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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破天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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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名電視劇簡介
【故事梗概】
  世紀之交,某新型戰略導彈研製成功。在導彈試射現場,導彈部隊工程兵師大功團團長石萬山突然接到報告,由該團擔負的「世紀龍」龍頭工程遇到了大塌方,鐵一營三連8名官兵被困在坑道內,生死未卜,情況萬分危急……
  「龍頭」工程出師不利,引起了導彈部隊總部和工程兵師黨委的高度重視。「世紀龍」工程總設計師——中國工程院院士秦懷古委派其助手,年輕的女工程師林丹雁坐陣「龍頭」工程,負責工程技術和工程質量監理。工程兵師則委派年輕氣盛,有「鑽石王老五」之稱的副參謀長鄭浩擔任前指指揮長,負責「龍頭」工程的指揮協調工作……
  林丹雁和石萬山的重逢,使仰慕石萬山已久的林丹雁想起了許多往事。他(她)倆的親密無間引起了石萬山妻子汪小青的猜疑和誤會。而鄭浩的介入,使難以忘記石萬山的林丹雁陷入了兩難境地……
  工程兵烈士後代,清華大學「國防生」魏光亮,迫於撫養監護人,原導彈部隊總部副政委(已離休)鍾懷國的壓力,並不情願地放棄出國深造的機會與女友李娜分道揚鑣,履行一個男人對國家的承諾。初到軍營的他顯現出玩世不恭的「另類」與放蕩不羈……在一次坑道冒頂塌方中,與二級士官齊東平被困洞中七天七夜,經受住了生與死的嚴峻考驗,終於將自己歷練成一位合格的工程兵基層指揮員。同時,也得到了軍醫周亞菲的愛情。
  「世紀龍」工程的重要地位引起了境外某間諜機構的關注和窺探。以某跨國公司董事長孫丙乾、董事長助理黃白虹為首的間諜分子利用「外商」的合法身份,企圖刺探我軍事情報。他們採取卑鄙的手段百般利誘下崗軍嫂——鐵一營營長張中原妻子高麗美,但在我國家安全機關和部隊保衛部門的嚴密監視下,最終被一網打盡。
  「世紀龍」工程的每一條坑道在工程兵將士的頑強拚搏下艱難地向前延伸著……
  某被覆段出現了嚴重的工程質量事故。導彈部隊總部責成工程兵師派出事故調查組進駐大功團……團長石萬山被解職,鄭浩代理履行團長職責。林丹雁為洗清石萬山的冤屈,將泥石帶回總部進行化驗分析,終於弄清事故原因,石萬山官復原職……
  齊東平面對父親重病帶來的經濟負擔和精神壓力,擬將自己的腎臟捐獻給父親。一心想成為一名軍官的他在轉干命令下達前,卻因積勞成疾倒在了坑道內……
  秦懷古為了「世紀龍」工程嘔心瀝血,臨終前囑托將自己的骨灰撒向曾經戰鬥過的茫茫群山……
  伊拉克戰爭爆發。
  統帥部命令「世紀龍」工程工期將大大提前。此時,工程遇到了罕見的地下溶洞群,工程嚴重受阻……
  大功團官兵在團長石萬山的帶領下,運用先進的工程機械裝備和科技強工的新理念,弘揚「扎根山溝、拚搏奉獻、攻堅克難、敢為人先」的新時期「工兵精神」,用血肉之軀在大山深處展開了一場驚天地、泣鬼神的艱苦鏖戰……
  「世紀龍」工程終於竣工。
  為檢驗「世紀龍」工程的戰略戰術性能,統帥部組織了一場接近實戰的「世紀風暴」——導彈發射大演習。
  在大山深處的原始叢林、在人跡罕至的大漠荒原……一柄柄利劍昂首聳立,直刺蒼穹……
  剎那間—石破天驚!
【主創人員】
總 監 制:鄧天生 汪國輝
軍事顧問:張余亭 王治民 李波
工程顧問:劉傳峰 張學義 陳強
編  劇:柳建偉
導  演:張紹林
制 片 人:盛樹清
製作出品:中央電視台影視部
     第二炮兵政治部電視藝術中心
主要演員:劉之冰飾石萬山  王茜華飾林丹雁
     孫思瀚飾鄭 浩  黃海波飾魏光亮
     陳思成飾齊東平  齊 志飾張中原
     伊春德飾周亞菲  徐成林飾洪東海
     張 程飾方子明  趙俊傑飾王小柱
     嚴曉頻飾汪小青
作者:柳建偉 楊海蒂
出版社:解放軍文藝出版社
出版日期:2006-1
ISBN:7503319046
字數:370000
定價:26.00元
 
【作品簡介】
  七星谷,一個沒有特別通行證連天王老子都進不去的神秘地方,一個上演人生活劇的巨大舞台。中國導彈工程兵師大功團一千多官兵奉命在七星谷為新型戰略導彈築巢。不料,出師不利,八個工程兵被埋在坑道……
  粗獷剛毅的「鷹派」人物大功團團長石萬山,外表斯文內心狂狷的「鴿派」人物師副參謀長鄭浩,因這次事故在七星谷狹路相逢。
  美女工程師林丹雁赴七星谷出任龍頭工程技術總監。林丹雁與石萬山的前史,剪不斷理還亂;鄭浩這個鑽石級王老五偏偏對林丹雁一見鍾情,可謂「不是冤家不聚頭」。
  本已被美國名牌大學錄取的清華大學國防碩士生魏光亮,迫於壓力,很不情願地來到七星谷,被女友拋棄後,更是玩世不恭,處處留情;「超女」級心理醫生周亞菲接踵而至,這對歡喜冤家徹底打碎了七星谷的平靜。
  性感軍嫂高麗美鑄成紅杏出牆憾事,鐵血營長張中原寫就破鏡重圓佳話;苦命人齊東平成為烈士後才盼來提干命令,幸運兒方子明脫了軍裝卻能攜女友還鄉。造化弄人。
  公開身份是外商,實際職業是間諜,孫丙乾和黃白虹這對背叛祖國的男女,引發了一場圍繞七星谷的讓人眼花繚亂的現代間諜戰。尤物間諜媚力無邊,鄭浩上校險些失足。
  《石破天驚》是第一部全方位、多層面呈現中國戰略導彈工程兵生活的長篇小說,也是第一部大膽大幅涉筆間諜戰的長篇佳作,既寫出了中國戰略導彈工程兵這一特殊群體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跡,也寫出了他們別無選擇的悲壯命運。
 
【作者簡介】
  柳建偉,解放軍八一電影製片廠文學部副主任,中國作協全委委員,中國作協影視委員會委員,中國電影家協會會員,曾獲茅盾文學獎、中宣部「五個一工程獎」、夏衍電影文學獎一等獎、馮牧文學獎、莊重文文學獎、人民文學獎、華表獎、金雞獎、飛天獎、金鷹獎、解放軍文藝大獎等獎項,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時代三部曲》(《北方城郭》、《突出重圍》、《英雄時代》),電影《驚濤駭浪》,電視連續劇《突出重圍》、《英雄時代》等。
   楊海蒂,中國作家出版集團某刊編輯,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報告文學學會會員,著有散文集《雜花生樹》,雜文隨筆集《亂彈》,長篇報告文學《丹青繪國魂》,電視連續劇《百日危機》、《無名英雄傳》(合)等多部,曾獲省級以上文學獎、新聞獎多種,《石破天驚》為其長篇小說處女作。

前言:小說依然需要表現崇高和神聖
——楊海蒂 柳建偉
  世界越來越複雜,生活越來越豐富,小說反而越來越難寫,因為信息時代媒體時代能提供給小說的生存空間越來越小。這是我們現在進行長篇小說創作時的深切感受。
  《石破天驚》寫的是中國導彈工程兵。選擇這樣一個群體作為小說的主角,選擇他們修建導彈洞庫的極為枯燥艱苦的生活作為小說的情節主幹,是一件冒險的事情。但是,我們義無返顧地做出了這個選擇。我們知道,責任,崇高,神聖……這些字眼眼下為很多人不屑,甚至已經成為了一些人冷嘲熱諷的靶子。可是,總得有人堅守著責任、崇高和神聖,否則,這個世界恐怕就無可救藥了。
  我們懷著對中國導彈工程兵的虔敬,和著淚水和心血,寫這個雄性部落不同於我們的「另類」生活,寫了他們「獻了青春獻終身,獻了終身獻子孫」的悲壯,也寫了他們與我們無異的悲歡離合愛恨情仇。和著淚水和心血,這話毫不誇張。那些日子裡,我們與他們一同歡笑,陪他們一起落淚。尤其齊東平的悲劇命運,一次又一次,讓我們淚水沾襟;而魏光亮,這個花花公子和混世魔王,經過我們的手「點石成金」,他合情合理地成了導彈工程兵隊伍的棟樑之材,這是讓我們挺有成就感的一件事情。
  如果不是我們孤陋寡聞的話,《石破天驚》乃中國第一部以神秘的導彈工程兵為主角的長篇小說。「第一」是魅惑我們的妖精,不斷引誘我們勇往直前。
  戰略導彈洞庫有個頗有意味的別名:地下長城。一位偉人說,如果沒有兩彈一星,中國在世界上不會有今天這個地位。是的。而地下長城,就是中國戰略導彈的臥虎藏龍處。正是有了威懾力強大的戰略導彈,中國才有了牢不可破的大國地位;也正是有了威懾力強大的戰略導彈,敵對勢力從來不曾停止過對我們的窺視和暗算。《石破天驚》裡,我們奉獻給讀者朋友的,還有潑墨式描繪的驚心動魄的反間諜戰,這也是中國現實軍事題材長篇小說前所未有過的。
  不知道其他合作夥伴是怎樣的情形,反正,我們兩人為了小說中人物的命運走向,經常吵得不亦樂乎,尤其為石萬山團長面對漂亮癡怨的林丹雁時,該不該把純情進行到底;為師副參謀長鄭浩大校面對尤物級間諜黃白虹時,該不該把理性進行到底;為張中原營長面對紅杏出牆的妻子高麗美時,該不該把愛情進行到底;為愛情浪子魏光亮面對聰慧潑辣的周亞菲時,該不該把玩世不恭進行到底……隔三岔五吵得不可開交,甚至於賭咒發誓「以後再也不合作了」,幾乎到影響感情的地步。好在這樣的日子終於過去了。
  承蒙解放軍文藝出版社和《小說界》雜誌厚愛,《石破天驚》很快呈現到讀者朋友面前,對此,我們深為欣慰,同時也深感惶恐。這種惶恐,緣於我們對文學的敬畏,緣於我們對讀者的敬意。
  佳構難做,眾口難調。但是,文學應該存在一個亙古不變的終極衡量標準,我們認為,這個標準就是作品能不能展示出向真向善向美的力量。文學大師福克納說過:作家的職責永遠是提醒人類不要忘記責任、榮譽和獻身精神。在《石破天驚》裡,我們努力按照福克納的話去做了,至於做得好不好,當由廣大的讀者朋友評判。

 ·2·


 
 柳建偉 楊海蒂 著


第一章
  大功團團長石萬山今年真是流年不利。這不,剛一開春,他就遇到了自己命運的倒春寒,本來該他好好露臉的節骨眼上,卻找不見他的蹤影。
  石萬山本該露臉的機會就是在DF-88新型導彈定型實驗的觀摩場上。DF-88已基本定型,今天要一次性發射三枚,一枚打到西北,一枚飛至西南,一枚射向東北。這樣的展示,在導彈部隊的歷史上,即便不說絕無僅有,至少也是屈指可數。如果它表現出色,就標誌著中國新的護國長劍鑄造成功,馬上可以批量生產。導彈工程兵師的下一個主要任務,就是為這把神奇威武的巨無霸長劍打造安全牢固的劍鞘。
  觀摩大廳正前方豎立著巨大的液晶顯示屏幕,屏幕上方張掛著十六個鮮紅奪目的大字:嚴肅認真,周到細緻,穩妥可靠,萬無一失。這是當年周恩來總理為測試導彈發射操作的官兵題寫的,一直成為二炮官兵的工作標準和座右銘。大廳前兩排將星閃爍,幾個白髮皓首的導彈專家夾雜其間。第二炮兵副參謀長周劍鋒少將坐在第一排正中,一反往日的威儀,與專家們談笑風生。不時有人到前排來向首長敬禮,謙恭地聆聽上司親切而不失威嚴的問話。
  音樂響起的同時,巨大的水晶吊燈暗淡下去,大廳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投注到正前方。屏幕上,自左至右顯示出四個畫面,深邃的山谷裡聳立著一個高大的塔架,寬闊的海面上停泊著一艘驅逐艦,遼遠的草原上露出一口發射井,茫茫的戈壁灘上擺放著一隻巨大的白色球體。
  果斷沉著的操作口令響起,準備!開始!
  山谷中的隱蔽發射井口悄然打開,八個戰士合作操縱著一台移動導彈發射車,一枚導彈從井口慢慢伸出頭來,隨著塔架的緩緩豎起,灰色彈體上鮮紅的DF-88字體映入眾人眼簾。大廳裡的寂靜正可以用老掉牙的「地上掉了一根針都能聽得到動靜」來形容。猛然,DF-88像一條不耐蟄伏草叢的巨龍,騰空而起,噴吐著火舌斜刺蒼穹,向數千里之外的目標怒飛而去。一時間,人們屏住了呼吸。
  緊接著,驅逐艦上的導彈發射架升出甲板,湛藍的海面上迸射出一道耀眼的強光後,DF-88如火山噴射,裹挾著烈焰直刺藍天。
  轉眼間,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景象映入眾人眼簾。地老天荒的茫茫沙漠中,巨大白色球體靜靜地等待著飛來的導彈。
  雄渾豪邁的男聲通過擴音器迴盪,「一號飛行正常,二號飛行正常,三號飛行正常。預計十五分鐘左右相繼飛臨目標。報告完畢。」
  等待中,觀摩大廳依然鴉雀無聲。
  三枚導彈幾乎同時準確擊中目標,白色球體靶標被徹底摧毀。
  靜穆的大廳裡,突然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夾雜著後排炸雷般響起、很富穿透力和感染力的「哈哈哈哈」,以及「真神!」「太棒了!」「國威軍威,看我二炮!」的歡呼雀躍聲。大家都不由自主地回頭張望,然後就笑了。不出眾人所料,發出「哈哈」的,果然是人稱「獅長」「獅子王」的導彈工程兵師師長顧長天,他虎背熊腰的右側,正是細臂瘦腿的師政委成南方,這兩人在一起很有漫畫效果。虎踞龍盤兩人左右的,是導彈師三員猛將——英雄團團長楊得勝、紅旗團團長張志勇、先鋒團團長高建瓴,在「獅長」的感召下,他們興高采烈地跟著連喊帶叫。前排馬上有將軍以目光和下巴示意,讓顧長天坐到前面去,「獅長」使勁搖頭,比劃著手勢表示自己不去「越位」。
  緊接著,滿屋子喜悅和自豪的人,全都情不自禁地站起身來。周劍鋒中等個頭的健壯身軀比平時更為挺拔。平時不輕易動感情的他,緊握住右邊老人的手,使勁搖晃,滿臉是笑,「賀院士,祝賀祝賀,熱烈祝賀!成功了,太棒了!」
  賀院士眼鏡片後隱約有淚花閃爍,聲音顫抖,「發射也很精彩,同賀同喜。」
  周劍鋒仍然把賀院士抓得牢牢實實的,眼睛熠熠發光,「院士,什麼時候可以裝備部隊?」
  「這是計劃中最後一次試射,估計一年後能批量生產,那時就可以裝備部隊了。周副參謀長,DF-88需要的陣地,什麼時候能建成啊?」賀院士緊盯住周劍鋒的眼睛,反問道。
  周劍鋒終於鬆開手,轉身喊道,「顧長天——」
  「到!」顧長天狼行虎步奔過去,圓腦闊臉上,一雙豹眼閃閃發光,蒲扇般的大手始終舉在耳旁行禮。
  「顧師長,現在告訴你吧,你們正在修建的石破天驚—世紀龍工程,就是為DF-88築的巢。這柄新型護國長劍的威力,剛才顯示過了。請你告訴賀院士,什麼時候能把劍鞘打造出來?」
  顧長天情緒高昂,帶著對工程兵師絕對自信的笑容,「啪」地又一個敬禮,「是!」一轉身,扯開高門大嗓,「石萬山——」
  沒人回答。
  聲音至少提高八度,「石萬山——」
  還是沒人答應。
  顧長天急了,忘了身處的場合,忘了眼前是總部領導,也忘了旁邊還有專家和其他首長,獅吼起來,「怎麼回事?石萬山呢?」
  成南方在後排急得直向他擺手,顧長天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趕緊壓低聲音對周劍鋒解釋,「首長,這個工程的龍頭是大功團承建的,石萬山是大功團團長。」
  這時,一個中尉氣喘吁吁從外面跑進來,敬禮報告,「首長,觀摩開始前,石團長就走了。」
  「走了?他吃豹子膽了嗎?」「獅子王」的黑臉氣得煞白。
  「報告首長,山體滑坡,把龍頭工程的主洞口埋住了,情況緊急,石團長回部隊了。他說不敢打擾首長,交代我等觀摩結束後再向首長匯報。」
  頓時,觀摩大廳重歸沉寂。工程兵師剛才龍騰虎躍的幾個人全傻了眼。片刻後,周劍鋒聲音低沉,「有多少人在洞裡,你知道嗎?」
  中尉低下頭,「八個。」
  霎時,所有人雕塑般凝固了,大廳裡靜得可怕,每個人都聽得見自己的心跳。
  顧長天鐵青著大黑臉,豹眼幾乎要突出來。成南方瘦削的臉上掛上一層霜,兩片薄薄的嘴唇死死地抿著。片刻,周劍鋒威嚴地對秘書說,「馬上接大功團。」大步流星往外走。
  群雕活動起來。人們一個個神情肅穆地離開,偌大的廳裡,只聽得一聲聲歎息,一陣陣沉重的腳步聲。
  山體滑坡,這個突如其來的壞消息,一下把新型戰略導彈發射成功的喜慶氣氛破壞殆盡。
  早春時節,北京陽光燦爛花嬌柳媚,而在太陽山地區,卻正是氣候最惡劣的時候。綿綿不絕的連陰雨,淅淅瀝瀝淒淒慘慘地晝夜下個不停,日息月隱,蒼穹冥冥。滿地都是污泥濁流,滿世界都陰晦潮濕。在這樣的地方,在這樣的日子裡,人也似乎陰濕發霉,隨時能被擰出水來。
  一年裡難得見幾次太陽的太陽山,山體龐大,縱橫綿亙,在導彈陣地設計工程師眼裡,它的等高線也很符合條件,這樣的山體和地貌,是讓戰略導彈藏龍臥虎的好地方,再加上太陽山地區終年多雨的氣候條件,都使得它被首選為建築戰略導彈洞庫的最佳地域,因為無論是隱蔽還是機動作戰,它都是一個天然的偽裝網。
  天時地利都具備,「石破天驚」龍頭工程自然落戶於此。然而,誰也難以預料,龍頭工程主坑道的切口剛被切好,就遭遇到連續幾十天的霏霏淫雨。終於,坑道切口不能承受山體泥石滑坡之重,被泥石流淹沒了。
  曲折蜿蜒的盤山公路上,一輛迷彩外殼的切諾基開著大燈,在迷濛雨霧中顛簸穿行著。石萬山緊繃著臉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濃眉下一雙深邃銳利的眼睛直視前方。線條硬朗稜角分明的臉龐,剛毅霸氣的板寸髮型,筆直挺拔的腰板坐姿,使得這位四十多歲的導彈陣地工程主攻團團長,週身透出一股肅殺的英武之氣。
  連陰雨對這個切口的殺傷力就這麼大嗎?是天災還是人禍?到底是哪個環節的問題呢,施工不當,還是設計上的紕漏?石萬山蹙起眉頭,苦苦思索。可是,按理說,這麼重要和大型的導彈陣地的設計,歷來都是由二炮工程院總設計師秦懷古親自主持,秦老歷來以工作嚴謹和要求嚴格著稱,從來沒有出現過失誤,怎麼可能呢?不,絕對不可能!
  他下意識搖頭,否決了這個思路。
  且不論是什麼原因吧,整個工程兵師一年的傷亡指標是多少?只能在萬分之一點五以下!這下倒好,自己團裡一下就給埋進去八個!這些人目前是死是活?……憂慮和焦灼,使他的眼神更為深邃,面容更為凝重。萬一……萬一他們有什麼閃失,自己的軍旅生涯走到了盡頭不說,從此心靈一輩子都不得安寧。
  修了二十幾年導彈陣地,石萬山早已熟諳導彈陣地的特徵和脾性。為了隱蔽,開口要小;為了防禦核襲擊,坑道要長;為了能多存放導彈,庫容要大。小口子、長脖子、大肚子的導彈陣地,哪一塊骨頭最難啃,他一清二楚。剛一切口就出了天大的事,真不是好兆頭啊!
  想到這裡,石萬山不由打了個冷噤,命令司機,「開快點,再快點!」
  司機用左手飛快地擦一下額頭的汗水,偷覷一眼右鄰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回答,「團長,下雨,路滑,這路上很危險。」話雖這麼說,速度還是有了提高。
  寒風挾著冷雨,似乎永不疲倦地向玻璃窗襲來;黛色的山巒,靜默的莽林,陡峭的峰巖,峻壁下奔騰的澗流,猶如一幅幅蒼涼凝重的油墨畫卷,不斷從車窗兩邊漫過。
  突然,一股山洪席捲著泥石流呼嘯而下,「嘩」地落在車後。
  好險!
  渾身泥濘像只髒猴子的切諾基,七拐八彎,上坡下坳,漸漸地,連山坳上寥落依稀的村寨民居也見不到了。除了汽車發動機的轟鳴,山林間死一般的寂靜。
  一根橫木桿出現在眼前,旁邊是醒目的告示牌,上書鮮紅的大字:「軍事禁區,未經允許,不准入內。」兩個戰士頭戴墨綠色的鋼盔,手持烏黑珵亮的衝鋒鎗,肅穆莊嚴地佇立在雨中的告示牌旁。切諾基減緩速度到面前時,兩人立正,揮舞著小紅旗,姿勢很優美。
  汽車戛然停下。七星谷禁區第一哨——七星谷檢查站到了。
  「首長,請出示特別通行證。」哨兵神情嚴肅冷峻,口氣不卑不亢。
  司機的驗過了,石萬山還在一個口袋一個口袋地掏,額頭上沁出了冷汗。糟糕,身上根本沒有。
  司機看看石萬山,跳下車,拍拍哨兵肩膀,「你沒見過團長?出事了你不知道?今天請你們就特事特辦,通融一下吧。」
  圓頭圓腦十分壯實的哨兵莊重地向司機敬個禮,然後一副六親不認的架勢,「對不起,沒有證件不能放行,這是規定。」
  司機瞪圓了眼睛,「工地塌方了,你不知道?」
  哨兵對已經站到面前的石萬山敬禮,「對不起,團長,不管什麼情況,我們只認證不認人,這是規定。如果您的證件實在找不到,那就只能請保衛股長來領您進去。這也是您給我們定的軍規。請原諒。」
  石萬山莊重地向哨兵回敬軍禮,「好樣的!沒有證件,就是天王老子玉皇大帝來了,也不讓進!」一拍腦瓜子,「這記性!」
  他奔回車裡,從駕駛艙的小抽屜裡翻出證件,如釋重負遞給小胖,臉上露出笑容,「哪個營的?叫什麼名字?」
  受到表揚,哨兵笑得天真燦爛,「謝謝!」還回證件,清脆響亮地回答,「我們是一營的!我叫王大偉,他叫孔躍,跳躍的躍。團長,再見。」
  「再見。你們都是好樣的!」
  司機抹一把臉上的雨水,拉開車門剛要上車,被一隻大手拽住動彈不得。他一愣神,石萬山噌地跳到方向盤前,迅速繫上了安全帶。司機一臉無奈,趕忙從另一邊上車。
  「把我的證件拿好。二道崗,三道崗,不能再耽誤時間。」石萬山猛地一踩油門,切諾基轟的一聲迅疾躥過檢查站。
  「團長,路滑……」
  「囉嗦!快繫上安全帶!」
  沿著盤山公路,切諾基上下左右不停地顛晃著,朝黑黝黝的深谷駛去。
  群山籠罩在灰濛濛的雨霧中,時隱時現出黑□□的粗獷輪廓,七星谷深谷山體滑坡處,絲絲密密的雨簾下,兩台挖掘機不停地工作著。
  三十多歲的大功團一營營長張中原皮膚燻黑,面相淳樸厚道,中等個子壯碩敦實。他帶領戰士蹚著沒膝的黑色泥漿,在挖掘機的空隙裡搶挖泥石,頭上臉上不時滾下汗滴和雨水。
  一級士官方子明一邊挖著,嘴裡同時嘀嘀咕咕,「營長,我說了開工那天要殺隻雞祭山神,你們領導不聽,還批評我,你看現在……」
  「還胡說!話太多了,給我加緊干!」張中原瞪他一眼。方子明做個鬼臉,低頭悶聲挖起來,動作頻率比剛才翻了倍。
  又有兩輛挖掘機面對面開了過來,左邊一輛尚未停穩當,身材矮小其貌不揚的團政委洪東國就跳了下來,大聲吼道,「張營長,把你的人撤下來!別添亂了!」
  平時總是溫文爾雅笑瞇瞇的洪政委突然發火,把張中原嚇了一跳,一時有些不知所措。他抬起頭,臉上的水流趁機溜進他嘴裡,他喉間咕嚕一聲吞嚥下去。
  戰士們停止挖掘,都露出不解的表情。
  洪東國馬上為自己的態度自責起來。取下藍色頭盔,抹去臉上的水珠,剛才面目模糊的他,立刻顯現出一張白淨的臉龐。他沖張中原笑笑,那意思就是道歉。好脾氣的洪政委發脾氣自有其原由,他剛接到師部電話,師長政委在指示要不惜一切代價搶救士兵的同時,言語之中責備他沒有把好安全關。
  張中原走過來,憨厚地笑笑,咂咂嘴,「政委,這麼多挖掘機,施展不開呀!」
  是啊,剛開過來的兩台挖掘機,就像兩頭紅了眼的鬥牛,相互死死抵著犄角,互不相讓去路。
  洪東國長歎一聲。這歎息似乎是對挖掘機的專門指示,兩台機器應聲停了下來。
  幾乎與此同時,泥牛般的切諾基一個急剎車橫亙到挖掘機前。
  「老石!」洪東國叫起來。
  張中原驚喜地叫道,「團長回來了!」
  「老洪!」石萬山以猛虎下山的姿勢跳下車,趨前與洪東國握手,「情況怎麼樣了?」
  「還沒有大的進展。」洪東國臉色暗淡下來。
  「走,帶我去看洞口。中原,你也來。」
  三人深一腳淺一腳往坍塌的洞口走去。
  正環繞著洞口四處走八方看時,石萬山突然腳下一滑,掙扎兩下,最終沒有站穩,仰面摔倒在泥水裡。洪東國和張中原趕緊把他拉起來。泥漿從石萬山頭上往下流淌著,他往後捋了捋頭。
  「老石,你趕緊回去換衣服。」洪東國看著他,直心疼。
  「沒必要。現在分秒必爭。」
  「團長,這樣會生病的……」張中原眼睛裡飽含焦灼。
  「別說了,戰士們的棉襖早就濕透了。」他抬腕看手錶,「現在四點二十七分。準確的出事時間清楚嗎?」
  「上午九點零五分。」張中原回答。
  天爺,都七個多小時了,洞裡肯定沒有多少氧氣了。人命關天啊,他們現在到底怎麼樣了?千萬別出大亂子啊……一時間,石萬山腦子裡亂哄哄的。
  「張中原,這麼長的時間裡,你們都幹了些什麼?」
  「我們一刻也沒停過,一直在挖。還有,為了盡快將坑口挖開,我們用了簡易快速架設的抗滑樁,把上邊的滑渣擋住,防止它們繼續下滑,」張中原顯出委屈的神情,囁嚅著,「挖掘機施展不開,起不了大作用,又不敢用大型機械,大張旗鼓干的話,怕敵人的間諜衛星拍照……」
  「嗯,抗滑樁用得好,不然都是在做無用功,」石萬山神情緩和下來,「中原,你馬上去準備炸藥。」語氣一下又變得斬釘截鐵。
  洪東國吃了一驚,「老石,用炸藥幹什麼?」
  「剛才看了滑坡後的地形,我發現必須把這個土包炸掉,再從三營調來兩台挖掘機,六台機子,形成一個環行陣勢,輪番挖,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救人。中原,快!」
  「是!」張中原轉身就跑,心裡直罵自己,你怎麼就想不到呢?真蠢,真笨!
  洪東國憂心忡忡,「老石,用炸藥會不會影響主坑道?萬一把主坑道給震塌了,那可就適得其反……」
  「老洪,考慮周全是必要的,但掌子面太小,兵力展不開,時間不等人啊,」石萬山目光炯炯,「按這種挖法,明天早上都還挖不到,即使挖到了,恐怕也晚了。坑道只有二百多米長,缺氧嚴重。」
  大事臨頭,石萬山立刻顯示出他鷹派人物的性格,「老洪,工程上的事,由我負責,出了事故,是我的……」
  「老石,你這是什麼話,」洪東國制止住他,誠懇地說,「我不是不同意用炸藥,更不是怕擔責任,只是擔憂……不說那個了。事故是你不在家的時候發生的,如果有個什麼萬一,責任當然應該由我擔當。你趕快回去吧,瞧你,臉都凍紫了,嘴唇是黑的,快回去換衣服吧,我留在這兒。」
  洪東國臉上眼裡都是疼惜。
  「我還能挺得住,沒事,」對洪東國的真切關懷,石萬山打心底裡感動和感激,但這個鐵骨雄風的硬漢,嘴巴歷來不會「來事兒」,只是用感激的目光看著自己的搭檔,真摯地說,「老洪,我是工程總指揮,用炸藥又是我下的命令,一旦出現什麼情況,我還能撇得開責任嗎?還有,我是二十多年的老工兵了,這種場面經歷得多,經驗豐富,當然得留下來指揮戰鬥。老洪,你快回去吧,團部還有很多事情等著你這個政委去處理,師裡隨時會來電話,我們兩個不能都不在。」
  洪東國再找不出理由,只好無可奈何地,「好吧。老石,千萬小心啊!」
  「放心,我會注意的。老洪,再見。」扭頭高喊,「張中原!」
  「到!」
  「炸藥備好了嗎?」
  「報告團長,備好了!正在等候命令!」
  「好!你們聽著,現在,挖掘機後退五百米待命!爆破手準備!」
  戰士們迅疾退出剛才的崗位,分頭忙碌起來,其中十幾個戴著紅色頭盔的戰士,操著新拿到的各種工具,又紛紛衝了上去。
  張中原大喊,「再上一個班,快!齊東平,方子明,跟我去埋炸藥。快!」
  一連一排代理排長齊東平、一級士官方子明應聲而到,抱著雷管和炸藥飛快地衝了上去。
  石萬山喊道,「挖掘機都不要熄火,先在這邊排成一字梯隊,等爆破後,馬上從右側向左側挖,然後形成一個環形陣勢,輪番挖。張中原,你們要一次性把土包削平,不能炸個大坑。」
  張中原、齊東平、方子明異口同聲,「保證完成任務!」
  「砰!」驚天動地,地動山搖。阻礙兵力展開的土丘瞬間被夷為平地。
  「成功了,成功了!」灰頭土腦的齊東平和方子明歡呼雀躍。滿臉黑硝的張中原憨憨地笑,露出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
  六台挖掘機依次向出事地點開去,六組戰士緊緊跟隨著,見縫插針地清理它們殘留下的泥石。
  沒等硝煙散去,張中原一頭衝了進去,旋即跑出來,興奮地大叫,「團長,快來看,主洞口現出來了!」
  石萬山疾步過去,看到洞口,長長地噓出一口氣,「一九九四年那回,你們悶進去多長時間?」
  「二十一小時零十八分鐘。」
  「那時坑道打了多深?」
  「三百二十七米。」
  石萬山一把抓住張中原的臂膀,「中原,他們還有救!」
  石萬山鬆開手,雙腿有些顫抖,感到自己好像要虛脫。他閉上眼睛,喃喃自語,「謝天謝地。」手哆嗦著上下摸煙。猛然想起已經戒好幾年了,臉上浮現出自嘲。
  掃除障礙後,挖掘機層層深入,速度突飛猛進;剩下不大的一個土丘時,戰士們改用鐵鍬挖;最後,大家用雙手刨,刨啊刨,很多人的指甲都刨沒了,鮮血直流,但沒有人停下來。他們一邊刨著石渣泥塊,一邊呼喊著戰友的名字,有人失聲痛哭,有人喃喃祈禱上蒼保佑洞中戰友平安無事。他們的淚水、汗水和血水融合到一起,滴滲進地上的污泥濁水之中。
  橫七豎八倒在洞裡的八個戰士,終於被戰友們柔韌的手給刨了出來。大家用最快的速度把他們抬上擔架,抬到洞外的救護車上。早已等候著的醫生護士們急忙圍上去,麻利地做應急處理。
  石萬山焦急又充滿希冀地問,「老劉,他們沒有生命危險吧?」
  「應該沒有。只是有兩個人傷勢比較重,必須盡快輸血,」醫務隊隊長老劉忙得顧不上抬頭,「團長,盡快送他們到小廣場,直升機等在那兒。」
  一群戰士又七手八腳忙碌起來。救護車載著八條年輕的生命,帶著大功團官兵殷切的期望,「嗚嗚」鳴叫著,風馳電掣而去。
  大功團八個戰士施工受傷入住醫院的消息,很快傳遍二炮各級單位各個部門,攪得上上下下忐忑不安。年屆花甲的工程院總設計師秦懷古,得知此事後,趁醫生護士不注意,立刻從病房裡「逃」了出來。回到家,身體消瘦面容憔悴的他,立即戴上老花鏡,彎腰盯著攤開在寫字檯上的設計圖紙,一個圖標一個圖標仔細地觀察。他的書房整潔雅致,南面是一排高頂天花板的大書櫃,其他三面牆壁上全都掛著各式各樣的設計圖紙。
  咚,咚,咚,響起三聲輕柔的敲門聲。
  「是丹雁吧?請進。」
  門被輕輕推開,一張輪廓分明的臉龐隨即閃現出來,一雙彷彿能透視世間一切的美目,靈動,內涵無比豐富,也使這張原本顯得個性強烈的臉平添上嫵媚生動。有人把「美女」分為三等,說只有一等美女才是真正的美女,遠看漂亮不能近看的女人屬三等美女,近觀漂亮不能細看的女人屬二等美女,遠看近觀都耐看、怎麼看怎麼漂亮、且須具備脫俗出眾的氣質的女人,才算是不折不扣的一等美女。林丹雁符合「一等美女」的全部條件。
  「秦老師,您好。」林丹雁推門進來,高挑的個子姿態優美。
  「丹雁,你過來。七星谷一號洞出事了,山體滑坡,埋住了洞口,悶進去八個人……」秦懷古指點著圖標上的「七星谷」,聲音嘶啞。
  「啊?!」她驚叫起來,聲音仍是輕柔的。
  「幸好沒死人,但重傷了兩個。工程部王部長叫我們去現場看看。」
  林丹雁呆立著,一時心亂如麻。雖然年齡才三十出頭,她已經是秦懷古的助手,是石破天驚—世紀龍龍頭工程的主要設計者,七星谷陣地,正是她獨立擔綱的第一個大作品。好半天,她才緩過神來,幽幽地說,「設計時,我充分考慮到了太陽山地區複雜的地質結構……」
  「我相信你的責任心和能力,它應該與你的設計沒有關係,別擔憂,哦?」秦懷古安慰道。
  「那,會不會施工上有問題?」
  「應該也不是。我也瞭解石萬山,瞭解他的大功團。山體滑坡,估計連陰雨是罪魁禍首……」
  「石萬山?他還在大功團?」林丹雁抑制不住,幾乎是喊了起來。
  「是啊。」秦懷古抬起頭,端詳著她,「小林,怎麼啦?」
  「哦,我對石萬山還在大功團有些意外,」林丹雁伏下身子,察看著圖標上的「七星谷」,藉以掩飾自己的失態,「以為他早就高昇了。」
  「丹雁,你早點回去吧,準備一下,明天早上六點鐘我們飛漢江,多帶點資料,換洗衣服也多帶幾件。這次你可能要在七星谷呆一段時間。我們必須在技術上確保施工人員的生命安全。」
  「好的。那我回去準備一下,老師再見。」出了門,林丹雁的心臟依然狂跳不止。
  淒淒切切連綿數月的小雨,在人們似乎看不到盡頭的絕望中,終於停住了。一輪久違的太陽,隱藏在厚厚的雲層後面,偶爾猶抱琵琶半遮面般羞答答露一下臉,又急惶惶地躲了回去。營房遠處,群山被雨水洗得一塵不染,碧綠的顏色近乎失真;窗外,百年大槐樹老枝發出新芽,誘人的嫩綠,告示著春天終於來臨。
  一營營部的活動板房裡,張中原兩眼直勾勾地盯著窗外的大槐樹,呆呆地想著心事。齊東平站在門口好幾分鐘,等著被召見,發現這招行不通,只好高聲地,「報告!」
  張中原回過神來,「進來。學完了?」
  「學完了。」
  「查清楚了嗎,昨晚在一號洞口放的說是辟邪的鞭炮,是誰買的?」
  「方子明。」
  「混賬!他還嫌亂得不夠?」張中原的火氣抓住時機,轟地躥了上來。
  齊東平慌亂解釋,「營長,上個月,雷電劈了太陽樹村兩棵老柏樹,有人說必須……我批評了他,他已經承認不對……」
  「行了行了,你們這叫什麼,我看是叫兵兵相護。」張中原沒好氣,「這次就算了,這串鞭炮,算是慶祝他們八個人死裡逃生。以後,誰再受這種迷信傳言的影響,看我怎麼收拾他。去吧。」
  齊東平磨磨蹭蹭的,顯然還不想「去」,卻又不開口。
  「還有什麼事嗎?」
  「沒有,沒什麼。」忽然下定了決心,「營長,聽說要追究責任……」
  「追究也追究不到你頭上,你已經盡職了。放心吧,這件事不會影響你提干的。團長說了,還要為安全員請功呢。」
  齊東平頓時眉開眼笑,運足精氣神,「啪」地一個敬禮,「謝謝營長!」歡天喜地跑出去,路遇正往小廣場去的石萬山和洪東國,笑吟吟行禮,「首長好!」
  「有什麼好事,笑成這樣?」洪東國問。
  「有……沒有!兩位首長再見!」一陣風似的沒了蹤影。
  洪東國淺淺地笑笑,「不知要到什麼時候,那八個戰士才能這樣活蹦亂跳。不過他們沒有生命危險,也夠慶幸的。我一生中最漫長的時期過去了。」
  「不是一生,是前半生,」石萬山認真糾正他,「老洪,看七星谷的石頭,我早就知道龍頭工程很難一帆風順。只有傷沒有亡,而且重傷只兩個,老天夠照顧我們的了。怕的是,這還只是個下馬威……」
  「團長,政委,我正找你們呢。」張中原風風火火跑過來,「我是不是帶人把一號洞口清理一下……」
  「急什麼?現場先留著!讓首長和專家看看,到底是天災還是人禍。」石萬山甕聲甕氣。一股情緒上來,他飛起一腳,一塊碎石便劃著弧線連滾帶爬。
  洪東國拍拍張中原肩膀,「整頓學習,整頓學習,可以多學習嘛!內務條令,保密規定,都行。其他事情先別操心了。去吧。」
  張中原遵命,走出十幾米遠,又聽石萬山在背後高喊,「張中原,今天在谷口值班的王大偉,還有孔躍,原則性強,嚴守紀律,每人給一次嘉獎。」
  洪東國走近石萬山,「老石,師首長馬上就到了,你這情緒,少說話。不管怎麼說,咱們團確實出了事故。」
  「老洪,你也聽到了師裡鄭浩副參謀長打電話的口氣,把我們當新兵蛋子啊?我憋氣……」
  「哎,老石,等會兒見到他,臉可別拉這麼長,他畢竟是師首長,是咱們的上級領導。」
  「放心,黨的組織生活原則我倒背如流。」
  洪東國笑笑,「我哪能對你不放心啊,只不過天生一副婆婆媽媽的心腸,老忘了看對象是誰。鄭浩怎麼看,由他去,不是還有專家組嗎?他說什麼,咱先聽著。」
  「放心吧,我不是愛斗架的烏眼雞。」
  兩人互相看一眼,都大笑起來。
  石萬山用手搓搓臉,「我還以為自己再不會笑了呢。等專家的意見吧。師長他們該到了。」
  說曹操,曹操到。一架小型軍用直升機沿著山谷飛過來,降落到偽裝成彩色的小廣場中央。顧長天一馬當先衝出機艙,成南方緊隨,師副參謀長鄭浩斷後。鄭浩中等個子瘦而不弱,斯文沉靜的臉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看上去矜持穩重,彬彬有禮,使他顯得比三十七歲的實際年齡要老成。只有走近他,盯住那副鏡片後的一雙眼眸,才能察覺到他眼角眉梢間遮擋不住的狂傲之氣。
  石萬山和洪東國急忙迎上前,一一行禮。敬禮、回禮各自完畢,顧長天問石萬山,「現在在忙什麼?」
  洪東國搶先開口,「首長,接到師裡指示後,我們意識到整頓學習十分重要……」
  顧長天大幅度擺手,「行了行了,我們不是來聽檢討的。龍頭工程出師不利,這可是件天大的事。耽誤了工期,耽誤了新型戰略導彈佈防,誰也負不起這個責。石萬山,你別弄一臉深沉給我看,覺著委屈是嗎?」
  「首長,石某人豈敢,表情深沉是因為心情沉痛。兩個重傷戰士的腿,還不知道能不能保得住。」
  顧長天冷笑一聲,「石萬山,你應該慶幸,慶幸你的八個人還活著!切口難,剛切口又遇上連陰雨,你們的運氣確實有點背,是吧?不要以為自己什麼大風大浪都經歷過,就滿不在乎。」
  「是,謹遵首長教誨!不過,我要為自己辯白一句,我對所有的山石都充滿敬畏。」
  成南方岔開話題,「爆破救人,是誰的主意?」
  這回,石萬山搶先開口,「團黨委的集體決定。」
  洪東國說,「是老石提出來的。如果沒有老石的當機立斷,後果也許不堪設想。」
  鄭浩一直冷眼旁觀著局面,卻突然輕聲笑起來,移步石萬山面前誠懇握手,「石團長,真佩服你的膽量,不,是膽識。誰敢橫刀立馬?唯此石大團長!萬一炸傷炸死了人……」
  石萬山怔愣片刻,反應過來,「鄭副參謀長過獎了。我談不上什麼膽量、膽識的。安全員說,當時看見山坡上的樹在往下移動,就告訴戰士們別往外跑。憑經驗,我斷定他們被埋在最裡面。萬一炸傷炸死了人,鄭副參謀長這回就只能在軍事法庭上看見我了。」
  「石團長看來是誤會我了,我是真心佩服。」鄭浩訕訕地笑。
  顧長天瞥他們一眼,高門大嗓嚷了起來,「王部長和秦總他們到了沒有?」
  「王部長已經到了,秦總他們很快就到。首長,咱們走吧。」洪東國說。
  一行人甩開步子朝團部走去。
  軍用吉普車一路上躥下跳,把秦懷古和林丹雁顛進七星谷。一道道嚴密關卡,一次次嚴格檢查,使迎駕的保衛股長衛建中有些過意不去,卻是十分自豪的口吻,「真是不好意思,我們的保衛措施很嚴,給兩位專家添麻煩了。」林丹雁開玩笑,「每次進七星谷,我都能體會過五關斬六將,難能可貴啊。」秦懷古臉色蒼白,聲音有些虛弱,「你們做得很好。七星谷陣地太重要了。它投入使用後,東部一百四十多萬平方公里國土的安全係數,能提高很大一步。東部可是咱們國家最富裕的區域呀。敵特分子的嗅覺很靈敏,不嚴防不行啊。」
  說話間,團部到了。
  團部會議室寬敞明亮,長條會議桌擺放中心位置,桌上放著兩瓶鮮艷的野山花,牆壁上,高懸著「愛二炮,愛陣地,愛本職」的大紅標語。端坐長條桌正中間的是二炮工程部部長王遠慶,以王遠慶為界線,左邊依次是正在主持會議的顧長天、石萬山,右邊是成南方、鄭浩、洪東國。龍頭工程技術分析會剛剛開始。
  秦懷古和林丹雁走進會場,引起一陣小小的騷動,會議暫時中止。全都站起身來,但在這個場合中,握手問候是王遠慶、顧長天、成南方的專利,「秦總,一路辛苦了。」「林工程師,歡迎你。」
  向來沉靜持重的鄭浩竟然廢除綱常,一把抓住林丹雁的手,「認識一下。鄭浩,工程兵師副參謀長。」
  「林丹雁。鄭副參謀長好。」
  猛一看見林丹雁,石萬山驚異得變了臉色,心跳「咚咚」作響如擂鼓。好不容易平靜下來,林丹雁已經到了跟前。石萬山不知該向她敬禮,還是該與她握手,猶豫間,林丹雁已經棄他向洪東國而去。
  「洪東國,大功團政委,熱烈歡迎」,雙方握手,「剛才那位是我們團長,」洪東國心細,看見了剛才一幕,特地指著石萬山做介紹。
  「認識,幾年前見過。」林丹雁淡淡回了一句。
  一番論資排次,謙讓拉扯,終於都坐定下來。石萬山正好與林丹雁面對面,這使他很不自在。鄭浩坐在秦懷古的正對面,林丹雁的旁邊,這使他很興奮。
  秦懷古向全體人員介紹,「小林是我的助手,是七星谷陣地的主要設計者,比我更熟悉情況。為了及時解決各種技術問題,工程設計院決定派她來這裡擔任技術總監。」
  眾人熱烈鼓掌。
  鄭浩側轉身子去看林丹雁,臉上春風蕩漾。
  石萬山臉上陰晴變幻,眼睛始終盯著虛無縹緲的遠方。
  「小林,你先談談。」秦懷古向她頷首微笑。
  林丹雁站起來,深潭秋水般的眼睛波光瀲灩,「秦老師,各位首長,對不起,現在我無從談起。我想現在就去現場,然後才有發言權。」
  顧長天沉吟片刻,「好!石萬山,你帶路,我們都去!」
  大家分頭坐進幾輛汽車。成南方和洪東國堅決把秦懷古攔住,讓他先好好休息。「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嘛。」「您老的身體更是我們的寶貴財富啊。」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軟硬兼施,總算把臉色蠟黃淌著虛汗的總工程師給攔下了。
  石萬山和洪東國坐在迷彩切諾基的後排,鄭浩緊跟著林丹雁上車,與她同坐前排。一路上石萬山默默無語,鄭浩則對芳鄰問話不斷。帶夠了生活用品沒有,在這兒習慣不習慣,家裡有沒有什麼牽累,有什麼樣的業餘愛好,等等;快到目的地時,話題一轉,「林工,我對技術不太熟悉,以後你得多幫助我呀。」
  「哪裡,應該是我請鄭副參謀長多指教。」
  「那我們以後就互相幫助,共同提高吧。」鄭浩擺出半開玩笑的姿態。
  陣地離團部只有一公里多的路程,說話間就到了。
  林丹雁洞裡洞外不斷出出進進,對每一個細節都看得非常仔細,不時在本子上記錄著,間或向洪東國詢問各種情況。
  石萬山看著,聽著,一言不發,面無表情。
  顧長天在另一個洞口朝林丹雁大喊,「小林,說說你當初的設計構想。」
  林丹雁緊跑幾步追上去,喘著粗氣,「是。太陽山一帶,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一號、三號兩個洞口相距十六點八五公里,這麼長的山體裡面,具體又有些什麼樣的地質結構,事先很難搞清楚。這個問題,在勘察設計階段就提出來過。」
  「這種地形地貌很難對付,我知道,以前當團長時碰到過。」顧長天說。
  「從目前這二百多米切口來看,這個主體坑道的開鑿,難度可能會超出顧師長的想像。」
  「哦?我的想像,此話怎講?」
  「搞設計,也得知己知彼啊。」林丹雁活潑起來,開了個玩笑,馬上又正色,「這麼長一個主體坑道,對貴師來說,的確是個新課題。以前,顧師長的愛將,這位石大團長開鑿過的最長坑道是八點七八公里,對吧?所以,我對大功團說只用三個營的兵力,只用兩年工期,就能打通這個主體洞,保留看法和意見。」
  「這丫頭,厲害呀!石萬山,說話啊。今天怎麼跟個啞巴似的?」「獅長」瞪眼。
  「請林工程師相信我團的戰鬥力。何況,我們添置了六台大型鑿巖台車……」
  「問題是只能從兩個方向開鑿,你們就是有六十台鑿巖台車也沒用。」林丹雁沒好氣。
  「辦法總比困難多。」
  「石萬山,你讓人家說完嘛。」王遠慶權威性地開了口。
  「王部長,我說完了。」林丹雁笑笑。
  成南方保持著慢條斯理的風格,「兵力不足,確實是個問題。世紀龍工程啟動後,我們師一下承擔了十六個陣地的施工任務。白山黑水的東北,戈壁沙漠的西北,雪域高原的西南,到處都有我們新開闢的戰場。這些陣地哪個都很重要。但是,最重要的還是七星谷這個龍頭工程。所以,你們大功團在工程上要多想辦法。」
  「請首長放心,必要時,我們會設法增加作業面,並且要充分發揮機械作用,努力挖掘科技潛力。」石萬山趕緊表態。
  顧長天鼻子裡哼一聲,豹眼柔和起來,石萬山知道這是「獅長」表示滿意的一種方式,剛有如釋重負之感,「獅子王」的黑臉又拉長下來,轉向林丹雁,「請林工談談這次事故的原因。」
  「是。剛才我進行了仔細的察看,細緻的分析,初步得出結論,大功團的施工是合理的。這次事故,由山體滑坡引起,責任在連陰雨,與施工沒有關係。當然,我還要作進一步的調查研究,也需要聽取秦老師的意見,然後再作定論。炸開土丘救人的應急方案,用得大膽及時,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石萬山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洪東國喜眉笑眼,「林工,炸開土丘救人是石團長的主意。」
  林丹雁不作任何表示,鄭浩臉上浮出疑惑之色。
  王遠慶說,「聽了林工的初步結論,我們心裡的石頭放下了一大半,現在,趁熱打鐵開個現場會吧。先傳達一下首長指示。昨天,二炮劉副司令員、司令部周副參謀長,叫我去談了仨小時。他們代表二炮黨委,讓我轉達大首長的幾點意見,一、七星谷陣地,事關國家重點地區和核心地區的戰略安全,兩年內建成的決心不變;二、要充分考慮到建設七星谷陣地的困難,各協作單位要把精兵強將派到七星谷,不僅要按時還要高質量地建好;三、妥善處理好山體滑坡事故。我這個工程部部長先表個態,工程部一如既往,不遺餘力地支持七星谷陣地的建設。」
  王遠慶講完後,顧長天說:「多謝上級部門上級領導,還有工程設計院對我們的關心和支持。昨天,我們師黨委開了一天會,就是研究如何加強對重點陣地建設的指導工作。成政委馬上要宣佈師黨委的決定。」
  成南方清清喉嚨,「師黨委決定,七星谷,黑水嶺,白石巖,沙田壩,這四個陣地,各自成立師前指,前指總指揮由師領導副職、師機關領導兼任。」
  洪東國感到很意外。
  石萬山更是目瞪口呆,臉色急劇變化。
  「石萬山,你別緊張,你仍然是七星谷工程的指揮長。你在七星谷的指揮權,沒人奪。師前指總指揮的權限,是負責方方面面的協調工作。」顧長天語帶調侃。
  鄭浩浮現出不易察覺的笑容。
  「我不緊張,是感到振奮。能不能問一下,哪位師首長來七星谷掛帥?」
  顧長天朝鄭浩一揮大手,「你來告訴石團長。」
  「是。」鄭浩走到石萬山面前,伸出手,笑容可掬,「石團長,我主要是來向你、向洪政委學習的。」
  石萬山又是一怔,瞬即反應過來,握住鄭浩的手,目光牢牢捉住對面鏡片後的眼睛,「熱烈歡迎,以後我就有幸經常得到鄭副參謀長的幫助和指導了。」
  「哪裡哪裡,本人樂意做石團長的後勤部長。」
  洪東國走上前去,笑吟吟地向鄭浩伸手,「我代表大功團黨委,對鄭副參謀長出任七星谷陣地師前指總指揮,表示熱烈歡迎。我相信,在二炮首長的關懷下,在工程院專家的幫助下,在師黨委的領導下,在師前指的指導下,大功團一定能把七星谷陣地建成一流的陣地。」
  「謝謝!我一定努力工作,多向洪政委、石團長學習,與大家一起,把七星谷陣地建好,不辜負領導和大功團的期望。」鄭浩意氣風發。
  成南方對眼前的情形很滿意,「鄭浩同志年輕,有研究生文憑,機關工作經驗豐富,自己也希望能到基層鍛煉。龍頭工程舉足輕重,事關世紀龍工程的成敗,所以,師裡給大功團再送來這員虎將,從此,你們更是如虎添翼了。」
  顧長天又亮出他招牌的哈哈大笑,「成政委,你忘了還有一個重要因素,鄭浩同志是個鑽石王老五,沒有家庭拖累。」
  林丹雁不動聲色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3·


 
 柳建偉 楊海蒂 著


第二章
  官場人事變動,歷來最為人們關注和議論,這是幾千年來的中國特色,即使在現代化的軍隊也不例外。師部派鄭浩前來擔任「監軍」的決定,立刻在大功團上下引起一場五級地震,破壞性雖然肉眼看不出,但誰都能感覺到。幾天來,官兵們茶餘飯後的談資,都是以此為中心議題,態度也各不相同,絕大多數人為石萬山抱不平,認為鄭浩有乘人之危下山摘桃之嫌;當然也有人靜觀事態局勢,甚至還有個別人暗自竊喜。
  大功團不是普通一團,它是中國戰略導彈部隊工程兵師第一團。曾經的中國工程兵是一個龐大的兵種,有著大軍區的架子,擁有幾十萬兵馬。然而,隨著二十年前一場大裁軍的風暴刮過,隨著鐵道兵的全部轉業,幾十個師的工程兵立馬就只剩下一顆革命的種子,這就是現在碩果僅存的導彈工程兵師。
  石萬山,便是這導彈工程兵師第一團威名赫赫的掌門人。
  物以稀為貴。坐在大功團團長的位置上,等於搭上了通往將軍之路的特快列車。一年前,石萬山就是工程兵師參謀長的強勁候選人。現任參謀長在國防大學進修,師裡決定把已當了三年大功團團長的石萬山調到師裡當副參謀長,過渡一下,然後接參謀長的班。可當徵求他本人意見時,組織得到的答覆是「暫時不想動」。石萬山不想當副職,再說,參謀長從國防大學回來後能否陞遷,也還是個未知數呢。一來二去的,副參謀長成了鄭浩。但石萬山並不擔憂鄭浩將近水樓台而直接升任參謀長,他有自己的小算盤:只要把龍頭工程順利修好,那麼,DF-88導彈進入七星谷之時,便是他石萬山入主工程兵師司令部之日。
  誰知一場切口事故把事情搞得錯綜複雜了。
  林丹雁儘管初來乍到,又是局外人,卻已經聽到了關於石萬山和鄭浩緊張關係的多個版本。人有親疏之分,感情也非一成不變。幾天下來,她對石萬山的感情再次發生了重大變化,她猶豫再三,終於決定主動向石萬山伸出「橄欖枝」。
  夕陽留下一抹殘紅,悄悄隱去,蒼穹暗淡下來,一片暮色蒼茫。林丹雁斜身倚靠在團部辦公區後粗壯的苦楝樹上,眼神迷濛地眺望著遠方。她約石萬山前來談一談,可從哪兒談,怎麼談,談什麼,她又好久找不到頭緒。聽到腳步聲,一回頭,看見石萬山虎虎生威地走過來,她頓時心頭小鹿亂撞,臉色漲得通紅,眼睛不知該朝哪兒看才好。她告誡自己,你務必平靜,過去的一切都過去了。
  林丹雁努力想讓表情嚴肅起來。
  石萬山岩石般立在了面前。
  林丹雁繃緊著臉,神情冷漠得近乎冷峻地盯著他,又感到有點過頭,想柔和表情,眼角眉梢卻爬上嘲諷。石萬山則眼睛裡有柔情,有傷痛,更有堅毅和克制。
  兩人沉默地對峙著,彼此聽得見對方急迫粗重的呼吸聲。
  「對我真的就像秋風掃落葉一樣冷酷無情嗎?」終於,石萬山打破僵局。
  林丹雁白他一眼,突然大笑起來,直笑得彎下腰去,捂著腹部哎喲哎喲地叫喚。
  石萬山莫名其妙,上下左右打量自己一番,覺得衣著並沒有搞出什麼笑料,便氣惱地看著她。
  笑夠了,林丹雁直起身子,擦著笑得溢出來的淚水,「石萬山,這次進山,第一眼看到你時,我就想到了一句老話,不是冤家不聚頭。」
  說罷又哈哈大笑起來。
  「是嗎?我可不敢把我們堂堂的技術總監當成冤家。」
  「先聲明一下,本人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石大團長最不願見到的人,所以絕不會主動請命當你的技術總監。事先,我根本不知道你還深藏在大山裡臥薪嘗膽韜光養晦,以為早就高昇去了。可是,沒辦法啊,誰讓我也是軍人呢?軍人以服從為天職,上級既然分配我來這兒,本人就只能給你心頭添堵了。請原諒。」
  林丹雁學著日本女人的招式,深深一鞠躬。
  「嘴巴還是那麼厲害,得理不得理都不饒人。」
  「既然得理,幹嗎要饒人?我嘴巴再厲害,也不過是只紙老虎,人家不戰而屈人之兵,那才叫高呢!我,小兒科,慚愧!」
  「我怎麼越聽越糊塗,你說誰啊?」
  「裝什麼大尾巴狼啊,你?非要我明說?」林丹雁白他一眼。
  石萬山無奈地搖頭,「別誤解你嫂子,她經常問起你。」
  「那就請代為感謝我的恩人,說我經常想念她。你呢,這些年,你問起過我嗎?」
  「我成天呆在深山老林裡,找誰問啊?」
  「哼,增廣賢文裡就說過,窮居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石萬山眼睛裡掠過痛楚,「丹雁,五年來,我一直想向你道歉,想請你原諒我當時的粗暴態度,想對你解釋……」
  「不必了。現在我感謝你還來不及呢!是你的冷酷無情拯救了我,是你的心狠手辣造就了我。如果幾年前不挨你石萬山當頭一棒,哪有今天的女博士林丹雁?哪有七星谷導彈陣地的主要設計者林丹雁?哪有你的技術總監林……」一泓清淚順著臉頰流淌下來,林丹雁再也說不下去。
  石萬山痛心疾首地凝望著她,不知如何是好。
  林丹雁猛然把臉趴到樹幹上,劇烈地抽噎起來。
  「丹雁……」聲音顫抖,痛切。
  「走開,你走開!」幾近歇斯底里。
  石萬山猶豫片刻,默默地走到不遠處的樹叢前,仰面朝天,眼睛通紅。
  終於,林丹雁抽噎著抹乾滿臉淚水,轉過身來,看見大山一樣堅韌的石萬山。兩人對視,眼睛裡都有亮光閃爍,情不自禁互相朝對方走去,不約而同地駐足。天與地都那麼的寧靜,他們能聽得見彼此狂亂的心跳。
  良久,林丹雁勉力一笑,「石團長,請放心,一切都過去了。現在,我只是你工作上的合作夥伴,只想與你一起把七星谷陣地建好。」
  「丹雁,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說句謝謝吧,它是由衷的。」
  「我還有話,對待工作,我從來都鐵面無私。」
  「你放心,大功團決不會做豆腐渣工程。」
  「陞官的快車道你都出讓了,你是想在這兒為你的一線工程兵生涯留個豹尾,對嗎?」
  石萬山略微有些詫異,最終還是承認,「是有這麼一種考慮。」
  「這才是石萬山。聽說你們師謝參謀長很快就要高昇了,調你任副參謀長,是考慮讓你下一步接他的班。」
  他驚訝地看著她。
  「都說前一個回合鄭浩是撿了你的便宜,你怎麼看?」
  「這種沒原則的話,可千萬說不得!」
  「這早都是公開的秘密了,你怕什麼?主持師司令部工作的副參謀長職位,你不稀罕,可你稀罕將軍銜,你留在一線是為了以戰功早日實現將軍夢!不過,石大團長運氣實在不好,事與願違啊,出師不利,開工兩個月就碰到山體滑坡,八個戰士受傷。以後還不知道會遇到什麼情況呢,七星谷或許將成為你的滑鐵盧也沒準。」
  「妹妹面前,我不敢說假話。我是想當將軍,將軍是當兵的都夢想修成的正果嘛。不過,我從不吃後悔藥。」
  「謝謝你沒有對我用外交辭令。哎呀,七星谷現在有一個石指揮長,一個鄭總指揮。作為技術總監,不知道我到底該向誰負責,真是個難題。」
  「當然是我。這是在修工程。」
  林丹雁嘴角浮起嘲諷的笑紋,「真是當仁不讓啊,你就不會謙虛一下給我看嗎?不過,也正是你這酷勁兒讓我……」趕緊摀住嘴巴,別過臉去。
  這時,兩人同時看到鄭浩和洪東國正走過來,都趕緊把身體往後退去。兩人迅速把距離拉遠了。
  鄭浩眼神閃爍了幾下,隨即送上笑臉,「兩位聊天呢,打攪了。林工,什麼時候可以復工?」
  「石團長,你說呢?」林丹雁轉頭看石萬山,把球踢了過去,心頭湧起惡作劇的快感。
  鄭浩看著石萬山,對方也看著他。沉默是金。
  片刻,鄭浩四處環顧一番,笑笑,「老石,這裡該復工了。」
  「泥土太潮濕,再曬幾天有好處。磨刀誤不了砍柴工,請鄭總指揮放心。」
  洪東國附和了幾句。
  「天黑了,我要回去了。各位再見。」林丹雁轉身就走。
  「林工,等等。老石,老洪,咱們都走吧。」鄭浩說。
  天塌不下來,日子就還得照舊過,工作也得照常進行。幾天後,師裡來電話,說二十多年前大功團修建的魔鬼谷陣地已被批准退役,要大功團在那兒的發射部隊撤離後馬上封存;另外,老首長鍾副政委想去魔鬼谷看看,說順便想見見石萬山。
  「好,我帶一營盡快過去。」石萬山在電話裡表態。
  一營的工程兵裝滿整整三卡車,沿著纏山繞水的公路,往黑黝黝的山谷裡開去。長長的導彈運輸車隊行駛過來,卡車臨時讓靠到路旁,工程兵們羨慕地向車隊行注目禮。車隊過去後,卡車裡熱鬧嘰喳起來。
  方子明伸長脖子,望著漸行漸遠的車隊出神,直到它們不見蹤影。他歎口氣,「瞧人家多牛B!狹路相逢,咱們導彈工程兵部隊就得給導彈發射部隊讓路!什麼導彈部隊是中國最現代化的軍隊,是中國軍隊的天之驕子,那都是說的人家導彈發射兵!咱們不過是成天挖土挑擔的山叟村夫,連個導彈都見不著……」
  齊東平拉拉方子明衣袖,「別發牢騷怪論了。哎,請教一下我的狗頭軍師,上面對咱們團是不是不放心了?」
  方子明立即換上一副得意神情,「明擺著嘛。否則還用派個監軍嗎?」
  王小柱左右看看,壓低聲音,「誰讓咱們切口不順呢。」
  方子明詭秘地一笑,「鄭監軍的皮鞋亮得很,還喜歡戴白手套。聽說……」
  張中原厲聲呵斥,「都嘴巴癢癢了嗎?給我唱《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反覆唱!」
  「是!」異口同聲,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吐舌頭做鬼臉。
  「革命軍人個個要牢記,三大紀律八項注意……」高亢嘹亮的歌聲中,卡車七拐八彎爬上了一片開闊地,一道寬大的石階出現在大家眼前,魔鬼谷陣地到了。
  戰士們迅速跳下車,在張中原的口令指揮下,排著整齊的隊列,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喊著「一、二、三、四!」進到燈光昏黃的主坑道裡。冷寂多時的魔鬼谷主坑道一下子熱火朝天起來。兩個戰士端著冒著火花的電焊槍,焊封裡面的兩扇大門,齊東平指揮著幾個戰士,觀察挑選好一些路段地點,然後認真仔細地佈置炸藥。
  一位六十多歲、精神矍鑠的老人走進坑道,一邊四面環顧,一邊認真聽取石萬山不時指指點點的解說。風雨歲月,染白了老人的鬢髮,在他的面容上刻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但犀利睿智的目光,硬朗挺直的身姿,仍透射出他職業軍人的英氣。這位既威嚴又和藹可親的老人叫鍾懷國,是一個老導彈工程兵,現在是二炮離休副政委。
  「小鬼,別把這門和裡邊炸壞了。」鍾懷國慈愛地吩咐。
  「是!」齊東平的回答乾脆響亮。
  「首長放心。您知道,這個陣地,大功團修了整整八年,犧牲了三十三個前輩,面對它,我們絕不敢亂來。」石萬山神色莊重。
  「不錯,石萬山沒忘本嘛。」鍾懷國轉而又對齊東平殷殷叮囑,「小鬼,你記著,保護好這個陣地,絕不是為大功團留個紀念品。這世界很不太平,中國要想不挨打,必須修導彈陣地,必須盡可能長久地保存好這些陣地。萬一將來需要用它,只要把這門割開,就行了。明白嗎?」
  「明白!」
  「萬山,你叫他們抓緊點幹,我們爭取傍晚時能去看魏連長他們。一晃,他們離開都二十二年了。」鍾懷國臉色凝重起來。
  「知道您肯定要去,早就交代下去了。我還是去年開進七星谷時去過,快一年沒去看他們了,心裡很不安。首長,您上次是什麼時候去的?」
  「我都快五年沒來看他們了,真不應該啊。人上年紀了,不愛動了,又常年呆在北京,遠天遠地的,五年眨眼間就稀里糊塗地過去了,唉!」鍾懷國長歎一聲,「他們犧牲時,絕大多數還沒滿二十歲,鬍子都沒長硬啊!直到現在,我這心裡頭,還硬生生地疼啊……」
  張中原迎上來,向鍾懷國「啪」地行軍禮,「報告首長,一切準備就緒!」
  鍾懷國挺挺腰板,嚴肅認真地回敬一個標準的軍禮。
  一行人往洞外撤去。
  「首長,您來起爆吧?」石萬山做個「請」的手勢。
  「讓懂專業的年輕人做吧。」
  張中原命令,「齊東平,你來。」
  「是!」
  齊東平一轉紅色的把手,隨著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洞口被封住了。
  鍾懷國上前細察,露出滿意的神情,「小伙子,好樣的!多撒點松子。」
  忙活一陣後,石萬山陪鍾懷國去祭奠當年犧牲的戰友,他沒想到在魔鬼谷裡又會遇到林丹雁。石萬山幾乎忘了,林丹雁與魔鬼谷陣地有著命定的關係。
  師首長走後,鄭浩躊躇滿志了幾天,就開始感到沮喪和苦惱。石萬山不是個吃素的主,這一點他心理上早有準備,可他沒想到對方能把大功團經營得幾乎針插不進水潑不進,自己呆在這兒,就像一滴掉在水桶裡的汽油,根本溶不進去。
  所幸,在這與世隔絕的大山裡,遇到了女工程師林丹雁。是的,他還不瞭解她,也根本不知道她是否還小姑獨處,但他一見她,就眼睛發亮,就湧上柔情,就有那種人們所說的「感覺」,這在自己是久違的啊。她漂亮,有風韻,氣質高雅,渾身散發著成熟的魅力,同時又有智慧,有事業追求,甚至還能對自己的仕途助上一臂之力,這樣的女人,正是自己心中幻想過希冀過無數次的命運女神。也許,這就是上蒼對我鄭浩的眷顧和恩賜?人不可能擁有一切,如果能有幸與她結為伴侶——也許我太貪了?鄭浩有些不自信地不敢奢望——或者,哪怕只能有緣與她在此共度一段美好時光,那我也心滿意足了。至於怎樣對付石萬山,日後再說吧。
  鄭浩手捧一束馬蹄蓮,一路走著想著,走到廣場上停放的迷彩切諾基旁,駐足張望,立刻情不自禁地綻開了笑容。不遠處,林丹雁拎著一個大紙兜,踩著彈性的步子優雅地走了過來。
  鄭浩送上柔情的笑臉。
  林丹雁眉毛往上挑了挑,「鄭總指揮也去魔鬼谷嗎?」
  「我今天有事,去不了。不過我去過多次了。給你哥哥帶了什麼祭品?」
  林丹雁驚訝,「你知道我哥哥?」
  「當然知道。二十二年前,魔鬼谷陣地快修成時,出現了大塌方,魏鐵柱、林丹陽等十八位官兵壯烈犧牲。明天是他們的祭日。你哥會抽煙,會喝酒,別忘了給他帶。」
  「帶上了。你連他會抽煙喝酒都清楚?」
  「你哥是大功團的名人,立過八次功,不過也挨過五次處分。有四次處分與喝酒有關,對吧?哦,那時你還小,可能還不如我清楚呢。」把馬蹄蓮遞給她,「這三十三枝馬蹄蓮,請代我送給魔鬼谷的烈士吧。」
  「三十三枝?」
  「魔鬼谷陣地修了八年,先後有三十三位烈士倒在那裡。還有,見到鍾副政委,請代我問候。他是工程兵師的老師長,後來也當過我的師長。」
  林丹雁更為詫異,「你也在大功團當過兵?」
  「沒有。大學畢業後,我分到了英雄團,不過只呆三個月就調到師部了。我的歷史,以後咱們慢慢聊吧。」鄭浩浮現出意味深長的笑容,轉到駕駛室旁,認真叮囑司機,「小田,二百多公里,一多半是山路,小心點開。」
  「是。」
  「林工,上車吧,一路保重。到了那兒,最好能給我來個電話——報平安。」
  林丹雁遲疑一下,「好的,謝謝鄭總指揮關懷。再見。」
  切諾基揚起一路塵土遠去,鄭浩端立原地,一直向汽車揮手,目送著汽車身影徹底消失後,才失落地離開。
  好像有人寫過這樣的詩句,你在窗前看風景,別人在窗前看你。對於鄭浩來說,此刻真是不幸言中,他多情送別的這一幕,被站在團部值班室窗口旁的洪東國和上尉參謀李和平盡收眼底。
  「都送上鮮花了,鄭副參座真是捷足先登,佔得先機呀!」李和平陰陽怪氣。
  洪東國白他一眼,「你小子別不服氣,可以競爭嘛。酸溜溜的幹什麼?這種腔調,我就不愛聽。別一口一個參座,不好。」
  「毛主席說過,人貴有自知之明。我一個小小的團參謀,怎麼敢跟一個師副參謀長較量?而且,」四下張望一番,確信沒有旁人,嘴巴貼近洪東國的耳朵,「人家把七星谷這只最大的桃子摘走後,馬上就會成為師裡的參座,噢,參謀長。」
  「越說越成了掛在牆上的狗皮,不像畫(話)!」一向笑瞇瞇的洪東國板起了臉。
  「還是毛主席說的,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政委,一山容不得二虎啊!」上尉依然不知輕重。
  「什麼意思?給我說明白,別曲裡拐彎的。」
  「那,你得保證我言者無罪。」顯然,在洪東國面前,李和平撒嬌慣了。
  「少貧嘴!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懂嗎?」
  「懂,」李和平壓低聲音,「政委,你知道,咱們師的歷任參謀長,軍旅生涯的終點站,最起碼也是個少將。不是有四個陣地成立了師前指嘛,他去西北英雄團,去西南先鋒團,去哪兒當前指總指揮都行啊,就是不能來咱大功團!團長把主持工作副參謀長的巧宗兒讓給了他,他不僅不感恩,還得寸進尺……」
  洪東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把李和平嚇了一跳,「夠了!李和平,我警告你,你再胡說八道,以軍紀論處!」
  「是。」李和平一下就蔫了,眼睛躲過洪東國往窗外瞥,正好看見鄭浩朝這邊走來。他冷笑一聲,低頭忙碌起來。
  血色黃昏時分,一身白衣素裝的林丹雁,出現在魔鬼谷烈士陵園。在這被淡淡山霧籠罩的山坡上,松柏森森芳草萋萋,水泥砌造的三十三座青塚,沿著山脊延綿而上,排列有序;黑色大理石雕就的三十三塊墓碑,錯落有致,巍然聳立。三十三名魔鬼谷導彈陣地的英烈就靜臥在這片山林,長眠在這座寂靜肅穆的陵園裡,晝夜傾聽著松濤聲聲嗚咽的悲壯輓歌,永遠眺望著心魂牽縈的太空長城。
  林丹雁莊重地走到一座又一座墳塋前,對著每座墓碑都深深地三鞠躬,然後輕輕地放下一朵馬蹄蓮。前排正中的墓碑上,鐫刻著「林丹陽烈士永垂不朽」的字樣,林丹雁回到這裡,輕輕拂去墓碑上的落葉和塵土,仔細拔除青塚上的苦蒿野草,跪在墓碑前,拆開香煙,抖著雙手點燃一支。「哥哥,我又來看你了,你愛抽煙,愛喝酒,我都帶來了……」
  她凝視著鋪在地上的照片,照片上一個英武的青年軍官,孩童般純真地對她微笑。她的心抽搐了,視線模糊起來,然後,淚水在臉上恣意縱橫。她沉浸在對親人的緬懷和對往事的追憶中,以至紛沓而至的腳步聲到了跟前才聽到。她站起身來,抬起淚眼,首先看見的是石萬山無比憐惜的眼神,以及一個既威嚴又慈祥的老人詢問的目光。
  鍾懷國打量著她,「林丹陽是你什麼人?」
  「是我哥哥。」她低下頭,把淚水擦乾,再抬起頭,「首長是……」
  「鍾懷國,你哥哥的師長。」
  「哦,您就是鍾副政委。首長,鄭浩同志上午托我向您問候。」
  「謝謝。」鍾懷國探究地看她一眼,掉頭問石萬山,「鄭浩給我打過電話,說要到你這兒擔任師前指總指揮,已經走馬上任了是吧?」
  「是的。」
  鍾懷國不再說話,轉過身,向碑林深深三鞠躬,把一束野花放到林丹陽的墓碑前,打開酒瓶,往他墳塋上潑灑,「丹陽是個捨得命的好兵,敢死隊總少不了他。就是愛喝酒,為這沒少挨批評。」又把一束野花放到旁邊魏鐵柱的墓碑前,再打開一個酒瓶,往墳塋上潑灑,「鐵柱是個護犢子的連長,也愛喝酒,同樣沒少挨罵。」
  石萬山看看林丹陽的墳墓,走到魏鐵柱的墓碑前,蹲下身子,輕輕拂去墓碑上的落葉和塵土,仔細拔除著青塚上的苦蒿野草。
  林丹雁的目光追隨著他。
  「萬山,你這條命,是鐵柱救的吧?」鍾懷國問。
  「冒頂時,是丹陽班長拉我一把、魏鐵柱連長再推我一把,才把我給救了,他們兩個卻……」歉疚、悲傷、緬懷一齊湧上心頭,石萬山面容悲慼。
  鍾懷國安慰地拍拍他肩膀,「都過去了,不提它了。」
  「後來,我去找兩位救命恩人的親人,只見到了與爺爺相依為命的丹雁,那時才十來歲。到了連長的村子裡,才知道他愛人已經病故,四歲的兒子也被人收養了,」石萬山把手腕上的手錶亮給鍾懷國看,聲音低沉,「我一直戴著連長這塊上海牌手錶,希望有朝一日能找到他兒子,親手交給他。」
  「也許你很快就能見到他。」鍾懷國的表情意味深長。
  石萬山驚異地看著老首長,滿臉的問號。
  「你去找他們的家人,是出於感激,我去找,是出於愧疚。」鍾懷國走到魏鐵柱的墓碑前,深深一鞠躬,「鐵柱,在這裡看你最後一眼時,我對你說過,我鍾懷國不但要把你兒子撫養成人,還要把他培養成國家的棟樑之才。今天,我特意到這裡來,就是來告訴你,你兒子正在清華大學讀研究生,馬上畢業。我想讓他子承父業,鐵柱,你肯定會贊成的,對嗎?」
  石萬山十分驚訝,「首長,這麼多年來,我經常去您家,從來沒見到過……」
  「那時候,我長年累月在導彈陣地,沒有時間管他,怕他學壞,把他托付給了我妹妹妹夫。當時就是他們去領養他的,也是他們把他帶大的。」
  林丹雁欽敬地看著眼前的老人。
  石萬山指著林丹雁,向鍾懷國介紹,「小林是博士,是咱們工程設計院的副總工程師,七星谷陣地的主要設計者。現在是我們的技術總監。」
  鍾懷國再次打量林丹雁,目光裡充滿讚許,「看不出來。那時候要有幾個博士、碩士就好了,就不會有這麼大的傷亡了。值得欣慰的是,他們的子弟都成才了。萬山,技術上,你們要多聽博士工程師的。打造白領工兵隊伍,一靠技術,二靠人才。你們要多在這兩方面下工夫。」
  「是。」
  「石萬山,七星谷陣地零傷亡已經做不到了,能不能做到零死亡?」鍾懷國的口氣嚴厲起來。
  「我們一定盡力。」這是遲緩片刻後的回答。
  「回答很實在,這就是你石萬山。我理解你。七星谷陣地,規模差不多是魔鬼谷陣地的五倍,工期又緊,做到零死亡確實很困難。不過,我還是要多說幾句,對於我們來說,導彈工程兵的生命是最寶貴的,我希望,七星谷陣地建成後,不要留下一塊烈士墓碑。」鍾懷國對石萬山殷殷囑咐。
  「是!」石萬山的回答響徹山谷,餘音在山窩裡久久迴盪。
  鍾懷國、石萬山一行下山時,正遇到魔鬼谷谷口發生兵民紛爭。一群工程兵戰士把十多輛推土機、挖掘機和翻斗車擋在路上,幾十個工人與戰士們吵鬧著,現場一片混亂。
  雙方僵持一陣後,一個矮小精瘦的中年男人從挖掘機駕駛艙跳下來,自稱包工頭,口口聲聲要與領導對話。
  一個排長站出來,「我就是這兒的領導,有話就對我說。」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他幾眼,不情願地開口,「我們手裡有與市政府簽署的開發合同,要把魔鬼谷建成生態旅遊區,造福於當地人民。你們憑什麼攔阻?」
  排長義正詞嚴,「憑什麼?為了國家的戰略安全!」
  中年男人流露出不屑的神情,「傻大兵,都什麼年代了,還口口聲聲戰略安全,經濟建設呢?這是市政府與外商簽訂的合同,政府還要不要講誠信?」
  「你可以罵我傻,但我既然是大兵,就要以維護國家戰略安全為己任!」
  「行行行,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今天我算是領教了。」中年男人不耐煩了,「不跟你們說了,把你們的大領導叫來吧,要不,我們堅決不走!」
  鍾懷國聽了事情的原委,眉頭緊擰,語氣嚴厲地告誡包工頭,「我現在就去找你們的大領導。這裡仍然是軍事禁區,你們不得亂來,擅自闖入是要負法律責任的。把路給我讓開!」
  包工頭和民工被將軍的不怒自威震懾住,都不由自主地退到一邊。
  一小時後,鍾懷國與石萬山出了漢江市政府大樓的電梯,穿過長長的走廊,逕直往最裡間的六○一房而去。兩個戎裝整齊步履鏗鏘的高大軍人,突然出現在走廊,使得各辦公室裡的人幾乎全都探出頭來,向他們行注目禮。
  西裝革履的漢江市常務副市長汪洋,一米八多的魁梧身軀陷坐在大轉椅裡,正面無表情地聽取秘書匯報。猛然見神兵天降,他一愣,旋即笑容滿面跨上前來,向鍾懷國行個標準的軍禮,又緊緊抓住對方的手,語調激動,「首長,今天刮的什麼風,居然把您給送來了?小汪有失遠迎,恕罪恕罪!小姜,快倒茶。」
  秘書應承著,沏好兩杯茶,退了出去,反手輕輕把門給掩上。
  「汪洋,這是石萬山,現任大功團團長。」鍾懷國神色莊重,「汪大市長,我們有要事找你。」
  汪洋熱情握手,轉而雙手扶住鍾懷國肩膀,親熱地把他按進會客沙發,「老首長,有事您儘管吩咐,您的老部下隨時效勞。您要稱呼我什麼市長,就是在罵我,一定是我哪兒做得不好了,惹我的老首長、大恩人生氣了,您得直接給我指出來,我,我誠惶誠恐啊。」
  「地級市的常務副市長,官不算小了。」
  「在首長面前,我這算什麼官啊?就算這些年取得了一點小成績,那也得歸功於首長您多年的栽培和提攜啊。」汪洋拿過鍾懷國的杯子,到飲水機前續茶,「首長,今天親自登門,有什麼重要指示?」
  「談不上什麼指示,是想給你一個忠告。」鍾懷國端起茶杯,呷一口茶,「上午,魔鬼谷的陣地才封存,下午就有一群民工,開著十來輛推土機、翻斗車、挖掘機到魔鬼谷,說要把那兒開發成生態旅遊區。戰士們攔阻時,他們振振有詞,說是公司跟市政府簽了合同,還反問戰士們,知道這個項目是誰批准的嗎?漢江市常務副市長!」
  汪洋聽著,不說話,臉上流露出不解和有些不以為然的神情。
  「汪洋同志,有些錢能掙,有些錢不能掙,你曾經是導彈工程兵,應該知道魔鬼谷是個什麼地方。」鍾懷國瞥他一眼,提高聲音,「發展經濟,一定要考慮到國家的戰略安全!三十年前,魔鬼谷已經由軍隊永久徵用,當時,我參加了有關文件的起草工作。沒有國務院和中央軍委的同時許可,任何人、任何單位不得開發軍事禁區的所有地上、地下資源。這些年,我們的機密被敵人搞去不少,教訓沉痛啊。漢江的戰略地位很特殊,敵人不會看不到這一點。你們簽署的那個合同是無效的,必須終止。」
  汪洋沉吟道,「都是窮的。首先,我要向首長做深刻檢討,自己的戰略安全意識放鬆了;也要請石團長原諒,因為我的工作不周,給你們帶去了麻煩,很抱歉。請首長和石團長放心,這件事,我一定會盡快妥善處理。」
  「那就拜託了!對不起,我還得提個醒,太陽山地區的戰略地位十分重要,請你們在規劃與太陽山相鄰地區的經濟開發時,充分考慮這一點。」
  「謝謝首長,謹遵教誨!」汪洋回以半認真半調侃的態度。
  「小汪,我還是那句老話。」鍾懷國一邊起身,一邊語重心長,「這個世界上不都是君子國,千萬不要讓敵特分子鑽了我們的空子。這方面出了事,那就比天還大。打攪了,我們告辭了!」抬腿就往外走,石萬山早已把門打開了。
  「首長好不容易光臨一回,就這麼走了怎麼行?至少也得讓我盡盡地主之誼啊!否則,我在老戰友中,不成千夫所指了?」汪洋真急了,恨不得把鍾懷國拖回來。
  「謝謝!那邊還在僵持,你快讓那邊公司的人撤回來,馬上撤。」鍾懷國的聲音從走廊飄過來。
  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汪洋追出幾步,沮喪地回頭,在辦公室踱一陣方步,轉幾個圈後,拿起電話,對秘書吩咐,「小姜,馬上給寰宇華夏投資有限公司的孫丙乾總裁打電話,請他們的人馬上撤出魔鬼谷,說我晚上宴請,見面詳談。」
  整個下午,汪洋都在考慮怎樣向孫丙乾解釋,怎樣擺平這件事。
  外形完全是斜拉玻璃幕牆的漢江大飯店,富麗堂皇地坐落在繁華商業區,是漢江市最豪華、規格最高的四星級酒店。三杯茅台下肚,汪洋把事情的因果講了出來,同時,道歉和許願的話也沒少說。
  孫丙乾適度地埋怨幾句,轉而問女助手,「白虹,美國黃石國家公園保護區,每年的旅遊收入是多少來著?」
  「一百五十億美元。」
  「一百五十億美元!漢江少陽山魔鬼谷地區的風景,一點也不比黃石差,可惜呀。」孫丙乾輕輕搖頭,彷彿自言自語。
  汪洋舉起酒杯,一仰脖子,一杯茅台咕嚕下肚,「孫總,實在對不起。我自罰一杯。確實有一份軍隊永久性徵用的文件,以前我們忽略了。希望貴公司不要因為此事而誤解我們漢江市政府的誠信度。」
  「汪市長言重了。國家安全,當然應該擺在第一位,這點覺悟,我這海外僑民還是有的。請放心,我馬上派人去魔鬼谷,妥善解決那兒的事情。」孫丙乾一笑,「好在,我們還沒在魔鬼谷投入太多。可惜的是,這麼說吧,如果能把少陽山生態旅遊的品牌做出來,漢江市能多出幾萬個就業崗位。」
  黃白虹先是一顰,繼而一笑,真是媚態十足風情萬種,「汪市長,我們在太陽山的生態旅遊項目,是不是也沒戲了?我們想開發的地方,在軍事禁區以外啊。」
  「黃小姐,實話實說,漢江目前還打不了生態旅遊這張牌。按規定,七星谷外圍五十公里範圍內,只能進行農、林業的生產。七星谷事關國家戰略安全,我一個小小地級市的副市長,確實無能為力。」
  「汪市長,你是漢江老百姓的父母官,你說,我們開發山區,為老百姓造福,何錯之有呀!說不好聽點,就目前這種投資環境,漢江市一百年也富不起來。七星谷要是建成一個核導彈陣地,二百年也富不起來。」黃白虹似嬌似嗔。
  孫丙乾厲聲責備,「白虹,你胡說什麼!汪市長,國家利益至上,我能理解。」
  「謝謝理解,理解萬歲吧!我這點權力實在微不足道。」汪洋歎息一聲,「不過,貴公司如果投資別的項目,我一定鼎力相助。不瞞你們說,漢江是欠發達地區,尤其需要資金。山區的老百姓,窮啊!」
  汪洋又要舉杯,被秘書小姜悄悄攔下。
  「汪市長放心,環宇華夏投資漢江的決心沒有變。下一步,我們可以討論別的合作項目,比如收購漢江一些國有企業,效益是好還是不好,都行,只要條件談得攏。」孫丙乾端起酒杯,站起身,「以後還得請汪市長多關照,我先乾為敬!」
  汪洋站起來,「熱烈歡迎!來,孫總,許總,黃小姐,為合作成功,乾杯!」
  呼啦啦一片響聲,雙方來賓全站起身,杯盞相碰。燈紅映著酒綠,如幻如夢。
  儘管心底對鍾懷國的草木皆兵不以為然,但做事滴水不漏的汪洋,第二天立刻把處理情況寫成公函,派專人送進七星谷,送到大功團,送給鍾懷國。
  七星谷大功團團部領導的宿舍是一排活動板房,建在一營營區的外圍高地上。石萬山、洪東國、鄭浩、林丹雁和其他團領導都住在這裡。
  復工的準備工作已經就緒。
  清晨,一營營區內外熱火朝天,有的連隊戰士在廣場上出早操,各種口令此起彼伏;齊東平喊著「一、二、三、四」,領著十多個戰士沿著公路朝谷外跑。林丹雁穿著白色運動衣褲,向他們迎面跑來,往團部方向去。她跑步的姿勢很美,身體富有韻律,起伏的曲線非常性感。
  戰士們的腳步零亂起來,一個又一個開始扭頭看,有的在學著林丹雁跑步的樣子,議論不絕於耳,「跟大明星似的,嘖嘖!」
  「她沒化妝呢!」
  「比得上小燕子了。」
  「小燕子算什麼?大牛眼傻愣愣的。你看她的眼睛,如夢似幻,內容太豐富了!」
  齊東平呵斥,「嘴閒得發慌是不是?都看著正前方,我喊一遍,你們喊十遍。一、二、三、四——」戰士們做著各式各樣的鬼臉,大聲喊道,「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十幾個人喊著號令唱著歌朝工地走去。
  站在半山腰一棵大樹下的石萬山,叉著腰看著齊東平這支小隊伍的洋相,忍不住又好氣又好笑,不由脫口罵道,「狗東西!」從樹枝上取下外套,朝營區走去,看見正在另一條路上躑躅獨行的張中原,大喊一聲,「張中原!」
  張中原駐足回首,趕緊跑到石萬山跟前。
  「中原,怎麼鬱鬱寡歡的?」
  「沒有啊。」
  「都寫在臉上啦,還『沒有啊』,以為我智商比你低嗎?復工後,給你三天假,回家陪你媳婦去。這一段用你用得太狠了。」
  「沒事的。」
  「你們歲數都不小了,該要個孩子了。順便去醫院看看兩個傷兵,千萬別讓他們落下什麼毛病。」說著,朝團部領導宿舍活動板房走去。
  團部領導宿舍的活動板房中,一間整潔雅致的臥室裡,洪東國的妻子朱彩雲站在窗前,拿著小鏡子開始簡單化妝。朱彩雲三十五六歲,額頭臉頰都飽滿豐潤,長一副人們常說的「旺夫相」;她留齊耳短髮,說話走路風風火火,一看就是個幹練、潑辣、能幹的女人。
  洪東國從外面跑進來,氣喘吁吁,「在七星谷,化什麼妝啊?」
  「這是給你長臉。咱好歹也是團政委夫人,大小也是團部大本營服務公司經理,如果黃臉婆一個,你的兵不定會怎麼議論。現在的小年青,都不是省油的燈。」依然對著小鏡子左照右看。
  「喲,還真有人物感啊,哎,彩雲,要不,你今天還是回漢江吧。」
  朱彩雲眉毛剛畫到一半,停下動作,瞪丈夫一眼,「大星期六的,你什麼意思?毛病!」
  洪東國躲閃著妻子狠狠的目光,「團裡規定家屬每年只能來營區一次,最多只能住一個半月,咱們半個月就見一次,我覺得有些難為情……」
  朱彩雲把小鏡子往窗台上一拍,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提高聲音,「洪東國,我可是來辦公事的。你別自個兒在那臭美!」
  「老婆,求你小聲點。你看,老石家屬一年才來一回,老鄭還是個單身……」
  朱彩雲揪住丈夫的耳朵,嬌嗔道,「我又不是偷人養漢,幹嗎要鬼鬼祟祟的?行,半年來一次,沒問題,以後我公事來這裡,也學大禹過家門而不入……」看見跑步回來的林丹雁從窗前閃過,用嘴巴努努外面,壓低聲音問,「小林結婚了沒有?」
  「沒問過。」
  朱彩雲神秘兮兮,「鄭鑽石好像瞄上她了?」
  「小聲點。你的眼可真尖。」
  「第六感覺。男人跟女人,能有多複雜?你們男人對哪個女人感了興趣,不用觀察,我一鼻子就能聞出來!」朱彩雲得意地笑。聽到敲門聲,她立刻跑去開門。
  張中原立在門外,「嫂子,政委呢?」
  洪東國走出門來,「中原,一大早的,什麼事?」
  「政委,團長給我三天假回家,要我順便去看看傷員。我特地來向你告辭。」
  「好啊。你早該回家了,我正想到這事呢,又讓他石萬山搶前頭去了。」
  「哎,中原,你還是讓小高隨軍吧,長期分居,不利於夫妻感情啊。」朱彩雲露出探究性的表情。
  張中原臉上閃過一絲憂鬱,「說幾回了,人家不願意。」
  「那就抓緊要個孩子。女人生了孩子,想法就不一樣了。」朱彩雲面授機宜。
  張中原歎口氣,沒說話。
  跑完步回到房間,看到盛在盆裡的洗臉水,擠好了牙膏的牙刷,擺放整齊的所有生活用品,林丹雁眉頭皺了起來,走到門口,朝外面喊,「小劉,你過來。」
  勤務員小劉跑過來,低頭細聲,「林工……」
  「再給你說一遍,以後不要給我打洗臉水,不要給我擠牙膏,不要幫我收拾房間!我自己會做。」
  「鄭總指揮交代過……」
  「你去吧,我跟他說。」林丹雁沉下臉,轉身進屋。她一翻檯歷,知道今天是復工的日子,趕忙收拾起來。
  復工儀式安排在上午十點進行。
  春日的太陽,給山谷峰巒上的密林投射下一片片斑駁,幾隻布谷鳥,遠遠近近地,一會兒叫過來,一會兒飛過去,給山林平添生機和趣味。
  山體滑坡傾瀉下來的泥石被清理後,一個平坦的小廣場初露端倪。站在小廣場往上看,山體被切出一個斷面,近三十平方米大小的斷面前,搭建了一個架子,架子上佈滿了偽裝網。
  石萬山、洪東國、鄭浩、林丹雁穿著迷彩服一起走過來,三位男士戴著白色的頭盔,林丹雁戴著藍色的頭盔,三白一藍閃爍在明媚的陽光下,很有美感。走著走著,四個人分化成兩個小陣營,石萬山與洪東國捉對,鄭浩與林丹雁成雙。
  洪東國一邊走一邊跟石萬山咬耳朵,「老石,師幹部科發來傳真,說給咱們分來一個心理醫生。」
  「男的女的?」
  「女的,很年輕。」
  石萬山下意識地皺眉,嘀咕起來,「又來個女的,嫌麻煩不夠咋的。」
  「老石,你嘀咕什麼呢?」洪東國似乎聽清了,又沒聽明白。
  「哦,我是說,咱們這清一色的『男人國』,來女的不方便。林工在這兒也不會久留。老洪,你能不能跟他們要求要求,換個男的過來?」
  「當時我就要求了,他們說沒有男的。來個女的也好,可以跟林工做個伴兒。心理醫生這個職業,女的一般比男的做得好。」
  兩個戰士抬著一條橫幅走過來,橫幅上「世紀龍龍頭工程復工典禮」的字樣墨汁未干,兩人小心翼翼地舉著,在偽裝架上左比右劃。
  石萬山頓時黑下臉,呵斥兩個比劃著橫幅的戰士,「幹什麼?趕快收起來!」
  兩人嚇了一跳,其中一個囁嚅著解釋,「我們只是先比劃一下尺寸,馬上就掛裡面去……」
  「那也不行,要比劃也得上裡邊去。七星谷上空,每天有多少顆衛星飛來飛去,你們不知道嗎?最先進的衛星攝影機,最精確的分辨直徑是多少,你們知道嗎?還不到十厘米!」石萬山態度溫和了些。
  洪東國和顏悅色,「快點掛到偽裝網裡面去。你們呀,也不動動腦子,這可大意不得呀。」
  兩個戰士漲紅著臉,趕緊扯著橫幅進到偽裝網裡面。
  鄭浩、洪東國、林丹雁盯著戴紅頭盔的一群戰士,戰士們正緊張有序地往幾十個石洞中裝炸藥,坑道上面標示出石洞口的精確位置。
  石萬山把張中原拉到一邊,「山體滑坡,耽誤整整半個月工期,你準備用多久把損失給奪回來?」
  「三、三個月吧。」
  「虧你說得出口。」
  「兩個月。」
  「一個半月。否則,就讓二營和你們對調。」
  張中原一時沒說話。
  「三天幹不完四天的活,還叫什麼大功團!喂,一營長,說話呀!」
  張中原把心一橫,牙一咬,「四十天。」
  石萬山展顏,重重搗他一拳,「好!」又拉他回到「領導層」中。
  齊東平跑向張中原,「報告營長,炸藥裝好了。」
  「好!你帶領他們,全部撤離。」
  齊東平大聲喊道,「聽好,全體—撤離!」
  戰士們如脫兔般,迅速跑向安全區。
  洪東國看看鄭浩,「老鄭,你講兩句?」
  鄭浩擺手,「不不,我也沒什麼講的。在機關呆得久了,正要把形式主義的東西多去掉一些。基層更需要踏踏實實做事。」
  石萬山走到起爆器前,伸出手,剛要按鈕,突然想起眼前還有個級別比自己高的「前指總指揮」,立即悻悻然縮回手,喊道,「鄭總指揮,你來吧。」
  鄭浩高聲說,「不!你是指揮長,復工的第一炮應該由你來放。」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都撤下來了吧?」石萬山問張中原。
  「都撤了。」
  石萬山按下紅色的按鈕。
  隨著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石壁被炸出近三米深的洞口。
  戰士們歡呼著衝過來。

 ·4·


 
 柳建偉 楊海蒂 著


第三章
  張中原在工地盯上兩天,一忙,把回家的事又給忘了。這天一大早他去工地時,發現石萬山正在等著他。張中原疑惑地看看石萬山,恭敬地叫,「團長。」
  「我的話你全當耳旁風,是吧?」石萬山橫他一眼。
  「沒有啊!我哪敢啊!」
  「那你為什麼還不回去?」
  「哦,是這事,嚇我一跳。這不剛復工嘛。」張中原舒出一口氣,笑起來。
  「少了你,地球照樣轉!工地我給你盯著,你趕快回去,車已經給你派好了,住三天還是五天,你自己定。見到老婆,要多說好話,女人得哄,懂嗎?生孩子的事情,得抓緊。」
  「團長,這事你就別操心了。」張中原嘻嘻地笑。
  「別在我這兒打腫臉來充胖子。你們結婚前我就說過,她給你安安生生地生上個一男半女,才徹底成你的人了。這是大事,你別給我嬉皮笑臉的。」石萬山戴上頭盔,扭頭往坑道裡進。
  這一回,張中原順從地上車,往漢江而去。
  高麗美不要孩子,確實是張中原的一大心病。工程兵的家庭,如果沒有孩子作為紐帶,穩定性太差。假如妻子長得有幾分姿色,甚而還有一些夢想,沒有孩子的工程兵家庭,隨時都有可能解體,這些年來,工程兵部隊已有不少這種先例。這些,張中原心裡很清楚。雖然表面上對石萬山裝出一副大大咧咧的樣子,實際上,張中原心裡早有了小九九。
  車到漢江大本營,看看時間還早,張中原去商場給妻子買了一套衣裙,然後坐上公交車往她公司去。他迫不及待想見到她,他想給她一個驚喜,然後夫妻雙雙甜蜜把家還。他想不到的是,妻子卻正遇上噁心糟心的事情。
  十一點來鐘,年輕漂亮高挑豐滿的高麗美挎著小坤包,氣鼓鼓從一座大樓裡衝出來,猶如一股清新而野性的山風掠過人們面前,讓人不由眼睛一亮。
  一個戴眼鏡的小個姑娘拎著兩個紙袋,小跑著跟上她,氣喘吁吁地,「麗美姐,我只能送你到這兒了。」
  高麗美接過紙袋,眼睛發紅,「小雲,公司也就你對我好,謝謝你。」
  「唉,麗美姐,你呀,都是美麗惹的禍,」小雲倒像個大姐姐似的安慰起她來,「別往心裡去,哦?劉總這個人,就愛吃個豆腐,佔個小便宜,對美女都這樣。」
  「我見過無恥的人,可沒見過這麼無恥的人!什麼吃豆腐?這是性騷擾!不是怕丟軍嫂的臉,真想告他王八蛋。呸!真他媽噁心!」高麗美抬頭盯著大樓的一個窗戶,狠狠地罵道。
  一輛黑色桑塔納徐徐駛來,在廣場右邊停下,一個身著保安服的男青年下車,朝高麗美走過去。
  保安用揶揄的口吻問道,「高麗美,這麼快就走了?」
  「還有事嗎?你轉告姓劉的,扣我的半個月工資,送他買藥吃!」
  保安佯裝沒有聽見,攔住小雲,「周小雲,高麗美從公司帶走的這些東西,你們部門經理檢查過沒有?」
  高麗美忍無可忍,衝上去,揪住保安的胳膊,「你什麼意思?給我說清楚!」
  「你說什麼意思?你接觸過公司商業機密,對吧?誰知道那裡面有沒有不屬於你的東西?還是自覺為好,免得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保安用力把胳膊甩出來。
  「你們查吧!王八蛋,欺人太甚!」高麗美「嘩啦啦」把坤包和紙袋裡的東西全倒出來,撒滿一地,咬牙切齒地罵,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轉。
  黑色桑塔納車裡,一個肥胖的中年男人搖下玻璃窗,奸笑著享受眼前的景象。
  這一幕,恰好被趕了過來的張中原看到眼裡,他趕忙跑過來,「麗美,怎麼了?」高麗美猛然撲到張中原身上,抖著肩膀抽咽起來。
  小雲蹲下身,默默地往紙袋裡裝東西。
  張中原撥開懷中的妻子,眼光逼住保安,一步一步朝他走去,怒喝道,「你想幹什麼?」
  中年胖男人趕緊關上車窗,發動汽車。
  保安惶恐不已,步步後退,「張營長,我只是執行命令,請你原諒。小高不在公司干了,按公司規矩,我們得檢查她有沒有拿錯東西。」
  張中原雙眼噴火,怒視著賊一般溜走的黑色桑塔納,恨恨罵道,「混蛋,人面獸心的畜生!」轉身摟住妻子的肩膀,輕言細語地安慰,「麗美,他們小人之心,咱身正不怕影子斜,查就查吧,正好可以讓這些混蛋看看你的清白,是吧?」
  轉過身來,他接過小雲遞過來的紙袋,感激地,「謝謝你。小雲,以後多來家裡玩,多來陪陪麗美,好嗎?麗美,走,咱們回家。」
  張中原的家坐落在一個破舊的廠房區裡,只有兩間平房,一間做客廳,一間當臥室,廚房設在房外的臨時建築篷內,要解決排泄問題,得去相距百米遠的公共廁所裡。客廳的擺設十分簡單,小電視機的式樣早就過時了。
  高麗美坐在客廳的木椅上洗腳,一邊看電視。張中原把碗和盤子洗完放好,從廚房進來,關上門,搬個小凳子坐到妻子面前,為她擦乾腳,然後拿過指甲鉗,開始給她剪腳指甲。高麗美愜意地把身體往後面仰靠,嬌嗔道,「別剪深了,我怕疼。」
  「別擔心。都效勞好幾年,早成八級工了,放心吧。」
  高麗美忽然坐直起來,「我當過八年工人,受夠了,不想去你們的家屬工廠。」
  「好,不想去,咱就不去。」張中原柔聲細氣。
  高麗美感動於丈夫對自己的遷就,摸著他的頭頂,幽幽地說,「中原,你轉業吧,我一個人在如今這社會上應付,太難了。」
  張中原低著頭,繼續用心剪著,一招一式都透著熟練,「不是說好了嗎?等把這個工程搞完,再說轉業的事。」
  「還得兩年呢,太難熬了。到時候,你可別再變卦了!」
  「不會的。」張中原剪完了,把她的褲管拉下來。
  「去把我的拖鞋拿過來。」高麗美用撒嬌的口氣命令道。
  沒有回應。張中原抱起妻子就往臥室裡去。
  高麗美亂蹬亂扭,半撒嬌半任性,「快放我下來!」腿還在蹬著,人已經被橫放到了床上。
  屋裡安靜下來,充滿曖昧。
  「藥!家裡沒藥了。我正在期上,會懷上的!去,你去買藥去。」高麗美猛地坐起來。
  張中原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藥瓶,臉有得色,「看,這是什麼?你老公從來不打無準備之仗。」
  「壞蛋!別猴急,局部衛生搞了沒有?唉,無論如何也要買個房子了。沒有衛生間,沒法洗澡,這叫什麼日子呀!」
  「完全同意。明天咱們就去看房子。」張中原翻身下床,趿上拖鞋往外走。
  「幹嗎去呀?」
  「聽你的,去打掃衛生啊。」
  「得了,就咱們存的那點錢,頂多能交個首付。我現在又失業了,買了房子,我喝西北風去啊?算了!喂,明天你陪我去找工作吧!」高麗美朝門外高聲說著,外面「哎哎」地應著。
  高麗美很滿意丈夫的態度,不做聲了,順手拿起床頭櫃上的報紙翻著,不多時,被報上的一則廣告吸引住了,又喊起來,「中原,快來看!」
  「什麼事?你說吧。」同時傳來一陣水流聲。
  「你聽著啊,寰宇華夏公司招聘行政人員,同等條件優先錄用軍嫂。」一字一頓,充滿驚喜。
  「天無絕人之路啊。」張中原包著塊大毛巾進來,把門鎖上。
  高麗美認真地把廣告撕下來,樂滋滋的,「還是個外資公司!月薪三千元起,辦公條件……」
  嘴被堵上了,她的身體一點點軟下去,報紙飄到地上。
  去醫院看望傷兵後,張中原得意地帶著藥瓶返回七星谷。前前後後,他只在家住了三天。高麗美失業了,張中原反倒感到一種莫名的輕鬆,一路上,他不時拿出小藥瓶來看看,每次都會使嘴角眉梢蕩漾起笑意。老婆既漂亮又好強,對男人來說絕對不是什麼好事,男人大都願意娶弱小的女人做妻子。張中原屬於多數派。
  石萬山和張中原超乎尋常的上下級關係,鄭浩已經注意到了。
  太陽快落山了。天色一暗,山區就會驟然降溫。石萬山和鄭浩頭戴安全帽,從一號洞口走出來,被裹著濕氣的寒風一吹,不由直打哆嗦。鄭浩駐足,從口袋裡找出一塊小絨布,摘下眼鏡擦起來。石萬山瞇起眼睛,眺望遠處的裊裊炊煙,說,「你不要只表揚嘛。」
  「確實是有感而發。現在我明白了,七星谷龍頭工程,只能由大功團來幹。」
  「鄭總指揮過獎吧?」
  「至少,我呆過的英雄團和大功團,彼此彼此。大功團的營、連幹部,能力都非常強。一營教導員在師裡幫助工作,副營長已經轉業,但這兩天張中原營長不在,一營並未受到影響。幾個連長都能獨當一面。」
  石萬山取下安全帽,看著鄭浩,神態很認真,「老鄭,你不是拐彎提醒我,讓張中原休假有不妥之處吧?」
  鄭浩也取下安全帽,看著石萬山,神態很認真,「怎麼會呢?」
  「那我就放心了。老鄭,你在英雄團時,有沒有聽過這種說法,工程兵可以沒有愛情,但不能沒有婚姻?」
  「聽說過。為此,我專門寫過文章給《火箭兵報》,批評這種錯誤的觀點,根據是恩格斯的話:沒有愛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因為我們現在建設的是一支有知識、有文化的白領工兵部隊。哎,老石,你問這個是什麼意思?」
  「我跟你觀點不同,我認為,愛情多半是飄渺不定的,並且需要精心培養。導彈兵,特別是導彈工程兵,沒有那麼多時間去尋找、等待和培養愛情,對他們來說,婚姻才是最實在的。」
  鄭浩有些吃驚地看著他,嘴巴張了張,最終把想說的話嚥了回去。
  「不能苟同,是吧?人跟人條件不同,機遇不同,命運也就不同。張營長結婚五年了,家屬一直不想要孩子,也不願隨軍,這就是我所擔心的不穩定因素。」
  「他愛人為什麼這樣?」
  「為什麼?」石萬山沉默了,良久才開口,「八年來,大功團轉戰了七個地方,幹部家屬無所適從。想隨軍,隨到哪兒?隨到留守處,還不是兩地分居?去年,洪政委愛人成立了大本營服務公司,情況稍好了些。不過,這麼個小服務公司,對工作單位比較好的家屬,實在沒有多少吸引力。張營長家屬是個白領,工作輕鬆,收入不錯,不想隨軍也有道理,不能全怪她。」
  鄭浩感歎,「我們的工程兵,真的難能可貴啊。」
  「是啊,所以我必須多為他們著想。像張營長,沒有孩子,又老見不著面,不妥啊。這就是我讓他休幾天假的理由。」
  「沒想到石萬山的心思這麼細,心地這麼軟,真是無情未必真豪傑,憐子如何不丈夫啊。」
  「你這是誇我,還是罵我?」石萬山沒好氣,「大功團,二十八歲以上的未婚官兵有九十四個,找對象都是個大難題。他們可不像你,你鄭總指揮是挑花了眼……」
  「哎,你這是誇我,還是罵我?」鄭浩打斷他。
  兩人相視,大笑起來。
  鄭浩眼神暗淡下來,「老石,你說我挑花了眼,可真是冤枉了我。這麼些年,我只正兒八經談過一次戀愛。」
  石萬山分明不相信,「一次?」
  「真的只談了一次,一次談了八年,八年零四個月。」
  「哦,一個抗日戰爭,結果呢?」
  「戰敗了,又費馬達又費油。人家想出國深造,我又不願脫這身軍裝,只好分道揚鑣。」
  「明白了,吃過了仙桃,自然看不上爛杏。你是想找一個比前女友更優秀的。所以,我說你是挑花了眼,也沒有說錯。」
  鄭浩臉色語調都灰灰的,「談不上挑。看來石團長是個行家,眼毒得很。一晃又是幾年,可以入眼的都沒遇上幾個。」
  「看來,真是人人有本難念的經啊。」石萬山替鄭浩感歎,又似在自言自語。
  傍晚時分,張中原一路哼著小調剛回到工地,齊東平和方子明就圍了上來,一人扯住他一隻胳膊,齊東平搶先「匯報情況」,方子明只好禮讓自己的頂頭上司。
  「營長,這幾天,我們一排連續打破了日掘進記錄!」
  張中原眉飛色舞,「太好了!我帶了好吃的回來,呆會兒犒勞弟兄們!」
  「營長,你不知道大家有多玩命。你看子明,嘴上起了一圈泡。」
  左看,右看,張中原笑起來,「你也一球樣嘛。東平,你這個代理排長,幹得挺不錯。」
  「謝謝營長鼓勵。」
  「照這麼幹下去,你們今年提干,問題不大。」心情實在舒暢,張中原嘴上一不留神,就少了個把門的。
  方子明、齊東平對視一眼,簡直忍不住想笑出聲來!
  為了掩飾,方子明繞著張中原左瞧右看,「營長今天不是一般的高興,肯定有喜事,把我們都感染了。營長,什麼喜事嘛,說出來,也讓我們分享分享啊。」
  齊東平馬上跟進,「是啊,今天我第一眼看到營長,就發現營長一直在偷著樂。嫂子同意隨軍了?」
  「嘴上起泡,是缺少維生素C。給,你們拿去分吃了。」張中原從口袋裡朝外掏,掏出一個小藥瓶,遞給齊東平,連鼻子都在笑,「如果沒什麼意外,明年這個時候,你們就多個小侄子了。等我當了爹……」
  兩人看著小藥瓶上的說明,大笑起來,方子明笑得喘不過氣,「營長,這藥——我們吃,准吃成了人妖,我們——還幹得動活嗎?」
  齊東平也笑得氣喘,「嫂子——吃這藥,你想當爹,不中吧?」
  張中原詭秘地笑,「中,還是不中,走著瞧,咱給她來個『雞湯裡面有文章』。」然後自言自語嘀咕,「女人嘛,生沒生孩子,心氣不一樣。」
  「啊,你偷梁換柱,把藥給換了?」方子明驚叫起來。
  「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不生個兒子,明年她讓我轉業怎麼辦?下崗,是個壞事,可有時也是好事,她離隨軍又進了一步。」張中原斂容。
  洪東國走過來,三人立刻立正,「政委好。」洪東國笑容滿面,「中原,氣色不錯嘛。麗美怎麼樣?」
  「謝謝政委,挺好的。」
  「那就好。」
  「對了,政委,我去醫院看了,他們個個都跟我鬧,要求盡快出院上陣地,兩個受重傷的戰士為了證明他們已經痊癒,還在我面前又蹦又跳的。我說這事我小營長做不了主,你們別吃柿子揀軟的捏,找政委和團長去,他們批准了才行。」
  洪東國笑,「就你這黑鐵塔樣,還軟柿子啊?是柿子也是鐵柿子!」
  張中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覺出自己的比喻不太恰當。齊東平、方子明趁機告溜。張中原朝他們比劃手勢,提醒他們記得要吃維生素C。兩人笑著跑了。
  洪東國壓低聲音,「給我說實話,小高是不是丟了工作?你嫂子打電話給我說了,到底怎麼回事?」
  張中原頓時怒氣沖沖,「那個劉總,真他媽的不是個東西!」
  「明白了。中原啊,你應該讓小高早點隨軍,你嫂子老念叨這事。」
  「謝謝嫂子。現在有個外資公司在招聘,她想去試試。」
  「外資公司好哇。你嫂子那個服務公司,哪能跟人家比。」
  「能不能去,還不知道。」張中原歎口氣。
  平靜的日子過得很快,轉眼就是一個月過去了,這一個月裡,主坑道進展順利。
  綠樹掩映花草芬芳的大院裡,三層樓的鍾懷國將軍府邸顯得氣勢雄邁,寬暢明亮的客廳裡,錯落有致地擺著四個樣式不同的博物架,其中兩個擺滿了質地、顏色、大小、形狀各異的石頭,另外兩個擺滿了由石頭雕刻成的導彈模型,各種型號的導彈模型一應俱全。午飯後,鍾懷國流連在博物架前,專注地欣賞著自己的寶貝。
  鍾懷國的妹妹鍾素珍站在門口,欲進還退,欲言又止。
  「素珍,又是想說光亮的事吧?」鍾懷國看她一眼,繼續欣賞寶貝。
  鍾素珍進門,懇求地說,「哥,他被美國三所名牌大學同時錄取,想出國深造,沒有什麼錯。」
  「是嗎?清華大學土建系,夠有名了。」
  「是不錯,可還是沒法跟美國的名校比。」
  鍾懷國把眼睛從寶貝石頭上挪到妹妹臉上,「素珍,你這個大學教授說說,都這麼做,國家每年拿出那麼多錢,在名牌大學開辦國防班,還有什麼意義?」
  「光亮跟別人不一樣……」
  鍾懷國露出揶揄的神情,「是不一樣,他舅舅是一位退休中將嘛。」橫眉豎目起來,「虧你們想得出來!國家出錢讓他讀了本科,讀了研究生,他拍拍屁股到美利堅了,合適嗎?」
  鍾素珍提高聲音,「我們可以雙倍賠償……」
  「錢不是萬能的,你不會糊塗到連這點都忘了吧?別說了,這個惡人我來做。」
  鍾素珍有了哭腔,「哥,最主要的是,光亮談了個女朋友,女孩子過幾天就去上耶魯大學了。道理好講清楚,可他們的關係怎麼辦?這感情的事……」
  「感情的事就講不清楚了?這些毛病,都是你們慣的!你叫他來,我跟他談。他是烈士遺孤,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公民,必須履行自己對國家的承諾。」
  鍾懷國說出這番話的當天晚上,魏光亮和女友那娜開車到北京後海酒吧。魏光亮二十六歲,長髮及肩,高大俊朗;那娜長著一張冷艷的臉,一副弱柳迎風的身板,顯得有幾分妖媚。
  後海有水有樹,再加上織梭般往來的小船,餘音裊裊的古琴聲,真有些江南秦淮河的韻味。自從三里屯酒吧一條街因為桃色新聞搞得聲名狼藉而衰敗後,後海酒吧一條街就成了北京小資們的最佳去處。魏光亮和女友那娜來到琴聲悠揚的小船上把酒臨風,就是為了討論魏光亮下一步的何去何從。
  船夫不緊不慢地划著小船,一個白衣小姑娘坐在船頭,懷抱琵琶輕輕地彈著古曲,讓人想起白居易的詩:大珠小珠落玉盤。魏光亮和那娜倚著小桌,都緊繃著臉,各自看街邊的燈紅酒綠,談話顯然進行得不愉快。
  「一個大男人,自己的事情都做不了主,還非要徵得舅舅的同意,真是讓我……無話可說。就算要聽他的,讓你脫軍裝,對一個中將來說,也不就是一句話的事情嗎?」終於,那娜打破僵局,把眼光從街景上移到魏光亮的臉上。
  魏光亮輕輕噓出一口氣,臉部肌肉放鬆了些,「你知道的,從小,我就崇拜他,從來沒有違背過他的旨意。我有預感,舅舅絕對會是個反對派。所以,這將是一次很困難的談話。」
  「有什麼困難的?他不願意幫忙也行,大不了把軍隊給你繳的學費什麼的,加倍還回去就是。我看是你自己首鼠兩端。」盛氣凌人的口吻。
  「你知道,考托福、考GRE,我當時對他說是檢驗一下自己的英語水平。」
  「那又怎麼樣?你把通知書給他看。哈佛大學商學院,不是誰想上就能上的。」
  這邊廂沮喪地低頭,聲音微弱,「我是國防生,這麼做已經違反紀律了。」
  「我呢?你眼裡只有你舅舅,把我放哪裡了?」冷艷的臉氣得幾乎變形。
  魏光亮哭喪著臉,近乎哀求的語氣,「這不是找你商量嘛。」
  「人往高處走,這是傻子都明白的道理,還用得著商量嗎?」那娜猛地站起身,胸脯劇烈起伏,高聲喊道,「師傅,划到岸邊去!」
  船夫看她一眼,沒有回應,但小船開始朝岸邊靠攏;琵琶女略略停頓,手上變得「嘈嘈切切錯雜彈」起來。
  在兩人的沉默和對峙中,小船靠了岸。
  「魏光亮,這件事,沒什麼商量的餘地。你要是退縮了、妥協了,咱們倆也就到此為止了。」弱柳迎風的小身板很敏捷,嗖地就跳到了岸上。
  「小娜,別這樣……」魏光亮彷彿聽到了自己心碎的聲音,雙腿軟得站不起來。
  「我很忙,還有很多事情等著要做,不想在這兒跟一個分不清事情輕重大小的小男人虛度時光。你如果願意聽我一句,就應該馬上去找你的中將舅舅。要是決定留在國內,就請別打電話煩我了。」聲音又冷又硬,身影絕塵而去。
  從心如死灰的狀態中復甦後,魏光亮掏出手機,顫抖著手撥下一組數字,顫抖著聲音,「舅舅,我要見你,我現在就去……」
  「我正要找你。」電話裡鍾懷國說。
  半小時後,魏光亮站在門口,恭恭敬敬地喊「舅舅。」一直等著他到來的鍾懷國瞟一眼,「你的頭髮是不是太長了?要隨時記得自己的軍人身份!」
  魏光亮下意識捋一捋頭髮,「這學期太忙。好在我們學校沒有要求我們穿軍裝。」
  「你根本就沒穿過!你說你穿過嗎?」
  魏光亮低下頭,眼睛盯住自己的腳尖。
  「你過來。坐下。」魏光亮在鍾懷國對面小心翼翼地坐下。
  「首先,我為你取得的成績感到高興。能被美國三所名牌大學同時錄取,說明你魏光亮是個人才。」
  「舅舅,我……」
  「今天我不想聽你解釋,回答我的問題就行了。」
  「是。」
  「請你這個即將畢業的清華大學研究生,用三個詞表達一下你心目當中,男人應該具備的最基本的品質。」
  魏光亮想了想,字斟句酌,「誠實,善良,一諾千金。」
  「說得好。我再問你,公民對國家首先應做到的是什麼?」
  「忠誠。」
  「好。你是否認為,知恩必報,誠實守信,勇於犧牲,是人的美德。」
  「是的。」
  「軍人的天職是什麼?」
  「服從命令。」
  「你是不是個軍人?」
  「是的。」
  「我對你的回答很滿意。」鍾懷國端起茶杯,咕咚咕咚喝上一通,換了口氣,「你那個要到美國讀書的女朋友挺漂亮,是吧?」
  魏光亮睜大眼睛看著面前的老人,隨即低頭不語。
  「說話啊。」
  「是的。」
  「不漂亮,也不會入你的法眼。我瞭解你。」
  魏光亮不斷絞著手,不做聲。
  鍾懷國背著手,在屋裡轉起了圈,「光亮,人不是可以無限自由飛翔的鳥兒。二十二年前,我讓妹妹收養了你。收養你,不是指望日後你能報答我們,而是想把你培養成一個對國家有用的人才。當然,你可能會說,你學成回來後,可以用更大的成績報效國家。但是,我必須指出,你獲得的三張入學通知都不合程序。我記得你跟我說過,你參加考試只是想證明一下英語水平,沒錯吧?」
  「沒錯。」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嗡嗡。
  「六年前,你十九歲,已經獲得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的資格。和部隊簽訂國防定向生合同,是你自己的選擇。我和你的養父養母,為你的選擇感到十分欣慰。既然選擇了當軍人,現在你就沒有選擇出國的自由了,你必須兌現六年前對國家的莊嚴承諾,我更不能幫助你撕毀與部隊簽訂的合同。剛才,我們討論了人必須具備的基本品質,必須遵從的基本準則,這就是我做人的基本準則,希望你能理解。」
  魏光亮低垂下頭,眼裡有淚光閃爍。
  「你來,看看這幾塊石頭。」鍾懷國把魏光亮召到博物架前,「你知道嗎?這幾塊石頭與你父親有關。」
  魏光亮怔住了。
  鍾懷國神情莊重,聲音低沉,「關於你的身世,改日再說。現在要告訴你的是,這邊的石頭,是從我三十五年前修的九個導彈陣地上揀來的。這個架子上的,是我從三十年前修的十四個導彈陣地上撿來的。這些,是我從二十年前修的十六個陣地上撿來的。這些,喏,是我離開工程兵師後,別人幫我從這個時期修建的二十一個導彈陣地上搜集來的。我不是要當奇石、寶石收藏家,這些石頭,在別人眼裡或許一錢不值,在我這裡,它們就是一部用石頭修成的中國戰略導彈部隊建設史。同時,我個人的歷史,也寫在這些石頭上面。
  「形形色色的石頭,是導彈工程兵以往歲月的最好見證,可經常也是傷害他們的元兇,它們砸死砸傷過我們五千六百七十二名軍官和戰士。就在三個多月前,七星谷的石頭,又砸斷了大功團兩個戰士的腿。
  「光亮,你與七星谷有不解之緣,作為一名軍人,你應該到那兒去,到大功團去,在那兒為國家服務。我願意用我的影響力,幫你選擇這條人生道路。那個姑娘,如果她真正愛你,應該理解並尊重你的選擇。」
  魏光亮突然站起身衝了出去。
  一直躲在門外偷聽的鍾素珍追喊著,肝腸寸斷,「光亮——」
  魏光亮腳下頓了頓,還是奪門而去。
  鍾素珍追趕不及,返回來,站在門口,怨恨地,「哥,你太冷酷了!」
  「一個成年男人,應該具備這種承受力。素珍,你要告訴他,如果拒絕到部隊為國家服務,他不但出不了國,而且還要受到違約的一系列懲罰。」鍾懷國聲音蒼涼。
  「你就不能好好跟他說?」鍾素珍哽咽起來。
  「能被三所世界名牌大學錄取,不容易,不板著臉給他說,我怕自己也會改變主意。」鍾懷國跌進椅子裡,閉上眼睛,神情疲頓憔悴。
  標示著「一千八百米」字樣的作業面上,幾台台車排列有序地在打孔,石萬山看上一陣,露出滿意的神色,順手撿起一塊碎石朝外走。途中,見林丹雁每選一塊小石頭,都用彩筆在上面做下記號,然後裝進塑料袋裡,一旁,方子明很賣力地用巖芯鑽幫她採集石頭樣本。石頭全鑽完了,方子明還想表現,臉上充滿期待地問,「林工,還要嗎?」
  「謝謝,那就再幫個忙,到一千八百米處取一塊石頭給我。」
  「是。」方子明心花怒放,撒腿就跑,看見石萬山,叫聲「團長。」腳下一點也不耽誤。石萬山看著他的背影笑起來,雙手托著一塊大石頭,呈給林丹雁,「這就是從一千八百米處採來的,帶上吧。」
  林丹雁白他一眼,「想累死我呀。你都帶來了,剛才怎麼不跟小方說?」
  「小傢伙好不容易有個效勞的機會,我就那麼笨,非掃人家的興?」石萬山把石塊朝地上一放,從地上拿起巖芯鑽,把石頭鑽成幾瓣,撿起大大小小的幾塊,「你自己選吧。」
  「你現在夠壞的哦。」林丹雁白他一眼,撿起一塊雞蛋大小的石頭,在上面做著記號。
  「不是夠壞,是夠好。」石萬山說,「如果都是這種石質的話,我保證,提前三到四個月打通主坑道沒問題。」
  林丹雁把石頭放進袋子裡,「先別說大話。我光用肉眼都能看出這三百米石質發生了變化。」
  石萬山從她手裡拿過沉甸甸的袋子,「有林大博士坐鎮七星谷,我們怕什麼?」跟著林丹雁往外走,「估計多少天返回?」
  林丹雁四下看看,確認沒有人能聽見,「是煩我了,還是捨不得?」
  「全團上下,都對林工印象很好。」
  「上,是哪個上?下,又下到哪兒?」
  「上,包括鄭總指揮,洪政委,當然也有本人……」
  「哦?關於『本人』對我的印象,本人願聞其詳。」
  石萬山笑笑,「本人認為,有林工坐鎮七星谷,他幹起活來踏實了很多。」掂掂手上的袋子,「如果這些石頭沒什麼大問題,我希望你能在北京多呆些日子。」
  「還是煩我了嘛。本人自認為沒給你添任何麻煩。」
  「相反,幫我做了很多事情。」
  「既然如此,又何必要逐我出境呢?」
  「七星谷與北京相比,天壤之別。在這裡呆久了,會耽擱你很多大事的。」
  林丹雁咯咯笑起來,「你啊你,廬山真面目終於露出來了吧。別擔心我嫁不出去!我要在七星谷設個比武招親的擂台,肯定會有人登台打擂吧?」
  石萬山也忍不住笑起來,「千萬別,你真要擺上十天半個月,我大功團人馬全成傷兵了,你不能禍國殃民啊。」
  「你是損我,還是抬舉我?」林丹雁沒好氣,「石萬山也學會損人了。」
  兩人到了洞口,遠遠看見鄭浩朝這邊走來,石萬山笑笑,「來找你的,」把袋子交給林丹雁,「不能讓他覺得我對你獻慇勤。」
  「如果不是找我的呢?你認什麼罰?」林丹雁賭氣地問道。
  沒有回答。
  鄭浩到了跟前,石萬山與他互相點頭示意,見林丹雁沉著臉,鄭浩趕緊說,「丹雁,我是來告訴你一聲,車已經安排好了。」
  「謝謝鄭副參謀長。」林丹雁煩他多事,卻無可奈何。
  石萬山別過竊笑的臉。
  「老石,我去大本營辦點事,順便送送小林,給你告個假。」
  「老鄭,你別搞錯了,你是師首長,怎麼向我請假?」
  「在大功團,是你老石佔山為王嘛,」鄭浩用玩笑的口吻說。
  這回是林丹雁竊笑。
  石萬山心裡頭不痛快,又不好發作,仰頭看天,看見一團團烏雲翻滾,忙說,「要下雨。老鄭,林工,你們還是早點走吧。」
  「真的要下雨。丹雁,我們得抓緊時間。老石,你也趕緊回去吧。」
  「我在這兒還有點事,你們先走吧,再見。
  「那好,再見。」
  看著鄭浩與林丹雁的身影消失後,石萬山彎腰撿起地上的一塊石頭,用力一扔,一屁股坐到地上。
  張中原坐著一輛運渣車從洞裡出來,跳下車走到石萬山身邊,朝著鄭浩和林丹雁剛才下去的方向,誇張地用鼻子嗅幾嗅,「鄭副參座肯定是屬狗的。」
  「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這個器官特別靈敏。」張中原又誇張地用鼻子嗅幾嗅,「林工一來工地,他一準會跟過來。」
  石萬山冷笑,「你挺清閒嘛,什麼事兒都能搞個門兒清!」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嘛!大家都說,他別的能耐還沒顯出來,追女人的功夫倒是……」
  石萬山鼓起眼睛,「胡扯什麼!你是一營之長,嘴上該有個站崗的。」
  張中原嬉笑著,「咳,咱也就在你面前犯點小自由主義。也是,他在七星谷沒事可幹,正好可以談戀愛。」
  「張中原,我警告你,要是再聽到別人背後議論鄭副參謀長,我追究你的責任。」
  張中原急了,「團長,我只不過是個小營長,管不了那麼多……」
  「那你就把一營的幾百張嘴管好!」
  張中原蔫頭蔫腦,「是。」正要開溜,又想起一件事來,偷偷察看著石萬山的臉色,小心翼翼的,「團長,我給你說的那個方案,就是連排幹部調整方案……」
  「鼠目寸光。」
  「啊——」
  石萬山站起身,拍打著身上的泥土,「咱工程部隊要想脫胎換骨,必須改變基層指揮官的知識結構。團黨委研究過了,今年分來的大學生、研究生,一律到一線當一年排長。」
  張中原急白了臉,「那,那齊東平和方子明他們……團長,他們可是修陣地的主力呀!」
  「又給人許願了是不是?」
  張中原耷拉下腦袋,「齊東平他們早就在干排長的工作了。」
  石萬山甩開膀子走出幾步,又折回來,「一營不是你張中原的一營,大功團也不是我石萬山的大功團。近親繁殖,早晚要生出怪物。你是營長,不要還像個連長一樣考慮問題!」
  良久,張中原梗起脖子爭辯,「光靠學生兵行嗎?齊東平和方子明都是當排長的好材料,你今年起碼得給他們解決一個。我是營長,說話不能算放屁吧?」
  「我相信他們確實能當得好,今年士兵提干時,團裡會考慮的。但你不能護犢子護這麼厲害。部隊充實學生兵,是個大趨勢,我告訴你,明年你再亂許願,就真的是放屁了。三個營,我一碗水得端平,今年頂多給你們一個提干名額,僧多粥少,沒辦法,骨幹們的工作你得提前做,別讓好事變了壞事。」
  「能保證齊東平,學生兵我要。」
  「你敢不要?記著別把話說滿,政策變了,誰都沒轍。話說滿了,到時候自己打自己的嘴巴。」
  「石破天驚」龍頭工程進展順利,幾個傷員的身體也恢復得挺快,在這樣的大好形勢下,石萬山和洪東國因對事故負有領導責任,各領了一個行政警告處分。這個結果,多少出乎鄭浩的預料。
  鄭浩在工程兵師呆了多年,很清楚這樣的小事故動搖不了石萬山在大功團的根基。哪一個搞工程出身的二炮將軍,檔案裡沒有幾大功幾大過的記錄?也許,自己要求任大功團前線總指揮這步棋,有些操切孟浪了。不過,世界上沒有後悔藥可吃,再說,搞工程,天災人禍隨時都可能降臨,局勢也隨時都可能大變,所以風物長宜放眼量。如此看來,發展與目前林丹雁的個人關係,就成為重中之重。遇到一個自己心儀的女人太不容易,既然老天把她送到了身邊,就絕不能辜負上蒼。此外,有一條是鄭浩也許永遠也秘而不宣的,那就是,他研究過不少二炮中高級將領的家庭情況,知道娶個好妻子對一個將軍苗子來說有多麼重要。
  該出手時就出手。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歌詞,詩詞,紛紛從鄭浩腦子裡跳出來。他摸摸頭,笑了。送林丹雁回北京述職,是他在情感戰役中採取的第一步有力行動。
  漢江大英民用機場距市區十六公里,與國內一些大城市的新機場相比,顯得小、舊而且簡陋。人員寥寥的小候機廳裡,鄭浩幫林丹雁托運行李。工作人員拎出沉重的大旅行箱,過磅,面無表情,「超重二十五公斤。那邊交費。」
  林丹雁面露疑惑,「這麼重,你這是什麼寶貝?」
  「懷疑我給老首長行賄?」鄭浩搶著去交費,回頭丟下一句。
  「有這種嫌疑。」林丹雁追過去,要掏錢包,被鄭浩攔下。
  「歡迎舉報。這是我給老師長,也就是鍾副政委,找的幾塊七星谷的石頭,他是個石頭愛好者。已經夠麻煩你了,哪還能讓你掏錢?」
  「沒什麼。噢,怪不得這麼沉。」
  鄭浩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看一眼,又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過去,「北京接機的車已經安排好了。還要麻煩你一件事,幫我買幾本書,信封裡是五百塊錢。」
  紙片上寫著一大串書名,《藝術哲學》,《帝國歷史》,《曾國藩全傳》,《明史》……林丹雁笑笑,「鄭副參謀長讀書的品位不錯嘛。」
  「再糾正一次,叫我鄭浩。」看得出她的欣賞之態,鄭浩暗自得意——這正是自己希望達到的效果,便抓緊機會發揮,「讀書永遠是人類接受信息最為愜意、自由、悠然而富於情趣的方式。當人感到孤獨寂寞時,讀書可以幫他排遣。慚愧的是,因為我讀書主要是為了打發時光,排遣孤獨寂寞,所以讀得雜而不精。」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林丹雁表情真誠。
  「丹雁,去喝杯咖啡怎麼樣?」鄭浩不願坐失良機。
  「咖啡我很願意喝,不知道飛機肯不肯等我。」
  出師不利啊!鄭浩暗自哀歎,卻笑著看手錶,「是該登機了。以後找機會補吧。」
  林丹雁拎起隨身行李,往安檢通道裡走,「鄭副參謀長,哦,鄭浩,謝謝你來送我。再見。」回頭粲然一笑。
  鄭浩如遭電擊,呆在那兒,一時動彈不得。

 ·5·


 
 柳建偉 楊海蒂 著


第四章
  鍾懷國做事從不拖泥帶水。
  第二天一大早,鍾懷國就親自給工程兵師師長顧長天打電話,要求師裡派人去清華大學把國防生魏光亮要過去,並分配到大功團去。他強調:這是我第一次求部下辦私事。之後,又讓秘書給石萬山打電話,要求大功團接收下魏光亮。
  半天內,石萬山先後接到師部秘書處和鍾懷國秘書的電話,都是一個內容,清華大學研究生魏光亮,曾與部隊簽訂了國防定向生合同,現即將學成畢業,首長的意思是把他交給你石團長,讓他在大功團錘煉成長,做軍隊和國家的棟樑之才。
  自從中國要把軍隊打造成高科技、信息化的現代部隊,每年分配到工程兵師的研究生、大學生不在少數。就算大功團地處深山老林,不受天之驕子待見,每年也還是能分來幾個。可讓師首長和老首長親自過問的學生兵,就這一個。
  憑著多年對老首長的認識,石萬山認為他絕不是讓魏光亮來鍍金的。放下電話,石萬山抬腿就上洪東國辦公室。歷來如此,凡有大事,兩人都會去找對方商量。
  石萬山轉達了首長們的旨意,又把暗中摸來的情況大致講了,然後就魏光亮到來後的使用,徵求洪東國的意見。洪東國蹙眉,「咱們是需要高素質、綜合性的全能人才,可真的來一個清華大學研究生,又成了麻煩,使用起來高不成低不就的。你打算把他放到哪裡?」
  「我基本上能斷定,魏光亮就是魏鐵柱連長的兒子。所以,我想把他放到一營一連,讓他踏著英雄父親的足跡前進。」
  洪東國吃了一驚,「當連長?他能行嗎?」
  「當然不行!連長,我要的是既高素質又能打惡仗的虎將!據老師長秘書說,魏光亮考取了美國三所名牌大學,他本人想脫軍裝去美國繼續深造。這樣看來,讓他來大功團,肯定只是老首長的一廂情願。目前,他既沒有實戰經驗,也沒有『三愛』精神,不堪重任。先讓他代理排長,一連一排的排長,具體讓張中原傳、幫、帶,你看呢?」
  「不管怎麼說,清華大學研究生當排長,太大材小用了。能否考慮讓他掛個副連長?」
  「老洪,大學畢業生到大功團,必須先當排長,這可是你提出來的。」
  「可他是個特例啊。」洪東國站起身,來回踱步,「就憑他是烈士遺孤,鍾副政委的——外甥,也……何況他是研究生。」
  「我的理解,扎扎實實從基層幹起,對他本人有好處。」
  「好吧,我同意你的意見。」洪東國把手掌往石萬山肩膀上一壓。每次兩人通過決議,達成一致,他都會來這個習慣動作。
  剛走到團部大門口,就聽到李和平大喊,「團長,快點,嫂子來電話。」他緊走幾步,拿起聽筒,「小青啊,裝上電話了?我記一下。小山考了全縣第三名?還行。告訴他千萬不能驕傲。對了,沒急事,上班時間別給我打電話,有時間我會給你打。」把電話壓下,吩咐李和平,「把二營、三營叫出來。」
  「是。」李和平低頭敲打著鍵盤,一邊問,「小山考了什麼第三名?」
  石萬山眼睛緊盯顯示屏,嘴裡漫不經心,「奧林匹克數學競賽。」看見顯示屏上露出的頭像,馬上戴上耳機問,「趙成武,二營怎麼樣?」
  趙成武嘿嘿地笑,「團長,遇到什麼喜事了?笑瞇瞇的。」
  「說正經事。」
  「是。二營進展順利,三號洞、四號洞今天能掘進四十來米。」
  「好,悠著點,注意安全,注意身體。小李,叫三營出來。」
  三營長王德田的頭像立即出現,「團長早。我們五、六、七號洞都在大干快上。」
  「不要單純追求速度,多提醒戰士們注意安全,注意身體。」
  「是,安全第一。不過,中原帶著一營起早貪黑的,幹得太猛,我們也都坐不住呀。」王德田說,「對了,團長,石渣出多了,我們需要添加些偽裝網。」
  「好,給你們兩千平方米,下午送去。三小時後再聯繫。」
  三個營長如猛虎下山,你追我趕,爭先恐後,使工程進度躥得飛快。心情好得很的石萬山沒能想到,對於魏光亮的使用決定,日後會在一營引起一串連鎖反應。
  儘管二炮被譽為「中國最現代化的高技術部隊」,但導彈兵是和平時期責任最重壓力最大生活清苦的一群人,而最艱苦的,自然是長年累月在山溝裡為導彈築巢的工程兵們。
  此刻,一群赤裸著上身的士兵,正在到處瀰散著塵埃的七星谷一號洞庫裡,用血肉之軀與奇巖怪石進行著意志和力量的較量。他們結實、黝黑的脊背上,不斷滾動著汗水,手中的電動風鑽轟鳴著,與齊東平正駕馭著的隆隆台車聲一起,匯成一支震天撼地的咆哮交響樂。
  石萬山和張中原頭戴安全帽,巡迴檢查完畢,駐足觀看齊東平操作。看齊東平準確熟練地打完一排孔,張中原吩咐他,「讓大家休息一下。」
  「弟兄們,現在休息!」
  齊東平從台車上跳下來,對兩個全神貫注盯著他操作的戰士說,「一定要重視第一感覺,不要讓鑽頭晃來晃去。」拍左邊戰士一巴掌,「小寶,要用心。再不出師,就把我累死了。」
  戰士們歇息下來,三三兩兩地聚集著,一起抽煙聊天。只有方子明,沿著坑道一路撿著毛石,很自然地向兩位首長的方向靠攏過來,耳朵豎得老長。
  「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齊東平開台車,效率至少高出別人一倍,戰士們都很佩服他。」跟著石萬山往外走的張中原語音不高,但很清晰。方子明聽見了。
  石萬山臉上不顯山不露水,「是有些絕活。」
  張中原聲音壓得更低,「別的排長雖然都很不錯,但說話不如他說話頂用。」
  「你當年也有這個能耐嘛。十個戰士裡頭,至少有八個都跟在你的屁股後面轉。」
  張中原嘻嘻地笑,快步緊跟,「他比我有能耐,沒人不聽他的。我初中畢業,人家高考只差三分。」
  石萬山頭也不回,「我們的排長,都是好排長,兵也都是好兵。」
  方子明眼巴巴地目送他們遠去,不撿毛石了,跑到齊東平面前,「請客!」
  「憑啥?嘴巴又饞了,想找我放血?」
  「要是營長老在團長面前誇我,我絕對放血。」方子明酸溜溜的。
  齊東平眉毛眼睛都在笑,搗方子明一拳,「水漲船高,咱哥倆,誰受表揚,效果都一樣。」把嘴湊到他耳邊,「你還不知道情況嗎?」
  方子明恍然明白過來,笑逐顏開,登高振臂,「弟兄們,營長的事,東平排長的事,也就是大家的事。明白嗎?」
  「明白!」雄渾的聲音,在洞庫裡共鳴,迴盪。
  齊東平很感動,「謝謝大夥兒支持!這一段,大家都很辛苦,希望大家咬咬牙,挺過這一段,別松勁兒,年底咱們立個集體三等功,給營長長長臉,也給咱爹媽長長臉,你們說好不好?」
  「好!」氣勢排山倒海。
  齊東平掏出煙盒,一個戰士馬上拿出打火機,把火點著,遞到他面前。齊東平從煙盒裡抽出一支,把煙盒扔給點打火機的戰士,「每人抽一支,提提神。」他把煙點上,深吸一口,腦子又開始來神,叮囑點打火機的戰士,「小吳,中間那六個孔,石質鬆軟,少裝三分之一藥。右上角那四個孔,每個孔裝藥集中度提高百分之二十,那塊石頭很可惡,硬得很。」
  走出一號洞庫,並肩走過崗哨,石萬山突然問張中原,「高麗美去外企,到底有沒有戲?」
  「我也不清楚,已經報名了,要過好幾關呢。這個公司也日怪得很,還要瞭解家庭主要成員的基本情況,包括任職、收入情況。」
  「這些都是公司的潛在資源嘛,人家精明得很。」石萬山駐足,「中原,給你說點工作上的事。齊東平,方子明,這兩年在你的調教下,進步很快,都是我們的主要戰鬥力。」
  張中原兩眼放光,「這麼說,他們今年提干有戲了?」
  「他們今年能不能提干,一要看提干名額有多少,二要看他們能不能經受住特別的考驗。」
  張中原警覺起來,「特別的考驗?指什麼?」
  「團裡即將分來一個清華大學高才生,還是個研究生。我和政委商量過了,決定把他交給你,放到一連,代理一排排長。」
  「啊——」
  石萬山橫他一眼,「啊什麼啊!他是個國防生,成績很棒……」
  張中原恨恨地,「家庭背景也挺好吧?」
  石萬山板起臉孔,「你這是什麼話?!人家本來考取了美國名牌大學,是鍾副政委要求他,必須履行國防生應盡的義務……」
  「還是個問題研究生!」張中原有火不能發,有氣不敢撒,只好憋著喉嚨,「團首長可真是愛護我一營啊!」
  石萬山不理會他陰陽怪氣的腔調,「鍾副政委希望大功團能把魏光亮培養成一個合格的工程兵。把他放到一排,我才放心。這個事情不能討價還價,你只能執行命令。這對齊東平算是一次特殊的考驗,我需要一個雙贏的結果。」
  「我執行命令就是了。」張中原蔫頭耷腦,身體也似乎矮下去一大截。
  走到小廣場,兩人分道揚鑣,石萬山回團部,張中原慢慢往土丘上踱去。一包香煙抽完了,他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對齊東平開口。回到辦公室,正托著腮幫子發呆,高麗美打來電話,說寰宇華夏公司通知她明天前去面試。一腦門子官司的他心不在焉地敷衍妻子幾句,就把電話掛了。
  他萬萬想不到,寰宇華夏公司這次招聘會,日後徹底改變了他的生活。
  早上八點鐘,略施淡妝的高麗美準時出現在位於金鑫大廈的寰宇公司。
  十九層的金鑫大廈緊挨著漢江大酒店,是漢江市最好的寫字樓。寰宇華夏投資有限公司光可鑒人的金字招牌,正對大廈第八層的電梯口,彷彿向人們告示,瞧,我們財大氣粗,整個八層都是我們的!這兩天,寰宇華夏投資有限公司人來人往,絡繹不絕——他們正在招兵買馬。
  氣派的會議室裡,長條大會議桌前,戴琺琅眼鏡的人事部經理王輔文端然肅坐著,對一個大學生模樣的女孩頻頻發問,兩個下屬分坐他左右,不時做著記錄。
  「面試到此為止,等候通知吧。小薛,通知下一個進來。」王輔文一副公事公辦的神情,不帶任何感情色彩說話。叫小薛的小伙子趕緊起身。
  女孩拉門出去的同時,高麗美進門。灰色套裝恰到好處地勾勒出高麗美的身段,使她顯得健美又窈窕。王輔文的眼鏡片後,不由自主地投射出兩道幽幽亮光。
  由小薛引領著,高麗美走到會議室中心的椅子前,怯生生地站下。
  「你叫高麗美,是吧?高小姐,請坐。」王輔文的語氣比剛才溫柔得多。
  「謝謝。」高麗美坐下,有些僵硬的身子頓時鬆弛下來。女人天生敏感,何況對好色男人見得不少的美女。
  「好。開始吧。請用三分鐘時間,講出你為什麼選擇寰宇公司。」
  兩個下屬馬上攤開筆記本,拿起筆。
  高麗美站起來,說話略有些急促,「寰宇華夏公司是漢江市很有名氣、很有實力的外資企業,能為這樣的公司服務,是我多年的夢想。公司開展的業務,都是我喜歡從事的,公司給員工的待遇很優厚,這一點也很吸引我。我自認為有能力勝任貴公司的工作。回答完畢。」
  王輔文收回在她身上游移的眼光,「很好,說的都是大實話。請坐。你提供的資料顯示,你的丈夫就在本地當營長,你為什麼沒有隨軍呢?」
  「這……」高麗美遲疑一下,「一言難盡。」
  「回答得體,好。看你,都出汗了,這裡不是部隊,你可以把外套脫掉,沒關係的。」
  聽到王輔文關切的話,高麗美猶豫一下,最終脫下了外套。
  高麗美的一言一行,都被正從監視器裡偷窺的人盡收眼底。監視器安裝在孫丙乾辦公室角落裡,平常被文件櫃遮掩得天衣無縫。孫丙乾盯著高麗美飽滿而不失婀娜的身體,目不轉睛,「性感,單純,沒見過什麼世面。」
  黃白虹悻悻然,刻薄地說,「小鎮弄堂裡的小家碧玉而已,這種人虛榮心很強。」
  「與我這尤物一比,她當然相形見絀了。」孫丙乾伸手把她摟到懷裡,「在你看來,她對七星谷那個營長的影響力有多大?」
  黃白虹心理滿足了,語氣少了刻薄,「讓他往東,他絕對不敢往西。」
  「理由呢?」
  「一個打了十幾年山洞的大兵,娶到這樣一個性感大妞,做夢都要笑醒的。」
  「你是說值得投資?」孫丙乾的手蛇一般往她衣服裡潛行,懷裡的身體漸漸倒下去,開始騷動不安地扭來扭去。他笑了。
  「你說呢?」反問伴著嬌喘吁吁。
  「好。等下你去告訴這個營長夫人,如果沒改變主意,明天她就是公司人力資源部的副經理了。三個月試用期內,月薪三千,轉正後,月薪四千。」
  黃白虹不嬌喘了,努力想坐起來,「四千是不是太高了?會不會反而……」
  「不高。那個營長的月收入,七七八八都算上,撐死兩千多,」孫丙乾暗暗用勁把她按倒,「要在短時間內造成營長的心理失衡。中國的男人,我瞭解,大都不希望老婆比自己收入高。窮則思變,我希望這個張營長盡快思變。」
  「高,實在是高!」懷裡的女人由衷佩服,眼睛裡能流出水來。
  閱世太淺心地單純的高麗美,對自己的處境一無所知。一得到被錄用的消息,她就迫不及待去到大本營,用軍線電話把喜訊告訴丈夫。
  張中原打內心裡希望那個魏公子變卦,不要來大功團,別上他的一營來,魏光亮不來的話,皆大歡喜的事嘛。他打電話詢問石萬山,遭到一頓訓斥。垂頭喪氣地放下電話,張中原喪氣地想:看來真的是「是禍躲不過」啊。他想來想去,覺得長痛不如短痛,早點告訴齊東平,自己大概也能早點安生。
  見了面,張中原先從自己的戀愛故事講起,「……第二年秋天,我都快絕望了,給你嫂子寫了一封信,哦,那時還不是你嫂子,要求中斷戀愛關係。當時我們剛談不久,她恨得直咬牙。因為我預料,十有八九自己得回河南老家,沒想到……」
  齊東平嘻嘻哈哈,「沒想到,三個月後,你直接當上了副連長,後來一路跑步前進,直到如今的營長寶座……」
  「你,這麼清楚?」
  「對營長的革命史,戰鬥史,戀愛史,我能如數家珍。」
  張中原看著他,一時再也找不到話說。不忍看對面這張純真的笑臉,他別過臉,掉開目光。很快,齊東平意識到情形不對,他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只是隱約覺得肯定與自己有關。沉默半晌,他艱難地開口,「營長,你肯定有什麼話要對我說,不管是什麼情況,你都直說吧。」
  張中原知道,錯過這個機會,自己恐怕再沒有勇氣開口了。他毅然決然地,一字一句都破釜沉舟,「那我就直說了。東平,營裡分來一個清華大學研究生,團裡指定派到一連一排,代理排長……」
  齊東平的心臟狂亂起來,臉色變得異常蒼白,眼前金星亂冒,只看得見對面的嘴巴張張合合,再也聽不見它在說些什麼。後來,他似乎聽到張中原在叫「東平,東平!」他像是被招魂回來的人,神志漸漸清醒過來,身上卻被汗水浸透了。
  「東平,是我無能——」張中原臉色灰暗,神情痛切。
  「營長,我知道你已經為我盡心了,是我自己不爭氣。」齊東平淒然一笑,轉身跑了出去。張中原在後面叫他,追他,他不管不顧,只顧瘋了一般地跑。反正都完了,理想,前途,命運,一切的一切,全都完了!我還在乎什麼呢?!他腦子裡反反覆覆的就是這個念頭,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但雙腿就像美國影片《阿甘正傳》裡的阿甘一樣,不斷地跑啊跑啊,不知疲倦,不知歇息。一口氣跑到百花嶺最高峰上,他一下癱軟下去,渾然倒在地上。兩顆晶瑩的淚珠,慢慢地,輕輕地,從他緊閉的眼角滲出來。一陣陣寒冷的山風掠過,樹搖草曳,他一動不動。
  腳步沉沉,氣喘吁吁,眼圈紅紅,呼喚聲聲,「東平,東平……」張中原追了上來,看著地上的齊東平,感到痛徹心肺。
  地上的身體紋絲不動,只是淚水開始洶湧而出。
  張中原無言地坐在他身邊,良久,猛然站起身,對著血盆般的殘陽,像一匹受傷的野獸般,嗷嗷地叫喊起來。嗓子喊累了,疼了,歇息一會兒,接著叫喊。
  終於,地上的身體坐了起來。
  「東平!」張中原奔過去,悲喜交加。
  「營長,對不起,讓你操心了。」
  「哪兒的話!好些年沒喊山了,剛才喊一喊,人感到暢快多了。東平,你也喊一喊吧,別憋著自己,當心把人憋壞了。」
  「營長,三分人事七分天命,我已經想開了,你別為我擔心了。」齊東平目光憂傷,幽幽地說。
  「東平,你能這麼想,我就放心了,」張中原露出欣慰的神情,頓了頓,關切地問,「你要有個三長兩短,還讓你爹活不活?哎,你爹的病怎麼樣了?」
  「還那樣。」
  「你和姐姐還是想給他換腎?」
  「別的本事沒有,孝道還是可以盡的。」
  張中原扶住他肩膀,「東平,如果你說你心底裡沒有一絲怨氣,那是假話,對嗎?你心裡難過,有些怨氣,這是正常反應,我完全理解。可我問你,你知不知道研究生到部隊定什麼級,授什麼銜?」
  「管他呢!」
  「我告訴你,定正連職,授上尉軍銜。」張中原苦口婆心,「東平,以你的兵齡,提干後,頂多能定個副連職,授個中尉軍銜。這個研究生只是在一排代職,明白嗎?你可千萬要冷靜,別到時弄得雞飛蛋打!」
  齊東平默然點頭。
  「東平,你記著,魏光亮在排長位置上呆著時,你就只能在士官的位置上呆著,這對你是不公平,但大丈夫要能伸能屈!我在看著你,團長他們也都在看著你,我希望一排的表現,你當不當排長都能一個樣。」張中原加重語氣。
  齊東平臉上的陰霾漸漸退開,神色莊重起來,「營長,你放心吧!」
  「謝謝你東平。其實啊,咱們這些人也不可能一輩子當兵,早點想到後路也好。告訴你吧,今天你嫂子上班了,月薪四千。所以,到地方上干也不一定沒出息,你說對不對?」
  鄭浩很快就知道了魏光亮要來大功團的消息。他與鍾懷國秘書有多年交情,私下裡說話無須遮攔。傍晚,秘書把鍾懷國「強行把光亮放到大功團」的情況說給他,當即受到鄭浩責備:清華大學研究生打坑道,這不暴殄天物嗎?浪費留美的機會,更是讓人痛心疾首,毀掉的沒準是個諾貝爾獎得主呢。首長原則性太強,但你當秘書的,怎麼就不會從中轉圜呢?
  放下電話,鄭浩馬上打電話給鍾素珍,瞭解到全部詳情,知道事情已無可挽回,只好說有我在七星谷,會保證光亮有足夠的時間學習英語,請鍾阿姨放心。
  想了想,鄭浩抬腿往洪東國家裡去。
  此時,洪東國斜躺在沙發上,手拿電話一臉苦笑地對付朱彩雲發來的連珠炮,「去去去,你什麼時候回來是你的事,下星期二本經理在不在大本營,難說。哼,東風吹,戰鼓擂,現在世界上,看究竟誰能熬過誰!匯報一下工作,三千雙手套,今天已經派人送到貴團了。另外,告訴你個消息,也是為了讓你少操心,高麗美找到工作了——少說漂亮話!我這個編外政委做的事兒再多,也頂不了經常去騷擾洪政委,動搖大功團軍心的大罪過。哼!還是性騷擾!……」
  「老婆大人,求求你,別再生氣了。我準備馬上上山,去砍幾根荊條回來,明天背著它們去見你,行嗎?你可要高抬貴手……」洪東國正告饒,聽到敲門聲,趕忙壓低聲音,「有人敲門了。我又不知道你在哪兒,回頭你再打過來,行嗎?」
  「安內」完畢,趕緊「攘外」,洪東國一邊問「誰啊?」一邊把門打開。
  鄭浩進屋,看到一派冷灶涼鍋的景象,「嫂夫人不在家?」
  洪東國搖頭,「這女人啊,折騰起人來可真要命。請坐。紅茶、綠茶還是花茶?」
  「綠茶吧,不上火,不會失眠。怎麼,把嫂夫人惹惱了?嫂子怎麼折騰你了?」
  洪東國沏著茶水笑起來,「這種事,未婚青年還是不聽為好。」
  鄭浩也笑,「咳!不就是不讓你上床了嘛,還把我當祖國的花朵了。」
  「我犯教條主義了,現如今,未婚也可享受已婚待遇嘛。唉,一句話沒說對,她給我捉了兩個月迷藏,人都找不著了。」洪東國把茶杯端過來。
  「洪政委不僅犯了教條主義錯誤,還犯了主觀主義錯誤。我連個女朋友都沒有,哪有你說的那種好事啊。」
  兩人大笑起來。
  「鄭副參謀長光臨寒舍,有何指示?」洪東國半開玩笑。
  「何談指示,老洪,你也跟我客氣。我散步路過,順便拜訪,想跟你聊聊天。每天形只影單的,除了工作上的接觸,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老鄭,你也真該成個家了,老這樣,也不是個事兒啊。心氣別太高了。」
  「唉,都以為是我太挑剔,我真是有冤沒處伸啊。前天,鍾副政委的妹妹打電話來,說要給我介紹女朋友,也是這麼告誡我……對了,老洪,鍾副政委的外甥要來大功團,你知道了吧?」
  「聽老石說了。」洪東國輕描淡寫。
  「師長、政委早就跟我說過這事。一直想找你們商量,看怎麼使用他合適。」
  「春節後,團黨委專門為大學畢業生使用問題開過會,最終決議是,分配到大功團的大學生,必須先當一年排長。」
  「老洪,按規定,研究生畢業到部隊,起點應該是正連、授上尉軍銜吧?」
  「確切地說,是代理一年排長。學生兵到部隊,直接當連長,或者副連長,工作中會遇到很多困難。這個辦法,是總結經驗教訓後想出的。」洪東國起身續水。
  「魏光亮來,也當排長?」
  「一視同仁。」
  「是石團長的主意吧?」
  「是團黨委的決定。鄭副參謀長要是覺著不妥,可以批評。」
  「這是你們大功團的事情,我不便評論。只是,我主張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凡事不能搞一刀切。老洪,把他留在團部當個參謀不行嗎?」
  「這是鄭副參謀長的個人意見,還是……?」洪東國覷起目光。
  「就算我的個人意見吧。當然,我知道你也很為難。」鄭浩眼光別有意味。
  「我沒什麼為難的,」洪東國笑笑,「只是團黨委的集體決定,我個人無權推翻。」
  「老洪,你看這樣行不行?魏光亮到大功團報到後,到師前指上班。我的師前指,正需要這麼個人。」
  「老鄭,我建議,你找時間把老石叫上,咱們一起商量一下吧。」
  「咱們現在就去吧。」鄭浩拉上洪東國,直奔石萬山房間。
  奉行「生活簡單就是享受」準則的石萬山,盡量把生活上的一切都簡單化。他的房間裡,只有床、衣櫃、書桌、書架和兩把椅子,書桌上擺著一台電視機,地上放著一個小電風扇。房間顯得寬敞,整潔,明亮。
  鄭浩開門見山,表示團裡對魏光亮的使用方案有所不妥,希望團長重新考慮。
  石萬山說,「這是大功團黨委的意見,又不是我個人定的家法,這種使用方案最初還是洪政委提出來的,怎麼叫做希望我重新考慮?」
  鄭浩說,「讓魏光亮代理連長,或者讓他留在團部,當參謀也行,做我的助手也好,只要你石團長通得過,洪政委不反對。」
  石萬山看著洪東國,洪東國沒有表情,一言不發。石萬山一下就來火了,「我下級可以服從上級,但請別忘了,個人得服從集體,任何個人意見,都不能凌駕於團黨委之上!」
  三個人的臉色都變得很不好看。坐在椅子上的鄭浩和洪東國,與坐在床沿的石萬山,面面相對,默默無語。小電風扇左搖右晃,把風輪流送給它的主人和兩個客人,又好像是小心翼翼的,一會兒看看這個,一會兒看看那個,嗡嗡嚶嚶的聲音似乎在說:你們別吵了,好不好?
  良久,洪東國打破沉默,說我們最終還是尊重老首長的意願,你們兩位都是他的老部下,與他接觸多,比我更瞭解他,請你們說說,老首長把魏光亮放到大功團,真正的意圖是什麼?他看著鄭浩,鄭浩緊繃著臉,也緊繃住嘴。他只好看著石萬山,希望對方能回答自己的問題,否則大家都下不來台階。
  石萬山覺得自己剛才態度過頭了,心裡有些愧疚,現在理當領情,便和緩表情和語氣,「我個人認為,老首長把魏光亮放到大功團來,絕不會是讓他象徵性地點個卯,履行一下與部隊簽訂的合同,然後再到北美的名牌大學深造。老首長不是那種人!到基層鍛煉一段時間,對魏光亮的成長有好處。當年,毛主席還把長子送到鄉下務農,送到朝鮮戰場打仗呢。其實,黨、政、軍高級幹部,大都會讓兒子從底層幹起,這樣才鍛煉人,才能培養出棟樑之才,使兒子不至於成為八旗子弟。我的理解,老首長就是這種良苦用心。」
  鄭浩站起身來,擺出要走的架勢,眼睛不看石萬山,話是說給他聽的,「既然你認為讓魏光亮上一線就是老首長的意思,那就按你說的辦吧。我不再說什麼了。」
  石萬山趕緊站起來,「那我送送你。」
  洪東國也站起身。
  「不用了。」鄭浩頭也不回,揚長而去。
  屋裡,兩人面面相覷,一時無語。
  「唉,弄成這種局面!老石,你措辭就不能委婉一些?」洪東國終於開口。
  「我沒興趣跟他練太極推手。人家說性格決定命運,我認了。」
  「畢竟是上下級關係,弄僵了影響工作。」
  石萬山圍著椅子繞圈,「矛盾迴避不了怎麼辦?總不能都繞著走吧?今天,我可以說是有意為之的。我就是要讓他知道,大功團的團長是我,政委是你,你我有權處置團裡的事情,不需要他鄭浩來說三道四;也告訴他,石萬山是龍頭工程的法人和指揮長,輪不到他鄭浩來指手畫腳!他想做好人,可以從師裡直接把魏光亮要到師前指。」
  「還這麼血氣方剛,這麼銳氣逼人。倒也難能可貴。」洪東國苦笑著搖頭,站起身,「我去鄭浩那裡坐坐。多溝通溝通,沒壞處吧。」
  石萬山送他出門,「抱歉,我的態度可能有問題,但是……老洪,你知道,打仗的第一大忌,是多頭指揮。」
  「我沒說你有錯啊,好了,你回去吧。再見。」
  回到房間,石萬山四仰八叉倒在床上,目不轉睛地盯著天花板,似乎要把上空盯穿。半小時後,他終於坐起來,歎口氣,看看手錶。時間還不算太晚,給小青母子倆去個電話吧,聽聽妻子小溪流淌過青石板般溫柔清涼的聲音,聽聽兒子小馬駒撒歡般童真歡快地喊「爸爸」,自己的心情就會平靜下來,心底也會柔軟起來。
  石萬山拿起話筒。想到自己很久沒有給母子倆去電話了,他心裡一陣愧疚。
  七星谷裡為魏光亮引發如此大的風波,當事人魏光亮卻一無所知;當石萬山與鄭浩為對他的使用問題吵得不亦樂乎時,魏光亮正風馳電掣趕往首都國際機場。
  首都機場「國際出發」門口,車水馬龍熙熙攘攘。魏光亮火急火燎地把「豐田尼桑」停好,以最快的速度下車,瘋子般衝進大廳,四下張望。
  那個熟悉的倩影終於出現了,出現在他的視野裡。那娜滿面春風,在一大群人的簇擁下,談笑風生地朝安檢口走去。魏光亮的心猛烈抽搐起來,他本來只是想到這兒遠遠地看她一眼,默默地為她送別,沒想到自己會失控地大喊起來,「小娜!」
  裊裊婷婷的身體停住了,順著聲音的方向,那娜看到了失魂落魄的魏光亮。她眼睛閃爍一下,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血液全部往魏光亮頭上湧去,他衝過去,從人群中把那娜拉到一邊。
  那娜的臉冷下來,眼睛裡放寒光,「放手!脫軍裝了?」
  「小娜,能不能給我一年時間?」魏光亮的臉因痛苦而扭曲。
  那娜把目光挪開,「光亮,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一個很現實的人。你還記得自己說過的話嗎?現如今,愛情保質期頂多三個月。我很同意!一年後,如果我還沒有新戀情,不反對咱們在美利堅來個破鏡重圓。現在我必須登機了,就此別過吧。親愛的,祝你好運!」
  那娜毅然決然而去,立刻被前呼後擁著離開。
  魏光亮不由自主地退到旁邊,絕望麻木地看著那娜的身影遠去,突然,他發瘋般從裡面往外衝,猛一下撞到一輛行李車上。正推著行李車的中年男子打個趔趄,兩個行李箱翻滾到地上。魏光亮回頭看一眼,步伐減慢,但沒有停下。
  人生,有時候是多麼的奇怪。魏光亮這一漠然的動作,讓他結識了中年男子身邊的年輕女孩,軍校學員周亞菲。
  周亞菲二十出頭,五官清秀,皮膚偏黑發亮,身形苗條剛健,乍看不太惹眼,細品則很有味道。她性格潑辣,有幾分男孩的豪氣和膽魄。她與母親來送父親出國講學,沒想到會遇到這麼個不懂禮貌不講規矩的混蛋。
  「你給我站住!」周亞菲大喝一聲,飛也似的衝到魏光亮前面。
  魏光亮怒氣沖沖,倒似被對方冒犯了,「怎麼了?」
  「你說怎麼了!就算你沒學會道歉,至少也該把這箱子放好。」周亞菲杏眼圓瞪,柳眉倒豎。
  魏光亮鼻子裡哼一聲,轉身就走。
  此人簡直不可救藥!你讓我下不來台?今天我倒要看看你怎麼脫身!周亞菲一把拽住魏光亮的衣服,「想溜?沒那麼容易!你不道歉,我跟你沒完!長得還人模狗樣,不過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罷了!」
  「看我帥,纏上我了?那好,今天我奉陪到底!」魏光亮雙手叉腰,擺出一副渾不吝的架勢。
  周亞菲見過渾的,可沒見過這麼渾的,她惱羞成怒,咬牙切齒,恨不得揚手扇他兩耳光。一派教授風範的周父趕快拉住女兒。周教授彎腰拎起箱子,放到行李車上,「亞菲,他可能心情不好,咱們得饒人處且饒人。」
  見對方這樣寬容大度,魏光亮反而不自在起來,尷尷尬尬地站在那兒,走也不好,不走也不是,有些手足無措。豐腴風韻的周母舒亦文見狀,對他笑笑,「沒事了,你走吧,我們還得趕飛機呢。」
  魏光亮如獲大赦,感激地看舒亦文一眼,逃之夭夭。
  「有病!你絕對心理有缺陷……」周亞菲衝著他的背影,跺腳叫罵。
  父親看著女兒,含笑搖頭,舒亦文揶揄她,「你也有病,職業病——見人就覺得人家心理有病。」
  「爸,你老是做東郭先生,又放走一條中山狼!」周亞菲沖父親撒嬌,又衝母親扮鬼臉,「老媽,你也有病——心病!非讓我給你招回一個東床快婿不能好。」
  舒亦文用手指刮女兒的臉,「大姑娘家,也不知道個害臊!就你剛才這小母夜叉樣,我這心病,也不知道哪個年頭才能去掉。」
  母女倆打打鬧鬧,好似一對閨中密友。
  也許魏光亮今年命犯桃花。一路狂飆汽車的他,竟然又遇上了林丹雁。
  林丹雁與秦懷古情同父女。只要在北京,林丹雁三天兩頭都往秦家跑,魏光亮在機場高速瘋狂飆車時,她正在秦家。
  似乎為了與名字配套,秦懷古家的客廳陳設古色古香,凝重大氣。
  秦懷古坐在太師椅上,劇烈咳嗽著,秦夫人趕快端來茶杯,拿來藥片。見老師吃好了藥,佇立一旁的林丹雁,趕緊把手裡的大紙包打開。
  秦懷古探頭探腦,看到一堆黑乎乎、面目醜陋的蟲子,不禁倒吸一口涼氣,「這又是什麼東西?」
  「蜈蚣,還有蠍子。有個朋友說,他父親的病跟您的一樣,吃了一千條蜈蚣和一千隻蠍子,沒事了。這叫以毒攻毒。」
  秦懷古笑起來,「所以,你馬上給我弄來蜈蚣和蠍子。以後,要是有人說我該吃毒蛇猛獸,怎麼辦?你又弄不來,我只好去住洞穴,當野人了。」
  林丹雁也笑,「那您就徹底返樸歸真了。」
  「我只相信科學,是徹底的唯物主義者。癌症,特別是我得的這種晚期小細胞肺癌,不做手術,能再活三年就是奇跡……」
  秦夫人嗔怨丈夫,「真不該讓你知道!一點自信心都沒有。其實,一多半癌症病人,都是因為心理恐懼,最後是被嚇死的。」
  「我不過是在陳述事實。與病魔鬥爭,與死神抗爭,我當然有信心啦。我要能拖過五年,丹雁他們就能獨當一面了。所以,我的最低目標是再活五年,上不封頂。」
  「那您一定要吃這些東西。」林丹雁女兒般地撒嬌。
  「好,好,我吃,一定吃。還有人要我吃屎殼郎呢,也是說以毒攻毒。蜈蚣和蠍子,總比屎殼郎好。」
  三個人都笑起來。
  「不說這該死的破病了。丹雁,早點回七星谷吧。從你帶回的岩石來看,這條主坑道的地質結構很複雜,我們可能低估了它的複雜性。」
  「過兩天就回去。快下雨了,我得趕緊走。老師,師母,我明天再來。」
  秦懷古擺手,「可別天天來,你天天來,我就感到壓力,好像見一次少一次似的。聽到世紀龍工程進展順利,龍頭,龍身,龍尾,都安然無恙,比吃什麼藥都強。」
  林丹雁顯出調皮的神情,「老師放心吧,弟子一定加倍努力。」
  從清河坐公交車到西直門的途中,果然大雨滂沱,等林丹雁下車時,則變成了細雨霏霏,林丹雁暗自慶幸。她想去西單圖書大廈幫鄭浩買書,所以下車後四處轉悠找地鐵口。有截路段正在檢修地下設施,因為剛下過雨,路上積出成片成片的污水。林丹雁小心翼翼地走著,竭力避免污水濺到雪白的裙子上。
  孰料,一輛從她身邊疾馳而過的豐田尼桑,一下就把她的裙子徹底糟蹋了。她火冒三丈,氣急敗壞地朝前追趕,沒想到車主卻漸漸減速下來,直至把車停住。顯然,車主在等著她。
  林丹雁敲打玻璃窗,厲聲責問,「有你這麼開車的嗎?」
  魏光亮打開車門,眼睛斜睨著她,「裙子漂亮,人更漂亮。」
  林丹雁一怔,冷冷地回應,「先生,我想聽的是道歉,不是讚美詩。」
  「小姐這種檔次的美女,可遇不可求,男人見了都會忍不住要唱讚美詩。請上車吧,去燕莎,還是賽特?賠你一條裙子,再共進晚餐,怎麼樣?」
  對方竟然這麼混賬!林丹雁決定教訓一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紈褲子弟。她粲然一笑,「何樂不為?我喜歡開車,讓我開,行嗎?」
  對方這麼痛快,魏光亮心裡反而忐忑起來,猶猶豫豫遲遲疑疑地,「會開?」
  「開過幾年公共汽車。」
  「是嗎?看不出來。也行,讓我純粹享受一下香車美女的感覺。」
  「我先試試,行不行?」
  「沒問題。」魏光亮從駕駛艙下來。
  林丹雁坐上去,手上先找感覺,「就不怕我把車開跑了?」
  「上了保險,你開跑了,正好讓保險公司賠我一輛新的。美女偷車賊?嘿嘿,有意思,偵探小說裡見過,很讓人嚮往,今天正好見識一下。」
  「挺大氣,像個豪門裡的花花公子嘛。」林丹雁關上車門,把車後倒一百多米,看看魏光亮身邊的積水,自言自語,「跟我玩這一套?你差遠了!」
  車子向前緩行,距離魏光亮十幾米遠時,她一踩油門,車猛然朝前躥去,污水飛濺魏光亮一身。
  魏光亮愣住了,回過神來,拔腿狂追。
  林丹雁停下車,從車裡下來,歉意地笑笑。
  魏光亮極力抑制住氣惱,「怎麼搞的,你?」
  「很久沒開了,生疏,踩剎車時踩到油門上了。真不好意思。」
  魏光亮抹著臉上和身上的污水,意氣難平,「人倒霉,喝口涼水都塞牙!」
  有輛出租車開了過來,林丹雁趕忙攔住,上車。魏光亮急了,跟過去拍打車窗,「幹嗎?不是說好了去……」
  林丹雁搖下車窗玻璃,嫣然一笑,「咱倆扯平了,再見!」
  一肚子的火無處發洩,魏光亮抬起腳來,朝輪胎狠命踢上一腳,結果痛得自己齜牙咧嘴。他氣急敗壞,惱羞成怒,「女人,都他媽的一個樣!」
  正擦著身上的污泥,手機響了。是養母鍾素珍打來的,說鍾懷國明晚要設家宴為他送行,特別叮囑他一定要準時到。此時,魏光亮覺得全世界都在與他作對。
  第二天去鍾懷國家吃飯,魏光亮是非常不情願的。
  鍾懷國夫婦和小保姆在家裡忙乎了大半天,辣子雞、雲腿蛋、紅燒肉、西藍花、桂魚等一盤盤色澤誘人的菜餚從裡面端出,擺放到餐桌上,令人垂涎。
  秘書和公務員走進客廳,從一個旅行包裡把幾塊奇形怪狀的石頭取出來,擺到茶几上。進到廚房,秘書見鍾懷國繫著圍裙在煙熏火燎的灶台前,正把鍋鏟揮舞得七上八下的,感到很新鮮很好奇,心想打我跟了首長起,他從來都是古訓「君子遠庖廚」的忠實實踐者,不知今天有什麼樣的貴客登門。
  「首長,有什麼事情,您吩咐我來做吧。鄭浩在七星谷給您挑揀了幾塊石頭,讓同事帶回北京,我們給您取過來了。您去看看。」秘書說。
  鍾懷國把炒好的菜盛到盤裡,放下鍋鏟,解下圍裙,來到客廳。見到幾塊花紋挺漂亮的石頭,他欣然於色,「嗯,鄭浩選石頭,眼光不錯。東北龍身工程的石頭已經有了,現在,龍頭工程的也有了,什麼時候再添一塊西北龍尾巴上的,我就能湊成一條世紀龍了。」
  門鈴響起,秘書過去打開門,不禁愣住了。魏光亮剃一個珵亮的光頭,穿著學員服,跟在鍾素珍後面,面無表情地走進來。
  鍾懷國瞥他一眼,臉陰沉下來,「怎麼理了個光頭?」
  「如果受傷,便於包紮。《內務條例》沒有禁止剃光頭。」
  鍾夫人從廚房裡端出湯鍋,看見魏光亮,笑紋立即在臉上蕩漾開來,「光亮來了?光亮,今天你舅舅居然下廚房了,你最喜歡吃的菜都是他做的。」
  魏光亮勉力想對舅母笑笑,但笑不出來,「謝了,我受寵若驚。」鍾素珍生氣地責備道,「你這說的是什麼話?」
  「人話,大實話。」
  「你這叫什麼態度!」鍾素珍氣得臉通紅,卻無可奈何。
  鍾懷國幾乎要發作,想到今天是全家為魏光亮赴部隊送行的日子,壓抑住不快,關切地問,「行裝收拾好了嗎?」
  「差不多。」
  「他什麼都沒帶。」鍾素珍沒好氣。
  「筆記本電腦,軍服,不算行裝嗎?」魏光亮不給養母好臉色。
  鍾素珍不敢再惹他,轉而向哥哥求援,「哥,他一套便服都不帶,你說說他。」
  「我是去修導彈陣地,帶那些東西幹什麼?」
  鍾懷國瞪住他,「你說的話都沒錯,可聽上去都不對勁。還有情緒,是吧?有氣朝我撒,別衝你媽撒氣!」
  魏光亮窩著臉,不敢吭聲了。

 ·6·


 
 柳建偉 楊海蒂 著


第五章
  林丹雁乘坐的班機晚上七點準時到達。在行李傳送帶前等候領取行李時,她遇上了大學校友黃白虹。
  斜對面也在等行李的黃白虹看見林丹雁,心裡猛然一咯登,開始目不轉睛地打量起來,覺得對方很像大學裡的「校花」、後來成了軍事院校博士的林丹雁。她走過去,輕輕拍一下林丹雁的肩膀,試探地叫「林小姐——」
  林丹雁驚異地回頭,定睛看黃白虹,努力搜尋記憶,「小,小黃,黃白虹!」
  「我的丹雁師姐,真是你呀,真是太巧了」黃白虹非常高興,上下打量穿著黑色套裙的林丹雁,「聽說你穿上軍裝了,真的假的?」
  一旁的孫丙乾摘下墨鏡,用力看林丹雁一眼。
  「咳,有碗飯吃而已。」林丹雁把自己的行李箱拎下來,「別看我呀,看行李。」
  「行李有同伴盯著呢。不看師姐不行啊,你比以前更漂亮了,而且還多了風韻,真讓我嫉妒,心裡是不想看,可眼睛不聽話啊,沒辦法。」黃白虹說罷,低頭看林丹雁行李箱上的托運標籤,「噢,你從北京飛過來的,怪不得我在飛機上沒看見你。」
  「別淨挑好聽的給我灌迷魂湯,我有鏡子,看得見自己老了。白虹,你倒是真的越來越漂亮了!」林丹雁拉著箱子,往外走兩步,又回頭問道,「海外華僑回國觀光啊?」
  「師姐官僚了吧,兩年前,我就加入海歸一族了。」黃白虹拉住她,「一起走吧,我們有車送你。」
  「謝謝,單位有車。真佩服你,什麼時候都是弄潮兒。自己當老闆?」
  「咳,我哪有那本事啊?給人打下手,背靠大樹好乘涼唄。」黃白虹從精緻的錢夾裡抽出名片遞過去,表情真誠,「師姐,這些年來我經常想念你。也是咱們有緣,在這個地方還能碰上。以後多聯繫。」
  「寰宇華夏公司總裁助理,厲害啊。」林丹雁念道,把名片收進包裡,向黃白虹打告別手勢,「白虹,再見。」
  黃白虹有些急了,「你就不留張名片給我?」
  「對不起,我從來就沒印過名片。」
  「部隊不允許?不會吧?」
  「不是。我不習慣用名片。」
  黃白虹從手提袋裡翻找出鋼筆和電話本,遞給林丹雁,「留個手機號吧。」
  「抱歉,我沒有手機。白虹,我會與你聯繫的。」拉著箱子往外走。
  孫丙乾墨鏡後面的眼睛緊緊盯住林丹雁,走到黃白虹身邊,聲音低沉,「快,跟上她。」
  穿軍服佩帶上校徽章的鄭浩,懷抱一大束鮮花,在漢江大英機場候客的人群中,顯得非常醒目。他在激動而耐心地等林丹雁。見到林丹雁,鄭浩舉起鮮花朝她招揚。待她走近,他把鮮花遞過去,把箱子接過來,「丹雁,辛苦了。」
  林丹雁有些意外,有些不情願,但也有些感動,「你怎麼知道我今天回來?」
  「在導彈工程部隊林丹雁是公眾人物。只要有心探她的行蹤,總是能如願的。」
  「首長親自來接,我都有點受寵若驚了。」
  「怎麼又叫成『首長』了?一些日子不見,又生分了?秦總身體不好,你代老師視察了我們師八個工程點,勞苦功高。我這個師副參謀長,也該代表師首長表達一點誠意嘛。請上車。」
  「你先請。」
  「跟我客氣什麼?女士優先。丹雁,我先以個人名義給你接風,然後一起去火車站接個人,你看行不行?」
  「恭敬不如從命。」
  鄭浩的越野吉普歡快地奔跑著,它不知道自己被人盯了梢。
  黑色奔馳車後排,孫丙乾戴著墨鏡,頭向後一仰,「說說你這個師姐。」
  「她叫林丹雁,讀研時比我高一級,我們不約而同選了同一個論文指導老師,算真資格的師姐妹。我出國那年,她考上了博士,指導老師叫秦懷古,很有名,是中國工程院院士。人家長得漂亮嘛,別人都關注,所以她的情況大家也差不多都知道。」
  孫丙乾陡地坐直身子,「秦懷古?名字如雷貫耳,很熟悉啊。對了!他是著名的核防禦專家,參加過上一屆國際原子能大會,還是中國導彈工程研究院的總工程師。中國這一批導彈陣地,十有八九是他設計的。」
  黃白虹恍然大悟,「怪不得林丹雁不用手機,不留電話,怪不得在漢江能碰到她。她肯定是七星谷導彈陣地的核心人物。」
  孫丙乾把嘴貼近她耳朵,「想辦法接近她。」
  「她大三時就入了黨,估計很難。」黃白虹也是耳語。
  「沒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弱點,找她的薄弱點。」
  不是冤家不聚首。魏光亮和周亞菲竟然在火車站又相遇了。
  周亞菲正是那個石萬山不想要的女心理醫生。
  往火車站去的出租車上,周亞菲一口一個「老媽」,與「老媽」舒亦文一路唧唧喳喳,親熱的情形不像母女,倒像一對閨中密友。
  舒亦文佯作惱怒,「天天『老媽』『老媽』的掛在嘴上,我就是被你叫老的!」
  周亞菲往「老媽」懷裡一倒,撒起嬌來,「老媽不老,都說我們是姐妹呢!」
  舒亦文拍她一巴掌,「起來!大姑娘家了,還沒個樣子,誰敢娶你呀?」
  「誰要嫁呀?你想把本姑娘趕出家門啊?」
  舒亦文拿她沒辦法,隔一會兒,又開始嘮叨,「有飛機不坐,一個女孩子,帶這麼多行李,看你怎麼辦?」
  「不是給你省錢嘛。老媽放心,吉人自有天相。」
  「哼,等著遇狼外婆吧!」
  正你一言我一語逗得開心,北京西客站到了。兩人從出租車上下來,拖出大箱小包,急匆匆往候車室趕。路遇可以提前送人送貨進站的「小紅帽」,周亞菲問,「一件多少錢?」
  「十塊。」
  「都放上去,四件。」
  「小紅帽」把兩個箱子、兩個大旅行包放到行李車上,用繩子攔住。周亞菲得意地向舒亦文做鬼臉,「怎麼樣?」
  「小紅帽」剛要走,周亞菲突然看見肩挎電腦包、手拎紙袋子的魏光亮,正晃晃悠悠地朝這邊過來。她很反感這個穿軍裝的光頭,覺得簡直有辱軍格,立刻皺眉瞪眼起來。再一看,覺得這個不倫不類的混蛋很面熟,一時又想不起在哪兒見過,便拉舒亦文的衣服,「老媽,我怎麼覺得那人這麼眼熟啊?」
  「你說誰啊?」
  「就是那光頭!」
  舒亦文死盯著魏光亮,也覺得此人似曾相識。為了確認對方,她趨前對魏光亮左瞧右看。魏光亮察覺到了,回頭狠狠瞪她一眼,見是個風韻猶存的半老徐娘,心下不快,又不好發作,嚥下溜到嘴邊的刻薄話,繼續吊兒郎當往前走。正是那吹鬍子瞪眼的樣子,使舒亦文認出了他:是機場遇到的那個無禮傢伙,今天在火車站又遇上了,天下竟有這麼巧的事!
  她快步回來,悄悄對周亞菲說,「狼外婆沒有從童話裡出來,中山狼卻真的從寓言裡出來了。」見周亞菲一時反應不過來,補充說明,「那光頭,就是咱們在機場遇到的中山狼。」
  周亞菲先是一驚,繼而大喜,「哈哈,天賜良機,今天老爸不在,看我怎麼收拾他。」她一臉壞笑走到魏光亮面前,「哥們,咱們真是有緣啊!上次見,你還沒剃光頭嘛,怎麼,慘遭感情打擊,萬念俱灰,看破紅塵,準備出家當和尚?」
  魏光亮莫名其妙,繼而認出了這不懷好意的小妮子,知道她今天肯定來者不善,氣得乾瞪眼,卻只好自認倒霉:得,惹不起,我躲得起。
  周亞菲哈哈大笑,笑得無比開心,笑得那麼恣肆,笑得揚眉吐氣。笑夠了,對「小紅帽」說,「對不起,耽誤你們時間了,咱們走。」
  舒亦文看著這瘋丫頭,又好氣又好笑。
  周亞菲向舒亦文連連飛吻,「老媽,再見,一到就給你打電話!那兒要是能上網,咱們QQ!」
  古人之所以發明出「無巧不成書」的俗語,說明這個世界的確充盈著太多的巧合,使人驚奇,讓人感歎。比如說,現在,就在北京——漢江的普快列車上,魏光亮與周亞菲更加巧合地冤家路窄。
  對於魏光亮來說,真正是屋漏偏遭連陰雨,船破恰逢迎頭風。
  魏光亮拿著車票,比對著,在十九號硬臥車廂找到了自己的床位。他抬頭看行李架,上面滿滿當當,大箱小包摞得密密匝匝。他生氣——那些人怎麼這麼霸道?後來的人還要不要放東西?把電腦包朝中鋪上一放,他噌噌地登上兩級梯子,連拉帶扯,發狠地挪動著眼前的箱包。這時,周亞菲正好從盥洗室回到車廂,看見懸在半空中的魏光亮,撲哧一下笑起來,「光頭先生,即便是乘務員要動旅客的行李,也要事先打個招呼的。我希望我的行李們,能夠安安靜靜呆在原處。出家人應心存慈悲寬厚為懷,阿彌陀佛!」
  又是這丫頭片子!真他媽倒霉透了!魏光亮窩火得要命,心裡暗暗罵著,卻不敢再惹惱她,只好把挪開的箱和包放回原處,跳下來,坐到小凳子上。稍頃,又覺得自己這樣忍氣吞聲未免太窩囊,頭皮一硬,擺出一副挑戰的架勢,「有你這麼多吃多佔的嗎?」
  周亞菲站到他面前,杏眼挑釁地俯視他,「這叫先來後到,懂嗎?」
  這種居高臨下的姿態,讓魏光亮更受刺激,他決定豁出去了。他站起身,把嘴巴湊到她耳旁,輕聲地,但一字一句都很清晰,「老處女都是你這樣的,外強中乾。我看出來了,你想勾引我!可惜,我對你毫無興趣!」
  說完,魏光亮立即掉頭朝車廂外頭走去。
  到底是女孩,性格再怎麼厲害,遇到男性用這樣侮辱性的語言冒犯自己時,都會亂了陣腳。猝不及防的周亞菲,頓時臉紅耳赤,氣急敗壞,對著魏光亮的背影破口大罵,「王八蛋!」
  次日晚上八點多,北京—漢江普快進入終點站。
  月台上的工作人員一片繁忙,下車的乘客和接站的人們你迎我往,大呼小叫,站台好不熱鬧。進到月台接站的洪東國和李和平,各自拿著一張照片,守候在十九號車廂門口,不時比對一下下車的乘客。
  魏光亮下來了,洪東國看看手中的照片,馬上迎上去,再一看他的光頭,又猶疑起來,試探地問,「是魏光亮同學嗎?」
  「我是。」
  洪東國伸出手,「歡迎歡迎,我是大功團政委洪東國。你的行李呢?」
  魏光亮提提紙袋,「在這兒。現在走嗎?」
  「請稍等一下,還有一個人,也是這班車到。小李,快上車找找周亞菲同學,幫她提行李。女孩子,行裝肯定不少。」
  話音剛落,周亞菲吃力地拎著兩個大包,滿頭大汗地走下車。
  李和平看一眼手裡的照片,眉開眼笑地迎上去,「請問,你是周亞菲嗎?」
  「是。」
  李和平趕緊把兩個大旅行包接過來,憐香惜玉地,「這麼沉,累壞了吧?」
  「還有呢!」周亞菲從旁邊兩個旅客手裡接過兩隻旅行箱,大大咧咧地遞給李和平和洪東國,轉頭對兩個旅伴,「謝謝你們,再見!」
  洪東國朝周亞菲伸出手,「歡迎你,亞菲同學。我是洪東國,大功團……」
  「政委。洪政委好。」周亞菲快嘴快語。
  「咦!你怎麼知道?」洪東國感到奇怪。
  周亞菲笑得天真無邪,「大功團洪政委和石團長,在我們學校的知名度很高。」
  洪東國也笑起來,「一不小心,我也成名人了?」回頭招呼李和平和魏光亮,「小李,光亮,咱們抓緊走吧,還有八十公里山路呢。」
  周亞菲跟著一回頭,正好看見與李和平站在一起的魏光亮,驚訝不已。
  魏光亮朝她聳聳肩,擠出一臉的無可奈何兼幸災樂禍。
  周亞菲瞪他一眼,忍不住罵道,「花和尚!陰魂不散!」
  洪東國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眼睛裡流出問號。
  火車站出站口,鄭浩、林丹雁已經到了,兩人聊著天,眼睛不時往人群中逡巡。見洪東國率一干人馬走了出來,鄭浩馬上拉著林丹雁迎上去,「老洪,人接齊了?」
  「齊了。」洪東國向林丹雁伸手,「丹雁也到了,今天咱們是大團圓。」
  鄭浩向魏光亮伸出手,「光亮,在這兒見你,意義非同尋常。師前指三個戰友熱烈歡迎你。」
  「鄭叔叔好。」
  「別叫叔叔了,如今我們是戰友。其實,我充其量也就是你大哥。你舅舅身體好吧?」
  「好。」
  看見林丹雁,魏光亮大吃一驚,立刻渾身不自在起來。
  林丹雁臉上浮起嘲弄的笑容,朝他走過去,「花花公子搖身一變,成和尚了。沒把寶座開過來?」
  洪東國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眼裡又是問號,「你們認識?」
  鄭浩流露出滿臉的驚訝和狐疑。
  「有過一面之交。」林丹雁看看周亞菲,問洪東國,「這小姑娘也是來報到的?」
  「對。她叫周亞菲,新分來的心理醫生。」
  林丹雁向周亞菲伸出手,「亞菲,按先來後到,我歡迎你。願意跟我住一起嗎?」
  「願意,非常願意。」一直全神貫注地盯著林丹雁,為她的超眾美麗暗暗驚歎和折服的周亞菲,簡直有些受寵若驚。
  洪東國一拍巴掌,「這老石,真是成精了!丹雁,我真要謝謝你了。」
  「政委,此話怎講?」
  洪東國樂顛顛的,「你知道,團部的移動板房再沒有多餘的房間了。昨天,我為安排小周的住房愁得不行,老石說,你愁什麼?丹雁肯定會邀請小週一起住的。還是老石英明啊!丹雁,你幫我解決一個大問題,我能不謝你嗎?老鄭,咱們回吧。丹雁還坐老鄭的車,小李,光亮,小周,跟我走。」
  車到七星谷谷口檢查站前,周亞菲把兩個箱子和兩個大旅行包打開,讓拿著儀器的保衛股股長明建中一件件仔細檢查。
  「行李沒問題,過關了。」明建中轉而對魏光亮,「把手提電腦的電源打開。」
  魏光亮很不情願,磨磨蹭蹭地從電腦包裡取出電腦,打開電源,嘟嘟囔囔,「草木皆兵!這台電腦,我用兩年多了。」
  周亞菲一邊鎖箱子,一邊不失時機地奚落他,「這兩個箱子我都用四年了!箱子裡,電腦裡,有沒有不該帶的東西,只有儀器才能清楚。人很多時候是靠不住的。」
  洪東國用力鼓掌,用欣賞的眼光看著她,「說得好!」
  魏光亮和周亞菲的導彈工程兵生活開始了。
  該來的肯定會來,小兵們誰也擋不住。魏光亮前來代理排長,齊東平就得把原來的床鋪讓出來。
  宿舍裡,齊東平默默地坐在床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煙,直到嘴裡苦得完全麻木了。他站起來,開始卷自己的鋪蓋。方子明們早就一臉疑惑,此刻,終於忍不住都圍了過來。
  王小柱拽住他,「排長,你……」
  「以後誰也不許叫我排長!叫我老齊,東平,齊東平,都行。」
  方子明問,「東平,到底出了什麼事?」
  「沒什麼事。我本來就是代理排長。一排有排長了,我不能再睡這裡了。」
  「真的假的?你可別嚇唬我們。」方子明一時驚得變了臉色。
  「我沒工夫跟你們閒扯淡。」
  方子明按住齊東平的手,「不可能!不然,事先怎麼會沒一點風聲呢?」
  「你以為你是誰?政委已經去接新排長了。他姓魏,是清華大學的研究生。我知道的就這些。」齊東平推開他,抱起自己的鋪蓋,扔到一張空著的上鋪上。
  王小柱趕忙過來,「排長,不,老齊,你怎麼能睡上鋪呢?你睡我的床。」
  方子明走到靠窗的一張下鋪前,把鋪蓋一卷,「東平,你睡我這兒,我睡小柱的床,小柱換到上鋪去。」氣哼哼拎起鋪蓋,「哎,東平,你知不知道這魏排長是何方神聖?」
  齊東平陰沉著臉,「不是哪個大官的兒子,也是哪位大領導的侄子,反正不會是農民的兒子。」
  魏光亮進到宿舍時已是後半夜,齊東平他們早已沉入夢鄉。有幾個睡眼惺忪的士兵支起身子寒暄了幾句,然後又打著哈欠回到夢鄉。齊東平感覺到這個光頭排長有些傲氣,也有些冷漠。
  誰知三天過去,魏光亮竟沒有主動跟任何人說一句話。排長的冷傲確實有點過頭了。齊東平無奈地向張中原討要對策,得到的答覆是「工作的事情還得由你負起責任來」。可是部隊有部隊的規則和章程,魏光亮的我行我素,很快就影響到一排的集體榮譽,魏排長的內務衛生怎麼辦,就是一排目前面臨的最大難題。
  一排一宿舍內總共有八條軍被,其中七條被疊成豆腐塊狀,只有魏光亮床上的被子鬆鬆垮垮不成樣子,被子旁還有一台手提電腦正在充電。王小柱出早操回來,幫著把魏光亮的牙缸和毛巾都按指定位置放好,再走到他床邊,想了想,還是彎腰把被子打開。
  方子明正巧進門,一聲斷喝,「小柱,幹什麼?」
  王小柱轉過身,「班長,你看這被子,還有這電腦。這要是一檢查,咱們門上的兩面小紅旗就保不住了。」
  門上,「國防施工尖刀排」和「內務衛生優勝排」小紅旗,就在方子明的耳朵邊。方子明情不自禁摸摸它們,縮回手,「你是老幾?」
  「我不該管嗎?」
  「你想不想今年轉士官?」
  王小柱睜大眼睛,「怎麼會不想呢?做夢都在想啊。今年要是退伍了,我只能去當民工。」
  「想轉士官,就別瞎操心。你說,年底誰能不能轉士官,排裡誰說了算?」
  「排長,副排長,還有你。」
  「我這個班長可以忽略不計。你幫魏排長整理內務,他是不是願意,齊副排長又是怎麼想的,你知道嗎?」
  王小柱眨巴著眼睛,「不知道。」
  「不知道你瞎動什麼?」
  「看著不舒服嘛。」
  「你可別把自己當棵蔥啊,誰在乎你舒服不舒服啊?聽老哥的,你就把魏排長的被子放回原樣,老哥不會害你。」
  王小柱仍是一頭霧水,但聽話地把魏光亮的被子放回原樣。
  方子明滿意地「嗯」一聲,「這就對了。」
  與此同時,齊東平正在營部看著張中原打電話,話筒裡石萬山的聲音很大。
  「團長,我水平低,想不出好辦法。」張中原有情緒。
  「讓齊東平當副排長。魏光亮這顆頭你要真剃不了,我來。你張中原這點事都辦不了嗎?」話筒被石萬山一把砸到電話機子上。
  「東平你聽到了吧,一排還得你來管。」張中原竊喜。
  「我沒法管。有排長,我管什麼!」
  「這是團長的命令,你就執行吧。魏光亮現在在幹什麼呢?」
  「看山呢。」
  「看山?唉,老首長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怎麼就不知道強扭的瓜不甜呢?」
  連綿的群山,把七星谷與外面的大千世界隔絕,卻隔不斷魏光亮對大千世界的嚮往。清晨,被軍號和軍樂吵得再也睡不著的他,一骨碌爬起來,腋下夾著一本英文版的《莎士比亞戲劇集》,溜到後山上,背靠一棵大樹,嘰裡咕嚕地念英語。念著念著,聲音開始沒精打采,最後完全停了下來。他望著大山出神一陣,狠勁搖了搖頭,把夾在書裡的一封航空信取出來,反反覆覆地仔細閱讀。這是那娜從美國寄來的信,他已經讀過無數遍了,早就能夠倒背如流。
  他把信件重新夾回書裡,發一陣呆,再歎口氣,蹲下去,順手撿起一把把樹葉,開始在地上拼寫英語句子:To be or not to be,this is a question。一陣腳步聲由遠而近,他不理睬,繼續自己的動作。
  「光亮!」來人喊他。原來是正進行登山運動的鄭浩。
  「To be or not to be,this is a question。」鄭浩念出聲來,「《哈姆雷特》的著名台詞,生存還是毀滅,這是個問題。」
  魏光亮趕忙把句子攪亂,「鄭副參謀長,你的英語很標準嘛。」
  鄭浩走過去,把魏光亮放在地上的英語書拿起來,「跟收音機學的,我也做過幾天留洋夢。光亮,你英語不能丟。」
  「我每天就對著這些山,這些樹,這些草,對著蟲子和鳥雀講英語?」
  「光亮,慢慢來吧,我老家有句俗語說,石頭還有翻身的日子呢,你還愁沒機會?眼下,我暫時幫不了你,你就必須認真對待排長這個職務。
  魏光亮臉露不屑,「我要是不認真對待呢?」
  「光亮,你還年輕,把問題想得太簡單了。聽我的,別書生氣,別意氣用事。一年半載,你無法離開七星谷,既然走不了,你就必須適應這兒的大環境。人是環境的產物嘛。哈姆雷特感歎:生存還是毀滅,這是個問題。的確是個問題,是個大問題。生存是個最基本的問題。不能在現有的環境中好好生存,其他一切你就無從談起,現實就是這麼殘酷。走吧,該回去了。」
  魏光亮無言以對,站起身來,跟著鄭浩下山。
  七星谷營區內唯一有些粉紅色彩的房間裡,賴床不起的周亞菲,歪頭注視著正在梳頭的林丹雁,看了一陣,忍不住說,「丹雁姐,你真美,不光是漂亮,是美,一種攝人心魂的美。真的是『我見猶憐』啊。我要是個男人就好了……」
  林丹雁好氣又好笑,「懶丫頭,胡說八道,還不快起來。再不起來,我胳肢你了。」「別,千萬別!」周亞菲嚇得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
  林丹雁縱聲大笑。
  兩人收拾妥當,一起出門晨跑,遇到正往回走的石萬山。石萬山叫住她們,「小周,能適應嗎?」
  「報告團長,我很好,很喜歡這裡。」
  「大功團任務重壓力大,基層官兵需要心理方面的疏導和排解。小周,你的工作做好了,全團的戰鬥力還能提高一大截。」
  「我一定努力。」
  石萬山臉轉向林丹雁,「丹雁,住房緊張,只好讓小周與你擠著住了。你是博士,又是上面派來的技術總監,這樣的條件確實委屈你了,對不起。」
  「哪兒的話。有亞菲做伴,我不孤單了,心裡很快樂。對石團長來說,也省卻了後顧之憂,多麼兩全其美的事兒啊。是吧?」
  石萬山迴避林丹雁的目光和話題,且說且退,「本來,我很擔心你們嫌這裡太苦,到時要給我撂挑子,這就好了,這樣就好。」
  不遠處的大苦楝樹下,魏光亮攤開一本英語書,時而嘴裡咕嚕幾句,時而探頭朝她們這邊張望。周亞菲和林丹雁對視一眼,心領神會,心照不宣,一同朝苦楝樹方向跑去,目不斜視地經過魏光亮身邊。跑出幾十米遠,兩人咯咯咯咯地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漫步回來的路上,周亞菲看看林丹雁,見她臉部晴朗,眼如星月,決定提出心底的疑問,「丹雁姐,我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什麼話啊,對我還這麼繞山繞水的?說,言者無罪,聞者足戒。」
  「怎麼說呢,反正我覺得,鷹派人物石萬山團長,雖然對別人,比方說對我吧,也都很關心,感覺上也親和,可同時總能感覺得到他骨子裡的強硬。只有在你面前,他才百煉鋼化成繞指柔,才柔情似水……」
  林丹雁心裡猛一咯登,莫非這丫頭看出了什麼破綻?表面卻不動聲色,「哦,你有這種感覺?何以見得?」
  「他看你的眼神,對你的表情,對你說話的語氣……都不同。」
  林丹雁暗暗驚詫於她的敏銳,一邊在腦子裡飛快地琢磨應對之策,她知道,一般的假話是騙不過眼前這個聰明過人的人精的,還不如實話實說,當然也只能點到為止。打定了主意,她一副和盤托出毫不掩飾的神情,「我們曾經朝夕相處過。有一段時間,我們接觸密切,他經常抱我。」
  「啊?」周亞菲驚訝得無以復加,她怎麼也想不到,他們的關係到了這種程度,更想不到,林丹雁居然會把這些說得這麼直露。
  看到她的反應,林丹雁笑了起來,「別緊張,那還是在我小時候,他是大哥哥,是我哥的戰友。我長大後,只與他有過兩次親密接觸。一次是大三那年秋天,我逼著他假扮我的男朋友,我挽著他的胳膊,在校園裡走了半個小時。」
  「為什麼呀?」
  「我讀的是地方大學,戀愛成風,小男生們讓我煩死了。我跟他這麼一走,從此以後我就清靜了。」
  「還有一次呢?」
  「一次也不放過啊?好吧,我都坦白了吧。大四那年夏天,我帶著研究生入學通知去看他,熱烈擁抱了他,趁機親了他一口。因為沒有他的資助,沒有他對我精神上的支持,我頂多只能讀完初中。」
  「這麼有意思?真來勁,讓我羨慕死了。」周亞菲無比嚮往。
  林丹雁苦笑,「來勁什麼呀,就這第一次親密接觸,恰好被他老婆碰見了。」
  周亞菲失聲叫起來,「啊!這麼倒霉啊?她鬧了嗎?」
  林丹雁的眼神開始迷濛,神情開始迷茫,「三年後,嫂子,也就是石夫人,才對他說出來,還提出離婚,說要成全我們。哦,嫂子也是我的恩人。」
  「是這樣,」周亞菲聽得出神,「她為什麼要等到三年後才說呢?」
  「為什麼?我也一直想知道答案啊,可誰來告訴我呢?」林丹雁心底隱隱作痛。
  「後來呢?」周亞菲托腮凝眸,想入非非。
  「後來,後來我和他絕交,發誓一輩子不見他。我入伍,讀博士,再後來,陰差陽錯,在這兒又見面了。」林丹雁不由自主敞開心扉。多年來埋藏在心底的愛、痛、情、苦終於能夠訴說了,她感到痛快淋漓。
  早餐後,齊東平坐在後山腳下的草地上,把頭埋在膝上一動不動。不一會兒,半圈黃膠鞋在他跟前呈出扇形。齊東平依然一動不動。
  七嘴八舌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來,「我跟他打招呼,他看都不看我。」
  「被子疊得像麻袋。」
  「我問他今兒幹啥?他竟然說不知道。」
  「我根本都沒見到過他。聽說他考上美國的大學了,真牛啊!」
  「他早、晚都要到山上去念外語。」
  「念個屁!到團部那邊轉悠了。」
  「他去團部幹啥?」
  「你以為幹啥?看美女唄。」
  「攤上這麼個排長,還立個屁集體三等功。今年算是完了。唉,人要走了背運,喝口涼水能塞牙,放個屁能砸傷腳後跟。」
  「咱們幹得好好的,冷不丁派來這麼個主兒……不行,咱們找營長去,不要他。」
  「你是師長,還是司令員?」
  「逼他走還不容易?」
  「逼?別胡扯了!沒有大來頭,他能一來就把東平給拱了?」
  「別吵了!」方子明吼叫起來。
  戰士們安靜下來。
  方子明用力搖齊東平的胳膊,「東平,他的內務連剛入伍的新兵都不如。明天營裡要評比內務,你說咋辦?」
  齊東平抬起頭,仰臉看天空,不說話。
  王小柱著急,搖晃著齊東平的胳膊,「排副,要不,我負責排長的內務?年底想立集體三等功,兩面小紅旗,咱都不能丟啊!」
  「該幹啥幹啥,該咋辦咋辦。」齊東平終於開口,他站起身來,拍拍屁股上的草屑,「內務是排長自己的事,咱一排從來沒有造過假。上了工地該咋干,你們心裡要有個數。偷懶耍滑,吃虧的是大家。弟兄們別替我瞎操心,你們做好自己的事,我就感激不盡了。」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一下呼啦啦全站起身來,跟著齊東平往營區走去。
  上午是例行訓練時間,齊東平通知魏光亮要到場,今天要認識一下各種機械。
  大型機械訓練場上,大功團一營一連、二連正在進行機械操作訓練,新老官兵圍聚一起,有的操作有的觀看。
  看見石萬山和張中原走過來,一個中尉跑到石萬山對面,立正敬禮,「請團長指示。領班員、二連指導員王可。」
  石萬山下令,「休息十五分鐘。」
  王可傳令,「休息十五分鐘!」
  戰士們三三兩兩坐下交談,只有魏光亮朝遠處走,石萬山喊他,「魏光亮排長留步,請到我這兒來。」
  魏光亮猶豫一下,陰沉著臉走過來。
  戰士們停止笑談和打鬧,都朝他看。
  石萬山指著場上的雙臂鑿巖台車、扒渣車、翻斗車,「大功團對官兵的要求是,兵專一項,官需多能。這些機械是咱們一連的看家武器,請大功團第一連第一排的魏光亮排長告訴我,你準備用多長時間來熟練掌握使用這些武器?」
  魏光亮翻起眼珠子,「石團長,在回答問題之前,我能不能問一個問題?」
  「請講。」
  「回答問題之前,我能有幸見識一下石團長的身手嗎?」
  全場寂然,官兵們神情緊張,方子明和齊東平略帶仇視地瞪著魏光亮。
  「將我的軍是吧?這麼說吧,從鑿巖台車到手持風鑽,大功團一共有五十來種機械設備,如果搞一個綜合全能比賽的話,我不敢說自己一定能拿到金牌,但進前三名應該沒問題。沒這點能耐,統領不了工程兵師第一團。」
  魏光亮不依不饒,「對於你來說,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對於我來說,眼見為實。」
  石萬山目光炯炯地逼視著他,「好!很久沒操練了,今天我藉機檢驗一下,看自己是否廉頗老矣。齊東平,把那個罐頭盒換成啤酒瓶。」
  張中原憂心忡忡,「團長,別換了,萬一失手的話……」
  「換!」
  別處下班了的幾十個官兵也來到訓練場,停下來看熱鬧。在一百來雙眼睛的注視下,石萬山坐進大型雙臂鑿巖台車駕駛室,發動台車,調整三次台車長臂,然後,台車右臂開始朝啤酒瓶方向移動。
  石萬山探出頭來,「魏排長,你看清楚了,還有,記時要專業。」
  「放心吧,這麼偉大的歷史時刻,我絕對眼睛都不會眨。正拭目以待呢。」
  石萬山閉上眼睛,做幾次深呼吸,然後,按住一個綠色按鈕。夾著電焊條的台車長臂緩緩地向下移動,張中原的心提到嗓子眼上。猛然,一小把電焊條直直地一次性插入啤酒瓶中,真是穩、準、狠。
  全場歡呼起來。
  魏光亮看看手錶,默默地把表戴回手腕上。石萬山跳下台車,「超過三分鐘沒有?」
  「兩分十八秒。」魏光亮悻悻然。
  「拼刺刀不是團長的責任,可團長必須是拼刺刀的行家。魏排長,這扒渣車和翻斗車技術含量都不高,依你的聰明才智,半天足夠學會操作它們。」石萬山從地上撿起一個罐頭盒子,「齊東平,你過來。」
  「是!」齊東平跑過來。
  「十天內,魏光亮排長能不能把電焊條一次性從三米高插到這罐頭盒裡,就看你教得好不好了。不准強調困難。」
  「是。」
  「魏排長,齊東平是大功團最好的台車師傅,他可以在兩分鐘內用台車的長短兩臂,把兩根電焊條一次性插進兩個啤酒瓶裡。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張營長,我們走。」
  石萬山和張中原穿過訓練場,朝一號洞口方向走去。
  張中原心存餘悸,「團長,你就不怕萬一失手?」
  「畢竟練過童子功,我對自己有信心。看來,我低估了這小子。」
  「團長,鄭參謀長想讓他去師前指,你就成全了吧,那不是皆大歡喜的好事兒嗎?」張中原抓住時機趕快進言。
  「趁機想撂挑子是吧?別給我來這曲裡拐彎的!」
  張中原氣短,「人家已經剃了禿瓢兒,這個頭我沒法下剪子了。」
  「那就等他長出頭髮再下剪子。總之,他這顆頭大功團剃定了,一營剃定了!」
  「他敢當眾跟你叫板,在他眼裡,我算哪棵蔥啊?萬一他尥我一蹶子,我又收拾不住他,這傷的可就不只是一個排了。」張中原愁眉苦臉。
  「你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但也別把事情看得太嚴重。在一營,他不過是個排長,地位並不顯赫嘛。一營營長姓張不姓魏。還是那句話,如果這個刺頭你張中原實在剃不了,我來。」
  張中原唉聲歎氣,「唉,他真是我前世的冤家啊。」
  週五,是各營內務衛生評比日。
  一排的戰士,眼睜睜看著四個房門上的「內務衛生先進排」小紅旗,被三個戴著紅袖標的戰士取下來。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憂憤而又無奈之下,很快,一股自暴自棄的風氣流傳開來。有人開始破罐破摔,對事隨隨便便不拘小節,有人不該輪休居然也敢在門上掛上「值班休息請勿打擾」的牌子,這都是史無前例的。
  方子明看在眼裡急在心裡。晚上,他尾隨齊東平到廁所,彎腰朝五個便池隔板下面的縫隙裡逐個看一遍,見確實沒人,趕快走到正在小解的齊東平身邊,「東平,你得找姓魏的談談。」
  「談什麼?」齊東平的語氣不鹹不淡。
  「你就不急嗎?一排全團最落後,也傷不到他一根汗毛,可這麼下去就把咱們都坑了。古話怎麼說的?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咱們,你,我,可都是長在一排這張皮上的毛啊!」
  「你真是鹹吃蘿蔔淡操心!人家是一個排的核心,我一個排副能說什麼?」
  「要不,咱們幫他做內務吧。可別小看丟了內務衛生這面小紅旗,心勁一洩,接下來就要倒多米諾骨牌。現在什麼妖魔鬼怪的事情都出來了,你沒看見嗎?東平,咱哥倆說點掏心窩的話。營長說過,咱倆是一連提干的種子選手,你是一號我是二號,你是大麥我是小麥。大麥不熟,小麥熟個屁。一排這紅旗一倒,第一個砸傷的就是你,跟著倒霉的就是我。」
  齊東平拉上褲子拉鏈,朝外走,依然不慍不惱,「我又不是沒找他談過,人家說這都是雞毛蒜皮。我也說一句吧,命裡只有八合米,走遍天下不滿升。認了吧。」
  方子明緊跟著他,急得抓耳撓腮,「那,咱找營長……」
  話沒講完,掛著「值班休息請勿打擾」的房門打開,一個穿著大軍褲衩的戰士揉著眼,打著哈欠,捂著肚子從裡面躥出來,急急往外跑,嚇了兩人一跳。
  齊東平大喝一聲,「站住!」
  戰士一哆嗦,只好站住,雙手不知該遮住身體哪兒是好,樣子很狼狽。
  齊東平鐵青著臉,「營區有女兵,有家屬,你不知道?」
  方子明打蛇隨棍上,「顯擺你那幾塊腱子肉是不是?」
  戰士捂著肚子哭喪著臉,幾乎要屁滾尿流的樣子,「排副,一班長,我錯了。都是這泡屎給憋的,哎喲,肚子疼,我先把廁所上了行不行?下不為例。」
  「不行!回屋去,穿整齊了再出來。要不,一排丟不起這個人。」

 ·7·


 
 柳建偉 楊海蒂 著


第六章
  魏光亮並沒把石萬山的話當回事。我就這麼破罐子破摔,怎麼著?大不了就是退伍嘛!退伍正是他需要的結果。
  到達七星谷一周後,魏光亮意外地又收到了那娜的來信,信中極盡刻薄之詞,字字句句都燒灼他的眼睛,刺痛他的心靈。
  信中寫道:
  ……哥倫比亞大學排名世界第八,清華大學在世界二百名開外,這就是差別。你考取的耶魯和麻省理工學院,世界排名比哥倫比亞還靠前。
  你應該知道,清華大學土木建築專業的輝煌早已屬於歷史。作為中國最有名的建築大師,作為一代鴻儒梁啟超的公子,梁思成四處奔走呼號,也還是沒能保護住北京古城;他的妻子、名媛才女林徽音,唯一有的建築傑作,不過是座人民英雄紀念碑。你還能說什麼?中國的建築設計,在世界上哪怕能屬二流水平,國家大劇院的總設計師也不會請個外國人了。
  當一流建築師的夢想破碎了,這就是你這次放棄所支付的高昂成本。如果在那個山溝裡再挖上三年地洞,到那時,你想考取美國排名前五十位的大學都難。這就是我們之間關係所面臨的基本現實。
  你我已經南轅北轍,開始相互走進對方的歷史。只是看在過去的情分上,看在你的聰明才智上,我才這麼苦口婆心地給你寫這封信,這很可能是我給你寫的最後一封信……
  魏光亮抬起頭,臉色蒼白,眼神呆滯,空洞的雙眼掃過山谷裡的屋頂,掃過被彩漆偽裝過的營區,掃過無邊無際的大山……最後,目光落到手裡攥著的兩張皺巴巴的信紙上。他慢慢把信撕成一片片碎屑,放在手掌上。一陣山風吹來,紙屑很快被吹得無影無蹤。他抬起沉重的步子往山下去。
  拎著安全帽的齊東平,在路口來回不停地踱著步,終於等來了魏光亮。他趕緊把手裡的安全帽遞過去,「排長,台車剛保養好,咱們是不是去練一會兒?」
  「我有事,再找機會吧。」魏光亮根本不看他,陰沉著臉繼續往前走。
  齊東平只好跟過去,「台車進了洞,就沒機會了。」
  「車我已經會開了,以後在洞裡練吧。」
  齊東平硬著頭皮,繼續跟著,「排長,團長會檢查的……」魏光亮一下火了,「老跟著我幹什麼?我連行動的自由都沒了嗎?這件事我自己負責,連累不到你。」
  委屈、沮喪、絕望,一齊湧上來,齊東平呆立片刻,失神地朝一號洞庫走去。
  陽光穿過薄薄的雲層,穿過濃濃的樹葉,灑進大功團團部辦公區域。
  明亮整潔的團部辦公室裡,林丹雁正往一張大圖紙上畫各種標記,鄭浩進來,「丹雁,久疏問候,真抱歉。在忙什麼呢?」
  林丹雁抬頭笑笑,「首長客氣了。石團長說,這兩個通風坑道應該早一點開口,我們在搞方案。」
  「設計上有問題?」
  「那倒不是。石團長說得對,在施工順序上,這兩個輔助坑道確實應該早一點開掘。這樣做便於兵力展開,同時也能保證主坑道施工人員的安全。主坑道掘進一千米後,坑道內的供氧問題必須解決。」
  「你的工作量又增加了,要注意保重身體啊……」關切的話還沒說完,鄭浩看見魏光亮進來,馬上把下面的話嚥了回去,「小魏,你怎麼來了?你應該多去訓練場,多練習開台車……」
  「台車又不是航天飛機,用得著天天練嗎?部隊強調官兵一致,既然如此,長官能來林博士這兒,我為什麼不能來?」
  鄭浩臉上掛不住了,站起身往外走,「你們聊,我還有事,再見。」
  鄭浩一走,魏光亮立刻在屋裡東看看西翻翻,一副老熟人般大咧咧的樣子。
  林丹雁忍耐著,「魏大公子,魏小排長,光臨此地有何貴幹?」
  「來向你請教幾個問題。」
  「清華大學高才生,美國名牌大學准留洋生,向我請教?敝人愧不敢當啊。」
  魏光亮喜出望外,「我的情況你都知道?」
  「不敢謬稱都知道,只能說略知一二吧。」
  魏光亮咬住嘴唇,把心一橫,「本來,我已經萬念俱灰……」
  「怎麼,來跟我探討孤獨憂傷無聊空虛嗎?」
  「不,我要說的是,孤獨憂傷無聊空虛都過去了,因為一個命運的奇遇,它們已經變得微不足道了。」
  「命運的奇遇?願聞其詳。」
  「七月十六號,這個日子已經銘刻在我心靈上了。北京,西直門地鐵站附近,我開車遇到一個穿白連衣裙的女子。我怎麼來向你訴說我對她的感覺呢?仙女,天使?沒意思,太俗了。我只想說,當她飄然而去時,我的心魂也被牽扯走了。我原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她了,原以為自己的一切都完了,前途,愛情,命運全都完了,萬萬沒想到,命運殘酷地把我拋棄到這深山老林裡來,卻能讓我遇到她!丹雁,在這兒能再次遇到你,真是上天給我的補償,是命運女神對我的微笑……」
  聽到這番表白,林丹雁先是吃驚,繼而好笑又好氣:這小屁孩,女朋友才離去幾天,居然就開始獵艷,而且也不看看對方是誰,真是沒大沒小沒頭沒腦!她坐下來,用手支起下巴,盯著對方語氣戲謔,「魏排長給我編故事啊?這些話騙騙高中女生可以,拿來對付我,是不是太不尊重我的智商了?」
  「你抬舉我了。從小到大,我最怕寫虛構性文字,編故事方面我非常弱智。」魏光亮突然把上衣胸口扒開,急切地,「丹雁,請相信我,如果能把我的胸膛剖開給你看,你一定看得到對你的赤膽忠心。我現在什麼都不在乎,只在乎你……」
  「我真是受寵若驚啊!一個敢於當眾挑戰上司權威的人,一個對自己對別人都滿不在乎的人,居然『只在乎』我這個小女子!魏排長,我林丹雁無福消受!不過,作為大姐,以及本著對清華高才生的敬意,我向你提兩點建議,希望你別介意。一、你可以叫我林丹雁,但不宜叫丹雁,因為你比我小多了;二、有來我這兒的時間,不妨去練練疊被子開台車,以免再當眾出醜。你現在是工程兵的機械排排長,就要立足本職工作。我說話太直,請原諒。」
  魏光亮低眉順眼,「謝謝關心。從你這些話裡,我感受到你對我特別的感情。工作上我會按你說的去做,但不讓我叫你丹雁,我做不到。」
  林丹雁冷冷地看著他,「你要是樂意自作多情,我也沒辦法。魏排長,我要去陣地了,請你離開。以後,你最好不要進這個房間,更不能翻看這些東西。」
  「我知道,這裡存的都是國家機密,是吧?」魏光亮臉上別有意味。
  林丹雁的臉色由冷漠變為冷峻,「別給我玩你那點小聰明。你無非是想讓部隊放棄你,好再續你的留洋夢,再續你的愛情。我奉勸你,最好不要以身試法!」
  「你的眼力太毒辣了!不過,你只說對了一半。我與前女友已經分道揚鑣,幸而,七步之內必有芳草,不,睫毛之下就是大芳草。」
  「這些花花草草都不關我的事,你找錯了傾訴對象。我要告訴你的是,只要我證明你接觸過這些圖紙,你即便脫了軍裝,三年內也出不了國。」
  「你可別嚇唬我。」
  「我沒必要嚇唬你。你不是七星谷工程的指揮者,所以沒資格看這裡面的東西。另外,你最好跟我保持一些距離。」林丹雁做個請他離開的手勢,「請吧,我不想讓你以後恨我。」
  魏光亮變了臉色,悻悻而去。
  魏光亮把石萬山的話當耳旁風,終日游手好閒在營區閒逛,急壞了張中原。
  張中原來到一號洞,走到台車旁問齊東平,「他練了幾次?」
  「兩次,一次一個半小時,另一次四十八分鐘。」
  「太不像話了!」
  「他是忙,老去團部。有人說他是去泡妞。」
  「別亂嚼舌頭!他在洞裡的表現怎麼樣?」
  「總共進了三次洞,第一次說頭暈噁心,只呆二十分鐘。第二次看我們打了一次炮眼,呆了半小時。第三次陪我們放了一炮,呆了四十分鐘。營長,你知道,我從來不願意在背後告狀,但為了一排這個英雄集體我只好破例。他要再呆下去,一排完了,我們全完了。這個副排長,我也不想幹了。」
  「知道了。我再想辦法,但你別犯渾,聽見沒有?」張中原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你姐來信了。我看她又換地址了,看來這打工真的不好打呀。」
  說罷,張中原匆匆朝山下走去。
  齊東平打開信,看著看著,臉色越來越難看。王小柱過來,鬼頭鬼腦地朝他跟前湊,「排副,情書呀,我看看。」
  齊東平趕忙把信收起來,「跑哪去了?」
  「拉大便。」
  「老驢上套屎尿多。我說過多少回,上陣地前一定要解大便,都當耳旁風了?」
  王小柱馬上哭喪著臉裝肚子疼,「昨天過集體生日,加餐時吃多了,又忘了吃黃連素,哎喲……」
  齊東平白他一眼,「別裝神弄鬼了,把台車開進去。告訴大家,技術員裝藥的時候,大家都別閒著,多撿點毛石。」
  王小柱「哎哎」地答應著,鬆開捂在腹部的手,敏捷地爬上台車,把台車轟隆隆開進洞口。
  齊東平拿著信,以跑山的速度一口氣登上後山腰,一路上,耳邊不斷交替響起父親和姐姐的聲音:
  東平,快點在部隊混出個人樣來,讓你姐能被明媒正娶地嫁個人。
  東平,別人說什麼,就讓他們說吧,姐不在乎。
  東平,你們讓我死了算了。這個富貴病,咱治不起。
  東平,誰讓你給家裡寄錢的?留著談對像用吧。爹的病,我來管,你多想想自己的前途。
  東平,你姐對你有恩,如果她下半輩子沒飯吃了,你一定要管她。
  東平,要不,給你寄點錢,給管你提干的首長送送?如今興這個。爹現在只有你這個盼頭。
  東平,張營長對你好,你要珍惜。不好送錢,姐給他愛人買些衣服和進口化妝品行不行?軍人也是人,沒有不貪嘴的貓,你不送,怎麼會知道人家不收呢?你提了干,姐就可以回家照顧爹媽了。
  ……
  直到滿頭大汗,上氣不接下氣,齊東平才停下來,扶靠著一棵粗干大樹。面對莽莽林海,他像一匹受傷的狼般仰頭長嗥,回聲分外悲涼。
  張中原決定給魏光亮剃一次頭。這天早飯後,他下達「全體不上陣地人員,到一營小廣場上集合」的命令。
  各連跑著步喊著號子集合完畢。廣場上旗桿下的台階上,放著三塊大木板。一個中尉跑到站在木板前的張中原面前立正,「報告營長,全營集合完畢,請指示。值班員駱中玉。」
  「稍息。把那三床被子拿過來。」
  六個戰士走過來,每兩人合作捧著一床被子,把被子原狀放到木板上。
  張中原黑著臉指著被子,語氣嚴厲,「因為這三床被子疊成這個熊樣,再加上我們三個房間裡放了不該放的手提電腦、定發水和電吹風,另外還有一個上鋪床板上貼了不該貼的美女照,在團部今天組織的內務衛生大檢查中,我們營榮幸地被評為倒數第一名。」
  他把相關物件一一拿起來展示,「最近,我聽到有人說整理內務浪費時間,應該向美軍學習,尊重官兵的個性。問題是,大家都是中國軍人,不是美國大兵。在《中國人民解放軍內務條令》修改前,我們必須按這個條令行事。我宣佈,所有為得這個倒數第一做出過貢獻的人,明天把書面檢查交到營部來,下週一在全營升旗儀式後宣讀。疊被子的問題,咱們按一營的老規矩辦。一連一排魏光亮,二連四排邱萬全,二連五排張洪,出列!」
  士兵邱萬全和張洪面紅耳赤地出列,不敢抬頭看人。魏光亮毫無愧色地站出來,軍官服特別惹眼。下面開始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駱中玉,王振,齊東平,出列!」張中原宣佈,「你們三個給他們做示範。還是老規矩,你們三位師傅組成評議小組,監督他們練習,有權決定什麼時候結束。現在,兩人一組,目標,三塊木板前。各就各位。預備——開始!」
  齊東平等很快把被子疊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塊。這時,林丹雁和周亞菲由遠而近,駐足觀看。見到魏光亮受罰,周亞菲很興奮。
  邱萬全和張洪很難為情,悶聲低頭地抖被子疊起來,不斷反覆。魏光亮偷偷瞟一眼林丹雁,昂首挺胸巋然不動。
  「魏排長,你有意見嗎?」張中原聲音不高,但不失威儀。
  「沒有。」
  「那就請你動手練習。一營從營長到列兵,被子疊不好的都得這麼練。一天練不好練兩天,白天沒時間晚上練。如果還疊不好而影響評比,讓全營的名譽受損,下次他再練時,全營官兵都將是他的考官。沒辦法,這就是一營的規矩,任何人不能特殊。你要不願意別人教,我親自當師傅。好了,其他人解散。」
  魏光亮看看鐵塔般屹立面前的張中原,只有無奈地攤開被子。
  林丹雁與周亞菲幸災樂禍,竊竊私語,「看不出來,這個張營長辦法挺多。」
  「感覺像過節一樣,太開心了。咳,丹雁姐,咱們要是把相機帶出來就好了,給他來個立此存照。」
  「算了吧,人家說過,根本就不在乎這些。」
  「他總該有點羞恥之心吧?」
  「整個心都不在這兒,也就談不上什麼羞恥心。」
  「那就真是無可救藥,唉,我的心理診所恐怕也難奏效。」
  冷眼看了一陣,張中原又去團部找石萬山和洪東國訴苦,「團長,政委,我真是沒招了。開台車,他總共只練過兩個多小時,那還是因為覺得好玩,地下如果放個水桶,也許他能把電焊條插進去。對修導彈陣地,他是一點興趣也沒有。以前也有過不安心的學生兵,可像他這樣的,恐怕人間少有。」
  洪東國皺起眉頭,「要不,我們找他談談?」
  「他的病在心理上,現在談什麼都白搭,他油鹽不進。沒有非常的力量,改變不了這個魏光亮。」石萬山說。
  「政委,你要的方案,我瞎寫了一個,你先看看。」周亞菲捏著幾張紙,興沖沖一頭扎進來,看到石萬山張中原也在,「團長好,張營長好。政委,我覺得心理治療室的叫法不是太好,中國人普遍對心理疾病的認識有誤區,多半把心理疾病當成神經病了。我建議改叫心理咨詢室,好不好?」
  洪東國一向喜歡這個聰明伶俐的女孩,現在自然大加讚許,「改得好。我只是提個思路,供你參考的。」
  「那,在每個營設立的磁卡電話室,能不能叫親情熱線室?」
  「當然可以啊,名字很好。」
  「我瞭解到,有些人經常上山發出一些怪叫聲,這就是有心理問題,所以,開設心理咨詢室很有必要。比方說魏光亮,目前的心理狀況就很不好,女朋友飛了,留學夢碎了,來七星谷又是被迫的,產生一些心理障礙很正常。不過,既然開設心理咨詢室,為了創造出一個好環境,讓有心理障礙的人可以敞開心扉,還得花錢購置一些設備。」周亞菲眼睛看看洪東國,又溜溜石萬山。
  「買。需要什麼,你列個單子來。」洪東國痛快表態。
  「我早算好了。每個營應該建一個心理咨詢室。每個咨詢室裡,需要一台投影機,一台電視機,DVD機,CD機,還要三兩張高級點的按摩椅,還要製作一批幻燈片,再買一些兵員大省各地區的風光片影碟。」
  「總共需要多少錢?」洪東國問。
  「那要看團裡肯花多少錢啦。兩三萬總是要花的,檔次太低,吸引不住人。」
  張中原笑逐顏開,「這下就好了,我們的思想工作更好做了。」
  洪東國與石萬山嘀咕,「老石,你看是不是瞄著中上水平去?咱是工程兵師第一家搞,別讓人抓了小辮子。」
  「我倒覺得這筆錢值得花。咱大功團第一個吃螃蟹,就要吃好的,不吃臭魚爛蝦。」石萬山想起了以往。過去,由於陣地與外界隔絕,又清一色是雄性世界,加上士兵缺乏心理疏導,大功團每修一個陣地,總會有人出現精神失常。每想到這些,石萬山心裡就隱隱作痛。歷史進入了二十一世紀,搞人海戰術不計生命成本去贏取勝利的時代早已過去,導彈工程兵部隊,更該樹立「人是最寶貴的」這種以人為本的意識,否則何談高科技現代化部隊?
  「小周,如果能做到把七星谷陣地修成後,團裡沒有一個人患上精神方面的疾病,你就是把心理咨詢室建成金鑾殿,我也願意給你埋單。基礎設施費,你先向政委要,買一流設備的差價,由我這個團長補。」
  洪東國笑著趁火打劫,「好,小周,既然有人埋單,咱們就搞一流水平。」
  「哇塞——太棒了!我告訴丹雁姐去。」周亞菲歡呼雀躍,一溜湮沒了人影。
  疊上一小時被子的魏光亮,帶著一肚子火朝陣地走去。
  一號洞裡,一排官兵相互交班,齊東平等剛來上班的士兵各就各位,下了班的官兵列隊往外走。一個一級士官跑過來,神色帶些詭秘,「排副,等不等他?」
  「你說呢?」
  「反正一排這些天丟人丟夠了,咱乾脆一切都聽他的,行嗎?」
  齊東平眼睛掃過眾人,「大家說呢?」
  「我們受夠了!」回答齊整乾脆。
  齊東平沉思片刻,像是終於下定決心,「好吧。怎麼打孔,等排長來了再說。大家現在也別閒著,一組撿毛石,二組用風鑽把那幾個地方打打光。洞打得跟狗啃的那麼難看。」
  戰士們個個帶著詭秘興奮的笑容,四下散開忙碌起來。
  洞口處,魏光亮慢慢往裡面走,不時停下步子,緊張地抬頭看一眼洞頂的石頭。方子明和王小柱緊跟他身後,見狀,兩人交換不屑和厭惡的目光。方子明湧起惡作劇的念頭,彎腰撿起兩塊碎石頭,輕輕扔出一塊,彭的一聲,正好落在魏光亮的安全帽上。魏光亮馬上站住,雙手抱頭,十分緊張地抬頭看洞頂,「怎麼回事?」
  王小柱竭力忍住笑,一本正經,「排長,別抬頭,當心石頭砸住臉。這幾天,上面經常往下掉石頭。」
  一聽這話,魏光亮嚇得趕快低頭,東躲西閃。
  「排長,走路時,頭要微微上抬,盯著前方十五米遠的洞頂,喏,就是這樣」方子明裝出一臉的真誠,做個示範動作,「這樣走,就是冒頂了,生還的可能也要大一些。」
  魏光亮邯鄲學步般,慢慢往前走了幾步,感覺很彆扭,正要回頭看方子明是否就是這麼走路的,又有一塊小石頭在他帽子上砸出脆響,他下意識地「啊」一聲,轉頭就要朝洞外跑。王小柱拚命忍住才沒笑出聲來,跑上去拉著他胳膊,「排長,沒事的,多走幾回就好了。這種石質,不會出現大冒頂。」
  方子明也上前拽住他另一隻胳膊,「冒頂也沒事。這洞剛開口時,小柱就給悶進去過。只要不被石頭砸著頭,頂多斷個胳膊斷個腿。排長,別緊張,我和小柱扶你走一段就好了。」
  兩人扶著魏光亮往前走。王小柱忍不住,不時咧開嘴傻笑,又使勁把嘴巴合攏。魏光亮停下步子,疑惑地看著他。
  方子明繃住臉,眼睛橫著王小柱,「笑個屁!想想第一次進洞你那個熊樣吧!」
  王小柱好不容易把臉繃緊了,「對不起,排長,我不是笑你,我是想起二排的王平了。他第一次進洞時挨了一塊碎石,尿都嚇出來了。你第一次進洞時只是噁心頭暈,比他強多了。」
  一路扯扯拉拉,兩人總算把魏光亮帶到台車前。
  「排長,怎麼了?是不是暈洞?」齊東平關切地迎上去。
  「沒事。」
  「那就好,我們一直在等你。」
  「等我?你們幹你們的嘛,等我幹什麼?」
  「排長,是這樣的。團長給你十天的期限明天就到了,大家擔心你過不了關,我說你已經出師了,他們不信,都說要看一看。」
  魏光亮冷笑,「等著看笑話,是吧?」
  「排長別誤會,都是一片好心。團長要是發起火來,比營長可凶多了,大傢伙兒怕你吃虧。」
  魏光亮哼一聲,「那我就多謝各位的好意了。」
  齊東平指指石壁上畫出的十幾個紅圓圈,「臨陣磨槍,不快也光。排長你看,我已經把要打孔的地方做了標記,你來,我在下面看著,應該沒什麼問題。」
  「排長,露一手吧。」方子明叫。
  戰士們紛紛附和。
  「好吧。今天不看到我出醜,你們也不會安生。」魏光亮爬上台車,鑽進駕駛室發動起來。
  齊東平喊,「排長,打三米深就夠了。二組,去準備炸藥。」
  魏光亮調動長臂上的鑽頭,對準一個小紅圈,按下一個綠色按鈕。金剛石鑽頭鑽進堅硬的岩石。
  齊東平又喊,「好!注意控制鑽頭轉速。注意配合注水。」
  魏光亮又按下一個按鈕,台車的第二條長臂,也開始將鑽頭伸向石壁,兩個鑽孔開始冒白煙。
  「排長,一個一個來。加水,快加水——停下來——」齊東平真急了,「快點注水——」
  慌亂中的魏光亮按錯一個鍵,台車長臂開始彎曲,台車朝石壁動起來,駕駛室裡的報警器開始尖叫。齊東平不要命地衝上台車,拉開駕駛門,用力一拉手剎。彎成弓狀的鑽頭折斷了,本來等著看洋相的一群人頓時驚呆了。齊東平腦子裡一片亂哄哄,呆呆地站立一陣後,他走出坑道,硬著頭皮向張中原匯報情況。
  「惹出這麼大的事來,真是混賬!別狡辯了,你們不就是想讓他走嗎?」話筒裡吼聲震天,然後是「啪」的一聲,張中原狠狠地把電話壓下了。
  話筒裡響起一片嘟嘟聲。齊東平像只待宰的羔羊,不知所措。
  魏光亮出現在齊東平面前,眼睛逼住他,「稱心了吧?嘴夠快的呵。」
  齊東平心虛地低下頭,囁嚅著,「排長,團裡有規定……」
  「齊東平,你少來!」魏光亮冷笑一聲,眼睛掃視著紛紛跟出來的戰士,「都出來了,好!全體集合!」
  二十來個戰士面面相覷,不明所以,但還是集合出三個橫排。
  魏光亮站到隊伍正前方,目光一個一個掃過去,「沒辦法,我目前還是排長,你們只能再忍受幾分鐘。打開天窗說亮話吧,我知道你們一直在想辦法要把我攆走。」
  眾人有的緊張,有的慚愧,有的後悔,有的感到痛快。齊東平慌忙解釋,「排長,你誤會了。」
  「齊東平,沒必要說假話嘛。我知道你恨我,因為我擋了你提干的路。但我並不想當這個排長,根本就不想呆在這個鬼地方,你恨我其實是沒有道理的。今天,我就跟大家做個了結吧。只要你們成全我離開七星谷,多想出今天這樣的點子來對付我,弄壞台車的責任我魏某會承擔,不關你的事,也不關大家的事!說實話,我不會跟你們計較的,我們本來就不是一路人……」
  匆匆趕來的張中原厲聲呵斥,「魏光亮,你想幹什麼?」
  魏光亮一仰脖子,一臉傲然,「張營長駕到,正好!我現在就告訴你,我想離開,不想呆在這兒,我受夠了,不想幹了!台車的損失,我個人賠。給我什麼處分都可以,開除軍籍也行。別假裝挽留我,我走了,你們上上下下也都安心了高興了。皆大歡喜的事,希望你張營長成全我!」
  他取下頭盔,朝地上一扔,抬腳就走。
  張中原怒喝一聲,「站住!」
  魏光亮根本不聽他的。
  「魏光亮,我命令你站住!」張中原用最大的聲音,嚴厲地喝道。
  魏光亮身體晃了晃,不由自主地停下步子,臉上則依然表現出桀驁不馴。
  「魏光亮,這是部隊,部隊絕不允許你胡來!你要再敢走一步,一營會以違抗命令追究你的責任!」張中原轉過身,向目瞪口呆的一幫官兵宣佈,「現在,我以一營營長的身份,建議解除魏光亮一排代理排長的職務,由齊東平代理排長,繼續組織施工。齊東平,一排從現在起由你指揮,首要任務是盡快把台車修好。」
  「是。」
  張中原走到魏光亮面前,厲聲地,「跟我走!」
  面對這座噴火的鐵塔,魏光亮乖乖地低下頭,機械地邁開了步子。
  一直看著他們遠去,直到成為遙遠的兩個黑點,再到黑點消失,齊東平才心情複雜地進到洞裡。對於自己恢復了代理排長職務,他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魏光亮被徑直帶到石萬山面前。「魏光亮,請你聽著,團黨委即將召開會議,審議通過一營免去你代理排長職務的請求。從今天起,你以上等兵的身份,繼續在一營一連一排鍛煉。鍛煉期間,不准你請假離開七星谷,除非你想當逃兵。」
  「啪」的一聲,石萬山把手裡的說明書摔到桌上,「這是台車的英文說明書,魏光亮,我們希望你自己能把台車修好。四十八小時內這台台車如果還不能使用,就是重大責任事故,給你的處分將由行政嚴重警告改為行政記過。魏光亮同志,我提請你注意,大功團的全體指戰員都處在戰爭狀態中,你也不能例外。你要認為戰場紀律對你沒有約束力,你可以試著違反,只要你不怕承擔後果。現在,你的身份只是大功團的普通士兵,希望你好好面對這個現實。」
  魏光亮垂頭喪氣,自認晦氣,出門時心裡亂糟糟,他又忘了帶走說明書。
  一排士兵整治魏光亮,魏光亮弄壞了台車的消息像長了翅膀,很快飛遍大功團全團上下。鄭浩找到石萬山,「老石,對魏光亮的安排,事實證明怎麼樣?」
  「我對他並沒有絕望。」
  鄭浩冷笑,「安全帽都摔了,還要怎麼樣?」
  「他必須把帽子撿起來,再戴上。」
  「留不住心,又有什麼用?霸王硬上弓,上得去嗎?何苦,何苦!」
  「鄭副參謀長,我不能同意你的看法。魏光亮就是塊石頭,大功團也要讓他孵出小雞來!」
  鄭浩語氣也強硬起來,「連個小排長的職務都被免掉了,太過了!」
  石萬山針鋒相對,「不僅如此,我還要建議給他一個行政嚴重警告處分。他既然當不好排長,就應該先當戰士。」
  鄭浩大吃一驚,「這就是你對清華高才生的使用?」
  「對!鄭副參謀長可以保留看法,我堅持自己的意見。」
  鄭浩眼鏡片後有兩道冷光射出來,「如果每個人都只需要學會開台車,二炮何必要什麼高科技現代化?」
  「古人說,一庭不掃,何以掃天下?連輛台車都開不好,我又憑什麼相信他能有更大的出息?!」
  「把他交給我就不行嗎?你就這麼不相信我嗎?」
  「很抱歉,鄭副參謀長,大功團不能把一個連兵都當不好的人,送到師前指!」
  看著暴怒的石萬山離去,鄭浩突然間笑了起來。他有了新的想法:自己何苦跟他吵呢,讓魏光亮與石萬山的衝突劇烈一些有什麼不好?對,這兩個人的衝突還應該升級才是。
  幾分鐘後,魏光亮接到晚飯後帶被子到訓練場的命令。
  在大功團裡,魏光亮最發楚的就是石萬山,面對石萬山,他總是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和畏懼。自從上回挑戰失敗後,他對石萬山就更是有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之情。
  傍晚,魏光亮拎著背包到了。石萬山就站在壞台車邊上,手裡拿著台車的英文說明書。台車旁支著一張行軍床,行軍床的蚊帳竿上夾著一盞白熾燈。
  「忘了你的留學夢吧。按規矩,你得挨個處分,是警告還是記過,就看你能不能在四十八小時內把它修好。當然,我免你的職做得不符合程序,你可以告我軍閥作風,沒關係,我檔案裡已經有大小七八個處分了,再多一個也無所謂。但你想復員想轉業是不可能的,我不會答應,因為我向鍾副政委和你九泉之下的父親承諾過,一定會把你培養成合格的導彈工程兵。在修好台車前,你只能住在這兒,飯有人給你送。你可以開小差離開七星谷,不過那樣的話你出國就只能靠偷渡了。好好想想吧。」石萬山把說明書扔給魏光亮,轉身就走。
  石萬山一席話不啻晴天霹靂,把魏光亮炸得喪魂落魄,他想呼天,他想罵娘,他想砸爛這個處處事事人人與他作對的世界!可是,面對廣闊的天地,面對寂寥的夜空,面對冰冷的石壁,他最終選擇了「無為」。
  魏光亮低下了頭。
  孤燈寒坐到深夜,魏光亮終於理出來一條思路:目前只能面對現實,如若繼續一意孤行,與石萬山張中原這樣的黑臉漢子頑抗到底的話,是沒有好果子吃的。他把臥薪嘗膽、忍辱負重、韜光養晦、面壁十年、胯下之辱之類的勵志故事,默默在心裡給自己講了一遍,然後想好了對策:以後就用玩世不恭的順應態度來對付他們。
  路線是綱,綱舉目張。方針既定,魏光亮開始潛心翻閱資料,埋頭修理台車。他總共花了不到三十六個小時,台車恢復了正常狀態。
  張中原長長地噓出一口氣。這樣的機械事故,不要說在一營,就是在大功團也前所未有過。齊東平一向是修理台車的好手,可這次也束手無策。如果靠一營自己的力量不能修好這輛台車,雖然挨處分的是魏光亮,可自己也脫不了干係,至少也得擔個「失職」的責任吧。魏光亮居然用一天多時間就把台車給修好了!他明白了:研究生到底是研究生,有文化沒文化就是不一樣。張中原心底裡甚至對魏光亮產生出一絲感激之情。
  一排的戰士們對魏光亮也改變了一些看法,同時認識到自己與大學生研究生的知識和技術差異,對他多了幾分尊重。出於內疚,更出於欽佩,齊東平和方子明事事、處處對魏光亮示好,生活上盡量予以照顧。畢竟都是血氣方剛的年輕人,既容易滋事,也易於溝通。
  漸漸地,魏光亮感覺到自己乾涸堅硬的心田開始有些軟化。
  凡此種種,鄭浩都及時掌握積極匯報。他還告訴鍾懷國和鍾素珍,大功團的伙食很好,首長和阿姨就放心吧。他又撥電話給鍾懷國的秘書,拜託哥們打聽師參謀長下一步可能的去向。放下電話,他愜意地舒出一口氣——自從與石萬山發生激烈對峙後,他心裡一直堵得難受。
  心情一好,鄭浩馬上想到去找林丹雁。
  林丹雁正在團部廣場上忙乎,她從塑料袋裡取出石頭樣品放到大青石上,撿起一塊鵝卵石朝石頭樣品一砸,樣品石頓時四分五裂。她看看一旁的石萬山,神情憂慮,「主坑道的石頭出問題了,你可要當心啊。」
  石萬山趨前撿起兩塊小樣品石頭,一邊仔細觀察一邊回答,「我已經下令放慢了掘進速度,上了錨噴加固。」
  不遠處,魏光亮不緊不慢地朝這邊走來,一看到石萬山,他立刻掉過頭準備繞道而行。
  石萬山不由笑起來,「又有人要找你,看來你真是香餑餑啊。嘿嘿,前有古人,後有來者嘛。」
  林丹雁瞪他一眼,「損不損啊你?人家是怕你,躲著你走,你還自丑不覺。也是,一個鬍子都還沒長齊整的小毛頭,整天生活在一個獨裁者的淫威之下,是夠難受的。」
  聽聞此言,石萬山心裡一抖。高壓政策雖然已見成效,但自己對魏光亮過於嚴厲了些,這不妥。對下屬只揮舞大棒是不行的,胡蘿蔔也得給呀。石萬山有心想要對魏光亮做出個平易近人的樣子,便衝他背影喊,「小魏,你過來——」
  對方假裝沒聽見,腳下卻暗暗提速。
  石萬山來氣了,大聲命令,「魏光亮,你過來一下!跑步過來!」
  粗大的嗓門驚得鳥兒紛紛撲閃著翅膀倉皇飛去,魏光亮沒法再裝聽不見,只好轉過身往這邊跑。
  林丹雁捂著嘴笑,「跟訓兒子似的。」
  跑到石萬山面前,魏光亮立正,「團長同志,上等兵魏光亮正走在下班回營區的路上,請指示。」
  「你為什麼不跟大家一起走?」
  「報告團長,我已經請過假了。」
  「小魏,一排是個英雄的集體,你要多和戰友們接觸,每個人都有優點,也都有缺點,比如我,有時性格粗暴就是我的大缺點。別人的優點都值得自己學習,有句話忘了是誰說的,生活中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發現。」
  「大雕塑家羅丹說的。」見魏光亮不做反應,林丹雁只好幫石萬山解圍。
  石萬山一拍腦門,「對,是他,他也是一輩子都跟石頭打交道。」
  「此石非彼石,哪兒跟哪兒。」魏光亮低聲嘀咕,發洩著不滿情緒。
  石萬山沒聽清楚,上前拍拍他肩膀以示友好,「小魏,我相信總有一天你會喜歡上大功團的。」
  「我做夢都在盼望這一天,更希望它能早點到來。團長的關懷對我來說是無價之寶,我很願意多多聆聽教誨,只可惜我現在有事急於要走,真抱歉。」
  總不能把他捆住吧,石萬山再也沒轍,「你去吧。」
  魏光亮轉身時瞥林丹雁一眼,跑步而去。
  「團長同志,你距征服這個部下還有非常遙遠的道路要走。」林丹雁看著魏光亮跑遠,心緒複雜。
  「他怎麼對我無所謂,但大功團必須征服他。如果連烈士的遺孤都留不住,還叫什麼大功團!」
  天氣越來越悶熱,板房熱得像蒸籠。
  夜裡,戰士們熱得睡不著,可都躺在床上不敢動,因為一動就出汗,一出汗,很多部位都長痱子,一些人還開始爛襠。方子明實在熱得難受,悄悄下床,揣著薩克斯管,躡手躡腳把王小柱拽起來。兩人登上百花嶺山腰,坐到大榕樹下仰望滿天繁星。一陣山風吹來,王小柱愜意得學著電影裡孫悟空猴手猴腳的動作,嘴裡猴聲猴氣,「好舒服,好涼快!」
  「我看你真像隻猴子,你乾脆吊樹上睡覺得了。」方子明拍他一巴掌,把薩克斯管放到嘴邊,剛要吹,又拿開,「哎,小柱,咱們苦日子也快熬到頭了。團長說過,他十年前出差第一次住進空調房時,就立下過誓言,等時機成熟了,一定要給官兵們的住房安上空調。他說今年或者最遲明年,大功團人就能享受到空調。」
  「真的?」王小柱露出無比神往的神情。
  「不是蒸(真)的,還是煮的啊?」
  方子明舉起薩克斯管,剛吹出一個音符,被王小柱一把奪下。王小柱嘻嘻地笑,「別吹了。又沒風了,你還使勁,熱不熱呀。」
  「去去去,別給我搗亂。」方子明把薩克斯管奪回,吹奏起薩克斯管世界名曲《回家》,曲調被演繹得悠長憂傷。
  聽著聽著,王小柱眼睛濕潤地低下頭去。
  「柱子,怎麼了?想家了?」方子明停止吹奏,關切地問。
  好半天,王小柱才沉重地點點頭,「我爹肝癌到了晚期,我很想回去看他,可我今年沒假期了。」
  「啊?攤上肝癌,還晚期,你老爹怎麼這麼倒霉啊。早就給你說過,假不能隨便休,偏不聽。」方子明著急起來,轉而一想,不能再給他增添心理壓力了,便改換表情和口吻,「不過,你春節回家相了三個對象,也值了。」
  「都黃了。」王小柱更加蔫頭蔫腦。
  「為什麼?誰黃誰?」
  「我提出來的。」
  「你要幹嗎?你給我看過照片,她們不都長得挺好看的嗎?長得像甜妹子楊鈺瑩的那個,不是你最喜歡的嗎?幹嗎要黃人家?咱們挖坑道的,找個眼是眼鼻是鼻的靚妹子容易嗎?真是毛病!」
  「有同學打電話告訴我,說她在外面沒干正經工作,我能要嗎?」王小柱從方子明手上搶過薩克斯管,鼓著腮幫子吹起來,吹出幾個刺耳的噪音。

 ·8·


 
 柳建偉 楊海蒂 著


第七章
  這一天,心情舒暢的鄭浩約林丹雁一起去工地檢查安全措施,他「唯一的情史」還沒講完,石渣場就到了。偌大的石渣場上搭有一個竹木結構的骨架,架子上覆蓋著高空遮障偽裝網。前天颳風下雨把偽裝網掀走很大一角,至今沒有修復。看著殘缺的偽裝網,鄭浩皺起了眉頭。恰好這時一輛大翻斗車開過來,轟隆隆把一車石渣傾倒在場上。鄭浩沉下臉沖司機喊,「你下來。偽裝網還沒修復,怎麼能往這兒倒石渣?誰讓你們出渣的?」
  司機跳下車耷下眼皮,「營長讓我們出的。」
  不遠處,齊東平領著魏光亮等十多人正走過來,鄭浩馬上衝齊東平喊,「帶隊的士官,把你的人帶過來。」
  「是!右轉彎走,立定!」齊東平跑到鄭浩面前敬禮,「總指揮同志,大功團一營一連一排前往陣地,請指示。領班員、代理排長齊東平。」
  魏光亮看看鄭浩又看看林丹雁,一臉的疑問和不悅。
  「齊排長,你們應該先修復偽裝網再出渣。你馬上派人去拉偽裝網,把破了的地方都補起來。這麼馬虎,太危險了!」
  「是!一班長,你們班去拉防護網。」
  「是。一班的,向後轉,跑步走——」方子明喊。
  魏光亮陰陽怪氣的聲音從隊伍裡冒出來,「有必要這麼杯弓蛇影嗎?人家的衛星真想拍這裡的話,這種偽裝網根本不頂用。」
  鄭浩眉頭皺得更緊,他耐下性子,「如果敵人知道準確的坐標,這種偽裝網是沒有用。但是我們絕不能自己把自己給暴露了。我要告訴張營長,這錢絕不能省,還有,颳大風下大雨後一定要派人來渣場察看。一旦出現這種情況,就不能出渣。」
  「誰愛盯這窮山惡水的峽谷啊?」魏光亮又冒出酸不拉嘰的一句。
  「有人愛盯。美國有這個愛好的人不少,台灣的所謂陳總統也喜歡這個項目。小魏,回頭我再給你講防奸保密的嚴峻形勢。」鄭浩苦口婆心。
  齊東平領著十幾個人跑步離開,魏光亮一邊跑一邊回頭張望,眼睛像探照燈般往林丹雁臉上掃射。林丹雁裝沒看見,故意仰起臉笑吟吟地看鄭浩,「我從小就喜歡看這種場面,令行禁止,雷厲風行,陽剛氣十足。」
  魏光亮終於不回頭了。
  鄭浩用探究的目光凝視著她,「是啊,看一支部隊有無戰鬥力,這種細節很重要。丹雁,我嚴肅起來是不是也挺嚇人的?」
  「不是嚇人,是威風凜凜。監軍的風采,今天讓我一覽無餘。」
  「是嗎?有你喜歡的陽剛氣嗎?與石團長相比呢?」
  林丹雁陡地拉下臉來。鄭浩這樣對自己說話,她覺得不僅是諷刺,簡直可以說是放肆,她難以接受。「與石團長相比」,什麼意思?猜疑?打探?挑釁?她想發作,又覺得那樣的話未免顯得自己氣度太小,而且似乎有被戳中心病之嫌。林丹雁忍了忍,盡力顯得心平氣和,「鄭副參謀長想審問些什麼呢?只要不涉及隱私,我都可以如實回答。」
  「丹雁你別誤會,我沒有任何別的意思,只是開個玩笑而已。」
  事實上,話一出口鄭浩就感覺到了不妥,但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他沒有辦法收回,只好硬著頭皮偷看對方的反應,所以早就覺察出林丹雁的極度不快,心裡有些誠惶誠恐。聽林丹雁這麼一說,他偷偷噓出一口氣,「我只是覺得你們好像很熟悉,你在他面前遠比在我面前更本色更……心裡多少有點……今天才知道答案,原來是因為他的陽剛氣。我這麼說希望你別介意,因為我對你沒有保留,什麼都願意向你坦言。」
  林丹雁舒展開臉容,一笑,「你扯到哪兒去了!為什麼有時候我會在他面前好像無拘無束的樣子?因為他是我的哥哥!用一個法律術語來表述吧,十八年前,他和他愛人是我的監護人。還有,我讀大學的學費也是他們出的。他是我哥哥的戰友,我們不是兄妹勝似兄妹。」
  「噢,原來如此。」鄭浩鬆了一口氣,但一種異樣的感受又湧上心頭,它混合著多種成分,錯綜複雜難以言表。
  林丹雁看他一眼,「請繼續講你的戀愛故事吧。這個休止符也太長了點,前面的旋律都快模糊了。是你先追的她,還是她先追的你?」
  鄭浩眼神朦朧起來,「我還真說不清楚。」
  鍾懷國的擔心並不多餘。
  自從中國開始擁有導彈,外界就從來沒有停止過對我導彈部隊的追蹤,孫丙乾和黃白虹就是為境外情報部門工作的。寰宇華夏公司先後把主營業務鎖定於魔鬼谷和七星谷,不惜投入大量資金和人力,不惜使出包括錄用高麗美的種種手段,其「醉翁」之意就在於導彈陣地。最近一段時間裡,他們快速建成了漢江範圍內針對七星谷的秘密監視系統,其中之一就在漢江市郊的寰宇電影城地下室裡。
  高清顯示屏上七星谷谷口處的十字路口,一輛輛汽車從正前方道路迎面駛過來,車型、車牌號和車上的貨物,以及坐在駕駛副駕駛位上的人員,全都顯示得清清楚楚。孫丙乾露出滿意的神情,「效果不錯。一定要二十四小時錄像。」
  黃白虹從背後摟住他的腰,把臉貼到他背上,「有必要嗎?」
  一輛軍牌切諾基從遠處駛來,孫丙乾和黃白虹立刻全神貫注地盯著,很快,切諾基從他們眼前疾馳而去。
  「這是一單大生意,任何商機都不能放過。妙就妙在這是進出七星谷的唯一通道。這樣,我們就能知道他們用了多少鋼筋水泥,它的大概規模就能估算出來。」孫丙乾抓住伸過來的兩隻白藕般的手,撫摸著。
  「要搞清它的坐標不容易。我從三個方向觀察過,想接近它非常難。」
  「既要盡力而為,又不能輕舉妄動。化驗工作開始了嗎?」
  黃白虹抽回手,從坤包裡拿出一張照片放到桌子上,「喏,這條小溪從七星谷流出。這座橋,距他們的第一個檢查站是五公里,第一個檢查站離七星谷谷口八公里。前天已經在這裡取水樣了。」
  「嗯,一定要搞清楚它的主坑道有多深。」
  黃白虹長歎一聲,「唉,要是林丹雁能合作就好了。」
  「別做白日夢了,還是在高麗美身上多下工夫吧。她那個營長丈夫怎麼樣,什麼時候能回來?」
  「她剛上班不久,我怕顯得唐突,暫時沒有問這些。欲速則不達嘛。」
  「慢慢來吧。改裝的十台電腦什麼時候能到?」
  「下周。」黃白虹又把身子往他身上黏糊,孫丙乾揪揪她的臉蛋,「小騷狐狸精,走吧,與市國資委主任約定的時間到了,那方面的生意也不能耽誤。他們的話怎麼說的?兩手抓,兩手都要硬。哈哈哈哈!」
  孫丙乾黃白虹把高麗美當成一枚手中棋子,高麗美對這種險境一無所知。高薪白領職位像天上掉餡餅般落到她頭上,使她興奮得暈頭轉向,連自己的生理週期都忘記了,這些天,只有不時發作的嘔吐症,給她添加些許人生苦惱。嘔吐好一些日子後,她才突然想到是否有可能避孕失敗,她急急忙忙請假去醫院檢查。
  漢江市人民醫院大樓裡,婦產科診斷室不斷人出人進,過道兩旁的長條椅子上,坐滿了候診的老中青婦女,有的神情焦灼,有的充滿希冀。高麗美神色暗淡,手裡緊緊攥著一張化驗單,焦急地在過道裡來回地走,等到護士唱號「高麗美,到三號診室。」她急忙進去了。
  大夫歲數至少有六十多,一看就是醫院返聘的退休專家,這種返聘大夫不僅醫術高明,對待患者的態度一般也比較好。高麗美把化驗單放到大夫面前,老太太好奇地問,「化驗結果都出來了,你還掛號來這兒幹什麼?」
  「我看不太懂,不知道到底是懷孕了還是沒有懷孕,請你告訴我。」
  慈祥的老大夫笑起來,看起來她心情不錯,甚至還跟高麗美饒舌,「小姐,咳,現在不太好用這個稱呼了。大妹子,瞧,這種舊時候的稱呼又時興了,真是風水輪流轉。大妹子,是不是盼孩子盼得過了頭,都不敢相信自己懷孕了?尿液檢測結果是陽性反應,也就是說你懷孕了。」
  高麗美笑不出來,把一枚小藥片遞給老太太,「我一直堅持避孕啊。請你幫我看一下,這是不是最新的特效探親避孕藥?」
  老太太捏住藥片,對著光線左照右照,然後問,「這藥是你買的,還是你丈夫買的?」
  「丈夫買的。大夫,這藥有什麼問題嗎?」
  「你丈夫是不是特別想要孩子?」老大夫很機智。
  「是,而且特別想要兒子,都快想瘋了。」
  「你呢,暫時不想要孩子,對不對?」
  「嗯。一年見不了幾次,沒法養。」高麗美心裡直著急。
  「你們兩地分居?」
  「他在部隊。」
  「這就對了。告訴你吧,這種藥片是新近上市的多種維生素片,大小、顏色和包裝都與你說的特效避孕藥很像。你丈夫真費了心啊。大妹子,你歲數也不算小了吧?也該做母親了。」老太太把藥丸包進化驗單裡,遞給高麗美,「注意三個月內不要同房。萬一病了,不要亂吃藥。」
  「這個混蛋、騙子!我要找他算賬!」高麗美惡狠狠罵道,黑著臉接過東西,疾步衝出診斷室,衝出過道,衝出醫院,一直衝到醫院外面的街頭磁卡電話亭前。她抽出錢包裡的磁卡,插入電話機,開始撥王輔文辦公室號碼,「經理,我是高麗美。我身體不舒服,想請一兩天假。」
  王輔文滿口答應,還關切地問這問那,並說公司可以給她派車,被高麗美謝絕了。王輔文又叮囑她不要跟他講客氣,有什麼困難儘管說,看完病一定要給他去個電話,免得他擔心。
  「好的,謝謝你。」
  失神地站上一陣後,高麗美攔住一輛出租車,直奔朱彩雲擔任經理的漢江大本營服務公司而去。一進門,她把化驗單和藥片朝桌上一拍,破口大罵,「張中原這個騙子,無賴,王八蛋!」
  「麗美,怎麼回事?」朱彩雲驚詫莫名。
  「張中原,他,他讓我懷孕了。」高麗美哭了起來。
  「懷孕了不是大喜事嗎?」
  「喜個屁!公司要求女職員五年內不能生孩子,他又不是不知道。成心想把我變成個純粹的家庭婦女,好把我捆到他的褲腰帶上!他騙我吃維生素片,說成是特效避孕藥,嫂子,你說這是人幹的事嗎?」說著說著,高麗美放聲大哭。
  「麗美,別哭了,中原可能是太想要個孩子了,他絕對不會是你說的那樣。」
  「不行,他得給我說清楚!」高麗美一把拽過軍線電話,語氣很沖,「給我找張中原!」
  大概對方回答張中原現在不能來接電話,她氣得將話筒一把砸到話機上。「王八蛋!」不知她是罵丈夫,還是罵接線員。
  「麗美,你冷靜一點。」朱彩雲遞過去一杯茶水,靜靜地看著她。
  「不行,我現在就找他去!」高麗美推開杯子,霍地站起身。
  「他們那兒出事了,你現在去也沒用,中原根本顧不上你。有什麼事讓嫂子幫你,好嗎?」朱彩雲溫言軟語勸慰著。
  完全沉浸在悲憤中的高麗美根本聽不進去,她轉身就走。
  出了大本營,高麗美的心情壞透了,對張中原也恨到了極點。自己嫁了個大騙子,這個騙子把自己給毀了,現在她滿腦子都是這種想法。她一刻也等不及地要去七星谷。剛抬手攔下輛出租車,她又遲疑著揮手讓出租車走了。漢江離七星谷八十多公里,打車去罵一頓丈夫的成本實在太高了。怎麼辦呢?這時,她想起了王輔文的殷殷叮囑,王輔文說過公司可以給她派車,說過她有什麼困難儘管說……那就請他給自己派個車吧。
  車很快就來了,由王輔文親自駕駛。高麗美心裡湧上感激,「經理,謝謝你。」
  「又見外了不是?英雄救美,何樂不為?」
  趕到七星谷第一道檢查站,沒有特別通行證的他們自然進不去。高麗美不死心地與哨兵交涉,「麻煩你給他打個電話,說我看他來了,讓他跟我說句話。」「嫂子,張營長就是打來電話我也不能讓你進去,我只認團部和大本營發的通行證。你有什麼話,我可以轉告張營長。」
  高麗美竭力忍耐住情緒,「好,你告訴張中原,明天他要是不回家,後果自負!」轉身拉開王輔文的車門,還沒坐定就罵起來,「真他媽的見鬼!」
  王輔文安慰她,「跟大兵生氣,不值得。要不咱們回吧?」
  高麗美默默地點點頭。
  車行路上,高麗美忽然幽幽地歎道,「唉,我怎麼會攤上這麼一個人呀!」
  王輔文看她一眼,「唉,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咱們是同病相憐。」
  高麗美驚訝地側過頭,瀏覽著他長滿絡腮鬍子的胖圓臉。王輔文佯作不知,臉不改色眼不眨地開著車。高麗美收回目光,猶豫一下,借王輔文手機給朱彩雲打電話,「嫂子,請你給張中原傳句話,最遲明天晚上,我在漢江見不到他的話,可別怪我把事做絕了。」
  「麗美你別這樣,牙齒跟舌頭還要打架呢。我馬上給他打電話。你在哪兒?嫂子去看你……」
  高麗美打斷她,「謝謝,不用了。嫂子,請你轉告他,就說我受夠了,讓那些坑道給他生兒子吧。」
  從這一時刻起,高麗美的命運軌道開始朝另一方向拐去。
  主坑道石質變化異常,張中原正在團部參加技術分析會,沒有接到朱彩雲的電話,不知道妻子已經向他發出了如此嚴厲的最後通牒。
  團作戰室裡大顯示屏顯示出主坑道剖面圖,已開鑿的部分用綠色表示,未開鑿的部分以紅色標示。石萬山、鄭浩、洪東國和林丹雁圍成半圓圈,站在顯示屏前討論下一步施工方案,張中原站得稍後一些。
  為了表示對施工技術並不外行,而且經驗來自於實地勘察,鄭浩搶先開口,「我和林工剛去主坑道看過,這一段的石質不好,應該加固。」
  石萬山馬上接過話茬,「謝謝鄭副參謀長提醒。我們注意到了石質的變化,從前天白班開始對這一段用上了新奧法技術,採取了錨桿掛網噴射□的方法,以防止大面積塌方。不知鄭副參謀長有何指教?」
  「談不上指教,更多的技術問題,我還需要向各位、尤其是石團長請教。」
  「不敢當。順便向鄭副參謀長匯報,我已經下達了通知,三個營都要由主官帶隊,認真查看各石渣場的偽裝網情況。他們保證以後一定讓鄭副參謀長滿意。」
  如果這些話由洪東國說出來,鄭浩就不會有特別的感覺,可它們是打石萬山嘴裡出來的,他聽著就覺得很刺耳。一口一個「鄭副參謀長」,這不是恭敬,而是明確表示我和你拉開距離,甚至有「你不過是師部的一個副參謀長而已,少干預我們內政」的弦外之音;什麼叫「他們保證,以後一定讓鄭副參謀長滿意」?嚴厲保密措施是反間諜鬥爭的需要,難道我是為了給自己找良好感覺嗎?可是,石萬山這些話又都說得冠冕堂皇,句句是理滴水不漏,讓鄭浩無從發作。
  鄭浩決定避其鋒芒出其不意,「林工說,這種石質其他陣地也遇到過,他們並沒有採用錨網噴支護。我請林工算了一筆賬,一米錨網噴支護就要多用掉一千二百元……」
  一口一個「林工」,是拿她做擋箭牌,還是別的什麼意思?石萬山不正面回答他,眼睛盯著林丹雁,「林工,你的意見是不花這筆錢?」
  「我並沒這麼說過。安全第一永遠是我這個技術總監的原則。」林丹雁沒好氣。
  每當這兩個性格氣質各不相同的男人同時與她在場,她就感到彆扭,特別是他們因為觀念看法和行為方式不同而針鋒相對時,她更加無所適從。平心而論,鄭浩為人處世很有分寸,說話做事都不過分,一直鍾情愛慕著她,卻因為尊重她,因為她不愛他,便默默忍受著嫉妒和痛苦的折磨,始終沒有捅破最後的窗戶紙。石萬山呢,鋼筋鐵骨頂天立地,凡事坦然磊落敢作敢當,不僅是她迄今為止唯一的精神戀人,還是對她有著大恩大德的親人。夾在這麼兩個人之間,她只能盡量不偏不倚,努力踩好平衡木。可現在,她覺得鄭浩完全是拿她當槍使,石萬山簡直是把她架到火爐上烤。她有些惱恨他們。
  洪東國打圓場,「老鄭,老石,你們發現和擔憂的是同一個問題,我們現在要考證的,就是需要不需要採用錨網噴支護,這個事情我們多聽林工的。」
  石萬山說,「老洪,我認為從一千九百米開始,就該打錨網噴支護了。前些天,我每次路過這一段,心裡總是發毛,直覺老感到這一段也許會出事。」
  鄭浩臉上浮出一層笑,「憑直覺?」
  「直覺是第六感覺,它很微妙很重要。我與石頭打交道的二十多年裡,直覺幫過我很多忙,有時它甚至能救命。」石萬山討厭他那種笑容。
  鄭浩訕訕然。
  「我已經讓一營停止了放炮。打錨網噴支護的費用是意外開支,工程預算沒算進去,我正準備打一個追加預算的報告。」石萬山對洪東國說,
  「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提醒一下,該花的錢一定要花夠,不該花的錢當然要節約。追加預算,需要師技術部和工程部論證批復,論證會上是要科學依據的。」鄭浩也看著洪東國說話。
  洪東國說,「老鄭的提醒很有必要,毛主席說過,要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這省是什麼?就是節省。咱大功團也一樣,要多、快、好、省地建設好石破天驚龍頭工程。當然,我不是否定老石的意見,如果有必要,打錨網噴支護的錢也不能硬省,以人為本安全第一嘛。關鍵是調查研究結果。走,林工,咱們再帶上幾個技術人員一起去洞裡看看,多調查研究。老鄭,老石,走啊。」
  「你們去吧,我還有些事情要處理。」鄭浩說。眼下,他實在不願意再與石萬山呆到一起。
  誰也沒想到,災難很快就降臨了。
  一號洞深處,齊東平衝著卡車上的方子明連喊帶招手,「快點拉過來,別磨磨蹭蹭的!這一段往下掉石頭,也得加固。」
  「知道了。」卡車加速朝洞外開去。
  魏光亮斜倚著一個腳手架,悠然點上一支煙。齊東平湊過去,「魏排長,要不,你回去歇歇吧?剩下這點活,我們攏一攏就完了。」
  魏光亮拉下臉,「什麼意思?故意寒磣我是嗎?不知道我剛剛挨了嚴重警告處分、被降為上等兵、要聽你指揮嗎?」
  一片好心被當成驢肝肺,齊東平有口難辯,囁嚅著,「我絕對沒那個意思。你把台車修好了,我非常佩服……」
  魏光亮冷笑一聲,「算了吧。齊東平,咱們不是一類人,沒那麼多好說的。我抗不過命,命運讓我成了你的兵,我現在全認了,聽你的吆喝不就是了?」
  齊東平心酸地說,「我知道人分三六九等,也從來沒想高攀你們這種上等人。」
  突然,魏光亮頭頂的石頭開始晃動,往外的通道開始有石頭下墜。齊東平大叫「快,往裡跑!」豹子般衝過去,一把拽住魏光亮,拚命往坑道裡面跑。
  碎石亂濺,飛到士兵們安全帽上時發出脆響,很快,大片大片的石頭開始從洞頂往下墜落。齊東平和魏光亮先後被絆倒,兩人大睜著驚恐的眼睛,看著片片石頭紛紛揚揚,漸漸把坑道出口往死裡堵。
  「天啊!」魏光亮顫抖著聲音,手腳並用往空曠處東爬西躲。
  齊東平鎮靜下來,上下左右四處查看。「他媽的!一下塌下這麼多。」他罵道,躺在不遠處的兩個軍用水壺撲入他眼簾,他喜出望外,飛快地衝過去,把它們搶到手裡又撒腿往回跑。
  一塊大圓石滾過來,直奔魏光亮,他嚇了一大跳,幸好石頭滾到腳邊就停住了。驚魂未定的魏光亮剛舒出一口氣,頭頂上的兩盞燈陡然熄滅,洞內頓時陷入一片黑暗,伸手不見五指。魏光亮頓時慌了神,神經質地一遍遍念叨,「完了,完了,這回可真完了,全完了。」
  突然,魏光亮歇斯底里地用雙手拚命抓扒石渣,不一會兒雙手就血肉模糊,他筋疲力盡地癱到地上,號啕大哭。
  「魏,魏排長,你千萬別緊張,精神一定要放鬆。」齊東平在黑暗中說。
  「齊東平,你在哪兒?」魏光亮可憐兮兮的,鼻子還在一抽一抽。
  「我在這兒。你別動,別碰著硌著了,我過來拉你。」
  魏光亮站在原地,等待著齊東平過來救援,
  齊東平跌跌撞撞摸過來,終於摸到了魏光亮,拉起他的手,「沒事的,你做個深呼吸把自己放鬆,我們必須養精蓄銳。人一高度緊張,就要多消耗一倍能量。」
  魏光亮深深地呼吸,身體和精神果然都放鬆得多。
  「咱們坐下吧,動作慢一點,先摸摸地下有沒有尖石頭。」齊東平說。
  兩人蹲下身子,用手摸索一陣,然後坐了下來。
  「魏排——我還是叫你老魏吧,來,喝口水,盡量讓自己平靜下來。」齊東平用水壺捅捅魏光亮,魏光亮很聽話地接過去。
  「就這兩個半壺水,咱們得省著喝。你沒傷著吧?」齊東平關切地問。
  「沒有,謝謝你救了我。以後我就把你當救命恩人。」魏光亮由衷地說。
  「別這麼說。工程兵,誰救誰都是常有的事,互為救命恩人,都是親兄弟。六年來,我被人救過五次,也救過七個人,逃生經驗夠豐富了,你別怕。」
  魏光亮放下心來,從口袋裡摸出煙和打火機,啪的一聲點燃。兩人眼睛眨巴好一陣,才使瞳孔適應這星星之火。
  「老魏,剛才你怎麼不點打火機?」
  「一緊張就給忘了。」魏光亮有些不好意思,遞根煙過去,「東平,來一支。」
  聽到這個稱呼,齊東平高興得笑了,「希望你永遠叫我東平。」
  「沒問題。」魏光亮點上煙,猛抽一口,又給齊東平點上。
  「真是好煙啊!一塊多一包的孬煙,只配給它提鞋。」齊東平深深吸上一大口,煙灰瞬時長出一大截,他馬上把煙掐滅,「老魏,再抽一口你也掐了吧。煙癮來了,聞聞就行,不過癮就嚼一支。這一段高壓風管還沒架過來,萬一坑道給堵死了,咱少抽支煙,也許能多活個十分八分鐘。」
  「對啊,氧氣!我怎麼把它給忘了。」魏光亮把煙踩滅,「東平,你說咱們能活著出去嗎?」
  「當然能。營長、團長他們肯定有辦法。老魏,閉上眼睡吧。咱們盡量少說話,能睡著一定要睡。人睡著了,能量消耗得少。」
  「你能睡得著嗎?」
  「睡不著也得睡,這回你得聽我的。」
  「我聽你的。」
  卡車剛到洞口處,方子明就聽到坑道裡傳來打雷般的低沉悶響,他感覺大事不好,大喊,「停車!好像是冒頂了,快停車!」
  卡車停下,戰士們紛紛跳下往回跑,衝到最前面的王小柱被眼前的塌方景象驚呆了。「我的媽呀!排長沒出來,還有魏光亮,怎麼辦啊?」他無頭蒼蠅般亂竄亂找,然後扯開嗓門大喊起來,「排長,排長——」
  跟上來的戰士都被眼前的廢墟驚得目瞪口呆,聽到王小柱大喊「排長」,也一齊跟著叫喊起來。
  方子明罵,「叫個屁!王小柱你瞎跑個球,快去報警!快!」
  王小柱穩住神,飛跑出去,按下電動報警器。
  淒厲尖嘯的警報聲驟然響起,接著,緊急集合的尖嘯軍號聲,尖利急促的口哨聲,全都混合到一起,劃過長空,在營區上空迴盪;旋轉著藍燈的救護車也驚叫著,朝一號洞庫狂奔。
  七星谷所有的官兵都往一號洞庫飛奔而去。
  看著已被塞死的坑道,石萬山老鷹抓小雞般一把抓住王小柱,「快說,還有幾個人沒出來?」
  「兩,兩個,齊排長,還有魏,魏光亮。」
  石萬山捶胸頓足,「完了。晚了,還是晚了。」
  搶險的官兵蜂擁而至。越來越多的人擁擠過來。石萬山大喊,「都擠到裡面來管什麼用?先出去!都給我出去!」
  官兵們又紛紛往外撤。
  「王小柱,你先留下。」張中原喊。
  王小柱折回來。
  石萬山開始運籌帷幄調兵遣將:目前,搶險作業面頂多只能保留五個人作業,但兩邊得馬上各設四個安全員;林丹雁等技術人員要以最短時間給塌方定性,看能否大規模通過塌方段進行營救;張中原馬上派一個班擔任技術人員的警衛,其他人先在外面集結待命;王小柱和方子明跟他一起去團部,以瞭解出事地點的具體方位;這兒的局面,暫時交由洪東國政委負責管理。
  石萬山剛走出十多米遠,林丹雁立刻朝碎石堆爬去。
  「丹雁,你小心啊!」洪東國關切地叮囑。
  石萬山不由自主地回頭,他看到一個嬌小的身軀,在廢墟堆中踉踉蹌蹌地行進。恰在這時林丹雁也正看他一眼,霎時,千言萬語都在她眼睛裡表達。石萬山眼睛一熱心裡發酸,腳步略有遲疑,然後毅然掉轉頭去,加快步伐往外走。
  李和平早已按照石萬山的電話指示,把一號洞庫的所有幻燈片準備好了。石萬山他們一到,他立刻把一號洞庫的切面放大圖投射到白屏上。
  石萬山對方子明和王小柱說,「仔細回想一下,你們離開那個位置時,他們兩個在哪裡。用教鞭指。」
  方子明閉上雙目,沉浸到回憶中。片刻後,他睜開眼睛,拿起教鞭指著一個點,「東平好像在這個地方,魏,魏光亮,」他把教鞭挪了挪位置,「站在這兒。應該沒錯!小柱,你看對不對?」
  「對,對!齊排長更靠右些。」
  「好了。你們歸隊吧。」石萬山轉頭吩咐李和平,「李參謀,把位置標上。」
  「標過了。具體位置是,卡車離開兩千米時,齊東平和魏光亮在兩千零三十到兩千零五十米之間。」
  「兩千二百米裡面做了錨網噴支固,應該不會有大問題。」石萬山終於長舒一口氣,拿過教鞭指著屏幕,「小李你說,如果這一段也垮了,他倆能反應過來嗎?」
  「如果只有魏光亮一個人,有點懸。齊東平有經驗,他們問題應該不大。我想,他們也許能跑到兩千二百這邊。」
  教鞭在屏幕上游來移去,石萬山來回徘徊,不斷自言自語,「假定這邊都垮了,這邊應該還有近六十米,他們應該沒事……」
  搶險救人計劃立刻在他腦子裡形成:二營三營的大規模救援部隊,應該先養精蓄銳;一營派一個連謹慎進入塌方區,其他人員先撤回來休息。另外,再從二營和三營各抽調一台扒渣機過去。
  聽到冒頂事故的尖利警報聲,鄭浩急忙從辦公室往外跑,得知冒頂的是一號洞時他心裡一沉,直後悔自己剛才沒有跟洪東國他們一起過去。
  他火速奔往一號洞,在洞口遇到紛紛出來的官兵,知道石萬山佈置的搶險作業面竟然只投入五個人。當得知被埋在洞裡的有魏光亮時,他再也沉不住氣了,讓人把張中原找來,要求他馬上聚攏部隊聽候調遣。張中原既不能違抗石萬山的命令,又不能不服從鄭浩的指揮,左右為難無所適從,突然想到應該求助於洪東國,便拉著鄭浩往洞裡進,說洪政委就在洞裡,咱們現在進去看看,萬一有新的情況呢。
  正向林丹雁詢問情況的洪東國見到他們,馬上迎上前來,「鄭副參謀長,你怎麼也來了?」
  「我當然應該來,而且後悔來得晚了。洪政委,人命關天十萬火急的時候,石團長還讓大家原地待命,你也同意嗎?」鄭浩語氣很沖。
  「是的,老石下命令時我在場,我沒有反對。」
  「為什麼不抓緊救人?!」
  「鄭副參謀長,你別急,論救人,老石和中原他們的確比我們有經驗。老石交代了,等丹雁他們勘明情況得出結論後,才能做出決定。」
  鄭浩一時找不到話說,轉而問林丹雁,「查明了嗎?情況怎麼樣?」
  「現在還說不準。從這個地方來看的話,這個坑道應該能保得住,他們……」看見石萬山遠遠過來,下面的話立刻變成「石團長來了」。
  石萬山走近,「鄭副參謀長來了。」
  「石萬山團長,人命關天,不能再搞螞蟻搬家了。」鄭浩一臉嚴肅。
  「螞蟻搬家?我聽不明白。」
  「搶險作業面只投入五個人,不是螞蟻搬家嗎?五個人能幹什麼?」
  「鄭副參謀長,考慮搶險營救方案前,首先得判斷出他們是否還活著。」
  「我不同意你這種說法。在沒看見他們之前,你怎麼能判斷出他們是死是活?他們只要還沒確定為死亡,就必須馬上投入大量兵力實施營救,何況裡面埋著大功團第一個清華碩士研究生!」
  「對不起,鄭副參謀長,我也不同意你的說法。作為龍頭工程的法人和指揮長,我必須為全體官兵的安全負責,不管是碩士還是初中生,他們的生命同等重要。」
  鄭浩氣得怒目圓睜,兩隻眼珠子似乎要從眼鏡片後蹦出來,「石團長,你這叫什麼話!我說過生命要分貴賤了嗎?莫名其妙!洪政委,從報警到現在,已經過去一小時十五分鐘了,請你告訴我,我這個師前指總指揮,該如何向上級報告?」
  「實事求是,如實上報。」洪東國說。
  「那好。請石團長告訴我,你們現在有什麼救人方案?」
  石萬山盡力克制自己,「鄭副參謀長,我必須先徵求工程技術總監林丹雁同志的意見。林工程師,請你告訴我們,在沒有查明塌方段的情況下,能不能投入大型機械和大量兵力搶險救人?」
  「暫時不能。」
  「你聽到了,所以,我別無選擇。十五年前我們幹過蠢事,為救兩個人搭上了七個人,而且那兩人沒救出來。這樣的悲劇我絕不能重演。」石萬山臉色凝重,「鄭副參謀長,大功團黨委有過決議,在這種時候團長擁有獨斷的權力。」
  「石團長,在這種時候你們是搞個人獨斷還是集體決議,我鄭浩無力干涉;但作為特派的師前指總指揮,也就是你們眼裡的監軍,在這種時候我必須把所有情況都報告上去,這是我的權利,更是我的職責。還有,我建議,此事應該報告給鍾副政委,萬一……讓老首長先有個心理準備,總比冷不丁的給他說好。齊東平的家屬也應該通知到。」
  洪東國說,「還是老鄭考慮得周全。」
  「老洪,需要上面支援的話,早點說,不要硬撐著。救人第一。」鄭浩走了。
  「好的。老鄭,再見。」洪東國向他擺手。
  「真是老機關,做事滴水不漏。」石萬山忍無可忍,冷笑起來。
  「行了,你也別得理不饒人。」冷不防,林丹雁迸出這麼一句。
  石萬山和洪東國都饒有興味地看她一眼。林丹雁頓時臉紅起來。
  「老洪,情況不太好,我剛才根據工程圖分析過了,如果還沒打上錨網噴支固的那六十米也塌了,這次將是馬拉松式的營救,即使以連為單位打車輪戰也需要五六天。好在這一段不是泥夾石區,裡邊暫時還能保證氧氣。」石萬山憂心忡忡。
  「五六天?人還不都餓壞了。」林丹雁驚叫起來。
  「人的耐餓極限是七天,而一旦盲目地大規模營救,後果不堪設想。兩害相權取其輕,只能這樣了。」
  「老石,我同意你的營救方案。」洪東國把手搭到他手背上。這種無聲勝有聲的方式,給石萬山以最大的信念和力量支持。
  「政委,我有個請求,請你以團黨委的名義打電話向上級報告。」
  「我正是這個想法。」
  話音剛落,他的雙手被石萬山緊緊握住,「老洪,謝謝你的理解和支持。」
  石萬山暗自慶幸,非常感激。每當關鍵時刻危難時分,洪政委都與自己一心一意,對自己予以全力支持。他甚至在內心裡叩問:石萬山,你何德何能?
  「老石,你這話就見外了。」洪東國用力搖晃他的手。同志情,戰友誼,朋友義,從兩個男人的手底下傳遞。
  林丹雁的眼睛和心裡都有些濕潤。
  「老石,丹雁,我得馬上回團部給上面打電話,再見。」洪東國抽出手來。
  「再見。我們還得留在這兒勘察。」石萬山說。
  林丹雁沖洪東國做揮別手勢。洪東國一走遠,林丹雁立即換了表情和腔調,「你這麼處置,有沒有想過後果,萬一魏光亮真的光榮了呢?」
  「你這麼一說,我倒真要想想了。總不至於把我送上斷頭台吧?」
  「真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算了,懶得跟你這獨裁者說話了。」林丹雁氣得掉頭就走。
  石萬山追上去,口氣軟下來,「丹雁,你聽我說,即便魏光亮是老首長的親生兒子,我也會這麼處置的,因為這是最佳處置方案。如果他們已經光榮了,早一天晚一天找到他們,沒有本質區別。目前,事故原因和情況不明,貿然讓很多人冒著生命危險去救他們是不可取的。萬一造成更大犧牲,我怎麼向更多的父母交代?我相信,憑著魏光亮的聰明才智,加上齊東平的坑道生存經驗,會出現奇跡的。裡面有台車,就會有足夠他們喝的水。曹雪芹說女人是水做的骨肉,而男人是一團污泥,從生理意義上說,他錯了,男人的身體也是水做的骨肉。有水,他們就能生存七天以上。該想到的我都想到了,能做到的我會盡力去做。我問心無愧。」
  林丹雁默默地聽著,靜靜地看著他。
  「丹雁,我現在很大程度上要依賴於你——你們的勘察和研究結果。如果明天早上你能以科學的名義告訴我:石萬山,你可以動用你的全部裝備和人力,打一場救人的車輪大戰。我會,會把你當救苦救難的觀音菩薩來供。」石萬山凝視著她。
  在石萬山深情而又內斂的目光下,林丹雁心如鹿奔,手足無措。她原以為,自己對這個男人已經不再有熱烈的愛情了,曾經如火如荼的少女情懷,後來難捨難棄的斷腸情愫,在無望的痛苦下,都已經默默地轉化成一份綿長的親情,這份親情潛入到骨子裡,使他在她生命中的角色,轉變為骨肉相連的親人。雖然從內心深處來說,她只愛開疆拓土力拔山兮氣蓋世類的英雄,但冰雪聰明的她,何嘗不明白現實與理想之間有時甚至橫亙著天塹。多少次,她都試圖說服自己放棄飄渺的愛情理想,多少次,她狠下心來告誡自己,石萬山永遠只能是你的恩人和親人。然而,只消他用這樣的目光照耀她,只消他用這樣的語言浸潤她,她畢盡心力營造而成的心靈堡壘立刻轟然坍塌。她既感到驚顫的幸福,又為自己悲哀:人,總是掙脫不開身心的本能。她明白了,一直以來,自己能夠全身心接受的,只有眼前這個大情大性的大男人,她也明白了,自己為何一直感動於鄭浩的情意,卻始終不願讓他走近。

 ·9·


 
 柳建偉 楊海蒂 著


第八章
  黑暗中,一個影子動了動,是魏光亮醒了過來。他坐起身來摸索著香煙和打火機,啪的一聲脆響,他把火苗在齊東平臉部上空來回晃動。齊東平緩緩睜開眼睛,馬上伸手把火苗扇滅,「老魏,咱們要節約氧氣。」
  「沒事,坑道沒堵死。給你一支?」
  「是啊,堵死了的話,咱們早都光榮了。我還是忍著點,要不氧氣不夠。」齊東平打個哈欠,看看夜光表,「六點半了。真不錯,一口氣睡了十個小時。」
  魏光亮時吸時吐,一個紅點時明時滅。
  又是啪的一聲脆響,火苗再次閃現,是魏光亮要找水壺。找到了,他擰開蓋子,朝嘴裡猛灌一通。齊東平想制止他,最終沒有開口。他覺得魏光亮夠不容易的了,有困難自己多克服就是。如果台車上有水的話,問題基本能得到解決。想到這兒,齊東平猛地站起來四下尋找台車,意外發現東邊角落裡躺著一個應急燈,他激動地撲過去把它一把摟到懷裡,就像父親摟過一個久而未見的小兒子。
  「謝天謝地,還有這個寶貝。」他喃喃著。
  有了應急燈,坑道裡就有了光明,齊東平和魏光亮大為振奮。齊東平爬上台車,把蓋子打開,擰開排水閥,剛仰起脖子把水灌進嘴裡,馬上「呸呸」地又吐又嘔。
  「怎麼了,不能喝?」
  「不但沒法喝,喝了恐怕還要中毒。」
  「對不起,東平。」魏光亮很歉疚。
  「沒關係。喝光了也好,當個尿壺用吧,尿可別浪費了。」
  齊東平吩咐魏光亮掌燈,他去看上水管裡有沒有水。兩人找到上水管終端龍頭,齊東平擰開閥門,裡面一滴水也沒有。
  「慘了,水管可能被砸斷了。唉,真背。」齊東平哭喪著臉,「現在是一點一滴都不能浪費了。咱們接著睡覺吧,睡著了就不需要吃喝。」
  兩人找到相對舒適的地方,並排躺下。齊東平把應急燈關掉,黑暗中兩人屏聲靜氣,希望再入夢鄉。
  「東平,你睡著了嗎?」過了一會,不堪黑寂的魏光亮輕輕問道。
  「沒有,咱們別說話,一會兒就能睡著。」
  「不行啊,肚子餓得咕咕亂叫,頭暈眼花的根本睡不著。東平,你陪我說說話吧,說話能轉移注意力。」
  「好吧。你說,我聽著。」
  「哎,東平,如果這兒有老鼠,你敢吃嗎?」
  「老鼠?那不敢。小時候頑皮,逮著什麼都敢往嘴巴裡塞,就老鼠不敢,別說吃,一想到都噁心。」
  「我就吃過老鼠。」
  「你?不可能,你別吹了。」
  「真的,我在廣州吃過『三響』。」
  「什麼叫『三響』?」
  「就是小老鼠蘸芥末。筷子夾住剛出生的小老鼠,它會叫一聲;朝芥末碟裡一戳,它又叫一聲;再放到嘴裡一咬,它最後叫一聲,一共三聲,所以叫『三響』。」
  如果肚子裡有食物,齊東平一定會噁心得吐出來,他不敢聽更不敢想像下去,「不說它了,說點好吃的吧。我聽說那魚翅吃起來像吃粉絲湯?」
  「瞎扯!像粉絲湯的魚翅,要麼是魚翅的品質太差,要麼是廚師的手藝不精。真正上等的魚翅,經過特級廚師的炮製,出鍋時的樣子就像一架法國幻影戰機,你吃過一回就會惦上了。」
  「有北京烤鴨好吃嗎?」
  「這不能比。你說是烤紅薯好吃還是燒雞好吃?」
  「那倒也是。」
  「東平,你知道我現在最想吃什麼嗎?」
  「不是魚翅就是燕窩,反正是高級玩意兒。」
  「錯!正確答案是烤紅薯!」
  「烤紅薯?為什麼?怎麼著也得是一隻黃澄澄油花花的燒雞腿吧?哎喲,不能說了,再說下去,我的口水要流出來了。」齊東平咂咂嘴。
  「我對烤紅薯最有感情,小時候我吃得最多的就是它。」
  「怎麼會呢?你最愛吃它?」齊東平很驚訝。
  「東平,咱們是患難之交,不,是生死之交,咱倆能不能活著出去現在還是未知數,如果能活著,我也會把你當親兄弟,所以從現在起我什麼都不瞞你。以前對不住的地方請你多擔待。其實我跟你一樣,也是窮人家的孩子,只是因為偶然因素,我才有了教授爹媽和中將舅舅。」
  「真的啊?」齊東平驚奇得坐了起來。
  「我還能編出故事來騙你啊?」
  「你真幸運。」齊東平心中五味俱全。
  「以正常的眼光來看我的確很幸運,可人有時候就是賤,我有時候會想,這樣的際遇對我來說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假如我跟親生父母一起長大,我又會是什麼樣子的呢?肯定不會有現在的這些痛苦吧?可惜人生沒有假如……」
  「老魏,你不能那麼想,你要感激你的養父母和中將舅舅。你要是一直生活在農村,當你飯都吃不飽家裡人有病都沒錢看的時候,你就會深刻體會到,人生最大的不幸是貧窮。」
  「是啊,我也知道自己是無病呻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可是——唉,所以說……其實,我很贊成『知識越多越反動』這句話,知識分子就是毛病多,毛主席說的不改造不行。」
  「別這麼說,我佩服你還來不及呢。老魏,咱別說話了,繼續睡吧,睡不著也得養養神。一點動靜都聽不到,沒兩天他們扒不到我們。」
  魏光亮叫起來,「我的媽,還要兩天啊?」
  「別洩氣。求生的時候,意志最重要。」
  無論洪東國怎麼勸說,石萬山仍然固執己見,非要睡到一號洞口去,說是睡在那兒能隨時瞭解情況,心裡也才能塌實。其實這只是一個方面。另一方面是,他的潛意識裡有對萬一出現死人後果的懼怕。鄭浩明確反對目前的救人方案,自己的一言一行更要「對得起觀眾」。只是石萬山不願深究這一點,甚至都不願承認它的存在。反正現在我都睡到坑道口了,我的指揮位置二十四小時都在這裡了,你還怎麼說?石萬山有了些孩子般的賭氣心理。
  清晨,林丹雁戴著藍色頭盔來到一號洞口,遠遠就聽見裡面有鼾聲如雷。近前一看,石萬山和衣躺在蚊帳籠罩著的鋼絲床上,酣睡的臉容純真無邪得像孩子。她隔著一層紋紗凝視著,臉熱得厲害心跳得可怕。她想趕快離開,腳下卻動不了,她只好把眼睛移開。床頭搭著石萬山一件外衣,林丹雁忍不住用手輕輕而深情地撫摸起來。這時,一輛翻斗運輸車拉著一車石渣從洞中出來,她嚇了一跳,立刻退後幾步,正要轉身離開,石萬山被轟隆隆的聲音吵醒了。他迷迷瞪瞪睜開眼,看見林丹雁,覺得奇怪,「你還沒走?快回去,女人熬夜多了容易長皺紋。」
  沒能及時逃離的林丹雁,乾脆大大方方地面對他,「你睡糊塗了,現在是早上了,我來報到的。不過你能生出憐香惜玉之心,還真讓我感動。」
  「都早上了?」石萬山一躍而起,既是著急,也是為了掩飾難堪。他扭過臉,走到水龍頭前涮洗乾淨了,才把臉正對著林丹雁,「你們的結論如何?能不能投入大型機械大量兵力營救?」
  「經過八小時小規模的營救嘗試,我們技術組認為,再次大面積塌方的可能性不大。」
  「不大是多大?」
  「這我沒法回答,發生了就是百分之百。」
  石萬山煩躁地來回踱步,「不行,我需要精確的答案。一旦再發生塌方,後果就嚴重了。你們必須給我精確的回答。」
  林丹雁不做聲。
  石萬山停住步子,看著緘默的林丹雁,見她蒼白的臉上掛著兩個大黑眼圈,馬上自責起來,「對不起丹雁,我太心急了,顧不得你們太勞累了。謝謝你們,你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林丹雁受不住他的目光,別過頭去,「你呢?」
  「我還要看一看,再想一想,有十分的把握才敢下決心。」
  「是不是跟石頭打交道太多,你已經變成鐵石心腸了?別的事情你鐵石心腸左顧右慮倒也罷了,救人的事情,能等得了你左看右想嗎?!人命關天,不能再拖延,這一點鄭浩說得沒錯。」林丹雁冷著臉說完,轉身就走。
  石萬山久久盯著她婀娜的身影和疲憊的步態,百感交集。
  林丹雁回到房間,周亞菲已經把早餐給她準備好了,倒像個大姐姐似的吩咐,「快把稀飯喝了,涼了味道就不好了,這小籠包是我搶來的,好吃得很。」
  「謝謝。我現在不想吃,睡眠太少,沒胃口。」
  周亞菲強行把飯碗塞到林丹雁手裡,「不行,睡眠少,抵抗力本來就下降,再不吃,身體還不得垮了?洞裡那兩個就夠讓人憂心的,總不能又搭上一個吧?」
  林丹雁拿眼睛斜睨她,「你最憂心的,恐怕是洞裡其中的一個吧?」
  周亞菲跳起來,做出要胳肢林丹雁的樣子,「你敢跟我使壞,我就把你心裡的秘密揭穿!」
  「說得跟真的似的。你說吧,我有什麼秘密?我很想知道。」
  「算了,看在這幾天你太辛苦的分上,我先饒了你,以後——哼哼!」
  「小黃毛丫頭,還敢威脅我?以後看我怎麼收拾你!」
  周亞菲咯咯地笑,趁機問道,「丹雁姐,你說今天不可能挖到他們?」
  「明天恐怕也挖不到。」
  周亞菲托著下巴看林丹雁喝粥,不一會兒就眼睛發直喃喃自語起來,「如果有足夠的水和空氣,他們還能撐個幾天,如果……」一下又忍不住讓話溜出嘴邊,「丹雁姐,你說什麼叫禍不單行福無雙至,這個魏光亮就是,唉!」
  「心疼了吧?我說你心裡有了他,你還嘴硬!」
  「我是同情心,同情弱者!」
  「周亞菲小姐,洞裡埋著兩個人呢,你怎麼不同情另外一個呢?就這魏公子,還算弱者?」
  「我的話還沒說完,你的大帽子就扣下來了。」
  林丹雁放下筷子和飯碗,舉手表示息戰,「算了算了,你是心理學學士,自然知道愛情有時候其實就是同情心,有時候呢,甚至在仇恨的屍體上茁壯成長。我困死了,沒精神跟你爭了。」
  周亞菲親暱地上前摟著她,「真精闢啊!問姐姐最後一個問題,你的愛情呢,主要元素主要根基是什麼?」
  「小妹妹,本人無可奉告。」
  大清早,鄭浩出外逡巡,迎面遇到一營二排三排正喊著口號跑步出操,他很生氣,衝進廣場大聲呵斥,「停下!停下!你們居然還有心思出早操?」
  戰士們停下來,愣愣地看著他。
  值班中尉向他行禮,「報告首長,我們沒接到不出早操的命令。」
  是啊,這不是他們的錯。鄭浩一時無語,恰好看到張中原穿著髒兮兮的工作服走過來,他立刻上前為自己解圍,「張營長,人救出來了嗎?」
  「還沒有。」
  「那你回來幹什麼?」
  張中原囁嚅著,「方案還沒定下來,團長命令我回來休息。」
  「真是不可理喻!」鄭浩拂袖而去。
  鄭浩徑直去找洪東國,神情和口吻都十分嚴肅,「洪政委,人命關天。我以師前指總指揮的名義,提請大功團團黨委注意:如何科學地搶險救人是一回事,但救人的態度必須端正。兩個戰友正埋在洞裡生死未卜,這邊呢,睡大覺的睡大覺,唱歌出操也照常,太說不過去了吧?人是感情動物,不是冰冷的機器。」
  「鄭副參謀長提醒得非常及時。」洪東國當即給李和平撥電話,「李參謀,命令一、二、三營,在主坑道險情排除前,暫停出早操,不准唱歌。」
  「軍歌也不能唱嗎?」李參謀在那邊問。
  「軍歌嘛……」洪東國在這邊哼哼,拿眼睛瞅鄭浩。
  「軍歌當然可以唱。」鄭浩說。
  「軍歌當然可以唱。」洪東國對著電話筒說。
  「老洪,我談點也許不成熟的意見,生命對誰都很寶貴,但是絕不能因為搶險救人存在著危險,就畏首畏尾裹足不前。坦白地說,我對你們在十幾個小時裡幾乎無所作為有意見。這絕不是給你們施加壓力。」鄭浩說完,轉身就走。
  洪東國苦笑一下,拿起電話要撥,想了想後又放下,走出屋去。
  鄭浩回到房間,拿起聽筒按下幾個號碼,在電話將要接通時又急忙按下。呆呆地坐上一會兒,想了想,終於下定了決心。他撥通號碼,等待對方的聲音。
  「喂,哪位?」話筒裡成南方的聲音也是不急不躁。
  鄭浩臉上頓時蕩漾出笑容,「政委您好。是不是影響您鍛煉了?」
  「沒關係。小鄭大清早找我,還找到家裡來,自然是有事要說。」
  笑容變成感激,鄭浩一臉虔敬,「謝謝政委。我急需匯報大功團搶險救人的事情。政委,人命關天,可出事到現在都過去十多個小時了,大功團依然毫無作為!我認為是石萬山的指導思想有問題,他怕再出事故,既不肯投入兵力也不肯投入大型機械設備。這樣會使洞裡的人失去生還機會啊。我提醒過他們,可我這個師前總指揮份量不夠,人家根本不放在眼裡,只能求助於您了。您是否能給我一個授權,讓我代表您處置這件事?」
  「小鄭,不要發牢騷,石萬山是個老工兵,歷險無數,救人他是行家,我們都要信任他。當然,今天上午我會召開師黨委會,把你的反映提出來,讓大家加以研究討論。」
  「謝謝政委!政委您瞭解我,我不是個不講分寸的人吧?可是,或許恰恰是我凡事太謙讓了,才導致今天這種局面。政委,我有負您的栽培,讓您失望了,真對不起,我很難過……」鄭浩幾乎帶著哭腔。
  「小鄭,這些話你就更不應該說了。你要記住,你的成長,是黨培養部隊培養的結果,不是我成南方個人的恩德。你的能力和品行大家都清楚,就不要斤斤計較一時得失了。你在七星谷的身份特殊,說話做事,要多識大體講大局,對你對大功團都有利。」
  「是!謝謝政委,我一定謹遵教誨!」鄭浩豁然開朗。
  放下話筒,成南方拿起紅機子話筒,「師長,吃了嗎?我想了想,覺得咱們還是暫時不去七星谷為好。我提議今天上午召開黨委會,把事情先議一議。」
  顧長天左手握話筒,右手拿麵包,啃一大口,「行!」
  「坦白地說,正是因為魏光亮生死未卜,我才覺得咱們現在不能去。我們已經離開一線多年,搶險救人,石萬山他們才是行家。如果我們匆匆忙忙飛過去,基層那些出生於普通家庭的官兵會怎麼看?」
  「還是你成政委細緻啊!不過,我們得多督促多提醒他們。」
  「那是,督促他們加快進度,提醒他們注意安全,對吧?」
  「你好像是我肚子裡的蛔蟲啊,對我的心思知道得這麼清楚,哈哈哈哈!」「獅子王」又亮出他招牌的大笑。
  放下電話後,鄭浩又拿起話筒,想把大功團目前的搶險救人實情告訴鍾懷國,幾經猶豫後,他還是決定暫時先緩一緩再說。他把話筒又扣了回去。
  得不到魏光亮的最新消息,鍾素珍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昨天上午,鍾懷國秘書小呂半暗示性地告訴她光亮出事了,她當時就幾近崩潰,晚上更是通宵達旦失眠。一大早,她紅腫著眼睛頭重腳輕地趕到哥哥家。
  鍾素珍躡手躡腳地閃過鍾懷國的書房,輕輕推開鍾懷國秘書的房門,進去後立刻把門關上。
  呂秘書吃了一驚,趕緊站起來,「阿姨好。」
  「小呂,請你給鄭浩打個電話。」
  「阿姨,對不起,首長交代過……」
  「小呂,你現在聽我的好不好?算我求你了。光亮生死未卜,他做舅舅的不著急,我這做媽的放心不下啊,」鍾素珍幾欲淚下,「我要聽小鄭說實情說詳情,萬一光亮有個三長兩短,也好以最快的速度趕過去,請你幫幫我。」
  不知所措的呂秘書心中老大不忍,猶豫再三後還是開始撥電話,「大功團嗎?請找鄭浩……」
  話音未落,鍾懷國進來了。
  呂秘書傻了眼。
  鍾懷國從他手裡接過話筒,用力扣下。
  鍾素珍的眼淚「嘩」地流下來,呂秘書耷拉著腦袋等著挨批評。
  鍾懷國沒有發火,「素珍,我理解你的心情,我難道就不著急不心疼嗎?可咱們要相信光亮,更要相信部隊。咱們給大功團給鄭浩打電話,自然會給他們造成壓力,這是很不合適的。洞裡不是還有光亮一個戰友嗎?人家就不是父母的兒子?人家的父母怎麼辦?」
  「哥,我實在是忍不住……你放心,我不打了。」鍾素珍抽噎著。
  「這就對了。」鍾懷國轉過頭,繃著臉正告小呂,「我再說一遍,誰也不准往大功團和工程兵師打電話。這是命令!」
  經過周密的分析和縝密的思慮,石萬山終於下定決心,投入全部兵力和大型設備搶險救人。他命令二營長王德田,務必在四十分鐘內親自帶一個加強連趕到一號洞,同時帶一輛扒渣車和兩輛翻斗車過來。
  下完命令,石萬山頓感身心輕鬆,他坐下來,悠然地抽起了煙。煙是向別人要來的。幾年前,因為妻子汪小青和兒子石小山的強烈反對,他徹底戒煙了。他並不是怕身體因抽煙落下毛病,而是覺得妻子事事順從自己,惟有在抽煙這事上堅持不懈地與他作鬥爭,不聽從她實在有點說不過去。兒子是他媽媽的跟屁蟲,雖然無比崇拜父親,可只要是他媽媽反對的,他也就堅決反對,哪怕對偶像父親。自己欠妻子和兒子太多,何況當時還有——還有那一個擁抱和親吻被妻子撞見,使他一直愧疚在心。因而,他差不多拿出當年張學良戒大煙的毅力,終於把二十年來除了睡覺幾乎不離口的香煙給拋棄了。可今天,他非常想抽一支,想得沒有辦法擺脫這個念頭,他對自己說,就抽一支,不會再上癮的。
  吞雲吐霧著,石萬山感到很愜意。突然他一拍腦袋,「糟了!」
  他立刻把煙掐滅,跳起來,朝供水站跑去。他一路責罵自己:你這笨蛋,你這混蛋,居然會忘記試供水系統!
  石萬山趕到時,張中原正好帶著方子明等趕到。方子明機靈,馬上打開閥門。
  石萬山叫住方子明,「小方,你快去洞裡吩咐他們查看輸水管。如果水管沒被砸斷,你們每隔兩小時就朝洞內供水五分鐘。中原,你要指派專人管供水。」
  方子明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如果水突然輸不進去了,那就是他們把水龍頭給關了,就說明他們還活著。」
  「關了吧。他們要是睡著了,水會把他們給淹了。」張中原也開了竅。
  看看水表的指針仍在轉動,方子明放心了,他關上閥門,撒腿就跑。
  「中原,這幾個戰士就在這兒守著,眼下,每隔一小時供水兩分鐘。」
  張中原說,「以後洞裡一定要存些乾糧和純淨水,還要存些牛奶。」
  「好,這筆錢由團裡出。」石萬山朝張中原遞眼色,「你過來一下。」
  兩人往外走,張中原心裡嘀嘀咕咕的,「團長,又有什麼事啊?」
  「壞事。政委讓我告訴你,你家後院起火了。」
  「什麼?」
  「強扭的瓜不甜!你小子怎麼會犯這種迷糊呢?想當爹,你兒子他媽不配合,你當得成嗎?」
  張中原咧開嘴笑,「這麼說,我真有革命的後代了?」
  「槍法不錯,但你別高興得太早。朱彩雲剛才來了,詳細情況你抓緊問她去,這兒我先幫你盯著。小高是個有脾氣的人,這事你要小心處置。」
  朱彩雲帶著兩輛大卡車進山,把大功團急需的方便面和礦泉水送過來。為表負荊請罪的誠意和官兵們誠摯的謝意,洪東國專門領著李和平等一干人馬到廣場上迎接。一見妻子,洪東國立刻伸手過去,「朱經理勞苦功高,這些東西我們正急等著要呢,你真是我的賢內助,大功團的好軍嫂……」
  「少來這一套!夠不夠?」朱彩雲把他巴掌撥開。
  「要看進度了。明天再弄些白糖和牛奶來吧。小李,你們抓緊把方便面和礦泉水送上去,我先陪你嫂子回家一趟。」
  李和平鬼笑。洪東國瞪他,「笑什麼?瞧你那不懷好意的樣子!別想歪了。」朱彩雲騰地臉紅起來。一進家門,朱彩雲把高跟鞋一扔,往沙發上一躺,「還是這個家裡舒服。哎,救出來沒有,人怎麼樣?」
  洪東國給她端茶倒水,「三天了,還沒什麼進度,只怕凶多吉少。」
  「這可就麻煩大了。那件事呢,你給張中原說了沒有?」
  「什麼事?」
  「高麗美懷孕呀。」
  「還沒顧上呢,我把情況告訴老石了。你的工作做得怎麼樣?」
  「前天晚上沒找到她,昨天和今天又忙乎這些事,沒工夫。回去後我再找她去吧。我說,你們最好還是讓張中原回去一趟。」
  洪東國坐過去,摩挲著她額前濃密的頭髮,「這火燒眉毛的,他能走嗎?」
  「後院的火都燒到他頭髮了,他不管行嗎?何況先是他的錯,他也得負荊請罪!不然,把你們慣的……」話被咚咚咚的敲門聲打斷,朱彩雲趕緊起身坐正。
  洪東國打開門,張中原一臉的難為情,「政委,嫂子剛回來,本來實在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但團長比我還急……」
  「中原,你說的什麼話呢,跟我們還見外嗎?再說我們老夫老妻的,怕打擾什麼?快進屋來,你不來我還要找你去呢。」朱彩雲把他拉進屋。
  「嫂子,她怎麼樣?」張中原坐立不安。
  「這兩天沒見到她,放心,明天我一回去就去找她。」
  「這兒實在離不開,全拜託嫂子了。嫂子,不管什麼軟話你都先替我說了,她想怎麼懲罰我你都先替我應承下來。只要留下這個孩子,這輩子我給她當牛做馬。」
  「瞧這話說的,我都快掉眼淚了,麗美也不會是鐵石心腸,你就放心地等著當爹吧。」
  張中原站起身,猛然一個鞠躬,「嫂子,謝謝你了。」
  「這是幹什麼?使不得,使不得!」朱彩雲趕緊拉他。
  洪東國責備道,「中原,你這是幹什麼?你日夜奮戰在搶險一線,這點事情,你嫂子還不該幫你嗎?」
  夫妻倆把張中原送出門外,一回頭,洪東國立刻說,「哎,老婆,見了高麗美,過頭話也不宜說多了。當牛做馬的這些就別說了。」
  朱彩雲白他一眼,「說又怎麼了?這就傷你們男人自尊了?這種話當然是假的,可女人都愛聽,知道不?」
  「行,行,行,怎麼說由你。不過,生孩子是女人應盡的社會義務,張中原想要個兒子,用心也不是壞的嘛。」
  「誰說是壞的了?我不正絞盡腦汁想幫他嘛。」
  洪東國親她一口,「謝謝老婆給我生了個好兒子!我走了,雖說是久別勝新婚,但這種時候我不能躲在家裡跟老婆親熱。」
  「誰讓你躲在家裡跟我親熱了?你不走,我還要趕你走呢!」
  石萬山張中原以及洪東國夫婦,全都低估了張中原後院這場火的火勢,他們顯然忘記了世上不乏喜歡火上澆油的人。
  得知張中原並沒在高麗美的通牒期限內趕回來,王輔文暗自竊喜:事情正朝自己希望的方向變化著。他不失時機地出現在高麗美家裡,對坐立不安憂心忡忡的高麗美進行攻心戰,「麗美,你好好考慮考慮,你真的不去醫院,我就馬上回公司。」
  高麗美不說話,只是不斷地唉聲歎氣。
  王輔文拎著包站起來,做出要走的架勢,「麗美,不是我挑撥你們夫妻關係,確實是太說不過去了。你電話打了口信也捎了,他就是遠在美國,但凡心裡有你和這個孩子,也早該飛回來了,對吧?」
  這話觸痛了高麗美的神經,她咬著嘴唇看著他,終於開口,「你等等。」
  王輔文知道自己的話切中了要害,他不能讓她再猶豫了,「我只是提個醒,主意你自己拿。今天是星期五,做了,你可以休息兩天,下週一就能上班。你再猶豫一次又得等到下周。那時胎兒都兩個多月、了,除非你把他生下來,否則只能引產,一般的人流手術不行了。你別覺得難為情,我是當過丈夫和父親的人,有過經驗教訓,給你說這些,是不願意你吃更多的苦頭:」
  「王經理,你是人事部經理,請你告訴我,為什麼公司非要規定我們五年內不准生孩子呢?如果我把孩子生下來,真的就會被解聘嗎?」高麗美想最後一搏。
  「怎麼說呢,就像計劃生育是中國國策一樣,這也是公司鐵的紀律。你想啊,女職員一懷孕,就基本上幹不了什麼活,生育時還要休產假,工資要照給不說,還要這個醫療費那個保險費,不給就違反了勞動法,公司還得當被告,你說公司怎麼辦吧?你要是公司老闆,也不願意供著她們是不是?」
  「如果單位都這樣的話,所有女人都不生孩子了?」高麗美只認這個理。
  「那是另一個概念的問題了。你要是在國家的單位,沒問題啊,可你是在外資公司嘛,公司有約在先,對吧?這就怪不得公司啊,人,總要遵守遊戲規則嘛。」
  見高麗美愣愣地看著自己,王輔文知道她聽不明白,便換成深入淺出的話,「時間寶貴,不扯那麼多了。麗美你想想,一個多月後你就能正式步人白領階層了,月薪四千塊,在漢江是高收入階層了吧?你要是被解聘了,還能找到這樣的單位和工作嗎?現在,大學生研究生甚至博士,失業的找不到工作的都一抓一大把,你找到這份工作,容易嗎?漢江市想得到你這職位的人,恐怕都成千上萬。」
  「可是,我歲數也不小了……」高麗美還是下不了決心。
  「年紀輕輕的,怎麼說出這麼老氣橫秋的話來?現在什麼時代了,醫療技術又發達,女人都是很晚才要孩子的。麗美,實話告訴你吧,你進公司是我拍板的。當時孫總和黃總在你和王潔之間無法取捨,因為王潔是市裡一個主要領導的親戚,他們便把決定權交給我,讓我全面考核衡量。你的文憑和工作資歷都比王潔差遠了,但我寧可得罪市領導也要你,我圖什麼?圖個緣分!王潔現在還沒找到工作呢。你一走,她立馬就頂上來了,你自己看著辦吧。」
  高麗美被徹底擊倒了。想到張中原的自私和騙術,想到他帶給自己的麻煩,想到即將來臨的痛苦,越想越傷心,越想越生氣,一抬頭,她恰好看見桌上鏡框裡的張中原正對她笑著,彷彿正在為他的陰謀得逞而得意。她一下怒不可遏,上前抄起小相框就朝地上摔,咬牙切齒的,「張中原你這個騙子,你不仁,就別怪我不義!王經理,我們走。」
  鎖上門,兩人肩並肩出去,情形倒真像一對夫妻。對門鄰居劉大媽從窗戶裡盯著,直到他們一起上了桑塔納,直到車子揚塵而去。劉大媽鼻子裡哼一聲,露出滿臉不屑,只差朝地上吐唾沫了。
  在醫院經歷了一番痛徹心肺的折磨,幾乎虛脫的高麗美被王輔文扶上桑塔納後,一直閉著眼睛讓自己恢復點元氣。車行一陣後停下,王輔文拍拍她慘白的臉,「麗美,醒醒。下車了。」
  高麗美迷迷糊糊睜開無神的眼睛,看見車外是完全陌生的環境,猛然坐直身子,「這是什麼地方?」
  「一個朋友到北京混去了,讓我幫他看旁子。屋裡設備齊全,你在這兒養兩天,我照顧你也方便。」高麗美急了,「不行不行!我不住別人的房子,我要回家。」
  「急成這樣幹嗎?我能把你吃了?真是的。我們老家有句話說,雞屎當墨好人當賊,我看你就是把我當壞人了。」
  「我沒有那個意思,太麻煩你了。」
  「都什麼時候了,還講究那麼多客套,你那個破平房條件差不說,我也不好去照料你,萬一出個什麼情況怎麼辦?來吧,我扶你下車。」
  想想也是。高麗美不設防了,伸出胳膊任由他攙著蹣跚前行。上樓梯時,她自己扶著扶手,一步一喘兩步一歇,後來乾脆停下不動了。
  「怎麼了?」
  沒有回答。虛汗從高麗美蒼白的臉上淋漓而下。王輔文立刻蹲下身子,示意她趴到背上去。高麗美緩過一點勁兒來,虛弱地說,「不用,我自己能走。」
  王輔文二話不說,張臂將她橫抱著「登登登」上樓,一邊氣喘吁吁地責備,「都什麼年代了,你還要搞男女授受不親那一套?要麼你以為自己是大明星?放心,沒人注意你。」
  用鑰匙扭開鐵門,王輔文徑直往臥室走,把高麗美放到床上,為她蓋好被子,轉身就去廚房。不一會兒,他端來一碗紅糖水煮雞蛋,放到床頭櫃上,把她扶起來。她有些尷尬地半躺著,眼睛不知看哪兒才好。
  「你趁熱吃,我出去一下,馬上回來。」
  王輔文一出門,高麗美立刻全身放鬆,端起碗狼吞虎嚥起來。她的妊娠反應很大,一直吃不下東西,子宮裡那塊肉團一摘除,她立刻感到了飢餓。不管王輔文對她多好,他在跟前時她還是感到拘謹,現在他不在,她就完全可以不顧吃相。她覺得王輔文是故意離開,是善解人意,心裡又添了一份感激。
  吃好了,她正想起床上衛生間,聽到鑰匙轉動的聲音,便趕快又躺下去閉上眼睛。王輔文輕輕走進來,把一個塑料袋放到床頭櫃上,把碗收走。高麗美睜開眼,看到塑料袋裡裝的是衛生巾和女用內衣內褲,頓時臉燒得厲害。
  不一會兒,王輔文又輕輕走到門口往裡探頭,高麗美不好再假裝睡著,坐起來說,「王經理謝謝你。」
  「你老是跟我客氣。我走了,餐桌上有你吃的東西。你什麼都別幹,千萬別沾冷水。明天我再來看你。」
  王輔文頭也不回地離開,但他能感覺得到,背上黏著高麗美充滿感激的目光。
  搶險救人一刻也沒停歇。
  「泥塊濕乎乎的,可能就在這兒了。」王小柱說。大家加勁地一鎬一鎬挖下去。挖了幾分鐘,果然一股水柱沖天而射。
  張中原跳起來,衝出洞口大喊,「團長,挖到斷水管了!」
  「快把水管接好!」石萬山旋風般衝進來。
  方子明和王小柱動作麻利,很快把輸入一號洞的輸水管換成兩個輸入接口。
  石萬山吩咐張中原,「馬上派人把滅火車開到這裡來,然後給水箱消毒。」
  「給消防滅火車水箱消毒?沒聽說過。」張中原感到有些好笑。
  「理解的要執行,不理解的也要執行!」石萬山看他一眼。
  「是!」
  消防車很快過來。張中原把高壓水龍頭接到輸水管子上,「可以了,試一下。」
  司機按下開關,高壓水槍開始往洞裡輸水。
  盯著汩汩流水的水管,石萬山腦子裡陡然靈光一閃,水可以通過這種方式送進去,同樣液態的牛奶不也可以嗎?有了牛奶,他們就能夠補充能量啊。
  「行了,先關上。盡量把水箱刷乾淨。中原,你去醫務所要點治拉稀的藥來,把它拌到水箱裡後再送水。好漢還頂不住三泡稀呢,咱別好心辦了壞事。」
  張中原嘿嘿笑起來,「團長,我理解了。你真是英明。」
  「先別忙拍馬屁,我還有高招呢。你拿了藥,再帶一箱牛奶過來。」
  坑道裡面,齊東平打開應急燈,拿起水壺搖一搖,只有淺淺的一點水聲。他歎口氣,把水壺塞給魏光亮,「老魏,最後一點水,你把它喝了吧。」
  「你喝,我喝得夠多的了。」魏光亮把水壺往齊東平懷裡塞,「東平,我怎麼看不清你了?」
  「我也看不清你。現在已經不覺著餓了,只犯暈。」齊東平擰開水壺蓋子,喝下其中一點點,舔舔舌頭,把水壺又塞給魏光亮,「我喝夠了,你把剩下的這些喝了,要不你頂不住。」
  魏光亮不再謙讓,把水一飲而盡,抹抹嘴,「咱們在洞裡呆多長時間了?」
  「三天三夜。」
  「徹底沒水了。要是還出不去,咱們怎麼辦?」
  「還有半壺尿,勉強能支撐到明天……明天再沒水,咱們恐怕真要死了。他媽的,我真不甘心啊!這二十四年多我真是白過了啊。為了我考大學,姐姐早早就出去——去打工,可我連考兩年也沒考上,這就夠窩囊了;現在我爹病倒,又主要靠我姐寄錢治,我真是他媽的窩囊廢!人跟人真是不一樣啊!老魏,你只比我大一歲多,你過得多風光啊,家庭背景就不說了,清華園你都住了六年!你現在死也值了。」齊東平覺得死到臨頭,乾脆痛痛快快地直抒胸臆。
  「我風光個屁!一人一種苦。托爾斯泰說『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家庭是這樣,人也一樣。」
  「老魏,你真的覺著苦?你到底有什麼苦呢?」
  「唉,有位哲人說人生最根本的問題只有三個,我們從哪裡來?我們在幹什麼?我們往哪裡去?痛苦對非宗教教徒來說,都源於前兩個問題。我的痛苦根源。就在於我根本不知道我從哪裡來……」
  齊東平哭笑不得,「真是飽漢不知餓漢饑:說好聽點,你這叫形而上的痛苦,說不好聽,你這叫無病呻吟!」
  魏光亮搖頭擺腦,「你這話,又印證了一個哲學命題。從根本上來說,人是難以溝通的。算了,咱們不討論哲學問題了,說點實在的吧。如果能活著出去,你最想要的是什麼?」
  「提干!我提干了,我姐就可以回家,嫁個老實厚道人過平安日子。」
  「你說你姐在外打工是吧?在哪兒?打什麼工?」
  「在廣州,當女工唄。」齊東平含糊其辭,生怕他刨根問底。
  「那你對象是做什麼的?」還好,魏光亮沒有對他姐姐的事情進行糾纏。
  「對像?要找到了才知道。」
  「你從來都沒碰過女人嗎?」魏光亮充滿好奇。
  「前年探家時別人給我介紹過一個,我拉過她的手。她很喜歡我,其實當時我要親她摸她肯定不會遭到拒絕。可惜我膽小,而且覺得那樣做對人家不好,機會就這樣失去了。她才二十歲,身上有一種我說不出來的氣味,特別好聞。」
  「那是純潔少女才有的體香。」
  「瞧,你什麼都知道,肯定什麼都幹過了。真羨慕你啊。」
  「這有什麼!女人嘛,得到了也就那麼回事。叔本華說,人生有兩大痛苦,一是慾望得不到滿足的痛苦,二是慾望被滿足後無聊的痛苦。哎,怎麼又扯到哲學問題上了。還是說你吧,那姑娘那麼喜歡你,你們幹嗎掰了?」
  「她寫信來提出分手,我也不能死乞白賴地纏著人家啊,就同意了。」「她為什麼要提出分手?」「不知道。不說了,咱們睡吧,說太多了又得喝水。」
  齊東平閉上眼睛,腦海裡浮出鄰村小翠長長的辮子,紅撲撲的臉蛋,水汪汪的大眼睛,還有飽滿誘人的胸脯來。那時候,小翠的來信雖然閃爍其詞,他還是看明白了,知道自己是受姐姐名聲牽累了;小翠提出分手,是迫於家裡的壓力,是不得已而為之。他翻一個身接著想:小翠現在該做母親了吧?發胖沒有?生了兒子還是閨女?幸好自己當時沒有得寸進尺,否則還不把人家給害了,城市現在是開放得很,可農村還講究那個。
  小翠漸漸隱退而去,齊東平終於昏沉沉睡著了。
  事故第五天,顧長天和成南方再也坐不住了,他們決定馬上飛抵七星谷。當鄭浩等陪同兩位師首長走到一號洞口時,石萬山還在床上鼾聲如雷。
  林丹雁猛地跑過去,狠拍石萬山一巴掌,「快起來!你看誰來了?」
  石萬山被驚醒,睜開眼睛,嚇了一跳,立刻翻身下床,舉手敬禮,「報告師長政委,我,我正在睡覺。」
  顧長天又是瞪眼又是憐惜:「我真不知道該不該讓你繼續睡覺。」
  「師長,我確實太睏了。」
  「什麼態度!不像話。」成南方火了,「生命是不能再生的。」
  大概因為剛從夢中驚醒過來。石萬山的腦子仍糊糊塗塗像短路了一樣,「政委,在大功團,生命一律平等,沒有貴賤之分。我不會害他們,我只是沒有救他們,沒有不惜一切代價。我願為我的決定負責,甚至上軍事法庭……」
  越聽越覺得不像話,「獅子王」獅吼起來,「夠了!過來,說說情況。」
  就在石萬山跟著顧長天他們往團部走時,齊東平睜眼醒來,此時又是差不多十個小時過去了。他聽到魏光亮那邊有動靜,便問,「老魏,醒了?」
  沒有回答,反而連剛才的動靜也沒了。齊東平覺得奇怪,想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卻是一陣頭暈眼花,軟綿綿的身子差點摔倒。他只好慢慢地坐起來,打開應急燈,看見魏光亮正在悄悄抹臉上的淚水。他嚇了一跳,趕緊搖魏光亮的胳臂,「老魏,你怎麼了?沒有生病吧?」
  淚水刷地從魏光亮眼睛裡湧出來,「東平,我昨天說那些關於女人的話,是硬撐面子的。其實我很愛我女朋友,很在乎她,我們跟梁山伯祝英台一樣,是同窗共讀數載啊!可她恨我沒有去美國,也是寫信來提出分手,我真的非常痛苦。我想見她,哪怕只見上一面,能把我的心剖給她看,我就死而無憾了。還有,我至今沒弄清楚自己的身世,就這樣死了,我也不甘心啊!」
  「老魏,你別說了,你說得我受不了。」魏光亮陡然站起來,再次瘋了似的衝到石堆裡,拚命用手扒著碎石頭,不一會兒雙手就沾滿了血污,他也不管不顧。齊東平撲過去,使盡所有的力氣拉住他,「不能這樣!靠我們四隻手是絕對逃不出去的。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保存體力。」
  穹頂正好落下來一顆小碎石,砸到魏光亮背上。魏光亮一屁股癱到地上,又一次號啕大哭起來。
  「老魏,別哭了!哭不僅消耗體力,也耗費身體水分。」
  「我不管!反正也活不了了,遲早都是死。」魏光亮嘟囔著,哭聲卻漸漸消失。
  齊東平強打起精神,舉著應急燈從一個石堆爬到另一個石堆,霎時,他的身體猛然一抖——一個幾乎被全部埋沒掉的水龍頭,正在角落裡期待他的光臨呢!
  眼淚一顆顆滾落下來。哭夠了,齊東平用盡吃奶的力氣喊,「老魏,快來,我看見水龍頭了!」
  喊完,他身子一溜倒在地上,再也沒有力氣站起來。
  魏光亮渾身綿軟得沒有力氣站起來,只好朝齊東平這邊爬過來。兩人一起艱難地朝水龍頭爬過去,合力擰開水龍頭。水清泉般噴出,不啻天降甘霖。
  魏光亮齊東平大口大口吞嚥著,然後又哭又笑。
  魏光亮掙扎著爬起來,把手伸向龍頭,用盡全身力氣來回轉動把手。「老魏,你幹什麼?」「我,我要告,告訴他們,我,我們,還活,活著。」顧長天成南方鄭浩石萬山洪東國等都圍在水站的水表前,空氣緊張得彷彿凝固住了。
  洞外,水表指針停一會兒後,又轉動起來。
  「活著!他們還活著!」淚水在張中原眼眶裡打轉轉。
  「換成牛奶!」石萬山大叫,他轉過身,「師長,政委,現在可以斷定,至少有一個還活著。」
  方子明飛跑進消防車裡,按下一個綠色按鈕。
  坑道裡,魏光亮和齊東平頭挨頭躺在一起,皮管貼著他們的鼻子,夾在他們的嘴邊。水不停地流,流著流著,清水變成了白色的牛奶。
  魏光亮和齊東平先是驚呆住了,然後,兩張嘴巴像魚鰓一樣,慢慢地動起來。

 ·10·


 
 柳建偉 楊海蒂 著


第九章
  石萬山連續六天沒有回過房間,也沒有兌現承諾給妻兒打電話。妻子汪小青並沒有特別的擔憂,丈夫十天半月不打電話是常有的事,她早已經習慣了。兒子小山的暑期補習一結束,汪小青就帶著他登上了前往漢江的列車。漢江之行,她只告訴了朱彩雲。
  四十來歲的汪小青高條瘦弱,長著一張中規中矩的臉,眼角眉梢都是隨和,長相便得三分笑,一看就是個靠得住的賢妻良母。十三歲的石小山靦腆害羞,瘦長得像根麻稈兒,眉眼輪廓幾乎是石萬山的翻版。母子倆拎著簡單的行李,從硬座車廂下車,在漢江火車站月台上四下張望。
  「小青,我在這兒!」朱彩雲連連揮手從臥鋪車廂那頭跑過來,親熱地拉著汪小青,「真是的,好賴也是個團長太太,連個臥鋪也捨不得坐。」
  汪小青溫和地笑笑,「能省點就省點吧。再說走的急,車站又沒個熟人,到哪兒買臥鋪票啊。」
  朱彩雲摸摸石小山的頭,「一年沒見,比你媽都高了,差不多長了半個頭。」
  石小山憨憨地笑笑,撓著頭不說話。汪小青疼愛地拍兒子一巴掌,「連個人也不會叫了,越大越傻了?」石小山紅著臉,怯怯地,「朱阿姨好。」朱彩雲笑,「人家小山心裡記著朱阿姨就夠了。就這點行李呀?」
  汪小青說,「這還多半是小山的課本,也沒啥好帶的。萬山說上個星期會打電話給我,誰知十多天過去也沒個音訊。給你打電話,你好像也不想跟我多說,我心裡不踏實,就來了,反正在放暑假。」朱彩雲說,「嫂子放心吧,你老公好著呢。」「真有什麼事,你肯定也會瞞著我。萬山也不喜歡我從別的地方問這問那。再說了,家裡沒安電話,學校的電話又是我管,也就我能打長途,花多了,村裡有意見,自己更過意不去。」
  「我現在可告訴你了,他們那裡出事了。」
  「啊?什麼事?」汪小青的臉一下失去血色。
  「塌方,悶進去兩個人。石團長在坑道口坐鎮指揮,在坑道口住了整整七天。老洪怕你擔心,不讓我給你說。」
  汪小青的聲音打抖,「傷人沒有?」
  「東國剛打電話來說人救出來了。咱們邊走邊說吧。」
  「怪不得我天天打電話屋裡都沒人。」汪小青松出一口氣。
  「你沒他們值班室的電話?」
  「我以前打過一次,萬山罵了我,我就……」
  「你也太慣著他了!他又不是皇上,說話是聖旨呀?真是的,把男人慣多了,會慣出他很多毛病的!」
  汪小青訕笑著岔開話題,「你兒子接來沒有?」
  「他爺爺奶奶哪會捨得!這不,又給他報了個美國夏令營,如今在地球那邊瘋呢。說是學外語,那只是個幌子,糟蹋錢是真的。」
  由於部隊的裁減縮編,漢江市區留下了一個空置大院,暫時由大功團借用,大功團修好「石破天驚」後再移交出去。石萬山在這兒分到了一套三室一廳。在朱彩雲的引領下,汪小青第一次來到新居,雖然屋子裡傢俱擺設都很簡單,但汪小青感到非常滿足。
  「小青,隨軍吧,咱倆一起搞服務公司。把小山轉到漢江讀書,這裡的教育質量也不錯。」
  汪小青仔細擦著窗戶玻璃,「現在我還不想隨軍。一是住個兩三年又得走,我怕把小山給耽誤了,他在縣一中成績不錯。再說我也走不開。學校剛剛分來一個女師專生,不大安心。六個年級五十多個學生,就我們兩個正式老師。我一走,她再一走,這個學校就辦不成了,而且我也不忍心丟下那些孩子。萬山又是個不顧家的,一年能回來幾回?隨不隨軍都一個樣。」
  「長期分著也不是個事啊,你就不怕石團長……」朱彩雲探頭看看正在小房間裡寫作業的小山,趕快把房間門關上,壓低嗓門,「你就不怕他犯錯誤?」
  汪小青笑笑,「有時候也怕過。可又一想,怕有什麼用?也就不怕了。反正他一不會搞破鞋,二不會找什麼小姐。他就是出事,也是個正經事。」
  朱彩雲叫起來,「正經事?他要是愛上了別人,不要你了,這還叫正經事?這是最糟糕的事情!你知道嗎,韓國日本台灣的女人,都是寧可丈夫招妓女也不願意他找情人。」
  汪小青有些臉紅,「如果他真愛上了別人,只要他過得好,我也樂意。彩雲,我沒法跟你比,你是大學生,有自己的追求和事業。我連高中都上不起,沒有石萬山,哪會有我汪小青的今天?再說我還有個很爭氣的兒子,我很知足了。」
  「你真想得開。我就不行,我絕不允許老洪犯任何這方面的錯誤,連錯誤苗子都不能允許存在。」朱彩雲心緒複雜。她既感佩汪小青的賢惠寬厚,又覺得她未免太沒有自我;既為自己在丈夫面前的霸道有所內疚,又為自己馭夫有術而頗為自得。
  幫汪小青收拾完房間,朱彩雲說,「你們在這兒住一夜,明天我找車送你們進山。我得走了,張營長家屬出了點情況,我著急找她。」
  汪小青驚問,「麗美?麗美出什麼情況了?」
  「她可能要把孩子打掉。」
  「啊?」汪小青輕聲叫起來,「我也去吧。」
  得知奄奄一息的魏光亮齊東平被平安送入南京軍區總醫院,已無生命危險後,石萬山才敢給鍾懷國打電話,說大功團總算邁過去了這個坎兒,我現在才敢給首長您打電話,因為之前我不知該對您說什麼才好;說謝老天爺關照我,要是光亮萬一光榮了,我石萬山可是活沒臉見您,死無臉見魏連長;說自己早猜到了魏光亮就是魏鐵柱的兒子,如果大功團沒把光亮鍛造成才,我石萬山解甲歸田!末了說,我一定遵照您的指示,永遠永遠把小尾巴夾好!
  雙方都撂下了話筒,可鍾懷國的手一直放在電話機上,久久收不回來。終於,他站起身來,顫巍巍走出書房,來到存放魔鬼谷石頭的架子前,聲音瘖啞如泣如訴,「鐵柱,我來告訴你,你兒子已經過了鬼門關。我這麼對待他,是真心為了他好,希望能得到你的理解和支持。石萬山處置得沒有錯,比我強。當年,如果我也能這麼冷靜,你們也就不會有事……」
  說著說著,鍾懷國眼睛裡開始淚花閃爍。
  石萬山擱下電話出門,恰好鄭浩迎面而來,鄭浩疾步迎上前,伸出右手,「石團長,請接受我真誠的祝賀。」
  兩手相握,旋即又同時鬆開。石萬山佈滿血絲的眼睛依然炯炯閃亮,「鄭副參謀長祝賀我死裡逃生?」
  「祝賀你打了漂亮仗。我把情況都給《火箭兵報》總編講了,他挺興奮,說要派主力記者前來採訪,要大力宣傳當代導彈工程兵的風采。」
  「謝鄭副參謀長美意。不過我石萬山本人不敢當。我記得有句話說,從光榮到可笑只有一步之遙,忘了是誰說的……」
  「應該是拿破侖說的。」
  「拿破侖真是雄才大略啊,文治武功,沒有他不行的,我真是五體投地地佩服他。我別的跟人家沾不上邊,倒是差點就淪為可笑被他說中了。」
  「老石,過分謙虛可就是驕傲了。斯大林說過一句妙語:成功者不受譴責。何況,大功團是英雄的群體,英雄的事跡很能鼓舞士氣,值得大力宣揚。」
  石萬山打一個長長的哈欠,「我真不是謙虛。有個哲學家說過,為救三千人,犧牲三百人是值得的。我想得很簡單:以少救多值,以多救少不值,我不能讓為救兩個人而搭上好幾個人的悲劇再次發生。這麼做很懸,弄不好我會輸個乾淨,幸運的是我贏了,如此而已。對不起,我睡眠嚴重不足,腦袋缺氧,失陪了。」
  鄭浩恨恨地盯著他的背影。
  一營衛生室門口,十多個在搶險救人中受傷的士兵在等著處理傷口。趕過來幫忙的周亞菲給一個上等兵包紮時殷殷叮囑,「你這傷口挺深,三五天內要注意別挨水。生薑要少吃,它不利於傷口癒合。」
  上等兵認真地問,「生蔥生蒜能吃嗎?」
  「辛辣的東西都盡量少吃。好了,下一個。」
  進來一個鼻青臉腫的小伙子,樣子顯得很滑稽。周亞菲笑了起來,調侃他,「列兵,鼻子面積這麼小,那小石頭的眼力可真好啊。」
  列兵受到「恩寵」,得意起來,「報告周醫生,搶險最後那天我當安全員,我一直抬頭看上邊,加上我的鼻子又長得好看,那小石頭嫉妒,所以就專砸它。」
  周亞菲哼一聲,「就你這蒜頭鼻子,還好看?」
  士兵們都笑起來。有人說,「本來就是蒜頭鼻子,再一破相,更找不到媳婦了。」
  列兵瞪圓眼睛,「你才找不到媳婦呢!我愁什麼?初三那年,就有兩個女孩哭著鬧著要嫁給我!」
  周亞菲拿藥膏蒙住他的鼻子,「別吹了!再吹,我給你嘴巴也貼上膠布。」列兵立刻老實起來。鑒於林丹雁和周亞菲在這次搶險救人中的出色表現,一口氣睡了十四個小時才醒來的石萬山,突然決定宴請二位女士表達謝意。菜由團部食堂供應,由石萬山自己掏錢;為了顯得隆重,石萬山把珍藏多年的茅台五糧液都擺上了。
  諸事佈置準備妥當,石萬山開始修臉刮鬍子,又從抽屜裡翻找出一面破鏡子,對著鏡子左照右看。
  洪東國一腳跨進門來,「消息蠻靈通嘛,接風家宴都備好了?喲,還照起了鏡子,真是難得啊。」
  石萬山把鏡子收起來,「沒你老洪的份兒。」
  「我哪會這麼不知趣啊。給你說正經事來的。第一,人家鄭浩很誠懇,你連個台階都不給人下,以後還怎麼共事?瞅個機會緩和一下,畢竟是上下級關係。」
  「遵命,我的黨委書記!不過說實在話,我跟太聰明的人這輩子恐怕都處不好。老洪,我覺得他的意識有問題。」
  「又上綱上線不是?也沒見你的智商低過嘛。還有,《火箭兵報》宣傳的事,你不准唱反調。」「行,我不反對,但也不摻和。」「好,你不反對就行,我來摻和。第二件事,沒別的空房了,只好安排你家小山住公務員的房間,你沒意見吧?」
  石萬山驚詫莫名,「小山?」
  洪東國奇怪,「我們家領導剛才打電話說,他們母子馬上就到了。你不是連團圓飯都準備好了嗎?」
  石萬山反應過來,嘴裡「噢噢」著,「瞧這笨腦瓜子,你還說我智商不低呢。」心裡叫苦不迭,「這可怎麼辦?」
  說不清是什麼原因,或者根本就沒有原因,石萬山一直沒有對汪小青提起過林丹雁在七星谷。今天她們猛然相遇,而且是在這樣的情形下見面,會出現什麼樣的局面呢?汪小青會有什麼想法?林丹雁會是什麼態度?自己能對這場稀里糊塗的「烏龍宴」解釋清楚嗎?
  石萬山真的頭疼起來了。
  百花嶺上山花怒放奼紫嫣紅,使得林丹雁和周亞菲興奮不已,直到夜色開始籠罩大地,她們才頭戴花冠懷抱花束下山。快到團部廣場時,周亞菲突然發問,「丹雁姐,鄭浩有什麼不好?」
  林丹雁莫名其妙,「瘋丫頭,怎麼會扯到他身上去?」
  「愛屋及烏嘛。他一直在追求你,可你從來都裝聾作啞的,我都不忍心了。」
  「去去去,胡說什麼呀,既然心疼人家,自己去啊。」
  「嘿嘿,人家看不上我。丹雁姐,你別跟我裝了,你也知道他很愛你,可他又怕花刺扎手,心裡一直很痛苦。」「好吧,我承認你觀察力一流。」周亞菲得意起來,「也不想想本人學的什麼專業!」「臭丫頭,別高興得太早,我還有話呢。可惜你的分析能力很一般。鄭浩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太要面子了,他不會做沒把握的事。對付太要面子的男人,裝傻就夠了。」
  周亞菲怪叫,「喲,厲害,佩服!小妹又學了一招!」
  林丹雁要打她,周亞菲又叫又躲咯咯地樂。
  這時,朱彩雲汪小青她們乘坐的麵包車從她們面前一駛而過。麵包車停到廣場上,當汪小青鑽出車來、像故鄉遊子般深情地四處張望時,林丹雁猛然停住腳步,臉色驟變,嘴裡喃喃著,「鴻門宴,可惡!」
  周亞菲回頭看她,「丹雁姐,你怎麼了?」
  林丹雁迅速調整好面部表情,「沒什麼。亞菲,我們不回屋了,直接去。」
  「為什麼不換衣服了?咱們不是說好了,要讓團長暈菜嗎?」
  「團長夫人也就是我的恩人來了,你想讓他們家後院起火嗎?那樣的話,石萬山不叫暈菜,叫歇菜!」
  周亞菲驚叫起來,「啊?怎麼辦?」
  林丹雁沒好氣,「也不必這麼緊張吧?走,看看去。」
  朱彩雲把汪小青石小山領進屋,「石團長,我把人給你送來了,請驗收。」
  「謝謝!辛苦你了。」石萬山重重地拍著兒子肩膀,「兒子,幹得不錯!有把握打進省隊嗎?」
  石小山嘟囔,「市隊還沒進呢……」
  「要瞄準高目標。爸爸給你三年的時間,三年後,你把國際奧林匹克數學競賽金牌掛到脖子上讓老子瞧瞧。」
  朱彩雲摟過小山,「得得得,一見面就給孩子加壓,真是殘忍。」
  「我一年才見他一兩回,不加壓,他還不放羊了?小山,你得多吃點,看你都快成豆芽菜了。」
  朱彩雲看看小餐桌上的酒菜,「石團長這回表現不錯,刮了臉梳了頭還備了酒菜,而且是名酒!值得表揚。嫂子,這種規格的接待,你應該要求成為慣例。」
  林丹雁和周亞菲邁步進屋。
  汪小青一見到林丹雁,臉陡地紅了,嘴巴張了張,卻沒發出聲,想上前,腳步卻挪不動。石萬山更是不知該怎麼辦才好,站在一旁手足無措。
  林丹雁把花冠從頭上取下來,戴到小山頭上,再把花束遞給汪小青,「嫂子,見到你真高興。石大哥,你也太不夠意思了,嫂子和小山來七星谷,你也不提前通報一聲。」
  汪小青恢復了常態,「不怪他,這次來我事先沒給他說。丹雁,你真是越來越漂亮了。」
  「謝謝嫂子誇獎。」林丹雁笑笑,回頭揪揪小山的耳朵,「小傢伙長得可真快,四年前還是個小不點,眨眼就成小伙子了。怎麼樣?市隊選拔上了嗎?」
  石小山又是一聲嘟囔,「開學了才選拔。」
  汪小青說,「如今聰明孩子太多了,人家別的隊員,暑假都聘了家教。」
  「沒關係,小山,丹雁姑姑給你當輔導老師。你同學沒誰有博士老師吧?」
  石萬山終於插上話,「小青,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們團的周亞菲醫生。」
  周亞菲越發笑吟吟,「嫂子你好。小山好。」
  「你好。」汪小青真摯地笑著,把小山拽到面前,「小山,快叫小周阿姨呀,你瞧周阿姨多漂亮,跟你丹雁姑姑一樣。這孩子,真不懂事。」
  石小山滿臉通紅,越發叫不出口。
  周亞菲笑,「嫂子,你饒了人家吧。」
  石萬山對兒子說,「小周阿姨不僅漂亮而且能幹,把團裡的小伙子們治得一愣一愣的。」
  周亞菲笑,「團長,今天的晚餐拿我當涮羊肉片開涮啊?」
  朱彩雲叫起來,「團長,你的家宴是不是該開始了?菜都涼了。我告辭了。」
  林丹雁趕緊說,「我和亞菲也告辭了。嫂子,改天我再來看你們。再見。」
  「丹雁,小周,再見。」汪小青送到門外,一直目送到她們身影消失。
  這桌家宴,三個人吃得無聲無息。
  到大食堂胡亂填幾口飯菜後,林丹雁回房趴到床上敲打著筆記本電腦。
  「還在寫呀,到底是寫日記,還是寫長篇小說啊?」周亞菲把書一扔,舒服地伸個懶腰。「有話則長,無話則短。」「我有感覺,丹雁小姐不太開心。」周亞菲做個鬼臉。「是嗎?我不開心嗎?我自己沒覺得啊。」林丹雁關掉電腦。「好,你很開心。丹雁姐,我剛才看書看不進去,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就是他們在洞裡到底喝沒喝到牛奶?你認為他們喝到了沒有?」
  「哼,又想那個人了吧?」
  「又來了,又來了。我這是同志情,戰友情!」
  「行了,行了,我沒你那麼多情,懶得想那麼多。你想知道,打個電話問問他們不就行了。」林丹雁端著臉盆徑直出門。
  周亞菲訕訕地自言自語,「算了,人家心情不好,周亞菲你別不識時務了。」
  石萬山家裡的晚宴結束後,石小山去公務員房間睡覺,汪小青把家務收拾妥當了,開始給正在看報紙的丈夫捶背捏肩。她心疼地問,「這些天累慘了吧?」
  「還行,補了幾個覺,差不多恢復了。」
  「幾年沒見,丹雁一點都不見老,越長越耐看了。」
  這個話題讓石萬山一愣,他把眼睛又埋到報紙裡,好半天才作答,「她還不到老的時候嘛。」
  「我以為她還在北京讀書呢,哪知道她也會在這裡。她讀了博士,幹嗎還要來這個山溝裡……」
  「小青我給你說,這個陣地是丹雁主持設計的。開春切口時悶進去八個人,上面很重視,派她來當技術總監。這之前,她再沒跟我聯繫過。你別東想西想了。」
  「我沒有東想西想呀!作為嫂子,我關心一下可以吧?她結婚了沒有?」
  石萬山把報紙朝桌子上一扔,「能不能不說她了?」
  汪小青順從地不說林丹雁了,卻又扯出魏光亮來,打聽他多大歲數,有沒有女朋友,有沒有大男子主義思想……把石萬山又問煩了,「你問這些幹什麼?」
  「你說他長得高高大大十分英俊,又是研究生,與丹雁不正好合適嗎?」
  石萬山有些慍惱,「你煩不煩啊?跟個媒婆似的。魏光亮才二十六歲,光年齡就不合適!」
  「好好好,我不說他們了。你別說,我還真是個好媒婆。這兩年經我的手就撮合成了四對,光喜酒就喝了十回。這方面,我的眼力不差。」
  石萬山奚落她,「人說律師好,吃了原告吃被告。我看媒婆也不錯,吃了男方吃女方。四對新人,喜酒最多只能吃八回嘛,你怎麼吃了十回?」
  「去年結婚的三對,有兩對當爹當媽了,又請我去吃了孩子滿月飯。」
  「小日子過得不錯嘛。哎,你可別拿人家的紅包啊,最苦的還是農村,農民太窮太難了。」
  汪小青嗔怨,「連這點都信不過我!我還能真像個媒婆伸手要人家紅包嗎?吃了十頓飯,我倒給了人家十個紅包,一千塊錢沒了。一次一百不覺得多心疼,一算總賬就有些後悔。給五十就好了,真不該給你撐這個面子。唉,只是前面已經給了一百,以後也不好給五十了。」
  石萬山感到一陣心酸,他抬手捋捋妻子的頭髮,「小青,別心疼了,這給我撐面子的錢,算我的。以後我每個月多給你寄兩百。」
  汪小青抓住他的手摩挲著,眼圈紅了起來,「不行,我不同意。你一月寄一千,再加上我掙的六百多,足夠了。一文錢難倒英雄漢,男人兜裡可不能沒錢。」
  在石萬山洪東國再三催促下,張中原暫時不去想傷兵滿營坑道加固的事情,終於踏上了回家的路途。一路上,他腦子裡顛來倒去的都是石萬山洪東國的叮囑:該解釋的解釋,該檢討的檢討;你多呆上一兩天回來,天塌不了。
  車到漢江,張中原等不及高麗美下班,直奔寰宇公司而去。進了公司大門,他打聽高麗美,有人指給他王輔文辦公室。
  張中原敲門,王輔文頭也不抬,「請進。」
  張中原推開虛掩的門,左右看看,「高麗美沒在這兒嗎?」
  聽聞此言,王輔文抬起頭,很有些不悅,「高麗美怎麼會在這兒?!」
  「對不起,是別人要我上這兒找的。請問她在哪兒?」
  「她請病假了。你是……?」
  「我是她丈夫。打攪你了。再見。」
  王輔文從皮椅裡彈跳起來,等他追出去時,張中原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電梯裡。王輔文站在電梯口發愣。黃白虹正好從電梯裡出來,下巴朝電梯一努,問王輔文,「那當兵的是誰?」
  王輔文趕緊掩飾,「哦,他是高經理的丈夫。」
  「王輔文,以後高麗美丈夫再來公司,你一定要告訴我。另外,你接待他要熱情禮貌。高麗美呢?」
  「去銀行了。」
  「晚上公司有應酬,你帶上高麗美她們幾個年輕女性,七點半到漢江大酒店大堂等著。讓她化點淡妝,穿好看點現代點。」
  「好,我馬上佈置。」
  下班後,王輔文驅車直奔漢江最高檔的商場,精心挑選出一條禮服式低胸黑長裙,又買上一串滾圓晶瑩的人工珍珠項鏈,一瓶法國香水,匆匆趕回高麗美的住處。高麗美已經做好了簡單的飯菜在等他,兩人還真像過起了日子。
  「說了不准你幹活,你偏不聽,落下毛病怎麼辦?」王輔文半是疼愛半是責備。
  「就這麼點活,不會的。只是飯菜太簡單,委屈你了。」高麗美心裡潮潮的。
  「又給我說客氣話了,以後改正。麗美,咱們抓緊吃,等下有事。」
  兩人匆匆吃罷,王輔文變戲法般把裙子項鏈香水拿出來,告訴她今晚公司高層有重要活動,黃白虹特別交代過要她們幾個年輕女性都參加,而且要穿得好看現代,讓她進屋把衣服和項鏈穿戴上。高麗美聽話地進到臥室,衣服一穿項鏈一戴,她立刻感到自己的氣質整個都變了。她盯著鏡子左看右看,幾乎不敢相信那就是自己。
  王輔文在外面喊,「好了沒有?出來讓我瞧瞧效果。」
  高麗美忸忸怩怩地出來,下意識地用手捂著胸部。
  王輔文鼓掌,「太好了,好極了。把手放下去,自然點,對了。美麗,性感,高貴,安娜·卡列尼娜穿上她那條著名的黑裙子也不過如此。麗美,你以後要穿好點,佛要金裝人靠衣裝嘛。」
  高麗美羞紅著臉,「好是好,就是領口太低了,我覺得彆扭。這裙子恐怕就得好幾百塊錢吧?」
  「裙子一千五,項鏈……你別管價錢的事。」
  高麗美驚得嘴巴張得老大,「一千五?不行不行,還是把它退了吧,太貴了。」
  「別那麼多事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你還只是公司的實習職員,這是你第一次參加公司高層的重要活動,如果不是機會重要,你這個身體,我會讓你去嗎?就穿這件,快弄弄頭髮,化點妝噴點香水,我去擦車等著你。」
  「錢,我以後還給你。」高麗美這話說得底氣不足。
  「又來了,你煩不煩啊?以後別跟我提錢的事兒。」
  高麗美的眼睛和心房都熱乎乎的。
  與此同時,張中原正在家裡呆呆地盯著被摔在地上的相框,任由朱彩雲和汪小青時而責備時而安慰,一聲不吭。
  「夢巴黎」夜總會燈紅酒綠鶯歌燕舞。剛開始,高麗美還有些拘謹,隨著請她跳舞誇她漂亮的人越來越多,她越來越興奮,越來越放得開,越來越飄飄然,根本不顧自己劫後餘生的身體,滿場子陀螺般地轉。
  看著跳得越來越瘋狂、攪得舞場風生水起的高麗美,黃白虹對孫丙乾咬起了耳朵,語帶譏諷,「高麗美的表現,你滿意嗎?」
  「一個人面獅身的動物。夢想脫胎換骨步入上流。她那個營長給你的感覺如何?」
  「只看到一個背影,個不高,看上去很結實。」
  一聲怪笑,「結實?哼,光是高質量的性生活,滿足不了這個女人對人生的全部期待。」
  「你的話總是一針見血。」
  「不過,也要從另一方面去看問題。區區導彈工程兵師一個營長,而且還其貌不揚,能擁有這麼一個性感漂亮的妻子,自然相當滿足。給她把通信工具配齊,以後,所有高層活動都讓她參加,盡快讓她把全部的物質慾望都釋放出來。對她那個營長,同樣要下工夫,多找機會讓他多見識什麼才叫現代生活。」
  「他正好在漢江,要不,明天請他打一場高爾夫球,晚上再山珍海味歌舞昇平一番?」
  「操之過急了,不妥。下次再說吧。」
  黃白虹看王輔文略有醋意地盯著蝴蝶般飛舞的高麗美,又問,「王輔文似乎對她很有興趣,要不要給他洗洗腦子,敲敲警鐘?」
  「敲什麼警鐘?眼下先讓他給高麗美洗腦吧。」
  舞會結束,一切風流煙消雲散,但坐在王輔文車裡的高麗美,依然興奮得胸脯起伏,兩眼發光,直到小車停到她家門口,她才如夢初醒,「今天怎麼送我回這兒來了?早知這樣,我就把那邊的東西收拾好帶回來。」「你老公回來了。」「啊!你怎麼知道?」她的眼睛一下瞪得溜圓。「下午他到公司找過你。」「你為啥不早說?現在我這個樣子上去,怎麼向他交代?我乾脆不上去了,還是回那邊去好了。」她又氣又急。
  「麗美,我是一片好心,怕影響了你的情緒,免得你晚上掃興。回去吧,給他解釋解釋,衣服的事好說清,不回家住就說不清楚了。」
  「我現在也不想理他……」她抬頭看看自己窗戶前的燈光。
  王輔文用飽含深情的目光看著她,語氣無比溫柔,「別任性,回去吧,啊?我也得回家啊。」他歎口氣,「唉,咱倆真的是同病相憐。」
  幾乎沒有經過大腦,高麗美脫口而出,「她對你不好?」
  「家醜不可外揚,具體的不說那麼多了,反正我們一直在冷戰。行了,現在不是跟你說這些的時候,你快回去吧。」
  高麗美無奈,只好柔腸百結地下車,忐忑不安地上樓。同時她又叮囑自己:絕不能示弱,吵翻了也就算了。她敲開門,張中原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像打量陌生人一樣盯著妻子上看下看。
  高麗美把坤包朝椅子上一扔,「看什麼看!不認識了?」
  張中原厲聲問,「幹什麼去了?」
  「你還有臉問我?這些天,你幹什麼去了?」高麗美把眼一瞪。
  「這些天我幹了什麼,能給你交代得一清二楚,現在你得先給我交代清楚:這衣服怎麼回事?為什麼化妝?還灑了香水!幹什麼去了,說!」
  怒火轟地湧上來,高麗美氣極了:他不但毫不檢討自己,居然還這麼對我說話!我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嗎?我什麼也沒幹,他憑什麼!她咆哮起來,「張中原,你有什麼資格這麼問我?!穿什麼衣服,化不化妝,灑不灑香水,是我的自由,你管不著!」
  張中原一下驚呆了,半晌,才傷心欲絕地說,「好,你個人的事我管不著,但孩子我總管得著吧?孩子呢?」
  「你說呢?」
  「什麼!你把他做了?」
  「沒錯,我做了人流,因為我不想成為被人欺騙的傻瓜,更不願讓我的孩子與陰謀有關。」她衝進臥室,又潑婦般探出頭來,「張中原,你以為你是誰?你他媽做的那叫人事嗎?你不仁我不義,是你先對不起我的!」
  臥室門「光」的一聲,鎖上了。
  如五雷轟頂,張中原頓時被打蔫了。良久,他坐到椅子上,雙手抱頭,把頭深深地埋了下去。天剛濛濛亮,幾乎徹夜未眠的他走出門,在街上一直徘徊到上班時間才往大本營去。
  朱彩雲一大早看見張中原,感到很意外,「你怎麼在這兒?」
  「嫂子,今天有車回七星谷嗎?」
  朱彩雲大惑不解,「今天就走?見到麗美了嗎?」
  張中原點點頭,不說話。
  「那你急著回去幹什麼?」
  「營裡扔著個爛攤子,我放心不下。」
  朱彩雲察看著他的臉色,「中原,你給我實話實說,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張中原依然沉鬱著臉,又不吭聲了。
  「唉。好吧,午飯後有輛小麵包進去,你跟他們一起走吧。」
  高麗美整個晚上也沒睡塌實。大清早,迷迷濛濛中聽到張中原的開門聲,她一下清醒過來後就再也睡不著了。她想反正也追不上了,讓他吃點苦頭也好,他讓我吃了多大的苦頭!她就這樣躺著想心事,眼前一會兒是張中原,一會兒又換成王輔文。她心如亂麻,剪不斷理還亂,一直煩躁地翻來覆去。起床梳洗後,她穿上職業套裝,換上高跟鞋,對著精製的小化妝盒往憔悴的臉上撲粉。她拎著坤包要出門時,發現小飯桌上放著一張字條,上面寫著:
  麗美,請接受我的道歉。我確實不應該用假避孕藥騙你,但這是我第一次騙你,也是我最後一次騙你,請相信我。
  幾天前,坑道出現了大塌方,昨天剛剛把人救出來,我實在沒法回來陪你,請你理解。你說得對,穿什麼衣服,化不化妝,用不用香水,確實是你的自由。昨晚我的態度不好,請你原諒。不過,我還是想提醒你一句,你是軍嫂,要注意維護軍嫂的形象。昨天穿的那條裙子,以後就別穿出去了,好嗎?
  愛你的中原。
  高麗美一時愣神,心裡有個聲音卻在叫著,「淨是些屁話!」猶豫一下後,她開始撕紙片,再把碎紙片朝門邊的簸箕裡一扔,咯登咯登出門。
  一上班,高麗美就被叫到黃白虹辦公室。黃白虹坐在老闆桌後,手裡把玩著一桿鉛筆,「你的交誼舞跳得這麼好,我以前還真沒想到。」
  高麗美受寵若驚,「謝謝黃總鼓勵。以前在廠裡工作,太閒,就報了國標舞培訓班。不過好幾年沒跳了。」
  「你唱歌怎麼樣,會唱流行歌嗎?」
  「五音還全吧,比黃總肯定差遠了。」
  「沒事在家練練,練熟個十來首,用得著。」
  「我一定努力。」
  黃白虹從桌子下面取出一個盒子,推到高麗美面前,「孫總對你的表現感到滿意,特別交代我,今後公司高層有活動都讓小高參加。喏,這是我給你配的手機,為了以後聯繫方便。你每月可以報銷三百元話費,多出的自理。」
  高麗美喜出望外感激不盡,「謝謝黃總,謝謝孫總。謝謝。」
  黃白虹表情不變,「在寰宇這種跨國公司,只有業績才有發言權,以後你表現出色的話,會有更高獎勵。」
  「我一定努力!」
  「我已經通知財務部,從這個月起給你正式員工待遇。」
  「謝謝!謝謝!」
  黃白虹把手機盒子又往高麗美面前推推,「拿去吧。」似乎不經意地隨口問道,「聽說你丈夫回來了?」
  「是。」高麗美雙手捧起盒子。
  「哪天你請他來公司參觀參觀,孫總還想認識他呢。孫總年輕時很想當兵,可惜家庭出身不好沒當成。但他一直有軍人情結,所以喜歡與當兵的交朋友。」
  高麗美心裡暗暗後悔,只好說,「不過,早上他又走了。」
  「走了?」
  「坑道塌方了,工地離不開他。」
  黃白虹忍不住露出失望的神色,「太遺憾了。下次你丈夫回來,你一定記得給我說一聲,孫總請他吃飯。」
  「好的。謝謝。」
  黃白虹轉動一下轉椅,「沒事了。你去吧。」
  高麗美心情茫然地出門。她想不到孫丙乾居然會想認識張中原,而且還要與他交朋友。一時間,她五味俱全。
  南京軍區總醫院一間整潔的病房裡,魏光亮忙上忙下,兩個皮箱被他翻得亂七八糟,皮茄克、高級西服、名牌領帶、名牌襪子和品牌襯衫等扔得滿床都是。
  魏光亮隨手扯出一條領帶,非要齊東平繫上,無奈,齊東平只好笨手笨腳地折騰一番,頭上汗滴直滾,總算把它系得像個樣子。
  「打得還行,送給你了。」魏光亮誇上一句,又從箱子裡拽出一套灰色西服扔給齊東平,「穿上試試,合適的話就是你的。」
  「老魏,這可不行。這樣吧,領帶我收下,謝謝了,衣服我絕對不能要……」
  「幹嗎?又不是舊的。四年前我媽在日本訪問時給我買的,我穿小了些,就一直壓在箱底。」「我不是這個意思。」
  魏光亮上前來扒拉他的衣服,「大男人,就別婆婆媽媽了。我讓我媽帶過來就是準備給你的,估計這型號你肯定合適。咱哥們兄弟,患難之交生死與共,還用那麼多客氣嗎?」齊東平沒辦法,「你別說了,我穿。」西服領帶一襯,齊東平頓時精神了許多,魏光亮兩眼放光,「太好了!跟比著你做的一樣。哼,這麼酷斃帥呆的小伙,姑娘見了肯定要主動往上撲,何患無妻?」
  女護士小吳正好進屋,聞言笑罵,「人模狗樣的,就是狗嘴裡老吐不出象牙。」
  魏光亮一把扯過她,「我不怕你罵,正盼著你來呢。你看我們東平帥不帥?小吳,嫁給這樣的小伙子不冤。」
  齊東平急得抓耳撓腮,「老魏!你別胡說。」
  「我可不是胡說。小吳我告訴你,最遲年底東平就會變成一毛二,也就是我們共和國的陸軍中尉。」
  小吳是個見過世面的姑娘,她不羞不惱,「你這叫狗拿耗子多管閒事,皇帝不急急煞太監!」
  魏光亮嬉皮笑臉的,「太監當然急了,他不急,皇帝會打他板子。哎,我建議你們兩位互相留個地址,好建立聯繫增進瞭解,怎麼樣?咳,也許我這才叫狗拿耗子多管閒事呢,誰知道你們背地裡是不是早就勾兌好了。」
  「老魏,你別胡說八道了!」齊東平恨不得拿毛巾去堵他的嘴。
  小吳臉紅了紅,仍哧哧地笑,「行!衝著他的臉還會羞成豬肝色,我不反對。如今,到處都是老魏這種討厭的厚臉皮,靠得住的老實男孩比大熊貓還稀少。」
  魏光亮立刻掏出筆,從電話本上撕下一張紙,龍飛鳳舞地寫下大功團地址,塞到小吳衣服口袋裡,「你的紙片一飛到東平床頭,我們肯定會高呼小吳美眉萬歲。」
  「幹什麼幹什麼。」小吳半推半就地出門。
  「老魏你太不像話了,弄得我都下不來台。」小吳一走,齊東平開始責備魏光亮。
  「別得了便宜還賣乖。你覺得小吳人怎麼樣吧?」
  「挺好的。熱情,開朗,心眼好。」
  「不夠漂亮嗎?」
  「也漂亮。」
  「這不結了?後天咱們就走了,不搞閃電式進攻行嗎?我早看出來她對你有好感才這麼幹的,你以為我就不怕挨耳光啊。等《火箭兵報》記者一到,我再把你的英雄事跡大吹大擂一番,你一出名,咳,你們這事兒就更有戲了。嘿嘿,到時候吃水可別忘了挖井人。」
  在鄭浩的邀請下,《火箭兵報》派出三名精兵強將分赴兩地採訪。白主任和李記者赴七星谷聽取洪東國等介紹情況,鄭浩和石萬山都找出理由來躲避採訪。朱記者下南京採訪魏光亮和齊東平兩位當事人。
  胖胖的朱記者愛開玩笑,飯桌上妙語連珠,猶抱琵琶半遮面的葷段子不斷。在他的影響下,原本挺拘謹的齊東平完全放鬆了。陪著吃飯的小吳紅著臉,不時笑得跟下蛋的老母雞般。魏光亮則有如老友重逢無拘無束,不斷與朱記者唇槍舌劍,兩人嘴皮子貧得難分上下。
  菜足飯飽後,朱記者正式進入採訪程式,魏光亮和齊東平開始你推我讓,吵得不亦樂乎。魏光亮說,沒有齊東平我就死定了,朱記者,他在危難之中救戰友的細節你一定要突出,要濃墨重彩地寫,全篇都寫他,我來告訴你,他在地洞裡有多麼鎮靜機智勇敢。齊東平說,朱記者,你知道,我們工程兵救戰友不是什麼稀罕事,這樣的人和事早就有很多,你們也宣傳報道過了,倒是老魏作為清華大學的研究生,名牌大學教授的兒子,咱們部隊中將的外甥,竟然來到一線部隊當排長,這才值得大張旗鼓地宣傳報道。
  魏光亮直瞪齊東平,「寫我這些,豈不是哪壺不開偏提哪壺?你別跟我搗亂行不行?小吳還等著看你的英雄事跡變成鉛字,指著你扛一毛二呢……」
  朱記者被他們吵得昏頭漲腦,把筆往桌子上一拍,「喂,我說你們兩個有完沒完?你們都這麼見榮譽就讓,是高風亮節,可害苦我了知道嗎?我到底怎麼寫?寫誰?寫什麼?」
  齊東平不吭聲了。魏光亮突然一拍大腿,「有了!寫我就寫我喝尿,其他的都寫齊東平。東平身上有十六處傷,掛綵的次數全團第一。老朱,怎麼樣?」
  齊東平趕緊解釋,「朱記者,我不是第一。我們營長負傷次數最多,團長第二多,我只是第三多。」
  魏光亮不服氣,「我也沒說錯嘛。他們現在都是領導幹部,你不能跟他們比。」
  「好了好了,沒說上兩句就又吵開了。光亮,你還真喝尿了?什麼味道?喝得下去嗎?」朱記者有些不相信。
  「當然喝了!為了活命,什麼不能喝下去?」魏光亮得意起來,「至於味道嘛,我崇拜的那個人說過,要想知道梨子的滋味,你就得親口嘗一嘗。」三個人放聲大笑。馬上就要離開南京了,魏光亮說要讓齊東平多開開眼界,抓緊在南京的最後兩天時間,體驗一下在酒吧一條街喝酒的感覺。入夜,兩人換上便裝閒散地往外走,齊東平一路上都責怪魏光亮把他吹得天花亂墜,說自己很不安也很不自在。
  魏光亮滿不在乎,「你有什麼可不安的?我說的哪件不是事實?現在媒體造假的多啦,你可是貨真價實的爆破英雄。雷鋒活著時,誰把他當英雄看了?別謙虛了,提了干再謙虛吧……」
  「你是為我好,我知道,可是太誇張了……」齊東平低聲嘀咕。
  兩人穿過一條弄堂,「迷你美容院」、「浪潮洗浴中心」之類的店舖一家緊挨一家,五光十色的霓虹招牌令他們目不暇接。齊東平不解,「有那麼多人要美容嗎?幹嗎都不在家裡洗澡,要跑這兒來?」
  魏光亮哈哈大笑起來,「東平,你真是一個純粹的人,一個脫離低級趣味的人,快趕上白求恩了。我特別欣賞你這一點。」
  兩個裝扮妖冶的女子黏了過來,眼神放蕩,「大哥,需要服務嗎?」
  齊東平的臉頓時紅得像關公,很難為情地說,「老魏,咱們回去吧。」
  魏光亮一副見多識廣的樣子,「不搭理她們就沒事的。我們不過開開眼界,瞭解一下世間百相。告訴你吧,她們來自五湖四海,為著共同的掙錢目標走到一起來了。我的一個哥們,博士論文就是寫她們的,他尊稱她們為地下性工作者;那些肩上掛坤包的單身女人,哥們管她們叫游擊隊員。這哥們用了一年時間,跑了八個大中城市,調查了一千個女人,發現沒有一個不賣身。有的地方,這種人服務一次只收幾十塊錢。這些人的組成十分複雜,主力軍由三部分組成,一是在校學生,二是失業無業人員,三是農村進城的打工妹。這三支主力,由打工妹組成的這一支最龐大。她們中間,有一年掙幾萬幾十萬的白領,也有剛能解決溫飽的……」
  他賣弄得得意,根本沒有注意到齊東平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齊東平突然駐足,語氣很沖,「你看吧。我回去了。」
  魏光亮詫異,「怎麼了?不去酒吧一條街了?」
  「我不舒服。想去你自己去吧。」齊東平扭頭就往回走,腳下越來越快。
  魏光亮追上去拉住他,「好好好,不去就不去,你以為我喜歡這種場合啊?還不是想讓你開眼界。咱們現在就回去,你別拉臉子給我看嘛!」

 ·11·


 
 柳建偉 楊海蒂 著


第十章
  這些日子過去,高麗美裡裡外外都發生了深刻的變化,這些變化在不同人的眼睛裡,在不同人的評價中,如隔雲泥。
  這天晚飯後,衣著入時的高麗美肩掛小坤包從家裡走出來,邊走邊用手機撥打電話,「你馬上就到了?別進來,我出來了,到丁字路口會你。以後你別進來接我了,左鄰右舍那些老女人愛嚼舌頭,煩。」
  朱彩雲騎著自行車往高麗美身邊劃過時,忽然覺得這個時髦女子很像高麗美,便掉轉頭來慢慢靠近她,將信將疑地喊,「小高,高麗美——」
  高麗美回頭,露出驚訝的表情,「是嫂子?你去哪兒?」
  「真是你呀。」朱彩雲跳下車,上下打量她,「真漂亮,大明星似的。我來看你呀,你要出去嗎?」
  「對。晚上公司有個應酬。嫂子找我有事嗎?」
  「也沒什麼大事,想找你聊聊,咱們好久沒拉家常了……」
  高麗美看看手錶,臉露焦躁之色,「嫂子,對不起,我急著要走,改日吧。」
  不遠處,王輔文用車喇叭聲催促著高麗美,又探出頭來向她招手。「嫂子,再見。」高麗美立刻撇下朱彩雲,快步奔過去。
  「小高你等等,我給你帶了點水果補品來。還有,給我說一下你的手機號碼,以後好聯繫你,行嗎?」朱彩雲拎著東西追上去,一邊飛快打量著王輔文,暗暗記下車牌號。
  「謝謝你了,東西我現在不方便拿,請嫂子帶回去吧。手機我不常開,以後還是我給你打吧。再見。」高麗美伸手去拉車門。
  朱彩雲急了,上前拽住她,用極快的語速說,「麗美,我就告訴你一句話:中原為那件事後悔極了,石團長和老洪也罵了他。你就消消氣早點原諒他吧……」
  高麗美盡量抑制住不耐煩,「嫂子,我有急事,以後再說好嗎?」啪地拉開車門,又啪的一聲關上。
  朱彩雲頓足而歎,「完了,完了!」
  她不知道該不該把眼前的情形告訴張中原,但至少得馬上告訴給丈夫。
  早上一上班,石萬山和洪東國就來到鄭浩辦公室,遞上為齊東平請功受獎的申請報告,等著聽取他的意見。
  鄭浩快速翻看著,「二位既然特地來徵求我的意見,我就說上幾句。」
  洪東國說,「是向你匯報,請你做指示。」
  「指示不敢當,說點看法而已。齊東平在洞中確有救人舉動,在洞內的處置也得當,給報請二等功不是不可以。只是這麼做,對魏光亮是否有些不公平?」
  石萬山說,「在整個過程中,魏光亮都只是一個等待救援的人,給他立功受獎不合適。」
  「不給他立功受獎也罷,經歷了這樣的事件,總應該調整一下對他的使用吧?下一步,你們準備怎麼使用他?」
  石萬山看看洪東國,「如果身體沒有問題,目前,他只能繼續當戰士。」
  鄭浩把報告還給洪東國,站起身走到窗戶邊向外眺望,冷冷地說,「既然我說什麼話都不管用,你們又何必來徵求我的意見,直接上報就是嘛。」
  洪東國趕緊說,「老鄭,這是團黨委會做出的決議,你要是覺得不妥,我們可以重議。」
  鄭浩回過頭來,笑笑,表現出豁達大度,「不必了。這算我的個人意見,不代表師前指,更不代表師領導的態度。」
  石萬山臉無表情,一言不發。
  向鄭浩告辭出來,石萬山要去一號洞,洪東國回辦公室。剛走到辦公室門口,洪東國就聽得電話鈴接連不斷地響,顯然一直在響個不停。他小跑步進去拿起聽筒,是朱彩雲打來的,焦灼地向他報告高麗美的新情況。洪東國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看清楚了嗎?別搞錯了冤枉好人啊……真他媽的操蛋!罵人?我還想打人呢!好吧,我們想辦法。」
  猛地把電話壓下,洪東國按下一個按鈕,顯示屏上開始出現張中原的頭像時,他衝著張中原大喊,「趕快來我辦公室一趟,有事!」
  張中原不敢怠慢,佈置好任務交代好各項事情後,火急火燎地往外跑,被剛進到洞口的石萬山一把拽住胳膊,「這麼著急上火的,上哪?」
  「洪政委叫我趕快去他辦公室一趟,不知道什麼事情。」
  「那就抓緊去吧,我自己轉。對了,我決定從二營三營抽調出兩個排增援你們,你別逞能,不准再跟我討價還價。」
  「執行命令。」
  石萬山仔細瞧瞧他的臉色,「你近來狀態不大好,心事重重的,必須調整。是不是小高成了外企職員你有壓力?」
  張中原猶豫一下,「她是變了。」
  「體現在哪些方面?」
  「那天見她,她又是化妝又是噴香水,居然還穿了一件不像樣的裙子。她以前根本不是這個樣子。」
  「你為什麼不早說?」
  張中原哭喪著臉,「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老婆要變,我有什麼辦法?」
  「屁話!這像是一個大男人說出來的話嗎?後天魏光亮齊東平歸隊,你去接他們。你今天就去漢江摸清楚你老婆的情況。張中原,聽之任之,會打敗仗的!」
  林丹雁正好走過來,聽到「敗仗」二字,立刻緊張起來,「又出事了?」
  「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石萬山白她一眼,轉頭對張中原說,「你快去吧。記住,處理夫妻關係的原則只有一個,戰略上藐視敵人,戰術上重視敵人。」
  等張中原走遠,林丹雁諷刺地說,「真是高見,高手,不,是高人。怪不得石萬山的家庭固若金湯。」
  「我只解釋這一次:他們那天到我的確不知道。欠下的宴請一定會補上。」
  「沒必要,誰也不缺一頓飯。你兒子挺棒,數學方面挺有天分,我覺得他窩在那個小縣城裡可惜了,你應該動員嫂子隨軍過來,這樣小石就可以在漢江上學。漢江畢竟是地級城市,教學質量也不錯。」
  「她不願意隨軍,以後再說吧。」
  傍晚時分張中原回到了家。高麗美不在,他坐下來接二連三地抽煙,直抽到嘴都發苦才起身。拉開冰箱,裡面空空如也,電源早被拔掉了。張中原又在玻璃門木櫃裡翻找一陣,終於翻出一袋方便麵,他提起暖瓶搖搖,暖瓶也是空的。張中原跌坐到凳子上,腦子裡亂糟糟一團。餓極了,他掰下方便面放嘴裡嚼。
  張中原來到大本營。朱彩雲一看他的樣子就明白,「小高不在家?」
  他抖著手把煙點燃,悶頭抽煙,以沉默代替回答。
  朱彩雲歎口氣,從裡屋拎出一袋營養品和水果來,「吃吧。這本來是我買給小高的,沒送出去。你呆會兒拿回家吃,再怎麼著也不能虧待了自己的身體。」
  煙抽完了,張中原的心情也平靜了一些,「政委今天找我談過了,雖然他說得挺委婉,但我能聽得明白。嫂子,你就不要遮遮掩掩了,有什麼都直接對我說吧,知道了實實在在的情況,我心裡才能塌實下來。」
  朱彩雲知道再瞞下去有害無益,便把情形大致講了講,最後還不忘為高麗美辯護,「中原,人,是有這麼個人,車也是他們公司的車,我托人查過。不過,那人也許只是小高的同事。大公司應酬多,我們不能冤枉了好人。」
  張中原竭力穩住自己的情緒,「我知道。嫂子,我先回去了。」
  朱彩雲送他出門,一再叮囑,「千萬別發脾氣,沒有事實根據的話千萬別說。」
  「我知道。」
  人有時候會有些奇怪的感應。就在張中原如萬箭鑽心的時候,高麗美情緒低落心神不寧眼皮亂跳。終於,她拿起坤包就往外走。
  「上哪?」王輔文從後面一把將她抱住。
  「我心裡一直七上八下的,總覺得不對勁,我還是回家去吧。」
  王輔文有些酸溜溜,「你還愛著他,放心不下他,是嗎?」
  她推開他,煩躁地走來走去,半晌,她幽幽地說,「是對不起他。」
  王輔文蹲下身子抓起她的手,「麗美,我愛你!我已經離不開你了,你現在丟下我不管,要回到他身邊去,對我有多大的打擊,你知道嗎?你不能這麼殘忍啊。」
  高麗美被擊中了。她痛苦地閉上眼睛,淚水無言地從眼角旁沁出來。
  第二天,張中原一大早就到達寰宇公司。黃白虹在門口遇到他,馬上認了出來,立刻熱情洋溢地把他迎到自己辦公室。
  「以前聽小高說起過您,張先生好像是團長,對吧?」
  「沒有沒有,我哪裡能當團長,一個老兵而已。」張中原忙不迭地解釋。
  「是我記錯了。想起來了,張先生是年輕有為的營長。國家的棟樑之才啊!」
  「沒有沒有,黃總過獎了,不敢當。」
  見張中原老是一副窘迫無措的樣子,黃白虹一笑,「這小高今天怎麼偏偏遲到。要不,我給她打個電話讓她趕快過來?」
  「不用,不用麻煩。」
  黃白虹不理會他,顧自撥起了號碼,「小高,你先生在我辦公室,你跟他說幾句吧。要不要我迴避一下?」
  張中原只好接過電話,「我是中原。到火車站接人,路過你們公司,順便上來了。好,你忙吧,再見。」
  「有手機的話,就方便多了。」黃白虹說。
  「沒用過,也不覺得。」
  孫丙乾進來,黃白虹忙站起身來介紹,「孫總,這就是張營長,小高的先生。」
  孫丙乾朝張中原伸手,「幸會,老聽小高說起你。」
  張中原侷促地,「孫總,你好。」
  孫丙乾指指沙發,「請坐。小高很能幹,與張先生的支持分不開啊。我早就想找機會謝謝你,挑日子不如撞日子,今天中午一起吃個便飯吧。」
  「孫總過獎了。不吃飯了,我上午還要辦事……」張中原趕忙擺手。一陣困意襲來,他忍不住打個哈欠。
  「很遺憾。那就下次吧。下次張先生回漢江,一定要來公司,不要見外。」
  「好的,謝謝。我走了。打攪兩位了,抱歉。」張中原逃也似的出門。
  黃白虹送行回來問孫丙乾,「你對此人感覺如何?」
  「唉,修坑道把人都修傻了。哈欠連天的,眼睛也佈滿血絲。暗無天日啊。」
  黃白虹一臉不屑,「傻大兵!老婆都用十多天手機了,他還不知道號碼,可見他在高麗美心裡的位置可以忽略不計。飯,用不著吃了吧?」
  「一頓飯能花我們幾個錢?不要這麼淺薄地看問題,」孫丙乾眼睛裡閃過一道寒光,「當務之急,是控制住高麗美。」
  到公司後受到黃白虹批評的高麗美,很惱恨張中原擅自跑來公司帶給她麻煩,昨晚那點內疚自責立刻又蕩然無存了。下班到家,映入她眼簾的是滿地的煙頭,以及滿臉疲憊頹然歪靠著椅子的丈夫,她不禁厭惡地皺起眉頭,逕直往裡屋走去。
  張中原猛地站起來,一把揪住她,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她躲躲閃閃的眼睛,「高麗美,你看著我!」
  「你想幹什麼?」高麗美感到害怕。
  「不幹什麼,只想知道昨晚你跟誰在一起,說!」
  高麗美使勁掙開他,倒退兩步四處張望。
  張中原冷笑一聲,「這兒沒有你的援兵!昨天晚上,你是不是跟你們公司那個戴眼鏡的小白臉在一起?」
  高麗美一下惱羞成怒,「張中原,你沒資格這樣問我!」
  砰的一聲,張中原一拳砸到牆上,他痛心疾首聲音嘶啞,「高麗美,你不說我也知道,你做下了虧心事!你怎麼能這樣呢?我不就是想跟你生個兒子嗎?這是滔天大罪嗎?連這種事你都做得出來?」
  高麗美難過地低下頭,「中原,事已至此,我也不想說什麼了,只有一個請求:請你同意離婚。離婚了,對我們兩個人都好。」
  終於來了!她居然提出離婚了!張中原突然感到出奇的冷靜,聲音也隨之平靜,「告訴我,那個四眼小白臉說過要娶你嗎?」
  「說那些沒意思,我要離婚,跟別人沒關係。」
  張中原怪笑起來,滿屋子兜圈,「說那些沒意思,你想聽什麼呢?只想聽『我同意離婚!』是吧?想不到啊,真想不到高麗美這麼快就紅杏出牆了,轉眼間綠帽子真的就砸到了我的頭上!好,一個男人的恥辱,尤其作為一個軍人的奇恥大辱,我都經受過了,這輩子我也沒什麼不可以忍受的了!」
  張中原猛地拉開門,搖搖晃晃地走出去。
  「中原!」高麗美大叫一聲,淚水嘩地流了下來。
  夢遊般在街上漫無目的走了一夜,張中原坐大本營最早一班車回到七星谷。
  國家安全部門早就注意到了七星谷周圍出現的異常,並開始了暗中調查。
  細雨迷濛中,一輛三菱越野吉普朝七星谷方向駛來,在七星谷外一條小溪邊停下。一對戴著墨鏡的男女跳下車來。中年男子叫姜柱國,年近四十,顯得十分幹練,年輕女子叫馮倩倩,二十多歲,長得冷靜端秀。跟在他們身後的是一位五十來歲農民模樣的男子,他是太陽樹村的白村長。
  姜柱國問白村長,「就在這兒是吧?他們幾天來取一回水?」
  「隔三天來一回,很準時。」
  「什麼時候取?早上,中午,晚上?」馮倩倩問。
  「頭幾次沒準,後來都是上午十點鐘來。說是這一帶的水質很好,準備建個礦泉水廠。」
  馮倩倩說,「還說是外國公司投資,對吧?」
  「對,就是這麼說的。還說這廠子建起來後,可以從我們村招五十個工人,每個人一個月給一千塊工資。」
  「白村長,你們的警惕性很高,提供的情況很及時也很重要,謝謝了。我們還要往裡面去,你先請回吧,有事再聯繫。」姜柱國與白村長握手。
  白村長臉露自豪,「不用謝。我也當過兵,知道反奸防特的重要。太陽樹村這邊絕對不會有問題,你們放心。我走了,你們忙。」
  看著白村長下山的背影,姜柱國長長吐出一口氣,「呵,這個寰宇華夏,實力真夠雄厚的啊,開電腦城,開建材城,搞生態旅遊城,又要辦礦泉水廠了!倩倩,你感覺七星谷的城防管不管用?」
  「我看有點懸。」
  「咱們試探試探。」
  兩人爬上山頭朝七星谷陣地方向張望,然後,姜柱國拿出長焦鏡頭照相機,馮倩倩拿出掌中寶攝像機,各自對著山谷拍攝起來。馮倩倩一邊拍攝一邊不滿地嘀咕,「看來真是一座不設防的山谷。姜處,得給他們提個醒兒。這一路連個巡邏的都沒看見,太鬆懈了。」
  「倩倩,我們的行動是不是太專業了?」
  「我覺得應該。你怎麼知道來的人裡面沒有老手?姜處,我感覺到他們對七星谷投入很大,咱們開工不到一年,人家好像已經弄了個門兒清。」
  姜柱國看看四周濃密的竹林,「這個角度,拍攝起來太清楚了……」
  三個戴鋼盔穿迷彩服的士兵突然從竹林裡躍出,用衝鋒鎗對著他們,齊聲大叫,「不許動!舉起手來!」
  姜柱國做舉手投降狀,「兄弟們,槍口能不能抬高個一寸?」
  一個一級士官正色道,「可以。小勇,上,先把他們手裡的兩個玩意兒繳了,然後搜身。」
  上等兵小勇把他們的照相機攝像機繳下,從上到下把姜柱國搜一遍,「沒有發現凶器。」
  一級士官指著馮倩倩,「還有她,一樣搜!」
  馮倩倩下意識地用雙臂箍住身體,「憑什麼搜我的身?你們沒這個權力!」
  「有沒有這個權力,我們自己心裡清楚。我們跟蹤你們一個多小時了,你可別說自己是迷路的遊客。小勇,快搜,執行公務,沒什麼性騷擾不性騷擾的。」
  馮倩倩賠上笑臉,「別別別!都是自家人。我掏一下證件,行嗎?」
  「可以。」
  馮倩倩從衣兜裡掏出證件遞給小勇,一級士官瞥上一眼,「這種證件我沒見過,不辨真假。小勇,搜。」
  馮倩倩無可奈何地舉起雙手,「好吧,搜吧。」
  小勇浮皮潦草地把馮倩倩搜一遍,「報告班長,沒有凶器。」
  姜柱國笑起來,「班長,帶我們去見明建中,見你們石團長洪政委也行。」
  一級士官吩咐兩個同伴,「關掉保險,給他們戴上眼罩。對不起,這是規矩。」
  小勇和另一個上等兵給姜柱國和馮倩倩蒙上眼罩,拉他們在原地轉上幾圈。
  班長這才把衝鋒鎗的保險關掉,掏出對講機喊,「人已經抓到了,恢復正常巡邏。」
  三個士兵押著姜柱國馮倩倩下山。抵達團部,當明建中揭開姜柱國和馮倩倩的眼罩時,在場的石萬山洪東國明建中不由哈哈大笑起來。馮倩倩繪聲繪色地講述巡邏兵們的「六親不認」,洪東國笑著批評他們,「太不像話了!看了證件,怎麼還要搜人家女同志的身呢!」
  三個小戰士頓時羞紅了臉。
  馮倩倩忙說,「政委,您可千萬別批評他們。他們非常忠於職守。」
  石萬山很滿意,「小伙子們,你們表現很好!我現在就向政委建議,讓他給你們一人一次嘉獎。」
  洪東國馬上說,「應該的,我同意。」
  三個士兵歡天喜地地離去。
  大家坐定,姜柱國說,「種種跡象表明,敵特分子盯上了七星谷。現在的間諜戰科技含量越來越高,刺探情報的新手段層出不窮,咱們反奸防特的形勢很嚴峻。」
  「姜處,都有些什麼跡象?」明建中問。
  「對方打著建礦泉水廠的幌子,每三天就在七星溪下游採集一次水樣,目的是什麼目前還不清楚,他們會用什麼手段搞這兒的情報也還不知道。我們現在主要還是防,防人。」
  聽到齊東平被報批二等功的消息,方子明心裡頓時涼下半截,他再次強烈地感受到「命運」這個詞的份量。他老家有句老話說:人背的時候喝涼水都會塞牙,狗屎運來的時候門板也擋不住。在代理了一段時間排長的方子明看來,齊東平現在就是在走狗屎運。
  一俟天黑,方子明立刻爬上床,躲到蚊帳裡蜷縮到被窩中,從枕頭下摸出一張《火箭兵報》,反覆讀著上面的長篇通訊《驚心動魄的營救》。
  王小柱咋咋呼呼跑來掀他蚊帳,「排長下來吧,東平和魏光亮馬上就到了。」
  方子明瞪他,「早告訴你了,千萬別再叫我排長,又忘了?成心害我嗎?」
  王小柱嘻嘻地笑,「他們一到我就改口,你就放心吧。」
  方子明用手彈彈報紙,「柱子,看報紙沒有?東平成大英雄了!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這老話就要在他身上應驗了。奶奶的,怎麼不把我給埋進去呢!牛奶喝幾天,然後又登報又立功,上哪找這樣的好事去?肯定是他家祖墳冒青煙了。」
  「我看過了,報上還說他們喝過尿。」
  「這叫藝術誇張,你懂不懂?」
  王小柱嘿嘿地樂,「東平這大麥一熟,你這小麥跟著就熟了。你們今年扛上一毛二,肯定沒問題。」
  方子明語帶酸澀,「一毛二,陸軍中尉,我是只有在夢中跟它們相見了。不過,東平能戴上,我也高興。」
  「啊?為什麼?」
  「我已經聽到噩耗,今年全團只有五個提干名額。一營再牛B,頂多分到倆。倆名額,都落到一連,營長手裡這碗水還能端平嗎?」
  門外一陣喧鬧聲,隱隱約約能聽到一個戰士的喊聲,「齊排長魏排長回來了!排長他們回來了!」
  方子明一躍而起,「走,我這綠葉你這小草,都趕緊陪襯東平這朵紅花去。」
  在一群戰士的前呼後擁下,魏光亮和齊東平紅光滿面地進屋。還沒坐下,魏光亮就從一個戰士手裡接過拉桿大箱,掏出幾盒煙和一袋袋小吃朝眾人扔過去,「謝謝各位弟兄!我這條命是弟兄們救的,大恩不言謝,以後我就不再說謝謝了。以前對不住大家的地方,請弟兄們原諒!」
  屋裡響起一片熱烈的掌聲。
  方子明突然衝過來抱住齊東平,「東平,都想死你們了!」
  齊東平眼眶濕潤,反過來緊緊抱住他,「子明,我最想念的就是你。」
  戰友們各自散開後,魏光亮偷偷往林丹雁住處溜去。
  聽到敲門聲,正做著數學題的林丹雁頭也不抬,「請進!」
  魏光亮推開門,「不速之客魏光亮剛回來,特向林工程師報到。」
  「喲,是魏排長,請坐。你好像沒有向我報到的義務吧?」
  魏光亮坐到她床沿上,「魏前排長自覺自願,何況還有公事相商。本人想搞一個高危地段塌方報警系統,在南京住院時琢磨過一陣,想不明白的地方,得向林大博士討主意。」
  林丹雁起身泡茶,「這可是好事。不過,你能不能紳士一點,別坐我的床?」
  「虛心接受批評。」魏光亮一屁股挪到周亞菲床沿上,「丹雁,一點不騙你,這一段我經常夢見你。」
  「是嗎?能人情場九段高手的夢,而且還是『經常』,我不勝榮幸啊!」林丹雁把茶杯遞給他。
  接茶杯時,魏光亮順勢拉住林丹雁的手,「丹雁,請相信我,我對你是認真的。人死如燈滅,我算是體驗過了。在醫院裡醒過來後我立刻發誓,一定要好好過每一天。我……」
  林丹雁甩開他的手,沉下臉來,「別沒大沒小的!以後要注意分寸。」
  魏光亮幾乎喊起來,「你為什麼始終不肯接受我?你心裡一定有人,是不是?他是誰,值得你這麼苦苦地為他守候?不,我不管,不管他是誰,我都要把他從你心裡揪出來扔出去,你等著看吧!」
  林丹雁的心靈被觸動被軟化了,她第一次這麼真誠地看著他,「對不起,光亮同志,我永遠只能是你的戰友你的姐姐。亞菲是個好姑娘,她對你印象很好……」
  魏光亮睜大眼睛看著她,驚訝無比,他剛要開口,周亞菲一陣旋風般衝了進來,見魏光亮坐在自己床上,馬上不悅,「你怎麼能隨便坐女孩子的床呢?起來起來!」
  「亞菲,你別這麼凶,光亮剛才還說,他夢到,夢到與你談心。」
  周亞菲的臉霎時成了一張紅剪紙,她忸怩起來,「不會吧,有那麼嚴重嗎?太誇張了,也就不真誠了。」
  「是真的。要不,你自己問他?哎,你風風火火的幹嗎?」
  周亞菲羞澀地瞟魏光亮一眼,「哦,我聽說巡邏隊抓到兩個特嫌分子,一男一女,在山上又攝像又拍照的。」
  「真的啊?」林丹雁大吃一驚。
  剛才還既失望又難堪的魏光亮頓來精神,「還真有特務啊?還有女特務?真有意思。」
  林丹雁說,「亞菲,走,咱們看看去。」
  聽說電腦主機監視系統已調試完畢,孫丙乾黃白虹馬上驅車來到寰宇電腦城的地下室。孫丙乾打開監視器,七星谷谷口處十字路口的情況立刻盡收眼底。
  孫丙乾拆開一台電腦主機,從中抽出集成電路板,指著一個小小的器件對黃白虹說,「這是這套系統的心臟兼大腦。這個系統有兩大特殊功能,一是可以對所在位置進行準確的全球衛星定位,二是可以將這台電腦裡的信息準確發給設定的接收系統。」
  「容易發現嗎?」
  「不容易,它的技術很先進,電腦不工作時它就處於睡眠狀態,現有的儀器都測不出它的存在。美國中央情報局,聯邦調查局,還有英國的軍情六處,也都剛剛開始使用它。」
  「成本高嗎?」
  「當然很高。不過,他們好像對七星谷也很感興趣,想跟我們合作。」
  「條件是什麼?」
  「與我們共享所得利益。」
  「那我們划算嗎?」
  「當然。若要取之必先予之嘛。白虹,回公司你就跟他們聯繫,說我們要七台電腦,五台台式的,兩台筆記本,下周隨我們定的那批貨一起空運過來。」
  「一次要七套?太多了吧?」
  孫丙乾把集成電路板插回去,「七星谷戰略導彈陣地建成後,只要中國不信守不首先使用核武器的承諾,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都會感受到來自這裡的威脅。誰都知道這個利害,事關國家安全,他們會不惜代價的。」
  黃白虹頻頻點頭,猛然又想起問題來了,「貨到了怎麼辦?還沒有發現那邊從漢江買過電腦。」
  她說的「那邊」,就是七星谷導彈工程兵部隊。
  「你也不想想,他們要是買過一大批了,還會再買嗎?」
  「難道我們就在這兒死等?守株待兔恐怕不行吧?」黃白虹又焦慮起來。
  「多栽幾棵樹,待到那隻兔子的可能性不就大了?在這條街上再開個電腦店,讓它表面上與我們一點關係也沒有。」
  「為什麼?」
  孫丙乾奚落她,「狡兔還三窟呢。挺聰明個人,怎麼這會兒這麼不開竅?千萬不要低估中國安全部門的能力。有備無患。萬一失手的話,我們也好有條退路,也能有個反擊的餘地。我們的第一個目標,就是七星谷導彈陣地的準確坐標。」
  黃白虹恍然大悟,「明白了。他們私人也可能買電腦啊,私人買的話,優先考慮的是價位。」
  孫丙乾一把摟過她,「我的寶貝到底聰明。做大生意,不能急。不過,也要讓高麗美盡快養成使用筆記本電腦的習慣,適當的時候給她假期,讓她到七星谷勞軍。這些得你親自去安排,切不可大意失了荊州。」
  一號洞庫主坑道要復工了。
  思慮再三,鍾懷國最終決定上七星谷看看。他與石萬山約法三章:這次到大功團來,我只有三個身份,第一,我只是一個退休老頭,不要讓我對你們的工作說三道四指手畫腳;第二,我只是一個來隊家屬,不要讓我到處拋頭露面討人厭嫌;第三,我只是一個老工兵,我的行程不能寫進大功團的任何正式公文裡。
  對這個智慧曠達嚴於律己的老首長,石萬山真的是高山仰止。
  因為有石萬山與魏光亮一起去漢江接機,鄭浩決定就在團部守候老首長。
  走出漢江機場,一見到魏光亮,鍾懷國把他拉到面前,慈愛地左看右看,「嗯,黑了點,瘦了點,野了點。看來,被七星谷的山風吹了兩個月,變化不小啊。」
  石萬山笑說,「與死神打了個照面後,還成熟了點。」
  鍾懷國爽朗大笑,「萬山補充得好!」
  魏光亮嘟嘟囔囔,「舅舅第一次對我這麼禮賢下士,在下還真有些不習慣。」
  鍾懷國親切地拍一拍他的肩膀,「好了,別在這兒揭我的底,回到家裡再控訴吧。光亮,報紙我看了,問題答得很得體,不狂妄了,很實在。」
  「過獎。實事求是實話實說而已。」
  「喲,也謙虛了,長進還真不小。光亮,聽你媽媽說,你對我們隱瞞你的身世十分不滿。是我考慮不周,沒想到這麼做,會給你帶來這麼大的精神痛若。我向你道歉。」
  魏光亮聳聳肩膀,「我媽可能把我的話誇大了。其實,也就是在洞裡那幾天,以為自己肯定會死時,我才有那種感受。」
  「別覺得過意不去。你想追溯自己的身世,我感到很欣慰。你的身世之謎藏在魔鬼谷。乾脆,咱們直接去魔鬼谷!萬山,你看呢?」
  石萬山臉有慮色,「至少,首長先到大本營休息一下吧。」
  「我還沒有老到一動就散架的程度。」
  「那,咱們先進漢江城,吃完飯再走。」
  「你石萬山現在哪來這麼多講究!沿途找個路邊店,又好吃又省錢,不挺好的嘛!」鍾懷國甩開步子朝吉普車走去。
  沉沉的霧靄中,鍾懷國石萬山魏光亮呂秘書等肅立在魏鐵柱墓碑前:鍾懷國神情凝重,「光亮,這兒就是你身世的謎底。你是導彈工程兵的後代,魏鐵柱烈士就是你的親生父親。你的親生母親是個苦命女子……」
  鍾懷國的講述,把魏光亮拉入遙遠而縹緲的兒時景象。
  窮鄉僻壤一個貧瘠的村子中,兩間破敗的黃土屋裡,住著相依為命的母子倆。母親年輕漂亮,身體單薄,有著一雙憂鬱的眼睛;兒子才四歲,很瘦,長著一顆《紅巖》中小蘿蔔頭般的大腦袋,一雙晶瑩閃亮的大眼睛鑲嵌其上,很機靈,也很顯眼。小男孩就是魏光亮。魏家是村裡的大家族,小光亮有爺爺奶奶,有一個因患過小兒麻痺症導致左腿殘疾而娶不上親的叔叔,還有兩個身強力壯的伯父,有好幾個堂兄堂姐。在那樣的貧困山村裡,大家族的結構只能使他們更窮。魏鐵柱犧牲後,小光亮母子倆的生存環境很糟糕,甚至可以說是惡劣。
  生活的殘忍還在後面。小光亮的爺爺奶奶還有魏氏家族的長輩們,一致要求他母親嫁給自己的殘疾小叔子,遭到這個柔弱卻堅忍的女人的徹底反抗——把自己投入了河中。第二天,浮上水面的屍首腫脹青紫得不忍卒睹。
  魏氏家族對外宣稱她暴病而死。
  小光亮成了孤兒。爺爺奶奶既然不缺孫子,對他也就不怎麼上心,何況農村的窮困老人常常是晚輩的累贅,在家裡並沒有至高無上的發言權。小光亮從此經常挨餓受凍,餓得實在受不住就去偷伯父家的東西吃。有一次他偷烤紅薯時被兩個堂哥發現了,堂哥們追得他滿村子亂竄,他邊跑邊把紅薯往嘴裡塞,被堂哥揪住時,他剛好把最後一口吞下去,噎得小臉發紫。堂哥們對他又踢又揍,他覺得值,因為這隻大紅薯差不多把他的小肚子給填飽了。
  這樣的日子過了差不多半年。有一天,一個大官模樣的解放軍伯伯來到村裡,暗中向鄰里鄉親瞭解到小光亮的可憐處境後,對他爺爺奶奶提出來要把小光亮帶走,帶到部隊上去。這個解放軍伯伯就是當年的工程兵師師長鍾懷國。爺爺奶奶背地裡大喜過望,然而,農民的狡黠和算計,兒子媳婦的攛掇,家族親友們的搖唇鼓舌,助長著他們的貪婪慾望。鍾懷國把有備而來的八百塊錢全留下,把身上唯一值錢的金殼懷表也放下,小光亮才被放行。
  淚水從臉頰上無聲地滾下,魏光亮用顫抖的手撫摸著墓碑,突然,他猛地跪下,撕心裂肺地呼喚著:爹!娘!
  從魔鬼谷返回七星谷的途中,石萬山取下手腕上的老式上海牌手錶遞給魏光亮,「光亮,這是你爹的遺物,他臨終前給我時說當初是它給他帶來了好運,讓他娶上了你母親,說我戴上它回去肯定能找到好對象。今天該還給你了,以後就由你保存吧。」
  魏光亮接過手錶,放在手掌中摩挲良久,又還給石萬山,「團長,既然我爹給了你,還是你留著吧。」
  「我兒子都十四了,還留著幹嗎?讓它給你帶來找對象的好運吧,最主要的,它是你對父親的一個紀念品。」
  鍾懷國說,「光亮,你就留下吧。當兵是你自己選的。當導彈工程兵接你父親的班是我幫你選的,可我相信你爹也會打心眼裡贊同。」
  「舅舅放心,我再不會想當逃兵了。」
  「在一線當兵確實要冒生命危險,你也已經體驗到了。鄭浩說,沒必要讓一個名牌大學的研究生天天鑽坑道,他希望調你到師前指當參謀。他這話當然也有道理,這麼做也說得過去,照顧烈士子弟嘛。是去師前指還是留在一排當兵,這一點我毫不干預,由你自己選擇。」
  「我留在一排。」魏光亮毫不遲疑。經過這次歷險、住院,魏光亮深切地感受到,自己與朝夕相處生死與共的戰友們難捨難分了。
  「留下來,在你沒有做出令人信服的成績之前,你只是個普通士兵,這是大功團的規矩。這一點,我也得給你說明白。」
  「我明白。我就按老話說的做,哪裡跌倒,就在哪裡爬起來。」
  「很好。我還有個希望,希望你能早日加入黨組織。」
  「等有了成績,我會向黨組織靠攏的。」
  鍾懷國眼裡滿是欣慰和讚許,轉而對石萬山說,「很抱歉,此行我還是有個額外要求,我想明天進一號洞看看,行嗎?但不能興師動眾,不能影響施工。」
  石萬山諾諾。
  翌日,一號洞掌子面裡,見到石壁上用紅漆寫的「2700M」字樣,鍾懷國很興奮,「速度真快。都是一營干的嗎?」
  石萬山看看張中原,張中原回答,「是的,首長。」
  「真棒!我當團長時,三四公里長的坑道,一個團上去沒個五到六年拿不下來。當師長時,咱工程兵師的技術力量有了進步,但還是不如現在。所以說啊,科學技術才是第一生產力。當然更重要的,是我們必須擁有一支能夠熟練掌握先進科學技術的隊伍。」
  洪東國說,「我們正在朝這個方向努力。」
  鍾懷國說,「世界不太平啊,我們的周邊也不太平,你們這個陣地,早建成一天與晚建成一天,不一樣。」
  鄭浩說,「首長說得極是。」
  看見人群走近,齊東平跑步到鍾懷國面前,「報告首長,工程兵師大功團一營一連一排正在施工,請指示!報告人,一排代理排長齊東平。」
  「臨危不亂捨己救人的齊東平,好樣的!我知道你。繼續施工!」
  「是!」齊東平轉身喊,「繼續施工!」
  鍾懷國走到一個手持風鑽正光滑洞壁的戰士身邊,「風鑽也還用得著嘛。二十年前,它可是工程兵的主戰兵器呀。」
  石萬山說,「首長,戰士們要裝炸藥了。」
  「這麼說,我還能看放炮了?」
  「當然可以,而且是由光亮放,不過要請您退出去五百米。」
  鍾懷國不滿,「這個我還不懂?齊東平排長,這一炮能炸多深?」
  「報告首長,能炸四米五深。」
  「呵,頂二十年前放七八炮。好,你們準備吧,我們撤。光亮,看你的了!」
  眾人紛紛往洞外的安全線外撤離。四個士兵把捆在竹片上的炸藥抬到掌子面。魏光亮點燃火把,對著石壁高喊,「太陽山,我魏光亮又回來了,我們一定會讓你屈服的!」
  隨著一聲沉悶的巨響,洞中的煙塵石粉紛紛揚揚從裡往外瀰漫。鍾懷國用鼻子吸吸,「這東西吸多了有害健康。以前受國力所限,修陣地施工條件很差,打了好些年干眼。如今國家富裕了,一定要給施工的戰士們提供一個好環境。不管任務怎麼緊,一定要把士兵的生命安全和身體健康放在第一位。人還是第一戰鬥力。」
  林丹雁說,「向首長匯報一下,我們正在研製高效除塵裝置,還有有害氣體自動監測報警裝置,有了這個裝置,如果有害氣體超過人體承受的能力,它就會自動報警。這兩種東西的環保標準都很高,方案是光亮提出來的。」
  鍾懷國欣慰地看著魏光亮,「不錯嘛,有點能動性了。」
  「舅舅太官僚了。」
  「我可不官僚。目前你還不能算是一個合格的導彈工程兵,革命尚未成功,外甥仍需努力啊!」鍾懷國開懷大笑起來。
  汪小青每天幫戰士們洗晾衣服和床單被罩,比在家裡還忙。午飯後,當她又端出兩大盆被單晾曬時,鄭浩笑瞇瞇地過來搭手幫她,她一下輕鬆多了,連聲感激。
  「嫂子你千萬別客氣,應該是我們感謝你才對啊。你知道嗎?我們師每次召開中層領導會議時,十有八九都要宰你們家老石一回。」
  「為啥?」
  「因為他娶了個十全十美的妻子。」
  汪小青一下紅了臉,「我算什麼呀!」
  「嫂子,這可是大家公認的。就說孝敬公婆吧,十幾年來你獨自照顧兩個有病的老人,連他們的喪事都是你一個人操辦的,讓老石解除了後顧之憂,能夠全身心投入工作,這容易嗎?你又不是家庭婦女。你對鄉村教育事業的執著更是令大家敬佩。一個女人,本來有條件走出山溝,卻非要堅守山村小學近二十年,使這個村基本掃除了文盲,你說你對社會的貢獻有多大?」
  「鄭副參謀長,你要再說下去,我都要羞死了。」
  「還沒說完呢。嫂子,你自己的子女更是成才。打個不恰當的比方吧,如果把丹雁當作你的女兒,那你就是培養了一個博士,又正在培養一個數學天才……」
  汪小青趕緊擺手,「不不不,丹雁是我的妹子。」
  「長嫂如母,嫂子又那麼賢惠出色,她肯定很聽你的。」
  汪小青腦海裡浮現出被石萬山領回家時的林丹雁,一個黑瘦倔強頭髮枯黃的醜小鴨。她沉吟一下,「丹雁這孩子,小時候倔得很,但比較聽萬山的。」
  「丹雁有個性。她上大學後,恐怕老石的話也不靈了吧?」
  「咳,奇怪了,丹雁上大學後對萬山反而言聽計從。她能把碩士博士一路讀下來,萬山起了決定性作用。」
  「是嗎?為什麼?」鄭浩饒有興味。
  「說來話長。反正她上到大三後對我說過,學校小男生一天到晚亂獻慇勤,害得她煩死了,根本不能集中精力學習。後來她就想出把萬山拽到學校冒充她男朋友的辦法,這招還真靈,萬山穿軍裝陪她在校園裡轉了一圈,她真的清靜了。」
  「啊,這麼有意思?」
  汪小青來了情緒,「後來更有意思呢。太清靜了她也煩,纏著萬山要他賠她一個男朋友,萬山只好說等你讀了研究生再說。她還真讀了研究生,再讀了博士。哎,鄭副參謀長,你成家了沒有?要是沒有,你跟丹雁可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對啊!」
  鄭浩笑起來,「丹雁很優秀,我挺欣賞她,不過暫時沒有別的意思,謝謝嫂子美意。嫂子,丹雁什麼時候到你們家的啊?」
  「她十二歲那年,小著呢。為了照顧她,頭三年我和老石硬是沒敢要孩子。」
  鄭浩由衷感歎,「嫂子真是個偉大的女性。」
  汪小青臉又紅了起來,一下說得痛快,「哪兒呀,我頂沒出息,丹雁上大學後就責備我不求上進,說日子久了我會拖萬山的後腿。這一說給我敲了警鐘,我趕緊花三年時間讀了個函授大學,是咬著牙堅持下來的,雖然跟博士比還差著十萬八千里,但好歹也算混了個大專文憑,我也知足了。」
  鄭浩開心地笑起來,「嫂子,你不說,我還真不瞭解丹雁的這些方面。」
  汪小青突然感覺到自己說漏了嘴,「不行不行,我怎麼給你說了這麼些?萬山知道還不得罵死我,丹雁知道了更不好。鄭副參謀長,你可千萬幫我保密啊。」
  「嫂子絕對放心。你們什麼時候走?」
  「頂多還能住三天。學校要開學了。」
  鄭浩惋惜道,「咳,真遺憾,只有等嫂子寒假來再說了。嫂子,軍隊應該好好宣傳你這樣的好軍嫂。」
  汪小青急了,「不行不行,我哪能行啊,再說我也不願意拋頭露面。」
  鄭浩很認真,「嫂子,你先聽我說。這幾年,部隊家屬出事的多了起來,工程部隊基層幹部的後院起火,也早已不是新聞了。出現這種情況的原因很多,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對像你這樣的正面典型宣傳得不夠,這是我們政治工作的一個失誤。咱們團也不太平啊,一營長的家屬要離婚,嫂子聽說了吧?」
  「聽說了。我正說要去看小高呢。唉,中原可是個靠得住的好男人啊,小高這麼瞎折騰,會吃大虧的。」
  「嫂子你說,該不該宣傳你,該不該多樹立你這樣的正面典型呢?」
  汪小青正好晾曬完了衣物,端起盆子就走,「我不跟你說了。」
  「哎,嫂子,別急著走啊。」見汪小青已無留意,鄭浩只好改口,「嫂子再見。」
  「鄭副參謀長再見。」汪小青加快步子,心裡懊悔不已,喃喃自責,「我怎麼跟個祥林嫂似的,有這麼多話呀?真是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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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建偉 楊海蒂 著


第十一章
  這些日子裡,高麗美幾乎隔天寄一個特快專遞給張中原,張中原的大抽屜都快被塞滿了,特快專遞的內容只有一個,離婚協議書。
  一天下工後,張中原再也憋不住了,一口氣登上山頂,面對著如血殘陽,如同受傷的野獸般嘶喊長嘯起來。等他終於把嗓子喊啞了,力氣嘯沒了,頹然倒在地上時,尾隨而至的齊東平才從樹林後閃現出來,在他耳邊輕輕呼喚,「營長,是我。」
  張中原睜開眼睛看他一下,馬上又閉上。
  齊東平坐下來,「營長,有什麼不開心的事情,跟我說說,好嗎?」
  張中原緩緩打開眼簾,「東平,謝謝你,我沒事,有事你也幫不了我。」
  齊東平脫口而出,「嫂子隔天就寄的,是不是離婚協議書?」
  「狗日的,你敢偷看?!」張中原一下生起氣來。
  「怎麼會呢?我猜的。嫂子到大本營給你打過幾回電話,每次都是大喊大叫,好些人都聽到了,背地裡都傳開了。」
  張中原面無表情地望著天空,「你知道了,我也就不瞞你了。這回她是王八吃了秤砣,鐵了心了。」
  「還是為避孕藥的事?」
  「別問了,你一個對象都還沒有的青皮後生,管這些破事幹什麼!」
  「營長,我是你接來的兵,又受你多年栽培,沒有你就沒有我的今天,我怎麼能不管你的事?」齊東平嚷了起來,「何況,當時要不是為了早點救我們出來,你就可以及時回去一趟,那樣的話,嫂子會生這麼大的氣嗎?是我害了你!」
  張中原仰天長歎,「東平,真的不關你的事。你嫂子現在月薪四千,是我每月軍餉的兩倍多!你想想看,公司裡比她職位高資歷老的男職員,月收入是多少?人家有車有房,我有嗎?人家戴副眼鏡,白白淨淨斯斯文文,起碼有本科學歷,我呢?知道嗎,這才是問題的關鍵!」
  齊東平驚得眼珠子都要蹦出來,「你見過他?」
  「打過一個照面。」
  「你不會就這麼認了吧?」
  張中原的心被灼痛著,「不認又能怎麼樣呢?」
  齊東平霍地跳起來,「營長,咱是軍婚!不能讓他們胡來!」
  張中原苦笑一下,「什麼叫物競天擇優勝劣汰?什麼叫人往高處走俊鳥飛高枝?東平,人是抗不過這些鐵律的。再說,又是我自作聰明先傷了她的心,是我打破了家這個蛋才引來了蒼蠅叮,主要責任在我,我還能說什麼?過一段我再找她談談,她要是還不回頭,就成全了她吧。」
  「營長,不行,我們也不答應!」
  張中原紅了眼圈,「東平,你別說了。感情這東西說完就完了,沒辦法的事情。上個月我給爺爺寫信,還說今年他可以抱重孫子了,這月就弄個這!爺爺八十七了,只剩這一個抱重孫子的願望了啊!哪知道她變得這麼快,我怎麼跟爺爺交代啊?」
  齊東平垂下頭,「要是嫂子是上當受騙呢?怎麼辦?」
  「那也沒辦法。她現在已經鬼迷心竅了,我多說只會惹她的反感,我也無能為力。東平,聽大哥一句話,日子是日子愛情是愛情,找對象千萬別找太漂亮的,要量力而行。什麼他娘的愛情,太靠不住了。」
  晚飯後,一排宿舍裡的士兵正在嬉鬧,一個通信員捏著一封信進來大叫,「齊東平排長,南京軍區總醫院來信!」
  頓時,一屋子人蜂擁而上與通信員搶奪著信件,魏光亮個子高有優勢,一把將信抓到手裡高高舉起,戰士們七嘴八舌,「肯定是情書!」「厚厚的,好像有照片!」「老魏,打開看看!」
  齊東平急了,「弟兄們,等我先看好不好?看了內容,才能決定公不公開。」
  「分明是好消息,幹嗎不讓大家分享?我做主了!」魏光亮嘩地把信封撕開,伸手一掏,一張彩照飄落地上。
  一個戰士把小吳穿軍裝的照片撿起來,「哇塞!還是個女大學生。」
  一堆黑烏烏的腦袋圍過來,嘖嘖聲一片,「靚妹子!」
  「什麼靚妹子?老土!現在要叫美眉。」
  「排長真牛啊,住個醫院,還能交上桃花運!」
  方子明也跟著大家起哄,心裡卻像有無數蟲子在噬咬,如貓爪子在抓撓般難受。
  魏光亮奪過照片,與信一道交給齊東平,「行了行了,正主兒還沒看呢!人家的女朋友,你們起什麼勁?」
  齊東平把信和照片緊緊捂在懷裡,「弟兄們放心,是好事的話,按咱們的規矩辦。」
  「喔!」屋裡響起一片歡呼聲。
  齊東平把信來回看了十多遍,直到能夠倒背如流才放下,來到魏光亮跟前,喜得合不攏嘴,「老魏,你贏了。當時她確實忙著協助搶救一個重傷號,不能請假到火車站送咱倆。手術一完,她火急火燎趕到車站,咱們坐的火車剛好開走了。咱們,不,我錯怪人家了。真想不到啊!」
  齊東平出院的時候,小吳沒有來送,齊東平以為小吳對他沒有那層意思,只是普通的同志關係。
  魏光亮孩子似的一蹦老高,「你認罰吧?三十串羊肉串三瓶啤酒我掙著了,哈哈!還敢不敢跟我賭?我賭她說喜歡你,還順便罵了我,對吧?」
  「你真神了。不過她沒罵你,還誇你呢,說你作為朋友的話男女都喜歡,但姑娘們如果跟你單獨交往的話,還是小心為好。」
  魏光亮去搶他懷裡的信,「這還叫誇我啊?快給我看看她還罵了我些什麼!好個小吳丫頭,等你跟東平洞房花燭夜時,看我怎麼整治你們!」
  「老魏,你胡扯什麼!」
  「咳,別口是心非了,你不盼望著早日洞房花燭嗎?哎,東平,快把那個項鏈用特快專遞寄給她,這年頭搞對象就得短平快,穩准狠。」
  「這不合適吧?火候還沒到就寄個項鏈,會不會……再說,寫信怎麼解釋?寫這種信難度太高了,我寫不了。」
  「別擔心,小吳是個有主見的女孩子,嚇不跑她。信嘛,當然要寫得既實在又別緻。哎,你就這麼說,這是一條18K金的項鏈,不值錢,只是讓你戴著玩,等有人給你送貴重項鏈了,你把它扔了就是。她要是收下了,我就等著當伴郎了,要是寄回來了呢,說明還有變數,咱就另搞方案,怎麼樣?」
  齊東平眉開眼笑,「研究生就是研究生,不服不行。哎,老魏,我也想當伴郎啊,如果就地取材的話,你準備進攻誰呢,林工程師,還是周醫生?」
  「你幫我參謀參謀。」
  「都不錯。」
  「並列第一?我總不能兼收並蓄吧?」
  齊東平做同情狀,「唉,時代不同了,不能一夫多妻了,老魏你真是生不逢時啊,要是擱在解放前,像你這樣的,絕對是三妻四妾的主。」
  「呸,成心氣我啊?說正經的。」
  「實話實說,要我幫你選,我就選周醫生。」
  「哼,那個黃毛丫頭!我喜歡成熟的像謎一樣的女人。」
  齊東平鬼笑,「林丹雁,是吧?你準備與鄭總指揮決鬥嗎?」
  魏光亮鼻孔裡哼一聲,「他?段位差遠了!我根本沒把他當對手。東平,咱哥們到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得好好珍惜生命,不能讓感情生活存在空白。你等著瞧吧,我一定要把她拿下。」
  齊東平和魏光亮意氣風發地出去散步,方子明灰心喪氣地來到後山老榕樹下,有一搭沒一搭地吹著薩克斯管。王小柱垂頭喪氣走過來,默默地坐到他身邊。
  方子明瞥他一眼,停止吹奏,「怎麼了?」
  「剛才給家裡打電話,我娘說我爹可能沒幾天了。真想回去看他一眼啊,可惜我已經休過假了,唉,真後悔死了。」
  「活人還能叫尿憋死?一個人可是只有一個爹,一個爹也只能死一次。」
  「我心裡毛糟糟的,一點招都沒有。班長,你能不能幫我想想辦法?」
  「辦法我倒是想得出,只怕你小子嘴不嚴,胡吹亂說的還不把我給賣了?算了,我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王小柱著急得直拽他衣服,「班長,你說我是那種人嗎?你快說吧,我急死了。」
  「好吧,我先問你,你心疼不心疼錢?」
  「只要能趕上看我爹一眼,花多少錢都不在乎。」
  「好,像個爺們兒!錢嘛,紙唄,對吧?你一下拿不出幾千塊的話,我可以借給你,你有了再還我。」
  王小柱充滿感激,「謝謝班長了,我聽你的。」
  「你記牢了,後天中午,有一班漢江飛成都的飛機。你早上從這兒出發,下午五點鐘就到家了,很順溜。回來麻煩些。成都飛漢江的飛機一周只有兩班,你在家住一夜,第二天早上回成都再飛南京,然後再轉南京下午六點鐘飛漢江的飛機。這樣,你在大後天晚上十點鐘以前,就能趕回漢江大本營。三張機票的全價是三千二百五十元,現在可以打六到八折,也就是說你花兩千五百元左右,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回家了。」
  王小柱還是一臉憂慮,「錢我捨得花,可是要去漢江,我還是得請假呀。」
  「去個漢江不是什麼大事。東平立了二等功,年底肯定能當正兒八經的排長,沒準還能升個副連長,你沒看營長近來多關照他?你跟東平關係不錯,讓他幫你找個去漢江的機會,不難吧?」
  「我這就找東平去。」王小柱騰地站起來,撒腿就跑。
  「別急啊,」方子明叫住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我正好取了三千塊錢,你先拿著。主意我給你出了,冒不冒這個險你自己拿主意。兄弟,我再叮囑一句,萬一事發,你坐老虎凳喝辣子水都要忍著,千萬別把我給賣了!」
  王小柱把錢往兜裡一揣,一邊撒開腳丫子跑一邊回頭喊,「班長放心,我要是賣了你,我還是人嗎?」
  看著王小柱跑遠,直到身影消失,方子明才收回目光。他閉上眼睛,一下接一下狠狠地扇自己的耳光,「方子明,你真不是個東西!東平和小柱都是你的兄弟呀,你還是人嗎?」
  漢江畢竟是個小城市,周亞菲努力打造一流心理咨詢室的採購願望受到限制,石萬山便派她到北京和上海採購,說為了讓大功團的官兵真正享受到白領工兵應該享受的服務,這些花費是應該的,把個周亞菲樂得上躥下跳。
  在周亞菲的精心營造下,一營心理咨詢室的設備逐漸備齊。房間內設有投影機、電視機、DVD機、CD機,兩張高級按摩椅擺放在投影幕布對面,椅子中間放著一張茶几,茶几的前面是一個魚缸,有幾條金魚正在裡面遊蕩。心理咨詢室外面是營健身房,健身器材很齊全,一些戰士正在跑步機臂力機上鍛煉。
  在周亞菲的連扯帶拉下,洪東國和張中原來到一營心理咨詢室,參觀硬件軟件的建設。
  「政委、營長請入座,先欣賞一下背景音樂。」周亞菲把一張碟片放進CD機。
  洪東國半躺到睡椅上,打開開關,閉上眼睛,「嗯,挺舒服。放個片子看看。」
  周亞菲把一張碟子放DVD機裡,拉上窗簾,「暫時只有六個省的風光片,政委,很遺憾,沒有你們江西的名山大川。看張營長家鄉的美麗風光吧。」
  幕布上出現少林寺和南陽諸葛廬等著名的河南景觀,在豫劇旋律的背景音樂中,漸漸推出片名《中州覽勝》。
  張中原立刻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洪東國覷他一眼,「看著家鄉的風景,聽著輕柔的音樂,享受著自動化的全身按摩,心中還有什麼疙瘩解不開呢?對吧中原?」
  張中原眼睛不離屏幕,「這種新鮮玩意兒,戰士們能不能很快接受,難說。」
  周亞菲馬上說,「張營長,從今天起,每晚七點半到九點,我來做咨詢師。」
  「男人愛面子,心裡有苦不會輕易說出來,尤其不願說給女人聽。」
  「你這種悲觀論調要不得。你是一營之長,應該帶頭擁護一營的新生事物。你當營長的都不信,這套東西不是白搞了嗎?小周不是白費心血了嗎?」洪東國不滿。
  張中原嘟囔著,「好,我信,我信還不行嗎?」
  「那你就把心裡的苦楚向小周傾訴傾訴,以後不要每天上山胡喊亂吼了。矛盾來了,要正視,要積極尋找解決問題的辦法,迴避是不行的。我迴避一下。」
  不容張中原置辯,洪東國抬腿就出去了。
  張中原立刻要跟著出去。
  周亞菲趕緊把他按到椅子上,「張營長,你試一試好嗎?試試總沒什麼壞處吧。一份痛苦兩人分擔,就只剩下半份痛苦了。再說,這也算是營領導率先垂范,支持我的工作。」
  張中原無可奈何地悶頭坐下,「你一個小丫頭,我能跟你說什麼呢?而且這麼糟心的事,我又能說什麼呢?周醫生,不是我不信任你,是誰也幫不了我,謝謝你了。」
  他站起身來,拔腿往外走。
  周亞菲看著他的蒼涼的背影消失,頹然坐下。
  等到張中原走過,齊東平從角落裡閃出來,鑽進心理咨詢室外頭的磁卡電話間裡,撥通二連一排的老鄉哥們曾建平的電話,跟他嘻嘻哈哈起來,「建平,怎麼樣?行了,人家讓你又親又摸的,夠可以了,你知足吧,別得寸進尺,萬一被告個強姦,可就什麼都完了。拿下?拿下個屁!千萬別霸王硬上弓,要吸取營長的教訓。營長怎麼樣?狀況不好。你還有幾天假?六天?太好了!幫哥們一個忙,不,應該說是幫營長一個忙。」
  齊東平停下來,警覺地四處觀察一番,壓低聲音,「寰宇公司那王八蛋是個小白臉,戴個眼鏡,開一輛桑塔納。什麼顏色我不知道,車牌號是漢A—904747。你趕快用筆記下來。查什麼?查他在哪住,有沒有老婆孩子。還有,查他別的地方有沒有房子。記著,要膽大心細。」看見王小柱跑過來,馬上把電話掛掉。
  王小柱氣喘吁吁的,「排長,給你姐打電話呀,我到處找你。」
  「嗯。找我幹嗎?」
  王小柱哭喪著臉,「我爹沒幾天了,你說我該怎麼辦啊?」
  齊東平責備道,「你說你幹嗎非要選春節回去探親呢?對像沒談成,假也沒了。別想著還能請假回去,現在正趕工期,人手本來就不夠。多打電話,盡盡心吧。」
  「我知道。排長,我有個老鄉在坦克團當兵,他要休假回去相對象,我買了點藥和我爹喜歡吃的東西,想送到漢江火車站讓他帶回去。我爹要是能吃到我買的這些東西,也算是我盡到了一點孝心。」
  「還挺孝順的,好。可是你沒有理由去漢江啊。」
  王小柱央求道,「排長,我就是來找你幫我想辦法的啊。求你幫幫我吧,小柱一輩子記你的大恩大德。」
  齊東平心軟了,猶豫一下,「你哪天要去?」
  「後天。」
  齊東平蹙起眉頭,「得想個由頭。找個什麼理由讓你去呢?嗯——沒別的辦法,只好說你身體某方面問題嚴重,在這兒檢查不出來,必須去漢江醫院檢查。無論如何,第二天你務必趕回來,否則你我都吃不了兜著走。」
  王小柱抓住齊東平的手使勁地搖,「謝謝排長,謝謝排長!」
  齊東平摀住他的嘴巴,「行了行了,別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
  王小柱連蹦帶跳回到寢室,方子明一看就知道事情在按照自己的設想發展,卻故裝深沉把王小柱拽到門外偏僻處問,「怎麼樣?東平肯幫忙嗎?」
  「那還用說?怪不得,我老家的算命瞎子說我淨遇貴人。」
  「這就好。」方子明把一張紙片交給他,「小柱,這是我一哥們的電話號碼,你到漢江了就去找他,他已經幫你訂了打折機票。」
  王小柱感恩戴德,「班長,我替我爹謝你了。」
  方子明推他一把,「別說那麼多了,快去準備吧。我出去轉轉。」
  王小柱一溜煙跑走。
  看看四周無人,方子明又狠狠扇自己的臉,嘴裡喃喃著,「小柱,真對不住你了。可是今年提不成的話,哥就超齡了,這輩子再也別想當軍官了,你說我怎麼辦吧?」
  發了一陣呆,方子明下定決心往「親情電話處」走去。確信四周沒人後,他鑽進最裡邊一間,迅速插進電話卡撥號,「哥們,是我。報喜?報個屁喜。僧多粥少,狼多肉少!建白領工兵隊伍是大趨勢,今年一連提干名額肯定只有一個,現在一號種子立了二等功,我這二號種子更沒戲了。不說那些個窩心的事情了。哥們你幫個忙,後天下午你給七七八二零九四去個電話,你用筆記下來,七七八二零九四。對。你不說別的,只用把下面這句話重複兩遍:首長,向您報告個重要情況,你們一營一排一班的王小柱開小差回家了。幹什麼?咳,我也是受人之托,具體情況以後當面給你說。千萬別忘了啊!」
  儘管在心底裡一再寬慰自己,但到底做了虧心事,方子明第二天整天心神不寧,幹活比平常更是賣力氣。他不讓自己停歇。因為這樣一來,他就沒有那麼多時間和心思一會兒心生希冀,一會兒又心生內疚。
  塌方事故過後,遠離外界喧囂的七星谷重歸靜寂。鄭浩覺得日子沒滋沒味,生活無姿無彩,生活的河流徒然而逝。不僅如此,而且自己還很不得志,很失敗——職位明明比石萬山高,可是自己非但不能令行禁止,反而事事受他掣肘,更加窩囊的是,本來以為在這山溝裡出現了生命的奇跡,不料這個心高氣傲的女博士,偏偏就跟他石萬山有那麼深的淵源,甚至好像石萬山是她心目中一座逾越不了的高峰。老天,既生瑜何生亮?難道這石萬山命定是我鄭浩的剋星?
  鄭浩往沙發上一癱,仰臉呆呆地盯著屋頂,心裡懊悔不已,「臭棋,真是臭!當初怎麼會鬼迷心竅非要來這山溝裡呢?這步棋走得太臭了!」
  不一會兒,他又自嘲地笑笑,站起身來,從書櫃下的抽屜裡翻出一條煙,拆開包裝,取出一盒,叼上一支,再笨拙地點打火機。終於點著了,他猛抽一口,頓時劇烈咳嗽起來。他繼續大口地抽,同時讓身體深深陷入椅子裡。
  情緒平息了。
  鄭浩走到窗戶前,探頭往外看:天空還是那麼湛藍,花朵還是那麼鮮艷,陽光還是那麼明媚。不管怎麼說,生活還是美好的。
  他的心緒豁然亮堂起來。
  鄭浩從書櫃裡捧出一個精緻的盒子,步履輕快地往林丹雁周亞菲的屋子走去。敲開門,鄭浩徑直往裡走,把盒子放到桌子上。林丹雁和周亞菲面面相覷,又目光齊齊地看著他。
  鄭浩暗自發笑,故意慢吞吞打開盒子,「別緊張,不是糖衣,也不是炮彈,只是塊石頭,一塊看上去很普通的石頭而已。」
  林丹雁暗暗鬆出一口氣,「大塌方時撿的石頭,讓我轉交給鍾副政委,對吧?」
  「你真是冰雪聰明。」
  「為什麼你自己不送給他?為什麼不讓魏光亮轉交,而要讓我轉交?」
  「十萬個為什麼,哈哈。凡是存在的,都是合理的,不用我多解釋了吧?」
  林丹雁笑,「好,鄭副參謀長智商高,我也不能太孬,就是不懂也得裝懂。」
  周亞菲叫起來,「討厭,你們打什麼啞謎啊!要不要我迴避?」
  「不用,我就走。打攪兩位姑娘了,再見。」
  兩位姑娘把他送到門外,「再見。」
  一轉身,周亞菲按住胸口,「把我嚇得!還以為是一枚鑽戒呢,求婚的鑽戒。」
  林丹雁笑道,「傻丫頭,淨說傻話!有這麼大的鑽戒嗎?那我倒發財了。」
  鄭浩剛回到房間門口,屋裡電話鈴聲驟響,他疾步衝進去拿起話筒,「你好,哪位?什麼?一營的王小柱開小差了?戰士開小差是大事,我怎麼能不管呢?你是誰?你是怎麼知道——」
  對方卻把電話給掛了。
  愣了愣神,鄭浩往團作戰指揮室去,讓李和平查找一營王小柱的資料。李和平搬出幾大本花名冊,查到一營一連一排的確有個王小柱,是個上等兵。
  「他是什麼地方人?」鄭浩問。
  「四川大邑縣花水灣鄉人。」
  「知道了,謝謝。」鄭浩轉身往外走。
  李和平莫名其妙,不明白閻王為何突然過問起小鬼來了。
  鄭浩來到洪東國辦公室,劈頭就問,「老洪,大功團有沒有過士兵開小差的先例?」
  洪東國很驚異,「開小差的先例?不知道。我來兩年多了,從沒聽說過。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接到一個神秘電話,舉報說一營的王小柱開小差回家了。說的有鼻子有眼,甚至說看見他上了火車。是不是該查一下?要是真的,可不是個小事。」
  洪東國一下有些蒙了,回過神後,立刻撥電話號碼,「一營嗎?叫你們張營長。不在?你查一下,有個叫王小柱的在不在位,或者是不是休假了,查清楚後馬上報告。我是哪位首長?洪東國!要快。」
  「老洪,你也別急。這些年師首長很重視士兵的生活和工作環境,咱們師已經好幾年沒發生過這種事了,估計沒什麼大問題。」
  「我能不急嗎?要真是……大功團這個人可就丟大了。」
  「這樣吧,咱們做最壞的打算。他們一邊找王小柱,我們這邊,我馬上托四川那邊的人去王小柱家。萬一他真回家了,也能在第一時間把他接回來。在事情沒弄清楚前,咱們別驚動首長。」
  「這當然好。老鄭,那就有勞你大駕了。」
  鄭浩焦急等待電話期間,洪東國在屋裡不斷轉圈,心裡又憋氣又納悶:怎麼突然冒出來一個逃兵?哪來的莫名其妙的舉報電話?為何偏偏打到他那兒去?
  隨著人事部副經理職務的任命,高麗美在公司裡的地位提高了,而且有了單間辦公室,她的自我感覺空前良好。
  下午快下班時,她正在辦公室埋頭練習電腦打字,石萬山和汪小青突然走了進來。她心裡咯登一下,遲疑地站起來,「團長,嫂子,你們怎麼來了?快請坐。」
  石萬山環顧一下辦公室,「小高,你嫂子來一個多月了,明早就走。你看晚上能不能一起吃個飯?」
  汪小青接口道,「小高,嫂子很想你,一起吃晚飯吧,中原已經去訂包廂了。」
  高麗美本能地牴觸起來,很快想好了軟對抗的應對之策,「我一直挺想念嫂子,也很想跟你們一起吃飯。不過很不巧,今天晚上公司已經有安排。」
  石萬山雙目炯炯地盯著她,「把公司的應酬推了吧,行嗎?你不好說的話,我去給你們領導說。」
  高麗美不敢正視他的目光,起身去倒茶,「我們領導都不在……」
  「不在不是更好嗎?」
  高麗美知道這個彎子是繞不過去的,索性攤開了說,「團長,嫂子,今天我實在去不了,只能失禮了,實在抱歉。這樣吧,等嫂子下次來,我一定請客賠禮。」
  汪小青知道再堅持也是徒勞,便對丈夫說,「萬山,看來今天確實不湊巧,我們也別難為小高了。」轉頭對高麗美說,「嫂子跟你說句話就走。麗美,你就原諒了中原吧,牙跟舌頭也還要打架呢……」
  「嫂子,我為什麼走這一步,你去問他,我無話可說。」
  汪小青和顏悅色,「是他不對,他都後悔死了……」
  高麗美剛要開口,王輔文在門外大咧咧地喊,「麗美,好了沒有?都等你半天了。」探頭看見戎裝的石萬山,立刻把頭縮了回去,趕快離開。
  高麗美有些心虛和不自在,沒敢答腔。
  石萬山霍地站起來,「高麗美同志,清官難斷家務事,我不說你倆誰對誰錯,只想給你提個醒,軍婚受法律保護,軍人一方只要沒有重大過錯,軍婚沒那麼好離。還有,你丈夫是在組織的人……」
  高麗美陡然厲害起來,「石團長,你這話什麼意思?我犯什麼法了嗎?請你說清楚!」
  汪小青拉著丈夫往外走,「別說了,走吧。」
  石萬山掙脫開妻子,疾步走到高麗美面前,逼視著她,「我認為張中原對得起你,希望你也對得起他!」
  「快走吧!」汪小青跟過來,使勁拉扯著石萬山。這次,兩人頭也小回。
  出了電梯,石萬山依然餘怒未息,汪小青軟語相勸,「算了,我看高麗美心已經不在中原這兒了,很難回頭了。既然這樣,分了對中原也沒什麼壞處。」
  石萬山氣咻咻,「我真沒想到,高麗美連我的面子也不給,那個戴眼鏡的王八蛋,一看就他媽的不是個東西,他們欺人太甚了!」
  「公共場合要注意形象,別說粗話,不要罵人。」
  「我還不罵了,罵他們我嫌髒了我的嘴!」
  「行行行,呆會兒見了中原,你也別激動啊。萬山,我跟你說件事,我想了好幾天,覺得還是應該跟你說。」
  「什麼事?」
  「那天,鄭浩說要把我樹成軍嫂典型,問了咱家很多事,他好像對你、還有丹雁特別感興趣。我覺得他有些捉摸不透,可能我多心了。不過,我覺得還是防人之心不可無吧。」
  「知道了。」
  石萬山和汪小青離開後,高麗美氣沖沖悻悻然下樓,王輔文早就在車裡等著她。見她臉色不對,王輔文勸慰道,「別生氣了。一介武夫,生他們的氣,犯不上。」
  高麗美兩眼發直,「輔文,看來我這個婚不好離。」
  「不好離就不離唄,這樣也挺好。」
  「你說什麼?」
  王輔文趕緊親她一口,「別誤會,我只是不想給你太大的壓力。」
  高麗美把頭一扭臉一拉,「事到如今,你可別騙我!」
  王輔文嬉皮笑臉,「怎麼會呢!你離著難,我離著易,重點在你這兒。不過,你也要注意點方式方法,這當兵的要是犯了渾,可不好收場。」
  王輔文的車子剛一啟動,旁邊一個戴墨鏡的男青年立刻跳上一輛出租車,「快,跟緊前面那輛桑塔納。」
  這個戴墨鏡的男青年就是齊東平的老鄉哥們、剛剛休假回來的曾建平。
  出租車時遠時近地跟著王輔文的車子,一直跟著它駛進金龍小區。看到高麗美下車上樓,王輔文把車開進停車場,曾建平從錢包裡抽出三百塊錢遞給司機,「辛苦了,謝謝。」
  出租司機接過錢,「哥們兒,晚上還用不用?」
  「不用了。」拉開門下車,曾建平往高麗美上樓的樓道裡去。
  出租司機想了想,推開門喊住他,「哎,哥們兒——」
  曾建平回頭,「有事嗎?」
  出租司機走過去,壓低聲音說,「我最恨這種鳥人,又是大奶又是二奶的,專門坑害女人。哥們你一沒拍照二沒錄像,手裡沒有證據,他們要是抵賴的話你也沒轍。我有個掌中寶攝像機,晚上我帶上,咱們再扒一夜,乾脆來個捉姦捉雙,我只收你油錢,你看呢?」
  曾建平笑起來,「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謝了,再見。」
  回到二連銷了假,曾建平立馬去一連找齊東平。
  齊東平正坐在宿舍床上看信,信是姐姐齊東玲寄來的,措辭簡短質樸而情深:
  東平,你好!
  知道你立了二等功,姐非常高興。姐真的一切都好。你別擔心。你的問題姐無法回答,也不想回答。姐姐向你保證,以後睡覺時也開手機,讓你隨時找得到我;還有,姐聽你的,等你提幹了一定回家,多為父親盡孝。弟弟,該送禮還是送吧,你說你們的首長都是好人,姐相信,但好人就不需要錢嗎?聽姐的沒錯,這世上沒有不愛錢的人,你不送,別人會送,吃虧的還是你,你說你要憑自己的本事提干,這是傻話,現在的社會裡光憑本事根本吃不開了,你千萬別死腦筋。當然,姐也不會強迫你,為了顧及你的面子,姐也不會自作主張給你寄錢。姐只希望你能想通,盡早給姐打電話,姐會馬上給你寄錢。以後你按這個地址寫信,姐姐一定能收到。其他的就不說那麼多了,祝願我的弟弟一切都好,特別是早點找到好對象。
  姐姐。八月二十三日。
  每次讀姐姐的信,齊東平心裡總是酸甜苦辣鹹什麼滋味都有。他正出神,曾建平到了。兩人立刻心照不宣地往外走,到偏僻無人處,齊東平問,「怎麼樣?」
  「辦妥了。」
  「是事實嗎?」
  曾建平掏出一張紙,「情況都寫在這上面。跟你說,嫂子真的是上當受騙了。那王八蛋有老婆有女兒,老婆長得小巧玲瓏,看上去還挺善,女兒大概五六歲,樣子蠻乖的,一家三口在一起時有說有笑的。」
  「你沒看走眼吧?」
  「這是多大的事,我能稀里糊塗嗎?我包了一輛出租,跟了那王八蛋一天一夜。王八蛋家住銀苑小區,把二奶——就是那個高麗美——安置在金龍小區。我靠,他他媽的還真會弄,金啊銀的都給佔全了!」
  齊東平恨得咬牙切齒,「這個王八蛋,我饒不了他!」
  「是啊,那天晚上他就住在金龍,當時我真恨不得衝上去宰了這個王八蛋!」
  「算了,不說王八蛋了,一說他氣就不打一處來。你花了多少錢包車?」
  「二百。」
  齊東平從口袋裡掏出三百塊錢遞給他,「早就準備好了。辛苦費就免了。」
  曾建平把他胳膊擋回去,「幹嗎幹嗎,營長的事又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你這麼做不是瞧不起兄弟嗎?」
  齊東平只好把錢收回,「好吧,哥們,我又多欠你一回情。」
  「說這幹嗎,一筆寫不出兩個平字,」曾建平把手一攤,「拿來!」
  「什麼呀?」齊東平莫名其妙。
  「你的女護士的照片啊。」
  「咳,我怕被汗水給浸濕了,沒敢揣身上,藏箱子裡了,回宿舍再看。」
  「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你小子就是。」
  「別說我了,你提前歸隊,她什麼態度?」
  「挺支持的。唉,我膽子還是太小了,步子也邁得太慢了,不然就拿下了,我走的頭天晚上,她褲帶以下也解禁了。就怪我心太軟,現在多少有點後悔。」
  「拿下拿下,你就知道拿下,低級趣味!急什麼?是你的,別人拿不走,她也放不壞。」
  曾建平嬉皮笑臉,「放不壞倒是放不壞,可是別人拿不拿得走,誰能保證?那幼兒園十幾個老師就她漂亮。接孩子的家長裡,也有開私家車公家車的四眼啊!拿下了,算是蓋上了我一個戳兒,別人來拿的時候,她總是會顧忌的吧?」
  「瞎胡扯!營長在嫂子身上蓋了多少戳兒?種的種子都發芽了!結果呢?心走了,一切都白搭。」
  大邑縣武裝部政委和於事很快找到王小柱家,要把逃兵王小柱帶走。
  奄奄一息的王父得知兒子是沒請假逃回家的,頓感如同五雷轟頂,他竭盡全力抬起骨瘦如柴的手指著王小柱,翕動著早已完全失去血色的嘴唇,「混賬,哪大哪小你都分不清,你要不趕快回部隊去,我沒你這種兒子!滾——」
  肝部一陣劇烈的疼痛襲來,王父頓時昏厥過去,不省人事。
  王小柱撲到父親身上,悲痛欲絕。
  「爹,是我害了你啊。爹,你放心吧,我現在就回部隊。爹,我一定立功贖罪,明年給你帶一枚軍功章回來。爹,你就睜開眼睛看我一眼吧,你看我一眼,我才能安心地走啊……」
  兒子的悲愴慟哭和錐心痛悔,再也喚醒不了父親。
  就在王小柱一步三回頭離家後五小時,父親遽然離世。從此,王小柱的心裡留下了永遠的隱痛。
  對於齊東平擅自准許王小柱離開七星谷,張中原很惱火:混蛋,提干命令還沒下,自己都還只是個小兵,竟然已經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不知道王二哥貴姓!真他媽的混蛋!
  心裡罵完了,張中原主意也有了:自己必須把責任攬下來,否則,他齊東平還提個屁干!
  火速從漢江趕回到七星谷,張中原沒打半點磕巴直奔洪東國辦公室,把責任大包大攬到自己身上,說王小柱父親得了癌症,已經活不了幾天了,王小柱與父親的感情很深,這些天心裡很痛苦,齊東平給我說了這個情況後,我心一軟,就沒有原則地批准他回家了,一切都是我的錯。
  洪東國惱怒異常,「張中原,你說得倒輕巧!任務這麼重,今年全團還有多少人沒休過假!團裡關於人員探親和休假的規定,你不知道?你哪來的權力讓他回家?」
  張中原低垂著頭,由著洪東國發火。
  又一陣旋風刮過來,石萬山走進來,「政委,你錯怪中原了,這件事他跟我說過,一切責任都在我。」
  洪東國和張中原都吃驚地看著他。
  「事情都怪我。我昨天去漢江辦事,時間安排得太緊湊了,一忙,就把這事給忘了,沒能及時與老洪溝通,非常抱歉。」石萬山接著說。
  洪東國臉色很不好看,看看石萬山,又看看張中原,「你們都把我當傻瓜,是吧?那好,我就當這個傻瓜吧。」
  張中原的臉騰地火辣辣起來,石萬山也露出難堪的神色,「老洪,你誤會了,請聽我說……」
  「行,好人都由你們做吧。」洪東國鼻子裡哼一聲,摔門而去。
  石萬山和張中原大眼瞪小眼,全都傻了眼。
  「團長,真對不起,讓你為我……」張中原很難過。
  「現在不是扯這些的時候,你趕快回去擦屁股!」
  張中原依然哭喪著臉,「可是,我從來沒見政委生這麼大的氣……」
  「政委這兒我來收場,你快走。」
  張中原不再說話,疾步出門。在過道裡,遇到正百米衝刺般跑過來的齊東平。一見到張中原,蔫頭蔫腦的齊東平猶如勞苦人民盼到了大救星,一把扯著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營長,我正找你——」
  張中原急忙把他扯到一邊,憋著嗓門壓低聲音,「廢話少說。趕快想辦法聯繫上王小柱,要他盡快滾回來。告訴他,說因為他是技術骨幹,團長特批了他七天假。」
  「是!」精氣神頓時回到齊東平身上。
  張中原前腳出門,石萬山後腳來到會議室。果然,洪東國陰沉著臉坐在那兒生悶氣,見石萬山進來,他立刻把臉扭向窗外。
  石萬山走到他面前,賠上笑臉,「政委,我賠罪來了,現在你怎麼罵我都行。」
  洪東國冷笑,「我哪敢罵你啊,大功團已經變成石家軍了,我洪東國可惹不起。」
  石萬山依然腆著笑臉,「政委,你罵我沒問題,但說大功團已經變成石家軍了,這可是天大的冤枉啊,我石萬山也不敢當。政委,你想想,咱們配合兩年多來,以前我哪件事情沒有跟你商量?請你相信我,這次我也是話趕話趕上了,絕對不是我跟張中原演的雙簧。當時我說不知道,責任就全在張中原身上了。」
  氣已消了一半,不過洪東國臉上的表情還沒調整過來,「哼,你們愛兵如子,我就是冷血動物?我看應該給王小柱立功,他讓人看到大功團上下是多少的團結!」
  石萬山知道洪東國消氣了,暗暗鬆了一口氣,「王小柱是該受到嚴厲批評。」
  「批評?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菩薩心腸了?不假外出,跑回幾千里外的家裡,屬於嚴重違紀行為。這都不給處分,以後還不亂套了?」
  石萬山又趕緊賠上笑臉,「政委,王小柱回家得到了我的批准,這已經是既成事實,雖然這麼處置並非我的初衷。要處分,就請你處分我吧。」
  「處分你石大團長,區區洪東國不夠資格!張中原是營長,就算作是他批准了王小柱回家探親,事後沒按規定上報團首長批准,這也並不是多麼嚴重的錯誤,你為什麼就不能嚴厲批評他?批評他幾句,大家都能下台階,不好嗎?」
  石萬山沉吟一下,「實話實說,我這麼做,借用一個法律術語表述的話,就是『主觀故意』。」
  洪東國提高聲音,「我恨的就是你這個主觀故意!為什麼非要把鄭浩推到對立面不可呢?這麼做對大功團對我們大家有什麼好處?在每個團設置前線指揮部是師黨委的決定!你改變不了這個現實!」
  「我有些懷疑,到底有沒有這個匿名電話呢?」
  洪東國既吃驚更氣惱,「你連這個都懷疑嗎?石萬山同志,你未免太過分了吧。」
  「好,算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認錯。但是,這個所謂舉報人為什麼專門給他打電話?就是因為此人知道他會拿這事做文章,這我沒有冤枉人吧?」
  「是我讓查的,你不會也認為我在拿這事做文章吧?」
  沒想到事情會是這樣,石萬山急了,「老洪,我絕對沒這個意思。我只是想不明白一個問題,當地武裝部的行動為什麼這麼迅速呢?」
  「老石,你怎麼不反過來想想呢?如果鄭浩只是暗中行事,查明王小柱確實回了家後,馬上就讓當地武裝部派人把他送回七星谷,結果會怎麼樣?王小柱就是一個開小差的逃兵!那樣的話,你這個團長恐怕也包庇不了吧。我認為鄭浩夠仗義的了,反而是你對他的成見太深。說實話,對待鄭浩,你石萬山不夠大氣。」
  這話強烈地刺激了石萬山,一時間,他心裡波濤翻滾起來。
  石萬山決定好好反省自己。
  就在石萬山與洪東國發生爭執的同時,鄭浩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一支接一支地抽煙。他現在的抽煙姿勢和點火動作比以前嫻熟多了。望著一個個騰空上升的煙圈,鄭浩的心情與嘴巴一樣苦澀。這裡已經被人家經營成鐵板一塊了,部隊的條例條令快要形同虛設,違反紀律的人受到層層包庇,反而是堅持原則的自己被當猴耍。真正是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啊。
  鄭浩又想,這步棋走錯了,但這局棋還沒結束。
  王小柱回到了七星谷。
  在石萬山張中原齊東平的層層庇護下,王小柱轉危為安化險為夷。然而,越是這樣,他的心裡就越內疚越不安。
  一見到張中原,王小柱就忍不住哭起來,「營長,我知道是你救了我……我對不起你……」
  齊東平說,「營長,小柱很感激你,也擔心轉士官泡湯。」
  張中原臉上掛霜,「王小柱,你能不能轉士官,得看你以後的表現。」
  齊東平又說,「營長,小柱發誓要立功贖罪,要不然他永遠愧對父親,也無顏見家鄉父老。」
  張中原猛地一拍桌子,杯子被震得跳了起來,「莫名其妙,豈有此理!你們以為自己是誰?你齊東平是司令員還是總參謀長?這是部隊,不是我張中原開的大排檔,可以由著你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你們犯下了天大的錯誤,不知道去悔過,卻得寸進尺,竟敢來跟我討價還價!自己先去把屁股上的屎擦乾淨吧!」
  王小柱嚇得臉色煞白,齊東平囁嚅道,「營長,別生氣,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排裡需要小柱,不管是開台車還是裝藥放炮,他都能獨當一面,要是他走了……」
  張中原大吼起來,「說夠了沒有?說完了,就給我出去!」
  頓時,齊東平王小柱蔫得像兩棵霜打的白菜。
  營通信員拿著一個特快專遞進來,默默放到張中原桌上,默默地退出去。
  張中原拉開抽屜,把特快專遞往裡一扔。
  齊東平和王小柱看著張中原,心裡無比難受。兩人默默地往外走。
  「東平,小柱,」張中原叫住他們,很歉疚,「對不起,這段時間我他媽的禍不單行,什麼倒霉事都能碰上,心情不好。你們兩個都技術好,也都是孝子,我會盡力幫你們的。你們也不用感謝我,其實幫你們也是幫我自己。要是沒有你們這些技術骨幹撐著,坑道打砸了的話,一切我都沒有了。」

 ·13·


 
 柳建偉 楊海蒂 著


第十二章
  「王小柱逃兵事件」過去了,方子明內心裡經歷了失落、慶幸和自我譴責三個階段。對比齊東平張中原石萬山的為人,對比他們對王小柱的愛護,方子明自慚形穢,不住地暗罵自己不是東西,是個混蛋王八蛋,簡直是卑鄙小人。
  休班那天,方子明悄悄來到心理咨詢室。老老實實坐在周亞菲面前的他,像小學生對老師那般虔誠地訴說近來常做的一個噩夢:山洪咆哮,掉在河裡的自己拚命向前方游去,他身後有一隻凶殘的大老虎,老虎踩著滔滔洪水不斷地追自己……方子明說每次都是這個時候被嚇醒,醒後總是大汗淋漓全身濕透。他想請周亞菲做一下心理分析。
  「還有什麼症狀嗎?」周亞菲問。
  「我也說不上來。對,好像有點心悸和氣短。」
  「夢我研究的不多,但弗洛伊德的《夢的解析》我讀過,我不完全贊成他的一些結論。依我粗淺的分析,你老是做的這個噩夢,應該與性壓抑無關,更多地與生存壓力有關。是不是今年提干名額突然減少,影響了你的情緒?」
  方子明連忙搖頭擺手,「沒有沒有,真的沒有。這方面,我很想得開。」
  周亞菲眼睛晶亮地看著他,「即使你說的是真的,那也只是你的心理,我說的是你的潛心理。人的很多行為,其實是由潛心理支配的。比方說,你越是強調不在乎提幹不提干,越證明你的潛心理很在乎它。你如果還要嘴硬死不承認的話,心理疾病會越來越嚴重。」
  方子明害怕了,「真的啊?」
  「當然。接下來,你會說夢話,把你真實的想法說出來……」
  「啊!」方子明情不自禁地叫起來。
  「也別緊張。你想提干,想多為國防建設做點貢獻,沒什麼不對。」
  方子明由衷地欽佩周亞菲,話頭不由自主地就被她牽著走了,「周醫生,你真厲害。我承認其實我挺在乎的。我們家那邊很富裕,我哥我姐他們都做生意,一年掙的錢比團長多得多。我家不缺錢,就缺個有國家身份的人。家裡我最小,他們把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偏偏我又不爭氣,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當兵後又考軍校也沒考上。我轉士官不是為了拿那點工資,而是為了提干。突然間聽說今年提干沒戲了,我……噩夢就來了。」
  「有時會嫉妒別人嗎?」周亞菲突然問道。
  方子明猶猶豫豫的,不置可否。
  「其實,嫉妒心誰都有,只是不能讓它發展到起破壞作用,那樣就會出大問題。你能說出這番心裡話,對你的身心都有好處,咱們以後再聊幾次,你大概就不會連續做噩夢了。」
  「謝謝周醫生。我還想問個問題。」
  「說吧。」
  「比如說,這麼說吧,我要是……算了,我也不知道想說什麼了。以後我再來。周醫生再見。」
  「好,這裡隨時歡迎你。」周亞菲笑容可掬。
  方子明出去,林丹雁進來,「怎麼樣?挺有成就感吧?」
  「還在摸索。唉,有嚴重心理疾病的人,一個都沒來。」
  林丹雁驚訝,「有嚴重心理疾病?誰啊?」
  「魏光亮,齊東平,張中原,還有鄭浩。」
  林丹雁感到意外,「鄭浩?」
  「沒錯。心理醫生喜歡那些飽受著深刻痛苦的病人,能解除他們的痛苦,才能獲得最大的成就感。方子明小屁孩一個,嫉妒心強點而已。其實,我最感興趣的是另外一個病人。」
  「誰?」
  周亞菲神色詭秘,「現在不能告訴你。」
  林丹雁白她一眼,「鬼怪多,不理你了,我走了。」
  下午,勘察完主坑道的石質,林丹雁與石萬山一起從洞裡走出來。
  「唉,要是整座山都是這種石頭該多好,我敢保證,那樣的話工期可以提前半年。」石萬山一臉的惋惜。
  林丹雁瞥他一眼,忍不住想笑,「新兵蛋子才這麼不切實際地想人非非。」
  石萬山倒一本正經,「人有時候需要做一做夢,不然生活就太枯燥無味了。」
  林丹雁突然想起來,「魏光亮對我說,他想搞一個高危地段塌方報警系統。」
  石萬山很欣慰,「好哇,這小子知道操心了。住院回來後,他好像是變了,有了很大的長進。」
  「但是搞這個東西需要不少錢。」
  「你們造個方案,這錢我給。」
  「對了,還有給戰士宿舍配置電腦的事,你們研究過了嗎?」
  「那可不是一筆小錢,一個班一台,一個連十台,一個營四十台,五個營兩百台,沒一兩百萬拿不下來。我和政委商量了,今年先給一營安,效果好的話,就可以從上邊要到錢了。」
  林丹雁斜睨著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狡猾了?」
  石萬山笑,「沒辦法,跟變色龍變色一樣,是逼出來的。我又不是財政部長,手裡沒有花不完的錢嘛。丹雁,事情定下來後,你跟光亮去漢江看看,爭取買到物美價廉的電腦。對了,那天你嫂子看見你和魏光亮站在一起,回來就說你們是天生的一對。」
  林丹雁不高興,「什麼眼神嘛!她還說我什麼?」
  石萬山察言觀色,小心翼翼,「除了誇你和為你操心,別的沒說什麼。」
  「操心讓我早日嫁人,是吧?」
  石萬山不敢接這個話茬,他挖空心思才找到一個自以為合適的話題,「哎,你什麼時候回北京看秦老師?」
  「真是太平洋警察,管得寬。我什麼時候回北京,好像用不著你批准吧?!」林丹雁把臉拉得更長,扭頭而去。
  看著她的背影,石萬山心裡像打翻了一個五昧瓶。
  近日來,林丹雁周亞菲的房間裡,突然添加了絢麗的色彩——每天早上鍛煉回來,總能看到林丹雁的桌子上多出來一束野花。美麗的鮮花盡情綻放鮮艷欲滴,送花人卻像隱形人似的,從來不見蹤影。
  這天早上出現的是一束野菊花,金燦燦香噴噴,周亞菲忍不住伸長鼻子湊近了去聞,「真香啊!在北京的花店裡至少得五塊錢一枝。唉,同一個屋簷下,也是『幾家歡樂幾家愁』。怎麼就沒人給我送花呢?」
  林丹雁瞅瞅她,「語氣不對呀。」
  「醜小鴨嫉妒白天鵝唄。不,林丹雁小姐豈止是白天鵝,簡直是月亮,不,是太陽,永遠吸引著那麼多星星圍繞著她轉。」
  「別拿我開心了。你怎麼知道就不是女性送的?」
  周亞菲誇張地,「喲,家屬都走了,我又跟你形影不離,這兒還有什麼女性?莫非這兒有變性人?你不如說,不知道是老男生還是小男生送的。」
  這時,石萬山恰好從她們門口走過。林丹雁趕快掉過臉假裝沒看見,周亞菲探出腦袋大叫,「團長,團長。」
  石萬山停步,「什麼事?」
  周亞菲看著他嘻嘻地笑,就是不做聲。林丹雁氣得直瞪她。
  石萬山莫名其妙,「怎麼了?」
  周亞菲招手招腳,「你過來,你來我們屋裡看看。哎呀,過來嘛,我們還能把你吃了?」
  石萬山只好返回到她們門口,不進屋。
  林丹雁走出來,「亞菲是想問你,看沒看見誰給我們送花?」
  「不是給我們送花,是給林博士送花。這幾天早上,我們一出去,花兒準會出現在丹雁姐的桌子上。」周亞菲說。
  石萬山這才伸頭往裡看,「挺漂亮的野菊花啊。」
  周亞菲把臉一繃,裝出一副審判官的樣子,「本官開始審案。請問石團長,早上七點到七點十五分之間,你在哪裡,在幹什麼?」
  石萬山又好氣又好笑,「那個時間裡,本人在房間看新聞刮鬍子。小丫頭,居然懷疑起我來了?」
  林丹雁沒好氣,「當然不會是你。這期間,你有沒有看見誰在這裡出現?」
  「你們沒鎖門?」
  「置身於偉大的石萬山同志領導下的光榮的大功團,我們用得著鎖什麼門嗎?」林丹雁語帶譏諷。
  「有人送花,是好事嘛。你說話就帶刺,我看他應該給你送野玫瑰才合適。我走了,兩位再見。」石萬山怕她們又伶牙俐齒,想趕快溜。
  「既然來了,就別想急著走。石團長,我正式向你這個團領導反映這個問題。這種行為已經嚴重干擾了我的情緒,再發展下去,會影響到我的生活,請你務必管一管。」林丹雁不放過他。
  石萬山無奈,「好好好,我負責把送花者查出來。如果是戰士,我來處理,如果是已婚幹部,更要處理,但如果是未婚幹部呢,我就無權干涉了。」
  「不管是什麼人,我希望盡快查出來。」林丹雁說。
  在一號洞主坑道和輔坑道之間,齊東平帶領方子明王小柱等幾個戰士正緊張地施工。兩個戰士的動作夠快的了,齊東平還嫌慢,「先裝這一堆,動作要盡量快。小柱,把台車從這邊開進去試試,動作要靈敏些。」
  「好。」
  王小柱立刻爬上台車,發動起來,然後很熟練地躲過石堆,把車開到一個狹小的空隙裡。台車長臂上的鑽頭準確地伸向石壁,鑽頭快速旋轉著鑽進石頭裡。
  「排長,可以同時操作!」王小柱興奮地大喊。
  「好,小心點!」齊東平回喊,轉頭吩咐方子明,「以後注意,扒渣車要提前進來。」
  「知道了。」
  誰也沒有看見施工面向外約五十米處,洞壁上支撐通風管道的支架突然脫落下來,半米口徑的通風管下墜,從一個接口處徹底斷掉。裡面,台車,扒渣車,還有兩輛翻斗運輸車,所有車輛的排氣管一齊向外排放著廢氣。
  危險悄悄地向他們逼近。
  不一會兒,開扒渣車的戰士眼神迷離,當他伸手去夠按鈕時,手卻抬不動了。他身子往前一傾,一下趴倒在方向盤上。
  扒渣車兩旁的兩個戰士,緊跟著昏倒在地。
  王小柱感到眼皮越來越沉,很快,他眼睛一閉,也趴倒在台車的方向盤上。
  方子明大口大口地喘氣,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想跑,卻拔不動腿。他一頭栽到地上,動彈不得。
  感到胸悶氣短四肢乏力齊東平回頭一看,情知大事不好,咬緊牙關往外跑了兩步,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施工時站的位置比較靠外面的其餘四個戰士情形略好,雖然動作遲緩無力,但還能動能走,他們兩人一組,分頭朝台車和扒渣車上爬去,合力把扒渣車司機和王小柱拖出駕駛室。他們還想進去抬人,可自己也動彈不了了,紛紛摔倒在地,四個人相繼合上眼睛,像是沉人了夢鄉。
  四台車的排氣管,依然向外噴著猙獰的廢氣,斷裂的通氣管,仍然向外吹著毒害的熱風。
  坑道裡發生災難的時候,鬧肚子的魏光亮正從外面解手回來。腸胃輕鬆了,心情也暢快了,他哼著樣板戲《沙家濱》裡胡傳魁的唱段「想當初,老子的隊伍才開張,總共有十多個人來七八條槍……」大步流星朝洞裡走。走到斷裂的通氣管處,魏光亮覺得很奇怪:裡面的能見度比平常差多了,而且也看不見一個人影。怎麼回事?他不哼小調了,四下張望著,疑疑惑惑地繼續往裡面去。才走幾步,就看見了橫七豎八倒在地上的人。
  魏光亮驚呼一聲,衝過去抱起齊東平就往外跑。把齊東平放到斷裂通氣管處,他對著洞口大喊,「快來人啊——」
  沒有回應,只有洞裡傳來的回聲。
  魏光亮不敢耽擱時間,趕快又跑進去,把方子明橫著抱出來,放到齊東平身邊。大口大口地喘上一番,他咬緊牙關再次奮力衝進去,右手拖著王小柱,左手拖著一個列兵,一步一步掙扎著往外走。走著走著,他兩腿一軟,隨即栽倒在地。殘存的清醒意識提醒他:你現在千萬不能倒下!他掙扎著爬起來,跌倒,再爬起來。終於能看到紅色報警器了,魏光亮卻再也站不起來了。他匍匐在地,朝著報警器一步一步爬過去。到了,終於到了!他用盡全力按下報警器的按鈕。
  報警器尖利地嗚叫起來,報警聲久久迴盪在七星谷的上空。
  手指還按在按鈕上,魏光亮昏迷了過去。
  救援大部隊火速趕來了。救護車火速趕到了。魏光亮,齊東平,方子明,王小柱……一個個被抬了出來,被緊急搶救。
  小伙子們全都醒過來了,每個人醒來後的表現各不相同。
  魏光亮的第一反應是蹦起來大喊,「來人啊,救人啊!」
  齊東平是慢慢睜開眼睛,嘴裡喃喃著,「六個、六個人,一共六個人。」
  方子明則迷迷瞪瞪地問,「我沒死吧?」
  在場的人全都笑了,一直緊張萬分的氣氛馬上得到緩解。
  漸漸恢復了一點元氣的魏光亮又開始頑皮,壞笑著對方子明說,「你已經死了,現在是你的幽靈在說話。」
  「啊!」方子明恐怖地大叫。
  「你什麼時候能有個正經!」周亞菲嗔罵著魏光亮,眼睛裡卻在笑。她一直都牽腸掛肚地守候在他身邊,直到看著他醒來。
  人缺氧的時間越長越危險,缺氧最嚴重時有可能會變成植物人。這六個人的缺氧時間都較長,石萬山鄭浩洪東國和團裡的醫生都主張把他們送外面醫院療養,以杜絕後患。請求師裡聯繫飛機送大城市已經來不及了,石萬山命令張中原帶領卡車隊,以最快的速度送他們去漢江醫院,並讓周亞菲隨同前往,以便不管在路上還是到醫院,都隨時能夠照應,也能夠隨時與團裡溝通情況。
  周亞菲心裡樂開了花。
  漢江醫院的護士們很快就看出了情況,她們善解人意,借口魏光亮不好侍候,把給魏光亮打針輸液的「美差」全都推給周亞菲,周亞菲也不含糊,一概承包下來。又到了給他們六個人輸液的時候,周亞菲把針頭舉到魏光亮面前,「這回想打哪一隻胳膊?」
  「我感覺自己完全好了,就不打了吧?」
  「不行,我是醫生,得聽我的,何況,大家把你——你們交給了我。」
  「那就打左手吧。打了這麼多針了,我還是怕疼,請周醫生悠著點。」
  周亞菲動作麻利地用止血帶紮住他的左胳膊,「多想點好事,分散一下注意力,就不會感到疼了。」
  「我沒有好事可想,倒是突然想到一件與小周醫生有關的事。哈哈,不過,在下不敢說。」
  「不行,你得說出來,要不我饒不了你。」
  「好吧,那我只好說了」魏光亮假裝不情願說出來的樣子,「聽說周醫生給小柱做人工呼吸時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由此可以判斷,她肯定有過戀愛史,而且還不僅僅是小女生式的純精神戀愛。」
  周亞菲不說話,用針頭紮他一下。
  「哎喲——」魏光亮齜牙咧嘴地叫喚起來。
  周亞菲抓住他的左手,「重新來。你要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不能分散我的。」
  「報復心這麼強,誰敢……」魏光亮嘟囔。
  「誰敢要?對吧?」周亞菲眼睛亮閃閃地看著他。
  「姑奶奶,我錯了,請你手下留情啊。」魏光亮求饒。
  周亞菲又快又輕又准地把針扎入魏光亮血管,「好了。感覺胳膊腫脹的話就叫我,我給你滴慢點。快滴完時我再來。」
  周亞菲一出門,方子明就朝魏光亮擠眉弄眼,「老魏,你真是艷福不淺,周醫生對你可是……」
  魏光亮趕快打斷他,「這個小辣椒對我最狠,對小柱最好,是吧小柱?小柱,你的初吻是不是獻給了周姐姐?」
  王小柱又羞澀又得意,「那叫人工呼吸。」
  方子明酸溜溜的,「小柱,美死你了,以後你別刷牙了。」
  齊東平衝他們喊,「別胡說八道了!多養養神,養精蓄銳好了,可以早點回去參加戰役。」
  方子明嘴閒不住,「老魏,你真是大貴人。你那一泡稀價值連城,救了我們這麼多條命。」
  頓時好幾個人附和。齊東平說,「老魏你看,你又還給我一條命。」
  魏光亮向大家抱拳,「弟兄們可別這麼說。東平,這話可是你說的:生死兄弟之間,千萬別說謝字。」
  鄭浩以七星谷龍頭工程師前指總指揮的名義,向石萬山和洪東國提議,盡快召開安全生產現場會,參加者為團領導和各營主官,技術總監林丹雁為特邀代表。
  石萬山和洪東國表示贊同,並且立刻佈置下去。
  上午十點,與會者集結來到一號洞事故現場,停步在斷裂的通氣管道前。洪東國做開場白,「這次事故,有很多教訓值得吸取。事故發生後,是鄭副參謀長當即下令,使事故現場得到了保護,使我們的善後工作能更好地得以進行。為此,我謹代表大功團,向師前指表示衷心的感謝!下面,請鄭副參謀長講話。」
  鄭浩清清喉嚨,「保護現場,是為了讓大家都清楚,我們這些指揮員一個小小的失誤,將會導致什麼樣的嚴重後果。大家請看,三公里多的坑道,竟然只靠一條換氣管道供氧!大家再看,這個支架都銹蝕成什麼樣子了!這個樣子,出事是必然的。」
  洪東國說,「這次事故,再次給我們敲響了警鐘。」
  張中原沉痛地說,「責任在我。」
  石萬山生氣道,「還輪不到你說話!』鄭副參謀長,請你繼續說。」
  鄭浩看他們兩人一眼,「國際形勢變化多端,反恐戰爭將演變成什麼樣子,現在還難以預料。從海灣戰爭,到科索沃戰爭,再到阿富汗戰爭,戰爭形態發生的變化,大家有目共睹。我駐南聯盟使館被炸,我戰機在南海空域被撞,我對『台獨』分子的絕不姑息,使戰士們都意識到戰爭離我們並不遙遠。為了早日把七星谷陣地建成,大家想了很多辦法,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這是值得肯定的。但是我們不能以犧牲安全為代價來換取進度。台車、扒渣車和大翻斗車同時工作,林工,這麼做是不是嚴重違反了操作規程?」
  鄭浩把眼光投向林丹雁。
  「是的。」林丹雁回答。
  「還有這個報警系統。大家看,這個報警器離爆破面至少有兩百米遠,說明什麼問題?說明我們已經有好一段時間忽視了安全問題。生命是最寶貴的,也是非常脆弱的,同志們!」
  張中原又做自我批評,「責任在我。這幾天掘進太順利,一天能掘……」
  石萬山惱怒地打斷他,「你先閉嘴行不行?」
  「張中原營長,責任在誰身上等下再說,先讓我把話說完,」鄭浩有些不悅,「前幾天,我去過二營和三營,也發現了不少問題。二營的二號、三號坑道,見不著炸藥庫的警示牌,有人居然在炸藥庫附近吸煙!這是多麼可怕的事情!安全問題必須提到大功團的議事日程上來了。我提議,大功團成立一個安全生產領導小組,由我和洪東國同志分別擔任正、副組長,三個營的營長任組員,領導小組負責檢查龍頭工程的安全工作。」
  幾乎所有的眼睛都看向石萬山。
  石萬山一字一頓進出三個字,「我同意。」
  鄭浩說,「為使這個領導小組的決策更具科學性,我邀請林丹用同志擔任小組顧問,不知丹雁同志意下如何?」
  目光頓時都集中到林丹雁身上。
  「感謝領導的信任。為了保證戰友們的生命安全,我不僅很願意當這個顧問,而且還要提個建議,今後,在施工方面,領導小組的意見有一票否決權。」
  鄭浩讚賞地看著她,「這建議很好,謝謝你。戰友的生命安全高於一切。」
  洪東國說,「我贊同。」
  石萬山臉陰了陰,「我說兩句。龍頭工程存在這麼多安全隱患,主要責任在我,我將以個人名義向上級機關和全團官兵作出檢討。龍頭工程三個營協同作戰組織得不好,主要責任還在我。這個月上旬,二營遇到了泥石流,掘進進展遲緩,與此同時,一營卻在不到二十天裡掘進了三百多米。如果我能及時從一營調出兩個連來增援二營,讓主坑道少開掘一百五十米,二、三號洞就能和主坑道貫通了,這樣,那天的危險也就不存在了。亡羊補牢,猶未為晚吧。從今天起,主坑道暫停掘進,一營三個主力連全部增援二營,力爭在一周到十天內,通過二號洞泥石流區,使二號洞和主坑道在那裡貫通。」
  林丹雁說,「這個方案不錯。設計時對施工進度考慮不多,我也有責任。」
  石萬山說,「責任只在我身上,誰都別爭了。鄭副參謀長還有什麼指示?」
  鄭浩笑笑,「問題清楚了,責任明確了,我也就沒什麼說的了。」
  洪東國說,「我補充一條。在增援二營之前,應該去二、三營檢查有無安全隱患,這事由我和老鄭負責。」
  二營長趙成武和三營長王德田趕緊表態,「歡迎領導視察!」
  會議就此結束。
  回到團部,林丹雁立即敲開石萬山辦公室的門,說要就剛才的建議,鄭重向他做解釋。
  「先打一悶棍,然後再揉一揉,是吧?」石萬山沉著臉。
  「這叫什麼話!誰打你悶棍了?」
  「安全領導小組把我撇除不說,還擁有一票否決權,這不是欺人太甚嗎?」石萬山情緒激動。
  「你認為這對你不公,更挑戰了你在七星谷的權威,所以,你的自尊心就受不了了,是嗎?石團長,你的心理承受力也太差了吧?」
  石萬山沉默片刻,努力調整情緒,「你這麼看我我不在乎。可是戰爭中最忌多頭指揮,翻開中外戰爭史,到處都有血的教訓。現在只有我們導彈工程部隊,天天都還處於戰爭狀態中。你認可不認可這個說法,我不管。」
  林丹雁有些心疼這個像孩子般倔頭強腦的大男人,嘴上卻仍不留情,「你再翻開中外歷史看看,絕對權力導致絕對腐敗的悲劇屢見不鮮。人不是萬能的,你也一樣。我其實是為你著想,如果再有什麼閃失,你的團長寶座恐怕就成兔子尾巴了。」
  石萬山心裡一熱,態度上又不肯表示出來,便嘀咕道,「給你說,抓送花人的事,我已經安排了。」
  林丹雁忍不住笑起來。
  然而,最近幾天,神秘的送花人卻銷聲匿跡了。林丹雁把已經枯萎的野菊花扔進垃圾桶時,不易覺察地輕輕地歎了口氣,偏偏被周亞菲聽到了。鬼丫頭冒出一句,「我突然想起來一個好玩的故事,想不想聽?」
  「說吧。」
  周亞菲開始講故事。
  有一對睡眠不好的老夫妻,樓上住著一個愛過夜生活的男青年。小伙子做事粗粗咧咧,深更半夜回來,總是把兩隻鞋一脫,朝地板上一扔,然後倒頭就睡。老夫妻每天都得聽完這兩聲響才能睡著,吃再多的安眠藥都沒用。有一天,老夫妻忍無可忍,找到小伙子提意見。小伙子答應從此再不往地板上扔鞋子。當天深夜,老夫妻不知小伙子會不會兌現自己的諾言,還是睡不著。後半夜,小伙子回來了。他忘了早上的事,脫掉一隻鞋朝地上一扔,忽然他想起來樓下的老夫妻,就把第二隻鞋輕輕放在地板上,倒頭睡著了。第二天一大早,老夫妻紅腫著眼敲開小伙子的房門,問小伙子那只鞋是不是丟了。
  林丹雁笑笑,「有意思。」
  「還有個尾巴呢。老夫妻送給小伙子一雙鞋,說,『小伙子,你回來後還是摔鞋吧,聽不見那兩聲響,我們根本睡不著。萬一你兩隻鞋都丟在外面了,你就扔這兩隻吧。」』
  林丹雁不評價她的故事了,重重地歎口氣,「人真是矛盾的動物,沒人送花了,桌子上空空如也,居然有點失落感。」
  周亞菲深深地看著她,「我很高興林博士的內心還有渴求,還在渴望愛情的滋潤。這才符合人性。」
  林丹雁神思縹緲,默不作聲。
  周亞菲又說,「丹雁姐,恕我直言,現在有兩個問題在困擾你。」
  「是嗎?願聞其詳。」
  「好,我就直言不諱了。第一個,其實你已經鎖定了送花嫌疑人,不是一個,是兩個。你完全清楚,他不是鄭浩就是魏光亮,只是你難以斷定到底是誰,這是你的困擾之一。」
  「好吧,我承認是這麼回事。亞菲,你覺得誰的嫌疑更大?」
  「魏光亮。鄭浩同志嘛,嗯,也不排除作案的可能性。」
  「既然是這樣,哪來的第二個困擾?」
  「當然有,不過,第二個說是缺憾比說是困擾更貼切,是你情感上最大的缺憾,因為你希望送花的不是他們兩個,而是另外一個人。可惜呢,那個人不解風情,還沒學會給女人送花。」
  林丹雁臉上一熱,「胡說八道。」
  「丹雁姐,我是以心理醫生的身份說這話的,還有,儘管我還沒正經八百談過戀愛,但對愛情的鑒賞力絕對一流。我看得很清楚,你的愛情之花,在痛苦地綻放。你別不承認。」
  林丹雁站起來,摸摸周亞菲的頭,「小妹妹,這一回你看走眼了。別空著肚子談愛情了,走,咱們吃早飯去。」
  晚飯後,齊東平和王小柱等十幾個人圍聚在活動室裡,小伙子們站的站,坐的坐,嘻嘻哈哈打打鬧鬧地看電視。有人把頻道調到廣東衛視,一條廣州市公安人員掃黃的新聞頓時映入他們眼簾。電視畫面上,十幾個衣著暴露、死死抱著頭的年輕女子,被公安人員魚貫帶出夜總會。
  小伙子們立刻瞪大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屋子裡安靜下來,播音員的聲音很清晰:昨天夜裡,廣州市警方出動四百警力,突查了夜總會、洗浴中心、洗頭房等四十多個服務娛樂場所,當場抓獲涉嫌從事賣淫嫖娼活動的男女五百餘人。市公安局有關負責人表示,近來黃賭毒犯罪活動又開始猖獗起來,他說,這類犯罪,近來出現了團伙犯罪的特徵……
  一個二級士官大聲嚷道,「什麼東西!把她們通通拉出去槍斃算了。」
  一個上等兵嘻嘻地笑,「班長,你就不憐香惜玉啊?好幾個魔鬼身材呢。」
  齊東平拿起遙控器把頻道換掉。
  另一個士官叫起來,「幹嗎幹嗎?正好看呢,快換過來!」
  齊東平黑著臉,不理睬他。
  士官慍惱,「喂,你耳朵聾了嗎?」
  齊東平大罵,「你他媽的閉嘴!」
  士官氣得漲紅了臉,聲音發抖口不擇言,「齊東平,為這些不要臉的女人,你他媽罵我?你是不是對她們有特殊感情啊?裡面有你妹妹還是你未婚妻?」
  「我抽你個王八蛋!」齊東平跳起來,朝他撲過去,被王小柱死死抱住。
  魏光亮正好進來,看見這一幕,「怎麼回事?」
  士官氣咻咻的,「你問他!誰知道他發什麼神經。他媽的干還沒提,脾氣就見長,老子偏不尿你!電視是一連的電視,又不是你一排的!」
  齊東平瞪著他,餘怒未休。
  魏光亮趕緊給士官遞煙,「前些日子他不是差點出事嘛,廢氣中毒,腦子受了刺激,還沒好完全呢。你就多擔待點,好嗎?」
  「所以我才讓著他,要不,我上營長團長那兒說理去。」
  「別,千萬別,大家都不容易,是不是?我先代他向你賠禮道歉,等他腦子不缺氧了,他再向你賠禮道歉,行嗎?」魏光亮拍拍他肩膀,然後滿屋子散煙。
  王小柱趁機把齊東平拽了出去。
  把這邊安撫妥了,魏光亮趕快回到宿舍,王小柱齊東平果然在。
  魏光亮很生氣,「東平,看個電視,本來是玩兒的事情,你怎麼動火呢?你想沒想過,如果剛才你一拳打了過去,會是什麼後果?」
  齊東平蔫頭耷腦,「我發誓再也不看電視了。」
  「別說這種孩子氣的話了。嘿嘿,想不到你的脾氣還挺暴,我奉勸你,至少在你提干以前,你要多收斂。」
  方子明說,「就是。魏哥說得太對了。走,東平,我陪你去見營長。」
  齊東平不解,「見營長幹嗎?」
  「我怕對方惡人先告狀。」
  「不用,我已經擺平了。」魏光亮打個響指。
  齊東平悻悻然,「對不起,讓你們費心了。」
  這件事情發生後的第三天,張中原讓齊東平上他辦公室一趟。齊東平以為東窗事發,一路上心裡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沒想到,一見他進來,張中原露出長時間來難得一見的笑容。張中原吩咐他坐下,自己丁零匡啷從保險櫃裡取出兩張表格,招他過去,「看看,這是什麼?」
  齊東平一看,是提干報告表!頓時,他心臟狂跳,血液奔湧。
  「這是你的。用鋼筆填。德才表現,你讓光亮給你起草一個,他喝的墨水多,詞兒也多。別謙虛,這不是該謙虛的事兒。」
  「是。」
  「下星期給你兩天假,你帶上這張表,去漢江軍分區醫院做個體檢。」
  「是。」
  「別張揚,謹慎為好。咱們營今年就你這一根獨苗,出不得岔子。」
  「是。」
  「傻小子,幸福得就會說個『是』了,」張中原沖齊東平笑笑,低頭從櫃子裡翻出一袋東西,「這是曬乾的蒲公英,都是從山上挖的,沒污染,以前你嫂子喜歡拿它泡茶喝。你到漢江後,給她送去吧。」
  「是!」
  齊東平一出門,張中原臉上的笑隨即消失,開始兩眼直直地發愣。雖然高麗美現在每隔三五天才寄一個特快專遞,但攻勢比以前更猛烈了,而且誓言不達目的絕不罷休。張中原不敢多想齊東平給她送去蒲公英時會是個什麼局面,只是唉聲歎氣地把滿滿當當兩抽屜的特快專遞取出來,放到桌上數一共有多少個了。
  石萬山進門,張中原手忙腳亂地把特快專遞往回塞。
  石萬山說,「別遮遮掩掩了,我早都看見了。寄了這麼多,看來她是鐵了心了。你怎麼打算?」
  張中原不動作了,「想過了,等她寄夠五十個,我就成全他們。」
  「中原,其實你心裡還在等她回頭,是不是?」
  張中原歎口氣,神色陰鬱,「我見過那混蛋,他根本靠不住。團長,你看我是不是太不中用了。老婆守不住,坑道也挖不好。報警器沒跟著往裡安,實在是不該饒恕的麻痺大意,通風管子……」
  石萬山打斷他,「別想那些了。我找你,主要是商量下一步如何使用魏光亮。現在可以給他加加擔子了,你說呢?」
  「我們想到一塊兒去了。」
  「你打算怎麼用他?」
  張中原想了想,「前一段他救了人,立了二等功,群眾基礎大為改觀,乾脆讓他當一連連長,下面有齊東平他們撐著,相信他能幹得下來。」
  「這小子連入黨申請書都還沒寫,一步到位當連長不行。這樣吧,先讓他當副連長,代理連長。」
  「對,這樣更合適,還是團長高。」
  「別拍馬屁了,走,我們一起去徵求政委的意見。」
  在一、二、三營共同努力下,一、二、三號洞提前貫通,主坑道提前復工。
  為表彰一營的三個主力連在增援二營的戰鬥中打了漂亮仗,一營領導班子特地給他們加餐,官兵們杯盞交歡,喜氣洋洋。
  魏光亮坐在靠大門口的過道邊,一邊對左邊的齊東平說話,一邊把饅頭皮撕下來,「我的確該向黨組織靠攏了。入伍六年半還不是黨員,不瞭解情況的人,還以為我犯了什麼大錯誤呢。」
  張中原陪同石萬山和洪東國走進大廳時,石萬山一眼就掃到魏光亮扔在餐盤裡的饅頭皮,他皺了皺眉頭。
  見團、營領導光臨,一屋子人紛紛站起來,熱烈鼓掌。
  張中原示意大家都坐下,大聲說,「同志們,團領導對你們的出色表現非常滿意,特意來看望大家。下面,由團長宣佈一項任命決定。」
  幾百號人立刻安靜下來。
  石萬山宣佈,「因工作需要,經團黨委研究決定,團司令部正連職上尉參謀魏光亮同志,兼任一營一連副連長,代理連長。」
  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投向魏光亮,緊接著,大廳裡響起熱烈的掌聲。
  魏光亮很感意外地看著石萬山。
  石萬山和洪東國走到魏光亮面前,石萬山拍拍他的肩膀,「光亮,一連交給你了,好好幹。」
  「是!」
  洪東國拍拍齊東平的肩膀,「小伙子幹得不錯,你的軍功章,師政治部已經寄出來了。光亮,你恐怕要到年底才能戴上軍功章。」轉頭對張中原說,「強將手下無弱兵啊。你這營長把一排帶得不錯,一排一年內出了兩個二等功臣。」
  張中原露出久違的欣喜之色,「謝謝領導們的支持。」
  石萬山和洪東國剛離開,戰士們紛紛端著酒杯前來祝賀魏光亮。
  魏光亮不斷做作揖打拱狀,「請多多關照。」
  眨眼間,魏光亮代理連長十來天了。一天,張中原到一排督戰時,把齊東平叫到一邊,悄悄地問,「你們幾個排對光亮當連長都有些什麼看法?」
  齊東平說,「都服了。塌方預警,大型機械尾氣處理,這些尖端東西只有他和林工能搞。我們只能打下手。」
  張中原放心了些,「那就好。這小子,入黨申請書也不好好寫,寫那麼短,不過倒也寫得挺實在的。你說,如果年底發展他人黨,支部會能不能一次通過?」
  齊東平猶豫一下,「難說,還是有人看不慣他。」
  「再沒有人說他到團部泡妞了吧?這一點,雖然不是多大的原則性問題,但不好聽,你得提醒他注意。東平,你多給大家做做工作,力爭到時候一次性通過。」
  齊東平吞吞吐吐的,「光我做工作,恐怕還難以服眾,主要是農村兵最看不慣他。他又強得很,我說的話他聽不進去。」
  「哦?都有哪些方面的問題?」
  「其實也都是些小毛病,比如說他吃饅頭總是不吃饅頭皮,不吃肥肉之類。」
  「你必須提醒他注意。在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上栽跟頭,不值。」
  「我說了好多次,沒用,他還講出一大堆道理。」
  「還有道理?什麼道理?」
  「他說這是他的飲食習慣,改不了,反正又不是多吃多佔,沒什麼大不了的。說他觀察過了,他的食量在全營可進入倒數前三名。還說什麼要是大家都把東西吃個精光,營裡的豬還不餓壞了?我說不過他,沒辦法。」
  張中原哭笑不得,「這都什麼亂七八糟啊。」
  當代理連長的自我感覺不錯。魏光亮躊躇滿志,意氣風發,又開始恢復給林丹雁送花,而且大搖大擺無所顧忌。
  不遠處,一個隱蔽樹後的小戰士把他的動靜盡收眼底,看見魏光亮進了林丹雁周亞菲的房間,小戰士撒腿就跑。
  魏光亮剛把野菊花插進陶罐裡,林丹雁周亞菲出現在門口。他抬頭看看她們,若無其事地退後兩步,欣賞起自己的插花藝術,如同在自己的房間裡那麼隨意。
  林丹雁拉下臉,「魏大連長,你也太隨便了吧?」
  「門開著。」
  「門開著也不是為了讓你長驅直人。我們要是丟了東西,你怎麼交代?」
  「七星谷是君子國,路不拾遺。怎麼樣,這花漂亮吧?」魏光亮嬉皮笑臉。
  周亞菲寒著臉,狠狠地翻他白眼,「遠不如以前的漂亮。看來你並沒用心嘛。」
  魏光亮趕緊解釋,「花季過了,山上花越來越少了。」
  林丹雁正色道,「魏連長,沒其他事的話,請你迴避一下。」
  魏光亮也正色道,「有事。團裡決定建局域網,準備給每個班配備一台電腦……」
  林丹雁冷冷的,「這事早不是新聞了。」
   「你是局域網的總設計師。」
  「也不是新聞。」
  「一營先搞試點,讓本人設計一營的局域網,團長讓我和你去漢江選購電腦,這還算新聞吧?我想請示一下我的頂頭上司,咱們什麼時候動身?」
  林丹雁還沒開口,周亞菲酸溜溜地說,「已經迫不及待了。」
  林丹雁板著臉,「工作上的事情,上辦公室說。清華碩士生,以後請你紳士一點,不要隨便進女人房間。我們要換衣服了,請你離開。」
  魏光亮灰溜溜地離去。
  周亞菲心裡隱隱作痛,臉上強作歡顏,「丹雁姐,看來他是真愛上你了。」
  林丹雁別有深味地看著她,「在我眼裡,他只是個小屁孩。我歷來對小屁孩沒感覺。」
  周亞菲悄悄鬆了一口氣。
  第二天,魏光亮和林丹雁就被石萬山催促著去漢江。石萬山叮囑他們,「價格當然是重要的,但也要考慮功能,至少三五年內不能過時。」
  齊東平要去漢江軍分區醫院體檢,搭乘他們的車一起走。途中,齊東平跟魏光亮咬耳朵,「老魏,德才表現是不是吹過頭了?我看著都臉紅。」
  魏光亮大大咧咧,嗓門高得很,「抄上去,一個字都別改。我問了鄭浩叔叔,他說每回提干時,各團之間的競爭非常激烈。營長說得對,這不是該謙虛的事兒。」
  他故意把鄭浩提高到「叔叔」的輩分,而且把「鄭浩叔叔」四個字咬得特別清晰,然後偷看林丹雁的反應。見林丹雁沒反應,他從後排把手搭到林丹雁肩膀上,「丹雁,你說是吧?」
  林丹雁生氣地把他的手拿開,嚴肅地說,「魏光亮同志,我們是去工作,相互之間應該稱呼職務。」
  「是,林工程師。」
  車到漢江寰宇電腦城,林丹雁魏光亮下車。司機送齊東平去漢江軍分區醫院。魏光亮四下環顧,「哎,你發現沒有,咱倆往這兒一站,回頭率幾乎百分之百。要是你挽上我的手,回頭率包準上升到百分之一百五。要是再親密些……」
  林丹雁惱怒,「閉上你的烏鴉嘴!」
  「好好好,我閉上烏鴉嘴。」
  兩人進到電腦城裡,一個櫃檯挨一個櫃檯仔細地看貨品,比較著每台電腦的性能和價錢。走到一個無人看守的櫃檯時,魏光亮又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丹雁,你是不是非要逼我說出那三個字不可呢?」
  林丹雁神色冷峻地看著他,「魏光亮,我哥是你爹的兵,我與你鄭浩叔叔是同輩人,你與我差著輩分呢。你成心拿我尋開心是嗎?」
  魏光亮急了,「我怎麼可能拿你尋開心呢?我是真的愛你,而且,我也想結婚了,你才是我心目中的愛人。」
  「魏光亮,咱們在工作,你要是再沒個正形兒,我只好回去了。」
  「好好好,咱們先工作。唉,你對我有偏見,而且……其實,我們的年齡差異那麼小,根本不是個事兒,鄭浩都已經是小老頭了。」
  林丹雁又好笑又好氣,不理他,朝前面的櫃檯走去。每個櫃檯的貨品都一樣,價錢居高不下。林丹雁突然想起來,黃白虹曾經對她說過寰宇電腦城是他們公司開的。她馬上找出電話本,翻查起黃白虹的號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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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建偉 楊海蒂 著


第十三章
  從公司出來,孫丙乾和黃白虹又來到寰宇電腦城地下室,監視著來往於七星谷十字路口的車輛。
  一輛軍車開過來,黃白虹立刻盯緊了屏幕。車上是張中原。張中原和司機都感覺到汽車輪胎有些不對勁,便跳下車查看車況。看見張中原,黃白虹趕忙捅孫丙乾一下,「快看,高麗美的老公,那個導彈工程兵的營長。」
  孫丙乾說,「早就見過嘛,標準的中原男人,長得像傻頭傻腦的兵馬俑。隨便停車,隨地吐痰,中國人標誌性的惡習,軍官也不例外。」
  黃白虹嘴一撇,「噁心!哎,對他,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
  「時機成熟再說。高麗美會用手提電腦了嗎?」
  「都快成專家了。王輔文教得很用心。」
  「姘夫教姘婦,還能不用心?把那台手提電腦發給高麗美,要她隨身攜帶,說公司隨時需要用網絡聯繫上她,盡快促成她去一趟七星谷。還要巧妙地告訴她,這台電腦是從別的商店買來的。」
  「我明白。」
  張中原和司機上了車,汽車疾馳而去。
  孫丙乾把目光轉移到黃白虹臉上,「走吧,我要去趟經貿委,現在沒時間跟你纏綿了。」
  黃白虹撒嬌道,「還是談判那件事啊?急什麼?等他們撐不住了,咱們不就占主動了?」
  「怪不得古人要說女人頭髮長見識短。咱們不讓利,他們的積極性就不高了。包裝上市,咱們的利潤在上市後。」
  「也是,反正用的是貸款。對了,說到經貿委才想起來,報告你個好消息,他們那個二把手李副主任,以前不是死不肯合作嗎?嘻嘻,給他寄了錄像帶,讓他看到了自己跟妓女在一起的醜態,他終於崩潰了,昨天晚上主動給曉白打電話,急著要見面。」
  孫丙乾很滿意,「凡是人,都有弱點。這個人我知道,他好色,可更貪財。從他那裡買文件,價錢可以給高點。」
  驅車回到公司,黃白虹把高麗美叫到辦公室,指著桌上新的筆記本電腦說,「你的工作越來越重要,電腦技術也越來越日新月異。喏,公司重新給你配備了目前最先進最高級的筆記本電腦,以後,你這台電腦就是公司核心機密的保險櫃,你不管到哪裡都要帶上它,便於公司隨時能與你網絡聯繫。對外,你就說你迷上了上網,迷上了打遊戲。為了確保它的安全,公司每月貼補你五百元電腦安全費。」
  「謝謝黃總!我一定好好保管,努力工作。」
  「不用跟我客氣。這幾個月,你工作很努力,也很有成績,我們對你很滿意。這些,你都應該向先生報喜啊。張營長可是我們心中的英雄,是最可愛的人。不過他架子也夠大的,孫總想結識他都這麼難。」
  高麗美趕忙說,「哪裡,他不過是個小營長……」
  「你可不能小瞧他。孫總曾說過,導彈工程兵,是一個多麼讓人熱血沸騰的稱呼。孫總很敬佩你先生,他特別交代我說,下月給小高半個月假,讓她去七星谷探親勞軍。否則,我們的大英雄會生氣的。」
  「他——不會的。」
  黃白虹親暱地,「不能把我們的張營長憋壞了嘛。另外,孫總還想托你辦件大事。你去探親時,跟大功團團長和政委說說,看他們團跟咱們公司能不能開展一些軍民共建活動。孫總一直希望能為部隊做些貢獻,他甚至還想讓公司員工每年能到部隊當上三五天兵。到時候,你帶上孫總的親筆信,這樣也顯得鄭重些。」
  高麗美只好應承,「好的。」
  「你去吧,把手提電腦帶走,叫王輔文來一下。」
  一聽要她叫王輔文過來,聯想到黃白虹剛才提到張中原的那些話,高麗美心裡頓時七上八下的,不知道黃白虹要跟他談什麼。
  不多時,王輔文滿臉堆笑進到黃白虹辦公室,「黃總,您找我?」
  黃白虹冷冷地,「坐吧。高麗美上下班,還是由你接送嗎?」
  王輔文不敢坐,急忙辯白,「正好順路,我只是順便……」
  「用不著解釋。挺好嘛,你養了眼,她又把交通費省了,一舉兩得。只是我要給你提個醒,高麗美是軍嫂。」
  王輔文既難堪更著急,「黃總是不是聽到了別人亂嚼舌頭?其實,我和她的關係非常正常……」
  「正常不正常,你們自己心裡清楚。本來公司不干預員工的私生活,但高麗美是軍婚,連法律都格外保護。希望你好自為之。」
  黃白虹的手機響了起來,王輔文趁機趕快溜走。
  「你好。啊喲,師姐,你從哪裡冒出來的?我在漢江。你們要買電腦?你現在在寰宇電腦城?好,等著我,我馬上就過去。」黃白虹興奮不已。
  摁掉手機,黃白虹立即打電話向孫丙乾討主意。孫丙乾對著話筒授機宜,「跟她見個面,不要直接賣給他們電腦。還是那句話,千萬別低估你的對手。另外,提前安排高麗美去七星谷,這條線更有把握。」
  掛掉電話,黃白虹以最快的速度趕往寰宇電腦城。遠遠見到林丹雁,她大叫一聲「師姐!」衝過去,緊緊擁抱住林丹雁,然後一番上下打量,「師姐總是那麼漂亮,真讓我嫉妒。」
  魏光亮在一旁打量著她,黃白虹感覺到了,眼神閃爍幾下,問林丹雁,「這位是姐夫,還是准姐夫?」
  「什麼眼神啊!他是魏連長。」
  黃白虹頓時顧盼生輝,朝魏光亮伸出手,「你好,魏連長。我叫黃白虹,是彩虹的虹。」
  魏光亮也伸出手,「好聽的名字。」
  黃白虹把電腦城經理叫過來,讓他向林丹雁和魏光亮介紹每款新型電腦的性能和價格,問他品種齊全與否,能給出的最大優惠是多少,經理一一作答。經理走後,黃白虹抱歉地說,「師姐,這座樓是我們公司的,租賃給他們經營電腦,價格上我們也不好過多壓人家。他們店大,成本高,價格確實沒法跟那些小店競爭。不過他們的售後服務,那些小店又沒法比了。」
  林丹雁說,「謝謝你白虹,實話說,我們也做不了主。等我們回去匯報情況後,才能做出決定。」
  「沒關係,倒是我沒幫上師姐忙,很過意不去。中午請二位吃個便飯,算是向師姐和魏連長賠禮。咱們走吧,到車上再選地兒。」
  林丹雁說,「謝謝了,我們還要去其他商店看看,吃飯耽誤時間。」
  黃白虹推著她走,「哎呀,走吧。革命不是請客吃飯,可革命總得請客吃飯吧?找個地方咱們邊吃邊聊,吃完了我開車奉陪,耽誤不了事。要見到師姐,差不多得千年等一回,咱們要湊一起吃頓飯,多不容易啊。」
  林丹雁笑起來,「白虹,你嘴巴還那麼甜。行,我不反對了,但你還得徵得魏連長同意才行啊。」
  黃白虹用嫵媚的眼神看著魏光亮,不說話。
  「恭敬不如從命,我聽兩位美女的。」魏光亮說。
  黃白虹得意地笑了。
  三人走出電腦城,一個小伙子拎著照相機跟過來,對黃白虹說,「黃總,我是寰宇電腦城事業發展部經理,才來不久,想跟您合個影,能賞光嗎?」
  「沒問題。」
  與小伙子合影完畢,黃白虹吩咐他過來,「請你給我和我美麗的師姐拍個合影,她可不但是美女,還是大才女,女博士。到時候,我可以拿著跟她的合影到處去炫耀。」
  林丹雁在她背上拍一下,「你這張流蜜的嘴!」
  與林丹雁親密合影后,黃白虹向魏光亮飛個媚眼,「魏連長,我想跟你這帥哥也合照一張,方便嗎?」
  「沒什麼不方便。」魏光亮說。
  黃白虹做出小鳥依人狀,偎了過去。林丹雁心裡暗笑。
  黃白虹與魏光亮合影后,三人上了車。黃白虹發動汽車,「兩位想吃點什麼?川菜還是粵菜?」
  林丹雁說,「川菜吧,又好吃,又給你省錢。」
  「省錢不省錢不是個事情。魏連長,你呢?」
  「川味火鍋吧。」
  「兩位口味一致嘛。行,咱們就去『川國演義』火鍋城吧。」黃白虹掉轉車頭,把車開到大街上時,又說,「師姐,你是不是在七星谷工作呀?整天跟石頭打交道,多沒勁呀,還危險。脫了軍裝算了。」
  林丹雁笑笑,「慣了,也不覺得。你怎麼知道我在七星谷工作?」
  「猜的唄。地球人都知道,漢江只有這一支保密部隊,是給原子彈做窩的。聽說誰靠近那裡誰倒霉。」
  「那是以訛傳訛。」
  「師姐,我實話實說,且不說你是大博士,就憑你這麼個大美人兒,呆在那個破地方,是不是太浪費資源了?要是你能屈尊來我們公司,至少也是副總經理。對了,我們公司還有你們部隊的家屬。」
  林丹雁還沒來得及開口,魏光亮搶先說,「高麗美,對吧?」
  「對!她丈夫是個營長。」黃白虹回頭看他一眼。
  「你們公司有沒有一個姓王的,戴副眼鏡,開輛桑塔納。」魏光亮語氣變得難聽起來。
  黃白虹斟酌其詞,「有這麼一個人,魏連長認識他?」
  「我才不想認識他呢,這個王八蛋!」
  黃白虹立刻把車停靠到路邊,「他怎麼了?」
  林丹雁很生氣,「魏光亮,你怎麼這麼說話,你要注意形象!」
  「黃小姐,你給那王八蛋傳個話,叫他離高麗美遠一點,否則,遲早有一天我會把他的腦袋擰下來當球踢!」魏光亮咬牙切齒地說。
  林丹雁覺得事有蹊蹺,「怎麼回事?」
  「回頭再跟你說。」魏光亮對林丹雁說罷,又問黃白虹,「黃小姐,你說,那王八蛋跟高麗美的關係正常嗎?」
  「魏連長,王輔文跟高麗美是我們公司人事部的正、副經理,他們工作上的關係是密切一些,至於其他,對不起,我確實不大清楚……」黃白虹取出一張名片,遞給魏光亮,「如果魏連長說的情況屬實,三天內,寰宇公司不會再有王輔文這個人。到時候你可以打電話來查實。」
  魏光亮接過名片,「真的假的?」
  「這個權力我有,請你放心。」
  三個人吃完火鍋,黃白虹把林丹雁魏光亮拉到寰宇公司暗中開設的電腦店舖門前,「這幾家店是私營的,潛規則管用,生意很好。二位忙,我還得回公司處理點事,先走了,拜拜。」
  看見林丹雁魏光亮進了一家小電腦店,黃白虹馬上用手機撥電話號碼,「人在你隔壁店裡,別提回扣什麼的,利讓到明處。我和孫總在家等你電話。」
  孫丙乾與黃白虹的安樂窩,是漢江市郊一幢歐式建築風格的豪華別墅。黃白虹坐在電腦桌前,把自己與林丹雁的合影保存到電腦上,一邊說,「電腦城的事業部經理還挺機靈的,給我們拍照時裝得還挺像那麼回事。」
  孫丙乾探過頭來,「七星谷的水土不錯嘛。」
  「什麼意思?」
  「你這師姐,比上次在機場時更漂亮。她也許是中國最漂亮的女博士。」
  黃白虹酸溜溜的,「我跟她比呢?」
  「不可比。」
  「什麼?我連比都不能跟她比?」黃白虹叫了起來。
  「別急啊。我的意思是,你們都稱得上是美女,可你們兩個人的美,風格差異太大,你是飛揚之美,她有內斂之美,各有千秋。不好比。」
  黃白虹心裡頭還是不太暢快,故意把與魏光亮的合影點出來。
  「這是誰啊?」孫丙乾問。
  「大功團一營一連的連長,我打聽過了,清華大學研究生畢業。」
  孫丙乾更仔細地盯著看,「想不到給導彈做窩的土老帽裡,還有這樣出色的青年才俊。他要是去影視圈裡混,絕對比成龍劉德華什麼的偶像強多了,他也肯定是一個花邊新聞不斷的大眾情人。」
  「捨不捨得讓我給他下個套?」
  孫丙乾瞟她一眼,點上一支煙,「你是自作多情了吧?」
  黃白虹繃緊了臉,「你要這麼說話,我還就多情給你看。」
  孫丙乾知道她真的生氣了,這時候只能哄不能惹,便起身過去摟著她,「喲,這麼厲害,玩笑都開不得?哎,高麗美真的要離婚?」
  「魏光亮說的,她隔幾天就給張中原寄離婚協議書,還是用特快專遞寄的。」
  「這個王輔文,找死!怪不得總是約不到這個張中原,怪不得高麗美總是不肯去七星谷。」
  「看來得把王輔文那混蛋給辭了。」
  「他只是離開公司,恐怕還斬不斷與高麗美的瓜葛,而且他還會恨我們,弄不好會惹來麻煩,得考慮一個周全之策。」
  正說著話,極限電腦店的小伍打來了電話:黃總交代我重視的那一對男女決定買四十台電腦。
  「人呢?」黃白虹問。
  「剛走。」
  「什麼時候提貨?」
  「我跟他們說十天後。」
  「很好。你做得不錯,公司會獎勵你。」她關掉手機,問孫丙乾,「我用不用再見見他們?」
  孫丙乾笑笑,「你是跨國公司日理千機的高管,林丹雁只是個師姐,你表現得太熱情就不好了。慢慢來吧,明天你再給她打個電話,這才是分寸。」
  「所以說,薑還是老的辣。」黃白虹半是佩服半是戲謔。
  林丹雁魏光亮經過一番激烈的討價還價,尤其魏光亮對電腦的熟知和對殺價的步步為營,使「極限」老闆終於同意每台價格讓利五百元,魏光亮覺得他們一下給團裡節約了兩萬塊錢,自然很得意。從「極限」出來後,他看看手錶,「還有時間。丹雁,我們找個地方放鬆放鬆?」
  林丹雁立刻警惕起來,「放鬆?什麼意思?」
  「好好好,這詞有些暖昧,對不起。應該說找個酒吧,熱烈慶祝咱們的勝利。」
  「本人沒有泡吧的習慣。」
  「那就看場電影,怎麼樣?」
  「本人五年沒進電影院了。」
  「正好補補課嘛。」
  「沒興趣,再說漢江這個小城市,也不會有什麼像樣的影院。」
  魏光亮無可奈何,「那咱們走回大本營,這總行吧?權當散步、觀景。」
  「可以,半小時為限,同時還要約法三章。」
  「不能動手動腳,不准問個人隱私,不許用語言騷擾。對吧?放心吧,我就那麼沒有自制力嗎?對你,我有著足夠的耐心。
  林丹雁不吭聲了。兩人沿著人行道朝江邊走。
  此時,齊東平拎著東西來到張中原家門口,怎麼敲門裡面都沒有反應,仔細一看,門把手上佈滿厚厚一層灰塵。他只好沮喪地往回走。
  張中原家對面排子房裡的大媽從自家窗戶裡看到齊東平在不斷地徘徊,終於忍不住衝他喊了起來,「喂,那個當兵的小伙子,你別等了,她很長時間不在這兒住了。」
  「謝謝阿姨!」齊東平抬頭衝她感激地笑笑,掉頭而去。
  出了破敗的平房區,齊東平掏出曾建平給他的字條,讓出租車司機往字條上寫的地址開去。到了金龍小區,他找到七棟三單元,抬頭看二樓的窗戶,窗戶是黑的。齊東平在樓下轉悠著,眼睛不時朝二樓瞄。十多分鐘後,二樓的燈亮了,他趕緊拎著東西上樓。
  來到二○一門口,齊東平猶豫片刻後抬手敲門,高麗美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門沒有鎖!」
  門果然是虛掩著的。齊東平推門進去,客廳裡沒人。他四下研顧,屋子裡濃厚的家庭氛圍讓他心頭很不爽。
  高麗美穿著透明睡袍從衛生間走出來,見到齊東平,大吃一驚,「怎麼是你?」本能地用雙手環抱住胸前,語氣很不友好起來,「你來幹什麼?」
  齊東平很難堪,把眼睛望向別處,「嫂子,營長讓我給你帶東西來。他說狗皮褥子是給你治腰疼的,一套進口化妝品是專門托人從大城市給你帶來的。還有干蒲公英,營長說你愛拿它泡茶喝的,他在山上找了好幾個月,才找到這麼多……」
  高麗美不看東西,惱怒地責問,「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我去你們家裡找你,你不在……」齊東平囁嚅著。
  「你是怎麼找到這兒來的?出去,你快出去!」高麗美歇斯底里地叫起來。
  齊東平把心一橫,用極快的語速說,「嫂子,換避孕藥的事與營長無關,是我偷偷換的,對不起,你罵我打我都成,我們沒別的壞心眼,都是希望你早點給營長生個兒子……嫂子,你搬回去住吧,營長很愛你,那姓王的不是個好東西,他有老婆有女兒,他在騙你……」
  王輔文在樓下聽到了高麗美的喊叫,三步並作兩步上樓,進門後,正聽到齊東平在說他是個騙子。他把食品和水果往地上一放,惡狠狠地盯著齊東平,「你是誰?來這兒幹什麼?私闖民宅犯法你知道嗎?你給我滾出去!」
  齊東平怒視著他,「你是個騙子,犯法的是你!我告訴你……」
  王輔文惱羞成怒,一把揪住齊東平的領口就往外拖。
  齊東平猛地一甩手,「你放尊重些,別跟我動手動腳!」
  王輔文趔趄著退出好幾步,頓時,他惡向膽邊生,揮起拳頭朝齊東平打過去。
  齊東平朝旁邊一閃,再也壓不住心頭怒火,猛地出一右勾拳,打中王輔文的臉頰。王輔文立刻栽倒在沙發上。
  高麗美尖叫起來。
  「你他媽的私闖我家,還敢打人,老子今天跟你拼了!」王輔文扶扶眼鏡,像受傷的野獸般紅了眼睛,猛地抓起茶几上的水果刀,朝齊東平撲過去。
  齊東平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奪下水果刀扔到地上,緊接著拳頭跟了上去,一邊打一邊吼,「今天我終於出這口鳥氣了!王八蛋,我告訴你,這一拳是營長的!這一拳是我的!這一拳是魏連長的!」完了,飛起一腳,把王輔文踢翻在地,「王八蛋,你給我聽清楚了,你要不離她遠一點,下次我們更饒不了你!」
  「嫂子,你該回頭了!」齊東平血紅的眼睛盯著高麗美,然後摔門而出。
  高麗美這才從恐慌中驚醒過來,哭喊著衝過去扶起王輔文。
  「他竟然敢私闖民宅,還打人,趕快報警!」王輔文大叫。
  高麗美死死地抱住他,「求求你,別報警,我丟不起這個人!」
  王輔文用手抹一把臉上的血,憤恨地說,「我這打就白挨了嗎?」
  高麗美心疼地摸著他的臉,淚流滿面,「我找他們行不行?」
  「不行,我嚥不下這口氣!」王輔文用力推開高麗美,走過去,拿起電話機。
  高麗美又衝過去,死死按住他的手,「求你忍一忍,好不好?畢竟我們也有錯。」
  王輔文冷笑一聲,「我們有什麼錯?捉賊捉贓,捉姦捉雙,他們有證據嗎?如今是法制社會,法律重證據,他們沒有證據,我們怕什麼?你趕快把你的東西都收拾走,住回你家裡去,我馬上去住院,然後告他們私闖民宅,還動手打人。」
  高麗美苦苦哀求,「咱們忍一忍,也就過去了,真要告到法院,弄不好……」
  王輔文惡狠狠地,「別噦嗦了!你丟不起人,就要我丟人嗎?告訴你,只有這樣才能把你我洗刷乾淨。記著,你來我家裡談工作,他們非法闖入,把我打成這個樣子,對誰都這麼說。快點去收拾!」
  高麗美慌忙跑進臥室收拾東西。
  王輔文摸摸火辣辣疼痛的臉頰,咬牙切齒,「他媽的,大字不識幾個的大兵,還敢跟我鬥?」
  在高麗美陪同下,王輔文來到漢江人民醫院做全面檢查,胸透、x光、CT、核磁共振,凡能沾得上邊的檢查項目一個也不放過,最後得出的醫檢結論也就是個「面部軟組織損傷。」王輔文不甘心,穿著病號服躺在病床上大喊大叫。大夫進來詢問,他立刻哼哼唧唧地說自己頭痛欲裂,可能是腦震盪,要求醫生開出「中度腦震盪」的醫檢報告,被大夫嚴詞拒絕。
  在醫院也不順心遂意,王輔文情緒更壞,動不動就沖高麗美發火,高麗美只有忍氣吞聲。等王輔文睡著了,高麗美溜出病房,長長地透出一口氣。她並不怨恨王輔文,相反,她為王輔文被打而心疼自責不已,心裡只是充滿了對張中原的憤恨。
  「張中原,你不仁,別怪我不義!」高麗美幾乎喊出聲來。
  她找到一個僻靜處,從包裡拿出手機。她要向洪東國告狀。
  洪東國一接電話,高麗美立刻聲淚俱下,控訴張中原指使一排的齊東平行兇打人,差點鬧出人命。
  洪東國覺得這事完全不可能,可高麗美言之鑿鑿,時間、地點、人物、情況雖然交代得有些模糊,但聽上去絕對不是空穴來風。洪東國變了臉色,心裡大罵張中原,嘴裡安慰著高麗美,「小高,你和中原誰是誰非我們先不談,但他如果真的指使部下行兇打人的話,我們絕對不會姑息。你先冷靜,等我們調查清楚了,一定會派人處理的,你放心。」
  放下電話,洪東國十萬火急地找到張中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他臭罵一頓,把張中原罵得莫名其妙,洪東國這才把高麗美的控訴告訴他。張中原氣得七竅生煙,頓時血往頭上湧,怒火心頭生,抓起電話就打往寰宇公司要高麗美的手機號,立刻撥了過去,山呼海嘯般吼起來,「高麗美,你別太過分,別小題大做!齊東平為什麼動手,你心裡很清楚,你要把事情做絕了,對誰都沒有好處。你不就是想逼我同意離婚嗎?好,你等著,我馬上去漢江。」
  張中原狠狠地把電話壓掉。他看著洪東國,眼圈紅紅的,「政委,我跟她是什麼情況,我有沒有原則上的錯誤,你們都知道,我也不想多說什麼了。我本來想等到她給我寄夠五十封離婚協議書再成全她,現在看來,根本等不到那個時候了。我懇請組織上能同意我離婚。明天我想請假去漢江,該結束了。」
  洪東國扶著他肩膀,心痛無言。
  天空星光閃爍,街道華燈初上。夜幕下,漢江城的夜晚別有一番風情。
  從金龍小區出來後,被江風一吹,齊東平的腦子很快清醒了,他知道自己闖下了禍,但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他低著頭,腳步沉重,沿著街邊一步一步往大本營走去,對所有的景觀和行人都視而不見。
  魏光亮早就在大本營招待所房間裡等著他,一見到他,迫不及待地問,「怎麼樣,順利嗎?」
  「順利,沒毛病。」
  魏光亮站起來,「走走走,去酒吧慶祝一下。」
  齊東平垂頭喪氣,「我心情不好,不去。」
  魏光亮噌地躥到他面前,仔細觀察他的神色,「為什麼?幹嗎蔫頭蔫腦的?」
  「我剛才打人了,還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魏光亮跳了起來,「打人?你去醫院體檢,怎麼會打起架來了?」
  「我打了那個王八蛋,就是讓營長戴綠帽子的那個王八蛋。」
  「打他?你見到他們了?」
  「沒見到,我打誰去?那王八蛋和嫂子,不,和高麗美在一起跟真夫妻一樣,我本來就氣不過,他還反過來說我私闖民宅,拿著水果刀要捅我……」
  「我操,王八蛋還敢這麼猖狂?哎,你把他打得怎麼樣?」
  「反正打了三拳踢了一腳,看見他臉上出血了……」
  「別說了,肯定惹禍了。你看你,怎麼就不會忍一下,等轉干了再去收拾他王八蛋呢?小不忍則亂大謀,你不懂嗎?」魏光亮一邊責備,一邊拉著齊東平跑,「咱們必須馬上報告團長,讓團長知道是王八蛋先拿刀行兇,防止他惡人先告狀。還有,營長那兒也得說,得讓他有個心理準備。一個瘋了的傻女人,再加上一個混蛋,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齊東平跟著跑,嘴裡嘟嘟囔囔,「真他媽倒霉,看來我命裡注定就是個倒霉蛋。」
  他們來到大本營辦公室打軍線電話,卻找不到石萬山。魏光亮說,「那就先給營長打。」
  張中原一接到齊東平電話,立馬劈頭蓋腦跳腳臭罵,「齊東平,你他媽的真是個混賬!你是腦子有毛病,還是吃飽了撐得慌啊,誰讓你管那些破閒事了?高麗美已經向政委告過狀了,團長正在漢江,你趕快去找他!我現在什麼都無所謂,你呢?你現在是什麼時候,你不知道嗎?你他媽的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淨給我找麻煩,混賬!」
  啪的一聲,電話筒被砸下。
  攥著嘟嘟作響的話筒,齊東平幾乎要哭出來。
  魏光亮給他安慰也給他打氣,「既然打了,事情已經這樣了,也就別後悔。殺人不過頭點地,腦袋掉了不過碗大個疤,怕什麼?咱大男人敢作敢當。」
  齊東平灰溜溜掛上電話,「我不是後悔,只是當時一時衝動,又給營長惹下大麻煩,心裡難過。女人他媽的真是禍水!營長對高麗美多好,她還要這樣。」
  「行了,對女人你沒多少發言權,就別班門弄斧了。咱們趕緊找團長去。」魏光亮又扯著他走,一邊嘀咕,「明天咱們回去後,我每天都要勸營長趕快把那蠢女人給休了,有什麼捨不得的嘛,真是的,大丈夫何患無妻?」
  兩人四處找石萬山,直到夜裡近十二點也沒找到,沒辦法,他們只好決定等回七星谷再說。
  石萬山上午就到了漢江辦事。
  辦完事情,石萬山來到大本營,朱彩雲給他說起高麗美的情況,「我去了不下十次,她根本沒在家裡住。約她也約了不下十次,她總是推三阻四的不肯見我。」
  「這個女人真是瘋了!走,咱們去他們公司一趟,讓他們領導嚴加處理,不能由著他們無法無天。」石萬山氣得眉毛擰了起來。
  「管用嗎?」
  「這是中國!他們必須管!」
  兩人商定,第二天去寰宇公司。當晚,石萬山去漢江賓館會晤路過漢江的老戰友,那正是魏光亮齊東平四處尋找他的時候。
  次日一大早,石萬山與朱彩雲來到寰宇公司,直接找到孫丙乾,把王輔文與高麗美的情況大致講了,石萬山要求公司領導出面干涉,以保護軍婚。
  孫丙乾聽後,一臉怒容,拍案而起。
  朱彩雲趕緊說,「孫總,我們是沒有捉姦在床,但我們有別的證據足以證明王輔文已經破壞了軍婚。要不然的話,我們,尤其是石團長,也不會來打攪你們。」
  「朱經理誤會了。我公司出了王輔文這種無法無天的敗類,我既感到十分震驚,更感到痛心疾首!這是寰宇公司成立以來最讓我們難堪的事情,也是破壞力最大的惡性事件。我現在就向二位宣佈:公司馬上開除王輔文!」
  石萬山臉色好轉些,「謝謝孫總。」
  「石團長千萬別道謝,應該是我孫丙乾向你們道歉,怪我管教下屬無方啊。對於高麗美的處理意見,我聽你們的,不過我也提點個人看法:高麗美很能幹,來我們公司後進步很快,現在已經是能獨當一面的中層領導了,就是人有些單純,社會經驗不足,容易上當受騙。我認為她是被王輔文騙了,對她是不是該區別對待?當然,如果部隊一定要求處理高麗美,我們也會忍痛割愛。」
  石萬山說,「我的觀點與孫總一致。高麗美已經上當受騙了,要是為此失了業,就更不幸了,這樣對她也不好。我的意見,對她,就請孫總多批評教育吧。」
  朱彩雲附和,「是啊,社會這麼複雜,誰能保證一輩子不犯錯誤?」
  孫丙乾鬆出一口氣,臉色緩和下來,「這就好。俗話說,寧拆十座廟不毀一門親,我們這邊,會盡快給高麗美探親假,讓她去七星谷向張營長賠不是。張營長那邊的工作,可就要請石團長和朱經理多費心了。請你們轉告張營長,有氣儘管衝我撒,我保證罵不還口打不還手,誰叫我招了這麼個敗類呢,是吧?今天,我先做東向二位賠罪,務必請二位賞臉光臨薄宴。」
  石萬山站起身來,「謝謝孫總了,這頓飯,等我們的張營長和你們的高經理生了孩子再吃不遲。我們這就告辭。」
  孫丙乾也站起身,「好,喜酒更好喝,一言為定!石團長和朱經理都是大忙人,我也不強留了。」
  把石萬山和朱彩雲送進電梯,孫丙乾返回到黃白虹辦公室,把剛才的情況講述了一遍,歎道,「好歹保住了高麗美這條線。這個石萬山可不是善茬,很難對付,王輔文不從漢江消失掉,恐怕後患無窮。」
  黃白虹驚駭,「你要幹掉他?」
  「不是要他的命,而是要讓他從高麗美的視野裡徹底消失。白虹,你讓曉白找一下那道上的人,逼他走,至少要離開漢江,不然他要壞事的。他非要不知趣的話,那就是逼我們了,我們只好……」孫丙乾面部猙獰地做個「卡嚓」的動作。
  被公司開除的消息很快傳到了王輔文耳朵裡,他趕緊從醫院出來,來到公司,發現自己的辦公室已經換了門鎖,以前的鑰匙根本打不開。王輔文一打聽,才知道自己的東西被扔到傳達室了。他氣急敗壞地去找黃白虹討說法。
  黃白虹冷若冰霜,「公司擁有開除每個職員的權力,你是人事部經理,這還不知道嗎?不過,看在我們共事還算愉快的分上,我願意給你提個忠告:兔子不吃窩邊草,這是養小蜜包二奶的潛規則,軍用品就更不能動了。提醒過你多少回,要你離高麗美遠點,你聽了嗎?色膽包天,只能自取滅亡。」
  王輔文著急辯白,「我跟高麗美真的沒有……」
  黃白虹打斷他,「別跟我裝純情了,你這話恐怕連你自己都不會信吧?實話告訴你,公司惹不起導彈部隊,只好請你走人。順便告訴你,你的職務由高麗美接任。你要是聰明的話,以後就再別跟高麗美聯繫了。對不起,我要工作了,請便。」
  看著王輔文喪家犬般離開公司,高麗美心如刀絞。她在辦公室裡困獸般轉了一陣圈,終於忍不住敲開了黃白虹辦公室的門。
  「小高,有事嗎?」其實,黃白虹心裡明白她所為何來。
  「黃總……」一開口,高麗美的眼淚嘩地流了出來,她再也說不下去。
  「來來來,坐。」黃白虹起身過來,把高麗美按到會客沙發坐上,自己坐到她身邊,遞過紙巾,「別哭了,是為王輔文的事吧?」
  高麗美一邊擦涕淚,一邊微微點頭。
  「小高,你的心情我理解,但你們走過頭了,不剎車不行,對你對公司都不利。你是公司的人,又是人事部負責人,你是知道的,公司利益高於一切。」
  「可是,他並沒有妨礙公司……」高麗美抬起頭來,淚汪汪地看著黃白虹。
  黃白虹口氣嚴厲起來,「你再說什麼都沒有用,石團長要求公司處理王輔文,這個面子我們必須得給。小高,聽我一句,把這一頁翻過去吧,好好跟張營長過日子,不會錯。」
  高麗美默默地站起身來,腳步沉重地往外走。
  「等等,你不是學會開車了嗎?」黃白虹把車鑰匙扔給她,「4747號車歸你了,希望你盡快進入角色。」
  回到辦公室,高麗美接到張中原的電話,張中原簡短地告訴她:已經來到漢江,晚上兩人到家裡見個面,協議一下離婚事項,明天上午上江北區民政局去辦理離婚手續。放下電話,高麗美迫不及待打電話給王輔文,與他人約黃昏。好不容易盼到下班時間,高麗美拎起東西,急匆匆離開公司,開上桑塔納風馳電掣往漢江邊的「龍鳳亭」駛去。她與王輔文約好了在那兒見面。
  一見到王輔文,高麗美頓時未語淚先流。她撫摸著王輔文紫青的臉頰,抽噎起來,「輔文,真對不起,是我害了你,讓你受苦了……」
  「想不到我會栽到一幫大兵手裡。」王輔文哀歎一聲。
  「我也想不到他會這麼歹毒,好在他總算同意離婚了,明天我就解脫了。等我們生活在一起了,我一定為你當牛做馬來報答你……」
  「什麼當牛做馬的,別說傻話了。」王輔文摸摸她的臉蛋。兩人偎依纏綿,情話綿綿,直到夜幕籠罩了江面,江邊亮起了夜燈,才難分難捨地起身。
  高麗美要開車送他回家,王輔文堅決不讓,說現在是關鍵時刻,別讓老婆抓住什麼把柄,以免對自己離婚不利。高麗美覺得有道理,又想到還得回去與張中原扯皮,也就不再堅持。
  高麗美離開後,兩個黑影迅疾朝王輔文靠了過來,不等王輔文反應,他頭上已經挨了一悶棍,「啊」還沒發出聲,他的嘴巴就被一團破布堵上了。兩個黑影架住他,上了早已停在路邊的一輛小車。小車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這一切發生得神不知鬼不覺。
  小車駛到城郊一座荒涼的爛尾樓外停下,幾乎嚇癱的王輔文被拖下車扔到地上,一個頭目模樣的絡腮鬍子做個示意動作,剛才的兩個黑影立刻上前拳打腳踢。不一會兒,王輔文幾成血人,抱著頭在地上翻滾呻吟。
  「行了,留他一條狗命。」絡腮鬍子又做個示意動作,兩個黑影停止拳打腳踢。
  絡腮鬍子慢悠悠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掌中寶攝像機,打開畫面後,把小屏幕伸到王輔文眼前,踢他一腳,「睜開你的狗眼看!這是你的正宮,對吧?小巧玲瓏的骨感美人,也還耐看;這就是你那二奶,對吧?豐乳肥臀的性感美人,一副騷相。環肥燕瘦你都占齊了,你他媽的艷福不淺嘛!這小美人胚子,你不會不認得吧?嗯?」
  一看到女兒的形象,王輔文頓時驚恐得臉都變了形,他拚命搖頭,含著破布的嘴裡不斷發出「啊!」「啊!」的叫喚聲。
  「放心,我們跟你無冤無仇,只不過我們拿人錢財替人消災,接的這樁買賣跟你有關。只要你合作,我們不會把你女兒怎麼樣,可是如果你不識抬舉的話,那就——哼哼!買主說要你的手指頭,我們不會割你的腳指頭;買主說要把你女兒賣到大西北給山裡人當老婆,我們絕不會把她賣給大城市的地下窯子當搖錢樹。」
  驚恐萬狀的王輔文沒法說話,只好搗蒜般不斷點頭,表示願意合作。
  「這還差不多。」絡腮鬍子對他的態度表示滿意,「買主不想再看到你,要你們全家從漢江消失,限期半個月。還有,買主不希望你再跟你那個風騷二奶有任何瓜葛,如果你非要英雄氣短兒女情長的話,喏——」
  絡腮鬍子一勾下巴,一個黑影立刻手持匕首上前,在王輔文臉上劃過一刀。
  嘴塞破布的王輔文殺豬般慘叫起來。
  「你就可著嗓子叫吧。告訴你,半個月之後你們全家要是還在漢江,這一刀就會劃在你女兒的小嫩臉上。報不報警,你自己掂量。弟兄們,我們走!」絡腮鬍子手一揮,幾個人立刻上車,小車一溜湮沒了蹤影。
  確認他們消失了,王輔文才敢把嘴巴裡的破抹布扯出來,然後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任淚水汩汩而流。直到哭夠了,他才拿出手機,顫抖著手給高麗美打電話。
  高麗美與張中原各自在離婚協議書上簽上名字後,張中原把一本農行存折遞給她,酸楚地說,「麗美,你跟我這幾年,確實沒過上幾天好日子,想想我真是對不起你。家裡也沒什麼像樣的東西,這樣吧,我把我的衣服和一些小東小西拿走,其他的都留給你,咱倆存的錢我一分不要。我這個折子上還有一萬多塊錢,也留給你,密碼是你的陽曆生日……」
  淚水又盈滿了高麗美的眼眶。張中原以往對她的好,一樁樁一件件,全都浮上腦海,彷彿就發生在昨天。很長時間以來,她把這些全忘了。高麗美感到了內心的愧疚和良心的責備。
  「中原,是我不好,是我對不起你,你就忘掉我吧,找個比我好的女人,安安穩穩塌塌實實過日子……」高麗美說著,淚水流了下來。
  張中原動容,剛要說話,高麗美的手機響了起來。她看看號碼,撇下張中原,快步跑進臥室,壓低聲音,「我在家裡。什麼?在哪裡?盡量說詳細點,我知道了。你等著,我馬上過來。」
  再回客廳,高麗美與剛才判若兩人,她冷著臉對張中原說,「我有急事要出去,請你別忘了明天上午九點到江北區民政局去。」
  一路上,高麗美開的桑塔納像脫韁的野馬,向著城郊爛尾樓狂奔。把遍體鱗傷的王輔文扶起來時,高麗美的淚水像放閘的洪流,滾滾而下,怎麼也止不住。傷心,自責,憤恨……最後,凝聚成對張中原的滿腔仇恨。去往醫院的途中,儘管王輔文一再請求和告誡她不准報警,然而,報警的念頭已經佔據了她整個的腦海。
  次日九點,張中原在石萬山的陪同下,準時出現在江北區民政局門口。石萬山怕張中原臨時又變卦,非要跟過來。
  不一會兒,高麗美驅車匆匆到來。張中原高麗美先後進了民政局大樓。
  石萬山把切諾基的座椅放下,躺了下去,靜心聆聽著小提琴樂曲,等待著張中原。聽著聽著,他閉上了眼睛。
  一陣敲窗聲猛然響起,石萬山一睜眼,看見一胖一瘦兩個警察正隔著玻璃衝他招手,嘴巴張張合合的在說著什麼。
  他打開車門,「請問有事嗎?」
  胖警官回答,「110接到報警電話,說有涉嫌綁架傷害罪的嫌疑犯正在江北民政局。請問上校同志,是你報的警嗎?」
  「不是我。涉嫌綁架傷害罪的嫌疑犯?他跑民政局來幹什麼?」
  「不清楚。我們正在調查。謝謝,打擾了。」
  兩個警官往裡面去,恰好遇到張中原和高麗美一前一後出了民政局大門,他們已經領取了離婚證書。張中原想要向高麗美最後道個別,高麗美把臉一扭,不理他。張中原討了個沒趣,自嘲地笑笑,往切諾基跑去。
  兩個警官追上來,胖警官說,「同志你好。110接到報警電話,說有涉嫌綁架傷害罪的嫌疑犯正在江北民政局。請問是你報的警嗎?」
  「沒有啊,我沒報警。」
  高麗美疾步跑過來,「警察同志,是我報的警。他就是嫌疑犯。」
  警官和張中原同時愣住了。
  稍頃,瘦警官問高麗美,「你報的警?受害人在哪裡?」
  「至今都可能還在市醫院急救室裡,兩小時前,他剛剛脫離危險。」高麗美用手指著張中原,眼含淚水,「就是他指使人幹的,他們還要殺受害人全家。」
  胖警官盯著張中原,「解放軍同志,請你做出解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張中原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他驚呆了。
  石萬山走到兩個警官面前,「警察同志,這位同志是我們的營長,什麼打人殺人的,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絕對是個誤會!」
  高麗美向兩個警官大喊起來,「警察同志,我說的絕對是事實,我可以負法律責任!前天晚上,這個營長指使部下到受害人家裡,對他拳打腳踢的,他那個部下我認識。昨天晚上,他又派人把受害人打得渾身是血是傷,還把人家毀了容。」
  眼淚順著高麗美的臉頰流了下來,她扯開嗓門喊道,「張中原,肯定是你指使人幹的,你欺人太甚了,你太狠心了!我豁出去了,大不了是個死,我不怕你們!」
  張中原瞠目結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石萬山走前幾步,怒視著她,「高麗美,這種事你也敢胡說嗎?前天晚上是什麼情況,我們已經做了調查,你不但不好好反省自己,還要血口噴人?告訴你,你這是要犯法的!」
  高麗美不理會石萬山,對胖警官說,「警察同志,張中原之所以這麼猖狂,是因為上面有保護傘,有人給他打氣撐腰!」
  她手一指石萬山,「他就是張中原的保護傘,在他的包庇縱容下,張中原才這麼無法無天。警察同志,我相信你們一定不會官官相護的。」
  胖警官說,「你放心,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瘦警察掏出槍,對準張中原和石萬山,「對不起,現在你們是犯罪嫌疑人,請掏出你們的證件,接受檢查。」
  「中原,掏證件!」石萬山把證件掏出來遞給胖警官,「行,既然我們暫時洗脫不了嫌疑,我們願意接受警方調查。把你手裡的破玩意兒收起來!當心走火。」
  胖警官抬高槍口,仔細看過證件後,退還給他們,「謝謝。對不起,請跟我們走一趟,請你們配合。」
  「我們會好好配合的。只是我現在想借你手機用一下,行嗎?」石萬山說。
  「可以。」
  石萬山撥通了大本營的電話,「彩雲,我是石萬山。高麗美報警說中原涉嫌一起綁架傷害案,說我是包庇縱容犯。是啊,是天方夜譚啊,但在洗刷罪名之前,我們必須接受110巡警的調查,恐怕一時半會兒脫不了身。請你馬上把這個突發事件告訴政委,為了慎重起見,你讓洪政委把齊東平魏光亮先控制起來,不,把他們叫到團部瞭解情況。有緊急情況,我會隨時跟你聯繫。」
  「謝謝。」石萬山歸還手機,笑著對越聚越多的圍觀群眾說,「這是拍電影,別離得太近了。」走到高麗美面前,「你要是平白無故誣陷我們,要負法律責任的。」
  高麗美冷冷地瞪著他和張中原,不說話。
  上警車前,張中原回頭沖高麗美大喊,「高麗美,你這個瘋子,你他媽的徹底瘋了!」
  瘦警官攔住準備開車走的高麗美,「請你也去派出所一趟,我們要做筆錄。」
  胖瘦倆警官,石萬山,張中原,高麗美來到漢江市醫院留觀室時,頭纏紗布手掛吊瓶的王輔文,正目光呆滯地躺在病床上。
  胖警官問他,「請你回答,你頭上和身上的傷是怎麼回事?」
  王輔文抬了抬眼皮,「喝多了酒,一腳踩空了,從樓梯上滾了下來。」
  「什麼?你怎麼能跟警察說假話呢?」高麗美大叫起來,「我都不怕他們,你怕什麼?難道你就這麼任人宰割嗎?」
  王輔文不看她,看著胖警官,「警察同志,你們別聽她的,我說的是實話。真的,我的傷與任何人都沒關係。」
  高麗美氣得流下淚來。
  胖瘦警官對視一眼,胖警官說,「既然這樣,那我們就不再耽誤石團長和張營長的時間了。石團長,張營長,你們可以走了,真對不起。」
  「沒關係,執行公務嘛。只要還我們清白就行。」
  胖瘦警官向石萬山和張中原行個禮,走了。
  石萬山直視著高麗美,「你別擔心,我們不會告你的。我不會告你,是因為你畢竟做過幾年部隊家屬;中原也不會告你,因為他是條漢子!也許以後你跟我們部隊再沒關係了,但我還是想給你一個忠告:說話做事要多動腦子,別盡做親者痛仇者快的傻事!」
  張中原不看高麗美,也不說話,幾近心如死灰。
  他們一走,高麗美立刻抓住王輔文的胳膊,一邊哭喊一邊狂搖,「你怎麼能這樣?你為什麼這麼膽小?為什麼要害得我不仁不義?連真話都不敢說,你還是不是個男人?!」
  王輔文厭惡地看著她,聲音像冰霜一樣寒冷,「別碰我,離我遠一點!從今以後,我不想再見到你,更不想讓你害死我!你不是一直想聽實話嗎?好,我現在告訴你,我妻子善良賢惠,對我溫柔體貼,我從來也沒打算過跟她離婚。你才是隻母老虎!看看這幾天你是怎麼對待你丈夫的吧,就是給我十個豹子膽,我也不敢要、也絕不會要你這蛇蠍心腸的女人!」
  高麗美一下蒙了,傻了,呆了,等到終於清醒過來,她撲上去又抓又打,邊哭邊罵,「你這個騙子!我真是瞎了眼了,沒有看出來你是這麼無恥的東西!」
  王輔文扭住她雙手,「你再撒潑,我也報警了!除了會撒潑,會在床上發騷,你還有什麼本事?我怎麼會碰上你這麼個喪門星呢?你就是個喪門星、掃把星、男人的剋星!遇上你,我真他媽的倒了八輩子霉!滾吧賤貨,滾得越遠越好!」
  他把高麗美狠狠一推。
  「我要殺了你這個王八蛋!」高麗美野獸般大叫,瘋子般撲上去,兩手一把卡住王輔文的脖子。
  門外的護士聽到動靜,趕緊衝進來,拚命要拉扯開高麗美,見拉不動,只好大喊起來,「來人啊!快來人啊!」
  一個醫生和一個護士旋即衝進來,把頭髮散亂目光猙獰的高麗美拉開。
  醫生很生氣,「你們像話嗎!」
  護士責問王輔文,「怎麼回事?」
  「醫生,這個女人腦子有毛病,建議你送她到精神病科看看。」
  「騙子,王八蛋,你才有精神病!你肯定不得好死!」高麗美跳起腳罵。
  兩個護士連勸帶扯,把她拉了出去。
  王輔文筋疲力盡地閉上眼睛,眼淚卻無聲地流了出來。
  醫生瞥他一眼,「後悔了吧?男人的兩巴問題很重要,兩巴問題一旦處理不好,會要了你的小命!」

 ·15·


 
 柳建偉 楊海蒂 著


第十四章
  師部派給鄭浩的助理江建華即將前來報到,然而大功團的移動板房太緊張,洪東國絞盡腦汁,江幹事的辦公室也還是沒有著落。無奈,洪東國只好去找鄭浩商量。
  鄭浩說,「老洪你就別費心了,大功團的情況我瞭解,房子勻不出來沒關係,我和小江共用一間辦公室就是。」
  「不行不行,一定要想辦法勻出一間來,不行的話,把我的辦公室騰出來,也得再給師前指一間辦公室。你是七星谷的最高首長,哪有跟自己的助手共用一間辦公室的道理?再說,那也有失大功團的體面。」
  鄭浩笑笑,「其實,派這麼多欽差大臣過來,也沒多大用途。不過這也說明師首長的確重視這個龍頭工程。」
  「老鄭你說的哪兒的話,欽差大臣的作用大呢……」
  「政委,政委,出事了……」洪東國的話被慌慌張張跑過來的李和平打斷。
  「怎麼老是孫猴子坐天下似的毛手毛腳的?說吧,什麼事?」
  見鄭浩在場,李和平有所顧忌,故意打馬虎眼,「是嫂子的電話……」
  「弄鬼弄怪的,嫂子的電話有什麼不好說的?快說。」洪東國瞪他一眼。
  李和平無奈,「嫂子剛剛打來電話,說高麗美指控團長和張中原營長與一起綁架傷害案有關,警察把他們帶走了,他們今天回不來了。」
  「什麼?簡直是天方夜譚!」洪東國叫了起來。
  「這事也許……團長說,希望您能找齊東平和魏光亮瞭解一下情況,可能是因為,因為前天齊東平打過人的原因吧。」李和平支支吾吾的把話說完。
  「這事兒還沒個完了!」洪東國沒好氣。
  鄭浩說,「老洪,事關刑事案件,還是慎重為好。張中原與一營的戰士感情很深,高麗美要與他離婚,據說有些戰士很氣憤,感到受了污辱。有人如果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也可能會有過激的行為。我們不能低估社會的複雜和人性的複雜。」
  「老鄭你說的有道理。」洪東國微微頷首,轉頭吩咐李和平,「和平,你趕快去給保衛股明股長打電話,讓他找齊東平和魏光亮問話,然後你去查一下這兩天一營有多少官兵去過漢江,動作要快。」
  一號洞裡,齊東平和幾個戰士圍觀魏光亮操縱台車,在魏光亮的指揮下,台車雙臂熟練地打好最後兩個洞,大家鼓掌喝彩。
  魏光亮推開駕駛室的門,「方子明,我用了多長時間?」
  方子明舉起秒錶,「二十八分一十五秒,再多一點點。」
  「還以為能突破二十五分呢,」魏光亮從車上跳下來,有些沮喪,「比東平創的紀錄還差五分多鐘。」
  「我練多久?你練多久?你那腦子是電腦,我的,頂多是個算盤。你剛才走的線路,比我走的合理多了。」齊東平歎口氣,「研究生就是研究生,不服不行。」
  「何況是清華大學的研究生。」方子明說。
  魏光亮拍方子明一巴掌,「少拍馬屁!子明,團長大人打這四十八個洞,需要多長時間?」
  「半小時吧?」
  齊東平糾正他,「三十一分二十秒。不過他一年多都沒摸了。」
  魏光亮說,「我不跟他比賽,只希望每個計時的項目,自己的成績都能比他的好一點。」
  「魏連長!齊排長!」一個中尉滿頭大汗跑進來,「明股長要你們馬上去一趟保衛股。」
  「保衛股?」魏光亮覺得奇怪,問中尉,「保衛股找我們幹什麼?」
  「我也不清楚。他說要你們盡快去。」
  魏光亮與齊東平疑疑惑惑地來到保衛股,當明建中對他們說了王輔文遭綁架挨打,高麗美報警的情況,要他們配合接受調查時,魏光亮立刻跳了起來,「你什麼意思?那王八蛋關我什麼事?跟東平有什麼關係?」
  「正常接受調查,你跳什麼腳?你怎麼就能一口斷定也與齊東平沒關係?」
  「東平昨天跟我同吃同睡,難道他比孫悟空還厲害?難道這個齊東平是假的?」』
  明建中對他的態度很生氣,語氣嚴厲起來,「他可以指使別人干!」
  「什麼?這話你也說得出口?你到底是站在誰的立場上?」
  明建中惱怒異常,「魏光亮,你別太猖狂,你自己屁股上的屎未必就擦乾淨了!」
  兩人臉紅脖子粗,像兩隻掐架的公雞,齊東平趕緊這邊拉那邊勸。幸好李和平及時推門進來,「團長來電話了,綁架的事與咱們的人沒有任何關係。」
  「哼!」魏光亮沖明建中瞪眼,然後哈哈大笑起來,朝他伸過手去。
  明建中一愣,也哈哈大笑起來,張開胳膊,給魏光亮一個有力的擁抱。
  靜謐的夜晚中,歐式豪華別墅裡,孫丙乾與黃白虹你歡我愛激情完畢,孫丙乾撫摩著黃白虹光滑的脊背,「高麗美真的離婚了?」
  「是啊。唉,咱們辛辛苦苦經營的這條線,就這麼毀了。光是免她的職還不夠解我的氣,明天就讓這個蠢女人滾蛋!」一提到高麗美,本來沉浸在幸福和甜蜜中的黃白虹立刻氣不打一處來。
  孫丙乾轉過身,從床頭櫃上精緻的煙盒裡取出一支粗大的古巴雪茄,點上,噴出一股濃重的白霧,「滾蛋?太便宜她了!我們不做賠本生意。她不是喜歡當情婦當二奶嗎?那就發揮她的愛好和特長,讓她用臉蛋和身體為公司做點貢獻吧。對付那些好色的政府官員和國企老總,色情公關比金錢更管用。」
  「對付你呢?什麼最管用,色情還是金錢?」黃白虹翻身趴到孫丙乾胸口上,用手指撫弄著他的嘴唇,嬌嗔地問。
  「那要看什麼時候。有時候是色情,有時候是金錢,哈哈!」
  「你真是老奸巨猾,哼!」黃白虹佯裝不悅,然後又嬌媚地笑起來,「不過我喜歡。我從來不喜歡那些沒深度沒城府的愣頭青。」
  第二天一上班,高麗美應召來到黃白虹辦公室,把手提電腦和汽車鑰匙放到老闆桌上。黃白虹抬頭,仔細盯著她看,似笑非笑地,「瘦了,帶了點頹廢的風塵味,嗯,很有吸引力。小高,你這樣子最耐看。」
  高麗美垂下頭,「黃總,東西都交完了,我可以走了嗎?」
  黃白虹笑了笑,「公司只是免了你部門經理的職務,並沒說開除你呀。當然,如果你想離開公司,我不攔你。」
  高麗美臉上閃過一絲驚喜,「不是開除?」
  「坦白地說,以你本人的能力,你不可能謀到寰宇公司部門副經理和經理的職務。你沒有過硬的文憑,也沒有像樣的工作經歷,憑你的條件,你連寰宇公司的普通職員都根本競聘不上。我們為什麼聘你,又讓你做部門副經理,後來還升成經理呢?因為孫總和我都敬愛軍人,崇拜最可愛的人,而你丈夫正是這樣的人,可惜你沒意識到他對你的人生有多麼重要。好了,不說這些了。沒有以前的待遇了,你是想走還是想留?」
  高麗美低頭不語。
  「好,留下的話,就做我的秘書吧。你的社交能力不錯,以後多發揮你的特長,如果幹得好,照樣可以提升你的職務。」
  「謝謝黃總,我一定努力。」
  「以後你的收入分兩部分。每月基本工資一千塊,另一部分是獎金,拿多拿少根據你的貢獻大小來定。幹得好的話,你掙的只會比以前多,行嗎?」
  「我同意。」
  「那就好。你回去吧。晚上六點,你要準時趕到喜來登大酒店,孫總要在那宴請省建行信貸處李處長,你見過他的,人很開朗很會喝酒,他對你可是印象深刻哦。以後少穿這種制服,把你的好身材都給埋沒了。現在你去逛商場吧,多買幾套低領裝,以後用得著,可以給你報銷三千塊服裝費。去吧。」
  高麗美心裡七上八下地告辭而去。
  事情果然不出高麗美所預料。幾大杯下肚的五糧液作怪,再加上孫丙乾黃白虹的語言暗示,李處長開始對她歪眉斜眼,在桌子下動手動腳。礙於面子,高麗美只好虛與委蛇,忍氣吞聲。後來,李處長似乎醉得搖搖晃晃,已經不辨東南西北了,黃白虹便要高麗美幫忙一起扶他上樓到客房休息,高麗美不好推托,又見黃白虹本人也在,也就不作多想。把一身肥肉的李處長放到床上後,黃白虹要高麗美給李處長泡杯茶解酒,讓她先去衛生間洗杯子。等高麗美從衛生間出來,黃白虹已溜得無影無蹤,高麗美剛要去拿桌子上的坤包準備跑,被李處長從後面死死抱住,一張臭烘烘的大嘴使勁在她臉上來回拱,一隻肥乎乎的手蛆一樣往她胸前鑽。高麗美大喊大叫,拚命掙扎,終於披頭散髮衣服零亂地奪門而出,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跌到酒店大堂。
  黃白虹就坐在大堂的卡座間,幽雅地品味著咖啡。
  「小高,你站住!」見到高麗美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黃白虹箭步衝過去,一把抓住她,「怎麼了?」
  高麗美用力甩開她的手,屈辱的眼淚湧了上來。
  「到底怎麼了?」
  「那個李處長,他不是人!」高麗美的淚水大顆大顆滴落下來。
  黃白虹把她拉到卡座間,按她坐下,輕言細語,「小高,李處長喝多了,可能有點失態,但他人不壞。你不能任性,你的工作就是要為公司擺平各種關係啊。」
  「他欺負我,我還要由著他,這就是我的工作?」高麗美圓睜婆娑的淚眼。
  「小高,話不能這麼說,一人一個脾氣,一人一種性格,人家是客人,咱們總不能讓客人掃興吧?這樣吧,你現在回去照顧他,明天公司獎你一萬塊錢。李處長喝醉了,他能把你怎麼樣?再說你也不是純情少女了,想開點,不就是這麼回事嘛,是吧?人得會想。李處長是個體面人,有多少小女孩想貼還貼不上呢!他對你早有好感,這也是緣分。好了好了,走,回去吧。」
  高麗美覺得很受侮辱,但終於忍住沒發作,只站起身來,克制著情緒,「黃總,我不回去了,我現在回家。」
  黃白虹把臉一沉,「高麗美,你到底是什麼意思?你還想不想在公司干?」
  「我不幹了,我辭職,行了吧?」高麗美的聲音也高了起來。
  黃白虹冷笑,「有志氣!行,你走吧,什麼叫人貴有自知之明,我倒要看看你離開公司後會混成個什麼樣子!高麗美,你自己說,不幹這個你還能幹什麼?」
  高麗美氣得漲紅了臉,「你別侮辱人!要去你自己去,我要飯也不出賣身體和尊嚴!」
  「好好好,貞節烈婦高麗美小姐,我向你致敬!奇了怪了,王輔文那種檔次的都能入你的眼,你卻……小高,你早都紅杏出牆了,殺一個是殺人犯,殺一百個不也是殺人犯?回去好好想想吧,我不會勉強你的。一旦哪天你混不下去了,想起我來了,儘管給我打電話,我隨時歡迎你回來。」黃白虹滿臉的戲謔。
  高麗美不再理她,扭頭衝出酒店。
  在討論士官提干的「三巨頭」碰頭會上,因為齊東平打人的莽撞行為,鄭浩堅持不肯將他的提干表上報,石萬山費盡口舌也沒用,反而落下個對部下「過於袒護,無原則溺愛」的罪名,洪東國基本持中立略偏反對的態度,最後石萬山只好「少數服從多數,下級服從上級」。
  齊東平又遭遇到他命運的滑鐵盧。
  夕陽下沉時分,張中原拎上一瓶白酒和幾樣小菜,約齊東平上百花嶺「野餐」。清風徐徐吹來,兩人娓娓而敘。
  「東平,人一輩子都難免有個七災八難,有些事你做夢都想不到。譬如說我跟你嫂子,哦,高麗美,半年前還是恩愛夫妻,現在已經成仇人了,你說人生是不是很莫名其妙?」張中原說罷,掀開酒瓶蓋子,咕嘟嘟大喝一氣。
  齊東平去搶他手裡的酒瓶,「營長,你千萬不能這麼喝!你要心裡難受,就打我吧。都怪我,是我拆散了你們,我覺得自己真是罪孽深重,今天之前,對你,我一直連對不起三個字都張不了口。」
  張中原緊緊抓住酒瓶不肯鬆手,「以後不准再說這樣的傻話!東平,那張狗皮褥子,還有那套化妝品,你都拿回去吧。褥子給你爹寄回去,化妝品送給那個小吳護士,你的心意我領了。你看,你花了冤枉錢,那個女人不但不承情,還要給你氣受,你說你這是何苦呢?女人,真是說不清楚。」
  「花這麼點錢算什麼,我當時只想幫你討她個高興。營長,我把你害成這個樣子,真的對不起。我當時挨那王從蛋一拳又能怎麼樣呢?唉,後悔莫及啊!」
  張中原又咕嘟喝下一大口,「天上要下雨,老婆要改嫁,這都是沒辦法的事,不在乎你我怎麼樣。別說這個了,說你吧。東平,有件事,你必須面對。」
  「營長,你不用說了,我知道,提幹的事沒戲了。」
  張中原心裡一緊,「你聽誰說的?」
  「我是老兵了,能想得到。打人四拳踢上一腳,還被告到團裡,本來就夠戧了,又讓你和團長被人指控為綁架嫌疑犯,給大功團抹這麼大塊黑,還指望提什麼干?我是罪有應得,一點都不怨天尤人。營長,檢查我已經寫好了,我請求組織處分。」齊東平從口袋裡掏出檢查書遞給張中原,「代理排長我也請求辭去,讓方子明干吧。」
  張中原接過檢查書,「當不當排長,由不得你。團長讓我給你傳個話:齊東平明年還有機會,他要是放棄了,說明他根本不是當導彈工程兵的料。」
  齊東平苦笑,眼睛裡浮上一層水霧,「眼前只有這一條路,我能放棄嗎?」
  張中原把酒瓶塞給他,「喝酒,喝!」
  齊東平接過來,咕嘟咕嘟往下倒,張中原趕快又把酒瓶搶回去,用手指著天空,
  「東平,你看,天還是這麼藍,雲還是這麼白……」
  齊東平抬頭看天空,「落日還是這麼紅,」環顧茫茫四周,「山還是這麼青,樹還是這麼綠,花還是這麼艷!」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的紅眼圈,縱聲大笑起來。
  週五,魏光亮帶兩輛卡車把從「極限」訂購的四十台電腦運進七星谷,車到七星谷第一道檢查站時,明建中早已帶人攜儀器守候在此。依照規定,這批電腦必須經過嚴格檢查才能進入七星谷。戰士們把上百個包裝箱卸下車來,箱子有規則地擺放成片,由明建中拿著檢測儀器對每一個箱子進行仔細檢查。
  魏光亮不安分地跳來跳去,孩子般對明建中問這問那,明建中偶爾抬頭應付他一兩句,他就興奮不已,新問題又來了,「如臨大敵,還真的有間諜呀?」
  明建中目不轉睛盯著檢測儀器,「肯定有。間諜,什麼時候沒有?」
  魏光亮在他頭上摸一把,「哎,那你抓到過沒有嘛?」
  「當然。不准再干擾我的工作!」
  魏光亮吐吐舌頭,終於安靜下來。
  一一檢測完畢,沒有發現電腦有什麼異常。幾輛車繼續前行,中午到達一營小廣場時,正是戰士們飯後閒逛的時間,車隊一到,人全都圍了上來,個個摸著電腦包裝箱興奮不已。
  張中原把林丹雁和魏光亮拉到一邊,現場商量電腦分配方案,三人嘀嘀咕咕好一陣後,把意見統一到一張單子上。三人「散會」後,張中原把單子遞給駱玉中,「小駱,你按這個單子把電腦分一下。」
  「是!」駱玉中接過單子,大聲念起來,「一連,九台;二連,九台;三連,九台,營部,十三台。」
  王小柱天真地問,「林工,一大配一小是一台,對吧?」
  「對。」林丹雁笑。
  場上響起一片掌聲,是石萬山和洪東國並肩走了過來,魏光亮搶先過去行禮。
  石萬山笑吟吟的,「光亮,都檢查了吧?」
  「都檢查過了,配備齊全,連個螺絲都不少。」
  石萬山橫他一眼,「我說的是安全檢查!」
  「也一樣!一隻虱子都逃不過明股長的火眼金睛。」
  洪東國則悄悄對張中原叮囑道,「這事要盡量低調,二營和三營責怪團領導偏心,四營和五營對我們更是意見一籮筐,說他們不在七星谷,都成了後爹後娘養的孩子了。一碗水想端平,難哪。你們要多體諒他們的感受。」
  「政委您放心吧,一營保證不給領導惹亂子。」張中原轉頭吩咐,「魏光亮,王可,駱玉中都聽著,讓你們的人嘴巴都貼上封條,實在憋不住,可以偷著樂一樂。」
  滿場大笑。
  笑過,石萬山跟魏光亮又鉚上勁了:
  「聽說你台車打孔突破了三十分鐘大關?可以啊。」
  魏光亮嘿嘿地樂,「廣東話:灑灑水(小意思)啦。主要是東平師傅教得好。」
  「還行,還知道謙虛。聽說你號稱電腦專家?」石萬山換個話題。
  「在七星谷,鄙人應該算是吧。」魏光亮毫不謙虛。
  「本人在指揮學院學習時,也喜歡搗鼓這玩意兒。我聽說魏連長髮了話,說他要全面超過石萬山。」石萬山不想再繞彎子了,他認為有必要殺一殺這傢伙的傲氣。
  「我的原話不是這麼說的,不過意思差不多。」
  「有種!有沒有興趣跟我比一比安裝電腦?」
  魏光亮頗感意外。他直視石萬山片刻,又看看眾人,聳肩一笑,「團長,算了吧,這麼多人,不合適。」
  「你怕輸了沒面子?」
  「我怕我想輸輸不了。」
  「哼,你小子,偽裝不了多久就狂妄起來了!」石萬山單刀直入了,「咱不多說了,是騾子是馬,現在就拉出來遛遛吧!你要是能贏得了我,說明大功團後繼有人!」
  魏光亮抓過石萬山的手一擊掌,大喊一聲「好!」
  石萬山立刻吩咐張中原,「中原,讓人抬兩個桌子拿兩個電源板過來,我跟光亮比拚比拚。」
  洪東國來了興致,「我當裁判!中原,快去拿秒錶來。」
  兩個條桌抬了過來,各自擺上一台電腦的顯示屏和主機,旁邊擺放著各種電腦配件,方子明和王小柱一臉興奮地從活動室裡拉出兩條電源線來。一切準備就緒。
  正在這時,大功團保衛股長明建中的電話響了。
  來電人是姜柱國。姜柱國幾小時前得到秘密情報:有人以兩萬美元的單價從海外買進過一種集成電路塊,這種集成電路塊是電腦心臟的一部分,同時又是最先進的全球衛星定位器和信息中程無線發射裝置,一百公里內可進行無線傳輸;更可怕的是,沒有電流通過時,它與普通集成塊沒大區別,現有探測儀器對它根本不起作用。而買這種集成電路塊的人來過漢江,並且疑似把東西留在了漢江。猛然想起大功團從漢江購買了一批電腦,姜柱國倒吸了一口涼氣,馬上拿起了電話。姜柱國要求:在他和馮倩倩來到七星谷之前,任何人都不得動用這四十台電腦。
  明建中撂下電話,拚命往一營小廣場跑。
  這邊廣場上的場面正如火如荼。洪東國宣佈觀眾紀律,「比賽中,大家不要喧嘩,不要鼓掌。」然後沖石萬山和魏光亮喊,「運動員人場。預備——開始!」
  石萬山和魏光亮熟練地把主機和顯示屏、鼠標之間的線連接上,兩人又同時解開盤好的電源線。
  「別動——不能動啊——」明建中一路高喊著跑過來,旋風般衝上來把兩根電源線拔掉,然後一屁股跌到地上,氣喘如牛。
  「怎麼回事?」魏光亮瞪著他。
  呼吸均勻了些,明建中趕快站起來,「團長,政委,這些電腦暫時不能使用,目前請把它們封存起來。」
  魏光亮惱火,「為什麼?每台電腦你不是都檢查過了嗎?」
  明建中摸一下他的頭,「魏連長,執行命令吧。」
  石萬山吩咐張中原,「把電腦搬到活動室,安排警衛人員二十四小時守衛。」
  林丹雁明白了,「蒼蠅又跟來了。」
  王小柱傻愣愣地四處看,「蒼蠅?哪來的蒼蠅?」
  大家笑得前仰後合。
  兩個多小時後,姜柱國與馮倩倩驅車來到了大功團。車一停好,兩人馬上把石萬山、洪東國和明建中叫到小會議室裡。
  姜柱國取出一個小盒子,打開盒蓋,推到石萬山面前,「石團長,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不是集成電路塊嗎?」
  姜柱國把芯片從小盒子裡取出來,在手掌心裡掂幾掂,「不錯,它是集成電路塊,是電腦心臟的一部分,但你不瞭解的是,同時它又是最先進的全球衛星定位器和信息中程無線發射裝置。它的最核心處在於,沒有電流通過時,它和普通集成塊沒多大區別,它先進到咱們現有的探測儀器都對它無能為力。」
  石萬山脫口而出,「你從哪弄來的?」
  「我無權告訴你。」
  「對不起。」石萬山意識到自己犯了糊塗,尷尬地笑,「你懷疑我們那些電腦被人做了手腳?」
  「僅僅只是懷疑。我們已經感覺到了那些人的存在,可到現在為止,還只查到一些蛛絲馬跡,沒有得到任何確鑿的證據。」
  「團長,政委,我們有必要告訴你們,兩個月前,有一個南美籍華商帶了五個這種小東西由上海入境,」馮倩倩認真補充道,「前天,我們才調查到他花十萬美元購買了這種集成電路塊,昨天我們才發現他此後到過漢江。」
  石萬山額上沁出一層汗珠,「真懸!」
  姜柱國說,「可以確認,在漢江存在一個針對七星谷龍頭工程的間諜組織。」
  洪東國變了臉色,「哪個國家的?」
  「目前還不清楚。如果這五個東西留在漢江的話,用在你們這兒的可能性幾乎是百分之百,因為漢江地區既沒有景德鎮瓷器燒製秘方,也沒有五糧液勾兌秘方,只有七星谷導彈陣地的精確戰標才值得投入十萬美元。」
  石萬山從姜柱國手裡取過芯片,仔細觀察著,「防不勝防啊。姜處長,你說吧,需要我們怎麼配合?」
  「為了確保七星谷導彈陣地的絕對安全,必須把這些電腦的主機電路板拆下來,送到北京去檢測。萬一裡面真的有這個裝置的話,就需要做出相應佈置,這就要求必須考慮到時間因素。我想趕明天早上漢江飛北京的班機,凌晨三點離開這裡,你們看呢?」
  馮倩倩看手錶,「離凌晨三點還有十個半小時,這個時間裡我和姜處只能拆二十台電腦……」
  洪東國的目光探究地掃過石萬山。
  石萬山立刻表態:他與林丹雁、魏光亮共同對付另外二十台應該沒問題。
  洪東國有所顧慮,「魏光亮還不是黨員……」
  石萬山說,「他正在積極爭取入黨。用人不疑吧。」
  在場的人都不再表示異議。
  馮倩倩說,「拆主機電路板這件事,密級是絕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請大功團領導向有關人員傳達:不該問的不准問,不該說的不能說。」
  魏光亮馬上被明建中召了過來,同時也被明建中告誡了一番:不該問的不准問,不該說的不能說,做不到這一點,你就不是個合格的導彈工程兵。
  魏光亮一副俯首帖耳的樣子。
  這是魏光亮第一次參與到大功團的核心事物中,拆卸電腦時,他湧上一種神聖莊嚴的使命感,促使他把事情做得一絲不苟。
  凌晨兩點四十分,四十台電腦全部按要求拆卸完畢,在場的幾個人這才顧得上長出一口氣。
  還不到二十四小時,石萬山就接到了明建中的電話,他驚出一身冷汗。明建中告訴他,北京的檢測結果表明:在大功團所購四十台電腦裡,其中有三台安有那種可怕的集成電路塊,事情引起了國家安全部、總政治部和二炮方面的高度重視,這三個單位的領導聽取了匯報,分別作了重要指示,協同提出了反間諜作戰方案。
  第三天,安全保衛部門好幾個領導和專家,特地飛抵大功團,「獅長」顧長天與師政委成南方陪同。
  氣氛緊張的會議在小會議室裡召開,鄭浩再次被擯棄在外。
  姜柱國把三塊特殊的集成電路塊擺到桌上,「針對七星谷工程的間諜網手裡,肯定還有這種裝置。如果我們不使用這三台電腦,他們還會想別的辦法。目前,我們還沒有掌握這個間諜網的基本情況,因此,防止他們以各種手段刺探七星谷陣地的情報,難度很大。我們的設想是,在七星谷使用這三台電腦,給敵人傳遞虛假信息,然後通過高科技手段,查找敵人到底藏在哪裡,最後把他們一網打盡。」
  張副局長接著作一番國際國內形勢報告:從海灣戰爭開始,戰爭的形態發生了根本的變化,戰爭區域無限擴大了,前線和後方的界線變得模糊起來。據專家後來計算,海灣戰爭的實際作戰區域,達到了一萬四千平方公里這個驚人的數目。一場新軍事變革主導的軍事革命,已經在世界範圍內發生了。海、陸、空、天、磁五個領域的較量,將是未來若干年、世界軍事鬥爭的主旋律…
  然後張副局長再作重要指示,「在這種大背景下,我們在反間保密的戰場上,也要與時俱進、解放思想。國門打開二十多年了,反間保密的形勢越來越嚴峻,七星谷地區這麼大個龍頭工程,想完完全全把它藏起來是不可能的。敵人連這種手段都使出來了,說明我們建此陣地的用意他們也很清楚。國安部和總政的要求是,確保戰時七星谷陣地在遭受突然襲擊甚至是突然性核打擊後,仍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反擊作戰能力。不違背這個前提的情況下,我們可以採取任何形式進行反間諜作戰,所謂兵者詭道也,我們一定要開動腦筋,把敵人盡可能引入歧路。」
  任副部長接道,「我贊同張副局長的說法。咱們嚴防死守的方針不能變,但時機成熟也可以進行反擊。我離京之前,於副司令員讓我轉告大家,反間戰一定要打得漂亮,你們需要人我們給人,你們需要錢我們給錢。」
  「小林,你是七星谷陣地的主要設計者,你說說情況吧。」顧長天說。
  明建中趕快把投影機架好。
  在林丹雁的操作下,投影屏幕上出現一張標著「絕密」字樣的「戰區軍事防禦工程佈防地圖」,隨後,出現航拍的七星谷地區全景圖片,屏幕中間顯出一行紅字「七星谷龍頭工程」,屏幕右上方也顯示出兩個醒目的白色小字:絕密。
  林丹雁又敲出一張「龍頭工程核心區域圖」,把它放大,「各位首長請看,那條紅線就是陣地遭受核彈襲擊的安全線。」
  成南方插一句,「這麼說,可以走小姜說的這步棋?」
  「是的。」林丹雁按下另一個按鈕,另一張圖躍然而出,「這是七星谷的勺把地區。最初選陣地戰標時,我曾考慮過這裡,因為從這一帶的山體走勢看,它能建成一個一流的戰略導彈陣地。美國、俄國和英、法的核防禦理論裡,都把這種山體和山谷作為建立反擊戰備陣地的首選地區。」
  「那為什麼沒選這裡呢?是因為它太像個陣地了,不易偽裝?」石萬山不解。
  「這只是個次要原因,沒選這裡的主要原因是這座山太年輕了,一年還能長出七八厘米,在這樣的山體裡修陣地很難,維修起來更困難。」林丹雁解釋道。
  石萬山深深點頭。
  「我認為利用這個地區做文章,可以達到以假亂真的效果。三台裝有特殊芯片的電腦可以分別放在這三個地方。」林丹雁轉頭看姜柱國,然後手開始在桌子上比畫,「第一台放這,模擬團指揮中心,可發送一套完整的修建超大規模導彈陣地的虛假信息;第二台放這,作為一個班的宿舍用電腦,可模擬一個班的基本生活狀況;第三台放這,作為主坑道A洞口統計之用。把這三台電腦單獨組成一個網,可模擬出一個團的局域網。」
  姜柱國讚歎,「到底是博士,腦子太好使了。我覺得林工這個方案很不錯。」
  顧長天粗中有細,「小林,誤差因素你考慮了嗎?」
  「請師長放心,在這裡投下十顆目前世界上威力最大的核彈頭,也傷不到我們陣地的毫毛。」
  林丹雁提出的「模擬局域網」方案,被張副局長定為七星谷工程的核心機密。張副局長詮釋說:保密工作,生死攸關。
  間諜已近在咫尺,大家都感到事態的嚴峻,然而,眼下卻無法把這種危險公佈給大功團所有官兵,因此,反間諜戰究竟能不能打得漂亮,其實在座的人誰心裡也都沒有底。
  兩次被拒於大功團反間保密工作會議外,鄭浩既覺得尷尬,更感到難受。他要挽回局勢,挽回面子。他打報告從師裡要來內部絕密級保密影片《驚雷演習掠影》,準備在大功團給幹部和業務骨幹放映,他認為有必要做一些能影響大功團全局的事情了。洪東國、石萬山、林丹雁是他邀請的首批觀摩者,影片由李和平放映。
  大投影屏幕上,掠過峰巒疊嶂的神秘大山,大漠孤煙直的無邊沙漠,長河落日圓的茫茫戈壁,以及偌大的演習觀摩室和現代化的導彈陣地坑道。然後,一陣刺耳的警報聲響過,數枚最新型導彈從不同的陣地裡由不同的器械拉出來。高空中,戰鬥機飛掠而過,地面上,衛星和雷達站的精密儀器在運轉。發射車隊在直升機的護航下,沿著不同的道路,奔向不同樣式的發射場;發射部隊將導彈在發射場快速豎起,隨後,導彈緩緩升空,漸漸遠去。
  「哇塞,真壯觀啊!」從來沒有見過這陣勢的李和平忘乎所以地叫起來。
  「噓,別出聲。」洪東國輕聲制止他。
  影片放映完畢,李和平一邊收拾碟片,一邊大呼「過癮!」
  洪東國問鄭浩,「這可是絕密級的,你從哪弄來的?」
  「請政委放心,渠道非常正常,師前指打過報告,師長政委作了批示。石團長,這種大提士氣的片子,如果讓我們的戰士們都看,你說他們會有什麼感覺?」
  「肯定都會覺得當導彈工程兵值。其實三年前我就提出過分期分批帶基層骨幹去導彈發射部隊參觀的設想,但操作起來難度太大,上面沒批准。我早就料到了,這麼好的片子,鄭副參謀長肯定不會只讓我們幾個人小範圍觀摩。」石萬山說。
  「那當然。這屋裡除了小李,誰都見過導彈,甚至還看過實彈演習,林工更是,恐怕都已經看麻木了,是吧?」
  「鄭副參謀長這話說錯了,我不僅毫不麻木,而且常看常新,每次看它,我心情都很激動,這一次更讓我熱血沸騰。」
  鄭浩自得而又含蓄地朝她笑笑,「我相信工程兵們都有這個情結。上幾代導彈工程兵,絕大多數沒見過導彈,甚至連它是個什麼樣子都不知道,他們退伍時最遺憾的就是這個。去年,英雄團有一個士官,為了能給家人和親戚講出導彈是什麼樣子,利用寶貴的休假時間,想盡辦法才進入了由他們團修建的導彈陣地,結果卻被當成間諜給抓住了。其實,哪個團都有這樣的悲慘故事,我個人感到這很可笑,更為此而感到悲哀。」
  「那個士官後來怎麼樣了?」林丹雁深為關切。
  「還好,是個喜劇結果。發射部隊問明情況後,特批他進入陣地看了導彈,他覺得自己的激動和感激之情難以言表,於是發奮工作,今年立下了一等功。有時候,培養戰鬥精神,講上十堂課也未必比得上看一次這種片子。」
  「你說得很有道理,只是這片子是絕密級的,大規模放映恐怕要惹出麻煩。」洪東國臉露憂戚。
  「密級都是人設置的,也是為人服務的。我們剛剛看過,但是,除了激動和振奮,誰還能記住發射場的方位?說句玩笑話,即使你想賣情報,就憑看一下這片子,你又能賣什麼?總不能賣你的激動心情吧?」鄭浩慷慨激昂。
  石萬山由衷地鼓掌喝彩,「精彩,佩服!我腦子怎麼就不會拐彎呢?盡想著要讓戰士們看到真傢伙,就想不到弄這個碟子回來,同樣也有效果。我建議鄭副參謀長把它拿到全團公映,沒必要只讓業務骨幹看。我們的每個戰士都需要這種鼓舞。鄭副參謀長做了一件我想了幾年都沒做成的大好事啊。」
  見慣了石萬山和鄭浩「道不同不相為謀」的林丹雁,看到他們今天居然這麼柔情蜜意惺惺相惜,不禁看看這個瞅瞅那個。
  洪東國還是憂心忡忡,「老石,上級有保密紀律的……」
  「老洪,我認為問題不大。幾十年來,大功團沒出過一個叛徒特務,復轉的一兩萬人裡,也沒有一個背叛自己的祖國。其實,我們常常是自己蒙自己,自己束縛自己,自己嚇唬自己。我們每次發射的導彈型號,外國人清清楚楚,可我們卻懼怕自己的大多數人看!我就想不通,無非一個影片,弄個絕密幹什麼?」
  「老石,你的打擊面太大了。」洪東國臉色不大好看。
  「請政委不要誤會,我絲毫沒有指責你的意思,」石萬山轉頭向鄭浩,「我相信鄭副參謀長同意我的說法。」
  鄭浩笑笑,「很慚愧,我膽子不如你的大。我在師長政委那兒立過軍令狀,保證不會洩漏這次演習的任何秘密。不過剛才受到了石團長的激勵,情緒受到感染,我決定把膽子放得更大些,步子邁得更快些,可以讓全體官兵觀看。」
  「好!我堅信,官兵們看了它,肯定能升騰起自豪感,誰也不會再覺得自己不過是打山洞的工人,戰鬥力能提升一大截。美國中部和西部有兩個導彈陣地,都對全體國民開放,為的就是激發民族自豪感和自信心。如果國民沒有大國強國的心態,那個國家就稱不上大國強國,這一點很重要……」石萬山越說越眉飛色舞。
  「你別扯得太遠了。另外,新兵很快就到了,我覺得,特別有必要讓新兵們看看這個片子,政委你說呢?」鄭浩微笑著看著洪東國。
  「好吧,我同意。」
  石萬山嘀咕,「看來,知識分子的腦瓜子就是和我們的不一樣。我完全同意。」
  「是個不錯的建議。」林丹雁心情不錯地瞥石萬山一眼。
  很快,鄭浩以師前指的名義,組織大功團一營一百多官兵觀摩影片《驚雷演習掠影》。他十分重視這次亮相。應該讓大功團更多的人見識自己的實力了。
  影片放映前,鄭浩先作個講話,「同志們,戰友們!大家都知道戰略導彈對一個國家的重要性:一個強大的國家,必定擁有一支強大的軍隊,而如果沒有一支威震四方縱橫天下的戰略導彈部隊,這支軍隊就算不上強大。讓我們感到自豪和驕傲的是,我們的祖國擁有戰略導彈!改革開放的總設計師鄧小平同志曾經說過,如果中國當年不勒緊褲腰帶搞出來兩彈一星,中國在國際上就沒有今天這麼重要的地位。有戰略導彈,就得有導彈陣地,我們導彈工程兵是幹什麼的?簡而言之,就是為戰略導彈築巢的士兵!」
  台下反響不太熱烈。
  鄭浩停頓一會兒,「身為導彈工程兵,我們無上光榮,因為我們幹的是最崇高的國防事業。也許有人會說,為導彈築巢,其實也不過就是打山洞嘛。是的,我不否認這點,可是,同志們戰友們,打這個山洞跟打那個山洞是不一樣的!我們打出的山洞,名字叫做戰略導彈陣地,裡面放的是和平的盾牌護國的長劍。為戰略導彈築巢,為共和國打造和平之盾,維護我們偉大祖國的統一和強大,這就是我們導彈工程兵光榮神聖的使命!」
  掌聲熱烈了許多。
  鄭浩微笑著示意戰士們停止鼓掌,「以上是老生常談了,但必須得談。因為種種原因,多少年來,我們導彈工程兵很少有人見過導彈發射,多數人連導彈都沒見過。我認為這種狀況得改變。我們導彈工程兵,有資格看見真導彈,也有資格觀摩導彈發射!今天,大家都能實現咱們導彈工程兵心中的願望!下面,我們要看的是一部絕密片子:《驚雷演習掠影》!」
  台下響起雷鳴般的掌聲。不少戰士激動得紛紛從小馬扎上站起來,齊聲高喊,「扎根山溝,拚搏奉獻,攻堅克難,敢為人先!」
  雄渾高亢的聲音震天撼地。
  通過這次亮相,曾經大學校園裡的風雲人物鄭浩,如今在大一營又成了耀眼明星,二營三營都盼著鄭浩早點去放片子。
  林丹雁調侃石萬山,「照這個勢頭下去,七星谷以後可就不姓石了。」
  「它一直姓國,從來就沒姓過石!」石萬山沒好氣。
  鄭浩在二營三營的精彩演講,更是傾倒了所有的人。他的心帆進一步鼓脹起來,他想起了中國歷史中,張儀和蘇秦憑三寸不爛之舌而官拜宰相的典故,心裡生出了陶醉和神往。
  片子看過了,心情也激動過了,一轉過身去,平淡的生活仍在繼續,每個人都還得小心面對自己的人生難題。
  提干受挫的齊東平,精神上受到很大打擊,心裡感覺萬念俱灰,認為自己跟南京軍區總醫院護士小吳之間更將成水花泡影,幸而魏光亮不斷給他打氣,讓他務必至少寫一封信去老實坦白情況,齊東平猶猶豫豫地照辦。不料,反倒是他的誠實打動了小吳的芳心,小吳覺得他很實在,回了一封熱情洋溢的信,說對他還充滿信心,鼓勵他不要氣餒,說自己願意以後與他經常互相鼓勵,共同進步。
  收到這封回信後,齊東平立刻容光煥發信心十足,整個精氣神都不一樣了。
  齊東平與小吳感情上的突飛猛進刺激了魏光亮:男人,有些動力是兄弟朋友給不了的,只有女人才能給得了自己,有時候,男人需要在女人那裡找到自信。他決定加快進攻林丹雁的速度和力度。
  齊東平為他憂心忡忡,「老魏,你在她那兒肯定會碰釘子的,依我說,你不如去追小周醫生,她真的很……」
  魏光亮向他瞪眼,「我怎麼可能去追一個自己從來都沒正眼看過的女人呢?不行,我就要最好的!」
  傍晚,魏光亮從箱底翻出一套早就備好的白金項鏈、戒指、耳環,趁周亞菲上心理咨詢室的空當,悄悄溜進林丹雁房間,把精緻的首飾盒奉上,然後單膝跪地,求林丹雁嫁給他,把林丹雁弄得惱怒異常又暗自好笑。
  「魏光亮同志,請你趕快起來,也請你趕快把東西拿走,這樣我就當什麼事情也沒發生。如果你非要胡攪蠻纏,對不起,我馬上報警。」林丹雁的語氣冷若冰霜。
  猶如一盆冰水從頭澆下,身上和心裡全都冷颼颼的魏光亮,只得灰溜溜而去。回到宿舍,他一頭栽倒床上,懨懨如同病貓。齊東平跟過來,守候床邊不斷開導和安慰著他,他始終把頭埋到枕頭裡不理不睬。
  齊東平只好激將他,「你不是號稱在感情上有完全的免疫力了嗎?你不是標榜已經練就了金剛不敗之身嗎?現在幹嗎跟農民家裡死了頭老母豬似的?」
  趴在床上的身體依然一動不動。
  「老魏,老魏!」齊東平喚他,推他,他仍然沒有反應,齊東平知道他的確是傷心了,這時候還不如讓他一個人好好呆著,便起身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心存惻隱地回頭,「老魏,別想得太多,啊?還有,最近要開支部大會了,一人一票,舉手的人得過半數,你盡量注意點,別感情用事,別意氣用事,免得陰溝裡翻船,好嗎?你早點睡吧。」給魏光亮搭上毛巾被,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
  淚水從魏光亮眼角漸漸滲出來,慢慢流過他的面頰。
  然而,事情並沒有完結。這段時間裡,林丹雁與魏光亮碰頭見面的機會莫名其妙地多了起來。不久,林丹雁看出來是石萬山授意和安排的結果,她火冒三丈,把石萬山狠狠臭罵一通,罵完後回到房間,仍餘怒未消,悶頭往床上一躺,委屈的淚水泉湧而出。她心裡暗暗把石萬山恨得咬牙切齒。
  周亞菲從心理咨詢室回來,掀開她蚊帳,「丹雁姐,你哪兒不舒服?」
  「沒事。看你這一段挺忙的,累嗎?」林丹雁意興闌珊。
  「也沒什麼,只是有不少戰士都願意跟我說心裡話而已。這個局面來之不易,我想從中選幾個案例,寫篇文章。」
  「跟美女聊天,他們當然很受用。」
  「什麼呀,在他們眼裡,我只是個醫生,是知心姐姐。哎,丹雁姐,我想在局域網上開個知心姐姐的欄目,你看行嗎?」
  「只要你不怕累,當然可以。」
  周亞菲喜眉笑眼起來,「太好了!面對面,有些話不好說出口,有這個欄目就好辦了。比方說,有一次魏光亮沒吃晚飯,卻喝了不少酒,問他,他什麼也不肯跟我說,只說自己生病了。據我所知,他是再次受到了感情上的嚴重打擊。欄目開通後,我相信他願意化名吐露心中苦悶和憂傷的。」
  林丹雁猛地坐起來,狠狠地,「他自作自受!堂堂清華碩士生,連誰愛他誰不愛他都分不清楚,真是糊塗蛋一個!」
  周亞菲眼裡掠過一絲痛楚,「丹雁姐,其實我早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你為什麼一點面子都不給他留呢?」
  「這種面子沒法留,留了後患無窮。對於他,長痛不如短痛;對於我,與其傷人十指,不如斷人一指。不是我心狠,我也是沒辦法。」
  屋裡頓時陷入沉默。
  良久,周亞菲輕輕地說,「丹雁姐,恕我直言,我知道你心裡有人,事實上,你一直在為他而痛苦。」
  林丹雁心裡一顫,「把我也當成你的病人了?」
  「不,是知心朋友,閨中密友。丹雁姐,如果信得過我的話,你就說說他吧,說出來,你會感覺到心情暢快得多。」
  林丹雁默然。面對眼前這個聰明伶俐善解人意的姑娘,她何嘗不想痛快淋漓地把埋藏在心底的一切喜怒哀樂都一吐為快,然而,那個人不是別人,偏偏是他!且不說自己與他還有他老婆的關係扯不清楚,就憑他是自己和周亞菲每天都要見到的人,是七星谷裡說一不二的「山大王」,她也不能暢所欲言啊。
  片刻後,林丹雁幽幽地開口,「我沒有你想的這麼複雜。倒是我一個很要好的朋友,她在感情上遇到了很大的麻煩,她一直為此苦惱和絕望,感情的事情,我又幫不了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痛苦而無能為力。」
  「她愛上了一個很優秀的有婦之夫,是吧?」
  林丹雁細長好看的眼睛瞪得溜圓,「你怎麼知道?」
  「我是心理醫生嘛。其實這問題說來也很簡單,關鍵在於那男人愛不愛她。如果他也愛她,一切都不是問題,即使改組重建一個家庭,我認為也並不十分困難。」
  「那男人其實很愛她,然而出於種種難以向外人道的原因,還有他們之間甚至他們家庭之間理不清剪不斷的複雜關係,致使他一直竭力抑制著這種感情,這點使她最痛苦。亞菲,你知道,這種愛情是最要人命的。如果他根本不愛她,就一切都不是那麼回事了。」
  周亞菲歎口氣,「人的感情真的是太複雜了,誰愛誰,誰不愛誰,沒有一點道理可講。不過,你可以勸她盡量跳出來,所謂七步之內必有芳草,她多看看別的風景,也許哪天能峰迴路轉。」
  「我也老這麼勸她,可她始終沉迷和嚮往那種從一而終生死不渝的舊式愛情,追求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的靈魂境界。理性上,她也知道這世界上有許多好風景,可感情上,她就是被一山障目,怎麼也跳不出去,你說她是不是不可救藥?」林丹雁長歎一聲。
  「怎麼說呢,心理上的病,也好治,也難治。如果她能盡力自拔,痛痛快快去愛一場,或者,遠離那個讓她傷情的男人,她會痊癒的。對了,她不是男人不想多看一眼的歪瓜裂棗吧?」
  「恰恰相反,從上中學起,她就很招男人,老的少的都會被她吸引。也許別人都不會相信,這樣一個女子怎麼會這麼為情所苦為情所傷,因為憑她的才和貌,她本來可以擁有無限風光的。本來她很久沒跟那人聯繫了,誰知陰差陽錯的命運又讓他們碰頭,而且他是她的領導。她只有哀歎:也許這就是命吧。」
  周亞菲完全沉浸到林丹雁的講述中,忘記了對方是在借他人酒杯澆自己塊壘,很是心痛和著急,「對她來說,這是段命定的孽緣,在劫難逃。她怎麼辦呢?」
  「所以她老說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女人。前一段,有兩個男人狂熱追她,都算得上挺優秀,她明知道這是自己走出心理陰影的最佳時機,可她就是提不起興致,背地裡她經常說服自己:應該去接觸他們,感情是培養出來的……可人家一到跟前,她就無論如何也不肯往前走半步,你說要命不要命?有時候,她甚至覺得自己人格分裂,精神簡直都要崩潰。算了,不說她了,一說她就心裡堵得慌,煩。說你吧。亞菲,說真的,我很羨慕你,你看,這小半年你過得多平靜啊,在光棍堆裡居然不會受到騷擾,每天都過得快樂無憂,這是為什麼?」
  「美麗才女羨慕我這又醜又傻的黃毛丫頭?我真三生有幸啊。沒辦法,我倒是想不平靜,可人家的眼睛都不看我啊。」
  「別謙虛了。算我向你取經,行不行?」
  「你是真的假的?」
  「我是真不明白。你年輕漂亮熱情可愛,按理說,這七星谷裡追求你的人應該成群結隊才是,可你身上怎麼一點緋聞都沒有呢?」
  周亞菲笑起來,「姐姐過獎。如果說我真有什麼『經』可取,那就是:這一輩子,我只想結一次婚。」
  「誰也不想結十次八次。」
  「關鍵在於,這一輩子我不打算離婚。」
  「哎呀,你就別賣關子了。」
  周亞菲瞧瞧她的神色,認真起來,「主觀上,要做到能以平常心等距離看待每一個男人,客觀上,要造成狼多不吃娃的局面。」
  「太抽像了。請解釋一下。」
  「也就是說,一個女人,在遇到自己認為可以托付終身的男人之前,對待所有男人都應該表現出同樣的熱度,不向其中任何一個男人,傳遞媚眼之類的與性關聯的信息。所有的狼都想吃娃,也都會吃娃,設法讓狼們都知道你這娃可以被它吃掉,同樣也可能被別的狼吃掉。能做到這兩點,你就可以與群狼共舞而無後顧之憂。」
  「高,實在是高。你真是人小鬼大,我自愧不如。」
  「我沒這智商。是舒亦文教我的。」
  「舒亦文?這高人是誰?」
  周亞菲咯咯地笑,「我媽。我一般都喊她老媽,有時候直呼其名。」
  「真羨慕你有個這麼出色的媽。」林丹雁起身拿鏡子,對著鏡子左照右看,「我看看,我的眼神跟你的眼神究竟有什麼不同?」
  「哈哈哈哈!」周亞菲開心大笑,「沒有狼群時你看不出來。丹雁姐,你知道嗎,在七星谷,咱倆給男人傳遞的信息不一樣。」
  林丹雁心下一驚,「是嗎?怎麼不一樣?難道我有哪兒不對?」
  「沒那麼嚴重。只是,七星谷裡所有男人,在潛意識裡都會把我當成性對象。潛意識裡都認為可以跟我交往,我也願意跟所有的男人交往,所以,只要我不去打破這種平衡,就一直能享受寧靜。你不一樣。這兒絕大多數男人認為你跟他們的生活無關,而你也只跟其中的精英交往,這就有些麻煩。頭狼們自然對你狼視眈眈你爭我奪,倒下一隻,另一隻又會加入,前仆後繼,死而後已。你要沒個明確態度,頭狼們的戰爭將沒完沒了。只有當你選中其中一隻,其他的才能安生。」
  林丹雁眼前掠過鄭浩、魏光亮……石萬山的形象剛一閃現,她立刻把他驅逐出去。她的心刺痛了一下,緊跟著,目光變得迷茫起來。

 ·16·


 
 柳建偉 楊海蒂 著


第十五章
  一百多號一營官兵分佈在營部多功能廳吃飯,扒拉米飯的大多是南方人,大嚼饅頭的一看就是北方漢子。伙食不錯,有六菜兩湯:紅燒肉、木犀肉、蔥爆羊肉、蘿蔔燉牛肉、清炒黃豆芽和醋溜大白菜;搾菜肉絲湯和小白菜豆腐湯。
  大家吃得正酣,猛聽得張中原大喊,「全體起立!師前指首長前來檢查一營的伙食,大家鼓掌歡迎!」眾人一個個抬起頭來,看見張中原陪著鄭浩、石萬山和洪東國已經進了大廳,紛紛放下筷子,站起來用力鼓掌。
  鄭浩笑容滿面,「大家請坐下。現在工期緊張,任務艱巨,顧師長和成政委怕大家吃不好,特意叮囑我來看看。現在看來,大家不比我們中灶吃得差啊。這我就放心了,顧師長和成政委就更放心了。張營長,司務長,這幾天老兵就要退伍了,伙食一定要搞得更好。」
  張中原與司務長同時回答,「是!」
  鄭浩微笑著,沿著過道一路巡視,走到一個虎頭虎腦滿臉稚氣的上尉旁邊,低下頭親切地問,「味道怎麼樣啊?」
  上尉站起來,「報告首長,味道很好。」
  「好,好。請坐下,接著吃,多吃點,啊?」鄭浩露出滿意的神色,轉頭對張中原說,「俗話說『大鍋飯小鍋菜』,說的就是大鍋菜不容易做好吃。掌勺大師傅一定要多學習。」
  「報告鄭副參謀長,炊事兵如果沒有二級以上廚師證書,就沒資格在我們一營掌勺。」
  「好,好。」鄭浩背著手,繼續往前走。
  吃得正歡的齊東平偶一抬頭,眼見得鄭浩他們走近,趕緊用胳膊肘碰魏光亮,魏光亮抬頭一看,立刻慌手慌腳的想把面前餐盤裡的一堆肥肉和饅頭皮掩藏起來,但已經來不及了。石萬山的眼睛正老鷹般盯著他的餐盤,他只好老老實實坐著,稀里嘩啦地低頭喝湯。
  「拿雙筷子過來。」石萬山的聲音低沉平靜,但周邊的人都聽得見。
  司務長趕忙去拿消毒筷,跑回來遞給石萬山。
  石萬山把饅頭皮夾到嘴裡,馬上又夾起一塊肥肉放到嘴裡大嚼,「這叫自製肉夾饃,非常好吃。有誰不喜歡吃,都給我攢著,別給豬吃,給我吃。這肥肉餵豬,豬只長油不長肉。魏光亮連長,你吃完飯陪我散散步吧,我在外面等你。」
  話音未落,石萬山轉身就往外走。張中原左右看看,跟了出去。
  魏光亮的臉頓時漲得通紅。他看看還站在一旁的鄭浩和洪東國,硬著頭皮把剩餘的饅頭皮和紅燒肥肉夾到嘴裡,表情十分痛苦地嚼嚥著。
  鄭浩笑笑,一邊拔腿開步,一邊對洪東國說,「老洪,咱們去看看操作間吧。」
  鄭浩和洪東國一走,魏光亮立刻「呃,呃」地捂著胸口,恨不得把五臟六腑都給吐出來才好。好不容易胃裡好受一些了,他向同桌戰友們道別,又摟摟齊東平的肩膀,起身往外走。
  石萬山一直在門外等著他。
  兩人沿著小路,朝後山的大榕樹走去。
  來到榕樹下,石萬山停住腳步,用歉疚的目光看著魏光亮,「光亮,我知道,多年養成的生活習慣,改起來不容易。剛才我用的這個辦法是粗暴了些,可它管用,希望你能諒解。」
  魏光亮低下頭,「哪裡,應該請團長諒解我。」
  「我經常講,在和平時期,只有我們導彈工程兵天天都在打仗。在戰時,指揮員的一舉一動,都有可能影響整個戰局。光亮,你現在是統領一百多人的指揮員了,凡事要以身作則,起表率作用。」
  「是。」魏光亮的聲音像蚊子嗡嗡。
  「給你講講我的親身經歷吧。我小時候家裡很窮,但我也不喜歡吃肥肉,更可惡的是,我還不吃饅頭皮,連饅頭的下半個都不吃。因為有爺爺奶奶的嬌慣,所以這些毛病我一直沒改。可就是這麼兩個我不以為然的小小生活習慣,我第一年入黨時就被卡了殼,第二年被提班長時重蹈覆轍。你能想像得到,這對於我的打擊有多大。你知道是誰強迫我改掉了這兩個習慣嗎?」
  「是我爹吧?」魏光亮抬起頭來。
  「對。吃饅頭皮和饅頭底不那麼難,學會吃肥肉可真痛苦。至少讓你爹花了二十塊錢,我才學會了吃肥肉。賣肉的鎮子離營區有三里地,你爹把熟肥肉拿回營區時,肉早都涼了。涼肥肉吃起來可真難受。」
  「剛才我體驗過了。」
  「部隊是個集體,在很多方面,它是拒絕個性的。要想不被淘汰,你不但要適應它的規則,而且必須適應它的潛規則。如果不完完全全融入這個集體,你帶的隊伍肯定沒有戰鬥力。」
  「團長,謝謝你的教誨。今天這事,我會牢記一輩子。」
  「光亮,我還想跟你談談另外一件事。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是人類自然規律,誰也不干涉。部隊沒有禁止未婚軍官談情說愛,但不禁止並不意味著談戀愛可以信馬由韁,五花八門的法子都可以拿來使用。當然,軍官談戀愛的手段也在與時俱進。譬如,一個軍官向一個女孩子公開送花,現在是件平常事,在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那可是有很大副作用的……」
  「團長,有話你就直說吧。」
  「現在大學裡,也有男生為贏得心愛女生的歡心,天天跑到她宿舍送花唱情歌的,這是很浪漫。問題是,我們這兒是軍營而不是大學……」
  「團長請放心,我不會像個小丑一樣,站到哪個女人的窗前,給她拉小提琴唱小夜曲,我也不會再送花了。」
  石萬山心情複雜地看看他,欲言又止,最後說出來的是,「咱們回吧。」
  魏光亮回到宿舍,齊東平告訴他:鄭浩讓你回來後去他房間一趟,魏光亮心情不佳的問是什麼事,齊東平說不知道,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魏光亮愣頭愣腦推開鄭浩的門,「鄭副參謀長有何指示?」
  「光亮,沒旁人時,還是叫我鄭大哥吧,聽著親切,心頭溫暖。」
  「不敢,可不敢叫鄭大哥,這麼叫抹殺了上下級關係,不合適;還叫鄭叔叔吧,又怕把首長叫老了,我承擔不起某些後果。」
  「鬼東西!唉,沒辦法,人大了,成男子漢了,鄭叔叔說話不管用了。光亮,現在胃怎麼樣,不難受了吧?石團長沒有嚴厲批評你吧?」
  魏光亮投去探究的眼光,不正面回答,「多謝師首長關懷。」
  鄭浩無奈地轉移話題,「現在喜歡上七星谷了嗎?對石頭有感情了嗎?」
  「喜歡,七星谷很好,因為我喜歡上了這一大幫弟兄們。喜歡一個地方,是因為喜歡那兒的人。對石頭也有感覺了,開山放炮挺單純的,我也很喜歡。我現在覺得,生活還是單純些好。」
  「呵,光亮現在的境界很高了嘛。問個私人問題,你也可以不叵答,你跟在美國的女朋友還有聯繫嗎?」
  「沒什麼,我是事無不可對人言,一切都可以坦率回答。只不過,那已經是前朝往事,成了雲煙,沒啥好說的了。」
  「新的愛情在舊愛情的屍體上成長起來了,是吧?進展順利嗎?」
  魏光亮幾乎跳起來,「今天是我什麼日子啊?真是邪了門了!」
  「這麼說,你已經聽到過這方面的話了,是建議還是忠告?」
  「是忠告,甚至可以說是警告。鄭副參謀長想給我建議還是忠告?或者也是警告?說吧,我一概洗耳恭聽。」
  「那你得先告訴我,別人給了你什麼樣的忠告,或者說警告。」
  「好。石團長警告我不要再騷擾林丹雁,怕我鬧出醜聞來。」
  鄭浩含蓄地笑笑,「你一定要理解他,要理解你的團長。他這麼做是為你好,就像他當眾吃掉你揭下的饅頭皮扔掉的肥肉一樣,都是用心良苦。」
  魏光亮眼睛眨巴幾下,「聽不明白。我的智商是不是出了問題?」
  鄭浩又一笑,「你會明白的。林丹雁是個很優秀的女人,不瞞你說,我剛來時對她也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但我後來發現,她看上去好像容易走近,實際上,當你真要走近她時,卻發現自己根本無能為力。想要走近她,需要邁過許許多多障礙。」
  「為什麼?」
  鄭浩猶豫一下,然後似乎痛下決心,「話要從頭說起。你瞭解她跟石萬山的歷史關係嗎?」
  「知道啊,她哥當過石團長的班長。」
  「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孫子說,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你要瞭解林丹雁,就應該瞭解她的歷史。可以說,是石萬山和他妻子,不,應該說是石萬山,一手造就了今天的女博士林丹雁。」
  魏光亮很驚奇,「是嗎?」
  「光亮,告訴你這些,只是想幫你。你可別逞一時口舌之快,把我給賣了。」
  「我好像不是長舌男吧?不過,你為什麼要幫你的情敵呢?」
  「什麼情敵,真難聽,你小子把你鄭叔叔鄭大哥當情敵,沒準天天還恨著呢,但你鄭叔叔可沒把你當情敵。我沒那麼狹隘。光亮,告訴你吧,林丹雁與石萬山的淵源深著呢,她從十二歲起就進了石萬山家……」
  鄭浩把從汪小青處得知的情況全都告訴了魏光亮,把個魏光亮聽得目瞪口呆。
  「石萬山對林丹雁有養育之恩,在林丹雁眼裡,石萬山的形象既是父親又是兄長,同時還可能是情人。當然,我所指的情人可能只是精神上的,要不,她上大學時不會讓石萬山冒充男朋友,去嚇退眾多追求者。話又說回來,她在感情上依賴石萬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魏光亮恍然大悟,「原來障礙是石萬山。」
  鄭浩正色道,「不能把石團長說成是障礙。心理學認為,如果父女關係比較好,女孩子擇偶時,會自覺不自覺地拿父親做參照。我現在看明白了,林丹雁至今還沒有嫁人,多半因為她還沒遇到她認為比石萬山優秀的男人……」
  魏光亮喃喃自語,「她愛的人原來是石萬山,真有意思。」
  「瞎說什麼呢!什麼愛不愛的,這種事你可別瞎猜瞎說,你要改正你的思維方式!」鄭浩衝他鼓起眼珠子。
  「行了,我的鄭叔叔鄭大哥,你放心,我不會賣你的。謝謝你把這些情況告訴我,從此我再也不做傻事了。」
  「別,光亮,你可別輕易放棄,林丹雁值得你鍥而不捨地追求。當然,她這塊陣地,強攻效果不好,應該……」
  「這塊陣地我放棄了。男人嘛,該出手時就出手,該放手時就放手!」
  一號洞裡,隆隆的炮聲響過後,碎石泥土紛紛揚揚地往下落,各種除塵設備立刻自動開啟,很快將洞中的粉塵清除掉了大部分。張中原和齊東平等人戴著口罩,跑了過來。
  「營長你看,上面炸得太厲害,石頭都快成豆腐渣了。」齊東平手指頭頂上方。
  魏光亮從另一個方向跑過來,板著臉,「這麼多碎渣,怎麼回事?誰裝的炸藥?頂部和側牆都是光面爆破,忘了嗎?」
  「不怪他們,怪這些石頭。」張中原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石,兩手用力一掰,石頭竟從中斷開。
  魏光亮摸摸後腦勺,有點難為情,「營長,你不是走了嗎?」
  「我不放心。東平,把台車開過來,打幾個孔試試。」
  打孔的結果,發現石質變得鬆軟了。張中原感到事情不妙,趕快撿起幾塊石頭樣品,送到林丹雁辦公室,請她作出鑒定。
  林丹雁把石頭樣品放到放大鏡下,仔細察看石紋,「什麼時候出現的?」
  「昨晚八點鐘左右。當時就有感覺,石質已經開始變松,切面看得到不規則的裂紋。今天上午,放炮時發現泥土。」
  「可能出現了泥夾石。」
  「是嗎?好像又不太像。」
  「不管怎麼樣,不能麻痺大意。張營長,從現在起,你們必須增加測量次數,同時循環進尺要減小。」
  「好,我馬上通知下去。」
  張中原跑著離開後,林丹雁又回到放大鏡前仔細觀察幾塊石渣,看了一陣,她立馬鎖門,往石萬山辦公室而去。
  看了林丹雁帶來的石頭,聽了她的分析,石萬山二話不說,拉著她就上了敞篷吉普車,往一號洞風馳電掣而去。
  車到山坡下,石萬山剎車,跳下,告訴林丹雁:到了。
  「開過去呀。」林丹雁坐著不動。
  「不行,裡邊有運渣車。我定的規矩,除了送飯車,任何只能載人的車輛都不能開進坑道。」
  林丹雁只好跳下車,一邊嘟囔,「你那個宏偉計劃可能要破產。」
  石萬山關好車門,「哪個宏偉計劃?」
  「看來你的宏偉計劃不少嘛。」林丹雁譏諷道,「我說的是元旦突破五千米那個。」
  「你能不能說點吉言?」
  「很抱歉,本人做不來屈從於石大團長的小婢女,只信奉科學來不得半點虛偽。」
  「好好好,我說不過你,我認輸。哎,我已經找魏光亮談了,提醒他不要再騷擾你……」
  林丹雁臉子一拉,眼睛一瞪,「誰讓你找他的?狗拿耗子,多管閒事!我的事以後你少管。」
  石萬山本來想討個好,不料討了個沒趣,悻悻然,「你說他騷擾你,要我負責治理,不然……怎麼出爾反爾呢?」
  「孔夫子不是說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嗎,你不知道?」
  「好好好,我錯了,我舉手,我投降,行了吧?」
  林丹雁鼻子裡哼一聲,不再理他,逕直往前衝,石萬山加大步子跟上。
  兩人一起走進偽裝過廊。
  不遠處的石渣場上,鄭浩和他的助理江建華正在觀看大翻斗車往裡傾倒石渣,順便把石萬山林丹雁的一舉一動都看到了眼裡。
  「偽裝敞篷吉普車與氣質美女的配套,比什麼香車美女都酷。鄭哥,你別說,他們在一起還真養眼。」江建華忍不住讚歎。
  鄭浩不做聲,心裡有些酸溜溜。
  「對不起。我說錯話了。」江建華馬上意識到自己犯了錯。他熟識鄭浩多年,第一次見他動了真心,自己不該口無遮攔,觸到他的心病。
  鄭浩瞪他一眼,又笑起來,「給你講個幽默段子。一個人赴宴遲到,入席時,服務員正好把烤乳豬端上來,放到他面前,他大喜說『真好,我坐在了乳豬旁邊』,這時他發現自己右邊坐著一個肥胖婦人,正對他怒目而視,他馬上向她道歉,『對不起,我說的是桌上那隻。』肥胖婦人更是怒不可遏,起身就走。所以,你後面那句話才真正說錯了。」
  江建華哈哈大笑,「鄭哥,其實你很幽默,只是平時看上去顯得古板。」
  「沒辦法,只有在自己非常信任的人面前,我才能放鬆,才能無拘無束,才能敞開心扉。也不知道這到底是優點還是缺點,但至少我比很多人活得累,唉!」鄭浩歎口氣。
  「其實這樣也挺好,雖然累點,但保持了威儀。在中國,有了威,才能有力,威力威力嘛。」
  鄭浩默然,片刻,幽幽地歎口氣,「在大功團,真正有威的是石萬山。更經典的說法是,有權才有位,有位才有威。石萬山很懂用兵之道,對下屬恩威並施,下屬都敬他愛他擁戴他。中國人最重視什麼?道理、性命、德行、氣運。道理和氣運講天道自然,德行和性命講人生境界。這樣的人的確有人格魅力,對女人來說更不啻是毒藥,所以林丹雁迷戀他是可以理解的。他對林丹雁越保持君子之態,林丹雁所受的折磨就越沒有盡頭。」
  汪建華深深地看著他,「看來你是真愛上她了。」
  「我不否認這點。我希望自己能幫助她走出這種心理陰影,可我很可能沒有這個能力,他們共同擁有的歷史太長了。不說這個了。建華,問你一個問題,你怎麼看待目前中國官吏陞遷的傳統呢?」
  「目前中國官吏陞遷的傳統?不懂。領導別考我,教我吧。」
  「談不上教,一點體會而已。有人做過統計,說有六成省級主官曾當過縣委書記,有近七成將軍曾當過團一級的主官,而且是主力團的。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有實踐經驗,對不對?在中國,地方上的縣,部隊裡的團,是最具中國特色的,它們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沒錯。我現在,差的就是一段主力團主官的經歷。」
  「有沒有當過主官,也不是咱們部隊考慮陞遷的唯一參數啊。」江建華激動起來,「比方說,接替咱們師參謀長的人選,你和石萬山都有很高的呼聲,你雖然沒他那份主官經歷,可你比他至少多了兩大優勢,一是年齡,你比他小了三歲,二是文憑,這更不用說了,你起碼比他高了兩個檔次。現在的幹部任用,主要就是年輕化知識化嘛!所以,謝參座陞遷後,你絕對是一號種子,他頂多算是二號種子。」
  「話可不能這麼說,人事問題,在宣佈任命命令前,變數始終是很大的。何況咱們師有這個傳統,你看,師長,政委,參謀長,還有政治部主任,從師裡一步步成長起來的這些人,百分之九十以上都當過主力團的主官。近十五年,在這幾個位置上呆過的,都出八個將軍了。」
  「你一總結,還真有這麼個規律。」
  「所以說目前一切都是未知數。建華,等時機成熟些,我馬上推薦你去哪個營當一任主官,不能讓你再走我這樣的彎路。」
  「謝謝。」
  「現在,你沒事時多下營連走動走動,先聯絡感情。勤快點,發揮你的筆桿子特長,多寫點表揚稿,讓大功團的基層官兵多在《火箭兵報》上露露臉。不管看到聽到什麼不合情理的事情也別寫批評稿,別稀里糊塗的,要多種花少栽刺。」
  「明白。我已經理出了幾條思路,正在聯繫《解放軍報》。」
  「在《解放軍報》上露臉當然風光,不過,對他們來說,在《火箭兵報》上露臉似乎更重要。」
  江建華覺得奇怪,「不對吧?軍報可是全軍的大報啊。」
  「這你就不動腦子了。軍報的新聞導語怎麼寫?第二炮兵某部如何如何。《火箭兵報》呢?某部隊大功團如何如何。有區別吧?有時候,並不是越大越好。對咱二炮軍以下的單位而言,還是上《火箭兵報》實惠。像軍報那樣寫:空軍某部,海軍某部,第二炮兵某部,太空太大了,上面領導讀了,也記不住誰是誰。」
  「真正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鄭浩露出笑容,「千穿萬穿,馬屁不穿,你就拍吧。建華,你要多宣傳石萬山和大功團,還有石萬山的妻子汪小青,努力挖掘汪小青這個軍嫂的典型價值。」
  「石萬山的妻子?為什麼?她有什麼過人之處嗎?」
  「是的。她確實是個好妻子,好母親,好兒媳,是我們部隊的好軍嫂,是我們導彈工程兵背後的偉大女性。石萬山真的是員福將,能娶到這樣的好女人。」
  江建華很驚訝,「她真有你說的這麼傑出?不過,難得聽到領導這麼讚美一個人,尤其是一個女人,看來一定沒錯。行,我遵命!」
  「那就要辛苦你了,首先,春節期間你就不能回家,你要趁她寒假來隊探親時,與她多接觸,盡可能多掌握關於她的第一手資料,做好把她宣傳成全軍全國級軍嫂典型的準備。」
  「可是……」江建華欲言又止。
  「怎麼啦?有話直說嘛。」
  「鄭哥,現在是你與石萬山爭奪師參謀長位子的關鍵時刻,你這樣大公無私地宣傳他們,豈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不,我不這樣想問題。首先,在工作中,要公私分明,要拋開恩怨,不能因一己之私而昧了公心,這是君子應有的品質;其次,目前,七星谷是石萬山的七星谷,我在這兒是空架子,沒實權,你要把這一點弄明白。你要在這兒有發展,就要多宣傳他們,盡量跟他們搞好關係。至於我,你就不用顧忌那麼多了。」
  江建華無比感激和敬佩地看著鄭浩,他覺得,自己再說感激的話,就既多餘又淺薄。
  鄭浩和江建華在探討部隊軍官陞遷規則和潛規則的時候,石萬山和林丹雁正在主坑道為石質的變化憂心忡忡。
  石萬山拿起一塊石頭,在洞壁上用力畫上記號,「在這兒做個警示標誌。丹雁,你帶著樣品回趟北京,檢測一下石質。」
  「停工嗎?」張中原問。
  「不用停工。這樣吧,在林工回來前,採用勤測量、少裝藥、弱爆破、快支護的方法,穩妥推進。另外,已經確定了退伍的老兵就不要上來了,讓他們多休息。」
  「是。」張中原轉頭吩咐魏光亮,「從現在起,多派一個安全員。」
  「是。」魏光亮令行禁止,立刻跑步去落實。
  石萬山對魏光亮的工作作風暗暗滿意,卻不動聲色,拉著張中原往外走。兩人來到石塊堆積如小山的石渣場,石萬山從每一小堆裡各挑揀出幾個小石塊,用它們互相敲擊著。張中原如法炮製。
  「一般情況下,這種石頭與泥夾石層是鄰居,真要碰到泥夾石層的話,春節時咱們團能不能打到五千米都很難說。」
  「團長放心,最遲明年年底能打通的。」張中原寬慰他。
  「但願如此吧。」石萬山臉上佈滿愁雲。
  張中原看著他,一陣心疼,終於下定決心開口,「團長,你不能整天呆在七星谷,成天只琢磨這些石頭啊,出去走動走動吧。都在傳師部謝參謀長春節期間要陞遷,你是接替他的熱門人選,可現在,社會上流行的是『生命在於運動,當官在於走動……』團長,你不能只守株待兔,得學人家……」
  石萬山心底湧上一股熱流,他拈去張中原頭上的一根小枯草,順勢把手落到他肩上,「謝謝你中原。不瞞你說,我是有將軍夢,但君子好官,取之有道。另外,小道消息不可信,而且,各人有各人的做人原則和行事風格。我不管別人怎麼樣,反正我只按自己的意願過活。你面前的稀飯還熱得很,就別操我的心了,我相信自己餓不著的。我已經跟你小青嫂子說了,要她抓緊點幫你物色一個好女孩。你現在終於從感情打擊中走出來了,我也去掉了一塊大心病,但你還得成個家,男人沒個家可不行。」
  張中原的眼眶頓時熱了起來。
  「咱們走吧。你回營裡,我去二營、三營,給趙成武和王德田交代一下。打山洞,怕軟不怕硬,讓他們一定多注意。」石萬山拔腿往洞外走。
  張中原小跑步追上去,「咳,趙成武王德田也是老革命了,他們什麼惡仗沒打過?團長放心吧,這山就是變成了豆腐塊,我們也都不怕。」
  石萬山駐足,欣慰而感激,「中原,有你們大家撐著我,有你們這樣的好兄弟,我就是一輩子呆在七星谷,永遠只跟這些石頭較勁,也心滿意足了。老兵就要退伍了,多動動腦筋,把工作做細。」
  張中原拍拍胸脯,「一營絕對不會出問題。」
  一號洞掌子面內,齊東平摸著石壁上的炸藥孔,徵求魏光亮的意見,「石質還沒變化,咱們裝炸藥吧?」
  魏光亮手叉著腰,看看石壁,「算了,老兵們下午要走,咱們抓緊最後的時間跟他們多聊聊,中午還要會餐,現在歇了吧。」
  「就是,到火車站歡送時,我和小柱還得打鼓呢,」方子明立刻收工,問魏光亮,「連長,中午會餐讓不讓喝白酒?」
  「就你饞!」
  七八個人陸續往外走,大家剛離開還沒做錨噴加固的地段,坑道頂部垮塌下來一大片碎石。幾個人立刻像被施了定身術,站在原地不能動彈。等到沒有動靜了,他們才慢慢回頭往後看時,看見剛剛經過的地方被大大小小的石塊覆蓋著。
  方子明擦著額頭上驚出的冷汗,「奶奶的,真懸!」
  魏光亮看看拱頂,「不行,得馬上加固!方子明,你們幾個去抬鋼筋;東平,你噴速凝□。」
  此時,大功團團部廣場上,國旗和軍旗獵獵飄揚,旗桿前面掛著一條橫幅「大功團一營老兵退伍儀式」。橫幅下面是鮮花簇簇的條桌,桌後,坐著鄭浩、石萬山、洪東國等人。他們的對面是士兵兵陣,三十來個胸戴大紅花的老兵,端端正正神情肅穆地坐在前面兩排,有的人眼角還掛著淚花。
  張中原走上前,在麥克風前大聲宣讀命令,「……張軍、韓大勝、田富貴等同志退出現役。此令。團長石萬山,政委洪東國。二OO四年十一月十日。進行下一項,退伍戰士留下帽徽、肩章和領花。全體起立!奏軍歌。」
  高亢嘹亮的軍歌聲中,鄭浩、石萬山、洪東國和張中原等依次走下主席台,開始給第一排的老兵取帽徽、肩章和領花。一隊尉官走過去,給第二排的老兵取帽徽、肩章和領花。現場氣氛十分莊嚴肅穆。老兵們的眼裡都含著淚花,有人忍不住小聲抽咽起來。
  背著藥箱坐在一旁的周亞菲再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她低下頭去,不斷擦著眼睛。
  石萬山給田富貴取完帽徽、領花和肩章,把他的軍帽戴好,伸手擦去他臉上的淚珠,用拳頭捶捶他的胸口,「行了行了,大功團的兵應該記住:我們的胸是平的,只適合流血流汗,不適合盛眼淚。」
  田富貴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好容易止住大哭,仍然泣不成聲,「我,我現在已經,已經不是大功團的兵了。」
  「誰說的?」石萬山朝兵陣大喊,「你們永遠都是大功團的兵!」
  掌聲頓時如潮水泛過。
  退伍儀式結束後,田富貴與幾個退伍兵把周亞菲團團圍住,七嘴八舌,「周醫生,我最捨不得你了。」「周醫生,我們給你寫信,你回嗎?」「亞菲姐,我們回家後,會想念你的!你一定要給我們回信啊。」
  周亞菲眼裡噙著淚花,臉上展開笑容,「放心,大家放心,我一定會回信,我最喜歡寫信了。你們把我當姐姐吧,有什麼心裡話都跟我說,我們永遠保持聯繫。」
  一個小個子戰士羞怯又堅決地,「亞菲姐,我想擁抱你一下,行嗎?」
  「當然可以。」周亞菲朝他走過去,緊緊抱他一下。
  旁邊的人又鼓掌又喝彩,把小個子戰士鬧個大紅臉。
  「我比周醫生大,就認個妹子吧。」田富貴取出照相機,遞給小個子戰士,「大勝,你照相水平高,來,給我和我妹子合個影。」
  小個子戰士舉起相機,周亞菲恬靜甜美地微笑著,田富貴則緊張得全身繃緊,眼睛也不知道看哪兒才好,急得小個子戰士連連喊,「富貴,你放鬆點,笑一笑,哎呀,這是笑嗎?比哭還難看……」
  田富貴剛把狀態調整得還可以,周亞菲卻走神了——魏光亮一行進了廣場。
  方子明衝過來,一把抱住田富貴,哭腔兮兮,「老田,剛才冒頂,我差點見不著你們了。」
  「冒頂了?」田富貴一驚,一把推開他。
  「是啊,懸極了,我們剛離開那兒,石頭就下來了,足足有十來方。」
  「不是急著回來喝你們的送行酒,我們幾個弄不好就光榮了。臨走,你們又救了哥幾個一命!」魏光亮說話時眼睛不斷瞟周亞菲,「為了慶賀我們的死裡逃生,亞菲小姐,跟我們一起喝兩盅?」
  「當然要喝,我要不喝,我這些兄弟也不答應啊。」
  「連長,我想去看看。」田富貴說。
  「看什麼?」魏光亮莫名其妙。
  「冒頂啊。」
  「已經加固了,放心,」魏光亮扯住他,「這樣吧,吃完飯咱們一起去。」
  因為惦記著要去洞裡,送行宴上,魏光亮他們幾乎沒怎麼喝酒,匆匆吃罷飯,魏光亮、齊東平、方子明、王小柱帶著田富貴等幾個老兵,來到一號洞掌子面冒頂處。大片碎石還堆在坑道裡沒有清理,一片狼藉。
  田富貴走到碎石堆前,「子明,你們離開前都在哪?」
  方子明走進亂石堆,在一堆亂石上跳來跳去,「連長在這兒,東平在這兒,福成、貴有他們四個在這兒,本人在這兒。我們剛走到連長現在站的那兒,這些石頭就下來了。」
  田富貴仰起頭,一臉肅穆地凝視著洞頂,默然片刻,低下頭,擰開酒瓶子蓋,把白酒舉過頭頂,然後朝石堆上潑灑,再對著石壁雙手合十喃喃而語,「山神,土地公公,謝謝你們這幾年保佑了我們平安無事。我就要走了,回家享受太平生活了,臨行前,我最後給你們敬酒,求你們保佑我們一連一營、保佑我們全團的兄弟們平安無事。」
  他咚的一聲跪下,鄭重地磕下三個響頭,站起身,對魏光亮笑笑,「現在我是老百姓了,磕頭不違反紀律。」
  「謝謝你!」魏光亮向他行一個莊嚴的軍禮。
  等他們趕回營部,其他退伍兵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張中原弄清楚了他們剛從一號洞回來,動情地握著田富貴的手,「富貴,我一定要送你到車站,看著你走!」
  田富貴要乘坐的火車一再晚點。
  看著站在蕭瑟秋風中的洪東國和張中原,看著一個個睡成倒栽蔥的鑼鼓隊隊員,田富貴心裡不得安寧,三番五次向洪東國和張中原央求:首長們親自送我,一直等在這兒兩個多小時,我實在於心不安;鑼鼓隊隊員們上午都還在打坑道,現在疲憊得站著都睡著了,我實在於心不忍。請你們都回去吧,我已經感激不盡了,這輩子我都謝謝你們!
  洪東國堅決不肯,說你田富貴作為大功團的戰士,為國家修了六年坑道,如果離開部隊時坐火車都沒入送,豈不是要心寒一輩子。今天就是等到海枯石爛,我們也要等下去。
  終於,田富貴登上了火車。
  歡騰的鑼鼓聲,響起在漢江火車站的月台上,引來車裡車外無數探望的目光。火車轟隆啟動的一剎那,洪東國的淚水奪眶而出,田富貴淚流滿面。張中原紅著眼圈,朝遠去的列車不停地招手。
  紅腫著眼睛的洪東國回到團部,受到石萬山的調侃,「眼裡全是血絲,像是昨晚一夜沒睡。是不是又哪句話沒說對,讓彩雲罰你跪搓板了?」
  「別醜化我光輝偉大的形象。送老兵哭的。」洪東國用雙手摀住眼睛。
  「送老兵能哭成這樣?」
  洪東國把手從眼睛上拿開,橫他一眼,「下次送老兵,你去!」
  石萬山笑,「不行,那是你政委的工作,我不能越俎代庖,眼睛還得你腫去。」
  洪東國用手來回搓眼睛,「我不停地對自己說,別掉眼淚,別掉眼淚,可一到那個場合裡,情緒就不聽自己控制。」
  「唉,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沒到動情處,我深表理解和同情。我在基層呆了二十五年,送過二十次老兵,沒一回不哭。說實話,以後天南地北的,很多人再也見不著了,其實那也就是生離死別啊;再加上被氣氛一感染,眼淚確實控制不住。」
  「你石萬山也會哭?」
  「這叫什麼話!我又不是機器人。」
  「好,下次我一定要瞻仰一下石老兄的哭相,還要偷偷給你拍下來。」
  「哼,我不會讓你陰謀得逞的。」
  黑暗如潮水般,無邊無際地向七星谷洶湧過來。
  黃昏時分,人常常是異常脆弱的。躺在床上塞著耳機聽音樂的魏光亮,就一下被貝多芬鋼琴樂曲所瀰漫著的濃重憂傷穿透。他眺望著窗外茫茫無邊的暮色,突然感到心靈無比虛空,甚至有些難以言說的疼痛。他猶豫一下,跳起來,披上外套就往外走。
  躺在床上讀報紙的齊東平趕忙喊,「老魏,去哪兒?等我一下。」
  「我有事,別跟屁蟲似的跟著我。」魏光亮加快步伐。
  齊東平從他的神情裡,判斷出他所去何為,咧開嘴偷著樂了一陣,一骨碌蹦起來,從箱子裡摸索出藏得嚴嚴實實的小吳來信,第N遍地溫習起來。
  周亞菲打開心理咨詢室的門,一見敲門者是魏光亮,立刻心跳如搗,但盡力平靜自己,「魏連長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來向你表示誠摯的謝意。」魏光亮啪地朝周亞菲敬個軍禮。
  「你這是幹什麼?別嚇唬我啊。本人何德何能,敢當你如此禮節?」
  「亞菲小姐,別這麼伶牙俐齒好不好?至少讓我進門嘛。」
  周亞菲閃開身子,魏光亮生怕被關在門外似的趕快進屋,一屁股坐下,「本人專程前來,是來向一連編外指導員周亞菲醫生表示謝意和敬意。另外,對本人以前的失禮之處,順致真誠的歉意。」
  「我有什麼值得你謝的?又有什麼需要你道歉的?魏連長,說實話,你這一來,馬上讓我聯想到好幾句不祥的民間俗語。」
  「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貓哭老鼠,假慈悲;鱷魚的眼淚等等。對吧?」
  「我可沒這麼說。」
  「我知道你心裡在這麼想。你真的誤會我了。亞菲醫生,我們連的退伍老兵田富貴給你送過幾盒苦丁茶,對嗎?」
  「是。怎麼啦?這算不上行賄受賄吧?值得魏連長專門來調查嗎?」周亞菲真生氣了。
  「瞧,對我的成見有多深!我想說明的是,你的工作對我們一連是多麼重要。田富貴退伍,原來是我們連今年退伍工作的頭等麻煩事,為了想出辦法來讓他順利離開部隊,我和東平絞盡腦汁,好些天睡不著覺,還是沒轍。沒想到,你周醫生只跟他談幾次話,他竟然主動提出來今年走,這可解決了我一個大問題啊,我真的很感謝你,同時,你也啟發了我:心理上的問題,單靠思想政治工作,解決起來很難。田富貴能給你送苦丁茶,說明他是真的服你,其實,基層官兵都很服你。說真的,我也很佩服你。」
  周亞菲粲然一笑,「好了,魏連長的感謝和表揚我照單全收就是了。下面,可以亮出你的正題了。」
  「亞菲,你什麼意思?」
  「工作時間請別叫名字,這好像也是林丹雁博士對你的要求吧?你看,在不同的人身上,你犯了相同的錯誤,而且是對兩個女人,兩個同居一室的女人,兩個關係親如姐妹的女人。說輕點,這有損魏公子的英名;說重些,簡直丟清華園的人。」
  魏光亮哭喪著臉,「沒辦法,什麼都瞞不過你,我對你甘拜下風,自愧不如。好吧,我實話實說,我來的主要目的,就是想聽聽你對我的看法。」
  「真要我說?哪方面的?」
  「當然真的啊,方方面面,有一說一有二說二。按毛老人家說的辦: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言者無罪,聞者足戒。」
  「好,為了魏大連長能早日進步,我就不客氣了!先說工作上。在我看來,你近來表現不錯,但並不代表你完全愛上了七星谷。你仍然不甘心當一個導彈工程兵,只是你自我調試能力不錯,加上自身是導彈工程兵烈士的後代,又有著來自方方面面的壓力和敲打,所以你暫時進入了導彈工程兵的角色,如此而已。怎麼樣,說得對嗎,受得住嗎?還要不要我繼續說下去?」
  本來有些受不住的魏光亮只好頻頻點頭,「請繼續說下去,我洗耳恭聽。」
  「看得出來,我的話你不受用,但只要你還能表現出涵養,我就繼續。現在說你的生活作風。幾個月前,你被女友拋棄,對不起,我不是要揭你傷疤,而是不得不提及。實際上你很在意,可是身上前女友的吻痕還沒褪去,你就迫不及待地發動了新的愛情戰役,這使你的愛情態度顯得不夠嚴肅,當然讓人懷疑你動機不純。事實上,你對新目標的感情,屬於愛情成分的因素的確不多。」
  魏光亮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欲辯無力。
  「徹底受不住了吧?算了,不說了,我嘴下留情,積點口德吧。」
  「別,別,繼續說。周亞菲小姐對本人的關注和關懷,讓我意外地感動。」
  周亞菲頓時把臉一拉,「魏光亮,你少來這套!你現在想的是,東邊不亮西邊亮,牡丹謝了菊花黃,菊花被風掃了去,還有梅花掛枝上。我說的沒錯吧?肯定沒錯。你肚子裡那幾根花花腸子,我看得很清楚。你以為這樣,就能顯得你風流倜儻嗎?我以一個心理醫生的身份告訴你,你這樣的表現,只說明你內心世界空虛無聊,精神上無所寄托,其心理根源是你的怕死情結,老害怕自己的生命會突然中止,所以你寄希望於女人幫助你驅走對死亡的恐懼。恕我直言,你現在渴望從女人那裡得到的只是性,而不是愛情,所以你自然得不到別人的愛情回報。怕死是人的正常心理,它並不丟人,可惡可恨的是你對女人的動機和態度……」
  魏光亮再也克制不住了,臉漲得紫紅,「你胡說八道!我是那樣的登徒子嗎?我從來都對感情很認真很投入……」
  「魏連長,你不要諱疾忌醫,你的心理確實需要調整,」周亞菲用悲憫的眼神看著他,「剛才,就算是我這個心理醫生對你進行的一次心理干預。你的強烈反彈,恰恰說明我做對了。」
  「巫術,巫女!我不上你的當!」魏光亮跳起來,撒腿就跑,奪門而出。
  周亞菲露出得意的笑容,衝他背影大叫,「魏連長,歡迎下次再來!」

 ·17·


 
 柳建偉 楊海蒂 著


第十六章
  傳真機嘀嘀作響,馮倩倩把傳真資料撕下來,高興地沖姜柱國大喊,「頭,孫丙乾的資料來了!」
  「有乾貨嗎?」姜柱國從座位上起身,朝她這邊湊過頭來。
  馮倩倩一目十行,「他最早取得的是委內瑞拉國籍,一九八六年移居美國,一九八八年又移居古巴,次年被古巴政府驅逐出境。」
  「他為誰服務?」
  「至少跟英、美、俄等五個國家的情報組織有過接觸。具體情況待查。」
  「果真是個老江湖。黃白虹的情況呢?」
  「也有。一九九六年留居加拿大,做過一段脫衣舞孃,一九九九年取得了美國綠卡。詳情待查。」
  「這些數典忘祖的混蛋!」姜柱國憤憤地罵。
  「再狡猾的老狐狸,也鬥不過機警的獵手。對吧,頭?」
  姜柱國開心地笑起來。
  被姜柱國馮倩倩罵作老狐狸的孫丙乾,此刻正叼著古巴雪茄,眼睛緊盯著連接電腦、不停地打印出各種表格的打印機,迫不及待地一張接一張撕著看,一臉興奮,「太好了!白虹,你來判斷一下位置。」
  「在這兒,還有這兒,」黃白虹尖尖玉筍般的手指在紙上指點著,「三台電腦,相距都不算遠。」
  「北緯三十六度七四,東經一百一十七點三四,這個點,離主坑道的A洞口肯定不遠。太棒了!」孫丙乾從背後一把緊摟住黃白虹,「我的小白虹,這回咱們要發大財了!」
  黃白虹興奮起來,反過雙手撫摩他的臉,「大功告成了嗎?」
  「凡大功,都不容易告成。這還算不上。」
  「為什麼?」
  「目前,它頂多只能算是一塊璞。璞雖然也珍貴,但不能與價值連城的和氏璧相提並論。必須弄清那些洞的規模,咱們的璞才能變成和氏璧。」
  「那是指日可待的事情嘛。」
  「噯,切不可大意失荊州。開國領袖毛澤東講過很多名言,其中一句值得我們反覆溫習……」
  「我知道,你最喜歡的是『戰略上要藐視敵人,戰術上要重視敵人』這句。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兩小時後小董就飛南京,明天他的『極限』電腦店開始破產前的清倉大甩賣。我做事怎麼樣?」
  孫丙乾熱吻她的耳根,「我的女人,人漂亮,做事也漂亮。不過什麼時候都要切記,事以密成。小心謹慎永遠有好處。接收的電腦,你再做一次技術上的檢查,確保它們萬無一失。」
  連接電腦的打印機又開始不停地打印出東西,黃白虹脫開孫丙乾的摟抱,走過去取下紙張,瀏覽著,「啊,七星谷還有個知心姐姐呢,寫了不少文章。」
  「不會是林丹雁吧?」
  「什麼時候你都忘不了她。」黃白虹白他一眼,心底像打翻了醋瓶,酸溜溜的。
  「哎呀,你吃這個乾醋幹什麼嘛,那是我們的工作目標,我不惦著她行嗎?看來,再出色的女人也是醋罈子。文章寫得好嗎?」
  「文筆不錯,比中國那麼多濫竽充數的作家強多了。老兵退伍那天,洞裡冒頂,差點傷了人,就這麼點小屁事,知心姐姐寫得還挺動人。」黃白虹消了氣。
  「這說明他們也是感情動物。」孫丙乾從她手裡取過打印紙。
  「什麼話,人家挖導彈陣地的就不是人啦?」
  「林丹雁也是人,你這次回北京恰巧碰到她,還有過幾次親密接觸,發現她軟肋沒有?」
  黃白虹思忖道,「她——挺重感情的,一下飛機就直接去了老師家,她老師得了癌症。」
  「我說的是弱點。」
  「過於看重感情,對人來說就是弱點,尤其對於女人來說。她看上去有些憂鬱,像是很不開心。在北京國貿星巴克,她總是走神,心不在焉的。」
  「離題萬里。這就算是弱點,那也根本說不上是她的軟肋。」
  「像她這樣的女人,神情憂鬱,不開心,多半是為情所困。她要是真為情所困,咱們就有希望了,因為那時候,女人常常會做出匪夷所思的事情。」
  「你的經驗之談嗎?她失戀了嗎?」孫丙乾來了興趣。
  黃白虹半哀怨半嬌嗔,「我的經驗還不得歸功於你嗎?我跟她很少見面,她又沒有手機,難以經常聯繫,關係沒到那份上,這些事她還不會跟我說的。不過,我感覺到她挺樂意跟我接觸。」
  「那就好。她什麼時候回來?」
  「她說說不準。」
  「她總有聯繫方式吧?」
  「她給我留了一個團部和大本營的專線電話。要不,我們與他們的服務公司開展一些業務?這樣,我就有充足的理由經常去大本營跟她聯繫。」
  孫丙乾搖頭,「不合適。堂堂漢江最大的外資公司,與軍官家屬搞的一個小作坊,門不當戶不對的,能開展什麼業務?反而讓人起疑。別偷雞不成蝕把米。在自己的祖國出事,他們不會通過外交途徑救我們的,台海局勢三五年內不會大變,萬一他們把咱們提供的東西直接轉給了台灣,我們一旦出事的話,就死定了。」
  黃白虹洩氣,「所以我說此行收穫不大。」
  「不,別片面看問題,我認為收穫還是不小。至少我們看到了女博士神情憂鬱,知道她過得不開心,可能正處在為情所困的痛苦狀態中,而她又願意跟你親近。這樣,我們就有機會伸手抓住她,抓住這個裝了一肚子導彈陣地秘密的女人!」
  黃白虹神情沮喪,「我瞭解她,要讓她背叛祖國,幾乎不大可能。」
  「世界上的事情沒有絕對。中國當年大躍進時流行過這樣一句名言:不怕做不到,只怕想不到。有時候,它是很有道理的。過幾天,你找個理由去他們的大本營看看,打聽她回來沒有,盡量跟她保持熱線聯繫。」
  一連支部大會經過表決,最終以二十四票贊成、四票反對的結果,通過了魏光亮加入中國共產黨組織的申請要求。
  一周後,魏光亮跟著張中原站在鮮艷的黨旗前,舉起右手,進行神聖的入黨宣誓。他心潮澎湃,青春的熱血在全身沸騰。
  「……永不叛黨。」張中原一字一頓。
  「永不叛黨。」十幾個新黨員跟著,字字鏗鏘。
  各人報上自己的名字後,張中原說,「別放下手,再跟著我宣讀咱們導彈工程兵的十六字誓言:扎根山溝,無私奉獻。」
  「扎根山溝,無私奉獻。」眾聲轟鳴。
  「攻堅克難,敢為人先。」
  「攻堅克難,敢為人先。」一派眾志成城的氣勢。
  「好!下面進行第三項,唱《國際歌》。」張中原帶頭唱起來。
  雄渾低沉的歌聲響徹大廳。魏光亮唱著唱著,渴望建功立業的榮譽感,願為祖國貢獻青春甚至生命的使命感,都在他心中油然升起。他由衷地感到:個人微如草芥,只有獻身於祖國偉大壯麗的事業,人生才真正具有價值。
  魏光亮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給鍾懷國打電話了。宣誓完,他直奔電話亭,想第一時間裡向舅舅報喜。
  鍾懷國在電話線那邊開懷大笑,「光亮,當了個小代連長,你就不記得我了,連個電話我也盼不到,要是當了團長、師長,豈不是要不認得我了?哈哈哈哈,我就是要多敲打你。對於你的入黨,我鄭重地向你表示祝賀!這說明你這個代連長基本稱職,朝著合格的工程兵方向又前進了一步。不過,路還長得很,對嗎?說話呀,你怎麼成了個小啞巴?」
  「中將作指示,我敢插嘴嗎?實際上,我這一段進步不大,不過,工程上的事我不好在電話裡說。嘿嘿,當然要謙虛,謙虛使人進步嘛。你轉告我媽,春節我肯定回不去。」
  鍾素珍從鍾懷國手裡搶過電話筒,「光亮,媽媽就在這兒。忙,忙,你比總理還忙?連打電話的時間都抽不出來?春節你一定要回來,范教授家女兒……你都二十六歲了,該定一個,見見面嘛,見個面又沒什麼壞處。」
  鍾懷國在一旁不滿,「你看你哪像個教授,淨說些婆婆媽媽的事情。」
  魏光亮急了,「媽,你別瞎操心亂張羅,我就是打一輩子光棍,也絕對不會靠相親方式來解決婚姻問題。你放心,我一定能給你找個天底下最好的兒媳婦,而且要讓她好好孝敬您。」看見周亞菲走過來,魏光亮朝她點頭示意,匆匆對著話筒說,「媽,有人要用電話,我掛了,再見。」
  周亞菲撇嘴,「哼,這種海口也敢誇,我倒要等著瞧瞧!快把你的卡抽出去。」
  「你用吧。」
  「無緣無故的,我佔這點小便宜幹什麼?」周亞菲把磁卡抽出來,扔給魏光亮,把自己的磁卡插進去,撥著號碼,看見魏光亮還賴著不走,朝他瞪眼,「你能不能迴避一下?」
  「給男朋友打電話嗎?他是幹什麼的?」
  「你管的也太寬了吧?對不起,老媽,不是說你,是說這兒一個,一個壞蛋。什麼?讓我回家相親?哈哈哈哈!」斜眼瞟魏光亮一下,並不攆他,面部表情卻不自覺地誇張起來,「老媽,這種事你也想得出來,你真是墮落了耶!你一說到相親,我馬上就聯想到一男一女被人牽著手、頭被強制按到一起的情形,天哪,不能再想下去了。你女兒就是一輩子嫁不出去,也絕不會去當那種小丑。春節我可回不去。什麼,爸在國外也回不來?嘻嘻,老媽就獨守空房吧……」
  她一抬頭,看見還賴在門外磨磨蹭蹭不肯離開的魏光亮,立刻用手摀住電話筒,佯裝生氣,「喂,堂堂一大男人,還聽牆根嗎?別人打電話時,就不知道保持點距離嗎?」
  魏光亮朝她扮個鬼臉,心滿意足地跑開。
  第二天一大早,主坑道再次出現險情。
  一號洞庫的報警黃燈不停地閃爍,張中原撒腿就往洞庫裡面跑,石萬山和林丹雁趕忙跟著跑。
  坑道四千二百米處,地面上塌下來一大片碎石。坑道拱頂處,一塊巨大的石頭裸露出來,搖搖欲墜。魏光亮和齊東平等人被碎石和懸石擋到了洞庫裡面。
  齊東平抬頭往上一看,驚叫起來,「連長你看!大石頭邊上有水,不,是泥漿,正在往下流。怎麼辦?」
  「把它捅下來得了。」方子明嘟囔。
  魏光亮呵斥他,「別胡扯!」
  張中原跑了過來,緊接著石萬山和林丹雁也趕到,一見頂部情形,林丹雁頓時失聲驚叫,「天啊!」
  石萬山問魏光亮,「什麼時候發現的?」
  「十分鐘前。團長,怎麼辦?」魏光亮神情焦灼。
  「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情況。林工,你看呢?」
  林丹雁鎮定下來,「人要緊,你們幾個趕快出來,快!」
  魏光亮和齊東平等人反應過來,迅速跑過碎石區。
  「那裡怎麼會流出泥漿呢?」石萬山的眉毛緊擰著,自言自語。
  「我分析,上面可能是大片泥石流區,很可能坑道上面都是。這塊近十立方米的岩石就像一個瓶塞,這個瓶塞已經鬆動了。」林丹雁說。
  「要是把它弄下來,會怎麼樣呢?」石萬山問。
  「那怎麼行!那樣的話,流出來的泥石可能夠你們運一年!必須把大石頭固定住,而且要盡快。」
  「明白了。」石萬山喊,「張中原——」
  「到!」
  「你快點組織人搭建工字鋼支架,準備對這一段進行局部被覆。要快!」
  「是!」張中原立刻朝洞外跑去。
  石萬山又喊,「魏光亮——」
  「到!」
  「你們幾個聽我的指揮,噴射速凝□,控制住巨石。要快!」
  「是。」魏光亮轉身對部下,「盡快動起來!」
  石萬山吩咐林丹雁,「你當安全員,觀察全局變化。」
  「是。」
  「快一點!」石萬山跑向碎石堆,站到搖搖欲墜的巨石下面,高舉起雙臂用力往上頂,喊道,「先噴這邊。」
  這是多麼冒險的舉動,這種情形下,一旦石頭鬆動,石萬山根本就沒有逃生的可能,只能聽任被岩石壓成肉餅。
  所有人都驚呆了。
  魏光亮最早反應過來,嘶啞著喉嚨大喊,「團長,危險——」
  雙腿軟得沒有一絲力氣的林丹雁,只能帶著哭腔聲嘶力竭地喊,「你不能這樣,這是玩命——」
  齊東平迅速跑到碎石堆上,站到石萬山旁邊,「團長,你去指揮,我來!」
  「齊東平,你幹什麼!趕快下去!執行命令,聽見沒有?!」石萬山黑起臉。
  齊東平不吭聲,也不動。
  「你還磨蹭什麼!」石萬山火了,鬆開左手,猛然將齊東平用力一推,齊東平頓時一個趔趄,跌跌撞撞出好幾米遠。
  「我兒子都十四了,你們連婚都沒結,跟我爭什麼!聽我的命令,往這邊噴——快——」石萬山大叫。
  魏光亮衝過來,端著噴槍朝巨石周圍的縫隙裡噴射速凝□;林丹雁強忍住淚水,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巨石周圍的變化。
  石萬山仰頭朝上看,「光亮,再靠右一點。」
  洞庫外,張中原正指揮戰士們把工字鋼裝上平板車。「第一組上,第二組準備!」在張中原的口令下,十多個戰士跳下平板車,等平板車開進洞裡,第二輛平板車立刻頂了上來。距平板車不遠處,吊車正爭分奪秒往上面吊裝工字鋼。
  「第二組上,第三組準備!」張中原喊罷,率先跳上平板車。
  又有十多個戰士迅疾跳上平板車,等平板車開進洞庫時,石萬山身邊的碎石已被戰士們用來回穿梭的方式清理完畢。
  張中原等人把由工字鋼搭成的架子放到軌道上,推到巨石附近。
  「停止噴□!」石萬山朝魏光亮喊罷,又朝齊東平等人喊,「都聽我的口令,往前推。千斤頂準備!一二,推!」
  在戰士們的合力下,工字鋼架子總算朝前推進了一點。
  一分鐘一分鐘過去,工字鋼架子卻只一點點一點點往前推進,石萬山開始有些頂不住了,豆大的汗珠佈滿他的臉頰,他開始咬著牙喊,「小心推!一二,推!一二,推!一二,推!一二,推!再推一點。一二,推!」
  二十分鐘後,工字鋼架子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上千斤頂!」石萬山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喊。
  八個戰士拿著液壓千斤頂,從兩面包抄過來,撲向工字鋼架子,朝上頂架。漸漸的,工字鋼架子挨住了巨石,一點一點地頂了上去,這時,巨石周圍下滲的泥水開始減少。
  林丹雁激動得聲音變調,「石萬山,成了!」
  頓時,石萬山兩腿一軟,癱倒在工字鋼架子裡。
  「石萬山!」林丹雁失態地尖叫起來。
  魏光亮和齊東平立刻衝過去,把渾身被汗水濕透的石萬山抬出工字鋼架子,抬著石萬山飛步往外奔跑。林丹雁的淚水嘩然而下。
  石萬山是因為出汗太多,脫水嚴重而昏迷的,在衛生所打了針、輸上了葡萄糖後,他漸漸甦醒過來。見他的眼皮動了動,卻澀重得打不開,正用手帕小心擦著他頭上臉上汗水的林丹雁立刻又紅了眼圈。她竭力忍住泫然欲下的淚珠,不讓它們滴落下來。
  石萬山慢慢睜開眼睛,迷茫地看著眼前一張張由焦灼瞬即變為興奮的臉:林丹雁、鄭浩、洪東國、江建華、魏光亮、張中原和齊東平,努力回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意識逐漸回攏,他終於想起了泥石流、巨石、工字鋼架子、千斤頂……他明白了自己是怎麼回事。
  鄭浩朝他俯下頭,埋怨道,「老石啊,你終於醒過來了!真是的,你是一團之長,怎麼能動不動就上去拼刺刀呢。萬一那大石頭掉下來,就是個天大的事故。」
  洪東國板起臉孔,「老石啊老石,團黨委的決議,你怎麼就當耳旁風呢?為你這個老毛病,開過多少會?你說!形成決議時,你是怎麼表態的?把你給砸死了,大功團可就出大名了。」
  石萬山想坐起來,被鄭浩按住,只好仍然躺著,聲音虛弱,「我檢討,向大家檢討。當時隋況緊急,又需要一個人站在下面指揮,其實我也挺,挺害怕的……好在都過去了。下不為例吧,好不好?」
  張中原焦急地問,「團長,目前是完全控制住了,可接下來怎麼辦?」
  「趁熱打鐵,連夜被覆。不能讓這一段卡住我們的脖子。」
  話音一落,石萬山又昏睡過去。
  為了與林丹雁聯繫,黃白虹來到大本營,親熱地與朱彩雲拉上一番家常,讓朱彩雲瞭解到她與林丹雁是校友,兩人在學校時關係就很要好。朱彩雲得知高麗美早已離開了寰宇公司,不禁暗暗為高麗美擔憂起來。
  到了午飯時間,黃白虹熱情邀請朱彩雲去外面吃飯,說上次石團長和朱經理首次登寰宇公司的門,卻連飯都沒吃,弄得她和孫總覺得很失禮,一直過意不去,今天怎麼說也得補一下。朱彩雲堅決不肯,說自己實在不喜歡吃請,累得很不說,還浪費時間,如果黃總非要客氣,那就我請你吧,你今天是登門客人嘛。黃白虹這才作罷。
  就在黃白虹出門時,洪東國進門,兩人打了個照面。看見一身戎裝掛著中校肩章的洪東國,黃白虹的眼睛閃爍幾下,秋波一轉,見對方不予理睬,這才裊裊婷婷而去。
  朱彩雲有些意外地看著丈夫,「你怎麼回來了?幹嗎不提前打個電話?」
  「查房!」洪東國壞笑著。
  朱彩雲一把揪住他的耳朵,「你敢信不過我,敢查我的房!」
  「哎喲,老婆,你溫柔點啊。別動手動腳的,讓人看見了多難堪。好好,我求饒,上午我臨時決定回來,向你報告時,你不在。」
  朱彩雲這才鬆手,「一大早就出去了,又進了一批貨。」
  洪東國摸摸火辣辣疼痛的耳朵,「剛才那女人是幹什麼的?不像是個平常人。」
  「怎麼個不平常?」
  「會走貓步,腰部靈活,眼神冶蕩。應該不是本地人吧?」
  「喲,只打個照面,就把人家觀察得這麼細緻人微,出息了嘛。算你有眼力,她是寰宇公司的總經理助理,上海人。」
  「別瞎說了,說正經事呢。她怎麼會到這兒來?來幹嗎?」
  「她是林丹雁的校友,來給小林打電話。」
  「她還認識林丹雁?」
  「認識林丹雁有什麼稀奇嗎?她們不僅認識,而且很要好。回來辦什麼事?」
  洪東國蹙起眉頭,想說什麼,最終又嚥了下去,改口道,「這不是要過年了嘛,下午市裡有個雙擁會,我去參加。」
  「那咱們早點去吃飯。」朱彩雲拽他衣服。
  「別急。」洪東國走過去,把門關上。
  「大白天的,你關什麼門?」朱彩雲一臉疑惑。
  「別自作多情哦,我是要給你說點要緊事。」
  「好好好,算我自作多情,白眼狼!以後想要我多情……哼,休想!什麼事?」
  「姑奶奶,我說錯了,向你賠禮道歉,行啵?春節時團裡要搞個文藝聯歡晚會,家屬的節目你要多操心。」
  「這事還用關門說嗎?」
  洪東國壓低聲音,「哎,你覺得石萬山跟林丹雁的關係怎麼樣?」
  朱彩雲大為驚奇,「他們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聲音小點!告訴你吧,林丹雁遲遲不談戀愛,與石萬山有關。他們之間有扯不斷理還亂的關係。哦,我不是說他們有男女關係。」
  朱彩雲將信將疑,「你可別胡猜亂疑的,一旦傳出去,那可不得了,再說,我看老石不是那種人。」
  「我知道。哎,有一陣,魏光亮又是送花又是送草地追求林丹雁,前一段,老石想把林丹雁和魏光亮捏合,給他們創造了不少條件。」
  「好啊,他倆倒是挺般配的。」
  「咳,小林根本不接招,小魏現在可能已經死心了。在這些過程中,我才覺出來事情有些不對勁,後來鄭浩跟我嘀咕過幾句,我才知道事情果然不出我所料。」
  「鄭浩還在追林丹雁?」
  「現在也很難說,沒準也知難而退了。你想啊,鄭浩與石萬山本來就互不咬弦,沒想到追個女人,又偏偏礙著個他,他們真是冤家路窄啊。換了我是鄭浩,我也不會為一個女人去結仇結怨的,何必呢。」
  「鄭浩跟你怎麼樣?」
  「我們還行,他有什麼話都願意跟我說。」
  「你夾在鄭浩跟石萬山中間踩平衡鋼絲,也真夠難的。」朱彩雲心疼起來。
  「是啊,有時候是真為難,只好裝糊塗。不過,好在他們都不是品格低下的小人,只是脾氣個性和行事風格有衝突,何況,領導藝術本來也就是平衡藝術,夾到他們中間,對我也是個鍛煉。」
  「他們怎麼會這樣呢?」
  「咳,他倆都是難得的能人和強人,本來就誰也不讓誰,一直都在較著勁,偏偏中間還夾著個林丹雁,事情就更麻煩了。男人間最較勁的是什麼?主要還不是為了權力和女人。鄭浩多聰明的人,能意識不到林丹雁不接受他主要是因為中間夾著個石萬山?真是邪門,這兩樁全都攤到他倆身上了。也不知道為什麼,最近鄭浩做事突然生猛起來,以老石的脾氣,他能一味退讓?他也不會跟鄭浩打什麼太極拳,所以我得防患於未然,盡力把他們的矛盾和衝突扼殺在萌芽狀態中。」
  「你這麼一說,還真是個事兒。」
  「不只是個事兒,還是個大事。老婆哎,這事還得靠你幫我。」
  「這事我怎麼幫你?」
  「咳,靠女人,經常能把壞事消弭於無形。你想啊,工程進展不順,老石肯定不會休假,而按以往慣例,小青母子暑假來過了,寒假老石肯定不會再讓他們來隊,你說怎麼辦?小青是老師,寒假不來,再來又得等半年。咱們今年就給他來個先斬後奏,編個理由,只要過年時小青又出現,肯定能避免……」
  「肯定能讓林丹雁死了這條心?」
  「我老婆就是聰明,看問題透徹得很。春節是個大節,我怕老石孤身一人在外,想法難免跟平時不一樣。吳三桂衝冠一怒為紅顏,他們兩個在愛情上就沒有私心?人嘛,都吃五穀雜糧,都有七情六慾,誰也不是聖賢。所以得靠你想辦法,一定把小青他們弄過來過年。」
  朱彩雲很來精神,「你放心吧,保證當好賢內助。」
  「這事可不能說破了。」
  朱彩雲瞪他嗔他,「我又不是傻子。」
  春節前夕,在團政治處和朱彩雲等人的張羅下,「大功團軍民春節聯歡晚會」熱熱鬧鬧地開場,幾百官兵和家屬把一營多功能大廳塞得滿滿當當,氣氛非常熱烈。
  擔任節目主持人的鄭浩和林丹雁一登場,台下立刻報以經久不息的熱烈掌聲。
  聯歡晚會在曾副團長家屬小溫獨唱的《好日子》中拉開序幕,小溫清脆歡快的歌聲獲得了熱烈的掌聲。《好日子》之後,由二連連長駱玉中的家屬江小惠表演獨舞《雀之靈》,小惠身材高挑四肢修長,跳傣族舞蹈很好看,贏得滿堂喝彩。接下來的節目是由朱彩雲領舞的舞蹈《黃土坡的婆姨們》,七個舞蹈者的服裝和動作都土得掉渣,卻很有大西北婆姨韻味,引起場下一陣陣笑聲、掌聲和喝彩聲。
  坐在前排正中的汪小青看得開心,好幾次笑得前仰後合,惹得石萬山不時溫柔地看她一眼。節目間隙中,汪小青滿臉欣慰地跟丈夫咬耳朵,「哎,你看丹雁跟鄭浩,真是天生一對的金童玉女,你看他們在一起多親熱,看樣子能成。鄭浩比光亮好,光亮太年輕,還得丹雁去疼他照顧他,鄭浩歲數大些,懂得疼女人,你看他對丹雁那樣,將來肯定都聽丹雁的……」
  石萬山哭笑不得,「哪兒跟哪兒啊,鄭浩也不一定入她的眼呢,我說你就別瞎操心了好不好?」
  「喲,鄭浩都不入她眼啊?她都三十多了,還真能等個白馬王子嗎?」
  「三十多怎麼了?丹雁在北京工作,又不是要一輩子呆在七星谷,北京那地方,比鄭浩優秀的人成千上萬,她能找不到一個如意郎君?你啊,就少瞎琢磨這些吧,真是皇帝不急急煞太監。」
  石萬山汪小青夫婦濃情厚意這一幕,被林丹雁從舞台邊幕布縫隙中看得清清楚楚,她頓時情緒低落。
  舞蹈結束了,在滿場的掌聲和叫好聲中,除了朱彩雲,其他六個穿著紅襖綠褲的家屬都是捂著臉跑下台,扭扭捏捏坐回各自丈夫身邊。朱彩雲則很大方地一路笑著,還不停地與熟人打著招呼,抑制不住興奮地走到洪東國身邊。
  坐在洪東國右手旁的石萬山朝她蹺起大拇指,「沒想到政委夫人還有這一手,跳得很專業啊。」
  「哪裡,我獻醜了。你家小青才是真人不露相呢,不行,你不能只欣賞別人家屬的節目,把自己老婆金屋藏嬌,呆會兒小青得上去露一手。」
  汪小青立刻急紅了臉,「彩雲你可別寒磣我,我唱歌五音不全,跳舞根本不開竅,走貓步整個一順腿,上去的話,只會丟家屬的人。你就饒了我吧。」
  場下響起一陣掌聲,石萬山和汪小青抬頭看,原來是林丹雁正儀態萬方地往舞台中間走。她的步伐、微笑、眼神、動作,都顯示出報幕的訓練有素,氣質的高雅超拔。她往台上一站,台下很快就鴉雀無聲,這就是行內人說的「震場」。「請聽相聲:《戲說裝備術語》。作者,一營一連集體創作。表演者,方子明、王小柱。」報幕完畢,林丹雁朝舞台一側做個「請」的手勢,姿勢很優美。
  掌聲中,方子明王小柱走到台前,齊齊朝台下敬個軍禮。台下又是掌聲一片。
  表演開始。方子明上上下下打量著王小柱,「請問你是哪個廠出品的?」
  王小柱嗔道,「你這人說的什麼話?我是人,你該問我出生在哪裡。」
  方子明不予理睬,「請問你是什麼牌子的產品?」
  王小柱惱道,「黑眼睛、黑頭髮、黃皮膚的中國人!批號二O00,中國軍人。嗨——有你這麼說話的嗎?你說的這叫人話嗎?」
  滿場哄堂大笑。
  方子明朝王小柱作個揖,「開個玩笑,恕罪恕罪。最近,我在研究裝備術語,我發現我們導彈工程兵的生活,有很多都可以用裝備術語來表達。」
  「是嗎?什麼都能用裝備術語?」
  「沒錯。」
  「吹牛不上稅。」
  「不信?你試試。你說一個,我就能給你對一個裝備術語。」
  「我說了?」
  「你說吧。」
  「每天早上出早操。」
  「這叫出入庫。」
  「勉強及格吧。我洗完臉抹了點護膚霜。」
  「這叫擦拭保養。」
  「嘿!還難不住你了!」
  「服了吧?」
  王小柱來個自由發揮,「我難不住你我把王字倒著寫。我倒著寫還是姓王,你信不信。」
  台下笑倒一片。
  方子明得意,「你認輸算了吧。」
  「且慢。同年兵叫什麼?」
  「這叫同一批號。」
  「找對象叫什麼?快說快說!」
  「這叫裝備補充。」
  「我王小柱還沒目標呢?」
  「這叫沒有定人定位。」
  「姑娘三個月沒回信呢?」
  「你得排除故障。談戀愛呀,安全防事故工作很重要,一般故障不及時排除,就會造成等級事故。」
  「喲,還真一套一套的。我每週給她寫封信呢?」
  「這叫周保養。」
  「姑娘要是跟我拜拜呢?」
  方子明做同情狀,「有沒有發生第三者插足這種悲慘的小夜曲?」
  王小柱梗著脖子,「沒有。我收到了莫名其妙的斷交信。」
  方子明誇張地,「兄弟,你真慘,你只能退役報廢了。」
  「啊!」
  兩人脫下軍帽,朝台下鞠躬,在熱烈的掌聲、叫好聲中下台。
  輪到鄭浩上台報幕,鄭浩宣佈,「請聽男女聲對唱:《夫妻雙雙把家還》,演唱者,本人……」
  台下掌聲熱烈,呼哨聲四起。
  「還沒說完呢,演唱者:本人以及他一個秘密搭檔。」
  台下哄然大笑。
  鄭浩走回舞台一側,牽著林丹雁的手,一直到舞台中間才停住步子,笑瞇瞇的,「我的秘密搭檔就是——美麗的主持人林丹雁小姐!請大家給我鼓勵的掌聲!」
  掌聲雷動。
  林丹雁朝台下燦爛一笑,大方地唱起來,「樹上的鳥兒成雙對……」唱得很投入很動聽,並且伴以嚴鳳英式動作,台下立刻報以熱烈的掌聲。
  當晚大功團最出彩最高潮的節目,就是鄭浩與林丹雁對唱帶表演的《夫妻雙雙把家還》,他們相得益彰的體貌,珠聯璧合的演唱,讓觀眾津津樂道,使人們回味無窮,以致春節過後很長時間,很多人還對他們當初的情形記憶猶新。
  紛紛揚揚的雪花,從蒼茫昏黑的天穹飄落下來。
  打下最後一排炮眼,澆完最後一車混凝土,魏光亮等走出洞庫坑道時,七星谷已是一片銀裝素裹。呼嘯刺骨的山野寒風,挾著雨雪和沙塵,潑灑到他們冷硬沉重如盔甲的棉衣上,使這些精壯的小伙子不由得哆嗦起來。不遠處的營房裡,灰白色的炊煙裊裊升起,清脆響亮的鞭炮聲此起彼伏,爆裂空中的焰火璀璨奪目,瀰漫於山谷裡的硝煙香味,直往魏光亮他們的鼻孔裡鑽。
  除夕夜到臨了。
  寂寥的山谷裡,凜冽的寒風中,彎曲的山路邊,佇立著一個身材高挑的年輕女子,格外引人注目。她打著碎花紅傘,包著大紅色頭巾,穿著墨綠羽絨服,鮮艷而生動。每當有人從她身旁路過,她都要引頸翹首凝眸觀望,每當來人擦肩而過,她被凍得紫青的臉上便流露出憂戚和失落。這年輕女子正是駱玉中的新婚妻子江小惠,在前幾天的大功團春節聯歡晚會上,她以獨舞《雀之靈》給人們留下了深刻印象。
  駱玉中從隊列中飛奔而出,向她撲去,「小惠,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來這兒幹什麼?怎麼不回家去?」
  眼前這個從頭到腳猶如泥塑兵馬俑般的男人,竟然是自己的丈夫?望穿秋水的小惠,百感交集的淚水潸然而下,「我等你一個小時了。」
  「我下工不就回去了?你跑這兒來幹什麼,瞧,嘴唇都凍烏了。走,趕快回家去。」駱玉中心疼得如同刀割,牽起妻子冰涼的小手。
  「餃子我早都做好了,左等右等不見你回來,我實在忍不住想出來接你。沒想到你們都這麼苦,跟在泥坑裡撈出來的似的……」小惠哽咽得說不下去。
  「別,別哭,你看,弟兄們都在笑話了,」駱玉中看看稍遠處正朝他們擠眉弄眼的戰友們,不好意思起來,「放心吧,平時也不是這個樣子,只是遇到泥石層時,才會這麼髒。髒點沒關係,二十四小時都能洗澡,髒衣服又有專人洗,沒事的,啊?走,去跟我戰友們打個招呼去。」
  小惠趕快擦乾眼淚,強裝出笑臉,兩人朝隊列走去,魏光亮帶頭熱烈鼓掌。
  魏光亮第一次在七星谷裡過年,他有些許興奮,有些許悵惘,有些許憧憬。有那麼一刻,前女友那娜在他的腦海裡跳了出來,他聞得到她的聲息,卻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兩人已久不通音訊,彼此生死不知兩茫茫。她在美國怎樣度過中華民族的最大傳統節日?是獨自守夜,還是與男朋友一起狂歡?她會否像他一樣,直到佳節才思情,此時也惦念起自己的前戀人來?
  一走進熱氣騰騰的浴室,赤裸冰涼的脊背被暖乎乎的水流一浸淫,魏光亮的情緒立刻亢奮起來,剛才的「小資情調」被一掃而光。他頑皮地取下蓮蓬頭,把水柱對著左鄰右舍的齊東平和王可一通猛射,自然遭到這兩個人的自衛還擊,浴室裡展開一場水龍頭酣戰,其他人惟恐天下不亂,都嗷嗷地叫著起哄,駱玉中更是渾水摸魚,趁機在後面對王可大放「黑槍」。
  「老駱,你他媽的對兄弟倒戈,太不夠意思了!本來我還守口如瓶呢,現在我不想幫你保密了……」王可大叫。
  方子明頓來精神,「老駱有什麼隱私,王可你快說!」
  「你放不放血?你要不請我吃飯,我馬上就說了!」王可留給駱玉中最後機會。
  「你小子想敲詐我?我不上你那當!我有什麼怕你說的,我又沒有桃色事件,就是有,我也不是大明星,上不了報紙的花邊新聞。你說吧,我還想看看你王可狗嘴巴裡能吐出個什麼牙齒來呢。」
  「好,你有種,我也不含糊了!昨晚上,十點多鐘時,你是不是洗澡洗了幾十分鐘,而且打了好幾遍香皂?」王可高聲廣播,浴室裡所有人都不打鬧了,全豎起耳朵聽著。
  「你這是什麼意思?」駱玉中莫名其妙。
  「我什麼意思?你別難得糊塗。你媳婦兒有沒有對你說,『上床前要洗乾淨,局部衛生更要注意』?」王可學著小惠的腔調。
  魏光亮一臉壞笑,「王可,你王八蛋是不是聽房了?」
  駱玉中臉紅耳赤,窘態畢現。稍後,滿屋子追著王可打,浴室裡頓時雞飛狗跳。
  「哎喲,饒了我吧,」王可一邊躲一邊笑,「對不起,我是無意中聽到的,昨晚我值班,這板房隔音也忒差了點……」
  駱玉中停止追打,氣喘吁吁的,「王可,你不仁,別怪我不義。哼,等你媳婦來隊了,你看我怎麼整治你!弟兄們,你們見過王可媳婦沒有?豐乳肥臀的,那個性感,嘖嘖!到時候,我要讓你王可眼饞得流口水,就是找不著機會下手,除非你同時備上幾條毛巾!」
  王可反給駱玉中一巴掌,「閉上你的臭嘴!這裡面還有好幾個未婚青年呢。」
  「備那麼多毛巾管什麼用?」王小柱傻呵呵地問。
  「王可媳婦愛叫啊!用毛巾當消音器唄。」駱玉中煞有介事地說。
  哄堂大笑。雄渾恣肆的笑聲,簡直能穿透浴室的屋頂。
  經過鄭浩和洪東國的提議,參加大功團黨委擴大會議的成員的全體表決,大功團黨委會通過了把汪小青樹為導彈工程部隊軍嫂典型、推薦參加「全國百名好軍嫂」評選的決議,並決定由江建華對汪小青進行先期採訪和報道,同時,由洪東國負責上報師政治部。會議還決定:對汪小青的先期採訪報道工作完成後,再請《火箭兵報》和《解放軍報》記者前來進一步挖據她的事跡,在整個二炮系統乃至全軍大力宣傳。會上,石萬山以大功團黨委副書記的名義反對無效,只好表明自己的「三不」態度:不反對,不支持,不干預。
  會後,江建華立刻來到石萬山家,不料汪小青面對他,還有眼前的錄音筆,手足無措,什麼也不肯說。
  為了打消她的顧慮,江建華盡量用隨和的口吻說,「嫂子,咱們隨便聊,聊哪兒算哪兒。」
  汪小青侷促不安,「真的沒什麼好說的。我也不想出風頭。」
  「嫂子,你這話可不對,這是組織上決定的事情,怎麼能叫出風頭呢?宣傳你的事跡,是為了讓更多的軍嫂熱愛和支持我們的導彈工程事業,意義重大啊。」
  「可是,我真的沒做什麼,實在沒什麼好說的啊。」
  「那是你太謙虛。你十幾年如一日地伺候臥病在床的公公婆婆,為他們送終,獨自挑起家庭的重擔……」
  「哪個兒媳婦都是這麼做的。」
  「那可不一定。你還把兒子教育得這麼出色,現在小山都打進國奧數學隊了,對一個在縣城中學讀書的孩子來說,這是多麼難得的事情啊,要沒有你的嘔心瀝血,能行嗎?因為各種原因,咱們導彈工程兵子女的教育存在不少問題,有種說法不知道嫂子聽說過沒有:導彈工程兵,獻了青春獻終身,獻完終身獻子孫。」
  一說到兒子,汪小青的話匣子就不由自主地打開了,「咋沒聽說過?所以,對小山的學習我一點不含糊。萬山遠天遠地的,一年才見兒子一兩次,我要再不費心血,孩子就毀了。江幹事,世上的父母都是這樣,沒有不望子成龍的。」
  「你不但把自己的兒子教育得好,還教育好了那麼多鄉村孩子。你們學校現在有多少學生?」
  說到自己的學校和學生,汪小青的話也多了起來,「上學年末是五十八個。這個學年增加了九個一年級學生,我又勸了四個退學學生回到學校,現在總共有七十一個。」
  「嫂子你瞧,你在這方面做出的成績,一般軍嫂能比嗎?」
  汪小青發現自己上當了,「我不上你的當,我不說了。」
  下班回家的石萬山進到屋裡,一見這架勢,馬上調侃妻子,「喲呵,真準備當大明星啊!」
  汪小青臉騰地紅了,「你就會笑話人。誰想當大明星了?我正勸江幹事不要在我這兒浪費時間呢。」
  江建華站起身,「石團長,宣傳嫂子是上午的團黨委擴大會決定的,請您這個團黨委副書記支持我的工作,您總不會看著我交不了差吧?」
  「小江,會上我已經表過態了,你別找我。這是她的事,我不管。」石萬山打心眼裡不樂意。他總隱隱覺得鄭浩這麼做似乎別有用心,但究竟是什麼用心,他也只有朦朦朧朧的感覺,難以把它理清楚。
  他閃過一個念頭:難道他是為了林丹雁?

 ·18·


 
 柳建偉 楊海蒂 著


第十七章
  說不清是出於什麼樣的心緒,當鄭浩邀請林丹雁一同回北京過春節時,本來打算在七星谷過年的林丹雁,幾乎不加考慮就答應了。兩人一起乘車離開七星谷,乘同一架飛機飛往北京,一路互相照應,國事家事天下事談得也頗投機,這樣的情形,使鄭浩自信心大增,似乎看到了曙光在地平線上冉冉升起。
  兩人一出機場,守候在外的鄭浩的戰友加朋友金庭就迎了上來,看到林丹雁,他似乎一愣,隨即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一番,然後把他們的行李接過去,領著他們走到自己的奔馳車前。
  「吃西餐中餐?」金庭坐進駕駛室,準備發動汽車時問。
  「丹雁,你說。你想吃點什麼?」鄭浩溫柔體貼地看著她,心裡升騰起男朋友甚至准丈夫的感覺。
  「很遺憾,我已經跟秦老師說好了,下了飛機直接去他家。謝謝了。」
  金庭又用探究的目光從後視鏡裡掃她一眼。
  車到秦懷古家樓前停下,鄭浩和林丹雁從車上下來,鄭浩從奔馳車後備箱裡把林丹雁的皮箱拎出來,林丹雁接過來,回身向金庭打招呼,「金總,謝謝你。」
  「甭客氣。以後用車,說一聲。」一束光芒瞬時從金庭眼睛裡射出來。
  「好。」林丹雁轉身向鄭浩揮手,「也謝謝你,再見。」
  鄭浩揚起手,「再見。隨時歡迎打我手機。」
  「好的。」
  林丹雁一走,金庭就撇起京腔,「想不到咱導彈工程兵隊伍裡也有了這種級別的女人,操,早知如此,我就不脫軍裝了。」
  鄭浩瞪他一眼,「言不由衷。你現在身家億萬,還缺絕色佳人?」
  「咳,那多半是風月場上的逢場作戲,沒勁,而且也沒有這種成色的啊。這是極品女人,我拿江山換也值。」
  鄭浩氣得罵道,「你不是什麼優秀企業家,都當人大代表了嗎?還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金庭嬉皮笑臉,「那些頭銜都是虛的,除了哄別人玩,沒屁用。喂,晚上能約她出來嗎?」
  「誰約?幹什麼?」鄭浩把臉沉了下來。
  金庭半瞇起眼睛,斜睨著他,似笑非笑,「別緊張,當然是你約,我當埋單的冤大頭就是了。你放心,本人是好色,可好之有道,朋友妻我從來不欺。我倒是建議你趕緊約她一塊打打高爾夫,洗洗溫泉,早一天拿下,早一天安生。」
  鄭浩哭笑不得,「我自己都想不通,怎麼會跟你這樣的人交朋友呢?看來生意場真是個大染缸,我現在慶幸自己還沒有脫軍裝,還保持了共產黨員的先進性。」
  林丹雁剛走到秦懷古家門口,門就打開了,秦夫人笑吟吟地迎出來,接過她的行李箱。「我在陽台看見你了。」秦夫人說。
  「師母。」林丹雁親熱地叫一聲,心裡泛過一股暖流。
  見林丹雁進了屋,秦懷古結束跑步機上的跑步練習,笑容滿面地朝她走過來,「不是說要在七星谷過年嗎?」
  「老師不歡迎啊?」林丹雁像在父親面前一樣撒嬌。
  「求之不得。怎麼不讓那個英俊的上校上來呀?」
  「英俊的上校?」林丹雁一下反應不過來。
  秦夫人解釋,「就是剛才送你到樓下的那個,我告訴老頭子了。」
  「哦,說鄭浩呀。咳,他是七星谷師前指總指揮,回北京過年,我們一趟飛機,他有朋友在機場迎接,我又蹭了一下他的車,就這樣。向老師和師母匯報完畢。」
  「關鍵問題沒匯報。他是單身嗎?」秦懷古問。
  「的確是鑽石王老五,不過這跟我沒關係,所以忽略了向老師師母匯報。」
  「不會一點關係也沒有吧?」秦懷古狡黠地笑,「老師敢肯定,他是我女弟子的追求者,只是還沒入我學生的法眼,對吧?」
  林丹雁不得不承認,「什麼都躲不過老師的火眼金睛。」
  秦夫人插上一句,「他挺不錯,不過丹雁沒看上他也好,一家兩口子都當兵,也太單調了。」
  「師母說得是,」林丹雁順應著秦夫人,笑笑,回頭看著秦懷古,挑病人和老人喜歡聽的話說,「老師,您比上次胖了,氣色也很好。」
  「哈哈,我的目標是明年能去幾個主要陣地走一走看一看,不知道老天爺同意不同意。」
  「看您這樣子,十年後再爬山都沒問題。」
  「哈哈哈哈!這話不可信,但我愛聽,」秦懷古開懷大笑,轉入正題,「丹雁,七星谷的石質有沒有大的變化?」
  「這座山肯定有泥夾石層,最近出現了一點問題。不過您放心,我已經給他們打了預防針,出現的小問題也已經處理好了。」
  秦夫人站起身來,「真是三句話不離本行,一見面就是大山啊石頭啊,可惜大山和石頭當不得飯吃。行了,你們談大山談石頭吧,我去弄吃的。」
  林丹雁對師母抱歉地笑笑。
  「開春後這一段是事故多發期,真想跟你一起去陣地看看。」看見老伴進了廚房,秦懷古的臉色凝重起來。
  「老師對我不放心?」
  「不是,我是怕自己看不到這條世紀龍了。美伊之戰雖然早就結束了,但這個世界恐怕太平不了。地球村,地球村,現在這個地球上,一旦發生戰爭糾紛,誰想置身事外都難。我祈禱上天能再給中國三十年的太平,那樣,世界局勢怎麼變惡,咱們都不怕了。目前,咱們修了世紀龍,但中國還遠遠不能高枕無憂。我們必須順應世界新軍事變革的大勢,構造新的防禦體系,否則肯定還會挨打,不挨打也會受制於人。丹雁,我心裡著急啊。」
  看著眼前這個面容憔悴風燭殘年的老人,聽著這個老人對祖國的一片赤忱之言,林丹雁為之動容,卻說不出任何話來。
  「丹雁,你春節後帶隊去檢查世紀龍工程,不要把眼光局限在這一個工程上,要看遠些。咱們該為新的防禦體系做點基礎工作了。」
  「是。」
  「有機會的話,你應該多出去走走,走出國門,和俄、美等國的同行多交流。我感覺到我們的防禦思路太單一了。這麼大個國家,防禦是一個思路,可只靠單純防禦肯定不行。也許我的思想有些超前了,但我絕不是危言聳聽。我相信我的思路終究會起作用的。丹雁,我們搞戰略導彈陣地設計,屬於國家戰略的基礎工作,就應該多想出一些方案,供領導者決策者選擇。」
  「我一定按您說的去做。對了,您新招的幾個博士生,研究方向好像就是這個吧,有他們的努力,以後情況會好起來的。」
  秦懷古露出欣慰的笑容,「是啊,像你一樣,他們都很努力,也都很優秀。這是我最大的欣慰。我現在最放心不下的是導彈陣地的自然防護能力和隱蔽偽裝,如果咱們的陣地方位被敵人的衛星偵察清楚了,那就前功盡棄了。上天若還能給我三年時光,我就能多做點貢獻,少留下些遺憾。」
  林丹雁凝視著眼前這個可親可敬的老人,淚水漸漸迷濛了雙眼。
  一營的泥夾石問題尚未得到解決,二營和三營正在施工的彈頭庫又遇上了泥石流。整個工程進度遲緩,兩個多月裡,三個營總共才掘進兩百四十多米主坑道。
  面對這種狀況,石萬山心裡很窩火,把一、二、三營三個營長張中原、趙成武、王德田找來,鐵青著臉訓了一通話:我再提醒你們一遍,世紀龍是咱們國家目前天字第一號國防工程,事關中國在世界戰略格局中的地位,咱們弄的是龍頭,現在龍頭的進度跟蝸牛在爬似的,這樣下去,龍頭還不得把龍的後腿給拖住?明年年底貫通不了,你們都知道會是什麼樣的後果吧?個人什麼結果是小事,問題是影響國威軍威!
  三個營長垂眼低眉,默不作聲。
  罵人也解決不了問題,石萬山當然清楚,他只是必須發洩掉心頭的火氣。鄭浩和林丹雁雙雙回到團裡的第二天,石萬山就召開工程碰頭會,與會者除鄭浩和林丹雁以及團以上領導外,還有張中原趙成武王德田三個營長。
  石萬山開門見山,「同志們,過去兩個多月裡,我們走了彎路,以致主坑道遲遲通不過泥夾石層。作為龍頭工程指揮長,我承擔主要責任,今天首先作出自我檢討。可是這些天我日日夜夜地想,覺得除了邊被覆邊通過泥夾石層,實在沒有別的轍。今天請大家來開會,就是討論邊被覆邊通過泥夾石層的可行性。」
  主管二、三營工程的兩個副團長對視一眼,幾乎異口同聲:邊被覆邊掘進,工程材料的需求量是平常的三倍,這麼大面積的被覆,我們上哪弄鋼筋木材水泥?你指揮長要弄來了,我們沒意見,否則,我們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他們的話不無道理。按原計劃,工程款和主要被覆材料都由師裡統一調配,主坑道打通後,鋼筋、木材和水泥才能運到,只是需要應付突發局面時,團裡才有權力使用調撥資金購置鋼材、木材和水泥,並且這個權力有限,最高只能動用總工程款的百分之二十五。
  洪東國和三個營長一會兒看看石萬山,一會兒看看鄭浩。林丹雁兩眼直視正前方,誰也不看。
  「老鄭,老石提的這個方案,需要得到你的大力支持。向師裡伸手,還得師前指出面,我們才更有信心和希望。」洪東國又當起他的「鴿派」。
  鄭浩微笑著,「石團長,洪政委,說實話,本人目前無法表態。」
  石萬山情緒有些失控,「為什麼?」
  鄭浩平靜地看著他,「因為我能力有限,無法判斷出你這個方案的利弊。何況,工程款的劃撥有嚴格的規定,想提前半年多動用上千萬被覆工程款,師前指的意見沒有用,因為師前指不管經費。更何況,按照分工和習慣,駐大功團師前指的主要責任是督查安全生產。」
  室內頓時鴉雀無聲,一個副團長一個副政委三個營長甚至顯露出緊張的神色。
  稍頃,石萬山淡淡地說,「鄭副參謀長,我能否把你的態度理解為:你投的是棄權票,而不是反對票?」
  「可以這麼說。我也希望早日把陣地建成。」
  「那我石萬山就代表大功團謝謝你了!謝謝鄭副參謀長體諒。」
  「石團長又把我當外人了,我鄭浩現在也是大功團一員嘛。」
  石萬山又一次被嗆住。室內再次鴉雀無聲。
  救火隊長洪東國趕緊轉移話題,以轉移大家的視線,他把目光投向林丹雁,「小林,你這個技術總監的意見很重要。」
  「很抱歉,政委,我剛回來,不十分瞭解現況,還沒有發言權。我現在要說明的是,對於以前我主持制訂的、目前被石團長全盤否定的施工方案——通過泥夾石段的施工指導方案,我承擔全部責任。」林丹雁綿裡藏針。
  本來就黑著臉的石萬山更掛不住了,話一出口就很沖,「今天大家來不是討論責任問題。再說,你們制訂的這個施工指導方案有問題,不是我說的,而是被無可辯駁的事實證明的。」
  「我是按總部一九九○年下發的工程質量標準制定的……」
  「現在中央領導在講要與時俱進,我們看問題做事情也應該與時俱進吧?九十年代初期以前,因為被覆技術落後,挖坑道遇到泥夾石層時,那樣做是先進的。可現在情況完全不同了嘛,水泥的凝固時間比十年前縮短了百分之七十,噴了□之後,完全可以馬上被覆。有這樣的條件了,還照過去方針辦,是不是太教條?」
  「老石!」洪東國見石萬山對林丹雁口無遮攔,急了。
  「好,我教條死板,你與時俱進!」林丹雁氣得滿臉漲紅,聲音有些發抖,「你是與時俱進的指揮長,什麼樣的施工方式你都有權力否定或者決定,不必問我。」
  石萬山像個知道自己做錯事的孩子,不安地低下頭,「對不起,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希望得到你的支持。」
  「你的要求,已經超出了我這個技術總監的職責範圍,我無能為力。」
  「我的理解,老石是請林工對新的施工方式繼續實行全程監督,老石,你是這個意思吧?」洪東國打圓場。
  「就是這個意思。」石萬山趕緊下台階。
  「這是我的職責,自然不敢懈怠,請政委放心。」林丹雁看著洪東國說。
  鄭浩不改神態,只是向林丹雁投去目光複雜的一瞥。
  張中原再三猶豫後,還是把話說了出來,「團長,邊開掘邊被覆,勞動強度要增加一倍多,兵力不足也是個大問題。」
  「我已經考慮到了。龍頭工程是整個大功團的事情,不管一營二營三營,大家都捆在一條船上,困難當頭時,不分彼此。施工後,二營和三營各抽出一個加強連來支持你們。現在你要告訴我的是,技術操作上會不會遇到問題?」
  「這個問題倒不大,過去我們這樣幹過,工程質量沒出過任何問題。泥夾石層的爆破,對兩米外的被覆不會產生不良影響。」張中原回答。
  「那我就徹底放心了。」石萬山說,暗地裡有種揚眉吐氣的感覺。
  一個副團長拉著不緊不慢的腔調,「即使二營和三營各抽出一個加強連來支持一營,一營的兵力也還是不足。戰士們拚個十天半個月還可以,但要對付泥夾石,任重而道遠。」
  「這不是解決不了的問題。張中原,趙成武,王德田,從明天起,讓你們的人馬加強鍛煉,同時增加營養。怎樣才能讓戰士們鍛煉得更強健,由你們去琢磨,我只管給足營養。從明天早上起,每人再加半斤牛奶,中午晚上多加兩個葷菜。我手裡還有點小銀子,惡戰期間,每月多拿出兩萬塊補貼到伙食上,我相信在座的每一位都會同意我這麼做。」石萬山說。
  除林丹雁和一個副政委不表態,其他人紛紛表示附和。
  「謝謝各位對我的支持!現在,能不能提前從工程部要到這筆被覆工程款是關鍵。要不到這筆錢,一切都等於零。錢,由我來想辦法。」石萬山一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神態。
  石萬山之所以敢在眾人面前誇下海口,是因為他胸有成竹,這「竹」,就是他對師領導的瞭解和信任,就是他對工程部的瞭解和信任。他認為這些領導肯定會認可他的方案。他知道在顧長天眼裡,悠悠萬事,唯導彈陣地的工程質量最大,「獅子王」絕對不會置坑道裡出現泥石流的狀況而不管。
  「師長,導彈陣地早一天晚一天建成不一樣。你看美國對付伊拉克,就像秋風掃落葉一樣,伊拉克要是有戰略導彈,至於被打得落花流水、落到現在這麼窩囊的地步嗎?」
  顧長天把臉一扭,「別給我聲東擊西的,我不吃這一套。」
  「師長,如果龍頭工程不能及時竣工,那可就真的是毀了你一世英名。」
  「少給我來激將法,沒用!如果龍頭工程不能及時竣工,你石萬山該罷官!」
  不管顧長天怎麼抵抗,只要他一空下來,石萬山就對他軟纏硬磨,三十六計裡除了美人計,幾乎全用上了,把個「獅長」弄得煩不勝煩,最後自然是大手一揮,同意由師裡先給大功團調撥一批鋼筋水泥,「差額部分,你自己找工程部去。最後給你們多少錢、多少噸鋼筋水泥,決定權在工程部。拿出對付我的手段去對付他們,要不到,是你石萬山沒本事,要到了,我睜隻眼閉只眼。話說在前頭了,我可沒有大張旗鼓支持你越級行事啊。」
  石萬山不僅要到了急需物資配額,還領到了尚方寶劍,他興奮得恨不得撲過去抱住「獅子王」猛親幾口,當然,他表現出來的動作,只是以最莊重的姿態向顧長天行了一個最標準的軍禮。
  雷厲風行的石萬山,第二天就向工程部快遞了申請追加工程款項的報告。才過去幾天,他等不及批示,便直奔「天庭」。
  二炮工程技術部部長王遠慶是二炮系統有名的俠客,性格豪放曠達,為人仗義熱腸,能喝善飲,不僅自己痛快喝酒,而且喜歡別人喝酒痛快,認為夠朋友的其中一條就是能跟他喝得酣暢淋漓。「你們大功團混戰,你石萬山有種的話,就跟我王遠慶單挑!」
  「好。我就按我們張中原營長的標準,我喝兩杯您喝一杯,首長沒意見吧?」
  「這怎麼行!你是團長,不能比照營長的標準看齊嘛。」
  「那好,我三杯首長一杯。服務小姐,來,給我滿上!」石萬山知道自己今天必須豁出去了。
  「好!說話痛快,做事痛快,喝酒也痛快,我就欣賞這樣的人。你們那個報告我看了,記得最牢的是這句:七星谷導彈陣地早一天還是晚一天建成,大不一樣!我完全贊同,所以,我們工程部不遺餘力支持你們。」
  「謝謝,謝謝首長!」石萬山眼裡閃爍著希冀的光芒,轉而又黯然歎氣,「唉,早知這樣,打報告時真應該多要點,我太老實了。」
  「老實?哈哈,這個詞用到石萬山身上可真有趣。不過,老實人並不吃虧,而且你現在也可以不老實。還想要多少,你說。」王遠慶說。
  「真的可以還要啊?」石萬山幾乎從位子上蹦起來,「那我就得寸進尺了。但具體多少,由首長定奪。」
  「大家瞧,石萬山狡猾得很,一點也不老實對吧?」王遠慶笑道。
  在座的都看著石萬山笑。王遠慶覷起眼睛,「工程預算內的錢,工程部可以做主,反正這筆錢早晚都是用在七星谷。不過,提前拿這筆錢走,總得有點條件吧?」
  「首長有什麼指示,請講。石萬山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沒那麼嚴重,我不會灌你辣椒水,而是請你喝瓊漿。」王遠慶吩咐司機,「小趙,去把車上的茅台拿來。」
  國酒茅台很快拿了上來。服務員啟開茅台瓶蓋,王遠慶把酒瓶往石萬山面前一放,「這是我珍藏了二十年的寶貝,今天奉獻出來,美酒犒英雄。喝多喝少,決定你大功團能拿到的錢是多是少,你自己看著辦吧。」
  看著眼前的茅台,石萬山兩眼漸漸發直:喝,為了早日拿到這筆工程款,今天喝死了也心甘!他一把將酒瓶攥到手裡,「如果我包干的話,首長給什麼說法?」
  除了憂心忡忡的張中原和李和平,在座的人都齊聲大叫,「好!」
  王遠慶大叫,「痛快!到底是石萬山,名不虛傳。喝完它,你要還能自己走出這間房,我一周內給你們劃過去兩千萬。另外,工程急需用鋼筋水泥時,同意你們就近自主購買。前提是,你大功團得盡快和高質量地把龍頭工程給建成!」
  「首長,軍中無戲言!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石萬山霍地站起來,拿起酒瓶,對著嘴巴咕嘟咕嘟往喉管裡倒酒,把所有人都看得驚呆了。
  「團長!」張中原和李和平大驚失色,跑過來奪他的酒瓶。
  「別擔心,我沒事,你們都給我坐回去!」石萬山停止灌酒,嗔斥他們,然後把酒瓶往王遠慶眼前晃晃,「就剩這麼多了,我留下它敬首長,敬在座的各位,以表達我和大功團對首長和各位的由衷謝意。」
  滿桌人紛紛起身站起來,真誠地與石萬山碰杯。他們對他充滿了敬佩。
  「好,石萬山果真是條漢子,也果然好酒量,我早就聽說了,所以才敢讓你這麼喝。我王遠慶交定了你這個朋友。現在言歸正傳。小張,把批件拿出來。」
  秘書小張從公文包裡取出幾張紙,遞給王遠慶,王遠慶又遞給石萬山。
  石萬山攤開紙張,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是自己打上來的報告嗎?他使勁揉眼睛,看了一遍又一遍,聲音發抖,「真的批了?兩千萬?不可能吧?中原,我喝暈了,你給我看看是兩千萬還是兩百萬。」
  「不用看了,千真萬確兩千萬。你們的報告,司令部黨委非常重視,昨天為此召開專門會議,決定特事特辦,今天上午,主管副參謀長馬上就給批了。」王遠慶說。
  「謝謝,謝謝部長,謝謝各位首長!」石萬山感激不盡。
  「別以為只有你石萬山一個人憂國憂民。前年伊拉克挨打時,很多國人甚至包括軍人都在看熱鬧,這是很可悲的。當然也有些人看出了憂患,生出落後就要挨打的心得,可都不過紙上談兵而已。實幹興邦,空談誤國!你們是以實際行動來告訴國人什麼叫居安思危,我能不全力以赴地支持?修戰略導彈陣地是經國大事,你為了早日建成一流的導彈陣地,押上身家性命來做出這個決定,我們能含糊?你們要求先劃撥一千萬,我覺得太少了,邊被覆邊掘進很費材料,不能讓你們施工時縮手縮腳,花錢時捉襟見肘,就建議多給你們撥一千萬,通過了。我們的態度很明確:我們願意為這個決定共同承擔責任。」王遠慶一臉莊嚴。
  石萬山眼圈一紅,再也說不出任何話來。
  「服務員,來,換大杯,我要以工程兵的方式,給工程部隊的官兵敬酒——『點大炮』!」王遠慶站起來,手指點一點石萬山,「別緊張,張秘書已經把賬給結了。我們工程部早就想請你們大功團喝頓酒了。實話說吧,你們團做工程,從不超支,工程質量又好,我們最省心。來,石團長,咱倆先點一炮!」
  這回是王遠慶先乾為敬。
  一大杯子高度茅台下了肚,他控制不住話匣子,「這兩千萬也不是追加投資嘛,如果你大功團要的是追加投資,你們就是請我喝王母娘娘瑤池裡的瓊漿玉液,我們也不會給一個子兒!這兩千萬可得好好用啊,早點給我把龍頭工程建好,否則,我找你石萬山算賬!」
  「首長放心!」石萬山一仰脖,酒順著他喉嚨咕嚕下去了。把酒杯一放,他突然間淚流滿面。他喝得實在太多了,也太激動了。
  石萬山一行回到七星谷後一周內,王遠慶劃撥的款項就到賬了。很快,一列列馱著鋼材和水泥的火車,往漢江行進;卡車隊在漢江接過火車的「接力棒」,往七星谷深處挺進。
  卡車隊到來前的七星谷裡,為了貯備充足的體能,以對付即將來臨的惡戰,張中原每天都帶領著一營官兵,進行艱苦的負重越野拉練。
  卡車隊到來前的七星谷裡,大功團一千多號官兵召開誓師大會。站在石階上的石萬山振臂高呼,「同志們,從今天上午十點起,突破主坑道泥夾石段的會戰正式打響。我相信,在我們大功團人面前,沒有攻不破的堡壘,沒有拿不下的陣地!別的我不多說,下面就看大家的了!」
  「首戰用我,用我必勝!」台階下吼聲震天,胳膊舉得如同密集的森林。
  歡天喜地的鑼鼓聲中,一個又一個方陣,向著一號洞庫出發。
  週末,鄭浩要上漢江辦事,邀請林丹雁一同前往。林丹雁正好需要買些書籍和生活用品,便同意了。
  希望的星星在鄭浩眼前更加明亮地閃爍起來。
  兩人在漢江各自辦完事後聚首時,鄭浩見時間尚早,建議去打保齡球,林丹雁突然想起黃白虹來,覺得兩人之間從來都是黃白虹主動熱情,相形之下,自己似乎顯得挺冷血,心裡有些過意不去。她走向公共電話亭,給黃白虹撥打手機。
  正在城郊別墅休息的黃白虹聽到林丹雁的聲音,興奮得從床上一躍而起,「師姐?聽到你的聲音,我真是太高興太激動了!」
  當她得知林丹雁就在漢江、想約她一起打保齡球時,她興奮得全身都扭動起來,讓林丹雁去漢江最高級的保齡球館「藍稻」,說自己會以最快的速度趕過去。
  放下電話,黃白虹開心得在孫丙乾臉上叭叭叭連親幾口,「她現在開始主動跟我聯繫了,說明我已經取得了她的信任。」
  「祝賀你!快去吧,我的寶貝。」孫丙乾眉開眼笑。
  「根據這次在北京跟她的接觸和瞭解,我可以斷定她現在是秦懷古的得力助手。她腦子裡裝的東西太值錢了,我們今天要不要冒一次險?」
  「你是說綁架她?」
  「對啊,你看今天的機會多好!」
  「女人的思維就是簡單。你也不想想,她腦子裡的東西是很多很值錢,可她要不說出來,或者說出來的不是她腦子裡的東西,就是把她綁架了又有什麼用呢?除非她今天帶著一箱設計圖紙出來了,才值得綁架。」
  黃白虹有些洩氣,「也是。通過綁架的手段,讓她自願地把腦子裡的東西倒給咱們,恐怕難於上青天。」
  「所以啊,不到實在無路可走的時候,不要輕易考慮暴力手段,如果引起對方強烈反感,效果不好不說,還容易打草驚蛇,暴露自己。還是打感情牌最好,人都是感情動物,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只要在感情上把她籠絡過來了,還有什麼目的達不到?應該想辦法讓她成為我們的人,現在她開始主動跟你聯絡了,我們朝這個目標又前進了一步。還有,鳥為食亡人為財死,她也未必就不食人間煙火,只要功夫深鐵棒磨成針,小數目打動不了她,大數目呢?凡事要把眼光放遠,你想啊,她才三十多歲,以後還要參與設計多少重大的國防工程?對她,必須得放長線釣大魚,這才物有所值。」
  孫丙乾一席「高屋建瓴」的話說得黃白虹五體投地,如果不是急於趕去見林丹雁,她真要像聖徒對真主一樣,立刻虔敬地把自己全身心捐獻給對方。
  黃白虹驅車風馳電掣到「藍稻」。她走到第三球道,林丹雁正在擲球,鄭浩看到她,猜到她應該就是黃白虹,很友好地對她笑笑,做個瀟灑的手勢,「請坐。」
  「謝謝。我是黃白虹。」黃白虹眼睛裡秋波蕩漾。
  「我猜到了。黃小姐你好,我是鄭浩,丹雁的同事。」看似不經意間,鄭浩已把黃白虹身上的主要風景一覽無遺:這是一個尤物級的女人。
  見林丹雁擲球回來,黃白虹立刻撲上去,緊緊擁抱住她,「師姐,我想你想得好苦啊!」
  「師妹,你讓我好感動啊!」林丹雁笑著學她的腔調。
  黃白虹縱情大笑。
  鄭浩沒想到這個風情十足的尤物性格如此豪放,忍不住看著她笑了起來,然後,轉身拎起一個最重磅的球,起步,扔,一下全中。這個女人身上有一種能攝取男人魂魄的東西,鄭浩感覺到自己正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所吸引。他有些困惑,有些心虛,便趕緊往遠處走上幾步。
  「哇,真棒!扔球的姿勢也很酷。」黃白虹眼睛斜睨著鄭浩,「師姐真應該去當女特工,這麼能保密。」
  「什麼保密?」
  「我准姐夫啊。這麼英俊瀟灑風流倜儻的帥哥,早該讓我見識見識嘛,還一直騙我說沒有男朋友。」
  「別胡說,人家是我的領導,一起來漢江辦事。」
  「師姐就別再騙我了,你們之間,至少有感覺有默契,我看得出來。」
  「白虹,你最近都忙些什麼?」林丹雁岔開話題。
  「收購兩家國企,忙得不可開交。我現在已經是個徹頭徹尾的商人了,很多時候,我自己都討厭自己身上的銅臭味。也只有跟你在一起時,我還能想起來自己也算是個知識女性。師姐,說實話,你不轉業也好,留在部隊裡,至少還能過一份清高的生活,還能保持住清新脫俗的高貴氣質。你看我,整個都成一俗物了。」
  「不是俗物,是尤物,風情萬種顛倒眾生的尤物。」林丹雁笑。
  這話被擲球回來的鄭浩聽見了,他暗自笑了笑,忍不住瞥黃白虹一眼。
  鄭浩的反應,全被黃白虹注意到了。她看出來了,鄭浩與林丹雁並不是戀人。職業習慣使然,黃白虹對鄭浩有了探究的慾念。
  三個人每人擲完三局,林丹雁提醒鄭浩該回去了,鄭浩立刻要去埋單,黃白虹說,「已經交代服務員給買過了。我們公司是這兒的定點消費單位。」
  「怎麼能讓你埋單呢?真不好意思。而且,我早就說過要請丹雁打保齡球的,這一回又沒實現。」鄭浩不安。
  「帥哥首長就別客氣了,能請你們,是我的榮幸。真捨不得你們走,兩位留下來住一晚吧,好不好?我在這個小地方根本沒有朋友,太寂寞了,像今天這樣開心的時候太少了。」黃白虹嗲聲嗲氣,似怨似尤。
  「謝謝黃小姐美意,但我們必須趕回去。」鄭浩說。
  黃白虹的眼神暗淡下去,稍頃,悄悄對林丹雁說,「師姐,要不,讓你的帥哥領導先回去,你留下來好不好?我有太多的話想對你說。」
  「不行不行,我已經在外面跑兩個月了,積壓的事情多如牛毛。」
  「不就是打個山洞嘛。」
  「隔行如隔山。白虹,我們走了。」林丹雁腳下開始挪步。
  「好吧,」黃白虹無奈,飛快地閃鄭浩一眼,「何日君再來?」
  林丹雁笑笑,「別搞得這麼纏綿。以後來漢江,還會跟你聯繫的。走吧。」
  三個人說說笑笑往外走,告別時,黃白虹說著「師姐再見,首長再見」,與林丹雁親密擁抱,與鄭浩熱切握手。她的中指在鄭浩掌心裡輕輕勾了兩下。鄭浩的臉色驀然變深。黃白虹意態不明地笑了,話語也曖昧起來,「師姐,可別放過你這位帥哥首長啊,你要放過他,我都不答應。」
  鄭浩頓時臉發熱心亂跳。
  一直跟蹤著黃白虹到「藍稻」、化裝成流動攤販的姜柱國和馮倩倩見到這種情形,大吃一驚。
  「我的天,黃白虹怎麼會跟林丹雁和鄭浩認識呢?特別是跟林丹雁,兩人好像還很熟。」馮倩倩壓著嗓門驚呼。
  姜柱國盯著他們上各自的車,「想都想不到吧?」
  「他們要是知道林丹雁的身份可不得了,頭兒,咱們必須給她提個醒。」
  「我的判斷是,他們很可能已經知道了她的身份,接近她,就是想弄清楚七星谷陣地的規模和用途。但我們目前還沒有確鑿的證據,能證明孫丙乾和黃白虹在從事間諜活動,現在提醒她不合適。」
  「可是不提醒又太危險了,他們要是鋌而走險綁架她怎麼辦?一旦林丹雁出了事,後果不堪設想。黃白虹已經走了,要不,我現在去見見林丹雁?」
  「不能輕舉妄動,何況還有鄭浩跟她在一起,你怎麼對鄭浩解釋?經常都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你怎麼知道他們就沒有反偵察?萬一打草驚蛇驚動了他們,七星谷的反間作戰就可能前功盡棄。」
  馮倩倩著急,「那怎麼辦呢?」
  「一方面,把情況上報部裡,請求把林丹雁的安全等級由B級上升到A級;另一方面,我們明天就去七星谷,把情況告訴石萬山和洪東國,他們是七星谷反間保密工作的負責人,以後她來漢江,讓他們派人陪同,不方便的話,至少也得暗中保護。咱們再給她配上紅豆胸針狀全球衛星定位器,告訴她使用方法,如果她還沒有手機,我們也給她配上,讓她以後離開七星谷時,盡量穿便服,一定戴上紅豆胸針,而且二十四小時內不能關手機。這樣多管齊下,不會有事的,只是。我們要找到讓她自願接受而不起疑的充足理由。」
  馮倩倩頻頻點頭,暗暗盤算著自己與頂頭上司的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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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建偉 楊海蒂 著


第十八章
  轉眼就到了又一個盛夏。
  盛夏時節,南方的陽光無比毒辣,地表溫度高居不下。官兵們在悶熱的坑道和洞庫裡,從泥水和石渣裡將不斷流淌出來的泥澤打包,然後一包一包地往外背,衣服上的泥巴干了還濕,濕了再干,不多長時間,一身衣褲泥乎乎濕漉漉,貼到身上又濕又冷又粘又沉,幹活時十分的礙手礙腳。後來,小伙子們乾脆把全身扒得只剩下一條大軍褲衩幹活,渾身乾脆也被泥巴被覆,人被糊得只露出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半天下來,粘在頭上和身上的泥巴結成盔殼和鎧甲,蹭得全身奇癢難當。下工後,一點點一層層地「丟盔棄甲」,沖涼時,才發現泥巴和褐石中的有毒元素早已滲透到了皮膚毛孔中。
  就這樣日復一日,幾乎沒有人身上不潰爛,而最讓他們難堪難言難受的則是爛襠,走路成了彆扭難看的羅圈腿不說,別的地方奇癢潰爛流黃水還好辦,想抓想撓要治要曬,都不用避諱別人,可爛襠起來,誰好意思沒完沒了地往那個地方抓抓撓撓的?治起來不方便,要曬時更麻煩,畢竟營區裡有女兵有家屬。
  晚上,山溝裡吹不進一絲涼風,板房裡悶熱得像蒸籠,官兵們根本沒有辦法入睡,尤其從北方來的小伙子,一個個熱得坐在床上伸長著脖子直喘氣。外面雖然也不涼快,但至少不像板房裡那麼悶,因而,戰士們都穿著大褲衩出來,四處遊蕩。
  這種情形,被由張中原陪同過來視察的石萬山和洪東國盡收眼底。
  「營區有女兵,誰讓你們穿著內褲出來的?你們自己看看,像個什麼樣子!」平常睜隻眼閉只眼的張中原,當著團領導的面自然要有態度。
  魏光亮趕快說,「對不起營長,是我做主同意的。我們在路口放了女賓禁入的告示牌。這鬼天氣,一點風都沒有,只穿個內褲還爛褲襠呢,要是再捂得嚴嚴實實,還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情況。」
  「行,反正七星谷裡女的少,少數服從多數。我特別批准:天黑後,你們只穿內褲不犯忌,不過活動範圍只限於一營營區,不得越雷池半步。」石萬山衝著魏光亮喊,「光亮,你聽見沒有?」
  「報告團長,我聽見了。不過我要抗議團長,為什麼你只點我的名字?好像我就會越雷池似的。」魏光亮不滿。
  「這叫防患於未然,知道嗎?對了光亮,裸睡防爛襠,苦楝樹樹皮熬水再加上狼毒汁塗抹,對治爛襠有效果,你們不妨試一試。」石萬山拍拍他肩膀,以示撫慰。
  「團長,政委,我們為什麼不能裝空調呢?現在咱們中國絕大多數城鎮居民都用上了空調,美國士兵幾十年前就在用空調、睡席夢思床,他們並沒有垮掉嘛。」魏光亮登鼻子上臉。
  「裝空調的事情,我們正在搞調研,等調研結果出來再說。小魏,你們還是早點休息吧,明天還要辛勞呢。」洪東國笑瞇瞇。
  張中原陪同石萬山和洪東國往坑道裡去,張中原倒是第一次發現,居然有十多個戰士坐在坑道內歇息,還有人躺在地上睡著了。
  「起來!坑道裡睡覺,像話嗎?」張中原這回是真生氣。
  坐著的早站起來了,睡著的被驚醒,都鯉魚打挺起來,一個一級士官囁嚅,「報告首長,宿舍太熱,我們實在睡不著,坑道裡涼快……」
  「坑道是工作區域,而且要考慮安全因素,再涼快也不能睡覺,你們都回去,以後不能再來這兒休息了,聽見沒有?」張中原說。
  戰士們如獲大赦,爭先恐後朝外跑。
  等戰士們都跑遠了,洪東國說,「看來這睡覺的問題不解決確實不行。戰士們勞動強度太大,長時間缺少睡眠,身體受不住。」
  「就是啊,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嘛,所以我說必須盡快買空調。老洪,你那個調研就到此為止吧,期望你盡早投我一票。」石萬山說。
  洪東國沒有回答,臉上依然笑瞇瞇。
  三個人走了過去,誰也沒發現身旁的被覆模具裡有人在酣睡,而他們的腳步聲和談話聲也沒能吵醒他。模具裡的人是連日來勞累過度又嚴重缺乏睡眠的方子明。很快,過來十幾個戰士攪拌泥漿,駱玉中把拌漿機與管子接好,兩個戰士拿著灌漿大管子登上腳手架,把兩個噴頭塞進模具裡。自動化攪拌和灌漿設備啟動,冒著熱氣的水泥石子漿慢慢灌人,漸漸把方子明的雙腳埋住。
  方子明迷迷糊糊地做了個夢,夢見自己長出了兩個翅膀,往家裡飛去,卻因為雙腿灌了鉛般的沉重,怎麼也飛不動,他很惱火,拚命掙扎著縱身一躍,這一躍,沒有讓他飛上天空,卻讓他徹底醒了過來。他想翻身,雙腿卻怎麼也動不了,他半抬起身子一看,頓時毛骨悚然哭爹喊娘,「救命啊,我被活埋了,快來人啊——」
  駱玉中嚇了一跳,「怎麼回事?」
  一個戰士豎起耳朵聽,「好像模具裡有人。」
  「啊!」駱玉中大驚失色。
  幾個人趕快爬上模具架子,果然見到方子明在裡面拚命掙扎。
  一見到他們,方子明哭了起來,「媽呀,我的腿完了,我完了……」
  駱玉中和一個戰士架著方子明的胳膊,用力把他拽了出來,再抬到地面,方子明把腿縮起來,用手摸著腿,哼哼唧唧,「老天保佑我,千萬別高位截癱啊……」
  見他的腿能伸縮自如,駱玉中知道沒有問題,便在他腿上狠捶一拳,方子明疼得哇哇亂叫,駱玉中笑,「癱不了,能照常娶漂亮媳婦。」
  方子明放心了,剛咧開嘴笑,一見石萬山他們過來了,馬上又把臉繃起來,做出一副痛苦不堪的樣子,駱玉中暗自發笑。
  「趕快帶他去處理一下。」石萬山吩咐。
  駱玉中他們趕緊抬著方子明離開。
  「老洪,買空調的事不能再拖了,咱們要是繼續調研下去,還不定要出什麼事呢。」石萬山神色憂慮。
  「我現在就投你的票。搞調研不過是想找點實例,堵堵反對者的嘴。這樣吧,我提議明天召開黨委會,專門研究這個問題。」
  洪東國說的反對者是鄭浩,石萬山心底湧上一股暖流,「謝謝政委!」
  洪東國白他一眼,「你謝我幹什麼?難道他們就不是我的兵嗎?」
  兩人相視而笑。
  「張中原,馬上把你們營需要多少台空調統計出來,另外,裝空調前這幾天,讓下班回去的戰士住進多功能廳,那個地方電扇多,又寬暢。」石萬山吩咐。
  「是!」
  石萬山回到自己的板房,沒想到鄭浩正在門口等著他,詫異地連說「稀客」,鄭副參謀長有什麼重要指示?
  鄭浩笑說我哪來的指示,是有事要請石兄幫忙,咱們去吃夜宵吧,一邊吃一邊聊。石萬山忙說不餓,還是請鄭副參謀長光臨寒舍吧。
  「石兄,我想請你幫我做一回紅娘。」甫一坐定,鄭浩笑著開門見山。
  實際上,為走不走這步棋,鄭浩猶豫過很久。石萬山在二炮系統的影響力和運作能力,自己以前都低估了。事到如今,自己如果繼續韜光養晦下去,肯定不會有什麼好結果。想來想去,鄭浩決定用林丹雁投石問路,看看石萬山到底是個什麼態度。如果對方答應幫這個忙,至少說明他對自己還算光明磊落襟懷坦白,自己在七星谷再忍辱負重下去,也才有意義。
  「要我做紅娘?你不是拿我開涮吧?」
  「我哪敢拿石團長開涮呢?給你說實話吧,我現在有比較強烈的結婚衝動。」
  「鄭副參謀長,你這個鑽石王老五不至於病急亂投醫吧?你找誰做紅娘也找不到我頭上啊,我上哪給你找姑娘去?」
  「我是真的需要你幫忙,只有你才能幫這個忙。」
  「什麼意思?你就直說了吧,我實在受不了你這彎彎繞。」
  「好,我直說了。自從認識林丹雁女士以來,我始終認為她就是我理想中的那一半,一直想向她求婚。可是我又怕貿然求婚會遭到拒絕,不瞞石兄說,我在這方面臉皮太薄,心理承受力很差。萬一遭到她拒絕,我擔心自己這一輩子都會懼怕婚姻,所以想勞兄台大駕。」
  石萬山緊盯著他眼鏡片後的眼睛,「林丹雁你又不是不認識,還需要紅娘嗎?再說,你為什麼會選擇我呢?做思想工作,洪政委比我強多了。」
  鄭浩坦然迎著他逼人的目光,「我聽說她與你和嫂子的關係非同一般,而且看得出來,她比較聽你的。」
  「你說的都是歷史了,林丹雁的脾氣,你也瞭解一些,什麼事她會聽別人的安排?我的話同樣不管用。對不起,我實在幫不了你這個忙。」
  「石團長實在不肯幫這個忙,我也不能強人所難,算我打攪了。但關於安裝空調的事情,我還想說幾句。我不同意給戰士宿舍安空調。」鄭浩決定唱黑臉了——石萬山根本沒把我這個師前指總指揮放到過眼裡,自己不能一忍再忍。
  「鄭副參謀長,天太熱了,戰士們都睡不好覺,而我們偏偏又在打惡仗。覺都睡不好,當然不會有戰鬥力,所以——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前天晚上,土官方子明因為長時間缺少睡眠,竟然在被覆模具裡睡著了,差一點……」
  「這事我也聽說了,它與安不安空調沒有直接關係。我一直反對你們打疲勞戰,而方子明差點被被覆在坑道裡,恰恰是因為你們進行了長時間的疲勞戰,他們的身體承受不住造成的。我做了調查,這一個半月裡戰士們每天平均工作近十三個小時,他們是人,不是機器!我告訴你,你這麼做遲早會出事的,而且難免會出大事!」說著說著,鄭浩激動起來。
  「現在是在打仗,而且,我們也注意到了戰士疲勞的問題,正在想辦法解決。給他們宿舍裝空調,正是為了解決這個問題。鄭副參謀長,在關心戰士的問題上,我們殊途同歸嘛。」
  「石團長,我們部隊做事不能不算政治賬吧?我提醒你考慮一下這事的政治影響。我們所在的這個縣是國家級貧困縣,人均年收入不足一千元,我們駐紮在這樣的窮地方,幹部戰士都住裝有空調的房子,合適嗎?買個幾台櫃式機,給食堂和會議室安上,這個還說得過去。軍隊要忍耐,要吃苦,不能和別人攀比。」
  「戰士們為國家付出了那麼多,我看也沒什麼不合適的。鄭副參謀長不是在下命令吧?」
  「我在盡師前指總指揮的職責。組織上沒賦予我否決大功團黨委決議的權力,我沒資格下達這個命令,但是,駐大功團的師前指,有權監督大功團工程款的使用情況!」鄭浩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拉門出去。
  就購買和安裝空調的事情,第二天的團黨委會爭論激烈,支持者和反對者幾乎各佔一半,勢均力敵。但在洪東國的支持下,在石萬山的力挺下,黨委會最後以四分之三的票數通過決議:裝空調,不裝進口的,裝國產名牌機,官兵一致一視同仁。根據統計,每個營共需三匹的櫃式空調十八台,一點五匹的壁掛式空調六十台,大功團共有三個建制營,另有團部和師前指,共計需要櫃式空調八十一台,壁掛式空調二百七十台;按國產名牌空調機的均價計算,每台環保健康型的櫃式空調大約需要七千到八千塊,每台一點五匹的環保健康型空調大約需要兩千塊。一次性裝備到位,大約需要一百萬出頭,加上線路改造等費用,總共需要一百二十萬左右。
  石萬山作出闡釋:空調不是生活奢侈品,而是為了提高工程效率的基本生活用品;他提出建議:為了防止夜長夢多,咱們明天就去辦,每個營去三台車,把這一百多台空調一次性買回來。沒人再提出反對意見。團黨委會的最終決議,鄭浩是事後才得知的。這一次他幾近震怒:石萬山太不把他當回事了,他石萬山憑什麼不把他堂堂師副參謀長放在眼裡?這不僅僅是挑戰他鄭浩的個人尊嚴,簡直是無視師前指的存在,甚至是對師領導集體設置師前指決策權威的蔑視!
  後來一直閒置在抽屜裡的香煙,再次被鄭浩翻騰了出來。
  接連抽完幾支煙,鄭浩抑制住了狂亂的情緒,調整好了心態和狀態,他站起身來。他去找石萬山。
  推開石萬山的門,鄭浩笑吟吟的;見到笑吟吟的鄭浩,石萬山心裡犯了嘀咕。
  「稀客稀客!鄭副參謀長大駕光臨,有何指教?」石萬山迎過來。
  「豈敢豈敢!專門來向石團長表示敬意。陸、海、空三軍,我還沒聽說過哪一軍給戰士宿舍裝空調的,只有我們二炮的大功團敢吃這只螃蟹。石團長到底是石團長,敢為三軍先,鄭某深表佩服!」
  「鄭副參謀長的意思我明白。實話實說,我們確實跟他們都不一樣,我們是戰略導彈工程兵,和平年代裡,只有我們還天天在打仗。」
  「天天在打仗一說以後可以商榷,即便天天在打仗,空調也不是武器吧?照此下去,戰士的木床板以後沒準還得換成席夢思?」
  「不瞞鄭副參謀長說,前年我就有這種想法,只不過目前條件還不成熟。條例上好像也沒有明令禁止戰士不能睡席夢思嘛,只要硬度合適,睡席夢思肯定比睡木板舒適。」
  鄭浩強忍住不快,「石團長真是我二炮的弄潮兒啊,什麼潮流都敢領,連貪圖享樂方面也不甘人後。」
  「鄭副參謀長過獎。我石萬山自慚還沒達到你說的這麼高境界。我今天也把話撂這兒了,除非立刻就撤我的職,否則,三天內,大功團的官兵都能住進裝有空調的房間。你要不這麼說,我們還未必有這麼高的效率,謝謝你的提醒,我現在就開始交辦!」
  「我知道在你這兒我的話橫豎不起作用。不過我告訴你,你石萬山眼裡可以沒有我,沒有師前指,但只要還在師前指總指揮這個位子上呆一天,我就要盡到一天的職責。我說話不管用,還有上級組織嘛,我就不相信大功團能凌駕於導彈工程兵師之上!」
  「鄭副參謀長請便。我早已有話在先:一切後果,由石萬山一人承擔!」
  鄭浩拂袖而去。
  營房裡,食堂裡,團部辦公室,官兵們的宿舍……到處都在安裝空調。到處的熱火朝天,在鄭浩的眼裡是無法無天。他十分惱怒,奮筆疾書一份上訴師部的報告,江建華認為措辭過於激烈,建議他修改後再上呈。鄭浩固執己見,說原則問題絕不能讓步,並說假如結果是石萬山正確,自己立馬走人。他鄭重地在報告上蓋上大功團師前指的公章,讓江建華馬上傳真給師部值班室。江建華說服不了他,只好無奈地從命。
  敲門聲響起,是兩個戰士抬來了空調機,要給師前指辦公室安裝。鄭浩面無表情,聲音不怒而威,「這兒不需要空調,請你們抬回去。」兩個小戰士感受到室內壓抑的氣氛,不敢多說話,更不敢違抗他的命令,趕緊抬著空調離開。
  意氣難平的鄭浩起身去找洪東國。
  石萬山正在洪東國辦公室商量空調費用開支問題,見鄭浩進門,石萬山和洪東國都站起來,鄭浩說,「洪政委,石團長,明人不做暗事,我特地來告訴你們,我剛才給師黨委呈了一份報告,申明了師前指對裝空調的態度。我轉述一下報告主要內容:工程尚在進行中,挪用工程款購買大批空調的做法是錯誤的,必須馬上糾正。」
  「鄭副參謀長,挪用工程款裝空調的帽子太大了,我石萬山承受不起。買空調的錢是從施工管理費中開支的,作為工程指揮長,我有開支施工管理費的權力。」「施工管理費?一百多萬?」「沒錯。工程竣工後,如果審計出這筆錢有問題,責任由我這個法人負。」
  洪東國說,「鄭副參謀長,購空調款走施工管理費賬目,是團長和我剛商量出來的辦法,我們正想向你匯報呢。為了節省出這筆錢,我們制定出了一個提高效率、節約開支的細則……」
  「難道你們要先掛賬,找到名目了再衝減?」
  石萬山說,「關於這一百多萬如何開支,我們也向師裡請示了。」
  「誰批准的?」
  「還沒等到批示。戰士們太艱苦了,我們搞先斬後奏也是迫不得已,何況工程施工條例中有規定,指揮長擁有先斬後奏的特權。」石萬山態度強硬。
  「既已先斬後奏,你們還說什麼向我匯報?」鄭浩鐵青著臉,轉身就走。
  「老鄭……」洪東國追出去。
  石萬山當即抄起電話,「張中原,我命令你,二十四小時內,改造好一營和團部所有房間的線路,保證大家明天晚上一定用上空調!」
  「買回來的是空調,又不是豆腐,放上一兩天,能變餿不成?」張中原樂呵呵的。
  「鄭浩告狀了,萬一師裡下令停止安裝,我可不敢抗令不遵。」
  「對呀!」張中原一拍大腿,「我趕快告訴光亮他們,別調試了,先打開所有包裝箱,把室內機掛上,再把包裝箱扔得越遠越好。」「混蛋!哪來這麼多餿主意?」石萬山笑罵。
  張中原得意,「名師出高徒啊,我師傅是石萬山啊。」
  「你可別栽贓!我啥時候教過你這麼損的招?」
  「青出於藍勝於藍嘛。團長再見,我得趕快找光亮他們去。」
  魏光亮正在慇勤地為林丹雁和周亞菲安裝調試空調,「好了,兩位小姐今晚可以享受幸福的睡眠,做個甜蜜的美夢了。」
  「只要夢裡出現了你,準是噩夢,絕對甜蜜不了。」周亞菲斜他一眼。
  「這好像是有感而發啊,是不是以前夢見過我啊?」魏光亮很愜意。
  周亞菲情知失言,臉熱了熱,把頭一扭,「去去去,誰夢見你啊,別臭美!」
  空調驅逐了七星谷裡晝夜陰魂不散的仲夏溽熱,戰士們睡覺甜了,吃飯香了,精神自然飽滿了,用上空調第一天,戰鬥力增加了近三成。
  這樣一來,師前指辦公室的搖頭風扇,便成了大功團團部十幾間簡易板房裡碩果僅存的電扇。電扇風是熱的,鄭浩和江建華經常汗流浹背,一天一夜過去,他們全身多處長滿了痱子。
  看見江建華熱得不時拿報紙扇風,鄭浩很過意不去,「對不起建華,讓你跟著受苦了。」
  「領導說哪兒的話。不用空調挺好,至少我們享受的是原生態的空氣。」兩人都笑了。鄭浩說,「其實,我並不是非要反對改善戰士的生活條件,也不是非把裝空調這事弄黃了才罷休。我反對他們採取的方式。用工程管理費來說事就行了?工程管理費又不是破籮筐,什麼爛菜幫子都能往裡扔。」
  「鄭哥,我真不忍心看著你這麼苦自己。其實你一邊享受著空調,一邊等待著上級的裁決不好嗎?白天還好過一點,通宵熱得睡不著覺最熬人了。你看你瘦了這麼多,眼睛都凹進去了。」
  「不行,我有我做人做事的原則。在上級對這件事沒下結論前,我絕不會放棄自己的立場。唉,這麼明顯的問題,師裡怎麼就不管呢?照這樣下去,石萬山以後什麼事不敢幹?」
  「也是,他膽子確實太大了。」
  「建華,我呆在七星谷的日子恐怕不會長了,當初真不該勸你來這個鬼地方。」
  江建華吃驚,「你真的鐵了心要走嗎?去哪兒?回師部?我倒沒事,反而覺得很值,因為這兒讓我長了不少見識。」
  大功團請求為官兵宿舍安裝空調的報告,鄭浩請求辭去大功團師前指總指揮的報告,同時呈到了顧長天和成南方的案頭。
  石萬山振振有詞:買空調的一百多萬不是工程款,而是施工管理費,並且我們不是把它用在吃喝玩樂上,而是購買能提高工程效率的基礎用品;七星谷又不存在空調電費問題,七星溪每年都水量很足,我們的小水電站發的電足夠用了。如果出了問題,我這個龍頭工程的指揮長擔當全部責任。石萬山列舉出因天氣太熱、勞累的官兵們嚴重缺乏睡眠的種種苦楚,煽情處差點讓「獅子王」落下淚來,恨不得自己能掏出錢來給戰士們安裝空調。
  鄭浩的闡述也很在理,他歷數自己在去到大功團後的種種際遇,說自己始終很尊重石萬山和洪東國,凡事都與他們溝通,徵求他們意見,從來都顧全大局不計較個人得失,現在也絕不是感情用事;我們導彈工程兵是一支有著光榮傳統的部隊,這個傳統就是艱苦奮鬥敢打硬仗,我們『工兵精神』的前兩句是什麼?扎根山溝,拚搏奉獻!這次是面對建設什麼樣的軍隊的大是大非問題,所以自己絕不做任何妥協。石萬山根本不聽勸告,因此而導致師前指已無法在大功團開展工作,即便這樣,自己的請辭也完全是出於公心而非私怨。
  兩人針尖對麥芒到這種程度,實在讓顧長天和成南方感到為難,無奈之下,他們只好關起門來商量計策。照例,成南方等著顧長天先開口。
  「成政委,看來咱們的如意算盤打錯了,原來想的是石萬山和鄭浩兩人的性格一剛一柔,正好能夠互補,處事風格不一樣也不容易產生衝突,以為他們會是黃金搭檔,沒想到會是這種狀況。你看這事怎麼處理?我聽你的高見。」
  「我倒是想先聽聽顧師長對大功團安裝空調的態度。」
  「說實話,看了石萬山請求為大功團官兵宿舍安裝空調的報告,我真不忍心反對,再說,他的理由非常充分。以前我們工程兵住什麼房?干打壘的土房,現在呢,住上了活動板房;最早我們是用鋼釬打干眼,後來我們裝備了風鑽,現在我們又裝備了鑿巖台車;還有運送石渣和被覆,也全部都實現了機械化。社會在進步,生產力也在大力發展,石萬山裝空調是為了提高效率,也是與時俱進的歷史觀。三十八九攝氏度的高溫下,我們自己也不能正常辦公嘛,為什麼就不能讓辛勞了一天的戰士們睡個好覺呢?裝備出效率是真理。美伊戰爭,伊軍的脆敗就與美英聯軍裝備精良關係最大。都二十一世紀了,我們究竟該怎麼樣建設白領工兵隊伍,我認為還需要解放思想。這事如果處理不當,我們可能會犯錯誤。」
  顧長天對石萬山的袒護不出成南方所料,成南方拿起桌子上鄭浩的報告,遮住自己的眼睛,「我同意你的說法,不過鄭浩歷數的樁樁件件也都有理有據,小鄭你我都瞭解,他是個有度量有涵養的人,不到忍無可忍,不會出語如此激烈態度如此決絕,他阻止安裝空調也不能說毫無道理,而且師前指意見也是上級意見,他石萬山完全當成耳旁風,甚至都不屑於解釋和溝通一下,這也太自以為是了吧?我的看法是,空調可以裝,但石萬山也得敲打,老是搞先斬後奏,搞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怎麼行?再不敲打,以後他的眼裡還能有誰?」
  「完全同意!我早就想敲打石萬山了,不敲打敲打他,他不知道馬王爺長几只眼!就他對待師前指的態度,這次得讓他作出檢討,在全師中層以上幹部會議上作出公開檢討。在這之前,他先得向鄭浩作深刻檢討,否則,鄭浩要是不肯回大功團師前指的話,我真要建議撤他石萬山的職!」
  成南方笑笑,「鄭浩的工作我來做。再說,他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顧師長就請放心吧。」
  桌上的紅機電話鈴聲響起,是鍾懷國聽了魏光亮的電話「告密」後打來的。
  鍾懷國一口氣說了很多,態度很明朗:
  順應新軍事變革潮流的事情,是符合最廣大官兵根本利益的事情,這也是群眾利益無小事。什麼是新軍事變革?新軍事變革後,我們的軍隊將是什麼樣子?都需要探討和摸索。大功團提出的以人為本的治軍理念,也許能引發一場治軍觀念上的革命。軍人也有普通人的需求,光榮傳統當然要講,不搞與時俱進的改革,是沒有出路的,這樣的軍隊早晚要被淘汰掉。我們的軍隊靠小米加步槍打出一個新中國,但如果死守著小米和步槍這兩個大寶貝不放手,我們的國家也發展不到今天,也不可能有今天給國人帶來安全的戰略導彈部隊。作為一個老工程兵,我個人認為,精神的力量不能削弱,物質的力量也不能低估,美英聯軍能在伊拉克取得速勝,我看就歸功於物質的勝利。當年,我們引進大型機械設備時也遇到過阻力,經過這麼些年的實踐證明,這條路走對了。我們的戰鬥力提高了很多倍,但我們這支部隊的性質並沒有改變……
  顧長天恭恭敬敬,不斷點頭,「我完全同意老首長的看法。對,我也認為,大功團的嘗試是不是成功的,不宜過早下結論,要看它是不是真正能提高部隊的戰鬥力,是不是真正代表了新軍事變革的方向,是不是能受到廣大官兵的歡迎。端正了這個認識,費用的開支情況就不是主要問題。」
  於是,「空調事件」既沒有受到批評,也沒有得到表揚,就這麼無聲無息地過去了。正所謂天下事了猶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
  七星谷裡有個神奇的小湖泊,無論怎麼下雨,它永遠不會漲水,多少年來,它只是默默地惠澤當地百姓,從來沒有過氾濫成災,被老百姓尊崇為「神湖」。每逢晴好天氣,「神湖」則波光瀲灩五光十色,真是美不勝收。
  休息日,魏光亮呼朋引類去「神湖」邊「曬襠」。十幾個戰士前呼後擁著他,來到「神湖」。魏光亮一聲令下,小伙子們嘻嘻哈哈地脫去衣褲,赤條條地躺到草地上或大石頭上曬太陽,害羞一點的則給自己的羞處蓋上一枚荷葉。魏光亮說他自己並沒有爛襠,只是想來給美麗的「神湖」做個自然之子。他自由自在地裸泳一通,然後穿上大軍褲衩,躲到一塊巨石後的陰涼之地,一邊讀《計算機世界》,同時兼給大家放哨。
  盛夏七月的太陽毒辣灼人,曬上一陣後,王小柱被烤得受不了了,揭開臉上遮陽擋光的荷葉,大喊,「連長,我曬得受不住了,你還要我曬多久嘛?」
  「早著呢,要治爛襠,你就慢慢曬吧。沒有我的命令,不准起來。」魏光亮把頭埋在書裡,連眼皮都不抬。他根本沒把所謂「放哨」放到心上——除了偶爾迷路的放羊娃,誰會涉足這樣一個落英繽紛雲蒸霞蔚的世外桃源?
  遠處,林丹雁和周亞菲沿著小溪朝上遊走來,一路上,周亞菲不時蹦蹦跳跳地采著野花,突然,她想起來上游有潭清冽的湖水,馬上又蹦跳回林丹雁身邊,「丹雁姐,上面有個潭,可以游泳,咱們游泳去好嗎?」
  「哎呀,你早不說,咱們都沒帶泳衣啊。」林丹雁很遺憾。
  「咳,現在時興裸泳,咱們今天乾脆也時尚一把,怎麼樣?」
  「裸泳?我可不習慣,萬一來人怎麼辦?」
  「哎呀沒事的。姐姐給我放哨,我給姐姐放哨,不就沒事了?走吧走吧。」周亞菲撒著嬌,對林丹雁生拉硬拽,林丹雁只好半推半就地跟她走。
  兩人繞過一塊巨石,正好繞到魏光亮的身後。戰士們的全裸圖頓時映人兩人眼簾,周亞菲「啊」的一聲,摀住雙眼,林丹雁臉紅耳赤,趕快把眼睛看向別處。
  七星谷的兩個美女居然從天而降!戰士們慌作一團,不要命地「撲通撲通」往水裡跳。魏光亮聽到動靜,從書上抬起眼睛,看到林丹雁和周亞菲,嚇了一跳,知道大事不好,忙跑過來鞠躬,「對不起,實在對不起。你們是從哪裡鑽出來的啊?」
  周亞菲氣憤地,「你們裸泳,為什麼不放哨?」
  「對不起,是我在放哨,可我只顧看書了,沒注意到你們過來,都怪我。大家是在治爛襠,哪有工夫裸泳,哎,對不起,請你們迴避一下好不好?」
  周亞菲馬上進入當醫生的狀態,「管用嗎?」
  「比你們醫生說的管用。」魏光亮說完,小心翼翼地看著她臉色。
  「營區裡又不是沒有女人,附近還住著老百姓,你們怎麼就這麼不講究斯文呢?就是治病,至少也得派兩個崗哨嘛。」周亞菲又找茬。
  「是,遵命。兩位小姐,你們是不是來游泳啊?」
  「不用你管。」周亞菲眼波一橫,櫻唇一嘟。
  魏光亮心裡怦然一動,突然不敢正眼看她,也說不出任何話來。
  一號洞庫的主坑道六千八百米到七千米高度的被覆段,出現了裂縫和滲水,按照以往專家的堵漏方案,怎麼堵漏都不行,石萬山和洪東國心急如焚地趕往現場,石萬山摸著牆體上的裂縫問張中原,「裡面還有嗎?什麼時候發現的?」
  「還沒有發現。那邊供水管的接頭有點漏水,開始大家都沒在意,再說現在上下班都坐這種板車,一晃就過去了,所以到今天早上才發現。」
  「一共有多長?」洪東國問。
  「裂紋從六千七百八十一米開始出現,一直到七千零三十三米,都有。一共有兩百五十二米出了問題。」
  「愚蠢自大,廢物點心!」石萬山咬牙切齒,一拳砸到牆體上。
  張中原驚懼地看著他,變了臉色。
  洪東國不滿,「老石,你怎麼罵起人來了?罵人能管用嗎?」
  「我沒罵別人,我在罵自己!每被覆一米就得花一萬兩千多塊,兩百五十二米,一下子就栽進去三百多萬!可我們連什麼時候出現了裂縫都不清楚,我這個團長總指揮長不是廢物又是什麼?」石萬山痛心疾首。
  「好了,罵人罵己都無濟於事,還是抓緊想辦法解決問題吧。」洪東國說。
  石萬山冷靜下來,問張中原,「泥夾石段通過了?」
  「前天晚上已經打到了花崗岩層。」
  「從現在起,先停止被覆,恢復正常開掘,二營和三營的增援部隊暫時歸建。」石萬山吩咐張中原。
  「是。」
  「老石,這是個不明原因的重大事故,咱們得立即上報,必須盡快查明原因。在上級調查小組到來之前,團裡要成立事故調查小組,先進行自查。」洪東國說。
  「對!老洪你當團裡的事故調查小組組長。咱們先查施工日誌,看能不能查出來問題到底出在哪裡。」
  在石萬山和洪東國向師裡報告之前,鄭浩已經把情況向成南方匯報,請求師裡盡快派工作組進駐七星谷,在工作組到達之前,希望師黨委授予他查封大功團施工日誌和來往賬目的權力。有句話溜到了嘴邊,但鄭浩還是硬生生把它給吞嚥了下去,那就是:我認為這是一起責任事故,背後很可能存在著嚴重的瀆職和腐敗問題。他對自己說——沉住氣,誰能在水落石出的那一天笑出來,誰就笑得最美。
  應鄭浩的要求,李和平把由作訓股保管的各種原始資料都搬了出來,來往賬目,第二季度的施工日誌原件,主坑道施工監控錄像帶,近幾個月主坑道所用的鋼筋水泥等人庫清單原始件等等,由鄭浩和林丹雁一起查閱。
  幾天下來,各種資料都看了,事故原因依然不明瞭,林丹雁忍不住自言自語,「問題會出在哪裡呢?」
  「一切問題的根源都是人本身。」鄭浩看著她,臉上掛著高深莫測的笑容。
  林丹雁驚訝地,「你是說這不是一次技術事故,而應該屬於責任事故?」
  「或許還是一起重大責任事故。」鄭浩收起笑容,嚴肅認真地說。
  「重大責任事故?不經過調查,恐怕不好下這樣的結論吧?」
  「當然需要調查。一切用事實說話。不過,兩百多米被覆過的坑道出現嚴重質量問題,直接經濟損失少說也有三百萬,這已經是重大責任事故了吧?總該有人為它負責吧?首先我就該負責。」
  「可是,這次事故究竟是天災還是人禍,現在還並沒有查明嘛。」
  「我們沒有查明,不等於上級調查小組來也會得出同樣結論。庫房裡還能取到樣品吧?」
  「應該沒有問題。」林丹雁淡淡地回答。
  「丹雁,我們不查了,請你現在跟我一起去師前指辦公室,把這些來往賬目、施工日誌、施工監控錄像帶、被覆用主材料進出庫清單等,放到保險櫃裡封存起來。封條上寫上我們兩人的名字。」
  林丹雁的語氣和表情都冷冷的,「鄭副參謀長,對不起,恕我難以從命。我是技術總監,有責任盡快查清事故原因,所以我需要隨時查看這些施工日誌。」
  「丹雁,我以朋友的身份提醒你,被覆用的水泥和鋼材,從出廠到用在主坑道裡,是經過了不少環節的,如果其中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問題,都有可能導致今天的後果。在這種非常時期,我們還是先迴避為好,於公於私都有益處。」鄭浩溫情脈脈看著她,溫言軟語。林丹雁震驚地看著他,「你的意思是——?」「除了讓事實和調查結果說話,我沒有別的意思。」鄭浩的語氣並不強硬,卻讓林丹雁突然打了個冷顫。
  晚飯後掌燈時分,林丹雁敲開石萬山的門。石萬山把身體堵到門口,「請問林工程師有何貴幹?」
  「讓我進去說話。」林丹雁用力推他。
  石萬山紋絲不動,「對不起,不能讓你進去。就算你現在不打算迴避我,我也得迴避你,請你給我留條活路吧。」
  「你什麼意思?」林丹雁沉下臉。
  「你要真不明白我什麼意思,那我就坦白相告。我現在分不清你是自己來的,還是代表別人來的,如果你是別人的代言人,那我祝賀你這個未來的將軍夫人。」
  林丹雁惱羞成怒,「石萬山,你堂堂一個大男人,說這麼些酸溜溜的話,你就不嫌丟人嗎?」
  「好好,我丟人,反正我現在丟人丟到家了,無所謂。你要沒什麼事,那我就請你回去,行嗎?」
  林丹雁又氣又恨,「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要不是看在小青嫂子對我的恩德上,我真不想管你的閒事!外面說話不方便,你讓我進去。」
  想到的確是隔牆有耳,石萬山只好閃開身體。
  「我問你,聽說你對洪政委說『大功團以後就靠你了』,這是什麼意思?」一進屋,林丹雁的目光就幾乎逼到了石萬山的臉上。
  一股熱流湧上石萬山心頭,他鬆開緊繃的臉,語氣軟了下來,「丹雁,你是真傻還是裝傻?」
  「真傻。」
  「干的永遠鬥不過看的,這是顛撲不破的真理。」
  「我智商低,請你解釋清楚。」
  「干的人會出錯,多干多錯。丹雁,我的軍旅生涯怕是要畫上句號了,你好好幹吧,幹成個女將軍,也算不枉我一片苦心。」
  「我暫時還沒這個奢望。我問你,你是不是貪污受賄了?」
  「你抬舉我了,我沒那個能耐。」
  「那就是你毫無責任心,修出了豆腐渣工程?」
  「你誇獎我了,我命苦,活不出那種瀟灑。」
  「那你說這些喪氣話幹什麼?烏鴉嘴!」林丹雁瞪著他,眼裡湧上淚水。
  「丹雁,看來你真的是傻。三百多萬打了水漂,我這個團長還能當下去嗎?再加上身邊還有那麼一個玩弄權術的高手,我這身軍裝還能穿幾天?」
  淚水順著林丹雁的臉頰慢慢流淌下來。
  「丹雁!」石萬山顫抖著聲音,突然捧起她的臉,溫柔地為她拭去淚水。
  「萬山哥!」林丹雁心底的呼喚衝口而出,她再也控制不住火山熔岩般噴發的感情,把頭扎進他寬闊堅硬的胸膛裡。感受到石萬山微微顫動的身體,幸福和顫慄,多年來的期盼和委屈,一齊湧上林丹雁心頭。她「嗚嗚」地哭了起來。

 ·20·


 
 柳建偉 楊海蒂 著


第十九章
  由顧長天率領的聯合調查組,浩浩蕩蕩進駐七星谷。
  調查組成員組成複雜,有二炮各部門領導,有紀檢方面幹部,有師部高層幹部,有工程技術人員,其中包括因再次化療而身體極度衰弱的秦懷古,老人家是自己堅決要求前來的。
  還有一個人也是主動請纓的,他就是王遠慶。
  自從兩千萬工程款由他大手筆提前半年劃撥到大功團,背後七七八八的小話就時不時地傳到他耳朵裡。有說石萬山靠吃吃喝喝拉攏工程部,大功團的被覆工程款來路不正;有說王遠慶與石萬山是喝過拜把酒的異姓兄弟,所以對大功團格外垂青。尤其當石萬山不管三七二十一而大購空調時,不僅背後的嘀咕多了,甚至當面的質疑也有了,認為正是由於他大筆一揮揮得瀟灑,才導致石萬山如此慷國家之慨。這些,他王遠慶都不以為意。他同情那些奉獻太多獲取極少的工程兵,覺得整個導彈部隊就屬他們最苦,打心底裡贊成給戰士們安裝空調;何況,他欣賞石萬山為兵請命敢為天下先的勇氣。
  然而,兩千萬到手後,世紀龍龍頭工程竟然被石萬山修成了「豆腐渣工程」!這一來,黑□□的傳聞更是滿天飛,最難聽的話都出籠了,說工程部之所以在這件事情上裝聾賣傻,是因為吃了人家的嘴軟,拿了人家的手軟……這些,他王遠慶也不在乎:只要款項劃撥程序無誤,使用途徑正確,我即便劃出去兩個億,又怎麼了?為人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心不驚!
  王遠慶堅信石萬山絕對不會幹出禍國殃民的醜惡事情,可他還是坐不住了。他必須去七星谷,只有親耳親眼聞聽到真相,他才能完完全全地放心。
  走在去往一號洞庫的路上,王遠慶暗暗拉石萬山一把,石萬山會意,兩人開始有意識地與人群拉開一段距離。
  「石大膽啊石大膽,這些年,鋼筋混凝土做成的民用豆腐渣工程,已經搞得全國人民膽戰心驚了。你的導彈陣地是不是想跟九江抗洪大堤媲美啊?你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鬍子拉碴滿臉憔悴、眼裡佈滿血絲的石萬山神情痛苦,「部長,這些天我每天都只睡三四個小時,可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到底是什麼原因。」
  王遠慶看看他,「我對你對大功團怎麼樣,你心裡有數,你也給我掏個實話,是不是為了省出空調錢,你就偷偷降低了水泥標號,把粗鋼筋換成了細鋼筋?」
  石萬山幾乎跳起來,「這麼做是要掉腦袋的!部長,我就是活得不耐煩了,也不敢用這麼個死法啊,就算我不怕身敗名裂,我也不願子子孫孫代遭人唾罵啊。」
  「那你說會不會有內鬼?」王遠慶更堅定了對他的信心。
  石萬山愁眉苦臉,「也不會。在潛意識裡,我不僅僅是在修導彈陣地,還在打造咱們國防工程的藝術精品,所以關鍵環節都是我親自把關。就算這七星谷裡有鬼,它也作不了惡。」
  「行,我相信你!咱們加快點步子,跟上去。」王遠慶拍拍他肩膀。
  「謝謝部長!愛莫大於信任,您對我的大恩我一直銘刻在心,只是我不但沒給您爭氣,反而給您添夠了麻煩,實在對不起。」
  「你不用操我的心,我沒事。說句實話,到哪兒都是大碼頭沒事,小碼頭遭淹。不管最終情況如何,你都站直嘍別趴下,這才是我希望看到的。」
  「是!」石萬山端端正正恭恭敬敬向他行個軍禮。
  浩浩蕩蕩的人馬到達出事地點,一直黑著臉走在隊伍最前頭的顧長天,扭頭問秦懷古,「秦院士,能修復嗎?」
  被林丹雁攙扶著的秦懷古顫抖雙手,一遍遍摸著牆壁上的水泥縫隙,輕輕搖頭,聲音虛弱而清晰,「不行,戰略導彈最怕潮濕,這些地方都必須敲掉,需要重新被覆。」
  望著牆壁和拱頂上的巨大裂縫,盯著一滴滴從牆壁縫隙中沁出的水珠,顧長天突然暴怒,「奇恥大辱,真是工程兵師的奇恥大辱!我這個幾十年的老工兵,感到無地自容羞愧難當!這樣的豆腐渣工程,怎麼向中央和軍委交代?石萬山,你把工程修成這個樣子,怎麼向十幾億人民交代?啊?你說!」
  石萬山筆直地矗立,嘴唇的線條繃得緊緊的,如同一座沉默的石山。
  見他不回答自己,顧長天更加惱怒,「你口口聲聲你做事有原則,什麼上不愧黨國,下不愧兵民,你自己說,你做到了嗎?!」
  「我承擔全部責任。哪怕被推上軍事法庭,哪怕槍斃我,我也毫無怨言。」石萬山沉痛地低下頭。
  「什麼叫槍斃你?你還很有情緒,是吧?槍斃你,能挽回我師裡的損失嗎?」顧長天火冒三丈地吼起來,「就是槍斃掉十個石萬山,有用嗎?」
  王遠慶拽他一下,「老顧,你現在就是打死他也沒用,事情已經是這樣了。」
  「是啊,顧師長,在查清事故原因之前,請你不要急於下結論。」秦懷古祥和地說。
  「對不起,」顧長天悻悻然,「我實在是生氣,怎麼會出這種事呢?!」
  調查進行了整整一個星期。決定石萬山命運的會議,在調查組來到七星谷後第八天上午開始了。
  圓桌會議氣氛緊張肅穆。
  坐在會議桌中間的顧長天拉著長臉神情肅殺,一副鐵面無私的判官形象。
  圍繞著事故的性質,會上出現兩種迥然不同的意見,兩派與會者幾乎吵成一鍋粥。主張「因自然因素造成事故」的人以林丹雁為代表,據理力爭以圖證明事故為天災,後來他們被戲稱為「天災派」;認為「是人為因素造成事故」的人以鄭浩為核心,堅決認為「三分天災七分人禍」,後來這幫人被戲稱為「人禍派」。
  爭來吵去,最終由秦懷古作出技術結論:被覆主材鋼材、沙石和水泥,完全符合施工設計要求;施工部隊在被覆過程中嚴格執行了有關規定,沒有出現技術上的失誤;事故真正原因待查。
  石萬山暗暗長出一口氣,鄭浩的臉開始蒼白。
  秦懷古說,「我與石頭和泥土打了幾十年交道,從來不敢說自己已經完全瞭解了它們的脾性。你對它們稍有疏忽,它們就會讓你付出代價。我的初步判斷是,大功團在決定邊被覆邊開掘之際,對這座山的特殊性可能重視不夠。」
  石萬山的臉又陰了下去,鄭浩暗暗長出一口氣。
  接下來,顧長天宣佈聯合調查小組的調查結論:經查,大功團在購買鋼筋水泥等被覆主材的過程中,不存在損害工程利益的行為,在協調鋼材水泥的調運期間,大功團曾派人與供貨方進行過溝通,相互間有互相請客互贈禮品的行為,但大功團去人所收的禮物早已交公,此事屬於正常業務往來,與行賄受賄和吃要回扣無關。
  「但是,」顧長天加重語氣,「幾百萬的巨大損失,與大功團倉促採用邊被覆邊開掘的施工方法有著直接關係,為此,師黨委決定——」
  所有人屏聲靜氣,石萬山努力保持住一動不動的坐姿。
  師黨委的決定內容如下:
  在世紀龍七星谷工程主坑道的修建過程中,大功團主要領導未經充分論證,倉促改變施工計劃,致使主坑道六千八至七千米段出現嚴重質量問題,直接造成巨大損失。為嚴肅紀律,依照《世紀龍工程質量管理細則》之規定,責成大功團黨委寫出書面檢查,給予大功團黨委副書記、團長石萬山同志黨內嚴重警告處分一次。鑒於石萬山同志在組織領導實施龍頭工程中的種種表現,師黨委認為目前他不宜再擔任大功團團長職務,責令其停職反省。石萬山同志停職反省期間,大功團團長職務,由工程兵師司令部副參謀長鄭浩同志兼任。
  各種各樣的目光齊刷刷射向石萬山,林丹雁則驚得目瞪口呆。
  「石萬山同志,你有什麼要說的?」顧長天提高聲音。
  「執行命令,深刻反省自己的一言一行,除此沒有別的。」石萬山抬起頭來,表情沉痛。
  「對石萬山同志的處理,不是我們的目的,而是希望大功團能吸取教訓,強化質量意識,優質高效地完成好龍頭工程建設,最終把它修成一流的樣板工程,向祖國和人民交一份合格的答卷。鄭浩,你有這個信心嗎?」
  「請首長放心,保證完成任務!」鄭浩站起來,向顧長天行個軍禮。
  夏日的黃昏傍晚,夕陽將群山萬壑點染得萬紫千紅。
  大功團上層發生的滄海桑田巨變,基層官兵還一無所知,一切工作和活動都在按部就班照常進行。
  每週三晚上,是一營文化學習時間。這天該由魏光亮上課。七點半,一營學習室裡座無虛席,四十幾個新老戰士坐在課桌前,興奮地注視著黑板。魏光亮在黑板上寫下「情書寫作的八個要點」一行大字,轉過身來,一本正經地清清嗓子,「開講如何寫情書之前,我先對上兩堂課作一下點評。林工和周醫生都是大美女,來講課時又化了點淡妝,當然也就比平時更漂亮了。她們是按照國外『女士化妝是對別人的尊重』的習俗來做的,化妝是對你們的尊重,因為她們是我特邀的客座輔導員。然而,老師用心良苦,效果卻適得其反。我認真觀察了一下,只有四個人認真記了課堂筆記。其他人是很專心,可心都專在兩位女老師身上了。有個別人,眼珠子始終在老師身上沾著,真是不像話。你們是大功團一營文化補習班的學生,不是世界選美大賽的評委。以後這兩位美女老師再來講課,這些細節你們一定要注意,可不能再給一營丟臉。」
  下面有人發出哧哧的笑聲,有人羞愧地低下頭去,有人衝著左鄰右舍做鬼臉。
  魏光亮問,「金庸的武打小說和電視劇,大家看過沒有?」
  大多數人回應,「看過!」
  「那你們應該懂得內外兼修,才能成為絕世高手。打個比方吧,兩位美女老師的課就是教大家如何修煉內功,我的課就是實戰拳腳套路,兩者結合起來才行。下面講如何寫情書。首先說它的意義。寫情書,可以說是我們導彈工程兵的必修之課,為什麼呢?因為我們導彈工程兵像常人一樣,渴望美好的愛情,嚮往幸福的生活。但我們的工作地點在人跡罕至的大山,見個姑娘很不容易,想找到一個好妻子更難。怎麼辦?就得通過寫情書,讓鴻雁傳書為我們傳情達意。寫情書雖然沒有一定之規,但也有它的竅門……」
  戰士們全神貫注,筆尖疾飛;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讓魏光亮很受用。
  九點鐘,課結束了。魏光亮一出門,馬上看見了張中原的一張黑臉。
  「結果很壞?」魏光亮驚問。
  「團長停職反省,鄭浩代理團長。命令明天宣佈。」
  魏光亮一下嘴巴張得老大,話也說不利索了,「大,大地震。團長呢?」
  「找不見他,估計上了百花嶺。」張中原幽幽地歎氣。
  「走,咱們也上百花嶺!」魏光亮忙拉張中原。
  「算了,他肯定想一個人靜一靜。消息已經露了,你趕快找排長班長和骨幹開個會,先把人心穩住。」
  魏光亮抬頭看看天邊那輪皎潔的月亮,憤憤地,「見鬼!還他媽的教什麼寫情書!」
  軍令如山倒。命令一宣佈,鄭浩立刻走馬上任,成了大功團的主帥。
  石萬山把工作交接完,便以再呆在七星谷不便於新團長開展工作為由,交上一份請求回家休假的報告。洪東國歎著氣提起筆,沉重地簽署下「同意」二字。
  石萬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拒不見人,只破例為張中原魏光亮打開過門。對他們兩個,石萬山也只說了一句話:別把部隊帶散了。
  張中原心裡頭那個難受!第二天早上,他把魏光亮齊東平拉上了百花嶺。
  從山頂俯瞰峰巒疊嶂的群山,魏光亮由衷感慨,「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杜甫的詩詞中,我最喜歡這兩句了。古人說山能鎮俗,說的真好!當你站立在這超拔青翠的山峰上時,什麼塵世俗念都會蕩然無存。相對於宇宙,相對於大自然,人實在太渺小了,人生也實在太短暫了,這麼一想,你會覺得世界上沒有什麼值得人們斤斤計較的……」
  齊東平打斷他,「樹爭一張皮,人爭一口氣!」
  「都別扯那些不著邊際的了,咱們是人,是人就躲不過俗事,」張中原從懷裡掏出兩張表,「東平,團長要回家休假,還念念不忘你的事,他都給政委交代好了。光亮,明天你陪東平去體檢,可不能再出意外了。」
  齊東平莊重地接過表格,眼圈一紅,「營長,團長到底犯的什麼錯?」
  「三百多萬泡湯了,能不問責嗎?我只是感到奇怪,為什麼就不讓政委兼團長呢?」魏光亮依然眺望遠處的峰巒。
  「騎驢看唱本,走著瞧!姓鄭的未必能玩得轉。」齊東平狠力拉扯一根樹枝。
  「別胡說八道!什麼姓鄭的姓鄭的,對一個團長連起碼的禮貌和尊重都沒有,像話嗎?」張中原語氣嚴厲。
  齊東平不甘,「命令是命令,可命令能不能服人,執行起來效果大不一樣。鄭浩在這事上做得不地道,師首長在處置上也考慮不周……」
  「齊東平,你給我閉嘴!」張中原大喝一聲,「鄭浩、鄭團長表示他也感到意外,你不能這麼瞎說胡說。」
  齊東平看看他,嚇得趕快閉嘴。
  「鄭大團長也確實只會紙上談兵……」魏光亮見勢不妙,趕快聲援小兄弟。
  「魏光亮,你也閉嘴!」張中原惱怒,「老貓不在家,小貓上籬笆,你們還真無法無天了?!齊東平,你這些話要是傳出去了,別人只會說你是出於私怨,因為鄭浩曾經卡過你的提干,你怨恨在心。你這次還想不想提干?你是不是又想辜負石團長的一片苦心?告訴你們,以後說話小心些,明天咱們營就有教導員了……」
  「教導員學完回來了?」魏光亮問。一營教導員一直在西安政治學院學習。
  「沒有。鄭團長認為一營現在正處於非常時期,而一營的政治思想工作卻很薄弱,提出讓江建華幹事兼一營教導員,以加強一營的領導力量,讓一營總結教訓,再創新的輝煌。團黨委會前天研究通過了,昨天師黨委也批准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看來,我以前那個鄭叔叔也很懂用兵之道嘛。」魏光亮拉腔扯調。
  「你少給我陰陽怪氣的,」張中原橫他一眼,「我把話撂給你們兩個了:石團長目前還只是停職反省,如果在這個節骨眼上咱們再捅出什麼婁子,弄不好明年他跟咱們就成軍民魚水情了,我們千萬不要感情用事。」
  工作交接完了,行李裝好了,火車票也托朱彩雲買好了,一切準備停當後,石萬山的心陡然空洞下來。他往床上一躺,雙手緊抱後腦勺,盯著白茫茫的天花板,心緒一片茫然。
  初秋的晴空天高雲淡,明媚的陽光從窗戶透進來,照射到石萬山的臉上,晃著他的眼睛,也勾起他的思緒。昨天,他專程去了魔鬼谷烈士陵園,去祭奠那些曾經與自己並肩作戰後來與青山融為一體的壯士英魂。當他慢慢穿行於一排排一層層的墓地荒塚,靜靜佇立在斑駁殘落的墓碑枯草前,凝眸墓碑上魏鐵柱林丹陽等自己觸目驚心的名字,他感覺到從墳塋中正探出一雙雙明亮的眼睛,它們在審視自已。驀然之間,他的心靈無比平靜和超然,一切的榮辱毀譽,一切的功名利祿,都化作飄蕩在天際的浮雲。是啊,比起他們,比起這些年紀輕輕就拋頭顱灑熱血的英烈,自己是多麼的幸運啊。他責問自己:石萬山,比起他們,你還有什麼坎是過不去的?!
  石萬山的思緒又轉到了故鄉。先是為了魔鬼谷工程,現又為了七星谷工地,他五年沒回家了。五年裡,世事興衰更替,人際滄海桑田,父母高堂二老相繼過世,兒子從孩童長成少年……家鄉的天空斗轉星移,故土的地裡花榮花枯,自己對故鄉對親人卻是久違五年了啊!忠孝不能兩全的時候,捨孝取忠是大孝,然而……作為兒子,不能為父母送終,這是不孝;作為團長,給國家損失三百多萬,這是不忠。我石萬山,現在居然成了不忠不孝的人!一股悲愴之情頓時湧上心頭,石萬山閉上眼睛,一泓清淚從他眼角慢慢流了下來。
  石萬山不想傷感,不願傷感。他立刻坐起來,拿起電話撥號碼,「請找汪小青老師。」
  正是汪小青接的電話,「萬山,是我。你怎麼樣?今天有空了?」
  「我還那樣。想你了。」
  電話那頭出現了沉寂。稍頃,又傳來汪小青溫柔、帶點鼻音的聲音,「謝謝你萬山。有你這句話,我就心滿意足了。」
  「小青,你怎麼了?感冒了嗎?」
  「沒有。」
  汪小青是哭了。朱彩雲早已經打過電話給她,對她說石萬山立了大功,上級領導特批他休一段長假,火車票她已經幫他買好了,後天晚上石萬山就能到家,要她汪小青悉心照料好五年都沒回過家的丈夫。汪小青心裡清楚,自己丈夫以前也屢立大功,從來沒聽說過上級部門獎他長假,這次肯定是出了什麼事,而且,雖然朱彩雲竭力否認,但她從朱彩雲的話裡音外能感覺得到。雖然汪小青從心底裡巴不得丈夫能永遠留在自己身邊,可她不敢想像石萬山的心境和處境,她習慣了丈夫不明說的事情自己從來不主動去問去挑破,只是暗地裡幾次傷心流淚。
  石萬山感覺到了妻子的異樣,頓了頓,他說,「小青,明天我就回家了,後天就能見到你和小山了,你高興吧?五年沒回家了,我想家、想你想得厲害。告訴你吧,昨晚我做夢都夢見你了,做的還是個春夢,內容我都不好意思說……不說這個了,反正咱們馬上就見面了。你放心,這一次我的假期會挺長。」
  「有多長?」
  「不能肯定,反正不會短。」
  「你一路注意安全,保重身體。我和小山在家等著你。」
  「好。我掛了,後天見。」
  放下電話,石萬山兩眼茫然看著窗外。發了一會兒呆,他開始檢索還有什麼未盡事宜。他回想起自己對鄭浩的工作交接,工程上的事情他毫無保留地交了出去,惟有對於林丹雁的特殊保衛措施守口如瓶。這無關於個人感情糾葛和是非恩怨,而是因為他石萬山並沒有被免去七星谷防間保密領導小組組長的職務,他需要遵守紀律,也必須盡到自己的職責。
  明天務必得帶丹雁去見姜柱國和馮倩倩。他想。
  俗話說,夜裡不能念鬼,白天不能想人,你一念想,他們就會不請自來。此刻,林丹雁就踩著他思緒的步伐飄然而至。
  這些天林丹雁的心情既亂且糟。絕大多數女人天生同情弱者,她也沒能例外,何況,她認為在這次大功團「城頭變幻大王旗」的震盪中,新登基的「皇上」得位不正,這一點,使她徹底把鄭浩從心房裡驅趕了出去。不光是感情天平完全傾向於石萬山,從理性上說,她覺得自己有責任有義務把事故原因查清楚,只有把事故原因查清楚了,才能還石萬山以清白,也才不至於給上面來的調查組留下一筆糊塗賬。為此,她再次仔細調閱了一號洞庫主坑道過去幾個月來的施工日誌,分析總結出來:從四千八百米到七千四百米的泥夾石段,用石萬山提出的邊開掘邊被覆的辦法,最後總賬算下來,能節約出一個半月的工期,也就是說,石萬山為今後在遇到泥夾石段時如何科學施工摸索出了一套成功的經驗。弄清這一點後,她對石萬山更增添了敬佩之情。
  石萬山是有功之臣,應該受到表彰和得到嘉獎才是,怎麼能反而落得這種結局呢?這對他太不公平了。自己應該向上匯報,必須採取補救措施。林丹雁想。她認為這不算馬後炮,就算是,它也是殺傷力很強的武器,正如在中國象棋的攻擊辭典裡,馬後炮是一種無解絕殺手段一樣。
  感情上,林丹雁對石萬山即將回到汪小青的溫柔之鄉舔傷口感到酸楚,但理智上,她又不希望本不情願交出玉璽的石萬山,滯留在七星谷眼睜睜看對手燒新官上任的熊熊烈火。她感到心被撕裂成兩瓣。
  然而,這個心靈世界無比豐富的女人,只是默然看著眼前這頭受傷的獅子,問道,「什麼時候的票?」
  「明天中午。」
  「需要我做什麼?」
  「跟我一起去漢江。明天你請個假。」
  兩人都找不到話說了,屋子裡沉寂下來。
  為了排除尷尬,林丹雁說,「我會查出真相的。」
  「謝謝。」
  「你謝謝秦老師吧,他在病床上還想著幫你查原因呢。你不是孤家寡人。」
  石萬山的心田和眼睛都濕潤了,「請你代我好好謝謝秦老師。」
  第二天上午十一點鐘,石萬山林丹雁出現在馮倩倩的辦公室裡。
  一見面,馮倩倩就把一個精巧的手機和一個精美的鳳凰形胸針交給林丹雁,「丹雁姐,這是配發給你的裝備。」
  林丹雁很感意外,「我不用手機,更不戴這些玩意兒……」
  姜柱國笑笑,「倩倩,讓林博士看看她師妹。」
  馮倩倩拉上窗簾,打開幻燈機。投影屏幕上出現了黃白虹早期在國外不同場合的變色龍般照片,以及她後來與孫丙乾在一起的各種活動記錄,林丹雁的眼睛瞪得幾乎像酒盅一般大。系列資料表明:黃白虹加入其間諜組織的時間大約在一九九九年六月間,之後立即進行了一系列諜報人員的專業訓練;二○○一年二月,孫丙乾在美國註冊成立寰宇華夏公司,該公司註冊資金來源尚未查清;同年年底,孫丙乾和黃白虹由深圳海關入境,直接到達經濟欠發達地區漢江市,開始「生態旅遊」和國際貿易等投資貿易活動。
  「黃白虹加入反華間諜組織的大背景,正是中國駐南聯盟大使館被炸事件。那時候,中美關係因此而極度惡化,惡化之後,中國也並沒把美國怎麼樣,所以那段時間裡,中國留學生和海外移民,投靠反華組織和間諜組織的人數劇增。」姜柱國加以說明。
  石萬山驚出一身冷汗,「他們的主子是誰?」
  「目前還沒查清。可以肯定,他們最初的目標是我們已經退役的魔鬼谷導彈陣地。前年秋天,寰宇公司與漢江市政府草簽了開發魔鬼谷的協議,不過項目已於去年四月被強行叫停。去年五月份,他們又一度想在七星谷外圍開發生態項目,沒有得到批准。毫無疑問,他們的目的是竊取我們導彈陣地的情報,那批電腦就是他們的傑作。」姜柱國道說。
  林丹雁不寒而慄,「他們知道了我的身份?」
  「基本上可以這麼斷定。不過你別緊張,有我們大家呢。」馮倩倩朝她笑笑。
  「謝謝。既然已經明瞭他們的身份和企圖,為什麼不把他們抓起來呢?」
  姜柱國道,「證據不充足,捉賊得捉贓嘛。他們有合法商人身份,雖然刺探軍事情報是他們的主要目的,但表面上,他們在做正當買賣。」
  「想不到黃白虹竟會叛國!我們學校怎麼會出這種敗類呢?」林丹雁恨得直咬牙。
  「她可不一般,連綁架殺人這些事她都幹過。這下你明白了為什麼要給你配備幾種通訊工具吧?林博士,從今天開始,你享受A級保衛,以後你離開七星谷必須二十四小時打開手機,必須著便服並佩帶這枚胸針。胸針裡有全球衛星定位裝置,開關在鳳頭上,你如果感到有危險,馬上讓鳳凰的嘴巴張開。不過它有局限性,我們的人只有在距你一千米之內,才能知道你的準確位置。」姜柱國從林丹雁手裡拿過胸針,做著示範動作。
  「我已經到了這麼危險的地步嗎?」林丹雁略微變了臉色。
  「別緊張,到處都是我們的人。目前他們還沒有覺察到我們的佈置,為了引蛇出洞,還得請你把戲演下去,當然,前提是保證你的絕對安全。」姜柱國說。
  「好。我真想親手把黃白虹抓起來!」
  「親手抓特務,你林丹雁沒那個本事。不行,你得向我保證絕不會亂來,否則,我走得也不安心。」石萬山認真焦急地說。
  林丹雁生他的氣,「哎呀,我至於那麼糊塗嗎?再說,即使我被綁架了,你怎麼知道我就不會像劉胡蘭和江姐一樣,寧死不屈呢?」
  姜柱國趕忙說,「可別說這種大話,現在問口供的先進技術太多太高明,你千萬不能冒險。」
  「你們就放心吧。」林丹雁沒好氣。
  「你別不服氣,現在就試一試你的本事。你現在就跟黃白虹聯繫,怎麼表演由你自由發揮。」石萬山說。
  姜柱國點點頭以示贊同。
  林丹雁拿出手機,給黃白虹撥電話,「白虹你好,我是丹雁。」
  「師姐?又哪陣風把你給吹出來了?你開始用手機了?」
  「是呀,剛買的。」
  「嘻嘻,肯定是為了與鄭帥哥聯繫方便吧?你在哪兒?鄭帥哥來了沒有?晚上我請你們吃飯,今天可不能再把你放跑了。」
  「別瞎說。我不在市區,在漢江機場,一會兒就飛南京了。」
  「又要走?什麼時候回來啊?」
  「說不準,大概得一個多月吧。我的工作是鑽山溝,手機老沒信號,所以平常我也懶得用。這樣吧,回來後我跟你聯繫。我要登機了,再見。」林丹雁把手機電源關掉,臉有得色地問石萬山,「怎麼樣?我表演功夫如何?」
  「不怎麼樣,記住,言多必失。」
  林丹雁不悅,「我哪兒失言了?露什麼破綻了?」
  馮倩倩寬慰她,「別的都挺好,問題出在你不該說馬上要飛南京。」
  林丹雁辯解,「下午四點確實有飛南京的飛機。」
  「可是如果他們多個心眼,到機場查出這個航班沒有你,豈不是打草驚蛇?」
  林丹雁這才意識到自己的確缺乏經驗,跌足直歎,「壞了,壞了。」
  「問題也不大,可以補救。兩個小時後,你記得還用你的手機給她打電話,就說你已經到了南京,這個電話暫時不用了。」馮倩倩面授機宜。
  石萬山一看手錶,「對不起,我得去趕火車了。丹雁,你可別忘了開手機啊。姜處長,小馮,再見了。」
  姜柱國站起身,「走,咱們送石團長到火車站。」
  四個人一起出了門。
  大功團一營素來有鐵一營的美譽。在過去的幾十年裡,鐵一營為祖國的導彈陣地建設事業立下了赫赫戰功。
  鄭浩決定進駐一營,坐鎮一線指揮。
  對於能夠親自指揮鐵一營作戰,鄭浩感到很興奮。一營雖然正處於非常時期,但正因為如此,自己才臨危受命,才要來挽狂瀾於既倒。鄭浩堅信,在他的帶領下,經過全營官兵的努力,一營肯定能夠很快走出這個低谷。
  鄭浩認為,一營要打翻身仗,一營要走出一條涅槃崛起之路,就必須脫胎換骨;而一營要在短時間內脫胎換骨,就必須從炸掉那兩百五十二米問題被覆段開始。
  林丹雁堅決不同意炸掉被覆段重新被覆的施工方案,她與鄭浩發生第一次激烈的爭執。
  「鄭團長,你是不是嫌損失三百多萬還不夠多?」林丹雁緊繃著臉責問。
  「這是什麼意思?」
  「沒別的意思,大功團目前的主要任務是掘進。」
  「早晚都得敲掉重新被覆嘛。」鄭浩顯示出寬容的笑。
  「那不一樣。」
  「丹雁,毛主席說過,一張白紙,好畫最新最美的圖畫。我就是要……」
  「鄭團長,鄭總指揮,鄭副參謀長,我沒有你那麼高深的理論水平,說不過你。但作為這個工程的技術總監,我必須對它負責任。對於施工方案,我有發言權,也有否決權。」
  「丹雁,我把不合格的被覆段徹底根除掉,就是本著對龍頭工程負責任的態度啊,就是為了給國家打造出更好更優的地下核防護工程啊。」鄭浩口氣柔和下來。
  「鄭團長,請你別忘了,我是這個龍頭工程的設計者。我這麼做,並不是要保護現場,好為石萬山翻案,而是基於兩點考慮:一、我必須查出事故真相,這是我的職責,二、怕你重蹈覆轍,再白白扔掉國家三百多萬。如果你執意不聽我的意見,萬一重新被覆後又出現同樣的問題,你的後果恐怕就不只是停職反省了,因為你是明知故犯!這是我以朋友和工程技術總監雙重身份對你的提醒。」
  鄭浩一下被噎住了。思前慮後,鄭浩作了妥協,服從了林丹雁停止被覆朝前掘進的工程技術決定。
  轟轟烈烈的主坑道掘進大會戰開始了。
  出師前的誓師大會上,鄭浩把主攻營的錦旗授予張中原後,振臂高呼,「同志們,洗刷鐵一營恥辱的時候到了。我們導彈工程兵的口號是什麼?」
  兵陣齊吼,「扎根山溝,無私奉獻,攻堅克難,敢為人先!」
  「大家有沒有信心?」
  「有!」
  這樣的陣容和氣勢,讓鄭浩感到很滿意。形式的力量不能忽視,這是他的一貫經驗。
  鄭浩要求在團部和每個營部的大門外,以及每個洞庫出口外,立上一塊「世紀龍龍頭工程倒計時牌」,每塊牌上還有一行小字「距要求竣工期還有天」,空白處每天由人用紅粉筆填寫。陽光燦爛的日子裡,填寫的「200」或者「198」這樣的阿拉伯數字,就會分外醒目。掌子面附近的坑道兩側,也掛滿了標語:陣地一天不建成,我們一天不休息;首戰用我,用我必勝!等等。
  戰時氛圍必須天天營造,也是鄭浩的要求。凡有營以上幹部講話的正式場合裡,鄭浩都要求戰士們高喊「首戰用我,用我必勝!」的口號;每當做戰前動員,他都要求江建華起草動員令。有時候,他嫌江建華寫的動員令氣勢不夠,便親自操刀,甚至夜以繼日地趕出來。
  長久鼓舞士氣的辦法也有,那就是每天給官兵們不停地放映影片,全都是革命傳統教育故事片,使理想主義和英雄主義的崇高精神,充盈於他們的胸膛,充斥於他們的腦海。精神和物質文明兩手抓,兩手都要硬。鄭浩制定了獎勵制度:各營各連各排,要把個人表現和年終評功評獎結合起來,在這次會戰中表現優秀的士兵,便可以優先轉為士官;對於會戰中表現突出的士官,優先考慮晉級。
  為了奪回損失,也為了受獎晉級,官兵們開始不分晝夜地連軸轉,沒有了休息日,幾十個日日夜夜裡,他們每天三頓都在坑道裡吃,困了,就地打個盹,醒了,立刻接著干。
  主坑道掘進接近萬米時,恰逢二炮機關檢查團不日將來七星谷檢查施工進度,鄭浩躊躇滿志,希望那時一號洞庫主坑道能突破萬米大關。
  他召集各連連長開會,「萬米大關就在眼前,現在就看哪個連能把一萬米處的石頭拿下了。我希望五天之內,能在主坑道內看見一萬米的標誌線。哪個連衝刺過去了,先拿下了,哪個連就立集體三等功,連長報個人二等功。」
  官兵們的情緒,更是被煽動得如同鼓脹的風帆。
  然而,長時間以來,陣地戰時氣氛太濃,官兵心理壓力過大,早已使洪東國深為擔憂,目前,官兵們過於激昂的情緒,近乎亢奮的狀態,更是使他焦急。洪東國找到鄭浩,說出自己的憂慮,「老鄭,這主坑道,一營至少還得修三千米。這三千米都是花崗岩,一鼓作氣也拿不下來。部隊一下累垮了,怎麼辦?尤其是大家如果都想著立功晉級提干,問題可就大了。再說,打坑道是接力賽,怎麼能只獎勵最後一棒呢?」
  已經走火入魔的鄭浩,根本聽不進他的意見,「老洪,你也知道,人的潛能是不能低估的,為什麼叫鐵一營?就是因為他們拖不垮打不爛。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功勳歷來只認結果不看過程。孫子兵法就說過: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現在是衝刺階段,我們不能讓大家把氣和勁給洩了。」
  洪東國無奈,只盼望石萬山趕快出山。可怎麼才能使石萬山重出江湖呢?想來想去,他想到了鍾懷國。對,就請老首長「曲線救國」!
  幽深僻靜的山谷裡,華蓋如傘的古木掩映著兩座雜草叢生的墳墓,這是石萬山父母雙親的墳塋。兩座墳墓上,各有高高的一堆新土,是石萬山剛剛添加上去的。
  放下鐵鍬,石萬山在墳前擺上各種供品。
  火光中,一片片金黃色的冥紙,被焚燒成一隻隻黑色的蝴蝶,淒淒切切翩翩躚躚地四下飄去。石萬山猛然跪下去,重重地磕頭,「爹,媽,兒子終於回來看望你們了。你們都走這麼些年了,我不但沒有為你們送終,甚至這麼些年來都沒能為你們燒把紙錢,兒子不孝,兒子不孝啊!」
  淚水模糊了汪小青的眼睛,她跪到石萬山身邊去,一起向九泉之下的二老磕頭。
  石小山默默地跪到父親的另一邊。
  「爹,媽,你們生前常對我說,為國盡忠就是大孝,媽還經常拿岳母為岳飛刺字『精忠報國』的故事來激勵我。可是,可是,兒子也沒能好好盡忠,給您二老丟臉了……」淚珠從石萬山眼裡大顆大顆滴落而下。
  在汪小青的記憶中,英武剛強的丈夫從來沒有掉過眼淚。她驚呆了,抬起婆娑的淚眼愣愣地看著他,找不到一句問詢和安慰的話語。
  石小山吃驚得眼睛瞪成兩隻銅鈴,怯怯地看著父親,然後低下頭去。
  「爹,媽,兒子憋屈得太久了,今天,你們就讓我說個痛快吧!兒子不中用,又不知天高地厚,白白糟蹋了國家三百多萬,如今落了個削職為民,兒子真是不忠不孝啊。兒子對不起你們,讓你們在九泉之下失望了。這身軍裝,兒子也不知道還能不能穿了。國有國法,軍有軍規,你們不爭氣的兒子浪費了國家三百多萬,現在是罪有應得啊!」石萬山涕淚縱橫,放聲大哭起來。
  一隻柔軟溫暖的手悄悄伸了過來,緊緊攥住石萬山粗糙堅硬的大手。這是妻子汪小青傳遞愛意和力量的手。這是能撫平男人傷痛的手,這是能熨帖男人靈魂的手,這是與他石萬山一起拽著命運甘苦往前走的手啊。一個男人在最落魄最痛苦的時候,能被這樣的手攙扶和牽引著,這個男人是幸運的,也是幸福的。
  蕭瑟秋風中,夫妻倆相互牽著手,同時牽著兒子的手,三人相偎相依地下山。
  每天,石萬山都是沉默寡言呆呆出神。汪小青很擔憂,一心想給他找點事情幹,以轉移他的注意力,便拉他去她的學校裡為孩子們軍訓。在妻子的苦苦相求下,石萬山終於同意了。
  石萬山把幾十個孩子按個頭高低分成三個隊列,教他們練齊步走。鄉村的孩子從來都野慣了,又沒見過世面,男孩子們嘻嘻哈哈,女孩子們扭扭捏捏,走起路來全都不成樣子。
  石萬山開頭還想盡量寬容點,但越看越忍不住生氣,他眉頭緊蹙,面部緊繃,突然大喝一聲,「停!」
  這一下,還真把孩子們給鎮住了,一個個老實下來。
  「面朝我站好!鬆鬆垮垮,蔫頭蔫腦,嘻嘻哈哈,扭扭捏捏,像什麼樣子?人,必須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走有走相。你們自己看看,有的走起來像螃蟹,有的像山羊,有的像小兔子,有的是羅圈腿,有的是八字腳,要多難看有多難看。人要別人瞧得起你,首先得自己爭氣,否則,你別怨恨別人怨恨社會。我再給你們示範一下,立正——抬頭挺胸,目視前方,雙腳併攏,齊步走——先出左腳……」
  他被汪小青的喊聲打斷。汪小青慌慌張張,邊跑邊喊,「萬山,快點,老首長的電話!」
  「馬上來!」石萬山衝她喊道,回頭對孩子們說,「你們自己接著練,記住,我們是農村的孩子,農村的孩子凡事更要努力,明白嗎?」
  「明白!」清脆稚嫩的童聲,讓他心裡潤滋滋的。
  石萬山滿意地笑了,跑步進到汪小青辦公室,抓起話筒,「首長好。對不起,在給孩子們軍訓,讓您久等了。」
  鍾懷國接到洪東國電話後,尤其聽他說起朱彩雲通過汪小青瞭解到的石萬山的情況後,考慮再三,才打這個電話。這個歷來自律的老人很憎惡林彪,但對於林彪送葉群的話「做事別越權,說話莫囉嗦」卻覺得很在理。自己既已不在位,就應該識趣些,不要到處指手畫腳討人嫌,即使是還在位,也不能隨便說話表態,人畢竟是感情動物,說話難免帶出感情,輕易說話表態,難於保持自己的個性和立場。他認為,龍頭工程出了這麼大的問題,作為團長和指揮長的石萬山難辭其咎,處罰他是應該的;可是,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啊!他擔心被革職回鄉的石萬山一時撐不住,從意志上崩潰掉。
  「堂堂大功團前任團長,當起了山村編外教師,你自我感覺很好,是嗎?」鍾懷國語帶譏諷。
  石萬山一愣,「首長怎麼知道?」
  「你別管我怎麼知道的。石萬山,我警告你,這點委屈都受不了,你還能幹什麼?何況也沒委屈你。所謂大事難事看擔當,逆境順境看胸襟,是喜是怒看涵養,是捨是得看智慧,是成是敗看堅持,你連這點擔當和胸襟都沒有嗎?我今天送你十二個字: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石萬山不做聲。他也不敢做聲。
  「不過,聽說你對新軍事變革還很關注,而且頗有心得,這點嘛,還像原來的石萬山。」
  「首長真是躬耕臥龍崗的諸葛亮,天下的事無所不知啊。心得是有,有沒有價值不知道,算是一個新軍事變革的發燒友吧。」
  「不敢比諸葛亮,不過還沒老朽而已。說說你的想法。」
  「淺陋之見,請首長指正。我認為,如果在世紀龍陣地佈置上一到兩百枚DF-88,中國的生存環境又會改善很多。伊拉克戰爭爆發前,大多數人都以為美國既然沒有得到聯合國的授權,肯定不會發動這場戰爭。結果呢?美國不僅冒天下之大不韙而發動了戰爭,也打贏了戰爭,而且還有不少追隨者擁護者。」說到軍事,石萬山頓時興致勃勃。
  「實力說了算,這是亙古不變的真理。外國有一位政治家就說過,強權就是一切,只有弱國才需要外交。無論人類社會還是動物界,都崇尚強權,從來都是弱肉強食。國防落後的國家,在這個世界上自然沒有地位。」
  「是啊,所以我特別焦慮。有人說中國非常大,好比是一頭大象,虎狼輕易不會主動攻擊大象,所以中國很安全。這種大象理論還挺有市場。其實,國家越富裕,就越需要強大的軍事力量來保護她,因為虎狼們都知道,殺死一頭大象的誘惑力,要比吞吃幾十隻小白兔大得多,所以大象自己不能犯迷糊。大象呢,吃植物只用鼻子和嘴,於是很多人只把象牙當成可有可無的裝飾品,事實上,如果沒有那兩顆尖利的牙齒,大象種族可能早就被滅掉了。拿象牙打比方,說句不好聽的話,我認為過去二十年裡,我們沒有好好武裝我們的牙齒。也許我是杞人憂天吧。」
  「你杞人憂天一回,就把團長的小烏紗帽給弄丟了,後悔不後悔?」
  「一個國家,一個社會,一個民族,總得有人憂天。我無怨無悔。」
  「你能這麼想,我就放心了。」如釋重負的鍾懷國壓了壓嗓門,「你入伍二十多年,除了出去讀幾年書,沒有離開過大功團。鄭浩呢,年輕氣盛,又缺乏工程施工管理經驗,不如你沉穩全面。萬山,導彈陣地小口子長脖子大肚子的特徵你清楚,如今修陣地,口子越開越小,脖子越長越長,肚子越搞越大,口子脖子肚子,哪一塊都不能出問題,陣地修建正處在關鍵時期,我擔心鄭浩鎮不住,弄不好會出大事。你回七星谷吧,你現在回去給鄭浩和洪東國當個參謀,行嗎?」
  石萬山遲疑一下,「遵命。」

 ·21·


 
 柳建偉 楊海蒂 著


第二十章
  七星谷之行的長途顛簸和勞累,使秦懷古病情加劇,健康狀況更加惡化,一回到北京,就被抬進了醫院。
  躺在病床上的秦懷古,依然時刻縈懷於大功團的工程事故。這天午間休息,昏昏沉沉的他突然從迷迷濛濛中驚醒,猛然坐起身大叫,「找到了,找到了!」
  秦夫人嚇了一跳,跑過來給他掖好被子,「怎麼了?」
  徹底清醒過來的秦懷古,兩眼進射出興奮的光芒,「剛才不知道是夢還是神的啟示,腦子突然靈光一閃,大功團的事故元兇出現了。你趕快打電話給丹雁,告訴她,七星谷事故的元兇很可能是膨脹圍巖,讓她馬上帶上採來的樣品去做浸水試驗。」
  「好,我馬上去。」
  接到秦夫人電話,林丹雁自責不已:對呀,膨脹圍巖有什麼不可能呢?!自己幾乎方方面面都考慮過了,惟獨沒有想到它,就因為自己主觀認定這一帶的石頭不應該有膨脹圍巖,這種先人之見不僅讓自己走了彎路,更讓石萬山付出了那麼大的代價。
  林丹雁立刻取出石頭樣本,與工程院實驗室技術人員一起做浸水實驗。經過再三的實驗和測量,他們得到了結果:這石頭確實遇水膨脹,小塊樣本,四十八小時內直徑增加了六毫米,大塊樣本,四十八小時內直徑增加了十四毫米。為了確保萬無一失,林丹雁把大小兩塊石頭樣本從水裡撈出來,把水快速烘乾後,再做上四十八小時浸水實驗。
  又一次的實驗和測量結果表明,膨脹圍巖導致龍頭工程一號洞主坑道被覆段裂紋滲水的結論是正確的。
  林丹雁愧疚又欣慰地往醫院去。
  憔悴衰弱至極的秦懷古正在輸液,他顫巍巍地捧著林丹雁遞過來的檢測報告,看見上面寫著結論:……適逢梅雨季節,這種膨脹岩石瘋長,將七星谷一號洞庫主坑道裡被覆好的牆壁和拱頂頂裂……
  「我支持這個結論。」秦懷古強撐起虛弱乏力的身軀,哆嗦著手簽上自己的名字。
  林丹雁接過報告書,「我算過了,被覆層再加一層八毫米的鋼筋網,再加厚五厘米,就可以治住這種膨脹圍巖。」
  秦懷古露出欣慰的笑容,「丹雁,你去準備一下,然後以二炮工程設計院的名義通知各陣地,要求每個陣地在被覆前,都必須仔細檢查有沒有這種岩石存在。」
  「通知已經擬好了,就等著附上由您簽字的檢測報告。」
  「現在拿到了就盡快辦,辦完趕緊回七星谷。」
  林丹雁憂戚地看著他,看著他蠟黃的面容,深陷的眼窩,瘦骨嶙峋的手臂,輕聲說,「等您好一點我再走吧。目前挖到的主坑道石頭都還是花崗岩,沒事。」
  「你每天來看我,我這病就能好嗎?快走吧!回七星谷之前,你先去一趟工程兵師,給顧師長他們說明一下膨脹圍巖的情況。看來,石萬山是受了委屈。從全局來看,他不但沒過而且有功,有大功。大功團這三百萬學費交得值。丹雁,去吧,老師死不了,我還等著設計天網工程呢。」
  聲音越來越微弱,用盡力氣說完最後一句話,秦懷古疲憊地閉上眼睛。
  誰能料到,還不待林丹雁離開北京,第二天,秦懷古就永遠地閉上了眼睛。彌留之際,他留下遺言:把骨灰撒到大江南北自己主持設計的二十四個導彈陣地上,讓自己永遠伴隨和守護著祖國的地下長城。一旁的秦夫人和上級領導含淚答應。林丹雁哭得幾乎昏厥過去。
  秦懷古的遺體安放在鮮花松柏之中,身上覆蓋著鮮紅的中國共產黨黨旗;低沉的哀樂聲中,人們屏心靜氣聆聽二炮有關領導的悼詞,「……幾十年來,他畫過數十萬張導彈陣地工程設計圖樣,沒算錯過一個數字,沒出錯過一張圖樣,沒報廢過一個項目,沒浪費過國家一分資金。幾十年來,他寫啊畫啊,就這樣一筆一畫,畫出了一個又一個支撐我們中華民族脊樑的地下長城!」
  直升機騰空而起,穿雲破霧,飛向浩淼的蒼穹。受秦夫人委託,林丹雁將共和國導彈陣地設計功臣秦懷古拌著花瓣的骨灰,從飛機上往下拋灑,撒向深山,撒向峽谷,撒向他足跡遍佈的戰略核導彈陣地。
  鄭浩沒再阻攔齊東平提干,讓張中原如釋重負。魏光亮得知齊東平的提干報告已順利報到師裡,心裡的一塊石頭也落了地。一連離不開齊東平,這是張中原魏光亮的共識。
  這也是好事多磨吧,齊東平看到了自己命運天空的一抹魚肚白。
  週一下午,一件突發事件從天而降,砸到魏光亮頭上。鍾素珍打來電話:那娜從美國回來了,執意要見魏光亮一面,已經買了明天北京飛漢江的機票。養母提醒兒子要認真對待,不能感情用事。
  頓時,魏光亮覺得頭大如斗。那娜可不是個容易對付的角色,躲著不見肯定不行。怎麼處置才好呢?心裡一團亂麻找不到頭緒的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雖然歷來在齊東平面前充當愛情導師,但這會兒,魏光亮也只能硬著頭皮去向齊東平討主意。他把正在領班的齊東平拉扯到主坑道人口,哭喪著臉,把情況說了一通,讓齊東平幫他拿主意。
  面對這樣的難題,齊東平哪能有主意,同樣哭喪著一張臉,「老魏,這事,我連餿主意都沒有,只是要是讓周醫生知道了,你跟她肯定也沒戲了。主意你自己拿,你只管抓緊去處理難題,這邊,鄭團長懸的賞,我和兄弟們都盯著呢,跑不了。」
  「唉,這事也確實指望不上你,」魏光亮唉聲歎氣,苦著臉拍拍齊東平的腦瓜子,「要動腦筋,離萬米大關還有兩百多米,三個連輪班,一天打二十幾米,一定要把賬算好。我想了幾個方案,你拿著,敵變我變。」
  齊東平接過紙片看,一下就開顏了,「駱玉中,王可,他們哪有你這種心眼,都跟你差著幾個檔次呢。你只管放心去吧,這個賞肯定是咱的。老魏,我還想勸你一句……這個……」
  「說吧。生死兄弟,什麼話不能直說。」
  「那好。美國可開放得很,這個那娜在美國呆了一年多……」
  「洋鬼子用沒用過,已經不關我的事了。」
  齊東平齜牙咧嘴地笑,「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我還真怕你把持不住,又踏進那個同一條河流。如今你瞄上了周醫生,地球人都知道!她可不是省油的燈,她至今還在對你橫挑鼻子豎挑眼,是在考驗你。這種節骨眼上,你可不能玩火啊!說實話,周醫生這種女人才靠得住。」
  魏光亮也展顏笑了,搗齊東平一拳,「一套一套的,有板有眼,都在理上,行啊東平!」
  「是你這個老師教得好。老魏,我還得說一句,你是七星谷的公眾人物,你的前女友來看你,又是個留洋的大美人,周醫生那邊恐怕瞞不住,這事也瞞不得,你可要掂量好了,現在就……」
  「放心吧!我現在就去找營長請假。」一溜湮沒了人影。
  齊東平無比羨慕地自言自語,「一個小吳,我都應付不過來,看看人家!七星谷這邊剛按下葫蘆又起瓢,那邊又有人從美國來看他……」從口袋裡小心掏出小吳的照片,「你什麼時候能來看看我啊?」
  難得張中原有時間有心情整理抽屜,正收拾著,一個筆記本掉到地上,夾在裡面的幾張高麗美舊照散落到地上。張中原一愣,慢慢蹲下去,從地上拿起一張照片細細地久久地端詳。
  門口,魏光亮剛要喊報告,見張中原對著一張照片出神,便躡手躡腳過去,一把搶過照片,「不錯嘛營長,豐乳肥臀,蜂腰長腿。哎,誰介紹的?趕緊想辦法拿下,氣氣那個高麗美。」
  張中原奪過照片,「胡扯什麼!她就是高麗美。」
  「這就是高麗美?」魏光亮又把照片搶過去,仔細端詳一番,「怪不得會出點情況,這種成色,男人見了哪有不動心的。所以,也不是她一個人的錯。舊情難忘,我理解。營長,珍藏起來吧。」
  張中原彎腰把照片都拾起來,夾好,「唉,人真是怪球得很,不瞞你說,我這些天累個賊死,還夢到她好幾回。」
  「春夢吧?」
  「正經點!一日夫妻百日恩嘛。走到這一步,我也有責任,唉,要是沒出那些事,也許我現在也當爹了。也不知道她現在有沒有工作。」
  「她不是在外企嗎?」
  「彩雲嫂子說她被假洋鬼子炒了。唉,真是讓我不放心。」
  「你還對她牽腸掛肚?想破鏡重圓?你真有佛心呀,營長。」
  「瞎說什麼!我是遇到了難題,就又想起她來了。去年她懷孕的事,我告訴了爺爺,離婚的事,我瞞了。後來,老人家問過好幾次是生了男還是生了女,沒辦法,最後我只好撒謊說生了個小子。」
  「美麗的謊言。」
  「爺爺快不行了,等會戰結束,我想回去看看。」
  「我還沒聽出來你的難題是什麼。」
  「難題就是說了謊啊。說一回謊,就得想十個謊來圓。爺爺說『不把我重孫子帶回來,也得把他照片給我看一眼。』你說我怎麼交差?孫媳婦都沒了,哪來的重孫子?不說了。光亮,東平提干一解決,一連就沒什麼大事了。」
  「方子明呢?這小子想一毛二都想瘋了。我看他不大適合在部隊長干。今年老兵退伍,他是個老大難。」
  「方子明的難題交給我吧。你來肯定有別的事,說正事吧。」
  魏光亮又開始哭喪著臉,一五一十把前女友明天要到漢江的事給說了一通。
  「行啊光亮!牛皮還真不是吹的,美國的前女友也沒忘掉你呀!」張中原先是戲謔,又突然斂容,「說實話,你是不是還想圓你的美國夢?」
  「營長,這哪兒跟哪兒呀!你看我有多久沒摸英語了?美國的大學又不是自由市場,想進進,想出出。」
  「那她來幹什麼?難道不是來拖你後腿的?你這麼急急慌慌去見她,就沒點破鏡重圓的想法?光亮,那可是個吃了一年多洋麵包的女人!」
  「她還是一個拋棄過我的女人!營長,我不是一匹愛吃回頭草的孬馬!凡事總得有個結束吧?明說了吧,你給假我要去,不給假我也要去。」魏光亮把頭盔拎起來,氣鼓鼓的,「去年她把我像垃圾一樣扔了,這事沒完!我必須面對面對她說:小姐,這回你遲到了!」
  「遲到了?周醫生答應了?」
  「你管這麼多幹什麼!你能撒謊,我就不能騙騙人?放心吧,我前腿後腿都在七星谷,已經生根發芽了!她回來蜻蜓點水一下,拖得走嗎?」魏光亮拎著頭盔往外走。
  張中原笑起來,「我要的就是這句話!去吧,給你兩天假。等等——」
  「我還有要事沒辦呢!」魏光亮邊跑邊甩話。
  張中原追出去,「石團長後天到,你正好去車站接一下。記著,你代表的是一營官兵。」
  悶到被窩裡足足一小時,魏光亮終於想出了個一石三鳥的方案。如果這個方案能夠順利如願進行,自己的情感史將會留下一段改朝換代的華彩樂章。想到這兒,魏光亮不由偷偷樂了起來。
  他一躍而起,腳下生風地去找周亞菲。華彩樂章能不能奏響,周亞菲是個不可或缺的合作者。
  半山腰老榕樹下,周亞菲還沒聽完魏光亮的構思,就一瞪杏眼,「魏光亮,別淨整些包子皮,露露餡吧。你明天要見的是何許人?要我扮演個什麼角色?乾脆點。」
  魏光亮一狠心一咬牙,「就是我的前女友。」
  「她不是在美國嗎?」
  「回來了,哭著喊著要見我。」
  「有病!呵喲,你的魅力不小嘛,真是讓我刮目相看啊。讓我去見你的前女友,不,女友,目的是什麼?」
  一不做二不休。魏光亮橫下一條心,「亞菲,這幾個月裡,我活明白了一件事:我已經找到了生命的另一半,那就是你。我現在不想淺薄地說我愛你三個字,只想用一生的行動來實踐它證明它。我知道,我有很多很多毛病,但我相信,這些毛病會在你這位高明醫生的及時診治下……」
  周亞菲的腦子亂了,漸漸地,她再也聽不清魏光亮在說些什麼。她是一個愛情和婚姻的完美主義者,像魏光亮這種多情甚至濫情的公子哥,她見識過不少,從來沒有把他們納入到自己的愛情婚姻平台上加以考量。認識魏光亮後,漸漸地,莫名其妙地,她的完美主義者立場開始動搖,開始轉變。為此,她私下暗暗咒罵過自己無數次。魏光亮瘋狂追求林丹雁的那些日子裡,她輾轉反側度過了許多個不眠之夜。她曾在日記裡咒罵自己竟有「下賤」的一面,並為此而羞愧難當而自怨自艾,然而,她又無力改變魏光亮在心裡佔據著越來越重要的位置這個事實。自己真正是愛上這個人了,愛情就是這麼莫名其妙,這麼沒有道理可講。為了證明這份愛在內心裡是否結結實實存在著,她利用探家出差到北京的幾次機會,有意見過親朋好友為她精心挑選熱心介紹的精英男人。然而,完全因為她的「沒感覺」,這些見面全都沒有後續。越來越糟糕的是,她發現自己時常有向魏光亮表達和傾訴的衝動,她只好用力壓制住這種衝動,與魏光亮交往時竭盡全力保持著自己的一貫風格。
  魏光亮一口氣說了十幾分鐘,見周亞菲神情異常心不在焉,急得直拽她胳膊,「怎麼了?你聽了沒有?」
  「啊!」各種念頭正在周亞菲腦子裡鬧騰得不可開交,魏光亮猛然一拽,把她嚇得失聲叫起來,臉騰地紅了,「聽了,我聽了,也基本上聽明白了。你去年被這個那娜甩了,很丟面子,現在她主動送貨上門,你當然想趁機把面子找回來。你覺得一個人找效果不好,所以要拉我去做個幫手和證人,有觀眾,你才有成就感嘛。你想讓我明天扮演你的現任女友,以此告訴她也氣氣她:我魏光亮三步之內的確有芳草。」 
  「亞菲,你錯了,我不是讓你扮女友,而是希望你能答應做我的妻子。」
  周亞菲哈哈大笑,「你今天說得太多,我記不住。不過你的想法很好玩,我願意在你前女友面前扮演一回你的現任女友角色。這台戲會很刺激很過癮。」
  「不不不,你就是現任女友,不,是女友,不對,是未婚妻。」魏光亮急得語無倫次。
  周亞菲更是笑得恣肆放任,直笑到捂著肚子「哎喲哎喲」地一陣叫喚,好容易總算平息下來,「這樣吧,我要是沒變卦,明天早上就會出現在你面前,不過,我可不一定去啊。我走了,拜拜!」
  她撇下魏光亮,顛顛地跑走了。
  儘管沒能得到明確答覆,魏光亮還是喜不自禁:如果這丫頭心裡沒有自己,她是不會趟這潭渾水的。
  那娜乘坐的班機擦著晚飯時間抵達。魏光亮周亞菲設宴為她接風洗塵。都是年輕人,又都是有知識明事理的人,三個人一見面就明確了各自身份,飯桌上賓主關係明確,氣氛不冷不熱。
  總得讓魏光亮對舊情人把事情挑明了吧?周亞菲善解人意,主動提議飯後到漢江江邊的老情人酒吧坐坐。魏光亮那娜都不表示異議。
  沒想到這一坐,兩個女人間的戰爭便不可避免地爆發了。酒精的作用,使得戰事一開始,兩個女人就把試探性進攻階段跨了過去。
  那娜到底在強大的美利堅生活過一年多,不僅進攻性強,而且善於先發制人。她舉起酒杯,半瞇著醉眼開始挑釁,「你倆演技太差了。光亮,周小姐根本不是你的未婚妻,甚至也不是性夥伴,可以說連密友都談不上。」
  周亞菲吃了一驚,身體下意識朝魏光亮身上靠,虛張聲勢地一聲冷笑,「理由呢?」
  那娜不理睬她,目光深情款款聚集到魏光亮臉上,「光亮,我知道你自尊心很強,傷不得。你別忘了,本人也一樣。我那娜能吃回頭草,也算破天荒。出去了這一年多,我才明白你是真不錯,現在看到你身上有了軍營熏陶出的英武之氣,我更喜歡,更丟不下你了。這樣吧,我不再要求你脫軍裝出國了。再有一年多,我就能拿到博士學位,為了你,我學成後回國。」
  魏光亮笑笑,伸手攬住周亞菲的纖纖細肩,「小娜,過去了的,就讓它永遠過去吧。我和亞菲真的訂婚了。我並不生你的氣。人生無常,世事變幻,愛情會死亡,也會新生。你我以後做個朋友吧。」
  周亞菲卻較真起來,「那小姐,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我尊重你們的歷史,也希望你能正視我們的現實。」
  那娜以灑脫不羈的姿態仰頭喝下一杯紅酒,「你先回答我兩個問題。你們幹那種事兒,他喜不喜歡關燈?有什麼習慣動作?」
  魏光亮猛地把臉一沉,厲聲喝道,「小娜!」
  那娜放蕩地笑了,「周小姐學醫,什麼不清楚?什麼沒見過?別再演戲了!光亮,你跟我泡吧時,你的手在哪裡放?不管有沒有別人在場,它幾乎不離我的身體!你現在給我的感覺呢,周小姐有沒有口臭,你都沒有發言權!」
  「你太過分了!」魏光亮氣白了臉,把酒杯朝桌上狠狠一頓。
  那娜狂笑起來,伸手指著周亞菲,「別裝了,她的臉都紅成雞冠了!周小姐,請你迴避一下吧,佣金由我付給你,人民幣,美金,你要哪樣?開個價。」
  她拉開坤包拉鏈,取出錢包。
  魏光亮猛然站起來,眼睛裡閃著怒火,「你醉了,我們不跟你計較!亞菲,結賬,咱們送她去酒店。」
  周亞菲用力一拉,把魏光亮按回凳子上,突然抱住他,狂吻起來。
  那娜魏光亮都愣住了。
  周亞菲放開魏光亮,志得意滿朝那娜一笑,「那小姐,你問問她,我有沒有口臭?我也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在家裡從來都是小霸王,我看上的東西,也不會輕言放棄。現在,為了維護我的主權和領土完整,我也會不擇手段不遺餘力的。那小姐,你在光亮的感情世界裡,已經走進歷史了,你必須接受這個現實。我有幸拜讀過你給光亮的絕交信,很佩服你的拿得起放得下,希望你能持之以恆。三步之內定有芳草,這是你曾經對光亮的祝福,對吧?我算不算芳草,你我都說了不算,只有他說了算。有句話說得好:相見不如懷念。聰明如你,怎麼會不懂得這個道理呢?」
  那娜沒想到對手這麼厲害,她被深深刺激了,求勝的慾望頓時壓倒一切。她表現出不屑,表現出輕蔑,「接吻算什麼?美國街頭隨處都有熱吻的男女!現在國內也很開放,北京上海這些大城市街頭,年輕男女也都這麼幹。接吻之後,你還打算幹什麼?能不能也讓我見識見識?恐怕你黔驢技窮了吧?」
  周亞菲冷下臉,冷冷地把一張房卡伸到她眼前,「請你看清楚,這也是漢江大飯店的房門鑰匙。怕牆壁隔音效果不好,怕我們的動靜影響到你的情緒和睡眠,我們特意不住你隔壁而住到你對門。不用我再證明什麼了吧?否則,你就是無理取鬧了。」
  兩雙血紅的眼睛狠狠地對視著。
  最終,那娜敗下陣來,「行,你厲害,你贏了,我願賭服輸。」她把凳子一摜,衝出門去。
  魏光亮拿過房卡,又驚又喜,雙眼放射出異樣的光芒,一把摟住周亞菲,「亞菲,你真行啊!什麼時候開的房啊?嘿嘿,時間不早了,咱們也回賓館吧。」
  「拿開你的髒爪子!」周亞菲疾言厲色,「別碰我!」
  魏光亮訕訕地縮回手,「我又哪兒招你惹你了?」
  「假女友,真受氣,這就是你給我招惹的好事!行了,我的利用價值沒了,你準備怎麼打發掉我?」
  「亞菲!海枯石爛,我娶你的心不變。亞菲,你真行,處處都高她一籌……」
  「少拍馬屁!我答應嫁給你!」
  「太好了!真好啊,實在是好!」
  「魏光亮!」
  「到!」
  「你少給我嬉皮笑臉!坦白地說,我從沒想到過我會嫁給一個情史複雜的男人。既然命運把我推到你這兒了,我也認了。我答應嫁給你,是有條件的,先得看你能不能接受我的條件。」
  「什麼條件?你說!你要月亮,我不敢摘星星!」
  「我要那些東西幹什麼?我只要你答應我的約法三章。第一,在拿到結婚證之前,你不能碰我的身體,包括手掌和肩膀。」
  「這……」
  「你要做不到,咱們永遠只能做戰友。第二,你必須改掉一見漂亮女人就挪不動腿的臭毛病。」
  「哪有的事啊!你放心吧。」
  「我不放心。第三,什麼那妹妹林姐姐,都是歷史人物了,如果我發現到你藕斷絲連死灰復燃的蛛絲馬跡,咱倆立馬一刀兩斷。」
  「都沒問題。我的意志堅強得很,今晚住到飯店就可以驗證了。」
  「別做美夢了!我不會給你提供任何犯錯誤的機會。今晚我們去大本營住。」
  「這幾百塊錢就白扔了?」
  「花幾百塊打敗了一個什麼小娜,已經很值了。別急,還有一個補充條款。結婚後,如果你移情別戀紅杏出牆,我會親手把你廢成個太監。你能答應嗎?」
  魏光亮鬼怪地笑,做個鬼臉,「我答應。」
  「好。」周亞菲站起來,「現在咱們回大本營。為了滿足你的報復心理,你應該連夜給那小姐寫封告別信,讓賓館服務生明天一大早送交她。哭喪著臉幹什麼?是不是覺得出了狼窩又入了虎穴?」
  魏光亮趕緊擠出一臉笑,「信早寫好了,你看看吧。我也不喜歡拖泥帶水。」
  周亞菲開心得俯在他臉上親一口,「我碰你不算你犯規。咱們現在就去,把信留給賓館總台。信我不看了,我相信你。走,咱們結賬走人。」
  第二天,兩人早早守候在火車站站台上,翹首盼望著石萬山的身影。當石萬山出現在他們的視野裡,兩人激動得連呼帶叫地奔跑過去。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回到七星谷兩天,石萬山深刻地領悟到了這句話的含意。不在其位,想謀其政,你謀得了嗎?我石萬山想給鄭浩當好參謀,可談何容易!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一營挖掘主坑道的進度在短時間內是上去了,可重賞把連與連排與排之間良好的協作精神給弄沒了。打坑道是接力賽,怎麼能只重獎跑過一萬米這個點的隊員呢?這會造成什麼樣的局面和後果?石萬山為之深深擔憂。
  他不得不提醒鄭浩。
  石萬山說得挺委婉含蓄,鄭浩的回答則很直接簡單:即便我錯了,現在也只能一錯到底,帶兵的大忌是朝令夕改。
  沒有了決策權和號令權,石萬山只能無可奈何。
  魏光亮一回到七星谷,立刻發現每個連都制定出了讓本連挖出一萬米標誌線的詳細計劃。是啊,二連長駱玉中三連長王可也都不是傻子。離一萬米只剩一百二十米了。這一百二十米怎麼挖,決定著哪個連能立集體三等功,決定著上至連長下到列兵兩三年內的命運走向,哪個連長甘落人後?
  魏光亮坐的是連長的位置,屁股決定腦袋,他在連長其位,當然謀連長之政。週三,該輪到一連一排值早八點到下午四點的班。一起床,魏光亮就把齊東平方子明幾個召到自己房間,劈頭就問,「知不知道NBA?」
  都說知道。
  方子明表現欲最強,「不就是美國籃球賽嘛。」
  魏光亮又問,「知道NBA最後十幾秒鐘是怎麼打的嗎?」
  都說不知道。
  齊東平說,「連長,有話你就直說。你怎麼說,我們怎麼幹。」
  魏光亮起身從抽屜裡拿出一條煙,給每人發上一盒,這才慢慢開腔,「這最後的一百二十米,才是關鍵。NBA,兩支實力相近的隊打球,勝負往往由最後十幾秒、幾秒甚至零點幾秒決定的。咱們眼前這個仗,也應該打細點。按這幾天的進度估算,後天晚上應該能挖到一萬米。兵不厭詐,現在是非常時期,咱們就得用非常手段,不玩點心眼不行。東平——」
  「到!」
  魏光亮咬咬牙,「沒辦法,為了這個集體三等功,咱們只能做回小陰謀家了。等會兒接班後,你們該畫九千八百八十米的線了。這線別照實寫成九千八百八十米,只能寫成九千八百六十五米,明白嗎?」
  方子明腦子轉得快,「不行啊,連長,少寫十五米,差不多等於一個班組八小時的工作量,除非咱們今天不幹活。二連三連,一百多雙眼睛盯著呢。」
  魏光亮臉孔板得像塊鋼鐵,「執行吧!他們聽的是炮聲。炮,還照舊放。記著,每一炮只裝四分之一的藥。更要記住,這事是咱們連的最高機密,咱哥們坐的是同一條船。」
  幾個人雞啄米似的點頭,都一臉的莊嚴。
  回到宿舍收拾了一下,齊東平帶著一排人馬進了坑道。
  他們走後,魏光亮又把三個連未來三天的排班情況和可能的進度推演了一遍,確信沒有誤差和漏洞後,美滋滋地哼著小調朝一號洞主坑道洞口走去。
  不遠處,二連的十幾號人喊著口號下山。
  魏光亮朝駱玉中喊,「老駱,這一夜鑿了多少米?」
  駱玉中笑,雙手圍住嘴做話筒狀,「不告訴你!十五,十八,二十,都沒準。」
  渾身泥漿的戰士們都笑起來。魏光亮也笑。
  見石萬山獨自從百花嶺方向走過來,駱玉中趕緊跑過去,「報告團長,一營二連……」
  看見駱玉中身上的泥漿,石萬山頓時臉色大變,立刻走進戰士們隊列,逐個摸他們的衣服。
  「怎麼了,團長?」魏光亮覺得奇怪。
  「衣服穿幾天了?」石萬山沒答理魏光亮,朝駱玉中問。
  「昨天、前天換的,都有。怎麼了,團長?」駱玉中緊張起來。
  石萬山又摸摸一個戰士頭盔上的黃色斑塊,「發沒發現泥湯水滲出?快說!」
  駱玉中囁嚅著,「在趕進度,沒留意……」
  「混賬!」石萬山大怒,「眼睛是樹窟窿啊!只能看見集體三等功是不是?坑道裡有人嗎?」
  魏光亮搶答,「有。一排剛接班。」
  石萬山不再理睬他們,撒腿朝洞口跑去。魏光亮駱玉中對視一眼,趕緊跟過去。戰士們不知所措,愣了愣,也都慌慌張張跟著跑。
  進到洞裡,石萬山撥通電話,厲聲問,「九千米處怎麼沒安電話?」
  對方怯怯地,「我,我也不知道。」
  石萬山「啪」地掛掉,又趕快拿起話筒再撥號,「李和平嗎?我是石萬山,主坑道出現了泥石流先兆,快點派技術員來,盡快!」
  放下電話,石萬山擦把汗喘口氣,開始指揮,「光亮,你開板車。小駱,還有你,你,你,你們上車。」他指著跟進來的幾個三連的士兵,轉身又吩咐衛兵,「守在這兒,等我們的電話。知不知道怎麼報警?」
  「知道。」
  「好!光亮,開快點!」
  平板車疾馳了一段,石萬山大喊,「停車!報警!讓他們快點撤出掌子面!快!」
  此刻,主坑道裡的齊東平已經感受到了洞裡的異樣,攀到台車臂上方正準備按照魏光亮指示畫線的他,轉過身仰著臉觀看拱頂的石壁。他看見了幾條正在朝下滲出泥水的石縫,心裡一驚,再伸手一摸,神色大駭。
  王小柱氣喘吁吁從外面跑進來,「排長,八千米處的電話壞了,沒法報告。」
  齊東平猛然從台車臂上跳下,一屁股摔倒地上,他顧不得疼痛,也顧不上站起來,躺在地上大喊,「子明,快,快把台車開出去!」
  方子明探出頭,「開出去?為什麼?真的要磨洋工啊?」
  「少廢話!快開出去!」
  方子明趕緊開著台車離開了掌子面。
  齊東平沒想到自己摔得這麼重,幾次想站都站不起來,幾個戰士見狀,都朝他跑過來。齊東平衝他們擺手,又示意他們趕快往外跑,自己掙扎著站起來,忍著疼痛一瘸一拐往外跑。
  遠處,隱約傳來報警的鈴聲。
  拱頂和掌子面同時發出疹人的聲響。緊接著,掌子面開裂了,從裡朝外湧動著泥湯和石頭。接著又是一陣怪響,拱頂也開裂了。幾個新戰士嚇得呆若木雞。
  齊東平扭頭一看,駐足聲嘶力竭地喊,「快!你們快往外跑!」
  三個戰士反應過來,哭喊著瘋了般朝外狂跑,兩個戰士被嚇傻了,只是用手抱住頭,泥胎石塑似的呆在原地一動不動。
  齊東平急得跺腳,拔腿往回跑,猛力推他們,吼他們。兩個戰士如夢初醒,用力拽出被泥流吸住的雙腳,像受驚的野馬往洞外狂奔。
  齊東平稍稍歇口氣,接著一瘸一拐地朝外跑。剛跑出幾步,拱頂上突然落下一塊大石頭,把他砸倒在地。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像洪水濁浪一樣的泥石洶湧而來,很快把他掩埋住了。
  一群人掙扎著往外逃命的途中,有兩個戰士再也沒力氣拔出深陷在泥石中的雙腳。一見到趕過來援救他們的石萬山魏光亮等人,兩人頓時哇哇大哭起來。
  石萬山黑著臉呵斥,「大男人,娘們似的嚎,像什麼樣子?!給我閉嘴!聽我的口令,用力拔左腿,對!再拔右腿。你們快拿竹片來,遞給他們——」
  一陣忙碌,總算把兩個泥人般的戰士從危險地帶救了出來。魏光亮擰開一個水龍頭,拿起皮管對著兩張泥臉衝起來。
  石萬山背靠著石壁喘粗氣,「看看,人齊不齊?」
  猶如一道炸雷在耳旁響過,王小柱被猛然震醒,頓時跳起來大叫,「排長!排長呢?團長,排長不見了!」
  魏光亮眼光朝兵們一掃,「東平!天哪,快找東平!」立刻深一腳淺一腳朝裡面衝。
  「你找死!」石萬山吼,「快拉他回來!全體後撤一百米。」
  警報聲大作時,鄭浩正在接電話。師部剛剛接到工程院對七星谷上次事故的分析報告:罪魁禍首是遇水則體積變大的膨脹圍巖,與施工並無關係。這份報告因秦懷古的突然辭世而延遲了發出時間。
  聽到滿營區刺耳的警報聲,鄭浩一屁股癱坐到椅子上,「李參謀,誰報的警?」
  「石團長,不,石萬山。」李和平答。
  廣場上亂成一團。周亞菲以百米衝刺的速度朝一號洞方向衝去,跑著跑著,她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22·


 
 柳建偉 楊海蒂 著


第二十一章
  一營官兵奮戰了二十多個小時,才把齊東平的遺體從泥淖中挖找出來。
  噩耗傳來,一營被悲痛淹沒了,一連被痛苦淹沒了,一排被淚水淹沒了。「東平!」「排長!」「排長,你醒醒,你醒醒啊!」「東平,你睜開眼睛看我們一眼啊!」椎心泣血的呼喚,嘶啞失聲的哭喊,在七星谷裡久久低回。
  「東平!東平!」魏光亮抱著齊東平的軀體,一遍又一遍呼喊著。齊東平雙目緊閉,嘴角緊抿。魏光亮放下他,一次次摸他的胸口,希望還能感受到他的心跳,一次次輕拍他的臉頰,希望還能看到他睜開眼睛。終於,他無望了。終於,他死心了。終於,他被巨大的悲痛擊倒了。他一下癱坐到地上,呼天搶地號啕大哭起來。
  他恨,恨那些醜惡的泥石流,奪去了他最親密戰友的性命;他悔,悔不該被鄭浩的懸賞迷住了雙眼。巨大的悲憤,致使他無端生出「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的強烈自責。他詛咒鄭浩的「重賞」遊戲規則,也詛咒藏在每個人心裡的自私自利。如果不是為得重賞而一味搶進度,一味把兄弟連隊當對手,如果大家認真留心坑道裡的情況變化,這悲劇會發生嗎?這到底是誰的錯?這到底是誰的錯啊?!
  終於,魏光亮強忍著悲痛吞嚥下悔恨,仔細清洗著齊東平的身體,把自己一套尉官服給他穿戴整齊。周亞菲淚流滿面地給齊東平整容化妝。王小柱與幾個戰友抬著齊東平,腳步緩慢沉重地往簡易靈堂走去。
  齊東平女朋友小吳火速從南京趕來了,哭得死去活來的她只有一個要求:為齊東平守靈。
  齊東平姐姐齊東玲以最快的速度從廣州趕到七星谷。沒能來得及換裝卸妝的她衣著時尚髮型前衛,描眉畫眼塗滿脂粉。齊東玲整夜枯坐弟弟身邊,不流一滴淚,不說一句話,偶爾看人一眼,眼睛裡流露出的是哀慟,是冷漠,是麻木,是絕望。齊東玲的衣著打扮和異常舉動引起了一些非議。
  死人的重大事故驚動了上層,顧長天成南方乘坐直升機親抵七星谷。
  「零死亡你守住了嗎?工程兵團的團長,不是你這種當法!」顧長天鐵青著臉,劈頭擲給鄭浩的第一句話又冷又硬。
  成南方白鄭浩一眼,「靈堂設在哪裡?」
  「一營活動室。」鄭浩垂首低頭,聲音怯懦。
  「石萬山呢?」顧長天問洪東國。
  「在做墓碑。」
  石萬山夜以繼日晝夜不眠,不讓任何人插手,親手一錘一釬打鑿墓碑。他小心虔敬地在墓碑中間鐫刻上「齊東平烈士之墓」七個大字,在墓碑左、右下方分別鑿下「工程兵師大功團公元二○○四年十月立」和齊東平生卒年月「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一二○○四年十月」兩行小字,然後用絨布仔細地擦拭著。
  張中原魏光亮到來,把別人對齊東玲的議論反映給石萬山,石萬山頓時怒火上躥怒目圓睜,「誰規定的打工妹就不能穿件像樣的衣服?就不能描眉毛染頭髮?沒有流眼淚怎麼了?痛苦到了極致才會欲哭無淚!你們兩個記著,要再聽到誰在背後嚼舌頭不說人話,告訴我,我處分他!」
  「『我處分他!』底氣很足嘛!」顧長天一步跨進門來,「看來,該讓你石萬山官復原職了。」
  跟著進屋的成南方撫摸著墓碑,「看來,你做得非常用心。你們有幾年沒做墓碑了?」
  「快四年半了。」石萬山回答。
  「棺材準備好了嗎?」顧長天問。
  「正在油漆,用的是上等紅杉木,規格是五五四。」張中原回答。
  石萬山說,「我們早就擬提拔齊東平同志為一連副連長,已經上報了師裡。」
  成南方一臉痛惜,「我們遺憾的是,他的任職命令下晚了。齊東平是世紀龍工程開工以來全師犧牲的第一位同志,但願也是最後一位。」
  「走,去看看齊東平同志!」顧長天邁開大步。
  顧長天親自為齊東平烈士選定了入土為安的日子。
  低回沉痛的哀樂聲中,八個手持衝鋒鎗的戰士分列道路兩旁,護衛著製作精美的上等紅杉木黑漆棺材,莊重肅穆地往百花嶺去。一隊隊手捧軍帽臂佩黑紗胸綴白花的軍人,拖著沉重的雙腿,遲緩地默默地走在落葉繽紛的山間曲徑上,為世紀龍工程開工以來導彈工程兵師犧牲的第一位英烈送行。
  烈士的墓穴距百花潭不遠,四周松柏掩映,四季鮮花盛開。
  張中原魏光亮把靈柩緩緩放入墓穴,久久不肯鬆手。全體送葬戰友跟著石萬山,圍著墓地緩緩繞行三周,莊嚴默哀三分鐘。洪東國將一捧捧寄托全團官兵哀思的小白花撒進墓坑,每個人都捧起一把泥土,恭恭敬敬撒人墓坑。
  墓穴填平,墓碑豎立。
  「東平!」百花嶺山谷裡迴盪著小吳撕心裂肺的嘶喊。
  石萬山面對墓碑肅立,一字一頓地念,「命令:任命工程兵師大功團一營二級士官齊東平任大功團一營一連副連長,授陸軍中尉軍銜。師長,顧長天,政治委員,成南方。二○○四年九月二十八日。」
  這是一份遲到的命令。這是齊東平生前朝思暮盼的提干命令。這是一份寄托了齊家全部希冀和期望的命令。這是齊東平用汗水淚水用青春年華乃至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命令啊!
  齊東玲默默走過去,從石萬山手中拿過命令,面無表情地跪到墓碑前,用打火機點著。一紙提干命令,頃刻間化為灰燼隨風飄散。
  「東平!」又是一聲催人腸斷的嘶喊,小吳隨即昏倒在周亞菲的懷中。
  入夜,突然間電閃雷鳴狂風暴雨。莫非蒼天也為壯士的英年早逝而哀慟?莫非蒼穹也為烈士的英魂飄逝而哭泣?
  風雨,淒淒厲厲;林濤,嗚嗚咽咽。
  一個身影出現在齊東平墓前,一道閃電照亮一張蒼白木然的臉:是齊東玲!
  她肅立著,任雨水將臉頰抽打得生疼,任雨水洗刷著身上的風塵。
  她跪下去,雙手來回撫摩著「齊東平烈士之墓」七個字。「弟弟!我可憐的弟弟啊!你的命怎麼就這麼苦呢?你怎麼連提干都等不到呢?老天,老天爺,你不公,你不公啊!……」
  她起身仰天,悲泣悲訴變成痛斷肝腸的淒切哭喊,「老天爺,你瞎了眼啊,該死的是我啊,你怎麼會把我弟弟給帶走呢?只要你讓他活過來,你用雷打死我電劈死我,我也願意啊!老天爺——」
  電閃雷鳴狂風暴雨漸漸停息。
  齊東玲哭著哭著,昏倒在墓碑前。
  齊東玲的淒厲哭喊劃破幽寂的夜空,傳到一營營區。活動板房的門一扇接著一扇打開,官兵們紛紛走出來,佇立在各自門口,內心痛楚地凝聽那催人腸斷的啼血悲泣。不知是誰把兩支點燃的紅蠟燭放到門外,表達著對戰友的哀思。很快,滿院子到處搖曳著跳動著紅色的火苗。
  周亞菲和小吳流著淚水跑過來,周亞菲拉著魏光亮就往山上跑,小吳在後面緊跟。周亞菲和小吳抱起齊東玲,魏光亮背著她,踉踉蹌蹌跌跌撞撞下山。
  身體稍稍恢復了元氣,齊東玲就要離開七星谷,離開這個徹底碾碎她心靈的地方。行前,她把領到的兩萬元撫恤金和慰問金交給魏光亮,「麻煩你每月給我爹寄一千塊回去。他知道弟弟提干了,不知道他去世了,爹生病後,一直是在為我弟弟活著,不能讓他知道我弟弟走了。」說罷,淚如雨下。
  「姐,你放心吧。」魏光亮鼻尖發酸。
  周亞菲喉嚨哽咽,「東玲姐,你,你回家嗎?」
  齊東玲盈滿淚水的眼睛一片空洞茫然,「只要我爹換腎的錢還沒湊夠,我就還得四海為家。我只有爹一個親人了,這輩子恐怕也只能跟他相依為命了,我不能沒了弟弟又沒了爹……」她泣不成聲,再也說不下去。
  周亞菲早已哭成了淚人。
  停職反省一個多月的石萬山,再次回到了大功團團長的崗位上。
  本來張中原早就想請假回去看望爺爺,可石萬山剛官復原職,大功團、一營的氣象都要更新,這種時候怎麼好意思走?自己必須留下來,先甩開膀子大干快上一番,等一切都恢復了秩序上了正軌再離開。
  無奈,人算不如天算。他接到妹妹小秀的電話:爺爺不行了,趕快回來!
  張中原只好惴惴不安地向石萬山請假,順便討要石小山一週歲前的照片,以向爺爺交差。
  請假獲得批准,但照片沒有。石小山三歲以前沒有照片。幸而洪東國及時為他解決了難題。洪東國說,「用我兒子小峰冒充吧。你嫂子把小峰當未來的總理養,月月給他照相,說是搞什麼寫真全紀錄。」
  張中原喜上眉梢,心中的這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去漢江乘坐火車前,張中原上大本營向朱彩雲要了兩張小峰幾個月大時光屁股的照片,為的就是讓爺爺對「重孫子」「驗明正身」。
  送張中原到火車站後回來,朱彩雲在門口遇上了高麗美。
  高麗美從寰宇華夏公司辭職後,一直沒有找到正經的工作,反而處處受到欺凌,她發誓再也不去找工作了。可長期沒工作坐吃山空不是個事兒,走投無路之下,她橫下心來,乾脆當起了賣內衣內褲的流動攤販。
  起初,高麗美從不推著三輪車上大本營公司這一帶來,無論從哪方面來說,她都不願意遇到與張中原有關的一切人。然而,當她意外發現離婚前夕張中原給她的存折上竟然有兩萬塊錢時,她心情久久不能平靜了:一起生活時,他的工資大部分都交給了自己,那麼,這兩萬元就是他從牙縫裡省下來的全部積蓄啊!他是個有情有義的男人,是個寬宏大量的男人,是個可以終生依靠的男人啊!自己當初怎麼就會鬼迷心竅好賴不識忠奸不分呢?自己實在是對不起他啊!
  高麗美動了把存折原封不動還給張中原的心思。她不能直接去七星谷,也不好意思找朱彩雲,於是,她開始每天都上大本營這一帶來,希望能與張中原不期而遇。
  眼前的高麗美蓬頭垢面舊衣爛衫,讓朱彩雲驚訝不已,「真是小高呀!怪不得說人靠衣裳馬靠鞍啊,差點都不敢認你。」
  高麗美下意識地低頭看自己的衣服,「擺這種流動攤,地位太低,顧客三教九流,地痞流氓也多,不往老醜裡打扮,容易惹禍。」
  「這也不是個長法啊。」朱彩雲心裡什麼滋味都有。
  「慣了,也不覺得丟人。總得活吧。」
  「做個體,早不丟人了,你忙吧,我走了。再見。」想起高麗美對張中原的無情無義,朱彩雲心情敗壞下來,再不想理她了,轉身就走。
  「嫂子!」高麗美怯怯地卻又是堅決地叫住她,囁嚅著,「嫂子,我不是個壞女人……我是個傻女人。我……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中原他……還好吧?」
  朱彩雲心裡恨起來:你不是壞女人誰是壞女人?她沒給高麗美好臉色,「好個屁!他爺爺可能不行了,我剛送他到火車站。老人家一直盼著能見到重孫,我這些天給中原物色了一個對象,姑娘條件挺不錯,二十九歲,大專文化,漢江市機關的公務員,長得清清秀秀大大方方,她對中原很滿意,就等中原回來見面了。要是他爺爺能挨到明年,說不準能抱上個重孫子呢。算了,給你說這些幹什麼?」
  她一扭身,撇下高麗美,登登登進了門。
  高麗美像根木樁子戳在那兒,木呆呆了好一陣,才低下頭來挪動步子,心裡亂糟糟地推著三輪車慢慢回去。
  張中原到家不足一天,爺爺手攥「重孫」照片,含笑無憾地離世。
  辦完爺爺的喪事,張中原立刻帶著妹妹小秀啟程回漢江。初中畢業後,小秀就輟學在家一直照顧年邁的爺爺,張中原認為妹妹是在代他盡敬養照顧爺爺的義務,自己不能盡孝,才耽誤了妹妹的學業,現在,自己必須對妹妹負起責任來。他不放心妹妹一個人留在家裡,作為哥哥,他要給她找到個好歸宿。
  回到漢江,張中原把小秀交給前來接站的朱彩雲,獨自直奔七星谷。把行李一扔,他就把方子明從宿舍裡叫出來。
  「子明,這就是我要給你介紹的對象。」張中原把小秀的彩照遞給方子明,「你的情況她都知道,她沒意見。現在就看你了。」
  方子明仔仔細細反反覆覆地端詳照片,「長得這麼水靈,真好看。營長的眼力真沒得說。」
  張中原鬆出一口氣,「真人更水靈些。其實你見過真人。」
  「我見過?不可能吧?我能在哪兒見過她呢?」方子明吃驚得幾乎跳起來。
  「見過。五年前,咱們在東北修陣地時,你還捉過鳥兒給她玩,說過要她趕快長大呢。那時她上初二,是個小黃毛丫頭,如今長成大姑娘了。」
  「小秀?她是小秀?你妹妹?」方子明一連串的驚問,又舉起照片仔細端詳,這才相信張中原沒有騙他,「還真是小秀。小秀那時就水靈,女大十八變,現在更漂亮了。我的天,打死我我也不敢想你會給我介紹小秀,不瞞你說,營長,你說要從家鄉給我介紹一個姑娘,我就一直在心裡求老天爺保佑,保佑讓營長一定介紹個臉型像小秀的姑娘給我。說實話,我就怕你給我介紹個長著大餅臉的河南丫頭。小秀,那還有什麼說的。嘿嘿,營長,以後你就是我的大舅子了。」
  張中原拿白眼翻他,「別臭美!小秀嘴上不說,我看得出來,她心裡對你狗日的喜歡得很。反正你們五年前就認識,就在一起玩得開心,現在兩個人又你有情我有意的,那就不算我搞包辦了。我說過你的對象包我身上了:現在我兌現了,你呢?退伍的事,你也得給我一個說法……」
  「營長大舅子,放心吧。」方子明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你看,今年脫軍裝的報告我都打好了,就等著你回來。東平的去世,讓我想了很多,我早就想開了。我不是怕死,我是……」
  「知道你不怕死,但提干政策變了,你留在部隊的出路只是轉三級士官,所以我也勸你走啊。士官干多少年都只是個士官,如今要建白領工兵隊伍,你我這種人,遲早會被淘汰……」
  「你別說了營長,」方子明神色黯然,「這些我都知道。營長,我不是說大話,其實我也不只是想提干,我實在是捨不得離開部隊啊!算了,不說這些了,說著就心裡傷感。」
  他突然看到了張中原右臂上佩戴的黑紗,驚問,「爺爺他不在了?」
  「嗯,不過,八十九歲高壽,又是笑著去世的,是喜喪。」
  「小秀一個人留家裡了?這怎麼能行?」
  張中原感到欣慰,「我沒看錯你,你心裡是真有小秀。別急,她在大本營呆著呢。退伍後你帶小秀回你們老家吧。她很能幹,能幫著你打天下。」
  「營長,你掐我一把。」方子明把張中原的胳膊拽過來。
  「好端端的,掐你幹嗎?」張中原莫名其妙。
  「看我知不知道疼,我總覺得像是在做夢。」
  張中原笑了起來,「渾小子,心眼真多!不過你小子要是長個榆木疙瘩腦袋,我也不敢把妹妹交給你。子明,你會有出息的。好了,去,把你申請退伍的報告,抄成大字貼到宣傳欄裡。團長老說『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不想走的戰士實在是太多了。」
  方子明把胸脯拍得咚咚作響,「包在我身上了。方子明這個幹部苗子都主動要求走,誰還好意思賴著不走。高,營長大舅子實在是高。」
  張中原往他背上捶一拳,「欠揍!」
  方子明嘿嘿地樂,像只快樂的小鹿,撒開歡快的步子蹦跳著下山。
  一營的老兵復退工作進展得很順利,方子明這「榜樣的力量」起了不小的作用。
  老兵走了,新兵還沒到。
  大功團一年一度人手最缺的特殊時期裡,鄭浩卻成了一個閒人。
  與石萬山的競爭勝負已分。謝參謀長升任某基地副參謀長也已成定局。鄭浩自然明白,工程兵師參謀長的位置,即便不是非石萬山莫屬,自己也徹底與它無緣了。
  受此打擊,鄭浩的心理開始發生變化,他甚至考慮過是否脫軍裝。老戰友鐵哥們金庭十二年前脫下了軍裝,結果呢?幾年前成了億萬富翁。論學識論智慧論綜合素質,自己都在金庭之上,他能在商界打出一片天地,自己也不至於一人商海就被嗆死吧?可究竟該何去何從,他感到很茫然。
  連續幾天,每天日出時分,鄭浩都會佇立於百花嶺最高峰,鳥瞰自己命運的滑鐵盧——七星谷。自己這次敗走麥城,真是比拿破侖當年敗走滑鐵盧還要慘烈啊,在滑鐵盧失去權杖的拿破侖,至少還有四個親密接觸過的女人可以回憶,自己呢?正是自己真心癡愛苦心追求的女人林丹雁,為了解救她心中的愛人,才把自己推向了命運的深淵。一想到林丹雁,鄭浩心底就充滿了苦澀。他不恨她,平心而論,她並沒有做錯什麼。鄭浩只是恨自己,恨命運的嘲弄,恨上天對他的不公。
  七星谷已是一片傷心之地,可「龍頭」尚未竣工,師前指撤不了,自己就還得呆下去。鄭浩真正感受到了人們常說的「為人不自在,自在不為人」。苦悶之極,週末他驅車到漢江散心。黃白虹這個風情萬種性格開朗見多識廣善解人意的女人,會不會成為自己新生活的起點呢?從鄭浩決定要上漢江起,這個念頭就始終纏繞著他,揮之不去。車進漢江市區,在十字街口等候綠燈亮時,與黃白虹握別時那種奇特的感覺旋即冒了出來,鄭浩下意識把右手捂到胸口。
  鄭浩馬上打開手機,撥通黃白虹的電話,他怕稍一遲疑,自己又會失去勇氣。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當晚,黃白虹帶著一臉的興奮,回到市郊歐式豪華別墅。
  「看樣子,開篇不錯嘛。」孫丙乾探究地看著她,「說說感受。」
  「談吐不俗,訓練有素,守口如瓶。」
  「一個團職軍官,七星谷的前指總指揮,必須具備這種素質。我問的是別的。」
  「我感覺到他似乎很失意,情緒很低落,他幾次把話題引到經商上,好像他有離開部隊的打算。」
  「有點意思了。他作為一個男人呢?」
  「你問哪方面?我們並沒越界。他很矜持很拘謹,但對我試探性的親暱舉動好像感到很受用。可以斷定,他是個謹慎行事的男人,但不是柳下惠轉世,而且,怎麼說呢?他太壓抑自己了,實際上他渴望女人。」
  「更有意思了。」孫丙乾的神情越發詭秘,「他什麼時候再來漢江?」
  「你不是想用美人計吧?」黃白虹似笑非笑似嗔非嗔。
  「天時,地利,人和,全都具備了,為什麼不呢?!」
  黃白虹心裡一陣失意,一陣興奮,一陣難受,一陣憧憬,到底是什麼心境,她自己也說不清。半晌,她幽幽地問,「你真捨得?」
  「捨得捨得,有捨才有得。直覺告訴我,危險正在一步步向我們逼近。白虹,我早對你說過,幹我們這一行,肉體的貞操可以忽略不計。我也告訴過你,幹我們這一行,異性同事之間不能保持永恆的感情,不能產生太深的愛情,即使產生了,它也得讓位於我們的事業,這是我們的職業要求。」
  淚水湧出黃白虹的眼眶,她是真的傷心了,她為自己的感情遭到踐踏而悲哀。孫丙乾走過去,抬手擦去她臉上的淚珠,「對不起白虹,我說的是真話,真話往往會傷人。」
  黃白虹撥開他的手,自己擦乾淚水,語調平靜地說,「你下命令吧。過兩天他還會來漢江。」
  「好!坐標我們已經掌握,我們需要從他嘴裡知道七星谷導彈陣地的規模。征服他,這就是你的使命。如果他不聽話,那就採取別的辦法讓他屈服。」
  鄭浩再次來到漢江時,黃白虹過分的主動熱情,主動熱情後面隱隱透露出的急躁功利,使鄭浩開始警覺,他固有的理性力量和懷疑精神又佔了上風。在燈光昏暗氛圍魅惑的酒吧裡,黃白虹美目盼兮巧笑倩兮邀請他去參觀她的歐式別墅,黃白虹滿以為任誰也難以抗拒自己的魅力,不料卻遭到了鄭浩的堅決謝絕。
  極度失望到近乎絕望的黃白虹,真正對男人產生了困惑。
  告別了黃白虹,鄭浩徑直往大本營去。在大本營門口,他意外遇到姜柱國。
  「鄭副參謀長,請留步,我有事要找你。」
  「姜處長?找我有事?」鄭浩感到疑惑。
  姜柱國取下手腕上的手錶,「我新買了一款表,記得你好像也是戴這牌子的,想看看跟你的有什麼不同。」
  鄭浩把手錶取下來,遞給姜柱國。
  姜柱國把兩塊表放入掌心,看了又看比了又比,「你這塊一萬幾?」
  「一萬五千三。去年買的。」
  「什麼狗屁朋友,狗日的殺熟,生生宰了我八千塊!」姜柱國氣得大罵,把手錶還給鄭浩,仍餘怒未息,「買東西千萬別買熟人的,他把咱賣了還讓咱數錢,可惡!」
  鄭浩剛進房間,黃白虹的電話打過來了,一通嬌嗔,一通幽怨,直到把鄭浩的手機電池耗了個乾淨。躺在床上,黃白虹的音容笑貌、今天發生的一切,全都歷歷在目,鄭浩怎麼能睡得著?輾轉反側到深夜,他忍無可忍,用房間的軍線電話給鍾懷國秘書小呂打電話,向他訴說失意聽取安慰,也意外地聽到了林丹雁明天由北京飛漢江的消息。
  放下電話,一個念頭從鄭浩腦子裡突然冒出來:黃白虹不是老念叨著要請林丹雁打高爾夫球嗎?明天不就是個絕好的機會?對,明天去接林丹雁,然後一起去見黃白虹,這樣,既了了黃白虹急切見林丹雁之願,又無言地向她表明了自己與林丹雁仍有瓜葛。
  世紀龍工程尚在緊張施工,規模更大的天網工程又已立項。林丹雁被任命為天網工程的副總設計師。在西北東北來回跑了一個來月,林丹雁瘦了不少,看上去略有些弱不禁風。她早已得知七星谷發生的變故,對於石萬山的官復原職,她感到很欣慰,可一想到鄭浩,就百般滋味湧上心頭,這裡面又以內疚和憐憫為主要元素。她內疚,是因為鄭浩深愛自己,自己卻不但無情可報,某種意義上來說,還促成了他的下台石萬山的出山;她憐憫,是因為鄭浩是那麼的看重面子愛惜羽毛,這樣一個表面堅強內心脆弱的男人遭受到如此重挫,情何以堪?她真心希望鄭浩能從這段經歷中吸取教訓,迅速成熟起來大氣起來。如果鄭浩能朝這個方面轉變,自己是不是可以考慮接受他呢?她想。
  隨著年齡的增長,心無所屬的孤獨失落感無邊無垠,常常壓得林丹雁喘不過氣來。她讀大學期間,女同學問流傳著一句「座右銘」:與自己愛的男人談戀愛,與愛自己的男人結婚。是的,選擇愛自己的男人作為終身伴侶,才是人間正道,才能修成正果。林丹雁苦笑一下。
  拎著密碼箱走下飛機舷梯時,林丹雁滿腦子都是對婚後生活的種種設計。機場出口處,猛然間看見懷抱鮮花笑吟吟向自己招手的鄭浩,她頓時心跳加速面頰緋紅。也許是怕鄭浩窺破了自己的內心世界?
  鄭浩的包容和癡心讓林丹雁很感動,也更為內疚。與自己對他的生硬態度相比,他對她依然保持著君子風度。她默默地想:這個世界的確沒有安排好,愛和被愛總是這般的陰差陽錯,這般的造化弄人。
  汽車駛出機場高速,拐向通往漢江市區的道路,林丹雁疑惑地問,「這是去哪兒?怎麼不直接回七星谷?」
  「跟你師妹說好了,她要為你接風洗塵,請你去打高爾夫球。」鄭浩衝她一笑。
  林丹雁變了臉色和聲調,「黃白虹?你跟她有過單獨聯繫?」
  「有啊,但不多,也正常。」見林丹雁居然這樣失態,鄭浩以為她對他與黃白虹的「私相授受」心生醋意,不禁心下竊喜。
  「我並不是吃醋。」話剛出口,林丹雁就感覺這話很不妥當很失水準,簡直有此地無銀三百兩之嫌,臉上立刻隱隱發燒,她趕快調整一下表情和語氣,「行,我也正想見見她。」
  她掏出手機,給姜柱國撥電話,「你好。我回到了漢江,剛出了機場,我的朋友黃白虹小姐要請我打高爾夫球,我們現在正在往球場趕,沒問題吧?哦,鄭副參謀長接的我。好,我會的。再見。」
  鄭浩感到奇怪,「誰呀?」
  「一個朋友。」林丹雁從坤包裡取出胸花,別到左胸前。馬上就要與間諜短兵相接了,她的心臟「怦咚怦咚」劇烈跳動起來。
  市郊歐式豪華別墅裡,黃白虹做好了一切準備:子彈上了槍膛,蒙藥入了小瓶。唯一讓她掃興的是,對她的孤注一擲計劃,孫丙乾始終不明確表態。
  看著蹙眉坐在沙發裡不發一言只猛抽古巴雪茄的孫丙乾,黃白虹氣不打一處來,一把把雪茄從他嘴邊奪下,「你倒是說話啊!」
  「別鬧,我再想想。」
  「光是一個林丹雁就價值連城,何況還搭上一個解放軍堂堂大校師副參謀長。這樣的機會千載難逢,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這種事情可容不得半點疏忽大意,必須確保萬無一失。」孫丙乾起身,不斷在客廳裡踱來踱去,突然一揮手,「好吧,你的方案我批准了,只是我們還得周密部署,絕不允許有任何紕漏存在。我們先把他們拖住,曉白和黑子先假扮我的司機和秘書,晚上再下手。」
  兩顆腦袋又湊到了一起。
  一個多小時後,林丹雁鄭浩黃白虹孫丙乾的身影,先後出現在漢江唯一的高爾夫球場上。沒過多久,球場又進來一對戴著墨鏡拿著球桿的時尚男女,停留在距離他們的不遠不近處。藍天白雲下,芳草綠茵上,幾個氣質超拔的俊男美女談笑風生揮桿舞袖,這幅畫面真令人賞心悅目。
  小憩時,孫丙乾笑道,「林小姐悟性真好,才打了八個洞,差不多就算入門了。」
  林丹雁也笑道,「慚愧,我還是第一次實地練習,獻醜了。不過高爾夫球還真有它的魅力,怪不得那些達官貴人都迷戀它。」
  孫丙乾說,「林小姐喜歡,今天才算不枉此行。白虹,給你師姐和鄭先生辦兩張會員卡。林小姐,以後雙休日時,你們就可以來打球了。」
  林丹雁鄭浩都趕緊謝絕,「不行不行,高爾夫會員卡太貴了。」
  黃白虹粲然一笑,「唯其高貴,才與英雄美人相得益彰啊。二位跟我們就不要客氣了。」
  不遠處的酷哥瀟灑地掄手揮桿,小白球一路蹦跳到林丹雁面前,靚妹跟過來撿球時,一抬頭,突然失聲叫起來,「表姐,你怎麼在這兒啊!」
  林丹雁也驚喜地叫起來,「是倩倩!你怎麼會在這兒啊?」
  「天下事怎麼就這麼巧呢!幾年沒見表姐,我都快想瘋了!我和老公還有我媽昨天從南京專程繞道漢江來看望你,真沒想到,還不用進山就遇到你了。」馮倩倩興奮不已,馬上撥手機,「媽,你猜我在高爾夫球場碰見誰了?表姐!好像還帶了個帥哥。您急著想見外甥女?好,我們就回去,您馬上就能見到她。」
  她收好電話,對林丹雁說,「我媽有令,要我立刻押上你和帥哥去酒店,她在等我們。」
  林丹雁露出很為難的表情,「倩倩,你看,我們都跟朋友有約在先了,晚上要一起吃飯,怎麼辦?」
  「這倒也是的,親人固然重要,朋友也是無價之寶。」馮倩倩甜甜地對孫丙乾黃白虹笑,「這樣吧,這位先生,這位小姐,我代表我母親,邀請二位一起參加我們的家庭聚會,請你們一定賞臉。」
  孫丙乾勉力笑笑,「謝謝,我們就不去了。長輩為尊,你們走吧。」
  林丹雁只好無奈而歉意地看看孫丙乾,又看看黃白虹,「孫總,白虹,謝謝你們的款待。再見。」
  他們走後,黃白虹恨得咬牙切齒;孫丙乾狠命一揮桿,一個小球疼得跳起來,拚命往遠處逃竄。小白點很快不見了。「天不滅曹啊!」孫丙乾哀歎一聲。
  鄭浩林丹雁出了球場,鄭浩疑惑地看著馮倩倩,「黃白虹有問題?」
  馮倩倩面無表情,「姜處會告訴你。丹雁姐,咱們走。」
  鄭浩惴惴不安地朝不遠處的姜柱國走去。
  上了車,林丹雁說,「倩倩,我手機一直開著,你為什麼不打電話?那個孫總可是個老狐狸,你就不怕他嗅出點什麼味道來?」
  「博士就是博士,思維縝密。丹雁姐,你要是幹我們這一行,肯定也是高手。」
  「別誇我了。打草驚蛇嗎?」
  「猜對了。」
  「鄭浩是不是……他是不是見過黃白虹多次了?」林丹雁心情灰暗下來,神情沮喪。
  「你聽聽吧。」馮倩倩打開監聽裝置,「種種跡象表明,他們想拉鄭浩下水。」
  監聽器裡傳來鄭浩的聲音,「姜處長,你說話呀!」
  姜柱國用開玩笑的口吻說話了,「鄭兄,有個段子不知你聽沒聽過,說的是當年我們一個地下情報人員,因叛徒出賣被捕了,他成功逃脫後這麼講述自己被捕後的經歷:他們給我上老虎凳,我沒說;給我灌辣椒水,我還是沒說。他們沒轍了,後來,他們給我用了美人計,我將計就計,最後還是沒說。」
  「我聽不明白。」鄭浩的聲音有些虛,有些怯。
  「黃白虹酒量驚人,昨天她喝四瓶嘉士伯不過是熱熱身,你沒送她回家,真是明智之舉。你們泡酒吧時,她的兩個住處全都做好了佈置,布下了埋伏。前兩天,你們暢遊江邊公園時,你說了不少話,我難得見到鄭兄有這麼好的興致……」
  林丹雁長歎一聲,痛苦地閉上眼睛,「又一出拙劣的英雄難過美人關!」
  監聽器裡久久沒有動靜,想必鄭浩在那邊同樣痛苦地閉上了眼睛。終於,林丹雁馮倩倩聽到鄭浩哀傷的聲音,「我這輩子,恐怕再也不敢接近女人了。」
  林丹雁一陣傷感一陣心酸,淚珠從她緊閉的眼角一顆顆滴落下來。
  馮倩倩看看她,心裡湧起一股對這個大姐姐的憐惜之情,好一陣,她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監聽器裡再也沒了聲音,馮倩倩把它關掉,輕輕地說,「丹雁姐,咱倆現在去見石團長,與他共進晚餐。」
  石萬山!他也來湊我的熱鬧?還是來看我的笑話?林丹雁不做聲。她感到了情殤。
  「他來跟咱們一起收網。」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馮倩倩立刻補上這一句。
  孫丙乾來到寰宇電腦城地下室,全神貫注看完一盤精剪出的錄像帶,吩咐黃白虹,「這兒的所有東西,連夜搬走。」
  「這是通向七星谷的唯一通道,導彈也得從這裡運進去,還是留著吧?」
  「不,不能留!」孫丙乾斬釘截鐵地,「人不能太貪,不能得寸進尺,凡事都得有度。很多人就毀在只知進而不知退上。這些東西不撤掉,哪天一旦被人贓俱獲,我們就完了。」
  黃白虹頻頻點頭。
  他們剛回到別墅,黃白虹就接到了鄭浩的電話。鄭浩打這個電話是姜柱國和石萬山的安排。
  黃白虹用手捂著話筒,悄聲問孫丙乾,「鄭浩說林丹雁的姨媽給她介紹了個對象,他像是喝多了,我要不要去見他?」
  孫丙乾不假思索,「不見,我們沒那麼多時間了。穩住他。」
  黃白虹轉而對話筒嗲聲嗲氣,「對不起,信號時好時壞。很抱歉,我現在正忙。我知道你深愛我師姐,你現在感情上受不了。等我有空了,我一定去安慰安慰你,再見啊鄭哥,See you later!」
  次日一大早,馮倩倩穿著稅務制服,帶著稅務執法隊,以查走私電腦為名,搜查了寰宇電腦城地下室倉庫。同時,國安局和公安局聯手行動,逮捕了漢江市國資委的任副主任,漢江市經貿委的李副主任,這兩人都曾給孫丙乾出賣過情報。
  孫丙乾再也撐不住了,帶著十幾個裝滿了七星谷導彈陣地虛假數據的電腦u盤,攜同黃白虹連夜倉惶出逃,幾經周折,由上海浦東機場出境飛抵香港,很長一段時間都龜縮著不敢輕舉妄動。
  姜柱國馮倩倩專程去到七星谷,向石萬山林丹雁洪東國明建中通報反問諜戰取得階段性勝利的消息。幾個人正說著話,鄭浩穿著髒兮兮的迷彩服出現。他明顯地消瘦了,憔悴了,神情少了以往那種時隱時現的倨傲,增添了幾許滄桑。
  鄭浩緊張、侷促、惶惑,「姜處,你找我?」
  「鄭副參謀長,別把我當成你的噩夢!」姜柱國大笑起來,把手錶從手腕上褪下來,遞過去,「鄭副參謀長,你的手錶完璧歸趙,我的雖然不值錢,但你也得還給我。」
  鄭浩一頭霧水一臉茫然。
  「我這塊是仿製表,價值八十塊,裡面的竊聽裝置價值兩千。我要不換回來,你這表就是我的不義之財,哈哈!」
  鄭浩目瞪口呆,神色狼狽,不知所措。
  林丹雁心情複雜,目光悲憫,語氣平和,「姜處收回他的手錶,意味著你已經從懸崖邊止步,回歸到了平坦的康莊大道,可喜可賀。」
  鄭浩默默地接過手錶,又默默地取下腕上的手錶,遞給姜柱國。他滿心酸楚。林丹雁,只不過是自己曾經做過的一場夢,如今春夢已了無痕跡,只剩下,只剩下什麼呢?他腦子裡陡然冒出白居易的兩句詩來: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花開花謝,草榮草枯,又一個元旦到來了。
  世紀龍龍頭工程進入了最後的攻堅收尾階段。為確保龍頭工程主坑道按計劃高質量全線貫通,元旦一過,顧長天成南方御駕親征,對大功團進行決戰前的鼓動動員。
  大功團四百多名官兵代表早早集合到廣場上。石萬山在隊列裡慢慢走著,托托這個勾得低了的下巴,捅捅那個不夠挺拔的腰身,大聲喊,「都給我把胸挺起來,把頭抬起來!鑼鼓隊,用力敲!」
  主帥號令一出,鑼鼓震天一響,兵陣頓時精神抖擻起來。
  在鄭浩洪東國陪同下,顧長天成南方向隊伍走來。
  石萬山高喊,「立正!」
  鼓聲停息。
  石萬山跑過去敬禮,「報告首長,隊伍集合完畢,請指示。」
  顧長天很滿意,「聽你們的鼓聲,看你們的腰桿,就知道大功團官兵沒被困難嚇尿褲子。世紀龍龍頭工程遇到的這座山是個地質博物館,這是秦懷古院士對太陽山的評價。你們戰勝過塌方,戰勝過泥夾石,戰勝過泥石流,你們了不起!不過,更大更嚴峻的考驗,可能還在後面等著你們。我要說的是:龍頭工程必須按期完成!」
  兵陣吼聲直穿雲霄,「首戰用我,用我必勝!」
  「獅子王」聲音更高了,「勝利是需要付出代價的,齊東平副連長倒下了,他為祖國戰略導彈陣地的英勇獻身,是死得其所,死得比泰山還重!人過留名,雁過留聲,祖國和人民會永遠懷念他!也許,下一次危險就會降臨到你們某個人頭上,但我相信,你們不會退縮,不會當孬種!」
  廣場上掌聲雷動,經久不息。
  「我們選擇了當兵,也就選擇了犧牲。一位偉人說過,如果中國沒有兩彈一星,就不可能有今天的大國地位,就不可能在全世界贏得廣泛的尊重。同樣,如果中國沒有導彈陣地的守衛,就根本談不上民族的偉大復興!所以,我們導彈工程兵參與的是一項偉大的工程!我相信你們一定能保質保量按時把這個龍頭陣地建設好。上級首長對世紀龍工程的進展表示滿意。一個月前,DF-88戰略導彈,已被中央軍委確定為今後五到八年保衛國家安全的重要武器級別的裝備。整個世紀龍陣地全部裝備DF-88戰略導彈後,中國的戰略防卸能力,可以再邁上兩到三個台階。護國長劍躺在倉庫裡是無法威聶敵人的,這些護國長劍能不能按時甚至提前掌握到發射部隊手中,就看你們大功團了!」
  「獅子王」的話被山呼海嘯般的掌聲淹沒了。
  待掌聲終於平息,「獅子王」接著說,「世紀龍工程最重要的一仗,就要在這裡打響了!為了更好地打仗,首先要加強大功團的領導力量。下面,由成南方政委宣讀命令。」
  廣場上立刻靜謐得莊嚴肅穆。
  成南方展開幾份命令,逐一宣讀,「任命:導彈部隊工程兵師大功團團長石萬山為該師參謀長兼大功團團長,任命:工程兵師大功團一營營長張中原為該團參謀長兼一營營長;任命:工程兵師正營職參謀江建華為大功團一營政治教導員;任命:大功團一營一連連長魏光亮為該團一營副營長。命令宣讀完畢。同志們,決戰的時刻到了,我知道你們面臨的困難很多很多,但我相信,你們一定會克服一切困難,按時高質地完成任務!」
  石萬山鄭浩的上下級關係已然涇渭分明。
  石萬山身份變了,鄭浩的去留成了問題。是撤銷七星谷師前指讓鄭浩回師部另外安排,還是讓他留在七星谷繼續當師前指總指揮?顧長天成南方態度迥異各有考慮。這種情況下,石萬山的表態最為關鍵。
  與鄭浩進行推心置腹的溝通後,石萬山明白了鄭浩的真實想法:在哪兒跌倒,就在哪兒爬起來,否則,自己在大功團面前永遠沒有面子。
  對於鄭浩的「面子」之說,石萬山不以為然,但對於他的堅強意志和頑強毅力,石萬山深為欣賞。他感到鄭浩成熟了,純粹了,可堪大任了。他由衷地為之欣慰。
  於是,石萬山向顧長天成南方表示:請師首長把鄭浩繼續留到大功團,這既是他本人的意願,也是我的願望。我不能永遠兼任大功團團長,而鄭浩留在大功團把一線工作經歷補上後,能當此任。他學歷高知識面廣綜合素質強,比我石萬山更有發展潛力,能為導彈工程陣地做更大的貢獻。至於他曾經犯過的錯誤,並不是出於主觀故意;與女間諜交往的不慎,也沒有造成不良惡果,作為單身漢,他被一個年輕美貌的女子吸引也情有可原,請首長對他既往不咎。毛主席就說過:只有死人和剛出生的嬰兒不會犯錯誤。人,誰不會犯錯?鄭浩以後或許還會犯這樣那樣的錯誤,但我相信一點,他不會在大是大非的問題上栽跟頭了。
  鄭浩如願留在了大功團。他對石萬山充滿了感激之情。
  成南方離開七星谷前,給鄭浩寫下八個字:警鐘長鳴,仍可大成。捏著字條,鄭浩哭了。這是他到大功團後第一次流淚,這是他自少年更事以來罕有的流淚。
  兼當團參謀長的張中原更忙了,會議、施工、訓練……尤其當主坑道打到溶洞區,溶洞中陡現出一條三十米寬的地下河流時,壓到他身上的事情就更多了。大大小小的事情忙得他頭昏腦漲,忙得他不可開交,忙得他幾乎沒有時間精力去想到高麗美了。可當他聽朱彩雲說高麗美每天化妝得又醜又老在街上當小攤販時,他頓覺心如刀絞。他這才意識到:高麗美是他一輩子丟不下忘不了的女人。
  張中原請求朱彩雲務必把高麗美招進大本營服務公司,他央求說:嫂子,你就還當她是我的家屬,就當是幫我的忙,我對你千恩萬謝,行嗎?
  朱彩雲縱使再不願意,拒絕的話也說不出口,只能在洪東國面前發牢騷,抱怨張中原是鬼迷心竅,長了顆榆木疙瘩腦袋,簡直就是糊塗到家的糊塗蟲糊塗蛋!他張中原到底還想不想再成家?!
  洪東國溫言軟語勸慰妻子,「一日夫妻百日恩嘛。這正說明中原是條有情有義的漢子啊!就算不成夫妻了,仁義還在嘛,還有友情嘛。你知道當年法國影星阿蘭·德隆拋棄演《茜茜公主》的那個女明星時,說了句什麼話嗎?二十年過去了,我至今記憶猶新!早上一覺醒來,他給還在睡夢中的『茜茜公主』留了一束鮮花一張字條,上面寫著:愛情已逝,友情永存。你看人家外國人多瀟灑!你就不興人家中原對前妻『友情永存』?打個不恰當的比方,如果哪天我們兩小……」
  「你敢!」朱彩雲真翻臉了。
  「哎呀呀,說了只是打個比方嘛。老婆大人息怒!」
  「洪東國,我再次警告你,你犯別的什麼錯誤,我都可以寬宏大量,你住監獄,我等你:只有一點,這也是我的一貫立場:你要敢紅杏出牆移情別戀……」
  「行了老婆,我第一萬次向你保證,只要你喜歡,我這把牙刷一輩子都是你的專用品,就是西施王昭君貂蟬楊貴妃四大美人轉世,也休想染指!」
  然而高麗美死活不肯到大本營服務公司上班,她覺得人窮不能志短,自己既已與張中原離婚了,卻還頂著「家屬」的帽子去隸屬於大功團的大本營服務公司當員工,不僅名不正言不順,簡直就是寡廉少恥!何況,她不願再欠張中原的情。
  朱彩雲因而對她改變了一些看法。
  得到高麗美的這個消息,張中原再次急得發跳,心疼得難以言表。他決定把自尊心放低些,等坑道通過地下河流的施工階段宣告結束後,親自去找高麗美談談,告訴她,生存是第一位的,其他的不要顧慮那麼多。他想:我一定要把她勸過來。
  不料,就在搭建坑道穿過溶洞區跨過地下河的支架時,日夜到場督戰的張中原,被一塊兇惡的大熔岩砸斷了左腿。
  當高麗美從朱彩雲處得知張中原腿斷住院時,頓時心痛不已心急如焚。晚飯後,經過了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她最終下定決心:去看望他,把存折還給他,把自己心裡的悔恨告訴他!
  高麗美捧著一大束鮮花,拎著一大袋水果和營養品,惶然而又決然地前往漢江市人民醫院。
  左腿打著石膏繃帶、躺在床上不敢動彈的張中原幾乎不敢相信,來人真的是自己經常夢到的高麗美嗎?他想坐起來看個清楚看個真切,卻「哎喲」一聲疼痛得倒了下去,額頭上沁出了冷汗。
  高麗美紅著眼圈把東西放好,下意識伸手去扶他,突然意識到不對,手停在了半空,身體僵在了俯姿上。她的臉一下紅了。
  「麗美!」張中原輕輕地呼喚,情不自禁地拉起她的手。
  高麗美頓時熱淚盈眶。
  「麗美,你終於來了,來看我了,我真高興啊,我好久沒這麼高興過了,」張中原拉她坐到床邊,一直拉著她的手不放,「麗美,你瘦了,也黑了,是不是日子過得太難了?肯定是,你看,手都比以前粗糙多了。你這樣吃苦,我心疼啊。」
  高麗美頓時熱淚滾滾。
  「麗美,你別哭,我最怕你哭,你一哭,我這心裡就亂了套,就難受。你還是去大本營上班吧,好嗎?在大本營,最起碼安全,而且收入也有保障……」
  高麗美頓時放聲大哭。
  別的男人——包括那個欺騙了自己感情的王八蛋王輔文——在意的都是自己是否漂亮性感,只有這個男人,在意的是自己的平安冷暖啊!高麗美現在才真正明白了張中原有多麼愛她,在她生命中具有多麼重要的意義。
  「中原!」她撲到張中原身上,哭得肝腸寸斷,哭得淚水滂沱。就讓這些純淨的淚水洗刷掉自己的恥辱吧,這樣,自己才能抬起頭來正視這個有著金子般心靈的男人。
  春寒料峭,春節又至。
  汪小青帶著石小山又來到了七星谷。
  天地間氣象萬新之際,世紀龍龍頭工程迎來了歷史性時刻:主軸坑道一號洞二號洞貫通。在大功團黨委全體成員的盛情邀請下,正在大西北為天網工程奔忙的林丹雁擠出時間,飄然而至七星谷。她依然孑然一身,依然光彩照人,依然眉眼間凝聚著淡淡的憂傷,依然舉手投足間流淌著美的韻律。
  一號洞裡,石萬山拿起對講機喊,「胡成武,你那邊準備好了嗎?」
  二號洞裡,胡成武回應,「準備好了!」
  「開始吧,準備——」
  石萬山的號令被鄭浩打斷,「石團長,石參謀長,這麼重要的歷史時刻,你應該講上兩句。」每天泥一身汗一身的勞動,使鄭浩黑壯敦實了許多,褪去了以往他身上的書生意氣。
  洪東國含笑頷首。
  魏光亮率先鼓掌。
  拄著枴杖的張中原臉上洋溢著興奮和幸福。
  「好,那我就講兩句。」石萬山雄視四方,「世紀龍『石破天驚』龍頭工程的主坑道就要貫通了。七星谷陣地能夠按期完工,歸功於全團一千六百七十二名官兵的盡心盡力流汗流血。我這個團長、工程指揮長,在這裡要對每一個人衷心說一聲『謝謝』!同時,對齊東平同志的在天之靈致以最崇高的敬意!我還想說,如果沒有以林丹雁同志為首的技術人員的精心指導,沒有二炮首長、師首長和師前指首長的關懷支持,我們團沒有辦法完成這麼艱巨的任務。在這裡,我代表大功團也向他們衷心說一聲『謝謝』!作為為共和國戰略導彈築巢的工程兵,現在,我們可以驕傲地說上一句,我們在七星谷為黨和人民交上了一份問心無愧的答卷!我相信,這一段經歷將會成為我們大功團人人生中最最美好的回憶!胡成武,聽我的口令,預備——起爆!」
  一聲巨響,石破天驚。
  沒等煙塵散盡,主坑道兩側的人迫不及待地歡呼著湧出來,官兵們緊緊擁抱在一起,叫著,跳著,笑著,流下激動的淚水。
  一年後,世紀龍「石破天驚」龍頭工程被國家評為金牌工程,五十枚DF-88型戰略導彈在七星谷完成佈防。此時,大功團已經開赴大西北,開始修建天網導彈陣地。
  天網陣地主坑道切口首日,一營代營長魏光亮雙喜臨門。他主持設計的高效除塵裝置,有害氣體自動監測報警裝置,分別獲得國家科技進步二、三等獎,軍隊科技進步一等獎。更讓他笑得合不攏嘴的是,周亞菲發來一份加急電報:光亮,你當爹了,兒子淨重八斤一兩,小名叫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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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破天驚>>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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