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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氏家族·邵洵美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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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關書評那些如煙的往事

    一位本是平凡的女子,只因出身名門,又嫁了一位頗受爭議的頹廢派詩人,其一生就抹上了歷史的蒼茫底色。    
    關於盛佩玉的祖父盛宣懷,《辭海》專有一條,說他是李鴻章的幕僚,曾督辦輪船招商局,總辦中國電報局,相繼接辦漢陽鐵廠、大冶鐵礦,兼辦萍鄉煤礦,創辦中國通商銀行,督辦中國鐵路總公司,創辦天津中西學堂和上海南洋公學。1908年,任郵傳部右侍郎…..總之是洋務派人物,大官僚商人。這些入得史傳的大事件,卻不曾出現在盛佩玉的筆下,一則是祖父的鼎盛時期她年紀太小,記不清,二則是她平凡女子的眼光,那種眼光所關注的人與事非常私人化——其實,盛佩玉在她的晚年斷斷續續寫下她的回憶,只是在閒坐說往事,為自己,至多為子女留下一些往事的零碎記憶,既沒有出版發表的想法,更沒有宏大敘事的野心與能力。然而,就像北京這座古都,它最不起眼的胡同也可能藏著一些驚人的歷史遺跡一樣,出身顯赫世家的盛佩玉的一部私人回憶,也於不經意間攝入了將近一百餘位中外名人或言或笑、一舉一動的影像。    
    比如,盛宣懷作為中國第一任紅十字會會長,也帶動了家裡女眷們募捐賑災,搞「女界義賑會」。當時年紀尚小的盛佩玉也被派去向隔壁房客募捐,於是遇到了一個講廣東話的老人——康有為。康有為翻箱倒櫃,拿出朝珠和朝服給她看,又捐了「捌十元錢」。而在這次「女界義賑會」照片中還有那位一度追求她的七姑母——盛家七小姐而不得的宋子文,當時是盛宣懷屬下漢冶萍公司的外文書記。盛的夫人因宋子文是「家裡的下屬,門戶不高」而不贊成這門婚事。——想想日後的「蔣、宋、孔、陳」,不僅令人對著歷史的起承轉合感慨興歎。    
    如果說類似的勾畫太過浮光掠影了,那麼盛佩玉對於家族內部生活、人物、事件的近距離白描速寫則真實地將大家族末世子孫的生存狀態呈現出來。辦過洋務、追求新潮的盛宣懷送兒孫到國外留學,而這些不肖子孫得不到博士、碩士學位,回國後,只能講一些外國話,派些小用場,如到外國商店買東西,同巡捕房裡的「三道頭」說說話,跟跑馬廳裡的外國騎馬師談天,或者忙著娶妾。那些妻妾如何生活,那些小姐如何消遣,過年過節的風俗,婚喪嫁娶的排場,財產的分析與爭奪,嫡出、庶出的子女的撫育,親戚、丫鬟的情形,林林總總匯成了一個末世大家族的生活場景。——這種近、現代史上大家族的「家史」作為正史重要而細膩的補充,從史學的角度看是非常有價值的。以往由於眾所周知的原因,恰恰缺乏這類親歷記敘。    
    值得一提的是,與當下沾沾自喜地追溯祖宗八代前朝舊事之世風不同,盛佩玉的回憶不在誇耀,倒大有批判、鞭撻之勢,並不因私姑息、美化。於是那個日漸沒落的大家族的的確確成為中國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腐朽、頹敗的一個縮影。    
    在那樣暗淡的背景下,冒出一位詩人邵洵美,的確是有些玉樹臨風的清高雅潔。    
    你以為我是什麼人?    
    是個浪子,是個財迷,是個書生,    
    是個想做官的,或是不怕死的英雄?    
    你錯了,你全錯了,    
    我是個天生的詩人。    
      ——邵洵美《你以為我是什麼人》    
    的確,憑盛、邵兩家聯姻的財、勢,陞官發財對於邵洵美一點不難。可邵洵美是個異類。他愛詩、愛文學,他侍奉詩神的那份虔誠都有點肉麻了;可是當你看到他為了文學屢屢一擲千金,開書店、辦雜誌、搞出版、購買德國影寫版印刷機(當時全國僅這一台),雖生活窘迫而不改其樂,又不能不相信他對於文學的熱愛出於本真。當年文壇對邵洵美有個「孟嘗君」的稱譽,說的是他呼朋引類,詩酒縱談,總是那埋單人。    
    他與徐志摩、郁達夫、林語堂、沈從文等文人過從甚密,與徐悲鴻、劉海粟、葉淺予、張正宇等畫家稱兄道弟,蕭伯納來了他請飯,泰戈爾來了他作陪,甚至那位美國女作家項美麗成了他的情人……似乎三十年代的文壇到處活躍著他的身影,這位劍橋歸來的年輕詩人,富家子,還是個公認的「美男子」出盡風頭。    
    但不知什麼原因,魯迅對邵洵美頗為厭惡,提到他時總是語帶譏諷,最為著名的一句是「有富岳家,有闊太太,用陪嫁錢,作文學資本」。所以長期以來,邵洵美的形象就定格在仗著老婆有錢而舞文弄墨的紈褲子弟。老婆有錢,的確,盛佩玉的陪嫁頗豐,到最後也被花錢如流水的丈夫揮霍一空,其中大部分用於玩文學,賢惠如盛佩玉也不免在回憶中有所抱怨;舞文弄墨,的確,雖然沒把自己舞弄成一流大作家,但他的一些詩文、譯作已然存留在新文學史冊上;如何紈褲看不出,但那做派、習氣帶著富家子弟、洋場闊少的「范兒」也是一定的。但問題的關鍵也許在於:當邵洵美愜意地吟誦他那些唯美主義、頹廢主義的詩句時,同期也在上海的魯迅卻「忍看朋輩成新鬼,怒向刀叢覓小詩」,在文網密佈的嚴酷環境下左突右擊,寫作並發表他的《偽自由書》和《准風月談》,這樣兩個人的心是不會相通的;而邵洵美終其一生也達不到魯迅的境界,這也是無疑的。只是,從前因為魯迅一句話就全盤否定邵洵美是粗暴的,現在如果為了救贖邵洵美又要貶低魯迅,那將更是荒唐的。    
    郭娟


相關書評娓娓道來的個人故事

    一位眉目清秀的女子,穿一件素雅的白底黑圓的旗袍,含蓄矜持地站在園子裡,靜靜地望著前面,靜靜望穿她近百年的人生。這是盛佩玉,一個本是平凡的女子,因為出身名門,又嫁了一位頗受爭議的詩人,她所歷經的事、遇到的人就變的不同尋常。《盛氏家族.邵洵美與我》是她在晚年回望過去,娓娓道來的個人故事,卻在不知不覺間瀰漫起近、現代百年歷史的蒼茫雲煙,瀰漫整部書,整個閱讀。    
    百年前的上海灘,盛家是名副其實的豪門貴邸,既有奢華精緻的生活,又有詩書傳家的傳統。作者的祖父盛宣懷,生前與李鴻章同僚,創辦了中國近代史上的無數個第一,為洋務運動的展開寫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逝後的葬禮更顯示了盛家鼎盛時的盛況,抬棺要100個人,且是從故宮請來曾經為慈喜太后抬棺的原班人馬,停棺要三年,上海一年蘇州兩年,送葬的人從盛公館一直排到外灘。如此排場,人們看個不歇,說這樣大的出殯沒有看到過。    
    還有其他的場景,如與家人游杭州,先父的水陸道場,自己的婚禮,叔叔兄長娶親,長輩做壽,吃西餐,新世界的消遣,等等,詳細記錄了作者從出生到古稀的幾乎每個生活細節,再現了盛氏家族內各種人的生存狀態。如此看來,竟有些《紅樓夢》的味道,為瞭解、研究中國近現代大家族的生活提供了生動個案。    
    從行文上看,其間雖然有對落後觀念的批判,有對末世子孫頹廢生活的不滿,但更多的仍是對美好青春的懷念,是事隔多年之後,對前塵往事的回憶,對已經逝去的生活品質的欣賞。但是這份欣賞中又隱約著猶豫和矛盾心情——本書寫作時間主要是在70年代中後期,經歷了幾十年的命運變遷,盛佩玉從官家錦衣玉食的小姐改造成街道居委會收電費、滅蚊蠅的小組長,受紅色的精神影響,對那份品質精緻的生活本身亦心懷負罪感。    
    在書中寫到最多的當然還是邵洵美。盛佩玉與邵洵美的相識是在家喪之後的偶遇,他偷拍了照片,又寫了詩,還把自己的名字也改了。他照著《詩經.國風.鄭風》,「將翱將翔,佩玉瓊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讓自己和愛人的名字相呼應,為的是讓那種古典的相遇更加完美。而且,雖然他們是舊時的姻緣,但在經營愛情的道路上一點都不顯陳舊和麻木,他為她獻詩,他們一起會友,拍照,在生命的各個場景中留下影像,興致勃勃地為一連九個孩子起名字,等等。讓我們看到了舊式婚姻美好的一對。然而,這個浪漫的大詩人還是免不了演繹一場聞名當時的跨國之戀。美國女作家項美麗被這位有著希臘鼻子的美男子吸引,她佩服他的勝過自己母語的優美的英語,迷戀於他的高貴氣質和浪漫才情,他們只有相愛了,除此之外別無選擇。    
    「你以為我是什麼人?是個浪子,是個財迷,是個書生,是個想做官的,或是不怕死的英雄?你錯了,你全錯了,我是個天生的詩人。」(《你以為我是什麼人》)誠如他的詩所說的,    
    邵洵美是個有著貴族氣質的詩人,對財富,對仕途,都沒有野心,他用浪漫的心對待生活。無論他做過什麼其他的職業,出版,集郵,翻譯,等等,都是以一個詩人的情懷和態度去完成的,做什麼都是順其自然,憑著一時性起,憑著對事物本身的熱愛和欣賞,所以,他率性地接管了「新月」,輕易地轉讓了「飛機票」,豪舉不勝枚舉。也許有些不合時宜,在山雨欲來的革命年代,邵洵美一味地吟風弄月,成為「唯美」派詩人,以至他在文學史上的位置有些尷尬。如果他是個精於算計的人,多些功名心,僅憑借在詩歌創作上的成就,對出版的貢獻,對各位文學家藝術家的慷慨相助,甚至還有《論持久戰》英譯本出版的一份貢獻,解放之後,不說混個什麼文化官員,總能算是個愛國愛黨的知識分子吧。他什麼都沒有得到,既沒有安身也沒有立命,甚至莫名入獄,潦倒至死。但是即便落到這種慘境,邵洵美依然將他的頭髮用以往丫頭、老媽子用的刨花水抹得光亮亮的,其「唯美」之心不改。讀此令人砰然心動。    
    項美麗回國後以一系列關涉中國的作品聞名,其中一本《潘先生》寫的就是邵洵美;但邵洵美一定想不到作為家庭婦女的盛佩玉也竟會如此細緻地也為自己畫了一個像。    
    豈止,在這部書中,她為百多位名人畫了像,那些曾經是中國近現代史上不可或缺的角色,是在正史記載中威嚴肅穆不得玩笑的人物,因為敘述角度發生了變化,改換了名人出場的歷史環境,卻給那些呆板的人物定格掀開了生動豐富鮮活的另一面。    
    如康有為,我們知道的是個叱吒風雲的維新派,是歷史書中黑白嚴肅的畫像,而現在「募捐」偶遇的隔壁老人,說一口別人不懂的廣東腔,翻箱倒櫃拿朝珠朝服示人,還捐了八十元錢。一切都是那麼溫和自然而生動。至於後來影響了現代中國政治經濟大勢的宋家姊弟,當時又是另一翻形象。宋藹玲,彼時僅是盛家小姐們的英文家庭教師。宋子文是盛家漢冶萍公司的外文書記,因門不當戶不對,苦苦追求盛家七小姐,終不得。等等。      
    盛佩玉不是寫歷史,只是寫家事,寫記憶,寫自己曾經的生活和心情。如果因其家世的顯赫不得不寫到有關歷史大事的地方,給這些嚴肅的大事件補充了一絲生氣。    
    孔令燕    
    


第一部分第1節 祖父逝世舉家哀

    我今年已七十歲了。    
    我是清朝出生的,這七十年裡經過了多少事!戰爭,動亂,心驚肉跳,不得安神。想起來總感到淒然,一生憂憂鬱郁。匆匆忙忙地將過盡了。生在世界上做了些什麼?沒有作為。不能原諒自己。    
    我的親人們,我記這些,絕不是留戀和誇耀富貴之家,為的是在我腦子還清醒時,分辨好壞。    
    祖父病了,祖母的念頭轉到沖沖喜吧,要小兒子昇頤完婚。女家在北京,當初祖父在官場和她父親呂海寰一起在任上。呂海寰曾任工部尚書、兵部尚書,駐德、荷公使、外務部尚書、會辦大臣,二人一起辦理過對外商約,過往甚密。當時呂家的妻子大肚子,故指腹為婚。這時要完婚,小姐才十五歲,小叔年十七歲。新娘不美,長臉,膚黑又粗,倒肩長臂。結婚那天熱鬧非常,掛燈結綵,大廳裡有很多親戚朋友來吃喜酒。我也穿了繡花衣裳軋鬧猛。美中不足的是祖父病在床上。後來聽到一些奇聞,說祖母為了他們年齡小,叫了一個保姆監督,不准夫妻入洞房,因此兩個人話也不講。    
    但是沖喜有什麼用?祖父還是死了。這樣大的一件事,大家趕去,我也要去,未進老宅大門便聽到哭聲一片。    
    舉辦喪事的一切排場、規矩不知是從哪裡學來的,還是自己創造出來的,花樣真多,說也說勿清。首先祖母叫子孫們都跪在地上,女的要披散頭髮。等祖父遺體安置在大廳上,設好靈堂後,子孫們戴孝穿白衣,外還加麻衣。子女、兒媳穿三年孝。孫兒女是一年孝。麻衣是「做七」和出殯時穿的,也分粗細。遺體要放三日才入棺,這三天廳中間的祖父蓋了被,放睡在榻上,幸而天不熱。聽說我父親死後用冰凍,因他是在夏天死的。    
    三天裡日夜要小輩們看守、陪夜,所以地下鋪了草墊,席地而坐,席地而臥,幸虧人多,我人小,輪不到,我去了也是遠而避之。年輕的小輩們心思哪在這上頭,見了祖母一個個臉帶著悲哀,背了她便嘻嘻哈哈。我在旁邊見到也好笑了。    
    這喪事從第一天起,親朋不斷,數也數勿清。三天後,祖父身上穿了不少絲棉衣服,外面裹一件大紅繡花大衾,包得好好的,叔叔哥哥捧頭抬腳的放進棺材。棺材裡有被褥等等,最要緊的是四周用紙包的石灰及炭灰,外加白綢再包,一包包的像砌牆磚一樣,砌得棺內沒有空當。再蓋上刻花的木板,合上棺材蓋。這時候又哭聲震耳了。雖然祖父穿戴齊全,還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那價值兩千萬兩銀子的遺產和大家庭裡的兩百七十個僕婢他也無法再享用了!棺材要先漆,後加麻布再漆,一次一次的,再用碗砂一次一次漆,聽說要漆一百次。這樣當然要放在家裡,停棺一年。但必須去巡捕房捐照會,有錢能使鬼推磨,哪有不成的道理呢!    
    喪事的場面極大,白色燈綵從大門一直到大廳、邊廳。一條通道上吹鼓手幾班,不停地吹奏喪樂。來憑弔者有跪拜的、有鞠躬的。邊上有一個人是贊禮的,孝子們都跪在裡面地上還拜。哭聲這時不能斷,必須哭出聲來,否則外面憑弔者聽勿到。哪有這麼多的眼淚?當然只好叫叫了。祖母真能幹,哭調特別長,嘰嘰咕咕一連串的不知什麼話,拖得很長。她手裡拿塊手帕,遮一隻眼,另一隻眼從孝帷縫裡往外看著,要知道來憑弔者是什麼人。什麼事都由她主權,她有左右二「臣相」(賬房和師爺),平日每天日夜要為祖母算家裡的賬和往來的信札、財產的進款。他們雖然疲勞,但回到自己的家裡,他們還在算,算計盛家的財產,只要算盤子撥一下,盛家財產又流入他們手中。所以他們有了不少的家產了。    
    貴賓來弔唁,有隨員遞進帖子(即名片),接待者是我的堂弟平蓀,堂叔我彭、我京,他們見帖便知何人,如顯要的尊長,便命贊禮人陪一位孝子到客廳當面跪拜答禮。    
    祖父入棺後,每七天做一次七。平時廳上披大紅袈裟(法衣)的和尚唸經不斷。到了做「七」,親戚朋友必來弔喪上祭。祭是用爵杯跪著獻三杯酒,再拜。晚上和尚放「焰口」,超度亡靈。祖父母信佛,修廟宇,吃齋,不知捐了多少錢給和尚。據說玉佛禪寺的地皮和建造大殿的木材都是盛家捐獻的。又據說祖父臨終遺囑,將來家產作十份分拆,以五份留做善舉,五份分給五房。在這點上,作為中國第一任紅十字會會長的祖父,尚能以身作則。    
    放「焰口」,小輩要磕頭捻香,每次都要花不少錫箔和紙紮東西,從房子到馬車、汽車、包車、傢俱、衣服、鞋襪、被褥等等,書桌上文房四寶,凡是人用的東西樣樣俱全,式樣和真的一樣。並且紮了紙人,是作為傭人去侍候用的。所以難怪皇帝的陵墓中有殉葬的東西。紙紮這些費了時光,又要燒掉,真是浪費,等於燒鈔票!斷了七,便不要小輩守靈了,小輩們身上輕鬆了,各走各的路,各奔各的愛好走了。    
    我這一年裡穿孝。衣服素色的,辮子上扎黃頭繩,一件藍白花的衣裳,我倒很喜歡。記得那一天穿著它,立在天井裡,忽然天下起冰雹來,如小石子,大的如鴨蛋,將窗上的玻璃打碎不知多少。幸虧下的時間不長。我聽說祖父樓上那間玻璃房碎了好多的玻璃呢!直到現在我沒有再見到過這樣的大塊冰雹呢!故人已逝,人去樓空,窗碎魂飛,心裡很不好受。


第一部分第2節 百人抬棺大出殯

    祖父的靈柩照會一年到期了,棺材要放到蘇州去,在蘇州要再停放二年。不懂為什麼不直接去下葬呢?到蘇州要用船送,子孫當然要送。前幾個月便準備大出喪了,這不簡單。上海有錢的很多,出殯也有很大排場的,當然祖父的是最大的了。    
    先要開吊,親朋齊來,酒筵不斷,燈綵又加了幾倍,桌椅上都鋪了繡花織品,吹鼓手樂隊幾班輪流吹打,排列成行從大門、中門直達靈堂。又在花圃中定制了很大的松柏和鮮花扎的虎豹獅象、仙鶴孔雀,各種東西下面都做好輪子,用來推著走。還紮了兩個又高又大的「加冠大人」,叫開路先鋒。官府、租界當局、祖父辦的有關的學校、工廠和企業,各處送來的繡花的傘(萬命傘)和旗、紙紮亭子等等。最大的傘比圓桌面還大,下面用粗竹竿撐,圓頂及周圍是綢緞的,繡上花草飛禽走獸。未出殯之前,便排列在大門裡兩側,經常有人來看,好奇的外國人也很多。    
    出殯那天,又加了不知多少的祭帳和輓聯等等,所以行列之長真是可觀!送殯者胸上都別著一個特製的銅質的祖父像章。送喪來的交大學生很多,親朋又多,排了隊走,孝子穿了麻衣走,用白布圍在腰裡。女的都坐馬車,周圍也用白布遮著,裡面要有哭聲,直哭到蘇州河邊上的靈柩船旁。    
    我也坐馬車,當然有大人陪。車走得不快,也排在隊伍中,一會兒停,一會兒走,向前一衝沖的,又氣悶,我欲吐了,真受不了。看出喪的人多極了,天勿亮便在街上等著,一路的商店樓上也擠滿了人,路角上人像堆起來似的,連外省的也聞風而來。靈柩船和孝子們乘的船均用白布圍著。子孫親戚一家人都要去,朋友可乘火車去。所以有廿多只船,一連串的排成船隊。船走得慢,要過一夜才到蘇州。靈柩仍是一百個人抬,這一百個人是專門抬柩的,是從北京請來的,聽說這班人為慈禧太后抬過棺。為了好看,從頭到腳一色的白底藍繡花的裝扮。大紅扛棒直橫架起,有好幾十根,抬得很平穩,龍頭龍尾中央一根直軸,分作橫軸支軸,好處就在抬得平穩吧!    
    到了蘇州,仍有出殯儀式。隊伍當然少多了,換了蘇州的樂隊和吹鼓手,從岸上到祖傳宅院留園附近的停棺屋裡,都擠滿了人。我們走進去也勿容易。我是忍不住吐了,因為一路上人這樣多,又是停停走走,真難受。每個孝子賢孫要有人扶著走,我家裡的人找到我,扶進去了。    
    人總是喜歡扎鬧猛,看個不歇,說這樣大的出殯沒有看到過。在我八歲的時候,我母親帶我去看過宋教仁的出殯,儀仗威嚴,樂隊很多,士兵掮槍而行。我祖父出殯的儀仗,花花綠綠,掮旗打傘,好像出會。    
    12初見洵美在姑蘇    
    祖父的靈柩抬到了蘇州,放在事先築好的一個厝——用紅磚砌成的圓頂的小間,此圓頂如南京明孝陵的無梁殿。棺材放進小間中央。小間不大,棺材四周有空隙,下面有鐵軌,可以推出推進。有一扇門,這是防火災的,因為要放二年呢!    
    安置好了,又一次開吊,當然來人不多了。我們住在隔壁一座洋樓上面,住了十多天。這次大家住在一起,房子小,我們小輩互相之間也開始變熟悉了。叔叔的兒女和我是堂兄弟姊妹,姑母的子女和我是表兄弟姊妹。還有很多遠房的叔叔、姑母、阿姨,他們的子女也有來蘇州的。因為平日不住在一處,也就不相熟,可以說見了面也不招呼呢!    
    雲龍(洵美)和我是表兄妹,也就是這次的相處,才第一次見面相識的。    
    祖父在蘇州有一座很大的花園,叫「留園」,我們便走去遊玩。園子很大,有亭台樓閣,戲台不很大,假山很多,樹木很高,花草不多。有人告訴我說,有棵樹是很少見的,名骨牌樹。我便摘下一片葉子,果真葉子一面上有凸出的點點,很像牌九里的「天牌」、「地牌」、「長二」、「板凳」,真有這等巧合!    
    蘇州還有一個西園也很有名,可以去玩,不遠。好像是個廟宇,地方很大,有池塘,大得如湖;有亭子、九曲橋,橋很長,下面湖裡有很多很多的大黿,大的比八仙桌還大,它不出水面,在水裡拱來拱去,好像波浪起伏著,人要看它就得拋下些饅頭、燒餅。那裡有人備好可以買了去拋的食物。它會伸出頭來接食,便現出大半個身子來,顏色、樣子像只大甲魚。有人說從前有個小孩跌下去,它便張開嘴來一口吞下去了,說得很可怕。    
    我們這次在蘇州的這件大事總算告一段落,緊張扮演的一套,可以完全解除了,精神心情也放鬆了,好多人便一起乘火車回上海。大娘和幾個姑母約好,過一個月後到杭州去玩一次,那時天氣未太熱,旅行是很好的時光。


第一部分第3節 洵美偷拍我照片

    到杭州分成三批人去。第一批是大姊夫為主,因為叫他先去訂旅館房間,他和四姑母盛稚惠及兩個大表哥雲龍、雲鵬,還帶了一個打煙大姐一起去。四姑母吸鴉片。他們住在尼姑庵裡的。第二批是大娘和兩個姊姊,還帶了兩個大外甥並我。最後一批是五姑母盛關頤和五姑父,他們的侄子也來了。侄子已廿多歲了。所謂玩杭州,其實第一為的是吃,從上海到杭州的火車要開五個多小時,有很好的西餐供應。我們的座位當然很好,可是伙食車就掛在這一節上。我嗅到油膩味便不好受,再加上開車震顛,連話也不說了,閉著眼睛,路邊田野風景也不想看。吃飯先點菜,有穿白衣服的服務員帶了菜單來點,便當極了。她們每人點了幾隻菜,有鮑魚奶油湯或蘆筍湯,豬排、牛排、鐵扒雞、魚、火腿蛋炒飯、香腸鴨片飯等等。她們是有說有笑地吃著,我看了已飽,只要了火腿吐司。    
    到了杭州,出火車站門便有轎夫拉生意。一人乘一頂轎子來到西湖邊延齡大馬路上「清泰第二旅館」,是中式房子,二層樓。我們住樓上,看得見西湖美景。最好的是房門前就有長而寬的走廊,放著很多籐椅,還有搖搖椅。我常坐在這種搖椅上。雲龍偷為我拍了張照,以後我才曉得。    
    我是屬蛇的,直到很久以後,我讀了洵美寫的《偶然想到的遺忘了的事情》才明白了我們早就有緣分:    
    家人時常對我說,我和蛇是有緣分的。那年我還沒到一歲,奶媽把我放在搖籃裡推到後園去玩,我睡著了,她恰好手裡做鞋子的線沒有了,於是乘我熟睡的時候,跑回屋子裡去拿。拿了線走進園子可把她嚇壞了,一條六七尺的黃蟒蛇圈盤在我的搖籃周圍。她不敢走近,也不敢做聲。於是又拚命跑回去叫了許多人來,一個最老的女傭輕輕地說,千萬不要驚動,這是家蛇,是保護主人的,不要緊。她又對蛇說道,奶媽回來了,你放心去吧。那蛇竟似乎懂得她的話,慢慢地遊走了。家人對我說,我問祖母,祖母說是的,我問母親,母親說真的。從此我更愛蛇了。    
    我和大娘睡一床,她是很大的塊頭,我先睡上她再上床,還對我講:女孩子睡覺要有睡相,要側著睡,不好朝天睡。其實有她這樣大的身子睡著,當然沒有多少餘地了,我也不得不側睡。我小時候,母親要我裹小腳,是大娘反對的,所以我免了受這個痛苦。她思想一向很新派。她沒有說立要像棵松,坐要像只鐘,睡要像支弓。我也不能像弓呀。玩了幾天,就是睡覺這件事受點罪呢。    
    預定杭州八天游,故每天要抓緊時間出去玩。先玩西湖邊,後玩山。叫了專游西湖的小船,有船夫划船,有三支槳,也可自己劃。大娘體重,上下船不便,手中拿了支手杖。    
    我們先停靠到湖邊幾處玩,有放鶴亭,這裡有些假山、樹木,靠湖邊有座大方亭,可以喝茶。大家到這裡的目的是聽「空角回聲」。在這裡,面向對面高叫一聲什麼話,便立即聽到回聲。對面其實是一座山,回聲好像在這山上有喇叭廣播出來的一樣。    
    船又到了「三潭印月」,近岸邊的湖中,是三根石頭柱,如塔形,石頭柱邊上有三個孔。我們是日裡去的,或許晚上會有月亮通過圓孔印到湖裡,這便名符其實了。    
    西湖有外湖和裡湖,隔開它們的是長堤,堤岸上種著兩排柳樹和桃樹。有一座橋名「斷橋」,位於堤的頂端。多少年前橋上有扇門,後來新建便看不到這扇門了。有個故事是說許仙和白娘娘在斷橋相會的。    
    西湖邊有許多山,不很高,有兩個山上有塔,一名雷峰塔,一名寶俶塔。雷峰塔是胖圓形的,寶俶塔則是瘦高形的,面對面立著。傳說白娘娘是條白蛇精,有位法海和尚用了法術將白娘娘壓在了雷峰塔底下。不知是故事造了風景,還是因風景而編了個故事。    
    「樓外樓」有四隻名菜,我們去吃了。先來了盆鮮活百跳的大蝦,用菜碗將蝦蓋在盆子裡,我想看看,掀開一些碗,蝦便跳到桌子上了,不知怎麼吃法。大娘說要用醬油、酒並大量的胡椒粉,放好佐料要蓋一會兒才可吃。我先將蝦尾放進嘴裡,如果頭先進嘴,怕它衝進喉嚨裡去。另一隻菜是鱸魚,肉細嫩,又鮮,放一些醬油,是清蒸的吧。第三隻是火腿,名「排南」,切成長方塊,不厚,用文火蒸的,很名貴。還有杭州有名的火腿肉絲蓴菜湯,蓴菜生長在西湖水面,滑爽可口。    
    裡湖有很多荷花,白的、紅的。船就在荷花邊上劃過,嗅到荷花的濃香和荷葉的清香。    
    又去了岳王廟——岳飛的墳。旁邊用石頭雕了個秦檜跪著。    
    最後又去玩了兩個莊子,有錢人家造的別墅,主人預備著來遊玩時住的,有假山樹木等。


第一部分第4節 洵美直對著我笑

    第二天我們在一家飯館裡吃早飯,有面,葷的素的都有,有小籠饅頭、千層糕。吃過早飯坐了小船到「上善庵」看四姑母。這庵不大,在湖邊上,進大門便見到很多尊佛、燭台、香爐、大木魚、地上蒲團等等。兩個尼姑在誦經,這是她們早晚必做的功課。再走進去有樓梯上去,幾個不大的房間,很清潔又安靜。庵裡師太蘇州人,年紀不老,臉蛋很清秀,光頭,頭上雖有香洞,並不難看。四姑母身子矮小瘦弱,雖然來到杭州,但不大出去玩,只是來這裡清靜一番而已。四姑父別有所愛,那是一個老小姐。    
    兩個表哥怎肯等在那裡?當然已划船出遊了,他們自己會划船。    
    後來我們也划船到湖心亭。那是一個小島,島上有平房、走廊,裡面是個廟,地方不大,佛也不多,只有一個老人看守。有一尊是月下老人,主管婚姻的,他面前有籤筒,可以問婚姻,當然要磕頭、跪著禱告。我們只上前看看,小姐是羞於做這件事的。男女婚姻要他老人家牽紅線的。這時,大表哥雲龍和二表哥雲鵬也來到湖心亭,雲龍見了我,直對著我笑。    
    我們又上了雷峰塔,這塔是紅磚砌的,四周磚縫生了野草,是個不能上去的實心塔。山路不好走,費了力只能在塔下面看看,我不敢靠近塔,怕傳說中的白蛇精出來呢。    
    後來又到了淨寺,是個很大的寺院。寺比廟大,廟比庵大。大娘和五姑父坐轎子去的。五姑父身體太大了,像電影演員殷秀岑,他長方臉,下巴很厚,眼睛大,耐心很好,很莊重的。他身體太重之故,每次出去玩只好坐轎子,還要多加一個轎夫抬。    
    我們是坐船去的,上了岸還得走些路,到淨寺有台階要上。首先見到前面中間有一塊紅漆匾額,上有「大雄寶殿」四個大金字。寺院高大,門檻又高又長,跨進去要提高了腿。中間的菩薩都有二丈高,要仰起頭看。兩邊有四個金剛菩薩,極高極大,菩薩都是裝金和五彩的,背後和兩旁大大小小的佛不知有多少。燭台、香爐、木魚、皮鼓磬等等都是特大的件頭。有極大的紅漆庭柱,粗得兩個人的手都圍不過來。聽說祖父捐過不少錢的。這寺的建築規模宏大,人家說中間還有玉佛。邊上有幾間屋子,是五百尊金裝羅漢,各式各樣的姿勢,這種藝術是難得保留完好的古跡。再進裡面去有客廳,招待看客喫茶,也可在這寺裡打水陸道場超度亡靈。寺裡還有一隻大鐘,是眾僧每天做功課時要用木棍敲幾下的,用作超度吧。    
    聽說淨寺有個故事,說有個濟顛僧,造淨寺要用又粗又長的木頭,是他運來的。他只要口念真經,在井中一根根木頭便浮出來,拿出井便可使用。到了需要的數量,他手一指,木頭就停了,因為指得慢了一點,所以到目前井中還剩了一根,成為今日淨寺的古跡。    
    五姑夫的侄子想吃活蝦,又在樓外樓吃晚飯。熱天日長,天沒有暗,飯後想劃了船回去也不太晚。上船還加了把槳往回劃。天上忽然烏雲密佈,雷聲從遠而來,又帶來閃電,湖面顯得空曠可怖。小小的一條船上,幾個人大叫加力加力,三把槳不停地加力劃著,湖中的漩渦急急地旋著,幸虧風不太大,總算劃到了岸。這時,很大的雨點已下來,一忽兒便成了傾盆大雨。我奔得氣也喘不過來,衣服全濕了。我身體弱,感冒了,發了一個寒熱。大姊夫的眼睛朝上瞪著說:「都是林老五(指林薇閣)出的花頭!」    
    不日天氣轉晴,我們吃飯又到了另一家菜館,名叫「頤和園」,出名的菜是鹹肉,夾精夾肥,切成三寸長半寸厚的,很香,一咬一口油。他們還到小吃名店「知味觀」,買了幾塊千層糕給我吃。杭州有很多土產,在另一條街上有賣。一家名叫「方裕和」的賣火腿的店,也賣浙江土產,有藕絲糖,色白,二寸多長,又鬆又脆。還有芝麻糖,一根根中間有玫瑰芯子。有種名「馬爪」的,圓柱形,外面是油炸的,中間很鬆,如油麵筋似的。還有「交切片」,是一片片很薄的芝麻片。買的時候可以連方鐵箱一起買,不怕潮也不怕碰碎。    
    旅店對門有家茶葉店名「翁隆盛」,有紅綠茶葉,甚有名。還有皮絲煙,是放在水煙筒上吸的。我家有個針線阿媽專做繡花物品的,如小姐陪嫁要用的「床延」等,她托我買了一包煙。還有一家剪刀店,用一把極大的剪刀做商標,除了大小剪刀外,還賣菜刀等,店名「張小泉」。後來凡是剪刀店都用這個店名,上海、蘇州都有,家家都說是老店,大約這家才是真的老店。店裡還有很細巧的鉗子,吃蟹用的,一整套八件,每套裝成一盒。吃西瓜子也有一種白銅製的夾子,我買了一把。大娘也買了一套「蟹八件」,是備著日後用的。我現在想想很懊悔了,也應當買一套備在今天用。


第二部分第5節 沒有頭髮的大嫂

    「丫王」這時候很出風頭,出嫁後住到別處,我們便很少見面。大姊生了十三個孩子,由於環境不好,眼睛失明了。二姊離婚重嫁了人。大娘很健康,牙也不壞,喜歡叉麻將。    
    哥哥在電影院裡看中了一位小姐,打聽到是揚州人家的,在慕爾堂教會學校唸書,便托人做媒。我家這樣大的家世,對方當然答應了,也不管對象的情況怎樣。我哥哥當然相貌是好的,身材又高大,留過學,西裝是最新式的,可是他已有兩個小妾了。婚期定下了,卻偏不巧,新娘得了傷寒症,病好後頭髮脫落。大娘知道後急了,到期一定要結婚,就到外國店裡去做了假髮,前面結上一條黑緞帶,上面縫上珍珠花便行了。新房做在大娘處,好在小妾是住別處的。辦喜事又是盛家長房獨子,好不熱鬧!燈綵牌樓,賀客眾多,搭了棚安放酒席,將廳上屏門打開,一進進的通入新房。    
    新娘能彈鋼琴,故琴已備好。新娘還有姿色,雖在教會學校唸書,還是很老式的。她無父母,跟哥哥住。他哥哥吸鴉片,並娶一個旗人。洞房三天下來,我哥哥總覺得不如意,還是到兩個妾處去了。新娘的頭髮沒有長長,只出了一些,疏疏的如毛芋艿,怎會美呢?睡覺時哪能不脫去假髮呢?哥的兩個妾是風塵女,蘇州人,倒是清清爽爽的,比較新派。因為哥嫂不很和睦,大嫂和大娘講話總是抬槓。因為要我幫她理髮,故她和我很好。婚姻草率有此結局,也很可憐。我想勿通,為什麼不等她頭髮長好了再行婚禮呢?    
    哥哥難得到她那裡,幸二妾未生子,封建家庭最要緊的是兒子。因為兒子能承繼家產,大嫂果然得了個兒子。嫂嫂和兩個妾爭風總是失寵,但人家憑著肚子爭氣,生了一個男孩子,大娘花甲得孫,大家歡喜。後來哥哥將妻妾一同搬進福開森路的一所豪華的大房子裡,我去過一次。房子的客廳牆上,掛了五隻鏡框,裡面是留學時祖父盛宣懷給他寫的信,用毛筆寫的,字很好,是勉勵他的話語。哥哥回國後,無所事事,這也難怪,父親早亡,祖父又死了,沒人提攜,他也好像得了家族傳染病,沉溺在煙色之中。學得的外語也無用處,只能跟愛馬的四叔在跑馬廳裡與外國騎師談得熱絡。不知今天他把祖父的期望掛在牆上是作「座右銘」呢,還是作裝飾品?那時侄子已經四歲了,身體並不結實,每天牛奶、雞蛋,吃西餐也不吸收;相貌也不聰敏,大約哥哥不是最放在心上的。    
    大娘的房外是個起居間,裝有電話。有一次夜裡,大娘在電話中很急的讓我馬上去叫灶間裡的燒飯師傅把飯鍋拿出灶外,反轉來放。後來才知道是為了侄子病危,迷信的人講,死人必須由灶家菩薩在鍋底裡簽字,沒有地方簽,就可以不死。但結果侄子還是死了。大約哥哥不住在這裡,灶和鍋沒有關係。在保姆口中傳出來的迷信話很多,便想起前天大宅外牆上「蛇脫腳」,有一條大蛇從牆上掉下來,說是要倒霉的,所以孩子死了。其實牆外是荒地,有蛇是勿稀奇的。房子大,有園子、馬房、車房。平時雇了三個人每夜調換著去打更巡查,拿了鐵棍,持了竹槓,用棍敲打竹槓發出「鐸鐸」之聲,打更要打到五更。我想可能是打槓聲驚動了蛇,蛇滑下來了,這就成了「蛇脫腳」,迷信認為是凶兆。


第二部分第6節 哥哥娶的兩個妾

    孩子死了,嫂嫂更孤單了。二小妾必然聯合對付她。她又不會籠絡人心,親戚朋友也沒有合得來的,講的又是揚州上海話。有一次我上哥哥家,她不在,兩個小妾慇勤招待,蘇州話又悅耳。不久,哥和她離婚了,說是她放什麼針在哥的枕頭底下,做迷信的鬼把戲。其實她是不會害丈夫的,大約想叫丈夫進她的房。    
    兩個妾是妓女,從妓院裡來的,貧苦人家的女兒賣給妓院。女子沒有自立的機會,往往不由自主地落入陷阱。妓院分幾等:有「麼二」、「長三」,這是高等的;「四門頭」、「野雞」是下等的。暗的有「台基」。妓院裡,闊人上門,擺一台酒幾百元,高級妓女要有一手彈唱的本領,當然第一要有人捧。    
    大娘也會軋鬧猛。有幾次在菜館請舅舅吃飯,也叫兩個藝妓來賣唱。只要向菜館裡的跑堂(服務員)點出妓女名字,就會叫來的,由菜館付錢,然後在賬上一併算。唱的給二元,不唱的一元。不唱來看看談談,算捧捧場吧!大娘選的是年幼的,一個唱京戲,另有一個拉胡琴的同來。唱小曲的妓女要自抱琵琶彈唱。妓女嫁人要贖身錢,妓院裡的女老鴇和男烏龜以她們為搖錢樹。    
    闊人捧自己的情人,擺下幾台酒席,不用出席也付錢。「四門頭」、「野雞」是晚上拋頭露面在街上把男子拉拉扯扯拖進屋去。規矩的男子甩袖子走脫了,被勾魂落魄的必得花柳病(梅毒),「野雞」有爛鼻子的,如沒錢醫治可能會死,還有遺傳子孫之禍患。    
    有些妓女是自願的,她們貪圖吃穿。也有些自己明白人要老的,該尋歸宿,所以嫁了丈夫守本分成家。哥哥的兩個妾算是好的,她倆沒有生育過,性子也和善。一妾股上生了一個東西住院開刀。動手術後護士護理,她叫痛;護士已相投成友,不忍塞進紗布弄痛她,以致新肉難生,久久才愈。


第二部分第7節 五叔七叔娶妾忙

    五叔重頤沒有從政,專心辦實業,曾在外灘開辦「溢中銀公司」,經營房地產,南京路上的「老介福」大樓、淮海中路的日本領事館都是他的房產。    
    五叔也娶了一妾,此前她已嫁過一個名人,生過二子。娶進門後接連小產,所以懷孕後必躺著,後來果然得一子,生出即死,說是沒有肛門的,懊傷之至,醫生沒有學得這個手術,家產再大也無法救之。    
    五叔家產最多,他聰明又精明。可是這妾脾氣壞,毆打丫頭,並罰跪在洋鐵香煙罐頭上。後來丫頭的父母來交涉。    
    小妾以後又生了一女兒,五叔也心滿意足了,因為這時女子也可得繼承財產權,父母百般寵愛。我見她四歲的時候吃一頓飯,要兩個保姆托著盤子、拿著飯碗、跟著她在園子裡跑。園子極大,高級的花園洋房。    
    之後他們全家搬到北京,可惜女兒二十歲得了肺病去世了。為紀念這位心愛的女兒鳴玉,五叔把盛家老公館邊屬他的弄堂房產改名為「鳴玉坊」。    
    從此以後,五叔和妾關係勿好了,當然另找新歡。    
    七叔昇頤從政,曾任國民政府蘇浙皖統稅局長,這是與孔祥熙關係密切之故,因為孔夫人曾是五姑母的家庭教師。他辦的大陸運輸公司曾為抗日戰爭運送物資出過力,他辦的煙草公司生產的「華福」牌香煙很有名。他還是個足球迷,是上海東華足球隊的董事,為足球隊提供足球場,就設在盛家老公館內。    
    七叔也娶了一妓,皮膚極白,藝名「白牡丹」。大約前妻北方人皮膚黑粗,故特選之。她性情溫和,但有一個習慣,每天要洗頭、吹風。她並不燙髮,但她的髮色卻顯黃,乃美中不足。    
    吸煙、娶妾是那個時代的風氣,我家可以講像傳染病一樣的盛行。叔叔們還自我解嘲說:「我們風流不下流。」為自己的行為辯解。    
    妓院裡也花樣多,靠了一班財主捧場,來了個選「大總統」、「副總統」,我見到過三個人的照片。大總統叫「花國大總統」,她嫁了一個陶姓人士作了夫人,她人很好,和二姊熟。後來她家辦了一個殯儀館,以前不是火葬的,先在殯儀館入殮,故生意極忙。


第二部分第8節 大哥帶我吃西餐

    有個哈同花園,主人猶太人哈同,娶了個中國廣東女人羅嘉陵,我二姊和姑母都認識。這位太太,身子胖,穿西裝戴帽子(西方古典式帽子上有花),她的汽車照會是1號,大約是汽車才進口,第一輛就是她買的。後有一個有權有勢者想買下「1號」車牌,當局答:除非舊車換新車時可調換。哈同太太為保持1號的榮譽,車用破了仍不肯調換。傳說我家隔壁邵府邵友濂家,汽車是400號。而邵府的門牌號為靜安寺路400號。但洵美曾告訴我,在劍橋學歷表中,他填的住址是靜安寺路124號。不知此傳說根據何在。    
    還有個「麥邊花園」,後改名為「大華飯店」,聽說洋人麥邊將地賣脫了。「大華飯店」是西餐館,中間是舞池,地板亮極了,燈光燦爛,西樂隊演奏。舞池中有穿著中、西式鮮艷服裝的男女翩翩起舞。午間有外國人一男一女表演現代舞。他們的身子結實,穿了如肉色的緊身衣,燈光照下如裸體。女的一忽兒坐在男的肩上,一忽兒站在男的腿上,動作迅速,拖來拉去做著各種姿勢。    
    有時大哥帶我和二妾同去吃西菜。吃西菜用刀叉,盤子的右邊放刀,左邊放叉,還有一隻湯匙亦放在右邊刀旁邊。吃湯用湯匙,必須從裡往外舀。還有一把小匙,是吃咖啡時舀糖用或吃冰淇淋用的,吃蛋糕另有短叉。我習慣右手拿筷子夾菜,用刀叉還要學習呢!    
    西崽送上來的第一道菜盆子裡放著一隻長腳銀杯,裡面是番茄蠔肉,鮮鮮的。以後是湯、一道主菜、幾道盆菜、咖啡、點心加冰淇淋。    
    大哥汽車開得極好,我經常同去看電影,愛普爾電影院離白渡橋不遠。    
    大哥又搬回到娶嫂嫂的老房子裡來了,這是大娘同意的,進進出出的都由她支配。伙食是分開的。兩間房正好兩個妾各得其一。隔房有個大客廳。大房子有人住,燈光照出來便增加了生氣。一天晚上燈火通明,原來那個替妾治療的護士也來玩,所以我去軋鬧猛,叉麻將三缺一,叫我去湊一腳,我就學,但太煩,先要算,再要翻,多少錢一底,算一共要付多少錢給別人,我輸的日子多,好在不會到一元。哥哥經常出去賭,如果連輸兩天,奶娘就在他出門時焚紙箔了。哥哥這樣新派,竟信神弄鬼呢!    
    哥哥喜歡穿外國巡捕三件套的黑制服,參加了租界「特別巡捕」他並不在乎工資。上海有不少人參加,騎了機器腳踏車,車子聲音轟鳴,車速又快,大約以此為神氣,耀武揚威的不覺恥!


第二部分第9節 訂婚時約法三章

    我十六歲那年,姊姊為我在一個教會女學校報名上初中一年級,是住讀生。哪知大娘不准,說我身體勿好,住讀會不習慣。她比較喜歡我,其實是害了我。她讓妹妹去了。學校的地址很遠,近郊區了。校長是個外國女人,校中清淨,講話低聲,草地也不准人走,紀律也好。    
    我每星期去看妹妹或接她回家,我和她的同學們有好多都相熟。以後我結婚時的四位女儐相,就是她的四個同學。    
    我和妹妹讀過一年多英文,是一個姓姚的女老師在家裡教的,所以認識一些英文初級本。妹妹上學,我成了孤單一人,日裡仍有中文女老師教讀半天,很少外出,空閒就在房中結毛線;那時流行長闊式的圍巾,我也結。大娘的兩個女兒,我的大姊二姊,在文化和針線上都不過問,可見太寵慣了,游手好閒。    
    過了兩年,我十八歲了,家長就要想到女兒的婚姻,在這件事上大娘不可能明白地告訴我。有幾個做媒的被拒絕,結果允許了我與四姑母的大兒子訂婚。大娘用半新式、半自由的方式,先讓我和洵美在四姑母家碰頭。    
    洵美和我是姑表姊弟,訂婚沒有辦訂婚儀式,但照老式規矩要擔個小盤,放幾樣首飾和衣服、喜糕之類送來。    
    洵美給我的印象是個聰明的人。文字好,人長得並不俊,長臉,身材矮了些。家裡人說他七歲就能對出他外公盛杏蓀的對子。    
    那時他已定好出國留學日期了,時間很緊。我的大姊二姊和四姑母很親,一半是麻將台上的賭友關係。大娘叫她們陪我上四姑母家。那天我穿的是綠色綢面花邊旗袍,出門時外披皮裡斗篷。    
    他們家是六個兒子一個女兒,名字雲字排行。雲龍、雲鵬、雲駿、雲麒、雲麟、雲驤加上女兒雲芝。雲芝和雲駿是龍鳳胎。    
    原先我以為他們年齡比我大,故稱他們為大表哥、二表哥。其實,洵美比我小一歲。雲芝比我小四歲,她和我很好,所以我去了當然在她房中。談話時間不多,洵美追求我,從名字上就知道了。因我名佩玉,他就將原名「雲龍」改為「洵美」。意取《詩經·鄭風》中《有女同車》「佩玉鏘鏘,洵美且都」之句。    
    他給過我一封信,兩個人的心裡都很苦,才得碰頭,便要分離。既訂了給他,以後我便成他家的人了。    
    要家庭好,就首先要丈夫好。我便向洵美提出了條件:不可另有女人(玩女人);不可吸煙;不可賭錢。他這時是很誠心的,答應能辦得到。凡是一個人在一心要拿到這樣東西的時光,是會山盟海誓的。我呢,當然是守他回來。    
    我為什麼提出這三件事呢,因為我的家裡和他的家裡危害性最大的就是這些,我心中反對的也是這些。    
    因為四姑母家境差,一家這許多人靠祖上留下的產業生活,夫妻三個(一個是姑父的妾)吸煙又好賭,賭又大多是輸的,故家產敗落。    
    四姑母又瘦又小,但脾氣極好,我只知她好,卻沒有顧到那個洵美的嗣母,她才是我的婆婆,以後跟她生活,這才是重要的。    
    邵友濂長子邵頤的原配夫人是李鴻章之嗣女李氏。她是李鴻章疼愛的小弟李昭慶的三女,昭慶英年早逝,鴻章視她為己出。她嫁後得一女名畹香。李氏也早亡,邵頤續娶北京史氏,無出。邵頤又中年去世,邵友濂念長媳史氏守節無後,故命邵頤弟邵恆的長子(即邵洵美)承繼大房為史氏子。但史氏精神有病,忽然會昏過去。史氏是個古典派女子,立得正,坐也正,難得開顏一笑。邵友濂給她牯嶺路毓林裡房屋幾幢,她以房租為生,洵美出國留學的錢,也是她拿出來的,兌換外匯著實花了不少錢。    
    這位嗣母和丈夫(即嗣父邵頤)的表妹交情極好,情誼深不願分離,常同居。這表妹洵美呼她二姑母,長臉,小方額,直鼻子,戴副厚玻璃眼鏡,小眼睛,北方口音學蘇州話,手中常拿著水煙筒。    
    這表妹生一子一女,女兒胖,近視眼,厚厚的玻璃眼鏡。嗣母本想將此女嫁給洵美,但她太不美,嗣母也覺得說勿出口。而娶我,她心中又不願意。    
    表妹這個女兒念頭很多,明明自己要好看,要剪短頭髮,怕娘不准,就編出個故事,說隔牆爬進一個男人,用剪刀剪去了她的頭髮。賊不偷東西要辮子,有這樣便宜的嗎?他們居然會信。    
    我的哥哥和叔叔們不贊成我的親事,說洵美是滑頭,四姑母夫婦又太糊塗,到他家不會稱心的。但幾個姑母和姊姊都贊成。    
    我家親戚朋友中認我是惟一的美人,大家都關心我。我講:「不管是他的滑頭還是他的家庭,關鍵在於我。」那時我自以為本領大,能掌握的,並且想想四姑母的家也可弄好。這是稚子不畏虎了。


第二部分第10節 洵美定情物是詩

    洵美在出國前,徵得我的同意,合拍了一張照片,作為正式訂婚。我親自結了一件白毛線背心送他。為此他立即寫了一首詩,並將詩發表在《申報》上。    
    白絨線馬甲    
    白絨線馬甲呵!    
    她底濃情的代表品,    
    一絲絲條紋,    
    多染著她底香汗;    
    含著她底愛意;    
    吸著她底精神。    
    我心底換來的罷?    
    白絨線馬甲呵!    
    她為你,    
    費了多少思想;    
    耗了多少時日;    
    受了多少恐慌。    
    嘻,為的是你麼?    
    白絨線馬甲呵!    
    我將你穿在身上,    
    我身負重任了!    
    我欠了無上的債了!    
    我「心窩」裡添了無數的助燃品了!    
    這是我永久……誠實……希望的酬報呵!    
    白絨線馬甲呵!    
    你身價萬倍萬萬倍了!    
    你得我終身的寵幸了!    
    你將做我惟一的長伴了!    
    白絨線馬甲呵!    
    你須將你的本色,    
    代表她底呵!    
    十二,十二,五洵美    
    這是洵美給我的定情物,也是他的誓言,這張六十年前已經發黃了的《申報》剪報,已陪伴我到今天。    
    時光很快地過去,洵美就要動身走了。講定三年回來結婚,兩個人就分開了,我回家,他準備上船。我也沒流淚,兩個人很高興的,並不覺得三年的時光長。大約是年齡小的緣故,我十九歲,他十八歲。


第三部分第11節 五月愛的謳歌者

    邵家共兩房,洵美是二房邵恆的長子。大房伯伯邵頤早死,前妻是李鴻章的嗣女,生一女嫁安徽蒯家蒯光典之子蒯景西;後妻繼室史氏無出,故立二房長子為嗣子,她這一房的產業尚留,洵美留英的錢就是靠收房租拿利息而來的。天不從人願,毓林裡的房子突然被大火燒光了,成一堆瓦礫。每月沒有了這份收入,只好叫洵美回國。洵美祖母柴太夫人年已六十多歲,他們為了要抱曾孫子,所以也叫洵美回來成親。這下苦了洵美,僅差一年沒有得到劍橋的畢業證書。    
    五月廿日,洵美決定乘郵輪返國,此時心情複雜,興奮的是將見到我,見到嗣母、生母和祖母;懊惱的是學業沒有完成,要告別老師和在英國、法國結識的諸多好友。    
    赴歐洲時,作為一個青年留學生沿途給我送來了一張張異國風情的明信片,加上簡短親切的思念語。離歐返國時,作為一個青年詩人,漂泊在地中海、紅海、中國海和印度洋上,他寫下了許多首詩歌,謳歌五月,謳歌大海,謳歌愛情,謳歌二十一歲的青春歲月,謳歌他所崇拜的莎茀和史文朋,回來後他就集成一本詩集《天堂與五月》送給我。這是厚厚的一疊有一百五十多頁的「明信片」,扉頁印著「送佩玉」三個大字。這是專為我印的。    
    我記憶猶新的是他深深思念我的小詩:    
    啊,淡綠的天色將夜,    
    明月復來曬情人的眼淚,    
    玉姊嚇我將歸來了,    
    歸來將你底美交還給你。    
    還有一首是寫他青春抱負,雛鳥欲飛的《十四行詩》:    
    生命之樹底稀少的葉子,    
    被時光摘去二十一片了。    
    躲藏在枝間巢中的小鳥,    
    還沒試用他天賜的羽翼。    
    有幾首佳詩是獻給他最崇拜的兩個人:古希臘女詩人莎茀和近代英國詩人史文朋。洵美喜歡莎茀,是因為他在意大利拿波裡上岸,在博物館裡見到一張壁畫的殘片,他驚異於莎茀的神麗,後來輾轉覓到了一部她的全詩的英譯,又從她的詩格裡得到啟示,便懷抱了個創造新詩格的癡望。當時他寫了不少詩,就是借用了「莎茀格」。    
    洵美崇拜史文朋,因為史的容貌和性情很像他自己,更重要的是這位英國詩人最崇拜的也是莎茀。他在《給史文朋》的詩中寫道:「你是莎茀的哥哥,我是她的弟弟……你喜歡她我也喜歡她又喜歡你。」他們真是心心相印啊!    
    洵美在國外交結了一個朋友,他是跟他們夫婦及三個孩子一家人同船歸國的。同船的還有好友——「天狗會」中「老三」張道藩。


第三部分第12節 我忙嫁妝他交友

    一天,洵美生母、我的姑母來告訴大娘,第二天洵美就來看我了。這是兩家人都高興的事。他回國帶了兩大皮箱外文書和一幅畫,其它都沒有,所以連我當時也沒拿到禮物。直到結婚後,他才將那幅盎格爾的畫送給了我。可見他手中不寬裕,將錢都買了這些書了。這個做法是正當的,多看書才有進步。他研究的是文學。畫沒有學成,是日子短促吧。他很聰敏,見啥愛啥,詩歌、音樂、繪畫、木刻都能來一下。他看得多,不過他自己說是眼高手低。    
    他在法國巴黎買了一張盎格爾的素描,是一張裸男背面側坐像,畫家簽名在畫的背面。我看不懂有什麼好,他也並不稀奇。他說這是悲鴻在畫廊發現的,他鑒定為真跡,因悲鴻沒有錢,勸沈旭奄買下,但之後沈也需要錢花,就轉讓給了洵美。    
    我們訂於丙寅十二月十二日結婚。洵美首要的是佈置新房,他家是老式房子,油漆、修理,搞了二個多月。女方要陪嫁妝——三個房間的木器:臥室計有全套房間傢俱,加落地燈、西式長靠椅;外間計有紅木梳妝台、紅木吃飯圓桌椅、靠榻床及古董櫥;另客堂間全套茶几靠椅。除房間傢俱為西式柚木之外,都是紅木。大衣櫥、箱子、墊箱櫥、瓷器、被頭褥子、枕頭等都是按新花樣趕出來的。所以我比男方忙得多。    
    洵美還是每天在書上花的功夫多。他佈置了自己的一個書房間,一隻書桌很大,花了一百五十元。我比他花費要多得多,一年四季的衣服、被頭、枕頭、腳盆、浴盆、臉盆,加上各種擺飾,要做到桌上佈置齊全,床上鮮艷奪目。    
    親戚朋友多,收下的禮物不知有多少。結婚前一星期雙方要「擔盤」。男方先來一個媒人和幾個陪客,之後男方的行盤就到了。外面早裝好綵燈,聽到放炮了,男方傭人托了盤放在中間桌上。桌上點好花燭,二盤首飾、四盤衣裳、四隻條箱,內裝喜糕、喜糖之類。    
    傭人穿了長衫馬褂,身上斜披紅綢結,盤上都有帶彩須頭的繡花帶掛著。喜糖是用玻璃紙包的,外面貼著紅「囍」字,裡面裝的當然不會是牛奶糖。男方的二條箱裝的是蜜糕和龍鳳餅,倒是很好吃的。條箱是大紅漆底加金漆花。    
    祖父的家業很大,他有遺囑,像我們孫女就有一筆紀念錢,備作出閣的陪嫁。我當時年幼,錢儲在銀行裡,有十年的利息,加本金也就富裕了,能購不少的東西。那時候封建尚存,豪華奢侈,不用說富家的小姐出閣首先要陪嫁妝,而且內外都要齊全,如傢俱、箱籠、被褥、枕頭、衣服,桌上擺飾的瓷器、銅器、銀器。我還訂製了金器花瓶、木盆、竹籃;馬桶大的、中的、外加二隻小孩的(子孫桶)。有些人家被頭用二十條,我改成四條;枕頭八隻,我改成四隻。桌上的銀擺飾不愁,我的長輩多,姊姊多,他們每家送來四樣,就不必多添了。我的哥哥得到幾百萬白銀的遺產,送我鑽耳環一對、金照相架框一對。二姊、二阿哥各送鍍金蜜花瓶一隻,每隻需花費五百元呢!我奇怪的是袁世凱之子袁寒雲也送來了一份禮,是一套精緻的錫果盤,上面罩的是玻璃蓋,極漂亮。聽說他是類似曹植的文人才子,可惜生錯了人家。大約賬房先生發帖子是照前郵部的來往而發出的。但袁公子送禮給我們,是知道我們的,大約是文人相惜吧!    
    我在這四個月中,天晴便外出看貨。我們臥室一套西式柚木傢俱是在當時著名的「毛全泰」西式木器店定制的,十分考究。    
    我結婚做的衣服真是浪費。錢有的是,盡擇新花樣,外國貨也有,請個老裁縫做,尺寸、式樣照當時流行的做,並沒有想到身體會不會變化,式樣會不會變新,就做了不少,尤其是繡花的衣裙。有個做西式衣裙名叫「時新昌」繡衣店的,還有個男的叫「蘇州人」,上門專制鞋的,都是上門服務的,所以這方面可以足不出戶便解決了。還在一家繡花店訂製了一套繡金龍的床罩、台毯、椅套。又訂製了大紅繡花的中式桌椅套。因訂製的都是名店,沒有還價的,因此用了些錢。    
    我每天要出去,大娘為我安排了一輛專用的馬車。她年紀老了,又胖,辦這些事已沒有本領了。兩個姊姊又忙,哪有心思幫我?所以我自己全擔任下來了。有時,我母親陪我去,她心中極高興,女兒出嫁了!出嫁女兒,對她來說真是沒有一點關係,可母親願為女兒犧牲!    
    洵美是不用忙碌什麼的,每天跑跑書店,夜裡看看書,由朋友再介紹朋友,一天天增加。由畫家介紹畫家,作家介紹作家,都是些文人。在英國法國留學的老朋友都還沒有回來,而新朋友有徐志摩、張禹九、郁達夫、滕固、章克標、張若谷,畫家有劉海粟、聞一多、張光宇三兄弟及汪亞塵、丁悚等。他所用的錢是他嗣母拿出來的,由洵美的生母操辦。她只搬給洵美兩隻老式沙發,一隻長書架,洵美新購了西式書桌一隻。    
    洵美的行盤中有一套鳳冠霞帔,因舊式家庭結婚見禮要這種打扮。冠和京劇用的差不多,假珠翠,衣裙是大紅繡銀龍水紋,對襟、銀鬚頭、銀滾邊。有四件皮衣,鑽鐲、鑽耳環、珠花小頭面(插在髮髻上的)。    
    女方也還盤。我還的盤有兩件袍料,兩件馬褂料,四條特製繡花領帶,一隻鑽石別針,一副鑽石鈕扣(西裝用的)。因他是英國留學生,還有兩盤外文書,一盤銀器文房四寶,四盤紅蛋貼上金「囍」字,四盤龍鳳餅。光從交換的行盤看,女家的沒有男家的價值大。


第三部分第13節 婚紗蒙住了眼睛

    為選婚紗,我和洵美到一家外國人開的服裝店。店內都是女服務員,櫥窗內陳列新娘結婚服裝。我選了一套式樣:披紗由頭上下來,粉紅色銀花邊,頭上臘花西式的,頭紗可以下蓋蒙臉,披紗很長拖地,鏤空花,邊上還鑲珠子。我選中後洵美也同意,後來結婚時親友見了都讚不絕口,這當然也有洵美的功勞。    
    結婚是冬天,故又做了一件皮斗篷,黃色狐皮的領頭,淡黃絲絨的面子,也有銀花邊,都在那家店做的,單訂製費就花了二百多元。現在這皮領頭還留著呢!    
    結婚地點在南京路前跑馬廳對面大華舞廳(在卡爾登飯店內),地方很大,極豪華的。    
    結婚出門前有個儀式,要祭一下自己的祖先。親戚朋友都要來到。大娘在大門上紮了彩、備了酒筵,又叫了一班吹鼓手。兩個喜娘,並有現成媒人一名(自由結婚)。我父已故,四叔恩頤是我的主婚人。這時我穿了繡襖紅裙,頭戴紅珠花,在喜娘的攙扶下到已擺好祭祖供品香燭的台前磕頭跪拜,這叫「別祖」。再朝家長一一見禮。完畢後要請我吃飯,一桌酒筵由四位女儐相陪,我哪能吃得下。少頃便回房了。    
    其實這天從一早起來,不知何故,各種往事都湧上心頭:從今後我要離開多少年熟悉的環境、離開我已習慣的一切了!我母親在我身邊看著我,她是很高興,但我更是傷感。我在家可以說是什麼都稱心,一個小姐,又很漂亮,家中人都非常喜歡我,尤其是二姊夫婦、哥哥都奉承我,請客遊玩我必有份。我和大娘、妹妹居住,很單純,其它事不要我操心,我也從沒奢望。現在嫁到邵家,洵美姊妹兄弟七人,祖母和嗣母都是陌生人,做人是不容易了。我雖生在老式家庭,可大娘倒是很有新思想的,故沒有複雜的事。洵美的生父生母脾氣雖好,但糊塗,就看他們那房間,老東西陳設得亂七八糟,可以看出他們的習慣。並且好吸烏煙,非單一雙,還加了四姑夫的情人。洵美的嗣母更不知怎麼樣,聽說她很古怪,以後在他家我算是大人了,要負擔家裡的事了,如何應付?!我很怕,不由感慨萬千,眼淚直下。又想起今後生男育女,看到不少女人身材會變樣。而我到今天生米已成熟飯,不能不嫁了,所以哭了好一會。    
    婚禮定在下午二時舉行,邵家用汽車來接了,我急急忙忙洗臉換衣服。改換了西式服裝,為了西式婚禮完畢回去又要換鳳冠霞帔向眾親友見禮,所以我不可能燙頭髮,好在有絹紗和臘花遮蓋,梳了一個新式髮髻就行了。    
    我的眼睛哭腫了,家裡人奇怪:自由婚姻、郎才女貌有什麼不樂意呢?娘家有些人心中惋惜了,少了我覺得冷靜;大娘也捨不得,少了我在身邊不習慣。今天我是結束了在家的無憂無慮的青春少女生活了!    
    我的情緒不好,以致無心打扮。到了結婚禮堂邊上有間小小的休息室,外國服裝店有位女理髮師為我戴好頭花。時間倉促,我為了掩蓋哭腫了的眼睛,將頭紗蒙在臉上就移步往大廳走了。大廳裡響著西方的《結婚進行曲》,一位小儐相在前面走著,四位女儐相跟隨在身後擁簇著我,我們很慢很慢地走過像橋一樣的通道。我的披肩拖在地上很長,倒也別緻,頭紗恰好遮住了我哭紅腫了的眼睛。    
    邵家請了震旦大學校長馬相伯老前輩為證婚人,老人鬚髮已白,行路背已挺不直,是攙扶了進來的。禮廳中間一長桌,桌上放了花。老人見到當年的孩子已長大成親,興致很高。聽到請證婚人入席,他緩步走去,居中站立。左右是主婚人:洵美的生父邵恆和我的四叔盛恩頤。老人笑哈哈地講了話,我和洵美向他們鞠了躬,新郎新娘挽了手臂在樂曲聲中慢步走出了大門。由於我們家還照老法用八字帖子,故沒有結婚時的蓋章、交換戒指等手續。婚禮雖簡單,但當年還是轟動了上海灘,有一份畫報上登了我們的結婚照,仔細看,我的眼圈是紅腫的。    
    汽車到了邵家,我急忙走向新房間。時令是冬天,可是那天天氣很暖,我裡面穿了件羊毛衫,外面穿著紗衣也不冷。看到新房裡的人已經很多,我急忙換了鳳冠霞帔。這冠實在太重,中間用繩帶結在髮髻上,髮髻是老式的特別梳的一種頭髮團,上面插滿紅絨花和珍珠花,二邊插了珠鳳含了珠須頭,很好看的。這鳳冠就像京劇裡的那種,我佩服那些演員,因為我戴了鳳冠很難受,很痛,繩帶勒痛頭皮的。後來我想演員們可能在鳳冠下墊一塊布的,才會不痛,可當時我卻沒有想到。霞帔和京劇裡的不同,要小得多,大紅緞上繡銀龍下面是五彩水浪,銀邊加銀鬚頭。禮服一套,連鞋子也是大紅緞面繡銀花的。最奇怪的是老式規矩要穿四件衣裳:單衣、裌衣、絲棉衣、禮服(邵家行盤送來這四件)。怎麼活人和死人一樣做法呢?!那麼夏天結婚怎麼辦呢?我自作主張減去了兩件。    
    當時我眼睛已有紅血絲,眼皮也紅腫了,頭皮又痛,還要向長輩見禮,真是夠受的。房內桌上擺了好些東西,還點了龍鳳花燭,「小堂名」在一邊奏樂。我在二位喜娘的攙扶下,和洵美一起向幾十位長輩行大禮:跪下去,我用雙手在右腹按三下以示作揖;而洵美跪下則要三叩首。喜娘在一邊還要說出一些好口彩,比如說:「請老爺太太上面坐。」當然他們客氣不會坐,喜娘又說:「請高昇,要坐的。」真像做戲。這之後要喜娘攙扶起來,一方面自己站起來不好看,另一方面自己根本站不起來。對於平輩也要見禮,行鞠躬禮,新娘因頭上太重,不能鞠躬,因此僅用手在右腹按三下即可。小輩則要向新郎新娘見禮,我倆立著,由喜娘根據小輩的不同年齡代講一些好話。    
    親戚朋友大都是長輩方面上的,所以人很多。大門上紮了綵燈,並搭了直通大廳的涼棚,喜幛掛滿了兩個大廳和長廊,酒筵放在兩個大廳裡。這麼大的場面,對邵家來說,當時娶我四姑母是一次,這是第二次。邵家與盛家聯姻其實是把敗落戶的景象提高到富豪的氣派。    
    新郎在外廳敬酒,新娘在裡廳敬酒,喜娘托著放酒壺的盤,向席上諸位講:「小姐向太太們敬酒!」就代我為大家倒好酒,然後扶了新娘向他們雙手在右腹按了三下,再到另一桌。女客沒有男客多,以後新娘便回到主桌上,叫訂席。在一隻長桌子上放著杯筷,兩邊上放有座位,桌朝南,新娘由喜娘扶著走到桌前立著,請祖母上座。在這之前,新娘要用手帕拂一下那張椅子,再將筷子舉起恭恭敬敬地放下,再舉起酒杯放下,然後向祖母敬一杯酒,退下,喜娘扶了跪下,向祖母行個禮。祖母也還敬一杯酒便走了。這時新娘可以坐下吃筵了,兩邊是四個女儐相和年輕的姊妹們陪座。坐下後我也不能真吃,坐一會喜娘又向各位來賓講了些好聽話,我便要脫身了。    
    回到房中,脫下鳳冠一身輕,可是眼睛紅腫的地方極痛,洵美的妹妹給我搽了熊膽,感覺才好多了!新房裡的一切我是熟悉的。隔夜搬場車將傢俱等搬來後我就將一切擺飾都弄好了,這樣快是因為我早作好計劃的。有不少人要來看的。就是祖母太胖不願走樓梯,嗣母怕熱鬧且身體勿好,少了她們二位,其餘都來過了。年輕人喜歡鬧,待新郎新娘在床邊坐下吃了蓮心湯,喜娘講了早生貴子等一串好話後,洵美的弟弟和朋友們就邊說笑話邊東翻西找起來。他們在被窩裡找到了紅喜蛋,在子孫桶裡找到了喜蛋和好口彩的果子,如松子、長生果、棗子、蓮心、桂圓等,大家哈哈大笑。他們還為我們在床邊落地燈下拍照。    
    洵美被人灌了些酒並未醉倒,我一天沒吃好飯並不餓,實在是這老式儀式太煩了,也太累了。這種場面我見過的。我姊姊、姑母、嬸嬸、嫂嫂結婚都如此。    
    鬧了一會,喜娘陪我到樓下婆婆房中道晚安,喜娘說:「小娘來請安了,請太太早點休息,小姐、姑爺也好休息了。」婆婆很和氣地說「好。好。」回到房中,喜娘這時要做工作了,她說:「請各位少爺小姐回去休息吧!這裡姑爺、小姐累了一天也要休息了。」如此一講他們見時候不早便一齊散了。    
    新郎新娘又喝了交杯酒,喜娘講了一些好話便退出了房門。洵美在外國睡過彈簧床,所以買的也是這種。而我家睡的是籐繃床,睡彈簧床還真是不習慣。


第三部分第14節 我成了邵府新娘

    第二天一早起來,就由喜娘扶了我下樓,到他家很大的灶間去行過「上灶禮」。我手握鍋鏟在鍋內炒幾下,喜娘在邊上說了些好話,就算行禮了。這時,已備好很多的燕窩蓮心湯,是向長輩送湯用的。我和洵美先吃,之後是喜娘將盛好的湯一碗碗送向祖母,洵美的生父母,嗣母和姑母。對祖母、生父母、嗣母還要送被頭一對、枕頭一條、門簾一條、鞋子一雙,這是一定要全收的。對洵美的叔祖母、嬸娘不單是送湯,還要托兩盤東西,盤內是鞋襪衣料、繡花物品、香粉香皂等等。他們一定要拿兩樣盤內的東西。這做法稱「送床筵」。    
    洵美嗣父前妻李氏所生有個姊姊,已有子女四人,住在娘家我的隔壁三間房中,她年紀較大,我以長輩相待,她雖是個很厲害的人,可和我還很處得來。我給洵美的姊妹兄弟過了六天,我可以靜下來了,喜娘也走了,整理了一下送出去的東西清單和餘下的東西,賞錢賞物結算下來當然超出了預算不少,但問題還不大,因為以後的生活穩定了,那就用不了許多錢的,兩個人小家庭開支,何愁呢!    
    一星期後照相館送來了結婚時攝的照片,其中有張閤家照的,共十一個人。照片上的我眼腫,臉平,沒有笑意。我的笑原是很討人喜歡的。人家說我眼睛「花」,來奉承我。記得有次在外國照相館拍照,外國攝影師也讚美了我的眼睛,便想攝出這種獨特的眼神來,照了好些特寫鏡頭,未成功,大約是燈光照明技術上還達不到理想效果。


第四部分第15節 初見紅衣陸小曼

    這時候好友常玉早已回法國,他的法國妻子不肯來中國。常玉送了洵美一幅浴女畫,洵美將畫掛在客廳顯著位置上。    
    徐悲鴻夫婦倆也回國了。洵美常念的二哥二嫂就是這一對。他們很親熱的,洵美非叫我去見見不可。他們才來,住在朋友家,這朋友姓袁,夫人是蘇州人。    
    我和二嫂蔣碧微倒很談得來,她講宜興話,身材還算高大,不苗條,長方臉,裝飾樸素,頭髮自然,才從法國來的人,法國話中卻有宜興音,說話時牙齒很齊。他們和洵美也談得很熱絡,我本來就不喜多言,笑笑就算作是我的態度了。臨別他們送給我一盒夾心的巧克力糖。    
    洵美是喜歡徐志摩這個朋友的,他誠實、有學問、爽快。他是詩人。洵美正好也在學新詩,更相契。所以又叫我一同去看他的妻子陸小曼。地址不熟找了幾家才到。我和她彼此稱嫂嫂。她穿了一件粉紅衣,身材不高,瘦瘦的,不笑時還算美,笑時微露虎牙,一口常州話,也常夾著北京話。說她經常會發病,要推拿才會好,故請了一位姓翁的推拿醫生。他能說會道,還能畫畫,會唱京戲,初次見面時,我還以為他是說評彈的呢!後來我多次見到翁醫生,是蘇州人,身材高而瘦,常跟小曼一起抽鴉片。志摩志堅才沒給他們帶上抽鴉片的陋習,真不容易,大約他一心專在文學上。    
    小曼很會交際,志摩和小曼住一幢中式二層樓的房子,有一亭子間,後來我和洵美同去過好幾回,故很相熟。    
    那天我們正談得起勁,又來了一位客人,姓張名禹九,是志摩以前的小舅子。志摩和張氏離婚娶了小曼。禹九並非來看姐夫,而是因為新月書店的事務來商量的。禹九身穿灰布長衫,腳著一雙用布條穿成的草鞋式的布底鞋。他有些鬍鬚,好像戴孝在身。    
    洵美眼熱這種布鞋,托禹九買一雙,但這鞋是別處來的,只能作罷。洵美到老也是這個脾氣,追求新異的東西,我和他不同。回家的路上洵美告訴我,小曼以前的丈夫在北京工作,姓王,很有點名氣。怎麼會遇到志摩我沒有問。    
    以後在我家的左隔壁(後來的新華電影院的東面)新開了一爿女式服裝公司,名「雲裳公司」。那老闆娘即是志摩前妻張幼儀。跟小曼嬌小玲瓏相反,張幼儀體質粗壯,大頭大腦,像是一個很能幹的人。志摩父親有此產業,她能幫忙管理。志摩離婚後是不回去的,她雖離了婚,仍與公婆同住,情同父女。後來我曾為出席劉紀文的婚筵,在「雲裳」做過一件白色銀絲喬其紗的長禮服。    
    志摩說他不問家事,與父也少見。他講了一個笑話:有一天其父叫他陪去某地,乘船去。父子難得這樣接近,談得很熱絡。志摩想,為子者該為父做些事,以表孝意。第二天早起,見父已起身在船艙,他四下看看有什麼可為父代勞的。見桌上其父才洗了臉的一盆水尚未倒去,他便急忙舉起面盆向船窗外潑去。其父一見大驚,大叫:「不可倒!」已來不及了。一副浸在盆中的假牙潑入湖中已消失無影蹤了。這是父子不常見面,父親的習慣兒子不知道,反添老父麻煩了!


第四部分第16節 志摩家見泰戈爾

    1929年3月,印度詩人泰戈爾第二次來中國,志摩招待他到自己上海的家裡住。女主人小曼告訴我,為老人佈置的房間很周到,雖是亭子間,地上鋪了厚毯,放了大墊子作靠枕,還有熏香爐和青色炭盆,放了木炭,給他取暖,連牆上都掛了壁毯,完全是印度式的,使老人感到就像在家裡一樣親切。可老人到晚上卻要求睡在志摩的房間裡。這樣老人睡在中國式的臥室裡,而小曼、志摩卻睡在印度式的臥室裡了。    
    一天,洵美同我一起去拜訪泰戈爾,並和他們同桌吃飯,吃的是中式自備菜。泰戈爾身材高大,灰白的大鬍子散在胸前。他穿著灰色的大袍,一頂黑色平圓頂的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在頭上,好像我看到過的大寺院中的老方丈的打扮。老人態度嚴肅慈祥。志摩、小曼慇勤地招待他,他們在文學上經常探討,從而結下了深厚的友誼。他們的談話我不懂,覺得不是很流利。    
    〔編者:父親曾先後譯過泰戈爾的三部著作:《兩姐妹》、《家庭與世界》以及《四章書》。當時因國際關係問題,均沒有出版。夏衍復出後,母親曾命我們起草寫信給夏衍,請他過問一下父親遺作的出版問題。後來姐夫方平曾告訴母親,他親見夏公給上海譯文出版社蒯斯曛先生的信,提出了出版父親譯作的具體意見。最終上海出版了父親譯的雪萊的《麥布女王》和拜倫的《青銅時代》,而北京的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了父親譯的泰戈爾的《家庭與世界》。〕


第四部分第17節 志摩似乎來道別

    1931年8月,志摩來看洵美。我們的長女小玉才七個月,他見到小玉,把她舉起來說:「真結實,可說粗、壯、美!」我們說笑著,充滿歡快的情緒。之後,志摩再沒有來過,直到傳來噩耗,志摩在11月19日因飛機失事而亡。洵美悲痛至極。他說志摩有結實的體質,有生龍活虎一般的精神,一下把他摔死,實在太慘。說著兩眼流下悲痛的淚水,我們久久不能平靜。後來他在一文中寫道:「志摩過去是,而且將永遠被看成是中國新詩的一位勇敢的先驅者。他死了,一去不復返了。但是人們認為他現在正置身於那些不朽的人物中間。」    
    是沈從文趕到濟南去處理後事的。志摩靈柩運回上海,洵美去靈前弔唁,回家流著淚對我說:「聽說志摩的指甲裡都是泥,可見他從飛機墜下來的時候還沒有死呵,他尚有一息,還用手掙扎呢!」洵美還連連說:「真捨不得啊!真捨不得啊!他死得這麼慘!……小曼為什麼要叫他回來呢?」知情人都知曉:因為志摩那次去北平,半年未歸,小曼去信催他回來,回來又吵嘴。後來志摩要聽林徽因作學術講演,又匆匆回北平,結果小飛機撞在濟南附近的山上,真是飛來橫禍。    
    失去摯友的洵美,惟一可做的是在悲慟中為志摩出了《雲遊》詩集。小曼在序裡寫道:「洵美叫我寫志摩《雲遊》的序,雲遊,可不是,他真的雲遊去了,這一本怕是他最後的詩集了!」洵美自己也寫一首悼詩《天上掉下一顆星》,他在詩中哀鳴:    
    啊!志摩,誰相信當秋深的夜半,    
    一群幽綠的磷火裡會有你!    
    他寫道:    
    你愛朋友,可是你走進了    
    一個不能和朋友拉手的世界:    
    這世界裡有寒凜的孤單,我怕    
    你不能忍受。你只能在陰空中    
    向身後瞟上一眼,看你的朋友    
    都在逼近他們自己的終點;……    
    並說:    
    等路到了盡頭,宮殿也摧毀;    
    他們也會見到你,見到你……    
    真的,當年的一群活躍在詩壇上的摯友們現在又在另一個世界重逢了。


第四部分第18節 悲鴻為我們畫像

    初夏的一天午飯前,悲鴻和郭有守同來我家,我們就留他們吃飯,有守太太在上海,要去陪她,故未留下,悲鴻則答允了。我們便添了些小菜,準備了汽水,佳餚饗客不在話下。此間有段空閒時候,悲鴻便提出要為我們畫像。我們家裡作畫寫字的工具有的是,所以馬上叫洵美站著,悲鴻覺得洵美二手垂下不理想,就讓他彎著左臂,摜了一件脫下的西裝(洵美跟當時一般的文化人一樣,夏天有夏天的料子製成的服裝,很少單穿了襯衫到外面去的),右臂半垂手中挾了支香煙,畫的是大半身的素描畫。這位畫家真不差,不消多少時候,便將洵美的面部輪廓、特點、神態、風度用簡單的線條都表達出來了。像畫好後,在畫的右下方寫道:「庚午長夏寫洵美弟——悲鴻。」    
    吃好飯喝好茶,悲鴻是不吸煙的,休息了片刻,他提出要為我畫像。我不用化妝更衣,本來穿好一件喬其紗大黑花的旗袍。悲鴻怕我吃力,做模特兒是要有耐心的,所以叫我坐著,選了一隻椅子、選了背景,當然不是靠著坐,畫的時間比畫第一張長得多,大約是我們不太熟,抓不住我的特點。為了衣裳的花也費了時光。他甚至叫我休息了一會兒再坐著畫。當然畫不能像照片,尤其我的臉一笑便變了樣。    
    悲鴻知道洵美想北上跟諸位新月股東討論「新月」的事,臨行時跟我們說:「你們沒有出門旅行,這次可以先到南京、後到北京去旅行一下,我在南京家裡等候你們,我可以為你們訂下旅館房間。」當場我們就同意了。


第四部分第19節 悲鴻之邀南京行

    大伏天過去了,但天氣還熱,聽說北方連中午時也不怎麼熱,所以我們未到立秋便決定去旅行了。三個孩子仍托我母親照看,孩子本來有保姆,我母親只要在各方面督促一下就行了,但我母親每天要奔波一趟。為了我自己去玩,真是很對不起她的。洵美找人去買了兩張快車票,我們的行李簡單,僅一隻手提箱和一隻小提包,自己帶些吃的點心,到那裡去做客,用不著帶什麼去送人的。    
    南京這古城很雄偉。洵美以前來過這裡,故不需悲鴻費心,我們二人自己去找了旅館,在大行宮中央飯店,很大的三層樓房子。起初那裡沒有小房間,故暫住大房間,房間連著會客間,我們又不需在會客室裡會朋友,實在太浪費!    
    我們到南京的消息傳到張道藩那裡,他請我們到他家去吃飯。他已做官了,住在丹鳳街,可是房子如此差,二層樓二開間的,像上海石庫門的房子。外國夫人穿了中國服裝來迎接我們。一桌坐了八九個人,悲鴻夫婦也在座,悲鴻就住在隔壁,是座大房子,聽說為了作畫,他特別造了大畫室,如此大的房子要很多錢的。道藩房子差,大約那時的官銜還小吧。    
    當天道藩又約我們去紫金山天文台,開來了一輛老式的轎車。汽車在紫金山的一條狹小的路上往上開,山高路陡,我是提心吊膽了。車在天文台下面停了,要走上去,我沒有這興趣,便坐在車中等洵美回轉。    
    第二天,悲鴻請我們吃中飯。天氣尚熱,我倆在飯店洗了浴便出去了。先到一位姓袁的先生那裡小坐,因孫逵方也來了,約好了明天同出去玩。之後我們便到悲鴻家裡。二嫂碧微宜興口音,聲音和相貌相襯,很熱忱地歡迎我們,二哥則拿出最近的新作,是很長的一幅畫卷,有四五個人,有三四匹馬的巨幅國畫,我們一面看畫、一面談畫。悲鴻講,此畫取材於《列子》,一天秦穆公見伯樂老了,不能為他相馬,請他推薦一個接班人。伯樂薦了一個姓九方的能人,可他把相中的一匹黑馬說成是「黃馬」,穆公大失所望,伯樂卻解釋說此人只重視馬的內在品質,而忽視其外在皮毛,見其精而忘其粗,結果那匹馬果然是匹千里駒。我想作為藝術教育家,悲鴻想借此說明發掘及提攜藝術人才之重要與艱辛!    
    〔編者:我們查閱了徐悲鴻的創作史,記載有1931年創作《九方皋》巨幅畫,家父母有幸先睹為快也。〕    
    二嫂在準備飯菜,桌上放著做好的兩小盆「色拉」,黃黃的,其它都是中式菜,她做菜的手藝並不佳,在畫作上,房內也不見有她的作品,只見二哥為她畫了不少,有油畫肖像等。她在法國學些什麼呢?怎樣和二哥結合的呢?我沒有問過洵美。告別悲鴻夫妻我們很高興地一路上看看商店,慢慢走回到旅館。    
    夫妻最是親近的,但也不可能感應得那麼靈敏,洵美在肚子痛,我哪知道?到痛得難受的時候病狀全盤托出,他上吐下瀉了好幾次,這種情況我沒遇到過,我也不知道南京醫院在何處?只得馬上打電話找孫逵方,他的臉像猴子,有個綽號叫「孫猴子」,他立刻趕到。那時洵美已四肢無力,還發燒,逵方見到這情形說:「勿急,是食物中毒!」他便去買藥了,服的是德國藥丸,藥特靈,居然漸漸地平息了,還吃了些退燒藥。這一來洵美的身體虛弱了,談不上出去玩,逵方也天天來看他,還送來食物調理病人,整整十天才恢復了健康。    
    後來托人買了兩張往北平的臥鋪票,繼續旅行、訪友的行程。在這個旅館豪華的大套間裡我們僅住了四天便換到當中的小房間裡了,幸虧換了,否則十天下來很貴了,單是房間要九十元一天呢!


第五部分第20節 上帝還我一女兒

    很快地便到春節了,春節前夕——大年夜是個難關!洵美的父親總是被姆媽逼著還賭債,欠人家的錢說是要在年前還,拖拖拉拉到大年夜,實在逼得厲害,又是年前最後一天了,所以姆媽總在這天和父親吵鬧,最後告到洵美面前。洵美平素是個孝子,一定會幫助解決的。這一來,也就變成了我的難關了。如果沒有這件事,我們過新年是會很愉快的。家離廠近了,廠中同人便來來往往地要比往年熱鬧得多。    
    洵美很忙,出版什麼全靠文章,大多來自投稿的作者,所以洵美也添了不少的好朋友。    
    以前認識的好友做了官便不會再來看他,但有這麼一件事。有一天,來了兩位客人,忽然洵美請了張道藩來一同在樓下餐室裡談了半小時的話,他們走後,我略微問了一聲,洵美說是鄒韜奮的事,究竟什麼事我沒有去關心。但韜奮先生的《生活》週刊一向委託洵美的時代印刷廠印刷的。    
    〔編者:我們曾在《解放日報》連載小說《愛國七君子》中讀到鄒韜奮與張道藩在父親寓所會談之事。〕    
    我又懷孕了,上帝領走了我的小咪咪,現在又想還給我一個孩子!    
    我母親和我準備了最薄的料子為嬰兒做連衫裙。天太熱,不能用包的辦法了。陰曆的六月初八生了,又是一個女的,我高興極了!    
    我母親這一生,心全在我身上,從不說聲煩,這次見我又有孩子,興沖沖地又為我去找奶媽了。可是我太不關心她了,也沒有瞭解到她坐了包車出去了,路遠,小街道不比柏油路平,來去的顛簸,及至到家下車,下身流出不少的血。她是個老式人,不肯讓醫生去檢查。她自己認為沒關係的。我對醫學沒有知識,雖看到她瘦了一些,並未加以注意。    
    這個嬰兒用到奶媽便不吃奶粉了,她很胖,可是在五個月時亦生病了,突然發燒,甚至全身皮膚發暗。這次我警惕起來,不再找留洋醫生,而是請了沈竹如老醫生來看看,這位老人有多年的交情才答應來的,果然服了他的藥,大便一次次的下來後,便逐漸好轉。病了好幾天,她也不見瘦。起初我們喚她「毛毛」,她屬豬,「豬」跟「珠」諧音,洵美為她起名「小珠」。當時洵美說:「小美,小玉,小紅,小珠,不都是很好的名字嗎?」我又想起了還沒有取名的小小咪咪。後來女兒們長大了,自己討論了選用跟「小」字同音的「綃」,洵美同意了。她們的名字改為「綃玉」,「綃紅」和「綃珠」。


第五部分第21節 初識「密姬」項美麗

    弗麗茨介紹了一位新從美國來的女作家項美麗前來看望我。她身材高高的,短黑色的卷頭髮,面孔五官都好,但不是藍眼睛。靜靜地不大聲講話。她不瘦不胖,在曲線美上差一些,就是臀部龐大。    
    她是作家,和洵美談英文翻譯。如來我家吃飯,便從吃飯筷子談到每個小菜都翻譯了,她倒是精心地聽著、學著。她和我同年的,我羨慕她能寫文章獨立生活,來到中國、瞭解中國然後回去向西方介紹中國的文化。我對她的印象很好,她也一見如故。洵美懂的事很多,學貫中西,她找到洵美這條路是不差的。    
    沒幾天她便在外灘大馬路的橫路上的一個小公寓樓上租了一套小房間,用了一個四十多歲的西崽,買菜、打掃、燒菜一切包在他身上,他也很誠實。    
    項美麗那樣的人在中國上海是個有磁性吸力的人物,在交際場中如沙遜等外國人都認識她。因此洵美也認識了不少人。    
    她也經常請我去吃飯,因為這個西崽燒了幾樣拿手菜是我讚賞的。外國人和中國人有相同的癖好:女人、酒、香煙,想不到的是他們還喜歡鴉片,所以姆媽給我治病的那一盤東西,拿到了項美麗家。    
    項美麗的名字是由她姓名EmilyHohn上翻出來的,我們喚她「密姬」,也是洵美為她取的,取名那一天我在場,以後她用這個名字寫了本外文書,在國外出版的。    
    密姬買了一隻猴子,當然是乾淨的那一種,大約叫「猿」。但不像公園裡那種難看的猴子就是了,放在房中亂搞亂跳,她不嫌討厭,每出必抱在臂中。有人認為這是她沒有孩子的心理變態。這是錯了!我認為她是要人人注目她,這個辦法很理想呢!但洵美惡之,她見洵美到,就拽住了這猴子。我的孩子喜歡去看它。這猿猴有它有趣的地方:吃香蕉會剝皮,吃花生會吐殼,手如人樣拿東西。


第五部分第22節 洵美杭州遇車禍

    我家添了一輛新式的汽車,深咖啡色的,車價當在千位數了。我是同意這個式樣的,這筆錢是要花的,因為洵美有這些外國朋友來往,像那輛老爺汽車未免太遜色了,況且老車機器老,駕駛很費力。洵美十六歲會開車,技術很好,可算老資格了。    
    有個孫斯鳴,是羅隆基的學生,因此關係和洵美相熟,也是位能寫文章的人才。有一天和洵美約好到杭州去,開自己車子去,沒有幾個小時就能到的。帶了年輕的車伕,行李也簡單,還帶了些吃的,用六瓶礦泉水代冷開水飲用。    
    洵美自己先開一段再由車伕開,孫斯鳴和車伕就坐在後面。公路上來往的車子不多,洵美就開得快了些,哪知四隻輪子之一飛了出去,那車子缺了只「腳」,飛衝向前,洵美趕快剎車,已沖在田邊了,擱了一半在田溝裡。洵美摔得滿臉是血,嚇得另二人六神無主了。洵美突然想起了礦泉水,叫他們開去了蓋,向臉上沖洗,洗過後現出兩處傷口,仍流著血,他又想到了牙粉,他用的牙粉是一種外國紅色鐵圓盒的,這種牙粉有藥性止血作用的,所以拿它塗在傷口上,果然止了血。    
    公路上有車子經過,看到這裡出事了,停下車問情況,他們三人便搭上車到杭州醫院裡去了。醫生太差,傷口不縫兩針,只搽些紅藥水用紗布膠布貼了。後來又複診兩次,沒有發炎就了事了。    
    出事當天便有電話來叫我去。我當然著急,拿了我的加上他的日常用品,當天即到達,見到了他們。總算運氣,並不是大傷。汽車則出錢叫人拉到公路上,裝好輪子,居然還能開,機器未壞,車上的漆也未擦去,損失不大。我便在杭州湖濱新新旅館住了一個星期。每天為他看傷痕、搽紅藥水。一處傷在眉毛裡,一條細縫,可以不被注意到,另一處在顴骨下,面頰上,比蠶豆瓣小一些,這一處的皮膚鼓起一點,洵美裝著騎士風度說:「好像外國人比劍,這像是被對方用劍刺傷留下的一個疤。」我只得付之一笑了。    
    這一個星期裡孫斯鳴和洵美寫文章,但也不能叫我冷清,故天氣好時陪我出去玩,我們有個照相機,洵美為我照了一張很滿意的照片,就是穿了那件白底黑圓花的旗袍,廠裡有設備,後來洵美又為我放了一張十二寸的大照片。


第五部分第23節 結婚十年話甘苦

    我和洵美結婚已十年,其中經過了多少的事情。成了夫妻便要同甘共苦,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單講我生了五胎孩子,懷胎與分娩的痛苦,操心孩子,把孩子領大,終日還要為洵美打算。整天的圍著他們轉,我心中有時也感到煩惱。    
    回想起我做姑娘時,服裝上多少講究,現在連脂粉也懶得碰。聯想到一首詩:「虢國夫人承主恩,平明騎馬入宮門。卻嫌脂粉污顏色,淡掃蛾眉朝至尊。」我並非嫌脂粉污顏色,蛾眉也忘卻去掃了。我是煩心事多多,也顧不上那些了。    
    這十年裡自以為聰明的我,算了一下經濟賬,從來沒有盈虧相抵這種事。由於洵美的花樣多,而我每次聽到他提出的要求只要是光明正大、合情合理的事要花筆錢,我總會全盤接受。若我同意了,從不顯難色,爽爽快快幫他,讓他去辦事。我不看重錢,故不會為錢去盤算,大概我太無用吧!心中何嘗不急!自己這些錢如數用完了,洵美也就向銀行透支,結賬時非還清不可。這時他和我商量,移東補西的辦法,只有將我的首飾拿到當鋪去作押,以後便可再透支,也可能會贖回來的。也只有採用這方法了!只是我的東西第一次進當鋪的門。凡人總有虛榮之心,而且在娘家面上要扎面子的,所以我擔心,希望娘家不要在這關鍵時刻來請帖邀我赴宴,否則我沒有貴重首飾可戴!    
    我每天在家把孩子身上的事做好,便到園子裡透透空氣,其實是勞動,種花、賞花,其中也有樂趣。到了秋冬季節,花已凋謝,要整理籬笆邊的一長行菊花,菊花已成了枯枝。我自小怕軟蟲,哪知好些菊花根夾著泥裡有白白的肥而扁的軟蟲,雖見了肉麻,還是要去除掉。我是用了鉗子將蟲取出來再弄死它。有沒有殺蟲藥可以預防?我沒有這個常識,只好以後少種些吧!以後在這長條籬笆邊我改種了淺藍帶紫色的長葉蝴蝶花。


第六部分第24節 日人打門闖進來

    中國人民沒有放棄中國,戰爭沒有停止。日本人必然提心吊膽,怕空襲,所以來了個「燈火管制」。派人到一家家講要用黑布做窗簾,黑布燈罩,要遮得夜裡不露一絲亮光。一宅房子總要有好幾扇窗子。家裡哪有這些黑布?所以想了個辦法:夜裡,我們集中在兩間房中,夜飯早些吃,孩子的事、回家作業等早些做好,到睡覺時才分開,用手電筒送孩子們上床。這樣可以省去不少布,少花一筆錢。    
    有一天夜裡,小多生病了,忽然嘔吐,保姆聞聲醒來,急忙起身下床開燈,她們的床頭靠窗子,不留心身子牽動了一下窗簾,當然露出一線亮光,只不過一、二秒鐘的時間,哪知我們弄堂裡是有日本人巡查的,他發威的機會找到了,馬上進園來打門。園子裡有扇大門,只是用插銷的,他很容易地弄開插銷闖進來,直接拳打腳踢地敲打裡面的門,嘴裡還罵著人。我和洵美未睡著,聽到如此響聲,洵美說:「我去開門吧!」我說:「還是我女人家去好。」我便急忙下樓去打開門,日本人氣沖沖地用中國話斥責一頓。我忍氣吞聲地告訴他,孩子生病嘔吐了,照顧她不小心露了光,向他賠罪。他又大大地訓了我一番,然後大搖大擺地走了。    
    所謂光陰似箭,說得也太快了。度日如年又過慢了。平平而過,未免太容易了。怎麼講呢!洵美和我過的日子是窮而又煩躁的。生病!添孩子!弄得他腦子不得安靜。古話說,窮而後工。可是他筆也懶得動了,日常無所事事,坐著抽煙,香煙抽到板煙,我們過的日子好像在等待著什麼。其實他是一籌莫展、愁悶在心,才會這樣子的。當時洵美寫過一首詩(未發表),表現了苦悶的心情:    
    一個疑問    
    邵洵美    
    我的中年的身體,卻有老年的眼睛,    
    我已把世界上的一切完全識清,    
    我已懂得什麼是物的本來,事有終始,    
    我已看穿了時光他計算的秘訣,    
    我知道雲從何處飛來復向何處飛去,    
    我知道雨為什麼要下又為什麼要停止,    
    今天招展的花枝不便是昨天招展的花枝,    
    要尋昨天招展的花枝便得回復到昨天裡,    
    我更知道人類原始的祖宗還是個人,    
    還有雞比雞蛋先生也是不變的定理,    
    可是我的知心的朋友請你們仔細靜聽,    
    我眼睛前面還有一個更大的疑問,    
    我始終想不明白現在這一個時局,    
    究竟是我的開始還是我的結束。


第六部分第25節 為自由洵美出走

    極少有朋友來了,但箋生是常客,他是不多談話的,因為沒有地方要去,所以常來坐坐,這也很好,可以排解洵美的寂寞,疏鬆一下精神。可這次來,想勿到他對我們說出了他有一個打算。他說:「我們一天天地憋著,等於坐以待斃,我們可以出去走一次,看看情況。你要走的話我們一同去,越早越好。」這番話引起了洵美腦子的活動,他便立起來說:「走吧。為了自由,堅決地鋌而走險,急何能擇?」我叫他們帶小美一同走,洵美允承。那時小美已大學畢業,戴方帽子拍了一張照,也給了我一張。他是學政治的,同學們的畢業論文裝訂成了一本冊子,他寫的論文是有關朝鮮的。    
    我為他們備好了出門行李,籌好了錢,他們從杭州去。姆媽的姊夫和外甥在那裡工作,因此有照應的,由杭州到富陽,再到淳安。    
    可是一走一直沒有信回來,我心裡也很急。我只有準備把自己的身體養好,萬萬不能再病,家裡的負擔現在可在我一個人身上。況以前我發哮喘,洵美深解此病,喘有痙攣高潮,故每在高潮,必使我安靜,房中無聲,連他的身子也不動一動。現在他不在身邊了,雖他從不為家裡做一些勞動,可是我發病少不了他!


第六部分第26節 洵美小美歸來了(1)

    任何一件事將結束總有個尾聲,可是這個尾聲是很大的,也很恐怖——天空中來了飛機,在屋頂上繞過的,忽上忽下,其轟鳴聲震耳,房子也似乎震動了。總是在午飯的時候,好幾次我們手捧著飯碗,飛機就由遠而近地來了,真是可怕的聲音。可能那方定時讓飛機飛出,到這裡也就定時飛過。我家這幾個孩子聞聲便嚇得放下飯碗跑,我叫他們別跑,出去更危險。我聽人家講,牆壁角落不易塌,所以叫這些孩子把小椅子放在牆壁角落坐好,前面放一隻長沙發,讓他們定心地捧著飯碗吃飯好了。我只好這樣慰撫他們了。    
    有一次大家在樓上,聽到的聲音更響,我們是二層樓房,質量又差,聲音使房子似乎震動,孩子們更驚惶失措,急忙撲在地上,往床底下爬去,還叫姆媽快些來,我們的床是西式的,較低,大人的身體根本鑽勿進去的。其實沒有事,大家好笑了。    
    有一天,我為孩子們買鞋子,到大馬路去,那裡店多,能挑得到合適的尺寸。哪知東西沒買到,天空響起了飛機聲。我在馬路上走,聲音極快地過來了,我急忙避到靠身邊的商店裡。聽到機聲過去了,我便出來再向前走,可飛機倒又在頭頂上了,驚得街上來往的人竄來竄去。    
    因為不久前有過一次,在大世界門前的馬路上墜下一顆炸彈爆炸,死傷了不少人,路中央崗亭裡的警察也炸得飛上了天。這條馬路很熱鬧,有旅館、商店,夏天乘涼的人多,來往的人,或坐車的人都被傷害。有的削去了鼻子、有的傷了手腳,各醫院都出動人員救護,醫院住滿了人,慘不忍睹。    
    想不到東躲西藏這樣一跑,時光過了好些,我的肚子也餓了,所以想能避到一個有飯吃的店,便好一舉兩得。見有個沙利文西餐館,我奔跑過去。點菜、等菜、吃菜,這段時間飛機過去了總算沒有再來。    
    人家講,飛機由高而低俯衝,可能會掃射地面,那便得要撲倒在牆邊地上,以防萬一。我說像我這樣的人缺少機靈,怎會這樣去做呢!    
    我這個人不會周密地考慮,像人家開始戰爭時,便避到內地,賣去了房產、傢俱、各種東西或退租房子。而我呢,是要看管這些孩子。我們若丟掉了這個破鳥窩,搭勿起新窩的,只好聽天由命了!老天不負窮人和苦命人,日本人的大勢已去了,大小漢奸都準備走路,五弟他們收拾東西也來勿及,還想得起手足之情嗎?他們是急得要命的辰光了,像吳家乾爹、堂弟之類,當的差事太小,沒有撈到稻草的便逃不起來。六弟到台灣去,後來聽說又到香港去了。後來芸芝妹也移居台灣了,總之一別成為永別了。    
    想不到音訊全無的洵美、小美、但箋生這樣快回到了家裡!他們在淳安,聽到勝利了,馬上就起身往回走,因為多少人想回來,路上擁擠不堪,他們不能等待,顧不上山路崎嶇,有段路地上有水,竟赤了腳跋涉了一段。這樣快,還比不上人家的快,人家有汽車飛輪,所以到家他們是狼狽不堪了。    
    當天晚上我向洵美瞭解經過的情況。他到達淳安便不得再往前。那地方有不少人都等在那裡,老的、少的。洵美的外甥、他姊姊的大兒子蒯世元也先在那裡,像他年齡的抗日青年有很多。因為那裡要辦個外國語學校,培養英語口譯人才,所以招學生,還得要找老師。洵美和小但外語好,被校方看中了,要強制他們留下來,不給他們往前去。他們先要瞭解洵美的為人,因此見到了那裡好幾個聞人。杜月笙也是其中一個,洵美跟他是初次見面呢!後來傳來抗戰勝利消息,學校也就沒能辦起來,招募的或強留的老師、學生也都各奔東西了。    
    我一直沒有告訴洵美,我和杜月笙的老婆——老五有個關係。老五出身貧苦,小時候是我母親給了她家錢,為我母親的使女。她比我大一歲,一直跟隨著我母親長大。我母親有個專梳頭的婦人,又將她介紹到一個所在,遇上了杜月笙,那時杜尚未發跡,老五便跟定著他走了。後來杜有了權勢,杜是棄舊戀新的人,又娶了個老七。但老五為杜生了二子,故在杜家有特殊地位。    
    洵美的姆媽交際有一手,和我二姊在一起,認識了黃金榮、杜月笙、金廷生等人的老婆,這些都是闊太太,有一次老五對姆媽講:要見見我母親,卻無一見之緣,我母親已有病,我母親說等病好些當設筵迎見,哪知病重往蘇州一去不復返了。


第六部分第27節 洵美小美歸來了(2)

    有一次我的大娘做生日,在湖社請客,二姊夫操辦,姆媽來賀壽,貴夫人很多。姆媽又向我提出:「老五想見見你,跟她見見吧。」我說:「這次不好見,老五出風頭的時候我們相見,好像挖了她的根子。她的臉要過不去的,以後會有機會的。」我心裡想,叫我去看這班人,還得去敷衍,我才不高興呢!後來我始終沒再見到過她,聽說她和兩個兒子到國外去了。    
    此次帶小美去淳安富陽,途中艱難情況如何,洵美沒有多講,但從多年後他記在隨筆札記本中的當時寫的兩首詩中可略知一二——    
    (一)    
    一九四五年,得抗戰勝利消息,遂返上海,途中在富陽遇雨,停泊江邊,一夜不得入睡。此詩所用猶是此種字彙,現在讀來,格格不入。    
    停船江邊待曉行,一夜青草綠進城;    
    昨宵有雨墳頭忙,不知抬來何處魂?    
    另一首,因札記缺頁,前言為「……年尚不滿四十,痛哉!」不知是指行船中所見的歷史人物遺跡之隨想,還是指逃難中早夭的難友?    
    (二)    
    雨中溪水重,山外白雲輕;    
    廟裡方七日,世事少千斤;    
    人幼責任大,母老骨肉親。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最後兩句借用舊句子,切事實也。    
    〔編者:為查詢父親第二首詩中所痛惜紀念的人是誰,特地請教了小美哥,他說途中是有二位不滿十四歲的小兄弟得病而雙亡。但詩中不知指誰,會不會是筆誤,將十四寫成四十,不得而知。〕    
    勝利的日子到了,真是熱鬧,尤其上海,什麼都是爭先恐後。大約各地都一樣,後來重慶回來的這班人各就各位了。單講租房子,都要講金條,我們對門十四號房子像我家一樣大的,一個什麼報館裡的人便用了幾條金子訂下來的,我聽了吐了吐舌頭,假使我家遷移了,回轉來便成無家可歸了!    
    洵美的人緣很好,那些從淳安回來的年輕人和他很親,跟著他的外甥也稱呼他「娘舅」,他變得有很多的「外甥」了,其中有幾位外文很好的。有個南洋人陳少雲,回南洋去了又來上海,特地帶來一包「榴蓮」,並不太甜又不香,還有怪味。洵美介紹我要嘗一下,他說:「這東西以後我們吃不到的,『留連忘返』就是這個東西呢!」還有一個「外甥」也是回去再來的,送給洵美一隻煙斗,尺寸特大,木質好,洵美很喜歡。真正的外甥倒是沒有回來,我沒有問其所以然了。    
    洵美常和他們到花園飯店,房主我記得是程麻皮的兒子,沒有多久,此飯店關門了。程家的兒子在靜安寺路角造了一座八卦式的房子,建築厚實,他家是收藏世家,藏有好些古銅鼎。洵美講有一次他和朋友一起去那裡觀賞了這些古鼎呢!    
    有句俗話叫「逃得脫和尚逃不脫廟」,倒也確實如此,五弟走了,也不知其去向。其妻被監視,每天審問她,查問他們所有的東西,要全部交出來,當然她想能多留一些,因此軟禁在房子裡好些日子。    
    姆媽還講「盛老三」的事。他沒有走得脫,夫妻隔離查問,兩人招的口供不一樣。我想,審問的人一定很機靈,有察顏觀色之才能,用了擠牙膏的方式,像這種情況的人家不少,這些暴發戶,他們差不多都是南柯一夢吧!    
    二姊家我是極為擔心,總不想問知她家的情況,料想不可能好,乾著急不好受,但又猜想她的特殊好友們都已從重慶回到上海,應當助她一把。可能問題沒有這樣嚴重吧!想不到有一天的傍晚,二姊夫親自打來了電話,他說:「茶,我要動身走了!現在大家都來這裡,你一定也來,我叫汽車來接你。」我回答他說:「我在生病呀!不能前來了。」他唔了一聲說:「真的嗎?」我答:「是真的,你保重身體。」講了這句我難過極了,心亂了,想勿出有什麼好往下說的,也沒有問他動身往哪裡去?但我又說了一遍:「你保重身體!」兩邊便都掛上了電話筒。從此再也沒有聽到他的聲音。後來知道他往日本去了,和日本人一起走了。我回憶他對我的誠意和關心,並且不忘記我說過的話,他在日本,「茶」要用日語講,我相信他老腦子裡是忘不了本國語言的,他肯定想回祖國,掉不下這班妻兒老小的。    
    可是在兩年後,姆媽告訴我,他在日本生病,已去世了。他向我告別時,我身體是勿好,可也不是病得不能出門,為什麼不去再見一面呢!    
    當他走後,二姊搬了小房子,她太胖,不到兩年中風而死了,我一直沒有關心她,所以在今天我的腦子裡忘不了這些事,真是遺憾終身了。


第七部分第28節 與悲鴻最後一見

    洵美的身體稍微健康點兒,便和我去看徐悲鴻,這時他已和廖靜文結婚,生了兩個兒子。    
    我見到了廖二嫂,她年紀很輕,也美,穿著時新,比起蔣二嫂大不相同,聽說她是二哥的學生。    
    我見到二哥,他比以前老了,發胖了,穿著長袍更顯老態。    
    孩子尚小,我們去時,正在睡午覺。二哥帶我們到他倆房間看看,只見他倆同睡一張床,睡得正香甜,我們便輕輕地退了出來。    
    到畫室,看到桌旁畫好的一卷卷的畫,插在一隻大圓口、高而直通的一隻圓形瓷瓶裡。當然另外還有許多畫。另外有間房,壁上掛了很多油畫,我們去了不到兩個鐘頭,看到了人,也看到了畫,便告辭了。大家很高興,夫婦倆送到大門口。以後洵美再也沒有去過北京,和二哥也就是這最後一見了!    
    從徐府出來,走到王府井大街,洵美念念不忘孫大雨的那只雕刻木櫥,說去找找看,當然失望而歸。這種特別的東西,可遇不可求,哪裡會有?要碰巧有人賣出來才行。


第七部分第29節 羅隆基請吃燒賣

    又過了兩天,洵美和我上老羅家。他已去過,路已熟悉,我這是第一次。這房子是平房,當然和一般人的四合院不同,進門就見到水泥地的園子,中間有個小型噴水池,但沒噴水。北面有個長房間,南面是個大客廳,左、右各有房。我們就坐在客廳裡,都是很大的紅木桌椅,那時客廳裡沒見沙發,是中式氣派,但我感到室中太空。    
    他告訴洵美,對面是小會客間,周總理來就在那裡坐。    
    我們也沒有多少話談,告辭了。他送到門口,說過兩天請我們一同去八面槽的雨花台點心店吃燒賣,是很有名的,到時他來接我們。    
    到了那天下午,老羅乘了一輛舊汽車來接我們。到了那店門口,有個院子,要走進去才是飯廳。記得我們在樓上單獨的一間裡,這店不大,老式的,不一會便送上燒賣一大盆。老羅教我們怎樣用筷子夾在它的搭頭上,其中有一包湯,外面皮子不會破,這就是特別的地方。吃時輕輕咬破皮,先把湯吸了,再品嚐,我們嘗到了這個味道,真是名不虛傳。    
    洵美的身體老覺疲乏,外面的活動全在我。陳濟嚴為我作嚮導,經過一次導遊,以後我便認識了。我的普通話講勿好,常常講得像外國人說中國話即所謂的「洋涇濱」。好在北京話我都聽得懂,難得要翻譯。


第七部分第30節 我得獎洵美被捕

    我在淮二居委會當1754弄的小組長是1952年開始的,後又兼衛生主任,工作上有了少許成績,1957年徐匯區人民政府給愛國衛生積極分子發獎,整個居委會只發到一張獎,這一張獎是給我的了。區裡開了授獎大會,那天,在衡山電影院裡,紅旗飄揚,鑼鼓喧天。參加會議的有企業領導,也有居民代表,到那裡先聽領導作報告,然後發獎。企業的同志先上台領獎,居民在後,呼到我姓名,這時我心中極高興。這形式我從先領獎的那些人處已學會,我照樣就行了,我獲得的獎是一張獎狀和一隻印有「獎」字的搪瓷杯。    
    第二年,即1958年7月,我又得到這張居委會惟一的獎狀了!是「除七害衛生積極分子」獎,由徐匯區人民委員會發。這次發獎較簡單,就到辦事處去領,單是一張獎狀了。洵美為我高興,說家裡人我是第一個得獎者。這是1957年和1958年上半年的事。    
    到1958年我在淮二居委會為人民服務已六年了,正在我精神煥發的時候,突然來了個晴天霹靂!當時,我又得獎了,高興萬分地到南京去看女兒,我是隨小多大學開學時一起去的。才去了兩天,第三天便接到家裡來信,說出事了,叫我速回。是小馬寫的信,他年幼不知打電報。我和小多馬上打長途電話回上海,才知道洵美被抓去審查了,家裡被抄。我便急忙買了車票趕回家。    
    家裡弄得亂七八糟,洵美就此不見。    
    當晚我做了一個噩夢:海中漂蕩著一隻帆船,它已經舊而失修,一家人拖兒帶女在船裡過日子。男人自得其樂地立在船頭上仰望天空,天空青色一片,無雜雲,俯首下瞧,海裡平靜水無聲,空中老鷹展開翅膀自由翱翔,忽高忽低,好似表演它的飛翔技術,孩子們興高采烈又笑又唱。下雨了!大家躲進船棚。寒冬臘月,又下雪了!天寒冷,圍在柴灶邊取暖,一家人天倫之樂倒也不差。哪知一天傍晚,好好的,船停泊在海岸邊上,突然晴天擊出一聲霹靂,狂風暴雨一起來!不健全的破船,被大浪沖來擊去,立時桅桿倒,船身裂,波濤之中誰來救呢?一家人衝散了……    
    此事一出,孩子們受驚不小,小馬才十六歲,初一學生,目睹抄家,只想離家而去,正巧學校動員上海學生支援青海,到青海去讀書,他就報了名,被錄取在青海輕工業學校,這是一所中專,初一的學生怎麼進中專?可我又怎麼說呢!這一去至今仍在青海。    
    開始我總想,洵美他不久便會回來的!一天天地等待著,直至上面傳來消息,說他要過很長的時間才能回家,叫我作好準備。這樣我才仔細地去打算:房租太大,只三個人住,樓下食堂的房租也都算在我頭上。我還未作出決定,哪知居委會新主任許文慧已來說服我了,她說:「不久就到『三八婦女節』,要將食堂擴大,現在你不需要這許多間房,居委會已和房管處聯繫好,在本弄十一號樓上給你一間,換下你現在的。」換個房子沒有大問題,只是一間太少,那裡的房間大小和我的一樣,三間變成一間,我和小羅要搭二隻床,還有個老保姆呢!她說:「老保姆是外人,不可算進。」我有些奇怪,老保姆戶口一直在我家,並且她跟了我幾十年了。我又說:「洵美或許就回來的,原來我們住一幢,現在起碼給我兩間吧!」她說:「不可以,房管處這樣處理的。」我又說:「這些洵美的書籍和其它東西怎放得下呢?」她說:「他的東西關在一間,不動好了。」她倒是稟承上面的意思,領導這樣講,我又有什麼辦法呢?我心中好氣啊!    
    一方面搬家,另一方面我寫信給小紅,我想帶小羅一起去南京住,小紅原住單身宿舍,得到我信便和單位領導講了,並答應給她換個大房間,如此我便準備遷居了。    
    我的東西很多,再三思考,帶走不可能,只有硬硬頭皮將那些不實用的東西都割愛,其實什麼愛,不要用的東西是累贅,所以我天天跑舊貨店、收購站、回收處,挑出需要的東西,其它都可賣去。小紅畫了南京房間的大小,根據情況我留下的傢俱很少。洵美的兩隻大書架高到房頂,是大柳安木書架,寬正好鋪滿牆,被食堂看中,說可作碗架子,作價五十元,售給他們了。其它燈罩、鏡子、毛巾架、灶頭等等都奉送了。東西當然賤賣,我又有什麼辦法呢?!寄售呢,不知哪天才能售去,所以我來個快刀斬亂麻,我一個人負責,倒也爽快。我又打聽到托運公司在愛多亞路,我也去找到了,把餘下的必要的東西托運至南京,手續辦得很順利。    
    賣去東西的錢用在搬家、托運上,最大的花費就是為老保姆,給她租了一間私房要筆押租金,還得將以前欠她的工資結算付清,給了她床、桌椅、小櫥等等,她在我家做了這許多年。當年老式家庭生活的規矩是女客給賞錢,她也能賺些錢,可現在我是一日日窮,她倒仍舊一點不動搖地跟著我,我離開她倒沒有問題,家務勞動自己做有什麼難!


第七部分第31節 受審三年洵美還

    1961年,我接到小燕來電報叫我去上海看守所接洵美回家。我高興得心跳,馬上就準備動身。叫小紅到單位裡去借了些錢,因為賣東西也來勿及的。小羅這時尚在初中讀書,小多去武漢畢業實習了,好在小紅在家,家裡的事姊弟倆還可以應付,我也不能管他們了,只好以後多通信了。    
    洵美去了將近三年,經審查,無罪釋放。夫妻才得見面,而家已經沒有了!只好住在大兒子那裡。是我到第一看守所接他的,辦理手續的是閔同志。可憐他的身體真所謂骨瘦如柴皮包骨,皮膚白得像洋人,腿沒有勁,幸好三輪車伕好心腸,背了他上樓。總算他沒有被定什麼罪。能回來就好,我們不怨天、不怨地,只怨自己不會做人。詩人有的是時間,不是正好可以做詩麼!可當時見不到一片廢紙一支禿筆,詩意肅然。回來時衣袋中僅有三支竹片磨成的挖耳簽。那是在廁所勞動時揀來的竹片磨成的,可見他的耐心更勝過那時捕小老鼠的修養!我一定要把他的身體養好。當然只有在飲食上多給營養,我便住在上海,放棄了對南京小兒子的照管。小兒子吃飯在外面,自己管理上學的一切,飲食冷熱不調和,得了胃病。究竟年紀小,不會保護身體。而洵美得到各方面的調養,身體好多了。受冷氣喘病仍要發,這個病始終治不好,不過人倒是胖起來了,可還是走不動路。幸得上面照顧,又安排在文藝出版社為特約翻譯,生活費就是預支稿費。    
    幾個月後洵美看到自己生活有了保障,住在兒子家,料理家務可以找人幫忙,精神也有恢復,想到我戶口遷南京後再也遷不回上海等等因素,他叫我還是回南京吧!不過說好每年兩次小羅放寒、暑假時我都要帶著小羅一起回上海,這樣我才又回到了南京。    
    〔編者:關於家父三年受審的情況,復旦大學教授賈植芳先生著作《獄裡獄外》一書中寫有《獄友邵洵美》一章。另外賈植芳先生在《上海灘》中也將與家父獄中邂逅寫成專文發表。尤其是賈老不負家父重托,闡明了家父對文壇上有關的幾件事的真相之看法,對我們家屬意義尤為重大,在此表示誠摯的謝意和敬意。    
    有人問起家父三年受審的事,家母在給《浙江文史資料》的文章中是這樣回答的:「洵美1958至1962年之間的歷史我不知何從寫出,總覺得上面有了一層蒙塵,所以只好將洵美這段光陰縮短了。1985年2月26日,吹來一陣春風,把我家蒙受多年的塵灰拂去了。這給洵美賦予了新的生命。笑吧!洵美。」「春風」是指上海市公安局平反決定書,編號為(85)滬公落辦字第26811號文件。〕


第八部分第32節 洵美你真的走了

    「文化大革命」開始沒有書譯了,經濟來源也就沒有了。家中書物均被抄去,洵美明白困苦不只是他,有誰來援助?感到絕望。我當然不能坐視不管,每月將女兒們寄給我的錢悉數寄給了洵美,然而洵美貧病交迫,喘病加劇,終於病倒了。咳嗽、氣喘、吃藥、打針都無效,身不能動彈,氣透不過來,哼聲日以繼夜,睡不安席,靠在床上,連床也被震動,痛苦萬分。家人心也難受,恨不得代他受苦。    
    後來終於休克了。送他到上海徐匯區中心醫院急診就醫,檢查結果是「肺原性心臟病」,要住院、用氧氣。用氧氣急救的是重病號,重病號都住在一起,看到進來時能走能說的病人,過一天卻走了,這只床空了又換來新病人。洵美親眼看到,死神就在他身邊徘徊,他驚惶極了,好像自己被判處了死刑,他要回家。洵美住院兩個月,也休克過兩次,經打針活過來,卻不見好轉,洵美心中的痛苦、悲傷、憂急,是可想而知的,他怕活過來了又會死,又怕死過去了不會活過來。我們感到他在醫院只會加劇精神上的痛苦和驚悸,只好答應他回家。特地買了氧氣枕,醫生為他灌好一枕氧氣,以備到家急用。回到家總算過了新年,又挨了三個多月。他對進出醫院感慨萬千,作詩一首:    
    天堂有路隨便走,地獄日夜不關門;    
    小別居然非永訣,回家已是隔世人。    
    過了五一國際勞動節,他的病情有所加劇、惡化,他嘔吐、胃出血,逐漸昏迷,打針、氧氣都無效。這次他再也沒有醒來,於1968年5月5日晚上8時28分永別了人間,享年62週歲。    
    他的一生遭遇坎坷多變,在動盪的歲月中又受疾病的折磨,真是悲慘傷心。    
    5月8日下午親友們告別了洵美,他真的走了!走時遺容極端莊,就像睡著了一樣,只是美容時把他的鬍鬚剃了。他穿了一套灰布中山裝,為他買了一雙新鞋新襪。骨灰盒是咖啡色木質的,面上是黃色刻花的,簡單大方地結束了他的喪禮。    
    洵美安詳的面容,像進入夢境一般。不禁想起了他曾吟詠的《洵美的夢》:    
    ……我輕輕地走進    
    一座森林,我是來過的,這已是    
    天堂的邊沿,將近地獄的中心。    
    我又見到我曾經吻過的樹枝,    
    曾經坐過的草和躺過的花陰。    
    我也曾經在那泉水裡洗過澡,    
    山谷裡還抱著我第一次的歌聲。    
    他們也都認識我,他們說:「洵美,    
    春天不見你;夏天不見你的信;    
    在秋天我們都盼著你的歸來;    
    冬天去了,也還沒有你的聲音。    
    你知道,天生了我們,要你吟詠;    
    沒有了你,我們就沒有了歡欣。    
    來吧,為我們裝飾,為我們說誑,    
    讓人家當我們是一個個仙人。」    
    我想,洵美永遠不會寂寞了!    
    洵美去了,而我在悲傷之餘還得為他處理棘手的善後事,醫院裡欠了四百多元醫療費,房管處欠了一年半房租六百元錢,還欠了私人及鄉下公社五、六百元。當然還有其他事,而這些又叫我怎麼辦呢?!


第八部分第33節 生活要繼續下去

    生活還是要繼續下去。1969年4月小女兒小多懷孕要生產了,我提早到了浙江湖州,因為她是頭生,許多事都不懂,我得告訴她,這是我做母親的責任。    
    1965年小多結束了兩地分居,從北京調到湖州水泥廠任工程師,是該廠惟一的大學畢業生,廠領導很重視她。    
    小多生下了一個女兒,大大的眼睛、黑黑長長的頭髮,好玩極了,小名歡歡。她愛笑、很乖、不哭不鬧,小多自己餵養,她不挑食,很好領,所以待歡歡斷奶後,我就把她帶到了南京。    
    我在人民路住了好幾年了,和幾位大姊們也都熟了,我的責任心重,叫我學習、開會,我總是按時前去。歡歡常跟著我一起去開會,我帶二粒糖。她很乖,不鬧,有時還睡著在我身上。我雖講勿來南京話,可也還能湊合著來上幾句發言。    
    我把心思放在歡歡身上,白天我帶著她去菜場買菜,回家教她揀菜,教她掃地。記得有一次歡歡咳嗽了,看了醫生也吃了藥就是不管用,鄰居大娘、大姊們都來出主意,說出了不少「丹方」,有的說把冰糖和梨片一起煮著吃;有的說把梨心掏空,放上川貝粉,蓋上梨蓋再和冰糖一起蒸著吃;更有甚者提出用冰糖燉麻雀吃;我一樣樣地試,小羅和同事們到處弄麻雀,結果還是咳了三個多月,最後才知歡歡得的是百日咳。


第八部分第34節 小多女逢凶化吉

    1971年春節才過不久,小多又生了個女兒,這次特別快,等我知道,孩子早生下了,取名吳慶,小名榮榮。我又到了湖州,誰知沒幾天立嵐就帶著學生去「拉練」了。一天,我帶了歡歡去離家才二百公尺的府廟玩,突然遇到一個神經病人,一定說歡歡是她的孩子,要把她搶走,把我嚇得拉了歡歡就逃回家了。回來後,我想來想去還是帶了歡歡回南京吧!免得我們這一老一小反而增加了小多的麻煩,可憐小多做月子都得自己料理。歡歡在南京我就不寂寞了,白天歡歡寸步不離陪著我,到了晚上,劉醫生一家三口都回來了,劉醫生只有兒子,就把歡歡當成自己的女兒,要歡歡叫她「媽媽」,我們二家人合在一起,就像一個完整的家,熱鬧得很。    
    記得有一次小多帶了慶慶到南京出差,假日裡我帶了小羅的兒子洋洋和她們一起去玄武湖公園玩。孩子們看到公園地上都是白玉蘭花瓣,就把花瓣拾起放在洋洋坐的童車的小檯子上,拾了滿滿的一車。到猴山時,他們把花瓣丟給猴子,猴子們爭先恐後地把花瓣都吃了,孩子們高興得拍起手來!這一天,我也玩得很高興,一點也不覺得累。    
    1976年小多為了廠裡擴建設計又到南京江南水泥廠出差,她把榮榮放在我這裡,她自己就去廠裡了,沒想到當天回不來,在廠招待所過了一夜,被蚊子咬得到處是包。回湖州十多天後得了乙型腦炎,開始頭疼,後來就不省人事了。為搶救,氣管都切開了,身上插了三根管子:輸氧、輸液和導尿。消息傳來我萬箭穿心,我叫做口腔醫生的小紅和小羅一起趕去湖州。我自己則天天唸經,雖然我並不信神,但我相信神會保佑小多不會這麼年輕就走的。我和小羅天天通長途電話,知道小紅去對了,雖然不精內科,但她懂得護理和內科的一些知識,提了不少建議。在湖州的中、西醫聯合治療下,在廠領導和同事們的配合下,深度昏迷了七天七夜的小多總算從死亡線上又平安回來了。    
    由於小多昏迷剛醒,立嵐要照顧她,兩個孩子又不能總托同事管,因此歡歡被叔叔帶回了上海,慶慶則由小羅帶回了南京由我照管。誰知正遇上了唐山地震,各地為防地震也都在露天搭起了帳篷。白天年輕人上班,我就一個人管著兩個孩子。一天正下著大雨,突然警報響了,不好了,要地震了!我也來不及準備雨具,拖了兩個小的就往帳篷裡跑,雖然路不是很遠,但無情的雨澆得我們全身都濕透了,好在帳篷裡有毛巾、有衣服,立即擦乾換乾衣服,總算大家都沒生病。原來是大雨使警報器搭線走電了,真是虛驚一場!

<<盛氏家族·邵洵美與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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