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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也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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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歷史上最變態的帝王們:皇帝也瘋狂 作者:陳然     
  秦二世嬴胡亥   
  「亡秦者胡」讖語的應驗(1)   
  公元前221年,雄才大略的秦始皇統一了中國,建立了第一個大一統的封建王朝秦朝。為了紀念自己的不世功業,秦始皇自稱皇帝,由於他是秦朝的第一個皇帝,所以便是「始皇帝」,以後的子子孫孫,要接著稱二世,三世,以至萬世,讓秦朝的帝業能夠千秋萬代的延續下去。但是,秦始皇沒有想到,他這個願望並沒有實現,秦朝不但沒有傳下千世萬世,相反,僅僅過了短短的十五年,便「二世而亡」了。這一切,要從一個神秘的讖語說起。秦始皇想讓自己的王朝千秋萬代,最簡便的方法就是他自己長生不老。所以自從他登上帝位以來,就很寵信方士,讓他們到處給自己找長生不老藥。其中有一個叫盧生的,前往蓬萊三島去尋找,結果,沒有找到長生藥,卻找到了一塊石碑,上面刻著四個大字「亡秦者胡」。 
  蓬萊島一向被認為是神仙出沒的地方,所以,雖然沒找到長生藥,但這石碑上的字也是神仙的意思,說的還是有關秦王朝生死存亡的大事,秦始皇自然不敢怠慢。而且,神仙說的很明確,「亡秦者胡」,也就是說,秦朝會滅亡在這個「胡」上頭。現在,問題的關鍵就是,這個「胡」究竟指的是什麼。 
  當時六國已滅,全國一統。能在戰場上與秦國軍隊為敵的,就只剩下北方的匈奴了。匈奴又被稱為胡人。所以,秦始皇理所當然地就認為這個「胡」一定是指匈奴。於是,他便派大將軍蒙恬率三十萬大軍,北伐匈奴。蒙恬率軍收復了大片失地,把匈奴人趕得遠遠的。接著,秦始皇又修建了舉世聞名的萬里長城,作為邊境的屏障,阻擋匈奴南侵。做完這一切,秦始皇大為放心,覺得有了這樣的雙重保險,匈奴人一定不敢再侵犯邊境了。「亡秦」的巨大威脅已經解除,日後大可以高枕無憂。 
  十分放心的秦始皇開始大肆巡遊,在他在位期間,足跡遍佈大半個中國,觀察各地風俗,宣示皇帝威嚴之餘,也順便求仙訪道。秦始皇在巡遊的時候還沒有停止辦公,所以他的重臣如丞相李斯等都跟著他。前210年,當秦始皇打算再度出宮巡遊的時候,他的小兒子胡亥請求隨行。秦始皇一向喜愛這個兒子,也就答應了。但是,誰也沒有想到,這竟是這位始皇帝的最後一次巡遊了。 
  巡遊的隊伍行進到平原津(今山東平原附近),秦始皇病倒了,一路上越病越重,於是只好下令中止巡遊,返回國都咸陽。秦始皇此時還沒有立太子。但由於他一心想要長生不老,十分忌諱這個「死」字,所以群臣也不敢在他面前提這個問題。不過,隨著病情日漸加重,秦始皇本人也意識到自己來日無多,便留下遺詔,讓駐守在北方邊境的長子扶蘇即位。七月,巡遊的隊伍行進到沙丘平台(今河北廣宗西北),秦始皇就去世了。丞相李斯看到皇帝死在巡遊的路上,怕引起天下大亂,便密不發喪,仍將屍體載於車內,一切安排都像秦始皇在世的時候一樣。但由於當時天氣很熱,時間一長,秦始皇的屍體便開始散發出臭味。於是,為了掩人耳目,李斯又下令在車上放了很多鮑魚,屍體的臭味和鮑魚的臭味混合在一起,就讓人分辨不出來了。就這樣,秦始皇去世的消息一直被隱瞞了下去,直到抵達咸陽,李斯才向天下宣佈。 
  秦兵馬俑「秦王掃六合,虎視何雄哉」,這位生前號令天下,無所不從的君主可能不會想到,自己死後居然會和一車臭氣熏天的鮑魚作伴。然而,更讓他想不到的是,他剛剛去世,遺詔就被人篡改了。 
  秦始皇死後,遺詔還沒有來得及交給使者送出去,留在尚書府令趙高手中。趙高看了遺詔,得知秦始皇想要傳位給公子扶蘇,而扶蘇此時正和將軍蒙恬駐守在北方邊境上。扶蘇和蒙恬的關係一向不錯,而蒙恬卻十分討厭趙高,有一次趙高犯罪,還差一點讓他弟弟蒙毅給殺了。趙高心想,扶蘇一旦即位為帝,蒙恬就會受到重用,到那時候,自己就沒什麼好果子吃了。而趙高本人卻是秦始皇小兒子胡亥的老師,此時,胡亥是唯一跟隨在秦始皇身邊的公子。於是,一個大膽的計劃在趙高心中形成了。 
  趙高先去見胡亥,對他說:「皇帝駕崩,還沒有留下確立皇位的遺書,只是留給公子扶蘇一封印璽。扶蘇一到咸陽就是皇帝了,而公子你卻什麼也得不到了,怎麼辦呢?」 
  胡亥此時不過剛剛二十來歲,又是秦始皇最小的兒子,倒沒有當皇帝的念頭,就說:「是啊,那是皇帝的遺命,皇帝既然讓扶蘇即位,我又有什麼辦法呢?」 
  趙高便進一步地勸誘他:「那可不一樣啊,現在天下的大權,可就在公子,趙高我和丞相三個人手上。公子你怎麼不好好想想,統治別人和被別人統治,這個怎麼能同日而語呢。」 
  胡亥也有點心動,不過他此時還有些道德上的顧慮,便說:「廢黜兄長,讓弟弟做了皇帝,這是不對的吧。不按父親的遺詔去做,也是不孝啊。自己沒什麼才能,卻依仗別人的力量,總會讓人笑話的。天下人心不服,自己的生存都是問題。國家社稷恐怕也會因此危險的。」 
  於是,趙高很鄭重其事地給他上起了政治課:「我聽說像湯武那樣的聖君,雖然殺了他們的主子,但天下的人都認為他們做得對,沒人說他們不忠;衛國的國君殺了自己殘暴的父親,衛國的老百姓都感激他的恩德,連孔子都誇他,也不認為他不孝。幹大事的人不要拘於小節,盛德大業,也不在謙虛禮讓上頭。只看到小的德行卻忘了大的責任,以後一定會因此遭殃的。當機立斷,就是鬼神都會保佑的,公子你可要好好想想啊。」 
  經過趙高的一番蠱惑,胡亥終於動了篡位之心。但是僅僅憑二人的力量還是無法取得政變的成功,他們必須爭得宰相李斯的支持,於是趙高又去設法說服李斯。 
  趙高對李斯說了他的打算,李斯卻一口回絕,認為這不是人臣所應當做的事情。於是,趙高就不慌不忙地說:「這件事情君侯最好再考慮一下,在朝中,您的功勞能和蒙恬相比嗎?您的威望、計謀能和蒙恬相比嗎?扶蘇對您的信任之深能和蒙恬比嗎?假如扶蘇即位,那丞相的職位肯定就是蒙恬的了,哪還會有您的地方。您最好的下場不過就是拿著通侯的印綬告老還鄉罷了,弄不好還會掉腦袋的。您還是好好想想吧,命運就掌握在您自己的手裡。是永享榮華,還是身首異處,就看您自己的選擇了。」 
  李斯權衡利弊,終於和趙高走上了同一條不歸之路。三人達成共識,開始加緊了篡奪帝位的步伐 。他們毀掉原來的遺詔,詐稱 
  秦始皇立胡亥為太子,又偽造一封假的遺詔給公子扶蘇和將軍蒙恬,命令扶蘇與蒙恬自殺謝罪。扶蘇拜讀完詔書,滿心悲傷,當即打算自殺。蒙恬覺得事有蹊蹺,便勸扶蘇等到確認事情屬實再死也不晚。但旁邊使者不斷催促,扶蘇為人仁義,見此情景拔劍自刎。蒙恬認為事情有詐,不肯立即死去,使者見蒙恬不肯死,便把他關進了陽周(今陝西子長北)的監獄。再去向胡亥報告。 
  胡亥、趙高、李斯害死公子扶蘇後,急忙返回咸陽,發佈始皇駕崩的消息。接著,胡亥便舉行了即位大典,為秦二世皇帝。政變的首席功臣趙高昇任郎中令,全面掌管宮中警衛,憑藉著他對新任皇帝的影響力,成為秦朝實際上的決策者。 
  此時此刻,那個「亡秦者胡」的讖言恐怕已經無人想起,但是,這並不代表它不會應驗。   
  在老師的指點下自殘手足(1)   
  秦二世登基為帝,他自己也知道皇位來得不那麼正當,總覺得心虛,所以當務之急就是如何鞏固皇位。對此,他的老師趙高給他想出一條十分簡便的辦法,那就是——殺。 
  首先要殺的是他自己的兄弟。在秦二世登基之前,他就和趙高李斯合謀,矯詔殺了公子扶蘇。但秦始皇生前子女眾多,除了扶蘇,還留下了二十來個公子公主。胡亥是秦始皇最小的兒子,在他看來,這些哥哥統統都是自己皇位的潛在威脅者。於是便羅織罪名,讓趙高來審判。趙高本來就陰險刻毒,而且除掉這些公子也是預謀好的,所謂審判,不過是走走過場罷了。便把公子十二人、公主十人,舊臣近侍若干人一起拘捕,在嚴刑拷打之下,全部問成謀逆重罪。結果,公子十二人戮死在咸陽,公主十人則在杜郵(今咸陽城中)被肢解,所有財物抄沒入官,被株連者不可勝數。 
  如果說公子對秦二世的皇位還有潛在威脅的話,那麼,處死十個公主卻未免有些無謂。女子向來是不能參與政事的,秦二世的這些姐妹其實對他不會構成任何威脅,但也被處以如此殘酷的刑罰,這說明秦二世的瘋狂殺戮已經到了喪心病狂的程度。能使一個二十幾歲的青年人如此殺性大發,這就不能不「歸功」於他那位老師趙高了。 
  在胡亥還是公子的時候,趙高就是他的老師。秦朝以法家思想立國,所謂「以法為教,以吏為師」,法家所重視的在於嚴刑峻法,所以趙高向胡亥所傳授的,也就是如何興起大獄,對人施以刑罰之類。這麼一來,看慣了監獄酷刑的秦二世即位作了皇帝,就立刻輕車熟路地把以前學到的東西付諸實踐了。 
  秦二世殺得興起,就連自己同母的兄弟也不肯放過,將閭等三人是他的同母兄弟,比其他兄弟都要沉穩,秦二世實在找不出什麼罪名陷害他們,就把他們關在了宮內。他們以為秦二世會網開一面,被囚於內宮後還自認為無罪,以為不久就可以獲釋。可是等其他許多兄弟被殺後,他們也接到了令他們自盡的詔書,將閭等人對來人說:「宮廷中的禮節上,我們沒有犯過任何過錯;朝廷規定的禮制,我們也從來沒有違背;聽命應對,我們更沒有一點過失,為什麼卻說我們不遵守做臣子的禮節,要我們自盡呢。」來人答道:「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麼被定罪處死,我只是奉命行事。」將閭三人相對而泣,高呼「無罪」,最後也只好拔劍自刎。 
  秦二世的兄弟裡有一個叫公子高的,看到這樣的大肆殺戮,知道自己一定不會倖免。便想出了一個保全親屬的辦法。他向秦二世上書,說是自己想念父皇,甘願為父殉葬。秦二世一看這個兄弟這麼「合作」,自是龍心大悅,下詔表揚了他一番,還給了他十萬錢助葬。 
  秦二世一邊自殘手足,屠殺自己的兄弟,一邊大肆殺戮群臣。首先殺的是蒙恬、蒙毅兄弟。他們與趙高有仇,趙高早就恨得咬牙切齒。一旦大權在手,自然不會放過。開始秦二世還想繼續利用這兩兄弟,不想殺了他們。趙高就在他前面進讒言,說 
  秦始皇本來是要立他為太子的,但由於蒙毅的反對才沒有立成。於是,秦二世大怒,把他倆都關了起來,又派使者逼二人自殺。蒙恬開始還不肯,要面見秦二世,申說自己的冤屈。但使者哪能不知道秦二世的心思,自然不許,於是蒙恬只好服毒自盡。在蒙氏兄弟之後,右丞相馮去疾,將軍馮劫等老臣,也被莫須有的罪名逼得自殺。朝中的功臣除李斯之外,都被清洗得差不多了,一時朝堂空虛,倖存者人人自危。空下來的位置,就被趙高安插了自己的親信。他的弟弟趙成被任命為郎中令,掌握京師和皇帝的衛隊,女婿閻樂為咸陽令。其他如御史、侍中等官,也都換成了趙高的人,朝中到處都有趙高的爪牙和耳目。 
  殺了許多朝中的大臣,秦二世又開始盯上了地方官吏。在他即位的第二年,即公元前209年年初,他傚法自己的父親秦始皇,也巡遊天下。南到會稽(現在的蘇州),北到碣石(現在河北昌黎北),最後從遼東(現在遼寧的遼陽)返回咸陽。在巡遊途中,趙高勸他應該趁機樹立自己的威信,把那些不聽話的官吏統統殺掉。於是秦二世不問青紅皂白,就連連下令誅殺異己,結果弄得大臣們惶恐不安,人人自危。 
  秦二世對趙高言聽計從,趙高的權勢一天天在增長,於是對李斯的丞相之位便產生了覬覦之心。但是,李斯也是扶助秦二世繼位的功臣。而且,在深受法家思想的秦二世看來,李斯的存在正好對趙高起到權力制衡的作用。所以,儘管趙高在他面前大講李斯的壞話,他卻沒有馬上採取什麼行動。這個時候,由於秦二世的嚴刑酷法,橫徵暴斂,激起了陳勝、吳廣的起義。李斯數次進諫,秦二世都不理他。卻派使者來指責他身為丞相卻不能使國家安定,反弄得盜賊蜂起。李斯受到指責,惟恐自己失寵,就寫了一篇文章勸秦二世行「督責之術」,向秦二世獻出了獨斷專權、酷法治民的治國方法,給他的暴政火上澆油。但這一招並不奏效,秦二世最終還是聽信了趙高的讒言,把李斯抓到監獄裡去了。 
  李斯在監獄裡受到嚴刑拷打,但他還幻想著秦二世能明瞭他的冤屈,便在獄中寫了一封自辯書,托獄吏上達秦二世。但這封書卻落在趙高之手。趙高怕李斯會翻供,就叫自己的親信裝作御史侍中去輪番審問李斯。李斯不知其中有詐,就以實情相告,結果每次都遭到殘酷的拷打。後來,秦二世派人來核實李斯的供詞,李斯以為又如前幾次一樣,始終沒敢改口,承認了謀反的罪名。 
  趙高把這份供詞上奏給秦二世,秦二世看後還非常高興,以為要是沒有趙高,就幾乎上了李斯的當了。於是李斯被定成死罪,腰斬於咸陽,夷滅三族。臨刑前,李斯淒楚地對他的二兒子說:「我現在再也沒有機會和你牽著黃狗,去上蔡東門打獵了。」李斯一死,朝中的大權完全集中在趙高手裡。   
  胡作非為的始作俑者(1)   
  秦二世從登上皇位,到大肆殺戮,胡作非為,以致身遭橫死。所有的這一切,都和他的老師趙高有很大關係。若說秦二世一朝的政事,都是繫在趙高的手上,也不為過。那麼,這個權勢通天的趙高,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呢?按照歷史上的一般說法,我們都認為他是個典型的奸臣。但是仔細檢索史書中的相關記載,我們卻會發現,還有另外一種可能性,在隱隱的浮現。 
  這所有的一切,都要先從他的姓氏談起,他姓趙,和戰國時趙國的國君同姓。按照《史記》的說法,是「諸趙疏遠屬也」,也就是說他是趙國王族的後裔。當時已經是秦統一的前夕,在秦始皇凌厲的軍事進攻面前,山東六國很快就土崩瓦解,六國的許多王室貴族被俘被殺。趙高一家作為趙國的貴族,趙王的遠親,雖然逃脫了被殺的厄運,但卻做了秦國的俘虜。他的父親被處以宮刑,母親成為秦宮的奴隸。趙高及其兄弟數人也被處以宮刑,並被罰為秦宮的奴僕。 
  昔日的富貴在一夜之間灰飛煙滅,高貴的王族後裔一下子成了秦宮中的下等奴婢。這種身份的巨大轉換,不知道趙高是如何應對的。我們能看到是只是他憑藉著才華從奴婢中脫穎而出。因為他聰明強幹,通曉法律,秦始皇提拔他作了中車府令。 
  面對著這位過去的仇人,現在的上司,趙高小心翼翼地伺候著。很難說作為趙國王室後裔的他會沒有復仇之心。當時六國貴族的後裔對秦朝的統治都十分不滿,不肯放過每一個復仇的機會,張良在博浪沙擲下的那個大鐵錘就說明了這一點。但是秦始皇的精明殘忍非同一般,即使趙高有意復仇,也不得不把他的這種慾望隱藏在內心的最深處,不敢在言行上有所表露。否則,就會給自己招來殺身之禍。但秦始皇對趙高的才華的確是十分欣賞的。趙高曾犯下死罪,已被蒙毅判了死刑,秦始皇居然法外開恩,不但救了他一命,還恢復了他的官爵。後來,又讓他當上了自己心愛的小兒子胡亥的老師,教胡亥書法、文字及獄律令法的知識。 
  如果趙高對刺殺秦始皇已經絕望,那麼命運又給他帶來了另外一種可能。胡亥是秦始皇的兒子,將來就可能成為秦朝的主人,雖然他只是秦始皇的小兒子,離皇帝的寶座還是很遠的。但秦始皇並沒有立太子,這也許是因為他還在幻想著自己長生不老,不想考慮身後繼承人的事情。可這也意味著他每一個兒子都有均等的機會,儘管這個機會十分渺茫。趙高對此並沒有忽視,他盡心的教導公子胡亥,很快就讓胡亥對他信任有加,寸步不離,他感到自己已經完全能夠控制這位小公子了。 
  於是,在公元前209年的沙丘,趙高的一切努力都得到了回報。他成功的扣下了秦始皇命令扶蘇即位的遺詔,成功地說服了手握大權的丞相李斯,與他聯合起來,推舉自己的學生胡亥登上了皇位。憑藉著胡亥對他的信任,他已經站在秦朝權力的頂峰了。 
  趙高是個十分有才華的人。他對秦國的法律能夠倒背如流,這在「以法治國」的秦朝,無疑就是掌握了全部國政的要害。他也精通文字,曾經和李斯、胡毋敬一起對秦國的法定文字小篆作過整理,還寫有《爰歷篇》作為人們臨摹的範本。他心思機敏,能夠冷靜而迅速地把握局勢,這從他勸誘李斯擁護胡亥的那段說辭中就可看出。以他的才華,再加上秦二世對他言聽計從,如果想輔助秦二世作一代明主,使秦朝政治清明,國力日盛,也不是不可能的。但是,我們從歷史上看到的,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趙高似乎在用他的全部才華,把秦朝推向滅亡的深淵。 
  在秦二世由於皇位來得不正而感到憂慮時,趙高很聰明地把這種憂慮轉移為對秦朝宗室的深刻猜忌。於是大屠殺開始:殺秦大公子扶蘇,殺秦大將軍蒙恬,殺秦宗室公子公主,殺秦文臣武將,殺秦大丞相李斯,直至殺到秦二世胡亥自己。一路殺下來,殺得大秦帝國廟堂之上幾乎是空無一人。如果趙高存心復仇,看到這種情況一定十分快意。那個暴君秦始皇害得他滅國毀身,那他就把他的子孫幾乎殺光,讓他的社稷一朝傾危。 
  於是他對秦二世的胡作非為推波助瀾,讓他繼續大修阿房宮、秦始皇陵,傚法秦始皇四處巡遊,橫徵暴斂,濫用民力,弄得天下人怨聲載道,紛紛逃亡,後來更引起了叛亂。而這或許正是趙高盼望的。所以他會對平叛有功的大將章邯百般猜忌,使他為了避禍竟投降了項羽。當關中義軍聲勢日盛,咄咄逼人的時候,就連昏庸得不太管事的秦二世都表示憂慮,出言相問,他卻輕描淡寫地說:「都是些小股盜賊,各地已經抓捕乾淨了。這點小事陛下不用憂慮。」 
  不過這都是猜測,根據現有的史料,我們也不能確定趙高所做的這一切,究竟是為了復仇,還是僅僅出於身為宦官的變態心理。但是,史書中卻有一條記載,似乎能夠給我們一個可能的答案。 
  根據《史記》中的《秦始皇本紀》和《高祖本紀》,趙高和劉邦有過盟約,他要滅掉秦國的宗室,條件就是在關中稱王。當時義軍蜂起,六國之後已經紛紛獨立,作為趙國王室後裔的趙高,或許也會有一絲興復故國的念頭,於是他逼殺了秦二世。只是,趙高或許忽略了一個問題,身為宦官,又如何稱王呢。 
  於是,秦二世死後,趙高毫不客氣地將皇帝用的玉璽佩帶在身上。但是左右百官並不聽從他,皇帝的宮殿又好幾次要坍毀似的,趙高覺得這是上天的意思,不允許他稱王稱帝,又看到群臣們也不會答應,只好作罷,改立子嬰為秦王。後來他雖然被子嬰設計殺死,但秦朝也就隨即滅亡了。不論趙高是個禍國的權奸,還是復仇的義士,他都已經達到了目的。而歷史的真相究竟如何,恐怕也只能讓我們隔著兩千多年的煙塵,去慢慢猜測了。   
  望夷宮中鹿為馬(1)   
  秦二世無疑是一個荒淫無道的昏君。他在做公子的時候就有些胡鬧。有一次,秦始皇設宴招待群臣,讓兒子們也參加。按照制度規定,秦指鹿為馬臣下朝見皇帝,入殿前必須脫掉鞋子,放在殿外階上。胡亥也遵命赴宴,但他早早吃飽了,便藉故退席,藉著酒勁,把參加酒宴的群臣擺放得整整齊齊的鞋子,踢得橫七豎八,由此可見其頑劣。不過他荒唐起來,卻理由多多,頗為「有根有據」的。起初趙高勸他篡位,就是靠著一通引經據典的「政治課」才把他說服。自從當了皇帝,他更把這注重理論的優點發揚光大,為自己的胡作非為,找出了充分的「理論根據」。 
  他先抬出韓非子來:說他聽說韓非子說過啦,上古那些帝王,比如堯舜大禹之類的,都為了天下殫精竭慮,累得自己灰溜溜的。但他並不想從此得出自己應該勤儉辛勞的結論,而是認為自己既然做了偉大秦王朝的聖明君主,自然要比那些人強,應該「肆意極欲」。既然有了天下,那就要拿天下的東西來滿足自己的慾望,這才叫富有天下,才算不白當了這皇帝。所以窮奢極侈,橫徵暴斂都是理所應當的。小民要造反,那就是成心不讓我這皇帝做得舒服,於是就要嚴刑酷法,好讓他們不敢搗亂。 
  如此「高明」的理論,真不愧是昏君中的荒淫有理的理論家。他這套理論還得到了寵臣趙高的積極響應。於是秦二世便高興地把理論付諸實踐,荒唐玩鬧了起來。 
  秦始皇在世的時候,伐匈奴、征百越、修馳道、建 
  長城、造阿房宮、數次巡遊,對國力損耗很大,早就弄得民生凋敝,怨聲載道了。秦二世登基,不但不加以改正,與民休息。反而變本加厲,更加征發無度,徭役無常,壯丁不夠,甚至繼之以婦女。於是越發弄得民不聊生。秦始皇死去的時候,他生前修造的阿房宮和驪山墓地都還沒有建好。秦二世即位,就繼續大量征發全國的民夫加以修造。而且在驪山陵墓修好之後,把那些修墓的工匠都活活地封閉在裡面。他又調發五萬士卒來京城咸陽守衛,同時讓各地向咸陽供給糧草,而且禁止運糧草的人在路上吃咸陽周圍三百里以內的糧食,必須自己攜帶。除了常年的無償勞役外,農民的賦稅負擔也日益加重,最終導致了陳勝吳廣起義的爆發。 
  民眾對秦朝的暴虐早就不滿了。自從有了這麼一個首倡者,其他起義相繼在各地爆發,被秦國滅掉的六國後裔們又重新打出六國的旗號反秦,各地稱王割據的不計其數,陳勝的屬將之一周文領兵十萬直奔函谷關而來。秦的統治,已經岌岌可危了。 
  就在情況日益危急的時候,秦二世還諱疾忌醫,不允許周圍的人跟他說關於反叛的話。有一次,他向周圍的博士(主管咨詢的官員)詢問關於陳勝起兵的事情。大多數博士都老老實實地說:「現在叛軍猖獗,國家的形勢已經很危急了,陛下應該立刻發兵。」秦二世聽他們直接說出國家有叛軍,就立刻變臉,大怒起來。這時,有個叫叔孫通的博士,很會觀顏察色,看到皇帝生氣,就說:「他們說的根本就不對。現在天下已經是一家了,先皇早已經拆毀了城牆,熔鑄了天下兵器,他們還折騰個什麼勁。再說,現今有陛下明主當朝,法令嚴明,行於天下,官吏守法,人人聽從,誰還敢造反?陳勝這些人只不過是幾個盜賊而已,找個獄卒之類的把他們抓起來就得了。陛下何必為這個擔心呢。」一頓馬屁,拍得秦二世大為高興。當下就把那些說國家有叛軍的博士下到監獄裡,賞給了叔孫通二十匹帛,一件衣服。但這叔孫通何等滑頭,哪會看不出秦朝已經是日薄西山,領了秦二世的賞,就轉頭反而去投奔起義軍了。 
  外面的形勢已經是如此糟糕,朝中的情況也大為不妙。秦二世的寵臣趙高一心攬權。他對秦二世說:「天子所以稱貴,就在於深居九重,高高在上,只讓群臣聽到他的聲音,不讓他們見到面孔。從前先皇在位的時間長,群臣無不敬畏,所以即使每天與群臣見面,他們也不敢胡作非為,妄進邪說。現在陛下還很年輕,又剛剛即位,對各種事情未必樣樣精通。如果在朝廷中現場處理政務,萬一言語有誤,處置失當,就在群臣面前暴露了您的弱點,這可就有損於陛下的聖明了。所以陛下不必再臨朝和臣下見面,只管深居宮禁,有什麼事情由我和侍中來批答處理一下就行了。」這番話正中胡亥下懷,從此便深居九重,不和朝臣見面,一切政事,就都交給趙高處理。 
  趙高大權在握,可又怕群臣不服氣,就想出了一個試探的辦法。在一次朝會上,他弄來一隻鹿,卻對秦二世說要把一匹好馬獻給陛下。秦二世一看,分明是一隻鹿,哪裡是馬,不禁笑出了聲:「丞相怎麼開這樣的玩笑,這明明是隻鹿,你怎麼說是馬呢。」趙高仍然堅持說是馬,秦二世便問在場的大臣們。大臣們因為害怕趙高的權勢,又不知道趙高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很多人都不敢做聲,也有幾個人據實說是鹿,但更多的人都奉承趙高,說是馬。事後,趙高便根據大臣們的不同說法區別對待:說是鹿的人一律找借口殺死,說馬的人則被當成自己一派的人。自此以後,群臣自然不敢在對趙高提出異議,他的權勢就更大了。 
  秦二世經過此事,卻以為自己精神惑亂,竟分辨不出鹿和馬,於是就召來太卜,讓他為自己占一卦。這個太卜已經趙高授意,就按照趙高的意思,說他在春秋季節祭祀天地、尊奉宗廟鬼神的時候,未能嚴格遵守齋戒禁忌,所以神靈惑亂,以致今天鹿馬不分,現在必須嚴格認真地去行齋戒之禮。秦二世便到上林苑裡重新齋戒,開始還能堅持,後來又享樂開了。有一次,一個過往的行人進入上林苑中,秦二世挽弓搭箭將行人射死。趙高得知此事後,就讓他的女婿閻樂去告訴二世說:「不知道是誰殺了一個人,卻把屍體移到上林苑中來了。」二世聽了很不自在。趙高又自己出面,假作關心地勸二世道:「天子無緣無故地射殺一個無辜的人,這是上天所不允的。這樣,鬼神就不會接受祭供,上天將會降下災禍。現在您只有遠離皇宮,才能避免災殃。」於是秦二世就又搬到了望夷宮。 
  在這之前,趙高曾多次在二世面前下保證,認為關中的盜賊成不了大氣候。但項羽卻俘虜了秦將王離,攻下鉅鹿步步進兵,以前的六國諸侯都自立為王。自函谷關以東,大多背叛秦朝以響應諸侯,諸侯率領民眾轉向項羽,一時聲勢十分浩大。秦二世就拿這件事情來責問趙高。趙高感到十分恐慌,就和女婿閻樂等人商議,要發動一場政變。 
  這時,秦二世又作了一個夢,夢見白虎咬他左邊駕車的馬,自己殺了那只白虎。醒來後,他心中怏怏不樂,找人占夢。卜人說:「這是涇水在作祟。」秦二世就前去齋戒,想要祈禱涇水之神祐自己平安。 
  只是秦二世即使誠心齋戒,神仙也已經保佑不了他了。就在秦二世移居望夷宮的第二天,趙高佈置掌管宮廷警衛的郎中令弟弟趙成為內應,趙高的女婿閻樂領著上千人,假稱抓捕盜賊,直闖秦二世的行宮。閻樂與趙高的弟弟郎中令趙成同時進入宮中,指揮兵車向皇上的帷幄射箭。秦二世大怒,召喚左右的侍從,但他們都嚇得要死,不敢上前格鬥,只有一個宦官呆在他身邊。秦二世對他說:「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宦官說:「我就是因為不說才能活到今天,如果我說了,早就被殺死了。」這時,閻樂走近二世跟前,歷數他的罪狀說:「足下驕橫恣縱,濫殺無辜,天下人都背叛足下,足下自己想想該怎麼辦吧。」秦二世尚存一線希望說:「還能見丞相一面嗎?」閻樂說:「別淨想好事啦。」秦二世無奈之下,就開始和閻樂討價還價:「我情願去做個郡王。」閻樂不答應。又說:「願為萬戶侯。」還是不答應。又說:「願與妻子去當一般老百姓。」閻樂說:「我受丞相之命,為天下人除掉你,你說的再多也沒用。」於是,閻樂揮兵上前,秦二世只好自殺身亡。 
  秦二世死後,趙高又立了公子子嬰。由於全國起義已經是風起雲湧,秦的統治區域大大縮小,就廢了帝號,改稱秦王。子嬰設計把趙高殺死,但秦此時已經是大勢已去。劉邦率軍攻入咸陽,子嬰投降,秦朝滅亡。此時距秦二世之死,只有四十六天。那個「亡秦者胡」的讖言,到此終於應驗了。但是,這個「胡」究竟是指胡亥,還是指秦朝統治者的胡鬧,恐怕更是一個說不清的問題。     
  漢成帝劉驁   
  「無心插柳」卻誕生了「皇太孫」(1)   
  西漢宣帝甘露二年(前52年),太子劉奭生了一個兒子。孩子一出生,各色的人反映都不相同。孩子的爺爺漢宣帝十分高興,因為這個孩子是他的長孫。他給孩子取名為「驁」,就是希望他成為漢家的千里馬。而且,還給他取字「太孫」。一向只有「太子」的說法,現在宣帝給這個小孫孫取字為「太孫」,說明一生下來就把他認定為皇位的繼承人了,由此,也可見這個爺爺對小孫子的喜愛之深。 
  孩子的父親,太子劉奭,在歡喜之餘,大概還有點意外。他可能想不到一個自己都沒多少印象的宮女,在春風一度之後,就會給他生下這麼一個兒子來。不過看到父親這麼喜歡這個孩子,他的心情也應該不錯。他這個父親早就看自己不順眼,經常不滿自己性格過於懦弱。有一次勸他多看儒書,親近儒士。他居然怒氣沖沖地說:「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奈何純任德教。」還慨歎道:「亂我家者,太子也。」西漢劉驁長此以往,自己這個太子只怕有點危險。不過現在老爸這麼喜歡小孫子,還讓他作「太孫」,想著讓他以後繼承皇位,那就得先讓自己這個「太子」當了皇帝再說。這麼說來,自己的太子位子,倒是可以穩當點了。 
  不過,為這個孩子出生最感到高興的,還應該是他的母親王政君。就是因為這個孩子,她的命運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王政君的一生充滿了傳奇的色彩。她本來是長安一個小官的女兒,在進宮之前,曾兩次許婚,但都是還沒出嫁,那倒霉鬼的未婚夫就死了。他的父親看到女兒如此「命硬」,大為害怕,就拿著她的生辰八字去算命,結果算出來的結果是「大貴不可言」。於是,她父親就把她送入皇宮去侍奉皇后。 
  但是,王政君入宮一年了,皇帝也沒有看她一眼。正在她感到希望渺茫的時候,機會來了,皇后要挑選五人前去侍奉太子,王政君入選了。 
  原來,太子劉奭有一個寵妃司馬良娣死了。太子很喜歡她,她一死,太子就非常悲痛,終日裡鬱鬱寡歡,精神不振,漸漸就生了大病。宣帝又心疼又無奈,就命皇后從後宮中選擇太子喜歡的宮人,來伺候太子,好讓太子慢慢忘掉司馬良娣,重新歡樂起來。有一天,太子去覲見宣帝,皇后就將挑選好的五名美女帶來,讓太子從中挑選。當時太子正在心灰意冷,對那些美人也提不起興趣,可是又不忍辜負皇后的一番苦心,就勉強地回答了一句:「其中一位還可以。」 
  這一位就是王政君。當時她穿著一條鑲紅邊的裙子,在五人之中非常顯眼,艷冠群芳。於是,皇后命人將王政君送到太子東宮,太子「御幸」過一次,王政君便有了身孕,後來就生下劉驁。所謂母以子貴,這個孩子是宣帝的長孫,又很受他的寵愛。王政君的地位也就水漲船高。三年之後,太子劉奭即位,是為漢元帝。王政君先是被封為婕妤,接著被立為皇后,劉驁被立為太子。 
  這位漢元帝,在歷史上也算大名鼎鼎的人物。有名的「昭君出塞」就發生在他的任期之內。通過那個故事,我們大概也可以想見這位皇帝的為人。一是風流多情,看到昭君之美,差點不顧兩國盟約就把她留下來。一是頭腦糊塗,太容易受人蒙蔽,所以會讓毛延壽那個小小的畫師騙得團團轉,白白放過了第一美人。總而言之,就是優柔寡斷。他這個毛病,也充分表現在對待劉驁的太子之位上,讓這個本來欽定的「太孫」的登基之路,平白多出些曲折來。 
  漢元帝對王政君本來就沒有什麼感情,之所以立她為皇后,完全是因為宣帝太喜歡她的兒子了。現在宣帝已死,他自己做了皇帝,大權在握,不用再害怕誰會威脅他的地位,看著王政君母子,也就漸漸地覺得不順眼起來。而劉驁剛當上太子,還能小心謹慎。有一次漢元帝有急事召見他,如果橫穿皇帝獨行的「馳道」,他就可以盡快趕到父皇那裡應召,但他卻很謹慎地繞道而行,所以延誤了時間。漢元帝知道了這件事情還誇獎了他,專門發佈了一條命令,允許太子以後穿過馳道。但是,時間一長,他喜好逸樂的本性便暴露出來,經常飲酒宴樂,漢元帝知道了就不太高興。此時,漢元帝又寵愛著馮昭儀和傅昭儀,她們都為他生下了兒子,分別是中山王劉興和定陶王劉康。據《漢書》記載,漢元帝是個「多材藝」的人物,「善史書,鼓琴瑟,吹洞簫,自度曲,被歌聲」,樣樣都來得。而定陶王劉康也「多材藝,習音聲」。漢元帝有個愛好,就是用銅丸擊鼓,所擊之處都能正好和音節吻合。他這手絕活後宮裡那些號稱精通音律的人都做不到,而劉康就可以,所以漢元帝對他特別寵愛,「出則同輦,坐則側席」,對那個只知道酒色的劉驁就更看不上了,多次想把他廢了,立劉康為太子。 
  但是,此時劉驁的太子之位是否能保住,已經不僅僅是他個人的事了。對於母以子貴的皇后王政君來說,兒子的太子地位就是自己後位的保障,一旦劉驁不再是太子,自己這個皇后也就當不長久。而對於王家那些憑著王皇后雞犬升天的兄弟來說,這個外甥將來是否能當皇帝,更是關係著自己榮華富貴乃至身家性命的大事。但他們也拿不出什麼好辦法來,就把希望寄托在太子的師傅史丹身上。史丹是外戚史高的兒子,擔任駙馬都尉、侍中等職務,作為皇帝的親信外戚,經常與皇帝同車陪乘,很得寵信。漢元帝很信任他,就讓他做了太子的師傅。王政君母子找到史丹,雙雙跪倒在他面前,請求相助。史丹見皇后和太子給自己跪下,自然不敢接受,立即也跪倒在地,同時攙扶起他們,表明自己一定誓死保護劉驁的太子地位。 
  史丹既然發了誓,也就為維護太子的地位而盡心竭力,屢次在漢元帝面前為他說好話。一次,漢元帝對他誇獎傅昭儀的兒子劉康,他就上前來說:「所謂才幹,是指聰敏而好學,溫故而知新,像皇太子這樣的人才可稱之。假如單純拿絲竹擊鼓之類來衡量人的才能,那麼樂府令裡的樂工比朝中的大臣不知要高出多少倍,是否可以讓他們來治理國家呢?」漢元帝想想也是這個道理,沒法反駁他,只好一笑了之。 
  不久,漢元帝的幼弟,中山王劉竟病故,太子劉驁趕來弔唁,面上卻無哀傷之色。漢元帝非常生氣,恨恨地說:「還沒有見過心腸像他這樣狠毒的人,對待自己的叔叔尚且如此,何以君臨天下,繼承大統,為天下之人的父母呢?」史丹一看太子要糟,就心生一計,急忙上前說:「是我看見陛下因為中山王病故,過於哀痛,怕因此損傷您的身體,所以在太子進來之前,就私下叮囑他不要當面哭泣,以免感傷陛下。罪責在臣下,當死。」這麼一來,漢元帝還要感謝這個兒子的孝心才是,也就對劉驁生不起氣來。 
  到了元帝病重的時候,這種廢長立幼的危機又一次激化了,那時傅昭儀和劉康經常侍立左右,王皇后和太子劉驁卻很少被召見,漢元帝還好幾次詢問尚書,當年漢景帝是如何廢黜太子劉榮,另立劉徹為繼承人的。王政君和劉驁憂心忡忡,預感前途不妙,只好又請史丹出面,以保住太子的地位。史丹是漢宮的老臣重臣,又與漢元帝有很深的私交關係,有權去元帝的寢宮探望。於是,他趁沒有其他人在的時候,以探病為由,來到元帝的病榻前,俯伏在地,聲淚俱下地說:「皇太子以嫡長子的身份而立,已有十多年了。全國百姓,家喻戶曉,萬眾歸心,都願意擁護他。可如今定陶王劉康為陛下所寵愛,以致道說流言,都以為太子地位不保。假如有這種情況發生,朝中公卿及以下官員,必然以死相爭,不奉陛下詔書。臣願陛下先賜我死,以警示群臣。」這番話綿裡藏針,措辭相當強硬。躺在病榻上的漢元帝只得放棄了廢掉劉驁的想法。不久,漢元帝去世,時年十九歲的劉驁繼承皇位,即漢成帝。   
  皇帝墜入「溫柔鄉」(1)   
  漢成帝當上了皇帝。他在沒有即位之前就頗好酒色,現在做了皇帝,自然就更加不肯放鬆。這時他在後宮裡有兩位鍾愛的美人,一個是他的皇后許氏,另一個就是有名的才女班婕妤。 
  許皇后是漢宣帝皇后許平君的侄女,按輩分來說還是漢成帝的表姑,也算是親上加親了。她不但美麗聰慧,還熟讀史書,頗有才華。還是太子的劉驁與她可謂一見鍾情。漢元帝得知兒子和這位兒媳婦兩情相悅,高興地叫左右把酒祝賀。成帝即位以後,許氏被立為皇后,成帝對她十分寵愛,後宮的嬪妃也因此很少被寵幸。皇帝與皇后感情好,自然皇后家的親戚也就飛黃騰達。在成帝母親王政君那邊的外戚王氏看來,許氏的顯貴無疑是對他們地位的挑戰。正好這時天上有了日蝕,按照「天人感應」的說法,這說明皇帝有了過失,上天示警。於是,成帝趕忙下詔檢討。王氏的黨羽便借口日蝕是許皇后「失德」造成的,要皇帝減少她的用度,來打擊許氏外戚的力量。 
  許皇后被平白地扣上一頂「失德」的帽子,自然十分不服氣,她本有才華,就洋洋灑灑地寫了一份奏章抗議,言辭懇切,有理有據。成帝看了,也找不出可以駁斥的地方,只好讓大儒劉向捉刀代筆,擺出皇帝的威嚴,拉出聖人的大旗,才把許皇后壓了下去。經此一事,成帝雖然對許皇后依舊寵愛,但總覺得自己連她也駁不倒,實在是沒面子得很。再加上以後許皇后年紀漸長,容貌也不復當年之艷麗,對於好色之徒漢成帝來說,「色衰而愛馳」也就成了理所當然之事,對許皇后便漸漸冷落了。 
  漢成帝另外寵愛的一個美人是班婕妤。她是越騎校尉班況的女兒,也是《漢書》的作者班固和出使西域的名將班超的祖姑,是個大大有名的才女。她在成帝時被選入宮,立為婕妤。婕妤是當時宮中嬪妃的封號,皇后之下僅次於昭儀,可見她的地位是比較高的了。班婕妤長得很漂亮,人也很聰穎,知書達禮,氣質高華。一開始皇帝對她十分寵幸,不但把她由品級較低的少使提升為婕妤,還給她擴建宮捨。但是,這位班婕妤不但美貌,還很有「婦德」,這恐怕也是他們班家的家學淵源吧,後來她的侄孫女班昭,就專門寫了一本教女人如何循規蹈矩的《女誡》。她不爭寵,不干預政事,謹守禮教,行事端正,凡事都合於禮法,有一個著名的「班姬辭輦」的故事,就可以看出這一點來。 
  一次漢成帝在後宮遊玩,想和班婕妤乘一輛車子,卻被她嚴詞正色地拒絕了。她說:「看古代留下的圖畫,聖賢之君,都有名臣在側。只有夏、商、週三代的末主夏桀、商紂、周幽王,才會有寵愛的妃子在座,所以最後落得國亡身死。妾如果和陛下同車出進,不就跟那些亡國末主相似了麼,妾實在不敢奉命。」皇帝聽了這一番「正大」教訓,只好點頭說好,不再要求和她同車了。皇太后聽說了這件事,也十分稱讚,把她和輔佐楚莊王稱霸的賢女樊姬相比,班婕妤的賢德由此可見一斑。但是正如孔子所慨歎得那樣:「吾未見有好德如好色者也」。不論是許皇后還是班婕妤大概都沒有明白,對於漢成帝來說,女子的才華和德行並不是最重要的,他所看重的,仍然是美色而已。像班婕妤那樣的「美德」,他在不得不誇獎的同時,心裡肯定會有「敬而遠之」的感覺。所以,一旦遇到更合他心意的美人,他就把曾經寵愛過的許皇后和班婕妤拋到腦後了。 
  這個讓成帝心動的美人,就是大名鼎鼎的趙飛燕。 
  趙飛燕的本名原本不是飛燕。她是陽阿公主家的舞女,身世也頗為離奇,居然還能和成帝有七轉八折的血緣關係。她的生母據說是江都王的孫女姑蘇郡主,郡主與家奴馮萬金私通生下了她和妹妹。因為是私生子,就把這一對雙胞胎姐妹拋棄到荒郊野外。但沒有想到三天後居然還活著,馮萬金覺得不同尋常,就又把這一對姐妹抱了回來,給姐姐取名宜主,妹妹取名合德。她們長大後,馮萬金已死,姐妹倆孤苦無依,流落到長安,便拜陽阿公主的管家趙臨為義父,做了陽阿公主家的舞女。 
  趙氏姐妹天生麗質,舞姿翩躚,很快就在陽阿公主家的舞女中脫穎而出。其中,趙宜主的舞姿尤為出眾,她身材纖瘦,舉步翩然若飛,像一隻翻飛的燕子那樣裊娜輕盈,因此號稱「趙飛燕」。所謂「燕瘦環肥」,和之後的楊玉環一起成了美女的代名詞。鴻嘉三年(前18年),漢成帝微服私行,經過了陽阿公主家,入門稍事休息。皇帝到來,陽阿公主自然不敢怠慢,就把府裡的歌姬舞女統統叫了出來,給皇帝侑酒助興。酒色之徒的漢成帝一眼就看中了與眾不同的趙飛燕,宴席之後便迫不及待地將她帶回了皇宮,而且就此「大幸」,沒幾天工夫,就把她升為爵比列侯的婕妤,愛得不可開交。讓她遷居到豪華的遠條館,又賜給她一大堆的稀世奇珍,什麼紫茸雲氣帳、文玉幾、赤金九層博山緣盒之類。而趙飛燕不但貌美,也十分聰明。她知道自己的地位低賤,如此受寵會引起宮人的嫉妒,就作出謙卑的樣子,用成帝賜給她的財物在後宮中大灑金錢,刻意低聲下氣地與宮中粉黛結好,逐漸鬆馳了後宮佳麗對她的敵意。不過光是消極的防守還不夠,她還要採取更積極的辦法,把成帝牢牢地控制在自己身邊,於是,她就把妹妹趙合德也介紹到宮裡來。 
  趙合德也是個傾國傾城的美人,而且心計比其姐還更勝一籌。她知道姐姐已經憑著姿容舞姿得寵,自己就要翻出點新的花樣來,於是就使出了欲迎還拒的手段。成帝派人宣她進宮,她卻借口沒有姐姐的宣召,死也不去。成帝看這麼個小小的奴婢卻敢抗拒自己的命令,果然被吊起胃口來。就鄭重其事地派人拿著趙飛燕的信物再次前往,趙合德這才同意進宮,還精心地打扮了一番,用「九回沉水香」沐浴,又畫了新奇的「遠山黛」、「慵來妝」,皇帝一下就被迷得神魂顛倒,恨不得立刻就拖入羅帳,成其好事。但趙合德還要再拿捏一把,又不慌不忙地拒絕道:「皇上如今是我姐夫,姐姐性格嚴正,如果沒有她的允許,我是萬死也不敢侍奉皇帝的。」皇帝的胃口這回被吊得更高,於是厚著臉皮去找趙飛燕,讓她勸妹妹進皇帝的寢宮。如此幾次三番,趙合德終於答應了下來。皇帝如願以償,自是大喜過望,把趙合德的身體稱為「溫柔鄉」,還宣稱說:「吾老是鄉矣,不能效武皇帝求白雲鄉也。」於是立刻把她封為婕妤,和姐姐一起寵冠六宮。 
  趙氏姐妹大為得寵,野心也就隨之水漲船高,不再滿足於僅僅是寵妃的地位,又盯上了皇后的寶座。這時,漢成帝的許皇后已經失寵多年,滿腹怨恨,就和姐姐許謁一起請巫祝設壇祈禳,企盼皇帝回心轉意。趙氏姐妹本來就關注著皇后的一舉一動,知道了這件事,當然不肯放過,就在皇帝和太后面前誣告許皇后陰謀用「巫蠱」來加害皇帝。「巫蠱」在宮廷中可是個了不得的大罪名,當年漢武帝就曾因此殺掉皇后太子等幾萬人。許皇后背上這個罪名,自然不會有什麼好下場,不久被廢,後來又自殺而死。趙氏姐妹還想把班婕妤也牽連進來。但班婕妤是有名的賢德才女,漢成帝也不相信她會參加到這種下作的事情中去,就親自前去訊問。班婕妤從容的回答:「妾聞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規規矩矩地做善事,上天也不見得就降福,難道企求上天幫忙做壞事,上天就會聽從嗎?如果上天不會聽從,豈非徒勞。這樣的事,妾非但不敢為,也是不屑為。」成帝聽她說得坦白,也很感動,不僅沒有治她的罪,還賜給她黃金百斤。但班婕妤已經看出漢成帝的不可救藥,就主動要求到長信宮侍奉太后,自動遠離是非之地,以求避禍,在閒暇時做詩賦以自傷悼,藉以度過光陰。「新裂齊紈素,鮮潔如霜雪,裁為合歡扇,團團似明月。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常恐秋節至,涼飆奪炎熱,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她以團扇自比,感慨漢成帝的無情無義。從此「團扇悲秋」也就成了後宮女子失寵的典故,被屢屢用在詩文之中。班婕妤在移居長信宮之後,就再也沒有見過漢成帝,直到漢成帝死後,才以先帝嬪妃的身份前往守陵,五年後鬱鬱而終。 
  這樣,在這一場爭寵之戰中,趙氏姐妹便獲得了全勝,姐姐趙飛燕被封為皇后,妹妹趙合德被封為僅次於皇后的昭儀。從此,漢成帝的後宮,成了趙氏姐妹的天下。   
  荒唐皇帝斷子絕孫(1)   
  漢成帝的許皇后和班婕妤之所以失寵,除了漢成帝對她們失去新鮮感之外,也和她們沒能為漢成帝留下子嗣有關。許皇后生過一兒一女,但都夭折了。班婕妤生過一個兒子,也沒有活下來。現在,趙氏姐妹成了皇帝的新寵,對於她們來說,鞏固地位的關鍵,就是要給皇帝生下一個兒子來。 
  這似乎並不困難。漢成帝此時正在盛年,他對趙氏姐妹又極其寵愛,幾乎天天和她們在一起,按說生出兒子不過是早晚的事。但很多年以後,趙氏姐妹卻還是沒有動靜。這個時候,漢成帝開始更多地寵愛起趙合德來,對趙飛燕那邊就去的更少。趙飛燕看到皇帝寵愛日衰,自己卻還沒能生下個兒子。這個皇后的位置未免有保不住的危險。於是,惶急無措中,她居然想出了一個荒唐的主意:派人打聽子嗣多的侍郎宮奴,偷偷地把他們召進宮來,和自己偷歡,想用這種辦法讓自己生出兒子來。開始還做得小心謹慎,後來大概嘗出這夜夜作新娘的甜頭,就肆無忌憚起來,乾脆在宮中修了一間密室,借口祈神求子,連漢成帝也不讓進去,在裡面藏著英俊少年,不分晝夜恣意宣淫。後來甚至當成帝臨幸時,趙飛燕也因疲勞過度,不過虛與周旋,勉強承應了。有道是沒有不透風的牆,趙飛燕這種搞法,慢慢地也傳到漢成帝的耳朵裡。按說皇帝知道自己頭上不知何時居然綠帽成堆,應該大為惱怒才對。但聰明的趙合德早就在他前面打了底,說自己的姐姐性格剛強,容易招來怨恨,難免會有人在陛下面前進讒言,誣陷姐姐,倘若陛下聽信了這些讒言,趙氏將無遺種了。一邊說,一邊還哭哭啼啼,潸然淚下。漢成帝慌忙替趙合德拭淚,並用好言勸慰,並發誓不至於誤信謠言。所以後來有人得知飛燕姦情,出來告發,都被成帝處斬。 
  這邊趙飛燕廣張艷幟,大搞野男人。那邊趙合德就利用皇帝對她的專寵,把皇帝牢牢地捆在自己身邊。她的絕計,還是那招屢試不爽的欲迎還拒。比如,漢成帝有一個特殊的癖好,喜歡偷偷地看趙合德洗澡。一次,趙合德晚上在浴蘭室裡沐浴。她的身體光艷動人,「蘭湯灩灩,昭儀在其中,如三尺寒泉浸明玉」,竟連蠟燭的光焰都壓了下去。漢成帝無意中從門窗隙縫中窺見了趙合德沐浴的嬌姿美態,馬上就被迷住了。這個時候,宮女把他的行為告訴了趙合德,聰明的趙合德馬上想出了對策,她急忙抓過浴巾遮蓋住身體,又讓下人把燭火撲滅,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於是,漢成帝為了再次看到趙合德在洗浴中誘人的身體,就悄悄拿黃金賄賂她的宮女,結果,為了偷看趙合德洗澡,他每次都要付出「百餘金」的高價。後來,漢成帝因為在雪地打獵受了風寒,得了「不舉」的毛病,每次只有握住趙合德的腳才能興奮起來,但趙合德躲來躲去,就是不讓他常常握到。她身邊的宮女不解,對她說:「皇帝到處尋丹找藥,以求重振雄風,效果都不怎麼樣。現在一握到昭儀您的腳就十分管用,這可是上天賜給您的大富貴呀,您怎麼還躲著他呢。」趙合德就說:「正是因為我經常躲避,皇上才會想要來握我的腳,我要是也迎合起他來,他早就厭煩了。」可見她對漢成帝的心理瞭如指掌,也難怪漢成帝為她茶飯不思,神魂顛倒了。 
  只是這姐妹倆一個專心大搞男人,一個專心大搞皇帝,十分努力,卻仍然沒能生出孩子來。她們自然是大為著急,卻沒有想到問題正出在她們賴以得寵的絕招上。 
  原來,趙氏姐妹為了使膚色白皙嬌嫩,身上有異香,讓漢成帝迷戀,就用麝香製成一種「息肌丸」,這種藥丸塞在肚臍內直接融入身體,能夠使女人肌膚潤澤,格外光彩照人。但麝香可一向是民間用來避孕流產的藥物,趙氏姐妹使用多年,結果就是造成了嚴重的不孕症,自然就不會再有孩子了。當時宮中的女醫生上官嫵得知這種情況,十分無奈:「你們這樣的狀況,怎麼可能生兒育女。」她教姐妹倆煮藥湯沐浴試圖補救,但卻毫無效果。 
  如此一來,姐妹倆對能生出孩子已經是徹底絕望了。但是,為了鞏固自己在宮中的地位,雖然自己生不出孩子,也不能讓別的女人給皇帝生孩子。從此,便展開了一場消滅成帝子嗣的大戰。 
  宮中有個叫曹偉能的女官,懷上了成帝的孩子,漢成帝聽到後暗暗高興,就特派宮女六人前去服侍。卻不料被趙合德察覺,她假傳聖旨將曹氏系入廷獄,迫令她自盡,她的孩子則被乳母撫養了十一天後,即被宮長李南持詔書取走,後來又送進了趙合德的寢宮,其結果自然可想而知。六個伺候的婢女也被迫自殺。漢成帝雖然得知此事,卻怕著趙合德姊妹,不敢救護,坐看曹氏母子命斃歸陰。後來,後宮的許美人又懷孕了,成帝暗中派御醫去探視,又送給許美人三粒名貴的養身丸藥,做保胎之用。等到許美人生了兒子以後,皇帝自然心花怒放,但有了上次的經驗,他又擔心通不過趙合德這一關。於是,一面派人對許美人母子妥善照料,一面盤算怎樣才能得到趙合德的允許,將兒子抱進宮中撫養。終於,他決定主動向趙合德坦白交代。趙合德得知,果然不幹了,拿出民間潑婦的干法,一哭二鬧三上吊,偏偏漢成帝還就吃這一套,趙合德大哭大鬧之後,他對許美人母子的那點同情也嚇沒了。於是,他讓人把許美人的兒子裝在蘆葦編的篋呈送進趙合德的寢宮,接下來,漢成帝便立即讓侍者離開,親自起身關緊門窗。侍者站在外面,看著門窗逐一緊閉,知道大事將要不好,卻都無計可施,只能在難耐的寂靜中等待一切結束。過了一會,門又被打開,葦篋裡的孩子已經死了。成帝竟然在趙合德的脅迫下親手掐死了自己的兒子,這種糊塗和殘忍真是讓人發指。曹女官和許美人在宮中多少還有點地位,所以處死她們的孩子,漢成帝都知情甚至參與進來,在史書上也留下了一筆記載。至於那些身份低下的宮女和她們的孩子,有多少慘死在趙氏姐妹手下,已經是無法考察了。當時長安流傳的童謠:「燕飛來,啄皇孫」,就說的是這件事情。結果,漢成帝的一生中再也不曾有子嗣,趙氏姐妹的「努力」果然受到了功效。   
  累死在妃子身上的荒淫皇帝(1)   
  漢成帝在宮中和趙氏姐妹風流快活,胡天胡地,朝廷大權就漸漸落入外戚王氏之手。外戚專權本來是漢朝政治的一個特點,比較著名的就有呂後當權時權傾一時的呂氏家族和昭帝宣帝時能左右皇帝廢立的霍氏家族。漢成帝作了皇帝,他的母親王政君也就算是苦盡甘來,她飽受無權無勢之苦,深知權力的重要性,一旦做了皇太后,就開始大力扶植娘家人的力量。她有八個兄弟:王鳳、王曼、王譚、王崇、王商、王立、王根、王逢,除了王曼早死之外,王鳳被封為作為政府百官之首的大司馬大將軍領尚書事,其後王商、王根也曾擔任此職。王崇被封為安成侯,食邑萬戶,王譚等也加官晉爵,配享食邑,兄弟皆為列侯,形成了王氏外戚把持朝政的局面。 
  對於王氏外戚的專權,漢成帝也有過不滿,但他繼承了父親懦弱的性格,再加上母親干涉,所以也只好聽之任之。當王鳳專權的時候,漢成帝對他多少有點忌憚,所以尚能謹言慎行,不至於太過分。等到王鳳一死,漢成帝沒了顧及,便開始放縱起自己的酒色之好來。但這樣做的結果只能是使權力更加集中到王氏手中。而王氏外戚看到皇帝都不能把他們怎麼辦,也就更加驕奢淫逸,肆無忌憚起來,假公濟私,豪奢淫靡,貪贓枉法,無所不為。王鳳及其群弟,爭相奢侈,搜刮珍寶,掠奪財貨。家中姬妾成群,自然都是奪自良家婦女。各家的男女奴婢有上千人,也都是來自窮家小戶的兒女。而且,他們還漸漸地不把皇帝放在眼裡了。成都侯王商生病時,為了避暑消夏,竟然向成帝借用了明光宮,公然享受皇帝待遇,把自己放在與皇上平起平坐的位置。後來,他又擅自鑿穿了長安城的城牆。按說城牆不僅是京城重要的防禦工程,而且代表著帝王的尊嚴,是不能隨便破損的。但王商這麼做不過是為了把澧水引入自己莊宅中用來行船取樂。而這一切漢成帝來到他家才看到,事前竟然一無所知。成帝心裡非常氣憤,但沒有發作。又有一次,成帝微服出遊,路過曲陽侯王根的宅第,見其園中的建築是仿照未央宮中的白虎殿而興建的:赤墀青瑣,用紅色漆塗地,用青色漆塗雕著連環花紋的窗子,這都是皇帝的宮廷才能如此裝飾的,而王根居然敢藐視皇家,僭越無禮,採用天子的皇宮式樣,這可是欺君之罪。對這種越軌行為,漢成帝可忍不住了,他怒不可遏的把車騎將軍王音叫來,一頓大罵。王音見皇上發怒,就出了一個餿主意,讓王商、王根兄弟自行黥劓來向皇太后請罪。成帝知道了更是氣上加氣,就要治他們兩人之罪。於是第二天,王音帶著王商、王立,甚至還有王根,雄赳赳地上朝向皇上請罪。漢成帝本來就對王氏外戚的權勢忌憚三分,又怕母親因此在自己耳朵邊叨叨,再一看見這陣勢,就更是頭疼,哪還敢治罪,於是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王氏家族的人如此花天酒地地過著豪華生活,這筆不少的開銷可都是要轉嫁到老百姓身上去的。老百姓對他們極為不滿,就作歌諷刺道:「五侯初起,曲陽最怒。壞決高都,連竟外杜。土山漸台西白虎」,那時王政君的五個兄弟在同一天被封為列侯,號稱「五侯」。這首民歌就是譴責他們起造府第,窮奢極欲。當時土地兼併十分嚴重,奴婢買賣日益猖獗,西漢的統治基礎已經開始不那麼穩固了。而王家人的所作所為對這嚴重的局勢無異於火上澆油。那時的人們都相信天人感應,所以面對著這糟糕政事,老天爺也克盡職守,變出許多「災異」來:又是日蝕,又是地震,什麼颳風下雨的就更不在話下。弄得皇帝和大小臣僚整天惶恐不安,小心檢討自己究竟是在什麼地方得罪了老天爺。王氏的驕奢本來就是眾矢之的,現在就被一些大臣揪出來承擔得罪老天爺的罪責。王章,劉向等人天天向皇帝上書,聲討王氏的罪過。但所謂天有不測風雲,老天爺弄出來的「災異」究竟因為什麼,其實誰都說不太清楚。皇帝就被這「天變」的官司弄得暈頭轉向,最後,到底王家還是他的親戚,王太后又一直在他耳朵邊哭哭啼啼,王章和劉向就倒了霉。王章被投入監獄,不久竟死在裡頭。劉向總算因為他是漢室宗親,便被趕回了老家退休去了。這麼一來,王家的權勢更加不可一世,漢成帝也就索性把大權交出,任憑他們去為所欲為。   
  大權旁落「精盡人亡」(2)   
  諸事不管的漢成帝更加沉溺到與趙氏姐妹的歡愛中去。由於他有「不舉」的毛病,就命人四處尋訪春藥。不久果然有方士給他獻上所煉的大丹,叫做「慎恤膠」。這藥很有效力,漢成帝只消一丸就能與趙合德徹夜歡愉。趙合德怕這寶貝被其它宮女所得,就撒嬌弄癡的逼著成帝將所有的藥都交給自己保管。結果有一天,兩人都喝醉了,趙合德就趁醉一下子給皇帝餵了七顆丹藥。皇帝吃了這麼多丹藥,特別亢奮,這天夜裡九成帳裡春光無限,侍立殿外的宮婢終夜都聽得見他和趙合德的嘻笑之聲。但正所謂樂極生悲吧,皇帝早已被掏虛的身體已經經不得這樣的折騰,竟然死在了趙合德身上,真是「精盡人亡」,從此長留這「溫柔鄉」了。想到他爺爺漢宣帝當年對他的期許,這個結局真是一個諷刺。趙合德一看皇帝死了,自知大事不好,為了避免接受審判而供出她和成帝的床闈之事,就自殺身亡了。 
  皇帝死了,沒有兒子,便立了定陶王劉康的兒子劉欣為帝,是為漢哀帝。這位皇帝的荒唐比起成帝來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形容同性戀的典故「斷袖」,就是在說他和寵臣董賢。而王家的權勢雖然暫時受到了打擊,但到底根深蒂固,不久哀帝一死,王家就又迅速地執掌了朝廷大權,到了王莽,乾脆篡漢自立,建立了新朝。     
  漢靈帝劉宏   
  管宦官叫爹媽(1)   
  建寧元年(168年)正月的一天,在百官隆重的迎接儀式下,一輛豪華的青蓋小車載著一個12歲的孩子緩緩地駛入皇宮。這個孩子名叫劉宏,他是解瀆亭侯劉萇的兒子,漢章帝的玄孫,即將成為東漢的第十一個皇帝,這就是漢靈帝。 
  說起來,漢靈帝能登上皇帝的寶座完全是一個意外的幸運。剛剛死去的漢桓帝沒有兒子。他的竇皇后及其父親竇武,決定在皇族中選一個繼承人。他們看上了劉宏,因為劉宏的曾祖父是河間王劉開,父親解瀆亭侯劉萇與桓帝劉志是堂兄弟,劉宏是桓帝的親堂侄。但這些親戚關係還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劉宏年紀小,當時還是個只有12歲的孩子。 
  原來,從漢章帝開始,東漢的統治就出現了外戚和宦官交替專權的現象。外戚專權,在西漢就已經很普遍了,最後就是外戚王莽取代了西漢,建立了新朝。因此到了東漢,皇帝們就對外戚掌權很是忌憚,但是,東漢自章帝以下的諸帝都是少年登基,年幼不能理政,只能靠皇太后臨朝稱制,太后自然會想到依靠娘家的人,於是就帶來外戚的專權。可皇帝總會長大的,漢靈帝劉宏不甘心大權一直在外戚手中,而外戚專權卻使得朝中大臣大多擁護他們,皇帝就只能依靠身邊親信的宦官來剪除外戚,其結果就是外戚倒台,宦官主政。等到下一屆皇帝即位,這樣的循環就再來一遍。不論是外戚還是宦官,他們都不是按政府正常途徑選拔官員,一旦掌權,往往結黨營私,橫徵暴斂。於是東漢就在這樣的惡性循環中走向滅亡。對於外戚來說,只有皇帝登基的時候年紀很小,太后稱制才名正言順,他們才能得到專權的機會,而東漢諸帝又往往早亡,沒有子嗣,所以他們在選擇皇位繼承人的時候都願意選小孩子,以便於控制。12歲的劉宏,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被推上皇位的。 
  漢靈帝雖然登上了皇位,但十幾歲的小孩什麼都不懂,自然得由竇太后執政。竇太后的父親竇武被封為聞喜侯;其子竇機為渭陽侯,位拜侍中;其兄子竇紹為鄠侯,遷步兵校尉;竇靖為西鄉侯,位拜侍中,掌管羽林左騎。竇氏一家權傾朝廷內外,十分顯貴。一輪新的循環又開始了。 
  但是,這時的情況稍稍有了些變化。外戚和宦官相繼專權,把持朝政,朝廷中那些按照「察舉」等正當程序選拔出來的官員,自然十分不滿。此外,東漢朝廷很重視儒學教育,在首都洛陽的太學規模不斷擴大,學生人數竟能達到三萬人之多。這些人聚集在京師,干預輿論,影響政治的力量十分可觀,他們和朝中正直的士大夫聯合在一起,以「清議」為武器,已經成為了獨立於外戚和宦官之外的又一股政治力量。他們對外戚和宦官的抵制得到了廣大民眾的擁戴,使得皇帝有時也不得不屈從。漢桓帝時,就曾迫於太學生的詣闕請願,不得不把因為得罪宦官而遭受處罰的官員赦免。但宦官們對此豈肯善罷甘休,就誣陷他們結黨謗訕朝廷,惑亂風俗。於是漢桓帝下令逮捕「黨人」,並列出名單公告天下,凡屬「黨人」,一律禁錮終身,不得做官並出遊。這件事就被稱為「黨錮之禍」。只是朝廷雖然把這些人宣佈為罪人,但他們在民間依然有很高威望,連朝廷中的高官,也有不少同情他們的,竇太后的父親竇武,就是其中的一位。 
  竇武雖然也是外戚,但卻和這些清流士大夫關係不錯,曾經在黨錮之禍後為「黨人」請求過赦免。現在靈帝即位,竇太后臨朝,朝廷大權已經在他的手裡了,他就把那些被禁錮的名士又召來做官,並和一向反對宦官的大臣陳蕃聯合起來,打算誅滅宦官。這時,大宦官曹節被封為長安鄉侯,暫時受到壓制,但通過靈帝乳母和太后的身邊宮女,向竇太后獻慇勤,又取得了竇太后的信任。結果,竇太后對竇武和陳蕃的密謀一直猶豫不決,反反覆覆。最後,這件事情被被宦官得知,就激起一場大事變來。 
  建寧元年(168年)九月初七日,宦官發動了宮廷政變,先把漢靈帝和竇太后挾持在他們手裡,奪取了玉璽,又派人去逮捕竇武等人。後來就宣佈竇武和陳蕃謀反,把他們殺掉了,那些被他們提拔起來的清流士大夫,自然又被統統罷免,朝廷大權,再一次到了宦官手裡。 
  漢靈帝剛剛當上皇帝,就碰上了這麼一場政變。他只是十來歲的小孩子,又來自外藩,從沒有生活在皇宮,哪裡能明白這士大夫和宦官的鬥爭是怎麼一回事。甚至宦官曹節等指控「黨人」圖謀不軌的時候,小皇帝還不知道「不軌」是什麼意思。不過他看到周圍人頭紛紛落地,也覺得挺害怕的,從此甘願把大權交到宦官手中。他周圍的張讓,趙忠等十名宦官,都曾擔任中常侍,封為列侯,號稱「十常侍」。這些宦官本是在皇帝身邊的伺候之人,見皇帝年幼,也甘願給他尋找各種新鮮玩法,好讓他尋歡作樂,不理國事,方便自己弄權。漢靈帝見這些宦官如此知心知意,就更加寵幸他們了,有一次竟然說:「張常侍是我爹,趙常侍是我媽。」 
  宦官們作了皇帝的「爹媽」,從此大權在握,其父兄子弟、姻親賓客遍佈天下,專橫跋扈,貪婪放縱,大肆搶掠財物,損害百姓。甚至連他們造的宅第,都模仿宮室的樣子。他們怕靈帝登台看到,就騙他說:「天子不應該登高。天子登高,百姓就會失散。」靈帝對宦官言聽計從,從此就不敢再登台榭。 
  宦官連皇帝都糊弄住了,對以往的宿敵清流士大夫,就更不肯放過。建寧二年(169年),宦官侯覽又指使人誣告山陽郡東部督郵張儉結黨,圖危社稷。結果又起大獄,有好幾百人死在獄中,這就是第二次黨錮之禍。經此兩番折騰,朝野正直的政治力量也就算被折騰完了。熹平四年(175年),漢靈帝又下令:「宦者可以為令。」也就意味著身處禁中的宦官們,可以合法和直接地參與到由士大夫們組成的政府管理機構之中。在此之前,宦官們是只能通過影響皇帝的方式,間接地操控帝國的政府的。這樣一來,宦官們沒有了制衡的力量,此後更加肆無忌憚,靈帝一朝,也就成為了東漢歷史上最黑暗的時期。   
  一位酷愛做買賣的皇帝(1)   
  漢靈帝既然把朝政交給了堪比「爹媽」的宦官十常侍,他自己就不再為這些事情煩心。但他此時還是一個少年,正是貪玩愛動的時候,也不會在後宮裡天天睡覺,總要給自己找一些消遣的方式。說起來這位皇帝還很有經濟頭腦,他最喜歡的事情,就是做買賣。 
  皇帝對做買賣感興趣,也與他的出身有關。他本是一個小小亭侯的兒子,屬於落魄的皇族,要不是運氣太好做了皇帝,也就相當於民間一個小地主。不過他雖然做了皇帝,卻不忘本,依然保持著鄉下小地主的作風。皇帝號稱天下之主,富有四海,但在靈帝眼裡,這些都太虛了,覺得這錢要攥在自己手裡才行。於是外邦、各郡、各封國每次進貢,未納入國庫前,他就先行抽成據為私有,直接送進皇宮,還美其名曰「導行費」。這種行徑,就連他身邊的宦官呂強都看不過去了。寫奏章委婉地勸他作為天子,當以天下為重,不要為貪幾個小錢惹得百姓不安。靈帝還沒看完就大怒不已,把奏章扔在地上,對他的「爹」張讓大罵呂強可恨。「爹」自然順著他,也把呂強大罵了一頓。從此之後,漢靈帝繼續我行我素,「導行費」照收不誤。 
  漢靈帝大收「導行費」,給自己積攢了一筆豐厚的錢財,便在西園設置了一個小金庫把這些錢存了起來。他有了豐厚的本金,財大氣粗,就開始開創自己的商業事業,在後宮建造了一條「商業街」。仿造外邊的街市,也設有各種各樣的商店和攤販,讓宮女嬪妃一部分扮成各種商人在叫賣,另一部分扮成買東西的客人,還有的扮成賣唱的、耍猴的。所賣的東西種類也很豐富,從胭脂、髮簪、玉珮到女人的內衣,從書、畫、琴、棋到各種色情服務,五花八門,熱鬧非凡。皇帝自己就穿上商人的衣服,裝成是賣貨物的商人,在集市上走來走去,或在酒店中飲酒作樂,或與店主、顧客相互吵嘴、打架、廝鬥,玩得不亦樂乎。皇帝這麼有經濟頭腦,那些「群眾演員」也不含糊。這條「商業街」裡不少貨物都是搜刮來的珍奇異寶,宮女嬪妃們就陸陸續續地偷竊而去,甚至為了偷的你多我少而暗地裡爭鬥不休,靈帝卻一點也不知道。不過他知道了也不要緊,從全國各處搜刮來的錢財,自會源源不斷地進入他的小金庫。本錢如此充足,這些些損失,也就不會放在他大老闆眼裡了。 
  不過漢靈帝雖然很有商業頭腦,但到底還是沒有改變他小地主的本色:手裡有錢當然好,但還是要有房有地才算踏實。於是,他搜刮來的大量錢財,除了開辦「商業街」,還拿回河間老家去買田宅、起第觀,進行地產投資。他還蠻有憂患意識,覺得有了這些家產,萬一當不成皇帝時,還能回去作個土財主。不過他搜刮來的錢財實在太多,買田置地之外,還有不少剩餘。聰明的漢靈帝當然深知不要把所有的錢都投在一個地方的道理,就把這些錢財寄放在深受他寵幸的宦官家中,為了保險,還沒有只放一家,而是每家都存上個幾千萬。 
  皇帝的買賣越做越大,光靠區區「導行費」就不夠了。於是漢靈帝開動他的經濟頭腦,想出各種各樣搜刮的辦法。他貼心的「爹媽」張讓、趙忠也給他獻計獻策,叫他以修宮殿、鑄銅人為名,加收田稅,每畝多出十錢,如此自然聚斂到一批財富。但靈帝還不滿足,又下令各州郡輸送材木、文石到京城洛陽。讓宦官掌握驗收大權,檢驗時百般挑剔,判定不合格的,強迫各州郡以原價的十分之一賤賣,宦官隨後又賣回給各州郡,賺取差價。州郡買了這些不合格的材木,運送到洛陽,宦官依然說不行。就這樣反覆操弄,運來的木材堆積如山,到後來都爛掉了。宮殿過了幾年還沒修成,靈帝卻從其中大賺了一筆。至於各州郡吃了這場大虧,不免要把損失都轉嫁到老百姓身上,他卻不管了。 
  不過,漢靈帝也漸漸發現,勞心費力地想這些斂錢之方,雖然有效,但也還是太過麻煩。自己既然做了皇帝,就要發揮一下皇帝這個資源的優勢。終於,他發現了皇帝手中掌握著一種獨一無二的熱銷產品,那就是官位。 
  這個絕招還是他的母親董太后給他提供的,董太后出身小家,本來就是一個嗜財如命的人物,忽然一夜之間飛黃騰達做了太后,這份貪慾就更是漲到了極點。靈帝的四處搜刮,買田置地就曾經得到過她的大力支持。現在看到寶貝兒子又一次為弄錢而發愁,與他同心同德的董太后自然也十分焦心。但是,田賦已經提高得差不多了,供奉之物又早就進了漢靈帝的私囊,再找生財之路可不那麼容易了。這時,董太后得知前代有過賣官的事情,頓時感到這是一股巨大的潛在財源,立刻喜上眉梢,報告給了兒子。具有商業頭腦的漢靈帝也一拍即合,馬上下詔,在上林苑設置了賣官的機構,公開賣官。 
  東漢的賣官起於鄧太后,但那時只是偶爾為之,以比較溫和的方式征富人之錢來「佐國之急用」而已,並沒有將之作為生財的工具。但漢靈帝的情況就有所不同,他可是把這個當作天字第一號買賣來做的,自然不滿足於前代的那種小打小鬧,而要「正規經營」,於是就對各項官職明碼標價,列出一張價目表來。當時初步定下的價格是:年俸600石的官職600萬錢,2 000石的官職2 000萬錢,依此類推,按官定價。除了皇帝的位子不賣之外,上至三公,下到縣令,統統可以拿錢買到。即使是國家選拔的特殊人才,也要交一半或三分之一的費用。如果是肥缺或者重要職位,就得另外加錢。當然啦,這麼直接地說拿錢買官畢竟有點不太好聽,於是對賣官所得的錢,就起了一個專門的名字叫「禮錢」——只是赤膽忠心的官員給朝廷送禮嘛,於是買方賣方,就都沒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了。 
  漢靈帝的這場賣官大買賣從光和元年(178年)一直做到中平元年(184年)。買賣做久了,價格也就要隨行就市,有所調整。地方官由於直接臨民,刮起地皮比較方便,售價就要比朝官高上一倍,各縣貧富不等,縣官售價也就各不相同。不但平民想做官要買,就是官吏想陞遷,也得出錢。為了激勵他們出錢的踴躍性,求官的人還可以估價投標,出價最高的人就可中標上任。當然,買官的價格並不固定,也可以根據求官人的身價和擁有的財產隨時增減。比如崔烈想當司徒,因為他出身於北方的名門望族,又是個大名士,便通過關係,只花了五百萬錢就買下了價值一千萬的司徒。到冊拜之日,宮廷舉行隆重的封拜儀式,靈帝親臨殿前,百官肅立階下。望著崔烈春風得意的樣子,靈帝突然覺得他這司徒一職來得太便宜了,忍不住惋惜地對隨從親信嘟噥:「這個官賣虧了,本來該要他一千萬的。」旁邊的中常侍便插嘴道:「他能出五百萬,已經很不錯了。陛下您要有點品牌意識,像崔公這樣的冀州名士,豈肯輕易買官?現在連他都認可陛下的產品,正好給我們做免費廣告,以後這官位就會更暢銷了,陛下還擔心收不回本來?」事後,崔烈的兒子對他說:「大人實在不該買這個三公,外面議論紛紛,都嫌這官有銅臭味。」「銅臭」這個典故就是從這兒產生的。 
  雖然如此,靈帝對於打折售出官位到底不太願意。於是他規定,以後官吏的調遷、晉陞或新官上任都必須支付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的官位標價,也就是說,官員上任要先支付相當他25年以上的合法收入。這麼一來,許多官吏都因無法交納如此高額的「做官費」而嚇得棄官而走。沒人當官,漢靈帝的買賣豈不是要虧本?所以,有些人不肯貪贓枉法,請求不去做官,竟然被強迫派去。比如,當時司馬直是著名的清官,因而皇帝特別減價,只收他三百萬錢,派他作巨鹿郡太守。得到詔書後,司馬直很不情願,就想以請假為名,不去上任,但卻得不到批准,沒有辦法,只好勉強答應。他走在路上,越想越氣,就上書皇帝,在援經據典、抨擊時弊後,服毒自殺了。 
  當然,像司馬直這樣死心眼的人,是太少太少了。漢靈帝這麼有「經濟頭腦」,那些官們也不是傻子。大部分人一當上官就拚命撈錢,爭取在最短的時間裡把買官的錢掙回來。如此自然要加大對百姓的盤剝,弄得哀鴻遍野,民不聊生,在靈帝黑暗的統治上,又重重地抹上了一筆。   
  荒淫無恥的「裸游館」(1)   
  漢靈帝劉宏的謚號為「靈」,這個「靈」字在謚法中解釋為:「亂而不損曰靈」。想想這位皇帝胡作非為,把國家折騰得夠嗆,只是勉強沒有亡在他的手裡,也算是「不損」吧。至於這個「亂」就更為貼切,不但包括他賣官鬻爵的「搗亂」,也要包括他聲色犬馬的「淫亂」。 
  漢靈帝剛即位還是個12歲的小孩,此時卻還沒有「淫亂」的能力。他即位後立了扶風宋氏為皇后,這位皇后姿色平平,漢靈帝也就對她沒興趣。這時,中常侍王甫枉殺了勃海王劉悝及他的王妃宋氏,宋氏是宋皇后的姑母,王甫怕宋皇后遷怒於他,就誣陷宋皇后在宮廷裡挾巫蠱詛咒皇帝。這種罪名一般一告就靈,靈帝正看皇后不順眼,就借此收回了她的璽綬。宋皇后不久憂慮而死,接著她的父親以及兄弟全部被殺。這般冤枉,宮中的人都很同情她。一天靈帝做了個夢,夢見已故的桓帝指責他無罪而枉殺宋皇后,還說宋皇后在天帝那兒去告他。天帝很生氣,後果很嚴重,是不會赦免他的罪過的。先帝托夢本來就是很嚴重的事情,又加上天帝生氣,這事情就更嚴重了。靈帝十分害怕,就問羽林左監許永這是什麼徵兆。許永就趁機表白了宋皇后的無辜,還請求改葬以使冤魂得到安寧。靈帝雖然受制於宦官,沒有聽從許永的話,但他能做那樣一個夢,說明在內心的深處多少也是有一些愧疚的。 
  皇后不能得到靈帝的歡心,他就把眼光放到宮裡別的女人身上。隨著年齡的增長,他對女人的興趣也就隨之增加,「淫亂」的本性漸漸暴露出來。他命令宮中所有的嬪妃和宮女都必須穿著開襠褲,而且裡面什麼都不穿,為的就是臨幸起來方便,直接按倒就成,否則還要寬衣解帶,豈不是掃了龍興?這種荒唐的行為實在令人瞠目結舌,不過在漢代可能還算不得不能接受。靈帝同時的大儒鄭玄,就曾就在《周禮》注中為皇帝精心製出過一份性交日程表:「女御八十一人,當九夕。世婦二十七人,當三夕。九嬪九人,當一夕。三夫人,當一夕。後,當一夕。十五日而偏。」也就是說,皇帝要在短短的半個月裡和這一百二十一個女子顛鸞倒鳳。看來這份任務實在艱巨,做皇帝的得鞠躬盡瘁才行,也難怪東漢那麼多皇帝都短命而死了。不過由此也可以看出,只要不是皇后,即使貴為夫人九嬪,也得大家一起任皇帝當眾亂搞,這麼一比,小小宮女穿個開襠褲,就實在算不了什麼了。 
  不過對於荒淫的漢靈帝來說,這開襠褲也畢竟是一種障礙,他還有更新的創意。中平三年(186年),他又在西園修建了一千間房屋。讓人採來綠色的苔蘚覆蓋在台階上面,引來渠水繞著各個門檻,到處環流。渠水中種植著南國進獻的荷花,花大如蓋,高一丈有餘,荷葉夜舒晝卷,一莖有四蓮叢生,名叫「夜舒荷」。又因為這種蓮荷在月亮出來後葉子才舒展開,月神名望舒,就又叫它「望舒荷」。在這個恍如仙境的花園裡,漢靈帝命令宮女們都脫光了衣服,嬉戲追逐。有時他自己高興起來,也脫了衣服和她們打成一片。所以,他就給這處花園賜名為「裸游館」。 
  說起來,這種男男女女一起光著屁股打打鬧鬧的創意,並不是漢靈帝第一個想出來的,商代有名的暴君紂王就幹過這樣的事情。他那個有名的「酒池肉林」,就是以酒為池,懸肉作林,讓男女一起脫光了衣服來做「長夜之飲」。不過那時畢竟是上古,物資條件匱乏,人們也編不出什麼新花樣,只以滿足口腹為第一要務,所謂「淫慾」不過是附帶而已。漢靈帝既然是威震四方的大漢天子,自然要比那個比部落酋長好不了多少的商紂王有情調。於是,當夏天到來的時候,他就選擇肌膚如玉,身體輕盈的宮女執篙划船,搖漾在渠水中。有時盛夏酷暑,他還命人將船沉沒在水裡,觀看落在水中的裸體宮娥們玉一般華艷的肌膚。這些宮女的年紀都在14歲以上18歲以下,正值青春年少,妖嬈如花。漢靈帝看著她們載沉載浮,鶯歌燕語喧鬧一片,自然心懷大暢,不免也下水與她們「裸游」一番。他又讓宮女們演奏《招商七言》的歌曲來招來涼氣,於是鶯鶯燕燕們便品絲調竹,曼曲輕歌起來: 
  涼風起兮日照渠,青荷晝偃葉夜舒,惟日不足樂有餘,清絲流管歌玉鳧,千年萬歲喜難逾。 
  皇帝喜歡新曲,就得有人來給寫作。但東漢傳統的太學乃是用來培養儒學人才的,講究的是修身治國這樣「正大」的事情。再說太學生早就和「黨人」們糾纏在一起,漢靈帝也不想去惹他們。於是,他就在宦官的建議下,另設「鴻都門學」。這所學校就是要和太學唱對台戲,所以,除了共同供奉孔子之外,基本上是太學教的它都不教,太學不教的它都教。所以教學內容就不會是什麼五經之類,而是辭賦書畫、妙曲新歌這種更偏於文藝性的東西。這樣,漢靈帝的新歌可就源源不斷了。鴻都門學曾興盛一時,學生達幾千人之多,而且他們就業前景也不錯,出為刺史﹑太守,入為尚書﹑侍中,甚至有封侯賜爵的。但這所學校和宦官們的淵源太深,再加上學的又是這種「小道」,所以很給當時的士大夫看不起,那時的「正人君子」都恥於與它的學生為伍。不過,這鴻都門學卻也要算得上是中國乃至世界上的第一所文藝學院了,對提高文學藝術的地位還是頗有用處,後來魏晉時期的文藝自覺,也與它多多少少有點關係。漢靈帝的這點開創之功,還是值得肯定的。當然,他的動機並沒有這麼高尚,不過就是為了給自己的淫樂提供點花樣罷了。 
  漢靈帝還有更有情調的事情。西域進獻了茵犀香,他就命人煮成湯讓宮女沐浴,把沐浴完的漂著脂粉的水倒在河渠裡,稱作「流香渠」。對著這香艷旖旎的景象,漢靈帝感歎道:「假如一萬年都這樣的話,那真就是天上的神仙了。」看來他雖然號稱萬歲,但對自己能活幾年還是心知肚明的。不過一萬年的事情太過渺茫,在當下想作神仙卻不困難,能「但願長醉不願醒」就可以了。靈帝與宮女經常在裸游館裡飲酒作樂,往往通宵達旦。他為了讓自己知道時辰,就在裸游館北側修建了一座雞鳴堂,裡面放養許多隻雞,打算通過雞叫來確定時間。但他周圍的內侍哪裡願意皇帝這麼快放棄遊樂,就爭相學習雞叫混亂真聲,以致後來靈帝再聽到雞叫,都不知道是誰發出的了。漢靈帝整夜飲酒,迷迷糊糊,醉得不省人事,宮廷的內侍把一個大蠟燭扔在殿下,才把他從夢中驚醒。如此醉生夢死,恐怕就連那個暴君商紂王,都要瞠乎其後了。 
  漢靈帝遊玩的興趣不僅限於這座裸游館,他還挺會引導時尚新潮流。他發明了一種驢車。比起馬車來,既輕便又時尚。皇帝親自駕著驢車在上林苑轉悠,一臉的得意揚揚。有了大漢天子倡導於上,這種驢車很快就在京城裡流行起來。上至王公,下至百姓,無不以擁有一輛驢車為榮,導致驢的價格直線上漲,甚至超過了馬價。除了驢,漢靈帝還喜歡養狗,甚至把狗喚作「愛卿」。而「愛卿」這個詞,通常是皇帝對大臣的稱呼。漢靈帝大概受到了啟發,就給一隻狗戴上文官所用的進賢冠和綬帶,讓它後腿直立,搖搖擺擺地走了起來。他還樂得拍手大叫:「好一個狗官!」旁邊的大臣聽了,真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感到受了侮辱,卻也無可奈何。不過,漢靈帝的官不少都是拿錢買的,只會欺壓百姓,作惡多端,其行為只怕還不如一隻狗。叫他們「狗官」,倒是名副其實呢。   
  胡鬧皇帝實為亡國之君(1)   
  漢靈帝自從廢了宋皇后,就忙於和後宮美女一起「裸游」,過了兩年還沒有冊立新皇后的意思。他手下的朝臣可不幹了,中宮皇后乃是國家象徵,老沒有怎麼行呢,就上表請求他趕快再立一個,於是靈帝就冊立了貴人何氏為皇后。這個何氏出身微賤,乃是一個殺豬屠夫的女兒,但她容貌美艷無比,肌膚如雪,婷婷玉立,好色之徒靈帝一見就喜歡上了她。再加上何氏還給她生下了皇子劉辯,靈帝對她就更為寵愛,幾乎夜夜與她共度春宵。但好色之徒往往喜新厭舊,靈帝不久又愛上了出身名門、知書達理的王美人。幾度春風之後,王美人懷孕了。但她深知何皇后妒忌,怕她因此加害自己,就在每次朝見皇后的時候都拿帛束住腹部,免得叫何皇后發現自己懷孕。只是這種事情如何能瞞得下去,王美人就找來墮胎藥喝下,但多次服用之後卻不見效,於是她也就聽天由命,把孩子生了下來。漢靈帝給這個命大的皇子取名劉協,對他十分喜愛。 
  何皇后得知此事,憤怒非常,但皇子已經生下來了,已是無可奈何,就趁他的母親王美人產後調理之際,下藥把她毒死了。漢靈帝聽到王美人忽然去世的消息,十分震驚,急忙前去探視,一看王美人四肢青黑,就知道她是中毒而死。他不禁流下了淚,下令追查是誰幹的。等知道是何皇后,漢靈帝立刻大怒,並打算將她廢去。但何皇后花錢賄賂了曹節、張讓等宦官為她說情,靈帝看自己的「爹」都出面了,也就不好再把何皇后怎麼樣,於是何皇后平安地度過了這場風波。可漢靈帝自此以後,一直懷念王美人不已,還寫了《追德賦》與《令儀頌》兩篇辭賦紀念她,纏綿悱惻、如泣如訴。也許是愛屋及烏吧,漢靈帝對於失去母親的皇子劉協也就憐愛有加,怕何皇后害他,就把他寄養在母親董太后那裡。又因為這個孩子像自己,就對他更為寵愛了,萌生了立他為太子的念頭。但是,何皇后已經有了皇子劉辯,是漢靈帝的嫡長子,天經地義的皇位繼承人。漢靈帝因為討厭何皇后,就說劉辯「輕佻無威儀」,不想立他。只是當時不論是外廷的官僚,還是內廷的宦官,包括靈帝自己的外戚,都支持劉辯。漢靈帝沒有辦法,只好先拖下去。 
  皇帝在這邊為立太子弄得焦頭爛額,那邊國家形勢也已是岌岌可危了。漢靈帝寵幸宦豎、賣官鬻爵,大肆搜刮百姓、聚斂財富,廣大平民自然不會有什麼好日子過。他們食不果腹、衣不蔽體,過著如牛馬一樣悲慘、下賤的生活,一些地區甚至出現了人吃人的現象。據史載,在河內、河南這兩個地區,發生了婦女吃自己的丈夫、丈夫吃自己的妻子的可怕事情。民眾對這種悲慘的生活再也不能忍受,最終爆發了黃巾軍大起義。 
  漢靈帝的橫徵暴斂曾經引起過小股的民變,但這些暴動多為自發而來,零散而不相統屬,沒有形成太大的氣候,不久就被東漢政府鎮壓下去。黃巾起義卻是一場有嚴密組織的自覺行動。它的指導思想,就是當時盛行的太平道。 
  太平道是早期道教的一支,大約產生在東漢中期,在流傳過程中又受到了一些讖緯神學的影響。到了漢靈帝時期,巨鹿人張角把它發揚光大了起來。他自稱「大賢良師」,通過符水給人們治病,還不要錢。他的符水可能還挺靈,很多人都被他治好了。於是一傳十,十傳百,張角的名聲就越來越大。張角在給人看病的同時還不忘傳教,於是很多被他看好了的人也就成了他的弟子。於是張角又派他的兄弟張寶、張梁和弟子周遊各地,也是一面治病,一面傳道。大約花了十年工夫,太平道傳遍了全國,各地的教徒發展到幾十萬人,就連漢靈帝的「爹」張讓,都和張角有所交往。張角把全國八個州幾十萬農民都組織起來,分為三十六方,大方一萬多人,小方六七千人,每方都推舉一個首領,由自己統一指揮。太平道已經成為了一支不可忽視的力量。 
  於是張角認為起義的時機逐漸成熟,就編造出讖語:「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蒼天」指的是東漢政權,「黃天」指的是太平道,「甲子」指的是中平元年(184年)的三月初五。但這些意思都比較隱晦,東漢政府並沒有疑心。他們還暗暗派人在洛陽的寺廟和各州郡的官府大門上,用白粉寫上「甲子」兩字,作為起義的暗號。可在起義前一個多月的時候,起義軍內部出了叛徒,向東漢政權告了密,朝廷立刻在洛陽進行搜查。張角當機立斷,決定提前一個月起義。他自稱天公將軍,稱弟弟張寶為地公將軍,張梁為人公將軍。三十六方的起義農民,一接到張角的命令,同時起義。所有起義的農民頭上都裹著黃巾,作為標誌,所以叫做「黃巾軍」。 
  黃巾軍聲勢浩大,不到十天,全國都響應起來了。各地起義軍從四面八方向洛陽湧來,各郡縣的告急文書也像雪片一樣飛向京都洛陽。漢靈帝這才慌了手腳,不過他頭腦還算清醒,知道做自己的「爹媽」的宦官和那些花大錢買官做的人都不那麼中用,只好又重新起用黨錮之禍中的「黨人」。他拜外戚何進為大將軍,同時派出大批人馬,由皇甫嵩、朱俊、盧植率領,分兩路去鎮壓黃巾軍。 
  黃巾軍雖然在起事前組織嚴密,但起事之後卻缺乏統一調度,基本上是各自為戰。在加上當年九月,張角便病死了,失去了領袖的黃巾軍更顯得渙散,終於被官軍各個擊破。雖然之後一些分支部隊還在地方上作戰,堅持了十餘年之久,但幾支主力卻已經被殲滅,黃巾起義最終失敗。 
  黃巾起義雖然失敗了,東漢的統治也已經分崩離析。士大夫階層經過兩次黨錮之禍,早就對東漢朝廷失望透頂。等到朝廷遇到黃巾起義,才又想起來用他們去鎮壓,可雖然讓他們出力,戰功卻全讓那幫宦官得去了,屢立戰功的盧植因為拒絕給宦官受賄,還被他們誣陷下獄。看到朝廷的這般行徑,士大夫們對它更是絕望之至。而且,在鎮壓黃巾軍的時候,漢靈帝下過一道詔書,吩咐各州郡自己招募人馬,對付黃巾軍。這麼一來,各地的宗室貴族、州郡長官、地主豪強,都借此搶奪地盤,擴張勢力,國家已經變得四分五裂了,皇室成了名存實亡的空架子。 
  中平六年(189年),漢靈帝死了。死前,他把兒子劉協托付給心腹宦官蹇碩,讓他擁立劉協。但這時候何皇后的哥哥何進已是大將軍,掌握著朝廷大權,他在中軍都尉袁紹的幫助下,除掉了蹇碩,擁立何皇后之子劉辯繼位,是為漢少帝。何進還想誅殺所有的宦官,可是事與願違,他反而被宦官所殺。聽到這個消息,袁紹立即率領軍隊攻進皇宮,將兩千餘名宦官,殺得一個不留。接著董卓引兵到洛陽,逐走袁紹,廢少帝,殺何太后,又擁立劉協為帝,是為漢獻帝。至此,雖然東漢的國號還存在了很長時間,但它的統治已經名存實亡了。接下來登場的,就該是三國的那些英雄們了。     
  晉惠帝司馬衷   
  白癡也能當皇帝(1)   
  晉武帝太康元年(280年)三月,西晉大將王濬率八萬水軍攻入石頭城,東吳末帝孫皓投降,東吳滅亡。至此,三國中的最後一國也不復存在了,全國又歸於統一。 
  自東漢末年的大動亂到西晉的再度統一,幾乎過去了一個世紀。百年之中,征戰不已,給社會經濟帶來了很大的破壞。現在全國再次統一,對於讓戰亂折騰得暈頭轉向的老百姓來說,自然是一件好事。對於晉武帝,建立了這件蓋世奇功,也足以讓他對自己的英明神武感到得意洋洋。統一大業既然已經完成,接下來的事情就是如何鞏固他司馬家的帝業了。不過,雖然晉武帝為了司馬家的天下能傳之久遠而勞神費力,卻在王朝繼承人這個最為關鍵的問題上欠了考慮,竟然立了一個白癡作太子。 
  這個白癡就是晉武帝的嫡長子司馬衷。當然,說他是白癡可能有點過分,畢竟他還知冷知熱,也不缺乏語言能力,但這位太子的傻里傻氣卻是一望即知的。他九歲被立為太子,因為傻,一直讓晉武帝憂慮,也起過換掉他的念頭。但傻兒子的母親,皇后楊艷卻堅決不同意,她的理由也很冠冕堂皇:「立嫡以長不以賢,豈可動乎。」皇帝和皇后的感情很好,於是耳朵一軟,就依然讓傻兒子做了太子。 
  楊皇后是司馬衷的生母,這麼維護他也情有可原。但她除了這個傻兒子,也還另有二子,而且都很正常,就是堅持立嫡子,也不一定非要立這個白癡。原來,楊皇后也有自己的打算。晉武帝雖然和她感情不錯,但也是個花心大蘿蔔,自從滅吳以後,更是大肆游宴,後宮女子竟達到萬人之多。這麼多美人,晉武帝未免覺得有些顧不過來,又怕她們鵝爭鴨鬥,就想出了一個辦法:他坐著羊車在宮中四處轉悠,羊在哪個嬪妃處停下,他就在那裡留宿。他覺得這個方法公平得很。卻沒有想到有聰明的嬪妃發現羊愛吃竹葉,又愛吃鹽,便特地把灑了鹽水的竹枝放在門前,果然引得駕車的羊頻頻光顧。其它嬪妃一看這招挺靈,就紛紛傚法,結果晉武帝就在這裡停停,那裡停停,忙得不亦樂乎了。如此「努力」,給他帶來了眾多的兒子,就不免讓楊皇后感到了威脅。若是因為太子笨而廢掉他,無疑是打開了一道缺口,即使能立自己的兒子作太子,以後皇帝萬一又喜新厭舊地改了主意,又看上了別的狐狸精的兒子,豈不糟糕。這可是關係到自己和自己家族地位的大問題,還不如現在就死守原則,讓皇帝沒有可乘之機的好,因此她就一定要堅持擁護這個傻兒子。後來皇后楊艷去世了,又在臨死前把堂妹楊芷推薦給皇帝,立為皇后。這個楊芷也是個美人,很得晉武帝的寵愛。她秉承姐姐的遺願,也對維護太子的地位不遺餘力,這麼一來,司馬衷的太子地位就更加穩固了。 
  但是,司馬衷的傻氣可是大名遠揚,朝中大臣無一不知。大臣們覺得這位太子將來做了皇帝,肯定無法處理政事,也想勸晉武帝廢掉他。大臣和嶠曾經拐彎抹角地對晉武帝說:「皇太子天性『淳樸』,有上古之風。可現在早就不是上古之時了,人情險惡,恐怕太子將來掌管不了陛下的家事。」雖然表面上恭維這位太子「有淳古之風」,其實就是在暗示他腦子不夠用。但晉武帝卻對此置之不理。後來有一次晉武帝對他們誇耀起自己的兒子最近頗有長進,還叫他們親自去問問。回來之後,幾個馬屁精就說太子果然長進不小,皇帝說的一點都不錯。和嶠卻老老實實地說:「太子還是和原來一樣嘛。」弄得皇帝特別不高興,當下拂袖而去。大臣衛瓘趁晉武帝舉行宴會的時候,假裝酒醉,倒在御座面前,對皇帝說:「臣有事情要啟奏陛下。」皇帝問他什麼事,他猶豫再三,用手撫摸著御座,嘴裡含含糊糊地說:「這個座位太可惜了。」晉武帝馬上明白他是指太子不堪為帝,但是假裝聽不懂,說:「你在胡說些什麼,準是喝醉了吧。」接著,吩咐侍從把衛瓘扶起來送走。皇帝既然這麼堅持,大臣們也就不好再說什麼。 
  然而晉武帝並不是昏庸之主,對於這個寶貝兒子的水平,他也並不那麼看好。既然立他做繼承人,就得讓皇位一代一代地傳下去。那他是不是有生育「聖嗣」的能力,可是個大問題。晉武帝可能是覺得兒子傻,對這男女之事未必開竅,就派了一個才人謝玖前去「教導」,沒想到傻兒子在這上頭倒不含糊,不久謝玖就懷孕了。晉武帝十分高興,也使他對傻兒子的信心又增加了幾成,於是就張羅開為他選妃的事情。 
  太子作了皇帝,太子妃就是皇后了。一國之母,地位重要,再加上這位太子又是這麼傻氣十足的,這個太子妃的人選就顯得更加關鍵了。但是,就像立太子一樣,晉武帝考慮再三,還是立了一個白癡。現在他為這個白癡兒子選妃,也是千挑萬選,最後卻選中了一個又黑又醜又潑又妒的兒媳賈南風,倒是和他那傻兒子正好一對。 
  不過這位太子妃雖然黑丑潑悍,卻頗有心計。她對白癡老公不滿意,但知道自己和這白癡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對維護老公的太子地位很是上心。晉武帝由於大臣們經常和他叨叨太子笨,不能管理國家,自己也不免有些疑心起來,就打算考考他。便開設宴會,把太子東宮裡的人都召集到一起,在席上密封文件數件,派人送給太子斷決,看看他實際處理政務的能力,並讓使臣就在外面坐等太子的文件批復。白癡太子哪裡能做得了這個,太子妃賈南風大為緊張,趕緊找了個人當「槍手」,替他作答。那人還挺有學問,引經據典,答得頭頭是道。這時,宮內有個太監提醒賈南風:「這份卷子好是好,可是皇上明知太子平常不大懂事,現在寫出這樣一份卷子,反倒叫他懷疑,萬一查究起來,就把事情弄糟了。還不如直接就事論事,寫的粗淺一點。」賈南風大喜,就對他說:「那麼還是你來另寫一份吧,日後定保你富貴榮華。」那個太監就另外起草了一份粗淺的答卷,讓太子依樣畫葫蘆抄寫一遍,叫一直等候的使臣送到東宮的酒席上去。 
  晉武帝一看,卷子雖然寫得不很高明,但是總算有問必答,可見太子的腦子還是清楚的,就更加堅定了立他的信心。除此之外,太子的兒子司馬遹,也是令他不忍廢去司馬衷的原因之一。這個孩子就是那位謝才人所生。當年她懷孕之後,由於太子妃十分嫉妒,就要求回到西宮,後來就生下了司馬遹。晉武帝的傻兒子已經做了爸爸,自己卻還不知道。幾年後,他進宮朝見父皇,見一個三四歲的白胖小子與數位皇子在一起玩耍,非常可愛,便走過去拉著小孩的手嘿嘿傻笑。武帝見狀對司馬衷說:「這是你的兒子。」傻小子挺高興,就跪在地上拜謝,這才把這個兒子認了回去。 
  司馬遹的父親雖然是個白癡,但他卻從小就十分聰慧。武帝也特別喜愛這個小孫子,經常把他帶在身邊。一次皇宮內半夜失火,晉武帝登樓觀望,五歲的司馬遹卻牽著他的衣帶把他拉入暗影。武帝覺得奇怪,問他為什麼這樣做。司馬遹就說:「暮夜倉猝,應嚴加提防,不應該讓旁人看見皇帝在光亮中。」武帝看他小小年紀就這麼懂事,不禁稱奇。到了司馬遹六七歲的時候,又陪晉武帝到太牢養豬的地方觀玩,他對武帝說:「這些豬又肥又大,為什麼留在這裡浪費五穀糧食,不殺掉給臣下們吃呢?」武帝大喜,馬上派人殺豬分賜眾臣,還很高興地說:「這個孩子一定能興盛我家。」在內心深處就把他認作是未來的皇位繼承人了。所以,為了讓心愛的小孫孫將來當皇帝,現在也就得先保住這個傻兒子的太子再說。就這樣,晉武帝雖然一直在太子的問題上猶猶豫豫,卻到底也沒捨得把傻兒子廢掉。時光飛逝,傻兒子轉眼就到了三十多歲,晉武帝病死了,這個白癡就當上了皇帝。   
  晉惠帝的「異向思維」(1)   
  晉武帝的白癡兒子即位做了皇帝,就是晉惠帝。他傻乎乎得連自己是誰都認不清楚,又怎麼能管理國家呢,自然是鬧出了不少笑話。 
  有一天,晉惠帝正在後花園裡東遊西逛,那時是初夏季節,池塘裡傳來陣陣蛙鳴。於是皇帝大感興趣,就問周圍的人,「你們說,這些小東西是在為官家叫呢,還是在為私家叫?」 
  有道是一個傻瓜的問題,一百個聰明人也回答不上來。對於晉惠帝這種跳躍思維,左右隨從都覺得匪夷所思,面面相覷,不知道說什麼好。還好有一個經常伺候皇帝的太監,大概是對他的思維特點比較瞭解吧,就鄭重其事地說:「陛下,這些青蛙若是在官家地裡叫,那就是為官家的;若是在私家地裡叫,那就是為私家的。」這種完全是廢話的答案,可能正好和晉惠帝那低下的智力水平合拍。所以他聽了以後十分高興,覺得困擾自己的一個大問題算是被解決了。 
  這件事流傳出去,人人都笑話這位皇帝腦袋少根筋。不過接下來的另一件事,卻使得這位傻皇帝大大地出了一回風頭,還留下了一句千古名言。 
  有一年,某地鬧饑荒,糧食顆粒無收,老百姓餓死無數。公文報到京城,眾官員聚在一起議論對策。晉惠帝呆頭呆腦地在旁邊聽著,感到十分奇怪,就問道:「好端端的人怎麼會餓死呢?」大臣們一看傻皇帝難得關心一下國家大事,就趕忙給他解釋:「當地在鬧災荒,百姓們沒糧食吃。」晉惠帝也感到十分為難,突然,他靈機一動,很得意地想出了一個解決辦法:「沒糧食吃也不要緊嘛,為何不吃肉粥呢?」大臣們聽了皇帝如此「絕妙」的主意,都目瞪口呆,哭笑不得。晉惠帝也就憑藉著這件事情留名史冊。想來中國從古到今也有過不少皇帝,除了太好的和太壞的之外,大部分恐怕只能留在落滿灰塵的厚厚史書中,等待歷史學家去發掘了。這位傻乎乎的晉惠帝,卻因為那句「何不食肉糜」,讓不少人知道了他的大名,也算是一種幸運吧。無獨有偶,在18世紀法國大革命的前夕,路易十六的王后瑪麗在聽說百姓沒有麵包吃的時候,也曾說過:「沒有麵包,為何不吃糕餅呢。」可見這真是東海南海,心同理同。所謂高貴的人最愚蠢,大概人爬到高位,就總不免有點「高原反應」,頭腦就要暈暈乎乎起來,倒是和智商沒有什麼關係的。 
  晉惠帝這樣的活寶,如果國家沒有什麼事的話,他這麼發發傻,也不過就是給大家增添一些笑料。可當時的政治形勢卻不容樂觀。晉武帝對這傻兒子一直不放心,雖然他即位的時候都三十多歲了,還是給他安排了叔父汝南王司馬亮和皇后的父親楊駿一起輔政。但晉武帝臨終的時候,卻只有楊皇后和楊駿在旁,楊駿想獨攬大權,就和女兒楊皇后串通偽造遺詔,指定自己單獨輔政,並想除掉司馬亮。司馬亮連夜逃往封地許昌避禍,朝廷的大權,就落在了楊駿手上。一般的重大詔命,都由晉惠帝走形式地畫個押,入呈楊太后和楊駿後,才下詔施行。 
  楊駿本是個低級小吏,好謀無斷,外剛內怯。因借了太后女兒的光位極人臣,總攬朝政,不禁得意忘形,儼然有代理皇帝的派頭,但真正碰到大事,草包的本性就顯露了出來。他知道自己沒有什麼聲望,得不到高門士族的擁戴,便大行封賞,濫加爵級,以博求美譽令名。這種荒唐做法,太后楊芷以及其他人都多次地勸說,但楊駿卻置若罔聞。他的專橫跋扈,引起了司馬家族諸王的反感,也引起了晉惠帝皇后賈南風的側目。 
  賈南風本來就是個很有野心的女人。朝中大權皆為太后楊氏及其父親楊駿把持,她十分不滿,也開始尋找機會,私下培植親信。她聯合楚王司馬瑋,召他帶兵進了洛陽,又操縱晉惠帝宣佈楊駿謀反,夷其三族。接著,又借助楚王司馬瑋力量,矯詔將汝南王司馬亮、老臣衛瓘處死。至此,晉武帝留下的兩位顧命大臣都被她除掉了。接著,她又以擅殺的罪名罪名處死了楚王司馬瑋。經過這令人眼花繚亂的一番動作,賈南風終於把大權握在了自己手裡。 
  皇后賈南風大權在握,開始委任親黨。不過為了調和矛盾她又任命張華等名士為侍中、中書令等高官,掌管機要。這些人盡忠帝室,並心輔政。所以將近十年之間,西晉政局倒是有了一個稍微安定的局面。 
  對於傻皇帝晉惠帝來說,如果一直能這樣下去,到也是一件好事。反正他什麼也不懂,就是大事決定下來之後畫個押而已,倒樂得把朝廷政事交給皇后掌管。可是賈南風雖然大權在握,卻也有一個眼中釘,那就是晉惠帝的太子司馬遹。 
  賈南風由於自己沒有兒子,就對這個太子十分忌恨,總想著把他除掉。這個司馬遹小的時候聰明伶俐,曾使祖父晉武帝對他抱有很大希望。可也許真是小時了了,大未必佳吧,長大之後,卻不愛讀書,整天玩鬧。他在太子的東宮裡開了個集市,做買賣取樂,自己親自操刀賣豬肉,據說用手就能掂出斤兩來,準得絲毫不差。他的師傅杜錫經常勸諫他要檢點言行、修德進善。司馬遹聽得不耐煩了,就讓人把大針藏在杜錫的坐墊中,把老先生刺得鮮血淋漓。看來他的聰明都用到這種惡作劇上頭了。不過他雖然荒唐,也沒有什麼太出格的行為,又是晉惠帝唯一的兒子,賈南風想把他除掉,就不得不費一番心思。 
  元康九年(300年)十二月,賈南風以惠帝生病為由,遣人喚太子入朝。太子到了宮中,就有內侍出來引他暫憩別室。剛坐定,一個宮婢持三升酒與一大盤棗子令太子當面吃喝,說這是聖上所賜。太子酒量淺,飲了一半,已是醉意醺醺,便說不能再喝了。那宮婢卻呵斥他:「天子賜殿下酒,殿下不肯飲盡,難道是怕酒中有毒麼?」太子只好把剩下的酒喝光,喝完之後就已是大醉。接著,又有個宮女持筆硯紙墨,催促太子抄寫一張文書。太子醉眼模糊,也不看是什麼字,就依次照錄,字跡歪歪斜斜。寫完之後,他的酒還沒有醒。 
  第二天,傻皇帝卻氣鼓鼓地在朝堂上拿出一張紙給群臣們。群臣們一看,那紙上歪歪扭扭的寫著: 
  陛下宜自了;不自了,吾當入了之。中宮(皇后)又宜速自了;不自了,吾當手了之。並謝妃(太子母)共約剋期而兩發,勿疑猶豫,致後患。茹毛飲血於三辰之下(指盟誓),皇天許當掃除患害,立道文(太子之子)為王,蔣(蔣氏,太子側妃)為內主。願成,當三牲祠北君,大赦天下。要疏如律令。 
  原來,這就是那天太子所抄錄的東西。這是賈南風定下的計策,想要趁太子酒醉昏迷之際,騙他抄下了這份含有反意的文書,以此來誣陷太子謀反。這份反書的原件,就出自黃門侍郎潘岳之手。 
  這位潘岳可十分有名,後世形容美男子的「顏如宋玉,貌比潘安」裡的「潘安」就是他(潘岳字安仁)。他不但是個大帥哥,還是個大才子,與當時的文學家陸機齊名。不過受命寫這種弄不好就會株連九族東西,潘大帥哥想必十分不情願,於是就炮製出了這麼一個東西出來:內容顛倒,語意混亂,絕對低於潘大才子的正常水平。也許潘大才子覺得這麼一來,一般人都能看出這個不太對勁,但以晉惠帝可憐的智商,卻對這種胡言亂語的東西深信不疑。於是,賈南風的計謀得逞,太子被廢為庶人,遷往晉皇室關押犯人的金墉城。 
  賈南風既然得償所願,也就該適可而止。但她陰險毒辣,對太子還是不能放過,又派人把太子害死了。這種行徑引起了朝臣側目,更引起了諸王的不滿,最終釀成了傾覆晉室的大亂。   
  軟弱皇帝潑辣婦(1)   
  中國有一句古話,叫做「牝雞司晨,惟家之索。」也就是說只要女人干政,國家就會滅亡。雖然也有那麼幾分道理,可自從有了這麼一句作護身符,那些大老爺們一旦把事情弄糟,就一古腦地推到小女子身上。對於晉惠帝的皇后賈南風,這話卻不幸說著了。她的一番胡作非為,果然把西晉王朝帶上了滅亡之路。 
  賈南風是權臣賈充的女兒。當年晉武帝為傻兒子選妃,可是費盡心思,千挑萬選。開始他看上了老臣衛瓘的女兒。但皇后楊艷卻因為和賈充的妻子郭槐關係不錯,又加上郭槐給她獻上了不少奇珍異寶,就竭力在晉武帝面前稱讚賈充的女兒是如何賢淑大方,可作太子妃。晉武帝倒也不傻,他對楊皇后說:「衛家的女兒溫厚賢德,貌美白皙;賈家的女兒凶悍醜惡,又黑又醜。這麼一比,當然是衛家的女兒適合作太子妃。」於是,這位楊皇后就像當年堅持要立傻兒子作太子一樣,又搬出了她的大道理,道是選太子妃應該選德不選貌,賈家女兒雖然長得不那麼漂亮,但品德絕對一流。於是皇帝又一次耳朵一軟,最終還是依了她的意思。 
  但晉武帝的兒子已經是傻名遠揚,賈充就算是貪圖日後皇后的富貴,也犯不著這麼心急火燎地把女兒往火坑裡送。原來賈充也有自己的算盤,當時晉武帝命令他率軍出征秦、涼二州平叛,但過慣京中享樂生活的賈充哪裡願意去那樣的邊陲之地,但又皇命難違。正在不知所措之時,他的同黨給他出了一個主意:如果設法讓太子娶他的女兒為太子妃,便可以免除這趟苦差事。賈充一想,這樣既可以免除出征,在朝廷中又有了靠山,的確是件大好事。就讓妻子郭槐重金賄賂楊皇后,在晉武帝面前攛掇,又廣為交好晉武帝的寵臣。結果,人人都誇說賈家女兒的好處,不由得晉武帝不信。最後,就給自己的傻兒子定下賈家女兒為妃。 
  那時賈充有兩個未嫁的女兒,大的就是賈南風,其相貌正如晉武帝所說的又黑又醜。小的叫賈午,長得倒很漂亮。本來原定是要娶這個小女兒作太子妃的。可小姑娘才十二歲,身材嬌小,尚未長成,連太子妃的禮服都撐不起來,便換成了賈南風。等到典禮完成,晉武帝一看給兒子竟娶回了這麼個媳婦,真是後悔不迭。但生米做成了熟飯,總不能再退回去了,想想自己的傻兒子,和這個醜媳婦也算般配,就只好認了。 
  只是這賈南風長得醜還是其次,她性格也十分的潑悍嫉妒,對白癡老公看得特別緊。在她作太子妃之前,晉武帝已經給兒子納了一位謝才人,還懷了身孕。於是賈南風就對這位謝才人百般看不順眼,謝才人倒也知趣,就離開了司馬衷,回到了西宮。有一次賈南風發現有個宮女偷偷懷上了司馬衷的孩子,又妒又怒,立即喝令將這宮女押到面前,然後親手提著一支戟向她隆起的肚子上擲去,活活的將一個已經成形的男胎剖了出來。晉武帝聞訊大怒,就決定把她廢掉,關到冷宮金墉城去。這時的皇后楊芷是楊艷的堂妹,由於賈南風是堂姐所薦,就勸武帝要考慮到賈充的功勞,又說賈妃還年輕,正是好嫉妒的年紀,總該給她一個改過的機會。看到心愛的美人出言相勸,晉武帝才打消了怒氣。楊芷此後多次訓誡這位兒媳,讓她改過自新。但生性毒辣的賈南風對楊芷的救命之恩視若無睹,卻對她的這番斥責充滿怨毒之情,從此懷恨在心。 
  等到晉武帝一死,晉惠帝登基做了皇帝,賈南風成了皇后,她感到自己可以揚眉吐氣了。但這時朝中的大權被楊太后的父親楊駿所把持,雖然太后楊芷只比大她十幾歲,卻也是她的婆母,賈南風這個小輩只能仰人鼻息。她本來就對楊太后懷恨,現在自己的丈夫做了皇帝,就更不甘心屈居在她的下面了。於是便憑借諸侯王的力量,宣佈楊駿謀反,把他除掉,還矯詔處死了太后楊芷的母親龐氏。楊太后跪在這個兒媳婦面前,口稱臣妾,割下頭髮向她磕頭,哀求她饒過母親的性命。左右侍從都淚流滿面,但是賈南風卻毫不動心,當著這位婆母的面殺掉了龐氏。之後,賈南風再矯詔廢楊太后為庶人,關進了冷宮金墉城。第二年的正月,又將她的十餘名侍者全部趕走,斷絕了她的飲食,最後竟把她活活餓死。就這樣,賈南風仍然不解恨,又下令將她臉朝下入葬,並在棺材裡放上符咒,免得她下到地獄向晉武帝告狀。楊芷怎麼說也是賈南風的婆母,又曾經救過她的命,可賈南風卻對她如此狠辣無情,可見她的性格是多麼狠毒陰險了。所以當她利用楚王司馬瑋除掉楊駿和汝南王司馬亮之後,就毫不留情地把他殺掉,司馬瑋臨刑時還拿出惠帝的詔書,大叫冤枉,卻也是於事無補了。 
  賈南風排除異己後大權在握,便恣意妄為起來。她早就看白癡老公不順眼,先是借看病為名,與太醫令程據勾搭在一起,「亂彰內外」。而後還覺得不過癮,就開始派人到民間廣覓美貌男子尋歡作樂。為了不走漏風聲,當她玩夠了之後就把這些「藥渣」統統殺掉。有一次,有個洛陽城南的小吏,年輕俊美,平時工資微薄,後來不知怎地失蹤了一段日子,再出現之後,身上穿戴奇異,所佩珠玉皆罕見的內廷之物。他周圍的同事察覺其事可疑,這時賈南風的一個遠親家裡正好丟了東西,眾人都懷疑是他偷的,就稟報上司,派人馬上把他拘押審問。這個小吏辯稱:「我偶爾在路上遇見一個老婆子,說她家裡有人得病,巫師占卜要找城南的少年來驅邪,到時必有重謝。我貪財心切,就跟她去了。中途換車,我被藏在盛放衣物的箱籠裡,走了十幾里,過六七道大門,箱籠一開,忽然見到壯麗精緻的樓台殿閣。我問老婆子這是哪裡,她回答是天上。馬上有人過來伺候我沐浴熏香,好吃好喝過後,又給我換上華美的衣服,帶入室內。然後就出現了一個三十五六歲的婦人,她生得矮胖,臉面青黑,眉間還有痣。她留我住了一段日子,與我同食同宿,然後順原路將我送出。臨別時,這矮胖黑婦人就贈我這些衣物飾品。」賈家那親戚一聽,就知道這事關係到賈南風的隱私,不好再問,只好把這個小吏放了。大概是因為這個小吏床上功夫好,人又美貌溫存,深得賈南風喜愛,這才留下了一條小命。 
  只是賈南風雖然大權在握,又讓白癡老公服服帖帖的,但她自己卻沒有兒子,太子還是謝才人的兒子司馬遹。對此賈南風自然不能甘心,雖然她生不出兒子,卻絕不會讓別的女人的兒子將來繼承皇位。可這個司馬遹卻是傻皇帝的唯一的兒子,賈南風若想廢了他,就得再給惠帝變出一個兒子來,於是,她就想了一個膽大的主意。 
  她的妹妹賈午生下一個兒子,賈南風將這個孩子弄到宮中,假稱是自己懷孕所生,還給這孩子起了個名字叫慰祖。既然有了嫡子,那司馬遹的存在就毫無必要。於是她設計把太子廢掉,後來又派人把他害死。 
  只是晉惠帝雖然是個白癡,他的那些被封為諸侯王的親戚們可不是傻子。賈南風自以為事情做得隱秘,但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很快人們就得知這個小皇子根本就不是司馬家的子嗣。晉惠帝的那些叔伯兄弟們,對於這個傻乎乎的皇帝還能容忍,但以後的嗣位者要不是司馬家的人,他們可就不幹了。於是,一場大亂迫在眉睫。   
  「八王之亂」和惠帝之死(1)   
  晉代司馬家的天下得自曹魏,也是由篡奪而來的。因此晉武帝就總覺得有點心虛,生怕哪一天又蹈了曹魏的覆轍。他總結曹魏滅亡的經驗,認為是由於對待宗室太過苛刻了,所以弄得皇室孤立無援。所以,他一當上皇帝,就把他的兒子們和堂親宗室都分封為諸侯,來鞏固司馬家的統治基礎。只是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些諸侯王固然能加強司馬家的力量,卻也會形成尾大不掉之勢。如果皇帝精明強幹,還不會出什麼問題,可要是像晉惠帝這樣的白癡,那些諸侯王就不免心懷異心了。再加上皇后賈南風的胡作非為,無疑更給這些諸侯王提供了口實。等到賈南風害死了太子司馬遹,大亂終於爆發。 
  永康元年(300年)五月,趙王司馬倫矯詔召集禁衛軍三部司馬長官,以惠帝名義宣詔,廢掉賈皇后。大隊禁軍夜入皇宮,陳兵滿道,控制宮內各個進出要害後,就派遣梁王司馬肜去保護皇帝,翊軍校尉齊王司馬冏帶一百名士兵前去捉拿賈南風。 
  賈南風一見齊王冏帶兵進宮,大吃一驚,說:「你們想幹什麼?」齊王冏說:「奉皇上的詔書,特來逮捕你。」賈南風說:「皇上的詔書都是我發的,哪裡還有什麼別的詔書。」但是齊王沒有理會,讓手下將她拿下。賈南風遠遠地看見晉惠帝坐在那裡,傻乎乎地看著這一切,好像還沒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就大叫大鬧:「陛下,自己的老婆讓別人廢去,接下來被廢的可就是你了啊。」指望惠帝來救她。只可憐傻皇帝若是能明白她現在說的是什麼,又怎麼會讓她大權在握那麼多年呢。趙王司馬倫把她廢為庶人,關到冷宮金墉城。後來又賜給了她一杯金屑酒,逼她自殺而死。當年賈南風就是在這裡逼死了太后楊芷,想不到多年之後,自己也死在這個地方,也算是報應吧。 
  賈南風一死,趙王司馬倫就掌握了政權,但此人本是庸愚無識之徒,發動政變,誅殺賈後都是聽了身邊小吏孫秀的主意。現在後位空虛,皇帝雖傻,到底還是大晉的天子,趙王司馬倫還要拿他做幌子號令天下呢,所以又張羅著再給他找個皇后。而小吏孫秀一朝飛黃騰達,也就攀附高門,認了平南將軍孫旂為同宗。這時,他推薦孫旂的外孫女羊獻容做皇后。 
  羊獻容出身高門,是西晉功臣羊詁的侄孫女,那時還是十幾歲的花季少女,卻要嫁給這個四十多歲的白癡皇帝,也夠倒霉的。更倒霉的是由於晉惠帝作為幌子在諸侯王之間傳來傳去,她這個皇后居然被廢被立達五次之多。後來晉惠帝死了,她又做了後趙皇帝劉曜的皇后。這般驚險的經歷,也算是亂世中的一段傳奇吧。 
  趙王司馬倫的野心很大。永寧元年(301年)春正月,他派惠帝的堂叔義陽王司馬威去惠帝那裡逼迫傻皇帝「禪位」。只是皇帝雖傻,倒也知道璽綬的重要,緊緊地抱在身上,死也不放。司馬威欺負皇帝傻,也懶得和他多說,伸手就奪,幾乎把惠帝手指掰斷,弄得皇帝嗷嗷大哭。接著,司馬倫把大哭的傻皇帝尊為「太上皇」,送到金墉城關起來。只是司馬倫還是惠帝的叔祖,現在竟讓侄孫做自己的太上皇,輩分也錯亂大了。司馬倫一當上皇帝,就把他的同黨,不論文官武將,甚至是侍從、兵士,都封了大大小小的官職。那時候,當官的戴的官帽上面都用貂的尾巴做裝飾。他封的官實在太多太濫了,官庫裡收藏的貂尾不夠用,只好找些狗尾巴暫時來湊數。民間就編了歌謠來諷刺他們,叫做「貂不足,狗尾續」。這就是成語「狗尾續貂」的來歷。 
  各地的諸侯王聽說趙王倫做了皇帝,自然心中不服,便打起解救皇上的大旗,紛紛出兵。兩個月後,手握重兵的齊王司馬冏、成都王司馬穎、河間王司馬顒以及長沙王司馬乂等共同起兵討伐司馬倫。司馬倫慌了,就和親信孫秀一起,天天弄幾大幫人在宮裡跳大神,想以此退兵。可惜大神也救不了他們,不久,四王攻入洛陽,殺了趙王司馬倫和孫秀,又把傻皇帝請了回來。但他們都有擁立之功,誰也不服誰,都想發號施令當老大,又都握有重兵,於是剛安定沒幾天,這幾個就開始混戰起來,惠帝這個幌子又成了爭奪的對象。混戰中的諸侯王都想把他搶到手,可以明正言順地發詔書、下詔令收拾政敵,成為事實上的老大。於是可憐的傻皇帝常常是半夜睡得正香,突然被兵士闖入寢宮,掀開龍被,套上龍袍,或強行架到殿上簽字,或強迫塞上龍車趕路。在混戰中,齊王司馬冏、長沙王司馬乂先後喪命,成都王司馬穎暫時領先,搶到了皇帝,就讓惠帝簽個字,封自已為「皇太弟」,打算搶班奪權。但此時又冒出個東海王司馬越對此不滿,找個機會將惠帝搶入自己軍中,打出奉帝北征的大旗,討伐成都王司馬穎、河間王司馬顒。雙方軍隊幾番拉鋸大戰,殺得是血流成河,屍橫遍野。惠帝在亂軍中數度遭遇險境,最險的一次,惠帝臉上中刀,身上中箭,幾乎身死。最終,光熙元年(306年),東海王司馬越消滅了起兵諸王,獨攬大權,惠帝才結束了動盪流亡的生活,回到了洛陽。 
  參加這場混戰是趙王司馬倫、齊王司馬冏、成都王司馬穎、河間王司馬顒、長沙王司馬乂、東海王司馬越。加上已經被殺的汝南王司馬亮、楚王司馬瑋,一共有八個諸侯王,史稱「八王之亂」。這場禍亂長達十六年之久,令晉室元氣大傷,更使生靈塗炭。都城洛陽及關中是主戰場,受害尤烈。而且忙於內戰,邊備廢弛,諸王混戰中又引胡人參戰,雜居北方的胡人乘時而起,最終種下了西晉覆亡的種子。 
  傻乎乎的晉惠帝屢經戰亂,雖然沒能變得聰明,一直都搞不清自己被這麼轉來轉去到底是因為什麼,但也慢慢地有了點閱歷。趙王司馬倫作亂篡位把惠帝關到了金墉城,他經過一番折騰,就對那個掰他手指的義陽王司馬威念念不忘。等到司馬倫倒台,義陽王司馬威也被抓了起來。諸王商議想饒他不死,一直呆呆坐在上座的惠帝忽然發話:「阿皮(司馬威小名)掰我手指,奪我璽綬,不可不殺。」 於是這個阿皮只得萬分不情願地上了刑場,恐怕這也是惠帝一生中所下的唯一一次體現自已意志的詔令。後來在成都王司馬穎與東海王司馬越兩方軍隊的混戰中,惠帝處境極其危險,臉上給砍了一刀,身中了三箭,周圍的侍從都跑光了,只有侍中嵇紹用自己的身軀擋住皇帝。亂兵到了,惠帝大喊:「這是忠臣,你們不要害他。」那些亂兵卻說:「我們奉皇太弟(成都王司馬穎)的命令,只不傷害陛下一人。」結果嵇紹死在亂刀之下,他的血濺到了皇帝衣服上。後來皇帝給挪到了安全的地方,侍從們要把血跡洗掉。惠帝卻說:「這是嵇侍中的血啊,為何要洗呢。」這話說得實在是入情入理,便成了這個傻皇帝的又一句名言。後來文天祥在《正氣歌》裡還特地提出「為嵇侍中血」。史家記錄至此,也不由得驚歎一句:孰言惠帝憨愚哉。這個嵇紹也很有名,他就是竹林七賢之一嵇康的兒子。嵇康死於司馬昭之手,他的兒子卻成了晉朝的忠臣,世事變幻如此,也真可使人感歎了。 
  晉惠帝回到了洛陽,又成了東海王司馬越的傀儡。可這位王爺慢慢覺得這個傻皇帝越來越不順眼,就在光熙元年(306年)十二月,下手毒死了他。因司馬越是晉室疏宗,沒敢自已當皇帝,便擁立武帝二十子司馬熾為帝,是為晉懷帝。永嘉五年(311年),晉懷帝為匈奴漢國所俘,西晉名存實亡,建興四年(316年),匈奴兵又攻入長安,俘獲了晉愍帝,西晉正式滅亡,僅僅立國51年。     
  宋前廢帝劉子業   
  「子承父業」惡少登基(1)   
  大明八年(464年)五月,南朝宋孝武帝劉駿因病去世,太子劉子業登基。 
  按說,老子死了,當兒子的應該悲哀傷心才是。就算是那些殺了老子登基的皇帝,在先皇的葬禮上也不得不乾嚎幾聲,以示他大孝格天,好掩人耳目。但這個新皇帝劉子業卻表現得與眾不同。他不但沒有號啕大哭,反而面目欣然,似有得色。吏部尚書蔡興宗親自奉上皇帝的璽綬,劉子業就懶洋洋地接在手中,毫無莊重之態。於是蔡興宗憂心忡忡,私下對人說:「看今日的情景,國家之禍不遠了。」 
  國家的確是要有禍,劉子業之後的種種令人瞠目結舌的行徑都顯示了這一點。但禍也並非此時才起,頑劣的劉子業正如他的名字所顯示的一樣,正是「子」承父「業」,雖然他對老爸十分不感冒,但他的種種劣行,往往不過是他老爸的放大加強版而已。 
  劉子業的父親宋孝武帝劉駿,生前奢侈無度。他大修宮室,極盡奢華之能事;任意賞賜,把國庫淘光了也在所不惜。他拆毀了祖父劉裕簡樸的宮殿,在原址上修建了豪華的「玉燭」的新宮。新宮未蓋之前,劉駿和群臣一起去觀看劉裕生前住的房屋,只見床頭土砌屏障,牆上掛著紙糊的燈籠和麻繩搓的拂塵。於是大臣在他面前盛讚劉裕的儉素和美德,他卻認為祖父本來就是個「田舍公」,能混到這步,就算不錯了,住那樣的房屋已是過分。至於他自己,這個「田舍公」的孫子,可不打算再那麼寒傖下去了。他既然對自己的祖父這麼無禮,他兒子劉子業也就對他十分不恭,在他的喪禮上毫無哀戚之容。劉子業即位之後,有一次前往太廟,發現廟裡只單單供著祖宗牌位,沒有畫像,便傳召畫工進來,自宋武帝劉裕以下的遺容,一一畫來。等到畫完,劉子業到太廟觀看,一邊看一邊還品頭論足。先用手指武帝劉裕的像說:「他算是個大英雄,能活擒數天子。」接著指文帝劉義隆的像說:「他容貌也不差,可惜到了晚年,被兒子砍了腦袋。」後來看到他老爸的畫像,就指著說:「這傢伙是個酒糟鼻子,你們怎麼沒有畫出來。」立即召來畫工,給劉駿增畫了酒糟鼻子,他這才滿意回宮。 
  劉駿除了奢侈無度,還有一個最大的毛病,那就是「閨門無禮」。他看上了叔父劉義宣的幾個女兒,就趁她們入宮朝見太后的機會,把她們強留在宮中,那時他自己的爹才死了幾個月,喪服還不曾除去。劉義宣得知此事,憤恨不已,就開始起兵造反,後來被劉駿鎮壓了下去。於是,劉駿便堂而皇之的把他這幾個堂姐堂妹收入宮中。他最喜歡其中的一個,就叫她改姓殷,以掩人耳目,接著封她為淑儀,寵幸無比。後來,這個殷淑儀給他生了個兒子,取名劉子鸞。劉駿特別喜歡這個孩子,封他為新安王,而對王皇后所生的劉子業卻越來越不順眼。有一次,劉駿出去西巡,劉子業就寫信問安,劉駿見信後非但沒有感到高興,反而責備他字跡潦草。劉子業聽了誠惶誠恐,上表謝罪。劉駿卻又大罵了他一頓,還說字寫得不好也就罷了,平時學業也不用心,總是這麼頑劣,這怎麼能行呢。劉駿幾次三番想把劉子鸞立為太子,經過大臣們的多次勸阻才算作罷。對此劉子業心知肚明,但也他無可奈何,只能心中暗暗懷恨。 
  現在,老皇帝死了,他報復的機會終於來了。於是他剛一登基,就立刻派人去賜死了年僅七歲的新安王劉子鸞。可憐的孩子臨死前對左右說:「願後身不再生帝王家!」除去了劉子鸞,劉子業又遷怒於他的母親殷淑儀,下令把她的墳挖了。他還覺得不解恨,又想把自己老爸的景寧陵也一起挖了,只是太史說掘景寧陵對他不利,他才罷休。但這口惡氣還是要出,於是指使手下到景寧陵傾倒糞便,自己也親臨現場,肆意辱罵。殷淑儀死後,謝莊為其寫悼文,其中有「贊軌堯門」的字句。據傳說,當年堯的母親懷他懷了十四個月,後來漢武帝的妃子勾弋夫人也懷孕了十四個月,生下了劉弗陵。漢武帝十分高興,覺得這正和堯的故事相合,於是宣佈將劉弗陵所出生宮殿的宮門改名為「堯母門」,立劉弗陵為太子,即是漢昭帝。劉子業就認為這是謝莊故意將殷淑儀比為鉤弋夫人,那她的兒子豈不就相當於漢昭帝劉弗陵。這麼一來,這個謝莊就是在暗示劉子鸞應當即位為帝,真是其心可誅,於是就下令將謝莊斬首。有大臣勸他,說人人都要死,即使痛苦,也不過就是一會兒的事。像謝莊這樣享盡天下榮華富貴的人,就這麼死了豈不是便宜了他。應該把他關到監獄裡去,讓他受盡天下之苦,然後再殺了他也不遲。劉子業深以為然,就把謝莊關進了監獄。就這樣,這個大才子才留得一條性命,直到劉子業被殺才給放了出來。 
  劉子業對他的老爸深惡痛絕,還算有情可原,畢竟他老爸有過廢掉他的心思,但他對於老媽王太后卻也十分冷淡。太后患了重病,他從來也不去看望。後來,太后病得快死了,讓宮女去找劉子業,大概是準備留下遺言。可劉子業卻搖著頭說:「病人房間多鬼,嚇死人了,怎麼可以去呢?」王太后聞言大怒,氣憤地對宮女說:「快點取刀來,待我剖開肚子,看看我怎麼會生下這樣的好兒子!」宮女慌忙勸慰她,可一個病重的人怎禁得起氣憤,不久太后就去世了。劉子業氣死了老媽,心中也有點不安。他做了夢,夢見王太后對他說:「你不仁不孝,根本沒有做皇帝的樣子;你父親暴虐無道,惹得天怨人怒,他的那些兒子們也沒有一個能當皇帝的。以後皇帝還應該是讓文帝的兒子們來做。」劉子業醒來,覺得十分害怕,就對他那些叔叔產生了猜忌之心。 
  於是,他趁著這些叔父們入朝的時候,把他們統統扣留在宮中,並極盡侮辱之能事,花招百出,變態至極。劉子業還給他們都起了綽號:把湘東王劉彧叫做豬王,建安王劉休仁叫做殺王,山陽王劉休佑叫做賊王。他對體形肥壯的「豬王」劉彧最感興趣,經常捉弄他。在地上挖個坑,倒入水和泥,做出一個豬圈的樣子。接著脫了劉彧的衣服,扔到那個坑裡。再拿木槽盛上剩飯,攪入雜菜,讓劉彧四肢著地,爬到那個木槽像豬一樣吃食。他自己則在旁邊哈哈大笑。有一次他興致來了,就脫了劉彧的衣服,讓左右縛住他的手足,用木杖抬著進御廚,說是今天殺豬。劉休仁一看劉彧命在旦夕,就在一邊傻笑著說:「豬不該死。」劉子業問他問什麼,他就說:「這豬現在殺了太可惜,等陛下過生日再殺了他取出肝肺,豈不是更好?」劉子業就大笑道:「好,那就改日殺豬。」後來劉子業多次打算殺死劉彧,都虧了劉休仁裝瘋賣傻,插科打諢,才混了過去。 
  劉子業對待大臣們也十分殘暴,他聽信宦官華願兒的讒言,一即位就殺了父親的重臣戴法興,後來又毒死了功勞卓著,在朝中很有名望的沈慶之,弄得大臣們人人自危。據史載,他從小喜歡讀書,對歷史頗有瞭解,還有點文才,不過他這點小才華也沒用在正經地方。他去讀史書,對那些興衰成敗的大事並沒有什麼感覺,也不打算從中得到什麼借鑒教訓,而是對魏武帝曹操設置的「發丘中郎將」,「摸金校尉」這樣的盜墓賊官兒,十分感興趣,於是自己也設立了這麼兩個官玩玩。種種荒唐行為,令人瞠目。   
  通姐逼姑,大肆亂倫(1)   
  劉子業的老爸劉駿十分荒唐,把他的幾個堂姐妹統統收歸國有。他這個子承父業的兒子劉子業,就更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居然和自己同父同母的親姐姐大肆淫亂。 
  他這個姐姐山陰公主,小名楚玉,這時已經嫁給駙馬都尉何戢為妻。她姿容秀美,性格風流,駙馬一人滿足不了她,就打起了自己皇帝弟弟的主意。劉子業本是好色之徒,早就對姐姐的美色垂涎三尺,現在看到姐姐對他有意,自是大喜過望,於是把她召進宮來,一起雙宿雙飛,竟像是一對夫妻。皇帝龍心大悅,也給了山陰公主優厚待遇,給她進爵位為會稽郡長公主,秩同郡王,食湯沐邑兩千戶,給鼓吹一部,加劍班二十人。 
  其實,山陰公主這個駙馬何戢還是不錯的,沒有一點配不上她。他本是官員,又是世家子弟,家業富盛,服飾奢麗,風度翩然。走在外頭,街上的人都羨慕得不得了。這個駙馬還是個帥哥。當時朝廷上有個叫褚淵的官員,英俊有風度,何戢十分像他,人們就叫他「小褚公」。山陰公主得知丈夫這個綽號,就對那個褚淵產生了興趣,覺得他一定帥得舉世無雙,不禁綺思連連,居然向皇帝要求,要褚淵到自己府上去「陪伴」。這個褚淵此時已經娶了一位南郡公主,論輩分應該是山陰公主的姑父,但山陰公主都已經和親弟弟「親密」過了,這點親戚關係算啥。劉子業倒也不吃醋,他素來荒唐慣了,也沒覺得公主的要求有什麼不合理,就下令讓褚淵去見公主。 
  這位褚淵不但是個帥哥,還有上佳的風度。不管在什麼場合,只要他一出場,就成為眾人視線的焦點。每次退朝的時候,朝廷百官甚至於那些外國的使節,都伸著脖子目送他遠去,一副戀戀不捨看不夠的樣子,直到他越走越遠,看不見了,眾人才心滿意足而散了。可即使在這樣嚴重的注目下,褚淵還能保持泰然自若,步履如常。現在他到了公主府,也把他的這份「風度」保持了過去。任憑公主打扮得花枝招展,在他面前逞嬌獻媚,他卻絲毫不為所動。公主對他拉拉扯扯,他就朝她一翻白眼。公主生起氣來,責備他說:「你看起來倒是儀表堂堂的男子漢,怎麼一點陽剛之氣都沒有!」褚淵就斯斯文文地回答說:「在下雖然不才,但如此違反情理的事卻是不做的。」後來公主逼得急了,他就聲稱:「你再這樣逼我,我就自殺!」對於這樣的「貞節烈夫」,山陰公主也無可奈何,留了他十幾天後只好把他放了回去。 
  山陰公主在褚淵這裡碰了釘子,卻不死心,她又覺得皇帝也不能滿足她了,就對皇帝弟弟提出了新要求:「妾與陛下,雖然男女不同,但都是先帝的骨肉。陛下你後宮無數,美女如雲,我卻只有駙馬一個人,這事情太不公平了。」劉子業想想姐姐說得也很有道理,就給她找來了三十個「面首」。「面」取其貌美;「首」取其發美,其實就是男寵。公主得到這些「面首」,果然芳心大悅,天天和他們朝歡暮樂,雲雨無時,倒把皇帝弟弟忘到一邊去了。劉子業十分不滿,卻也管不了自己的姐姐,只好由她去了。 
  劉子業被山陰公主冷落了,又開始打起自己姑姑新蔡公主的主意。新蔡公主和他的妃子路氏是遠親,不時到宮中探望。劉子業見她雖然年近三十,卻生得杏臉桃腮,千嬌百媚,十分怡人,就動了覬覦之心。一次他借路妃的名義,又把新蔡公主召進宮來。 
  新蔡公主進得宮來,卻不見路妃的蹤影,只有皇帝劉子業坐在那裡,不禁起了疑心,就向他詢問路妃何在。哪知劉子業更不答話,竟把她抱上床去。新蔡公主大驚,拚命掙扎,還大叫著說自己可是陛下的姑姑,陛下不能做這樣逆倫的事情。劉子業卻說姐姐尚能侍寢,姑姑又有何妨,後來更是抽出劍來威脅她。新蔡公主無可奈何,只好屈從。 
  劉子業得到新蔡公主,對她十分迷戀,一直留她在宮中,不肯放回去。這時,新蔡公主的小兒子生了急病,駙馬何邁愛子心切,連連催促公主回府。劉子業一看搪塞不過去,就索性找了個宮女的屍體封在棺材裡給何邁送去,假稱新蔡公主已經暴病而亡。 
  何邁見抬回一口棺材來,雖然傷心,但因為多少聽到過一點風聲,也暗暗懷疑。就打開了棺蓋,棺材裡有一具女屍,衣服彷彿是新蔡公主穿過的,可是面目已經劃亂,無法辨認了。但這時皇家已經預備好了葬禮,何邁只好先把那身份不明的女屍按公主禮儀葬了。後來他多方打聽,知道劉子業把妻子扣在宮中,憤怒不已,就暗地裡蓄養死士,準備找個機會除掉這個昏君。結果被人告發,劉子業便殺了何邁,更心安理得的讓新蔡公主常住宮中了。他封她為貴嬪,為了掩人耳目,還讓她改姓謝,後來又要封她做皇后。但這位謝貴嬪到底沒他臉皮那麼厚,總覺得心存羞愧,便苦苦拒絕。劉子業只好立了路妃做皇后,但一直寵愛謝貴嬪。 
  劉子業作的荒唐事還不止於此。他對那幾個關在宮中的王爺十分猜忌,總想找個借口把他們殺掉,於是,他想出了一個令人瞠目結舌的法子來。建安王劉休仁的母親陳太妃,年近不惑,而容顏卻顯得十分年輕。劉子業就命令右衛將軍劉道隆逼淫陳太妃,還讓她的兒子劉休仁在一邊看,並告訴左右侍衛,如果劉休仁有什麼驚恐憤怒的表情,就立刻把他殺掉。陳太妃為了兒子的性命,只得含恨受辱。劉道隆為了迎合皇帝,也十分盡力,氣喘吁吁地「操勞」了半天。劉子業十分高興,下令賞他酒喝。而那個劉休仁竟是定力非常,整個過程一直目不斜視,臉上的表情也一平如水。劉子業見他這個樣子,也只好放了他。 
  以上種種,已經使人幾疑身非在人間了,但是,劉子業還有更加令人瞠目結舌的表演。不過,「子承父業」,他的創意也是從老爸那裡學來的。當年,他的奶奶路太后,住在顯陽殿,經常有命婦宗女來殿裡拜見。他老爸宋孝武帝劉駿,就趁這個機會跑到顯陽殿去,將其中有姿色的女人強納入宮,絲毫也不顧及親緣關係,更不在乎朝臣妻女被奪的感受。劉子業對老爸這種創意十分感興趣,便決定發揚光大一番。 
  一天,他下令召集諸王的妃嬪公主入宮,等她們都來了,就下令左右侍衛幸臣一起脫去衣服,當下和她們共赴巫山。這些女子都嚇得花容失色,四散奔逃,卻哪裡能跑得過那些如狼似虎的侍衛,頓時響起一片慘呼之聲。南平王劉鑠的王妃江氏,說什麼也不肯做這樣淫亂的事情,指斥劉子業,道是這些女眷都是陛下的親戚,怎麼能如此凌辱。劉子業大怒,就威脅她要是再不從,就把她的三個兒子殺掉。江氏仍然不依,於是劉子業就打了她一百鞭子,當即派人到江氏家中,把她的三個兒子抓來,當著她的面全部殺死了。 
  這麼一來,那些女子誰還敢違抗劉子業的命令,只好含恨受辱,讓那些侍衛為所欲為。劉子業對著這一派荒淫慘烈的場面,卻洋洋得意,細細地欣賞起來,還不時地在一旁拍手大笑。 
  劉子業如此荒唐,卻因為他殘暴好殺,所以一時也沒人敢管他。但是,「雖無人禍,必有鬼誅」,不久,這個皇帝就要「見鬼」了。   
  竹林「鬼誅」,暴君喪命(1)   
  劉子業日日過著荒淫的生活。一次,他又在皇宮後花園華林苑的竹林堂裡,命令宮女和侍衛們一起裸體宣淫,他自己也混在其中,左擁右抱,不亦樂乎。過了一會,皇帝覺得這樣太不刺激,就命人牽來一群動物,什麼狗、馬、羊、猴之類的,擠擠挨挨地佔滿了一屋子。左右還不知道他要幹什麼,他竟命令宮女們和這些動物當眾交媾,誰敢不從,立即殺死。宮女們嚇得魂飛魄散,有一個宮女不從,劉子業立刻把她殺死。其他人看到皇帝凶淫異常,只好勉強從命。頓時竹林堂變成了不折不扣的人間地獄。劉子業這才覺得刺激十足,高興起來。 
  到了晚上,他一邊回憶著白天的精彩場面,一邊心滿意足地上床睡覺。一會,卻作了一個夢。夢見有一個女子披髮大叫:「皇帝這麼荒淫無道,馬上就該死了!」醒來之後,劉子業很不高興,就在宮女中搜尋,找到一個看上去和他夢中女子相貌相似的殺掉了。可沒想到晚上又作了一個夢,夢見這個被他殺掉的女子罵他:「你枉殺了我,我已經上告了上帝,你逃不掉的!」劉子業這回感到有點害怕,就找了幾個巫師來給看看,巫師們看了以後,說:「陛下的後花園裡有鬼啊。」皇帝一聽,原來是鬼呀,這個沒事,陛下我小名就叫「法師」,難道還會怕幾個區區小鬼。於是,這位「法師」率領姐姐山陰公主,六宮的嬪妃宮女,再加上那些巫師們,組織了一支抓鬼大隊,浩浩蕩蕩,進駐竹林堂。 
  但是,皇帝沒有想到,此時竹林堂的確殺機四伏,不過,等待他的不是鬼,是人。 
  原來,在此之前,皇帝聽到有人說「湘中有天子氣」,這自然引起了他的很大警惕,想來想去,覺得能和這個「湘」掛上鉤的,就是那個被他封為「豬王」的湘東王劉彧,於是就起了殺心,打算把這只「豬」殺掉,不過他最近一直忙於淫樂,一時還沒有顧得上。劉彧得到了一點風聲,大為驚恐,他知道這個皇帝手段毒辣,凶暴異常。當年皇帝的叔祖江夏王劉義恭曾經看不慣他的荒淫,打算起兵將他廢掉,結果被手下告發。皇帝就率兵衝入他的府第,把他和四個兒子統統殺死,還覺得不解恨,又把他的屍體大卸八塊,開膛破肚,還挖下了他的兩隻眼睛,浸泡在蜜裡,號稱「鬼目棕」。劉彧想想自己幾次三番地差點讓皇帝做成烤豬,都多虧了「殺王」劉休仁在一旁幫忙,才混了過去。現在 
  小皇帝真的動了殺心,自己恐怕也得變作「鬼目棕」了。正在這個時候,小皇帝又準備去抓鬼,帶上了「殺王」劉休仁和「賊王」劉休佑,卻唯獨留下了他。那意思已經是十分明確,殺完鬼之後,就要來殺「豬」。到了這個時候,劉彧就不得不想個辦法來保命了。 
  於是,劉彧開始暗中聯絡皇帝的侍衛。這些侍衛們跟著這個喜怒無常的主子,整天戰戰兢兢,不知道什麼時候脖子上的腦袋就不是自己的了,早就對他十分不滿。正好,劉彧的秘書阮佃夫與皇帝身邊的親信壽寂之是同鄉,於是就憑藉著這層關係,把劉彧的親信錢蘭生介紹到皇帝身邊。從此,小皇帝的動靜都由錢蘭生匯報給劉彧。錢蘭生也趁此機會大肆拉攏皇帝的侍衛,他十分成功,不久,皇帝的大部分侍衛,包括他最為親信的壽寂之,都被拉攏到劉彧這一邊來。他們密謀要暗殺小皇帝,擁護「豬王」登基。 
  但是皇帝對這一切毫不知情,他興致勃勃地來到竹林堂,心想有本「法師」親自出場,後面又跟著一大堆巫師之類的捉鬼專業戶,就用不著再帶侍衛們了,於是只跟從了一群鶯鶯燕燕。皇帝拿著長弓大箭,前後左右地四處轉悠,尋找鬼的蹤跡,準備找到之後一箭射死,但轉悠了半天依然一無所獲。皇帝很不高興,可覺得又不能這麼白來,就命令那些巫師們用稻草紮成人形,高高地掛起來,然後皇帝向這個稻草人連放數箭,就算是把鬼射死了。 
  射死了鬼,皇帝很有成就感,當然要好好慶祝,於是在竹林堂大擺宴席,左擁右抱,飲酒聽歌,玩得不亦樂乎。這時,突然有一群人持刀闖入,為首的就是壽寂之。小皇帝一看,雖然是自己的親信,可也覺察出來勢有些不對,便拿出弓箭來打算射他。也不知道是他過於慌亂,還是真有鬼在作祟,他一連放了好幾箭都沒有射中。此時他的一群鶯鶯燕燕早就嚇得四散奔逃,於是小皇帝也開始逃跑。皇帝一跑,壽寂之就開始追,皇帝沒想到自己的親信會來殺他,一邊跑,一邊驚恐地叫著:「寂!寂!」但壽寂之卻不管那麼多,追來追去,終於追上了皇帝,於是手起刀落,十七歲的小皇帝就「駕崩」了。此時距他即位,不過短短的一年。 
  跟隨來抓鬼的「殺王」劉休仁、「賊王」劉休佑一看皇帝已死,立刻奔向秘書省關押「豬王」劉彧的「豬圈」。而劉彧被關在這裡,沒法知道外面的情況,正如螞蟻在熱鍋上一般,心急如焚。聽到門被砰地一聲撞開,還以為皇帝要拿自己去做烤豬,嚇得魂不附體。卻見劉休仁一步跨進來,喜氣洋洋地向他磕頭叩拜,劉彧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就被劉休仁拉出門來,忙亂中也來不及穿鞋,便光著腳,衣衫不整地來到西堂,登上御座,召見群臣。劉休仁見他頭上仍戴著烏帽,趕忙給他換上皇帝戴的白帽。然後讓壽寂之宣佈:「湘東王受太皇太后令,除狂主,今已平定。」群臣這才知道小皇帝已經死了,都覺得如釋重負,欣喜非常,再加上劉彧的人緣一向不錯,就紛紛向他叩拜,表示承認。劉彧雖沒有正式登基,此時也就算是皇帝了。之後,他又以太皇太后路氏的名義頒布詔書,宣佈自己入繼大統。 
  接著,劉彧又給所有暗殺皇帝的人都封了爵位。對於劉子業的姐姐山陰公主,則以「淫亂」的罪名賜死,讓那三十個「面首」給她殉葬。這時,小皇帝的屍體還橫在竹林堂,沒人去管。還是那個當年在他登基時交給他皇帝璽綬,感歎國家將要有禍的蔡興宗看不過去了,悄悄地找來新皇帝劉彧的妻兄王彧,對他說小皇帝雖然暴虐,但也曾是天下之主,應該按禮厚葬,如果像現在這樣子,天下必然會大亂。王彧告訴了新皇帝,劉彧也覺得有理,就令人為小皇帝收屍,把他草草埋葬在秣陵的亂葬崗子中,稱為「廢帝」。 
  當年十二月,劉彧正式登基為帝,改元泰始,是為宋明帝。 
  凶暴的小皇帝已死,又換了一個新皇帝,群臣們都鬆了一口氣。但他們高興得太早了,這個新皇帝劉彧雖然在登基前表現不錯,很得人心,可沒想到做了皇帝竟是換了另一副面孔,居然也變得殘忍無比,比起小皇帝來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劉休仁和劉休佑兩位王爺,曾經多次從小皇帝手下救出他的性命,後來又幫助他做了皇帝,可他即位後不久就找了個借口把兩人殺掉。他還特迷信,忌諱多多,誰要是說話不小心犯了他的忌,當下就亂刀砍死。甚至於作夢夢見有人謀反,居然就殺了那個人。不但如此,小皇帝的荒淫他也學了夠。一次,他在宮中大擺宴席,所有的后妃公主以及命婦都列座歡宴,酒至半酣,劉彧命令無論宮內的嬪妃還是宮外的婦女,都必須脫了衣服相互恣為歡謔。那些女子不敢違抗他的命令,只好含羞忍愧地脫下了衣服。皇后看不過去,拿扇子遮住了臉,竟引得他大怒,當即被轟了出去。史稱:「宋氏之業,自此衰矣。」 
  後來,劉彧死了,他的兒子,十歲的劉昱即位為帝。這個小皇帝更是個混世小魔王,在位期間的種種荒唐暴虐,真是罄竹難書。後來,小皇帝被手下人殺死,也被稱為「廢帝」。於是後人為了區別,就把劉子業叫做「前廢帝」,劉昱叫做「後廢帝」。後廢帝被殺後不久,大將蕭道成做了皇帝,建立了南齊,是為齊高帝,劉宋滅亡。     
  南齊東昏侯蕭寶卷   
  花樣翻新的玩童皇帝(1)   
  永泰元年(498年)七月,南齊明帝蕭鸞病死,其次子蕭寶卷即位為帝,時年16歲。 
  蕭鸞的長子蕭寶義因為殘疾,難擔當大任,所以就冊立蕭寶卷為太子。但這個孩子自幼口吃,又不愛學習,整天只知道玩鬧,經常在東宮和侍衛們一起挖洞捉老鼠,弄得通宵達旦。蕭鸞卻也不怎麼管他,倒是擔心他心機不夠,將來駕馭不了那些宗室叔伯兄弟們,於是給他的遺言是:「作事不可在人後」,要他果於誅殺。小皇帝對此牢記在心。登基之後就用一番令人目瞪口呆的行為將之發揚光大。 
  但是,他首先要面對的是父親的葬禮。可他看到那口擺在太極殿的黑漆漆的大棺材,就覺得十分厭惡,下令立刻把它埋掉了事。但葬禮都是有一定規矩的,何況這還是天子的葬禮,其中就包括了諸如棺材必須要擺多少天才能下葬之類的。現在新皇帝要破壞禮制,那些大臣們可就不幹了。尚書令徐孝嗣據理力爭,他才怏怏不樂地同意讓老皇帝的棺材再多擺一個月。按照禮制,老皇帝死了,新皇帝怎麼也得痛哭流涕的表現一下,可蕭寶卷卻懶得哭,還找了個理由,說自己喉嚨痛,哭不出來。這時,太中大夫羊闡來哭,號慟大痛,叩首連連,把帽子都碰掉了。這位大人沒多少頭髮,帽子一落地,露出了白亮亮的大光頭。蕭寶卷一看,覺得這可太好玩啦,就捧腹大笑,還一邊笑一邊對旁邊的小宦官說:「這個大禿鷲也來這裡亂叫。」周圍大臣聽到新皇帝這麼精妙的比喻,都不禁連連歎氣,心想國家落到這麼個寶貝手裡,恐怕不會有什麼好下場了。 
  等到喪禮一結束, 
  小皇帝總算自由了,於是開始大肆玩鬧,對父親留下的輔政大臣理也不理,天天躲在宮中和宦官內侍們一起廝混玩耍。他的兩個表叔,也是齊明帝生前十分信任的大臣江祐、江祀兄弟經常勸諫阻止他的玩鬧,令他十分心煩。再加上他的寵臣茹法珍和梅蟲兒常為二江兄弟所責罵,懷恨在心,不時在小皇帝面前告狀。蕭寶卷對這兩個人就更加討厭了。而二江兄弟看到皇帝如此不可救藥,也就起了廢掉他另立新帝的念頭。但這兩個人缺乏決斷,在新帝的人選上猶豫不決,最後反被衛尉劉暄告發。小皇帝想起了老爸的告誡:「作事不可在人後」,於是立刻下令抓來兩個表叔殺掉。事後,他很得意,與近侍們在殿堂內鼓叫歡呼,騎馬奔馳,還對近侍們說:「江祐常不讓我在宮內騎馬奔跑,這小子若在,我哪能像現在這麼快活。」於是問道:「江祐親戚中還有誰在?」有人回答說:「江祐的弟弟江祥還關在牢裡。」於是皇帝馬上下旨,把這個表叔也賜死了。 
  蕭寶卷殺了二江兄弟,朝中大臣都驚懼不安。始安王蕭遙光起兵造反,率兵連夜攻佔建康東城,但由於事起倉促,不久就被平定下去,蕭遙光也被殺掉。說起來,這個蕭遙光和小皇帝的感情還算不錯,皇帝從小和他在一起,還經常親切地叫他「安兄」。現在皇帝在來到當年兩人一起玩耍的地方,回想起往日的情形,也不禁愴然淚下,連呼「安兄」不止。可惜,他這種真情流露並沒有使他對自己的荒唐幡然醒悟。不久,他又在近臣的慫恿下殺了平定蕭遙光之亂的功臣,接著又把父親在位時的幾個老臣召入宮中,毒酒賜死。這下,滿朝官員噤若寒蟬,沒人再敢對他的所作所為說個不字了。 
  於是,沒人敢管的小皇帝越發為所欲為。朝政大事他是不感興趣的。常常五更就寢,到午後三時才起,群臣朝見之日,他總是在傍晚時分才懶洋洋地到來,有時甚至不知去向。而那些大臣等在大殿上,個個都餓得前心貼後心了,可見不到皇帝,也不敢走。大臣們上的奏章,更是一去就不見回音,都堆在台閣。後來越堆越多,就被宦官們用來做了食品包裝紙,拿去包肉包菜。 
  小皇帝嫌老呆在宮裡沒意思,就經常到宮外出遊。他幾乎天天出去,整個建康城無一處不曾遊遍。皇帝出巡是個大事,道路兩邊要用錦緞做成高高的帳幔,號稱「屏除」,專門令人看守。屏除之內,設有護衛的軍隊,還設有娛樂演奏的樂隊。到了晚上點起火把,照得四周明如白晝。皇帝所到之處,要把百姓統統趕走,若是有犯禁的,一律格殺勿論。於是每逢皇帝出巡,就好似強盜過境,百姓們紛紛奔逃,唯恐被他捉住。但這個皇帝喜好無常,誰都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想出去,想去哪兒。而且,按他的規矩,白天出巡,夜裡就開始趕人。於是把警衛部門弄得神經過敏,一有風吹草動,就敲鑼打鼓地驅逐百姓。百姓們被弄得惶惶不可終日,不管在幹什麼,一聽到鼓聲,立刻就得迴避,很多人慌張得連衣服鞋子都顧不得穿。而且,不但不能走在路上衝撞皇帝,就是在屋裡呆著也不可以,也得一併驅逐。那些富貴人家因此造了很多宅子,免得被皇帝趕得無家可歸。但貧苦的百姓可慘了,一旦迴避稍慢,就要被驅逐的兵士鞭打,死者無數。而且皇帝在外邊經常轉悠到三更半夜才回宮,那些被驅趕的百姓也因此不能歸家,在寒冬臘月多有凍餓而死的。有一次,幾個人抬著一個病人在路上走,正碰到皇帝出巡,於是那幾個人嚇得扔下病人就一哄而散。負責給皇帝清道的官吏看到那個病人躺在那裡走不了路,怕給皇帝看到,竟把他推入水中,活活淹死了,後來更是連骸骨都沒有找到。魏興太守王敬賓剛剛去世,還沒有收斂,正逢皇帝出巡,家人都被驅逐出去,沒法看顧他,等再回來,發現屍體的眼睛都被老鼠啃光了。不但如此,那些跟從皇帝的護衛還趁機進入富家搜索財物,往往是搶劫一空。於是弄得工商歇業,百姓騷然,自萬春門至郊外凡數十里,杳無人跡,幾乎把建康城變成了一座空城。 
  但是這些都不在小皇帝的考慮範圍之內,他只要自己高興就好,哪裡管百姓死活。一次,他又出去亂逛,卻正好碰到一家有孕婦臨產,迴避不開,於是皇帝帶人闖了進去,大聲呵斥:「為何此人敢抗命不迴避。」那家人只好說孕婦即將臨產,實在是走不開,乞求皇帝恕罪。蕭寶卷看著孕婦圓鼓鼓的大肚子,卻產生了興趣,讓左右猜猜裡面的孩子是男是女。左右都說這得等孩子生出來才能知道,可小皇帝卻沒有這種耐心,他現在就要看,於是拔出長劍,竟生生把那個孕婦的肚子剖開了。又有一次,他去郊外的蔣山打獵,到了定林寺,一個和尚來不及跑開,躲在草叢裡,被他給發現了。皇帝看到有人敢抗旨不迴避,勃然大怒,立刻就要殺了那個和尚。左右有人勸他:「一個老和尚,挺可憐的,還是饒了他吧。」皇帝卻反駁道:「誰讓他在草裡窩著,你要是看到草叢中有野鹿獐子之類的,難道還不射麼。」於是命令手下一起放箭,當下就把那個和尚射得如同刺蝟一般,蕭寶卷還不解恨,又親自對著那個和尚的腦袋射了幾箭。 
  皇帝愛射箭,也不會只滿足於射一個老和尚。他到處修建射雉場,共有二百九十六處之多。而且把場地裝飾的華麗無比,用紅綠錦緞做成帷帳及步障。所用的弓箭也十分華貴,都用金銀玳瑁之類的珍寶加以裝飾。皇帝還對侍衛們進行了專業分工,有專門管帳幕的,有專門管鷹犬的,如此種種,不一而足。皇帝勤學苦練射箭,不久就成績卓著,能拉得開三斛五斗的硬弓了。後來,他又對一種叫做「擔橦」的雜技發生了興趣。「橦」是一種巨大的木桿,裝飾華麗,表演的時候立在伎人的手臂或額頭上。蕭寶卷剛開始練習,還掌握不好平衡,經常被撞的扭傷手腕,但不久他就運用自如了,所用的「白虎幢」竟長達七丈五尺。他還要逞能,把這個巨大的幢用牙齒頂起來,為此弄掉了幾顆牙也在所不惜。蕭寶卷非常喜歡「擔橦」。甚至連所用的各種用具都自己親手製作,還在上面綴上金花玉鏡等各種寶貝。 
  皇帝愛玩愛鬧,也得讓人陪著才有趣。他在宮中有一堆宦官內侍,又有兩個寵臣茹法珍和梅蟲兒,一起陪他玩得不亦樂乎。但是,對於 
  小皇帝來說,和這些人打打鬧鬧固然有趣,但若有一個知情知趣的美人陪伴,就更令人快樂了。他既然有了這個念頭,美人也就裊娜而至,這就是他的寵妃潘玉兒。   
  「步步生蓮花」的創始人(1)   
  小皇帝登基任意胡鬧,自然也少不了廣選美人,大肆宣淫。這件事他交給寵臣茹法珍和梅蟲兒去辦,這兩個佞臣就給他在境內大選美人,攪得民間雞犬不寧。但送來的美人雖多,小皇帝都是一時新鮮。等到玩膩了就丟到腦後去了。可是,後來卻有一個女子抓住了他的心,他對她一見鍾情,立刻封她為貴妃,這個女子就是潘玉兒。 
  潘玉兒出身貧民家庭,父親是個小商販。她從小就淪為歌伎,也因此而練就了一套對男人勾魂攝魄的本領。她貌美如花,能歌善舞,卻性格刻薄,奢侈無度。受到了小皇帝的寵愛就更加不可一世起來,經常撒嬌弄癡地叫皇帝給她弄這個,弄那個。她的衣服首飾,都要最名貴最華麗的。看不上府庫裡的收藏,就命人去買更加新奇精巧的,花多少錢都不管。她的一付琥珀手鐲,就要值到一百七十萬錢。不但她自己過著奢侈無度的生活,就連她的家人,也沾她的光胡作非為起來。她父親仗著她的權勢,賜第都中,連皇帝都呼他為「阿丈」。他便和一幫小人勾結起來,凡是有錢的人家,都誣陷以大罪,借此把他們的家財搜刮一空。一家犯罪,甚至連左鄰右舍都要受到牽連。而且為了防止這些人家日後報復,竟把家中的男丁統統殺死。如此肆無忌憚,惹得朝野人人側目,但由於皇帝對潘玉兒寵愛非常,誰也不敢多嘴。 
  而皇帝此時正愛得潘玉兒不知怎麼辦才好。他和潘玉兒食則同席,出則同輦,天天膩在一起。每逢出遊,潘玉兒乘著豪華的臥輿走在前面,皇帝就騎馬在後作她的隨從。因為是要給心愛的美人作隨從,皇帝也要精心打扮一番。於是他身著華貴的絲繡錦緞做的袍服,頭戴遍貼金箔的帽子,手持鑲嵌著七寶的馬鞭,此外還有一大堆名目繁多,林林總總的其他裝飾品,真是花枝招展,盡顯天子風姿。不但如此,皇帝這個護衛還忠心耿耿,克盡職守。不管是颳風下雨,嚴寒酷暑,道路平坦,抑或坎坷崎嶇,他都一直堅持緊跟在她心愛的潘貴妃車後。路上走得渴了,解下隨身攜帶的水壺,就近在旁邊的小河溝裡舀點水喝,然後再繼續騎馬跟上。皇帝最喜歡到潘玉兒家裡去。還自己跑到井邊打水,給廚子做飯打雜,和一幫親信們擠擠挨挨地混坐在一起,沒大沒小的任意玩鬧。這令他無拘無束,自由自在,覺得快活極了。 
  皇帝過夠了學做飯的癮,又開始對賣東西感起了興趣。而潘玉兒原是商販的女兒,對做買賣就更為精通了。於是,皇帝在宮中的花園裡設立了一個市場,排列了大大小小的店舖,讓宮中的宦官裝作商販。他自己則天天在裡面轉悠,賣這個,買那個,忙得不亦樂乎。為了維護市場秩序,他讓潘玉兒作「市令」,負責受理有關糾紛。誰要是不遵守秩序就讓潘玉兒懲罰。而他自己則去做潘玉兒的文書,潘玉兒「審理」案件,他就負責做筆錄。這樣,潘玉兒就是他的上司,如果他犯了錯,潘玉兒也能罰他。潘玉兒也毫不客氣,經常拿大杖子打得他連連告饒。皇帝為了挨打的時候不要太疼,就命令不准將大荊棍帶帶到宮裡來。他還開了個肉鋪,親自持刀賣肉,讓潘玉兒在一邊當壚賣酒,經營起夫妻店來。於是老百姓傳唱出一首歌謠:「閱武堂,種楊柳,至尊屠肉,潘妃酤酒。」 
  後來,潘玉兒給皇帝生了個女兒,可只過了一百天,孩子就死了。當年皇帝的爹死了,他照樣喝酒吃肉,穿錦著繡,一點都不傷心。而這回潘玉兒給他生的女兒死了,他卻傷心大哭,身著粗布衣服,只肯吃素菜,過了一個多月都沒有聽歌觀舞。還是他那幫親信善解人意,看他這般難過,就一起做出好吃的來勸他吃,還號稱「為天子解菜」。 
  於是,為了緩解自己的傷心,也為了安慰心愛的潘玉兒,讓她開心,蕭寶卷決定大建宮室。 
  他對舊有的宮殿本來就不太滿意。當年齊武帝蕭賾修建興光樓,用青漆刷屋頂,所以這座樓又被叫做「青樓」,可在蕭寶卷看來,這也太小家子氣了,便輕蔑地說:「武帝真笨,幹嘛不用琉璃鋪頂呢。」永元三年(501年),宮裡發生了一場大火災。那時皇帝正在外面出遊,按他的命令,外人不得打開宮門,結果宮裡的人燒死無數,三千間房屋燒得一間也不剩。舊的不去,新的不來。皇帝正好借此大修新宮殿。他身邊的一班親信,暗地裡被民間稱為「鬼」。有一個趙「鬼」,會念《西京賦》這時就給他引經據典:「柏梁既災,建章是營」。於是,皇帝大興土木,建起芳樂、芳德、仙華、大興、含德、清曜、安壽等宮殿,又特別為潘玉兒修建了神仙、永壽、玉壽三殿。每座宮殿都極盡奢華之能事,拿黃金白玉之類裝點的十分絢爛,窮工技巧,富麗堂皇。其中,給潘玉兒住的玉壽殿,還特地做了一頂飛仙帳,四面織錦鋪繡,窗間畫滿了神仙飛舞飄蕩的圖樣,其中描繪的靈獸神禽,風雲華炬之類的都是用金銀製成。在宮殿的簷角還懸掛著各式各樣的鈴佩。為了讓潘玉兒的宮殿更為華麗,皇帝可謂搜盡一切寶藏,他命人把宮內外古代文物中上的玉飾鑿剝下來作裝飾之用。甚至連佛寺也不肯放過,莊嚴寺的玉九子鈴,外國寺的佛面光相,禪靈寺塔上的各種寶珥,都被他弄了來,重新剖剔一新,裝點潘玉兒的宮殿。皇帝還很著急,恨不得新宮殿一夜之間就能建好。執役的工匠從早到晚,忙個不停,他還嫌太慢,仍是催促不已。南朝佛寺本多,情急之下,督建官員就大拆各個佛寺殿堂的藻井、仙人、騎獸等物,塗飾一新後直接安裝上去。 
  皇帝還喜歡園林景致,他把閱武堂改建成芳樂苑。那時是盛夏,天氣很熱,但他還是迫不及待地命人在園中栽樹,早上種下去,晚上就死了,死了就繼續種,工匠們不停地搬進活樹,挪出死樹,到最後也沒有一棵樹活下來。於是,為了保持園林常綠,就在城裡城外大肆搜刮,見樹就取,破門毀院的從居民家裡把樹木倒騰出來。不少幾人合抱的大樹,費盡人工移到宮內,沒過多久就枝黃葉落,只供一時賞樂罷了。花園的階庭之內全部用細草鋪地,綠色茵茵,都是刮取的草皮覆蓋在上頭,太陽一曬就枯死了,還得不停更換,以保持常綠常新。皇帝的審美愛好很特別,他命令花園裡的石頭都要塗上彩色,看上去五彩斑斕,光怪陸離;又橫跨池水蓋起紫閣諸樓,在牆壁上畫滿春宮畫,用來觀賞淫樂。 
  如此大肆折騰,自然耗費金錢無數,使得府庫一空。皇帝的老爸攢了許多黃金珍寶,也叫他倒騰得光光的。於是皇帝就到處搜刮,多方征斂,命令那些富戶們不論有多少金子,統統都要賣給皇上,而且還把收購價定的特別低,到後來,更是連這特別低的收購價都不願意給了。至於一般百姓,更是賦稅奇重,徭役無時。又因為催促得十分急迫,那些負責採買的衙門卻常常經費短缺,最後竟公然到市場上搶了起來。於是弄得市廛離散,商旅無依,怨聲載道,民不聊生。大臣們不禁私下感歎:「當年秦朝那麼富庶,只造了一座阿房宮,尚且弄到亡國。現在我朝不過秦朝一個郡大,卻造了這麼多阿房宮式的華麗宮殿,將來還不知道會弄成什麼樣子。」不過,這種話也只好私下說說,面對殘忍凶暴的皇帝,誰敢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呢。 
  但皇帝可不在乎花錢,新修的宮殿能博美人一笑,他就十分滿足了。不過,為了展示美人的風姿,他還有更加錦上添花的主意。他命令工匠用黃金鑿成蓮花的形狀,一朵一朵地貼在地板上,再讓他心愛的潘玉兒裊裊婷婷地行走其上。皇帝在一邊欣賞著美人輕盈的體態,不禁讚歎道:「這真是步步生蓮花呀。」 
  這個故事很有名,很多人能夠知道這個蕭寶卷皇帝和潘玉兒,恐怕都是由這個故事而來的。不過,這個故事之所以有名是因為被看作了裹小腳的起源,小腳被叫做「金蓮」,也是由此而來。所謂「步步生蓮花」,使人覺得這肯定是指潘玉兒那一雙纖纖的三寸蓮瓣。但是,這種說法其實來自於佛經。據《雜寶藏經》中記載,一位仙人提婆延的女兒鹿女,在她所走過的路上,均出現了蓮花,故又稱蓮花女。所以,蕭寶卷在這裡讚歎潘玉兒「步步生蓮花」,其實就是用的這個鹿女的典故。不過,不論鹿女還是潘玉兒,那「蓮花」都是在地上的,並不是她們的腳。而後來南唐李後主有一個纏過腳的妃子窅娘,李後主傚法蕭寶卷和潘玉兒,為她也打造了一朵金蓮花,讓她舞蹈其上。此時這纏足才和步步蓮花聯繫在了一起,後人追溯其源,又想當然的以為潘玉兒的步步蓮花也和窅娘一樣,於是這潘玉兒竟被不少人認為是纏足之祖,只怕也是她自己始料未及的吧。   
  被奴才們砍了腦袋(1)   
  小皇帝濫殺大臣,大修宮室,不但惹得朝野側目,恐怕他自己也會覺得不那麼心安吧。但他的解決方法是請求神仙保佑,他信奉的神仙是「蔣侯」。這個神仙的來歷也頗為奇特。他本名蔣子文,在東漢末期作秣陵尉,有一次到山裡捉強盜,被強盜打破腦袋死了。本來像這樣的小人物可謂車載斗量,沒什麼稀罕的。但這個蔣子文自視甚高,常常說自己骨相奇特,就算生前做不了大官,死後也能當個神仙。別人聽到他說這話,不過以為是狂言罷了,誰都沒有在意,他老先生死後很長一段時間也是老老實實的,沒有作怪。可沒想到到了三國時孫權建都建業的時候,突然看到他老先生騎著白馬,拿著羽扇,在鍾山一帶晃來晃去。此時距他去世還不遠,居然還有人記得他老先生的狂言,於是就告訴了孫權。孫權一聽,神仙啊,這可不能得罪,便封他為蔣侯,在鍾山上給他立了一座廟。於是鍾山也就因為這個蔣神仙的緣故,常常被叫做蔣山。南朝各朝均建都於建康,所以蕭寶卷對這個以鍾山為據點的蔣神仙也頗感親切把這個神仙供奉在宮中,晝夜祈禱。他的左右有一個叫朱光尚的滑頭,就假稱自己能見到神仙,再後來,乾脆說神仙附到自己身上去了。於是皇帝也把他當神仙一樣供起來了,對他恭敬得不得了,讓他做了相國,接著又尊稱他為「靈帝」,出入的儀仗,都和王爺一樣。不過這個朱光尚看到皇帝鬧得太不像話,也打算藉著神仙的名義勸勸他。一次,皇帝又想出去玩樂,走到宮門口,所騎的馬卻忽然驚了起來。朱光尚趁機說:「這是先帝發怒,不想讓陛下出門遊樂。」卻沒想到蕭寶卷才不管什麼先帝不先帝的,居然當下大怒,拿著刀到處轉悠,非要把老爸的鬼魂找出來砍了不可。這種白日見鬼的事情自然不會有什麼結果,於是,皇帝用稻草紮成老爸的形狀,斬了稻草人的腦袋,掛在城門上,免得他再出來作祟。 
  皇帝連鬼都不怕,自然更不怕人。所以,砍完鬼老爸的腦袋,一高興,又把尚書令蕭懿也毒死了。這個蕭懿可是個大忠臣,臨死之際,居然感歎道:「我弟弟蕭衍現在在襄陽,我可是為朝廷擔心得很呀。」皇帝倒也聽進去了這個忠臣的臨終遺言,毒死了他之後,就下令在全國搜捕他的兄弟。但他的暴虐行徑早就引起朝野不滿,人心盡失。此時除了蕭融之外,蕭懿的九個兄弟或佔據州縣,或藏匿鄉里,竟無人告發。而蕭懿一直放心不下的弟弟蕭衍,聽說哥哥被皇帝毒死,就在襄陽召集諸將起兵,一路殺到都城來。 
  蕭衍雖然起兵,但皇帝一點也不緊張。他經歷了三次叛亂,還不是每一次都風平浪靜地過來了。這個蕭衍嘛,沒過多久自然也會把腦袋送上。所以他該玩照玩,該鬧照鬧,還跟寵臣們誇口道:「現在著什麼急,等敵軍來到白門前,我再和他決一死戰也不遲。」 
  但是蕭衍卻和前幾回的那些膿包們不一樣,他率軍一路勢如破竹,不久就把建康城團團圍住。蕭寶捲開始準備防禦,但覺得打退蕭衍絕沒問題,還是漫不經心,城內所必需的柴米等後勤物資,只準備了一百天的。他又把監獄內的囚犯放出,發給兵器充當守城軍士,但這樣的烏合之眾怎能擋得住蕭衍的大軍,再加上他的那些寵臣們驕橫無比,任意辱罵將帥,就更是弄得人無戰心。於是,守城軍隊不久就被打得大敗,蕭衍率軍攻入了建康,蕭寶卷只好退到宮城裡躲起來。 
  這個時候,宮城中還有七萬軍隊,堅守待變也不是不可能,但好玩的皇帝那肯在這上頭用心。他心平氣靜,還像平常一樣白天睡覺,晚上爬起來。有時興致來了,還穿著大紅袍登上景陽樓眺望觀賞城外的敵兵,有好幾次差點讓箭射著。他不肯閒著,又開始玩起打仗的遊戲來。在宮中身著戎服,以金銀作鎧甲,遍插羽毛、寶石裝飾。給他的馬也穿上了銀製的鎧甲,又遍身插滿了孔雀毛。他發給衛士,宮人們金玉做成的兵器,讓他們互相亂打,有人假裝被打死,就用門板抬出去,作為「厭勝」,打算用這種裝神弄鬼的辦法讓敵人退兵。軍士們看到皇帝如此荒唐,誰也不想給他打仗了。 
  本來就軍心低落,一向喜歡亂花錢的皇帝還突然變得小氣起來。茹法珍情急之下,叩頭懇求他拿出財物來賞賜將士,他卻說:「賊來只是要我個人的命嗎,幹嗎只找我要東西。」後堂放著數百張大木片,將士們想拿去加固城防,蕭寶卷卻捨不得,想留著做宮殿的大門,竟下令不給。正經事上捨不得花錢,擺花架子他倒有閒情逸致。他催促御府趕製三百人精仗,準備在蕭衍退兵後給慶功的儀仗隊用,又拿出大量的金銀寶物裝飾儀仗鎧甲。城內的將士知道這個消息,就更加憤恨了,都想逃亡投降。這時,皇帝又聽信寵臣的讒言,準備把守城失敗的大將王珍國殺掉。於是,王珍國暗地裡與蕭衍取得了聯繫,又密謀串通了宮內的宦官和侍衛,打算先下手為強。 
  一天晚上,皇帝剛剛經過了一場歌舞宴會,正準備睡覺,忽然聽到一陣喊殺之聲。於是他翻身跳起,跑出北門,想逃往後宮。誰知宮門已閉,他手上又沒有武器。這時,叛兵已經紛紛上前,宦官黃泰平用刀刺蕭寶卷膝蓋,他仆倒在地,口中還大喊:「奴才要造反嗎!」眾人才不管他說什麼,上來就砍了他的腦袋,又把他的腦袋送給蕭衍去了。 
  蕭衍此時尚遵奉齊和帝蕭寶融,所以他入城以後,與宣德太后商議,認為蕭寶卷的行徑實在是天怨人怒,便廢掉了他的帝號,封為東昏侯。蕭衍又把這個東昏侯生前寵幸的一班佞臣全部處死。可對於他的寵妃潘玉兒,蕭衍也為她傾國傾城的美貌心動了,覺得潘玉兒促成了東昏侯的罪惡,本該處以極刑,但這麼個美人就這樣殺掉,實在是有點可惜。於是,他和領軍王茂商量,問他自己可不可以把潘玉兒收入宮中。 
  可王茂卻不像他那樣有憐香惜玉之心,認定潘玉兒是亡齊的禍根,一定不讓蕭衍把她收到宮裡。蕭衍無奈,就準備把潘玉兒賜給手下的將領田安。可潘玉兒卻「曾經滄海難為水」,堅決不肯「下匹非類」,自縊而亡。對此,頗能引起後來人們的感慨,蘇東坡就曾經慨歎過「玉奴終不負東昏」。這種空幻無常之感則更清晰地表現在李商隱的一首《齊宮詞》上: 
  永壽兵來夜不扃,金蓮無複印中庭。梁台歌管三更罷,猶自風搖九子鈴。 
  第二年,蕭衍廢掉齊和帝蕭寶融,建立梁朝,是為梁武帝,南齊滅亡。     
  北齊後主高緯   
  誕生在一個殘暴家族(1)   
  河清四年(565年),年僅10歲的高緯作了北齊的皇帝,是為北齊後主。 
  新皇帝登基了,但舊皇帝齊武成帝高湛,也就是高緯的爸爸,此時卻還沒死,不但沒死,他此時只有27歲,還活得健旺得很呢,不過他現在是「太上皇」。那他為何放著好好的皇帝不當,把皇位傳給還是個小孩的兒子?原來,這位太上皇遇上了彗星,據說這是除舊布新之象,得換個皇帝才能行。於是他便傳位給了兒子,自己做上了太上皇,也就算是上應天象吧。 
  這聽起來頗為荒唐。但對於北齊皇室高家來說,這點小事實在算不了什麼。當年齊孝昭帝高演的時候,這「除舊布新」的彗星就來過一回,於是,高演就把親侄子高殷殺掉來「應天象」。這回高湛之所以沒殺人,並不是因為他仁慈,而是他早已把親侄子高百年殺了,此時無人可殺,只好自己退位了事。或許這一連串殺戮已經使人頭暈目眩,但是,這對於高家來說就是太尋常不過的事了。北齊共傳了六個皇帝,每一次帝位的交替,都伴隨著刀劍和血腥,小皇帝高緯是由父親傳位給他,倒算是難得的例外了。 
  這就要從北齊的建立說起。當年西晉滅亡,中原進入了五胡十六國的大混亂時期,幾經分分合合,最後由鮮卑族所建立的北魏統一了北方。而一代雄主魏孝文帝,更以他的漢化改革而名垂史冊。但是,有一利必有一弊。魏孝文帝的改革雖然促進了經濟的發展,文化的交流,卻使得原為北魏軍事基礎的六鎮軍人地位降低,再加之後來政治腐敗,貧富分化懸殊,終於導致六鎮軍人起事,引發了一場社會大動亂,北魏就在這場動亂中滅亡了。北魏滅亡後分為東西魏,但其實際統治者卻是在六鎮起事中成長起來的高歡和宇文泰。不久,這兩個人的兒子就各自篡位建立了新王朝。高洋建立了北齊,宇文覺建立了北周。 
  齊文宣帝高洋即位初期,尚能勵精圖治,對外征伐也大多取勝。可後來卻沉緬酒色,凶暴異常。他倚重的大臣楊愔,曾為北齊的強盛立下過很大功勞,還是他的內兄。他有一次卻用馬鞭抽楊愔背脊,抽得袍褂浸滿鮮血,接著又用小刀扎進楊愔肚子裡,旁邊的宦官看不過,連哄帶騙地才把刀子拔出來。可高洋還不甘心,又叫人將楊愔活活裝進棺材,釘上鐵釘,用車運了出去,算作送喪遊戲。幸好楊愔命大,被人救起,才免於一死。高洋曾經寵幸過出身歌伎的薛氏姐妹。姐姐恃寵向他為父親求官,他當下大怒,用鋸子把她鋸死。而那個妹妹更是沒招他沒惹他,只因為原先作歌伎時陪清河王高岳喝了一回酒,就惹起這位皇帝的無名醋來,先把清河王毒死,接著砍下了這個妹妹的腦袋,還拿到酒席上向群臣展示,接著把她的屍體大卸八塊,用她的髀骨做成琵琶。有時皇帝又想起她來,就邊彈著這個琵琶邊流淚感歎:「佳人難再得呀。」這樣的變態實在令人毛骨悚然。最後這個皇帝酒精中毒死掉了,他兒子高殷即位為帝。高殷本性善良懦弱,高洋怕他這個樣子將來不能繼位,就親自訓練他砍死囚的腦袋。可膽小的太子哆嗦了半天,砍了好幾刀也沒把腦袋砍下來。高洋大怒,狠狠鞭打兒子,結果把這孩子嚇成了間歇性精神病。不過也的確讓他父親猜中了,高殷即位沒多久,就被六叔高演廢掉。當年高洋曾預料到這樣的結果,對高演說,若是想奪高殷的帝位就儘管奪去,可千萬別殺了他。但高演一即位馬上就把這個侄兒殺了,他自己也只做了兩年皇帝就暴病身亡,死時傳位給自己的九弟高湛,囑咐他善待自己的妻兒。但善良報恩這種品質絕非高家傳統,高湛一即位,就立刻把高演的兒子高百年召來,讓左右的侍衛一起上前對這個十四歲的孩子拳打腳踢,打得他繞堂亂跑,遍地是血,奄奄一息。這個可憐的孩子向他求饒,說寧願作他的奴僕,高湛卻不為所動,親手殺了他,把他的屍體扔到池子裡,池子裡的水全都紅了。他還怕這孩子沒死,又到後園裡親自看著手下把他埋了。 
  高湛就是小皇帝高緯的父親,他已經十分完美地把這個家族的殺戮傳統展示給了這個十歲的孩子。而高緯的母親胡皇后,則向他展示了這個家族的另一種傳統——荒淫。 
  高湛作了皇帝,日日沉迷於酒色,胡皇后深宮寂寞,就看上了高湛的一個親信和士開。和士開擅長一種「握槊」遊戲,胡皇后說她也想學,高湛便命和士開教她。有了這樣的便利條件,胡皇后經常與和士開眉來眼去,兩人慢慢地就勾搭在一起。對此,高湛或有耳聞,但他此時正和文宣帝高洋的皇后李祖娥綢繆纏綿,反正他們高家的綠帽子也是互相戴,當年高洋就曾經逼姦過哥哥高澄的妻子,以報高澄生前調戲自己妻子之仇,所以他也不在乎多這麼一頂,便對胡皇后與和士開聽之任之,還把和士開擢升為黃門侍郎。後來高湛死了,胡太后與和士開就更加肆無忌憚。等到和士開被殺,胡太后傷心不已,百無聊賴,就又看上了一個叫曇獻的和尚,二人經常在禪房私會,國庫裡的金銀珠寶盡情搬入,甚至連高湛的龍床都搬了進去。除了曇獻和尚,胡太后還勾搭了不少少年僧人,為了掩人耳目,就把他們都扮成尼姑。一次高緯入宮向母親請安,看到有兩個年輕貌美的女尼,不覺垂涎萬分,便逼她們侍寢。可是兩名女尼抵死不從,高緯大怒,命宮人強行脫下兩人的衣服,一看,原來是兩名男扮女裝的少年僧人。他又驚又怒,一下子明白了母親的穢行。便殺掉那些和尚,把胡太后遷居北宮,幽閉起來。後來北齊滅亡,胡太后流落到北周的都城長安,無以為生,竟操起皮肉生涯,做起妓女來。還不以為苦,樂在其中,聲稱做皇后不如做妓女來得有樂趣。如此淫蕩,也真是歎為觀止了。 
  現在高緯作了皇帝,自然有義務把他家族的種種「光榮傳統」繼續發揚光大。不過他這時還只是十歲的孩子,上頭還有一個荒淫殘暴的老爸「太上皇」,所以他倒是一直老老實實的。天統四年(568年),太上皇高湛死了,臨死前握著老婆情夫和士開的手說:「不要辜負我的期望,好好扶助幼主。」和士開既然做了「托孤之臣」,自然權勢日盛,大臣紛紛巴結他,甚至不知羞恥地拜他為「乾爹」。有一次和士開病了,醫生給他開了「黃龍湯」,其實就是存放了多年的人糞。這麼噁心的東西,和士開當然不想喝。而一位來探望「乾爹」的大臣為了討好他,就說這東西並不難喝,還親自示範給他,端起一大碗「黃龍湯」就灌下肚去。和士開大為感動,立即提拔了這位大臣。 
  和士開這般權勢,引起了琅玡王高儼的不滿。高儼是高湛的第三個兒子,從小得到父親的寵愛,器服玩飾都和皇帝高緯一樣。有一次他在高緯處見到有進貢的新冰早李,還大怒說:「我哥哥有這東西,我怎麼沒有。」他生性威猛,老成大度,才十二三歲就使得王公大臣都跪拜畏懼。和士開很害怕他,曾對人說琅邪王眼光凌厲逼人,自己在皇帝面前都不感到緊張,而在他面前站一會就能嚇出一身大汗。高儼也特別討厭他,看到他在修建宅第,便諷刺說:恐怕不等宅子修好,宅子的主人就要完了。他知道胡太后的妹夫馮子琮與和士開不合,便與其謀劃,在深夜埋伏士兵於神獸門外,次日和士開上朝時將其抓獲,並派心腹殺死了他。本來高儼原意只為殺和士開,可一開了頭就收拾不住,其手下徒眾擁逼他去殺後主高緯,高儼就帶著禁衛軍三千多人直向宮殿闖來。高緯嚇得要命,叫四百兵士慌亂披甲操刀,出門抵擋。大臣斛律光趕來勸他,說他是皇帝,只要一露面,那些作亂之人就死心了。高緯依計而行,果然平息了叛亂,把高儼抓到宮中關了起來,後來又暗暗把他殺死。他又親自用弓箭射殺高儼的徒黨,肢解暴屍,以洩怒氣。又把高儼的四個遺腹子也殺死了。斛律光本來為他立了大功,可由於得罪了高緯的寵臣,被誣陷為謀反,也被害死。 
  小皇帝開始親政,已經逐漸表現出他作為暴君和昏君的素質了。   
  荒淫殘忍的「無愁天子」(1)   
  小皇帝親政,首要的事情就是排除異己,鞏固皇位,因此他殺了弟弟琅玡王高儼,又殺了功臣斛律光。敵國北周聽說斛律光被殺,高興地大赦境內。不過按照他們高家的傳統,不會就殺這麼幾個人就算完的。接著,他又猜忌上了戰功卓著的蘭陵王高長恭。高長恭是高澄的第四子。此人驍勇善戰,但因為相貌柔美纖麗如同女子,上陣就常帶一個鐵面具來威嚇敵人。他曾在邙山之戰輔助高湛取得大勝,武士們吟唱歌謠,名為《蘭陵王入陣曲》,國人傳唱,聲名顯著。他還謙卑下人,得到好東西,哪怕是瓜果之類的,都要和將士們分享,因此大得將士之心。於是高緯就對他猜忌起來。一次,高緯問他:「你打仗時深入敵陣,如果失利的話後悔也來不及呵。」蘭陵王快人快語:「家事親切,不知不覺就衝了進去。」這本來是效忠皇帝的話,但「家事」一詞卻犯了高緯的忌諱,於是派人送毒藥給他。蘭陵王喝藥前對妻子長歎:「我忠以事上,為什麼要被毒死呢。」妻子哭著勸他親自面見皇帝訴說無罪。他卻說:「天顏何由可見!」於是飲藥而死。小皇帝殺戮一番,覺得異己已盡,也就漸漸安生下來。 
  雖然安生了,但他並沒有管理國事的心思,而是要想方設法大玩特玩。皇帝要想荒唐,自然是要視錢財如糞土,看官爵比瓦礫。於是那些阿諛奉承的佞臣都被封了高官,侍奉他的宮婢都獲封為郡君。他喜歡養馬,親自給馬配製飼料,有十幾種之多,還給公母馬交配特地建造「青廬」,甚至給這些馬郡守一樣的名號,還得食祿。他還大肆揮霍,動輒賞賜巨萬。宮女錦衣玉食者五百多人,一件裙子的花費價值萬匹布,而且只穿一天就扔掉了;一個鏡台也能用上千兩黃金。他為寵愛的穆皇后造七寶車,載滿金銀到北周買珍珠。北周恰逢太后喪禮,不肯賣給他,他就更花費巨億從別的地方買來製造寶車和裙褲。他大興土木,而且好惡反覆無常,儘管各處宮苑修得富麗堂皇,卻屢毀屢修,從事建築的工匠沒有一時的休息,夜裡點起火把照明施工,天冷時得用熱湯和泥。又在晉陽做十二院,開鑿晉陽西山塑造巨大佛像,一夜間要點燃萬盆油燈,燈光可以照到宮中,勞費數億計。如此胡鬧,不久就府庫積蓄匱乏,民不聊生,於是皇帝也覺得自己窮了,要做乞丐。就專門在華林園旁,設立一個貧兒村,自己穿上破衣爛衫,向人行乞,還覺得好玩得不行。他又仿照民間開設市場,自己一會兒裝賣主一會兒裝買主,忙得不亦樂乎。他還喜歡玩打仗遊戲,畫下西境一些城池的圖樣,依樣仿造,讓衛士身穿黑衣模仿北周兵攻城,他卻用真正的弓箭在城上射殺這些「敵兵」。皇帝玩得高興,真不知道天下還會有什麼讓人憂愁的事,便親自創作了一支曲子,名曰《無愁》,還親自彈奏琵琶演唱,讓左右數百人唱歌跳舞來應和。於是,民間就把這皇帝叫做「無愁天子」。 
  不過比起他們高家前幾代皇帝那些匪夷所思的暴行來,高緯這些胡鬧真是太小兒科了。於是他就向自己的親戚們「努力學習」。有人向他告發南陽王高綽的種種暴行:這個王爺在定州刺史任上荒淫殘暴,無所不為。他喜歡養波斯狗,經常縱狗咬人。一次,在路上看到一個女子抱小孩,就上前從她懷中奪走孩子,丟在地上餵他的波斯狗。女子號哭,高綽大怒,又縱狗去咬她,那狗剛吃飽小孩,不去咬,他就把小孩身上的血塗抹於女子身上,眾狗便一撲而上,把女子撕裂食盡。高緯聽說此事,不禁對這個同父異母兄弟如此有「創意」大感佩服。於是立刻召他進京。兩人一見面,高緯就迫不及待地問他在定州什麼事情最好玩。高綽說把人和蠍子放在一起,看他們鬥來鬥去,是最有意思的事情了。高緯就派人連夜搜尋蠍子。第二天早晨,忙碌了一個晚上的侍從們好不容易捉到了兩三斗蠍子,高緯把蠍子放在一個大浴盆裡,然後綁了個人扔了進去,蠍子蜂擁而上,那個人被蜇得號叫翻轉,哀聲動天。高緯和高綽卻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歡喜得又叫又跳。高緯還埋怨高綽:「這麼好玩的事情怎麼不早一點告訴我。」自此之後,他對這個兄弟喜歡得不得了,封他為大將軍,讓他日夜陪自己在宮中尋歡取樂。 
  皇帝大玩特玩,朝政就落到了一班奸佞小人的手上。高緯的寵臣有穆提婆、韓長鸞、高阿那肱等人,這三個人當時號稱「三貴」。這幫人後來都上了《北齊書》的「恩幸列傳」,可以想見他們大概都起了什麼作用。他們陪著高緯日以繼夜地酣飲歌舞,可一見朝臣就瞋目張拳,大有吃人之勢。韓長鸞是鮮卑貴族,特別憎恨讀書人,常常大罵朝臣為「漢狗」,說應該把他們統統殺掉。後來北齊重鎮壽陽被北周軍隊攻陷,高緯感到十分憂懼。穆提婆就勸他,說就算盡失黃河南岸,我們還能做個龜茲國呢。人生如寄,應該及時行樂,何必白白髮愁呢。這裡倒和北齊的一種風俗有關係。原來當年高歡和宇文泰都是從北魏六鎮兵變起家。這高歡本來是漢族人,卻喜好鮮卑風俗,所重用之人也是多是鮮卑人。那些漢族士人為了進身,竟有投其所好去學鮮卑語和彈琵琶的。而出身鮮卑族的北周宇文氏,卻在那裡學著漢族用《周禮》定官名,仿《尚書》作制誥。這般顛倒卻也好笑。所以,北齊皇室也盛行鮮卑風尚,朝野上下,一致尊崇,高緯的這幫寵臣也多是鮮卑人。不過他們之所以這麼得寵,除了陪著小皇帝玩得高興之外,還和宮中小皇帝的乳母陸令萱很有關係。 
  陸令萱也是鮮卑族人,因為丈夫謀反被殺而沒入皇宮為婢。她巧黠多智,善於奉迎,很快就得到了齊武成帝高湛和胡皇后的信任,特意命令她做太子高緯的乳母。陸令萱自然盡心盡力,高緯也和她十分親近,叫她「干阿媽」,對她言聽計從,親政之後,更是把宮中的事情都交給她掌管。後來高緯的母親胡太后因為與和尚的姦情敗露,讓高緯關了起來,陸令萱就成為了後宮的主人。她的兒子穆提婆,也因此而由一個宮奴變成了深受皇帝寵信的朝廷大臣。於是陸令萱開始干預朝政,勾結高緯的那些寵臣大肆弄權。一時間哪怕是奴婢倡優之人,只要附和他們,都可以被封官晉爵。於是弄得吏治腐敗,賄賂公行。天下開府一職的官員竟然達到一千多人,儀同官職不可勝數,僅領軍就增加到二十多人。官雖多了,卻因為職權不明,反而沒人辦事。朝廷下達的詔令和文書,二十個領軍都互相推諉,最後都只在文書上照葫蘆畫瓢地寫了個「依」字扔在一邊,沒人執行。陸令萱在朝廷大事上獨斷專行,在後宮自然就更加說一不二,就連高緯后妃的廢立,都掌握在她手中。高緯的皇后斛律氏,是功臣斛律光的女兒。斛律光被誣謀反而被處死,斛律氏也就被廢掉。高緯又立了胡太后的侄女為皇后,但他喜歡的卻是前皇后斛律氏的侍女穆黃花。穆黃花也是個聰明的女子,知道自己出身卑賤,就拜陸令萱為母,在宮中找到了一個堅實的靠山。於是陸令萱為了提高她的地位不遺餘力。讓她的兒子高恆成了太子,接著又在胡太后面前進讒,讓太后大怒,把胡皇后廢掉。這樣,穆黃花就被立為皇后,陸令萱也因為是皇后之母,被封為「太姬」,相當於一品官,班列在長公主之上。然而,在她們志得意滿之際,卻沒有想到喜新厭舊的高緯又一次轉移了目標,愛上了另外一個女子。   
  「玉體橫陳」的馮小伶(1)   
  高緯的穆皇后本是斛律皇后的侍女,卻沒想到天意弄人,自己最後也栽在了自己的侍女身上,這個侍女就是馮小伶。 
  當年高緯對穆黃花迷戀不已,費了很大勁才立她為後。但一旦如願以償,新鮮勁就過去了,他很快又寵愛上了彈得一手好琵琶的曹昭儀。穆皇后深宮寂寞,哀怨不已。她的侍女馮小伶生得姿容出眾,性格乖巧,看到皇后這個樣子,十分不忍,便向皇后獻了一計,情願以己身為餌,前去離間高緯和諸嬪妃的關係,把皇帝重新奪回到皇后身邊來。 
  這種思路頗為奇怪,但卻得到了穆皇后的贊同。於是她把馮小伶盛裝打扮了一番,推薦給高緯。高緯本是酒色之徒,一見這般尤物,立刻神魂顛倒,和她夜夜春宵,從此把後宮嬪妃視作糞土一般,對於穆皇后,更是忘到了腦後。而馮小伶大概也已經忘了她對皇后的承諾,沉浸到與皇帝的恣情歡樂中去了。高緯封馮小伶為淑妃,讓她住在隆基堂,本是雕樑畫棟,極盡綺麗了。馮小伶卻嫌那是曹昭儀的舊居,太不吉利,就命令拆梁重建,並把所有的地板換了過來,大肆揮霍了許多金銀。高緯毫無異言,任她所為。馮小伶一直生活在後宮,對那些嬪妃爭寵之事耳濡目染,早就練就了一套狐媚惑主的本事。而且她不但天生冰肌玉骨,聰慧伶俐,還精通音律,能歌善舞,尤其擅長演奏琵琶。她還無師自通地學得一手按摩的本領,當年在穆皇后那裡就使得女主人誇讚不已,現在又用來侍奉皇帝。美人的一雙玉手在高緯身上揉揉捏捏,已是叫他的骨頭酥了一半,再加上馮小伶的按摩技術還頗為精妙,弄得高緯通體舒泰,飄飄欲仙,就更是離不開她了。兩個人坐則同席,出則並馬,還經常祈願生死一處,做個永遠夫妻。就連在朝堂議事,高緯都和馮小伶膩在一起,前來奏事的大臣見狀都羞得滿臉通紅,只好唯唯而退。 
  馮小伶不過,高緯雖然專寵馮小伶,但比起他們高家前朝那幾個亂倫通姦,污穢閨門的皇帝來說,還算不得十分過分。如果沒有什麼事情,估計他還能這麼一直夜夜笙歌,狂歡亂鬧下去。但是,此時北齊的敵人北周已經變得越來越強大。在兩國的界河上,以前一直都是北周人一到冬天就去鑿冰,以防止北齊入侵,但慢慢地這項體育活動就由北齊人來做了。後來北周武帝宇文邕即位,他是雄才大略之主,在位時整頓內政,禁斷佛道二教,發展經濟,很快使北周達到鼎盛。他又久以統一天下為己任,對於高緯荒淫怠政引得臣民離心早就看在眼裡。於是,武平六年(575年),北周武帝率軍進攻北齊。 
  要打仗了,但高緯還暈暈乎乎,不以為意。他這時正忙著和他的淑妃馮小伶打獵。警報從早晨到中午已傳來了三次,高緯也置之不理,他的寵臣還在一邊幫腔,斥責士兵道:「皇帝正在遊獵,邊境稍有戰爭,乃是常事,何必急急奏聞。」後來警報越來越多,高緯也有點不安起來。可馮小伶興致未盡,又要他在獵一圍才肯罷休。高緯從不肯拂逆了美人的意思,就答應了她,又獵了好長時間,獲得幾頭野獸,方才盡興而回。此時,北周軍隊已經攻破平陽城(今山西臨汾)了。 
  於是,皇帝御駕親征,大軍直奔平陽而來。但是,他捨不得心愛的美人,便也帶上馮小伶,一路上形影不離。而且御駕親征的高緯此時關注的不是如何擊退北周軍隊收復失地,而是要讓馮小伶開心,居然還有閒情陪著她遊覽附近的名勝古跡。按照傳統的觀點,行軍打仗是不能帶著女子的,因為「婦人在軍中,兵氣恐不揚」。這雖然沒有什麼根據,但畢竟會給人們的心理上造成很大影響。所以北齊兵士一看他們的皇帝居然到處帶著寵妃,在氣勢上就覺得要打敗仗了,士氣十分低落。而且,這個馮小伶還不安分,恃寵生驕,什麼都不懂還偏偏喜歡亂出主意。高緯也特別聽話,她說一句就是一句。於是,當圍攻平陽的北齊軍隊挖掘地道,陷塌了幾丈的城牆,平陽城眼看就收復在望的時候,高緯卻因為要等待正在梳妝的馮小伶出來觀看攻城的壯觀場面,而命令全軍將士等候,從而讓北周軍隊有足夠的時間又修好了城牆,重新掌握了這座軍事重鎮。等到北齊北周兩軍相交之時,高緯和馮小伶並馬觀戰。忽然之間東翼陣腳略有退卻,馮小伶嚇得花容失色,大叫「我們敗了!」齊主手下將領勸高緯不可輕舉妄動,免得惑亂軍心,但高緯哪裡肯聽,立刻帶著馮小伶奔逃而去。於是北齊兵敗如山倒,被殺萬餘人,百里之間,軍資器械丟棄無數。高緯在一路奔逃中忽發奇想,又命人回晉陽去取皇后的朝服綬節,準備封馮小伶為左皇后。馮小伶穿上皇后禮服,他左瞧右看,欣賞不已。這時,又報周軍來追,他才繼續奔逃。就這樣,本來在戰場上有很多次轉機,但在馮小伶不負責任的胡亂干預之下,高緯終於率領著十萬北齊大軍,愣是把一場勝仗打成了大敗仗。對此,高緯毫不為意,還說:「只要小憐無恙,戰敗又有何妨。」 
  是啊,戰敗自然無妨,順便還可以欣賞一下心愛的美人身著戎衣時那別具一格的風姿,或許在高緯看來,這比她身著舞衣的嬌媚更增添了幾分風韻呢。但令高緯不快的是他和他的兒子都被周武帝抓了起來,不過亡國對於他來說並不是太大的痛苦,他真正在意的是他的一幫姬妾成了北周的俘虜,其中就包括那個令他心心唸唸的馮小伶。於是,他一見到周武帝,就跪下來叩首請求,希望他把馮小伶賜還給自己。 
  周武帝看這個皇帝居然沒有一點家國之念,也不禁覺得好笑。就說:「朕連天下都不在乎,哪裡會吝惜一個婦人。」就把馮小伶還給了高緯。高緯大喜過望,一會竟趁著酒勁跳起舞來。 
  不久,有人誣告高緯謀反,周武帝把他和北齊宗室諸王一併賜死。這個馮小伶就被他賜給了代王宇文達。代王宇文達本來是個頗為嚴正的人物,節儉廉潔,不好聲色。周武帝恐怕也正是覺得他是個坐懷不亂的君子,才肯把馮小伶賜給他。可萬萬沒有想到,這位王爺一見到馮小伶這般尤物,立刻神思大亂,失魂喪魄,把多年的正經拋到一邊,立刻寵愛得她不得了。連自己的正妃李氏都差點讓馮小伶擠兌得活不下去。而馮小伶雖然受到宇文達的百般寵愛,卻也難以忘懷高緯對她的一段恩情,有一次,她彈琵琶斷了一根弦,便作詩一首: 
  雖蒙今日寵,猶憶昔時憐。欲知心斷絕,應看膝上弦。 
  可見她內心深處依然對高緯眷眷不已。 
  本來,馮小伶在宇文達這裡享有專房之寵,也算是有個好歸宿。可沒想到幾年以後,隋文帝篡周自立,大殺宇文氏宗室,宇文達也難逃此劫,被他腰斬處死。於是,馮小伶又一次面臨被轉手的命運。真是造化弄人,她這回竟落到了宇文達正妃李氏的哥哥李詢手裡。於是李詢的母親正好得報當年女兒備受冷落的一箭之仇。她把馮小伶貶為僕役,令她身穿粗布衣服,每天舂米,使她受盡磨難,又對她百般凌辱虐待。於是馮小伶不堪忍受,最終自殺身亡。 
  一笑相傾國便亡,何勞荊棘始堪傷。小憐玉體橫陳夜,已報周師入晉陽。 
  巧笑知堪敵萬幾,傾城最在著戎衣。晉陽已陷休回顧,更請君王獵一圍。 
  這是唐代詩人李商隱所作的《北齊二首》,形象的點出了一位「紅顏禍水」。「玉體橫陳」這個香艷無比的場景也就成為了馮小伶的標誌。但對於馮小伶來說,亡國這樣的大事情實在超出了她的理解範圍,最後以「亡國禍水」留名史冊的結局,對她也實在是命運的捉弄吧。   
  亡國的「太上皇」客死他鄉(1)   
  北齊建都鄴城(今河北臨漳西南),以晉陽(今山西太原)為別都。但晉陽對於北齊很重要。晉陽地勢險要,處於汾河谷地,四周都有群山做為屏障,在軍事上佔盡地理優勢。進可南下直取中原,退可憑借城池堅守待援,即便大勢已去,也可以北逃塞外以待捲土重來。所以從高歡開始,一代代的北齊皇帝都很重視對晉陽城的經營。高歡最後就是在晉陽去世的。而自高洋之後的北齊皇帝,每年都有很長時間在晉陽宮處理政事。北齊很多次皇帝的更迭也是在晉陽進行的,高緯就是在晉陽北宮即位的。晉陽成為北齊實際的政治和軍事中心,地位重要無比。 
  因此,當高緯一路奔逃來到晉陽的時候,這座重鎮是否能堅守得住,就關係著北齊的生死存亡。 
  高緯來到了晉陽已經被嚇破了膽子,略事休整就留下安德王高延宗等人留守晉陽,自己逃往突厥去了。大臣和將士們苦苦勸諫他留下來安定人心,他都不肯聽從。他手下的人不願拋棄家鄉到突厥去寄人籬下,一路上紛紛逃亡,連他的寵臣如穆提婆都投降了北周。最後高緯周圍只有十餘騎隨從,他只得回到首都鄴城。 
  晉陽城中的軍民一看皇帝不負責任地扔下他們跑了,就擁立奉命留守的安德王高延宗為帝,改元德昌。高緯得知此事,氣哼哼地說:「我寧願讓晉陽城送到周軍手裡,也不願意安德王在那裡當皇帝。」安德王高延宗將王府中的積藏與後宮美女賞賜給將士們,率領軍民堅守晉陽。在北周軍隊包圍晉陽之後,他又親冒矢雨、身先士卒,率領四萬軍隊出城迎戰。一時北周軍隊被殺的大敗,連周武帝都差點被捉。但大勝之後北齊將士們欣喜若狂,湧入街坊之中暢飲歡慶,不少人醉臥長街,致使高延宗無法重新集結軍隊。於是,在第二天清晨,北周軍隊趁北齊守軍猝不及防之時,一舉從東門攻破晉陽。 
  此時高緯正在鄴都苟延殘喘。他事先曾把家小送到北朔州(今山西朔縣)。現在他的母親胡太后回來,他理也不理。可淑妃馮小伶駕到,高緯就鑿開鄴城北邊的城牆,出外十里迎接。大臣勸他親自向守城將士發表講話,還替他撰寫了意氣奮發,拚死守城的講話稿,讓他演講的時候要感激流淚,以激勵士兵。可這個玩鬧皇帝面對十數萬莊嚴肅穆、抱有哀兵必勝之心的將士時,忽然把演講稿上的詞兒忘了,竟大笑起來。將士們大怒,都說「皇帝都這樣,我們急什麼。」全無戰心。而高緯雖然把軍心不當一回事,卻十分迷信,對老天爺的指示看得很重。宮內占卜官說天文有變,當有改朝換代的跡象。他就學自己父親,禪位給八歲的太子高恆,改元承光,自己當上了「太上皇」。? 
  然而老天並不能保佑他,高緯剛剛當了二十五天太上皇,北周軍隊就攻破了北齊的首都鄴城。於是高緯就帶著妻兒老小往濟洲跑去,這時只有一百多個隨從跟著他。接著他又匆匆逃往青州,如果北周還緊追不捨,就準備從青州向南投奔敵國陳國避難。而他的寵臣高阿那肱看到高緯已經亡國,跟著他也沒有什麼前途,就打算把他們父子二人作為自己的進身之階。他偷偷派人捎信給周武帝,計劃裡應外合,生擒高緯父子。而高緯對此還一無所知,反而叫高阿那肱密切關注北周的動靜,高阿那肱就騙他:「一路上的橋樑都已拆毀,北週一時還來不了,皇上還是安心吧。」高緯信以為真,放心的呆在青州,居然還有閒情和馮小伶溫存一番。可沒想到剛過了三天,北周軍隊就如神兵天降般忽然到了青州,高阿那肱打開城門,北周軍隊一擁而入。高緯嚇得肝膽俱裂,裝了一大袋金子繫在馬鞍上,帶著后妃等十幾個人狂跑,終於在南鄧村被周軍追及,高緯父子等十多人被俘。自高歡創業以來的北齊政權,就這樣結束了。 
  建德六年(577年),周武帝在太廟前舉行了盛大的獻俘儀式,高緯和北齊的宗室及大臣等幾百人作作為被俘的降臣,伏跪在周國太廟前。周武帝封高緯做了溫國公,又在他的要求下把馮小伶還給了他。接著,周武帝舉行了規模浩大的歡慶宴會,讓高緯等一干降人也列席參加。酒酣耳熱之時,周武帝命令高緯起舞助興。 
  這其實是很侮辱人的要求。當年西晉滅亡,後漢的劉聰把晉懷帝和晉愍帝擄到長安,在盛大的酒宴上就讓這兩個皇帝身著奴僕的青衣,給在座的各位大臣勸酒。那些大臣們很多都是原來西晉的臣子,看到故主受到這樣地侮辱,都忍不住嗚咽流涕,淚下沾襟。不少人失聲痛哭了出來,結果讓劉聰當即拖出去斬首。而懷愍二帝忍受了這種屈辱也沒能保得善終,最後還是讓劉聰殺死了。 
  此時周武帝下令讓高緯在席間起舞,不知道他會是什麼心情。或許他會覺得屈辱,但為了苟活不得不從命;或許他根本不在乎,國家都讓他玩丟了,在這裡跳個舞算什麼,再說周武帝肯把馮小伶還給他,他還應該感謝呢。不管怎樣,他精妙的舞技得到了北周君臣的一致讚賞,看起來他的命運應該比西晉的懷愍二帝要好一點吧。 
  但是他不可能總是這麼幸運,畢竟是亡國之君,命懸人手,就算他沒有什麼想法,但作為北齊曾經的皇帝,北周人對他的猜忌永遠不可能消失。半年之後,北周已經完全控制了北齊故地,為斬草除根,北周人誣稱高緯謀反,把他和兒子高恆,包括三十多個直系王爺以及宗室百口全部賜死,只有高緯兩個有殘疾的弟弟高仁英、高仁雅活了下來,被遷到西蜀偏僻之地,任其自生自滅。高緯的母親胡太后和他的妻子穆皇后,流落長安,成為了妓女。高氏的其餘親屬都被流放到西部沙漠一帶,沒有一個人回來。     
  陳後主陳叔寶   
  刀底下倖存的皇帝(1)   
  太建十四年(582年)正月,南朝陳宣帝病死,小斂之時,身為太子的陳叔寶伏地痛哭。這時,站在他身後的二弟始興王陳叔陵,突然操起一把切藥刀,猛地向他脖子上砍去,頓時血流如注,陳叔寶大叫一聲倒在地上。他的生母柳皇后見狀急忙趕來救護,也被陳叔陵連砍幾下。太子乳母吳氏趕忙從後面抓住陳叔陵的胳膊。這時,陳叔寶及時轉醒,趁機倉皇爬起,陳叔陵仍緊緊抓住陳叔寶的衣服不放,被他掙脫。四弟長沙王陳叔堅聞訊趕來,搶前一步,一手卡住陳叔陵的脖子,一手奪下切藥刀,將他牽到一根柱子前將他捆住。 
  按照當時宮中的規定,凡入宮者都不能攜帶兵器。所以陳叔陵才不得不從一位典藥吏那裡騙來一把切藥刀,雖然磨了又磨,到底還是很鈍。於是陳叔寶僥倖從刀下逃得一命。雖說歷史不能假設,可如果那把刀再鋒利一些,這個太子恐怕就當不了陳朝的後主了,那以後大名鼎鼎的《玉樹後庭花》恐怕也無從出現,六朝金粉的金陵,可是要減色不少的。不過,這兄弟相殘的情形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卻要從頭說起。 
  陳是南朝的最後一個王朝,由武帝陳霸先於武定元年(557年)建立。太建元年(569年)正月,陳宣帝陳頊登基稱帝,立長子陳叔寶為太子。此後陳叔寶就做了十三年太子,本來登基毫無問題,但陳宣帝又特別寵愛三子陳叔陵。太建元年,年僅十六歲的陳叔陵就被封為都督江、郢、晉三州諸軍事,獨當一面。太建三年(571年),陳宣帝又超遷他為都督湘、衡、桂、武四州諸軍事,平南將軍。太建九年(577年),又得授揚州刺史,都督揚、徐、東揚、南豫四州諸軍事。太建十年(578年),又讓他於東府治事,幾乎就是皇帝之下的第一人了。此人苛刻狡險,恃寵自驕,在地方任職期間,嚴刑峻法,大肆搶掠,徵求役使,無所不至,諸州鎮聞聽他要來,都非常害怕。他對部下也凌虐備至,凡是阿諛奉承的,都能陞官發財;而那些剛直不阿的,就被他逼辱至死。因為他如此殘暴無禮,沒有人敢上報朝廷,所以陳宣帝也並不知情,還以為他有才幹,對他連連陞遷。陳叔陵還有一個特殊的癖好,那就是做盜墓賊。對於建康周圍的眾多古墓,經常令左右之人發掘。取出墓中的珍寶玩物甚至屍骨藏於府中。太建十一年(579年),他的生母去世,為了尋找好墓地,居然把東晉太傅謝安的墓給挖了,把這個鼎鼎大名的「江左偉人」的骸骨隨便丟棄。陳郡謝氏也是南朝高門,對此卻不敢干預。對於這個兒子的胡作非為,陳宣帝多少也有些耳聞,但對他素來寵愛,只不過是責罵兩句了事。而陳叔寶雖然是太子,卻由於父皇在位,無兵無權。於是陳叔陵越來越肆無忌憚,開始對太子之位產生了覬覦之心。按說他在幼年還和陳叔寶一同做過西魏的人質,卻毫無兄弟之情。不過陳宣宗雖然寵愛他,卻也沒有立他做太子的意思。他便勾結五弟陳叔固,共同圖謀不軌,終於在陳宣帝病重的時候找到了機會。 
  那時他和太子陳叔寶,長沙王陳叔堅一同在宮裡侍疾。他見被立太子已是無望,就暗暗起了殺機。先是從典藥吏那兒騙了把切藥刀,但怎麼磨也不順手。就又趁陳宣帝剛剛病逝,宮裡人多混亂之際,派左右回自己的住處取劍。但左右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給取來了一把木劍。陳叔陵氣得跳腳,也只好罷了,到那天便操起切藥刀上陣。陳後主但功敗垂成,讓太子逃脫,自己被擒住捆在柱子上。可他力大無比,趁著長沙王陳叔堅去看望太子之際,掙脫捆綁,逃出宮門去。回到自己的住處,就開始舉兵造反,但他披掛整齊,登上西門城樓招募百姓及諸王將帥,卻沒有一個人響應,只有那個和他勾結的陳叔固前來。他湊了半天,手下的人馬也不過一千來個人。這時,長沙王陳叔堅以太子的名義發兵討伐,不久就把他和陳叔固捉住殺掉。兩天之後,陳叔寶養了養脖子上的傷,正式登基為帝,就是陳後主。 
  雖然那把切藥刀不夠快,但給猛砍了一下也夠受的。陳後主登基,但脖子上的傷很重,不能出來理事,朝政大權,很自然地就落到平亂功臣長沙王陳叔堅手中。這位王爺一旦大權在握,也就有點暈暈乎乎,專斷跋扈,不把後主放在眼裡,於是陳後主也開始對他有了防範之心。而他做太子時的東宮舊臣,對陳叔堅獨攬大權早就不滿,也經常在後主前面告他的狀。於是,後主就封陳叔堅為司空,但把他手中兵馬以及人事任用的實權全部奪去。陳叔堅對此心生怨恨,讓工匠人做了個真人大小的木偶,給它穿上道士的衣服,裡面設置著精密機關,使這個偶人能夠活動,跪拜自如。然後不分日夜地放在太陽月亮底下作法事,好詛咒陳後主早死。但不久這件事就被人告知了陳後主,後主大怒,派人到他王府搜查,人證物證齊全,就把陳叔堅囚於宮內,準備賜死。他命令近侍太監宣讀赦令,歷數長沙王罪行。陳叔堅跪地伏罪,痛哭流涕,連稱自己該死。不過,這位王爺也很有心計,他一邊哭,一邊強調自己並無二心,只是想「親媚」皇上而已。又說自己要是死了,一定會見到陳叔陵。請皇上讓自己帶個口信給他,再申斥他昔日悖逆之罪。這麼一說,陳後主又想起這個四弟以前的功勞,想想他對自己也有救命之恩,便赦免了他的罪過,保留了王爺的身份免官還家。不久,又重新起用起這個兄弟來,封他為侍中、鎮左將軍。比起南朝不少父子兄弟殺得昏天黑地,血流成河的暴君來,陳後主算得上是仁德寬厚了。陳朝也成了南朝中唯一沒有大肆殺戮的朝代。但是陳後主不是暴君,並不代表他不會成為一名昏君。而他做昏君的這種「潛質」,也在他剛剛即位的時候就表現出來了。 
  他的脖子被切藥刀砍了剛好,就在後殿擺酒設宴,召集近臣們一邊欣賞輕歌妙舞,一邊飲酒賦詩。那時他老爸陳宣帝死了還不到一年,按禮製作兒子的人是不應該飲酒作樂的。有個大臣看不慣,就裝作生病昏過去了,攪了陳後主的興致。陳後主很不高興,甚至想找個茬殺了他,幸好有人勸阻才作罷。不過畢竟是新皇登基,總要擺出點勵精圖治的模樣。於是詔書屢下,表明自己不敢貪圖安逸,不敢忘懷國事。還說要讓帝王大業興盛,就要對好的建議不遺餘力地四處採納,所以大小臣工一定要對他這皇帝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他自己也會虛心聽取,擇善而行。他又說自己最討厭奢侈腐化,那些堆金刻玉,花裡胡哨的裝飾品一概看不上,絕對不會在宮裡收羅這種勞民傷財的禍害…… 
  看了以上言論,我們一定要驚歎堯舜再世了。可惜,「今吾於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陳後主雖然大言炎炎,但「其行」實在不怎麼樣。   
  玉樹後庭花,花開不復久(1)   
  陳後主治好了脖子,又除掉了謀逆的兄弟,便開始總攬起政事來。當時陳朝在南朝諸朝中最為弱小,疆域侷促,戶口不多,只相當於劉宋的一半。此時,北方的北周已經被隋朝所取代。隋文帝志在一統,對這個南方小朝廷也就虎視眈眈。陳後主也對此不安,便派使者去隋朝通好,他聽說隋文帝的相貌不同尋常,就讓使者畫成畫像帶回來。等他展開畫卷,看到裡面的皇帝面貌沉雄奇偉,不禁大為驚駭,把畫卷扔在地上,掩著臉說:「吾不欲見此人。」 
  陳後主把臉一捂,就自以為能夠脫離危險,可以開始享樂了。他嫌陳宣帝留下來的宮室太過簡樸,於是他登基的第三年,迫不及待地在光照殿前修建了臨春、結綺、望仙三閣。每一座樓閣都高達數丈,帶有數十間精巧的房間。其中的樑柱窗牖,懸楣欄檻之類,都是用沉香木雕刻而成的,有的時候有微風吹過,便會傳來一陣沁人心脾的幽香,數里之外都能聞到。並且還用金玉珠翠加以裝飾,被陽光一照,更是異彩紛呈,光華奪目。每間房屋外面都懸掛著珠簾,房中陳設的床帳鋪設,以及用來點綴的玩器,無不是瑰奇珍麗,近古未有。在庭院之中還用精緻的奇石壘成假山,引來活水蓄為池塘。並種植了很多奇花異木雜錯其間,裝點的猶如人間仙境。 
  有了這樣美妙的宮殿,陳後主就開始與一班臣下聽歌觀舞,吟詩作賦,天天樂此不疲了。這些臣下不少是他的東宮舊人,也有很多是朝中高官。如江總,天天和一群文士在後宮侍宴,陪後主飲酒賦詩。要說起來他也算是個不錯的文學家,「好學,能屬文,於七言、五言尤善」。可他貴為尚書僕射,相當於宰相,卻對國家大事毫不上心,只顧宴游嬉戲。此外,還有一個叫孔范的,更是一個趨炎附勢之徒,他因為也姓孔,就和後主寵愛的孔貴嬪結為兄妹,以此大得後主的信任。這幫人和後主在一塊玩得興起,又是「以文會友」,便嬉皮笑臉,插科打諢,不再有尊卑上下之序,號稱「狎客」。除了這幫知情知趣的狎客,文采風流的陳後主當然少不了美人的陪伴。他有寵愛的張貴妃、龔貴嬪、孔貴嬪,還有從民間「採集」的王美人、李美人、張淑媛、薛淑媛,又有袁昭儀、何婕妤、江修容。鶯鶯燕燕,柳媚花嬌。陳後主還讓宮女們比賽詩文,宮女袁大捨一舉奪魁,就被他封為「女學士」,每次游宴,就讓她和狎客們共賦新詩。又製作彩箋,用來酬唱詩詞,遲則罰酒。其中詞采艷麗的,就譜入曲子,製成新歌。召來漂亮宮女千餘人,伴以大型樂隊,載歌載舞,分部迭進,一派旖旎浪漫。 
  對於這樣的風流妙事,陳後主當然不甘心只做觀眾,他也是要參與進來的。他本是風流倜儻的才子,又精通音律。於是既寫詞配曲,又充當編舞導演,有時還親自操琴演奏,忙得不亦樂乎,卻也悠遊其中。他所製作的新曲,有:《玉樹後庭花》、《春江花月夜》、《臨春樂》、《黃鸝留》、《金釵兩鬢垂》、《堂堂》等。光聽這名字,已經是香艷無比了。這些曲子本來都是清商樂中的吳音與西曲歌調,來自於民間,不乏質樸天真之處,但卻不符合後主所喜歡的奢靡情調。於是,他對之加以改變,使得「其聲甚哀」,更有一種銷魂蝕骨的效果。現在,這些曲子的聲樂部分均已不存,歌詞也僅留下《玉樹後庭花》一首了。不過,就是這首《玉樹後庭花》,可是一向被視作標準的「亡國之音」,在歷史上大大的有名,或許很多人就是因此才記住了陳朝這個江南小朝廷。這首歌的歌詞如下: 
  麗宇芳林對高閣,新妝艷質本傾城。映戶凝嬌乍不進,出帷含態笑相迎。妖姬臉似花含露,玉樹流光照後庭。 
  一眼看去,滿目秀辭麗藻,但仔細一品卻意境淺俗,格調不高,仍是典型的齊梁宮體詩的套路,不脫剪紅刻翠,無病呻吟之風。但此詩雖然水平不高,卻也沒有什麼過分的描寫,有些人指斥它為淫蕩,就未免不著邊際。其實,這樣的平庸之作,在南朝時可以說是一抓一大把。但只有這首詩,因為有了「亡國之音」的大名,居然在一千多年以來廣為傳頌,倒也算是一件異事。 
  不過,陳後主的詩作也不全是這種靡靡之音,他到底是個才子,還有寫的極精巧有味的詩,如: 
  午醉醒來晚,無人夢自驚。夕陽如有意,偏傍小窗明。 
  一種幽微的情緒,細膩而複雜,但在夢闌酒醒之際,卻全然化作悵惘空幻。但是,夢中的驚恐和倚窗的夕陽,已經暗示出了一種不安的心緒和遲暮之感。陳後主儘管夜夜笙歌,醉生夢死,卻也能夠感受到這個小朝廷已經是日薄西山,時日無多了。 
  陳後主大治宮室,游宴不已,過著豪華奢侈的生活,甚至連他的御馬也嬌貴無比,竟嫌豆粟過於粗糙,不肯下嚥。而由此產生的巨大費用,就自然要轉嫁到百姓頭上。他當太子時的從官施文慶以及施文慶老友沈客卿等人掌理財政大權,不停地加重對民眾的稅賦盤剝,「稅江稅市,徵取百端」,導致「刑罰酷濫,牢獄常滿」,於是民不聊生,怨聲載道。而他身邊的那些狎客,又多是阿諛奉承之徒,比如那個孔范,知道陳後主不願聽人指責自己的過失,所以每當有大臣進諫,就被他以種種罪名斥退,然後又鼓動如簧之舌,巧加文飾,把皇帝的過失說成美德。皇帝聽到這些天花亂墜的溢美之詞,自是心花怒放,對他欣賞有加了。而此人仗著陳後主對他的寵幸,自我感覺極好,自詡是文武全才,滿朝大臣誰都比不上他。經常對後主說那些在外鎮守的武將,不過是行伍出身,只會逞匹夫之勇,哪裡知道什麼深謀遠慮。牛皮吹得讓後主以為他有多大才幹,一旦將帥稍有過失,就下詔奪去他們手下的兵馬,分與孔范等文士指揮。結果將士離心,文武解體,直接削弱了陳朝的武裝力量。 
  這種情況,當然引起了朝中正直大臣的不滿。秘書監傅縡,原來也是陳後主的東宮舊臣,得罪了施文慶,被誣陷入獄。他在獄中上書諫諍,痛陳時弊,指斥後主酒色過度,任用奸佞,貨賄公行;後宮奢侈無度,百姓卻流離失所,殭屍蔽野。還說再這麼下去,一定會落得眾叛親離,「恐東南王氣,自斯而盡」。 
  陳後主看到這番大罵,自是惱怒不已。但他心中卻也不得不承認傅縡說的都是事實,又顧念到他畢竟是自己的東宮舊人。便打發人到獄中告訴傅縡,說要赦免他,但條件是讓他必須改過,承認自己都說錯了,不再上書批評皇帝。但這個傅縡卻是一個正直不阿的人,他對來人說:「臣心如面,臣面可改,則臣心難改。」陳後主惱羞成怒,將他賜死獄中。其他大臣看到這個榜樣,哪裡再敢多言。於是君臣上下,就日復一日的沉迷於燈紅酒綠,鶯歌燕舞之中,什麼國家大事,一概付諸腦後了。 
  「台城六代競豪華,結綺臨春事最奢。萬戶千門成野草,只緣一曲後庭花。」唐代詩人劉禹錫這首膾炙人口的《台城》,對陳朝由於窮奢極侈而亡國作了形象的描繪。陳朝君臣過著「璧月夜夜滿,瓊樹朝朝新」的豪奢生活,卻也終歸是難逃「玉樹後庭花,花開不復久」的必然覆亡的命運的。   
  寵信貴妃惹來亡國之禍(1)   
  陳後主在那首大名鼎鼎的《玉樹後庭花》裡,淋漓盡致地描畫出一個絕代佳人來,「妖姬臉似花含露,玉樹流光照後庭」。而這個讓他用如此熱情來讚美的美人,就是他寵愛的貴妃張麗華。 
  陳後主本來是「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即位之後也就耽於詩酒,專喜聲色。他的皇后沈氏,為人賢德,卻不受後主寵愛。他寵愛的是龔貴嬪和孔貴嬪這兩個絕色美人,經常和她們一起飲宴歡樂,還說連西施昭君都比不上她們艷麗。一次,後主在龔貴嬪那裡看到了一個年方十歲的小姑娘。雖然小小年紀,卻已經出落得輕盈婀娜,舉止閑雅,姿容艷麗,不同凡響了。一雙眼睛在顧盼斜視之際,竟是神采熠熠。而尤為特別的是她那一頭美發,有七尺多長,秀髮黑得像漆一樣,其光潔可以照人。好色之徒陳後主一看到這般美人,哪裡肯放過,卻因為她年紀太小,只好再等幾年,後來小姑娘長大了些,他就將之納妃子。而這個小姑娘後來又給他生了個兒子,後主就對她更為寵愛了。他曾經作過很多首《三婦艷》。《三婦艷》本是樂府古題,描寫一家子三個兒媳婦共操家事,其樂融融的景象。到了後主這裡,就變成了對他三個美人的賞玩了。「大婦愛恆偏,中婦意常堅。小婦獨嬌笑,新來華燭前。新來誠可惑,為許得新憐。」無疑,最得他心愛的,還是那個「獨嬌笑」的「小婦」。 
  這個「小婦」就是張麗華,她出身貧民之家,父兄都以織席為生。她幼年入宮,被分配為東宮侍婢,在龔貴嬪手下做侍女。她本生得姿容出眾,又天性聰明伶俐,吹彈歌舞,一見便會,詩詞歌賦,寓目即曉。後主還是太子的時候,偶然在龔貴嬪那裡遇見她,便一見鍾情,納為妃子。後來陳後主被切藥刀砍傷了脖子,臥床休養期間,也只肯讓她一個人前來服侍。即位之後,就封她為貴妃,寵冠六宮。陳後主修建了臨春、結綺、望仙三閣,他自己住在臨春閣,讓張麗華住在結綺閣,孔貴嬪和龔貴嬪住在望仙閣。三閣之間,還各以復道相連接。後主便可以自如地往來其間,和他的美人們嬉戲玩鬧。最受他寵愛的張麗華常常在閣上梳妝,有時臨軒獨坐,有時倚欄遙望,宮中的人遠遠望去,飄逸如神仙一般。 
  張麗華是個聰明的美人,她雖然受到後主百般寵愛,卻能寬宏大量,毫無嫉妒之心,對於後主寵愛的其他美人都能搞好關係。每逢後主帶貴妃和賓客遊玩飲宴,她便推薦諸位宮女同去。她還經常把相識的美貌女子推薦給後主,後宮家屬犯法,只要向她乞求,無不代為開脫。這麼一來,後宮中的人都感激她,爭著說貴妃娘娘的好話,後主就對她更為寵愛了。 
  但張麗華的聰明不只用在這裡。她本出身於民間,做了貴妃之後,依然喜歡打探宮外的事,社會上的一句話一件事,她必然會先知道,然後告訴後主,於是後主更敬重她。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連她內外宗族中人都有很多被引見重用的。於是,張麗華憑藉著自己的聰明開始干預朝政。她能言善辯,鑒貌辨色,記憶力特別好。那時,陳後主倦於政事,百官奏書都由兩個太監進呈御閱,兩個太監的文化水平可能也不太高明,奏事之時,嘮嘮叨叨地說了半天,陳後主還不得要領。這時,坐在旁邊的張麗華卻逐條裁答,說得清清楚楚,毫無遺漏。後主一看她有這般才情,大喜過望,從此之後就把政事統統交給她處理。後主還喜歡把她抱在膝上,一起裁決國事。歷史上以這種帥氣造型出現的,還有商紂王和漢高祖,陳後主恐怕是做不到後者的,也只好算是向前者看齊吧。張麗華起初只執掌內事,後來由於後主的信任,也開始干預外政。王公大臣如不聽從內旨,只由她一句話,就被免官罷黜。此後江東小朝廷,不知有陳叔寶,但知有張麗華。 
  張麗華不過,張麗華雖然得到陳後主的專寵,又大權在握,說一不二,卻仍然有一件事情不能隨心所願,那就是她給陳後主生的兒子陳深的地位。張麗華雖然是貴妃,寵冠六宮,實際上成為了後宮的主人,可她畢竟不是皇后。雖然後主對她專寵,愛屋及烏,對於她的兒子也倍加寵愛,封他為始安王,還兼著 
  揚州刺史和軍師將軍這兩個職務。不過,無論官職做到多大,總不及備位儲君的太子更加穩固。但陳後主那時已經立了皇后沈氏的養子陳胤為太子了。這位沈皇后出自高門,是望蔡侯沈君理的女兒,也是陳朝開國皇帝陳武帝的外孫女。雖然皇帝一直冷落她,打發她獨自住在求賢殿。但沈皇后性格溫良賢德,深得內外敬重,所以她國母的位置卻依舊無人敢於輕侮。後主很少去看望她,往往是一年半載才來一次。而且,這種拜訪也多是禮節性的,暫入即還,從不留宿。沈皇后雖然黯然神傷,卻也無可奈何,只能起身默默相送。後主卻還有興致寫詩打趣她:「留人不留人,不留人也去。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沈皇后見他這般嘲諷,也不禁心酸,賦詩答道:「誰言不相憶,見罷倒成羞。情知不肯住,教妾若為留。」對後主的無情暗暗抱怨。於是皇帝當下翻臉,大怒而歸。不過,那句「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卻成了後世極為流行的俗語,恐怕也是陳後主始料未及的吧。 
  皇帝對沈皇后越來越不滿,自然被張麗華看在眼中。於是在她的暗中授意之下,立刻有以孔范為首的數十近臣開始在皇帝面前讒害太子,構陷是非。張麗華又聯絡同樣對皇后懷有不滿的孔貴嬪一起給後主吹枕頭風,使得耳軟心活的陳後主對太子漸漸產生了疑慮。最終,在禎明二年(588年)五月,陳後主做出了決定:廢掉太子陳胤,改封吳王,立張麗華所生的始安王陳深為太子。 
  按照陳後主的意思,下一步就是廢掉沈後,立他心愛的張麗華為皇后。但是,他的願望來不及實現了,同年三月,隋文帝已經發兵五十一萬八千人,由晉王楊廣節度,分進合擊,直指陳朝都城建康。此時長江防線紛紛告急,亡國之禍,迫在眉睫。   
  天子龍沉景陽井(1)   
  陳後主的小朝廷本來就國小民窮,在北方強大的隋朝壓力下顯得很是侷促。可陳後主還自不量力,就在禎明二年的春天,他一邊派使者出使隋朝,一邊又派兵出屯峽口,侵犯隋的峽州。早就想找機會滅掉陳國的隋文帝得知此事,真是又怒又喜,立刻以此為借口出兵伐陳。發佈三十萬份檄文,歷數陳後主的二十大過惡,一路勢如破竹。而此時江南百姓早就不滿陳後主的暴虐統治,紛紛傳唱東晉王獻之的《桃葉詞》:「桃葉復桃葉,渡江不用楫。但渡無所苦,我自迎接汝。」歡迎隋軍的統一。到了十一月,陳朝沿江的鎮戍已是連連報奏告急了。 
  就在這種情況下,陳後主還自恃金陵的「王氣」,不以為然地說金陵這地方齊兵來了三次,周兵來了兩次,無不大敗而歸,這回隋兵再來,也不過是重蹈覆轍罷了。他的寵臣孔范也隨聲附和,道是長江天塹自古就限隔南北,今天虜軍哪能飛渡過來。這些軍情緊急的報奏,不過是沿江諸將想要邀功求賞而已。他還吹牛,說總嫌官位太低,要是虜軍能渡江,自己就能憑軍功做太尉了。這時,有人來報隋軍的戰馬死了,孔范就誇張地感歎:「哎呀,這都是我的戰馬啊,怎麼就死了呢。」面對這樣熱昏的胡話,陳後主竟大笑不止。 
  不過雖然有「王氣」保佑,陳後主心中也並不十分踏實。那時錢塘縣被雜草堵塞多年的臨平湖,忽然不浚自開,老百姓紛紛傳言「湖開天下平」。陳後主聽到,很是煩悶。他還有點自知,知道自己絕對不是那個「平天下」的人,那根據這個讖語,自己就要被「平」了。憂慮之餘,他居然想出了一個絕妙的主意,要傚法前朝的梁武帝蕭衍,自己賣到佛寺捨身為奴,來以此躲過災禍。同時,為了尋求佛祖保佑,又在建康城內大造皇佛寺,興建七層寶塔,可是寶塔尚未完工就被焚燬,還引發京城大火,連累百姓。陳後主又從從湘州采木,準備建造正寢,可運木的船隻剛到牛渚磯,就沉沒水底。種種「亡國之兆」都讓他覺得心驚肉跳,但他的解決方法依然是付諸飲酒作樂,狂歡玩鬧。大臣章華在國家危亡之際,上表極諫陳後主,說他做了五年皇帝,「不思先帝之艱難,不知天命之可畏」,沉迷酒色,寵幸奸佞。現如今已是敵軍壓境,形勢危急之時,如果皇帝再不改弦易張,「臣見麋鹿復游於姑蘇矣!」但惶惶不可終日的陳後主此時已是鬼迷心竅,對這封戳到他短處的奏章羞怒交加。於是不但不幡然悔悟,痛改前非,反而讓章華又步了傅縡的後塵,而且這次甚至懶得審問,在上書的次日就將他斬首。 
  禎明三年(589年)正月十五,隋軍從廣陵渡江。接著又攻拔京口,繼而進據鍾山,屯軍新林,對建康形成合圍之勢。當時,建康城內還有十多萬軍隊,但陳後主不懂指揮,只會每天哭哭啼啼,朝中軍將勸他堅守建康與隋軍相持,等到隋軍疲弊之後,再想退敵之策。但後主對此卻拒不聽從,反而相信「狎客」孔范的大話。孔范吹牛:「請陛下下令,我率軍與敵一決,定能成功,像竇憲燕然勒石那樣名垂千古。」結果弄得諸軍分散,首尾不相知。而在這危急關頭,陳後主居然色心不死,竟和陳朝的大將蕭摩訶的妻子私通,蕭摩訶得知此事,憤恨不已,一直率部下觀戰,沒有出力。諸將見陳後主如此昏庸,也都各存觀望之心。隋軍殺來,兩軍還未交手,那個吹牛高手孔范縱馬便逃,主將一跑,剩下的兵士也就跟著潰散,一時間兵敗如山倒,連大將蕭摩訶也被活捉,建康城馬上就守不住了。 
  陳後主慌了手腳,拖出兩大箱籠黃金給老將任忠,讓他出外募人出戰。任忠拿到黃金,出得城來,就投降了隋將韓擒虎,還作為嚮導帶領隋軍進城。守城的兵士準備戰鬥,任忠揮揮手,大聲斥責:「老夫尚降,諸君何必多事。」守城將士聞言便作鳥獸散,隋軍兵不血刃地進了建康城。 
  此時,陳後主已經是眾叛親離。他召集百官,卻沒有一個人再來,只有尚書僕射袁憲守在身邊。陳後主悲從心起,對他說:「我從來待你不如其他人,現在只有你還在這裡相陪,真令我不勝追愧。今日之事,不僅是因我無德,也是江東衣冠道盡了。」說著,魂不守舍地找地方躲藏。袁憲義正辭嚴地說:「北兵入都,料定必無所犯。大事已經這樣,陛下能去哪裡安身。依臣之見,陛下應該正衣冠,御正殿,效仿梁武帝見侯景的故事。」 
  這位梁武帝就是南朝梁朝的建立者蕭衍,而梁朝也亡在他手上,所以他會說:「自我得之,自我失之,我復何恨。」候景投降他又起兵造反,最後攻入建康城。兵戎相見之際,蕭衍依然神色安祥,從容地問起候景的起居妻小等瑣事來。凶殘的候景也被他的風度折服,汗流滿面,不敢仰視,最後唯唯而退,不禁感歎蕭衍真是天威難犯。現在,袁憲勸陳後主傚法梁武帝,希望他在隋兵進犯之際至少要保持鎮定的風度,也算多少給「江東衣冠」挽回點面子。但陳後主哪裡有蕭衍的氣度,他早就嚇得面無人色了,再要他和持刀露刃的隋兵相見,就更是一百個不情願。所以他跑得比兔子都快,還說「鋒刃之下,怎好輕試。不必多言,朕自有辦法。」 
  他的辦法究竟是什麼呢?隋軍攻入宮裡,四處搜尋,卻找不到陳後主的蹤影。於是又搜到後面的景陽殿來。那有一口井,隋軍隱隱約約地看到井裡似乎有人影,就高聲呼喊。井裡沒人答應,兵士們便威嚇說再不回答就要扔石頭了。還真找了一塊石頭放在井口,裝出要扔的樣子。於是井裡的人嚇得叫了起來,兵士把繩索丟到井裡,把他往上拉,卻發現十分沉重,等拉上來才發現原來是三個人,就是陳後主,貴妃張麗華和孔貴嬪。據說張麗華在慌張之際,把唇上的胭脂抹到了井口上,所以,這景陽宮井,也就以胭脂井而出名了。隋軍的統帥,晉王楊廣曾特別囑咐長史高熲,令他一定要保全張麗華的性命,但高熲此時卻立刻把這美人殺死,還說當年姜太公滅紂殺了妲己,今天怎麼能留下張麗華。楊廣得知,忿忿不平,最後他登基做了隋煬帝,終於找到借口處死了高熲。據說他後來三下揚州,也和他對張麗華的懷念有關。看來這個美人的魅力可真是不淺,可惜碰到了陳後主這麼個亡國之君,也只好在刀下死於非命。「不仁者以其所不愛及其所愛」,的確是這樣啊。 
  這時,隋軍又攻入太子陳深所在的宮殿,這個十五歲的少年倒很鎮定。他毫無懼色,神色安祥地對那些兵士說:「你們戎旅在途,想必十分辛苦了吧。」殺氣騰騰的隋兵見此情景,肅然起敬,都立在原地不敢妄動,一齊向他行禮。兩相比較,這陳後主可是比他兒子差遠了。 
  陳朝滅亡之後的第二個月,陳後主與王公百司被押解到長安。勝利後的隋文帝在陽廣門召見了他,陳後主此時不得不面對這個他當年宣稱「吾不欲見此人」的皇帝了。他伏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喘。隋文帝先是傳敕指責陳朝君昏臣佞,陳後主嚇得戰戰兢兢;之後隋文帝又宣詔撫慰,陳後主就高興得手舞足蹈起來,連忙山呼萬歲,叩拜再三。隋文帝對他還不錯,給他三品官的待遇,還經常召他進宮宴飲,為了怕他傷心,特地囑咐樂隊不要演奏江南的音樂。但是,隋文帝實在低估了這位陳後主的臉皮厚度。他雖然從九五之尊變成了階下囚,卻依然喝得開心,樂得開懷。居然會覺得每天參加宮廷的宴會,自己沒有官職,坐在其中不自在,要求隋文帝能封他個一官半職。隋文帝聽了不由大笑,說:「陳叔寶真是全無心肝。」 
  給了他這麼個鑒定,隋文帝就對他更放心了,東巡的時候還把他帶上。陳後主也盡忠竭力,給隋文帝獻詩一首:「日月光天德,山川壯帝居。太平無以報,願上東封書。」歌功頌德,請隋文帝封禪泰山。陳後主喜歡喝酒,天天喝得大醉,隋文帝開始為他身體著想,讓監守的官員控制他的供應。後來又說,還是讓他喝吧,他若不能隨意飲酒,日子也不會過得舒服。於是陳後主天天沉浸於醉鄉之中,最終於隋文帝仁壽四年(604年)喝酒喝死了,時年五十二歲,比隋文帝還多活了大半年。他的宗室子弟也在降隋之後得了善終,不少人後來還作了官。比起南朝的不少皇室都互相殺戮,彼此征戰而全族覆滅,死於非命來說,陳後主雖然亡了國,卻能「壽終正寢」,宗族也得到了保全,倒也是一種幸運了。     
  隋煬帝楊廣   
  陰謀搶奪兄長的皇位(1)   
  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躊躇滿志的隋軍統帥,二十歲的晉王楊廣攻入了建康城,俘虜了南朝最後一個小朝廷陳的君主陳後主。全國歸於一統。 
  年輕的晉王一定為這樣的成功感到驕傲。雖說小朝廷在陳後主這樣的昏君之下,不過是苟延殘喘,隋軍一路勢如破竹,並沒有受到什麼抵抗。但這畢竟是統一全國的戰爭,象徵意義巨大。而一路南征,也讓晉王得以飽覽江南秀麗的景色,這使得見慣北方風物的他大為驚歎。也許晉王自己還沒有意識到,這種對豐功偉績的渴望,和對江南風物的依戀,會對他今後的人生,乃至隋王朝的命運,產生巨大的影響。 
  他當然不會想那麼多,因為眼前就有一件令他十分不快的事情。陳後主的寵妃張麗華,這個他聞名已久的女人,在城破之時,他特地囑咐長史高熲把她留下。但高熲卻一擒住陳後主就殺掉了她,還說:「昔太公隋煬帝楊廣蒙面以斬妲妃,今豈可留張麗華。」於是,晉王憤憤地說:「吾必有以報高公。」 
  其實,高熲這樣做是對他有好處的。如果楊廣真能如願以償地得到張麗華,那麼他為了奪得太子之位而作的一切努力,就都要付之流水了。 
  楊廣本是隋文帝的次子,太子是他的哥哥楊勇。隋文帝有五個兒子,都是他和獨孤皇后所生。所以隋文帝曾認為他們同父同母,將來絕對不會有「兄弟鬩牆」的事情。但歷朝歷代都有為爭奪皇帝寶座兄弟父子不相顧的。雖然同母,也保不得不會起爭奪之心。楊廣雖然是隋文帝的次子,但他頗有才幹,也得到了隋文帝的信任,南征北戰,給他積累了很高的功業和威望。相比之下,太子楊勇就顯得平庸多了。這樣,楊廣漸漸地對太子之位產生了覬覦之心。 
  楊廣為人城府很深,他知道要想取代哥哥作太子,就要先得到父母的歡心。或許,得到母親獨孤皇后的支持更為重要。隋文帝是個「妻管嚴」,對妻子獨孤皇后又愛又怕,曾經在新婚之夜就向她許諾,將來決不看別的女人一眼。那時他還沒做皇帝,這種諾言遵守起來也不難。後來他登基為帝,建立了隋朝,獨孤皇后仍然看得他很緊。天天上朝的時候和他一塊去,退朝的時候也等著他一起回來,好讓他沒有機會與後宮嬪妃接觸。有一次,隋文帝偶然看上了一個宮女,便和她春風一度,豈料這件事被皇后知道了,竟當著皇帝的面把那個宮女亂棍打死。皇帝大怒,卻也無可奈何,只好自己騎馬跑到深山裡亂轉了一圈來發洩。而這位獨孤皇后,不但見不得丈夫寵愛狐狸精,也見不得別的男人寵愛小老婆。大臣高熲的小妾給他生了一個兒子,隋文帝很高興地祝賀他,獨孤皇后卻十分不滿,天天對皇帝說他的壞話,最後隋文帝只好把高熲罷免了事。獨孤皇后既然是這麼一個特大醋缸,太子楊勇,還偏偏就在這方面犯了她的大忌。 
  楊勇的正妃元氏不討他的喜歡,他寵愛的是昭訓雲氏。天天和雲氏在一起,很少到太子妃元氏那去。獨孤皇后最看不上小老婆,現在看到太子被這個狐狸精迷得神魂顛倒,自然很不高興。後來,元氏得急病死了,皇后就懷疑是太子和雲氏害死的,對他更為不滿了。而昭訓雲氏又給太子生了個兒子,本來多子多孫在那時是件好事,可這個孩子是獨孤皇后最深惡痛絕的小老婆生的,所以皇后就怎麼看他都不順眼,對太子和雲昭訓更恨上了幾分。 
  太子楊勇這邊得罪了母親,那邊又把父親得罪了。隋文帝是一個節儉的人,不喜歡別人奢侈浪費。但是楊勇偏偏喜歡奢華。楊勇有一套蜀人製作的鎧甲,非常精美,但是他還是嫌不夠華麗,又讓工匠裝飾上美麗的花紋。隋文帝看了自然很不高興,訓斥了他一頓。冬至那天,楊勇大張旗鼓地受百官朝賀,隋文帝又覺得大臣跟太子的關係太過親密,影響了自己的皇權。於是父子間漸生隔閡。楊勇既然失歡於父母,他的太子地位就開始動搖了。 
  素有野心的楊廣自然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太子因為偏寵姬妾,喜好奢華而失寵,他就要反其道而行之,而且還要把功夫做足。他很善於偽裝。雖然暗地裡也姬妾眾多,但為了迎合獨孤皇后,每次只和正妃蕭氏一起出現,萬一哪個姬妾生了孩子,就被殺死埋在後院。他平時也十分奢侈,但聽說父母要來時,他就止住絲竹,藏起美妾,自己和正妃蕭氏一同到門口親自迎接。隋文帝進得門來,只見門庭冷落,毫無笙歌琴瑟之聲。再看看周圍的鋪設,也都十分簡樸,並無珍寶玩器,只放了一些圖書。來往侍奉之人,也都是一些衣著樸素的老醜婦人。案上擺著一把琴,上面積滿了灰塵,過去一看,二十五弦只剩下四弦。皇帝很高興,覺得這個兒子不好聲色。皇帝和皇后每派人到兒子那裡,楊勇只把他們當僕人看待,楊廣則把他們待如上賓,和妻子雙雙站在門口恭謹迎接,臨走時還慇勤問訊,並致送厚禮,這些人回去自然都說楊廣的好話。楊廣出鎮 
  揚州,每次入朝辭行,都作出傷心留戀的樣子,淚如雨下,依依不捨。並且,他還在獨孤皇后面前暗暗挑撥:「太子對兒臣存有異心,屢次派人刺殺,讓兒臣十分驚恐。」獨孤皇后本已對楊勇產生了很深的成見,就憤憤不平地說:「勇兒這孩子太不成器,拋開正室,專寵阿雲那個妖精。現在我在,他尚且敢欺負你們兄弟,倘若他做了天子,太子是庶出,你們兄弟還得向阿雲那個賤婢俯首稱臣,這怎麼能行呢。」不加思索地聽信了楊廣的一面之辭。楊廣一看母親已經有了廢掉太子之意,自是暗暗歡喜,但表面上還是裝得害怕驚恐。這樣一來,楊堅夫妻越來越喜歡次子楊廣,也就更加看不上太子了。 
  楊廣不但在父母面前充分表演,還注意到拉攏朝中的重臣。楊素很受隋文帝的信任,為了說服楊素幫助自己,向文帝提出廢除太子之事,楊廣讓宇文述先找楊素的弟弟楊約,因為楊約和哥哥楊素的關係非常密切。宇文述經常陪楊約賭博,而且故意輸給他很多的錢,藉機將楊廣的意圖告訴了他:「你們兄弟倆現在和太子矛盾很深,如果將來他繼承了皇位,那你們兄弟倆也就難逃一劫了。」楊約趕忙問怎麼辦,宇文述便請他說服哥哥楊素,順應皇上已經有的廢太子的意思,推薦楊廣繼任太子之位。 
  楊素兄弟最終答應了楊廣的要求。在楊素的努力下,清除了支持楊勇的大臣,最後使隋文帝下決心將楊勇廢為庶人,楊廣終於如願以償地做了太子。但是他的陰謀詭計畢竟無法掩人耳目,尤其是在他的兄弟們之間。蜀王楊秀心懷不滿,於是楊廣又設計陷害楊秀,將他也廢為庶人。而他已經做了太子,自然渴望著下一步做皇帝。這種心情如此迫切,使他連自己的偽裝都有些顧不得了。 
  仁壽四年(604年),文帝臥病在床,楊廣與尚書僕射楊素、兵部尚書柳述等人入宮侍疾。他迫不及待,寫信問楊素如何處理後事。楊素的回信卻錯被隋文帝看到,文帝怒不可遏。這時,楊廣又調戲了隋文帝寵幸的宣華夫人陳氏,陳氏哭著告訴了皇帝。隋文帝得知後大怒,連罵畜牲。對柳述等人說:「速召我兒。」柳述以為是楊廣,文帝連呼:「勇也。」柳述便出外草詔招楊勇。但是楊廣的心腹已經遍佈宮內外,他立刻知道了這一消息。 
  楊廣為了登基處心積慮,怎麼因此肯功虧一簣。他立刻撤換隋文帝的衛士,又把後宮侍奉文帝的姬妾奴婢全部趕走,接著讓親信張衡進入文帝寢殿。不久,就傳出消息,文帝駕崩。同時,他又矯詔囚禁了柳述等人,並派人將楊勇殺掉。就這樣,弒父殺兄的楊廣登上了皇位,改年號為大業。 
  楊廣即位後,他最小的弟弟楊諒馬上舉兵反抗,但很快被楊素平定,楊諒被俘至長安,幽囚而死。同年,那個被俘的南朝陳後主也死了。楊廣認為他一生荒淫,就給了他一個「煬」的惡謚。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十五年後,楊廣給陳後主擬定的這個謚號竟回到了他自己的頭上,在歷史上留下了隋「煬」帝的大名。   
  荒淫無恥的好色皇帝(1)   
  隋煬帝雖然在父親面前裝作一副謙恭簡樸,不好聲色的模樣,實際上卻是個極其好色之人。在攻打陳國時就惦念著張麗華的美色。父親病危之際又貪戀宣華夫人的嬌姿,還差點因此被廢。現在他登基為帝,大權在握,心中的第一件事,就是這個宣華夫人。 
  宣華夫人因為自己在文帝前面告了一狀,引起了一場宮闈之變,嚇得魂不附體,正在宮中愁腸百結。這時,來了一個內侍,稱奉了聖上旨意,賜與宣華夫人金盒一隻。宣華夫人想到老皇帝猝然駕崩,自己又得罪了新皇帝,現在這個金盒裡一定是賜死的毒藥,就和周圍的宮女一起痛哭流涕起來。內侍不耐煩,幾次三番地催她把盒子打開。宣華夫人想想怎麼也躲不過去,就戰戰兢兢地揭開了盒蓋。沒想到,盒裡不是毒藥,竟是幾個同心結,扎得十分精巧。周圍宮女一看都放下心來,同時拜伏,歡呼道:「娘娘千萬之喜。」宣華夫人卻有些恚怒,不管怎麼說,她在名分上還是楊廣的庶母啊。就把盒兒一推,轉身去坐在床沿上,低頭不語。但周圍的宮女卻管不了那麼多了,只有保全了她大家才有活命的機會,就強拉她對那金盒拜了幾拜,算是受了下來。當晚,隋煬帝就來到了宣華夫人的寢宮。此後一直對她寵幸無比,後來宣華夫人去世,隋煬帝還很深情地作了一篇《神傷賦》來懷念她。 
  失去了宣華夫人,隋煬帝還有大量的嬪妃。他覺得天下富安,外內無事,正該是行樂之時。《禮記·昏義》曾設想天子有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御妻,共一百二十人。隋煬帝就把它付諸實踐,因此後宮美人無數。為了安置這麼多美人,他大興土木,在東都洛陽營造西苑。西苑方圓二百里,苑內分十六院,聚石成山,鑿池做海,彙集了天下所有珍異的鳥獸草木。每院有二十位美女,以煬帝最寵愛者為首。除了西苑,隋煬帝還自長安至 
  揚州,設置四十餘所離宮。各離宮也都安置了大量宮女。這樣,他即使出去巡遊,也不乏大量美人的陪伴。於是隋煬帝便天天左擁右抱,樂此不疲了。 
  但是,這個隋煬帝卻有一個古怪的癖好,雖然宮中美女眾多,千姿百態,他卻偏偏喜歡「御幸」十幾歲的童女,看來這個皇帝還有點洛麗塔情結。可那些剛剛十幾歲女孩子,哪裡能領略得了皇帝大人的「雨露聖恩」,不免都有些扭手扭腳的,讓皇帝不能盡興。這時,隋煬帝身邊的一個馬屁精大臣何稠投其所好,給他獻上了一個新奇的玩意。 
  那是一輛精巧的小車。四圍都是錦圍繡幕,下面配著玉轂金輪。內外共有兩層,內設精巧機關。乃是專供隋煬帝「御幸」童女所用。只要放得一個女子進去,將車身推動,上下兩旁立刻就有暗機縛住手足,讓那女子絲毫抵抗不得。這車又有自動功能,讓皇帝縱橫馳騁,不費一點力氣。隋煬帝一見大喜,馬上拖來一個童女試驗。顛鸞倒鳳一番,果然是與往常不同,格外暢快。於是龍心大悅,立刻給了何稠千金的賞賜。這精巧小車能讓他任意取樂,就被他賜名為「任意車」。 
  何稠嘗到了甜頭,再接再厲,又給皇帝獻上了「轉關車」。這車設計了巧妙的平衡減震機構,不僅可以爬坡,甚至還能登上樓閣,並使車內的人絲毫不覺得震動,感覺就在平地上一樣。但它的妙處並不在此,而是在皇帝「御女」的時候,這個機關可以恰到好處地配合男女搖動,雙方絲毫不需要花力氣。皇帝這回更加高興,就立刻賞了何稠一個大大的官做。 
  何稠如此行為,可謂逢君之惡,助紂為虐,因此此君在歷史上的名聲也一直不大好。但他素有巧思,應該是個十分高明的工程設計師。他曾經仿製過波斯的金綿錦袍,比原件還要精巧。那時中國很久沒有琉璃了,他用綠瓷仿造出來,竟然和琉璃絲毫不差。後來,隋煬帝攻高麗,命他在遼水上造橋,他僅用了兩天就造成了。他還曾在一夜之內在前線合成一座周圍八里、高十仞的大城,四隅有闕樓,四面有觀樓,城上布列甲士,立仗建旗。第二天高麗人看見,都驚奇地以為是神功。只可惜,這麼一個天才的發明家,就把他的才思用在給隋煬帝提供淫樂上了,真真成了奇技「淫」巧。 
  隋煬帝得到了這麼絕妙的「車」,就有人給他進獻了一個「御車女」袁寶兒。這袁寶兒生得裊娜纖巧,嬌憨可愛。隋煬帝十分寵愛她。那時洛陽進貢了一種奇花,雙枝並蒂,異香撲鼻。因為獻花之時正好御駕剛至,就叫做「迎輦花」。隋煬帝讓袁寶兒手持此花,號稱「司花女」。虞世南受命在宮中草詔,袁寶兒持花在一邊侍立。也不知道是因為虞世南長得太帥,還是他寫字太好,袁寶兒一直呆呆地看著他。皇帝見了倒也沒惱,還覺得她這般憨態十分可人,讓虞世南作詩一首來逗逗她。虞世南應詔,便寫了一首絕句:學畫鴉黃半未成,垂肩嚲袖太憨生。緣憨卻得君王惜,長把花枝傍輦行。 
  後來隋煬帝幾次南巡江都,途中仍不忘徵選美女。他所乘坐的龍舟,也不用縴夫,而是徵召美貌少女拉縴,號稱「殿腳女」。其中有一個叫吳絳仙的,生得秀媚鮮妍,在那一群美女中也顯得光彩奪目,特別受到隋煬帝的寵愛,想封她作婕妤,卻由於蕭皇后的妒忌,不得不作罷。於是把她提升為龍舟首楫,號稱「崆峒夫人」。吳絳仙善畫長蛾眉,號為蛾綠,那些殿腳女就紛紛效仿她。司宮吏每天供給螺子黛五斛。螺子黛出波斯國,每顆值十金,過於昂貴,所以後來就夾雜了銅黛。只有吳絳仙能一直得到螺子黛。隋煬帝經常倚簾觀賞吳絳仙的嬌姿美態,一看就是好半天,並對近臣說:「古人語秀色若可餐,像絳仙這樣美色真可以療饑了。」 
  隋煬帝美女太多,也有顧不過來的時候。有一個侯夫人,姿容出眾,卻一直不能見到皇帝的面。她十分傷心絕望,就以白綾自盡於樑柱下,臂上纏著一枚錦囊。侍從把那枚錦囊獻給皇帝,皇帝打開,只見裡面有裡有好幾篇她的詩作,寫盡了「長門七八載,無復見君王」的無限幽怨。其中有一首道:「秘洞遍仙卉,雕房鎖玉人。毛君真可戮,不肯寫昭君。」隋煬帝見此不禁傷感,他前去探看侯夫人的屍體,見她面色如生,不僅慨歎:「人雖死而顏色猶美如桃花。」便立刻找來中使,責問他:「朕要你擇後宮女子,你為何獨棄此人。」令那個倒霉鬼自盡。可他卻不想想,這「雕房鎖玉人」的結果,正是他自己的淫慾造成的,現在卻扮出一副多情種子的模樣,不免令人好笑。 
  不過,隋煬帝雖然美女如雲,卻對自己的蕭皇后一直不錯。蕭皇后儘管對他拈花惹草不時吃吃小醋,倒也沒有像隋文帝的獨孤皇后那樣醋海生波,捲起驚濤駭浪來。再加上蕭皇后也是一個美人,隋煬帝就對她十分滿意。有一次他做了一個夢,居然夢到了陳後主。陳後主還儼然一副皇帝的派頭,呼隋煬帝為殿下。這兩位都是文采風流之人,見了面就開始比試詩詞,幾局下來,不分高下。陳後主身邊站著一個絕色美女,隋煬帝不禁頻頻注視。陳後主就說:「殿下不認識這個人麼,這就是張麗華貴妃呀。」隋煬帝一聽這是他久聞其名而最終未能一見的張麗華,十分高興,就請她舞一曲《玉樹後庭花》。一曲終了,陳後主很得意地問隋煬帝:「你的蕭妃比此人如何呢。」隋煬帝雖然驚歎於張麗華的美色,但在這種場合下怎肯承認自家老婆不如,便很聰明地說:「 
  春蘭秋菊,各一時之秀也。」 
  這時,隋煬帝忽然意識到陳後主已經死了很久,便大聲呵斥:「你怎麼現在還叫我為殿下,還拿那些往事來問我。」於是陳後主一下不見了,皇帝半天才回醒了過來,過了好久,還是心驚膽戰的。 
  有道是「國之將亡,必有妖孽」,隋煬帝這般白日見鬼,說明他的統治也長不了了。   
  為賞瓊花開鑿運河(1)   
  隋煬帝在南征陳朝的時候,就對江南風物十分欣賞。接著來他又做了九年揚州總管。揚州在隋唐兩代十分繁華,號稱「人生只合揚州死」。後來更有「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的說法,把到揚州與當大富翁和做神仙相提並論,可見揚州城的魅力之大。隋煬帝在這樣的錦繡風流之地,自然是十分沉迷。後來,他當了皇帝,依然很懷念在揚州的日子,連看到宮中掛著描繪揚州的圖畫,都注目久之,流連不已。於是,皇帝決定,要再去揚州一趟。 
  但他現在是皇帝了,想去揚州就不可能像當王爺那樣輕車簡從。而且隋煬帝還很喜歡擺排場,要帶上百官、嬪妃、隨行伺候的宮奴侍女……浩浩蕩蕩的一大隊人馬。這麼多人一起隨他南下,絕對是一樁浩大工程,遠遠超出了當時社會的承載能力。但隋煬帝一心認為天下大定,繁榮富庶,怎麼會被這點小小的難處擋住,就從大業元年(605年)開始,下令開掘前所未有的巨大工程——大運河。 
  這便是歷史上有名的京杭大運河。大致分為以下幾個部分:從洛陽西苑到淮河南岸的山陽(今江蘇淮安),叫做「通濟渠」;從山陽到江都(今江蘇揚州),疏通了春秋時期吳王夫差開的「邗溝」;這樣一來,從洛陽到江南的水路交通就十分便利了。從洛陽的黃河北岸到涿郡(今北京),叫做「永濟渠」;從江都對面的京口到餘杭(今浙江杭州),叫做「江南河」的運河。這四條運河連接起來,就成了一條貫通南北的大運河。當時為了加快工期,便大征民夫,所用人力無數,據史載,一共動用了五百四十三萬多人。主管修河的是酷吏麻叔謀,強制天下15歲以上的丁男都要服役,又從五家抽一人,或老,或少,或女子,擔負供應民工的伙食炊事。還派出了五萬名彪形大漢,各執刑杖,作為督促民工勞動的監工。因為勞動負擔很重,監工督責太急,動不動就用棍棒毒打,所以當工程只進行到徐州時,就已經有一百五十萬人因勞累過度而死。據記載東自滎陽,北到河陽,一眼望去,全是載死人的運屍車,恐怖萬狀。而且,這個麻叔謀還有一個可怕的癖好,愛吃人肉,而且專吃小孩兒。因為他長相醜陋,生著滿臉駭人的鬍鬚,所以被人稱為「麻胡」。後來民間嚇唬小孩子就說:「麻鬍子來了。」一直到現在有些地方還是這樣。整個大運河的工程前後歷時六年之多,耗費人力財力無數。這大筆的金錢,又轉化為更繁重的租稅。百姓身強體壯的去開掘運河,年老體弱的在家養家餬口都難,還要承擔不斷增加名目的苛捐雜稅,全國怨聲載道。 
  但這些事情是不會被隋煬帝放在心上的,大業元年八月,他不等運河全部完工,就從洛陽出發,坐龍舟前往揚州。船隊規模浩大。隋煬帝的龍舟高四十五尺,寬五十尺,長二百尺。分為四重,上重為正殿、內殿和東西朝堂,中間二重共計一百六十房,都飾以金玉,雕刻花紋,下重居住宦官和內侍。龍舟有挽船人一千零八十人用青絲大絛繩牽引前進,都穿著錦綵衣袍,號稱「殿腳」。皇后坐的船叫翔螭舟,比龍舟稍小但裝飾相同,用殿腳九百人引進。嬪妃乘坐的是浮景舟,共有九艘,每艘用殿腳二百人。貴人、美人和十六院妃子所乘的船叫漾彩舟,共有三十六艘,每艘殿腳一百人。此外,還有各式各樣的華麗大船上千艘,上面坐著宮人,諸王公主,僧尼道士,各國使者,宮廷衛士,總計用殿腳八百多人。這支浩浩蕩蕩的船隊,在運河中航行的時候首尾相接,前後長達二百多里。兩岸又有二十萬騎兵護送,馬蹄雜沓,旌旗蔽空。隋煬帝的龍舟已出發五十多天,隨從的船隻才剛剛離開洛陽。一路上,所過州縣,五百里內都要供奉食物,稱為「獻食」。當地官吏自然不會放棄這個拍馬屁的好機會,就爭相進獻,多的甚至達到一州數百車,都是水陸珍奇,美味佳餚。這麼多東西,隋煬帝一行哪裡吃得完,就把剩下的統統倒掉。這般靡費,最後卻都要轉嫁到老百姓頭上,雖然隋煬帝假惺惺地免除了揚州五年的賦稅,但他這一番巡遊給當地百姓帶來的困擾,可比那區區幾年賦稅大多了。 
  到得揚州,皇帝自然要大肆玩樂。他嫌當地的宮室太過軒敞,缺乏逶迤曲折之趣,就在觀音山上建了一座新樓,把國庫裡的銀子花了個精光。此樓佈局別緻,精巧無比。從外面遠望,樓閣參差,軒窗玲瓏,或是斜露出幾曲朱欄,或是掩映著一簾繡幕,裝飾著金銀珠玉,光華奪目,與日影相鬥生輝。等進入門內,只見當中一座正殿,畫棟雕樑,奢靡富麗,卻也尋常。巧妙之處乃在樓上,其中幽房密室,錯雜相間,令人接應不暇。而且萬折千回,前遮後映,重門復戶,巧合迴環,明明是在前軒,幾個轉彎,竟在後院;明明是在外廊,約加環繞,已在內房。步步引入勝境,處處匪夷所思。就連皇帝自己,也差點不知身在何處,東探西望,左顧右盼,累得目眩神迷,不禁讚歎道:「此樓曲折迷離,就是仙人游在其中,也會迷路。就叫做『迷樓』吧。」 
  有了絕妙的「迷樓」,隋煬帝就可以安享揚州的美景和美人了。他在迷樓上設了四副寶帳,分別稱為:散春愁、醉忘歸、夜酣香、延秋月。接著詔選良家女子數千,住在迷樓中,用他那「任意車」來任意和她們取樂。還令畫工繪製男女交合圖數十幅懸在閣中。又鑄了烏銅屏風數十面,把表面磨得如鏡子一般閃亮,環繞在床榻邊。於是隋煬帝在和美人們顛鸞倒鳳之際,身影就纖毫不漏地映在屏風上。他十分高興,覺得這樣的「真容」可比繪畫強多了。不過皇帝日日與諸女周旋,身體慢慢地就有些吃不消了。他對近侍說:「朕還記得登極的時候,十分辛苦卻不瞌睡,只有枕在婦人腿上,才能合目。如今卻一睡下就醒不來,一近女色就疲倦,這是為什麼?」近侍勸他少近聲色,保養身體。說得皇帝連連點頭,第二天在後宮選了一間靜室養身,宮女皆不得進入。可才過了一天,隋煬帝就忿然出來,還說:「像這樣活一千萬歲又有什麼意思呢?」又進迷樓縱情享樂去了。 
  不過揚州雖然美景怡人,美人秀媚,但它最負盛名的名勝,卻是那號稱「天下無雙獨此花」的瓊花。這瓊花的來歷也頗不尋常,據傳是仙人種下的美玉所生,所以被叫做「瓊花」,「瓊」,就是美玉的意思。這花「儷靚容於茉莉,笑玫瑰於塵凡,惟水仙可並其幽閒,而江梅似同其清淑」,真是仙姿玉骨,卓然不群,而且更為特殊的是天下只有一棵,就在揚州的后土廟。很多人慕於盛名,紛紛移栽,卻怎麼也成活不了。這樣,儘管隋煬帝是大隋天子,幾乎無所不能,可他想要看這瓊花,也得親自跑到揚州來。但是天公不作美,隋煬帝勞心費力,開鑿了大運河,攪得天下騷然,百姓怨憤,好不容易到了揚州,那瓊花竟然叫一陣冰雹給打得七零八落,一朵不剩。於是皇帝大怒,下令把瓊花樹砍斷。可瓊花雖被毀,隋煬帝不久也被弒而終,隋朝滅亡。於是人們就傳說隋煬帝都是因為要看瓊花才開鑿運河,導致亡國的。 
  這個故事不見正史記載,只出自明人關於隋煬帝的小說中,也不過是一種民間傳說而已,並非史實。隋朝的滅亡固然和隋煬帝開鑿運河,三下揚州而濫用民力,橫徵暴斂有關,但大運河的修建,卻不能說是亡國之舉。唐人有詩:「盡道隋亡為此河,至今千里賴通波。若無水殿龍舟事,共禹論功不較多。」可見其對於加強都城與南北的聯繫,鞏固統一,促進經濟文化交流的重要性,只可惜隋煬帝的本意卻並不在此,他只不過是為了自己遊玩得更加舒服罷了。所以因為這「水殿龍舟事」,讓大運河也跟著背上了亡國的罵名,倒是很冤枉的。   
  眾叛親離被勒死(1)   
  隋煬帝是一個好大喜功的帝王,從他的年號「大業」就可看出,他崇尚的是建立千秋萬代的勝德大業。於是剛一登基,就派出將領韋雲擊敗契丹。兩年之後,又開始大規模地開發經營西域。打敗了西突厥的處羅可汗,又擊敗了吐谷渾,將其領地建成四郡,派遣官員治理。西域已經平定,隋煬帝就用金錢來引誘西域的商人來朝貿易,命令西域商人所經過的地方郡縣要慇勤招待,在他們走的時候,還要給予很多的賞賜。在大業六年(610年)正月十五,他又在洛陽端門盛陳百戲,迎接西域諸胡酋長,前後達一個月之久,音樂聲傳數十里,通宵達旦,燈火照耀天地,費用無算。正月十五鬧元宵的習俗,也始於這一年。而且,還下令裝點市容,要求店舖整齊劃一,帷帳盛麗,珍寶充積,人穿華服;賣菜的地方要鋪上昂貴的龍鬚草編的蓆子,街道兩邊的樹上也要披綢掛緞裝扮得五彩繽紛。諸朝商賈經過,酒店老闆要邀入進餐,吃飯喝酒不要錢,還要謊稱:「我朝富裕,客人吃飯是向來不收錢的。」於是「胡客皆驚歎」。但隋煬帝這般苦心造就「面子工程」,終究還是被人看出破綻來。有些胡人看到街上的樹木都用高級綢緞包裹,就說:「中原也有好多衣不蔽體的窮人,為什麼不把這些布給他們做衣服,卻用來纏樹?」可見隋煬帝此舉,無非是想向四鄰誇功顯富,炫耀政績而已。但「雖有荒外之功,無救域內之敗」,如此濫賜橫賞,最終還是要轉嫁到百姓頭上。不過,這種面子工程比起發動大規模戰爭討伐高麗來,在危害百姓方面還算是要小得多了。而隋朝最後也就栽在這三次對高麗的征伐上,最終亡國。 
  高麗是隋朝東邊最強盛的鄰國,隋文帝的時候曾侵犯過隋朝疆界。隋煬帝即位,命令高麗王前來朝見,高麗王沒有答應,於是大業八年(612年)隋煬帝便以此為由,出兵高麗。先命人督工在東萊海口造戰艦三百艘,又大肆征發民夫,路上幾十萬人填溢道路,晝夜運輸戰具糧食。而那些造船的工匠,晝夜站立於水中,腰以下的身體都生滿蛆蟲。一時間死者無數,天下騷動。於是鄒平王薄、清河竇建德等人起義,號召民眾「忽聞官軍至,提刀向前蕩,譬如遼東死,砍頭何所傷」。百姓苦於徭役,紛紛響應,朝廷派人鎮壓,卻「群盜蜂起,不可勝數」,一直沒有鎮壓下去。但隋煬帝對於這麼幾個「盜賊」並不放在心上,他親自指揮大軍,號稱二百萬,出征高麗。史稱「近古出師之盛,未之有也」。但因為長途征戰,士兵士氣很低。在作戰的路上有的將很重的糧食都扔掉了,等到後來缺少糧食時無法再堅持作戰,只好退兵。半路上又遇到了高麗軍隊的伏擊,結果大敗而歸,最後僅有二三千人返回。第一次征伐失敗。 
  一次失敗,隋煬帝並不死心,又在大業九年(613年)再次御駕親征高麗,這次剛到達前線,後方就出現了楊素兒子楊玄感的反叛,洛陽被重兵圍攻。楊廣聽到消息,趕忙退兵救援洛陽。軍資、器械、攻具及營壘都丟棄在了前線上。第二次出征又虎頭蛇尾地收場了。 
  隋煬帝當然不甘心,於是在平定了楊玄感的叛亂之後,又於大業十年(614年)二月,下詔征發天下兵馬百道俱進,第三次伐高麗。但此時民變不斷,人心離散,一路上士卒相繼逃亡,軍隊越走越少。而所調征的軍隊也有很多失期不至,有些半路逃亡,有些路中為義軍所阻,就地和當地人一起造反了。不過這次在平壤附近,隋朝的水軍打敗了高麗軍隊,高麗因幾次大戰,國內困弊不堪,遣使請降,隋煬帝就趁此台階罷兵。三征高麗,最終還是無果而終,而此時隋朝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大業十二年(616年),隋煬帝不顧臣下反對,第三次到達了 
  揚州。由於楊玄感造反時已經焚燬所有龍舟水殿,他又下詔重新製造幾千艘大小船隻,形制比先前更宏麗精製。此時天下糜爛已極,不僅民眾群起反叛,連勳貴大臣也巧立名目起兵,不聽朝廷節制,佔據重要城鎮。大業十三年(617年),李淵攻佔都城長安,迎立隋煬帝的孫子代王楊侑為帝,改元義寧,遙尊隋煬帝為「太上皇」。隋煬帝內心深處已經明白天下紛亂是無法收拾的了,因此無心北歸,留在揚州成日與寵幸妃嬪千餘人飲酒作樂,荒淫日甚。但他心中的煩悶是這種淫樂的生活所消解不了的,每天要由好幾個嬪妃輕輕搖晃著他才能睡著。儘管如此,他還強作達觀,蕭皇后勸他外邊群盜蜂起,要以社稷為重。他就說:「人生能幾何,想也無用,別說那些煩心事了。」又寬慰蕭皇后:「那麼多的人想把我趕下去,代替我來做皇帝。我就是被趕下去了,也能做個 
  長城公,你也能做第二個沈後,咱們還是喝酒吧,何必自尋煩惱。」長城公是陳後主降隋之後的封號,沈後則是他的皇后。隋煬帝已經很清楚,自己要遭到像陳後主那樣的亡國命運了。不過,他也不免為自己的性命擔心。一天,隋煬帝對著鏡子發呆,然後對皇后說:「這麼好的頭頸,會是誰來砍呢!」皇后大驚,問何以言此。隋煬帝就苦笑著說:「貴賤苦樂,往復循環,有什麼值得悲傷呢。」為了以防萬一,他甚至將毒藥帶在身上,免得被人折磨,不得好死。 
  但這一天還是要到來的。天下大亂,揚州周圍也是搖蕩不已,糧食漸漸吃完,從行的禁衛軍多是關中人,人心思歸,不時有兵將逃亡,斬誅多人也止不住。有宮人向隋煬帝告發宮廷宿衛想要謀反,不料煬帝大怒,將該宮人斬首。而後再有人告變,連蕭皇后也勸說宮人不要再冒死進言:「天下事一朝至此,情勢已然是無可救藥。不用上奏了,徒令皇上憂煩。」大業十四年(618年)三月,隋煬帝的親信宇文化及發動了兵變,隋煬帝最後被勒死,時年五十歲。他死後,蕭後叫宮女拆去床做成棺材以裝殮屍體,宇文化及將他葬在揚州西邊的吳公台下。後來又於貞觀五年(631年),移葬於雷塘。同年五月,李淵逼楊侑退位,自行稱帝,是為唐高祖。隋朝滅亡。     
  唐僖宗李儇   
  宦官推選的「門生天子」(1)   
  唐懿宗鹹通十四年(873年)七月,他的第五個兒子,十二歲的李儼改名李儇,被立為皇太子。同月,唐懿宗病死,皇太子李儇即位,是為唐僖宗。 
  據《舊唐書》的記載,立這個十二歲的小孩是乃父唐懿宗的意思,還誇了他一番「孝敬溫恭,寬和博厚,日新令德,天假英姿,言皆中規,動必由禮」。且不說李儇到底是不是這樣,拿這麼一堆好詞用來形容一個十二歲的小孩,就已經顯得有點不倫不類了。或許,史官們就是要用這種辦法來暗示事情的真相:其實,擁立這個十二歲孩子的,並不是他的父親懿宗皇帝,而是宦官神策軍左軍中尉劉行深和右軍中尉韓文約。 
  堂堂大唐的天子竟然由宦官擁立,這聽起來有點令人不可思議,卻是唐代中後期以來宦官權勢日盛的結果。唐代宦官掌大權起於唐玄宗時期的高力士,他經常代替皇帝閱覽各地奏表,小事就自行裁決,連丞相李林甫、楊國忠都要巴結他,太子李亨甚至稱他為「二兄」。但高力士雖然掌權,卻一直對玄宗忠心耿耿,可後來的宦官就未必都能這樣了。唐肅宗、代宗時期的大宦官李輔國,專權跋扈,不可一世,連肅宗皇帝都要看他的臉色。肅宗一死,他對剛即位的代宗皇帝說:「大家(唐代宮中對皇帝的稱呼)但居禁中,外事聽老奴處分。」代宗看他如此驕橫犯上,自然氣得要命,可忌憚他的權勢,也不敢表現出來,只好暗地裡派刺客把他殺掉。但代宗皇帝也是好了傷疤忘了痛,這邊剛殺了大宦官李輔國,那邊又開始重用另一個大宦官魚朝恩。也許,從皇帝的角度看來,宦官是自己的家奴,即使讓他們大權在握,也不過是代替自己行事而已,一旦收回權柄,依然是一個家奴,用起來會比外廷的臣子放心吧。但事情的發展卻未必總如人意。隨著宦官的權力越來越大,中央的軍事力量實際上已經歸於他們的掌握之中,有道是槍桿子裡面出政權,宦官們有兵在手,那氣勢就與以往不同了,對於皇帝主子,也漸漸地不放在眼裡。皇帝心中不平,就想依靠外廷官僚的力量除掉宦官,如順宗時期的「永貞革新」和文宗時期的「甘露之變」,但卻都以失敗而告終。唐文宗甚至氣得說自己還不如漢獻帝,漢獻帝還是受制於權臣,自己卻是受制於家奴。宦官既然制住了皇帝,那皇帝的廢立也就在他們的掌握之中,從唐穆宗起,唐代有九個皇帝,其中穆宗、文宗、武宗、宣宗、懿宗、僖宗、昭宗這七個皇帝就都是宦官所擁立的。宦官們自恃擁立大功,自稱為「定策國老」,這些被他們擁立的皇帝,反倒成了他們的「門生天子」。 
  既然把皇帝當作「門生」,那就要從小培養才好,這樣才利於控制;若是年紀太大,恐怕就不那麼聽「國老」們的話,所以宦官們就喜歡擁立小孩子作皇帝。懿宗皇帝本來有七個兒子,宦官們就趁他病重之際,想方設法地把那幾個大點的都殺掉了。於是,十二歲的 
  小皇帝唐僖宗即位,也成了這「門生天子」中的一員。 
  「門生天子」唐僖宗登基,知恩圖報,把擁立自己的兩個宦官劉行深和韓文約封為公爵。不過,最受他寵幸的,卻是宦官田令孜。 
  唐代的一個大宦官仇士良,曾經指點他的弟子們如何「調教」「門生天子」:「皇帝不能讓他閒著,要經常用美女歌舞和錦衣 
  美食來誘惑他,讓他沉醉其中,還得要日日變化花樣,這樣他就沒功夫想別的事了,那我們就可以放心大膽地去攬權了。同時盡量不讓他讀書,更不能給他接近書生的機會,否則他一旦從書裡得知前朝的滅亡的經驗,憂慮起國家的前途來,我們就要被疏遠斥責了。」田令孜雖然沒有親自在仇士良門下受教的機會,卻也算他的私淑弟子。他是四川人,本姓陳,唐懿宗時隨從義父田某進入內侍省為宦官,便改姓田。他是從小伺候唐僖宗的宦官,在李儇還是普王的時候就和他在一起。此人「頗知書,有謀略」,在加上身為宦官本身就擅長的觀顏察色,曲意奉承,饑則親手調食,寒則親手加衣,日則形影不離,夜則鼻息相聞,自然把小皇帝伺候得舒舒服服,一刻也離不了他,還親切地喚他為「阿父」,一即位就提拔田令孜為樞密使。於是田令孜憑藉著與皇帝的親近關係,運用各種手段排擠掉了有擁立之功的兩位神策軍統帥劉行深和韓文約,自己當上了左神策軍中尉,還安排了較易於自己控制的人做了右神策軍中尉。就這樣,田令孜控制了小皇帝身邊的所有力量,便把仇士良那一套辦法在他身上實踐起來,而且還會活學活用。他很懂得兒童心理學,知道小孩子喜歡吃零食,每次去覲見皇帝的時候,都帶去兩大盤糖果點心之類的好吃的,和小皇帝一起吃得不亦樂乎。一頓下去兩人感情增進不少,小皇帝對他更是充滿信任了。而且他每次與皇帝見面,只是說說前代宮廷的趣聞軼事,談談外朝百官的怪事醜聞,聊聊各地的景色風光,至於政事則是從不談的。他說:「聖人正是年輕,不宜為小事多耗精力,交給老奴辦就行了。」小皇帝樂得輕閒,更是聽之任之。於是,田令孜在朝廷內外就呼風喚雨、說一不二。 
  只是這位「阿父」雖然職掌了朝廷大權,卻沒有治國的本領,為了滿足自己私慾,竟公然賣官鬻爵。而且明碼標價,無論什麼人,就是想當宰相、節度使、刺史等高級官職,只要找到田令孜,也可以一步登天。他任命起官員來,不但不告訴那個「門生天子」小皇帝,甚至連例行公事的詔敕都一併省略了。有了這個門路,那些想當官的人自然趨之若鶩,通過田令孜當上宰相、節度使的人不計其數,而且形形色色,什麼樣人的都有。既有出身名門望族的宰相韋昭度,也有原是賣大餅的西川節度使陳敬瑄。其中一個叫李德權就更是有趣。這個人的父親是田令孜的親信,他二十多歲就跟隨在田令孜的身邊,深受田令孜的喜愛。於是文武百官多走他的門路來巴結田令孜。幾年之間,他就受賄成千上萬,還做到了金紫光祿大夫、檢校右僕射的高官。但等到田令孜失勢,樹倒猢猻散,李德權也就變得一無所有,後來竟淪落到沿途乞討為生。後來一個李姓餵馬老兵看他可憐,就認他做了干侄子。那個老兵死後,他沒有別的出路,只好繼承了老兵餵馬的工作,認識他的人都叫他「看馬李僕射」。原先的僕射只有看馬的本事,可見田令孜任官完全是看關係與金錢,能力大小根本不予考慮。小皇帝把國事交給這麼個「阿父」,其結果也就可想而知了。   
  技藝高超的「馬球狀元」(1)   
  十二歲的李儇當了皇帝,他還是個小孩,哪裡懂什麼國家大事,就把國事統統交給「阿父」田令孜,自己大玩特玩去了。他嫌皇宮裡只有他一個,沒人陪他玩,太寂寞,就經常跑到各王府去找跟他年齡差不多的王爺們去玩,在玩的過程中還學會了不少「本事」。要說他也挺聰明的,什麼騎射、劍槊、法算、音律,樣樣精通。就這法算一門,在當時就包括《孫子》、《周髀》、《五經算》、《綴術》、《緝古》等多門學科,唐僖宗既然能精通,可見他還頗有作數學家的天分。只可惜,雖然他會了這麼多,對於自己的主業當皇帝,卻依然一竅不通。他還喜歡賭博,特別是鬥雞、賭鵝,多次讓地方官員舉薦專門玩鬥雞的人入宮陪他鬥雞,有不少人就因為善鬥雞而被封官。他還和那群小王爺們一起斗鵝,一時間弄得鵝價飛漲,一隻竟能賣到五十萬錢。他也喜歡蹴鞠,練起蹴鞠來特別投入,甚至達到二三個時辰之久,有時連飯都忘了吃,急得身邊的太監侍女們團團轉。不過,在這眾多愛好之中,他最喜愛的,還是打馬球。 
  馬球是一項歷史悠久的運動,顧名思義,就是騎在馬上,持棍打球,以把球擊入球門為勝,因此也叫做擊鞠。其中的球僅如拳頭大小,是用質量輕而有韌性的木料製成的,中間挖空,外邊塗上顏色,一般呈紅色或彩繪。而打馬球的棍子叫做「球杖」或「鞠杖」,有木製的,也有籐制的,外邊裹以牛皮。據記載,打馬球這項運動最早出現在三國時期,但卻以唐代最為興盛,受到了各個階層的廣泛喜愛。尤其是大唐的天子,更是對這項運動情有獨鍾,還在皇宮專門為皇帝和顯貴們建有球場。唐玄宗李隆基就是一個馬球愛好者。在唐中宗的時候,吐蕃派使者到長安來迎接金城公主。中宗邀請吐蕃使者觀看馬球比賽,那個使者看到那些人球藝一般,就上前稟奏中宗,要與唐朝馬球隊比賽,中宗答應了他。結果,幾局下來,吐蕃使者都贏了,讓唐中宗灰溜溜的覺得很沒面子。這時候,還是臨淄王的李隆基主動請戰,要和吐蕃使者比試比試。開賽之後,李隆基往來奔馳,如風回電激,揮動球杖,所向無敵,連連洞穿對手大門,並大獲全勝。那個吐蕃使者連連稱讚,說想不到王爺會有這麼好的球技。唐中宗也大喜,賞賜了優勝者。後來,李隆基當了皇帝,依然十分喜愛馬球運動,天寶六年,他已經六十二歲了,還想參加球賽,經別人勸阻,才坐在場外觀看。他還和寵愛的楊貴妃一起打馬球,宋人李公麟有一幅《明皇擊球圖卷》,就是畫的這個場景。除了唐玄宗,很多唐代的皇帝也喜歡馬球,如唐代章懷太子李賢的墓室裡,就有描畫打馬球的壁畫。算起來,在大唐300年間的22個皇帝中,就有18個是馬球運動的愛好者,不過,這之中的「狀元」,卻不能不推唐僖宗了。 
  唐僖宗的球技很高,可以騎在飛奔的馬上,用杖連續擊球至數百次之多,快得如同奔雷閃電,連那些打球老手都歎服不已。有一次,他和伶官石野豬一起打馬球。打到高興之時,皇帝不由地對自己的高超球技得意洋洋起來,便很自負地對石野豬說:「若現在的科舉中設置馬球進士科,朕肯定能考個狀元。」石野豬一看小皇帝這麼荒唐,就想刺刺他,說:「若是讓堯舜那樣的聖君作主考,只怕陛下要被淘汰。」言下之意,唐僖宗這個皇帝可是做的大大的不夠格。不過,唐僖宗聽了之後,也不知道他是根本不懂,還是臉皮太厚,居然沒惱,當然也沒改,只是嘻嘻一笑就過去了。 
  「宮殿千門白晝開,三郎沉醉打球回。九齡已老韓休死,明日無復諫疏來。」這是宋人晁無咎題在那幅《明皇擊球圖卷》上的詩,顯然是在諷刺唐玄宗沉迷於馬球,不理國事。但這樣的指責對唐玄宗可是有點冤枉,他在年輕的時候十分喜愛馬球運動,照樣還是弄了個「開元盛世」出來;老來雖然搞糟了國家,卻實在和他打馬球拉不上關係。可這位「馬球狀元」唐僖宗,卻真正把這個打馬球的愛好,變成了誤國之舉。有一次,西川節度使出缺,朝廷要在四個候選人中定下一個。這時,小皇帝充分利用了自己的特長,獨出心裁地想出一個高招。讓他們站在球場上,自己坐在球門旁邊監督,宣佈誰先射球入門,誰就當西川節度使。結果,陳敬暄因為球藝大精而勝出,獲得了這一職位,取代了本來在這一地區很有政績的崔安潛。後來,又根據射門的情況,決定了另外三個人的職位安排。想來在小皇帝心目之中,也弄不清這節度使大概是幹什麼的。而這個陳敬暄,原來不過是個賣大餅的,只是走了田令孜的門路才得到了這個機會,又憑球技當了高官。不過,皇帝並不在意這個,或許他覺得他自己球技精通能做得皇帝,那大臣球技精通,去做個西川節度使,也算不了什麼了吧。 
  其實,打馬球不僅是一項娛樂運動,也是訓練騎術和馬上砍殺技術的最好手段。如同唐人閻寬在《溫湯御球賦》中說的,「擊鞠之戲者,蓋用兵之技也。武由是存,義不可捨。」唐代馬球運動如此盛行,是有為了軍事訓練的目的的。唐代皇帝喜愛馬球運動,也有提倡尚武精神的意義。而且,打馬球還是一項危險性很高的運動,駿馬奔跑起來的速度是很快的,本來就不太好駕馭,在這個過程中還要關注於擊球,就很容易顧此失彼,從馬上摔下來。如唐穆宗,甚至因為打馬球而受傷,把命都丟了。所以後來就有人用驢來代替馬,變出一種「驢鞠」來,不過在真正的馬球高手看來,這也太不刺激了,因而只在女子之間流行。唐僖宗喜歡這項運動,還很精通,說明他還是很有冒險精神的,協調技術也不錯,若是好好培養,也許還能成為一個叱吒馬上的將軍。可惜,命運卻讓他做了皇帝,讓他把這份天才用在國家大事上,就只好把國家弄糟了,連他喜愛的馬球運動,也受此連累,得到一個亡國之舉的罵名。 
  馬球在唐代之後還很流行,一直持續到明代,不過再也沒有唐代的那種盛況。近代以來,隨著西方文化的東漸和傳入的西方現代體育的衝擊,便逐漸地銷聲匿跡了。與此同時,英國卻開創了現代的馬球比賽,並很快在歐美風行一時,被視作一項貴族運動。有一個品牌叫「POLO」,其本義就是打馬球。我國目前開展的馬球運動,也是從西方引進來的,目前還處於起步階段。回想起千年之前的盛況,真令人唏噓不已。不過,假如那個愛玩愛鬧的唐僖宗生在現在,一定能憑著他的高超技藝成為一名馬球明星,倒比他做個亡國皇帝強多了。   
  荒唐亡國的賞賜(1)   
  唐僖宗作皇帝的時候雖然年紀不大,但卻很有「輕財仗義,樂善好施」的風範。也許是因為從小就生活在皇宮裡,「眼界」比較高吧,就把那些金銀財寶統統不當一回事。而且他還是個小孩子,只要玩的高興就好,也想不出那些東西會有什麼用。一旦當了皇帝,左右伺候的人得了他的歡心,就把國庫裡的東西任意賞賜。他對那些東西的貴賤也沒有概念,覺得國庫裡堆的滿坑滿谷,總是多得用不完吧。周圍那些宮廷樂師、雜技師、伶人,逗得小皇帝高興了,就每次都有萬兩金銀以上的賞賜。只是皇帝雖然大方,國庫也畢竟不是聚寶盆,在他的豪爽行為之下,很快就見了底。於是,小皇帝就向「阿父」田令孜求助,讓他想辦法給自己弄出錢來。 
  田令孜既然靠著小皇帝弄權,就要讓他滿意,便向主管財政的判度支楊嚴施壓。但那時國家的形勢已經十分不妙,所謂「國有九破」:「終年聚兵,一破也。蠻夷熾興,二破也。權豪奢僭,三破也。大將不朝,四破也。廣造佛寺,五破也。賂賄公行,六破也。長吏殘暴,七破也。賦役不等,八破也。食祿人多,輸稅人少,九破也。」當時連年的大旱、蝗災,關東大地餓殍載道,百姓紛紛揭竿而起,國家處於一種半崩潰的邊緣。在這種情況之下,國家的財政局面尤為嚴峻,楊嚴負責財政,得想盡各種辦法籌措錢糧。但面對困境,只能東挪西湊、挖肉補瘡。為了籌集軍費,他以政府的名義向富人借貸錢糧,借貸不足又賣中等官爵的空頭告身。現在皇帝又伸手向他要錢,他就更加無能為力了,便連續上了三次辭呈,懇請告老還鄉。不過當時滿朝大臣,哪個在理財方面也比不過楊嚴,所以不管他怎麼請求,皇帝就是不答應。 
  在楊嚴這裡已經沒有什麼指望了,田令孜就給皇帝在別的方面另打主意。他叫皇帝下詔,命令登記京城兩市商人的貨物,一律收繳,充實宮庫。兩市是京城中兩大貿易區,街市內貨財二百二十行,四面立邸,四方珍奇皆所集聚。東市華商較多,西市多為中亞、波斯、大食商人所居。皇帝為了自己的奢侈慾望,也就不去考慮什麼國際後果了,不管是華人還是外商,下詔立即執行。執行時有宦官在現場監視,有人感到不滿想告狀,就送到京兆府亂棍打死。竟然是明目張膽地活搶了。後來,為了鎮壓黃巢起義,富戶和定居在長安的胡商也被納入了搜刮之列,但可能皇帝也覺得向上次那種干法太說不過去,就下敕向他們「借」一半家產。皇帝要借錢,誰敢不給,其實就是有借無還了。這時負責鎮壓起義的主將高駢從前線發回奏章,奏稱天下盜賊蜂起,都是因為飢寒交迫造成的,只有富戶、胡商未反。便是提醒皇帝:莫非真要做個「孤家寡人」,連這些人也想逼反?皇帝這才收斂了一點。 
  皇帝雖然胡作非為,卻很愛聽好話。乾符二年(875年),中原發生大面積的蝗災,遮天蔽日的蝗蟲飛到漢中,所過之處不見天日,寸草不存。可就是在這種情況之下,還有人給他拍馬屁。京兆尹楊知至向唐僖宗匯報說:「蝗蟲飛到了首都附近地區,都不肯吃莊稼,全都抱著荊棘自殺身亡了。」這樣睜著眼說瞎話,宰相們聽了還紛紛向唐僖宗表示祝賀。賀詞現在已不得而知,無非是聖上英明神武,連蝗蟲也攝於天威,殺身以報國之類的。小皇帝在深宮中哪辨真假,便也美滋滋地真以為自己聖明得了不得,覺得這是莫大的祥瑞,立刻帶領文武百官焚香慶祝。皇帝這麼荒唐,大臣就更不敢把事實真相告訴他了。於是朝廷上下就這麼醉生夢死下去,最終引來了黃巢的起義。 
  原來,這也和僖宗的斂錢之法有關。由於連連有蝗災,不可能在從田賦上搜刮到更多的油水了。皇帝就開始打起鹽、酒、茶專賣的主意。這些民間日常物資,一向是由國家控制的,不允許私人販賣。既然朝廷壟斷,那真是想賣多少錢,就賣多少錢。不過這些東西都是百姓日用不可離的,所以在政治清明的時候,朝廷對價格都有所控制,不能把老百姓逼得太緊。現在僖宗急需要用錢,就把這些東西的官價定得高高的,好從中大撈一筆。 
  這邊皇帝想法子撈錢。那邊老百姓就倒霉了。雖然皇帝把東西賣的貴的嚇人,可就算是能不喝茶,不喝酒,卻不能不吃鹽。於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便開始販賣起私鹽來。而朝廷利權所在,自然要殘酷打擊,於是那些販私鹽者為了做生意不得不武裝起來,久而久之,竟形成了一種武裝力量。官鹽如此之貴,私鹽又受到打擊,一般的老百姓買不起鹽吃,就只好淡食。但人是不能不吃鹽的,百姓的忍受力也有限度。再加上朝政腐敗,賦稅苛重,官逼民反也就成了題中之義。義軍的領導者,就是在販私鹽隊伍中成長起來的軍事領袖。 
  乾符元年(874年),濮州人王仙芝號稱「平均大將軍」,聚眾反唐。同時,冤句人黃巢也起兵響應。起義爆發以後,州縣欺瞞上級,朝廷不知實情。各地擁兵的節度使為求自保,坐視觀望,起義軍發展很快。後來王仙芝死了,黃巢在他死後成為了起義軍的領導,他看到唐朝北方軍鎮眾多,活動範圍受到極大的限制,就採取措施避實就虛,向兵備空虛的南方發展,開始了以培養實力為目標的靈活轉戰。起義軍一路勢如破竹,一直打到廣州,黃巢也曾經向唐朝發出過求和的信號,希望保持現狀,彼此相安。但是皇帝卻突然小氣起來,覺得這廣州是各國商旅聚集之地,寶貨山積,怎麼能白白地讓給「賊軍」。就不肯答應黃巢的條件。於是乾符六年(880年)九月,黃巢率領起義軍再次北上,將進攻目標直指長安。   
  難抵義軍疲於逃命(1)   
  黃巢兵犯長安,形勢危急。到了這個時候,僖宗還以為唐軍的力量挺強大,宰相王鐸主動請戰,他就不假思索,一口答應下來。但這位宰相大人卻是一個只會說大話的廢物。此人特別怕老婆,是個「妻管嚴」,偏偏還賊心不死,總想找幾個姬妾來風流快活一下。於是趁著征討黃巢的機會,把正房夫人留在京城,自己找了幾個美人去左擁右抱了。正當他其樂融融的時候,卻不知怎麼被正房夫人知道了這個消息,當下打翻了醋缸,就帶著幾個婢女到前線問罪來了。王鐸得知夫人到來,嚇得要死,就找來幕僚商議:「黃巢北上,夫人又南下,你們看這可該怎麼辦才好。」那些幕僚看他如此窩囊,就打趣他道:「夫人既然如此厲害,大人還不如投降了黃巢,以避夫人之鋒吧。」這樣的寶貝作帶兵主帥,怎麼能打得好仗,很快他就被黃巢打敗。接著黃巢一路勢如破竹,攻入潼關。那些宦官帶領的禁軍,平時吃喝玩樂、疏於訓練,哪是黃巢農民軍的對手。黃巢大軍很快殺到長安城下,攻破長安城只是早晚的事了。 
  農民軍兵臨城下,唐僖宗才慌了手腳。他看到大勢已去,便顧不得祖宗的基業,讓田令孜挑選了數百名神策軍士兵,保護著自己,攜帶四個王子和八個受寵的嬪妃,倉皇從長安西門趁著混亂秘密出逃。這時,唐僖宗擅長騎射的優點總算派上了用場。他跑得比兔子都快,「奔馳盡夜不息」。不過也幸好跑得快,因為當天下午,黃巢就攻入了長安。 
  僖宗逃跑並沒有通知百官,很多朝廷大員並沒有來得及走。於是黃巢的軍隊就把這些大臣統統殺掉。宰相盧攜已經飲藥自盡,他的屍體也被從棺材裡拖出來,碎屍示眾。黃巢的軍隊還殺光了留在長安的唐宗室,又燒殺搶掠,使得長安城一片恐怖。對此,韋莊在長詩《秦婦吟》中有生動的描述: 
  ……長安寂寂今何有,廢市荒街麥苗秀。採樵砍盡杏園花,修寨誅殘御溝柳。華軒繡縠皆銷散,甲第朱門無一半。含元殿上狐兔行,花萼樓前荊棘滿。昔時繁盛皆埋沒,舉目淒涼無故物。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 
  長安城的境況十分淒慘,唐僖宗的日子也並不好過。他們一行人逃得太匆忙,連馬都沒來得及找。路上遇到十幾個唐朝騎兵,他們對皇帝大喊:「黃巢本來是給皇帝清除奸臣的,現在皇帝西遷,關中父老還有什麼指望!希望陛下快些回長安。」田令孜聽他們說出「奸臣」來,那除了自己還會有誰,就急忙命令侍衛將那些兵士殺死。還好黃巢攻入了長安就志得意滿起來,沒有派兵去追他。唐僖宗才一口氣跑到了興元(今漢中),在那裡下令全國兵馬勤王收復京城。但興元位置偏僻,錢糧儲備較少,隨著唐朝的文武百官相繼趕來,僖宗朝臣開始覺得財政上困難起來。田令孜就趁機勸說僖宗到四川避難。 
  四川是唐朝皇帝們的傳統避難所,自從唐玄宗在安史之亂時跑到這裡之後,皇帝們都愛上了這個地方,之後的唐代宗、唐德宗也來這裡避過兵亂。但田令孜讓僖宗去這裡卻是為了更好地控制他。因為四川的節度使陳敬瑄,也就是那個靠球藝贏得這個官位的傢伙,是田令孜的心腹。僖宗正為艱苦生活發愁,聽說四川物產豐富,就滿口答應。歷盡千辛萬苦,僖宗一行人到了成都,總算有了一個落腳地。 
  只是成都生活雖然安定,卻哪裡比得上長安的繁華。僖宗失去了那麼多好玩的東西,只好和嬪妃們一起喝酒賭錢,有時回想長安的生活就會流淚。田令孜便來寬慰他,道是皇帝聖明,黃巢賊軍不久就會消滅的。把皇帝哄得高興,他好從容掌權。由於他的心腹在這裡當節度使,田令孜就覺得這裡是自己的勢力範圍了,於是開始胡作非為起來。把各地進貢來的財物分給隨他入川的軍隊,而對真正護衛僖宗的四川軍隊卻沒有分毫的賞賜,這使得四川軍隊極為不滿,有人聚眾起兵,馬上得到紛紛響應,陳敬瑄好不容易才鎮壓下去。通過此事,各地領兵大將們看到皇帝昏庸無道,又何必要為他賣命,就各打自己的小算盤,開始經營自治領地。為五代十國的大分裂埋下了伏筆。 
  而黃巢軍隊卻由於在長安大肆殺戮掠奪,失去了廣大百姓的支持,由勝利轉為失敗。農民軍的優勢本來就是靈活機動,他卻留守長安,很快就被各地的勤王大軍團團圍住,處在了被動的境地。中和二年(882年)九月,黃巢手下最得力的大將朱溫投降唐朝,反成了鎮壓農民軍的主力。對此唐僖宗大喜過望,認為是「天賜我也」,還給朱溫賜名朱全忠。但僖宗沒有想到,這個朱「全忠」卻一點也不忠,最後竟是他奪去了唐朝的江山社稷,不過這是後話了。沙陀貴族李克用也率兵入援以助朝廷,大敗黃巢軍,在中和三年(883年)四月攻入長安,把黃巢趕了出去。於是,唐僖宗在四川度過四年的流亡生活之後,終於回到了已經殘破不堪的長安城。 
  按說黃巢起兵反唐,完全是唐僖宗的苛政逼出來的,可唐僖宗卻不反省自己的過失,反而對那些受逼迫成為黃巢姬妾的女子擺起皇帝威風來,責問她們:「你們都是高官勳貴的子女,世世代代都受國恩,為何屈從反賊。」這時,為首的一個女子辭色不撓,回答說:「逆賊凶不可擋,朝廷有百萬軍隊,尚且弄到宗廟失守,跑到巴蜀去避難。現在陛下卻因為不能抵抗賊軍而責備我們這些女子,那要把那些公卿將帥們放到什麼地方去呢!」皇帝被她噎得說不出話,只好把她們統統綁到街市上殺掉完事。長安的市民同情她們的遭遇,紛紛給她們送去酒喝。她們中的很多人都因為悲傷害怕,一邊大哭,一邊喝得大醉。只有那個和皇帝頂嘴的女子,卻既不痛哭,也不飲酒,一直到就刑,都神色肅然。這麼一比,這位大唐天子的見識操守,顯見得還不如一個小女子。 
  不過僖宗經過一番逃難,也長大了些,不再是個只想著玩的小孩了。他對田令孜專權的情況開始不滿,可這個「阿父」雖然在玩的時候能哄著他,但一涉及到手中的權力,就分毫不讓。最後又由於和大將王重榮爭權奪利,導致王重榮聯合李克用兵犯長安,田令孜再一次挾持唐僖宗出逃。 
  一行人先逃到了鳳翔,田令孜又想跑到成都,但僖宗已經覺察出他的專權,就斷然不許。於是他就劫持皇帝跑到了寶雞,後來又到了興元,這時,皇帝說什麼也不肯走了,就留在了那裡。而朝廷百官看到皇帝又一次跑了,也就對他徹底失望,懶得再追。各地節度使也對田令孜的專權十分不滿,不少人把打擊的矛頭對準了他。光啟二年(886年)十月,節度使朱玫把襄王李熅挾持到長安立為傀儡皇帝,給已經亂成一鍋粥的政局又增加了新的混亂。一時新舊兩個皇帝開始比拚影響力,到底唐僖宗是「正統」所在,更勝一籌。王重榮和李克用轉而擁護唐僖宗,殺掉了襄王李熅,傳首行在,也就是唐僖宗所在的興化。 
  經過一番折騰,田令孜也被貶到四川去了。唐僖宗準備返回長安。可他逃跑的時候太過匆忙,居然把唐朝列祖列宗的牌位都丟了。僖宗感到回去之後難以向列祖列宗交待,就決定先派人去長安修復太廟,重制牌位,暫時停留在鳳翔。文德元年(888年)二月初,僖宗生了重病,就命車駕急速回京師。過了一個月,27歲的僖宗離開了人世。他雖然生前兩度逃出京城,倒很幸運地在長安宮中的武德殿「壽終正寢」。他之後的兩個皇帝就沒這份運氣了,都死在了他看中的「忠臣」朱全忠手上。他死後的二十年,唐朝的江山社稷也被這個朱全忠取而代之,建立了後梁,自此,中國的歷史就進入了五代十國時期了。     
  後唐莊宗李存勖   
  曾經是驍勇善戰的少年將軍(1)   
  唐王朝自從黃巢起義以來,就已經陷入了土崩瓦解的境地。本來就各有異心的軍閥們,更是趁這個機會開始紛紛獨立,稱帝稱王。其中,勢力最大的,要屬原是黃巢叛將的朱溫和沙陀貴族李克用。朱溫先下手一步,把皇帝控制在自己手裡,正好挾天子以令諸侯。後來,又覺得這樣不過癮,乾脆殺掉唐朝皇帝,自立為帝,這就是後梁太祖,五代十國由此開端。 
  李克用也是在鎮壓黃巢起義的時候起家的,他本是沙陀人,後來被唐懿宗賜姓為李。他雖然和朱溫共同鎮壓了黃巢起義,卻在後來鬥成了水火不相容之勢。朱溫篡唐自立,使他找到了「救駕滅賊」的借口,他不肯稱帝,仍然作唐朝的晉王。可是他雖然善於作戰,在拉攏人心上卻差了朱溫一籌。他曾經幫助劉仁恭奪得幽州之地,但劉仁恭卻在他和朱溫苦戰時作壁上觀,後來又投靠朱溫。契丹首領耶律阿保機曾和他約為兄弟,共同攻梁,可後來看到後梁勢大,背他而去。這樣,他在和朱溫的拉鋸戰裡,就不免處在了下風。他也為此日夜憂慮,後來終於一病不起。 
  李存勖在彌留之際,他把兒子李存勖喚到床前,取出三支箭對他說:「朱溫是我的世仇;燕王劉仁恭是我給他奪回的地盤,契丹曾和我約為兄弟,但他們卻都背叛了我,投奔朱溫去了。這口氣不出,我死不瞑目。」李存勖滿眼含淚,接過三支箭,表示一定不負父親重托。李克用又向將領們托孤:「我的兒子志向遠大,必定能成就我的事業,你們一定要好好輔佐他。」說完這些話,李克用就去世了,23歲的李存勖,襲承了晉王的王位。 
  李克用對兒子的信任和希望並不是憑空而來的,虎父無犬子,李存勖在十一歲的時候,就隨著父親出征作戰,戰勝後又隨父親前往長安,覲見唐昭宗。唐昭宗十分欣賞他的才幹,許之為棟樑之材,還對他的父親說:「此子可亞其父」,就是說他將來必定會勝過父親。李存勖也因此而得到了「亞子」這麼個名字。正如他的名字一樣,他在軍事上的才能也遠勝於乃父:像父親一樣驍勇善戰,卻在謀略上更勝一籌。李克用由於手下的部將都追隨他多年,所以就對他們十分姑息,經常賞賜,導致這些驕兵悍將時時擾民,李存勖就勸父親要注意整頓軍紀。燕王劉仁恭,靠李克用的力量才奪得了幽州,卻在李克用向他借兵時不理不睬,後來被朱溫圍困,才又厚著臉皮向李克用求援。李克用恨他忘恩負義,打算不管,李存勖就勸他:「現在朱溫的勢力很大,天下能和他抗衡的,也就是我們和幽州了,如果讓他攻下幽州,我們就更加孤立,做大事的人不應該計較小恩怨。」於是李克用聽了他的話,解了幽州之圍,從而阻止了朱溫勢力的發展。後來,李克用在和朱溫的作戰中一再失利,心裡十分悲觀。又是李存勖來勸解他:「朱溫妄圖憑借武力來攻克四鄰,篡奪帝位,這是自取滅亡的行徑。物不極則不反,他現在已經走到了極點。我們不應該灰心喪氣,要積蓄力量,等到他衰落的時候再進軍。」父親死後,李存勖決心消滅仇人,把他父親留給他的三支箭十分鄭重地供奉在他的家廟裡。每次出征的時候,他先派個官員到家廟裡把箭取了出來,放在一個精緻的絲袋裡,帶著上陣去;打了勝仗,再送回家廟。 
  年輕的晉王一開始的行為就表現出了他的不凡。李克用曾經囑咐弟弟李克寧輔佐李存勖,但李克寧卻懷有異心,於是,李存勖在母親曹太后和父親老臣張承業的幫助下,迅速地平定了李克寧的叛亂。五代時期,收養義子的風氣盛行一時,很多割據的首領都喜歡把手下的猛將收為義子,李克用也不例外,比如那個赫赫有名的「十三太保」。當時,有人勸李存勖,為了防止這些人不服造反,不如先把他們殺掉。但李存勖卻不同意,他每次作戰都身先士卒,用自己的勇敢讓那些人對他口服心服。李克用去世,正是在晉軍和梁軍在潞州城交戰的時候。有人認為在居喪期間不宜出兵,但李存勖卻說:「敵人此時會以為我們正在居喪,而且我又年輕,沒有經驗,一定不會出兵。我們正好出其不意,偷襲敵營,一定會取得成功。」果然不出他所料,梁軍毫無防備,被他殺得狼狽逃竄。朱溫得知此事,不禁驚詫萬分,慨歎道:「生子當如李亞子呀,像我的兒子們,不過是一群豬狗罷了。」 
  李存勖在取得潞州之戰的勝利後,就回到晉陽,著手整軍,把原來散漫的軍隊變成了一支勁旅。之後,和朱溫展開了對黃河以北地區的爭奪,在柏鄉大敗梁軍。自此,晉王的赫赫威名使得梁軍心驚膽戰。後來甚至一聽到晉軍來了,就紛紛奔逃。朱溫所率領的軍隊,還沒有遇到晉軍的主力,就被打得大敗。朱溫羞怒交加,一病不起,不久就被他的兒子朱友圭殺死了。 
  此時,在幽州的劉仁恭已經被他的兒子劉守光囚禁起來,劉守光妄自尊大,想當北方盟主,後來甚至登基稱帝。李存勖使用驕兵之計,尊他為「尚父」,後來,乘其南下之際,派兵攻佔了幽州,把劉仁恭父子一併擒獲,獻捷於祖廟。處死劉守光後,又把劉仁恭押往代州,在李克用墓前獻祭。這對反覆無常的小人可謂惡有惡報。 
  當李存勖完成了父親第一支箭的願望之後,又開始了滅梁的戰爭,在黃河邊和梁軍展開了拉鋸戰,晉軍雖然取得了很多勝利,但在人員和物資上也受到了不小的損失。由於後續力量的不足,為了積蓄力量,李存勖不得不再等兩三年,雙方形成了對峙的局面。 
  這時,根據地河北發生了叛亂,叛軍聯合了後梁和契丹,準備合擊晉軍。李存勖回師親征,擊敗了契丹軍隊,把阿保機趕到北邊去了。穩固了後方之後,李存勖又一刻不停,揮師南下。 
  正如朱溫所慨歎的那樣,他的那些兒子真是豬狗之輩。弒父奪位的朱友圭就不用說了,他奪位之後,他的兄弟都不服氣,特別是嫡子朱友貞,更是打出了討伐逆賊的旗號,興師問罪。後來他殺死了朱友圭,奪得了皇位,是為梁末帝。但朱友貞也十分無能,縱容官吏橫行霸道,後梁的國勢,漸漸衰微下去。而且他還不會用人,選才用將不以才德與戰功為標準,將帥出征也要派近臣監視,主帥無法自己調兵遣將,在戰略上也屢屢出錯。而李存勖則在父親死後,整頓軍紀、收攬民心、鞏固後方,奠定了堅實的物質基礎。他還善於用人,不論是勇猛善戰的大將還是文臣都是如此,在具體的戰略戰術上總能做出正確的決定。兩相對照,後梁的敗亡已成定局。 
  公元923年4月,李存勖在魏州稱帝,建國號為大唐,史稱為後唐。李存勖即後唐莊宗,定年號為同光,以太原為西京,以魏州為東京,建立興唐府,以鎮州為真定府,建北都。10月,晉軍攻入汴州,梁末帝朱友貞自殺,後梁滅亡。至此,李存勖已經完全完成了父親的三支箭的誓願。在滅梁後,李存勖又派兵奪取了關中與兩川。後唐的疆土領域在五代中位於首位,國勢如日中天,統一大業,也似乎指日可待了。   
  伶官天子「李天下」(1)   
  李克用受封為晉王,但李存勖登基後,國號卻沒有依照慣例稱「晉」,而是改成大唐,以表示是延續唐朝李姓的統治。但他本是沙陀族人,這個「李」,是當年唐朝的賜姓。實際血緣上是沒有一點關係的。但是,李存勖卻真有不少地方和唐朝的皇帝相似,如果說,他的驍勇善戰,每出必勝像太宗李世民的話;那麼他愛好戲曲,精於音律就像玄宗李隆基了。那梨園奉供的戲曲之祖「老郎」,到底是他還是唐玄宗,現在還有爭議。由此也可見他對戲曲愛好之深。 
  李存勖能自己製作曲子。他給自己的部下製作戰歌,率軍出征,就高唱而去;得勝歸來,更是凱歌而還。據說效果不錯,能使「人忘其死」。這些樂曲流傳了很長時間,北宋歐陽修在《新五代史·伶官傳》裡講,到他生活的時代,汾陽、晉陽的人民還在唱李存勖創作的曲子。可惜現在已經失傳了。除了激昂的戰歌,李存勖也能寫出婉約清麗之作,如《憶仙姿》: 
  曾宴桃源深洞,一曲清歌舞鳳。長記別伊時,和淚出門相送。如夢,如夢,殘月落花煙重。 
  此調為李存勖首創,後人根據其中之「如夢,如夢」,將其改名為《如夢令》。 
  精通音律的李存勖從小就喜歡看戲演戲。他小的時候就和晉王府的戲班子混得挺熟。後來南征北戰,自是不能在這上面用心太多。等到大仇已報,建立後唐之後,就不免生出了享樂之心,不但看戲,還自己登台表演。他寵愛的劉氏,出身微末,為了爭奪皇后之位,對自己的出身百般避諱。偏偏就在這個時候,她戰亂時失散的父親找上門來,趨炎附勢的劉氏哪肯認父,竟讓人在宮門口把父親痛打一頓,趕了出去。李存勖就根據這個編了一出《劉山人認女》,自己穿著破衣,背著褡褳、藥囊,叫兒子李繼岌提著破帽子跟在後面,趁劉氏午睡的時候,逕直走入她的臥房,大聲喊道:「劉山人來探視女兒。」劉氏一下被驚醒,想想自己的負心背義,不覺惱羞成怒,不好拿李存勖怎麼樣,就去拿板子打兒子繼岌,追得他滿宮亂跑,宮裡上上下下都大笑不已。 
  李存勖不但愛演戲,還給自己取了個藝名。由於他是皇帝,又姓李,就把藝名叫做「李天下」來包括這兩個意思。他對自己這個藝名十分得意,有一次在登台演出的時候,不禁大喊了兩聲:「李天下,李天下。」這時,最受他寵愛的伶官敬新磨走上前來,重重地打了他兩巴掌。李存勖一下子給打懵了,愣在那裡,其他的伶官大為緊張,紛紛指責敬新磨居然敢打天子。敬新磨卻不慌不忙地對李存勖說:「理(李)天下只能有一個皇帝,你喊了兩聲,還有一個是誰呢,難道能有兩個人來治理天下?」這倒也是尊崇皇帝的意思,李存勖覺得大為有理,所以不但不生氣,還給了他不少賞賜。 
  敬新磨敢打皇帝,自是膽子不小,卻也是仗著皇帝對他的寵愛。李存勖本是沙陀部人,他的左右侍衛也多是西域胡人,在相貌上高鼻深目,和中原人不太一樣。這些人自恃是皇帝侍衛,往往仗勢凌辱百官。敬新磨看不上他們這樣的行為,就經常嘲諷道:「現在天下已定,還要這些只會拉弓射箭的人幹什麼,他們又沒有別的好處,就是比別人鼻孔大眼睛深而已。」那些人受到了敬新磨的譏嘲,就紛紛到皇帝面前告狀。李存勖本來以李唐後裔相標榜,現在有人論他出身,自然很不高興,把敬新磨召來,對他說:「我出自蕃部,天下皆知,你不替我避諱,反而罵我的部下,讓他們到我這裡哭著告狀,這算怎麼回事。」敬新磨卻說:「陛下可別叫他們騙了,想來那起人眼窩如此之深,那眼淚就是用水車來抽,都未必得有,怎麼還會哭?」李存勖不覺大笑,卻也有點惱恨他還是語出譏刺,這時大殿上正有不少狗,就叫一條狗去咬敬新磨。敬新磨躲來躲去,最後爬到了柱子上,大聲喊:「陛下,可不要縱容你的兒女咬人呀。」當時中原人往往鄙稱沙陀、契丹等少數民族為「犬羊賤種」。李存勖聽他把惡狗比喻為自己的兒女,當然是心存譏刺了,便勃然大怒,張弓搭箭,準備把他射死。敬新磨就急忙大聲呼道:「陛下千萬不要殺臣!臣雖然下賤,卻與陛下同為一體,休戚相關,殺了臣可是很不吉利的。」李存勖很吃驚,詢問緣故。敬新磨一本正經地說:「陛下登基開國,改年號為『同光』,天下都稱陛下為同光帝。同就是銅嘛。臣的名字叫敬新磨,這敬也就是鏡。鏡子新磨了,銅才有光亮;如若殺了敬新磨,『同』就無光了。」李存勖聽了他這一番解釋,倒很欣賞他的機智,於是哈哈大笑,把他放了。 
  不過,這個敬新磨雖然仗著皇帝寵愛,「沒大沒小」,卻是個正直的人,很有是非觀念。有一次,李存勖帶一批侍衛到中牟縣去打獵。此時正值秋收,打獵的隊伍呼鷹喚犬,把農民的田地踏得一團糟。中牟縣的縣令看不過去,拉住李存勖的馬韁勸阻。李存勖打獵正在興頭上,看到這麼個小小縣令,居然來敗他的興,很是惱怒,讓左右的人把縣令拉開。這個縣令卻很執拗,仍然勸諫不止,道是做皇帝的人當以國事為重,愛民如子,為了一時娛樂,踐踏了百姓的禾苗,實在不當。李存勖大怒,打算殺掉他。這時,敬新磨便帶了幾十個伶官上前,捉住縣令,厲聲指責道:「你身為一縣之主,難道不知道我家天子喜歡打獵嗎?知道就應該讓百姓把地空閒著,好給天子打獵用。你怎麼能縱容百姓種地,給國家交稅,妨礙天子飛鷹走犬。如今不認罪過,還敢到這兒來嘮嘮叨叨,罪大惡極,理應處死!」說完,轉過身來,對李存勖跪下,拿腔作調地說:「請陛下快快傳令行刑!」十幾個伶人也同聲應和道:「請陛下快快傳令行刑!」李存勖覺得十分有趣,放聲大笑,不過也領會了他的勸諫之意,放過了中牟縣令,傳令部下繞田而行。 
  如果李存勖只是愛看戲演戲,和伶官們打打鬧鬧,雖不甚莊重,倒也無傷大雅。可是,他由於寵愛伶官,竟然任用他們做官,管起國家大事來,這問題可就大了。在滅梁之後,原先被梁軍俘虜的伶官周匝見到了他,對他說後梁教坊使陳浚、內園栽接使儲德源救過自己,希望能封他們做一郡長官。這時大將郭崇韜勸他:「新朝剛建立,跟陛下一起身經百戰的將士,還沒得到封賞,反倒讓伶人當刺史,只怕大家不服。」可李存勖見到周匝,異常歡喜,不聽郭崇韜之言,對周匝保舉的那兩個人連人也不看,立即應允。但是,他寵愛的這些伶官,卻不可能個個都像敬新磨那樣正直。其中,有一個叫景進的,就是一個阿諛奉承之徒。李存勖建都於洛陽,所居宮室為唐朝舊宮,當時嬪御不多,景進就和宦官們說宮內夜間見鬼,怪怕人的,李存勖問如何除鬼,他就說唐時後宮人數眾多,現在人少,怪物就出來活動了,因此需要擴充宮女。李存勖聽了自然高興,就派景進到鄴都採集美女。景進到了那裡,大肆搜刮,連當地軍士的妻女都不放過,搶來的女子馬車不夠裝了,就用牛車。而當地人們害怕被捉充,大量逃亡,有幾千人之多。就這樣惹得天怨人怒,將士離心,李存勖還認為他能幹,授予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右散騎常侍、守禦史大夫。有時還派他到地方上去,賦予其特種使命,採訪官場和民間的事情,秘密報告自己。所以當景進進見言事時,在場的人就紛紛退出,以便他們密談。 
  景進的勢力如此之大,那些不肖的官員自然紛紛依附過來,向他行賄獻媚。貪官孔謙想當租庸使,郭崇韜認為他不負人望,不讓他做。孔謙就拍景進的馬屁,尊他為「八哥」,景進就在李存勖面前保薦他,終於將他提升為租庸使。景進還上讒言陷害無辜的官員,李存勖的弟弟李存義,大將朱友謙都死於他的讒言之下。自此之後,朝中的大臣見了景進,沒有不害怕的。而李存勖縱容伶官胡作非為,日後卻要為之付出沉重的代價。   
  夫唱婦隨的貪財帝后(1)   
  李存勖在登基之前,為報父仇,南征北戰,後方的穩固是一個很重大的問題,他就統統委託給了父親的老臣張承業。張承業本是唐朝派給晉王李克用的監軍宦官,但他為人忠直,很有才幹,和李克用甚為相得。朱溫篡唐自立,李克用打出為唐復仇的旗號,不肯稱帝,仍做大唐的晉王,使對唐忠心耿耿的張承業更多了一份感激之情,對李克用父子也就更加盡心盡力。李存勖初襲王位,叔父李克寧心懷異志,就是在張承業的幫助下將之誅滅的。因此,李存勖對張承業十分尊敬,稱他為「七哥」。當李存勖外出征戰之時,張承業主持內政事務,徵兵買馬支援前線,招撫流民生產務農,徵集準備糧草充實軍用,將河東的後方治理得井井有條。 
  張承業清廉正直,公私分明,從來不用手中的權力為自己謀私利,對於李存勖親信的不合理要求,也一概拒絕,就是對李存勖本人也是這樣。李存勖在征戰之餘,有時回到太原探望母親,他身邊那些人向他討要賞賜,他就向張承業要錢,但張承業卻不肯多給他。李存勖沒法,就心生一計,在錢庫中設酒宴招待張承業,席間讓兒子李繼岌給張承業表演歌舞。張承業給他玉帶馬匹作為「纏頭」,李存勖就說:「這些值不了多少。七哥還是把錢庫裡的錢多給他點吧。」張承業卻說:「郎君為我歌舞,承業已經拿出自己的俸祿錢還報。而這些卻是國庫之物,是要支援三軍作戰用的,不敢用公物當私人禮物隨便送人。」李存勖很不高興,藉著酒勁責罵他,但張承業卻始終堅持自己的意見,李存勖也無可奈何。後來李存勖的母親曹太后聽說此事,還親自領著李存勖到張承業府上道歉。這樣有張承業在內打理政事,就使李存勖得到源源不斷的兵源和糧草的支持,沒有後顧之憂,專心對付後梁。所以後來史書上說:「成是霸業者,承業之忠力也。」 
  張承業為李氏父子的事業竭忠效力,是存著一份復興唐室的心思。所以,當李存勖登基稱帝,他就十分吃驚,不顧自己生病跑去責問他。李存勖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就支支吾吾地說這都是將士們的意思。張承業傷心之至,不久病死。而李存勖沒了這位老臣看著他,自然也就沒人再管他花錢,他貪財的本性,就大大暴露了。 
  為了多多搜刮錢財,他重用貪官孔謙為租庸使。孔謙為斂民財供奉他揮霍,便繞過藩鎮將領直接下令到州縣催交賦稅。雖然有的藩鎮上奏彈劾孔謙違反朝廷制度,李存勖卻一方面下詔表示照制度辦事,一方面又對孔謙姑息縱容,致使其橫徵暴斂,民心大失。皇帝縱容孔謙,其他官吏也就紛紛效仿,層層加重剝削,致使百姓流亡他鄉,士兵挨餓受凍。李存勖又聽信宦官的主張,將國家的財賦劃分為內外府庫,州縣供奉的錢財就納入外府庫,充當軍事和政治費用。藩鎮所貢獻的錢財則送入內府庫,供酒宴、遊玩和賞賜伶人所用,最後導致外府庫經常枯竭,經費緊張,而內府庫的錢財卻堆積如山。當遭遇水旱災害,民不聊生之際,有大臣請求廢除地方的苛捐雜稅,以收攬民心,可李存勖依舊奢侈享樂毫不收斂,反而預先徵收河南第二年的賦稅以供自己享用。他大興土木建造富麗堂皇的宮殿,又讓伶人景進等廣求美女進獻,滿足其荒淫的生活。 
  李存勖如此聚斂貪財,卻還有他妻子劉皇后的推波助瀾。這劉皇后就是那位為了富貴不認親生父親的劉氏。她本是小家女子,在兵亂中被劫,成為了李存勖母親曹太后的侍女,後來曹太后又把她送給李存勖作妾。她姿容出眾,能歌善舞,很受李存勖的寵愛,再加上又給他生了長子李繼岌,李存勖登基後就把她立為皇后。劉氏本來就是貪圖富貴之人,為了做皇后,連親爹也不認。做了皇后,就更是貪婪,反而認了大臣張全義作義父。張全義本是後梁降將,出身豪富,李存勖經常帶劉皇后到他家飲酒作樂。張全義每回也伺候得十分周到,不但滿席山珍海味,美酒佳餚,還經常贈送珠寶玉器。劉皇后就對李存勖表示想認他為義父,李存勖當場同意,張全義更是不肯錯過這個良機,有了劉皇后這個義女撐腰,也就從根本上保住了自己的權勢和富貴。從此每遇節日便命人送貴重禮物入宮給劉皇后,劉皇后便又多了一條生財之路。各處的藩鎮見狀,也紛紛巴結劉皇后,以固結自己的權勢,每次向朝廷進獻財物,都要準備兩份,有一份專門給劉皇后。 
  李存勖雖然貪財,但這劉皇后比起他來,還是更勝一籌。儘管有了種種生財之路,再加上內府庫搜刮來的大量錢財,也還是不夠她花。為了更多更直接地聚斂錢財,她還派人經商販賣物品,從中漁利,為了多銷商品,竟將干鮮果品以自己的名字命名出售,倒很有品牌意識,知道利用名人效應。只是皇后身為一國之母,卻如此孜孜求利,實在是很不成體統的事情。皇后如此貪財,對於李存勖的聚斂行為,自然不會加以勸阻,反而樂得坐享其成,把國家府庫視為己有,不肯出一點以解國家急需。當將士缺乏糧餉怨聲載道的時候,宰相無奈之下乞請發放一些內府庫的錢財賞賜將士,以解燃眉之急,等日後再如數補還。劉皇后一聽臉色大變,回屋拿出日常用的銀盆兩個,又將皇子三人領出來,道是宮中已是一個錢也沒有了,就剩下這些,讓他賣了犒賞將士。如此刁蠻撒潑,宰相只好拜辭而去。 
  李存勖和劉皇后的貪財聚斂,倒行逆施終於促使危機最後暴發。士卒們由於缺糧食吃,竟將妻子兒女出賣,或者到山裡挖野菜充飢,但常常有在半路餓死的。軍隊中怨聲四起,再加上功臣宿將們橫遭猜忌,接連被冤殺,國家的危急越來越大,而這兩位還在錢眼裡醉生夢死,不知命在旦夕。直到後來兵亂迫在眉睫,李存勖才想起用錢財賞賜將士,讓他們為自己賣命,但士卒們背著錢物,沒一點感激之情,反而大罵:「我們的妻子兒女已經餓死了,要這些幹什麼!」他低三下四求士卒護駕,許諾重賞,士卒們卻說:「陛下賞賜太晚了,我們不感激聖恩!」後來李存勖死於亂軍,劉皇后也不去探視,反而收拾金銀細軟,與李存勖的弟弟李存渥在騎兵保護下逃出宮門,想到晉陽暫時躲避。在路上為求保護,竟和李存渥通姦。到了晉陽城下,卻由於她素來貪婪不愛護將士,守將不肯開城門收留。李存渥後來也被部下殺死,劉皇后走投無路,只好做了尼姑。後來明宗李嗣源得知此事,也沒有放過這個誤國的昔日皇后,派人去讓她自盡了。   
  窮奢極欲死於伶官之手(1)   
  正如司馬光在《資治通鑒》裡所說,李存勖「知用兵之術,不知為天下之道。」他在戰場上是勇猛無敵,百戰百勝的將軍。可自從登基作了皇帝,卻自以為大仇得報,便日益驕縱,不再為戰勝對手而約束自己,做上了快活天子,與先前判若兩人:一方面寵信伶官,縱容他們胡作非為,擾亂吏治;一方面又大肆搜刮,搞得民窮財盡,將士離心。不但如此,他還對以前的功臣產生了猜忌之心,大加殺戮。郭崇韜被殺,就是一樁大冤案。 
  郭崇韜是後唐的名將謀臣,為人清廉,做事幹練,而且遇事機警,應對從容。李存勖在繼承王位之後對他十分器重。用他的計策擊敗了契丹,並在與梁作戰中多次取勝。滅梁的關鍵一戰汴州之戰,也是在他的策劃下得以成功的。但郭崇韜為人忠直敢諫,為朝廷獻策,曾奏時務利害25條。就是對於李存勖本人,勸諫起來也毫不留情面。李存勖登基後日漸奢侈,有一年的夏天熱得讓人難以忍受,李存勖到處找避暑的地方,都不如意。宦官就說:「現在大內的樓觀,還不及昔日長安裡大臣家蓋得高。以前有大明和興慶兩宮,房屋多達數百,都是雕樑畫棟,高到指雲蔽日,自然涼快,現在陛下的皇宮卻沒什麼遮擋烈日的高樓,所以才會沒地方納涼。」李存勖聽了,很不服氣:「朕現在富有天下,還能建不起一座高樓?」他馬上命人建造,但又怕郭崇韜會勸止,就派人對郭崇韜說:「今年酷熱難忍,朕原來在黃河邊上和敵人對壘,行宮裡也是濕熱,但那時卻感覺不到,竟像乘涼一般,現在安然居於深宮,卻不能忍受,這是為什麼呢?」希望郭崇韜說出讓他修宮殿的話來。但郭崇韜卻說:「陛下昔日在戰場上時,後梁未平,陛下廢寢忘食,心在戰事,所以不管酷暑嚴寒,都不在意。現在天下已定,中原無事,能夠經常吃喝享受,沒什麼牽掛,到了夏季,縱有高樓百尺,宮殿九重,也不能忘掉酷熱。希望陛下常想著當初的艱難創業,那麼現在的暑熱就可以變成涼爽了。」李存勖沒有想到郭崇韜會裝糊塗,給他來這不軟不硬的一手,一下說不出話來,但還是聽憑宦官們去建造高樓。郭崇韜知道了,又奏道:「宮內大興土木,浪費財物,而有的地方卻鬧災害,百姓吃不飽肚子,臣請求皇上停建。」李存勖卻不肯聽他的。於是這麼一來二去的,李存勖對郭崇韜的勸諫感到厭煩起來。郭崇韜也感到不安,為求自保,他聽從屬下的建議,上表請求立劉氏為後,以此來求得宮裡的支持。只是這劉氏乃是趨炎附勢,天性涼薄之人,為了富貴連親爹也不認,哪會在意郭崇韜這點小小的「勸進之功」?恐怕就連郭崇韜也沒有想到,自己最後竟是死在這位劉皇后手裡。 
  同光三年(925年),李存勖得知前蜀政治腐敗,兵力空虛,就興起了滅蜀的念頭,任命自己的兒子魏王李繼岌為元帥,郭崇韜為副將伐蜀。李繼岌當時還很年輕,沒有什麼作戰經驗,所以一應戰事,都是由郭崇韜策劃。書檄先行,大軍後進,所至不戰而降,在70天內就滅掉了前蜀。但由於滅蜀基本上是他一個人在謀劃指揮,平定之後所有的政事也是他來管理,舊將的招撫,官吏的設置,軍隊與朝廷的奏報往來都是經他之手,李繼岌就被冷落了。李繼岌倒沒有什麼野心,再加上年輕,所以和郭崇韜也沒什麼衝突。可他身邊的宦官們卻是一幫貪財的小人,見郭崇韜的門前車水馬龍,送禮巴結的人絡繹不絕,自己卻沒有機會撈到一點油水,就千方百計地在他面前挑撥是非,陷害郭崇韜。在他們的挑撥之下,兩人的矛盾越來越深。 
  李存勖的後唐是以興復大唐為標榜的,所以對於大唐的一切典章制度,統統接收,但卻不加揀擇,連宦官監軍這種弊政也學了來。雖說宦官之中也有好人,比如張承業。但李存勖一味地信任宦官,卻導致了朝政的混亂。而郭崇韜秉性剛直,素來對宦官們深惡痛絕。他曾對李繼岌說:「蜀地一平,大王就是太子了,將來登基,一定要選用士族,把那些宦官統統除掉。」這還不夠,他又刻薄了一句:「不但這些閹人不能用,就是連騸馬也不要騎。」宦官自然對他恨得咬牙切齒。這時,宦官向延嗣帶詔書到達蜀地,命郭崇韜班師回朝,但郭崇韜素來看不起宦官,在向延嗣到的時候沒有按照禮節去郊外迎接。向延嗣對此氣憤不已,李繼岌身邊的宦官又對他添油加醋,說郭崇韜大權在握,驕橫跋扈,軍中的將領也全是郭崇韜一黨的,魏王一人沒什麼力量制約自保,萬一命郭崇韜班師,恐怕就會生禍亂了。向延嗣回去之後,又去挑撥劉皇后,而貪財的李存勖也不滿郭崇韜向他進奉的金銀太少,向延嗣趁機說蜀地的珍寶都進了郭崇韜的府內。李存勖不由大怒,馬上命宦官馬彥圭火速趕往蜀地去調查。宦官們又在劉皇后跟前說,禍亂起於瞬息,哪還有時間請求聖上降旨。劉皇后慌了,又去找李存勖,李存勖倒還沒有昏庸透頂,認為沒有瞭解事情真相,不能下明確的命令。而誤國的劉皇后見李存勖不肯下令,便自己寫了一道教令,讓宦官交給李繼岌,讓他先動手殺掉郭崇韜。李繼岌本來心裡明白,說郭崇韜沒有什麼過錯,不能做負心之事。那些宦官們就故意製造事端使郭崇韜得罪李繼岌,然後再進行挑撥,李繼岌畢竟年輕沒有經驗,不由得就站在了他們一邊。第二天以議事為名,把郭崇韜誘來殺掉了。 
  郭崇韜一死,李存勖又聽信伶人景進的讒言,冤殺了功臣朱友謙一家。大將康延壽打著為郭崇韜和朱友謙復仇的旗號造反,四川大亂。康延壽兵敗身亡之後,四川繼續混戰,這使後唐局勢也陷於混亂之中。此時,鎮守瓦橋關的魏博鎮將士戍守期已滿,回鎮途中經過貝州時,李存勖突然下令不准回鄉,就地駐守。在這種情況下,加上四川戰亂,人心浮動,士兵便發生了嘩變,大舉南下攻入魏州。李存勖聞訊忙派人領兵鎮壓,卻一觸即潰。李存勖只得再派素來猜忌的李嗣源率領侍衛軍征討。 
  李嗣源是李克用的養子,也是後唐戰功赫赫的功臣。兵到魏州城下,李嗣源決定第二天攻城,但當天夜裡他率領的軍隊便發生了兵變。將士們進逼李嗣源的大營,李嗣源斥責叛將,兵士們卻說:「皇上對我們士卒絲毫不知體恤,聽說在平定魏州叛亂後,要把我們全部殺死,我們沒有叛心,只不過不想白白送命。我們已經商量好了,和城中軍隊合為一處,擊退各路軍隊後,擁立您和皇上隔河分治,做我們的皇帝。」在嘩變將士的脅迫下,李嗣源只好先進了魏州城,後來借口出城召集各路流散士卒才得以脫身。出了魏州城後,他召集部隊,想回首都向李存勖言明心跡,但手下卻認為無法說明真相:哪裡有在外兵變,軍隊的首領還能毫無干係呢,勸他當機立斷。李嗣源無奈,只好向南進軍。 
  此時的李存勖可謂是眾叛親離,可他萬萬沒有想到,最後致自己於死地的,竟然是他最為寵愛的伶官。他身邊親兵「從馬直」的首領郭從謙,原來是伶官,藝名郭門高。平時視郭崇韜為叔父,而且又是李存義的養子,郭崇韜和李存義都被李存勖冤殺後,郭從謙恨恨不平,準備復仇。而從馬直在洛陽由於飢寒交迫,一部分想兵變造反,由於洩密而被鎮壓。李存勖在和郭從謙閒談時,就問他為什麼依靠郭崇韜和李存義,為什麼教唆兵士造反。李存勖本來和伶官們玩笑慣了,說這些話也沒有責問的意思。但郭從謙卻以為李存勖有所察覺,心裡更是異常不安,便發動兵變,帶著叛亂的士兵亂殺亂砍,火燒興教門,趁火勢殺入宮內,京城陷入混戰。亂軍之中李存勖被流箭射中,不久便氣絕身亡。眾人都逃散了,只有一個伶人善友揀了些丟棄的破爛樂器放在李存勖的身上點火焚屍,寵信伶人的李存勖,最後得到這麼一個下場。 
  後來,李嗣源攻入洛陽,派人從灰燼中找到了李存勖的一些零星屍骨,葬於雍陵。他以「監國」的身份先掌握了政權,得知魏王李繼岌被害於四川,才接受眾大臣的勸進,繼位稱帝,是為後唐明宗。此時,距李存勖建立後唐,佔領中原只有短短的三年。     
  南唐後主李煜   
  陰差陽錯李煜登基(1)   
  南唐後主李煜,生於公元937年七月初七,這一天正是民間的七夕節,又叫做「乞巧」節。而李煜的出生,倒也真是合得上這個「巧」字:在這一年的十月,他的祖父李忭便登基做了皇帝,建立了南唐。他對這個給自己帶來好運的小孫兒也特別喜愛,給他取名「從嘉」,嘉便是美好的意思,希望他以後一切順遂,能給李家王朝帶來好運。 
  二十四年之後,李從嘉成了南唐的主人,改名為李煜。而此時南唐的國勢,卻大不如以前。李煜登基之初,請群臣宴飲,便有大臣作詞道:「樓上春寒山四面,桃李不須誇爛漫,已輸了春風一半。」李煜聽罷默然,「桃李」之「李」,自然是隱喻他們李家,「輸了春風一半」則點出了南唐作戰不利,國土日削的事實。 
  李煜當年李煜的祖父李忭,雖然把國號定為「唐」,以表示是延續唐朝的正統,但他並沒有出兵北伐,統一天下的念頭,只想好好保住這份江南基業就夠了。所以便把愛惜民力,發展經濟放在首位。江南本來富庶,在李忭休養生息,保境睦鄰的政策下,便成了一方遠離戰亂,百姓安居樂業的樂土。可中主李璟繼位後,雖無乃父的雄才大略,卻野心不小,於是輕啟戰端,出兵內亂的楚國和閩國。一時倒也旗開得勝,把南唐的領土大大擴展,但善後工作做得不好,惹來內亂紛紛。後周趁此機會出兵南唐,佔領了南唐淮南大片土地,並長驅直入到長江一帶,李璟只好派人向後周世宗柴榮稱臣,去帝號,自稱唐國主,使用後週年號 。他自己害怕戰事再起,就打算把國都由金陵遷到南昌,沒想到在南昌水土不服,過了一年就病死了。 
  於是,李煜成為了南唐新的君主,可謂「受命於危難之際」,但他做這個皇帝其實是一百分不情願的。中主李璟本來打算傳位給自己的弟弟景遂,但他的長子弘冀,卻是天性忌刻之人,得知父親有意傳位給叔父後,竟派人用毒藥將景遂毒死。於是李璟只好立他為皇太子。誰知人算不如天算,弘冀在被立為太子後的一個月也得急病死了。而李煜的幾個兄長又都夭折,這樣,皇位繼承人就落到了李煜身上。 
  李煜本來天性淡薄,對爭權奪勢毫無興趣。得知哥哥弘冀對他十分猜忌,就乾脆不過問任何政事,一心沉醉於詩文書畫,每日裡誦經參禪,還受了三歸五戒,給自己取了個「鍾山隱士」的別號。他曾作兩首《漁父辭》,正表明了他此時的心境: 
  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無言一隊春。一壺酒,一竿綸,世上如儂有幾人? 
  一棹春風一葉舟,一綸繭縷一輕鉤。花滿渚,酒滿甌,萬頃波中得自由。 
  從詞中可以看出,他是何等嚮往自由自在,不受任何羈絆的生活,然而命運卻把他推到了南唐君主的位置上。李煜繼位之後,自然不敢再效仿他父親,想去開疆拓土,便對繼承後周的北宋恭恭敬敬,打算把精力放到整理內政上來,以保住半壁江山。但這也不是容易的事情,江南雖然地方安定,聚集了大批的文人,但這些人卻未必有治國之才。比如馮延巳,此人也是有名的詞人,所作之詞在男女情思之外,還饒有渾厚之致。後人甚至有用香草美人的譬喻,從裡頭看出忠君愛國的微言大義,來比作屈原的《離騷》的。只可惜此君為人實在不怎麼樣,拉幫結派,結黨營私,當時號稱「五鬼」之一。中主李璟喜好文藝,馮延巳正好投其所好,於是對他很是寵幸。一次,李璟開玩笑地說:「卿的佳句有『吹皺一池春水』,卻不知道吹皺一池春水,與卿何干啊?」馮延巳為人很是聰明,聽出了李璟酸溜溜的妒忌,於是趕忙拍馬:「臣的詞句,比陛下的『小樓吹徹玉笙寒』差遠了。」李璟自然龍顏大悅。這雖是詞壇佳話,可堂堂大臣,卻像插科打諢的小丑,也未免太荒唐了。 
  如此一來,很多本來有心整治國家危亡的大臣,在這種上下奢靡享樂的情況下,也漸漸心灰意冷,不免和光同塵。中書舍人韓熙載,當他從北方到南唐來,是很有一番雄心壯志的,曾聲稱:「若是江南用我為相,我一定會長驅以定中原。」可他到了南唐,雖然一度也盡心國事,改革幣制,整頓經濟,很是正直敢言。但看到南唐國事日非,君主又所用非人,奸佞滿朝,就不免消沉下去,過起放浪形骸的生活。他家中養著很多歌伎,每當俸祿發下來,他就統統給了這些歌伎們,以至於搞得自己一無所有。然後他換上破衣爛衫,手持獨絃琴,敲敲打打,逐房向諸伎乞食。他還很喜歡大宴賓客,讓賓客和伎妾隨便交往。有時親眼看到,還笑著說不敢打擾你們的好興致。李煜素來看重他的才幹,多次想任命他作宰相,可是經常有人彈劾他品行不端,沒有做大臣的體統。於是,李煜就派畫師裝作賓客到他家去,把他家的情況統統畫下來,這就是著名的《韓熙載夜宴圖》了。李煜一看此圖,真是笙歌美人,豪華風流,方知傳言不虛,但還是沒有放下讓韓熙載作宰相的念頭,於是把這幅圖賜給韓熙載,也有讓他自我反省的意思。可這位韓大人不但不悔改,還由於夜夜歡宴,弄到俸祿不夠,向皇帝哭起窮來。李煜無奈,拿出內庫的錢來賞他,知道他無意作宰相,就把他打發到外邊當官。於是韓熙載遣散了歌伎,一面單車上路,一面又上表乞哀。李煜很高興,以為他回心轉意了,就把他留了下來。可誰知他回到京都以後,以前所遣的歌伎又紛紛返回,重新過上了以往那種縱情聲色的日子。對於這種絕頂人物,李煜只好感歎:「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韓熙載之所以這樣,據說是看出南唐已經是國事日非,怕做了宰相引的亡國,被後人笑話。他倒是很幸運,死於南唐滅亡之前,李煜親自為他操辦後事,贈官宰相,謚曰「文靖」,還收集其遺文,編集成冊。可謂備極哀榮。不過對於李煜本人,就沒有這樣的好運氣了,他到底沒有躲過,一頂亡國之君的帽子,還是結結實實地扣在了他的頭上。   
  才華橫溢書畫詞律大師(1)   
  南唐建都金陵,也許看上了這是虎踞龍盤的「帝王州」,卻忘了這也是六朝金粉的「佳麗地」。秦淮風月,烏衣風流,春江花月夜之柔曼,玉樹後庭花之奢靡,更熏染得這裡帶有了不少脂粉綿軟之氣。南唐的三代君主,也不免漸漸受到這種江南富麗的影響,變得文弱起來。開國皇帝李忭,雖然也愛好文藝,但卻還是出身於馬上的武夫。到了中主李璟,就已成填詞高手。而後主李煜,則是「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把這文弱的傾向,發展到了極致。 
  說到李煜,大家都知道他是數一數二的大詞人,但李煜的才藝並不僅僅表現在作詞上。他擅長書畫,在書法上融會眾長,又能推陳出新,創製出自成一體的「金錯刀」書法。據說「作顫筆曲之狀,遒勁如寒松霜竹」,「落筆瘦硬而風神溢出」,對後來宋徽宗著名的「瘦金書」還有一定影響。他還有兩篇專論書法的文章傳世,一篇是《書述》,另一篇是《書評》,持論精當,文筆流暢。他作畫題材很廣,尤其擅長畫墨竹。在宋代的《宣和畫譜》中,還收錄了他的九幅作品,只可惜現在已經沒有流傳了。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李煜對書畫的愛好還表現在他對書畫工具的關注上。極負盛名的李廷珪墨,澄心堂紙就是在他的大力支持下產生的。李廷珪原姓奚,因為他對制墨法加以提高,被李煜常識,任命他為墨務官,並賜姓李。李廷珪墨十分珍貴,當時就有「黃金易得,李墨難求」的說法。而澄心堂紙的製造,李煜則投入了更大的心力,據說李煜不惜一國之君的尊貴身份,穿上工匠的圍裙,充當下手,一起研製,澄心堂書畫紙終於在他親自督造下製造成功。 
  李煜還擅長音律,他曾和皇后大周後一起,根據殘譜整理過《霓裳羽衣曲》,使這一著名樂曲又能重新演奏。他自己也會作曲,有《念家山破》。 
  不過最終使李煜青史留名的還是他的詞。現在說到李煜詞,總愛把他的作品分成前後兩期,認為他後期的作品風格沉鬱,內容深刻,比較有意義;卻把他前期的作品貶為輕薄浮艷,價值不高。其實,對於李煜來說,這先後不同的風格卻仍然是一以貫之的,這就是他的赤子之心。李煜其實是一個長不大的孩子,他始終有著孩子的天真和純樸。他不會節制自己的感情,總是讓其自由揮灑,任意宣洩。就像他在後期宣洩著自己的亡國的苦痛一樣,他在前期也宣洩著豪奢生活帶給他的快樂,且看他的詞: 
  紅日已高三丈透,金爐次第添香獸,紅錦地衣隨步皺。 
  佳人舞點金釵溜,酒惡時拈花蕊嗅,別殿遙聞簫鼓奏。 
  描寫宮中的歌舞飲宴,細膩逼真,連舞步急速旋轉帶來地毯褶皺這一細節也不放過,那位舞女甚至不顧墜下的金釵,是何等的投入。舞到正盛,酒到正酣,便折取新鮮的花朵來消解醉意,又頗有清雅之趣。而此時別殿又隱隱聽到簫鼓之聲,可見是處處歡宴,一片繁華。 
  晚妝初了明肌雪,春殿嬪娥魚貫列。笙簫吹斷水雲間,重按霓裳歌遍徹。 
  臨風誰更飄香屑,醉拍欄杆情味切。歸時休放燭花紅,待踏馬啼清夜月。 
  「霓裳」便是《霓裳羽衣曲》,這首詞正是描寫了排演《霓裳羽衣曲》的盛況。美麗的嬪妃們專門為盛宴而「晚妝」,個個明麗動人。笙簫奏起,樂聲悠揚,宛如飄蕩於水雲之間一般,餘音繚繞、千回百轉;奏過了一遍卻意猶未盡,於是叫樂工將所有的曲目一遍又一遍地奏來。正在歡歌笑語之際,卻不知從何而來了一陣淡淡的香氣,隨著裊裊清風,若有若無,使人不由陶醉,手拍欄杆,沉溺於如此深切的情味之中。李煜有專門負責焚香的宮女,她們所用的焚香器有「把子蓮」、「三雲鳳」等種種名目,多達十幾種。為了防止香味過於強烈,還要事先用鵝梨蒸過。幽香陣陣,不知不覺,已經是舞休歌罷,但詞人仍然興致盎然,「歸時休放燭花紅,待踏馬啼清夜月」,一片笙歌樂舞之後,他只想獨自靜靜地在月光之下享受那一份清幽曠遠。縱情聲色之作,卻結得如此俊逸神飛,也只有李煜這樣有真性情的人才能寫的出來。 
  由此可見,李煜雖然也過著豪奢的生活,卻是個真正的雅人,能把這堆金刻玉的豪華,變得帶有藝術氣息。每到春天來了的時候,他就把宮裡窗戶廊柱之間都插上各種鮮花,號稱「錦洞天」。廬山一座寺裡有一株丁香,顏色正紫,鮮艷無比,號「紫風流」,李煜就將之移到宮中,命名為「蓬萊紫」。固然他的風雅也不免靠財富堆起來:在宋滅南唐之後,曾有將領得到了李煜的寵姬。那寵姬一看到點燈,就閉上眼說「煙氣!」換了蠟燭,她卻說「煙氣更重!」問她在南唐宮裡難道不點蠟燭麼,她就說宮中一到夜晚,就掛起一顆大夜明珠,能照的「室如白晝」。此事不知真假,不過也可以看出李煜的奢華。但正如他詞中所寫的「片紅休掃盡從伊,留待舞人歸」,他顯然明白在金玉富貴之外,更有自然清雅之趣。相比起來,後蜀孟昶只會拿黃金寶石鑲個馬桶,就實在是暴發戶的行徑了。 
  但是,過於精緻的東西,總不免流於病態,即使對藝術也是這樣的。李煜有個宮女窅娘,擅長舞蹈,霓裳羽衣舞猶為精妙。也許是為了更加精益求精,她用錦帛纏裹雙腳,屈作新月形狀,李煜則為她造了一座纏繞著珠寶瓔珞的黃金蓮台,光華奪目,中間還有一朵蓮花,就讓窅娘在其中舞蹈,據說舞姿婀娜,有凌波之態。如此步生蓮花,想來也是在模仿南朝的齊昏侯和潘玉兒。當時有人寫詩詠道「蓮中花更好,雲裡月長新」。據說這就是中國女子裹小腳的起源。 
  其實對於小腳究竟起源於何時,現在也還說不太清楚。擁護裹小腳的人,自然是覺得越早越好,於是不惜偽造文件,想證明東漢就有了;反對裹小腳的人,則多傾向於保守估計,覺得早不過南宋。至於被認作是小腳起源的,除了這個窅娘,就是更早的潘玉兒。但這兩位都有些問題,潘玉兒只是史書上說了「步步生蓮花」,但那蓮花乃是鑿在地板上的,其實和腳沒啥關係,只不過是後代把小腳叫做「金蓮」,於是見了蓮花就想當然而已。窅娘卻是史有明文,實實在在的纏過,但那時的纏法應該和後代筋殘骨斷的纏法大不一樣。後代的「三寸金蓮」竟有小的走不了路,不得不讓人抱來抱去的殘廢,而大多數即使不這麼極端,也是舉步維艱。可這窅娘纏足之後還能翩翩起舞,做點高難動作,可見她這纏法,恐怕更接近於芭蕾舞那種,相當於一種特殊的舞鞋了。所以就把纏足之祖栽在她和李煜頭上,或許還是有點不太公平。但是古代妝容的流行趨勢,一向是由歌伎到貴婦,再到民間小家女子,這流傳過程之中,變本加厲怕是少不了的,所以這為了藝術的做法,到最後竟變成摧殘女子的陋俗,恐怕是窅娘和李煜所想不到的吧。   
  多情皇帝的最愛(1)   
  李煜擅長填詞,也迷戀於笙歌宴舞,他曾自稱是「淺斟低唱、偎紅倚翠大師,鴛鴦寺主」,可見其風流。他也有不少嬪妃。有一個保儀黃氏,是專門給他管理圖書文籍的,清代大詩人吳梅村還給她寫過一部傳奇。但是,他最愛的人,卻是自己的皇后周氏姐妹。 
  李煜相貌不凡,據記載是「廣額豐頰,駢齒,一目重瞳」。這「重瞳」就是指一隻眼睛有兩個瞳仁,所以他的字叫做「重光」。歷史上同樣以重瞳出名的人物還有大舜,因此李煜這個「帝王之相」曾經很被他哥哥猜忌過。巧得很,舜娶了娥皇女英一對姐妹為妻,李煜的兩位皇后大小周後,也是親姐妹。大周後的小名,就叫娥皇。 
  大周後是南唐功臣大司徒周宗的女兒,在李煜十八歲那年嫁給了他。她是一個美人,幾種南唐史書都說她「有國色」,李煜在後來悼念她的文章裡也說她「纖穠挺秀,婉孌開揚」。但她並不滿足於自己的天生麗質,還獨創了「高髻纖裳」「首翹鬢朵」等妝容,盡顯自己的絕世美色與曼妙身姿。此外,她多才多藝,所有閒情雅致的玩藝門道無所不精。又「通書史,善音律,尤工琵琶」。她曾在中主李璟的生日宴席上彈奏琵琶,李璟對她的技藝十分稱賞,把一把珍貴的「燒槽」琵琶贈送給她。大周後和李煜才子佳人,情趣相投,日日廝守在一起宴樂歌舞,可謂夫唱婦隨了。一次冬日飲宴,酒到半酣的大周後舉杯邀李煜起舞,李煜便開玩笑,要她先給自己新譜一曲才可以。大周後並不推辭,頃刻而成《邀醉舞破》、《恨來遲曲》。如此即興作曲,若不是具有相當深厚的音律知識和音樂稟賦,是很難做到的。大周後還修復了著名的《霓裳羽衣曲》。《霓裳羽衣曲》原是從西涼傳入的法曲,經過唐玄宗李隆基的潤色,成為規模盛大、氣勢宏偉的大型舞曲。安史之亂之後,《霓裳羽衣曲》失傳,到五代十國時只保存了殘破不全的曲譜。李煜得到殘譜後,大周後和他一起「變易訛謬,去繁定缺」,使舊曲新生,「繁手新音,清越可聽」。對於兩人溫柔繾綣的愛情生活,李煜也有很多詞來描繪,如《一斛珠》; 
  曉妝初過,沉檀輕注些兒個。向人微露丁香顆,一曲清歌,暫引櫻桃破。羅袖裛殘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繡床斜憑嬌無那,爛嚼紅茸,笑向檀郎唾。 
  大周後的活潑嬌憨,李煜的深情欣賞,都由此可見了。 
  還有一首《後庭花破子》: 
  玉樹後庭前,瑤草妝鏡邊。去年花不老,今年月又圓。莫教偏,和月和花,天教長少年。 
  「天教長少年」,李煜衷心地希望自己和大周後能白頭偕老,歲歲長圓。然而正如古詩所說「大凡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他和大周後神仙眷屬一樣的日子,只有短短的十年。 
  這似乎是有徵兆的,當年大周後修訂《霓裳羽衣舞》的曲子時,就有人說法曲的結尾應該緩慢而此曲卻改為急促,恐怕不是什麼好兆頭。果然,大周後不久就得了重病。就在這時候,她和李煜最鍾愛的小兒子,四歲的仲宣也得急病死去了。大周後知道了這個消息,十分傷心,病得更加厲害了。李煜朝夕相伴左右,所有的飲食他都要親自照顧,湯藥也一定要親口嘗過才餵給妻子。寒冷的冬夜裡他夜復一夜地守護在妻子身邊,倦極也只是和衣而臥,衣不解帶。但這一切都不能挽救大周後的生命。大周後把燒槽琵琶和自己臂上一直佩戴的玉環留給李煜作紀念,又親自寫了要求薄葬的遺書。於乾德二年的十二月去世,時年二十九歲,謚「昭惠」,下葬懿陵。 
  「珠碎眼前珍,花凋世外春。未鎖心裡恨,又失掌中身。」李煜才喪愛子,又失嬌妻,自是悲痛萬分。在大周後的葬禮上,他已經變得行銷骨立,只能拄著枴杖才能行走了。他為大周後寫下長篇的誄文,言辭哀戚動人,結尾署名「鰥夫煜」。即使過了很多年,他對她也不能忘懷,還屢屢作詩作詞懷念: 
  又見桐花發舊枝,一樓煙雨暮淒淒。憑欄惆悵人誰會,不覺潸然淚眼低。 
  層城無復見嬌姿,佳節纏哀不自持。空有當年舊煙月,芙蓉池上哭蛾眉。 
  秦樓不見吹簫女,空餘上苑風光。粉英金蕊自低昂,東風惱我,才發一襟香。瓊窗夢留殘日,當年得恨何長。碧闌干外映垂楊,暫時相見,如夢懶思量。 
  但是,在李煜與大周後這段完美的情緣之間,卻也有一段不和諧的音調。 
  大周後病重的時候,她的妹妹前往宮中探視。她和姐姐一樣,也是個美人,此時正在豆蔻年華,嬌艷可人。李煜一見,不由得動起心來,於是兩人墮入了愛河。為了避免刺激病中的大周後,他們只能偷偷的相見,李煜曾有《菩薩蠻》一詞,描繪了相見的情形: 
  花明月黯籠輕霧,今霄好向郎邊去。剷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畫堂南畔見,一向偎人顫。奴為出來難,教君恣意憐。 
  但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大周後還是知道了這件事情。妹妹去探望她,她隨口問她來了多久,天真的妹妹就說自己已經來了好幾天了,大周後馬上明白了一切,據說她當下就翻身向內,不再說話,至死都沒再轉過身來。於是李煜在皇后葬禮上的傷心過度,也就被解釋為是有意掩飾自己對妻子的不忠的虛偽表演。可是,事情也許並沒有這麼簡單,李煜是一個多情的人,對於大周後和她的妹妹,他是應該同樣深愛著的。或許他有點像金庸筆下的段正淳,見一個愛一個,但當他與其中一人獨處時,就會把全身心的愛給對方而無所保留。至於說他怕別人譏笑自己不忠於妻子,所以故意折騰得形容憔悴來見大家,未免就太匪夷所思了。作君主的人太迷戀老婆,一向被認為是「昏君」的表現,正是大臣們進諫的好題目,他又何必如此勞心費力地表演呢。 
  大周後死後,李煜就把打算把她的妹妹立為國後。但他的母親鍾太后不久去世,按照禮節,他應該守孝三年,於是這立後大典只好拖了到了開寶二年(968年),這是南唐立國以來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舉行了在位君主娶後的典禮。這種獨一無二的地位,使此次典禮受到了無比的重視。李煜命太常博士陳致雍考證婚禮古今沿革,制定條文,又命學士徐鉉、史官潘佑參定,務必隆重熱烈。親迎之日,鼓樂喧天,金陵城內萬人空巷,爭相觀看,甚至有人為了搶佔有利位置,爬到屋頂上摔下來的。盛況空前,煞是熱鬧。大周後的妹妹做了李煜的第二任皇后,史稱小周後,時年十九歲,正是她姐姐嫁給李煜的年紀。 
  婚禮舉行的第二天,李煜大宴群臣。照慣例,赴宴的群臣自韓熙載以下,都要寫詩賀喜。然而大家都知道自大周後死後,如今這位新國後就已經長住宮內了,昨天那場隆重的大婚禮,其實不過是做做過場,一對新人,正是舊交。於是眾人寫出來的賀詩就怪腔怪調的,與其說是恭賀,還不如說是諷刺。對於群臣的態度,李煜倒也不動氣,一笑了之。 
  婚後,李煜對小周後更是寵愛非常。這位小周後史載「警敏有才思,神彩端靜」,可見在才華相貌上也不亞於姐姐。李煜曾經在百花之中作亭子,用紅羅作帷幕,拿玳瑁簽別起來,精雕細鏤,十分華麗,卻很狹小,僅僅能容納兩個人。他就和小周後一起在裡面飲酒作樂,享受他們的二人世界,其樂融融。小周後喜歡青碧色的衣服,嫌外間所染的碧色不純正,便令宮女親自動手染絹帛。有一次把絹曬在苑內,夜間忘了收取,被露水所沾濕。第二天一看,顏色卻分外鮮明,李煜與小周後見了,都覺得挺好。此后妃嬪宮女,都以露水染碧為衣,號為「天水碧」。小周後還喜歡下棋,李煜就經常陪她下棋,為此還被大臣勸諫過,不過他的態度仍然是毫不動怒,嘻嘻笑而笑嘻嘻,最後那個大臣也只好沒了脾氣。 
  然而李煜可能不會想到,他和小周後的甜蜜生活,維持的時間更短。後人從小周後喜歡穿的「天水碧」看出了不祥之兆:「天水」是趙姓的郡望,「碧」與「逼」諧音,乃是逼迫之意。一直對南唐虎視眈眈的趙宋,是不會讓李煜長期享受他的愜意日子的。   
  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1)   
  李煜一即位,就向派使節向宋朝呈上大量的供品,這之後與宋修好,更成了南唐的國策。宋朝看他如此恭順,也就動了「不戰而屈人之兵」,將之招降的念頭。但對於李煜來說,舉兵與宋朝相抗是做不到的;而乾脆納土請降,讓這江南半壁江山送在自己手上,又覺得不甘心。於是他就以不變應萬變,對宋朝採取了一個「拖」字訣。他的父親早已奉了宋的正朔,他又自請為「江南國主」,也就是宋朝的臣子了。於是供奉財物踴躍積極,奉表修貢言辭謙恭。只是等到宋朝令他入朝,便王顧左右而言他,道是自己身體虛弱,不宜長途跋涉,就是堅決不去。其實他心裡也明白,一旦北上,肯定會被宋朝扣為人質,這南唐也就算完了。不過此時宋朝正忙著應付北邊的戰事,一時半會還顧不得南唐。看到李煜肯把江南財賦源源不斷地供上,正樂的用來填補軍費,所以雙方還能相安無事了一段時間。但宋太祖趙匡胤乃是雄才大略之人,不會像之前的五代的君主,只滿足做個軍閥,他的目標是要統一天下。消滅南唐,其實是早晚的事。所以,等到北方的戰事略為平定,他就對李煜這種拖著不來的態度大為不滿。而李煜對此卻毫無察覺,還派遣使者去見趙匡胤,表白自己是如何忠於宋朝,小心按為臣之道行事。趙匡胤很不耐煩,乾脆把話挑明了:「你們江南並無罪過,但現在天下一家,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話都說到了這份上,李煜不能再拖下去,不得不做出選擇。此時他不切實際的文人氣質又一次顯露出來,他對群臣說:「一旦宋軍南來,孤當身披戰袍,親自督師,背城一戰,以保社稷;如果兵敗,便自焚而死,絕不作他國之鬼。」這番豪言壯語傳到汴梁,趙匡胤只是輕蔑地一笑,道是李煜不過是文人說嘴罷了,哪裡會有這種膽氣。還說若是李煜能如此,那孫皓,陳叔寶之流,又怎會作降虜呢。此言雖然尖刻,可日後的事情,倒讓他說中了。 
  北宋開寶七年(974年)九月,宋太祖任命大將曹彬為統帥,發兵10餘萬,三路並進,趨攻南唐,一路勢如破竹。而李煜此時還幻想著能用長江天塹來阻擋宋軍,聽說宋軍要架浮橋渡江,還譏笑他們真是兒戲,卻沒想到宋軍迅速渡江,一鼓作氣,長驅直入金陵,以 
  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金陵城團團圍住。金陵城中後主君臣,已成甕中之鱉了。 
  此時李煜倒還沒有忘了自己兵敗自焚的誓言,他先讓掌管圖書文籍的黃保儀把自己珍藏的圖書燒掉,然後又下令一家長幼自焚殉國。但他本是天性怯懦,優柔寡斷之人,侍衛再三勸解,在加上宮娥妻兒的哀號哭泣,哪裡還做得下去。倒白白燒燬了一批珍貴圖書,也算得上是文化之一劫。經此一番折騰,李煜也就硬不下去了。而曹彬此時已經開始攻城,於是李煜只好急召近臣親眷,齊聚宮門,自捧玉璽,肉袒出降。 
  南唐滅亡了,李煜一定感慨萬分,這個隨著自己出生而建立的王朝,最終還是葬送在了自己手上。在隨軍押往汴梁的時候,他不禁作詞一首: 
  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鳳閣龍樓連宵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 
  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銷磨。最是倉惶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垂淚對宮娥。 
  亡國之痛,哀婉動人。然而後來蘇東坡卻譏諷他此時還不反思一下自己的錯誤,不向宗社告罪,卻向宮娥揮淚,真是不懂為君之道。其實,李煜本來就不適合做皇帝,在此倉皇逃難之際,還非要他端起一副皇帝的架子來,也就太勉為其難了。 
  李煜到了汴梁,見了宋太祖。宋太祖對他負隅頑抗,還要勞他興師動兵有些生氣,就封他為「違命候」。而且還時不時地諷刺他一下,說他好個翰林學士,若是用作詞的功夫來治國,又怎麼會有今天的下場。而李煜從錦衣玉食的帝王之尊變成了階下囚,心情之淒苦可想而知,他曾經跟人說,自己的囚禁生涯是「此中日夕,只以眼淚洗面。」這種哀傷和悔恨,使得他後期的詞作失去了早年的輕靡,充滿了家國之恨。「多少恨,昨夜夢魂中。還似舊時游上苑,車如流水馬如龍;花月正春風!」「多少淚,斷臉復橫頤。心事莫將和淚說,鳳笙休向淚時吹;腸斷更無疑!」在對往事的愧悔和留戀中,李煜也不免終日執杯痛飲,酩酊大醉,「醉鄉路穩宜頻到,此處不堪行」,企圖在酒醉中麻痺自己,不再去回想那些傷心的往事。但是,這位李後主畢竟不是陳後主,能做到「全無心肝」,大醉雖然能令人暫時忘卻愁苦,可醒來之後的悲哀卻是更加深重的。而且,對於李煜來說,除了已成事實的亡國之痛,還有一件事情,令他更加難以忍受。 
  在李煜到達汴梁之後的第二年,宋太祖去世了,他的弟弟太宗趙光義即位。關於太宗即位,向來就有「燭影斧聲」的傳說,使他很有殺兄的嫌疑。而太宗為人也的確不像太祖那樣寬厚大度,自他登位以來,兄弟侄子就相繼莫名其妙地去世,據說都是他怕他們危及自己的皇位而一手炮製的。對於自家骨肉尚且如此,對於外國降君就更不用說了。雖說他登基之後按照慣例大赦天下,李煜也因此由「違命侯」進封為「隴西郡公」,但官位增加了,實際待遇卻反而有所下降。他的愛妻小周後,被封為鄭國夫人。按照規矩,命婦要定期參拜皇后。於是宋太宗就經常在小周後入宮參拜之時,留她在宮中好幾天。根據宋人的記載,小周後每次從宮中回來,都要哭著大罵李煜,李煜無可奈何,只能宛轉躲避。元代有人畫了一幅《宋太宗強幸小周後》的圖,聽這名字也能想見內容一定不會美妙,大概夠得上A片等級。雖說亡國姬妾,多不免此。宋太祖滅後蜀,就曾把花蕊夫人召入宮中。但對於李煜來說,他本來就和小周後情深意重,現在眼睜睜地看著愛妻受辱,卻毫無辦法,心中痛苦自不待言。而後人對他的這種悲慘遭遇,也多抱著同情的態度。在元人的那幅圖上,有人題詩一首:「江南剩得李花開,也被君王強折來。怪底金風沖地起,御園紅紫滿龍堆。」據說宋徽宗趙佶就是李煜轉世而來,一樣的風流瀟灑,精於書畫,擅長詩詞,卻最終使北宋亡於金人之手,嬪妃公主,全被擄為金人姬妾,以此來報亡國奪妻之恨。因果報應之說,固然虛渺荒誕,但也由此可見歷史有時真是會有驚人的巧合。 
  宋太宗奪了人家的妻子,也不免心虛,於是經常派人去監視李煜的一舉一動。有一次,他命令南唐舊臣徐鉉去探望李煜。亡國君臣相見,自是百感交集,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李煜到底是文人心性,一見當年老臣,就有些忘乎所以,竟然說當年後悔殺了那些向他直諫的臣子。徐鉉見他在如此情景下還敢說這種話,嚇得不敢回答,後來見到太宗,也不敢隱瞞,就據實而報。宋太宗聽了,心想這李煜居然這麼不知足,還在懷念故國,就動了殺機。 
  太平興國三年(978年)的七月初七,又到了李煜的生日,他回憶在江南的時節,群臣祝賀,賜酒賜宴,歌舞歡飲,是何等的繁華熱鬧。而現在孤零零的一人,是何等的冷落淒涼。妻子小周後被宋太宗召去,至今未歸,又是何等的屈辱無奈。百感交集之下,他填出了著名的《虞美人》詞: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李煜讓伶工們演唱這首詞,很快被密探報告給了宋太宗,宋太宗大怒,派人送給他一杯毒酒。於是,在他生日的那天,李煜被宋太宗毒死,時年四十二歲,他死後,小周後悲傷過度,不久也鬱鬱而終。 
  李煜也許實在不是一個合格的皇帝,但他在詞上的傑出成就,卻使他不愧「詞中之帝」的稱號。他的全部生命都傾注到詞的寫作上,使這個原本用於佐酒調笑的「小道」,上升到可與 
  唐詩並稱的「一代之文學」。王國維說:「詞到李後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變伶工之詞而為士大夫之詞。」正說明了這一點。一千年過去了,當年的征戰硝煙已經泯滅於歷史煙塵之中,而李煜的詞作,卻依然流傳不衰,膾炙人口,正如一江春水,滾滾東流。     
  宋徽宗趙佶   
  「輕佻」天子執掌天下(1)   
  大宋哲宗皇帝元符三年(1100年)正月,皇帝死了,沒兒子,兄弟倒是有幾個,誰來接任就成了個問題。宰相章惇要立簡王,理由是簡王是哲宗的同母弟;向太后卻要立端王。說來說去,倆人就吵起來,章惇氣呼呼地說:「端王輕佻,不可以君天下!」 
  結果胳膊擰不過大腿,宰相頂不過太后。神宗皇帝的第十一個兒子端王趙佶繼位做了皇帝,時年十九歲,廟號徽宗。章惇敢說皇帝「輕佻」,自然沒好果子吃,最終被貶而死。可是他說端王不適合當皇帝,卻不幸言中了。就連給他扣了一頂奸臣帽子的宋史,也不由感歎:若是當時有人肯聽章惇一句話,大宋哪裡還有後來那麼多波折。 
  說起徽宗皇帝的為人,《水滸傳》上有一段好評價:「是個聰明俊俏人物。這浮浪子弟門風幫閒之事,無一般不曉,無一般不會,更無一般不愛;即如琴棋書畫,無所不通,踢球打彈,品竹調絲,吹彈歌舞,自不必說。」如此這般,可見宰相章惇的「輕佻」所言不虛。不過也能看出這年輕的天子倒也聰明博學,多才多藝。當年向太后堅持要立他,或許也是看上了這一點。可聰明人儘管來得琴棋書畫,作賦吟詩,卻未必當得好皇帝。後來有人把徽宗皇帝和他祖上仁宗作對比,仁宗皇帝百般不會,就是會做官家,徽宗皇帝倒是百般都會,可就是不會做官家。 
  也許這就是為什麼章惇會說他「輕佻不可君天下」了,可這「輕佻」也不是憑空而來。在徽宗成為皇帝之前,還是端王的時候,給他影響最大的人是駙馬都尉王詵,王詵是神宗皇帝妹妹的駙馬,也是當時有名的書畫家和收藏家,和蘇東坡、黃庭堅這樣的書畫大家都有很深的交往,那個有名的西園雅集,就是在他府上。他自己在繪畫上的造詣也很高,傳世的作品尚有《煙江疊嶂圖》。端王本來在書畫上就有天分,在這個姑父的影響下,自然更是精進不少。可此君不僅僅是個風雅之士,還是一個放蕩不羈的主兒。《水滸》裡那「小王都太尉」說的就是他,從他推薦那「踢的一腳好氣毬」的高俅給端王,就可想見此君是何等人物。正是鬥雞走狗,聲色犬馬,一個也不能少。按說他「尚」了公主,公主又是個極賢惠不妒嫉的,允許他左一房小老婆,右一房小老婆地討在家裡,也就該知足了,可他還往花街柳巷跑得歡。這倒也罷了,公主病重,他居然當著公主的面,就拉來一個小妾胡搞。神宗皇帝知道這事,心裡那個氣啊,可是由於宋代不殺大臣的傳統,也不好把他怎樣,只好貶官了事。年輕的端王和這麼個主兒混在一起,能學好,才叫見怪。不過如果他只是個親王,就是愛玩愛鬧,「輕佻」點,也無傷大雅。畢竟,當皇帝之前,沒人把他當作皇位繼承人來培養,只要老老實實地做一個王爺,不要參與政事,吃喝玩樂即可。結果卻由於哥哥短命,在太后和宰相鬧意氣中成了皇帝,於是當皇帝時把當王爺的「輕佻」發揚光大,最後只好把國家折騰完蛋了事。 
  不過這徽宗皇帝剛剛登基,還有向太后看著他呢。他自己也很想好好幹。在即位的第二年,改年號為「建中靖國」,就表明他決心把鬥得亂七八糟的新舊兩黨好好整頓一下。於是進賢臣,遠小人,平冤獄,納諫言,幹得有聲有色。向太后很滿意,半年後就撤簾還政,放手讓他自己親政了。可這皇帝幹著幹著卻煩了起來,老臣們太嘮叨,總是說自己這也不對,那也不對。奏章太多,看得頭疼,哪有王羲之的字、吳道子的畫吸引人呢。還有這平息新舊黨爭,看起來簡單,以為只要作皇帝的公平中正,不偏不倚,大臣們還爭個啥勁。誰知卻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當皇帝的也不知道聽誰的好。皇帝發現這和稀泥的政策不但不能平息爭論,反而讓自己挺沒面子,再加上那些叨叨他的人多是舊黨老臣,使他心中的天平,不由的偏向到新黨一面去了。而最後使皇帝決定贊同新黨的,則是大臣們提出的新黨執政人選——蔡京。 
  在徽宗登基之前,對他影響最大的人是駙馬都尉王詵。那麼在他做了皇帝之後,對他影響最大的人就是蔡京。徽宗是個藝術家,他和蔡京最初的交往也是始於藝術。蔡京擅長書法,宋四家「蘇黃米蔡」裡的「蔡」,其實說的就是他,只是由於他後來聲名狼藉,後人才用了較早的蔡襄來代替。有一次他在翰林院,興之所至,為兩名內官在扇子上題了兩句詩。第二天就發現那兩名內官都是喜氣洋洋,這倒不是他們會鑒賞,知道得了寶貝,而是他們的扇子被一位親王以萬錢的高價買走了,這位親王就是端王。這樣,徽宗以後對蔡京的重用,多少也有一點知音相惜的成分在裡面。蔡京也成了他永遠的寵臣,儘管也不免被貶,但卻總能貶而復起,終徽宗朝榮寵不衰。只是,徽宗這種藝術家的眼光和心性,雖然給自己找到了一個書畫知音,卻也為北宋王朝選上了一個最大的奸佞。 
  蔡京號稱新黨,其實卻是一個「變色龍」。舊黨司馬光當政,作為開封市長的他能在五天內就把屬下實行的新法廢掉;而當新黨宰相章惇當政,他又能以同樣的速度將之恢復,可見他只是陞官第一,毫無政治原則。此人能力一流,在做小官時就被公認為「有手段」,最後他成了罵名滿天下的奸臣,還有人說他若能心術端正,那就是古來任何一個賢臣都比不上的。以他的聰敏,自然看穿了皇帝對舊黨不滿的心思。於是投其所好,使得皇帝迅速的轉到新黨這邊來,把年號改為「崇寧」,以示要推崇他老爸神宗皇帝的熙寧新政。對於那些舊黨,則紛紛趕出京城。後來,更是把他們的黑名單刻在碑上,就是大名鼎鼎的「元祐黨人碑」。而蔡京則於崇寧二年(1102年)拜為右僕射兼門下侍郎,升上了宰相的高位。於是,這一對藝術家的「聖君賢相」,就準備好好大幹一場了。   
  善書畫,自創「瘦金體」(1)   
  徽宗皇帝得了蔡京這「股肱之臣」,打算雄心勃勃地恢復老爸神宗的新政。但以他的「輕佻」,又做不到前者的勤勉,於是只好放過了富國強兵的大題目,專門來做些「制禮作樂」的表面功夫。恐怕以他的藝術家心性來看,這個更有創造性,比起枯燥的理財治軍,要有意思多了。於是興建用於祭祀和宣示教化的「明堂」,規模宏大,每天役使工匠上萬人。又用銅鑄造了象徵九州一統的九鼎,用黃金裝飾,建造九座大殿來安放,稱為九成宮,並親自作《九鼎記》。建立音樂機構大晟府,創製反映朝政新貌的「雅樂」大晟樂。如此種種,給他帶來很大的滿足感,足以自詡為一代聖君了。 
  徽宗專心於他「制禮作樂」的大事業,也沒忘了他心愛的書畫。他本來就能書善畫。楷書,草書都寫得不錯,自創的「瘦金體」更是秀逸清健,別具一格,就連不懂書法的人,也能看出著實是好字。他對此也很自負,落款常自稱「天下一人」。他的畫就更有名了,特別是花鳥畫,號稱「神品」。曾經有個傳說:有一家的女子被狐狸精給迷住了,找了很多法師除妖,都不管用。後來這家得到一卷宋徽宗畫的鷹,掛在堂屋的牆上。那狐狸就對女子說,你家的鷹雙目灼灼,很是怕人,還好脖子上有鐵鏈拴著。這家人一看,那畫鷹的脖子上果然有鐵鏈,家人就用顏料把那鐵鏈塗去。當晚,就聽得堂屋有撲擊之聲,接著是一聲慘叫。第二天一看,狐狸精已經被啄死了。這種故事雖然荒唐無稽,不過也能看出徽宗的畫的確是以工筆見長,栩栩如生,神采不凡。 
  不過,現在他是皇帝,對這書畫,就不光滿足於自己的塗塗抹抹了。一方面,他擴大了秘府的書畫收藏,還把這些收藏分門別類,編出《宣和書譜》《宣和畫譜》兩部書,是研究中國藝術史的重要著作。另一方面,又把這書畫和「學而優則仕」的科舉掛上了鉤,建立了書學、畫學。對於其中的優秀者給予授官的獎勵。這畫學的入學考試,也十分別緻。常常用一句詩句為題,看誰能最好的表現出其中的意境來。比如,有一題是「竹鎖溪橋賣酒家」,大部分人都只看到「酒家」二字,於是以酒店為主體,在周圍畫點竹子溪水什麼的。而其中有一人,卻畫了一座茂密的竹林,環繞著潺潺溪水,卻在竹梢處挑出一個酒帘來,正點出那個「鎖」字,於是奪魁。徽宗喜好的是精緻細膩的畫風,畫院一派也就推崇寫實,強調觀察。比如那幅著名的《清明上河圖》,就連一隻小麻雀踏著幾片屋瓦,都是錯不得的。 
  徽宗雖然按照儒家的經典來「制禮作樂」,但他真正感興趣的,卻是道教,為此還給自己上過一個尊號「教主道君皇帝」。他崇道,有學理上的興趣,曾經給老子的《道德經》作過注,是著名的「崇寧五注」之一,現在還保留在《道藏》裡;不過更多的還是讓道士的大話忽悠住了。他最寵信的道士林靈素,原來也就是神棍一流的人物,見了皇帝,一頓馬屁猛拍,道是皇帝是神霄玉清長生大帝君,乃是玉皇大帝的長子,蔡京蔡太師是左元仙伯,寵妃劉娘娘是九華玉真安妃,拍得皇帝暈暈乎乎,龍顏大悅,當下就封他為「通真達靈先生」,授以金牌,任其非時入內,並且還蓋了一座通真宮讓他住。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於是瑞木、嘉禾、靈芝、麒麟之類的祥瑞蜂擁而出。想來老天也不可能在這短短幾年裡就生出那麼多,自然有不少是假造的。有人給皇帝獻上了一隻背上長著靈芝的蟾蜍,這靈芝、蟾蜍,本來就是吉祥的玩意兒,長在一起,就更難得了。皇帝也高興,盛在水盆裡,供在金殿上,結果被水泡了幾天,那原來粘著的東西就掉了下來。皇帝龍顏大怒,把那個倒霉的馬屁精貶得遠遠的。 
  徽宗皇帝是個愛玩的人,光是這「制禮作樂」和寫字畫畫,並不能讓他滿足。雖然作了什麼「神霄玉清長生大帝君」,但這天上之事也太過虛渺,哪裡比得上人間繁華,於是大修宮室就成了題中之義。先是修繕了延福宮,延福宮是皇帝舉行宴會的地方,原來規模不大,他派人在延福宮舊址建規模宏大的宮殿,還用延福宮舊名。新的延福宮有七個大殿,東西各有十五閣,宮裡引水為渠,疊石為山,飼養了各種珍禽異獸。每到各種節日,他就召集百官,大擺酒宴,表演各種樂舞、百戲雜劇等,想盡各種辦法來盡情享樂。 
  政和七年(1117年),道士劉混康建議填高皇城外東北方的地勢,說這樣有多子之福。於是徽宗愉快地找到了再次大興土木的借口。是年十二月,他下旨讓人在景龍門外動工修築一片園林式大型宮苑。園林中有一座人工主峰,仿杭州鳳凰山而建,高九十尺,取名為萬歲山,其後又改名為艮岳,是因為「艮」在八卦中的位置而得名。用他自己在《御制艮岳記》裡的話說,是「東南萬里,天台雁蕩鳳凰廬阜之奇偉,二川三峽雲夢之曠蕩,四方之遠且異,徒各擅其一美,未若此山並包羅列,又兼其絕色也。」艮岳中還修建了許多宮室樓台,栽種了多種樹木。奇花怪石,珍禽異獸,將之裝點得宛如人間仙境。修建艮岳,前後共用了六年的時間,直到宣和四年(1122年)才建成。「真天造地設,人謀鬼化,非人力所能為者」,堪稱是當時世界上最大的園林了。 
  然而,對於皇帝來說,光是自己玩兒,也太沒有意思,他還要「與民同樂」,對這大宋都城,東京汴梁,也想打扮一番。汴京的城牆和街道,曾被宋太祖出於國防的考慮,規劃得歪歪扭扭,彎彎曲曲。徽宗的藝術家眼光自然看不上這醜陋的市容,於是在他親自規劃下把街道修得橫平豎直,城牆整得齊齊整整。他對城中居然有乞丐和流民也不能容忍,就建立了「安濟坊」、「居養院」、「慈幼局」、「漏澤園」等慈善和醫療機構來安頓他們。而對於當時最為盛大的節日元宵,他就更不肯錯過。按照北宋歷代的慣例,這元宵節是要放燈三日三夜的,徽宗不滿足,改為五天五夜。而且,從冬至的時候就開始準備上了,到了元宵那日,更是張燈結綵,還紮起一座鰲山來,上面綴著各種花燈,還有一幅「與民同樂」的條幅。有時皇帝興致來了,還用金盃賞前來觀燈的百姓每人一杯酒。有個女子愛那金盃,就偷偷藏了,結果被侍衛發現,捉到皇帝面前來,她倒不慌不忙,當時口占一詞:「月滿蓬萊燦爛燈,與郎攜手出端門,貪觀鶴降笙蕭舉,不覺鴛鴦失卻群。天漸曉,感皇恩,傳宣賜酒臉生春,歸家恐被姑翁責,竊取金盃做照憑。」皇帝一看,真是才女啊,一高興,就把那金盃賜給她了。 
  徽宗在位的二十多年裡,汴京的繁華達到了巔峰。也許對於徽宗來說,這東京汴梁,就是他最偉大的藝術品,他的藝術天分在這裡充分的發揮,使汴京成為了當時世界上最繁華的都市。這份繁華和燦爛,即使隔著近千年的煙塵,仍然在《清明上河圖》裡光華奪目的表現了出來。曾有西方的漢學家說,他寧願作當時汴京城一個看大門的,也不願做羅馬帝國的皇帝。當我們閱讀《東京夢華錄》的時候,也常常為其中精緻而優雅的生活感到驚歎。然而,這種璀璨的繁華背後卻是驚人的代價——國庫的空虛,官僚的腐化,百姓的流離,和一個王朝的覆滅。這份苦果,徽宗自己不久就要嘗到了。   
  捨六宮粉黛迷戀李師師(1)   
  徽宗皇帝沉迷於東京城的美景,也愛上了東京城的美人,那就是艷名一時的歌伎李師師。 
  徽宗皇帝本來就風流好色,他嬪妃眾多,從後來金兵掠走的那份嬪妃名單來看,就不下百名。其中,最受寵愛的是劉貴妃,就是林靈素拍馬稱為九華玉真安妃的那位。後來劉妃在三十四歲的盛年夭亡,使皇帝十分傷心,追封她為「明達皇后」,還很深情的作詞來悼念。他寵愛的嬪妃還有鄭貴妃、喬貴妃等。但是總是廝混於宮中三千粉黛之中,卻也使皇帝膩味起來,於是就生出了換換花樣的念頭。恰好,他身邊有個內侍叫張迪的,在入宮前原先是東京城有名的狎客,便把李師師介紹給了他。 
  徽宗聽他把師師誇耀的色藝雙絕,自然是心癢不已,但畢竟還有些顧忌著大宋天子的身份,於是謊稱是富商趙乙,去見李師師。先是鴇母李媽媽在 
  客廳行禮,拉些家常,然後端上時鮮水果,有香雪藕、水晶蘋果,還有如雞蛋大的鮮棗。皇帝吃完這些珍奇水果,卻仍不見李師師,只又被引到一座小亭軒,只見屋內窗明几淨,還擺著一些書籍,窗外數枝新竹,參差弄影。皇帝是個雅人,見了這般景致,也是心曠神怡,只是還不見美人。接著,李媽媽又引徽宗到後堂進餐,桌上陳列著鹿炙、雞酢、魚膾、羊簽等菜餚,並配以香子稻米飯。李媽媽作陪,說著閒話,但直至吃完了飯,李師師也始終未出現。徽宗正心中疑惑,李媽媽又請去浴室洗浴,理由是師師小姐生性好潔,恩客們須是乾乾淨淨上床。於是徽宗不得已,只好去洗了個澡。洗完了,又被請入後堂喫茶,卻仍然沒有得見佳人。又過了好長時間,李媽媽才點著蠟燭把徽宗領進臥室,這時,師師仍然沒有來。徽宗只好在屋子裡顧影徘徊,心裡定惱火得緊,卻也只好耐著性子等著。大概是所有的程序都差不多了,李媽媽攙扶著一個妙齡女子進來,身著素裝,未施脂粉,沐浴才罷,嬌艷得如出水 
  芙蓉一般。見了徽宗,態度倨傲,也不上前施禮。徽宗問她話,她不回答,再問乾脆躲到一邊去了,挽起袖子坐在那裡彈起琴來。於是皇帝只好呆坐那裡聽著,彈的卻是《平沙落雁》,輕攏慢拈,流韻淡遠。徽宗宗傾耳靜聽,不覺入了迷,比及三曲奏罷,已聽得外面雞叫了,於是只好擺駕回宮。 
  李師師如此倨傲,是看不上這個銅臭的「賈奴」,但皇帝的胃口卻因此被吊了個十足。宮裡的妃子問他這李師師有啥好的,他就說她「一種幽姿逸韻,要在色容之外」。就這樣,李師師在皇帝眼中顯現出了一種特別的魅力。他封她為妃,卻不肯把她接到宮裡,而是從宮中打了一條地道通向她家,整天就這麼鑽來鑽去。現在開封的宋城遺址,還能看到這個地道的存留。或許畢竟是大宋天子嫖妓,說出去實在有損「聖明」,不過更多的還是由於「妻不如妾,妾不如偷」,這麼偷偷摸摸地反而興味更濃吧。 
  而李師師本是東京名妓,又性格豪爽喜交往,號稱「飛將軍」,也不肯只被一個皇帝拴住了。她還和著名詞人周邦彥打得火熱。有一次,徽宗到李師師家,正碰巧周邦彥也在那裡,聽說皇帝來了,百忙中無處可藏,只好躲到床底下。徽宗倒並不知道,自己帶來一隻江南進獻的新鮮橙子,讓李師師剝給他吃。此時美人當前,嬌顏巧笑,皇帝自是春心蕩漾,不免如此這般一番,也不用細述,卻讓躲在床下的周邦彥聽了個正著。按說這周邦彥有幸親臨大宋天子和汴京第一美人的激情表演,好好欣賞也就行了,可他卻由於文人積習,偏偏要嚷出來,就填了一首《少年游》: 
  並刀如水,吳鹽勝雪,纖指破新橙。錦幄初溫,獸香不斷,相對坐吹笙。 
  低聲問:向誰行宿?城上已三更,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大詞人的詞作,流傳很快,於是就這麼一傳十,十傳百的,終於傳到徽宗耳朵裡。他得知心愛的李師師居然還和別人舊情不斷,早就醋意十分;再加上他對於微服訪妓,一向是偷偷摸摸,頗為忌諱,可這周邦彥卻給他嚷嚷得盡人皆知。於是,皇帝龍顏大怒,下令把周邦彥趕出京都。 
  徽宗把情敵踢出國門,自是志得意滿,覺得以後李師師可就全心全意在自己身上了。可他到李師師那裡,師師卻不在,等了好久,才見她淚眼愁眉地回來了。皇帝氣壞了,問她到哪去了。李師師倒也爽直,就說是去送周邦彥了,並說周邦彥還填了一首《蘭陵王》。皇帝此時真是打翻了醋缸,可面對心愛的李師師,卻也不忍罰她。而對周邦彥的新作,還有幾分好奇,便讓李師師唱來聽聽。 
  這李師師便斂翠袖,髮皓齒,聲韻悠揚的唱了起來: 
  柳陰直,煙裡絲絲弄碧。隋堤上、曾見幾番,拂水飄綿送行色。登臨望故國,誰識,京華倦客?長亭路,年去歲來,應折柔條過千尺。閒尋舊蹤跡,又酒趁哀弦,燈照離度。梨花榆火催寒食。愁一箭風快,半篙波暖,回頭迢遞便數驛,望人在天北。淒惻,恨堆積!慚別浦縈迴,津堠岑寂,斜陽冉春無極。念月榭攜手,露橋聞笛。沉思前事,似夢裡,淚暗滴。 
  徽宗皇帝也是音律行家,聽到好詞,不由得動起惜才的念頭,於是,下令又把周邦彥招了回來,任命他作大晟府的太樂正。這周邦彥也算人盡其用,盡職盡責,使得這大晟府所制新樂成為一代詞章之規矩,到了南宋猶為人津津樂道。而那《蘭陵王》即經天子稱揚,就更是萬口流傳,成為時人送別必唱之曲了。 
  要說這徽宗和周邦彥君臣遇合,竟是在妓院裡,雖說是風流佳話,可也有些荒唐。於是,就有後世死心眼兒的考據家,考證出周邦彥那時都五十多了,還和皇帝爭嫖一個妓女,未免不合情理。但是這臨老入花叢的事兒,在宋人並不少見。詞人張先,八十多歲了還有討妾的興致,惹得蘇東坡寫詩笑話他。周邦彥本來就是風流才子,況且李師師還是當時的小唱名家,他在悅其美色之餘,恐怕還是賞其聲藝的成分更多些。以為他五十多了就不敢去妓院,未免迂腐。對於徽宗皇帝,在大吃其醋之時,還能賞識出一個詞人來,就更符合他的藝術家心性了。 
  關於李師師的結局,眾說紛紜。在流傳一時的《李師師外傳》中,是說她面對金人的威逼利誘,堅貞不屈,吞金簪自盡了。如此貞節烈女的形象,自然為人們所津津樂道,所以也最被接受。只是北宋滅亡之際,前有張邦昌,後有劉豫,以堂堂士大夫卻腆顏事敵,甘心作偽朝之主,這等道德節義之事,不去要求他們,卻來針對一個小女子,也不免讓人對這百年「養士」之效,感到齒冷。劉子翬曾有詩:「輦轂繁華事可傷,師師垂老過湖湘。縷金檀板今無色,一曲當年動帝王。」其實李師師最後還是南渡流落到江浙一帶,仍以賣唱為生,卻已心緒蕭索,容顏憔悴,不復往日風姿了。對於當年烜赫京城的美人,這繁華散盡的悲涼,自可感慨,可比起宋徽宗日後那五國城「坐井觀天」的結局,恐怕還是好的多的。   
  五國城中坐井觀天(1)   
  皇帝如此這般的大建宮室,風流玩鬧都是要花錢的,但他徽宗對這一點卻從不擔心,蔡京已經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證現在國庫中還存有五千萬緡,用度充裕。又引經據典,搬出《易經》《周禮》,「豐亨豫大」「唯王不會」,來證明國家經濟形勢一片大好,皇帝花錢,自然用不著摳摳縮縮。所以他對這蔡太師的理財能力表示了充分信任。雖然這種能力只體現在靠濫發鹽引和鑄當十大錢這種攪亂經濟秩序的搜刮上。皇帝荒唐,大臣也是貪污受賄,無所不為,甚至連朝廷官職都明碼標價:「三千索,直秘閣;五百貫,擢通判」。蔡京、童貫、王黼、梁師成、李彥、朱勉,在當時號稱「六賊」。但是,要說到徽宗一朝的最大弊政,卻不能不推那臭名昭著的「花石綱」了。 
  「花石綱」,顧名思義,「花」是指奇花,「石」是指怪石,「綱」則是當時的一種運輸方式。這「花石綱」也就是要各地給皇帝進奉奇花異石的意思。說起來,這奇花怪石,要算得上是文人的清玩。蘇東坡曾經收藏過一塊叫做「壺中九華」的石頭,屢屢寫詩稱賞。米芾更是因為他拜石的故事而得到了一個「米癲」的稱號。徽宗對此也感興趣,看來還是頗為風雅的。然而他是皇帝,並不是一般的文人,這點小小的癖好,就足以攪動全國的不安。正如元人郝經詩中寫的:「萬歲山來窮九州,汴堤猶有萬人愁。中原自古多亡國,亡宋誰知是石頭。」 
  徽宗重修延福宮和建造艮岳都需要大量的花木和奇石,為了滿足供應,特地建立了「蘇杭應奉局」來管理這件事情,這個機構直接聽命於皇帝,地方官不能干預。那主管朱勉,更是和朝中蔡京童貫這樣的權勢人物大有勾結。當時號稱「東南小朝廷」,可見權勢之大。 
  以當時的保存和運輸能力,想把那些合抱的古樹,山一樣的石頭,千里迢迢的從江南運到汴京,可是一項極其浩大和艱難的工程。有一次船運一塊四丈高的太湖石,一路上強征了幾千民夫搖船拉縴,遇到橋樑太低或城牆水門太小,朱勉就下令拆橋毀門。運一塊這樣的石頭,要花費30萬貫,相當於1萬戶普通人家一年的收入。而運石之外,運樹的費用也不小。有一次運一棵古樹,由於樹太大,只好造大船海運,不巧遇到大風,樹枝與船帆攪到一起,結果船毀人亡。而這費盡心思運來的花木,由於搬運損傷,不服水土,到汴京的時候很多都枯死了。有伶官諷刺徽宗,道是這滿園花木,都是「芭蕉」。徽宗很奇怪,問他原因,伶官就說這些花木來自東南,「巴」到京師,全都「焦」了。如此豈非「巴焦」。徽宗聽了此言,不過笑了一笑,照運不誤。可當地百姓卻被這花石綱害苦了,誰家只要有一花一石被看中,朱勉就帶領差役闖入民戶,用黃紙一蓋,標明這是皇上所愛之物,不得損壞,然後拆門毀牆地搬運花石,用船隊運送汴京。人民在此殘害之下,痛苦不堪,家裡一旦有了一花一木生得怪異些,都被看作是不祥的東西。結果花石綱最終導致了方臘起義,朝廷趕緊手忙腳亂地派人鎮壓,雖然最終平定,但作為財賦重地的東南地區受到重創,直接動搖了北宋統治的根基。而且,花石綱的運輸,還嚴重地影響了北宋的南糧北調,許多士兵因為給養不足,吃不了飽飯而紛紛逃亡。最後金兵南侵,汴京防守薄弱,與此也有很大關係。真是亡國之舉。 
  這徽宗皇帝一心玩樂,惹起一場民變,可他卻毫無反思之意,又想入非非,要興起那助金滅遼,收復燕雲十六州的念頭。這燕雲十六州,還是五代的時候,被後晉的兒皇帝石敬瑭割讓給遼國的。宋太宗時曾經北伐遼國想要收回,卻在高粱河一戰被打得大敗,只好作罷。後來宋真宗時候的澶淵之盟,更使得北宋每年多出了銀10萬兩,絹20萬匹的歲幣。雖說此後遼宋之間,再無戰事,稱得上是友好鄰邦。但對於宋人來說,以天朝上國卻要年年輸幣請和,實在是很沒有面子的事。所以在北宋君臣之間,這塊心病一直存在。徽宗好大喜功,得知遼國被北方興起的女真打得連連大敗之後,就感到有機可乘,在重和元年(1118年),派馬植等人自登州渡海至金,與金密謀滅遼。隨後金也派使者到宋,雙方為此展開了秘密外交並基本達成一致:金國攻取遼國的中京大定府,北宋負責攻取遼國的燕京析津府和西京大同府。滅遼後,燕雲之地歸宋,宋把過去每年給遼的歲幣如數轉給金國,這就是宋金「海上之盟」。 
  盟約一定,金兵就以摧枯拉朽之勢先後攻下遼朝的中京、西京,遼帝逃入山中,遼朝的敗亡已成定局。這時,徽宗匆忙命童貫率15萬大軍以巡邊為名向燕京進發,打算坐收漁翁之利。但這童貫卻是個「內戰內行,外戰外行」,雖然鎮壓了方臘的起義,卻被遼軍打得大敗。後來幾經談判,金國最終答應將後晉割給遼朝的燕京及其附近六州之地歸還宋朝,但條件是宋朝除每年把給遼的歲幣如數轉給金外,另添每年一百萬貫的「代稅錢」。宣和五年(1123年)四月,徽宗派童貫代表朝廷前去接收燕京地區。但金兵撤退時,將燕京一帶的人口、金帛一併掠走,留給宋朝的是幾座空城而已。如此「慘勝」,徽宗還得意萬分,宣佈大赦天下,命王安中作「復燕雲碑」樹立在延壽寺中以紀念這一功業,並對參與此次戰爭的一幫寵臣加官晉爵。可老百姓卻把真相看得清清楚楚,當時市井雜劇,就有人滿頭梳著髮髻,說這是我們童大王的「三十六髻(計)」,來諷刺統帥童貫不敢作戰,只會逃跑。正是「三十六計,走為上」。 
  經此一戰,北宋實力之虛弱,可謂暴露無遺。於是金人在攻下遼朝之後,又把垂涎的目光盯到這中原花花世界上來。徽宗為了收復燕雲還沒高興多久,宣和七年(1125年),金兵就分兵兩路,南下汴京。徽宗嚇得慌忙傳位於欽宗,讓兒子出來收拾殘局,自稱「太上皇」,帶著蔡京南逃。欽宗為鞏固皇權,穩定人心,又把他接了回來。就在這個時候,他似乎還沒有忘記神仙的力量,居然相信一個叫郭京的道士的胡吹,派他在城頭大做法事,想使金兵退走,結果自然可想而知。靖康二年(1127年)四月,徽宗和兒子欽宗,一同被金人俘虜北去,押往金國上都(今黑龍江阿城)。「凡法駕、鹵薄,皇后以下車輅、鹵薄,冠服、禮器、法物,大樂、教壇樂器、祭器、八寶、九鼎、圭璧,渾天儀、銅人、刻漏、玉器、景靈宮供器,太清樓秘閣三館書、天下州府及官吏、內人、內侍、技藝、工匠、娼優,府庫蓄積,為之一空。」 
  北宋滅亡。昔日的九五之尊如今成了階下囚。「愁苦,問院落淒涼,幾番春暮。憑寄離恨重重,這雙燕何曾,會人言語。天遙地遠,萬水千山,知他故宮何處。怎不思量,除夢裡有時曾去。無據,和夢也,新來不做。」淒婉的詞句傳達出徽宗悲涼的心情,也許現在他回想起自己的所作所為,也會感到後悔吧,不過一切都太晚了。紹興五年(1135年)四月,二帝被劫持到北方後,先被關押在五國城。因為受不了金人的折磨,徽宗將衣服剪成條,結成繩準備懸樑自盡,被欽宗抱下來,父子倆抱頭痛哭。徽宗已病得很厲害,不久就死在土炕上了。徽宗的屍體被架到一個石坑上焚燒,燒到半焦爛時,用水澆滅火,將屍體扔到坑中。據說,這樣做可以使坑裡的水做燈油。徽宗死時54歲。徽宗死後,欽宗繼續遭受折磨,最後也慘死在北方。直到紹興十二年(1142年)八月,徽宗的梓宮才從金運回臨安,安葬於紹興攢宮。     
  金海陵王完顏亮   
  從堂兄手中搶來皇位(1)   
  金熙宗皇統九年(1149年)十二月九日夜,已經就寢的金熙宗完顏亶在迷迷濛濛中聽到殿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於是他厲聲叱問「是何人!」 
  腳步聲一下停止了,周圍變得一片安靜,但這種安靜並沒有持續多久,一大群人湧進了金熙宗的寢宮。金熙宗發現事情不妙,趕忙去拿那把他一直放在床上的防身佩刀,但卻撲了個空。忽然,一把刀捅入了他的體內,接著又是另一把,在一片混亂之中,金熙宗搖搖晃晃地倒在地上,他拚命地抬起頭來,想看清這伙大逆不道的反賊究竟是什麼人,這時,又有人持刀砍了過來,金熙宗臨死前的最後一眼,終於看清了來人,這正是和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堂弟完顏亮。 
  這樣手足相殘的慘劇究竟是怎麼回事,原來,這還要從金朝的繼承製度談起。 
  金朝建國之初,宗室貴族的勢力十分強大。金朝滅遼滅宋的重大戰役,幾乎都是完顏家族的人員指揮完成的。最高議政機構勃極烈會議也全為完顏氏宗室所把持。金太祖時,「雖有君臣之稱,而無尊卑之別」。據說金太祖攻入燕京之後,和大臣們並排坐在大殿上,問皇帝用的黃傘蓋共有幾頂,打算分給大臣們一人一頂。遼人和宋人聽說這件事,一齊笑掉了大牙,不過還沒笑多久,就被金人的鐵騎趕得滿地找牙了。金太宗多花了國庫一點錢,那些宗室大臣就不幹了,還共同決議,打了他二十板子。小事尚且如此,對於皇帝即位的大事,就更要大家商量才行。金太宗很想傳位給自己的兒子,但在宗室貴族的壓力下,不得不立太祖的長孫完顏亶作繼承人。完顏亶繼位,即是金熙宗。 
  和自己的祖輩不同,金熙宗從小就受到大儒韓昉的教導,漢化程度很深,能用漢文賦詩作字,喜雅歌儒服。這就召來那些宗室貴族的不滿,認為他「盡失女真故態」、「宛然一漢家少年子。而熙宗受到中原文化的影響深,就很自然地認為天子的權威應該是至高無上的,對於宗室貴族享有大權的現狀很不滿。但他登基的時候只有十七歲,朝廷政事都操縱於權臣之手,宗翰、宗干、宗弼相繼秉政。其中宗翰和宗弼就是小說《說岳全傳》裡大名鼎鼎的「大狼主」粘罕和「四狼主」兀朮。而宗干則是金熙宗的養父,也是完顏亮的生父。這樣,不論是論功績還是論親情,金熙宗都不可能違拗這些權臣的意願。於是他在心情鬱悶的情況下開始借酒澆愁,很快就養成了酗酒的毛病。經常藉著酒醉鞭打身邊的人,弄得人人自危,後來,更發展到使酒殺人的程度。有一次因酒醉竟下令處死戶部尚書宗禮。而且,後來這種酗酒大概發展到了神經錯亂的地步。金熙宗開始對左右大臣、侍從隨意打罵,乃至手刃殺人。在皇統九年的十、十一、十二月之間,他先後殺死親王、大臣、嬪妃十數人,甚至皇后裴滿氏亦不能倖免。如此殘暴,惹得百官震恐,人人危懼。所謂狗急還會跳牆,金熙宗這般行徑,已是把他周圍的人逼到了牆角,眾叛親離的結果也就是可想而知了。 
  但是,金熙宗可能怎麼也不會想到,最後要了自己命的人竟然是完顏亮。金熙宗是在養父宗干的撫養下長大的,對養父的悉心養育之恩一直念念不忘。他和完顏亮也是從小一起長大,哥倆感情很好,兄弟情深。所以金熙宗即位以來對完顏亮也一直是信任有加,屢屢給他加官晉爵。後來又讓他做到了太保,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高位。但是,在一個整天酗酒到神經錯亂的皇帝手下,這樣的高位也未必會有什麼保障。許多驚人大事,往往都是由不為人所注意的小事引起。完顏亮之所以會興起謀逆之心,也是如此。 
  這件小事的確夠得上雞毛蒜皮。皇統九年正月十六日,完顏亮過生日,金熙宗就命侍衛大興國給這個堂弟送去賞賜之物,他的皇后裴滿氏得知,也讓大興國順便捎帶去自己的禮物。金熙宗聽說此事就老大不高興,他不願意皇后和外臣關係太近,害怕他們結黨。而且,他自己這時正在和皇后鬧彆扭,或許還有點吃醋吧。於是他讓侍衛打了大興國一百棍子,又追回了皇后給完顏亮的賜物。此後金熙宗雖然對完顏亮態度不變,依然寵幸,完顏亮卻不免產生了疑懼之心。而緊接著發生的一件事情,又使他的這種疑懼更為強烈了。 
  同年四、五月間,狂風大雨,雷電震宮,按照「天人感應」的說法,這是上天示警,說明皇帝有了過錯。一般皇帝面對這種情況,照例都是要下「罪己詔」的。於是,金熙宗就命漢人學士張鈞替自己草「罪已詔」,以「奉答天戒」。 
  這種「罪己詔」是特定的官樣文字,寫作起來也有一定的套路,總不外乎是說點皇帝過錯,表達一下愧悔之情而已。更何況是寫給「上天」的,作為「天子」的皇帝也就得謙虛點,所以會有「惟德弗類,上干天戒」、「顧茲寡昧,眇予小子」的話頭。本來這算不了什麼,但是,為人陰損的參知政事蕭肄卻去對金熙宗告黑狀:「弗類」是說皇帝大無道;「寡昧」是說皇帝眾叛親離,不知國事;「眇」是目無所見,「小子」是無知嬰孩之稱;總之,這明明就是漢人托以文字在指斥皇帝陛下。 
  按說以金熙宗的漢文水平,應該不會讀不懂「罪己詔」這種官樣文章。但也許是酒喝得太多,腦袋發昏吧,聽了蕭肄此言,他勃然大怒,立命衛士拖張鈞下殿,打了他幾百棍子,看他沒死,又親自衝上前去,用自己的短劍劃開了張鈞的嘴,最後當場把他剁成肉醬。殘殺了張鈞,金熙宗餘怒未息,又大聲質問:「他敢這麼寫,是誰主使的?」這時,與完顏亮不和的宗室完顏宗賢回答:「是太保(完顏亮)所為。」於是金熙宗心中惱怒,但完顏亮既然身居太保高位,又是自己的堂弟,畢竟不好像對待翰林那樣再當場把他剁成肉醬,就下詔把完顏亮貶出京外,讓他作「領行台尚書省事」去了。 
  不過,後來金熙宗也回過味來,覺得這個堂弟並沒有什麼大過錯,於是又把他召回朝中,任命為平章政事。但是,差點也變成肉醬的完顏亮這回可不敢相信皇帝堂哥的恩典了,不論是為了自身的安全,還是素來已有的野心,都促使他產生了謀逆之心。 
  完顏亮對皇位的這份覬覦之心,也和金朝的繼承製度有關。完顏亮也是金太祖之孫,他的父親完顏宗干,雖為庶出,卻是金太祖的長子。金代皇位繼承並無一定之規,完顏亮也有著做皇帝的可能。所以他看到同為太祖之孫的金熙宗登上皇位,心中自然會有幾分不服氣。他曾經作詩一首: 
  蛟龍潛匿隱蒼波,且與蝦蟆作混和。等待一朝頭角就,撼搖霹靂震山河。 
  他還曾經給別人書寫扇面:「大柄若在手,清風滿天下。」由此都可以看出他那「不為人下」的心志。而金熙宗的酗酒殘暴,濫殺無辜,則無疑促使他把心志轉化為了行動。 
  於是完顏亮開始加緊密謀,他聯絡了因數次被金熙宗在朝上杖打心懷怨憤的左丞唐古辯,右丞完顏秉德等人,結成了一個謀弒集團。但行刺皇帝,結交宮內近侍和禁衛軍頭目是最關鍵的一步。於是完顏亮又去拉攏皇帝的貼身侍衛大興國。大興國在完顏亮生日那次,因為附帶送皇后的禮物被熙宗杖責一百,早就心中不滿,再加上他在熙宗身邊伺候,看著皇帝喜怒無常,生怕他沒準哪天會撒酒瘋,一刀把自己捅死。於是被完顏亮打動,也加入了謀弒集團。大興國有熙宗寢殿的鑰匙,他的加入,便使完顏亮的謀弒計劃成功了一半。完顏亮大為高興,約定於十二月九日那天舉事。 
  於是,這就出現了本文開頭所寫的那一幕。完顏亮的謀弒大為成功,十二月二十日,他正式登基,做了皇帝。   
  想殺人無需任何理由(1)   
  金熙宗之所以會被篡位者殺掉,和他酗酒之後亂殺人很有關係。而且他殺起來毫無理由,弄得周圍人人自危,最終給了完顏亮以可乘之機。但是,當完顏亮接替他這個堂弟作了皇帝之後,殺起人來是有過之而無不及,而且大部分還都是金的宗室,也就是說,都是他自己的親戚。 
  完顏亮這麼做,固然有鞏固統治的考慮:畢竟金代宗室力量強大,而他自己的皇位又來的不那麼正當。但是,他似乎把殺人當成了一種愛好,動不動就「族誅」「夷其族」,殺得別人斷子絕孫。在他剛當上皇帝的第二年,他就大開殺戒,先是把太宗的子孫七十餘人統統殺光,接著又把重臣完顏宗翰(粘罕)、完顏宗弼(兀朮)的後人也一併殺掉,總共有好幾百人。後來,他對那些幫助自己篡位的「功臣」也感到不放心,完顏秉德、唐括辨等人都被他以謀反的罪名殺掉。殺完了旁支的宗室,他還不過癮,又殺到自己所出的太祖一支來。他同父異母的弟弟,一個說了他幾句閒話,一個怕他猜忌,找了個算命先生來給自己看相;被他知道了後就全部殺掉。太祖的長女,他的姑姑兀魯大長公主,抱怨了他幾句,也被他殺死。他的庶母李氏,在他小時候總惡言惡語的,於是他就把她和幾個兒孫一起逮住殺掉,把他們的遺骨扔到濠水裡。他的嫡母徒單氏,在得知他篡位後,曾說:「皇帝(熙宗)雖失德,人臣也不能行弒呀。」完顏亮因此對她懷恨在心。但他的生母大氏卻對徒單氏很尊敬,臨死前還勸完顏亮要好好照顧徒單氏。於是完顏亮也不得不裝出孝子的模樣,對徒單氏頗為恭順。但當他想要南侵南宋時,徒單氏曾表示出反對的意見,他就再也忍不住,派人把她殺死。當他準備南侵的時候,還令殺掉當時還活在人世的宋、遼皇族男子一百三十多人,來斬草除根。 
  完顏亮如此大肆屠殺,固然為自己除掉了潛在的皇位繼承人,而且對宗室的打擊也有利於鞏固皇權,但這種血腥的做法卻使他重蹈了金熙宗的覆轍,把自己放在了廣大宗室的對立面。這些人雖然迫於他的淫威,隱忍不發,但一旦有機會,就會讓完顏亮得到百倍的報償。 
  完顏亮在殺掉大批宗室之後,就開始著手改革金代的體制。他本來也是受漢化影響很深的,在制度設計上也多倣傚中原王朝:立官制、崇科舉、行紙幣,其要點就是要削弱貴族勢力,把權力更多地集中到皇帝手裡。他本來就有「天下一統」的野心,便想把京城從當時的上京會寧(今黑龍江阿城)遷到燕京(今北京)。可那些宗室貴族在上京有家有業有祖墳,自然心中不情願,但被完顏亮殺怕了,也無可奈何。而完顏亮為了把事作絕,又命人把包括金太祖在內的金朝「始祖以下十帝陵」盡數內遷到燕京大房山營,並派人盡毀上京宮室和大族豪宅,乾脆一把火將上京燒得毫毛不剩。這樣一來,就把那些宗室貴族回老家的念頭全然斷絕了,不得不哭哭啼啼地跟他到燕京城來。這是北京在歷史上第一次成為王朝首都,也使金朝的統治重心得以轉移。上京畢竟偏在一隅,不利於中央政府的統治,南遷燕京,就可以周知四方之政,免去鞭長莫及之失,又能以便利的水陸交通解決物資輸送問題。而且,對於完顏亮來說,自己在上京殺掉了那麼多宗室,肯定是到處陰魂縈繞,雖說他不那麼迷信,但住在屢經殺戮,血泊處處的舊宮殿裡,心情大約不會很好。擺脫上京舊都,正好也可以擺脫那些舊事的陰影。而大量女真人口隨之南遷,也由過去的奴隸主,變為計口授田,官收其租的大小地主,一下子就由奴隸社會變為封建社會,也算是向「文明」邁進一步吧。 
  完顏亮雖然喜歡殺人,但為了有人替他辦事,也不能把人都殺光了。於是,他就把金朝特有的當堂打屁股的廷杖制度發揚光大,他十分得意,覺得這是自己的仁政,不像以前貶謫大臣,讓他們動輒幾千里地來回亂跑,弄不好會死在路上。這廷杖不過是當堂打幾下屁股,打完了爬起來仍然可以繼續當官嘛。而且打在臣子的屁股上,可痛在君王的心裡,還有利於上下溝通感情。於是上到宰執,下到奴婢,旁及嬪妃,都被他打過屁股。以前的廷杖也有打背的,但由於完顏亮太喜愛這項運動了,怕打背敲斷脊柱,下回就打不成了,於是改為統統打屁股。之後這當堂打屁股的愛好也被明朝皇帝學了過去,還有更加驚天地泣鬼神的表演,不過這就是後話了。 
  完顏亮雖然為人殘暴,卻十分「愛面子」,很喜歡用一些裝模作樣的行為,來表現自己的「聖明」。他有時候出遊,見到百姓有車陷在泥裡了,就命令隨行的侍衛幫忙,一定要給推出來才走。去軍營裡視察官兵,就搶著吃士兵們的陳米飯,而且比人家吃得還快。說起來這倒都不錯,可他這麼做完全不是出於本心,只不過想讓別人看見誇他好罷了。他還故意穿了一件打補丁的衣服到朝堂上,讓大臣們都看到,還要寫在記錄皇帝日常言行的起居注裡。這不由令人想起道光皇帝為了崇尚儉樸,也穿著打補丁的褲子上朝,滿族本是女真後裔,看來道光此舉,也算「遵守祖制」。不過,正是這般矯揉造作,使完顏亮標榜的愛民之舉,往往給老百姓帶來不少麻煩。他為了表示自己崇尚儉樸,就說自己不要吃什麼山珍海味的,只吃鵝就行啦。可是當他出去遊獵,卻還要吃這個,而且沒準什麼時候要。沿途的百姓只好到處給他找鵝,弄得鵝價大漲,一隻竟要值到萬錢,甚至還有用一頭牛來換一隻鵝的。而他大概由於總是這麼裝來裝去,在心理上也不由弄假成真。平時和大臣們交談時,就喜歡自比為古代那些賢明的君主,還趁勢責備大臣們不給他踴躍進諫。可若是真有傻乎乎的大臣把這話當了真,進諫把他惹毛了,那就只好準備腦袋落地吧。 
  只是裝的東西終究不能長久,早晚會露出底裡來。當他準備南侵的時候,就先派人去重修汴京,大建宮室,極其奢華。「運一木之費至二千萬,牽一車之力至五百人。宮殿之飾,遍傅黃金,而後間以五彩,金屑飛空如落雪,一殿之費以億萬計。」完工之後,稍有不如意,馬上命人拆毀重造,早把「儉樸」的嘴臉拋到了一邊。等到造起南征的戰艦來,為了早點做完,更是把百姓的房子拆了來充當材料,甚至用死人膏來作潤滑油。弄得百姓不堪,民變紛紛。就這樣,完顏亮卻仍不管國內局勢不穩,執意要侵略南宋,恐怕多少也是讓自己幻想出來的「英明神武」給弄昏頭了吧。   
  縱慾貪色不分親疏(1)   
  完顏亮曾經說過,他有三大願望:「國家大事,皆我所出,一也;帥師伐國,執其君長問罪於前,二也;得天下絕色而妻之,三也。」現在他做了皇帝,這第一大願已經完成。第二大願則尚需時日,不容易那麼一蹴而就。至於這第三大願「得天下絕色而妻之」,搜羅盡天下美女,倒是相對容易多了。不過完顏亮找美女還喜歡就地取材,他一邊大殺宗室,一邊就順便把這些人的妻女姐妹姑嫂之類的女眷統統收到宮裡。這些人往往也是他的親戚,什麼弟媳、小姨子、堂姐妹,更有甚者,連他的叔母、舅母都不能倖免。 
  明代人的小說集《醒世恆言》裡有一篇《金海陵縱慾亡身》,便是講他怎麼把這些女眷一一「妻之」的故事,敘事細緻,文筆恣縱,絕對夠得上黃色小說的等級。不過看到這種故事,雖然讓我們驚歎這位皇帝真堪充當偉哥代言人,但也不免覺得這小說家言,多少有誇大增飾的部分。可是再看看作為「正史」的《金史》,就會使我們更加驚歎,原來這篇小說可是「無一字無來處」,根本就是這位皇帝大人本紀的白話翻譯版。 
  完顏亮在篡位作皇帝之前,不免裝裝樣子,家中只有一妻三妾,以當時人的習慣這並不算過分,等他登基,就把她們立為后妃。所以《金史·后妃傳》還稱讚他「尊卑之敘,等威之辨,若有可觀者」,只是裝模作樣終不得長久,一旦登上了皇位,貪淫好色的本相便暴露了出來。先是宰執大臣勸他廣納嬪妃,以多子嗣,他就和宰執大臣們商議,道是這些被殺掉的逆臣之女眷,多是自己的中表親,打算收到宮裡來。宰相覺得這太荒唐,表示反對。他卻毫不理睬,照收不誤。當時宮人在外面有丈夫的,都要輪流出入侍奉完顏亮。他如果想臨幸哪位宮人,就把她的丈夫打發到上京去,而不讓她一同前往。他還經常讓教坊樂工在宮中輪流值班,每當臨幸婦女,就讓樂工奏樂,並命人把幃帳撤掉,毫無遮蔽,有時還派人當面說些污言穢語,以此為樂。女使辟懶在外面有丈夫,完顏亮封她做縣君,想臨幸她。沒想到辟懶懷孕了,完顏亮就讓她喝麝 
  香水,親自揉打她的腹部,強行墮胎。辟懶苦苦哀求,希望能保全這個尚未出世的小生命,說孩子生下來,一定不餵養。可完顏亮不聽,最終還是把胎兒墮掉了。 
  他的貴妃唐括定哥,原來是完顏烏帶的妻子。完顏烏帶曾經是幫助完顏亮篡位的謀臣。完顏亮和他的妻子早有私情,等當了皇帝,又想起她來,便派人給她傳話,說自古以來天子就可以有兩個皇后,你要是把丈夫殺掉跟了我,我一定會封你做皇后。定哥卻說年輕時做了不好的事情,現在兒女都大了,怎麼還能再作呢。於是完顏亮便威脅她若不殺掉丈夫,就族滅全家,定哥只好趁完顏烏帶酒醉,讓人把他勒死。完顏亮一邊假作悲哀,為他的死痛哭流涕;一邊就迫不及待地把定哥納入宮中,封為貴妃。完顏亮對她十分寵幸,經常和她一起乘車遊覽瑤池,而讓其他妃子徒步跟著。只是這完顏亮的大願是要盡得天下美色,所以也不會只滿足於一人,隨著他妃子越來越多,就漸漸疏遠定哥了。定哥十分怨恨,有一次完顏亮和其他妃子乘車從她樓下經過,她就大罵完顏亮,可完顏亮只是裝沒聽見,並不理她。她為了報復完顏亮,就和別人私通,最後終於被完顏亮知道,把定哥處死。 
  完顏亮把定哥召入宮中,又看上了她的妹妹石哥。可石哥是秘書監文的妻子,完顏亮就叫文的母親一定要把兒媳婦休掉,否則他就要「別有所行」。母親把完顏亮的話告訴了文,文心裡很難過,不願意休掉妻子。他母親就歎息著勸他,道是皇上說要「別有所行」,就是要殺你,怎能因為一個妻子而招致殺身之禍呢。於是夫妻二人擁抱在一起,痛哭而別。完顏亮如願以償得到了石哥,封她為麗妃,很是寵愛。但他還不滿足,又把文招至便殿,叫石哥說些污言穢語來羞辱文,以此為笑謔。 
  他的昭媛耶律察八,本來是護衛蕭堂古帶的妻子,完顏亮聽說她長得漂亮,就強把她弄到宮裡做了妃子。可察八卻一直懷念自己的丈夫,有一次讓侍女偷偷給丈夫送了幾個軟金鵪鶉袋子,以表思念之情,卻被人發現,告發到完顏亮這裡來。蕭堂古帶嚇得要命,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可完顏亮卻沒有殺他,還說他沒有罪,有罪的是那個想念他的人,說要給他結「來生緣」。於是登上樓去,抓住察八,一刀把她砍死,又把屍體扔下樓去。周圍的嬪妃們看到這種景象,全都渾身發抖,沒有一個敢抬頭的。 
  完顏亮的「絕色」,大多是他用各種手段強搶入宮的。為了避免殺身滅族之禍,很多人儘管心中淒苦,卻不得不強作色笑,勉爾承歡。可完顏亮還沒有自知之明,自我感覺良好,覺得這些女子都看上他了。他的堂妹莎裡古真,是侍衛長撒速的妻子,貌美善淫,他自然不肯放過,把她召到宮中大加寵幸,以後每次召她入宮,都要自己親自在廊下等她。旁邊的人覺得很奇怪,問他貴為天子,嬪妃眾多,何必這麼勞苦自己。他卻說天子易得,像這樣的約會才是可貴的。等到莎裡古真來了,更是對她百般縱容,唯恐她不高興。還經常在宮裡鋪滿地毯,和莎裡古真裸體追逐嬉戲。可莎裡古真風流淫蕩,偶一出宮,也要找個機會尋歡作樂,見到美貌風流的小白臉,就不免春風幾度。對此她那個綠帽無數的老公還沒說什麼,完顏亮卻大吃其醋,氣沖沖地把她召進宮中質問:「你喜歡大官,官職有能大過皇帝的嗎!你愛男人才能,有文武全才似朕的嗎!你喜歡床上舒爽,有豐偉魁梧過於朕的嗎!」到了氣憤之處,甚至說不出話來。莎裡古真倒也毫不懼怕,只是嘻嘻一笑道:「我只是覺得你無能。」聽了這話,皇帝心中這一氣,真是無法用言語表達。不過也許是為自己「無能」感到慚愧吧,過了一會兒,便又安慰莎裡古真道:「不要讓別人知道我已經知道了你在外面的事,也別因為這個就上頭上臉,以後碰到大眾宴會,要裝得沒事人一樣,行立自如,千萬別讓大臣妃嬪們猜測你我什麼事發生,免得別人看笑話。」 
  完顏亮的荒淫生活,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程度。由於之後的金世宗也是篡位登基,完顏亮死後被廢為庶人,牆倒眾人推,對他的記載自然也有不少誣蔑失實的地方,時人已經提出疑問:「百可一信耶?」不過,作為帝王,這總不是什麼光彩事。以唐太宗之一代明主,尚且因為殺了兄弟,納了弟媳,被後來的史官不時用筆戳戳腦袋。完顏亮沒有李世民的功業,卻宗室一殺好幾百,所納之人,更是上至尊長,下到卑幼。而他之後的那位金世宗,又是金代有數的明君,號稱「小堯舜」。這兩相對比也就越發顯得強烈。所以「後世稱無道主以海陵為首」,也就不足怪了。   
  死於自家人的刀下(1)   
  完顏亮的三個大願已經完成了兩個,還剩下的那個就是讓他最關心的「帥師伐國,執其君長問罪於前」。他素有統一天下之志,認為「自古帝王混一天下,然後可為正統」,這種宏偉理念使他想先滅南宋,再滅西夏和高麗,使天下最後成為「一家」。 
  南宋建都臨安,就是杭州,一向以風景秀美,繁華富庶而聞名。詞人柳永作詞吟詠杭州美景,曾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之句,完顏亮聽到這個詞句,不禁對杭州的美景產生了神往之情。於是派人去把西湖的景致都畫了下來,製成屏風,又添畫自己戎裝駿馬於吳山之上,題詩曰:「萬里車書一混同,江南豈有別疆封。提兵百萬西湖上,立馬吳山第一峰。」勃勃野心,躍然紙上。 
  為了在大臣中得到支持,完顏亮還假托自己做了一個夢,夢見上了天宮,天帝令他滅掉南宋,以此來證明自己伐宋的主張是天意。但他周圍的大臣多數都不贊成出兵南宋,認為與南宋訂有合約,師出無名,國家人心思安,金軍不習南方作戰,又勞師襲遠,糧草難濟。於是完顏亮大開殺戒,就連他的嫡母徒單太后,都被他殺掉,其他的人自然是噤若寒蟬,不敢再反對了。「統一思想」之後,他又打算遷都。當年他把首都由上京遷往中都,就有為南侵考慮的因素。現在既然準備出兵南宋,就覺得這中都也未免太遠,又把首都遷到了南京汴梁。同時罷廢了宋金邊境的榷場貿易,接著又大量徵兵,開始為戰爭做全面準備。 
  正隆六年(1161年)中秋,完顏亮在汴京新修的宮殿中賞月,雲霧湧天,閉目不見,心焦氣燥的完顏亮詞性大發,作《鵲橋仙·待月》: 
  停杯不舉,停歌不發,等候銀蟾出海。不知何處片雲來,作許大,通天障礙。 
  虯髯捻斷,星眸睜裂,唯恨劍鋒不快。一揮截斷紫雲腰,仔細看,嫦娥體態。 
  先不說詞句好歹,一股橫霸之氣已經撲面而來,也能看出完顏亮在侵宋之前的焦灼心態。不過這「仔細看,嫦娥體態」,雖然是說要截雲看月,暗喻他對南宋的覬覦之心,卻也有他一點個人的打算。原來他身邊的內侍梁統,原是宋人,對他說宋高宗身邊的劉貴妃,是個傾國傾城的佳人,發誓「得天下絕色而妻之」的完顏亮,自然對此大感興趣,恨不得立刻攻下南宋,把「嫦娥」弄到手。於是就在這一年的九月,完顏亮做好一切準備,發動全國六十萬兵力,組成三十二個軍,全部出動,進攻南宋。出發之前,他還趾高氣揚地跟將領們說,多則一百天,少則一個月,一定能掃平南方。他還惦記著他的「嫦娥」,連給劉貴妃將來要用的衾枕被褥都準備好了。 
  就在完顏亮積極備戰,虎視眈眈的時候,南宋朝廷還沉迷在「和議」帶來的苟安局面。從金國出使歸還的南宋官員,曾向宋高宗報告說金人正在汴京大肆營建,肯定有南侵之意。高宗卻自我安慰地說這不過修行宮罷了。後來完顏亮的南侵意圖越來越明顯。宋高宗也不得不開始做了一些準備。但卻還抱著求和的幻想,所以這準備工作也就拖拖拉拉。於是完顏亮的大軍一路攻城略地,過了淮河,可沒想到卻在長江邊上的採石磯,被一個書生虞允文打得大敗。 
  起初,南宋負責長江防務的官員棄城逃跑,被朝廷免職;而接替他的人還沒有到任,江防部隊無人指揮,處於一片混亂狀態,難以抵擋金軍的進攻。如果長江天塹不能固守,南宋就危在旦夕。這時,朝廷派中書舍人虞允文來採石犒師,他雖然是個書生,從來沒有指揮過戰爭,但看到軍無主帥,情勢危急,便挺身而出,主動擔任江防指揮。由於金人的戰船多是臨時拆用民房的木材建造的,很不牢固,而宋軍則有多種戰船,船體堅固,在水戰上就佔了優勢。同時,虞允文還對江防作了周密的部署,憑借水戰長技,加以水陸結合,以御金軍。等宋軍剛佈置完,金兵就開始渡江了。完顏亮親自揮動著小紅旗指揮,幾百艘金軍大船迎著江風,滿載著金兵向南岸駛來。這時江面上的宋軍戰船,也向金軍的大船衝去。宋軍的戰船雖小,但是很堅實,就像尖利的鋼刀一樣,插進金軍的船隊,把敵船攔腰截斷,敵船紛紛被撞沉。江上的金兵又聽到南岸鼓聲震天,看到山後無數旗幟在晃動,以為是宋軍大批援兵到來,紛紛逃命。 
  金軍遭到意料不到的慘敗,氣得完顏亮暴跳如雷,一肚子怒氣發洩在兵士身上,把逃回去的兵士全都打死。他還不甘心,第二天又派兵渡江,卻被宋軍把他的三百隻大船困在江心和渡口,一把火全燒了。於是完顏亮只好另想出路,帶著留下的人馬到揚州去,想到那裡去渡江。 
  其實,這時完顏亮手下的士兵已經是人人厭戰了,聽說還要渡江打下去,都怨聲載道。但完顏亮也有他自己的苦衷。在此之前,留守東京的完顏雍已經發動了政變,自立為帝,改年號為大定。完顏亮很驚詫,說這個年號本來是打算在自己平定南宋之後用的,現在卻被完顏雍用了,這難道是天意麼,感歎不已。天意與否是很難說清,但如此結果卻也是完顏亮的荒淫好色造成的。完顏雍的妻子烏林答氏,貌美聰慧,孝敬公婆,治家有法,和丈夫的感情很好。她還給丈夫出謀劃策,勸他多獻珍寶給完顏亮,博得了完顏亮恭順的讚譽,在完顏亮大殺宗室的時候能倖免於難。完顏雍在外任職,烏林答氏始終跟隨在丈夫的身邊。但完顏亮對這位美人,早就垂涎三尺了。等完顏雍任濟南尹時,就命令他把妻子送到中都,一方面作為作人質,一方面也可以滿足自己的淫慾。烏林答氏思慮盤算,如果抗旨不去中都.完顏雍將因此遭殺身之禍;如果聽命前往,必然名節不保。於是深明大義的烏林答氏決定捨命保夫,與完顏雍訣別後,前往中都,在中都附近的良鄉自殺。奪妻之恨使完顏雍對完顏亮充滿了刻骨仇恨,現在一有機會,就發動了政變。 
  後院失火,前線作戰又不利。進退兩難的完顏亮還想充面子,打算先攻下南宋,再回師北伐。可此時完顏雍即位的消息已經在軍中傳開,軍心動搖;而完顏亮為了渡江必勝,又把逃亡的士兵統統殺掉,於是人心更加不穩。十一月二十六日,完顏亮集中兵力,勒令將士們在第二天從瓜州強渡長江,後退者斬。結果當夜就突發兵變,完顏亮還以為宋軍偷襲,不料一看,射進帳篷的利箭卻刻著金國製造的印記,他明白大勢已去,本欲困獸猶鬥,但連自己的箭囊都未找到,便被亂箭穿身,叛兵蜂擁而入,又一連幾刀將他砍得血肉模糊,並用繩束套上他脖子用力將他勒死,用大氅裹住屍體焚燬。後來,金世宗完顏雍降封他為「海陵郡王」,謚號為煬帝,葬於大房山鹿門谷諸王的墓地間。臣下上奏說完顏亮罪惡深重,不應封王,也不應葬在諸王墓地。完顏雍又廢他為「海陵庶人」,改葬於墓地西南40里處的平民墳塋。     
  宋理宗趙昀   
  造化弄人平民當皇帝(1)   
  宋寧宗嘉泰四年(1204年)正月初五,山陰縣尉趙希家生下一個兒子,排行第六,起名趙與莒。 
  這實在是一件很平常的小事,或許根本不值得在史書上記載一筆,但20年後,這個叫做趙與莒的孩子登上了皇位,他出生的情景也就被渲染得非比尋常。據說,在趙與莒的母親全氏臨產前,趙希派一個僕人送她回娘家,天明啟程的時候,發現外面有很多軍士,趙希很奇怪,親自去看,卻沒有人影了。接著,在上船的時候,又發現船邊臥著一條黑色的蟒蛇,使船都傾斜了。趙家人對這些異兆感到驚訝,就取消了回娘家的計劃。當天夜晚,趙與莒就出生了。雖然是夜晚,卻赤光沖天,照得周圍有如白晝,室內,也異香馥郁,恍惚間彷彿有兩名童子張著青蓋保護著剛出生的孩子。似乎所有的這一切,都在顯示著這個孩子將會有不同尋常的未來。 
  但是,孩子的父親趙希不過是個從九品的小小縣尉,而且在他出生後不久就病死了。母親全氏只好帶著趙與莒和他的弟弟投奔娘家,但全家也並不富貴,孩子的舅父只在地方上擔任保長。雖然他們也是宋的宗室,算起輩分,趙與莒還是太祖的十世孫。但兩百多年過去了,早就和一般的庶民百姓沒有太大的區別,完全是一個普通的平民家庭。趙與莒在這樣的環境下度過了少年時代,和他這個階層的孩子一樣,也接受了一些粗淺的教育。如果不是後來的那些變故,他也會這樣平平淡淡地度過一生,但是,在他十八歲的那年,一個偶然的事件,卻改變了他的命運。 
  一個叫余天錫的人,是丞相史彌遠的門客,準備回鄉參加鄉試。在路上遇到了大雨,就到附近的全保長家避雨。全保長聽說他是史丞相館客,忙著殺雞備飯,接待得十分隆重。也許覺得余天錫是從丞相身邊來的大人物,想讓他看看外甥的前程,就在席間指著趙與莒兄弟說:「這是我的外甥,算命先生曾說這兩個孩子以後富貴不可限量。」余天錫仔細觀察了兩個孩子的言行舉止,也覺得還挺不錯的,又得知他們是宋太祖的十世孫,就連鄉試也不去參加了,當即回到臨安,告訴史彌遠。史彌遠就讓余天錫帶兩個孩子一起來京。原來,此次余天錫回鄉,還帶著史彌遠給他的任務。寧宗皇帝的弟弟沂王的兒子死了,史彌遠讓他在宗室中選賢明厚道的人給沂王立後。所以他看到趙與莒兄弟不錯,就把想把他們帶去。全保長瞭解了事情原委,大喜過望,心想到了沂王府,那是一步登天了。連田產都賣掉了,替兩個孩子整治衣冠,免不了召集親戚朋友,大擺筵席,繪聲繪色地講述這番奇遇,隆重地送孩子赴京。 
  但是,事情卻並不這麼簡單,丞相史彌遠的心裡還有更深的打算,他不僅僅想著為沂王立後,還想著要為寧宗皇帝尋找一位繼承人。 
  這件事的原委卻要從頭細述。宋朝自從靖康之變後被趕到臨安,不但國勢日衰,就連皇室生孩子的能力,似乎也隨之下降。所以皇帝一旦沒有兒子,就收養宗室中的子弟作為繼承人。宋高宗沒有兒子,就收養了宋太祖的後人養育在宮中,繼位後即是孝宗。孝宗皇帝倒是有個親兒子,但卻極不孝順,當太子的時候就天天吵吵著要早點繼位。孝宗無奈,退位作太上皇,給兒子讓位,可這個兒子當了皇帝竟不去看老爸一眼。大臣們看不過去了,天天上書勸他盡孝,可他還就是不去,甚至孝宗皇帝死了,也不到靈前弔奠。大臣們都覺得這個不孝之人當皇帝實在是有礙觀瞻,乾脆說他有神經病,逼他讓位給兒子寧宗。而這幫大臣也就算有了「擁立之功」。其中有一個叫韓侂胄,還是寧宗皇后的親戚,於是大權獨握,不可一世。他還想建立不世之功,就決定北伐金國,史稱「開禧北伐」。但打仗不是小事,要有充分準備和嚴密部署的,韓侂胄的北伐卻是頭腦發熱的決定,結果自然是節節敗退,南宋朝廷只好向金人請和。但金人的條件卻十分苛刻,割地賠款不說,還一定要韓侂胄的腦袋。這時韓侂胄的靠山韓皇后已經死了,寧宗新立的皇后楊氏一向看他不順眼,於是就和史彌遠密謀,趁韓侂胄上朝的時候把他殺掉,把腦袋割下來送到金國請和去了。 
  韓侂胄已死,史彌遠有和議大功,又有皇后的支持,自然也就權傾一時。寧宗皇帝沒有兒子,也選取宗室子弟在宮中作為繼承人。他的太子趙詢,本來和史彌遠關係不錯,誅殺韓侂胄就是兩人合謀,但這位太子後來死了,寧宗不得不再選一個繼承人,但新太子趙竑卻特別討厭史彌遠。東宮的牆上掛著一幅地圖,他曾經指著上面瓊崖(今海南島)的位置說,自己一旦登基,就要把史彌遠貶到那個地方去。史彌遠得知此事,自然害怕,知道這個皇太子即位,自己一定沒有好果子吃,就每天想著如何對付。他計謀深沉,知道對這種事要早有準備,如果控制得了趙竑也就罷了,控制不了,他還有厲害的手段。這個手段就著落在那個余天錫身上。 
  余天錫帶著趙與莒兄弟到相府見史彌遠。史彌遠看到這兩個孩子也很滿意。但他志向不小,心計又深,是想替自己找個靠山,而不是給孩子找富貴,心想全保長這樣大張旗鼓,把這件事弄得人人皆知,以後做起手腳來十分不便,就立即讓他們回紹興。全保長灰頭土臉,慚愧無地,鄉人也暗暗發笑。 
  可是第二年春夏之交,史彌遠忽然對余天錫舊事重提,讓他再把紹興那兩個孩子叫來。丞相心事,連余天錫也不能明白,全保長更是不知就裡,自然不願第二次被鄉人當作笑柄,趕緊推辭。史彌遠卻暗中叮囑說兩個孩子裡哥哥福份最大,最富貴,應該在京城裡撫養。丞相發話,全保長畢竟不敢過分違拗,余天錫就又把趙與莒接到了臨安。 
  趙與莒到了臨安,被確立為沂王嗣子,賜名趙貴誠。史彌遠一方面給他安排生活,選擇老師,教他研讀經史文翰,學習朝廷禮儀;一方面又不斷地給他加官晉爵,在嘉定十七年(1224年)寧宗重病之際,使皇命讓趙貴誠成為皇子,改賜名為趙昀。在短短的兩年裡,這個出身平民的孩子已經成為了皇子,離高高在上的皇位,只有一步之遙了。 
  但這一步也不容易,雖然趙竑與史彌遠之間關係越來越僵,史彌遠每天挑趙竑的毛病,希望寧宗皇帝廢趙竑立趙昀,但事情沒有成功,他一直也沒有抓到趙竑什麼把柄。就在趙昀被立為皇子的一個月後,寧宗死了。史彌遠一面假傳寧宗遺詔,令皇子趙昀繼位;一面又拉攏楊皇后,讓她承認趙昀。接著,又派人去宣趙昀火速入宮。宮使將行,史彌遠特地強調:是沂王府裡的皇子趙昀,不是萬歲巷裡的皇子趙竑。若是弄錯了,誅殺不赦。那些人自然不敢錯,否則史丞相就不免要到海南島跑一趟了。 
  此時,那個真正的皇太子趙竑卻在家裡等待禁中來人宣召,但來人久久不至。後來,終於有人召他進宮了。但經過宮門時,隨從卻被禁衛攔住。他只好單獨入宮,史彌遠引他到靈柩前舉哀,又引出帷帳,然後宣召百官,立班聽遺制。趙竑被引到殿中,仍站入過去上朝的舊班。他不禁驚愕:「今日之事,我不應該站在這裡的吧?」旁人騙他說:「尚未宣制之前,應當站在這裡,宣制後,才能即位。」趙竑沒有回過神來,以為按規矩如此。這時,他遠遠看見燭影之中,卻有一個人隱隱約約地已坐在御座上了,接著便聽到遺詔宣佈由趙昀即皇帝位,當即百官下拜,山呼萬歲。趙竑這才恍然大悟,知道自己被廢,一氣之下便拒絕給新皇帝行跪拜。但此時豈容無禮,有人按著他的腦袋強讓他拜了下去,這場驚心動魄的登基大典才算宣告完成。趙竑封為濟王,出居湖州。史彌遠如願以償,趙昀繼位為帝,就是宋理宗。   
  皇帝有雙糊塗眼(1)   
  宋理宗繼位為帝,是史彌遠一手扶持的結果。所以他剛一登基,就聲稱要在宮中給寧宗守三年孝,把朝政委託給史彌遠執掌。為了表示尊敬,稱他為「師相」,還屢屢給他加官晉爵,把他的親戚們都提拔了起來,可謂一門俱榮。而史彌遠也因此大權獨攬了整整十年,總攬軍政,結黨營私,腹心遍佈朝野。號稱「三凶」、「四木」。有一次臨安城大火,火勢兇猛,不但燒了民房官舍,就連奉供歷代宋帝的太廟都化為灰燼,可史彌遠的丞相府卻好好的。原來當時的禁軍首領是他的親信,一看到火起,就置官署民舍不顧,趕忙去保護丞相府了。當時人就作詩諷刺道:「殿前將軍猛如虎,救得汾陽令公府。祖宗神靈飛上天,可憐九廟成焦土。」一時朝野大嘩,議論紛紛。史彌遠只好將此人流放了事。 
  廢太子趙竑,在理宗繼位後封為濟王,出居湖州。不但朝廷裡的官員覺得史彌遠是專擅國命,妄自廢立,就連一般的百姓也大為不滿。結果湖州太湖的一夥漁民,就要擁趙竑為帝,進京討伐史彌遠。趙竑倒不願意,還跟當地的駐軍聯合,平定了叛亂。史彌遠看到趙竑還有這麼大的影響力,感到十分害怕,就在平叛後派自己的親信到湖州,以看病為由縊死了趙竑,還在死後追奪了他的王爵。這樣一來,就更引起了人們的憤恨,史彌遠為了壓制輿論,便不惜造文字獄。當時有一個叫陳起的書商,出了一本詩集《江湖集》,上面有兩句詩「秋雨梧桐皇子府,春風楊柳相公橋」,被史彌遠認為是在哀悼趙竑,諷刺自己。於是詩集毀版,作者、編者流放。朝廷甚至頒布不許作詩的禁令,弄得以寫詩為業的人,只好改行填詞。這就是「江湖詩案」。不過如此做作,也只能說明史彌遠自己心虛罷了。 
  史彌遠大權獨攬十年,理宗完全被架空了起來,他雖然不滿,卻也無可奈何,畢竟他這個皇位是史彌遠扶植上去的,他知道史彌遠的力量:既然能讓自己由一介平民登上皇位,也就能把他趕下台。再說他登上皇位是史彌遠的努力,否認了史彌遠無疑就是否定自己。於是他一直都對史彌遠十分信任。到了紹定六年(1233年)十月,權相史彌遠死了,被他挾制了十年的宋理宗才開始獨斷親政,他把第二年的年號改為「端平」,準備好好大幹一場了。 
  應該說理宗在開始幹得還不錯,他先把史彌遠那些公憤很大的爪牙貶斥出朝,又提拔了一些受史彌遠排擠的忠賢之士,還對吏治財政作了改革,一時朝政一新,號為「小元祐」。但是當時南宋已經是積弊重重,即使改革,也很難在短期內收到效果。隨著政治的挫折和年歲的增大,理宗勵精圖治的念頭也就漸漸開始衰退,於是那些奸佞小人,又紛紛圍了上來。當時有人在朝門上寫了八個大字「閻馬丁當,國勢將亡。」諷刺理宗皇帝任用奸佞攪亂朝政,南宋就要滅亡了。理宗看了十分生氣,下令追查作者,但這種事卻如何查起,最後只能不了了之。 
  這「閻馬丁當」裡的「閻」,就是最受理宗寵愛的閻貴妃。理宗對閻貴妃賞賜無度,閻貴妃想修建一座功德寺,理宗就不惜為之動用國庫,派遣吏卒到各州縣搜集木材,鬧得老百姓不得安寧,為了求得合適的的樑柱,竟想砍去靈隱寺前的晉代古松。幸好靈隱寺住持僧元肇,寫了一首詩道:「不為栽松種茯苓,只緣山色四時青。老僧不許移鬆去,留與西湖作畫屏。」托人輾轉進呈御覽,理宗見他旨在保護古跡,裝點湖山,才下聖旨免伐這些松樹。閻貴妃的這座功德寺前後花了三年才建成,耗費極大,修得比理宗自家祖宗的功德寺還要富麗堂皇,時人稱之為「賽靈隱寺」。閻貴妃有宋理宗這般寵愛,一些投機鑽營的小人,自然去走她的門路,於是便驕橫專恣,干權亂政起來。 
  「馬」則指的是馬天驥,此人得勢就更為可笑。宋理宗沒有兒子,只有一個女兒周漢公主,愛如掌上明珠,想把她嫁給新科 
  狀元,可公主卻嫌狀元不夠帥,不肯嫁,理宗只好讓她嫁給楊太后的侄孫。天子的獨生女兒出嫁,百官自然大送其禮。於是金銀財寶、綢緞綾羅,不可勝計。馬天驥卻別出心裁,想到這麼多禮物可得有個裝的,用一般的箱子豈不與公主的身份不符,於是獻上了華貴精緻的螺鈿細柳箱子一百隻。理宗果然龍顏大悅,任命他為執政,倍加寵幸。 
  「丁」是指丁大全。此人據說長著一張藍色面孔,看起來像鬼一樣,具有同樣奇特面相的還有唐代的奸臣盧杞。丁大全不但面貌如鬼,行為也如鬼如蜮。他出身低微,妻子原是外戚家的女婢。於是他就擺出一付謙卑的態度,極力討好備受理宗寵幸的內侍董宋臣,又拚命巴結閻貴妃,得以節節高昇,作到了侍御史兼侍講,成為了接近皇帝的政府要員。此人貪財好色,做淮西知州的時候,淮西總領鄭羽富甲吳門,他見財起意,欲結交鄭羽,鄭羽深知其為人,便婉言相拒。他惱羞成怒,做了執政後竟指使人彈劾鄭羽,然後抄其家,吞併了鄭家的財產。丁大全給兒子娶媳婦,聽說那個姑娘很漂亮,就搶來做了自己的小妾。當時的人都嘲笑他這種行為,但由於有董宋臣和閻貴妃說好話,理宗對丁大全十分寵幸任用。可他還想進一步高昇,就把丞相董槐看作了自己的障礙,向理宗彈劾董槐結黨營私,圖謀不軌。奏章呈上去,理宗還沒怎樣,丁大全倒先等不及了,竟在半夜調集士兵百餘人,持刀露刃地包圍了董槐的府第,聲稱要送交大理寺審查,以台牒驅迫董槐出來。董槐並無思想準備,聽見他聲嘶力竭地叫喚,就出來了。一行人出了城門,丁大全又命人棄了董槐,高呼幾聲散了。董槐緩步走進城門時,罷相的詔旨才傳下來。丁大全此舉震動朝野,但理宗依然信任他,還封他為相。丁大全就更加目空一切,倨傲非常了。 
  「噹」是宋理宗身邊的貼身內侍董宋臣。他是宦官。漢代宦官以璫飾帽,所以「璫」也被用來作為宦官的代稱。當璫同音,這裡就用「噹」來代指董宋臣。他善於逢迎,很得理宗的歡心。理宗早年標榜儉樸,很少在宮苑玩賞。有一次去賞荷花,天氣很熱,只能在皇帝身後撐起傘蓋來遮擋烈日,理宗有點不高興。董宋臣看在眼裡,第二天就在荷花池邊建造了一座亭子。理宗再去賞花,坐在亭中,感到寬敞舒適,十分高興。等到冬天去賞梅,董宋臣又早已建好一座梅亭在那裡了。理宗雖然喜歡,但也要擺擺儉樸的樣子,就責備他「勞民傷財」。董宋臣卻很聰明地說,這座梅亭就是夏天荷花池邊的那座亭子拆遷過來的呀。理宗大加稱賞,更加寵幸董宋臣了。董宋臣也依仗著理宗的寵幸肆無忌憚,招權納賄,豪奪民田,無所不為。為了蠱惑理宗,還偷偷地招妓女入宮。他還和丁大全勾結在一起,朝中很多官員都出於他的門下,連台諫也不敢彈劾他的過惡,號稱「董閻羅」,驕橫不可一世。 
  理宗重用「閻馬丁當」這四個寶貝來治國,國家大事還怎麼能好,「將亡」也就指日可待了。但是他似乎還覺得不夠,又在晚年啟用了大名鼎鼎的「蟋蟀宰相」賈似道,正是這個人,最後把南宋帶到了滅亡的境地。   
  崇尚理學還大肆召妓(1)   
  宋理宗雖然重用佞臣搞得國勢衰弱,但作為正史的《宋史》卻給了他很高評價。這是因為宋理宗在位,對理學大力推崇,這樣,以表彰理學為第一要務的《宋史》,就要拚命給他說好話了。他死後的廟號是一個「理」字,據說也和他推崇理學有關。可見這推崇理學,實在是理宗朝的一件大事。 
  說到理學,可能會讓人想到這是「腐朽的封建統治階級的反動思想」。但事情並不這麼簡單,理學固然有維護封建統治的一面,但也對民間社會的整合和維持起到了很大作用。事實上,自南宋之後,理學對社會的影響就是全方位的,其長遠深刻之處,或許現在也不能忽視。理學又稱道學,始創於北宋時周敦頤,又經程顥程頤兄弟加以發揚光大,到了南宋,在朱熹手中集於大成。理學在一開始並不是官方的學派,只是在民間流傳,影響也有限;自宋朝南渡之後,才漸漸流傳開來。特別是朱熹,對於提高理學的影響力起了很大作用,他所著的《四書集注》在之後就慢慢取代了五經的地位,成為了科舉考試的出題範圍。 
  韓侂胄由於結黨營私,驕奢淫逸,很讓「滅人欲」的理學家們看不起,便把理學定為「偽學」。規定凡是「偽學」中人,一律不能做官,大小官員在寫述職報告時,還要多加上一句「不是偽學黨中人」,此事稱為「慶元黨禁」。後來,韓侂胄被史彌遠設計殺掉。史彌遠對於理學也沒有太多心得,不過本著「敵人反對的都要支持」的原則,就對理學家頗為照顧,提拔了不少人到朝中做官。但後來他廢掉濟王,又把他害死,這些理學家就不買他的賬,紛紛上書為濟王伸冤。史彌遠看到他們如此不識抬舉,便很生氣地又把他們趕出朝廷。等到史彌遠死了,理宗皇帝親政,他為了勵精圖治,便又把這些理學家召回了朝廷,在朝野上下掀起了一股尊崇理學的風氣。對於那些已故的理學大師,如程顥、程頤、朱熹等人,都賜給謚號,請進孔廟。皇帝自己也很認真的研讀理學經典,一時間「周程張朱呂之說,家傳而人誦之」,理學一下子由「偽學」變成備受推崇的「正學」了。 
  只是理學家學問的要義,在「存天理,滅人欲」,不僅是對小民,就是對皇帝,也是要他們「正心誠意」的。而所謂「人欲」,自然是「萬惡淫為首」了。所以程頤若得知宴會上有歌伎,就看也不看一眼,當下拂袖而去。義士胡銓,因上書彈劾秦檜被貶到海南,等他晚年回來的時候,有一次看到一個歌女臉上的酒渦很可愛,便不禁讚賞了幾句,朱熹卻為此特地做詩一首:「十年浮海一身輕,歸對梨渦卻有情。世上無如人欲險,幾人到此誤平生。」覺得忠臣義士老來為一個歌女動情,忘了國家大事和君臣大義,實在是修養不夠,「人欲」滅的不徹底。理宗皇帝既然提倡理學,在這上頭就應該作出表率。可他倒好,不但不「清心寡慾」,還把妓女召到宮裡來。 
  這件事出自奸佞董宋臣的慫恿。宋理宗晚年喜好女色,三宮六院已經不能滿足他的私慾,善於奉迎的內侍董宋臣看到了,就給他想了一個尋歡作樂的方法。於是,便在一個元宵佳節裡,召來了臨安城的名妓唐安安。 
  唐安安既然是臨安的名妓,那容貌歌舞,自然精彩絕倫。於是皇帝一見便捨不得丟開,就把唐安安留在宮裡,寵幸非常。唐安安也仗著皇帝寵愛,過起了豪奢的生活。家中用具,上到妝盒酒具,下到水盆火箱,都是用金銀製成的。帳幔茵褥,也都是綾羅錦繡。珍奇寶玩,更是不計其數。理宗皇帝自此也就經常召一些歌伎舞女,演傀儡戲的優人之類的進宮。有大臣看他太不像話,就上書勸諫他,道是如此胡作非為,豈不敗壞了陛下三十年「修身」的效果麼。理宗看了,倒也知道不好意思,於是囑咐他不要把奏本給別的大臣再看到了,但也不捨得就這麼放走美人。那個大臣知道是董宋臣把妓女弄到宮裡來的,就又給皇帝獻上了一幅高力士脫靴圖。董宋臣看了大怒,就在理宗面前告狀,說那位大臣詆毀皇帝。理宗倒也不惱,還笑著說:「這個是在罵你,並不是在罵我呀。」董宋臣趕緊解釋:「這傢伙把皇上比成明皇,閻妃娘娘比成楊貴妃,把臣比成高力士,他自己倒以李太白自居,實在狂妄。」閻妃是皇帝最為寵幸的人,於是理宗也就不高興起來,疏遠了這位大臣。 
  皇帝跟妓女勾勾搭搭,本來就不是什麼體面的事情,還要堂而皇之地召進宮裡,就更加駭人耳目。宋理宗的祖上徽宗皇帝,是有名的風流胡鬧,可他看上妓女李師師,也只敢挖條地道通到她家,偷偷地鑽來鑽去,不敢召她入宮,看來宋理宗的膽量倒是比宋徽宗大多了。只是一提起徽宗皇帝,人們都知道他是浪蕩天子,胡鬧的亡了國;可對於這理宗,還誇獎他崇尚理學,端正人心呢,這也真夠諷刺的。不過後人也有冷眼看破的,做詩道:「宋史高標道學名,風流天子卻多情。安安唐與師師李,盡得承恩入禁城。」便點出了這位推崇理學的皇帝,本質上跟他那位胡鬧亡國的祖宗,也沒什麼兩樣。 
  由此也可以看出,理宗皇帝對於理學家的那一套,並不是真心信奉,只不過是用來遮掩耳目,就連說他好話的宋史,也指出他「經筵性命之講,徒資虛談,固無益也。」他肯聽理學家說些什麼道德性命,不過是為了顯示一下自己的聖明而已,所以,當那些理學家真的教訓起他來,他也就頗不耐煩。但他也聰明,知道這些人名聲很大,萬一貶斥他們,就會引起朝野很大反應,到時候勸阻的奏章雪片般的傳到他跟前來,豈不更煩。於是就反而給那些人升了官,但不讓他們管事,免得整天在自己耳朵邊叨叨。而這些理學家們,講起正心誠意,修身齊家來是一套一套的,可到了治國平天下,卻拿不出什麼像樣的方略。著名的理學家真德秀,在朝野都有很高的聲望,理宗召他入朝,大家都洗耳恭聽他的大政方針,他卻在奏章裡勸了皇帝一大通正心誠意,不免為人嘲笑。對於當時對財政匱乏,軍事敗退,這些理學家們也沒有應對的辦法。以至於當時的伶人都笑話他們:什麼大學中庸,不過是白吃了許多酒食。朱熹曾經說過一句很深刻的話:「豪傑而不聖賢者有矣,未有聖賢而不豪傑者也。」在局勢危急之時,正是需要有豪傑一般的人物來大力整頓國政的,可是那些理學家卻沒有一個人能做到。他們給理宗的勸諫,也多是在個人小事上做文章,這般「聖賢」功夫,也太虛了一些。老生常談,千篇一律,也難怪理宗會煩,覺得這些「聖賢」們還不如他那個鬥蟋蟀的小舅子賈似道,還能想辦法弄到錢來給他花。   
  雖「壽終正寢」卻落個陵墓被掘(1)   
  宋理宗在他的晚年任用賈似道為相。此人是他的寵妃賈妃的弟弟,原本是個市井無賴,專好鬥雞走狗,出沒花街柳巷。但憑著他姐姐的關係,得以步步陞官。不過賈似道雖然沒什麼學問,倒頗有「術」,所以他一旦入相,便以「整頓朝綱」為名,把理宗身邊的佞幸如董宋臣之流清除乾淨,還嚴禁外戚子弟不得作郡守、監司,一時間這些人都不敢再幹政。賈似道權傾朝野,便可以任意地拉幫結派,扶植黨羽了。這時,由於南宋經濟衰退,影響到了理宗的奢華生活。於是賈似道就開始多方括斂財富。推行什麼經界法、買公田,強奪老百姓的田地;又濫發紙幣,造成通貨膨脹。用這種敲骨吸髓式的做法搜來不少錢財,讓理宗覺得他能幹。不過,真正建立他「豐功偉績」的,卻是和蒙古的戰爭。 
  由於「靖康恥」,南宋和金一直都是世仇。南宋雖然對金納貢稱臣,但心中卻一直不服氣,所以會有「開禧北伐」,雖然以失敗告終,但南宋消滅金朝的念頭卻不曾消滅。這時,金朝的國勢也日趨衰敗,北方的蒙古族勢力強大了起來,想要和南宋聯合,共同滅金。此事在南宋朝廷引起了紛紛議論,有人拿出北宋末年聯金滅遼,卻反被金所滅的事實,反對與金開戰,可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這個能消滅掉世仇金國的條件實在是太誘人了。於是,在紹定五年(1232年),蒙古正式遣使與南宋商議聯合滅金。端平元年(1234年)正月,蒙古和南宋的聯軍攻入蔡州城,金哀宗自縊而死,金國滅亡。 
  滅掉了世仇金國,宋理宗志得意滿,又在當年五月下令出兵河南,想要收復北宋故地。七月五日,宋軍進駐開封,又繼續向洛陽進軍。但到達洛陽,卻遭到蒙軍伏擊,損失慘重,狼狽撤回。留守東京和其他地區的宋軍也全線敗退,史稱「端平入洛」。端平入洛的慘敗,不僅使南宋喪失數萬精兵,大量物資,也使蒙古從此找到了出兵南宋的借口。寶祐六年(1258年),蒙古三路大軍南下,正式出兵南宋。 
  這時理宗趕忙派賈似道領兵禦敵,還在軍中拜他為右丞相。賈似道膽小如鼠,哪敢打仗,便遣使向蒙古主帥忽必烈求和。忽必烈本來不願,但得知大汗蒙哥已死,急於回去爭奪汗位,便做了個順水人情,答應請和退兵。賈似道乘北軍撤退之機,讓人追打幾個殿後的士兵,便大言不慚地謊報「諸路大捷」,好像是天下從此就永遠太平了。為了沽名釣譽,標榜所謂的豐功偉績,還指使門客撰寫文章,名曰《福華編》,為自己根本不存在的「援鄂之功」歌功頌德,肉麻至極。理宗皇帝對這位小舅子的謊話也信以為真,把他視為再造王室的大救星,進為「少師」、「衛國公」,還親切地稱他為「股肱之臣」。 
  宋理宗又過了幾年「太平」日子,在景定五年(1264年)十月病死。他生前也沒有兒子,就立自己弟弟的孩子趙祺為帝,就是宋度宗。賈似道既是「股肱之臣」,又有「擁立之功」,足以讓新皇帝對他恭恭敬敬,甚至稱他為「周公」。不過靠騙人編出來的功勞早晚要被戳破,等到元軍再一次南下,他也就無可奈何了,只好硬著頭皮前去督師。這時宋度宗也死了,他的兒子即位,是為宋恭帝。賈似道禍國殃民的行為早已是人神共憤,戰敗逃回之後,就被朝廷貶到循州,被押送官鄭虎臣殺死。之後不到一年,元軍就攻入了臨安城,南宋滅亡。 
  南宋雖然沒有直接亡在理宗手裡,可他在位四十年,任用奸佞,胡作非為,卻使本來就不美妙的國勢變得更加糟糕。雖說他因為推崇理學,在宋史裡還得到了一個好評價,但南宋亡國,他實際上是難辭其咎的。或許是報應吧,理宗雖然能夠「壽終正寢」,但他死後,卻墳墓被掘,屍體被毀,甚至連他的頭骨都流落了近一百年,才得歸葬。 
  南宋共有六個皇帝,他們和后妃的陵墓都在紹興東南。元世祖至元二十二年(1285年),蕃僧楊璉真珈擔任「江南釋教總攝」,他是「國師」八思巴的弟子,仗著忽必烈的寵幸,驕橫跋扈,貪樁枉法,既然總管江南地區的佛教事務,為了支付佛教寺廟的建造和修復費用,便夥同演福寺僧允澤等人,勾結宰相桑哥,對南宋六陵進行了一次史無前例的大盜掘。不但是皇陵,就連后妃大臣的墓也不放過,一共洗劫了101處,掠去隨葬的大量金銀珠寶。其中,理宗由於在位40年,死後隨葬財寶特別多,據稱打開墓葬的時候,有白氣沖天而出,乃是寶氣凝聚而成。而且他的屍體保存完好,栩栩如生,有人說這是因為理宗口中含了夜明珠,便撬開了他的嘴巴把夜明珠拿走。理宗的棺木中珠寶很多,珠光寶氣繚繞其身,棺底鋪墊織棉,屍體還用金絲網罩包蓋著。這伙盜墓賊將棺中寶物盡數取走後,又將理宗的屍體搬出墓穴,倒懸在樹上,還用腳猛踢理宗的頭顱,以示無所畏懼。防腐的水銀慢慢地從理宗口中滴了三天三夜。在毀陵盜物之後,這伙盜墓賊還把那些帝后骨骸扔到草莽之間,任憑日曬雨淋。 
  這時,紹興有一個義士唐玨,聽說了這件事情,十分悲憤,就變賣了家產,招募眾人,等到夜深人靜的時候,潛人陵地,用散在四周的豬羊骨殖換取帝后遺骸,分別裝在黃絹做成的口袋裡,寫上帝陵的名號,裝入木櫃,私下遷葬於蘭渚山天章寺前(今紹興蘭亭附近),還在上面種上冬青樹作為標記。每逢寒食節,便偷偷地前去祭祀。因為理宗的頭骨特別大,調換之後怕讓楊璉真珈發現,就沒敢換。而根據密宗的說法,得到帝王的髑髏可以厭勝,致巨富,楊璉真珈就命人將理宗顱骨鑲銀塗漆,製成酒器,飲酒作樂。又把布散於墳地的骨殖收集到臨安故宮裡,在上面建造了一座白塔來鎮壓,取壓勝江南人民之意。 
  一般來說,歷朝歷代對於前代帝王的陵墓,都是加以保護的,即使有掘墳盜墓的,也多是個人行為,與政府無干。可楊璉真珈等人的盜墓行動卻得到了元朝政府的鼎力支持,當時曾有元朝官員和趙宋宗室請求元世祖保護宋陵,但他卻置之不理。而盜墓所得的寶物,很多也都獻給了元朝政府。而且,楊璉真珈提出「壓勝」之說,建造佛塔將宋帝遺骸置於其下,以壓服宋人,也迎合了元世祖趁此斷絕百姓對趙宋的留戀與懷念的想法,故而對楊璉真珈的盜墓舉動採取了支持態度。 
  後來,楊璉真珈因為別的事情被抄家,理宗的頭骨也被籍沒於宣政院,用來賜給元朝的那些「帝師」。於是,理宗的頭骨就在西藏僧人之間流傳,翰林學士危素,還曾經在酒席上見過。後來,危素又做了明朝的官,對明太祖說了這件事情。太祖歎息良久,讓北平守將從西藏僧人那裡把理宗的頭骨找了回來,於洪武二年(1369年)以帝王禮葬於應天府(江蘇南京),第二年又命人將理宗的頭骨歸葬到紹興永穆陵舊址。八十五年之後,理宗的頭骨才算回到了原來的地方,入土為安了。     
  元順帝妥歡帖睦爾   
  撲朔迷離的身世(1)   
  據說明成祖有一次去太廟觀看歷代帝王像。看到宋代的帝王,就說除了宋太祖看起來不錯之外,其它的都太過文弱,哪裡像皇帝,倒像是太醫,怪不得守不住江山。等到看到元代的帝王,才說像這樣才算有帝王之相,可看到元代最後一個皇帝元順帝的時候,卻很奇怪地說,這個皇帝和前面的幾個大不一樣嘛,怎麼看起來也像個太醫? 
  這暗示了什麼?難道元順帝是宋朝皇帝的子孫?這種推論似乎太過荒誕。不過,這種看似荒誕的說法還真有民間傳說的支持。 
  當年元軍攻下臨安城,滅亡了南宋,五歲的 
  小皇帝宋恭帝成了元軍的俘虜,被押往大都,封為「瀛國公」。後來,忽必烈大概覺得留他在大都,未免總會讓那些對元朝不滿的人惦記著,會鬧得人心不穩吧,就又送他到西藏學習佛教,法名「合尊」。出家後的宋恭帝潛心佛理,並將多部經書由漢文譯藏文,如《百法明門論》、《因明入正理論》等,廣為弘揚佛法,成為一代佛家大師,留名藏史。 
  西藏那邊的佛教和中土不大一樣,是允許僧人娶妻生子的,於是這位前大宋皇帝,合尊法師便娶了一位回族女子。這時,大元的一位王子恰巧也來到這裡,偏偏看上了那位女子。雖然是大法師,但前朝皇帝的勢力,自然比不得現任王爺,只好讓那位女子隨他而去。後來,那位女子生下一個男孩,再後來,這個男孩陰差陽錯地當上了皇帝,就是元順帝。 
  這樣離奇的故事,自然引起了不少人的考據興趣。不過,經過大家的紛紛考據,一致認為就這麼把元順帝認作宋恭帝的兒子,還是不太可靠的。那個元朝王子,即後來的元明宗,雖然有一位回族的妃子,但卻出身望族,認為她曾經嫁給合尊法師,在時間上和身份上都說不大通。所以,這個故事八成是心懷南宋的遺民編出來的,說起真實性來,大概也和那個傳說乾隆是海寧陳閣老的兒子的故事差不多。 
  不過,任何事情都不會是空穴來風,這個離奇的故事也有它的根據。元文宗天歷四年(1331年),朝廷頒下詔旨一道:宣稱先帝(元明宗)長子妥歡帖睦爾並非龍種,把他流放到靜江(今廣西桂林)去。這樣公開的給前任皇帝扣上一頂綠帽子,實在令人瞠目結舌,不過,這卻是當時激烈的宮廷鬥爭造成的。 
  元代自世祖忽必烈到順帝妥歡帖睦爾,中間不過短短的三十八年,可皇帝卻換了九個,大多數還死於非命。原來,這與元代的皇位繼承製度有關。忽必烈之前,蒙古的汗位由幾大部落推選,忽必烈以武力稱帝,規定以後皇位的繼承,可以父死子繼,也可以兄終弟及,而更關鍵的是,元朝的皇帝一般還要在上都(今內蒙錫林浩特市南面的正藍旗)登基才算數。這樣一來皇帝的即位,就與宗藩諸王勢力很有關係,常常不是家天下,而是各種宗族勢力調和的產物,所以導致皇帝輪流做,僥倖在位亦難長久。在這樣的情況下,被宣稱為野種的妥歡帖睦爾居然當上了皇帝,還長達三十五年,除了各種陰差陽錯的機緣之外,不得不承認他的運氣實在是太好了一點,果然是「順」帝。 
  先從他的父親元明宗說起,這一位能當上皇帝,完全是自己弟弟「慷慨大度」的結果。他的弟弟元文宗在權臣燕帖木兒的幫助下,奪得皇位,卻還想著這個遠在漠北的哥哥,便表示要把皇位讓給哥哥,派燕帖木兒前往漠北迎接。元明宗看到弟弟如此如此謙讓,使自己坐享帝位,自然也感激萬分,來不及回到大都,就封弟弟為「皇太弟」。而這位皇太弟也很歡喜,就要親自北上,迎接皇帝哥哥。北上和南下的隊伍在路上相遇,兄弟重逢,自然要大擺宴席,慶祝一下。於是,當宴會進行到第四天的時候,明宗便「暴崩」了,弟弟文宗又坐上了闊別八個月的皇帝寶座。 
  重登帝位的文宗將明宗的遺孀八不沙皇后母子接入宮中贍養。按照當初的許諾,文宗應該立明宗之子為太子的,可文宗皇帝卻透露出了想立自己兒子為太子的念頭。對此,八不沙皇后自然不滿,再加上對丈夫的死因一直表示懷疑,就不免有抱怨的話傳出來。文宗的皇后卜答失裡便矯詔處死了八不沙皇后,也以此為自己的兒子做太子掃除障礙。之後,明宗的兒子便成了她的眼中釘,妥歡帖睦爾是明宗長子,當時已經十歲,是皇位繼承人選中年紀最大的一個,自然更為她所不容。於是,一件離奇的宮闈秘聞傳了出來:妥歡帖睦爾不是明宗的兒子。 
  消息的來源是皇子奶媽的丈夫,他信誓旦旦地說:明宗曾經親口對他說過,妥歡帖睦爾不是自己的兒子。這樣的無頭公案自然無從查對,不過對於文宗和皇后來說,也沒有查對的必要。他們迅速將妥歡帖睦爾流放到了遙遠的屬國高麗,安置在外海的一座大青島上。第二年,乾脆正式下了一道詔旨,把他流放到靜江。對於妥歡帖睦爾的弟弟,明宗的嫡子,也許是因為他年紀太小,文宗也有點天良發現,就把他留在宮中養育。 
  至此,妥歡帖睦爾算是跌到了命運的最低點,他登上皇位的可能性也幾乎為零。但是,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吧,兩年之後,文宗皇后卜答失裡居然把十三歲的妥歡帖睦爾,立為了元朝的皇帝。 
  說起來不能不承認妥歡帖睦爾的運氣實在是太好。文宗夫婦把他流放之後,果然立了自己的兒子為太子,可那孩子也許是命小福薄,在被立為太子二十來天後病死了。而且,他的弟弟也生起病來。文宗夫婦就這麼兩個兒子,死了一個,眼看另一個也不保,自然大為驚慌,四處求神拜佛。後來這個兒子總算好了起來,文宗又病了,他覺得這是由於自己對不起兄嫂的結果,為了向上天悔過,便在臨終時向皇后、皇子和重臣燕貼木兒叮囑,一定要明宗的兒子繼位。 
  對此燕帖木兒雖然不太情願,皇太后卜答失裡卻也許是由於嚇怕了,一定要堅守丈夫的承諾,於是,妥歡帖睦爾的弟弟被立為皇帝,是為元寧宗。但這個小皇帝只當了四十三天,便突發急病死了。燕帖木兒再次要求立文宗的兒子繼位,但皇太后還是不答應,一定要立明宗的兒子。可明宗的兒子只剩下流放在靜江的妥歡帖睦爾了。她在這個時候恐怕忘了自己曾經宣稱妥歡帖睦爾是野種,派人去把他迎接了回來。 
  可是,雖然皇太后同意立他,手握大權的燕帖木兒卻怎麼看他都不順眼。當時太后曾以皇帝太小為由,封燕帖木兒為攝政王,軍政大權,集於一手。他拖著不給小皇帝辦登基手續,底下的大臣也不敢說什麼,這妥歡帖睦爾的皇位,也就岌岌可危。不過,幸好老天相助,兩個月後,燕帖木兒死了,於是,妥歡帖睦爾順利登基,是為元順帝。   
  手藝精湛的「魯班天子」(1)   
  妥歡帖睦爾雖然登基稱帝,但是國家大權卻並不在他的手裡,仍然是由皇太后卜答失裡和權臣做主的。對於這一點,他自己也心知肚明,所以,當身邊的近臣對他說天下的事情應該委任宰相決定,假如陛下自己去辦,辦得不好的話會背負惡名的時候,他也就樂得諸事不管,躲進深宮享福去了。 
  不過,在一開始這福也很難享到,權臣燕帖木兒雖然死了,但他的家族仍然勢力很大,弟弟和兒子都執掌著朝廷大權,於是元順帝不得不娶了燕帖木兒的女兒做皇后。這時他十三歲,燕帖木兒的女兒比他還小兩歲,還是不怎麼懂事的小孩子,仗著叔父與兄長的權勢,自然不把順帝放在眼裡。她私傳懿旨,將由國家專賣的鹽十萬引佔為己有,還時常對宮廷的后妃橫加責打。使得元順帝對她也十分不滿,不過由於形勢所迫,只好暫時隱忍。至於他真正喜歡的人,則是高麗貢女奇氏。 
  當時高麗是元朝的屬國,有向元朝每年進貢的義務,這些貢品不但包括財物,也包括女子。當時元廷貴官,甚至以擁有多少高麗貢女來顯示身份。奇氏雖然生於微末之家,卻生得美麗聰慧,乖巧伶俐,特別擅長烹茶。元順帝看慣了驕橫的皇后給他的冷臉,對這個乖巧的美人,自然是寵愛非常。皇后得知此事大發雷霆,當著皇帝的面把奇氏打得遍體鱗傷,但這種方法似乎沒有什麼用處,皇帝對奇氏的寵愛之情反而更加深厚。 
  三年之後,燕帖木兒的兒子起兵造反,事敗被殺,牽連到皇后,也被毒死,曾經烜赫一時的燕帖木兒家族就此煙消雲散。可元順帝雖然擺脫了專權的燕帖木兒家族,卻並不能因此掌權,朝廷大權,又到了權臣伯顏手裡。 
  這時元順帝卻還有一份指望,覺得自己雖然不能掌權,在宮裡作作主還可以吧,便想立心愛的奇氏為皇后。可他這個要求剛一提出,就被伯顏堅決地擋了回去。於是他不得不立了一位出身蒙古貴族的女子作皇后。但他專寵奇氏,對這位皇后幾乎不聞不問。後來,奇氏給他生下皇子愛猷識理達臘,他就馬上立她為第二皇后,後來皇后一死,他便正式立奇氏為皇后。 
  終於立了喜歡的美人為皇后,自己可以在這後宮作主了,順帝自然心情大好。心情大好的結果就是可以充分發揮自己的愛好,而他的愛好也很別緻,那就是做木工活。 
  說起做木工活的皇帝,最著名的要算明朝的天啟了,由於那個鼎鼎大名的「九千歲」魏忠賢,使得這位皇帝的嗜好眾所周知。而元順帝做木工活雖然不像他那麼有名,但在質量上可是絲毫不差的,當時京師中甚至稱他為「魯班天子」,可見手藝之高。 
  他曾經親自設計過一條龍舟,長一百二十尺,廣二十尺,前面有瓦簾棚、穿廊、兩間暖閣,後面有廡殿樓子。龍舟的船體和上面的殿宇都用五彩金妝,前面還有兩隻龍爪,龍舟行駛的時候,龍的頭、眼、口、爪、尾都可以動,像是活的一樣,張人眼目,格外氣派。有了這精巧的龍舟,順帝就讓一百二十名衣著華麗的水手,頭戴黃金髫頭巾,身衣紫衫,腰繫金荔枝帶,在兩旁撐篙,在前後宮山下的海子內往來遊戲。他高興起來,就覺得隋煬帝游江都的樂趣也不過如此了。 
  看來這位皇帝還頗有科技才能,知道把機械原理應用到自己的作品裡。他還製造過一個宮漏,更是巧奪天工。宮漏是一種計時器,通過控制水流的速度來計量時間,相當於後世的鐘錶。元順帝做的這個宮漏,高約六七尺,寬約三尺。用木頭做了一個櫃子,把漏斗壺放在裡頭,漏壺的水自上而下地流動。櫃上設計了一個類似西方的「三聖殿」。櫃腰立一位身姿綽約的玉女,手捧著時刻籌,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浮出水面。宮漏旁列著鍾鉦,還對應著兩名金甲神人,一位懸掛著鉦,另一位懸掛著鐘,入夜後這兩個神人便會按更敲擊鍾鉦,時間絲毫不差。每當鍾鑼鳴響時,旁邊設計的獅子、鳳凰等靈物都聞聲起舞。櫃的東西兩邊設計有日宮和月宮,有飛仙六人立於宮前,每到子時和午時,飛仙能自動走出,步過仙橋,到達「三聖殿」,過一會兒又退到原來的位置。「其精巧絕出,人謂前代所鮮有。」只是可惜,這麼個科技奇才,就在皇帝的位置上給浪費了。 
  元順帝不光能做出這麼多精巧的玩意兒,他還是一位設計大師,經常興致勃勃地為臣下們設計房屋,不但畫出規劃圖,還要按圖樣親手做出模型來,再讓大臣按照模型蓋房子。這些模型都做得十分精緻,上面還鑲嵌著很多珍奇的寶石。於是順帝周圍的內侍經常哄他,說這模型造得不如某某家的房子精美。於是順帝就順手把模型毀掉重做,上面的那些寶石,就都藏到內侍們的口袋裡去了。順帝可能是做模型上了癮,又給自己製作微型的宮殿,用木條巧妙搭成,大約有一尺多高,雖然不大,卻棟樑楹榱,宛轉皆具,各種部件一應俱全。他也按照這些模型大修宮室,在禁苑中造眺遠閣、留連館、萬年宮等,瓊樓玉殿,極盡奢華。他還別出心裁地開鑿了一口龍泉井,用各種珍貴的材料加以裝飾:瑪瑙石為井床,雨花石為井湫,香檀為蓋,離朱錦為井索,雲母石為汲瓶。如此裝飾之華麗,質料之貴重的井,可以說是空前絕後了,由此一斑,也能想見那些宮殿更是何等奢華。 
  雖然好玩的東西不少,可皇帝還是不能滿足,閒來無事,他又在宮中開起集貿市場來。市場中店舖林立,陳列著九州四方的美味佳餚,遠近州縣的珍奇貨物,鮮艷的錦質旗招在微風中輕輕擺動。皇帝開起市場,自然慷慨大度,對於前來的「遊客」,都由宮中御廚供飯。他還建了一座集寶台,凡是遠夷四方貢獻的珍物,上古遺留下來的器物,都貯存在裡面,供人欣賞。整個宮中呈現出一派前所未有的嘈雜,皇帝本人也從中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樂趣。 
  皇帝在宮裡玩得興高采烈,卻全然不管宮外已經是一團糟的國事,可謂是不務正業的亡國之舉。但元順帝雖然是亡國之君,他這個做木匠活的愛好卻不是他最後亡國的關鍵,真正能代表順帝一朝的荒淫之最,還要推那著名的「十六天魔舞」了。   
  十六天魔舞袖長   
  元順帝躲在深宮怠政,一開始也許是不得已,以此避免和權臣衝突,免得給自己帶來殺身之禍;後來就慢慢覺得把朝廷大事托付給大臣,自己專門遊玩的日子也不錯,故而樂此不疲了。只是,光像後來明朝的天啟皇帝一樣天天在宮裡做木工活,時間長了總會厭煩。那個天啟只做了七年皇帝,而元順帝卻做了三十五年,自然不會只滿足於多做幾個建築模型,造幾條龍舟之類。於是他就給自己找到了更為刺激的玩法,這種玩法,與元代著名的「十六天魔舞」,還有十分密切的關係。 
  十六天魔舞是元代很有名的舞蹈,一般提到元代的歌舞藝術,總要把它拉出來做代表。這種舞的具體表演方式,根據《元史》的記載,是十六個宮女,把頭髮梳成若干小辮,帶著象牙作的佛冠,身披若隱若現的纓絡,下著大紅色鑲金邊的超短裙,上穿金絲小襖,肩上有雲霞般的披肩,妖艷致極,性感逼人。她們每人手執法器,其中一個執鈴杵領舞,姿態各異,誘人眼目。另有十一位宮女著白色透明絲衣,頭上繫著白色絲帶,做出各種性感的動作作為伴舞。宮中一有佛事,或順帝寂寞了,就讓他們載歌載舞,祝興歡樂。其中,三聖奴、妙樂奴、文殊奴三個宮女的舞姿尤為曼妙,為此常常可以得到順帝賞賜的夜明珠、新款式的錦緞之類。 
  皇帝如此胡鬧,國事自然不用再問。後來元朝滅亡之後,很多人就把這原因歸咎到十六天魔舞上頭。「憑誰為問天魔女,唱得陳宮玉樹聲」,「自古國亡緣女禍,天魔直舞到天涯」把它比作陳後主的《玉樹後庭花》,同屬亡國之音。而元順帝在丟下大都,逃往漠北之際,還不忘帶上自己心愛的天魔舞隊,「氈車盡載天魔法,唯有鶯銜御苑花」,繼續「大喜樂」去了。   
  丟江山逃亡漠北(1)   
  元順帝躲在宮中,一面大作木工活,一面大練雙修法,倒也逍遙自在。可此時宮外的情況卻是非常不妙,元室內部鬥爭加劇,各地民變風起雲湧,元代的統治,已經到了岌岌可危的程度。當時民間流行著一支曲子,就把這種危機唱了出來: 
  堂堂大元,奸佞專權。開河、變鈔禍根源,惹紅巾萬千。官法濫,刑法重,黎民怨。人吃人,鈔買鈔,何曾見。賊做官,官做賊,混愚賢。哀哉可憐! 
  自從元順帝登基以來,當權的臣子換過了好幾個。先是伯顏,此人專政自恣,肆行貪暴,天下貢賦多入其家,省、台、院官多出其門下,而且還是個標準的「民族歧視者」。元代立國,本來就按征服的順序把天下人分為蒙古、色目、漢人、南人四等,實行民族不平等政策。這個伯顏還要更進一步,當時南方有民變,他就勸皇帝把張、王、劉、李、趙五姓漢人統統殺光。還好元順帝還算正常,沒聽他的。他權勢熏天,每次出巡都旌旗蔽日,侍從填滿了街衢,而順帝的車駕儀衛卻少得可憐,弄得反而像他的跟班。順帝對此自然心中不爽,便謀劃對付他。最後在伯顏的侄子脫脫幫助下,終於把伯顏趕出了朝廷,後來伯顏死於貶途。 
  伯顏死了,他的侄子脫脫開始掌權。他倒不像他的伯父那樣專橫跋扈,是個很賢明的人,也很有才幹,在位期間廢除伯顏舊政,昭雪諸王冤獄,恢復科舉,還主持修定了二十四史中的宋、遼、金三史,一時被譽為「賢相」。但這些政策雖然受到了漢族士人的歡迎,卻不免觸犯了蒙古保守貴族的利益,最後,脫脫被蒙古內部的反對勢力弄得焦頭爛額,只好罷相而去。後來,順帝身邊實在沒有什麼能幹的人,才又把他找來收拾爛攤子。只是脫脫雖然才幹過人,卻無奈「生於末世運偏消」,這時元朝的統治已是積弊重重,回天乏力了。於是他為了解決當時的財政危機和黃河水患問題,便不得不使出自殺性政策來,這也就是那支小曲所唱的「開河、變鈔禍根源」了。 
  為了應對順帝時的財政匱乏,脫脫開始了對鈔法的改革,加量印製「至正寶鈔」,替代早已通行的「中統寶鈔」和「至元寶鈔」,即所謂的「鈔買鈔」。鈔即紙幣,最早出現於北宋,叫做「交子」,開始只是流行於民間,後來朝廷發現獲利很大,就改為官營。但發行紙幣是需要有保證金的,必須要以銅錢或銀絹之類的為本,否則一張薄紙不值一文,無人敢用,也就流通不起來了。這一點,在政府運作正常的時候還能得到保證,所以紙幣的流行也問題不大。但是,一旦政府財政出點狀況,發生緊張,就都開始打這紙幣本金的主意,覺得以皇帝大人的一紙命令,小民還有不敢遵從的,於是大肆加大紙幣的發行量,做起「無本買賣」來。其奈皇帝大人的命令雖然厲害,可卻拗不過市場規律,濫發紙幣的結果就是紙幣急速貶值,經濟秩序完全破壞,最後整個財政崩潰了事。自北宋開始使用紙幣以來,南宋和金朝的滅亡,都和濫發紙幣引起的通貨膨脹大有關係。以脫脫的見識才幹,再加上他還主修過宋金兩朝的國史,不會不明白這樣做的嚴重後果,但是迫於嚴峻的財政形勢,也不得不採用這樣飲鴆止渴的政策。至正十二年(1352年),印造至正鈔一百九十萬錠,至元鈔十萬錠。至正十五年(1355年),印造至正交鈔多至六百萬錠。京師用料鈔十錠,不能換一斗粟,交鈔散滿人間,人民不願使用,視如廢紙,郡縣貿易,甚至以物易物。元代鈔法,至此大壞。 
  當時黃河決口已經有好幾年了,沿岸山東河南幾十萬人淪為難民。脫脫復相之後,便召集群臣商議治河事宜,決定疏塞並舉,挽河東行,使黃河復歸故道。其費用便從從發行的新鈔中取來。至正十一年(1351年)四月,政府調發汴梁、大名等十三路民工15萬人,廬州等戍卒2萬人供役。從四月間開工,到十一月完工,黃河恢復故道。 
  這本來是一件好事,可是朝廷修黃河的經費經過那些貪官污吏的層層盤剝,能夠發到民工頭上的已經少之又少,更何況還是不值一文的新鈔。而且,為了趕工期,在短時間內發動了近20萬民工,不惜加倍役使,使得民工死傷眾多,哀號遍野,群情激憤。那時民間流行「白蓮教」,由韓山童開創,宣揚彌勒佛降世就會給人間帶來光明。所謂「天遣魔軍殺不平,不平人殺不平人,不平人殺不平者,殺盡不平方太平。」民工中也有不少白蓮教徒。韓山童的弟子劉福通命他的教徒預先埋下了一個獨眼的石人,民夫開河道時,掘出石人,背上寫著:「石人一隻眼,挑動黃河天下反」,遠近轟動了。工程完畢後,除了少部分還鄉外,大多數民工都集結在劉福通之下,成為起義軍的主力,因為他們頭裹紅巾,就被叫做「紅巾軍」。 
  紅巾軍首倡義幟,各地起義軍也紛紛興起。元朝政府手忙腳亂地派人鎮壓,無奈按下葫蘆浮起瓢,才鎮壓下一處,別處又起來了。天下一時大亂。到了至正十四年(1354年),張士誠領導的一支農民軍攻下高郵,引起了元廷一陣恐慌。高郵是大運河的樞紐,被張士誠佔領就意味著斷絕了南北大運河的漕運,等於掐住了元政府的脖子。於是,這一年的九月,脫脫受詔總制諸王諸省軍,一切政令,便宜從事,又調來西域、西番各族軍助戰,號稱百萬,四面環攻,圍困高郵。張士誠軍被困三月,軍中已在議論投降,眼看脫脫就要取得勝利,這時元順帝卻突然下了一道詔旨,把他罷免了,從而使整個戰局出現了戲劇性的變化。 
  這又與朝中的權力鬥爭有關。脫脫很看不上順帝身邊那個佞臣哈麻,哈麻便在順帝前面說他的壞話。再加上皇后奇氏曾與與哈麻合謀,想立奇氏的兒子愛猷識裡達臘為太子,遭到脫脫的反對,奇後母子就對脫脫深為忌恨。脫脫出師高郵,奇後母子與哈麻指使監察御史彈劾脫脫「出師三月,略無寸功,傾國家之財以為己用,半朝廷之官以為自隨」,連上三章。於是順帝下詔削去脫脫官爵,第二年,又詔命脫脫流放雲南,也先帖木兒流放四川。哈麻遣使用藥酒害死脫脫,代理丞相。 
  脫脫軍原來是從各地調集而來,聞詔紛紛散去。無所投附的軍士,倒戈加入紅巾軍,元軍迅速瓦解。高郵之戰,不僅是張士誠轉敗為勝的關鍵,也是全國形勢的一個重大轉折。脫脫是元朝的頂樑柱,他一死腐敗的元王朝更加沒有力量挽救危亡。起義的百姓如火如荼,遍佈中原,元朝的江山已經搖搖欲墜了。 
  當時各地的農民起義軍,已經不把元朝軍隊放在眼裡,開始互相廝殺。終於,在各路義軍中,朱元璋成為最後的贏家。在消滅整合了陳友諒張士誠等各路兵馬之後,朱元璋正式建立了明王朝,並於至正二十七年(1367年)下令麾下大將徐達發動北伐。同年閏七月二十八日,明軍在徐達的指揮下一路勢如破竹,幾乎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就一直打到了通州。 
  面對危機形勢,群臣向順帝建議死守大都以待援軍,但順帝哪裡肯聽,他說:「我絕不重蹈北宋徽欽二帝的覆轍。」便於七月二十八日夜,與太子、諸妃倉皇逃出健德門,北奔上都,又回到了祖先成吉思汗的茫茫草原。不過他的好運氣又幫了他一回,他逃得正是時候,八月初二,徐達軍攻入大都,順帝留下的監國王爺貼木爾不花被處死,元王朝在中原的統治宣告結束。 
  元順帝逃回了漠北,朱元璋認為他把大都讓得如此痛快,可謂「克順天命」,就給了他一個「順帝」的謚號。可這位順帝在漠北還使用他的大元國號,繼續作大元的皇帝,史稱北元。順帝做了兩年北元皇帝後病死,元人給他上廟號為元惠宗。     
  明武宗朱厚照   
  模範皇帝的獨生子(1)   
  明孝宗弘治十八年(1505年)五月十八日,皇太子朱厚照即皇帝位,時年十五歲,改第二年年號為「正德」。 
  比起一些皇帝充滿陰謀與殺戮的登基過程來說,朱厚照的即位實在是順利得平淡無奇,但這也說明他十分的幸運。他是明孝宗唯一的兒子,為張皇后所生,既是嫡子,又是長子,所以既沒有經受宮廷之外形形色色事變的驚擾,也沒有遇到來自宮內爭權奪位的摧殘和腐蝕,會理所當然地在父親死後登上皇位。因此明孝宗在彌留之際吩咐遺言的時候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強調皇太子好逸樂,請諸位大臣一定要在這方面多多管教。 
  明孝宗當時悲傷的顧命大臣可能並沒有太把這話放在心上,也許在他們看來,這個「粹質比冰玉,神采煥發」的皇太子絕對會成為一位聖君。然而他們卻沒有想到,這個十五歲的少年,居然會在以後十五年的歲月裡,把大明朝攪得亂七八糟,使他自己也成了中國歷史上少有的最能惡作劇的皇帝。而他的年號還偏偏叫「正德」,真是一個絕妙的諷刺。 
  對於這種巨大的反差,群臣一定大惑不解,在他們看來,這樣的結果是不可思議的。因為朱厚照的父親孝宗是一個模範的皇帝,他遠離奸佞——剛剛即位就把憲宗朝那些靠進獻房中術得寵的萬安之流趕了出去;勤於朝政——每天的早朝就不用說了,還恢復了午朝,此外,又開闢了文華殿議政,以便在早朝與午朝之餘的時間,與內閣共同切磋治國之道,商議政事;留心治道——恢復了經筵侍講制度。此外,他對朝臣也非常尊重,不少明朝皇帝很喜歡的廷杖,他一次也沒有用過。所以,在他統治的十八年裡,政治清明,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總之,沒有什麼大事值得記下來,歷史在這裡可以輕鬆地翻過。 
  這並不是貶詞,事實上,明孝宗完美地做到了一個守成的皇帝該做的所有事情。他不是太祖或成祖,負有建立王朝,抵禦外敵的任務。他只要把祖宗留下來的這份基業守住,完好地交給下一代即可。他最大和最應該的作為,就是「無為」:不要興什麼新花樣,要保證一切井然有序,按部就班地運行下去,最好讓大家感覺不到皇帝的存在,就像當年人們稱讚堯的統治能做到「帝力於我何有哉」一樣。或許這樣看起來太過「平庸」,但是,想想歷史上輕描淡寫的一筆記載,也許就會是幾萬甚至幾十萬的人命,站在當時人的角度,或許孝宗這樣的皇帝才是最值得稱頌的吧。比照之後明武宗的所作所為,也許會令人更加深切的感受到這一點。 
  明孝宗不但給朱厚照樹立了一個做皇帝的榜樣,還給了他一個和諧而祥和的家庭。與一般皇帝的後宮無數,粉黛三千比起來,明孝宗可以說是在夫妻關係上也是一個不可多得的模範,他也許是中國歷史上唯一一個堅持一夫一妻制的皇帝。他非常喜歡自己的皇后張氏,天天和她在一起,終身沒有再納別的嬪妃,甚至朝臣以皇后不生育勸他納妃,他都置之不理。所以當張皇后終於在弘治四年(1491年)生下朱厚照的時候,明孝宗的歡喜也就可想而知。這個孩子的八字也十分不平凡,他出生的具體時間應該是亥年戌月酉日申時,正好是申酉戌亥這個排列順序倒過來,在古代這被看成是個大吉大利的生辰,尤其是據說這個生辰與太祖朱元璋有著某些暗合之處。孝宗更加高興了,他對這個兒子充滿了期望,按照明朝制度,為其取名厚照,厚為輩分,照字則是希望他「四海雖廣,兆民雖眾,無不在於照臨之下」,並很快冊封為太子。 
  在沉浸於歡喜之中的孝宗看來,這個孩子與太祖八字相合無疑是一件大吉大利的好事,意味著他也會像太祖一樣有著蓋世的功業,成為一代名君。但是,孝宗也許沒有意識到,在一個需要守成之君的時代裡,明太祖那樣的雄才大略會意味著什麼。一個有著超人的膽量、充分的好奇心、豐富的想像力的孩子,他旺盛的生命力在那些注重道德規矩的大臣眼中,也許只能造成他的荒唐。而且,這個孩子周圍還有一群號稱「八虎」,引誘他遊玩的太監,為首的劉瑾,更是一個陰險狡猾之人。 
  明孝宗給武宗留下的三位內閣大臣是劉健、謝遷和李東陽,時稱「李公謀,劉公斷,謝公尤侃侃」,意思是李東陽比較能出謀劃策,劉健善於決斷,而謝遷善於提意見。這三個人當時號稱「賢相」,但在小皇帝眼裡,他們讓他勤於早朝,參加經筵的勸諫不過是令人厭煩的嘮叨。而大臣們則把皇帝對朝政的冷漠歸結為他身邊太監們的誘惑。於是,在朝臣和太監之間,一場皇帝爭奪戰開始了。 
  先是內閣大臣聯合九卿集體向皇帝上疏,彈劾「八虎」在平時用各種遊戲誘惑皇帝不理朝政,要求將他們「明正典刑」。據說小皇帝當時也給嚇著了。畢竟這些人一直在他身邊伺候,他就派人去內閣和大臣們商量,覺得把他們發配到南京去閒住就算了,沒必要處死吧。但是內閣本著除惡務盡的原則,態度強硬,非處死不可。皇帝就先拖著,慢慢再想辦法。 
  「八虎」聽到了風聲,也很害怕,在劉瑾的帶領下,一齊來到皇帝面前跪下哭訴。皇帝本來就覺得在感情上對不起他們,心中不忍。劉瑾又說朝臣在密謀逮捕他們,皇帝對於自己居然不知道此事十分生氣,於是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決定站在「八虎」這邊了。於是他否決了大臣們對於「八虎」的處置意見。三位顧命大臣立即表示不滿,要求辭職。皇帝也就立即批准劉健謝遷辭職回家,只留下了性格比較溫和的李東陽。經此一事,劉瑾獨霸內廷,很快執掌了朝廷大權。   
  在皇城之中建妓院(1)   
  經過和朝臣的此番交鋒,天性好玩的明武宗再也不能忍受刻板規矩的「標準」皇帝生活了。他也不喜歡皇宮。按照孝宗的遺詔,在正德二年(1507年)八月,他舉行大婚,迎娶皇后夏氏,後來還娶了兩位妃子,但他卻對她們毫無興趣。而且,明代宮禁管理嚴格,皇帝的一舉一動都有人管,還要專門記下來以備後來查對。武宗對這種束縛人的制度簡直深惡痛絕,但他領教過朝臣的「功力」,知道要改變這種制度是根本不可能的,於是,他把眼光瞄向了宮外。 
  武宗選中的地方叫做「豹房」。豹房坐落在皇宮西華門外太液池的南岸,本來是皇家豢養猛獸的地方,外明武宗國進貢的稀奇動物,也放在這裡,其實就是一個皇家動物園。武宗就選擇了這個動物園來建立自己的安樂窩,還在原來的基礎上加以擴建,非常高興地稱這裡是自己的「新宅」。從此以後,一直到死,武宗都住在這裡,明朝的政治中樞實際上也從皇宮中心搬到了豹房。 
  豹房雖然從廣義上也可以算是在皇宮的範圍之內,但畢竟不屬於大內,所以武宗在這裡就再也不用受那些繁文縟節的困擾,可以從此自由自在,充分發揮自己的興趣了,並且也在玩樂之餘批批奏章公文什麼的。他的興趣也十分廣泛,而且天資聰穎,對什麼都是一學就會。只要是和做皇帝無關的,從鬥雞走狗,騎馬射獵到吹拉彈唱,甚至於梵文和阿拉伯文,都無所不通。豹房既然原本是動物園,武宗搬進去又養了不少兇猛的虎豹,他閒來無事便觀賞這些猛獸鬥來鬥去,有時還親自下場跟虎豹斗上幾下,甚至不惜被抓傷。皇帝當然不能自個跟虎豹打架,還得有不少保鏢、陪斗的,於是就召集天下善搏虎豹的人,入豹房做「勇士」。選進京的有上萬人,武宗又從萬人中選出了一百名勇士,將他們養在豹房中,還把他們都封為自己的「義子」。不過光和豹子打架也比較單調,皇帝不久就開始發展他的另一項愛好。 
  這個愛好本也稀鬆平常,就是譴責每一位昏君都少不了的「荒淫好色」。武宗的好色似乎毫無疑問,但是他也有自己的特別之處,那就是他對後宮的嬪妃完全不感興趣,卻喜歡帶點異國風情的調調。錦衣衛都督同知於永是個色目人,擅長房中術之類的,武宗把他召入豹房,寵幸無比。他向武宗推薦色目女子,說她們各個姿容美艷妖嬈,皮膚白皙細嫩,比起中土的女子來,簡直要勝過一百倍,於是武宗大為心動。那時都尉呂佐也是色目人,於永就矯詔叫他把家裡擅長西域歌舞的舞女進獻上十二個來。等到美人一來,武宗一看這西域美人果然不同凡響,十分高興,天天沒日沒夜地觀賞歌舞。他覺得這十二個美人還不夠,就在京都那些色目人家大肆搜索,把他們的女子招來歌舞,其中尤其美艷的,就留下來供他玩弄。後來,他聽說於永的女兒特別漂亮,就讓他把女兒也獻上來。於永不願,就把鄰人白回子之女冒名頂替地送進宮去。皇帝也沒覺察出來,看那女子很美,還挺高興。可是於永自知犯了欺君之罪,成天提心吊膽。後來他就裝作風痺向皇帝辭職,讓他的兒子承襲了自己的職位。於永勸誘皇帝大肆搜索色目女子,攪得那些色目人家雞犬不寧,把於永恨得咬牙切齒。現在看他居然全身而退,還不失富貴,就更是心中不平。可迫於皇帝威勢,也沒人敢告發他,只好任他去了。 
  明武宗喜歡的另一個女子叫做王滿堂,她的故事更加離奇。她是霸州百姓王智的女兒,從小生得俏麗動人,本來參加過皇帝選妃,但卻落選了。王滿堂自恃貌美,對這樣的打擊有點受不了,就做了一個夢,夢見一個叫趙萬興的人要迎娶自己,這個人將「貴不可言」。於是她不肯隨便嫁人,天天等著這個「趙萬興」。看來,這個小姑娘是受了刺激,變得有點神經錯亂了。但她的家人卻對她這番胡話深信不疑,就到處給她打聽這個叫趙萬興的人。這時,有個道士聽說了這件事情,又得知王家姑娘貌美如花,就興起了冒名頂替的念頭。他先賄賂了一個和尚,讓他對王家人說:「你家明天有個大貴人要來了。」第二天,他到了王家,問他姓名,就說:「我就叫趙萬興。」王家人一聽,就是這個大貴人呀,高興的圍著他拜了起來,馬上讓他和王滿堂成婚。 
  按說這個道士拐騙了個漂亮媳婦,也就該知足了。但可能是王滿堂經常和他說貴不可言之類的話,弄得他也暈暈乎乎起來,全然忘記了自己是騙子,居然把自己當成真正的貴人,於是竟準備起謀反來。還煽乎了不少人跟從他,改元「大順平定」,自己當上了皇帝。當然,這種神經病式的折騰不會有什麼好結果,他們還沒有什麼實質行動,就已經被當地的官府抓得一個不留。 
  謀反是了不得的大罪。但皇帝聽說了這事,也覺得挺荒唐,就釋放了那些跟從的愚民,只把那個「趙萬興」和跟從他的兩個儒生處死。而王滿堂本是「禍首」,但武宗聽說她是個美人,就動起心來,特地降中旨赦免她。為了掩人耳目,先把她送到了宮中的浣衣局,接著又把她召入豹房,大加寵愛,甚至戲稱她為皇后。王滿堂想嫁個大貴人的夢,這時倒是實現了。 
  由此看來,明武宗喜歡的都是這些來歷不明,稀奇古怪的女人。這樣的女子在朝臣眼裡統統是荒謬絕倫,自然不能納入到皇宮循規蹈矩的嬪妃制度中去,武宗就把她們統統安置在豹房。一時佳麗如雲,豹房就由動物園變成了大妓院,不過主顧只有這大明天子一人而已。但即便如此,武宗也要它看起來像模像樣。他豹房裡開設個一條街市,建有定和、寶延等六個店舖。他自己就穿著商人的衣服,戴著小太監的帽子。在這六個店舖裡跟他們做買賣,持簿算賬,討價還價,假戲真做,玩得好不高興。這個街市還很熱鬧,街頭有各種雜耍,跳猿扁馬、鬥雞逐犬;沿市還有當壚賣酒的美婦人。但武宗還覺得不過癮,就又讓那些豹房的美人們都扮做歌伎粉頭,他就挨家挨戶地進去聽她們唱曲,興致一來就淫樂一番。為了玩得舒服,他還專門建造了一間「樂室」,在四壁和屋頂都嵌上鏡子,地下鋪著厚厚的錦被,他在那裡命兩個美女相陪,三人赤裸裸一起行樂,映到周圍的鏡子裡,正是一幅幅「活春宮」,可真正把這個天字第一號大嫖客作足了。 
  明武宗玩夠了美女,忽發奇想,又打算嘗嘗這男色的滋味。他在內臣裡選取那些長相俊美,聰明伶俐的,還給他們起了個名字叫「老兒當」;尤其受他寵幸的,就叫「金剛老兒當」,還能干預政事,權勢很大。他最寵愛一個叫錢寧的,天天和他在一起,在豹房裡經常枕著他的大腿睡覺。百官們見不著皇帝,就通過錢寧的舉動來判斷皇帝的下落。一看到錢寧打著哈欠走出豹房,就知道皇帝也快要出來了。 
  豹房裡虎豹成群,美女如雲,樂在其中的明武宗不會有太多的時間來關注群臣們的奏章,善解人意的劉瑾便來替他「分憂」。劉瑾常常趁著皇帝正玩在興頭上的時候,去把奏章拿給他看,於是皇帝就不耐煩地揮揮手,讓他自己去處理。於是劉瑾因而大權獨攬,權勢熏天。當時京城裡都說:北京城有兩個皇帝,一個坐皇帝,一個立皇帝;一個朱皇帝,一個劉皇帝。這位「劉皇帝」一朝當權,自然忘不了報一箭之仇,把朝臣們當作了眼中釘。一次,曾經借口有朝臣們寫匿名信罵他,讓他們在中午的大太陽下集體罰跪,有些身體和心理素質都不怎麼樣的,就這麼連嚇帶曬給死掉了。不過「劉皇帝」的滔天權勢也召來「八虎」中其他人的側目,於是朝臣們抓住這個機會,讓其中的一位天天在武宗面前哭著說劉瑾要謀反。皇帝開始不信,後來真的在劉瑾家裡搜出幾百副甲冑,他才大驚失色,下令將劉瑾凌遲處死。劉瑾的胡作非為早就惹得萬民切齒,在凌遲他的時候,人們紛紛買他的肉吃,劊子手還因此發了一筆小財。可皇帝雖然殺了劉瑾,卻依然行為不改,玩鬧得更加厲害了。   
  整日做著將軍夢(1)   
  明武宗大肆玩樂,放縱劉瑾胡作非為,結果引來一場民變。正德五年(1510年)十月至七年(1512年),北直隸霸州文安縣劉六、劉七起兵反明。轉戰八省,三過南京,四次逼近北京,弄得京師不得不戒嚴,駐守北京禁軍的戰鬥力之差由此暴露無遺。皇帝十分不滿,就直接調來了鎮守宣府的邊軍平叛,後來靠著這些邊兵的力量才把這場起義鎮壓下來。經此一變,明武宗對邊軍的戰鬥力大為驚歎,就把那些立功的將領召到豹房裡來。 
  這些軍官中有一個叫江彬的,身材魁梧,孔武有力,勇猛善戰。有一次作戰時身中三箭,其中一箭穿過面頰,從耳朵裡穿了出來,他卻全然不顧,拔掉箭繼續和敵人作戰。武宗聽說了他這段傳奇經歷,嘖嘖稱奇,就特地召他來要看看那個劍疤。談起了軍事,兩人特別投機,皇帝就把江彬留在了身邊。武宗從小就對軍事感興趣,當太子的時候就經常在宮裡演習騎射。大臣們勸孝宗皇帝管管他,但孝宗皇帝卻說太子關注武事是安不忘危,也是好事,就聽之任之了。後來他當了皇帝,還在豹房裡操練小太監們搞軍事演習。但這些都是玩鬧,他並沒有親自到過戰場。現在有了江彬,協助皇帝指揮演練軍陣,把原來武宗訓練的那些小太監都換成了從邊鎮中挑選出來的精兵。經過江彬一段時間的訓練指導,皇帝懂得了不少實踐經驗,在一次次對抗演習中,他對領兵打仗更是著迷了,渴望能有機會走出皇宮,真正體會一下沙場征戰的感覺。 
  機會居然不久就來了。正德九年(1514年)六月,韃靼小王子率領蒙古騎兵進攻宣府,明軍初戰不利,後來使用前後夾擊的戰術,迫使蒙古退兵,但是代價慘重。到了正德十一年(1516年),蒙古再次進犯,殺掠百姓,掠奪牲畜,大肆騷擾一番後撤兵。武宗聽說此事,覺得正好給自己操練了多時的宮中「軍隊」一個實戰演練的機會。再加上江彬和錢寧互相爭寵,江彬害怕錢寧害他,就向武宗吹噓邊軍如何英武善戰,宣府的歌女是多麼窈窕迷人,更使皇帝對邊境充滿了神往之情。於是,皇帝作出了決定,他要親自去征討蒙古人。 
  正德十二年(1517年)八月一日的清晨,武宗皇帝偷偷換上便服,和江彬一起,帶了幾個心腹之人,趁人不注意,溜出了北京德勝門,直奔昌平。對此朝廷百官一無所知,第二天上朝發現皇帝沒了,都大驚失色,三個內閣大學士立即上馬出城去追,一路狂奔卻依然見不到皇帝的蹤影,只好給他上了一個奏疏,說皇帝這種行為相當危險,應該趕緊回來以安民心。皇帝當然不會被一本奏疏被勸回去,他的目標是宣府。 
  皇帝甩下了一幫大臣,卻在居庸關被擋住了。居庸關的巡關御史命令關門緊閉,不准放任何人通過,武宗派人去傳旨讓他開關,他卻拿了敕印,仗劍坐在關門之下,號令關內說:「有言開關者斬!」並立即寫奏疏勸皇帝返回。武宗沒有辦法,只好返回。 
  只是皇帝雖然回去了,卻很不甘心,還在找偷偷出去的機會。半個月之後,他打聽到那個御史出巡去了,不在居庸關,便溜出北京城,火速趕到了居庸關,混出了關門,向宣化方向加速奔逃。皇帝在途中屢次問御史安在,可見他還是有點自知理虧。於是,為了防止那些大臣們又跑來把自己拉回去,他留了個宦官鎮守居庸關,不准任何的官員出關。大臣們無可奈何,武宗終於終於達成了自己的夙願,來到了宣府。 
  按說皇帝出征也是正大光明的事,何必搞得這麼偷偷摸摸,大費周章。原來,在傳統的觀念中,皇帝是九五之尊,地位重要,不能輕舉妄動。若是為了消滅幾個小小毛賊而動搖了「國本」,就得不償失了。再說,明朝本身就有一個慘痛的先例:當年明英宗曾經在太監王振的蠱惑下出征蒙古,結果兵敗被擒,蒙古大軍直逼北京,史稱「土木之變」,鬧得差點亡國。所以,武宗一有了出征蒙古的念頭,大臣們就紛紛勸阻。就在武宗「奔逃」到宣府的一路上,還接到了不計其數的勸他回去的奏章。對於道德通天的大臣們的聒噪,武宗不勝其煩。於是,為了使自己巡邊合理化,武宗想出了一個「絕妙」的主意。他下了一道聖旨,封自己為「威武大將軍總兵官」,還改名朱壽,用這種孩子氣的辦法來對抗大臣們:你們不是看不慣皇帝巡邊嗎,現在出去作戰的可不是大明皇帝朱厚照,而是威武大將軍朱壽。 
  皇帝給自己的封官,而且還只是一個小小總兵,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武宗此舉讓大臣們啼笑皆非。「威武大將軍」給內閣發了一個旨意,要求調集錢糧和軍隊,準備應戰。大臣們就集體給他上書,紛紛指出他這麼做是違反祖制。但皇帝已經跑到了宣府,大臣們又都被阻擋不得出關,四個月裡,北京的臣僚幾乎和皇帝完全失去聯絡。雖然大臣們的奏本都被送到皇帝那,但皇帝卻只有極少的御批,所以這些大臣們的抗議毫無用處。「威武大將軍」自信滿滿,準備和蒙古人展開一戰了。 
  一場激戰下來,戰果如何,眾說紛紜。由於皇帝出關與蒙古人交戰,身邊沒有帶一個大臣,所以滿朝文武官員沒人肯承認皇上御駕親征的勝利。根據《明武宗實錄》的記載:在這次戰役裡只打死了16名韃靼軍人,而明朝卻傷亡了600多名士兵。而且,戰鬥中「乘輿幾陷」,武宗差點跟英宗皇帝一樣被抓了去,所以這樣的戰果根本不值得宣揚。 
  但皇帝本人並不這麼想,他自己感到大獲全勝,不虛此行,便興致勃勃地準備班師回朝。在回朝前夕,武宗下了一個別出心裁的旨意:命宦官將各種綢緞遍賞百官,要求他們馬上製成新的朝服,穿來接駕,還親自設計了帽子的式樣,發下去讓他們照著做來戴上。於是到了皇帝大駕歸來那天,朝廷百官身著亂七八糟之服,頭戴稀奇古怪之帽,齊聚德勝門外迎接。遠遠望去,倒也五彩斑斕,花團錦簇,像極了一班雜耍隊伍。在迎駕的十里綵棚中,照例應該樹有歌頌勝利的標語布幔。但明武宗有旨:得勝回朝的是「威武大將軍朱壽」,不是大明皇帝朱厚照,所以上面不得出現和皇帝有關的字眼。大臣沒法,就只好寫上歡迎威武大將軍這樣的字樣,於是下款誰也不敢對一個破將軍稱臣,顯得不倫不類,說不出的彆扭。 
  偏偏天公還不作美,那一天天氣突變,雨雪交加,百官鵠立到了傍晚,皇帝才穿著盔甲,帶著佩劍,在火把交映中出現。他迫不及待地跟閣老們吹牛:「朕還親手砍了一個韃靼兵呢。」估計那些大臣們哭的心都有了,卻也只能頓首稱讚,恭維皇帝聖明。皇帝虛榮心得到滿足,飲過首輔楊廷和遞來的一杯酒,就徑直馳回豹房休息。而那些大臣們則在風雨泥濘中亂成一團,個個狼狽不堪。明武宗終於報了上次不讓自己出去的一箭之仇。 
  雖說大臣們對皇帝的戰績並不看好,但前方官兵的圍困卻因此而解,而且終明武宗一朝,蒙古再也沒有進犯過。這麼看來,不論傷亡如何,這位皇帝倒的確取得了戰略上的成功。看來「威武大將軍」沒有白進行軍事訓練,還是很稱職的。功成自然要賞,於是武宗下旨:加封威武大將軍朱壽為鎮國公。並決定第二年繼續巡邊。 
  大臣們這回可不幹了。對於皇帝的命令,四位內閣大學士都不肯接受。其中有一位還匍匐在地,淚流滿面,說是寧可任憑皇上賜死,也不能做這種不忠不義的事情。兩位大學士提出質問:陛下放著皇帝不做,卻自我降級當什麼鎮國公,如果追封三代,豈非要使先皇三代同樣地降級。而首輔楊廷和憤激之餘,在奏折中嚴厲抗議:所謂威武大將軍朱壽究竟是何人,請開列他的履歷;如果不能解釋清楚,就是偽造聖旨,依法當處死刑。對大學士的抗議,武宗仍舊是置之不理。正德十三年(1518年)七月九日黎明,他故伎重演,溜出北京,混過居庸關,又到宣府去也。隨即,武宗帶領軍隊一萬七千人,開始了他的巡邊之行。 
  但這次也許是蒙古人懾於皇帝天威,一直避免接觸,皇帝轉了大半天還找不到敵人,不免有點興味索然。但好不容易跑出來了,哪裡捨得就這麼回去,於是便在宣府的「鎮國公府」裡住了下來,和寵臣江彬一起換上便裝,化裝成平民在宣府遊玩,參加這裡各種娛樂活動和集市。皇帝跑到宣府來的一大動機就是這裡的美人,現在自然不會放過。江彬本是宣府人,就盡地主之誼,給他到處搜羅美女一時間弄得雞飛狗跳,家家關門閉戶。不過對於武宗來說,這樣還不夠刺激,他還經常微服夜行,遇到高門大戶就闖進去,索要酒食,搜掠婦女。那個京劇《游龍戲鳳》,說的就是他在宣府的這段風流經歷。皇帝在宣府,既有層出不窮的玩樂,又有數不勝數的美人,耳朵邊還少了那些道德通天的大臣們的聒噪,真是心花怒放,高興地把「鎮國公府」叫作自己的「家裡」。不過欣賞夠了北地風光,皇帝又開始對風景秀麗的南方感起了興趣。於是,從西北回來後,他就開始醞釀南巡。   
  一生玩鬧累死「豹房」(1)   
  「威武大將軍朱壽」去了兩回宣府,已經把朝中大臣們折騰得暈頭轉向,面臨崩潰了。現在他又要到南方,大臣們就更是五雷轟頂,於是想盡各種辦法,說什麼也不讓他去。先是大學士楊廷和率領高級官員出來反對,把所有能想的到理由都想到了,什麼不合祖制啊,江南災荒啊,塞北的蒙古人又要來啊之類,總之萬萬去不得。接著,科道言官們發動了政治請願,集體跪在皇宮門要求皇帝停止南巡。之後,在京官員又徵集到一百六十餘人聯名上疏,其中頗有難聽的話語,指著鼻子罵皇帝是孟子所說的「殘賊之君」,還說皇帝若是不聽他們的話,就會「不知死所」。這還不算,又有一位管皇宮警衛的金吾衛都指揮僉事張英,在皇宮門前以死相諫,幸好讓武士抱住,沒有成功。幾次三番下來,終於惹毛了皇帝,他下令對一百多名官員施行廷杖,當下就打死了十一人。不過,在打了臣下一頓屁股之後,皇帝也覺得沒趣,南巡的事就暫時擱下來了。 
  這時,江西寧王朱宸濠在南昌發動了叛亂,消息迅速傳到了北京。皇帝聽說後,大喜過望,這下,他可找到南巡的借口了。於是他宣佈要御駕親征,討平寧王的叛亂。 
  這回皇帝的理由正大之至,而且下旨,誰再敢反對他南征,就一律砍頭。被他折騰的精疲力盡的朝臣們只好認命,聽之任之了。 
  武宗用不著偷偷摸摸,也就犯不上疲於奔命。皇帝大軍出發,一路浩浩蕩蕩,從北京到涿州,就足足走了四天。原來,這之中還有一段小插曲,皇帝在路過盧溝橋的時候,把劉娘娘留給他的信物丟了,到了涿州才發現,於是就停下來四處尋找了三天。 
  這位劉娘娘的來歷頗為神秘,有的說她是大同代王府的歌伎,又有的說她是太原晉王府樂工的妻子。她被叫做「劉良女」,不知道這就是她的名字,還是因為她是劉良的女兒,或者根本就是把劉娘娘的「娘」字拆成「良女」。不過,可以肯定的是,明武宗對她十分寵愛,把她帶回豹房,天天寢必同床,食必同案。豹房中有誰犯了錯,讓她向武宗說了情就好了。因此,雖然她沒有皇家正式的封號,但是大家都尊稱她為劉娘娘。這次皇帝御駕親征,出師照例是不能帶內眷的,於是武宗和劉娘娘相約在潞河會面。臨別之時,劉娘娘送給武宗一支玉簪,作為信物,相約迎接的時候以此玉簪為憑。結果皇帝把簪子丟了,到了山東臨清,派人去接劉娘娘,她卻不肯去,一定要見到簪子才成行,於是皇帝就親自乘船回去迎接。由此可以看出劉娘娘在他心中的地位,武宗雖然有皇后,卻把她看成是自己正式的妻子,在之後南巡的所有場合,他幾乎都和這位劉娘娘在一起。在寺廟裡祈福,也寫上「威武將軍鎮國總督」和夫人劉氏的名字,表示這是他和妻子共同所做的功德。看來這武宗倒也是個癡情種子,後來戲劇家李漁就曾把他和劉娘娘的故事寫成過傳奇《玉搔頭》,竟成了一段風流佳話了。 
  這邊皇帝正在找簪子,那邊卻接到了一個「壞」消息,寧王的叛亂,已經被大名鼎鼎的陽明先生王守仁平定了。 
  武宗拿著這份捷報,真是鬱悶之極,自己連戰場的邊還沒摸到呢,這寧王都已經被抓住了,實在太不好玩。而且,叛亂既然已被平定,「御駕親征」也就毫無必要。不過他也有自己的鬼主意,下令將捷報隱匿,不得對外洩露,接著繼續扛著他「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鎮國公」的旗號,率軍向江南進發。 
  不過叛亂已定,皇帝的南巡就由出征變成了一場遊樂,於是一路上晃晃悠悠,順便觀賞沿途景色。先到了保定,和當地官員比賽喝酒。幾天後又到了臨清,當地官員沒想到皇帝突然駕臨,非常意外,只好匆匆準備了一桌差勁的宴席宴請皇帝,在皇帝的座位連筷子都忘了擺。皇帝倒也不惱,還笑對他們說:「你們怎麼這樣慢待我?」也就算沒事了。這期間他還回去接了劉娘娘。十二月,皇帝一行到了 
  揚州。 
  揚州是著名的出美女的地方,好色的皇帝自是不肯放過,當即下令在當地搜索。他「天良發現」,居然知道拆散人家夫妻不對,就命令只搜索少女和寡婦。此舉弄得民間驚恐萬分,老百姓紛紛「突擊」嫁女,一夜之間差不多把所有的少女都嫁光了。於是他讓太監暗中記著寡婦和倡優家之所在,待到半夜,打開城門,傳呼皇帝駕到,命市民燃燭接駕,如果發現有逃匿的,則破垣毀屋,直到搜到為止。當時,全城寡婦幾乎無一倖免,哭聲震動遠近。知府蔣瑤冒死懇情,情況才稍微平定一點。搶來的女子太多,武宗也有點顧不過來,就把她們關在尼姑庵裡當肉票,讓家裡拿錢來贖。有些女子絕食而死,以示抗議,屍體就堆在尼寺中。蔣瑤只好把她們的家人找來,悄悄地收屍埋葬。揚州名勝很多,皇帝想起了楊廣的故事,要看瓊花,蔣瑤就說那不是什麼好東西,已經絕種了。皇帝又要搜羅揚州的稀罕物品,蔣瑤就說揚州是正經地方,不產稀奇古怪的東西。皇帝沒法,嬉皮笑臉地說白布總算揚州特產了吧。於是蔣瑤就進獻白布五百匹,給他一個台階下。皇帝雖然糊弄過去了,但他身邊的太監可不那麼好通融。他們向蔣瑤索賄,蔣瑤不給,他們就拿鐵鏈子把蔣瑤捆了好幾天,後來還是蔣瑤的屬下向皇帝告狀,皇帝才把他放了。 
  離開揚州,武宗就到了南京,在那裡住了二百多天,自然是大玩特玩,擾得當地雞犬不寧。不過皇帝在玩鬧之餘總算想起正事來:他這次南巡是為了平定寧王叛亂,雖然他壓下了報捷的奏折,但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寧王之亂已經被王陽明平定了,與他這個「威武大將軍」沒有半點相干,這讓皇帝心中極為不爽。而那邊王陽明的處境也十分尷尬,本來他是立了大功的,可逆了皇帝的心意,卻弄得像是犯了大罪一般。而且皇帝身邊那幫太監向他索賄不成,竟在皇帝面前誣陷他和寧王勾結圖謀不軌。於是,這個寧王在他手上就像一個燙山芋。這時,武宗太監張永去和他交涉,想把寧王要過來,還讓他再寫一封奏疏,說明是在那位「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鎮國公朱壽」的英明領導下,靠他老人家的威德和方略,以及身邊一干功臣,才迅速平定了寧王叛亂。王陽明正不知道該把寧王怎麼樣才好,一看這個機會,樂得把手裡的燙山芋拋掉。不過他也有自己的原則,臣子歸功於皇帝是天經地義,但卻和那個亂七八糟的什麼「威武大將軍朱壽」不相干。皇帝無可奈何,但人家已經退讓了一步,自己也只好勉強接受了。 
  現在寧王到了皇帝手裡,可皇帝一想自己千里迢迢地只為接個俘虜入京,也太窩囊了。於是他身邊的江彬給他出主意,讓他再把寧王放回去,給他點兵,然後皇帝親征,再把他捉住。荒唐的皇帝居然也會覺得這個建議太荒唐,就沒答應。不過他也沒有放過這個玩樂的機會。在獻俘大典上,皇帝威風凜凜地登上了點將台。台下的軍隊將寧王押了上來,解除了所有的刑具,讓他在場中自由行動。然後,「威武大將軍朱壽」再揮著令旗,指揮軍隊,把這個俘虜抓獲。這麼一番折騰,才算是給皇帝找回一點滿足。他在南方也玩得差不多了,於是準備回京。 
  皇帝在回京的路上依舊東遊西逛,到了淮安清江浦,又興起了泛舟捕魚的念頭。他正在船上玩得興高采烈,不知道為什麼,船卻突然翻了,皇帝掉進了水裡,周圍的人嚇得要命,紛紛下水,七手八腳地把他救上岸。但皇帝卻因為受驚而生了病,而且病得越來越厲害。 
  這下武宗不敢再耽擱了,他立刻回到北京,但不肯回宮,而是去了豹房。他的病情一直沒有好轉,正德十六年(1521年)三月,這個好玩好鬧的大明天子,「威武大將軍」走完了他的一生,在豹房駕崩。他生前沒有子嗣,由首輔楊廷和與張太后一起決定擁立興獻王之子入繼大統。 
  明武宗生前一直以與文官集團作對為己任,屢次把他們捉弄得暈頭轉向,啼笑皆非。現在他死了,首輔楊廷和以他的名義擬了一份遺詔,在裡面把他十五年來的所作所為統統否定:令京師的邊兵歸鎮,罷遣豹房的蕃僧和樂工,散四方進獻的女子,收宣府行宮金寶歸諸內庫……其結果是「中外大悅」,成了武宗所有詔書中唯一令人滿意的一份。不知這個愛玩愛鬧的皇帝死後有知,對此將作何感想。     
  明世宗朱厚璁   
  朝堂之上打大臣的屁股(1)   
  正德十六年(1521年)三月十四日,一生玩鬧的明武宗死於他自己精心營造的「豹房」。被他的荒唐行徑攪得暈頭轉向的朝臣們,在不得不表示悲痛之餘,恐怕心裡也是大大地鬆了一口氣。但是,他們面前馬上又有了另一個棘手的問題。武宗這個皇帝生前並沒有兒子,他也沒有兄弟,這接下來由誰繼位就成了一個極大的問題。後來,在首輔楊廷和的主持下,取得了張太后的支持,群臣們迎立興獻王之子朱厚璁做下一屆皇帝。 
  興獻王是明孝宗的弟弟。朱厚熜是他唯一的兒子,也是明武宗的堂弟,在憲宗諸孫中年紀最長,所以按照繼承順序,他最有資格。但是,當四月二十二日朱厚璁到達北京城外的時候,進城的禮儀卻成為了一個問題。 
  這個問題說來也簡單,那就是朱厚璁是該按皇太子的禮儀進城,還是該按皇帝的禮儀進城。這或許在現在人的眼中根本不算一回事,不管按什麼禮儀,他總歸是要做皇帝的。但是,在以理學為主導思想的明代,這個禮儀問題就成了了不得的大事情。朝臣們要按照皇太子的禮儀迎接朱厚璁入城,但朱厚璁卻不答應,他認為武宗遺詔裡是讓他作皇帝,不是當皇子的,所以堅決要按照皇帝的禮儀入城。幾番交涉,朝臣們終明世宗於受不了「無君」的壓力,經過一個「勸進」的程序,以皇帝的禮儀把朱厚璁接了進來,繼皇帝位,是為明世宗。這次小小交鋒,皇帝全勝,但是,這不過是個前奏,真正的大戲,還沒有開始呢。 
  世宗剛剛登上皇位,五月,首輔楊廷和便上奏,認為世宗「宜稱孝宗為皇考,改稱興獻王為皇叔父興獻大王,興獻王妃為皇叔母興獻王妃」,也就是說,世宗要過繼給孝宗皇帝為子,要管孝宗皇帝叫爹,而要管自己的親爹興獻王叫叔父了。但是,由於世宗是興獻王唯一的兒子,楊廷和就建議把益王的二兒子再過繼給興獻王。 
  或許大家已經頭暈腦脹了,這樣把兒子換來換去的,真是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世宗接到這個上奏,十分不滿,認為父母怎麼可以如此地顛倒。他從湖北安陸接母親蔣氏入都,蔣氏聽說了朝臣們的這個決定,也特別地生氣,道是自己的兒子怎麼一下子成了別人的,於是留在通州,拒不入京。 
  皇帝的態度如此強硬,朝臣們卻也是毫不相讓。或許他們吃夠了那個把禮儀規矩當狗屁的武宗的苦頭,所以對於這個新皇帝,就一定要對他確立起禮儀的權威來。於是朝臣們統一口徑,獻上一篇《崇祀興獻工典禮》,一定要皇帝管自己的親爹叫叔父。但有個小臣張璁,很會揣摩皇帝的心意,就上書一篇,引經據典地給皇帝找出可以管自己的爹叫爹的理論根據,皇帝很高興,可朝臣們一致認為這傢伙是大大的奸邪,把他趕出了京城。這時宮裡恰巧發生了火災,於是首輔楊廷和便上綱上線,說這是老天爺對違反禮教之徒的懲罰,只有世宗管爹叫叔父,才能得到老天爺的寬恕。皇帝雖然至高無上,但畢竟只是「天子」。老天爺這個爹發了話,不敢不聽,只先好向朝臣們妥協。 
  但是,皇帝的妥協只是暫時的,火災一過,他又舊事重提,還是堅持要管自己的親爹叫爹。由於那個小臣張璁,朝臣們的統一戰線維持不下去了,根據世宗是否該管他親爹叫爹,出現了兩大派別,一派反對,以首輔楊廷和為代表;一派擁護,以張璁為代表。這個張璁由於合了世宗的心意,已經被擢升為翰林學士。兩派爭得熱火朝天,個個引經據典,理論充足。皇帝於是聽得暈頭轉向,不過按他的心意,肯定還是要叫自己的親爹為爹的,所以,就把反對的最厲害的首輔楊廷和罷免。一時間很多朝臣紛紛辭職,但皇帝鐵了心要管親爹叫爹,對此也聽之任之。君臣爭執不斷升級,最終釀成了一件轟動朝野的大事。 
  嘉靖三年(1524年)七月,堅持皇帝應該管親爹叫伯父的朝臣,一起聚在左順門外,匐伏跪下,不停地大喊著「太祖皇帝,孝宗皇帝」,放聲大哭,聲勢之大,連金鑾殿上的瓦片都搖晃起來。他們宣稱,要是皇帝不管親爹叫叔父,就一直跪著哭下去。 
  百官如此大哭,自然驚動了紫禁城裡的皇帝,他看到如此鬧法,也很心煩,就叫了個太監出去,勸那些大臣散去。但這些大臣們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一定要皇帝管親爹叫叔父。一來二去,終於把皇帝惹惱了,他下令讓錦衣衛把哭聲最大的官員一百三十四人統統抓起來投入詔獄。第二天,又把剩下的九十來個人也抓了進去。並且做出決定,對這些人統統廷杖。 
  廷杖,其實就是把大臣按在朝堂上公開打屁股。這種通過皮肉觸及靈魂的辦法,可以追溯到隋朝,但只是偶爾一用,到了金元,才流行開來。明太祖朱元璋打出「驅逐韃虜,恢復中華」的旗號,建立了明朝,不知怎的,卻對這自「韃虜」才發揚光大的當堂打屁股情有獨鍾,竟使之成為了有明一代的特色。或許,他是有點平等思想的,覺得小民既可以被打屁股於公堂之上,大臣安得不能被打屁股於朝堂之上。但是,按照傳統的「刑不上大夫」的觀念,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按倒大打屁股,實在是一件極其侮辱人的事。不過,在明代前期,對於被打屁股的大臣,多少還存了點體面,允許他們穿著褲子,還要拿一塊氈子裹起來再打。後來到了明武宗的時候,太監劉瑾當政,他對朝臣們恨之入骨,就開始在大打屁股的時候扒下他們的褲子,讓他們在眾目睽睽之下光著屁股「通過皮肉觸及靈魂」。在世宗之前,當堂打屁股打得最厲害的是明武宗,他曾經因為朝臣們勸阻他南巡,打了一百多個朝臣的屁股。不過以武宗之玩鬧,在打完屁股之後,居然也收斂了一陣,不再提南巡的事了。現在他這個堂弟雖然不像堂兄那麼玩鬧,卻是個陰沉忌刻之人,他決定了的事情,沒有人可以改變。 
  嘉靖三年(1524年)七月二十日,午門,對左順門哭諫大臣134人的廷杖開始。放眼望去,只見陽光下一片白花花的屁股,倒也景象壯觀。行刑官一聲令下,打屁股開始,頓時響起一陣辟里啪啦之聲。那些挨打的大臣們,起初還要堅持一下,後來也就忍不住疼痛而大聲呻吟起來。一時間此起彼伏的呻吟之聲,和打屁股的辟啪之聲相彙集,弄得好像人間地獄。皇帝還不解恨,第二天又命令把那哭得最凶的帶頭七人再打一遍。兩次廷杖,共打死17人,打破了由明武宗所保持的一次杖死大臣15人的紀錄。這個明代最重視禮儀的皇帝,倒和他那位把禮儀規矩當狗屁的玩鬧堂兄殊途同歸了。 
  但是,明世宗畢竟不同於明武宗,他要使禮儀為我所用。同年九月,明世宗下詔改稱明孝宗為皇伯考,尊興獻王為皇考,爹還是叫爹,伯父還是叫伯父。嘉靖七年(1528年)六月,編成《明倫大典》,對「大禮議」作權威總結,並給那些反對他管親爹叫爹的大臣們治罪,擁立他的首輔楊廷和,被革職為民。嘉靖十七年(1538年),追認興獻王的廟號為「睿宗」,供奉於太廟,地位在明孝宗之下,明武宗之上。至此,明世宗的親爹完全等同於先代正式皇帝,這場驚心動魄的「大禮議」,以他的全面勝利告終。   
  崇尚神仙法術的「道士」皇帝(1)   
  明世宗在「大禮議」中大打了朝臣們的屁股,樹立起個人的權威,也打算勵精圖治一下。他繼位初期,革除武宗弊政,罷免鎮守各地的宦官,清查勳戚們的莊田,還是很有一番除舊布新的氣象的。可惜,好景不長,他沒過多久就沉浸在道士們燒丹煉汞的烏煙瘴氣之中了。 
  按說做皇帝的一呼百應,應該沒有什麼不滿足了,可人的欲求都是無止境的。當時曾流行一首小曲,叫做「十不足」,便諷刺了人們的貪得無厭之心,其中有道「一日南面坐天下,又想神仙來下棋。洞賓與他把棋下,又問哪是上天梯。上天梯子未做下,閻王發牌鬼來催。若非此人大限到,上到天梯還嫌低。」正是說中了世宗皇帝的心態。歷史上的皇帝們想長享榮華富貴與無比權威,自然是希望長生不老,「大限」永遠不要來到。所以像秦始皇、漢武帝這樣的英主,都不免相信方士們的搗鬼,做出不少蠢事來。明世宗自詡明察,卻也跳不出這個窠臼,讓道士們的「神仙法術」弄得暈暈乎乎。 
  他先寵幸的是龍虎山上清宮的道士邵元節,嘉靖三年(1524年)召他入京。皇帝恭恭敬敬地把他請進宮,向他虛心請教長生之術。老道士正準備大談一通「清心寡慾」,可是突然想起了皇帝盯著宮女們的色迷迷的眼光,趕忙改口,說是應該「主靜」,還進一步開導皇帝,最「靜」的地方,當然就是後宮啦。此言一出,皇帝龍心大悅,覺得老道士說的真是不錯,對他青眼有加,讓他住在顯靈宮,專司禱祀。嘉靖四年(1525年),天氣乾旱,皇帝要求雨,又請出了老道士,老道士裝神弄鬼十幾天,老天爺還就下了雨,於是皇帝大喜,覺得老道士可真是活神仙啊。第二年就封他為「秉誠致一真人」,統轄朝天、顯靈、靈濟三宮。還讓他做了道教總管,賜給紫衣玉帶,金、玉、銀、象牙印章各一枚,從此寵幸無比。 
  當然,活神仙能得到皇帝這般寵幸,自然法術廣大,不會僅限於求個雨什麼的,他另有絕技。那時皇帝雖然嬪妃眾多,天天在後宮廣施雨露,卻一直沒有子嗣。雖然他還年輕,但有堂兄武宗皇帝的榜樣在前面,皇帝也不免有些著急。這時,活神仙說能通過「打醮」來給皇帝求子,皇帝當然同意,於是讓他在宮中設壇,開始大作起法事來。果然到了嘉靖十五年(1536年)以後,皇帝一連生了幾個兒子。在他眼裡,老道士更是顯得神功非凡,便立刻讓他官居一品,領禮部尚書。一個道士居然當了一品官,也算是大明朝的奇事了。 
  從此以後,皇帝便對道士們的神仙法術堅信不疑。他雖然有了兒子,後嗣無憂,但更願意自己能長生不老。於是就不斷地把道士們煉的「金丹」吃下肚去。這種「金丹」一般都是用丹砂、雄黃、硫黃、水銀之類的東西,在鼎爐中加以煉製而成的。經過一系列繁瑣的手續,這些原料在加熱過程中產生化學反應,就煉成了「金丹」,其實不過是一種鉛汞化合物。鉛和汞都是有毒的重金屬,長年累月地把這種東西吃下肚子,怎麼會有好結果,所以,很多吃「金丹」的人最後都中毒而死。但是,按照道士們的說法,這叫「屍解成仙」,那些被毒死的人都是白日飛昇作神仙去了。世宗皇帝一心求長生,更是對此執迷不悟。他還聽信道士的胡說:「深居無與外人接,則黃金可成,不死藥可得。」於是,竟下令年僅四歲的太子監國,自己躲起來去專門「修玄」。大臣們當然紛紛反對,他就把反對得最厲害的太僕卿楊最處以廷杖之刑,活活打死。經此一鬧,他雖然沒有退位,但對修煉事業的熱情依然不減,還給自己上了不少道號,其中最長的一個是「太上大羅天仙紫極長生聖智昭靈統元證應玉虛總掌五雷大真人玄都境萬壽帝君」,氣短一點的人估計都沒法一下念出來。 
  嘉靖十八年(1539年),那個「秉誠致一真人」邵元節死了,神仙也會死,可見那些裝神弄鬼的法術未必有效。不過,虔誠的世宗皇帝卻依然執迷不悟,或許在他看來,這位神仙是「屍解」了呢,於是他又寵幸上了邵元傑推薦來的道士陶仲文。陶仲文先是在宮中捉妖有驗,被他封為「神霄保國宣教高士」。到了嘉靖十一年(1532年),久病不已的皇帝因為身體有了轉機,認為是陶仲文祈禱的功勞,就進封他為少保,接著又封他為少傅,嘉靖二十三年(1545年),又進封他為少師。少保、少傅、少師,稱為「三孤」,雖說都是名譽頭銜,但也是一品高位,按規矩只能授給德高望重的大臣,漢唐的來任何一朝都沒有過一人身兼這個頭銜的。現在,陶仲文以一個區區道士,居然一人就兼了「三孤」。到了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又封他為恭誠伯。至此,這個道士已經達到文武極品了,便開始恃寵干預朝政。他對皇帝說「二龍不相見」,於是皇帝在太子死後二十多年都沒立太子,也從不肯見他的兩個兒子裕王和景王。甚至裕王生下兒子,他都不肯見這個孫子,也一直不給他起名。陶仲文還與內閣大學士嚴嵩相勾結。有人彈劾嚴嵩,他就向皇帝進讒說那人挾私報復,結果上書之人被皇帝下獄免官。嘉靖三十九年(1560年),這位神仙也死了。皇帝悲痛不已,讓大臣們給他商議謚號,大臣們謚為「榮康」,皇帝不滿意,又加上了「惠肅」二字,特謚為「榮康惠肅」。 
  皇帝大肆奉行道教,就有相當一批官員投其所好,並以此為晉陞之階。道士作法事都要寫作「青詞」,在「打醮」的時候燒給上帝。這種「青詞」沒有實在的內容,只要求形式的工整和文字的華麗吉祥。比較有名的例子如「洛水玄龜初獻瑞,陰數九,陽數九,九九八十一數,數通乎道,首合元始天尊,一誠有感;岐山丹鳳雙呈祥,雄鳴六,雌鳴六,六六三十六聲,聲聞於天,天生嘉靖皇帝,萬壽無疆。」可見這種東西雖然空洞無物,純屬拍馬,但也需要很強的文字功夫,道士們是寫不好的,所以一般由「詞臣」來寫。明世宗時期的很多閣臣都由此進身,號稱「青詞宰相」,其中最為著名的就是嚴嵩。 
  嚴嵩是家喻戶曉的大奸臣,不過他也很有才華。所作的詩文,連當時的文壇領袖,與他有殺父之仇的王世貞,都不得不稱讚。他的字也寫得不錯,北京有名的「六必居」招牌,就出自他的手筆。這樣的人物自然是寫作青詞的最佳人選,嚴嵩由此大得明世宗的歡心,他也對皇帝遵奉道教極力迎合。明世宗曾經製作道教風格的香葉冠,賞賜給閣臣們,還讓他們戴著上朝。首輔夏言覺得這不是正式朝服,不適合朝臣穿戴,因此不肯帶;嚴嵩則不但立刻戴上,還在外面罩上輕紗,以示虔誠。世宗皇帝經常看道士們煉丹,時間長了,不覺技癢,自己也開始煉了起來,還經常把「成果」賜給臣下服用。大臣們都不想拿命開玩笑,自然不敢吃。嚴嵩卻每次都吃,還把服用感受報告給皇帝。這樣,皇帝自然會對這種知心知意的臣子感到滿意,後來就讓他取代夏言作了首輔。而且,嚴嵩還很善於揣摩皇帝的心理,拍起馬屁從無肉麻之感,總能恰到好處。不過他當上首輔已經六十多歲了,精力畢竟有點不濟,可他卻有個兒子嚴世蕃,這個兒子雖然不學無術,但揣摩起皇帝的心思來百發百中,父子倆合作,更是把皇帝牢牢地掌控了起來。於是結黨弄權,貪污受賄,驕橫不可一世。群臣「畏嵩甚於畏陛下」,「天下知有嵩,不知有陛下」。權勢之盛,如日中天。 
  但是,嚴嵩沒有想到,他以遵奉道教起家,最後搬倒他的,卻也是一個道士的乩語。   
  寡情薄義引來殺身之禍(1)   
  明世宗為人慘刻少恩,剛一即位就大打朝臣們的屁股,後來又把擁立他的首輔楊廷和革職為民。夏言做首輔,曾經深得他的信任,卻因為屢屢對他尊奉道教不滿而被革職,後來又聽信嚴嵩的讒言將他殺死。不僅是對於大臣,就是對於後宮也是這樣的。從他對待皇后的態度就可以看得十分明白。 
  明世宗的第一位皇后陳氏,是他的原配。陳皇后懷了身孕,皇帝來看望她,卻被端茶宮女的一雙玉手迷住了,色迷迷地看個不停。皇后當然很不高興,扔下茶杯就走。結果皇帝大怒,竟使皇后驚嚇得流產,後來因此而死。就這樣,皇帝依然餘怒不消,不肯用皇后的規格,草草埋葬了她,還給了她一個惡謚「悼靈」。他的第二位皇后就是那個有著一雙玉手的宮女張氏,鑒於陳皇后的悲慘遭遇,她小心謹慎,對皇帝百依百順。但後來皇帝得到什麼仙草靈芝,非讓她吃下去,她服用後嘔吐不止,差點喪命,皇帝還譏笑她沒有福分。張皇后終於忍受不了,抱怨皇帝拿她試藥。於是皇帝立刻以「不敬不遜」的罪名廢掉了她。兩年後,張氏鬱鬱而終,葬禮也極為草率。 
  皇帝接著立了德妃方氏為皇后,但最受他寵愛的是曹端妃。此外,他又為了廣求子嗣而大納嬪妃。宮中美女如雲,皇帝未免有點應付不過來。這時,他信任的「神仙」陶仲文給他推薦了一個叫梁高輔的術士,獻上了一種叫「先天鉛丹」的丸藥,據說能使人精力強健,長生不老。皇帝一吃,果然功效非凡,於是龍心大悅,命令梁老道給他大量煉製。 
  但是,這種「先天鉛丸」的成分可頗為不一般,並不是丹砂硫黃之類,卻是要用小女孩的初潮經血,再加上中草藥和礦物質煉成,其實就是一種春藥。當時人就說它「名曰長生,不過供秘戲耳」。可一心求仙的皇帝卻不在乎老道士掛羊頭賣狗肉,他追求的就是這種欲仙欲死的境界。為了大量煉製「先天鉛丸」,他開始從民間大征少女入宮。嘉靖年間曾四次徵選宮女,共1080人,都是年僅八歲到十四歲的少女。王世貞曾寫過一首詩,描述了這些女孩子的遭遇:「兩角鴉青雙筋紅,靈犀一點未曾通。自緣身作延年藥,憔悴春風雨露中。」大量民間少女背井離鄉地來到不見天日的深宮,卻成為了皇帝煉藥的工具。而且,初潮的經血不是說有就有的,為了採得足夠的煉丹原料,就強迫宮女們服食催經下血的藥物,輕則對宮女身心造成極大損傷,重則造成失血過多甚至血崩,危及生命。後來,明世宗又相信了道士們「採陰補陽」的邪說,這些可憐的女孩子就成了他的「鼎爐」,身心備受摧殘。皇帝還十分暴虐,宮女們即使犯了一點小小的錯誤,也從不寬恕,痛加責打,大約有二百多位宮女被他打死。如此非人的待遇,使宮女們擔驚害怕,整天都活在戰戰兢兢之中。於是,以楊金英為首的十六個宮女聯合起來,暗地商議「咱們下手了罷,強如死在他手裡」,決定謀殺皇帝。 
  嘉靖二十一年(1542年)十月二十日晚,明世宗在曹端妃的寢宮裡飲酒大醉,倒在榻上糊里糊塗地睡著了。端妃替他掖好被子便去了別的屋子,好安靜些讓皇帝睡得踏實。這時早就在一邊窺視的楊金英等人潛入皇帝的寢室,先拿一塊黃綾蒙住了皇帝的臉,接著拿出事先準備的繩子,做了一個結往他脖子上一套,令同伴們用力向兩個方向拉,還有的宮女騎在皇帝身上死死地壓住。明世宗驚醒,拚命掙扎。可楊金英心情慌亂,把繩子打成了死結,怎麼也拉不緊,皇帝拚命反抗,口中呻吟。這時,有一個叫張金蓮的宮女,看到皇帝半天也沒死,便覺得這是有神靈保佑,於是就飛奔到方皇后處告密。 
  方皇后聞言大驚,連鞋子也顧不得穿,立刻帶人披頭散髮地跑到曹端妃那裡。楊金英等人聽見外面的喧嚷聲不敢再久留,四散奔逃。但此時曹端妃的寢宮已經被團團圍住,這些女子被抓得一個不剩。方皇后看到床上的皇帝已經是面色青紫,趕緊上前解下他脖子上的繩索,又招來太醫給他診治。眾多御醫畏懼獲罪,不敢用藥。方皇后大聲呵斥他們,太 
  醫院使許紳才冒著萬死,調出一劑猛藥讓皇帝服下。過了好半天,皇帝終於哼出一聲,吐出紫血數升,吐出幾個字來。而事後許紳卻因為用藥的時候心驚肉跳,落下病根,雖然獲得了豐厚的賞賜,卻不久便得重病而死了。 
  此時皇帝雖然甦醒,但依然半昏半醒,很長時間都說不出完整的話來。於是,方皇后便以他的名義頒布詔書,審訊這些謀逆的宮女,一個個嚴刑拷問。宮女們的供詞牽連到王寧嬪,但方皇后還有一份私心,她早就對曹端妃獨佔皇帝的寵愛十分不滿,現在宮女們謀殺皇帝正好又在曹端妃的寢宮,於是她就藉機把曹端妃也牽連進來。最後,王寧嬪、曹端妃,還有所有參加這起事件的宮女和她們的家屬們,統統都被凌遲處死。這件事發生在農曆壬寅年,所以被稱為「壬寅宮變」。 
  過了一個多月,皇帝才算完全恢復過來。自此之後,他在也不敢住在大內皇宮,便搬到西苑永壽宮去住。此後他一直住在那裡,直到臨死才被抬回來。方皇后救了皇帝一命,立了大功,皇帝因此給了她很高的獎賞,把她的父親由泰和伯進封為泰和侯。依照明朝的法律,「爵祿私外家」是非法的,可見世宗對方氏的救命之恩是由衷感激的。 
  但是,隨著時間慢慢過去,皇帝對這件事情的緣由也開始懷疑起來。他不相信自己深愛的曹端妃會參與到謀害他的活動中去,就找來端妃身邊的宮女仔細詰問,那些宮女都說端妃是冤枉的。皇帝和方皇后之間漸漸產生了隔閡,不過畢竟是死無對證,他也不能把皇后怎麼樣。可是,為人陰刻的皇帝也不會就這樣便忘卻此事,他在等待機會。 
  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大內發生了火災,身在西內的皇帝聽到太監們急報大內火警,卻無動於衷。後來,太監們報稱火已經燒到了方皇后的宮院,他依然不不下令救火,卻遠遠的看著皇宮方向的熊熊火光,自言自語道:「真是報應不爽,那個人喜歡害人,今天是在劫難逃了。」後來大火被撲滅,方皇后沒有被燒死,可受了很重的傷,不久就病死了。但在她纏綿病榻的這段時間,皇帝一眼也沒來看過她。方皇后死後,忌刻的皇帝也慢慢回想起了她生前的種種好處,不禁流淚感歎說:「你曾經救了朕,朕卻沒有救你,是朕辜負你了。」他給方皇后的葬地起名為永陵,謚為孝烈,又親自確定上謚號的禮儀,比以前所實行的更加隆重。後來還打算把她的神主安置在太廟,內閣大學士徐階婉言「女後無先入廟者」,他這才作罷。 
  以上種種,盡顯「天子龍恩」,但對於大火中燒得奄奄一息,在痛苦中死去的方皇后來說,這一切還有什麼意義呢。   
  一心修道終於「屍解成仙」(1)   
  自從經歷了「壬寅宮變」,大難不死的皇帝越發相信這是神仙保佑的結果。他又離開了大內,搬到了西苑,就更沉迷到道教活動中去,朝中的大事就由嚴嵩一手掌握。不過,世宗此人察察為明,雖然不去上朝,卻很喜歡窺探朝中大臣的一舉一動,對他們頗為猜忌。嚴嵩雖然是他的寵臣,也不時會對他敲打敲打。一次,首輔嚴嵩和吏部尚書熊浹被召至西苑。皇帝對兩人說:「朕得到了一句上聯:『閣老心高高似閣』,你們來對下聯。」此處說嚴嵩「心高」,分明是指他有不臣之心。兩人嚇得要死,伏在地上不敢說話。皇帝就說:「你們要是對不出來,朕就替你們對:『天官膽大大如天』。」吏部尚書又稱「天官」,於是兩人更是嚇得厲害,伏在地上都起不來了。 
  其實,明世宗對嚴嵩在外弄權貪污的行徑並非沒有瞭解,但他卻十分自信,覺得嚴嵩的所作所為絕對逃不出自己的控制。可皇帝自以為聰明,嚴嵩正好利用它來肅清異己。他要幫助一個人,先加詆斥,然後婉曲解釋,以打動皇帝的不忍之心。他要陷害一個人,先稱讚其好處,然後微言其隱,以觸犯皇帝忌諱,必使皇帝大怒,親自下旨處置。所以,他害人都不落痕跡,不少人被他整垮整死。明世宗常常用非常晦澀難懂的語言寫便箋手札給臣下,一般人都看得莫名其妙,唯獨嚴嵩的兒子嚴世蕃總能一看就懂,每次回復的言語,句句都說到皇帝心坎上。他與父親一起執掌大權,號稱「大丞相」、「小丞相」。 
  但是,嚴嵩大權獨攬二十年之後,皇帝也開始漸漸對他厭煩起來。此時嚴嵩已經是七八十歲的老頭子,給皇帝的青詞也漸漸不能像以前那樣有文采,皇帝因此很不滿。再加上嚴嵩的妻子去世,兒子嚴世蕃不得不在家守孝。這個嚴世蕃本來就是貪淫好色之人,姬妾無數,連他吐一口痰,都要三四十個美艷姬妾赤裸著身子伏在床前,仰起白玉似的頸項,張著鮮紅的櫻口來當痰盂,號稱「肉唾壺」。現在丁憂在家,就更是與晝夜與美女宣淫,忙得不亦樂乎了,對於皇帝的御札下問也顧不得回復。嚴嵩無奈,只好自己來寫奏答,卻常常語多隔膜,前言不搭後語,皇帝對此就更加不滿。 
  這時,一直處心積慮想要搬倒嚴嵩的大學士徐階看到機會來了,就暗暗授意皇帝最信任的一個道士藍道行,讓他在為皇帝扶乩的時候做手腳,顯現出「分宜(嚴嵩為江西分宜人)父子,奸險弄權」的字樣。皇帝一向最崇信這些「神仙」們,就問:「上天為何不誅殺他呢?」老道士就假稱:「要留待皇帝正法。」皇帝心有所動,產生了除掉嚴嵩父子的念頭。御史御史鄒應龍聞風而動,上疏彈劾嚴嵩。皇帝也就順水推舟地顯示出自己的「聖明」,將嚴世蕃處斬,嚴嵩削職為民,家產盡抄嚴嵩後來貧病而死。權勢熏天的嚴氏父子終於倒台了。 
  從嚴嵩家抄來的財產,後來有人編成了一本《天水冰山錄》,據說還不是全部財產,只是其中的三分之一。但其中琳琅滿目,從地下倉庫中的金山銀山到小老婆的千萬支髮簪,更不用說那些住宅田莊、綾羅綢緞、名家字畫……已經是無比壯觀,使人驚歎不已了。皇帝信任的大臣竟是如此巨貪,可見當時的吏治已經敗壞到了何等程度。 
  大貪官嚴嵩雖然被除掉,但朝政並沒有得到多大改善。世宗時期的明朝已經是危機四伏,官場腐化,民生凋敝,連邊境上也是北有蒙古俺答,南有日本倭寇,十分不平靜。可躲在深宮中大肆煉丹的皇帝哪裡會把這些事放在心上,他還自我感覺好得不行,以為自己有神仙保佑,是不世出的聖主呢。大臣們也知道他為人忌刻,若得罪了他必遭殺身之禍,所以誰也不敢上書指責,這樣就更加助長了皇帝的得意。於是,君臣上下就這麼混過去,倒也頗為安寧。 
  但是,終於有一天,有人上書把皇帝大罵了一頓,這個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海青天」海瑞。 
  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二月,時任戶部雲南司主事的海瑞向皇帝上了一封《直言天下第一事疏》,對皇帝的行為進行了尖銳的批評,指責皇帝的「修齋建醮」「相率進香」「建宮築路室」「購香市室」「一意修真」,導致「吏貪官橫、民不聊生、水旱無時、盜賊滋熾」。皇帝自以為聖明,以堯舜自詡,自號堯齋,海瑞卻說他「不及漢文帝遠甚」,比漢文帝都差遠了。還說他跟兩個兒子總也不見面,這是薄於父子;以猜疑誹謗殺戮臣下,這是薄於君臣;盡住西苑不回宮,這是薄於夫婦,總之,這「三綱」上皇帝哪一點都不合格,「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早就引起了天下人的不滿。更為厲害的是,海瑞還說老百姓對皇帝不滿,挖苦他的年號是「嘉靖者,言家家皆淨而無財用也」,堪稱是民怨沸騰了。 
  皇帝本來就迷信,對祥瑞讖語之類的特別敏感,現在看到海瑞居然用他的年號來進行「惡毒攻擊」,還說得他君不君,父不父,夫不夫,簡直就一塌糊塗到不是東西,當即氣急敗壞,把海瑞的奏疏往地上一扔,對左右大喊:「快去抓住這個傢伙,別叫他跑了。」 
  這時,他身邊的一個太監說:「這個人向來傻氣,聽說他上奏章的時候就知道難免一死,已經買好了棺材,訣別了妻兒老小,在朝門等著判罪。他家裡僕人隨從都跑光了,這個人是不會跑的。」 
  皇帝聽罷一愣,他倒還沒有見過這樣的臣子,於是又把海瑞的奏章撿起來,細細地讀了起來,一邊讀,一邊歎氣:「這個人想要做比干,哼,朕還不是商紂王呢。」 
  其實明世宗心中也很矛盾。海瑞的奏章被「留中」,皇帝一個人生著悶氣,憤憤地罵海瑞為畜牲,經常因為一點小事責打身邊的宮女。宮女們暗地埋怨:「他被海瑞罵了,就拿咱們出氣。」但他內心卻不得不承認海瑞說得對。海瑞很快被抓了起來,可是怎麼定他的罪名卻讓審判官員大傷腦筋,翻遍整個《大明律》,也找不出一條關於「臣下罵皇帝」的規定,或許當年朱元璋在制定法律的時候根本就不會想到會有大臣這麼膽大包天,於是,他們只好比照兒子罵父母,定罪為「大不敬」,判決為死刑,把審判結果上報給皇帝。皇帝對大臣一向暴虐,因上書而被他殺死的大臣也不計其數,但他現在卻難以作出決定,遲遲不給批復。海瑞也因此大難不死,最後在皇帝死後得以出獄。 
  雖然罵得不留情面,但海瑞對皇帝其實還是抱有希望的。在給皇帝的奏章結尾,他曾說天下治平並不是很困難的事,「此在陛下一振作間而已」,只要「翻然悔悟」就能做到。但是,對於皇帝來說,即使能悔悟也還是太晚,多年服食「金丹」已經對他的身體造成了不可逆轉的損害,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十二月十四日,一心修道的皇帝終於「屍解成仙」,功德圓滿了。他的兒子裕王朱載垕即位,是為明穆宗。     
  明神宗朱翊鈞   
  小皇帝下令抄「恩師」的家(1)   
  明穆宗隆慶六年(1572年)五月二十五日,病危的穆宗皇帝召集內閣大學士高拱、張居正、高儀入宮。此時,皇后陳氏、皇貴妃李氏和十歲的太子朱翊鈞已經在那裡了。穆宗抓住首輔高拱的手臨危托孤,又令司禮監太監馮保宣讀了給太子朱翊鈞的遺詔,以高拱、張居正、高儀為輔政大臣。第二天,隆慶皇帝死於乾清宮。六月初十,皇太子朱翊鈞正式即位,改元萬曆,是為明神宗。 
  昭陵明穆宗的遺詔中,囑咐小皇帝「要依三輔臣並司禮監輔導」,但首輔高拱和司禮監馮保的關係卻十分糟糕。高拱決定把馮保趕走,可他自己性格疏略,因為隨口說了一句「十歲的孩子如何治理天下」,反而讓馮保抓住了把柄,告訴李太后和皇帝,讓他告老還鄉去了。按照次序,張居正出任首輔,朝中的大權就落在了他手上。 
  張居正堪稱是明代第一流的政治家。他在位期間,主持清丈全國土地,改革賦役制度,推行一條鞭法,不但大大促進了經濟的發展,也使國庫充盈,饒有餘裕。他又針對官場因循苟且的風氣,推行「考成法」,提高行政效率。此外,還採取了裁減冗吏、整頓學校,加強邊防等一系列措施。在他的大力整頓之下,明朝從武宗開始的衰頹之勢為之一變,開始出現了「中興氣象」。張居正也被明末的人讚譽為「救時宰相」。 
  張居正能取得這樣的成就,與他能取得皇帝絕對的信任是分不開的。 
  小皇帝即位的時候才十歲,作為首輔的張居正不但執掌朝政大事,也負有教育小皇帝的責任,身兼首輔與帝師二職。張居正對於國事殫精竭慮,在教導小皇帝上也是盡職盡責。他為皇帝安排了詳盡的視朝和講讀的日程表。大至朝廷用人之道,小至宮中的一些小節,都要細細地與皇帝說。小皇帝也非常聰穎,理解力很好。他本是個早慧的孩子,五歲的時候就開始接受正式的教育。他的父親穆宗皇帝一次在宮中騎馬,他看到了就勸諫父皇不要騎馬,恐怕萬一傷了聖體,會使百姓擔心。穆宗皇帝看到這麼小的孩子卻如此懂事,深受感動,從此更加喜愛他了。他小的時候,每次給生母李貴妃請安之後,都要去看望因生病而住在別宮的陳皇后,說:「娘娘寂寞,不可不往。」陳皇后也特別喜歡這個乖巧的孩子,一聽到他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就起來迎接,還時常拿出經書,逐段逐句問他,年僅六歲的他無不對答如流。 
  現在他作了皇帝,又有了張居正這樣的嚴師,自然更加刻苦,學習不斷進步。小皇帝對張居正十分尊敬,稱他為「元輔張先生」。一次張先生偶感腹痛,小皇帝就親手為他調製暖腹的湯藥。這樣親近的師生關係自然也會對張居正在處理朝政上有所幫助。當有人彈劾張居正作威作福,蒙蔽人主時,皇帝立刻毫不猶豫地予以嚴懲。萬曆五年(1577年),張居正的父親去世,按照禮制,張居正應該回鄉守孝三年,但他不願意放下手中的權力,使正在進行的改革中斷,便授意皇帝允許他「奪情」,繼續留在朝中處理政事。明朝的士大夫一向是把禮制看得很重,紛紛攻擊他「忘親貪位」,皇帝又一次表現出了對張先生的堅決支持,對那些上書之人大力打擊。到了萬曆十年(1582年)春,張先生重病,皇帝更是憂心如焚,除了召名醫、賞金銀、賜珍食之外,甚至為此落淚而吃不下飯。又給他加封「太師」銜,這是文臣中至高無上的官銜,明代從未有人在生前得到這個榮譽。還命令百官齋醮祈禱,以此來為張先生祈福。 
  可所有的這一切都不能挽回張居正的生命,他於六月二十日病逝。皇帝輟朝一天,給予他崇高的待遇:謚文忠,贈上柱國銜,蔭一子為尚寶司丞,賞喪銀五百兩,極具哀榮。 
  但是,剛剛過了兩年,皇帝就抄了張居正的家,他的長子張敬修因為不堪拷掠,自縊而死。家屬餓死十餘人,剩下的發配邊遠地方充軍,他八十歲的老母還是在首輔申時行的請求下才留有一所空宅和十頃田地。這樣的結果,恐怕是張居正生前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吧。 
  為何皇帝的態度會有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或許正如後來海瑞所說的,張居正「工於謀國,拙於謀身」。小皇帝儘管是他的學生,但他畢竟是皇帝,雖然對老師恭恭敬敬,可在內心深處是不會忘記自己是至高無上的天子的。而張居正卻對這個皇帝學生十分嚴厲。一次小皇帝讀《論語》,把「色勃如也」,念成了「色背如也」。旁邊的張居正就厲聲說:「當讀勃!」把皇帝嚇了一大跳。或許張居正會覺得他這樣嚴格要求是在盡一個老師的責任,但卻在皇帝心中留下了怨恨的種子,一旦皇帝大權在握,這種怨恨就會加倍地釋放出來。 
  也許正像明人給張居正的評價「救時宰相」,張居正救得了一時,卻救不了一世。他的努力只能使明朝的危亡得到暫時的緩解,卻終究逃不脫人亡政息的結局。等到後來張居正十年努力留下的家底被神宗弄得乾乾淨淨,國事日趨衰敗的時候,人們才想起了他的好處。天啟二年(1622年),明熹宗給張居正恢復原官,給予祭葬禮儀,張府房產沒有變賣的一併發還。崇禎二年(1629年),明思宗恢復了張居正的封號與名譽,給還他的後人官蔭與誥命。而提出這一建議的,恰恰是當年在「奪情」事件中因彈劾張居正而被打殘雙腿的御史鄒元標。 
  張居正平反後,有人在他江陵的故宅題詩道:「恩怨盡時方論定,封疆危日見才難」。但在「封疆危日」才來的這種公正的評價實在是太晚了,已經對國家的危亡絲毫無補。這之後又過了十五年,明朝就滅亡了。   
  擁有天下卻還瘋狂斂財(1)   
  明神宗處理了張居正,開始親自執掌大權。但他不久就對朝政失去了興趣。萬曆十一年(1583年),皇帝以「偶有患病」為由,傳令暫免朝講數日。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以後,明神宗他不斷以有病為由,停止視朝和講讀。他的理由十分冠冕:生病。所以大臣們也沒有辦法,總不能不讓皇帝生病吧。但他雖然對朝政不感興趣,卻對一件事情毫不放鬆,那就是斂錢。史學家孟森曾評價這位皇帝為:「怠於臨政,勇於斂財」,「行政之事可無,斂財之事無奇不有」,「帝王之奇貪,從古無若帝者」。 
  有道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堂堂天子居然是個財迷,總有些讓人不可思議,於是就紛紛尋找原因。給張居正作傳記的朱東潤先生曾經從神宗皇帝父母的血統入手分析,認為朱元璋從貧民起家為皇帝,神宗的父親這一系就算是出身貧農;而他母親李太后也來自於平民家庭,是一個小農的女兒,則他母親這一系也算是小農。這樣貧農的後代,小農的外孫,恐怕就會帶點狹隘短視,所謂「小農意識」,對金銀財寶之類的便會看得格外重些。這或許也有點道理,但人總是複雜多變的,根據血統來確定一個人終身的性格行為,恐怕不會那麼準確。西晉的王戎,乃是竹林七賢之一,出身鼎鼎大名的魏晉高門琅玡王氏,但卻小氣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他家的李子生的好,怕別人買去得了種子,居然不嫌麻煩的把每顆李子都鑿了核再賣。由此可見,這血統什麼的實在靠不住。大明天子貪財的原因,還是要到別處去找。 
  或許這和當年張居正對他的管束有關。張居正教育 
  小皇帝,作為賢明的君主,要重視糧食蓄積,而不能把珠玉之類的 
  奢侈品看得太重,因為百姓靠糧食生活,而珠玉則饑不能食,寒不能衣。對於小皇帝逢年過節的花費和對宮裡人的賞賜,他也勸皇帝要竭力儉省,於是小皇帝給宮女們的賞賜從來都很寒酸。但是,在受過了這麼多正統的節儉教育之後,小皇帝終於開始不耐煩了,尤其當他面對張居正的抄家清單時,更強烈地感受到了這位昔日老師的言行不一。哪怕是作為報復吧,都會讓他對錢財的愛好變得不一般起來。所以,他一查抄了馮保、張居正的家產,就讓太監張誠全部搬入宮中,歸自己支配。 
  但對於神宗皇帝來說,查抄的這些家產不過是點小錢,遠遠不能滿足他對於財富的渴望。於是他想來想去,終於找到了一條生財捷徑,從而也帶來了明代後期最大的弊政之一——臭名昭著的礦稅。 
  其實,皇帝想出這個斂錢的招兒也挺不容易的。田賦是不能再加了,否則只好讓老百姓喝風;商稅所得有限,而且零零碎碎的,收起來也太麻煩;傳統的專賣,則品種固定,數額也基本穩定,估計再搾不出多少油水。而且,很重要的是這幾種收入都是要上繳國庫的,也就是說,屬於國家財產,未必容得他隨心所欲的花。至於抄家,只能偶爾為之,總不能作為一項經常收入吧。所以,最後他就打起了這開礦的主意,繞開各級政府官員,只讓自己親信的太監前去辦理,得到的好處,也就統統算做皇帝個人的私房錢了。 
  當然,開礦能變成一種生財之路,也是當時的科技水平有所發展的結果。開礦要上稅,始於南北朝時期,那時就是一種應付財政收入不足的手段。以後的歷朝歷代,礦稅都要算得是政府的一項收入。起初,礦稅所得在政府稅收中只佔很少的一部分,但隨著科技的發展,大量礦藏的開發,這筆收入漸漸變得可觀起來,到了明代,徵收的範圍更是擴大了許多。但是,由於開礦要鑿山挖地,總被認作是一種破壞「風水」的事情。所以當時的政府對於開礦也有所限制,有一套嚴格的審批程序。但是,一心斂錢的明神宗現在顧不了這麼多了。再加上,當時對寧夏、朝鮮和播州先後用兵;乾清、坤寧兩宮及皇極、建極、中極三殿連遭火災,早就把以前張居正攢下的一點家底弄得精光,國庫也變得空虛了起來,皇帝就更需要找到快速生財之法。於是,從萬曆二十四年(1596年)起,府軍前衛副千戶仲春奏請開礦,打破了以往對開礦的嚴厲禁限。自此每遇奏報開礦,皇帝就派宦官前往監督。到了萬曆二十六年(1598年),又開始派宦官到各地採礦和徵稅,濫肆搜刮。搜刮的錢財自然都上供到了皇帝這裡來,於是,嘗到甜頭的皇帝就更加樂此不疲,終萬曆一朝,礦稅一直為害極大。 
  按說,政府鼓勵開礦應該是發展經濟的好事,去收稅也是天經地義的。但是,明神宗派出去主持開礦和收稅的卻是身邊的太監,而繞開了各級政府。本來,有明一代,太監的勢力就頗為強盛,權閹輩出。這些大公公們仗著自己是皇帝的親信,對於那些官兒根本看不上,而且這幫人素質不高,沒有什麼責任感,一切以斂錢為第一要務,什麼國計民生,百姓疾苦,統統不放在心上。於是,他們每到一地,就撇開地方官府,另建稅署,專折奏事,直通皇帝。對不屈從於他們的地方官,更是上奏告密誣蔑,皇帝當然不會懷疑自己的大公公們,總是立即下令逮捕治罪,有的地方官甚至被活活打死。而且這些大公公們所到一地,只顧搜刮金銀,有礦無礦倒不放在他們心上。有時見良田美宅,就胡說地下有礦,借此敲詐或強行霸佔。他們不但收礦稅,還把手伸得很長,在交通要道也遍設稅卡,稅額苛重,極盡敲骨吸髓之能事。往來的客商可就糟了殃,往往被迫把貨物抵作稅款。而且,這些公公們胃口還很不小,連一些零零碎碎的小錢都一併笑納。老百姓買隻雞,帶捆菜都不肯放過,也得上稅。甚至於根本沒有開礦,卻把虛擬的應得「收入」分攤到百姓身上,號稱「包礦」。如此大肆搜刮自然成果豐厚。僅萬曆二十九年(1601年)一年,由這些礦監們運到北京獻給明神宗的就有白銀九十餘萬兩、黃金一千五百七十五兩,還有大量的珠寶。這些大公公在給皇帝效力的同時,當然也不會忘了自己發財,於是大量的搜刮成果便直接裝入礦監、稅使的私囊。如礦監陳增搜刮的金銀,進奉皇帝的只有十分之一,而十分之九卻落入了他的腰包。 
  如此胡作非為,自然引起了民間的極大騷動。商旅蕭條,百姓失業,就連那些地方官也受不了了。再加上這幫人及其爪牙無惡不作,如湖北稅監陳奉,縱容手下的爪牙強搶民女,直接掠入稅監署中,地方官也無可奈何。礦監陳增在山東益都,每天都要徵集上千人鑿山開礦,為督促工期,打死了許多工人。陳增的爪牙程守訓等人到了江浙地區,揚言奉密旨搜金寶,誣陷那些大商巨室私藏違禁物,破滅了百餘家之多,甚至於當眾殺人。這樣的貪殘暴行,引起了社會的各個階層的痛恨,於是民變連連,連當地官員都暗暗站在了這些「暴民」的一邊。 
  不但百姓反抗,朝中官員也紛紛給皇帝上書,勸他廢掉民憤極大的礦稅。勸諫他這礦稅不但令貧者斷絕生計,富人也蒙受其害,這樣下去,勢必激起「大亂」,一旦土崩勢成,眾心齊倡,「至於揭竿」,皇帝的天下就會「大潰」而無法挽救了。到了那個時候,皇帝就是有黃金盈箱,明珠填屋,也沒人會給他看守。但是,「皇上視財太重,視人太輕;取財太詳,任人太略」,任憑大臣們苦口婆心,諫書日進,皇帝卻一概不理,統統束之高閣。後來,這位皇帝大人因為立太子的事和大臣們鬧彆扭,躲到深宮中「罷工」,朝廷萬務,全部不管,卻唯獨放不下這個斂錢的礦稅,凡是有關的奏報,都批復得特別快。一次,明神宗生了大病,覺得自己快死了,就召來內閣首輔沈一貫,說要廢除礦稅。沈一貫一看皇帝終於明白過來了,十分高興,當天便票擬好廢除礦稅的諭旨進呈,皇帝看後同意,也在當晚就回復。可到了第二天,皇帝不僅沒死,還奇跡般地好了,他第一個反應便是馬上派太監傳令內閣,要追回那道廢除礦稅的諭旨。因為自己死不成了,如果斷了財路,那不等於自殺嗎?沈一貫不管,仍然要把昨晚的諭旨發下執行。太監叩頭懇求,額頭都快流出血來。沈一貫無可奈何,只好把諭旨發還。於是,皇帝有生之日,礦稅徵收依舊。 
  皇帝搜刮了這麼多錢,卻捨不得花,全都在府庫裡屯著。後來朝廷要用兵,國庫沒錢,朝臣們苦苦相求,他才拿出一個無濟於事的小零頭,但這些銀子竟然因為窖藏太久,已經變黑髮霉,腐蝕得快不能用了。到了萬曆四十八年(1620年)三月,皇帝病死,這禍國殃民的礦稅才算宣告停止。但是,幾十年來礦監稅使的橫徵暴斂,對社會經濟,特別對工商業的發展已經造成了極大破壞,致使國家正賦減少,財政發生危機,城市民變屢屢發生,各種矛盾日益激化和擴大。在礦稅停止後二十四年,明朝也就滅亡了。   
  皇帝也會「罷工」(1)   
  明神宗一生的統治,被歷史學家分為了三個階段:前十年奮發圖強,中間十年由勤變懶,最後近三十年「萬事不理」。不過,頭十年的奮發圖強恐怕還是張居正的功勞,所以一旦皇帝自己親政,他懶的本性馬上全部顯露。但是,懶皇帝雖然很多,可是「萬事不理」,堂堂的天子居然「罷工」,卻也是一件駭人聽聞的事情。原來,這與神宗朝的一件大事「國本之爭」有關。 
  所謂「國本」,就是指的太子的人選。對於「家天下」的封建王朝來說,皇位的繼承人是個很關鍵的問題,算得上是國家的根本,所以,被稱為「國本」。一般來說,立太子的原則是有嫡立嫡,無嫡立長。也就是說皇后所生的兒子自然會是太子,若皇后沒有兒子,就立皇帝的長子為太子。明神宗的皇后王氏沒有兒子,他的長子是王恭妃所生的朱常洛。於是,按照慣例,他就應該立這個兒子為太子。但是,皇帝寵愛的卻是第三子朱常洵,因為,這個兒子是他心愛的鄭貴妃所生。 
  萬曆六年(1578年), 
  小皇帝大婚,迎娶皇后王氏,同時選取「九嬪」,鄭氏就是九嬪之一。神宗皇帝的王皇后容貌平常,又秉持著傳統的「婦德」,皇帝對她不感興趣,卻對機智聰敏的鄭氏十分寵愛,平時一般都在她宮中留宿,妃嬪無一人能及。萬曆十四年(1586),鄭氏生下了皇三子朱常洵,神宗馬上冊封她為僅次於皇后的皇貴妃。但這一晉封卻引起了宮廷內外的紛紛議論。李太后像 
  原來,在皇帝大婚之前,他有一次到母親李太后的宮中給她請安,忽然一時興起,看上了太后身邊一個姓王的宮女,就和她春風一度。事後,皇帝還挺不好意思,不敢讓李太后知道,他大婚的時候所納的「九嬪」中也沒有她。但是,這位王宮女不久懷孕了,李太后向皇帝詢問這件事情,他還不肯承認,後來拿出紀錄皇帝行蹤的「起居注」一對日期,才沒話可說。李太后卻沒有生氣,倒是覺得自己馬上就要抱上孫子了,十分高興。於是封那個宮女為恭妃。後來,她就給皇帝生下了皇長子朱常洛。 
  雖然如此,但皇帝卻並不喜歡這個王恭妃,那次「臨幸」她不過是一時衝動罷了。等到有了心愛的鄭氏,就更是把他們母子拋到一邊。現在鄭氏也給他生了一個兒子,他便立刻封她為貴妃,而早就生了兒子的王恭妃,卻沒有這種待遇。於是在朝野上下看來,這就是皇帝打算廢長立幼的標誌了。 
  其實,不論是皇長子朱常洛,還是皇三子朱常洵,現在都還不過是小孩子,也分不出什麼好歹。或許在皇帝看來,到底要立誰是自己的家事,當然是由自己說得算。但那些大臣們可不那麼想,有明一代的大臣們是受理學影響極深的,對於維護禮制有著無比的熱情。當年就和神宗皇帝的爺爺世宗皇帝因為要不要管親爹叫爹的問題大鬧一場,氣得世宗皇帝在午門打了一百多個大臣的屁股,成為震驚一時的「大禮議」事件。是不是管親爹叫爹不過是個稱呼問題,尚且掀起了這般軒然大波。關係到今後誰是下一任皇帝這樣的「國本」問題,就自然更加引起了大臣們的嚴重關注,於是,當年二月,戶科給事中姜應麟首先上奏,主張「冊立元嗣為東宮,以定天下之本」。 
  這自然是逆了皇帝的心意,於是這位官員馬上被貶得遠遠的。但是,一個人倒下去了,還有千萬個人跟上來。一時間,主張立皇長子朱常洛為太子的奏章雪片一般的飛到皇帝這裡,弄得他暈頭轉向,心煩不已。一氣之下,恨不得像他爺爺學習,把這幫不知死活的傢伙也送到午門去打屁股。但是,當年明世宗的「大禮議」本來就是眾說紛紜,皇帝管親爹叫爹也不是沒有一點理論根據;而神宗打算廢長立幼,卻是一點理都不佔,再說他也做不到爺爺那麼陰刻,覺得這麼亂打一氣總歸不大像是「聖明天子」所為,於是,他就想出了一個自以為不錯的妙計——拖。 
  皇帝先是勸大臣們不要著急,皇后還很年輕嘛,萬一她將來生下一個兒子,不就是理所當然的太子,何必急著現在就立王恭妃的兒子。但是,皇帝自從寵愛了鄭貴妃,就再也不肯到皇后那裡去,皇后這兒子又從何生起。群臣們不肯上當,皇帝就使出了第二招,萬曆二十一年(1593年),神宗準備把皇長子朱常洛、皇三子朱常洵和皇五子朱常浩一併封王,借口等他們長大些再擇其善者為太子,以此來搪塞朝臣。結果朝臣大嘩,神宗不得不收回前命。後來這件事情一直爭論不已,其間又出現了不少「妖書」,影射宮廷嫡庶之爭,弄得天下人心混亂。結果還是皇帝的母親李太后出來干預,她問皇帝:「為何遲遲不立常洛為太子?」皇帝慌不擇言:「他不過是個宮女的兒子罷了。」李太后本是穆宗皇帝的宮女,因為生了神宗皇帝才被晉封為貴妃,後來兒子即位又成為皇太后的,現在聽到皇帝兒子說出這種話來,立刻大怒道:「你也是宮女的兒子!」嚇得皇帝趕緊叩首請罪。 
  得到了李太后的支持,又加上群臣的壓力,皇帝只好在萬曆二十九年(1602年)十月,怏怏不樂地立皇長子朱常洛才為皇太子。至此,「國本之爭」告一段落,朝野上下才算安頓下來。 
  群臣雖然取得了勝利,但皇帝卻憋了一口氣。於是他產生了報復心理:你們既然不讓我立喜歡的兒子做太子,那我就「不郊、不廟、不朝、不見、不批、不講」,乾脆「罷工」。 
  他想到做到,先是不肯上朝,又不肯「召對」大臣,於是慢慢地就連內閣的大學士們也很少見到皇帝的面了;後來更是發展到不批奏章,臣下們的奏章一概「留中」不發。皇帝很明白,對於那些他不喜歡的奏折,只要一加以貶斥,馬上就會給朝臣們找來更多的上奏理由,又使他們得到了「訕君買直」的機會。現在乾脆給他一個不理,讓這幫「忠君愛國」的臣子們面對空氣作戰。至於他自己,就躲到深宮裡呆著去了。 
  這一點倒很有他爺爺的風範。當年明世宗也曾經一住西苑很多年,不去上朝。但是,世宗皇帝還是肯見見內閣大臣的,奏章也還批復,而且他躲起來的目的是為了煉丹藥。神宗皇帝又不煉藥,他躲在宮裡打算幹什麼,就成為了後代人一直十分關注的話題。 
  有人猜想,皇帝大人大概是抽上了鴉片煙,躺在煙榻上吞雲吐霧,自然不會再對朝政感興趣,據說他還給鴉片起名叫「福壽膏」。明代中後期以來,對鴉片的進口就開始有所增加,對之徵收進口稅就始於萬曆十七年(1589年)。定陵挖掘之後,曾對神宗的屍骨做過檢測,其中果然含有嗎啡的成分。不過,當時的鴉片雖然傳入了中國,但一般都是作為藥物使用的,十分昂貴,時人稱「其價與黃金等」。皇帝服用鴉片是否到了成癮的地步,卻也很難斷定。不過,《本草綱目》在談到鴉片時說「俗人房中術用」,恐怕這才是皇帝喜歡「福壽膏」的原因吧。 
  明神宗沉迷酒色,這也被大臣們的奏折所證實。如萬曆十七年(1589年)大理寺左評事雒於仁所上的那個著名的「酒色財氣」疏。其中就提到了皇帝「戀色」的毛病,說他不但迷戀鄭貴妃,還養了「十俊」,搞起同性戀來。不過,到了神宗作皇帝的明代中後期,社會風氣已經頗為「開放」,縱情聲色成為了一時的風尚,追求酒色財氣也被視為人之常情,這一點,在小說《金瓶梅》中就有淋漓盡致的展現。而當時的士大夫之間,竟有因狎妓得了性病而寫在詩裡誇耀的。而且,明代的男風也是盛行一時,小說家馮夢龍曾經編過一本《情史》專門搜集古往今來的愛情故事,其中有一類叫作「情外」,就是記載著形形色色的同性戀,他還宣稱「世故有癖好若此者,情豈獨在內哉。」這麼看來,神宗皇帝的行為也不算是十分過分,比起明武宗那種令人瞠目結舌的大鬧,他這還算是老實的。但是,不管他躲在宮裡幹什麼,這種不負責任的「罷工」,都帶來了要命的後果。據記載,到萬曆三十年(1602年),定陵官員空缺的現象已然非常嚴重。這一年,南、北兩京共缺尚書三名、侍郎十名;各地缺巡撫三名,布政使、按察使等官六十六名、知府二十五名。按正常的編制,南、北二京六部應當有尚書十二名,侍郎二十四名,這時總共缺了近三分之一。到萬曆三十四年(1606年),中央九卿要員中空缺一半,有的衙署竟然一個人也沒有。到了萬曆四十年(1612年),內閣僅剩下了葉向高一個人,六卿僅趙煥一人,都察院已經連續八年沒有正官。文官集團幾乎癱瘓。而此時明王朝已是到了崩潰的邊緣。 
  萬曆四十八年(1620年)七月二十一日,明神宗病逝,十月,葬於定陵。1956年5月,中國考古隊開始對定陵進行挖掘。1959年9月,建立定陵博物館。     
  明熹宗朱由校   
  小皇帝的「戀母情結」(1)   
  明神宗死後,他的長子朱常洛才總算繼承了皇位,是為明光宗。但這個皇帝運氣太差,好不容易等到登基,卻只過了一個月就死了。連年號都沒來得及用,大臣們只好把萬曆四十八年(1620年)改成了泰昌元年,才讓這位可憐的皇帝得享天子的全套待遇。 
  明光宗死後,他的兒子朱由校就應該即位為帝,但這時卻出現了一個波折。明光宗寵愛的一個「西李」選侍,居然把持了太子,要給自己弄個太后當當。她把朱由校關在乾清宮裡,不肯讓他和大臣們見面。最後,大臣楊漣等人聯合司禮監秉筆太監王安,乘她不備,把小皇帝搶了出來,住進慈慶宮。但是,此時西李還佔據著乾清宮,皇帝沒法登基,於是大臣們連騙帶嚇,好不容易才讓她挪開,讓朱由校住進了乾清宮。這就是「移宮案」。之後,朱由校前往奉天門即皇帝位,改明年為天啟元年,是為明熹宗。 
  明熹宗要說起來,皇帝此時已經是十六歲的少年了,但在移宮案中,他卻全無一點主意,像個木偶似的讓人擺弄來擺弄去,若不是那些大臣極力擁護,他最後能不能當上這個皇帝都很難說。看來,這個皇帝真是一個還沒長大的孩子,所以,他甚至離不開自己的奶媽。 
  皇帝的生母王才人在他出生後沒多久就去世了,他一直在奶媽客氏的撫養下長大,對於這個奶媽也特別親近。即位後不到十天,就封客氏為奉聖夫人。後來皇帝大婚,按規定作為奶媽的客氏應該離開,可 
  小皇帝離了客氏就哭哭啼啼,吃不下飯去,只好又把她召了回來。於是,客氏就仗著皇帝對她的寵愛,在宮中橫行霸道起來, 
  按說客氏不過是個奶媽,應該和宮女們住在一起,小皇帝卻特地讓她住在鹹安宮,而且出入儀仗都擬於后妃。客氏也大擺排場,侍從如雲,比皇后還氣派,連侍從的衣服都華麗非常,插金戴銀。客氏喜歡打扮。她喜歡效仿江南妝,廣袖低髻,極為妖冶,宮中嬪妃宮女竟爭相模仿。她每次梳洗,都有數十個侍女環伺左右,各有所司,不敢懈怠。她還經常選三五個美人的津液,充作脂澤,來濕潤鬢邊的頭髮,據說此方傳自嶺南老人,名叫「群仙液」,可令人到老都沒有白髮。 
  一個奶媽卻打扮得這麼妖冶。不少人都懷疑她和小皇帝的關係恐怕也不太正當。雖說她比皇帝要大上許多,但這樣的事情在明代並不是沒有先例。明憲宗的萬貴妃,原來就是侍候他的宮女,比他要大十幾歲。明憲宗對她寵愛異常,在她死後甚至傷心地隨之而去。因此,小皇帝愛上自己的奶媽,也不是沒有可能。而客氏更是以淫縱在後宮聞名,她去誘惑年輕的天子就更為入情入理。據說,客氏經常給皇帝做一種「龍卵」湯,讓皇帝大補陽氣,從她以後的行為看來,恐怕不是為了讓皇帝多寵幸幾個妃子,倒沒準是為了自己「享用」。因此,她也像那個萬貴妃一樣「醋意」十足,對熹宗的嬪妃們百般看不上眼。 
  小皇帝有個毛病,就是頭腦總是暈暈乎乎的,不太記事兒。即使是他比較親近的人,忽然失蹤了好幾天,他也不聞不問。客氏就看準了他這一點,開始對他的妃子下起了毒手。皇帝的裕妃張氏,性格嚴正,對客氏從來不假以辭色,客氏懷恨在心。後來張妃懷了孕,客氏便暗進讒言,說她懷的孩子來路不明。張妃被打入了冷宮,客氏又派人斷絕了她的飲食,最後張妃飢渴難耐,只好靠喝屋簷上流下來的雨水解渴,此時她身體虛弱已極,就倒在簷下死去了。馮貴人曾經勸阻皇帝不要在宮中內操,被客氏與魏忠賢忌恨,沒有告知皇帝,就誣陷她誹謗聖躬,迫令自盡。皇帝開始不知道,後來成妃李氏告訴他,他也不聞不問。客氏得知,又假傳一道聖旨,把成妃幽禁起來。幸好成妃已有裕妃的前車之鑒,早在壁間預藏食物,所以半個多月後還活著。一天皇帝難得想起她來,去問問客氏,才知道她被幽禁。皇帝想想以前和成妃感情不錯,還生過兩個女兒,也不由地傷心起來,就向客氏求情,成妃才被放了出來,但客氏不解恨,把她貶斥為宮人。就這樣,後宮嬪妃的生命,全都操縱在了客氏手裡。 
  不但是嬪妃,就是熹宗的皇后,客氏都不肯放過。熹宗皇后是張氏,她入宮之時十五歲。這位皇后體態頎秀,知書達理,對客氏那一副妖艷的樣子特別看不慣。客氏喜歡廣袖低髻的江南妝,皇后就命令自己宮中的女子一律窄袖高髻,以示對抗。有一次她還把客氏召入宮中,告誡她要好好做人。客氏感到害怕,就想藉機報復。令手下散佈謠言,說皇后本是一個盜犯的女兒,根本沒有母儀天下的資格,還買通了幾個大臣給皇帝上奏章彈劾。不過,熹宗雖然糊塗,卻對皇后始終存有一份夫婦之情,下旨譴責了那些大臣,客氏也就不敢輕舉妄動了。 
  但客氏並不甘心,她還在尋找機會。這時,張皇后懷孕,客氏便買通了皇后宮中的宮女,趁皇后腰痛的時候給她捶腰,暗中下了重手,將胎孕傷損,過了一天,張皇后便小產了。對於其他妃子,客氏也用各種辦法不讓她們懷孕,或者暗地損傷腹中胎兒,甚至於害死皇子,所以,雖然熹宗妃嬪眾多,最後卻弄到絕嗣的下場。 
  客氏不但和皇帝關係曖昧,還讓太監為她醋海生波。當時宮中的規矩,太監不能在宮中起火做飯,宮女卻可以。於是,太監就經常找一個宮女搭伙,久而久之,彼此之間產生感情,就像夫妻一樣生活在一起了,叫做「對食」。「對食」原來屬於非法,不過後來漸漸流行,就成為一種宮中的風氣了。如果誰沒有「對食」,還要受到大家的嘲笑。客氏的「對食」原來是個叫魏朝的太監。但後來客氏又喜歡上了另一個太監。魏朝大為吃醋,就和那個太監扭打起來,一直鬧到了皇帝那裡。皇帝得知,也不生氣,對客氏說:「客奶你心裡看上誰,說出來朕替你做主。」 
  於是,客氏毫不猶豫地向那個新歡一指,那個太監就成了她的「對食」。這個人,就是之後大名鼎鼎的「九千歲」魏忠賢。   
  文盲皇帝有一手好木工活(1)   
  熹宗的父親光宗在作皇子的時候,一直不受自己父親神宗皇帝的喜愛。神宗因為不想立他做太子,竟很久都不讓他出閣唸書,使得這個未來的皇帝差點成了文盲。而光宗處於憂懼之中,也無暇關心自己兒子的學業,所以朱由校竟然是個文盲。光宗即位,大臣們勸他趕緊給太子找個老師讀書,他卻說不著急,過兩天再說吧。結果,還沒過幾天,他就死了,朱由校這個文盲就當了皇帝。 
  不過皇帝雖然文盲,卻有一門鼎鼎大名的好手藝,那就是做木工活兒。 
  要說皇帝在這上頭還真有天才。當時工匠們造出來的床都極為笨重,要十幾個人才能搬動,還很費原料,樣式也極普通。皇上就自己琢磨開了,親自設計圖樣,動手鋸木釘板,立刻就作出一張新床。這床及其精巧,床架上鏤刻著各種花紋,床板還能折疊,便於移動攜帶。皇帝的新設計一出,連那些老工匠都讚歎不已。他還喜歡用木頭做出各式各樣的小玩具。他曾經雕刻過很多栩栩如生的小木頭人,五官四肢,無不備具,男女老少,神態各異。他還能做漆工的活兒,就給這些木頭人塗上五色油漆,更是顯得彩畫如生了。他派內監拿到市面上去出售,市人都以重價購買,更令皇帝興奮不已,信心十足,從此幹得更歡了。 
  皇帝對木工活兒精益求精,還有更加精巧的「作品」。他曾在庭院中仿照乾清宮的樣式,建造了一座小宮殿,高不過三、四尺,曲折微妙,巧奪天工。又曾做沉香假山一座,其中池台林館無不俱備,雕琢細緻,堪稱一絕。他不光做模型,還把這份天分用在真正的宮殿建造上, 
  天啟五年(1625年)到天啟七年(1627年),朝廷對中極殿、皇極殿和建極殿進行了規模巨大的重造工程。從起柱、上梁到插劍懸牌,整個工程中皇帝都親臨現場,對宮殿的修建提出了不少意見。他的雕鏤技術也不差,曾經做過十座燈屏,上面雕刻著「寒雀爭梅圖」,細緻精巧,形象逼真。他還會刻印,曾經給奶媽客氏和她的「對食」魏忠賢各做過重三百兩的金印,一個的印文是「欽賜奉聖夫人客氏印」,一個的是「欽賜顧命元臣忠賢印」。看來他真是時刻也離不開這兩個人,彼此之間感情深厚,連做點東西都想著他們。 
  離不開奶媽的 
  小皇帝當然很喜歡玩。不過他的很多遊戲都顯得十分孩子氣。比如,他曾經在大殿上懸掛一枚銀鈴鐺,然後讓宮女們蒙著頭在殿裡隨便亂跑,誰要是碰到那個鈴鐺了,就把鈴鐺賜給她,再掛一枚接著玩。他還很喜歡捉迷藏,經常藏起來讓宮女們找他。他又喜歡花,袖子裡常常揣著很多花花草草,老遠就能聞到香氣。所以,儘管他藏得隱蔽,宮女們也早就從香氣裡判斷出他在什麼地方了。不過為了不讓他掃興,就故意裝作找了好半天才找到,逗得小皇帝十分高興。到了冬天,皇宮花園西苑的池子就凍住了,冰凍得十分堅硬。皇帝就讓一群太監和他一起玩冰戲。他親自設計了一個小拖床,上面小巧玲瓏,只能坐一人,再塗上紅漆,安一個頂篷,周圍用紅綢緞為欄,前後都設有掛繩的小鉤。皇帝坐在拖床上,讓太監們牽引繩子,一部分人在上用繩拉引,一部分人在床前引導,一部分人在床後推行,一起用力,拖床行進速度極快,一會兒工夫就能往返數里,皇帝玩得十分高興。 
  後來,他把自己的精巧手藝也運用到各種遊戲中來。他曾經設計過一個精緻的噴泉。用大銅缸盛滿水,在缸底鑿洞並設置機關。機關一開動,水就噴了出來。先是傾瀉如瀑布,接著散落似飛雪,最後則擁起一股高高的水流,筆直而上,有如一股玉柱。這時,事先藏在缸底的許多鍍金木球也翻滾而出,擁上水柱的頂端,盤旋上下,好長時間都不落下。皇帝經常和嬪妃們一起欣賞,到了精妙之處就喝彩不已。 
  他還設計過精巧的「水傀儡」。其實就是由藝人直接操縱木偶在水面上表演故事的木偶戲。當時這些偶人已經雕刻的十分精巧細緻,表演也十分繁複,但皇帝還要精益求精,又對之加以改進。他親自雕刻大約二尺高的彩畫木像男女,神態不一,都是只有雙臂而無腿足,在木人底部安置一個機關,用長約三尺的竹板作支撐。有了「演員」,就要設計「舞台」。他又用大木頭鑿釘成一個長寬各一丈的方木池,裡面的水灌到七分滿,還在水中放上魚、蝦、蟹,讓它們游來游去。又放進水草,使之浮在水面上。接著在這個木頭池子下面放上凳子支起來,周圍用紗圍成屏幕,就成了水傀儡的戲台。 
  於是表演開始,藝人們隨劇情將木人用竹片托浮水上,讓它們進行各種表演,皇帝在一旁津津有味地觀看,不停地喝彩。據記載,當時宮中常演的劇目有《東方朔偷桃》、《三保太監下西洋》、《八仙過海》、《孫行者大鬧龍宮》等,聽著名目,就知道都是一些「熱鬧戲」,裝束新奇,扮演巧妙,活靈活現;忽而妖魔畢露,忽而神鬼亂出,正對了小皇帝的胃口,他就更加如醉如癡了。 
  不但是這種「水傀儡」戲,小皇帝對真正的戲劇表演也興趣不淺。他這種興趣是從對軍事的愛好上來的。他本性好武,在魏忠賢的攛掇下,就在宮內設立內操,挑選年輕的太監排兵佈陣,玩打仗遊戲。而且還玩得像模像樣,規模越來越大,後來竟湊到了上萬「勇士」,個個身批鎧甲,服飾鮮明,整天操練不休,喊殺聲不絕於耳,鑼鼓之聲響徹宮內外。皇帝自己還騎馬親自上陣,作「大軍」的統帥,顧盼神飛,得意洋洋。看到皇帝把好好的皇宮弄成了大練兵場,大臣們都覺得太荒唐了,紛紛上奏請皇上結束內操。可皇帝正玩得高興,才不肯聽他們的呢。 
  不過如此鬧騰,畢竟上不了戰場,也就和做戲一般。所以皇帝看到關於打仗的戲也就特別興奮,熱切地希望在裡面扮演一個角色。皇帝很有專業精神,演起戲來也一絲不苟。他曾經排演過一個戲。其中有一場是「雪夜訪普」,就是宋太祖趙匡胤在大雪之夜拜訪宰相趙普,商議如何統一全國的事。既然叫「雪夜」,可見是冬天,劇中的人物都要穿冬裝。可皇帝拍戲那會兒正是初夏,天氣熱得要命。不過小皇帝一定要演得像,所以冒著酷暑,披上厚厚的大氅,又戴上了棉帽子,儘管汗流浹背,依然堅持演了下來。 
  「萬歲」在這裡投入地玩,國家大事是不管的。不過這也不用他管,因為有一個「九千歲」,已經都替他料理了。   
  倚重宦官,驚嚇而死(1)   
  明熹宗特別寵愛奶媽客氏,她的「對食」魏忠賢也就跟著雞犬升天,做了司禮監的秉筆太監。這個職位權力極大,不但是宮中的太監頭兒,還因為對大臣們的上奏有批答的權力,甚至於相當半個皇帝,要是皇帝是個不管事的,如熹宗這樣的,那就幾乎是整個皇上了。不過既然叫「秉筆」,可見從事這個職位的太監魏忠賢得有很高的文化素養才行,否則也看不懂那些寫給皇帝的奏章是什麼,更不要說批答。熹宗又是個文盲,這秉筆太監的作用就更加重要。但是,巧得很,他這個秉筆太監魏忠賢,竟也是一個文盲。 
  魏忠賢原來不過是個市井無賴,因為借錢不還,讓人逼債逼急了,就憤而自宮,入宮做了太監。他雖然大字不識一個,卻狡黠多智,記性特別好,還善於逢迎拍馬,所以不久就在宮中混得不錯。後來又勾搭上極受皇帝寵愛的奶媽客氏,做了客氏的「對食」,成了皇帝身邊親近的人。他善於揣摩皇帝心意,知道 
  小皇帝愛玩,就想出各種新鮮有趣的玩法讓小皇帝開心不已,因此得到了小皇帝的極大信任,就讓他做了秉筆太監。 
  「秉筆」太監而不識字,怎麼批答奏折呢。這倒也難不倒魏忠賢,他自有辦法。他讓親信把奏章上晦澀的文言給他用口語講出來。然後他發號施令,再由那人翻成文言,給他用硃筆寫在奏折上。這麼一番折騰,倒也弄得有模有樣。小皇帝也是文盲,又糊糊塗塗地愛忘事,自然不會和他計較這些。魏忠賢還和他的前輩劉瑾公公學了一招,也是等皇帝正玩得高興,比如說正在拿著刨子鋸子大作木工活的時候,就拿上公文奏折請皇帝批示,皇帝興致正高,哪裡想看這些玩意,總是不耐煩地揮揮手,讓他去自行處理。於是,魏忠賢就把朝中大權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裡。 
  魏忠賢胡作非為,朝中大臣們自然不幹。左副都御史楊漣彈劾魏忠賢二十四大罪。說:「宮中、府中,大事、小事,無一不是忠賢專擅」,一時間百官響應,彈劾魏忠賢的呼聲甚高,連魏忠賢都有點害怕,對皇帝說自己要出宮避禍。皇帝哪裡肯放,溫言勸諭,百般挽留,還為此輟朝三日;後來又傳下聖旨,敕諸臣不得擅出奏事。於是群臣大嘩,又開始紛紛上奏。可皇帝就是鐵了心要留魏忠賢,大臣們也沒有辦法,首輔葉向高還因此辭職。而魏忠賢看到皇帝對他如此支持,膽子就越來越大了。他總攬朝內外一切大權,人稱「九千歲」,還有人稱他「九千九百九十九歲」,和「萬歲」只差一歲。朝中官吏多投奔到他的門下,有「五虎」、「五彪」、「十狗」、「十孩兒」、「四十孫」等等名號。他的死黨從中央到地方,自內閣、六部至四方總督、巡撫皆有。當然,魏忠賢也不是得到所有人的附合,和他做激烈鬥爭的,就是「東林黨」。 
  東林黨由其領袖顧憲成所講學的東林書院而得名。顧憲成曾經給東林書院題寫了一幅很有名的對聯:「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由此可見此「黨」人的抱負。他們往往不畏強權,為民請命,大膽彈劾朝中權貴,甚至敢於冒犯「龍顏」。他們提出反對礦監稅使掠奪、減輕賦役負擔、發展東南地區經濟等主張,同時要求開放言路、抑制宦官和貴族特權、實行改良。這些針砭時政的意見得到社會的廣泛支持,同時也遭到宦官及其依附勢力的激烈反對。魏忠賢亂政受到了他們的極力彈劾,就對他們恨之入骨,瘋狂迫害。他搗毀了東林書院,還把全國的書院都關閉了,又誣陷已經退休的東林黨領袖高攀龍貪贓枉法,派遣錦衣衛騎快馬去加以抓捕。高攀龍卻十分鎮定,寫好兩封信交給孫子,讓他們明天交給錦衣衛的人,之後便投入池中而死。 
  魏忠賢又指使爪牙去蘇州抓另一位東林黨人周順昌,結果在當地激起民憤,數千人聚集在官府衙門外,以顏佩韋等人為首擊鼓鳴冤。太監們驕橫不法,與民眾產生了衝突,當場被打死了一個。東林廠於是,巡撫毛一鷺向朝廷報告「吳人盡反」,派軍隊鎮壓,逮捕了顏佩韋等五人,污蔑他們是「首亂者」」,隨即加以殺害。為防止民眾再次造反,竟將五人首級懸於城門之上,來威懾民眾。但當天晚上魏忠賢就做了一個惡夢,夢見五人索要他的首級。他極為恐慌,害怕自己就要死掉。這時手下人給他出了個主意,勸他給自己建祠堂,一來自己的肉身化成了塑像,可以鎮住這些鬼魂;二來可以更好地控制民眾,增添他們的恐懼心。一般祠堂都是為了紀念去世的人而建的,但魏忠賢還活著沒死,所以就叫做「生祠」。於是魏忠賢就命令心腹在蘇州為自己修建生祠。生祠建得富麗堂皇。匾額上是皇帝的御書「普德」兩字。祠堂裡面供奉著魏忠賢的肖像,用罕見的香木雕刻,眉眼口鼻,四肢衣著,都與本人一般無二。肖像的肚子裡,裝滿了金玉珠寶。在頭髻上留下一小孔,裡面插著四季的鮮花,芬芳撲鼻,香氣四溢。一幫馬屁精每天都要到生祠燒香叩拜,命令凡是路過的人,也要行五拜禮,呼九千九百歲。 
  有了打頭的,別的馬屁精自然紛紛倣傚,都把這當成了向魏忠賢獻忠心的手段。一時間「九千歲」生祠滿天下。一座比一座富麗,「極壯麗莊嚴,不但朱戶雕樑,甚有用琉璃瓦,幾同宮殿」,祠中都供奉魏忠賢生像,頭戴官帽,身穿朝服,手持玉笏,竟是帝王的規格了。各地官員在迎奉塑像時也莊嚴肅穆,儼然如迎接皇帝一般。不僅為官者如此,一般商人、土豪,乃至地痞、無賴也都跟著湊熱鬧,規模越搞越大,裝飾越搞越華麗,有的地方甚至出現了拆民房、廟宇甚至於學校來爭建生祠的。天啟七年(1627年)五月,松江監生陸萬令,居然奏請在國子監裡為魏忠賢建造一座祠堂,還在奏章中肉麻地說「九千歲」功德蓋世,堪比孔子,把魏忠賢和孔子並提。顧炎武在總結明亡原因時,說很重要的一條就是「士大夫無恥」,可謂在此得到了淋漓盡致的表現。 
  但是,魏忠賢雖然是「九千九百九十九歲」,比「萬歲」就差一點,但到底不是「萬歲」,一旦皇帝不在了,他通天的權力也就沒有了。天啟七年(1627年),小皇帝一次在宮中花園裡的湖中划船,不慎掉到了水裡,魏忠賢嚇壞了,趕忙跳下水去救皇帝,其他人也紛紛跳入水中。皇帝撈上來了,卻因為驚嚇,不久就生了大病。魏忠賢十分擔心,他從宮中府庫裡找出大紅壽字紗,做成衣服讓宮中上下都穿上,來為皇帝祈福。還不停地讓人對著皇帝的寢宮大喊:「聖駕萬安矣」。但這一切都沒有用處,八月二十二日,熹宗去世。因為他沒有子嗣,皇后張氏主持立他的弟弟信王朱由檢為帝,是為崇禎帝,也是明代最後一位皇帝。魏忠賢十分忌憚信王,對他即位百般阻撓,但在張皇后的堅持和周旋下,沒能得逞。後來崇禎終於設計扳倒了魏忠賢,將之趕出宮廷,安置在鳳陽。魏忠賢於路畏罪自殺。客氏則被趕到浣衣局亂棒打死。二人的親族也大多被殺,依附他們的無恥之徒則被逐出朝廷。被魏忠賢排擠的東林黨人再次上台,崇禎帝也有心勵精圖治。但已經太晚了,明朝已經是危急重重,從根子裡腐爛了。十七年後,李自成大軍攻入北京,崇禎帝在煤山自縊,明朝滅亡。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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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也瘋狂>>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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