
  蓓蓓笑了。瑞平就說:「你總還是好的,比起另外那些還在新疆的人,不知道要好上多少。」 
  「好是好,總比不上留在上海的人。」 
  「你現在不是也在上海嗎?」 
  「我的戶口又在哪裡?戶口簿已經收了上去。證明已經開給了我。我一個人活不下去。」汪蓓蓓的眼淚奔湧而出。陳瑞平從短褲口袋裡摸出一塊手絹,一看是好幾天沒有洗了。就笨拙的動手要想用手指抹去汪蓓蓓的眼淚。只是粗大的手指與細緻如磁器一樣的臉反差太大,他立時手足無措。   
  生逢1966 18(6)   
  蓓蓓繼續流著淚,「你不知道。我現在很擔心很擔心,有一種預感,總覺得會出什麼事情。瑞平,我們這兩天就不要再見面了,不過剛才我就是做不到。」 
  瑞平說:「我也想過要這樣的。不過我也沒有做到。」他沒有話好說了,只是偷偷看著蓓蓓的臉色,希望她不要發怒。放下水壺,蓓蓓兩隻大大的眼睛緊緊盯著瑞平看:「瑞平,你對你媽說話的那個晚上,我簡直不認識了你,你一向是那麼溫和,那麼待人好的,你一點也沒有對人的惡意,我不相信你是在對你的媽媽說話。後來,我才一點點瞭解了你,你是在用一種革命的樣子說話。所以那不是你。」 
  瑞平就表白:「那就是我,就是我。我應該招人恨。首先我的父母在地底下就要恨我。我自己也在恨我自己。我是那麼傻啊。」 
  汪蓓蓓噗的一聲笑了出來:「你這個人,就是太認真,做什麼事情全部像是在課堂中回答問題一樣。以後記住,認真也會憨的。你對你媽,就是太認真了。現在沒有必要這樣認真了。」 
  陳瑞平看她笑了,自己也笑了。他們兩個人就漸漸將臉貼近了。 
  不遠的地方,有一個人咳嗽了一聲。兩個人很吃了一驚,這就是公園那個收票的男人。他穿一件藍格子的土布衣服,胸口上有一個很大的毛主席像章。臉上黑黑的,手臂上套了一隻紅色的袖章。原來他一直跟著他們,並且他容忍了他們剛才的親熱。他咳嗽了之後就將眼光看著天上,似乎在看銀杏樹的頂端有什麼鳥在叫。 
  他用道地的浦東話說:「年紀這樣小香面孔勿好的。」隨後就往回走了。 
  兩個人於是也尾隨著他走了,走出了他的公園。那個賣票的女人正在門口眼睛一眨不眨盯著他們看。 
  這才注意到門口不遠有一張告示,上面寫著: 
  最高指示 
  加強紀律性,革命無不勝。 
  最近,本兵團瞭解到不少流氓阿飛利用浦東公園地處偏僻地段,遊園的革命群眾較少,以為有機可趁。在公園內進行種種流氓活動。還有不少未成年的中學生在園內非法戀愛。是可忍熟不可忍! 
  本兵團特此警告,革命群眾今後發現上述情況,一律扭送到本兵團團部處理。本兵團也要加強巡邏,嚴厲打擊一切流氓阿飛。 
  上體司搏鬥兵團黃浦分團 
  一九六七年八月三十日 
  陳瑞平一眼就看出了「熟不可忍」應該是「孰不可忍」,再看一眼就有了後怕,背後就冒出了汗。這個「搏鬥兵團」的厲害他是知道的。這個看門的男人顯然是善意的提醒。不知道是因為他們臉上的憂鬱還是他們的年輕和清純使那位看門人心軟了?還是因為看門人身邊有一個鄉下女人在賣票?上海鄉下女人心是很軟的。   
  生逢1966 18(7)   
  他們平平安安離開了公園。 
  然而,瑞平的心並不再平安。以前他看到搏鬥兵團的告示從來沒有害怕過,現在他要問自己了:「我們還是正派人嗎?」 
  回家。他們洗澡,吃飯。然後又是殘酷地空閒了起來。他們又用蛋糕盒子和月份牌進行了交流。利用夜幕的掩護,他們又出門了。這回他們要到蘇州河邊去碰碰運氣。 
  他們的運氣依然不好。不僅是蘇州河像烏賊汁水一樣墨黑的河水中有一種如壞了的雞蛋一樣讓人窒息的氣味。他們走進的是一個不設門的小碼頭。卷揚機閒散在一邊,又有高高的沙子堆可以掩護。此刻正好沒有什麼駁船靠岸,工人已經下班。 
  兩個人正要一先一後坐下的時候,不料背後有人說話:「給我五分錢。」這是一個小孩,一個幾乎沒有穿衣服的小孩,他大約十歲,渾身粘滿了灰塵。他走近了,能聞到一股很久沒有洗澡的隔宿腐敗氣息。小孩完全像是一個精靈,他說的不是上海口音,不知道他是怎樣到上海了的,不知道這個小孩今後會是怎樣。也不知道他是怎樣逃過了警察和治安隊員的。在黑暗中,他伸出一隻手來,手臂上滿是沙子。汪蓓蓓從褲袋中拿出一個五分硬幣,想了一想,又拿出一個,她將錢放在堤岸上。兩個人又走了出來。 
  他們漫無目的地在馬路上走著。這個接近裸體的小孩就跟在他們的背後,手中緊緊捏著兩枚硬幣,赤裸的腳走得飛快。汪蓓蓓於是很後悔給他錢。他們像逃一樣在福建路乘上了一四路。小孩很心疼錢,沒有上車。突然是一片喧嘩,可能小孩拿走了正在乘風涼的人的什麼東西,滿街的喊打聲。小孩黑黑的身影在暗淡的燈光下逃遁。 
  當一四路到東新橋的時候,他們對看了一眼。知道整整一天就這樣過去了,餘下的只有回家。上海當年商店已經在五點關門了,每條路上除了革命的人們,很少有人在走路。只有很多的耐不住熱的人們,將自己的長椅、帆布床、門板、放在外面乘涼。沒有麻將,打撲克也被禁止。於是他們用傳遞種種小道消息歌頌文化大革命。先後穿行在這樣的人群中間的陳和羅顯然非常的緊張,他們連接近的機會都沒有。還時時怕有同學認出他們來。他們在人群中是很孤寂的兩個。 
  黑黑的夜色。陳瑞平被一個惡夢驚醒。其實不是什麼惡夢,只是他再次夢見了他的父母。他已經忘記了夢是怎樣敘述的,這是怎樣一個徵兆他也不知道。他覺得這是一個惡夢是因為他不敢夢見他們。最後是父母的手中牽著一個黑黑的小孩,這小孩可能是當年的他,也可能是今天他們遇到的那個混身散發著腐敗氣味的贓孩子。他驚訝孩子怎麼這樣頻繁出現,他沒有探究出什麼來,只感到自己身上已經有著那種腐敗的氣味。   
  生逢1966 18(8)   
  他望著天花板,沒有看見對過的燈光。不知道汪蓓蓓睡得好嗎。   
  生逢1966 19(1)   
  這一天,他們去了黃渡。 
  大清早,汪蓓蓓就在蛋糕盒子上寫下「今天我要到黃渡去和外婆告別」。陳瑞平猶豫了一下,就寫上了「我也去」。他跟著蓓蓓上了一輛車又換一輛車,一連換了三輛車,完全像是當年地下黨在接頭,才上了郊區線。 
  黃渡還是那個黃渡。還是那樣陳舊、破落。從車站往千秋橋一路走去,這一段路沒有人注意他們。陳瑞平就告訴汪蓓蓓早上的事情,只是沒有將謝大姐的話說出來。和陳瑞平非凡欣賞李莊的智謀不同,汪蓓蓓關心的是赤裸著被送上車的董晴文,說是這對一個女人是太殘酷了。不知道她以後怎樣做人,又說,男人的事要拿女人出什麼氣?後來又很關心李莊四歲的女兒,說最苦的其實是小孩。 
  又到了千秋橋,橋前後沒有什麼人,也沒有見到什麼船,只有那幢有著伸出的屋簷的房子還在。蓓蓓和瑞平不約而同注視著密密屋頂中的這一個屋頂。在這個屋頂下,有過往事。蓓蓓說小娘舅會來接的,他們就在這裡等著。 
  又到了千秋橋,橋前後沒有什麼人,只有那幢有著伸出的屋簷的房子依然在那裡。蓓蓓和瑞平不約而同注視著密密屋頂中的這一個屋頂。在這個屋頂下,有過往事。 
  一隻小小的水泥船悠悠地過到河埠頭,接了他們兩個。小娘舅是一個30多歲的人,正是農忙,臉上黧黑中透著紅,他敞開了破舊的土織布中山裝,赤裸的胸脯上,肌肉在隨著搖櫓的手勢起伏。櫓在水中走著「之」字,船頭不時擦著蘆葦和蘆竹,經常有越出圍欄的水葫蘆在船邊蕩著。蓓蓓看見前面岸上有著一簇簇紫色的星星點點的花,就讓小娘舅的船往邊上靠靠。瑞平伸出長長的手臂,將花採了下來,船頭上就有著一堆野花。 
  「媽媽說過,她願意到海裡去。」 
  「蘇州河流到黃浦江,黃浦江流到長江,長江流到東海。媽媽在東海等著。」 
  蓓蓓和瑞平就在船的兩面,往水裡拋著花。小娘舅就邊搖櫓邊看著他們。瑞平往蘇州河裡拋完了花,感到好像做完了一件事情。 
  船靠上了河埠頭。他們走進了小賣店。外婆正躺在裡間的竹塌上,舅舅們忙碌著進進出出。因為受了風寒,外婆病倒了,還並發了肺炎。剛剛從衛生院掛鹽水回來,外婆似睡似醒,這樣的大熱天,外婆的身上一點汗也沒有,臉像搽了胭脂一樣,紅紅的。讓蓓蓓摸著她的手,手像火炭一樣滾燙。然後她將蓓蓓抱著,讓蓓蓓的臉貼著她自己的滿是皺紋的臉,眼圈紅紅地說:「一去不知道要哪年哪月才能回來。」然後又說,「出門在外,心口上面一把刀,凡事要學會忍耐,做女人的性子要耐。不能太要強了。你吃的苦全是太要強了。」   
  生逢1966 19(2)   
  蓓蓓應承著,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外婆在枕頭底下摸阿摸,摸出了一個很舊的生夠了銹的老刀牌香煙罐頭。這樣的香煙罐頭,上海市場上已經十多年沒有見到了。裡面捲著很厚的一疊港幣,她把罐頭交給了蓓蓓。說,「我和你外公沒有積蓄,這些鈔票是你媽媽寄來的,她不能在那裡做醫生,全是她踏洋車賺來的。那個男人不是好戶頭。你要當心。」 
  蓓蓓不願要,說是在新疆就掙錢,很快自己又能賺錢了。外婆火炭一樣的手像鉗子抓住蓓蓓,硬往蓓蓓的口袋裡塞。難為一個病人有這樣好的氣力。 
  外婆看見在蓓蓓背後的陳瑞平,就將舅舅們全支開了。獨獨留下他們兩個。她掙扎著,要靠起來,一動她就很喘。蓓蓓拿過一把芭蕉扇,為外婆輕輕搖著。 
  「外婆上次看見你們兩個,知道你們是有情無緣。你們站在一道,我一看就曉得非常般配。男的人高馬大,女的秀氣遐來。要成了一家,像是在蜜糖裡。可惜,你們饒不過一個命。」 
  外婆的眼睛突然有了一點光亮,就像是在黑暗之中兩點螢火。她說:「我很想說一句閒話,如今是生離死別,也不要顧那麼多了。你們做過了沒有?」 
  知道外婆在說什麼,蓓蓓慌了起來,臉上一陣紅暈,連忙說:「外婆,你怎麼能那樣說。我怎麼能隨隨便便就、就、就……」 
  外婆冷笑起來:「有什麼稀奇的,曉得要分手,做了再說,免得以後後悔。分開之後就要曉得忘記掉,一刀兩斷。你們連古代的人都不如,古代還有一個西廂記,有一個大戶人家的小姐叫鶯鶯,還曉得自己去相女婿。你們兩個人眉來眼去,我老太婆老早就看在眼裡了。」 
  蓓蓓看看陳瑞平,陳瑞平尷尬地笑了笑。她不是自己的外婆。他很羨慕蓓蓓有這樣的外婆。在外婆的面前,他們像是全身透明。那對混濁的眼珠,簡直就像魔法師手中的水晶球。他想起上次和外婆見面還是笑聲連連。現在說什麼全是很沉重的。 
  外婆喘了口氣,她是農婦,說話直白:「一隻母牛,套在地裡耕田的時候,見到公牛走過,還要哞哞的喊兩聲,何況人呢?人又怎樣呢?你們活到外婆這樣的年紀,看人就和看牛沒有什麼區別了。這都是天生的事情。上海房子小眼睛多不方便,石庫門又是那樣沒出息的地方。外婆不是外人,又是一個見過世面的老太婆。你們將門關了,只當外婆困著了。你們就……」 
  蓓蓓和瑞平驚惶得很,即使他們有膽做,也沒有膽說出口。外婆咳嗽起來,咳得隔壁小娘舅連忙拿了咳嗽藥水和大麥茶進來了。 
  「我苦命的外孫囡啊!又要出遠門了……」外婆就哭起來了,便哭邊咳著。然後她讓小娘舅去拿那個白色的土布包。裡面有著八個閃閃發亮的康熙羅漢錢。「蓓蓓你拿去,外婆以後用不著了。自己外孫囡的命這樣苦,算命作什麼?牛吃稻草鴨吃谷,各人自有各人福。」   
  生逢1966 19(3)   
  「外婆,我不能拿的,外婆,你說過的,這是清朝廟裡佛像上的銅做的,裡面有黃金的,能避避邪氣。你年紀大了,還是陪伴你吧!」 
  外婆用手在空中一揮,很像是要和誰相打。她喘著說:「你留著吧,你要避邪,瑞平要避邪。外婆已經活夠了,外婆還要避什麼邪?記得,平、球、王、元、斗、非、半、米,金子佛像保佑你們一輩子。」 
  外婆最後突然瞪大眼睛看著陳瑞平。過了一歇,讓小娘舅拿來老花眼鏡,罩在眼睛上,從上到下仔仔細細看了一回陳瑞平的臉。長歎一氣,沒有話說。這樣一看,讓陳瑞平慌了起來。他不知道外婆看到了什麼,便很緊張地問了兩句。外婆說沒有看出什麼來。問得緊了,外婆才說:「你要記住,什麼事全會過去的。不要往死裡去想。倒是現在要想一想你還活著,一根汗毛也沒有少,你還那樣年輕。沒有毛病,沒有少了手腳。」陳瑞平和蓓蓓聽得害怕。外婆叫瑞平過去,用一雙蒼老的手在他的背上撫摸了很久,老淚縱橫。過了一會,才說:「人要活得長久一點,人要活得比事情長,活得長久,就可以把路走完了。曉得了?」 
  陳瑞平說已經記得了,他走了一條漫漫長路,一直沒有轉過彎,現在知道路上寫著的全是悲劇,他根本不知道何時會結尾。瑞平沒有料到外婆會說出這樣轟轟烈烈一番話,病病弱弱的一個老太婆,好像這世界全部看通透了似的,什麼都奈何不了她。連死亡也是,文化革命也是。外婆笑了笑,老年人的表情本來就不豐富。這一笑是帶著苦味的,就很叫人驚懼。外婆就背過身子睡下了,好像把所有的事情全部交代完了。 
  他們是在外婆家吃了午飯才回家的。外婆一家吃飯全部還是崗尖象丘陵一樣,連生病的外婆也用開水泡了,吃了大半碗。蓓蓓和陳瑞平吃得很少。小娘舅搖著船送他們,小娘舅說:「知道你要走,外婆哭了不知多少次,你雖然是她抱來的,總比親生還要親生。」 
  蓓蓓說:「我夜裡做夢,從來沒有夢見我的爸爸媽媽,一做夢就是外婆和好婆。」 
  「人強不過命啊!」小娘舅歎惜道。然後對瑞平說:「你以後也可以來走動走動,黃渡終歸還有一點風景。夏秋光景,瓜果總是有一點的。」 
  搖到千秋橋,小娘舅對瑞平說:「外婆年紀大了,你就當她瞎七搭八。外婆其實從來沒有給人算過命。算命是迷信。」瑞平就點點頭,不再說了。 
  很久很久以後,那刻骨銘心的日子總會在毫無預感的時候進入陳瑞平的夢中。陳瑞平幾乎記得每一個細節。那些日子是自由的,但是又極大的不自由。他們正像是在兩個籠子中的鳥,互相叫著,對望著,就是不能飛出來。甚至除了關到一隻籠子中,沒有別的辦法。每時每刻又總是有著秒錶的聲音在催著人,其中有一隻鳥籠子很快就要被人提走了。兩間小小的屋子是籠子,屋子外面也是籠子,不過是大一些罷了,石庫門和那個特定的時代的精神體系交叉著,無形跡地籠罩在空中。   
  生逢1966 19(4)   
  第三天是很忙碌的一天。汪蓓蓓將所有的時間全用來接待客人。客人也送了一些東西來。無非是一些土產,例如筍乾,赤豆,西米,大白兔糖。這時的上海人有一點夜郎自大,還以為香港是一個小地方,其實上海當時能自豪的東西在香港全部都有,要票的東西在香港全都不要票。這些東西名義上全部是送給好婆的,所以蓓蓓還必須一樣一樣都收到旅行袋中,原來的五十公分旅行袋顯得太小了,下午蓓蓓又到淮海路第二百貨買了一隻六十公分的帆布大號旅行袋。太重了,她不能將兩隻旅行袋左右手各一隻提著,就用毛巾繫著,一前一後,像跑單幫一樣。 
  蓓蓓在鏡子裡見到了自己的滑稽相,特地跌跌撞撞走到窗前,讓陳瑞平看。瑞平大吃一驚,連忙搖晃雙手,要她放下來。蓓蓓就是不放,在那裡左一下右一下扭了起來。兩隻沉重的旅行袋就晃了起來。瑞平的臉驚惶得變了色。這樣的臉色大概讓蓓蓓很開心,她就將旅行袋放下。咯咯笑了起來,她笑得很燦爛。瑞平卻虎起了臉,隨便抓過一張紙,潦草地寫:「當心!當心!!當心!!!這些全部由我來扛。」 
  蓓蓓這才收去了笑容,換了一張臉,很認真的點了點頭。 
  這天的下午,瑞平特意到照相館去了一次。照片清洗出來了,但是照相館的人說,第四張,第一一張到第一五張照片情調很有點不對。例如第四張手在理頭髮,有小資情調。第一一張雙手放在胸前,像是正在祈禱。還一再追問,照片上的人是誰,和拍照的人是什麼關係,警惕性是很高的。有問題的底片片已經被剪掉扔進了廢紙簍,還給陳瑞平的底片全部是剪得一截一截的。所有放到四寸的,都是瑞平認為最差的。他藏起了一張,那張特寫面部佔去了三分之一,動作上沒有什麼「越軌」,但是眼睛特別迷離,有一種別樣的嫵媚。 
  回到弄堂就遇到了小妹,小妹正在弄堂口做手工,她正在拆紗頭。小妹是用一個啤酒瓶蓋子來拆的,她有本事能在一塊紗頭中找到一根關鍵的線,於是很快就能片刻將一塊紗頭變成了一團柔軟的回絲。如今的小妹和當年在舞台上叱吒風雲的紅衛兵不是同一個人了,小妹很久沒有打球,她的臉就由近乎黑色變得白淨,丹鳳眼在米白的臉上也就非常飄逸。她隨隨便便穿著一條家做的短褲,就和石庫門裡任何一個女孩沒有什麼兩樣。這樣的小妹令瑞平有一種親近的幻想。繼而他的心就像是被咬一樣的疼痛。 
  當瑞平走過的時候,小妹正好將一團回絲放到一個大口袋中,一抬頭,她就見到瑞平,就說:「瑞平,我還欠你一點東西。」瑞平就說:「沒有什麼欠的了。」說著眼圈紅了。   
  生逢1966 19(5)   
  小妹看了不忍心,將裝紗頭的餅乾筒往邊上一放,就對瑞平說:「跟我來吧。」小妹的家在亭子間裡,大同坊的亭子間只有七個平方米,在瑞平家中,這樣的亭子間是勞動大姐睡的。長腳阿蔡已經是長腳了,再加上小妹媽媽也不是一個矮人。小妹也有一米七四。七個平方如何居住三個人是很叫人奇怪的。瑞平以前一直沒有到小妹的家去過。小妹的媽媽倒是經常要瑞平到前弄堂去玩,只是媽媽卻不願意,說是瑞平看見人家住這樣差的房子,說不定會說些什麼話掃人家的興致。這天走上樓梯才知道,在這樣狹小的空間裡,阿蔡還搭上了一個小閣板。朝北的亭子間本來就很暗,搭上閣板之後,更顯得暗了。閣板搭在長腳阿蔡夫婦的床上面,就像是集體宿舍的雙層鋪,上層稍稍狹了一點,房間裡除了一隻很陳舊的簡易五斗櫥,就沒有什麼像樣的傢俱了。瑞平這才知道小妹一家幾乎所有的事情全在弄堂裡做。他在牆角見到了一塊圓的膠木板,這就是他們吃飯的飯桌。 
  小妹的媽媽在樓下的廚房裡燒飯,小妹就將門掩上了。她脫下鞋,修長的身軀一下就上了閣樓,開始瑞平只能見到小妹幾乎坐在自己的雙腳之上,小妹的腳趾頭是圓圓的,和蓓蓓不一樣。然後小妹很靈活地在上面轉了個身,探出頭來,將一個很沉重的東西扔了出來。這是一個旅行袋,藍色的,正是瑞平家中被抄家帶走的那個,硬硬的裡面全是書。小妹從閣板上跳下來,將拉鏈拉開了。瑞平一眼就看到了書裡面有一些就是自己家的:《林海雪原》、《烈火金剛》、《紅巖》、《青春之歌》、《歐陽海之歌》。「他們拿走了很多。」小妹說,將拉鏈拉到了頭。在旅行袋另外一角變出了另外一些書:雨果的《九三年》,巴爾扎克的《高老頭》,大仲馬的《三個火槍手》,茅盾的《腐蝕》,陳登科的《風雷》,艾明之的《火種》,還有《紅樓夢》和《官場現形記》、《古文觀止》。有一本書,被抄走是瑞平萬分心疼的,現在小妹也從旅行袋裡拿出來了。那就是蘇聯別萊裡曼的《趣味物理學》。最後掏出來的是一本《資本論》,解放初期出版的豎排本,紙張已經發黃。 
  這些書全部放在長腳阿蔡的床上,像是一座小山。小妹很認真地對瑞平說:「你可點清楚了,這是我還你的。從那天抄家開始,我就將這個旅行袋留下了。你家的書少了很多,《家》、《春》、《秋》沒有了,《基度山恩仇記》沒有了,《紅與黑》沒有了,《飄》沒有了。 
  「現在這些書就全還你了。還有是我在成都路上的那個廢品回收站,用練習本和那個阿鬍子換來的。這裡還有幾本,是圖書館的封條被撕開之後,很多的書在紅衛兵手中流傳,傳到我這裡,最後也沒有人問我要,就放在裡面了。以前我不能還你,怕還有人到你們家尋找罪證,又將它們全部拿了去。現在你媽媽廠裡的人不會再來了。我想你看看書可以解解厭氣,也不要一個人瞎想,反正也沒有人到你們家革命去了。」   
  生逢1966 19(6)   
  「書你全部看過了?」 
  「你問這個幹什麼?《古文觀止》還讀了不止一遍。只是《資本論》看不懂。」 
  「謝謝你,小妹。」 
  小妹的眼睛便近距離地直直看著瑞平,看得瑞平把頭低下了去,小妹便把自己的眼睛看往一邊。 
  「這裡也有一本《軍隊的女兒》,不過不是你家的。是我自己的。我送一本《軍隊的女兒》給蓓蓓作紀念不好嗎?」小妹從枕頭底下拿書來,現在已經不能買到這樣的書了。 
  「應該的。」瑞平囁嚅著,小妹和蓓蓓到底是不一樣的。小妹骨子裡是一個一直在堅持什麼的人。 
  「我還有什麼沒有交代清楚的?沒有,好。」看到瑞平搖搖頭,小妹將旅行袋拎出門外,輕輕放下。「我們兩清了。」她用手比劃了一下,好像門檻就是一根分界線。小妹說話一向很簡潔。瑞平很久以來的一些幻想現在正式結束。沉甸甸的旅行袋和空落落的心一起回到了家裡。 
  他不由自主走進小間,蓓蓓正等在對面。 
  「你怎麼了?」 
  「沒有什麼。」 
  「你的魂到哪裡去了?」 
  「還在。」 
  「我的照片呢?」 
  「拿來了。」 
  他們其實沒有說話,是用眼睛和表情近乎啞語將這些意思表達出來的。瑞平背過身去,平靜了一下自己。重新回身的時候,好像有了一點神采。他們並不希望這些天全是黑暗的,他失去了小妹,畢竟還有蓓蓓。 
  他們年輕,血氣方剛,當然少不更事。他們的膽子變得大了起來,傍晚西曬太陽收去了刺眼的光芒之後,他們決定開始延續自己的童年生活。小時候,他們是坐在一起玩,現在,他們不能坐在一起,就用四個眼睛來傳遞遊戲。一張又一張,瑞平將照片給蓓蓓看。蓓蓓踮起腳,她有一點近視,便很著急,戴上了眼鏡總算看得清楚一點了,於是伸出雙手向他要。他點了點頭。 
  他們打牌。用兩副牌來打。兩面各人一副,陳瑞平很認真地發牌,對面汪蓓蓓也很認真地發另一副牌。為了表示公正,兩個人全將牌高高舉在手上,不時會出錯牌,不時又會有賴皮,就像小時候一樣。一方虎起了臉,另一方就掩著嘴吃吃的笑。在硬紙版上畫上正字記錄戰績。玩懨了,汪蓓蓓又拿出將在香港穿的衣服,穿給陳瑞平看。香港會有這樣五顏六色的衣裳,很讓他吃了一驚。怎麼衣服可以有綠的紅的還有這樣「葷」的顏色?汪蓓蓓本來很會舞蹈,走的模樣又很妖,是要讓他笑一笑。箱子裡的衣服,一次又一次地換,汪蓓蓓就不斷變換姿勢。四套衣服全穿完了。這啞劇受到了唯一的觀眾的熱烈的無聲的掌聲。夜幕漸漸收去了夕陽的餘暉。弄堂中想起了收音機的聲音。他們開始討論明天到什麼地方去。因為明天其實是最後能自由支配的一天。硬板紙已經塗抹成了黑色,只好把練習簿上的紙撕下來用回型針夾在紙版上。江山已經紅遍,上海其實沒有多少地方是沒有人的,已經沒有一個地方沒有警覺的眼睛。這是一場智力測驗,正如以前在課堂上他們在老師面前角逐最高分數。   
  生逢1966 19(7)   
  陳瑞平舉起的紙上寫著:「碉堡」。 
  汪蓓蓓掩口,極力讓自己不笑,回寫:「大便。」國民黨一九四九年在上海建設的很多碉堡當年還沒有拆掉,確實是個 「掩體」。後來大多被農民和過路人當作便溺的地方,就不能用來談情說愛了。兩人前仰後合地笑著,幾乎透不過來氣。 
  汪蓓蓓寫:「川沙海邊」。 
  陳瑞平知道那裡。他們初中下鄉勞動就是在那裡。那裡的人雖然少了一些,總沒有無人的地方。加上那裡是前線,保衛很嚴,生人去了,反而會引人注意。於是拚命搖手。 
  汪蓓蓓又寫:「外灘。」「人民廣場。」「大光明電影院。」「思南路。」 
  方案一個接著一個被否定了。其實,這些地方也還是能說上幾句話的。陳瑞平忽然明白了自己,原來,他們現在正在尋找的不是單純相會的地方,而是一個「能做」的地方,「如今是生離死別,也不要顧那麼多了。你們做過了沒有?」外婆這樣說的。這是一句人生的警句。 
  對面不再在紙上寫字了,汪蓓蓓的兩隻大眼睛很遲疑地看了陳瑞平一會,真正是一小會兒。女生是最能猜透男生心的。女生總是比男生更有果斷,也更魯莽,女生又往往不需要用言語來說明自己的想法。 
  飢渴的人舌尖嘗到了第一滴水,只會感到更渴。飢餓的人吃到了第一粒米飯,胃會餓得痙攣。誰叫他們已經有了第一次了呢?一把鑰匙扔了過來。汪蓓蓓很細心地在鑰匙上繫了一根紅色的綢帶,像所有的女孩一樣,她用的是一種嬌憨的姿勢,她的手舉過了肩,軟軟地向後垂著,胸挺著,兩隻赤腳踮著一前一後像一張弓一樣,試過幾下,鑰匙就飄蕩著飛過來了,不過沒有飛進窗戶,在牆上撞了一下,幸好軟軟地落在了明溝裡。你不能責怪她,她不是籃球隊的。 
  天已經黑了。鑰匙躺在溝裡,只能見到一個影子。陳瑞平下樓,從廚房找了一把火鉗,從半個身子探出窗口,用火鉗夾住了,這才將鑰匙拿到了手中。鑰匙和羅漢錢一樣黃澄澄的,用得很舊了,他知道這是一把後門的鑰匙。在他們小學的時候,他和蓓蓓還有蔡小妹每天都是用一根長長的帶子串上鑰匙,掛在頭頸上,然後在弄堂中瘋跑。 
  抬起頭來,只見汪蓓蓓的臉紅紅的,抿著嘴唇,吃吃地笑著,然後轉身到後房去了。   
  生逢1966 20(1)   
  這一天稍稍涼爽一點,十點又飄過了幾點雨,於是在弄堂中乘涼的人們全都回了家。大約在11時30分,三樓亭子間余子建的檯燈也熄滅了。陳瑞平到長樂路上看了看。知道二樓校長的燈也已經黑了。再等了一會,他聽到弄堂隔壁新娘子家的自鳴鐘敲過了十二下。到這個時候,馬路安睡了,只有不多的路燈似乎是睡眠中飄蕩著的夢。 
  他悄悄開了門。很好,沒有聲響。在他反身關門的時候,他似乎聞到一股腐敗酸臭的味道,有一個黑色的光溜溜的孩子跟在他的身後。他再定神,又用手觸摸了一下。只摸到了掛在門背後的數把馬桶宣帚,和擦乾淨馬桶用的抹布。他就以為是惶惑而已。他抬頭,上面是一個黑洞,一個深不可測的黑色隧道,他已經被一種魔力控制,身不由己,被黑暗吸引。 
  一樓的房門開著,一家大大小小六口人,橫七豎八,鼾聲很濃。他擔心自己腳步會發出聲音,就做筋做骨地一步一步向上走去。二樓亭子間的門關著,亭子間嫂嫂的男人,一向是睡得很早的。二樓正房門口應是一個灶台。陳瑞平擔心自己的人太高了,頭會撞上什麼東西。樓梯上太黑了,他只能想像以前來這裡看到的情形。兩隻手在前面探著,他摸到了余子建小時候睡過的搖籃,吊在空中的一隻飯簍。摸到了轉彎扶手的那個圓圓的東西,才放了心。經過三樓亭子間,他在轉彎的時候錯了方向,一下子額頭碰上了門,門是虛掩著的,隙開了一點,有吱呀一聲。怎麼會撞的?自己家的樓梯全是向左轉彎的,而對門的樓梯是向右轉的。他遲疑了一會,心跳得很快。一時不知道怎樣才好。幸好門裡沒有什麼響動,他才走上最後一段的直樓梯。三樓的正房的門開著,有一點微微的光,一截短短的蠟燭在搖晃著火焰。這是汪蓓蓓在歡迎他。 
  正房除了光光的四壁,什麼都沒有了。空曠的房間中,蓓蓓顯得很小。但是對他來說,只要有蓓蓓就可以了。蓓蓓光溜溜的手臂像蛇一樣鉤住了他的脖子。整個身子全部貼上了他的身體,嘴唇就緊緊貼著了他的嘴,他們還不會吻,只是嘴唇撞上了牙齒。蓓蓓在顫抖,瑞平吻到了蓓蓓小巧的耳朵,還有軟軟的鬢絲。他的手探到了她的腦後,她已經將兩根辮子全部解開了,秀髮為他而紛披。 
  「你一身的汗。比打一場球還要吃力吧?衣裳都絞得出水來。」蓓蓓用一塊毛巾給他擦著,隨手就脫下了他的汗背心。 
  「你也是。」 
  「怎麼不是?你道是只有你在走樓梯?我在窗口見到了你走進後門,我也和你一起從下面走到了三層樓。很想知道你已經走到哪裡了,又怕你走路的聲音太響,驚醒了沒有睡熟的人。新娘子家的自鳴鐘敲一次,我就看一看門口。」她把毛巾遞給了瑞平,「你替我揩揩吧。」蓓蓓的衣服就這樣委然落地了。   
  生逢1966 20(2)   
  「叮」的一聲,石破天驚。鑰匙,剛才還給蓓蓓的鑰匙,從蓓蓓的袋裡落出來了。餘音裊裊了好一會,寂靜才又恢復了。 
  兩個人頓時分開了手,像羅馬的塑像一樣,一時不會動了,只有心怦怦跳個不停。石庫門的樓板其實只有薄薄的一層。校長如果沒有睡死,當然聽到了聲音。 
  但是,不急。這聲音代表什麼呢? 
  他忙著將照片拿出來,交到蓓蓓的手中,蓓蓓將照片放到了蓆子底下,給了瑞平一個笑容:「我以後再看。」完全是無師自通,他們又抱在一起很粗笨地親吻。 
  蓓蓓向瑞平的手中塞了個什麼,瑞平一摸就知道是那個壓箱底。蓓蓓總是這樣,最難說的話她永遠不用說。 
  他們躺到了蓆子上。蓆子還是那張蓆子。瑞平有一點遲疑,他惶惑地以為,背後好像有著兩隻眼睛,在跟隨著他們。 
  倒是蓓蓓坦然,她的雙眼微閉著,嘴角笑著,小小的下巴向上仰著,在等待。把眼睛閉上是一個女孩最勾魂的時刻。當瑞平的手觸摸到她雙腳的時候,她似乎覺得癢,腳動了動,隨後把那雙手緩緩拉了過來,放在了胸口。 
  他的心臟再次激烈撞擊著胸膛。幾天來,他們身體急切的渴望和靈魂的恐懼抵抗,都是在等待這一刻。 
  晚上十二點。 
  余子建在剛剛睡下的時候,一點也沒有倦意。B配件設計中的一個難題,還是沒有解開,最後使他對自己選擇的公式產生了懷疑。於是他在自己的腦海中將幾乎所有的公式重新回復了一遍。他發覺自己竟然在一開始就忽視了一個最簡單的「帕努裡定律」的再一次使用。他從床上爬起來。正要打開檯燈的時候,他聽見門輕微的一聲撞擊。他立刻警惕了起來,過度的警惕觸動了他敏感的神經,使他想到了遠在西北的設計院是不是派人趕到上海來尋找他了。他的雄辯像滔滔流水在他的胸中醞釀起來了,口中喃喃說著。他想,開頭第一句,他要稱呼他們「親愛的同志們」。 
  但是黑暗中並沒有人進房來,只有輕輕地,像他這樣敏感的人才能聽得出的腳步聲向上走去了。他躲在門口向上望去,他見到了搖曳的燭光,和燭光中的瑞平。後來,是兩個變換姿勢的身影。一個科學工作者能從影子上推算出裡面的人在幹什麼。他忽然切切笑起來了。至少他也是一個成年男人。 
  他覺得他有一種責任,制止這樣的流氓行為發生。於是他構思了一個方案,用三兩分鐘的時間進行了證明和驗證,確信無誤。他下樓了。他瘋狂而又清醒,他錯亂而又理智。按照他的方案,他首先必須尋找到一支戴籐帽的「文攻武衛」隊伍。然後用五人的小隊伍包圍後門,並且在前門設立一個防止樓上人從陽台跳下自殺的裝置,如果沒有氣墊的話,就用三到四層棉花胎,有二十個人抓住最上面的棉花胎,進行第一輪的緩衝,他迅速計算了一下,就算一個下落成人男子的質量約等於六十五公斤,f=ma,……而拉住棉花胎男子的臂力等於……橫向拉力實際上是一個合力……夠了,五個人就夠了。是否要分兩個場合,要是兩人分開來跳怎麼辦?不會,一定是有先後的。然後喊話:「光屁股,搞腐化,拉出去槍斃!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死不悔改,死路一條!文化大革命萬歲!萬萬歲!!」然後上樓抓獲,讓他們自首,遊街示眾,然後他將向圍觀的人群發表演說,說明走資派還在走,革命還要進行下去……   
  生逢1966 20(3)   
  他走路比瑞平還要精細,儘管他的動作很誇張,而且有些像電影裡的匪兵,但是他確實做到了一點聲音也沒有。當他斜背著那個須臾不離身的裝著他所有資料的書包走在弄堂裡的時候,他很像是一個廣場活報劇中的人物。 
  走進裡委他探頭一看,裡面正有兩個「文攻武衛」和一個紅衛兵。裡弄乾部一個都沒有。他們正在吃夜點心:每人兩個豆沙饅頭。旁邊是一副下到一半的象棋,地下是一地煙頭。裡委辦公室本來是一種充滿生活氣息的地方,現在這裡平添了一種肅殺之氣,鉤子上掛著四頂籐帽,籐帽下面是四件雨衣。牆上靠著四根三角刮刀做的長矛。以往居委會總有一種衛生藥水的味道,現在這裡全部是飛馬煙味。余子建的進來讓他們嚇了一跳。 
  「我是革命群眾,我來揭發一樁腐化流氓事件。」 
  三人中,只有紅衛兵眼睛像閃光燈一樣閃了一下。這是一個初中生,還在不諳風情的年齡。兩個工總司並不起勁,抓流氓是多餘的事情。只要過了二點,他們就可以在另一間屋裡呼呼大睡。明天就可以拿到四隻角子的深夜班津貼。「流氓?什麼地方還有流氓?上只角會有什麼流氓?」他們嚷。 
  余子建很有一點失望,他的革命熱情受到了很大的打擊。於是他就說:「我要匯報上去,說你們完全喪失了革命戰士應有的立場。」 
  「好好好,去去。」 
  其中一個瘦瘦的「文攻武衛」將饅頭塞進嘴裡,胡亂嚼著,在褲子上擦了擦手,抓起一頂籐帽套在頭上,拿了一根長矛,對另一個說:「老劉,你看家。你,」他指指紅衛兵,「去開開洋葷吧。」 
  三個人走在寂靜的弄堂裡,瘦瘦的「文攻武衛」畢竟不是軍人,他將長矛拖在地上,發出啷啷的響聲。余子建很生氣,當他向瘦瘦的「文攻武衛」說明自己的方案的時候,那人哼了一聲說:「等你將人召集攏來,那兩個人已經走了。長矛一根,一根長矛,夠了。」 
  當余子建打開後門出去的時候,校長正扶著牆挪到了門口。 
  他是聽到樓上那一聲鑰匙掉地的聲音醒來的。這幾個月,校長一直在緊張之中生活,他的覺像淡淡的燈光一樣輕,半夜一般要醒來五六次。為此,他的臉色因為神經衰弱經常蒼白浮腫。他總是在寫檢查。現在桌上還有一份檢查正寫到一半。每當淮海路鑼鼓喧天的聲音從前弄堂傳來的時候,他知道那裡一定有紅旗招展的遊行隊伍。他知道,又有毛主席的最新指示又發表了。他就很注意地收聽電台廣播,他就徹夜擬稿。根據最新的精神寫成思想匯報請人送到學校去。他以前是不抽煙的,他的香煙票全給了別人。現在他學會了抽煙。他最寂寞的時光總是在雲霧繚繞之中度過的,他這才知道香煙是孤獨者的朋友,他很珍惜每一根香煙,所以他的手指已經熏成了咖啡色。他當年的難友,不管是生還是死,一個個全在煙霧之中出來了,他懷念他們。他甚至還在懷念當年審訊他的特務,「懷念狼」。他不知道他們在什麼地方,只要他們說出事實真相。   
  生逢1966 20(4)   
  正是樓上那一聲金屬響聲。又讓他睡不著了。他明白,他畢生最對不起的,就是三年前到新疆去的二十四名學生。他樹起了數個典型,有優秀成績但是放棄高考下鄉的高三學生,有像汪蓓蓓這樣堅決和資產階級家庭決裂的典型。也有優秀的學生團幹部。還有那個「未來的華羅庚」。天花板像電影一樣,他們的臉一張張出現在他的眼前。他們曾經紅極一時,當年的黨報解放日報和團報青年報全登載過他們的事跡。他們歌唱,他們登上列車,他們向他揮手。他們寫來的信歌頌邊疆。他們確實是自覺自願去的新疆,而他也真的是在執行教育和生產勞動相結合的方針。他完全徹底的貫徹無產階級教育路線,這還有錯嗎? 
  但是,誰都沒有感覺到的東西,只有良心會時時提醒。他一直有一點隱痛在胸,教師確實不是詩人,教師也永遠做不了詩人。因為這二十四人,可以考上全中國全世界最好的學校。他有什麼資格不讓他們考試? 
  當汪蓓蓓回到上海的時候,他首先是一種惱怒,以為她是敗壞了68中赫赫有名的校風。但是當汪蓓蓓在新疆的真實生活一點點展示開來的時候,他才感到自己背上了債。二十四名學生卻像斷了線的風箏,不能再將戶口遷回到上海了,大學不會再開門了。現在當他平躺在床上,已經沒有任何權力,他這才會後悔,後悔自己那樣堅決地代替那些學生選擇了去新疆。他甚至想,如果他自己帶隊到新疆去,那就好了。殊不知後面還有文化革命,他沒有挽回的丁點機會。當汪家好婆告訴他蓓蓓要回香港嫁人的時候,他先沒有回答。後來,他想到這樣聰明美麗的一個女生已經到了窮途末路,不去香港還能怎樣呢?於是他便告訴汪家好婆。還是去了的好。去了說不定還有機會念大學。這樣的回答已經背叛了他當年在主席台上高昂調子的動員報告。 
  他聽到了樓上「篤」的一聲。他的中年人已經開始衰退的聽力突然有一點恢復了。他聽到了赤腳在走路的聲音,他聽到不真切但是很明白的說話聲音。他知道樓上應該有一些特別的事情。前兩天,他見到對面樓的陳瑞平曾經走過來,也曾聽汪家好婆說,在陳瑞平媽媽住院的時候,汪蓓蓓幾乎天天到醫院去。教師是天然的心理學家。從青年心理學的角度來看,校長已經準確推算出樓上正在發生了什麼。從教育心理學的角度,教師需要行動。 
  他晃動了一下白髮蒼蒼的腦袋,如同一隻冬眠的熊,他又伸伸自己那條被老虎凳咬過的腿,他是一個剛剛開始走路的小孩。這些天,他堅持照著《赤腳醫生手冊》,用手指狠掐穴位,有些效果。現在他要站起來,於是他用一支圓珠筆對著膝蓋上下的穴位使勁戳去。幾乎要將這幾個穴位弄出了血,他才四肢並用從床上下來了。他聽見余子建從門口走過。他不敢去喊醒他。他覺得兒子一定在夢遊之中。   
  生逢1966 20(5)   
  校長摸到了五斗櫥,摸到了牆,他只能說是能挪步而已。他還擔心,在這樣深的夜裡,最近一年幾乎從來沒有出過門的他,會不會因為長長的頭髮和鬼一樣蒼白的臉色嚇著兩個孩子?他一步又一步走上了扶梯,在轉彎的時刻,他實在不能支持住他無力的雙腿,突然跌倒了。他的跌倒弄出了很大的聲響,然後他聽見了樓上一陣帶著顫抖的悉悉聲。他站立了起來,用一雙威嚴的眼睛看著樓上。 
  這樣的眼神久違了,以往在做全校形勢報告時,只要他這樣威嚴一掃,大禮堂鴉雀無聲。 
  後門又是一響,校長聽到兒子發瘋時候的尖利笑聲,接著電筒的光柱照亮了樓梯,樓梯欄杆和頂上掛著的東西化作影子在牆上移動。接著,他看見了一頂晃動著的籐帽,後來又看見了紅袖章。一張激動得紅成豬肝的孩子臉。 
  電筒的光亮像箭一樣射來,校長的眼睛瞇起來了,瘦瘦的「文攻武衛」用手臂將他擋開,像是趕走一隻蟑螂。接著他們上了樓。燈光大作。「文攻武衛」只說了一句:「哈……」蓓蓓的美麗像一顆子彈一下將他擊得啞口無言,隨後他不由自主地張開了嘴。最興奮的是余子建,他手舞足蹈,高八度地大喊:「抓起來!抓起來!抓起來!光屁股,搞腐化,流氓,阿飛,拉出去批判,專政!槍斃!槍斃!」他背著手在屋子裡大幅度搖晃著肩膀走來走去,很像是一個革命派。 
  可是,你能說什麼呢?房間裡只有一個人,一個女生。 
  這個女生低著頭站著,她赤著腳,穿著汗衫,穿著家常短褲。 
  那個「文攻武衛」以階級鬥爭的觀點出發,很敏銳地注意到汪蓓蓓的汗衫被汗水全部弄濕了,短褲中間也是濕的,他很專業地注意到房間裡有著一種曖昧的腥氣。他很憤怒。如果一個人神色不定,那麼這個人一定有事,可是他幾乎沒有機會當場捉姦定罪。 
  「文攻武衛」很不甘心,他和紅衛兵拿著長矛到處轉悠,連曬台和陽台上都去捅過。他什麼都沒有找到。其實,汪蓓蓓家已經四壁空空,只有兩隻箱子。「文攻」不行,他就舉起了手,可是他憑什麼可以劈頭蓋腦對這個女孩「武衛」呢?再加上這個女孩又是絕色的。戀戀不捨的他嚥下一口唾沫,轉身做了一個結束的手勢。 
  還是余子建,他打開了所有的電燈。他走到窗口狂喊:「不要臉的男的就在對過,對過90號!我看到的,那個長子。那個打籃球的。他逃走了。他們在第三實驗室裡,在那個沙發上,兩個人一點衣服也沒有穿,連褲子都沒有穿。他們搞腐化,搞資產階級修正主義那一套,他們腐敗了,他們墮落了。他們要讓帝國主義和平演變的夢想實現了。他們是偉大的時代的叛徒。」   
  生逢1966 20(6)   
  文攻武衛感到很沒有面子。他已經徹底知道那個人是一個瘋子,而他跟隨著瘋子指引的道路來到了這裡。於是他惱羞成怒,大吼一聲:「閉嘴!」 
  儘管瘋子天天晚上都要叫喊,但是今天的喊叫畢竟不一般。這個性飢渴而病態的年代啊!余子建的喊聲使弄堂裡燈光一片又一片亮起來了,90號又有新的故事了。 
  校長還沒有來得及說話,就不得不跌跌撞撞讓出路來。文攻武衛和紅衛兵正在執行革命的任務,他的兒子是一個正在發瘋的病人。現在他是一個正在被批鬥的人。他幾次要想說話,但是一句話也沒有說出來,總有一種力量禁止他開口。 
  他也沒有力量用自己的手掌狠狠打一下瘋子,這個空氣動力學專家。 
  他站不住了,唯一能做的事情是重新躺在床上。 
  謝大姐半夜再次被人喊醒。現在她實在太忙了,以前裡委的各委員,在清隊中三個因為成份有問題被撤換了,另外幾個變很索然。她實際上是一個光桿司令。她穿一件短杉,很艱難地擠進人群。還沒有聽人將事情描述完,她就變了臉色。他非常沮喪,這條弄堂她不能再瞭解了。她是解放初期入黨的,她也是一個善良的家庭婦女,他喜歡這條弄堂中的每一個孩子。她沒有小孩,她將弄堂中的所有孩子全當成自己的孩子。她辦公室抽斗中一直有很多的椰子糖,專門留給跟母親一起來到裡委的孩子們。在口中化掉之後毛茸茸有渣的那種是小孩最喜歡吃的。這條弄堂的孩子一向很爭氣,不斷會聽到某某在學校和區裡得獎的消息。現在,她所愛的孩子們竟然會這樣! 
  她就如同河馬一樣喘氣,對文攻武衛和紅衛兵說,現在外面很亂,為嚴防階級敵人破壞,你們立即去驅散人群,讓大家回去睡覺,明天還要抓革命促生產。然後,她看了一眼瘋子。對文攻武衛說,他神經有點不正常,送他回家吧。 
  她仰起了頭,對著空中喊:「回家了,回家了。」一面往四周推人。不過她今天明顯缺乏威信,因為好奇的人群一直沒有散開。 
  狼狽不堪,狼狽不堪啊!這就是這條弄堂書讀得最好的兩個小人。這就是弄堂裡球打得最好的男生。這就是弄堂中最美麗的女生。她的眼淚忽然委屈得自己流了出來。將心比心,這是兩個正在絕望中掙扎的孩子。她為他們羞愧,難道不要為自己羞愧嗎?她沒有去幫助他們,她完全可以將他們交代給鄰居照顧,完全可以讓他們在弄堂中按照習俗認「過房娘」。她可以將他們中的任何一個領到自己家中來。但是她沒有,她是黨員,而且繼續要當一個過好文化革命「關」的黨員,她是黃浦區一個三結合幹部的妻子,她更要支持她的男人。   
  生逢1966 20(7)   
  於是,她從自己家裡端了一張方凳出來,坐在小弄堂口頭。不料她此舉令人們感到新奇。更多的人出來了。 
  陳瑞平從三樓偷偷看下去,只看到許多人,和人一樣多的正在發出聲音的嘴,人數乘以二的貪婪的眼睛在夜色中轉動著。 
  他們什麼也沒有做成。剛才校長在樓梯口跌倒,他立刻胡亂套上褲子,抓過汗衫就衝下樓梯。他被校長威嚴的眼神鎮住,一路心口噗噗亂跳。他到底在瘋子和文攻武衛到來之前回到了自己的家。他和蓓蓓沒有被文攻武衛抓住,他偷偷看看對過,蓓蓓正好也在看他。蓓蓓伸了伸舌頭,好像還笑了一笑。 
  陳瑞平只好指一指下面。蓓蓓的臉色才凝重起來。 
  一弄堂的人快點散開啊,散開啊! 
  他們不會散開,或許他們散開之後是醜聞添油加醋地擴散。弄堂不是法院,弄堂「處理」這樣的事情有自己的方式。陳瑞平的腿骨就不由自主地打顫。他很驚訝,他竟然沒有去死的念頭。他好像在等待這個結果。而且他在盤算著,明天如何穿過眼睛的長廊,走出去。 
  這不是一種鎮靜,而是一種無奈,因為他的雙腿一直在顫抖,一刻沒有停過。對面有一個女生,同樣也在發抖。 
  徹夜未眠。樓下的人一直到三點才漸漸散去。他不需要再往下面看,只要聽著謝大姐誨人不倦的聲音,漸漸嘶啞,漸漸輕了。他和蓓蓓就知道人群終於散開了。 
  他和蓓蓓一直站在窗口,互相用眼睛慰問著,交換著忐忑不安的感覺,也交換著那種終生的遺憾。蓓蓓的淚水一直在流淌,不時用毛巾擦拭一下。 
  人群散開的時候,他們都把手放在心口拍著。這是石庫門的肢體語言,可是,他們能寬慰了自己嗎?瑞平在無聲地說:「還好,這一夜過去了。」蓓蓓無聲回答:「今生今世還會有這樣一夜嗎?」瑞平再說:「可惜,我們沒有做成。」 
  他們意識到他們已經沒有任何機會了。蓓蓓靠在門框上,整張臉上全都寫著遺憾。 
  早上7點,對面亭子間嫂嫂上樓來了,送給蓓蓓一碗餛飩,也用竹竿「渡」了一碗給瑞平。瑞平接過碗,說:「慢點,我還有錢和糧票要給你。」亭子間嫂嫂收起竹竿,說:「不要緊,一碗餛飩還是吃得起的。」亭子間嫂嫂顯然在她下班走進弄堂的一段路上已經全部知道了事情。蓓蓓的眼睛紅著,亭子間嫂嫂轉身對蓓蓓說:「來,我替你把頭梳一梳。這樣好看的小姑娘。又是到香港去,哭什麼呀。」 
  亭子間嫂嫂以往看多少有點錢的汪家和陳家總帶有一點醋意。前些日子聽說汪家要搬走了,便又覺得自己將房子弄大一點有了希望。現在輪到她來勸蓓蓓、瑞平,她就很有點面子了。所以她在女人軟軟的心腸之外,還有一點能夠參與其間的得意。何況,等她下樓之後,自然會有人向她打聽一切。她也當然有事情可以講。   
  生逢1966 20(8)   
  「蓓蓓,不是我說你,心總要放寬一點。很多的事情是不能急的。我聽人家說,香港霓虹燈要比上海多,香港人要比上海人有錢。你啊,就不要再留戀上海了。對面的這個人,不是什麼好東西,忘掉他好了!」 
  在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亭子間嫂嫂扭過身子,向瑞平飛了個眼色。不料瑞平已經躲到前樓去了。 
  蓓蓓被亭子間嫂嫂打扮得山青水綠,心情就有一點平靜了。亭子間嫂嫂說:「現在我要去困一歇了。是明天上午的車吧?我和你二樓叔叔送你。」二樓「叔叔」其實是「嫂嫂」的丈夫,「叔叔」是瑞平這一輩人喊出來的,「嫂嫂」是從校長對她的尊稱開始的。 
  瑞平其實一直不願意離開後間,只是因為蓓蓓家的人一直不斷。他們實際上已經被監視,不能再有接觸。下午三時,他張望了一下,發現蓓蓓正在等他。一肚子的話用文字描繪不出來,他們就放棄了用紙版對話。蓓蓓舉起了一隻手,讓瑞平猜。 
  瑞平故意不猜。她將手張開,這還是一個「壓箱底」!「這個是男人,這個是女人;這個是你,這個是我……」這就越發撩撥了他的遺憾。他們昨夜鑄成了終生遺憾,讓那種飢渴越發強烈。 
  蓓蓓將門關上,放下保險,用手勢要瑞平也將門插上。 
  這是在大白天,蓓蓓是什麼全顧不上了!她脫下她的短褲,放在一邊,然後又脫下上衣。最後,她毫無羞澀地裸體站在瑞平的對面,像昨夜一樣。她含著眼淚,挺著她狐狸一樣的細腰,執著地在等待。她胸口的白鼠隨著她沉重的呼吸緩慢起伏。瑞平十分驚訝,遠遠地,竟然聞到了她身上的淡淡的檀香味還有汗味,手指已經撫到了柔軟的肌膚。 
  他心臟非常緊迫地跳動著,他的氣管絲絲作響,還是那股鐵銹味道,正如他在籃球賽最驚心動魄的瞬間。 
  咬著牙,他用脹滿青筋的手解開了襯衣的扣子,脫下了醜陋的褲子。 
  他們只能這樣很笨拙地繼續昨夜的激情。這是一種無聲的贈言,他們知道告別之後兩個靈魂將重新回到孤獨中間,但是,他們還要互相致謝。她知道陳瑞平喜歡看她走路,婀娜多姿地走路。於是,蓓蓓就翹起粉紅的腳趾,鬼魅一樣的膝蓋幽雅地晃動,她慢慢在屋裡走著,一面扭著腰身。雖然是沒有伴奏平常的幾步,瑞平看來是非常美麗的青春之舞。想著蓓蓓從此之後天高水長,縱有一肚子委屈,哪裡可以去說,瑞平的眼睛很快就模糊了。窗和窗之間,已經是咫尺天涯。他想伸出雙手,可是他的手再長,怎麼夠得著呢?淚水漾出了眼眶,淌了一地,他沒有什麼能夠相贈,只有19歲男孩的淚。   
  生逢1966 20(9)   
  一向喜歡在瑞平面前流淚的蓓蓓今天一直忍住不哭,直到最後。她站住,看著瑞平,突然就反身離開後間。門蓬的一下關上,驚天動地的嚎啕就傳了過來。 
  夜晚是怎樣到來的,瑞平不知道。對面房間裡嚶嚶的哭聲,停停行行,像連綿的秋雨,沒有一個盡頭。他只能坐在窗口幹著急。 
  他就這樣睡著了。半夜,他突然驚醒。像是一個夢,是媽媽在對他說:「你啊,哼!你能做什麼?你已經不認我這個娘了,我們的家也全被你敗光了!」醒來心還在怦怦劇跳。 
  不知是幾點了,對面還是四扇打開的窗戶,在窗戶的一角,有一個白白的身影。這是蓓蓓。女孩總是藕斷絲連,蓓蓓如果等不到他醒來,或許會這樣站到天亮。這天有淺淺的月光,蓓蓓俏麗的眉眼能依稀辨出,她不哭了,她的神態很安祥,人像是一張照片一樣輕盈。兩人相視著,沒有一點聲音,沒有一點動作。蓓蓓將一樣什麼很輕的東西扔了過來,這次她扔得很果斷,「的」的一聲,東西落到了地板上。瑞平循聲在地上摸了一會,撿起來,知道是一個他曾經朝思暮想的團徽。 
  蓓蓓的團徽在他的手中。嚮往、盼望和努力、爭取,那時的青年人全是這樣的。有很多的東西拿在手裡就是得到了,唯有團徽不是這樣的。在瑞平手中的團徽還是蓓蓓的,蓓蓓付出了改變一生的代價才得到了它。這就是蓓蓓留給他青春的證明。 
  蓓蓓先是慘然一笑,然後開始關窗,一扇又一扇,將四扇全部關上了。牆上就只剩月光,霜白一片。     
  生逢1966 第五部分   
  生逢1966 21(1)   
  瑞平一直背負著一顆緊張的心過日子。蓓蓓已經遠走高飛,而他還在弄堂裡。 
  那麼,他只有熬了。瑞平從抽斗中拿出蓓蓓那張眼睛迷離的照片,久久地停留在那勾人的神態上,留戀可能會變成依賴和沉湎,而他現在絕對不能。一點一點地將照片撕得粉粉碎。然後,他揉著自己的心口,讓自己平靜下來。 
  他決定閉門不出等候三天。在這個雷厲風行的年月,三天沒有人來處理,那就是不來處理了。然後弄堂裡或許有什麼有趣的人物揪出來了,那麼整個晚上,人們議論的將不是他而是另一個人。 
  他搜羅著家中所有可以吃的東西,只有幹出鹽花的醬菜腐乳和媽媽住院時隨便放在廚房的大半筒卷子面。恐懼超過了飢餓,他竟然用這樣一點東西熬過了三天。沒有人來過。90號的門一直沒有人敲響。 
  他於是挺直了腰,走出家門。弄堂很安靜。 
  又是三四天,當他上學走到前弄堂的時候,有幾個孩子對他點點戳戳。 
  不料當他放學回來的時候,他見到約有二十多個孩子似乎在等待著他。他們跟著他走,從前弄堂跟到了後弄堂。他想趕開他們,沒有成功。這些孩子,以及後來聞訊趕來的,將最後一條小弄堂擠得水洩不通。他從窗口張望了一下,下面立即有了反響。 
  開始時一陣傳統的喧囂,像是序幕: 
  「落雨嘍,打烊嘍, 
  小八剌子開會了!」 
  這似乎是一種號召,然後是齊聲喊叫: 
  「長腳螺絲敲洋丁, 
  敲來敲去敲不進, 
  為啥道理敲不進, 
  因為裡面有只螺絲釘!」 
  在一些半通不通的初中生的啟發下,強調的是「裡面」,這就有了曖昧的成份。孩子們便不懷好意地大笑。四面八方的孩子全部通過弄堂的各個口子湧過來,大同坊像新年裡的城隍廟一樣擁擠。 
  任何時候,孩子都是弄堂真實的體現。父母在家中的枕邊絮話,小弄堂裡的竊竊私語,只有孩子,把那些細碎的聲音捕捉到了。 
  他們嘻笑跳躍,無比投入。他們並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可是他們成功地用分貝將陳瑞平罩住,讓他獨自一人,孤魂遊蕩。 
  你能說他們全是小兇手嗎?誰都認為,荒漠的年代,他們僅僅做著唯一可以做的遊戲。 
  不少在大同坊被批判過的人全部被孩子跟過。從資本家到當權派,一直到流氓腐化分子。任何一個人因為任何原因而跌倒,石庫門一定會投井下石。弄堂裡已經因為孩子死了一個人。那就是六十五歲的賣水果的蘇州老頭,他的老婆年老體衰,從早到晚一直在咳嗽。每每閒得無聊的蘇州老頭要和他幹些男女之事,她便堅決拒絕。他們的爭吵相打的聲音從小小的灶披間傳出來,一弄堂盡人皆知,於是他們走過弄堂,就會被人竊竊地指指點點。他的水果攤屬於資本主義,文革前就不能再擺了,謝大姐安排他掃弄堂。最後,他在某一個下午,用橘味水果糖誘騙了一個六歲的女孩。先是摸了她的臉,然後逐漸下移,最後探到了下邊。   
  生逢1966 21(2)   
  老頭的形跡被人發現了,他被批鬥,掃弄堂不再是謀生,成為了一種責罰。他在弄堂中跌跌撞撞邊掃邊走。最後他被孩子們看中,一路跟著不罷不休。可憐他竟然還要和孩子理論。他用糯軟的蘇州腔咆哮,哪裡敵得過洶湧的石庫門童謠?僅僅兩個星期,他就精神錯亂,自去尋死。 
  只有居委謝大姐或者派出所的周同志在弄堂口一立,孩子才飛也似的作鳥獸散。謝大姐於是經常在弄堂喧嘩的時候從辦公室跑出來。可是,她能永久站在弄堂裡嗎?學校上課很不正常,孩子們一直閒蕩在弄堂裡。謝大姐其實比平常更忙碌。她胸口悶氣喘得再凶,她又能拿一弄堂的孩子怎麼樣? 
  陳瑞平已經不能出門。往往他前腳剛跨出門口,就有幾個獰笑著的小孩子飛跑著離開,他們是被大一些的孩子安插在這裡望風的。 
  瑞平每走出一步,孩子就會增加十個。所有的聲音都在喊叫,一時很多條弄堂會擁出很多的孩子,他們放下了正在下的棋,正在打著的撲克。他們拖著黃膿鼻涕,滿面滿身的油汗,頭頂心生著熱癤頭,背心上全部是金玉痱子。衣冠不整,或者上身赤膊,沒有「衣」「冠」,褲子上全是補丁。他們用那種很下流的很流氓的很晦澀的眼光射向陳瑞平。他們拖著拖鞋或木拖板,走路有響的有不響的,但是一起頓腳,便是山搖地動。他們像磁鐵一樣緊貼陳瑞平,又像盯梢一樣若即若離。他們永遠離開陳瑞平三米,以高大而面色蒼白精神萎頓的陳瑞平為圓心,自動形成了一個直徑六米的圓,就像上面有一隻追光燈籠罩了孤獨的陳瑞平。陳瑞平靠牆,圓就成了半圓。陳瑞平回身大吼一聲,面對著他的孩子被嚇退幾步,圓就變成了橢圓。不一會兒,又回復原樣,頓足聲和喊聲更響。 
  有一個清晨,瑞平在紅牆上見到了一張粘在牆上的白報紙,上面是「陳瑞平下流」五個大字。陳瑞平就用力把紙撕了下來。不料那就把詭計的封面打開了,裡面是一幅漫畫。用粉筆畫的。他和汪蓓蓓手牽著手走在一起,臉上都畫有紅的XX,兩人一絲不掛,他的「弟弟」被畫成如同山芋一樣臃腫醜陋,還在滴水! 
  陳瑞平在弄堂中行走,就像一個幽靈,在聲浪中飄浮。他忽然感悟。有一個人已經預料到了弄堂裡會有這樣的場面,那就是爸爸。 
  有一天,一輛黃魚車徐徐從前弄堂過來,通過了小孩的防線,黃魚車上滿是行李傢俱。長腳阿蔡推著黃魚車。跟著阿蔡的是阿蔡的女人和蔡小妹。經過裡委和房管所的反覆討論,住房緊張的長腳阿蔡一家成為對門的新房客。阿蔡一家是因為住房平均面積居本弄倒數第一,更是因為根紅苗正,弟弟又是抗美援朝的烈士,才擊敗了所有競爭對手,對手中包括亭子間嫂嫂和紹興老太。亭子間嫂嫂帶著特別的心情來迎接新的鄰居。憤憤不平留在心裡,羨慕溢於言表。她忙著出來搶過阿蔡女人手中的包袱,熟門熟路地作了嚮導。   
  生逢1966 21(3)   
  當蔡小妹將對過關閉了二十多天的窗戶再次打開的時候,他正好在小間,她剛一抬頭,立刻把頭低下了,轉身就回了前樓。接著他聽到了蔡媽媽和小妹兇猛的爭執,然後是小妹的嚎啕大哭。陳瑞平突然有一種深深的失落。大約在三天之後,對過開始將窗門打開了。長腳阿蔡的老婆就將竹竿「渡」一些吃食過來了,有時是在飯裡蒸著的南瓜和芋艿;有時是自己包的粽子;有時是幾根甜蘆粟。現在瑞平已經是人家可憐的對象了。 
  但是,小妹還會出現在對面的窗口嗎?難道現在他還有資格將目光流連在對窗嗎? 
  陳瑞平很多時間總將自己關在家中。他將父親的照片和母親的照片放在五斗櫥上,然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看。在媽媽的照片背後,他寫下了: 
  「邵玉清,生於1918年3月18日,死於1967年9月15日」。 
  在此之前,媽媽已經在爸爸的照片背後寫過: 
  「陳寶棟,生於1910年6月5日,死於1966年9月3日凌晨。」 
  爸爸有著方方的額角,斯文地戴著一副近視眼鏡。媽媽是蕭山江邊沙地上常見的長圓臉型,上眼皮有一點浮腫,照片上,她瞇起了眼睛,好像要躲避那一下強烈的閃光燈。他們全在開心笑著。可惜照片剪開就不能再拼成為一張了。   
  生逢1966 尾聲(1)   
  陳瑞平那些在文革期間渡過中學時代的人,後來被稱為「老三屆」。「老三屆」中有不少的人都很有才幹,小木克就是一個。當然,今天這樣稱呼他有一點失敬,因為他今天是一個正局級幹部。 
  關於穆局長,有很多的傳說,他完全是一個偉大的奇跡。他能在大起大落反反覆覆的年代永遠站在潮頭,又能在文化革命結束之後一直開著順風船。他總是能在關鍵的時候找到提攜他的人,又永遠有人在保護著他。 
  穆局長還是處長的時候,有一天在解放日報上見到了一張照片,這張照片的作者是國家通訊社的陳瑞平。以後,穆亦可不斷看到陳瑞平的名字。他的照片要比年輕記者的圖片耐讀,總有那些畫面以外的內涵。看得出來,他比一般的攝影記者要有閱歷的多。最早被穆亦可注意的那張照片是在上海圖書館門口拍的,主角是一群在鐵門口等待開門的青年人。那時,他剛剛從黑龍江考上華東師範大學,他拍出了一個時代的特徵。他見到了逆光,所有的人全部都勾了輪廓,形象凝重有力。他加了閃光,最前面有一個三十歲左右的老三屆,望著鐵門凝視的那種癡癡的期待眼神打動了很多人。 
  兩個中學時代的好友重逢了。 
  兩個全是忙人,他們好幾個月才有機會一起說說話,喝喝咖啡或者紅酒。陳瑞平已經成為一個胖子,體型很像是一個紡錘,他的話很多,其實是攝影記者平時用鏡頭代替了說話。穆局長的修養很好,完全能靜靜聽他講完,這對他勞碌的仕途是一種調劑。在宦海中沉浮就是在不斷說話,他對下屬說話和上級對他說話。做官時間越長,心就越是寂寞,他總是希望有一個和官場無關的安全角落,聽聽真話。 
  有一次,陳瑞平約了小木克來到淮海路。他們走進淮海路的某個大商場鬧中取靜的咖啡館,小木克一看就說,樓下當年應該是那家麵店。瑞平說是,他們籃球隊經常在這裡吃八分一碗的陽春麵。他們並肩坐在兩把籐椅上。瑞平越過精緻的咖啡杯,把自己的眼光看著窗外,他就不由自主地打個寒戰。這樣的眼神,有一點癡呆呆的。小木克沒有料到瑞平今天這樣沉默,就順著他的眼睛看,於是就見到了馬路對過一家只有半間門面的醬鴿店。一個穿著白色工作服的高個女人,正把一隻油津津的醬鴿掛到櫥窗前。她的背有一點駝了,在白色的帽子和白色的口罩之間,依稀看得到長悠悠的眉毛和眼睛。 
  「蔡小妹?」 
  「是的。」 
  「那家小店是她承包的?」 
  「不是,打工而已。每個月六百五十元。」 
  男人流著淚水一點一點說著一個女人,總有一點心煩意亂。蔡小妹第一個報名到黑龍江去。她在軍墾拚命地干是不用多說的。在查哈陽她是第一批選送上北京大學的。在上大學之前,作為工農兵學員的蔡小妹曾經表決心說她上了大學還要回到北大荒。別人是說說而已,最後都食言了。而她果然回去了。知青大返城的時候,她和在另一個農場扎根的哈爾濱青年戀愛了,就沒有走。兒子先她回來上學,他們兩口子一直到退休才來到上海。而她回到上海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到處尋找陳瑞平,將他媽媽臨終時給她的金子交還。   
  生逢1966 尾聲(2)   
  「你總是一直喜歡著她。」小木克感覺到了陳瑞平粗重的呼吸,「她會不會也對你一直有意思?」 
  「她到我們農場來過兩次。我都避開了。人家告訴我,小妹曾經到處打聽我。」 
  「那你為什麼不向她說一聲?哪怕說一句,一切全都改變了。」 
  「我沒有這個臉,那天晚上我和汪蓓蓓的事情盡人皆知。後來,後來我後悔已經晚了。」 陳瑞平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蔡小妹:「她還擠在破破爛爛的石庫門裡,她買不起新房子,只能等待哪一天拆遷。你不知道,她剛剛從農場回來的時候,五十歲的人就像個老外婆!花白頭髮,滿臉皺紋!」 
  這話說得小木克的眼睛潮潤潤的。「你啊,你啊。」他用肩膀撞了陳瑞平一下,「你活得多累啊,這樣沉重的包袱,你要背一輩子嗎?」 
  陳瑞平重重地搖了搖頭:「她感到委屈了嗎?她後悔了嗎?她需要我們同情嗎?」 
  一陣風吹過,密密的樹葉沙沙地響。 
  多少年來,淮海中路只有綠蔭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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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逢1966>>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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