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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始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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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第一皇帝和他臣民們的真實生活:秦始皇   
國際文化出版公司  [英]喬納森·克萊門特斯       
   秦始皇,一個對中國人來說既熟悉而又陌生的皇帝,他的功過是非歷來眾說紛紜,作為中國第一個統一的封建國家的締造者,有人說他是「千古一帝」,有人說他是「絕代暴君」;有人說他功大於過,有人說他過大於功;有人說他是剛正之強人,又有人說他是變態的狂徒……他是秦王室近百年兼併圖謀和努力的受益者,他母親曾策劃推翻他,他的「繼父」也曾發動叛亂欲置他於死地,他從童年玩伴密謀的暗殺下死裡逃生,他是個冷酷無情的法家政治體制的產物,他創建了統一的國家制度,建立了大一統的中央集權國家,他企圖用方術跟死亡作戰,他的臣民們在他絕對集權統治下恐怖地過活,最後,他的墳墓則由雄偉的兵馬俑軍陣守衛著……               
  秦始皇   
  內容簡介   
  秦始皇,一個對中國人來說既熟悉而又陌生的皇帝,他的功過是非歷來眾說紛紜,作為中國第一個統一的封建國家的締造者,有人說他是「千古一帝」,有人說他是「絕代暴君」;有人說他功大於過,有人說他過大於功;有人說他是剛正之強人,又有人說他是變態的狂徒……他是秦王室近百年兼併圖謀和努力的受益者,他母親曾策劃推翻他,他的「繼父」也曾發動叛亂欲置他於死地,他從童年玩伴密謀的暗殺下死裡逃生,他是個冷酷無情的法家政治體制的產物,他創建了統一的國家制度,建立了大一統的中央集權國家,他企圖用方術跟死亡作戰,他的臣民們在他絕對集權統治下恐怖地過活,最後,他的墳墓則由雄偉的兵馬俑軍陣守衛著……   
  序言和致謝(1)   
  在被妖魔化了好幾個世紀之後,秦始皇成了一個強力型的人物,即使是在經典的歷史大事中也是如此。我寫作資料的主要來源是《史記》,它是一部由漢代著名歷史學家司馬遷寫的、古代中國的巨型編年史,它包括了當時那個時代許多重要人物的傳記。儘管如此,秦始皇的形象仍然還是個影子—在他統治時期,他是高高在上的,對大眾的視線而言他經常是秘而不見的。他被周全地保護著,離刺客和羨慕者們總有一定的距離,沒有人膽敢正視他或直呼他的名字,所以,我們沒有多少關於他的面部和外形特徵的資料,這是不足為奇的。在古代歷史事件中,關於他本人個性的記載是很少的,更多記載的是他勇武地營造長城、修建各種驛道、宮室,乃至殘酷的政治決定等等。秦始皇的傳記同時也是離他最近的人們的傳記—因為這也是需要。在過去有關作品中,科特瑞爾(Cotterell)的《秦始皇》超過40%的內容致力於描寫政治鬥爭和戰國時期的歷史,而伯德(Bodde)的《中國的第一位統一者》的主角根本不是秦始皇,而是他那詭計多端的丞相李斯。而我則從原始資料出發,決定採用《秦始皇》這個名字,而不是著眼於他的個性。儘管《史記》包括了許多其他人的列傳,這些人中有他的大臣、將軍甚至刺殺他的刺客們,然而這些人或者是不敢提及任何關於他的主題,或者因卑賤到不能直呼其名而離政治巔峰太遠,因此秦始皇本人的面貌仍然保持神秘和寂寞。 
  不過,我們確實可以從一定事件的發生時間及其側面得出種種推論:秦始皇—這一統一中國的人同樣也是從刺客的白刃底下僥倖逃生的人—當時,他徒勞地拖拽著一把佩帶在身上、不便揮舞的儀式用劍,這劍太長了,很難從劍鞘中抽出 ;他也是被凡夫的必死性所折磨的人 ;他長期以來一直是無情的思想家,不相信舊時神靈化的古帝王們,但他仍然希望把自己加入他們之中湊數。假如忽略他對迷信的仇恨和責難,我們會發現他的陵寢所顯示出的體現信心和力量的神聖姿態,只有古埃及的金字塔才能與之匹敵。在1974年正式發掘兵馬俑之前的2200年,沒有人猜到秦始皇最終的陵墓所在。當初修建這陵墓是希望它萬古長存,然而它在他死後幾年就被毀了,他的棺槨則靜靜地躺在臨潼的紅色黏土底下。 
  我要感謝以下這些人:是薩頓出版社的傑奎琳?米切爾(Jaqueline Mitchell)首次建議我寫一部關於長城的書,她允許我跟她討論,而不是僅僅寫一本關於修築長城的這個人的書。我的代理人,福克斯和哈佛的切爾西?福克斯(Chelsey Fox),他們認為其中應存在血腥的情節。我先前的歷史學導師埃利斯?提紐斯(Ellis Tinios),他雖然已從利茲大學退休,仍然在週六晚上在書桌前熬到很晚,瀏覽他關於匈奴年代學的論文;而我的一個電話驚醒了他,讓他彎曲的脖子不由得立刻挺直來回答我的問題。安德魯?迪肯(Andrew Deacon)也因為我想瞭解中國古代水泥的化學成分而麻煩他感到驚訝。同樣,我還麻煩了玉室元子先生解釋模糊不清的古代傳說,而弗雷德裡克?L.斯科特(Frederik L Schodt)和費爾梅特?蘇(Fiametta Hsu)則認真負責地帶著相機穿越中亞沙漠,毫無怨言。匹茲堡大學的安瑟尼?巴比艾瑞?洛(Anthony Barbieri-Low)、卡裡?劉(Cary Liu)和普林斯頓大學藝術博物館的尼科爾?戈登(Nicole Gordon)通力合作,給了我一份古代石畫像的精緻拓本,這拓本生動地描述了本書引言部分荊軻刺秦王情景。此外,我給的酬謝也被祥和的亞當?紐厄爾(Adam Newell)和金伯利?格瑞(Kimberly Guerre)謝絕了。倫敦東方和非洲學院圖書館的工作人員們則為我提供了他們一貫有條不紊的服務。還有最後,感謝卡蒂,她為我提供了一張安靜的廚用餐桌,我能在上面打開手提電腦,而且在這本書的寫作之際,她獲得了代表柔道高級段位的黑色腰帶。假如燕太子丹僱傭的不是荊軻而是她的話,那麼歷史就要改寫了!   
  序言和致謝(2)   
  我要深深地感謝斯坦福大學出版社允許我徵引約翰?諾伯洛克(John Knoblock)翻譯的《荀子》和約翰?諾伯洛克(John Knoblock)及傑弗瑞?瑞傑爾(Jeffrey Riegel)翻譯的《呂氏春秋》;感謝密歇根大學中國研究中心允許我徵引詹姆斯?克讓普(James Crump)翻譯的《戰國策》,以及印第安納大學出版社允許我徵引威廉?尼恩豪瑟(William Nienhauser)翻譯的《偉大書手的記錄》卷1和卷7,還要感謝E.J.布瑞爾允許我徵引德克?伯德寫的《中國第一位統一者》,等等。 
  喬納森?克萊門特斯   
  引子 圖窮匕見(1)   
  孔子說過:「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一個明智的人確乎不會想到嬴政想要統治整個世界,雖然他的祖先們早已經開始了緩慢的征服。他的曾祖父秦昭王,已經自封天子,領導著這個事實上沒有天下共主的世界。現在,嬴政已經33歲了,統治著這個令他的鄰國從心底裡膽戰心驚的國家。他的國家是一部戰爭機器,一部在軍國主義路線上奔跑的機器,它的全民注籍制度是那麼嚴酷,而這樣的氛圍造就了一種陶醉於征服的人民,所以,秦國穩固地吞併著他的競爭對手們。 
  然而對那些等待宰割的國家而言,必須採取一些避免坐以待斃的手段了。在燕國,太子丹下定決心,那就是他不能坐等好戰的秦軍踏上他的疆土。秦軍素以殘酷無情而聞名,對燕太子丹而言,他也別無選擇。他雖然曾是嬴政幼年時的朋友,但後來他在秦國做人質時曾從那裡出逃,這結束了他們之間的友誼。因此假如秦國進攻燕國,太子丹必將斃命。太子丹希望未雨綢繆,他在醞釀一個暗殺嬴政的陰謀。 
  這個計劃是精細、周密的。但是,一個刺客是不可能有辦法潛入由宮牆、護衛和貼身衛士組成的秦王保衛圈的,為了更近距離地接近秦王,刺客必須獲得秦王及其臣子們的信任,現在太子丹需要一個能承擔此項使命的人,一個承擔必將以喪命為結果的人,因為即使刺客能突破秦王的重重保衛,並刺出致命的一擊,他生還的機會仍是幾乎渺茫的。刺客需要十分幸運,還需要對自己極其有把握。 
  燕太子丹找著了這樣的人,他的名字叫荊軻。他宣稱自己是一名苦尋著值得盡忠的貴族侍主的劍客。或許他的態度應該受到責備—他跟其他劍客為了鬥劍之外的原因相戰而聞名。或許他從未像他自己誇口的那樣高效和能幹—有一次,在邯鄲城因弈棋發生的爭執最終升級,但荊軻在能證實自己劍術水平—他在跟他的對手魯句踐決鬥之前逃逸了。這件事是他引起太子丹的謀士們注意的原因,他們注意到荊軻並不貪生怕死,他有著在劍拔弩張之際保持冷酷平靜頭腦的能力。而且當荊軻的劍術水平並不被考核之際,他找尋了另外的讓自己保持聲望的方式 :他跟下等的人群相聯繫,並且經常被人們看見在市場上,他在一個屠夫和一名樂師的陪伴下喝得爛醉。 
  他看上去很不像一個能拯救一個國家的候選人,但他受到了最鄭重的推薦—為了最大限度地保存這個最高機密,太子丹的主要謀士(田光先生)在舉薦荊軻後付出了自己的生命,太子丹和他的謀士都將這個計劃極其秘密地保守著,並讓荊軻確信它的重要性。在舉薦者自殺這一消息的觸動下,太子丹懇求荊軻承擔起這一使命。他們對刺秦的最終結果並沒有把握,但荊軻終於答應了。 
  荊軻面對著這一不歸之途上的前景默默度日。就像一個自願赴死的人那樣,他持續地享受著鋪張的宴飲,在君王般的豪奢中放縱著自己,跟一群為讓他娛樂而設的女奴調情,關於他後來舉止的傳說或許是太輕佻了,比如,在《史記?刺客列傳》中記載他用金幣在池塘裡打水漂,享用著一匹價值連城的馬的肝,甚至砍掉一位美麗樂伎女子的手,以使她的雙手能放在一個玉盤子裡呈現給荊軻。 
  無論他放蕩行為的真實細節如何,荊軻都度過了他的快樂時光。太子丹見狀開始逐漸憂慮他的計謀,考慮起這個刺客是否真會開始這次使命。因為當荊軻沉醉於他過去許許多多的索求之際,秦國的戰爭機器朝他們身邊滾動而來—征服趙國,這個燕太子丹曾經生活過的國家。 
  當荊軻持續地陶醉在金錢美女中之際,太子丹開始思量展開這次致命使命所採用的手段。因為考慮到荊軻如果進入秦王的內廷,他可能只有幾秒鐘實施他的任務,太子丹尋求著理想的武器,因為沒有任何劍、斧、鏢能躲過秦王衛士們的搜索,不過或許一柄小小的匕首可以。於是太子丹的助手們並沒有再去多想他們想要達到的目的,而是四處去尋找世上最鋒利的兵刃。碰巧他們發現了符合需要的利器:一柄由一個從秦國鐵蹄下出逃的難民擁有的匕首。這個人被賜予了百金,他被勸說暫時跟此匕首分離一陣,當然,此人對他的匕首所要派的用處一無所知。   
  引子 圖窮匕見(2)   
  太子丹同樣還用毒藥做了試驗。這毒藥發作的速度快慢並不重要,對於一名精心謀劃的刺客而言,更重要的是能使之發作的有效劑量,因為秦王有可能穿了鎧甲,他還有可能奮力反抗。當刺客刺出去之際,他可能僅能輕輕地傷及秦王最表面的皮膚。太子丹的這一試驗讓很多人搭上了性命—奴隸們被用毒藥煉過的刀刃做試驗,直到刺客確信他找著了讓最輕微的劃殺也足以讓人斃命的劑量,而秦軍正史無前例地逼近燕國的邊境,太子丹覺得不得不提醒荊軻,出發的時間到了。 
  然而,荊軻還是沒有為自己的使命作準備。他提醒他的僱主,要刺殺秦王,當然有接近秦王的需要,不過這接近並不會突然變得容易,他需要一個計謀去獲得秦王的信任,需要一種足以越過秦王重重外層護衛的方式,需要一種能規避內廷崗哨和貼身護衛的手段,因為秦王簡直是盡人皆知地、患妄想症般地多疑,他根本不可能讓一個陌生人靠近他的王室侍從,除非這個陌生人為他的國家作了重大的貢獻。 
  荊軻有了一個主意。他聽說秦王的舊將樊於期背離了舊主投奔太子丹,他的頭顱被秦王懸賞以千金高價外加一個貴族爵位、一片萬戶封地的領有權。荊軻向樊於期要來了他的頭顱。 
  太子丹為此深感愧疚—樊於期投奔他而來,尋求他的幫助,他本不該僅僅為了自己的密謀讓樊於期送命,不管這個密謀是否能夠成功。太子丹是堅定而信守諾言的,他不會主動去討要流亡將軍樊於期的頭顱,於是,只能荊軻自己去找樊於期。這位前將軍孤身一人蟄居在太子丹的某處領地裡—他的全家早已被秦王處死。荊軻告訴樊於期,他聽說他的頭被懸賞以高價,並問樊於期準備為自己的性命作什麼打算。 
  樊於期沉默無應。他的家人都死了,而且,他的軍旅生涯已經完結—再也不會有先前的敵人在等待他,燕國的人民永遠也不會跟從他去上戰場。他告訴荊軻實話,那就是他除了在流亡中坐等並夢想有朝一日能復仇之外,真的是束手無策。 
  這樣,一場有史以來最離奇的交易發生了,荊軻要求樊於期去做一件事,那就是要他去死,因為他需要樊於期的頭顱。作為回報,他承諾把樊於期的頭顱帶到秦王跟前要求報償—當秦王因看見樊於期的頭顱心生感動並允許荊軻進入自己身旁之際,荊軻準備靠近秦王,抓住秦王的袖子,而後立即用那把用毒藥煉過的匕首刺向秦王—這就是他對樊於期的報償。 
  樊於期回答:「我日日夜夜,咬牙切齒,恨不能吞噬自己的心靈!我希望尋找一些辦法!現在,你告訴我這個辦法了!」 
  《史記》,中國這部早期的史書,是這個故事的來源。《史記》暗示著樊於期立刻就自刎了,但更有可能的是,他思忖了片刻,因為荊軻這一偏激的計劃幾乎是他唯一的希望—他終於割斷了自己的咽喉。 
  太子丹聽到這個消息驚呆了,他衝進這位將軍的臥室,發現屍體在倒下之處蜷臥著,鮮血蜿蜒著流過地板。《史記》說太子丹抱著樊於期尚溫的屍身,沉浸在了深刻的悲痛之中。其實我們可以推究太子丹的真實心情—這位勇敢的將軍親赴可怕的死亡,而這一環節並沒有沾上他太子丹自己的鮮血,這使太子丹這最後的、最絕望的計劃有幾分得以實現的希望了。這絕望計劃所付出的每一步代價都迫使他更無情,更精打細算,將他自己變成他所不齒的秦王的一個翻版。 
  太子丹叫人割下樊於期的頭顱,將之盛在一個匣中。現在,荊軻終於可以通過將秦王之敵的頭顱呈進給他而表現忠心了,但荊軻還是沒有動身。 
  荊軻不能孤身一個人前往秦國,因為這將仍然看上去古怪而形跡可疑。太子丹找了一個燕國人做荊軻的助手,這個人叫秦舞陽,是一個兇猛的囚犯,曾有13歲就第一次殺人的紀錄。舞陽有極強的爆發力,他能在受極小的激怒時立刻成為狂暴的戰士,太子丹認為他能在荊軻出使之際做一個理想的助手,因為秦舞陽是個不顯山露水的年輕人,太子丹認為當關鍵時刻來臨之際,他能夠牽制住秦王的廷臣們。《史記》也並沒有提及秦舞陽為自己的使命索要了多少報酬。   
  引子 圖窮匕見(3)   
  當荊軻還不動身之際,太子丹終於失去了耐心,他說或許秦舞陽可以獨自擔當如此重任。《史記》紀錄了荊軻默默的、隱藏式的回應。帶著巨大的不情願,荊軻終於同意出發了,他告訴太子丹,秦舞陽絕不可能一個人勝任這項使命,「懷揣著這把匕首,面對著有至尊威嚴的秦王」,荊軻還解釋說他之所以耽擱這麼久的原因是他在等一個朋友,在荊軻的計劃中,這一使命是需要三個人才能完成的。他已捎信給那個理想的候選人,以便讓這個三人行動小組組建完備。《史記》沒有揭示這神秘的第三個人的身份,但後來的事件顯示出這個人就是魯句踐,那個荊軻與之弈棋,並從其跟前逃逸的劍客。 
  不管這個人是誰,不管他在哪裡,他都耽擱了太久還沒有光臨。對燕國而言,時間在飛逝,秦軍的鐵蹄在日益迫近,而且太子丹認為,跟荊軻這場曠日持久的討價還價應該結束了,所以,荊軻應該動身了。 
  這是一場宿命之中早有安排的遠征—假如荊軻他們一舉成功,秦國將陷入混亂,它的鄰國也將隨之從恐怖中解脫。它們或許還將互相兼併,但至少,秦的暴政從此結束了,太子丹也還可以活下去。現在,已有這麼多無畏的人們為這項計劃捐出了性命:舉薦者(田光先生)為使太子丹相信秘密不會外洩而自殺;那些不情願的奴隸們的生命被用來試驗毒藥;而且,流亡的貴族將軍樊於期,更是用他的頭顱為荊軻提供了引誘秦王上鉤的香餌。而其它許許多多瑣碎的細節性代價,雖然編年史對此或者忽略,或者緘口不語,但我們不難想見—比如荊軻的華廈中的僕人、侍從們在此之後也將送命。 
  太子丹遞給了荊軻一軸捲起的地圖,這地圖詳細地描繪著燕國最重要的戰略地區(督亢)的地形。對於一個像秦王那樣時刻夢想入侵的敵人而言,它的重要性超過了任何將軍的頭顱。這為荊軻企圖接近秦王身畔提供了另一重要砝碼。然而如果此舉失敗,燕國的國防將從此完蛋。 
  這項使命的代價如此昂貴,它有可能讓一個國家陷入混亂,也有可能導致另一個國家被統統夷為平地。荊軻和秦舞陽的出發自然而然地帶著灰暗的色彩。 
  這兩位刺客由知曉這一秘密的燕國貴族們送至燕國的邊境。送行人們都穿著出殯才穿的白衣素服。荊軻和秦舞陽二人都深知此去是一條不歸路。送行者們沿著燕國邊境走著,在燕國界河易水邊停了下來。在那裡,太子丹主持了一場悲壯的、對路神的獻祭儀式。荊軻的朋友、樂師高漸離,作了一曲極哀的、輓歌式的曲子,荊軻在寒風中唱道:「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送行的燕國貴族們流下了淚。高漸離轉了樂調,奏出一首新譜的激昂軍樂,意喻將戰士送上戰場。然而,即使送行者們站成直行,瞪視著河對岸敵國的土地,荊軻仍唱著同一首曲子,不過此番是激憤的,而且下定了決心: 
  「風蕭蕭兮易水寒, 
  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曲終之際,荊軻和秦舞陽上了馬車出發了。馬車的車輪掀起河堤的泥漿,駛向新的征途。他們始終沒有回頭再看一眼,將燕國的土地留在身後,踏上了一片已被他們仇恨的秦王征服的土地。 
  到秦國去是一條漫長的征途。兩位刺客必須穿越大片被秦征服的土地,而後沿著周天子的王畿,那裡,統治整個已知世界的周天子曾經生活過,但現在在秦征服之後,只剩下一片片廢墟。最終他們將到達秦國腹地,那是一片永遠在軍令統治下的禁區,秦軍正是從那裡出發,漸漸統治著整個的已知世界。在渭河岸上,他們將到達秦國國都。 
  在那裡,他們接觸到了一位秦國廷臣中的主要人物,並以重禮賄賂這個人。而後他們施展了最狡猾的詭計,直接對這位廷臣說他們有一項秘密的使命。秦國政府及密探是怎樣猜疑這兩位使臣光臨的用意的我們已無從得知,但他們的宣稱證實,假如任何他們旅途中的秘密舉動都被窺視,他們現在都有理由為自己開脫。   
  引子 圖窮匕見(4)   
  兩位刺客向這位廷臣解釋,他們的使命之所以保密,是因為它在外交上有至關重要的意義。他們說自己是燕王的特使,希望開展和平的、消弭兩國敵意的手段;如果秦王對太子丹收留逃亡的樊於期始終反感,但太子丹不希望牽涉到他自己。燕國政府也不願意用一種含糊的外交手法,比如簡單地將樊於期趕至它國乃至無人的曠野,事實上,當樊於期剛到燕國之際,這曾經是太子丹謀士們的主意。刺客們還誇口說:燕國人民說他們嚮往秦國,他們確實如此,為了表明他們的誠意,他們帶來了樊於期的頭顱。 
  還有更多的。刺客們說燕國統治者並不滿足於獻上樊於期的頭顱,燕王害怕秦王會找別的人與燕國繼續進行戰爭,而秦王,已經對很多不幸的鄰國這樣做過了。燕國統治者不想要這樣的衝突,他準備在戰爭開始之前就作出退讓,他知道秦王垂涎於那片具有戰略意義的領土,但秦國目前還不必急於去攻佔那片土地,現在,刺客們說,這裡是這塊土地的詳細地圖,燕太子丹的父親燕王,準備立刻將之獻給秦國。 
  這樣的慷慨允諾的割讓,正如刺客們娓娓動聽地說燕王承認秦王是燕國的主子一樣,對毫不知情的燕王而言肯定是一個新聞,但刺客們繼續偽裝著,甚至卑微到了說燕王請求秦王能讓自己繼續照管自己的祖墳的地步。這樣的要求完全跟當時的傳統相聯繫著—燕王當然會繼續向他的祖先們獻祭,當然也相信祖先中的任何人會以征服秦王的方式為他們自己復仇。 
  這真是一篇動聽的大話。不過早在秦王統治以前,奇奇怪怪的事就發生過。因為秦國的政策制定者們早就認為孔子的格言毫無用處,雖然這位早先的賢人說過:「一個真正明智的君主應無為而治」,然而秦國對之絲毫不以為意,是不是因為他們(秦國)政府的這種奇特吸引了這兩位新的來者呢? 
  荊軻的話語被當作燕王本人的意思,這是古代中國派使臣出使時的一貫傳統。當荊軻卑躬屈膝地顯示卑下之際,他在做著太子丹的父親—燕王的代言人,他宣稱燕王在自己的國家卑躬屈膝地敬仰秦王,此番派使臣前來。 
  這位秦國廷臣相信了荊軻他們的話,把這一消息轉達給了秦王。 
  此刻的秦王嬴政,早已在君王之位上坐了他生命的一半光陰。有一個敵人曾形容他長了一個尖刻如黃蜂般的鼻子,長長的眼睛,聲如豺狼,心如虎狼,他經歷過種種宮廷鬥爭和種種針對他的陰謀和企圖,並且知道他自己早就被所征服國家的人們無窮無盡地詛咒。他在咸陽的宮廷裡操縱著大部分已知的世界,如果說他有什麼從根本上感到害怕的事情,這事情就是有可能降臨在他頭上的,來自於這些人精神世界的報復。 
  但是,現在看來從燕國傳來的是好消息。不必進行再一次軍事行動了,秦王相信他的征服幾乎是完成了。他高興地穿上他那裝飾繁複的禮服,再佩上一把儀式用的寶劍,下令用「九賓」之禮—他的助手,助手的助手、乃至再次級的助手們,加起來有上百人,都被叫來準備儀式,他們將排列成隊來見證這一偉大的時刻—一個國家對另一個國家不用刀兵就已將之征服。 
  這兩位從燕國來的「特使」終於穿過了身披鎧甲、佩戴刀劍的武士們,穿過他們手執的早期兵器—戈,進入了秦廷。荊軻高高舉起裝著樊於期頭顱的匣子,這樣所有在場的人們都可以看見它。在荊軻身後,秦舞陽捧著沉重的地圖卷軸,其中隱藏著至關重要的匕首。他們經過秦廷長長的過道,經過眾臣的跟前。他們準備刺殺的秦王正獨自坐在一處高台上等待他們。 
  儘管秦王的謀臣們鄙視儒家的傳統,但他們還是準備採用其中一些慣例。一是「風水」的政治應用,即相信一個國家的運勢會在建築上體現出來。王宮朝廷被設計成讓來訪者肅然起敬乃至心生畏懼的樣式—要接近國君,一個來訪者必須登上咸陽宮廷的重重台階,宮廷奢華而精美地雕飾著,體現著秦王的無上威嚴。他們還要經過高高的廊柱,肅穆的飛簷,穿過長長的甬道和青磚鋪就的森森庭院。從遠處看,王宮是土褐色的,顯得那麼至高無上。到了近處,來訪者將會看見默默無言的、雕刻著蟠龍的宮牆。灰色的地磚上裝飾著象徵太陽的圓圈紋,當到秦王跟前,來訪者就走到了作為太陽化身的秦王面前。   
  引子 圖窮匕見(5)   
  《史記》說,荊軻保持了他一貫的姿態,在這極度的緊張之際顯示出冷酷和平靜,秦舞陽卻開始因緊張而失態。秦王只是像一個坐在高台上的孤獨的人,但是,他是已知世界中最嚴厲國家的統治者,並被上百的近身隨從所包圍。一直以來,年輕的秦舞陽可能並不清楚他自己的死亡幾率和在這件事上的真正角色,而是把這次使命當作一場簡單的械鬥了,直到此刻,他才醒悟過來生還的希望是多麼渺茫。 
  當他們兩人走完長長的宮廷台階,走近秦王坐的高台,秦舞陽變得臉色發白,並開始害怕得發抖。他那忽然間明顯的神經質足以引起人群的注意。此刻,那麼多燕國為之喪命的亡靈若有知的話,都知道秦舞陽的失態承擔著讓這項使命功虧一簣的危險。 
  荊軻對之一笑了之。他來到心生疑惑的秦王跟前,告訴秦王,秦舞陽是個從燕國南部鄉下來的土孩子,沒見過世面,此前他從未敢向上凝視秦王,像秦王看他們那樣。荊軻解釋道,這個可憐的傻瓜正沉醉於宮廷和秦王的威嚴中呢!荊軻請求秦王的寬恕,但秦王對此很不耐煩,他急著要看地圖—這張有可能讓獻出頭顱的樊於期借荊軻之手復仇的地圖。荊軻從抖抖索索的秦舞陽手中拿過地圖,自己走上了秦王坐的檯子。沒有人敢跟著他上前。儘管秦王坐的高台是敞開著的,通向王宮,但沒有秦王的允許,誰也不能上去。全副武裝的衛兵們在外圍,沒有秦王的額外許可,他們是不能進入內室的。 
  秦王從荊軻手中抓住了地圖的一端,從荊軻手中牽開地圖,這樣,地圖就在他們之間慢慢展開。地圖慢慢展開了,燕國重要地區的地形標注得一清二楚,這片地區曾是燕國領土的一部分。當地圖徐徐展開之際,在地圖的最末幾寸露出了匕首,此刻它正安安靜靜地躺在地圖的末端。 
  荊軻立刻抓住秦王,用左手捉住了秦王長袖子的末端,他右手緊握著匕首朝秦王的胸口刺去,秦王迅速反應過來,他立即向後跳去,他那被荊軻捉住的袖子立刻撕破了,匕首沒有刺著秦王。秦王躲閃著,奮力地試圖把他佩在身上的儀式用劍從劍鞘中拔出,但劍身太長了,不易拔出,於是秦王只好跟荊軻遊走,他躲閃在柱子後面,他的侍臣都嚇呆了,他們驚恐地、幾乎是限於迷幻地旁觀—沒有人敢上台來參戰,因為秦王歷來禁止任何人不經允許地接近他,所以即使是他面對白刃之際,他的規矩仍嚴肅地被恪守著,完全像他日常要求的那樣。 
  台上的爭鬥大約只有幾秒鐘,但這成了中國歷史上最著名的事件之一。秦王的御醫夏無且用他的藥囊擊中了荊軻,這在最關鍵的時刻分散了荊軻的注意力,同時,其他廷臣召喚衛士前來,有人(《史記》失載了他的姓名)大聲提醒秦王從背後拔出他的劍,即把劍帶調整到一個劍鞘背對他的角度。 
  秦王立刻這麼做了。他拔出劍,從柱子後閃出身子,荊軻尚未反應過來形勢已經變了,秦王的劍已將荊軻的腿砍了下來,秦王又向他的刺客連剁帶刺,現在,荊軻支離的身體倚著柱子倒下了。直到此刻衛兵們才趕到並結束這一切。至於秦舞陽,大概此時還在台下呢,就沒有被提及。 
  秦王幾近死亡的經驗已有若干次了。在他還沒有借口吞併燕國之前就有過一次。經歷荊軻之刺以後,秦王勃然大怒,他下令他在邊境的軍隊增置崗哨,加強防衛,並派他最好的將領前去征服燕國。燕國領土大片被吞併,燕太子丹和他的父親將軍隊佈置到了遠遠的東北角,幾乎接近現在的遼東,在那裡他們又堅持了幾年。 
  此刻,絕望中的燕王以為,只有一個辦法可以取悅入侵者,他命令他剩餘的隨臣去找到他的兒子太子丹,並把他的人頭帶來。太子丹被迫東躲西藏,但因被敵人和他的父親追捕,最終,他做了一件盡孝的事—自刎了。 
  這次行刺失敗後的第五年,燕王被俘,燕國土地完全淪陷。在其它地方,其餘秦軍成功地抓獲了一些從所剩無幾、仍在堅持抗秦的余國跑來的投降者。   
  引子 圖窮匕見(6)   
  對燕太子丹個人而言,他刺秦和自刎的做法可能是對的。因為除非有人阻止秦王,秦王是不會停下腳步的,直到他的統治延伸到整個天下,從北方寒冷的不毛之地到東海之濱,從西邊酷暑的沙漠到南方森森的叢林和綿延的山脈。在他統治的隨後二十六年,最後存在的國家也俯首稱臣,正如《史記》直白的記載那樣:秦征服了整個天下。 
  基於自己獲得了這些難以置信的成就,秦王給自己設計了一個新的名號。他把上古的兩個古帝王稱號—「皇」和「帝」結合在一起,成為「皇帝」,來稱呼自己。他規定了他是秦的第一個皇帝,而秦的統治將千秋萬代地繼續下去。 
  當然,世界比《史記》記載的要大多了—即使秦始皇宣稱他自己是整個世界的主人,還是有很多地方從來沒有聽說過他,比如遙遠的希臘。此時希臘城邦和馬其頓國王在為條約的期限而爭執;在羅馬,羅馬共和國正向世仇迦太基派兵。這些地方既不關心也毫不知道秦始皇的征服,即便秦始皇確信,在極西的流沙之外是不可能存在文明的,只可能有更多等待開化的蠻夷。有朝一日他們將聽說秦,將之稱呼為「秦」(中國)。 
  即使燕太子丹的計劃成功了,秦王之死也不會止住其餘國家繼續被吞併。秦王本人並不是秦國的唯一靈魂,他那從嚴格宮廷生活中解放出來的臣下,就是用計謀把他送上權力巔峰的那個人(呂不韋),仍然可以輔助國家。在秦王出生之前,讓他成為整個世界統治者的計劃就已經開始。從早就過世的前輩學者們開始,就認為這世界需要一個開明、智慧的王子。此後,一個商人精心策劃的計謀在一點點實施,他自己也同時一點點爬上政治階梯。這個觀點還許可一個由學者組成的聯盟去尋找一個資助人,不過這資助人在受助的同時也得允許他們尋求自己的政治利益。嬴政,這位秦王,成了在偉大而周密的計劃幫助下成長的第一位皇帝,輔佐他的有相國呂不韋和李斯,還有經驗豐富的將領們。即使在他死後,他的臣僚們被迫尋找一個新的代言人之際,還希望能忠實於秦始皇自己的意願。 
  他是一個統一了互相混戰的國家的征服者,然而不僅如此,他還有著長生不死的雄心。但是,無論他的武功多麼昌盛,他在歷史上仍不被看成一個英雄,而被看成一個暴君,這本書就是關於他的故事。     
  秦始皇 第一部分   
  神聖的命運(1)   
  在中國的歷史上,最初是神話傳說時代。盤古,這位開天闢地的大神,他將雞蛋一般的混沌鑿破,帶著霹靂般的巨響從中衝出。在隨後的十萬八千年裡,為了防止天和地再次並到一起,他手擎著天,腳踏著地,身體不斷地長啊長,最後他終於倒下。當他最終腐爛之際,他身軀的各部分變成了構成宇宙的新物質,像日月星辰,和我們這個世界。 
  在天底下,最初的生靈是人頭蛇身的。他們生息繁衍,他們之中有一支是從天堂貶謫而下的,因為天堂拒絕他們進入。他們跟雷公— 一個有著雙翅,長著凶暴眼睛的凶神作戰,那個時代,天地間仍然有梯子相通。當時,這群人首蛇身的人們分成水、火兩個不同的部落互相爭鬥,它們各自的領導者—兩位遠古的大神,祝融和共工,則在可怕的爭鬥中灰飛煙滅。一個倒下了,在惡水畔被燒成灰燼;另一位在捲土重來之際卻毫無預兆地銷聲匿跡,他的身體變成了一團火焰,在隨後的一場戰役中,天塌了下來,地上被砸出深深的、猶如疤痕一般的裂縫,它一直深到地底。大火在山林間熊熊燃燒。星辰黯淡,江河改道,但是一位女神女媧拯救了這一切,一切都修復得跟以前一樣。 
  女媧飛上天空,首先引起了其他天神們的注意,他們也隨之來到地上。在五派神系中,兩個兄弟部落發生了激烈的爭鬥,大地上隨處都是他們因戰爭散落的武器,古書說,當時血流成河,熊羆、虎豹和其它猛獸則在人們飄揚的旗幟下充當先鋒。 
  倖存者們回到位於九重天上的城闕中,這九重天的城闕位於五個陸地相連的要塞之上,由一頭怪獸看守著,這怪獸是一個沒有骨架的,長在大甕裡的怪物,它通過這種方式獵取食物,就如用魔法催大的一般。時光飛逝,他們決定耕種土地,並且種植水果和穀物。其中一人與人間女子通婚,很快,人、神的後裔昌盛地繁衍,這樣,生命變得短暫了,他們的後裔不再能活千年,而是僅僅幾個世紀。幾代之後,據說天神仍知道不死的秘法,但他們把持著,不讓人類得到,而只讓神受益,據說此藥能讓人返老還童,但誰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當地上發生再一次天神及他們後裔之間的戰爭之際,天地之間的梯子就斷裂了,離開地上就變得更加困難。一種新式的武器發明了,它是用盤古的皮做成的鼓,它像日月那麼耀眼,掌管著雷電的能量。它小小的聲音就能摧毀一半敢於反抗的軍隊。於是隨後,它的主人黃帝,給天下帶來了和平。在黃帝統治的時期,他看著文明的曙光在這片土地上遍地顯現,文字發明,農業出現,人們開始築屋定居—現在的人們理所當然地享用著的許許多多發明都是在那一時期出現的。黃帝是一個播撒文明曙光的統治者,又是一個發明家,他早期作為武士不斷征戰的歲月確保了在以後的幾個世紀裡戰爭不再發生。 
  黃帝讓他的子民鑄造「鼎」,它像一口大鍋,上面銘刻著他的勝利。當鼎鑄成之後,天上垂下一條大龍,黃帝宣稱他離開人世登天的時刻到了,但大龍只能馱載黃帝本人和七十名他親近的人,其他神祇好被遺漏了,大概是由於這些人的憤怒,以後再也沒有過來自上天的造訪。黃帝自己的女兒也被遺漏了,大概是由於她體內的熱氣吧。另一位能呼風喚雨的神靈也被遺漏了,雖然他曾為他們效力。 
  黃帝和那天上天的神仙們沒有再回來。地上的人們只能自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長生不老的仙術失傳了,於是人們的壽命變得更加短促。而且,地上的人們似乎忘了神仙曾教給他們的很多東西,地上的君王則汲汲於儀式和各種細節,熱望回到那黃金時代。傳說中的一位統治者(后羿)在十日並出的年代,保護著他的子民,相應地,一位王后(嫦娥)飛向了月亮。大部分統治者都讓他們的子民簡單淳樸地勞作,馴服難以預料的江河,灌溉莊稼。就像所有國家的神話傳說時代那樣,這史料朦朧的時代是一個黃金時代,那時,人性豐富而仁慈,辦了許許多多的好事。   
  神聖的命運(2)   
  所有這些激起了人類哲學家們的一個問題:到底哪個環節錯了? 
  當傳說時代向信史時代過渡之際,有人發問了:假如古時的人們都如此完美和賢良,那麼,時至今日,為什麼所有的事物都分崩離析?在公元前6世紀,孔子說那是因為當時存在豐富的「禮」和人們之間的契約,任何事都有其原因,許多提及先人的奇怪的詩篇和歌謠被用來傳遞各種信息。孔子是聖賢中的第一人,他是一名先前的魯國國君的臣僕,致力於教授他人,造就了一群弟子,這些弟子們的教養總在他們服務的僱主之上。儘管孔子的政治生涯很短暫,而且後來被一些陰謀弄得戛然而止,然而他的許多學生在當時的各國政府擔任要職,他們之中沒有人在「中央世界」本身謀求職位,這「中央世界」即周王領地,在那裡,後來的周王延續著有名無實的統治。儘管周朝統治者仍然滿足於名義上的天下共主身份,實際權力早已下移出了宮廷和要塞,下移到渭河之畔的沖積平原上。 
  周王室有一個圖書館和一處宮室,對學者和貴族們而言,這是他們的朝聖之處。這裡保存著最能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禮典和文書以及對宇宙最深入的解釋,但這不過是個影子。數百年來,周王早已不能掌控底下的諸侯們,當某地諸侯宣稱自己是天子之際,等於向周天子發出了想要平等的挑戰,當時的周王對此毫無辦法。先前分封的各諸侯國變成了各自為政的國家,只是還剩一個一體的空名,這個空名表現為周天子僅僅是名義上的共主,周的都城也僅僅是名義上的天下中心。 
  即使聖賢也認為:某些東西已經逝去了。孔子認為是人們的道德和良知出了問題—我們與生俱來地擁有美德,只是它需要經常被保護,被鼓勵;同樣,我們與生俱來的劣根性也需要被壓制。孔子認為,解決問題的辦法就是造就一個可以作為當時人表率的知識階層,這個知識階層中有些人是學術的,有些人是外交的,這些足以為人導師的人們應保存著舊時的詩歌和儀式,並保證這些在後來不會失傳。儘管像孔子那樣的試驗確有可能對後來的幾代人產生影響,但他的計劃必須建立在強固的基礎上,這一基礎就是哲人們相信他們自己的道德良知,還有就是舊時的文化和美德必須繼承乃至倣傚,這樣孔子的設想才能付諸實施。但是,當數十年過去,天下分裂,「戰國時代」來臨,孔子的設想看樣子越來越不可能在這真實的世界實施了。 
  世界的中心在黃河畔肥沃的沖積平原上。被分封的諸侯們由南到北,從西到東地散佈著,不過到處都有更多的荒地。黃河有一條支流渭河,它從山谷發源,流向高地。這就是秦國,一個從蠻荒的西部內徙的國家的封地。即使秦是離宗周最近的一個諸侯國,它仍有著自己的生活方式:生活嚴酷生硬,不時處在遊牧民族的威脅之下,跟那些開化了的華夏諸侯之間全無共享的疆界。 
  秦人自有自己的天命傳說,這些詳細地保存在秦國的編年史中。這編年史現在亡佚了,但它是司馬遷編纂《史記》的資料來源。在傳說時代,當人們從天上下降到地上之際,一個姑娘有一次吞下了燕子卵,而後懷孕生了一個兒子。這個兒子成為君王的臣子,在建立早期灌溉體系中付出了巨大的辛勞。因此,黑色的旗幟、「嬴」這個姓(意思是豐富),或更通俗地說「勝利者」,都是跟他聯繫在一起。 
  秦,在中國的西陲,他的後裔滿足於能跟統治者周王那麼近距離地聯繫。當傳說般的商代被嚴肅的周代所取代時,就是西陲的人們漸漸接近權力之際。儘管他們希望很快被認為是一個文明的民族,但很可能他們的血統並不出自華夏,而是出自蠻族。這周朝西陲之外的秦給予了周朝大量他們難以自己擁有的重要物資—馬匹。 
  秦始皇的早期祖先們,因為他們在黃河西岸的牧場為周天子放牧而獲得了回報。當他們獲得了「嬴」這個姓氏之後第四代,我們發現他出色的後裔站在周朝第一位天子身邊—當商朝被推翻之際,嬴氏家族的一位成員駕馭著戰車參戰,這為以後嬴氏能受封為諸侯作了準備。在史書記載方面,早期幾代秦公時的歷史模糊不清,據說,這個家族的一員長著鳥的身體,但能說人言。但當周朝建立十代以後,嬴氏家族在史書記載中還是作為周朝的養馬者而存在的。他們之中最聲名卓著的是造父,當周天子出巡到遠方地區平定叛亂之際,他駕馭戰車護衛周王,穿越了已知世界。   
  神聖的命運(3)   
  與此同時,在遙遠的歐洲,亞述出現了一位英主,埃及在內戰中衰落,希臘則開始擺脫黑暗蒙昧的時代。在亞洲,西方的蠻夷逐漸向周王的疆土逼近。 
  為了保護自己的疆土,保護東方的這些民族國家,周王制定了一項計劃。他在公元前857年確認嬴氏家族領有周朝最西的疆土,封他為第一位秦公(秦的這個名字來源於一種當地的穀物)。於是,嬴氏家族發現他們在擁有了自己發祥地的同時,被迫向西發展,去爭得那片曾被戎狄控制的土地。他們不時地擴大著領地,他們的奮鬥,毫無疑問讓他們的勢力越來越壯大。 
  在與西戎作戰了三代之後,秦國勇敢善戰的武士們付出了巨大代價,但也終於為他們的疆域奠定了新的格局。第二位秦公只統治了極不引人注目的幾年,他的兒子秦仲被西戎俘獲並處決。然而,第四代秦公,繼續攫取並保持著疆土,並成了西部荒原的主人。 
  秦人開始以好戰而聞名。第四代秦公的長子則開始在朝中統治,而不是去跟殘餘的西戎部落征戰。秦公的封號落到了他弟弟身上,他可能想通過與西戎聯姻的辦法來安撫他們。 
  儘管在華夏諸侯看來,秦仍然是個化外之國,但它再也不是一片荒野,而是一片由周天子正式分封承認的國家,它的統治者都擁有「公」的爵位。當有的諸侯敢反對周王的時候,是秦公給予周王有力支持。在公元前8世紀中葉,一位秦公首次為秦建立了都城,好像還獲得了一塊神秘的石頭,它產生出的火焰能紛紛變成烏鴉。獲得這樣的靈物預示著一種不同凡響命運的到來—它預示著秦在日後不僅能跟周分庭抗禮,還能凌駕於它之上。然而,因為秦公和貴族們被迫繼續向西開拓疆土,任何秦國貴族的野心都會在宮廷計謀下被撲滅。 
  閱讀《史記》公元前715至前695年字裡行間的記載,可以看出秦的公室被大臣控制了,間或又穿插著西方兩個新部落的入侵,有一位秦公年僅11歲就即位了,當他過世之際,他的幼子繼位,這位秦公五年後就被謀殺了。只有到他的長子秦武公之際,才結束了與西戎的長期戰爭,處決了國內的反叛者,並穩固了秦的世系。他是一個強硬的人,遙遠的西方襲來陣陣風沙,連年又進行著不斷征戰,這一切都令他更堅強。三十年間,共換了五位秦公,但即使經歷種種陰謀和鬥爭,最終總能出現一位更為強毅的秦公,邊疆也更加穩固。 
  對於周王來說,秦公的日益強捍、秦國的日益擴大或許是一個壞消息。因為在周王眼裡,秦國不過是負責周朝馬政的國家,它應該被經常性的、不時爆發的戰爭日益削弱,並且保證華夏的核心地區不受戎狄的侵犯。但是,從秦穆公開始,秦的注意力從西部邊疆進一步轉移到東方,那些已經深深開化的華夏諸國。 
  秦國注意著它自己的東方邊界—晉國,一個實際上早就在內訌中四分五裂的大諸侯國。在公元前七世紀晚期,晉國發生了嚴重的旱災,秦國給予了幫助。但當秦國發生同樣的旱災之際,晉國卻坐視不助,秦國仍然不斷地跟西戎發生摩擦,但也有時候是跟它那開化的鄰邦。秦穆公的一則著名事件就是他原打算用俘獲的敵酋作犧牲祭祀神靈,但後來在勸阻下只好放棄了。 
  在被後來史家稱之為「戰國時代」的歲月裡,一代代秦公繼續跟他們的對手作戰。在孔子的一生之中,秦國先後嬗替了五位秦公。孔子遊歷了當時大部分的國家,但他不太瞧得起秦這個剛起步的來者,認為它的粗糙和後進不值得自己光臨,就沒有到秦國。 
  孔子死後不久,公元前453年,秦國東方的鄰邦晉國失去了神靈的佑助,分裂成三個小諸侯國。與此同時,秦國轉變政策,跟它們都建立外交關係,旨在讓它們互相不睦。然而,就在秦國獲得了能向東方施加影響的機會之際,它卻再次陷入了內部之爭。一位秦公跟他的臣下之間政見不同導致了內戰,在圍攻中,秦公自盡。這位秦公的兩個兒子開始爭奪君位,直到公元前385年,當合法的那位繼嗣者佔了上風,即位為君,他的第三位堂弟則跟篡位者那牽扯進來的母親一起溺死在河裡。   
  神聖的命運(4)   
  因為此番又是一位強悍者為君,秦進一步地文明化了。在衰微無力的周王京畿上游,一座新都在咸陽建立。周王室此時衰微到了只能以重禮取悅強鄰的地步。當周王祭祀神靈之際,殺牲所得的胙肉被賜給秦公,這可是莫大的殊榮。但是,如果周王希望用賄賂和禮物能讓秦公站在自己一邊,他就失望了。關於一統天下的話題在這個時代早就開始被討論,周的實際控制區域退縮著,從四面荒服退縮到王室京畿。事實上,連這最後的京畿,秦也想最終吞併。周王大概希望這不可避免的命運能採用和平的手段,比如通婚,這樣一方可以繼承兩處的君位。然而,秦國貴族更願意將周的京畿吞併,成為秦國的一部分。 
  經歷了兩千多年的歷史變遷,已經不可能假設哪種辦法更好了。當時,周王在其他諸侯那裡受到的尊重也越來越少了,只有孔子的儒家繼承了傳統,他們認為不能對周天子更不敬。而傳統卻早就認為天命是可以更改的。如果「天」對周王不滿意,那麼,或許應該改朝換代,正如千年之前,周取代了商的天命一樣。很顯然,秦公認為他自己是取周王而代之的理想候選人。 
  在公元前361年,年輕的秦國得到了一位哲學家的效命,他是一位亡命的貴族,名叫商鞅。年輕的商鞅曾在他的故國繼承了封地,但因為他所事奉的貴族公子境遇不佳,並發生了一些事,他被迫逃亡。在這位公子死期將至之際,他向國君薦舉商鞅,說國君只能有兩個選擇,要麼重用商鞅,要麼在他為其他國家效力之前就殺了他。不過,這位即將辭世的公子同樣告訴了商鞅他對國君說的話,商鞅知道了這個暗示,於是逃亡。 
  《史記》並不承認商鞅的功績,它認為商鞅從來就是個壞種,正是他那不正常的被任用導致了後來那些發端的征服戰爭。無論是什麼原因導致商鞅匆忙逃離,他是帶著對早期傳統的深深鄙棄逃離的,他決心到秦國,因為這個國家當時正在極力招徠人才。當秦孝公(前361—前338年在位)接見了他之後,他是以陳說儒家的陳詞濫調作開端的,秦孝公毫無興趣。當商鞅吊起秦孝公的胃口,開始討論嚴峻的現實時,秦孝公才開始興奮起來。到公元前359年,商鞅已不僅僅是秦國政府的一員,他開始實施他那橫掃一切的計劃,進行一場合法的、轟轟烈烈的改革。然而,商鞅的大部分觀點跟儒家信條相牴觸,秦孝公開始擔心他的國家將再次被認為是無知、不開化的地方。但商鞅告訴秦孝公,他可以沿襲儒家之道,不過這將一事無成;然而如果他採用自己的辦法,他將有實實在在的收穫: 
  「猶豫者,將聲名無獲。躊躇一朝將一事無成……有獨立思想者必會遭到庸人嘲笑。愚者只聽說那些早就習以為常的,智者能預見尚未發生的。」 
  在周代,儒家式的教育早就深思熟慮地防止像商鞅這樣的人說出這樣的話。孔子一生都在為這樣一些原則而奔走—從長者那裡獲取諸如準則、智慧等等。一個明智的人被認為不應對這些原則有所置疑。然而秦孝公卻準備傾聽另外一種聲音,這種聲音實在不比讓一個無知的人掌管準則更好,而且認為真正的智慧就是做任何實際有需要的事。 
  經過商鞅變法,秦國整個被重組了。什伍保甲法這種中國古老的村落編製方式變成了政府組織的一個單位,這十家、五家互相監督,甚至互相告密,任何告密犯罪行為的人都可以獲得跟戰場上的甲士斬首一馘同等的獎金,而任何遺漏犯罪線索的人將被腰斬。國民們被迫成為為國家公務而勞作的機器,只有農夫和織者受到肯定,懶惰被看作不可饒恕的過錯,游手好閒則將被罰做官奴隸。 
  然而,秦國貴族起先根本沒有接受任何商鞅的法令。秦國貴族們是經歷戰陣的,他們並不害怕用軍事手段,相反,他們以之冒險,要麼獲得成功,要麼被從公室貴族的群體中清除。商鞅的改革造就了一種嚴厲的、法西斯式的氛圍,秦擁有了虎狼一般的軍隊,並虎視眈眈地窺視鄰國,秦國從此成為一個國君沉醉於自己的憲法,並不斷擴張自己疆域的國家。商鞅變法造就了一部征服機器,與此同時他也為自己四面樹敵。小農階層他尚能應付,當數以千計的國人反對他的恐怖統治之際,商鞅就把他們安置到邊境,這樣,反對就暫時平息了。然而,他面臨著舊貴族們的更大阻力,尤其當太子的助手和老師反對之際,商鞅終於對他們施以刺字(墨)、割鼻(劓)之刑。   
  神聖的命運(5)   
  雖然秦在軍事上獲得了巨大成功,然而只是在秦孝公執政時期,商鞅逃脫了仇敵的制裁,當孝公於公元前338年去世之際,太子加冕即位,即秦惠文君(公元前337—前311年在位),他追究起商鞅對其師傅施加肉刑的往事,惠文君做太子時曾多年壓制住對商鞅的憤怒,商鞅當然明白這一點。現在惠文君成了新的國君,商鞅於是逃跑了。 
  當他逃到邊境附近的一家小旅館時,他被拒絕入宿,因為他不能提供合法的身份證明書。旅館老闆孜孜守法,他告密說商鞅本人來過這裡了,被驅逐的官僚們又對商鞅極度仇視,因此商鞅沒有能越過秦國邊界。鄰國又極其害怕秦國,他們拒絕接納逃難的商鞅,最終,商鞅無路可逃,只能回到秦國,在那裡,他曾挫敗過陰謀政變,然而,他終於成為一個他親手創立體制下的俘虜。惠文君下令將商鞅車裂,並且誅殺他的全家。 
  不過商鞅的政策沒有讓國民們感覺到快樂,他們立即感覺到了國家政權對他們強有力的控制。過了十來年,商鞅的計劃開始奏效,他死後,犯罪在秦國被完全消滅,任何好戰者都被充實到秦國戰場的前沿。後來者會指出商鞅政策的矛盾性,即他的法律帶來了一種恐怖的氣氛,在這些法律的強迫下,人民變得赤貧、背叛。 
  不過,即使是處決商鞅的惠文君,似乎也受了商鞅政策的感染,他開始喜歡起卑鄙的陰謀,並冷酷地謀求任何可能的事情。商鞅可以發出最後一笑了,因為他的政策被惠文君沿用,並使這個國家的法律空前地嚴酷。秦國對本國國土外的生存空間的胃口毫無疑問地持續著,在惠文君執政的當年,秦軍攫取了一塊黃河以北的土地,這土地原來屬於它的鄰國魏國。惠文君起初將這片土地歸還了,但後來他又改變了主意,他重新佔領了這片地方,並強迫這片土地上的魏國居民遷徙到魏國本土。接著這次征服,他更大刀闊斧地遠征西南,到了今天四川的肥沃盆地上。他完全征服了當地土著,將最後一位蜀王封為秦國爵制中的「公」。秦攫取的土地讓它的疆土成倍擴大,從此它的統治延伸到那些富庶的土地上,並且通過南方威脅到中原。歷來,能據有長江上游是非常關鍵的,而秦做到了這一點,這使它更具鋒芒,最終能夠跟位於長江流域的遼闊楚國決一雌雄。 
  從《史記》記載的史料看,戰國時代充斥的不僅僅是戰爭,還有各種的聯盟活動。儘管大量的競爭是為了保全自己,但從此它們統統都不再尊奉周王的威嚴,自己稱王。秦也加入這一潮流,在進行了豐盛而儀式複雜的獻祭之後,秦惠文君十二年開始改為秦惠文王元年。 
  秦國變得越來越舉足輕重,但秦人仍然以質樸無文、舉止粗野著稱。惠文王的長子,秦武王(公元前310—前307年在位),一次酒後為了炫耀他的力量,試圖舉起一隻非常沉重的青銅大鼎,這使他受傷,旋即暴斃。曾有一些較小的諸侯國統治著河谷的土地,秦國吞併了它們,於是秦的疆土深深延伸到了南面、西面。好在征服者質樸而粗獷,雖然秦國疆土空前擴大了,但並沒有讓所有的地區改變原來的統治方式。雖然秦自己也不時經歷戎狄入侵,它的西、北邊境開始建立起防禦性的長城,這樣造就了像山巒一般的自然屏障。現在,秦國跟遠離它的齊國交換貴族作為人質,齊國將它的儲君送到秦國作「客」。 
  此時,周王室仍號稱它是天下名義上的共主。秦國陶醉於對其戎狄鄰居的不斷征服,它征發大量奴隸和刑徒去構築西陲的長城,以便建立起遊牧民族不能入侵的防線。公元前300年,在那位因舉鼎而死的秦武王的少弟—秦昭王(公元前307—前251年在位)統治期間,長城終於建成了。 
  公元前3世紀的80年代,看上去像是秦、齊互相企圖超越對方的年代。公元前288年,這兩國諸侯王都號稱自己是天下的統治者,就像傳說中的古帝王那樣。其他國家,此時還強大得足以拒絕這種宣稱,這種稱帝的雄心和鬧劇很快退場並被淡忘。秦昭王本人曾在燕國作過人質,他於公元前284年參加了反對齊國的聯盟,他派兵跟他先前的敵人趙、魏一起組成聯盟,由燕國一位將軍(樂毅)領導,入侵齊國。   
  神聖的命運(6)   
  聯盟很快就崩潰了,因為別的秦軍繼續在吞噬著這次盟國們的疆界。但聯盟還是達到它的主要目的,那就是齊國曾強大到能跟秦國分庭抗禮,它是秦國最大的心腹之患,此刻,它被削弱了,它跟以前的齊國比只是個影子罷了。 
  當時的人們認為,世界末日肯定快要來了,權威還在繼續下降的周王更是這麼認為。甚至有的人認為根本不可能尋找一個(名義上或者實際上)可替代周朝的。孔子死後,他後來的信徒開始認為他是「素王」,因為這個世界沒有讓孔子真正君臨天下,所以一片混亂。行星的災變也預示著當時局勢的混亂和下一個救世主即將出現,後人在回顧時認為孔子出生是聖人的出世,在此後的五百年將不再有聖人出現。如果上天放棄了對周王的合法保佑,那麼,取代它的理想候選人也早就沒了。 
  這樣的觀點在學者們中很有影響,尤其孔子的後學們,他們認為孔子才是理想的政治家。但孔子本人只是作為一個傳統的傳承和解釋者出現的,並沒有建立其任何新的東西,他的後來者們經常認為孔子如果施教於整個世界,人們將真正認識自我。 
  在秦始皇出生以前的時代,最著名的儒家代表人物是荀子。荀子來自一個小國,但在齊國完成教育,他成了一名引人注目的學者,三次做過東方地區最高學府—稷下學宮的領導人。稷下學宮的名稱來源於古代中國的一種穀物—稷。稷下學宮鼓勵學術爭論,許多偉大的思想都產生於其中。它的神聖性同樣產生了鼓勵追求真理和一切可能性的氛圍。「稷」是至關重要的民之食物,這寓意著政治家們的工作是為了讓天下人遠離饑饉,遠離外交上的爭鬥,讓農夫們確信他們將毫無剋扣地獲得他們的收成。 
  荀子詮釋著先人的施教,這導致了另一種在秦看來的「胡言」的來臨。事實上,他繼承了孔子的觀點並走得更遠。他敢於宣稱關於神靈們的故事僅僅是傳說,他像一個偉大的憤世嫉俗者那樣質問:如果天子在獻祭時儀式有什麼閃失,是否真的將發生災異?難道天上的龍真的會吞噬太陽?還是月亮的影子遮住了它?如果僅僅是月亮的影子遮住了它,那麼,人們在發生日月之食時是否敲鑼打鼓或獻祭,對日食是毫無影響的! 
  自從荀子認為那些傳說中的神靈和他們神話般的戰爭缺乏依據開始,他就對傳說時代不感興趣。正如他之前的孔子那樣,荀子對怪、力、亂、神也是不感興趣的,他以這種理性而嚴格的態度影響著自己的學生,他迴避任何建立在這些神話基礎上的爭論,他讓自己的學生們注意真正已知的事物,尤其是孔子留給他們的歷史書籍(《尚書》《春秋》)。這些上千年來真實可信的政治事件、戰爭、締約等,值得學者們用一種以往事教育後人的態度去編纂。 
  孔子的著作中尤其是《春秋》,被荀子當作範例精心教授。荀子全心全意地贊同它。孔子總結了這些早期歷史中的失誤和外交事件,他希望這些經驗可以證明:只有真理,才能在即使罪惡的時代佔上風。荀子對這些並沒有充分的信心。荀子從孔子總結的歷史中看出了一個簡單的、並不受歡迎的事實,那就是只有刑罰才真正起作用。孔子注重禮儀,希望通過嚴肅的儀式和莊重的舉止,人們能夠知曉自己的責任;荀子則把禮儀當作又一項繁瑣的累贅,它不如一種更具有強制性的力量—法 ;孔子認為善舉可以產生更多的善舉,以及最重要的美德就是像別人希望獲得的那樣誠懇地對待他,他讚揚人天生的善良本性,事實上,他的許多理想都是建立在這一希望上的。相比之下,荀子更現實,他對學生們強調,有些人必須通過別人由正確的途徑來引領,而這引領方式,有時是需要用大棒的,而不是用胡蘿蔔。這使荀子暗示他的學生,要以正確的行為對待他人,對儀式充滿敬意。不過最終這一切還是要歸結於對「法」的強調,尤其是刑法。荀子斷言,一個聖賢般的統治者在面對犯罪和犯罪原因之際應是嚴峻果斷的,這就是荀子的法家思想。   
  神聖的命運(7)   
  這些,其實都是已經走向偏差的事物。時間流逝,人民開始變得輕率,不再遵從代代相承的舊法。他們不忠君,同時,君主們也縱容了太多應受制裁的行為。就像周天子那樣,他持續不斷地重新定義諸侯們對自己的輕蔑,因為不想去處理這些。 
  當荀子在稷下學宮教授之際,他告誡學生們,讓他們的注意力從無意義的對神靈的爭論轉移到現實世界中來。他指出,可以拋開周天子的尊嚴不提,因為很少有學生會到那裡去任職,為什麼?因為那裡不過是個樣子,它沒有用,它什麼也不能促成,什麼也不能得到—權力、財富和影響,這些東西都在等待,等待著更強有力的諸侯國君,當然,除周天子本身之外。 
  跟其他諸侯國比,秦國的百姓們在緊張勞頓的氣氛中生活。其中,戰爭是件最可怕的事情。從當時官吏工作的細節看,那時的戰神廟和審問場所是同一個地方,而且在各國,戰俘都為他們各自的神靈所瞧不起。早期文獻還簡略地記載了「釁鼓」,它毛骨悚然地暗示著一些細節尚不清楚的儀式,這儀式構成了古代中國軍事生活的一部分。 
  當孔子鼓勵這些國家沿襲舊有傳統,各個家族應相親相愛之際,秦國的情況則變得國君能越來越有力地控制。荒原上戎狄的長期威脅已使這個國家長期處在戰備的狀態,荀子將秦國的這種狀態稱之為「狹隘的地帶」,他也可能是指渭河沿岸狹長的肥沃地帶,但更可能指的是存在於秦國邊界上的嚴峻事實:「人民被當局逼迫著,過著一種被剝奪的狹隘生活,他們被各種動機和爵賞刺激著,也時刻受刑罰的威脅。受控制的底層人們知道,只有在戰場上建功立業,他們才能從控制他們的上層那裡獲得一些好處。」 
  荀子認為像秦這樣的國家是和平的威脅,但他同時認為純粹儒家式王道總比野蠻、霸道要好。當他更為年老之際,秦國持續不斷地吞併著其他國家,荀子的王道論開始成為不切實際的空談。荀子的一位親傳弟子,韓非,第一次提出別人連想都不敢想的觀點,那就是或許秦國的政府組織方式並不是不規則地、偶爾地出現的,而是其他各國應實際效仿的。從某種意義上說,秦人對荀子的觀點採取了不規則地斷章取義的態度:當秦昭王那彌留之際的母親說她希望跟她那活著的愛人合葬之際,一個富有經驗的廷臣說這樣的姿態根本不必要,因為根本不存在那個她的靈魂需要陪伴的死後世界。 
  事實上,當時確實存在既能來供職、又能夠挽救臉面的理智者,自從孔子本人拒絕討論超自然事物,更願意關注此時此刻開始。假如是為了更大的良知的話,其實孔子的作品中有足夠的篇幅能被用來支持嚴峻的寡頭政治。而荀子,正如許多儒家學者那樣,知道許多理論,但很少懂得實踐。當他在齊國的職位因政敵變得日益不可知之際,他開始考慮周遊他國,公元前265年,秦國的相國向荀子發了一份邀請,荀子決定去看看。 
  荀子訪秦充滿了矛盾。關於他與秦國相國會見的記載充滿了大篇明顯的阿諛之辭,荀子先前曾將秦人形容成一支遙遠山谷中的無知粗人,直到他抵達這個國家,他才發現應該吹捧它「獨一無二的地理位置」和他所碰上的每個人無比的禮貌。但是看來荀子只有接近相國才能接近秦王本人。一次,在秦王出席的場合,荀子顯然不那麼逢迎,他還是那不贊同的態度,他指出,秦國如果不放棄使用武力達到目的,永遠也不能成為真正文明和開化的國家。秦昭王禮貌地聽著荀子關於組建一個良好政府的言論,但秦昭王已經統治了秦國將近40年,他幾乎沒有時間去猜測這種事情,無論荀子的企圖是多麼高尚。雖然荀子素來以善於捕捉嚴酷事實真相而聞名,他提及的現實對秦昭王而言並不愉悅。荀子在秦國呆了些日子,過了一陣,秦國的疆土擴展得更大,荀子仍然沒有在秦國政府中擔任公職,最終他回到了他的故鄉趙國,在那裡,他成了一個渲染秦國實力的人。此刻,他對於秦國的下一位統治者,一位被忘卻了的秦國貴族人質—王孫異人,正住在趙國邯鄲,一無所知。   
  神聖的命運(8)   
  一位君王的漫長的統治無疑能讓一個國家安定,但對於其嗣位者而言卻不是件好事。秦昭王在位的時間長到了足以能讓他的嗣位者死在他的前面的地步。又過了兩年,新的繼承者才定下來。最終,秦王的二兒子安國君將即位成為秦王。這樣的決定注定要發生另一場王位之爭的風波,因為安國君沒有能合法繼承王位的兒子。《史記》記載他深深愛著他的主妻華陽夫人,華陽夫人如果為安國君生過孩子的話,她大概也只生過女兒。他的姬妾們有二十多個兒子,包括王孫異人,一個由夏姬生的兒子。 
  《史記》對夏姬記載很少,她是個不起眼的人物,不過她是否由於安國君或華陽夫人而不起眼就不知道了。王孫異人也被看作是秦國王室的疏遠分支。正如那個時代許多青年王子的命運那樣,異人被送往另一個國家充當人質,他的名字就是「外人」的意思,暗示了一些他孤獨無援的信息。 
  這種交換貴族人質是為了防止互相發動戰爭。但是,秦國從來就是視人命如草芥的,異人被送往趙國首都邯鄲,「趙」這個國家的名字寓意著一群人周圍有一個不受歡迎的閒逛的人。趙國是在早先一個大的諸侯國—晉國的廢墟上建立的,此前的幾個世紀,晉國長期內部紛爭,終於四分五裂,趙國就是跟韓、魏瓜分晉國而出現的。 
  對人質而言,在邯鄲的生活可能是緊張的,因為只有除了趙、秦之外的其他國家才能充當趙國和異人的故國—秦國之間的調停人,這意味著秦、趙之間發生戰爭的可能性一直很大。異人客居於趙國邯鄲,而趙國正是一個與秦國的政策有高度關聯的國家,而秦國又是異人的故國。異人在邯鄲跟其他青年貴族人質住在一起,他可能覺得自己被拋棄了。他被送到邯鄲的時候,幾乎沒有僕人,也沒有盤纏。他預期他去做人質是一場折磨人的命運,假如秦國和趙國關係越來越緊張的話。 
  在那裡,有人認為異人所處的位置相當有潛力,這些人中最有名的就是邯鄲的一個商人呂不韋。他把這位被遺忘的人質王子看作一個難得的投資機會,中國的傳統使狡猾多謀的呂不韋開始尋求自己父親的幫助。 
  當回到家,呂不韋問自己父親:「一個人務農能有多少回報?」 
  「大概是投資的十倍。」 
  「那麼投資珠寶奇石呢?」 
  「大概是一百倍。」 
  「那麼,幫助國君建立基業呢?」呂不韋問。 
  「那就不可估量了!」 
  「我要是去務農,即使再勤勉,最多不過吃飽穿暖,」呂不韋說,「但如果我能建立一個國家,讓國君登基,那麼,我就可以富有到足以給子孫世襲封土!」 
  他到異人那裡,說雖然異人在秦國王室位置低微,但因為安國君並沒有合法繼承人,所以異人博得他父親的歡欣,進而繼承王位的可能性跟其他王子一樣。呂不韋說: 
  「秦王年邁,安國君是儲君,我聽說安國君寵愛華陽夫人,但她沒有子嗣。事實上,決定誰為子嗣是需要她提名的。你有二十多個弟兄,你既不是長子,又不是最受寵的,又長期在異國做人質。當秦昭王百年之後,安國君即位為秦王,你將日夜思索用什麼辦法擊敗那些比你年長的,以及比你離他們近的兄弟呢?」 
  異人毫無疑問是思考過這些的。呂不韋只是準備做他的擔保人,為他提供粉墨登場的機會。呂不韋相信,這問題的關鍵之處也正是它的解決之道,因為華陽夫人必須提名一位兒子做嗣位候選人,而她自己又沒有兒子,那麼她提名誰都可以。呂不韋打算自己到異人的故鄉—秦國,尋求華陽夫人的支持。 
  這個決定雖然看上去很離奇,但呂不韋真的將未來都押在上面了。在這個問題上他還顯出一副資金十足,極其富有的派頭,因為當異人同意時,呂不韋立刻用了不少錢,使異人變闊了。他給了異人四分之一噸金子,現在異人有能力向華陽夫人表示敬意了。在呂不韋勸說下,異人送給華陽夫人一名隨從、許多禮物,呂不韋親自送異人回國,在那裡,他安排了華陽夫人的一名親戚去做說客,文獻並沒有提及這名親戚是男是女,但《史記》認為是女的,呂不韋完全有能力讓華陽夫人說異人的好話,並且宣稱異人是華陽夫人在趙國最喜歡的。他還捏造了一通並不那麼阿諛的事實,那就是她自己的位置和安國君的寵愛並不見得會長久,只有立孝順她的異人為嗣,她的未來才有依靠:   
  神聖的命運(9)   
  「以色事人,色衰而愛弛,愛弛而恩絕。夫人事奉安國君並備受寵愛,即便夫人並未生育。如果夫人選定一個善良有德的兒子,並認他做法定繼承人,那麼,無論安國君是否在世,夫人都將受到尊敬,百年之後,夫人之子即位,夫人的地位也不會受到動搖。因為青年時代正是為日後的加倍榮耀而交易的時代,當您的美貌不再,他的恩寵也將不再。難道現在不是向安國君開口的時候嗎?」 
  《史記》記載著這段直率卻又詩歌式的話語,儘管司馬遷的記載跟可能作為《史記》資料來源的《戰國策》有所不同。《戰國策》記載此事的順序跟《史記》不同,而且到處都暗示了這場關於異人的外交式談判持續的時間比司馬遷記載的要長。假如我們採用《史記》的觀點,那麼,華陽夫人是立刻就採納了呂不韋意見的,並且立刻就跟安國君提了,讓安國君承認這個她新認的兒子為合法繼嗣者。而《戰國策》還記載了一些別的信息,包括異人親自去拜見華陽夫人,此次呂不韋並沒有過多地阿諛奉承,不過異人去看她的時候穿了她家鄉的衣服—楚服,最終這一招獲得了她的歡心。 
  無論異人和呂不韋用什麼手段取悅她,華陽夫人總之最終到安國君面前提了,她提議讓異人做子嗣,並且喋喋不休地說異人怎麼個好。儘管她是以平靜和不激動的口吻開始的,然而當她說到感謝安國君的寵愛而得到王妃的地位,以及她不能為他生個兒子時,她的眼淚很快流下來了。看著他最心愛的人流下眼淚,安國君很快答應了,並且送給華陽夫人一枚玉璽,作為認可讓她新認的兒子作為繼嗣的憑信。呂不韋帶著這個好消息回到邯鄲,他此回又有了一個新的頭銜—異人的老師。異人這下子獲得了未來秦王的身份,快樂地帶著他新認的父母給的許多禮物和隨從,在邯鄲過起了比原來好得多的生活。他甚至娶了個妻子,這對幸福的夫婦很快有了個孩子,這孩子長大就是後來的秦始皇。 
  其實這故事的過程並不是那麼簡單和平靜的。《史記》關於這件事的記載在各卷中顯出抵牾。儘管司馬遷編年史的資料早就被其他史料和現代考古資料所證實,但還是有一部分記載讓後來的史學家認為他記載錯了。主要原因是,懷疑司馬遷記載有誤的觀點認為司馬遷生活在此後兩百年的漢朝,而漢朝是深深厭惡它取而代之的秦朝的。相應地,一些史家就認為司馬遷就在秦始皇的出生史實上添加了一些不名譽的事實。 
  或許司馬遷確有一些被忘卻的史料,不過這些史料對我們來說是毫無用處的。他記載的一些故事,很顯然,雖然確有證人,但這證人只是一、兩代的人。比如,那著名的荊軻刺秦王事件,這史料就來自司馬遷老師的老師,這個人知道是御醫夏無且把藥囊砸向荊軻。但司馬遷記載的下一筆(秦始皇出生)那麼奇怪,它簡直是一則醜聞—司馬遷似乎並不像在重複一些非常明顯的無稽之談,除非他深信此事,或許當時他不得不這麼寫,因為有巨大的壓力。 
  根據司馬遷的記載,異人在那個夏天因跟一位舞女有染,於是,在公元前259年初,一個兒子出世了。這個男孩被取名「政」,就是「政治」的意思。儘管這孩子當時被命以該名可能是因為某個指代他出生這個月的同音事物。他此時姓趙,因為他是在趙國出生的,後來他改姓嬴,即他父親的姓。後來,異人跟這位生了兒子的舞女正式結婚了,這樣她就是秦國未來的王后,她的兒子也必將即位成為秦王。 
  但司馬遷的記載中還有一個額外的故事,敘述這對夫婦第一次相見的情景。根據《史記》,這位舞女叫趙姬,是邯鄲最美的美女之一,那麼,毫不奇怪,她是一名妓女。同樣,她是呂不韋的情婦,在跟異人第一次見面之前一直跟呂不韋住在一起。當異人地位迅速變高之後,他要擺酒酬謝呂不韋,他這麼做了,當趙姬出現時他希望趙姬成為他的人,司馬遷提到此事時對呂不韋的所做是很惱火的,他還指出這個舞女此時已經懷上了呂不韋自己的孩子。   
  神聖的命運(10)   
  在這件事上,除了司馬遷自己說的外,沒有任何史料可以證明這一點。而且事情那麼奇怪,嬴政出生時沒有用他父親的姓。特別是,雖然司馬遷在史記中提到趙姬是跟呂不韋懷的孕,他並沒有在《秦始皇本紀》中提到這一點。呂不韋無論對異人還是異人的兒子,都擔當著相當於父親的角色,是他們兩人的老師,但如果司馬遷這段含沙射影的記載是真的,那麼,他就不僅僅是未來秦始皇的決策建議者,而且還是他的親生父親。 
  關於嬴政這一不名譽的出身,同樣可以在《漢書》中找到。《漢書》是一本較晚的書,裡面有一段關於秦的預言: 
  「秦孝公21年(前341年),母馬生下一個人。秦昭王20年(前287年),有牡馬死於生育。有些人將這些災異作這樣的解釋:如果你的獸群生了異類,你的後代之一就要有不同的姓。秦始皇就是這麼出生的,他是呂不韋的兒子。」 
  《漢書》是這樣地嚼舌頭,這樣地胡說八道。它認為秦統治的危機是早就注定了的。但是,不管對嬴政出身這一斷言是對還是錯,在他早年的歲月裡,還是有一些互相抵牾的史實記載。《史記》在詳細描述他父母第一次會面的情景之後,忽然跳到對公元前257年秦侵趙的描述:一支秦軍兵臨邯鄲,異人被趙國當地政府逮捕,因為他的國家侵略趙國,他們準備處決他。異人雖然能夠在呂不韋的幫助下逃跑,呂不韋拿了600金送給看押他的衛兵。另一條史料則說華陽夫人為了讓異人安全返回趙國,曾提供給異人1000金,所以呂不韋這位商人真的找到了為自己帶來巨大財富的渠道。異人逃出邯鄲大概是不容易的—必須有人留下來,當作替身蒙蔽趙國。 
  《史記》對此沒有記載更多,不過一則中國的民間傳說提供了更多的有關故事。異人的一位僕人自告奮勇,當然他完全知道他這麼做的後果是自己喪命。當異人的這位僕人穿上了異人的衣服,並且在窗口和門前做出種種特地引人矚目的舉動,呂不韋和異人已趕在趙國王室使者帶來這一令人肅穆的消息(處死異人)之前逃跑。假異人祝賀了來訪的王室使者,這位王室使者嚴肅地告訴他,憤怒的趙王決定處死他。無論趙國使者怎樣對待異人,他的僕人所做的都足以蒙蔽使者,讓真異人贏得時間出逃,轉危為安。因為所有有關者都覺得害怕,於是被抓住的僕人被斬首了,他以此向主人表示了最後的忠誠。 
  這位僕人以生命為代價證實了他的忠誠。可以想像,異人後來不得不照顧這位僕人的兒子—趙高,並讓他從此跟從年少的嬴政,這個故事被用來解釋幾十年後秦始皇當政後期發生的趙高專政事件。這位僕人、僕人的兒子,以及嬴政的母親都姓趙,趙這個姓也曾短暫地被嬴政在早年使用過,這是不尋常的,在古代中國,無論農夫還是王子,都常常用他們出生地的地名作姓。我們雖然不可能知道在邯鄲到底發生了什麼,但似乎一個姓趙的家族,可能是身份低下的僕人,也可能是地方貴族,深深地捲入了後來成為秦始皇的那個男孩的早期生活中。 
  無論是傳說故事還是確切的史料記載,都沒有說明當這一切發生時,異人的妻子以及尚在襁褓中的兒子怎樣了。在某種程度上,異人的妻子也是能躲避追捕的,這多虧了她「出身於當地的一個富有家庭」。人們會問,假如她真的出身那麼高貴,那麼,《史記》早先為什麼痛苦地暗示她是個妓女呢? 
  邯鄲之圍暫時為秦國長期的軍事勝利畫上了句號。令荀子這樣的儒家高興的是,秦軍被其他諸侯的聯軍趕了出去。雖然這次聯軍的勝利不足以侵入秦國本土,它確實迫使秦國的擴張調整了一下方向。 
  異人沒有再回邯鄲。他逃到秦國掌握的地區,把他的妻兒留在了趙國。秦軍繼續向東推進,最後到了黃河北岸與渭河交匯處架起的浮橋邊。秦軍推進到魏國和韓國,還到了一些地方,在那裡,這計劃中的世界統治者雄心勃勃地繼續遠眺。   
  神聖的命運(11)   
  此時,周天子在名義上的世界中心—周王領地,他派出最高爵位的臣子去跟秦王談判,希望以此讓秦停止貪得無厭的領土要求。周使者等著,等著,最終秦昭王拒絕相見,於是使者幾乎一無所獲地回去了。他唯一的「收穫」看樣子就是:秦昭王模模糊糊地得到一種許可,那就是這日益年邁(至少六十多歲)的世界統治者—周王,以後再不會反對秦王的兼併了。不管這是不是周王自己的打算,他都得改變先前對秦抱有的幻想。 
  在公元前256年,當未來的秦始皇3歲的時候,一支秦軍從都城僅用了一天的騎程就攻下了兩座城池。秦和周靠得太近,因此周難於保證安全。於是周天子轉變了態度,他食言拋棄原先的互不干涉政策,下令一支聯盟軍隊迎擊秦軍。當秦軍能逼近周天子王都之時,一支聯軍出現了,司馬遷這麼提到:「這支精銳部隊的出現導致了重要的戰略轉折。」 
  秦昭王可能是被周天子的背信棄義激怒了,但也可能他一直以來就計劃這麼做,他不顧可恥的篡逆名聲,下令進攻周天子領地。周天子被迫於公元前255年到秦國,跪在曾是他分封的諸侯的人跟前。年邁的周王請求秦昭王大發慈悲,他獻出了三十六「城」,共計3萬人,假如秦王能從已被佔領的領土上撤軍。 
  同年,年邁的周王去世了,他的人民往東逃去,秦軍即刻便佔領了周王領地,他們在周王領地尋找著傳說中的鼎,以及其他象徵周王作為天子領有天下的信物。他們尤其在尋找相傳為大禹所鑄的九鼎,它們是一套祭祀用器,象徵著擁有統治天下的合法「天命」。 
  《史記》說九鼎都找到了,它們從此變更了主人。另一個故事說秦昭王只獲得其中的八個,最後這只鼎被返回的敵人(周人)扔到河裡去了。甚至說這最後一隻鼎「飛了」,無論周天子領地的居民怎樣逃逸,怎樣把秦王心心唸唸想得到的鼎扔了,周王朝千年的統治至此真的完結了。 
  7年之後,當未來的秦始皇10歲,正在他母親邯鄲的屋子裡玩的時候,秦昭王摧毀周朝的消息傳來了。 
  無論圍繞著九鼎有怎樣的迷信,秦昭王從此都不再為他自己編織超自然的神聖光環—世界的統治者周天子已經失去了權柄,這是事實,否則秦軍是不可能勝利的。周朝完結了,假如去世周王的歷代祖先們在他最需要的時候尚且不能給予保佑,他們現在又能給予什麼樣的幫助呢? 
  或許秦昭王心中有明確的主意。畢竟,幾個世紀以來對周天子的表忠終於結束了,秦已征服了幾乎一半的已知世界,包括天下的中心—周天子的王畿,其他國家面臨的也只能是這個命運。正如《史記》記載的那樣:「天下歸秦」,魏國,這倒霉的鄰國,它的國君花了很長時間才回來,秦昭王暫時收起了他新積攢的兵鋒。一支秦軍入侵魏國,佔領了毫無疑問的主要重鎮。魏王暗示秦王,他的土地和人民從此要秦王來「照顧」。 
  但是,東方還有尚未臣服的國家,比如燕國和齊國。攻打它們需要許多軍隊,但是,正如滅周已讓秦國承擔了以臣滅君的不義之名,處在眾目睽睽之下一樣,即便周天子的權威早已逝去。秦王看上去想要在秦真正將天下握於股掌之前重建這至高無上的權威。 
  公元前253年,秦昭王的真正心意終於盡人皆知。他在秦國腹地舉行了一場嚴肅的儀式,在這儀式中,據說他與天神溝通。中國古代的神靈世界是存在等級制度的,就像社會上存在等級制度那樣。在地上,只有擁有無上頭銜的人才能與天神溝通。既然祭了天,而且是在秦土地上祭了天,秦昭王等於向整個世界宣稱,他是整個世界的統治者,周代的天命從此永遠告終。 
  兩年之後,秦昭王去世了。     
  秦始皇 第二部分   
  秦王(1)   
  王孫異人的父親安國君現在是正式提名的秦王了。他是一位因父王長期在位而失去大量統治時間的國王。現在,他尚未正式登基,就要花好幾個月來處理喪事和重要的國事。罪犯們被赦免,雖然在秦國,這樣寬宏大量的舉措暗藏著政治目的—那些被赦免的罪犯將被遷徙到新征服的土地上。在秦王即位元年的第一天(我們估計是在仲冬),安國君正式即位為秦王,這位新的秦王在各方面都引領秦國走向新的勝利。或許他供奉的犧牲更為豐盛,或許他還宣稱自己不僅僅是國王,還是皇帝? 
  三天之後,他也去世了。 
  現在,異人,這位長期以來被遺忘、客居邯鄲的人質王子,是新的秦王了,即秦莊襄王。他的生母夏姬和所認的母親華陽夫人被尊為王太后,他的正妻,先前在邯鄲娶的趙姬,現在是秦國的王后,她的兒子嬴政是新的儲君,不過,獲益最大的人是呂不韋。 
  呂不韋這個商人下的賭注終於獲得回報了。早在異人被正式定為王位繼承人之後,他就出資給異人的日常生活撐起場面,現在呂不韋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相國了,跟新王的政策有極其密切的關係。 
  跟他那享胙短暫的父親一樣,莊襄王一即位便大赦天下,給他父親的扈從們加上封號,並治理國事。在東方,周天子最後的殘餘(東周公)還在醞釀陰謀讓新即位的秦王倒台—至少秦王編織著借口,說東周公在幹這樣的勾當。 
  在異人即位的第二年,秦軍仍然節節取勝,現在兵鋒指向趙國。儘管秦國攫取了大量的土地,但此時發生的一場日食足以讓迷信的人們認為一場事變要來臨了。公元前247年,秦軍被剩下的那些國家的聯盟打退,再一次從最終勝利的邊緣上縮回。於是,在僅僅五年之內,秦又失去了它的第三位秦王。《史記》沒有說明為什麼正處於青壯年、擁有最好醫生和建議者的秦王異人,在他統治後第三年就會逝世。 
  如果有任何人處心積慮想除掉異人,那這個人就是呂不韋。異人的兒子嬴政此時只有13歲,這個年齡顯而易見不可能做一個執掌實權的真正國君。因此需要攝政,嬴政的母親趙姬和她先前的情人相國呂不韋是攝政的最佳人選。雖然不能證明這裡面有下流的勾當乃至場面,但似乎也並不是不可能的。 
  現在輪到呂不韋大放光芒了。他認為他是國家政策任何領域的主宰,他讓秦軍繼續掃平了周王領地。隨著秦國的征服,現在,秦國三個鄰國的聯盟垮台了,這進一步的勝利使秦邁過了楚國的廢墟,這樣,秦國第一次和東方的齊國接壤了。秦軍橫掃了可憐的周天子的最後遺裔,在那裡,周天子曾經宣稱領有整個世界。但此刻只有一小片燒焦了的土地被指派為「三川郡」,因為呂不韋長期輔佐還是娃娃的秦王嬴政,秦王表示把這塊土地的一部分賜予相國呂不韋,作為他的個人采邑,並且賜呂不韋公爵名號。值得注意的是,這是呂不韋軍事生涯的最後。其實,平定烏合之眾們反抗早先征服者(秦昭王)的叛亂並不在呂不韋的能力之外,但是,如果局勢的發展需要一種有效的軍事手段的話,他更樂意聽從將軍們的意見。他只是提出自己的觀點,並總攬兵權。 
  他的老謀深算更多地用在政治上,長期以來,他都是用政治借口這麼做的。周朝的徹底倒台(雖然早在幾個世紀前就慢慢開始了),對當時的人們而言仍然是一個令人震驚的事件,因為這是一個劃時代的終結,就像西羅馬帝國的最後歲月那樣。對於像秦這樣的國家而言,它長期為填補因周室衰微而留下的權力真空所做的準備現在真的要成為現實了,對於一個征服者而言,這是比起照單行事起來是更大的成就。對於其他國家而言,周朝的倒台更是一個重創—即便那些國家早就無禮地宣佈自己為王,現在,他們發現他們自己沒有了任何精神寄托。長期以來,他們輕慢名義上為他們父親的周天子,然而現在,他們驚訝地發現自己的國家彷彿一夜之間成了孤兒。呂不韋還繼續不遺餘力地做著往傷口上撒鹽的事,韓、趙、魏陷於一片混亂,僅可能的反抗來自燕、齊。呂不韋打算讓燕的相國跟自己成為同盟,他準備讓燕國相國相信秦和燕將結成同盟,「對付共同的敵人」,他收到了積極的回應,呂不韋以秦王的名義侵齊,他確信齊國陷入內亂,儘管這戰爭沒有為尋找第九隻鼎提供任何線索,這失落的神物還是被認為在地方掌權者那裡。   
  秦王(2)   
  當呂不韋和趙姬以秦王的名義攝政之際,這娃娃國王開始學習當國王的藝術來。有朝一日他將被告知成年,即將成為真正的國王。但首先,他必須跟最好的老師們學習。在這段時間裡,呂不韋開始請一堆學者們來按儒家傳統教授秦王,教授的有書寫、建議、顧問咨詢等等。這樣的一堆課程被認為對於一個執政君主來說完全合適(其他國家的執政君主也同樣要學這一堆東西),它不僅會造就周密博大的思考能力,還將把君王造就成一架處理公務的機器。即使呂不韋忽略了他請來的這些學者們(他經常這樣),這些學者的專論、信條和主義同樣會在別的國家流傳,同樣會流傳到秦國,這些著作並不僅僅被傳抄,還被融進呂不韋自己的各種綱領,這些知識對君王而言是必需的知識。 
  假如不是後來的醜聞讓呂不韋倒台的話,他為後人留下的紀念就是二十六卷的《呂覽》,這本書是按最終極的百科全書標準來構思的,它是當時人類所有知識的精華,這些知識濃縮在一部大書中,顯然,這大書將帶給它的贊助者巨大的聲望。在古代中國,它的名字叫《呂氏春秋》,顯然,這個名字是希望將之與孔子作的《春秋》相提並論。呂不韋希望後人把他當作一個明哲記住,不過他似乎擺脫不了他那商人的出身。我們不知道呂不韋是否親筆寫了《呂氏春秋》中的任何一個字,相反,他僅僅資助了寫書門客們的研究,並讓他們匯總成書。《呂氏春秋》的部分內容可能包括其他匿名作者們的偉大思想,比如李斯的,甚至荀子的思想。但對呂不韋來說,更重要的是:這部書將作為他本人哲學觀點和治國思想的紀念品而傳之後世。如果這是他的計劃,那麼它是失敗的,儘管呂不韋確實如他打算的那樣,最終產出了這部當時終極性的大書,我們已經可以看見對「書」採取審查政策的最初種子。 
  這種態度後來發展到焚書,而焚書後來導致李斯和秦始皇永遠留下了罵名。儘管《呂氏春秋》是公元前3世紀的生活中一扇瞭解世界的有趣窗口,但它並沒有發展儒家的哲學,大概是因為它出於眾手。《呂氏春秋》的內容同樣是嬴政所受教育內容的一部分,當我們閱讀《呂氏春秋》之際,我們也可以讀到影響秦始皇和他後來決策的那些思想。 
  呂不韋將《呂氏春秋》公之於眾,希望它的鴻篇巨製和自然主義的構思能給人們留下深刻印象。他對《呂氏春秋》的完美那麼有信心,因此他在市場上懸賞一筆數目很大的金子,獎給任何一位能改動一字的過路讀者。在呂不韋這炫耀式的舉措之下,我們可以看出,一種人類的良善在面臨著不安—假如呂不韋真的動筆寫了或是構思了《呂氏春秋》,他就會知道,一個過路的學者是不可能對這樣一部懸在牆上的鴻篇巨製通過擠在人堆裡匆匆觀望而提出意見的。呂不韋的決定同樣顯示了他底氣十足甚而霸氣的自信。假如秦國相國宣稱他寫出了這樣一本完美的書,那麼,其他人膽敢提供額外修改意見的機會就從此渺茫。 
  除了《呂氏春秋》的編纂體例之外,書的內容還向我們展示了呂不韋當政時期影響秦國的政治哲學。《呂氏春秋》展現的世界,建構在以虔誠儀式為體現的儒家思想和以冷酷信條為準則的法家思想共同組成的結合點上,我們會在《呂氏春秋》第一卷看見商鞅和荀子的思想,《呂氏春秋》對於在荀子那裡就開始大打折扣的、關於上古帝王故事的注意力更是微乎其微,但它借鑒了荀子的部分思想,認為這個世界必須需要君主的統治,周朝分崩離析了,那麼,時勢需要從其他國家裡面挑選出新的替代人。在一種自我滿足式的炫耀中,《呂氏春秋》提出:如果這世界需要一名能力無與倫的聖賢做統治者,那麼,在這樣一本偉大的書編纂而出的背景下,什麼樣的君主才是與此背景匹配的理想角色呢? 
  《呂氏春秋》不僅僅是呂不韋向公眾進行的民意測驗,它還是一項政治宣言,鞏固著他在秦國已經獲得的利益。在君王必須賢明、老師應受尊敬這些傳統儒家信條之中,還有其它因素也浮現到了儒家傳統的表面。《呂氏春秋》的精華並不僅僅是對呂不韋權力的吹捧,也是對他過去一切作為的維護。在《呂氏春秋》看來,一個真正高貴的君主進行統治時應超越一台計劃好了的機器的水準,他應從各有專長的臣僕那裡總結更高明的意見。呂不韋甚至提供了為什麼美好的傳說時代會終結的另一種解釋,他說,當時那些臣僕們:   
  秦王(3)   
  「古老時代的帝王們 
  真正親手處理的事務是極少的 
  但依賴他人處理的事務很多 
  倚靠臣下治理是主人之道 
  宰輔無為而治。」 
  《呂氏春秋》對秦國傳統同樣表現出了矛盾的態度—有時高興地引用秦國的古例,不過在神話和傳說於史無徵之際,它同樣急於否定這些。呂不韋跟當時在秦國政府供職的其他外國人一樣,從秦為他們提供的機會中獲益,但這些人並不深深地贊同法家的觀點。他發展了關於「正義戰爭」的觀點,認為戰爭是進行防衛的政治工具,這在該書中,跟它的正統的思想是矛盾的,因為正統思想認為戰爭是無論如何應該避免的。但是,《呂氏春秋》還認為應該對商鞅和他的繼承者建立的嚴酷制度給予一定放鬆,或許應該回歸到真的「傳統價值觀」,而不是回到充滿電閃雷鳴的上古神話中去。應該從心底裡重視真正的實際事務—農業,這讓一個國家賴以生存的經濟命脈。不過,基於呂不韋自己那不為人注意的商人背景,他還認為商人因自己的能力發家致富是應被肯定的。《呂氏春秋》發展了市場控制的觀點,這簡直就是他們自己發明的資本主義。 
  《呂氏春秋》中最危險的是呂不韋對貴族的攻擊和不敬。他自己的顯赫爵位是一步步交易來的(他自己則說是贏得的),而不是從出生起就世襲的。對於那些備受荀子抨擊的上古神話,《呂氏春秋》反對傳說時代最高貴的統治者任用出身高貴者來作為繼任者的故事,呂不韋的觀點正與之相反,認為貴族世襲這件事本身就值得懷疑。《呂氏春秋》問道:難道一個無能的君王僅僅因為他父親是國君就能輕而易舉地繼續統治嗎?難道一個明智的統治者按即位慣例從候選人中挑出最有可能的那個繼位就真的更好嗎?當然,一個明智的君主應選擇最好的宰輔來輔佐他,但在《呂氏春秋》看來,一個明智的君主同樣應該選擇最好的宰輔來取代國君本身。 
  一個狡猾的法家會看出呂不韋這麼說的意思的。這是一個他握有最高實權的、極其明顯的提示。而且各種命令正是在他的監督之下得到批准,這等於說嬴政還有另一個老師—一個終身演練政治的職業政治家,而這政治權力是呂不韋為自己謀得的。 
  呂不韋最顯赫的繼承者是李斯。李斯是楚國人,他曾是荀子的學生。當荀子在儒家學說和現實狀況之間鬥爭之際,李斯接受了後者。李斯政治生涯的開端跟孔子差不多,先是當國內的低級臣僕,他對當時寄生的看法提出了著名的政治論斷。他瞥見靈敏而膽怯的老鼠們為一星半點食物扭打,並在人類來臨之際偷著把它們搬運走,他還看見王室糧倉裡有一種非常不一樣的老鼠,它們吃著豐富的谷米,日益肥得流油,而且自始至終,沒發任何人現這一點。因為害怕懲罰,害怕被發現之後而淪為茅廁老鼠,正是滿足和安心造就了這種與其它老鼠不同的糧倉老鼠。李斯把這理論用到謀取公家利益這方面,他說性情是被經歷所磨就的,不是生來就有的。 
  李斯是荀子最出色的學生之一,同時也是他老師最大的失望。當荀子發現秦國顯而易見的危險傾向時,李斯則發現了對他而言黃金般的機會。當他辭別老師時說,他從老師這裡所學的知識使他非常想效力於某個國君,一位資力雄厚,雄心勃勃的君主。李斯說,假如總呆在楚國這樣的二流國家,簡直是在浪費時間。像楚國這樣的國家,太膽怯,太貧弱,不足以施展偉大的抱負。李斯不願意把他的潛力浪費在楚國—他把他受的教育比作「捕捉鹿為餌,是為了肉」,李斯不願意在他的故國繼續做一隻為食物渣滓而在陰暗光線中扭打的下水道裡的老鼠,他希望做一隻肥肥的糧倉老鼠,不懼怕任何人,而且足吃足喝。李斯對他那不悅的老師說:「秦王現在企圖吞併整個世界,做皇帝」,李斯不像其他國家貴族的儒家弟子們那樣跟秦作對,他追逐著金錢,準備成為秦國主流思想的一部分。   
  秦王(4)   
  李斯真是在理想的時刻到了秦國。此刻,呂不韋深深陷於攝政的繁忙事務,他正在尋找能做秦王老師的人,而此刻,李斯三十多歲,渴望建功立業,正是理想的候選人。《史記》只用只語片言描述他到了秦國並被任用。據《史記》描述,他不是向呂不韋提建議,而是向年幼的秦王本人提建議—或許李斯真的像個盡職的老師那樣,把秦王變成法家態度的君王。儘管歷史記住的是嬴政制定法律並將之頒布全中國的史實,但同樣值得記住的是,在他年少的時候,是法律造就了他本身。 
  呂不韋有其他事。當嬴政快到成年的時候,將要舉行標誌成年的冠禮。此後,他將親政,呂不韋將失去一切好不容易得來的權力。因此,呂不韋盡可能地拖延為秦王舉行冠禮的時間,也許他在想一個辦法,這辦法可以讓嬴政從合法即位的新國君的地位上打折扣,也許他在物色一個新的、年齡更小的,還需要讓他繼續攝政的候選人。 
  李斯做了大約十年嬴政的老師,作為老師,讓他的明星學生保持生存是他的責任。正如呂不韋曾經不擇手段地讓異人即位成為秦王一樣,李斯也決心盡力讓嬴政坐在王位上。李斯建議嬴政先盡可能地容忍,直到他碰上理想時機,並能抓著對手的錯誤之際。李斯也同樣會引用歷史先例—正如秦國自己也等了漫長的時間,直至諸侯國之間自相殘殺那樣,作為秦王,必須等到秦廷各派力量在準備清除掉他之前就互相削弱的時候。李斯指出秦王所願聽的現實情況:「強盛的國力,強大的武備和即將來臨的掃除那些精疲力竭鄰國的機會,就如從爐頂上清掃灰塵那麼容易」,其他人也許僅能握有這些權柄一陣子,但贏政還有一張王牌—他是合法即位的國君,他只是需要等待,等待能讓他羽翼豐滿的合適時機。 
  在呂不韋攝政的早期,秦軍繼續進攻其他國家。趙國因為是呂不韋和趙姬的共同故國,而沒有被觸動。年少的秦王繼續跟李斯學習,他稱呼相國呂不韋為「仲父」或「亞父」,因為呂不韋從在邯鄲起就一直對秦王父子有功,呂不韋作為秦王監護人的身份現在已經是國家記錄在冊的一件大事。後人甚至認為呂不韋本人認可「仲父」這一稱號,這簡直是在暗示自己是秦王真正的父親,不過這是不可能的。如果嬴政的血統可疑,那麼,呂不韋的位置就會慢慢不穩固,而不是變得更加穩固,難道不是嗎? 
  呂不韋攝政期間,秦國發生了蝗災,而且收成不好。隨之而來的是疾病的爆發。即便呂不韋此刻大權在握,也只能用向任何提供千石谷米的人賜爵的辦法來解決問題。秦國現在是那麼遼闊,它的國土遠遠地延伸出起初的山谷地帶,現在,它對農業、穀物的依賴比以前更重了,應該採取措施避免下一次饑饉,因為秦的政敵會利用饑饉來削弱它,並搞一些間諜陰謀。有一個這樣的陰謀是由韓國策劃的—在秦國國內搞一項大規模的工程,一項大的灌溉設施,這個設施就是在涇水和洛水(渭水的支流北洛水)之間修築一條運河,連接水道,向那些新占的土地提供充足的灌溉水源。這個工程非常浩大,完成之後,可以連年向受饑饉逼迫的秦軍提供難以想像的豐富糧食。這就是鄭國渠。它對該地區經濟的影響是如此巨大,在幾個世紀裡,它都有著極其重要的意義。但它的好處其實並不是這項計劃的初衷,修建鄭國渠的初衷是想盡可能地讓秦國佔用自己的人力物力,那樣,秦國就忙於內政,沒有精力再攻打鄰國了。 
  呂不韋攝政時期,同樣對商人採取了一些值得注意的重要措施。富有的商人被賜予榮譽,他們被吸納到政府體制中來。對呂不韋本人的背景而言,這樣做是一點也不奇怪的—他顯然沒有時間像世襲貴族那樣去接受抑制商人的傳統價值觀的熏陶。如果有人用其他手段積聚財富,呂不韋認為給他們一個空頭銜並把他們吸納進來並沒有什麼不對。有一個人因之受益,他長期從西部邊界的戎狄那裡用絲綢換取動物毛皮,由此獲得無窮無盡的利潤,而後,他用所得財富換取名望—這個人不僅被授予貴族爵位,還被邀請在重臣出席的場合亮相。同樣,一個富有的寡婦繼續經營她丈夫的硃砂生意被認為是婦德的典範,得到年少秦王的表彰。這法令是由嬴政簽署的,但完全是呂不韋的意思,他把這樣的名譽給一個寡婦,並認為那是孀居的美德,似乎並不是出於要錢的動機。   
  秦王(5)   
  除了跟鄰國的關係之外,秦國宮闈中同樣存在問題。呂不韋跟趙姬開始共同攝政之際,他們二人是否還私下裡見面是不清楚的。考慮到異人曾經將趙姬甩在邯鄲獨自逃離,好幾年沒跟她團圓,呂不韋和身為王后的趙姬之間的關係,比僅僅互相協助攝政要來得深厚是完全可能的。 
  據文獻記載,呂不韋和趙姬之間關係日益緊張。呂不韋,這個熱衷於往上爬、獲得權力和地位的人,希望遠離他原先的商人身份。他更熱衷於他現在的角色—攝政相國。然而趙姬還有別的慾望。我們必須對後來那些含沙射影的說法持懷疑態度,因為他們是在深深憎惡秦的漢代建立後被記載的。即使如此,還是有很多線索可以表明趙姬是不知滿足的。 
  他們有了新的權力和新的責任,他們也從中產生了新的密謀和新的慾望。然而,作為一個母后和一個相國,在這個慾望上花太多時間不可能不引起猜疑。 
  趙姬絕不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去贏得政治地位的女人,不過她遭到了關於合法性的指控。嬴政的曾祖母宣夫人是那些粗鄙流言的主體,她曾經獨自設下反對西戎的計謀,她去引誘他們的頭領,還給他生了兩個孩子,然後讓軍隊反叛他,這終於讓他本人喪命,他的領土則被吞併。在後來,同樣的建議曾提到漢高祖的皇后呂後跟前。還有,唐朝的皇后武則天也曾經面對這個,假如這麼做的話,這令人難以置信的醜聞就會纏繞著武則天。孔子自己在《春秋》中記載了幾則臣下被國君的寵妾陷害的佚事,後來的史家或許也會被這些例子所引導—這種犧牲女子利益的做法簡直是政治犯罪!不過,趙姬的故事卻跟上面那些女子有所不同,因為趙姬似乎並不想把自己捲到政治生活中去。 
  趙姬和利用「性」來鬥爭的紅粉戰士宣太后乃至後來顛覆唐朝的皇后武則天都不同,她身敗名裂的原因在史料記載中要簡單得多,那就是她在三十來歲時便孀居,而後的怨婦生活讓她日益憔悴,於是,她簡單直接、毫無顧忌地在宮廷政治生活的核心和掌握著整個世界的巔峰之上做起呂不韋的情婦來。史料記載並沒有提到她個人的感情—我們是通過與之有關係的人,那個最引人注目的呂不韋的列傳知道她被異人突然拋離的,呂不韋之所以憤怒地向他的被保護者—異人割捨他心愛的情人,可能一直留意著他更垂涎的政治目標。 
  我們所知的這些,為這事件的始終提供了可辨別的證據。通過這些資料我們可以說,在嬴政統治的早期,當這娃娃秦王還處在劣勢之際,呂不韋在醞釀一個繼續佔有趙姬,並讓她遠離宮闈中的年幼秦王的陰謀。後來的故事家和演繹家們虛構了許多跌宕起伏的細節,說趙姬是那麼需要呂不韋,她黏戀他,以至於呂不韋害怕他們的關係被發現;還有的說趙姬逼迫呂不韋,假如她的性要求得不到滿足,她就將把一些秘密公之於眾等等。無論如何,《史記》關於此事最終結果的記載是赤裸裸的:「呂不韋害怕災禍牽連到自己,就私下裡找了一個長著碩大陽具的男人嫪毐為門客。」 
  這位長著上天良好「賦賜」的嫪毐很快在呂不韋府上受到任用,在那裡,他被要求證實他那貨真價實、獨一無二,絕非懦夫的本事,在《史記》這段最離奇的記載中,嫪毐在一次聚會中將一個木製車輪懸掛在他那勃起的陽具上,這樣的消息很快反饋到趙姬那裡,她被問及是不是需要見見這個男人。 
  呂不韋想了個更好的辦法把嫪毐送進內宮,他說他安排了一個人指控嫪毐犯了足以被施以宮刑的罪,被施宮刑之後的嫪毐就能順理成章地長期呆在趙姬的內宮。雖然趙姬指出將嫪毐施以宮刑會使嫪毐喪失讓他進宮從事服務的能力,但這早就在呂不韋考慮的計劃之中。他安排了對嫪毐的指控和處罰,並讓趙姬賄賂施宮刑的人,當嫪毐行刑的時間來臨之際,施刑者僅僅做了個樣子,一點也沒有傷及嫪毐,與此同時,施刑者抓緊時間拔掉嫪毐的鬍子和眉毛,因為體毛掉落是一個宦官最重要的外貌特徵。至少,《史記》是這麼記載此事過程的。《史記》的記載導致以後一些考證者不僅想考證此事的真實性,還想考證這段記載是否是《史記》原來就有的內容。其實《史記》的作者司馬遷本人就是一名宦官,他在晚年曾受宮刑,他當然會注意到青春期之後才受宮刑的宦官在受刑後還會長出面部的鬚髮,因此,拔掉嫪毐的鬍子其實是毫無意義的。《史記》中記載的這一醜態足以使這部分故事完全浮出水面,那就是:並不是司馬遷記載錯了(嫪毐拔掉鬍子和體毛),很可能事實上嫪毐事件是後來深惡秦朝的人戴著有色眼鏡,進而篡改的。   
  秦王(6)   
  將嫪毐假裝施了宮刑完全成功了。新「宦官」嫪毐被送到趙姬那裡服役。他讓趙姬找到了合適的生理滿足,離開了呂不韋。因為趙姬仍然是個年輕健康的女子,她不久就懷孕也是不奇怪的。這一情況使她必須找借口遠遠離開宮廷中那些窺視的眼睛。於是,在她被人知曉前,就宣佈說一個預言家告訴她要找個風水更好的地方,所以她跟嫪毐從咸陽搬到了深深山谷中的秦舊都雍城之中。 
  趙姬在上游逗留的時間比她先前宣稱的還要長。她起初宣稱要到舊都去消夏避暑,但幾乎是半永久性地呆在那裡,跟新找的「宦官」嫪毐一起,還有數百僕人,過著一種家居生活。 
  過了一陣子,趙姬開始企圖用早年跟呂不韋有染的方式繼續篡權。或許是她認為自己遠離宮廷,各種指控夠不著她,她允許嫪毐按宦官慣例做事。《史記》沒有提示是否嫪毐的鬍子長了回來,還是說換上宦官袍服的嫪毐是否特別喜歡漂亮衣服,但最明顯的跡像是公元前239年,嫪毐被封為長信侯。這樣的提升就宦官那不完整的體格而言是絕不可能的—宦官古來就被禁止封貴族爵位,他們的身體殘缺正是被允許進入宮廷的原因。看樣子嫪毐的頭腦遠在他的宦官身份之上,而且正有人要利用它。 
  還有其他的緊張關係。在都城咸陽,嬴政已經20歲了,按傳統,這是舉行表示他成人的冠禮最合適的時間,給他加上成人戴的冠,可能再娶上一個從其他國家公主中挑選的正式妻子,很顯然,這同樣是他親政的應當時刻。 
  有人在阻止嬴政舉行冠禮。《史記》中沒有正式提及這一點。不過我們可以從一些事件中看出都使用了些什麼作借口。在蒙驁—這位秦國最出色的將軍死後不久,一顆彗星在公元前239年五六月之間出現於西方,這是一個具有重要意義的凶兆。在現代天文學家看來,這是一次關於哈雷彗星的真實記錄,但對秦廷的占星家們而言,這預示著有大災難要來臨。不久之後,嬴政的祖母夏姬又在尚算年輕之際去世了,相應地,年輕的秦王必須用一段時間例行公事地守孝,這也延遲了他舉行冠禮的時間。 
  公元前239年,嬴政的弟弟成 蟲喬遭遇了離奇的死亡。當時這位可能不超過十幾歲的年輕王子被派領兵征伐趙國,《史記》簡單地說他出兵趙國時「謀反」了,其實謀反的真相並不清楚。在法律嚴格的秦國,一個人瀆職被看作是對其主人的侮辱,所以,成蟲喬可能僅僅是錯失了勝利的機會。不過,雖然蒙驁去世了,朝中還有其他經驗豐富的將軍能夠領兵深入敵國,尤其是對付趙國這個敏感的國家,因為它是秦王和趙姬的故鄉。如果真的有任何證據能證實呂不韋是秦王真正的父親,那麼,成蟲喬之死就是一個呂不韋他們在自己的反對者們(成蟲喬的輔助者們)結成集團並發動政變之前清除障礙的舉動。更可能的是,假若這些人準備發動政變,這可能是由成蟲喬自己醞釀的,他「謀反」的目的很明顯,他的跟隨者們在失敗後也都被斬首。 
  關於此事的史料記載是簡短的,簡短得令人無奈。當公元前238年,秦軍持續不斷地向遠處用兵之際,秦國又一次被另外一顆奇怪的彗星光臨,它的彗尾橫亙了整個夜空,根據這個徵兆,秦王舉行冠禮的時間終於宣佈了。而經過冠禮,他就是一個真正被認可的成年人,此刻,他22歲。 
  在舉行冠禮之前,他到了一個地方,這個地方的地名在《史記》的記載中只有一個音節。當我們知道這是他最顯赫的祖先之一秦武公的墳墓時,它的重要意義就隨之明晰了。嬴政跟秦武公都是嬴秦的子孫,他們的先人曾長期跟西戎作戰。秦武公時期,朝中重臣通過以幼主的名義執政而手握大權,但秦武公後來終於處決了執掌大權的重臣,從篡位者手中收回權力,這也是秦國歷史上艱難的一頁。現在這大臣專權的一幕又重演了。就秦國慣例而言,是秦武公或他那些復仇心重的繼承者們開創了以活人殉葬的慣例,因為秦武公曾以66名支持者殉葬。秦武公是一個從篡權者手中通過冷酷謀劃和無情鬥爭奪回權力的榜樣,看樣子,嬴政—這位當今的秦王,也下定決心要跟他的先人一樣。   
  秦王(7)   
  秦王嬴政的對手們都離他很近—逐漸年邁的華陽夫人—從秦王還非常年幼開始,呂不韋和趙姬就因她久久地享受著尊榮和權力。圍繞著成蟲喬之死的離奇事件顯示了在秦宮廷內部早有一派力量想找一個更馴順的繼嗣者,讓成蟲喬取代嬴政,正如秦國歷史上曾經發生過的那樣。在攝政大臣中,假如有人想殺掉嬴政,讓一個新的娃娃國君取代他來保持「協調」是可能的策劃。這樣,攝政大臣們自己就會內訌,秦國自己就會分成兩派,兩派都宣稱遵從嬴政,但兩派都為他們自己謀利益。《戰國策》中描述了這樣一則故事: 
  「在秦國的每個角落,從掌握國家權柄的人到手握推車車柄的人,問題都是同一個,『你是太后和嫪毐的人嗎?你是呂不韋的人嗎?』無論你走向村落的崗哨,還是走在咸陽宮廷的走廊,問題都是同一個。」 
  最終,這些事端終於匯總了。法律的嚴酷暴露出來,攝政者們的命運(攝政者們被嚴酷的秦法處死)是我們唯一能知曉的,從而判斷誰應真正受責備,即便如此,我們還是覺得歷史並不公正地將他們全部加以譴責了。此時秦王已經舉行了冠禮,而冠禮標誌著他可以完全自主地掌握國家政權。冠禮後不久,他的統治終於經歷了第一次顯而易見的挑戰。 
  在富麗堂皇的雍城宮殿裡,嫪毐和趙姬的曖昧關係最終被發現了,至少人們是知道了,因為如果絲毫不受猜疑才是不可置信的。有一則故事說嫪毐在一次聚會上發脾氣,酒醉後吹噓自己在擔任秦王父親的角色(無非是吹他和秦王的母親私通)。 更為通常的版本是說是在嫪毐的不臣之心越來越明顯地暴露之際才被發現他跟趙姬私通的。 
  嫪毐吹著最大的牛皮,還夢想讓這牛皮成為現實。他有時甚至違背宮廷禁令,帶著他情人的印璽回去。而王宮衛士們,那些精銳騎士和咸陽的守衛者,只不過是一小撮被召喚來襲擊嬴政住處的人而已,其他人員也不過從兩個西戎部落招募來的,無論他招募了些什麼人,嫪毐和他的宮室隨從們決定組建一支真正的私人黨羽來發動叛亂。於是,戰爭在咸陽城內展開,由嫪毐的死黨對付秦王從忠實支持者中隨意拼湊的人員。因為宮廷守衛們明顯是嫪毐的人,秦王能安排的僅有他年輕臣僚們的一支軍隊,即武裝了的宦官和一批由兩個西戎部落組成的個人衛隊。似乎雙方都有好幾千人參戰,但許多人都被錯誤的號令愚弄了,他們所做的僅僅是同各自被打散的部隊不斷揮舞手臂而取得聯繫,或者是準確無誤地站到秦王那邊去,讓他重新編排。真正的叛軍醒悟到這陰謀原來是謀殺秦王,除了數百人之外,大部分人在街上的混戰中被殺。當硝煙散去,嫪毐已經逃走,憤怒的秦王則懸賞百萬要活捉他,假如捉住了死的就懸賞50萬。 
  後來有20人被以謀反罪處決,包括宮廷衛兵的領頭、宮廷僕役長和一位主要的射手。儘管數千人受到了處罰,但看來即使在殘酷的秦國,不知情的參加者也被認為是無辜的—因為在秦國,抗拒印有玉璽的旨意而不參戰同樣要被處死。相應地,一些當初膽敢拒絕的人被免除了死刑,他們被處以3年的苦力(鬼薪),為宮廷祭祀和太官(宮廷供給衣食的部門)採集生火用的木柴。嫪毐將近4000名僕人中,有些被殺了,還有些對趙姬忠心耿耿,他們繼續毫無怨言地侍候趙姬。儘管他們的沉默以對秦王的忠誠為代價表現了對另一個主人的忠誠,或許他們是存心的,或許不是。他們逐漸結成一個差點讓主人喪命的團伙,他們被塞進船裡,到南方四川的卑濕之地去補充邊防。 
  嫪毐也不走運。當秦王下令捉拿他和他的同夥之際,他和他叛亂的殘餘勢力被包圍,而後被消滅。嫪毐本人則被用四匹馬車裂。根據近百年前商鞅變法確立的嚴酷法律,嫪毐之罪同樣讓他的家族蒙受恥辱,無論他們是否知道嫪毐的陰謀。相應地,所有嫪毐的親戚都被處決,包括他的堂兄弟、同族、他的父母(假如他們活著)。在處決命令中還包括兩個他跟趙姬生的孩子,假如他們的陰謀得逞,這兩個孩子將謠傳要做攝政下的又一任娃娃國君。當秦王嬴政發現這兩個孩子還活著,他隨即下令處死他這兩個同母弟弟。對趙姬怎麼處理?秦王下了一道極其嚴格的命令,禁止任何人談論趙姬捲入這件事。「任何人膽敢私下議論太后與此事的關係將被即刻處決,他們的肉將從骨上剔除……他們的四肢將繞於城門,像井欄圍繞井那樣。」   
  秦王(8)   
  有些秦王的大臣不欣賞這嚴酷的法令,他們不明智地表陳嬴政的母親是如何值得信賴。秦王在廷臣們都知曉之前就殺了他們中的二十七人,不過此刻趙姬不受限制了,就如秦王寧可相信她沒有參與嫪毐的政變和用不受歡迎的私生子替代秦王,以及她從沒有計劃去殺死自己頭一個生的兒子那樣。 
  有人在醞釀著計劃,儘管是誰並不清楚。在這些可能的人中,呂不韋可能希望用一些手段讓趙姬不要干政,但這樣的計劃會招致顯而易見的懷疑,即他懷疑她,準備除掉她;而嫪毐,或許有趙姬的幫助,或許沒有,可能準備把大權奪到自己和他跟趙姬生的孩子手中。但同樣,干政者有可能不是呂不韋和嫪毐中的任何一個人,而是這年少的秦王自己,他企圖獨掌政權,把凌駕於他之上的人除掉。假如這是事實的話,那麼,嫪毐事件就不是他整個圖謀的頂峰,還只是他計劃奪權,推倒呂不韋的第一步。 
  嫪毐之亂的反響大約持續了好幾年。這件事讓秦成為其他國家的笑柄,並延遲了秦國對其他國家的軍事行動大約一年。趙姬自己被軟禁於深宮,儘管為了臉面,最終她再次住在咸陽附近。她是否直接參與了嫪毐事變還是不清楚,或許模模糊糊有點吧,因為從反證看,她如果真的直接參與了,她自己的兒子嬴政就要判她同謀弒君的罪。 
  經過一個溫和的夏天和一個出奇寒冷的冬天,到了來年,秦王的注意力轉向呂不韋本人了。呂不韋此時已在秦國輔政幾十年,他是嬴政父親的贊助者和謀士,而後,嬴政年少即位,他又是攝政者和相國。呂不韋的政治生涯的確是快到終點了。儘管他看上去似乎是無辜的,跟嫪毐的政變毫無直接關係,但是歸根到底,是呂不韋最初將嫪毐引到趙姬那裡,繼而才有這場禍變的。秦王憤怒地削掉他「仲父」的稱號,並且在秦國開始了清除所有外國影響的運動,這樣一個命令假如真的執行,對秦國而言將是絕大的災難,因為如何劃一道底線是非常難的。秦王自己就是一個趙國母親生的,他的妻子是秦國以外的公主,同樣,他的祖母也不是秦國人。然而,秦王起初的憤怒似乎是直接針對像呂不韋這樣的外國臣僚的,還有那些出自其他國家,但是來秦國供職,帶來令秦國長治久安政策的學者們。幫呂不韋寫作《呂氏春秋》就有三千名這樣的學者,他們似乎是秦王逐客的最初目標。此刻,韓國幫助設計的「鄭國渠」灌溉計劃的真正目的也明瞭了,儘管它給秦國帶來了繁榮富強,並讓秦國冷酷的兵鋒暫停,從而拯救了不少人,它最初的用意—讓秦國盡可能地將精力用在國內事務上,終於被秦王悟到。 
  如果嫪毐事件是嬴政致力於親政的第一步,他仍然被傳統羈絆住了。他可以向他的母親發起直接進攻,但慣例迫使他只能將她放逐。他起初要求處決呂不韋,但被迫囿於傳統,他壓下了自己的怒火。因為此刻嬴政有了新的謀士,他告訴嬴政,他想要的結果和東西用很多辦法都可以得到。 
  儘管我們很少看見嬴政所下的法令中有他的人性在閃光,更多的是無情的意向和聲音。然而對李斯,這位荀子特立獨行的學生、這位毅然為一個侵略成性的國家服務的人來說,此刻機會來了。 
  李斯,雖然他後來獲得機會在秦國攬起權柄,然而此刻他正面對著真真正正被放逐的命運。相應地,他以反駁秦王的逐客令作為自己命運的賭注,他寫了一封口氣鐵骨錚錚的上疏(《諫逐客書》),這上疏就像是從被逐的那些人心底裡發出的,他們每個人都能聽到這種錚錚的聲音。 
  李斯在上疏中毫不客氣地說:「您卑賤的臣下認為這可能是個錯誤」,他的口氣仔細而富有邏輯,李斯指出客卿們為秦國帶來的實實在在的利益—比如,假如沒有商鞅那天才的組織才能,秦國將不可能從半蠻夷的狀態脫穎而出。 
  具有諷刺意義的是,李斯的諫諍並不像它看上去那麼富有邏輯性。他引用的幾個例子都是不真實的,因為它們事實上跟他的斷言相反。比如說,雖然四川地區尚未被征服(征服四川所出的計謀正是由秦王準備驅逐的「客卿」出的計謀),但對於一位野心勃勃的秦國將軍而言,這麼個事實他是不承認的;同樣,李斯說秦昭王的統治大大受益於另一位客卿(范雎),這也是不真實的。李斯所指的這位客卿讓秦國王室陷入了長期爭鬥。但李斯還在繼續引經據典,因為他明白,知道他引用有誤的那些人是跟他同樣命運的外地學者和客卿們,而這些人不會去揪出他諫諍中的史實錯誤的。儘管他在上疏中沒有提到這一點,但肯定有許多將被驅逐的人在渴望得到無聲無息的幫助。比如蒙氏,這個家族的將軍蒙驁曾是秦王父親忠實的武將,他的孫子則侍奉秦王,而蒙氏起初是從齊國遷來的;而趙高,秦王的內侍,從他的姓就可看出他來自趙國,他父親曾為營救秦王的父親異人而獻出了生命。因此,客卿們其實不是秦國的敵人,而是秦國的救星。   
  秦王(9)   
  說了一些之後,李斯話鋒一轉,提到了一些更為現實的利害關係,這些跟秦王室的關係更近。李斯說,秦王自己也是從外國回來的。嬴政喜歡的美玉是從遙遠的崑崙山來的,而崑崙山還遠遠地在秦國西部疆界之外;他的腰帶上有傳說中的大珍珠(隨侯珠),據說是一條受傷但受到醫治的蛇送給一位外國國君的;乃至秦王自己的印璽,它用了一塊極重極大的寶玉(和氏璧),這寶玉那麼大,以至於前代數王都認為它是假貨,但它確實是真的,這塊玉來自楚國。 
  還有,秦王經常佩帶的寶劍也是一件無價之寶,它名叫太阿劍,是由同名工匠為一位先王鑄造的,同樣也是秦國之外的東西。李斯還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地說道了軍事裝備本身—駿馬、犀甲、戰鼓,種種,這一段是《諫逐客書》中最扣人心弦、最有說服力的文字: 
  「如果這些都必須在秦國生產,那麼,這些能照亮夜空的寶玉就不能再裝飾王庭,而且,也不能再陳設犀角和象牙製成的玩好之物,還有(美女)……也不能再充實後宮;駿馬也不能充實邊防,江南的金、錫將毫無用武之地,四川的硃砂也不能用來描畫、裝飾。」 
  看來,李斯的諫諍在邏輯上更建立在以奢侈品論證為基礎上,而不是靠過去任用的客卿人才來論證。這是他抒發怒氣的思路。李斯向來老謀深算,他還有能列出的沉默支持者—後宮嬪妃們,秦王的姬妾和妃子們多半來自國外,她們怎麼能夠突然採取斷然手段禁絕一切國外的東西乃至她們自己呢?在李斯結束他的諫諍之前,他設想了一個僅有秦地女子的宮廷是什麼樣子—她們的鬢髮上從此不能再插著飾有海濱所產珍珠的簪子,她們也不能再戴耳環,她們的衣裙將再也沒有華麗的刺繡,而且只能是本國縫製的,假如剝奪後宮嬪妃們的華麗裝飾還不足以引起恐懼的話,李斯又陳說,如果禁絕一切外國影響,生活將變得極其單調乏味。他提醒秦王,在並非很久以前,秦國音樂還只是敲擊骨頭和瓦罐,比動物嗥叫強不了多少,假如禁絕外國人來秦,李斯說,秦王同樣還要禁絕各種動聽的樂器、曼妙的樂舞、和諧的樂曲,從情歌到祭祀用的莊嚴頌歌都禁絕它們的使用。 
  在設想了這麼荒唐的局面之後,李斯回到逐客令本身,他提醒說,這條命令最糟糕的結果可能是把人才趕走了,但那些外國產的宮廷玩好卻安然無恙,因為至少:「女色、音樂、珠寶……其實是重要的,因為人性注定是喜歡輕鬆的。這不是靠一條橫亙海內、統轄天下的命令可以做到的。」 
  最後,李斯把秦王和他的國家比作神聖的泰山,它不會睨視落在身上的微塵,更不屑於吹走它,它們只會更增加泰山的份量。他還說,大河從不拒絕雨水的降落。最終,李斯暗示秦王,國家軍隊也是因為有那麼多外國人,才使秦的軍事力量穩居一流。如果秦國遣散他們,那麼,這些睿智而富有的人們,還有那些被棄絕但尚美麗的女子,將在秦的敵國尋找新的安身之地,而且將日夜思謀報復。 
  李斯寫了這篇上疏出發了。此刻他還沒有從呂不韋專政的陰影時代走出,他不知道自己所冒的風險。假如他的上疏激怒了秦王(這是很可能的),李斯大概要走另一條路了,然而,李斯被秦王派的人追上,並請回了宮廷。在那裡,他知道了嬴政的回答。 
  嬴政被他說服了。李斯重新被任用,逐客令也被廢除。這是李斯的勝利,他寫的這篇《諫逐客書》內容就佔據了《史記》為他立的列傳中的相當篇幅。儘管他很快被提升為廷尉,最終升為丞相,但《史記?李斯列傳》在他後來的17年生涯中則保持沉默,沒有記載更多的內容。 
  這樣,一場危機過去了,客卿們在秦國的地位繼續受到保護—除了呂不韋之外。嫪毐事件是呂不韋影響的終結,但李斯的上升才剛剛開始。李斯等這個機會等了十年,現在看來只要再等幾個月了。呂不韋大概希望通過贊同那些他執政時期提拔的上百名官員來繼續施加影響,大概是意識到了這一點,一條簽署著秦王名字的命令將呂不韋送出宮廷,送到他自己的采邑中。不久之後,秦王送給他的「仲父」一封敵意的信:「你為秦國做了些什麼?你能食封十萬戶?你跟秦國是什麼關係,我們得喊你『仲父』」?   
  秦王(10)   
  呂不韋沒有回答這些。假如秦王忘記了呂不韋的所做,呂不韋此刻也沒有心情去提醒他。此刻,秦國的將軍們正在戰場上節節勝利,呂不韋滅掉宗周的武功大概也讓他們記不起了,更不用說他為秦佔領周天子領地這些事了。至於他作為秦王老師這回事,他的家族和秦王家族之間的聯繫已經因嫪毐之變而終止了。秦王的書信命令呂不韋和他的家人(很顯然他不再被歡迎回到王室)遷居四川,嫪毐的隨從們也是被流放到這個南方之地的。 
  這條命令大概是用的秦王的名義,但它帶著像李斯這樣法家的深深烙印,或許就是出自他們的主意。秦王沒有像對嫪毐那樣出兵鎮壓,而是命呂不韋遷徙,先是從王宮遷出,而後從都城遷出,最後從秦腹地遷出。呂不韋明白地猜測到,當他到邊境的時候還會有更嚴格的命令傳來,直到他所有的財富和地位都被剝奪,一無所有。在敏感中,他懷疑這封信實質上是一個簽了秦王名的死刑判決書,呂不韋終於喝毒藥自盡。   
  譯後記   
  本書以秦始皇的生平為線索,對秦國、秦朝的歷史作了生動描述。作者較準確地把握住了當時歷史發展的脈絡,行文也生動有趣。在資料採用方面,除了習見的《史記》《漢書》《呂氏春秋》等,還採用了出土文獻《雲夢睡虎地秦簡》中的大量法律文書資料來復原當時的社會生活狀況,使本書具有更高的學術性和可讀性,這對於一位西方作者而言是難能可貴的。 
  作者的寫作態度十分嚴謹,他勾勒出的故事都是依據大量史料並經過縝密推敲的。比如對於秦始皇的出身這樣有爭議的問題,作者在描述時擯棄了一味獵奇的態度,跟近年國內屏幕上一些以秦始皇為主角的各種「戲說」作品相比,顯示了嚴謹求實的風範,這種態度是值得國人學習的。 
  此外,在古代中國的領土、漢族與遊牧民族的關係,以及秦國、秦朝時期的宗教信仰等問題上,這位西方作者雖然著墨不多,但基本觀點已有反映。對於熟知本國歷史的中國學者和被近年秦始皇題材的影視作品搞得如在雲霧中的普通大眾而言,這些觀點也頗值得玩味。它反映了域外學者在從另外一些視角審視古代中國強大的原因,並試圖探求古代中國從帝王至黎民百姓精神世界的原貌,不管這種努力得出的結論如何,它都是值得我們去瞭解和借鑒的。 
  總之,無論是專業學者還是普通讀者,在閱讀此書時都自會有一定收穫。 
  楊 英 
  2007年5月

<<秦始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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