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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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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鍾山 著


自序:戰爭是男人的天堂,愛情是男人的天堂
  我創作的許多小說都是以男人為主角的,像石光榮、高大山等,當然這部作品也不例外。在《男人的天堂》裡,我創作了爺爺、父親和兒子的角色。首先,他們都是男人,然後他們又都和戰爭聯繫在了一起。男人是野性的,男人的出生就是要血與火聯繫在一起的。在血與火的浸潤下,男人才是可愛的,同時也是有生命的,男人為了烈性而生。
  我不喜歡沒有個性的男人,尤其是那種軟性十足的男人;我喜歡大碗喝酒、大快朵頤的男人,那是些真性情的男人——他們敢愛敢恨,同時又不失智慧和柔情,正如一斛濃烈的醇酒,回味悠長。
  作品中的爺爺、父親和兒子之間存在著一條血濃於水的生命鏈,作為男人,他們一樣地愛過、恨過,磊落和坦誠,以及肩上的責任和道義讓他們活得很累,也痛苦,但他們始終昂著頭、挺著胸,對著生活、對著他們深愛的女人和友情,真誠地證明著:他們是男人。
  既是天堂,裡面當然也有著女人,僅有男人的世界是不完整的,而能夠配得上優秀男人的女人注定不是平凡的女人——奶奶、母親和眉,她們的命運一旦和有聲有色的男人間發生了故事,生命也就變得亮麗而輝煌;男人的生命也因了她們的存在,更加豪情萬丈和柔情。
  女人是什麼,男人又是什麼?這是文學的基本命題,也是人性的命題,生命也因了兩性間的激烈碰撞才變得華美而絢爛。《男人的天堂》裡在塑造幾位不凡女性的同時,還寫了戰爭。戰爭在這些男人、女人面前只是背景,或者說是道具,因為戰爭讓他們的命運變得更具有傳奇性,有了傳奇也就有了故事。這就是他們的生活。戰爭是錘煉人的毅志的試金石,生與死的面前才能拷問出人性的光芒。男人是為戰爭而生,女人則為男人而生。
  這部小說寫寫停停地用了三年,不是技術性問題,也不是時間的問題,而是無法面對這部小說所呈現的內容。這部小說可以說是我的半自傳體小說,小說裡涉及到了許多自己的家庭,我無法去平靜地面對它,斷斷續續地寫作是處理自己的「審丑」心理,這要擺脫掉許多心理障礙。小說的字數不長的根本原因就是,我實在無法揮灑自己的想像力,真實與虛構總是發生著衝突,於是只好作罷。
  擺在大家面前的這部作品,不知是不是一碗夾生飯?但不管怎樣,《男人的天堂》是我多年來最想寫的一部作品,當然也是最不好寫的。也許有一天,我還會寫真正的自傳,裡面自然還會有爺爺和父親,那得需要另一份心情和膽量了。
  總之,呈現在大家面前的這部《男人的天堂》,寫了男人和女人,當然還有戰爭。你若問我這部作品到底寫了什麼?我只用上述的文字來回答你了。

 ·2·


 
 石鍾山 著


作者:石鍾山
出版社: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
出版日期:2005-1
ISBN:7504344761
字數:16700
定價:20.00元
 
【作品簡介】
   他,為了鍾愛的女人,不惜打殘東家,獨闖尋原,落草為寇……他,為了生存,懵懂地跟著抗日聯軍隊長走入深山老林,從小遠離雙親,被命運的激浪裹挾著。殊途同歸,他們最後都將畢生的青春融入了軍旅之中,一條沸騰的血脈聯繫著這個家族的命運。他們跨過血海莽原,穿透北國的千里凍土,直達地下千米深處,那才是真正的「男人的天堂」。
  該小說以中國近百年來的歷史為大背景,用大氣冷靜的敘事手法述說了三代熱血男兒所經受的戰爭洗禮與兒女情長。以三條平行主線描繪了綿延三代的錚錚鐵骨,波瀾壯闊的史詩化行文令人為之動容。三條故事主線平行進展的架構、刀斬斧鑿般的行文風格、催人淚下的情節……這些都是作者將自己的鬱積多年的真實情感流露。與《玫瑰綻放的年代》、《父親進城》、《幸福生活萬年長》等前作相比,該小說不僅從寫作技巧上達到了一個全新的層次,而且也完全擁有了一部史詩性純文學作品所應具備的風采;不僅延續和昇華了《激情燃燒的歲月》中特殊時代的愛情傳奇,更重要的,是復活了中國五千年龍脈的不屈精神。《男人的天堂》又是一部里程碑式的作品。「戰爭是男人的天堂,女人是男人的天堂」,這是對一個家族奮鬥史的總結。
 
【作者簡介】
  石鍾山,1964年生,1981年入伍,在空軍及總後等單位服役16年。1984年開始發表小說。迄今已發表長篇小說9部,中篇小說50餘部,短篇小說100多篇。代表作有《父親進城》、《幸福生活萬年長》、《父親和他的兒女們》以及長篇《玫瑰綻放的年代》等。根據其小說改編的《激情燃燒的歲月》、《軍歌嘹亮》等電視連續劇,紅遍大江南北。陸續又有《石光榮和他的兒女們》、《角兒》、《紅顏》、《母親,活著真好》等電視劇推出。曾獲《十月》《人民文學》《上海文學》獎、《小說月報》百花獎、解放軍「文藝新作品獎」等。現為武警政治部創作室創作員。

 ·ABSTRACT·


 
 石鍾山 著


同名電視連續劇簡介
【故事梗概】
  這是一個三代鐵血軍人的傳奇故事。講述了從抗日戰爭到上世紀八十年代,性格與經歷迥異的祖孫三代最終共同將自己畢生精力投入到軍旅生涯中的情感經歷。
  著名軍旅導演李小龍繼《野火春風斗古城》後又一力作。
  為慶祝建軍八十週年精心打造的年度大戲。
  胸膛中的熱血,跨過鐵馬西風,穿透千里凍土,直達地下千米深戰爭與愛,才是男人真的天堂。
  莽莽雪原之中,祖父鍾楚國血氣方剛,嘯聚山林,高舉義旗,加入抗聯,與日本侵略軍展開殊死搏鬥,捨身跳崖,大難不死,欲血再戰,壯烈殉國。
  父親鍾玉坤繼承遺志,少年從軍,驅除日寇,又戰蔣軍,縱橫遼沈,挺進平津,跨躍長江,奔赴朝鮮,身經百戰,成為我軍一代高級指揮員。文革中與錯誤路線堅決抗爭,身陷囹圄,不屈不撓,最終得以平反冤屈。
  孫子鍾山子承父業,又披戎裝,南疆前線,英勇作戰,忍辱負重,歷經磨難,不斷戰勝自我,最終成長為我軍新時期特戰部隊中一名智勇雙全的悍將。
  三代人均有著一段傳奇的愛情經歷,血與火相隨,愛與恨相伴。生生死死,如泣如訴。在他們身上,凝聚著中華民族的浩然正氣;賁張著中國軍人的鐵血精魂;折射著我軍的光榮歷史。這是一部家族史,更是一首正氣歌!令人迴腸蕩氣,久久難以忘懷……
  本劇是一部時空跨度很長的電視劇,該劇故事背景涉及到了上世紀30年代到80年代之間的所有決定黨和國家命運的重大戰爭;而故事中的主人翁,一家三代軍人也都將在各自的時代中燃燒生命,彰顯男性鐵血陽剛之壯美。
  在部戲中,除恢宏與戰爭之外,更著意於去表達幾代人情感上的細膩感,因而使得這部作品不僅受男觀眾喜歡,同樣也會讓女觀眾熱愛。《男人的天堂》以一個現代軍人的視角去審視他的祖輩父輩,同時,也將著意刻畫三代軍人在戰爭背景下的特殊情感選擇與歷練,而且將觸及到以前軍旅題材作品中不曾揭示過的一些真實的感情困區。
【主創人員】
  原  著:石鍾山
  編  劇:孟 冰
  導  演:李小龍
  作  曲:郭鼎立
  主要演員:孫海英飾鍾玉坤  於 震飾鍾楚國
       聶 遠飾鍾 山  英 壯飾趙尚志
       陳麗麗飾林 眉  劉 佳飾小 鳳
       洪劍濤飾周大牙
  出 品 方:北京如意吉祥影視投資公司
       成都軍區政治部電視劇藝術中心
  聯合攝制:北京悠悠陽光影視廣告有限責任公司
       北京薩米提影視文化傳媒有限公司
       湖北弘潤文化傳播有限公司
       重慶珠江實業
【精彩劇照】






 ·1·


 
 石鍾山 著


第一章 誕生時落葉飛昇
  1
  母親生我那天是個早晨,太陽在教堂的頂尖上似露非露,城市的廢氣使整個城市混混沌沌。初秋的早晨天氣還不冷,深色的樹葉已經開始在樹上打卷,剛夢醒的人們打著哈欠,伸胳膊甩腿地在自家門口朝著大街上無目的地張望。
  水泥路上一輛老式灰色的伏爾加轎車不急不慢地行駛著,繞過惠工廣場,轉進了一條變窄一些的磚路上,最後駛進軍區總院的門廊前,「哧」的一聲停下了。司機先下了車,拉開車門,車上走下來一位軍人。軍人四十歲左右的樣子,穿一件發白的軍裝,領章帽徽出奇地鮮艷,軍人個子不高,細長的兩隻眼睛沒有神彩地眨了眨,擰著眉頭,背著手順著台階向住院部病房走去。
  年輕的司機一彎腰從車上抱下一位三歲的小姑娘,小姑娘一下車便掙開司機的雙手,一蹦一跳地朝那個軍人追去。
  軍人推開住院部門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他在等三歲的女兒嬡朝。嬡朝沒有看軍人,閃身從父親推門的胳膊下鑽了過去。住院部走廊的燈還亮著,整個走廊此時還是靜靜的,小姑娘停下腳,猶豫地望一眼軍人問:
  「爸爸,媽媽在哪裡呀?」
  「往裡走。」軍人說。
  「這裡怎麼這麼暗呀?」小姑娘邊走邊說。
  軍人幾步便走到了小姑娘的前頭,還沒到護士值班室門口,一個身著白大褂,白大褂領口露出很鮮艷的領章的女護士用很動聽的聲音叫了一聲:「首長。」
  軍人哼了一聲,點點頭,護士在前面引路,她看到了三歲的小姑娘,彎腰把她抱在懷裡。過了兩個房間,護士推開一間病房的門,病房裡有兩張床,卻只有一個面色蒼白微閉雙眼的女人躺在那裡。女人睡了,軍人瞅著女人眉頭又擰了擰。
  女護士放下懷裡的小姑娘說了聲:「我把孩子抱來。」軍人沒有吭聲,他在那張空床上坐了下來,小姑娘跑到女人床邊,伸出一雙小手去拍女人的臉,邊拍邊喊:「媽媽——」
  女人醒了,她看一眼小女孩,最後目光越過女孩的頭頂望見了坐在對面床上的軍人。女人笑了,轉瞬間,臉上掠過一絲潮紅,女人輕喚一聲:「玉坤。」軍人的眉頭一點也沒有舒展,但他站了起來,並沒有向床邊走來。
  女人的眼角陡然滾出淚水來。想說什麼,喉頭哽哽的卻什麼也沒說出。小女孩伸出手去擦女人臉上的淚水,女人攥緊小女孩的手,目光仍然看軍人。
  這時護士把襁褓中的嬰兒抱在懷裡走了進來,護士把嬰兒放在母親身旁,解開襁褓,護士邊解邊說;「是個男孩。」
  這個時候,我赤裸地袒露在襁褓之外,我突然放聲大哭。男人的眉頭又皺了一下,但馬上就舒展開了。「好,好!」軍人說。護士馬上用襁褓又把我包裹上。女孩指著襁褓中的我說:「小弟弟,小弟弟。」女孩的表情驚喜不已。
  那一年是公元一千九百五十九年初秋的一天早晨。我在一家人的注視下又被護士抱到了嬰兒監護室,大哭的我嗅到了女護士衣領裡散發出的那種體香,我的哭聲嘎然而止了。
  2
  二十年後,當我伏在眉的背上,從昏迷中醒來的時候,記憶深處,「轟」然一響,瞬間的感受和二十年前的那一剎那溝通了。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再一次在我的靈魂裡飄繞。
  此時,我看清了眉那張汗濕的臉,有幾縷短髮粘在她汗濕的臉上,眉牙關緊咬,不停地喘著粗氣,腳下錯綜複雜的荒草不時地糾纏著眉的雙腳,山嶽陡陡緩緩,雜木叢生。我想沖眉說點什麼,我把嘴湊到了她的耳旁,這時一股鑽心的疼痛使我再次昏迷過去。
  昏沉中的我,嗅著二十年前那熟悉的味道,我彷彿又回到了二十年前。
  當十幾年後,眉去澳大利亞前幾天,我有幸和眉的母親有了一次交往。眉的母親已退休在家,從她的身上,仍能看出眉的影子。眉的母親剛見我的那一刻愣了足足有一分鐘,半晌才試探地問:「鍾部長是你什麼人?」我有些驚詫,不明白她一見面就問我父親。當我回答完的時候,她差點驚叫起來,我看出她在掩飾著一種不安和惶惑,她背過臉去,把一頭花白的頭髮面向我,久久,她才說:「當年你還是我接生的呢。」
  我心裡猛地一顫。我以前曾無數次地聽眉說過她母親是個接產護士。當最初我明白了那一刻後,我的感覺裡又飄過那股熟悉的氣味。
  我離開眉的母親時,我看到她老人家已是滿臉淚水。我不明白那種淚水,直到眉走了很多天以後,有一次我看見眉的母親坐在父親的面前,也是那樣的淚流滿面,我恍惚間,似乎悟到了什麼。
  我站在母親的房間裡,看著母親的遺像,我心裡滾熱地叫了一聲:「媽——」此時,我的淚水不知不覺已經奪眶而出了。
  母親在我的記憶裡朦朧又遙遠,眼前這張放大的遺像,使母親一時間變得那樣陌生。我久久地凝望著遺像,心裡真切地叫了一聲:母親你好可憐。
  母親為了愛情死在了新疆石河子勞改農場,母親卻到臨死也沒有得到愛情。
  3
  每當眉依偎在我的懷裡,像只小羊似地接受我的愛撫時,我常無數次地問過她:「當年你是怎麼把我從叢林裡背到戰地救護醫院的?」每次眉都不答,溫順的眼裡流露出驕傲的神彩。
  我知道,那眼神裡不僅是驕傲,更多的是幸福,於是我就伏下身去吻那讓我心動的眼睛。這時,那雙眼睛就合上了,長長的睫毛似一片森林,使我一次次在森林中迷路。
  我和眉相愛一切都緣於那次叢林之行,後來我聽醫生告訴我,眉背了我三天三夜才從森林裡走了出來,三天哪,一個弱小的女子,背著一個昏迷不醒的男人。這個故事會讓所有有心腸的男人流下淚來。三天裡,我幾乎沒感到炸傷給我帶來的痛苦,在我記憶的深處湧動著的卻是那股讓我終身難以忘懷的體香。
  後來我擁著眉嗅著眉的身體,一次次感受著那種味道時,暫時我忘記了眉的痛苦和我的痛苦。現在,我思念著遠在澳大利亞的眉,卻被另一種罪惡折磨著了。

 ·3·


 
 石鍾山 著


第二章 人與獸的距離
  1
  一九二三年,冬天。那一年爺爺鍾楚國二十歲。
  爺爺二十歲那天早晨,他莫名其妙地和少爺周曉天打了一架。頭天夜裡下了一場雪,雪下得很大,天亮時便停了。爺爺和餘錢等幾個長工住在西偏房裡,雪停了時,爺爺鍾楚國就醒了,爺爺第一個跳下炕,光著身子,哆哩哆嗦地往爐子裡扔了幾塊雜木拌子。爐膛的火快熄了,只剩下星星點點的火星子在炙烤著新扔進去的雜木拌子。有煙從爐膛裡冒出來,爺爺勾著身子打了個挺響的噴嚏,爺爺伸手從被窩裡掏出光筒棉褲,不費力氣地穿在了身上,又拽出棉襖披在身上。爺爺這時騰出一隻手,捏了捏餘錢的鼻子,餘錢睜開眼就笑了,沖爺爺說:「小鳳這娘兒們真害人,搞的我昨夜跑了兩次馬。」爺爺正在往腰上繫繩子,這是東北長工最典型的打扮,他聽了餘錢的話,一股莫名其妙的心情讓他不舒服。爺爺掀開餘錢的被子,餘錢頃刻赤條條地露在外面,餘錢雙手護住羞處,把身子彎成一隻蝦,驚驚乍乍地說:「老鍾你幹啥,你這是幹啥?」爺爺沒有理餘錢,抓過狗皮帽子戴在頭上,出門時,他回頭朝冒煙的爐子看了一眼,爺爺扛起一把鐵鍬給自己鏟出一條道,這條道他一直鏟到少爺周曉天的窗下。
  爺爺二十歲那一年給靠山屯的周家打長工,周家是方圓百里的首富。周家不僅有地有房子,在天津衛還有一筆買賣。周家當家的周大牙隔三差五地去天津衛照看自己的買賣,靠山屯的人都不知道天津衛周家有什麼買賣,但每年周大牙帶著兩個保鏢,手裡提著沉甸甸的皮箱從天津衛回來,這時周大牙就張羅著蓋房子買地。周家有很多銀兩,白花花的銀子用不完,周大牙就在自家的屋裡挖了一個窖,把白花花的銀子放在窖裡存起來。那個窖就是爺爺和餘錢兩個人挖的。剛開始兩個人不知挖那窖幹什麼,晚上周大牙的房裡大門緊閉,一個個神色慌張。爺爺和餘錢出於好奇,悄悄地湊過去,舔破窗紙就看見周大牙一家,正把一箱箱白花花的銀子往窖裡藏。爺爺拉著餘錢的衣角躡手躡腳地溜回來,餘錢半天才喘過氣來,嘖著牙花子說:「他娘的,周家有這麼多錢呀,嚇死我了。」爺爺拍一拍餘錢的肩說:「以後我也會有錢。」那時爺爺還沒有想到要當土匪。餘錢想笑,但看到爺爺那雙堅定的眼睛便把笑憋了回去。餘錢吸了口氣說:「鍾大哥,你有錢也會埋起來麼?」爺爺說:「不,我有錢就蓋一個不怕冷的房子,房子裡修滿爐子,熱乎乎地睡覺。」餘錢就笑著說:「老鍾你就愛睡覺。」
  那天早晨,爺爺懷揣著莫名其妙的心情站在少爺周曉天的房下,爺爺無法形容那天早晨的心情,但他覺得那天早晨,他的心裡似壓了一塊冰冷的石頭,讓他喘不上氣來。剛下完雪,天氣還不是非常地寒冷,爺爺站在周曉天的房下,他瞅著窗紙上貼著的雙喜字,心裡就別別地狂跳不止,渾身的血液歡快地在他週身上下亂竄,他嗓子眼發乾,這時爺爺感到小腹一陣壓迫,尿憋得很急。他這才想起,起炕之後還沒有撒一泡尿,他就急慌慌地來到了少東家的房下,直到這時,他才理出莫名其妙的心情。他理順心情之後,便不再莫名其妙了,一下子變得很有目的和執拗起來。此時,爺爺不想撒尿,他想站在少東家的房下,他手裡握著鐵鍬,現在他幾乎忘記了站在房下是為了給東家掃雪的。他站在少東家的房簷下,聽到了小鳳正和少爺在炕上嬉鬧。小鳳嬌嗔地說:「我不嘛,不嘛。」小鳳說這話時,明顯地帶著天津衛的口音,那時爺爺還不知道天津衛在什麼地方,他只知道天津衛一定離靠山屯很遠。小鳳撒嬌地說這話時,爺爺同時聽到周曉天火燒火燎的聲音說:「這樣怕啥,這樣比那樣舒服。」那時爺爺還不懂得什麼是房事,但他知道自己是一座火山,一座隨時都能爆發的火山,這座火山讓二十歲的爺爺有用不完的力氣;不諳房事的爺爺聽到周曉天和小鳳在炕上調情,爺爺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凝住不動了,他還第一次這麼近地聽到小鳳的說話聲。接下來,他又聽到小鳳一句更讓他窒息的話,「哎喲,慢一點兒。」接下來,爺爺就聽到了一片雜亂的聲音。此時,爺爺真想一鐵鍬砸碎窗子,讓小鳳暴露在他的眼前。接下來他聽到了兩個人糾纏在一起的昏濁的呼吸和小鳳嬌嗔的呻吟。不諳事故的爺爺,此時也明白了,那房子裡面,火炕上正在發生著什麼。一股火在爺爺的胸膛裡亂竄,他無處發洩,他揮起鐵鍬拚命地去鏟地上的雪,雪在他眼前揚灑著,爺爺幹得吭吭吃吃,爺爺透過揚起的雪看到餘錢袖著手站在西偏房的門口衝他笑。爺爺拄著鐵鍬大口地喘氣。屋裡已沒有了動靜,餘錢歪著膀子,袖著手吱吱嘎嘎地朝爺爺走來。這時周少爺的房門「吱」的一聲推開了,周少爺清清嗓子,朝雪地上吐口痰。周少爺的一張臉很白,爺爺在周少爺的臉上看到了兩排細密的牙印,爺爺在心裡說,自己的嘴咬不著自己的臉。爺爺這麼想的時候,周少爺說話了,周少爺披著一件狐狸皮大衣,扣子還沒系完,周少爺邊系扣子邊說了:「鍾小子,幹活輕著點,別那麼撒野。」爺爺聽了周少爺的話,喉頭咕嚕了一下,他知道周少爺比他還小一歲,周少爺十四歲就去天津衛念洋學堂,在天津衛念完洋學堂,就娶了天津衛的小鳳回來在家裡貓冬。他從老東家那裡聽說,少東家一開春就走,去天津衛,還要坐船出國。
  少東家周曉天說爺爺的時候,餘錢走了一半停下腳,他彎著腰在繫鞋帶。少東家說完這話時,看也沒看爺爺一眼,踩著深深的積雪,去了茅房。爺爺這時聽到小鳳在哼一支歌,爺爺就想,少東家說自己時,小鳳一定聽到了,小鳳會不會笑話自己。這麼一想,他的心又開始莫名其妙地亂跳了。他心想,你不讓我撒野我偏撒野,這麼想完,他就彎下腰,一次次把鐵鍬插到雪裡去,又把雪朝四面八方揚去,上茅房回來的周曉天被爺爺揚起的雪灑了一身,還有幾粒順著脖領鑽到身子裡,周曉天有些惱了,他頂著雪走到爺爺身後,朝正在揚灑的爺爺踢了一腳說:「讓你慢點,你聾了?!」其實那一腳踢在爺爺的小腿上一點也不重,周少爺也沒想真踢,意思是想提醒一下爺爺把雪揚得慢一點。爺爺正憋著一股火,他側臉的時候,看到屋裡走出來的小鳳,小鳳的兩頰潮紅,剛才的雲雨之後痕跡還沒有在她臉上褪去。小鳳一件紅綢子襖包裹著她結實飽滿的身子,她扭著腰肢也朝茅房走去。她踩著周少爺剛踩出的腳印,身子一扭一歪,很好看。這時爺爺腦子裡冒出一個堅定的想法,周少爺踢了我一腳一定讓小鳳看見了。爺爺這麼想的時候,熱血灌頭,他此時已經忘記了自己是個長工,他掄起鐵鍬朝周少爺砸去。周少爺這時已經轉過身,準備往屋裡走了,他沒料到爺爺會敢用鐵鍬砸他。爺爺舞起鐵鍬時,帶著一股風聲,那股風還旋起一縷雪霧,後來鐵鍬砸在周少爺的肩上,聲音很悶,「噗」的一聲,周少爺沒有大叫,只「哼」了一聲便向前撲去,最後倒在雪地上。走在半途中的小鳳回過頭,被眼前的一幕嚇得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
  爺爺望著倒在雪地上的周少爺這時才清醒過來,他傻了似地站在那裡,手裡還握著那一把鐵鍬。餘錢目睹了剛才那一幕,十六歲的餘錢也傻了,他不明白眼前的一切會是真的。這時餘錢看見老房東的門開了,老房東周大牙推開門正朝這面張望,老房東眼神不好一時還沒看出個名堂。餘錢這時跑過來,拽了拽爺爺的衣角,哭了般地說:「你還不快跑?」這時爺爺的眼珠子轉了一下,吁了口氣,他張惶地往雪地裡跑去。爺爺跑得很快,手裡還提著那把鐵鍬。爺爺跑出了周家,他像一隻沒頭蒼蠅,朝山裡撞去。那一年山裡很冷。
  2
  父親在老虎屯被狗咬了一口,那一口咬在小腿肚子上,父親一聲沒吭。父親清晰地聽見狗的牙齒咬透陳年棉絮,又咬斷肌肉纖維的斷裂聲。父親轉過身,舉起了手裡那大半個鐵碗,鐵碗裡裝著討來的半碗黃燦燦的玉米,鐵碗和玉米一起砸在狗頭上,那只瘦狗哼了一聲,從父親的腿上拔出牙齒,沖父親齜了齜牙,退後幾步蹲在雪地上,仇恨地瞅著父親瘦小的身軀。
  父親摔了討飯碗,站在老虎屯外望著眼前白茫茫的世界心裡空落得無依無靠,此時父親很冷也很餓。一大早他就跑出來討飯了,只討到了半碗玉米,此時那半碗玉米正黃燦燦地撒在雪地裡。一股白毛風兜頭刮來,父親倒吸了一口冷氣,他覺得腿肚子尖利地疼了一下。他此時非常想家。回到家裡雖然也餓,但家裡卻能抵擋風寒,想到這,他一步步向雪地裡走去。父親趔趄著身子,那只被狗咬傷的腿不時地發出鑽心的疼痛,父親咬著乾裂的下唇,一步步朝家裡走去。
  離老虎屯十幾里外的一個三面環山的山溝裡,矗著兩間木格楞,孤零零地立在山腳下的一塊平地上。山坡上生著稀疏的柞木,柞木的樹葉早已落光了,又被一層厚厚的大雪覆蓋住,雪地裡只露出青黑的柞樹枝丫,情冷地在風中嗚咽著。父親遠遠地就看見了爺爺,爺爺獨自一人蹲在木格楞後面山坡上,一口口地吸煙,眼睛呆癡地望著遠方。父親一看到爺爺心裡就緊了一下,沉了沉。奶奶昨天又走了,扔下爺爺和父親。父親一大早醒來的時候,就看見爺爺正蹲在外間的炕前一口口地吸煙,屋裡煙霧瀰漫,爺爺一夜之間似乎老了幾歲,他紅腫著眼睛狠狠地盯著眼前的一個什麼地方,彷彿爺爺已經走進了另一個世界。」
  父親被煙嗆得咳了半晌,抓過腿下的衣服穿上,他知道,爺爺一會兒就要去尋找奶奶。奶奶每次走,爺爺總是這樣,在父親的記憶裡奶奶很少和爺爺說話。倒是經常聽到爺爺喋喋不休地和奶奶說話。奶奶不理爺爺,奶奶經常出走,爺爺便去找,也許一天,或許兩天,爺爺總會找回奶奶。有時爺爺找不到奶奶,奶奶自己也回來,奶奶一回來就摟住父親哭。爺爺這時就蹲在炕下,喜形於色,瞅著奶奶的臉,瓷了眼珠。奶奶經常出走,影響了爺爺的情緒,爺爺的心裡一直裝著奶奶,忘記了過日子,忘記了父親。家裡經常吃了上頓沒下頓,父親便靠討飯過日子。
  父親看到爺爺蹲在山坡的雪地上愁眉不展,父親就知道,此時奶奶一定還沒有回來。父親拐著腿,走進屋裡時,看到屋裡的一切和他早晨走時一模一樣,心裡就更加空漠了一些。炕上一床被子還沒有捲起,一對紅布枕頭散亂地扔在炕角。
  父親在屋裡轉了一圈,他想哭,他重新走到外間時,看到敞開的鐵鍋裡冷冰冰的沒有一絲熱氣,他又抬眼看到灶台上木盆裡還有一把高粱米,父親咽口唾沫,他不忍心去看那一點點高粱米,他知道,奶奶回來時一定很餓,應該留給奶奶吃。父親坐在門坎兒上,他很累也很無力,狗咬傷的腿發木發脹,父親倚著門根兒毫無目的地張望著遠方。這時,天地間很靜。時近中午,太陽有氣無力地照在雪地上,雪野裡發出一片慘白的光,刺得父親瞇起了眼睛,父親想睡一覺,可肚子裡咕咕地叫著,怎麼也不能讓他安定下來,父親又嚥一口唾沫。
  這時在父親散淡的視線裡,他看到一個人一點點地向這裡走近,起初那一瞬,父親以為是奶奶,當那人又走近了一些,他才看清那人不是奶奶,而是一個男人。那男人穿了一件不知是什麼皮的襖,毛在風中的吹拂下,不時地擺動著,父親沒有注意這些,他被來人腰間那點紅吸引住了。那是一塊飄動的紅綢布,紅綢布在那人的腰間飄來蕩去,父親的眼皮就跳了一跳。那人喘著氣,呼出的哈氣頃刻變成了霧在眼前飄,父親能聽到那人踩在雪地上的「嘎嘎吱吱」的聲音了。父親仍然盯著來人腰間那塊紅綢布,那塊紅綢布在父親的眼裡太有色彩了。
  來人更近了,父親能看清來人的眉眼了。那是一位三十多歲的男人,臉上生著挺硬的鬍鬚,父親只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盯在了那人的腰間,他看到了有一把槍,插在來人的腰間。父親突然地想撒尿,父親認識槍,。他在老虎屯的趙家見到過掛在牆上的槍,那把槍把兒上也繫了一塊紅綢布,紅綢布很鮮艷,襯托得槍很舊。趙家有槍,趙家就有很多吃的,想吃什麼就吃什麼,父親討飯時經常路過趙家,他看到趙家的老小經常吃白米飯和豬肉,還有牆上那把槍。
  父親看到來人腰間那把槍心裡就跳了一下,來人臨進門時,停了一下腳,他朝山坡上的爺爺看了一眼,只一眼,很快又低下頭瞅了一眼父親,父親仍盯著那槍。
  「小孩兒,有吃的麼?」那人說。
  父親激靈一下醒過來,他慌忙從那人的腰間移開目光,瞅著那人張開的嘴,他看見了一排堅硬的牙齒,那牙齒在寒冷中閃著光,父親又哆嗦了一下,那人笑了笑,伸出手在皮衣懷裡掏了半晌,掏出一小塊銀子,遞給父親。父親沒去接那塊銀子,那人又笑一笑,把那塊銀子放到窗台上。那人探頭往屋裡看了看,好似歎了一口氣。父親的心裡別別地跳著,他立起身,被狗咬傷的腿一陣利痛,他差點跌倒,那人扶了父親一下,父親的身子歪在那人的腰上,父親的肩膀被那人腰間的槍硌了一下。父親慌慌地往鍋下面架柴禾,火很快燃著了。父親端過那個木盆,往那裡盛了些水,最後盆裡那半碗高梁米連同水一起倒在鍋裡。那人似乎很疲憊了,一進屋就坐在門坎上,剛才父親坐過的地方,望著父親手忙腳亂地做著這一切。
  父親用勁地往鍋底裡塞著柴禾,鍋裡發出吱吱的水響,父親想到了奶奶,奶奶的米被放到了鍋裡,就要被這個人吃了,他用眼角瞥了一下窗台上的銀子,父親就想,這人一定很有錢,有槍的人都有錢,這人一定是餓壞了才來吃高粱米。父親又看見了那人腰間的槍,那人坐了一會兒,頭一點一點地在打瞌睡,父親看到那人的樣子,想笑。
  很快,鍋開了。那人醒了。一股米香從鍋裡溢出來,父親又嚥了一下口水,那人迫不急待地掀開鍋,用放在一旁的鐵碗舀了半碗粥,稀溜稀溜地喝了起來,父親又舔舔嘴唇,嚥了口唾沫。
  那人很快喝完了那半碗,立起身,又從鍋裡舀了一下,此時鍋裡只剩下一點米湯了。那人抬頭看一眼父親,笑了笑,又埋頭,稀溜稀溜地喝了起來,父親想:他比我還餓。
  那人喝完了粥,並沒馬上走,轉身走進了裡屋,一頭倒在炕上,他倒下去時,拾過了一隻紅枕頭放在腦下,那人舒服地哼了一聲。父親看到那人躺下了,拿過那人用過的碗,伸手在鍋裡把剩下的那點米湯一點點地抹進碗裡,連同碗底被父親飛快地舔乾淨。父親幹完這些,他聽見那人的鼾聲,父親立在裡間的門框上,看到了那人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已經睡著了。
  父親又看見了那人腰間的槍,他知道槍能打死人,父親向前挪了一下腳,離那槍更近了一些。那支槍隨著那人的呼吸在肚子上一起一伏。父親想,只要伸出手就能抓住那支槍,抓住那支槍槍就是自己的了。此時父親又想撒尿,眼前又閃過趙家牆上掛著的槍,還有那白米飯和豬肉。想到這兒,父親又嚥了口唾沫,就在這時父親伸出了手,心已經停止了跳動,父親抓過了那支槍,槍口衝向了那人,那人一翻身坐了起來。「吧嗒」,父親手裡的槍摔在炕上,那人抓起槍,看了看,又插在腰裡,沖父親笑了笑,父親一時不知自己在哪裡。那人利爽地跳下炕,站起身,拍了拍父親的頭。
  「小孩兒,謝謝你。」那人臨出門時說。
  那人說完這話跨出門坎,就在這時,父親說:「我跟你走。」
  那人停下了,轉過頭,吃驚地盯著父親。
  父親又說:「我要吃飯。」
  那人臉上的肌肉動了一下,半晌,轉過身子朝爺爺坐的地方看了一眼,邁動雙腳走了。
  父親拐著腿隨在那人身後。
  爺爺仍坐在那兒,似乎沒有看到眼前這一切,兩眼仍望著遠方的雪地。
  3
  一九六七年十月,秋天過早地降臨了。那幾天在我印象裡是最灰暗無光的日子。枝葉和紙片一起在秋風中飄舞,人群匆匆地來,又匆匆地去了。
  我家住在軍區家屬院一座二層小樓裡,樓下是車庫,還有幾個房間,裡面住著司機和杜阿姨,我是杜阿姨帶大的。白天父母一上班,家裡就剩下我和杜阿姨,杜阿姨有著讓我聽不懂的口音,杜阿姨經常說些我聽不懂的話。
  十月的那幾天,父親突然不上班了,閒在家裡樓上樓下咚咚地走,不時地抓起電話。父親氣沖沖地抓起電話,卻小心翼翼地講話,滿臉堆著笑。每逢這時,杜阿姨就牽著我的手從二樓來到樓下她的房間裡,杜阿姨把我抱在懷裡,望著窗外晦暗的天空,天空中有兩片枯樹葉在風中飄舞。我不知家裡發生了什麼事,但我從大人們的眼睛裡看到了那種不幸。
  我自小就是個憂鬱的孩子,平時很少說話,姐姐那時已經上學了,早出晚歸的。姐姐在家時,我和姐姐有許多話要說,每次姐姐放學回來,姐姐總要拿出一本本書,擺在桌子上,然後翻開書告訴我今天學了什麼。那時課本上有很多圖畫,圖畫裡有北京的天安門,有工廠冒煙的煙囪……我很愛看姐姐的書。姐姐要寫作業了,便把不用的書塞到我懷裡,讓我坐在椅子上看,她便埋頭寫字。姐姐媛朝是我的朋友。從我記事起,很少能見到父親的身影,他早出晚歸的。每天夜深才回家,早晨我還沒醒父親又出門了。在我的印象裡,父親只是一個穿軍裝的男人,和院裡那些穿軍裝的男人並沒有什麼兩樣。如果父親站在一群穿軍裝的人群中,我一定認不出哪個是自己的父親。
  父親一下子閒在家裡了,我覺得生活中突然多了一個人,一個我並不熟悉的人,我感到恐慌。
  杜阿姨抱著我望窗外的時候,我感到有兩滴涼涼的東西落到了我的臉上,我抬起頭,望見杜阿姨哭了。杜阿姨的臉上正有兩滴淚水從她那雙好看的眼睛裡流出來,杜阿姨的臉上已有了些細碎的紋路了,那眼淚就穿過那些紋路很曲折地落下來。在我的印象裡,杜阿姨這是第二次哭。
  我發現第一次杜阿姨哭,是在劉叔叔看倉庫的小房裡。杜阿姨帶我到劉叔叔這裡來玩,便把我放在院裡,院子裡有很多汽車輪胎,那是用舊的輪胎,大部分很整齊地碼在院子裡,還有幾隻散放在院子裡,我就玩那些輪胎。我玩夠玩累了,便走進劉叔叔的小房子裡找杜阿姨,我就看見劉叔叔用勁地抱著杜阿姨,杜阿姨的臉貼在劉叔叔的臉上,劉叔叔背對著我,那時我看見杜阿姨的眼裡也正有兩滴淚水滾落下來。那時杜阿姨閉著眼睛,渾身顫抖不止,我好像聽到了杜阿姨牙齒打顫的聲音,我呆立在那裡好半晌,杜阿姨睜開眼睛,看到了我,她慌亂地推開劉叔叔,一下子抹去臉上的淚,彎腰抱起我,臨出門時,回過頭沖劉叔叔說了句:「我回去了,你想開些。」那是我見到杜阿姨第一次哭。
  杜阿姨發現了我正在恐懼地望著她,她沒有急於去擦眼淚,而是歎了一口氣,叨咕一聲:「唉,都是苦命人啦!」我不明白杜阿姨為什麼要說這些話。
  這樣沒精打采的日子又持續了幾天,終於有一天,媽媽也不上班了,姐姐也不上學了。家裡還來了幾個我不認識的人。大家坐在一起的時候,曾說到過武鬥和爺爺,我不知道,
  眼前的一切和武鬥和爺爺有什麼關係。更多的時候一家人便都不說話,愣愣地相互瞅著。到我們家來的這些人中,有一個和母親長得有些相像的女人,我見到那女人第一天時,母親就抱著我讓我叫她大姨,我就怯怯地叫了,大姨就把我抱在懷裡,歎口很長很長的氣。
  此時母親把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大姨也把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我望一眼母親,母親的眼圈紅了。我再望大姨,大姨的眼圈也紅了。不一會兒,屋裡所有女人的眼圈都紅了。這時我抬頭惘然回顧,看到了父親,父親蒼白著臉,把頭仰靠在椅子背上。這時我突然發現,父親那身發白的軍裝上沒有了領章和帽徽,在有領章和帽徽的地方,留下了三塊深色,父親閉著眼睛一聲不吭。
  這時姐姐嬡朝牽著我的手,來到了她的房間裡,那一年姐姐上三年級,在我的眼裡,姐姐已經是個大人了。姐姐關上門,用眼睛盯著我半晌說:「小弟,姐姐走,你想不?」
  「想。」我說。
  這時我看見姐姐的眼圈也紅了,她一把抱住我,狠狠地在我臉上親了一下,然後放開我又那麼定定地瞅著我,最後。說:
  「姐姐要走了。」
  「去哪兒?」我不知道姐姐還要出門,在我的印象裡,姐姐從來也沒有離開家。
  「我和爸爸媽媽一起走,你跟大姨走。」姐姐說。
  「我不和大姨走,和你走。」我執拗地說。
  姐姐大人似地歎口氣,便哭了,哭得嚶嚶的,半晌,姐姐媛朝止住了哭,抱著我的頭帶著哭音說:
  「爸爸犯錯誤了,爸爸媽媽和我要去很遠的地方,你小,讓你跟大姨走。」
  我不知道什麼是犯錯誤,也不知道很遠的地方是什麼地方,但我卻堅定地說:
  「不。」
  接下來那幾天,家裡一切都亂了。先是翻箱倒櫃,再後來把箱子櫃子裡的東西打成包裹,拉到車站先托運走了。臨分別前的夜裡,一家人都坐在了客廳裡。父親、母親、姐姐和大姨,還有杜阿姨抱著我。父親一句話也不說,我看見父親閉著眼睛,頭靠在椅背上。媽媽和大姨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話,我躺在杜阿姨的懷裡,眼皮很沉,姐姐嬡朝拉著我的手坐在杜阿姨身旁。這時我看見大姨的目光一會兒望一眼姐,一會兒望一眼我,大姨終於說:
  「媛朝懂事了。」
  這時我感到手背上熱熱潮潮的,我扭過頭,看見姐姐正親我的手背,姐姐的兩眼裡含著眼淚。在很多年以後,每當我思念遠方姐姐的時候,怎麼也忘不掉眼前這一幕,在我的記憶裡,姐姐的形象定格了。可惜,當時我還沒有真切地意識到,這樣一別就是十幾年。
  後來我朦朦朧朧地在杜阿姨懷裡睡著了,模糊中我覺得母親把我抱在懷裡。夜裡我幾次在夢裡醒來,都看見一屋子人仍那麼坐著,燈光不明不暗地照著,姐姐嬡朝一直抓著我的手歪靠在母親的身上也睡著了,姐姐睡著的時候眼角上還掛著淚,夢中她仍在抽抽噎噎的。這時我就想起了姐姐白天對我說的話,我知道,姐姐和媽媽爸爸一道就要到很遠的地方去了。我想到這,鼻子一酸,淚水就流了出來,我抽抽噎噎的,不知不覺又睡去了。
  天亮的時候,我們一家人都去了火車站。這回是大姨抱著我,母親領著姐姐,爸爸和杜阿姨的手裡都提著東西。
  後來,姐姐和爸爸媽媽一起上了一列火車,姐姐臨出門時,又把我叫到了她的房間裡,姐姐的房間此時已經很亂了,只有一張光板床立在房間裡,姐姐打開她的書包,從裡面拿出她學習的課本遞給我說:
  「弟,你喜歡的書,姐送你了。」
  我接過姐姐給我的書,我知道那書裡有我喜歡的天安門彩色圖畫。我抱著姐姐給我的書。很多年過去了,我一直保存著姐姐給我的當時編印的小學三年級課本。每當我思念姐姐的時候,我都要拿出姐姐送給我印有天安門圖畫的書一遍遍地看,以後的很多年裡,我讀過很多書,但從沒有讀姐姐送給我的那本書那麼親切。
  列車「光」的一聲開動了,這時我聽見姐姐嬡朝撕心裂肺地叫了一聲:「小弟——」母親淚如雨下,她從車窗裡伸出手似乎要把我抱住地那麼張了一下,終於哽咽地喊了一聲我的名字:「鍾山——」這時我看見父親沒有朝這裡看,他在望著列車那一面窗。我終於覺得一家人真的遠離我去了,我「哇——」的一聲哭了。大姨抱著我趔趄著向前跑了兩步,這時姐姐和媽媽仍在喊著我:「小弟——」「鍾山——」
  當時我沒有意識到那次和母親一別竟是永別。在我的記憶裡,母親是一張含淚蒼白的面孔。我哭著喊著,列車無情地遠去了,只留下岔路口亮起的紅色信號燈。
  送走媽媽姐姐和爸爸,大姨抱著我上了另一列火車,我仍哭著喊著,大姨就說:「鍾山,別哭,咱們坐車追姐姐去。」我信了,我停止了哭鬧。
  送我和大姨時只有杜阿姨,杜阿姨提著一個沉甸甸的包裹,挺著一個臃腫的腰身,車上車下地遞東西找座位,車要開時,杜阿姨下車了。杜阿姨望著我時,眼裡含著淚,杜阿姨說:「苦命的一家哇。」
  我說:「咱們一起找媽媽去。」
  杜阿姨說:「姨不去了,姨看家。」
  列車啟動了,杜阿姨臃腫的腰身漸漸地在我的視線裡模糊了,我看見杜阿姨在用衣角擦眼淚。
  後來杜阿姨回了江西老家。
  很多年以後,我才知道,那次使我們家發生的一切變故,都緣於那次武鬥。
  那是一次震驚全國的武鬥,造反派是紅衛司令部,保皇派是紅星司令部。兩個司令部剛開始辯論,後來就武鬥上了。
  打了三天三夜不可開交,死了很多人,血流滿了路面,那是一場巷戰。後來部隊出動了,指揮這次鎮壓武鬥的是我父親,我父親調了兩個團的兵力,起初是想阻止這次武鬥,當部隊開到交戰雙方中間時,雙方都以為是衝自己來的,便一起沖部隊開火了。一時間,部隊兩面受敵,部隊戰士沒有接到開槍的命令不敢還擊,成片成片地被打死。在望遠鏡裡看到眼前景象的父親野性爆發,他沖身旁的一個參謀說:「開火。」部隊便開火了,兩個團的兵力,又是正規軍,不到一個小時,便把兩方面的組織打得七零八落。就在那次武鬥中,紅衛派的一個成員是當時中央首長的兒子,也被流彈擊中,後來這事鬧到了中央,中央為了防止更大的部隊騷亂,便停了父親的職,發配到新疆石河子一個農場改造,後來父親一直沒有一個合適的罪名。
  其實,後來父親有很多次機會從新疆回來,當調查歷史時,因為我爺爺有那段不清不白的歷史一次次擱淺了。從那時起,我父親便恨我爺爺,恨我爺爺不清不白的歷史。

 ·4·


 
 石鍾山 著


第三章 手槍上的紅綢子
  1
  爺爺的老家在山東威海,那是一個習武之鄉,對發揚光大民族傳統武術有著悠久的傳統。爺爺的父親,也就是我的太爺,因家鄉鬧旱災,帶著爺爺逃出了山東,過山海關的時候,太爺染上了病,太爺帶著病在爺爺的攙扶下繼續往前趕,走了三天三夜,來到奉天郊外的一個地方,太爺就不行了,爺爺眼睜睜看著太爺倒完最後一口氣,閉上眼睛,爺爺用雙手在土裡扒了一個坑,便把太爺埋葬了。埋葬了太爺,爺爺又繼續往前走,最後來到了大興安嶺下,爺爺舉目無親,便做了周家的長工。
  冬天那一天的早晨,爺爺為了在周家太太小鳳面前維護一個二十歲長工的尊嚴,掄圓了鐵鍬,把周家少爺打倒在雪地裡。他想,那一鍬一定打死了周家少爺,欠債還債,殺人償命,爺爺牢牢記著中國這條古訓,為了保住自己的命一口氣跑到了大興安嶺的山上。
  大興安嶺白茫茫一片,樹木繁雜,別說藏一個人就是藏下個千軍萬馬也不容易被人找到。爺爺跑到山腳下時,就清醒過來,他知道,無論如何也回不去周家了,在這方圓的屯子裡也不會再容下一個二十歲的他了。在這種時候,只有進山了。爺爺在進山時,用提著的那把鐵鍬把自己的腳印剷平了。在以後的日子裡,爺爺在山上過了一段近似野人的生活,那把鐵鍬無疑成了爺爺的重要工具,打獵、剝皮都派上了用場。當時爺爺提著那把鐵鍬,並沒想到一把鐵鍬會在他的以後生活中派上這麼大的用場,當時完全是因為緊張,他忘了扔掉手中的那把鐵鍬,於是那把鐵鍬就隨他進了山裡。
  爺爺狼狽地走在荒無人煙的大興安嶺山脈上,剛開始,他有些為自己輕率的舉動後悔,可他一想到小鳳那雙眼睛,還有那笑,他又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爺爺終於在一個山凹裡找到了一個獵人用的窩棚。這個窩棚是春秋時節獵人狩獵住過的,窩棚呈「大」字型,用木格楞搭成,又用草蓋著,窩棚裡排著一層粗細均勻的木頭,用來當床,爺爺發現了這個窩棚,無疑遇到了救星般親切。他三步並成兩步奔過去,驚飛了一群野雞。爺爺在窩棚裡看到了獵人留下的打火石和引火的絨線。爺爺清理完窩棚,就揀來一些干樹枝為自己升起了一堆轟轟烈烈的大火來。大火烤著爺爺,烤著雪地,爺爺就餓了。爺爺想到了野雞,他提起鐵鍬走了出去。那時節大興安嶺的山上,野雞很多,天冷,野雞都擠在樹叢裡,樹叢裡濃密的樹枝給野雞們擋住了風寒,野雞飛不起,只能在樹叢裡亂竄,爺爺便揮起鐵鍬,不費吹灰之力就拍死了幾隻野雞。爺爺把野雞們放到火上烤,不一會兒,野雞的香味便散發了出來。爺爺吃完野雞,躺在溫暖的窩棚裡,一時間爺爺心裡很空落,此時爺爺前所未有地開始思念起周少爺的太太小鳳來。
  小鳳嫁給周少爺前後也不過才幾個月的時間,爺爺從看到小鳳的第一眼起,就知道,這輩子再也忘不下小鳳了。
  小鳳是天津衛一個鹽商的女兒,周大牙在天津衛有買賣,而且買賣做得又很紅火。周少爺幾歲時便被周大牙接到天津衛讀私塾。那時節,周少爺每年回來一次有時兩次。讀完私塾的周少爺,又在天津衛讀中學,那時父親已經來到周家做長工了。周少爺比爺爺小一歲。天津衛開放的程度比東北早,北面就是北平,那時節已經公開鼓勵男女同校了,周少爺就和小鳳在同一個學校裡讀書。讀書的少男少女在新思想、新觀念的感召下,就開始偷偷地戀愛了。周少爺的一張臉長的白白淨淨,細長的眉毛,笑起來臉上還有兩個酒窩。周大牙做著一筆買賣,他供養著獨生子周少爺唸書不惜重金。周少爺那時穿長衫、戴瓜皮帽,那時是很風流很瀟灑的。
  小鳳是被公認的校花,小鳳不梳辮子,而是齊耳短髮,圓圓的白裡透紅的臉上,似用筆畫出的彎彎細細的眉毛,大大含水的眼睛。說起話來笑語鶯聲。
  一對少男少女在校園裡自由地相愛了,起初小鳳的父親鹽商反對這門婚事,當周少爺向鹽商求婚時,遭到了拒絕,後來鹽商很武斷地把小鳳關到了家裡,小鳳不從父命,毅然地從家裡逃了出來,重新返回了校園。那時校園已經放假了,周少爺為了等待小鳳而沒有走。小鳳找到周少爺時,兩個人便公開在校園裡同居了。被追到學校來的鹽商抓住了,鹽商非常惱火,狀告了那時的教育司,學校自然不敢得罪當地這些名商富賈,他們還要靠這些人吃飯。當下便決定開除周少爺和小鳳的學籍。那一年,周少爺十八歲,小鳳十六歲。開除學籍也並沒有能撲滅這對癡情男女的愛情之火。兩個人依然常來常往,鹽商後來見鬧到這種程度,且自己的女兒已經和人家生米做成了熟飯,也就默認了這門親事,但發誓自己決不和周家往來。其實當時鹽商不同意這門親事,是因為鹽商瞧不起周家發財的行業。
  東北大興安嶺角下靠山屯的人們並不知道周家在幹什麼買賣,周大牙每次回來也閉口不提。自己的買賣。真實的情況是,周大牙在天津衛開了一家妓院,周家是做的皮肉生意。做買賣的商人中,地位低下得讓人瞧不起的無疑是妓院老闆,鹽商出於自己的良知,才不肯答應這門親事。
  鹽商和周家拒絕來往,周少爺沒滋沒味地在天津衛住了一段時間後,那年冬天回到了靠山屯。
  周少爺領著少奶奶走近周家大院時,正在往糧倉裡裝糧食的我爺爺,看見了隨在周少爺身後走進來的小鳳。小鳳穿了一件裘皮大衣,那大衣穿在小鳳身上該凹的凹,該凸的凸。小鳳讀過書,識文斷字,思想又很解放,一雙顧盼流瑩的眼睛望人望景的時候,很有內容,一點也不空蕩。小鳳望見了周家高高的糧倉,我爺爺當時扛了一麻袋玉米,走在顫悠悠的跳板上,正準備把一麻袋糧食倒進糧倉裡。小鳳看見那有二層樓房高的糧倉就驚呼一聲:「天哪!真高!」我爺爺被那一聲驚歎震得倒吸一口氣,爺爺轉過身,就看見了小鳳那一張仰起的臉,爺爺站在高商的跳板上,不僅看清了那畫兒似的眉眼,還看清了裘皮大衣下那粉嫩豐腴的脖頸,爺爺看到這些,渾身彷彿突然被電擊了一下,差一點從高高的跳板上摔了下來。
  從那一刻,爺爺在心裡也驚叫一聲:「老天爺呀!」爺爺忘不了周家少奶奶小鳳了。
  在以後的時間裡,爺爺經常看見周少爺陪著小鳳在院子裡散步,踩著積雪「吱吱嘎嘎」一路輕盈地走過去。小鳳很會笑,笑聲也好聽。小鳳笑的時候,先在臉上漾起兩個小小的酒窩,那酒窩似投在湖水裡的第一圈漣漪,隨著笑聲,那漣漪一圈圈在整個周家大院裡飄蕩,在靠山屯裡飄蕩。
  晚上,爺爺和餘錢躺在西偏房的炕上,爺爺和餘錢都睡不著,兩個人都有心地去聽上房裡周少奶奶傳出來的每一絲響動。
  「周家少奶奶簡直不是人托生的,你看人家是咋長的!」餘錢在半夜有時候自言自語地說。
  爺爺望著漆黑的夜,嗓子眼一陣發乾。
  「咦,你說怪不,周家少奶奶上茅房用挺大的一塊紙,還是紅的,你說怪不?」餘錢睜大眼睛,蹬著黑暗中的爺爺。二十歲的爺爺覺得此時自己都快爆炸了。他趁餘錢睡著的時候,他去了一次茅房,他在月光下看見了那塊小鳳的月經紙,那是用稻草做的草紙,草紙中央有一朵暗紅的印跡,爺爺在那一晚飛快地把那塊小鳳的月經紙掩在懷裡,後來又放到了枕下。夢中,爺爺嗅到了一股奇異的香氣。
  那些日子,爺爺總覺得自己有一股無名火無處發洩。那天下雪的早晨,周少爺當著小鳳的面踢了他一腳,他便再也忍不住了。
  爺爺躺在獵人窩棚裡思念小鳳,日子轉眼過去了幾天。
  那一天,他坐在窩棚裡望著滿山的雪時,他看見有二個黑點正在一點點向這裡靠近。爺爺一下子縮緊了身子,他無聲地摸起了身邊的鐵鍬。
  2
  十三歲的父親,盯著那人腰間的那塊紅綢布,一拐一拐地隨著那人走去。走到山腳下,父親回了一次頭,他模糊地看見爺爺仍坐在山坡上,他看不清爺爺的目光。父親用勁地又嚥了一口唾沫,一股高粱粥餘香在他嘴裡飄繞。
  這回,他再次轉回頭的時候,滿眼裡只剩下那塊火紅的紅綢子了。
  走了一段,那人停下腳步,轉過身望著父親,父親也停下腳步望著他。那人說:「你不怕打仗?」父親盯著那人腰間的槍,又咽口唾液,這次他覺得嘴裡有些苦。父親茫然地搖一搖頭,那人向前走了兩步,伸出手扶住父親的肩頭,用勁地捏了一下,父親咧咧嘴,那人說:「走吧。」父親就隨著那人一拐一拐地走了。
  那人是東北自治聯軍的肖大隊長。那一年,東北抗聯被日本人打垮了,後來又整編了一支抗日的隊伍,取名叫自治聯軍。
  肖大隊長的母親死了,他回家去奔喪,回來的路上,他又困又累,遇上了父親,父親隨著他參加了自治聯軍。
  那時父親堅信,有一支槍就會有白米飯和豬肉吃。
  肖大隊長把父親帶回駐紮在山裡的自治聯軍營地,營地是自治聯軍臨時搭起的棚子,十幾個人擠在一個棚子裡睡,那棚子長長的有一溜。父親隨肖大隊長來到自治聯軍營地,沒有像預料中那樣得到一把槍,而是得到了一條皮帶,肖大隊長讓他扎上,他就扎上了。扎上皮帶的父親就是自治聯軍的戰士了。父親沒有像那麼多人擠在棚子裡睡,他和肖大隊長、教導員睡在一個棚子裡。肖大隊長和教導員向每個小隊發通知,就讓父親一個棚子接一個棚子去通知。父親成了大隊部的勤務兵。
  父親沒有得到槍,赤著手一趟趟地在山嶺間奔跑著送通知,他那被狗咬傷的腿,讓肖大隊長找到衛生員上了些藥很快就好了。沒有槍的父親沒能吃上白米飯;更沒吃上豬肉,父親就很遺憾,他發現那些有槍的人也沒能吃上白米飯,但他仍堅信,只要有一支槍,白米飯遲早會吃上的。
  肖大隊長有時帶著一群自治聯軍在雪嶺上操練,人們趴在雪地上,懷裡都端著槍。父親就站在一旁看。一天他忍不住趴在肖大隊長身邊,瞅著肖大隊長長滿鬍子的臉說:「我要有支槍。」第一遍他說的聲音很小,不知是不是肖大隊長沒聽見,肖大隊長沒反應,舉著手裡的槍瞄山坡上一棵有鳥巢的樹。父親又大聲地說了一遍:「我想有支槍。」這次肖大隊長回過了頭,站起身,父親也站起身。肖大隊長喊過一個正趴在雪地上練習射擊的戰士,讓那戰士把一支三八槍遞到父親的手裡,父親抱了一下,沒抱住,槍掉在了雪地上。肖大隊長笑了,那個戰士也笑了。肖大隊長走上前,拾起那槍,往父親腰邊一戳,槍筒高出父親半頭,肖大隊長拍一拍父親瘦弱的肩頭說:「你還小呢。」
  父親沒能要到槍。但他仍堅信自己要有一支槍。
  肖大隊長三天兩頭要擦他那把駁殼槍,剛開始肖大隊長自己擦,每次擦槍時,父親就站在一旁看肖大隊長把槍拆得七零八落,然後仔細擦好後,又重新裝上。每次擦槍時,肖大隊長都說:「槍不擦,打不準。」幾次以後,肖大隊長每次摘下槍後,父親就接過槍,很熟練地拆開,又裝上,肖大隊長就拍一拍父親的肩頭。
  山下十幾里外有一個大屯鎮,那裡住著日本兵。大屯鎮有個偽鎮長,姓劉,外號叫劉大肚子。劉大肚子給日本人干,也給自治聯軍干。山下大屯鎮日軍有什麼情報都是劉大肚子提供。自治聯軍有什麼指示也通過人送給劉大肚子。
  父親來後,和偽鎮長劉大肚子聯繫的任務就落到父親的身上,人們考慮到他是個孩子,沒有人會注意他。
  那一次,肖大隊長派父親給劉大肚子去送一封信,信藏在父親的鞋裡。
  父親來到鎮政府時,看到一隊日本人從鎮政府裡走出來。父親的喉嚨就緊了緊,他看見日本人身上都背著槍,日本兵還唱著歌,他聽不懂那歌。他在鎮政府門口張望幾次之後,就壯起膽子往裡走,沒走幾步,便被一個很瘦的當差的叫住,當差的罵:「媽的個×,不看是啥地方,找死?!」父親望那當差的一眼說:「我找劉鎮長,我是他堂侄。」這些話都是肖大隊長教過的。那人聽說是找劉鎮長的,便把父親領到一間屋子裡,一個大肚子五十來歲的男人坐在屋子裡吸水煙,他瞄了一眼進來的父親,父親就說:「肖堂弟讓我來找你。」劉大肚子一聽馬上放下水煙槍,揮揮手把當差的打發走了。
  父親完成了任務,劉大肚子沒讓父親馬上走,讓當差的領父親去伙房吃飯。父親那天終於吃上了白米飯,菜是豬肉燉粉條子。父親第一次吃到白米飯,那一天他吃了很多,吃得他再也吃不下時,他放下了碗。當差的陪了他一會兒,便走了,伙房裡剩下幾個廚子在忙著給日本人做飯,沒有人注意他。
  父親吃完飯,興致未盡,他真不願意離開這裡,不是留戀偽政府,而是留戀那白米飯,父親看天色尚早,他想過一會兒,再吃一次白米飯再走,但他又不能呆在伙房裡,也不能去劉大肚子那裡,他想去找個地方歇一歇。他竄過伙房來到了後院,後院有一排房子很清靜,他看見一間房門半掩著,他順門縫裡看過去,裡面沒有人,有一張寬大的床,床上花被子疊得很整齊,還有一張八仙桌。父親就走進去,吃完飯的父親,因為吃得過飽,渾身的血液都去消化胃腸裡的食物了,走了十幾里山路,此時父親又困又累,他又不敢躺到床上去睡,想了想鑽到床下,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床,床下也很乾爽,床上的花床單正好擋住他,他只想躺一會兒,沒想到卻睡著了。父親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夜晚了,他被一個女人的說話聲吵醒。
  那女人嬌聲嬌氣地說:「太君,你慢一點。」說完劃火點燃了八仙桌上的馬燈。
  父親有些後悔,後悔自己一不小心睡了這麼長時間,晚上的白米飯沒吃上不說,還被人家關到了屋裡。父親緊張地想著這一切時,他聞到了一股濃烈的酒氣,燈影裡,他從床單縫裡看到了一雙穿皮鞋的腳就站在他頭頂,他的目光越過那雙皮鞋,看到了一雙穿繡花鞋的腳正款款地向床前走來。父親驚出了一身冷汗,那雙穿繡花鞋的腳停在床邊不動了。他又聽到了一個女人的說話聲:「太君,時間不早了,我們睡吧。」女人說完,他又聽到了一個男人的嬉笑聲,兩人纏在了一起,然後床地動山搖地響了一聲,少頃又聽到那個女人妖裡妖氣的尖叫聲:「喲,太君,你的槍磕疼了我,你睡覺還背槍麼?」
  槍的字眼,很快地佔據了父親的腦際。他又想到了白米飯,劉大肚子家裡有槍就有白米飯吃,還有豬肉燉粉條子。這時父親忘記了害怕,他大膽地掀開床單一角,看到了一個醉醺醺的日本軍人,嘴裡流著唾液,滿嘴是笑地躺在床上,一個打扮得妖裡妖氣的年輕女人正在幫這個日本人脫衣服。父親終於看到了那把槍,槍在父親的頭上,心裡格格地猛跳著。他又想到了插在肖大隊長腰間繫著紅綢子的槍。那一次他勇敢地拔出了肖大隊長的槍,可惜肖大隊長醒了過來,就是不醒他也不會開槍。
  他胡思亂想時,一雙女人的光腿從床上走了下來,吹熄了燈。女人又走回到床邊,女人嬉笑了一聲,床「吱呀」一聲,他聽見那個日本人說:「喲西,喲西。」
  接下來,父親頭上的床板似乎隨時都要塌下來,震天動地地胡亂地響了一氣,日本人喲西喲西地說著話,和女人誇張的大叫聲,這一切父親都沒留下一點印象,他腦子裡裝的全都是槍。頭頂上的床在震顫的時候,父親感覺到懸在頭頂上槍套的皮帶不停地晃蕩。過了好久,床不動了,只剩下男人和女人的喘息聲,又過了一會兒,喘息氣也平息下去了。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父親聽到了鼾聲,此時父親決定開始下手了。他有了上次奪肖大隊長槍的經驗,這次就熟練的多了,他先小心地從床下爬出來,伸出手抓住了槍套上的皮帶,一用勁,槍就到了手上,也就在這時,那個日本人突然醒了,他咕嚕了一聲什麼,伸出手在床上胡亂地抓了一下,這時似乎清醒了過來,他坐起身,這時他模糊地看見蹲在地上的父親。父親抓到槍後,便從槍套裡利索地拿出了槍,並把槍牢牢地握在了手裡。
  日本人發現了父親,驚呼一聲,赤身裸體地就從床上撲了下來,他像山一樣向父親壓來,當他壓住父親時,父親手裡的槍響了,那聲音很悶,就像開一個香檳酒瓶那麼「砰」地響了一聲。日本人在父親身上動了動,便不動了,父親覺得身上有一股熱熱粘粘的東西向自己流過來。父親在開槍時,聽到床上那個女人大叫了一聲,這種叫聲和剛才的叫聲一點也不一樣,女人叫完之後便沒有了動靜。父親見沒有聲音之後,他用了很大力氣翻掉了身上那個赤身裸體的日本人,父親把槍插在褲腰裡,又用衣襟蓋住,便倉惶地跑出了門。
  父親穿過伙房,父親又聞到了白米飯的香味,父親沒有停留。父親一直向大門跑去,父親看到大門口有一個日本兵荷槍站在那裡,那個很瘦的當差的提著個燈籠正點頭哈腰地沖日本人說著什麼。
  父親毫不猶豫地走過去,那個日本人想攔,當差的卻喊:「小侄子,這麼晚了你干哈去?」日本人把伸出的槍又縮了回去。兩個人呆呆地望著父親消失在黑夜裡。
  「一切繳獲要歸公。」肖大隊長對父親說。
  「槍是我的。」父親說。
  肖大隊長看著父親。
  「槍是我的。」父親不看肖大隊長,看手裡的槍。
  後來父親知道,他打死的是一個日本小隊長。
  肖大隊長沒有收繳父親得來的那支槍,從此父親有了屬於自己的槍。
  3
  到大姨家的第二年,我上了學。
  學校在山梁那一邊,每天上學我都要爬過這條山梁。
  上學的第一天,是大姨父送我去的,大姨父一條腿跛,上山的時候,大姨父要背我,我看著他那條腿沒讓他背,自己走。跛腿的大姨父就在前面領路。大姨給我買了一個新書包,書包是牛糞黃色兒,書包還繡著幾個紅字,「為人民服務」,剛開始我不認識那幾個字,是表哥告訴我的。表哥比我長一歲,早上一年學,表哥指著那幾個字說:「這是『為人民服務』。」我就記住了。那個書包我一直背到上完小學。表哥非常羨慕我這個新書包。表哥沒有書包,他每天上學總是把書夾在胳膊下面。
  大姨父這個人很老實,一天到晚也不見他說一句話,大姨不管說什麼,他都說:「嗯哪。」大姨說:「鍾山要去上學了,第一天你去送。」姨父說:「嗯哪。」大姨說:「學校要問,你就說是咱家的孩子。」大姨父說:「嗯哪。」大姨說:「給鍾山煮倆雞蛋帶上。」大姨父說:「嗯哪。」在我的印象裡,大姨父除會說「嗯哪」,好像沒有聽到他說過其它什麼完整的話。
  大姨父的臉很黑,有很多皺紋,皺紋裡滿是泥灰。大姨父沒事的時候,就抽煙。大姨父在我的印象裡煙吸得很凶,吸的是自家地裡種的大葉煙,大姨父捲煙用的是我和表哥用過的作業本紙,作業本上有老師用紅筆畫出的勾,大姨父吸煙的時候,我還能從煙上看到我演算的算術題和老師批改作業時留下的那醒目的紅勾來。有時那些紅勾就含在大姨父的嘴裡,紅墨水洇開來,粘在大姨父發紫的嘴唇上。大姨父舔一舔嘴角,並不費勁地把紅墨水嚥下去。
  大姨父帶我走到山樑上時,我就看到了山腳下一溜平地上那排土房子,大姨父對我說:「那就是學校。」大姨父蹲在山樑上,又捲了一支煙,煙味很辣,風把煙霧吹到我的臉上,我大聲咳嗽了幾聲,大姨父慌忙走到順風處,瞇著眼瞅著那一溜土房,又抬頭看了眼東面的日頭,站起身在前面一跛一跛地走了。
  大姨父把我送到校長面前,校長是個四十多歲矮個子男人,姓魏。魏校長梳著分頭,坐在一張桌後,望著我說:「你會數數嗎?」這時我看見魏校長牙縫裡夾了一片綠菜葉。我沒搖頭也沒點頭,大姨父忙走進來,手裡擎著一支剛捲好的煙,往校長手上送,校長見我不答話就問大姨父:「這孩子是啞巴?我們可不收啞巴。」大姨父忙說:「我的孩子怎麼會是啞巴呢,他會數數,還會寫字哪。」校長說:「讓他數。」伸手指了指我,魏校長抬手的時候,我看見魏校長的衣袖上沾了一塊白滲滲的米湯。我盯著魏校長的分頭就數到一百,還想再數下去,魏校長就說:「行了。」我看到大姨父長吁口氣,沖魏校長笑了笑。
  大姨父把我送到一年級的教室裡,又從二年級教室裡叫出表哥說了兩句什麼,看我一眼就走了。
  放學的時候,表哥到一年級門口等我,見到我就一把抓住我的手往回走。表哥沒穿鞋,光著腳板,表哥的腳上有了一層厚厚的黑皴,表哥邁步的時候,我看見表哥的腳掌上有了一層硬硬的繭。表哥很少穿鞋,只有在冬天裡才穿,鞋是大姨做的,用穿過的舊衣服剪好,又用面熬出的漿糊糊粘牢,納出密密的線,又用舊布裁出鞋幫,鞋幫裡又把棉花絮在裡面。表哥只在冬天下雪時才開始穿鞋,下雪時天氣已經很冷了,表哥的腳先是被凍得紅腫起來,後來就流出了膿水。直到這時,大姨才忙完了秋收,閒下來開始沒日沒夜地做鞋。大姨先做出一雙讓我把單鞋換上棉鞋,然後才能輪上表哥和表姐。
  表哥光著腳板牽著我走在山路上,表哥走到山上問我:「你願意上學麼?」我點點頭,表哥瞅我一眼說:「我就不願意上學,上學沒意思,還餓。」那時大姨一家總是吃不飽,雪天的時候總是用玉米面煮萊吃,吃了不少,不一會兒又餓了。表哥在星期天的時候,經常去偷青,偷青就是去偷地裡還沒有成熟的玉米和黃豆,抱到山旮旯裡,拾來些乾柴燒了吃。在不上學的日子裡,表哥每天都常帶我去偷青,所以表哥不願意上學,上學的日子偷不成青,挨餓。每天上學,大姨總是背著表哥往我書包裡塞兩個雞蛋。我不忍心一個人吃,下課的時候,就抓著兩個雞蛋去找表哥,表哥看見了雞蛋,嚥了一會兒口水推回我的手說:「媽給你的,你吃,我不吃,我比你大呢。」表哥這麼說時,我肚子咕嚕地響了一聲,我真的餓了。敲破雞蛋,剝了皮就吃。表哥低下頭,不看我,看他那一雙黑腳。我吃完一個,又去敲第二個時,表哥抬起頭瞅著我手裡的雞蛋說:「媽從來沒給我煮過雞蛋吃。」說完又嚥了一回口水。第二個雞蛋我咬了一口,便往表哥手裡塞,表哥不接,雞蛋就掉在地上,一群螞蟻就爬過來,表哥忙彎下身,拾起來,用嘴去吹粘在雞蛋上的泥,吹不掉,他就用袖子去抹。然後又遞給我,我不接,表哥就無奈地說:「那我就嘗一口。」說完表哥就咬了一口,還沒嚥下去,又咬了一口,最後一口把雞蛋都吞下去了,噎得表哥細長脖子鼓了鼓。那雞蛋上還有沒擦淨的土。
  表哥一天放學帶我回家,剛下過雨路還很滑,都是泥,我還沒等上山就跌了一個跟頭,弄得滿身是泥。
  表哥看看我,又看看山路,便把他胳膊下夾著的書本塞到我手裡說:「你拿好,我背你。」還沒等我同意,表哥就躬在了我面前,用手攬住了我的腿。
  表哥很瘦,表哥的骨頭硌得我肚子生疼。表哥的臉和脖子都紅了,不一會兒有汗水順著脖子流下來,表哥大口地喘著氣,光著腳板,趔趔趄趄地背我回家。快到山梁頂時,表哥腳下一滑,身子一軟,我和表哥都摔在草叢裡,我把表哥的紙筆也都順手甩了出去。表哥忙爬起來,先扶起我,我看見表哥的臉上粘了一塊泥,我想笑,表哥就說:「壞了。」說完就去拾草地上散亂的本和書,本和書被草地上粘著的雨水打濕了,表哥小心地用沒有粘到泥水的衣服去擦,擦完了,他小心地把這些東西夾在腋下,又伸手去在草地裡摸,我說:「你找什麼?」表哥說:「鉛筆,我的鉛筆沒了。」我就跟表哥一起去摸鉛筆,找了好久,也沒找到,表哥的眼睛就直了,黑著臉說:「壞了,媽一定得打我。」最後表哥還是回家了,大姨終於發現表哥弄丟了鉛筆,大姨真的把表哥打了一頓,邊打邊說:「讓你長記性,還丟不丟東西了?」表哥不出聲,只流淚,任憑大姨的掃帚疙瘩落在身上。後來,我哭了,抱住大姨的手,說那鉛筆是我弄丟的。大姨才住了手。表哥那一晚沒有吃飯,早早地睡了,睡夢中他還不停地抽噎。
  後來我知道,我和表哥上學用的紙和本,都是用雞蛋換來的。從那天起,我再也不要大姨塞給我雞蛋了。
  轉天上學時,我晚去了一節課,終於在昨天我和表哥摔倒的地方找到了那小半截鉛筆。我高興地跑到二年級教室,把那半截鉛筆塞到表哥手裡。表哥接過鉛筆,看了又看,最後跑出教室,抱住一棵大樹放聲大哭。
  我又一次和表哥偷青去,被看青的農民抓住了。
  星期三,只上半天課。放學走到山染上,望著山坳裡即將成熟的莊稼地,表哥說:「你餓不餓?」我說:「餓。」表哥讓我等在山樑上,不一會兒表哥回來了,手裡拿著四穗玉米,我倆跑到一片樹木裡,點火烤玉米,這時,看青的農民就來了。
  莊稼要成熟時,經常有人偷青,看青的人有經驗,只要看到什麼地方冒煙,就知道肯定有人偷青燒玉米吃了。
  生產隊長通知大姨父,罰四十斤玉米,在秋後口糧裡扣。
  那一夜,表哥沒有敢回家,不知他躲在什麼地方。
  大姨在得到罰四十斤玉米的消息時,臉氣得鐵青,不停地說:「看他回來,我不剝他的皮。」表哥一夜也沒回來。那一晚,我發現一家人都沒有睡著,半夜時,大姨和大姨父還到外面找了一趟,也沒找到表哥。
  第二天,我在學校看到了表哥,他臉色蒼白,眼圈發黑,渾身粘著草葉,我問他,這一夜去哪兒了,他說:「在山裡。」
  表哥再回家時,大姨沒有打他也沒有罵他,只說:「你以後長記性,偷雞摸狗的事咱不幹。」表哥耷著腦袋答:「嗯。」
  4
  十幾年後,在越南前線,我和表哥在一個排。
  表哥是機槍手,行軍的時候,他就扛著班用機槍「呼哧呼哧」地走在隊列裡。表哥那幾天拉肚子,很快人就瘦了一圈。班用機槍扛在他肩上就顯得很沉重。有一次部隊轉移,我和表哥被編在一個小組裡。表哥扛著挺重的班用機槍,跑了一會兒便跑不動了,他白著臉,紅著眼睛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上下流出的汗似水流過一樣,我默默地接過他肩上的槍,他抬頭見是我,沒說什麼,鬆開了抓槍的手。他走在我的身旁,不時地用手替我分開橫在前面的樹枝,邊走邊說:「操他媽,我一點勁也沒有了。」我口乾得噪子冒煙,什麼也沒說。這時周圍不時地響起零星的槍聲,他慌慌地從我肩上奪下班用機槍,抱在他懷裡,做出一付隨時準備射擊的樣子。
  晚上,部隊宿在一個山坳裡待命,那一晚,有清冷的月光從天上瀉下來,我們都躺在一個山坡的草地上,遠處不時有炮彈落地的爆炸聲隱約傳來。剛開始,我們只要一聽到槍炮聲就緊張,時間長了就習慣了。奔襲了一天,我們已經沒有一絲力氣再跑起來了。躺在草地上不一會兒都昏天黑地地睡去了。熟睡中,我被一個人搖醒,睜開眼,見是表哥,表哥側身躺在我的身旁,小聲地對我說:「我剛才做了一個夢。」我很睏,沒說什麼,藉著月光望了表哥一眼想睡去。他又說:「我夢見咱媽了。」我自從到了大姨家以後,我便開始叫大姨媽。表哥這麼說,我的心就一動:「咱媽說啥?」我又想起了鬢髮花雜的大姨,大姨那雙永遠是淚水不息的眼睛。「我夢見媽死了。」表哥說完,眼角流過兩滴淚水,在月光下一閃。我的心一沉,眼角也潮了一下,我卻說:「夢都是和現實相反的,你夢見她死了,說明她身體很健康。」表哥聽完了我的話,沒說什麼,仰躺下身子,望著天上有一顆流星一閃而過。
  半晌,表哥又轉過身,扳了一下我的肩膀說:「戰爭結束你想幹啥?」我瞅著天上的幾顆星星,在我眼前很近地眨著,當時我就想,生活真是個謎,今天你還好好地活著,明天說不定就死了,生命既永恆也暫短。我就說:「不打仗了我就寫詩,寫有關生死的詩。」表哥不說話了,抱住頭,望天上。這時遠方仍有隱隱的槍炮聲隱約地傳李。後來我又問:「你呢?不打仗你想幹啥?」表哥就撐起身子,瞅著我很認真地答:「入黨,提干,把咱媽接出來享福。」我望著表哥在月光下很蒼白的臉,猛然想起了遠在新疆的父親,還有死在新疆的母親,同時,也想起了大姨,淚水一下子奪眶而出,表哥歎口氣說:「其實我是說著玩兒呢,部隊不會留我這樣沒有文化的人,打完仗我就回家種地去。」過了一會兒又說:「你學習好,等打完仗你就能考軍校了,到時候咱媽只能指望你了。」表哥沒能念完初中便停學了,他和大姨父一起承擔起了家庭的重擔,我望著表哥那雙惆悵的眼睛,真誠地說:「等打完仗,我幫你複習文化,咱們一起考軍校。」表哥聽了我的話,笑一笑,沒說什麼,躺在草地上,枕著那支班用機槍閉上眼睛,我卻怎麼也睡不著,盯著漸漸西移的月亮,想了很多雜七雜八的事情。
  表哥沒能等到戰爭結束複習考軍校,他為了救我,失去了右手,那雙扣動班用機槍扳擊的右手,戰爭結束後,他就離開了部隊。
  那次我們從零七一高地上撤下來,打了一個勝仗,大家心裡都挺高興。我們分成了幾組,心裡無比輕鬆地往回走,突然我的腳下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條件反射,我一下子停住了腳步,待我定睛往腳下看時,我斷定我踩上地雷了。
  我踩上的是一枚很小的地雷,地雷的引爆開關在地雷口一個簧上,踩在簧上它不響,只要你一動,簧再次彈起來它才響,這種雷威力不大,但它卻完全有能力炸去你一條腿。這是越南人從美國引進的玩意,現代戰爭,越南人狡猾地用上這種武器,他們不僅想消滅你的戰鬥力,同時他也想消耗你的戰鬥力。一但有人踩上地雷,就會有人要抬傷員,無形中他的一顆地雷會牽制你幾個戰鬥力,無論是在戰爭中,還是在戰後,這個失去一條腿的人,無疑會成為你這個國家的包袱,國家得要供養這些傷殘的士兵,比當時炸死你要惡毒十倍,百倍。
  我就這樣踩上了一顆非常惡毒的地雷,我沒有動,我卻驚恐地喊了一聲:「地雷。」走在我身旁的幾個人也條件反射地趴在了地上,此時我看見了早晨剛出升的太陽,在山頭後面耀了一下,那束光線又透過樹枝斑駁地照在草地上。我踩住地雷的一條腿,似乎失去了知覺,僵硬得不聽使喚,汗水順著我的背脊流了下來,我看了一眼右腿,那是一條完好的腿,軍褲不知什麼時候被撕開了一個大口子,裡面露出皮肉,我飛快地聯想到,我這條腿馬上就不會存在了,這時我失去了理智,變音變調地喊了一聲:「操他媽,我踩地雷了。」我喊完這句話時,我就想躺下去,炸成什麼樣就算什麼樣,這時我看見了表哥,表哥僵在那兒,大睜著眼睛,先是吃驚地望著我,隨後他大喊一聲:「鍾山,你別動。」說完他很快地扔掉身上的班用機槍,我還看到表哥下意識地解開胸前的一顆扣子。表哥衝過來,先是繞著我轉了一圈,我看到表哥的臉漲成了紫色,鬢角上正滴滴地往下流著汗水,他轉了一圈之後,就彎下身,我喊了一聲:「表哥你快趴下。」表哥沒有趴下,這時他抬起了頭,仰視著我,我看見表哥那雙充血的眼睛,表哥衝我喊了一嗓子:「你要活下去,要完好地活下去,戰爭完了,你還要考軍校。」他喊完了,便伸出一隻手向我的腳下摳去,這時,我感到血液在週身轟然一響,那雙踩著地雷的腿恢復了知覺,我感到表哥的一隻手已經摳到了我的腳下,我的腳心被表哥伸進的手指頭硌了一下又硌了一下。這時我大腦清醒地意識到表哥在幹什麼,我撕聲喊了一句,「哥,你躲開。」我還沒能喊完,表哥另一隻手一下子抱住了我踩地雷的那一條腿,我一下子失去了重心,仰躺著摔在草地上,幾乎同時,我聽到了一聲清脆的爆炸聲,那聲響一點也不驚心動魄,就像過年時小孩放的一聲鞭炮,但我卻清晰地聽見表哥慘叫一聲。我抬眼望去,一股灰煙之後,表哥躺在了血泊中,右手被炸去了一截,表哥昏死在草地上。
  我大叫一聲向表哥撲去。

 ·5·


 
 石鍾山 著


第四章 幸福的耳光
  1
  爺爺坐在窩棚裡看到山野的雪地上有一個人正一點點地向他移近。爺爺操起了那把鐵鍬,隱在窩棚門後盯著來人,當他看清了走近的來人是餘錢時,他扔掉了手中的鐵鍬,喉頭一緊,叫了一聲:「餘錢——」便再也說不下去了。餘錢見到了我爺爺,向前跑了兩步,便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張大嘴巴喘息了一會兒,瞅著吃驚又感動地立在那裡的爺爺說:「你跑得真遠。」餘錢是來向爺爺報信的。爺爺一跑,跑出了幾十天,餘錢惦記著爺爺,餘錢也是無父無母的孤兒,兩個人在幾年的長工生活中結下了深深的情誼。他放心不下我爺爺,他知道我爺爺只能往山裡跑,其它的沒有爺爺的活路。
  餘錢的到來,使爺爺知道,他一鐵鍬並沒有拍死周少爺,周少爺的頭骨被打塌了一塊,左肩也被爺爺那一鐵鍬拍成了骨折。周少爺當場暈死過去,急壞了少奶奶小鳳和周家老少,爺爺提著鐵鍬倉惶地跑了,周家當時並沒有顧上派人去追趕我爺爺。他們七手八腳地把周少爺抬到屋裡,千呼萬喚使周少爺甦醒過來。醒過來的周少爺兩眼癡呆,半天才說出一句:「真疼。」周大牙派人找來了大屯鎮的江湖郎中精心給周少爺調理。周少爺被打上了石膏吃了藥不再喊疼了,兩眼仍然癡呆。有時他能認出站在身旁的人,有時認不出。小鳳沒日沒夜地服侍在周少爺的床前,哭天抹淚。她看著眼前成了殘廢的周少爺,她咬著那兩顆小虎牙,咬牙切齒地說:「窮小子,抓住你剝了你的皮。」那時的少奶奶小鳳絕對想不到我爺爺在發瘋地暗戀她,他打傷了周少爺一切都緣於對她的愛。少奶奶小鳳說完,便瞅著自己的夫君這般模樣暗暗地垂淚。
  周大牙請江湖郎中調治兒子的傷,幾日過去了並沒有什麼好轉,便套上雪橇送兒子去天津衛醫治,小鳳自然也隨著一同前往。
  送走兒子的周大牙,想起了我爺爺,他花錢僱請了左鄰右舍的地痞無賴明查暗訪我爺爺,抓到者,賞大洋一百,知情通報者,賞大洋五十。左鄰右舍的地痞無賴自然不會放過這樣發財的機會,於是這些人明查暗訪我爺爺的下落。但他們這些人誰也沒有想到我爺爺會躲到冰天雪地的山裡。
  經過一段時間的折騰,這些人自然找不到爺爺的蹤影。周大牙著急上火,眼睜睜看著一個長工把自己的兒子廢了,長工又逃之天天。這無疑對有錢勢的周大牙是一種嘲諷,周大牙接受不了這種嘲諷,幾天下來,周大牙急得脖子上生了好幾顆濃皰,後來,他又發動了自己家的人,包括餘錢這些長工四處打探。
  餘錢自從看著我爺爺跑出周家大院,就為爺爺捏了一把汗,他不擔心爺爺會被周家抓住,而是擔心從此失去一個朋友。我爺爺比餘錢大四歲,對餘錢的生活無疑產生了重要影響,餘錢自小就失去了父母,我爺爺的出現,使餘錢在心理上有了依賴,有一段時間,那種心理是晚輩對父輩式的。餘錢在沒有接到周大牙的命令前,他沒敢擅自去找我爺爺,他不是怕東家砸他的飯碗,而是怕自己的輕舉妄動暴露出爺爺的蛛絲馬跡。
  餘錢在接到周大牙的命令的當天,就離開周家大院。他為了避開周家的視線,先在其它屯子裡轉了一天,然後才繞路走進山裡。山裡很大,爺爺並沒留下腳印,他找到我爺爺完全憑的是一種感覺。他感覺我爺爺應該藏在這裡,於是他找到了爺爺。
  我爺爺躲在山裡幾十天了,他見不到一個人,沒有人陪他說一句話,白天晚上只能和那些野獸為伍,他見到餘錢時,就哭了,他一邊哭一邊聽餘錢的述說。餘錢述說完,爺爺止住了眼淚,望著遠山上的白雪說:「周家我是不能回了,一時半會兒山我也下不去了。」
  餘錢瞅著我爺爺一雙傷感的眼睛說;「先在山裡躲一陣再說,不行拉上幾個人去瘋魔谷佔山為王。」
  我爺爺聽了餘錢的話,心裡一亮,眼下的情形,他只能如此了。天天在荒無人煙的山裡與野獸為伍自然不是個辦法,要是能拉起一夥人來佔山為王日子也許不錯,他想到了那些歷朝歷代落草為寇的,不都是被逼無奈麼?為了生存,為了性命,還有那愛,他對佔山為王不能不考慮一下。
  餘錢走了,爺爺坐在窩棚裡在想餘錢說的話。
  爺爺生在習武之鄉威海,雖然他少年就逃到了東北,但少年時對武術的耳濡目染,使他對武術有了深深的瞭解,他想,要生存在這個世界上必須要有一個強健的身板兒,他給周家當長工時也沒有忘記溫習自己的武術,幾年下來,他不僅使自己的身體發育得完美無缺,更使自己的功夫日臻圓熟。
  爺爺在餘錢走後,獨自坐在獵人的窩棚裡。想到自己要生存下去,只能走佔山為王這條路了,但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找到一條切實可行的辦法。自己人單力薄、孤家寡人無論如何也成不了氣候。
  他想到這兒很是為眼下的處境愁腸百結,這個時候他又想起了小鳳,小鳳那雙腿,那對小虎牙,還有那腰肢……小鳳的所有已經深深地佔據了爺爺的心。餘錢告訴他,小鳳已隨周少爺去天津衛治傷去了,也就是說,小鳳離開了周家,離開了這裡,遠離他而去了,那縷溫情,那份念想此時已佔據了他那乾涸的心。此時,爺爺用前所未有的心思想念小鳳,他又想到了那可惡的周家,還有周家少爺,周家少爺和小鳳在一起他看見就難受,小鳳是爺爺見過所有女人中最漂亮的,小鳳不僅漂亮,還有那神韻、氣質已使爺爺不能自拔了。他突然恨恨地想,就是為了小鳳自己也要佔山為王,只要有朝一日能夠得到小鳳,就是讓人千刀萬剮也心滿意足了。在以後爺爺隱居山裡的日子裡,爺爺揮舞著那把鐵鍬打著赤背汗流浹背熱氣騰騰地練習武術。
  爺爺一遍又一遍重溫著家傳的一個絕招:黑虎掏心。
  當年爺爺一拳把日本浪人打得七竅出血,摔下擂台,用的就是那手家傳絕招,在以後和爺爺相處的日子裡,我幾次想讓爺爺演示那手絕招,都遭到爺爺冷漠的拒絕。爺爺拒絕回憶,回憶那血腥的一切。我理解爺爺。
  後來聽人們講,爺爺那手絕活絕非一日之功。那手絕活出拳要穩、準、狠、猛、韌,所有的基本功具備了,才能制人於死地。
  爺爺在山野裡練黑虎掏心,他把樹木當成了敵人,用拳頭去擊打這些敵人。在大興安嶺爺爺逃難的山坳裡很多成年的樹上,都留下爺爺雙拳皮肉破裂的血跡。拳上的傷口使爺爺吃盡了苦頭,但爺爺為了生存,為了日後佔山為王,他用冰冷的雪擦一下傷口,讓冰冷麻木神經,然後一次又一次地向樹木出擊。
  爺爺在等待機會的日子裡,餘錢來了幾次,這幾次餘錢都從東家那裡偷來了不少米面,還有食鹽,也帶給爺爺一次又一次消息。餘錢告訴爺爺,小鳳已經又隨著周少爺回來了。周少爺的傷是好了,可周少爺已成了白癡,周少爺只能認出他父親周大牙外,已認不出家裡任何人了。
  爺爺聽到這個消息,既激動又害怕。此時他更加堅定了自己佔山為王的設想。
  機會終於來了,消息是餘錢又一次進山帶來的。
  2
  父親一槍結束了一個日本小隊長的性命,還繳獲了一支手槍,父親認定那槍是自己冒著生命危險得來的,他拒絕交公,肖大隊長也沒有和我父親認真,於是那槍歸了父親。但肖大隊長還是批評了父親,批評父親無組織無紀律擅自殺了一個日本小隊長。父親在接受肖大隊長批評時,他一言不發,望著手裡那支手槍,這時在父親的意識裡,白米飯和豬肉正向他一點點地逼近。
  父親從此參加了操練射擊的行列,父親學會了打槍,而且能在百米之內百發百中。
  父親參加的第一次戰鬥,也是自治聯軍最後的一次大規模戰鬥。那場戰鬥在野蔥嶺展開。正是春天,野蔥嶺山上的積雪正在一點點地消融,裸露出的草皮,已隱約看見有一些嫩綠的芽草在地面正破土而出。
  日本人窮凶極惡地對東北自治聯軍舉行了一次春季大掃蕩,日本人似乎已經察覺到自己的日子不會長遠了,調動了所有的兵力,向自治聯軍一支隊駐地野蔥嶺撲來。
  肖大隊長帶著大隊人馬,在野蔥嶺的岔路口負責打阻擊。
  那一天我父親很興奮,這是他第一次參加這樣大規模的戰鬥,他知道,這些日本人中就有駐紮在大屯鎮的日本人,要是這一仗能把日本人消滅,自治聯軍就可以進駐大屯鎮,吃白米飯和豬肉,再也不會躲在山旯旮裡挨餓受凍了。
  我父親當時的任務是緊隨肖大隊長左右,及時向隊伍傳達肖大隊長的指示。
  肖大隊長帶著一百多人,埋伏在岔路口的山嶺上,他們的身下正化凍的雪水滋滋地在山坡上流淌。中午時分,太陽已有些暖烘烘的了,遠遠地我父親看到一大隊日本人,舉著槍扛著旗向野蔥嶺撲來。我父親一遍遍察看自己手裡握著的手槍,我父親的手槍裡壓滿了子彈,在羊皮襖的外兜裡也裝滿了沉甸甸的子彈,我父親對這些子彈心滿意足,容光煥發。我父親握槍的手不停地顫抖,手心裡也有潮潮的汗液浸出,我父親看了一眼趴在山坡上的自治聯軍士兵,那些士兵一動不動,槍舉在胸前,似一尊尊放倒的雕像,他看到這一切,心裡平靜了一些。日本人已經走到他們的眼皮底下了;日本人沒有想到在他們頭頂上還有一百多支槍口正瞄向他們,日本人整齊地邁著穿皮靴的雙腿,唱著嘰哩哇啦的軍歌。
  這時肖大隊長揮了一下手裡的駁殼槍,喊了一聲打,一百多支槍便瘋狂地開始射擊了。父親看到,走在最前面的幾個日本兵,沒有絲毫反應便一頭栽倒在地上不動彈了。父親興奮地向山下射擊著,他不知道哪個日本人是自己打死的,哪些是別人打死的,父親舉著槍練習射擊似地向山下射擊著。父親已經沒有時間瞄準哪一個日本人了,岔路口已湧滿了日本人,他就發瘋地向日本人射擊,日本人像被一陣風吹動秋葉般地飄落了。但日本人馬上清醒了,四面散開,開始還擊。父親聽見日本人射出的子彈嗖嗖地從他頭頂上掠過。此時父親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坐在山坡上等待奶奶的爺爺,想起了高粱米稀粥。父親抓過羊皮襖外衣袋裡的子彈,向槍膛,他又把這些子彈射出去。他看到日本人倒下去了,他也看到了身旁自治聯軍的士兵倒下去了。十四歲的父親,在一時間,似乎一下子長大了,瞬間他明白了一個淺顯又真實的道理,你不打死日本人,日本人就會殺死你。
  父親看到肖大隊長躲在一棵樹後,探著頭正一次次向外射擊,父親看到黑壓壓的日本人正一點點地向山上爬來,父親還看到肖大隊長舉槍的手有些顫抖,顫抖的手射出的子彈,一點也打不準。父親在看肖大隊長射擊時,一個半跪在山坡上的日本人正在向肖大隊長瞄準,肖大隊長一點也不知道。父親想喊一聲,但還沒有喊叫出,他便看見肖大隊長一個前撲,口裡吐出一股鮮血,父親不明白肖大隊長嘴裡吐出一口血,後腦勺也吐出一口血,便伏在地上不動了,父親舉起槍,把半跪在山坡上的那個日本人打倒。父親跑到肖大隊長身邊,父親看到肖大隊長的臉上沒有傷口,那子彈是從嘴裡射入的,在後腦勺鑽出來。肖大隊長大張著口,嘴裡有血汨汨地流出,肖大隊長大睜著跟睛,兩眼惘然地望著初春並不藍的天空。父親這時意識到,肖大隊長已經死了,他望著肖大隊長大睜著的雙眼,還有那合不攏的嘴,他又想到了肖大隊長狼吞虎嚥高粱米粥的情形,此時父親心裡很平靜,他想到了生和死離得那麼近,生就是死,死就是生。父親又想到白米飯和豬肉,父親想到這兒從肖大隊長手裡拿過那支駁殼槍插在自己的腰間,父親立起身的時候,他邊跑邊喊:「肖大隊長死了,肖大隊長死了……」他向每一個自治聯軍戰士宣佈著這一個消息,父親忘記了向日本人射擊,他向人們傳達著肖大隊長死亡的消息,就像傳達肖大隊長的口令那樣不折不扣。父親在向前狂跑著、呼喊著,此時他心裡仍然很平靜。不知什麼時候,不知是誰,照準他的屁股狠狠地踹了一腳,父親哼了一聲,便一頭栽倒在山坡上,那一腳踢得挺狠,半天他沒有爬起來,父親不明白人們為什麼要踢他一腳。父親爬起來的時候,他看到自治聯軍已經開始後撤了,向野蔥嶺的深處跑去,他忍著劇痛爬起來,邊跑邊沖那些人喊:「肖大隊長死了。」沒有人理他,他不明白,那些人為什麼像沒有聽到他的話那樣沒有一絲反應。他回頭去望剛才肖大隊長陣亡的那棵樹下時,發現肖大隊長已經不在了。
  大隊人馬甩掉日本人的追擊後,在一片樹林子裡,他又看到了肖大隊長。肖大隊長還像死時那樣,大張著嘴,瞪大一雙惘然的眼睛,很多人圍著肖大隊長哭了,他不明白那些人哭什麼,哭肖大隊長的死,還是肖大隊長的生?父親堅信,人死是有魂的,人死了,魂還活著,那個魂誰也看不見,想去哪裡就去哪裡。父親望著肖大隊長大張著血肉模糊的嘴,心想,說不定肖大隊長此時已到了大屯鎮在吃白米飯和豬肉呢。父親便對那些哭著的人感到好笑了。
  那場掃蕩結束後,父親所在的東北自治聯軍又打了幾次小仗,先是解放了大屯鎮,他們進了大屯鎮,隊伍真的吃上了白米飯和豬肉,白米飯和豬肉都是從日本人倉庫繳獲來的。不久,日本人宣佈無條件投降了。日本人投降了,隊伍一時沒有什麼事可幹了。父親在沒有戰爭的日子裡,顯得心裡空落無依,他不知道以後去幹什麼,在沒有想好以後幹什麼時,父親回了一次靠山屯,去看我爺爺。
  父親走進家門的時候,他看見了我奶奶,奶奶小鳳坐在炕上,望著窗外,兩眼呆癡無神。父親不知道奶奶是什麼時候回來的,他看見奶奶的同時也看見了爺爺,爺爺坐在離奶奶不遠不近的地方,滿臉溫柔地正望著奶奶。奶奶看見了父親,先是一驚,立馬眼淚就流下來了。奶奶轉過身,一直那麼淚眼朦朧地望著我的父親。
  爺爺看見父親的時候,立馬黑了臉,他望著我父親插在腰間的槍說:「你還是活著?」父親吸溜了一下鼻子,沒有吭聲。
  奶奶突然「哇」地一聲哭了,奶奶撲在炕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爺爺張惶地立起身站在奶奶身旁。爺爺衝著父親說:「別走了。」父親說:「我要打仗,要吃飯!」
  這時爺爺一步步向父親走來,父親看見了爺爺眼裡的殺氣。突然爺爺揮起了右手,給了父親一個響亮的耳光;父親沒有躲,他的嘴角里流出了一縷鮮血。他冷靜地看著爺爺,這時奶奶一骨碌從炕上爬起來,跪在炕上,揮起她那雙纖細的手衝我爺爺的臉左右開弓,爺爺不動,滿臉的柔情,爺爺在奶奶的暴打下,幸福地哼哼著。
  我父親在奶奶響亮的耳光聲中離開家,走出家門的父親,吐掉了嘴裡的鮮血。
  不久,我父親所在的東北自治聯軍被整編了。十六歲那年,我父親當上了排長。不久解放戰爭就爆發了。
  3
  我和表哥唸書的時候,那時表姐十六歲。表姐只念了五年小學,便回到家和大姨一起操持家務了。
  十六歲的表姐長得婷婷玉立,一條又粗又黑的大辮子,大大的眼睛,黑黑的眉,表姐的臉很白,很久我仍弄不懂,長年在田里和男人們一樣幹粗活的表姐為什麼有那麼白的面孔。
  在我稀薄的印象裡,表姐和大姨去過我家一次。母親很喜歡表姐,那時我記得母親摟著表姐,摸著表姐一頭黑髮說:「莉莉,以後到姨家來吧,日後找一個軍官。」那時表姐年齡還小,表姐聽到母親的話,表姐臉就紅了。大姨也曾多次說過,表姐長得像我母親,天生一個美人胚子。
  表姐上完小學就開始回鄉務農了。因務農而風吹日曬的表姐更加健康美麗了,表姐有兩條修長健美的腿,柔軟的腰肢和飽滿的胸。
  每當我思念姐姐嬡朝的時候,就用表姐的形象沖淡那份思念。在大姨家,表姐有一間屬於自己的小屋子,那是一間大姨和大姨夫的大屋子裡用柳樹枝編織而成,又用泥巴抹上隔開的小房間,房間的牆壁上有很多花花綠綠的劇照,不知表姐從哪裡找來的,有氣宇昂揚、高舉紅燈的李玉和,有梳長辮子的鐵梅……表姐經常把我領到她那間小屋裡,表姐的小屋裡很乾淨,有一股淡淡的說不出來的雪花膏味,我一看見表姐牆上梳辮子的鐵梅就說:「姐,真像你。」表姐聽我這麼說,臉先是紅了一下,然後兩眼很神采地望著李鐵梅的畫,好久、好久,表姐歎了口氣。
  更多的時候,放學回來,我便會坐在表姐小屋裡那張用木板搭成的小床上寫作業,這時表姐還沒回來。一天我在表姐小屋裡發現了一封信,信是從新疆來的,信封上寫著表姐的名字,信已經拆開了,我好奇地打開了信。信是媛朝寫給我的,那一年媛朝已經十四歲了,已經上初中了。上初中的媛朝有好多好多的話要對我說。
  嬡朝在信上說,她很想念我,不知我現在在幹什麼,給我留下的有天安門的書還在麼?媛朝說,新疆的風很大很大,一年四季颳風,她上學要走很遠的路,那裡的學校一點也不好,那學校的男生還欺負人。媛朝說,新疆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他們坐火車時,天黑了幾次又亮了幾次才到了新疆,嬡朝說,她怕這輩子再也回不來了,小弟你可能來看姐姐麼,小弟你快長大吧,長大了就能來看姐姐了,姐姐好想你呀……
  我看信就哭了,想起了嬡朝,想起了昔日住在小樓裡的生活。從那時起,我真希望我馬上就長大去新疆看姐姐和媽媽還有爸爸。
  我捧著信哭著就睡著了,醒來的時候,我看見表姐的一雙眼睛也淚汪汪的,表姐攥著我的一隻手,我一見到表姐淚就流下來了,表姐聲音哽咽地說:「小弟,你就把我當成嬡朝吧。」我終於忍不住,一頭撲在表姐的懷裡,喊了一聲「姐」。
  那天晚上我沒有吃飯,一直坐在表姐的小屋裡,吃飯的時候表哥喊過我,大姨也來叫過我,我一遍遍讀著那封信,大姨看到了,沒說什麼,轉過身用袖口擦著眼睛。
  很晚的時候,表姐進來了。她端來了一碗麵條,裡面還有兩隻雞蛋,表姐把麵條輕輕放到我眼前,我不看那一碗麵條,表姐摸著我的頭髮說:「小弟,吃吧,吃麵就長大了,長大了還要去看媽媽爸爸還有姐姐呀。」表姐這麼一說,我的淚水又流下來了。表姐為我擦去眼淚,用勺挑起麵條一點點地餵我,我吃了幾口,想到表哥他們晚上吃的一定又是玉米糊糊煮野菜,便吃不下了,便說:「姐,我吃飽了。」表姐見我不吃了,無奈地歎口氣,把碗端了出去。
  那一晚,我就睡在表姐的床上,表姐摟著我,我又聞到表姐身上那香甜的雪花膏味。黑暗中,我問表姐:「新疆在哪裡呢?」表姐想了半天說:「在北面。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姐姐為什麼要去新疆呢?」我又問,表姐更用力地摟緊我,說:「你小,你還不懂,長大你就知道了。」於是我就想,我什麼時候才能長大呢,長大了不僅可以去看姐姐媽媽還有爸爸,而且還會明白很多很多的事;這麼想著,我就睡著了。
  夜裡醒來一次,我看見表姐仍沒有睡著,月光中我看見表姐大睜著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在靜靜地想著什麼,表姐仍緊緊地摟著我,她考子軟軟的涼涼的,表姐在想什麼呢?我這麼想,模模糊糊地又睡著了。
  表姐要參加宣傳隊了,宣傳隊是生產大隊組織的。那時已有上山下鄉的知識青年來到了農村的生產隊。負責組織宣傳隊的是一個從省城裡下來的知識青年叫馬馳,馬馳在學校裡就演過戲,馬馳一眼就看中了我表姐,馬馳對大隊書記吳廣泰說:「這姑娘演鐵梅行。」吳廣泰沒說什麼,摸了摸光光的下巴,沖馬馳說;「那就試試吧。」
  表姐在宣傳隊那些天裡,似乎換了一個人,天天有說有笑的,早出晚歸的,表姐那些日子臉上有著少有的紅暈,眼睛更亮了。表姐回來的時候,晚上睡覺也要梳洗一番,表姐梳洗的時候嘴裡仍唱:「爹爹肩上有千斤擔,鐵梅我也要挑上那八百斤……」
  表姐梳洗完了,見我還沒睡,便總是要把我叫到她房間裡去,和我說好多好多宣傳隊裡的事,表姐嘴裡說得最多的是宣傳隊的隊長那個知識青年馬馳。我在表姐嘴裡知道了馬馳,她還教我唱鐵梅的唱段,表姐唱的時候,兩眼晶亮,面色潮紅,表姐的歌聲很動聽悅耳。那時候我還不知道,表姐已在初戀。山村的夜晚,黑暗難挨,沒有電燈,沒有聲響,表姐成了我的念想和歡樂的源泉。一到晚上,我就坐在大姨家門前的土包上等待表姐,表姐每次回來都要給我講好多好多宣傳隊裡的新鮮事,她講王連舉叛變,鳩山殺死李玉和……
  那一晚,天上綴滿星星,遠處有青蛙高一聲低一聲地鳴唱。我又坐在土包上等表姐,表姐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我就寂寞地數天上的星星,天上的星星怎麼也數不清,我不知道是數第幾遍時,我看見黑影裡走過來兩個人,離大姨家門前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停下來了,那兩個影子靠得很近,兩個人低低地又說了兩句什麼,一個人就回轉身走了,那個黑影望著遠去的黑影半晌才轉過身來,朝大姨家走來。我認出是表姐,我喊了一聲,表姐怔了一下,見是我,便拉住我的手。我發現表姐的手心潮潮的。我望著那個遠去的黑影說:
  「那個人是誰?」
  表姐回了一下頭答:「是個人。」
  「是個人又是誰?」我仍固執地問。
  表姐不答,半晌把臉頰貼在我的耳旁答:
  「是馬馳。」
  那時我發現表姐的臉很燙,似燃著了一團火,表姐說馬馳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抑制不住地興奮。
  表姐和馬馳開始初戀了。
  表姐的悲劇也便開始了。
  4
  我當兵要走的前幾天,去看了一次爺爺。爺爺仍然住在靠山屯,房子卻不是那間木格楞了,換成了兩間土坯房,房上鋪著青色的瓦。
  爺爺坐在房前的空地上,爺爺的兩隻門牙已經脫落了,他癟著嘴,兩眼半睜半閉地望著正午的太陽,似乎沒有看見我的到來,爺爺也許是正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中,我不忍心打擾爺爺,坐在爺爺對面的一塊石頭上。
  過了一會兒,又過了一會兒,爺爺終於慢慢地移動著他那雙渾濁的目光,最後把目光定在我的臉上,爺爺很吃力的目光從我的臉上一直望到我的腳上。那一天,我穿著新發的軍裝,我站起身,走到爺爺的身旁,手扶在爺爺的膝蓋上,很興奮地對爺爺說:「爺爺,我當兵了!」爺爺也許是耳背,一點反應也沒有,他的目光已經移到很遠的地方了。半晌,我看見爺爺的眼角里滾出了兩滴渾濁的老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流了下來。
  我定定地望著爺爺的眼淚,心裡一酸,眼淚差一點流出來。
  爺爺那一年已經七十七歲了,七十七歲的爺爺自己孤單地生活在那兩間土瓦結合的小屋子裡。那兩間房子是生產隊給蓋的,自從父親和爺爺劃清了界線,爺爺就成了生產隊的五保戶了。我望著眼前的爺爺,企圖從現實中的爺爺身上找到當年爺爺威風八面的影子。我在心裡問著自己,爺爺還是當年一拳打死那個日本浪人,參加自治聯軍,用血肉之軀踏遍瘋魔谷的爺爺麼?
  太陽一點點地偏西,我陪著爺爺定定地坐在陽光下,我望著眼前蒼老的爺爺,我想得很多,很遠。
  再過幾天,我就要離開家鄉,成為一名軍人了,我覺得我應該成為一名軍人,我的血液裡不正流淌著父輩的血液麼?我這麼想著時,竟有了幾分激動和自豪感。然而我回到現實中來,看到眼前的爺爺怎麼也喚醒不起當年爺爺威風凜凜的形象,難道以前所有的傳說,一切都是假的麼?
  那一晚,我陪著爺爺一起睡。窗外的月光很亮,窗口透出的一片片青輝灑在屋子裡。
  「你今年有十九歲了吧。」爺爺用漏風的嘴說。
  「嗯。」我說。
  爺爺咳嗽了一陣,爬起來摸摸索索地從枕頭下拿起煙口袋卷紙煙,爺爺點燃煙,煙頭一明一滅地閃動著,一股辛辣的氣味濃烈在屋子裡,裊裊地飄散,爺爺便猛烈地咳嗽了幾聲。
  我說:「爺爺,把煙戒了吧。」
  爺爺半晌說:「抽了一輩子了,戒它幹啥。」
  爺爺抽完煙,撐起瘦骨凌凌的身子,定定地瞅著我說:
  「當兵要打仗,打仗要死人的,你這個懂麼?」
  我不明白爺爺為什麼要這麼問。
  我說:「懂。」
  爺爺突然語塞了,他裹起被子坐在炕上,望著窗外,望著望著,淚水慢慢地流了出來,先是一滴兩滴,後來連成了一串,後來爺爺裹著被子衝著東方跪下了,爺爺蒼老的頭顱一下下磕在炕上,震得炕皮咚咚直響。
  我吃驚地望著爺爺。

 ·6·


 
 石鍾山 著


第五章 宛若天堂
  1
  餘錢又一次來到窩棚看爺爺時,帶來了一個好消息。這個消息給爺爺後來的命運帶來了轉機。餘錢告訴爺爺,大屯鎮來了九個日本浪人,在大屯鎮正中高高地搭了一個檯子,在上面守擂,叫囂著只要中國人打敗他們,他們便離開大屯鎮。
  那時日本人還沒有向東北發兵,但他們早就看上了東北這塊寶地,首先派出了這些日本浪人。這些日本浪人的出現,是向東北發出的一顆信號彈。這些日本浪人大講日本國的強大,中國的缺點,在大屯鎮擺開擂台無疑是首先要征服中國人的精神。
  日本浪人在大屯鎮擺擂十幾天了,每天都有觀望的人群,站在檯子下,伸著腦袋向台上看。日本浪人穿著長衣長褲,腰挎佩劍,頭上纏著白布條,白條布正中畫著一個膏藥旗。
  日本浪人鄙視地瞅著台下湧動的人群,嘰哩哇啦地說著日本話,看沒有人敢攻擂便哈哈大笑。台下的人麻木地望著台上的日本浪人狂笑。日本浪人狂笑之後,解開褲子掏出傢伙來,沖台下的人頭揚揚灑灑地澆了一泡長尿,台下的人群被尿澆得抱頭鼠竄,日本浪人又大笑了,這次乾脆完全褪下褲子,手撫著襠裡的玩意兒玩弄,台下的人都閉上了眼睛,有人長歎著氣離開了。
  後來日本浪人見人們遲遲不來攻擂,便擺出了新招,掛出一塊牌子,牌子上寫著誰要能打敗日本人賞白銀五百兩。
  練過武術的富人們,沒有人為了五百兩銀子來冒這個險。和餘錢一起當長工的二狗子去了,二狗子是被那五百兩銀子吊起了胃口。二狗子前幾年從山東闖蕩到東北,人生得膀大腰圓,單手能劈開石頭。
  二狗子攻擂那天,用一條麻繩繫在腰上,台下聚來了全鎮的人都來看新鮮。台下的人一方面希望二狗子能打敗日本浪人,替全鎮人出口惡氣,另一方面又不希望二狗子能打敗日本浪人,那樣二狗子會白白得到五百兩銀子。日本浪人為了自己誓言的真實;兩個日本浪人抬來了一箱子白花花的銀子,放在擂台的一角上。
  二狗子看到那些白花花的銀子,眼裡就一亮,他翻身蹬上了擂台。日本浪人抱著手,斜著眼看二狗子,二狗子站在檯子中央,日本浪人邁著漫不經心的步子繞著二狗子一圈圈地走,二狗子看了—眼箱子裡耀眼的銀子便開始跟著日本浪人的腳步轉,不知轉了多少圈,二狗子覺得自己的腿有些軟了,頭也有些暈。就在這時,日本浪人突然發起了攻擊,出其不意地抱住了二狗子的後腰,二狗子還沒有反應過來,便被重重地摔倒在台上,台下的眾人傳來一片吁聲。
  日本浪人袖著手看著二狗子笨拙地爬起來,二狗子還沒站穩,日本浪人飛起一腳踢在二狗子的肚子上,二狗子大叫一聲,向後仰去,在台上滾了兩滾摔到台下,口吐鮮血,不省人事。是餘錢這些長工們,把二狗子背了回去,台下的人轟的一聲散去了,台上幾個日本浪人狂笑不止。
  餘錢站在爺爺面前訴說這一切的時候,爺爺握緊了雙拳呼吸急促,他像一頭困獸不停地在小小的窩棚裡踱步。
  餘錢望著爺爺就說:「鍾大哥,你看……」
  爺爺沒有馬上回答,爺爺在思考。突然他腦子裡一亮,一拍大腿,這是一次徵得民心的好機會,說不定通過這次攻擂能召來一些兄弟隨他去瘋魔谷佔山為王。山裡他是一天也呆不下去了,他在山裡呆了—個多月的時間,都快把他憋瘋了。他把這個想法對餘錢說了,餘錢也樂了,說:「鍾大哥你真行。你要是打敗日本浪人,召集人馬的事包在我身上。」
  那一天晚上,趁著黑夜爺爺隨餘錢下山了。那一夜,爺爺住在大屯鎮一家旅店裡,天亮的時候,爺爺和餘錢幾個人混雜在人群裡來到了擂台下。
  一連十幾天了,除二狗子來攻過擂還沒有第二個人上來過,日本浪人的精神有些放鬆,幾個日本浪人散漫在擂台上,不時地相互說著笑話,眼角的餘光瞥著台下的人。那個守擂台的日本浪人不時地把唾液吐向台下,濺在台下人們的臉上。
  一大早人們就聽說今天有人要攻擂了,這個消息是餘錢召集幾個人挨家挨戶通知的,前幾天台下的人已經寥寥無幾了,白天時,只有幾個無事的人遠遠地蹲在牆角下望台上幾個日本浪人說笑。今天聽說又有人攻擂,都早早地來到了台下。日本浪人對這些似乎有了察覺,他們站在台上望著仍源源不斷向這裡奔來的人群,不笑了,一會兒緊緊腰帶,一會兒看看佩劍。這時爺爺看時機已經到了,低聲沖餘錢幾個人交待幾句,身子一躍跳到了台上。嚇了那幾個日本浪人一跳,日本浪人沒發現我爺爺是怎麼上來的,猛然出現在他們的眼前,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幾步。幾個日本浪人虎視眈眈地瞅著我爺爺。爺爺沉了沉氣,沒有看那幾個日本浪人,回轉身沖台下的人們抱了抱拳,清清嗓子說:
  「老少爺們,日本人欺人太甚,今兒個我豁出來了,日本人要是把我打死,我沒話再說,我要是把日本人打下台去,你們聽我幾句話,我有話對你們說。」
  「好哇——」餘錢幾個人在台下拍著巴掌。
  有人認出了我爺爺,這就是一鐵鍬把周家少爺打傻的那個長工,一時間台下又亂成了一鍋粥,少頃便平靜下來了,他們知道今天有戲看了。爺爺看到台下安靜的人群,轉過身面對著日本浪人,這時爺爺的眼裡已充滿了血,臉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跳了跳。日本浪人也看出了爺爺的殺氣,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氣,日本浪人還看出了爺爺和台下那些人的不同,台下那些人的麻木,和爺爺此時的凶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日本浪人開始繞著爺爺轉圈,他想像對付二狗子那樣先把我爺爺拖垮再出擊,我爺爺站在那不動,眼睛冷冷地瞥著那個日本浪人。日本浪人見我爺爺不吃他那一套,便大叫一聲,抬起腿向爺爺踢來,爺爺不躲不閃,右手一個海底撈月,一把抓住了日本浪人踢出的腳,用力一抬,日本浪人四仰八叉摔在了台上。
  台下「轟」的一聲,接著喊好聲、拍巴掌聲響成了一片。日本浪人惱羞成怒,一個鯉魚打挺站了起來,一閃身拔出了佩劍,向我爺爺刺來,我爺爺在劍光中躲閃著,爺爺終於抓住了機會。日本浪人一劍刺空,身子露了出來,爺爺沉了一口丹田氣,一拳擊中日本浪人的胸窩,這時我爺爺使出了祖傳的絕招黑虎掏心。只見那個日本浪人慘叫一聲,身子在空中飛出了幾步遠,「光當」一聲又摔在檯子上,同時一口鮮血像噴泉一樣竄了出來,那個日本浪人掙扎了幾下,頭一歪死了。
  台下的人先是靜寂,半晌,響起了颱風一樣的聲音,那聲音越來越響,最後幾乎要刮倒擂台。台後的幾個日本浪人,沒有料到爺爺這麼快就把他們打敗了,一起都拔出了劍向爺爺逼來。這時台下餘錢幾個人大喊一聲;「日本人不講信用。」說完爬上台來,一起站在我爺爺身旁,台下的人見已經有人站到了台上,這時膽子也大了一些,一起沖幾個日本浪人罵開了:「操你們日本媽,你們敗了,下來,快下來!」那幾個日本浪人見勢不好,慌慌地扛起那個被打死的日本浪人溜走了。
  這時我爺爺轉回身,走到那箱銀子旁,他搬起來,一古腦倒到了台下,然後高亢地說:「有種的站出來,去和我佔山為王,我不欺弱打小,我對得起父老兄弟,想跟我走的,站到台上來。」餘錢幾個人已經站到了檯子上,這時台下的人亂了一會兒之後,都靜了下來,聽我爺爺講完,有幾個無家無業債台高築的爭先恐後地爬到了台上,其實他們早就想做一個自由人了,就是沒有個帶頭的,今天我爺爺站在台上講了這番話,當時便下定決心,跟我爺爺佔山為王,殺富濟貧。
  就在那一天,我爺爺帶著二十幾個人,離開大屯鎮,浩浩蕩蕩向瘋魔谷奔去。
  2
  我父親當排長那一年十六歲,那一年解放戰爭爆發了。當時我父親所在的東北軍總司令是林彪,政委彭真,參謀長肖勁光。這是一些我軍非常著名的將領。
  我父親不認識這些將領,只是聽說過,但是能經常接到這些將軍們的指示,父親所在的部隊經常在這些將軍們的指示下轉戰南北,今天攻打這個城市明天攻打那個城市,後天又撤到山裡休整。
  父親十九歲那年,已經是連長了。父親的陞遷靠的不是非凡的指揮才能,他憑的是戰爭打響時那份冷靜和不露聲色。父親從小就練就了一付鐵石心腸,他不在乎身旁的死人,他更不在乎他殺死的敵人。
  不久,著名的四平阻擊戰打響了。四平現在歸吉林管轄,位於遼寧、吉林交界處,在東北是僅次於瀋陽的又一交通要塞。四平在這之前並不著名,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小鎮子。四平因為攻打了四次最後才被我軍佔領,因此才有了四平這個名字,也因此而著名。四平有一條英雄街,英雄街上有一座解放四平的紀念碑,那上面刻著一段英雄的故事。最後一次解放四平的戰鬥,我父親所在部隊一個姓馬的師長在巷戰中陣亡了。
  第一次攻打四平時,我父親殺死了他的警衛員。
  四平那時還沒有現在這麼多樓房,大部分都是一些灰了吧嘰的平房,硝煙和灰塵沖滿了整個上空。第一次攻打四平,國民黨部隊憑藉著堅固的水泥碉堡,使我軍前進不得,其實那一次攻打四平充其量算是一次四平外圍戰,部隊攻打了兩天,傷亡慘重,還沒有攻進四平半步,那時我軍裝備很差,子彈奇缺,部隊有幾門六○炮,那還是從日本人手裡奪來的。有炮沒有炮彈,比不上國民黨的美式裝備,又躲在堅固的掩體裡。那時我軍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眼睜睜地看著眼前的肥肉就是吃不到嘴裡。
  我軍為了在精神上打敗敵人,也是為了鼓舞我軍士氣,用樹棍截成子彈模樣,插在空蕩蕩的子彈袋裡,威武地一遍遍繞著四平兜圈子。城外的老百姓看新鮮,看這些部隊過來過去,最後,認出了轉來轉去的這些人竟是同一支部隊。老百姓們便不再敢看了,覺得這些共產黨的部隊無論如何敵不過城裡那些國民黨的部隊,打仗是真槍真炮憑傢伙的,你這麼轉圈子,能把四平轉到手麼?老百姓害怕了,有的躲到家裡不出來,有的乾脆連夜舉家遷徙,知道這是一場什麼樣的戰爭了。
  當時我父親就帶著自己一個連也奉命在城外兜圈子,十九歲的父親有一個二十六七歲的警衛員。那個警衛員姓王,生得彎腰駝背,人瘦得出奇,是從國民黨那裡解放過來的老兵。父親看他那樣手無縛雞之力便讓他當了警衛員。
  第一次攻打四平終於失敗了,城裡國民黨的部隊衝出城裡開始反撲了,部隊在一個黎明向東撤去,我父親那個連接到了命令,在現在的郭家店附近的一個山上打阻擊。那正是黎明時分,我父親帶著。一連人馬,趴在潮濕的山上,國民黨部隊有一個營的兵力,分三面向山上摸來,父親這時很冷靜,他看著慢慢爬過來的敵人,心裡湧起一陣快意,現在父親連裡有一定數量的子彈,那是後撤部隊留下的。父親捏一捏手裡沉甸甸的槍,這時他甚至吹了一聲口哨,同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太陽,他回頭便看見那個警衛員,此時那個姓王的傢伙,早就扒去了解放軍的土黃軍裝,貓腰弓背地往山背後跑,他是被眼前的形勢嚇昏了頭,父親冷笑一聲,舉起槍,槍聲一響,那個姓王的傢伙陡然一條腿跪在了地上,他回頭張望了一眼,就看見了我父親,那傢伙慘嚎一聲伏在那裡不動了,我父親命令身邊的戰士把那傢伙綁起來。全連人都看到了那一幕,剛才面對山下的敵人還有些害怕,此時已經忘記了恐懼,打也是死,不打也是死,最後全連人都選擇了打。
  那一場阻擊戰,全連人無比英勇,打退了一個營的一次又一次的進攻。太陽西斜時,國民黨收兵了,父親完成了阻擊任務。
  全連人站在西斜的太陽裡望著被綁在樹上那個姓王的傢伙,那傢伙的右腿被父親擊中,傷口的血已經凝固了。
  父親命令人把那個傢伙鬆開了,那個傢伙一鬆開就跪在了父親面前。我父親冷著臉;望一眼跪在地上的那傢伙,又望一眼西斜的太陽,然後把目光定在了那一列煙薰火燎的士兵身上。姓王的那個傢伙哭了,邊哭邊說:
  「連長我錯了,饒了我吧,家裡還有老婆孩子,還有一個老娘,我三年沒見他們了。」
  父親此時腦子裡馬上閃現出爺爺和奶奶的形象,但那形象轉瞬便消失了。父親又扭過頭望一眼西斜的太陽,太陽照在我父親年輕的臉上,上唇剛生出一層細細的茸毛,我父親彎了彎嘴角,又把目光衝向那一列士兵大聲地問:
  「你們說怎麼辦?」
  那一列士兵家裡大都有老婆、孩子,沒有老婆孩子的也有父母雙親,都有些同情姓王的警衛員,他們在戰鬥打響時,也有過跑的念頭,只不過沒敢,聽父親這麼問,都低下了頭。父親有些生氣。於是父親大聲地說:
  「都聾了?」
  那一列士兵把頭抬了一下。
  姓王的那傢伙,拖著一條腿向前爬了一步,抱住我父親的腿,哭喊著:「連長,我錯了,你饒我這一次,我下輩子當牛做馬都忘不了你。」
  士兵抬起的頭又都垂下了,這次我父親真的忿怒了。他一腳踢開那傢伙,喊了一聲口令:
  「向右轉,開步走——」
  隊伍向前走去,我父親也向前走去。姓王的那傢伙以為自己得救了,衝著父親的後背很響地磕著頭,父親大約走出有二十幾米遠的時候,拔出了手槍,一甩手槍響了,那傢伙剛磕完一個頭,仰起腦袋準備再磕下去時,子彈射中了他的頭顱。士兵們聽到了那一聲槍響,都一起轉回了頭,他們看見斜眼下一股鮮血噴出一條優美的弧線,那傢伙張大嘴巴向後一挺,仰身躺了下去。
  太陽陡地沉落到山後面去了。父親沒有回頭,也沒看身旁那一列士兵,只下了一句口令:
  「開步跑。」
  隊伍邁著疲沓又沉重的腳步,向前跑去。不一會兒,就隱進子夜色中。
  3
  表姐自從參加了大隊的樣板戲宣傳隊,人整個變了樣,天天歌聲不斷有說有笑的。那一段時間,表姐很年輕,表姐很快活。
  表姐每天回來得很晚,我盼著表姐早些回來,表姐一回來就會給我講好多宣傳隊裡的故事。每天晚上,我坐在大姨家門前的土堆上,聽遠處河塘的青蛙聲,數天上的星星。數這些時,我仍忍不住一遍遍地望大姨家門前那條小路,表姐每次回來,都是從那條小路上一陣香風地走來,每次表姐回來,我先看到兩條黑影,那兩條黑影走在小路上離得很近,低著頭,瞅著自己的腳尖,一步步向我這裡走來,我一看見那兩個黑影就在土堆上立起身,表姐就看到了我,那條黑影就立住腳,又衝表姐說句什麼,招一招手就走了。表姐便甩著一條長辮子很好看地向我跑來,然後張開雙臂,用她那溫暖又有彈性的胸懷把我抱下土堆,我非常留戀表姐的胸懷,表姐抱我的時候,我不僅可以聞到從她衣領和胸懷裡散發出的那種雪花膏氣味,還有一種讓我渾身上下麻癢癢的感覺。每次表姐把我從土堆上抱下來,我都深吸幾口氣,讓那股說不清楚的香味深深地鑽進我的鼻子裡。
  那天晚上,我又在等表姐,我又看到了小路上那兩條黑影很快分手了。表姐也看到了我,但表姐沒像以往那樣甩著長辮子輕盈地跑過來,而是垂著頭,很慢地向我走來,走到近前她也沒像往常那樣把我抱下來,而是停住腳,抬起頭看我一眼。星光下,我看見表姐的眼裡閃著淚花。我叫了一聲:
  「姐。」
  表姐沒有答,伸出一隻手把我從土堆上拉下來,領我回到屋裡。我見表姐不高興,沒再纏著她講故事,溜到表哥身旁躺下了。表姐一走進自己的小屋便「砰」地一聲把門關上了,不一會兒傳來表姐壓抑的哭聲,又過了一會兒,大姨走進了表姐的小屋,不知對表姐說了些什麼,表姐的哭聲更響了。我又聽見大姨夫也爬下炕,捲起紙煙一口口地抽,不一會兒,辛辣的煙味就充滿了屋子。大姨夫乾咳著。
  表姐仍哭個不停,大姨在小屋裡說個不停,大姨說話的聲音很小,我聽不清,大姨夫終於沉不往氣了,小心地敲敲小屋的門問:「他媽,孩子是啥事?」大姨夫叫大姨總是說孩子他媽。大姨在小屋裡沒好氣地說:
  「沒你的事,呆著吧。」
  「嗯哪。」大姨夫說完又躺在炕上。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聽到表姐的哭聲了,大姨才從小屋裡走出來。不一會兒,我又聽到大姨小聲地和大姨夫說了幾句什麼,大姨夫就深深地歎幾口氣說:
  「是我連累了你們,當年我咋就沒餓死。」
  「睡你的吧。」大姨喝叱著大姨夫。
  於是就沒了聲息。我不知道表姐受了什麼委屈,想著想著就睡著了。半夜裡我被一種奇怪的聲音驚醒,是一種手掌擊在臉上的那種聲音,那種聲音一邊響還一邊聽到大姨夫咒:
  「打死我,打死我,打死我這個不爭氣的。」
  接下來就聽到大姨怒斥的聲音:
  「你也是個人?做賤自己頂屁用,有本事你去死吧。」
  大姨這麼一說,那種聲音就沒有了。那一夜我好久都沒有睡著,不知家裡一夜之間出了什麼事。半夜裡我起來去廁所,看到大姨夫蹲在院子裡叭肌叭嘰在抽煙,煙頭一明一暗地在眼前閃爍著。
  轉天早晨吃飯時,我看見大姨夫的兩腮紅腫著,一夜之間,人似乎老了幾歲。表姐沒有吃早飯,大姨夫也只喝了幾口湯,便扛著鋤頭下地做活去了。我聽到大姨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從那以後,再也沒有見到表姐晚上去排練樣板戲,後來我知道,表姐是因為大姨夫的問題被大隊書記吳廣泰從宣傳隊裡開除了。那時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大姨夫有問題。
  大姨夫當過八個月的國民黨,大姨夫是解放長春前不久被國民黨抓的壯丁,大姨夫被抓去不久,解放軍就包圍了長春。圍困長春時,就是父親那支部隊,那時父親已經是團長了。記得後來看過一部黑白影片,名字叫《兵臨城下》,拍的就是解放長春那段事。被困在城裡的國民黨拒不投降,解放軍一時又沒有能力攻打長春,怕毀壞城市,同時也怕傷了無辜。那一圍困就是幾個月,城裡沒了吃食,國民黨用飛機往裡空投糧食,搶糧食的人被踩死無數,餓死的人更多,幾個月過去了,長春守敵終於無望了才投降,大姨夫也被解放出來。後來大姨夫說,他當了八個月國民黨,沒放過一次槍,只搶過幾次糧食,那次搶糧食差點被踩死。
  不管怎麼說,大姨夫當過國民黨,人們都記著那段歷史。剛開始,人們還沒有找過大姨夫的麻煩,文化大革命一開始,大姨夫晦暗的日子就來了。大姨夫經常挨鬥,和地主富農壞分子站在一起頭上戴著紙糊的高帽子,彎腰低頭地站在批判他的人們面前。以前我和表哥一直不知道姨夫挨斗的事。每次大姨夫挨斗都在晚上,大隊召開批判大會時,先有一個民兵來到大姨家,敲敲窗子說:「老安頭,晚上去開會。」這時大姨夫誠惶誠恐地說:「嗯哪。」大姨夫這時從碗沿上抬起頭很快地看大姨一眼,大姨的臉上沒有表情。大姨夫幾口吃完飯就出去了。
  吃完飯,只要大姨夫去開會,大姨就對我和表哥說:「麻溜進屋去,黑燈瞎火的別往外跑。」我和表哥都很怕大姨的,聽大姨這麼說,都不敢出屋,坐在油燈下寫作業。
  大姨夫每次去開會很晚才回來,每次回來,大姨夫都要趴在炕上一動不動,這時大姨就會給大姨夫捶腰,大姨夫在大姨的捶打下,不停地唉聲歎氣,這時大姨就咒:「屁大的事,看你這個沒出息的樣兒,還是個男人,有血性就死去。」
  我每次聽大姨咒大姨夫就是這幾句話,後來大姨夫真的死了,是喝敵敵畏那種烈性農藥死的。後來我一直懷疑大姨夫是大姨咒死的,直到很久以後,我才弄明白,大姨夫一輩子也沒有做過男人該干的壯舉,只有他的死可以說算是一種男人那種忍辱負重的壯舉。
  我和表哥發現大姨夫戴著高帽子挨斗是後來的事。那次,我們學校突然通知下午要召開批判黑五類大會。我們小學生不知道什麼是黑五類,反正通知開會就開會。
  開會時,我和表哥都看到了大姨夫站在黑五類的人群裡,頭上頂著高帽子腰彎得不能再彎了。大姨夫在整整兩個小時的批鬥會中,腰彎得最低,頭深深地埋在襠裡,一次也沒有抬起過。也許他知道我和表哥都在看他,他怕我們倆難為情。
  那次表哥一看見大姨夫也站在黑五類的人群裡,先是臉紅了,我的臉也紅了。表哥一直低頭不看任何人,表哥臉紅過之後就是慘白。後來表哥哭了。
  放學回到家裡,表哥一句話不說,也不看大姨夫一眼,大姨夫似乎做錯了什麼事,也不敢看我和表哥一眼,只是悶著頭吃飯。
  一連幾天,表哥一直不理大姨夫,這些大姨早就看出來了。一天在飯桌上,表哥又悶著頭吃飯,大姨把碗重重一放,沖表哥罵:「你個小沒良心的,還有臉皮子,他是你爹,養你這麼大,你就知道有臉皮了?」大姨又瞅一眼大姨夫,又盯一眼表哥說:「你爹就是殺人犯也是你爹。」說完揚手打了表哥一記耳光後又說:「我讓你記住,是你爹把你養大的。」
  表哥那頓飯沒吃完就放下筷子哭了,大姨夫也沒有吃好。那以後表哥又和大姨夫說話了。
  表姐去宣傳隊以前,大隊書記吳廣泰當然知道表姐是大姨夫的女兒。他讓表姐去有他的打算,吳廣泰有一個缺心眼的兒子,已經三十來歲了。天天拖著個鼻涕,在村裡轉來轉去,衝過來的大姑娘小媳婦嘿嘿傻笑。小的時候是這樣,大一些時就每看到女人在他面前經過,他都要跑過去扒人家的褲子。時間長了,女人們見了他就像見了瘟神一樣,遠遠地躲開了。三十大幾的人了,沒有人敢給他提親。
  書記吳廣泰看上了我表姐,想到表姐的出身攀上他吳廣泰會心滿意足,表姐在宣傳隊排練時,吳廣泰就把我表姐叫去說了,表姐一口回絕。
  吳廣泰一氣之下便以我表姐出身不好把表姐開除出了宣傳隊。
  表姐的悲劇從這裡便開始了。
  大姨家的日子也從此蒙上了一層灰色,如花兒的表姐雖然活著,心已經死了。
  4
  我在大姨家為表姐不能演李鐵梅而悲傷時,父親、母親和姐姐正在新疆一個叫石河子的農場裡接受勞動改造。
  父親帶著母親和姐姐一來到農場,就被安排到一溜平房中間的小房子裡,這個農場離石河子還有一百多公里,四面是茫茫的一片戈壁灘,風沙在戈壁灘上奔跑呼嚎。
  這個農場的人,來自四面八方,什麼人都有,有志願軍時做過戰俘的,也有抗日時期做過漢奸的,還有貪污犯,腐化墮落分子。父親母親和姐姐就住到了這裡。
  姐姐上學在離農場五里遠的一個叫沙崗巴的地方,姐姐每天上學時,都要穿過五里路的戈壁灘,頂著風沙,一步一步搖搖晃晃地走向學校,那一年姐姐上小學四年級。
  姐姐上學的那所學校是當地一個石灰場辦起的子弟小學,父親這所勞改農場沒有學校,勞改子女都到石灰場辦的小學裡唸書。
  勞改農場裡沒有院牆,繞著幾溜平房周圍是一圈鐵絲網,鐵絲網上到晚上時就通上電,有風沙吹過的時候,鐵絲網有藍色的電火花很美麗地閃動。鐵絲網中間開了一個門,門口有一個鐵皮做成的崗樓,裡面有兵看守。
  姐姐每天上學時,就從那個大鐵門口出入,姐姐生得細皮嫩肉,每天她冒著風沙上學,迎著風沙走回來,沒多長時間,姐姐的臉上和手上就裂開了許多小口子。母親看到了,眼圈就紅了,拉住姐姐的手,左看看右看看,姐姐怕母親難過就說:「沒事,一點也不疼。」
  母親想不出更好的辦法治療姐姐臉上和手上的傷口,母親便從農場的小賣部裡買回散裝的雪花膏一層層地塗在姐姐的臉上,劣質雪花膏塗在姐姐的臉上,姐姐就像化過裝的演員,白著臉,走出有警衛把守的大門去上學。
  那時晚上,父親經常被召集到場部的會議室裡開會。家裡只剩下母親和姐姐。姐姐伏在飯桌上寫作業,母親坐在燈下望著窗外,戈壁灘上在沒有風沙的夜晚很寧靜,寧靜得似乎這個世界死去了。月亮懸在頭上,把慘白的月光很亮地灑在地上。母親就坐在床上望那慘白的月光,思念遠方的我。想著想著,母親的淚就流下來了。姐姐寫完作業時父親還沒有回來,姐姐就看見了母親的眼淚,姐姐很懂事地走過去,坐在母親身旁,她也去望窗外,看見了窗外那慘白的月光,姐姐就知道母親在想我了。
  姐姐就沖母親說:「媽,我給你唱支歌吧?」
  母親沒說什麼,仍望著窗外。
  姐姐就唱了:
  讓我們蕩起雙漿,
  小船兒乘風破浪。
  ……
  姐姐童稚的歌聲擠出小屋,在很白的月亮地裡飄蕩。母親這時就擦乾眼淚,深深地望著姐姐半晌說:
  「媛朝,快點長大吧,長大了就能照顧你小弟。」
  姐姐嗯了一聲,便不再唱了,她癡癡地望著天上。姐姐很小的時候就聽媽媽講過,地上的人都能在天上的星星裡找到,每個人都有一顆屬於自己的星星。姐姐在找天上的星星,她在找屬於我那一顆,最後她在遙遠的天邊終於找到了一顆,她後來固執地把那一顆當成了我。姐姐在以後的夜晚,便給我寫信,告訴我她每天晚上都要望那顆星星,看見了星星就看見了我……我看著姐姐的信,我就哭了。
  在以後的日子裡,在東北的天際裡我也找到了一顆星了,我也把那顆星星當成了姐姐,還有媽媽和爸爸,那三顆星離得很近,離我卻很遠。
  姐姐上五年級的時候,農場裡又新來了一戶,那一戶有一個小男孩,叫小龍,和我同歲。上二年級。小龍來後不長時間的一天早晨,小龍母親拉著小龍出現在我家門前,對母親說:「這是我兒子,他還小,想讓你家嬡朝帶他去上學。」
  這時姐姐走了過來,看到了比她低半個頭的小龍,便伸出了手。母親還沒有說話,姐姐就拉著小龍走出了警衛站崗的大門。
  從此姐姐上學時有了伴。有風沙吹起的時候,姐姐就牽著小龍的手,兩人低著頭,看著腳下光滑的卵石一步步向學校走去。放學時,兩個人又一起走回來。每天上學時,姐姐吃完飯,背起書包就去喊小龍。
  小龍是個大眼睛男孩,長得白白淨淨,靦腆得像個小姑娘。小龍剛來不久,臉上、手上也像姐姐剛來時那樣,裂了一道道口子,姐姐知道那些口子很疼,便撫摸小龍的頭,用舌頭去舔小龍的臉,小龍疼得只吸氣,淚就流下來了,姐姐舔到了眼淚,便不再舔了,拿出自己用的雪花膏往小龍臉上抹。
  姐姐在上學的路上告訴小龍,自己也有一個像他這麼大的弟弟,在很遠很遠的東北一個叫大興安嶺的地方,姐姐說話時,滿臉都是柔情。
  小龍也告訴姐姐,在很遠很遠的一個叫上海的地方他也有一個姐姐,他告訴姐姐,他很想遠方的姐姐。姐姐這時眼圈就紅了。姐姐半晌才說:
  「以後你就叫我姐。」
  「你就叫我弟。」小龍說。
  在新疆那個叫石河子的地方,從此,姐姐有了一個叫小龍的弟弟,姐姐有了一個小夥伴。
  小龍還告訴姐姐他外公在一個叫台灣的地方,他沒見過外公,他們卻因為外公來到了這裡。小龍沒事時,就對姐姐講上海的事,上海有個城皇廟,那裡可好玩了,有各種各樣的小吃,他和小夥伴就在城皇廟裡捉迷藏,累了,他們就用二分錢換一塊糖吃。小龍說到這兒就苦著臉對姐姐說:
  「姐,我好久好久都沒有吃到糖了。」
  姐姐就說:「慢慢長吧,等長大了,我們就回家吃糖。」
  小龍就點點頭。
  小龍在上海時帶來了一個花皮球,皮球上有紅綠相間的彩條印在上面。放學回來時,小龍就和姐姐拍皮球玩。
  小龍玩拍皮球時有一套兒歌,小龍邊拍邊說:
  你拍一,我拍一,
  長大我去開飛機,
  你拍二,我拍二,
  我的朋友千千萬,
  你拍三,我拍三,
  當兵去打帝修反,
  ……
  姐姐邊拍邊說:
  亞非拉小朋友,
  革命路上手拉手,
  手拉手去看齊,
  共產主義是友誼,
  ……
  晚上姐姐就帶著小龍坐在窗外的沙地上,看著天邊那顆遙遠的星星說:
  「那是我的小弟弟。」
  小龍也指著南方天際上一顆星星說:
  「那個是我姐姐。」
  夜晚裡,一個男孩,一個女孩就望著不同方向的兩顆星星,思念遠方的親人。
  那一天晚上,姐姐正和小龍在窗下拍那只花皮球。突然起風了,小皮球被一陣風刮得到處跑,姐姐和小龍一起去追那隻小皮球,皮球蹦了蹦就沒有了。小龍一邊找一邊哭著說:
  「姐,皮球沒有了,咱們拿什麼玩呢?」
  小龍剛說完這句話,他一抬頭,在月光下看到了小皮球已經被風刮到鐵絲網外面去了,小龍叫了一聲:「姐,我看到了。」說完猛跑過去,姐姐一驚,她知道鐵絲網上有電,電會打死人的,可是已經晚了,姐姐淒厲地喊了一聲:「小龍——」一道耀眼的藍光之後,小龍一頭栽倒在鐵絲網下,他沒有來得及叫一聲,在那道藍光中像一隻小鳥一樣被擊落了。
  警衛戰士發現了情況,拉掉了電閘,可是已經晚了,小龍瘦小的身子焦糊地趴在那裡,他的一隻手還往前伸著,伸向小皮球方向……
  小龍被埋在鐵絲網外的一片沙丘中,姐姐每天上學都能看到小龍的墳頭。小龍被埋掉那一天,姐姐去了,她把那隻小皮球放在小龍伸出的那隻手上,小龍拿不住,皮球滾到一邊,小龍那隻手固執地伸著。姐姐就哭了,她後來還是把小皮球塞到小龍衣服的口袋裡。那一天,姐姐也沒吃飯,她直看著小龍的墳頭。
  姐姐每次路過小龍的墳前時,心都像小皮球那樣跳一跳,這時姐姐就想到了我。
  晚上的時候,姐姐失去了小龍,她就獨自一個人坐在窗外的沙地上,看遠方的星星。
  「你拍一,我拍一,長大我去開飛機……」
  小龍的聲音又一次在姐姐的耳邊響起。

 ·7·


 
 石鍾山 著


第六章 半截斷指
  1
  爺爺一拳打死了日本浪人,帶著二十幾個窮苦出身的長工連夜向瘋魔谷走來。那時爺爺和二十幾個長工們赤手空拳,沒有任何武器。那些長工們長年,累月用慣了手裡的鋤頭、鐵鍬,於是他們在路上每個人手裡都拾了一條握在手裡硬梆梆的棍子。當時,就是這些手握木棍的長工們橫穿瘋魔谷,轟動一時。
  大興安嶺的深處,樹木茂密的山脈上,有一條深不見底的峽谷,峽谷不寬,似刀砍斧鑿,人們經常會聽到瘋魔谷裡似狼哭似鬼嚎的哭聲,聲音響起的時候很悶,從峽谷深處由遠至近地滾來,整座山脈都在顫抖,腳下的山石吱吱呀呀,整個世界似乎要在頃刻間毀滅。峽谷上的森林樹木也在狂風中顫抖。
  早年的某一天,一群從山東逃來的漢子,走進了大興安嶺,他們來到大興安嶺是為了淘金發財,那群漢子在瘋魔谷口發現了一條粗大的金脈,這群漢子欣喜若狂,一群人做著發財夢走進了瘋魔谷,走進去不長時間,瘋魔谷便開始咆哮了,山在抖,地在抖,山外也刮起了大風,那場大風刮得遮雲蔽日,天昏地暗。大約一個時辰之後,風平浪靜了,雲開霧散,太陽和煦地照耀在峽谷兩旁的樹林裡,鳥兒們在樹林裡啁啾歌唱,那群山東來的淘金漢子們再也沒有出來。
  剛開始,瘋魔谷周圍還住著一些獵戶,從那以後,獵戶們一夜之間都搬走了。留下了空空蕩蕩的山,猙獰可怖的瘋魔谷。
  爺爺帶著二十幾個長工們,來到了瘋魔谷,他們明智地選擇了瘋魔谷這塊風水寶地,無疑是個很聰明的舉動。瘋魔谷固然凶險,可山外周家和周家以外的敵人,不敢冒然進犯瘋魔谷。這就是爺爺當年非常聰明的選擇。
  二十幾個長工在爺爺的率領下埋鍋造房在瘋魔谷附近紮下了營盤,他們手持棍棒,開始了猿人般的生活,剛開始的時候,他們以打獵為生,像猿人那樣架起柴火燒烤獵物,偶爾他們也下山去吃一次大戶。他們都是附近的農民,對山下誰家窮富瞭如指掌,他們一起下山,埋伏在村莊左右,先派一個人前去下貼子,貼子上寫著幾日幾時,準備好東西若干,屆時不候。落款是棒子隊。雖然爺爺一拳打死日本浪人,他們知道棒子隊的首領是爺爺,但那些大戶們卻不把爺爺這些長工們放在眼裡。貼子下去了,大戶家高興了,有時給幾隻雞,給一袋面,像打發有組織的要飯花子一樣把爺爺他們打發走了。爺爺他們那時胃口並不高,有吃的就行。也有不理爺爺他們茬兒的,貼子上寫的時間到了,只送來一隻面口袋,那裡面並沒有放什麼東西,也留下一封信,痛罵爺爺這些土匪。
  餘錢這時就攛掇爺爺說:「不像話,殺死他們。」
  爺爺並不想殺死他們,他就讓餘錢繞到大戶家門後的柴禾垛裡去放火,放火的時候都在晚上,爺爺一聲令下,餘錢便點燃柴禾垛。東北的農村到現在仍流行著垛柴禾,把秋天的禾物和一些準備好可充當柴燒的樹木碼成一垛,大雪封山時,這些都是取暖的東西。
  大火一燒起來,大戶人家就扯著脖子喊,「不好了,著火了,快來救火呀!」
  全村人都起來幫助救火時,埋伏在周圍的棒子隊也隨著救火的人趁亂衝進去,他們不是救火,是趁亂搶東西,他們撞進屋裡,看見什麼值錢的拿什麼,拿完就連夜跑到山裡。
  一時間棒子隊的名聲很壞,富戶們要聯合起來清剿駐在山裡的棒子隊。
  這時間,更多的日本浪人都湧到了大興安嶺一帶,他們看好了這塊風水寶地。他們聽說了瘋魔谷,不僅聽說了瘋魔谷的凶險,同時也聽說瘋魔谷裡有一條挺粗的金脈。日本浪人們組織在一起,要到瘋魔谷裡探險。
  爺爺他們的棒子隊得到這個消息時,都罵開了。
  餘錢就罵:「操他個媽,小日本,想搶老子的地盤了。」
  二狗子就說:「殺,殺死他們。」二狗子那時被日本浪人打的傷已經好了,又膀大腰圓地站在了那裡。
  我爺爺很冷靜,召集棒子隊所有的人開了一次會,日本浪人想要來瘋魔谷這是對他們的一種挑戰,如果說日本浪人走出了瘋魔谷,那麼他們將不會有立足之地了。二十幾個壯漢們就在爺爺的窩棚裡很快達成了一致的協議,在日本浪人來瘋魔谷以前,自己首先要走一遍瘋魔谷。他們為了趕在日本浪人之前征服瘋魔谷,他們說幹就幹,又下山吃了一次大戶,要來了足夠的饅頭和鹹肉帶在身上,他們又拿起了棒子在一個黎明天走進了瘋魔谷。
  他們繞路找到了瘋魔谷口,先是涉過一片湍急的激流,又走過一片亂石崗子,突然他們眼前一黑,頭上只剩下了一線天,陡峭的峽谷裡陰森恐怖,峭壁的石頭上長滿了滴水的青苔,頭上的天很窄很遙遠,走著走著亂石就多了起來。峽谷也寬闊了起來,走了一上午,他們也沒有發現什麼異樣,便找到一塊有些平坦寬闊的地方坐下來,吃飽了背在背上的饅頭和鹹肉,他們吃完這些,甚至還唱了一首艷情的歌,他們手拄木棍大咧咧地向前走去。
  突然,他們看見沙石地上那堆散亂的骨頭,他們猛然想起了幾年前那群山東來的淘金漢子。他們還沒有回過神來,由遠及近傳來一聲似巨獸樣的嚎吼,接著整個峽谷顫抖起來,頓時狂風乍起,整個峽谷如黑夜一般,他們對面看不見人影。餘錢這時叫了一聲:「大哥——」就抱住了我爺爺的後腰,我爺爺也抱住了餘錢,兩個人在峽谷裡滾動,後來兩人相擁相抱著躲到了一塊巨石後便不動了。
  飛沙走石迎面打來,石頭相擊聲,人的慘叫聲,狂風的怒吼聲攪成了一團,爺爺和餘錢暈死了過去。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當他們醒來的時候,峽谷裡又恢復了平靜,爺爺看到餘錢仍然昏死在那裡,一條腿被一塊石頭壓住,血水正在向外滲著。爺爺大吼一聲,搬起那塊石頭,把石頭推翻,他背起昏死過去的餘錢,這時遠遠近近沒死的人都爬了起來,哭喪著臉,剛才的一切,他們似恍然做了一個夢。他們相互攙扶著,踉踉蹌蹌地走出了瘋魔谷。星星滿天的時候,他們回到了山外。二十幾個人,他們只出來了十九個,有很多人的身上都帶了傷。
  爺爺一直背著餘錢,是爺爺救了餘錢,在以後的日子裡,爺爺為餘錢煎湯熬藥,直到餘錢傷好,從此餘錢跛了一條腿。跛了一條腿的餘錢跪在了我爺爺面前,聲淚俱下地說:
  「大哥,我這條命就是你的,日後只要你需要我,說一聲,兄弟就是死也心甘情願。」
  餘錢是這麼說的,也是這麼做的。在以後的日子裡,餘錢在我爺爺和奶奶故事發展之間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山上只剩下了十九條好漢,在以後的日子裡,十九條好漢又各奔東西。
  爺爺他們慘敗瘋魔谷沒多久,一支日本浪人組成的隊伍走進了瘋魔谷,那幾日,十九條漢子手握棒子嚴陣以待。他們隨時防備著走出瘋魔谷的日本浪人朝他們撲來。
  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一連一個月過去了,瘋魔谷發作了一次又一次,他們再也沒有看到那群日本浪人從瘋魔谷裡走出來。
  十九條漢子確信日本浪人再也不會走出瘋魔谷了,他們在山上開始歡呼了,蹦著跳著,後來他們又一起哭了,哭了之後,他們又一起肅穆地朝瘋魔谷跪了下去。
  他們記下了瘋魔谷——
  他們再也忘不掉瘋魔谷了——
  2
  遼沈戰役開始的時候,父親已經是營長了。父親的部隊從黑龍江的海林縣威虎山的腳下休整完畢往錦州進發,那時部隊的人很多,分幾路縱隊晝夜兼程,部隊開到吉林一個叫公主嶺的地方已經半夜了。父親騎著馬,看著眼前疲憊的隊伍就發出命令:「隊伍在前面那個大屯子裡過夜。」那時的公主嶺還很小,有一條鐵路是日本人修的,構成了連接瀋陽和哈爾濱的運輸線,公主嶺就座落在鐵路旁,那時只是一個大屯子般的模樣,現在已經是縣級市了,盛產黃豆和玉米,每年上交的公糧在全國的縣市中占首位。那時東北部隊的重要目標是攻打交通要塞的主要城市,像錦州瀋陽長春等,其它一些偏遠小鎮還沒放在眼裡,那裡還有一些零散的地方組織起來的保安隊,他們不屬於國民黨正規部隊,卻吃國民黨的俸祿,為國民黨賣命,那裡的人大都是本鄉本土的混子,組織在一起,其實是一些烏合之眾。
  這些保安隊並沒有把解放軍部隊放在眼裡,他們想這次仍和往次一樣,氣洶洶地來了,打幾槍打不贏就跑了。每次部隊過往時,都沒有驚動他們。
  駐紮在公主嶺裡的保安隊長叫烏二爺,烏二爺手下有幾十人,國民黨配發的槍支,有足夠的彈藥,屯子外過部隊時,烏二爺沒敢大意,集合了全部的人馬分三班,輪流放哨,自己躲在塔樓裡和新娶的小妾鬼混。
  夜半時分,我父親的部隊就開進了公主嶺,烏二爺的保安隊發現了;先是打了一陣排子槍,走在前面的幾個解放軍就倒下了。有一顆子彈貼著我父親的頭皮「嗖」的一聲飛過去,嚇得我父親出了一身冷汗,他沒想到這裡還有國民黨部隊。他跳下馬背,把韁繩扔給跟隨在後面的警衛員,拔出腰間的槍,一揮手部隊就散開了,接著就相互對射起來。黑暗中父親看到有幾個士兵倒下了,父親很惱火,大戰尚沒開始先損兵折將,這很不吉利。其實我父親下一道撤的命令也就撤了,繞開走也就沒事了。父親眼睜睜看到十幾個弟兄倒下了,他想不能白白讓這些王八蛋佔著便宜,一揮手招來司號員,父親說;「吹號,衝鋒。」
  號聲就響了,嘹亮的號聲劃破黑夜,伏在地上射擊的解放軍聽到號聲喊著衝了上去。屯子裡只有幾十個保安隊員,又沒有經過正規訓練,他們一聽到號聲就知道壞了,碰上了解放軍的正規部隊,有的扔下槍跑了,有的爬在那不敢動彈。父親的部隊輕而易舉地佔領了公主嶺,父親的部隊衝進保安隊院子裡時,紅了眼的父親仍命令士兵開槍,有十幾個躲在暗處的倖免之外,其餘的全部被打死了。我父親這麼做有些悖離解放軍對待俘虜的原則,父親每當戰爭打響時,他看到死人就失去冷靜,忘記了原則。
  部隊衝進保安大院時,父親親自帶著幾個戰士衝進了塔樓,塔樓上烏二爺和他的小妾沒想到解放軍會這麼快就衝了進來。兩個人沒來得及跑掉,躲在炕櫃裡。父親一衝進塔樓就看見了那條炕櫃,父親用手一指,一個戰士就衝過去,拉出了渾身上下赤條條的烏二爺,和那個打扮得小妖精似的妓女。
  父親命人點燃了油燈,燈光下父親看到了烏二爺,禿頭大臉,一身肥肉,父親認出烏二爺時就一怔,他小的時候見過烏二爺,烏二爺那時不叫二爺,叫烏二。是和爺爺當年一起上瘋魔谷的長工,後來日本人來了,爺爺帶著棒子隊的人投奔了趙尚志的部隊,烏二就跑回了大屯鎮。
  趙尚志的部隊被日本人打散後,爺爺逃回了家守著奶奶小鳳,後來父親記事時,烏二去看過我爺爺。那時烏二趁亂又拉起了一支隊伍,他不打日本人,專打窮人。烏二那次跪在爺爺面前,被爺爺打了兩個耳光,爺爺咆哮著沖烏二說:「烏二,回家過日子吧,」烏二什麼也沒說,跪了一會兒走了。父親沒有想到在這裡碰上了烏二,父親知道烏二在大屯鎮是有家小的。
  此時烏二顧不得穿衣服了,他腆著肚子跪在父親腳下不時地沖父親磕頭,邊磕頭邊說:「長官我錯了,我錯了。」
  父親一腳踢在烏二的屁股上,怒喝著說:「你看我是誰。」
  烏二抬起頭,烏二當然認不出我父親了。父親冷笑一聲說:「烏二,你個怕死鬼,跟我打仗去。」父親還念著烏二當年隨我爺爺一起上瘋魔谷的壯舉,他想打死烏二的瞬間突然改變了想法。烏二見自己抓到了一條救命草,忙磕頭說:「是,長官,我隨你們走。」
  我父親命令烏二穿上衣服,他又冷冷地看一眼縮在牆角那個妖精似的小妓女說:「大屯鎮不有你的老婆孩子麼!」烏二此時大腦已經遲鈍了,他沒反應過來面前站著的長官會知道這些,便連磕頭說:「是是是,我老婆叫苦花,兒子叫傻柱。」
  父親把槍扔到烏二面前,冷冷地說:「打死她。」
  烏二抖索著身子,直愣愣地看著我父親。父親從身旁一個戰士的懷裡抓過一支長槍,「嘩啦」一聲推上了子彈。槍口衝著烏二道:「你不打死她,我就打死你。」
  烏二翻一下眼皮,抖顫著手抓過面前的槍,哆哆嗦嗦地衝著那個女人,此時那個女人早就嚇暈了過去了。父親等不及了,怒喝一聲:「開槍。」
  烏二的槍響了,卻沒打上,子彈打在牆角上,震落幾塊牆皮。父親的槍響了,子彈貼著烏二的禿頭飛了過去,嚇得烏二趴在地上。父親又大喊一聲:「烏二,再給你一次機會。」烏二又舉起了槍,閉上了眼睛。槍響了,女人動了一下,一縷烏黑的血從女人的乳房上方流了下來。
  父親說了一聲:「走。」幾個戰士架著烏二走出了塔樓。
  父親剛開始把烏二編在班裡,烏二打仗時跑不動,拖了全班的後腿,父親後來又讓烏二去炊事班燒火,送飯。
  著名的遼沈戰役中的塔山阻擊戰打響時,父親那個營的主陣地不在塔山,而在距塔山南二十公里的筆架山上,戰鬥沒有塔山殘酷,卻也不輕鬆。全營的人馬都堅守在陣地上,炊事班一天往山上送兩次飯。早晨送飯時,全營還有二百多人吃飯,到了下午,全營只剩下七十幾人了。父親打紅了,眼,烏二挑著送飯的擔子來到了陣地上,父親也沒顧得讓戰士去吃,他已經忘記了吃飯,父親一會兒打一陣機槍,一會兒扔幾顆手榴彈。
  突然他的後背被什麼東西擊了一下,使他趴下了,父親趴在戰壕上的一瞬間,他明白過來了,這一槍是從後面射來的,他不明白敵人怎麼跑到身後去了,他大喊一聲:「不好。」就舉槍轉過了身。他轉過身就看見了烏二,烏二正舉著槍向他瞄準,見他轉過身,拔腿就跑,碩大的光頭一閃,父親什麼都明白了,父親的槍響了,烏二的光頭裂開了,似盛開了一盞花,瞬間就凋落了。
  烏二時時銘記著父親的仇恨,是父親讓他失去了一切,父親殺死了他的小妾,他隨父親來到了部隊一直在尋找機會報仇,此時,他終於看到了希望,便從地上拾起一把戰死的士兵留下的槍,朝父親開了一槍,他準備打第二槍時,父親擊斃了他。
  那時父親傷了,子彈差點擊中心臟,離心臟十二厘米的地方穿了過去。父親撿了一條命,住了兩個月醫院。
  通過那一次,突然父親一下子明白了很多,父親在以後的戰爭中從不心慈手軟,該殺的殺,不該殺的也殺。他在殺人中能體會到一種快感,看到鮮血從敵人的胸膛裡噴射出來,他的心就莫名其妙地顫慄飄搖,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的一種意志在眼前開花結果。
  父親渴望殺人,渴望戰爭。表姐為宣傳隊事件難過一段時間之後,突然又有說又笑起來。
  3
  表姐每天出工回來之後,匆匆地吃完飯,然後就把自己關在那間小屋裡梳洗,表姐邊梳洗,嘴裡還哼著李鐵梅的唱腔。梳洗完的表姐,容光煥發地就出去了。大姨就沖表姐的背影說:「莉莉,幹啥去?」表姐回了一下頭說了聲:「媽,我出去一下,一會兒就回來。」大姨鼻子就哼一下。大姨夫就一臉內疚地沖大姨說:「你就讓她出去吧,孩子大了,悶在家裡,憋出個啥病來。」
  這時表姐已經甩著她那條長辮子走出了家門。那天我看見表姐辮子後面還繫了一截紅頭繩。那天有月光的晚上,我和表哥去生產隊的場院玩藏貓,剛入秋,地裡的稻穀收割完了,拉到場院裡碼成高高的一垛又一垛,場院大部分空地上是光溜溜的一片,我和表哥還有一些其他孩子在場院裡瘋跑。
  後來我就鑽到了一垛谷堆後,等表哥他們來找我。場院裡月光如水,只有高高的谷堆後面投下一片陰影,我看著表哥他們朝這裡走來,我為了不讓他們找到我,我努力地往谷堆裡面鑽,這時我才看清,谷堆裡面有兩個人在那裡抱成一團,這時我有些慌,不知那是兩個什麼人,我又往前邁了一步,這時我看見一條粗粗的辮子躺在草上,辮梢後面還有那截紅頭繩,我意識到了什麼,拔腿就跑。
  那一天晚上表姐很晚才回來,表姐一進門我就聞到了一股谷草的清香,臉紅撲撲的,我望了一眼表姐,表姐的臉更紅了,她摸了一下我的頭躲到她那間小屋裡去。
  以後我們再到場院去玩,我再也不躲到谷堆後面去了,我知道表姐在那裡。表姐每天仍回來得很晚,每次回來,我都能嗅到那熟悉的谷草的芬芳。有一次我走到表姐身旁,拚命地抽動鼻子,那香味很令我陶醉,表姐發現了就愛撫地拍了一下我的頭,笑罵道:「你這個小饞貓。」我也笑著逃離了表姐。
  我知道表姐每天晚上她都去等馬馳,他站在大隊部門口的岔路上等,馬馳他們排練完節目就從那叉路上走過來,然後兩個人走到場院谷堆後面的陰影裡。有幾次我親眼看見馬馳和表姐迫不及待地走到谷堆後面。那裡是他們的愛巢。表姐被愛情燃燒得紅光滿面,整天哼著樣板戲的曲調。
  深秋的一天中午,突然大隊書記吳廣泰來到了大姨家。在我的印象裡書記吳廣泰到我家來還是第一次。大姨夫正蹲在地上抽他那自卷的紙煙,一抬頭見到了吳廣泰,不知說什麼好,反反覆覆地說:「書記,你吃過了,嗯哪。」還是大姨冷靜,用手抹一抹炕沿沖吳廣泰說:「書記你咋有空到我們家來了?」吳書記不說什麼,四下裡看一看,我表姐聽到有人來,在小屋裡探了一下頭,見是吳書記,打聲招呼就把門關上了。大姨夫這時清醒過來,捲好一支煙,抖抖索索地雙手舉到吳書記面前,吳書記不接,笑一笑道:「抽我的。」便從兜裡掏出一盒煙卷抽出一支遞給大姨夫,大姨夫一時怔在那裡,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後還是接過來,拿到鼻子下嗅了嗅,夾到耳朵後。吳書記吸了口煙,看一眼站在一旁的我和表哥說:「你們倆出去玩一會兒。」我和表哥就出來了。
  不知吳書記在大姨家說了什麼,半晌就出來了,大姨夫一直把吳書記送到門口,邊送邊說:「吳書記,您走啦,嗯哪,走啦。」吳書記看不出高興也看不出不高興,腆著肚子,背著手,走了兩步,回過頭沖仍站在門口滿臉堆笑的大姨夫說:「你們考慮考慮。」「嗯哪,嗯哪。」大姨夫勤奮地點著頭,見吳書記走遠了,才收起那笑容,笑容沒有了,大姨夫就苦著臉轉身回屋去了。
  吃飯的時候,一家人圍著桌子誰也不說話,表姐一掃往日高興的模樣,白著臉,低著頭。大姨夫吃得沒滋沒味,飯還沒吃完,他就推開碗下炕了,蹲在地上吸煙,吐了口煙才說:「是我拖累了你們,都是我這個該死的沒有死哇。」
  大姨白了一眼大姨夫說:「莉莉才十七,咱不答應他這門親事,人活的是一口志氣。」
  表姐的臉好看了一些,感激地望了一眼大姨說:「反正我不答應。」
  我聽出了一些眉目,吳廣泰今天來是為了他那個三十大幾傻瓜兒子來提親的,我一想起那個傻瓜就噁心,那個傻瓜經常脫光了衣服在太陽底下捉虱子,捉到一個扔到嘴裡去嚼,嚼完了就低下頭擺弄襠裡那團黑乎乎的東西,然後就咧著嘴衝我們笑,後來我知道,吳廣泰的老婆是他的表姐,這是近親結婚的後果。可憐那個傻子,後來在馬馳扒糞用的二齒鉤下血肉模糊地慘死了。
  我一想到那個傻瓜就說:「姐,不嫁那個傻瓜,傻瓜髒。」
  表姐和大姨都衝我笑了。大姨說:「你姐誰也不嫁,留著給你講故事。」
  我聽了,就笑了。
  表姐晚上仍很晚才回家,表姐的臉上仍是滿面紅光。
  秋忙過去了,場院裡的糧打完了;忙碌了春夏秋三季的人們,一下子輕閒下來。
  宣傳隊被抽到公社搞匯演去了。公社離我們這個屯子很遠,演出隊就住在那裡。
  表姐那幾日就像丟了魂似的,不時地在小屋裡進進出出。
  一天,晚飯後,吳廣泰站在我家門口衝我大姨夫說:「晚止讓你家莉莉去大隊部開個會,青年工作的。」表姐不是宣傳隊的演員了,卻是屯裡青年突擊隊的成員,以前表姐也經常去開會。那一晚表姐還是去了。
  我不知道表姐什麼肘候回來的,我只在夢中被大姨的叫聲驚醒,大姨用前所未有驚恐的聲音喊我大姨夫:「小莉喝藥了,快去叫車老闆套車,送醫院。」
  我和表哥爬起來的時候,大姨已經抱著表姐走出小屋來到了院子裡,我看到表姐衣服零亂,頭髮披散著,臉色蒼白,眼睛緊閉,一股敵敵畏味。
  那一晚我嚇壞了,我怕表姐死去,車老闆趕來車的時候,我也爬了上去,大姨慌亂中沒有注意到我。
  到了醫院,折騰了好長時間,醫生才說,「再晚幾分鐘就沒救了。」表姐躺在病床上,仍緊閉著兩眼,表姐此時和死人沒有什麼區別。
  在公社禮堂演出的馬馳也來了,他的臉上還畫著油彩,裝沒化完,聽到表姐出事了,他就跑來了。他伏在表姐的面前,輕輕地叫了一聲什麼,表姐睜開眼睛,看見了馬馳,馬上又把眼睛閉上了,這時表姐蒼白的臉上滾過一串淚水。半晌,表姐突然從病床上坐起來,拚命地揪著自己的頭髮說:「讓我死吧!」
  表姐回家的那幾日,仍沒斷了死的念頭,馬馳沒等演完就從公社回來了,白天陪著我表姐,晚上大姨和表姐睡在一起。表姐白天黑夜哭個不停。
  當時我不知道表姐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馬馳在一個晚上,手提著一個扒糞用的二齒鉤,摸進大隊書記吳廣泰的家裡,把吳廣泰和他那個傻兒子砸得血肉模糊。我才知道發生了什麼。表姐那晚被吳廣泰通知去開會,其實不是開會,他只通知了我表姐,表姐去了,吳廣泰就把門閘上了,他把表姐按在地上,扒光了衣服,讓躲在一旁的傻兒子強姦了我表姐。吳廣泰提親不成,就想出了這種辦法,想讓生米做成熟飯,讓表姐答應這門口親事。
  那兒日,大姨夫不吃不喝,一有空就抽自己的嘴巴子,邊抽邊說:「是我害了你們呀,是我害了你們呀。」大姨夫直到把自己打得口鼻出血才住手。
  馬馳殺人後,便自首了。
  槍決馬馳那一天,表姐突然不哭不鬧了,她還把自己打扮了一番,臉上塗了一些胭脂,還梳了梳頭。馬馳從縣裡拉回到公社執行,馬馳被剃成了光頭,被兩個公安人員推著,表姐站在人群的最前面,馬馳經過表姐面前時,表姐喊了一聲:「馬馳——」
  馬馳看見了表姐,沖表姐笑了一下,便轉過頭被推走了。
  槍響過之後,表姐嗚咽一聲就背過氣去,大姨一直站在奉姐身旁,她抱著表姐,表姐好半晌才醒過來。
  回家的路上,大姨挽著精神恍惚的表姐走著。
  大姨夫也似傻了,癡癡怔怔地只說一句話:「該殺的是我呀!馬馳替我死了。」
  表姐沒幾天就瘋了,瘋了的表姐披頭散髮很嚇人,她一次次跑出家門,呼喊著馬馳的名字。後來表姐被送到了精神病院,一年以後,表姐出院了。出院的表姐不哭不鬧也不往外跑了,一天到晚只是癡癡呆呆地在屋裡坐著,吃喝睡覺都得大姨喊她。
  後來表姐被嫁到外縣一個屯子裡,娶表姐的是個啞巴,中年死了老婆帶著個兒子的啞巴。
  再後來,表姐掉到井裡死了。
  表姐去井台上擔水,提滿一桶水,再去提第二桶時,一頭栽到了井裡。得到這個消息時,大姨和大姨夫都沒哭,坐在那裡麻木地望著窗外那條小路,每次表姐都從那條小路上走出去又走回來。
  4
  父親在石河於農場改造的第一個項目是推車送糞。
  車是獨輪車,每三個人一組,從農場的羊欄裡到紅嘴口的麥地,往返一趟要走幾公里。每天每車要拉十幾趟。
  和父親一個組的另外兩個人,一個叫劉大川,另一個叫胡麻子。劉大川當過國民黨的營長,家是河北保定人。平津戰役的時候,劉大川被解放過來,後來回家種地,再後來又被送到這裡。劉大川長得腰寬體胖,滿臉的連毛鬍子,劉大川當國民黨營長時,有過老婆和孩子,平津戰役打響的時候,劉大川帶兵在前方打仗,老婆孩子留在天津,他一門心思惦記著老婆孩子,那時打仗的有老婆孩子的那些人,都惦記著老婆孩子,隊伍剛一被解放軍包圍,那些當官的首先扔掉了槍,舉起了雙手。
  劉大川解放過來沒有參加解放軍,主要是他惦記著老婆孩子。天津解放了,可他再也找不到自己的老婆孩子了。劉大川並沒有死心,河南、河北、遼寧,凡是他能想到的地方,他都找遍了,也沒能找到。後來全國解放了,他才死了那份心。那年月,死幾個人是常事,可劉大川不相信老婆孩子會被流彈打死,他回了河北老家,投有再婚,他一直在等待,總想有一天自己的老婆孩子,會出現在他的眼前。他沒等來老婆孩子,卻等來了文化大革命。
  胡麻子當志願軍時是連長。胡麻子所在的志願軍是六十軍一八零師,參加了第五次戰役,部隊抵達三八線,那時美國總統杜魯門已下令撤銷麥克阿瑟「聯合國軍總司令」的職務,由李奇微接任,並由詹姆斯·范佛裡特接任美軍第八集團軍司令。那時美軍已在三八線一帶修築了堅固的防禦陣地。
  四月份那一天,志願軍六十軍一八零師掩護傷員向北轉移途中,陷入了美軍的包圍之中,志願軍指揮失利,一八零師損失慘重。胡麻子就是那時被俘的。戰爭結束後,胡麻子作為戰俘被交換回國,胡麻子的身上刺滿了反動宣傳口號,那些字是用針蘸墨水刺在肉裡的,洗也洗不掉。回國後,胡麻子試圖去掉身上的字,用刀刮、用火燒,那些反動字跡還是依稀可見,渾身傷痕纍纍。文化大革命一開始,胡麻子就成了一種說不清楚的人,也被送到了新疆。
  我父親和這兩個人一組就往返於羊欄和麥地之間推著獨輪車送糞,組成了一幅幽默的畫面。我父親來新疆前是軍區副參謀長,不折不扣的共軍,職務最高,駕轅的重擔理所當然地落到了我父親身上,劉大川居左,胡麻子在右,輔佐我父親完成送糞的使命。
  新疆初春的天氣,風沙漫漫,早晨和晚上還冷得人直發抖,中午熱得人連衣服也不想穿了。我父親扶著車把走在中間,汗水已濕透了他那件淺黃色的軍用棉襖,我父親就把棉襖脫下來。這三個人中,只有父親敢理直氣壯地脫下棉襖,父親的身上,傷痕隨處可見,其中最醒目最刺眼的,要數烏老二打我父親的那個黑槍,在我父親背上結了一個大大的疤。劉大川和胡麻子身子也有傷,也許並不比我父親的少,可兩個人不敢脫掉身上的衣服,他們身上的傷是恥辱的象徵。
  我父親打著赤背,暴露出渾身的傷疤,鼓起滿身的肌肉奮力拉車,劉大川和胡麻子自然也不敢怠慢,彎腰駝背推著小車在風沙中艱難地前行。年近半百的我父親,沒想到打了大半輩子的仗,最後被發落到新疆來拉羊糞。我父親感到這是一種恥辱,我父親有時一天也不吭聲,他覺得自己不會下做到主動和國民黨的營長和一個曾當過美國人俘虜的人講話。
  另外兩個人自然也不敢和我父親隨便搭訕,他們知道自己的地位,怎麼敢隨便在一個指揮千軍萬馬的軍人面前造次。
  父親想不通一個將軍是指揮千軍萬馬重要,還是拉糞種麥子重要。父親想不通就用勞動折磨自己,有時往返一趟他也不歇一口氣,劉大川和胡麻子也不敢提出歇一歇,跟在後面呼哧呼哧地喘氣,汗水粘在棉衣上粘粘的潮潮的,兩個人吃力地推著滿載羊糞的獨輪車,抬起頭就能看見我父親光著的脊樑上流出的一串串汗珠,汗珠遇到了那些醒目的疤痕,顫抖著停頓一下,就落到了腳下的石頭上。
  兩個人看到這一切時,心裡就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哆嗦,兩個人敬畏的不完全是我父親的官職,其實官職再大,現在你不也是得拉手糞嗎,拉羊糞的和推羊糞的並沒有本質的區別,最大的區別在於父親那一身的傷疤,是傷疤和傷疤之間的一種區別,他們望著那一身傷疤不能不對我父親另眼看待,傷疤是一種敬畏和威懾。
  春季這段日子送糞很重要,貧脊的戈壁灘上硬是開墾出一塊有土地的田地本身就不是件容易的事。要是沒有羊糞作保證,麥子就不會得到很好的發育,沒有麥子,一農場的人又吃什麼?農場的最高指揮官柴營長親自督戰,他奔波於各個獨輪車之間,做著往返次數的登記,並不時地做一些精神鼓勵。
  柴營長捏著小本就說:「王五,加油哇,你這麼好的身體不多干兩趟?」
  有時,大半天下來,我父親這一組已經比別的組多拉了兩趟羊糞了。有一段時間,柴營長一直不敢和我父親正面接觸,那是一種官職上的懸殊。抗美援朝時,柴營長才只是一個排長,那時我父親就已經是師長了。我父親沉甸甸的檔案就在柴營長的辦公室裡鎖著,他翻過我父親的檔案,每看一篇他就嚇出一身冷汗。柴營長也弄不明白,一個軍區的副參謀長為什麼那麼不冷靜參加到那次震驚中央的武鬥中去。他看見父親光著脊背又一次出現在麥地裡時,終於忍不住走過來,抓過腰上的一條白毛巾遞到我父親面前,他不敢正視我父親赤裸的身體,只望著父親的腳說:「老鐘,你們已經比別人多拉兩趟了,歇歇吧。」
  我父親不說話,他也不去接柴營長遞過來的白毛巾,拉出自己後腰上的,胡亂地抹一把,又塞到腰間。
  柴營長抬頭看了看汗流滿面的劉大川和胡麻子,沖兩個人揮了揮手,那兩個人就走遠了一些。柴營長望著我父親那張沒有表情的臉說:
  「鐘師長,是不是給你換一下工作?」在以後的日子裡,柴營長和父親單獨接觸時,柴營長一直這麼稱呼我父親,他覺得這樣親切。
  我父親望著麥地裡已經運來的一堆堆羊糞說:「我挺好,這活我能幹。」
  柴營長便不再說什麼了,無聲地歎口氣,丟下一句:
  「你多保重,師長。」便走了。
  我父親是硬撐著幹這活,他身上那麼多的傷,還有不少彈片留在身體裡,他嘴上說自己行,可回到家裡,他便一頭歪在床上,再也起不來。
  這時母親就端來早就燒好的熱水,姐姐媛朝拿來毛巾,母親脫掉父親的鞋,脫去父親沾滿灰塵的棉襖,用毛巾一遍遍去擦我父親的身體。這時姐姐媛朝就退出去。母親一邊擦父親的身上,一邊哭,淚水就撲噠撲噠地掉在父親滿是傷疤的身上,這時父親仍不睜眼,他已經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
  母親這時放下毛巾伏下身,癡癡地望著父親身體的每一個角落,然後把臉埋下去,去吻父親的身體,包括那些傷疤。母親一邊吻父親一邊流淚。她想到了自從跟隨父親的日日月月的每一幕生活。
  是父親的冷漠和凶悍使她愛上了父親。母親沒有在父親身上得到那種愛,可她仍固執地愛著父親,用整個身心,甚至整個生命。這就是一個中國一名普通紡織女工的愛,是認準了十頭牛也拉不回的愛。

 ·8·


 
 石鍾山 著


第七章 戰火屠城
  1
  爺爺在瘋魔谷的日子裡,愈來愈思念小鳳,他思念小鳳的一切。他晚上躺在窩棚裡,望著漆黑的頂棚,眼前一次次閃現出小鳳的化身。想到這兒,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的一種悲哀,他想到了大戶人家的吃和住,而自己住在簡陋的窩棚裡。他想到這兒的時候,猛然間意識到一個問題,那些大戶人家也是人。別人能辦到的事自己為什麼不能呢?周少爺被他一鐵鍬打傻了,但小鳳仍守在周少爺身邊,他突然為小鳳悲哀了。一個計劃,在那一瞬間產生了。爺爺要把小鳳從周少爺身邊奪過來。
  18條漢子組成的棒子隊,對爺爺忠心耿耿。爺爺說一不二,天亮的時候,他就派餘錢下山了,他讓餘錢去周家看一看,看一看小鳳從天津衛回到靠山屯沒有。半夜的時候,餘錢回來了,告訴爺爺,小鳳和周少爺剛從天津衛治病回來。
  爺爺一拍大腿,沖18個弟兄說一聲:「兄弟們,今晚給大哥辦點私事去。」
  其實爺爺不用說,這些人早就明白了,他們18個兄弟佔山為王,總覺得少了些什麼,想了好久終於明白過來,原來少了一位壓寨夫人。18個弟兄早就替爺爺著急了,爺爺這麼一說,大家都一致熱烈響應。
  眾人坐在爺爺的窩棚裡,說東道西,一直熬到轉天早晨。
  太陽出山,一行人馬手提棒子出發了。他們傍晚的時候來到了靠山屯,躲在河堤下面等待晚上的降臨。棒子隊佔山為王這麼長時間了,這還是第一次組織搶人這樣的行動。18個弟兄都有些激動,一雙雙眼睛閃閃爍爍地望著爺爺。爺爺更是激動難耐,他想小鳳都快想瘋了,恨不得天馬上黑下來,一步衝到小鳳身邊。
  深夜的時候,18條漢子在爺爺的命令下躥了出去,他們有的給周家當過長工,沒當過長工的,對周家也挺熟悉。餘錢衝在最前面,迎面看到一條狗,餘錢揮起棒子朝狗頭砸去,狗「哼」了一聲便一頭栽倒了。
  爺爺帶著餘錢幾個人一頭闖進了周少爺和小風的房間裡,其他的一些人則隱蔽在牆角觀察動靜。
  爺爺衝進房間的時候,他清晰地聽見小鳳尖叫一聲,接著他看見一個黑影從炕上坐了起來,向躲在炕上的那個人撲去。他斷定那就是小鳳了。這時候,爺爺的心猛地顫抖了一下。他沒想到,這種時候,小鳳首先想到的是保護周少爺。爺爺想到這兒已經伸出了手,他像老鷹捉小雞似的把小鳳從周少爺身上拉下來。爺爺的手觸到了小鳳軟綿綿的身體。爺爺顫抖了一下,一把把小風抱在了懷裡。小風只穿了一件小背心和褲衩,爺爺冰冷的身體使小鳳驚叫一聲後馬上清醒過來,用顫抖的聲音問:「你們是誰,要幹什麼?」
  爺爺抱著近乎裸體的小鳳,早已神魂飄蕩了,他日也想夜也想的小鳳就在自己的懷裡,他恨不得一口把小鳳吃到肚子裡。但爺爺馬上清醒過來,不能讓小鳳就這麼走,一到山裡會把小風凍死的。爺爺清醒過來之後,說了聲:「是我,你快穿衣服。」經過一段時間的適應,小風已經不那麼害怕了,她從聲音卜判斷出我爺爺就是打傻她丈夫逃到山裡去的那個長工。此時小鳳從心裡湧起的仇恨已代替了恐懼,她在黑暗中眨著一雙杏眼,仇恨地望著爺爺。爺爺見小鳳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盯著他,他有些急了,身子伏在炕上抓過一堆衣服就往小風身上套,小風一口咬住了爺爺的一根手指頭。爺爺哼了一聲,他揮起了另一隻手想打小鳳,但那手卻遲遲沒有落下去。爺爺忍著劇痛,一聲聲地哼哼,站在旁邊的幾個人不明白爺爺為什麼突然不動了。爺爺不吭氣,他們也不好說什麼,餘錢說「大哥,快一點。」
  人們聽到卡嚓一聲;爺爺左手的小指斷了,小半截留在了小風嘴裡。爺爺疼得在地上打轉,小鳳在嘴裡「嘎嘎吱吱」地嚼了兩口,把那半截血肉模糊的手指吐到了地上。
  爺爺已經來不及細想,,連同那堆衣服和小風一起抱下了炕。這時,那個傻了的周少爺哼哼哈哈地從炕上爬起來。餘錢說了聲:「大哥,結果他算了。」說完提起棒子就要打。這時在爺爺懷裡的小鳳喊了一聲:「別打他,我知道你們是衝我來的。要打死他,我也死在這兒。」幾個男人被小鳳的話震住了,爺爺看看懷裡已服服帖帖的小風,便說:「那就饒了他。」
  小鳳又從爺爺懷裡掙扎下來,去穿衣服,穿完衣服,小風從炕上跳下來,伏在傻子周少爺的耳邊說;「俊發,尿盆在門後。」爺爺第一次從小鳳嘴裡知道周少爺叫俊發。小鳳自己走出房門。這舉動令爺爺和幾個男人有些吃驚。他們已經做好了背扛小鳳的準備。
  住在後面的周大牙聽到了動靜,披著棉襖睡眼惺忪地走出來。他手裡捏著一把槍,「准呀?」他還沒來得及問下一句,躲在暗處的一個人,掄起棒子朝周大牙砸去。周大牙連一條狗都不如,哼都沒哼一聲就倒下去。
  小鳳看了那個人一眼,說:「我記住了。」
  那人在雪光中望了小鳳一眼。他看見小鳳那雙眼睛,就哆嗦了一下。那人叫福財,他看了爺爺一眼,說:「大哥,咱們快走吧。」
  小鳳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屋,被18條漢子夾在中間,踩著雪,「吱吱嘎嘎」
  地向前走去。他們走出靠山屯,隱約地聽見那個傻了的周少爺邊哭邊喊:「小鳳,你回來呀,你回來…。」小鳳聽到了,便停下腳步,爺爺以為她要後悔,寸步不離,此時他已經忘記了斷指的疼痛。小鳳轉過身,向前走了兩步,跪下了,沖靠山屯她家的方向磕了三個頭,立起身沖爺爺說:「行了,我跟你們走。」
  一行人踩著深深淺淺的雪,向瘋魔谷走去。爺爺從地上抓了一把雪抹在斷指上,爺爺吸溜了一下鼻子。
  天亮的時候,一行人回到了瘋魔谷。爺爺把小鳳領到自己的窩棚裡。小鳳看了一眼,窩棚裡有兩張床從山下大戶人家搶來的新被子,一旁還放了兩張床。小風看了一眼黑漆漆的用木頭搭成的窩棚說:「狗窩。」
  爺爺的心就跳了一下,他不敢看小風。小鳳一頭倒在窩棚裡,拉來被子蒙頭便睡。爺爺坐在旁邊,看著躺在那裡的小鳳,他的斷指鑽心地疼痛。那疼痛使爺爺坐立不安,爺爺跑到窩棚外,號叫一聲。18條漢子不知道爺爺是怎麼了,都圍過來,才看見爺爺的斷指。福財望了一眼窩棚,罵了一句:「這個小婊子。」罵完才知道失口了,望了爺爺一眼。爺爺狠狠地剜了他一眼。福財轉回身跑回自己的窩柵,拿出一包「白面」,這是他從大戶人家順手牽羊拿過來的。福財把白面上在爺爺的斷指上,又倒出一部分,讓爺爺吃下去,爺爺才止住痛。
  爺爺回到窩棚裡,看一眼睡死的小鳳,自己也一頭栽倒下去。
  從此瘋魔谷多了一個女人小鳳。
  18條漢子的厄運也就來了。
  我爺爺一次又一次原諒了小鳳,可失去了18條漢子的心,從此也決定了我爺爺以後的命運。
  2
  1949年l0月1日,中國偉人毛澤東登上:了天安門城樓,宣告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
  不久,全國解放了。那時,我父親已經是副師長了,很年輕的副師長。父親為了戰爭,沒有結婚,他也沒有愛上任何一個女人,父親把愛都獻給了戰爭。
  全國解放了,部隊剛剛休整過來,抗美援朝戰爭就爆發了。1950年10月19日晚,奉中央軍委的命令,中國人民志願軍司令員兼政委彭德懷,率志願軍首批部隊跨過了鴨綠江。從此開始了一場殘酷持久震驚中外的保家衛國戰爭。
  父親入朝前,部隊駐紮在丹東。那時,作為副師長的父親知道馬上就會又有更大的戰爭了。多年戰爭的磨礪,使父親嗅到了那愈來愈濃重的火藥味。父親在這之前回了一次家,去看望我的爺爺和奶奶。
  爺爺和奶奶小風仍然住在靠山屯外那間木格楞裡。父親是坐著從國民黨部隊繳來的美式吉普回家的。父親離家很遠,便讓司機把車停下來,然後自己步行向那間木格楞房子走去。
  當時爺爺和奶奶正坐在術屋裡,兩個人沒有任何語言。奶奶盤腿坐在炕上,兩眼炯炯有神地望著窗外,奶奶想心事的時候,兩眼總是炯炯有神。奶奶想的心事,爺爺知道是和自己毫不相關。奶奶一次次出走,爺爺一次次傷透心了,這都和奶奶的心事有關。爺爺後悔當初沒讓餘錢一棒子把那個癡傻的周少爺打死,給奶奶留下了念想,也給爺爺留下了痛苦。爺爺就背朝著奶奶坐在炕沿上吸煙,他一邊吸煙,一邊看左手那半截斷指。那半截斷指早就長好了,光禿禿圓乎乎的,這麼多年了,爺爺已經適應了那半截斷指。爺爺每次想到那半截斷指,心裡都疼一下。
  這時奶奶看見了走來的父親。奶奶差不多快忘記父親了。
  父親參軍後回過一次家,那時父親還小,一晃十幾年了。奶奶此時還是一眼看出了父親。奶奶看到父親,嗓子眼裡發出一聲含混的聲音。她翻身下地,穿上了鞋,站在了門口,父親也望見了奶奶。父親望見已經不很年輕的奶奶,腳步不由得停了一下。那時奶奶已經不再年輕了,父親仍然能從奶奶的身上看到當年奶奶的俏麗和超凡脫俗。父親從小對爺爺和奶奶就有一種排斥心理。小時候父親的記憶裡,奶奶就經常扔下他和爺爺出走,爺爺又扔下他去尋找奶奶,父親只好去要飯。父親此時感到小腿肚子上還有狗咬後的感覺,那種鑽心的疼痛感覺不時地在父親週身打顫。
  父親對爺爺和奶奶很冷漠。父親張了張嘴,卻沒有出聲,猶豫著又向前邁動雙腳。
  奶奶一直望著父親,奶奶望著父親時。眼角就滾出兩滴淚水來。奶奶沒去擦那淚水,任那淚水一直流到嘴角。
  父親看到奶奶並不年輕的臉上流下淚水,心裡猛地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畢竟,眼前站著的是十幾年沒見面的母親。
  父親畢竟是父親,戰場上的血與火早就使他練就出了一副硬心腸,父親很快調整了自己的心情,毫無表情地向小屋走去。父親在走過奶奶的身旁時,聽到奶奶在嗓子眼裡輕聲地喚了一聲:「玉坤。」那是父親的名字,父親的喉頭又緊了一下,回過頭又望了一眼奶奶,眼神裡很快地閃過一縷兒子在母親面前的溫順和驚喜,但父親很快就扭過了頭。
  父親此時已經站在了屋門裡。爺爺這幾年真的老了,50剛出頭的人,頭髮已經依稀看到斑斑白髮了,額頭上已經現出深深的紋路。爺爺看到父親的剎那,腮幫子上的肉顫抖了兩下。父子在外問屋裡默默對望著,爺爺躲開了父親的目光,轉身走進裡屋,父親隨在後面。父親坐在炕沿上,奶奶走進外間,燒火為父親做飯。
  爺爺蹲在地上勾著頭,顫抖著一雙手從煙口袋裡摳煙,卷紙煙。父親從包裡拿出兩盒煙卷,放在爺爺面前的凳子上,爺爺看了那兩盒煙一眼,手抖得更厲害了。
  父親說:「又要打仗了。」
  爺爺的臉上的肌肉又拚命地抽動兩下。
  父親說:「這次去朝鮮。」
  爺爺這次停住了捲煙的手,抬眼很認真地看r一眼父親,吃驚地問:「老蔣不是跑到台灣去了麼?」
  父親說:「這次和美國人打。」父親說這話時滿臉的驕傲和快意。
  爺爺手一抖,捲好的煙被擰斷了。父親看到了爺爺那半截斷指。
  爺爺把那沒有捲成的煙,扔在了地下,伸出一隻腳用勁地一下下地輾。
  爺爺突然說:「打仗要死人的。」
  父親說:「不死人還叫打仗麼?」
  爺爺說:「你也會被打死的。」
  父親說:「為打仗死值得。」
  父親說完這話時,很輕蔑地望了一眼蹲在地上的爺爺。爺爺停住了腳去擰動那已成了泥的煙,渾身上下拚命地抖個不停。
  父親站起身說:「現在解放了,共產黨不會讓人餓死的。」
  說完這話,我父親才走出了門。
  爺爺和奶奶跟在父親身後。父親向山坳裡停著的車走去,爺爺卻向後山坡走去,奶奶隨父親走了兩步就停下了。父親這時回頭看了一眼奶奶叫一聲:「媽。」然後再也沒有回頭。
  爺爺又坐在了山坡上。他又捲了一支煙,兩眼漠然地望著遠方,父親向遠方走去。就像當年父親13歲時出走,隨在肖大隊長身後的情形一樣。惟有奶奶,在那裡一直目送著父親,這時奶奶淚流滿面。猛然間,奶奶似乎想起了什麼,回過身走到屋裡,從鍋裡撈出幾個雞蛋,又走出門去。這時父親已經上了車,美式吉普在小路上揚起一縷煙遠去了。奶奶瞅著雞蛋,淚流滿面,她兩眼迷濛地望著遠去的煙塵。
  父親走的那天晚上,爺爺在後山坡上燃著了一炷香,爺爺跪在山坡上,一次次沖那炷香磕頭。爺爺在祈禱父親的平安,祈禱即將爆發的戰爭早些結束。
  3
  大姨是大姨夫用兩個饅頭換來的。
  解放軍圍困長春時,餓死了很多人。大姨和母親那時都在紡織廠上班。戰爭來了,長春被困住了,城裡的人們都為了活命而掙扎,大姨和母親也在忍饑挨餓之中。
  姥姥就是那次圍困長春時餓死的。姥姥那時才40多歲,她守著大姨和母親兩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長春剛被圍上的時候,人們還沒有完全絕望,姥姥用多年積攢的錢還能買來一些橡子面和粗糙的玉米渣子,後來就不行了。別說沒錢,就是有錢也換不來吃食了。大姨就去垃圾堆裡拾來一些菜葉,姥姥怕兩個姑娘受苦,干的都讓大姨和母親吃,自己只吃一些湯湯水水,先是渾身浮腫。浮腫的姥姥仍挎著竹籃天天出門,希冀在垃圾堆裡抬到一星半點的菜葉。菜葉沒了,人們開始吃樹皮,姥姥又加入到剝樹皮的行列中。那時兵荒馬亂的,姥姥不放心兩個大姑娘出門幹這些,便讓我大姨和母親在家等。後來樹皮也吃完了,整個長春後來已經見不到一棵有樹皮的樹了。
  姥姥終於不行了,躺在床上眼睜睜地看著大姨和母親,眼淚就流下來了。姥姥說:「大丫,二丫,逃命吧,別管我了。這個世道,能嫁人就嫁人吧!找個老實厚道的,能吃飽肚子比什麼都強。」大姨和母親望著姥姥也就哭了。
  大姨和母親曾想過逃出長春,那時候也曾有人溜過國民黨的封鎖線爬到解放軍的陣地上,爬出去的就得救了。可是為了逃命,被國民黨發現後打死的不計其數,兩個姑娘在那時是有那個心沒那個膽。
  姥姥昏迷在炕上,已經支撐不住了,昏迷中喃喃地說「大丫,二丫,我想……吃一口,再死!」
  大姨讓母親照看姥姥,自己流著眼淚走了出去。外面她看到的到處都是餓得搖搖晃晃,渾身浮腫紅了眼尋找吃食的人。大姨和母親雖然沒被餓死,卻也只剩下了一把骨頭,面黃肌瘦。大姨無望地走在尋找吃食的饑民中。三轉兩轉,大姨就轉到了兵營後門,她就看見了出門往外推灰的大姨夫。大姨夫看了我大姨一眼,喊了一聲「莫往前走,再往前走就開槍了。」
  那時的饑民曾搶過兵營的糧食,雖然遭到了國民黨的鎮壓,可畢竟有少數人搶來過一星半點的糧食。那時國民黨非常恐慌這群餓紅了眼的饑民,大姨夫一看見人就這麼喊了一聲。大姨聽到喊聲就有些怕,轉回身想往回走,肚子裡沒有吃食,轉身又有些急,大姨就摔倒了。摔倒後的大姨就暈死過去。
  大姨夫愣在那裡了,他沒料到自己為了壯膽喊出的一句話,競把人給嚇死了。
  他放下推著煤灰的車,奔過去;去扶大姨,他扶起大姨時才看清大姨是個姑娘。他伸手摸了摸大姨的鼻子還有氣,大姨夫就安下了心。他知道大姨這是餓的。他抱著大姨把大姨放在牆角,跑回去從鍋裡盛出一碗玉米和菜葉熬的糊糊。他端到大姨面前,一口一口地喂大姨,大姨喝了兩口,就醒過來了,醒過來的大姨首先看到的是碗裡稀得能照人臉的糊糊。大姨餓瘋了,奪過碗一口就喝光了碗裡的糊糊,噎得半天沒有透過氣來。大姨緩過氣來,就看到了剛才嚇她的大姨夫。大姨就跪下了,邊哭邊說:「謝謝大哥了,我娘要餓死了,大哥再給一碗吧。」大姨夫是個老實人,他見不得一個大姑娘這麼樣對自己哭訴。他返回身,復又跑回兵營,把自已一天分到的兩個饅頭一起送給了大姨。大姨一看見饅頭,抓住就跑,頭都沒回。
  姥姥睜開眼睛,看到了饅頭狠命地咬了一口,沒有細嚼就嚥了下去。饅頭卡在姥姥的嗓子裡,鼓出一個碩大的結。姥姥大睜著眼睛,憋得浮腫的臉上沒了一絲血色,大姨和母親就沖姥姥喊:「媽,媽呀!」姥姥想抬起手,手剛抬了一半就嚥了氣。姥姥臨死時,一直是那麼大睜著眼,半舉著手。兩個饅頭沒能救活姥姥,卻救活了大姨和母親。姥姥死後,大姨想到了那個救她們的好人。從那時起,大姨就準備嫁給他了。
  大姨又去找大姨夫,她在那天碰到大姨夫的地方等了一天,才看到出門挑水的大姨夫。她見到大姨夫就跪了下去,跪下去她就說「大哥,我嫁給你吧。」大姨夫認出了眼前的大姨。
  從那以後,大姨夫經常在晚上的時候,偷偷跑出兵營,把自己一天發下來的口糧送給大姨和母親。大姨夫只喝刷鍋水。
  是大姨夫救了大姨和母親。長春解放後,大姨隨大姨夫回到了鄉下,大姨沒有忘記救命之恩,嫁給了大姨夫。
  長春解放後,那時母親認識了後來父親手下的馬團長,那時馬團長是連長。
  我知道了大姨和大姨夫的結合經過,就不為大姨夫的木訥和大姨的粗聲大氣驚詫了。在表姐和表哥之前,大姨還有一雙兒女、都在1960年餓死了,只剩下現在的表姐和表哥。
  表姐瘋了後,讀完五年級的表哥便輟學了。表哥和大姨夫、大姨一起承擔起了這個家。表姐住院需要錢,我上學需要錢,一家吃飯需要錢。表哥年齡小,生產隊就安排表哥放牛。
  表哥每天都到我上學、放學路過的山上去放牛。
  不久,我小學畢業了,上了初中。上初中得翻過幾道山梁,去公社的中學。我每天放學回來,太陽就快落山了。我走上一座山梁的時候,就看到了幾條牛和牛背上觀望的表哥。表哥見到我,就從牛背上跳下來,接過我的書包挎在自己的肩上,問我:「弟,你累不?」不等我回答,他看我一眼滿臉的汗水就說:「弟,你騎牛回去。」說完,他便牽過他剛才騎過的那頭牛,抱著我的雙腿,讓我爬到牛背上去。
  表哥就沖牛們喊一聲:「回家!」然後趕著牛們往回走。我騎在牛背上,表哥隨在後面。這時表哥就讓我講學校裡的事,我一邊說,今天上了什麼課,教我們物理的那個老師是什麼樣。表哥一邊默默地聽,一臉的神往。
  晚上吃過飯,我就在燈下做作業,表哥就去河邊割青草,他割的青草喂大姨養的兩頭豬。表哥回來的時候,天已很晚了。表哥就坐在我對面的小桌上,拿過我的課本看。表哥看得很認真,課本上的東西,表哥大都沒見過,看一會兒他就問:「食鹽就是鹽,它還叫氯化鈉幹啥?」我就抬起頭給表哥解釋,表哥聽得很認真,聽懂了他就點點頭。伏下頭又去看書。我寫完作業,大姨就走過來,催我們熄燈。那時大姨家已經通電了,大姨為了省電,經常晚上不開燈,吃完飯大都是摸黑幹活,只讓我開燈。我們關了燈躺下,表哥睡不著,他不停地翻身,半晌他聞:「因式分解有啥用?」這我才知道表哥一直在想著書本上的東西。等我解釋完,我就睡去了,不知什麼時候醒來,看見表哥蹲在地上,屁股下坐兩塊磚,面前的椅子上點著煤油燈,正捧著我的課本看。表哥看得很專注,他看不懂時就抓一抓頭,然後用拳頭擂一下自己的腦袋說:「忒笨。」
  表哥這一切,後來還是被大姨發現了。大姨那天半夜時進了我們房間一趟,表哥害怕了,忙吹熄燈,躺到被窩裡。我怕大姨生氣打表哥,就鑽出被窩,隨大姨出去。這時我看見大姨在用衣袖擦眼淚。
  那時我固執地認為,是因為我,表哥才不能上學,我想既然家裡窮,我也不上學吧,掙錢治表姐的病,讓表哥上學。
  那天晚上我沒寫作業,找到大姨就說了。大姨的臉就白了,她不信地問我:「你說啥?」我又重複了一遍:「我不上學了。」大姨揮起手就朝我後背拍了一巴掌。
  大姨打完我就哭了,大姨邊哭邊說:「你不上學?你不上學我咋對得起你媽?家再窮,就是大姨要飯也得供你上學呀。」我也哭了。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敢在大姨面前提過不上學的事。以後,在我想在學習上偷懶的時候,我就想起了表哥和大姨的眼淚,我就深深地為自己慚愧。
  4
  一天晚上,農場的最高指揮官柴營長集台農場幾百名勞動改造的人。他站在隊列前,手裡拿著一份紅頭文件。一隻孤單的電燈在他的頭頂上懸著,拉出他孤單又長長的影子。柴營長就沖隱在黑暗處的那些勞改的人們說:「偉大領袖毛主席說啦,備戰備荒為人民,美蘇兩霸時刻想顛覆我們。
  毛主席還說,我們要一手拿鋤頭,一手拿槍桿,為保衛我們社會主義的大好河山,不惜流盡最後一滴血…「
  我父親站在隊伍裡,他的左面是劉大川,右邊是胡麻子,完全按照出工送糞的隊伍站立。我父親一聽,一手拿槍桿,一手拿鋤頭,渾身上下的血液在週身就狂奔起來。父親呼吸急促,他兩眼爍爍放光地望著燈影下柴營長一張一合的嘴。
  熟悉當年情形的人都清楚,那時的戰備搞得很吃緊。珍寶島事件,中印邊境上的爭執,一時間,中國風聲鶴唳,備戰成風。我父親所在的那個農場,離蘇聯和外蒙很近,是即將爆發戰爭的最前沿。柴營長依據上級的指示,要把這些勞改分子們武裝起來,隨時準備對付一切敢來進犯的敵人。
  父親那一晚躺在床上久久不能睡去。他睜著眼睛,望著漆黑的頂棚,聽著窗外乾燥又疲憊的風聲緊一陣慢一陣地吹著。父親頻頻地起床到外面小解。父親有一個毛病,每逢遇到什麼激動或需要思考的事,他的小便就非常地多。父親頻頻地起床小便,深諳我父親的母親就看出了父親的心理,母親望著躺在身邊的父親問:「玉坤,是不是又要打仗了。」父親就激動地答:「快了。」這時我母親翻了一個身,眼淚就流了出來。她怕父親看到眼淚,母親蒙住頭,在被子裡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母親在心裡祈禱般地說:「老天爺呀,可別再打仗了…」
  我父親不知道母親想這些,仍獨自地興奮著,更勤奮地起來到外面小解。
  很快農場裡開始軍訓了,先是每個人手裡發了一桿卸掉槍栓的長槍,於是每個人出工勞動時,都把這桿沒有槍栓的長槍背在身上。田間地頭休息時,柴營長就組織這些人操練。剛開始,除父親和一少部分渴望戰爭的人積極響應之外,其他人似乎都不那麼熱情。柴營長漸漸看出了苗頭,這些人大都是軍人出身,資歷比自己都老,自己要想把這些人組織起來,還要靠一種手段。柴營長這時就想到了我父親。
  在這些人中,論職務我父親最高,軍區的副參謀長,論資歷也差不多最深,13歲就參加了抗戰。
  於是柴營長就向上級打了一份報告,把農場的情況及自己的打算一同報了上去。
  上級又調去了我父親的檔案,研究完我父親的檔案之後,沒有在檔案裡看到任何污點,那都是戰爭的輝煌。惟一有缺點的就是那次鎮壓了武鬥的兩大派。
  上級果斷地下了批示,任命我父親為邊防農場戰鬥副總指揮。
  總指揮自然是柴營長。柴營長接到紅頭文件之後,便把我父親找到了營部。柴營長一見我父親,讓通訊員又是端凳子又是倒茶。柴營長捉住了我父親的手,幾分熱情幾分敬畏地說:「老師長,就看你的了。」說完把那份紅頭文件推到了我父親面前,我父親看完了那份紅頭文件,「卡」的一聲站了起來,又「卡」的一聲給柴營長敬了個禮,聲音很洪亮地說:「一切聽黨的安排。」這一個立正,一個敬禮,差點沒讓柴營長感動得流出眼淚。在朝鮮。柴營長就知道我父親這個王牌師長。他不明白:這麼一個優秀的軍人怎麼就會犯錯誤了,而且在他的手下。這讓柴營長似捧了一塊剛出鍋的熱粘糕,捧又不敢捧,扔又扔不掉,只能那麼受罪地捧在手裡。
  柴營長當天就集合全農場的人傳達了上級的命令。當柴營長讓父親站在這些軍不軍農不農的一群人面前講話時,我父親剛跨出隊列,柴營長一眼就看出所有的人都為之一震,雙目炯炯地注視著我父親的一舉一動,柴營長就在心裡感歎。什麼是軍人的威嚴,那是戰爭的資歷啊。父親站在隊列前,沖幾百軍人發佈了命令,父親用操練全軍區士兵的氣魄喊出了一句最普通的口令:「全體注意啦,立——正,向——右看——齊!」接著。隊伍先是整體地「卡嚓」
  一個立正,然後「刷」地一個甩頭。我父親一絲不苟地站在隊前,兩手貼於大腿外側,中指貼緊褲縫,腰板挺得筆直。他喊完第一道口令,激動得自己差點沒讓眼淚掉出來。他對這一切太諳熟了,諳熟得就像木匠對自己的斧子,瓦工對自己的瓦刀。木匠和瓦工一旦失去自己手裡的工具將一事無成。將軍失去了自己對士兵的統治權力,他將會像一株草失去了土地。父親站在這些人面前時,他終於又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土地。
  父親像飽經雨露的勁草,生活一下子就鮮活起來。他先是把這些幾百人,編好連,又編好排、班。父親選的連排長,都是軍人,先從參加抗日戰爭的人裡選,然後是解放戰爭,再次是抗美援朝。一時間,整個農場一群散開的軍人復又聚攏了。
  口令聲,腳步聲,喊殺聲充滿整個農場。委頓下去的人,終於找到了共同目標,為了那一個共同目標,他們站到了一起,似一隻伸開的巴掌,又聚攏到一起的拳頭。
  胡麻子是參加抗美援朝時的連長,此時被我父親委任為二連一排排長。胡麻子激動得滿臉的麻坑閃閃發亮。他自從被當做戰俘交換回國,他身上被刺的那些反動標語,他走到哪裡被帶到哪裡,他刮掉了身上那些被強刺在身上的印記,可人們心目中的印記是刮不掉的。回國這麼長時間了,從沒有人正眼看過他。他現在接受了我父親一個指揮官對下屬的信任,這令胡麻子終身難忘。胡麻子在接受父親任命那一瞬間,跪在了地上,衝我父親嚎啕大哭。胡麻子說:「副總指揮呀,你就是我再生父母。戰爭呀,再來一次吧!這次就是我被炸成粉末,我也不會當俘虜了——」
  父親就威嚴地說:「胡排長,你起立。」
  胡麻子就站起來了,他用一個軍人的忍耐,不使自己哭出聲來,淚水卻控制不住,在那張真誠的麻臉上恣意橫流。
  父親帶著隊伍搞了一次拉練。一天夜裡,柴營長和父親帶著隊伍緊急集合,跑到了離農場25里路的一個村子。那個村子叫紅旗嘎,紅旗嘎村後有一座石頭山,那是個天然的靶場。父親帶著隊伍,在紅旗嘎住了三天,經上級批准,打了一次靶,槍聲更深一層地喚醒了這些軍人沉睡著的關於戰爭的意識。
  隊伍拉回農場時,父親覺得劉大川有些魂不守台。那天晚上,父親又起夜小解,看見劉大川蹲在一排房子的一個角落裡悲悲泣泣地哭。父親忘記了撒尿,走過去喊了一聲:「劉大川,你起來。」劉大川剛才沒有發現我父親,他被父親這一吼,嚇得一抖,站了起來。劉大川和幾個沒家沒業的人住在一起。
  父親不知劉大川為什麼半夜三更地躲到這裡哭。
  父親就說:「劉大川,你哭什麼。」
  劉大川忙擦去眼淚,癡怔又有些緊張地望著我父親。劉大川在農場是一直抬不起頭來,他身邊的人都是參加過抗日戰爭,或解放戰爭的人,惟有他當過的是國民黨兵。
  父親看了一眼眼前的劉大川,他懶得和這樣人說話。父親打了一個哈欠,就說:「劉大川,你回去睡覺吧,有事明天說。」
  劉大川如釋重負地走了。轉天的時候,父親忘記了劉大川的事,他有太多的事要幹,帶隊出操,練習射擊,還要種麥子。
  直到一天夜裡,農場又搞了一次緊急集合,發現劉大川不在了,父親才慌了手腳。

 ·9·


 
 石鍾山 著


第八章 從軍的宿命
  1
  爺爺沒有想到朝思暮想的小風,說得到就這麼得到了。爺爺更沒有料到小鳳這麼快就順從了。那時爺爺很年輕,那時爺爺有很多沒處發洩的勁。小鳳很冷靜,睜著一雙杏眼看著爺爺大汗淋漓地在她身上折騰。小鳳一聲不哼。爺爺沒有忘記他那只被小風咬去半截的斷指,爺爺在小鳳身上歇息的時候就看見了那半截斷指,爺爺卻一丁點也沒有仇恨。那半截斷指變成了對小鳳愛的見證。
  爺爺整天喜滋滋的,經過連續幾天的折騰,爺爺覺得兩條腿走在地上變得輕飄飄的了,渾身也有些乏力。弟兄們看著我爺爺有些浮腫的眼皮說:「大哥,莫傷了身子,我們這伙兄弟還靠你撐腰哪。」爺爺就笑一笑,握一握拳說:「不會,大哥有的是勁。」
  爺爺為了慶祝擁有了小鳳,決定吃一頓餃子,面和肉自然都是從大戶人家搶來的。包餃子那天,小鳳顯得很積極,一會兒和面,一會兒剁餡,18條漢子圍在小鳳一旁,擠眉弄眼地沖大哥說:「大哥,你為我們娶了一個好嫂子。」爺爺笑一笑,什麼也不說。
  大部分餃子都是小鳳包的,包完餃子的小鳳又親自煮,煮完餃子,又拿過碗為每個人盛。她把第一碗餃子遞給福財,福財認真地看了小風一眼,嬉笑著接過碗,一口一個,連嚼都沒嚼便一口吞下好幾個。站在一旁的爺爺說:「福財莫急,餃子管夠。」福財才慢下來,不時地用目光瞟小風一眼,小風小看他。
  18條漢子吃完了餃子。便回到自己的窩棚裡睡下了。爺爺回到窩棚裡時,看見小鳳已經躺下了。小鳳面頰潮紅,一雙杏眼炯炯有神,這令我爺爺很新奇也很激動。
  小鳳為爺爺掙得了面子,爺爺覺得小鳳真通情達理,沒幾天就這麼死心塌地地跟了自己。
  爺爺三把兩把脫光了衣服,小鳳閉上了眼睛。那一晚,爺爺覺得身下小鳳軟軟的,還哼哼了幾聲,這更令爺爺興奮不已。爺爺準備繼續努力時,餘錢突然采敲爺爺的門。餘錢邊敲邊說:「大哥,福財肚子疼,疼得直叫。」爺爺正在興頭上,便沖餘錢說:「他吃餃子撐的,我讓他慢些吃,他不聽。你們扶著他到外面遛一遛就沒事了。」餘錢猶豫地答應一聲就走了。
  這時小鳳睜開眼睛,還衝我爺爺笑了笑。「轟」的一聲。我爺爺的身上似點燃了一把火,一把抱住小鳳,嘴裡嗷嗷地叫著,小鳳也第一次恣情歡暢。
  半夜時,餘錢又敲門,餘錢急慌慌地說:「大哥,福財要死了。」爺爺嘀咕一聲:「吵死了,多吃幾個餃子還能死人?」
  便抓過衣服,胡亂地穿上朝外走去。
  福財真的不行了。油燈下,福財面色如灰,口吐白沫,兩眼鼓脹地望著進來的爺爺。福財說:「大哥……快殺……了那個妖精……是她害了我。」爺爺說:「別亂講。別人怎麼沒事。」
  福財的淚就流下了,福財斷斷續續地說:「大哥…我肚子……疼死了……是我殺了……她公爹。」
  一群人都圍著福財,沒多一會兒,福財就斷氣了。
  爺爺怎麼也不明白,多吃了幾個餃子怎麼就會死暱?福財說是小鳳害了他,他要問個明白。爺爺走回窩棚,小鳳已經起來了。正坐在那裡等爺爺。一見爺爺,小風就迫不及待地問:「他死了?」爺爺點點頭。小鳳嘴角一彎就笑了笑,爺爺渾身就打個冷顫,瞅著小鳳說「是你害了他?」小風無所謂地說:「是又怎樣?你殺了我吧。」這時爺爺發現小風戴著戒指的手此時光禿禿的,左手無名指上還留下一圈白白的印跡。爺爺什麼都明白了,那是只純金戒指,小風把戒指包到餃子裡,又把餃子盛給了福財,福財吞了戒指所以隊死掉了。
  爺爺望著小鳳渾身發冷,他想撲上去殺了小風,可一看到眼前的小風,他又下不去手,他太愛小鳳了。爺爺急得在窩棚裡轉了好幾圈,最後奔出去,來到了福財窩棚裡。一群人正在給福財準備後事。一個叫大發的漢子,是福財一個村的,兩個人從小就結拜成了兄弟,此時抱著福財正嚎啕大哭。爺爺走到福財身邊就跪下去了。
  爺爺是一個重義氣、講交情的人爺爺邊跪邊說:「福財,是大哥害了你,要恨你就恨我吧。」爺爺的淚水流了下來。爺爺這一跪這麼一說,大家就什麼都明白了。
  正在嚎啕的大發,哀嚎一聲站了起來,瘋了似的直奔小鳳的窩棚。爺爺明白過來,怔了怔;忙追過去。大發撲到小鳳的窩棚罩,小鳳正沉浸在報復後的快感中。
  衝進來的大發一把抓住了她的頭髮,拽到了窩棚外,大發的兩隻巴掌左右開弓,打著小鳳的嘴巴,邊打邊說:「臭婊子,是你害死了福財,臭婊子,我今天要打死你。」
  這時,爺爺從後邊衝了過來,一把抱住了大發的腰。大發住了手。我爺爺說;「大發兄弟,求你了,要打你就打大哥吧。」說完給大發跪下了。大發見爺爺這樣,也給爺爺跪下了。他摟住爺爺喊了一聲:「福財,你死得冤哪!」
  小鳳站在一旁,嘴角里流著血,她冷冷地望了一眼眼前的情景,一閃身走回了窩棚。
  福財就被葬在瘋魔谷旁邊那塊平整的土地上。望著窩棚裡進進出出的兄弟們,兄弟們也望著福財。
  小鳳當時也想殺死我爺爺,但她不敢。她知道在這山裡沒了爺爺,那些紅了眼的男人不會讓她活著走出瘋魔谷的。從福財的死她已經看出來了。小鳳還不想死,她心裡仍裝著周少爺,她在尋找機會,尋找重新回到周少爺身邊的機會。
  爺爺從周大牙那裡奪來了一把槍,爺爺不會使用那把槍,卻整天把槍別在腰裡。
  他知道槍會響,槍一響就能打死人,比手裡的棒子好用。
  一天,小鳳就說:「你知道那槍怎麼使?」爺爺搖搖頭,小風就說:「我教你。」
  小鳳會用槍,天津衛她的家裡就有好幾支這樣的槍。她從爺爺的腰裡拔出槍說:「男人不會用槍,還不如拿個燒火棍。」說完拉了一下槍栓,把槍口衝我爺爺比劃了一下說:「我說讓你死,你就得死。」爺爺猛地想起子福財,白了臉,一下子僵在那裡。
  小鳳冷笑一聲,把槍口抬起來,「砰」的一聲,一發子彈射到了天棚上,震落了幾絲土星。這一槍把所有的人都招來了。圍在窩棚門口看。小風這時提著槍走了出來,她看見大發身後的樹上落了一隻鳥。她回頭沖爺爺說:「看我把那隻鳥給你打死。」眾人都扭著脖子往大發身後的樹上看,大發也看。
  小鳳舉起了槍神情專注地瞄那隻鳥,「砰」的一聲,槍又響了。
  鳥飛了,大發卻一聲不響地躺到了血泊中。一群人包括我爺爺在內,都愣住了。
  大發伸了幾下腿,想立起來,卻沒立起來,最後一伸腿就不動了,大發的頭被子彈穿了一個洞。-爺爺嚎吼一聲撲過去,一把抱住了小鳳。奪過槍的同時,他把小鳳按在身下,揮起了拳頭,朝小鳳打去。小鳳不哭不說,白著臉沖爺爺說:「我懷上孩子了,是你的孩子。」說完便開始嘔吐。爺爺便打不下去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悲哀地望著眾人,眾人也同樣面色死灰地看著爺爺。人們目光裡冷冷的,注視著爺爺和小鳳。爺爺突然間覺得,眾兄弟一下子離自己遠了。爺爺意識識這些後,就明白了一個道理,要女人就失去了兄弟,要兄弟就得趕走女人。爺爺絕望了,小鳳的肚子愈來愈大了,爺爺不忍心把小鳳連同孩子一起殺掉。
  他想了幾天,終於想出了一個辦法。他讓餘錢和小鳳一同下山,讓餘錢看著小鳳。
  那時他得知,周大牙死後,周家已舉家逃到天津衛去了,眼前已沒有敵人了。
  他想這樣可以放心,又可以攏住兄弟們。
  等待一段時間,風平浪靜之後,他就下山和小鳳安心地過日子。他讓兄弟們在山下遠離靠山屯的一個山坳裡蓋了兩間亦格楞,讓小鳳住在裡面。
  爺爺沒能盼來風平浪靜,日本鬼子就來了。
  2
  父親的部隊從集安入朝後,不久便和美軍遭遇了。父親這是有史以來第一次和美軍戰鬥。部隊在慌亂中,很快穩住了陣腳,向撲上來的美軍反擊。美軍在朝鮮戰場上也是第一次遭到這麼頑強的抵抗。美軍動用了飛機、坦克開始向我軍陣地轟炸。
  父親負傷了,一顆炸彈在他們臨時搭起的隱蔽部門前爆炸。那時父親正舉著望遠鏡向敵方觀望,他看到黑壓壓撲上來的敵人,他心裡無比亢奮。他心目當中需要的敵人正是這樣的敵人。他不希望自己遇到的對手是不堪一擊的,在拚搏中取得一次戰役的勝利,他心裡會得到一種滿足。
  就在這時,一顆炸彈在父親眼前不遠的地方爆炸了,父親頓覺渾身一股灼熱,便被一股巨浪推倒了。父親失去了知覺。
  站在父親身旁的馬團長,聽到了那顆炸彈的嘶叫。他撲上來,想用身體掩住父親,可是已經晚了。
  馬團長大叫一聲,背起血肉模糊的父親,向山下跑去,那裡有臨時搭起的戰地救護醫院。父親醒過來的時候,看見有一群人圍在他周圍進行搶救。父親惦記著那場戰鬥,他覺得此時不需要救護,自己要指揮那場戰鬥。父親坐了起來,正在他身旁忙著為他實施手術的醫護人員,驚歎了。父親那次身上中了13處彈片。鮮血正從身體的13個地方汩汩地向外流,父親坐起來時,看到小腿上正有一塊彈片插在那裡,父親還看見那塊彈片上印著英文字母,父親感到非常生氣。他生氣戰鬥才剛剛開始,就被這些彈片擊倒了。父親伸出手捏住了那塊彈片,咬了咬牙,從腿上把那塊彈片硬是拔了出來。拔出彈片的父親,跳下床,剛走兩步,他就又暈倒在床邊。清醒過來的醫護人員,團團擁上來,又把我父親抬到了床上。
  當時娟就立在我父親床邊,她是護士,負責遞送紗布、繃帶和一些手術工具。
  她清晰地看見父親把那塊彈片從自己的身體裡拔出來,她渾身打了個冷顫,她又看到父親跳下床,那個前撲的動作,她的淚就流了出來。她當時也說不清為什麼要流淚。整個手術過程,當她看到父親身上一塊又一塊彈片被取出來,一共13塊時,她一直淚流不止。
  那一年娟才16歲,她是不久前才參的軍。參軍後她在護校裡培訓了3個月,就來到了朝鮮。父親手術後因流血過多,一直昏迷不醒。娟一直在我父親床邊站著。
  看護父親的還有把父親背下來的馬團長。
  父親再一次睜開眼睛時,他看到的是娟那張掛滿淚痕的臉。其實娟的臉是很好看的,秀氣的瓜子臉,長長的睫毛,撲閃撲閃的眼睛,此時的眼淚就從那雙很好看的眼睛裡流出來。
  父親看到那眼淚就很生氣,生氣自己此時躺在床上。他一生最不願意看到的就是女人的哭,父親生氣地說:「哭,你哭什麼哭?」父親低沉地吼了一聲之後,娟果然不再敢哭了。她睜著一雙掛滿淚珠的眼睛,驚恐地望著父親。父親認真地看了一眼娟,發現娟還是個孩子,細細瘦瘦的腰身,父親此時就台上了眼睛。娟看到父親清醒過來了,吁了口氣。她站得太累了,便坐在父親的床頭,望著臉色依然蒼白的父親。
  馬團長一直坐在角落裡,他也在望父親。父親剛才醒來時,他一聲沒吭。他懸著的心總算落下了。父親救過他的命,他忘不了父親的救命之恩,沒有父親,就沒有他今天的馬團長。
  那還是在遼沈戰役之前,父親那時是連長。父親帶著隊伍在長白山腳下剛打了一次仗。轉移到五老峰時,他們就遇到了一夥國民黨的隊伍。國民黨的隊伍正在行刑。他們要殺的就是現在的馬團長,馬團長已經跑過三次了,前兩次他都遭到了毒打,這是第三次,國民黨就準備槍斃他了。馬團長被五花大綁在一棵柞樹上,面前立著一排垂頭喪氣的兵。兵們在長官的指揮下,舉起了槍,子彈上膛,正沖馬團長瞄準。馬團長已經閉上了眼睛,他知道完了,槍一響,他就會走向另一個世界。
  正在這時,父親帶著隊伍路過五老峰,他看到了五花大綁的馬團長,也看到了那一排端起的槍口。父親的槍響了,一連人的槍都響了,那一群國民黨兵慌亂之中丟下幾具屍體,倉惶而逃了。
  父親命人為馬團長解開繩子時,馬團長以為自己在夢裡。
  當他睜開眼看到眼前的父親時,他才確信不是夢,自己真的得救了。他撲上前跪在父親腳下,淚如雨下。父親就說:「你還想當兵嗎?」馬團長那時已厭倦了戰爭,他不喜歡戰爭,是國民黨把他抓來的,所以他一連跑了三次,可面對著眼前的救命恩人,不想說自己不喜歡當兵,便點了點頭。
  後來馬團長就當了父親的通訊員。後來就當成了排長。父親當了營長時,他就成了連長。
  那時馬團長已經和母親結婚了。長春解放時,馬團長那時是營長。部隊在長春休整那段時間,馬團長成了紡織廠的軍代表,幫助工人恢復生產。那時長春解放後,大姨就隨大姨夫回鄉下。母親去紡織廠上班,馬團長那時年齡不小了,父親就對馬團長說:「老馬,你該找個女人了。」那時馬團長比父親大4歲,馬團長當時想,自己是該有個女人了。他就看上我母親,父親便出面對母親說了,母親那時還小,不懂得婚姻大事,大姨隨大姨夫走了,剩下她自己。她就想,自己也該找個男人做靠山了。
  母親和馬團長結婚才3天,部隊就出發了。部隊一走,就是幾年,後來過了長江。全國解放時,馬團長回到了長春,父親那支部隊都撤到了東北。馬團長和我母親住了一段時間,抗美援朝就爆發了,馬團長又隨隊伍來到了朝鮮。
  馬團長在母親的心裡沒有留下任何印象,只知道馬團長是生著大鬍子的男人。
  母親知道自己是有男人的女人了,便在瞑暝中盼那個男人回來,回到自己的身邊來。
  馬團長來了又走了,匆匆地,只留給母親一個模糊的男人形象。
  馬團長感激父親給予他的一切。當時,馬團長坐在屋裡望著床上的父親。
  父親第二次醒來的時候就看見了馬團長,父親就沖馬團長說:「你在這幹什麼?部隊呢?我讓你去帶部隊,不是看著我。」
  馬團長囁囁地叫了一聲:「師長。」
  我父親揮了一下手,馬團長就出去了。他在帳篷外立了一會兒,便走了。
  娟望著父親,父親完全清醒了,父親清醒之後就不停地揮舞著手臂。父親揮手時,牽動身上的傷口,血水就浸過繃帶沉了出來。娟就伸出手握住了父親的手,她在制止我父親的亂動。父親望一眼娟就不動了,娟的一隻小手就在父親的手裡握著。
  父親這次認真地看了一眼娟,突然很蒼白地笑了,父親說:「你看著我幹什麼?」
  娟見父親笑了,她也笑子。娟就說:「師長,看你是我的任務,完不成任務院長就該批評我了。」
  父親點點頭說:「把你的手拿走吧。」
  娟從父親的手上移開才發現自己的手心裡已滿是汗水了。
  娟的臉紅了紅。
  父親那次住了40天院,每天都是娟來給父親換藥,娟一看見父親的傷口就忍不住流淚,父親就說:「你別哭。」越是這麼說,娟就越哭。
  後來父親乾脆就不說了。
  父親躺在床上很寂寞,娟就時常來到父親的床前跟父親說話。父親望著娟一張一合的小嘴,心裡就覺得很溫暖。很溫暖的父親突然說:「你會唱歌嗎?」
  娟就給父親唱歌,唱《小黃花》:小黃花,開滿地,滿地的黃花在哪裡。就在春姑娘的眼睛裡。父親聽著那歌就睡著了。
  40天裡,娟每天都來看父親,娟還從山裡採來一大束金達萊放到父親的床頭,父親嗅著那束花香,看著眼前的娟。
  後來娟固執地愛上了父親。父親似乎也愛上了娟。後來我才知道,眉就是娟的女兒,當年在醫院產房裡母親生我時,就是娟把我接生到這個世界上。生我那天早晨,是娟把我抱到父親的眼前。
  父親似乎有了愛情之後,他心裡開始惦記娟,以後經常來醫院看娟。
  3
  表姐死的那一年是1976年夏天的事。那一年是中國多災多難的一年,幾位著名的偉人也分別地離開我們,還有那震驚中外的唐山大地震。後來就是華國鋒一舉粉碎「四人幫」。表姐的死和這些著名的事件比起來,渺小得不值一提,但在大姨家還是一件大事。
  得到這個消息時,大姨夫正蹲在地上抽煙。大姨夫這幾年老得很快,自從表姐瘋了,馬馳被槍斃,大姨夫就整天不說一句話。以前大姨對他說點什麼事,他還答應一聲:「嗯哪。」
  現在的大姨夫似乎成了一件機器,幹活,抽煙、吃飯、睡覺。
  大姨再和他說什麼話時,他不答,只是默默地站起身,尊重大姨的吩咐干就是了。大姨夫轉眼就老了,臉上的皮肉粗糙又鬆弛,兩眼混混濁濁毫無光澤,頭上的頭髮白了大半。那時大姨夫才50剛出頭,50剛出頭的人不應該這麼老相的大姨夫聽說表姐死時,他就半張開嘴,兩眼半天沒轉動一下,夾在手裡的煙仍燃著,一直燒到了他的手指,半晌。他反應過來,哆嗦一下,把煙頭扔在地上。
  大姨卻出奇地平靜,她望著窗外綠化起來的遠山近樹,幽幽地歎了口氣道:「死了也好,早死早享福。」大姨雖然這麼說,我看到大姨的眼角先是紅了,接著便盈滿了淚水。
  大姨夫蹲在地上拚命地咳嗽。不一會兒,眼淚鼻涕一起流了下來,大姨夫嗚咽著說了一聲:「老天爺讓我快死吧。」
  表哥那一年也18歲了,上唇已生出了黑黑的一層茸毛。
  下地回來的表哥,聽到表姐死的消息,「光啷」一聲把鋤頭扔在了地上,屋裡屋外地走了幾趟。我一時不知他要幹什麼。最後,表哥在水缸裡舀了一瓢涼水,「嘟嘟」地灌下去,一屁股就坐在了門檻上。不一會兒,又站了起來。
  大姨夫仍蹲在屋裡拚命地咳嗽。大姨夫咳嗽的樣子讓人看了非常難受,上氣不接下氣,纖瘦瘦的身子縮成一團。大姨就說:「讓你少抽煙你就是不聽,你要抽死啦。」
  從那以後,我就經常聽到大姨夫的咳嗽聲。那時我高中就快畢業了。1976年的時候還不時興高考,仍向各大學選送工農兵大學生。我知道我就是學習再好,大隊也不會送我當工農兵大學生。那時父親仍在新疆,再加上大姨夫又當過國民黨。輪遍村裡上下所有的人也輪不到我頭上。我有些沮喪,一天到晚正為自己的出路傷神。
  我最壞的打算就是和表哥一樣,下地勞動當農民。
  大姨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就說:「車到山前必有路,不行你就去當兵。」「能行麼,我能去?」我疑惑地對大姨說。大姨看我一眼說「到時想想辦法,不行就送禮。」我的心很沉重。
  大姨夫仍拚命地咳嗽,愈來愈重了,大姨夫這時就憋住一口氣,說:「都怨我呀。是我拖累了你們。」說完了拚命地咳嗽,大姨就搶白大姨夫道:「你少說兩句,這麼多年不也過來了?」
  大姨夫就不說話了,仍是咳嗽。
  大姨夫出事那天是個夜裡,天很悶,似乎要下一場大雨。
  很晚了,大姨夫仍沒回來。我們早就吃完了飯,各自忙各自的事了。沒有大姨夫的咳嗽聲,我一下子覺得家裡少了什麼。大姨似乎也有些魂不守舍,就沖表哥說:「你到鄰居家看一看,你爸咋還不回來。」表哥沒好氣地說:「他啥時候串過門。」
  表哥雖然這麼說,還是出去了,半晌,垂著頭就回來了。
  回來的表哥沖大姨說:「隊長說,我爸收工時看著和大夥一起回來的。」大姨就疑惑,嘮叨著說:「這個老不死的,收工不回家,死哪去了?」
  半夜的時候,別人家都熄燈睡覺了,大姨夫還沒有回來。
  一家人都有些急,我沖大姨說:「大姨夫身體不好,是不是病在哪裡起不來了?」
  大姨就說,「找找看吧。」
  大姨、表哥和我,打著手電,分頭去找。田邊地頭,旮旯犄角都找到了,也沒有發現大姨夫的影子。大姨回來時,拐到放雜物的小棚子裡轉了一圈,大姨出來後就說,「壞了,那瓶敵敵畏不見了。」自從表姐喝了敵敵畏之後,大姨一家人對那農藥有了一種心理上的排斥,這麼多年從沒買過那玩意兒。
  前幾天,鬧了一場蟲災,大姨家後院有兩棵蘋果樹也起了蟲災,就買了一瓶,用了一些,剩下的,就讓大姨隨手放到了雜物房裡。
  大姨說完這些話,臉色慘白如紙,目光死呆呆地盯著眼前的什麼地方,道:「你爸是不想活了。不想活的人,九條牛都拉不回來,你爸一準是死了。」
  表哥不信,卻也有些害怕,說;「他死啥,活得好好的。我讓他去看病,他不去,他死啥?」大姨似乎失去了支撐,一屁股坐在地上,嘴裡喃喃著:「人死如燈滅,這麼多年了,這麼多年了……」
  我先清醒過來,拉起表哥跑了出去。
  天亮的時候,我和表哥在南山坳裡看到了死去的大姨夫。
  大姨夫頭朝南腳朝北很安靜地躺在草地上,樣子似睡去了。大姨夫的神態很安詳,我還從沒見過大姨夫這麼舒心安詳過。
  憋了一夜的大雨沒有下,當我和表哥抬著早就僵硬了大姨夫往家去時,大雨如注地下了起來。我們走進家門的時候,大姨已經找來了木匠開始為大姨夫做棺材了。
  木匠們在外間屋裡忙碌著,當我和表哥不知把大姨夫放哪好時,大姨站在門口就說:「抬屋裡,抬屋裡。」我和表哥就把大姨夫抬到大姨夫和大姨平時睡覺的炕上。
  大姨坐在炕上,瞅著大姨夫,就那麼瞅著。大姨沒有哭,一直呆呆死死地看著大姨夫。我怕大姨受不住,一直站在大姨身旁。半晌,大姨發現了我,衝我說:「你照看一下幹活的木匠,我要和你大姨夫說幾句話。」我就出來了。出來的我看著大姨仍那麼呆呆死死地望著大姨夫。
  鄰居們都來勸我大姨,我大姨就說:「死了就死了吧,早死早脫生,剩下的人還不得活不是?」彷彿別人勸的不是她,而是她在勸別人。
  大姨夫出殯那天,把棺材落到在南山坳那個挖好的坑裡。
  表哥第一鍬土落下時。平靜的大姨突然衝過去,趴在坑邊,用前所未有的聲音喊了一聲,「天哪,你把我們孤兒寡母扔下了呀——」大姨於是哭得天翻地覆。大姨起初那幾天心裡並不平靜,她是在壓抑著自己的意志。大姨夫死的第二年,全國恢復了高考,我被東北師範大學錄取了。錄取通知書一直在我兜裡裝著,我沒有拿出來,我知道這個時候我不能去上大學了,這麼多年我靠著大姨一家把我養大成人。我太清楚大姨家日子是怎麼艱辛地過來的。
  大姨夫知道自己有病了,他更知道看病要錢。他覺得拖累了這個家這麼多年,便服毒而死。表哥為了讓我上學,只念了五年級,便輟學放牛。難道我還要讓大姨養活下去嗎?直到那張錄取通知書在我兜裡揣爛了。
  秋天的時候,接兵的來了。大姨把我和表哥叫到她的屋裡,對我們說:「你們都去當兵吧;咱這個農村想出息,個人只能走當兵這條路了。」
  表哥就說:「家裡扔下你一個人咋辦?」
  大姨說:「我能動,這麼多年拖累得你也沒念成書。你去吧,家裡有媽呢。」
  那一年,農村已不講成分論了,各種錯劃右派的人也正在開始平反昭雪,我又想到了在新疆的一家人。那裡似乎成了遙遠的一個夢,我已經淡忘了,我的一切已完全融進大姨家了。
  那一年,我和表哥都如願地體檢。
  我和表哥要走的那一天,我才把考大學沒去的事對大姨說了。大姨愣愣地看了我半晌,伸出手幫我理一理新軍裝說:「孩子懂事了,大姨不怪你,當兵吧,和你表哥都出息個人。」
  大姨送我和表哥那一天是個清晨,天上飄著那一年的第一場雪。
  大姨一句話不說,送我倆到村頭,揮了揮手說:「走吧,到部隊上打封信回來。」
  4
  劉大川被紅旗嘎村的兩個民兵押了回來,身後還跟了一個弓腰縮背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一見柴營長,「撲通」一聲就跪下了,說:「長官給我做主哇!他偷我老婆,你可得給我做主哇——」
  父親認出來了,那個男人就是劉大川的房東。農場的人拉練到紅旗嘎村,劉大川四五個人被派到這個男人家吃飯住宿。住宿期間,那個男人就發現老婆和劉大川兩人眉來眼去。
  拉練結束那天晚上,那男人還發現自己的老婆和劉大川躲在石頭後,拖頭痛哭。
  那男人當時沒有發作,拉練的走了之後,他把老婆痛打了一次。
  幾天之後的夜裡,老婆突然失蹤了,他就想到了劉大川。
  他報告了村裡的民兵排,民兵們就在村頭那片戈壁灘上抓到了兩個摟抱在一起的人。民兵們就把劉大川押了回來。那男人抱住柴營長大腿哭訴時,柴營長沒經過這樣的事,求救地望我父親。我父親就說:「你回去吧,這件事我們來處理。」兩個民兵就走了,那個漢子還回過頭沖父親和柴營長說:「他偷我女人,你可為我們做主呀——」
  劉大川一時成為農場的桃色新聞的中心。
  批鬥會自然是少不了的,全農場的人坐在那只懸在電線桿的孤燈底下,中間圍著劉大川。批判大會由柴營長和我父親組織,先讓劉大川交待。劉大川腰不彎頭不低,一點也看不出悔過的意思。劉大川兩眼閃著亮光,面色潮紅。劉大川這神氣令我父親和眾人不解。劉大川咬著牙一字不說,只是一遍遍地--說:「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一個國民黨營長,現在農場的勞改犯用如此的態度對待人民的審判,令柴營長和父親非常地生氣。
  柴營長又徵求我父親的意見說:「你看該怎麼辦?」父親望一眼劉大川,又看一眼蒼涼天空,冷冷地說一句:「打!」
  劉大川被人們團團圍在中間,父親命人找來一條趕牛的皮鞭,在手裡揮了揮說:「胡排長。」「到。」胡麻子從人群裡走了出來,站在我父親和柴營長面前。父親把鞭子遞到胡麻子手上,胡麻子猶豫著接過鞭子,看一眼我父親,看一眼站在那裡無動於衷的劉大川。父親就說:「劉大川是你們排的,你先教育。」胡麻子在父親的目光中舉起了鞭子,鞭子終於落在了劉大川的身上,一下,兩下……我父親又說:「共產黨國民黨勢不兩立,階級仇,民族恨。」胡麻子受到了啟發和鼓勵,舉鞭子的手用上了力氣,鞭子帶動風聲,在寂寂的夜空下「呼呼」
  作響。剛開始劉大川還「絲絲」地吸氣,不一會兒,劉大川就受不住了,不停地在沙地上打轉,最後就躺在了沙灘上,不停地在地上翻滾。胡麻子打得氣喘吁吁,鞭子舉起落下的力量,愈來愈小,父親就接過胡麻子手中的鞭子。父親舉起鞭子時,眼前已經不是劉大川了,他眼前幻化出成千上萬的國民黨向陣地衝來,一會兒又幻化出美國兵,父親手裡的鞭子此時也不是鞭子了,變成了機槍、大炮,呼嘯著向敵人猛烈地射擊。
  劉大川不動了,柴營長走過來,我父親才住了手。柴營長說:「怕是死了吧?」
  我父親伏下身摸劉大川的鼻息,還有氣。父親讓胡麻子端來一盆涼水,澆在劉大川身上,劉大川就清醒過來。父親讓人把劉大川抬回宿舍,劉大川一聲不吭。
  劉大川身上的傷好些後,又繼續開劉大川的批鬥會。父親帶頭啟發每人發言,從國民黨的本性,說到階級立場問題,然後站在歷史的高度看待劉大川的作風問題……眾人在批判劉大川時,劉大川一聲不吭,兩眼茫然地望著遠方的天宇,天宇下是紅旗嘎村的方向。
  一天下午,又開批鬥劉大川會時,鐵絲網外站了一個中年女人,女人身旁領著一個十幾歲的男孩,那女人也看見著站在人群中的劉大川淚流不止。劉大川也看見了那女人,聲嘶力竭地喊了一聲,「棗花——」批鬥會開不下去了,當時大家部明白劉大川就是勾引的那個女人。大家不明白,只這麼幾天時間,兩人怎麼會有這麼深的感情?柴營長命令人把那女人和孩子拖走,送回紅旗嘎村。女人一邊被拖走一邊回頭喊:「大川,我死也是你的人。。
  劉大川也沖女人喊:「棗花,你等著。」這面人們拖著劉大川,那面人們拖走了那個叫棗花的女人。
  劉大川在農場有很長一段時間,接受了特殊管制,白天黑夜,派兩個人輪流看著他。過了一段時間,劉大川似乎平靜了,那個女人也沒有來。劉大川才被允許住回到集體宿舍。
  一天夜裡,劉大川又失蹤了,人們又想起紅旗嘎村那個女人,連夜去找。走到半路上,人們看見了劉大川。劉大川用自己的腰帶在一棵樹上吊死了。
  很多年以後,人們才知道那個叫棗花的女人就是劉大川以前失蹤的女人,那個男孩就是劉大川的孩子。劉大川被俘,棗花帶著孩子逃難,逃到張家口村,碰到了現在的男人。當時那個男人是個駱駝販子,一個女人無依無靠又帶個孩子,兵荒馬亂的,就隨駱駝販子來到了新疆,後來就嫁給了駱駝販子。
  天下的事太巧,農場拉練,劉大川就被分配到棗花家住宿。兩人一見面就認出來了,於是就有了前面那一段故事。
  劉大川死後,被埋在鐵絲網外的戈壁灘上,棗花帶著那個孩子來看了一次劉大川。兩人立在劉大川墳前,燒了些紙,後來那個男孩就跪下去了,女人一直在流淚。
  又過了幾年,那個駱駝販子也死了,死於尿毒症。不久,棗花也死了。劉大川的兒子已經大了,他把母親從紅旗嘎村運來和劉大川合葬在一起。
  每年的清明節,都有一個小伙子來到劉大川和棗花墳前燒紙。
  人們得知這一切後,再看到劉大川的墳頭時,眼裡就多了層潮濕的東西。我父親1980年離開農場時,獨自一個繞著劉大川和棗花的墳頭走了許久。父親在那時似乎想起許多東西,同時也忘掉許多東西。
  胡麻子也死了。
  胡麻子死於投彈,是光榮犧牲的。全農場人轟轟烈烈地為胡麻子開了一次追悼會。
  胡麻子組織排裡的人搞實彈演習,手把手教每個人投彈。
  排裡有個叫老么的湖北人,他以前沒打過槍也沒投過彈。老么拉開手榴彈的弦時,手榴彈就撣在了地上,手榴彈「吱吱」地冒著煙,老么傻了似的立在那。當時不少人都站在一旁,也傻了似的看。胡麻子就大叫一聲,用身體撲在手榴彈上,手榴彈就響了。胡麻子被炸成了幾塊。人們給胡麻子殮屍時,仍然可以看到那些刺在胡麻子身上的那些反動標語。
  胡麻子帶著恥辱回國,又把生命還給了祖國。
  柴營長在追悼會上哽咽地說:「胡麻子是我們的好戰士……」天有靈的胡麻子聽到了,也許會安息了吧。
  父親捧了一把沙子灑在胡麻子的墳上。

 ·10·


 
 石鍾山 著


第九章 要命的餃子
  1
  爺爺把小鳳送下山,便盼著早日下山過太平日子。他後悔當時沒有打死周少爺斬草除根。周少爺一家逃到了天津衛,從此也給爺爺後來的命運留下了一條禍根。
  爺爺時刻注意著周家的消息。
  爺爺沒有等來周家的消息,日本鬼子卻來了。這回來的不是日本浪人,卻是打著太陽旗的日本大隊人馬。住在山下靠山屯鎮的是一個日本大隊,大隊長是日本少佐北海一郎。後來爺爺才知道他當年一拳打死的那個日本浪人是北海川雄,少佐北海一郎是北海川雄的哥哥,哥哥這次來爭取到駐紮在大屯鎮,要為弟弟復仇。
  日本鬼子來了沒幾天,便開始搜山了。爺爺知道此次日本鬼子來,是帶著當年的仇恨。爺爺那時十幾個人,幾條槍,明顯不是日本鬼子的對手。好在大興安嶺山大林密,爺爺帶著十幾個弟兄沒黑沒夜地在林子裡周旋。日本鬼子雖然人多,但想在偌大的大興安嶺裡找到我爺爺的蹤跡,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一天夜裡,爺爺帶著躲了一白天的隊伍,回到了瘋魔谷他們的營地。營地沒有了,被日本鬼子一把大火燒了。爺爺望著一地的殘跡,想到了在自己那間溫暖的窩棚裡和小風的日日夜夜。此時,爺爺無限地思念小鳳。山被日本鬼子封了,他不知道此時帶著小鳳的餘錢,怎樣地和小鳳生活。
  爺爺他們沒有了營地,白天也不敢死在一個地方呆著。他們為了活命,像野獸一樣地在林子裡奔逃。晚上在山坳裡摟一堆樹葉,面朝著天空睡覺。他們再也不敢下山去要糧食了,於是又開始抓山裡的野獸。野獸們也不好抓,他們就饑一頓飽一頓地過著野人般的生活。
  那幾個隨爺爺東躲西逃的兄弟也受不住了,黃著臉沖爺爺說:「大哥,別跑了,就是和日本人戰死,也比這個強。」爺爺望著眼前這些精神渙散下來的弟兄們,想到這麼下去也不是個辦法。要籠絡住弟兄們,和日本鬼子打一仗是不可避免的了。
  爺爺知道,日本鬼子白天總是要分若干個小隊搜山,硬碰硬肯定不行。那夜,爺爺帶著幾個人一直坐到深夜研究對策。爺爺他們這些人都是長工出身,在當時不可能有什麼戰略思想,也不懂得什麼戰略戰術。打日本人時,他們想到了瘋魔谷。
  瘋魔谷是一個天然的洞穴,要是能把日本人引到瘋魔谷再打,老天若是開眼,會讓日本人葬送在瘋魔谷的。
  轉天,爺爺他們埋伏在瘋魔谷旁一塊林子裡。他們眼睜睜地看到幾十名日本鬼子打著太陽旗,端著槍爬了上來。爺爺手裡舉著從周大牙手裡奪來的駁殼槍,其他一些人,手裡大都是單筒火藥槍,還有的手裡握著棒子。爺爺他們這是第一次和日本鬼子正面交鋒,不免有些緊張。爺爺他們埋伏在草叢裡,爺爺舉槍的手不停地顫抖著,一群日本鬼子越來越近了,爺爺他們已經能清晰地看得見日本人的眉眼了。
  爺爺手裡的槍響了,一個日本鬼子搖了搖晃了晃一頭栽倒在地上,其他人手裡的傢伙也響了,「轟轟」,像一群獵手在伏獵,日本鬼子又倒下了幾個。待他們清醒過來之後,子彈像蝗蟲鋪天蓋地向爺爺他們射來,爺爺他們這些人沒打過仗,不知怎麼對付那些子彈,趴在地上,把腦袋埋到草叢裡,身子露在外面。爺爺看到有幾個兄弟的屁股被子彈打開了花,鮮血橫流。日本鬼子射擊了一陣,見沒有了動靜,想看個究竟,這時爺爺大喊了一聲:『快跑。「
  十幾個人一躍從草叢裡鑽出來,向瘋魔谷口跑去。日本鬼子清晰地看見爺爺這些人跑進了瘋魔谷。他們一邊射擊著,一邊嘰哩哇啦地追來。爺爺他們對付瘋魔谷已有了經驗,他們貼著崖邊飛快地往前跑。日本鬼子的子彈貼著他們的頭皮,「嗖嗖」地飛過去,又有兩個兄弟中彈倒下了。爺爺他們已經管不了那麼多,只是瘋狂地往前奔,他們巴望著瘋魔谷再顯神威,封死那些狗日的日本人。
  就在爺爺他們山窮水盡,不知往哪裡跑時,奇跡終於再一次出現了。瘋魔谷發作了,山搖地抖,狂風大作,飛沙走石。
  爺爺他們各自選了一塊巨石後面躲下身來,這下可苦了那些緊追不捨隨在後面的日本鬼子。日本鬼子先是被這種景象嚇呆了,抱著槍衝著瘋魔谷胡亂地射擊,最後大風吹得他們東搖西晃,接著飛來的石頭,砸得他們嘰哩哇啦,抱頭鼠竄。那一次,有很少一部分日本鬼子跑了出去,他們向更多的日本鬼子敘說當時的情景時,面色蒼白,「哇哇」大哭。他們認定,瘋魔谷是被爺爺這些人施了魔法。後來,駐在大屯鎮的日本兵在少佐北海一郎的帶領下,來到瘋魔谷口,瘋狂地往裡面射擊。
  他們親耳聽到瘋魔谷那種山呼海嘯般的聲音,整個大地也都隨之顫抖。從那以後,日本人談瘋魔谷色變,惡夢不斷。他們暫時放棄了圍剿爺爺這些人的打算,但仍是封山。
  是瘋魔谷救了爺爺他們,但他們那一仗也是損兵折將,現在爺爺這支棒子隊只剩下10個人了。10個人的隊伍,為了生存,在大興安嶺上東躲西藏。
  就在爺爺為了生計東躲西藏時,小鳳快生了。
  跛子餘錢帶著小鳳住在遠離靠山屯的一個山坳裡。爺爺在日本鬼子來之前。為他們準備了足夠的糧食。日本人來了,一時還沒有發現遠離村子的山坳裡那兩間木格楞,餘錢卻發現了日本鬼子。小鳳要生了,他想去大屯鎮為小鳳找一個接生婆。
  他在去大屯鎮的路上,就看見了一群日本鬼子從山上撤下來,就是在瘋魔谷撤下來的那一群人。他們抬著屍體,一路哭喊著,瘋了般地向大屯鎮逃去。餘錢一見日本鬼子就傻了,他知道大屯鎮是不能去了,便拐著腿往山坳裡那兩間木格楞裡跑。餘錢這段時間一直擔心我爺爺他們,他不知我爺爺這麼長時間音信皆無,是死是活,他又看見了日本鬼子,更為我爺爺擔心。但看到日本鬼子慘敗而歸的景象,他斷定爺爺他們還活著。他暫時忘記了小風生孩子的事,他想把這一消息告訴小鳳。
  餘錢拐著腿跑得急三火四,跌跌撞撞,大汗淋漓。半夜時分,他終於跑回到了木格楞,一進門就喊:「小鳳,小鳳,日本鬼子來了。他們還活著。」他喊完話,就被眼前的景象嚇呆了,餘錢看見小風脫了褲子,半臥半躺地仰在炕上,又著光溜溜的兩條白腿,白腿中間,已有烏紫的血緩緩流出,小風的肚子像山一樣隆著。餘錢從沒見過這樣的景象。小鳳不停地大叫著,如豆的油燈在窗台上飄搖,小鳳一見餘錢就罵:「餘錢,你死了麼。疼死我了!接生婆在哪裡?我操你那個死媽呀——哇哇——」
  餘錢僵在那裡許久,看著小風這副要死要活的樣子,久久才囁嚅地說:「大哥他們還活著!」小鳳又罵:「他是死是活,我管不著。我要死了,你這個沒用的東西!疼死我了,哇哇——」小鳳大叫著。
  餘錢望著要死要活的小鳳,急得束手無策,站在那裡,眼見著越來越多的血從小風兩腿間流出。餘錢已看見一個孩子的頭已經慢慢地露了出來。小風大號道:「餘錢,操你個死媽,你還不快幫我?」說完就暈死過去。
  餘錢這時才清醒過來,他感到了身上的責任,大哥把老婆、孩子托付給了他,他可不能眼睜睜地扔下他們不管,要是小鳳和孩子有個三長兩短,他日後死也沒法向大哥交待啊!餘錢想到這兒,沖小風大叫了一聲:「大哥哇——小鳳要死了——」
  說完他就奔過去,去接孩子的頭。那孩子的頭向外走得很慢,小鳳又暈死過去,使不上勁兒了。那孩子的頭半里半外地就卡在那裡。餘錢又望一眼此時已無人樣的小風,一急把手從孩子頭的一側伸了進去。他要幫小風把孩子生出來。小鳳在昏死中,疼得大叫一聲。這一叫,小風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猛地一用勁,孩子「轟隆」一聲,就生出來了。隨著孩子掉在炕上,一股濃重奇臭的濁血也噴湧而出,噴了餘錢一身一臉,餘錢差點沒暈倒。他深怕那污血把孩子淹死,急忙伸手從污血裡把孩子撈出來。孩子便「哇」地一聲大叫了。餘錢抱起孩子時,才發現孩子的臍帶還和小鳳連在一起。他便一手抬起孩子,一手抓過那臍帶,想掐斷,那臍帶卻不斷,他猶豫片刻,用牙把臍帶咬斷了。
  這時小鳳臉色蒼白,如釋重負,她無力地吩咐著餘錢燒水、擦孩子……餘錢暈頭轉向地忙裡忙外。天亮時,他才把一切收拾利落,把自己擦淨包好的孩子放在小鳳身邊。小風昏昏沉沉地睡著。突然,小風睜開眼道:「餘錢,你要餓死我了。」
  餘錢這才想到,該給小鳳做吃的了。餘錢煮了9個雞蛋,他親眼看見小鳳不停氣地把九個雞蛋都吃了下去,然後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了。餘錢也困了,他蹲在地上,也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小鳳生的那個孩子就是我父親,小鳳成了我奶奶。
  餘錢一覺醒來的時候,看見奶奶已在給我父親餵奶。餘錢看到平安的大人和小孩,舒心地笑了。他看到我爺爺時,已經能有一個完美的交待了。這時,餘錢還不知道,艱辛的日子才剛剛開始。奶奶滿月後不久,餘錢就帶著她追隨我爺爺的隊伍,開始東躲西藏了。
  那時餘錢沒認識到這些,只昏昏沉沉地睡著。
  2
  父親自從那次出院後,心裡莫名其妙地就多了一份東西。他不論幹什麼,總覺得有一雙又深又亮的眼睛在看著自己,有幾次,父親還在夢裡看見了那雙眼睛。他恍若覺得在什麼地方見到過那雙眼睛,但細想一時又想不起來。
  終於有一天清晨,父親一覺醒來,才想起那是娟的眼睛,父親的心裡一下子變得明亮了,父親再想起那雙眼睛一下子變得形象親近了。30多歲的父親,在那天清晨從心底裡就湧出幾分柔情,這是以前從未有過的。父親的想像變得具體後,娟的笑,娟的氣味都非常逼真地向父親走來。心裡裝滿了血與水的父親,陡然多出了一份娟的位置。父親不清楚自己是在戀愛,他覺得自己對娟的那份思念是對妹妹式的。
  父親沒有過兄弟姐妹,不知道怎樣一種情感才算做對妹妹的親情。
  父親從那天早晨開始,心裡多了份內容,似乎一下子就年輕了許多。那天早晨起床後,父親還試著吹了口哨。
  曾在很長一段時間裡,父親不論是在打仗還是在行軍途中,冷不丁就想起娟,想起16歲少女的形象。
  部隊一連打了幾個月的仗,有了一段休整的時間。父親就在休整的日子裡,愈加思念起娟來了,那時思念愈來愈頑強,在父親的心裡洶湧澎湃不可遏止。
  那是一個很好的春天,有陽光有草地,天不冷不熱,蔚藍的天空裡有幾朵淺淺的雲在天上遊戲,父親騎著一匹棗紅馬去了野戰醫院。父親在去野戰醫院的途中,曾下了幾次馬,採了一把黃燦燦的金達萊。父親捧著這些花,躍馬馳騁,向醫院跑來。遠遠地,他就看見了野戰醫院那印有紅「十」字的帳篷了。此時馬和人一樣賣命,棗紅馬似從雲裡飄來,載著父親朝醫院落下來。
  在沒有戰爭的日子裡,醫院裡顯得很安靜,有少許尚未出院的傷員,閒散地走在草地上。還有幾隻鳥,不停地在帳篷後面的樹林裡啁暾。父親的心情很好。他剛在帳篷前的草地上勒住馬,一眼就看見了在一溜晾著白床單後面的娟。娟穿著軍裝,沒戴軍帽。她在床單後面探了一下頭,就望見了馬上的父親。娟叫了一聲,從床單後跳到了父親面前。她漲得滿臉通紅,背著兩隻手在身後擰來擰去,她不知道該叫父親什麼。半晌,她才仰著頭望著馬上的父親說:「真的是你,好高哇——」
  父親一眼看見娟也笑了。他人還沒下馬,就把懷裡的金達萊花向娟扔來。娟猝不及防,伸手去接,人整個就被花束掩住了。
  父親這時跳下馬。娟已經從花束中鑽出來,慌忙伏下身去拾那些散在地上的花。
  父親說:「別撿了,要多少我帶你去摘。」娟就停住了手,偏過臉望著父親。娟就說:「你真高——」娟調皮地踮了踮腳,頭也剛及我父親的肩。
  我父親一絲不苟地望著眼前的娟。娟亮亮深深的眼睛,苗苗條條的身材,頭髮不太濃密卻很黑,剛發育的少女挺拔又結實。
  娟望著父親的眼睛不知所措,半晌她才問:「你又受傷了麼?」父親被娟的問話逗得哈哈大笑。父親一彎腰,把娟抱到馬背上,娟一定是第一次騎馬,她嚇白了臉,雙手死死地捉住馬的韁繩,整個身子伏在馬背上。父親打了一下馬背,棗紅馬輕快地向山下跑去,父親隨在後面。
  不少傷員看到這樣的情景,都在想,父親一定是娟的父親,以後傷員就問娟:
  「你爸也在朝鮮呢,他當多大的官。」每次這麼問時,娟就紅了臉,卻也不說什麼,沖人詭秘地一笑,那一笑又增加了人們心裡的幾分猜測。
  父親帶著娟來到山下的泉心旁,馬不再走了,父親也不再走了。他從馬背上抱下娟。他脫下鞋,把腳伸到溪水裡面。
  溪水異常清澈,能看見水裡明淨的石子,在太陽下閃著五彩的光,娟就蹲在溪邊,莫名其妙地望我父親,嘴裡莫名其妙一遍遍地說:「你真高。」娟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我父親,只一遍遍地說父親真高。棗紅馬散漫地走在草地上,悠閒地吃草。父親對娟說:「唱支歌吧!」
  娟就唱:小黃花呀,開滿地,黃花開在春風裡,春風吹呀,春風去,我的花兒在哪裡,父親聽著娟尖細的歌聲,似乎就沉醉了。娟沒有得到父親停下來的命令,就一直唱下去。最後,娟累得小臉通紅,額上還冒出一層細碎晶瑩的汗珠,父親就說:「歇歇吧!」
  娟就歇下來,然後伸出手捧起溪水玩。
  父親眼看著眼前的娟。心裡陡然生發出幾分寧靜。他一下子覺得回到了尚未出世以前那般夢境中的田園。白雲映在溪水裡,鳥兒在林中歌唱不知不覺,時間到了中午。
  娟清醒過來,叫一聲:「哎呀,我該去給傷員換藥了。」
  父親穿上鞋,說一聲,我送你回去。父親牽過馬,彎腰把娟送到馬背上,就在娟準備在馬背上抬起頭時,父親在娟的臉上吻了一下。娟的臉騰地就紅了,像二月裡盛開的桃花。父親沒望娟,牽著馬向回走。娟的臉一直紅著,她騎在馬背上時不知如何是好。
  到了醫院門前,父親停住了,把娟從馬背上又抱下來,這次他感受到少女的胸房正緊緊地貼在他的胸上,他感受到了少女柔軟又結實的身材。就在這一瞬間,父親的心間柔情頓生。他伏在娟的耳邊輕聲說了句:「以後,我還來看你。」
  父親跳上棗紅馬,頭也不回地跑去,草地上剩下娟睜著一雙新奇又水汪汪的眼睛看著父親遠去。娟好久才從癡迷中恍怔過來,沖父親遠去的背影又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真高畦——」幾年以後,當娟已不再是少女完全變成一個大姑娘以後,她在父親強有力的懷裡感受到父親那種男人的野性時,她又不由自主地呻喚一聲:
  「真高哇——」,父親清晰地聽到了那一聲呻叫,他恍若又回到了朝鮮,回到了那條溪邊,那座門前晾著白床單的野戰醫院。父親年輕的血液被喚醒了,他讓整個身子向娟壓去,娟深情不能自禁地叫了一聲,便暈了過來。
  父親果然履行著自己的諾言,只要他一有空就去看娟。娟也似乎知道父親什麼時候去看她。父親的馬一到,她已經站在父親的眼前了。父親的馬蹄聲攪碎了少女娟的心。
  那清脆的馬蹄聲在娟的心裡響了一生。
  3
  我20歲那一年,在越南戰場上被炮彈炸得昏死過來,眉背了我三天三夜走出密林,回到了祖國的懷抱。
  我在眉的背上,又嗅到了20年前,我出生時娟把我抱在懷裡我嗅到的那種熟悉的氣味。
  當醫生把我從死亡的陰影裡救出來的時候,我望見面前站立的醫生、護士那既熟悉又陌生的臉,我知道我回來了,活著回來了。是那種熟悉的氣味牽著我,把我帶回了祖國。我望著眼前一張張無比親切的臉,突然淚水縱橫。一個大眼睛女醫生如釋重負地對我說:「終於回來了。」我聽到那一聲親切的感歎,我差點嗚咽出聲。那個大眼睛女醫生又說:「你知道嗎,是一個女孩子背你三天三夜,才把你背回來。」我又想到了那股熟悉又親切,彷彿在遙遠夢裡的氣味。
  我說:「她是誰?」
  大眼睛醫生說:「她叫眉,她也倒下了,就住你隔壁。」
  眉的名字是大眼睛醫生告訴我的。我是第一次從醫生的嘴裡知道了眉的名字。
  我沖大眼睛醫生點了點頭,意思是我知道了。
  接下來,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我想像著一個女孩予在茂密的樹林裡,趔趔趄趄,磕磕絆絆,背著一個失去知覺的男人,走了三天三夜,過河翻山,終於回到祖國的動人場面。
  我想像不出眉應該是什麼樣子,但我想,憑著眉這種堅韌不拔的毅力,應該是個很了不起的女孩。那大眼睛醫生還告訴我,眉才19歲。一個19歲的女孩有著如此毅力,一定是一個不平凡的女孩。
  我現在還下不了床,不能去看望我的救命恩人眉。我望著潔白的牆壁,想像著眉的樣子。眉除了不平凡外,還應該是個什麼樣子呢?是胖是瘦,是高是矮。我想像眉時,大腦空白一片。這種空白使我百無聊賴,我想像不出眉的樣子,只能望著那潔白的牆壁發癡。
  醫生每次來查房換藥,我都不厭其煩地問醫生:「我什麼時候能下床。」醫生驚詫地瞪大眼睛看著我,半晌答:「你撿回一條命就不錯了,沒有一個月,你別想下床。」
  一個月很短。可對我來說太漫長了。我急於見到救我的眉,眉就住在我隔壁,近在咫尺,卻遙遠如天涯海角。我望著牆壁兩眼發酸時,就望窗外的日光一點點在樹梢上爬過去。一隻蟬,單調地躲在樹後嗚叫著。我心裡很煩,想大聲說話,哪怕沖窗外的蟬,可蟬聽不懂我的話。大約我在醫院住了十多天時間,我正望著牆壁發呆時,門鈴輕輕響了一下,我沒有去望那扇門。我猜想,一定是討厭的護士小姐給我打針了。那聲音,停在了我的床邊半晌沒有動,我一下子又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氣味。我驚愕地扭過頭,立在我床邊的是一個女病號。她穿著醫院發的自底藍格的病號服,肥大的病號服穿在她的身上有些滑稽可笑。齊耳短髮,瓜子臉,白白淨淨,細長的眼,彎彎的眉,嘴角向上翹著,似乎總在沖人笑。我憑著那股熟悉的氣味,猜想她就是眉。我便說:「你是眉。」
  她嘴角翹了,沒點頭也沒搖頭,眼睛一直專注地望著我。
  半晌,她才說:「你可真重,有130斤吧。」
  「不,138。」我答。
  她笑了,露出一嘴潔白的牙齒。
  我斷定她是眉之後,就想爬起來。救命恩人就在我身邊,我不能躺在床上。我兩手撐著床沿,可受傷的腰卻不爭氣,鑽心地疼了一下。我吸了一口氣。眉忙按住我的手輕聲說:「不能亂動,對傷口不好。」
  我看著眉說:「你怎麼和醫生一個口氣。」
  她說:「我是護士呀。」
  她說話時,我又看見了她那口白淨的牙齒。我就說:「你坐吧。」
  眉就後退兩步,坐在我對面那張空床上。眉後退時,我看見她的雙腿不怎麼利索,我就說:「你腿受傷了嗎?」
  眉掀了一下她那寬大病號服的袖子,我看見她的小臂上纏滿了繃帶。我突然就恍悟過來問:「你是爬回來的?」
  眉笑了一下,沒點頭也沒搖頭。
  我的跟前又出現了這樣一種景象,我死狗似的壓在眉的身上,眉吃力地在地上爬著,她用膝用肘當腳,艱難地向前移動著,汗水、淚水、血水流滿了她爬過的草地。
  我望著眼前的眉,喉頭有點緊,想對她說點什麼,可什麼也說不出。我那麼癡呆呆地望著她。她看出了我的心思,聰明的女孩子很容易看出男人的心思,她就說:「醫生說了,你的傷再有20天就會好的。當時我以為你死了。你壓在我背上一動不動,真沉呢。」
  「你的傷。」她說完,我才想起這樣一句話。
  「沒事,我只傷了點皮肉,過幾天就會好的。」眉說自己傷時一副輕描淡寫的樣予。
  我就去望她纏著繃帶的雙肘雙膝,眉知道我在注意她,不好意思地動了動身子。
  我沒見到眉之前怎麼也不會想像出,這麼一個細皮嫩肉的姑娘,會把我這個100多斤的男人背了三天三夜回到了祖國。後來醫生告訴我,眉的雙肘雙膝都磨出了骨頭,我的心就猛地抖顫了一下。後來眉的傷好了,可在膝和肘上卻留下了一片片模糊的疤痕,那一片片似圖畫一樣的疤痕,在我的眼裡是那麼美麗,那麼生動:我一次又一次拚命地吻著那些美麗的疤痕,眉靜靜地躺在那裡,眼角流出大顆大顆晶瑩的淚珠。後來隨著歲月的流逝,那些美麗的疤痕在眉的身上漸漸地淡去了,直到消失,可那些美麗的疤痕已經印在了我的心裡,仍然是那麼生動、清晰。我和眉第一次相見,該說完的話說完之後,她坐在我對面床上,我們倆一直靜靜地對望著。我望著眉,覺得認識眉已經一輩子了,我從眉的眼睛裡也讀懂了和我一樣的心境。病房裡很靜,只有窗外那只蟬,在單調而不厭其煩地叫著。
  後來眉就走了。眉走時說:「我有時間再來看你。」
  我一句話也沒說,一直用目光把眉進出門外。眉走路的樣子讓人看了發笑,她的腿傷還沒有痊癒,膝關節還不能靈活彎曲。眉是拖著兩條腿走路。
  後來的日子裡,眉每天都來看我。大部分時間裡,我們都不說話,一直靜靜地望著窗外。眉坐在我腳下的床邊,我嗅著從眉身體裡散發出的那種熟悉的氣味。
  當我們望著窗外,望得兩眼發酸時,我就扭過頭,衝她說「我好像很早以前就認識你了。」
  眉笑一笑說:「我也是,我背你時就有了這種感覺,要不然還不一定背你呢。」
  眉說完這話時,調皮地皺了皺鼻子。
  我也無聲地笑了。
  當我開始能下床活動時,在屋裡呆不住,到外面走動時,我看見眉正用兩輪車推著一個年輕的軍人。那個軍人眼睛瞎了,兩眼戴著墨鏡,雙腿的褲管裡也空空蕩蕩。那個年輕軍人不是坐在輪椅裡,而是被綁在輪椅上。
  後來我知道,眉推著的那個軍人就是著名特級戰鬥英雄林,某部的排長,是眉的男朋友。林不僅失去了雙眼,雙腿也被高位截掉了,林只剩下了一個生命。
  眉推著林一點點地向我走來,眉的嘴角仍那麼翹著。我遠遠望見眉,眉就一直衝我笑著。眉走到我的身邊時衝我說:「這是林。」
  林已經伸出了手,衝著我站立的反方向。我忙走過去,握了握林的手。林的臉色在墨鏡的襯托下顯得很蒼白,林說:「你好。」
  我說:「林,你好。」
  林就笑了笑。我笑不出,去望眉,眉仍是那麼笑模笑樣的。
  林是英雄,後來眉別無選擇地和林結婚了。眉和林結婚滿10年的時候,30歲的眉終於和林離婚,含淚告別祖國,單身一人去了澳大利亞。
  這一切都是十幾年以後的事了。
  4
  母親自從隨父親去了新疆,身體從沒有好過。
  母親從那次長春被困,忍饑挨餓,後來就留下了病根,時不時地出現胃痙攣,母親餓時胃痙攣,吃多了時也痙攣。每次發病時,母親先是疼得起不來床,趴在那裡疼得滿身是汗,然後是嘔吐,把吃到胃裡的東西又都吐出來。
  時間長了,母親便開始貧血,蒼白的臉沒有一絲血色。加上到了新疆之後,水土不服,母親就三天兩頭地生病。
  父親在外面勞累了一天,先是推車送糞,割麥子,後來當了農場戰備的副總指揮,就更忙了,帶領隊伍操練演習。母親怕父親身體頂不住,就變著法地讓父親吃好。農場裡每戶按人頭供應,每個月每人只有5斤白面是細稂,其餘的都是玉米面。
  父親愛吃油餅,母親就把一家3口人的細糧都給父親做了油餅。每次吃餅時,母親和姐姐嬡朝不吃,先讓父親吃。父親吃完了,母親才讓姐姐,嬡朝不吃;母親和姐姐嬡朝吃的是窩頭。
  父親一身都是傷,還有十幾塊彈片一直在父親的身體裡埋藏著,每逢下雨陰天,父親的身子就隱隱地發疼,坐立不安。這時,母親就不聲不響,幫父親按摩,母親按摩的技術是和娟學來的。娟後來成了父親的保健護士,母親便多次看見娟給父親按摩。來到了新疆,母親便承擔起了給父親按摩的任務。母親身體不好,沒有多少勁,每次按摩都氣喘吁吁,汗水從蠟黃的臉上流下來,滴在父親滿是傷疤的身上。
  父親躺在那一聲不吭,臉上毫無表情。母親又想到娟給父親按摩時,父親總是一副快樂無比的表情,睜著眼睛一直望著娟那紅潤鮮亮的臉頰。娟一邊按摩一邊還和父親說話。母親給父親按摩時,父親從來不和母親說話。母親想到這,淚就順著蠟黃的臉流了下來,和汗水一同滴在父親的背上。站在母親身邊的姐姐嬡朝這時就會拿起一條毛巾幫母親攘去臉上的汗水和淚水。母親就掩飾什麼地,把臉別到一邊去,她怕姐姐看到她在流淚。
  父親很少和母親說話。母親有什麼事,也都先看父親的臉色,父親的臉色溫順一些的時候,母親才把要說的話說出來。這時父親垂著頭不望母親的臉,然後答一聲。時間長了,母親也就習慣了。習慣的母親不抱怨父親。母親知道父親很忙,心裡也很苦。
  晚上的時候,父親都回來得很晚。母親就先讓嬡朝先睡下,自己坐在屋子裡等父親。她不時地望著漆黑的窗外,聽著外面的動靜,母親最多哼的就是當時非常流行的紡織工人的歌。母親在夜晚等父親回來的時候,就會一遍遍哼那首歌:轟轟隆隆機聲響,條條棉線纏又纏,織起錦繡好山河。社會主義好處說不完,說呀說不完。姐姐嬡朝就在母親哼唱的歌聲裡睡去了。我小的時候,母親還沒有去新疆以前,她就經常哼那首歌,一手拍我,一手拍姐姐嬡朝,我們就在那歌聲裡漸漸地睡去了。
  母親在新疆那間小屋裡,哼著那首紡織工人的歌,一邊等父親,一邊思念著她昔日的生活。母親是個紡織工人,紡織車間裡,有一大群她的姐妹。母親的整個青春就是伴著紡車度過的。母親一聽到窗外父親那熟悉的腳步聲,便慌忙下地。先是舀半盆清水,讓父親洗臉。洗完臉,母親又把清水倒掉,再端來一盆熱乎乎的水,讓父親洗腳。父親把腳浸在水裡,母親就蹲下身,用她那雙軟綿無力的手仔細認真地替父親洗腳。父親這時靠在椅子上,仍是一句話不說。母親幫父親洗完腳,遞過來一條擦腳巾,父親擦完腳,就脫衣上床睡下來。母親忙完這些,便熄了燈,自己脫衣,也躺在了父親的身邊。
  父親只留給母親一個脊背,母親就用溫暖的身體緊緊貼著父親。母親的一雙軟綿的手開始在父親滿是傷疤的身上摩擦。母親太熟悉父親的身體了,她能數得清父親身上的每一塊傷疤。父親在母親的撫摩下很快就睡去了,母親卻睡不著。她望著黑漆漆的夜,淚水慢慢地流了下來,打濕了枕巾。
  母親愛父親,一直愛到死,可父親不愛母親。父親要母親是為了一種責任。
  那一年的冬天,母親病了,一直高燒不斷,並不住地咳嗽。高燒使母親臉頰發紅,母親不時地昏迷沉睡。父親領來了農場的衛生員給母親看病,打了針吃了藥。
  母親仍不見好。
  那年冬天,在我母親生病那幾天,飄著漫天大雪,雪愈下愈大,覆蓋了整個戈壁。農場突然接到通知,蘇聯人已經打過來了,離石河子還有100餘里路,命令石河子農場主體人員準備戰鬥。連夜出發,迎擊敵人。那時農場經常接到一些真真假假的情報,一次次演習這些戰爭預備隊。
  我父親在接到這項通知的時候,精神無比亢奮,兩眼熠熠放光。他集合了農場全體人員,站在白雪飄飄的場部門口的空地上。父親的腰間插著駁殼槍,那是部隊淘汰下來的一種槍,配發給農場戰鬥預備隊。父親在每次演習時都要插上那支駁殼槍。父親兩眼熠熠放光,站在隊伍前。柴營長就小聲地說:「師長,嫂子已有病,你就別去了。」父親說:「她經常有病,你是知道的,敵人就在眼前,打仗要緊。」
  柴營長張下張嘴沒再說什麼。
  母親那時高燒已經達到40度了。她從昏迷中醒過來,看到姐姐嬡朝用一條涼毛巾撫在她頭上,不停地在一旁擦眼淚。
  父親臨出發前,回來了一趟,他從衛生員那裡拿來了一些藥,藥是滴溜注射用的含百分之五葡萄糖的生理鹽水,還有一些注射用具。父親放下藥,就說:「要打仗了。」說完轉身說走了。姐姐嬡朝含著淚喊了一聲:「爸。」父親回了一次頭,看了一眼姐姐,父親有力地揮了一下大手,就走進風雪裡。
  母親這時清醒過來,沖姐姐說:「嬡朝,扶我起來。」嬡朝不知母親要幹什麼,扶母親下了地,母親就顫抖地下了地,她走到門口,手撫著門框,看著我父親的背影消失在風雪中。
  母親眼裡流下了兩串淚水,那淚水很快被母親滾燙的臉燒乾了。母親當時自己也不知道,這是看父親最後一眼了。
  父親帶著全農場所有的男人出發了,向石河子100里外的地方。
  母親躺回床上,有氣無力地咳嗽,高燒不止。父親一走,便走了三天。第三天時,母親便不行了。母親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她不願意死,她還有父親需要照料,還有兩個孩子。母親無時無刻地惦記著遠在大姨家的我。母親想活下去,她想到了父親留下的藥。母親懂得一些醫學上的知識,便讓姐姐嬡朝把那些藥拿來,母親就抖著手把針頭紮在血管裡。姐姐嬡朝舉著滴溜瓶,讓那藥一點一滴地流進母親的血管裡。母親這時很清醒,她沖姐姐嬡朝說:「你爸身體不好,你大了,要照顧好你爸。」停了停又說;「你弟命苦,他小,不讓他來新疆,你是姐姐……以後你再大就去接你弟,一家人在一起……苦一點沒啥,只要能在一起。」母親說完這些時,就昏死過去。嬡朝一邊舉著滴溜瓶,一邊流淚,她不停地喊:「媽,媽」母親再也沒有睜開眼睛。
  一點一滴的滴溜水再也流不進母親的血管裡了,姐姐嬡朝去摸母親的額頭。母親已經涼了。母親死於肺炎。
  母親死後的當天晚上,父親就回來了。那次自然也是一次演習。
  母親死後,就埋在戈壁灘上。
  十幾年後,我去新疆接回了我的母親。我手裡捧著母親的骨灰,母親的形象在我的印象裡很淡漠,淡漠得讓我回憶不起來母親的形象。我8歲的時候離開了母親,以後便再也沒有見過。我8歲印象中的母親很年輕。
  我把母親埋在大興安嶺的山裡,那是母親的老家。我跪在母親的墳前,心裡一遍遍地呼喚著:「媽。」
  從那時起,我開始恨我的父親,我不能原諒我的父親。

 ·11·


 
 石鍾山 著


第十章 邊境上的淚光
  1
  小鳳生下了我父親,小鳳順理成章地成了我奶奶。
  奶奶小鳳在父親滿百天以後,逃了一次。餘錢對我爺爺忠心耿耿,不僅是因為我爺爺在瘋魔谷救了餘錢,更重要的是爺爺當年那身豪氣。餘錢看守著奶奶形影不離。
  奶奶小鳳那天躺在炕上,不梳頭不洗臉,也不喂父親,讓父親餓得「哇哇」大哭。奶奶喚來餘錢,奶奶說:「餘錢,去抓藥吧,我病了。」餘錢看著奶奶滿臉通紅,又聽到我父親大哭不止,以為奶奶真的病了。餘錢不敢耽擱,撒腿就往大屯鎮跑去。
  傍晚的時候,余手提著兩副中藥回來了,推開門,屋裡屋外空空如也,晾在繩子上的被子和尿布也不翼而飛。餘錢覺得事情不好。連口水也沒喝,就拐著腿跑出院子,餘錢喊:「嫂子,嫂子。」山野寂寂,空曠無聲。餘錢就急了,知道事情不妙,咧著嘴就哭了,邊哭邊說:「大哥,嫂子她跑咧——」
  餘錢哭了一陣,才醒過神來,哭管屁用,一定要把嫂子找回來。餘錢擦去眼淚,拐著腿一聳一聳地奔向了通向山外那條路。餘錢知道小鳳跑了是去天津衛找周少爺,去天津衛必須走出山裡。
  餘錢馬不停蹄,渴了就抓一把地上的雪塞到嘴裡,終於在天亮的時候,他看見了坐在地上懷抱父親的小鳳。小鳳剛生完核子,體力還沒完全恢復過來,就抱著我父親,走了一天一夜也沒有走出山裡。後來她實在走不動了,就坐在雪地裡哭。
  哭了一氣她不哭了,敞開衣衫奶了一氣我父親,便坐在那裡發呆。她想自己快要死了,這荒天雪地前不著村後不靠店的,還不得活活把娘倆凍死餓死。這時餘錢趕來了,餘錢一見到我奶奶就癡在那裡了。他張著嘴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嫂子,可找到你了。」餘錢說完這句話,就激動得哭了起來。哭完的餘錢就跪在了奶奶的面前。餘錢說:「嫂子,你不看大哥的面子上,還要看在孩子的份上,這樣下去孩子要凍死了,跟我回去吧。」
  這句話打動了奶奶,奶奶這時立起身,沖餘錢罵了句:「你這條狗。」餘錢不管奶奶罵什麼,他一句也不吭。餘錢接過奶奶懷裡的孩子,小鳳在前,他隨在後面,一拐一拐地向回走去。
  回去之後,奶奶真的大病了一場。餘錢抓的那兩副藥終於派上了用場,餘錢炕前炕後地伺候著奶奶。奶奶暫時放棄了出逃的想法。
  奶奶恨爺爺,恨爺爺活活地剝奪了她的愛情,奶奶咬掉爺爺的半截手指仍不解恨,她還要報復爺爺。她想出了報復爺爺的辦法。
  那是一個漆黑的夜晚,窗外的風夾著雪拚命地呼號著。奶奶摟著父親躺在炕上,聽著撲面的風聲雪聲,她也聽著外間餘錢的動靜。餘錢一直睡在外問。這麼長時間了,奶奶一直在思念著周少爺,從沒把我爺爺和餘錢這些人當成人看待。奶奶無數次地在心裡罵爺爺他們是狗。這天夜裡奶奶就喊:「餘錢,你進來。」
  餘錢聽到了奶奶喊他,他又以為奶奶吩咐他洗尿布或者別的什麼事情就進來了。
  奶奶這時就非常柔情地對餘錢說:「你坐這兒。這麼大風我害怕。」餘錢就很老實地坐在了炕沿上。奶奶躺了一會兒,就又說:「你這麼坐著我睡不著。」餘錢站起來,又準備往外走,奶奶心裡就罵了一句:「你這狗。」這麼罵著,她伸手一把拉過餘錢,餘錢冷不丁被奶奶拉進被窩裡。餘錢來時披著棉襖,抿著棉褲,他不明白奶奶為什麼要拉他。奶奶這時已經赤身裸體,一絲不掛。她抓過餘錢的手就按在了自己的胸上。餘錢就傻了,他覺得自己快要淹死了,憋悶得喘不上一口氣來。
  奶奶又拉著餘錢的手向自己的身下摸去,奶奶喃喃地說:「餘錢,你別怕,沒人知道。」
  奶奶這麼一說,餘錢頓時就清醒了過來。他一骨碌爬起來,轉身就跑到了外屋。
  這時,他清晰地聽見奶奶小鳳罵了一句:「你這條狗。」
  餘錢跑到外間,再也睡不著了,心裡「砰砰」地亂跳。這時他想起了爺爺。爺爺已經好久沒有音信了。他不相信爺爺會死,他知道爺爺不敢下山都是因為那些封山的日本鬼子。他想到了爺爺,又想到了屋裡小風剛才那一幕,他就嗚嗚咽咽地哭開了。邊哭邊在心裡喊:「大哥,對不住你哩。」哭著哭著,他又為爺爺徹底地悲哀了。
  自那次以後,奶奶似乎真的不把餘錢當人了。她呼來喚去地支使著餘錢,還在餘錢面前毫不保留地暴露著自己。每次餘錢都要把做好的飯菜端到炕上,奶奶這時跟晚上睡覺一樣,一絲不掛。餘錢進來的時候,奶奶還特意把被子扔得遠遠的,讓自己的裸體暴露在光天化目之下。每逢這時,餘錢從不正眼看奶奶一眼,低著頭進來,又低著頭出去。他覺得奶奶這人很可怕。這時奶奶就大笑,笑著說:「你這狗,你看吧,我就是讓你大哥當王八,活王八。」她這麼罵時,餘錢就逃也似的離開屋子。
  奶奶第二次萌生逃跑的意念,是第二年的春天,那時父親已經一歲多了,父親已經會喊媽媽了。那時日本人封山還沒有結束,一次次向山裡發動剿共運動。那時趙尚志的游擊隊,還攪得日本人不得安寧。
  春天來了,奶奶就對餘錢說:「這山裡快把人憋死了,咱們去趟大屯鎮吧。」
  奶奶吸取了上次出逃失敗的教訓,她知道憑自己的能力很難逃出山裡,到了大屯鎮就好辦了,可想辦法再甩開餘錢。
  餘錢想到大屯鎮裡住滿日本人,可大屯鎮裡的人不也是活得好好的麼?餘錢也好久沒有出去了。他想借這個機會,打聽打聽爺爺的消息。
  餘錢就抱著父親,帶著奶奶上路了。他們走到中午時,餘錢給父親吃了一個身上帶著的饅頭。剛吃完饅頭,父親就在餘錢的懷裡喊:「我要拉屎。」餘錢就把父親放在了地上,父親蹲在春天的山坡上拉屎,餘錢覺得自己也憋得慌,便在附近找了一片樹叢蹲下來,奶奶自己往山坡下走。
  這時就來了兩個日本鬼子;他們沒有想到在荒山野嶺裡會看見一個這麼漂亮的女人。那天出門時,奶奶刻意打扮了一番,穿著一個水紅色的小布襖,齊耳的短髮,手脖子上還戴了一副銀鐲子,在春天的陽光下一閃一閃。日本鬼子一見我奶奶便嬉笑著撲上來,嘴裡喊著:「花姑娘,花姑娘。」奶奶這是第一次看見日本鬼子,以前她在大屯鎮和天津衛見過日本浪人。
  奶奶被嚇傻了似的站在那裡,很快就被兩個日本鬼子撲倒了,奶奶這時明白過來兩個日本鬼子想幹什麼了。她這時大喊了一聲:「餘錢——」蹲在樹叢裡的餘錢聽到了喊聲,提起褲子,就看到了眼前的景象。餘錢腦袋「轟」地響了—聲,沒容他多想,他拐著腿就跑了過來。兩個日本鬼子的注意力都在奶奶身上。奶奶的花衣服被他們撕開了,露出了美麗潔白的胴體。一個日本鬼子已解開了自己的褲子。餘錢拾起了一把日本鬼子扔在一邊的槍,那槍上還裝著刺刀。餘錢此時已紅了眼,他端著槍照準趴在奶奶身上嬉笑的日本鬼子後背心刺去,那個日本鬼子就在快要得手時,被刺了一刀,身子一挺從我奶奶身上滾了下來。一旁的那個日本鬼子也被突如其來的變故驚怔了,當看清了餘錢才醒過來。他也拾起了自己那把槍,喊了一聲:
  「八格牙魯。」便沖餘錢撲來,餘錢躲過了第一槍,沒有躲過第二槍,他的拐腿不很靈便,那一刺,就剌在餘錢的肚子上,日本鬼子又用力一劃,肚皮便開了,一個大口子,鮮血和腸子就流了出來。餘錢大叫了—聲,搖晃了兩下。此時,餘錢的兩眼似要流出血來,他大叫—聲之後,伸出一隻手,抓到流到胸前的腸子又塞了進去,然後端起槍又向那個日本鬼子撲去。那個日本鬼子被餘錢的瘋狂嚇傻了,木呆呆地站在那。當餘錢的槍刺進他的胸膛裡他才反應過來,懷裡的槍響了。那一槍正打在餘錢的心臟上。兩個人幾乎同時倒在了地上。
  奶奶小鳳也嚇傻了,她衣衫不整地坐在那兒,看著眼前的場景,氣都喘不上來一口。直到拉完屎的父親搖搖晃晃地走來,不停地嘁著「媽,媽,媽」。奶奶才清醒過來,抱起我父親,號叫一聲,向那兩間木格楞奔去。
  從那以後,好長一段時間,奶奶都心有餘悸,她再也不敢離開那兩間小屋半步了。
  2
  父親永遠忘不掉那次平崗山戰役,一次平崗山戰役讓他白白損失了一個營的兵力。還有他那位生死與共左膀右臂的愛將馬團長。
  父親那時是師長了,平崗山戰役打得很苦。一一二號高地、一一三號高地反覆爭奪了幾次他們才拿了下來。兩個高地前的一號高地卻靜悄悄地沒有一絲聲息。父親在掩蔽所裡,用望遠鏡觀察。展現在他眼前的是一片山岡,山岡周圍飄著裊裊的霧氣,什麼也看不清。三個高地呈品字形,一一一號高地是三個高地最前面的一座山峰。在戰略上講,那個高地是喉嚨,要是能守住一號高地,其他兩座可攻可守,一勞水逸,可那裡偏偏沒有動靜。站在他身旁的馬團長也看出了疑惑。馬團長也舉著望遠鏡,看了半晌之後,扭過頭沖父親說:「師長,我看一號高地一定有什麼名堂。」
  父親展開平崗山的地圖,仔細看了半晌,心想怪了,美軍再傻,也不會傻到扔了一號高地,而苦守一一二號和一一三號高地。也許是美軍害怕了,主動放棄那塊陣地收縮防守了?父親就對身邊的馬團長說:「馬團長,帶一個營拿下它。」
  馬團長就說:「師長,我看再觀察一下,說不定有什麼名堂。」
  父親很不高興,他不喜歡在戰爭面前有人和他討價還價,況且時間不等人,要不馬上拿下一號高地,奪下的這兩塊高地也難守。馬團長心事重重,他有自己的看法,他和父親東打西殺這麼多年了,他太瞭解父親的脾氣了。
  他什麼也沒說,準備去了。準備完的馬團長又找到了父親,他站在父親面前說:「師長,我有一事求您。」父親不解地望著馬團長,馬團長又說:「一號高地一定有什麼名堂。但我服從你的命令。要是我回不來,我只求你一件事。」
  父親突然覺得馬團長有些婆婆媽媽的,但還是說:「你說吧。
  馬團長又說:「您回國後照顧好我的老婆。」父親感到馬團長好笑,馬團長以前從沒有說過這麼多的話。父親有些疑惑樣地看了看馬團長。這時他看見馬團長眼裡有淚花在閃動,便點點頭說:「我答應你。」馬團長莊重地給父親敬了一個禮,轉回身長出一口氣,帶著隊伍走了。
  馬團長帶著一個營奔向一號高地時是清晨時分。馬團長帶著人馬奔到一號高地山下時,還通過步話機向父親報告說:沒有發現任何情況。父親已經佈置好了兩個山頭的所有火力隨時準備支援馬團長。
  父親聽到馬團長報告,心裡一陣暗喜,他怪馬團長大驚小怪,大題小做。馬團長奔到一號高地山腰時,馬團長仍報告,沒有發現任何敵情。父親轉回身,狂喜地沖指揮部所有的人說「一號高地是我們的了。」接下來馬團長就失去了聯絡,不管指揮所方面怎麼呼喊馬團長,馬團長就是一點信息也沒有。父親走之前,告訴馬團長奪下一號高地時發三顆綠色信號彈。按時間推算,馬團長他們應該早就到了一號高地的主峰了。父親舉著望遠鏡,眼前一一號高地仍是煙霧迷濛什麼也沒有,指揮所內呼喚馬團長他們的聲音不斷,可那面就是沒有一絲回音。父親覺得事情不妙,已準備再派人去查看時,這時美軍向一一二號和一一三號高地發動了狂攻,頭上的飛機,地上的坦克,還有黑壓壓的敵軍。父親激戰幾個小時之後,接到上級命令,為了保存實力撤下陣地。
  父親他們撤下陣地後,仍沒見到馬團長他們。他百思不得其解,馬團長他們一槍沒放,怎麼一個營就失蹤了呢?整個朝鮮戰爭結束,父親仍沒有馬團長和那個營的下落,父親曾想過馬團長他們被俘,可幾批俘虜都交換了,也沒有看見馬團長和那個營的凡父親有幾分失望幾分落寞,……一號高地一槍沒放,一個營的人怎麼說沒就沒了呢?父親又想到馬團長說的那句話:「一號高地一定有什麼名堂,但我服從你的命令」還有馬團長眼裡閃著的淚花。父親想到這兒,心猛地一顫,難道馬團長在去一號高地之前就預感到什麼,他是先知先覺?馬團長和一個營的失蹤的疑團曾籠罩著父親大半生的時間,直到有一天,馬團長突然出現在父親面前,才解開那籠罩在父親心頭的疑團。
  父親沒有忘記曾允諾過馬團長的諾言,回國後他就找到了馬團長的妻子,我的母親。父親坐在母親面前,就說到了那次戰鬥,此時的父親只能說馬團長犧牲了。
  母親好久沒有說話,蒼白著臉呆定地望著父親。母親知道,嫁給軍人隨時準備做寡婦,但母親得知這一切時,還是驚呆了。馬團長在母親的心裡沒有留下太多的印象,長春解放後母親就嫁給了馬團長,可剛結婚沒幾天,馬團長就又走了。直到全國解放,母親才踏踏實實和馬團長生活了一段時間,那段時間對於夫妻卻像流水似的,說過去就過去了,後來馬團長就去了朝鮮。馬團長在母親的心中說不上愛,也說不上不愛。馬團長只是個影子,一個男人的影子,在母親面前飄來又飄去。
  母親還是哭了,她一個普通的紡織女工還沒有經歷過如此大的打擊。父親望著母親的眼淚,就又想到馬團長臨走時含在眼裡的淚水。父親就站起身開始踱步,父親每次大戰前也喜歡踱步,他在思考。這時父親眼前閃現出娟的影子,那個調皮纖瘦少女的形象,娟回國時已經是20歲的大姑娘了,可留在父親印象裡娟的形象永遠是那個天真未泯的少女。父親想到了娟,就又望一眼母親,母親傷心欲絕,伏在床上肩膀一聳一聳地抽動。母親哭的不是馬團長,她在哭自己的命運不好。本想嫁給了一個男人,有了依靠,雖然那依靠不在眼前,卻在心裡。突然,那依靠就沒了,母親的心裡一下子就空奠起來。
  父親望一眼床上的母親,就停止了踱步,站在那兒一字一頓地說:「如果你同意的話,就嫁給我吧。」母親清晰地聽見了父親這句話,母親當時就不哭了。她抬起紅腫的眼睛望著父親,父親避開母親的目光,望窗外。這時父親又想到了娟的形象,娟伏在馬背上,一張小臉漲得通紅。父親又說,「我答應過他。」
  母親好久沒有說話,就那麼望著父親。
  父親也沒有說話,就那麼望著窗外。此時父親眼裡娟的形象沒有了,籠在他眼前的是那疑團,一個營怎麼說沒有就沒有了呢?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母親突然清晰地說:「我答應你。」
  父親從窗外收回目光,看定母親說,「那就準備準備吧。『說完,父親走出了母親那間小屋。
  母親似乎沒怎麼考慮就答應了父親。母親那時還不知道什麼是愛情。母親是個女人,女人需要的是靠山,女人的靠山是男人。
  沒多久,母親就和父親結婚了。
  3
  父親和母親去了新疆後,杜阿姨回了江西老家,我便再也沒見過她。
  當年杜阿姨送大姨和我上火車時,杜阿姨才30來歲。火車漸漸地遠去了,就看見杜阿姨笨拙的身子向前走了幾步,揮起了手,模糊中杜阿姨的眼裡流出一片淚水。
  父親從朝鮮回來後就來到了我家,杜阿姨一直把我帶到8歲。
  杜阿姨是烈士的妻子,她的丈夫死在了朝鮮。杜阿姨的丈夫是營長,一直在父親那個師。杜阿姨的丈夫也是江西人,部隊南下時,杜阿姨結了婚,全國解放後,部隊又回到了東北。杜阿姨就隨隊伍來了。杜阿姨的丈夫在朝鮮犧牲後,按政策應安置回老家,可杜阿姨不願再回去了,便來到我家,那時我還沒有出生。她先是帶姐姐嬡朝,後來嬡朝大了,她又帶我。我記事之後,杜阿姨經常帶我去軍區大院那排被服倉庫裡去。倉庫的一頭有一個房間,住著胳膊有些毛病40來歲的男人。後來我知道那男人姓劉,叫劉有才,是個團長。劉團長是第一批交換俘虜回國的,劉團長曾有一段說不清楚的歷史,回來後他便再也不是團長了。他不願離開部隊,老家已經什麼人也沒有了,便對父親說「師長,就讓我看倉庫吧,反正得有人看。」劉團長是說不清楚的人,父親做不了主。父親同情劉團長,便向上級打了報告,並說了許多好話,劉團長終於就留下來了。劉團長就成了一個倉庫看門人。
  劉團長右手受過傷,一直懸在胸前,有人到倉庫裡領東西,劉團長就從牆上摘下一串鑰匙,鑰匙們就歡快地響著,劉團長用左手開鎖,開完鎖,劉團長就站在門口衝來人笑一笑說:「請多包涵。」我不懂劉團長讓來人包涵什麼,劉團長臉上一直掛著笑。
  來找劉團長領東西的人大都是一些很年輕的人,那些人對劉團長似乎都很尊重,一口一個劉團長地喚,這時劉團長就白了臉說:「莫這麼叫,那是過去的事了,就叫我劉保管吧。」
  來人不說什麼,只是笑。
  後來杜阿姨領我到劉團長那間小屋裡玩,我一見迎出來的劉團長就說:「劉團長,我們來看你了。」劉團長就堆出笑道一聲:「小調皮。」並捏一捏我的鼻子。
  杜阿姨一到劉團長的小屋裡就有說不完的話,杜阿姨這時的臉還是紅紅的,垂著頭不停地瞥著劉團長。劉團長似乎不敢正眼看杜阿姨。一雙眼睛總是躲躲閃閃的。
  杜阿姨和劉團長說話時,我覺得一點意思也沒有,就沖杜阿姨說:「我出去玩。」
  杜阿姨說:「莫跑遠。」我就出去了。
  那天,我在倉庫牆根下的草叢裡看見了一隻青蛙背著另一隻青蛙不慌不忙地往草叢裡走。以前我見過青蛙,都是單只的,這一發現使我又驚又喜,我跑回那間小屋,想讓杜阿姨也來看。我推門進去時,正看見杜阿姨正坐在劉團長的懷裡,劉團長從後面把杜阿姨攔腰抱在懷裡。杜阿姨一見到我,臉就紅了,掙開劉團長的懷抱。
  我一見到杜阿姨和劉團長就笑了,讓我一下子想到那兩隻馱在一起的青蛙,我就說:「那裡有只青蛙和你們倆一樣,也馱在一起。」杜阿姨和劉團長聽了都怔一下,轉瞬,杜阿姨的臉更紅了,劉團長就嘿嘿地笑。半晌,桂阿姨就對我說:「小孩子,莫和別人說這事。」我不懂杜阿姨為什麼不讓我說這事,但還是點點頭。劉團長很少有快樂的時候,有時杜阿姨忙不能到劉團長這裡來,我就一個人來。劉團長就愁眉不展,不停地吸煙,歎氣,望天。這時我覺得劉團長一下子就老了。劉團長牆上掛著一支笛子,我覺得無聊時,劉團長就對我說:「小調皮,我給你吹支曲吧。」
  劉團長就從牆上摘下了那支發烏髮亮的笛子。劉團長吹笛子時神情很專注,他吹出的曲子一點也不讓人歡樂,幽幽怨怨的,似哭似訴,這時我就看見劉團長眼睛先是潮了,最後就有一顆接著一顆的淚水從他那深深的眼窩裡流出來。我聽著那笛聲也想哭。吹累了,劉團長又吸煙,望著西天漸漸去的晚霞,只有杜阿姨來到這裡,他才高興。
  後來我就發現杜阿姨的腰身漸漸粗了。有一天晚上,杜阿姨在我母親面前哭了。
  母親不說話,後來父親進來了,也不說話。半晌母親試探地問:「玉坤,我看讓老劉和杜阿姨辦了吧。」父親在地上開始踱步,擰著眉頭一步一步地走,杜阿姨就滿懷希望地望我父親。過了半晌,又過了半響,父親就說:「試試看吧,我看難。」
  杜阿姨先是一喜又一悲,哽哽地說「那我和老劉先謝您了。」父親擺了擺手,出去了。我不知道什麼叫辦,就問母親,母親就說:「是結婚。」我就問:「是杜阿姨和劉團長結婚麼?」母親點點頭。我就高興地蹦跳著跑出去,邊跑邊喊:「杜阿姨要結婚嘍,杜阿姨要結婚嘍。」
  杜阿姨終於和劉團長沒有辦成,父親和母親就去了新疆,杜阿姨沒法再呆下去了,一個人回了老家江西。那是大姨把我接走以後的事了。
  很多年過去了,劉團長也就老了。後來我聽說劉團長去了江西兩次,曾提出過和杜阿姨結婚的事,都被當地政府卡住了。劉團長和杜阿姨一直沒有辦成。
  老了的劉團長,不再看守被服倉庫了。那是1982年春天,聽說中央對被俘虜過的人員又有了新政策,劉團長又恢復了團長待遇,宣佈退休了。退休後劉團長住在干休所裡一套房子裡。
  退休後的劉團長又去了一趟江西,聽說那一次他終於如願以償地和杜阿姨辦了。
  和杜阿姨結婚的劉團長,把杜阿姨又接了回來,住在那套干休所的房子裡。
  沒多久,劉團長突然心肌梗塞死了。又剩下杜阿姨一個人。劉團長死後,一個20多歲的男人把杜阿姨又接走了。那個男人是劉團長和杜阿姨的兒子。
  發生這些事的時候,那時我正在部隊裡當排長。
  我沒有見到過杜阿姨,也沒有見過劉團長。
  又過了幾年以後,我去江西出差,打聽到杜阿姨的地址,去看了她一次,也沒有看到,那時杜阿姨已經死了。她的兒子捧出了,杜阿姨的骨灰盒,骨灰盒上鑲著一張杜阿姨的照片。那張照片不知杜阿姨什麼時候照的,頭髮都白丁,臉上的皺紋縱橫交錯,一雙蒼老又頑強的目光正癡癡呆呆地望著遠方…
  年輕的杜阿姨已經不存在了,留給我的是一個黑色的骨灰盒,和一個普通婦女年老時的形象,我又想到了杜阿姨帶我去劉團長小屋裡的日子,我哭了。
  杜阿姨的兒子沒有哭,他扭過頭正望窗外一朵浮雲。杜阿姨的兒子仍自言自語地說:「人都是要死的。」
  我心顫抖了一下。
  4
  表哥用手引爆了那一顆地雷,用他的一隻手換回了我的一條腿。我護送著表哥的擔架一直到了野戰醫院。
  到了醫院,表哥醒了,他睜開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我的雙腿,他看到我的雙腿仍完好地長在我的身上,咧開嘴蒼白地衝我笑了笑。我感到一陣從未有過的眩暈。
  我看見表哥望了一眼纏滿繃帶的右手,絕望地閉上了雙眼。少頃,有兩顆又圓又大的淚水順著表哥蒼白的臉上流了下來。我在心裡呼喊了一聲:「表哥。」這時我想起了大姨,大姨送我和表哥參軍前頂著瑞雪在路上衝我們招手的情景,又想到了表姐還有大姨夫,我的淚水也不知不覺流下了臉頰。
  在我返回部隊的途中,我走得小心翼翼,步履蹣跚。叢林裡只有我一個人,我想著表哥,心裡就有一股說不清的滋味。想著表哥放牛在山樑上等我放學時的情景,我的眼前又模糊了。我正在這麼想的時候,突然前面草叢動了一下。我警覺地立住腳,端起了槍。草叢仍在動,我覺得那裡似乎有人,我現在是在越南的國土上,隨時都有危險發生。我伏在一棵樹後,那草叢動了一陣之後就停下了,過了一會兒又在動。我斷定,那是個人,我突然從樹叢後躍起用越語喊了一聲:「繳槍不殺。」
  我們參戰前曾教過這樣的簡短用語。草叢裡哆裡哆嗦地鑽起了一個頭戴鋼盔的越南兵。那個兵剛立起的時候,是背對著我,一點點地從草叢立起來,舉著雙手。
  我端著槍一步步地走過去,兩眼不停地向四周搜尋著,我怕中了越南人的圈套,當我來到那個兵面前的時候,才確信只有眼前這一個人,我的膽子大了一些,又喊了一聲:「繳槍不殺!」那個兵仍舉著雙手慢慢地轉過了身子,轉身的剎那,我呆住了,是個越南女兵。頭髮從鋼盔裡露出了一半。她蒼白著臉,一雙黑黑的眼睛裡流露出驚恐和惶惑。當她看到只有我一個人的時候,膽子似乎稍大了一些,突然用漢語說;「解放軍。」我一驚問:「你會說漢語。」她猶豫著衝我點點頭。我又警惕地向四周看了看問:「就你一個人?」她點點頭,她點頭的時候,手慢慢地放下了。
  她點頭那一瞬間,頭上的鋼盔掉了下來,在草地上滾了滾。她看了一眼,並沒有去拾。她覺得也沒有抬的必要了,因為自己已經成了一名俘虜了。她頭髮披下來,我這才看清。她的年齡還很小。緊身衣服下乳房剛剛隆起兩個小丘。我低頭看時,才發現她打著赤腳。腳上沾滿了泥巴,那兩隻腳正不安地在草地上挪動。她的腳旁有新摳過的草根。我再望她的臉時,發現她的嘴角還粘著一縷綠汁。我這才恍悟,原來她在這裡摳草根吃。我的心動了一下,從挎包裡掏出兩塊壓縮餅乾遞給她。她先是驚愕地望了我一眼,猶豫著伸出一隻沾滿草汁的手接了過去,先是咬了一小口,接著便把一整塊餅乾都填到了嘴裡。
  她鼓著腮,哽著脖子很陝便把那兩塊餅乾吃完了。她意猶未盡地舔舔嘴角,我又把水壺遞給她。這次她沒有猶豫,喝了幾口水後把水壺還給我,說了句:「中國,好!」
  我說:「你是俘虜了。」
  她點點頭。
  我說:「把你身上的武器拿出來。」
  她搖搖頭,見我不解,她又說:「扔了。」
  我重新看了一眼她光溜溜的身子,除腰上紮了個腰帶外,的確沒有什麼東西可以隱藏的。我就說:「走吧。」我在後,她在前,就向部隊趕去。
  在路上她告訴我,她小時候來過中國,在中國呆了四年,她的外婆現在還在廣東,後來她便回國了。她說她不想打仗,但政策不讓,政府說她外婆已經讓中國人殺了,她就來打仗了。兩天前,他們的隊伍讓解放軍給打散了,她一個人跑了出來,不知其他人都跑到哪裡去了。她迷路了,先是哭,後來沒力氣哭了,她就把身上的武器扔掉了。她還告訴我,她一連一個星期也沒吃過一頓飯,她餓得受不了,她就挖草根吃。
  後來我還知道,她有個中國名字叫胡麗,今年17歲。我望著她瘦小的背,想到了這場戰爭。我就問:「你害怕打仗嗎?」
  她扭過頭惶惑地望我一眼,聲音顫抖著說:「我沒殺過人,我往天上開槍。」
  半響,她眼裡突然含了淚問我:「你們殺了我外婆?」
  我說:「那是你們政府造謠,沒人殺你外婆。」
  她不信地問:「真的?」
  我點點頭。
  她突然破悌為笑了。
  走著走著,她突然蹲下了身,我一驚,以為她要耍什麼花樣。她看了我一眼,兩手撐著肚子,皺著眉頭。我說:「起來,你要幹什麼,別耍花樣。」
  她抬起臉,望我一眼,突然臉頰掠過一抹紅潮,說:「肚子疼。」
  我仍然以為她在耍花樣,想騙過我,溜掉。
  我強硬地說:「起來。」並伸手去拉她。她站了起來,手仍捂著肚子,她的腳步有些亂,然後她快步走了起來,我端著槍緊緊隨在她後面,她跑到一叢樹叢後面腳停下了,回過身,臉紅紅地衝我說:「我要撒尿。」我一驚,把臉背過去,我怕她跑掉,雖然她此前和我說了許多話,但我仍不能完全信任她,我別過臉去的時候,仍沒放鬆警惕。半晌,她站了起來,我望了一眼她剛剛蹲過的草地,那裡留下了一攤猩紅,我又想到她剛才的肚子疼,原來她來了月經。我的臉有些紅,也有些熱,她再回頭和我說話時,我不再敢看她的眼睛。那一年我才20歲,女人對我來說,還完全神秘,女人是另外一個世界。
  「你有妹妹麼?」她問我。
  我搖搖頭。
  「你有姐姐麼?」胡麗又問。
  我想起了嬡朝,想起了表姐,那時姐姐已經考取了白求恩醫科大學,父親也已從新疆回來了。我點點頭。
  胡麗又說:「你姐姐也來打仗了麼?」
  我搖搖頭。
  胡麗就說:「我不想打仗。」
  我望著胡麗的臉,想,是啊,她這個年齡的女孩正是上大學的年齡,如果父母不去新疆,此時,我不也正坐在大學的教室裡麼。想到這,我的心一下子沉重了起來。
  「你們中國不殺俘虜吧?」胡麗又問我。
  我說:「解放軍從來不殺俘虜。」
  胡麗似寬了心,她走在我的前面,腳步一下子變得輕盈起來。
  「不把我送回去行麼?你們中國多好。」她天真地問我。
  我不置可否,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她就很沮喪的樣子,一路再沒說話。
  我回到了部隊,把胡麗交給了前沿指揮部,指揮部又把他們這批俘虜送回到國內。
  戰爭結束的時候,那時我的傷已經好了。在友誼關交換俘虜時,我也參加了。
  我站在一列隊伍中,看著眼前走過來的一群俘虜。我在俘虜中一眼就認出了胡麗。
  她比幾個月前胖了,臉孔紅紅的,但她一臉的哀傷,她也在那千列士兵中認出了我,她不能說話,衝我淒婉地笑了一下,我一直目送著胡麗向友誼關走去。當跨過友誼關時,她回了一次頭,戀戀不捨地看了一眼中國的天和地,這時她的眼裡流出了兩行淚水。我的耳畔又響起她說過的話「不把我送回去行麼?你們中國多好。」
  我的心也猛地怦然一動。
  接下來,我也看到了那些被越南送回來的我們的戰土。那其中也有許多女兵。
  她們披頭散髮,面色憔悴。她們一走過友誼關就失聲痛哭。那哭聲驚天動地。
  我親眼看到一個大眼睛女兵,一走過友誼關,她就爬在了地上,用她的雙唇拚命親吻著中國的土地。還有人喊了一聲「中國」,便淚如雨下,在場所有迎接的中國士兵都哭了。兩股人流緊緊擁抱在一起,眼裡流著淚水,此時,不管是男兵,也不管是女兵,相互抱著說著。
  最後抬過來一排擔架,那是中國的傷兵。他們躺在擔架上,輪流著和每一個走上前來的人握手,眼裡流著淚水,哽咽得說不出一句話。這裡面還有不少女兵,擔架上的她們下肢處空空蕩蕩的。她們一臉惘然,淚水苦澀地流著,兩眼呆癡無神。
  後來我知道,我們不少女兵被俘了,先是被強姦,讓她們懷孕後,又截去了雙腿。這些慘無人道的越南人,已沒有了絲毫的人性。
  那些孩子最後有的被生了下來,孩子的母親不願意承認這一現實,她們不肯接受流著越南血液的孩子。後來在中國某地專門成立了這樣一家孤兒院。這家特殊的孤兒院,有一大群這樣的孤兒,他們失去了父母。
  後來我和眉曾無數次地去過這家孤兒院,我們看到了一個個無憂無慮的男孩女孩,過著幸福的生活,遊戲,嬉鬧,我就想,可憐的孩子們,你們知道你們是怎麼出生的麼?你們的父母現在在哪裡麼?眉站在我的身旁望著眼前的孩子一直淚流不止,我知道眉沒被俘虜過,這裡也沒她的孩子。她卻在哭泣,為了這些孩子,為了這些孩子的母親們。
  1992年的春天,我又去了一趟友誼關,我是為了一種說不清的緣由和心理去的。
  那裡有一個雙邊貿易市場,中國人,越南人,男人和女人螞蟻似的在那裡湧動,兜售手裡的東西。
  我惘然不知所措地望著眼前這些湧動的人群。突然,一個女人說:「先生,看貨嗎?」我扭過頭去看,我一下子怔住了。我看到眼前一個豐滿的越南少婦,提著一個沉甸甸的提包站在我的面前。雖然時隔十幾年了,我還足下子認出了眼前站著的這個女人就是當年被我俘虜的胡麗。她也認出了我,怔過一陣之後,她說:「現在多好,不打仗了,日子好過多了。」
  我又想到了她在廣東的外婆,便問:「你外婆好嗎?」
  她答,「兩年前就死了。」
  後來她告訴我,外婆死時她還去了廣東一趟,去奔喪。她興致勃勃一遍遍地衝我說:「現在多好啊。」
  我望著眼前越南人和中國人混雜的人群,如螞蟻似的在眼前湧動。他們扯開嗓子拚命地喊:「看貨嗎?看貨嗎……」胡麗不知還在說什麼,我的耳旁已轟鳴一陣,什麼也聽不見了。

 ·12·


 
 石鍾山 著


第十一章 在瘋魔谷
  1
  那一年冬天,爺爺他們十來個人像野獸一樣東躲西藏。山被日本人封了,下山已沒有希望。爺爺他們十來個人眼看就要凍死,餓死,這時他們聽說趙尚志的游擊隊正在牡丹江那面鬧得正紅火。他們投奔了趙尚志的游擊隊。爺爺他們被編在十八小隊,爺爺當小隊長。
  就是那年冬天,日本人糾集了所有的兵力大舉搜山,爺爺他們的游擊隊邊打邊撤,日本人拚命地在後面追。游擊隊一部分人,包括爺爺的十八小隊,逃過了鴨綠江,跑到了朝鮮,躲閃過了那次大規模的搜山。
  後來開黑槍打我父親的烏二,就是在那次搜捕中。逃離了游擊隊。
  爺爺在逃命的途中,無時無刻都在思念小鳳,思念小鳳懷著的孩子。按照時間推算,那孩子也該出生了。爺爺想起這些,便愈發地思念小鳳。就在爺爺無比思念小鳳的冬天,我父親出生了。
  那一次爺爺他們在朝鮮躲了兩個月,日本鬼了撤兵的時候,他們又回到了大興安嶺的山上。不久,趙尚志被游擊隊的人出賣,又過了不久,趙尚志在牡丹江被日本鬼子槍殺,趙尚志的人頭被高高掛起。日本鬼子乘虛而人,又對游擊隊的殘部搞了幾次突然襲擊,爺爺帶著十八小隊的人和游擊隊跑散了,爺爺無奈帶著十八小隊的人逃回瘋魔谷。
  日本鬼子仍在後面緊追不捨,爺爺帶著十八小隊已經無路可逃了,他們便背對著瘋魔谷和日本鬼子展開了一場生死戰。那是一場殘酷的戰鬥,十八小隊已經沒有了退路,敵人也號叫著,邊打邊沖。十八小隊殺紅了眼,最後子彈打光了。十八小隊的人都是當年跟爺爺拉山頭的那些長工,他們看著蜂擁而至的日本鬼子,他們絕望了。十八小隊的人齊刷刷地跪在了我爺爺的面前,一起喊了一聲:「大哥,我們完了。」爺爺也跪下去了,他望著眼前傷的傷,殘的殘的兄弟們,想到當年一拳打死日本浪人後,這些兄弟視死如歸地擁著他逃到山裡,以後又和他忍饑挨餓東躲西藏爺爺的眼淚就流了下來。爺爺清楚,十八小隊今天的路已經走到頭了,除了身後的瘋魔谷他們再也無路可走了。爺爺這時抬起頭又望見了福財和大發埋在瘋魔谷旁的墳頭,他腦子裡陡然閃過小鳳的形象,爺爺的心戰慄了一下。這時爺爺看見已經爬上來的日本鬼子正一點點地向他們逼近,爺爺他們心裡清楚,就是死也不能落到日本鬼子手裡,他們和日本鬼子有不共戴天的仇恨。
  爺爺這時站起來,子彈「嗖嗖」地在他頭上掠過。這時爺爺已經沒有了眼淚,跪下的那些十八小隊的弟兄們也站了起來,他們此時已經感覺不到日本鬼子的存在了,有的,只是他們一個集體。這時爺爺沖那些擁上來的日本鬼子撕心裂肺地罵了一聲:「操你媽,小日本。」十八小隊的弟兄們也轉過身,沖擁上來的日本鬼子怒目圓睜,日本鬼子越來越近了,他們已不再射擊了,從三面一點點地向十八小隊的弟兄們圍過來。十八小隊的身後就是刀削斧鑿的瘋魔谷。爺爺回頭看了—眼曾經救過他們兩次命的瘋魔谷,走到了崖邊,回過身沖望著他的十八小隊的弟兄們喊了一聲:「咱們都是中國人,死也不能死在日本人手裡,跳吧!」爺爺第一個跳了下去,後面的那些人也隨著爺爺跳了下去。爺爺在快速下落的過程中,他想到了小鳳,想到了小風那雙眼,那腰身,那氣味,所有的一切一切都要離他而去了,爺爺痛不欲生地在心裡喊了一聲「小鳳——」。
  逼上來的日本人驚呆了,他們端著槍,張著嘴,眼睜睜地看著十八小隊的人在爺爺的帶領下跳下了懸崖。
  爺爺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棉襖的後襟正掛在一塊崖石上,爺爺被吊在空中,冷風正從他敞開的棉襖裡呼呼地往他身體裡灌,直到這時,他才知道自己沒有死。
  他清晰地看見崖下,十八小隊的人橫躺豎臥地慘死在崖下的景象,使他閉上了眼睛。
  爺爺又一次從瘋魔谷裡死裡逃生。爺爺後來一次又一次地從瘋魘谷裡把十八小隊弟兄們背出來,把他們和福財、大發埋在了一起。瘋魔谷的崖旁,留下了一片墓地,那裡共有23座墳塚。
  爺爺守著這些墳塚。直等到春天,他看見山下的日本人已對山裡放鬆了警惕,才離開瘋魔谷,找到了那兩間木格楞。那時餘錢已經死了,小鳳心有餘悸地帶著我父親,幾乎快瘋了,這時爺爺回來了。
  若干年後,我走了一遍瘋魔谷,這傳奇式的瘋魔谷在我心裡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烙印。此時瘋魔谷早已風平浪靜了。
  瘋魔谷依然似當年那般陡峭險峻呈現在我的眼前,頭上只剩下一條窄窄深深的天,懸崖峭壁上長滿了綠色苔蘚。我也看到了留在瘋魔谷巾那一具具當年日本浪人和日本士兵留下的屍骨。我看到這些真實的屍骨時,當年瘋魔谷的景象,一次次在我眼前閃現。此時,我走在瘋魔谷裡,真希望親眼目睹奇跡再一次發生。那飛沙走石,響徹雲霄的隆隆巨響,遮雲蔽日…結果什麼也沒有發生,瘋魔谷仍舊風平浪靜,幽深空洞。
  在我來之前,我曾聽當地的人們說,早就聽不到瘋魔谷的怪叫和咆哮了,人們砍柴挖藥材經常在瘋魔谷裡出沒。當地人對那些屍骨的解釋是,也許是日本人迷路了,凍死餓死在瘋魔谷裡。當我聽到這樣的結論時,心裡頓時很空,無著無落的。
  就要在我離開瘋魔谷時,一個采金隊開進了瘋魔谷,他們在瘋魔谷口豎起了高高的鑽塔。我請教了一個隨采金隊的地質專家,提到了當年瘋魔谷那種奇怪的現象,他想了想說:「也許是地震,要麼是一種自然現象,也許真的是傳說。」
  我對專家的答案滿意也不滿意,可當我走到那裡時,真實地看到了墓地,那塊墓地已是24座墳塚了,那裡添了爺爺的一座墳頭。
  我默默地立在這些當年抗聯游擊隊員的墓前舉起了右手,向他們敬了一個軍禮。
  他們是軍人,死在瘋魔谷,他們是彈盡糧絕跳崖而死的,這就是真實的一切。我舉起的右手也是真實的,關於瘋魔谷的傳說真實與否對我來說已經不那麼重要了。
  我久久地默立在這些軍人墓前,聽著風聲從墓地上吹過,似聽這些軍人們在默默地訴說著那一段悲壯的傳說。
  當我離開瘋魔谷時,已經是夕陽西下了。我回頭看了一眼瘋魔谷。看到采金隊豎起那高高的鑽塔,矗在那裡,靜靜的,似在等待開鑽後那一聲轟鳴。
  我想,瘋魔谷很快就要熱鬧起來了,說不定會在這裡真的採出一座金礦。
  2
  母親作為一個女人,她太普通了,正因為她太普通,才造成了她愛情的悲劇。
  母親輕而易舉地答應了父親。她把父親當成了一個靠山,一個像馬團長一樣的靠山。父親從結婚開始,他就不愛母親,他只是為了對馬團長的承諾。他答應過馬團長。馬團長像謎一樣在平岡山失蹤,父親那顆對戰爭自信的心也隨之失蹤了。失去戰爭的父親,一切都變得麻木而蒼白,包括他的愛情。母親在答應他求婚那一瞬間,他曾想起了少女娟的形象,那只是一瞬問,便向少女娟告別了,他在告別一段溫馨又美好的回憶。
  母親嫁給了父親之後,便離開了長春,來到了父親駐軍所在地。母親嫁給了父親,把整個生命一同嫁給了父親。
  在抗美援朝結束後,沒有了戰爭的日子裡,父親一聲不吭,眉頭緊鎖。父親日日夜夜都在想那次平崗山戰役。他弄不明白,一個營的人馬怎麼悄無聲息說沒就沒了。一號高地在父親心裡猶如一口洞開的陷阱,父親覺得自己的整個身心也隨那個營一同掉了下去。
  父親一聲不吭,對母親冷若冰霜,母親對父親卻似一團火,一團熊熊燃燒的火。
  每天父親下班回來後,母親都要端來一盆熱水放在父親腳下,母親又蹲下身幫父親脫去鞋襪,捧起父親的腳放到溫熱的水裡。父親這時仍一聲不吭,他鎖緊眉頭,閉上了眼睛。母親捧著父親的腳,猶如捧著一討聖物,虔誠地搓洗著。
  每次洗完腳,父親都要擰開收音機,聽一聽新聞。這架老式收音機是父親從戰場上得來的。父親聽新聞時異常專注認真,他在新聞裡捕捉著國際國內形勢上的變化。他盼望能再有戰爭打響,只要有戰爭,他又會變得生龍活虎,年輕有力。
  父親在一次次的新聞裡,沒有能得到他期望的消息,便脫衣躺在床上,伸手拉滅了燈。這時母親挪過身子,用火熱的身體擁著父親,並用一雙手撫摸父親,她每摸到父親一塊傷疤,手都要停留片刻,那雙手顫抖又潮濕,她在搜尋那一場場戰爭。
  父親不動,母親摸完一遍父親的全身,雙手便停住丁。片刻,她就用一雙女人溫暖又綿軟的臂膀擁著父親,母親把整個胸懷貼向父親,父親僵硬的身體便一點點地開始融化了。母親這時就喃喃地說:「我想有個孩子,孩子……」母親的聲音愈來愈小。父親閉著眼,轉過身,他粗暴地掙開母親的手,壓在母親的身上,母親在父親還沒有進入前就已經顫慄不止了。她化成了一攤泥、化成了一攤水,那水又蒸發成一片霧,最後,霧又變成了一片懸在天上的雲……母親的面前展現出了無限廣闊的天地,那裡有美麗的山川、河流,母親幸福得輕聲歌唱起來,她在用整個心來歌唱,那歌聲優美動聽。父親在母親的歌聲裡想到了少女娟,想少女娟一遍遍地為他唱過的那首小黃花歌謠。父親一想到少女娟,路很快就走到了盡頭,父親在母親身上顫抖了幾下,便從那苜小黃花的歌謠裡走了出來,很快陝父親翻個身便睡去了。母親卻睡不著,她還沒有完全從飄在雲裡落下來,她仍整個身心擁著父親。父親的鼾聲,高一聲低一聲地響起,母親睜著眼睛,靜靜地聽著那鼾聲。母親聽著它,就像聽一首抒情歌曲,激動不已,心曠神怡,母親便慢慢地在那歌聲裡睡去了。母親夢見了一匹白馬,白馬在綠茵茵的原野裡向她奔來。她渴望有一匹馬,她迎著那馬跑去。
  白馬向她嘶鳴、撒歡。白馬跑到了近前,她卻不知怎麼辦,愣愣地看著那匹白馬。
  白馬在她身邊轉了幾圈之後,又跑了,跑向原野的盡頭,跑向天邊…
  母親在夢裡,先是懷上了姐姐嬡朝,後又有了我。
  父親白天不在家,母親就抱著姐姐嬡朝等待我父親。
  母親一提起父親,心裡就無比溫柔甜蜜,母親就沖不懂事也不會說話的姐姐說:「爸爸騎馬接你當兵了!記著,你爸是個當兵的。」姐姐在母親的懷裡咿咿呀呀地笑,母親也笑。父親不在家,母親心裡就很空,無著無落的。母親只要一看見父親的身影,她那空蕩的心馬上就會充實起來。
  她一遍遍地沖姐姐說:「你爸回來了,我要去做飯了。爸爸回來啦!」母親迎向父親,把姐姐送回向父親。父親擰著眉頭接過姐姐。姐姐一看見父親擰著的眉頭就大哭了。父親就把姐姐送給杜阿姨,杜阿姨那時候已經來我家了。父親很疲倦的樣子,厭厭的。他又擰開那部收音機,他在等待新聞,等待有關戰爭的新聞。父親不管有沒有新聞。都長時問地開著收音機,全不管收音機裡播放的內容。然後父親就想平崗山戰役,一一號高地留下的那個疑團。父親一直保存著那場戰役的作戰地圖,他一看就是大半天,癡癡的,呆呆的,他一看見那張放大的局部作戰地圖,彷彿又走進了那場戰爭,沒有硝煙,沒有槍炮聲,一切都靜悄悄的,只有一縷縷黎明前的雲霧在陣地上繚繞。父親的眼前飄著一團撥不開的迷霧。
  父親在想到那場戰役時,就想到了馬團長,想到馬團長就想起了母親。他抬頭看著忙進忙出的母親。母親因滿足臉上漾著紅暈,父親突然覺得眼前的母親很陌生也很遙遠。他陡然意識到,眼前的女人應該是馬團長的女人呀。父親想到這兒,渾身冰冷,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父親胸口。
  母親因為有了依靠,她滿足又快樂。她很少想起馬團長,馬團長在她的心裡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父親的出現,那影子似雲遇到了風很快就飄散丁。很快,母親就踏踏實實、忠心耿耿地愛上了父親。
  「文革」開始不久,那場武鬥後,父親便是犯了錯誤的人了。母親得知父親犯錯誤了,便哭得昏天黑地,痛不欲生。組織上來人了,來人對我母親交待政策,讓我母親帶著孩子和父親劃清界線剛開始母親沒有注意聽這些勸告,當聽清後,母親停止了哭泣,她紅著眼睛斬釘截鐵地說:「不,他是犯錯誤的人,我也是犯錯誤的人了。槍斃他,也把我槍斃了吧。」柔弱溫順的母親能說出這樣一番激昂的話語。
  無疑,那一切都是為了愛情。
  母親義無反顧地隨父親去了新疆,一直到她死。她從沒對父親有過一絲半點的怨言,她一直到死都深愛著父親。
  當若干年後,我去新疆把母親從荒涼的戈壁灘捧回來的時候,父親望著我懷裡的母親,突然眼角滾出兩滴渾濁的淚水。我望著癱在床上的父親,父親那時已經不能說話了,我就想,父親你明白了母親那愛了麼?你在懺悔麼?父親癡癡地盯著我懷裡的母親,父親的淚一直暢流不止。突然,父親向我伸出了一隻手,我把母親遞給父親,他乾瘦的手不停地顫抖著,一把把母親緊緊地摟在胸前。父親閉上了眼睛,我站在父親的面前想:父親,你是在想母親那一生的愛麼?可惜一切都太晚,太晚了。
  父親和母親的結合,對父親來說是一種形式和義務,沒有一絲半點的愛。母親無論從馬團長還是從父親這裡都沒有得到過耶份屬於自己的愛。母親一生還不懂得什麼叫被愛,她只知道默默地去愛別人。
  父親和母親結婚了。轉天娟去了父親的辦公室。娟懷裡捧著一束紙絹扎的金達菜花。娟站在父親面前,父親望著眼前的金達菜又看見了娟少女的形象,在朝鮮時天真爛漫、無憂無慮的娟。娟把花插在父親面前一個空杯子裡。娟一句話不說,定定地望著父親。父親看到娟的眼裡先是潮潮的,後就有淚汪在那裡。那淚又匯成一串,從娟的臉上流下來,父親的心就顫了一下。父親避開娟的目光去望那束金達萊。
  半晌說:「你也大了,結婚吧。」
  娟沒說什麼。仍癡癡定定地望著父親,說:「在朝鮮,現在已是金達萊開花的時候。」
  父親抬起頭,想笑一笑,他卻沒笑出來。
  娟說:「可惜,我們現在看不到真的金達萊了。」
  父親背過身,他不知道娟是什麼時候離開的,他透過窗子看見操場上有幾隊還在上操的兵,有力地在操場上走著。他看見娟低著頭從這些兵們中間穿過去,他看到娟很瘦弱,腳步也有些亂。父親的心裡也有些亂。
  父親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去醫院檢查一下身體,他的身體裡還有幾塊沒有取出的彈片,每逢陰天下雨,他身上的傷就隱隱作痛。
  每隔幾天,娟都要給父親按摩一次。娟一句話不說,當她的手每觸到一塊父親身上的疤痕時,她的手就不自主地顫抖,娟用雙手撫摸著父親身體的每一處。父親閉上眼睛,他仍能感覺到娟的眼淚一滴又一滴地落在身上。每逢這時,父親的心就顫了顫。
  娟的雙手堅定不移,持久而纏綿地在父親身上移動,娟控制不住自己時,便伏下身,去吻父親身上的傷疤。她記得有不少傷疤是自己一次次換藥,眼睜睜看著癒合的。她吻這些傷疤時,往事的每一幕都在眼前閃現。她記得父親用粗大的手把她舉上馬背,又用厚實的胸膛,把她從馬背上接下來,還有父親那帶著堅硬鬍鬚的嘴吻她面頰時,那種奇異的感覺…
  她自己也說不清楚,此時已堅定不移地愛上了父親。
  父親每次出現在她的面前,她都呼吸急促,心跳不止。她想對父親說點什麼,可又說不出來,只慌慌地,一次次面對著默默地來義默默地去的父親。
  娟吻著父親的傷口時,父親的身體不易察覺地在顫動著。
  他感覺到有一股從來也沒有過的一種新鮮的感受。正通過那一吻傳遍他的全身,此時他的大腦已片空白,昏昏然。他轉過身時,娟已把自己投進了他的懷抱,父親便用力地把娟抱向自己的胸膛。此時,父親已經真實地感受到了娟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少女了。
  父親的喉結在這時,咕嚕響了一聲,像嚥下了一團什麼東西父親在這慌亂又昏然之中,猛地想到了馬團長和一個營神秘的失蹤,那是一團霧樣的陰影籠罩著父親。
  父親的心熳慢地開始變涼,他摟著娟的手也一點點地變得無力與無奈。
  娟這時吃驚地望著父親,父親此時,已經穿好了衣服,站起身走出那空蕩蕩的保健室。
  娟—頭紮在父親剛才躺過的床上,她拚命地嗅著父親留下的每一絲氣味。這時娟淚流不止,後來變成了壓抑著的嗚咽。
  母親感覺到了娟的存在,她一點也不恨娟,她能感覺到娟對父親那點點滴滴的愛。娟對父親的愛,變成了對母親的鞭策與鼓勵。母親覺得父親娶她就是愛的見證時,任何女人也不會從她身邊搶走父親。母親用更大的關懷去迎接父親。她以為那就是愛。
  父親在沒有戰爭的日子裡,度日如年,他不知道自己該幹些什麼,心神不定地去辦公室,又情緒落寞地從辦公室裡回來。沒事的時候,父親就展開那張已經磨得發白的平岡山局部地圖,癡癡呆呆的,一看就是半晌。槍聲炮聲重又在他耳畔響起,還有圍繞在一一號高地上那團神秘的霧氣,這時父親就癡了,他恍若已沉浸到另一種世界裡。
  母親這時從來不擊打擾父親,她遠遠地凝望著父親。母親知道,父親是個軍人,就是指揮打仗的,父親在思考問題。
  母親覺得父親這樣很累,也很傷身體。母親就去沖白糖水讓父親喝,父親不知道母親在他面前放了白糖水,父親在沉思默想達到一種境界後,就舉起了拳頭,一下子砸在碗上。碗碎了,水灑了,母親慌慌地跑過去,拿起父親的手去察看。恍怔過來的父親,粗暴地從母親手裡抽回自己的手,認真仔細地疊好那張指揮作戰地圖。
  母親一時尷尬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她望著父親,顫著聲叫了一聲父親:「玉坤——」父親這時捏捏手,母親這時就又活份起來,蹲下身去收拾碎在地上的碗。母親的眼淚滴又一滴地落在碎碗片上,母親傷心的不是父親對她的態度,她是在心疼父親。父親經常不斷地唉聲歎氣,飯菜吃得無滋無味,只是癡癡呆呆地看著那張地圖想心事。母親不知那是一張什麼重要的東西,母親只在那上面看到了紅紅藍藍的圈。
  父親不想問題時,就聽收音機,那架從朝鮮戰場繳獲的美式收音機,「吱吱啦啦」地響著,父親一直聽到裡面已沒有一絲動靜了,才關掉開關,脫衣上床。他躺下的那一瞬間,自言自語地說:「怎麼就不打仗了呢?」
  母親聽到了那一聲,心裡就動了一下,昏暗的檯燈光裡父親滿是傷疤的身體在母親眼前閃了一下。母親去摸父親身子時,心裡抽搐了一下,她終於明白了父親悶悶不樂的理由,她摸著父親渾身的傷疤,彷彿已經觸到了那每一次戰役中的槍炮聲。
  父親在夢中仍然囈語著:「殺呀,殺呀,都殺死他們。」母親知道父親還在做著一場關於戰爭的夢。
  從此,母親也學會了聽收音機。父親不在時,她擰開收音機,坐在一旁專心致志地收聽,全不管裡面播的是什麼內容。突然有一天,母親終於從收音機裡聽封了些蛛絲馬跡。父親一進屋,母親就說:「玉坤,要和蘇聯開仗了。」父親驚詫地望著母親,母親又說:「就是那個赫魯曉夫說的,他不要斯大林,斯火林和中國是一家,他不要斯大林不就是不要中國了麼!毛主席還不下個命令把赫魯曉夫抓住?」
  那時中國和蘇聯正在做著關於思想路線的較量,母親用一個普通婦女的思維理解著世界的局勢。
  父親望著母親時,兩眼裡亮了一下,他從母親的思維中看到了一些希望。
  那一段時間,有幾個師已接到了往北調防的命令,父親盼著那一天。父親對蘇聯的局勢有些不理解,他不明白老大哥一樣的蘇聯一夜之間怎麼就成了敵人。蘇聯以前的一切,無疑都是中國的榜樣,當時流行的一首兒歌就能足以說明中國人民對蘇聯人民的羨慕:「蘇聯老大哥,掙錢掙得多,買個收音機,還剩二百多」那時的收音機,在中國百姓眼裡不亞於現在人們對一輛豪華轎車的羨慕。
  父親不解一夜之間對蘇聯的反目為仇。中國和誰是朋友和誰是敵人,那是政府的事情,他是個軍人,只管打仗。只要有仗打,和誰打都行。父親想開以後,一下子變得神采奕奕起來。父親開始忙了,很少回家。他整日住在辦公室裡,等待著那一聲部隊開拔上前線的消息。父親在等待的同時,又積極地開始鍛煉起身體。他早晨一起床就跑步,父親一直跑得氣喘吁吁大汗淋漓。
  母親變著法兒地為父親調節伙食。那時全國人民都勒緊褲帶還蘇聯的債,母親聽說毛主席都不吃肉了。母親把家裡所有的細糧只做給父親一個人吃。母親沒有肉可買,她就去肉聯廠裡揀骨頭。那時肉聯廠也沒有什麼可殺的了,自然也沒有什麼骨頭可揀,但母親還是能想方設法連偷帶拾地帶回一兩塊骨頭。母親回來後就把這些骨頭洗淨砸碎,然後煮,煮好後裡面再放一些青菜。父親一回來,母親就把一鍋熱氣騰騰的骨頭湯端到了父親面前。父親喝得滿頭大汗,紅光滿面。母親這時母親把所有的細糧都留給了父親,她從不讓我們吃一口細糧。在以後很長。段時間裡,母親總對我和姐姐嬡朝說:「你爸打仗,流了那麼多血,不補昨行。你們一滴也沒流,吃啥都能活。說不定什麼時候,你爸又得去打仗了。」
  3
  一天,我在電視新聞裡看見了眉和林。兩人在一個隆重的報告會上,報告會還沒有開始,記者採訪了林和眉。林坐在輪椅車上,戴著黑黑的墨鏡,林很深沉,鎖著眉頭,一張臉在墨鏡下襯托得很白。林的話似乎也早就經過深思熟記者是個年輕漂亮的女人,穿著風衣,長髮,很文靜也很秀氣。記者先望一眼眉,似乎還沒想好要問些什麼,沉吟了半晌。女記者終於問:「你是什麼時候愛上林的,是林成為英雄之後嗎?」眉不答,仍含笑著立在女記者面前。林的身旁,眉顯得含情脈脈,嬌羞滿面,在電視裡我試圖找回眉背著一個男人走在越南叢林裡的身影。
  女記者又問:「你和林準備什麼時候結婚?」
  眉怔了一下,含笑的臉上也僵了一下,但她很快就答「為了林,很快。」
  女記者終於停止了發問,她衝著林和眉深情地說了一聲:「祝福你們。」
  接下來,就是林面對著人山人海的觀眾做報告的精采片斷,林的報告贏得了觀眾熱烈的掌聲和真誠的眼淚。觀眾被林的事跡感動得嗚咽成一片海洋。林幾次被這些滔天的嗚咽聲中斷了報告,這時林的墨鏡下面也流出了英雄的眼淚。眉這時及時地從隨身的口袋裡掏出手帕為林擦去淚水。這時,台下突然響起狂潮般的掌聲。
  林的報告完了,然後又是眉的報告。眉的報告優美而高尚,她說,她要用一個姑娘純真的愛伴林度過英雄的一生。台下的人們的淚臉,此時已換成了真誠的祝福,掌聲輕鬆而又歡快。林成了英雄,眉成了典型。
  在那些日子裡,只要我隨便翻開哪一張報紙,打開電視隨便哪個電視台,都能看到林和眉形影不離的身影。
  我的心空蕩荒涼。那些日子,我被報紙上和電視裡關於林和眉的消息折磨得坐臥不安。我懷疑自己是不是愛上眉了。
  我曾試圖拒絕讓任何關於眉的新聞走進自己的耳朵,可是沒能成功。我只堅持了一天,第二天我就迫不及待地找來了關於眉的消息,這種反常的舉動使我走進了關於眉的迷宮。我太想知道眉的消息了,消息說,眉就要結婚了,林說:「婚禮就定在三月八日,那是一個偉大的節日。」眉淚流不止,她用給林不知揩過多少眼淚的那條手帕擦自己的眼淚。電視的鏡頭一直對著眉的眼淚,那是一種幸福的眼淚。
  後來我一直頑固地認為,那是對眉的命運一種暗示。
  我得到這個消息時,我一夜沒睡,那是3月7日晚上的事。
  我躺在床上,望著窗外繁星點綴的夜空,我就想,明天眉就是新娘了,林自然是新郎了。我腦子裡只有這種念頭,這種念頭使我的想法無比單調,我一直單調地想到天明。天明起床以後,我下定決心一定要去參加眉的婚禮。
  眉和林的婚禮如期在軍區禮堂裡舉行。禮堂外面排了一溜電視台和報社的採訪車,軍區的司令、政委也參加了,場面空前絕後地浩大,這是我有生以來見過的最輝煌的一次婚禮。綵燈、彩旗,樂曲舒情而又優美,好半晌,我置身在人群中才明白今天是為了眉的婚禮才來的。好半晌,也許過了一個世紀,我終於看到眉出場了,她穿著漂亮的婚紗,胸前戴著鮮艷奪目的紅色紙花,她推著林緩緩地走過來,就像電影裡的慢鏡頭。人群先是怔了一下,馬上就被一片驚濤駭浪般的掌聲淹沒了。眉一次次拽起拖地婚紗向掌聲鞠躬,眉滿臉緋紅,雙目顧盼流瑩。
  婚禮進行之中,我一直在尋找機會走到眉的面前,我希望眉能夠看見我,哪怕一句話也不說,望一眼也行。我不小心撞在前面一個小伙子的身上,那個小伙子看我一眼,便衝我笑了,然後很熱絡地對我說:「嘿,哥們兒,瞧,多有意思,整個兒一個英雄加美人。」我沒有笑,也沒有說話,只沖小伙子點點,便又向前擠去。
  在婚禮即將結束時,我終於尋找到了一個機會,擠到了眉的眼前。我又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氣味,眉的額上湧上了一層晶瑩的細汗,她的面孔仍潮紅清秀。眉見到了我,愣了一下,便很快送給我一個笑,我同時也看見了眉面前的林。林仍然表情嚴肅,他永遠注視著眼前的人們,卻永遠也注視不到。我擠到眉的身旁之後,像人們慣常的那樣,說了一聲:「眉,祝福你。」這時我突然發現眉的眼圈紅了一下,這種變化只有我一個人看到了。這時,有一個記者把麥克風送到了眉的眼前,這時的眉又恢復到了以前的模樣,她臉上掛著幸福的笑,面對著記者,面對著所有的人。
  人群又把我擠遠了,我望著離我遠去的眉,我真想問一聲:「眉,你真的幸福嗎?」我再也沒有尋找到那樣的機會。
  我再次和眉見面,那是一個多月以後了。那時春天已經來到了這個世界上,楊樹已經抽花,柳樹也已泛出新綠,風和煦又溫柔,黃昏的時候,一切都顯得寧靜又美好。就在這時,我看見了眉,眉好像比一個月以前瘦了,眼圈淡淡地有一層黑影。
  她正推著林慢慢地向我走來,我的心一陣狂跳,迎著眉走過去。我們倆還有兩步遠的樣子又停下了,我又看到眉眼底裡那層淚光一閃。林說:「誰?」眉沒有說話,我也沒有說話。我說:「是我,林。」林聽出了我的聲音,衝我淡淡地笑了笑,並伸出了右手。我也伸出了右手迎著林伸了過去,林抓住了我的手,林非常地有力。
  我相信,林此時已使出了渾身的力氣在握我的手,我感覺到林因用力渾身都在不停地顫抖。我費力地從林的手裡抽回自己的手,我發現眉一直在注視著我。我又看一眼林,林用手扳動輪椅車的輻條向前滑去,林冷冷地說:「你們談。」
  我終於面對眉丁,我面對眉時卻一時不知說什麼好。半晌,我才望著眉發烏的眼圈說:「你最近好像沒休息好。」眉眼圈突然紅了,她看一眼停在前面不遠處的林。林停在那裡,頭靠在輪椅的後背上,似乎在凝望天空,可惜他什麼也不會看到。
  我又嗅到了眉那熟悉的氣味,可惜那氣味裡夾雜了些林的成份,我當時這麼想。
  眉突然說:「我很累。」突然,她向前邁一兩步,我準備迎接眉的到來,可眉就在即將撲到我肩頭上來的那一瞬。眉停住了。我看到有幾個路人正在看我們。林和眉是新聞人物,全國的人恐怕都認識眉和林。那時,關於眉和林的新聞報道已不像以前那麼如火如荼了,可每次省裡市裡舉行大規模的晚會時,仍少不了林和眉。林和眉就成為了一種氣氛,一種必不可少的點綴。
  從那次在林陰路上和眉邂逅之後,我每天傍晚時都能在林陰路上碰到眉。然後我和眉就坐在排椅上,不說話,相互凝望著。林這時就把輪椅滑到前面的一個地方停下來,他又抬起頭去望天空。世界成了他永遠的夢想。

 ·13·


 
 石鍾山 著


第十二章 刻骨銘心的疤痕
  1
  爺爺在瘋魔谷裡死裡逃生回到了那兩間木格楞裡,他看到了小鳳,看到了,活蹦亂跳的父親。他笑了,笑過了又哭了。哭哭笑笑,笑笑哭哭了一個晚上。生與死只差那麼一步,爺爺覺得自己從死亡裡走了一遭。一夜間,他面對著小鳳,面對著父親,還有為仗義慘死的餘錢,什麼都想過了,又似乎什麼也沒有想。只有摟著小風,擁著父親時,他才真切地感到生活的實實在在。
  剛開始,小鳳並沒有為爺爺再次出現而悲痛欲絕,餘錢的死使她害怕了。她和父親整日躲在大山坳的兩間木格楞裡太寂寞太孤獨了。雖然小風不愛爺爺,可爺爺畢竟是個有血有肉的人。況且又做過那麼些日子的夫妻,又有了父親,還有爺爺對她的寬容,這一切使她暫時接納了爺爺。
  父親那時還不會叫爸爸,爺爺就牽著父親的手教父親叫爸爸。小風就說:「他不是你的兒子。」「誰的?」爺爺鬆開父親的手吃驚地望著小鳳。
  小鳳說:「孩子姓周,關你屁事。」
  爺爺就笑笑,不再理會小風的話,把父親抱起來,親了又親。
  小風就說:「反正孩子不是你的,親也白親。」
  爺爺說:「那就白親。」
  爺爺更加狂熱地親父親。如果日子這麼太平地過下去,爺爺也會和普通人一樣,會有一個如意平凡的家庭,可一切都沒按照爺爺的意願往下發展。
  日本鬼子不再搜山了,東北抗日聯軍一年之間又強大起來,日本鬼子一下子龜縮在城鎮裡,這一帶的日本鬼子都住進了大屯鎮,世界似乎一卜子平安起來了。這時奶奶想起了周少爺,父親那時也一天大似一天,先是會說話,最後又學會走路,後來又會跑丁。小鳳不再擔心父親活不下去了。隨著世道的太平,父親的長大,小鳳思念周少爺的心情愈來愈烈。世界上。最不可理喻的便是女人的癡情,一旦女人認準了的,挖她的心,掏她的肝她也心甘情願。這就是世上可愛又可怕的女人。
  那時的小鳳便經常出走,有時10天,有時半月,時間長一點的有時也一兩個月,甚至半年。爺爺看不住小鳳,女人拉泡屎,撒泡尿的工夫說跑就跑了,先是躲在暗處,觀察爺爺的去向,爺爺向東找,她就向西跑。小鳳知道爺爺不會追得太遠,那時還有父親在拖著爺爺。
  小風跑了,爺爺的心就空了,空蕩得無依無靠,無著無落。爺爺拖著父親,坐在山的樑上等待著小鳳。剛開始,父親小哭小鬧,要找媽媽,時間長了,父親便習慣了。他不再為小鳳的出逃哭鬧了。於是,在以後的日子裡,小鳳的出逃更加理直氣壯,無憂無慮。
  時間長了,爺爺也開始掌握了小風的規律,跑也是白跑,遲早還得回到他這兩間木格楞裡來,回到他和父親的身邊。小鳳每次回來,身心疲憊,她總是要躺在炕上昏睡幾天。這時的爺爺,便把小鳳的衣服剝光,把父親留在門外,他把對小鳳的思念,把這段時間的孤獨、寂寞,一起發洩出去,每每這時小鳳就醒了,她看一眼爺爺就說:「你這條狗。」
  爺爺不理會小鳳,他用寬大的胸懷整個把小鳳擁在懷裡,整個身體裡似長了深深的根須,一點點地長進小鳳的身體裡。
  這時爺爺就覺得小鳳是一片土地,自己是一棵樹了。
  接下來的數日裡,小鳳一句話不說。她坐在炕上一言不發,癡癡呆呆地望著窗外的遠方,爺爺也不說什麼,他知道小鳳在想什麼,但爺爺就想不管她想什麼,小鳳都是自己的人,任他摟任他睡,還給他生孩子。
  父親再大一些的時候,長到能出去要飯了。小風再出走時,爺爺便也坐不住了。
  他找出一件粗棉花布包袱,背在身上,一言不發地走出家門。父親坐在門檻上望著走遠的爺爺說:「滾吧,滾遠點,沒有你們,我自己也能活。」
  在沒有爺爺和奶奶的日子裡,父親靠要飯生活。父親從7歲時便開始要飯,一直到13歲,他遇到了肖大隊長,從此才結束了他要飯生活。
  在父親的記憶裡,自己長大不是靠爺爺和奶奶養大的,是靠自己要飯,吃百家飯長大的。父親對爺爺和奶奶感情很冷漠,父親在有仗可打的時間裡,他很少想到還有父親和母親。
  就是偶爾想起了,也像一縷浮雲在父親的腦海裡一閃而過。
  2
  父親抗美援朝回國後,和母親結婚時,他想把小鳳接過來,他想到接小鳳,並不是一個兒子對母親那份情感,而是他覺得爺爺和小風生活得很可憐,畢竟是她生養自己一回。在沒有爺爺那幾年,是她拉扯著父親,一個女人在大山拗那兩間木格楞裡,曾留著一個短暫又蒼白的回憶。父親去了,小鳳什麼也沒說。她在不住地搖頭,她不能隨我父親去,她的心裡還裝著一個沒有磨滅的念想。直到那時,她仍在思念著周少爺。
  後來,父親在審視爺爺那段歷史時,他有些瞧不起爺爺。
  他瞧不起爺爺,是因為爺爺貪生怕死,從瘋魔谷逃出後沒有去找部隊,而是留在了家裡,為了一個女人愁腸百結。父親覺得爺爺是個膽小鬼。
  爺爺一生都是一個農民。在父親去新疆前,組織曾專門派人去調查爺爺的歷史,爺爺的歷史很模糊,也有過風光那一段,那就是參加抗聯以後短暫的時日裡,包括佔山為王前,一拳打死日本浪人。可後來,在鬥爭最艱苦最困難的時期裡,爺爺離開了抗聯,為了求生存苟且偷生。還有爺爺欺男占女,一鐵鍬打傷周少爺,搶走出身資本家的小鳳,這一切都構成了爺爺的歷史。爺爺那時就是個農民丁,他不在乎自己的歷史,只注重眼前,可爺爺那段歷史卻清楚地記在了父親的檔案裡。父親被發配去新疆,和爺爺那段不光彩的歷史不無關係。從此,父親非常痛恨爺爺和小風。
  父親在新疆的十幾年裡,沒有和爺爺小鳳聯繫過一次。他要忘掉自己的父母,就像忘掉一段不光彩的經歷一樣。
  爺爺聽說父親去了新疆以後,他背著藍花布包袱去了一趟石河子。他在石河子鎮轉悠了三天,他已經打聽到了父親所在農場的地址,可他沒有去。他也清楚,是自已為父親抹了黑,即便他去,父親也不會見他的。爺爺站在石河子鎮的街心。遙望著父親農場所在的方向,默默地望了好久好久。最後,爺爺把一串淚水灑在石河子街心,又踏上了尋找小鳳的征程。這一切,父親自然不知道,即便知道,父親也不會動心的,我想。
  風風雨雨,練就了父親一副鐵石心腸,跟隨父親的母親,到死前,也沒有暖開父親那顆鐵石般的心。
  父親隨肖大隊長走後,木格楞裡只剩下了爺爺和小鳳。
  小鳳失去了父親,作為一個女人已萬念俱灰。這個世界上她再也沒有掛念的了,惟一剩下了一個念想,那就是尋找自己的丈夫周少爺。她一輩子認定自己是周少爺的人,是周少爺明媒正娶的。爺爺搶了她,她委身爺爺那是一種無奈,包括後來生下的我父親。那都是無奈的結果。
  小鳳對周少爺的愛情堅定不移,持久不變,這令我深深地感動。
  小鳳相信自己一定會找到周少爺的,她更勤奮地逃離爺爺,踏上了她漫漫尋找丈夫的征程。爺爺為了尋找小風,也踏上了尋找妻子的路。有時,爺爺和小鳳在外面的世界不期而遇,爺爺從不勉強小風隨自己去。小鳳不回去,他就隨小風一直走下去,從這個村到那個村,從這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爺爺和小鳳沿街乞討,有時兩人又同舟共濟躲過國民黨潰退的部隊。爺爺一直忠心耿耿陪小鳳走遍了大江南北。
  最後小鳳失望了。隨爺爺回到了那兩間木格楞裡。小風面窗而坐,依舊不理爺爺。
  她在積攢新的希望,尋找周少爺,當那希望又像鼓滿風的帆時,小鳳便又開始了再一次的尋找。爺爺依舊會披戴整齊,背著藍花布包袱,緊隨小鳳其後,離開術格楞,走向城市,走向鄉村。
  爺爺看著小風堅定如鐵的信念和至死不渝的決心,有時真恨不能小鳳找到舊情人周少爺,哪怕是最後自己離開。可一次次的尋找,都化成了泡影。周少爺及周少爺一家人似乎一起已經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小鳳在希望和失望交織中,也磨煉了自己的耐性和意志,她每次出走,似乎成為了一種習慣,有時那種出走意圖變得很模糊了,說不清楚是旅遊,還是其他的一種怪癖。
  終於在又一次出走時,小鳳再也沒有走回那兩間木格楞,而爺爺堅信,小鳳遲早都會走回來的,坐在他身邊去靜靜地凝望窗外。
  3
  表哥為了救我,失去了右臂,對越自衛還擊戰以後,表哥被評為二等殘廢回家了。我被送到一所陸軍指揮學院學習了兩年,畢業後當排長。
  我當排長後,曾回家看過大姨和表哥。大姨真的老了,頭髮幾乎全白了。她見到我,上下打量著我那套新軍裝,自言自語地說:「出息了,真的出息了。」說完淚水就流下了臉頰。我看了一眼站在大姨身後木呆呆的表哥,我眼前馬上閃現出表哥撲過來把一隻手按在地雷上的情景,我的喉頭便噎住了,半晌才說:「殘廢的該是我,上學提干的應是表哥。」表哥衝我咧嘴笑了笑。大姨這時擦去淚水,凝望著我說:「這都是命,你表哥生下來就注定是這命。」
  我無言以對大姨和表哥。大姨把我和表哥一起送到了部隊,她不希望我和表哥有誰會殘廢著回來面對她,她希望我們能在部隊有個出息。
  表哥剛回來那幾天,大姨一點也看不出因表哥的傷而傷心。她讓表哥戴上那枚三等功勳章,她挽著表哥的手一家家地串門,讓表哥描述那場戰爭英雄的經歷。大姨便坐在一邊,一邊聽表哥敘說,一邊看別人的臉,那一張張臉都充滿崇敬和羨慕,大姨看見了這些也就一臉的風光。她拉著表哥從東家走到西家,從南家走到北家。
  那些日子,人們看到的是大姨無比欣慰自豪的臉。
  村裡鄉里的小學中學請表哥去作報告,每次去大姨也穿戴整齊,就像要出遠門那樣,隨表哥一同前去。當有領導在表哥演講高潮處,大聲地介紹坐在後面的大姨說,「這位就是英雄的母親」,大姨就站起身沖所有看她的人微笑點頭。
  大姨自從跟隨了大姨夫,大半輩子在人前人後都是那麼庸庸常常低聲下氣地生活過來的。是表哥的事跡,給她暮年的牛活帶來了轉機。她在體驗著一種從沒體驗過的感受,她終於在表哥身上體驗到了,那種揚眉吐氣的感受。大姨為了這種感受付出了沉重的代價,這是用表哥的一條手臂換來的。
  表哥剛回鄉那些日子,每個月都要懷揣殘廢軍人證書去鄉里領回幾十元錢的補助費。表哥走在鄉里的街上甩著右邊空空的袖管,很是威風和自豪,他看到的是滿眼的崇敬和羨慕。
  表哥的年齡一年大似一年了,又是個殘廢人,大姨開始為表哥張羅婚事。終於,南村的一個姓吳的姑娘願意嫁給表哥。那時間,正是表哥最風光最得意的日子。表哥把所有的復員費和大姨多年的積蓄,都拿了出來,送給了吳姑娘當聘禮。
  表哥訂婚了。大姨請人熱晴洋溢地寫了一封信,把這消息告訴了我。我也暗暗地為表哥慶幸,並默默地為表哥準備了1000元錢,準備當表哥結婚時,當賀禮送給表哥和吳姑娘。
  隨著時間的推移,表哥不再風光也不再熱鬧了。時間會使人們忘記許多東西,時間也會讓人們新發現許多東西。表哥在鄉鄰的眼裡只是一個殘廢人,每個月吃國家幾十元錢救濟的殘廢人。吳姑娘和許多務實的農村姑娘一樣,她想到了將來,她需要的是能做許多農恬身體強壯養家餬口的男人,表哥顯然不是她理想的男人。吳姑娘開始反悔,和表哥退了親。
  大姨再來信時,並沒有把這件事說得過於嚴重,她只讓人輕描淡寫地告訴我,退就退了吧,你表哥遲早會找到一個稱心的姑娘,強扭的瓜不甜……大姨又說:你表哥這段時間情緒不好,整天一句話不說,經常喝酒,喝醉了就哭,唉……
  我的心一顫,我為表哥。可我一點也幫不上表哥。表哥是為了我才殘廢的,殘廢的該是我呀。我想著表哥,為表哥揪著心,我曾無數次地寫信給表哥,讓他振作起來,可表哥一個字也沒回。
  後來我聽說表哥殺人了,被判了十年有期徒刑。得到這消息後,我連夜趕了回去。
  我看到的是木呆而又蒼老的大姨,大姨一見我就哭了。
  原來,吳姑娘和表哥退親後很快就訂婚了。表哥喝酒大哭就是那一段時間,表哥已經請人蓋好了房子,準備結婚了,可就在這時,吳姑娘和表哥退親了。這樣的打擊對表哥來說無疑是巨大的。就在姑娘準備結婚的前夜,表哥又喝醉了,喝醉了的表哥夜半便摸到了吳姑娘的房間,他用帶來的斧子用左手向正準備做新娘的吳姑娘砍去……表哥喝醉了酒,用的又是左手,他砍了十幾斧,也沒砍死吳姑娘,卻把吳姑娘砍成了終身殘廢。砍完的表哥沖圍上來的人嗚嗚大哭,邊哭邊說:「這下兩清了,她也是廢人了,我也是廢人了,這回我們般配了……」表哥說完哈哈大笑。
  我去表哥勞改的農場看了一次表哥。表哥穿著囚服,神情木訥,他瘦了,他老了,還不到30歲的人,已看到有變白的頭髮。我看到眼前的表哥,久久說不出一句話。表哥沒有看我,他看到了擺在他面前我給他帶來的吃食。他抓過一隻燒雞腿,瘋狂地啃起來,因吃得太猛,被噎得直打嗝。我看著眼前的表哥,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往事一幕幕在我眼前閃現出來——表哥帶我偷秋,表哥把我扶上牛背,表哥撲向我的腳下,按響了地雷我在心裡狂喊了一聲:「表哥!」表哥仍在大吃著,吃完了,抓過右邊的空袖管抹了一下嘴,衝我說「媽還好嗎?」我的心一顫,望著表哥,我的淚又流了下來。
  表哥又說「這個世界上就剩下媽一個親人了,我就惦記著她。
  她為了我們吃了不少苦。我照顧不成她了,你幫幫我吧。「表哥乞求地望著我,我點點頭。表哥出了一口長氣,又對我說:」以後你別來了,十年,也快。「說完表哥轉身走進了那扇灰色的鐵門裡。
  我看著表哥為了結婚準備的新房,新房很漂亮,磚瓦結構,雪白的牆壁上還貼了一幅畫,一個胖小子騎在一條鯉魚背上正衝我笑。我看到這一切,我似乎又看到了表哥的心。表哥多麼希望自己也能和常人一樣,有一個溫暖的小家呀。站在我一旁的大姨,不時地用衣袖擦著眼淚。我就想,我欠大姨家的太多太多了。
  後來我幾次三番地要接走大姨,大姨只是搖頭她一邊搖頭一邊說:「我哪也不去,這裡有你大姨夫,有你表姐和表哥,我哪也不去!」任我怎麼說大姨就是不肯隨我走。
  以後的日子裡,我便經常給大姨寄錢,每年都回去看她。
  大姨每個月都要看一次表哥。我看到大姨日漸蒼老的身體,真擔心她說不定什麼時候便再也撐不住生活壓在她肩上的重軛。
  她看出了我的心思,便說「你表哥不出來,我是不會死的,我等你表哥出來,看著他能成個家。」我聽大姨這麼說,淚水再次流出來。
  我真希望我能替表哥去服刑。大姨一日日算計著表哥服刑的時間,大姨一日日挨著寂寞冷清的生活。
  4
  父親和姐姐嬡朝從新疆回來,是1980年。父親在新疆接到一紙軍委的命令,命令上說,恢復父親的軍籍及去新疆前的職務,並宣佈離休,回原軍區第×干休所…
  父親接到那紙命令,便哭了。他像一個孩子,在盼望大人給的允諾,可那允諾並不是自己想像中的那一種,於是失望又傷心地哭了。
  送給父親命令的是柴營長,新疆的風沙和歲月也使他老了。他在送給父親這紙命令時,自己也接到了一紙命令,這所軍改農場撤銷了,他被宣佈就地轉業。柴營長說不出是喜還是憂,但他看見父親的眼淚還是動了動心。他哽著聲音說:「師長,我知道你的心,可,可……」柴營長一時不知再說些什麼好,他望著父親的淚眼,自己的一雙眼睛也潮濕,。
  父親從新疆回來,住在軍區司令部的干休所裡。姐姐嬡朝在新疆時候早就在石河子高中畢業了,恢復高考後,父親的問題還沒有得到解決,也沒允許她參加高考。
  從新疆回來的那一年,她便考上了東北那所著名的醫科大學,白求恩醫大。
  嬡朝上學前,我見到了,她。姐姐長大了,已經不是我記憶中送給我印有天安門城樓課本的嬡朝了。她話語很少,眼神蒼老得和她的年齡不相配。她冷靜地望著我,就像在望一個陌生人。我也望著她。
  嬡朝終於說:「一切都過去了。」
  我說:「可不是。」
  接下來便再也想不起該說什麼。姐姐上學之後的五年時間裡,我每一年都能收到她一封報平安的信,那信上一點也沒有感情色彩,就像一個隨便認識的路人,突然給你寫來一封莫名其妙的信。在接到嬡朝的信時,我就想到了新疆。我不知道那個農場竟有如此巨大的魔法,把嬡朝一個天真爛漫的小姑娘,一下子變成了一個冷若冰霜的人。我又感到了時間和距離的無情,她一切都改變了。
  5年以後,我又接到姐姐的一封信,告訴我她已經大學畢業了,並和一個加拿大的留學生威爾結婚了,準備近日移居加拿大,並在信的末尾提到了父親。嬡朝說,父親很可悲,父親很可憐,他是戰爭的工具,也是犧牲品,我走了,你有時間就去看看他吧…
  姐姐去了加拿大之後,給我寄來了一張照片,照片是姐姐和威爾的台影。威爾是藍眼睛高鼻樑的小伙子,姐姐站在威爾的身旁顯得有些瘦小,背景是他們的新房,那是一棟二層小樓,樓門口還停著他們的轎車。姐姐凝視著前方,她的眼神依舊蒼涼惘然。她望著前方不知看到了什麼…我接到姐姐這封來自加拿大多倫多域的信之後,我才真切地感到,媛朝已經不存在了。在遙遠的異國,有一個叫威爾太太的女人,睜著一雙蒼老又荒涼的眼睛在向遠方看著,她在遙望新疆那個荒涼的農場嗎?
  我接到嬡朝的信之後,便回家看父親。
  父親離休後,獨自一人住在六室一廳的房子裡。偌大的房子有些空曠,我不知道父親守著這些空曠的房子是在想些什麼。
  我見了父親之後,他就問我:「不打仗了?」
  我說:「不打了。」
  他歎口氣,一副很失落的樣子。半晌之後,他又說:「真的不打仗了。」
  我說:「真的不打了。」
  後來聽說,那場戰爭打響時,他那時仍在新疆,遠在新疆的父親仍在關注著那場戰爭。他寫過血書要求去前線參戰,他讓柴營長把血書交給上級。不知柴營長交了,還是沒交,沒有人理會他的那份咬破中指的血書。他便一邊收看著新聞,一邊等待著上級的消息,後來,他就等來了離休的命令。
  父親坐在陽台上,望著西天從樓後面飄出的幾片晚霞,久久不動一下身子。我望著灰色的天空,有些漫不經心。
  父親突然說:「我老了嗎?」
  我望著父親的側影。父親的頭髮幾乎全自了。臉上深一層淺一層的皺紋,干千瘦瘦的身子看上去和他的年齡很不協調。他這個年齡的人應該有一個富態的身子呀!惟有他那雙眼睛還是顯得很有光澤,就像被燒完的一堆柴火,發出最後一縷耀眼的火星。他仍在渴念著什麼。
  久久,父親見我不答,就又失望地歎口氣道:「他們都說我老了,我真的老了嗎?」
  父親說完這話時,眼角凝了一顆淚滴,那淚滴掉在臉上的皺紋裡不動丁,在晚霞裡一閃一閃。
  「薑還是老的辣,他們遲早有一天會想到我的。」
  我不知父親指的他們是誰。父親在沒事可幹時,便自己和自己下象棋。他的棋下得很慢,走完一步紅子,便移到黑子那一方坐下,久久地想。想好了。再走一步,然後又坐到紅的那一方,再想父親仍然關注著新聞,每天的新聞聯播國際新聞他必不可少。他就像一架老舊又準時的鐘,每天一到新聞聯播時間,他準時打開電視。
  電視新聞一過,他就關掉電視,把自己籠在一片黑暗裡。接下來的時間裡,他就在看一張地圖,那張地圖磨損得很嚴重了,圖面上還打著褶。他每看那張地圖時,他的一雙目光就變得渾濁了,那裡面似飄了一層迷天大霧,讓人看不清,摸不著。
  父親終於病倒了,他是突然暈倒在電視機前,是鄰居把父親送到了醫院。醫生告訴我,父親是腦溢血,是極度興奮引起的。我不知道父親有什麼事讓他這麼興奮,他這個年紀的人了,還那麼沉不住氣麼。
  我回到家,才發現電視仍沒關上。電視此時正在播放新聞聯播,正在播放一條國際新聞。國際新聞說,多國部隊已向伊拉克出兵了,薩達姆向以色列放「飛毛腿」
  我恍然了。
  原來父親是為了這,父親是在收看中午新聞時發病的。我關了燈,關了電視,獨自坐在黑暗中,望著外面的天空,天空上已有星星在遙遠的天邊閃爍了。我在心裡一遍一遍地念叨著:父親,父親…
  父親出院後,他便再也站不起來了,突發的腦溢血使他半個身子失去了知覺。
  五官也挪了位置,但每到新聞聯播時,他仍含混不清地讓我為他打開電視。父親艱難地扭著身子看電視。有一天,父親看完電視,突然又哀歎一聲,清楚地說:「伊拉克的兵怎麼這麼不經打。」我吃驚地看他,他的眼裡滿是失望的神色。
  我把父親有病的消息寫信告訴了多倫多的嬡朝,嬡朝很快地回了信。嬡朝仍是那麼冷靜,她在信中說:父親很可悲。他是戰爭的犧牲品,他太可憐了……。我看著嬡朝的信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父親病後,我為他請了一個保姆。那個保姆是個鄉下中年喪夫的女人,她很勤快也很能幹。她為了掙錢,照料父親的衣食起居。我告訴她,一定在晚上7點時準時打開電視。並讓她把父親此時躺著的方向調整到看電視的最佳位置。她不解地點點頭。並且問:「你父親不累,他一個…」她下半句沒有說出來。
  我說:「你照我說的做就是了。」
  她又點點頭。
  5
  眉和林結婚之後,轟動一陣之後,慢慢地又變得冷清起來,隨著南線戰事的冷淡,人們又把目光轉移到其該關注的地方去了。
  眉和林依舊在黃昏的時候出來,人們對眉和林已經熟悉得過了頭,眉和林在人們的心目中便不再是新聞人物了。以前還有不少男女路過林和眉的身旁時,都還有意無意地停下腳,用一種異樣的目光望著兩個人。當人們習慣這兩個人以後,便不再對他們側目了,匆匆地來又匆匆地去,他們有自己許多該幹的事情。
  每天黃昏的時候,我都在那條甬路上等眉,我看到眉推著林慢慢地走來,我的心便狂跳不止。眉最近好似不開心,她的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哀愁和憂傷。她推著面無表情的林,看見了我,她衝我憂傷地笑一笑。林便知道是我了。林似乎很憤怒,眉還沒有鬆開輪椅的把手,林便使出渾身的勁去扳動輪椅的輻條,輪椅朝前憤怒地跑去,一塊磚正好卡在輪椅上,車翻了,林被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地上。這是我第一次面對林。林的鏡子摔了出去,露出兩隻空洞無神的假眼,失去雙腿的林像一截樹樁子滾在地上,林舞著雙手。想爬起來,氣喘吁吁。眉跑過去,扶住摔倒的林,林揮起拳頭,正打在眉的小腹上,氣急敗壞地說:「誰讓你幫忙?」眉的臉一下子就白了,她雙手捂著小腹蹲了下去,臉上滲出一串汗珠。林依舊在地上摸索著,他終於摸到了輪椅,他雙臂撐著想爬上去,可他每次向前爬一點,輪椅就向後退一點,輪椅拖著林在地上爬著。我看到林這樣,心裡有些酸。林畢竟是我的戰友,一同在越南叢林中戰鬥過,我奔過去,攔腰抱住林,像抱著一個孩子把林放到了輪椅上。林發現了是我,他的一雙假眼非常可怕地怒漲起來,滿臉憋得通紅。他衝我吼:「滾,你給我滾。」我面對著林,呆站在林的面前。
  「別理他,過一會兒就好了。」眉依舊蹲在那兒小聲地對我說。
  我走向眉,彎下身想把眉扶起來。就在我伏下身去扶眉的一瞬間。我從眉的領口處看到眉的肩胛和半個乳房上都留下青紫的痕跡。眉看到了我疑惑吃驚的目光,她忙用雙手去掩領口。眉臉色慘白,嘴唇發顫。眉沒有再看我,她低著頭,這一瞬間,我看見她的眼裡已含了淚。她跑到林的身旁,推起輪椅匆匆地向回走去。林依舊暴怒著,他不停地罵:「滾,臭婊子,不要你推。」眉一句話不說,她匆匆地推著林從我身邊走過去。
  從那次以後,我好長時間役再去那條甬路,我怕面對眉和林。黃昏的時候,我躺在床上,透過窗吼看到外面的天空一點點地暗下來。我心裡空洞又惘然,似乎想了許多,又似乎什麼也沒有想。
  一天,眉突然來到我的房間,她一見到我便撲在我懷裡哭了。我愕然地摟緊眉,把她的頭抬起米,淚水正如注地流過她的臉頰。半晌。她才透過一口氣,悲泣地道:「我不想活了。」
  我一驚,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眉這時掙脫開我的懷抱解開外面的長袖襯衫,這時我才發現這麼熱的天眉居然還穿著厚厚的長袖襯衫,我看見眉的胳膊上都是一些青紫的傷痕。我的心猛縮了一下問:「是林?」眉又一次撲在我的懷裡,我緊緊地接住眉,我們相擁在我那張窄窄的床上。眉哭泣著林對待她的一切。
  結婚不久,林便開始打她,掐她,擰她,林伏在她身上氣喘吁吁,邊擰邊說:
  「我不是個男人,我不是個男人,我不行,你笑話我是不是?」林打她擰她時,她一聲不吭,她怕讓鄰居們聽到。她苦苦地央求著林,她說:「林,你不要這樣,我嫁給了你,我不笑話你,什麼苦我都能受。」林不聽她的,仍打她,掐她。林終於打不動了,便躺在床上大口地喘氣,眉也縮在一旁小聲地哭。林發洩完了,便死死抱住她,吻著她滿臉的淚水,請求她原諒,林一次次地說:「是我不對,我是個廢人,我太愛你了,我真的愛你呀。」然後林又開始大哭,眉也大哭。眉不敢讓自己出聲,她每次哭都咬著枕巾,讓淚水往肚子裡咽。林抱著她,吻她的淚,吻她的傷……直到兩個人都平息下來。
  眉說:我同情他,畢竟我們相愛過。那時他是個通情達理的小伙,我愛他,他也愛我。他受傷,殘廢了,他怕我不幹和他吹了,他央求組織來做我的工作。我沒讓領導做我的工作,我想,他傷了殘了是為祖國,我不能因為他殘廢了就拋棄他,我答應了他,也答應了領導。林成了英雄,我成了典型。
  這一切要多浪漫有多浪漫,電視台,報紙。可結了婚,當我獨自一個人面對林時,我害怕了,我看著身邊躺著的他,就想,這人就是我丈夫了,我得和他生活一生了。從那時起,我才覺得生活並不像想像的那樣美好。林好像也看出了我的心思,林就說:「我挺可怕是吧,我現在已不是人了,只剩下會喘氣了,你後悔麼?」我看著林那樣懇切,我說:「不,我愛你。」林就笑了。剛開始林對我還很好,他怕我累著,凍著,有時半夜裡我醒來,我發現林還睜著雙眼。他把雙眼衝著我,我知道他看不到我,就用雙手摸我,我每次發現林這樣時,我都忍不住哭泣起來。後來林就變了,他開始變得面目可憎起來,他莫名其妙地發火,打我罵我,把手伸到我的下身裡,身子壓在我身上,林的雙手都用上了,他還嫌不夠,又用牙咬我的上身。
  以前的林一下子從我身邊消失了。我整日裡提心吊膽地和林生活在一起,後來我試著和林分床睡,可我晚上又得照顧他大小便,我每天夜裡都要起來好幾趟,問他尿不尿,林不答,只是冷笑。我就去扶他,他一把抓住我,抓住我的頭髮,往床欄上撞,他大聲地罵:「你個臭婊子,和別人睡去吧。」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敢貿然走到他的身旁了,我寧可每天洗床單。有天夜裡,我聽到「咚」的一聲,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當我清醒過來,發現林已爬到了,我的床邊,他抓住我,把我拽下床,他用身子壓住我,一手卡住我的喉嚨,一隻手伸到我的身下,用一隻拳頭往裡搗,我大叫一聲。便昏死過去。我醒來的時候,林正在哭,我發現我身下滾了一灘鮮血。
  我再也受不了了,爬起來,忍著疼穿上衣服,說:「咱們離婚吧。」林就大哭起來,他用手打自己的耳光,邊打邊說:「我錯了,我再也不這樣了。」他這樣的話我聽得多了,再也不信他的了。我決定和他離婚,林死活不同意,並拿死逼我,林開始不吃飯,只是哭,一邊哭一邊打自己的耳光。林一連三天沒吃飯,我心軟了,望著眼前的林,試圖找到以前林的影子,我勸說著自己,畢竟以前相愛過,既然嫁給他了,能忍就忍吧。我又答應了他。林這才開始吃飯,可好了沒幾天,林又開始打我擰我了。我再也受不住了眉哭訴這些時,我一直望著她。她說完時,擦乾了淚水,絕望地望著我說:「我該怎麼辦?」我面對著眉大腦一片空白,我的眼前是傷痕纍纍的眉。我一把抱緊她,幫她脫去了那件長袖襯衫,我伏下身去吻眉的傷口,眉戰慄著,她閉上了眼睛,淚水再一次順著她的眼角滾了下來。她用手勾住我的脖子,嘴裡喃喃著:「讓我做一回女人吧,我受夠了。」我聽著她的喃喃聲,我戰慄了,我又想到了越南叢林,一個弱女子背著我,跌跌撞撞地向前走著走著我幫眉脫去了身上所有的衣服,我面對著的是一個新傷疊舊傷的胴體。我在那些傷痕裡,看到了四處顯眼的傷痕。眉的雙肘和雙膝,我知道那是眉為了救我才留下的傷痕。我撲過去拚命地吻那些傷痕,眉顫慄著。後來她便軟了,連顫慄的力氣也沒有了。她化成了一泓寧靜的湖水,緩緩地向我飄來。我終於鼓足勇氣,顫抖著向湖水裡游去,我再一一次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氣昧,我一時忘記了自己在哪兒。我拚命地游著,努力地游著,我累得大汗淋漓,氣喘不止,可就是游不到彼岸……
  當我和眉都冷靜下來的時候,我們相擁著。不知什麼時候,我們已從我那張窄窄的床上滾到了地板上,可我們誰也沒想到回床上去,我們就在地板上緊緊擁抱在一起。我伏在眉耳旁,說:「離婚吧,嫁給我。」眉沒有動,也沒有回答我。我卻發現我的臂彎裡淌滿了眉的淚水。半晌,眉才說:「等下輩子吧,下輩子我一定先愛上你。」眉說完這話時,我也哭了。
  以後。在我那間宿舍裡一次次和眉幽會的時候。我又一次次看見了她身上的新傷。我每次要去問眉時,眉似乎早就知道了我的心思,她用嘴堵住了我的嘴,拚命地吻我,把我的嘴堵上。她壓抑著自己的聲音說:「別說,什麼也別說。」當我們從狂熱的相親相愛中復又恢復理智的時候,我撫著她芳香又滿是傷痕的身體時,她都喃喃地說:「別說話,我們只在這時才忘掉一切煩惱。」她說完這話時,我的嘴已和她的嘴凝在一起。我們的淚水也同時交融在一起。我們在這種時候,也並沒有忘掉煩惱。
  那一次,我突然出現在眉的家裡,我是來找林的,想和他談一談。眉見到我先是一驚,臉馬上慘白起來,我沖林說:「我想找你談談。」
  林沒說什麼,一直衝我冷笑著。我面對著林的冷笑,想好的許多話不知從何說起。我尷尬了半晌,終於說:「林,你不能那樣對待眉,我們都打過仗,你是英雄,我們是凡人。我理解你的苦惱」我還想說下去,林突然抓過身旁一個茶杯向我砸來。
  林大喊一聲:「滾,快滾。」
  我從眉家出來,我兩眼空空,我也想砸點什麼,我看什麼都不順眼,我想罵人,我想發瘋。那一次,我跑到一個小酒館裡,後來喝得酩酊大醉,我不知怎麼走回宿舍的。我醒來時,眉正在給我收拾一屋的穢物。眉看了我一眼說「你真傻。」
  我不知眉指的是什麼。
  我和眉在一起的時光裡,努力尋找著快樂,可快樂又不知在哪裡?

 ·14·


 
 石鍾山 著


第十三章 魂縈夢牽的體香
  1
  在1966年,也就是那場轟轟烈烈的大革命剛開始不久,那時父親還沒有因參與兩派的武鬥而犯錯誤。小鳳再一次出走,爺爺以為小鳳這次出走還會和以前一樣,過一段時間就會回來。可是過了一段時間,又過了一段時間,小鳳還是沒回來。爺爺終於沉不住氣了,他又背上那件藍花布包袱出門去尋找小鳳。可外面的世界變了,到處都有一雙雙警惕的眼睛。沒有多久,爺爺就被送了回來。爺爺放心不下小鳳,過了一段時間他又出去了,結果還是被那些警惕的人們送了回來。
  爺爺最後一回出走時,來到了一座城市,他看到了一個武鬥的場而,雙方各佔了一座樓,中間有一座尚未完工的新樓,爺爺在那座新樓裡過夜。半夜時分,兩邊樓打起來了,槍彈不停地在爺爺頭頂飛過,爺爺抬來兩塊預制板,把自己夾在中間,看著頭頂如蝗蟲飛過的流彈。兩個樓打了三天三夜,爺爺在預制板裡躲了三天三夜。
  他清晰地看到血從兩座樓上流下來,染紅了樓房,染得半邊天也血紅。傍晚時分,爺爺從那座城市裡逃回來以後,他再也不去找小鳳了。他又坐在房後的山坡上,向遠方癡癡地遙望。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爺爺等待著小鳳,小鳳始終沒有回來。
  晚上,爺爺一閉上眼睛便開始做夢。他夢見的都是血淋淋的場面。他夢見了周大牙,周大牙少了半顆頭,一臉血肉模糊地出現在他面前。周大牙舉著槍向他要兒子。爺爺一激靈醒了。他渾身已被噩夢的汗水濕透了,他張大嘴巴喘息了片刻。
  他剛閉上眼睛,口吐鮮血的日本浪人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哈哈大笑地向他撲來,日本浪人的鮮血濺了他一身。爺爺大叫一聲,從驚悸中醒來,他再也不敢睡去了。他擁著被子坐在黑暗裡,渾身顫抖,臉色蒼白。
  從那以後,爺爺只要一閉上眼睛,不管是睡著還是醒著,他的眼前都出現一個個血淋淋的場面,每個血淋淋的場面都是那些死去的人,那裡有福財、大發、餘錢他們血淋淋地向爺爺走來,他們哭喊著,叫著爺爺的名字。爺爺睜開眼睛了,便大哭不止。在夜深入靜的夜晚,住在遠處屯子裡的人們經常會聽到爺爺慘人的哭聲。
  爺爺哭一陣又笑一陣,笑一陣再哭一陣,哭哭笑笑就到了天亮。
  爺爺開始害怕黑夜,害怕那些曾經熟悉又一個個死去的人。
  爺爺開始燒香,燒紙,在他的屋裡擺滿了那些死去的人的靈位。每個人的靈位面前,他都要插上一炷香。他長時間地跪在那些靈位面前,神情慼然又虔誠,他台掌磕頭,嘴裡不停地叨叨著:「大兄弟,對不起你哩,對不住你哩——」爺爺週身香火繚繞,籠罩在一派神秘的氣氛之中。爺爺不停地燒香,磕頭。做完這一些,爺爺還不時地走進深山。來到瘋魔谷那片墓地旁。爺爺長時間地守望著這些墓地,一坐就是一整天。那些死去的弟兄都是他親手埋葬的,到現在他還叫得出每個墓裡人的名字。他每個墓前都要坐一會兒,小聲小氣地和墓裡的人說上一會兒話。他說:
  「大兄弟呀,有啥話就對大哥說說吧。大哥來看你來了,大哥在想念你哩……」這麼說著。淚水就流了出來。爺爺虔誠地守望著這些墓地。天黑下來的時候,他才蹣跚地往回走。
  自從爺爺燒香磕頭,供起靈位,爺爺很少再做那些血淋淋的夢了。他再做夢時,依舊會夢見那些曾經活著的人們,擁著他向一片曠野裡走去。那片曠野裡生滿了花草樹木,有鳥兒在天空中歌唱,那是一片聖潔無比的曠野。爺爺覺得這片曠野似曾相識,他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可他一時又想不起來,弟兄們依舊像以前一樣擁戴他,一步步向那曠野深處走去。
  爺爺再一次醒來的時候,免不了癡癡呆呆地想一想。他覺得自己依舊在夢裡。
  他在模糊中望見了那些靈位,他覺得那些死去的弟兄真的又活過來,從靈位上走下來,衝他笑著,喊著他。爺爺嗚咽一聲,跪下了。他面對著那些靈位,喊了一聲:
  「兄弟呀,等等我吧——」
  在爺爺最後那段時光裡,爺爺神智已不非常清楚,他已走火人魔。他人活著,靈魂已走向了另一個天國。
  有一天,爺爺突然想起了小鳳,爺爺驚詫自己已經好久沒想到小鳳了。他想起了小鳳,就想起了和小鳳以前的日子,爺爺舉起了。左手,他又看到被小風咬去半截的手指,爺爺望著那半截手指,滿眼裡充滿了柔隋蜜意。他真希望小鳳再一次出現,把他的手指一個個都咬下去。小鳳的一次又一次出走。他一次又一次地尋找,遙遠的往事,恍若就是昨天發生的,離他那麼近,他想起來,又是那麼親切。
  那一晚,他終於夢見了小鳳,小鳳像以前一樣冷漠地坐在炕上,白著臉,神情慼然又專注地透過窗於望著遠方。小風不和他說話,爺爺想起來,小鳳和他在一起的日子裡,和他說過的話他都能數得清。小鳳披紅戴綠地鑽到了一頂轎子裡,福財、大發、餘錢他們抬著小鳳,吹吹打打地向他走來。
  他發現自已很年輕,他等著那頂轎子慢慢地向自己走來,他要掀開轎簾,把小鳳抱下來。他等呀等呀,可轎子一直走不到自己的身邊來。他看到了周少爺,周少爺向轎子走去。周少爺掀開轎簾把小鳳抱了下去。他一急,奔過去,可是怎麼跑也跑不到小鳳的身邊去。他一急就喊,喊完了,他也醒了。
  醒後的爺爺再也睡不著,他癡癡迷迷地坐在黑夜裡,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麼也沒想。最後他終於明白了,小鳳是不屬於自己的,她屬於周少爺。這麼多年了,風裡雨裡,他在尋找著小鳳,小鳳在尋找著周少爺。他突然頓悟,他有罪呀,他扼殺了小鳳,扼殺了周少爺……他又一次跪下了,老淚縱橫。他嗚咽著喊了一聲:「小鳳——」從此,小鳳在爺爺的心裡永訣了。他再也不想小鳳了,他想的更多的是那些死去的兄弟們。
  他面對著一個個靈位,虔誠地燒香磕頭,走向瘋魔谷墓地,絮絮叨叨地和那些老大哥們說一些從前的話題。
  那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別的大,封了山村的路。
  爺爺死了,死在瘋魔谷墓地。他背著藍花布包袱,繞著墓地走了一圈又一圈。
  墓地周圍的雪地上被爺爺踩出一條光潔的雪路,最後,爺爺就伏在一個墳頭前,似乎睡去,便再也沒有醒來。
  直到過年的時候,屯子裡的人們來給爺爺送糧食時,才看見爺爺屋子裡已沒有一絲熱氣了,冷冰冰的,屋裡炕上地上落滿了一層香灰。最後人們在瘋魔谷墓地找到了爺爺。人們唏吁了一陣之後,便把爺爺葬在了那片墓地的中央,人們知道爺爺是死去的這些人的大哥。
  又一年的冬天,我站在了爺爺的墳前,看著爺爺的墳,還有那一片墳地,我久久不語,默默站立著。爺爺死了。連同他過去所有的一切,一同被人們埋掉了。
  爺爺又擁有了他的世界,他有這些兄弟們擁戴他。爺爺該安息了,我站在爺爺的墳前這麼想。
  2
  娟在父親去新疆以前,一直是父親的保健護士。娟在父親去新疆以前一直沒有結婚,可娟有了一個孩子。這件事在軍區鬧得沸沸揚揚。父親去了新疆以後,娟便轉業了,安置到一家工廠醫務室裡。
  後來娟也一直沒有結婚,她帶著那個沒有父親的孩子。
  有人說那個孩子是我父親的,也有人說娟曾和一個參謀談戀愛,已經達到快結婚的程度,後來又吹了,那個參謀忍受不了失戀的痛苦,轉業了。
  有一次,我回家去看躺在床上的父親,我見到了一個50來歲的女人坐在父親的床頭,她懷抱著父親的頭,父親安靜地躺在那個女人的懷裡。那個女人兩眼紅腫著,顯然是剛剛哭過。她正用一個潔淨的手帕為父親擦拭流到嘴角的涎水。
  我推門走進父親的房間時,那女人抬頭看了我一眼,我的眼前亮了一下。我退出房門,又把門輕輕帶上。我覺得眼前的女人太熟悉了,可一時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從那時起我就斷定,這個女人和我曾經有過千絲萬縷的聯繫。可我怎麼也想不出曾和她有過什麼聯繫,我一直苦思冥想,也沒有想出個結果。
  從那以後,我經常看見這個女人出入父親的房間。她為父親擦洗,為父親煎藥,中午陽光充足的時候,她把父親挪到陽台的椅子裡,她扶著父親,讓父親看著窗外的風景。這時,陽光很溫暖地照在兩個人的身上。有時我望著兩個人,我就想,那個女人站的位置應該是我母親吶。我望著母親的骨灰盒,骨灰盒上母親的照片,母親正無憂無慮地望著眼前的我。我在母親的注視下一陣臉紅、一陣心跳、一陣慚愧。
  終於,有一次我再也忍不住了,我手捧母親的骨灰盒一步步向父親房間走去,我知道此時那個女人正像母親一樣地照料著父親。我一步步走過去,推開房門,那個女人從陽台上轉過身,看到了我,衝我很友好很溫和地笑了笑,她扶著父親一起面衝著我。那個女人輕聲地對父親說:「他就是那個孩子吧。」父親含混地應了一聲。我不知道她說的那個孩子指的是哪一個孩子。我又迎著父親和她向前走了兩步,她很快地看了一眼我懷裡母親的骨灰盒,她很快把目光移開了,望著我的臉,依然那麼溫柔地笑著,輕輕地對我又似對父親說:「都長這麼大了,一晃,真快。」我看見父親一直望著我懷裡的骨灰盒,我看見父親原本扭曲的臉愈加扭曲,我還看見父親那雙因憤怒而變得不可思議的目光。那女人似察覺了什麼,她把父親調整了一個方向,把背衝向我。我一時尷尬在那裡,望著兩個人的背影,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我逃也似的離開了父親的房間,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望著母親的骨灰盒大哭了起來。
  我開始恨那個女人了,恨她搶佔了母親的位置,可那個女人在父親身邊無時不在。父親在她的照料下,竟奇跡般地在灰色的臉孔上泛出了少有的紅暈。我相信這是一個奇跡。我恨那個女人。我又束手無策,只能默默地面對著眼前這一切。
  那段時間,我夜不能寐,苦苦地思索著,後來我想到了娟,想到曾愛過父親又接生過我的那個娟,想到這兒,我週身的血液似乎凝固了。我問自己,難道娟這麼多年一直在等待著父親,愛著父親?太不可思議了。我知道娟離開部隊,一半是因為我父親的離去,另一半是娟的私生子讓她無法再在部隊呆下去了。娟離開了部隊,轉業去了工廠。
  我為了驗證那個女人到底是不是娟,我又一次見到她迎著她走過去。她依然那麼溫和地望著我,我就說:「你是娟?」
  她的神情好似早就料到我會這麼問了,衝我平靜地點點頭。我終於驗證了我的想法,我轉身就跑。我聽到娟在輕聲地感歎一句:「這孩子……」
  我知道那個女人是娟以後,我的心情好受了一些,畢竟娟曾愛過我的父親,我不知道父親是否愛過娟,或者現在在愛著娟。看父親那神情,父親已經接納了娟。
  父親終於在垂危之年有了一個寄托,有了一個依靠,我為父親鬆了一口氣。
  在我心裡確認娟以後,我能正視娟在父親身邊的存在了。
  一天,家裡來了一位客人,那位客人差不多也快有70的樣子了。70歲的人仍穿著西裝,繫著領帶,步子有些蹣跚,花白的頭髮梳得很工整。他見到我的時候,就說出了父親的名字,我點點頭,他又說:「和你父親年輕時一樣。」我想來人一定是父親的老相識,來看父親,我帶著來人到了父親的房間。那人一見到父親,先是怔了一下,「咚」的一聲扔掉了手裡的皮箱,腳步踉蹌了一下,想向前撲,但馬上又止住了。他一下子蹲在父親的床頭,顫聲地叫了一聲:「師長——」淚水便流下臉頰。
  父親聽到喊聲,眼珠一下。我把父親扶起來,父親眨眨眼,含混地說:「你是誰?」那人嗚咽一聲,一把抓住我父親那只不聽支配的手,哽咽地說:「我是馬團長呀。」父親怔住了,他大張著口,眼珠一動不動,愣愣地看著眼前的人。馬團長又說:「師長,平岡山一一號高地,我帶著一個--營。」父親的身子猛地抖顫了一下,喉嚨裡悲咽一聲,一頭撲在馬團長的懷裡,鼻涕眼淚像孩子似的哭了起來。這是我第一次見到父親這樣哭。
  馬團長後來訴說了那段經歷——馬團長帶著一個營進入了一號高地,高地上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他帶著一個營一點點地向山頭爬去,一邊爬一邊疑惑,難道這麼重要的高地,美國人就輕易放棄嗎?他不相信美國人會這麼的無知。他一邊通過步話機向指揮所裡的父親匯報著情況,一邊思索著。一個營的人慢慢地向山頭靠攏著。這時他嗅到了一股異味,一股說不清的異味,這時他看見爬在前面的士兵,一個個都倒下了,倒下得無聲無息,這時他的大腦也失去了支配,也暈了過去。在他暈過去的那一瞬間,他也不清楚,一個營的人遭到了什麼不幸。
  他和一個營醒來後,已經成了美國人的俘虜,他們被關在一個秘密的地方。後來他才知道,這是美國人搞的一次細菌試驗,一一號高地灑滿了這樣的細菌,他們鑽進了細菌的圈套。美國人反攻時,他們便成了俘虜。後來美國人把他們帶到了美國,繼續在他們身上搞試驗。在1952年1月13日,我軍俘虜了美國空軍中尉奎恩和伊納克,兩個人交代了他們搞的細菌戰爭。國際公眾團體、科學團體經過考察,查實了美國人這一不光彩的做法。在中國政府和國際公憤下,美國人停止了這一事件,後來馬團長和那一個營的倖存者被放出來,但一直受到美國人的監控。
  這麼多年了,人們似乎忘記了那場戰爭。馬團長輾轉幾次,才從美國轉到日本,又到香港,最後才回到了祖國大陸,他一下飛機就來找我的父親。
  懸在父親心頭幾十年的疑團終於解開了,他承認平岡山戰役是自己指揮上的一個大失誤。
  父親和馬團長兩個人相視無言,最後他們一起看到了母親的骨灰盒。兩個老人兩對淚跟一起瞅定那個骨灰盒。他們想說的話太多了,可他們又一句也說不出來,只是不停地流淚。
  兩個老人,馬團長扶著父親就那麼呆定地坐著。天色晚了,兩個老人仍一動不動,房間裡只留下兩個老人和永遠凝望他們的母親。
  3
  我和眉又一次在一起時,我脫光她所有的衣服,去察看她雙肘雙膝上的那些痕跡。疤痕不見了,隨著歲月的流逝,疤痕消失了。留在眉身上的是林留下的新鮮的傷痕,我看到那些疤痕時,惘然不知所措,去望眉的雙眼時,眉緊緊地閉著,淚水從眼角悄然流出。我坐在眉的身旁,望著眉,眉一動不動,似乎已經死去了。我伏下身吻眉的傷痕時,她渾身似過了電一樣在顫抖,我也在顫抖。我們就赤身裸體地相擁在一起,閉上眼睛,昏暗的小屋裡讓我們折騰得如同地獄般恐怖。我們倆也似乎到了另一世界,久久才清醒過來。半晌,眉終於說:「過去了,都過去了。」
  我看見眉的眼睛裡又流出了淚水,我呻吟似地說:「是啊,都過去了。」
  「像一場夢。」眉又說。
  「是像夢。」我說。
  接下來我們無言,我們又一次緊緊地擁在一起。我能聽到我們汗濕的肉體黏在一起發出「吱吱啦啦」的聲音。我又去吻眉,吻她的全身,當我吻到她的膝蓋時,我停住了。我所熟悉的疤痕沒有了,我渾身一下子變得冰冷。我抬頭去看眉,眉正睜大眼睛看我,我呻吟般地說:「什麼也沒有了。」我哭了,淚水一滴又一滴地滴在她那雙曾經有過的膝蓋疤痕處。
  眉說:「我們再來一次。」我把身子伏向眉,眉沒有了那些疤痕,我不行了。
  我絕望地看著眉。搖搖頭,從眉的身上滾下來。眉側過身子擁著我。後來她一次次地吻我,吻我身上所有的一切,眉每吻一處,都留下。商冰冷的淚水。
  我說:「讓我們死吧。」
  眉咬緊嘴唇用那雙淚眼看我。
  我和眉又去了一次那家獨特的孤兒院,我和眉都弄不明白那家獨特的孤兒院為什麼叫「育華」。我們來到了育華孤兒院,那裡很整潔也很清靜。我們去時,正是一個星期天,那裡所有的孩子都在,他們已經上小學了。有幾個男孩在操場上追一隻黑白相間的足球,有一個小姑娘坐在樹陰上寫作業。我和眉走過去,小姑娘抬起頭,專注好奇地打量著我和眉。我發現小姑娘有一雙黑黑的眼睛,小姑娘很漂亮。
  小姑娘望著我和眉走近她,她放下書本站起來,很有禮貌地說:「叔叔阿姨好。」
  我讓小姑娘坐下,我們坐在小姑娘對面的草地上。
  我們說:「你叫什麼名字?」她說:「我叫小紅。」
  我們說:「小紅,你知道你的爸爸媽媽叫什麼嗎?」
  小紅的眼睛在我們面前閃了閃說:「我爸爸媽媽都死了。
  我們這裡的小朋友的爸爸媽媽都死了。「
  「誰告訴你們的?」我和眉對視一眼。
  「照看我們的阿姨說的,你們說是嗎?」小紅天真地望著我們。
  我和眉望著眼前叫小紅的女孩,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我不明白育華孤兒院的人為什麼要這麼騙這些孩子,那他們長大了呢?遲早有一天他們會知道的。他們長大了,明白這一切之後,又會怎想呢?屑從兜裡掏出一些巧克力送給小紅,小紅甜甜地沖眉和我說。「謝謝阿姨,謝謝叔叔。」
  「多聰明的孩子。」眉伸出手攏了一下小紅的頭髮,我看見眉的眼圈紅了。我忙拉走了眉,我怕她在孩子面前哭出聲來,怎麼向孩子解釋。
  我們的身後傳來小紅甜甜的聲音:「再見,叔叔阿姨。」
  我回過頭沖小紅揮了揮手。眉的淚水已經流了出來。
  走出育華,一個年紀和眉差不多的女人伏存一棵樹後正眼淚汪汪地望著眉。我們想從她身邊走過去。她突然說:「對不起,等一會兒好嗎?」
  我和眉都止住了腳。
  女人擦了一下眼睛,走過來,她沖眉說:「對不起,冒昧問一下,那裡面有你的孩子嗎?」
  眉沒點頭也沒搖頭,我們倆望著眼前的女人。
  「也有你的嗎?」眉這麼問了一句。
  她的眼圈又紅了,她點了點頭,突然蹲下身用手絹摀住自己的嘴。我和眉一下子和她的距離了很多,也蹲下身。
  那個女人叫嗶,她幾乎每個星期都要來這裡一次,遠遠地看一會兒,她只知道自己生的是個女孩。她想,自己的孩子一定就在這裡,可她不知道哪一個是,她只能遠遠地看著。
  我說:「去查一下,也許能查出來,把她領回家不是更好嗎?」
  她搖搖頭,她告訴我,她還設有結婚,知道她情況的人裡,沒有一個願意娶她。
  「以後你打算怎麼辦?」眉問曄。
  曄搖搖頭說:「我也不知道。」
  說完我們立起身,我們3個不約而同地走進育華對面的一家咖啡館裡坐下來,曄坐在我們對面。我們隔著茶色窗子望著育華院裡進進出出的小孩們,我們誰也不說一句話,只是默默地坐著。
  這時有一首輕柔的歌曲從牆壁上的音箱裡輕柔地飄過來,歌中唱道:讓我們伸開臂膀再愛一次
  讓我們敞開胸膛
  再愛一次
  讓我們全身心投入
  再愛一次
  我們3個人聽著這輕曼溫柔的歌聲,都哭了。一對對情侶從不同角度探出頭投過來驚訝的目光。

 ·15·


 
 石鍾山 著


第十四章 我的兒子叫好漢
  1
  林死了。林死的消息是眉告訴我的。
  林是從陽台上摔下去死的。
  眉說,林自己去陽台上拿晾洗的衣服,他夠不到,便抓住陽台的護欄,整個身子便翻了上去。眉趕過去時已經晚了。
  林翻到陽台上時,還沖眉笑了一下,然後就鬆開了雙手…
  眉還說,那幾天林對她特別好,林已經有很長時間不再打她了。林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用手撫摸她的身體。林摸著摸著就哭了,然後緊緊抱住眉,說他拖累了她…
  民政局為林開了一個追悼會,追悼會很隆重,市裡的不少領導都去了,還有部隊領導。悼詞是軍區一位領導寫的,悼詞上寫了林光輝的一生,我聽著那些悼詞,恍若是很遙遠很遙遠的事情了。
  眉臂戴黑紗,一直在哭,不知她聽沒昕到那些悼詞,我沒問她,她也沒說。
  參加追悼會的人都哭了,音樂響起的時候,首先是眉尖利地哭了一聲,接著在場的人們都哭了。
  追悼會後,林被火化了。
  眉捧著骨灰盒,我陪她一直走回家裡。眉把骨灰盒放在茶几上,我和眉就呆呆地看著裝在那個黑盒裡的林。
  「他真可憐。」眉平靜地說。
  「那你呢?」我問,我又想起了眉身上那一片片青紫色的傷痕。
  「我們都可憐。」眉說。
  夜半時,我和眉躺在床上。我幫她脫去衣服,不知什麼時候,眉身上的傷痕早就不見了,呈現在我面前的是眉光潔無比的身子。我擁著眉,眉靠在我懷裡。朦朧的月光中,我們一起望著放在茶几上的林。林是一個英武年輕的小伙子,林正睜著他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在看我和眉,林的臉上還掛著青春朝氣的笑。
  那一晚,我和眉什麼也沒做,只是相擁在一起,一直靜靜地望著林,一直到天亮。我和眉什麼也沒有做,不是因為林的存在,其實林和眉只是名份上的夫妻,我和眉才是真正的夫妻。我們在叢林裡便已經相愛了,我們心底都承認,我們才是。
  一天,眉突然對我說:「去看我媽吧。」
  我這才想起,我還一次沒有見過眉的母親暱!我知道眉沒有父親,眉的母親把眉拉扯大不容易,我又想起了大姨,想起了母親。
  我們出現在眉的母親面前時,我驚呆了。我的眼前是娟。娟也愕然地望著我。
  我顫抖地說了一聲:「我父親……」便逃也似的跑出了眉的家。
  我躺在我的小屋裡,三天三夜沒有起床,睜眼閉眼,都是娟和眉的影子。我似乎又嗅到,那股熟悉的氣味,這時我才明白,原來那種氣味是娟和眉共同擁有的。
  在那三天三夜中,我想到了死,我想到了爺爺奶奶和父親,還有可憐的母親。
  世界上的事怎麼這麼巧呢。怎麼讓我碰上了,難道這是報應?我太不情願相信眼前的事實了。我又想起關於娟的傳聞,娟也和一個參謀談過戀愛,不知為什麼,娟和那個參謀吹了,後來那個參謀便轉業了。我情願相信眉是娟和那個參謀的。我想眉會來向我解釋。
  我天天渾渾噩噩地等著眉出現在我的小屋裡,可眉一直沒有出現。我應驗了自己的預感,我彷彿掉進了深淵,那深淵深不見底,我整個身子一直向下墜著。
  眉終於來了。她出現在我的面前,什麼也沒和我解釋。她說,她要去澳大利亞了。手續已經辦好了,機票也訂好了。
  我等著眉的解釋,可眉沒有解釋,她只告訴我,她要出國了。眉的樣子很平靜。
  眉出國了,是我到機場為她送行。我想,她也許會在上飛機之前告訴我事情的真相,結果什麼也沒有。她走進機艙的一剎那,她轉回身衝我揮了揮手,我看見她的眼裡有晶亮的東西一閃我望著騰空的飛機就想,也許眉到了澳大利亞會來信告訴我想知道的一切吧,我一直在等眉的來信,眉的信一直也沒有來,我天天在等著眉的消息……
  2
  眉走後,我心亂如麻。
  我又去了幾次育華,我去看那些天真爛漫的孩子。我每次去,都能碰到曄,她伏在樹後遠遠地看著那些孩子。我每次碰到曄,我們倆都要到那間咖啡廳裡坐一坐。
  剛開始,我們誰也不說話,後來我說,說那場戰爭,說那場戰爭那些人,說育華里那些媽媽們,現在在何方,在幹什麼?曄一直默默地聽,不時地掏出手捐擦眼淚。
  後來曄說,這麼多孩子,不知哪一個孩了是她的,當初讓人抱走那孩子,她有些後悔了…她邊說邊擦眼淚。
  這時歌聲又起,依然是那首歌——
  讓我們伸開臂膀
  再愛一次
  讓我們敞開胸膛
  再愛一次
  讓我們全身投入
  再愛一次
  歌聲響著。我和曄都淚眼汪江。
  在歌聲裡我說:「我們結婚吧。」
  曄抬起頭望著我,先是吃驚,後來淚水滂沱。久久,她擦乾淚水說:「嗯。」
  但她又說:「你想要孩子嗎?」
  我說:「想,想生一個和我們一樣的。」
  她用淚眼望著我,神情激動而又蒼茫。
  我又說:「我希望我們的孩子20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曄站了起來,撲到我的懷裡。
  我和曄順其自然地結婚了,結婚後的我們一下子平靜了下來,所有的困惑和茫然一下子煙消雲散了。
  「我們有一個家了,真好!」曄經常這麼喃喃著說。
  我說:「以後我們還會有孩子的。」
  不久,曄真的懷孕了,又是沒多久,曄像一個將軍似的地走路了。她的樣子很驕傲,微笑著面對我,面對這嶄新的生活。
  夜晚,我們躺在床上經常議論未來的孩子是男還是女。每當提到這個話題時,我都會說:「不管是男是女,20年後,他都會是條好漢。」
  曄就笑,很幸福的樣子。
  再過一些時日,嗶終於生了。
  當護士把她連同嬰兒推出來時,嗶抓住了我的手,很驕傲地衝我說:「是個男孩。」我衝她笑了笑。
  在以後的日子裡,我經常伏在嬰兒的床前望著「好漢」,癡迷地看著。現在我們的兒子已經有名字了,他就叫好漢。我一遍遍不厭其煩地望著在睡夢中正在長大的好漢,心裡遍遍地說:「好漢,快快長吧,20年後你也準是個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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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天堂>>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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