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白登之圍

TXT 全文
《白登之圍》 總序作者簡介

    李興葉,1941年出生在上海一個職員的家庭,祖籍寧波鎮海.1964年畢業於復旦大學出學中文系,先後在文化部北京電影據本創作研究室,中央新聞記錄電影製片廠、中國文聯理論研究室、中國電影家協會工作過。1990年初調中國作家協會《文藝報》社,先後任副總編輯、常務副總編輯;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電影家協會會員、國務院頒發的「政府特殊津貼」獲得者。參加工作以來,從事創作研究活動有:參與十多部記錄電影的攝制,為《國慶頌》、《再次登上珠穆朗瑪峰》、《偉大領袖與導師毛澤東同志永垂不朽》等影片撰稿,出版電影史專著《復興之路——1977年到1986年的電影創作與理論批評》;發表影視理論與評論文章百萬字以上,另發表短篇小說、散文等若干。


《白登之圍》 總序編輯推薦

    「帝國的草原」三部曲融歷史、人文、審美為一爐,視角獨特,情節生動,語言簡美,敘述曉暢,成功地再現出一個草原王朝的興盛過程,塑造了一個隱忍而又膽識過人的冒頓單于形象:小說主要人物栩栩如生,躍然紙上。這是繼《李自成》、《張居正》等作品之後優秀歷史小說的新收穫。    
    ——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陳建功    
    李興葉先生創作的「帝國的草原」三部曲,又一次讓我品嚐到了閱讀的喜悅。讀後,十分興奮,不忍釋手。總的感覺是:這是一部藝術上很有光彩、思想上頗具深度、氣勢恢宏又賞心悅目的長篇巨製,是近年來長篇歷史小說創作又一難得的收穫。    
    ——著名編輯家、中國文聯原書記處書記江曉天    
    這是一部十分新穎的歷史小說,作者能關注到歷史上一位鮮為人知的少數民族領袖人物,令人驚異,也凸顯了一種歷史感悟與魄力。它是正史,不是戲說;它既依據史實,又有想像與創造。作品氣勢恢宏,富有極強的藝術感染力。    
    ——著名小說家、茅盾文學獎獲得者李國文    
    這的確是一個戲劇性很強,富有傳奇色彩的古代故事,改編成電視劇一定會引人入勝。但是這部作品的價值卻不在這裡。作者以現代人的眼光審視古代,以現代人的觀念思考歷史,他超越了歷史,沿著那有限的歷史載提供的線索和開闢的途徑,對歷史人物的靈魂進行了深入的探索。我對一個朋友說:「如果你真想改編電視劇,那麼就請你認真做好物質的和歷史知識的準備,千萬不要粗製濫造,把這樣一部好小說搞成一個淺溥的故事。」    
    ——中國電視家協會原書記處書記、著名文藝評論家杜高


《白登之圍》 總序色彩斑斕的長篇歷史畫卷

    (代 序)    
    江曉天    
    自從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編輯長篇小說《李自成》一、二卷以來,筆者對歷史小說的創作多一份關注。新時期以來,歷史小說的創作空前繁榮,出現了像《曾國藩》、《張居正》那樣的好作品。近日讀到了李興葉同志創作的「帝國的草原」三部曲,又一次讓我品嚐到了閱讀的喜悅。讀後,十分興奮,不忍釋手。總的感覺是:這是一部藝術上很有光彩,思想上頗具深度,氣勢恢宏又賞心悅目的長篇巨製,是近年來長篇歷史小說創作又一難得的收穫。    
    「帝國的草原」挖掘了一位兩千多年前的歷史人物——匈奴王國的開國領袖冒頓單于。從散見在《史記》、《漢書》、《資治通鑒》裡的簡要記載中,作者調動各種藝術手段,巧妙地為這位人物鋪設了一條光輝的生命之路,讓今天的讀者讀到了匈奴史中最輝煌的一頁。    
    對一部歷史小說的鑒定主要看它是否能做到歷史真實與藝術真實兩者和諧的統一。這個統一最主要的又體現在作者傾注全部心血塑造的典型人物身上。能否使所描繪的歷史人物栩栩如生,能否展示他性格的豐富、複雜以及創造歷史的過人之處。「帝國的草原」中塑造的主人公冒頓單于出色地完滿達到了這個創作追求。    
    「帝國的草原」三部曲也可稱作「冒頓單于」三部曲。它著力表現了冒頓一生中作出的三件大事。第一部《飛鏑弒父》寫了冒頓這個胸懷大志而又失寵的匈奴王子如何當人質、受迫害,如何設下「飛鳴鏑」的毒計,從昏聵的父親手中奪取政權的故事;第二部《馬踏東胡》寫冒頓當上單于後如何勵精圖治、忍辱負重,最後一戰攻滅草原強國東胡,把孱弱的匈奴帶上草原霸主地位的故事;第三部《白登之圍》寫冒頓領軍南下,奪回了當年被秦將蒙恬攻陷的河南故地,與新興的劉漢帝國發生衝突,設計將躊躇滿志的漢高祖劉邦圍困在平城(山西大同)的白登山上七天七夜之久,迫使劉漢帝國改變了對匈政策,變對抗為和親,匈奴從此也成為劉漢王朝最大的對手。這三件大事讓冒頓彪炳史冊,構成了這位匈奴帝國開創者生命史上的華彩樂章。三部曲每一部都獨立成章,前一部又為後一部留下伏線,前後呼應,環環相扣。因此,雖然小說篇幅浩大,史實繁雜,但作品結構嚴謹,情節跌宕起伏,敘事層次分明,順達流暢,讀來酣暢淋漓,有一氣呵成之感。    
    書中作者對冒頓單于的大智大勇與作為一個君王的雄圖大略描繪得十分突出、十分充分。為了振興匈奴的大業,他能付出一切代價,作出一切犧牲,忍受常人難以忍受的苦難與屈辱,又以常人難以想像的膽識與凶殘,極富智慧地戰勝了一個個強勁的對手,一步步登上了他事業的頂峰。由於作者在各種困境中,在愛恨情仇的糾葛中去刻畫主人公,使主人公立體地、透明地矗立在讀者面前。這個形象包含的人性的複雜與豐富、內斂的人性力度讓人讚歎不已。    
    歷史小說的創作必須尊重史實,更需要以現代人的觀點來審視歷史。冒頓這個人物在傳統的史籍中也常提及,但他的出現往往與「弒父奪母」的「禽獸行為」聯繫在一起,匈奴這個詞也常常與嗜殺、掠奪聯繫在一起,他們都是一群化外的野蠻人。「帝國的草原」中作者卻是以歷史唯物主義的觀點認真深入地分析研究史實;用馬克思主義民族觀,以一種肯定、讚揚的態度描繪了這個民族的領袖人物,應該說,這一種觀念的進步,深刻地揭示了匈奴民族古老的一頁。作者也寫了冒頓凶殘、狠毒的一面,但同時也寫出了這種行為內在的依據與特定情景下的合理性。中外歷史上一個有作為的君王總是會以各種手段去實現它的政治目標。在政治鬥爭中,手段如何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既定目標的追求與實現。它也告訴讀者,歷史上任何一個民族的崛起都有這個民族內在的生氣,都有它天才的領袖人物的出現。    
    「帝國的草原」另一個鮮明的藝術特色是:作品整體呈現出的豐富斑斕的色彩感。這種色彩的構成有:各式人物的色彩,各種不同場景的色彩,遊牧民族習俗風情的色彩。圍繞著冒頓單于的謀臣武將、各個時期他的主要對手、君王后帳中的美人佳麗等等,人物眾多,性格各異,鋪設成一條長長的人物畫廊,其中許多形象十分生動,富有情致,給人留下很深的印象。草原、森林、沙漠、河谷不同的地域風貌;風雪雷電變異的自然景觀;獨特的民族風情,祭祀、慶典、婚嫁、狩獵等等場景的轉換。尤其要稱道的是作品中描繪了多次戰役的宏偉場景,每次戰役都有不同的特點,十分精彩。另外,作品中繁富獨特的細節描寫也增添了作品的色彩。    
    這多姿多彩的各種因素,藝術地再現了兩千多年前的故事發生的環境氛圍,也整體上增強了作品的歷史感與真實性。它在我們眼前鋪開了一幅色彩斑斕的長篇歷史畫卷,在這幅畫卷中冒頓單于英姿煥發地率領他的「鷹之隊」開創著他的草原帝國。    
    結識興葉同志是在上個世紀70年代末,當時他是從事影視美學理論研究的,業餘也寫寫小說,我拜讀後說過他作品中有一股靈氣。在這部「帝國的草原」中,我又讀到了這股靈氣。作為一個老朋友我衷心祝賀這部作品的誕生,相信它一定會受到廣大讀者的好評與歡迎。    
    2005年11月


《白登之圍》 兵臨城下楔子

    公元前206年初,素車白馬率百官投降劉邦的秦王朝第三個皇帝子嬰被後進咸陽的項羽砍掉了腦袋。接著,那位西楚霸王又大開殺戒。在屠城的血光中,一把大火把正在蓋建中的阿房宮,把繁華富庶的咸陽城燒成一片灰燼。當年曾橫掃六合、不可一世的秦帝國僅僅統治了中國十五年,就在這把大火中灰飛煙滅。    
    這一歷史事件,在漫漫的歲月中,引來無數文人墨客的興亡之歎,為中華文庫留下了篇篇華章。像賈誼的「一夫作難而七廟墮,身死人手,為天下笑者,何也?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1;杜牧的「六王畢,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戍卒叫,函谷舉,楚人一炬,可憐焦土」2。這些篇章至今仍讓誦讀者熱血賁張。    
    秦帝國甫亡,楚漢爭霸又起。劉邦向項羽的絕對權威發起了挑戰,兩人成了你死我活的冤家對頭。六國之後與各路諸侯裹挾其中,中原大地又血雨腥風地惡鬥了五個年頭,直到西楚霸王項羽烏江自刎被五將分屍,漢王劉邦在己亥年(公元前202年)二月初三於汜水之陽3 即皇帝位,天下方又歸一統。從此,開創了大漢王朝四百年基業。    
    正當中原群雄殺得血流漂杵、昏天黑地時,北方草原上的那頭雄鷹卻在萬里長空恣意搏擊。年輕有為的冒頓單于一舉攻滅了強悍的東胡,又掉頭西向,向宿敵月氏國發動了進攻。地處河西走廊、祁連山麓的月氏國倉促應戰,同樣不敵兇猛的匈奴鐵騎,他們向西節節敗退,最後丟失了全部國土,倉皇地穿越星星峽逃往西域。接著,冒頓單于又吞併了南部的樓煩1、白羊2 等遊牧部落,把長城外的北方草原部落逐漸統一起來,實力空前壯大,控弦之士達到三十多萬騎。    
    趁著楚漢爭霸、各路諸侯都無暇北顧之際,冒頓單于率領匈奴大軍渡過了黃河,全部收復了當年被蒙恬攻佔的匈奴故地,在甘肅東南部與陝西北部與秦漢黃河以南諸要塞接壤。至此,匈奴人並沒止步,他們又興兵向山西、河北北部擴張,侵入漢帝國的燕、代地區,一時威鎮北國。    
    這樣,當劉漢王朝統一中原後,像當年的秦王朝一樣,北部邊境又出現了一個強大的匈奴王國。那個匈奴王國比當年的匈奴疆域更遼闊,兵員更充足,更富有朝氣,也更野心勃勃,具有侵略性。俗話說:一山難容二虎;又有文縐縐的言辭: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酣睡?    
    於是,一個歷史抉擇放在兩位君王面前,劉邦與冒頓這兩位蓋世梟雄,將以怎樣的手段來制服對手,以維護國家的尊嚴與安全,證明自己是當今世上獨一無二的英雄,是真正的天下英主?    
    於是,必將出現一次歷史性的碰撞,劉邦與冒頓注定要面對面地進行一次較量,讓彼此在碰撞中、在較量中認識對手的虛實與能耐,讓彼此學會在今後的歲月中如何相處。    
    這次碰撞,這次較量,很快就出現了,那就是中國史籍上記載的漢高祖七年(公元前200年)的「白登之圍」。


《白登之圍》 兵臨城下韓王北遷(1)

    漢高皇帝六年(公元前201年),劉邦稱帝的第二年。    
    臘月1,陽光疲軟地照射在楚國西界陳縣2 城北的官道上。官道上溝溝坎坎高低不平,兩邊的村落稀疏破敗,人煙罕見。道旁幾株枯枝上有幾隻寒鴉不時地「呱呱」地叫著,像是在尋覓它的夥伴。偶爾有一兩個路人佝僂著身軀踽踽走過,他們衣衫襤褸,形容枯槁,背著破爛的行李卷,一看便知是那些沿途乞討的逃荒者。這連年的戰亂,讓中原這片土地滿目瘡痍,遍體鱗傷。    
    正午時分,在這片寂寥的曠野中,出現了一支打著各色旗旛的車隊。這支車隊頂著凜冽的寒風向北急速行進,三千名鐵甲騎士在二三十名身披紅色斗篷的將軍的率領下,隊列嚴整地馳驅在前後,護衛著這支不尋常的車隊。    
    這隊伍中央有兩輛翠羽作蓋黃綾襯底的氈車特別矚目。車前有十二面日月大旗開道,車廂上繪滿龍虎鸞雀的各色彩繪,在左馬非馬3 的車軛上繫掛著罕見的犛牛尾。這種與眾不同的裝飾標誌著這兩輛氈車的特殊身份,它是天子出巡的乘輿與它的副車。    
    此刻,第一輛氈車的車廂裡端坐著大漢王朝的開國皇帝劉邦與一位絕色美人,美人膝前倚著一個五六歲的男孩。    
    劉邦頭戴通天冠,身穿絳色繡金龍袍,四十七八的年紀,儀表堂堂。史書上記載他的相貌是「隆準而龍顏,美鬚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隆準是高鼻樑,美鬚髯是明白不過的,只是龍顏是何等模樣,頗費思量,至於左側大腿的七十二顆黑子,則更無人得知。總之,是難得的好相貌。不像描繪嬴政時用的「蜂目、長隼、鷙鳥膺、豺聲」等聽了就讓人難受的詞語,除了長隼不知長到什麼程度外,黃蜂般的眼睛,雞胸,豺狗的聲音,合起來,簡直是個醜八怪。想起來,嬴政也不致長得如此寒磣,當是史家有意無意的醜化。至於說到劉邦左大腿有七十二顆黑痣,也許只是種皮症,卻被人認作奇相。不過,此人確實不同凡響,短短八年時間,就從一個小小亭長1 扯旗造反,一步步登上了皇帝寶座,使天下多少英雄豪傑都拜倒在他的腳下,俯首稱臣。    
    他身邊的那位絕色女子是他寵愛的戚姬,二十三四的年紀,長得花容月貌,美若天仙。此刻,她依偎在劉邦身邊,一臉不高興,嘟嘟噥噥地說道:「劉郎,咱們真要回洛陽,真不去雲夢大澤遊獵了?那咱娘倆這回不是白跟您來一趟嗎?真讓人掃興。」    
    「回去吧,快回去吧,有許多事急著要辦呢。雲夢大澤嘛,以後再去,有的是機會,不急嘛。」劉邦輕輕拍打著戚姬白嫩的小手,安撫著這位年輕的夫人,神情顯得很輕鬆。    
    傍靠在戚夫人膝前的男孩是皇子如意。這孩子長得虎頭虎腦,眉眼間很像他那位出眾的父親。現在聽父親說要回去,不去玩了,便嚷道:「父皇,怎麼不去打獵了,我要去嘛,我要去嘛。父皇說要給我打一隻大老虎的,父皇不能說話不算數,不能嘛!」    
    說著,他過來拉著劉邦的手,扭動著身軀搖晃著。    
    劉邦很喜歡這個兒子,覺得這孩子的相貌、脾氣都像自己小時候的模樣,健康、開朗、爽快,不像他嫡出的大兒子劉盈那樣文弱、內向、少言寡語。現在見如意鬧,他便笑著對如意說道:「父皇怎麼說話不算數了,父皇已經給你抓了一隻大老虎,最大最大的老虎。」    
    男孩聽了,忽閃著一雙烏黑明亮的大眼睛,詫異地問道:「大老虎?最大的老虎?在哪兒啊?什麼時候抓的?我怎麼沒看見啊?父皇騙人、騙人。」    
    「父皇貴為天子怎能騙人。昨天抓的呀,昨天晚上在你睡覺的時候抓的呀,在後面的車上拴著呢。那老虎可厲害了,誰見了都怕,是我大漢朝第一號大老虎。」劉邦裝作很認真的樣子說。    
    「昨天晚上?」如意有些信了,便高興起來,側著頭說道,「大老虎,我可不怕,我還要幫父皇抓老虎呢。我得去瞧瞧。」說著,他就拉著媽媽,急著要去掀簾子下車去看那隻大老虎。    
    劉邦見兒子那般著急的勁頭,高興地咧嘴笑了。戚夫人拉住了兒子,說道:「如意,別聽你父皇的,他騙你呢,哪裡來的老虎。再說,老虎得鎖在籠子裡,能拴在車上嗎?傻兒子。」    
    說罷,她又轉過臉對劉邦怨嗔地說道:「您別哄他了,他已經夠鬧騰的了。我說不帶他來,您說出來巡遊天下,帶上夫人、兒子,一家子像模像樣的,多好。您瞧現在搞得……」    
    「現在怎樣?現在不是很好嗎?……來,如意兒,父皇告訴你,父王沒騙你,昨天父王抓了一個人,那個人是天下最厲害的人,能指揮千軍萬馬。可是那個人要造反,要跟父皇作對,不抓了他,天下就不安生,你與你娘也不安生,他就是只吃人的老虎呀。父王這次東巡,就為了抓他。現在抓到了他,不是抓到最大最大的老虎嗎?」    
    「那、那……那個人是誰?」如意稚氣而又懂事地問。    
    「是韓信,楚王韓信,你認識的。」    
    「韓信,那不是大將軍嗎?父皇您老誇他的呀!」韓信的大名當時天下盡知,如意是個聰慧的孩子,還見過這位大將軍。    
    「是啊,是父皇當年手下的第一員大將,為父皇打天下立下過赫赫戰功。」    
    「那,那他怎麼會造反?怎麼會跟您作對?怎麼成了老虎?」    
    「是啊,他怎麼會造反?可是,他為什麼不會造反?那些事你還不懂,你太小,以後你長大了,就會漸漸明白的。如意兒,今天為父只告訴你一句要緊的話,你一定要記住,那句話就是:當今天下想當皇帝的人不少,可皇帝只能有一個,於是就有人會來奪來搶……人心難測,人心難測啊。」    
    劉邦說著,神情漸漸嚴肅起來,邊上的戚夫人與如意似乎也感染了這種嚴肅的氣氛,都安靜了下來。    
    韓信是去年由齊王改封楚王的,理由是他本是楚人,衣錦還鄉,去楚地,也相宜。    
    兩月前,一封密奏送到了劉邦跟前,說是韓信到了他的封國後有謀反的跡象。朝廷讓他捉拿項羽的重要黨羽鍾離昧的王命他不但不執行,還因與鍾離昧有舊誼,便將他一直藏匿在楚王府內。韓信還頻繁調動軍隊,耀武揚威,有不臣之心。    
    劉邦讀罷這道密奏,就找心腹大臣商量,如何處置這件大事。幾位主要將領,如曹參、樊噲、周勃等本來就討厭韓信,嫉妒韓信,現在有這個機會,便都主張請皇帝即刻發兵,討伐韓信,坑殺這小子。    
    劉邦問到護軍中尉陳平,陳平卻問道:「那封密奏,洩漏了沒有?韓信知道這件事嗎?」    
    劉邦回答:「這件事只有你們幾個知道,沒有外傳,估計韓信不會知道。」    
    陳平又問:「那陛下統率的軍卒與楚國的精兵相比,戰力怎樣?」    
    劉邦回答:「恐怕比不上。」    
    陳平接著問:「陛下帳前的列位將軍,用兵有勝過韓信的嗎?」    
    劉邦望了望眾將,搖搖頭,乾脆地回答:「沒有。」    
    陳平歎了口氣說道:「陛下所言極是,兵不如楚國精,將又不及韓信能用兵,如若陛下輕率發兵討伐,那是促使韓信舉兵造反,臣為陛下擔心啊。」


《白登之圍》 兵臨城下韓王北遷(2)

    劉邦聽了,認為陳平所言有理,便問:「那先生以為該怎麼辦好?」    
    陳平想了想,說:「自古以來,天子有巡狩這一禮儀。一定時候,天子巡行天下,考察道德太平,也與諸侯聚會,這是朝廷的定例。陛下可詔告天下,皇帝將巡遊雲夢大澤,讓各國諸侯到陳縣相見。陳縣是楚國西界,韓信見陛下出遊,一定以為陛下心情很好,不會有什麼大事,也不會多帶兵馬,按規矩他一定會趕到陳縣迎候,拜謁陛下。到那時,不動刀兵,只要陛下一句話,一個力士便能把他拿下,治他的罪。陛下以為此計如何?」    
    雲夢大澤是一個開闊有八九百里的澤藪,在今湖北省境內,跨長江中游南北,戰國時即為楚國行圍縱獵之地,後世逐漸淤成陸地。    
    劉邦採納了陳平的計策,於是有了這次偽游雲夢,智擒韓信的東巡。    
    這時,整個車隊在一陣號角聲中停了下來。按規定,走了一個時辰隊伍要歇息片刻。兩名侍從掀起車簾上來添換炭火,並送上三碗棗湯與兩盤柑橘。    
    蜜橘是長沙王吳臣進貢的。吳臣的父親長沙文王吳芮才死了三四個月,劉邦讓他在家守制,不必來陳縣侍駕。但吳臣還是上了賀表,並讓大臣送來了許多土特產孝敬皇上。    
    劉邦喝了幾口棗湯,又剝了只柑橘嘗了嘗,便遞給戚姬半個,說道:「這柑橘甜,很甜,你與如意也嘗嘗。那個吳臣年紀很小,倒挺懂事,有孝敬之心,像他父親。唉,諸王中他的封國最小,只兩萬五千戶,倒是最讓人放心的。你們慢慢吃吧,我下車活動活動腿腳。」    
    劉邦下車後對侍從說:「去把戶牖侯陳平請來。」    
    其實陳平早已下車在道旁守候,見劉邦召喚,趕緊過來。    
    陳平是個身材魁偉的美男子,三十五六的年紀,精力充沛,機智過人,雖然投奔劉邦才四五年,已屢立奇功,成為劉邦離不開的左膀右臂。尤其是有帝師之譽的張子房體弱多病,近來又有急流勇退之意,常稱病少問國是以來,陳平便漸漸成為劉邦身邊的第一謀臣。    
    劉邦離開了官道,向覆蓋著薄薄一層白雪的曠野走去,陳平與幾個侍衛緊緊地跟了上去。    
    劉邦向前走了幾十步,伸了伸腰,吸了幾口冷冽的空氣,眼睛瞇縫著望著遠方,隨口問道:「那兩件事都辦妥了嗎?」    
    緊跟在他身後的陳平知道是在問他,趕緊答道:「都辦妥了。將軍劉賈昨夜已帶著陛下的詔書趕往下邳去了。今天清晨車駕出發前,大赦令也已下發,詔告天下。這樣,楚國與各諸侯國估計不會出現大的動盪。」    
    將軍劉賈是劉邦的堂兄,曾率軍在楚地作戰,熟悉楚軍將領,這次擒了韓信,劉邦便讓他趕到楚國都城下邳去控制局面。    
    「好,那樣就好。這次只抓韓信一人,不株連旁人,讓他們都替我好好治理地方,安分守己地過日子……噢,對了,那幾個戴王帽子的有什麼反應?早上他們來送行,一個個灰頭土臉的,像是遭霜打了似的。」    
    「那是,出了這麼大的事,都不會睡好覺的。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很緊張,韓、彭、英三雄並稱於世,這次韓信被抓,他們大有兔死狐悲之感,神情驚恐,不知所措。昨晚陛下設宴,他倆似坐針氈。宴會後,臣按照陛下的意思請他倆到臣居處聊了一會兒。他倆頻頻表示對陛下的忠心,還狠狠罵了韓信一通,說韓信忘恩負義,辜負了陛下對他的厚愛等等。後來聽臣說陛下已下令大赦天下,不株連其他,他倆似乎稍稍回過神來。    
    「燕王盧綰、韓王信也很震驚。昨晚臣已經睡下了,韓王信還一定要求見臣,說是明晨陛下就要起程,他有些話一定要對臣講,不然,他要後悔一輩子。臣以為有什麼大事,原來也是請臣向陛下轉述他的忠心,再三再四。還說他是有愧於陛下的,三年前陛下讓他與周苛、樅公守滎陽,他戰敗被擒,便降了項羽,後來雖然又逃了回來,總是臣節有虧,與死節的周苛、樅公相比,更是無地自容。陛下有海納百川的胸懷,不計前嫌,仍對他寵信有加。他一定要緬記陛下的恩惠,克勤克儉,勤勉王事,唯陛下馬首是瞻。一直嘮叨到半夜,言辭倒很懇切。」    
    當時劉邦帳下有兩個叫韓信的大將,一個是被抓的楚王,一個是韓王信,是韓國王室的後裔。    
    「那個韓信被抓了,這個韓信害怕了,這倒沒想到。他還提了三年前那件事,看來也是個有心人。好吧,記得就好……那個韓信怎麼樣了,還老實嗎?」    
    「聽看押他的侍衛說,他老是歎氣,嘴裡不斷嘟噥著『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鬧騰了一夜。剛才上路前,臣去看了看,見他靠在車上打瞌睡呢。」    
    「哼,看來還挺冤屈的,『敵國破,謀臣亡』,朕殺他了?滅他的族了?找死。告訴侍衛們,路上要小心看管,不能出一丁點兒差錯。還有,不要難為他,讓他吃好睡好,朕還不想讓他死呢。」    
    說著,他轉過身來往回走去,車隊又要啟動了。    
    走到兩輛氈車旁,他對陳平說:「你上朕的車吧,有事要談。」    
    說著,他跨上了第二輛副車,陳平也跟他上了車。    
    劉邦從去年登基以來,頒布了一系列政令,如大赦天下,復員軍隊,又召回因戰亂逃離家園聚嘯山澤的遊民,讓他們回歸各自的郡縣,有官爵的復官爵,有田宅的還田宅,還獎勵有功的將校士卒,或給俸祿,或減免他們的賦稅徭役等等。目的都是為了救治八年戰亂帶來的民生凋敝,盡快恢復生產與秩序,讓社會迅速安定下來。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天下仍不太平,兵事仍不斷發生,半年裡就發生了兩起反叛事件。七月裡燕王臧荼反,還攻佔了代地,震動朝野,隨後項羽舊將利幾又反,在中原腹地點了一把火。


《白登之圍》 兵臨城下韓王北遷(3)

    臧荼本是項羽一手提拔起來的燕將,他的燕王也是項羽封的。高帝三年,韓信大破趙軍,威震燕趙,他便投誠了劉邦。劉邦沒有動他,依舊讓他王燕地。利幾則以陳縣縣令降漢,劉邦封他為穎川侯。    
    劉邦稱帝后,追查捕殺項羽餘黨,剪除項羽的潛在勢力,這兩個項羽舊部心懷恐懼,便破釜沉舟起兵反叛。    
    這兩起反叛事件沒兩個月就被劉邦親手平息了,臧荼被擒,利幾逃走了,劉邦讓大將樊噲收復叛亂的土地,戰事拖了一段時間。這兩件事剛處理完,馬上又出了上告楚王韓信的密奏。雖然現在韓信也成了他的階下囚,但這些接踵而來的事件讓這位上台不久的皇帝添了不少心事。他不僅感受到了君臨天下的威風,也感受到了帝王的煩惱與朝廷上潛伏的種種危機。    
    現在,他在考慮回洛陽後要辦的幾件大事,想聽聽陳平的意見。    
    倚靠在軟軟的錦墊上,烤著暖暖的炭火,他對坐在一側的陳平說:「來陳縣前,朕與成信侯長談了一次,你猜猜我們談了些什麼?」    
    成信侯便是張子房。在劉邦的文臣武將中,張良是最受劉邦尊敬的謀臣。劉邦謾罵斥責大臣是有名的,但對張良從來沒一句重話,一直以師輩事之。    
    陳平見劉邦突然讓他猜他們兩人間的談話,頗感突然,便模稜兩可地回答:「陛下與成信侯所談,定是興國安邦的大事。」    
    「你這滑頭,朕難道還會與他談雞鳴狗盜之事,縱然有興味,也無閒暇時間。」    
    「那陛下與成信侯定然是商議了這次陳縣之行。」    
    劉邦搖搖頭,「陳縣之行當然也議論了,但還不是主要的。」    
    「那,為臣就猜不出了,陛下要辦的軍國大事太多,哪一件都是要緊的,不知議論的是哪一件。」    
    劉邦點點頭,說道:「事情太多,哪一件都是要緊的,這一點你倒說對了……好吧,告訴你吧,朕與成信侯談的是秦王嬴政,是我們的老對手項羽。」    
    議論嬴政與項羽?這兩個已成故人,現在事情這麼多,怎麼又去議論他們,陳平有些奇怪。劉邦接著又說了下去:    
    「這兩個人都是英雄,都得了天下,但很快又都失了天下,朕向成信侯請教的是他倆失天下的原委。朝廷權柄乃天下重器,我們總要謹慎從事,不能重蹈他們的覆轍才是。」    
    陳平聽到這裡,抬頭望了望跟前的劉邦。這位主子的鬚髮已經花白,眼神中有幾分倦意,還有幾分憂慮,望著劉邦,他不禁肅然起敬。這位主子出身低微,讀書不多,但確是聰明過人,非同尋常,更有一突出的優長便是心胸開闊、目光遠大。你看,現在他本該是躊躇滿志的時候,卻在擔心步嬴、項的後塵,陛下想得深想得遠啊!也顯示了一位明君的襟懷。自己跟了這位主子真是三生有幸,也能幹出一番名垂青史的大事業。    
    至於劉邦提出的那個話題,陳平覺得很突然,也太大,自己沒想好,一時也不好說什麼,於是便低頭不語。    
    「先生怎麼不說話,朕想聽聽你是怎樣想的。」    
    「臣才識淺陋,這樣的大事難以詳述。不過,嬴政、項羽決不能與陛下比肩。這兩人暴虐成性,殺戮太多,嬴政又築長城、修馳道、建阿房宮、造驪山陵,生生地把一個好端端的江山搞得千瘡百孔,民力耗盡,百姓生不如死,遍地是怨聲,遍地是罪犯,那樣的秦廷豈能不亡,秦亡在暴政;項羽不僅殘暴且妒賢嫉能,失信於天下,他縱有萬夫不擋之勇,也難敵四海之怒,焉能不敗,項羽敗在失道。陛下有仁愛之心,又寬厚待人,天下英雄盡收麾下,上應天理,下合民心,大漢正興旺之際,焉有覆轍之禍。」    
    劉邦抬了抬眼,不以為然地吸了一下鼻子,說道:「你啊,沒好好想,沒認真想。剛才那些話,朕已經聽膩了聽煩了,也只是樊噲、周勃等所能言。」    
    「臣愚昧,願聽陛下教誨。」陳平笑吟吟地說。    
    「朕也沒想好啊,不過那天成信侯講的那些話一直在朕腦海中轉悠,他的話有道理啊!」    
    「成信侯道骨仙風,先知先覺,定有過人之見。」陳平恃才傲物,劉邦的那些謀臣們很少能受他的青睞,但對張良他十分敬畏,也十分尊重。    
    「成信侯談到嬴政時說,嬴政一輩子做了許多錯事,但修馳道築長城這兩件事並不錯,為的是保境安民抵禦外侮,北邊的匈奴確是心腹之患。嬴政幹事氣魄大,築萬里長城,修千里馳道,修築之處都在荒僻險峻之山野,那得花費多少人力物力,死多少人啊。萬里長城可謂是萬里白骨堆成。有了長城就要有人駐守,數十萬大軍終年曝師於野,後勤輜重使國家不堪重負。那時縣縣鄉鄉年年月月都要一批批往外送民伕戍邊服役,那樣的差使當年朕這個亭長幹了不少。去戍邊服役的民伕心裡都明白,此行是凶多吉少,十去九不回,因而一路逃亡,甚至鋌而走險,於是到處是遊民、罪犯,陳涉1 首舉義旗揭竿而起,天下便群起響應。成信侯說,雖然嬴秦並非亡於匈奴之手,但禍端卻由匈奴而起,也因抵禦匈奴傷了國家的元氣。」    
    陳平微微點頭,心想,這確是一個禍端。    
    劉邦接著說了下去:「成信侯還談了民心與人欲這兩件事。成信侯說,順應民心者能得天下,這是賢明者都懂的道理。但綜觀天下,縱有明君在位,也還會禍亂不斷,少有安寧之日,這裡的一個禍根便是人欲。    
    「春秋、戰國間你打我,我打你,打打殺殺幾百年,各國諸侯總不能仁愛相處,根子是心太大,慾望太高,一個個都爭當天下霸主,於是爭鬥不息,荼毒生靈,天下不寧。尋常百姓也有慾望,但他們的慾望小,農夫求田宅,商人求利,讀書人求仕進等等,所求有限,於國無礙,還有法度可節制。但諸侯王及朝廷重臣則不然,他們位尊權重,稍縱人欲便覬覦神器,有雄圖天下之心。於是,歷朝歷代都有謀逆反叛之事。」    
    聽到這兒,陳平不禁答了一句:「成信侯想得深啊,人慾橫流,各懷異志,確是一個大禍害。」


《白登之圍》 兵臨城下韓王北遷(4)

    「朕與成信侯議論到,能否想個好辦法從根本上剷除諸侯與大臣的謀逆之事,成信侯以為不能。他說嬴政滅六國後,一定與他的謀臣商量過這件大事,因此他不分封諸侯王,把天下劃分成郡縣,由天子委派郡守縣令逐級治理,這樣天子便大權獨攬。這看來是個好辦法,但後來天下一亂,六國之後又起,各路諸侯,稱霸一方。項羽滅秦後封了十八路反王,天下又成割據局面,這些事都在眼前,都是我們經歷過的,那是時勢使然,怨不得誰。當初朕也封了不少王,如果不封韓信、彭越、英布等人為王,他們就會幫項羽來打我們。因而成信侯與你都勸朕封他們為王,封王后他們也真出了力,現在這一個個諸侯王可都成了心腹大患啊。你看沒半年,燕王臧荼反,利幾反,現在又有人告韓信反,不知過兩年還會怎樣?還有,朕活著那些諸侯王還有忌憚,待朕百年後,少主幼弱,那些驕兵悍將又有誰制服得了,他們還能老老實實聽朝廷的嗎?怕到那時,又會出個十八路反王。」    
    聽了這番話,陳平默默地點頭,見劉邦像是陷入了沉思,他想了想便說:「陛下所慮極是,這件事歷朝歷代讓多少君王費盡心智,又少萬全之策。嬴政不封王,但天下太大管不過來,戰亂一起,也沒有兄弟同宗幫襯,真成了孤家寡人。當年周公旦與成王姬誦分封天下,共封了七十一國,其中兄弟國十五,同宗國四十,在七十一國中佔絕對優勢,天下大都是兄弟國、叔伯國。俗話說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一旦宗主有難,同宗同族叔伯兄弟都來救援,共保姬姓江山,因而周王朝綿延了八百年國祚。後來之所以滅亡,也因為那些諸侯大國都漸漸落到了異性人手裡,戰國七雄中只剩下一個弱小的燕國仍為姬姓。當年項羽所封的十八路反王也都是異姓,異姓之間再親也無血脈聯繫,像張耳與陳余那樣的莫逆之交,最後還反目成仇,不共戴天。因此,臣以為以後若要再封王,少封或不封異姓王當為上策。」    
    聽到這裡,劉邦「哈哈」一笑,說道:「先生這最後一句話說得不錯,來,獎勵你一隻柑橘。」    
    說著,他拿起放在邊上的柑橘遞給陳平。    
    「謝陛下,那是長沙王進貢的吧,長沙王這回送了不少東西來,這柑橘臣的車上也有。」    
    「長沙王,長沙王,長沙王吳臣也是異姓王啊,哈哈。」    
    兩人便剝開了柑橘,吃了起來。    
    「這柑橘很甜,你家鄉有嗎?」劉邦問陳平。    
    「沒有,這是南方的佳果。那橘樹很怪,生長的地域性很強,古書上說『橘逾淮而北為枳』,它過不得淮河,一過淮河果實就小而酸,沒法吃,也不叫橘,稱枳,只能作藥材用。」    
    「枳,朕見過,原來它的祖宗就是橘,這倒有些意思。」    
    「是啊,不少東西挪個地方就變了樣,生長環境變化了,它的品格就會變化,它的優長就會喪失,也失去了原來的價值。」    
    「嗯,這話也說得好,請先生再說一遍。」    
    陳平覺得自己這句不經意的話只是說了一個極普通的道理,沒什麼深奧之處,皇帝卻叫他再說一遍,真有些怪。他只得又重複了一遍。    
    劉邦聽完,卻很讚賞地頻頻點頭,連聲說:「好啊,說得好,說得好!」讓陳平更糊塗了。    
    沒等他深想,劉邦又問:「昨天抓了韓信,那些找你的人有沒有提供些新的罪證?」    
    「沒有,那幾位王爺雖然都像模像樣地罵了韓信一通,但言辭間似乎又不信韓信會反叛朝廷。他們請陛下一定要秉公而斷,切不可上了小人與流言的當,偏聽偏信,讓那些打天下的兄弟們寒心。」    
    沒等陳平說完,劉邦就罵了起來:「放他娘的屁,誰偏聽偏信,誰讓誰寒心?那些傢伙當年是什麼東西,全是強盜、刑徒、無賴,朕讓他們一個個都當上了諸侯將相,享盡人間榮華富貴,還虧待了他們?是他們一個個都讓朕寒心!朕冤枉誰了?冤枉誰了?就憑韓信藏匿朝廷要犯鍾離昧這一樁,就能問他個圖謀不軌罪,就能砍掉他的腦袋!」    
    陳平見劉邦發怒,便默不作聲。    
    劉邦發了一通火,見陳平低頭不語,便口氣稍微緩和了些,問道:「怎麼?朕說得不對?你怎麼不說話?」    
    「不,陛下說得很對。臣在想,這韓信也真狡猾,陛下一到,他馬上殺了鍾離昧,獻上了鍾離昧的首級,這樣就欺騙了許多王公大臣,也堵了許多人的口。臣以為陛下且息雷霆之怒,這件事真還需謹慎處置,彭越、英布與韓信是唇亡齒寒,他倆又都手握重兵,不可不防。韓王信雖一直跟隨陛下,與彭、英不同,但利害相近,也難保不生游移之心。一旦生變,他們聯手,則成大患,請陛下三思。」說著,陳平抱拳躬身向劉邦深深一拜。    
    陳平這番話,劉邦心中早就盤算過,但他行事果決,膽識過人,從不為各種異議所羈絆,他的心思是:管那封密奏是真還是假,管他韓信是真造反還是假造反,他就要抓住這個由頭,以密奏為契機,先把韓信這塊大石頭搬了,去掉胸中最大一樁心病。至於下一步如何處置韓信,那到時候再說,總會有說頭有辦法的。只是他心中早有一道槓槓,那道槓槓是不能逾越的,那就是決不能放虎歸山,讓韓信再去當什麼諸侯王。他要把這頭猛虎圈起來,圈在自己的後院裡,看得牢牢的,那樣他才能放心。    
    因而,他對陳平那番十分懇切的話莞爾一笑,說道:「韓信之事,回去審問後再議吧,你也想一想該如何處置他。朕真希望那謀逆之事不能坐實,那樣還能為他留條活路。君臣一場,總有幾分情義,他還是為朕立下大功的嘛。」    
    陳平聽著劉邦的這番話,仔細地品味它的涵義。    
    劉邦接著又說:    
    「回洛陽後,有幾件事要趕快辦,你記住了。    
    「第一件事要對諸將與大臣們論功封賞,這件事半年前就該辦了,出了臧荼、利幾的事就耽擱了。現在韓信的事也基本解決了,這件事不能再拖了,對那些跟朕出生入死的老兄弟們得有個交待,他們中不少人也早伸長了脖子等著封侯拜相了,就讓他們如願吧。    
    「第二件事是邊患問題,安定郡,上郡及燕、代1等地不斷有軍情急報,北邊那個匈奴這兩年又捲土重來,鬧得很凶。尤其是燕、代地區,不少地方被他們佔了。聽說他們那個叫冒頓的單于很厲害很能幹,當年他的父親被蒙恬逐出黃河河套,逃往陰山以北,現在冒頓又率眾殺了回來,人馬比以前更多,勢力更大,各地邊將屢屢告急求援。這件事前兩年顧不上,現在要認真對付。先要選好幾個邊將,把那幾段邊境鎮守住,然後再找機會收拾他們,降服那個匈奴單于。朕就不信治不了那些蠻夷之人。    
    「還有一件事是新都長安的籌建,這件事也讓蕭丞相抓緊。都城是國家的坐榻,屁股坐穩了,才能從從容容治理天下。蕭丞相事多,就讓劉敬去幫他辦這件事吧。」


《白登之圍》 兵臨城下韓王北遷(5)

    劉邦稱帝后原想在洛陽建都。齊地一個叫婁敬的拉車民伕戍隴西,經過洛陽。聽到這個消息,那個婁敬便找到老鄉一個姓虞的侍衛軍官,一定要求見皇帝劉邦,說有重要事情上奏。那時戰事剛結束,萬事都在草創時期,規矩禮儀沒那麼多那麼嚴,那個姓虞的將軍便設法把這件事報告了劉邦,懇請劉邦能見一見他那個老鄉婁敬。劉邦覺得很奇怪,一個拉車的勞役一定要見他,還說有要事啟奏,真是件稀罕事,倒想見識見識這個車伕,便答應召見婁敬。    
    那婁敬聽說皇上要召見他,十分高興,便穿著他破舊的羊皮襖邋邋遢遢就要進宮。那個虞將軍讓他梳洗一番,換件新衣服去見皇帝。那個拉車的黑大個卻不知好歹地說:「我原來穿絲綢的,就以絲綢見皇上;原來穿粗毛布的,就以粗毛布見皇上。我可不敢打扮自己欺騙皇上。」虞將軍沒法,就把他帶進了宮。    
    見到劉邦後,婁敬費盡口舌陳說利害,勸阻劉邦不要在洛陽建都,而要建都關中。他對劉邦說:「陛下建都洛陽,是想與周王朝比肩嗎?」    
    劉邦回答:「有這個意思吧。」    
    婁敬便說:「陛下,您實在是不能與當時的周室相比哪,陛下得天下的情況跟當時的周室實在是大不相同啊。周室的祖先後稷1 封於邰2,教民耕種,人們像神那樣敬重他。他的子孫積德行善十幾代,一直到太王、王季、文王、武王,天下諸侯都漸漸歸附到他們的名下,於是滅了殷商成為一朝天子。到周武王即位,周公輔政,則開始經營洛陽城,把它定為都城,取的是洛陽乃天下之中,各地諸侯來朝見天子、納貢述職都方便。於民有德政的治天下易,於民無德政的治天下難,這是極簡單的道理。所以當周王朝興盛時,天下和洽,諸侯、四夷莫不賓服,都能按時來洛陽朝拜納貢,那時的洛陽也太平無事。今陛下自豐、沛起兵,卷蜀漢,定三秦,與項羽戰滎陽、成皋之間,大戰七十,小戰四十,使天下百姓肝腦塗地,父父子子暴屍荒野不計其數,中原大地哭泣哀號之聲至今不絕,傷殘之人也尚未痊癒。這樣的險惡環境,這樣鬱結的深仇大恨怎能與周室成康盛世相比呢?因而小民以為在現在的形勢下建都洛陽實在是太不相宜了。而關中之地則不然,它披山帶河,四面都有要塞可固守,猝然有急難,百萬之眾馬上可召集。那片土地也十分肥沃,物產十分豐富,真所謂是『天府』也。陛下若建都關中,山東3 即使作亂,秦國那塊故地可全部保全。與人打架格鬥,不扼住對方的咽喉,摟緊他的背,不能致人於死命,今陛下佔據關中秦人那塊故地,就是扼住了天下人的咽喉,摟緊了天下人的肩背,佔盡了天時地利啊!」    
    劉邦聽了婁敬這番話,拿不定主意,便徵求殿前大臣們的意見。那些大臣們大都是楚地人氏,不想西遷,紛紛出來爭辯,說了許多建都洛陽的好處,其中最有力的理由是「周王數百年,秦二世即亡」,故洛陽是塊福地,關中則是不祥之地。    
    劉邦問到張良,出乎意料的是,張良對婁敬的主意大加讚揚。他對劉邦說洛陽周圍雖說也有關隘險阻可守,但周邊那片土地逼仄,不過數百里,一旦有變則四面受敵。關中則不同,周圍地勢險要,中間又有沃野千里,人口眾多物產豐富。以那兒作根據地,進可攻退可守,還有廣闊的後方作支撐,是大有作為的一片寶地。婁敬的主張好。對張良,劉邦言聽計從,於是劉邦決定定都關中,為了表示他的決心,立刻車駕西行。那些反對遷都的大臣,見劉邦已車駕西行,也就無話可說。劉邦封婁敬為郎中,號奉春君,取迎接春天的意思,還大加恩寵,賜姓劉氏。婁敬從此改名劉敬,成為劉邦的近臣。    
    遷都關中,咸陽城已被項羽燒成瓦礫一片,西周的鎬京也破敗不堪,都城當建在何處呢?風水先生們在渭河南岸選中了一個叫長安的小鎮,認為是龍脈所在,有帝王之氣。這個小鄉鎮上原有座秦朝的離宮叫興樂宮,劉邦讓丞相蕭何負責修建新都,將那座興樂宮翻蓋修葺成新宮殿,改名長樂宮,眼下工程正在加緊進行,劉邦的政務大都還在洛陽處理,他很惦記這件大事。    
    路面凍得很堅硬,又坑坑窪窪,劉邦的車顛簸得厲害。劉邦說完這幾件事便靠著軟墊,閉上眼睛養息精神。他畢竟年近半百,這些年白天黑夜的沒有一天安生過。陳平不敢驚動他,搖搖晃晃地坐在側廂琢磨著剛才劉邦講的幾件事。    
    劉邦被氈車搖晃得很惱火,心中罵道:「他娘的,還有一件事,這屌樣的官道也得修修。」    
    二    
    剖符封功臣1,這件事搞得很緊張很累,那些跟劉邦一起起事的沛、豐老弟兄們互不相讓,當著劉邦的面爭功爭得厲害。張良是謀臣,沒有攻城略地的戰功,然而劉邦讓張良自擇齊地食邑三萬戶,張良不敢受。他對劉邦說:「臣當年與陛下相會於留2,這是上天的安排,讓臣跟隨陛下,陛下用臣計,幸而時中,臣願封留足矣,不敢當三萬戶。」於是劉邦便封張良為留侯,食邑萬戶。    
    張良本是韓國大貴族,早年就在博浪沙刺殺過嬴政,投奔劉邦後又屢立奇功,成為劉邦的謀主,對他的封賞眾將都心服口服,下面的安排卻麻煩多了。有人認為平陽侯曹參身經百戰,受傷七十餘處,攻城略地,戰功顯赫,應列第一;樊噲、周勃、夏侯嬰等將領也都屢立大功,也認為該位居前列。然而劉邦卻封蕭何為酇侯,排名在諸將之上。那些大將們憤憤不平,甚至責問劉邦,認為蕭何從來沒有領兵打仗,只是派派民伕,收收錢糧,寫寫算算,發發議論,憑什麼把他放在他們之上。劉邦也火了,說:「你們知道打獵嗎?獵場上追捕兔子、狐狸的是獵犬,而發指令讓獵犬去抓兔子、狐狸的是人。你們的功勞就像獵犬的功勞,而蕭何的功勞便是那個發指令的人的功勞,你們能與他相比嗎?」把那些大將們狠狠罵了一頓。    
    這場剖符封臣的活劇前前後後搞了兩個月,雖然爭得熱鬧,但最後還是擺平了,沒出大的亂子。然而這期間發生的另外幾件事,卻驚動朝野。    
    第一件事是劉邦回洛陽後赦免了韓信,但奪了他楚王的封爵,改封他為淮陰侯。這件事弄得上上下下不明不白。按理說,韓信若有謀逆大罪,當在不赦,該按律處置;若無謀逆大罪,便無赦免之說,也不該奪他的王爵。可誰也不說什麼,韓信平時為人太厲害,恃才傲物,樊噲、周勃那樣的大將他都瞧不上眼,現在他落難了,許多人暗暗高興,明知這件事不公,也沒人為他申辯。劉邦就這樣輕而易舉地除掉了一個最大的隱患。


《白登之圍》 兵臨城下韓王北遷(6)

    第二件事是:劉邦在不到十天中,連續封了四位劉姓王。正月二十一,他把原來楚王韓信的封地分成兩國,以淮東五十三縣封給了堂兄將軍劉賈,稱荊王;以薛郡、東海、彭城等三十六縣封給了弟弟劉交,為楚王。正月二十七,他把雲中、雁門、代郡五十三縣封給哥哥劉喜,稱代王;以膠東、膠西、臨菑等七十三縣封給庶出的大兒子劉肥,為齊王。    
    這四位諸侯王中,將軍劉賈多有軍功,其餘三位則並無軍功可言,都只是因為是劉邦的親屬而封了王。劉邦的兒子中,呂後之子劉盈已封太子,除了大兒子劉肥,另外幾個兒子都還年幼,於是劉邦就把哥哥弟弟都封了王。原先的諸侯王都因軍功顯赫而立,從此便開始了昆季子孫劉氏封王的格局。    
    這件事在諸異姓王與朝廷重臣的心目中留下了很深的陰影。他們感到這位上台不久的新皇帝,原來打天下時互相稱兄道弟的劉老三變了,變得難以捉摸,變得陌生了,厲害了。    
    第三件事更是蹊蹺,劉邦突然下詔,將韓王信調往北面,劃太原郡等三十一縣為韓國,讓韓王信的韓國搬了個家,在晉陽建都,直抵長城腳下,以抵禦北邊的匈奴。    
    此舉大出人意料。    
    韓王信原來封地在中原腹部,北面靠近鞏縣、洛陽,南面靠近宛縣、葉縣,東面有淮陽,當時那些地方都是戰略要地、軍事重鎮,位置十分重要。    
    劉邦的這個調動,眾臣私下議論很多,最驚訝的當數韓王信與他的臣僚們,韓國都城穎川為此震動了。    
    韓王信是韓襄王庶出的王孫,韓國被秦攻滅後,韓信流落民間。秦末陳勝首舉義旗,六國諸侯後裔都起兵響應,韓信也聚集了鄉勇起事。當時正逢劉邦讓張良以韓國司徒的名義招撫韓地,韓信就投到張良帳前。    
    他身材高大,孔武有力,是員勇猛的驍將。劉邦封漢王,他跟隨劉邦入關中;劉邦出關中,定三秦,他也率部相隨,立下不少戰功。劉邦當時對他許諾,等天下初定,便封他為韓王,助他復國,先拜他為韓太尉,讓他帶兵以韓王孫的名義收復韓地。    
    當時,項羽也封了個韓王,是項羽避難吳地時的吳縣縣令鄭昌,報當年庇護之恩。韓信率軍很快攻下了韓地十餘城,打敗了鄭昌,劉邦就順勢將韓王的封號給了韓信。    
    應該說自從韓信投奔劉邦後,一直受到劉邦的信任,他也一直表現得很忠誠,死心塌地地跟著劉邦打天下。他唯一的心病便是漢王三年他守滎陽,城破被擒投降了項羽。儘管有各種原因,他的投降也是一時的權宜之計,但總是一個污點,也為人詬病。尤其在不久前,劉邦突然處置了楚王韓信,不知怎的,韓王信隱隱地感到了一種恐懼,似乎有什麼厄運在等待著他。這次,他在都城穎川突然接到劉邦的詔書,如同晴天霹靂,一時間不知發生了什麼,也不知該如何應對。    
    不等他的召喚,他的親信臣僚得到消息都趕到了韓王府,團團圍在他身邊,問詳情,討主意,韓王府上上下下亂作一團。他畢竟是經歷過大陣勢的,很快冷靜了下來,下令臣僚與下人們不許亂竄亂嚷,更不得在市肆散佈流言,違令者斬。接著,他讓幾個親信進了內室,要認真商議一下應變的對策。    
    要韓王信北遷千里之外,從中原腹地遷往僻遠邊地,對於韓王信與他的部屬說來確是一場難以接受的災難。這件事登時讓韓王信失掉了他的基業,用現在的話說便是喪失了根據地。對於他的部屬直至步卒,則意味著離鄉背井,妻離子散。本來,天下太平了,地位改變了,韓王信與他的臣僚們都以為盼來了好日子,能安安穩穩享幾天福了。他的部屬們有的等待封賞,有的準備衣錦回鄉,打了多年仗倖存下來的戰士,也該娶妻生子,享受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安逸日子了。而現在,劉邦的一道詔書把這一切都改變了,一切將在一個他們不熟悉的貧瘠荒蕪的地方重新開始。這個突如其來的變動對他們的打擊實在太大了。    
    韓王信手下的大將王喜是位三十七八歲的猛將,火爆脾氣。他堅決主張不奉詔。他豎起兩道又粗又黑的濃眉說道:「韓國世世代代就在這塊地方,憑什麼要我們遷往太原以北。那一片原來是魏趙的故地,雁門一帶更是塊又冷又窮的地方,這不是欺侮人嗎?我們走了,上對不起韓國的列祖列宗,下對不起韓國的父老鄉親,韓國也名存實亡了。請大王上書漢王,當據理力爭,我們為他拼了這麼多年的命,他不能這樣對待我們。」    
    將軍趙利是趙國王族的後裔,三十上下的年紀,劉邦封張耳為趙王后,他便投在韓王信帳前,韓王信一直以上賓待他。現在聽說劉邦要遷韓國往北,靠近代、雁門一帶,心中暗喜,那塊地方畢竟是趙國的故土,他到那兒也許會有所施展,有所作為。但此刻他不能多說什麼,只是湊上幾句:「那一帶當年是先祖主父(趙武靈王)與名將李牧開拓、駐守的地方,到了那裡,當與匈奴周旋,兵事是少不了的。」    
    韓王信點點頭,皺緊雙眉說道:「是啊,那兒與燕、代為鄰,皇上的詔書上就寫著,要我們備御匈奴,這回又得準備打仗了。」    
    曼丘臣、王黃是韓王信另兩個得力助手,兩人原是上郡白土縣1人,商販出身,粗通文墨,且有智謀,年齡也相仿,都在三十四五左右。身高體胖的曼丘臣搖了搖頭,說道:「不奉詔怕是不行,劉老三此舉並非心血來潮,一步步都有謀劃。你看他一連封了四個劉姓王,那幾個姓劉的,除了劉賈打過幾仗,另外幾個屁的功勞也沒有。而楚王這麼大的功勞,憑著一封沒影兒的告密信就將他拿了。劉老三狠啊,翻臉就不認人,真應了那句話,『敵國破,謀臣亡』。這次,看來他是對我們下刀子了。」    
    王喜拍了下大腿,搶著說:「對啊,我看就是這麼回事,劉老三用心歹毒,是要一個個收拾我們呀!大王,我們可要早做準備,不能伸著脖子讓人砍,要不,咱們不奉詔,也不跟他上書央求了,咱們反了吧。」王喜試探著說。    
    「胡說,你有多大能耐,想尋死啊?」韓王信斷然地制止他。    
    「咱一家的力量不行,可聯絡各家啊。楚王一倒,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心頭准憋著悶氣,他們提心吊膽的,日子一定不好過。趁這個機會,派人去陳說利害,他們準能跟咱們一起幹。劉老三狠,咱們比他更狠,聯手起來,攪它個天翻地覆,到那時,還不知鹿死誰手呢!」    
    「大膽,你再胡說,我砍掉你的腦袋。我讓你們來商量,是想弄清楚這件事的得失利害,不是讓你們來商量謀反的。誰膽敢胡說,別怪我翻臉。」


《白登之圍》 兵臨城下韓王北遷(7)

    韓王信心中清楚,讓他北遷是對他的貶謫,是對他的不信任。他本是韓國王孫,扎根在這塊土地。投奔劉邦後,劉邦對他十分看重,開始他以為是自己的能力、才幹贏得了劉邦的歡心,後來才漸漸領悟到,劉邦是把他作為韓國的一個代理人來拉攏使用。劉邦通過他韓王孫的身份團結了原來韓國的許多貴族大臣,也以他在韓地的號召力,不斷獲得了兵源與財力的支持。韓國的王孫來治理韓地,老百姓心中會有一種歸屬感、安全感。因此,儘管他犯過大錯、投降過項羽,劉邦還讓他當韓王,在韓地,他有優勢。楚漢相爭時,劉邦看重他的優勢,利用他的優勢。現在情況變化了,他的這種優勢漸漸轉化成劣勢,無意中構成了對劉邦的威脅。他的韓地又近在京畿,於是劉邦使出了釜底抽薪這一招,這招狠啊,讓他的封國搬個家,一下子拔了他的老根。他心中當然不滿,但他明白他無法對抗這個安排,首先劉邦對他畢竟是有恩的,是劉邦將他從市肆閭巷中提拔起來,使他面南稱孤,他不能恩將仇報,在天下人面前將自己陷於不仁不義的境地;更要緊的是他無力反抗,他手下的幾萬軍隊根本不是劉邦的對手。楚王韓信這麼大的能耐還栽在劉邦手中,自己若輕舉妄動,那分明是飛蛾撲火,自取滅亡。    
    再說,事情遠沒有發展到那一地步,劉邦還是讓他當了一路諸侯,把三十一個縣封給了他,只是讓他挪動個地方。如果單憑這一點就起兵造反,那理虧的便是他。因而,抗命謀反這一條,他想也不敢想。    
    邊上坐著的王黃,眼睛骨碌碌地轉著。他是十分精明幹練的人,劉邦這一舉動帶來的禍害,他直覺地感受到了。他是帶兵人,馬上想到的是,這下兵可不好帶了。在這個憑借實力割據地方的年代,兵不好帶了意味著什麼,他十分清楚。    
    他性格內向,不急於發言,聽了幾個人的議論,覺得王喜主張聯絡梁王、淮南王等起事還真是一個辦法,但看來大王根本沒有這個意思。那麼他該出什麼主意呢?老實說,沒什麼好主意。其實路已經擺好了,一條是奉詔聽話,在劉邦面前俯首帖耳,做個忠臣孝子,劉邦讓東便東,讓西便西,不要有委屈,不要有不滿,如果這樣,也許大王能平平安安地保住他的下半生;另一條是不奉詔,抗命,那結果必然是與劉邦兵戎相見。這招眼下看來實在是太險了,勝算太小。既然大王不願走第二條路,那就只能走第一條路。麻煩的是看神情大王又心有疑惑,心有不甘,這是最要命的。他知道別看大王身材魁梧,像條漢子,但膽魄不大,優柔寡斷,這是他的致命弱點。現在自己得寬慰大王幾句,要設法理出幾步活棋來。    
    正好此刻都沉默著,他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身子,不緊不慢地說道:    
    「事已至此,末將以為大王還是奉詔的好。大丈夫能屈能伸,不能逞一時之勇。當初楚王有漂母之賜、胯下之辱,後來不也成了大事;劉老三曾被項羽趕往漢中,他也忍氣吞聲地去了,後來才有了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出奇兵,定三秦,與項羽逐鹿中原的局面。因而,末將以為萬事變化無常難以料定,老子說『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說的便是這個道理。再說,穎川是韓故地,風土好,人情熟,但一旦有變,身處腹地,四面受敵,也易受制於人。換個地方,離劉老三遠一些,有周旋餘地,末將以為也有好處。俗話說『天高皇帝遠』,到了那裡,誰也管不著,大王獨霸一方,威風八面,也大有可為。大王以為如何?」    
    韓王信聽了這席話,望了望那位幹練的部下,心中熨帖了些,尤其是他後面的那段話叫人有種別開生面的感覺。現在自己身處中原腹地,確是暗伏危機,當初七國爭雄,韓國地域最小、國力最弱,經常受到攻擊,也正是這個原因。他暗暗讚賞王黃的見地,確是高人一籌,但也聽出王黃的立論仍是建立在與劉邦對立的基礎上,這是他不能默認的。於是,他歎了一口氣,說道:    
    「你們啊,只見其一,不見其二。皇上這詔書是對本王的信任啊,是把本王當做自家人看待,委本王以重托啊!」    
    這句話出口,在座的幾位都一驚,大王莫非亂了方寸,在說胡話了。韓王信自己也覺得那些話有些言不由衷,但既然說了,就得硬著頭皮按這個思路說下去。    
    「你們想,現在天下已定,皇上乃赤帝子下凡,上合天理,下應民心,誰能動搖。只有北邊胡人不識禮義,為患邊境,還愈演愈劇。為保大漢基業,便要去除這個邊患,就要委派皇上信得過的文臣武將鎮守北邊。你們看,從東到西,皇上是如何部署的,最東面的燕王盧綰,是皇上的同裡,還與皇上同年同月同日生,從小一起長大,後來一起起事,又屢立軍功,官居太尉。臧荼被擒後,他新封燕王,可以說與皇上親如兄弟。挨著燕王的是趙王,趙王張敖是皇上的女婿,呂皇后唯一的女兒魯元公主嫁給了他,該算是皇上的骨肉至親了吧。燕趙的西面是新封的代王劉喜,他是皇上的親哥哥更不用說了。現在還缺的那一塊讓本王填上了,這不是對本王的信任嗎?這不是委本王以重任嗎?不是視本王為親信嗎?……當然,此舉會給我們帶來許多難處,各級官佐會有怨言,百姓也會有恐慌,這,都要靠他們去言說,去解惑,去曉諭各地。要使現在這種人心惶惶的局面穩定下來,要即刻安排各種事宜,而你們剛才卻說了這麼多大逆不道的話,那是要闖大禍的!……好了,把那些話都忘了吧,本王沒聽見,你們也沒說過,更不能傳出一句去,千萬、千萬。本王決定立刻上表章謝恩,奉詔北遷,如期赴任。給你們一晝夜時間,趕快回去與臣下們商量擬出各項安排,明天午後,本王與你們逐項詳議。」    
    韓王信越說越真,越說越有信心,像是被自己的一股激情所鼓舞,於是他當機立斷地作出了決定,一個天大的難題被他豁然解開了。    
    那幾個親信聽了韓王信這番話,雲裡霧裡反而摸不著頭腦了。但事已至此,只能按照大王的意思辦,最主要的是要鸚鵡學舌地把大王的這番話一級一級地往下傳,傳得完完全全像真的那樣,傳得神乎其神,傳得大王像是親銜王命出征的大將軍似的。


《白登之圍》 兵臨城下韓王北遷(8)

    韓王信的北遷行動很快開始了。六七萬人的大隊伍一批批地往北調動。在北遷的人員中當然軍隊是最重要的,是韓王信安身立命之本。他的大將們選優汰劣,將老弱病殘的復員回家,精選了三萬步軍、五千馬軍與一千輛兵車,跟隨韓王信北上。其餘的便是他與臣僚們的家眷、隨從,以及金銀細軟、糧秣輜重等等,都得運往晉陽。事情千頭萬緒,韓王信與他的大臣們忙得昏天黑地。幸好多年軍旅生活的磨練,已經有了一套行動的順序與經驗,因而,這件繁重的工作還是極有效率地進行著。    
    這幾個月來,漢高帝劉邦心情不錯,幾件棘手的事情一件件都讓他解決了。分封功臣這件很難擺平的事情總算搞妥當了;還一下子封了四個劉姓王,自己的權力基礎穩固多了。尤其是那個不可一世的韓信已從楚王降為淮陰侯,並且乖乖地待在他的身邊,像是被他拴住的一條狗。自己高興了,會逗逗那條狗,扔塊骨頭讓他啃啃;不高興了,便把他一腳踢開,讓人把他拴得牢牢的。    
    前兩天,他把韓信找來陪他喝酒聊天。聊到他帳前諸將的帶兵能力,韓信一一剖析,說得頭頭是道。劉邦乘著酒興,想讓韓信奉承自己幾句,便問道:「淮陰侯,那麼依你之見,朕能帶多少兵馬?」    
    誰知韓信一點面子都不給他,回答道:「陛下不過能帶十萬兵。」    
    劉邦反問:「那麼將軍你呢?」    
    韓信自信地回答:「臣多多而益善耳。」    
    劉邦聽了,並不生氣,訕笑著說道:「多多益善?那你怎麼被朕制服了呢?」    
    這一問,問得韓信十分尷尬,他想了想,只得自嘲地回答:「陛下治軍不過十萬,但能治將,這就是韓信為陛下所制的原因。而且那是天意,並非人力能左右的。」    
    劉邦聽了,哈哈一笑,說道:「好,說得好,說得好,來,乾一杯!」    
    他心中暗暗高興,心想,你這小子嘴巴厲害,想損我,可還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還得低頭拍我馬屁。    
    韓王信二話不說奉詔北遷這件事也叫他很滿意。他瞭解韓王信,此人還是聽話的,雖說本事沒有韓信、彭越、英布那幾個人大,但膽量與野心也沒那幾個人大。「橘逾淮而北為枳」,韓王信離開了他的老家,對朝廷的威脅就小多了。把韓王信調離了心腹之地,也為將來排除了一個隱患。現在他是很聽話,但將來呢?將來他的子孫們呢?還會那樣馴服那樣聽話嗎?那就難說了,因此把他調開了,對彼此都好,都放心。    
    再說,讓韓王信去守邊還真是對他的信任,韓王信手握重兵,能打仗,也算員勇將,就讓他的兵,他的氣力都用到對付匈奴人身上去吧。讓彭越、英布那些人去,他們定然不會爽快答應,說不定會因此發生激變。另外,自己還不放心呢?    
    劉邦為自己這一手安排十分得意。    
    韓王信到晉陽後,來過幾封奏報,報告了遷國的進展。前兩天韓王信又來了奏報,講的是他與屬下已經考察了整個封地,特別是北部邊境。這兩年匈奴數次入侵,佔了燕代的許多地方,因此自己肩上的擔子很重。奏報中提出:如果將都城設在晉陽,那離邊塞太遠,不利於抵禦匈奴,請陛下允許他將都城移至北邊的馬邑,那樣有利於邊塞的鞏固。」    
    馬邑是雁門郡的一個縣,當時劃歸韓王信管轄。傳說當年秦人想在這兒築城,修建了幾次,城牆都崩陷了,城老建不起。後來,不知從哪裡跑來一匹馬,那匹馬反覆在一處周旋奔馳。築城的人們覺得奇怪,有人提出,是不是老天爺讓那匹馬在指點我們該在那裡築城,於是他們就沿著那匹馬的蹄印修築城址,結果城真築成了,於是就將此城稱作馬邑。    
    劉邦覺得韓王信的請求有道理,是積極貫徹他「備御匈奴」的指令,就立即下詔,同意了韓王信遷都馬邑的請求。    
    這件事讓劉邦很高興,自己沒有看錯人,那個韓王信不錯,不僅沒有怨氣,還幹得很賣力。


《白登之圍》 兵臨城下單于渡河(1)

    冷落多年的黃河渡口突然喧鬧起來,大批的人流向這兒擁來。    
    先是忙著撤離的戍邊的官兵們一批批擁向各個渡口,爭先恐後地渡向黃河南岸。自從秦亡後,隨著楚漢之間戰爭的爆發,原來駐守長城一線的秦朝戍邊隊伍陷入了混亂,後來又分屬幾個勢力集團。那些集團此消彼長,政權更迭像走馬燈一樣,駐守邊境的邊將們有的率軍內調作戰,有的則擁兵自重,各霸一方。    
    近年來,長城外的匈奴人越來越強大,鋒芒所指,咄咄逼人。黃河河套一帶又是他們的故地,那道變得十分脆弱的長城與殘存的戍邊隊伍根本抵擋不了匈奴人南下的勢頭,於是那些邊兵們便紛紛從河套一帶逃離。    
    果然,不久匈奴人便像潮水那樣一股股湧來,先是勇猛剽悍的騎士,接著便是男女老幼、牲口帳篷,與十幾年的狼狽北撤、亡命逃竄不同,這次他們是大張旗鼓,大搖大擺地回來了。    
    冒頓單于不是最早渡河的匈奴人,現在他是尊貴的匈奴大單于,不用再像當年那樣親率騎士在那黃河渡口廝殺。他把這個使命交給了他剛滿十八歲的大兒子左賢王稽粥與左大將呼衍青格爾。等他過河時,那七百里失地大都已經重新歸屬於他的治下。    
    過河的前一天晚上,在黃河北岸的大帳中,冒頓單于翻來覆去難以入眠,他的精神處在一種無法抑止的亢奮狀態。那倒並非是因為勝利帶來的興奮,對他而言,那種勝利的喜悅早就過去了,他只是取得了一場理所當然的勝利。現在在他心頭猛然襲起的是另一種與喜悅毫不相干的感情,是回憶帶來的沉重與感傷,是對幾十萬亡靈的悼念與負疚,是一種對人世滄桑的感歎。他悄悄地起身,離開身邊熟睡的蘭霞閼氏,輕輕地踱出了大帳。    
    這是一個五月的夜,一輪明月懸掛在深藍高遠的天庭,陣陣輕風吹來,有幾分涼意。    
    前面不遠便是那條橫貫東西的大河,「嘩、嘩」的流水聲隱約傳來,平緩又和諧。沿河點燃的堆堆篝火與巡夜哨兵遠遠近近打著火把給這黑洞洞的夜添了些神秘與生氣。冒頓單于緊了緊衣服,向前走了一兩百步,站到了隆起的河岸邊,緩緩東流的黃河水在月光下閃爍著銀光,像一條寬寬的黑色寶帶橫亙在跟前。    
    他眺望著對岸的碼頭,除了見到點點的燈火外,闃無聲息,與這兒一樣的靜謐、一樣的安詳。還是這條黃河,還是這個渡口,他簡直無法把眼前的安詳靜謐與十幾年前在腦海中留下的一幕幕慘烈景象聯繫在一起……那岸邊升騰起的烈焰與一股股沖天濃煙;人的哀號馬的悲鳴,滿河漂浮著的人畜屍體;面對死亡的戰友們一張張堅毅的臉、一雙雙充血的眼睛,一道道紫褐色的流著膿血的傷口;更難忘懷的一幕是那些無助的老人,那些蹣跚的傷病者絕望又決然的眼神,面對著最後幾艘離岸的渡船,他們一個個無言地跳進那滔滔激流,任憑翻滾的惡浪將他們一個個捲走……    
    而他,當時作為一個匈奴國的王子,一個出色的武士,卻無奈地目睹著這一切,他有力的雙手無法拯救他們的生命。    
    他又想起了他心愛的呼衍珠閼氏,那位美麗的多情的閼氏的形象在淡淡的夜霧中冉冉升起。他又看到了她在渡口碼頭、帳篷間忙碌的身影;看到她在危急的最後時刻作出的安排與對神射手蘇勒殷殷的囑托,正是她沉著的安排救了他與幾百名兄弟的生命……    
    此刻,她彷彿就在周圍,就在身邊。可是,他就是無法觸摸到她,無法抓住她的身影。現在他擁有無限的權力,可以在千里萬里草原上掀起一陣陣風暴,可以決定千人、萬人,甚至百萬人的生死榮辱,可他還是無法把她再拉回到自己結實的胸前;他無法再擁有她熱騰騰的生命。對於他,她只是個幻影,她是夜,是星星,是令人恐怖的虛空。他下意識地張開雙手,伸向茫茫的夜空。他感到自己的軟弱與無力,他喃喃地念叨:「天神啊,請賜給我力量吧。」說著,兩行淚水奪眶而出,順著面頰流了下來。    
    這時,一個清脆悅耳的聲音突然在他耳畔響起:「哥,哥你怎麼啦?」    
    是誰在叫他?是她?是珠兒?莫非是她的精靈在呼喚自己?他一驚,連忙回頭。果然是她,是她,那苗條俏麗的身影,正默默地佇立在他身邊。他驚異這一次的祈禱是如此的靈驗,如此的神奇,萬能的天神聽到了他的祈求,真把珠兒賜還給他了。    
    他忙擦了擦被淚水模糊的眼睛,再一瞧,月色朦朧,照在一張詫異的臉上,剎那間她變了,珠兒消失了,站在他身邊的身影變成了霞兒,是實實在在的霞兒在驚異地望著他。    
    霞兒一覺醒來,身邊沒有了丈夫,待了會兒又不見回來,她便披衣起來尋找。大帳外的侍衛指了指不遠處的單于陛下,她便輕手輕腳趕了過來。月光映照著丈夫挺拔的身影,她奇怪夜這麼深了,丈夫獨自站在河畔幹什麼?更奇怪的是她看到丈夫臉上竟有兩行亮閃閃的淚光,這真是太少見了。她做了五六年閼氏,丈夫什麼樣的臉色都見過,就是沒有見過丈夫的淚水,這是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大事?於是她便冷不丁地問了一聲:「哥,你怎麼啦?」    
    稱冒頓為「哥」的女人,只有珠閼氏與霞兒兩個,難怪冒頓把她當做了珠兒。冒頓又擦了下臉,「嘿嘿」地尷尬一笑,說道:「沒什麼。你怎麼來了,不睡覺?這兒冷,別凍著。」說著便扭過頭去。    
    「你有事,一定有事,你流淚了,我看到了。」霞兒上前一步,緊緊靠在丈夫身上,不依不饒地追問。    
    「是嗎?我流淚了?……沒事,真沒什麼事。我只是睡不著,起來走走,想起了以前的那些事而已。」    
    霞兒明白了,丈夫是觸景生情想起了往事。只是那些事大概是太傷心太沉重了,不然,丈夫那樣的硬漢子是不會掉淚的。那麼,那又是什麼事呢?她聽說過當年黃河渡口的故事,那是作為一段傳奇在草原流傳的,說的都是丈夫的英雄故事,這裡面難道還有傷心事?對了,丈夫一定是想起了那位漂亮的呼衍珠大姐姐,都說當年呼衍珠姐姐在黃河渡口像位救苦救難的女神。丈夫是在思念那位她陌生的大姐姐,一定的。事情隔了這麼多年,丈夫還為那位大姐姐如此動情,她心中既羨慕又有三分醋意。她暗暗想,丈夫對呼衍珠姐姐的感情一定很深很深,比對她的感情深,因為丈夫還沒有為她掉過淚。想到這裡,她心頭酸酸地不自在起來。    
    蘭霞閼氏別的都不在乎,都很寬容,也善良,只是在情感上很霸道很自私,總想獨佔丈夫的心靈,決不允許別的女人奪走丈夫對她的寵愛。事實上,這五六年裡,冒頓的心思也一直在她身上。原先她暗暗嫉妒丘林玉閼氏,可憐的玉閼氏卻被丈夫送給了東胡人。後來玉閼氏沒有回到故鄉就去世了。


《白登之圍》 兵臨城下單于渡河(2)

    須卜燕閼氏還是那樣,冒頓對她時冷時熱,她也總是怯生生的,對霞兒構不成威脅。這五六年裡,蘭霞閼氏還為冒頓單于生養了一兒一女,在單于庭後帳的地位更加穩固。    
    冒頓單于東征西討,所向披靡,征服了許多國家與部落,漂亮的女人斷不了送進他的大帳,蘭霞閼氏則看得很緊。讓丈夫嘗嘗鮮可以,丈夫就是馬群中那匹領頭的公馬,能不讓它趴上騍馬的肩背?然而,那些女人別想成什麼氣候,沾點腥味就得設法把她們攆走,攆得遠遠的。好在丈夫也忙著頭緒萬千的軍國大事,他依然喜歡漂亮女人,但對女人他不癡迷,還把後帳的事情全托付給了她。即使這樣,蘭霞閼氏還是不放心,心頭總像擱了一件事,生怕哪個女人乘虛而入來分走他的愛,奪走他的心。今天晚上,她似乎看到了那個冥冥中的女人,那個女人還深深地藏在丈夫的心中。她像受到了傷害,感到了委屈,不由得淚珠滾落了下來。    
    冒頓見霞兒落淚,也十分奇怪,忙說:「你哭什麼,真是。行了,回去吧,別凍著了,天都快亮了。」    
    說著,他就擁著蘭霞閼氏,轉身向大帳走去。    
    二    
    第二天清晨,太陽剛剛露頭,冒頓單于一行浩浩蕩蕩地過河了。    
    黃河兩岸的渡口披紅掛綠,五色旗旛迎風招展,像是過節辦喜事那樣。威武的匈奴騎士列隊成行,幾十張號角吹起來了,幾十面鞞鼓敲起來了,幾十條大木船先後緩緩地離開了北岸。    
    白色的鷹首大纛在風中獵獵翻舞,冒頓單于頭戴金冠,身披繡金白底戰袍,神情莊嚴地站立在船頭。單于庭總管、左大都尉瑪卡與侍衛長吐米欣精神抖擻地站在他的身後。冒頓單于的身軀比前些年粗壯了些,這些年的征戰在他的額頭刻上了兩道很深的皺紋,那部貼著臉頰的連鬢胡也比前些年更濃密更捲曲,其中夾雜著些許花白。    
    船到黃河航道的中央,冒頓單于凌厲的目光望了望開闊的河面,對身後的瑪卡說了聲:「開始吧。」瑪卡點了點頭,便上前揮舞著手中的小紅旗,高喊道:「單于陛下傳諭,祭奠黃河河神與匈奴亡靈的儀式開始!」    
    喊罷,侍衛們把早已準備好的牛、羊、犬三牲擱到了船頭。兩名巫師敲打著手中的獸骨,扭動著腰肢,口中歌唱著,開始在甲板上作法。    
    冒頓單于整了整衣冠,邁前一步,然後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叉開雙腿,高舉雙臂,仰起頭,接著雙手漸漸合十,慢慢地彎腰跪拜下去,全身匍匐在船甲板上久久不動,他以這個長跪傾吐著心中積壓的悲痛與對數十萬匈奴亡靈的悼念。雖然那場悲劇已經過去十餘年了,但今天他回到了這裡,是以一個勝利者的姿態告慰著地下的英靈。幾十條船上的匈奴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跟隨著單于陛下做著相同的動作跪拜下去,寬闊的河面上登時被一種肅穆的氣氛所籠罩。    
    冒頓起身後,接過侍從遞給他的一小皮袋奶酒,走近船沿,解開皮繩,虔誠地把那袋奶酒緩緩地倒進滾滾東流的河水中。船上的人們也把攜帶的各種食品紛紛往河裡拋撒。不少當年在這條大河中失去親人的匈奴人有的失聲痛哭,有的低聲抽泣著,他們對著滾滾東流的河水盡情地傾訴著對親人的緬懷,傾訴著他們心中的悲痛。十三四年過去了,他們終於又回到了這裡,能來祭奠一下他們葬身河底的親人了。    
    祭奠的儀式很簡樸,也短暫,可是卻去除了人們的一塊心病,經此一遭,他們精神上的重負解脫了,心頭輕鬆多了,也越發感激與崇敬他們的領袖——冒頓單于。    
    冒頓單于與他的部下都踏上了黃河南岸的土地。吐米欣親自把一匹渾身毛色漆黑油亮的龍駒馬牽了過來,冒頓單于上了馬,蘭霞閼氏也騎著她那匹胭脂虎靠了過來。她滿臉堆笑,對丈夫說道:「我尊貴的單于陛下,這回你該心滿意足了吧。」    
    冒頓佯作不解,反問道:「怎麼啦。憑什麼說我心滿意足?」    
    「什麼怎麼啦,我還不知道你的心思?說了多少次南下過河,南下過河,夢裡都在念叨。現在過了河,你的馬蹄重新踏上了河南這片故土,你當初立下的誓言實現了。你不高興?你不心滿意足?」    
    「我高興,當然高興,這片失去的土地終於回到了我的手裡,我能不高興嗎?當年是一番多麼淒慘的情景,真是一敗塗地,秦人像宰殺牛羊一樣宰殺我們匈奴人,誰也沒有回天之力。那時,我只能在心裡暗暗起誓,甚至不敢把我的誓言大聲喊出來,因為這是一件多麼艱難的事情啊,人們根本不會相信我們能活著回來。今天我們終於回來了,沒費多大的勁就過了河,每個匈奴人心頭都出了口惡氣,都會感到痛快的。可是你說我該心滿意足,那倒未必,不是我矯情,我的誓言還有一半沒兌現呢。」    
    「還有一半?那一半是什麼呀?」    
    「是討回血債啊。那些跟隨我拚命廝殺的弟兄們一個個倒在我的面前,他們的血就白流了?不,決不。當初,我就對那些亡靈發誓,我要回來,我要為他們報仇,要雪洗那樁奇恥大辱,不然,我的靈魂不會安寧的。那些屈死的英靈也不會安息的。」    
    「你要報仇雪恥,可是蒙恬死了,秦王也垮台了,你找誰去報仇,找誰去雪恥啊?」    
    「找他們的皇帝啊,我可不管什麼秦朝漢朝,當初是他們的皇帝派大軍來奪去我們土地,剿殺我們子民,現在我就找他們的皇帝算賬,讓他償還這筆血債。聽說他們現在的皇帝叫劉邦,是個很厲害的人。我就要會會他,要把他打得稀里嘩啦,像當初他們打我們那樣。我要向天下人表明,當今世界最強大的國家是我們匈奴,最偉大的君王便是我——戰無不勝的冒頓單于。」    
    說著,他深陷的雙目射出兩道凶光,決絕的語氣顯示著他的自信、他的傲慢。    
    蘭霞閼氏茫然地點點頭又搖搖頭,丈夫的這番話讓她震驚,丈夫剎那間變得多麼凶悍,多麼可怕,難道這就是男人,這就是有為的君王?她說不清楚,許多許多事她都說不清楚。可是有一點她現在算是明白了,踏上了黃河南岸,真不是萬事大吉了,下面的事情還會很多很多;還有一點她也明白了,丈夫是要會會那個叫劉邦的人,是要跟那個人認真地較量一番……    
    三    
    冒頓單于過河後,匈奴騎兵對漢王朝的侵襲更多更頻繁了,他們迅速向東向南擴展,不僅奪回了全部故土,還侵入了燕、代地區,對新建立的漢王朝構成了極大的威脅。    
    如今的匈奴已今非昔比。它已成為北方草原的霸主,疆域遼闊,東至遼東半島,西到河西走廊,南抵黃河河套,北至貝加爾湖一帶,在這個廣闊空間生活的遊牧民族,都在它的統轄之下。    
    為了管轄這片遼闊的土地,除了原來的單于王庭外,還增設了左賢王庭與右賢王庭。左賢王管轄匈奴東部地區,右賢王管轄匈奴西部地區。    
    匈奴大單于之下,設立了左右賢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將、左右大都尉、左右大當戶、左右骨都侯等等封爵,立了二十四個萬騎的旗號,由那些王公貴族分別統領,加上單于庭的精銳之師,控弦之士有三十多萬,是支十分可畏的武裝力量


《白登之圍》 兵臨城下單于渡河(3)

    在匈奴人例行的五月聚會上,冒頓單于與他的部落首領們祭拜天地鬼神、列祖列宗後,商量了今秋對漢作戰的方略。    
    在冒頓單于的重要部落首領中,蘭霞閼氏的父親右大將蘭坡裡前年去世了,他的兄弟蘭金襲了這個職位。骨都侯丘林桑吉、須卜揚當都已年過六旬,不再帶兵打仗,主要在單于庭協助冒頓單于處理匈奴國內部種種事務,具體的軍事行動主要由青格爾、瑪卡、格律金等年富力壯又富於經驗的將領來執行。冒頓單于這些年有意讓左賢王稽粥跟著舅舅青格爾在軍陣前磨煉,稽粥也漸漸進入了角色。    
    至於下一步的作戰方略,部落首領中有的主張繼續向燕、代地區發展,那兒的生存環境比較適合匈奴人。從燕、代還可進入齊、趙等富庶的中原東部,可獲得匈奴短缺的銅、鐵、鹽、布帛等重要資源。另一個有利的條件是:去年七月,燕王臧荼起兵反漢失敗後,他的兒子臧衍與燕國的一些將領都投奔了匈奴。這些人熟悉燕國的山山水水,在燕國又有根基,他們急於復國報仇,而新來乍到的盧綰又立足未穩,這些有利之處都可以充分利用。    
    有的部落首領則認為突破上郡等關隘,南下咸陽也是一種方案。    
    這方案的有利之處是匈奴部落對該地區較熟悉,抵達漢王朝的腹地關中平原距離近。但不利之處是這條路蒙恬修了馳道,漢軍調兵增援迅速;二則咸陽已是座人煙稀少的破城、空城,往日的繁華、積累的財寶早被諸侯們劫掠一空,長途奔襲這座破城沒有什麼吸引力。    
    第三種方案就是進攻新建立的韓國,這樣經太原郡、上黨郡、河內郡,便可直插中原腹地,威脅洛陽、關中。    
    聽罷各種方案,冒頓單于沒有馬上下決心。他讓瑪卡找幾個熟悉中原情況的人來,有些問題他要進一步弄清楚。早在六七年前,冒頓單于就讓經常跟秦國商人打交道的丘林桑吉注意收容南邊逃來的秦人,特別是軍官與文人。這幾年裡還真有一些失意失勢的軍官與文人投降匈奴,其中最有影響的便是燕國的太子臧衍。這些人希圖通過匈奴人的力量奪回失去的權勢與家國,於是死心塌地地幫匈奴人出謀劃策,成了匈奴部落南侵的參謀、嚮導,甚至成了代表匈奴利益與漢室打交道的官員。    
    瑪卡找來了臧衍等三四個人,讓他們認真回答單于陛下的問話。    
    冒頓單于讓他們分別講一講燕王盧綰、代王劉喜、趙王張敖、韓王韓信的詳細情況,包括這幾個人的經歷、秉性、目前的實力,以及劉邦與他們之間的關係;又讓他們講一講這幾位諸侯王所據地的地域風土、城鎮關隘的概況;最後一個問題是這幾個諸侯國離開劉邦的政權中心洛陽、長安的距離與交通情況。    
    那幾個人在匈奴單于面前一個個逞舌邀寵,把肚子裡的東西都掏了出來,還添油加醋,竭力證明自己的能耐與價值。那個燕國太子臧衍更是竭力描述著燕國位置的重要,物產的豐富以及自己在燕國的潛在勢力等等,並且表示願意率燕國舊部,替單于陛下開路打先鋒云云。    
    冒頓單于一面仔細地傾聽著那幾個人介紹,一面觀看著堆放在跟前的一卷卷地形圖,並不斷詢問各種細節。從他的問話中看出,他似乎對攻佔東北面的燕國興趣不大,而更多關注韓王信的情況。    
    冒頓詳詳細細地向那幾個人詢問了一天,似乎心中有了底。他招待那幾個人吃了一頓飯,說了幾句鼓勵的話,便將那幾個人打發走了。    
    第二天,在部落首領會議上,冒頓單于提出了自己的作戰方略。他認為匈奴下一步的軍事部署應分兩步走。第一步是把已經佔領的燕、代地區牢牢地控制起來,那些地區將作為匈奴的前進基地。第二步是要集結兵力重點進攻韓王信的駐地,爭取從那裡突破,打開向南進軍的通道。    
    接著,他講了選擇這個方案的理由。韓王信雖與燕王盧綰、代王劉喜一樣,被劉邦挑選來守衛北邊,但心氣與那兩個人不同,劉喜、盧綰是劉邦的至親密友,又是新封的諸侯王,正值寵信;而韓王信則是從中原腹地的家鄉調往北邊的,據臧衍他們分析,此舉乃劉邦排斥異己的一個權謀,故而韓王信他們的隊伍士氣不會高。況且這個韓信與那個韓信不同,材質只是中等,兵力至多也只四五萬人,很難抵擋匈奴鐵騎的攻擊。他又剛抵馬邑不久,可打它個立足未穩。更要緊的一點是從燕、代發兵,經韓王信的駐地南下,離中原腹地的距離最近,可以直接威脅劉邦的老巢,這一點是十分重要的。因為在對漢作戰中,只有與劉邦交手,只有打敗了劉邦奪取了洛陽或長安才算制服了漢王朝。這比與代王、燕王、趙王等人交手,奪取他們一部分土地,劫掠些財寶、人口重要得多。他要匈奴的各級將領明白無誤地認識到:最終與大漢皇帝劉邦決戰並擊敗他戰勝他,這才是匈奴不可動搖的戰略目標。    
    冒頓單于的權威在匈奴國如日中天,不少部落長都把他奉若神明。既然單于陛下已經作出了決定,那他們就遵照執行。    
    於是,韓王信與馬邑城成了匈奴鐵騎下一步的攻擊目標。


《白登之圍》 兵臨城下兵臨城下(1)

    韓王信這半年多來神情疲憊,心力交瘁,苦不堪言。    
    在刀叢箭雨中拚殺了八年,博得了一個面南稱孤的王位,本以為該是享受榮華富貴的好日子了,誰知一夜之間一切都改變了,他又得重新去過那種戎馬倥傯、出生入死的軍旅生活。    
    先是那場大搬遷就讓他費盡精神,六七萬人的隊伍上上下下都充盈著一股怨氣,一股憤懣之氣,更增加了這場搬遷的難度。士卒們背井離鄉,拋妻別子,又像是當年戍邊的征夫;各級將領官佐也感到前程渺茫,無精打采。    
    在這種情況下,韓王信知道,自己切不可流露出一絲的沮喪,他得強打精神,把這次大搬遷順順當當地完成,讓盯著自己的皇帝放心滿意,讓他的部眾恢復對他的信心。    
    到了晉陽以後,粗作安頓,他便帶著親信臣僚去巡視他新的國土。劉邦封太原郡三十一縣為韓國。據前漢書地理志記載,太原郡只轄二十一縣,還有十個縣當屬後來的定襄郡、雁門郡,因此韓王信的治界便到了北部邊界。    
    太原郡原來是魏王的封地,漢高帝二年,左丞相韓信虜魏豹、定魏地,置河東、上黨、太原三郡。因而韓王信的新領地是由一部分魏國故地與一部分趙國故地構成。這片土地也民生凋敝,百廢待舉,急需休養生息,然而,又面臨北部匈奴的威脅。    
    韓王信與他的屬下匆匆轉了一圈,取得了一致的共識:要在這塊土地上立足,重新創業,最主要的環節是要搞好西北面的防務,要築起一道堅實的高牆,抵擋匈奴鐵騎的南下。如果這一點做不到,那這塊土地將會烽煙四起,讓他寢食不安。為了自己地位的穩固,也為了跟隨他的部眾有個安身立命之處,他一定要有所作為,一定要把這個新家園打理好。    
    於是,他在與臣僚們商量後,提出要把都城從晉陽移至馬邑的建議,這樣韓國政治、軍事的重心就將北移,把主要力量都放在對抗匈奴的侵襲上。應該說這個舉措是積極的,也是符合實際的。果然,劉邦很快批准了他這個請求,還對他這麼迅速地作出反應表示滿意。    
    然而,要以馬邑為中心,築起一道堅固的防線又談何容易。這兒原先的城牆這些年不少處已經坍塌、傾圮,北部邊境又地廣人稀,從物資到人力都嚴重匱乏。但韓王信明白,這件事再難也得干,像是一家一戶過日子,總得有個院牆、有個門窗,才能安心過日子。尤其是你又有一個凶悍的、時刻惦記你家產的鄰居,你除了管好你的門窗,最好還養一條惡犬,除此之外,別無他圖。於是他調集軍隊,徵集民伕,動員所有閒雜人員,甚至親臨工地指揮,修城牆、築工事,幹得熱火朝天。    
    諸事剛有個頭緒,擔任衛戍任務的大將王喜趕來稟報,據派出城外的斥候偵察,近日匈奴人又開始大規模集結,有向我馬邑進攻的跡象。    
    聽到這消息,韓王信大吃一驚,連連說道:「這下糟了,這下糟了,匈奴人來得太快了、太快了……」    
    二    
    匈奴人果然大舉進攻了,五萬匈奴鐵騎在左大將青格爾的率領下向馬邑撲來,在厚實的黃土地上捲起了一股股濃烈的煙塵。    
    韓王信與他的部下從未與匈奴人交過手,傳聞中匈奴人是不通禮儀的夷狄之邦,形同鬼魅,兇猛異常,因此韓王信與他的部下都有幾分畏敵之心。但簪纓之旅也有屢屢擊敗它的歷史,一百多年前的趙武靈王、趙國末年的大將李牧、十多年前的蒙恬都曾把匈奴人殺得望風而逃。尤其是趙武靈王與李牧,就在這一帶打敗過匈奴人。    
    韓王信畢竟是一員歷經戰陣的大將,這些年也打過不少硬仗、惡仗,也是在生死線上闖蕩過來的一條漢子。經過了最初的慌亂,他很快鎮定下來,一面趕緊調動軍隊佈防,一面讓將軍王黃率三千騎兵出城迎敵,去摸一下匈奴人的底細,以決定下一步的對策。王黃為人機警,因此韓王信將這個火力偵察的任務交給了他。    
    王黃出城五十里,即與萬騎長格律金率領的匈奴前鋒遭遇。機敏的王黃從隱蔽的一道山梁後發起了突然襲擊,一下形成了戰場的優勢。然而,匈奴人在突然遇襲後並沒慌亂,很快組織起有效的防禦。相持一段後,他們馬上開始了反擊,兩翼迅速展開,有將王黃包裹吞沒之勢。    
    兩軍一交鋒,王黃便發現敵方是一支訓練有素的隊伍,驍勇善戰,且數量上也超過自己。他決不能戀戰,否則將難以脫身。於是,他倚仗著對地形的熟悉,連忙把隊伍撤了出來。    
    格律金率領的五千精騎,是「鷹之隊」的一部,因突然遇敵情況不明,也沒窮追,便謹慎地收兵了。    
    儘管王黃撤得快,回來一檢點人馬,已經損失了兩三百騎。    
    韓王信得知王黃敗退,趕快讓曼丘臣率三百輛兵車將他接應進城。他下令所有的關卡隘口加緊修建工事、嚴加防備,又馬上召開軍事會議商議對策。    
    會議上,王黃詳細地把他與匈奴前鋒的遭遇經過講述了一遍,最後他對韓王信說道:「依末將判斷眼下的匈奴人決不是一群兇猛的烏合之眾,他們的行軍佈陣、進退行止都極有章法,率軍之將也成熟老練,隊伍既運動神速又不急追躁進,戰術素養很高。至於戰力,他們弓馬的嫻熟顯而易見。且十分勇猛,單兵的作戰能力強於我軍,故而末將以為沒有兵力上的優勢與一定的機動能力,是無法與匈奴人進行野戰的。」    
    韓王信仔細聽著王黃的敘述,王黃是一員富有經驗的戰將,雖然只與匈奴人接了一仗,但他的感受應該是準確的。他想了一想,又問了一句:「那依你看,匈奴軍有何不足與欠缺呢?」    
    王黃沉思了一會兒,答道:「末將沒想好,末將以為,匈奴軍的所長也許就是他的所短。」    
    「此話怎講?」韓王信覺得王黃的回答有些奇怪。    
    「匈駐軍全是騎兵,主要以弓箭取勝,兵種單一、武器單一在某時某地便會成為欠缺。例如前輩將領們都曾指出,它長於野戰、短於攻堅,這個基本狀況至今仍無改變。另外,末將發現匈奴軍陣中只有極少數的領軍將領身披鎧甲,士兵們都以皮革為甲,並手執木盾,這些裝備的劣質難以抵擋強弩硬弓,若兩軍相持,在兵器上他們會吃虧。」


《白登之圍》 兵臨城下兵臨城下(2)

    韓王信聽了點點頭,王黃的觀察很細緻,他也聽說過匈奴人因為缺乏銅鐵等資源,冶煉技術又遜於中原,故兵器裝備上處於劣勢,當初蒙恬遠程強弩與排山倒海似的戰車陣就讓匈奴人吃了大虧。    
    然而,眼下馬邑集結的兵力只有三萬餘人,自己的兵械也不及蒙恬時的齊全精良,這仗是很難打了。他與眾將商議的結果是一面派出飛騎向皇帝劉邦告急,請求援兵,並向周圍地區求救,一面佈置兵力,全力守城,不在野外與匈奴人交鋒,固守待援。    
    匈奴人很快來到了馬邑城下,他們一隊隊、一列列在城下驅馬馳騁,叫罵邀陣,又安營紮寨,將馬邑城圍了個嚴嚴實實。    
    三    
    半個月過去了,韓王信雖然派出了幾批求救使臣,但救兵卻杳無音信。    
    前兩日,派去見劉邦的使臣趕回來了,帶來了劉邦的書信。信上說救援的隊伍正在調集,讓他務必堅守陣地,一定要堅持下去。韓王信讀信後不僅沒感到絲毫輕鬆,相反心情更沉重了。援兵正在調集,不知何日能到?要他堅持多久?他還能堅持多久?這些只有老天爺知道。眼下,馬邑城的形勢已經越來越嚴重,出現了種種危機。    
    第一個危機是城內的糧秣供應日益緊張。馬邑城定都不到半年,正在修蓋擴建,城內儲糧本不多,現在一下子集中了幾萬人馬,耗費極大,運糧的通道又被堵截,因此糧荒就在眼前。出於無奈,韓王信已經下令,自他以下各級官佐士卒糧草均減半供應。此時正是秋糧大熟的季節,田野的黍、糜、豆、稷都已掛果結實,就是無法收穫。軍糧不足,軍心便不穩,這是帶兵的大忌,更是守城的大忌。    
    其次,匈奴人的攻城卻越來越頻繁。這兩年匈奴人收羅了不少漢人工匠,投誠匈奴的軍旅人員也不少,他們替匈奴人打造了不少登高的樓車與攻城的沖車、雲梯等,給韓軍造成很大威脅。匈奴人還施放密集的火箭,燒燬了韓軍不少前沿營寨與工事,攻陷了多處營寨與隘口,戰況越來越危急。    
    另外,韓軍的逃亡現象也頻頻出現了。半年前的那場大遷移中沿途就有士卒逃亡,他們不願離開故土,也不願再去北邊打仗,於是便三五成群地棄械逃散。為此,軍中實施了嚴厲的連坐法,又制裁了幾十個逃兵,將他們梟首示眾。這樣,逃亡的勢頭才被遏止住。即使那樣,整個遷移途中逃散的士卒就有一兩千人。    
    到晉陽、馬邑後,韓王信恩威並加,發了雙餉,又讓各地犒勞三軍,軍心稍稍安定。但上上下下的怨言怪話仍不斷,主要是嫌這兒苦寒,又吃不慣黍子、糜子等食糧。他們家鄉可是麥窩子,麵條烙餅吃的都是白面,氣候也比這兒好,不像這兒又乾又冷,風沙這麼大。牢騷是盡著發,可軍卒們心中也明白,要回去也不容易,好歹在這兒有自己的一個位置。再說,若要逃亡,即使成功了,回去後也是個逃犯,也沒有安生的日子過。    
    現在情況不同了。匈奴人打來了,兵勢浩蕩,這仗打下去,他們十有八九要死在這兒。這樣,千里迢迢的鬼魂都回不了家鄉,這可怎麼得了。再說,他們何必為這塊陌生的地方賣命呢?這兒不是故國,這兒沒有他們的妻兒爹娘。他們死也要死到老家去,不能把骸骨扔在這野山荒灘。於是,軍心散亂了,動搖了,他們又拚死逃亡了。    
    韓王信感到了形勢的危急。他又召集了幾位親信將領商議應對措施。那幾個親信將領日日夜夜在前沿指揮作戰,一個個滿身征塵、神情憔悴,都熬紅了雙眼。    
    大將王喜是城防的總指揮。他鬚髮髒亂,嗓音嘶啞,見了韓王信連連抱怨:「救兵,救兵,一天天過去,都半個多月了,卻不見一個救兵的影子,都在搞什麼鬼!」    
    他毫無顧忌地罵那個洛陽的劉老三,罵燕王盧綰,罵趙王張敖,罵那個還沒到任的代王劉喜,一個個挨著罵下來,罵他們存心不良,見死不救。    
    韓王信心裡對這些人也很惱火,但臉上卻不敢流露,他制止著王喜:「你別劉老三,劉老三的沒一點規矩,皇上不是正在調集人馬嗎?事出倉促,路程又這麼遠,總得有些時間。你這樣罵罵咧咧的,傳出去不好。」    
    他轉身又問曼丘臣、王黃與趙利等:「你們那兒情況怎樣?還有什麼好辦法呢?」    
    曼丘臣指揮著兵車部隊,這些天像救火似的,哪裡出現險情往哪裡趕。看來兵車是遏止匈奴騎兵衝擊的一個有效手段。四匹馬拉著一輛包鐵箍銅的大車,比單騎的衝擊力大得多,兵卒在它的掩護下膽氣也壯。另外,卸下馬匹後,它又能堵截道路、豁口等,建構成臨時工事,阻擋敵騎的衝擊,權作防禦之用。但有一個前提,得有一定數量的兵車結成陣營才能發揮它的威力。這半月來,曼丘臣率領他的兵車東堵西截,解了不少危急,也毀了一二百輛兵車。現在見韓王信在詢問,他沒好氣地答道:「有什麼好辦法,只是撐著、拼著,什麼時候拼光了了結。」說罷,便伸腿一坐,光是喝水。    
    王黃則低頭不語,像是在認真思索,要找出一個好辦法來。    
    將軍趙利投奔韓王信以後,總想有個立功的機會,見大家都悶著頭,便怯生生地對韓王信說道:「大王,末將倒有一計,可退匈奴鐵騎,解眼下危急。」    
    韓王信聽趙利說有辦法,十分興奮,連忙說:「將軍有辦法,那好,好,請快講、快講。」    
    「眼下匈奴攻城日緊,救兵又遲遲不至,末將想,能否派使臣出城與匈奴談判講和,許他金帛婦女,請他退兵。」    
    韓王信原以為趙利有什麼錦囊妙計,聽他一說,大失所望。原來趙利想屈膝投降,到匈奴帳前求和。他臉色一變,猛擊一下座前案幾,喝道:「大膽,你要孤王去向匈奴人求和投降嗎?你要陷孤王於不忠不義嗎?給我滾出去,快滾!」    
    趙利見韓王信發怒,連忙跪下,一邊叩頭,一邊申訴道:「請大王息怒,末將話還沒說完,待末將把話說完,大王若以為末將有罪,任憑大王治罪,末將絕無怨言。」    
    韓王信聽趙利還有話要講,向兩邊的幾位近臣看了看,像是咨詢他們的意思。    
    王喜火爆脾氣,搶先說:「大王,你別發火,聽他把話講完嘛,都到了這種時候,不管是兄弟還是君臣之間,都得坦誠相見。沒什麼遮遮掩掩的,也別講什麼空話了。」


《白登之圍》 兵臨城下兵臨城下(3)

    韓王信一怔,聽他的口氣,有責怪自己的意思,也有贊同趙利的意思。再瞧瞧曼丘臣與王黃,他們似乎也贊成趙利把話說完。    
    韓王信便「哼」了一聲,對跪在地上的趙利說道:「那,那你起來說吧,說好還罷,說不好,可別怪我治你的罪。」話語還硬,但口氣緩和多了。    
    經此一遭,趙利的神情便更坦然了,聲音也提高了些,他起身後躬身說道:「匈奴大舉圍城,兵勢浩蕩。馬邑城內少糧秣,外無救兵,久困之下,其城難保。城破之日,三軍潰散,大王有喪師失地之責,既獲罪於皇帝,又自殘手足,把血戰八年創下的一份大好基業丟個精光。到那時,失地失勢、無兵無卒,即使能保住一家老小的身家性命,也只得任憑他人處置,為大王思忖,真像是坐在火山邊上那樣危險啊!」    
    這幾句話說得韓王信心驚肉跳。趙利的話雖然不多,可給他描繪出一幅悲慘的圖畫。那幅圖畫中的情景又不是趙利故意製造出來嚇唬他的幻影,而是實實在在生活邏輯的發展演繹。如果目前的景況不改變,那些情景馬上會一幕幕地展現。再考慮到劉邦這個皇帝這一年的種種舉措,他馬上會下手乘機把自己頭上的那頂王冠摘掉。楚王韓信立下那麼大的功勞,劉家的江山一半是由他打下來的,劉邦尚且將他形同囚徒般地軟禁起來,更別說自己了。想到這裡,他心頭十分痛楚,精神頓時頹唐起來。他輕輕地歎了一口氣,對站立在面前的趙利說道:「說吧,坐下繼續說吧。」    
    趙利見韓王信的神情,心中有了信心。他繼續說道:「為了擺脫這個險境,末將以為大王無論如何要堅守兩條準則:其一是馬邑城不能丟;其二是韓國兵馬也得千方百計地保住,至少不使它損失過大。守住地盤,有了實力,萬事都有轉圜的餘地。否則,則會大禍降身。因而,大王的種種考慮與安排,當遵從這兩條準則,有利的則實施,有礙的則摒棄,千萬不能再猶豫了。」    
    聽到這裡,韓王信不由得連連點頭。    
    「眼下,馬邑城內危機四伏,我軍不能再硬撐下去,要設法緩和這個局面。我們與匈奴人談判講和,至少可以延緩或減弱匈奴人的進攻勢頭,無論談得成談不成,總是個緩兵之計,能使我們爭取到時間。再說,以往匈奴人侵犯邊境,常常也是劫掠些財寶婦女即走,這次我們若能滿足或部分滿足他們的要求,他們退兵不是沒有可能的。請大王三思。」    
    韓王信心中暗暗讚同趙利的分析,尤其是他提到的地盤與實力,這確實是至關緊要的。他望了望其他幾個親信,低聲說:「趙利將軍所述,你們以為如何?」    
    王喜、曼丘臣都頻頻點頭。曼丘臣說道:「說得好,有理,有理啊,咱們真得多動動腦子,多一份心思,不能直來直去的,光想著守城啊,救兵啊,搞不好會把一份家底賠個精光。如果把家底拼光了,即使劉老三的救兵到了,匈奴人也退兵了,那吃虧的還不是咱們!」    
    王喜也說:「大王,派個人去跟匈奴人談談也沒什麼,多一條路不是更好,咱們也摸摸匈奴人的心思,他們到底想要些什麼?不過這件事總得有個門路有些熟人才好,跟匈奴人打交道得提防著點。」    
    趙利聽王喜這麼說,趕緊接口道:「熟人與門路,末將已想好了;眼下正有一人可替我們疏通,燕王臧荼之子臧衍去年投誠了匈奴,正在匈奴軍中參贊軍務,末將與他相熟,可找他引見。」    
    韓王信聽了,還是搖搖頭,說道:「你們想得不妥啊,沒有皇帝陛下的旨意,擅自與匈奴和談,這事關係太大,皇帝陛下如若怪罪下來,孤王吃罪不起。」    
    話音剛落,趙利便爭辯道:「大王,您這是多慮了。常言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身為大將,當有專斷之權柄。劉邦若怪罪,大王可答此乃緩兵之計,不得已而為之。再說,只要退了匈奴兵,保住了邊境,大王便是有功之臣。天下哪有誅有功之臣的道理,劉邦在天下人面前也不敢加罪給大王。」    
    韓王信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說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趙將軍把皇帝陛下想得簡單了。」    
    王黃已經沉默了半天,這時他抬頭講話了,他對韓王信說道:「大王,趙利將軍的提議,末將以為可行。與敵國爭鬥,無非兩策,一是戰、二是和。戰之不勝就只能和,和而不諧乃復為戰。末將擔心的倒不是該不該與匈奴和談,也不是劉邦會不會怪罪,而是匈奴人會不會按我們的意願跟我們談。這幾年,他們攻無不克,所向披靡,這一仗他們也勝算在握。若雙方談判議和,他們一定會提出許多苛刻的條件,讓我們無法接受。因而,在目前的情勢下,末將以為,談成的可能性極小。」    
    「那……依你的意思,是不用去跟他們談了。」韓王信試探地問道。    
    「不,正相反,末將以為明知談不成,也要去談;即使無誠意,也要有耐心。要一步步磨,一步步退。這樣,能拖延時間,減輕前沿的壓力。末將以為皇帝劉邦是一定會派兵來救援的,只是不能來得這麼快。因此,拖過這段困難的時期是這次馬邑之戰的關鍵。至於以後劉邦是否怪罪,在目前的危急形勢下,大王已無法顧忌,這確實是我們的一條緩兵之計,可理直氣壯地昭告天下。另外,我們又沒有答應匈奴什麼,只是權宜之計,皇帝也很難處分我們。」    
    韓王信聽得連連點頭。    
    王黃又接著說了下去:「不管是戰是和,末將以為我們該與匈奴人多接觸多聯絡,不能硬邦邦地板著一副面孔。大王該清楚,以後我們與匈奴人打交道的日子長著呢。即使這次劉邦發來救兵解了馬邑之圍,那以後呢?劉邦不會老是派兵來幫我們守北界,他的軍隊是要撤走的,我們也不能讓他們老是留在這裡。故而馬邑城與整個邊境還得我們來守衛,過一段匈奴人也還會捲土重來,那時首當其衝的還是我們。故而從長遠考慮,與匈奴和解,至少在我們的防區與他們達成某種協議,當是我們努力的目標。對皇帝劉邦,大王既要有忠誠之心,又要有戒備之心,不能太死心眼了,因為我們畢竟是一個國中之國。該有自己的主張。」    
    王黃這番話說得深,把利害得失剖析得更清晰了,尤其提出的那「無誠意也要有耐心」的和談策略與「我們畢竟是國中之國,該有自己的主張」的提醒,真是振聾發聵,深深地打動了韓王信。他的內心已經被他的那幾位將領說服了。    
    但是,他是個謹慎的人,對皇帝劉邦又心存畏懼,因而一時很難下這樣的決心。他擺了擺手,對自己的那幾個親信說道:「行了,行了,你們都不要說了,你們的意思孤王都明白了,你們請回去繼續指揮作戰吧,也別在眾人前提及今天議論的事,千萬千萬。這件事讓孤王想一想,靜靜地想一想。我們再撐幾天吧,三天吧,三天後看看有什麼新情況,咱們再議,再議。」他像是在答覆那幾個部下,又像是自言自語。    
    王喜等人互相望了望,只得起身退出,有什麼辦法呢,這就是韓王,他們的韓王。


《白登之圍》 兵臨城下兵臨城下(4)

    沒等到三天,事情就發生了變化。一件偶發的事情使猶猶豫豫的韓王信終於下定了決心。    
    第二天清晨,韓王信像往常一樣,披掛整齊,在數十名衛士的簇擁下往城頭去巡視。    
    剛出韓王府不遠,在十字街口就遇到一支熙熙攘攘的隊伍,押著二三十名蓬頭垢面的囚徒推推搡搡地過來,街口擠滿了圍觀的百姓。那些囚徒都穿著骯髒的軍服,反綁雙手,粗粗的麻繩將他們連成一串,拴成長長的兩溜。那支隊伍的頭目,一個名叫周青的司馬見到韓王信,趕上前來參見。    
    韓王信騎在馬上,皺起了眉頭淡淡地問:「周司馬,這是怎麼回事?」    
    周青躬身答道:「是些逃兵,被末將截回。王將軍命令末將把他們押到城樓下斬首示眾。」    
    韓王信望了望那兩溜逃兵,低聲問周青:「王喜讓全殺了?」    
    「全殺,王將軍說這兩天逃兵越來越多,不多殺幾個怕壓不住。」    
    韓王信無奈地「嗯」了一聲,提起絲韁剛要走,就聽得那隊列中一個聲音高喊:「大王救命,大王救命,我是田富,我是田富啊!」    
    「田富?」韓王信一怔,目光向那兩排囚徒轉去,終於看到一個人伸長了脖子在向他喊叫。    
    韓王信用馬鞭一指,對周青說道:「去,把那個人給我押來。」    
    周青一聲「遵命」,便到隊伍中把那個人從一溜長繩中解下,推了過來。    
    韓王信看了看圍觀的百姓,厭煩地揮揮手。周青會意,讓手下去把那些百姓驅散。    
    韓王信又望著馬前的那個小伙子,見他左臉頰上淌著血,兩個膝蓋都磨爛了,渾身上下都是塵土、血污,像個髒猴子,可模樣還與以前不差多少,黑黑的圓臉,結實的身軀,便低聲地嘟噥了一句:「田富,真是你這個田富,小馬倌、小老鄉,你怎麼搞得這副模樣。」    
    田富「砰」的一聲跪倒在地上,向韓王信連連叩頭,嘴裡不停地念叨著:「大王饒命,大王救我。」    
    秦滅韓國以後,韓國的王親貴族都逃散到民間,隱匿在市井鄉閭,韓王信一家與田富他們住在一個村落。韓王信當時雖已敗落,但還是村裡的富戶,有一座大宅子。田富是吃了上頓沒下頓,常常揭不開鍋的窮戶。田富十五六歲就給韓王信當馬倌,跑前跟後的十分聽話。後來韓王信起事了,他與十四歲的弟弟田貴就跟了出來。開始兄弟倆還是給韓王信餵馬、打雜,後來年齡漸漸長大了,韓王信便把他倆交給了大將王喜,並關照王喜,讓他好好看顧這兩個孩子。這幾年聽說田富當上了卒長,管百十號人;田貴也當上了什長,成了小頭目。這兄弟倆比以前出息多了。沒承想,今天卻在這裡與他相遇。    
    望著眼前的田富,韓王信想不明白田富怎麼也會當逃兵,這孩子從小就跟著自己,對自己是忠心耿耿的,今天怎麼也會冒死棄他而去,這件事太奇怪。他得問個明白。於是,便問道:「田富,你這是要幹什麼,田貴呢?」    
    「田貴?在……也在裡面。」他低下了頭,馬上又抬頭急著說道:「大王知道,田貴從小就是跟著我的。這回是我逼著他跟我跑的,他本不想跑,他該沒罪的。」說著,他嘴一努,把頭轉向那兩溜逃兵。    
    隨著他的示意,韓王信的目光仔細地搜尋著那兩溜囚犯,果然看見一個瘦瘦的身影,一雙怯生生的眼睛在張望。那人碰到韓王信的目光,趕緊羞慚地低下了頭。    
    韓王信心想:「好啊,兄弟倆趕到一塊兒來了,這兩個不長進的東西,白白辜負了自己的栽培。」他心頭的怒火往上躥,狠狠地罵道:「好啊,好啊,你還有臉來求我,這些年本王對你們不薄,你們竟這樣報答我,真是丟盡了我的臉,你們這兩個怕死鬼,膽小鬼,都給我去死吧!」    
    跪在地上的田富聽韓王信罵他兄弟倆是「怕死鬼,膽小鬼」,便抬起頭倔強地對韓王信爭辯道:「不,大王,您說得不對,田富是不是膽小鬼,怕死鬼,您該清楚。這幾年跟您打了多少仗,哪一仗身上不見紅,傷疤摞傷疤數都數不清了,小人沒給大王丟過臉,我弟弟也一樣。如果大王怪小人是貪生怕死,那您立馬砍了我,小人眨一下眼睛便不是一條漢子。」說著,他梗了梗脖子,一股視死如歸的勁頭。    
    田富還是那麼倔那麼愣,韓王信想起他小時候的模樣,不禁心腸軟了些。心想,這小子在自己身邊的時候真不是個孬種,當時他年紀雖小,但每每危急時刻,他都跟著自己護著自己。想到這裡,他脫口而出:「那你為什麼要跑,還帶弟兄們跑。當初你說過,要一輩子跟著我,忠於我的,怎麼一下子都忘了,作出了這等丟臉的事。」    
    「大王,弟兄們這不是逃跑,是要回家,回我們的老家。這兒又不是韓國,我們的韓國不在這裡。我們更不願意死在這裡,死都要死在我們家鄉。大王,您是韓國的王孫,我們韓國的百姓都指望您能復國復仇,因此大家都願意跟著您,甚至願意為您去死。好不容易,韓國復國了,您卻拋下了家鄉,拋下了百姓,把大家帶到了這裡,這是幹什麼呀!我們問心無愧,沒有對不起韓國,更沒有對不起父老鄉親,我們是韓國的子弟,要回去跟父老鄉親守在一起、死在一起。」    
    田富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邊上押解他的士卒中不少人都聽得低下了頭。春秋戰國四五百年以來,各地諸侯從上到下都灌輸著各諸侯國獨立的國家觀念。秦滅六國統一中國後,六國之後也用這種觀念作為推翻秦廷實現復辟的思想武器。因此,陳勝、吳廣起義以後,各地豪傑紛紛響應,他們都把六國之後推到前台作為號召,韓王信便是因為是韓國庶出的王孫被劉邦看中,將他作為一面旗幟來收取韓地。剛才田富的那番話在當時是很有說服力的。那番話的言下之意是:我們沒有對不起韓國的父老鄉親,而你韓王卻對不起韓國的父老鄉親;我們沒有不忠於韓國,而你韓王卻不忠於韓國。你背叛了國家與祖宗,我們不能跟著你了,我們要走了。    
    這番話說得韓王信張口結舌,他沒想到那個過去的小馬倌這張嘴竟變得這般厲害,他不知該怎樣批駁他,可是在大庭廣眾下又不能一言不發。他無力卻大聲地喝道:「你,大膽!你,一派胡言!你們懂什麼,軍國大事你們懂什麼!是誰教唆你胡說八道的,是誰?」    
    田富今天也豁出來了,好不容易有機會見到他以前的主子,他得把肚子裡的話全倒出來,反正是一個死,也算自己盡了一份主僕之誼。因而他一點不畏懼地答道:「大王,沒人教唆田富,田富也二十四歲的人了,這些道理還懂。這些話也不是我田富一人在說,大家都在說,大王您是聽不到罷了。大王啊,我田富再說一句掏心窩子的話吧,這仗是不能再打了,人心都散了,今天我田富不帶人跑,明天別人也會帶著我田富跑的。大王,您越來越不明白弟兄們的心思了。」    
    「好,好,你的話說完了吧……周司馬,把他們帶走吧,快帶走吧!」韓王信氣得發抖,嘴唇微微哆嗦著,他萬萬沒有想到他的部下、像田富那樣的忠誠部下竟也會有這樣的心思,會這樣對他說話,這真是亂套了,全亂套了。    
    周青答應了一聲,朝身邊的兵卒揮揮手,兩個士兵就拉起田富,推著他往回走。    
    剛走兩步,韓王信在馬背上喊道:「慢著,把他押回來!」    
    兩個士兵又把田富推了回來。


《白登之圍》 兵臨城下兵臨城下(5)

    韓王信吐了一口氣,竭力壓制著自己的怒氣,低聲問道:「田富,你知道你要去哪兒嗎?」    
    「知道。」    
    「好,知道就好。今天你我在這兒相遇,也是天意。念你從小跟著本王,也立下過不少戰功,你走前,本王可以答應你一個請求。你想一想,就在這兒說吧。」    
    「謝謝大王。」聽韓王信這麼說,田富很感意外,一絲驚喜掠過臉龐,他又「砰」地跪了下去,連連叩了三個響頭。叩罷頭,他抬起身來對韓王信說:「請大王赦免我弟弟田貴,免他一死。田貴年少,是我硬拉他跑的,罪當在我。當初我娘送我兄弟倆出來,指望日後能有個出息,沒想到事情會搞成這樣,就請大王留下我的弟弟,讓他侍奉我苦命的老娘,為我老娘養老送終。這樣,田富雖死,在黃泉路上也會感激大王的。」說著,這個倔強的漢子終於流出了淚水。    
    韓王信聽了這話,田老婆子的形象立刻浮現在眼前。那是一個瘦小又膽怯的老婦人,時常來他家幫著洗洗涮涮,縫縫補補。他不禁有些傷感,便對伏在地上的田富說道:「好吧,起來吧,我答應你。」    
    說罷,他擦了下眼睛,轉過臉去對周青說:「周司馬,把田貴放了吧,你對王將軍說,人是我留下的。」    
    田富聽韓王信下令放了弟弟,又「砰、砰」地俯身叩了三個響頭。叩完頭他便「霍」地站起來,頭也不回「登登」地走回到囚徒的隊列中去。    
    田貴被解開了繩索,推到了一邊。他木然地站著,被眼前發生的一切驚呆了。    
    周青告別了韓王信,押著隊伍走了。這時,隊列中的田富突然又轉過身來,對著田貴大聲喊道:「田貴,你要把哥哥的屍骸帶回去,對老娘說,哥哥是死在戰場上的。記住了,別把哥哥扔在這兒……」    
    田貴「哇」的一聲哭了,他像是甦醒了似的,他的情感突然爆發了,他跺著腳哭喊著:「哥,你不能走,不能丟下我啊,你不能啊!」喊著就要撲上前去。邊上兩個士卒趕緊拉住了他,緊緊挾住了他。他發瘋般地跳著喊著,望著周青的隊伍漸漸走遠,他精疲力竭地暈了過去。    
    這情景深深刺痛了韓王信。他木然地騎著馬往前趕去,在馬背上想著田富剛才的話:「人心散了,這仗不能打了。」    
    他是韓王,韓國子弟的鮮血不能這樣白白地流了。他真是在自殘手足啊,他甚至想趕上周青的隊伍,把那些逃兵都給放了。那些逃兵當初是千里迢迢從故國故土跟他來到這裡的,他們應該是他的羽翼、他的爪牙,可今天他們竟要離開他,拋棄他,那他以後靠誰去打仗呢?靠誰來保住他頭上的那頂王冠呢?以後他又如何面對韓國的父老鄉親呢?    
    這仗是不能這樣打下去了,得趕快把趙利他們找來,得跟匈奴人去談判、去講和。王黃、趙利他們說得對,他不能光聽劉邦的,他得為自己打算,他得有自己的主張。    
    五    
    與匈奴人的談判進行得並不順利,正如王黃所想的,匈奴人勝券在握,根本不把韓王信那些許諾放在眼裡。再說韓王信又能答應他們些什麼呢?無非是對匈奴不再封鎖邊界,允許在邊界互開關市,每年還破例地送些違禁品,像生鐵、絲絹一類的物品給他們。至於索要年輕婦女一項,只要不過分,也可慢慢商量等等。    
    為這些事,趙利來來回回跑了好幾趟,那個燕太子臧衍很幫忙,來回傳話,也給雙方出些主意。    
    這樣的大事,左大將青格爾是不敢自作主張的,他都詳細報告冒頓單于,請冒頓單于決斷。    
    冒頓單于說得乾脆明白:「那個韓王,要降便降,搞什麼談判。去告訴他,他沒資格來跟我講什麼條件,知趣的話,快快獻城投降。投降了我,還讓他帶兵,還讓他當官。如若他不識時務,這樣抵抗下去,城破之日,我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這樣難聽的話,韓王信忍氣吞聲聽了。他記住了王黃講過的「即使無誠意,也要有耐心」的囑咐,讓趙利一步步磨,一步步退,一定要把這場談判拖下去。    
    趙利費盡唇舌,臧衍也在一旁幫腔,好話說了千千萬,許諾的各種物資也層層加碼,只是要韓王信開城投降這一條他們一點不敢鬆口。理由是:部眾意見還不一,要慢慢說服,這事不能搞得太急,否則會激起兵變,請尊貴的匈奴大單于一定體諒韓王的苦衷等等。反正找了不少理由,不正面答覆匈奴人的這個要求,但又表示韓王信願意臣服匈奴,唯大單于的馬首是瞻。    
    這件事進展不大,但戰況倒確是緩和了。這件事,開始還是極其秘密的,來回次數多了,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就成了盡人皆知的秘密了。    
    冒頓單于被趙利的那些花言巧語搞糊塗了,既然韓王信願意臣服於我,唯我馬首是瞻,那又為什麼不開城投誠;不開城投誠,又如何以我馬首是瞻。那些漢人說話曲曲彎彎、顛三倒四的,讓人搞不明白。後來他被這件事搞煩了,便讓青格爾對趙利乾脆利索地說:「我也不管你韓王信投降不投降,也不聽你這樣那樣的苦衷,只要你讓出路來,不要擋我的道,讓我的大軍順順利利通過馬邑南下就行了。你還當你的韓王,我也不來管你。至於你答應給的東西,你給也罷,不給也罷,反正我自己也能取。」    
    這句話說得乾脆明白,但利害關係甚大,大門洞開,讓匈奴大軍南下,這與投降無異。開門揖盜、引狼入室,這些罪名誰擔當得了。韓王信當然不敢答應,也不能答應。他讓趙利再去磨,再去拖。趙利說:這回恐怕不行了,匈奴人早對他說了,如果再不讓出大道,就不用來談什麼了,他們也不再等待了,準備自己動手來打開這扇大門。    
    正在危急之際,斥候來報,皇帝劉邦的援軍出動了,將軍柴武奉命率五萬人馬馳援馬邑。前鋒已出河內郡,進入太行山麓了。


《白登之圍》 兵臨城下煩心事(1)

    在洛陽大封功臣後,劉邦與他的大臣們就返回離長安很近的櫟陽1 城。    
    櫟陽是座古都,戰國時秦獻公就在此建都,前些年項羽封秦將司馬欣為塞王,司馬欣也以櫟陽為都城。因新都長安城正在蓋建,劉邦就暫時駐蹕櫟陽。    
    劉邦真是累了,這十年來,連年征戰,出生入死,幾乎沒過過一天安生的日子,有時幾個月都人不解甲,馬不卸鞍,鐵甲縫中都生出蟣虱來。現在大局總算漸漸穩定,他也能喘口氣了。    
    然而,皇帝可不是好當的,在這個位置上,無論是有為的君主還是無為的君主,總有數不清的事情讓你閒不下來,眼前的緊迫的事少了,長遠的潛在的事情卻浮上了心頭。    
    第一件讓劉邦煩心的事是由後宮引發的,還是那惱人的立嗣問題。    
    高帝二年,劉邦還是漢王的時候,就立劉盈為太子。當時劉盈的母親呂雉與劉邦的父親太公都落在了項羽手中,在楚營中當人質,與呂雉、劉太公一起落難的是舍人審食其。劉邦雖然立了劉盈當太子,但心中一直不喜歡這個孩子,尤其有了如意之後,總說劉盈文弱,不像自己,而如意像自己。這話意味深長。    
    劉邦一生有八個兒子,大兒子劉肥的母親出身娼家,是劉邦年輕時的相好,後來跟了劉邦。劉盈是嫡出,是明媒正娶的呂雉的兒子。劉邦起事後,征戰不息,行蹤無常,呂雉與兒子女兒都守在老家,陪伴劉邦的女人都是在行軍打仗時在各地得到的。像淮南王劉長的母親就是女婿張敖送給劉邦的一個趙姓美人。劉邦與她睡覺後,那美女懷孕生下了劉長,而自己卻無辜地受到趙國丞相貫高謀逆案的牽連被捕入獄,憤而自殺。劉邦跟那個美女睡覺後,很快就把她丟到了腦後,更不知她受到了冤屈,一直等到監獄官員把嬰兒送交給劉邦時,劉邦才知道這樁冤情。他悔恨不及,在河北真定隆重地安葬了那位姬妾。這還是在劉邦已經當了皇帝以後發生的事情。至於在剛起事的那兩年裡,劉邦雖好色,也顧不上女人了。    
    在劉邦周圍的女人中,唯一受到他格外垂青的便是起事不久在定陶得到的戚姬,美麗溫柔的戚姬讓劉邦真正動了心,尤其是她生了皇子如意後,戚姬在後宮的地位事實上已經替代了呂雉,是劉邦身邊的第一寵姬。呂雉長期不與劉邦生活在一起,又在楚營當了三年人質,年紀又大了,因而在宮闈生活中受到了冷落。    
    對於呂雉,劉邦心中還有一塊疙瘩。呂雉在老家、在楚營都由舍人審食其陪伴照顧,他們相依為命,共度危難,情意非常。也有閒話傳到劉邦耳中,說呂雉與審食其關係曖昧。這件事劉邦處理得十分大度,一則此事若聲張追究起來,大失帝王的顏面;另外,是他長期把呂雉丟在家裡,不管不顧,還讓呂雉落到了項羽手裡。在這兵荒馬亂有了今天不知明天的日子裡,人倫上出些差錯,也是人之常情,難以深究。再說,在自己貧賤時,出身大家的呂雉跟自己做了夫妻,為自己養育了一兒一女,還為自己擔驚受怕,算是患難夫妻。俗話說糟糠之妻不下堂,他雖說是當了皇上也得作出一番有情有義的樣子來。於是他便睜一眼閉一眼地對那些傳言不聞不問。這是他的寬厚之處,也是他的高明之處,但內心深處總還有些怨懟,因而從情感上越發疏遠呂雉,也與戚姬更加親密。    
    前些天,一天散朝回來,他到了戚姬的寢宮,坐在床上抱著如意兒玩耍,無意中問了一句如意:「皇兒,長大了你要幹啥?」    
    「要像父皇一樣,當大皇帝,領兵打仗。」如意比畫著,神氣活現地回答。    
    「好哇,你這孩兒有志氣,像是我的兒子。」劉邦哈哈大笑,舉著兒子稱讚著。    
    戚姬正伏在案幾上在一幅白絹上描畫,聽到這父子倆的對話,先是一驚,後是一喜。驚的是兒子的回答是犯大忌的,尤其是劉盈早已立為太子,喜的是劉邦不但沒生氣,還誇了兒子。    
    她擱下了畫筆,轉過身來從劉邦懷裡抱過了孩子,說道:「孩子這麼大了,皇上也不怕累著。」    
    放下如意後,她整了整衣裳,跪在床席上,對劉邦正正經經地施了一個禮,說道:「臣妾替如意兒謝過皇上了。」    
    劉邦見戚姬這番舉止,有些奇怪,笑著問道:「你替皇兒謝我什麼呀?」    
    「皇上剛才許了如意兒將來當大皇帝,如此大的恩典豈能不謝。皇上是金口玉言,如意兒有如此前程,臣妾真是太高興了,也為皇上的英明高興。」    
    劉邦聽了一怔,隨即收起了笑容,正色地對戚姬說道:「我哪里許過如意什麼,是與小孩子逗著玩的,你可不能當真。」    
    如意在一旁聽著可不依了,他拉著劉邦撒嬌道:「父皇,孩兒就要當大皇帝,就要像父皇那樣領兵打仗,您可不能騙我,不能騙我。」    
    劉邦拍著如意的頭哄著他:「好,好,父皇不騙你,一定讓你領兵打仗,一定讓,你先出去玩吧。」    
    戚姬拉過了兒子,讓邊上的小太監把如意帶了出去。    
    如意出去後,戚姬冷冷一笑,對劉邦說道:「您看,如意兒剛才說得明明白白的,皇上您也回答得明明白白的,君無戲言嘛,怎麼倒怪起臣妾當真來,臣妾如果不當真,那倒是有罪了。」    
    劉邦望著她,搖搖頭,不做聲。    
    戚姬見劉邦不吭聲,便軟了口氣,柔聲說:「劉郎,您老是說如意兒像您,是個龍種。既然如此,這孩子為什麼不能當皇帝嘛。」    
    「那不是太子的名位已經許了盈兒了嗎?盈兒又比他大。」劉邦無奈地回答。    
    「那肥兒還大呢,比盈兒大多了,盈兒只比如意大四歲,也還是個孩子嘛。再說臣妾可是您起事後跟隨您的,嫁的是諸侯、君王。當年呂姐姐嫁的可是個亭長,誰是什麼命,不是很明白嗎?這些年臣妾一直陪伴著您,您也總是把臣妾當做正室一樣看待,臣妾心中是十分感激的。而呂姐姐嘛,這些年究竟是怎麼回事,您比臣妾清楚。親疏遠近已經明擺在那兒,為什麼一說起如意兒的將來,您就這樣作難,這樣猶豫呢?」


《白登之圍》 兵臨城下煩心事(2)

    「那……那可是件大事,太子的名號可不能隨便更改的。」劉邦倚在玉几旁,搖著頭,顯得十分為難。    
    說實在話,戚姬說的那些話,劉邦心中早就盤算過,他也有這個意思,想改立太子,讓心愛的如意將來繼承他的皇位。但這件事的難度很大,得從長計議,畢竟呂雉是他的正妻,那些沛、豐舊人都在,他不能不考慮那些老臣們的意見。呂氏又是個大家族,當年跟他起事的親屬不少,在朝中已有很深的根基,他們與太子的利益休戚相關,要更換太子,朝廷勢必發生大的動盪,這是他所不願看到的局面。    
    戚姬見劉邦這副神情,也坐了下來,在一旁默默地流淚。    
    劉邦見了,更煩躁起來,他無奈地說:「你哭什麼嘛,本來高高興興的,為了小孩兒的一句話搞成這樣,何苦呢?」    
    「『何苦呢,何苦呢。』您根本不為臣妾著想,不為如意兒著想,臣妾知道,我娘倆的性命早晚要送在您的這句話上。」    
    「你,你這句話什麼意思?」劉邦覺得戚姬這話說得過分了。    
    「劉郎,您當然比臣妾清楚呂姐姐的為人,她能容得下臣妾,容得下如意兒嗎?她瞧我娘倆的目光有多凶,像把刀子一樣,說實在的,想起來我心中就打顫。現在我與如意兒有您寵愛,有您呵護,她不能拿咱娘倆怎樣,還要在您跟前裝出一副賢慧的模樣。將來,將來您萬歲後,臣妾與如意兒還有活命嗎?您今天對臣妾越好,將來臣妾與如意兒的下場越慘;劉郎,您識見過人,目光如炬,這點難道您沒看出來。臣妾懵懂,可這件事心裡還明白,您說,我能不為如意兒的將來打算嗎?我能不憂心如焚嗎?臣妾早已打算將來與您一起走,到天上地下都陪伴著您,可如意交給誰,交給誰啊……」    
    說到這裡,戚姬竟傷心地失聲痛哭起來。    
    這些話劉邦都聽進去了,他的心頭震撼了,他想自己的確疏忽了,沒仔細認真地為戚姬與如意的將來想過。戚姬講的那些話是有道理的,並非是她的多慮,更不是危言聳聽,那些話一句句都很實在。呂雉的為人他當然清楚,那是個強悍的女人,是個睚眥必報的女人。自己對戚姬的每一分親熱,對她的每一分冷落都會增加她心中的仇恨。別看她現在不聲不吭的,凡與自己親近過的女人,她一個個都記著呢,一個個都不會放過。前兩年自己以為她拘在楚營回不來了,於是也根本沒想到她會給自己的後宮帶來什麼矛盾。現在她回來了,成為後宮之主,那麼戚姬將來的日子定然不會好過。這件事他得好好盤算盤算,得想出一個好辦法來。他清楚,戚姬美麗、聰明、多情,但決不是呂雉的對手。她倆是兩種類型的女人,一個是完完全全的女人,需要男人撫愛男人呵護的女人;另一個卻是個想當男人的女人,甚至想比男人更男人的女人。    
    他轉過身來,把戚姬溫柔地攬在懷中,輕輕地抹去她的淚水,低聲地說道:「你別著急,別害怕,凡事有我在嘛。你與如意都是我的心頭肉,我豈能不管呢。這件事我會考慮,我會安排的,你放心吧,我一定給你個交代。別哭了,別哭了,我的寶貝。」    
    聽到劉邦這個許諾,戚姬迷離的淚眼中漾出一縷喜色,她緊緊地貼在劉邦的胸前,像頭可憐的羔羊。    
    自此,這件事便壓在了劉邦的心頭。    
    二    
    另一件事是:原先最討厭禮儀的劉邦想起了禮儀,原先最瞧不上儒生的劉邦找上了儒生。這便是一個當無賴時的劉邦與當了皇帝的劉邦的不同,是不同身份的劉邦的不同需要。    
    事情還要從劉太公說起。劉太公為了劉邦這個兒子吃了不少苦,這個兒子卻並不把老子放在心上。最可氣的一次是前年在楚營做人質,在楚漢兩軍陣前,項羽把他捆綁起來,擱在高高的肉案子上,要劉邦投降。他對劉邦說,如果你不投降,我就烹了你老爹。面對此情此景,劉邦臉不改色心不跳,還擺出一副無賴相,回答道:「你與我當年都聽命於楚懷王,共同伐秦,相約為兄弟,因而我的老爹也是你的老爹。現在你要把我老爹烹了,那請你也分我一碗,也讓我嘗嘗咱們老爹的味道。」項羽大怒,要殺劉太公,幸好那個一貫吃裡爬外的項伯說情,太公才逃過一死。這件事對劉太公刺激太深,開始是嚇得要死,後來是氣得要命。但這樣的兒子他攤上了,又有什麼辦法。    
    回到漢營後,他的日子就好過了。尤其是兒子當了皇帝後,還專門為他置了府第,僮僕成群,真的過起了老太爺的生活。    
    劉邦也變了嘴臉,像是十分孝順,只要在櫟陽,不管多忙,五天就來問候一次,噓寒問暖,關懷備至。每次來拜見太公,就像一家人那樣,都行父子大禮。    
    一次,劉邦又去太公府第請安,到門前,就見太公拿著掃帚打掃著門前的路面。見到了他的車駕,劉太公馬上跪倒在他的車駕前行跪拜大禮。他慌忙下車,扶起了父親。到了大廳,他要給父親行父子禮,太公堅決不允,神情與往日大異。他便問太公緣故,太公說了,是太公家令1 提醒了自己。那個家令對他說,天無二日,土無二王,高皇帝雖然是您的兒子,但他是天下的人主;太公您雖是他的父親,但總歸是人臣啊。怎麼能讓人主來拜見人臣呢,如果這樣,那麼皇帝的威儀就沒有了,天下人也不會尊敬他聽從他了。太公聽了恍然大悟,於是就在兒子來問候的日子早早起來,打掃門庭,迎接兒子。    
    這件事讓劉邦受到很大震動,覺得事情雖很平常,但其中包含的意義很大,那個太公家令很有眼光,該大大表彰,於是他便厚賞那個家令黃金五百斤2。    
    然而,劉邦也不能讓老父親老是對自己下跪,便與陳平、劉敬等謀臣商量,如何解決這個難題。陳平他們終於想出了個辦法,讓劉邦尊劉太公為太上皇,表示對天子之父最大的尊敬。從此皇帝與太上皇,兩個都是皇,不再是人主與人臣的關係,行家人禮就符合人倫禮儀了。    
    從這件事中,劉邦再次感受到規矩禮法在齊家、治國、平天下中的重要。在他與他子孫的皇帝生涯中,那將是一根不可短缺的精神支柱。    
    讓他想起禮儀規矩的另一個因素是:自從他當上皇帝後,他手下的那些將領們的行為舉止實在叫他難堪。他這個皇帝不像以前的君王那樣威儀十足,那些臣下也沒個臣下的樣子。因此他感到必須制定一套禮儀規章來整肅朝綱,約束那些桀驁不馴的部下。    
    當初造反,劉邦與他的沛、豐老兄弟們患難與共,生死相依,彼此間稱兄道弟,情同手足,劉邦並非以威信而是以情義團結了他們。再者,當時也需要打破各種規矩律令的束縛,需要破除迷信、蔑視權威的精神,這樣人們才敢於起來造反,敢於砍殺秦皇的王公貴胄、文臣武將。因而劉邦手下的那些大將,特別是那些對劉邦知根知底的沛、豐故人身上都有一股無法無天的驕橫之氣,對什麼都滿不在乎。


《白登之圍》 兵臨城下煩心事(3)

    況且,那些人出身低微,本來就是窮街陋巷的賤民。曹參是個牢頭;周勃是個編席匠,業餘給人辦喪事,吹響器;樊噲是殺狗賣肉的狗屠;夏侯嬰是縣衙門的車伕;文化程度最高的蕭何,也只是個縣衙門的文書。因此,這幫人大都不懂什麼禮儀典章,還本能地厭惡那些框框條條。他們稱劉邦為大王還是這兩年才改的口,原來有的稱三哥,有的喊劉哥,背後卻叫他劉老三。原來在沛、豐有地位的大戶,像王陵、雍齒等當初更是看不起劉邦,把他看做痞子。也不願聽從劉邦的號令,像王陵便另拉起了一支隊伍,雍齒則幾次背叛劉邦,把劉邦打得很狼狽。    
    而今,劉邦當了皇帝,天下一統,唯我獨尊,然而他手下的那些驕兵悍將依然故我,一點也沒有規矩,也不顧他的尊嚴,在不久前的剖符封侯幾次廷議時,那些大將們竟喝醉了酒當著他的面爭功爭得面紅耳赤,有的伸胳膊擼袖子,有的大呼小叫,有的甚至拔出腰間寶劍砍著大殿上的廊柱,鬧得不可開交,根本不把他這個皇帝放在眼裡。    
    平時他們在宮廷中也沒一點規矩,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他不召見,他們在宮中就像趕集那樣東逛逛西轉轉,然後三五成群圍坐在殿前的空地上曬太陽、捉虱子、扯閒話,打打鬧鬧,活像市井中的一幫無賴漢,更可惡的,還毫無顧忌地在宮牆根下大小便,弄得走過那裡便聞見一股熏人的尿臊臭。    
    這一切都讓劉邦厭惡,使他難以忍受。太公家令的那件事讓他受到啟發,於是他決定要為他們立些規矩,管住那班驕兵悍將。    
    劉邦本來最瞧不起讀書人,這時卻找了幾個儒生商量這件事情。博士叔孫通聽了劉邦的煩惱,馬上說:「陛下想得很對,禮儀典章是一個國家不可或缺的,儒學不能幫助陛下爭霸稱王,卻能幫助陛下治理天下,保住陛下的江山社稷,臣願意去魯國徵召熟悉周禮的學者,請他們與臣的學生們一起制定出一套朝廷禮儀與典章制度,為陛下解憂。」    
    叔孫通,魯國叔孫氏之後,因精通儒學被秦二世召為博士。這些年,他投秦王、投項羽、投劉邦,在權力的最高層中轉了個圈,為人圓滑也機敏。他投劉邦時,跟隨他的弟子有一百多人,可是他沒向劉邦推薦一個弟子,他向劉邦推薦的人都是些江湖大盜與好鬥的猛士。他的學生們對他有怨言,都暗暗地罵他,發牢騷:我們跟了先生好幾年,可先生一個也不向大王推薦,專門推薦那些凶狠的惡人,不知先生是怎麼想的,我們都白跟他了。叔孫通聽到這些議論,就對他的弟子們說:「你們啊,真不懂事。漢王現在正冒著矢石與項羽爭天下,急需上陣替他拚命的人。你們中間有能衝鋒陷陣的嗎?因此我先推薦那些能搴旗斬將的勇士,讓他們幫著大王奪天下,也讓大王漸漸信任我,你們且耐心地好好跟著我,我不會扔下你們不管,總會有你們的出頭之日。」現在,他終於等到了機會,便馬上向劉邦討過了這種差使。    
    劉邦見叔孫通自告奮勇攬起了這件差使,心裡很高興。但因他一點不懂那一套東西,便問:「這件事會很難嗎?」    
    叔孫通回答:「三王五帝的禮樂都不同,歷代的禮儀典章都因時世、人情的變化而變化,有的地方增,有的地方刪。臣想把古代的禮儀與秦的禮儀結合起來,制定出一套新的禮儀典章來。」    
    劉邦想,無論是古代的禮儀與秦代朝儀自己都一竅不通,更提不出什麼具體要求來,就說:「也行吧,你就試著干吧,只是不要搞得太繁複,要大家容易明白又切實可行的。就按這個思路去辦吧。」    
    三    
    正在劉邦為那些事操心時,馬邑的求救告急使臣到了櫟陽。    
    丞相蕭何匆匆引來韓王信的使臣,謁見劉邦。    
    劉邦正端坐在床榻上讓一名丹青手描摹肖像。劉太公封為太上皇后,博士叔孫通等又奏議,得為太上皇及劉氏列祖列宗繪製畫像,也要為皇帝、皇后及地位較高的嬪妃等繪製畫像,以後建祠廟等都要掛置的。於是,找了一批丹青高手忙著為皇家繪製畫像。    
    劉邦聽使臣講述了馬邑的敵情,留下了韓王信的告急文書,便讓使臣退了下去,像是無事般地對那個丹青手說道:「請繼續畫吧。」說罷,就又端坐在榻上,讓丹青手描摹。    
    蕭何見狀,很奇怪,不知劉邦作何打算。他是丞相,職責所在,不能不問,便奏道:「陛下,馬邑軍情緊急,臣等該如何處置?」    
    「喔,不急,這事不急,那些邊將就愛嚷嚷,一有風吹草動就大呼小叫。你該知道,這些年哪年哪月沒有緊急軍情,哪個人哪地方不要朕派兵救援。韓王信那兒不是有四五萬精兵嗎?還不能抵擋一陣。再說,讓他去北邊就是叫他對付匈奴人的,仗都沒好好打,就叫急,就要救援,不是要把朕與你們都累死嗎?你回府吧,這件事你們也派人去打聽打聽,看看情況過兩天再議吧,讓那個使臣在驛館等信好了。」    
    蕭何聽了,覺得劉邦說的也有道理,便轉身退了出來。    
    其實劉邦還有些話沒說出口,也難以出口。秦帝國亡了,項羽死了,那一個個割土封疆的異姓諸侯王便成了他心中的隱患,成為他一個個潛在的假想敵。因此,如何削弱並剷除那些異姓王成為他既定的戰略目標。在以後他與異姓諸侯王的矛盾衝突中,以及慘烈的殺戮功臣中,首先發難的,並破壞當時他與諸侯大臣間互相訂立的誓約的,應是貌似寬厚長者的劉邦。但無疑他是一位有深謀遠慮的政治家,他的所作所為對漢政權的鞏固是有利的。    
    剛才,劉邦聽說匈奴人進攻馬邑,心情很複雜,他當然不允許匈奴人入侵,更擔心的是把戰火引向中原,這是一方面,主要的一面;另一面,他覺得讓匈奴人與韓王信拚殺一場,也不是件壞事。如果雙方都拼得精疲力竭,那是最理想了,那他這位漁翁就可鷸蚌俱收了。因而他希望韓王信與匈奴人認真打起來,拼掉雙方的精銳,到那時,自己再伺機而動,收拾殘局。現在,韓王信與匈奴人剛一接觸,就嚷嚷著要中央政府出兵救援,要讓劉邦統率的京師兵去擔當抗擊匈奴的主力,這他是不幹的。    
    這便是他的如意算盤,這個如意算盤當然是不能公之於眾的。    
    然而韓王信催命似的求救使者一批批趕來,所言的情況也越來越嚴重,主持日常政務的丞相蕭何坐不住了,又來找劉邦請示。劉邦也感到這件事拖不下去了,就召來陳平等文臣武將商議對策。    
    其實,戶牖侯陳平一直關注著馬邑的形勢,他當時的職務是護軍中尉,在軍中行使監軍之職。代表皇帝劉邦瞭解軍情與領兵將領的動態,監督他們的軍事行動,都是他的職責所在。蕭何也問過他的意見,他笑了笑說,既然陛下讓丞相別著急,等兩天再說,那丞相就耐心等兩天吧。對於這個滑頭,蕭何這個朝廷的第一重臣也無可奈何。    
    劉邦的心思瞞得過滿朝文武,卻瞞不過張良與陳平。張良以養病為由不過問政事已有些日子了,但朝廷上發生的那些大事他還是清楚的。劉邦有什麼疑難事也來找他商量,並十分尊重他的意見。但他很少就哪件事發表具體的意見。至於韓王信的事他更不會說話,他得避嫌,因為他原先便是韓國的大貴族,韓王信最早又是他招納進來的。


《白登之圍》 兵臨城下煩心事(4)

    陳平更是個知情人,劉邦近來辦的那些事,樁樁件件,哪一件沒有他的主意。因此,這次馬邑被圍後劉邦的態度他十分理解,於是也不動聲色地等待著劉邦下一步的謀劃。    
    劉邦與他的大臣們都席地而坐,他跟前的案幾上擱著韓王信的一件件告急文書。他捋了下鬍鬚,倚在案幾上對坐在兩側的大臣們說道:「韓王信幾次告急求援的事蕭丞相都跟你們講了,情況也就是那樣了,朝廷出不出兵,如何出兵,今天得拿出個主意。蕭丞相,你是百官之首,你先說說吧。」    
    蕭何雖然是劉邦在沛、豐時的老友,但自從有了君臣的名分後,行止很嚴謹,對劉邦恭恭敬敬。劉邦許了他許多特權,如「劍履上殿、入朝不趨」等,但他從不敢施行,在劉邦面前更是兢兢業業、中規中矩。現在見劉邦問他意見,便俯身答道:「臣以為韓王三番五次求救,形勢定然十分危急,朝廷若不即刻救援,韓王怕難以支撐,一旦城破,匈奴鐵騎奔湧而入,便成決堤之勢,這便會釀成大害,故臣以為當急速救援,阻匈奴於馬邑城下。」    
    武將中盧綰、曹參等不在跟前,舞陽侯樊噲便是班頭。樊噲一直是劉邦的寵信,一開始就跟著劉邦起事,還娶了皇后呂雉的妹妹呂嬃,與劉邦的關係更近了一層。他是員猛將,屢立戰功,他的忠勇更在鴻門宴上出了名。然而,他並非只是個敢玩命的赳赳武夫,還很有頭腦。當初秦王子嬰白馬素車出城投降了劉邦,劉邦進入咸陽城後,見到如此高大巍峨的宮殿,這麼多的奇珍異寶,尤其是那些千嬌百媚的美女,大喜過望,當夜就想留宿在宮中。樊噲見到劉邦那副垂涎欲滴的模樣,很不高興,便直通通地對劉邦講:「劉哥,你是想奪取天下呢,還是想當個土財主。那些奢侈豪華的東西,看起來很漂亮、很饞人,可秦朝就是因為這些東西才亡的呀!這些東西對你奪取天下有什麼用啊!你該馬上回霸上大營,不要留在這裡。」    
    劉邦聽了很生氣,罵道:「你這個狗屠也來教訓我,給我滾,滾得遠遠的。」    
    可是樊噲仍倔強地站在那兒,還是說:「劉哥,你不能住這裡,就是不能住。」    
    這時張良出來解圍了,他對劉邦說:「秦王無道,所以沛公你今天才能來到此地。為天下除害去暴的人,應該穿素衣,甚至喪服才合適,因為這樣才能時時刻刻想到百姓在受難在死亡。現在你沛公剛進咸陽,就想享受安樂,這便是助紂為虐,讓天下人失望,這是千萬不能幹的呀。俗話說『忠言逆耳利於行,良藥苦口利於病』,請沛公聽從樊噲將軍的話吧。」    
    張良這一說,劉邦才無奈地離開了皇宮,回到了霸上。    
    這件事也讓張良等人對樊噲刮目相看。    
    樊噲前些日子一直在代地作戰,近日才趕回櫟陽。現在他聽蕭何言罷,心想若要出兵,他身為上將,當仁不讓,便直了嗓門嚷嚷道:「臣願率兵馳援馬邑,定將匈奴小兒的頭顱給您皇帝哥哥取來。」    
    劉邦對他的豪言壯語並不讚賞,瞪了他一眼,說道:「你嚷嚷什麼,就你能。」    
    眾臣見劉邦神色不對,便留心起來。    
    劉邦見大家不做聲,便看了看陳平。陳平會意,便直了直腰,說道:「陛下,蕭丞相所慮,當是。按理說韓王有久經征戰的精銳之師四五萬之眾,足以守衛馬邑,據悉匈奴入侵之師也只五萬餘騎,從攻守之比看,馬邑之戰,當無大礙。然而據使者講,馬邑糧道已斷,城中存糧匱乏,軍心不穩,這是守城大忌,鑒於此,臣也以為該發兵急速救援。至於韓王這次對匈作戰舉措的得失,待擊退匈奴後,當認真檢討。」    
    陳平最後那句話十分厲害,也發出了個信號,暗示了作為監軍對韓王信這次對匈作戰的不滿。在座的文臣武將們聽到這句話都一驚,尤其看到劉邦在陳平說完這句話後連連點頭,那些文臣武將心中暗暗盤算,此事看來不那麼簡單,不單單是如何救援馬邑的問題了,因此本來想發表意見的,馬上打住了,得聽一聽看一看再說。一時殿上鴉雀無聲,一片寂靜。    
    劉邦□視了殿前的大臣們一眼,突然變臉,「乒」地拍擊了一下跟前的案幾,說道:「求救、求救,光知道要兵要糧,不知道認真打仗。他娘的,根本就沒跟匈奴人刀對刀槍對槍地交鋒嘛,只讓那個王黃出城撒了泡尿,就龜縮在城裡,那還不讓匈奴人圍了城斷了糧道?分明是在消極避戰嘛,不知道都安的什麼心思!」    
    這幾句話像重錘擊在在座的每一個人胸口,那些文臣武將聽了臉色都變了,心想這下韓王信糟了,倒霉了。皇上這幾句話多凶,其中暗藏殺機,如果按這幾句話定罪,韓王信輕則奪爵,重則一家老少腦袋都得搬家,而皇帝陛下在眾人前這麼說,必定大有深意。    
    大家都低下了頭,默默不語。    
    劉邦看了看這陣勢,心中出了口悶氣。他得讓那些臣下們知道他是誰,他不是那樣好欺瞞、好糊弄的,他心中明白得很,他是君臨天下的真命天子,是無所不能的赤帝子下凡。過了一陣兒,他緩了緩口氣,說道:「好了,先不說那些,剛才蕭丞相與戶牖侯都說了,該發兵急速救援馬邑,那就救援吧,你們看如何救援,派誰去?」    
    聽劉邦這麼一問,大殿上的氣氛稍稍緩和,尤其是那些領兵的武將們,聽說又要打仗,便一個個摩拳擦掌躍躍欲試,除了樊噲剛才挨了劉邦一句訓有些氣餒,周勃、夏侯嬰、灌嬰、王陵、陳武等幾個在跟前的大將都爭著表示,願意領兵去解馬邑之圍。尤其是穎陰侯車騎將軍灌嬰,是劉邦帳下第一員騎將,驍勇善戰,當年追殺項羽的軍馬便是由他率領的。他年輕氣盛,立功心切,在劉邦面前表示,他要在馬背上與匈奴人決個高低,將敵酋的首級獻給陛下。    
    劉邦看到眾將這番踴躍求戰的景象,心情好了許多,便擊了一下掌,笑道:「好啊,就該這樣,將士用命,爭先恐後,其勇可嘉,忠心可嘉,何愁匈奴不滅。可是,你們都是朕的大將,殺雞焉用牛刀,區區幾萬敵騎,這次不用勞動你們了,就讓將軍柴武帶五萬兵馬馳援馬邑。柴武不受韓王信節制,直接聽命於朝廷,就這樣下詔吧。」    
    柴武是一位年輕的將領,善於用兵,但地位不如跟前的幾位顯赫,讓柴武去幫一下韓王信,這安排還是適當的,只是強調了柴武不受韓王信的節制,這分明是給韓王信一個難堪。在劉邦心目中,匈奴人縱然凶狠,也總是烏合之眾,當初他們不是幾乎被蒙恬斬盡殺絕嗎?而秦國的兵馬又是自己的手下敗將,因而,匈奴人豈是自己的對手,別跟著那些邊將瞎嚷嚷,把匈奴人說得那麼可怕。    
    眾人見劉邦下了詔,也就不再說什麼。這時陳平又奏道:「陛下,將軍柴武率京師兵馳援馬邑後,請再擬詔給各諸侯國,讓他們召集兵馬,隨時準備朝廷調用。這樣,一旦戰事擴大,朝廷可立即調兵,也讓他們有機會為朝廷出些力,表示他們的忠心。」    
    「好,就請蕭丞相立刻擬詔吧,把敵情通報他們,讓他們也做些準備。」    
    劉邦登基上台後,復員了大批軍隊,常備的京師兵不多,陳平這一提醒很及時。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將軍柴武的兵馬剛出動,又有新的情況出現了。


《白登之圍》 兵臨城下煩心事(5)

    陳平得到了馬邑的密報,說韓王信秘密地派趙國舊將趙利出城與匈奴人議和,中間牽線的是投降匈奴的原燕王兒子臧衍,雙方已經談判了幾次,和談的內容不詳。    
    得到這個消息,陳平感到關係重大,趕快拉了蕭何匆匆來見皇帝劉邦。    
    聽到這個消息,劉邦勃然大怒。他沒想到韓王信這麼大膽,竟敢背著他與匈奴人私下議和。    
    在前兩天的廷議時,他在眾臣前嚴詞斥責了韓王信,說韓王信消極避戰,別有心思。事後,他頭腦中還掠過一個念頭:那個韓信還是聽話的、老實的,自己是否太嚴厲了,那些話有些冒,有些過頭了。現在看來,那天廷議自己真是一言中的,自己的感覺完全準確。如果這樣,那麼自己的另一個判斷——他還是聽話的、老實的,便是錯了,大大的錯了,這個韓信真是變了,真是別有心思了。韓信與匈奴人在陣前擅自議和,就是交通敵國,應屬滅門的死罪。現在自己該如何處置他呢?他人又遠在馬邑,還擁有數萬之眾,不像另一個韓信在陳縣拜見他時只是孤身一人。他感到自己是鞭長莫及,心中十分惱火。    
    蕭何與陳平也沒想到韓王信會有這樣的膽量,其中定有隱情,尤其聽說趙利與臧衍等人夾纏其中,事情便更加錯綜複雜了。得趕快想出一個妥善的辦法,制止這件事的發展,不然的話,會釀成大禍。    
    按照劉邦的心思,馬上把韓王信抓捕起來,嚴加治罪,不然的話此例一開,諸侯國都自行其是,那剛剛統一的大漢王朝不用多長時間便將分崩離析。如果那些諸侯國都另有心思,都各自為政,那麼他們之間很快便可以出現當年合縱連橫的局面,用以對付朝廷,那麼群雄割據分治天下的混亂狀況將重新出現。因此要盡快剎住這股勢頭,嚴厲制裁那個無法無天的韓王信。但現在派人去抓捕韓王信是根本行不通的,再說臨陣換將也犯了大忌,搞不好馬上會在軍中引起激變。    
    丞相蕭何一直在琢磨這件事,他的想法是這件事不能急急忙忙處理,要進一步把事情搞清楚。韓王信為什麼要和匈奴人議和,雙方又談了什麼,這些關鍵之處不搞清,不能貿然治他的罪。他也想到了這會不會是韓王信的緩兵計,在戰場上不利的一方經常會採用這個策略。因而,他主張索性下詔,讓韓王信把這件事如實奏報,給他一個辯白的機會。    
    陳平的想法則不然。他說,兵者,詭道也,使個緩兵計,搞個假和談,都是允許的。但是,為什麼韓王信此舉要瞞著朝廷呢?他來了這麼多的求救文書與使臣,為什麼對議和之事一字不提呢?當初他想遷都馬邑還知道要朝廷准核,與匈奴議和這麼大的事,涉及到朝廷的國策,他怎麼不先來請示,或者正大光明地報告呢?因而,韓王信的所為不管怎麼說,都有違為臣之道,虧了臣節。當初讓他遷國,他是奉召了,但據得到的情報他的屬下們怨聲載道,有的大將還公然訾罵朝廷,而韓王信也匿而不報。此事當時朝廷沒有計較,這麼大的舉動,難免有人發些牢騷。現在看來,他與他的臣下對朝廷早存二心。    
    劉邦對陳平的看法頻頻點頭,他又想起當年讓韓王信與周苛、樅公等共守滎陽之事,城破之日,周苛、樅公都死得十分壯烈。尤其是周苛,被擒後大罵項羽,被項羽活活烹煮。唯獨韓王信被擒後就降了項羽。當時一則是因為自己也是狼狽地逃出滎陽的,把個爛攤子撂給了他們幾個,說起這件事來不硬氣;二則是韓信很快從楚營逃了回來,還帶出了一支隊伍。當時是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他還要靠韓信來吸引韓國臣民,因此他不僅沒降罪,還安撫了幾句,讓他繼續當他的韓王。現在看來,這個韓信真是個貪生怕死之輩,是個不可靠的傢伙。    
    君臣三人你一句我一句議論了半天,看法漸漸接近,蕭何也被他倆說服了。陳平說得確實有道理,韓王信此舉是有虧臣節的,皇上想得更深,此例不能開,一開則天下大亂了。那麼,下一步該對他怎麼辦呢?得趕快採取措施,不能讓他再與匈奴人繼續偷偷摸摸議什麼和了,得立即制止他。    
    劉邦漸漸冷靜了下來,他自信能很快控制這個局面,這種事沒什麼了不起,也許它倒是件好事,讓韓王信的所謂忠誠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也使自己堅定了頭腦中的那個想法——那些異姓王都是餵不飽的狼,都是朝廷的一個個隱患。這件事自己可以大做文章,有了當年投降項羽這回事,又有了這回與匈奴人私下議和的事,他的韓王看來是當到頭了。但是,這都是下一步的事,現在可不能辦。他想了想,對兩位心腹之臣說道:    
    「那就立刻擬一道詔書,對韓信口氣嚴厲些,把這件事給他挑明了,讓他立刻停止與匈奴賊寇的什麼屌和談,打起精神來與將軍柴武一起把匈奴人趕走。這一仗一定要打好,打好了朕不追究他什麼,打不好,就別怪對他不客氣了。就這樣寫罷,把當年滎陽的事也提一筆,讓他不要犯老毛病。詔書擬好後馬上派人送到馬邑,不得延誤。韓信這個人的秉性朕清楚,他高高大大的像條漢子,可獨當一面就差遠了,才智謀略平平常常,遇事拿不定主意,猶猶豫豫,這回一定有人在挑唆,他才敢作出這種大逆不道的事來。索性把什麼都挑明了,他也不敢再藏著掖著搞什麼手腳。至於其他的事,以後再說,先穩住他,讓他好好打仗。實話對你們說吧,要治住這個人不難辦,不像那個韓信,也不像彭越、英布,那幾個都是當今的梟雄。韓王信不行,朕手下的大將比他能幹的多了,他是沾了名分的光了,韓國的王孫嘛,總是一方貴人,得抬舉他一番。看來他也吃了這個虧,真把自己當成了一回事。可笑。就這樣吧,你們還有什麼說的。」    
    蕭何、陳平連連點頭,覺得皇上的舉措還是堂堂正正的,很恰當。再說,眼下也只能如此。他們又不禁暗暗欽佩劉邦,劉邦的剖析雖然簡略,倒也入木三分。    
    劉邦見他倆沒異議,又說:「馬上派人把這些情況通報給柴武。把朕下詔的內容也告知柴武,讓他心中有個數,有異常情況趕快來報。」    
    於是蕭何、陳平馬上下去分頭執行。    
    劉邦身邊的一名謁者充當了使臣,帶著詔書急急忙忙地出發了。    
    派往柴武軍中的使者也隨即上了路。


《白登之圍》 漢皇親征馬邑易幟(1)

    韓王信聽到柴武率軍來救時,鬆了一口氣,皇帝的援軍千呼萬喚地終於出動了。    
    他讓傳令兵把這個消息傳到各個陣地,讓那些眼巴巴盼著救援的弟兄們高興高興,再咬咬牙挨過五六天,馬邑之圍便能解了。    
    他請來了眾將,破例地請大家喝了一頓酒,佈置了近期的城防。他讓趙利別再去匈奴大營了,這件事趙利辦得很好,延緩了匈奴人的進攻,為等待援軍爭取了時間,要記一大功。但這件事到此為止,以後別再提了,誰也別提了。他又與眾將商量了接應柴武大軍的種種事宜,一切都在一種緊張又有效率的氣氛中進行,韓王信心中默念著:皇天保佑,看來自己又渡過了一道難關。    
    兩天過去了,柴武的大軍沒見蹤影,皇帝陛下的使臣卻趕到了。那使臣和他的隨從是日夜兼程趕來的,比救援的大軍來得更急更快。韓王信十分奇怪,那使臣火燒火燎的有什麼更緊急的事宜。等他讀到了詔書,聽到了使者轉述的皇上的聖諭,他驚呆了,就像寒冬臘月落進了冰窟窿裡,渾身上下、裡裡外外都涼透了。    
    他強作鎮定恭恭敬敬地接下了詔書,送走了那位使者,便癱倒在坐床上,一種大禍臨頭的恐懼籠罩著他,使他渾身直冒冷汗,不能自已。    
    他的幾位親信聽說皇上的急詔送來,都趕到了韓王府詢問詳情。他一言不發把那卷詔書扔給了他們,那幾個親信讀罷,一個個也目瞪口呆,面顏大變。這封詔書太嚴厲了,它首先指責韓王信自開戰以來畏敵如虎,消極避戰,以至釀成馬邑被圍的被動局面。更嚴厲的是指責韓王信背著朝廷與匈奴賊寇私下媾和,既損我大漢國威,又逞不臣之心。接著,便要他懸崖勒馬改弦更張,立即停止與匈奴媾和的錯謬行為,配合朝廷大軍一心殺敵報國,不得心有旁騖。最後指出,若能振作精神,殺退賊眾,一戰成功,當不究其咎,否則朝廷將依律嚴加懲處。文後又加了一附言:「爾當不忘當年滎陽之恥,望勿重蹈覆轍。」    
    眾人看了,一時都沉默無語,這詔書分明是一道降罪詔,與降罪詔的不同就在於一個結尾,如果結尾的口氣一變,韓王信將「即刻遞奪王爵,押解進京,付有司治罪」。    
    王喜突然猛跺了一下腳,吼道:「劉老三啊,劉老三,你太狠了太毒了,老子在這兒日日夜夜為你賣命,你遲遲不來救援,卻來了這道   樣的詔書,要陷我們於不忠不義之地,你好狠毒啊,你分明是在要我們的命啊。」    
    趙利對此事分外關切,與匈奴人和談的主意是他出的,也是他來回攛掇,真出了事,他是罪魁禍首。他低聲地問道:「大王,您說沒說這是我們的緩兵之策,是權宜之計?」    
    韓王信歎了一口氣,說道:「我怎麼會不說,沒等我說完,那使臣馬上堵回來了。他說,陛下說了,不要聽韓信的狡辯,這麼大的事,他為什麼要瞞著朝廷,不奏告朝廷,讓他好好反省,不要找什麼歪理為自己辯解。你們看,一點迴旋的餘地都沒有,路都給他堵死了。」    
    王黃問:「大王,那使臣的態度怎樣?」    
    「使臣倒很和氣,他說他是奉了皇帝的命令行事,諸事請我諒解。他說皇上聽說我們與匈奴人媾和,龍顏大怒,這詔書是在氣頭上下的,口氣是嚴厲了些;還說,我有什麼話可以馬上上奏章,他也可代為轉奏。最後那使臣對我說,柴武的大軍將到了,讓我與柴武好好配合,協力作戰,如果這一仗打好了,皇上的氣也就消了。」    
    事情就是這樣,韓王信也沒什麼可以告訴他們的了,因為他自己也就知道這些。這兩天的好心情頃刻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一時間氣氛十分沉悶。    
    過了一刻,王黃低聲說:「大王,末將想去會會這個使臣,再探聽一下京城的消息如何。」    
    「好啊,好啊,你就請他喝酒,就說代本王為他接風,弄份厚重一些的禮物,找幾個漂亮女人好好侍候他,盡量從他嘴裡多套些東西。他的兩個隨從也派個機靈人去好好侍候,也送些東西。」    
    最後對其他幾個親信將領說道:「你們先都去忙吧,這詔書的事誰也不准洩漏出去,這兩天千萬不能再出事了。你們都想想,下一步我們該怎麼辦?今天晚上,你們再過來一下。這幾天我們每天都得碰下頭,你們也隨時要聽本王的招呼,大家都上些心……」    
    二    
    夜深了,秋也深了,一陣陣北風帶來了寒意,馬邑城的街面上寂靜無聲,壯丁們都上了城牆,婦孺們早早緊閉門戶蜷縮在家裡,只有城頭上示警的梆子聲不時傳來。近日,城裡的狗吠聲也很少聽到,那些畜生大都已進入了人們的肚腹充做口糧了。    
    然而,韓王府的大廳裡兩座多枝燈仍燃得十分明亮,韓王信與王喜等人正焦急地等待著王黃的到來。    
    外面一陣腳步聲,王黃終於急匆匆地趕來了。他剛剛在驛館宴請了劉邦的使臣,把那個使臣灌了個爛醉,讓兩個風騷的歌伎把他架進了臥室,關照了幾句,就往韓王府趕來。    
    王黃還未坐定,韓王信便急著問道:「怎麼樣,那人說了些什麼?」    
    王黃坐到蒲席上,喘了一口氣,對著韓王信神色凝重地說道:「大王,情況不好啊。」    
    大家都緊張地聽著,聽王黃說了這一句,便忙問道:「怎麼啦,他說了些什麼?」    
    「開始,那個使者口還很緊,吞吞吐吐的沒有一句利落話,後來又聽唱歌又看跳舞的,又多喝了幾杯,話才漸漸多了。當末將讓侍從端出百兩黃金送到他跟前,他眉開眼笑,態度立刻慇勤起來。他說,這回皇上真是生氣了,讓大王您小心點,趕快上奏章說些好話軟話,好賴得找出幾條像樣的理由為自己開脫,不然會有麻煩。」    
    「什麼麻煩,他說了沒有?」韓王信忙問。    
    「他說皇上還沒聽到我們與匈奴人媾和的消息前,就對大王不滿意了。在與朝廷大臣商議救援馬邑事宜時,皇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就說我們作戰不力,消極避戰,還說我們有別的心思,讓大臣們都很吃驚。護軍中尉陳平也在殿上提到這次作戰以後要好好檢討等等。陳平的話有多大份量,他說大王應該知道。後來皇上得到了馬邑來的密報,就與丞相蕭何、陳平兩人密談了半天,接著就下了這道詔書。這件事情整個過程的機密與緊急程度是極少見的。因而他認為大王千萬不能掉以輕心,一定要打好跟匈奴的這一仗,讓皇上高興。這樣,再疏通疏通,才能大事化小,把這件事了結。」    
    「那使臣還說了些什麼?」    
    「主要就是這些內容,至於皇帝與蕭何、陳平到底商量了什麼,他不知道,也沒人知道。他還提到一個情況很重要,據他所知,在他來馬邑下詔的同時,還有人給將軍柴武送了詔書。」


《白登之圍》 漢皇親征馬邑易幟(2)

    「給柴武的詔書說些什麼?」    
    「那他就不知道了,想來總與我們有關。」    
    「劉老三接到了馬邑去的密報,那會是誰呢?是哪個王八蛋出賣了我們。」王喜憤憤地說。    
    「這倒並不奇怪,陳平是何等樣人,他不會不安插人在這塊地方的。這種事只能怪我們自己做事不慎,還是太大意了,許多利害得失也沒考慮清楚。」韓王信懊喪地說,流露出一種後悔的神情。    
    聽罷王黃的講述,大家心裡越發沉重,他們感到,像有一張無形的網在向他們頭上罩來,一種不可預測的噩運在向他們逼來。曼丘臣首先打破了沉默,他對韓王信說道:「大王,這件事得認真商量一下,末將感到形勢已十分危急,咱們又遇到了一個生死關頭了。」    
    「嗯,那你就先說說,該怎麼辦?」    
    「末將以為,今年初讓我們遷國以來,那個劉老三就不安好心,一次次在給我們下套子。這次匈奴兵圍馬邑,他遲遲不發救兵,這是為何?大王你一直在蒙騙大家,也在蒙騙自己,什麼路途遙遠,事出倉促,需要籌劃等等。如果是劉老三的心腹愛將被困,他早來救了。其實大家心裡都很清楚,都在掰著指頭算日子,十天前救援大軍就該到了。這十天裡,每天都死上百條人命啊!救兵不到卻來了這道詔書,上午末將認真看了詔書上列的那幾條罪名,哪一條都夠砍腦袋的,還提了三年前滎陽的那樁事,那次溜得最快的不就是他嘛。這些都是在給咱們下套啊,只要咱們一服軟一認罪,那以後就隨他處置了。所以說,咱們絕對不能聽那個使臣的,不能說好話軟話,若要上表章,也得據理力爭,要讓朝廷的那些大臣都知道劉老三是在構陷咱們,是在搞『飛鳥盡,良弓藏』。不過,末將以為那表章上不上都已經無關緊要了,劉老三是鐵了心要收拾咱們了,不然他決不會以這樣的口氣下詔的。」    
    「那……那你覺得本王該如何應對?」    
    「末將想得很簡單,他要砍咱們的頭,咱們決不能把脖子伸過去。咱們得跟他拚命,拼不過也得跑。他不是說咱們逞不臣之心嗎?咱們就認了這條罪名。」    
    「這……這……」    
    王喜忙接過話頭:「大王,曼丘將軍的話對啊,我們不能等著讓他收拾啊。劉老三老奸巨猾詭計多端,說什麼這仗打好了當不究其咎。這一仗真能打好嗎?難說。即使打好了,他也可以說那是柴武的功勞,與我們無關,照樣可以治我們臨陣畏敵、交通敵國的罪。楚王韓信根本沒想到反,劉老三手中也沒有真憑實據,還不是照樣把楚王治了。他現在要是抓我們的把柄,那可是一大把啊。」    
    「那,那你們到底是怎樣想的?」    
    「這,末將照直說吧。上午看了這道詔書,出門我們幾個就商量了一陣,事情逼到這個份上,只有先下手為強,我們殺了使臣,投誠匈奴去。」王喜乾脆利索地說。    
    「投誠匈奴,這不妥吧?」    
    「這也是權宜之計,目前以咱們的實力要與劉邦拼,那是以卵擊石。要與劉邦對抗,必須找幫手、找靠山。長遠的幫手可以找梁王、淮南王他們,眼前的便只有匈奴。咱們目前的處境是前有匈奴,後有柴武,要擺脫困境,只能靠一頭,這是不能迴避的事實。只有投靠匈奴,才能徹底擺脫劉邦的控制,才有活路。」曼丘臣搶著回答。    
    韓王信猶豫著,投降匈奴終究是件不光彩的事,有虧他的名節,以後讓他如何立足於世!但不選擇這條路,劉邦也不會放過他,他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他向王黃望了一眼,又看了看一言不發的趙利,一副左右為難的樣子。    
    這時,王黃說話了,他說:「大王,事不宜遲,當下決心了。末將算了一下,柴武的大軍還有三天路程便可抵達馬邑城下,他的大軍一到,我們便受制於他難以行動。那時再反,軍心也必將動搖。再說柴武是否另有密詔,到了馬邑後會奪我兵權或處置我們,也未可知。因此,擺在我們面前的選擇只有一種,要麼聽天由命,好歹都交給劉邦安排,要麼就在這兩三天內行動,錯過這個時機,後果便難以設想。末將還有一個想法,我們不是無條件地投誠匈奴,匈奴人不是要求我們讓路放行嗎?我們不僅可以答應他們這個要求,還可以聽命於單于。但是我們也有一要求,要他們幫助我們返回故地。這樣,我們的幾萬將士一定會擁護大王的決定,一定會士氣大振,大王的作為也名正言順,為了韓國的父老兄弟,為了忠於韓國那片土地,我們是迫不得已投靠匈奴的,是借助匈奴的力量來恢復我們的國土。只要我們把這件事張揚開去,韓國的子弟都會熱血賁張地擁戴大王,其他人也會理解我們,同情我們。」    
    王黃陳述的這一條理由震撼了韓王信,它擊潰了韓王信的戒備之心,也為韓王信內心的愧疚找到了解脫。自從遷國以來,明明暗暗有多少人怨恨他、詬罵他,怪他沒有骨頭,拋棄了家鄉父老,使韓國名存實亡。他為此感到十分憋屈,前些天田富的那番話叫他心中至今都隱隱作痛。他本來苦苦找不到返回故地的辦法,這一下豁然開朗,像是陰霾的天際現出了一道曙光。他被王黃的這個主意深深吸引了,他的內心被徹底說服了,他投降了,從心底裡投降了。是啊,他是韓國的王孫,保住韓國的那片疆土是他的天職,為此他所做的一切都問心無愧。他可以堂堂正正地去和匈奴人談,讓匈奴人幫助他返回故土,反正以前是聽命於劉邦,現在是聽命於單于,他也沒受多大損失。他頻頻點頭,挨個地巡視著周圍的那幾位親信,又轉向趙利,問道:「這樣行嗎?跟匈奴人這樣談行嗎?」    
    趙利點點頭,說道:「行,末將看行,如果大王下了決心,明晨末將就去匈奴大營跟他們商量。」    
    可是這件事實在太大了,跨出這一步就難再回頭了,韓王信又苦苦思索起來。    
    大家都盯住低頭沉思的韓王信,沉默著不再插言。城頭上的梆子聲又遠遠地傳了過來,已是下半夜了,再過一兩個時辰天就要亮了。那兩座多枝燈已經加了兩次脂油,不時地辟辟啪啪爆出燈花來。    
    韓王信終於抬起了頭。艱難地對著那幾位眼巴巴地望著他的親信說道:「那,那就依你們的主意辦吧。趙利將軍速去匈奴大營跟他們商量,我們的條件只有一條,要他們幫助我們返回故地。馬邑這一片我們都可以讓出來,就這樣吧……還有,那個使臣就不要動他了,兩國相爭尚且不斬來使,他也是奉命行事,就放了他吧。」    
    說完,他仰面倒在坐床的屏風壁上,長長地噓了一口氣。    
    三    
    左大將青格爾幾天前就得到了斥候的報告,一支漢朝的大軍正在急速地向馬邑趕來。他一面派人加強偵察,一面星夜把情況告知了冒頓單于。聽到這個軍情變化,冒頓單于立即趕到了馬邑城下,與青格爾等商量對策。    
    正在這時,馬邑城內的趙利又來到了匈奴大營,他向匈奴單于陛下稟告了韓王信願意馬上獻出馬邑,歸順匈奴的願望。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冒頓單于十分詫異。韓王信讓趙利跟他們已談了幾次,一直不答應獻城歸順,現在漢朝皇帝的救援大軍眼看就到,馬上將與韓王信的數萬大軍會合,在這當口那韓王卻一反常態,痛痛快快地表示願率部來降,這太不合情理了,也讓人難以相信他的誠意,恐怕其中有詐。


《白登之圍》 漢皇親征馬邑易幟(3)

    趙利費了很大勁兒把其中原委詳詳細細地講述了一遍,冒頓單于與青格爾還是聽不太明白。他們又問了邊上的臧衍與另兩個歸順匈奴的漢官,那幾個人與冒頓單于、青格爾等人不同,馬上聽懂了其中的奧秘,並十分理解韓王信眼下的處境。他們又不厭其煩地對那些匈奴貴人一遍遍解釋了秦漢以來中原爭霸的情景,諸侯國之間的各種利害衝突與矛盾,解釋了韓王信目前的尷尬處境與他作出這項決定的合理性。    
    經過了這一番努力,冒頓單于與青格爾等人總算明白了大概。冒頓單于對於他們的解釋的第一個感受是:自己雖然足智多謀,但必須用另一種智慧來認真對付他面臨的那些新對手。劉邦啊、陳平啊、韓王信啊等等、等等,這些人他未曾謀面,但僅從趙利、臧衍等人的介紹中,他馬上感到那都是些很難纏的人,他們那些曲曲彎彎、明明暗暗的盤算與爭鬥對於自己那樣的草原騎士,許多地方是難以感受與理解的,或者說是完全陌生的。因而在面對這一群新的對手時,自己真得認真地學,認真地問,然後才能認真地對付他們。他感到一種挑戰,一種全新的挑戰,也感到其中的興味,一種難度更大然而又是新鮮的捕獵的興味。    
    他是個悟性很高的人,一旦弄懂了其中的奧秘,便理解了韓王信急于歸順自己的用心,也理解了韓王信唯一的要求。冒頓單于覺得這件事對於自己真是一件從天而降的大好事。設想一下,如果韓王信與來援的漢軍會合在一起,那還真夠自己對付一陣,他們兵力上佔優,又有城垣作依托,進可攻,退可守,雖則自信自己不會落敗,但人馬的損失會很大,匈奴騎士珍貴的鮮血會流得很多。現在這三萬多人馬轉身過來幫助自己與來援的漢軍對陣,一進一出,局面登時改觀,戰場上的優勢頃刻倒向匈奴。況且韓王信的那幾萬人馬都歸心似箭,一個個盼著馬上返回故里,馬上見到妻兒老小,那是一股多大的勁頭,都是些急紅了眼的出山虎啊!    
    至於韓王信的那個要求,對於自己而言,又是一件順便捎帶就能幫他完成心願的簡單事。匈奴大軍本打算南下尋找劉邦決戰,而韓王信的故地就在中原腹地,自己要會會那個漢朝皇帝,順便就把他送到家門口了。有他那幾萬人馬帶路,有他那幾萬人馬在前面衝殺,自己真是如虎添翼,何愁劉邦不滅,那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嗎?    
    從趙利、臧衍等人對漢室種種矛盾的剖析中,冒頓單于敏銳地察覺到龐大的漢帝國並非鐵板一塊,那些手握重兵的諸侯王與大臣們並非都死心塌地的忠於他們的皇帝。去年那個燕王臧荼背叛了他,今年他的親信韓王信也敢於造他的反,這就很說明問題了。自己在匈奴國雖然也遇到過麻煩,但如今是令出如山,無人不聽,無人不服。比那個劉邦強多了。看到劉邦這個弱點,他更增強了戰勝對手的信心。因而,他在弄清了這件事的來龍去脈與其中的曲曲彎彎後,便毫不遲疑地對畢恭畢敬站在面前的趙利說道:「好啊,既然韓王信歸順了我匈奴,本單于也該獎勵獎勵他,他的要求我答應了,讓他好好跟著我干,以後他就是我的兄弟了。那些細務,你們就趕快商量吧,是得抓緊啊,那個叫柴武的將軍還等著我們去收拾呢。」    
    周圍的人們聽單于這麼說,都自信地哈哈大笑,充滿了對漢軍的蔑視。    
    就這樣,韓王信投降了匈奴,馬邑易幟了。


《白登之圍》 漢皇親征漢皇親征(1)

    將軍柴武的前鋒隊伍剛翻過句注山,就接到諜報:韓王信投降了匈奴,匈奴單于冒頓等顯貴已經進入了馬邑城。    
    句注山即雁門山,為古代九塞之一,地在今山西代縣西北。那裡群山起伏,溝壑縱橫,一條狹谷穿山而過,兩邊雙峰對峙,形同闕門,每年南來北往的大雁都經此飛越,故人稱其為雁門。雁門地勢十分險要,是從晉陽至馬邑間的一道天然屏障。    
    柴武得到韓王信降敵的消息,大吃一驚。劉邦的詔書,他接到沒幾天,沒想到形勢發生了這麼大的變化。韓王信的投敵,改變了整個戰局,他去馬邑解圍的任務已告終止,相反的他馬上將會受到匈、韓兩支軍隊的聯合進攻,形勢頓時從主動轉向被動。    
    此刻,他處在進退維谷的兩難境地,馬邑城是不能貿然去了,匈、韓合兵佔盡優勢,自己盲目攻擊,分明是投肉飼虎。但沒有皇帝陛下的旨意,他又不敢擅自退兵,再說即使退兵,他的戰略方向又是什麼?    
    他是一位頭腦清晰的將軍,馬上命令隊伍停止前進,撤至句注山據險紮寨,又立即派飛騎趕往櫟陽,向皇帝陛下奏報事情的緊急變化,請示下一步他的行動方略。    
    這些天,櫟陽城裡熙熙攘攘,十分熱鬧,新築的馳道上車來人往,日以繼夜,川流不息。原來新都長安城裡的長樂宮修築完成了,劉邦與他的后妃們要趕在新年前搬遷進去。各個機構、衙門也要在半年裡全部遷往長安,那時長安便真正成為大漢朝的國都了。    
    更有一件重要的大事要在新蓋起來的長樂宮中進行。新年元旦,皇帝劉邦要在長樂宮裡接受諸侯群臣的朝賀。這次朝賀非同一般,它要開一代新風,完全按照新擬定的朝儀典章進行。    
    自從博士叔孫通接受了制定新朝儀的使命,他便風風火火地幹了起來。他首先趕往魯國曲阜,徵調熟悉周禮的儒生三十多人隨他進京。其中有兩個倔頭不肯跟他走,還不客氣地訓斥他:「你這個人啊,這些年侍奉的主子像走馬燈那樣快有十個了,你都是靠拍馬屁受到寵信,現在也人模狗樣的成為貴人了。現在天下初定,死的人還沒安葬,傷的人也沒痊癒,你又攛掇皇上搞什麼禮樂。禮樂是那樣隨隨便便就能搞起來的嗎?那是要行百年德政,言百年德教,然後才能施行,才能上上下下推廣開來。你現在搞那一套又是拍馬屁,又是糊弄人。我們是不會跟你幹的,別把髒水潑在我們身上。」    
    叔孫通這些年侍奉過的新老主子有秦二世、陳涉、項梁、楚懷王、項羽及皇帝劉邦,在不少人眼中,他是個沒有氣節,沒有誠信的小人。讓這樣的小人來搞禮樂,真是個笑話。然而,這樣的笑話在列朝列代都有,還常常是這些人把那些糊弄人的事情搞得有聲有色。    
    叔孫通被那兩個倔頭奚落了一通,倒也不生氣。他搖搖頭笑嘻嘻地對那兩個儒生說:「你們啊,真是兩個迂腐的書獃子,不明事理,不知世道的變化啊。」    
    說罷,他便將其餘的三十個儒生帶了回來。他又將劉邦身邊熟悉禮儀的文人與跟隨他的弟子湊在一起,組成了一個百餘人的隊伍,在郊外找了塊空地,立上竹竿,拉起草繩,作為標識,模擬了一座廟堂的朝拜情景,編排了一套儀式,像模像樣地演了起來。    
    演練了一個多月後,叔孫通覺得像那麼一回事了,便請劉邦去審閱,也請劉邦演練了回廟堂上皇帝的禮儀。劉邦看了演練,自己也擺弄了一回,覺得那套禮儀還行,挺像樣,就下令讓眾臣演練。於是大大小小各級官吏、宮廷侍衛與內臣們都一批批隨著叔孫通與他的弟子們日日夜夜地演練起來,搞得熱火朝天。    
    正在這個遷居新宮迎接新年的緊要關頭,柴武的緊急奏章送到了櫟陽。    
    二    
    劉邦讀罷柴武的奏章,氣得臉色都變了,他連聲地罵道:「畜生、畜生!朕真是瞎了眼,養了這條白眼狼!」他沒想到那個不忠不義的韓信還真的反了,竟沒出息地投靠了那蠻夷之邦。這傢伙下手也夠快的,竟在柴武大軍趕到前獻城投降了。    
    韓王信這一投降,劉邦覺得事態嚴重了,本來對付的只是匈奴一個對手,現在變成兩個了。那韓信又熟悉中原各處的虛實,不像匈奴只是一匹瞎闖的野馬,他與匈奴聯手會帶來很大的麻煩,這是其一。其二是韓王信這一反叛影響太壞,本來大家都認為韓王信是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是自己的親信,在諸王中是很聽話的,忠於朝廷的。他這一反,像是摑了自己一記耳光,太丟顏面了。有些人一定會說,連韓王信那樣的人都會背叛他,他一定有負於朝臣們。其三,也是他最擔心的,這件事會不會擴展,引發一場大變故、大動盪。像彭越、英布那樣的梟雄本來對自己就三心二意,這次會不會乘機作亂?還有這幾年裡被他打下去的許多豪門會不會受到啟發與鼓舞,從而死灰復燃?連自己拴在後院裡的那頭老虎也還活著,如果一有閃失,那些人都鬧騰起來興風作浪,那又將是五六年前一個楚漢相爭的局面。要知道,經過這些年的戰爭,許多平頭百姓是盼著世間太平,能過上安生的日子。但這些年的動盪也上上下下造就了一大群不安分的人群,他們已經不會種田、不會做工、不會經商,他們已過慣了在風口浪尖上嬉戲的日子,也野心勃勃地尋覓著佔山為王、甚至封侯拜相的機遇。他們是唯恐天下不亂,韓王信這一反,匈奴又入侵,他們又有渾水摸魚的機會了。因此不能小覷了這件事,得認真對付它了。    
    蕭何、陳平等人也認為形勢很嚴重,他們特別注意到柴武奏章中提到的,韓王信在獻城降匈的同時打出了「還我山河,還我子民」的口號。這意味著他不僅投降了匈奴獻出了馬邑,還要向中原進兵,把戰火燒到腹地。這口號是有號召力的,也有蠱惑力的,這麼多年的分裂割據局面,已造成了人們的思維定勢,人們已習慣於生活在他原先的諸侯國,從他所屬諸侯國的利益考慮問題,這是他們長期接受的事實。而大一統的朝廷對他們則是陌生的、遙遠的,甚至是對立的。這也是戰亂此起彼伏、長期不能消弭的一個重要原因。秦帝國建立後想改變這一局面,做了許多努力,但由於對被征服國的歧視與施政的暴虐,使原來諸侯國的百姓更加懷念故國,陳勝揭竿而起,各國諸侯又打出了故國的旗號。這次韓王信又使出了這一招,把自己放到一個受欺負的哀兵的位置,這樣便沖淡了人們對他投降匈奴的厭惡。


《白登之圍》 漢皇親征漢皇親征(2)

    蕭何、陳平等更擔心的是國家財政的匱乏,漢初的財政是極其困難的,據史書記載「自天子不能具鈞駟,而將相或乘牛車,齊民無藏蓋」。皇帝的御駕要找四匹毛色一樣的駿馬也困難,公侯將相有的只能乘坐牛車,那麼那些馬匹到哪裡去了,只有一種解釋:連年的戰爭損失太多,剩下的牲口全投到戰場上去了。僅從這一例便可窺見當時各種物資的嚴重匱乏,皇帝將相尚且如此,那百姓們的艱難可想而知,「無藏蓋」三字極簡練地描繪了他們一貧如洗、一無所有的窘迫境地。因此,劉邦上台後就採取一系列政策恢復農業生產,好不容易將流離失所的農民剛剛送回自己的土地,卻又要打仗了,又得徵兵徵糧,這可像是在重病人身上抽血啊。前些年百姓們大量捲入戰爭,原因固然很多,但許多人實在是活不下去了,才鋌而走險跟著別人造反。應該說漢初的統一,無論從意識形態到經濟基礎都十分脆弱,經不起大風大浪。    
    劉邦剛召集了文武大臣們商議如何應對北邊出現的嚴重事態,柴武的第二道緊急奏報又到了。果然不出所料,叛賊韓王信與匈奴單于率領的大軍聯合起來向南進攻了。柴武請示皇帝陛下,他是堅守待援,還是隨機行動。    
    劉邦讀完奏章,罵道:「他娘的,這幫龜孫子手腳還挺快。」    
    這次廷議,劉邦還特意將淮陰侯韓信召了來。韓信自從被貶後,常稱病不朝。他是個不甘寂寞的人又是個傾心權勢的人,豈能甘心眼下近於軟禁的處境?所以一直在尋找機會東山再起。在他眼裡,劉邦的天下至少有一半該是他的。他悔不該當初沒聽謀士蒯徹的建議。當時,他平定了趙、齊、燕等國,中原的一半土地在他手中,手下全是精兵強將。蒯徹勸他脫離劉邦,自立旗幟與劉、項三分天下鼎足而立,再抑強扶弱廣交諸侯,號令天下,以成霸業。他當時礙於劉邦對他的信任,又自以為立下大功,劉邦不至於對他下手,奪走他的封地,就謝絕了蒯徹的建議。沒料到劉邦當初對他的信任與許諾,全是為了籠絡他、利用他。這次韓王信投降了匈奴,又與匈奴合兵南下,韓信心中暗暗高興。他仔細想想,如今他要東山再起,只有一個機會,那就是天下大亂、兵禍再起,那時他便會有出頭之日,除此之外,他最好的處境便是老死牖下。現在總算有些動靜了,儘管這個動靜他並不看好,他以為單憑韓王信與對中原情況幾近無知的匈奴要推倒劉邦,這是不可能的。再說匈奴這個夷族名聲不好,附和的人們不會很多。但有動靜總比沒動靜好,韓王信這一反,對彭越、英布等人都有影響,無論他們怎樣想怎樣做,劉邦對他們的疑心、戒備之心都會越來越重。他們也會越來越不自在。這便會誘發更大的事件。中原一旦亂起來,他便有了機會。因而,這次劉邦召他參加廷議,他竟然一口應允,早早上朝。他的心思是:多聽聽多看看,多瞭解一下事態的發展變化。    
    廷議上沒重大分歧,眾大臣都認為無論從哪方面考慮,這一仗必定要打,並且要速戰速決,不能讓這場戰爭蔓延開來,不能讓事態進一步擴大。至於這場戰爭怎麼打,在具體作戰方略上卻有不同想法。有的主張讓柴武堅守句注山,利用這道屏障擋住匈奴人與韓王信的叛軍,朝廷急速發兵救援,等救援大軍抵達句注山後,再合力反擊,一鼓作氣,殲敵於雁門一線,這個方案將戰區劃定在最北端,可能付出的代價最少。有的擔心柴武能否在句注山堅守這麼些天,匈奴騎兵善於野戰,翻山越谷,跨河涉澗,行動神速,句注天險未必能擋住他們。況且位於呂梁山東麓的遊牧部落樓煩等部落已歸順了匈奴,他們若沿汾水而下,也能抵達晉陽城下。如果出現這種局面,那麼堅守句注便成一步死棋,故而不如退守晉陽,等援兵抵達再行反擊,殲敵於晉陽城下。這意見也有人反對,認為這樣退讓會挫傷士氣,況且晉陽以北地區陷於敵手,將遭受重大損失。    
    眾大臣你一句我一句爭論得很熱烈。劉邦倚在案幾上一邊聽著眾將的議論,一邊偷偷地觀察著淮陰侯韓信的動靜。    
    韓信常年征戰,過慣了鞍馬生活,這一年來閒來無事,儘管心情鬱悶,人倒比前養得胖了,也白了。他四十上下年紀,正在壯年,卻在劉邦跟前愁眉苦臉,裝出一副病容,讓劉邦心中暗暗好笑。    
    進殿後,韓信便蹠坐在邊上的一張蒲席上,伸直了腰,雙手扶在膝頭,兩眼微合,像是在打坐,閉目養神。其實他的心思一刻也沒閒著,他仔細聽著那些議論,掂量著每一個建議的價值,面無表情,只是嘴角不自覺地時常露出一絲矜持的訕笑。    
    劉邦熟悉他的每一絲表情,那嘴角露出的不易察覺的訕笑,說明他一直在用心傾聽著那些建議,並且對那些建議都不以為然。    
    劉邦便咳了一聲,舉起右手擺了擺,讓大家安靜下來。接著,他轉過臉去向著韓信突然問道:「淮陰侯,行軍佈陣你是行家裡手,給朕出些好主意,說說這仗該怎麼打啊?」    
    聽劉邦在招呼自己,韓信慢慢張開了眼睛。他早料到劉邦會在什麼時候冷不防地詢問他的意見,但他是決不會進言的。一則是他說了,劉邦也不見得聽;二則他更不願為劉邦出什麼好主意,他早寒心了,他曾為劉邦出過那麼多好主意,現在卻落得這個下場;第三,也是最要緊的,自從他被軟禁在京城後,他早想過,以後劉邦不管問他什麼事,向他討什麼主意,他能推則推,不能推便敷衍,說些不著邊際的活絡話,決不實實在在地說一句話出一個實實在在的主意。因為他身居虎口,他說的每一句話,出的每一個主意,無論是好是壞,是對是錯,都可能成為他的罪名,都可能因此砍掉他的腦袋,滅他的滿門。他是歷經戰陣的大將,早將生死置之度外,但他的妻兒老小還得活下去,他不能坑害了他們。因而,他抱定了裝聾作啞的主意。現在劉邦點了他的名,他只得應對,便胸有成竹地把想好的一套說詞搬了出來。    
    他說道:「陛下,最近天氣轉涼,將由秋入冬,這時節臣身上最難忍受,那七八處老傷疤都作怪,又酸又疼,白天好歹還能挨過,晚上一躺下則輾轉反側,疼得難以入眠,故臣這些天神思倦怠,無所用心。再者,臣雖帶兵多年,但從未與匈奴交過手,對他們的戰法與短長知之甚少,更難有深切體會。因而,臣實在提不出什麼高明的舉措能像以前那樣助陛下一臂之力。剛才列位將軍都講得很好,提出的建議也各有利弊,陛下歷經戰陣,英明睿智,定能擇優而行。」    
    說罷,他雙手一拱,又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劉邦冷冷一笑,心想,誰身上沒老傷,誰又與匈奴交過手,分明是推托之辭,想看我的笑話,言語中還暗含諷譏,說什麼不能像以前那樣助我一臂之力。哼,給你臉你不要臉,那你就在邊上打瞌睡去吧。反正自己也沒打算從你那兒得到什麼真章,以後也決不會再讓你出頭露面幹什麼大事,你就慢慢等死吧。    
    昨天晚上,劉邦輕車簡從悄悄地去探望了留侯張良。張良養病在家,消息還十分靈通,韓王信投降匈奴的消息他很快知道了。這突如其來的噩耗,打破了他的平靜。他馬上給劉邦上了謝罪的表章。不管怎麼說,那韓信是由他招募來並推薦給劉邦的。現在韓信竟然投敵叛國,那薦人不當的罪責他是要承當的。在表章中他請求劉邦給予他相應的處分,削爵減俸,以示警戒。他又是韓國人,韓國發生這樣的事,也讓他心有愧疚。


《白登之圍》 漢皇親征漢皇親征(3)

    接到張良的奏章,劉邦頗受感動,心想這才是為臣之道。那件事根本與張良無關,張良卻馬上引咎自責,表現了他的耿耿忠心。劉邦覺得要去寬慰一下這位股肱之臣,也向他討教一下制敵之策。    
    至於張良的相貌,太史公司馬遷有這樣的描繪:「余以為其人計魁梧奇偉,至見其圖,狀貌如婦人好女。」應該是一個很瘦小溫順的人,還添幾分病容。    
    張良十分感激劉邦的寬容與關懷,但對劉邦的作戰方略沒有提出任何具體建議。他是個謹慎的人,對劉邦說道:「臣居嫌疑之地,縱然陛下寬厚仁愛,恐也難掩眾人之口,故請陛下容臣迴避。陛下帳前能臣智者無數,又有歷經戰陣的大將,定會有破敵之策。」    
    劉邦聽罷,覺得張良的顧忌有一定道理,讓張良來謀劃討伐韓信的大計,確會有人閒話,也使張良為難。於是,他謙和地說道:「既然如此,朕也不勉強先生了。這次朕將親自率軍討賊,先生有什麼囑咐的嗎?」    
    「臣不敢。臣以為韓信不足慮,他的短長全在陛下胸中。他投敵叛國,是自毀名節,自取滅亡。麻煩的當是匈奴。匈奴用兵,形如飆風,卷地而來,呼嘯而去;又如流沙,散而復聚,聚散無形。故治標易、治本難。百年以來,對其難有萬全之策。這次對匈作戰,臣以為陛下當把握兩條。其一是:當不以進退為勝敗,務必伺機予以圍殲,將其重創,使其喪盡元氣,知難而退,這樣則可保邊陲數年之平安。其二是:工夫要下在對付匈奴單于冒頓身上。匈奴今日能捲土重來,全仗此人能耐。據說他弒父奪母,十分凶殘狡詐,也能征慣戰,為百年來草原上難得之梟雄,域外胡人全聽命於他。俗話說『擒賊先擒王』,若能將此人劫殺或降服,則事半功倍,匈奴便不足為慮。此人不除,即便這次作戰取勝,北邊也不得安寧,將後患無窮。這條至關緊要,請陛下務必以謀取冒頓為本。」    
    對於張良的這兩條忠告,劉邦心領神會,尤其是第二條「務必以謀取冒頓為本」深深地印在他的腦海中。故而在他與大臣們商議前,他大致已有了想法,現在聽了眾人的各種意見與建議,他的想法漸漸成熟。    
    他雙手一撐案幾,身軀立時挺直了起來,雙目射出兩道亮光,精神為之一振,他朗朗地說道:「你們都說了自己的主張。朕也說說自己的打算,你們聽聽,是否可行。」    
    眾大臣聽皇上要決斷了,也都打起了精神,傾聽皇上的高見。    
    「朕的想法是:第一,這仗是一定要打,要打得快、打得猛、迅速取勝。但是,這仗當不以救援柴武為目標。也就是說,不要把眼睛盯著句注,朕不準備圍繞著柴武的戰場展開行動。」    
    眾大臣聽罷這一句,面面相覷,不明白皇上這話什麼意思。柴武正面對著匈奴與韓王信的攻擊,雙方主力都在那裡,不圍繞那個戰場展開行動,那我軍的目標在哪裡?邊上的淮陰侯韓信聽罷這一句,緊閉的眼睫毛動了一下,身子也微微一顫。    
    劉邦望了望大家,繼續說了下去:「朕意讓柴武隨機而動,不必堅守句注山,甚至也不必堅守晉陽,但他務必做到兩點:一是要積極對匈奴作戰,挫其銳氣,延緩賊寇的推進;二是要盡量減少損失,保住實力,他那支精兵朕有大用。」    
    現在大臣們稍聽明白了一些,皇上是讓柴武且戰且退。那讓他退到哪兒為止呢?我們又幹些什麼呢?正當他們為這些問題疑惑時,劉邦又接著說了:    
    「你們不要以為朕是讓柴武避戰,不是這樣的。只是眼下敵勢猖獗,勢頭很猛,像股突如其來的洪水,你要當頭攔堵,定然吃虧,不如讓它流淌一段,其勢則緩。再說我大軍一時又難以趕抵句注、晉陽,讓柴武堅守句注,對他壓力太大,也會由此付出沉重代價,朕不想讓柴武這支精兵拼光耗盡。柴武善用兵,會避實就虛與之周旋,以待戰機,此其一。下面是朕的第二步,擬請樊噲、周勃、夏侯嬰、灌嬰諸位將軍各率本部精兵,由趙入代,穿越太行山之井陘口、飛狐口,由東向西掃蕩匈奴與韓信所據各地。匈奴與韓信主力南下,那些地方定然空虛,但它們是匈奴退守的巢穴,搗碎了它們,便截斷了南下匈奴的退路,割斷了他們與域外匈奴的聯繫。然後各位將軍即刻相機南下,與朕會合。朕當親率大軍經河南郡入河內、上黨等地1,與你們尋機在晉陽一帶合擊賊寇,力爭一戰成功,生擒匈奴單于冒頓,殲敵於晉地。」    
    現在,那些大臣們明白了皇上的整個戰略思想。皇上這是要打一場大仗,布下了一個南北夾擊的口袋陣,要把這個匈奴單于冒頓與韓王信都裝進一隻大口袋一口吃掉。這個大迂迴的戰略思想十分大膽,也誘人,真是個高招,聽得他們不由得在下面「嘁嘁喳喳」地議論起來。邊上端坐著的淮陰侯韓信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睛,他蹙緊了眉頭望著劉邦,目光中有驚歎,有憂慮,有怨恨。他心中暗想,這個對手比以前更厲害了,這回真使出了狠招,有膽魄有想像力,韓王信與那些匈奴人這次該倒霉了。    
    劉邦把他的謀略講述了以後,面有得意之色。他捋著他的那部美鬚髯,望了望周圍的眾臣,問道:「怎麼樣,朕擬的方略你們聽清楚了沒有,這樣打行不行啊?」    
    那些大臣們紛紛說:「臣等聽清楚了!」又「嗯、嗯」、「好、好」地一片稱讚。    
    劉邦又斜視了邊上的淮陰侯韓信一眼,問道:「淮陰侯,你這位將兵多多益善的高手,給朕指點指點啊。」    
    「不敢,不敢……臣愚鈍、愚鈍……陛下的這番部署,令臣讚歎不已,讚歎不已。」韓信囁嚅著,雙手一拱,低下頭,施了一個長禮。    
    「哈哈、哈哈,既然諸位都無異議,就請諸位將軍按此部署。攻擊代地的各軍,由樊噲、周勃兩位將軍節制,王陵、陳武、陳豨等諸位將軍組成南軍隨朕行動,南北西軍都聽朕的將令行事。敵寇猖獗,本當即刻出兵,然而沒幾天就是新年了,本擬定的入遷長樂宮與元旦朝賀乃朝廷大事不便更改,各諸侯國與各地郡守來朝賀的已在路上,因此,朕意一切按原來安排進行,入居了新宮,過了新年,朕便與你們痛痛快快去揍那些賊寇。你們幾位大將可速去調集兵馬、輜重,讓隊伍先行出發。過了新年,辦了朝賀大禮,你們便速速趕回軍中。另外,馬上擬詔送給柴武將軍,讓他依計而行。他每到一處,轉移一個新戰場,都得速速告朕。行了,這事就這樣定了,各項細務由蕭丞相與戶牖侯跟你們商量,特別要關照一句,此方案一定得隱秘進行,各部移動切不可洩漏消息,過早暴露我軍意圖則前功盡棄,切記切記。大家就分頭下去準備吧。」    
    說罷,劉邦推了推案幾,站起身來。眾臣見皇上離席,也都呼呼啦啦地站了起來。    
    三    
    長安城,長安城,說起來赫赫有名,然而在劉邦在世的年代,長安則是有宮無城。所謂的長安城只有一座修築一新的長樂宮,隨後又建起了一座未央宮。長樂宮在東,未央宮在西,兩宮之間僅相隔一里,在這一里地裡還修了一座擱兵器甲冑的武庫,這便是劉邦在世時漢都長安的規模。雖無城郭,但有宮城,厚厚的宮牆便是城牆,能抵擋外敵的攻擊。宮城中便是當時的行政中樞。劉邦死後孝惠元年才開始修建長安城,花了五年的時間蓋起了一座新城。


《白登之圍》 漢皇親征漢皇親征(4)

    高帝七年,元旦的新年朝賀讓劉邦十分滿意。那一天他第一次感受到禮樂儀式的力量,那力量把他推上了一個至高無上的境界,他坐在廟堂上就像一尊降臨人間的天神,接受著眾朝臣的頂禮膜拜。    
    那天,天才濛濛亮,各路諸侯、大小官員都已聚集在長樂宮前,一個個服飾齊整、冠帶鮮明,按照司儀官的要求,依地位的尊卑,文臣武將的區別,排成隊列,在巍峨的宮闕下等待召喚。時辰一到,皇帝駕前的謁者便一隊隊一列列地依次將他們引進殿門,在大殿下東西兩廂站立。    
    殿內殿外更有一番氣象。大殿的兩側,上殿的台階以及殿前的廣場上都整整齊齊站立著盛裝的侍衛,他們依次排開,一個個披甲執戟,威風凜凜。五色彩旗則按方位有層次地將一座宮殿插了個遍。大殿的屋簷下掛滿了喜慶的紅燈籠。整個氣氛是既莊嚴又熱烈。    
    不一會兒,內侍們由遠而近、一聲聲傳來「皇帝起駕了」,「御輦出房了」的呼喚聲。隨之,鼓樂之聲悠然而起,遠遠飄來,像天上的仙樂,數十個人拉動的彩繪輦車,在日月星辰旗旛的指引下,緩緩地移動到了殿前。    
    劉邦今天更是儀表堂堂,煥然一新,他頭戴通天冠,一身繡金的皇袍,鮮紅的綬帶繫著皇帝玉璽掛在胸前,腰間挎著長長的寶劍,他在鼓樂聲中躊躇滿志地登上了龍床。    
    然後,謁者便依次引諸侯王至六百石以上的官員到殿上向皇上跪拜朝賀。按照排練時的要求,那些大臣們一個個在莊嚴肅穆的禮樂伴奏下,在大庭廣眾前中規中矩地稱頌皇上的功德,慶賀新年的到來,他們戰戰兢兢,唯恐出錯,景象熬是壯觀。    
    禮畢,內侍們端來了法酒。所謂法酒,便是行禮儀時飲的酒,要按規矩法度飲用,不能飲之爛醉。    
    這時,群臣都侍坐在殿上,要低著頭、俯著身,以示在皇帝前的卑微。然後在鐘磬鼓樂聲中,大臣們一個個按照地位的尊卑依次向皇上敬酒上壽。酒過九巡,司儀官高喊一聲:「罷酒!」就沒一個人再敢喝了。於是鼓樂聲再起,朝賀的儀式就結束了,大臣們都要匍匐在地送皇上起駕登輦。    
    在整個朝賀過程中,誰的動作不合規矩,誰舉止失儀,在旁監察的御史馬上會讓侍衛將他帶出大殿。因此,從行朝禮開始到禮畢,沒有一個人敢大聲喧嘩,沒一個人敢舉止失儀。在整個環境氣氛的渲染烘托下,皇帝劉邦無形中變得崇高了,他的身影在鼓樂聲中、在眾臣們一遍遍的跪拜與稱頌中,一層層上升,漸漸地抵達了神的境界,與殿上匍匐著的眾臣成了隔得十分遙遠的兩個世界。他真成了天子,成了人主。而那些諸侯們、大臣們,一個個都俯首帖耳,誠惶誠恐,變得極其馴良,以往那種桀驁不馴,那種不分尊卑的說笑打鬧蕩然無存。端坐在龍床上的劉邦感到一種難以言表的痛快,一種無法抑止的興奮,一種湧上心頭的自豪與自信。他不自覺地嘟噥了一句:「到今天,朕才知當皇帝的尊貴。」    
    於是,他大大地獎勵了這出大戲的總導演叔孫通,封他為掌管宗廟禮儀的太常,位居九卿。還賜給叔孫通與他的弟子黃金五百斤。叔孫通因此成為劉漢王朝的一代名臣。    
    朝賀大禮結束了,朝儀也定了下來,辦完了這件大事,就該出兵討伐韓王信與匈奴了。    
    各路大軍已先行出發,各諸侯國也都接到了調兵的命令,巨大的戰爭機器又轉動起來了。劉邦是個勞碌的君王,沒舒幾天筋骨,又得風餐露宿地率軍上陣了。    
    這次出兵他不打算帶戚夫人母子走,長樂宮建成了,後宮諸位夫人都有了安居之地,不像前幾年,自己南征北戰,居無定所,她們只得跟隨著自己顛沛流離,或者寄居某地。再說,這次出兵,估計也只兩三個月時間,行軍打仗總是件辛苦事,就讓戚姬她娘倆在家守候吧。    
    當他來到戚夫人的宮室時,戚夫人正與宮女們興頭十足地忙著收拾行裝,準備跟著丈夫出征。這也難怪,這些年她一直與劉邦相隨相伴,行軍打仗已成平常事。再說,丈夫在寂寞漫長的行軍途中也需要她來照顧、撫慰。即使在戰場上,她也能排解他焦躁緊張的情緒,這些年都是這樣過來的。當時軍中都盛傳一首順口溜:「項王帳前舞虞姬,劉郎燈下歌戚姬。君王自有姝麗伴,百萬軍中風景異。」虞姬與她是兩軍中的瑰寶。後來虞姬自刎了,她有幾分傷感;然而又覺得那是虞姬一個不錯的歸宿,她真正做到了與相愛的男子生死相伴。她想如果這個情景落到自己跟前,自己也能這樣做的。她也早已將生死托付給自己的那個劉郎了,眼下唯一的牽掛便是兒子如意。如意是她與丈夫的心肝寶貝,也是某些人的眼中釘,這是她常常為之憂慮的。這次聽劉邦說辦完朝賀大禮就要出征,這兩天她理所當然地要準備上路了。    
    劉郎見此情景,有意問道:「夫人,你在忙些什麼啊,要出門?」    
    戚夫人聽罷一笑,丈夫明知故問,又在跟自己逗趣,便也戲謔地答道:「是啊,出門,跟野漢子走了。」    
    「野漢子,好啊,膽子不小,快告訴朕,野漢子是誰,朕馬上把他抓起來。」說著,他冷不防地雙臂一摟,把戚姬抱了個滿懷。    
    戚姬「啊」地一聲,說道:「皇上好大的勁兒,把臣妾弄疼了。」說著,順勢依偎在劉邦懷裡,撒起了嬌,那纖細的指尖輕輕地點著劉邦的鼻尖,悄聲說道:「你呀,你就是我的野漢子,野漢子就是你。」    
    兩人取笑了一番,劉邦正式對戚夫人說:「夫人,這次征討逆賊韓信與匈奴蠻夷,你就別跟我去了,留在宮裡吧。」    
    戚夫人一聽,雙眉一揚,十分驚異地問:「這是為什麼呀,出了什麼事,臣妾出了什麼錯?」    
    劉邦拍拍她的手:「不為什麼,沒出什麼事,你也沒犯什麼錯,只是我想,你們剛搬進宮,許多事要辦要整理,再說沒兩個月我就回來了,那行軍打仗既辛苦又危險,你與如意就留下吧。」    
    戚夫人聽了,又問道:「那,那你帶哪位夫人同行啊?」    
    劉邦搖搖頭,他想,又是女人的小心眼,便說:「不帶你,還能帶她們?誰也不帶,這下你可放心了吧。」    
    「那,那皇上離得開女人?皇上一定舊病復發,又去找那些野女人了吧?」戚姬悻悻地說。    
    「放肆!朕貴為天子,能這樣隨便嗎?再說,即使各地官員向朕進獻美女,也是臣下對君王的孝心。你多受寵幸,該知道什麼是后妃之德,怎能心存嫉妒,又怎能對朕說那樣的話呢?」劉邦一下拿出了皇上的架勢。    
    戚夫人見劉邦動了怒,便連忙委屈地跪了下去,一邊簌簌地流著淚,一邊訴說著:「臣妾該死,臣妾一時情急,言語不慎,衝撞了皇上,請皇上恕罪。」    
    劉邦最惱火別人私底下說他是酒色之徒,是市井無賴,那都是他不光彩的過去,也是他的政敵們攻擊他的言論。剛才戚姬說他離不開女人,還說他「舊病復發」,那些話戳了他心窩,不由得怒氣上衝。現在見夫人跪在自己面前認錯求饒,又見她那如花似玉的嬌羞模樣,心頭的怒火登時熄滅,倒多了幾分憐愛之心。


《白登之圍》 漢皇親征漢皇親征(5)

    他攙著戚姬柔軟的小手,說道:「起來吧,起來,別哭了,我寬恕你了。你呀,是我寵壞了你,我對你的心思你還不知道?也跟著別人胡說八道,傷我的心,真該打你的屁股。」    
    「臣妾心裡著急嘛,臣妾下次不敢了。」    
    「不敢了就好。來,讓他們傳膳吧,我都餓了。」劉邦一手摟著戚姬的細腰,一手輕輕地抹著戚姬的眼淚。    
    用罷膳,劉邦洗漱了一番,準備歇息了。戚姬少言寡語,儘管忙東忙西十分慇勤,但看得出她是強作精神又心不在焉,搞得劉邦心中很不痛快。本來他想就要出征了,今晚好好跟戚姬度一個良宵,沒想到為了剛才一句話,搞得彼此心頭都很鬱悶。    
    他上了床,心想要不待會兒在床上再寬慰寬慰他那心肝寶貝,戚姬在他的懷裡會變得很溫順很熱烈的,他實在是很疼愛她的。    
    戚夫人洗漱罷,卸去了外面的羅衫,對著銅鏡修補著晚妝。她又描了描眉,淡淡地抹了些胭脂,撲了撲粉,左顧右盼地照看了一番。今晚她一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好好侍候要出征的丈夫。    
    化罷妝,她又摸摸索索了一陣,才走到床前。劉邦一直靠在床頭上等待著她,見她過來,便埋怨道:「你在幹什麼,磨磨蹭蹭的還不上床,外衣都不穿,也不怕凍著。」說著,便拉她進了被窩。    
    戚夫人挪了挪身,也靠在床頭上,對劉邦說道:「劉郎,我還不想睡,咱倆說說話吧。」    
    「說說話?好啊,你說吧,要對我說些什麼?」    
    「那你……你要答應臣妾一件事,臣妾說錯什麼,你不要又生氣了,讓臣妾害怕。」    
    「行,答應你,不生氣。」劉邦一手挽住了戚姬的肩頭,一手緊握住她的小手。    
    戚姬又向丈夫湊了湊,舒服地靠在了丈夫的胸前:「那臣妾說了,臣妾覺得你對臣妾的情意淡了,不像以前那樣疼愛臣妾了。」    
    「這,這從何說起啊,哪些地方怠慢你啦,怎麼又對你淡了?」    
    「劉郎,你別著急,聽臣妾慢慢講。你看啊,這些年你一直把我帶在身邊,就是在最危險的時刻,像當年項羽圍攻滎陽,就要殺進城來時,臣妾還在你身邊。臣妾早就做好打算,生死都跟你在一起。那時,雖然很艱難,有時吃不上、喝不上,時時刻刻都有生死之虞,但臣妾心裡很塌實,我知道你離不開我,心裡有我。臣妾就像你身上的一個物件,歲歲月月與你相伴。可現在,你啊……你隨口一句話就把臣妾撂下了。你……你一個人走了,丟下臣妾不管了。」說著,她的眼眶又盛滿了淚水。    
    「你看你,你說的是些什麼啊,你……」    
    「劉郎,我還沒說完。剛才臣妾是說錯了,怕你帶上別位夫人,怕你又去找野女人,那是臣妾小心眼,是臣妾的不是。可是有一點臣妾沒說錯,你對臣妾不像以前那樣在乎了,這沒錯怪你吧,臣妾能不傷心嗎?」說罷,她嚶嚶地哭開了,傷心不已。    
    「唉,你這是自尋煩惱,哪有這樣的事。我是好心,想讓你好好歇一陣,再說,沒幾天我就回來了,真的,別無他意。好了,小寶貝別傷心了,睡吧,跟我親親。」    
    說著,他摟緊了她,撫摸著她抹著她淌下的眼淚,在她眼上、唇上、臉上親了起來。    
    「劉郎,你……」戚姬也不由自主地摟緊了丈夫,任丈夫親吻。    
    兩人親吻了一陣,劉邦勃然興起,便伸手去解戚姬的內衣,戚姬像是想起了什麼,忙一手擋開了劉邦,說道:「臣妾自己來。」說著就從懷裡掏出一卷東西,塞在枕邊。    
    劉邦見了,便好奇地問:「什麼東西,你藏著掖著的。」    
    「沒什麼,臣妾的一幅畫像,劉郎見過的。」    
    「一幅畫像?」劉邦覺得奇怪,這時候突然冒出一幅畫像來,便伸手從枕邊把那卷東西掏了出來。打開一看,果然是一幅彩繪的帛畫。那幅畫畫的是盛裝佇立的戚姬,一手拈花,一手擺在左側大腿邊勾著長長的腰帶,兩隻彩蝶在戚姬身旁上下飛舞。整幅畫色彩鮮艷,線條流暢、飄逸;更出色的是戚姬的神情描繪得惟妙惟肖,十分動人。在畫中,戚姬微微抬頭,翹起了圓潤的下巴,嗅著手中的那枝鮮花,臉上笑盈盈的,兩道彎彎的眉毛下,一雙美目若閉若睜,一副陶醉其中的神情。圍繞著戚姬飛舞的兩隻粉蝶使畫面更加生動,蝶戀花,花戀人,暗寓著畫中的美人便是一枝含露欲滴、千嬌百媚的鮮花。    
    這幅畫劉邦確實見過,不僅見過,還十分喜愛,他還得意地拿給蕭何、陳平看過。那是不久前,叔孫通他們找來了幾位丹青高手給太上皇、給他與後宮幾位夫人畫像。戚姬的這幅帛畫是這一批畫像裡最出色的一幅,人見人愛,人見人讚。他與幾位親信大臣挨個地鑒賞了這批畫作,還一幅幅地品評了一番,對戚姬的這幅《拈花圖》倍加讚賞。現在見戚姬突然拿出了這幅帛畫,不知什麼意思。    
    戚姬見丈夫疑惑,便喃喃地說:「這幅畫臣妾本打算明天早晨交給你的。這次劉郎出征,不讓臣妾陪伴,臣妾就讓它來陪伴你吧。剛才臣妾在畫上寫了幾個字,便是臣妾的心意,劉郎見了便知。」    
    劉邦聽戚姬說,便把那幅畫拿到燈下捧著仔細端詳,果然見畫面的左側寫了一行蠅頭小楷,只六個字:「常相憶,毋相忘。」    
    劉邦讀罷,心頭一熱,看來戚姬用心很深,對自己真是難分難捨。他又讀了一遍:「常相憶,毋相忘。」讀著,他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似乎這六個字中還隱含著一些別的東西。他抬頭凝視著戚姬,神情嚴肅地問道:「你,你還有什麼話要對我講?」    
    戚姬迷離著淚眼,慢慢地搖了搖頭,又喃喃地說道:「你走了……臣妾害怕……」    
    「害怕,你怕什麼?我好好的,有千軍萬馬,你擔心什麼?」    
    戚姬搖搖頭,歎了一口氣,說道:「你是大智大勇、刀山火海都闖過來的人,區區韓王信、匈奴蠻夷豈是你的對手。劉郎啊,你的安危我並不擔心,可是……可是你把臣妾與如意兒撂在這裡,你就不擔心,不害怕嗎?」


《白登之圍》 漢皇親征漢皇親征(6)

    劉邦聽戚姬這麼一說,心頭一沉,他抓住戚姬的雙手,問道:「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發生了什麼事?」    
    「沒,沒發生什麼事,臣妾只是害怕會發生些什麼事……前日,後宮的諸位夫人也按大禮依次地拜見了皇后。皇后說了,如今的天下是皇上的,無論貴為諸侯將相都得聽皇上的,皇上讓他死他就得死,皇上讓他活他方能活。後宮則是她皇后當家,她讓誰好過誰就有舒坦日子,她讓誰難過誰就別想安生,她……」戚姬說到這裡打了個冷戰。    
    「她怎麼啦?」    
    「她讓我們都小心著點,別犯在她手裡,說著還盯了臣妾一眼,把臣妾嚇出一身冷汗……有你在,臣妾備受恩寵,像是個貴人,可一離開你,什麼都不是。臣妾父母雙亡,朝廷上又沒有兄弟姐妹幫襯,與如意小兒在這偌大的宮中,離了你這皇上,便是孤孤單單兩個無助的可憐人,萬一有什麼意外的事發生,你又不在身邊,我該怎麼辦呢?我實在是不敢想,也不敢說呀!」    
    說到這裡,她的淚水又情不自禁地簌簌地往下流。    
    「這……皇后這麼說了?」他像是在問戚姬,又像是自言自語。呂雉的為人他清楚,這個女人會這麼說;她不光會這麼說,還會這麼做。看來她已經在後宮抖開了威風。她是皇后,這個威風也該由她抖,你還不能講什麼。她無疑視戚姬為眼中釘、肉中刺;她若真要對那些姬妾下手,戚姬一定是第一個。這些事……這些事他確實疏忽了,這些天大事一樁接著一樁,忙得他團團轉,窩裡的事卻丟到了腦後。這樣看來,戚姬的擔心,她的害怕,都是有道理的;她要跟隨自己走,不僅是女人的撒嬌,也不只是感情上的依戀,還有難言的苦衷。這個女人十分敏感,也十分脆弱,她確實沒有能力保護自己。想到這裡,他煩躁起來,剛才勃起的興頭頓時消失了。他沉默了一會兒,說道:「睡吧,睡吧,別說那些喪氣話了。」    
    說著,他吹熄了床頭的燈,躺了下去。    
    這一夜,他與她都沒睡安穩。    
    這一夜,他與她都噩夢纏身。    
    第二天清晨,她還在迷迷糊糊中,只覺得面頰旁癢癢的,耳畔有個聲音在低聲地喚她:「該醒醒了,天大亮了。」    
    她十分睏倦,使勁地睜開眼一看,丈夫已經靠坐在床頭,用手指輕輕撥著她的鬢髮。她一驚,忙立起了身,揉著惺忪的眼睛,嘟噥著:「劉郎,你醒得早,臣妾馬上侍候你起身。」    
    「行了,讓她們進來侍候吧,你也快起來吧,準備準備,今天中午就走。」    
    「走?去什麼地方?」戚姬沒聽明白,也還沒睡醒。    
    「還有什麼地方,跟我走呀。」劉邦淡然地說。    
    這下戚姬聽明白了,她十分驚喜,追問道:「劉郎,你答應帶我走啦,不把我撂下了?」    
    「我怎能把你撂下呢,你是我身上的一個物件嘛。」    
    「你真好,劉郎!」說著,淚水立刻湧了出來,她撲上去,緊緊地摟住了丈夫,把臉深深地埋在丈夫的胸前。


《白登之圍》 漢皇親征驚變(1)

    冒頓單于與韓王信的聯軍進展順利。在句注山他們雖然受到了漢將柴武的阻擊,損失了幾百騎,但沒等匈韓聯軍發起總攻,柴武便突然撤兵了。    
    攻佔了句注山,韓王信十分興奮,他對冒頓單于與青格爾等匈奴將領說:「那個柴武看來也徒有虛名,句注山是道難得的天然屏障,他竟輕易地放棄了。過了句注山,便大都是平川,往南攻擊會容易得多。」    
    韓王信近日的精神比前些日子強多了。原來在投降匈奴這件事上,他一直猶猶豫豫,內心深處十分矛盾,後來被迫無奈跨出了這一步,他心頭反倒塌實了。事已至此,無法再回頭,就死心塌地跟著匈奴單于干吧,反正自己總得找條活路。    
    令他振奮的是,他的那些部下絕大多數都擁護他的這個決定,尤其當他喊出「還我山河,還我子民」這口號時,竟群情激奮,三呼萬歲。原來上上下下竟是那樣迫切地盼望著返回故地。那死去的田富沒說錯,他是忠心耿耿說出了幾萬將士的心裡話。眾將士高漲的士氣減輕了他的心理壓力,看來自己的舉措甚得軍心。於是他便心安理得地引領著冒頓單于南下了。    
    韓王信還做了周密的部署,大將王喜隨他率主力南下,由曼丘臣負責全軍糧秣輜重的輸送轉運,讓王黃、趙利留守馬邑等地,一方面看好這個老巢,更主要的一個任務是利用趙利是趙國王室之後的影響,在這塊原先是趙國的土地上招兵徵糧,擴大兵源與財源。他要迅速壯大自己的力量,以做好與劉邦長期作戰的準備。    
    攻克了句注山,冒頓單于也很高興,這場勝利是對漢作戰的一個好兆頭。但他又覺得這場仗打得不過癮,本來他已做好了部署,讓韓信正面進攻柴武營寨,他率匈奴騎兵翻山越谷,迂迴到柴武側翼發起攻擊,這樣就能將柴武的防線攔腰截斷,然後予以痛殲。沒想到,那個柴武沒等到他抵達攻擊地點,便悄然撤兵了,讓他撲了個空,看來這個柴武打仗不行腿還挺長。他是個細心的人,對柴武的突然撤兵放心不下。青格爾則說,那定然是漢軍偵察到了我軍的行動,為了避免遭受夾擊,及時跳了出去。冒頓想了想,也只能這樣解釋,看來對手還是一個很機靈的傢伙。    
    在隨後的進軍中,漢軍在各處關隘道口不時地阻擊他們,然而又不戀戰,經常是發起一個衝擊波後很快撤出戰場,就這樣柴武的軍隊且戰且退,一直退到了晉陽。    
    晉陽是座古城,也是太原郡的首府。冒頓單于以為柴武一定會憑借堅固高大的城牆堅守晉陽,等待長安城裡劉邦的救援。韓王信已經得到諜報,說是皇帝劉邦將親率大軍馳援柴武。於是,冒頓單于做了在晉陽城下與劉邦決戰的打算。    
    韓王信帳前的大將王喜建議,為了取得戰場上的主動,應加緊攻城,力爭趕在劉邦援軍抵達晉陽前攻陷晉陽。這樣,在以後與劉邦大軍的對壘中,便攻守自如進退兩宜。這個建議無疑是正確的,於是冒頓單于與韓王信便分別組織隊伍輪番攻城。這次柴武的抵抗十分頑強,城頭上數十架拋石機發炮如雷1,石頭劈頭蓋臉地砸來;每個垛口都射出了強勁的弩箭,千弩齊發,像是潑雨;攻城的匈、韓士卒損失嚴重,那些越過城壕,攀援登臨城頭的士卒也一次次被城頭上的漢軍反擊下來。    
    面對一次次的受挫,匈奴騎士激怒了,他們吶喊著,縱馬沿著城牆馳驅,與城牆上的漢軍對射著,將一個個火把甩上城頭。    
    從目前挖掘清理的長城遺址考察,漢長城的一般高度當在三米左左,要塞處的城樓可高達七八米,或者更高一些。而孝惠帝時修建的長安新城,城高約十二米左右。以此類推,當時一般的城關也就像今天的兩三層樓高,因而對敵的雙方都在箭弩的射程以內。這場攻堅戰,戰況激烈,相持了七八天,攻城的未見勝算,守城的未顯敗績,雙方都遭受了不少損失。    
    柴武的頑強抵抗讓冒頓單于有些發愁,打這種攻堅戰不是匈奴騎兵的擅長,尤其是這樣與柴武拼消耗太不值得了。他正與青格爾等人商量,如何改變一些戰術,設法引出柴武來打時,一個意想不到的情況發生了,那個漢將柴武在一夜之間又率領他的隊伍從晉陽的南門撤走了。城裡的百姓也幾乎逃光了,晉陽城成了一座空城。這讓冒頓單于等人大吃一驚。    
    進城後,匈奴人與韓王信的隊伍到處搜尋糧食、財帛,偌大的一座晉陽城竟所得無幾。看來百姓們逃離前都已將家中的糧食細軟或帶走或埋藏了起來,倉廩庫房中剩餘的物資在柴武撤軍前又大都被燒燬。然而,這畢竟是一場勝利,完全可以這樣理解:漢將柴武抵擋不住匈、韓聯軍的進攻,害怕了,逃跑了。韓王信便是這樣理解的,為了鼓舞士氣,他也需要他與他的部下都這樣理解這場勝利。於是,他命令犒勞三軍,還備了酒食,將搜尋到的部分金銀細軟與十來個姿容姣好的女子送到了匈奴單于的大營。    
    一場仗打下來,得休整,得補充,冒頓單于也想好好地思考一下,這仗打得怎樣?雖然從馬邑到晉陽,一路上他是節節勝利,大軍推進了近五百里,但不知怎的,他的感覺總不是十分痛快,總覺得這仗打得有些蹊蹺有些糊塗,有好些東西他看不清。以往他的睿智,他的機敏與閃電般的霹靂手段,似乎都使不出來,都消失了。這樣可不行,他得往深裡想一想,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冒頓單于心中正在為那些事犯嘀咕時,侍衛長吐米欣滿臉歡喜地來報告:蘭霞閼氏到晉陽了。    
    二    
    蘭霞閼氏在馬邑待不住了。她本以為丈夫很快就會回來,就答應留在馬邑,與韓王信的王妃們做伴。誰知丈夫率領隊伍越走越遠,她進入的這塊新地方又那麼陌生,也那麼大而無當,乍一進入,東西南北都分不清。她感到有些慌亂有些害怕,她得跟著丈夫,不能讓他跑丟了,跑野了。於是她決定去晉陽找丈夫。    
    叔叔蘭金知道這個侄女的脾氣,她決定要幹的事,誰也攔阻不了。於是,就派了一名精明的百騎長,配了兩個嚮導,囑咐了一番,讓她走了。她盼夫心切,日夜兼程,三天裡就趕到了晉陽。    
    冒頓單于見蘭霞閼氏趕來了,也很高興,她真是自己一條甩不掉的美麗尾巴。    
    他問了問蘭霞閼氏旅途的情況,見她與女兵們一個個風塵僕僕的模樣,讓吐米欣趕緊安排帳房,讓她們洗漱休息。他對霞兒說:「我正召集眾將在大帳議事,你先歇息,晚上我會好好款待你的。」說著意味深長地一笑。    
    「怎麼款待我?」蘭霞閼氏側著頭,有意地問。    
    「那還用問,把你吞進我的肚子裡嘛。」說著,他湊上身來輕吻著霞兒的耳根。


《白登之圍》 漢皇親征驚變(2)

    「去吧,去吧,我不在,鬍子也不剪剪,怪扎人的,待會兒回來,我先得給你剪剪鬍子,像亂茅草那樣,沒人管還真不行。」    
    她興奮地聞到了丈夫身上那股熟悉的氣味,讓丈夫溫柔地輕吻了一通,便嬌羞地推開了丈夫,她知道現在她是留不住丈夫的。    
    冒頓剛跨上了馬,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便趕上兩步對冒頓說:「哥,有件事得告訴你一聲。我來這兒的路上聽人說,在山那邊過兵了。」    
    「過兵?你們見了嗎?在哪邊?什麼人說的?」冒頓十分警覺,聽說山那邊有隊伍經過,便馬上發出了一連串的問題。    
    「我們沒有見著,都沒見著,是那兩個嚮導聽從山裡出來的小商販說的,說是在東面,往北去。到了這裡,我是什麼方位都搞不清楚了。」    
    「東面,往北,奇怪!那兩個嚮導呢,把他們叫來,我來問問。」    
    「你不用問了,就這兩句話,我當時就問了,再沒有別的了。都是影影綽綽的事,也不知真假虛實,你聽了也罷,不要太當一回事。走吧,早點回來,別讓我等急了。」說著,她打了個呼哨,推了推那匹黑龍駒的臀部,那匹駿馬便會意地「得得、得得」地小跑走了。    
    望著丈夫遠去的背影,蘭霞閼氏感到了一種安全感、幸福感,她的心塌實了,她又回到了丈夫的身邊,只要兩個人在一起,什麼事也不會有,什麼事也不用她擔心……剛想到這兒,她想起了一件事,便對身邊的黑兒說:「去把吐米欣找來,我有事問他。」    
    吐米欣聽閼氏召喚,馬上趕了過來。他已年過三十,不再是當年跟牛幹架的那個愣小子了,變得穩重多了,但人還是那樣憨厚。    
    蘭霞閼氏見他恭敬地站在自己面前,拘謹得一動也不動,便和藹地說:「這些天你辛苦了,我看單于陛下氣色不錯,是你照顧得好,得給你記一功啊。」    
    「不,閼氏殿下,照顧單于陛下是我們下人的責任,應該做的,是不該記功的。」    
    蘭霞閼氏笑了笑,心想,這是個一根筋,也不用跟他糾纏,便單刀直入地問道:「吐米欣,這些天那些漢人給單于陛下送女人了嗎?你要老實告訴我。」    
    這件事是蘭霞閼氏最擔心的,她來晉陽的路上就一直在想,這麼些天了,丈夫定然打熬不住,會去找女人。再說即使他不去找,那些漢人也會拍馬屁,幫他找。這件事是她最不放心的,也是她急著趕到晉陽來的原因之一。    
    吐米欣見閼氏問這件事,便「嘿嘿」地一笑,張張嘴又把話嚥了下去。    
    蘭霞閼氏見狀,心想:「果然有事。」便追著問:「怎麼,不回答我?我的話你敢不聽?單于陛下也從來不瞞我什麼,我問什麼事,他都告訴我,這些你還不知道?」    
    吐米欣聽了,想想也真是那麼回事,單于陛下對這位閼氏那是百依百順。他又想了一會兒,便吭吭哧哧為難地說:「這事倒有,前些天打下晉陽,那個韓王送來了十來個女人,都是年輕漂亮的,單于陛下留下了兩個……其餘的分給了左大將他們了。可單于陛下說了,這些事……別跟閼氏殿下您說,怕您生氣。」    
    霞兒聽了,又好氣又好笑,丈夫也真是沒有眼力見,竟讓吐來欣這樣沒心眼的人去幹耍心眼的事。這倒好,他和盤托出,把丈夫特意的關照也照直講了。    
    「那……那這幾天,都是那兩個騷女人陪單于陛下睡?」霞兒圓睜著眼睛,低聲地問。    
    「是的,都陪單于陛下睡,有時一個,有時兩個都陪。」    
    「好啊,他倒舒服……」霞兒恨得直咬牙根,她想自己這幾天風餐露宿地往這趕,吃足了苦,冒頓你倒好,夜夜在這兒尋歡作樂,真氣死人了。她想了想,跨上一步,抓住吐米欣的衣袖說:「走,帶我去。」    
    「閼氏殿下,去……去哪兒?」    
    「還去哪兒,帶我去見見那兩隻小狐狸精,快走啊!」    
    「這……」吐米欣遲疑著。    
    「這什麼,快走!」黑兒也上來推著他走。    
    吐米欣只得把蘭霞閼氏、黑兒等一夥女兵帶到了安置那兩個女子的帳房。    
    那兩個少女只有十七八歲的模樣,果然長得很俊美,又白又嫩,像春天裡的兩枝玉蘭,但模樣怯生生的,一副擔驚受怕的可憐相。見到怒氣沖沖闖進來的蘭霞閼氏一行,她倆便縮在帳房一角瑟瑟發抖。    
    蘭霞閼氏見是兩個小可憐,怒氣倒減了一半,這不是兩個不解人事的村姑嘛,看來都是擄掠來的好人家的姑娘,不是心甘情願來當騷狐狸的。    
    兩個女孩見到蘭霞閼氏貴人的模樣,嘴裡便嘟嘟噥噥地說個不停,又跪著向她連連叩頭,像是在向她訴說些什麼,哀求什麼。但她聽不懂,一點都不懂,大夥兒也聽不懂,便都尷尬地站著。    
    蘭霞閼氏面對這場合倒有些不知所措。她一手叉腰,一手甩著那條鑲銀的蛇皮鞭,在小小的帳房中轉開了圈子。轉了幾圈,她站定了,對邊上的吐米欣與女侍黑兒喊道:「你們還愣著幹嗎,還不把那兩隻小狐狸弄走!」    
    「弄走?……是啊,弄走,快弄走啊!」發呆的黑兒像是醒了過來,幫著主子催著邊上的吐米欣。    
    吐米欣看看這看看那,便訥訥地對蘭霞閼氏說:「殿下,弄走了她們……怎麼對單于陛下說……陛下生氣了怎麼辦?」    
    「陛下生氣了怎麼辦?好,問得好。那我問你,那本閼氏生氣了怎麼辦?你說呀,說呀!」蘭霞閼氏終於爆發了,她找到了出氣的地方,在吐米欣面前「嗖嗖」地揮舞著鞭子,一步步逼近著吐米欣。


《白登之圍》 漢皇親征驚變(3)

    黑兒見勢忙插身進來,她一邊拉住了主子,一邊對吐米欣吼道:「你這頭笨牛,你這塊榆木疙瘩,閼氏殿下讓你把這兩個女人弄走,你還不聽,你要作死啊,你也要這兩個女人死在這兒啊。單于陛下會生閼氏的氣嗎?閼氏來了,他喜歡還來不及,還在乎這兩個小女人,你真是傻到家了。快弄走,快弄走,多待一會,就叫人心煩。」    
    「是,弄走,弄走……」吐米欣覺得黑兒姑娘的話有道理,又不是自己把那兩個女人弄走的,是閼氏殿下讓弄走的,他不能不聽。陛下寵愛閼氏,想來不會怪罪自己。可是把那兩個女人弄到哪裡去呢?他一時還真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地方。他便悄悄地拉了拉黑兒,嘟噥著說:「黑兒姑娘,把那兩個女人弄走,弄到什麼地方合適啊……我腦子笨,幫我出出主意吧,謝謝了。」    
    「你……我有什麼主意,我剛到這兒還沒一個時辰,知道該把她倆送到哪裡……這樣吧,你把她倆先帶走,再去找瑪卡總管,把事情跟他一說,他一定有辦法的。有一條你要記住,這兩個女人一定不能再出現在單于陛下的周圍,如果再讓我們見到這兩個女人,別說閼氏殿下饒不了你,我也得揪下你的耳朵。去吧,快去辦事吧。」    
    吐米欣低著頭,忙過去比畫著讓那兩個女人趕快收拾東西,跟他走。    
    見那兩個女人走了,蘭霞閼氏才鬆了一口氣。剛才黑兒對吐米欣說的話,她都聽到了。黑兒那丫頭說得好,那樣的女人不能再出現在丈夫跟前,別看她們現在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言語也聽不懂,時間一長,就會勾人心魄,就會成為一個個迷人的妖精。她們年輕,又是一副美人坯子,留在丈夫身邊,遲早是個禍害,趁早趕走了她們,大家都太平。    
    這件事叫她心裡很不痛快,這樣的事,以後一定會很多。這兒的女人與草原上的女人不同,另有一種媚態,也白嫩,男人們愛的是新鮮,那些到嘴邊的肥肉豈會放過。丈夫是大單于,讓他不沾點腥味難,但切不能讓他迷上那些騷狐狸,自己得時時刻刻提防著。    
    「唉,男人啊,不能讓人放心的男人。」    
    三    
    議事大帳中關於這次戰役的檢討爭得很熱烈。    
    當冒頓單于讓大家談談自馬邑南下以來的感受時,不少將領都覺得很突然。從馬邑到晉陽,在一塊完全陌生的土地上行軍打仗,要說感受,各種各樣的都有,不知從何談起,也不知單于陛下讓大家談的是哪方面的感受。    
    左大將呼衍青格爾知道冒頓的意圖,見眾將交頭接耳不知所措,便對眾將解釋道:「單于陛下的意思是:自從馬邑出兵以來,大家覺得這仗打得怎樣?我們打贏了沒有,柴武打輸了沒有,下面我們又該怎麼辦?」    
    冒頓單于點點頭,接著說:「左大將所言正是本單于所想,當然還不僅僅這些。要不,大家就從左大將那幾個問題談起吧。」    
    這下眾將聽明白了一些,但不少人馬上又犯糊塗了,這些還用說嗎?這仗我們當然打贏了,柴武當然打輸了,要不然我們怎麼到了這裡佔了晉陽城呢。    
    萬騎長右大都尉格律金是個急性子,便搶先說:「單于陛下,這仗嘛,我們肯定贏了,柴武肯定輸了。不過,這小子乖巧,溜得快,所以這仗打得不過癮。以後怎麼辦?以後得防止他溜,設法截住他,把他一口吃掉。」    
    他這一說,大帳內許多人點頭,覺得格律金說得不錯,乾脆利索地把利弊得失都說明白了,就是這麼回事,格律金說完,也很得意。    
    冒頓單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又問邊上年輕的左賢王:「稽粥,你怎麼看啊?」    
    稽粥見父親問到了他,有些緊張。但這幾年他也歷經戰陣,又位居左賢王,雖然年輕,也有了幾分自信,便答道:「兒臣以為格律金叔叔說得很好,兒臣也是這樣想的。我們這一路所向披靡,無人抵擋,以後要緊的是要逮住那個柴武,免得他老在跟前騷擾,消滅了他,再找漢國皇帝決戰。」    
    冒頓又神情莫測地笑了笑,他轉向了邊上的瑪卡,問道:「左大都尉,你看呢?」    
    瑪卡是冒頓身邊的親信,也瞭解冒頓的心思,他遲疑了片刻,答道:「陛下,臣這些天一直在琢磨這場戰事,想法與右大都尉、左賢王不盡相同。臣以為我軍雖勝,但勝得太容易;漢軍雖敗,但敗得太蹊蹺,臣恐其中有詐。」    
    他這幾句話一出口,大帳內一片嘩然,大家面面相覷,十分驚訝。格律金等人剛想站起來爭辯,冒頓單于立刻瞪了他一眼,一揚手制止了他。接著,冒頓饒有興趣地問瑪卡:「噢,那你倒說說,詐在何處?」    
    「當初韓王信守馬邑,那個皇帝讓他死守待援。韓王信行動稍遲緩,那皇帝便怪他作戰不力,嚴加斥責。現在這個柴武是劉邦信得過的將領,可是卻一再避戰,一棄句注要塞,二棄晉陽重鎮。臣以為若沒有皇帝劉邦的允許,柴武是決不敢這樣做的。再者,既然皇帝劉邦能讓柴武率軍來解馬邑之圍,想來此人決非等閒之輩。在與我軍的交鋒中,他用兵靈活未顯敗績,我軍雖屢戰屢勝,但斬獲不多。因而臣擔心漢國皇帝與那個柴武恐怕另有圖謀。」    
    「另有圖謀?好,說得好。那你以為他們會有什麼圖謀呢?」冒頓認真地問著。    
    「這……這就看不清了。」瑪卡搖搖頭,顯得有些茫然。    
    「看不清了?好,看不清了,好。」冒頓單于卻連連點頭,心想,瑪卡的這個感覺與自己相同,看來自己的感覺沒有錯。    
    稽粥、格律金與許多將領都聽不懂單于陛下的話了,瑪卡說「看不清了」,單于還連連說好,這是什麼意思。稽粥冒失地說:「父王,我軍兵勢浩大,柴武抵擋不住,便節節敗退,這麼明白的事,怎麼會看不清?」    
    格律金也接著說:「據韓王信得到的密報,皇帝劉邦剛率軍離開長安,他的大軍離開晉陽尚遠,柴武獨木難支,便被迫且戰且退,這頗合情理,沒有什麼看不清的。左大都尉怕是多慮了,哪裡會有什麼詐啊。」    
    冒頓聽完這兩人的話,「哈哈」地一陣仰天大笑。笑罷,他對稽粥與格律金說道:「你們都長能耐了,一眼就把戰事看清楚了。可惜啊,本單于沒有你們的能耐,我倒與左大都尉有同感,許多事看不清楚,下一步怎麼走又心存疑惑。你們看,這不是麻煩了嗎?」    
    大帳裡的將領們聽了單于陛下這番話,都很意外,也十分驚訝。    
    冒頓停頓了一會兒,接著說:「剛才格律金也說了,這仗打得不過癮。為什麼不過癮?那就是我們沒能在戰場上認真地跟柴武刀對刀槍對槍地交鋒一場;沒有殺得他片甲不留;沒有取得實實在在的勝利。常常是我們的勁頭剛想使出來,他便溜了。就像一雙鐵拳砸在一堆羊毛上。那柴武是不是個膿包,會不會打仗呢?你們都看到了,在我們進攻晉陽的頭幾天,他抵抗得多凶啊,反擊也十分有力。本單于仔細觀察了一陣,他率領的決非烏合之眾,而是一支訓練有素久經沙場的隊伍,佈陣嚴密,技擊精良,這支隊伍在平野上也可與我們周旋一陣,何況他們又是憑險據守。


《白登之圍》 漢皇親征驚變(4)

    「然而,他們打得好好的,卻突然一夜間全撤走了,這豈不是太反常了嗎?大家要清楚,晉陽城不是我們攻克的,是柴武讓給我們的。剛才瑪卡說得好,當初劉邦馬邑都不讓丟,可現在重鎮晉陽都敢丟,這不奇怪嗎?如果沒有劉邦的默許,柴武有這個膽量嗎?他真是不要腦袋了?那麼劉邦又為什麼讓柴武撤出晉陽呢?他們下一步又想幹什麼呢?這麼多的疑惑,你們又作何解釋呢?反正我是看不清楚,也沒想清楚。」    
    冒頓單于這番話讓大家怔住了。同樣的話出自他的口,份量就不一樣了。剛才瑪卡說了不少,聽進去的人不多,這回單于陛下發了話,那些帳前的匈奴將領們都得認真掂量掂量。    
    他們循著冒頓的思路,越想越覺得單于陛下的這番話有道理,果然在看似正常的局面下隱藏著不正常,在表面平靜下潛伏著險惡。但再要往下想一層,便與單于陛下一樣「看不清楚了」。稽粥更是感到慚愧,父親提的那些問題,他根本沒想到,更無法回答,在青格爾、瑪卡這些前輩面前,他是多麼稚嫩淺薄,剛才卻振振有詞地去批駁別人,看起來自己要學的東西還很多很多。    
    呼衍青格爾見大家默不作聲,便對眾人說:「單于陛下這幾天一直在思考這場戰事的發展變化,讓我也認真考慮,特別是下一步我軍該如何行動。老實說,開始我的想法也和大家差不多,認為進展順利,後來便多了些疑問,經單于陛下點撥,覺得問題確實不那麼簡單。但下一步該怎麼辦,我確實想不好。為什麼想不好,說來也簡單:情況不明。常言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現在不知對手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怎麼能做下一步的打算呢?由此,我深深地檢討了這次對漢作戰的得失,我以為儘管我們節節勝利,前進了近五百里。但由於地形不熟、言語不通,我軍越深入漢地,情況便越加不明。譬如說柴武一次次在我們眼皮下溜掉,如果在我們草原,他別想跑。即使他溜了,我們馬上能估算出他會去哪裡,會在何處屯兵,何處設伏。再說,他撤兵也沒那麼容易,我們縱騎追去,大路也好,小徑也罷,一天半日便能追上他的隊伍。現在卻不行,哪裡有座山、哪裡有條河,我們都搞不清,只得完全依賴那個韓王信與他的部下,他們引領我們朝東,我們就不能去西。我們像是在替他們打仗,像是一個強壯的瞎子跟著一個領路的孩子轉,完全失掉了戰場的主動權。也喪失了我們的機動性、靈活性,這是我擔憂的,如果這種情況不改變,那便十分危險。」     
    青格爾說完,冒頓單于便三擊掌,接著青格爾的話音說了下去:「好,左大將說得好。地形不熟、言語不通、情報不靈,種種情況匯合成一句話:敵情不明。在敵情不明下用兵是瞎打胡打,就會落入敵人的圈套。儘管現在我還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設圈套,設了怎樣的圈套,但情況十分可疑。那麼我軍下一步該怎麼辦呢?很簡單,趕快把情況搞清楚。在沒有把敵情搞清楚的情況下,不再向南進攻了,先留在晉陽看一看。這次南下,有韓王信他們引路當然是件好事,但不能過多依賴他們,要把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中。我想有兩件事你們趕快交給那個臧衍去辦,要他馬上建起一支漢人的斥候隊伍,趕快把情況摸清,在這塊地方光靠我們匈奴斥候不行,他們也是睜眼瞎。也不能全聽韓王信他們的,他們的心思跟我們不一樣。第二件事是讓他們趕快搜集、繪製這一帶的地形圖,多多複製,近日內要讓各個千騎長人手一份,以後要做到每個百騎長都瞭解周圍的地形地貌,這樣才能取得作戰的主動。這些年我們一直打勝仗,這次搞不好會打些敗仗,你們不能大意輕敵,大家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大帳內一片齊刷刷的應答聲,但那些將領們都在想,單于陛下把情況說嚴重了,是在嚇唬他們,現在的形勢,哪有打敗仗的跡象,只是以後更上心些罷了。    
    四    
    兩天後,事情發生了重大變化。    
    留駐在馬邑及代地的匈奴右大將蘭金派軍使飛騎來報,代地葰人縣1 一帶、滹沱河兩岸出現了大批漢軍。他們由東向西,攻擊目標指向馬邑、雲中2 等地。    
    這個突如其來的急報讓冒頓單于、青格爾等人大吃一驚,誰也沒想到在他們後方五六百里的地方會出現大批漢軍。冒頓單于馬上想起前兩天蘭霞閼氏剛到晉陽時對他講的「山那邊過兵」的事。當時他很重視這消息,但霞兒也是聽說,沒有說出更多的情況。現在看來,那個信息是真實的,它被蘭金的急報證實了。他與青格爾等人馬上商量,那些漢兵從何而來,他們突然出現在代地意味著什麼?    
    他們還在磋商時,韓王信與他的大將王喜等人急匆匆地趕到了匈奴大營。他們也得到了王黃、趙利送來的消息,在代地葰人一帶出現了劉邦的大軍,據斥候報告,看到了大將樊噲、周勃、夏侯嬰等人的旗號。如果這一切都是確實的話,那是一支迂迴到他們後方的精兵。    
    冒頓單于請韓王信等人稍息片刻,讓人送上了奶酒。他一面仔細查看鋪開的地形圖尋找著漢軍出現的方位,一面飛速地思考著。現在劉邦的意圖他已經明白了,好狠毒的一計,兜到我們的屁股後面去了。劉邦一是要掃蕩自己的後方基地,二是要實施南北夾擊,圍剿自己率領的這支匈、韓聯軍。    
    不知怎的,此刻他的心裡倒漸漸平靜下來,以往的疑慮消失了,他的眼睛亮了,比前些天看得清了。他從容地看罷地形圖,側身對青格爾說了幾句,便抬手請韓王信先講,他想聽聽韓王信對眼下形勢的看法與打算。    
    韓王信謙恭地低頭向冒頓單于施了一個禮,然後說道:「小王也是剛剛接到馬邑送來的急報,一則敵情尚不詳知,二則也尚未與部下商量,故而還是聽單于陛下的示下,小王當率部努力實施。」    
    冒頓聽了擺擺手:「別這樣客套,那劉邦、樊噲、周勃等人,都是你的老熟人,本單于是一個都不認識。他們的心思,用兵的特點,韓王當很清楚,因而這次作戰還是要多多地借重你韓王啊。」    
    韓王信雙拳一抱,說道:「那小王就放肆了。依小王看,在代地出現的漢軍是支疑兵,因為情況掌握少,還很難斷定他們的行動目的,但總的意圖是可揣測的,那便是干擾牽制我們南下,干擾牽制我們向中原進軍。故而小王以為,我軍當對這種干擾與牽制不予理睬,大踏步南下,只要進入黃河兩岸,就有辦法了,就能開創大局面,造成大氣候。況且,馬邑一帶有右大將蘭金的萬餘精兵,還有我部王黃的約六千人馬,也可與那支漢軍周旋一氣。」    
    冒頓聽罷,與青格爾交換了下眼色,便對韓王信說:「韓王的意思是對北邊出現的漢軍不予理睬,繼續揮師南下?」    
    「是的,不然我們會被他們牽著鼻子走,也會失去進攻的態勢,失去打擊的方向與目標。」    
    青格爾這時在邊上插話:「那韓王就沒想過,如果北邊的漢軍不是一支疑兵,而是一支精兵,他們會隨之南下夾擊我們,那怎麼辦?況且代地一帶儲備有不少糧秣物資,一旦丟失,損失頗重。」    
    「小王想過,如果真像左大將所言,我們也只能往南一頭撞去,趁夾擊之勢尚未成形,撞破劉邦的這張網。撞破了一頭,他張的便是一張破網,也就沒有什麼可怕的了。」


《白登之圍》 漢皇親征驚變(5)

    「那……那如果本單于決定回師,先撞破北頭,再收拾南頭,你看怎樣啊?」冒頓偏著頭以商量的口吻向韓王信發問。    
    聽冒頓單于這一問,韓王信渾身一顫,身上像挨了一記鞭子,心想他最擔心的事情終於出現了。不,不能,他一定要勸阻那個匈奴單于,不能讓他作出這個決定。他忙說:「不,單于陛下,不能這樣……如果這樣,我軍攻佔的五百里山河便全都丟棄了。再者……這……」韓王信說到這裡,似乎嗓子眼被卡住了,憋得臉膛都發紅了。    
    「別急,慢慢說。來,喝口奶酒潤潤嗓子。」冒頓的口氣還是十分從容。    
    韓王信真的端起了案几上的銅碗,喝了一口涼涼的奶酒。    
    「韓王,你接著說吧,有什麼難處,儘管說。」    
    「謝單于陛下體恤小王,那小王就實言相告。若陛下要回師馬邑,小王則很難統馭部下,怕是會軍心動搖,頓生劇變。」    
    「噢,有這麼嚴重?」冒頓抬了抬身,認真地問。    
    「單于陛下,小王不敢隱瞞。小王率的數萬大軍日夜盼著挺進中原,渡過黃河,回到朝思暮想的家鄉,與爹娘妻兒相聚。為此,他們甘冒矢石,不避鋒鏑,士氣十分高漲,作戰十分勇猛,一路上也連戰連捷。現在突然讓他們掉頭北上,返回馬邑,這便像是一桶冰水潑在一盆炭火上,讓他心中充滿憤怒、絕望,也以為單于陛下與小王欺騙了他們,辜負了他們。在這種情勢下,他們定生異心,大則嘩變,小則逃亡,恐怕回不到馬邑,小王率領的數萬之眾,已所剩無幾了,事關重大,小王不得不如實稟告,請單于陛下詳察。另外,小王可向單于陛下起誓,若小王能回到故地,那十萬大軍可立致麾下,單于陛下可橫行中原。因而,小王懇求陛下繼續南進。」    
    說完這大段話,他起身,對冒頓深深一拜。    
    韓王信的心思冒頓早已揣摸到,他與他的部下急於南下的心情冒頓完全理解,尤其是他最後講的那番話倒是十分真實的,他射出的那支箭是難以回頭了,他所說的嘩變、逃亡並非危言聳聽。    
    冒頓單于想了想,又回頭與青格爾嘀咕了幾句,便對韓王信說:「韓王的意思,本單于明白了。這樣吧,你先回去,讓我再好好想一想,也就是這一兩天裡,我給你一個答覆,你也快去做好各種應急準備吧。」    
    韓王信等人又一遍遍千恩萬謝地懇求著退了出去。    
    五    
    韓王信走後,冒頓單于召集了他的主要將領在大帳內仔仔細細商量了下一步的應對措施。    
    儘管戰事才露端倪,但冒頓單于已經預見到這場大戰的態勢。他心中很清楚,整個戰局在這幾天裡發生了質的變化。他統率的這支匈、韓聯軍在戰場上已經從主動轉向被動,形勢變得複雜了,困難了。他暗暗地自責,自己是大意了,低估了對手,因而落入了劉邦設下的圈套。應該承認,在他與那位不曾謀面的對手劉邦的第一回合較量中,他落了下風。    
    但他是位歷經戰陣的統帥,儘管面對不利的態勢,他仍十分鎮定,更不會在部屬面前流露出他的不安。從眼下的形勢看,他最佳的應對方案是迅速回師,離開這塊陌生的土地,回到自己熟悉的那片山野平川,在那兒將身後的那支漢軍擊潰,先解除後顧之憂,然後再返回身來對付趕來的劉邦。這樣自己便擺脫了兩面受敵的不利局面,奪回了戰場的主動權。青格爾、瑪卡等人也都贊成這個方案。    
    另一種選擇便是聽從韓王信的建議,甩開身後的漢軍不顧,加速南進,爭取早日進入黃河兩岸。但是,這是一步一廂情願的險棋,沒有一點把握,尤其是如果採納這個方案,那匈奴大軍便會像前一段那樣,完全依照韓王信的意圖作戰,完全失掉戰場上的主動權與指揮權。正像青格爾講的那樣,越深入漢地,匈奴大軍會越盲目。因此這是個下策,是絕對不能實施的。    
    這樣看來,對於下一步的應對方案,應該是很好決斷的:採納前一種方案,摒棄後一種方案,迅速回師。然而,事情沒有那麼簡單,韓王信的三四萬眾怕是撤不回去,他們上上下下,只一個心思:打回老家去,別的都不管不顧了。如果強令他們回師馬邑,別說旁人,韓王信本人就會拒不奉命。那麼丟下韓王信他們不管,自己率匈奴大軍先撤。這也不妥,這仗還沒打,就自示敗象,豈不是讓人笑話。再說,戰場上的形勢千變萬化,眼下雖說劉邦在整個戰場的佈局上勝了自己一籌,但刀對刀槍對槍的交鋒還未見真章,自己很想領教領教劉邦的真正實力,跟他好好地打一仗。這一仗如果打贏了,那當然是大好事;如果打得不順了,輸了,那也能掂量出對手的份量,另想辦法制服他。    
    想到這裡,他笑了笑,這些年一直打勝仗,逃跑的滋味許久沒嘗了,這次搞不好會嘗一嘗。嘗一嘗也好,讓自己的那些部下多一次磨煉,多一次教訓。這些年上上下下都夠狂的,都成了驕兵悍將,也該摔打摔打吃些苦頭了。    
    既然想到了輸,想到了逃跑,這場戰事的最壞打算都考慮到了,他胸中也有了新的主意。    
    他對那幾個親信將領說:「聽從韓王的意思繼續南進這是不可行的。現在馬上北撤,韓王的數萬大軍便會瓦解,韓王也不會奉命。如果強制他們北撤,那這支聯軍就分裂,便不戰自敗了。再者,我也想與劉邦率領的那支漢軍主力較量一番,看看它的實力。因而我打算同意韓王信繼續率軍南進的請求,只是我匈奴大軍不全然與他一起行動了。我們可以派出一支隊伍支援他作戰,主力則暫留晉陽,再觀察一段戰局的變化,你們以為如何?」    
    青格爾、瑪卡等人想了一想,單于陛下的這個部署還是可行的,南進北撤兩種可能都考慮到了,也兼顧了韓王信的請求,韓王信也一定會接受這個方案,他們都表示贊同。    
    稽粥與格律金則暗暗慚愧,前幾天他們還躊躇滿志,一點沒看出暗藏的危機。沒幾天,事實就教訓了他們。現在聽單于陛下部署,便乖乖地點頭。    
    冒頓單于見沒有異議,就說:「那這樣,瑪卡兄弟你辛苦一趟,帶上一萬騎隨韓王南進吧,你處事謹慎,我放心。這仗要打好,頭腦要靈活,若跟劉邦的大軍遭遇,不可硬拚,能戰則戰,不能戰則走。不過有一件事我要特別關照你,若這次交兵,韓王勝,那最好不過,若韓王兵敗,你要竭力相救,要把他帶回來。他是歸順我匈奴的第一位諸侯王,我不想把他丟回給劉邦。那樣,太丟我匈奴臉面,也會被人詬笑。此人我要留下,還有大用,你一定要記住這件事。」    
    瑪卡點點頭:「臣記住了,一定按照陛下的意思辦。」


《白登之圍》 漢皇親征驚變(6)

    這時,冒頓輕輕地歎了一口氣,對那幾位親信說道:「這次,我是大意了,沒把那個劉邦放在眼裡,現在看來他還真是個對手。你們都是我的股肱之臣,對你們我也不避諱什麼。這仗從形勢上看,我軍已落了下風,因而你們要振奮精神,努力扭轉不利的戰局;也要做好最壞的打算,隨時做好北撤的準備。打仗嘛,總是有進有退,有勝有負,要緊的是吃一塹長一智,讓自己變得越來越聰明,越來越厲害。這些話也就在這裡講,你們幾個知道了就行,不要與任何人議論,不能亂了軍心。稽粥、格律金,你們兩個要特別注意。」    
    稽粥與格律金連連稱是。    
    冒頓單于停頓了片刻,又對青格爾說:「左大將,那明天早上,你就去把韓王信請來吧,並召集千騎長以上將領到大帳聽令。」    
    兩天後,韓王信與瑪卡便率領大軍離開晉陽繼續向南進攻了。    
    韓王信騎在他那匹黃驃馬上十分興奮,他渡過了一個難關,終於又南進了。雖然匈奴的主力留在了晉陽,南進的兵力削弱了,但這樣也解除了自己的後顧之憂。再說左大都尉瑪卡率領的一萬精騎有很強的戰鬥力,能給自己的隊伍壯膽。現在他只有一個心思,趕快趕路,加快進攻,爭取趕在與劉邦遭遇前進入黃河兩岸。


《白登之圍》 漢皇親征南北夾擊(1)

    皇帝劉邦率領文臣武將出長安後,大張旗鼓地奔東而來,一路上徵調來的兵馬陸續匯入這支征討大軍,聲勢浩蕩。    
    沿途的百姓們聽說北邊的匈奴人入侵,皇帝陛下率軍親征,都十分鼓舞,匈奴乃蠻夷之邦,那些野蠻人千萬不能讓他們闖進來。令他們大惑不解的是那個韓王信怎麼也生了異心,他不是皇上信得過的一個王爺嗎,怎麼沒出息地投降了匈奴人,為虎作倀,這叫人弄不明白。不過,這些年裡好多事他們都弄不明白,那些諸侯們你打來我打去的,一會兒甲與乙結盟,一會兒乙與丙又翻臉的,他們也見多了。因此,只要戰火不燒到百里之內,只要這個破家還在,他們就依樣地過日子,他們還得吃飯睡覺,還得娶妻生子。    
    說起生子,皇帝最近下了詔書,誰家生了兒子,可免除兩年的勞役賦稅。這真是個好消息,如果能娶上個好老婆,連續地一個個兒子生下去,那一輩子的勞役與賦稅都可免了。但是,這兵荒馬亂的,生養一個兒子也不易,喂大了兒子說不定又得送上戰場,唉,反正沒有老百姓的好日子過。    
    劉邦對這一段戰事的發展很滿意,各路大軍都在按照自己的計劃行事,他的戰略意圖正在一步步實現。    
    據柴武派遣來的軍使報告,柴武在晉陽狠狠地阻擊了匈奴人與韓信後,又準備放棄晉陽往南撤離。劉邦聽罷,想也沒想就對陳平說:「可以啊,讓他慢慢地後移,只要拖住他們就行。」    
    樊噲、周勃、夏侯嬰、灌嬰等人率領的隊伍也已經完成了迂迴的任務,出了太行山進入了代地,在恆山與五峰山(即五台山)之間的滹沱河谷出現了。    
    更叫劉邦滿意的是直到目前,他的整個戰略意圖還未被那個匈奴單于識破,他們的眼睛還是盯著晉陽,盯著南邊。    
    幾天後,柴武按計劃撤出了晉陽,而北線的樊噲等部在代地發起了攻擊。此刻,劉邦特別關注匈奴人與韓王信在晉陽城下的動靜。他估計匈奴人一旦發現了他的作戰意圖會立即北撤,力圖跳出他南北合擊的圈套,因此他已命令柴武,一旦匈奴人北撤,柴武部立即回師貼上去,緊緊地纏住他們,讓北線的樊噲、周勃等人立刻南下堵截,他將率大軍趕到,完成南北合擊的部署。他也曾想過,匈奴人與韓信會不會破釜沉舟冒險南進,如果那樣,正中他的下懷,他將在上黨地區實施他的合擊計劃。    
    接著傳來的軍情報告,卻出乎他的意料,匈奴人與韓信分兵了,韓信率軍繼續南下,匈奴單于與他的主力竟留在晉陽原地不動,這倒讓人有些費解,不知對手打的什麼主意。    
    陳平聽到這個報告,默默地點頭,若有所悟。    
    劉邦見狀,便問道:「戶牖侯,匈奴人擺出這個陣勢,其欲何為啊?」    
    陳平答道:「臣揣測,匈奴單于此舉也出於無奈,定然是韓信執意南侵,冒頓又不能對他棄之不顧,故而與韓信分兵,他留晉陽的打算是:一則可抵禦我南下的北線大軍;二則可與韓信彼此策應,兩人各當一面,變兩面受敵為一面受敵。這兩處兵馬若有一處獲勝,他即可變被動為主動。因而,在眼下的情勢下,他取的是較為穩妥的中策,那個冒頓還真是動了番腦子。」    
    劉邦聽罷,覺得陳平的分析很有道理,便「嗯」了一聲,又問其他謀臣們:「戶牖侯所言,你們以為如何?」    
    眾人都點頭稱是。這時,那個黑大個劉敬卻站起來啟奏道:「陛下,依小臣看,那個匈奴單于停留在晉陽,恐怕還有更深一層意思。」    
    劉邦聽了卻有些不快,陳平是何等聰明的人,已經把冒頓的意圖剖析得一清二楚,你劉敬又要來顯示自己的高明,便冷冷地應道:「奉春君又有什麼高見啊?」    
    劉敬卻不辨顏色,還是直通通地說:「小臣以為,冒頓駐軍晉陽,是留了一手,怕是仍有北撤之意,他是在等待時機。」    
    「北撤?他要北撤還不快走,還在等待什麼時機?難道他真準備丟下韓信的數萬人馬嗎?聽軍使報告,反賊韓信的南侵大軍中還有萬餘名匈奴人助戰,他也棄之不顧了?」    
    劉邦對劉敬的看法很不以為然。    
    「不,陛下,小臣的意思是:冒頓並非馬上準備北撤,但存北撤之心,故而匈奴主力不再南移。若下一步戰況對他有利,他會尾隨韓信南侵;若戰況於他不利,他會伺機率軍突圍。至於韓信的數萬人馬,冒頓不會放在心上,本來就不是他的同類,生死與他何干;至於他的人馬跟隨韓信行動,也是個障眼法,一則堅定韓信的戰鬥意志,二則也為了迷惑我們。」    
    「那他就不怕被我們圍住,到那時候撤不出來?晚撤難道比早撤好?」劉邦咄咄逼人地追問。    
    然而,劉敬也不退讓地爭辯道:「早撤,晚撤,當因勢因時而定,早撤未必一定優於晚撤,晚撤常常有意想不到的功效。」    
    「荒唐,朕打了這麼些年仗,還沒聽說過這個道理。」劉邦覺得劉敬簡直在胡說八道。    
    「陛下,小臣不敢妄言,譬如圍獵,一頭虎豹之類的猛獸被圍在其中,它常常蹲踞在原地不動,窺測著方向,等到獵手們靠近了,它突然發力,向一處猛撲過去,突出重圍,頃刻間便穿山越嶺而去,令獵手猝不及防。如它早早行動,則獵手們便來得及移動,組織有效的攔截。小臣以為,冒頓就是那頭蓄勢待發的猛獸,陛下不可不防。」    
    「這……」劉邦一時語塞,那個劉敬人是那樣粗粗拉拉平平常常,一張嘴巴倒真利落,什麼事到他嘴裡都能講出番道理。他講的這件事又觸動了劉邦的心事。這次征戰,他的目標就是匈奴單于冒頓,搞南北合圍就是想網住這條大魚,而現在劉敬恰恰說冒頓會溜,這怎麼叫他不心煩。他扭頭問陳平:「戶牖侯,奉春君所言,你以為怎樣?」    
    他想讓陳平批駁劉敬一番,寬寬自己的心。    
    出乎意料的是陳平笑瞇瞇地答道:「奉春君所言,臣十分欽佩,冒頓怕是留了這一手棋,陛下確該早做準備。只是眼下,他是不會即刻北撤的。」    
    「好了好了,那咱們就說眼下吧,那個冒頓單于既然與韓信已分兵抵禦我軍,我軍該如何應對?」陳平對劉敬的肯定,掃了劉邦的興,也無意中傷了他的自尊心,他不願再扯這個話題。


《白登之圍》 漢皇親征南北夾擊(2)

    於是眾將又七嘴八舌地扯了一通,他們知道,他們的那些意思都是不作數的,皇上定然已經有了主意。劉邦原先在用兵謀略上就頗為自信,一旦作出決定,能影響或改變他決心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號稱帝師的張良,一個便是現在被他軟禁在京城的淮陰侯韓信。隨著他地位的日益顯赫,這種自信表現得越來越強烈,越來越頑固,成為一種顯示其氣度與才幹的表演秀。他常常得意地對眾將說,這些年他打遍了天下英雄,只有西楚霸王項羽一人是他的對手,只有項羽打敗過他,但最終項羽還是死在他的手裡。這當然是在說大話,其實就在他的帳下,像雍齒那樣,當年就打得他很狼狽。項羽手下的大將鍾離昧、季布等部都讓他吃過不少苦頭,但誰又會不知趣地去戳穿他的那些大話呢。眼下,在諸文臣武將中,也只有半個人——陳平,還能對他產生重大的影響。但陳平為人乖巧,也深知他的脾氣,十分注意不去違背他的意志,從不在他面前顯示自己的高明,只有在劉邦向他發問時,才陳述自己的主張。    
    應該說,劉邦也算得上是一位高明的軍事家、謀略家,且不說與嬴秦、項楚爭奪天下時經歷的大戰,就是在晚年征討叛逆陳豨、英布時,都表現出他超出對手的謀略。    
    眾將議論了一陣,都等著皇上拿主意。劉邦的一大長處是善於吸收綜合別人的智慧來補充、完善自己的意圖。聽了大家一陣議論,新的方案很快在他腦海中形成了、完善了。他對眾臣說道:「剛才戶牖侯講了,匈奴與反賊韓信分兵,是想變兩面作戰為一面作戰,從而扭轉被我南北夾擊的被動局面。那麼,我軍該怎麼辦呢?南北夾擊的戰略意圖還實施否?若繼續實施,那夾擊的目標又選擇在哪裡?這些便是朕所想的。匈奴人不是想變兩面作戰為一面作戰嗎?我們偏不讓他如願,我們還是死死地纏住他,讓他繼續兩面受敵。朕想把原先設想的一個合擊他們的大戰場,化作兩個小戰場,咱們也分兵,在每個小戰場上都來個南北合擊。這便是朕的新謀略。」    
    劉邦說到這裡,有意地停頓了一下,觀察著臣下的反應。眾文武都全神貫注地聽著,覺得皇上的想法很新鮮,也等著皇上的具體部署。    
    劉邦繼續說了:「這幾天,北面的進展很順利,樊噲、周勃他們像秋風掃落葉那樣席捲代地,那裡的匈奴軍與韓信餘部四散潰逃,他們的巢穴被我軍搗碎了。朕意讓樊噲將軍在那兒繼續清剿反賊餘部,其餘幾位將軍立即回師南調。朕將命令汝陰侯夏侯嬰、穎陰侯灌嬰兩位將軍率車騎趕赴晉陽城下,牽制住匈奴單于,讓他不得分身;命令絳侯周勃速速回師,繞開晉陽,直接從背部追擊反賊韓信。朕與諸位在南,周勃將軍在北。我們先夾擊反賊韓信,將他殲滅於上黨地區,然後即刻揮師北上轉攻晉陽。那時,困守晉陽的匈奴賊寇已成孤軍,夏侯嬰、灌嬰兩位將軍在此,朕與你們在南,咱們再來個南北夾擊,匈奴便成了甕中之鱉了。你們以為如何?戶牖侯你看呢?」    
    這計劃考慮得很周密也大膽,眾將嘖嘖稱讚,陳平也連連讚道:「好、好。」他想陛下的這一招確有妙處,韓王信的兵團戰鬥力不如匈奴軍,但它士氣正旺,一心向前,是不會回頭顧及在晉陽的匈奴人的。而在晉陽的匈奴人則受韓信的掣肘,韓信不敗,它是不會撤的。但它也不會繼續將主力投向南面,這樣的傻事那位能幹的匈奴單于是決不會幹的。況且他又將被夏侯嬰、灌嬰兩員虎將牽制。韓王信的兵團雖有勇氣,但在實力上又是難以抵擋劉邦與周勃兩支勁旅的夾擊的,一旦韓王信的兵團被殲,匈奴軍便將成為孤軍並陷入重圍。這些都是一環扣一環的連環妙計,此戰勝券在握。他便讚歎道:「陛下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布下天羅地網,臣先給陛下道喜了。」    
    「哈哈,哈哈,但願一戰成功,同喜、同喜。」    
    劉邦又看到了坐在一側默默不語的劉敬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以為他還在為剛才的話題犯愁,便有意問道:「奉春君,你看這一仗勝負如何?你不是說過,與人格鬥,要扼其喉,拊其背,才能致人死命。朕的這個部署正是扼其喉拊其背啊。」    
    劉敬正在思索皇上的那番部署,覺得這部署確很周密,但似乎還有讓人擔心之處。現在聽劉邦在問自己,忙挺直了身子答道:「小臣不習軍事,聽陛下演說排兵佈陣,深受教誨。陛下的部署十分周密,這一仗一定能勝。」    
    劉邦聽了這幾句話很高興,捋著他那部美髯得意地笑了。    
    劉邦的笑容還未收斂,劉敬又不合時宜地說了:「只是……」    
    「嗯?只是什麼……」劉邦想你又有什麼煞風景的異議了。    
    「只是,小臣擔心代地的幾位將軍能否及時回師,代地到晉陽有四五百里路程呢。」    
    「這不用擔心,朕早已下詔,讓他們對這次長途奔襲早做準備。」    
    「還有……」    
    「還有什麼?」    
    「依小臣看,破韓信的數萬大軍不難,他所率大軍步卒多馬軍少,機動性差,擺脫它或追趕它都還容易。那匈奴單于可不一樣,他統率的全是騎兵,聽說不少騎士還是一人雙騎。他們行動快捷,要擒拿匈奴單于不太容易,陛下設下的夾擊之計當更周詳才好。」    
    劉邦聽了這幾句,心中又有幾分氣惱,原以為他吞吞吐吐有什麼高明的見教,嚕嚕囌囌說了半天,都是些平常的見識,真讓人掃興。便不耐煩地揮揮手,說道:「奉春君,你果然不習軍事,這些事就不用操心了……怎麼樣,諸位如果沒有其他建議,那就給樊噲、周勃、夏侯嬰、灌嬰幾位將軍下詔吧,讓他們限期抵達。我們也得加快行軍速度,早早與柴武將軍會合,先斬反賊韓信,再擒匈奴單于。」    
    二    
    軍情越來越緊急,一連串的壞消息傳到了晉陽。    
    留在馬邑、代地一帶的右大將蘭金與王黃、趙利部抵擋不住大批殺來的漢軍,連連敗退,往西、往北撤離,大批儲存的物資都落入了敵手;漢軍在攻陷了馬邑等地後又突然掉頭向南,星夜殺奔晉陽而來。南進的韓王信也不斷受到柴武的阻擊,進展越來越遲緩,而漢國皇帝劉邦親率五萬大軍穿越了太行山,進入了上黨郡。至此,漢軍南北夾擊的戰略意圖全部顯現。    
    看清了這種險惡的形勢,匈奴軍中的將領們,特別是那些高級將領們不安了,他們議論紛紛,感到落入了漢軍的圈套。這些年他們打過許多硬仗惡仗,一次次都挺過來了,但對未來的這一仗,不少人心中沒了底。敵人的兵力勝過自己暫且不說,主要是與那個漢國皇帝劉邦沒交過手。聽說那傢伙挺厲害,是天上的星宿叫什麼赤帝子的下凡,當年的十八路反王打到最後就剩下了他一路,終於登上了皇帝的寶座,此人怕是個難纏的魔頭,不好對付。另外,還有一個很不利的因素,這裡的山川河流都不熟悉,若到危急關頭,不知向何處騰挪,這使他們心中不塌實。他們把焦灼的目光投向了單于陛下,期待著單于陛下拿出出奇制勝的高招來。    
    奇怪的是這次單于陛下沒有任何緊急舉措。他只是把備戰的任務交給了右大都尉格律金,自己則與左大將青格爾整天在晉陽城外的田野縱馬馳驅,有時還讓侍衛長吐米欣把臧衍等幾個漢人帶上,滿世界瘋跑。晚上他也不回蘭霞閼氏的帳房,獨自在大帳中點著燈熬到深夜。


《白登之圍》 漢皇親征南北夾擊(3)

    蘭霞閼氏見丈夫一連幾夜沒回帳,便讓侍女黑兒去打聽,單于陛下這幾天在忙些什麼,為什麼整夜待在大帳中不回來?    
    侍衛長吐米欣悄悄地對黑兒說,請閼氏殿下放心,單于陛下沒找野女人,誰也沒找;他晚上在大帳裡也沒幹啥,就是反反覆覆照看堆在案几上的一卷卷收集來的地形圖。    
    黑兒回來照實一說,蘭霞閼氏聽了很奇怪,便對黑兒說:「走,他不回來,咱們去找他,這還難得了我。」說著,她匆匆收拾了下臉面,便讓黑兒帶馬。    
    冒頓單于見蘭霞閼氏進了大帳,有些意外。內帳內果然沒有旁人,只是案幾上全是圖卷,有羊皮的,有帛制的,堆滿了案幾。蘭霞閼氏翻動著那堆圖卷,對冒頓說:「哥,這幾天你撇下我,就跟它們做伴啦。」    
    冒頓見霞兒面帶不悅,便賠笑著說:「誰撇下你了,這兩天忙,要打仗了,不是讓他們告訴你了嗎?」    
    「要打仗了?這些年哪一年哪一月沒有打仗的事,哪一年哪一月你閒過。這幾天也沒什麼驚天地的大動靜,你一人待在這兒幹嗎?我不是要你陪,我是不放心,你心裡一定有事,一定的。」    
    「有什麼事,你別瞎想。你還沒吃飯吧,我也餓了,讓他們開飯吧。你既然來了,今晚咱就住這兒了,不回去了,你也陪我說說話。」    
    說著,吐米欣就傳下話去:掌燈,送飯。    
    已是十月中旬的初冬天氣了,天黑得早,也冷了,侍從們端來了晚餐,又端進了火盆。    
    冒頓單于一大口一大口地喝著奶酒,喝完了一碗,他抹了抹髭鬚,對蘭霞閼氏說:「你來得正好,本來就有一件事想找你商量,但至今都沒拿定主意,就先聽聽你的吧。」    
    「我說你有事嘛,你說吧,什麼事?」    
    「不是什麼大事,我想讓你先走,可又怕路上出危險。」    
    「先走,去什麼地方?」霞兒詫異地問。    
    冒頓沒急著回答,他拿起一條烤羊腿,啃了幾口,抹了抹嘴,有些神秘地說:「回去,回咱們草原去。」    
    「回去?那你呢,也回去還是繼續往南打?」    
    「我不是說了嘛,你先走,那我當然是後走了,南面這回我是不去了,我想這次是該往回返了。」    
    「這……」蘭霞閼氏十分驚訝,她還是第一次從丈夫嘴裡聽說他要返回去了。這說明什麼呢?說明……這一仗不打了?莫非已經打敗了?從她跟了冒頓後,冒頓還從來沒有被人打敗過,眼下會出現這種情況嗎?事情已經這麼嚴重了嗎?她張大了嘴,驚駭的眼睛望著丈夫,喃喃地說:「怎麼?這仗敗了……我們敗了嗎?」    
    「敗了?誰說敗了,打還沒好好打,就敗了?總該打一仗分個輸贏,才能言敗嘛。」    
    「那你怎麼要走呢,你不是要跟……跟那個劉邦較量嗎?不是要制服他嗎?」    
    「啊喲,你這小腦瓜子不靈啊,往前走,往回去,不都是走嘛,都是為了打仗,都是為了跟劉邦較量。看起來這番較量還得費些時間,還真得費一番腦子。好吧,不跟你打啞謎了,對你說實話吧。在跟劉邦較量的第一回合中,他佔了上風,晉陽怕是待不住了,我們得往回撤,準備下一回合的交鋒。我是小看了那個劉邦,大搖大擺地隨那個韓王往南闖,吃了大意的虧,現在的形勢對他有利啊。」    
    「那,那你還不快撤。這兩天我聽下人們在那兒議論,還以為他們在瞎傳,情況不會那麼嚴重,現在看來全是真的了。」    
    「議論什麼,無非是漢軍勢大,南面北面都壓上來了,我們該怎麼辦?還有怎麼辦的,打得贏就打,打不贏我們就走嘛,這不是我們匈奴的老戰法嗎?只不過這些年我們都打贏了。這次,這次也許我們打不贏,那我們就走嘛……所以我想讓你先走,人少,目標小,大路小道都可穿行。但又有些不放心,護送的人少了,怕遇見意外,北面的漢兵正在壓過來;人多了,目標又太大,會引起漢兵的注意,也失掉了先走的意義。主要是我們對這兒都太陌生了,離開了嚮導寸步難行,故而我正猶豫著呢。」    
    「不,我不走。你想得倒好,這種時候想撇下我不管了。我得跟你在一起,要死要活都在一起。」蘭霞閼氏決絕地說。    
    「什麼要死要活的,哪有這麼嚴重。我不是為了你的安全嘛。你走了,安全了,我更可以放心大膽地打仗了;你在的話,總是我心頭的一個牽掛。」    
    「什麼牽掛不牽掛的,這些年我們不是總在一起嘛,你也沒有少打仗啊。」    
    「這次不是情況不同了嘛,故而想讓你先走。」    
    「情況不妙,那我更得待在你身邊,我更不想當逃兵……哥,有一件事,今天我得好好跟你說說,你得聽,一定好好地聽。」說著,蘭霞閼氏拉住了冒頓的手,神情變得十分嚴肅。    
    冒頓見霞兒變了神情,有些奇怪,什麼要緊的事,讓她這麼上心,便說:「你說吧,我聽聽。」    
    「這幾天,下人們議論得不少,都在說南面與北面都出現了漢軍,我們像是被圍住了。但大多數人都不怕,都不把它當回事。他們想得很簡單,也輕鬆,只一句話:『有單于陛下在,我們怕什麼。』老實說,我也是這樣想的,只要有哥在,我就什麼也不怕,什麼也不用擔心。後來,這樣的話聽得多了,他們滿不在乎的神情看得多了,我突然感到害怕了。這不是把什麼事都推到你的頭上嗎?把山一樣沉重的擔子擱在你一人的肩頭嗎?這成千成萬人生生死死的大事都指望著你,依靠著你,這有多可怕呀!」    
    冒頓原以為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讓霞兒害怕,聽她這麼一說,便隨口答道:「這有什麼好害怕的,本來就是那麼回事嘛。我是匈奴國大單于,匈奴人當然得依靠我,指望我呀。」    
    「不,哥,不是這個意思。這些年,無論是單于庭的奸黨還是強橫的東胡、月氏一個個都讓你制服了。你攻必克戰必勝,創下了蓋世的功業。於是,大家都把你當做了神,當做了無所不能的天神,這……這可不對啊。」    
    冒頓聽霞兒這麼說,倒有了興趣,便有意問道:「那,你看我是誰,我難道不是神嗎?」    
    「不,不是。你是草原上高飛的雄鷹,你是跨山涉水的駿馬,你是匈奴的大英雄,你是我心愛的哥哥。可我最清楚,你是人,你不是天神。天神選中了你,把復興匈奴的大業托付給了你,也賜給你超常的力量與智慧,可你還是一個人,一個要吃要喝,也會生病受傷的人。」    
    「這倒奇怪,別人都願意我是天神,你卻不願意我是天神,這是為什麼呀?」    
    「我願意你是,但你不是。因為我是你最親最近的人,我才這麼想這麼說。以後我相信天神一定會把你接進天國,你也會把我帶進天國,但現在你不是。也就是說,你不像天神那樣什麼事都能做到,你也會有辦不到的事。」    
    「你繞了半天,就是要告訴我這句話嗎?這我還不明白,如果我是天神,如果什麼事我都能做到,剛才我還會說這回讓劉邦佔了上風,還會讓你先走嗎?」


《白登之圍》 漢皇親征南北夾擊(4)

    「哥,也許你早明白了,但我還是擔心、害怕。我擔心的是上上下下都這麼說這麼想,漸漸地你也認可了,心裡雖然還明白一點,但腦子一熱便犯了糊塗,從而作出了糊塗事。」    
    「糊塗事,什麼糊塗事?」    
    「譬如,你會因為別人說你是戰無不勝的大英雄,你便死扛著不退一步;譬如,你會賭一口氣,跟那個漢國皇帝劉邦拚個你死我活。」    
    「你怎麼會擔這些心,我會這麼傻嗎?真是的。」    
    「辦傻事的都不認為自己傻,還往往是聰明人,這是我阿爸跟我講的。這回你反常地讓我先走,說什麼為了我的安全,還說什麼我走以後你可放心大膽地打仗了,這都是些什麼意思嘛,這些話能讓我放心嗎?我能不害怕嗎?」    
    「就為了那些事?好了,算我多事,你不願意走就別走了,待在我身邊看著我好了,說不定我真會幹傻事呢。」    
    說著,他不耐煩地站起來,想結束這番談話。    
    「哥,怎麼飯也不吃了,嫌我煩你了?我話還沒有說完呢。我要說的那些話也許都是多餘的,但是那些話都是我心裡常常掂量的。哥,今天你喝著酒,吃著肉,就耐心地聽我說吧。」    
    冒頓看著她,搖了搖頭,便又坐下了。    
    「這些年,我跟著你一直在打仗,不管是風天、雪天、冬天、夏天,我們幾乎都是在馬背上度過的。你不覺得苦,我也不覺得苦;你高興,我也高興。有時我也想,是不是該歇一歇了。我想起家鄉的那片綠草地,那片綠草地上的牛羊和那五彩繽紛的各種鮮花。五月鮮花盛開的季節,那兒美得像仙境那樣。那時,我總是與黑兒她們在那片草地上瘋跑、瘋玩,還放狗逮兔子,騎馬追趕狐狸,追趕傻□子,不射殺它們,就追著它們玩;還有那個仙女湖,滿是天鵝水鳥的仙女湖。有時甚至想和你劃著羊皮筏子在湖上嬉戲,邊上有雙雙對對的天鵝做伴,這真比當單于、閼氏更快樂。我記得我曾對你說過這些心思,你說不能歇,你是匈奴國大單于,好多事都沒辦完,哪一件都很重要。我聽了你,你是對的,不打敗東胡、月氏,他們便常常會來欺侮我們,一會兒要你當人質,一會兒又要這要那,玉姐姐那樣好的人兒就毀在了他們手裡。我便跟著你打東胡,打月氏,把他們都打敗了,把他們趕得遠遠的。他們的臣民都成了你的臣民,他們的疆土成了你的疆土。現在我們的草場多了,大了,牛羊也多了、肥了,日子過得舒坦了,不像以前那樣擔驚受怕了。    
    「沒歇兩天,你又說了,咱們得奪回河南那片土地,那是匈奴的故土,上面灑滿了匈奴人的汗水和鮮血,地下埋著匈奴人的骸骨。我聽了你,你是對的,這是件大事,不干對不起祖宗,也對不起死去的親人們。於是,天神又保佑我們順順當當地奪回了這片土地。    
    「你說事情還沒有完,你要找漢國皇帝算賬,要為當年死去的幾十萬匈奴鄉親報仇,當初你是立下誓言的。這也對,當年死了這麼多人,活著的人又被趕得這麼慘,不出這口惡氣,活著的人不舒坦,死了的人不瞑目。你作為匈奴國的大單于,得把這件憋在大夥兒心裡的傷心事辦了,要討回一個公道。於是,我們現在就打到了晉陽。    
    「這仗怎麼打下去,我是說不明白的,但是有一點我是明白的。打了這麼些年的仗,你身上是傷痕纍纍。哪一仗,你身上都得掛點紅留個疤,因為你不是天神,你是人,是血肉之軀。每次大戰,我都默默地祈求上蒼,請天神祖宗保佑你平平安安,我總有幾分擔心,幾分害怕。    
    「因此,我一直有兩個心願。一個是:把那幾件大事幹完後,希望不要再有什麼大事了,讓我們都歇一歇,換一下生活的模樣;另一個是:你一定要為匈奴國,要為我,為我們的孩子保重自己,千萬不要逞能,不要出差錯。    
    「剛才你說了,在跟劉邦較量的第一回合,他佔了上風。那就讓他佔上風好了,咱們不跟他爭,咱們再謀劃第二回合、第三回合。哥,咱們不跟他賭氣,不跟他拚命。現在可不是十幾年前那會兒,不拚命,活不下去。咱們得好好活著跟他鬥,讓他也輸得心服口服。這就是霞兒要跟你說的話,說得對嗎?你答應霞兒嗎?」    
    蘭霞閼氏很少一口氣說這麼多話,冒頓單于聽著,望著她那一對清純的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出了她的真摯與急切。儘管她說的那些話並不新鮮,有的甚至顯得幼稚,但有一點他是感受到了,她是把他作為深愛的丈夫,作為她至親的「哥」來囑咐、來關照的。而不是像旁人那樣,以單于陛下甚至以天神來看待他。就此,她是獨一無二的,是另一種聲音。那聲音並不高亢,有的地方甚至在有意地貶損他頭上的光環,但它是真摯的,是發自肺腑的,也是真實的,因此也是最寶貴的。為此,他十分感動,也感到了一種沁心的愛與溫暖。    
    他拉過了她,把她輕輕地摟在懷裡,撫摸著她的脊背,喃喃地說道:「霞兒說得好,說得好,哥聽著,哥聽著呢。」說著,他輕輕地吻著她的鬢髮,她的眼睛,把她摟得越來越緊……    
    三    
    北線的漢軍接到劉邦的命令後,即刻分頭行動。除了舞陽侯樊噲還留在馬邑、雲中一線繼續清剿匈奴軍與王黃部外,汝陰侯夏侯嬰、穎陰侯灌嬰率戰車千乘,馬軍兩萬騎星夜回師,直撲晉陽城。絳侯周勃則率軍三萬急趨上黨。貫通南北的馳道上風煙滾滾,全是一隊隊、一批批往南趕的漢軍隊伍。    
    汝陰侯夏侯嬰是劉邦最信賴的大臣之一。他是劉邦的同鄉,原先在沛縣縣衙當車伕,每每送客歸來經過上亭時,總要找劉邦喝酒聊天,竟夜不眠。後來他做了縣吏,與劉邦越發親密。一次酒後打鬧,劉邦誤傷了他,當時劉邦任上亭亭長,犯了傷人罪當入獄服刑。這時,夏侯嬰在縣令問案時做了偽證,說劉邦並沒傷他。後來複審這個案件,夏侯嬰為此坐了一年多牢,挨了好幾頓打,劉邦卻因此脫了身。


《白登之圍》 漢皇親征南北夾擊(5)

    劉邦起事後,夏侯嬰就一直相隨在左右,劉邦封他為太僕,掌管劉邦的車馬出行。他跟著劉邦打了許多仗,立下了不少戰功,成為劉邦最貼心的幾個護衛大臣之一。項羽設鴻門宴,劉邦中途藉故退席,就是他與樊噲、靳疆、紀信四人一手執劍,一手執盾,保護著劉邦從小路逃回霸上大營。漢高帝三年,項羽破滎陽、圍成皋,劉邦就由他駕車出北門而逃,第二天一早趕到張耳、韓信軍中,奪了他們的兵權,重振軍威。    
    還有兩件事,值得一提。    
    第一件事是:劉邦出漢中,定三秦,擊項羽,頗為順利,但彭城一戰,幾十萬大軍被項羽殺得只剩數十騎隨他逃命。路上正好遇見他那一對逃散的兒女1,就理所當然地上車跟他一起逃亡。這時楚騎追了上來,而馬車又跑不快,情急之中,劉邦便將一對兒女推下了車,只顧自己逃命。但駕車的夏侯嬰不幹,劉邦推一次,他下車把兩個孩子抱回來一次,來來回回折騰了好幾回,劉邦大怒,想拔劍殺了他。但殺了他,沒了駕車的高手,更跑不了。夏侯嬰也沉得住氣,他一手駕車,一手攬著一對小兒女,終於逃脫了追兵,保住了劉邦,也保住了一對小兒女。因此呂後母子後來一直十分感激他,劉邦內心也欽佩他的沉著。    
    第二件事是:淮陰侯韓信當年因項羽不賞識他,憤而投奔劉邦。然而,劉邦也沒把這個無名之輩放在眼裡,只讓他當了一個接待賓客的小官。一次,韓信觸犯了刑律當斬,與他同案的十三人都已被斬,輪到他時,正好夏侯嬰經過,韓信便高聲叫道:「大王不是想得到天下嗎,為什麼要殺壯士?」    
    夏侯嬰聽到這兩句話,很驚奇,心想這個囚徒好大的口氣,真是出言不凡。他便仔細地端詳了韓信一眼,見韓信長得一副好身材好相貌,便當即讓劊子手停止行刑,將韓信帶到自己的住處。他與韓信談了幾次話,暗暗欽佩此人的才華,為自己發現了一個奇才興奮異常,就去向劉邦推薦韓信,把韓信大大地誇獎了一番。劉邦沒駁他的面子,就讓韓信當了治栗都尉,一個掌管軍中糧草的高級軍官。對於常人而言,這已經是大大的恩澤了,一個無名之輩一下子擢升為都尉,是大大的破格提拔了。但對於韓信來說,他仍覺得自己是大材小用。因為管糧餉,他便常與丞相蕭何打交道,以後便有了蕭何月下追韓信的故事。因而,在漢營中最先賞識並救下韓信一命的是夏侯嬰,沒有他的刀下救人,慧眼識人,韓信早成了飄蕩在異鄉的孤魂野鬼,劉邦的大漢王朝不知還能不能建立。    
    因而,在劉邦的諸將中,夏侯嬰不僅忠心耿耿、軍功顯赫,還是有氣度有見識的能臣。在劉邦還稱沛公的時候,他就被封為滕公。劉邦與諸大臣至今還常以滕公相稱,以表示對他的尊重。    
    穎陰侯灌嬰原是睢陽的一個年輕的布販子,投奔劉邦後,成為劉邦的侍衛。秦漢時,商人的社會地位很低,他又不是劉邦的沛、豐老鄉,他在劉邦軍中地位的迅速攀升,全憑著他的作戰勇猛,屢立奇功。太史公司馬遷在為他立傳,敘述他的戰場經歷時,連著用了「疾斗」、「戰疾力」、「疾力」、「疾戰」這樣的字眼,表現他的頑強苦戰,這在諸將的傳記中是絕無僅有的。正是因為他的勇猛、有將才,漢高帝二年,劉邦與項羽在滎陽一線大戰,為了對抗楚國的騎兵,劉邦在軍中遴選騎兵統帥組建騎兵,最後選上了年輕勇猛的灌嬰,第一仗便大破楚騎,使楚軍不能越過滎陽向西。他最輝煌的戰績是率五千馬軍追殺項羽於烏江邊。劉邦最頭疼的對手,叱吒風雲、不可一世的西楚霸王最終死在他的馬前,這是何等的榮耀與風光,也足見他在劉漢大軍中的重要地位。    
    夏侯嬰與灌嬰這兩員名將,一個沉穩,一個勇猛,又都擅長車騎,劉邦讓他倆聯手直撲晉陽,看住冒頓單于,足見劉邦擒獲冒頓單于的決心。    
    冒頓單于駐守晉陽的匈奴軍共有三萬餘騎,與漢軍的兵力相當。漢軍剛抵達晉陽城下,冒頓便以我為主,連續組織了幾次突擊,想打它個立足未穩,也試探一下漢軍的戰力。他馬上發現他面對的兩位漢軍大將都不是庸常之輩,而是嫻熟戰事的行家裡手。夏侯嬰指揮的兵車與灌嬰指揮的騎兵都訓練有素,他們儘管是長途奔襲而來,十分疲勞,但陣地建構與營壘設置十分嚴整。面對他的突擊,他們也不慌亂,也不急於反擊,只是組織起嚴密的防守,牢牢地扼守著北面的各個通道、路口,像是蹲踞在城北的兩頭猛虎。    
    在平野上作戰,匈奴騎兵固然可以發揮它兇猛快速的衝擊力,但是如果漢軍配置了足夠的戰車與騎兵,便不會吃虧。四匹馬拉動的戰車包鐵箍銅,就像今天戰場上的坦克,是當時的重武器。另外,在武器裝備上也是漢軍佔優,漢軍有多種持機擊發的強弩,射程遠,威力大;手執的兵器也堅硬鋒利,護身的鎧甲更優於匈奴,因此在兵力相差不大,在一定的地形條件下,漢軍如發揮自己的優長,足可與匈奴一戰。    
    冒頓單于的幾次挑戰都無功而返,夏侯嬰、灌嬰這兩位將軍任憑匈奴單于萬般挑釁,都不上陣應戰。冒頓默默讚許這兩位沉得住氣的將軍,他們氣勢洶洶而來,卻又堅守壁壘不出,分明是在等待南線大軍的靠攏,以構成夾擊之勢。    
    儘管北撤的通道已被劉邦安下了一道閘口,南線的漢軍也在逼近,但冒頓單于現在還不想走,也不能走,因為南線的戰事還不明朗。據報,劉邦的大軍已與柴武軍會合,兵勢浩大,但韓王信還是執意一頭撞去。此舉凶多吉少,十有八九會撞得頭破血流。但他不能將那四五萬人棄之不顧。再者,據他對地形的觀察,漢軍要封住他北撤的所有通道是難以做到的,晉陽周圍的開闊地極大,東西兩側又是連綿的丘陵山地,他的騎兵突圍出去的實力是完全具備的。因而他只是嚴令部眾加強警戒,防止夏侯嬰、灌嬰的突然襲擊。他也在等待時機,力爭捕捉到最佳的瞬間,率軍一舉跳出這個合擊圈。    
    四    
    與晉陽城下的兩軍的相持狀態不同,南線的戰事如火如荼地展開了,在離晉陽三百餘里的銅鞮1,韓王信的南下大軍與劉邦的征討大軍遭遇了。    
    韓王信歷經戰陣,近期戰場發生的變化他也看清了,他明白他與匈奴人都陷入了劉邦設下的陷阱,前景很不樂觀。但他已經沒有了退路,只有勇往直前去迎戰已經入晉的劉邦。他在劉邦麾下聽命多年,對劉邦與劉邦帳下的那些主要將領的秉性能耐瞭若指掌,他不是他們的對手,但事已至此,他只得拚命一搏。他寄希望他那歸心似箭的三四萬弟兄激發出異常的勇氣,創造出奇跡。孫子兵法上講過「歸師勿遏」,他現在率領的便是一支歸師,是一支異常的隊伍,當能迸發出異常的戰鬥力。另外戰爭的勝負固然有它的規律可探尋,例如雙方實力的對比,將帥的才智,三軍的士氣,所佔的地形地貌是否有利,糧草輜重的保障等等,從這些方面看,它是理性的。但戰爭畢竟是有關生死的集群的運動,戰場上風雲突變,什麼事都可能發生,一個偶然的、突發的事件往往會改變整個戰局。韓王信默默地祈求上蒼,希望能出現這種奇跡,發生這種轉機。


《白登之圍》 漢皇親征南北夾擊(6)

    他重新調整了部署,讓大將王喜統率一萬人馬作為前軍打頭陣,自己與瑪卡共三萬人馬組成強有力的中軍,讓機警的曼丘臣統率後軍。並下令宣諭三軍,斬殺一名漢軍,進爵一級,賞十金1 。大戰前夕,他在大帳設下酒宴宴請瑪卡與十來位匈奴千騎長,把瑪卡與那些匈奴將領足足地恭維了一番,還給每人送了金帛禮物。    
    宴後,他留下了王喜、曼丘臣等親信將領,對他們說:「這一仗,至關緊要。打好了,我們便能出上黨,進河內,殺回我們的故國。到那時,就像蛟龍入海,大有迴旋的餘地。這一仗若敗,則後果不堪設想,且不說返回故國再展宏圖將成泡影,怕是要寄人籬下,老其終身,甚至死無葬身之地。故而我們將拚死一搏,只能勝不能敗。這利害你們一定要對部眾講清楚,韓國的命運也繫於列位將軍身上。請先受本王一拜。」說著,他雙手抱拳,便要跪拜下去。    
    大將王喜等人趕緊搶前一步,扶住了韓王信。王喜帶頭說道:「大王千萬不能這樣,要折殺末將等了。這一仗干係重大,末將等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定要衝開劉邦布下的羅網,殺他個片甲不留;若不能成功,便將這一腔熱血灑在這裡,報效我大韓了。」    
    說罷,那幾位將領都跪了下來,齊聲說道:「大王,我們對天起誓,誓破劉賊,共保大韓,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韓營中籠罩著一片悲壯激昂的氣氛。    
    與緊張、焦躁的韓王信相比,劉邦從容得多,各地送來的戰報表明他的各項命令都在執行中。夏侯嬰、灌嬰已到了晉陽城下;周勃正率軍日夜兼程地趕來,估計兩三天後就能抵達。他與陳平、王陵等大臣商議後,認為殲滅韓信叛軍的時機已到,便在銅鞮河谷地帶布下了阻擊韓信的戰場。    
    戰役的開始,韓王信的攻擊勢頭不錯,大將王喜集中了所有的戰車向漢軍陣地發起了猛烈的衝擊,弓弩手、長矛手們在數十面戰鼓的激勵下跟隨著戰車吶喊著像潮水一般湧來。韓王信的隊伍積聚的一股力量像山崩海嘯般地迸發出來,在返回故鄉的熱望下,在金錢名位的刺激下,韓軍異常兇猛,一個個奮不顧身地撲上來,衝擊著漢軍的陣地。    
    劉邦與柴武會師後,漢軍的前鋒仍由柴武率領,突然遭到王喜這般猛烈的衝擊,一時難以招架,他的防線出現了好幾處缺口,幾股數量不等的韓軍突破著、深入著、撕裂著他的陣地。    
    站在高崗上瞭陣的劉邦、陳平等人,看到韓軍的攻勢十分驚訝,那個韓信使了什麼邪招,讓那些軍卒瘋了似的為他拚命。劉邦並不慌張,下令讓柴武後退三十里,他從容地對眾將說:「不就是一股邪氣嗎,頂不了幾天的,這股邪氣放跑了,朕看他怎麼辦?」    
    第二天,柴武按照劉邦的命令,且戰且退,又後撤了三十里。    
    第三天,王喜的攻擊力沒前兩天猛了,柴武的隊伍抗擊力卻隨之增強,加上輸了兩陣,又在皇帝的眼皮底下,全軍都憋了一口氣。主將柴武也急紅了眼,他挺身在戰馬上,拔出佩劍對身邊的幾員副將、校尉喊道:「傳我的將令,今天誰也不許再後退一步,都給我死死地釘在陣地上,違令者斬!」    
    很快雙方的戰車、兵卒糾結在一起,你衝我突,殺得難分難解,戰場進入了膠著狀態。    
    韓王信與瑪卡都在瞭望。韓信明白廝殺到了這個份上,如不投入有生力量,那戰場的形勢會急轉直下,奇怪的是劉邦沒有新的動作,就讓柴武在陣前廝殺,他像是還在觀察還在等待。但韓王信明白,自己不能再等了,時間越拖對自己越不利,他需要迅速突破,一鼓作氣地擊潰前面的攔阻之敵。於是他與邊上的瑪卡商量,請匈奴騎兵出擊,形成第二個有力的衝擊波。    
    瑪卡點了下頭,心想這個場面正好顯示匈奴鐵騎的威風,便下令部署在右翼的五千精騎馬上出擊,從側翼向漢軍攔腰砍去,直撲柴武的指揮中樞,搴旗斬將,打亂漢軍的戰鬥部署。    
    在「嗚嗚」的號角聲中,五千匈奴精騎像一陣旋風驀地捲來,攪起漫天的黃色煙塵。奔騰的馬蹄敲擊在堅硬的沙石上,加上騎士們高亢的吶喊聲,就像隆隆的雷鳴在戰場上空炸開。他們像一把利刃從西北方向猛插過來,向糾結在一起的兩支軍隊攔腰截去。    
    大將王喜正瞪大眼睛站在他的戰車上喊叫著,驅趕著他的隊伍向前衝,看到大批匈奴騎士風馳電掣般殺來,喜出望外,這真是雪中送炭,火上澆油,他一陣興奮,大叫著:「弟兄們,匈奴騎兵上來了,柴武這小子頂不住了,大伙跟我衝啊!」說罷,便策動著他的戰車向前衝去。    
    匈奴騎兵的殺入,頓時改變了戰場上的均勢,柴武軍受到沉重的一擊,他們被匈奴騎士衝擊、分割,損失慘重,形勢危急。    
    柴武趕緊收攏隊伍,竭力支撐著被撕破的陣地。劉邦此刻見柴武的陣地動搖,即刻命令陽夏侯陳豨率軍一萬支援柴武。    
    陳豨是山東菏澤人1,秦末陳勝起事後,各地響應,他就在家鄉召集了五百餘眾投了劉邦。因為他不是劉邦的沛、豐老鄉,在漢軍中不算出類拔萃的角色,劉邦到霸上時才封他為游擊將軍。然而,他的軍事才能在征討燕王臧荼的戰役中顯現出來,立下了大功,被劉邦看在眼裡,去年剖符封功時,便封他為陽夏侯2。    
    陳豨率軍投入戰場後,形勢又有了變化,柴武的陣地得到了鞏固,兩軍又漸漸取得了均勢。    
    這一仗來來回回衝殺到天黑,雙方鳴金收兵,算是打了個平手。    
    五    
    就在這天夜裡,軍情又發生了大變化,後軍主將曼丘臣急報,在他們後方,離他們五六十里的武鄉、古城一帶出現了大批漢軍,正快速地朝銅鞮趕來。這消息讓韓王信、瑪卡、王喜等人大吃一驚。北面怎麼又出現了漢軍,晉陽城不是還在冒頓單于手中嗎?這支漢軍從何而來。再一打聽,說是絳侯周勃率領的隊伍,那分明又是一支從北線回師的生力軍,形勢變得十分危急了。    
    韓王信與瑪卡、王喜、曼丘臣等人連夜商量對策。此刻,他們面臨著一個抉擇,是繼續往南衝擊劉邦的大軍,還是回頭擊破趕來的周勃,向晉陽靠攏。在這種危急關頭,明智的選擇應是往北突圍,力爭與冒頓單于合兵一處,再作計議。再說周勃勞師遠來,也易於攻擊,憑著韓王信目前的實力,打開北邊通道還是有可能的。然而這樣一來,往南返回故地的計劃便全部放棄了,從馬邑出兵以來的所有努力與取得的戰果也都喪失了,這是讓韓王信和部眾難以接受的。    
    這些人中瑪卡的態度最明確,他主張趕快往北撤,一刻也不要遲疑,更自告奮勇地表示,打開通道的任務可以由他來承擔,他保證殺開一條血路,讓大軍衝出去。韓王信等人也並非看不清形勢,他們也認為瑪卡的主張是對的。但是,世上許多事情就是那樣,看來容易做來難,明白人未必能辦明白事,這是因為另外的牽扯太多,當事者不得不有所顧忌。此刻的韓王信、王喜等人就是如此。    
    他們幾個都沉默不語,你看著我,我瞪著你,難以下這個決心。


《白登之圍》 漢皇親征南北夾擊(7)

    瑪卡忍不住了,對韓王信說道:「大王,事情已經很緊急了,再等就不行了,錯過了戰機,後果不堪設想。我知道你的士兵們都想回到家鄉,都不願回師,但事情總有個輕重緩急,要返回家鄉這次是不行了,只得下次了。總之,以後還可以回來嘛。你們要跟弟兄們講清楚這個道理,聽說你們那兒有一句話,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們那兒也有一句話,『有了公牛母牛,就會有小牛』,下次還有機會嘛。」    
    韓王信歎了一口氣,對瑪卡說道:「瑪卡將軍,你說得都對,難就難在誰去跟他們說,又跟他們怎麼說。從馬邑出兵以來,我們一直在打勝仗,今天雖然打了個平手,但我們也沒輸啊。我的弟兄們心氣正高士氣正旺。昨天我們還對他們信誓旦旦地表示,一定帶他們返回故地,與爹娘妻兒團聚,讓他們好好幹。他們也真拚命了,這些你也看到了。今天卻要他們掉頭北撤,這不是給他們當頭一棒嗎?這仗怎麼打呀!打仗全憑一股氣,這股氣洩了,散了,那些人馬還衝得出去嗎,還帶得回去嗎?」    
    「打仗全憑一股氣」這句話算是說對了,「士氣、士氣」就是士兵的氣、將帥的氣。氣可鼓而不可洩,氣洩了散了,便一觸即潰,兵敗如山倒。一支隊伍在戰場上可以巋然屹立,拚殺到最後一個人,流盡最後一滴血,也不後退一步,這便是一股氣在凝聚著,始終不散,人倒下了,但氣還在,所謂氣貫長虹。同樣是一支隊伍,也可以聽得一聲呼喊,人心大亂,軍心大亂,便隨著大流,一潰千里,草木皆兵,風聲鶴唳,這便是沒有了精氣神,失魂落魄。「戰爭」說到底由氣而生,也隨氣之盛衰而生滅。    
    韓王信說罷這番話,瑪卡一時倒也無言對答。    
    這時,大將王喜突然猛擊一下大腿,他站起來走到韓王信跟前,「砰」的一聲直直地跪倒在地,咬著牙對韓王信說道:「大王,你就再給末將一天時間,明天末將將拚死衝殺,衝垮了漢軍咱們就掩殺過去,一鼓作氣,打進河內;明天末將若沖不垮漢軍陣地,大王就聽瑪卡將軍的,趕快北撤。瑪卡將軍說得對,大王要保重,『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將來總有出頭之日,只是末將不能陪伴你了,末將就跟弟兄們一起留在這裡了。」    
    說罷,他的聲音哽咽了,表露出必死的決心。    
    韓王信被王喜的悲壯言辭所感染,趕緊上前扶起了王喜,說道:「好兄弟,本王明天跟你們一起衝擊,全軍一起衝擊,作生死一搏!」    
    說罷他轉過頭來問瑪卡:「怎麼樣,瑪卡將軍?」    
    瑪卡無奈地歎了一口氣,默默地點了一下頭,心想,這事看來也只能如此了,這是定數,自己無法改變,讓老天爺來懲罰他們吧。    
    韓王信興奮地說:「那麼,就這樣決定了,明天清早,前軍與中軍合兵一處,輪番衝擊漢軍陣地,一定要衝垮它們揮師南進。曼丘臣將軍,你的後軍不足萬人,擔子很重,但一定要抵擋住周勃,給我們一天時間,一天以後進退行止由你處置,你能辦到嗎?」    
    曼丘臣不像王喜那麼激烈,他本不是韓地人,回不回故地對他並非第一要務。但見大王下了這麼大決心,自己又沒有更好的辦法,將軍王喜又如此悲壯,他便連連稱是,並也表示道:「末將願以王喜將軍為榜樣,誓死效忠大王。」    
    韓王信聽了部下的那些話,信心大增,他又轉過身來問瑪卡:「瑪卡將軍,那……」    
    瑪卡知道韓王信想說什麼,忙一張手,說道:「大王不必疑慮,既然大王已下了決心,匈奴鐵騎當鼎力相助,今天出陣的五千精騎明天仍可由大王調度,只是末將身邊的五千精騎,臨行時單于陛下另有任務交代,請大王不要派遣。」    
    韓王信聽罷一怔,「另有任務」,那是什麼任務?但瑪卡的地位特殊,他又打著單于的旗號,自己不便深究。轉念一想,反正都到了這個份上了,已經都在一個鍋裡掄馬勺了,到了戰場上再說吧,便說:「那好,就請各位將軍速速去準備吧,生死存亡,在此一戰。」    
    六    
    第二天清晨,濃濃的晨霧還籠罩在銅鞮河谷,地上鋪滿了寒霜,在老鴉「呱呱」的叫聲中,透出一種不祥的死亡的氣息,讓人感到淒冷與恐懼。馬上,這種氣息被隆隆的戰鼓聲驅散,晨霧中衝出了無數的戰馬、戰車,出現了密集的吶喊著的人群。韓王信開始大舉進攻了。    
    劉邦得知周勃趕到的消息,以為韓信他們會向北突圍,出乎他意料的是韓王信軍仍向他攻來,他們像是一頭莽牛,低著頭不管死活地朝他頂來。    
    劉邦連忙調整部署,將王陵、陳武等原先準備追擊韓信的隊伍,組成側翼,伺機組織反擊,令陳豨、柴武等正面抵擋韓信的進攻,又讓飛騎趕去周勃軍中傳令,讓他即刻攻擊韓信的後軍,向前擠壓,與自己早早會師。    
    這場銅鞮決戰的大幕此刻算是真正拉開了。    
    銅鞮之戰對於韓王信而言,勝算很小。劉邦的大軍不僅在數量上佔優,在軍事素質上也絲毫不遜於韓信的隊伍,那是一支跟項羽打了五年硬仗、身經百戰的勁旅。劉邦對韓王信的能耐與實力又瞭若指掌,在作戰心理上便佔了上風。更主要的是從一開始,戰役的主動權就落到劉邦手中,韓王信是在按著劉邦的謀劃被動地應戰。別看他率先進攻,氣勢很盛,那是為了擺脫被動局面的掙扎,竭力想跳出劉邦設下的圈套。    
    韓王信的進攻勢頭十分兇猛,簡直到了瘋狂的地步,他一批批地將隊伍投入戰場,對漢軍形成強大的衝擊力。他的士兵們也都明白了自己的處境,今天好歹得衝出去,今天若衝不出去,也沒了活路。這些天他們日思夜想的是能回到家鄉,見到他們的親人,這種強烈的思鄉情緒甚至使他們感到,只要返回家鄉,哪怕是看一眼家鄉的親人,聞一下家鄉的土地,讓他們把性命搭上,他們也心甘情願。這種情感與願望,隨著離家鄉一天近於一天,也隨著處境越來越危險,變得越來越強烈,甚至越來越瘋狂,像有個妖魔在控制他們的頭腦、咬噬著他們的腑臟。因此他們也越來越仇恨擋在他們面前的漢軍,那些漢軍蠻不講理地毀滅著他們唯一的願望。他們恨不得撲上去咬斷對手們的咽喉,撕裂他們的胸膛,把他們一個個剁成肉醬。在這種近乎瘋狂的、病態的情緒渲染下,他們失去了理性,變做了一頭頭眼睛噴火的怪獸,不顧死活地向漢軍撲去,場面十分殘酷,十分慘烈。    
    身處第一線的漢軍被如此癡狂的攻擊驚呆了。在理性與野性較量上,第一回合勝利的總是野性,他們頂不住了,產生了極大的恐懼,紛紛向後退去。陳豨、柴武等指揮員拚命攔阻,但韓信軍還是壓了上來。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時刻,這個時刻如若處置不當,那後撤的潰兵便會像雪崩那樣,垮塌的面積越來越大,很快引起全線的動搖與崩潰,出現兵敗如山倒的局面。如果那樣,韓王信便成功了,他能率軍衝過河內郡,渡過黃河,回到他的那片故土了。他像是也已經看到了這個勝利。可惜的是他面對的是一個老練的對手,實力又遠勝於他。    
    劉邦看到自己的陣地有動搖的態勢,立即親率中軍的三萬人馬頂了上來,又命令側翼的王陵、陳武馬上出擊。一時間戰場上鼓號聲大作,出現了無數面漢軍赤色的旗旛,漢軍兵勢大振。    
    隨著大批生力軍的投入戰場,危急的形勢很快緩解,後撤的漢軍見大批援軍上來了,又看到了皇帝的旗號也出現了,勇氣大增,他們馬上返身向敵人迎了上去。


《白登之圍》 漢皇親征南北夾擊(8)

    在通常情況下,面對漢軍的優勢,韓王信得考慮轉攻為守或是轉移陣地等等,免得在這兒作無謂的消耗。然而今天,韓王信與王喜等毫無退意,他們仍然在策動著戰騎一股一股地朝前湧,即使難以前進,也一個集團一個集團麇集在一起,盡量搶佔有利地形,張起了盾牌,拉開了弓弩與漢軍對射著,向衝到跟前的漢軍砍殺著。那些匈奴騎兵也十分活躍,他們在陣地中穿插著,策應著,哪裡危急就趕到哪裡,一時間,戰場上又形成了相持的局面。    
    匈奴左大都尉瑪卡一直沒出現在戰場上,他早早率領剩下的五千精騎進入了一條離開戰場兩里來地的山谷,將隊伍隱蔽起來。他與幾個千騎長則策馬上了一個小山包,遠遠地觀察著戰場的動靜。    
    晨霧早已消散,眼前的戰場一目瞭然地顯現出來。韓軍的勇猛讓他歎服,他看到韓王信一批批地投入兵力,最後自己也率領身邊的一千馬軍衝了上去,他不禁歎了口氣,看來韓軍此役真要拼光耗盡了。他登高望遠,看得十分清楚,儘管韓軍在奮力衝突,但實際上已經被厚厚實實的漢軍圍在中央,它的背後已經沒有機動力量支撐它,策應它。漢軍看起來被攻擊著有些被動,但事實上佔優,它陣地不亂,隊伍不散,調動有序,影影綽綽還有兵馬未動。它是在慢慢消耗韓軍。他看出,漢軍還蘊藏著力量,還有蓄勢待發的勁頭,而韓軍則已經把那股勁頭全部釋放出來,不僅竭盡全力,還在超負荷地發揮。慣於征戰的軍人知道,這種異常的力對敵人很可怕,對自己也很危險。它就像張弓一樣,弓弦繃得太緊,拉過了頭,容易弓折弦斷。即使弓弦不斷,射手的膂力也頂不了多久。那種異常的力,就像一把火,既會燒燬敵手,也會燒盡自己。    
    瑪卡儘管看清了這種危險的形勢,卻無能為力。此刻他是無法說服韓王信退兵的,人到了這個份上,便是有意地拒絕理智,讓理智喪失,而世上又有多多少少事情確確實實因此獲得成功。但這次,瑪卡認為韓王信絕對不會成功。那麼他是否也熱血上湧地捲入,尤其是戰場上還有幾千弟兄。他不能,絕對不能,他那五千精騎若投入了,就像往火堆上撂一捆乾柴,火勢會旺盛會上躥,一時會熱量迸發,但片刻以後,那捆乾柴就會漸漸燒盡,化為一堆灰燼。    
    昨夜他對韓王信說,單于陛下另有任務交待,他沒說謊,單于陛下關照過,無論發生什麼情況,要把韓王信帶回來。這就是那個「任務」,這任務他當然不能當著韓王信的面講。由此,他還想到了戰場上的幾千弟兄,這仗會讓他們流不少血。想到這兒,他馬上叫過了一個百騎長,向他低聲囑咐了幾句。那百騎長聽罷點點頭,便馬上策馬下了山包,率領著他的弟兄向陣地馳去。瑪卡是讓那個百騎長去陣地上找那幾個殺紅了眼的匈奴千騎長,讓他們不要猛衝硬拚,要互相照應,要聚攏隊伍,時刻準備聽他的命令撤出陣地。    
    這場廝殺像兩隻猛獸在撲咬著,它們撕咬了一陣,便趴著對視著,喘口氣將息一陣,又向對方猛然撲去,又咬打撕擄一陣,誰也不肯回頭,只是一次次撕斷了鬣毛增添了傷口。    
    這場咬打撕擄一直持續到午後,戰場形勢發生了變化,絳侯周勃擊潰了曼丘臣的抵擋,率領大軍從北面掩殺過來。    
    曼丘臣的後軍只六七千人,也無車騎精銳,實在擋不住數倍於己的對手,他們拚命抵擋了兩個時辰,終於被周勃的大軍衝垮了。曼丘臣是個機警的將領,他早料到這樣打下去凶多吉少,但為情勢所迫,不得不勉力為之。現在隊伍潰散了,他見已無法控制局面,那就脫身逃命要緊。他手下還有千餘名弟兄跟著他,他對他們喊道:「要活命的跟我沖。」說著,就掉轉馬頭向北猛突。他這一掉頭,讓漢軍猝不及防,來不及堵截,被他衝了出來。周勃的大軍忙著趕去與劉邦會師,對這股突圍的殘敵也無暇顧及。突出重圍的曼丘臣此刻顧不上韓王信、王喜他們了,他與那些殘兵敗將如喪家之犬望風而逃。    
    曼丘臣的後軍潰散後,周勃就率領大軍一無遮攔地掩殺過來。韓信軍的背後出現了一片赤色旗旛,黑壓壓的漢軍潮水般湧來。    
    登高瞭望的劉邦終於看到了遠遠出現的周勃大軍,他等待的最佳時刻出現了,他興奮得搓著雙手,激動地罵道:「小兔崽子們,來得好,來得好!」他環顧了一下戰場全貌,下令全線發起總攻,要不惜一切代價全殲韓信叛軍,一戰成功。    
    號令既出,全軍振奮,他們已經勝算在握,正是建功立業的大好時機,各路大軍都向韓信軍猛撲過去。    
    此刻,韓王信的隊伍出現了混亂,身後湧來的大股敵人讓他們亂了陣腳。面對漢軍前後兩翼全方位的攻擊,他們顧此失彼,難以招架,加上幾乎一整天的鏖戰已經讓他們精疲力竭,不少兵卒的箭弩也射盡了。此刻,他們看到了失敗,看到了一步步逼近的死亡。他們的頭腦突然清醒了,突然明白了將要發生的一切。他們的情感在瞬間發生了變化,死亡的恐懼漸漸壓倒了他們的勇氣與信心,與生俱來的求生本能替代了視死如歸的決心,隊伍的意志渙散了瓦解了。於是,原先一個個堅固的群集被漢軍衝開了,他們無法再組織起有效的抗擊,而是倉皇地尋覓著逃生的方向。    
    韓王信、王喜等將領眼看著隊伍的潰散,他們已經失去了對隊伍的控制力,感到了即將到來的滅頂之災。但他們仍在吶喊、擋阻、驅趕,竭力組織起抗擊的力量,支撐他們的已經不是渴望勝利的信心與決心,而是尋找出路的困獸猶鬥。    
    漢軍的攻擊越來越猛,韓王信的兵卒在矢石、刀劍下一批批地倒下,韓王信的周圍只剩了三四百騎。這是跟隨他多年的忠誠衛士。他們簇擁著韓信一會兒投東,一會兒往西,不知往哪裡奔突。    
    大將王喜率領著殘存的三四十輛戰車、七八百名士卒衝到了韓王信跟前。他身上臉上全是血污,戰袍的右襟綻開著一道長長的刀口,還在流著鮮血。他嘶啞著嗓子對韓王信喊道:「大王,快走,往北突,往北找冒頓單于去,我來掩護你,再不走就出不去了,快走,快走!」    
    說罷,他奪過了韓王信的旗旛,率領著他的幾十輛戰車與七八百士卒朝前衝去。    
    韓王信怔了一下,提著絲韁不知所措地隨座下的黃驃馬轉了兩圈。他環顧了四周,突然對周圍的騎士吼道:「都愣著幹什麼,還不跟著王將軍衝!」說罷,他雙腿一磕,朝著王喜衝擊的方向拍馬趕了上去。剛才,他在茫然中突然想起,他不能扔下全軍扔下王喜不顧不管。他記起自己有過承諾,要與弟兄們生在一起死在一塊。再說,隊伍已經潰散了,四處都是敵人,就憑他這三四百騎就能突出去?不如跟著王喜衝殺,人多勢眾,膽氣也壯些。    
    四處圍攻上來的漢軍,有好幾支牢牢地盯著他的那個集團。他那個集團始終是戰場的一個中心,無論是自己人還是敵人都往這裡靠,這裡趕,這裡成了一個漩渦的中心,你衝我突,昏天黑地,攪作一團。


《白登之圍》 漢皇親征南北夾擊(9)

    觀戰的瑪卡看到身後壓上來的周勃軍,知道事情要壞。心想那個曼丘臣真是個膿包,頂了這麼一點時間就垮了。他這一垮,真是釜底抽薪,韓王信的隊伍沒救了。他觀察了一下戰場的變化,果然韓王信的軍陣人仰馬翻,已是一片混亂,眼看著就將土崩瓦解。他想該是自己出馬的時候了,他與幾個千騎長嘀咕了幾句,下令讓陣地中還在衝殺的匈奴的騎士趕快撤出來,在這山谷口等他接應他,自己便率領五千騎士在陣陣的號角聲中衝進了戰場。    
    這五千騎士養精蓄銳多日,已經憋足了勁,此刻就像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又如一支神兵從天而降。他們各個奮勇人人爭先,像一把寒光閃爍的利劍猛插進來,攪起一陣血雨腥風。    
    劉邦、周勃、王陵、陳武等將帥此刻正興奮地在戰場上圍殲著潰散的韓軍,沒想到會有這麼一支奇兵突然殺入。劉邦的第一反應是:這是哪裡來的匈奴人,難道說是匈奴單于的救兵到了?那來了多少人馬?怎麼一點消息一點動靜都沒漏啊?這也不太可能,夏侯嬰、灌嬰不至於那樣糊塗,會讓大批匈奴騎士從自己眼皮下溜走。可除了在晉陽的匈奴單于外,周圍沒有別的匈奴隊伍啊!    
    看來他們的勢頭還不小,捲起的煙塵就一大片。他猜度不出這支匈奴兵的來歷。但馬上想到了該如何應對。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不管它是不是匈奴單于派來的救兵,先抵擋它一陣再說。於是他馬上下令,收縮隊伍,暫停攻擊,不能讓闖入的匈奴人在混亂中佔了便宜,先把情況弄清再說。    
    劉邦軍這一收縮,給瑪卡創造了機會,他率領部下很快找到了韓王信一夥。韓王信已陷入了重圍,王喜與他的那些戰車都已陷入敵陣生死不明。韓王信的身邊只剩下了百餘騎,不消半個時辰,他不是被漢軍生擒活捉,便是命喪刀劍之下。他已經想好了,他是不想被捆綁著去跪見劉邦的,見了劉邦他無地自容,說到底劉邦對他不薄,不知怎的,陰錯陽差,鬼迷心竅,弄成這個下場。因而,到了山窮水盡的時候,他準備也英勇一把,學學西楚霸王,來個拔劍自刎,省掉許多尷尬。可是……可是他又怕那時自己下不了手,他不想死也害怕死。    
    就在這時,圍攻他的漢軍突然後撤了,許多匈奴人衝了進來,匈奴左大都尉瑪卡突然出現在他眼前。那個瑪卡一大早就不見他人影,此刻怎麼出現了,他在幹些什麼?他正懵懂想不明白,瑪卡卻已經在催促他了:「大王,快隨我走!」    
    說罷,大批匈奴騎士不由分說就簇擁著他掉轉馬頭往回殺去。瑪卡是怎麼來的,自己該怎麼辦,此刻又往哪裡去,這些問題一下子都湧了上來,他什麼也沒明白,腦子裡是一片空白。但有一條他已經十分明白:他獲救了,是瑪卡救了他。    
    疾馳了一陣,他才想起還有王喜,王喜呢,王喜還困在裡面沒出來。他忙對前面的瑪卡喊道:「左大都尉,王喜將軍還沒出來,我們得去救他啊,王喜將軍還在裡面啊!」    
    瑪卡正指揮著隊伍衝開一條血路,根本顧不上那個王喜,不知他聽到了韓王信的喊叫還是沒有聽到,反正他沒理會韓王信的喊叫。邊上一個蓬頭垢面的騎將卻趕緊回答:「大王,王喜將軍不在了,已經升天了。」    
    韓王信聽了大驚,他轉過頭仔細辨認那個說話的騎將,原來那蓬頭垢面的騎將是司馬周青。他頭盔掉了,披散著頭髮,一臉血污,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猛一見,根本認不出他就是那個精幹的騎將周青。他忙問:「周司馬,王將軍怎麼啦,你再說一遍!」    
    「王將軍升天了,末將親眼所見,他中了五六箭。將軍升天前,還喊著讓大王快走。」    
    聽罷周青的話,韓王信仰天大喊:「啊呀,王喜,我的好兄弟呀,孤王辜負了你……」喊罷,他伏在馬背上號啕大哭起來。    
    這時天色已暝,瑪卡所率的騎士與已經撤出的兩千餘匈奴騎士交替掩護,終於擺脫了漢軍的追擊,殺出了重圍。    
    這一仗,韓王軍全軍覆滅,匈奴騎士也傷亡過半,好幾個部落首領、領兵的千騎長都命喪疆場,皇帝劉邦的銅鞮之戰大獲全勝。    
    七    
    銅鞮兵敗的消息,第二天傍晚就傳到了晉陽。沒過一兩個時辰,漢軍大營也得到了這個重要信息。    
    冒頓單于對於韓王信的失敗早有準備,但聽說他幾近全軍覆滅仍十分震驚,也為匈奴騎士的傷亡痛心。這幾年他已經很少吃這樣的虧了,由此可見,漢軍的戰鬥力不弱,那個劉邦還真是個對手。現在他得行動了,一刻也不能耽誤,這一兩天可是關鍵的時刻。他與青格爾商量了幾句,馬上召集緊急軍事會議,將千騎長以上的將領全部召來聽令。    
    匈奴將領都得到了銅鞮兵敗的消息,他們都十分震驚,有的激動,有的憤怒,現在聽到單于陛下召見,一個個馬上趕來。    
    匈奴大營燈火通明,崗哨林立,巡夜的騎士一隊隊來回穿梭,氣氛驀然緊張。剛過半個時辰,眾將都已到齊,他們佇立在大帳兩側,等候著冒頓單于的到來。    
    冒頓單于進帳後,神情嚴肅地掃視了下周圍,便盤腿坐在那張虎皮靠墊上,舒了一口氣對兩邊的眾將說:「你們也都坐下吧,今夜要與你們好好議一議,把下一步的作戰方針定下來。」    
    「是!」眾將齊刷刷地坐在兩側的毛毯上。    
    「銅鞮兵敗的消息你們都知道了吧。敗得很慘,三天裡就差不多全軍覆滅,左大都尉瑪卡總算帶了六七千弟兄突了出來,其中將近一半還是傷號,這次我們損失不少。出現這個結果,責任不在瑪卡將軍,是我讓他留在那裡,若兵敗也要把韓王信給我帶回來,瑪卡不辱使命,堅持到最後時刻,在十萬之眾中把韓王救了出來。那個韓王你們不要瞧不上,他對我們很重要。他是第一個投降我們的漢國諸侯王,有了這個榜樣,以後會有更多的漢官漢將來投靠我們,他抵得上十萬兵馬。因而,我們要把他照看好了,不能把他扔回給那個劉邦。弟兄們為此付出了血的代價,這代價還是值得的。現在,這場戰役的態勢,劉邦的作戰意圖已經清楚地呈現在我們跟前了。我們應該承認那個漢國皇帝不是平庸之輩,這回他下了一步好棋,一步凶棋。下面他還有更凶險的一招,那就是他會迅速率師北上,直逼晉陽,與城北的夏侯嬰、灌嬰對我們進行夾擊,然後像對付韓王信那樣把我們一口吃掉。那麼他有沒有這個實力,能不能把我們吃掉呢?」    
    說到這兒,他有意地停頓了下來,兩道凌厲的目光逼視著在座的眾將。    
    「不,他辦不到!」驍勇的格律金憋不住了,第一個把心中的怒氣喊了出來。    
    「他在做夢,讓他來嘗嘗我們的厲害!」    
    「我們可不是那個韓王,要吃掉我們沒那麼容易!」    
    「他辦不到,辦不到!」    
    在格律金的鼓舞下,那些血氣方剛的年輕將領們嚷成一片。    
    冒頓單于讓他們嚷了一通,雙手一張,制止了那股聲浪。他神秘莫測地笑了笑,然後低沉有力地說道:「你們都說錯了,他有這個實力,也有這個可能。」    
    這句話讓許多匈奴將領大吃一驚,陛下怎麼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說出這種喪氣的話來。


《白登之圍》 漢皇親征南北夾擊(10)

    「打仗不是兒戲,我們也都是血肉之軀,不是箭射不透、刀砍不進的天神,這點你們一定要記住。這回劉邦佔盡了天時、地利、人和,他有十多萬大軍,兵力上遠勝於我;那些隊伍也訓練有素,韓信率領的三四萬人馬一戰被殲,足見他們的實力。這次我軍又是孤軍深入,周圍的環境、地形都不熟悉,因此那個漢王完全有可能吃掉我們。你們啊,要牢牢記住,光憑著一股豪氣是不能打勝仗的,這次韓王信就吃了這個虧。現在我可以告訴你們,這次他們的慘敗,我是早就料定的了。」    
    聽了最後這句話,那些將領們更驚訝了,單于陛下早已料定這仗要輸,可怎麼……這真是不可思議,其中的關係太玄妙了,他們的頭腦不管用,真是想不過來。    
    「這些不說了,還是回到正題吧。剛才你們嚷嚷的也沒全錯,例如你們說,我們不是那個韓王信,要吃掉我們沒那麼容易,這句說得對說得好。雖說劉邦有這個意圖,也有這個實力,但只要我們應對得當,我們就會讓他的希望落空,就能粉碎他的戰略意圖。現在對我軍而言,最關鍵的便是要尋找到最佳的應對措施與時機,找到了這個方案與時機,我軍便能轉危為安,劉邦將空忙一場。」    
    眾將都聚精會神地聽著,看來單于陛下已經早有了準備,那麼他的應對措施與時機又是怎樣的呢?    
    「劉邦一心要合圍我們,也形成了這個態勢,如果這目標實現了,那我們將損失慘重,甚至有被殲的危險。因而我們必須在他的合圍完成前脫身,及時跳出這塊險地向北突圍。憑我們眼下的實力,突破夏侯嬰、灌嬰的阻截還是有把握的。但是,我們又不能馬上走,要等瑪卡兄弟回來與他一起突圍,要帶上那個韓信一塊兒走。而劉邦此刻也不會喘息,他定然會緊緊追趕,死咬著瑪卡那支隊伍,尾隨著瑪卡來到晉陽。如果劉邦前鋒趕到晉陽與我們糾纏上了,那他的大軍一批批趕上來,那時就對我們十分不利了。我估算了一下,劉邦的前鋒與瑪卡的隊伍至多相差半天路程,也就是只差兩三個時辰。因此,我們的應對時機就在這兩三個時辰裡,也就是說要在瑪卡、韓王信抵達晉陽而劉邦的追兵還未抵達晉陽時,實施北面的突圍。這一戰,要迅猛有力,不動則已,一動則雷霆萬鈞,劈開一條血路衝出重圍,讓隨後趕到的劉邦大軍望塵興歎。這便是我的應對方略,你們聽明白了嗎?」    
    這席話已聽得大家心驚肉跳,他們齊刷刷地答道:「聽明白了。」    
    冒頓單于喘了一口氣,又說了下去:「我跟左大將青格爾算了一下,左大都尉瑪卡他們快則明天傍晚,遲則明天半夜就能趕回來,我們要在一天的時間裡做好突圍的全部準備。他們什麼時候到,我們便什麼時候向漢軍發起攻擊,因此各部騎士都要準備夜戰。這兩天已近月中,月盛壯則攻戰,是我們的老規矩,戰神月亮神會保佑我們的。    
    「前幾天我與左大將青格爾勘察了周圍的地形,確定了幾條突圍的路線,也簡單地繪了一些圖,待會兒由他跟你們仔細商量,分別安排。現在我把突圍的方案講一講。」    
    那些將領聽到這裡,都打起了精神,挺直了身子,準備接受單于陛下的任務。    
    「這次我們的主攻方向在西側,佯攻漢軍的中路與東側。佯攻的隊伍主要任務是燒燬漢軍的營寨與戰車,牽制住他們,不讓他們西調,以便西側的突破。西側突破後,我軍便按各個指定路線迅速向北撤離。這次打頭陣的任務還是交給右大都尉格律金。這仗要打得猛,打得狠,不怕犧牲,連續衝擊,一舉突破,千萬不能形成僵持局面。左大將,還有一件事也要安排好,要準備些戰馬讓瑪卡他們換乘。他們這些天又是廝殺又是趕路,不換乘騎,怕在突圍時要掉隊,這事也緊要,別疏忽了。下面,就由左大將跟你們商量各項任務的具體安排。」    
    左大將青格爾聽罷冒頓單于的部署,便接口道:「有一件事,先要說一下。明天突圍,要輕裝,多餘的乘騎集中起來,馱運必備的物資。誰也不許用乘騎馱運自己的財物、俘虜,拖累整個隊伍的行動。單于陛下已授權給我,讓我監督全軍。這件事關係到你們這些人身上,你們做好了,下面的百長、什長就不敢輕舉妄動;你們做不好,那下面就亂套了。現在我醜話說到前頭,你們若大包小包地將金銀衣帛、婦女兒童往外運,被我查獲,格殺勿論!那時別怪我無情。」    
    冒頓單于聽罷這番話,輕輕地拍了幾下掌,說道:「左大將講的這件事,是我關照的,是我的意思。東西婦女都扔掉了,是有些可惜,這回就算本單于欠你們的,下回本單于一定給你們找回來,加倍地找回來。你們別跟我玩心眼,跟我玩心眼掉了腦袋,那下一回就沒你的份了,怎麼樣,都聽明白了沒有?」    
    他說得很輕鬆,說完了「哈哈」地一陣大笑。那些將領們卻一個個頭皮發麻,都跟著單于陛下「嘿嘿」地乾笑著。    
    八    
    太僕夏侯嬰、車騎將軍灌嬰接到銅鞮的捷報後,也連夜分析匈奴單于下一步的動向。    
    韓信大軍的被殲既讓他們興奮,又使他們立即感到一種十分嚴峻的緊迫感,下面該輪到他們登場了,晉陽城下馬上將成為一個激烈的戰場。    
    皇帝劉邦已經傳來了旨意:敵殘部六七千人正向晉陽逃竄,反賊韓信也在其中。陳豨、柴武率馬軍緊緊追趕,朕所統率的大軍隨後即到。兩位將軍務必扼守晉陽城北要道,防止匈奴賊寇奪路逃竄。    
    接到這道旨意,夏侯嬰、灌嬰與眾將仔細地商量了一夜,認定明天一天是最危險的日子,匈奴單于很可能在明天清晨或明天上午即實施突圍,那時便會有一場惡戰。他們只能死纏住匈奴人,拖住他們,一定要拖到皇帝陛下的大軍趕到。還有一種可能是匈奴單于會等韓王信逃到晉陽後一起突圍。那事情就好辦多了,因為據斥候報告,陳豨、柴武的馬軍正尾隨韓信追來,明天晚上即可趕到。匈奴人則最早要後天清晨發起攻擊,那時,合圍的陣勢已基本形成,匈奴人就很難脫身了,自己的壓力也就減輕了。因而,他們嚴令各部,今夜備戰,明晨拂曉全軍進入陣地,準備與匈奴決戰。    
    第二天清晨,夏侯嬰指揮的兵車轔轔地駛上了戰場,在幾處路口嚴陣以待;灌嬰指揮的馬軍也一排排地在戰場鋪開,刀出鞘,弓上弦地守候著匈奴人的出現。出乎意料的匈奴軍陣沒有異常動靜,匈奴騎兵像往常一樣,一隊隊一列列地周圍游弋,也來回調動,但沒有大規模的集結,更沒有出現攻擊的跡象。這讓漢軍的兩位主將感到奇怪。    
    灌嬰提出,要不自己率三千馬軍先衝擊一下,探探虛實,讓對手顯形,他們到底在幹什麼。夏侯嬰為人沉穩,他想了想,以為此刻灌嬰出擊意義不大,搞不好會使自己的陣地出現缺口,給匈奴單于可乘之機。他認為匈奴人不動,那是好事,說明他們沒準備好,或者在等待逃來的韓王信。這樣拖一刻是一刻,皇帝陛下的大軍也近一刻。    
    灌嬰覺得夏侯嬰想的有道理,再說皇上沒讓他們單獨攻擊,別擔了貪功的罪名誤了大事,便放棄了這個念頭。但這樣的等待真是讓人喘不過氣來。    
    其實匈奴軍營中正忙得不可開交,在左大將青格爾的安排下,各路主將都明確了隊伍的突圍路線。那些將領聽命後馬上帶上骨幹去觀察了各自的目標,裝得卻像平時的游弋一樣。冒頓單于則在大帳內密切關注著各方面的動靜。據斥候報告,漢軍大營昨宵徹夜燈火通明,今晨全軍早早便進入了陣地。冒頓聽了點點頭,這在他的意料之中。他更留意南邊的瑪卡離晉陽還有多遠,讓斥候們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地把他們的進程報來。


《白登之圍》 漢皇親征南北夾擊(11)

    快到中午了,他讓侍衛長吐米欣去見蘭霞閼氏,讓她與她的那些女兵趕快做好撤離的準備,即來大帳與他會合。    
    蘭霞閼氏這兩天十分留意軍情的變化,自從上回她與丈夫傾訴了肺腑後,心中輕鬆多了,也越發關心丈夫的安危。現在大戰在即,丈夫讓她即刻去大帳會合,不知怎的,她一點都不害怕,也不緊張,卻感到一陣興奮與一股沁心的溫暖。這次,她又要與丈夫在一起經歷一番生死考驗,她要像丈夫一樣英勇,讓戰士們受到鼓舞。她催促黑兒與那十幾個女兵趕快收好行裝,便利利索索地穿戴起來,披甲掛刀,神氣十足地趕到了大帳。    
    時間在一刻一刻過去,對峙的雙方都像蹲踞著的猛獸,瞪大了眼睛盯住對方。    
    午時剛過,冒頓單于拿定了主意。據報,瑪卡的隊伍將在兩個時辰後趕到晉陽,追趕他們的漢軍前鋒離他們也只五六十里。這情況與原來估計的相符。他馬上讓稽粥率三千精騎去接應瑪卡,接著便讓青格爾給各路主將下達作戰命令。他決定傍晚酉時各部開始集結隊伍,酉時三刻以城頭三堆大火為號,全軍發起攻擊,一舉突圍。    
    他讓青格爾特別強調酉時前的這兩個時辰,各部絕對不能提前集結隊伍,不能暴露作戰意圖,違令者斬。    
    城北的漢軍睜大了眼睛盯著匈奴的軍陣已經整整一天了,軍中報時的梆子聲敲了一遍又一遍。隨著時間一刻一刻地過去,從夏侯嬰、灌嬰到各級將校心裡都在盤算,看來今天匈奴人不會突圍了,這場大戰要留到明天了。    
    初冬的天氣,白晝本來就短,過了申時,進入酉時,天色便漸漸昏暗,寒風也一陣陣刮得緊了,對方的營寨在暮色中漸漸模糊。夏侯嬰與灌嬰商量了一下,看來明晨拂曉是個危險的時刻,現在該是收兵的時候了。將士們嚴陣以待地守候了一天,人馬都已飢渴疲憊,馬得喂料,人得吃飯,要讓士兵們好好歇一夜,準備迎接明天的廝殺。明天那場廝殺是絕對會發生的。於是,他們下了收兵的命令,除了留下警戒的隊伍外,各部兵馬都陸陸續續地回營了。    
    正當他們收兵回營時,對面的匈奴營寨卻沸騰了。酉時一到,號角聲聲,鼓聲隆隆,迫不及待的騎士們躍上戰馬,在一片吆喝聲中一支支隊伍迅速地集結起來。他們一隊隊一列列,都策馬「得得」地小跑著,朝著各自指定的出擊位置移動。    
    這時,瑪卡與韓王信也在稽粥的接應下進了晉陽城,他們都已經知道了單于陛下的安排,便匆匆趕到大營拜見了單于陛下。冒頓單于對他倆慰問了幾句,顧不上細敘,便讓他們按青格爾的安排編入隊列。    
    天色越來越暗,一輪淡淡的圓月出現在東方的天庭。冒頓單于披掛齊整上了他那匹黑龍駒,與青格爾又檢查了一下各項細務,便囑青格爾按時點燃城頭的烽火,自己與蘭霞閼氏、稽粥以及剛趕到的韓王信、瑪卡等率領一萬騎士朝格律金出擊的主攻方向趕去。    
    漢營的士卒正埋鍋造飯,裊裊的炊煙伴隨著米香在營地裡飄散。正在這時斥候的緊急報告又送進了夏侯嬰、灌嬰的大帳。斥候發現匈奴營寨突然喧鬧起來,燈火稠密,號角聲聲,隊伍有大規模的集結與運動,這跡象表明他們將有所行動。另外,從銅鞮逃來的敗兵也進了晉陽,估計韓王信也在其內。    
    聽到這消息,兩位漢軍主將面色大變,難道匈奴人要……他倆都十分機警,馬上想到匈奴人莫非要在今夜突圍,尤其是聽說韓王信已到了匈奴大營,那便更加可能了。他倆對視了一眼,都讀懂了彼此的意思,真沒想到,那個匈奴單于會使出這一手,出乎尋常地在晚上突圍。這判斷似乎越來越有說服力,他倆不約而同地猛一跺腳一擊掌,突然悟到這時機正是匈奴人最有利的時機,真是百密而一疏,他倆來來回回考慮了多少遍,偏偏沒有卡准這一兩個時辰。在這一兩個時辰裡,漢軍並不佔優,匈奴人的力量卻不弱,他們更佔了突然襲擊的先機,這個疏忽真是要了命了。    
    他倆馬上傳令,剛剛回營的隊伍速速集合,立即各自進入原先的陣地,他倆則披掛了上馬,匆匆往前沿趕去。一時間,馬嘶人喊,號角四起,一口口熱氣騰騰的鍋被踩翻了,一溜溜火星子被風刮得滿地亂竄,漢營中你奔我突,亂作一團。    
    儘管夏侯嬰、灌嬰迅速作出了判斷,並下達了緊急部署的命令,可還是晚了一步。晉陽城頭的三堆大火沖天而起,憋足了勁的匈奴騎兵在「嗚嗚」的號角聲中吶喊著,張弓揮刀,舉著火把,像一條條火龍向漢軍陣地猛撲過去。    
    漢軍從未經受過如此猛烈的衝擊,且是在黑夜中倉惶應戰,一時陣腳大亂。營寨上大火四起,匈奴人密集的火箭一輪輪射來,點燃了所有可燃之物,增添了戰場的混亂。擔當主攻的格律金指揮著單于庭精銳的「鷹之隊」餓虎撲食般地向漢軍撲去,他不容漢軍有片刻的喘息,指揮著驍勇的騎士,踏平了漢軍一座座營壘,像一把利斧在漢軍陣地砍出一道道缺口。冒頓單于親率的萬騎又緊隨其後向兩側砍殺,把那些缺口撕裂得大大的。被他們衝垮的漢軍四處逃竄,將領們吶喊著甚至截殺著潰散的軍卒,但仍無法建構起強有力的防線,漢軍西側陣地岌岌可危。    
    登高瞭望的夏侯嬰與灌嬰很快發現匈奴的主力在西側,那裡是匈奴人主攻方向,自己所處的中軍及陣地東側則被四五千騎來回馳驅的匈奴人纏住,他們四處穿插,施放火箭,把漢軍的防守體系搞得亂七八糟。兩人商量了一下,灌嬰便率領五千精騎,也是此刻身邊唯一的一支機動力量,從一片火海中衝出,向西側增援,力爭恢復那兒的陣地,堅持到陳豨、柴武的漢軍前鋒到達。    
    然而,他的隊伍剛趕過來,就遭到冒頓單于的截殺,使他難以進展。他再三衝突,都被一陣陣箭雨射回。在夜戰中,突圍的匈奴人還保持著隊形,有序又有效地運用著戰術,讓他無計可施。    
    青格爾率領的後軍也投入了戰鬥,西側的漢軍防線被徹底摧毀,匈奴人的突破大功告成。那些在中路與東路的佯攻隊伍,見西線得手,便迅速轉移。當夏侯嬰組織起兵力追擊過來時,他與灌嬰只截住了匈奴人的一個尾巴,大隊的匈奴人則已絕塵而去,消失在夜幕中……    
    不久,陳豨、柴武的馬軍也趕到了晉陽。    
    漢高帝劉邦得到冒頓、韓信都突圍而去的消息,氣惱得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來。後來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問邊上的陳平:「先生,你說說,這仗我們算是打贏了還是打輸了?」    
    陳平笑吟吟地答道:「陛下,這仗嘛,當然是打贏了。至於敵酋逃脫,那是人算不如天算,大約他們還命不該絕吧,陛下不必過於氣惱,以後有的是機會。」    
    劉邦無奈地搖搖頭,歎道:「也只能如此了。」    
    他想自己費了多少心思,就為了生擒那個匈奴單于與反賊韓信,眼看他們已成了網中之魚,籠中之鳥,就差這一兩個時辰便讓他們掙脫了羅網,真是痛失良機,白費了心血。他想起那個劉敬前些天說過的話,劉敬說陛下要消滅韓信的大軍不難,但要活捉匈奴單于怕是不容易。那真是個烏鴉嘴,讓他不幸而言中,自己口口聲聲要生擒匈奴單于與韓信,像去年捉拿燕王臧荼、楚王韓信那樣,現在卻在自己眼皮底下讓這兩人跑了,叫自己大丟面子。


《白登之圍》 兵困樓煩甩鉤釣魚(1)

    陳平說得對,這晉陽之戰,當然是打贏了,匈奴人逃跑了,還消滅了他們三四千騎(儘管自己的人馬也損失不少),不是說明自己的勝利嗎?但這個勝仗大約是最窩囊的勝仗了,那個匈奴單于太狡猾了,簡直是玩了自己一把。    
    帶著這種懊喪的心情他進了晉陽城。當大將周勃等請示他下一步的行動,車騎將軍灌嬰戰戰兢兢地表示願意率馬軍追擊匈奴人將功補過時,他伸直了脖子罵了一句:「追個屁,在你鼻子底下都讓他跑了,還追,你追得上?」又對陳平與周勃等說道:「算了吧,都歇息吧,他娘的,這些天把腿都跑斷了,還是讓他溜了……都好好想一想,下回怎麼逮他,朕就不信這個邪,會逮不住那個兔崽子!」    
    晉陽之戰是勝利了,勝利者心裡很不痛快;冒頓單于是失敗了,失敗者卻並不沮喪。無論是勝利者與失敗者,彼此都暗暗地認定:對方是自己的一個強勁的對手,要認真地對付。    
    晉陽之戰結束後,漢軍大規模的攻勢暫停了下來。北線的戰事也趨平穩,匈奴右大將蘭金已率部北撤,韓王信餘部王黃、趙利仍在這一帶活動。樊噲雖有數萬大軍,代地開闊,又多崇山峻嶺,一時也難以將他們剿滅。於是,樊噲也按照劉邦的命令,在代地休整待命。    
    漢軍的攻勢暫緩了,匈奴、韓王信方面也得到了喘息的機會。    
    首先,王黃、曼丘臣部活躍了起來,他們出人意料地幹出了一件驚動朝野的大事。    
    當樊噲、周勃等軍攻擊代地,向馬邑、雲中掃蕩過來時,王黃見漢兵勢大難以抵擋,便率領他的五六千人馬在山梁溝壑間兜開了圈子,盡量避免與漢軍的正面交鋒,因而雖然丟失了不少城鎮營寨,但兵力損失不大。銅鞮之戰,曼丘臣率千餘敗卒逃離戰場後,沒往晉陽投奔冒頓單于,逕直退回代地,找到了王黃與趙利。一路上他陸陸續續收容了三四千銅鞮潰散的敗兵,故而與王黃會合後,也有了萬餘人馬。    
    在這三人中,曼丘臣是老大,在眼下的困境中,他與王黃、趙利商量下一步他們何去何從。是帶著人馬去尋找韓王信呢,還是堅持在這裡與漢軍周旋。據他們得到的消息,韓王信已隨冒頓單于退往代谷1一帶,如果他們隨之而去,就還要往北撤離。    
    這三人中王黃的主意最多,他對兩人說:「韓王待我們不薄,按理我們該去找韓王,與他共度艱難。但眼下他已隨匈奴單于進入代谷,無兵無卒,真成了孤家寡人,只能完全依附匈奴人,按他們的意志行事。匈奴人有實力與劉邦對抗,我們要借重他們的力量對付劉邦。但匈奴畢竟是蠻夷之邦,非我族類。當初在馬邑城下投降他們,也是出於無奈,老實說,這件事總是名聲不好。因而我們不能再趕去投奔他們,把這剩下的一萬來人都搭進去。況且,士卒們也不願意再往北撤,跟著匈奴人過那種居無定所的生活。不妨另找出路,也為韓王留下這些家底,你們以為如何?」    
    曼丘臣聽罷點點頭,說道:「我也有這個想法。這次隨韓王南下,百姓們聽說我們歸順了匈奴,都逃散了,可見打著匈奴旗號難以收民心。再說,要把大夥兒帶到匈奴人那兒,軍心也不穩,大夥兒的心思還是嚮往中原,這次銅鞮戰場的潰兵都來尋找我們,很少去投匈奴的,這也說明了問題。」    
    趙利忙問:「那按兩位兄長的意思,我們如何與匈奴人相處呢?眼下我們還離不開他們,還要靠他們庇護啊。」    
    王黃答道:「是啊,我們不僅不能與匈奴人分道揚鑣,更要憑借匈奴的力量讓我們生存下來,然後再一步步發展壯大自己的力量。我想我們最好以結盟的方式與它相處,奉它為盟主。我們可以按盟主的旨意行事,但又不完全歸屬它,有分有合,既要依靠它,又有一定的自主能力,你們認為如何?」    
    「能這樣當然好,但要與匈奴結盟,總得有個由頭,我們不是已經隨韓王投降他們了嗎,怎麼又要跟人家結盟了呢?」趙利總覺得這件事不好向匈奴人交代。    
    曼丘臣人粗心細,他對王黃說:「賢弟,剛才你說我們先得生存下來,然後再一步步發展壯大自己的力量。關於發展壯大這件事你是怎樣想的,說出來大家聽聽。」    
    「這,這我也沒想好。不過,我想我們總不能守著這一萬來人馬長期蝸居在此吧。我們不去投奔匈奴,總得闖出一片自己的天地。關於這……」說到這裡,他欲語又止,坐在那裡晃著身子。    
    「那,那你心裡已經有底了?」曼丘臣急著問。    
    「沒,沒有。有了主意我還能不說,我得想想,好好想想。」說著他繼續晃著身子,抬起眼皮對曼丘臣意味深長地眨了一眼。    
    曼丘臣明白了,王黃是有難言之隱,在跟自己打招呼了。那分明是因為趙利在座,趙利畢竟不像他與王黃的關係。於是他便順口說道:「那就好好想想吧,都想想再議,趙利兄弟你說呢?」    
    趙利心眼沒這兩個人多,他正等著聽王黃關於前景的打算,見王黃吞吞吐吐,還真以為他沒想好。聽曼丘臣讓大家都想想再議,便應口道:「好,那就都想想,想想。」    
    三人散後,王黃回到自己的寢帳,對侍從說:「添個火盆,準備些酒菜,待會兒有客來。」    
    侍從很奇怪,天色這麼晚了,亥時將過,還會有客來?難道王將軍又有了新美人今夜要入帳來?他們不敢多嘴,忙著去準備。    
    沒多一會兒,美人沒來,高大壯實的軍中主將曼丘臣倒來了。曼丘臣見案幾上已擺滿了酒菜,與王黃心照不宣地哈哈一笑,便在氈毯上坐了下來。    
    他喘了一口氣,對王黃說道:「怎麼樣,現在可以講了吧?」    
    「喝酒、喝酒,天冷,先乾三杯暖暖身子。今夜咱倆是得好好琢磨出一個主意來。」    
    「有必要避開趙利賢弟嗎?你耍的什麼心眼?」    
    「先得跟你商量定了,再跟趙利講也不遲。這事情說起來可是一件有關我倆身家性命的大事,你我得好好斟酌才是。」    
    「到底是什麼事嘛,吞吞吐吐藏頭露尾的,急死人了。」    
    「兄長別急,這事得慢慢說,得把事理掰開了揉碎了,慢慢地研磨,慢慢地梳理,才能找出個頭緒。這樣說吧,你我這些年拋家棄業,放著安穩日子不過,跟著韓王起事,在刀劍叢中拚命,不就是圖個封妻蔭子、榮華富貴嗎?是不是這個理兒?」    
    「那當然,不然,誰幹這掉腦袋的買賣。」    
    「現在看來,咱倆不能再跟著韓王了,他的那些基業全丟了,自己連個安身立命之處也沒有了,事實上,韓國與韓王都完了。我倆得另找出路,覓一個有奔頭的地方。」


《白登之圍》 兵困樓煩甩鉤釣魚(2)

    聽王黃這麼說,曼丘臣沉重地歎了一口氣,搖著頭說:「是啊,你說得不錯,是這麼回事,韓王才具不大,家底不厚,這回又賠了個底朝天,我倆是得另想轍,尋條出路。可哪有你說的那種地方?從銅鞮敗回的路上,我就在想往哪兒奔。我算了一下,目前有能力庇護我們的,沒幾個人。除了匈奴單于,也就是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有這樣的實力,其餘的諸侯王都是劉邦的親信,根本不會接納我們。就是彭越、英布也不可靠,若去投他倆,說不定會落得個鐘離昧的下場,他們會拿我們的腦袋去向劉邦邀功領賞。」    
    「是啊,我們跟這兩個人既沒交情,那裡也沒我們的位置,去了也是寄人籬下,看人的眼色,成不了氣候,那條路想也不用想。」    
    「那……我們又不想完完全全投到匈奴帳下,那路在何方?」    
    「沒路可走,怎麼辦?那就得動手開出一條路來,這道理不是很簡單嗎?這樣,我倆既不用去依附別人,也會有自己的一番天地。」    
    聽了王黃這兩句話,曼丘臣突然感到眼前一亮,這倒是一條新的思路。是啊,自己不能光想著那幾個人,鑽了牛角尖。他似乎悟到了些什麼,但又模模糊糊地看不清。他低聲地嘟噥著:「自己開出一條新路……就憑這一萬多人,難啊。」    
    「人多人少當然要緊,但還不是最重要的。當年陳勝、吳廣起兵於蘄只有九百人;劉邦起兵於沛也只三千人,他們都幹起了大事。重要的是剛才趙利提到的『得有個由頭』,有個說法,所謂名正則言順,言順則事成,這樣便可以昭告天下,我們不是在胡鬧騰,而是在幹一件正正經經的大事。」    
    曼丘臣默默地點點頭,聽起來是這個理。然而難就難在找尋那個由頭,那個說法。    
    王黃喝了一杯酒,給曼丘臣也斟了一杯,又慢條斯理地說開了:「我想過了,當初打敗秦王的實際上是兩股力量。一是邊患匈奴,二是由陳勝首舉義旗及隨之而起的六國之後。匈奴雖被蒙恬打敗,但為了防禦它,秦王築長城修馳道,耗盡民力,搞得怨聲載道。現在我們要與劉邦抗衡,要生存下去,要有所發展,還得靠這兩股力量。匈奴單于要找劉邦較量,這次又吃了虧,定然不甘心,這是大好事,我們當充分利用。但單靠匈奴還不行,匈奴是夷邦,百姓們對它有畏懼之心,我們不能跟它靠得太近。因而還得在如何策動各地諸侯上動動腦筋。劉邦也正忌諱他們,正採用各種手段限制、削弱那幾個異姓王,一步步以劉姓王替代他們,這是誰都能看明白的一步棋。我們就得抓住這個矛盾,擴大利用這個矛盾,盡量挑起紛爭,使各地諸侯重開割據局面,攪亂他的全局。如果再有個十八路反王逐鹿中原的局面,那我們的日子就好過了。」    
    王黃說著說著,興奮起來,臉上湧起了紅潮,一對骨碌碌的眼睛射出了兩道凌厲的光焰。    
    曼丘臣「嘿嘿」地笑笑,對王黃的盤算顯得信心不足,他對王黃說:「你想得是不錯,可現在與秦末的亂世不一樣了,想要再來攪亂這個大局怕是不容易。」    
    「容易不容易,得幹起來再說。你別忘了,這些年楚漢相爭多少人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劉邦雖說是得了天下,可他至少與半數的天下人結下了冤仇。當初項羽共封十八路反王,現在只剩下兩三家,那些敗亡諸侯的子弟、部屬都死絕了?都心甘情願地終老鄉里?再說,人心難平,再大的餡餅也不夠大肚漢們分食的,劉邦手下的那些驕兵悍將們不會爭權奪利?他們哪個不想封王封侯?這些都是堆放著的一堆堆乾柴,遇到火星子,便會燃起一堆堆大火,就看有沒有人去點燃它。我看,咱們就來放幾把火,怎麼樣,兄長你說呢?」    
    「你說的有幾分道理,怕只怕這事……」    
    「有道理也好,沒道理也好,說白了吧,咱們現在是死馬當做活馬醫,好歹得找出一條活路來。你說吧,拿雞蛋往石頭上碰,一定是傻子,但如果把雞蛋凍成了冰疙瘩,不是也能頂塊石頭使嗎?總之,不干是完蛋,干了還有三分生機,你說怎麼辦吧?」    
    這最後一句話打動了曼丘臣,他想王黃考慮的是對的,王黃並非不明白這件事的艱難,他是在搏一次,在賭一把,他猛地拍一下大腿,說:「好,兄弟,哥哥聽你的,你說怎麼幹吧,先點哪堆柴?」    
    「要干的話,這第一把火就可以從我們身邊點起,找也不用找。」    
    「我們身邊?那是誰?我是不行……難道是你?」    
    「你不行,我也不行,兩個拉過駱駝、趕過馬幫的商販,往上找十代,也沒一個天潢貴胄,現在再來編排故事,編一個劉邦那樣的赤帝子下凡,也來不及了。我倆如果行,還等到今天?」    
    「那……」    
    「我們身邊不是現成有一個嘛,趙利啊,趙利就行。」    
    「趙利?他……他能行?」    
    「他當然行。他可是趙王的子孫,正經的王室血脈。這塊地方原來又屬趙國,他們家可是這塊土地真正的主子。」    
    「那……你打算怎麼辦?」    
    「前些日子你與韓王南下,我與趙利留在這兒徵集糧草民伕。這裡的百姓聽說趙利是趙王之後,都嘖嘖稱奇,對他十分恭敬,他們都十分懷念故國,都講過去的故事。我想,不如你我聯名擁戴趙利為趙王,輔佐他恢復趙國,他家本來就是這塊土地的主子,秦亡後本應該把這塊土地歸還給姓趙的。現在的趙王張敖是劉邦的女婿,是張耳的兒子,而張耳本是魏國人,與趙國了無瓜葛,在這塊土地上也無根基,我們抬出趙王的子孫助他復國,上可對天,下可服民,真所謂名正則言順,言順則事成,你看怎樣?」    
    「趙利……名義倒好,但此人的才學胸襟,恐難成大器。」    
    「啊喲,你老兄真是太迂腐,難道我們真在找真命天子啊?想當年項梁起事,聽從范增的計謀,在鄉間找到了楚懷王的孫子,一個叫『心』的少年,以他祖父的謚號仍立他為楚懷王以收民心。那少年當時流落民間,窮困潦倒,還在為人放羊,沒承想,突然登上了王位披上了王袍。他又有何德何能,這不是豎一塊供人侍奉的牌位嗎?後來張耳與陳余也是這樣找到了趙國的王族趙歇,將他立為趙王,趙歇也並非人中俊傑。我們找趙利也是一樣的道理,管他成得了大器成不了大器,能不能成大器那是我們的事。」    
    曼丘臣信服地點點頭,王黃的確比自己想得遠想得透。


《白登之圍》 兵困樓煩甩鉤釣魚(3)

    王黃接著說:「我想過了,立趙利為趙王好處多著呢。一則我們不僅能在這兒立足,還可向趙地開拓,趙地富庶,疆域開闊,多豪傑之士,大有用武之地,一旦得手,氣象就非今日可比。二則打出『復興趙國』的旗號,便可廣攬人才。趙國有兩百多年基業,俗話說『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趙地百姓有依戀舊主之心,昔日的豪門望族則有攀附新主之意。陳余舊部更視張耳、張敖為死敵,恨不能將張氏生吞活剝。我們樹起趙王大旗,這些人必將來投。這樣,眼下的一萬來人便會變作十萬、百萬人,你我便能稱霸一方。三則,對匈奴單于我們也可交代。韓王隨他們走了,我們何以立足,立了趙利,便可立穩腳跟。我們若能創下一份基業,又奉他為盟主,共同對付劉邦,我們據代、趙之地,與他成犄角之勢,互為聲氣,他還能說些什麼?說實話,他若要與劉邦爭霸,也離不開我們這些人。最後,我們的老東家韓王也無話可說。他該明白,他在這塊地方的權勢是劉邦給他的,如今他既反叛了劉邦,那點權勢當化作烏有。在這塊地方,他沒有任何號召力。既然回不了故地,身邊又無實力,他只能認同我們的抉擇。至少我們發達了,他在匈奴單于跟前也臉上有光,無論如何,我們總不至於虧待了他。你說我講的那些好處,實在嗎?」    
    「好吧,還是你腦瓜子靈,讓趙利這小子坐上王位,風光風光。那明天我倆就找他談,不知他幹不幹?」    
    「他不是傻子,這樣的好事還會不幹。他是巴不得有這個出人頭地的機會呢。我早看出來了,自從韓王遷到這裡後,心裡偷偷樂的只有他。明天我們這一擁戴,他一定會想,這是祖宗保佑,天賜良機,準保樂得屁顛屁顛的。」    
    曼丘臣聽罷,一拍大腿:「那就這樣辦,來,為趙王乾杯,為我倆的前程乾杯!」    
    果然不出王黃所料,第二天趙利聽說要擁戴他為趙王,興奮得幾乎暈過去。他早盼望有這樣一天,沒想到就在韓王落難時,天之降大任於斯身。他裝模作樣地推辭了一番,在兩位兄長再三「勸進」下,便欣然登上了王位,還煞有介事地封曼丘臣為相國,王黃為大將軍,所有的官佐都升一級,又殺豬宰羊,犒勞全軍,熱熱鬧鬧地風光了一番。    
    曼丘臣、王黃真是快刀斬亂麻,三五天裡就辦成了這件大事。在這塊土地上,韓王消失了沒幾天,便誕生了一位趙王,這個新趙王對大漢朝的潛在危險勝過了那位失勢的韓王。    
    二    
    冒頓單于率軍撤回代谷後,整頓清理了隊伍。這次對漢作戰,前前後後損失了一萬餘騎,還折了好幾員千騎長,這在匈奴近年的戰績中是一次很大的失利。他是一個爭強好勝的人,豈能善罷甘休,他不但沒因此而氣餒,相反更堅定了要打敗劉邦的決心。    
    早在晉陽突圍前,他就在考慮下面的仗怎麼打。那時戰局還在不斷變化,很難有具體的打算,但有兩點他是頗有心得的。一、要打敗劉邦這個對手,首先必須重視這個對手,不能不把他當回事。二、以後在對漢作戰中,決不能輕易深入漢地作戰。對於這個大漢帝國他實在瞭解太少,兩國的習俗差異也太大。因而要設法將他引出來,在自己熟悉的地域與他作戰,這樣便能取得戰場上的主動。這兩點構成了他戰略戰術的基礎。    
    他在晉陽突圍後更是盤算著這些問題。    
    韓王信隨冒頓單于北撤後,身邊只剩下七八百人,不少還是傷員。他此刻真是追悔莫及,兩個月前他還是一位威儀赫赫的諸侯王,現在卻落得這般淒惶的境地。他覺得自己一步步走過來似乎沒有什麼大錯,許多事都是迫於無奈。他沒有更大的野心,也不想得罪劉邦這個皇帝,不知怎的,就落進了一個掙脫不出的漩渦,搞得國破家亡。這樣說也許過分,他的妻兒老小總算逃到了匈奴,但他的實實在在的韓國,他的軍隊與土地都蕩然無存了;他返回故地重振韓國舊山河的打算更成了癡人說夢。    
    退入代谷的一路上,他一直在打聽王黃、曼丘臣這兩人的下落。在他們那兒還有自己的一點家底,這兩個人是自己的股肱之臣,是靠得住的,在這危難時刻這兩個人對他是多麼重要。    
    冒頓單于也在查尋王黃與曼丘臣的去處,要跟劉邦繼續較量下去,這兩個都是有用的人。    
    不久,消息傳來了,曼丘臣、王黃還在原來一帶活動,他們重新聚集起韓王殘部,卻擁立趙利當了趙王,打出了「復興趙國」的旗號。這消息對韓王信來說,像是臘月天當頭被潑了一盆涼水,讓他從頭涼到腳,怎麼會發生這種有悖天理的事情?這回,他的兩個「股肱之臣」幹得真是太絕了,把他扒得光光的扔給了匈奴人,自己真是瞎了眼,把這兩個小人視做了親信。他倆擁立趙利當趙王,這真是笑話,這分明是樹一個傀儡,要自立門戶,真是野心不小,當初全是這幫小人挑唆攛掇,自己才會投降匈奴,落得個背主投敵的惡名,現在他們竟然……這件事似乎使他豁然開朗,突然明白了這兩個月裡他錯在哪裡。    
    冒頓單于對於這個消息也很驚訝,那個韓王還好好地在自己身邊,王黃、曼丘臣怎麼又立了一個趙利當趙王,這裡面有什麼奧妙?於是他把臧衍等幾個漢官找來,問他們究竟。    
    臧衍幾個當然理解其中的奧妙,老實說,王黃、曼丘臣現在所幹的,正是臧衍日思夜想的一件事。他投降匈奴,也是想借匈奴的力量東山再起。但由於自身力量太小,匈奴人似乎不把他放在眼裡,也不懂得利用他的價值,因而他與那些降官都鬱鬱不得志。現在趙利這事一鬧,情況就不一樣了,趙利「復國」的旗號打響了,事態鬧大了,他這個燕太子也有了復辟的希望。他雖然不是正經的燕王之後,但他父親臧荼是有名的燕將,也是燕國的貴胄,是燕國的元老,總比劉邦派來的那個盧綰強。因此,他們在冒頓單于跟前大大讚賞了王黃、曼丘臣的這個舉措,把它的好處說得活靈活現,就是沒敢說一句,冒頓單于也該馬上立他為燕王。    
    經過他們的一番解說,冒頓單于明白了其中的大概。他不由得暗暗稱讚王黃、曼丘臣的智慧,他倆不僅在困境中生存了下來,還找到了一條發展壯大的路。對於韓王信,這兩個人的確不夠仗義,甚至是落井下石;但於自己,則無大礙,在代、趙之地能安插一枚釘子,肯定對自己有利。    
    正在這時,單于庭總管左大都尉瑪卡來告,那個王黃奉了趙王之命,帶了五百人馬來拜見單于陛下與韓王。    
    冒頓單于聽了笑了笑,說道:早料定他們會來找我的,只是來得好快,像是個辦事的人。好吧,那就準備好好接待吧。」    
    這時,邊上的左賢王稽粥突然站出來攔阻道:「父王,王黃這傢伙是個無信義的小人,不理他已經是客氣的了,還接待他幹嗎?」    
    冒頓一怔,兒子怎麼了,生這麼大氣,便隨口道:「他是趙王的使臣,怎能不接待?」    
    「狗屁趙王,那個趙利我們都認識,韓王投降我們的事就是他來求我們的。再說,趙利、王黃、曼丘臣這些人都已經隨韓王投降了我們,是父王的臣下。在對漢作戰中,他們避敵逃匿,還沒追究他們的罪責呢。他們竟敢自立為王,這與叛逆無二,不懲處這些小人,以後還如何治軍治國。故兒臣以為父王縱然寬大為懷,對此事也不能不聞不問,至少將那王黃趕了出去,不讓他再來花言巧語欺瞞父王。」    
    稽粥的這番話說得振振有詞,冒頓單于聽了心中暗暗歡喜。但他卻臉色一沉,喝道:「放肆!為父是那麼容易被花言巧語欺瞞的嗎?如何治軍治國還要你來教訓我嗎?退下,乳臭未乾,也來說三道四!」    
    稽粥被父親呵斥了一頓,便委屈地退到了一邊。


《白登之圍》 兵困樓煩甩鉤釣魚(4)

    冒頓單于喝退了稽粥,對帳下眾將說道:「王黃將軍將到,你們都不能怠慢,更不能惡語相加。他孤軍在外,韓王又下落不明,俗話說『國不可一日無君』,他所據之地雖小,也得樹起一面旗幟,也得有個掌舵的人,於是便立了趙利,這也是出於無奈。兵法上講,『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講的是面對異常率軍之將當有專斷之權,王黃、曼丘臣所為雖有悖情理,但你們應當諒解。況且,趙王馬上命他尋找到這兒來朝拜我與韓王,也表示他們的為臣之心。本單于曾向臧衍等人討教過這件事的得失,他們再三申言,這是步好棋,對我們有益無害。既然如此,我們就不必計較其他。至於韓王,這次受了大損失,也得好好安撫,我準備把這兩年陸續逃來的漢人與那些俘獲的漢軍等挑一部分編些隊伍,交給他統率,讓他有些事可幹。以後他若有能耐打開一個新局面,我們不是又多了一個幫手,你們聽明白了嗎?」    
    帳前眾將,不少人都認為稽粥講得很對,王黃那樣的小人還理他幹嗎?現在聽單于陛下分明有庇護王黃等人的意思,也都一個個不做聲了,便紛紛應道:「是。」    
    眾將都退出大帳時,冒頓單于喊了一聲:「稽粥留下。」剛要邁步的稽粥只得留在了帳內。    
    等眾人都走盡了,冒頓單于對兩邊的侍從揮揮手,那些侍從也趕緊退了下去。    
    大帳內只剩下父子兩人,冒頓單于的口氣變得很溫和,對稽粥說:「來,過來坐下吧,坐下說話。」稽粥便挪了兩步,盤腿坐在父親的身邊。    
    冒頓單于愛憐地望著這個十八九歲的兒子,心頭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稽粥是他的繼承人,這孩子樸實、勇敢,作為一個武士,騎射功夫也不差。但是大概因為受的疼愛多,受的磨難少,尤其是呼衍珠閼氏死後,外公、舅舅等更細心地呵護他,使這個孩子始終很單純,少心計。這幾年,稽粥不是跟著他就是跟著舅舅青格爾,在戰場上增加了不少閱歷,但於政事上仍顯得稚嫩,今天在大帳上發生的一幕就是一例。現在他留下稽粥,想就這種事開導開導這個孩子。    
    他問稽粥:「剛才為父的那番話,你真正聽懂了嗎?」    
    「聽懂了。」稽粥在父親面前總有點拘謹。    
    「那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是錯是對,現在是怎樣想的?」    
    「兒臣錯了,兒臣不該這麼說。」    
    「我看你既沒聽懂,也不明白自己錯在哪裡。」    
    稽粥這下糊塗了,父親這話什麼意思?他抬起頭,茫然地望著父親。    
    冒頓拍了拍兒子的肩頭,輕聲地說:「其實,你說的那番話沒什麼錯,王黃、曼丘臣、趙利,的確都是些不忠不義的小人,錯就錯在你在眾人面前把這些話說了出來。」    
    稽粥這下更糊塗了,他瞪著眼睛不知說什麼。    
    「你啊,還是太年輕。王黃、曼丘臣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他們是怎樣的人,為父難道還看不出來,別人還沒說什麼,你先一下子捅出來了。你想過沒有,判斷這兩個人的是與非,什麼是最重要的嗎?」    
    稽粥想了一想,便說:「兒臣以為為臣之道最重要的是忠誠,這兩個人不忠誠,詭計多端。」    
    「忠誠,你說得不錯,一個君王對臣下的要求首先想到的常常便是忠誠。但僅僅忠誠是不夠的,你是君王,你就要處理各種各樣的國家大事,臣下們的職責就是幫你處理各種事務。因此,一個更實際更要緊的標準就是他們對你是否有用,有用的就是能臣,無用的便是庸臣。你將來總有一天要登上單于的大位,要處理各種各樣的政務,要駕馭各色人等。你要記住,在你的文臣武將中決不會都是一樣的忠貞之士,這裡面至少可分為可信之人與可用之人。一個臣下既可信又可用,那是君王的福分,他們便是你真心的幫手,是能幫你一輩子的。也有可用但不可信之人,這樣的人還不少,那你就用他可用之處,他們也能幫你一時一事。你要記住,凡是這樣的人,他必定有求於你,他會裝作對你十分忠誠、孝敬。你要他幫你幹事,也得給他們一些好處,但心中要有數,這樣的人是不可信的,甚至在一定時候會壞你大事,會有危險。因此,一旦他不能再幫你幹什麼了,一旦他的危害超過他能給你帶來的好處時,你便要斷然處置他,切切不能心慈手軟。這是一個執政者必須具備的能力,也是你身上尚欠缺讓我不放心的地方。」    
    稽粥聽了父親的這番話,明白了父親留下他來的深意,答道:「兒臣明白了,王黃、曼丘臣這樣的人,父王並不信任他們,但是他們還有用,於是便寬容了他們,還為他們說話,至於以後嘛……」    
    「以後,便要看他們了,我們要做的,便是留神這些小人。」冒頓單于接口說道。    
    稽粥信服地點點頭,冒頓又說:「還有一句話也要叮囑你,剛才我說了,你的那番話意思沒錯,錯就錯在你在眾人面前說了出來。關於這得跟你講清楚。你要駕馭你的臣下,就得比他們強,至少凡事要多個心眼,要三思而行,不能像常人那樣,想到什麼就說什麼,胸無城府,口無遮攔。你一定要記住:有的事,你只能想,不能說;有的事你這樣想,卻要那樣說;還有許多事,你根本不用說,只管去做就行了。例如你盡可以對王黃、曼丘臣這些人很厭惡,這可以存在心裡。可你剛才不假思索地把它當眾捅了出來。這件事如果傳到這兩個人耳中,那你什麼事還沒幹,他們已有了戒備,即使你要馬上處置他們,也辦不到了,別說我們還想讓他們幫我們做事呢。因此你的那些話是屬於只能想不能說的,而為父對眾人說的那番話也並非是假話,一件事常有正反、陰陽兩個面,甚至更多的面,為父講的是其中的一面,但至少是藏起了另一面。這些你都要好好思量,都要一點一滴地學起來,這便是一個君王的治術,是要用心揣摸的。」    
    聽了這番話,稽粥感到很溫暖,也慚愧,他向父親施了一個長長的抱肩禮,真誠地說:「兒臣記住了,兒臣一定好好的學,謝父王的教誨。」    
    三    
    曼丘臣與王黃擁立趙利為趙王后,反響果然不小。方圓百里的百姓都在傳說:看來趙國的氣數未盡,它的子孫又露頭了,復國有望了。這種反響迅速向四方擴大,默默無聞了三十來年的趙利在百姓們交相傳誦中成了一位有光彩的人物,像是突然降臨到人間的一顆星宿。    
    當然,曼丘臣、王黃是不會被自己欺騙的,他們清楚這種虛張聲勢的利弊。樹起了一位趙王,有利的是有了新的號召力,他們也師出有名;不利的是樹大招風更加惹人注意,皇帝劉邦決不會坐視不管,聽憑他們做大,因此他們的壓力會加大。    
    他倆商量,眼下要趕快把那位匈奴單于拉進來,不能讓他退回去;要繼續讓那位匈奴單于唱主角,不然的話,他們便會成為下一步劉邦打擊的首選目標,那樣他們真是死無葬身之地了。於是王黃自告奮勇地表示,要親自代表趙王去朝拜匈奴單于與韓王信,向他們解釋所發生的一切,表示這位新趙王對匈奴的臣服,攛掇匈奴單于繼續向劉邦進攻。


《白登之圍》 兵困樓煩甩鉤釣魚(5)

    趙利聽說王黃要去找匈奴單于與韓王信,有些心虛,也有些擔心。王黃表示,匈奴單于是個明白人,不會對他怎樣的。再說,我們只是換了個旗號,還是聽從單于陛下的號令,繼續為他效力,單于陛下有什麼可反對的。曼丘臣也以為這次他們易幟事出有因,也有利於匈奴,單于陛下應該不會怪罪。且這次去見單于陛下關係重大,王黃不去便得由他去,派其他人去都不合適,也解決不了問題。有些事要說服匈奴單于馬上行動,遲了便會出大麻煩。既然兩位輔政大臣都這麼說,趙利便同意了這個安排。他解下了自己佩掛的一把短劍,請王黃進獻給匈奴單于,以表示自己對單于陛下的忠誠。這把玉具劍1 是趙利身邊僅剩的幾件祖傳珍寶之一,此刻把它送給匈奴單于倒是一件合適的禮物。他還寫了一封信,準備了一份禮物給臧衍,請他在單于陛下跟前代為周旋。    
    冒頓單于果然沒怪罪他們,還隆重地設宴招待了王黃。趙利送他的那把短劍寒光閃爍十分鋒利,讓他喜歡。他一邊聽王黃敘述前些天擁立趙王的原委與經過,一邊不斷地把玩那把短劍,嘴裡不住地連聲稱好,不知是誇那把寶劍,還是贊同王黃解說的一切。    
    酒喝得差不多了,王黃抱拳對單于陛下躬身一拜,說道:「趙王讓小臣向單于陛下請示,下一步我軍該如何行動,是繼續隨匈奴大軍退避劉邦,還是隨匈奴大軍重新向劉邦進攻?趙王說了,一切聽從單于陛下將令。」    
    單于陛下這才像是想起了正題,他一邊擦著嘴巴一邊說:「你們幹得好,動作很快,也有了立足之地。臧衍一直誇你們走了一步好棋,給劉邦出了一道難題呢。至於下一步怎麼辦?本單于還沒拿定主意。我很想聽聽王將軍的意思,王將軍以為如何應對為好啊?」    
    王黃心想,你這個單于陛下真是隻老狐狸,你是何等精明的人,還會沒主意,分明是對自己有戒備之心,想摸自己的底。他那對小眼睛骨碌碌地一轉,便顯得十分誠懇地對冒頓單于說道:「這次匈奴大軍為了幫助韓王突圍,損失不少,趙王決不敢再讓單于陛下為難。劉邦銅鞮、晉陽兩戰皆捷,銳氣正盛,他會繼續派遣大軍各路掃蕩,追剿匈奴大軍,為陛下計,當避其鋒芒。小臣以為單于陛下可暫時撤出所據的燕、代之地,讓他幾分,等他退兵了,再徐圖之。」    
    冒頓單于聽了,嘴角一牽,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他側目問道:「你是這樣想的?那你們怎麼辦呢?隨我走,還是留在這裡?」    
    「趙王與臣等商量了,有單于陛下在,我們便有了庇護之所,將來也定然會有出頭之日。因此,單于陛下的安危至關緊要,來日方長,不必與劉邦爭一日之長短,今天退避三舍,也不是說已經敗在劉邦手下,來日再可長驅直入嘛。至於我軍既然趙王新立,就該在代、趙之地周旋,一來不辜負代、趙之地百姓的期望,二來也能牽制一部分漢軍,為陛下分憂。」    
    王黃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處處表現出對匈奴的忠誠,又暗暗地刺激著冒頓,暗寓他已敗於劉邦之手,還隱約透露出一位諸侯王獨立行事的意志。    
    冒頓望了周圍作陪的稽粥等人,心想你們真該學學這個王黃的心計與辯才。他不置可否地又斟了一杯奶酒,說道:「來,乾了這一杯,都喝,都喝,干!」    
    王黃與眾人都端起了杯。    
    飲罷,冒頓單于對王黃說:「王將軍,你這次來得見見你的老東家韓王吧。」    
    「那是當然的,趙王與小臣都很掛念韓王,是一定要去拜見的,不知韓王現駐哪裡?」    
    「不遠,也只四五十里,半天就到了。」他轉身對邊上的瑪卡說道:「左大都尉,明晨你陪王將軍去見見韓王,速去速回,本單于還有事與王將軍商量呢。王將軍,你看怎樣?」    
    「單于陛下想得周到,小臣一切聽從陛下安排。」    
    冒頓單于聽了很高興地說:「那好,那好。」說罷仰天一陣大笑。    
    四    
    夜宴罷,冒頓單于回到了蘭霞閼氏的帳房。    
    晉陽突圍後,蘭霞閼氏的心情一直不好,原來她十分喜歡的兩個女兵在突圍中丟了。那是一對姊妹,姐姐叫杏花,妹妹叫山丹,都只十七八歲,長得漂亮、健壯,人又機靈。這次突圍有人說看到山丹落馬了,姐姐杏花便回馬去救援,結果在亂軍中都沒回來。蘭霞閼氏心中還有幾分愧疚,這次在晉陽,臧衍等漢官送了她不少漂亮名貴的絲綢。突圍時,杏花、山丹裝了兩大皮袋拴在馬上,不知山丹的落馬與這大包絲綢有關否?為此這些天她總怏怏不樂,一直讓丈夫去打聽這兩姊妹的下落。    
    蘭霞閼氏見丈夫回來,喝得滿臉通紅,忙過來侍候。她讓女奴去端來解酒的酸奶汁,又嘟嘟噥噥地數落著丈夫:「喝酒喝得這麼晚,讓我好等,你呀,都快把我忘了。」    
    「忘了,誰說把你忘了。來,送你一樣寶貝。」說著,冒頓把腰間的那把玉具劍解了下來,遞給了蘭霞閼氏。    
    蘭霞閼氏本來是十分喜歡新鮮物件的,那把玉具劍又小巧精緻,抽出劍身,只見寒光四射,劍氣逼人。她雖然也喜歡,但沒有以往的好心情,便淡淡地說:「是把好劍,哪兒來的?」    
    「是那個趙利送給我的,聽說是他祖上傳下來的寶物,有一兩百年了。那個趙利想復國,王黃、曼丘臣也利用他來獲取民心。」    
    王黃來找冒頓,蘭霞閼氏是知道的。他們擁立趙利的事,她也聽說一些。但本性上她對那些事都不上心,如果她的冒頓哥哥不是匈奴單于的話,那些事她聽都不想聽。她撫摸著那把短劍,問丈夫:「哥,你問了王黃沒有,他知道杏花與山丹的下落嗎?」    
    蘭霞閼氏囑咐的這件事,冒頓單于早忘了。再說這麼多要緊的事沒談沒商量,突然向王黃打聽兩個匈奴女兵的事,也會讓人笑話。但冒頓不想跟霞兒囉唆,便敷衍道:「問了,問了,他直搖頭。你想王黃根本沒南下晉陽,一直在馬邑周圍轉悠,他怎麼會知道有杏花與山丹這兩個匈奴姑娘。」    
    「那他沒聽人說過?那是兩朵鮮花、兩隻彩鳥,誰得了都稀罕,都會讓人驚羨的,也會四處傳開的。」    
    「王黃說了,他回去後一定派人去打聽,只要這兩個姑娘人還在,他一定設法營救,或者用錢把人贖出來。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    
    「只要人還在?那要是人不在了呢,那可怎麼辦?」    
    「兩個女孩子,漢軍不會難為她倆的。最壞的處境便是受了傷被俘了,然後就給人當了老婆,依我看這兩個漂亮孩子也不會被兵卒佔了,至少也被哪個當官的享用,想開了,這也不是一個太壞的結局。」    
    「去你的,你們男人都不存一副好心腸。我可要這兩個孩子回來,你帳下的那些什夫長、百騎長看上她倆的多了,我都沒捨得給。」    
    「那,那你是給我留著的?」冒頓逗趣地問。


《白登之圍》 兵困樓煩甩鉤釣魚(6)

    「你,胡說什麼,真是喝多了,行了,行了,快洗冼睡吧。」    
    「你先睡,我還不想睡,我得想一想……那個王黃啊,真有意思,還跟我鬥起了心眼,是個人物啊。」    
    「怎麼啦,他有那個能耐,敢跟你鬥心眼?」    
    「此人是個大滑頭,他立了趙利當王,又難對付劉邦征剿,故而急匆匆趕來,讓我出兵給他當擋箭牌。但他又不明說,卻故意把劉邦說得十分厲害,讓我避其鋒芒,退出燕、代之地,像是處處為我著想,真是笑話。」    
    「也許他真是好心,怕你吃虧,誰像你這麼多心眼。」    
    「好心?若是好心,他就不會把韓王甩了;他就早早該帶領他的人馬向我靠攏,聽我調遣。他是在使激將法,他知道這回我們吃了虧,劉邦佔了上風,就故意氣我,火上澆油罷了。」    
    「這倒夠壞的。好了,你也不用生氣,既然明白了他的用心,那就將計就計,咱們退出這塊地方,讓他自作自受。反正我們也沒吃大虧,我也想早些回去,看看我們那對寶寶。」    
    「退出那塊地方,那可不行,這不是徹底認輸了嗎?」    
    「輸一次也沒關係,你不是說過,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走,這是我們匈奴的老傳統老戰法嗎?你呀,就是復仇心太重,河南地都收復了,這仇也報了一大半了,你得歇口氣鬆快一陣了。聽我的,別著急,留下了一小半,咱們以後再報,怎樣?」    
    蘭霞閼氏心裡明白,這回丈夫是吃了虧,她得好好撫慰他,免得他著急上火。    
    「來,過來。」女人的柔情溫暖了冒頓的心腸,他拉過了蘭霞閼氏,把她貼在胸前,一邊輕輕地撫摸著她柔軟的長髮,一邊說道:「你呀,你真是個女人,有些事總是不明白。」    
    蘭霞閼氏眨著那對水汪汪的大眼睛,舒適地靠在丈夫懷裡,嬌聲地說:「哥,你說什麼呀,我不是女人難道還是男人?」    
    「你呀,你總覺得我這次與劉邦交兵,只是為了報仇,是賭氣。你就不能再往深處想一想,我為什麼一定要打這一仗。」    
    「要報仇,這是你自己說的呀,你說你當初就立下了誓言,難道不是嗎?」    
    「這仇是一定要報的,為報仇我已經隱忍了十幾年。可是,我這次出兵與劉邦較量不僅僅是為了報仇。」    
    「那,那為了什麼?」蘭霞閼氏率真地問。    
    「你想想,當年我們幾十萬鄉親好好地在黃河兩岸生養、放牧,也沒招誰惹誰,可忽然間蒙恬三十萬大軍像草原上的餓狼一樣撲來。他們見人就殺,見帳篷就燒,把牛羊搶走,把女人孩童擄作奴隸,口口聲聲要滅絕匈奴,這真是一場浩劫啊。現在秦國已亡,但又起來了個大漢國。那個皇帝劉邦又趾高氣揚,目中無人,他手下有雄兵百萬戰將千員,是又一個勁敵。誰能擔保他不像嬴政那樣,突然發兵來剿滅我們?如果又出現那種事情,那我不成了匈奴國的罪人。你說我能不提防嗎?我想過了,只有先發制人把他降服了,讓他不敢小覷我們,讓他臣服我們,我這個匈奴大單于才能穩穩當當地當下去,遇到天災人禍的,也可向南邊索要糧食金帛。因此我要打這一仗,要制服那個劉邦。」    
    蘭霞閼氏點點頭,覺得丈夫的確比自己想得深想得遠,漢國皇帝說不定真會派兵來剿滅匈奴,那些男人們一個個都野心勃勃。    
    冒頓又說了下去:「還有,現在匈奴的疆域比任何時候都大,四方的草原部落都歸順了我。他們都敬我如同天神,都相信是上天讓我來統治他們的,我是不可戰勝的。如果這次我敗了,就會有人懷疑上天賜予我的權威,就會有人心存異志。偌大的疆域哪裡處處都照顧得過來,若有一兩處乘機作亂,那些歸順的部落有的便會跟著反水,匈奴帝國便會出現動盪。當然這並不可怕,我還能制服他們,但這又要添多少麻煩。你說過我不是刀槍不入的天神,我也是血肉之軀,你說得不錯。可現在在他們面前,你不能這樣說,我不能這樣說。在他們面前,我便是天神的化身,也只能是天神的化身。這些,你明白嗎?」    
    蘭霞閼氏這回目光有些茫然,她抬頭望著丈夫那張堅毅的臉,丈夫的臉此刻有些陌生,有些可怕,真有幾分像是天神的模樣。她抿緊嘴巴,沉默了,努力想聽懂丈夫剛才的每一句話。    
    好一會兒,她勉強吐出一句話:「那,那你準備……讓王黃如願,作他的擋箭牌?」    
    「笑話,這哪裡是讓王黃如願,那是讓我如願。我沒這麼傻,去替他與那個沒影兒的趙王賣命。我倒還想使喚使喚他們,讓他們乖乖地替我賣命。」    
    「你,你想好了,能這麼辦?」    
    「沒想好,所以讓你先睡,我還得想一想,想得周全一些。」    
    「你啊,你們這些男人真叫人討厭,一個個心眼兒太多。行了,你去想吧,我可困死了,我要睡了。」說著,她嬌嗔地推開了丈夫,扭動著身軀想站起來,像是生氣的模樣。    
    冒頓見狀,哈哈一笑,他一把又把蘭霞閼氏拉了回來,在她耳畔輕聲地說:「乖乖,那我不想了,陪你睡,就想你了,怎麼樣?」    
    「怎麼樣?還能怎麼樣,又不是頭一遭,想就想唄,又要煩我了。」說著,她眉宇間漾起了笑意,一股春色湧上了臉龐。    
    五    
    韓王信對昔日的部將王黃無可奈何。他本來不想見這個背主的小人,可人家特地找來了,還送來了三車麥面黍稷,都是他愛吃而此地又短缺的食糧,看起來對他還十分關心。再說又是單于庭總管瑪卡陪他來的,瑪卡對自己可有救命之恩。    
    王黃拜見韓王的禮儀一如往常,君臣相見他就跪哭不起,讓韓王信也很傷悲,後來兩人竟抱頭大哭一場。哭罷,王黃便詳詳細細把他與曼丘臣的經歷、處境向韓王稟告,又訴說了他與曼丘臣擁立趙利的良苦用心。他們是借趙利的名義在這兒立足,為韓王留一塊地盤保一支隊伍。以後他們若能在這塊地方站穩了腳跟,擴大了勢力,一定保韓王回到故地。戰國時韓、趙、魏三國都出自晉國,本來就唇齒相依,以後再挑唆起幾家諸侯,劉邦就對他們無可奈何了,云云。韓王信現今是落架的鳳凰,沒有了昔日的威儀,難以責罰這位過去的部下。再一想,王黃說的也有幾分道理,前些天那個燕太子臧衍也勸過他,說王黃、曼丘臣是辦了一件好事,從長遠看,對我們大家都有利;還說,在燕、代兩地他也還有不少黨羽,他也要積聚力量,等待時機,打出復興燕國的旗號。那時,韓、燕、趙連成一片,便可在這裡開創一個新局面。看起來,王黃、曼丘臣與臧衍想的一樣。如果真能出現他們所說的局面,還真是一手與劉邦抗衡的好招數,自己莫非錯怪了這兩個心腹之臣。不管錯與對,現今也只有按他們的計劃行事。於是他與王黃又和好如初。    
    王黃在韓王信處只逗留了一天,就匆匆返回了冒頓的大營。冒頓單于與青格爾等已在大帳中等候著他,見到他便問道:「見到韓王啦?他有什麼吩咐?」    
    「韓王很好,他囑臣等好好侍候單于陛下,要多為陛下排憂解難。」


《白登之圍》 兵困樓煩甩鉤釣魚(7)

    「好,有這份忠心就好。你回去告訴趙利,本單于恭賀他登上王位,好好幹,替他家祖宗爭口氣。有什麼難處可以來找我,他的事我管了。」    
    王黃忙躬身施禮,答道:「小臣替趙王謝過單于陛下。」    
    冒頓單于這兩句話便是承認了這個新趙王,王黃怎能不高興。    
    冒頓單于又問:「你是趙王的大將軍,現在你們有多少人馬?」    
    「馬軍不足五千,步卒有六七千人。近日曼丘臣將軍正在招募新兵,收編周圍占山據寨的地方豪傑,他們聽說趙王復出,每天都有來歸順的,估計不出一月,全軍會有兩三萬眾。」    
    「看來勢頭不錯,我贈你戰馬一千匹,算是送趙王的賀禮吧,要跟著我打仗,不騎馬是不行的。你回去後,馬上湊齊五千馬軍,聽我調遣。」    
    王黃一怔,心想送我一千匹馬,調我五千人,這事……    
    他神情剛一遲疑,冒頓便問:「怎麼?有難處?」    
    「不,不,小臣只是……只是在等陛下明示,是隨陛下北撤,還是……」    
    「誰說我要北撤,這回我要跟劉邦好好較量較量,我不僅不後撤,匈奴大軍還要二次南下!」    
    聽到冒頓單于這兩句話,王黃心中一陣狂喜,他終於如願了,釣到了這條大魚。    
    冒頓單于接著說:「據斥候報告,劉邦大軍停留在晉陽一線,樊噲的三萬人馬也在代地休整,句注山以南至晉陽一線,漢軍尚未佔領。因此我決定派遣左賢王稽粥、右大都尉格律金率一萬騎迅速南下,將廣武1 以南的各處關山隘口全佔了,鋒芒直逼晉陽。你率五千馬軍隨他們一起行動,速速回去準備吧,三天後我軍即南下。」    
    王黃聽說要占廣武以南各個據點,直逼晉陽,心想這分明是擺開了向劉邦挑戰的陣勢。逼到對手的鼻子跟前了,這下劉邦不應戰都不行,看來冒頓真要與劉邦拚命了。但他又十分疑惑,這次冒頓單于只讓稽粥率一萬騎南下,加上自己的五千人馬,這些隊伍怎能與劉邦對抗,這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他囁嚅地答道:「小臣馬上……馬上回去準備,只是從廣武到晉陽三百餘地,關塞隘口不少,這些人馬怕是……」    
    「王將軍是否怕我兵力單薄,不是劉邦的對手?這事你不必多慮,本單于自有安排。你只需聽從左賢王的將令努力作戰就成。這仗打好了,趙王的日子就好過了,你也立下大功一樁。這回若是不盡心盡力,那就別怪我無情了。」    
    王黃聽到冒頓最後那句話,忙跪倒在地,說道:「小臣等一定唯左賢王的將令是從,若有違背,聽憑單于陛下軍法處置。」    
    「好,很好,相信王將軍不會辜負我的期望。剛才王將軍所顧忌的也在常理之中,那左賢王就多帶五千騎,聲勢搞大一些也好。」    
    稽粥忙應道:「兒臣遵命。」    
    冒頓單于望了一眼邊上的左大將青格爾,青格爾朝他會意地點了點頭。    
    王黃還跪在地上,盯著這兩個匈奴顯貴,一對小眼睛骨碌碌地亂轉。


《白登之圍》 兵困樓煩晉陽談兵(1)

    陰雨淅瀝,寒意襲人,晉陽城連日籠罩在細細的冷雨中。    
    劉邦的離宮原是太原郡守的府邸,已多年沒有修葺,多處露出破敝之處。前些天戚夫人讓人找來泥瓦木匠整修了五六天,才算有了個模樣。別看劉邦是大漢皇帝,在生活上卻很簡樸,多年的軍旅生活,使他在各種環境下都能適應。他畢竟不是豪門子弟出身,從小也是一個苦孩子。再說,當時經濟破壞十分嚴重,物質基礎很差,劉邦雖貴為天子,也沒有條件過奢糜的生活。    
    這幾天陰雨,他身上的老傷又酸痛難忍,臉色蠟黃蠟黃的,一副病容。此刻,他靠坐在床頭看著案幾上堆放的各地奏章。看著看著,他又皺起了眉頭,他讓內侍去把大臣們叫來大廳議事。    
    他側耳聽了一陣,問邊上的戚姬:「外面的雨還在下嗎?」    
    「還在下,哩哩啦啦的沒個完,煩死了。」    
    「好啊,這雨下得好啊,你不該煩,該高興才是。」    
    「高興?老悶在屋裡,都出不去,高興什麼?」    
    「你呀,真是一位貴人,不知稼穡,不懂種田人的心思啊。這一帶有一句農諺叫做『八十三場雨,一年吃飽飯』。」    
    「要下這麼多雨,八十三場?」    
    「不是八十三這個數字,是八月、十月、三月,只要在這三個月份裡下三場透雨,田里的□情接上了,一年的莊稼就保住了,就能吃上飽飯了。這雨還不能下得太大、太猛,一大一猛,就會成災,山洪下來,衝垮田地。因此這樣的雨最好了,下得細下得密,能把地澆透了,春天裡就不會旱。你不是該高興嗎?」    
    「劉郎,你知道得真多,當年也種過田,是個好把式?」    
    「我當過亭長,當然要懂農事。但我不想種田受苦,就當了皇帝。可是天下的皇帝只能有一個,老百姓還得種田受苦,你得知道他們的苦處,施政時能寬待一些便好。」    
    「那,那是你當皇帝的事,我可管不了。你看,這天又陰又冷,你的傷……咱們離開長安時,天氣多麼好,樹還是綠的,暖洋洋的,菊花一片一片的,開得多盛啊。」    
    「那時才十月初,十月小陽春嘛。你想回長安了,嫌這兒苦了?」    
    「不,不想回去。長樂宮修得不錯,可她在那兒,回去我有好日子過嗎?」    
    劉邦知道她說的是呂雉,提起這話頭,他心裡就煩。    
    戚姬又說了:「這兒苦是苦點,可我還是願意與你留在這裡。在這裡我天天能見到你,不用擔驚受怕,也不用瞧人家眼色,只有你、我與如意兒三人在一起,這是我最稱心的。要不,劉郎,咱們就在這兒蓋一所皇宮,住這兒不回去了。」    
    「那可不成,我是皇帝,要管天下事。再說,我來這兒她也得來,她是皇后嘛,哪有皇帝跟皇后分居兩地的,這不是讓天下人笑話嗎?」    
    「管事在哪兒都成,在這兒你不是一樣看奏章,下詔書。至於皇后嘛,那還不是你一句話,為什麼我就不能當皇后,難道你一直把我看得比她低賤?」說著,她的淚水又沁了出來。    
    劉邦歎了口氣:「行了,別煩我了,我對你的心思你還不滿意,你看我的身邊還有誰啊?你別氣我了。」    
    戚姬心想也別跟他慪氣了。她擦著眼淚說道:「要不,你在這兒修一座宮殿,我跟如意兒就住在這裡,你就來回跑,這兒住半年,長安住半年,怎樣?反正我是不想回去跟那個女人住在一起。」    
    「行,這事不難,等打完這仗再議好了。你的意思是讓我封如意兒一個諸侯王,這還不好辦?」    
    戚姬聽了忙擺手:「不,不是這樣的,如意兒當立為太子,你是答應過的,你可不能反悔。」    
    關於太子的廢立事,劉邦確實答應過她,以後有機會把劉盈廢了,立如意兒為太子。但辦這件事有很大難度,得找機會,現在,他只得搖搖頭,不理戚姬。    
    這時,內侍進來報告,陳平、周勃等大臣都到了,在大廳候駕。聽陳平等來了,劉邦便撐著起來,戚姬忙給他披了一件錦袍,讓內侍扶他出去。    
    二    
    大廳裡燒上了兩盆炭火,掛起了厚厚的簾子,擋住了陣陣寒氣。陳平等大臣見劉邦出來,忙上前跪拜,並關切地詢問龍體安康。    
    劉邦讓他們都圍著火盆坐了,對他們說:「朕沒什麼大礙,只是這陰濕天那些老傷作怪罷了,你們怎樣啊,也不好受吧?」    
    周勃、夏侯嬰、灌嬰、王陵等這些戰將,身上也都有傷痛,於是便苦笑著答道:「是啊,臣等這兩天也週身酸痛,不過臣等賤軀怎能與陛下龍體相比,陛下還需多多保重才是。」    
    「都一樣,都一樣,人漸漸老了,這毛病也都來了,大家都保重吧……不說這些了,這兩天又有什麼情況?聽說那個趙利騙了不少人,不少人去投奔他,真把他當做了寶貝。」    
    前幾天,聽說韓信殘部王黃、曼丘臣等人擁立趙利為趙王,又在馬邑一帶鬧騰起來,劉邦勃然大怒。那些傢伙真是反了天了,這不是公然向自己挑戰嗎?陳平又提醒他,這招十分惡毒,它是在向天下人發出信號,挑唆各地的諸侯之後起來作亂。因此別以為他們人少,是癬疥之疾,這夥人雖少,禍害甚巨。他聽了也深以為然,馬上下令,趕快查清這夥人的虛實、駐地,要將他們一舉剿滅,免得這把野火又燒起來。剛才他又看到了張敖送來的奏章,說這件事在趙國發生了震盪,不光聚嘯山野的原趙王歇與陳余餘黨蠢蠢欲動,就是邯鄲城裡也謠言四起。這回張敖也急了,那把火直接燒到他的身上了。


《白登之圍》 兵困樓煩晉陽談兵(2)

    各種情報都匯總到陳平那兒,他對劉邦答道:「據這兩天偵察,趙利、王黃等叛賊原有萬餘人,大都是韓信舊部。近日又增加了幾千人,還有絡繹不絕的投奔者。但就其實力而言,尚不為慮,即使他召集到四五萬人,甚至更多,也是烏合之眾。其中山頭派系林立,各懷心思,各有所求,沒幾年打磨,成不了一支勁旅。現在一是要迅速解決它,不讓它蔓延開去;二是要詔告各地,對此事不必大事聲張,以為出了什麼大事,這本來是場鬧劇,沒什麼了不起,總歸是幾條泥鰍,掀不起大浪,讓各地郡守嚴加防範即可。」    
    「嗯,這樣好,讓他們別驚慌失措,特別是張敖,有朕在,他擔心什麼。還有什麼情況?」    
    「剛剛接到一個重要情況,匈奴騎兵又南下了,他們已過了句注山,佔了廣武要塞,還迅速向南推進,叛將王黃也率軍跟他們一起行動。」    
    「有這事?……奇怪,剛退走,怎麼又來了……有多少人馬,誰人率領?」    
    「匈奴人打的是左賢王的旗號,還有匈奴猛將格律金的旗號。沿途的百姓說,他們號稱十萬大軍,但據斥候偵察,匈奴人沒那麼多,至多三萬人馬,有的說還不足三萬人。王黃的叛軍也只五六千人,不過全是馬軍。」    
    這些情況,那幾位大臣也才聽到,他們也很奇怪,本該是漢軍往北掃蕩才是,他們怎麼這麼快又捲土重來,他們要幹什麼?    
    廣武到晉陽才三百來里,如縱馬馳驅,一天即可抵達,氣氛登時緊張起來。    
    劉邦此刻精神一振,臉上的病容頓時消失,一雙眼睛變得炯炯有神。他挺直了腰板,略一思索,便對邊上的安國侯王陵說道:「安國侯,你速去大營,安排抵禦匈奴事務,晉陽城防就由你負責,迅速查清來犯匈奴的虛實與意圖,不可大意。」    
    安國侯王陵忙俯身:「遵命。」他剛要起身,劉邦又說:「慢著,你暫且等一下。」他隨即轉身向陳平:「那些匈奴俘虜審問得怎樣了?」    
    晉陽之戰,漢軍俘獲了兩三百名匈奴騎兵,有的是受傷落馬的,有的是掉隊迷路的,陳平都交給了劉敬去審問。那些俘虜中有兩個百騎長,知道的情況稍多一些,其餘的都是普通騎士,問不出什麼東西。最有價值的是捕獲了兩個女兵,據其他俘虜講,這兩個姑娘一個叫杏花,一個叫山丹,是姊妹倆,都是冒頓單于最寵愛的閼氏的女侍。匈奴突圍時,那個叫山丹的姑娘大腿中箭落馬,姐姐杏花便回馬來救,被衝過來的漢軍團團圍住。那杏花姑娘性子剛烈,拔刀拚鬥,想馱著受傷的妹妹突出重圍,結果雙雙被擒。開始,這兩個姑娘又叫又罵,對靠近的漢軍又踢又咬,充滿了敵意。後來劉敬讓人找了幾個女看守來,將這兩個姑娘單獨關押,不打罵,不侮辱,還給那個受傷的姑娘上藥療傷,這才漸漸化解了她倆的敵意。劉敬還親自審問了姐倆,並答應只要她倆聽話,一定不難為她倆,以後等山丹的腿傷好了,就放她倆回去。於是那兩個姑娘老實了,安靜了,嘀嘀咕咕講了許多匈奴單于與蘭霞閼氏的事情。這兩個姑娘無法提供有價值的軍事情報,她們管不著,聽不到,關於這些,她們抵不上那兩個百騎長。但是,問起匈奴單于後帳中的生活,問起匈奴國這兩個貴人的生活習慣與秉性,一名萬騎長也不如她倆知道得多。因此劉敬十分重視這兩個姑娘,一有閒暇,就找來通譯與兩個姑娘閒聊,在閒聊中瞭解了不少重要的情況,特別是冒頓單于與蘭霞閼氏的故事。於是陳平也就瞭解了那些情況。現在陳平見劉邦問審訊俘虜的情況,便答道:「都審理得差不多了,那兩個百騎長還說出了些情況,其餘的騎士都是普通牧民,問不出什麼,都分下去當苦役了。其中有兩個女兵是匈奴單于寵妃的侍女,講了不少匈奴單于後帳的事情,倒很有趣的,可知冒頓的愛好與秉性,陛下有興趣的話,讓劉敬給陛下講講。」    
    「閒暇時再說吧,讓劉敬將那兩個百騎長交給安國侯,讓安國侯好好問問他們,這次來犯的是哪些匈奴隊伍,他們的長官分別是誰。那安國侯就先走吧。」    
    陳平與王陵都應聲「遵旨」,王陵隨即退了出去。    
    安國侯王陵與劉邦是同鄉,也是沛縣人,是縣裡的豪門大戶。劉邦在街面上當混混時,王陵便是地方上有名望的豪傑,為人耿直,好打抱不平。劉邦起事後,他瞧不起劉邦,不願在那個混混跟前聽令,就自己聚集了幾千人佔據了南陽,稱霸一方。後來劉邦進了咸陽,封了漢王,又打出關中與項羽爭霸中原,王陵見劉邦真成了氣候,才屈尊歸順了劉邦。    
    項羽聽說王陵歸順了劉邦,就抓來王陵的母親當人質,逼王陵棄漢投楚。王陵為人至孝,派使者到楚營看望母親並與項羽洽談,懇請項羽放了母親。王母見到王陵的使者,便悄悄地對使者說,你回去對我兒子說,讓我兒子一心一意地幫漢王打天下,漢王是大仁大義之人,能成大事,千萬不要因為我的緣故,明珠暗投。說罷,她就突然抽出邊上侍衛的寶劍抹了脖子。項羽大怒,王母死了他還不解氣,讓人架火烹煮了王母。這下讓王陵悲痛欲絕,從此便死心塌地地幫劉邦與項羽爭天下。    
    因為王陵與雍齒是好朋友,而劉邦又十分痛恨雍齒,加上王陵原先不服劉邦約束,故而在那批沛、豐鄉親中,他是封賞得比較晚的1。    
    王陵走後,劉邦對眾人說:「你們都在,大家議議。匈奴與韓信殘部又佔了句注山以南各處關塞隘口,他們此舉的意圖是什麼?」    
    這事來得突然,那些大臣也都為此疑惑,此刻面面相覷,不知怎麼回答皇帝陛下。    
    劉邦便問陳平:「戶牖侯,你先說說,大家議嘛,別怕想得不周全。」    
    陳平答道:「陛下說對了,為臣真是想不周全。匈奴這麼快就又統兵南侵,令人費解。臣以為他們會不會以攻代守,以此來遏制我軍的進剿?這倒是一種常見的策略。」    
    劉邦與幾位大將聽了都默默地點頭。    
    陳平接著說:「也另有一種可能,銅鞮、晉陽之戰,他們都敗了,但他們並不服氣,還來尋釁挑戰,要與我們再作較量。按那個匈奴單于驕橫的不服輸的性格,這也是可能的。」    
    劉邦與眾將又都點點頭。    
    「再有嘛,為臣實在沒把握……為臣總覺得那個匈奴單于不簡單,他也許會另有圖謀。」    
    大家還是沉默,灌嬰在這些人中最年輕,心急口快,他說:「會不會幫那個趙利來搶地盤?你看,那個王黃也跟著來了。」    
    陳平搖搖頭:「這倒不會,匈奴人不會為趙利如此出力的。趙利當上趙王是怎麼回事,他們最清楚。匈奴單于不會看上他,他們之間也只是彼此利用而已。」    
    劉邦與幾位大將又都點點頭,於是你一句我一句地議論開了。議論來議論去,還在剛才陳平敘述的兩種可能性中轉圈子,沒什麼新的見地。


《白登之圍》 兵困樓煩晉陽談兵(3)

    最後,皇帝劉邦說話了,他說:「如果這次斥候的報告無誤,朕心中便有兩處疑慮。一是這次那個匈奴單于怎麼沒南下,他在哪裡,在幹什麼?二是如果這次匈奴人要跟我們再作較量,那它區區兩三萬人馬頂什麼用。因此,朕以為它是以攻為守,以這支人馬來牽制我們,以換取喘息的時間。它號稱十萬大軍,更說明是虛張聲勢。剛才戶牖侯說了,他們這次輸得並不服氣,這是肯定的,據種種傳聞,冒頓此人桀驁不馴,也凶悍異常,不是輕易認輸低頭之人。但他們畢竟是化外蠻夷,是聚散無形的烏合之眾,無法與我精銳之師抗衡。這次那個匈奴單于嘗到了些苦頭,朕猜想他一定藏在哪個地方重新積聚力量,然後再伺機跟我們較量,你們以為如何?」    
    劉邦這一剖析判斷頗合情理,眾人聽了十分信服。屯駐晉陽的漢軍有十萬餘眾,匈奴人拿兩三萬人來挑戰,這不是送死嗎?況且那個匈奴單于也不見人影。因此,它無疑只是一支疑兵。    
    劉邦又說了:「這次征討匈奴賊寇與叛賊韓王信,朕原本想一戰成功早早結束戰事,讓士卒們也可回家過冬,沒料想功虧一簣,讓他們從網眼中溜了。現在天漸漸冷了,這仗還得打下去,那個匈奴單于不除,這裡會禍亂不斷,本來只出了一個叛逆韓信,現在又多出一個『趙王』,過兩天不知還會有什麼新花樣。因此,朕是下了決心了,朕與你們相約,這次一定要剿滅匈奴,剷除禍根,不留後患,這樣我們才能安安心心地勝利班師。你們要做好冬季作戰的準備,要趕快籌集隊伍的冬裝,現在士卒們都還著秋裝,過不了兩天就頂不住了,御寒衣被的籌集是第一件大事。」    
    陳平皺著眉回答:「這兒貧瘠,又經戰亂,一時難以籌措,還得請蕭相國在長安籌劃。」    
    「那就趕快給蕭相國下詔,此事十萬火急,就近讓燕、趙、梁等國也多多籌措。這次我看張敖是著急了,他會上心的。代王至今尚未到任,代地的局面像是一鍋燒□的粥,那五十三個縣一大半不在我們手裡。這次一定也要把這個爛攤子整理出個頭緒。韓信叛變了,也沒什麼韓王了,這裡的治界要重新劃分一下,這事也要馬上考慮。這一帶不安定下來,總是個毒瘤。」    
    新封的代王劉喜是劉邦的二哥,是個平庸之輩,代地一片混亂,他便賴在京城,遲遲不敢赴任。劉邦心中對這個哥哥十分惱火,但劉喜的代王是自己安排的,他是有苦難言。    
    陳平等大臣聽劉邦這番訓示,都頻頻點頭稱是,在這些地方都顯示出這位皇帝的高瞻遠矚,他們為劉邦的這種能力歎服。    
    三    
    匈奴左賢王稽粥部與王黃部迅速佔領晉陽以北的各個據點後,並沒向晉陽進攻。這個態勢使劉邦確信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這只是一支疑兵,是來迷惑自己的。它的真實意圖是阻撓自己向北進剿追擊匈奴單于。    
    既然摸清了敵方的意圖,那麼一條簡單的軍事原則便是:粉碎對手的意圖,讓戰爭機器走上自己鋪設的軌道。    
    為了打好這一仗,劉邦與大臣們連續開了兩天軍事會議,檢討前一段對匈奴作戰的得失,擬訂下一步的作戰方略。    
    在眾將的議論中,最多的話題便是如何對付匈奴騎兵的機動性與靈活性。大家認為匈奴騎兵作戰驍勇,騎術嫻熟,但他們的裝備、武器都不如漢軍,且漢軍都是歷經戰陣的老兵,戰鬥力強,目前兵力上又佔優,因此戰勝匈奴人應該是沒問題的。但因匈奴軍都是騎兵,擊潰他們容易,消滅他們則難,漢軍大都是步卒,兩條腿總是趕不上四條腿的。因此上階段作戰從南而北,再由北而南,轉戰千里,雖然皇帝陛下的策略英明,將士們也陣前用命,在最後時刻還是讓那個狡猾的匈奴單于突圍了。這是那些帶兵的大將們最傷腦筋的。於是,像灌嬰、陳豨、柴武等將領都提出,要制服匈奴,還須靠機動靈活的騎兵,以騎兵對騎兵,在運動中才能與匈奴人取得均勢。這意見得到不少將領認同,他們議論紛紛,以為這是符合實際的。於是便產生了一個問題,如果這種意見成立,那就無法實現劉邦的戰略目標,因為眼下漢軍無法組織起如此強大的騎兵兵團,它的作戰主力還是步卒。不僅現在不可能有這麼強大的騎兵,在三五年裡甚至更長的時間裡怕也是難以完成這種兵種的改造。這樣,劉邦這次要趁熱打鐵、一舉消弭邊患的目標不就落空了嗎?    
    陳平聽著眾將的議論,心裡一直在打鼓。灌嬰等人的意見雖說有理,但皇上一定很不樂意聽到這種聲音。那些赳赳武夫光知道打仗,腦子真不開竅,他們這樣嚷嚷著,既干擾了皇帝陛下的整體部署,也給他老人家出了難題。果然,劉邦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身子也不耐煩地晃動起來。他想他得來緩解一下氣氛,也敲打敲打那些頭腦簡單的將領,讓他們清醒清醒。於是,他雙手一張,提高了嗓音,說道:「諸位將軍,諸位將軍,請安靜一下,稍停一會兒,我想說幾句,你們也聽聽,怎樣?」    
    陳平是護軍中尉,又是皇上的寵臣,眾將見他有話要說,馬上安靜下來。    
    陳平見眾將不吭聲了,便有意慢悠悠地說道:「聽了諸位議論,頗受教益,以騎兵對騎兵以取得運動上的均勢,這主張固然好,但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法子制服匈奴人了嗎?如果這樣,我們大家也不必再在這兒爭論,大家就趕緊回去養馬吧。先得有馬啊,有了馬才有騎兵,我看起碼得有五六十萬匹上等戰馬,才能組建龐大的騎兵兵團。這至少得花上十年八年的時間吧,到那時諸位也老了,怕是上不了馬,拉不開弓,打不了仗了。那就讓我們的子孫去跟匈奴人斗吧,我們也不用在此枉費唇舌。諸位將軍,你們以為如何?」    
    陳平這番七分說理三分戲謔的話讓眾將領聽傻了。陳平他是什麼意思啊,是說我們錯了,不該說這個意見,可那是實話呀,我們是實話實說嘛。幾個腦子靈的很快明白了陳平的用意,自己真是老糊塗了,講那些實現不了的廢話幹什麼,這不是讓皇帝陛下難堪嗎?於是他們尷尬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個也不做聲了。劉邦的臉上卻露出了一絲笑意,心想這些人加在一起也不及陳平一人懂我的心思。這些傢伙如果再不明白朕此番的用心,真該讓他們回去改行養馬了。    
    陳平見局面控制住了,他便要設法來扭轉這個方向。他轉過身來,對夏侯嬰與灌嬰兩位將軍說道:「汝陰侯、穎陰侯兩位將軍,前些天兩位扼守晉陽城北各通道,是怎樣被匈奴單于突圍的?」    
    夏侯嬰、灌嬰最怕提那件事,那件事讓兩位名將羞慚不已。現在見陳平又在問,心頭十分惱火,你陳平不是明明知道這回事,還問什麼,這不是故意叫我們出醜嗎?灌嬰擰著脖子不答理,夏侯嬰畢竟老成慎重,他強壓著心頭的怒火答道:「那是我倆的無能,我倆已經向陛下請罪,甘願受罰。」    
    陳平見兩位將軍臉色很難看,忙解釋道:「兩位將軍請不要誤會。陛下都說了,這事不追究了,下官怎敢糾纏不休。重提此事,我只是想尋找一個佐證而已。據剛才幾位將軍的意思,匈奴單于之所以能突圍逃遁,主要是因為他率領的全是騎兵,如果是步卒,那他就跑不掉了,是不是這樣?」    
    夏侯嬰抬頭望了望陳平,答道:「是啊,至少他的大部分人馬會被截住。」    
    「下官也以為這是原因之一。但如果他不是趁我不備之時夤夜突圍呢?」    
    「那……」這又是兩位將軍最失算的地方。    
    「下官以為,如果他在白天突圍,或在第二天突圍,那他的麻煩就很大,甚至很難脫身,尤其是如果陳豨將軍、柴武將軍的隊伍趕到,就一定能將他圍住,是不是這樣?」


《白登之圍》 兵困樓煩晉陽談兵(4)

    夏侯嬰也是這樣想的,此刻灌嬰的頭也扭了過來,聽著陳平的敘述。    
    「因而,下官認為如果匈奴單于舉措失當,而我軍佈置又嚴密些,匈奴單于是有可能被我們生擒活捉的,我們有這樣的機會。匈奴大軍也有可能被我們一舉殲滅,是不是這樣?」    
    經過陳平這東一繞西一繞,剛才認為只有靠騎兵才能制服匈奴的幾個將領都不吭聲了。    
    陳平又轉身對著帳下眾將說道:「也許你們心中會想,晉陽城下與匈奴作戰的主要還是我軍精銳的車騎隊伍,那還是騎兵的優勢嘛。下官認這個賬,也認為要好好地掌握這些機動性強的隊伍,讓它在肯綮之處發揮作用。但大家別忘了,我們的主力是步卒,我們的優勢也在步卒身上,如果在對匈奴作戰中,對它失去信心,這仗就真是沒法打了。」    
    這幾句話讓帳下的不少人動容。    
    陳平又說了:「下官還有一設問,兩位將軍,如果當初給你們增加五萬步卒,你們要不要?」    
    「要,當然要啊,那我的防線就堅固多了。」夏侯嬰馬上回答。    
    「也許就能攔截住突圍的匈奴人了,是嗎?」    
    「那當然,至少他們中十有八九是跑不掉的。」    
    「說得好。因此,晉陽之戰的檢討還應該加一條,我軍在圍城的兵力上並不佔優勢,或者說在兵力上的優勢還未實現的時刻,讓那個匈奴單于溜了,能不能這麼說?」    
    「嗯、嗯」這句話讓夏侯嬰、灌嬰聽了心裡很舒服。他們不得不佩服陳平,總能把紛繁的現象條分縷析地梳理清晰明白。    
    「因而,一場戰事勝敗的因素很多,各個兵種也互有短長。諸位將軍,下官以為眼下我們該考慮的是在現有的條件下,如何打好這一仗,把匈奴侵佔的燕、代之地奪回來,剷除這個歷時多年的邊患。大家以為如何?」    
    劉邦一直耐著性子在聽,開始他心情很煩躁,從陳平講話後,局面漸漸改變了,他的心情也好了起來。陳平把他想要說的話都講了,絲絲入扣,講得很有說服力。他不時滿意地點著頭,心想手下有這麼一個聰明人真是自己的幸事。現在見陳平講完了,便覺得該好好地誇他幾句,便對眾將說:「戶牖侯說得好啊,深合朕意,你們都要好好學學,為朕分憂才是。」    
    帳前眾將都俯首稱是,不少人心中嘀咕,我們是忠心耿耿,才直抒胸臆,這不是在為你老人家分憂嘛。誰像陳平這樣機靈乖巧,專揀你愛聽的講,討你的好。然而,再一轉念,陳平所言也確實很難詬病,眼下務實的便是如何打好這一仗。陳平讓他們回去改行養馬,話是說得刻薄一些,但道理倒也不差什麼,眼下分明是沒有這麼多的戰馬,妄談什麼要以騎兵對騎兵呢,這不是一堆廢話嗎?    
    於是眾將又議論了好一陣。這回他們學乖了,不再表露自己的畏難情緒,而是以一種更積極的態度去思考這場戰爭。有人主張用奇襲的手段劫殺匈奴單于;有人主張還是大迂迴地包抄;有的則主張先把王黃、趙利一夥幹掉,把那些蝦兵蟹將掃蕩了,再去擒拿蛟龍;有的則認為當步步推進以穩妥為上。一時間眾說紛紜,其中有認真的,有言不由衷的,也有在劉邦面前有意顯示自己熱切的。    
    只有極少數人,像郎中劉敬便是個不辨顏色的死腦筋。他與眾不同,一直在琢磨這仗能不能不打;還有,這仗即使打起來了,有沒有必勝的把握。他來自民間,深知這些年戰爭給百姓帶來的苦難,連年的戰爭把全國的百姓都坑苦了,對於他們沒有勝利者,只有失敗者。但不打這一仗又該什麼辦?他也沒想出另一種辦法制止這場戰爭,一切都是逼到頭上的事情。然而,不知怎的,他對這場戰爭的前途總是不樂觀,匈奴不是能輕易戰勝的,不然的話,當初燕、趙、秦等國也不必耗費那麼多的人力、財力來修築長城。他疑慮重重,悶悶地坐在一邊想他的心事。    
    兩天下來,大家的話說得差不多了,劉邦發現郎中劉敬這次十分異常,竟一言不發,平時他可是很愛發議論的。再一想也好,不然這烏鴉嘴不知又該說出哪些不中聽的話來。    
    最後的一次會議前,劉邦與陳平、周勃等幾個心腹商量了半夜,第二天,他便在眾將前拿出了自己的主意。    
    他說道:「這兩天大家出了不少好主意,對打勝這一仗信心十足,朕很高興。這就很好嘛,我們君臣之間,就該同舟共濟想到一塊去。老百姓說『三人同心,黃土變金』,這樣我們一定能制服那個匈奴單于,打勝這一仗。當年項羽厲害不厲害,力能扛鼎,叱吒風雲的霸王,軍陣中無人抵擋的萬人敵,最終還是被我們君臣合力同心地戮殺了嘛。那個匈奴單于還能比得上項羽?因此我們全軍上下要有信心與決心,我們一定能戰而勝之。    
    「現在朕可以告訴你們,在這次出征前,朕去探望了病中的留侯,也向他討些主意。留侯與朕長談了一夜,這裡朕只告訴你們一句。留侯說,這次征戰,務必以謀取冒頓為本。這句話說得好啊,朕以為它是我們要抓取的魂,是這次征戰的綱。你們每一個人必須牢牢記住這句話,征戰中所有的舉措都要圍繞這句話,這樣才不會迷失攻擊的方向,不會把勁兒使錯了地方。只要把那個匈奴單于制服了,什麼韓信、趙利的這一個個小爬蟲全都會完蛋,否則將會禍亂不斷。這是朕首先要告誡你們的。誰在這次征戰中自行其是,或者有意無意地不執行這條,朕將嚴懲不貸。」    
    眾將聽了,心中既緊張又欽佩,原來皇帝陛下與留侯都已商量過怎樣打好這場仗。張良的威望在眾將心中十分高,一些中下級軍官與士卒甚至把他看做得道的神仙。黃石公圮下傳書的故事越傳越神,張良就像是天神派來輔佐劉邦成就大業的化外高人。這回,劉邦只給他們轉述張良的一句話,更增加了整個事件的神秘性,使眾將不知道皇帝陛下的葫蘆裡還裝著什麼東西,這便是劉邦作為帝王的詭譎之處。    
    劉邦見眾將被他震懾住了,又從容地講:「朕用兵多年,也有些體會,除了人們常說的打仗需天時、地利、人和,朕以為謀略、勇氣、實力是取勝的三件法寶,這三件法寶缺一不可。《孫子兵法》十三篇,第一篇便是《計篇》,講的便是戰前的戰略謀劃,所謂的『廟算』。有了好的謀劃,常常是仗還未打『廟算』已經勝了,正所謂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孫子兵法》中還講過『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上兵伐謀』是最高的境界。朕奉留侯為國師,常常向他請教,便是欽佩他的謀劃,他的廟算。至於勇氣嘛,便是戰力,便是士氣,朕不必多講,諸位將軍這些年親冒矢石,瀝血疆場,都是勇冠三軍的猛士,當有體會。然而,勇氣也需實力的支撐,你手無縛雞之力,又無弟兄們幫襯,若與一壯漢搏擊,那不是飛蛾撲火嗎?或者你雖身強力壯,卻是單槍匹馬,橫衝直撞,而對手列隊成行,持刀執戟,嚴陣以待,那你也只是逞匹夫之勇。當然,一軍的實力不僅僅指人,還有物,兵器裝備、糧秣輜重;尤其是糧食,俗話說『軍無糧則自亂』,這些也不用我囉唆。兩軍交鋒,若實力相差太懸殊,那士卒的士氣是難以持久的。因而這三者互為聲氣,不可缺一;有此三者者,戰則勝;無此三者者,戰則敗,這是非人力能改變的。」    
    眾將聽了頗感意外,皇帝陛下怎麼引經據典講起兵法來了,他以前可是最討厭咬文嚼字的,最討厭讀書人搬弄學問。看來當了皇帝就是不一樣,做派變了,學問也大了。但這些看法他們也只是存在心裡,嘴裡卻是一片讚揚:    
    「陛下英明。」


《白登之圍》 兵困樓煩晉陽談兵(5)

    「陛下識見過人,臣等深受教誨。」    
    「陛下當書寫一部兵法,賜予臣等,恩澤後世。」    
    ……    
    劉邦擺擺手,說道:「好好,好了,你們不要光說好聽的討朕歡喜。朕說這些不是討你們喝彩,更不敢與武聖比肩,而是要告訴你們這三者我軍都已具備,廟堂上有足智多謀的謀臣,帳前有衝鋒陷陣的勇將,真所謂兵多將廣,勢不可擋,因而此役定能成功。你們都聽懂了嗎?」    
    「臣等明白……臣等銘記陛下教誨。」又是一片應答聲。    
    「下面我們要做三件事。第一件事是消滅跟前的那股匈奴人,打破他們的阻撓,不給匈奴人喘息的時間;第二件事是迅速查清匈奴冒頓的下落,他駐地的位置,兵力部署,覘敵工作一定要加強;第三件事是再次下詔向各諸侯國、各郡守調兵,特別是向燕、趙、齊、梁、楚諸國調兵。朕出長安前就下詔調兵,他們卻沒派什麼正經的隊伍來。現在他們一個個裂土為王,朝廷的事則能推則推,能扛就扛,與朕扯皮。這次下詔,實實在在告訴他們,不得以任何借口推諉,誰不服從,收拾完匈奴人,老子便去收拾他!」    
    說到這裡,他「砰」地猛擊了一下跟前的案幾,嚇了眾將一跳,他們心想,老頭子這回動真格的了。    
    劉邦喘了一口氣,又接著說:「趙王張敖這回急了,感到他那個王位坐不安穩了,可還是蜷縮在邯鄲城裡不上戰場,朕都率兵親征,他們一個個比朕都金貴嗎?都是些不爭氣的不肖子孫。讓他們趕快調兵,限半月內都趕到指定地點。燕、趙、齊、梁、楚的車騎都歸穎陰侯車騎將軍灌嬰指揮,步卒都由舞陽侯樊噲、絳侯周勃兩位將軍指揮。這詔書馬上發下去,誰不執行,便是抗旨,便是謀逆,朕就誅滅他的三族。好了,這就是朕要說的三件事,也就是下階段對匈奴作戰的部署。眼下要辦的第一件事,掃蕩阻礙我軍北上的匈奴人,就由周勃與灌嬰兩位將軍率軍進擊吧,明天就開始行動!」    
    於是,新一輪的漢匈大戰又開始了。


《白登之圍》 兵困樓煩兵困樓煩(1)

    北風凜冽,雪花飛舞,代谷2 及其北部的廣袤草原已經飄灑了好幾場大雪。    
    這大片土地,春秋時期是北方遊牧民族樓煩的遊牧地。公元前三世紀初趙武靈王用武力開拓疆土,趕走了樓煩人,佔領了這片土地,設置了雲中、雁門、代郡三個行政轄區,以後便一直沿革下來,成為歷朝歷代北邊的要塞。在這片土地上,發生過無數次慘烈的戰爭,演出了一幕幕悲壯的英雄史詩。    
    冒頓單于晉陽突圍後,一直盤算著怎樣打好下面這一仗。在哪裡打這一仗?他看中了代谷以北的那片草原。那兒視界開闊,地勢平緩,周圍又有山巒丘陵起伏,背後便是自己遼闊的大後方,這種地形地貌正是匈奴鐵騎施展身手的好場所。他的想法漸漸成熟,一個大膽又令人興奮的構想在他頭腦中孕肓,他將要在這塊地方再顯身手,作出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來。    
    稽粥與格律金率軍南侵後,他密切地關注著晉陽城下的動靜。說起來也怪,他的心思幾乎與劉邦一樣,最擔心的是對手溜了。如果劉邦此刻班師,留下幾員大將來與他周旋,那他實在是太失望了,他的計劃也全然落空。他與劉邦也有想不到一塊的地方,例如劉邦把稽粥、王黃的南侵看做是為了阻撓自己的北上,而冒頓卻是把這支隊伍當做一隻大魚鉤,甩到晉陽城下。    
    聽說劉邦沒返回長安留在了晉陽,冒頓單于心中暗喜,看來這個對手也是一個好鬥的角色,不肯就此罷手。這樣很好,只要劉邦留在了這裡,那就給他留下了機會。沒兩天,斥候報告:漢軍出擊了,周勃與灌嬰向左賢王部進攻了。他聽了又連連點頭,這也是他希望的。    
    接下來的戰事在冒頓單于的意料之中發展,稽粥與王黃總共只兩萬來騎,匈奴軍又不善防禦,怎抵擋得住周勃、灌嬰五六萬精兵的進攻?他們所據的城鎮要塞很快一個個丟掉了,匈奴軍節節敗退。    
    當初冒頓單于讓稽粥等率萬騎南侵,本來就沒打算他們打勝仗。不過,他叮囑稽粥與格律金,這仗要打得跟真的一樣,要打得狠打得猛,給對手造成他們在拚命抵擋,不讓漢軍向北挺進的錯覺。冒頓又囑咐他倆,這仗又要撤得快,一慢就會受大損失,要靈活機動地用兵。於是稽粥他們就採取打了就跑,又糾纏不休的戰術,一次次突擊,一次次潰散,又一次次聚攏,始終擋在周勃、灌嬰軍的面前,把這兩位大將弄得十分惱火。    
    稽粥、格律金始終沒把冒頓單于的打算告訴王黃。再說,冒頓單于的計劃他們也只知道個大概,那就是要讓他們一步步把漢軍往北引,至於引到哪兒,引出來後怎麼辦?他們都得聽單于陛下的指示。王黃是何等機敏的人,很快察覺到其中的蹊蹺,聯想到冒頓單于佈置任務時的話語與詭秘神情,這件事必定有詐。他是個聰明人。既然單于陛下不對他講明這件事的原委,說明對他有戒備之心,那他也不再去向左賢王、格律金打聽,就依稽粥的將令行事。    
    稽粥他們採取的戰術,從戰場上表現出來的態勢,使劉邦更堅定了自己的判斷:匈奴軍在竭力阻止自己向北進剿。據周勃、灌嬰報告,雖然匈奴人節節敗退,但他們的抵抗仍十分頑強。這表現也很正常,匈奴人的抵抗越堅決,越說明自己的應對措施對頭,說明自己越來越接近目標。    
    於是,這位皇帝陛下對事態的進展表示滿意。    
    二    
    匈奴軍且戰且退,漢軍則步步緊逼,戰線向北逐漸推進。    
    冒頓單于見漢軍進攻的態勢有增無減,感到時機到了,該展開下一步行動了。    
    他與左大將青格爾等幾個親信商量後,急速召來匈奴國的各大部落首領,秘商對漢作戰方略。現在匈奴疆域遼闊,除了單于庭還有左賢王庭、右賢王庭,形成了東部、中部與西部三個政治中心。冒頓單于決心要跟劉邦大戰一場,便把三個王庭的大貴族們都召了來。    
    在這次匈奴國的部落首領集會上,冒頓單于下了一道讓與會者都很震驚的命令:立即全境調兵,準備對漢作戰。這也是這次集會的唯 一議題。    
    全境調兵那可是一件驚動全匈奴的大事。當年突擊東胡,是冒頓登上單于大位後的第一次全境調兵。那也是決定匈奴國生死存亡的戰爭,就從那次戰爭開始,冒頓單于走上了他的霸業坦途。現在,冒頓單于再次下令全境調兵,可見這場戰事的重要,也顯示了單于陛下取勝這場戰事的決心。    
    這幾年匈奴國力比當年強大多了,因此雖說是全境調兵,但不必像上次那樣,凡是還能騎馬挽弓的男子,不論老幼都得上馬。可是,冒頓單于告誡他們:這次調兵有新的難度,不僅要迅速,行動更要秘密,不能大張旗鼓,而要悄悄地集結。劉邦是隻老狐狸,你若聲勢一大,被他嗅出什麼味,他便不會輕易北進。他會增加兵力,或者據險扼守,那樣匈奴精兵即使集中起來,也將無功而回。匈奴國的控弦之士有三十多萬,要調動這樣一支大軍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現在還要把這支大軍隱藏起來,藏得遠遠的嚴嚴的,使漢軍的斥候無法偵察到它的動靜,這樣劉邦這條大魚才會游過來。到那時,那張大網又要能在剎那間撒開,罩住那條大魚,應該說這有很大的難度,裡面有許許多多環節要研究,稍有疏忽便前功盡棄。好在那些將領們都嫻熟戰事,在左大將青格爾的全面協調下,他們很快作出了各種部署和安排。    
    佈置完調兵任務後,冒頓單于又把左大將青格爾、右大將蘭金、骨都侯丘林桑吉與須卜揚當,以及左大都尉瑪卡這些親信大臣找來,進一步商量這次與劉邦的決戰。    
    冒頓單于對這些親信大臣說:「咱們兵是調了,決心也下了,眼下我最擔心的還是劉邦會不會上鉤。這傢伙精明得很,手下又多有智謀之士,大家出出主意,有什麼好辦法能把劉邦引過來。」    
    骨都侯丘林桑吉與須卜揚當一直在單于庭處理政務,沒與漢軍打過交道,對劉邦所知甚少。他們知道,這回單于陛下遇到了勁敵,也真正跟劉邦鬥起了心眼。    
    丘林桑吉性子還是那樣率直,他問道:「單于陛下,你覺得劉邦是個怎樣的人,當然他很能幹,也會打仗,除此之外,還有什麼特點?」    
    冒頓想了想,說道:「劉邦長什麼樣兒,我都沒見著,關於他的那些故事都是聽來的。這次跟他打交道,從他的舉措與言行看,我感到他是一個既傲慢又謹慎的人。如果他只是傲慢,那好辦;如果他只是謹慎,那也好辦;而他傲慢而又謹慎,就有些麻煩。」    
    說罷,他又轉身問青格爾與瑪卡:「你們感覺呢?」    
    青格爾與瑪卡點了點頭。青格爾補充道:「這傢伙處事還很縝密。」    
    「那他是怎樣看待我們的,是小覷還是重視?」須卜揚當小心地問。


《白登之圍》 兵困樓煩兵困樓煩(2)

    「這……要說他小覷我們,那倒不一定。去年他一連封了幾個諸侯王,都為了加強北邊對付我們的,這次又親率大軍到晉陽,說明他還是十分忌憚我們的。但是……我以為骨子裡他是瞧不起我們的,也沒嘗到我們的厲害,這便是他的傲慢。」    
    「何以見得?」丘林桑吉緊接著問。    
    「你看,他一上手就設下了南北合圍的圈套,想一傢伙吃掉我們。此舉既說明他很會用兵,手段狠毒,也說明他並不瞭解我們的實力,低估了我們的應對辦法,以為輕易便能消滅我們。當然,這次在銅鞮、晉陽他連勝了兩仗,也會給他造成錯覺,以為我們的本事也不過如此。斥候們來報,近日他在晉陽城裡對他的大臣們又誇下了海口,這次一定要把我們趕出燕、代,綏靖北邊,還要活捉我,這些現象都表明了他的狂妄,他的傲慢。」    
    「那你認為他的謹慎又在哪裡呢?」    
    「從我軍最早跟柴武打交道起,到劉邦進晉陽,我細細想過,他的部署疏漏很少,頗有心計。這次也只讓周勃、灌嬰出兵去對付稽粥他們,自己按兵不動,分明在窺探我們的虛實再作計議,這些都表現了他的謹慎。」    
    聽冒頓單于這一剖析,在座的都點了頭。    
    須卜揚當拈著鬍鬚,慢慢地說道:「他傲慢、小覷我們,這倒是件好事,會給我們機會……只是他又很謹慎,這倒……」    
    丘林桑吉突然一拍大腿:「既然如此,那還不好辦,我們就使他傲慢起來,越來越傲慢。傲慢過了頭,謹慎就會少了,那是一定的,誰也免不了。」    
    眾人聽了,覺得這兩句話很有意思,值得琢磨。    
    冒頓單于笑了笑,說道:「骨都侯說得好,我也是這樣想的。劉邦原先是個亭長,小官,如果他處事不謹慎,成不了大事。因此,他本性是謹慎的。打下了天下,當了皇帝,便目中無人了,這便是他傲慢的根由,我們就設法養其驕,使他越來越感到自己的強大,無敵手,這是一方面,另一面是……」    
    「另一方面是我軍要示弱,只有示弱了,他才會越來越感到自己的強大。」須卜揚當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接上了冒頓的話茬。    
    「是這樣的,我讓稽粥、格律金率騎南下阻截,便是示弱。使劉邦以為我們害怕他們北上。這次悄悄地調兵,也是為了隱藏我們的實力。我還想撤離這兒的青壯牧民與那些壯健的大畜群,把這兒的景象變變樣。這兩年裡,南遷的部落不少,這兒牛羊遍野,帳房點點,一派興旺景象。我想劉邦他們從未到過草原,本來就不摸我們的底細,我們索性偽裝得徹底一些,這兒只留下一些老弱婦孺與那些瘦弱的牲畜,其餘的全都撤離,藏得遠遠的,將這兒換上一副窮困窘迫的模樣,使他更加小覷我們,大膽北上,你們以為怎樣?」    
    那幾位親信大臣聽了單于陛下這個主意,彼此低聲地議論著。    
    過了一會兒,丘林桑吉說道:「行,我看行,兵不厭詐嘛,搞就搞得像模像樣,劉邦這傢伙既然謹慎,一定會不斷派人來窺探,咱們就來個將計就計。」他又問邊上的須卜揚當:「老兄弟,你看呢?」    
    「這件事……看起來有幾分冒險,稍有疏忽便會被人識破,弄巧成拙。好在剛才單于說了,他們從未來過這兒,因此可以一試。要搞,就一定不能露出破綻,把人馬撤得遠些,藏得嚴些,還可以散佈一些流言,例如這兒的人們都害怕漢軍征伐,往北跑了等等。」    
    「嗯,這主意好。還有什麼好主意?」冒頓接著問。    
    「還可以派人去晉陽求和。」一直沒說話的右大將蘭金突然冒出一句。    
    「求和?」眾人聽了頗感突然。這倒是件新鮮事,聽起來有些扎耳。    
    馬上,丘林桑吉拍著手說:「對啊,這主意不錯,派人去晉陽求和,跟那個劉邦談判,請他退兵。」    
    「這,這有點太……」青格爾覺得這似乎太丟面子。    
    丘林桑吉拍了拍青格爾的肩膀:「小兄弟,這事不丟臉。咱們又不是真求和,話說得軟一些硬一些都成。或者就硬氣一些對劉邦講,讓他快快退兵,他若不退兵,我們將調動大軍向他進攻,到那時他便做不得皇帝,追悔莫及了。或者還可以說,要我們退出燕、代,可以,得給我們多少多少東西來換……反正又不是真談,不求他成功,只是拿這件事示弱,蘭金兄弟是不是這個意思?」    
    「是的,是這樣的,讓劉邦以為我們在延緩時日,怕他北上。」蘭金補充著。    
    經他倆一解釋,其他幾人覺得這件事聽起來不怎麼扎耳了。冒頓單于也默默地點了點頭。他想了想,說:「這也是個好主意,只是現在還不能做,還得等一等,等到形勢像是對我們更危急時,那時再派人去,去的人嘛……」冒頓說到這兒,像是在思考該讓誰去。    
    右大將蘭金心想,這主意是自己出的,這份危險差使應該由自己承擔,便馬上說:「單于陛下,這件事就交給老臣去辦吧。」    
    冒頓單于望了望蘭金,剛要說話,丘森桑吉搶先說道:「這不行,蘭金兄弟得帶兵打仗,大戰在即,缺你這右大將怎麼行,還是讓老臣我走一趟吧。」    
    冒頓單于笑了笑,心中頗為感動,這幾位真是自己的左膀右臂,忠心耿耿,不畏艱險,年紀這麼大了,勇氣卻不減當年。他雙手一擺,說道:「兩位不用爭了,這件事不用勞動你們,讓臧衍那些漢臣商量一下,以我的名義寫封信給劉邦,口氣不用軟,硬一些無妨,找一個機靈些的裨小王1 送去就行了。反正我們又不是真要跟他和談,他若有意倒麻煩了。這件事與上面講的撤離青壯牧民不同,做得假一些,讓劉邦一眼看穿最好,要他以為我們是假求和真備戰,只是在拖延時日,怕他馬上進攻,這樣他心裡會更得意,也會急於進兵。這事,瑪卡你就去具體安排吧,什麼時候去晉陽,等我的命令。還有一件事現在可以做了,要設法讓劉邦知道我的駐地就在這塊地方,要讓人放出風去,我在這兒不會待得很久,正月的部落首領聚會,我要回單于庭主持。這一條十分緊要,一定要讓劉邦知道。」


《白登之圍》 兵困樓煩兵困樓煩(3)

    周勃、灌嬰率領的大軍急速地向北掃蕩,他們追擊著潰退的匈奴人,進入了雁門郡的樓煩縣一帶。    
    大軍從晉陽出發時,天氣已經變冷了,越往北走,氣溫越低。一路上他們籌集著御寒衣被,但這兒都不是富裕之鄉,人丁稀少,所得有限。軍卒們大都還穿著麻織的裌衣,頭上束著幘巾,腳下穿著稱作麤1 的麻編的草鞋。大軍抵達樓煩時,突然變天,一股強勁的寒流猛然襲來,北風怒號,大雪飛舞,晝夜之間,山川阡陌都化作一片茫茫的冰雪世界。    
    然而,漢軍仍頂風冒雪追擊著匈奴人,艱難地向西北方向的硰石趕去。天氣變得越來越惡劣,氣溫在繼續下降,周圍已經滴水成冰,天寒地徹,肆虐呼號的寒風像鋒利的刀子夾雜著冰粒雪末劈頭蓋臉地刮來,它們撕裂著人們的肌膚,刺進人們的骨髓。    
    衣衫單薄的漢軍士卒在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中幾乎全部凍傷了。傷情輕的,手、足、耳郭、臉頰這些暴露在外的部分都長了凍瘡,腫脹、流水、流膿;傷情重的,手指、腳趾都凍得麻木、發白、轉烏黑,然後迅速壞死、潰爛、脫落。人體中這些肢節脂肪層極薄,皮下即是骨節,血管也細微,是肢體中最易凍傷的部分。漢軍中這樣的傷號越來越多,十人中倒有兩三個凍掉了手指、腳趾,全軍登時減員萬餘人,戰鬥力受到了嚴重影響。更嚴重的情況也出現了,凍僵凍死的士卒也不少。一夜下來,值勤的崗哨往往就凍死在他的哨位上;行軍間隙,蜷縮著休息的士卒也會僵死在道邊。他們先是感到疲倦、嗜睡,漸漸便意識喪失,長眠不起。    
    周勃、灌嬰帶兵這麼多年,還從未遇到這種情況。這樣下去,這支隊伍不僅無法作戰,還會被這冰天雪地凍結在這裡,漸漸耗盡一切生氣,然後便像周圍的一切物件那樣凍僵凍硬,成為一座死亡的兵營。不得已,他們命令:隊伍馬上停止前進,找尋避風之處宿營。一面組織人力物力救治傷員,搜尋各種衣帛皮毛御寒,請當地百姓傳授各種防凍治凍常識;一面緊急報告晉陽城裡的皇帝,請求暫緩進兵,並緊急救援。    
    劉邦接到報告,十分震驚,隊伍出現這麼嚴重的凍傷,這是從未遇到過的。在那冰天雪地裡,衣衫單薄的士兵們難找一塊遮蔽風雪的地方,那情景、那滋味,他是想像得到的。但面對周勃、灌嬰提出的暫緩進兵的請求,他猶豫了。他問謀臣們,該如何答覆周勃、灌嬰的要求,如何救援這支被冰雪所困的隊伍?    
    這可是個難題,按理說,遇到這種異常情況,不但應考慮暫緩進兵,還得趕快退兵,以免全軍在風雪中覆沒。但皇上的神情猶豫,臣僚們便很難說話。他們知道皇上是下了決心打這場仗了,如果同意周勃、灌嬰的請求,便會使戰事延誤下來,甚至喪失戰機。或者讓匈奴單于逃脫,或者讓匈奴單于獲得喘息的時機。這是皇上心裡最忌諱的。但周勃、灌嬰兩位將軍都是爭強好勝的驍勇之士,不到萬不得已難以支撐的局面決不會輕易言退。再說,這般情況下再強令全軍進擊,也太不體恤士卒,會影響全軍士氣。這件事真是進退兩難,於是一個個都低頭不語。    
    劉邦心裡十分煩躁,謀臣們都猜中了他的心思。他平時以寬厚仁愛自詡,口口聲聲要愛民如子愛兵如子。現在他的兵卒們遭此大罪,他卻不讓他們後退一步,還要他們繼續進攻,這道命令真是難以出口。故而,他希望他的謀臣們能出些好主意,幫他解開這個難題。可這些人平時鼓唇弄舌一個個在他耳畔爭寵逞能,此刻卻像一個個沒嘴的葫蘆。他抬頭向周圍一望,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粗粗拉拉的黑大個兒劉敬。劉邦想,你這個人的一張嘴平時很厲害,也靠了這張利嘴登上了殿堂,這些天怎麼一聲不吭,心裡在想些什麼名堂、轉些什麼念頭?於是,他便直呼其名:「劉敬,你說說吧,周勃、灌嬰兩位將軍請求暫緩進兵,朕該准奏還是不准?」    
    劉敬知道,他近日在皇上跟前說的一些話都不順耳,皇上也沒好臉色給他看。但他本性耿直,尤其是受劉邦知遇之恩,便一心一意地輔佐劉邦,事事處處為皇上的利害著想。聽到周勃、灌嬰大軍受阻於暴風雪,有萬餘士卒凍掉了手指腳趾,他心頭一沉,心想這平白無故的又添了多少殘疾人。想想吧,這一萬餘名壯漢手指、腳趾都殘缺不全是副怎樣的悲慘景象。這些人中有大半以後將喪失勞動能力,而他們又幾乎都是一家一戶的頂樑柱,有多少人要靠他們生活。    
    劉敬又想,這場災難莫非是天意,老天爺不讓這場戰爭再持續下去,才降下這場大風雪來懲戒我們?說實在話,已勝兩仗了,匈奴人也退了,是該罷兵了,有多少關乎國計民生的大事都等著皇上去治理呢!他當然知道皇上不愛聽自己的那些話,但現在既然皇上問到自己了,他得婉轉地把這層意思給說了。不說他心中不安,他可不會像陳平那樣聰明,專揀皇上愛聽的說。    
    他想了想,對劉邦施了一禮,說道:「陛下,小臣愚鈍,想說的可能是些很迂腐的言辭,不稱陛下的旨意,但小臣不能心口不一,欺蒙陛下,說錯了,請陛下訓誡。」    
    劉邦一聽他的話音,心裡就後悔,真不該點他的名,那張烏鴉嘴不知又會聒噪什麼,便不耐煩地揮揮手,說道:「要說便說,別拿腔拿調,文縐縐的一股酸味。」    
    「是。陛下雄才大略,親率大軍征剿匈奴,連戰連捷,殺得匈奴單于望風披靡,這是多年都沒有的功業啊,這些豐功偉績當載入史冊,千年萬載流傳下去。」    
    這兩句話劉邦聽了很舒服,看神情劉敬並非在虛言奉承,對自己真是感佩之至。他臉色好看起來,見劉敬說到這兒停頓了下來,便不由得催促著:「說呀,但說無妨。」    
    「陛下以天下黎民安危為重,急於綏靖邊陲,此心也日月可鑒。」    
    劉邦默默點頭,這兩句也是實話。    
    「然則,匈奴強暴,為患百年,按眼下國中實力,恐難畢其功於一役。陛下英武,諸將也陣前用命,但連年征戰,國家元氣已傷,像是一個重病之人,難叫他抗擊強暴,縱然竭力一搏,則損傷癒大。故小臣以為,眼下要務是需將養身體漸漸使病人痊癒,恢復元氣,強壯起來,那時便可威懾四鄰,邊陲自然安定。」    
    聽了這番話,劉邦的臉色又難看起來,那些道理自己還不明白,還要你劉敬來教訓?自己也不想打仗,也想讓士兵們早些回到土地上將養生息發展生產,自己登上皇帝大位後,下了一系列詔書,便是為了療救戰爭創傷,讓社會安定下來,恢復農業生產。但天下事偏偏不讓自己安定,這次是匈奴人入侵燕、代,兵臨馬邑,才釀成這場戰事,這些你們又不是不知道,現在還說那些大道理有什麼用。於是,他厲色地對劉敬說:「奉春君,朕想聽的是對於周勃、灌嬰兩位將軍的請求該准奏還是不准,你東拉西扯的說這些幹什麼,你呀,真是迂腐到家了。」    
    「不,陛下,小臣所言與兩位將軍的請求有直接關聯。兩位將軍所遭受的看來是一場天災,但如果各郡縣倉廩充實,百姓富裕,區區幾萬人的御寒衣被一郡一縣晝夜便可籌集,決不會有如此嚴重傷情發生。只是因為各地倉廩空虛,百姓又無儲藏,才會有此慘狀。故小臣以為,在眼下各種物資匱乏的情況下,既然匈奴已敗退,為了體恤士卒,陛下不妨暫且收兵,也是一種選擇。」


《白登之圍》 兵困樓煩兵困樓煩(4)

    「胡說,你是越來越糊塗了,快退下、退下。」    
    劉邦被劉敬這幾句搶白頂得十分生氣,但一時又找不到駁斥他的言辭,便連連揮手,不讓他再講下去。    
    陳平一直在邊上冷眼看著這一君一臣的論辯,心想:劉敬你這個倔頭要自討苦吃了。你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樣,還諷喻別人心口不一,似乎只有你一人在為國家社稷著想,只有你一人在為皇上分憂。有你那樣為皇上分憂的嗎?你這不叫分憂,你這是自作主張在陛下心頭添堵。現在看劉邦氣成這副模樣,心想:還是自己出來為皇上排解吧,不然,劉敬倒霉不說,大家也會跟著遭殃,總得給皇上找一個下台的階梯才是。於是,他急忙站出來,說道:「臣有言啟奏。」    
    劉邦斜了陳平一眼,心想:你倒好,在一旁看笑話,讓那個狂徒教訓我,你早該出來幫我說話了,看來也是個沒用的貨,便一臉怒容,有意說:「先生也要朕退兵嗎?」    
    「不,臣以為眼下設法救援周、灌大軍,使其恢復戰力,當為上策;輕言退兵,則為下策。」    
    這兩句話讓劉邦舒了一口氣,便抬了抬手說:「那就請先生說說理由吧。」    
    「剛才奉春君所言,不無道理,只是在審時度勢上稍有差池。臣以為此刻退兵,則功虧一簣,冒頓會繼續侵擾邊境,韓信、趙利之徒會趁勢做大,那時再興兵剿除,耗損人力財力更大。故而,不如咬緊牙關,渡過眼下難關,一鼓作氣將匈奴逐出燕、代,讓韓信、趙利之徒成枯澤之魚,難起波瀾,然後再來醫治那處處瘡痍,這正是愛惜民力、體恤士卒的舉措啊。故此刻退兵,不在其時,實為下策。」    
    劉邦聽著,不住地點頭。    
    「周勃、灌嬰將軍此刻處境定然十分艱難,讓他們繼續進攻實是強人所難,攻戰也難有成效。故而臣以為當務之急是要立刻竭力救助,給以切實的支持,使士卒能感知君上的關懷,重新燃起高昂的鬥志。」    
    「說得好,那先生以為該怎樣救助並施以關懷呢?」    
    「臣以為,當即刻將那些傷情嚴重,失去戰力的士卒撤下來,悉心救護。晉陽城剛運到的一批寒服鞋襪等,尚未分發下去,可全部調往樓煩前線。晉陽總比北邊暖和,又有房舍可避寒,蕭丞相正在加緊籌集,估計不用十天半月,這種艱難的境遇會有所改善。還有……陛下若能再賜恩惠給前線將士,讓他們有所圖求,則對重振三軍士氣大有裨益。」    
    劉邦聽了,覺得前面兩項都好辦,也很務實,至於最後提到的「再賜恩惠」這項則叫他犯難。俗話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這道理他清楚,對有功有用的臣下,他捨得封賞,這正是他遠勝過項羽的地方。但眼下他實在拿不出一筆巨額的款項來獎勵三軍。封賞他們爵位吧,這麼多人又能封賜多少。因而,對於陳平這點建議,他無法一時答應。但陳平提到這點很重要,在眼下的情勢下要重新激發起士卒的鬥志,是該有強烈的刺激才行。他想了想,對眾臣說:「戶牖侯所言,深合朕意,就立刻去辦吧。趕快把傷號撤下來,把東西送上去。除了衣被鞋帽等,像治療凍傷的膏藥等要盡量多送,還有酒、肉之類,也盡量多搞一些,要為前線將士多多著想,立刻組織人力送到樓煩,以示我們對前線將士的關懷。至於賜他們恩惠之事也應該辦。但怎麼辦,朕再想一想,你們也想一想,出些主意。」    
    四    
    戚夫人見劉邦回來後低頭不語悶悶不樂的模樣,便關切地問:「劉郎,你身體還不適嗎?這兩天也真冷,你能歇就再歇兩天,不要再受了風寒。」    
    「歇兩天,我還真想歇兩天,可歇得下來嗎?都以為當皇帝是天底下最舒服的,誰會相信我這個赤帝子會是個勞碌命。」    
    「那也是陛下自己不肯撒手,這麼多的文臣武將,一個個都能獨當一面,你若要歇馬上就能歇下來,還愁沒人辦事?」    
    「你啊你,真是個不知利害深淺的小婦人啊。這兵權能隨便交給他人嗎?出了韓信、彭越、英布這些梟雄還不夠?這些你不懂,來,叫他們再端一盆火來,這冷風賊得很,直往骨頭縫裡鑽,身子骨啊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戚夫人馬上讓內侍又端來一盆火,她給劉邦溫了壺酒,過來按摩著劉邦的肩背,問道:「怎麼,聽說北征的大軍被風雪困住了,凍壞了許多人,還有凍死的,真有那麼冷嗎?」    
    「有啊,那兒地勢高,又是山區,聽說男人在野地裡撒尿,一尿出來就成了一溜冰柱子,你想想有多冷。」    
    「要死了,真有那事,聽起來就叫人哆嗦。」戚夫人不禁打了個冷戰,她又問道:    
    「那……那你也要去那兒啊,你可不能去,讓別人替你去吧。」    
    「誰能替我,我們劉家的那些叔伯兄弟都是些不爭氣的窩囊貨,只有劉賈還能打仗。我那二哥讓他當代王,可他連這片地方都不敢來。劉盈才十一二歲,那孩子心眼不錯,但身子骨軟,人也懦弱,將來也幫不了我什麼忙。」    
    「那還有我們如意兒呢。」    
    「如意兒倒虎頭虎腦有那麼一股子勁頭,可他太小了,要早生十年就好了,十七八歲的小伙子能幫老爹一把。我喲,別看我廣有天下,可不放心啊,也難找可以替我代勞的王公大臣。」    
    「蕭丞相不是功勞第一,可替你多操點心。」    
    「蕭何不會帶兵打仗啊。再說,有多少大事壓在他的肩頭,徵兵、籌糧、收取稅賦、安排各地官員、制定各種律令條例,都離不開他。他跟我一樣,也是個勞碌命。」    
    「那別人呢?」    
    「張先生(張良)威望高,眾將都服,但身體不行,早有歸隱林泉之志。陳平是個聰明人,但太聰明了,威望也不夠。武將中最能打仗的是韓信、彭越、英布這三個,一封了王,心思就變了,就跟我不一條心了。其餘的大都是沛、豐老人,聲望資歷都差不多,在我面前一個個還算老實,可你要這一個去管那一個,就不好辦,誰都不服誰。你說我能不操心嗎?我能不掙扎著支撐這個局面嗎?都是為了劉家的江山啊,為了劉家的子孫如意他們啊。」    
    「那,那天這麼冷,這仗怎麼打呀?」    
    「是啊,剛才與眾臣還在議論這件事。為了鼓舞士氣,陳平讓我給士卒賞賜些東西,賜些恩惠,讓士卒們高興高興。可我拿什麼給他們,又不是十個八個,好幾萬人呢。」    
    「吃這麼大的苦,受這麼大的罪,是得犒勞犒勞他們。現在拿不出錢,要不給他們一個文書,以後回家讓他們到郡裡、縣裡去領支。」    
    「這不是給他們打欠條嗎?當皇上還能幹這個事。再說郡裡、縣裡、鄉里那些大大小小管事的,哪一層不要刮一點油水,即使庫裡撥下了錢帛,有一半落到那些士卒手裡已經不錯了。到那時,還不是罵我這個皇帝哄騙了他們。」    
    「那倒是,那些胥吏們可狠毒了,沒一個好的,披著一身官衣,實際是街面上的混混,欺霸一方的流氓,雁過拔毛,無惡不作。」戚夫人恨恨地說著,看來她也曾受過那些人的氣。


《白登之圍》 兵困樓煩兵困樓煩(5)

    這幾句話,劉邦聽了心中不太好受,十年前自己不也是那樣的角色嗎?他歎了一口氣,對戚夫人說:「這種人啊,哪朝哪代都有,你有天大的本事也治不了他們,俗話說『天高皇帝遠』,管不了他們啊。再說,你又要他們給你辦事,要他們派捐派稅、收錢收糧,錢糧都在他們手裡過,他們能不佔一點好處?因而,只要不過分,上上下下也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歷來如此。這也是都要爭著當官、辦差的原因。老百姓說『無利不起早』,他們則是『無利不辦差』。真正一滴油水都不沾的,規規矩矩辦事的,不能說沒有,那可真是鳳毛麟角,太少了。靠那點子人也治理不了這個大國啊。」    
    「那按陛下你的意思,對那些人就沒法治了?」戚夫人有些不高興。    
    「那也不能這麼講,執政者清明些,各種律令嚴厲些,再輔以教化,形成一個較好的環境,所謂的『風氣蔚然』,那些人便會少些,收斂些,老百姓的日子也好過些。不過,跟你這一番囉唆,我倒有了主意了。你看,這樣辦行不行,我眼下拿不出錢帛來賞賜那些軍卒,我可以下道詔書,減免他們以後的賦稅與勞役,讓他們復員後不用再交賦稅再服勞役,像我上次下詔誰生兒子免除他兩年賦稅勞役那樣,你看行嗎?」    
    「行,這辦法好,也不用打欠條了,那些士卒一定會感謝你的恩德的。那劉郎,你打算免去他們幾年的賦稅和勞役呢?」    
    「五年,五年怎樣?要不十年,十年。」他看著戚夫人,目光在詢問著。戚夫人也不知該豁免五年還是十年,一雙美麗的大眼睛傻傻地盯著丈夫。    
    劉邦端起了一碗酒,「咕嘟咕嘟」地喝了下去,他抹了一下嘴,見戚夫人不回答,只是呆呆地望著自己,又問道:「怎樣?十年還不行?」    
    戚夫人笑笑,搖搖頭,不知該怎樣回答。    
    劉邦一拍大腿,說道:「這樣吧,索性來個痛快的……免除他們終生的賦稅與勞役,讓他們下半輩子也享享福,算是為朝廷出了一把力。怎樣?這下他們該高興了吧,該歡呼萬歲了吧。」    
    戚夫人也高興地拍拍手,她跳到劉邦的懷裡,嬌聲地說:「劉郎,你這真是皇恩浩蕩啊。」    
    劉邦十分興奮,他知道此刻他作出了個重要的決定。這個決定能使在暴風雪中的那支大軍重新振作起來,能使它煥發出更熾熱的戰鬥熱情;這個決定也顯示了他的寬厚與氣度,也將保證他取得這場戰爭的勝利。他緊緊地摟抱著戚姬,在她臉頰上、頸脖上狂吻著,嘴裡還喃喃喊著「皇恩浩蕩,皇恩浩蕩」。    
    邊上兩個宮女見了,都抿著嘴偷偷地樂了。    
    第二天清晨,劉邦召來了陳平等大臣,向他們宣佈了自己的決定。那些大臣聽了,都覺得皇上找到了一個最好的獎勵方法,都在心底裡欽佩皇上的智慧與氣度。這個決定是大得軍心的,那些前線的將士為了一輩子的安逸日子是會替皇上去拚命的。    
    在這個恩惠前,暴風雪的威力也似乎小多了,周勃、灌嬰軍中一片歡呼聲,士卒們衝著南方跪拜叩頭,感謝皇帝陛下的隆恩。他們精神振奮,摩拳擦掌,一個個發誓要奮勇殺敵、報效皇恩。許多傷情稍輕的,只要還能堅持的,都不肯撤離,要留在軍中出力。這時,晉陽城裡的衣被也都運來了,還送來了不少慰問品,周勃、灌嬰軍士氣大振,他們立即按照皇帝的命令又進攻了。    
    稽粥與格律金的隊伍駐紮在硰石,他們沒想到在這種氣候下漢軍還會進攻,因而疏於防範,被漢軍奔襲得手,一仗下來損失了三千餘騎,是他們南下後受損最嚴重的一仗。隨即他們就接到了冒頓單于的命令,讓他們迅速撤離戰場,不用再去阻撓漢軍。因而硰石一戰也是他們的最後一次阻擊戰。


《白登之圍》 兵困樓煩投桃報李(1)

    硰石一戰,漢軍斬獲頗多,一直攔阻在漢軍面前的匈奴左賢王部經此一戰,消失得無影無蹤。    
    劉邦得到捷報,十分高興,沒想到周勃、灌嬰這次行動這麼迅速,打得這麼漂亮,看來自己的那個決策真是威力無窮。人呀,真是座礦藏,潛藏的東西多著呢,只要你努力挖掘,定會有意想不到的奇跡出現。你看,這次自己沒掏一文錢,就是出了個主意,下了道詔書,就收到了這般奇效。想到這裡,他暗暗地為自己的高明得意。    
    現在跟前的那頭攔路虎打掉了,就該趕緊找那個匈奴單于了。    
    據周勃、灌嬰報告,從俘獲的匈奴人那裡得到情報,匈奴單于駐蹕在代谷一帶,也有說在代谷以北的平城1 附近。平城縣隸屬於雁門郡,再往北便是匈奴草原了。    
    從其他方面得到的情報也證實了冒頓單于在那一帶出沒。    
    劉邦與陳平等大臣們商量,匈奴單于冒頓在那兩個地方的可能性都存在。他們的營地經常遷移,這一段往南,過一段又往北了。這兩個地方環境都比較好,代谷是片長長的谷地,滹沱河兩岸適易耕牧,平城一帶更是塊大盆地,是雁門郡最富庶的地方。    
    劉邦這次分外謹慎,他不能讓那個匈奴單于又溜了,他要布下天羅地網,擒獲這個危險的對手。    
    他問陳平:「先生,各郡國的兵馬徵調得怎樣了?」    
    陳平回答:「這次陛下下了嚴旨,各郡國都不敢懈怠,都按旨意加緊調集人馬,有特殊情況的,也據實呈報了情由。各郡國的隊伍已陸續趕往指定地點,路遠的正日夜兼程地趕來,總的情況不錯。」    
    劉邦聽了滿意地點點頭,他又問道:「這次總共能集結多少人馬,與我們的估算差不多嗎?」    
    「連同晉陽的隊伍,這次征討匈奴的總兵力可達到三十萬人以上,且都是精銳之師,這也是中原地區目前能徵集的最大兵力了。」    
    「嗯,差不多,也夠用了。」劉邦想,當年蒙恬也只三十萬人馬,便幾乎把河南的匈奴人斬盡殺絕,按目前自己掌握的兵力,制服冒頓,將匈奴逐出燕、代地區,應該是綽綽有餘。    
    他又問:「覘敵工作安排得怎樣了?」    
    「經與眾將商議,已派出五支偵察隊伍,將代谷及代谷以北地區劃分區域,分頭偵察,讓他們快去快回。」    
    「派的是什麼人?」    
    「都由能幹機敏的卒長帶隊,每隊二三十騎,挑的都是有經驗的老斥候。」    
    「好,要他們查清的內容都交代清楚了沒有?」    
    「都交代清了,最主要的是兩條:一是匈奴在代谷一帶的兵力部署,有無埋伏;二是匈奴單于的駐地及流動情況。其餘的都是些常例內容。」    
    劉邦點點頭,他想了一會兒,又對陳平說:「先生,那塊地方太大,地形也複雜,有山地有平川,我們以往又都沒來過,五支隊伍似乎太少。這次覘敵又是身入險境,有的說不定還回不來,朕意再增派五支,這樣,總有幾支能回來。一定讓他們認真仔細,派的人要精幹,也可以讓品級高一些的武官帶隊。請先生快去安排吧。」    
    陳平心想:陛下這回真用心思,一下子派出十支偵察隊伍搜索這塊地方,真是絕無僅有的舉動,不過謹慎一些也有好處,畢竟對這塊地方大家都不熟悉,而冒頓那個對手又很狡猾。    
    二    
    當漢營正積極備戰時,一個意想不到的情況出現了,匈奴單于突然派來了使者,說要把單于陛下的書信送交漢國皇帝。    
    劉邦聽了很驚奇,給我送信,他想幹什麼?他問陳平:「來的是什麼人,有多少人?」    
    「來了一個裨小王,是匈奴萬騎長帳下的屬官,相當於我們的校尉吧。他們一共才十來個人,其中有兩個擔任通譯的漢人,像是臧荼的臣僚。」    
    「來了一個裨小王,一個校尉,要見朕?……不見。你找個人出面與他們洽談,把匈奴單于的信收下來,搞清他們要幹什麼。你也不用出面,咱們不抬舉他,一個裨小王……真是豈有此理。」    
    「那,就請奉春君出面怎樣,前一段審訊匈奴俘虜也是他負責的。」    
    讓劉敬出面,可以,雖說劉敬對打這一仗有異議,但對自己還是忠誠的,嘴皮子也厲害。於是劉邦便說:「讓他動點腦子,把那些匈奴人看住了,別讓他們四處亂竄,這些傢伙突然來到晉陽,定然不懷好意,十有八九是來摸底的。」    
    陳平便按劉邦的意思去佈置了。    
    第二天午後,劉敬便來稟告與匈奴使者洽談的情況並帶來了匈奴單于致漢國皇帝的信。信的大意是:雁門、雲中、代郡,這片地方原來是匈奴國樓煩部落的放牧地,是被你們搶佔去的。現在匈奴大單于為樓煩部落收回這片故地,是天經地義的,根本不存在匈奴侵犯漢國一說。請漢國皇帝速速退兵,如還要北侵,匈奴鐵騎將予以痛擊,勿謂言之不予也。至於雙方邊界的各種具體細節問題,可以談判解決。如果漢國皇帝有誠意,可以派員來洽談,洽談期間雙方應該休兵,云云。    
    劉敬補充道:「那個裨小王所言也就是信上的這些內容。他有些緊張,怕我們把他抓起來,殺了他,再三說他是奉命送信的,我們願不願意和談都不關他的事,他會完完全全按照我們的意思回去覆命。看來那個裨小王只是個信使,不是匈奴單于的和談使者。」    
    劉邦看罷信,聽罷劉敬的報告,目光與大臣們交流了一下,內心琢磨著這件事的涵義。過了一會兒,他問劉敬:「奉春君,這件事你比我們接觸得多,你以為他們來幹什麼?他們的起初意圖是什麼?」    
    「這,臣也在想這件事,本來以為匈奴人既然想跟我們和談,那個裨小王會有一些具體的意思提出來,誰知沒有,他只是帶了匈奴單于的一封信。依小臣看,他們這次是在投石問路,想摸摸我們對戰、和的態度,這只是一次試探性的行動。」    
    劉邦仔細地聽著,不置可否地搖晃著腦袋。他聽劉敬不講了,便問:「奉春君你說完了?你感到那些匈奴的誠意如何?」    
    「這,這小臣看不出來。那使臣和他的隨從只是很緊張,像是想趕快辦完差回去。那個裨小王也不善言辭,還是那兩個擔任通譯的漢人話多,也都是些討好的話,至於那封信中的言辭,小臣以為甚是傲慢,並無誠意。」    
    劉邦仍不住地搖晃著腦袋,他又問邊上的柴武:「柴將軍,你跟匈奴人打交道也不少,你的看法呢?」    
    柴武想了一想:「匈奴人並非真想與我們議和,末將以為這是一計。」    
    「喔,什麼計?」劉邦頗有興趣地問,眾人也都認真聽著。


《白登之圍》 兵困樓煩投桃報李(2)

    「緩兵之計。周勃、灌嬰兩位將軍硰石大捷後,匈奴人已無法抵擋我軍北上,為了取得喘息時間,便故意派人來跟我們講和,以延緩時日。當初王黃、趙利等在馬邑就使過這個計,這回是故技重演。」    
    劉邦心裡很同意柴武的看法,只是柴武最後那句話他不怎麼愛聽,這像是在為反賊韓信開脫。    
    「你們幾個怎麼看啊?」他問邊上的夏侯嬰、王陵、陳豨等人。    
    王陵答道:「匈奴自與我開戰以來,屢戰屢敗,也可能真想求和,不妨與他們接觸接觸,恩威並加,顯示我上國的風範。」    
    陳豨卻搖搖頭:「安國侯是以常理來度蠻夷之人。如果匈奴真想求和,便會派來一重臣要員,不會只讓一個裨小王來擔此重任,給陛下的信函中也不會如此狂妄傲慢,會以謙遜之言辭顯示其誠心。因而,臣以為那信函中最後一句話洩漏了天機,『和談期間,雙方應該休兵』,這才是他們的真實目的,分明是想以和談換取喘息時間。」    
    「蠻夷之人,不習禮儀,言辭莽撞,倒不足為據。臣疑惑的是那冒頓單于威鎮北國,為草原部落之盟主,難道這麼不經打?如果那樣,他的那些故事便是虛妄之言了。由此看來,這議和之事,像是虛晃一槍,那匈奴單于很不簡單。」夏侯嬰也說了自己的看法。    
    劉邦笑了一笑:「滕公這虛晃一槍之說,當是灼見。至於以往聽說的那些神奇故事,則不能全信,以訛傳訛,添枝加葉的事一定會有的,那冒頓在蠻夷之邦中是個出眾的人物,但豈能與華夏人物相比,你們不要被那些故事嚇住了。」    
    這番話顯示出劉邦內心深處對匈奴人的輕蔑,像許多人那樣,把他們看做沒開化的野蠻人。另外,這番話也顯示了他老謀深算之處。他知道,任何一個人物要登上領袖的寶座,一定要編造出許多神奇故事來蠱惑人心,都要把自己搞成半神半人的模樣,這樣才能讓部眾敬服,才能確立起自己的權威。權威與迷信是一對親密的兄弟,或者說是如影隨形。有權威便會有迷信,沒迷信便不會有權威。他自己就有許多故事,如當年在林子裡他偶然砍死了一條蛇,便編出了赤帝子斬殺白帝子的故事;還有,自己明明是到酒鋪賒酒喝,喝醉了就酣睡,便讓人說看到他頭頂上出現了龍形,把賣酒的老太婆嚇得半死,以後便白白地供他喝酒,不敢提一個錢字。那些故事越編越多,越傳越神,自己真還得益不少,從凡人一步步登上了神壇,似乎自己真是天神下凡,是個不同凡響的聖人。他想那個匈奴單于大概也如此,即使他自己不會編故事,他的左右也會給他編。只要編出一個大概來,自有百姓們會來豐富加工,將那故事編得越來越圓,越來越神奇。因此,對於冒頓的那些故事,他並不認真看待。    
    陳平在邊上一直不說話,這件看來很平常的事卻讓他感到疑團重重。如果說匈奴人被打怕了,想以議和換取喘息時間,行使緩兵之計,那他應該言辭謙和甚至卑微。夏侯嬰說他們不習禮儀,可是那信是漢人寫的,那些降臣應該懂得其中的利害;要說此信寫得沒條理吧,那更不對,信中一開始就提出,雁門、雲中、代郡乃是樓煩故地,是被你們搶佔去的,匈奴現在出兵收回是師出有名。應該說這很有說服力。這信中還分明藏著一股強悍之氣,仍在向皇上挑釁,像要激怒皇上。如果是那樣,那又為了什麼?還有,剛才夏侯嬰講的那點很有道理。冒頓不是個尋常人物,十年裡他登上單于大位,降伏了這麼多的草原部落,那可不是虛妄的故事。這樣的人物會輕易服輸輕易求和嗎?如果為了喘息,他為什麼不暫且退出燕、代呢?他若退出燕、代,皇上便沒有理由繼續留在這裡,便會班師回長安,那冒頓不是可以喘口氣了嗎?過一段他完全可以調整部署再度南侵,以往的許多戰例不都是那樣嗎,這次為什麼搞得如此複雜……陳平頭腦中亂哄哄的,一時理不清楚,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對頭。因此當劉邦最後問到他時,他只得搪塞地回答:「大家說得很好,臣也以為匈奴求和是假,願聽陛下示下。」    
    劉邦下意識地拈一下鬍鬚,胸有成竹地說道:「左賢王敗走,求和使者便來,這並非巧合,正如大家所言,此乃緩兵之計也。他不肯退出燕、代,也有苦衷,一是丟了他草原霸主的臉面,二是也無法向樓煩部落交代。但他又怕我們進兵,於是便使出了這漏洞百出的緩兵計。從這個態勢看,他十分懼怕我們北進,我們當抓緊行動,不要喪失這個戰機。我們不必在那些漏洞上費腦子,那個裨小王把他趕回去得了,與這種人沒什麼好談的,本來就是個小角色,要緊的是別讓這些詭計耽誤了我們的時間,你們以為如何?」    
    別人還沒答話,陳豨搶先說道:「要不,把那些匈奴人扣了,好好拷問,也許能問出些什麼來,他們畢竟是從那個匈奴單于身邊來的。」    
    「不必了,匈奴既然派這樣的小角色來,也不打算他能活著回去。此人不會知道什麼的,他畢竟是個使者,『兩國相爭,不斬來使』豈能為此無名之輩,壞我上國風範,把他趕走得了。」劉邦揮揮手,對那個裨小王不屑一顧。    
    這時,陳平說話了。他對劉邦說道:「陛下,既然匈奴單于讓那裨小王來使緩兵計,馬上把他趕走,怕是不妥。那樣,不是告訴冒頓,我們識破了他的奸計嗎?臣以為不妨假戲真做,請奉春君與他盤桓兩日,再讓他走。至於匈奴單于信中讓我們派員去洽談,也不必拒絕,只說容陛下考慮後再定。這樣,也麻痺了他們,以為我們真為他的提議所動。陛下以為如何?」    
    劉邦聽了,心想:這陳平就比別人鬼,也比自己精。他點點頭,對劉敬說:「奉春君,那你就按戶牖侯的意思去辦吧。就說單于的信朕讀了,得好好想一想,想好了會跟他們聯繫的。不要太生硬,也不必熱情,再跟他們談一兩次,就送他們走。注意,別讓他們四處亂串,有時間可與那兩個漢官多聊聊,能從他們嘴裡套出一些實情也好。咱們得加緊準備,弄清情況後,馬上進兵。那個匈奴單于看來是沒招了,使出了這麼笨拙的手段……」    
    三    
    各郡國的軍隊源源不斷地開來,晉陽一線的大小城鎮成了一座座兵營。民伕們趕著牛車、騾馬大車,將大批作戰物資與糧秣衣被等運了上來,堆滿了各地的倉房。這全是丞相蕭何日夜籌集的成果。    
    大路小道上塵土飛揚,馬鈴聲不斷,軍使、信使們一個個如急火流星、拍馬而來、絕塵而去。各路大軍的主將也都趕到了晉陽,舞陽侯樊噲、絳侯周勃、穎陰侯灌嬰也被劉邦召回。晉陽城一片大戰前夕緊張、忙碌的景象。    
    派出覘敵的偵察小隊這幾天都陸陸續續趕回來了,令人驚奇的是,這十支隊伍都安然無恙,他們帶回來的消息更出乎人們的意料。無論在代谷地區,還是在代谷以北的遼闊草原,他們都沒發現匈奴的主力兵團,甚至大的畜群都沒遇見。沿途的帳篷裡都是一些老弱婦孺,連牲口也很少有膘肥體壯的,都瘦骨嶙峋,毛色斑駁,像它們主人那樣一副窮困潦倒的模樣。總之,那片廣大地區根本不像傳說中的那樣富裕、興旺,也很少見到剽悍的匈奴騎兵來往馳騁。    
    陳平與眾將仔細詢問了那些斥候,在地形圖上一個地區一個地區地核對了他們的搜索範圍,應該說,該到的地方那些斥候都到了,找不到什麼明顯的遺漏。    
    陳平向劉邦報告了這些情況,劉邦聽了十分驚異。冒頓雖然打了幾場敗仗,但劉邦估計跟前的匈奴騎兵至少還有五六萬,甚至更多,因為代谷一帶有他們不少遷來的部落,冒頓能很快補充兵力。另外,都說那片草原十分興旺,怎麼一下子變得如此淒惶。他決定親自過問那些斥候們,弄清到底是怎麼回事。


《白登之圍》 兵困樓煩投桃報李(3)

    他將那十個帶隊的卒長召來,挨個地一個個問下來,情況與陳平所言大同小異。那些卒長們很詳細地描繪了所見所聞,他們確實已深入到敵方腹地,就是沒發現大規模的匈奴兵團。有三四個卒長報告,他們見到的最大軍事集群也只兩三千騎,隊伍凌亂,軍容也不齊整,大不如晉陽城下的匈奴騎士。綜合他們的報告,代谷一帶的匈奴軍隊至多只有兩三萬騎,不會更多。那些卒長們也很疑惑,經他們仔細打聽,瞭解到兩個重要情況。一個是:據當地百姓講,原來這兒的匈奴人確實很多,牲畜也遍佈山野。前些天,聽說漢軍要殺奔而來,他們便紛紛逃離了,說是十幾年前吃過蒙恬的虧,這回可得早撤。因此青壯男女與壯健牲畜都往北去了,都急急忙忙逃往匈奴草原了。第二個情況是:人們都在說,匈奴軍自從與皇帝陛下的大軍交手以來,接連敗了幾陣,死傷不少,這是近年來匈奴從未受到過的挫折。眼下天又這麼冷,因此有的部落便不聽冒頓將令自行潰逃了。留在這兒的是單于庭的軍隊,是從晉陽城突圍出來的隊伍,士氣也不高,不想再跟兵力佔優的漢軍交手。因而聽說匈奴單于想與皇帝陛下議和,已經派人去晉陽城了。    
    聽了這些解釋,劉邦心裡明白了些,也踏實了些,看來這些情況是屬實的,匈奴人已經開始撤離了,他們打算逃跑了。想到這裡,他忙問那些卒長:「那匈奴單于還在那兒嗎,他逃跑了沒有?」    
    那些卒長回答:種種跡象表明,匈奴單于還在這一帶活動。聽匈奴人說,當年蒙恬率秦軍進攻時,冒頓單于是最後一個過黃河的,聽說這次他還會留到最後。他愛冒險,也好面子,決不會在漢軍還沒進攻前,扔下這塊地方跑的,那樣他怕被部落首領們恥笑。至於他駐紮的確切位置,他們難以確定,因為他的大營總在移動,在一步步地向北移,像是在向平城方向轉移。    
    劉邦又問:「你們見過他的大營嗎?」    
    卒長們老實回答:沒見過,但到過他棄置的營地,都說他的營地戒備很嚴,很難靠近。    
    劉邦又反覆地盤問了一遍,見問不出更多的新情況,便撫慰了幾句,讓那些卒長們回去了。    
    那些卒長退下後,他問跟前的大臣們:「情況你們都聽了,你們以為如何?」    
    那些大臣們聽了斥候的報告,大多數人覺得他們偵察到的情況還是可信的,匈奴人已經在組織撤離了。這種情況也能理解,代谷一帶馬上將成為戰場,面對漢軍即將展開的大規模進攻,他們要「暫避鋒芒」,找個安全地方躲藏,這很合情理。況且正像斥候聽說的,他們以前吃過蒙恬的虧,這次也乖了。總之,這現象屬正常,也說明冒頓單于眼下難以抵擋漢軍的進攻。    
    也有些文武大臣心中不踏實,覺得瞭解到的這些情況太單一太乾淨,單一得使人驚訝,乾淨得令人生疑,所有的現象都像是安排好的。如果是這樣,那其中便有文章。但又會有哪些文章呢?他們又看不清。    
    平陽侯曹參在齊國當相國,輔佐劉邦的大兒子劉肥,舞陽侯樊噲便是武將的班頭,前一段他在代地作戰,與匈奴右大將蘭金及王黃、趙利等交過手,對這場戰事信心十足。他對劉邦說:「皇帝陛下,各地大軍已雲集晉陽,敵情也已弄清,眼下匈奴實力空虛,軍心不穩,危機重重,正是我軍進擊的大好時機。請陛下速速發兵,臣願為王前驅。」    
    他這麼一說,不少將領都隨聲附和。    
    武將們的意思像是肯定了,劉邦便側身問陳平:「戶牖侯,你以為朕該發兵了嗎?」    
    陳平是文臣的首領,他對斥候們的報告是心存疑慮的。如果匈奴人都撤了,那也說明他們動作很快,已有準備。尤其是匈奴單于冒頓的確切消息還沒著落,那是個漏洞,雖都說他在代谷、平城一帶,可誰也沒見著。現在見劉邦問到他的意見,便婉轉地答道:「雖說斥候們所述的敵情出人意料,倒還解釋得通。只是敵酋冒頓的行蹤尚難確定,這便使人疑竇叢生。這次征戰若以將匈奴逐出燕、代為目標,那臣以為即刻可發兵;若要以謀取冒頓為本,那眼下掌握的情況還不能讓人放心,也難以確定攻擊的方向與目標。」    
    劉邦聽了,頻頻點頭,這正是他所擔心的。張良對他說過,你發兵打他,他跑了;你收兵回朝,他又來了,便沒一個完。因此一定要設法消滅他的有生力量,尤其是要設法除掉那個冒頓。    
    這時,郎中劉敬按捺不住了,他出列跪倒在劉邦跟前,說:「陛下,眼下還不能發兵啊。」    
    劉邦見劉敬又有話說,便有些煩,冷冷地問:「為什麼?」    
    「一則剛才戶牖侯所言,匈奴單于冒頓的情況還不明朗,進軍便失去最終目標。二則,臣前些天一直在審訊匈奴戰俘,他們所言的匈奴軍戰力戰績與今日所見差異太大,臣以為出現這種差異無非是兩種可能。其一是:俘虜之言虛妄,他們故作誇飾。但再一想,這是在敘述過去的戰事,與眼下無關,他們似無必要撒謊。何況,又眾口一詞,不像是假。那麼,就只剩下第二種可能了,那便是冒頓在使計,在故意示弱。」    
    「示弱?為什麼他要故意示弱?」這句話倒引起劉邦的興趣。    
    「臣沒想好、兵法上講『兵不厭詐』,至少他是在麻痺我們。」    
    「麻痺我們?怎樣麻痺我們?」    
    「臣審訊戰俘時,那些俘虜都誇他們的單于不僅英勇善戰,更是智謀過人。所傳的冒頓故事也說明此人十分狡詐,慣施計謀,他的對手,甚至他的生身父親都吃了這個虧。從他這次晉陽脫身中,他的機變、狡猾也可窺見一二。這次匈奴軍與我軍交鋒,一是他擁有的兵力沒有充分展示;二是他幾乎每戰必敗,這便十分可疑,與他過去的戰績相比,差異太大。至於代谷一帶竟如此空虛,十路斥候如入無人之境,也令人生疑。小臣不習軍事,但這種種情況串聯起來,臣恐冒頓在使什麼奸計。」    
    劉敬這一番話,代表了一批持懷疑態度的大臣們的看法。劉邦手下的將領都身經百戰、富有經驗,他們不能不認真地聽劉敬講述這些疑問。劉敬的那些話也讓劉邦陷入了沉思。    
    過了一會兒,劉邦像是醒悟了過來,他對還跪在跟前的劉敬說道:「奉春君,起來說話吧。那依你之見,那十路斥候的覘敵報告都不可信?」    
    劉敬站了起來,俯身答道:「十路斥候,看似不少,他們所見所聞也不假。但代谷一帶地域廣闊,地形又複雜,他們投身進去,也只能在主要道路、隘口、村鎮等處盤桓,哪裡能翻山越谷,搜尋每一個地方。況且對他們而言,那裡也是一片陌生的地方,在他們觀察不到之處,在那些峽谷與草原深處藏個幾萬人馬,當非難事。這些,陛下與眾位將軍,征戰多年,定然比小臣清楚。」    
    劉敬的這番話又很有說服力,十路斥候,總共兩三百人,撒到那大片土地上,只是星星點點,稀疏幾處。他們的偵察也只能按常規進行,況且時間又短。劉邦心想,這傢伙還真能講,經他這麼一說,疑點還真不少,看似明朗的敵情又變得撲朔迷離起來。他又轉身問陳平:「戶牖侯,你看呢?」


《白登之圍》 兵困樓煩投桃報李(4)

    陳平很佩服劉敬的膽魄。目前劉邦麾下有見識的人不少,有勇氣在皇帝陛下面前直抒己見,尤其是與皇帝陛下相拂逆的則不多。他想此刻自己得支持他一下,便對劉邦言道:「奉春君之疑慮,臣以為當慎重考慮,仔細想來,確有不少情況尚不清晰,尤其是總得設法找到那個冒頓的下落。」    
    「那,再派人去找?」劉邦反問道,他有些無奈,也有些惱火。    
    陳平立即聽出劉邦語氣中的不滿。他也知道這樣繼續尋找也不是個辦法,幾十萬大軍不能老等著。他頭皮發麻,搓著手掌,流露出內心的緊張與不安。突然他冒出一句:「前幾天那個裨小王倒是從代谷來,奉春君還問過怎麼去找他們。」    
    這句話似乎提醒了邊上的劉敬,一個念頭馬上從腦海中跳了出來。他搶上一步奏道:「陛下,臣有一計,能找到匈奴單于。」    
    劉邦見劉敬說有辦法找到冒頓,忙問:「你有什麼妙計啊,快說快說。」    
    「前幾天那個匈奴裨小王來送匈奴單于的信函,信函中不是說陛下若有和談誠意,可派員去跟他洽談。臣想,陛下不如就派一大臣去,找冒頓洽談,這不是可確定冒頓在不在代谷一帶了嗎?也能見到他的營寨,再探一下他的虛實。」    
    劉敬這個主意讓劉邦十分興奮,這真是個好主意,投桃報李,也順理成章,不露破綻。他看了看陳平,陳平也讚賞地點點頭。    
    舞陽侯樊噲聽了好一會兒,早已經不耐煩。現在見劉敬提出要派員去匈奴大營尋訪冒頓下落,陛下與陳平似乎還很讚賞這個主意,他便出列,嚷嚷地對劉邦說:「陛下,這可不是一個好主意,派人去匈奴大營,這一去一回,又要耽擱多少時間,兵貴神速,不如趁熱打鐵,立即發兵,一路掃蕩過去,讓冒頓措手不及,這樣……」    
    「不,這次該去,去了大家心裡都踏實了。」劉邦一擺手,止住了樊噲的話頭。轉而對劉敬說:「奉春君,你這個主意好,朕准了。」    
    他問陳平:「戶牖侯,那你看派誰去合適?」    
    陳平這下倒有些為難了。這件事事關重大,去的人要有勇有謀,還要有一定地位,在劉邦跟前說得上話,不然很難見到匈奴單于,那個裨小王不是沒見到皇帝陛下嗎?這件事又有一定的危險,都說那個匈奴單于喜怒無常,生性凶殘,殺幾個人在他眼裡根本不當回事。匈奴又不知禮儀,聽說以往常有扣押使者當人質甚至殺戮使者的事發生。故而他一時想不出派誰去好。    
    大廳裡的那些文武大臣都緊張地面面相覷,心想這可不是一個好差使,老天爺保佑,別讓它落到自己頭上。    
    大廳一片難堪的寂靜。    
    正在這尷尬之時,劉敬又出列跪奏:「陛下,若不嫌臣官卑職小難當重任,小臣願往。」    
    郎中的官階不高,但屬皇帝的內侍官,劉敬又是皇上賜的姓賜的號,雖然他地位不算高,卻是皇上的近臣。他有勇有謀,在眾臣中又比較熟悉匈奴情況,劉邦想他去倒是個合適的人選。    
    大廳裡的文武大臣也都鬆了一口氣。那個劉敬還算識時務,他出的主意他來承擔,好,是一條漢子。    
    劉邦對劉敬主動請命的行為很讚賞,這種時刻能挺身而出為自己排憂解難的,其忠心可鑒。前一段劉敬說了些叫自己不順心的話,現在看來,在關鍵時候他還是忠誠可靠的。    
    劉邦感到周圍的氣氛輕鬆多了,他對陳平說:「戶牖侯,那就讓奉春君去吧。」    
    陳平也覺得劉敬去很合適,忙答道:「好、好,那奉春君辛苦了。」    
    劉邦又接著說:「挑三十名身手好的侍衛,以朕的名義準備一封給匈奴單于的書信,明天就出發吧。戶牖侯,今晚你就替朕為奉春君壯行,敬他三杯。」    
    說罷,他起身離席,走到劉敬跟前,關切地說:「奉春君,你早去早回,謹慎從事,朕等著你的好消息。」


《白登之圍》 白登之圍劉敬探營(1)

    裨小王回來覆命後,冒頓單于又陷入了沉思中。    
    從裨小王的報告中,這回劉邦中沒中計,一點也看不出。這傢伙夠傲氣的,自己派出的使者他見都不見,連回信也沒一封。不過,這股傲氣對自己倒是有利的。劉邦越傲氣,越不把自己當回事,越有利,他不會生氣。    
    聽那個裨小王說,接待他們的那個叫劉敬的郎中倒很和氣,吃、住都沒有為難他們,還與那兩個同去的漢官聊了半天,就是把他們看得太嚴,在晉陽城呆了兩三天,街上都沒讓去。    
    冒頓本來想問兩句,再一想連劉邦的面都沒見上,還能問出什麼來。聽說那個接待他們的郎中跟兩個漢官聊了半天,這引起了他的警覺,他們之間有什麼好談的,會不會露出什麼破綻。再一問,那個裨小王說,其中一個漢官是齊人,跟那個劉敬是同鄉,便聊得很熱乎。至於說些什麼,他們也不清楚,不過看神情不像是說機密事。冒頓單于想了想,那兩個漢官倒也不知道什麼機密。不過,那種事以後還是小心些,那些漢官總是外人,不可靠,尤其是那些降臣降將,本來就沒操守,今天能投奔你,明天也許就會投奔他。    
    裨小王的報告中,還有一點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就是晉陽城下全是兵營,他們雖然在晉陽只呆了兩三天,但出城時發現又有不少新的兵營。這情況與他接到的情報相符,斥候們說,漢軍正源源不斷地向晉陽一線集結,都是從南面開來的,晉陽城方圓百里,滿是兵營。    
    現在有兩塊石頭壓在他的心上,一塊是:雖然自己做了各種佈置誘使劉邦北上,但劉邦會不會上鉤,這件事至今還不明朗;另一塊是:劉邦原來已有十餘萬大軍,佔盡優勢,現在還在徵調軍隊,這是沒想到的。這樣發展下去,會出現麻煩。如果劉邦集結的兵力很大,那即使他中計北上,自己也很難將他一口吃掉。到那時便要與劉邦打一場面對面的陣地戰、消耗戰,拚個你死我活了。而這樣的戰法,不是自己的擅長,自己也不願付出如此大的代價。他要制服劉邦,但不想為此傷了匈奴國的元氣。    
    儘管他心中有事,但外表上一點也不流露,只是有時在大帳內苦思冥想,或者甩開了侍衛,獨自在雪地裡撒開了性子跑馬。    
    他的心事瞞得了別人,瞞不過蘭霞閼氏。    
    蘭霞閼氏聽說去晉陽的那個裨小王回來了,便忙著問冒頓:「哥,他們打聽到杏花與山丹的消息了嗎?」    
    冒頓搖搖頭:「他們到了晉陽,被人牢牢地看管了三天,腦袋還不知保得住保不住,哪有時間去找那兩姊妹。」    
    「你呀,根本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沒讓他們認真去問去找。」    
    「有這麼多大事還忙不過來,可你只惦記著那姊妹,整天嘮嘮叨叨的,也不嫌煩。」冒頓有幾分不快。    
    「那怎麼啦,在你看來是小事,在我這兒便是大事。你管著幾十萬人,不把兩個人當回事。可我只管二三十個姑娘,少了兩個就像斷了根手指,能不心疼嗎?再說,她們一直跟著我,我不替她們操心誰替她們操心。」    
    冒頓苦笑著,心想:她倒也有理,說起來還真是那麼回事。便口氣緩和一些對她說:「你也別著急,聽說那些被俘的弟兄們都在漢營中做苦工,倒沒有被殺的。杏花與山丹如果被俘了,一定還活著,等打完這一仗,我料定她們便會風風光光地回來。」    
    「風風光光地回來,哪有這麼樣的好事?」蘭霞閼氏覺得丈夫又在哄她。    
    「你看著吧,到那時他們的皇帝也許都成了我的俘虜,他們還不乖乖地把我們的人送回來?」    
    「你呀,也別太自信。你說說你有幾分把握打勝這一仗?」    
    「這仗嘛,對部下我得說十分,對你就說八分吧。」    
    「你別說得輕鬆,我還不知道你心裡在打著鼓呢。這些年裡,除了跟東胡那一仗外,我還沒見過你費這麼大的心思,我說得對嗎?」    
    冒頓單于望了望閼氏,心想她倒把我琢磨透了,便問:「你說我心裡打著鼓,那好,你就猜一猜我到底打的什麼鼓啊。」    
    「那我就猜了。你啊,你一定在琢磨那個劉邦會不會中你的誘兵計,為什麼還沒見他的動靜,對不對?」    
    冒頓心中一驚,這個小女子真不簡單,一眼就看透了自己的心事。他不動聲色地接著問:「那你說說,他會不會中計?」    
    「他中不中計不好說,人家那裡也有不少能人,難保沒人識破你的計謀,但依小妹看嘛,劉邦這回會來這兒跟你打一仗的。」    
    「何以見得?」他有意問。    
    「那還用說嗎?他待在晉陽不走,還向各地調兵,他費了這麼大的勁,鬧出這麼大的動靜,不就是為了跟你打這一仗嗎?其實這些你都明白,就是心裡不踏實。再說,這個對手又跟以往的不同,比以往的那些都難對付,是嗎?」    
    冒頓不由得點點頭。霞兒說得對,這些理他都明白,他認定劉邦會來的。他甚至想過,即使他的誘兵計被劉邦識破了,劉邦還會來的。因為劉邦從心眼裡瞧不起他,瞧不起匈奴人;因為劉邦想制服他,想一戰便綏靖北邊,顯示自己的雄才大略。也就是說,有一種強烈的慾念在劉邦胸中湧動。人一旦胸中有了慾念,就會像中了魔法似的,再也擺脫不了,而自己就是釣起他慾念的餌料。為了這個餌料,劉邦是會不管不顧地撲上來的。    
    儘管他心中想得十分明白,但還是有些忐忑不安,看來也像中了魔似的。    
    他坦然地笑了笑,對蘭霞閼氏說道:「好啊,你是越來越精了,可以做我的謀臣了。誰讓你費這些腦子的,你是個女人,不該為那些事操心。」    
    「我也不想操那些心,還不是擔心你嘛。看到你苦思冥想的樣子,有時神情都恍恍惚惚的,我能不想那些事嗎?哥,實話告訴你吧,這些天裡,我都找過兩回神巫,問過兩次天神了。」    
    「找兩回神巫、問過兩回天神,這是幹嗎?」冒頓覺得這太過分了,求神靈是件嚴肅的事,怎麼連著求了兩回。「我找了一回我們匈奴的神巫,求了萬能的太陽神,請萬能的太陽神賜給我們神示,保佑你和匈奴國平安吉祥。我還……還找了一回漢人的神巫,讓他去問了他們的大神,叫什麼『太一』1 的。」蘭霞閼氏怯生生地回答。    
    冒頓單于聽了,大吃一驚。這真是太荒唐了,怎麼又找漢人的神巫,去求他們的大神,這算怎麼回事嘛,便怒氣沖沖地責怪道:「你,你這是胡鬧,去求……這不是對匈奴國的大神不敬嗎?」    
    「我,我沒去求他們的大神。我怎麼會去求他們的大神呢,他們的大神祇會保佑劉邦,這難道我還不明白嗎?我只是讓那個漢巫去問一下他們的大神關於這場戰爭的凶吉,都是天上的神仙嘛,總該說實話吧。我想兩面都聽聽,心裡不是更明白嗎?」    
    蘭霞閼氏見丈夫生氣,不但不驚慌,倒更冷靜地分辯。她覺得這件事聽來有些怪,但實際上沒什麼錯,自己的理由很充足,那個「太一」是他們的大神,問問他又有什麼不可,知己知彼嘛,又不求他幫我們做事。


《白登之圍》 白登之圍劉敬探營(2)

    冒頓單于直搖頭,這個女人真拿她沒辦法,做的事都由著性子來,敢愛敢恨,敢作敢為,有自己的主意。再一想,她也是為自己擔憂,俗話說「病急亂投醫」,她是「事急亂問神」。    
    冒頓單于當然是篤信天神的,但他對神巫們瘋瘋癲癲的那一套並不以為然。他自信天神的感應已融入了自己的靈魂,自己的作為定然是天神意志的體現,不必再去讓那些神巫們去叩問天神,也不願受神巫們的所述的「神示」的約束,要知道天下只有一個冒頓單于,而七嘴八舌的神巫們到處都有,他比他們尊貴得多。大凡辦大事業有大作為的人物,要麼是不信神不信鬼不信邪的真漢子,要麼便自認為是天之子、神之子,這樣他們幹起事來才會不拘常理,才會毫無顧忌,所謂驚世駭俗,若是信這信那,被鬼神所制,那他們便寸步難行了。    
    望著臉漲得紅紅的蘭霞閼氏,他無可奈何地「嘿嘿」地苦笑著,不知該怎麼說她。    
    蘭霞閼氏對丈夫那種帶有譏諷、嘲笑的神情很惱火,她毫不退讓地問道:「你『嘿嘿』地笑什麼?我有什麼錯嘛,人家還不是為了你。」說著,她嘟起了嘴扭過了臉,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樣。    
    冒頓單于見不得她的委屈,對這個年輕的妻子,他心中常常有一種父兄般的憐愛,於是便自嘲地說道:「你沒錯,沒錯,是我錯了行吧。」說著,輕輕地扳過了她的臉。    
    霞兒低著頭「噗哧」笑了,嘟噥著:「這還差不多。」    
    冒頓吻了一下她光潔的額頭,便轉過身,朝一堆疊起的褥被靠了下去,雙手枕在腦後,端詳著帳房的頂部,若有所思。    
    蘭霞閼氏也挪身過來,親熱地靠在他的身邊,見丈夫不出聲,她便低聲問道:「怎麼,還生我的氣啊?」    
    冒頓搖搖頭,眼睛依然注視著帳頂。    
    「你就不想聽聽那兩個神巫講了些什麼?」    
    冒頓單于還是搖搖頭,吐出兩個字:「不想。」    
    「你,你這人太……我偏要你聽,偏要你聽。」說著,她坐了起來,奮力去扳丈夫的身軀。    
    冒頓無奈地轉過身,說道:「別鬧,別鬧。好吧,那你就說吧。」    
    霞兒終於制服了丈夫,心中很得意,她捋了捋頭髮,整了整衣衫,說道:「太陽神的神示是:吉兆,此役匈奴勝,漢國敗。」    
    冒頓聽了,不由得興奮起來,他豎身起來,說道:「好啊,這神示准靈驗,那……」他剛想問那漢巫講了什麼,又覺得不妥,便收住了話頭,可蘭霞閼氏馬上接口道:    
    「那漢巫說的是:這一仗匈奴不會敗,漢皇不會勝。聽他的意思像是打了個平手,不分勝負。」    
    冒頓聽了一愣,心頭很不舒服。    
    霞兒怕丈夫著急,忙說:「那漢巫說的話不會准的。在我們的營地裡,他會有顧慮,又不甘心他們漢皇的失敗,只能含含糊糊這麼說。」    
    冒頓又琢磨了一陣,便哈哈大笑起來,說道:「那漢巫沒有含糊,他說的還是我們勝嘛。你看『匈奴不會敗』,那便是勝了;『漢皇不會勝』那不是敗了嘛。他只是換了個說法,給自己人留一點面子,便把你搞糊塗了。好,那神巫求的『太一』神還公正,這仗我們贏定了。」    
    「還真是那麼回事,我被他弄糊塗了。可那個漢巫說,『太一』神留下了四句話。」    
    「什麼話?」    
    「蛟龍入海,猛虎歸山,雙雄比肩,天下太平。」    
    「這……這什麼意思。雙雄比肩,讓我跟那個劉邦比肩而立,不要跟他鬥?那劉邦還要跟我鬥呢,他還鐵了心要吃掉我呢。不聽他的,那個漢人的大神分明是見形勢不妙,在幫劉邦說話。」    
    「我倒覺得這話有些意思。你跟劉邦確是當今的雙雄,你們如果不鬥了,那天下真是太平了。那大神沒說錯。」    
    「天下太平,天下太平,天下有幾天是太平的?這天下能太平嗎?都是你想吃掉我,我想吃掉你的。我早就想明白了,只有在兩種情況下,天下能太平一段。」    
    「哪兩種啊?」蘭霞閼氏認真地問。    
    「一種是把天下的英豪們都打趴下了,他們都臣服了我,那天下便太平了。另一種是:你不服我,我不服你,但一時間你吃不掉我,我也吃不掉你,就像草原上鬥牛,兩頭犍牛的犄角頂住了,進進退退,退退進進,誰也贏不了,誰也不認輸,最後搞得精疲力竭,便只得搖搖頭,擺擺尾地走開了。那……那就是所謂的『雙雄比肩』了,在那段時間裡,天下也可算是太平了。現在是劉邦一心想吃掉我,我也想吃掉他,這天下能太平嗎?說那些話的分明是騙子,信那些話的一定是傻子。」    
    「行了,行了,我本來就傻嘛。你呀,聽了順耳的話就誇人家公正,聽了不順耳的話就罵人家是騙子,反正都是你有理。」    
    冒頓聽了一愣,隨即便不經意地「哈哈」笑了起來。笑聲過後他對蘭霞閼氏說:「霞兒,你真想幫我,就替我幹一件事。這幾天你多出去跑跑,帶著黑兒她們在雪原上追追兔子打打狐狸,或者多跑跑馬,跑得遠一些,與相遇的人打打招呼,這就幫了我了。」    
    霞兒聽了很奇怪,便問:「這,有用?能幫你?」    
    「能,你聽我的,沒錯。」    
    「這又不難,那明天我就去,抓到兔子,我烤兔子肉請你……」    
    與霞兒說了這番話後,冒頓覺得心頭輕鬆多了,也暗暗讚歎年輕的妻子真是一個有頭腦、有見識,能為自己分憂的女人。    
    二    
    接下來的兩天,軍情越來越緊,據斥候報告,晉陽城一線集結的漢軍估計已超過二十萬人馬,在代地還有樊噲原先統率的隊伍,周勃與灌嬰的大軍則駐在硰石一帶。這樣算起來,漢軍下階段可投入進攻的總兵力將在三十萬人以上。據報,還有些隊伍在趕往晉陽。前些天還發現漢軍的斥候小隊已經深入進來,頻繁地在周圍地區出沒。潛伏的匈奴各部根據指示,都沒去驚動他們。這種種跡象表明,漢軍的進攻馬上將開始了。    
    匈奴全境的調兵也在高效率地進行,代谷及其以北地區的轉移與潛伏工作也進行得很迅速、很徹底。沒幾天,那裡便換了一番模樣,經過一番精心的偽裝,冒頓與他的部下將一片寂寥、寒冷、不設防的荒原袒露在漢軍面前。


《白登之圍》 白登之圍劉敬探營(3)

    在檢查完軍務返回大營的路上,冒頓單于與青格爾執轡徐行。一陣罡風捲起一大堆雪末,向行進中的隊伍打來。冒頓單于瞇縫著雙眼,抬起右手遮擋著撲面的冰屑,「呸、呸」地啐兩口,嘟囔著:「這兔崽子。」    
    陣風過後,他擦著臉,對青格爾說道:「喂,有件事我一直沒想通,你說劉邦為什麼要調集這麼多的兵馬,他本來就佔了優勢嘛,難道他知道我們在調兵?」    
    「不,我們調兵他不會知道。再說,我們調兵在後,他調兵在先。」    
    「他的兵力佔優,又打了勝仗,卻還要調集這麼多的兵馬,真不知他怎麼想的。」    
    青格爾聽了,突然「哼哼」地笑了。    
    冒頓與青格爾既是君臣,又是至親密友,親如兄弟,只要不在眾人跟前,兩人說話十分隨便。冒頓聽青格爾從鼻子裡哼出笑聲,便問道:「有什麼好笑的,我說的不對嗎?」    
    青格爾望了他一眼,說道:「你不覺得你這問題提得可笑嗎?那你又為什麼悄悄地全境調兵呢?我笑的是,你與那個劉邦真是旗鼓相當的對手,你們兩人真有不少相像之處。」    
    「相像?我跟他?你真是胡說八道。」    
    「你別急嘛,你看,你倆沒商量過,但心思常常一樣。例如都想集中兵力把對方一口吃掉,為此都竭盡了全力。還有,他打你一個南北合圍,你便來了個誘敵深入,用兵都詭詐、凶狠,這些不相像嗎?當然更有相像的:你們兩個都憑藉著自己的能耐,吃盡千辛萬苦,掃平群雄,成為一國之君,所以不少心思都相同。」    
    「讓你這麼一說,倒也是,不過,我還是比他強,你信不信?」    
    「信,當然信。不信,還跟你打這一仗幹嗎?」    
    「那你說心裡話,這場仗我們的勝算有多少?」    
    「這回他集結了這麼多隊伍,還真有點麻煩。跟他們正面交鋒,我們佔不了什麼便宜,他們結成一個個方陣,有戰車的掩護,士卒五人一組十人一隊,攻守均衡,進退有序,我們很難一下子攻垮他們。他們的箭弩又射得遠,兵器也鋒利,在正面的交鋒中那些優長都能充分施展。因而我想,這仗要取勝,當避開正面接敵的方式,採用我們擅長的快速襲擊戰術,在運動中尋機打擊他們。」    
    「嗯,說得好,跟我想到一塊兒去了。這塊地面很大,有足夠的周旋餘地,要設法拖垮他們、拆散他們,不能讓他們結成一個疙瘩,一旦他們的兵力分散了,我們便能各個擊破,一口口吃掉他們。當然,首先要盯住劉邦,他不是要生擒我嗎,我也想活捉他呢,這一點我跟他的心思又一樣,哈哈哈,真被你說著了。」    
    青格爾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對冒頓說:「那個王黃今早找了我,說趙利、曼丘臣派來信使,讓他回去一次。說是他們那兒發展得很快,投奔趙利的人不少,已有四五萬眾。王黃是趙王封的大將軍,得讓他回去整頓一下隊伍,也能更好地配合我軍作戰。」    
    冒頓眼睛轉了一圈,他問青格爾:「讓不讓他走?」    
    「不讓他走,他心裡會有想法。這次跟稽粥他們南下,他還聽話,讓他回去抓抓隊伍,倒也是一件好事。」    
    「有四五萬眾?能有這麼多嗎?」冒頓想,還不到一月時間,趙利他們能發展得那麼快嗎?    
    「聽說他們收編了幾股盜匪,還有不少流民,加上原來趙王趙歇、代王陳余、燕王藏荼的部下,總之在這塊地方與劉邦、張耳結下怨仇的那些落魄的文人武士都去投靠了他們,這兒趙氏的根基又深,湊個四五萬人怕還不難。不過,那是烏合之眾,頂不了事的。」    
    「咱們不管它是烏合之眾,還是精銳之師,都得把他們抓住,那王黃心眼兒多,尤其要盯緊。我們在這裡跟漢人作戰,王黃、趙利那樣的人都有用,上陣時對手是哪支隊伍,帶兵的將領是誰,能力怎樣,哪裡是塊硬骨頭,哪裡又是劉邦的軟肋等等,許多事我們費大勁兒才能明白個大概,他們一眼就看清楚了。因此,要把他們抓住。那就讓他趕快回去,跟他講清楚,馬上要跟劉邦打一場大仗,這仗勝了,他們在這兒便立住了腳。這仗不勝,他們也別再稱什麼趙王、屌王了,一個個玩蛋去吧。讓他回去後趕快整理好隊伍,隨時隨地準備我的調遣,一旦接到我的命令,即刻出動。」    
    「行,這事我就馬上去辦。」    
    兩人回到大營,剛進大帳,瑪卡便向冒頓單于報告:「單于陛下,漢國皇帝派來了使者,要面見陛下,使者是郎中劉敬,兩天後即能抵達。」    
    「使者劉敬?」冒頓單于感到十分突然。    
    「是的,那個裨小王說,就是前些天接待他們的。據說那個劉敬是漢皇的近臣,本來姓婁,劉邦賜他姓劉,還賜了他一個號,叫什麼『奉春君』,意思是迎接春天。」瑪卡極簡練地把關於使者劉敬的情況做了介紹。    
    冒頓一邊寬衣,一邊思考著。劉敬那名字他有印象,除了那個裨小王提到他外,韓王信、王喜等人也曾提到過他,是劉邦身邊新得寵的近臣。在這個節骨眼上劉邦派他來幹什麼?是來傳達劉邦回話與我們和談,還是……」他頭腦中飛快地轉著。他在火盆前坐下,喝了一口送來的鮮奶汁,對青格爾、瑪卡等人說:「這個時候那個劉敬來幹什麼,難道說是接受我去信中提到的和談建議?那真是笑話,哪有一面想和談一面加緊調兵的,現在這種形勢如箭在弦上,一觸即發,那劉敬分明是借和談為名來探聽虛實的,你們看呢。」    
    眾人聽了都點頭稱是,格律金補充道:「他還是來麻痺我們的。」    
    青格爾說了一句:「漢人有一句話叫『來而不往非禮也』,我們去了人,他們也派來了人,都是一樣的心思啊。」說罷,他朝冒頓意味深長地笑笑。    
    冒頓心領神會,也無奈地「嘿嘿」一笑,他問眾人:「那你們認為這件事該如何處理?」    
    青格爾說:「敷衍敷衍他們得了,我們派去的使者劉邦見也沒見,這回劉敬來,陛下你也不要出面,我們幾個人中間去一個接待他便行了,反正不會談出什麼結果的。」    
    冒頓想了想說:「不,我得見見他,見了以後你們再去談。一則,他是劉邦的近臣、專程代表劉邦來看望我,我不見怕是不合適。二則嘛,我想,劉敬這回要探聽的虛實恐怕就是我。」    
    這句話幾個人都聽不懂,便呆呆地望著他。冒頓見大家的神情,便說:「這話你們像是不明白,其實很簡單。你們想,劉邦這次調集了這麼多的隊伍想幹什麼?這一點你們都明白,要一鼓作氣消滅我們。其中他最想消滅的是誰呢?當然是我,把我殺了或者把我抓了,他便可以獨霸天下無人可敵了,匈奴對他也不足為慮了。因而他才下這麼大的決心,要撒出一張大網來擒拿我。要擒拿我,就要確切地摸清我在哪兒,還在不在這兒,還是已經跑了?如果還在,那身邊又有多少兵力?這些都是他沒搞清楚的。所以前些天我讓你們放出話去,說我就駐在這一帶。但劉邦手下的人沒有見到我,他總是不會放心,我想這便是這回劉敬來的真正目的。如果我的猜測沒錯,說明劉邦這回十分謹慎,也說明他還有疑慮。因此,這回一定要讓劉敬見到我,還要他看到我身邊確無精兵強將。這樣,那劉敬回去一說,劉邦便會向我撲來了。你們說是不是這回事?」


《白登之圍》 白登之圍劉敬探營(4)

    眾人聽了,心想單于陛下真是高人一籌,這「探聽虛實」裡面還大有學問。    
    青格爾便說:「那就準備接待吧,到那時相機行事。」    
    冒頓點點頭:「是啊,得好好接待這位貴客,好好佈置一下,讓他不虛此行。」說罷,他「哈哈」地大笑起來。    
    這回眾人都聽懂了單于陛下的意思,也跟著「哈哈」地大笑起來。    
    三    
    郎中劉敬一行三十餘人,舉著使臣的節杖堂堂正正地進入了匈奴佔領區。那個裨小王奉命趕來迎接他們,並為他們引路。    
    一路上劉敬留神地觀察著周圍,果然如那些斥候所言,這一大片荒原人煙稀少。原先居住在村落城鎮中的漢民早就逃散了,後來的匈奴人的帳篷也稀稀落落,一路上幾乎看不到青壯牧民與剽悍的匈奴騎士。走了兩三天,遇見的只是些衰弱的老人、婦女與骯髒的小孩,眼前呈現的是一片荒涼、窮愁的景象。    
    劉敬越往前走,心情越沉重,這是一片多好的土地,遠遠的山影雲遮霧罩,像是天的盡頭,眼前那平展展的一片沃野,幾乎望不到邊,無論是稼穡還是放牧,這裡都相宜,真是北邊難得的一片寶地,可如今連年的戰爭把它搞得荒無人煙。    
    越往前走,他的心裡也越疑惑,這麼一大片地方,匈奴竟不設防,這太不可思議了。這片荒原上只見到野兔、狐狸的蹤跡,唯一打破這兒寂靜的是:在大路小道上不時見到兩三匹奔馬,匆匆馳過,不知從何處來,也不知往何處去。    
    第三天的下午,上路不久,帶路的裨小王告訴劉敬,單于陛下的大營快到了。果然,道旁的帳篷漸漸多了起來,田野裡遠遠近近能見到些牛羊,游弋的匈奴騎兵也三五成群地出現了。    
    又走了不到半個時辰,翻過了一道低矮的土坡,便見遠處一大片灰白色的帳篷,隱隱約約還見到飄揚著幾十面彩旗。裨小王舉手一指對劉敬說道:「到了,到了,瞧,那就是單于陛下的大營。」    
    劉敬聽了一驚,匈奴大單于的營地就這樣出現了?這與他想像中的單于大營相差太遠了。都說那位匈奴單于用兵嚴謹,他的大營威武雄壯,戒備森嚴,一般人根本無法靠近,誰知他們竟然這樣溜溜躂達著就到了它的跟前。    
    正在詫異間,通往大營的土道上馳來了幾十匹快馬,原來是單于庭總管、左大都尉瑪卡代表單于陛下來迎接漢國皇帝的使者了。    
    進了大營,不見崗哨森嚴,也不見顯示威風的刀門。通往單于的大帳只有兩道崗卡,每道崗卡站立著十幾個親兵。再看看周圍,插在營地周圍的各色彩旗久經風雨侵蝕都已退色,兩旁的一排排帳房低矮破舊。營地裡有士兵在遛馬,那些牲口一匹匹都又老又瘦,很少見到一匹膘肥體壯的。那些衛士們也一個個無精打采,神情懶洋洋的。總之,這裡的一切顯現著陳舊、懈怠與毫無生氣,根本不像是赫赫有名的匈奴大單于的營地,倒像是病弱傷員的收容所。    
    劉敬騎著馬,面色凝重,嘴角不易察覺地露出了一絲譏諷的冷笑。    
    在第二道崗卡前,他們都下了馬,前面不遠出現了幾頂高大的帳篷。瑪卡讓那個裨小王先把劉敬帶到邊上一排昏暗的小帳篷中等候,自己則趕往前面的大帳篷向單于陛下報告。不一會兒,瑪卡來請漢國使臣劉敬進帳謁見匈奴單于陛下。    
    劉敬峨冠博帶,手持節杖,在瑪卡的帶領下,進了單于大帳。進帳前,瑪卡讓劉敬解下了腰間的寶劍,告訴劉敬,按規矩,外來使臣拜謁單于陛下,要棄去節杖用墨塗面,以示卑微。今天單于陛下格外開恩,這些規矩都免了,請使臣進去吧。    
    劉敬進了大帳,見大帳內坐著一圈武士,正中一人四十上下年紀,頭戴鶡冠,身披青白繡金戰袍,儀表堂堂,東向而坐,心想這大概就是匈奴單于冒頓了。他站在大帳中央,手持節杖,向冒頓單于俯身行了一個禮,便挺直了身子,朗朗說道:「大漢使者劉敬奉皇帝陛下之命,謁見匈奴大單于陛下,帶來皇帝陛下書信一封並全權代理皇帝陛下與匈奴大單于洽談事宜。」說罷,便從懷中掏出一沓黃絹,交給邊上的瑪卡,瑪卡即將它呈放到單于陛下跟前的案几上。    
    冒頓點點頭,那信函他不急著看,他不識漢字也看不懂,待會兒要通譯來讀那封信。冒頓對邊上的通譯說:「問問他,帶來了劉邦什麼口信。」    
    劉敬仍挺直了腰板答道:「大漢皇帝讀了單于陛下的信函,經過慎重考慮,認為既然單于陛下有罷戰求和的願望,為了免使生靈塗炭,也顯示大漢皇帝的寬大為懷,可以派員與匈奴洽談和約。但和約的前提是:一、匈奴軍隊與牧民必須立即撤出侵佔的燕、代之地,一律退回塞外;二、交出大漢叛臣韓信、趙利等人,由大漢皇帝依法處置;三、匈奴單于當表示對大漢皇帝的臣服,年年朝拜,歲歲進貢,並承諾今後不再侵犯我邊境。這樣,大漢皇帝將允許對匈奴開關貿易,並對匈奴國有豐厚的賞賜。」    
    當通譯把劉敬的那些話一句句地譯給冒頓聽時,冒頓不時地晃動著腦袋,臉上始終露出矜持的笑容。聽罷劉敬的那番話,冒頓並不動怒,他對通譯說:「你對他講,被你們稱作燕、代之地的那塊地方是我們樓煩部落的遊牧地,是被你們搶走的;北邊草原原來都是我們各部落的遊牧地,這百年來被什麼秦國、趙國、燕國一步步佔了去。那些地方還不許我們奪回來,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那些我懶得跟他談,讓左大都尉瑪卡代表我去跟他談吧。我也有兩句話是洽談的前提:要講道理就好好講理;道理講不通,各說各的理,那就只有在戰場上比試較量了,誰厲害聽誰的,誰厲害誰就有理。就這樣告訴他。」    
    劉敬聽了冒頓這番話,心中暗暗吃驚,那個匈奴單于真不簡單,三言兩語便把主動權搶到手了。說實在話,關於領土糾紛那種事是無理可講的,大凡一個國家有些力量的都要開拓疆土,誰沒有侵佔過別人的土地,你匈奴佔人家的地方還少嗎?可現在扮演了一個正人君子的角色,要為樓煩討回土地。但不能不說,他也佔了三分理。反正這種事的最後結局就是他講的:在戰場上比試較量,誰厲害就誰有理。聽那個單于的口氣,很強硬、很英武,但就憑我所見的,你那些破破爛爛的家底就要跟皇帝陛下在戰場上見高低,這兩者的反差也太大了。事實果真如此嗎?劉敬心裡禁不住冷笑了兩聲。不管怎樣,這回劉敬對這個匈奴單于有了印象,那確是一位不同凡響的人物。    
    接下來的兩天,瑪卡就與劉敬盤桓著。兩人心裡都明白,這只是一場戲,是不能認真的。於是,你說一通,我說一遍,各說各的,沒一些實質進展。劉敬的心思是在此逗留期間,能多看出一些門道來,以證實自己頭腦中的判斷。而瑪卡則是要把單于陛下交給的角色扮演得更充分更逼真。    
    洽談之餘,劉敬總要在大營中轉悠,營地不小,瑪卡也不限制他的行動。兩天下來,劉敬的所見所聞與初來時的印象相像,這兒處處呈現了一種頹敗的態勢,細心的劉敬注意到,只有來往的軍使很頻繁,清脆的馬鈴聲在半夜裡還經常傳到他的帳房裡,與周圍懈怠的氣氛很不協調。


《白登之圍》 白登之圍劉敬探營(5)

    然而此時的劉敬,心中已經有了自己的判斷。冒頓欲擒故縱的伎倆顯而易見。    
    第三天上午,冒頓單于突然急召劉敬進帳。劉敬進了大帳,見大帳內氣氛肅穆,每個人都惡狠狠地盯著自己。冒頓單于一臉怒容,見了劉敬便一拍案幾,嘰裡咕嚕說了一大通。原來是這位匈奴單于剛剛接到消息,劉邦已率大軍離開晉陽,向北進攻了。他惱怒劉邦不講信義,一面派使者來和談,一面突然進襲,也說明劉敬來這兒是個陰謀,是來麻痺他欺騙他,是來刺探軍情的。因此他要嚴懲劉敬,要砍掉他的腦袋。    
    說罷,他一揮手,三四個武士一擁而上,挾持著劉敬,利索地把他捆綁起來。    
    這突然的變故讓劉敬大吃一驚。皇帝陛下沒等自己回去就突然進兵,這下把自己也陷於死地了。但他馬上鎮定下來,這件事還沒弄清,此刻他不能死,他要據理力爭。如果皇帝陛下真的發兵了,那他更得設法回去。他要趕快去阻止陛下,這裡分明有陰謀,那個匈奴單于已經設下了陷阱,皇帝陛下切不可往羅網中鑽。於是他奮力掙脫著兩個衛士的挾持,高聲說:「單于陛下,你的諜報定然有誤,皇帝陛下正等著我回去報告洽談經過,怎會發兵進攻?再說兩國相爭,不斬來使,這是歷來各國都遵循的規矩,匈奴既然雄霸北國,這點道理都不懂嗎?殺了劉敬不算什麼,單于陛下將被世人恥笑,為單于陛下著想,這事幹得太愚蠢了吧?」    
    當通譯把那些話向冒頓轉述後,劉敬見那個單于盯著自己看了一眼,又與邊上的瑪卡等人員嘰裡咕嚕地低語了一番。於是那個通譯對劉敬說:「單于陛下說了,看你還像一條漢子,就饒了你這一回。你說劉邦不會發兵,看來你也被你們的那個皇帝騙了。既然劉邦已經進攻了,和你也沒有什麼好談的了,單于陛下寬宏大量,決定放你回去,讓你看看是誰把你給賣了。你們快滾吧,單于陛下不想再見到你們了。」    
    那個通譯剛說完,就見匈奴單于一揮手,那幾個侍衛便不由分說地把劉敬推搡了出來。    
    劉敬剛出大帳,冒頓單于望了西邊的眾將一眼,隨即大帳中響起了一陣哄笑,聲震穹廬。


《白登之圍》 白登之圍拒諫輕進(1)

    冒頓單于沒有說謊,漢高帝劉邦確實率領大軍向北進兵了。    
    劉敬走後,晉陽城裡得到了新情報。越來越多的情報表明,匈奴單于確實在代谷一帶逗留。一個有力的佐證便是有人親眼見到了冒頓單于最寵愛的蘭霞閼氏,那位閼氏,帶領著她的女兵在雪原上射獵野兔狐狸。她披著大紅披風,騎著那匹胭脂虎,在曠野裡馳騁,像一團惹眼的火焰。她那些女兵們發出的那些尖厲的呼喊聲也動人心魄。    
    好幾處情報都證實了這件事,既然見到了這位閼氏,那麼匈奴單于定然也在那裡。    
    為這件事,陳平專門提審了杏花與山丹這兩個匈奴女俘。山丹腿上的傷勢經過這些天的治療,已好了大半,姐妹倆聽到蘭霞閼氏的消息分外激動。她倆對陳平講,那肯定是蘭霞閼氏,在單于陛下的那幾位閼氏中只有蘭霞閼氏一直跟著單于東征西討。她愛射獵,有一身好功夫,也只有這位閼氏身邊有英姿颯爽的女兵。她倆再次請求陳平放她倆回去,蘭霞閼氏是很疼愛她倆的,如果要付什麼贖金,閼氏殿下也一定願意的……    
    與蘭霞閼氏幾乎同時出現的另一條消息是:冒頓單于在代谷一帶逗留的時間不會太長,他要回單于庭主持正月裡的匈奴部落首領聚會。也有傳說,這樣單于陛下就能體面地回到單于庭,不再是因為戰事的失利而撤離。這消息同樣十分可信,每年正月、五月、八月匈奴各部落首領例行集會,這是祖宗留下的規矩,而現今離他們的正月聚會只有一個來月時間,冒頓隨時都能以這個借口撤回匈奴草原。    
    這兩個消息讓劉邦坐臥不安,它表明現在正是攻擊冒頓的最佳時機,而這個機遇又是短暫的,稍縱即逝。如果冒頓撤離了代谷,回到了匈奴草原,那再要去捕獲他,便似大海撈針,按目前的國力完全沒有這種遠征的能力。現在發兵嘛,劉敬剛去匈奴大營不久,一則沒接到他的報告,二則會給他帶來危險,劉敬又是自己竭力主張派去的,此舉似乎不義。    
    他正猶豫間,舞陽侯樊噲等一班大將又連連來催促他發兵,他們的理由很充足:陛下若動作慢了,讓匈奴單于跑了,則前功盡棄。再說這麼多的隊伍集結在一起,士氣正旺,久候不發鬥志便會懈怠下來,這是帶兵的將領最頭疼的。另外,大軍的糧秣供應也會是很大負擔,幾十萬人馬一天要消耗多少吃的用的,日子一久,便難以支撐。因此皇帝陛下不能念一人之安危,置幾十萬大軍而不顧,現在既已確定冒頓還在代谷,便應當機立斷,即刻發兵,時不我待。    
    從道理上講,那些將領們的意見是完全正確的。    
    劉邦真如熱鍋上的螞蟻,心裡一刻也不安寧。現在他最擔心的已不是冒頓在不在代谷一帶,而是千萬不能讓冒頓跑掉。    
    樊噲等還進言,皇帝陛下是否還擔心冒頓有詐,即使真的有詐,我有三十萬大軍他也奈何我不得。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憑的是實力。有這三十多萬能征慣戰的將士,當能橫行天下。    
    這股豪氣深深感染了劉邦。是啊,現在不再是攻佔晉陽時的十萬人馬了,而是三十多萬人的一支大軍。有了這支大軍,他確實不必顧忌太多,即使匈奴單于設下十萬伏兵,也奈何不了自己,況且所有的報告都說,在代谷一帶至今沒有發現匈奴大兵團的蹤影。自己若是錯失了這個時機,是會後悔一輩子的。    
    他最後問了陳平的意見。陳平是何等聰明的人,他知道這回是箭在弦上,勢在必發,皇帝陛下心裡已拿定了主意。現在陛下向自己咨詢,一則為了心中更踏實些,二則也是對自己的尊重。他得知趣一些,別逆拂了陛下的心意。再說,眾將的意思也難以辯駁,這事只是難為了劉敬,至於是好是歹,那也只能聽天由命,看他的造化了。於是,他對劉邦說:    
    「大軍已成陣勢,終將北進,陛下若此刻發兵,抵達代谷一帶也需時日。屆時,劉敬當從匈奴大營返回,在路上迎他亦可。若情況有異,也還來得及處置;若無異常,那便可省出不少行軍時間。權衡得失,倒是利多弊少。」    
    這意見好,正中劉邦下懷,也解除了他最後的顧慮。是啊,要北進那段路反正要走的,早走幾日心中踏實。再說,這與原來的打算也沒什麼衝突,不過是將在晉陽等待劉敬變成在行軍途中迎候他而已。於是,他拿定了主意:即刻發兵!    
    二    
    皇帝劉邦立即下了一道道命令:    
    命令車騎將軍灌嬰抽調精銳馬軍三萬、兵車一千輛組成快速機動的中軍,由自己直接指揮,隨時準備按他的命令奔襲匈奴單于營地,截斷敵軍的退路。    
    命令舞陽侯樊噲、絳侯周勃率領其餘的將近三十萬大軍依次北上。    
    他命令安國侯王陵留守晉陽,負責物資的轉運以及負責與長安蕭丞相的通信聯繫。    
    這樣,這次北上征討匈奴的總兵力達到三十二萬。這支大軍加上各地徵調來運送各種物資的民伕,把往北的大路小道都堵得滿滿的,一股股人流向北擁去。    
    這回,劉邦將戚夫人與如意留在了晉陽城。這次征戰既要行動迅速,又有種種危險,他不想讓這母子倆去受那份罪冒那個險。戚夫人這次也沒堅持跟他走,那嚴酷的天氣把她嚇住了。但她再三叮囑劉邦一定要快去快回,千萬注意保重身體,丈夫已經不年輕,且一身傷病,別讓她擔心,別讓她在晉陽等久了。劉邦臨行的前夜,她又把自己那幅畫像遞給了丈夫,讓丈夫能在征途中時時看到她,就像她常伴在他身邊。    
    出征的將士們士氣很高,這次皇帝親征,兵勢浩蕩,威風八面。在兵力的對比上又佔盡優勢,因此這次打匈奴勝券在握,正是建功立業的好機會。他們聽說,這仗打勝了,所有參戰的士卒都將有封賞,皇帝陛下也許會像上回對樓煩前線的將士那樣,免除他們終生的勞役與賦稅,這可是實實在在的大好事。對於士卒們來說,陞官發財是不現實的奢望,哪有這麼多的官爵輪到他們的頭上,但免除他們下半輩子的勞役與賦稅則能讓他們過上太平安穩的日子。因此他們勁頭十足,要為皇上打好這一仗。    
    經過一番周密的部署,在旗旛招展、鼓號齊鳴中,皇帝劉邦離開了晉陽城。    
    劉邦一身戎裝,在眾將的簇擁下策馬登上了道邊一個高坡。騎在高高的馬背上,瞭望著大道上行進的隊伍,真是前不見頭後不見尾。他抬頭又望望藍天,天低低的,雲走得很快,一陣陣朔風把身後的旗旛刮得獵獵作響。他想,這可是一場驚天地泣鬼神的大仗,這仗打完,天下可以太平一段了。自己一生中,這樣的大仗已經打過多次了,有勝利,也有失敗,有的甚至敗得很慘,但最後自己還是勝利了,並且自己的力量越來越壯大。這次,他也一定能勝利,他要率領這支大軍去建立新的豐功偉績,他要天下人再一次為他歡呼,為他喝彩。想到這兒,一股豪氣湧上心頭,他突然想呼喊,突然想歌吟,他仰望著長風怒號的天空,望著向東南方向急速飛去的亂雲,衝口吟出一句:「大風起兮雲飛揚。」這句詩一出口,他馬上覺得自己吟出一句好詩,這句詩氣魄宏大,與此情此景十分相宜。他得意地又吟哦了一遍:「大風起兮,雲風揚。」他覺得這句詩像他,不,這句詩就是他。俗話說「風從虎,雲從龍」,他確是天之驕子,千古一帝,上天把統馭天下的重任擱在了他的肩頭。他還想吟哦下去,但怎麼也想不出該把這句詩怎樣續下去,怎麼也接不上剛才吐出的那股豪氣。他無奈地搖了搖頭,自己畢竟不是舞文弄墨的人。他輕輕揮動了一下手中的馬鞭,自言自語道:「走吧,趕路去吧……」


《白登之圍》 白登之圍拒諫輕進(2)

    北征的大軍沒有受到任何干擾,進展順利。    
    劉邦的中軍抵達了句注山下的廣武縣1。廣武歷來是個屯兵的重地,越過句注山,隊伍將很快進入代谷地區。    
    這幾天,漢軍正在一隊隊一列列地依次翻越句注山。劉邦傳下將令,全軍要加速翻越這座天險,越過句注的隊伍要加強戒備,隨時準備接敵。    
    如今,廣武縣的縣衙暫且成了劉邦的行宮,他需在這兒住兩天等候隊伍翻越句注。處理完軍務,他走進了給他準備的內室。內侍見皇上要安寢,一面忙著過來伺候洗漱,解衣脫靴,一面向外悄悄示意。不一會兒,在一名內侍的引導下,娉娉婷婷走進四個妙齡少女,他們跪拜在劉邦跟前,喃喃地說皇帝陛下萬壽無疆。這是廣武縣令為皇帝陛下準備的侍寢美人,以表示他的孝敬之心。    
    劉邦隨意地在臥榻上坐下,抬頭懶洋洋地對那四個女子掃了一眼。那內侍忙讓那幾個少女站起身來,抬起頭,他端起了燭台,將那四個女子上上下下照了一遍。劉邦瞇縫著眼朝一個長得白白的,頭髮有些發黃,有一雙水汪汪大眼睛的姑娘指了指,倦怠地說:「就留下她吧。」    
    內侍忙應道:「是!」便引著另外三個姑娘悄悄地退了出去。    
    那個留下的姑娘羞答答地站在那裡,不知所措。劉邦一見,便知那是個未解風情的村姑,便有意問道:「廣武縣令讓你來幹什麼的?」    
    那姑娘低著頭,搓揉著衣角,輕聲地說道:「老爺讓小女子來伺候皇上,說……說伺候好了皇上,老爺有賞。」    
    說著,她偷偷抬起頭來瞥了劉邦一眼。    
    劉邦覺得這村姑很淳樸,有些野趣,便問:「那你準備怎樣伺候朕啊?」    
    「俺會捶背,捏肩……還給您洗腳。」說著,她臉上飛起了紅暈,又忙著解釋道:「俺在家,就這樣伺候俺娘的。」    
    「好,很好。那你過來,先給我捶捶背、捏捏肩吧。」說著,他端坐起身子,閉上了眼睛。    
    姑娘走過來,跪立在他身後,雙拳不輕不重地捶擊著他的肩背,手法均勻、平緩,看來在家裡是個孝順女兒。他微微晃動著身子,輕聲問道:「你,十幾了?」    
    「十六。」姑娘微微喘著氣,一般暖烘烘的氣息哈在他的頸脖上。    
    「叫什麼名字?」    
    「月兒,俺娘生俺正好是八月十五,就叫俺月兒。」    
    「好,月兒好。」說著,劉邦抬起手來指了指肩頸。    
    姑娘馬上會意了,便挺直了身子,雙手抓捏起他的肩頸。姑娘的手腕很有力,抓捏得他又酸又疼,他不禁「喔、喔」地縮了縮身子。    
    「怎麼,弄疼皇上了?」姑娘怯生生地問,雙手也急忙停了下來。    
    「不,不,很好,這樣很好。」劉邦在酸疼中感到麻酥酥的一股遍體的舒泰。他示意那個姑娘繼續,對這個姑娘漸漸有了好感。    
    姑娘使勁地抓捏著,氣喘吁吁的,呼吸越來越重,一股股暖烘烘的體香透了出來,讓劉邦心旌蕩漾,她那軟綿綿的發育得很豐滿的胸部不時觸到劉邦的脊背,劉邦身上漸漸燥熱起來,有些興奮。他抬起手示意姑娘住手。他搖晃著肩部誇道:「不錯,很舒服,沒想到你小小年紀還有這一手。」    
    說著,他拉住了月兒的雙手,輕輕地把她拉到了身邊,讓她坐在了自己的膝蓋上,左手摟住了她軟軟的細腰。月兒忸怩著,飛紅著臉不敢抬頭看他。屋裡的火盆燒得很熱,不知是累了還是緊張,她的額頭、頸脖都沁出了一層細汗。    
    這時,內侍進來,把一碗熱氣騰騰的參湯放在案几上,又在火盆中加了炭,便低頭退了出去。    
    劉邦端起了那碗參湯喝了一口,又端到姑娘的嘴邊,說:「月兒,你也喝一口。」    
    姑娘搖搖頭。    
    「喝吧,朕讓你喝,你還敢不喝。」    
    月兒抬頭瞥了劉邦一眼,便順從地喝了一口。    
    「怎樣,味道怎樣?」    
    姑娘皺著眉,搖搖頭:「不好喝,一股藥味,不如俺家的米湯好喝。」    
    劉邦聽了,「哈哈」地笑了起來,說道:「傻瓜,你這個小傻瓜。」    
    這時,他才仔細地端詳起這個姑娘。姑娘確實長得很美,高高的鼻樑,鮮紅的嘴唇,水汪汪的一雙大眼睛更是另有一種風情,一雙瞳仁像她的頭髮那樣,有些發黃,棕色的。    
    他問姑娘:「你是本地人?」    
    姑娘點點頭。    
    「家裡幹什麼的?」    
    「種地,也放養些牛羊。」    
    「種地的,種地人實誠,國家也要以耕讀為本,你識字嗎?」    
    「不識幾個字,能寫個名,記個數,俺娘有病,俺得幫她當家。」    
    「你還能幫你娘當家?那你爹呢?」    
    姑娘低著頭不回答,像是有難言之隱。    
    「死了?」劉邦問。    
    姑娘搖搖頭,仍不回答。    
    劉邦有些好奇,看來裡面有故事。他佯作生氣,說道:「朕讓你回答,你敢抗命,你好大的膽!」    
    姑娘一驚,想起這是皇帝在問她,皇帝是天下最大的官,要她幹什麼就得幹什麼,不然,不光她的性命難保,一家人都得遭殃,這是縣老爺關照的。於是,她連忙答道:「小女子的爹,小女子也沒見過,聽娘說,他……他是樓煩人,販馬的,小女子出生前就跑了,一直沒有回來。」    
    樓煩人?那不是近來歸順匈奴的胡人嗎?怪不得這女孩長得有些異相,原來是胡人的種。那縣令也太糊塗太可惡了,怎麼拿胡人的女兒來孝敬自己,這成何體統,真該殺……不過,這女孩長得還真不錯,自己還真有點難以割捨。他仍摟住了姑娘的腰沒鬆手,又問道:「那縣老爺知道你爹是樓煩人嗎?」    
    「不知道吧。前兩天聽說皇上您要來俺們這兒,縣裡要找一些長得好的女孩子伺候您老人家,里長就找上俺了,把俺送了來。」    
    「你們那兒,像你那樣的,父親是樓煩人的,還有嗎?」


《白登之圍》 白登之圍拒諫輕進(3)

    「有,俺村就有三四戶,別的村也有,以前多,現在少了,都是那樣的,家裡只有娘,當爹的都跑了,要不就是很老很老的老頭了。」    
    劉邦聽了,明白了大半,原來這兒是漢胡雜居地區,像月兒那樣的情況也不足為怪,那自己也不必把這件事看得太認真了。想到今夜與這個女子相處一室,還真有點兒趣味。他在月兒的耳鬢親了一口,說道:「好吧,那就伺候朕睡吧,脫衣服吧。」他輕輕地推了推姑娘。    
    月兒聽皇上讓脫衣服,便怯生生地問:「脫衣服?俺?」    
    劉邦點點頭:「當然是你,脫吧,全脫了,你長得不錯,朕要看看你,好好看看你。」    
    「這……」姑娘忸怩著,這,這太讓人害羞了,在這麼一個能當自己老爹的男人面前脫光自己,這算……這算什麼啊!脫了以後呢?脫了以後又會怎樣?與她一起來的小姊妹是講過些害羞的事,說伺候皇上就得那樣,跟嫁男人一樣。難道這事真輪到自己頭上了嗎?    
    她慌亂地站起來,背過身去,不知如何是好。    
    「怎麼,還要朕幫你嗎?朕是賜恩給你,這是天大的福分,你要惹朕生氣嗎?」    
    「不,不。」月兒想起了縣老爺的吩咐,她戰戰兢兢地抬起了手,解開了穿上不久的新衣服。    
    她脫下外衣,又怯生生地問:「還……還脫嗎?」    
    「嗯,全脫了,脫了朕才能施恩給你啊。」劉邦這時來了精神,充滿慾望的眼睛直直地盯住了姑娘。    
    姑娘眼睛中飽含了淚水,低著頭一件件地脫著,凹凸有致的胴體漸漸顯露出來……    
    這時,突然內侍在門外報告:    
    「陛下,戶牖侯陳平有要事啟奏。」    
    「混蛋,什麼時候了,還來煩朕。」劉邦正在興頭上,被這一聲奏報嚇了一跳。他脫口罵道,仍目不轉睛地盯著月兒。    
    「陛下……戶牖侯說此事一定要啟奏陛下,不然,陛下會發怒的。」    
    「發怒,朕現在就發怒了,快滾、快滾!」他朝後揮揮手,又隨手將案幾上盛參湯的那只陶碗扔了過去。    
    姑娘的上衣都脫盡了,只剩下一塊繡了花的紅布肚兜,兜住了她白嫩肥碩的雙乳。他的咽喉發乾,眼睛放光,人往前一撲,雙手情不自禁地捉住了姑娘的雙乳,姑娘害怕地躲閃著。    
    「陛下……郎中劉敬回來了。」那內侍還在門外站著,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掉了魂似的喊了一聲。    
    劉邦正得趣,突然聽到那像鬼一樣的聲音像是提到了郎中劉敬。他一驚,雙手馬上收了回來,側過頭來問道:「你說什麼,劉敬回來了?」    
    「是的,戶牖侯說劉敬回來了,剛到,這件事不能耽誤,得馬上稟報皇上。」內侍仍站在門外答道。    
    這真是件要緊事,這幾天他天天都在盼著劉敬歸來,心上總是懸掛著這件事,可沒有劉敬的一點消息,現在他終於出現了,回來了。這麼晚趕回來,一定有重要消息,不然,陳平也不會急著稟告他。他是個分得清輕重緩急的君王,剛才體內升騰起的那股慾火在這件事前像遇到了一盆冰雪,馬上熄滅了。他轉過身去想了一想,對門口的內侍說:「朕馬上在大廳召見劉敬,你讓陳平與大臣們都到大廳議事。」    
    說著,他站了起來,見那個月兒還傻傻地站在那兒,燭光下,她模樣可憐兮兮的,雙手遮掩著幾乎赤裸的上身,真是個令人饞涎欲滴的尤物。他「哼」地苦笑了一聲,對那個姑娘說道:「行了,先別脫了,你鑽進被窩睡吧,別凍著了,朕馬上就回來。」    
    月兒點點頭,像是鬆了口氣。    
    劉邦對門外的內侍喊了一聲:「替朕更衣。」    
    兩個內侍應聲進來,連忙將衣冠捧上,替他穿戴起來。    
    四    
    劉敬是催馬加鞭,披星戴月趕回來的。    
    自從他們出了匈奴大營,一路上劉邦向北進兵的消息越來越多,劉敬的心頭像是燃起了一堆火。皇上怎麼不等著他回去就發兵了呢?這分明是在往別人張開的羅網中鑽啊!他要趕快回去陳說利害,讓皇上下令馬上停止這次魯莽的軍事行動。    
    靠近句注山,他遇到了漢軍的前鋒隊伍。他沒想到事情已到了這種地步,於是飯顧不上吃,水顧不上喝,連夜趕到了廣武。    
    縣衙的大廳裡燈火通明,陳平等大臣都趕來了。劉邦坐在正中央,那些大臣都跪坐在兩邊的蒲席上。郎中劉敬急匆匆地進來,一頭跪倒在劉邦的案幾前。    
    劉邦望著一臉風霜的劉敬,說道:「奉春君,你總算回來了,朕天天在等你,為你擔心,這回你辛苦了。」    
    劉敬馬上答道:「謝陛下關懷,小臣深荷皇恩,理當效命,無辛苦兩字可言,倒是皇上與諸大臣們吃苦了。」    
    「見到匈奴單于了嗎?」劉邦急切地問。    
    「見到了,這回是真真切切地見到了,他就在代谷紮營。」    
    「這個冒頓是怎樣一個人物?」    
    「四十上下,很健壯,也機敏,看來十分幹練。」    
    「那你見到他的主力了沒有,他的營地有多少兵力?」    
    「沒有,小臣來回沿途都沒見到匈奴的大隊伍,正像那些斥候所言,那一帶只有一些老弱婦孺與游動的小隊伍,根本不像要打大仗的樣子。更奇怪的是冒頓的大營也不像傳言中的那樣戒備森嚴。他大營中的兵力,我估算了一下,也就四五千騎,還不是精壯人馬,軍容也不整齊……」    
    於是,劉敬就把這些天的經歷,沿途見聞,與冒頓、瑪卡打的交道,以及最後被趕出匈奴大營的經過,詳詳細細地講述了一遍。他講述的情況與前些時候斥候們的報告大同小異,只是把冒頓大營的情況講述得比較詳細。    
    劉邦聽完講述,鬆了一口氣,看來尚無異常情況,一切正常。叫他舒心的是:那個冒頓沒走,還真在那裡。他緊張的神經鬆弛了下來,長長地打了一個哈欠,心想既然如此,今夜便可睡一個安穩覺了,還有那個小美人在等著自己呢。他望了望兩邊的諸大臣,說道:「那今晚就到這兒吧,奉春君也該休息了。這一兩天我們就過句注山,之後咱們就衝著那冒頓去,這回奉春君要好好出力。」說罷,他即要起身。


《白登之圍》 白登之圍拒諫輕進(4)

    這時,劉敬忙攔阻道:「陛下且慢,小臣還有話說。」    
    劉邦聽劉敬還有話要說,便又坐了下來。    
    劉敬穩穩神,說道:「陛下,小臣這次到匈奴大營親歷一番,越發地感到情況可疑,那匈奴單于一定是設下了埋伏,故意製造種種假象,誘我深入。因此,陛下千萬不能上當,當馬上下令讓大軍停止前進。」    
    劉邦聽了這番話,很奇怪,便問:「在匈奴大營中,你不是沒有發現異常情況嗎?怎能斷言匈奴單于設計,誘我深入呢?」    
    劉敬答道:「其實小臣發現了異常,因此更堅定了小臣的判斷。」    
    「喔,那你怎不說?」    
    「是這樣的。表面上小臣在匈奴大營裡確實沒看到匈奴的主力,看到的只是鬆懈的防衛,看到的只是區區四五千老兵瘦馬。然而再一想,這便是情況,這便是異常。按常理講,兩國相爭,敵國的使者到來,主人一定會在使臣面前炫耀自己的武力,展示自己的強大,以震懾敵方;即使他沒有這個力量,也要努力裝扮自己,把勇猛的武士抽調上來,集中起來,在使臣面前晃動,虛張聲勢。而這次小臣到匈奴大營所見所聞恰恰相反。那個匈奴單于在小臣面前像是故意顯露自己的窘迫,自己的孱弱,讓一些老兵瘦馬在小臣周圍晃動。這就太奇怪了,他的那些精壯騎士哪裡去了?他的那支驍勇善戰的『鷹之隊』哪裡去了?這分明是在向我們示弱,誘使我們進攻;他分明已做了部署,設下了奇兵來制服我們。因此小臣以為,這仗不能這麼打,陛下得讓大軍停止前進。」    
    「你怎敢斷言他們是故意示弱,也許他們就這些力量呢?別忘了,他們已經連戰連敗,潰不成軍,你看到的情況也不足為奇。」劉邦覺得劉敬的話很刺耳,並不知輕重利害,下判斷太武斷。    
    「冒頓在撤出晉陽時尚有數萬精銳,否則他們衝不出夏侯嬰、灌嬰兩位將軍的阻擊。匈奴單于大營是他們的中樞,豈是那些老兵瘦馬能拱衛的?這是誰都明白的道理。況且冒頓的強悍並非虛妄,不然,東胡、月氏等北域強國豈會敗在他的手下;他以治軍嚴厲著稱,又豈會出現如此懈怠的現象。另外,小臣在他營中還發現了一個異常情況,他們的大營裡雖少有健卒,可來往的軍使信差卻十分頻繁,白天黑夜都不斷地進出單于大營,匆匆而來,匆匆而去,一個個都是精壯騎士。沿途,臣等也發現這種情況。這說明匈奴各部間的聯繫十分緊密,也說明他們在緊張部署。因此,在沒有摸清他們真實情況下,陛下決不能貿然進擊。」    
    劉邦沉默了,兩旁的大臣們也都議論紛紛,他們不是糊塗人,劉敬的話有幾分道理,他們心中都清楚。那現在怎麼辦呢?還要摸清情況?怎麼摸清?什麼時候摸情?再說,怎樣才算摸清了?看來只有鑽到匈奴單于的肚子裡才會明白他的心思。劉邦漸漸惱怒起來,現在都到了什麼時候,劉敬你還喋喋不休地講那些沒影兒的道理,這叫我這當皇帝的怎麼辦?你口氣倒大,要我下令立刻大軍停止前進,這大軍停得下來嗎?這幾天越過句注的大軍已近二十萬,讓他們再撤回來?如果那樣,在這個隘口就會亂成一鍋粥,那真是不戰自亂,不戰自敗了。再說,我這個皇帝能這樣朝令夕改嗎?剛下令讓各部加速前進,隨時準備接敵,馬上要大家原地止步,甚至向後轉。而這就依憑你劉敬的一席話,就憑你那沒邊沒沿的猜想,那豈不是鬧出天大的笑話嗎?他心頭的怒火在慢慢升起,臉色鐵青,有意向兩旁的大臣問道:「剛才奉春君講了他的主張,要朕退兵,你們看該怎麼辦?那大軍停得下來嗎?還有,如何再去摸清情況啊?這仗怎麼打啊?」他的口氣中分明流露出不屑與不滿。    
    舞陽侯樊噲早就憋不住了,聽劉邦問,便搶著回答:「陛下,大軍決不能停下來,若此刻下令停止進兵,則軍心必亂,這兵就難帶了。又不是三五千人馬,是三十多萬人的一支大軍,每人轉一下屁股得費多少時間。再說郎中劉敬講的還是老一套,他去了一次匈奴大營,根本沒什麼驚天動地的新發現。如果都像他那樣疑神疑鬼,猶猶豫豫,那仗就沒法打了,那個匈奴單于也早跑了。既然匈奴單于還在那兒,我大軍就該一鼓作氣,撲上去把他捉住才是。我有三十多萬大軍,有何忌憚,還聽那些廢話幹啥。」說罷,他狠狠地瞪了劉敬一眼。    
    劉邦點點頭,又問陳平:「戶牖侯,你看呢?」    
    陳平覺得劉敬的話雖說有理,但事已至此就難以改變了。況且劉敬所言仍是推測,確實沒有過硬的證據讓人心服口服。就憑這些推測判斷,不僅陛下難下決心,那些帶兵的將領也不會答應。他眼珠一轉,答道:「陛下,此事重大,臣不敢妄言,請陛下聖躬獨斷。」    
    「好,那朕就獨斷了。眾大臣聽旨,大軍按原來計劃繼續向北開進,從現在起,任何人不得妄言!」    
    周圍的大臣,都俯首應道:「遵旨。」    
    劉敬一看陣勢,心急如焚,他連忙跪上兩步,張開雙手,對劉邦說道:「陛下不可,不可啊,切切不能再貿然進兵了,那是要陷入匈奴人的羅網呀!請陛下三思,事雖重大,陛下切切不可草率行事啊!」    
    劉邦聽了大怒,自己剛下旨,任何人不得妄言,你劉敬還在饒舌,真是無法無天了,便奮力一擊跟前的案幾,喝道:「大膽劉敬,你膽敢抗旨,你不想活了嗎?」    
    此刻,劉敬的倔脾氣上來了,他挺直了身軀,毫不退縮地跪立在那兒說道:「小臣一命輕如草芥,幾十萬大軍的安危事大,陛下的安危事大,國家社稷的安危事大,請陛下務必聽小臣一句,斷斷不能進兵。」    
    劉邦被他氣得臉色發白,看來自己已沒有退路了,要不向劉敬低頭,承認自己草率行事、判斷有誤;要不搬開這塊石頭,讓這個人在眼前消失。他大喝一聲:「狂徒,你這不知好歹的齊國死囚,靠一張利嘴得到了高官厚祿,應該知恩圖報,盡忠國事,可你搖唇鼓舌,以虛妄之言,譁眾取寵,亂我軍心,違我將令,你真是自尋死路。來啊,把劉敬綁了,推出去斬了!」    
    言罷,兩邊的武士一擁而上,立時把劉敬捆綁起來。然而,此刻劉敬還在喊道:「小臣死不足惜,陛下千萬不能進兵啊,匈奴人明明有詐啊……」    
    劉邦氣得連連揮手,武士們忙把喊叫著的劉敬拖了下去。    
    大廳裡的大臣們都沒想到事情會演變到這個地步,皇上要殺劉敬似乎太嚴厲了些,那劉敬也太不知趣。現在怎麼辦,難道真叫那倔頭人頭落地嗎?他們一時都驚呆了,相視著不知如何是好。    
    戶牖侯陳平心想,事已至此,他得馬上替劉敬求情,不然的話,那劉敬的項上人頭真的保不住了。他馬上站起來,趕到大廳中央,跪倒在劉邦跟前,說道:「陛下息怒,劉敬狂妄,膽敢違抗聖命,罪在當誅。只是兩軍尚未交鋒,先斬大臣,乃不吉之兆,恐與三軍不利,不如寄下劉敬一命,待等到大軍凱旋之日,賞功罰過,再處置那個罪臣不遲。臣妄言,請陛下恕罪。」說罷,他對舞陽侯樊噲抬了抬下巴,示意,你也該說兩句啊,別在一邊看熱鬧。    
    樊噲很討厭劉敬那樣的文人暴發戶,尤其煩那些人不會上陣廝殺,卻會在皇上跟前嘀嘀咕咕,說三道四。但他對劉敬也有欽佩之處,例如劉敬甘冒斧鉞請命去匈奴大營偵察動靜,這就很有膽氣,非那些光會耍嘴皮子的文人能比,有一顆忠心。現在是陳平示意,讓他也幫著說情,心想,殺了那個迂腐的劉敬也沒什麼好處,也許還有人會以為是自己慫恿皇上殺了那個忠臣。算了吧,幫他說幾句好話吧。於是,他也站出來,向劉邦求情道:「皇帝陛下,看在劉敬跑了匈奴大營一遭,還有三分忠心的份上,請饒他一死吧。你老人家也不要生這種人的氣,把他趕走得了,免得他在跟前多嘴多舌,打仗的事就不能讓他們插手,這些人不行,只會壞事。你老就抬抬手,留他一個腦袋吧。」


《白登之圍》 白登之圍緊鑼密鼓(1)

    那些文臣武將見這兩個班頭首領都替劉敬求情,便一起出列跪下,齊聲說:「請陛下法外開恩。」    
    劉邦本來也不想殺劉敬,實在那人太倔,認死理,讓自己下不了台,自己不得不處置他。現在見文臣武將都為他求情,自己的怒氣也漸漸平息了些,就說道:「好吧,看在你們眾人的臉面上,朕先不殺他,讓他多活幾天,把他給朕嚴刑鎖起來,先收到廣武監獄,待朕得勝歸來,再處置他。」    
    就這樣,劉敬披枷戴鐐關進了廣武縣的大牢。    
    就這樣,劉邦的大軍繼續翻越句注山向北挺進。    
    兩頭蒼鷹展開雙翅高高地翱翔在句注山顛,他們忽高忽低地盤旋著,像是在俯視著蜿蜒曲折的山徑道上蠕動的千軍萬馬。    
    處置了郎中劉敬,劉邦帳前便只有一種聲音:勇往直前,務必生擒匈奴單于。    
    原先有些臣僚還心存異議,現在再也不敢多言,像劉敬那樣的新寵還差點兒掉了腦袋,他們還多什麼嘴,反正天塌下來,有大個兒的頂著。    
    劉邦與他的中軍順利地過了句注山,現在擺在他面前的難題便是搜索匈奴單于,與他決戰。代谷一帶東西近三百里,出代谷往北一直可通往匈奴草原,在這一大片原野上,冒頓的營地經常遷移,因此很難捕捉到他的確切位置。一會兒有消息說他在繁峙境內,一兒有消息又說他在淳山1 附近出現。劉敬到過的大營又遷移了,因此消息雖多,沒一個是確鑿的,或者說都是些過時的確鑿消息,匈奴單于曾都到過那裡。    
    劉邦與樊噲、周勃、灌嬰這幾位領兵的大將商量,在目前的情況下只能下笨工夫,作全面的搜索、掃蕩,要像梳子那樣把那片地面梳理一遍,這樣才不會讓冒頓漏網。於是,他們決定兵分三路,由左、中、右三個方向搜索前進。樊噲、周勃各率一路,劉邦親率機動性強的車騎組成中軍坐鎮中央,策應各方,不管哪路大軍,一旦發現匈奴單于的行蹤,便要死活把他拖住,其餘的兩路將盡快趕來,造成合圍態勢,一舉捕獲匈奴單于。    
    對於飄忽不定的匈奴單于,他們也只能如此了,劉邦的大軍很快分兵行動了。    
    二    
    漢軍的前鋒越過句注山的消息,讓冒頓單于鬆了一口氣,壓在心上的兩塊石頭,有一塊落了地。那個劉邦終於上鉤了,他計劃的第一步完成了。接下來要做的便是如何釣起那條大魚,使他成為俎上肉盤中餐。然而,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這件事挺棘手。    
    關於漢軍的情報越來越多,他們抵達的方位,各支隊伍的領兵將領等等情況不斷報來。冒頓單于特別注意漢軍的行軍系列、皇帝劉邦的所在位置。當聽說漢軍越過句注山後,分成左、中、右三路向北掃蕩,皇帝劉邦率車騎組成精銳的中軍,隨時準備奔襲自己時,他的眼前一亮,他敏銳地感到盼望中的戰機出現了。    
    他最擔心的是攻來的那支大軍集結在一起,抱成一個鐵疙瘩,讓他啃不動。現在漢軍分兵掃蕩,那就給他提供了機會,他能在運動中尋找戰機,當然他首先的目標是劉邦的中央兵團。於是,他當機立斷地下了幾道命令:    
    一、匈奴大營立即大張旗鼓地向平城一帶轉移,並傳出話去,匈奴單于這回再次北撤,是準備返回塞外單于庭了。    
    二、立即派出十來支五百人左右的小隊伍,游擊漢軍,除了不去招惹劉邦的中軍外,對各部漢軍實施騷擾,攻擊他們的輜重,破壞沿途的道路、橋樑等,千方百計延緩他們的行進速度。    
    三、立即令調集的兵馬往平城以北的草原集結,隨時準備南下。    
    四、派人速去王黃、趙利部,讓他們迅速集結兵力,做好參戰準備,一旦接到命令,馬上趕往指定地點。    
    這幾道命令一下,他的整個戰役構想基本完成了,他要以自己這個魚餌,把劉邦從三十多萬大軍中釣出來。劉邦不是組織了專門用來奔襲他的中央兵團嗎?正好,就讓劉邦來奔襲吧。他要利用劉邦想擒獲他的急切心情,一口吃掉劉邦的那支機動部隊,讓劉邦束手就擒。    
    一場真正的龍虎鬥即將進入高潮。    
    三    
    冒頓單于的舉措立即產生了效應。    
    這回,漢軍的斥候終於親眼見到了匈奴單于大營的遷移,他們飛馬回來報告:匈奴單于正撤向平城一線。    
    劉邦得到這個消息,喜出望外。他把兩個趕回來報信的斥候叫到帳前,親自詢問。他們答道,他們這一撥是五人一行,扮做腳夫,在淳山以北的草原上遇見匈奴單于的大軍的。匈奴軍的旗旛上全是冒頓單于的鷹首徽號,隊伍匆匆往北而去。沿途的牧民、商販等都說單于大營是往平城去的。平城往北就出塞了,匈奴單于像是要回單于庭。    
    劉邦忙問:「那你們還有人跟著他們嗎?都回來了?」    
    斥候回答:「還有三人跟著,就我們兩個回來了。」    
    劉邦又問:「那支隊伍有多少人馬?」    
    「一萬來騎,也就一萬來騎。」    
    「你們看清楚了?」劉邦不放心地追問著。    
    「不會有錯,我們幾個都核計過……至於這兩天有沒有增減,小人就不知道了。」    
    「好,這回你們立功了。內侍,帶他們下去領賞吧。」    
    兩個斥候千恩萬謝地下去了。    
    得到這個情報,劉邦又興奮又焦急。興奮的是這回終於抓住了冒頓這隻狐狸的尾巴,焦急的是那隻狐狸怕是要溜。我大軍向北挺進,他見苗頭不好,就想往回撤了。    
    他馬上讓人拿來地形圖,與陳平、夏侯嬰、灌嬰、陳豨、柴武等將領一起仔細察看。平城屬雁門郡,是座邊塞重鎮,再往北就是塞北草原了。此刻匈奴單于移師那裡,意圖是很明顯的。    
    放下地形圖,他臉色嚴峻地問眾將:「你們看怎麼辦?」    
    車騎將軍灌嬰是這支隊伍的統領,事實上的軍事負責人,他率先說道:「陛下,軍情緊迫,我軍當立即趕往平城,截住冒頓。」太僕夏侯嬰老成持重,他說道:「這兒到平城有三百多里,道路崎嶇,且有風雪,我軍如何部署,當仔細盤算。」劉邦問灌嬰:「穎陰侯,你打算如何行動呢?」    
    灌嬰答道:「末將率一萬精騎,星夜輕裝出發趕往平城,估計兩天內便可抵達,先據要道,陛下率大軍隨後接應,這樣便可截住冒頓。」    
    夏侯嬰聽了,忙搖頭說:「率軍一萬怕是截不住冒頓,據斥候所報,冒頓大營有萬餘騎,平城一線有沒有匈奴隊伍尚難確定。那兒離匈奴草原近,他們很可能增兵,恐怕還是要多去人馬。」    
    陽夏侯陳豨說:「多去人馬當然好,但步卒的行軍速度遲緩,指望不了,等他們趕到,冒頓怕是早就沒影了,只有靠我們奔襲才是上策。」


《白登之圍》 白登之圍緊鑼密鼓(2)

    按照兵法規定,古時作戰,步軍一天的正常行軍進程為三十里,馬軍為五十里,然後便要宿營。這是為了保持隊伍的戰鬥力,也便於後勤供給。一名步卒行軍途中一般要負重七八十斤,若走得精疲力竭,一旦發現緊急情況,便無法應戰。尤其現在漢軍有三十多萬,隊伍大輜重多,前後照應,行動很不便。特別是進入缺糧少水的高寒地區,士卒負重更多,有時每個士兵還要背二三十斤的冰塊,以保證有水飲用。這樣,要馬上趕到平城截住冒頓是困難的。    
    聽了眾將議論,劉邦一擊掌,說道:「看來,眼下奔襲平城是唯一的選擇,但去的人馬不能太少,太少了又會像晉陽城下那樣,被他突圍而去。這樣吧,朕與你們親率中軍明晨即出發趕往平城。灌嬰將軍率五千騎作前鋒為我們開路,今夜就走。我們到那裡後先把冒頓北撤的各條要道佔了,有朕這三萬精銳之師也足以對付冒頓了,能將他一戰殲滅最好,如若不能立即將他殲滅,也得把他截留下來。一面急令樊、周兩位將軍率全軍趕赴平城接應我們,這樣那個匈奴單于便再也掙不脫我們這張天羅地網了,你們以為如何?」    
    眾人聽了,覺得皇帝陛下這應對措施應該說是當下的最佳方案了,只是陛下也要隨軍長途奔襲,這太辛苦了。陳平說道:「陛下,前些日子您身體不適,這次奔襲,天寒又辛苦,要不臣等先走,您與樊、周兩位將軍同行吧。」    
    「不,這回朕得親自去,去了倒放心,不然,你們讓朕留在後面,朕日思夜想,反而難受。就這樣定了,朕這把老骨頭沒有這般金貴,走吧,一起走吧,你們快去做好準備。我們這一走,糧秣輜重一時都供應不上,因而一則要輕裝、二則該帶的都要帶。明晨,讓大家吃頓飽飯,立即出發!」    
    就這樣,劉邦親率的中軍脫離了北征大軍,率先撲向了平城。    
    四    
    劉邦率軍直撲平城,冒頓單于很快得到了消息。    
    古時通訊不便,但智慧的人們還是創造了許多辦法來傳遞信息。就以烽火傳薪而言,白天燃煙,夜間點火,若遇風雨,又有在山頂、墩台豎起長桿懸掛紅燈以示遠近等等辦法,不僅能報警,並且可以按照事先約定的各種信號,將來犯之敵的規模及時上報。因而,雖相隔千里之遙,往往只需幾個時辰便能將最原始的信息傳遞過來。    
    冒頓單于得到這個消息,壓在心頭的第二塊石頭落了地。他長長地噓了一口氣,感到一身輕鬆。他的計謀終於成功了,那個厲害的對手像一頭猛獸那樣終於被他一步步引領進設置好的囚籠。在這場勾心鬥角的較量中,他已經佔了上風,這場戰事的主動權此刻已轉移到了他的手上。    
    但是,他並沒因此而懈怠,他馬上又忙碌起來,緊張起來。他的單于大營摒棄了一切偽裝,登時變得虎虎有生氣。    
    他把青格爾、蘭金、瑪卡、格律金以及兒子稽粥等所有重要將領都召來了,一一交代了任務,嚴密地部署了下一步行動。    
    馬上要進入實戰階段了,他調集的各路兵馬與原先藏匿的隊伍都該現身了,他要讓這片寂寥的雪原頃刻間變個樣,把這兒鬧得天翻地覆。    
    五    
    烈馬嘶鳴,戰旗翻舞,劉邦的大軍風馳電掣般地向平城撲去,通往平城的官道上捲起了一道道雪霧。    
    車騎將軍灌嬰率領的前鋒第三天的午後就趕到了平城,他一馬當先第一個衝進了城。    
    平城幾乎已成一座空城,這些年兵連禍結,匈奴入侵,已使這座邊城人跡罕至,滿目荒涼。    
    劉邦一行的中軍帳在黃昏時分也趕到了平城。他騎在一匹高大的駿馬上,眉毛、鬚髯上都沾著一層冰霜。在平城城下他仔細端詳著這座不高的土城。城牆上齒狀的雉堞多半毀壞,城頭的箭樓也坍了一角,一副破敗的景象呈現在他眼前。    
    灌嬰的動作很快,城裡城外都已佈置了警戒,城牆上已佈滿了兵卒,大漢皇帝的赤色旗旛也豎立起來。    
    劉邦抖了抖披風上的雪末,馬鞭一指,說了聲:「進城!」他的中軍帳便井然有序地入了城。    
    進了大帳,劉邦即問:「匈奴單于現在何處,那三個斥候回來了嗎?」    
    一路上這個問題時時刻刻揪著他的心,他已經不知問過多少遍了,然而那三個斥候一直沒有回來,他們像是在這片土地上消失了,無聲無息。這是個不吉之兆,十有八九這三個人已遭了不測。但誰也不願在皇帝陛下跟前點破這殘酷的事實。好在其他斥候傳來了消息,說匈奴單于尚未出塞,就在這一帶游移,活動的區域大致在平城以東地區。    
    陳平把搜集到的情報一一向劉邦稟告。劉邦聽後便說:「再派些人,多派些人,一定要找到那個匈奴單于。朕看這兒大都是平展展的荒原,藏不了多少軍馬,要在邊沿的山旮旯裡找,一道道山梁,一個個山坳都要搜尋遍。他又不是一個人,能在我們眼皮下溜走,好歹也有上萬人馬,不會不留下痕跡的。」    
    陳平又問道:「陛下,我軍是否在平城駐留兩天,尋找到冒頓的營地再行動?」    
    「不,不能駐留,既然冒頓在東面出沒,明天全軍向東搜索,可不能懈怠,又讓他跑了。」劉邦斷然地否定了陳平的建議。    
    「為臣的意思倒並非想在這兒休整,此番陛下親率中軍奔襲平城,行動神速,已離樊、周兩位將軍率領的大軍太遠,臣擔心……」    
    「你擔心什麼?」    
    「臣怕萬一有異常情況出現,兩軍相隔太遠,彼此難以照應,故而建議是否等他們兩天,讓他們靠近些,使中軍也有所庇護。」    
    這兩句話倒提醒了劉邦,眼下他是孤軍深入,這是犯了兵家大忌的。他想了想,轉身問邊上的太僕夏侯嬰:「滕公,樊、週二人現在哪兒,什麼時候才能趕來。」    
    夏侯嬰原是趕車的出身,這幾年又任太僕,對道路行程等很熟悉,他答道:「這兩路大軍剛會合,正在趕往陰館縣1 的路上,順利的話,全軍趕到這兒也要七八天。」    
    「不行,那不行,不能等,派人去催促他們,讓他們盡早趕到這兒接應我們。眼下我們不能指望他們了,還是先行動吧。」    
    陳平又問:「我軍明晨出發,那平城的駐防呢?」    
    「留一千人就行。這座空城沒什麼油水,匈奴人不會要它。對了,要他們加緊與樊噲、周勃大軍聯繫,將他們的進展情況及時報來。」


《白登之圍》 白登之圍緊鑼密鼓(3)

    風停止了,雪也不下了,清晨淡淡的一層薄霧讓這片寂寥的荒原多了些風姿,添了些神秘。然而,這兒仍是那樣單調、靜謐,放眼望去,除了覆蓋在起伏平緩的地表上的層層白雪,只是稀稀疏疏的幾樹枯枝與不時在枯枝上、雪原上起落的幾群鴉雀,連該有的雞鳴犬吠聲也難聽到,更看不到裊裊的炊煙。誰能想到,在這樣一片荒原上,將馬上發生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並因此使這片無名之地載入了史冊。    
    在平城以東三四十里的一片丘陵中,冒頓單于埋伏了他的第一支大軍,這支大軍約有十萬騎左右,昨夜他已經得到消息,劉邦進了平城。左大將青格爾當時便問他:「今夜動不動手,反正十幾支大軍都已經到達指定位置了,現在發出指令,明天拂曉便能把平城團團圍困起來。」    
    冒頓想了想,說道:「不急,讓他出城後再打更有利。我深藏不動,劉邦必定出城搜尋,他現在比誰都急。等他出城後在荒野上圍殲他比圍城強,就再耐心等他一夜吧。」    
    他知道他的部下都已等急了等煩了,在如此寒冷的風雪天,要隱藏規模這麼大的一支軍隊,這是何等艱難的一件事,他暗暗為自己部下的堅忍與忠誠驕傲。    
    從清早起,他便立馬高岡,眺望著遠方。劉邦的大軍果然如他所料都出了平城,投東而來。他十分興奮,這些天精心策劃、日思夜想的那一時刻馬上就要出現了。那頭兇猛的巨獸馬上要走進自己設下的囚籠了;那個躊躇滿志、不可一世的大漢皇帝馬上會大驚失色像一頭狐狸那樣落荒而逃。而自己便會放逐出千百條獵犬將那隻狐狸一口咬住,將它叼到自己的馬鞍前。那一刻,他便報了那場血海深仇,洗刷了十多年來埋在匈奴人心底的那場恥辱。從那一刻起,無論是塞內還是塞外,他便成了天下第一人,一個蓋世無雙的英雄;從那一刻起,匈奴國再也沒一個敵手,匈奴國真正成為這個世界的主人。    
    他靜下心來在腦海裡再一次地檢查著自己的部署,細細地理了一遍,沒發現什麼差錯。突然,他想起一件事,有些不放心,便問邊上的瑪卡:「王黃、趙利那兒有什麼消息,他們什麼時候到?」    
    瑪卡答道:「王黃、趙利還沒有確切消息,最早去傳達命令的信使已經回來了。王黃說他馬上召集人馬,五天內一准趕到。」    
    「五天內?那他還來幹什麼,是來替劉邦收屍還是來分肥?不是早就讓他召集人馬了嗎?還剛剛召集。這些傢伙在幹什麼!」    
    「昨天我又讓韓王信派人去催了。韓王信對他們也很惱火,但他有些為難,現在他們打的是趙王的旗號,他已經管不了他們了,他讓我帶話陛下,請陛下恕罪。」    
    「恕罪?他有什麼罪,關他什麼事?不過也是,那些傢伙是他調教出來的好部下,把他這個主人都賣了。再派人去催,讓他們三天內務必趕到,不能耽擱。唉,這些不中用的漢人。」    
    冒頓心中對王黃、趙利等人很不滿,如果是自己的部下,他早就處置他們了。現在他們算是盟軍,畢竟隔著一層,自己又要利用這些傢伙,只得吞下這口氣。但他心裡已結下了芥蒂。    
    快到中午時分,斥候來報:漢軍的前鋒離這兒只有十來里了。這時霧已散盡,他立身馬上,舉手遮眼遠遠望去,白雪皚皚的平野盡頭似乎已有了動靜,遠遠的地平線上出現了旗旛、人群。    
    青格爾並馬過來,低聲地問道:「怎麼樣,差不多了吧?」    
    冒頓神色嚴峻地盯著前方,說了聲:「嗯,開始吧!」    
    青格爾鬆了一口氣,轉身向後一揮手,不一會兒,身後三股直直的狼煙冉冉升起……    
    七    
    車騎將軍灌嬰騎在他那匹菊花驄上,「得得」地小跑著,一雙銳利的眼睛警惕地注視著前方。將軍柴武是他的副將,與二三十員身披紅色戰袍的騎將簇擁在他的身邊。    
    這位劉邦帳前的勇將,這些天心中總有個疙瘩。前些日子冒頓單于從晉陽突圍,他竟沒能攔截住那個匈奴首領。就在他的眼皮下,幾萬人馬衝了出去,這是他的一個恥辱。當年西楚霸王項羽都沒能逃脫他的追殺,那個蠻夷之邦的首領卻讓他丟盡了臉。因此他暗下決心,一定要在這一仗中生擒那個單于,爭回他的榮譽。    
    他身經百戰,膽大心細,有著豐富的戰場經驗。他想,如果斥候的情報準確,那麼那個詭詐的匈奴單于此刻就在附近,他隨時隨地會突然現身,甚至會從一道山坡上突然衝出,衝到自己的馬前。而眼前呈現的那種出奇的寧靜讓他惴惴不安,那是令人生疑的,也是令人窒息的。    
    正在疑慮重重中,兩匹快馬急駛而來,一直衝到他的眼前,兩名斥候飛身下馬,神色慌張地向他報告,在前方十來里的那片丘陵地帶發現了匈奴騎兵。    
    他忙問:「有多少人馬,打的什麼旗號?」    
    斥候回答:「人馬很多,幾道山坳裡都擠滿了,不少旗旛上都有鷹首徽號。」    
    灌嬰聽了,心頭一顫,那個匈奴單于終於出現了。看來,他是在前面設伏,有備而來。他馬上下令吹號擂鼓,準備迎敵。立刻,隊伍中響起一片「嗚嗚」的警示號聲,幾十面戰鼓也「咚咚咚」地敲擊起來。    
    騎士們聽到號聲、鼓聲,知道敵人臨近,知道一場血戰要開始了。於是,人人振奮,各個抖擻,整支隊伍像頭雄獅那樣渾身一抖,豎起了長長的鬣毛,瞪大了眼睛,發出了低沉的吼聲,要撲向它的獵物。    
    灌嬰一面下令,擺開陣勢,準備接敵。一面馬上派人將敵情急報身後不遠的皇帝劉邦。    
    報信的小校還未趕到劉邦馬前,劉邦一行已經發現了敵情。兩名校尉最先見到前方右側山脊上空升起了三股烽煙。這平白無故升起的三股烽煙使這片田野的氣氛頓時改變,馬上充滿了一種緊張、恐怖的氣氛。劉邦與他的夥伴們心中都閃出了同樣的念頭:「不好,匈奴人設伏了,發生了意想不到的情況。」    
    劉邦立即下令:全軍停止前進,迅速弄清周圍情況。


《白登之圍》 白登之圍緊鑼密鼓(4)

    這真是見鬼了,怎麼鋪天蓋地全是匈奴人,這下可怎麼辦?他問陳豨:「你看,衝得過去嗎?」    
    陳豨面有難色,答道:「陛下,賊勢太盛,若全軍向西突圍,拼全力衝殺,當能突出部分。但要突出敵騎的重重合圍,我軍也就潰散了,恐怕沒有多少人能回到平城,平城也……」陳豨說到這裡,止住了話頭。劉邦明白,他的意思是,即使回到平城,剩下三五千人,這座空城也守不住;若棄城逃離,在這片荒原上,怕是難以擺脫匈奴騎兵的追殺。他們人多馬快,到那時,漢軍便成了逃命的狐狸、兔子,成為他們弓箭下的獵物。    
    難道真是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了嗎?他這一輩子在生死線上不知轉了多少個來回,難道這一回真是闖不過去了嗎?    
    他臉色灰白,嘴唇情不自禁地微微哆嗦起來,他茫然地望了一下眾將,輕聲地問:「有……有什麼法子,好法子?」    
    汝陰侯夏侯嬰此刻仍很鎮定,他說:「陛下,眼下賊勢猖獗,在這平野上硬衝硬突怕是不行,平城是回不去了。在這兒與匈奴野戰,敵眾我寡,也凶多吉少。我們不如馬上尋找險要據守,就地築壘,等待援軍,這是置險地而求生之策,請陛下速速定奪。」    
    陳平在一旁忙接過話茬:「陛下,滕公所言極是,這恐怕是眼下最好的辦法了。」    
    灌嬰、陳豨也都說:「陛下,末將等也贊同此策,這樣,隊伍不會潰散,我有三萬餘眾,眾志成城,當可與匈奴賊寇一搏。」    
    劉邦點點頭,眼下四面受敵,在這片平野上無遮無掩,軍心已亂,若硬衝硬拚,定然全軍崩潰。現在的確需要找塊地方,立住腳跟,穩一穩神,再作計議。    
    他歎了一口氣,說道:「好吧,就這樣吧,那你們看撤往哪裡?」    
    夏侯嬰馬上指著前方右側三四里處的一座小山包說:「陛下,那座土山的位置不錯,上午經過這座土山時,臣問過嚮導,那山叫白登山,山上有座神壇,原先百姓們常來祭祀,在這片荒原上它平地隆起,雖不十分險要,但也有百丈來高方圓一二十里,比平城的城牆高多了,我們就趕快佔了那座土山吧。」    
    劉邦環顧周圍,一片平野,無險可守,前面的那座土山,孤零零地拔地而起,倒真是一個制高點,它就像是上天專門為他安排的一個庇護所。他別無選擇,便馬鞭一指,對陳豨說:「陽夏侯,你快去搶佔那個山頭,別讓匈奴人佔了去。」又轉身對灌嬰說:「傳令全軍,向白登山進發,趕快登山。」    
    灌嬰立即下去傳令。    
    於是,漢軍趕在匈奴騎兵對他們發起攻擊前,便呼呼啦啦爭先恐後地登上了那座名不見經傳的小土山。    
    從此,白登山便天下揚名。


《白登之圍》 白登之圍白登之圍(1)

    白登山,在今天的大同市以東五公里處,又名馬鋪山。它西臨渾河,東接采涼山,北面五六十里外便是盤旋在群山上的長城,南面則是一馬平川的大同盆地。    
    這座山如果不是當年劉邦被困於此,實在是座很不起眼的小土丘。它自西北向東南斜行,方圓二十餘里,山勢平緩,山頂是個起伏不大的平台,最高處不過百丈;身後的方山、采涼山都比它高大雄偉得多。然而,難得的是它是平地隆起的一座山包,站在山頭鳥瞰,四周的平川盡收眼底,又在通往平城的道旁,於是在以弓箭刀槍廝殺的冷兵器時代,它便有了寶貴的軍事價值,像是一座巨大的土堡。    
    劉邦一行爭先恐後登山後,夏侯嬰、灌嬰、陳豨、柴武等大將迅速分頭率軍在各條山道與敵騎容易攀登的坡面上搶修工事。他們把那千輛戰車安置在各個險要處組成一排排能移動的柵欄;又砍筏林木,插置鹿砦,抵擋敵騎的衝擊;有的堆砌著冰雪,構築射界開闊的掩體;有的挖掘著壕溝阻擋敵騎,只是那土層已經凍結得很堅硬,挖壕開溝十分費勁。在這生死關頭,每個將士都拚命壘置各種工事,為匈奴騎兵的衝擊設置障礙。    
    他們上山後一個時辰,匈奴騎兵的前鋒就衝到了山下。萬騎長、右大都尉格律金率先趕到。他見漢軍都上了那座土山,便想打他們個立足未穩,便組織了三千騎兵,選擇了一個較平緩的坡面,吹起號角,吶喊著發起了攻擊。    
    俗話說:「靠牆好打架」,有了這座土山作依憑,漢軍的情緒穩定多了。他們迅速劃分了防區,進入陣地。因為這座土山不大,倒使漢軍的防禦相對緊湊,而匈奴騎兵的攻擊面卻顯得狹窄,大兵團在這兒施展不開。那土山的坡面雖不陡峭,但層層凍土都結著堅硬的冰殼,加上覆蓋的冰雪,使坡面變得十分濕滑,於是騎兵衝擊的力度就削弱了,不少戰馬在登山時馬蹄打滑,摔倒在地。漢軍在山上以逸待勞,箭弩齊發,倒顯得從容不迫,匈奴騎兵衝到半山坡,已損失了幾百騎。    
    這時冒頓單于騎著他那匹黑龍駒精神抖擻地趕到了,他對各路大軍的行動很滿意,一下子把那頭大野物圈住了。聽說漢軍都被趕上了山,他皺了皺眉頭,情況沒有預料的順利,又有了變化,便立刻趕到了那座土山下。現在見格律金指揮隊伍在亂哄哄地往上拱,又在漢軍密集的箭弩下一批批倒下,便趕上前去對格律金喊道:「不行,這樣攻不行,趕快把隊伍撤下來,趕快。」    
    於是,撤兵的號角馬上響起,匈奴人的第一次進攻結束了。    
    冒頓單于惱火地對格律金吼道:「你急什麼,這樣亂哄哄地將隊伍像趕羊群那樣地往上轟,有用嗎?得動動腦子!」    
    格律金低下了頭不吭聲。    
    冒頓單于眺望著那座土山,手執絲韁,慢慢地來回踱了一圈,又回頭看了看正源源不斷擁來的匈奴騎士,問道:「劉邦他們都上去了嗎?上去了多少時間?」    
    格律金回答:「全部人馬與輜重都上去了,據斥候報告,輜重不多。他們上山也就一個來時辰,所以我想打它個措手不及。」    
    「打它個措手不及?你想得好,別忘了,你也是措手不及。剛衝到山下,隊伍也沒組織好,什麼情況也沒弄清楚,就往上衝,這不是讓騎士們去送死嗎?你真是老不長進……去,找幾個當地的百姓來,問問這座土山的情況。」    
    說罷,他轉身對身後的瑪卡說:「傳我的命令,各路大軍會齊後,按方位先把山頭圍上,讓領軍的首領們速來我帳前議事。」    
    二    
    劉邦上山後,驚魂甫定,便見趕到山下的匈奴騎兵發起了攻擊。幸好,灌嬰他們佈防及時,漢軍沒費多大勁兒便擊退了匈奴騎兵的第一次攻擊,陣地基本穩定了下來,他也鬆了口氣。    
    他與眾將佇立在山頭,環顧著周圍的形勢。見這片平野上各個方向遠遠近近都有匈奴騎士趕來,原來那種寂寥的氣氛一掃而光,田野裡整個喧騰起來,匈奴騎士們馳驅著,呼喊著,在山下穿梭往來,迅速地建起了營寨。他一面看著,一面自言自語:「哪兒來的,哪兒……都,都瞎了眼……」    
    這時,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冬天裡白晝短,黑夜長。劉邦想,今天的惡運大約算是挨過去了。    
    在匆匆搭建起的中軍帳中,劉邦召集了緊急軍事會議,主要將領都趕來參加。    
    天氣十分寒冷,大帳中點燃著一堆柴火。劉邦坐在厚厚的皮褥子上聲音沉重地對眾將說:「這次誤中賊寇奸計,全是斥候的錯誤情報導致,這筆賬回去再算。你們大家都沒責任,都是好樣的,灌嬰與夏侯嬰兩位將軍臨危不亂,替朕出了好主意,回長安後當另有封賞。現在形勢十分危急,我們要萬眾一心堅守白登山,等待樊噲、周勃兩位將軍的救援。他們的大軍一到,匈奴賊寇便會土崩瓦解。現在有幾個問題是要跟大家商量的,第一個問題是:大家估計一下,山下的匈奴賊寇有多少,他們從何而來?穎陰侯,你先說。」    
    灌嬰想了想,答道:「末將判斷,這次合圍我軍的匈奴賊寇至少有十五六萬之眾,自馬邑開戰以來,還從未見過如此規模的敵騎。那些敵騎定然是從塞外調集起來的,他們避開了我斥候的耳目,早就埋伏在這一帶。」    
    劉邦與眾將聽了,都點點頭,灌嬰的判斷與他們的估計差不多。    
    「那下面戰事的發展會怎樣呢?請大家都展望一下。」劉邦接著問。    
    這可是個難題。誰也明白眼下形勢極端不利。這支孤軍被數倍於己的敵人包圍在這片雪原上,天氣又這麼冷,樊噲、周勃的大軍尚遠在五六百里外,難以接應。種種因素考慮起來,這支孤軍前途渺茫,說不定這片雪原,這座土山,便是他們的葬身之地。但這些喪氣話此刻不能說,說了也沒用,陛下肯定不愛聽,他老人家至今還是不願面對現實。你看,剛才他一句話就把這次孤軍深入誤中敵計的責任一下子全推到了斥候身上,事實上不是那樣,那個講真話、再三勸阻皇帝北上的劉敬至今還關在廣武的大牢裡。於是誰也不願做聲。    
    劉邦急了,問道:「你們怎麼都不說話,怕說錯了朕不愛聽。好了,朕今天發話,你們什麼話都能說,朕一概不怪罪,都到這時候了,我們要君臣一心坦誠相見才是。戶牖侯,要不你先說說吧。」    
    陳平的腦子一刻也沒停息過,他知道在這種危急時刻,他這個陛下帳前的首席謀臣,肩上擔的是什麼份量。他倒沒什麼顧慮,只是一些事沒有想好,容易想的不用多想,就在嘴邊;不容易想的,一時又想不清楚,於是他便緘口不言。但是,他知道此刻全軍肯定被一種恐懼與沮喪的氣氛所籠罩,這種情緒十分正常。但要想活命就必須立即摒棄它,必須馬上改變那種氣氛,這是全軍的當務之急。於是他對劉邦說道:「陛下,臣以為眼下緊要的還不是展望戰局,而是要立即穩定軍心,讓全軍上下振奮起精神,有信心渡過難關,等待援軍的到來。只要軍心穩定,我有三萬精銳之師,依憑這座土山,足可退敵。匈奴賊寇雖數倍於我,也奈何我不得。否則明日敵騎攻山,情況便十分危險。」


《白登之圍》 白登之圍白登之圍(2)

    劉邦點點頭,陳平講的這件事,的確十分重要。這次被圍來得十分突然,全軍上下都沒有一點思想準備,一下子從勝利之師陷入這般絕境,士卒們定然喪魂失魄,心緒不寧,也會有種種念頭,如若這情況不扭轉,這仗一打起來勝負就難說了。    
    他對陳平說:「戶牖侯,你有什麼打算,就跟大家講講吧。」    
    陳平聽了便轉過身來對帳前眾將說道:「諸位將軍,你們今夜必須做好兩件事。第一件事是:回去後要對軍卒們講,皇上乃是天上赤帝子下凡,從沛、豐起事到現在,歷經艱險,但每次都有上天祐助,每次都能逢凶化吉。這次也一樣,這座白登山便是上天為陛下安排的庇護所。否則,在這片平野上怎麼無緣無故就冒出了這座土山呢?這山上有個神壇,我剛才去看過,供奉著的神祇是『司命』神,是專門掌管人的生死的。這個『司命』神就是上天派來保佑我們的。因此請大家放心,別畏懼賊勢猖獗,他們堅持不了多久的,三天後便會有重大變化,樊噲與周勃兩位將軍率領的大軍會迅速趕來解圍的。」    
    「三天?……三天怕是不夠吧,他們來不及的……」兩邊的眾將嘀嘀咕咕地小聲議論著。    
    「不,三天後,你們就這樣說,必須這樣說,三天後便會有重大變化,注意我說的是三天後,你們也要說三天後。」    
    這時,有些聰明的將領聽出了陳平的意思,陳平反覆強調「三天後」,這是他鬼的地方,第四天是三天後,第十天也是三天後,他沒說假話騙大家。    
    陳平繼續說:「還有,你們要對部眾說,皇上有過打算,這次跟皇上到平城征戰的軍卒,回去後終生免除他們的賦稅勞役。現在再重申一遍,這事陛下一定會兌現的,只要他們好好地打仗,聽陛下的話,後半輩子便能享福了。這些話你們回去後必須馬上講,要讓每一個士兵都聽到。我是護軍中尉,我會來檢查的,只要被我查到有一名兵卒沒聽到皇上的這個聲音,我就請皇上嚴懲他的主官,這是第一件事。」    
    說罷,他回過身來問劉邦道:「陛下,臣這麼講妥當否?」    
    「妥當,妥當,你們大家要按戶牖侯說的去辦,這也是朕的意思,要立刻去辦!」劉邦點點頭,加重語氣對眾將說道。心想:陳平的腦子真好使,想得真周到。    
    陳平接著說:「第二件事,你們都會做的,不用我多講。明天會有場惡戰,今夜各位都要加固自己的防區,修築各種工事,要多想困難,做好各種應變預案,應付種種意外情況。」    
    劉邦又連連點頭,接著說:「這事也要緊,今夜都要挑燈夜戰,把每一個薄弱之處都堵上。朕半夜時分將到各處巡查,誰不盡心盡職,朕處置誰。穎陰侯,軍事部署上你有什麼打算,你講講。」    
    灌嬰說道:「陛下,剛才我跟幾位將軍商量過了,已經劃分了各自的防區。為了確保安全,我準備抽一萬精騎分作兩隊,分別由陳豨將軍、柴武將軍率領,哪裡情況危急便往哪裡增援,陛下身邊的三千鐵騎,捍衛中軍帳,須臾不能離開。」    
    「很好,就按你的安排去做,防務上的事就拜託你們諸位了。今夜就議到這兒,趕快分頭行動吧!」    
    等眾人散了,劉邦的身邊就留下陳平與夏侯嬰兩人。這兩人都是他的心腹,不用再避諱什麼。他對他倆說:「現在沒別人,你們對朕說實話,這座白登山,我們能守住嗎?」    
    聽皇上這麼說,夏侯嬰低下頭沉思起來。陳平卻說:「陛下,臣要急著去辦一件事。上山前臣已派人衝出去告急。今夜還得再派人潛回去告訴他們我們的情況,讓他們趕快去找樊、周大軍,讓樊、周兩位將軍不惜一切代價,趕來救援。臣去去就來。」    
    劉邦聽了,忙揮揮手:「快去快來,多派幾撥人,拿著朕的金比令箭,趁著天黑摸出去。」    
    陳平走後,劉邦見夏侯嬰還不吱聲,便催問道:「滕公,難以言講嗎?」    
    夏侯嬰欠了欠身,答道:「陛下剛才要臣等展望戰局。臣以為,對匈奴而言,無非是兩種手段,一是攻,二是圍。匈奴氣勢正盛,定然會取強攻態勢,想一戰殲滅我軍。然而這座山頭不大,我有三萬餘眾,他們要想攻克並不容易,想來我軍當能支撐一時,臣擔心的倒不是守不住……」    
    「那你擔心什麼?」劉邦急著問。    
    「臣最擔心的是數萬大軍圍在孤山上,若斷水斷糧,則軍中不戰自亂。那就十分危險了。」    
    「這山上有水源嗎?讓他們找過嗎?」    
    「臣已查問過,山上有兩口水井,原是居住在這兒的幾戶人家用來汲水的,區區兩口水井,怎夠數萬人馬飲用。還有,這次奔襲平城,陛下估計到糧秣輜重一時供應不上,讓大家盡量多帶,故而每個戰士都帶了七日糧,這一路上已用了一半,全軍只剩下三日糧,又將連天惡戰,這是令人憂慮的。」    
    劉邦默默地點頭,半晌,又問:「那我軍又有何對策呢?」    
    夏侯嬰說:「我軍也有兩種選擇,一是堅守,二是突圍。要突圍沒有外援接應則難以成功,若能單獨突圍,大軍也不必上山了,因此眼下只能取堅守一策。樊、周兩位將軍總能接到我們的急報,這兒送不出去,平城駐守的騎都尉也會馳報他們的。兩位將軍忠心耿耿,也一定會拚死來救。但臣擔心他們一路上也不會平安無事,那個匈奴單于詭計多端,一定會設法攔阻干擾他們,臣擔心的是他們來得太晚。」    
    「那,那依滕公所見,我軍就無望了吧,就只得困死在這座土山上了嗎?」    
    「不,陛下,臣是將最壞的估計說了出來。因而,我們不但要鼓舞軍卒的士氣,堅守待援,還要多想辦法,能從縫隙中找出一條活路來,像當年被困於滎陽那樣。」


《白登之圍》 白登之圍白登之圍(3)

    被困滎陽那事件發生在高帝三年(公元前204年)的夏天。那時,項羽勢盛,將劉邦團團圍困在滎陽城,形勢十分危急。於是陳平與將軍紀信設計,由長得有三分像劉邦的紀信假扮成劉邦,乘坐劉邦的車駕出東門誑騙楚軍,掩護劉邦逃跑。紀信出城前,陳平先集合了兩千年輕女子夜出東門,圍城的楚軍以為漢軍從東門突圍,便從四面趕來。一見都是年輕女子,一個個大喜過望,你搶我奪,亂作一團。這時裝扮成劉邦的紀信乘坐著劉邦的車駕衝出,邊上的侍從連聲高喊:「城裡沒糧了,漢王來投降了。」圍城的楚軍見到這種情景,高興得發狂,今夜怎麼淨是好事,於是都趕到東城圍觀,高呼萬歲。這時,劉邦便與一些親信,帶了數十騎悄悄出西門,在一片狂熱的歡呼與混亂中逃跑了,把那座危城扔給韓王信、周苛等人固守。以至後來有了滎陽城破,韓王信降楚,周苛、樅公等人死節的故事。    
    劉邦見夏侯嬰又提當年舊事,感慨系之。他沒想到自己當了皇帝,取得了天下,還會遭此厄運。當年幸虧有了紀信那樣代主殉死的忠臣,也多虧了陳平的妙計,自己才得以脫身。這次難道還會有奇跡出現嗎?難道還有第二個紀信嗎?……    
    他正在浮想聯翩時,陳平回來了。他見陳平回來,心頭似乎踏實了些,忙問:「事情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一撥三人,共三撥,從三處出發,總有人能摸出去,平城離這兒只幾十里,天亮前他們便可趕到。」    
    「好,好,以後還要派人,還要去催。先生,剛才朕與滕公又提到了當年滎陽被圍之事。當時全仗了紀信與先生,這次先生一定也要替朕想出一條妙計來讓朕脫身,我們可不能在此傻等樊、周的援軍啊。」    
    「是,是,臣理當盡心竭力,容臣好好想想。陛下請放寬心,臣還是那句話:天無絕人之路。況且陛下是當今聖人,定能逢凶化吉,遇難成祥。」    
    「謝你的吉言了。」    
    陳平又說:「陛下,現在有一件急事,要您親自去辦。」    
    「什麼事?」    
    「去拜祭山上的那個神壇,那個司命神,請這位神靈保佑全軍,保佑陛下與臣等啊。」    
    「對,對,是該去,馬上去。來人,快去牽一匹白馬來,供奉給神仙。」說著,他便匆匆起身。    
    他知道陳平此舉的深意。今夜他去祭拜神壇,求神靈保佑,明晨全軍都會傳遍。軍卒們會相信那位天神在保佑他們,他們會因此增強力量與勇氣。因此,這件事要馬上辦,要辦得隆重、紅火,要辦得認真、虔誠。    
    他與陳平,夏侯嬰走出大帳,四下一看,滿山都是火把、篝火,一陣陣嘈雜的呼喊聲、吆喝聲遠遠近近地傳來,不絕於耳。看來整個山頭都動了起來,大家都勁頭十足地在修築各種工事,他心中很是高興。    
    他與陳平等登到高處,朝山下一望,登時倒吸了一口涼氣。山下的火光更稠密,方圓幾十里,全是一堆堆篝火,密匝匝的像一條火龍把這座白登山盤在中央。劉邦長歎了一口氣,看來匈奴人也沒閒著,也在加緊備戰。他們真是兵勢浩大,像撒下一張羅網把自己的幾萬人馬罩住了。    
    三    
    清晨,一層薄薄的晨霧遮住了山下的匈奴營地,只聽得山下的號角聲與鞞鼓聲此起彼伏、聲息不斷。    
    劉邦在大帳內打了個盹,便心神不定地醒來,與眾將匆匆趕到山頂,緊張地注視著匈奴營地的動靜。不一會兒,晨霧散去,山下的匈奴營地顯現了出來。見了那片營地,劉邦與眾人都「喲」地發出了驚歎聲。一夜之間,白登山被重重疊疊的匈奴營帳圍了個水洩不通,從山腳下一直排列到三五里外全是匈奴人的營地。    
    在「嗚嗚」的號角聲中,一隊隊匈奴騎兵井然有序地馳出營地,他們像檢閱那樣神氣十足地擺開了陣勢。劉邦等人驚異地發現,面前的敵騎竟是一色地騎乘著青白雜色的戰馬,打著青色戰旗,再往南看,那裡的騎士又是一番模樣,他們全都騎乘紅色戰馬,打紅色旗旛。劉邦一行急忙趕到西北角向山下瞭望,則見西面的匈奴騎士跨下全是白馬,打著的是白色戰旗;北面的敵騎則是騎黑馬,打黑旗,像一道濃墨潑在潔白的雪地上。見到這景象,劉邦驚出一身冷汗。他的內心受到了極大的震動。他深深感到以往自己大大地低估了這個對手,既低估了他們的實力,也低估了他們的軍事素養。那個匈奴單于能布出那樣整齊劃一的軍陣,既說明他們良好的軍事素養,說明他們嚴格的訓練水平,也說明匈奴國具有的雄厚的物質力量。在冷兵器時代,戰馬本身就代表了一種戰鬥力。匈奴國有這麼多的戰馬可供騎士們挑選,然後組成這樣齊整的陣營,本身就是一種物資力量的顯示。他又想到自己的窘迫,要挑四匹毛色一樣的駿馬駕車還費了番周折,不少大臣還坐著牛車上朝。這種對比的差距告訴他:跟匈奴的仗是沒法打了,至少在近期,他與他的文臣武將們是無法戰勝這個強大的對手了。自己以往真是太無知了,也太狂妄了。    
    仗還沒打,冒頓單于擺出的這個陣勢已狠狠地打擊了他的對手,使躊躇滿志的劉邦頓時失去了自信,使他的內心感到極大的恐懼與深深的沮喪。從這一刻起,他其實已經心甘情願地承認了自己的失敗,也暗下決心以後不能再跟匈奴人兵對兵、將對將地硬拚,得改弦更張,想出別的辦法來跟這個對手周旋。    
    陳平、灌嬰等文臣武將都經歷過血流漂杵的中原大戰,但如此浩大的騎兵陣勢都還是第一回見識。尤其是那些穿著皮袍,戴著皮帽的匈奴騎士胯下的戰馬竟能毛色如此劃一地集結起一個個兵團,令他們驚歎不已。帶兵打仗的人們都知道,對於軍人來說,整支隊伍動作的齊整劃一,不只是形式上的威風與美觀,更是一種力量意志的體現,是一支隊伍戰鬥力的體現。他們都暗暗慶幸自己登上了這座不起眼的白登山,如果此刻他們不是在山上,而是行進或駐守在那片平野上,那他們的命運就很悲慘了。面對如此強大的一股衝擊力,頃刻間他們便會在匈奴人的馬蹄下碾成齏粉。     
    陳平悄悄問身邊的夏侯嬰:「滕公,你看每一方位的敵騎約有多少?」    
    一直很鎮定的夏侯嬰此刻也有些慌張,他訥訥地答道:「這……依我看,有十萬之眾吧。」    
    「那這四下裡便有四十萬騎了?」    
    「嗯,差不多,你們看呢?」夏侯嬰又問邊上的眾將。    
    「有,肯定有!」    
    「只多不少,絕對有!」    
    「沒四十萬,也少不到哪兒去。」    
    眾將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劉邦回頭看了看他們,喃喃地說:「四十萬,真有四十萬啊……」1    
    在「嗚嗚」的號角聲中,匈奴騎士開始進攻了。    
    這次進攻,他們組織得很嚴密。冒頓單于一聲令下,四下裡便一起策動,騎士們在各級首領的指揮下,吶喊著縱馬往上衝。他們以密集的弓箭開道,交替掩護,想殺出一條登山的血路來。    
    山上的漢軍起初被匈奴軍的氣勢嚇呆了,山下密密麻麻的敵騎簡直是個吃人的妖魔。那妖魔此刻張開了血盆大口,要把他們一口吞下。


《白登之圍》 白登之圍白登之圍(4)

    然而,當匈奴人吶喊著向山上衝去時,他們反倒鎮定下來、冷靜下來了。他們知道自己已身陷絕境,沒有任何退路了,只有面對面地跟那個妖魔一搏,也許還有條活路。再說皇上這個大貴人還跟自己在一起,老天爺總得保佑他吧,保佑了他也就保佑了自己。昨晚皇上去拜祭了山上的那個司命神,司命神掌管著凡人的生死,有他保佑自己怕是死不了。再想到如果這次能活下來,那自己便保駕有功,後半輩子能過上好日子了。想到這些,他們的勁頭鼓起來了。    
    匈奴騎士雖然十倍於漢軍,但攻擊面只是這座土山的幾面坡,不像在平野,他們能從四面殺來,這座土山減弱了他們的進攻的銳氣。因此他們人數雖眾,卻無用武之地,直接投入攻擊的也只有一兩萬騎。這樣,攻守雙方的力量相差得並不懸殊。    
    但是,匈奴人的進攻畢竟勇猛,他們交替掩護的衝擊也很有效果,漢軍在山根部的前沿陣地很快被他們掃蕩了。但攻到半山腰後,他們的進展就很困難了。他們遇到了漢軍頑強的阻擊。匈奴騎士各個都是騎射好手,但漢軍的強弩射程比他們的弓箭遠,它在一個人的膂力之外,還能利用身體別的部位,如腰部、腿部的力量張開弓弦,因而它的射程與殺傷力都勝過了匈奴人的弓箭。弩又能延時發射,弩手張開了弓弦,裝上了弩箭,能等待著目標的出現,這樣弩箭的命中率也提高了1。    
    冒頓單于與青格爾等人在山下觀戰,見進攻受挫,心中很著急,也惱火。怎麼讓劉邦跑上了這座山,怎麼這兒又冒出了這座不合時宜的土山?!要不然,這場圍殲戰在這片田野上大概已成尾聲,劉邦這三萬人馬早被他消滅了。現在自己的兵力展不開,劉邦又憑險固守,竟成了一件棘手的麻煩事。但他此刻又不甘心讓匈奴騎士下撤,那個劉邦就在山上,近在咫尺,難道就這樣放過他?不,決不行!    
    他與青格爾商量了一下,決定採取兩個措施,一是步步為營,一點點蠶食前進。這白登山方圓也就二十餘里,啃掉一塊少一塊,讓劉邦龜縮在山頭,最後時刻再收拾他。二是加強兵力投入,輪番進攻,不給漢軍喘息的機會。這舉措起了作用,戰事越發激烈起來。在匈奴騎兵的輪番攻擊下,漢軍的傷亡增加了,一些陣地也丟失了。    
    劉邦與夏侯嬰、灌嬰等人很快發現了匈奴人的意圖。如果讓匈奴的計劃得逞,那白登山便守不了幾天。灌嬰提出,由他親自率隊及時反擊,把失去的陣地奪回來,把逼近山頭的敵人壓下去。反擊的有利條件是漢軍居高臨下,勢如破竹,且戰場並不寬闊,增強了反擊的衝擊力,匈奴人又剛佔領陣地立足未穩。    
    劉邦點點頭,此刻必須如此才能轉危為安,他說:「穎陰侯,朕身邊的三千鐵甲軍不要讓他們閒置了,你盡可調用。」    
    灌嬰答道:「陛下,這三千鐵甲軍可不敢動用。我軍突圍時得有支生力軍,那時便仰仗他們了。目前山上還有一萬騎士可調用,臣與陳豨、柴武兩位將軍尚可應付。」    
    劉邦說:「那好,就照你的意思辦吧。傳諭陣地上所有將領,要死守各自的陣地,失掉陣地的要馬上奪回來,違令者斬;堅守陣地有功者,解圍後當裂土封侯,朕決不食言。」    
    皇帝的口諭傳下後,那些將領的眼睛都紅了,丟了陣地要斬首,堅守有功者能封侯,這可是地獄與天堂的差別啊。那些丟失陣地的將領迅速組織兵力,在灌嬰、陳豨、柴武等將帥的帶領下,奮勇地發起了反擊。密集的弩箭,鋒利的長矛在遠射與近搏中都大顯威風,它們無情地洞穿著敵人的胸膛。立足未穩的匈奴人被漢軍癡狂的氣勢壓倒了。他們抵擋不了漢軍突如其來的反擊,一處處陣地又回到漢軍手中。    
    這樣來回衝殺,反覆爭奪,使雙方都受到很大的損失,人與馬的屍骸堆滿了山坡,白色的冰雪地浸透了紫黑色的血污。在這生死存亡的關頭,漢軍的抗擊力異乎尋常地頑強,不少身中三箭的士卒,只要不傷及要害,還不肯退出戰鬥,他們湊在一起幫著戰友裝著弩箭,支著盾牌,死死地抵擋著敵人的衝擊。    
    匈奴騎士的損失更嚴重,這樣反覆衝殺爭奪了兩天,他們的進展並不大。第三天的午後,天空又飄起了雪花。雪,越下越大,攻擊也越發艱難,雙方形成了對峙的局面。    
    兩天來,冒頓單于一直在山下督戰,他遙望著兩軍在山上的衝殺、爭奪,見到自己的隊伍一次次衝上去,又一次次地被壓下來,這小小的白登山就是拿不下來。並非自己的騎士無能,實在是地形環境限制了他們的施展,敵人的弩箭又太密集,幾條山道與幾個坡面被封得死死的。兩天來傷亡的匈奴騎士已近萬數,這真是老天爺幫了那個劉邦的忙,讓他找到了這個庇護所。冒頓的頭腦漸漸冷靜下來,在這惡劣的氣候條件下,他不能再付出更大的代價了。在與青格爾、蘭金等大將商量後,他決定改變策略,便下令停止進攻。他想:既然你劉邦還在山上,一時我上不去,那我就不讓你下來,餓死你,渴死你,困死你。這座土山上除了些枯木雜草,沒什麼東西,據瞭解也只有兩口水井。天寒地凍的,你幾萬人馬待在上面支撐不了幾天,到那時,我不費一兵一卒就能將你擒於馬下。耐下心來吧,讓你多活幾天。    
    於是,他命令隊伍都撤到山下,把這座山頭圍了個嚴嚴實實。    
    四    
    這場雪不停地下著,越下越大。厚厚的積雪把山坡上的屍骸、血污、斷殘兵器都掩埋了起來。這世界像是又變得寧靜了,純潔了。    
    匈奴人停止了進攻,讓山上的劉邦稍稍鬆了一口氣,這場攻堅與防禦的大戰真是驚心動魄,總算又渡過了一個難關。然而,沒等他消停片刻,一個壞消息又向他襲來:全軍糧草告罄。    
    天氣這麼冷,不少將士遮風擋雪的處所都沒有,戰鬥又這麼緊張激烈,這樣的情況下再斷了口糧,這仗就沒法打了。凍、餓、傷、病會像四條惡狼把這支隊伍吞噬掉。天在下雪,缺水的狀況稍有改善,但吃的呢,光吞噬冰雪糰子可不成。    
    劉邦的眉頭皺得緊緊的,現在他只能指望樊噲、周勃趕快來救駕,樊、周不到,他怕真是山窮水盡了。他看了看邊上的陳平、夏侯嬰等人,說道:「口糧斷了,也不能讓士卒們挨餓呀,不然,肚裡沒東西,這麼冷的天,一夜下來,會凍死一大片。這節骨眼上,讓士卒們保持體力最要緊。那樣吧,按老規矩,狠狠心宰馬吧。先把這兩天受傷的與瘦弱的馬宰了,至少要讓士卒們吃個半飽。」    
    夏侯嬰點點頭:「只能這樣了,據臣所知,他們已經將這兩天戰死的馬匹拖出來燒烤吃了。」    
    「好,這也頂事,天冷,死馬都凍得硬硬的,死馬肉吃不出病來。這山上什麼都沒有,讓大家咬咬牙,再挺幾天吧。」    
    他歎了口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在問大家:「樊、周什麼時候能到,他們會不會受到了阻擊?」


《白登之圍》 白登之圍白登之圍(5)

    陳平在邊上,輕聲地答道:「陛下,請放心,匈奴單于集結了這麼大的兵力來對付我們,臣以為他沒力量去阻擋樊、周兩位將軍了。當初,他若分兵一半來圍我們,另一半去攻擊樊、周部,那我們的麻煩就更大了。我想他原以為能速戰速決,一兩天內就吃掉我們的,就狠了心,一錘子砸了下來,沒料到竟讓這座白登山擊碎了冒頓的美夢,他也不順心啊。」    
    劉邦轉過身來,望著陳平,心想:陳平說得對啊,自己真是急糊塗了,這麼簡單的道理也搞不清了。他又問陳平:「先生,依你看,我們在山上還能堅持多久,能堅持到救兵到來嗎?」    
    陳平低頭沉吟了片刻,慢條斯理地回答:「樊、周兩位將軍對陛下忠貞不二,又熟諳兵事,定然會全力來救,但他們離得太遠,估計也剛得到這兒的消息,即使立即部署催動大軍趕來,也還需時日。三十萬大軍的行動,實在也太快不了,這一帶地處荒僻,人煙稀少,若不能帶足糧秣輜重,草率進兵,等於把這三十萬人馬又投入了絕境。因而他們也有許多難處。我們也不能傻等,現在宰殺一些戰馬救急是不得已所為。戰馬是騎士的半條命,宰殺一匹戰馬也就是自傷半條人命,我們還指望這些人馬突圍打仗呢。因而,臣以為還得設法尋找出路,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    
    「是啊,是啊,先生曾屢出奇計解朕危急,這次還得仰仗先生啊。」說著,他上前一步,抓住了陳平的手,狠狠地搖了兩搖。    
    這次,陳平異乎尋常地沒有答話,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    
    陳平估計得沒有錯,樊噲、周勃接到平城急報已是劉邦被圍的第三天了。那消息真如晴天霹靂,把所有人都驚呆了。誰也沒想到匈奴人會神不知鬼不覺地集結起這般規模的一支大軍,設下了這麼個大陷阱,把皇帝陛下與他精銳的中軍全都裝了進去。此刻皇帝陛下危在旦夕,得火速趕往平城救援,一刻也不能耽誤。    
    但是,樊、周軍中只有少量車騎,主力全是步卒,若率那些車騎趕去平城,一兩日倒可趕到,但那分明是投肉飼虎,無濟於事。只有把手中的大軍全數投入,才能與匈奴人抗衡,解白登之圍。於是兩人匆匆地商量一下,便下令:全軍輕裝,帶五日糧,編隊立即出發。一路上不得滯留,不得安營紮寨,違令者斬;又命令將所有的馬軍集中起來,組成前鋒,為大軍開道。另撥一萬名健卒押解大軍的糧秣輜重緊緊跟上,必須在大軍抵達平城後三日內把糧秣輜重押送到平城,否則當軍法從事。    
    部署停當,一個時辰後,樊噲、周勃兩位將軍出了大帳,披掛上馬。立刻鼓聲大起,號聲連天,一支支隊伍在各級軍官的催促下、吆喝下匆匆出發。在凜冽的寒風中,這支龐大的軍團亂哄哄地向北趕去。    
    五    
    冒頓單于的心情開始煩躁,這場大雪下個不停,自己幾十萬大軍待在這兒無所作為。再說,即使天放晴了,重新組織進攻,要攻下這座山頭也很費勁。現在自己是把劉邦困在了山頭,但從另一面看,劉邦也把自己這支大軍拖在了這裡。雖說自己的騎士耐飢渴,耐寒冷,能吃苦,但他們也總得吃喝,這麼一支大軍多待一天得消耗多少物資。問題是,在這塊地面給養補充困難,時間待得一長,自己倒難以支撐。    
    還有一些消息,也讓他心緒不寧。瑪卡向他報告:據斥候偵察,漢軍的兩股主力正合兵一處日夜兼程地朝平城趕來,他們不間歇,不宿營,餓了啃塊乾糧,就口雪水,實在累了,就原地休息一個時辰,打個瞌睡,馬上接著趕路。那兩位主將像是瘋了,已經斬殺了兩名行動遲緩的校尉。    
    聽了這個報告,冒頓皺了皺眉頭,問道:「我派出的那些小隊伍呢,他們幹什麼去了?」    
    瑪卡答道:「那些隊伍幹得很不錯,正按陛下的旨意不斷騷擾著漢軍。但漢軍勢大,他們也只能盡力延緩漢軍的推進。」    
    冒頓點點頭,他本來也只是這個打算,停了一會兒,他又問:「那漢軍的主力何時能趕到平城?」    
    「據估計,前鋒三天後能趕到,全軍趕到平城得四五天吧。」    
    冒頓想,瑪卡的估算差不多,那自己該如何應對接下來的局面呢?如果不得已要與樊噲、周勃的大軍接仗,對自己而言最大的麻煩將是後勤供應。匈奴軍隊沒有後勤保障的機制,他們機動轉移,就地籌糧,除此之外便是騎士們隨身帶的奶酪、乾肉等。這些天待下來,騎士們自帶的乾糧也消耗得差不多了,這麼冷的天,這麼多的隊伍,到哪裡去弄糧食草料?這樣看來,斷糧的情況很快會落到自己的隊伍身上。另外,在他內心深處,他不想跟漢軍主力在這片平野上硬碰硬地打一場陣地戰。這種大兵團的陣地戰並非匈奴軍的擅長,漢軍這回又是來拚命的,他不願為這場勝利付出高昂的代價,這對他本人,對匈奴國都沒好處。因而,他想眼下要趕快設法解決跟前的劉邦,這樣下面的取捨就主動了。但如何解決劉邦,一時又拿不出更好的辦法。    
    另一件事叫他很惱火,也不安。那就是那個王黃、趙利到現在還不露面。本來他們信誓旦旦地表示一切聽單于陛下的調遣,但這次相約出兵,至今未見他們發來一兵一卒。更叫他惱火的是,原先他們還有音訊,這兩天越發蹊蹺,竟音訊全無,不知他們在哪裡,又在幹些什麼。那些傢伙真是毫無信義,本來自己想靠他們瞭解一些虛實,幫自己出些主意,他們畢竟熟悉漢軍的情況,能助自己一臂之力,現在倒讓自己多操了一份心。昨天他見到了那個倒霉蛋韓王信,那韓王現在只有千數人馬,這次一直跟隨自己,倒像是挺忠誠。自己問他:「王黃、趙利到底怎麼啦,他們還想不想幹?」韓王信臉上露出了詭秘莫測的神情,訥訥地說:「不好說啊,不好說;聰明人啊,都是些聰明人。」這句沒頭沒腦的話讓人費解,看來他也有難言之隱。王黃、趙利這些傢伙上回把韓王信給賣了。這回會不會……那是些反覆無常的小人,對這些傢伙他心裡很不踏實。其實韓王信對王黃、趙利的不露面並不感到突然。王黃他們定然十分珍惜手中那些有限的兵力,不想讓匈奴單于當槍使,因此有意拖延躲閃,往後會編出許多理由來搪塞。但這些韓王信不願跟冒頓講,再說他也講不清楚,因此只能含含糊糊地說兩句,讓冒頓單于更起疑惑。    
    總之,冒頓覺得這場仗開始的時候還挺順利,一步步都按自己的調度在進行,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自從出現了這座白登山,便把自己的計劃打亂了。這座奇怪的白登山啊……好在劉邦畢竟還在山上……    
    蘭霞閼氏這兩天倒情緒不錯,前些天丈夫佈置對漢國皇帝的大合圍,又指揮攻打山頭,連續十來天吃不好睡不好,人消瘦了一圈,雙目陷得更深了,她暗暗心疼。這兩天下著雪,也不攻打山頭了。丈夫可以喘口氣歇一歇了。但看到丈夫悶悶不樂的神情,她心頭又沒著沒落起來。她恨自己幫不了丈夫,又感到這場戰爭太耗費丈夫的精力了。這仗也打得差不多了,快點結束了才好。    
    在這種僵持的狀態下,對陣的雙方都不好受,也都騎虎難下。當然,劉邦的處境無法跟對手相比,他的命運真是岌岌可危。


《白登之圍》 白登之圍白登之圍(6)

    山上的情況越來越危急,半數的士兵都病倒了,凍傷了。大雪解決了飲水問題,但老是那樣殺馬充飢,再過幾天,乘騎都沒有了,到那時,還不是一個個束手待斃。    
    劉邦那部美髯已顧不上梳理,髒成了一堆灰白的亂蓬草。他兩眼通紅,嘴角起泡,人像是脫了形,成了一個精神委頓的老人。他沒想到自己這個威風八面、龍行虎步的大漢皇帝會落到這個地步,莫非自己的氣數已盡,自己這顆天上的星宿真要隕落在這座白登山上了。    
    他天天站在山頂向遠處瞭望,盼望著在那片遙遠的平野上能出現熟悉的紅色旗旛,一面、兩面、十面、百面,成千上萬面的紅色旗旛。那時,他便獲救了,厄運便過去了。他在心底裡千百次地呼喊著:「樊噲、周勃,你們在哪裡,快來救朕下山啊,快來啊!」他又默默地念叨著在晉陽城裡的戚姬、如意兒,這母子倆是他心愛的人,自己如果有個三長兩短,她倆的小命也難保啊……    
    但他明白,他得挺住,山上幾萬雙眼睛都盯著他呢,也都指望著他。他若是精神垮了,那幾萬人心中的那道最後的防線也便坍塌了。因此,他強打起精神,在灌嬰、陳豨等大將的陪伴下每天都要視察那塊不大的陣地,對那些堅守在崗位上的將士們講幾句勉勵的話。    
    他還發現,這一兩天陳平有些怪,經常不在他的身邊,不知在忙些什麼,行動有些詭秘。    
    正在這樣揣摸的時候,陳平倒回來了。他見到陳平,忙問:「樊噲、周勃有消息嗎?」    
    「沒有,山下圍得緊,要上山怕是難。」    
    「唉,這雪下得小了,天也亮了,怕是要晴。如果匈奴人再次進攻,兵卒們又是病又是餓的,怕會出大亂子啊。」    
    「是啊,不能再這樣挨下去了,得設法下山。」陳平像是深思熟慮地說。    
    「下山?下山跟匈奴人拼,能行嗎?」劉邦感到很突然,陳平怎麼出了這麼個主意。    
    「不,不是跟他們拼。臣這兩天仔細想過了,再過兩三天,山上的兵卒怕是還要餓倒、病倒一大片,這山就難守了。而這兩三天內樊、周兩位將軍的大軍未必能趕到。因此,我們不能坐而待斃,得下山,得設法讓冒頓退兵、讓路!」    
    「讓冒頓退兵、讓路,這可能嗎?」這真是匪夷所思,這個陳平定然是急糊塗了,不然,怎會說出這種胡話來?    
    「陛下,冒頓不退兵、不讓路,那我們下山便是投肉飼虎,把脖子往他的刀口上送。我們要做的便是設法讓他退兵,讓他讓路。」    
    「這……這能行嗎,這可是一廂情願的事啊。」劉邦見陳平很認真地說這件事,不像是妄言譫語,更疑惑了。    
    「這事這麼說吧,陛下讓冒頓退兵讓路,他是不會聽的;讓臣去辦也不行,冒頓也不會聽臣的。但換一個人,換一個他能聽的人去說動他退兵、讓路,這事不就兩樣了嗎?」    
    這回,劉邦有些聽明白了,陳平是想找一個能在冒頓跟前說得上話的人去勸說冒頓退兵、讓路,給自己找出一條生路。這倒是個思路,但轉念一想,他立即否定了這個念頭。有這樣的好事嗎?那人在哪裡?再說即使有這樣的人,那他憑什麼為自己說話?還是癡人說夢,淨想好事。他搖了搖頭,說道:「先生,朕看你真是急糊塗了,那個冒頓是出了名的剛愎自用之人,誰對他有這麼大的影響力,能說動這件大事?再說,即使有這麼個人,那此人憑什麼幫朕說話?」    
    陳平聽了,咧嘴笑了。    
    劉邦問道:「先生笑些什麼,難道朕說錯了嗎?」    
    陳平忙搖手:「不,不,陛下沒說錯,一點也沒錯。臣剛才失態一笑,是因為……是因為臣料定陛下會以為臣在說胡話,果然陛下說臣是急糊塗了。臣確是十分著急,這兩天絞盡腦汁,才想出這條脫身之計,倒還沒犯糊塗。陛下提到的兩處疑慮,正是這件事的關鍵所在,臣以為陛下也沒急糊塗,故而高興得失態了。」    
    劉邦聽了陳平這一番解釋,神情便認真起來。陳平說話還是那樣條理清晰,一點不像犯了糊塗,莫非他真有了出奇制勝的妙計?這人聰明絕頂,什麼稀奇古怪的念頭都會有,不能以常理常情來判斷他的思維,既然他這麼說了,定然會有一番道理,倒要細細地問問聽聽。他挺了挺身,振作起精神,眼中也有了神,問道:「那……那依先生之見,是有那樣的人?誰會幫朕說話?」    
    陳平點點頭,說道:「陛下,您要臣尋找脫身之計,臣這幾天一直在苦苦思索,既然目前的狀況是守不住、突不出、等不來,那麼,想脫身便只剩下一條路:請對手相讓。這話聽起來荒唐,那個匈奴單于煞費苦心網住了我們,怎麼會輕易罷手,放了我們?這幾乎是不可能的。然而,它又是唯一的希望,因為這條路上還有許多變數,還有我們活動的餘地,因此我們不能輕易放棄。而要跨出這一步,首先必須找到一個對冒頓極有影響力的人,讓那個人為我們說話。這樣,這件事才有一線希望。」    
    劉邦聽道,頻頻點頭,事情的確像陳平剖析的那樣,與冒頓對抗的幾招都使盡了,要靠自己的力量打開一條活路那是很難了。那麼,只有從對手那兒去想辦法,設法讓對手鬆動。以自己的身份向匈奴單于俯首屈膝是決計不行的,道理也說不通,那就得運動別人去為自己說情。    
    陳平又接著說了下去:「於是,臣就憑著對匈奴單于及他身邊人的瞭解,挨個兒地排列尋找,還找了幾個俘虜來審問。」    
    「俘虜?還是晉陽一役的俘虜?你帶了來?」    
    「本來那些人都交給郎中劉敬審問,劉敬向臣提供了不少情況,臣得益多多。這次北上,臣便挑了四五個知情的帶上,沒想到這回真還用上了。經臣審問,匈奴大營中最受冒頓信任的是左大將青格爾,他倆是姑表兄弟,又是郎舅關係,自小一起長大,可以說是生死與共,他的話冒頓是要聽三分的。」    
    「難道要那個青格爾為朕說情?」劉邦知道那個青格爾,那是個很強悍的匈奴貴族。    
    「不,找青格爾是不行的,此人十分強硬,與我們也素無瓜葛,他那條路是走不通的。」    
    「那……」    
    「陛下別著急,臣還打聽到一個人,在冒頓跟前那個人的話往往比青格爾還管用。」    
    「他,他是誰?」劉邦對冒頓帳前的將領也都聽說一些,像是沒人比青格爾更受冒頓器重。    
    「她是一個女人,是冒頓最寵愛的一個閼氏,叫蘭霞。」


《白登之圍》 白登之圍白登之圍(7)

    「蘭霞,一個閼氏?」劉邦像是聽說過這個女人,但頭腦中沒什麼印象。    
    「那女人的父親是匈奴的大貴族,冒頓帳前的右大將,前兩年死了,現在的右大將蘭金便是她的弟弟。那女人的姐姐也嫁給了冒頓,也死了。蘭霞閼氏長得十分美麗,還有一身騎射的好功夫,這些年一直跟隨著冒頓東征西討,據說冒頓對她百依百順。」    
    「是不是就是那個帶著女兵在雪原上射兔子、狐狸的?」劉邦想起來了,那個女人也讓自己上了當。    
    「就是她。陛下記得否,在晉陽時,臣向您提到過匈奴俘虜中有兩個女兵,是一對姐妹,姐姐叫杏花,妹妹叫山丹,都是那個蘭霞閼氏的女侍。這些年那蘭霞閼氏如影隨形地跟著丈夫,與冒頓共赴患難,共創霸業,是個多情的奇女子,這也是受冒頓寵愛的一個原因。」    
    「那個閼氏受冒頓寵愛,朕也曾聽說過。但是,那個女人與我們也素無瓜葛,她憑什麼要為我們說話?還有,這麼大的軍國大事,不是後帳中的家長裡短,冒頓會聽她的嗎?」    
    「冒頓會不會事事聽她,臣說不好。但是,只要說到點子上,枕頭風可是最厲害的啊。」    
    這句話倒提醒了劉邦,是啊,不能小看女人,她們想的也不全是家長裡短。他馬上想起了多情的戚姬,想起了他那個厲害的大老婆,那些女人經常把他攪得心神不寧。    
    陳平沒顧劉邦的反應,又說了下去:「至於要她幫我們說話,那是要付出代價的,臣請陛下把軍中最珍貴的珠寶、最漂亮的絲綢拿出來,去送給那位閼氏。女人往往愛虛榮,愛錢帛,我們用重金把她買通了,請她幫我們說話,勸說冒頓退兵、讓路。」    
    「那些東西都不難,只要軍中有,朕能傾其所有贈送給那位閼氏,只怕是那些東西搬不動她。她是草原霸主的寵姬,從東到西,見到的寶貝多了,這件事又是一樁極難辦的差使,朕估計她不會答應。也還有一種可能,東西她收下了,但事不替你辦,你對她一點辦法都沒有。」    
    「這些臣也想過了,陛下所慮極是,蘭霞閼氏既然是個奇女子,也許難為金銀財帛所動,況且這件事確是很難辦,不上心是辦不成的,那位閼氏未必會替我們盡心盡力。因此臣還想了一策,能迫使那位閼氏就範。」    
    劉邦聽陳平還有一策能迫使那位閼氏就範,一下子來了精神。他知道陳平是個奇才,他既然說有辦法,那便有三分把握。於是他連忙說:「請先生詳言。」    
    陳平用眼角掃了一下周圍,周圍也只有幾個侍從。劉邦馬上會意,對兩邊的侍從說道:「你們退下吧,也別讓人進來打擾朕與戶牖侯的談話。」    
    那幾個侍從馬上低著頭退了出去。    
    大帳內只剩下君臣兩人,劉邦抬了抬手,說道:「先生請講吧。」    
    「陛下,臣斗膽想向陛下借一樣東西。」    
    「東西,什麼東西?」劉邦想陳平的葫蘆裡不知又賣什麼藥,又出怪招了。    
    「在櫟陽宮中,陛下與臣等都曾看過丹青手們繪製的一批帛畫,臣想向陛下借其中的一幅畫。」    
    劉邦當然記得這回事,當時那些丹青妙手給太上皇畫了像,給自己畫了像,給呂後與幾位他心愛的嬪妃都畫了像。他還讓那些丹青妙手給他的功臣們也畫了像。那些丹青妙手們畫完後,他與幾個親信大臣都一幅幅鑒賞過,還對那些畫評頭品足了一番。現在陳平要借其中的一幅畫,這是幹什麼?再說那些畫都在宮中存放。於是他便問道:    
    「你要借哪一幅啊,那些畫可不在軍中,都在櫟陽、長安存放。」    
    「臣問過內侍,臣要借的那幅畫恰好在陛下身邊,就是那幅《戚夫人拈花圖》。」    
    「這……」劉邦聽說陳平要借的是他所心愛的帛畫,神情大變,這幅畫可不是平常的一幅彩繪,它是戚姬的寫真,戚姬把它留在自己身邊,像是給自己的愛情信物,這幅畫對他倆來說是太珍貴了。陳平竟要借這幅畫,這真是太過分了,於是,他口吻嚴厲地說:    
    「戶牖侯,你要借那幅畫,合適嗎?」    
    陳平知道劉邦生氣了,馬上雙手抱拳施了一禮,一躬到地。他低聲說:「陛下息怒,臣出言唐突,對陛下與戚夫人都犯下了不敬之罪。但為臣也實是出於無奈,那幅畫見過的人都讚不絕口,戚夫人國色天香躍然帛上。臣所謀劃的脫身之計若無這幅驚人美艷的帛畫,即成泡影,故而請陛下一定寬恕臣的不敬之罪。」    
    聽陳平這一解釋,劉邦心中的怒氣消了些。他轉念一想,陳平是何等樣人,若非必須,他決不會犯這樣的錯誤。尤其聽說這幅畫與脫身之計有關,他便認真起來,一邊打著手勢一邊問道:「這幅畫……與脫身之計,有……有什麼緣故啊?」    
    陳平下意識地左右掃視了一眼,便湊到劉邦的耳邊,嘀嘀咕咕地講了好一通。    
    劉邦時而聽著,時而轉過頭來看看陳平,像是不認識那個謀臣似的,又忙著湊過耳朵聽陳平繼續講下去。大帳裡寂靜無聲,只有劉邦的耳畔響著嘟嘟噥噥的聲音。    
    好一會兒,劉邦回過頭來問道:「你講完了?」    
    陳平點點頭,問道:「陛下以為怎樣?」    
    劉邦又呆呆地望著他,像是被什麼思緒糾纏住了。過了一會兒,便問道:「這能行?……那女人有這毛病?」    
    陳平點點頭:「聽那個叫杏花的姑娘講,她樣樣好,就是這點小心眼兒。」    
    劉邦點點頭,有那毛病的女人還真不少。這件事倒不妨一試,雖說近乎荒唐,但也總是條路子,也真虧陳平這樣刁鑽的人才會想出這種計謀。不過這件事可不能傳揚出去,否則他這個皇帝太丟人了。    
    「這事,可……」    
    陳平知道劉邦的心思,左手的食指豎起來貼在自己的嘴唇上,又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心窩,再劉邦的心窩,劉邦便不出聲了。    
    過了一會兒,劉邦低聲地問:「那,那幅畫……」    
    「定然完璧歸趙,陛下請放心。」    
    「那,這件事如何辦呢?怎樣才能把東西送過去與那個閼氏搭上話呢?」劉邦低聲問。    
    「這事為臣都已想好了。我們手中不是有那個女俘杏花嗎?她是蘭霞閼氏的女侍,很受閼氏疼愛,讓她引領我們的使者去見閼氏,還不是一路通暢嗎?」


《白登之圍》 白登之圍白登之圍(8)

    「那這個杏花能聽我們安排嗎,她一走不回來了怎麼辦?」    
    「不怕她不聽,她的妹妹山丹還在晉陽療傷,這兩姊妹友愛甚篤,杏花就是為了救護妹妹才被俘的。這件事她辦好了,可以答應放她姊妹倆回去;這件事她辦不好,那她妹妹的小命就完了。為了她妹妹,她肯定會乖乖地聽話的。再說,這一段我們也沒虧待她,她也不像剛被俘時對我們充滿敵意。」    
    「嗯,這倒能控制她。」    
    「臣想過了,在臣的門下找一個能說會道的,口又緊的,再找一個通譯,裝扮成匈奴人,帶著陛下的厚禮,跟杏花回去,今天傍晚就下山。」    
    劉邦又想了一陣,終於一擊掌,說道:「好,那就按先生說的去辦吧。送什麼東西隨你籌劃,那幅畫……朕拿給你。」    
    七    
    杏花一行果然沒費多大的勁就進入了匈奴的大營,在當夜就見到了蘭霞閼氏。    
    聽說杏花回來了,蘭霞閼氏十分意外,興奮得跳起來,讓她快快進帳相見。主僕兩人見面後抱頭痛哭,盡情發洩著彼此的思念、憂傷與關切的情感。待兩人大哭一場,情緒稍安定後,蘭霞閼氏鬆開了杏花,又上上下下打量了這個心愛的侍女,見杏花形貌變化不大,穿戴也還整齊,這倒出人意料,看來她的境遇還可以。便問:「杏花,山丹呢?山丹沒跟你在一起?」    
    「山丹腿上受了傷,奴婢正是因為看顧山丹才落到漢軍手裡。她現在晉陽療傷,腿傷快痊癒了。」    
    「那……你們好嗎?」蘭霞閼氏想,這兩個女侍是否受辱,還是已經被漢兵漢將當了老婆。    
    「我倆過得還好,就是想念閼氏,想念姊妹們。日日夜夜盼望著回來。」於是,杏花就把自己與妹妹被俘後的遭遇仔細地講述了一遍。    
    聽罷杏花的講述,蘭霞閼氏鬆了口氣,看來那些漢兵漢將還不十分可惡,沒把那兩姊妹怎麼樣,還替山丹療傷……可她再一轉念,那些漢兵漢將真有那麼好嗎?杏花怎麼在這兩國交兵生死攸關的時刻回來了?其中定有緣故。於是,她從欣喜興奮中驚醒,心中暗暗警惕起來。    
    她慢慢地在厚厚的氈毯上坐下,把杏花拉到身邊,一邊撫摸著她的手,一邊問道:「那你是怎麼回來的,是逃出來的,還是漢兵放你回來的。」    
    「是他們放我回來的,還讓我帶了兩個人來見閼氏。」    
    「什麼,帶了兩個人來見我,見我幹什麼?你也太大膽了,竟把敵人的奸細帶了進來。」蘭霞閼氏聽了吃了一驚,神情頓時嚴厲起來。    
    「不,閼氏殿下,事情不是這樣的,請聽奴婢詳說。他們說,大漢皇帝有事要求閼氏,送了不少禮物來,讓奴婢帶他們見到閼氏便行。只要閼氏肯見他們的使者,這件事就算辦好了,他們就答應放奴婢與山丹回來。如果我不答應辦這件事,或者騙了他們,不好好辦這件事,山丹的小命就難保了。為了救山丹,奴婢什麼事都願做,就求閼氏見一見他們,聽聽他們有什麼事相求,就行。這樣山丹的小命也保住了,也能回來侍奉閼氏了,閼氏的大恩大德我姊妹倆終生不忘,日後替閼氏做牛做馬也心甘情願。」說著,她趴倒在地,對蘭霞閼氏連連叩頭。    
    聽罷杏花這番話,蘭霞閼氏不由得點了點頭,原來是這麼回事。杏花的為人她知道,是不會對她說假話的。她做這件事,聽起來也合情合理,完全可以相信她。再一想,這事也沒有什麼了不起,不就是見一見那兩個漢臣嗎?他們有事求我,聽聽也無妨。聽得順耳的,多聽聽;聽不順耳的,打發他們走了便罷。反正答應不答應他們的請求,主意全在自己,那有什麼難的。這樣一想,說道:「好吧,你起來吧,看在你們姊妹的情分上,這件事我就不追究了,我就見一見他們,讓他們進來吧。」    
    杏花聽閼氏殿下答應了她的請求,淚水奪眶而出。她俯身又「砰砰砰」地叩了三個響頭,叩完挺起身對蘭霞閼氏說:「閼氏殿下,我替妹妹謝謝您,她能回來一定高興死了。」於是她又俯身下去「砰砰砰」地叩了三個響頭,把蘭霞閼氏的心也叩得酸酸的。叩罷,杏花便趕快出帳把兩個匈奴裝束的漢臣引了進來。    
    陳平挑的那個門生是個俊秀的博士,一看便是個機靈人。那個通譯年齡稍大些,略顯粗壯,也很精明。兩人都背著包裹跟著杏花進了閼氏的帳房。    
    兩人恭恭敬敬向蘭霞閼氏行完了禮,便把身上背的包裹解了開來,把劉邦送給閼氏的禮物一件件擺了出來。    
    這回劉邦送的東西,數量不算很多,但質量卻很高:十匹上等的錦繡,色彩鮮艷,質地柔軟,一看便不是尋常之物,是專供皇家的貢品;一條綴滿紅藍寶石的黃金腰帶,做工十分精巧;最珍貴的當數一錦盒,打開後,只見黃色錦緞中放置著一顆雀卵般大小的明珠,晶瑩剔透,熠熠生輝,是件罕見的珍寶。另外,還有黃金五十斤。    
    這些寶物讓帳房中的眾人眼前一亮。蘭霞閼氏一件件端詳了那些禮品,尤其對那顆明珠愛不釋手。她圍著那些禮品轉了一圈,放下了手中的錦盒,又坐回到氈毯上,對那個使者問道:「大漢皇帝送我這麼多禮物,這是為什麼呀?」    
    那使者聽閼氏問,便對那個通譯說了兩句,通譯說:「請閼氏屏退左右,使臣有要事相求。」    
    閼氏聽了,淡淡一笑,便對左右的侍女揮揮手,說道:「那你們就下去吧,杏花與黑兒留下。」    
    使臣見眾人已退下,便上前一步,又行了一個揖手禮,說道:「皇帝陛下請求閼氏殿下為皇帝說情,請單于陛下網開一面,放我軍下山。皇帝陛下將馬上罷兵,不再與匈奴為敵,兩國之間永結盟好。」    
    聽漢使臣說了這個請求,蘭霞閼氏鼻子裡輕輕地「哼」了一聲,還是和顏悅色地說:「現在談罷兵,怕已是晚了。你們的皇帝被圍在那座土山上,挺不了幾天了,我看除了投降就沒有什麼路好走了。我怕是幫不了你們的皇帝了。」    
    那博士聽了,忙說:「不晚,不晚。我皇帝陛下是上天赤帝子下凡,幾年裡削平群雄,也歷遭險境,但每次都有天人相助,逢凶化吉。匈奴單于陛下也是天上的星宿,是當今的大英雄。兩位英雄何不劃地而治,一南一北,互通友好。若一定要生死相拼,則必兩敗俱傷。故請閼氏一定為我皇帝陛下說幾句公道話,以後皇帝陛下對閼氏當年年有厚禮相報。」


《白登之圍》 白登之圍白登之圍(9)

    那博士的這兩句話,蘭霞閼氏倒聽得有些順耳。她記起漢巫對她說過,那個「太一」神留下了四句話,其中有「兩雄比肩,天下太平」,這意思與那使臣講的「劃地而治,一南一北」不是如出一轍嗎?再說,她心中也以為這場仗打得差不多了,漢國皇帝如果服軟了,還能年年送些東西來,那就行了。匈奴國去佔他的那些地方有什麼用?她到過晉陽,據說它也算是個大城鎮。那兒的環境一點兒都不好,在草原上生活慣了的人,在那兒真叫人憋氣,不開闊不敞亮,氣候不行,吃的也不行。再說匈奴人又不種莊稼,要那些農田有什麼用?草原上生的人還是離不開草原,她可不稀罕什麼中原的繁華。那個使臣還提到了「兩敗俱傷」,這也是她擔心的,丈夫年年這樣在戰場上廝殺,那個劉邦與他的那些將領也不是等閒之輩,丈夫萬一有個閃失,那叫她怎麼辦……那個使臣講的這些話,讓她陷入了沉思,陷入了煩惱。    
    她有些生氣,本來杏花回來了,大家高高興興的,怎麼一下子又讓自己心煩起來,那個漢國皇帝怎麼央求起自己來了?讓自己不痛快!再一想,即使那個使臣講的話有道理,這件事也不好辦。到這個節骨眼上了,丈夫怎麼會退兵,怎麼會放那漢國皇帝下山,這不是白日做夢嗎?這件事自己沒法辦,也不能辦,憑什麼為那幾件禮物和自己的丈夫過不去,更不想為那個漢國皇帝費腦子。    
    她望著跟前的那些禮品,都是些好東西啊。那些錦繡多漂亮,色彩鮮艷得像錦雞的羽毛,穿在身上自己會美得像天上的五彩鳥;那綴滿寶石的金腰帶束在自己的細腰上也夠神氣;尤其是那顆珠子,可是個稀罕物件,自己有無數的珠子,可沒一顆這麼大,這麼圓潤。她微微搖搖頭,對那使臣說:「我放你們回去,不為難你們。這件事我幫不了忙,也不想幫這個忙。你也不用多說了,把這些東西收起來吧。東西不錯,我也喜歡,但無福消受。謝謝你們的皇帝,讓他好自為之吧。」    
    說罷,她揮揮手,就要把那個使臣趕走。    
    那使臣忙說:「閼氏殿下,小臣還有一句話,請讓小臣說完,說完後就聽憑殿下處置。」    
    「那你快說吧!」她有些不耐煩,想讓這件事情早些結束。    
    「皇帝陛下說了,無論閼氏殿下幫不幫這個忙,那些薄禮都請殿下收下。殿下是匈奴國第一美人,又心地善良,大漢皇帝十分仰慕,區區薄禮聊表皇帝陛下對殿下的仰慕之情。」    
    這句話蘭霞閼氏聽了很受用,自己的美貌已傳到漢國皇帝的耳中,這讓她很得意。那使臣還將自己說成是匈奴國第一美人,這稱謂她倒是第一次聽到。那使臣說了這麼多中聽的話,她倒不好意思立刻把他趕走了。    
    使臣抓住機會又馬上說了下去:「皇帝陛下還說,如果這件事殿下覺得很難辦,不好辦,那麼就讓小臣徑直去求見冒頓單于陛下,請單于陛下退兵、讓路。」    
    蘭霞閼氏聽到這裡「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心想那個漢國皇帝一定是嚇糊塗了,竟想去求自己的丈夫,這不是與虎謀皮嗎?這個使臣,挺漂亮的一個小伙子,腦袋怕是要保不住了。她對這個小伙子印象不錯,得勸他一句,別讓他白白丟了性命。於是便說:「你千萬不能去見單于陛下,最近他脾氣很大,會砍掉你的腦袋的。你還是快些回去吧,這件事他絕對不會答應的。」    
    那使臣卻一點也不著急,答道:「殿下,你不用為小臣擔心。皇帝陛下也有一件禮物贈給單于陛下。皇帝陛下說了,單于見了這件禮物,不僅不會加害小臣,還定然會有賞賜。小臣有了這件禮品,便有了一道護身符,決不會有事的。」    
    聽使臣這麼說,蘭霞閼氏心想這些漢人怎麼了,一個個都神神叨叨,說話都不著邊際,莫非在山上都餓壞了、凍壞了、腦子都不管用了?有什麼禮品這麼珍貴,可以打消丈夫這股雄心,讓丈夫放棄他朝思暮想的念頭,放過劉邦這個對頭?    
    憑自己對丈夫的瞭解,世界上怕是沒有這樣的寶物。再者,丈夫征服了那麼些國家,好東西見得多了,很少見他動心的,會特別稀罕你哪件東西?你們啊,眼皮子太淺了,也太看輕我們匈奴人了。更可笑的是,既然你們有這麼好的禮物能打動丈夫的心,為什麼還要來求我,這不是多此一舉嗎?你們這些漢人啊,一定是想用胡說八道來攪亂我的思緒,讓我再插手這件事。    
    想到這裡,她「哼」地冷笑了一聲,說道:「你這個小伙子啊,真不懂事,本閼氏是想救你一命,勸你快走,你卻不知利害,還賴在這兒饒舌。你說你有禮物能讓單于答應你們皇帝的請求,既然如此,你為什麼讓杏花把你們帶到我這兒來了,乾脆讓她把你們帶到單于陛下那兒不是更好嗎?也不用囉囉唆唆來求我了,還白白送了我這麼多的好東西。你啊,別在那兒編瞎話蒙我了,想活命就快走吧。」    
    「閼氏殿下聰慧過人,小臣哪敢蒙騙殿下。小臣說的都是實話。至於那件禮品,本是我皇帝陛下的心愛之物,實在捨不得贈送他人,故而一直沒拿出來。若閼氏殿下願為我們幫忙,皇帝陛下也保住了這件寶貝。現在閼氏殿下既然表示有難處,不能辦那件事,那皇帝陛下就只剩下最後一條路了,就只得獻出此物去求單于陛下了。」    
    蘭霞閼氏一聽,使臣講的似乎也有道理。如果是那樣,那是件什麼寶貝,漢國皇帝一直要到走投無路、山窮水盡時才獻出來,換他一條活路?那物件倒引起了她的好奇,她神色和緩了些,問道:「既然有這樣的好東西,你們又有求於我,為什麼不送我鑒賞鑒賞啊?」    
    「這、這,閼氏殿下千萬別誤會,不是皇帝陛下慢待殿下,實在是,實在是這件禮物若贈送給殿下就平平常常,不顯珍貴了。」    
    這是什麼話,分明是狡辯,世上哪有這樣的寶貝,送給丈夫則能撼動他的心,送給自己就平平常常了。她有些惱火,便賭氣地說:「行了,那你就快去送那件禮物吧,我也不稀罕。」    
    「不,不,閼氏殿下千萬不要生氣,千萬,千萬,小臣還有要緊的事稟告。皇帝陛下特意關照過,送那件禮物前,一定要請閼氏殿下過目,送與不送最後也要聽閼氏殿下的。」    
    這事真稀奇古怪了,送一件禮物還有這麼多講究,弄得神神秘秘的,又事事關聯著自己,這到底是怎樣的一件寶貝,自己倒要見識見識。蘭霞閼氏越來越有興趣,便說:「那好吧,你們就拿出來吧,也讓本閼氏開開眼界。」    
    聽蘭霞閼氏這一說,那使者便下意識地朝周圍掃了一眼,像是怕人偷窺那件寶貝,接著便從懷裡掏出一個黃綾包裹的小包,小心翼翼地打開,一幅潔白的帛畫便顯現了出來。那使臣把那幅帛畫捧在手上,跨上兩步送到蘭霞閼氏的跟前。    
    蘭霞閼氏本來以為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寶貝,見是一幅畫,就隨手不經意地將它抖開了。她將那幅畫鋪展在跟前的案几上,把羊油燈移過來照著。她低下頭仔細一看,馬上一種驚人的美麗衝擊著她的心房,一股動人心魄的美感征服了她。畫上是個拈花嗅香的少女,那少女美若天仙,體態婀娜,衣帶飄逸,尤其是那雙若閉若睜的眼睛,那副拈花嗅香如癡如醉的神情,既畫出了那少女的純真可愛,又傳遞出一股迷人的媚態。那股媚態自己是個女人看了尚且心動,別說男人們了,他們看了,一定會心旌蕩漾,難以自持;會恨不得把那個少女捧在手裡,摟在懷裡,含在嘴裡……


《白登之圍》 白登之圍白登之圍(10)

    她看著看著,不覺地將畫上的那個少女跟自己比較起來,自己是個嬌艷動人的美人,是匈奴貴婦中的佼佼者,這一點她十分自信,但細細思忖,自己沒那個少女年輕,也似乎沒那個少女美,尤其是她那股媚態,奪人心魄的媚態,自己做不出。自己的性子太剛烈太率直,沒有那個女子的那種柔美。她慢慢地搖了搖頭,歎了一口氣,像是角鬥場上輸了的選手那樣,十分氣餒。    
    突然,她醒悟過來,自己是怎麼啦?那不是一幅畫嗎,怎麼把自己也攪進去了,竟與畫上的那個美人比起高低來,自己真是太傻了。她從癡迷中回到現實中來,這幅畫很美,是難得的精品。但說來說去還是一幅畫,要拿這幅畫像抵擋丈夫的幾十萬大軍,換來丈夫的退兵、讓路,那也太小看丈夫,太小看我們匈奴人了。    
    她「嘿嘿」地一聲冷笑,對那使臣說:「這幅畫很漂亮,畫得好,真好,畫上的那個女人也很美,少見的美。可就憑它能讓單于退兵,這也未免太可笑了吧。即使單于陛下愛美人出了名,也不會為了一幅畫就忘了東西南北,就會丟掉他的雄圖大業。你們啊,真是病急亂投醫,什麼招都使出來了。」    
    那使臣聽閼氏這麼說,便神秘地說:「閼氏殿下,您再瞧瞧,仔細瞧瞧,這哪裡是幅畫,那是個人,是個會哭會笑知冷知暖的人啊!」    
    「人?哪裡啊?這不是一幅畫,一幅畫了一個女人的畫嗎?」    
    「唉,怪小臣沒講清楚,閼氏殿下便把它當做一幅畫了。這幅畫中的那個女子是皇帝陛下後宮裡的一位姬妾,像閼氏一樣,是大漢朝的第一美人。聽說那女人比畫上的更美,見到的人都以為是見到了天仙。但皇帝陛下一直把她藏在深宮,能見到這位美人的人很少。現在皇帝陛下被單于圍困在山上,無法脫身,他實在沒有更好的辦法,就打算……」說到這兒,使臣有意停頓了。    
    「打算怎樣?」蘭霞閼氏突然感到有種不祥的徵兆出現在自己的跟前,連忙追問著。    
    「皇帝陛下打算把這位大漢朝的第一美女進獻給單于陛下,請單于陛下放他下山。單于陛下為了這個天下少有的美女,一定是會讓出一條路來的。」那個使臣終於把謎底揭開了。    
    現在蘭霞閼氏終於明白了,這件事裡藏著怎樣的奧秘。那個漢國皇帝,那個站在自己跟前的使臣,他們都沒犯糊塗,他們很清醒,很精明,很壞;他們出了個損招、惡招。這招像把利刃直插自己的軟肋。她的心房「怦怦」地亂跳,臉上熱辣辣地發燙,情緒馬上亢奮起來。但她竭力抑制著自己激動的情緒,讓自己別急、別慌,一定要冷靜下來。她想有些事還要問個明白。    
    她故作鎮靜,像是很隨意地問道:「好啊,把那美人獻給單于陛下,那……那人呢,人在哪兒啊?也在山上嗎?別把那美人餓壞了、凍壞了啊。」    
    「殿下請放心,人不在山上,在晉陽行宮中,皇帝陛下已經派人去接她了,怕是這兩天裡就能到。皇帝陛下讓小臣先把那幅畫送給單于陛下,只要單于陛下一答應我們的請求,就馬上把那美人送進單于陛下的大帳。」    
    「那……那你們的皇帝陛下為什麼……為什麼要讓我先知道這件事呢?為什麼……為什麼還要讓我決定將這幅畫送不送給單于陛下呢?」    
    「這……這不是皇帝陛下心裡還是捨不得嗎,如果還有轉圜的餘地……再說,如果那個美人送來了,閼氏殿下心裡不樂意,那不是……那不是也得罪了閼氏殿下嗎?」說著,那使者詭秘地一笑。    
    明白了,這下全明白了,蘭霞閼氏再沒有任何疑問了,這是一個圈套,是卑劣下流的一招,是那些壞透了的漢人施出的一條毒計。這哪裡是請我過目,讓我決定,分明是拿這幅畫來要挾我,逼我就範。想出這壞主意的人真該讓雷霆劈了他,讓餓狼撕吃了他!    
    那麼,自己該怎麼辦呢?不理睬它,不上這個當,看那個皇帝怎麼辦?不行,不能那樣,他走投無路了,真會把那個女人獻出來,他是能幹出這種下賤的事的。那接下來又會怎樣呢?這,這樣美麗的女人丈夫會拒絕嗎?不,不會。自己是個女人,尚且被她的美傾倒,別說一個血性漢子了。丈夫本來就是馬群中雄壯的公馬,見到這樣漂亮的母馬,能不趴上她的脊背嗎?不管丈夫怎樣答覆劉邦,放不放他下山,讓不讓出一條路來,那個女人他是一定會弄到手的。想到這兒,蘭霞閼氏的頭皮發麻,脊背發涼,這不是要奪走她的愛,奪走他的心嗎?那個女人到了丈夫身邊,至少會分走丈夫一半的愛,不,會更多更多。男人們都喜新厭舊,那樣新鮮、滋潤的女人會把丈夫迷倒的,那是一定的。想到這裡,她不由得又捧起那幅畫,朝畫上那個女人盯了一眼。這次看畫與剛才大不一樣,畫上那個女人的媚態,像一盆烈火燒灼著她的雙手。她連忙一揉,把那幅畫團了起來,下意識地把那幅畫往使臣的腳下一扔,搓著雙手,眼睛中射出兩道仇恨的目光。    
    那使臣連忙撿起了那幅畫,小心地抹平著。他抬起頭,目光中透出狡黠,像是疑慮地低聲問道:「閼氏殿下,您……這是……」這時,蘭霞閼氏控制不住了,她一手叉腰,一手有力地揮動著,在帳房內急促地來回走動,嘴裡喊著:「滾,滾,都是些畜生,都給我滾!」    
    那使臣、通譯與邊上的杏花不知所措。黑兒見情況不好,閼氏生氣了,便來拉那個使臣。使臣使勁甩開她,執拗地問道:「閼氏殿下,那小臣去不去找單于陛下?」    
    通譯還沒把這句話譯完,蘭霞閼氏雙眉一豎,杏眼圓睜,說道:「你這畜生,你敢去見單于,看我先砍了你!」說著,她就去抽掛在帳壁上的腰刀。    
    那使臣見閼氏拔刀,忙道:「不,不,閼氏殿下息怒,小臣不去,小臣不去,小臣聽閼氏的,小臣聽閼氏的。」說著,他跪了下來,一面叩頭,一面求饒。    
    杏花與那個通譯也嚇得跪了下來。    
    蘭霞閼氏見他們都跪地求饒,也就撂下了手中的腰刀。她望了一眼趴在地上的使臣,又在帳房中甩著胳膊走動起來。此刻,她頭腦中全是那幅畫,全是那個女人。在她看來,這件事比什麼事都大,比什麼事都重要。男人們想的是爭天下當霸主,這些與她何干?如果她失去了丈夫,失去了愛,那這些所謂的軍國大事,對她而言,狗屁都不抵。在她的心目中,丈夫的寵愛是最最重要的,是她的生命,是她的一切。現在這個生命,這個一切受到了威脅,她能不心如刀絞、五內俱焚嗎?她想,要不殺了這個使臣,毀了那幅畫,把這事掩蓋起來。再一想,對手這麼精明,早會想到這一點,也一定會防自己這一手。自己這麼做了,事情倒會更僵,說不定他們會派人直接去找自己的丈夫,把那個女人送去,到那時候自己想攔都攔不住。要是能把那個女人殺了那倒省事了,她一死便萬事大吉,但這一點自己又辦不到。那麼,此刻自己該怎麼辦呢?看來,自己只有一條路可走,那便是答應那個劉邦的請求,設法讓丈夫給他留一條生路。那個女人是劉邦的寶貝,他一旦脫險,決不會再拿那女人來獻媚,會把那件寶貝藏得好好的,自己慢慢享用。這樣,這件事便神不知鬼不覺地過去了。唉,明知對方設下了圈套,自己還得去鑽,這是什麼事啊!沒想到丈夫與劉邦爭了這麼些日子,這件事的成敗最後還會落到自己頭上。想到這兒,她的神情頓時頹唐下來,她停止了腳步,轉過身去抹了把臉,又慢慢地坐了下來。


《白登之圍》 白登之圍尾聲(1)

    那使臣見她這副模樣,心中暗喜,看來這件事有轉機了,便怯生生地問:「閼氏殿下,那,那幅畫……」    
    「閉上你的臭嘴,別再跟我提那幅畫,永遠別提!你們這些兔崽子,沒有一個好東西。你快給我滾回去,對你們那個不要臉的狗皇帝說,讓他以後好好學些本領,別老想在女人身上打主意,好好地看住他的那個寶貝吧。這回,本閼氏開恩,那件事就替他辦了,給他一條生路。」    
    「那,那就太謝謝閼氏殿下了,太謝謝了。」    
    使臣聽蘭霞閼氏答應了皇帝陛下的請求,便趴在地上連連叩頭。然後他抬起頭又可憐兮兮地對蘭霞閼氏說:「殿下,山上的情況十分困苦,望一兩日內便有佳音,不然皇帝陛下怕是頂不住了,那時,便只有……」他想起剛才閼氏讓他永遠不要再提那幅畫的事,說了一半,便止住了話頭。    
    「知道,知道,你快滾吧,快滾,快滾,讓杏花送你們出大營,一兩天裡讓杏花給你們帶話回去,滾!」    
    ……    
    杏花送那個博士與通譯走後,蘭霞閼氏陷入了沉思。剛才發生的一切像是一場噩夢,瞬息間風起雲湧,出現了這麼一場驚濤駭浪,把自己攪得心慌意亂。她真希望那是一場夢,那現在醒來了便萬事大吉。可惜,事情不是這樣,這個麻煩事緊緊地纏住了自己。剛才自己在無奈中答應了那個皇帝的請求,果敢地制止了這場災禍的發生,但下面該怎麼辦呢?怎樣才能說服丈夫退兵或者讓出一條路來呢?這實在是件十分難辦的事。但是,事已至此,難辦也得去辦,馬上得辦,不然那些兔崽子們真把那個女人送來了,一切都晚了,自己得抓緊,得好好謀劃謀劃。    
    八    
    這一夜,冒頓單于沒有回後帳,他與各部落首領開了一夜軍事會議。會議的議題只有一個:這場雪停了,天放晴了。下一步對固守白登山的劉邦該怎麼辦?是續繼發動進攻呢,還是依舊圍住他,或者另有克敵妙策。    
    會上,七嘴八舌地各有主張,但整個會議上沒有一個主意讓冒頓單于滿意。本來嘛,情況已擺得十分清楚,他要困死劉邦並不難,再過個三五天,劉邦就彈盡糧絕,只能束手就擒了。問題是,此刻在自己前面有一支近三十萬人的漢軍正在不顧死活地趕來救援,也就在三五天裡,那支大軍會瘋了似的撲上來跟自己拚命,那時那個奄奄一息的劉邦也會活過來,他們會打起精神下山來跟樊、周大軍會合。裡外夾擊,戰局就會出現新的變化。自己精心組織的誘敵深入,突擊劉邦所獲得的先機也喪失了。    
    他展望了即將到來的那場大戰的前景。在這場交鋒中,憑著自己雄厚的兵力與機動的能力,勝算還是掌握在自己手中,但要殲滅那支漢軍幾乎不可能。漢軍是劉邦這些年打磨出來的精銳之師,他的那些驍將幾乎都來到了這個戰場,那可不是一根好啃的骨頭。那麼,自己最好的結果便是擊潰他們,打敗他們,讓他們夾著尾巴灰溜溜地逃跑。可為了這個勝利,自己一定會付出高昂的代價,比目前付出的多得多的代價。這是要自己慎重考慮的。    
    另一個讓他煩心的便是大軍的供給。原先匈奴人的作戰十分靈活,一個地方攻佔不下,常常主動撤離,尋找下一個捕獵目標,因而沒有後勤的支持與保證一樣行軍打仗,行動十分便捷。現在幾十萬大軍圍住了劉邦,情況就不同了。這五六天下來,將士們帶的口糧也吃得差不多了,還有那些戰馬也天天要草料餵養,天又冷,夜間總得有柴草、石炭烤火取暖。以往各部隊長都不為這些事情操心,現在,這些都成了問題。每天要派出大量人員外出尋找口糧,砍柴打草,上上下下怨聲一片。    
    冒頓單于正在大帳中自怨自艾時,蘭霞閼氏帶著黑兒趕了過來。冒頓單于有些奇怪,這大早的霞兒找他幹什麼?他見蘭霞閼氏髮辮蓬鬆,眼圈發烏,便愛憐地問:「怎麼,晚上沒休息好?」    
    霞兒點點頭:「你沒回帳,不知怎的,幾乎一夜沒睡。」    
    「那上午還不休息休息,跑這兒來幹什麼?」    
    「唉,不放心你嘛,就趕過來看看,也想找你說些事。」    
    「什麼事這麼要緊,等我回來說不行嗎?還一定要找來。」    
    「不行啊,那事太怪了,我想了一夜都沒想明白,一定得找你說說。」    
    冒頓見霞兒的神情很認真,像是有要緊事,便說:「那你說吧,反正這兒也沒旁人。」    
    蘭霞閼氏走到丈夫身邊,拉著丈夫的手,喃喃地說:「昨夜你沒回帳,我早早就睡了,剛睡下,就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我以為什麼要緊事,一大早就來說夢話。」    
    「不,不,這個夢一定要講給你聽,夢中人還有話帶給你呢。」蘭霞閼氏像是很著急。    
    「有話帶給我?」冒頓有些奇怪,「那你快講吧,簡單些,我還有許多事要辦呢。」    
    「你別催我,這件事可要耐著性子聽。你近來都不愛理我,我知道你煩心的事多,我不怪你。可這件事太不平常,太要緊了,你別哼哼哈哈地敷衍我。」    
    蘭霞閼氏有意把氣氛渲染得濃濃的,要讓丈夫一下子就重視起來,冒頓單于也真的被她的神情所感染,便認認真真地盤腿坐了下來。    
    「那夢的開始還挺好,挺平常。我與黑兒在草原上玩耍,就像當姑娘那會兒那樣,也沒有你,無憂無慮。突然,變天了,狂風大作,烏雲滾滾捲來,天空眨眼間昏暗了下來。我見要來暴風雨,便趕緊招呼黑兒回家。誰知沒走多遠,前面突然隆起了一座高山擋住了去路。我倆趕緊回馬,想往右繞行,沒走兩步,右邊也突然隆起了一座高山。這時,天空上雷電交加,十分怕人。我與黑兒十分驚慌,顧不得細想,覓路就跑。但奇怪的是平坦的草原頃刻間四面都隆起了陡峭的山峰,把我倆圍在了裡面,這真是碰見鬼了,往哪兒走都走不通,我害怕極了。這時,我突然想起了你。我還有個冒頓哥哥呀,我是他的閼氏呀,怎麼他把我扔下不管了?於是我便大叫,拼了命地喊你叫你,讓你快來救我。這時,黑兒拉住了我,說你在跟那個漢國皇帝打仗,顧不上我們了。我突然想起來,有那麼回事,那兒也有一座山,叫什麼……我終於想起來了,想起了眼前的這座白登山。我心裡很惱火,生你的氣,你圍住了人家,卻讓你的閼氏被那些高山圍了起來。這時,天空一個炸雷,前面的山坡上落下一個火球,那火球一下子把山林燒著了,大火藉著風勢向我們撲來。我想,這回完了,四面是高山出不去,那大火又馬上要燒到跟前,又沒人來救援,這回我要跟冒頓哥哥永別了。這時,我記起我還有兩個孩子,放在單于庭的兩個孩子,我也見不到他們了,我哭了,淚水嘩嘩地流。正在這十分危急的時刻,一位銀盔銀甲的老將突然出現在我面前,仔細一看,那老將不是別人,是我的阿爸。」    
    聽到這裡,冒頓也像是一驚,問道:「蘭坡裡大叔,右大將?」


《白登之圍》 白登之圍尾聲(2)

    霞兒點點頭,又繼續地說下去:「我見到阿爸,高興得跳下馬撲上去,我根本不記得老人家去世已經兩年了,一股勁兒地問:『阿爸,你去哪兒了,我都找不見你了,你怎麼不管女兒了。』阿爸回答我:『我把你交給冒頓了,該由他來照顧你了,他人呢?』沒等我回答,黑兒搶著說:『單于陛下忙著跟漢國皇帝打仗,顧不上居次了。』阿爸『哼』了一聲,就讓我們趕快上馬跟他走。他老人家揮動著鞭子驅趕著撲上來的火焰,說也奇怪,那些火焰還真就被他驅散了,趕跑了。他繞七拐八地總算從一條山谷中把我們帶了出來。」    
    聽到這兒,冒頓也不禁地喘了一口氣,那夢倒真是挺驚險,蘭坡裡老人也出現了。他插了一句:「講完了,這個夢?」    
    「沒有,要緊的還沒說呢。我忽然想起阿爸是右大將,便問道:『阿爸,你怎麼不幫女婿去打仗呢,這一仗他打得可辛苦呢,把我都扔下不管了。』阿爸回答:『誰沒幫,都在幫他,別說我,大神太陽神,戰神月亮神都在幫他。』聽阿爸這麼說,我很奇怪,便問他:『你們都在幫他,那他怎麼還沒抓到那個皇帝劉邦呢?』阿爸聽了又哼了一聲,答道:『那劉邦可不是等閒之輩,他那個皇帝也是上天安排的,能隨隨便便就讓人抓去嗎?也有神靈在護著他呢。』我聽了便急了,忙問:『那冒頓哥怎麼辦,他會不會吃虧?』阿爸說:『這一仗他已經勝了嘛,他還想幹什麼?你去告訴他,上天有好生之德,對人對野物都不能斬盡殺絕,讓他別殺戮心太重。再給他帶一句話,現在他已經是草原之王,管的那片天地已經夠寬廣的了,凡事有個度,不能無邊無沿,不要違背了天意。』我聽不太懂,便問:『阿爸,你再說明白些,我也好去勸勸他。』阿爸搖搖頭,說:『天機不可洩漏,就只能跟你講這些了,你走吧,去勸勸他,把我的那些話捎給他,走吧,都自己保重吧。』說罷,他老人家將我奮力一推,這一推就把我推醒了。」    
    蘭霞閼氏終於講完了這個夢。冒頓單于怔了一會兒。便淡淡地說:「講完了,就這些了?」蘭霞閼氏搖了搖他的手臂,神色莊重地說:「你別不當一回事,這個夢可不簡單。你知道平日裡我不愛做夢,阿爸去世了兩年,我還是第一次夢見他。那個夢真真的,活靈活現,阿爸說的那些話一下子都讓我記住了,平時我哪裡會去想那些事,也從來沒做過這麼長這麼真切的夢,你說怪不怪啊!」    
    冒頓單于也覺得這時候霞兒做了這個夢,有些蹊蹺。匈奴人對於夢的理解像別的民族一樣,常處在一種矛盾的境地,有時不把它當回事,有時又十分重視,尤其是夢到死去的親人,夢到天上的神靈時便認為這不是件小事,把它看做這是天神與亡靈在冥冥中跟自己的交流,傳遞給自己關於禍福凶吉的信息,因此充滿了敬畏。蘭霞閼氏昨夜的確在矇矓中忽然夢見了父親,夢見了大火與關於劉邦的紛亂的情景,醒來後她想這莫非是父親在給她啟示,教她如何走出困境,於是再也無法入睡,便添枝加葉地把那個夢境編完整了,藉以來打動丈夫。果然,冒頓對那個夢認真起來。    
    蘭霞閼氏又繼續說了下去:「醒來後,我就再也睡不著了,便琢磨著那個夢,越琢磨越覺得這是件大事,那分明是阿爸在托夢給我,在關照我一些很要緊的事情。」    
    「喔?那你琢磨出什麼東西來了,說給我聽聽。」    
    「我覺得阿爸告訴我的第一件要緊事是:那個漢國皇帝也很不簡單,也有神靈在保護他,因此你想抓他殺他不容易。我越想越是這麼回事。這兩天我聽下面的人在傳,說這白登山上有個神壇,供著一位專管凡人生死的神靈,那個神靈就庇護著漢國皇帝。」    
    「誰在傳那些妖言,他們又沒上山,哪裡知道那些。」    
    「他們是聽那些被抓來的漢軍俘虜說的,那些俘虜說,他們的皇帝上山的第一天夜裡,就去求那個神靈了,那個神靈也答應了。我想想也是,這幾年跟你打了這麼多的仗,數這一回費事,那劉邦還真不是等閒之輩,聽說他年輕時還斬殺了一條大蟒,那是秦王的化身,叫白……」    
    「叫白帝子,這些事你別再嘮叨了。我比你聽得多,真真假假的,有誰搞得清。」    
    「真真假假,那還是有真的呀。當年聽說中原有十八路反王,你打我,我打你,最後剩下劉邦登上了皇帝的寶座,那可不是假的吧。難道這不是上天的安排,這你不會懷疑吧?」    
    這點冒頓心裡很快默認了,地上的事全是天上安排好的,這個道理他懂。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你還琢磨出什麼了?」    
    蘭霞閼氏知道自己的話已經發生了作用,丈夫已經在認真地聽她的話了,便繼續把想好的話說了下去:「我琢磨的還有……阿爸讓我告訴你,上天有好生之德,無論是對人還是對野物都不斬盡殺絕,讓你殺戮心不能太重,我琢磨他的意思是不贊成你把劉邦圍得死死的,不留一條活路。」    
    「你是這樣想的?」「你想,我做的那個夢,開始那場火平白無故地燒起來,後來又四面都突然冒出了火山,像是要把我困死在裡面,這是不是暗示我什麼,或者也表示了上天的怒氣。」    
    「暗示你?怒氣,什麼怒氣?」    
    「怪你殺戮心太重啊,讓你的閼氏也嘗嘗被你斬盡殺絕時的心情。你將劉邦圍困在山頭,幾萬人馬得餓死、凍死、渴死,這心腸也忒硬了。你一條生路也不留,也不符合草原上狩獵的規矩啊。草原上狩獵,即使是秋獮圍獵,在最後關頭也總要開一個小口,放走那些有靈性的野物與帶仔母獸,這些你比我懂得多,還要我說?」    
    這句話讓冒頓一怔。是啊,草原上的獵人都懂得這樣的規矩,也必須遵守這個規矩。那些野物都是上天賜給凡人的,是上天的恩惠,因此人們不能太貪心,不能將它們斬盡殺絕。它們也是上帝播下的生靈,對它們太貪太狠,是會遇報應的。可那是狩獵,現在我是在打仗,打仗也得遵守這個規矩嗎?這事自己倒沒有認真想過。不過打仗與狩獵也確實差不多,如果是這樣,那自己將劉邦與他的幾萬人馬圍得那麼緊那麼死,一個小口子都不留,也真是犯了忌。    
    他又想起,他剛當上萬騎長的那會兒,經常與那個智慧老人「秦人趙」談論練兵打仗的事。「秦人趙」雖然沒打過仗,也沒學過兵法,但從小就聽說過許多兵家的故事,腦子裡記得不少東西。他在與自己的一次談話中說起孫子打仗的事。說孫子率領的是仁義之師,也是王者之師,孫子的兵書中有兩句話,「圍師必闕,窮寇勿迫」,這就體現了上天有好生之德。那兩句話自己沒聽懂,「秦人趙」就解釋道:孫子告誡將帥們,如果你把敵人包圍起來了,那麼你就一定要為對手留下一個逃命的缺口;敵人如果已經被你打敗,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那你就不要再緊緊追殺。冒頓當時就問:那是為什麼呀?「秦人趙」回答:那就是仁義之師,王者之風啊。冒頓當時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後來在戰場上他對那兩句話琢磨過味兒來了,這裡面不僅是那些仁義之師、王者之風的大道理,還有實實在在的厲害之處。敵人沒有活路了,就會跟你拚命,就會迸發出比平時強一倍、兩倍甚至十倍的勇氣,也會激發出超乎尋常的體能,所謂「置之死地而後生」;相反,給他們留一條活路,或者不窮追猛打,不把他們逼得走投無路,那他們鬥志便會懈怠,會越發恐怖,越發膽怯,會爭先恐後地逃命。那樣,自己再趁機進擊,敵人便會土崩瓦解,潰不成軍,自己會取得更大的戰果。因為「秦人趙」畢竟不是軍人,沒在戰場上廝殺過,因而他只知道那是「仁義之師、王者風範」。不過,這回自己是犯了「斬盡殺絕」的大忌,也許真得罪了老天爺,因而蘭坡裡大叔來告誡自己了,讓自己不要殺戮心太重,不要違背了天意。    
    該怎麼辦?聽不聽蘭坡裡大叔的勸告?還有,是哪些神靈在護著那個劉邦?冒頓單于嘴上不說,但頭腦中已經充滿了這些問題,他已不知不覺循著蘭霞閼氏鋪設的思路考慮問題了。


《白登之圍》 白登之圍尾聲(3)

    他走了一會兒神,又回到了現實,見蘭霞閼氏一直在注視著他,便隨口問道:「你就琢磨這些事了,也虧了你,真費了腦子。怎麼,你說完了嗎?」    
    蘭霞閼氏不知丈夫是在誇她,還是在挖苦她,於是反守為攻道:「那還不是為了你,你以為我願琢磨那些事啊,害得我一夜沒睡,現在還頭昏腦漲的。」    
    果然,她臉上、身上一副倦怠的神情,眼睛裡還有幾絲血絲。對這位年輕的閼氏,冒頓總有一種特殊的憐愛的感情,這不僅是因為對她姐姐雲兒閼氏的悔疚,更因為她那純真的愛,給了他很多的溫暖與樂趣。他常常暗暗地窺視著霞兒,不僅是以丈夫的目光注視著她,還常常有種父兄般的關愛。他覺得在她面前,他的心腸變軟了,有些婆婆媽媽了。此刻,那種心情又出現了,他拉過霞兒,把她貼在自己的胸前,輕輕地拍著她的脊背,說道:「好了,委屈你了,回去休息吧,不會有什麼事的,你放心吧。」    
    「不,你別趕我走,我還有話要說呢。」蘭霞閼氏倔強地一扭身,從他的懷裡掙脫出來。    
    「你說的那些,我都聽明白了,也記住了,行了吧。」    
    「不,不行。那你打算怎麼辦呢?你不能白白讓我夢見阿爸一回,你讓我怎麼回答我阿爸呢?」    
    冒頓聽霞兒這麼說,覺得有些好笑。這女人有時就像孩子那樣,任性、執拗,也單純簡單,彷彿蘭坡裡大叔在帳房中正等她的回話呢。那不是一個夢嗎?那夢境又不會再現,你怎麼找你阿爸給他回話啊,真是……不過,這事自己真得認真想一想,在心裡有個回答,那麼天上的神靈也會知道的。於是,他便說:「那你總得容我想一想吧,這可是件大事,跟多少人的生死有關啊。」    
    蘭霞閼氏聽丈夫說要想一想再做決定,這倒也是,自己是盤算整整一夜,他才剛一會兒啊。這事不能逼得太急,太急了反而會讓丈夫生疑。但有些話此刻得挑明說了。於是她便貼著丈夫坐了下來,說道:「哥,有些話這些天我想了很久,一真沒敢對你說,一則我沒想好,怕自己想錯了;二是不想掃你的興,你如果高高興興,順順利利,我也心滿意足了,也不說什麼了。但是這些天的情況,特別是昨夜的那個夢,使我覺得我該把心裡話對你講了,如果我再不講,那這幾十萬人中間怕是沒有人再對你講了。我講的是錯是對,由你自己分辨,這兒的幾十萬匈奴人中間,不是我跟你最親最貼心嗎?我的話你總得聽幾分吧。」    
    霞兒這番情真意切的話讓冒頓頗為感動,他嘟噥地說:「那你就說嘛,別人怕我你還怕我?」    
    「我想講的是:這仗已經打得差不多了,你也該收兵了……你別急,你聽我說完。哥,我知道你為什麼要打這一仗,你要出氣,要雪當年兵敗河南之恥;也為了讓那些漢人再也不敢來招惹我們,怕我們。依我看,這些你已經做到了,你收復了河南失地,又幫樓煩人討回了故地,讓那個韓王信投降了你,還十分漂亮地把他們的皇帝困在那座孤山上。我想以後那些漢人決不敢再小看我們匈奴人了,那個皇帝也不會狂妄地想一戰降服我們了,相反的,他們全怕你、討好你。這不,你已經大獲全勝了。我阿爸說得好『他不是已經勝了嗎,他還想幹什麼?』是的,你還想求什麼呢?我們有足夠的土地、牛羊,草原上那些部落,那些歸順我們的國家,年年都向你進貢獻寶,這些還不夠嗎?我們跟漢國作戰,即使攻陷了他們的城鎮,奪取了他們的土地,那些地方對我們又有什麼用呢?我們的百姓以放牧為生,與牛羊為伴,漢國的百姓都種莊稼,跟泥土草木打交道。匈奴人有幾個會種莊稼想種莊稼的,那兒沒有草場,沒有牛群、馬群、羊群,對我們而言是棄地一塊,讓我待也待不住,難道為了那些棄地,要我們的騎士去流血流汗嗎?哥,我覺得太不值得了。還有,阿爸讓你勿違天意,說你是草原之主,還說那個劉邦也是上天安排的,那他該是中原之主了。你放心吧。你還記得我問過那個漢巫這場戰爭的勝敗吉凶,他說他們的大神留下了四句話嗎?那四句話我還記得是『蛟龍入海,猛虎歸山,雙雄比肩,天下太平』。這不是也在說當今天下有兩個君主嗎?你們各管各的事,一南一北互不侵害不也很好嗎?你們這樣苦苦相鬥,緊緊相逼,怕是老天爺不會高興,你再不罷手,那老天爺會更使勁兒地幫那個皇帝的。」    
    冒頓聽著蘭霞閼氏滔滔不絕的講話,心裡不由得暗暗驚訝,她想的說的還真是頭頭是道,讓人難以反駁,可見她用心之深。他驚歎自己這些日子裡怎麼從來沒有這樣思考過問題,他的那些部下也從未向他提出過這些問題,上上下下想的說的都是如何制服劉邦,絕不能放過這個皇帝。也許也有人想過,但沒人敢跟自己這麼說,他們害怕自己,都順著自己的意願說那些自己願意聽到的話。霞兒的這番話至少讓自己聽到了另一種聲音,也打開了另一條思路,他不由得問道:「那你覺得我該做些什麼呢?」    
    「我的話都已經說了,你若不能立即收兵回師,至少也不要把那座山圍得這麼死,你好歹留個口子嘛,漢國皇帝敢闖不敢闖那是他的事,你則可向天下人言,也可向上天交代,我阿爸讓我帶的口信也有了回話。再說,你若一定要跟那個劉邦較量,你放他下山才能較量嘛,他在山上不下來,你在山下上不去,這算怎麼回事啊。聽說漢國的大批救兵正在往這趕,下面的仗就更難打了。」    
    蘭霞閼氏很瞭解丈夫的心思,幾句話都點到了冒頓的疼處,他突然變得有些煩躁,心頭有些惱怒,便張手攔阻道:「行了,別說了,到此為止吧。」    
    霞兒見丈夫有了怒容,更覺得委屈,她流著淚說道:「好,我不說不說,除了我,也不會再有人跟你說這些話,也只有我如此撕心裂肺地為你操心,聽不聽由著你吧。」說著,她「霍」地站起來,拉著邊上的黑兒說道:「我們走!」    
    冒頓單于見霞兒如此情狀,便變了顏色,他跺了下腳,說道:「你別急嘛,你的心思我還不知道?你是為我好,真心實意地為我好,行了吧。你先回去,寬寬心好好休息,我想好了該怎麼辦,就來告訴你。你放心吧。」    
    蘭霞閼氏聽了這兩句話,心中暗暗高興,丈夫的脾氣他知道,這事十有八九成了。    
    九    
    蘭霞閼氏走後,冒頓頭腦中像是開了鍋似的,各種念頭都在腦海中翻騰。沒想到,霞兒這一來,把原先像是已經板結的思維都攪開了。


《白登之圍》 白登之圍尾聲(4)

    他讓自己鎮靜下來,他要認認真真想一下剛才霞兒與自己的那番談話。    
    侍衛長吐米欣掀起了帳簾,給他端來了上午的飯食,一皮袋奶酒與一大盤凍肉。他記起起身後還沒用過餐,肚子還真有點餓了。他關照吐米欣,別讓人進來,他要一個人安安靜靜吃一頓飯。    
    他喝著酒,咬著肉,心裡卻翻騰著剛才的事。霞兒一早趕來,她講述的那個夢與她琢磨出來的那些話,這件事本身就很不尋常。霞兒平時很少過問自己的軍國大事,有時也無關宏旨地說幾句,但從來沒有如此嚴肅地對他進過言,尤其是勸誡自己改變某些重大決策,那樣的事從來沒有發生過。那麼這件事本身就像是……像是向他提供了一種契機,打開眼下那種僵局的契機。這莫非也是上天的啟示與安排,在此關鍵時刻讓霞兒來向自己傳遞這樣的信息?    
    蘭霞閼氏那番話對他衝擊最大的一處是:使他領悟到對手劉邦是有神靈在庇護他,因此自己至今尚未拿下他。關於這,這幾天他隱隱約約已經有所感覺,這座白登山的突然出現就是個徵兆。此番自己的計劃考慮得很周密,也一步步把劉邦引進了陷阱,就在自己的最後一擊前,那座突然出現的不起眼的小土山把自己的計劃全都攪亂了。事先從未有人向他提到過這座小土山,更沒有人提醒他劉邦會跑上山,這明明是神靈在保佑他嘛,鬼使神差地給他準備了一個庇護所。    
    「劉邦有神靈庇護」這點既然已經肯定了下來,那麼這仗再打下去就沒有任何意義了。正像霞兒講的,自己對劉邦苦苦相逼,上天的神靈卻在暗中護著他,那自己逼得越凶,老天爺越不高興,會越發使勁兒去幫那個劉邦。這樣,這場戰事發展下去恐怕會有麻煩,因此,右大將也讓自己不要違背天意。    
    那麼自己該怎麼辦?撤兵回師?那這個彎也轉得太大了,讓自己對幾十萬部眾如何解釋呢?大家一定會以為他是被樊、周大軍嚇退的,這個臉面他丟不起,也太損匈奴國的聲譽。但是,如果現在不撤兵,那就得準備跟樊、周的大軍在這幾天裡拚死拚活地打一仗,而自己又不想打這種收益不大的消耗戰。他估量著今後幾天的戰場形勢,還有一個變數叫他擔心,那就是王黃、趙利的隊伍至今還未出現,這十分反常,會不會這兩個傢伙見漢軍勢大又反水了,這些人本來就反覆無常,無誠信可言。如果真是那樣,當自己與樊、周殺得昏天黑地時,他們在自己背後冷不防地插上一刀,那也夠自己受的。對那些傢伙,自己不得不防。    
    權衡再三,他想還是蘭霞閼氏的話有道理,她真是在為自己著想,他得順應天命,不能跟老天爺過不去。要不就遵循「圍師必闕」的古訓,先給劉邦解開一個角,留一個小口子,那樣他便上下都能交代,也不犯什麼忌諱了,也回答了右大將蘭坡裡夢中的囑咐。自己留了口子,如果劉邦真從那個口子中溜了,那便是天意,自己也只得認了;如果劉邦不察覺,或者不敢走,那他命該如此,怨不得自己。蘭霞閼氏還有句話也說得不錯,自己若一定要跟劉邦較量,那也得放他下山。他下了山,這僵死的局面馬上活了,會出現許許多多新的情況,那時自己也能相機行事。    
    他越想越覺得自己該走這步棋,讓眼前的那潭死水動起來,那時,困擾自己的那些難題也許都解開了。    
    一通百通,他覺得這些天壓在他心頭的重負一下子撂下了。他大口地喝著酒,咬著肉,胃口似乎也比平日好。吃飽後,他攤手攤腳地往氈毯上一躺,招呼著侍衛長吐米欣,讓他去把左大將青格爾找來,這些事可以不告訴別人,與青格爾則必須通通氣,也聽聽他的意思。    
    青格爾很快趕來了。大概是喝了酒,緊張的神經又鬆弛了,冒頓單于此時卻不知不覺地睡著了。青格爾也不驚動他,靠在他的邊上閉目養神。半個時辰後,冒頓突然驚醒了,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見青格爾已經來了,忙問:「有什麼情況嗎?」    
    「據斥候報告,樊、周大軍的前鋒離平城只有三四十里了。」    
    「噢,來得不慢啊,有多少人馬?」    
    「大約有三萬左右吧。」    
    「好,先不理它,有些事想跟你商量一下,昨夜的會你覺得怎樣?」    
    「不怎樣,七嘴八舌的,都有些道理,但總覺得不理想。」    
    「那你準備怎樣?」    
    「如果這樣耗下去,也就只能跟樊、周軍大打一場了,現在要定的是在這兒打,還是到平城城下打,怎樣部署,這事得馬上定下來了。」    
    「噢,不忙,不忙,你沒有更周全的想法了嗎?」    
    青格爾見冒頓的神情,有點茫然地答道:「沒,沒有。」    
    「那這樣吧,我打算放他下山!」    
    「放誰,你說的是放……劉邦下山?」青格爾感到十分突然,便追問了一句。    
    「是的,放劉邦下山。我想在我們的包圍圈的一角,悄悄開一個口子。孫子兵法有『圍師必闕』嘛,天無絕人之路,給他留一個小口子,至於他走不走,那是他的事了。」    
    這回青格爾聽清楚了,他低頭想了一會兒,便乾脆地回答:「行,我看行,那就開一個小口子吧。」    
    冒頓單于笑了笑,自己這位表兄弟真與自己默契,他不再問什麼,說明他已經領會了自己的意圖,看來他也一直在想那些問題。    
    「那你估計,劉邦假如從那個口子裡溜走了,那他接下來會幹什麼?」冒頓又問青格爾。    
    「他還能幹什麼,這一回他喪魂失魄銳氣全消,定然是夾著尾巴趕緊逃回中原去了。」    
    「嗯,我也這樣想。那好吧,就這樣定了,開一個小口子吧。你看在哪個方向給他留個口子?」    
    「既然解開一個角,就不能讓他投東而來,就在西北角給他解開一個小口子吧。」    
    「西北角,那可離平城最近啊。行了,就給他這個方便吧,你去佈置,今夜最後一個時辰亥時前辦好這件事。」    
    「有一件事你還要明示,我也可以向下交代。如果劉邦他們發現了這個口子,真從那個口子下山了,是眼睜睜地讓他溜了,還是發兵追擊?」    
    冒頓單于笑了笑,這事問得好,也還是自己還沒拿定主意的。平白無故地放劉邦走,那是不行的,不僅自己不甘心,也無法向部眾交代。他便對青格爾說:「豈有眼睜睜放他走的道理,按平時的慣例辦吧!」    
    青格爾點頭,說道:「我也是這樣想的。」    
    青格爾剛要出帳,冒頓單于又叫住了他,說道:「如果發現劉邦下山,趕快來報告,我當臨機處置。」    
    青格爾走後,冒頓單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總算解開了一個死結,下面要看事情的發展了。他在大帳內來回走了兩趟,想想沒有什麼不妥的,那事就這樣辦了。他想,他該回到後帳去慰問慰問為他操了那麼多心的霞兒了,也讓她放心,從上午的情狀看,她真是著急了……


《白登之圍》 白登之圍尾聲(5)

    劉邦對陳平的這條計謀總是將信將疑,他懷疑那個得寵的閼氏能否有那麼大的能耐,能使那位剛愎自用的匈奴單于聽她擺佈。然而,也實在想不出更好的計謀來擺脫眼下的困境,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把希望寄托在這條十分玄乎的計謀上。杏花他們三人走後,他一直忐忑不安,既盼他們回來又怕他們把失望帶回來。    
    沒想到半夜裡,那博士與通譯便摸黑回來了,更沒想到事情進行得很順利,那個閼氏果然如陳平所料,被那幅帛畫降服了,乖乖地答應去為自己說情,這第一關算是闖過去了。但是,下面的事會更難辦,不知那位閼氏會使出什麼高招去說動那個單于就範。陳平像是十分高興,他笑呵呵地對劉邦說道:「恭喜陛下,賀喜陛下,臣以為此事十有八九能成功。」    
    劉邦問道:「先生有這把握?何以見得?」    
    陳平回答:「一個漂亮又聰明的女人想辦的事,如果她的對手又是個男人,那十有八九能辦成。」    
    劉邦聽了,苦笑著說:「你還真有經驗,那就托你的吉言,但願她能成功吧。」    
    那個博士將那幅帛畫還給了老師陳平,陳平又呈送到劉邦的手中,說道:「陛下,臣所借之物,完璧歸趙。若這次能突圍下山,此畫當記首功。」    
    劉邦笑笑,小心翼翼地打開了這幅畫,馬上看到了戚姬在向他媚笑。他又仔細地把它疊好,塞進了懷中,心想,但願這是一件神物,是自己的護身符。    
    他又擔心那杏花還會回來送信兒嗎,她好不容易離開了牢籠,回到了親人身邊,還能回來?陳平卻說,她肯定會回來的,這回她已經立下了功勞,一定會回來要自己兌現承諾,放回她的妹妹的。    
    已經是劉邦被圍的第七天了,這一天可真難熬。劉邦不停地打聽著杏花的消息,打聽著那個去接應的通譯回來了嗎?    
    陳平也心神不寧地出出進進。他想,如果此計不成,那又該怎麼辦呢?自己還能出什麼奇招嗎?還有什麼辦法能想嗎?陳平這人最大的長處便是他老在動腦筋想辦法,在他面前,似乎沒有一件事是沒有辦法的。    
    熬過了上午,熬過了下午,熬過了黃昏。當天色全然黑下來時,劉邦近於絕望了,這可是關鍵的一天,今天完了,這事也沒什麼指望了,奇怪的是,這一整天山下也沒任何動靜。天已經放晴,按說匈奴人又該行動了,然而一切都那樣平靜。    
    正在這裡,陳平興奮地衝進了大帳,以往的矜持與禮儀此刻都扔在了一邊,他忘形地抓住了劉邦的袍袖奮力地搖晃著,嘴裡不斷地喊著:「陛下成了,成了;陛下,大功告成,大功告成……」    
    劉邦立時被他的興奮所感染,知道那件事有消息了,那件事辦成了。這突如其來的興奮讓他的大腦一片空白,瞬間,這世界像是停頓了,一切都靜止了,接著周圍的一切都旋轉起來,他感到一陣窒息,一陣暈眩,人便軟軟地倒了下去……    
    等他醒過來時,周圍已圍滿了他的親信與軍中的御醫。他是太興奮了,也太疲勞了,太虛弱了,已經承受不了這突如其來的狂喜。他喝了碗熱湯,又長長地吐了口氣,便掙扎著起來問這件事的詳情。    
    陳平讓那兩個醫生退下,對他說:「杏花回來了,帶來了好消息,那個蘭霞閼氏已經說動了冒頓,冒頓答應在陣地的西北角開一個小口,留下一條活路,那條路今晚亥時前解禁,我們獲救了。」    
    真把冒頓說動了,真解開了西北一角,這像是做夢一樣。    
    他馬上振作起精神坐了起來,讓他的那些親信將領也都坐好,離亥時還有一個時辰,許多事情要趕緊商量。    
    他想到的第一件事是:這消息此刻切切不可傳揚開去,不然的話,軍中馬上會出現騷動。陳平回答,此事已經佈置過了,知道這消息的只有跟前的侍衛,那兩個御醫也已經派人看管起來了。    
    劉邦又問陳平:「那杏花還講了什麼?」    
    陳平答道:「那個蘭霞閼氏就讓她傳回來那兩句話,讓她等天黑了悄悄上山。」    
    劉邦想,那是個女奴,匈奴閼氏也不會再跟她講什麼,下面商議的便是關鍵問題了,劉邦仍憂心忡忡地問陳平與眾將:「你們看這件事會不會有詐,朕總覺得此事似乎太順當了。」    
    這問題也是不少人心中疑惑的,匈奴人生性狡詐,會不會設下埋伏,誘皇上下山,然後一戰殲之。但此事關係重大,誰也不敢貿然作答,連足智多謀的陳平也心中打鼓,大帳中忽然間一片寂靜。    
    這時,一名侍衛匆匆進帳,向劉邦稟告道:「陛下,山下起霧了。」    
    劉邦等聽說山下起霧,忙出帳趕到哨口瞭望,果然是山下的平野上霧氣沼沼,一片混沌,漸漸濃重的霧氣把什麼都遮蓋起來了。那霧氣還在蔓延,還在升騰。    
    劉邦看到這景象,大喊了一聲:「好啊,天助吾也!」    
    陳平與眾將見此情景,也都興奮得摩拳擦掌。    
    他們回到大帳,穎陰侯灌嬰馬上對劉邦說:「陛下,匈奴人有沒有詐,末將不知,也難揣測。但好歹這是個機會,天又突起大霧,末將以為機不可失時不再來,當奮力一搏。我們可即派人下山偵察一番,看看匈奴人有何動靜,若西北向果然有闕,又無埋伏,則我當速速準備,馬上突圍;即使匈奴人設伏,趁此大霧,我軍也當衝下山去,末將願保陛下殺出重圍。」    
    陳平馬上接過話頭:「陛下,穎陰侯所言極是,請陛下速速派人下山探明道路,準備突圍。事已至此,臣以為當下決心作生死一搏。」    
    劉邦剛要發話,將軍柴武跨前一步說道:「陛下,末將願下山探明道路,為王前軀。」    
    劉邦被柴武的豪情所動,連連點頭。灌嬰、陳平都說得對,此刻不能再猶豫了,否則會釀成大錯。他對柴武讚道:「將軍膽氣過人,真乃我大漢之良將,就請將軍下山吧,朕在此靜候佳音。」    
    柴武受命轉身即走,陳平又趕上前去匆匆叮囑了幾句。    
    柴武領了百餘名精幹的騎兵下山後,劉邦問陳平:「先生,你看朕如何突圍啊?」    
    陳平答道:「那就請穎陰侯具體部署吧。」    
    灌嬰果斷地答道:「陛下的三千鐵甲軍幾無損傷,臣與陳豨將軍手下還有六七千騎能戰,就組織這些人馬護衛陛下突圍。山上的各處陣地都暫且不動,待我們下山後,再令他們相機突圍。」    
    劉邦聽了,又憂慮地問:「那些傷員與病號怎麼辦?」    
    灌嬰答道:「這次突圍,乃生死之搏,決不能有任何拖累,只能讓他們留在山上,聽天由命吧。」    
    劉邦聽罷,神色黯然,又默默地點著頭。


《白登之圍》 白登之圍尾聲(6)

    陳平在旁勸說道:「陛下,眼下只能如此了,好在有神靈相助,就看他們各人的造化了。」    
    在座的諸將都明白,那些留下的人凶多吉少,即使不死於刀劍之下,饑寒傷病也會要了他們的命,但此刻已無法顧及他們了。    
    劉邦長歎了一聲,說道:「那就這樣吧,待朕回京後,當厚恤他們的妻兒老小。」    
    陳平與眾將都齊聲誦道:「謝陛下的仁愛之心。」    
    商議定,眾將便忙著分頭行動,這時已過了亥時,迎來了第二天的子夜。    
    一個多時辰後,將軍柴武披著滿身濕漉漉的霧水回來了。他興奮地稟告:「陛下,那個豁口找到了,果然在西北角,末將與部下來回走了一遭,沒見異常動靜。」    
    劉邦忙問:「此解角有多寬,走多久能出敵陣地。」    
    柴武答道:「解角寬約一里地,敵陣縱深有三四里許,闖過這段距離,便出了敵人的包圍圈。陛下,末將還有一喜訊相告,山下大霧濃密,十步之外便人影憧憧,難辨虛實,這真是少見的景象,陛下真乃當今聖人,今夜突圍,神靈都趕來相助,真是可慶可賀。」    
    這番話說得劉邦與眾將心裡都熱乎乎的,看來奇跡真的發生了。山下不光有了這個缺口,更神奇的是這場大霧早不降晚不降,恰恰在這緊要關頭從天而降,這分明是天上的神靈在護衛著地上的真命天子。    
    此刻,劉邦信心大增,他抖擻起精神對陳平與諸將說道:「那就依計而行,你們看什麼時候下山合適,即刻下山,還是……」    
    太僕夏侯嬰說道:「現在下山,天黑路滑,又有濃霧瀰漫,下山後人馬在暗夜中不好掌握,易散失。依臣看這場大霧至少會延至中午才會散開,不妨再稍候一刻,待拂曉行動較為合適。」    
    陳平點點頭,接著說:「滕公所言極是,臣以為拂曉行動較妥。」    
    劉邦心中想的是馬上下山,這裡他一刻也不想待了,然而夏侯嬰他們講得有理,自己只得耐著性子再等候片刻。    
    他想起還有一件事要辦,下山前,他要去那個神壇拜一拜那位司命神,那位神仙十分靈驗,在關鍵時刻幫了自己一把,這件事不可疏忽,回京後還要好好祭拜天神的佑助,祭拜這位司命神,重修廟宇。    
    十一    
    東方現出了曙色,夜幕漸漸淡去,在白登山頭被圍七天七夜的大漢皇帝劉邦開始突圍了。    
    人銜枚,馬裹蹄,將軍柴武與他的百名銳騎在前引路,三千鐵甲軍前後左右將劉邦嚴嚴實實包裹在中央慢慢移動,夏侯嬰、灌嬰這兩員勇將一左一右策馬在劉邦身邊,陳平則緊緊跟在劉邦身後,陽夏侯陳豨率軍殿後,組成了一個精幹嚴整的陣容。    
    隊伍在西北面悄悄下山後,沒走多遠,柴武趕過來報告:「陛下,前面就是那個豁口了,進了那豁口,兩邊都挨著匈奴軍的營地,大軍是否馬上穿越通過?」    
    劉邦望了一下前面,這時天色已經大亮,但前面除了一團霧氣,什麼都看不見,耳邊也沒任何動靜,出奇地安靜。他點點頭,說道:「走吧!」    
    陳平忙叫住了柴武,請他稍等一會兒,他轉身對夏侯嬰與灌嬰說道:「兩位將軍,馬上進入匈奴陣地了,請下令全軍,每個騎士的弓弩上都按上兩支弩箭,各自面向匈奴陣地,一邊行進,一邊密切注視兩邊的敵陣動靜,防止匈奴賊寇突然從大霧中衝出。」    
    劉邦點點頭,好,這主意好,弩箭能延時發射,這樣,即使匈奴人突然出現,千弩齊發,足可抵擋一陣。一時全軍騎士的弓弩上都上了雙箭,全軍屏氣斂息地依次進入了這個豁口。    
    隊伍在濃霧中穿行,周圍出奇地安靜,只有「得得、得得」的馬蹄落在雪地上的聲音,因為每匹馬都包裹了馬蹄,那聲音也是悶悶的。四周偶爾有戰馬的嘶鳴聲從遠處傳來,更叫人心顫的是兩邊不遠的匈奴軍營中突然響起的報時的梆子聲,讓劉邦他們以為是匈奴人發出的警報。那寂靜使人越發地緊張,劉邦的心「怦怦」亂跳,他此刻像是遊行在虎狼的血盆大口中,那虎狼只要嘴巴一合,他就成了它們的一頓美餐。他沉不住氣了,對邊上的灌嬰說道:「你去跟柴武說,讓他帶頭快衝,我們跟著他驅馬衝出去。」    
    夏侯嬰聽劉邦下令要讓柴武率隊急馳,衝出敵陣,連忙上前攔阻。他說道:「陛下,此刻切切不可驅馬急馳,若隊伍躁切驅動,一則定然驚動兩邊匈奴賊寇,他們近在咫尺,聞聲而動,到那時麻煩就大了。二則在這大霧中,我軍前後很難照應,若陛下一驅動,前後都會以為發生異常情況,會越發緊張慌亂,軍心一亂,各自狂奔亂竄,那時便大禍臨頭了。陛下若沉穩徐進,三五里路也一會兒就過去,全軍膽氣更壯,也更安全。」    
    夏侯嬰這一提醒,讓劉邦出了一身冷汗,自己險些釀成一場大禍。他心裡暗暗欽佩這個夏侯嬰真沉得住氣。他記起當年兵敗彭城,只剩下數十騎逃命,也是夏侯嬰跟他在一起,為他趕車。那時楚軍的騎兵追上來了,他嫌車慢,情急之下把自己的兒子、女兒都推下了車,可這個夏侯嬰一次次把兩個孩子抱上車,不慌不忙地駕著他的車,最後也脫了險。那個夏侯嬰真是條漢子,至少在臨事鎮靜上,他自歎弗如。    
    騎在馬背上緩緩而行,他心中的恐懼也漸漸減少了。他想這個生死關看來他又闖過來了,他真是個幸運的人,老天爺一次次將他從絕境中拯救出來,但願這是最後一次。這次在山上被圍的七天裡,他感觸多多,至少有三方面的教訓讓他牢牢地記住了。第一點是千萬不能輕視一個陌生的對手,陌生的對手往往是最危險的對手。第二點是他雖然當上了皇帝,君臨天下,至高無上,但仍然像任沛公時的劉邦、任漢王時的劉邦一樣,也會打敗仗,也會中計上當,也就是說,他還是過去的那個劉邦,不能因為自己當了皇帝,就無所不能了,真成了一個聖人了。這一點他不會對人言,永遠不會,他甚至需要人們把他當做聖人,當做天下無敵的英雄,但他的心頭卻被這次教訓刻下了一道印痕。第三點則是,要靖邊要清除邊患先得富國強兵,劉敬說得對,眼下的百姓太苦了,像一個瘦弱的病人那樣,搾不出什麼油水了。因而得趕緊讓他們回到田野上去,趕緊恢復與發展生產。等到百姓們都富裕了,拿得出錢交糧交稅,國庫充實了,也有力量來打擊甚至消滅那些匈奴人了,至少得養幾十萬匹馬吧,就這一件事三五年裡也難以辦到……劉邦這一次是徹底的失敗了,但他並非一無所得。    
    就這樣,在這場濃重的大霧的掩護下,劉邦與他的萬餘人馬突出了重圍,向平城奔去……


《白登之圍》 白登之圍尾聲(7)

    冒頓單于回到蘭霞閼氏的帳房後,心情很輕鬆,與霞兒美美地吃了一頓晚餐後,便相擁著暖暖和和、親親熱熱地一覺睡到拂曉。好久沒有這樣舒心地睡一覺了,無論如何,眼前的僵局是打破了,許多困擾也都丟開了。霞兒說得對,那個漢國皇帝劉邦這回已經栽在自己手裡了,以後他再也不敢小視匈奴人,小視自己了。    
    這一夜蘭霞閼氏心裡可不踏實,丈夫跟她親熱後,「呼呼」地睡得很香甜,她卻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杏花有沒有把話傳到?那個漢國皇帝有沒有趁機溜掉?他如果下山了,會不會跟我們的人遭遇、衝突?……此刻,除了劉邦與他的大臣們,大約她是最盼望劉邦能趕快脫身的。劉邦脫不了身,就要把那個女人送來;那個女人送來後,丈夫恐怕就很少再會睡在自己身邊了。這,這對自己可是性命攸關的事情,誰奪走了丈夫的心,就是奪走了她的命。這件事她能不上心嗎?今夜她能睡得安穩嗎?    
    冒頓拂曉醒來,便把在外值夜的侍衛長吐米欣叫進來,問他夜間有什麼情況。    
    吐米欣說:「昨夜陛下安歇後,周圍便起了大霧。現在外面還是大霧籠罩,十步之外便難見人影,因而也不知有什麼情況。」    
    冒頓聽了十分驚奇,忙披衣起身,出帳探看。果然,一掀帳簾,一股濕漉漉的霧氣便撲了進來,霞兒也披衣跟了出來。    
    這霧氣可真是大呀,除了自己的帳房與周圍站立的侍衛,真是什麼都看不清了,這樣的大霧太少見了。    
    正在這時,前面的濃霧中傳來了馬蹄聲,不一會兒,左大將青格爾與幾個侍從的身影從濃霧中鑽了出來。    
    青格爾進帳後,冒頓便問:「一大早趕來,有什麼急事啊?」    
    青格爾答道:「昨天你不是說了,如果發現劉邦下山,趕快向你報告嗎?」    
    「劉邦下山了?」    
    「說不清,西北面那個解角,今晨有動靜,但霧太大,什麼都看不見。」    
    「動靜大不大?」    
    「據說動靜不大,但像有馬隊緩緩走動。」    
    「馬隊緩緩走動,動靜不大?……是不是我們的人,還是漢軍的探子?」    
    「不好說。我們的人怕是不會,這麼大早的,誰走那條道。要不派人去偵看一番?」    
    「好,那就去偵看一番吧,別疑神疑鬼的。」    
    青格爾剛要對身後的侍衛下令,冒頓單于突然改變了主意,攔阻著說:「不,這事緩一緩吧,既然留了個口子,本來就打算讓他下山,我們能相機行事。現在這種天氣,如果他們真下山了,那便是天意啊,這場大霧救了他們。你想,這麼濃重的大霧,我們如何組織攻擊啊,向哪兒攻擊啊,也還不是捕風捉影亂闖一陣,說不定自己人會撞得人仰馬翻……再說,這樣的霧天也太少見,太不尋常了……看來,右大將說得沒錯,他是有神靈相助啊?」    
    青格爾沒聽懂。右大將?蘭金說什麼了?什麼時候說的?誰有神靈相助?但此刻他不想多問,他知道他的那個表兄弟做的許多事,說的許多話都是令人匪夷所思的。冒頓單于看了看青格爾,斷然說:「就這樣吧,等一等,等大霧散了,再作計議。」    
    蘭霞閼氏一直在帳後神情緊張地聽著。那個漢國皇帝果然行動了,那說明杏花把話帶到了……怎麼,要派人去偵看,這不糟了嗎……好,丈夫又改變主意了,那個皇帝這回算是撿了一條命,這場大霧下得真好,看來自己說對了,那劉邦是個貴人,老天爺趕來幫忙了。自己這回沒坑了丈夫,丈夫是不該跟他作對的。好了,這回她也徹底放心了,那個女人不會再送來了。    
    ……    
    沒等大霧散盡,白登山上駐守在各處陣地上的漢軍就亂作一團了。皇帝陛下已經悄悄下山了,傳來了將令,讓他們相機突圍。這消息像火苗那樣「忽」地一下躥起,接著便炸開了營,他們這般拚死地廝殺,抵擋著匈奴人,保住了皇上的性命,皇上和那些大臣們卻把他們甩了,「相機突圍」,說得多好聽,那分明是說,我不管你們了,你們自己逃命去吧。於是有的罵娘,有的跺腳,有的痛哭流淚,有的甚至仰天狂笑,軍心一下子全散了。將領們無法控制住隊伍了,他們自己也恨得咬牙切齒。山上的軍卒們聽說皇帝陛下是從西北方向突圍的,於是便蜂擁著衝向那個豁口。然而,這時那場大霧已經散盡,匈奴騎士豈能讓他們在眼皮下逃跑,他們很快地從兩側合圍了過來。現在的漢軍跟前些天不一樣了,他們全無鬥志,一心只想逃命,除了衝出一兩百騎外,被堵住的漢軍都乖乖地扔下了兵器投降了,那支精銳的漢軍頃刻間毀滅了。    
    匈奴騎兵終於登上了這座該死的白登山,他們仔仔細細地在山上搜索了一遍,收穫不大,除了一大堆破爛外,劉邦沒給他們留下什麼值錢的好東西。他們下山後,這座白登山很快恢復了原來的模樣,僻靜、荒涼、了無生氣,只有那些走不動爬不了的漢軍重傷號、重病號躺在山旮旯裡哼哼嘰嘰地發出一聲聲絕望的呻吟。很快,這些呻吟聲也在暝色中消失了。    
    清理完戰場,青格爾告訴冒頓,劉邦與他的大臣們確已在今天清晨穿越這個豁口逃往平城了。據斥候報告,樊、周大軍的前鋒也已抵達平城。    
    冒頓想了一想,便對青格爾說:「那你就馬上把各部首領召來大帳議事吧。」    
    不到一個時辰,四方的部落首領都趕到了大帳,劉邦跑了,他們似乎並不沮喪,相反他們的臉上都有一種輕鬆的神情,這場纏人的戰事總算乾脆利索地解決了。    
    冒頓單于讓他們坐下後,便說:「白登山攻陷了,漢軍被我們圍了整整七天,他們是死的死,傷的傷,那些囫圇人也都投降了。那個皇帝劉邦靠著老天爺幫忙,在早晨的那場大霧中逃跑了。看來,他還命不該絕,那就饒他這一回吧。    
    「據斥候報告,劉邦援軍的前鋒也已經趕到了平城,這一兩天趕到平城的漢軍會越來越多,他們定然以為我會揮師進攻平城,正擺開了架勢準備挨打呢?」    
    聽到這兒,那些部落首領都專注地豎起了耳朵。    
    「可是,這回我偏偏不想打了。天太冷,弟兄們出來的時間也不短了,該回去歇一陣了。再說我匈奴國正月的朝會也快開始了,不能耽誤了那個好日子。因此,我決定明日就班師,你們率自己的隊伍先回各自部落,正月朝會上我們再論功行賞。」    
    聽了冒頓單于這個決定,帳下一片歡呼,都嚷嚷著:    
    「單于英明!單于萬歲!」    
    「感謝單于體恤下情!」    
    「匈奴國戰無不勝!」    
    ……看到部下們對自己的讚美,對自己這個決定的歡呼,冒頓單于心中十分高興,看來這個決定符合了他們的心意,這場戰事正像霞兒說的,該結束了。


《白登之圍》 白登之圍尾聲(8)

    他被大家歡樂的氣氛所感染,張開了雙手「哈哈」地開懷大笑。他豪氣十足地對邊上的瑪卡說:「單于庭總管,你說說本單于該怎樣犒勞犒勞大家啊?」    
    瑪卡興奮地答道:「單于陛下,酒與肉早就準備好了,請各位首領放開肚子吃,放開肚子喝。」    
    冒頓單于聽了,猛然一擊跟前的案幾,說道:「好,今天本單于與弟兄們開懷暢飲,同慶勝利,大家要一醉方休!」    
    於是,帳內又掀起了一片歡呼聲。    
    ……    
    第二天上午,在陣陣的鞞鼓聲、號角聲中,匈奴的各路大軍都依次開拔了,他們投北而去,將回到他們熟悉的草原上。    
    蘭霞閼氏依然與丈夫並馬執轡同行。此刻她的心情是既高興又有一點愧疚。愧疚的是她欺瞞了丈夫,畢竟暗中幫了那個漢國皇帝一把。她從來沒有欺瞞過丈夫,這回為了那個皇帝,為了那個女人,她欺瞞了丈夫。高興的是她算是擺脫了那個噩夢,那個女人不會再來搶奪她的位置了。她想以後一定不讓丈夫跟劉邦那個老東西交鋒了,那傢伙是個無賴,打不贏就送女人,那算什麼英雄。不過,這件事也叫她警惕,她得把丈夫看得更牢,別讓年輕漂亮的女人奪走,尤其不要讓他到南面去,那兒的男人不怎麼樣,可漂亮的女人還真不少。    
    冒頓單于見霞兒低著頭不說話,覺得很奇怪。每次勝利班師,她都很興奮,嘰嘰喳喳像只小鳥在自己耳邊說過不停,今天怎麼一聲不吭。他便問道:「霞兒,你怎麼啦,不舒服?」    
    「沒啊,挺好的。」    
    「那怎麼一聲不吭,不高興?」    
    「高興,怎麼不高興……我,我剛才想孩子了,好幾個月沒見他們了,一定又長高了,長胖了。」    
    「嗯,燕兒心細,會照料得很好的,過兩天就見到了。」霞兒跟著冒頓出來,就把孩子托付給了須卜燕閼氏。    
    「哥,你高興嗎?」霞兒反問著。    
    「我?你猜猜。」    
    「你高興,你很得意的。」    
    「為什麼?」    
    「當然了,這最後一個對手被你打敗了,為匈奴人爭了氣,你能不高興,不得意?」    
    「嗯,可惜,這回還是讓他溜了。」冒頓還是耿耿於懷。    
    「溜了就溜了,都是貴人,不必逼得太緊,當年你還不是溜了嗎?」    
    冒頓聽了這一句,不禁「撲哧」一聲笑了,這女人的念頭真怪,還不能說她沒道理。他心中的一點遺憾也在這一笑中釋然了。    
    天又飄起了雪花,細細的,軟軟的,沾到臉上也就化了。    
    蘭霞閼氏策馬往冒頓處靠了靠,一縱身跳上了冒頓的馬背,讓丈夫攬著她。    
    她舒適地倚在冒頓的懷裡,嬌聲地問:「哥,正月朝會後咱們還走嗎?」    
    「走,不走老待著幹什麼,長懶肉生肥膘的。」    
    「那,我們去什麼地方?」    
    冒頓抬頭望了望漫天飛舞的雪花,回答了一聲:「到馬蹄能到的地方。」    
    尾 聲    
    劉邦逃到平城,樊、周的大軍也趕到了。聽說匈奴大軍已解圍而去,劉邦也無心再戰,匆匆班師,只留下樊噲率軍繼續在代地作戰,收拾這個爛攤子。    
    回到廣武,他把劉敬從大牢裡接出來,對劉敬講,我不聽先生的話,被圍在了平城,那全是那些斥候誤報了軍情,險些要了我的命,我已經下令把那些斥候都問斬了。就這樣,劉邦將他的失誤全推到了那十撥斥候身上。    
    他封了劉敬二千戶,擢升劉敬為關內侯,號為建信侯,獎勵他的忠誠。    
    回師途中,經過曲逆縣(今河北省安國縣西北面),見該縣十分壯大、繁華、幾可與洛陽比美,便改封陳平為曲逆侯,將曲逆全縣作為陳平的采邑,獎勵他的功勞。    
    公元前198年,劉邦聽從劉敬的建議,將宗族中的一位少女封為公主,冒充自己的女兒,送給冒頓單于做閼氏,想以親戚關係來羈縻匈奴。漢朝也從此開始了對匈奴的和親政策,這位冒牌的公主是誰的女兒,叫什麼名字,結果怎樣?查遍史冊,都沒有記載,可見當時漢室不把它當做一件光彩的事,故史籍都不詳錄。    
    白登之圍後,漢匈間仍不斷有邊境衝突,漢室也不斷送東西,送女人給匈奴,求得一段太平。但在冒頓單于稱雄草原的年代,倒也沒有再發生過像白登之戰那樣規模的戰鬥。    
    冒頓單于於公元前174年去世,匈奴國最輝煌的時期也隨之結束。


《白登之圍》 白登之圍後記

    「帝國的草原」三部曲的創作起因可追溯到上世紀70年代初,那是「文革」時期,我在文化部靜海五七干校勞動,校部辦公室有難得的兩架書,其中有一部精裝十冊的《資治通鑒》。我因在校部管倉庫,便有機會一本本借閱,將這部大書粗粗地通讀了一遍。儘管是騎馬觀燈式的瀏覽,仍收益頗大,其中許多歷史故事深深吸引了我,打動了我。那位匈奴先祖——冒頓單于的起家史便是一例。他那出奇的智慧出奇的凶狠出奇的成功令我震顫,叫我感喟,這也與當時發生的一些事件有某種暗合有關。例如當時的副統帥林彪講過一句有名的話:「理解的要執行,不理解的也要執行」,後來又補充了一句「在執行中加深理解」。說實話,以一個知識分子的迂腐與強調的思維的獨立性,起先對於這句話我是不理解的,並有反感。讀到冒頓單于「飛鳴鏑」的故事,我似乎一下子悟到了它的「真諦」。原來這句話不是林彪的發明,史籍上早有「先知先覺」。在當時的那股政治熱中,這個故事對我也有許多別的啟示。同時,也當即覺得,這個故事倒是一個有為的創作題材。    
    以後,我離開了干校,但那個故事卻在腦海中生了根,還不時閃現,也彷彿欠下了一筆文債,似乎只有還了這筆債,那位匈奴先祖的幽靈才會回到故紙堆中去。    
    1988年的夏天,在好友過秉忠、應蒑芳夫婦家聊天,偶然講起了冒頓單于的故事,他倆聽了很有興趣,一定讓我寫出來,也使我感到對那段史實有興趣的還大有人在。當時,我正有一段閒散時光,便跑圖書館、博物館,翻閱各種史籍與有關書刊,調動我曾在西北地區採訪過、工作過的記憶,開始了關於這位冒頓單于故事的寫作。後來還去山西大同尋訪了白登山古戰場遺跡。    
    因為故事發生的年代久遠,史料少,加上又無長篇小說創作經驗,最初搞成的東西自己很不滿意。好在並無急切的功利,便放放停停、想想寫寫,東添一筆、西加一段,有暇時一稿稿寫、一稿稿改,也覺得有一種休閒的樂趣。    
    1993年冬,我將書稿的第一部請老領導江曉天同志看看,請他把握一下,像不像個東西。他讀後給予了肯定,覺得基礎很好,有特色,並在結構安排上提出了中肯的意見。曉天同志是當年歷史小說《李自成》的責任編輯,在中國青年出版社工作時推出過《紅巖》、《創業史》、《紅日》等一系列文學名作,有豐富的審稿經驗。他的意見給了我很大鼓勵,使我有勇氣把這部作品一卷卷地寫了下來。    
    十多年過去了,這部三部曲終於完成出版了。這裡我要向解放軍文藝出版社的領導與同志們表示深深的謝意,在出書難的今天,感謝出版社接納了這部稚拙的作品。特別要謝謝責任編輯侯健飛同志,他年輕有熱情,一次次催促我去完成這部三部曲,為這部書花了不少精力。我是一個很懶散的人,愛讀書不愛動筆,正是在不少朋友的關心督促下才下決心完成這部三部曲。    
    創作是艱苦的,也是愉快的,一個從無到有的過程不只是去講述一個故事,也是在訴說自己淺顯的人生經驗與感受,這是我主要的創作體會,也是這些年的收穫。    
    2005年11月




=TXT版本編輯製作TurboZV,更新消息請訪問 www.turbozv.com =

<<白登之圍>> 〔完〕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