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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相呂不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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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歷史小說:秦相呂不韋 作者:金孩  
華夏出版社 出版               
  第一部 居奇   
  一、路遇(1)   
  前一天夜裡,一場大雪紛紛揚揚地灑滿趙國的天空。大雪在天亮時才停。雪剛停,太陽便升了起來。風是一絲都沒有起。趙國大地變得美麗而安詳:一片銀白色,只有陽光在雪面上的跳動才給人一種動感。 
  邯鄲以西太行山腳下是涉縣地面。出縣城向東約三十里的地方,是一片地面起伏不平的曠野。這片地面的中間,有一大片榆樹林。樹很高,林很密。一棵棵榆樹的粗大的黑色樹身上面,是一條條黑色的枝杈,枝杈上面壓著厚厚的白雪。望去,這大片樹林便是一幅優美的圖畫。這是豪放派畫家用他那飽蘸濃墨的筆畫出的,氣勢宏大,展示著冬的韻律。 
  萬籟俱靜。 
  突然,一陣急促的布谷鳥的叫聲打破了這裡的寂靜。 
  一車隊遠遠地走向這邊。 
  車隊走近。這是十餘輛牛車,車子上面裝的儘是乾柴。十多輛車子大小不一,有的乾柴碼得齊整些,有的要散架了。看上去,大多數車伕是上了年紀的當地農夫,他們坐在車轅上昏昏欲睡。車子晃晃悠悠進了樹林中的大道。 
  趕第一輛車的車伕倒是一個年輕人。車子進入樹林、到達一處高地後,他跳下車來,衝著高地那邊撒了一泡尿。在他解開褲帶撒尿時,他依然是睡眼矇矓。 
  那車伕頭上戴著一頂破舊的黑色皮帽子,撒完尿,他提著褲子追上自己的車子,爬上了車轅。 
  車隊繼續往前走,走出樹林,車伕們立即精神了起來。 
  第二輛車上的車伕是一個將近三十歲的中年人,他高高的個子,頭上包著一塊藍色的布,前額的上半部原是被包起來的,現在,他無意中舉起右手像向後推帽子一樣,向後推了推包著頭的那塊布。這下,前額上方眉宇之間露出了一個圓圓的紅痣。隨著他那右手的離開,那遮著前額的布恢復原狀,那個紅痣重新被遮住了。 
  他的手離開前額,為的是要做一個手勢:讓大家停下來。 
  趕第一輛車子的車伕,就是那個戴黑色皮帽子的小伙子,跟做手勢的那名車伕跳下車,到了車隊的後尾。 
  他們向後觀察來路的動靜。 
  在這一車隊停下之後,樹林裡又響起兩聲急促的布谷鳥叫聲。這聲音,前面車隊的車伕們聽到了。隨後,樹林中傳來打鬥聲和慘叫聲。 
  車伕們不動聲色地聽著。 
  聲音漸漸平息了。 
  這時,原來那名做手勢讓大家停下來的車伕向那名在樹林裡撒尿的戴黑帽子的車伕和另外一名上了點年紀的車伕示意回樹林裡去。 
  顯然,樹林裡發生了搶劫案。三個車伕走到搶劫現場——也就是那名車伕下車撒尿的地方——一片狼籍。 
  做手勢進行指揮的那名車伕在一輛篷車前停下來。車子向前傾斜著倒在那裡——駕車的轅馬脖子上還流著血,但已經死去。馬脖子旁邊有兩個婦女倒在血泊裡,其中一個身子朝上,胸口上吃了一刀,已經斷氣。另外一個身子朝下。進行指揮的車伕俯下身去,伸手將那個身子朝下的女子扳起來——還活著,但滿臉鮮血,看不清模樣。進行指揮的車伕向戴黑皮帽子的那名車伕招手,後者趕了過來。二人扶著那女人,讓她坐在了地上。 
  三個車伕巡查了一番,從雪地上的痕跡看出,另外還有兩輛車不見了。現場有紊亂的馬蹄印。好幾匹馬死在了現場,看來那些馬不是拉車的馬。還有三個人死在了現場,這是格鬥的結果。東西已經蕩然無存。 
  他們還發現了那名撒尿的車伕那泡尿的痕跡,那尿落在雪地上,畫出了一個圖形:一隻女人的大眼睛。 
  進行指揮的車伕把那名上了點年紀的車伕招到身邊,講了些什麼,後者回自己的車隊那邊去了。進行指揮的車伕和那名戴黑帽子的車伕又回到了那個女人身邊。進行指揮的車伕從篷車裡找到一個傾倒著的瓦缶,晃了晃,見裡面尚有一些水留下來,便遞給了那名戴黑帽子的車伕,示意他幫那女子洗去臉上的血。那名戴黑帽子的車伕照辦了,那女子蹲了起來,背過身去洗臉。 
  當那女子洗完轉過臉來時,兩個車伕驚呆了:好一個美貌的女子! 
  那名上了點年紀的車伕拿了一套套具,牽了一頭牛回來了。見原來的血姑娘變成了眼前的絕代佳人,他也震驚不已。 
  那名戴黑帽子的車伕和那名上了點年紀的車伕七手八腳用刀割斷了馬的繩套,拖開了死馬,將篷車架起,將牛套上,扶那女人上了車。 
  那名上了點年紀的車伕趕著車,另外兩名車伕在車後跟著,到了自己的車隊。幾個車伕在那名進行指揮的車伕的指揮下,把卸下牛的那輛車上的乾柴推下車,車上露出了兩個箱子。 
  箱子被抬進了那輛篷車。 
  原來的車子——除去卸了牛的那輛——與那輛篷車一起上了路。 
  太陽落山了,那車隊駛入武安。 
  武安是邯鄲以西的一個大鎮。當時,秦軍和趙軍正在長平對峙,趙國的軍隊源源不斷開向長平。武安鎮到處都是剛剛從各地招來的開往前線的新兵。他們有的領到了國家發的薄薄的軍衣,有的還穿著百姓的衣服。士兵們大概是從農村徵集來的,個個表現得呆頭呆腦,但看上去精神頗為振奮,大有前線赴死的氣概。 
  街上人多,我們跟蹤著的那一車隊進入鎮子後,無意中放慢了前進的速度——他們大概是在邊走邊尋找著車馬店。   
  一、路遇(2)   
  在車隊走到十字街頭時,他們看見一少女頭上插著一根草,眼淚汪汪地跪在路邊。 
  這一場景讓人看了十分感傷,而更令人感傷的,倒是人們對她的冷漠——誰也不看她一眼。剛才所說的那些新兵,鎮上的居民,都對她熟視無睹,彷彿她並不存在,沒有人可憐她。 
  我們跟蹤著的那車隊對此做出了反應。進行指揮的那名車伕招過戴黑帽子的那名車伕,用眼睄了一下那名少女:「過去問問,她為什麼賣身?」 
  戴黑帽子的車伕向那個女子走過去。 
  車隊繼續往前走,到了東街,終於找到一家馬車店,車隊進入一店中。 
  那名被派去的戴黑帽子的車伕趕到,向那名進行指揮的車伕回道:「說她與哥哥一起過活,哥哥逼她賣身還賭債……」 
  進行指揮的那名車伕說:「買下了——明日讓她跟我們一起走。」 
  路上被救的那名女子由店家領著進入一房間。 
  那被派去買人的戴黑帽子的車伕這時問那進行指揮的車伕:「買來路上侍奉那主兒?」 
  進行指揮的那名車伕:「快去辦吧,別讓那孩子走掉了。」 
  次日,路上被救女子由鎮上買下的女子攙扶著上了篷車,然後被買下的女子也上了車。 
  車隊出鎮。   
  二、遇奇(1)   
  這裡是邯鄲廉頗將軍府。當日是老將軍七十誕辰,廉頗舉行慶祝宴會。 
  這是一次具有特殊意義的宴會。趙國有頭有臉的都來了,故而廉府門前車水馬龍,熱鬧非凡,自不待說。 
  它的意義特殊在哪裡呢? 
  這與當時秦、趙兩國的戰事有關。從上一年開始,秦軍就在長平與趙軍對峙。那時,趙軍主帥是廉頗。廉頗知道秦軍軍力強大,便取堅壁不出的戰術,秦軍無法逾越長平,才形成了雙方的對峙局面。雙方對峙自然對秦軍不利,因為他們遠離本土,糧草有限,難以久撐。在此情況之下,秦國施反間之計,趙國中計,撤換了廉頗,任用趙括為主帥。趙王撤換廉頗的理由是不贊成廉頗堅壁不出的戰術。換上趙括,就意味著改變戰術。當時,趙國主政的是平原君。平原君並不同意趙王撤換廉頗,但趙王堅持。廉頗被撤,回到了邯鄲,趙括已經赴長平上任。 
  趙國被稱為「四面之國」,意思是,它處於各國的中心位置,誰都來打它。正因為如此,趙國一直成為戰亂舞台的樞紐,戰國出現的許多大事件它都涉及其中。正因為如此,趙國練就了鋼筋鐵骨,有極強的戰鬥力。趙國也是一個千乘大國。但是,略有戰略頭腦的人都會明白,不管趙國多麼強大,也不應該在此時與秦國硬碰硬。就是說,大家贊成廉頗的戰法,而無不認為趙括將給趙國帶來災難。 
  但是,國家處於戰爭之中,國君已經做出了抉擇,在這種情況之下,人們即使有自己的看法也不會再說三道四,以免對戰事造成負面的影響。 
  這裡還有另外一層意思:廉頗被撤了,而只要是長平趙國戰敗,趙王依然要起用並重用廉頗。 
  這時正值廉頗七十大壽。廉頗的壽誕宴會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舉行的。這樣的一種背景,廉頗的門首車水馬龍也就不足為奇了。 
  宴會的氣氛應該說是熱烈的,一位德高望重的趙國宿將七十大壽嘛!但是,出席的每一個人都不會不感覺到,熱烈之中,總有一種難以名狀的悲切成分。 
  酒至三巡,有司報告:「大王使者到!」 
  這也許是許多人想到了的。 
  廉頗等起身出迎使者。使者是年老的太監陳公公,與廉頗極熟的。 
  陳公公進府宣旨:「廉頗接旨:值老將軍七十壽誕,寡人甚悅,念將軍忠貞於國,功勳卓著,封信平君,食十萬戶!」 
  廉頗跪謝。起身後向使者:「給公公設案,與諸賓共飲……」 
  陳公公:「將軍七十大壽,又得到大王的封賞,喜上加喜了,本應痛痛快快兒地喝上兩尊,但所謂官身不自由啊,還急著覆命,就此告辭,改日過來叨擾就是。」 
  廉頗:「送公公。」 
  陳公公:「免啦,免啦,快去照顧你的貴客好了。」 
  使者退後,各復原位,眾賓客:「賀將軍榮升!」 
  大家想得不錯。趙王撤換廉頗,現又祝壽封賞,打一巴掌揉一揉,意味著不捨不棄。 
  就在這時,有司宣告相國平原君趙歇到。廉頗站起來正要出門迎接,趙歇已經進來了。眾賓客起身向他致意。趙歇解釋說他忙昏了頭,處理一件公務,耽擱了。他為他的遲到向將軍表示歉意。 
  廉頗對趙歇親自前來表示了謝意。趙歇這些話自然也是說給賓客們聽的。其實,眾賓客不會認為趙歇在有意慢待廉頗,國家正處於戰事之中,身為相國的趙歇,自然日理萬機,能夠抽空親自來一趟,就很夠意思了。 
  隨後,趙歇祝賀廉頗壽誕,並獻上了禮單。廉頗接過,又謝了,便請趙歇入座。趙歇道:「本當在這裡坐下來與老將軍高高興興喝上幾尊,無奈公務繁多,趙歇又是個無能的,所謂笨鳥先飛,凡事都得早理早做,故而就不能了。現與老將軍壽……」他說著,很有眼力勁的廉頗家人立刻把一個尊斟滿,遞了上來。趙歇接過,轉向廉頗,把尊高高舉起。廉頗也把手中的尊高高舉起。二人喝了,家人接過尊,趙歇道:「就此告退……」 
  眾賓客一直在站著,目送趙歇離去。 
  按說,廉頗與趙歇見了面,是應該就長平的戰事講上幾句話的,如廉頗應該問一問前方的情況,趙歇也應該主動向廉頗講一講情況。可是沒有。原因很簡單,趙歇原不同意趙王換將,不同意改變打法,但趙王堅持。這是一場關乎國家命運的大戰,雙方都在源源不斷地向戰場那邊輸送兵員和糧草,當前,雙方各自的兵力已經達到四十萬。對趙國來說凶多吉少。人們似乎在無聲地等待著不妙的甚至是極端慘烈的結局。在這種情況之下,趙歇也好,廉頗也好,關於戰事,大庭廣眾之下,他們能夠講些什麼呢? 
  這一層,在座的大多數人都不會想不到,因此,當大家重新坐下繼續喝酒的時候,上面我們講的熱烈的氣氛之中那種難以名狀的悲切成分一時變得濃重起來。 
  就在這時,有司報告:「陽翟呂公到!」 
  廉頗道了聲:「請!」 
  所說的「呂公」進來了——服飾華麗,氣宇軒昂,令人矚目,但他的相貌讓我們有似曾相識之感,而他眉宇間那顆顯眼的紅痣更使人相信,他就是我們前面看到的那位在牛車車隊中進行指揮的車伕。 
  呂公徑直走向廉頗:「賀老將軍壽!恕我晚到了——一進邯鄲擦了把臉就趕來,還是遲了……」   
  二、遇奇(2)   
  廉頗:「呂公過於勞頓了。」 
  有司遞上禮單,呂公:「老將軍笑納。」 
  廉頗:「又要破費……」遂吩咐設案。 
  廉頗向眾賓客:「這是老夫的故人呂公呂不韋——有大功於趙國啊!呂公,大賈也,家累數百萬之巨。幾年來,糧食、布匹、車馬,沒少供趙國趙軍。老夫敬重呂公者還不止於此,呂公雄才大略,國事、軍事,老夫沒少聽呂公之教的……」 
  呂不韋忙道:「老將軍過獎……」 
  眾賓客鼓掌表示了歡迎,接著繼續歡飲。呂不韋的到來,給宴會帶來了新氣象,這大大沖淡了方才瀰漫於大堂的悲切氣氛。 
  宴會最顯赫的來賓是長安君。五年前,秦國攻打趙國,形勢萬分緊急,趙國求救於齊國,齊國提出條件,說「必以長安君為質兵乃出」。長安君是趙太后的小兒子。當時,趙孝成王年幼,趙太后執掌國政,她疼自己的小兒子,不忍使他遠去,拒絕了齊國的條件。後來經觸龍勸諫,太后還是把長安君送到了齊國。齊國出兵,打退了秦軍。兩年前,長安君已經從齊國返回。 
  前面講了,臨戰換將,是趙王決定的,實際上,決定是由太后做出的。 
  對太后的決定,許多大臣都竭盡全力勸諫,可太后不為所動。我們知道,五年前,當她決定拒絕齊國提出的條件時,大臣們的勸諫讓她心煩,她曾發話:復言長安君為質者,老婦必唾其面。大臣們沒人再敢出面了,最後觸龍用計勸諫成功。這次,太后越發執拗,而觸龍也已無計可施了。 
  長安君是太后派來的。趙王派使臣前來祝壽、封爵、賜邑,實際上也是太后的主意,其用意,就是前面講了的,打一巴掌揉一揉。 
  呂不韋與長安君很熟。他們是在齊國相識的。現在,長安君把呂不韋拉到自己几旁,廉頗便命人在長安君左邊給呂不韋設了几案。 
  隨後,呂不韋與長安君在親切地談著什麼,廉頗也不斷地插嘴。 
  其他的賓客也在交頭接耳,談論著彼此關心的事。 
  就在這時,場面上有一類人不甘寂寞了。 
  當時,各國之間有一種制度:把本國王室成員派到有關國家,作「人質」,表示信譽。這些被當作「人質」的人,大多是有政治前途的王室「公子」。這些人因此被稱作「質公子」。廉頗是趙國有名的將軍,多年兵權在握,是一個聲望極高的人物,所以,各國在趙國的「質公子」便都出席了宴會。 
  當時,各國之間今天你攻我,明天我攻你,「質公子」之間的關係如何,便往往由國家之間的關係來決定。 
  秦國接連不斷地向六國發起進攻,故被六國所憎恨。這樣,秦國的「質公子」便成了其他六國攻擊的目標。 
  眼下,秦軍和趙軍主力集結於長平,雙方正在準備決戰,舉世矚目。眼下,儘管諸位「質公子」看出種種因素形成了「不言此戰」的禁忌,但長平的陰影在他們的腦子裡是揮之難去的,甚至這成為促成這些人不甘寂寞站出來有所作為的一個決定性因素。 
  這樣,秦國的「質公子」就要成為一個被攻擊的靶子了。 
  當然,他們會把握一條線,即不越過面上「不言此戰」的那條禁忌。 
  首先發難的,是魏國的質公子。他是暗中被推舉出來的。他等了一個機會,站起來對廉頗道:「老將軍,我等諸國公子被邀,不勝榮幸。眾人推我與將軍賀壽……」 
  說著他站起來,並舉起了手中的尊。其他諸公子都站了起來。 
  可憐的秦公子也跟著站了起來,因為他並不曉得這一行動下面的一系列行動實際上是對著他的。 
  廉頗一看也站了起來,其餘賓客自然也坐不住,紛紛站起。 
  魏公子敬了酒,請大家落座,然後道:「諸位公子還推舉我宣我等禮單……」 
  無疑,這是多此一舉,因為沒有什麼人宣佈自己的禮單。可話再說回來,現實中,也沒有什麼人立規矩,不許這樣做。 
  魏公子開始宣佈:「敝公子金如意一雙,楚公子金獸頭一對,韓公子玉如意一雙,齊公子雌雄劍一對,燕公子金麒麟一對,秦公子戰靴一雙……」 
  聽了最後的禮品,座中發出了笑聲。 
  秦國的「質公子」是子楚。現在,他已經意識到,這是一次有預謀的攻擊。 
  魏公子說被推舉出來宣佈禮單,可事先並沒有徵詢他子楚是否同意。這顯然是子楚可用來進行回擊的一個破綻。但應該用這回擊嗎?它會是強有力的嗎?子楚思索著。 
  在子楚猶豫之際,楚公子熊無忌又站了起來。 
  六國中,最嫉恨秦國的當屬楚國。楚國質公子無忌自然不肯放過攻擊子楚的這個機會,他道:「敝公子有一事不解,敢問秦公子:公子此等禮物,想是邯鄲估衣市上買到的,如此魚目焉可混珠!老將軍趙之良將,以示蔑視乎?」 
  秦子楚已經意識到,這些歹人是想借他的禮物的微薄挖苦他。現在,楚公子一語道破。在這種情況之下,我子楚應如何是好?他想講點什麼,但禮物微薄是一個難以爭辯的事實,因此,覺得自己講話沒有什麼底氣。 
  就在這時,廉頗出來解了圍,他道:「今日諸君賞臉過來,都是老夫的貴客,豈能分禮輕禮重?喝酒……」   
  二、遇奇(3)   
  眾人繼續歡飲。 
  但楚公子不肯就這樣便宜了子楚,他又道:「此聽老將軍指教,可是,敝公子另有一事不明:今天下洶洶,皆因有秦也。秦國固強,可百姓苦到了家,不恤百姓之苦,窮兵黷武,今日攻韓,明日掠楚,秦是不是不以自己的百姓苦難為限,而要天下百姓一起跟著苦才算滿足?」 
  秦子楚紅著臉,要回擊楚公子。 
  廉頗再一次出來解圍,向楚公子道:「公子勿復再言——秦今日取韓地,明日下楚都,非秦之強,實乃我輩無能也……公子勿復再言……公子勿復再言……」 
  楚公子數落、侮辱秦國的子楚的一番話,表面上守住了「不言此戰」那條線,可實際上它不可能不讓人聯想到長平之役,故而,它不能不捅到廉頗的痛處。 
  廉頗止住了楚公子,自己說著說著,不覺潸然淚下。 
  呂不韋在邯鄲有自己的宅第。從廉頗府回來,到了自己宅第的門前,呂不韋下了車。他的隨從嫪毐也跟他一同下了車。我們看清楚了,這嫪毐不是別人,正是在路上那片樹林裡撒尿的那位車伕。眼前,如果光看他那身華麗的衣裳,人們一准再也認他不出了。 
  下車後,呂不韋吩咐嫪毐說:「車不要卸……」說著,見有一輛車停在門口,呂不韋正在疑惑,就見門人迎上來說:「趙公在等相公……」 
  趙公?哪個趙公? 
  門人見呂不韋越發地疑惑,便說了一句:「小的並不認識……」 
  呂不韋到了堂前,看清楚了,原來是他在路上搭救的那位女子的父親。在路上呂不韋瞭解了那女子的身世,當日一進邯鄲,呂不韋就把那位女子送回了家。由於他急著到廉府祝壽,當時,沒來得及與這位趙公敘談。 
  呂不韋一見,忙道:「原來是趙公,失敬失敬,讓你久等了……請坐。」 
  呂不韋復讓趙公坐了。趙公道:「小女蒙呂公搭救,又特意送到敝舍,特來致謝……」 
  呂不韋道:「只因有事要辦,方才匆匆離去,請趙公海涵……不想又要趙公跑一趟……」 
  趙公:「救女之恩,沒齒不忘……今攜來薄禮,望呂公笑納……」 
  說著遞過禮單。呂不韋接了,看過,道:「路見危難,施以援手,理當做的,怎麼敢收此大禮……」 
  趙公:「以示感激之情罷了……」 
  送那少女時,雖未深談,但趙公已經向呂不韋說明了他的女兒是自太原姨母那邊回邯鄲,不料途中遇上了歹人。 
  當時,呂不韋記起,在路上出事的前一天,曾有一隊馬車趕過了他們的車隊,共有三輛車——一輛篷車,兩輛大車,另外還有四匹馬,四個壯年騎著,顯然他們是護衛。看到那一車隊的當天的黃昏,他們趕到了一個鎮上,發現那一車隊停在了那裡。次日,呂不韋起得早,出發時,那一車隊還沒有動靜。 
  在進那片樹林前,呂不韋發現後面那車隊跟了上來。進入那片樹林後,呂不韋覺得那裡有一股凶氣。於是,他想到了後面那車隊:不但沒有任何偽裝,還有幾名壯丁護衛著,如此在強盜面前招搖,必然凶多吉少。出樹林後,他便命令大家停下來。後來果然出了我們所看到的那些事。 
  他帶著大宗的貨物,按說,當他證實了自己的判斷之後,本可以自走自的路,免得惹來什麼麻煩。但他帶領嫪毐等回去查看了現場。一來,這樣做,他判定並沒有什麼危險,因為強人得手後會立即帶著所獲物品離開,而不會在那裡久留。二來他之所以回去,似乎還有另外一種因素:冥冥之中,後面有一種聲音在召喚他。正因為如此,也才有了本書的故事。 
  呂不韋記得,當他出了那片樹林回去看了現場時,他曾想到,強人們埋伏並不是從大路上過去的,因為當他的車隊路過那裡時,路上並沒有任何腳印。他曾感歎強盜們的狡猾,或說感歎那些人都是行家裡手。 
  現在,呂不韋本可把這些事情給趙公講一講,但他還有一個重要的計劃要去實施,因此,接過趙公的禮單之後,他說:「改日一定去府上拜謝……」 
  趙公一聽,明白呂不韋有事要做,便道:「一天勞頓,不再相擾……」便辭了出來。 
  呂不韋送趙公出門登車。自己回宅,穿過前堂,進入內室。出來時,換了一身衣裳,出門登車而去。 
  嫪毐相隨。   
  三、居奇(1)   
  當日晚,說了聲散,第一個離開廉頗府的便是秦公子子楚。 
  邯鄲在備戰。一隊隊兵士在街上行進著。天已經很晚了,店舖卻燈火通明。布匹的供應已經告急。眾多的鐵匠鋪中爐火正旺,人們晝夜打造的已經不是農具,而是兵器。街頭巷尾,三人一夥,五人一團,大家談論的也是戰事。這些都是對著秦國的。子楚對此似乎熟視無睹。他在車上想到的,依然是廉頗府上自己受污辱的種種場景。 
  回到住處後,子楚覺得自己的肚子要氣爆了。他的腦子裡滿是諸位「質公子」那一張張令人惱怒的嘴臉:輕蔑、嘲弄、咄咄逼人! 
  我秦國就如此好欺負嗎?我子楚就如此好欺負嗎? 
  他把氣撒在了侍者身上:「你們站在這裡幹什麼!現在就趕回去……趕回去,問他們要——五千金—一萬金—十萬金!」 
  侍者摸透了子楚的脾氣,曉得主人在撒氣,其中一個道:「公子消消火兒好了,趕回去——現在就趕回去!可趕回去找哪一個呢?誰會理咱們呢?」 
  子楚聽後對那站出來講話的侍者道:「今天晚上你是在場的!那種尷尬——所謂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哪一個又受得了……」 
  侍者回道:「理兒是這麼個理兒,可誰叫咱們是後娘養的呢,也只好忍耐些了……」 
  就在這時,外邊稟報:「呂相公求見公子……」 
  子楚心裡不高興,聽後沒好氣地自言自語:「呂相公?哪個呂相公?」 
  侍者回道:「也許就是老將軍府上見到的那個姓呂的……」 
  子楚一聽又來了氣:「不見!瞧他那神氣!不就是有幾個臭錢嗎……」 
  侍者見子楚如此,本是不想再說什麼的,但轉念一想,這樣一個人主動找上門來,也許不會無緣無故,於是說了一句:「不明來意就卻客不妥——說不定就是來給咱們送銀子的……」 
  二人強笑了笑,子楚起身:「迎呂公……」 
  呂不韋進入前廳,道:「呂不韋特來拜見公子……」 
  子楚:「呂公不棄,真所謂蓬蓽生輝了……」 
  子楚讓呂不韋入座。 
  進門入座的工夫,呂不韋已經把大廳內的設施看了個清清楚楚。這是一個穿堂,一間兩丈見方的房子,許多地方的牆皮已經脫落,吊頂有好幾個窟窿,簾子破舊不堪,廳中有一條紅木條幾,上面擺著幾個製造粗劣的玉器。有兩條幾,幾下是一條骯髒的毯子,呂不韋眼下就坐在了幾前。 
  大概人們很少在大廳裡活動,這裡連個取暖的火盆都沒有。 
  侍者上了茶。呂不韋抿了一口,茶是劣等的。 
  呂不韋聽了子楚那句酸溜溜的客套話,看著子楚的眼睛,認真道:「不韋此來確實是有意讓公子門庭生輝的……」 
  子楚聽後,怒色布面,立道:「呂公也要戲耍本公子嗎?」 
  呂不韋見子楚如此,依然認真地說:「並無戲言……」 
  子楚大概看出呂不韋確實並不是講笑話。正因為如此,他半天沒有講出話來。不是開玩笑,那講這樣的話又是何意呢?他鬧不明白。想了半天,沒有答案,便道:「那呂公又是何意呢?廉頗老頭講,呂公『有大功於趙國』,而據本公子所知,呂公並無寸功於秦,呂公要讓本公子光耀,難道今日日頭要從西方跳出來麼?」 
  呂不韋聽後先是笑了笑,爾後道:「不韋不能讓日頭出自西方,卻可有本領,讓秦國之日照亮天下,令中華萬民引領嚮往……」 
  子楚聽後依然不明白呂不韋要幹什麼,甚至於他真的覺得呂不韋在誇口了——如此誇口,就又構成了對他的侮辱,因此心裡又有點氣,道:「這確是一篇動人之宣言。可眼下本公子的難題還懸著——也不用瞞著,方才在廉頗府裡的情景呂公看得清清楚楚,而同樣瞞不了,呂公今日進入所看到的,大概真的稱得起是一間『蓬蓽』了……」 
  呂不韋沉了一下,然後道:「讓秦國之日照亮天下,從讓公子門庭生輝始……」 
  子楚依然摸不著頭腦,道:「本公子愚頑,不明呂公深意,望呂公講明白……」 
  這時,呂不韋單刀直入,道:「公子有嗣秦之望嗎?」 
  子楚搖了搖頭,道:「從不奢望。」 
  呂不韋:「敢問是何緣故?」 
  子楚垂下頭來,低聲道:「我兄弟一共二十二人,我既不是長子,又不是幼子,這是一。我的生身之母不為太子所幸,故而我不為王上所喜——這才被挑在此為質,這是二。為質,就越發疏遠了王上和太子,這是三。有此三者,我哪裡會生嗣秦之念呢?」 
  聽子楚如此分析,呂不韋心中暗暗高興。因為呂不韋當天是第一次看到子楚。看到子楚的尷尬,分析子楚的處境,呂不韋心裡便有了一項計劃。但想到子楚窩囊如此,呂不韋曾擔心他的計劃會不會成功。現子楚講了三點,看來此人頭腦還算得上是清醒的,對問題分析得也算得上『頭頭是道』,這說明,這子楚並不是一個庸才。有此足矣。 
  這樣,呂不韋道:「不韋不才,數月之內,必讓公子嗣立,爾後,秦之日便可照亮天下,令中華萬民引領嚮往矣!」 
  隨後,呂不韋向子楚講明了自己的計劃。 
  子楚這下聽明白了,因此高興萬分。最後,他對呂不韋道:「如能遂願,必以江山之半予公!」   
  三、居奇(2)   
  在子楚那裡,嫪毐被安排在靠近大廳的一間房子裡休息。大廳裡講的話,嫪毐大部分聽到了。對呂不韋的作為,嫪毐不以為然,回來的路上,他對呂不韋說:「相公向這個窮酸講那麼一番話,是什麼意思呢?」 
  呂不韋聽後道:「此奇貨也,可居耳。」然後吩咐嫪毐:「明日你什麼事也不要做了——支五百金給子楚送過去……」 
  一聽五百金,嫪毐驚得伸出了舌頭——五百金!邯鄲的十條街都可以買下了。他還沒來得及進一步地思考,就又聽呂不韋道:「另支五百金帶著去洛陽,在那裡購置珍寶玩物,車載去函谷關等我……」   
  四、趙女(1)   
  次日,呂不韋到趙公宅上回拜。 
  這是一個大宅院,院子裡佈局十分講究,亭台樓閣顯示出一種富貴的氣派。 
  呂不韋被讓入客廳。 
  這也是一個穿堂,寬大、明亮、文雅。這裡與子楚那個客廳一個天堂,一個地下。 
  從佈局看:大廳靠近後山門是一個頂到天花板的固定雕花屏風,屏風下面是一個高條幾,高條几上,中央放著一個兩尺高的陶制蝙蝠,兩邊各是一隻玉如意。正中,就是高條幾的前方,有兩個矮几。左側的山牆下有一幾,几上放著一個鼎。右側山牆下同樣是一幾,几上放著一把箏。 
  幾的下面都鋪有漂亮的毯子。 
  柱子和天花板都是油過的,儘管它們並不顯新。 
  地板由方磚墁過,平整潔淨。 
  大廳的前臉並沒有牆,由並排的四根大柱子支撐,柱子之間是雕花的窗。這種結構在當時很是新鮮。 
  前臉窗上淡紫色的簾子現在被拉開了。 
  大廳的四個角落裡,各有一個火盆,這使大廳裡溫暖如春。 
  呂不韋被讓到正中的一條幾前坐了,家人早就獻上了茶。呂不韋抿了一口,立即與子楚的茶進行了比較:同樣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呂不韋與趙公彼此寒暄了幾句,呂不韋為趙公昨日送去禮物致了謝,並獻上自己的理單。趙公謝過,並再次就呂不韋對女兒的搭救道了謝。這時,家人上了酒菜。呂不韋客氣了句「又要叨擾」,趙公道:「小女為呂公搭救,無以為報,小女略識音律,今出奏一曲,為呂公助助酒興,不成敬意……」 
  說著,便喚趙女。 
  趙女攜路上被買下少女從屏風後面進了大廳。 
  一方面趙女化了妝,另一方面衣裳與受劫難後迥然不同,更重要的是,此時的趙女,精神狀態與受劫難後大不一樣,這樣,在呂不韋的眼裡,她竟變成了一個陌生人。她那張美麗的臉上,水汪汪一雙大眼睛,含情脈脈,這是呂不韋熟悉的,感到不熟悉的是那張嘴:路上,那上下的唇,一直發著醬紫色,並在不斷地顫動,如今,簡直可以用豐潤的櫻桃來形容了。她的頸很長,這呂不韋早就注意到了,那時,他看到她,立即想到在魯國魯人常常吃的蔥白。現在,這長長的頸,呂不韋看了又有了另外的感受:他想到了天鵝的頸。她修長的身子,著一身淡紫色薄薄的衣裳,顯得輕盈飄逸,這一切使她猶如天仙一般。 
  她走上來,向呂不韋拜罷,便讓身邊那名被買下的少女也拜過。 
  這時,趙公對呂不韋道:「呂公想得周到,買下此女在路上侍奉小女。她二人如此相識實屬難得,更難得二人性情也投合,故此,老夫已收她做義女,改了名字,叫趙二女……」 
  呂不韋:「她好造化……」 
  說著,趙女走到西山牆下那張幾前,趙二女幫她把箏擺好,趙女輕輕道:「小女給呂公彈一曲《鶴落孤松》,是小女自編的,編得不好,彈得也不好,請呂公顧誤。」 
  呂不韋道:「有勞了……」 
  趙女調弦後,開始彈奏。這首箏曲,帶有濃濃的古韻,旋律開始以怨懟為主調,隨後變得舒緩,最後以歡快終結。曲子編得很好,趙女彈得也很好,呂不韋被感動了,趙女收指前,他就不由得鼓起掌來。 
  趙女輕輕點頭謝過。 
  這時,趙公道:「小女也還學了點舞技,呂公賞臉,可令她一試,請呂公指教……」 
  呂不韋甚為高興,道:「能再一睹令愛舞姿,呂不韋之幸也。」 
  趙公對趙二女道:「把她們喚出來。」 
  趙二女聽罷點頭,出廳去了。不多時,六個樂女各持樂器——箏、笙、簫、竽之類——隨趙二女進了廳。家人們在靠西山牆的几旁鋪了一條毯子,她們便在上面有坐有跪,排好了陣勢。 
  這時趙女輕聲道:「為呂公獻《雲隨風舒》——這也是小女自編的,舞來請呂公指教。」 
  呂不韋輕輕鼓掌,道:「有勞……」 
  趙女向樂女們示意開始。先是一節旋律幽幽、節奏舒緩的悠揚簫聲把人帶到了一個神仙世界——或許就是傳說中的瑤池了。隨後,加進箏曲,緩和,飄逸,由輕而重,像是片片祥雲由遠而近,飄然而至。趙女開始起舞,讓人想像到,西王母出場了。舞姿與舞曲達到了完美的統一,她那苗條的身軀像是被空中翻轉、飄動著的紗質長袖所帶動——她不是在跳動,而是在飛翔。不多久,笙和竽加了近來。人們似乎聽到了一陣緩緩的風聲。這時,趙女的舞姿也隨樂聲變化著。長袖開始頻頻展開。人們想像到,那是風吹來了。不多時,風聲漸大,舞者的長袖也跟著有了變化——由舒到卷,由捲到舒,舒捲頻頻變化著。它讓人想像到,這長袖舒捲變化的形,正是那空中的雲,在風的吹拂下忽而舒、忽而卷的樣,正像此舞的標題所講:雲隨風舒。這是樂和舞的高潮。接下來,樂聲變得平緩起來,長袖也多呈舒緩之狀,最後,舒展著的長袖在風聲中垂下。樂舞結束。 
  呂不韋完全被陶醉了。 
  趙女攜趙二女和樂女們退出。 
  呂不韋對趙女出眾的才華稱讚了一番,趙公趁機道:「老漢唐突:若呂公不嫌,願小女隨呂公,撣塵漿衣,朝夕陪侍,小女之幸……」 
  呂不韋一聽高興異常,忙道:「能得令愛為伴,不韋三生有幸……」   
  四、趙女(2)   
  不能講呂不韋這是喜新厭舊,他家中有妻有妾,但對她們中的任何一個,他還從來沒有像對趙女這樣,產生過如此強烈的愛慕之情。 
  這種愛慕之情產生於何時?是路上趙女洗去臉上的血污、露出那美麗的面容讓他心動了?是在趙女被救後,她那文雅端莊、落落大方的舉止讓他喜歡了?是趙女彈那支自編的《鶴落孤松》所表現的才華,讓他著迷了?是趙女跳《雲隨風舒》,那美麗的舞姿使他傾倒了? 
  是,也不是。一個人對異性的強烈愛慕,不能無緣無故,不能無始無端。但是,任何人都不可能說清楚,那種愛慕之情究竟發端於何時、何事。 
  可以這樣講,趙女在呂不韋眼前出現時,某一個時候,某一剎那(或許就是趙女洗淨了臉、露出美麗面容之時)呂不韋怦然心動,愛慕之情油然而生,隨後,這種感情越來越烈,到趙女跳那《雲隨風舒》時達到了一個高潮。 
  趙女過來了,呂不韋卻要離開她,西去完成他那項已經安排好了的偉大計劃。他真的難割難捨。最後,計劃他跟趙女講了。他說,天下洶洶,百姓塗炭,各國爭地以戰,殺人盈野;爭城以戰,殺人盈城。這種局面已經持續了好幾百年,現在應該是結束的時候了。論起來,現在秦國最強,它的這種強勢還在發展,就是說,只有依靠秦國才能做到結束戰亂這一目標。為此,要設法讓子楚得到嗣立,然後借助子楚,進一步增強秦國的實力,實行妥當的國策,最後完成使命,實現天下統一,讓百姓安康。 
  呂不韋原以為趙女對他的計劃不會感到興趣,跟她講講,無非是讓她明白,他為此不得不暫時離開些日子。為了安慰趙女,他告訴趙女,他由於不忍離別,已經多待了一天了。 
  可趙女的表現實實地讓呂不韋想不到:她對計劃聽得很是認真,而且聽後感到萬分興奮,還問了不少的問題。最後,她倒勸說呂不韋無須有什麼傷感,道:「這是大事,耽誤不得。分離令人感傷。可沒有分離之苦,哪裡有重聚之甜呢!再說,分離是為了去做一項事業——大事業,值得的!」 
  呂不韋吃驚、感動,心裡越發地敬重起趙女來:她不但是一位難以尋覓的紅顏,而且還是一位事業上不可多得的知己。 
  呂不韋雖然感情上覺得難以割捨,但精神上受到了鼓舞,決心打足精神、慷慨上路。 
  呂不韋把計劃講給趙女聽後,趙女曾提出,眼下趙秦之間的長平之戰是不是會對計劃造成影響? 
  呂不韋考慮過這個問題,得出的結論是:計劃不但不會受到影響,如果戰事按照一般人判定的結果結束,還會促成計劃的實施。 
  趙女還問,真的秦國打勝了,子楚公子在這裡會不會有危險? 
  趙女提出這樣的問題,越發引起呂不韋對趙女的敬重:想得周全。他回答道:危險不是沒有,但他已經做了安排,料無大事。 
  趙女聽後,這才放下心來。 
  趙女問呂不韋走哪條路?呂不韋原計劃出邯鄲西行過太行山,向西南,直插函谷關去與嫪毐會合。趙女對此表示極為憂慮的神情,說:「這可正好路過戰地啊!」 
  這種心情呂不韋體察到了,他當即表示改變路線,出邯鄲向南,奔安陽,然後到洛陽,從洛陽去函谷關,這樣,比原來的路線遠了些,但完全繞開了戰場,而且也避開了趙軍和秦軍大部分的行軍路線。 
  趙女意識到,呂不韋改變路線,全然是為了免除自己的懸心,十分感動。 
  臨行,趙女再次叮嚀道:「相公西去成大事,望多加保重……」 
  呂不韋道:「那不韋就上路了……」 
  太陽升到東牆頭的時節,趙女攜趙二女送呂不韋出門上路。   
  五、揚威(1)   
  這裡是齊國質公子宅第的門首。秦子楚到了這裡。他的車馬已經煥然一新,子楚本人的服飾也變得華美考究起來。連侍者也一身的綾羅綢緞,變得神氣十足——他在大聲地向門人喊話:「傳進去——秦公子拜見齊公子……」 
  門人傳了進去,不多時,齊公子出門迎接,一見不覺大吃一驚,心想:怎麼,這是原來那個窩窩囊囊、抬不起頭來的子楚嗎?今天,他怎麼啦?要幹什麼?齊公子心中懸著一連串的問號,把子楚讓到宅中廳內。 
  子楚坐下來,道:「這些日子天氣寒冷,未曾走動。聽說公子近有采薪之憂,特來問候……」 
  齊公子道:「承蒙掛念——只是受了些風寒,今日感到好些了。」 
  子楚拿出禮單:「今日隨身帶來薄禮一份,請公子笑納。」 
  齊公子:「又勞破費……」接過禮單,看了——子楚送來雌雄劍一對。這時,子楚的隨從已經把雌雄劍遞了過來,再看,那對劍較自己為廉頗祝壽時送給廉頗的那對成色高出了一籌,看罷越發覺得驚奇,心裡納悶:子楚今天這是要幹什麼?心裡想著,嘴上道:「如此重禮,焉敢受得?」 
  子楚得意,道:「公子不必過謙。齊秦兩國近十年間從未兵戎相見,就憑這,作為質公子,就是你我的造化了……」 
  齊公子道:「這話有理……今必置酒相待……」 
  子楚道:「只是出門多時,改日再來叨擾好了……」 
  這樣,齊公子心裡那一連串的問號一個也沒有減少。他送子楚出門。子楚登車,令車伕揚鞭而去。 
  其實,子楚並不是像他自己講的那樣「出門多時」。齊公子這裡是他拜訪的第一家。下一家他選的是楚公子。 
  來到楚公子的宅前,子楚並沒有下車。他的侍者下車後向門人高喊:「傳進去——秦公子拜見楚公子……」 
  不多時,門人出來看了看,道:「公子有請秦公子……」 
  子楚的侍者聽後對那門人道:「進去再回:秦公子拜見楚公子!」 
  門人一時沒有品出味兒來,呆呆地站在那裡不動。子楚的侍者見狀向那門人喊:「愣著幹什麼?進去回呀!」 
  門人這才明白是怎麼回事,進院去了。 
  不一會兒,楚公子出來了。子楚見楚公子親自出來迎接,這才慢騰騰地下了車。動作慢但那派頭可不小。他故意並不瞧著楚公子,而是眼睛望著天,在車前站定,等楚公子講話。 
  楚公子一見子楚的車馬、服飾,像方才齊公子那樣感到驚奇,腦子裡同樣出現了一連串問號。 
  他是主人,只好向前搭話,把子楚讓進院子,進入堂中。 
  楚公子道:「未曾遠迎,見諒見諒。公子是稀客,今日一到,真乃蓬蓽生輝也……」 
  子楚沒有理楚公子的轉文,坐下,把送上來的茶端起來抿了一口,故意做出「味道還好」的表情,然後放下茶杯,正襟道:「今天造訪,是特意來回答公子在廉老將軍府上提出的兩項未明之事的。公子說,一不明秦公子在邯鄲估衣市上買的魚目混珠一類的東西作賀禮,是不是對老將軍的蔑視?今日我告訴公子,這實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常言道:禮輕情意重。廉老將軍連年征戰,對趙勞苦功高,送一雙戰靴,正是敬重之示,焉有蔑視云云?公子說二不明,今天下洶洶,皆因有秦也。秦國固強,可百姓苦到了家,不恤百姓之苦,窮兵黷武,今日攻趙,明日掠楚,秦是不是不以自己的百姓苦難為限,而要天下百姓一起跟著苦才算滿足?今天我也回答公子:說天下洶洶,皆因有秦,這是顛倒了黑白。有秦,天下必安。倒是楚國鬧得四方不寧。公子說秦固強,可百姓苦到了家。這話還有點道理在裡面——承認秦國是個強國。這就讓人想到了楚國,國既不強,又醜事不斷,弄得百姓連連遭殃——隨便揀兩事說說吧:公子之祖平王,把兒媳婦抱在自己懷裡,干下見不得人的醜事,致使群臣憤恨,國家不寧,而且禍及子孫。他死後,伍子胥借來討伐的吳國軍隊,楚國抵擋不住,都城被攻破,平王本人也難得地下安臥,屍體被拖出來,挨了三百鞭子。再說懷王,公子不會忘記他吧?不自量力,與我秦國較量,結果,都城成了我郡地,王身淪為我死囚。你楚國這樣一個無能之弱旅,還爭強好勝,時不時地向四鄰挑釁,屢戰屢敗,又要屢敗屢戰,真真可憐之極了。至於是不是不以秦百姓苦難為限,而要天下百姓一起跟著苦才算滿足?天下且不去說它,就楚國這樣的可憐蟲,依我看來,那裡的百姓倒是寧願要一個強盛的秦國,而肯定唾棄一個孱弱的楚國!聖人道:知恥者近乎勇。廉老將軍的忠勇不是沒有緣故的。那天,他就曾為趙國的無能流下了淚水。聖人又道:見賢視齊焉。我們是都應該向廉老將軍看齊的。可依我看來,楚公子還沒有這種打算呢!告辭!」 
  楚公子沒有任何思想準備。他也從來不認為子楚能有條有理地講上幾句像樣的話。今天滔滔不絕、有條有理講了一通,實在是令他吃驚——正因為如此,他也就沒有想到自己如何回答子楚。加上子楚講了一通之後,立即站起來離去,楚公子就越發沒有可能回敬子楚了。 
  子楚打了一個勝仗,得意洋洋地登車而去。 
  事情傳開了。另外,許多人親眼見今日子楚已非往日子楚,車馬富麗堂皇,服飾高雅考究,花錢猶如流水……   
  五、揚威(2)   
  子楚是怎麼啦? 
  大多數人認為,這是秦國自身在質公子的待遇方面出現了變化——它開始認識到了提高質公子待遇的必要性。   
  六、西行(1)   
  呂不韋在函谷關趕上了嫪毐。 
  到了函谷關,呂不韋無法再避開秦軍的行軍路線了,一路之上他看到,秦軍的車馬輜重源源不斷地運往長平。 
  出函谷關不遠,他碰見了秦昭王的車隊。他打聽到,為了取得長平一戰的勝利,秦國把十四歲以上男子都徵調入伍,發往前線去了。秦王帶來的就是剛剛入伍的新兵,還有充足的糧草。 
  這使呂不韋感慨萬分,他進一步判斷,這一仗,趙國是輸定了。 
  當時,呂不韋讓開大路,在一個莊上歇了,等秦王大軍開過。 
  又走了幾日,一路之上,秦國的車輛、人員迎面而來,呂不韋不得不避讓,這樣,比原計劃晚兩日到達咸陽。 
  咸陽的備戰氣氛比邯鄲更為濃烈。呂不韋不再注意這方面的事情,全力投入了他的計劃的實施。 
  呂不韋在咸陽也有自己的宅第。只是,他在秦國的境遇與在趙國有天壤之別。自商鞅變法以來,秦國對商賈取壓制的政策,商賈在秦國沒有政治地位。故而,呂不韋在秦國並沒有與政界、軍界建立直接的關係。但商賈畢竟有錢,常言道,有錢能使鬼推磨,這並不管你政策如何。呂不韋與秦國本土商賈關係密切,他憑了這些關係與秦國的政界、軍界建有間接關係。 
  此次進咸陽,他要靠這種關係打通關節,最後見到他所要見的人。 
  進入咸陽的當晚,他的安排就已經有了些眉目,因此,次日的晚上,他就見到了實施計劃的第一位關鍵人物——秦太子的愛妃華陽夫人的姐姐。 
  呂不韋判斷,這次見面是成功的。見此人的目的是通過她見到最關鍵的人物——華陽夫人。他走出主人的大廳時,主人十分有把握地讓他聽信。 
  次日,華陽夫人的這位姐姐進宮見到了自己的妹妹,她向華陽夫人道:「妹妹,子楚的一個闊朋友來到了咸陽,你一定要見見這個人……」 
  華陽夫人先是漫不經心地說:「闊朋友?子楚要是交到一個闊朋友那是他的造化了。」隨後她發揮道:「秦軍三天兩頭地攻打趙國,可以想見,子楚這孩子在那裡是怎樣地難以做人。再加上他母親一直被太子冷落,沒有什麼人為他說話,他的供應肯定不會充足,想起來,真是怪可憐見的。故而說,要交到一個闊朋友那是他的造化……」 
  姐姐一聽覺得妹妹今日還有點興致講話,進而道:「其實,像子楚那樣賢德的孩子,能夠交上一些用得著的朋友也並不是什麼難事……」 
  華陽夫人一聽認了真,道:「呵,看來姐姐是要給他講好話了——他的這個闊朋友給了你多少好處?」 
  姐姐道:「人家跟你說正事,你又取笑姐姐——這個朋友是見還是不見?你就說聲痛快話……」 
  華陽夫人問:「是他提出要見呢,還是……」 
  姐姐道:「是聽他講了一番大道理,我覺得妹妹應該見見他……」 
  華陽夫人想了一下,道:「那就見見好了……」 
  這樣,呂不韋便得到了准信兒:當晚進宮拜見華陽夫人。 
  當天吃過晚飯,呂不韋便被華陽夫人的姐姐引入秦宮。 
  這是呂不韋第一次進入秦宮。 
  行至秦宮宮門,早有華陽宮一名太監等在那裡,華陽夫人的姐姐和呂不韋一到,他們便被領入宮中。進秦宮正門,向前行走幾十步,便是秦宮的內門。進了內門,前面就出現了寬大的宮院,宮院的最盡頭,有一個牌樓,牌樓後面的高台之上就是正殿,人道金鑾殿的便是。太監領著華陽夫人的姐姐和呂不韋進內門之後,正是沖那大殿方向走去。 
  兩邊離中央道路十餘步,各站著一排武士,武士們各個雄赳赳、氣昂昂,一直排到牌樓那邊。 
  呂不韋他們就走在武士相對而望的中央大道上。 
  走了一箭之地,他們遠遠地看到,從大殿裡走出一群人。那群人下了高高的台階,走出牌樓。這時,大概引領的太監認出那群人中的什麼人,便關照華陽夫人的姐姐和呂不韋離開中央大道,在一邊站了,意思是等待那群人走過去。 
  那群人走了過來,他們誰也不看誰,彼此更沒有交談,個個眼睛平視著前方,大踏步地向前走。呂不韋這些人,在那些人的眼睛裡似乎並不存在。 
  離他們十餘步的時候,華陽夫人的姐姐把頭湊近了呂不韋,悄悄道:「最前面那個——穿皂色朝服的那個,就是相爺。」 
  呂不韋注意到了,在那群人中,一個個子不高、身著黑色朝服的人獨自走在前面。經華陽夫人的姐姐指點,呂不韋知道,這就是大名鼎鼎的張祿了。呂不韋站在那裡,等那夥人走過。 
  顯然,這是那些人剛剛下朝。昭王不在,肯定是太子主持了朝政。 
  等那夥人過去之後,太監領他們繼續向前。但到了離牌樓不遠處,太監領呂不韋等拐了彎——向右,在大殿的西山牆旁進入一個門,後來又拐彎抹角,這才到達華陽宮。 
  華陽夫人就住在華陽宮。當時,華陽夫人是太子妃。 
  華陽宮宮院不大,殿堂也顯得狹小,但佈置得倒還莊重雅致。接待呂不韋的地方,正是華陽夫人的寢宮的前庭。這是一間東西長五丈,南北縱深三丈的殿堂。雖可說是雕樑畫柱,但所雕門窗花樣簡樸,所畫樑柱色彩凝重。殿堂中擺設不多,裝飾淡雅,因此,雖殿堂不大,卻顯得十分寬敞。   
  六、西行(2)   
  他們走到門口時,華陽夫人是面向裡的,等太監稟報後,華陽夫人轉過頭來,呂不韋看到一個美麗的、丰韻猶盛的中年女性。 
  華陽夫人轉身後輕聲說了句:「啊,客人到了……」說著便做出手勢,招呂不韋進入。 
  呂不韋進入之後躬身拜了下去。 
  華陽夫人連聲道:「免了,免了。」又做出手勢讓他到一個幾前落座,口中道:「請坐下講話吧……」 
  呂不韋謝過,入座,太監遞過茶來。 
  這時,呂不韋遞上第一份禮單:「這是公子孝敬夫人的……」 
  華陽夫人接過,看罷不住驚歎地搖頭,然後遞給姐姐道:「你瞧瞧……」 
  呂不韋遞上第二份禮單:「這是小的敬獻夫人的……」 
  華陽夫人接過,看罷再次驚歎:「兩份湊起來,半個秦宮也擺不下了……」說著又遞給了姐姐。 
  華陽夫人自己坐在一個高榻上,輕聲道:「聽說你是子楚的好友,他近來過得怎麼樣?」 
  呂不韋道:「公子一直精神緊張,人越來越憔悴……」 
  華陽夫人道:「可以想見——在那樣一個環境裡,睜開眼睛,所看到的都是敵意……原來我還以為,山河阻隔,路途遙遠,我們的供應難以保證,他的難處更多。現在看來,後一點倒是我想錯了……」 
  呂不韋道:「夫人善解人意、疼愛子孫,真乃賢德之人。確是如此,公子所處環境確實惡劣,可有朋友相助,公子的供應並無難處……」 
  華陽夫人道:「對不住,我打斷你,先生,我想知道,像你這樣的朋友,為什麼肯於資助我們的公子呢?」 
  呂不韋道:「一則,公子是秦公子,現時,只要不是盲目之人,誰都看得到,未來的域中乃秦國之天下,身邊有個秦公子在,何人不附之?二則,公子為人仁慈賢德,即使並非秦國的公子,也是可交之人……」 
  華陽夫人道:「先生往下講:子楚既無衣食之慮,又何故緊張、憔悴呢?」 
  呂不韋道:「為秦國思慮之故。邯鄲,天下之中央,道路縱橫、四通八達,各國使者頻頻出入,又有數國的質公子常駐,故而敵友雜居。倘不為國計,閉門不出,或出門只結交那些合性子的人,又吃喝不愁,就沒緊張、憔悴可言了。可是公子並非如此,為了秦國,公子結交四方,縱橫捭闔,如此必思慮憔悴甚耳!」 
  華陽夫人道:「難為了這孩子……」 
  呂不韋道:「公子不但思慮外事,秦宮內事也是經常掛心的……」 
  華陽夫人的姐姐道:「夫人就是子楚最最掛念的……」 
  華陽夫人道:「是這樣的?」 
  呂不韋道:「賢德之人心心相印。公子常常跟小的提起夫人的賢德,也每每為夫人的未來擔憂……」 
  華陽夫人道:「這孩子,難得,難得……他怎麼想的,先生能夠告訴我嗎?」 
  呂不韋道:「這方面的事本是不想與夫人講的,怎奈來時公子一再囑托,定要告夫人,對未來之事須要早做謀劃……」 
  華陽夫人道:「他怎麼講?」 
  呂不韋道:「公子既賢且孝,有諱長者,此事並無深論。」 
  華陽夫人道:「那先生必有謀劃了——請先生指教。」 
  呂不韋道:「不敢講什麼指教。今日夫人得以受寵,色也。有道是,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弛。所慮之處是夫人無子。常言道,母以子貴。為夫人計,當早結諸公子中賢孝者舉之,以為子。如此,夫人現時尊貴,他日事遷,所立之子為王,終不失勢,此所謂一舉而得萬世之利也。另外,有道是:繁華樹木。夫人當於受寵之時速決此事。否則,過後色衰愛弛,再想開口,那事情就難以辦到了。」 
  華陽夫人想了一想,道:「先生的意思是叫我速立子楚?」 
  呂不韋道:「夫人嗣立,當立賢者。諸公子中稱得上賢德的,他們的母親雖然難說得幸,可也難講失寵,故而夫人是不好與爭的。子楚公子賢,可自知排行居中,其母又失寵於太子,不得為嗣,故而必願附夫人。夫人若在此時立之以為適,則畢生有寵於秦矣!」 
  就在這時,外面一個太監興沖沖地闖了進來——但他一看殿中的陣勢,立即吐出長長的舌頭,站住了。 
  華陽夫人倒是沒有講什麼,在門口侍立的太監說那莽撞的太監道:「一點沒有規矩!」 
  那被說的太監低著頭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這時,華陽夫人問:「什麼事?」 
  那太監一下子又興奮起來,大聲回道:「前線傳來捷報,我軍在長平大獲全勝。趙軍四十萬大軍全部被我軍給坑了!」 
  呂不韋從秦宮走出來那會兒,整個咸陽沸騰了。 
  呂不韋回味著那個莽撞的、興奮的太監的話:「前線傳來捷報,我軍在長平大獲全勝。趙國四十萬大軍全部被我軍給坑了!」 
  秦軍大獲全勝,這當然令人興奮。但那「趙國四十萬大軍全部被我軍給坑了」什麼意思?是一種振奮人心的形容,還是真的把趙國的四十萬軍士一個不剩地打死了,還是像那太監講的,秦軍真的把趙軍四十萬士兵給活埋了? 
  在呂不韋的心目中,其表示的意義只有第一種。他雖然沒有指揮過軍隊,但兵書讀了許多,戰例瞭解不少,像長平那樣,雙方各集中幾十萬大軍,戰爭的結果,一方不可能將另一方一個不剩地全部吃掉。至於說一方最後將另一方全部活埋掉,那就越發不可想像了。   
  六、西行(3)   
  最後,呂不韋收回自己的思緒,讓它回到了華陽宮。他回想著。他覺得談得很成功。談話由於那太監的闖入中斷了,但他要講的話已經講完。最後,呂不韋臨走時,華陽夫人也曾有個表示:有什麼結果,會告訴呂不韋。 
  事情進展快得出乎預料,第二天,呂不韋即被告知進宮見太子。太子名柱,見太子的地方依然是華陽宮。太子和華陽夫人都在那裡。太子柱看上去近五十歲。大概是長平前線的勝利使他興奮,他的臉上洋溢著喜悅的神情。只是,喜悅之情依然抹不去他的病態:他的眼圈呈灰暗色,嘴唇呈醬紫色。太子笑逐顏開,跟呂不韋講了很多話。他問邯鄲的情況,說道:「賢德街有一處房子,傳說曾是趙盾住過的。當時,晉靈公暴虐,趙盾屢屢勸諫,弄得靈公心裡好煩,要殺趙盾,趙盾知情後,逃離都城,到了邯鄲,就住在了那所房子裡。」太子接著道:「後來,趙穿殺掉了靈公,立黑臀為王,趙盾返回了都城,繼續主持國政。當時的史官對這段史實記了一筆說:『趙盾弒其君。』趙盾感到冤枉,史官說,身為上卿,『亡不越境,返不討賊』,就算你弒君了……」呂不韋看到,太子講這些,並沒有炫耀學識的意思。他知道,太子當初曾質於趙,在邯鄲待過三年,這些話大概就是因此而起——太子實際上是在回憶一段往事。 
  太子又道:「邯鄲的老十字街,把著口,東、南、西、北四條街都有一個鐵匠鋪,它們沒有一個打造農具,而是打造刀劍……」說著,他轉向呂不韋:「你曉得,邯鄲的劍是馳名天下的……」說著,他轉向北山牆——那裡掛著一把劍。他指著那把劍道:「這把劍就是三十年前在那裡打造的——西街那家,字號是『湛盧』,說是五百年老店了,在那裡,我點名要的工匠,看著他打造,銅用的楚國銅綠山的銅,鐵用的是當地峰峰的鐵……」說著,他問呂不韋:「那個武靈台還在吧?」 
  這是第一次向呂不韋發問。 
  太子講的賢德街那棟老宅還在。十字街西那稱作『湛盧』的鐵匠鋪也還在。當時太子講起它們,並沒有向呂不韋問什麼,因此,呂不韋聽著,沒有講什麼。現在,太子直接發問了,呂不韋自然要回答。 
  武靈台邯鄲人是無人不曉的。此台建於五十年前,趙武靈王喜歡看大型歌舞。為了居高臨下觀看歌女們的歌舞,他讓人用青磚築起一個檯子,高達六丈,方圓足有一萬平方丈。上有天橋、雪洞、妝閣、花苑。頂上有一亭,紅柱碧瓦、畫棟雕樑,亭外古木參天。呂不韋回答道:「還在。」 
  隨後,太子停下來。可能是在默默地回憶著什麼,也可能是對某事在作推理判斷。最後證實他的停頓屬於後者。他道:「武靈台!趙國這片地面會出這樣的敗類,楚國的地面上會出這樣的敗類,魯國的地面上會出這樣的敗類,齊國的地面上會出這樣的敗類,世上一切國家都會出現這樣的敗類,可秦國不會!永遠不會!」 
  太子的感慨啟發了呂不韋。他在腦子裡梳理了一下秦國的歷史,發現,像太子譴責的趙武靈王這種驕奢淫逸的敗類,在秦國的歷史上確實是找不出來的。隨後便在呂不韋腦子裡出現了一個問號:為什麼會是這樣?他來不及對問題進行分析思索,因為就在這時,外面進來一個太監,那太監進來後垂手道:「太子,大殿議事的時間到了……」 
  太子這才想起,他已經定好,巳初,要跟相國和其他幾位大臣在大殿一起商討迎接秦王凱旋之事。 
  說了一通,正經的話還沒有講。他站起來,簡明地講了他今天要與呂不韋講的話:他和華陽夫人已經決定,定子楚為未來的太子,並聘呂不韋為子楚傅,請呂不韋回邯鄲,「早晚教誨」。 
  呂不韋:「謝太子、夫人,不韋敢不效力……」 
  太子離開了,臨走之前,他又想到一件極為重要的事,問道:「長平戰後,子楚那邊會不會有什麼危險?」 
  這實際上是呂不韋最憂心的事。他見太子問,忙回道:「臣正為此憂慮。來前,曾做了些安排,可並沒想到趙軍被坑殺之事……」 
  太子聽後思考了片刻,最後沒有講什麼就離開了。到了院子裡,他又回頭道:「其餘的事情,由夫人跟你商量……」 
  太子離開後,華陽夫人曾自己笑了一陣,她邊笑邊說:「滔滔不絕——他總是這樣……」 
  這一表示使宮中的氣氛越發平和起來。 
  華陽夫人告訴呂不韋,前線打了勝仗,太子高興,她便乘勢按照呂不韋的意思向太子講了。太子原先也是被質於趙國的,大概對在那裡做質公子的苦味深有體驗,對子楚懷有同情感,又加聽說子楚賢德,所以,便痛快地答應了她的要求。 
  呂不韋感到高興,稱讚了太子的學識和美德,又當面讚美了華陽夫人。 
  華陽夫人也興高采烈,向一太監吩咐:「去喊趙高!」 
  太監去了,呂不韋與華陽夫人又講了一番閒話,趙高到了。 
  這是一個二十歲不到的太監,看上去老老實實。他進門後躬身見了華陽夫人,垂手聽從吩咐。 
  華陽夫人指著呂不韋對趙高道: 「這是子楚之傅呂公。你隨呂公去邯鄲,好好侍奉公子。走時,支取百金,供公子用度……」 
  趙高道:「是。夫人還有什麼囑咐?」   
  六、西行(4)   
  華陽夫人道:「公子在那裡十分辛勞,去後精心侍奉就是……」   
  七、憂慮   
  呂不韋回到了邯鄲。 
  現時的邯鄲與呂不韋離開時成為兩個天地了。離開時,邯鄲百姓同仇敵愾、摩拳擦掌,期待著勝利。現在,咳! 
  呂不韋已經鬧清楚,趙國的四十萬兒郎,的的確確是被秦軍給活埋了。一想到這一點,呂不韋就覺得毛骨悚然。邯鄲人的悲憤之情隨處可見。最近,邯鄲又下了一場大雪。可能這雪是上天的一種表示。邯鄲的大街小巷到處都是白色的花、白色的輓聯和白色的幡。加上白雪,邯鄲成了一座白色的城。 
  官方正在做撫恤工作。四十萬為國捐軀者呀! 
  路上,特別是證實了秦軍坑了趙國的四十萬降卒之後,呂不韋的那顆心一直提著。他原判定趙國必敗。那時的敗,無非是仗沒有打贏,損失了兵員和輜重,如此等等。我們還記得,在呂不韋出發前,趙女曾經問他,如果趙國敗了,子楚會不會有什麼危險?當時,呂不韋回答說,他已經做了安排,料無大事。他確實做了精心安排,如果事情真的像原來他想像的那樣,趙國吃的只是一般意義上的敗仗,那他的安排確實是可以做到「無大事」的。可是戰事的發展並不是那樣。趙國的四十萬兒郎被秦軍給活埋了。在這種情況下,趙國舉國百姓對秦國的憤怒是不難想見的。這就意味著,子楚處於極大的危險之中。 
  還有一層:楚國、韓國在邯鄲的質公子平日就想方設法攻擊、捉弄秦公子子楚。現在,這些人必趁機整治子楚。這使子楚的危險大大加重。 
  故而,呂不韋一直極度地憂慮。萬一子楚出現問題,有個三長兩短,自己豈不前功盡棄! 
  呂不韋沒有進自家的大門,逕直去了子楚那裡。 
  走近子楚的宅第,呂不韋發現有趙國的士兵在周圍,不知是吉是凶。 
  進得門去——天哪!子楚平安無事。 
  只是,呂不韋接下來看到的,令他十分沮喪。公子子楚全然沒有把自己的危險放在心上,呂不韋一進門,子楚劈頭就問:「事情辦得怎麼樣?」 
  這還是可以原諒的,能不能嗣立,對子楚來說,自然是第一位的大事,故而,他急切知道,事情辦得究竟如何? 
  他聽呂不韋講了宮中行動的結果後一下子跳了起來,一連大叫三聲:「我得到了!我得到了!我得到了!」隨後對呂不韋道:「從今以後,我就是你的學生了——吾師在上,請受學生一拜……哈哈哈哈……」 
  高興嘛,做出這些動作也可以理解。 
  趙高早就給子楚見了禮,子楚還沒來得及跟趙高搭話。這時,他轉向趙高:「咱們足有三個年頭沒見了——你小子倒是越發地出息了……太子和夫人可有話嗎?」 
  趙高道:「就一句話:到時好好管住公子,不許他花天酒地……」 
  子楚再次大笑:「你小子也越發油滑了……花天酒地……哈哈哈哈……」 
  隨後的事情便讓呂不韋感到沮喪了。他們談到了子楚的安全問題。一提起這一話題,子楚便滔滔不絕道:「天欲興我,趙人豈奈我何?再說,我子楚,秦國將來的太子,將來的王,可不是一頭蠢驢!我曉得如何保護自己!趙軍長平戰敗的消息傳來,我就開始閉門不出了,而當秦軍坑殺了趙國的四十萬大軍的消息傳到時,我不但閉門不出,而且謝絕一切賓客,把自己包了個嚴嚴實實……趙軍把房子包圍了,可他們只在門外,不敢越雷池一步……哈哈哈哈……」說著,他大笑不止。 
  從子楚那裡出來,嫪毐對呂不韋說:「相公,不是小的多嘴,看今天的架勢……這小子恐怕不是相公所指望的能成就大事的那號兒人……」 
  呂不韋聽後沒有講什麼,他心裡惦記著趙女,恨不能立即到家。 
  呂不韋回到自己的宅第,趙女正在翹首等待,彼此見面,都感到無限的欣慰。聽了呂不韋講述咸陽一行的結果,趙女更加高興。隨後,呂不韋慢慢給趙女講他路過長平戰場的見聞。 
  自己幾十萬同胞如此慘烈的命運,使趙女傷心不已。呂不韋陪了趙女一天,晚上便出了門。 
  他拜訪了長安君。對趙國的不幸,呂不韋表示了哀痛,對趙國遇難的將士,表示了哀悼。 
  去咸陽前,呂不韋見了長安君,目的是對子楚的安全問題有所托付。當然,這種托付不是直接的。當時,呂不韋向長安君是這樣講的:「由於生意的關係,在秦國時就與公子子楚相識。後來我們之間曾有一段不愉快,關係幾乎斷絕。最近,兩人和好,不韋便給了子楚一些資助。近日,不韋有事要去秦國,子楚曉得不韋與公子交誼甚篤,便對不才說,現秦趙兩國交兵,勝負未定,而一旦有了什麼結果,自己或許就身處危難,故而,在臨行前,務請拜見公子,懇求公子屆時從中解救。不韋既受朋友之托,就來盡朋友之義,屆時,萬一出現子楚所擔心的情況,解救與否,公子自然自便,因為畢竟秦、趙是敵國,此事不是不韋固求的。」 
  長安君是一個明白人。自然明瞭呂不韋的用意,當時說了聲「當盡力而為」。 
  現在,呂不韋從長安君那裡才瞭解了子楚的真正險情。   
  八、險情(1)   
  長平前線趙軍失利的消息不斷傳入邯鄲,居民的情緒從興奮轉入悲憤。而自己的四十萬士兵被秦悉數坑殺的消息傳入後,大家先是失魂失魄,隨後全城大哭,那哭聲像是仲秋的悶雷,震動著大地。最後,哭聲停止了,邯鄲,這個一向歡快的都城,剎時靜了下來,靜得像個墳墓。一切事情都從這一刻開始。 
  大家開始仇恨秦國:真乃虎狼之國也! 
  子楚所在街巷的居民,都知道這裡住著一個秦國的質公子。許多人還看見過他。往日,他窮酸一個。許多人都說他裝的:一個大國的公子,哪裡就窮到這般田地!大家發現,近來,他忽然抖了起來,車馬衣著與先前變得天上地下。有看得仔細點的,說連神氣也與往日大不一樣了。開始,大家只是覺得新奇而已,後來,上面講的那「一刻」過後,人們開始思索:不對。這小子換車換裝,正好是長平戰事的節骨眼兒上,沒兩天,趙國失利的消息就傳來了。難道他是在有意做出個樣子來讓大家看,誇耀他們的勝利嗎? 
  後來,有人肯定地說:在趙國士兵被坑殺的消息傳入邯鄲的當天晚上,子楚的房子裡傳出了歌舞聲,而這往日是不曾有過的。這分明又是故意炫耀! 
  狼心狗肺!是可忍,孰不可忍! 
  人們開始聚集,商量著如何給這個虎狼之國的虎狼崽子點顏色瞧。 
  呂不韋臨走時就曾判斷,楚國質公子無忌會在趙國戰事失利的情況下在子楚身上做點文章。這一判斷是正確的。自從趙國長平戰敗的消息傳來,特別是趙國的士兵被秦軍坑殺的消息傳來,楚國質公子無忌就活躍了起來。他今天會見這國的質公子,明天拜訪趙國的文武官員,目的只有一個:煽動對秦國的仇恨,並毫不掩飾地把矛頭引向公子子楚。 
  他的活動是很有成效的。原本就刮著一股仇視秦國的颶風,經人這一扇,風便越刮越強,而且有了一個明確的方向。 
  最早提出向子楚開刀的還不在上面。最後,風刮到了那裡。 
  自己四十萬兒郎都被秦國給殘害了,動一動窩於邯鄲某處的一個小小的秦國質公子,那就像抬起腳來碾死一隻螞蟻一樣。再說,質公子質公子,住在這裡就是一個人質。現在,你秦國做出如此傷天害理之事,我就要拿他是問! 
  趙王也好,什麼人也好,只要有人想到,提出建議,要動這個小螞蟻,那麼,一準是會被認可的。 
  這次認可的是趙王。 
  長安君一直陷入悲痛之中。他的母后決定撤回廉頗,任趙括為將,他曾表示不贊成。母親堅持,他並沒有繼續勸諫,事後,他覺得自己沒有盡到責任,故而悲痛萬分。他覺得自己對不住那些死去的兒郎,無論白日還是夜裡,他似乎都聽到那些冤屈的男兒的哭訴聲,看到他們臨被推向土坑時絕望的眼神、在坑中不斷掙扎著的身影。一連好幾天,他都緩不過勁兒來。 
  一日,長安君想登車去郊外轉轉,剛剛出門還沒上車,就有幾輛戰車從西面馳來。他沒有注意看那些車,要上自己的車子。倒是那車隊中有人在向他打招呼。他抬起頭來,一看跟他打招呼的是將軍樂啟。那幾輛車停了下來。他也停下來,這才注意看那些人:樂啟為首,帶領著四輛戰車、十來個士兵,看樣子是去執行什麼任務的。 
  長安君問了樂啟一句:「將軍這是去哪裡?」 
  樂啟的那句回答頓時讓長安君魂飛天外。 
  樂啟回道:「遵大王旨,去捕殺秦公子子楚。」 
  長安君聽後立即道:「慢!將軍在此等候,我即刻進宮,殺與不殺,等我回來再說……聽清楚了?」 
  最後他叮問了一句。 
  樂啟諾諾,長安君飛身登車,催車伕加鞭急馳而去。 
  趙軍失利的消息傳來時,長安君還記著呂不韋的托付,心裡想著子楚的事。後來,秦軍坑殺趙國士兵的消息傳來,長安君陷於極度的自責之中,悲痛完全控制了他的身心。有關子楚的事,他是徹底地忘掉了。而實際上,惟有此時,子楚才最為危險,也正需要他的救助。可是,他把事情給忘掉了。幸好,或許就是天意,他碰上了樂啟。 
  他的車子向王宮駛去。可他還拿不定主意,進宮到底找誰為好。 
  捕殺子楚是趙王下的旨。他自然應該去找趙王。但他一直猶豫。平常時期出了這類事,要說服趙王收回成命,有兩大理由:一、輕易捕殺一位質公子,會引起諸侯恥笑,不值得;二、兩國會因而更深地結怨,也不值得。眼下,這兩個理由都變得蒼白無力了。恥笑?坑殺了已降的四十萬士兵,曲已在秦,在此情況下,殺他個小小的質公子,誰會理會?更深地結怨?四十萬人都被坑殺了,怨已經深如東海,再深,能夠深到哪裡去呢?故而,長安君沒有把握能夠使趙王改變主意。 
  他最後決定直接去找他的母親。他覺得能夠從母親那裡得到懿旨,救下子楚的小命兒。越過哥哥直接去找太后,會失禮於哥哥,他打算過後再去給哥哥賠罪。 
  他找到了太后。他沒有講更多的理由來說明免除子楚一死的必要性。他只是把呂不韋找他、他答應了呂不韋,後來由於自己悲痛將人之托忘記了、出門時正好碰上領旨前去捕殺子楚的樂啟的過程講了一遍。 
  太后看清了兒子的苦衷。她答應下懿旨給樂啟,讓他停止行動,並說,要派人把子楚的宅子看起來,以免不測。母后還說,哥哥那裡她去說明。   
  八、險情(2)   
  長安君喜出望外,立即出宮飛車去向樂啟宣告懿旨。 
  事情就這樣過去了。 
  子楚所在街區的居民商量著要給子楚一點顏色看。最後,他們決定趁夜深人靜之時在子楚的宅子四周放火,把子楚的房子點著。他們估計,子楚等狼崽子全都會葬身火海。 
  他們的計劃沒來得及實施,長安君佈置的士兵已經將子楚的宅子保護起來。 
  子楚只知道自己的宅子被趙軍「包圍」了,其餘一切,他一概渾然不知。 
  儘管母親說過哥哥那裡她去說明,長安君還是進宮見了哥哥,向趙王請罪。趙王對長安君的做法倒沒有再講什麼,氣依然在秦國身上,最後說了一句話:「如若下次秦軍再踏上趙國的土地,哪怕是一兵一卒,我也要子楚的腦袋!」 
  呂不韋事情繁忙,和趙女仍是離多聚少,一天,正是呂不韋和趙女難得相聚之日,趙女為呂不韋起舞——跳的依然是呂不韋喜歡的那《雲隨風舒》,就聽堂前有人撫掌。這樣,趙女停了下來,隨即迴避了。 
  看去,撫掌的是子楚。 
  呂不韋把子楚讓進廳中,子楚道:「學生失禮,有要事與呂公相商,一急就顧不得讓人通報了……」 
  呂不韋知道,發生了長平坑卒事件之後,子楚是不出門的,現出門來到了這裡,並明講「有要事」,那肯定事不宜遲了,遂問:「什麼事?」 
  子楚道:「齊公子告,楚國和韓國正聯合魏國、趙國、燕國謀劃攻秦,特來相告……」 
  呂不韋立即警覺起來,道:「公子先回去,我打聽後再謀對策……」 
  當日,呂不韋出了門。他瞭解到,楚國牽頭,拉上韓國正在魏國、趙國、燕國間遊說,謀劃共同攻打秦國。 
  這事呂不韋自己曾經思考過。 
  當時,趙國的青壯年在長平幾乎全部喪生,糧草也全部損失。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如果秦軍一鼓作氣,滅趙,那是最好的時機。但秦軍沒有那樣做。呂不韋想到,憑張祿的精明、白起的老道,秦國不會想不到這一點。但秦軍還是撤回了。這說明,儘管秦軍打了勝仗,但自己的傷亡也是慘重的。它已經無力再戰下去了。 
  在咸陽他瞭解到的情況從另一方面證實了這一點:秦國的兵源已經竭盡,糧食的徵集也到了極限。 
  於是,呂不韋想到,在這種情況之下,如果其他國家能夠聯合起來,共同攻打秦國,那秦國是難以招架的,因此是十分危險的。而如果那樣,他自己正在有效實施的計劃的前景就難以預料了。 
  自然,呂不韋對此並不過分憂慮,因為根據他的分析,其他六國是很難走到一起的。 
  現在,他擔心的事正在醞釀之中,情況究竟怎樣,他需要做進一步瞭解。 
  他所瞭解到的另一個信息很快讓他放下心來:燕國正在秘密籌劃攻打趙國。 
  燕國是對的,趙國的元氣大傷,能打仗的青壯年沒有了,糧草用光了,趙國的民氣、士氣(如果它還能組織一支軍隊的話)很可能都是低落的。在這樣的情況之下,攻打趙國,那是百戰無一敗的。 
  就是說,當時,列國中有兩項軍事計劃正在籌劃之中,一項是明的,由楚國發起,聯合其他五國,共同進攻秦國。另一項是暗的,燕國要進攻趙國。 
  呂不韋分析,這兩項計劃同時醞釀,而最終實施的,將是後者而不是前者。原因並不複雜,聯合攻秦由於各自利益的不同,會遲遲難以實現,而獨佔利益這一因素會驅使燕國很快實施進攻計劃。這一計劃一旦實施,那楚國的計劃就自然告吹。 
  故而,呂不韋放下心來。 
  這事可以放心了,另外的一件事卻冒出頭來,而且可以講,對呂不韋來說,這冒出了頭來的事,就不僅僅是讓他感到憂慮,而簡直是讓他急得發瘋了。 
  呂不韋出去一天沒有回來。回到宅第之後,嫪毐告訴呂不韋,午前趙高來,說公子子楚要他問,前一天在相公堂中獨舞的是相公的什麼人?午後趙高又來,問呂不韋回來了沒有。嫪毐問趙高到底是什麼事?趙高說,子楚公子看上了那個獨舞的…… 
  呂不韋一聽肺都氣炸了,罵道:「畜生!」   
  九、氣惱   
  當日,嫪毐沒有隨呂不韋出門,上午和下午便有趙高來的事。最後嫪毐鬧明白了趙高的來意,立即覺得事非尋常。他曉得趙女在呂不韋心目中的份量。想到必須盡快把事情告訴給呂不韋,趙高走後,他就一直待在門房裡,等呂不韋回來,好趁呂不韋沒進家門就把事情稟報給呂不韋,以免呂不韋進門後,和趙女漆在一塊,沒有了機會。 
  呂不韋回來,在下車的工夫,嫪毐便向呂不韋稟報了。 
  呂不韋聽後,狠狠地罵了一句,便進去見趙女。 
  趙女問了呂不韋出門瞭解的情況。呂不韋心裡一直想著嫪毐講的那件事情,無論是講起話來,還是聽趙女講話,都表現得心不在焉。趙女已經注意到了這一狀況,但對此並沒有問什麼,也沒有講什麼。 
  這一狀況一直持續到晚飯後,呂不韋覺得應該把打聽到的燕國欲攻打趙國的消息去廉頗那裡告訴給老將軍。 
  長平慘敗加重了廉頗的地位,趙國重新起用廉頗那是遲早的事。 
  廉頗已經知道了燕國準備攻打趙國的消息。但他還是十分感激呂不韋的好意。 
  料到廉頗眼下一定非常忙碌,呂不韋在那裡沒有待住就趕回來了。 
  還沒進門,嫪毐迎了上來報告說:「秦公子到了……」 
  呂不韋進廳,子楚正在廳中坐著。沒等呂不韋講什麼,子楚便問:「楚國聯絡其他五國攻秦的事可打探到什麼?」 
  呂不韋淡淡道:「有了一些頭緒……」接著就把自己打聽到的講了一遍。為了讓子楚少講一些囉嗦話,還主動把對問題的分析講了一遍。 
  子楚聽後道:「如此便可高枕無憂了……」 
  呂不韋道:「需將此事報與國內……」 
  子楚道:「這是要做的——明日我派人去……」 
  講完,子楚告辭。呂不韋出廳送子楚,走到院子裡,子楚悄聲道:「有一事相求……」 
  呂不韋心裡一震,道:「公子請講……」 
  子楚道:「昨日來,見堂上獨舞女子,深深憐愛,晝夜相思,難以自持,願得之,望相公割愛……」 
  呂不韋一聽無名大火冒上了頭頂,正要發作,一種什麼聲音在內心響起:不可莽撞! 
  大火一時被壓了下去。半天,呂不韋道:「公子先請回……」 
  子楚一時不明白呂不韋是什麼意思,愣了半天,點頭離開了。 
  呂不韋心中翻江倒海般折騰起來。 
  這可不是呂不韋在為是否答應子楚的要求拿不定主意。他壓根就不會答應子楚的要求,把趙女送出去。現在,對呂不韋來講,千金易散,趙女難捨。是的,他覺得,他一切都可以捨棄,能夠買下邯鄲城的金錢,其餘家產,可以統統不要,但讓他捨棄趙女,那不可能。他還覺得,趙女是上天給他的,他不能違背天意,把上天給了他的趙女送出去。 
  那他的心裡翻騰什麼呢? 
  他大罵子楚不是東西,他思考在不答應子楚的要求的前提下如何了斷此事,思考此事會對他的計劃產生怎樣的影響,等等。實際上,說翻騰,主要是他對子楚有氣: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他尤其覺得,子楚的舉動,實際上已經對他愛如仙神的女人構成了一種難以容忍的玷污。 
  事關趙女,在趙女的面前,呂不韋盡量克制,自己的不悅情緒不想讓趙女察覺。但趙女早就察覺到了,只是,她還沒有鬧清呂不韋情緒變化的原因,既然呂不韋自己不願講明,她便決定暫時不查不問,免得讓呂不韋為難。 
  次日清早,嫪毐報告:「相公,公子那邊的趙高在外面等著求見……」 
  呂不韋一聽,憤憤道:「不見!」 
  嫪毐退出,但接著就又返回,四下看了看,悄聲道:「趙高說,公子讓問,昨日公子所求之事如何了?」 
  呂不韋再也無法忍耐,大吼:「讓他滾!」 
  這一吼,自然震動了在內室的趙女。她出來了,輕聲道:「相公息怒……」 
  在趙女面前,呂不韋又一次控制住了,他輕輕拍了拍趙女搭在他肩上的手。只是,他並沒有講什麼。 
  趙女依然什麼也沒有問。 
  晚間,呂不韋輾轉反側,趙女在一旁安靜地陪著他。 
  次日,呂不韋決定不出門。早飯後,嫪毐悄悄進來,見呂不韋獨自在廳中,便回道:「公子子楚請見……」 
  呂不韋頭也不抬地道:「不見——就說我身體不適……」 
  嫪毐退出了。 
  快到中午,嫪毐又進廳。這次趙女在,嫪毐不能不回,輕聲道:「公子子楚請見……」 
  呂不韋依然是那句話:「說我身體不適……」把上午那生硬的「不見」去掉了,態度也變得緩和了許多。 
  嫪毐又退出了。 
  到了下午,嫪毐又進了廳。這次趙女在,嫪毐沒有講什麼,站了片刻就出廳去了。不一回兒,趁趙女離開呂不韋,嫪毐進廳悄回道:「趙高前來告急,說,公子不吃不喝,焦急暴躁,請相公過去一趟……」 
  呂不韋道:「休要管他……」 
  嫪毐退出去。 
  晚飯後,嫪毐又進廳回道:「趙高又來,說公子講,既得不到他要的人,一切的一切都去他娘的……他就要回咸陽,向太子請辭,不要什麼嗣立……」 
  這回呂不韋驚了一下。   
  十、割愛(1)   
  當夜 呂不韋仍舊輾轉反側。 
  這樣,趙女開口了:「相公有什麼需要妾身份憂之事嗎?」 
  呂不韋覺得無法再向趙女隱瞞了,遂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把事向趙女講了。最後,他表示了自己最最根本的態度:「一切皆可以捨棄,惟不能捨卿!」 
  她回想了這兩日的情況。呂不韋先是憂心如焚,接著怒火欲發,白日茶飯難進,晚間整夜不眠,這說明有大事困擾著呂不韋。是什麼令呂不韋如此呢?有關秦國前途命運的嗣立之事,有關各國之間的軍國大事,呂不韋都沒有瞞她,是什麼事讓呂相公對她如此諱莫如深呢?這兩日,嫪毐屢屢進廳,從嫪毐的神情看,他回的事並不想讓她聽到。早上,她正從內室到廳裡來,走到門間還沒有進廳,就聽嫪毐對呂不韋講,公子子楚請見,而呂不韋的回答——那絕對的回絕,那極端氣憤的口氣——讓她吃了一驚。她想到,在這種時候如果她到了廳中,呂不韋可能感到很不自在。下午,嫪毐又回相同的話,呂不韋也答了與上午相同的話,只是,當時她在場,相公那話講得婉轉了些。這使她想到,呂不韋思慮的事,與公子子楚有關,而且判定兩個人之間出現了芥蒂,要不然,相公為什麼不見他,還生這麼大的氣呢?趙女隨後想到:與子楚有關的事,為什麼總是迴避她呢?往日,有關讓子楚嗣立的計劃,呂不韋是從沒有迴避她的呀!她百思而不得其解。 
  啊,原來是這樣! 
  她對呂不韋的申明是異常感動的。她相信呂不韋說到做到。 
  她自己何賞不是如此。不錯,呂不韋是一富商,可以說,有金山,也有銀山。但如果把金山、銀山和她與呂不韋之間的愛相對起來讓她選擇,她會選擇後者而放棄前者。正是:金山可捨,銀山可棄,愛戀之山不可移!她不能說對呂不韋一見鍾情,但路上她就對呂不韋產生了愛慕之情。她清楚地知道,這可並不是由於呂不韋救了她,有救命之恩在。事情很簡單,她家是邯鄲有名的富戶,如果沒有愛慕之情的糾葛,救了命,重金酬謝罷了,用不著把一個女兒身送過去。正因為她對呂不韋產生了愛慕之情,回來後,她便要求父親去瞭解呂不韋。父親瞭解到的情況使她甚為滿意。她的父親看出了女兒的心思,便促成了這樁姻緣。與呂不韋結合之後,她覺得自己的眼光不錯。她和他,都處在了極度的幸福之中。 
  現在,巨石投向這池靜靜的幸福之水。 
  是啊,一個說:「一切皆可以捨棄,惟不能捨卿!」 
  另一個說:「金山可捨,銀山可棄,愛戀之山不可移!」 
  可現在一石投來,究竟如何處理為好? 
  這下,她自己陷於深深的思慮之中。 
  當夜,呂不韋和趙女一同輾轉反側。而到了東方的太陽向他們的寢室射來第一縷光的時刻,趙女的心中豁然開朗。她轉身看著自己的心上人,輕輕道:「相公,看來,只有妾身過去一條路好走了……」 
  呂不韋一聽猛地坐了起來,大聲道:「你說什麼?」 
  趙女一看呂不韋的這種反應,不由得垂下淚來。這時,呂不韋一下子抱住了趙女,也流下兩行熱淚,隨後大吼:「絕不!絕不!絕不!」 
  趙女轉身躺在呂不韋的懷裡,沒有說什麼。她要呂不韋吼,讓他盡情地吼,如此發洩,或許能夠把內心的鬱積釋放出來。 
  「你真心的嗎?真心離開我?到他那裡去——到那個畜生那裡去?」 
  趙女依然不講什麼。呂不韋繼續吼:「絕不!我呂不韋寧肯死,也不能讓你離開我!」 
  趙女依然沒有講話,只是,她的眼淚流得越發地厲害了,簡直可以用淚如泉湧來形容了。 
  呂不韋看了,又道:「是啊,你也是不願意的——你也是不願意離開我的,那你為什麼講那樣的話?」他的聲音變得嘶啞了。 
  趙女心中有數。她看到,呂不韋的眼睛裡淌出第一滴淚水表明,他的心扉已經開了。他為什麼流淚?因為他實際上已經承認了趙女講的「只有妾身過去一條路好走」那句話的合理性,就是說,他已經承認,當前,只有那一條路好走。但他的感情割捨不開,內心產生了極大的矛盾,故而,他發作。 
  看到這些,趙女越發難忍了。一個女人,一個身上沒有銅臭氣的女人,還追求什麼呢?一個似乎只有理想中才有的男人的真誠的愛,不就足夠了嗎?這種愛她得到了。 
  然而,她將失去這種愛。這倒不是由於對方感情出現了問題,而是由於別的原因。 
  還有,對這種變化,對方也是難以接受的,因而處於極度的悲痛之中。 
  這些因素合在一起,趙女,這樣一個重感情的女人,如何叫她不痛苦呢? 
  我們講了,最後,呂不韋用變得嘶啞的聲音向趙女講了一句「那你為什麼講那樣的話」。這話講完,趙女本想開口,但還沒有講什麼,院子裡傳來趙高很大的說話聲。還有嫪毐的聲音——細聽,是嫪毐告訴趙高,說相公和夫人還沒有起來,不好驚擾。隨後,傳來趙高的話:「報不報由你——反正我來報了,公子已經打點好行李,說午前得不到准信兒,他就上路了……」 
  事情變得越發緊迫了。或許子楚是虛張聲勢,可這樣一個人是什麼事情也能做得出來的。   
  十、割愛(2)   
  趙女開口了。其實,她也無須講太多的話。在他們面前有三層值得考慮的因素:金錢、愛情、事業。金錢是可以捨棄的,而且已經捨棄——那是為事業捨棄的。現在剩下了愛情和事業。特殊情況是,事業已經展開,已經投入,已經取得重大進展。而且,這是一種怎樣偉大的事業呀。無論是呂不韋還是趙女,都曾被這一事業強烈吸引、]強烈振奮,都曾想為這一事業投入一切。現在,可以讓它半途而廢嗎? 
  呂不韋不能不明白這一點,因此,還跟他多講什麼呢? 
  講了這一切之後,兩個人緊緊擁吻在一起,彷彿是做最後的絕別。 
  早飯後,趙女把從趙家帶來的樂女招集到大廳。她要給呂不韋跳一個舞。她對呂不韋說,這舞的名字叫《鳳翅擊霞》,曲和舞都是她自編的。 
  這個名字引來呂不韋一陣感傷。他強忍著沒有滴出淚來。 
  舞蹈開始了,舞步與樂聲同啟,給人一種意境:東方朝霞萬朵,一隻鳳翩然出於霞光之中,她展開雙翅,在晨曦中翱翔。隨後,樂聲時時發出尖聲,旋律變得急促、跌宕。舞者隨著這旋律時時收縮雙袖,然後甩出去,讓人想像到,那隻鳳在頻頻用她的翅膀擊打著彩霞。隨後,一陣悠揚的長笛聲響起,使人想像到,一輪旭日正在冉冉升起。 
  最後,樂收了,舞也收了。 
  趙女道:「妾與相公一起迎接旭日的躍出。」 
  呂不韋熱淚盈眶。 
  此時,呂不韋拿出一雙玉珮,一為龍佩,一為鳳佩,將龍佩遞與趙女:「這一璧給卿,可隨身攜帶,見璧如見我。鳳佩不韋收著,見佩如見卿……」 
  趙女將佩收好,含著熱淚,急促奔向內室去了。 
  子楚得到了滿意的回答,當日下午,他自己親自駕車來迎接了趙女。 
  呂不韋沒有在家——當時,他駕了一輛車,正在邯鄲的郊野狂奔。 
  如此過了三天,呂不韋的情緒漸漸平靜下來。就在第四天早飯後,有人扣響了呂不韋的大門。嫪毐開門後不由得一驚:是趙二女。嫪毐趕快把趙二女讓進來,問她出了什麼事?趙二女道,奉夫人之命,來見呂相公。嫪毐趕緊領趙二女到廳裡,向內室喊道:「相公請出來……」 
  呂不韋出來了,一見是趙二女也吃了一驚,忙問:「出了什麼事?」 
  趙二女道:「夫人請相公速速過去一趟。」 
  呂不韋聽了問了句:「子楚呢?」趙二女回道:「公子出門去了。」呂不韋心中疑惑,忙命嫪毐去吩咐人備車,隨後問趙二女是怎樣過來的。趙二女說乘車過來的,並說自己先回去回稟夫人,就出院去了。 
  呂不韋懸著心,在廳裡團團轉。嫪毐進來說車已備好,呂不韋立即出門上車,直奔子楚宅第。 
  到門前車還沒有停下,呂不韋便從車上跳下來,進了大門。他一溜煙奔進去,趙女正在廳外等他。他上去將趙女抱住了。趙女也擁抱了呂不韋,然後二人進入廳內,趙女道: 「子楚一連三日不出門,今日好勸歹勸才被勸出——他的人也全部被妾支了出去。命人叫相公來,是告訴相公一件大事!」 
  呂不韋的心一直提著,聽後忙道:「卿有話快講……」 
  趙女:「妾招相公來是告訴相公,妾身有孕已經兩個月之久了……」 
  這簡直是一聲霹靂。呂不韋覺得渾身在發抖,半天道:「怎麼……卿……怎麼不早講?」 
  趙女慢慢道:「相公回來後,本想說與相公,可相公先是忙得不可開交,隨後便又出了子楚索要之事,相公情緒那樣,妾怎麼好講……」 
  呂不韋道:「你做錯了一件大事!」 
  趙女沒有講什麼。呂不韋又道:「如果你講了,我呂不韋說什麼也是不會叫你過來的……」 
  趙女又輕聲道:「正因為如此,便絕不會告知了——還是我們最後講的那番道理……」 
  呂不韋發怒了:「可這回何止我們的愛——連兒子也搭進去了!」 
  趙女拉起呂不韋的手,輕聲道:「相公息怒。相公曾憂慮子楚是否是成就大業之人。問相公,萬一子楚難成大事,相公有別的指望嗎?」 
  這話令呂不韋一愣。趙女提的問題他確實未曾想過。呂不韋是一個大智之人,舉一隅而三隅反的本事自然有。從趙女的話裡,他已經想到了趙女的意思,回道:「你是說,要指望我們的孩子?」 
  說到這裡,呂不韋發現趙女的眼睛一亮。隨後,他聽趙女道: 「倘若是個女孩兒,也就罷了。要是上蒼有眼,是個男孩兒,憑相公的才智,我們未來的孩子何愁不能成為雄才大略之君呢?」 
  呂不韋一下子覺得眼前豁亮了,他深情地對趙女說:「多謝卿的指點——就照此行事便了。啊!我呂不韋之志或許真的能夠實現了……」     
  第二部 宮變   
  一、宮謀(1)   
  十五的皓月把它的青光灑向秦宮,使宮中的一切都置於自己的監視之下。 
  一個年輕人獨自走在宮院的甬道上。他步伐很慢,看樣子在邊走邊思考著什麼。 
  走到一所宮門前,從裡面走出另外一年輕人,兩個年輕人差一點彼此撞上,因此全都停下了腳步。 
  「原來是十三哥!」 
  「原來是十五弟!」 
  他們又差不多一起喊了起來。 
  這被稱十三哥的,名叫子盈,是太子嬴柱的第十三個兒子。這被稱十五弟的,名叫吾成,是太子嬴柱的第十五個兒子。 
  眼前這所宮院,是夏妃住的地方。這夏妃是公子柱的一個妃子,也就是公子子楚的生身母親。 
  公子吾成走出宮門讓公子子盈碰見,便主動向公子子盈解釋:「母親臉上長了些癬,聽說夏夫人有一種藥能夠治得,便打發小弟前來問問——誰知,竟是以訛傳訛,並沒有的……」 
  公子子盈一聽心裡冷笑了一陣,嘴上道:「那再到別處問問……」 
  公子吾成見公子子盈獨自一人夜間出來,心裡早就想:果是個不安分之人!現在他問:「哥哥這是要去哪裡?」 
  公子子盈早就想到公子吾成會問他,故而答案是現成的:「讀書累了,想去大哥那裡看看……」 
  公子吾成點了點頭,兩個人就分手了。 
  公子子盈這裡所說的大哥,指的是太子嬴柱的長子伯禽。他與公子子盈是一母所生。這倒是去公子伯禽宮院的路,但實際上,公子子盈原本並不是要去公子伯禽那裡。 
  公子子盈擔心公子吾成在後面盯著他,因此,不得不臨時改變目的地,真的去找大哥公子伯禽了。 
  公子子盈到了公子伯禽那裡,兄弟倆說了一會閒話兒,公子伯禽便對弟弟道:「子盈,你可聽到了有關子楚的事?」 
  公子子盈正為這事去找公子黑象,不想在路上碰見了公子吾成,這才改變計劃來到了這裡。他不想騙他哥哥說沒有聽到,因此回道:「聽說了些……」 
  到現在為止,太子柱與華陽夫人議定立子楚為太子的事並沒有公開。真情只有極少數幾個人知道。但是,綿裡包不住火。呂不韋以公子子楚和他自己的名義送大量的禮物給華陽夫人,動靜非小。呂不韋還以子楚的名義送了大量珍玩給了子楚的母親夏妃,這也是難以瞞人的。趙高被派去邯鄲專門侍侯子楚,臨走時支了大量的金錢。所有這些都並不是秘密進行的。做這些事情,有不少的宮女和太監在場。華陽夫人倒是囑咐過這些人「這事大可不必張揚」。哪個心裡都明白,囑咐「不必張揚」,便含有保守秘密的成分,但這與明令「不許外傳」大有區別。另外,華陽夫人身邊的這些人都可稱為心腹或親信,但事實上,再親再信,還有更親更信的人。故而,難免通過這些人「走漏風聲」。 
  世事總是如此,某些狀況下,刮起一絲風,就會讓人聯想到一陣雨。有關上面的事發生在宮中,傳出一個釘,人們便會想到一扇門,傳出一節木,人們就會想到一輛車了——難免引起種種猜測。 
  原來子楚是一個「不起眼」的質公子,現在,一下子抖了起來。特別是,原來幾乎是備受虐待,現在,卻專門派太監去服侍他,並帶去了大量金錢。這意義非常,不能不引起人們的思索。有人說,子楚已經得寵,未來的太子非他莫屬。十分明顯,所有這些變化,都是太子和華陽夫人使然。而太子和華陽夫人所以這樣做,是由於呂不韋的進宮,是呂不韋金錢的魔力。 
  公子伯禽問弟弟的有關子楚的事,指的就是這些傳聞。 
  公子伯禽聽弟弟說知道這些事,便道:「子盈,不是哥哥說你,你是一個不肯安分的人。眼下,對子楚議論紛紛,有的認定他就是未來的太子。有的人聽後心內難平,便蠢蠢欲動。我告訴你,你可不許這樣,不可跟著起哄。一窩雞蛋,你怎的就斷定哪個會殼破出雞?再說,就是定了子楚為未來的太子,又有什麼好鬧的!太子不就是未來的王嗎?誰當這個王就讓他當去——一不傻,二不殘,就成了,反正跑不出我們贏家!我們這些人,一不愁吃,二不愁穿,三不愁住——有此三者,足矣!咱們總比那些可憐的黔首強上百倍吧!再說,現列國終年戰亂不休,『爭地以戰,殺人盈野;爭城以戰,殺人盈城』,這還不夠嗎?難道我們宮廷之中也要你死我活,彼此殺將起來才痛快嗎?弟弟,不錯,大王喜歡你,父親也喜歡你,大家認定你會成為未來的太子,未來的王。現在這些傳言未必是真,未來的太子興許依然是你。但話說回來,那些傳言即使是真的,也沒什麼。你自己必須擺脫這一切。你要記住老子的兩句話: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不要爭什麼。老子還說:聖人不積,既以為人己愈有,既以與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人之道,為而不爭。」 
  隨後,伯禽把眼前的竹簡推給子盈:「你看看這裡寫的——這是莊子寫的,我正好讀到這一段——好,我乾脆給你讀讀好了:『匠石之齊,至於曲轅,見櫟社樹,其大蔽數十牛,絜之百圍,其高臨山十仞而後有枝,其可以為舟者旁十數。觀者如市,匠伯不顧,遂行不輟。弟子厭觀之,走及匠石,曰:自吾執斧斤以隨夫子,未嘗見材如此其美者也。先生不肯視,行不輟,何哉?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為舟則沉,以為棺槨則速腐,以為器則速毀,以為門戶則液 ,以為柱則蠹。是不材之木也,無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壽。』哲人!哲理!」   
  一、宮謀(2)   
  公子子盈在聽著,但他有自己的哲理,只是,他嘴上說:「小弟記住就是了。」 
  從公子伯禽那裡出來,天更晚了,公子子盈猶豫還去不去公子黑像那裡。最後他決定當晚不再前去,因為他想到,如果去,天這樣晚了,叫人看到,會引起懷疑,於事不利。 
  公子子盈回到自己的宮中,無論如何都難以入睡了。他的腦子裡無法擺脫子楚這個名字。 
  晚飯前,侍奉他的兩名太監的私下談話被他聽到,是他走出自己的宮門去找黑象的直接原因。 
  當時,飯吃完了,茶也送過了,一切事項都已經結束,離侍奉公子上榻休息的時間還遠,兩名太監,一名叫黃市,另一名叫韓山,便在西廂房踏踏實實坐下來拉開了話匣子。 
  公子子盈飯後原想看一會兒書,但心裡有事,塌不下心來,便想到外面走走。他走到院子裡,就聽西廂房傳來一個太監的說話聲:「這宮裡的事就是這樣,一天一個中心——哪裡有肥肉就向哪裡聚。」公子子盈聽得出,這是太監黃市的聲音。公子子盈想到,這個比喻很有點意思,便產生了聽一聽他們要講什麼的想法,於是站定了。下面,他聽到另一個人問:「你這又說哪個?」這是太監韓山問的話。 
  下面是黃市的答話:「說的是公子吾成一夥兒……」 
  隨後,兩個太監你一句我一句談了起來。 
  韓山:「啊,明白了——你是說公子吾成、公子子□幾個兄弟老往夏妃那裡跑的事吧?」 
  黃市:「正是。他們看到夏妃肥了,故而就聚到了那裡……」 
  韓山:「可你說,人們傳的子楚將被立為太子的事有譜嗎?誰都知道,大王在孫子輩裡最喜歡的是咱們這位,那子楚怕是大王連三句話都沒有跟他講過的,憑什麼將來立他為太子?」 
  黃市:「你這就把事情看偏了,立太子是父親的事,可不是爺爺的事。大王百歲以後,現太子就是王,他的太子是由他定的……」 
  韓山:「可太子也是喜歡咱這邊這位的呀!」 
  黃市:「要不我說宮裡的事一天一個中心嘛!」 
  公子子盈沒有再聽下去。這幾句話,尤其黃市那句「宮裡的事一天一個中心」的話,狠狠地刺疼了他的心。 
  正像兩個太監所說的,他的祖父、現在的秦王,是最喜歡他子盈這個孫子的。他的父親,現在的太子,同樣是最喜歡他子盈這個兒子的。無論在眾人的眼裡,還是在他子盈本人的眼裡,未來的太子非他莫屬。可是,一下子,宮裡進來了一個呂不韋。自從這個呂不韋在宮裡走了兩趟,一切都變了樣——至少在他公子子盈的眼睛裡是如此。此後人們議論紛紛,子楚會在將來被立為太子的傳言甚囂塵上。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到底傳言的可信程度如何?對於其他的人,這可能並沒有什麼,可對公子子盈來說,這卻是跟生命一樣重要的事。 
  秦國的制度是這樣的:作為宮室成員,你可以有吃、有穿、有住,而且還可以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然而,僅此而已。你想進而擁有領地,享有爵位,那麼,你得立有戰功。要立戰功,就要到前線去,拚命殺敵,或者出謀劃策,攻城略地。可是,如果你有幸成了王,那你就擁有了一切,不但保住吃、穿、住,還有無上的榮耀,特別是還擁有一切權力:決定征戰,決定和平,決定生殺,決定榮辱,可以一言而興邦,可以一言而廢國…… 
  而他,公子子盈,原本就是要做後一種人,他將取得榮耀,他將取得權力,他要掌握國家的命運,他要決定別人的生死榮辱,而不是爭著上前線,費盡千辛萬苦,方才撈得一官半職,鬧不好,還要死於疆場,身首異處…… 
  現在,傳言道:事情要變,得到這一切的將不是他公子子盈,而是遠在千里的公子子楚。將來,他將匍匐在子楚的腳下,聽命於這樣一個自己從來就看不上的蠢貨,需要從那樣一個人那裡求得自己所要的一切,而這所謂一切,充其量是一個什麼什麼「君」而已……安平君、安國君、長信君、長平君,等等,等等,平日裡,還要看著這個蠢貨的眼色行事,忍氣吞聲,唯唯諾諾,不得這,不得那…… 
  不! 
  公子子盈下定決心,絕對不能讓那甚囂塵上的傳言變成現實,讓自己失去那夢寐以求而將要到手的地位和權力。 
  他出了宮門,開始了行動。 
  他要去找黑象。公子黑象排行十七,雖然與他不是一母所生,但兄弟行中,他們倆是最要好、最知心的。他們志同道合,脾氣也相投。 
  前兩天,他們已經聽到了關於子楚將來會被立為太子的傳言,並對傳言進行了初步的分析。他們覺得事情還不是十分明朗,要再瞭解一下情況,之後再作道理。 
  此後,差不多他們天天碰頭。呂不韋兩次進宮活動的情況他們已經瞭解了不少,當然,最核心的內容他們並沒有打聽到。呂不韋給華陽夫人的姐姐、華陽夫人本人所送禮物的大致數目他們已經瞭解到。給夏妃留下的東西的大致數量他們也已經知道。他們還瞭解到一個極為重要的情況:呂不韋在咸陽期間還見了公子吾成。他們是在宮外見面的。呂不韋給公子吾成留下了數目可觀的金錢。有關公子吾成等人跑夏妃處的事,他們已經聽說。而聯想呂不韋見公子吾成並給他留下金錢的事,公子吾成總往夏妃那裡跑,就不難理解了。黃市說「哪裡有肥肉就向哪裡聚」,其實事情並不如此簡單,公子吾成去夏妃那裡,絕對不單純是他要鬧一口肉吃。   
  一、宮謀(3)   
  結果,出門後碰上了吾成,從而打亂了他的計劃,他不得不去大哥那裡一趟,耐著性子聽哥哥給他講老子、讀莊子。 
  既然判定公子吾成去夏妃那裡絕對不單純是要鬧一口肉吃,這吾成到底要幹什麼呢?回來之後,子盈陷於深思。 
  公子吾成回到自己的宮裡同樣難以入睡。 
  呂不韋在咸陽時確實會見了公子吾成。會見吾成,是呂不韋離開邯鄲之前確定的。呂不韋問子楚,他的兄弟行中,哪個與他關係最好,子楚毫不猶豫地說出了吾成的名字。呂不韋遂讓子楚給吾成寫了一封信。到了咸陽,宮中的事情辦妥之後,呂不韋便約了公子吾成,把信交給他,並給他留下了一筆錢。 
  子楚的信是這樣寫的: 
  十五弟如面。愚兄在此舉目無親,其苦與何人言講?你我數載分離,方知手足之情世之最珍之物矣!所幸天公開眼,讓愚兄結識呂公——成大器之人也。相識後,愚兄與他交往日厚,他亦多有資助,愚兄煥發精神,立志強我秦國,必讓天下之民引領而望。 
  此次呂公赴咸陽將成就一樁大事,托他帶函,並留些錢物,略表寸心。宮中之事望多加留心。兄弟間本不當言報,然,回咸陽後,必有重謝。 
  當初次見到那封信的時候,公子吾成還沒有領會子楚信中的深意,只想到了子楚的母親,子楚多年在外,是希望他多過去看看。吾成和子楚要好,子楚不在咸陽,吾成是經常去看夏妃的。現子楚有信來,吾成便大大增加了去夏妃那裡的次數。 
  後來,呂不韋進宮見華陽夫人、呂不韋給華陽夫人留下大量珍奇禮物,特別是有關子楚將來會被立為太子的傳言,接而連三地傳到了吾成的耳朵裡,吾成這才逐漸看清了子楚那封信的真實含義,也明白了呂不韋特意見他的真正用意。 
  他覺得自己擔負起了一種責任。 
  吾成瞭解宮中的形勢。在這之前,能得到未來太子之位的是公子子盈。現在情況突然發生了變化,將來的太子將不再是子盈,而是子楚。如果子盈是一個賢德的人,或許並不在乎什麼,那就不會發生什麼大事。可這子盈偏偏不是這樣一個人。或許,不能說子盈是一個缺才少德之人,但他肯定對這件事十分在意,因此,絕對不會輕易讓這事自自然然地發展下去。他會感到懊惱,會採取行動,阻擋這件事的發展。公子吾成判定,一場爭鬥不可避免,並預感到,這場爭鬥將會異常劇烈,甚至會你死我活。肯定子楚哥哥已經看到了這一層,因此就想到他吾成。信中所講「宮中之事望多加留心」,就是這種暗示,而「兄弟間本不當言報,然,回咸陽後,必有重謝」,無非是這一用意的強調而已。 
  這樣,他便覺得自己已經負起了一種責任。 
  那麼,如何盡到這種責任呢?或者按子楚哥哥的話,如何留意宮中的事呢? 
  自然,首先要注意公子子盈的行動。 
  吾成知道,子盈與公子黑象關係最好,黑象的主意多。一旦要有什麼行動,子盈必會與黑象事先商量,並拉黑像一起來幹。這樣,要想及時瞭解到這些情況,光自己一個人是不成的。最後,吾成找到了公子子□。子□是太子柱的第十六子,與吾成並非一母所生,但兩個人的關係,猶如吾成和子楚一樣親密。 
  當日晚飯後,吾成又去看夏妃。從那裡出來之後,出門碰見了子盈,真是冤家路窄。 
  吾成知道人們對他常去夏妃那裡有議論,猛然撞見子盈,便臨時編造了那樣的故事。其實,吾成回想起來,倒覺得自己大可不必。 
  他們分手後,吾成並沒有像子盈想的那樣跟蹤他。 
  吾成並不想採用親自跟蹤這種方式掌握情況。 
  但是,在那樣的一種情況下碰見子盈,吾成卻受到了強烈的刺激。 
  無疑,子盈在行動。可若干天過去了,他們到底要幹什麼,他還一點沒有掌握。他們能夠幹什麼?他覺得自己想不明白。這樣下去,哥哥的委託很有可能落空。他甚為憂慮。 
  折騰了一夜,次日天剛亮公子子盈就起來了。他待不住,早早地就去找公子黑象了。黑象還沒有起身,子盈等了半天,黑象才過來。 
  有一件事,是他們商量後做了的,就是派人去了邯鄲。他們估計,長平之戰秦軍坑殺幾十萬趙國的士兵,趙國極有可能對子楚下手,而如果那樣,一切問題就全都解決了。實際情況究竟如何,需要有一個準確的消息。這樣,他們就派了人去,裝作商人混入邯鄲,進行瞭解。 
  派人前去,還有另外一個目的,黑象沒有跟子盈明言,那就是如果子楚沒有被趙國殺害,好為下一步行動做準備。故而,被派去的人臨行前,黑象向他們佈置得很細,如瞭解清楚子楚住處的環境,瞭解子楚平日活動的規律,瞭解子楚身邊一般有什麼人,等等。 
  路途遙遠,去的人最快也得一個月的時間才能回來。 
  黑象過來之後,向子盈講了一聲「起得這麼早」,完了忍不住打了一個哈欠。 
  子盈並沒有向黑象講他一夜未曾睡,以免讓弟弟笑話他太沉不住氣。但談話中,黑象發現了哥哥的急躁,他安慰了子盈,說事情可以等等看,等去邯鄲的人回來之後再做安排。 
  無論如何子盈也沉不下心來。他提出:「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趙國人身上——萬一他們沒有對子楚下手呢?或者,即使要下手,子楚也可能躲過……」   
  一、宮謀(4)   
  黑像是個慢性子,他不理解子盈內心的急切。但子盈方才講的並不是沒有道理。這也是他一直在思考的問題。 
  「不能就行動嗎?要知道,邯鄲和咸陽可不是東屋和西屋……」子盈在抱怨。 
  黑像在傾聽。 
  子盈的話看上去也不是沒有道理,不等派去的人回來就「行動」,因為邯鄲和咸陽可不是東屋和西屋,等派去的人回來,再派人去,那得等多少時間? 
  可是,這種「行動」不是去殺一隻雞,不等第一次派出的人回來弄清楚雞死沒有死,就派出第二批。殺一隻雞,已經死了,派出第二批無非是多一筆花費而已。這是要殺人,而且是要殺一個什麼樣的人哪!故而應該盡量做得妥當、不留後患。如果子楚已經被趙人所殺,你又派人前去,如何處置被派去的人?因此,算什麼不留後患? 
  黑象向子盈講明了自己的意思。 
  子盈怏怏而歸,只好耐心等待著。 
  公子吾成和公子子□見公子子盈和黑象頻繁地活動了幾日隨後平靜下來,感到有些不解。對這種平靜,公子吾成和公子子□感到又緊張又害怕。原來子盈等活動的情況,這哥兒倆是靠派自己的耳目掌握的。現在,子盈等人的活動突然停止。他們達到目的了,因此停下來?他們改變辦法了,採用了更為秘密的方式繼續進行著,還是故意停下來,在等什麼,或者觀察著什麼? 
  公子吾成和公子子□決定採取更進一步的措施:把自己的耳目發展到子盈或黑象的身邊去。而這可不是一個早晨就能夠做到的事情。 
  事情一連進行了十天,毫無進展。 
  第十一天,太陽從東方升起,而後升到人們的頭頂,而後移向西天,最後落進了西方的地平線——一天又要結束。隨著日頭的轉動和沒落,新的這一天的希望也隨之破滅。 
  然而,就在認為當日的希望已經破滅的時候,事情卻一下子出現了轉機。   
  二、一險(1)   
  在邯鄲聖賢街趙盾住過的那所古房的後面,有一個小院。這所小院中,原本住著姓楚的兄弟三人。長平戰前,老二和老三先後被招去了前線。他們沒有能夠回來。老大楚孤園前些時候在齊國賣藝,聽說自己國家的軍隊和秦國的軍隊在長平集結,準備決戰,他意識到此戰的重大意義,懷了一顆報國之心,便趕回了趙國,準備加入趙軍,盡自己的一份微薄之力。他緊趕慢趕,沒有回家就直接去了長平。但他還是遲了。在半路上,他就得到了趙軍潰敗的消息,隨後,四十萬趙軍悉數被坑殺的消息傳來。他回到了邯鄲——他知道兩個弟弟上了前線,而且斷定有去無回了。 
  兩個弟弟都死了。兩個弟弟也都沒有成家,這樣,這兩支的香火就斷了。 
  深仇大恨哪! 
  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落了淚。他把自己關在了屋裡,一連三天沒有出門。 
  鄰居們都知道他回來了,許多人來看他,安慰他,他也知道了鄰居們家人犧牲的情況。 
  他暗暗下定決心:報仇雪恨! 
  隨後,他走出家門,懷著滿腔的悲憤之情,投入了邯鄲居民料理後事、準備復仇的洪流之中。 
  這樣,一個多月的時間過去了。 
  一天晚間,他吃罷晚飯剛剛撂下飯碗,就聽見了敲門聲。 
  他過去開了門。 
  一個陌生人,三十上下的年紀,中等身材,面色白淨,一團和氣的樣子,趙人打扮:頭上戴一頂氈帽,身上穿一件皂色的長袍,腰裡系一條與袍子相同顏色的帶子。整個看上去並不像一般的市井俗人。 
  「你是……」他兩隻手各自牢牢地抓住門板,身子呈十字形站在那裡,看那樣子,來者何許人也,不講清楚,那就休想越雷池一步。 
  「可以進屋說話嗎?」來者和顏悅色,聲音很輕。 
  「不!你講明白:你是什麼人?找誰?」 
  「我找的就是你——楚孤園壯士!」 
  楚孤園聽來人叫出了他的名字,睜大眼睛看了對方半天,又道:「你是誰?」 
  「我是你的一個仰慕者。」 
  這依然不成。楚孤園想,自己是一個賣藝的,他認別人的機會少,別人認他的機會多,叫上他的名字的,可以說海了去了,怎麼就憑這一點而把一個陌生人隨便放進家來? 
  「你有什麼事?」他問。 
  來人看了看四周,悄聲對楚孤園道:「復仇之事……」 
  這話又使楚孤園愣了半天,最後,他把那緊緊抓住門板的雙手放了下來,心裡想:「那進門聽聽他講些什麼……」 
  楚孤園的心情難以平靜了。沒有過更多的話,陌生人就講明了來意:讓楚孤園去殺一個人。楚孤園問要殺什麼人的時候,來人明明白白地道出了被追殺之人的姓名。聽了這個姓名,楚孤園驚得半天說不上一句話。 
  最後,楚孤園問來人是什麼人?來人拒絕回答。 
  幹這樣的事,殺這樣的一個人,來人不透露自己的身份,這並沒有什麼值得責怪。 
  楚孤園接著問,為什麼要殺掉這樣一個人?得到的回答是:仇恨。 
  這倒勾起了楚孤園的仇恨。 
  楚孤園隨後問會滿足他什麼條件?來人回答說,滿足他所提出的一切條件——接著來人請他提出。 
  楚孤園立即問:「事成之後呢?」 
  他的問話含義不清,對方一時沒能回答,思考後追問:「你講的是……」 
  楚孤園發現自己問題沒有講清,道:「我問,事成之後我有沒有自由?」 
  這樣一講,對方明白了,立即道:「當然。」 
  楚孤園一聽放下心來。 
  本來,事情到這裡楚孤園就可以答應了,可事非尋常,需要三思而後行。 
  最主要的,是自己要不要借此撈到一筆錢呢? 
  最後,他決定放棄這一要求。但是,他想進一步瞭解對方殺人的動機,打算通過要錢考察對方,於是問:「出多少錢?」 
  「你要多少?」對方反問。 
  「五十金。」 楚孤園回答。 
  「給你。」 
  楚孤園驚了一下。五十金可以買到幾十頭牛呢! 
  楚孤園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又問:「什麼時候付給我?」 
  心想,答應得倒痛快,等我做完了事,到哪裡去找你! 
  「如果你願意,回頭就給你。」 
  對方的回答再次讓楚孤園吃驚,他想,你就不怕我錢到手之後溜之大吉?為了瞭解對方,楚孤園把話講出了口。 
  對方一聽笑了笑,道:「咱這筆買賣做不到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反正得有一方先行一步。我們先行了一步,只是,我們不認為自己會上當。」 
  「為什麼呢?你們對我楚孤園瞭解多少呢?」 
  「邯鄲城多少萬人都會願意殺掉這個人,可我們偏偏找到了你!我們信任你!」 
  這話講後,楚孤園心中一種難以名狀的感覺油然而生:它像是自豪,像是自慰,像是自足,於是道:「這事我接了,可分文不取!」 
  這回該對方吃驚了。 
  楚孤園告訴對方,如果對方相信他,那就限期十天,十日之後如果追殺的人還在,表明他的行動失敗了。至於這之後他本人的命運如何,無須惦記。 
  來人說,他們相信自己所選定的人。   
  二、一險(2)   
  儘管楚孤園表示他分文不取,第二天,還是有五十金送到了他的家中。 
  楚孤園遂將那筆錢封存。 
  來人讓楚孤園追殺的人就是公子子楚。 
  就在楚孤園封存了那筆錢後的當天,他從子楚的宅子前過了一趟。宅子周圍趙國的士兵依然在那裡——這是他早就注意到了的。 
  對於借他的手殺人的人,楚孤園做了分析。趙國宮中傳出,對要不要殺掉公子子楚,分作了兩派,一派主張殺,一派主張留。眼下,「留派」佔了上風,故而派了士兵,對子楚加以保護。據此,楚孤園認定,借他的手殺人的人便是宮中的「殺派」,不能明殺,就來個暗誅。從來人出手大方這一點,楚孤園越發認定自己判斷的正確。 
  其實,行動是什麼人指使的,這大可不必管它。將仇人幹掉,了卻一樁心事,如此而已。 
  大凡被指使殺人的刺客,都會想到事成之後自己的命運如何。因為這是密事,為了不留下活口兒,行刺人往往不會有什麼好下場。這楚孤園想到了,他決定行事之後立即遠走高飛。他不相信在他行事的時候自己就被跟蹤、事一成就被除掉,因為他認為,那樣,實際上就多了更多的「活口」,故而,這種做法指使人的人是不取的。危險來自這之後,事成了,你索取回報,這就落入魔掌。他不會索取回報了,他要遠走高飛,到一個人們永遠找不到他的地方去,因此,他會是安全的。 
  從子楚的宅子旁走過,又在周圍轉了一圈,他便回家了。 
  當日晚,他沒有出門,一個人倒在炕上,思索著行動中可能發生的一切。 
  次日,楚孤園又去子楚宅前走了一趟。這次,他倒不是觀察什麼,而是求得一個現場思索的環境。 
  一連三日,天天如此。 
  第四日,他檢查了自己賣藝時一直耍弄的那把劍。 
  這把劍,已經要了七個人的性命——三個趙國人,四個齊國人,都是仇人。在他的家鄉代郡,仇人殺掉了他的父母,他殺了仇人——三個,帶著兩個未成年的弟弟來到了邯鄲,改了名,換了姓,靠賣藝養活自己和兩個弟弟。半年前,他去了齊國。在那裡他又有了仇人。回趙國趕赴前線前,他殺掉了幾個仇人中的四個。殺這七個人,統統都用的這把劍。 
  他長時間地把劍拿在手中看著,他相信這把劍是有靈性的。每次殺人,他都做好了死的準備,但最後,他保住了性命,仇人卻一個個倒在了劍下。實際上,被殺的仇人個個比他的武藝高強,但最後還是他贏了。 
  這次,他不瞭解被追殺的對象的武藝如何,他甚至還不清楚子楚是啥模樣,也不太瞭解子楚身邊人的情況。某些偵察活動是必要的。 
  第四天的夜裡,他穿戴好,背上他那把劍,便潛入了子楚的宅子。 
  在牆外保護宅子的趙國士兵警戒已經多日,一點事情都沒有發生過,這使他們放鬆了警惕性,故而,楚孤園躲過他們跳牆進入宅子那是一點問題也沒有的。 
  天很黑,楚孤園又穿了一身黑衣服,頭上罩了一個黑色的頭套,只露出了一雙眼睛,這樣,他便整個地融入黑暗中。 
  他伏在南房上的一片燈光照不到的地方,正好對著一個大廳。 
  認出被追殺人,這是楚孤園偵察的第一個目的。他相信,用不了多少時間,他就會從廳中活動的眾人之中認出公子子楚。 
  楚孤園的目的並沒費太多的周折就達到了。廳裡傳出樂聲。正好有人走出來,楚孤園在出來的人撩開簾子時看到,廳裡在跳舞。門簾子隨後落下了。在簾子被掀起的那一剎,楚孤園還看到,大廳正中放著的一條幾的一半和幾後一個人的一隻袖子。楚孤園判定,這是主人應該待的地方。於是,他乘勢輕輕地移動著身子,以便再有人出進撩那簾子時,他可以看到幾後那個人的全貌。他等待著。沒多一會兒,原來出廳的那個人又進了廳。楚孤園看清楚了,但那是一個女的——一個漂亮異常的女人坐在那裡。楚孤園立即斷定,男的,也就是子楚,會在另外的一邊。楚孤園又移動身子,雙目緊緊地盯著那個簾子。 
  不一會兒,門簾一動,楚孤園睜大了眼睛。 
  門簾撩開了,一個三十歲不到、滿身華麗的男子映入他的眼簾。 
  就是他! 
  偵察的第二個目的,是鬧清楚公子子楚的住處,因為楚孤園決定將來要在那裡下手。 
  對房子的佈局和結構,楚孤園一進院子就進行了觀察和分析。他曾初步判定了子楚臥室的所在地。他需要繼續觀察,以便使自己的判斷得到證實。 
  這一步用的時間很長,因為廳中的歌舞一直在持續。 
  最後,差不多等了一個時辰,歌舞終於收場了。曲終人散,但接下來還有夜宵,主人依然在廳中活動。 
  一切活動都結束了,子楚才和那個坐在他身邊的女人,一起進入寢室。 
  楚孤園判斷的沒有錯。子楚的寢室在廳後的正房中。 
  楚孤園輕手點腳,走在燈光照不到的地方,跟著到了後院的房頂。最後,他看到,子楚去了正房的西間,和子楚並排而坐的那個女的——肯定是他的夫人了,進了東間。 
  院子裡的燈漸漸地熄了。尤其後院,一切進入了黑暗之中。 
  楚孤園坐了下來。他注意查看自己是不是在被什麼人跟蹤。觀察了一頓飯時節,周圍毫無動靜。院外傳來值勤的士兵的陣陣咳嗽聲。遠方,從什麼地方有犬吠傳來。   
  二、一險(3)   
  啊! 
  要不要現在就動手呢? 
  這原本是一次偵察行動,可眼下便是下手的絕好機會。如果再來,會不會出現什麼變故,得不到如此好的機會? 
  楚孤園心裡立即怦怦地跳了起來。 
  現在,惟一讓他顧慮的是,判斷有沒有問題?眼前這個人是否肯定就是目標? 
  楚孤園沉下心來,讓自己清醒地對眼前的對象再一次進行了分析判斷。 
  這所宅子沒有錯,肯定是子楚的。自己判定的目標,是這所宅子的老大。如果不是子楚本人,那就只能是子楚請來的客人,而從目標所進行的一切行動看,他卻絕對不是什麼客人。 
  楚孤園最終下了肯定的結論。 
  隨後,他的決定便在一剎那中做出:下手! 
  楚孤園觀察了四周,判定沒有任何新情況發生,便從背後拔出劍來,跳下房,到了正房的廊子裡,靜聽動靜。 
  從子楚的房間裡傳出輕輕的鼾聲。 
  院子裡沒有動靜。楚孤園用劍輕輕地撥開了門。 
  他進了門,溜進了子楚的房間,然後向子楚的榻前走去。他看清了子楚的頭,然後揮起那把劍。 
  劍起沒有劍落,他自己倒下了。 
  前面所說公子吾成認為當日的希望已經破滅的時候,卻出現了的那種轉機,是公子子盈宮中的太監黃市帶來的。 
  當天晚上,黃市匆匆到了公子吾成那裡,告訴吾成一個可怕的消息:公子子盈和公子黑像已經派人去了邯鄲物色刺客刺殺公子子楚。 
  黃市是如何瞭解到的這一情況,我們不必細講了,但讓黃市知道這種事,肯定是公子子盈和黑象的一個重大失誤。 
  黃市知道了這一驚人消息之後犯了尋思。 
  他清楚地認識到,這一事件是一種宮廷廝殺,關係著秦國未來哪個為君這樣的大問題。十分明顯,他所侍奉的公子子盈這次行動,就是剷除自己走向國君之路上的障礙。這樣,擺在黃市面前讓他不得不思慮的問題是,子盈能不能成功?成功還是失敗,會對他黃市產生怎樣的影響?如果公子子盈不能成功,而公子子楚得以保命,事情會如何?等等,等等。黃市動起了腦筋。 
  黃市的告密行動就是這一系列分析之後的產物。宮中的爭鬥往往帶有賭的性質,黃市自己也想賭它一把。他想到,如果公子子盈贏了,他作為子盈的貼身太監,自然會得到許許多多的好處。但是,如此而已,因為自己並不是這件事圈內的人,談不到立了什麼功勞。而如果他把內情告訴了對方,對方因而得勝,那他可就功勞非凡了! 
  可事情做起來有沒有風險?有,但未必不能避免。賭的心思佔了上風,他行動了。 
  最初,公子吾成聽黃市講後,第一個反應是認為其中有詐。黃市是子盈的貼身太監,他為什麼會跑來把如此重大的事情說給他吾成聽? 
  儘管他滿腹狐疑,但還是不敢怠慢,他去找了公子子□。 
  公子子□對黃市告密的真實性毫不懷疑。他說服了公子吾成,並立即行動了起來。 
  呂不韋留下的錢派上了用項。事不宜遲,他們派出了兩個人趕赴邯鄲向公子子楚和呂不韋報告。去的兩個人要星夜兼程。馬乏了就換,不惜錢財。 
  這樣,兩個人趕到邯鄲時,子楚還好好的,就是說,對方還沒來得及下手。 
  呂不韋和子楚聽了兩個人的報告,都嚇得魂不附體,立即進行了防範。 
  花大價錢雇到的幾名武林高手進入了子楚的宅第。他們曉得如何對付不速之客。 
  從楚孤園進入子楚宅第的那一刻起,楚孤園就已經進入這些人的視線之中。最後,楚孤園倒在了埋伏在子楚室內的高手的劍下。   
  三、嬴正   
  光陰荏苒,不覺到了年節。公元前259年,也就是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初——大早,子楚內室傳出了一個嬰兒的啼哭聲。 
  子楚正在室外等待。他聽到了嬰兒的啼哭聲。一名侍女出來向他報告:「公子大喜——是個胖小子!」 
  這時,呂不韋也在等待。他也在等待那個嬰兒的降生。他自然不能聽到孩子的哭聲,但是,他似乎可以感覺到那嬰兒的心跳。因為,畢竟,那嬰兒是他呂不韋的種。 
  他已經與趙二女約好,孩子一降生,趙二女將立即派人過來報告。 
  人被派來了。呂不韋知道嬰兒是一個男孩兒。這時,他立即想起了趙女那句話:「是個男孩兒,憑相公的才智,我們未來的孩子何愁不能成為雄才大略之君呢?」 
  呂不韋大吼了一聲——只是是在心裡:「我呂不韋之志要實現了!」 
  一個月過後,孩子要過滿月。呂不韋也被請到了。這是趙女的主意,因為孩子滿月,呂不韋不應該不在場。 
  當日,子楚前堂歡聲笑語。子楚、趙女、呂不韋等傳看著襁褓中的嬰兒。 
  子楚道:「今日兒子滿月,便要起一個名字,夫人,你說,起個什麼名字為好?」 
  給兒子起名這樣的權力應該歸於父親。趙女故意裝著想不起什麼合適的,便道:「呂公見多識廣,還是請呂公給起一個……」 
  在這之前,呂不韋的情緒已經調整過來,為了見到趙女,他成了這裡的常客。名義上,呂不韋是子楚的師傅,在這樣的背景之下,趙女提出讓呂不韋給孩子起名,並沒有什麼說不過去的。故而,子楚聽後道:「對對,呂公給起一個……」 
  呂不韋完全明白趙女的意思,但大面上不能不照顧,於是道:「給孩子起名是父母的一樁快事,不韋不敢……」 
  子楚大概也不想把這樣的權力讓別人搶了去,呂不韋說完,他道:「那我就起一個……孩子不足月就出世了,起個俗的,就叫早生吧!」 
  呂不韋聽後一愣,道:「大名可叫正。」 
  子楚問:「怎麼講呢?」 
  呂不韋道:「孩子生於正月初一,故曰正。」 
  趙女曉得兩個男人的心思,呂不韋講後,忙道:「好,正——正月初一,一年之始,好兆頭,這孩子日後必有一番作為……」 
  子楚搭上一句:「像我——他的這個父親……」 
  呂不韋明白,趙女剛才這話是說給他聽的,於是,他心中又響起了趙女先前的聲音:「憑相公的才智,我們未來的孩子何愁不能成為雄才大略之君呢?」   
  四、二險(1)   
  子楚的車伕是趙人,在情勢緊張那會兒,呂不韋怕出意外,便叫子楚把那車伕打發了。 
  最初,子楚很少出門,便沒有另雇新的車伕。後來,趙國人的情緒漸漸地平靜下來,子楚在宅內呆不住,要外出,便又需要一個車伕。 
  子楚曾先後招了兩名車伕,用起來都不順心,全辭掉了。最後,子楚又想到了原來那名車伕,便讓趙高去找。 
  那名車伕姓燕名富,在邯鄲和老母親住在一起,被辭後,找不到事幹,家裡鍋都揭不開了。現趙高來找他讓他回去,他自然高興得不得了,當天就回去了。 
  燕富把車收拾乾淨了,把套用油潤過。那幾匹馬與燕富已經多日不見,此時見了,一個個用長鳴歡迎了他。 
  且說這燕富,自重新作了子楚的車伕後,家境也重又富裕起來,老母親的臉上也顯得滋潤了許多。燕富的年齡漸漸大了,母親還張羅著給兒子說媳婦,燕富過得十分開心。 
  一日出車回來,燕富走進一家酒館兒,要了半壺酒,一碟小菜,自斟自酌,想著母親給他說媳婦的事,心裡感到甜甜的。就在這時,一個人湊過來,看去,那人三十上下的年紀,中等身材,面色白淨,一團和氣的樣子。那人伏身問:「請問相公可姓馬嗎?」 
  燕富不高興有人打斷他的美夢,聽後沒好氣地回了一句:「我不姓馬——姓驢……」 
  那人一聽賠笑道:「抱歉,我認錯了人……」說著,自回几上去吃酒。 
  這時,燕富倒想到,此人像是在那裡見到過,只是他並沒有想下去,而是重新做起自己的美夢來。 
  燕富喝完酒,喊過酒保付酒錢,酒保說,方才一位相公已經替他付過了。燕富覺得奇怪,會是什麼「相公」替他付酒錢呢?他想了想,想起了方才問他是不是姓馬的那個人。他向那人位子那邊看去——那裡已經空了。燕富判定付酒錢的就是那個人,大概是唐突問話,感到不好意思,便以付酒錢為補償。想到這裡,燕富倒自責起來,埋怨自己不該用那種不禮貌的話回復人家。 
  次日,燕富又來,進入酒館之後,他一眼便看到,昨天那個問話的人坐在了原來的位子上。燕富走上前去,對那人道:「昨日可是相公為小的付了酒錢?」 
  那人見是燕富,連忙站起來,道:「相公又來了……正是小人代付了……」燕富道:「多謝了。」那人道:「不必,不必,我只是對唐突問話做點補償罷了……」接著他問燕富,這次是不是想來喝酒?燕富做了肯定的回答,那人便問燕富是不是願意跟他同幾共飲?燕富表示贊成,那人便叫過酒保,增加了酒菜,二人對飲。燕富問那人的姓名,那人說姓黎名夫離,並特別解釋說,是「夫妻」的「夫」,「離別」的「離」。燕富聽後點著頭。隨後,他們一邊喝酒,一邊閒聊,燕富好奇,問黎夫離,怎麼會把他當成了姓馬的人?說到這裡,燕富還紅著臉,道:「那天實在是非禮了……」 黎夫離笑了笑,沒有接燕富道歉的茬兒,便回答了燕富的問題,說那姓馬的人叫馬幼潤,是他幼時的一個好友,分別後多年不見了,長平戰前,打聽到馬幼潤到了邯鄲,並聽說他去長平參戰了。黎夫離說,看到燕富,極像那馬幼潤,見面心情急切,便過去問了話。講起來,黎夫離很是傷感,說看來那馬幼潤肯定已經不在人世了。燕富勸了黎夫離幾句,二人又聊了些別的,燕富看天晚了,心中惦記著家裡的老母親,便告辭了。酒錢他一定要出,黎夫離止住了他,說他不夠朋友,並說,他還沒有盡興呢。這樣,燕富離開了,黎夫離留下繼續喝他的酒。 
  此後,兩個人常常在這裡見面,越來越熟。黎夫離問了燕富在哪裡混事,燕富也問了黎夫離的情況,兩個人成了朋友。 
  過了幾天,黎夫離領燕富去了他的家裡。黎夫離告訴燕富,這是他新搬來的一處宅子。這燕富看得出,因為室內物器很少,設施也顯簡單。家中只有一個妻子。黎夫離向妻子介紹了燕富,說這就是常常念叨的燕富兄弟,囑咐妻子不要把燕富當成外人。黎夫離則讓燕富管妻子叫嫂子。黎夫離說這次是認認門,以後不要見外,隨時可來。 
  說是這麼說,但畢竟交往不是太深,此後,黎夫離不請,燕富自己從沒有主動登過門。 
  過了些日子,黎夫離把燕富請到家告訴燕富,他有事要離開些日子。他進一步講,妻子身子有些不好,他走後,外頭有些事辦不了,故而請燕富多過來幫嫂子辦辦。黎夫離很是誠懇,燕富難以推卻,便答應了下來。 
  黎夫離走了,臨行的前一天晚上,燕富還過來給黎夫離餞行。 
  黎夫離走後,兩日並沒有什麼事要辦。第三天,燕富去看,黎夫離的妻子說需要買米,買回後,又說需要買面。燕富都痛快地做了。做完之後,黎夫離媳婦又說需要劈柴。燕富也干了。 
  天黑下來,黎夫離媳婦留燕富吃晚飯。來時倒是已經問清楚了,子楚晚上並不出門。燕富答應了。 
  燕富沒有想到,嫂子做了一桌子的好飯好菜,還有酒。燕富心裡開始有些想法了,但嫂子的盛情難卻。黎夫離媳婦陪燕富吃飯,同時也喝了酒,並不停地向燕富勸酒。燕富更有想法了,便時刻注意控制自己,不讓自己被灌醉。 
  黎夫離媳婦有些醉了,她一盞又一盞地喝著,並開始落淚。不多時,她站起來,走向燕富這邊。燕富很是緊張。黎夫離媳婦湊近了燕富,做出了挑逗動作。燕富推開了她,心中道:「受朋友之托而佔朋友之妻,那是大不義……」   
  四、二險(2)   
  黎夫離媳婦一見燕富如此,便坐在燕富面前大哭不止,嘴裡道:「活該我是一個苦命的……」說著便拿頭往幾上撞。 
  燕富急忙上來拉住了。黎夫離媳婦則拚命掙扎,嘴裡道:「你拉我做什麼……既不可憐我,那就不要碰我……我這一生一世,就這樣苦下去了……」 
  燕富一時不知所措。 
  黎夫離媳婦一邊掙扎一邊哭叫:「就這樣苦下去……就這樣苦下去……」最後,她以嚴厲的聲調對燕富道:「既是一個無情無義的,你就走你的,我一個人在這裡苦下去……」說著,站起來,賭氣到內屋的炕上去了。 
  燕富被如此搶白了一陣,便離開了。 
  不用說,對朋友而言,燕富是個講義氣的,是一個好樣的男子漢。當然,如果他最後能夠堅持下來的話。 
  首先應該說明,黎夫離的媳婦是一個有姿色的人,而且看上去,也並不是一個放蕩的女人。一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還沒有嘗試到女人的滋味兒,一個如此的女人如此地出現在他的面前,能夠讓他毫不動心嗎?人心都是肉長的,燕富自然也不例外。實際上,從一開始我們講他「有些想法」的時候起,他的內心的一半就在與令一半打架了。當時,是那「義氣」的一半暫時佔了上風。但那「情慾」的一半也並沒有被打垮,它一直企圖翻身,並拚命掙扎著。一直到燕富離開,這一半還沒有翻過身來,而等燕富離開之後,它才漸漸恢復了力氣,爾後,它的力氣變得越來越大,最後,竟然壓倒了自己的對手——另一半。表現在燕富身上,就是他重新回到了黎夫離的家。 
  燕富離開後,回味著黎夫離媳婦同他同幾吃飯的種種情景,黎夫離媳婦挑逗他的種種動作,令他的心砰砰直挑。隨後,回想到她的哭聲又使他跳動的那顆心收緊。他回憶著她的幾次表達:「活該我是一個苦命的……」「我這一生一世,就這樣苦下去了……」「就這樣苦下去……就這樣苦下去……」「我一個人在這裡苦下去……」 
  他想到,她有什麼苦呢?很明顯,她需要他,看來有了他,她就不苦,或者就減少痛苦了。她罵他是一個「無情無義」的。他問自己:他燕富真的是一個「無情無義」的人嗎? 
  總而言之,黎夫離的媳婦在吸引著他,而且那吸引力變得越來越強烈。如此這般,他回去了。 
  必須說明,他回去的一個借口,是怕黎夫離的媳婦會出什麼意外,真出了什麼意外,他無法跟朋友做出交代。可以講,這是那「人性」之心戰勝那「義氣」之心的一把利劍。 
  燕富回去了,黎夫離媳婦和他,兩個人都得到了滿足。 
  當晚,燕富就甜蜜地睡在了黎夫離媳婦的懷裡。 
  燕富好奇,曾經問黎夫離的媳婦,她所講的苦究竟是什麼?為什麼有了他,她就可以不苦了,或者苦就減輕了? 
  黎夫離媳婦告訴他,她從過門之後,還沒有真正嘗到過男人的滋味兒,就是說,黎夫離的那玩意兒不中用…… 
  就在當天夜裡,燕富有生以來第一次嘗到了女人的滋味兒,隨後,甜甜蜜蜜睡在黎夫離媳婦的懷裡做著美夢…… 
  只是,在他做第三個美夢的時候,外面先是院門被猛烈地敲了一陣,接著,屋門就已經被人一腳踢開。說時遲,那時快,燕富剛剛睜開眼睛還沒有鬧清楚眼前發生了什麼事,他就滿身赤條條地被從被窩裡提了出來。 
  這時他看清楚了,屋內來了兩個人,一個是黎夫離,另一個他不認識。就聽那黎夫離罵道:「好一個人面獸心的東西,我前腳走,你後腳就幹這傷天害理之事……常言道,捉賊捉贓,捉姦捉雙……今天之事你還有什麼話講?」 
  燕富確實沒有什麼話可講了。他又記起了自己那句話:「受朋友之托而佔朋友之妻,那是大不義……」 
  嚴重的是,黎夫離要拉燕富去報官。報官,那就意味著一切統統完了。 
  燕富苦苦哀求,說千錯萬錯是他的錯,要報官,坐了牢,他的老母親沒有人照顧,就得等死了…… 
  黎夫離不答應,硬是拉燕富去報官。 
  燕富跪下來苦苦哀求,道:「這次放過,日後當牛做馬我都應承……」 
  黎夫離道:「現不去,過後你再不會承認……」 
  燕富道:「有人證在,我如何敢不承認?」 
  黎夫離想了想,道:「你肯立個字據嗎?」 
  燕富滿口應承。 
  東西倒是現成的,就在炕下的一個几上。隨後,跟來的那人在一張帛上寫下了「捉姦」的事實,黎夫離讓燕富按了手印,也讓黎夫離的媳婦按了手印。黎夫離的媳婦一直用被子蒙了頭,這時才被拉出來按了手印。黎夫離作為捉姦者自己也按了手印,那寫字據的人則作為當場的證人按了手印。 
  這樣,燕富急忙穿了衣服,提著褲子就逃出了黎夫離的家門。 
  「日後當牛做馬我都應承」,燕富是這樣下了保證的。 
  黎夫離讓燕富干的,既不是做牛,也不是做馬。黎夫離告訴燕富,他有一個仇人,要燕富去給他幹掉。 
  殺人?這可不是玩的。燕富表示為難。黎夫離沒有多講什麼,只是說,他不希望看到燕富有什麼反悔。 
  要麼坐牢,要麼去殺人,如何是好,燕富很快衡量出了結果。他答應下來。   
  四、二險(3)   
  隨後,燕富問要殺的是什麼人? 
  當時,黎夫離沒有回答他,只是說,殺了這個人,一準不會被官方治罪,事成之後,他還可以得到一筆錢,可以帶著老母親遠走高飛。 
  燕富聽後將信將疑。 
  過了三天,黎夫離把要殺的人的名字告訴給了燕富。 
  不說便罷,這名字一出口,嚇得燕富魂飛天外。 
  要他殺的,竟是公子子楚! 
  燕富立即拒絕,說就是死,就是去坐牢,他也不會答應。 
  黎夫離聽後冷笑著,沒有講什麼。 
  燕富拱手告辭。黎夫離問他去哪裡?他說,回家辭別老母,就去坐牢。 
  黎夫離依然冷笑著,道:「你再也見不到你的老母親了,要是你不照要求去做的話……」 
  燕富不明白黎夫離講的是什麼意思,問:「你講什麼?」 
  黎夫離道:「事情很清楚,向你講出這個名字之前,我們肯定事先要做些什麼,不然,告訴你,你不幹,我們就沒了轍……」 
  燕富這才明白,黎夫離已經把他母親控制了起來。 
  黎夫離道:「你放明白些,如果你照我們的要求干了,我們保準你不會被官方治罪,事成之後,你還可以得到一筆錢,可以帶著老母親遠走高飛。我們絕不食言。而如果你拒絕,那你就不光是自己去坐牢,還搭上自己的老母親。我可以告訴你,在這方面,我們可以稱得上心狠手辣。這不是嚇唬你,我們將說到做到。如何是好,你自己去思量。我還可以告訴你,就是現在,我們也不拴住你,而是任你去來。我們有把握,不怕你跟任何人講——你講了,對我們來講,只是暫時放棄一次行動。而對你來講,意味著什麼,我想,你不會想不明白……」 
  燕富果然被放了。這些話是在一個他所沒有到過的一所院子裡談的。出門後,他的第一個想法就是快些回家去,看看老母親是不是真的被這些人弄走了。 
  到了家門,燕富推開門的同時喊了一聲:「娘!」 
  沒有人吭聲。 
  燕富又喊了一聲,依然是沒人吭聲。燕富急忙奔到屋裡。屋裡空空如也。燕富跑出來,到了鄰居張大娘的家,張大娘告訴燕富道:「當時我正在你家跟你娘說話,就有兩個人進來,說你在什麼地方跟人打架,受了傷,他們把你弄到他們家為你治傷呢,說你讓他們來告訴一聲……你這不好好的嗎?怎麼……」燕富急忙問:「後來如何了?」張大娘道:「你娘不放心,就跟他們去了……」 
  燕富一聽立即失魂失魄,大哭了起來。 
  哭了一陣子,燕富不知道下一步究竟怎麼辦。他回到了家裡,一個人呆呆地坐在院子裡,回想著近日發生的事。他明白了,實際上,自己鑽進了人家設好了的一個圈套。常聽人講什麼「美人計」,往日聽起來總認為那是人們在講故事。現在,「美人」的圈套就套在了自己脖子上,眼下,自己中計,真所謂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去殺那公子子楚嗎?不用說他燕富從來沒想自己會殺人。公子子楚,是一個秦國公子,前一段,秦國在長平坑殺了四十萬趙人,邯鄲這邊倒是有風聲要殺這個公子。可他燕富就是在那個時候,也下不了狠心殺這樣的一個人。秦軍在長平殺了趙國人,趙國人也可以殺秦國人,可你讓我燕富殺這個公子子楚,我下不了手。這位公子,終日樂呵呵,對下人從來沒有訓斥過,逢年過節,還多給工錢。燕富特別不會忘記,有一天,那是長平之戰進行中的事,公子子楚剛剛結識了呂不韋,在車上,公子跟他閒聊了起來,問他這,問他那,跟他開玩笑,說長這麼大了,還沒有媳婦,怪可憐的,過後他會給他找一個。子楚還問起了他的母親。當時,燕富的母親正在鬧病,臥床不起,燕富講了實情,公子子楚聽後立即道:「你小子怎麼不講?有病得有人侍候,得醫治……」回去之後,立即給了錢,打發燕富回家去侍候生病的母親。燕富十分感激子楚。這樣的一個人,他燕富能夠親手殺掉嗎? 
  退一萬步,就是他燕富下了狠心,殺,可他燕富殺得了公子子楚嗎?燕富不會忘記,半年多前,有人要殺子楚,聽說那殺手還是武林高手,可結果如何?燕富很清楚,從長平戰後,為了提防刺殺,呂不韋為公子子楚請了一批高手,日夜守護著公子。正是這些人,沒費吹灰之力就令那個行刺的高手倒在了公子子楚的身旁。現如今,那些人依然守護著公子,他燕富有什麼本事可以得手呢? 
  可是,能夠不幹嗎?一份要命的字據握在人的手上,另外,更要命的是,自己的母親也握在這些人的手中。現在的問題明擺著,是要公子子楚的性命,還是要自己和母親的性命? 
  想到這裡,燕富立即思慮:母親是不是還在?這些人是什麼事情也會幹得出來的,他們為了避免事情敗露,說不定已經把母親弄死了,說事成之後讓母子相見、給錢、遠走高飛,空頭許諾而已。一定要查看清楚。對,看看母親在不在,然後再做道理。 
  他決定了,但上哪裡去找那些人呢? 
  就在這時,燕富聽到院門響,他轉過頭去,正好黎夫離進來了。 
  燕富對黎夫離大聲喊:「我要見見我娘!」 
  黎夫離一聽先是愣了一下,思考了片刻,道:「那就跟我來……」燕富站起來,跟黎夫離向外走。   
  四、二險(4)   
  這時,黎夫離道:「可有一個條件:見後必須在七日內把事辦妥……」 
  燕富沒有吭聲。 
  黎夫離問:「如何?」 
  先看到母親再說,於是,燕富點了點頭。 
  在一個院子裡,燕富見到了他的母親。一見母親,燕富一切不顧地大聲喊著,並跪了下去。他抱住了母親的腿,大哭道:「娘……娘……兒子是一個不孝之子……也愧見列祖列宗……」母親並不曉得兒子究竟幹了什麼事,安慰著兒子。燕富依然大哭大叫。 
  黎夫離怕這裡高聲喧鬧驚動四鄰,便止住燕富道:「你這是何苦來,又不是生離死別,幹成了事,你們不就大團圓嗎?」說著,便命人把燕富拖了出來,隨後對燕富道:「咱們一言為定——七日事成!」 
  燕富得去公子子楚那裡了。實際上他已經晚到。這時,燕富的腦子還能夠正常思考,他編造了一個理由,解釋自己的晚到。不過,他覺得,所有的人都在嘲笑他,嘲笑他的欺騙。他的臉紅一陣、白一陣。他一直垂著頭,不敢正眼看大家。 
  子楚出了屋,在院子裡碰見了他。他的惟一想法,就是趕快躲開公子子楚。他垂著頭,快步奔向門房。但偏偏被子楚給叫住了。他依然垂著頭,不敢正眼看子楚。這時就聽子楚道:「又什麼事這樣急急火火的?」燕富愣在那裡,沒有回答。子楚見燕富不回答,便道:「我問你哪!」燕富回答說:「並沒有什麼急事……」 
  這時,子楚已經走近了燕富,就見燕富渾身哆嗦了起來。子楚感到奇怪,問道:「你怎麼啦?出了什麼事?」 
  燕富也已經發現自己在打哆嗦,他努力地控制自己,哆嗦卻越打越厲害,上下牙相碰,竟然發出了聲來。 
  公子子楚趕快喊人,說:「燕富病了,送他去歇息,快些請個郎中過來……」 
  這樣,趙高和幾個隨從上來,扶燕富去了門房——平日,燕富都是在這裡歇息的。 
  不一會兒,郎中到了,但經查燕富並沒有什麼大的症候。子楚問過情況後,便讓人送燕富回家去休息。 
  眾人送燕富回家後便離去了,家裡剩下了燕富一個人。大概是由於折騰了兩個晚上,燕富精神開始變得恍惚,或許他瞇了一會兒,他的心裡出現了幻覺。他覺得自己已經殺死了公子子楚,是在與黎夫離進行理論,說事已經辦了,黎夫離應該履行諾言,讓他與母親見面,給他錢,他們將遠走高飛。讓燕富感到高興的是,黎夫離竟然答應了。他與他母親見了面,並得到了錢,那銅錢足足擺滿了他的炕。他高興地喊了起來。這時,他感到口渴,很渴,覺得嗓子都要冒火了。如此過了一會兒,他清醒了。四外看看,就他一個人,再看炕上,依然是他倒下鋪在身下的那床褥子。他哭了。娘呀,娘……再見面,怕是另一個世界了…… 
  他用瓢從水缸裡舀了半瓢水,喝了下去。 
  不多一會兒,他又出現了幻覺。他覺得自己是在受黎夫離的拷問。他曾對黎夫離講,他已經把公子子楚殺死了。黎夫離不相信,問他是如何把子楚殺死的?他說,他出車,子楚一個人在車上,正好睡著了。於是,他拿起了準備好的一根繩子,套在了子楚的脖子上,他鉚足了勁,將子楚勒死了。黎夫離露出猙獰的笑容,並狠狠地抽了他一鞭子,道:「假!平日子楚外出總是由趙高陪著,而且他車後還有另外一輛車,幾個武林高手坐的裡面,時時刻刻注意著前面車裡的一舉一動。怎麼就這麼巧,偏偏子楚一個人在車裡,而且還睡熟了?」最後,黎夫離大罵燕富,警告他放老實些。黎夫離告訴燕富,他們是時刻監視著他的。那公子子楚究竟死還是沒死,不是他燕富一說就算數的。說著黎夫離舉起鞭子又是一頓抽。燕富疼痛難忍,又清醒了。這時天已經黑下來,燕富也不去點燈,獨自一個人躺著,回味著自己剛才那兩場夢。這下他睡不著了,腦子裡出現了更為可怕的幻景…… 
  次日,公子子楚吃罷早飯,想出去轉轉,便又想到了燕富。他問趙高,燕富怎麼樣了?趙高說昨天將燕富送回家,還不曉得情況如何。子楚要趙高過去看看。 
  不大的一會兒,趙高回來了。他向子楚報告說,燕富瘋了。子楚以為趙高說瞎話,趙高認真地說,燕富真的瘋了,他去時,一進院子就聽燕富在亂喊亂叫,也不認人了。 
  子楚覺得奇怪,問趙高燕富都喊叫了些什麼話?趙高為難了,吞吞吐吐,回不上來。子楚很不高興,訓斥道:「講嘛,有什麼難出口的!」趙高只好如實回了,道:「他一個勁地大喊:我殺了公子子楚!」 
  公子子楚聽後越發感到奇怪:「他就是瘋了,與我何干呢?為什麼要殺我?」 
  這事呂不韋知道了,他立即做出判斷:這又是一起刺殺行動。   
  五、三險(1)   
  燕富出事後,公子子楚的宅子裡再也沒有發生什麼異常的事,人們漸漸把燕富忘掉了。 
  過了差不多半年的時間,三月三踏青的日子眼看就到了,邯鄲城有頭有臉的,紛紛做著準備,要到郊外去,享受春的溫情。 
  公子子楚本性就喜歡遊玩,三月三踏青這樣的日子,他是不想錯過的。 
  邯鄲城南有一條河,名叫滏陽河,這裡是邯鄲周圍惟一的水域。河的兩岸種滿了樹木。每逢春天來臨,這裡碧波蕩漾,楊柳垂條,是踏青的好去處。公子子楚選的就是這裡。 
  三月三日當天,天空萬里無雲,暖融融的陽光灑在人們身上,讓人備感春日的可愛。 
  吃過早飯,公子子楚一家出發了。他們一共四輛車子,子楚和趙女同坐一輛,趙二女抱著嬴正坐一輛,趙高和兩個保鏢坐一輛,另外兩名保鏢坐一輛。子楚和趙二女的車子行進在四輛車子的中間。 
  出邯鄲南門,車子漸漸多了起來。車伕連路也用不著問,跟隨著絡繹不絕的車隊往前走就成了。 
  一路上,小嬴正的眼睛顯得不夠用,他的小腦袋像貨郎鼓一般,左右搖動著,看來,這個世界無處不在吸引著這個後生。這使公子子楚甚為開心。 
  趙女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出門了,看著郊外藍藍的天,碧綠的樹,她也感到心曠神怡。 
  河的兩岸已經聚集了從邯鄲趕來的人群。按照當地的風俗,踏青這一天,人們要穿新的衣服,女人們則穿得越花哨越好,頭上還興戴花,故而,整個河邊,花枝招展、彩裙飄曳,成了花的海洋。 
  公子子楚覺得這些人很俗,不願意停下來加入其中。滏陽河越往南彎曲越多,風光越好,公子子楚命車伕往南,再往南。人漸漸稀少了,子楚找到一處合心的地方停了下來。 
  大家下了車。 
  此處確實風光極佳。河道很寬,河水很清。河岸上長滿了矮矮的青草。岸邊一片柳林,一眼望不到邊。千百條柳絲垂著,在微風中搖動著。柳林中,上百隻黃鶯兒婉轉地鳴叫著。 
  公子子楚為選著這樣一處美景而感到自豪,遂問趙女:「此處如何?」 
  趙女笑著點了點頭。 
  這時,小嬴正變得不安分起來,他掙扎著下地,趙二女放下他,趙高過來牽著他的一隻手,任他的兩條小腿邁向前——嬴正向一棵大樹那邊走去。到了樹下,他掙脫了趙高的手,用兩隻小手摟起樹身,並把整個的臉部緊緊地貼在了樹上。 
  所有大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這裡。大家不約而同地在心裡提出了這樣的問題:「他在幹什麼呢?」 
  隨後大家看到,嬴正離開了那棵樹,向河那邊走去。趙高趕快上來扶他。就在這時,嬴正摔倒了。趙高還沒上手,嬴正自己已經爬了起來。 
  這逗得大家一陣樂。 
  隨後,大家分散開,公子子楚牽著趙女的手;趙高牽著嬴正的手,趙二女跟著;三個車伕一夥兒;四個保鏢一夥兒。大家順著河岸,開始了「踏青」。 
  走累了,大家進入柳林,在樹下歇息。 
  子楚依著一棵樹,臉衝著太陽,合上了眼睛。 
  趙女回想著往事。 
  趙二女則領著嬴正剜野菜。 
  趙高則看四個保鏢在下四人坷垃棋。 
  四名車伕則在車子旁照料著馬匹。 
  中午,他們在柳林裡吃了野餐。食品是趙二女做的,大家紛紛誇獎了她的櫥藝。 
  此處真可謂讓人流連忘返,直到太陽偏西,公子子楚還不著急走。趙高怕天晚了路上不太平,再三催促公子子楚返回。子楚執拗不過,便掃興上了車。 
  車子按原順序從原路返回。 
  上了車子,子楚有些昏昏欲睡。還沒有出那片林子,他就被一陣喊聲驚醒了。當他睜開眼睛時,就看到,四個保鏢手持長劍站在了他的車子周圍。按照保鏢的吩咐,趙高抱著嬴正,正上他的車子。再往外看,十來個蒙面人,每人手裡一把劍,將他的車子圍了起來。他趕快站起來,拔出了腰中的劍,把趙女和嬴正護在了自己身下。 
  如此對峙了片刻,那些蒙面人開始進攻了。他的四名保鏢迎了過去。 
  一場血戰開始。蒙面人幾次逼近子楚的車子,每次都被保鏢們打退。 
  拚殺在繼續。有兩個蒙面人死在了子楚的眼皮底下。他又興奮又驚恐。他還從來沒有見到過拚殺場面,現在真刀真槍,廝殺起來,因此,他感到興奮。但他擔心他的保鏢們是不是能夠頂得住。人家那邊可是十來個人,自己這邊才四個。他也擔心那些蒙面人會闖到車子這邊來,傷害了趙女和他的孩子。 
  又有兩個蒙面人倒下了,其中一個就倒在了他的車子上,那人的腦袋被砍去了半邊。子楚把那人一腳踢下了車去。 
  現在是六個對四個,子楚心中感到塌實了些。 
  但隨後,自己的一名保鏢倒了下去。說時遲,那時快,子楚一下子跳下車去,把那保鏢拖了上來。 
  在子楚跳下車子的那一剎那,在一旁緊緊抱著嬴正的趙女嚇得魂飛天外。 
  那保鏢被拖上車後,肩上、頭上還在流血。子楚用劍割下了自己的衣襟,趙高接過,趕快給那保鏢包紮。 
  下面拚殺在繼續。 
  又有一個蒙面人倒下了。 
  就在這時,在車上的那個保鏢睜開了眼睛。令子楚吃驚的是,那保鏢一個鷂子翻身站了起來,奔到下面自己倒下的地方,抄起自己的劍,又投入了拚殺。   
  五、三險(2)   
  又有一個蒙面人倒下了,還有兩個受了傷,一個肩上流著血,另一個大腿被刺穿了。 
  看來蒙面人開始不支。子楚興奮起來,大喊了一聲,就要跳下車去,參加拚殺。 
  只是,這回他被趙女抓住了。 
  他掙扎著,趙女死命抓住不放。 
  子楚無可奈何,只好停住了。 
  這時他想到,這是一次有準備的刺殺活動,一定要抓住一個活的,以便查找線索。於是,他向他的保鏢大喊:「抓一個活的!抓一個活的!」 
  他的喊聲蒙面人一定是聽到了。隨後,蒙面人中的一個喊了一聲:「撤!」 
  蒙面人迅速逃向四方。 
  就在這時,一個保鏢的劍飛出了手,頓時,前面猛跑著的一個蒙面人倒在了地上,身子滾了一陣,停了下來。兩個保鏢一溜煙躥上去將那人拿了。   
  六、出奔(1)   
  幾次刺殺都沒能成功。令公子子盈和黑象不解的是,派去邯鄲組織刺殺行動的人,自從報回第三次刺殺行動失敗的消息後,再沒有了音信。公子子盈和黑象派出兩批人去邯鄲,也沒有打聽到任何消息。這樣,他們不得不想其他的辦法。黑象想到,當初長平戰敗時,公子子楚沒有被趙國殺掉,那是令人不解的。從那之後,秦國沒有再去攻打趙國。如果現在派人馬前去,而且要圍攻邯鄲,那新仇舊恨,趙國人的情緒肯定會被激起來,從而對子楚下手。前一段沒有去攻打趙國,主要的原因是秦國自己得有一個喘息的機會。現經過兩年多的休養生息,派一支遠征軍去邯鄲,已經不是問題。 
  還有一個因素,去年,燕國趁趙國壯年死於長平,攻打了趙國。趙國確是一個「四方之國」,就在全國沒有壯年的情況之下,廉頗老將硬是率領老幼之師,打退了燕國入侵之敵,並殺入燕國,奪得了燕國三座城池。 
  而經過這次戰鬥,趙國可以說實在沒有力量了。在這種情況下打過去,趙國是難以招架的。 
  黑象想到,有這些理由在,如果提出動議,大王是不會不接受的。 
  為了更有把握起見,黑象事先找了相國張祿。 
  張祿說,他正要向大王呈交奏章,發兵攻趙,兩個人想到了一起。 
  黑像甚為高興,立即把情況告訴給了公子子盈。子盈想了想道:「這次我親自去一趟!」 
  黑象很贊成子盈的想法。 
  就在次日,相國張祿呈遞奏章,秦王准奏,決定發兵攻趙。這之後,公子子盈找到父親,提出隨軍的要求。 
  諸公子要求去前方,是上進的表示,按秦國的傳統,這類要求一般是會獲准的。太子柱見兒子如此很是高興,說他就去大王那裡,奏報大王。 
  報到秦王那裡,秦王連思索都沒有思索,就同意了。 
  太子沒有想到,從秦王那裡回來不久,他的另一個兒子吾成來找他,提出了相同的要求。對兒子們的上進表現太子很高興,他說,他現就再去大王那裡。他真的立即去了。公子吾成的要求同樣得到了秦王的批准。 
  秦王也好,太子也好,沒有一個清楚內情。公子子盈和公子吾成隨軍去趙國的動機,朝中只有極少數的人明白。 
  進行了一個多月的準備,秦軍二十萬人馬在將軍王齕的率領下開赴趙國。公子子盈、公子吾成都是監軍。 
  大軍出發前,將軍王齕、監軍公子子盈和公子吾成被太子召進宮中。太子對他們說:「秦軍進入趙國之前,一定先派人潛入邯鄲,通知公子子楚,讓他和呂不韋攜嬴正悄悄出城,待我大軍到時,進入我軍軍營,否則,我兵臨邯鄲,趙國必誅殺子楚。你們屆時要派妥當之人去見子楚,免生差錯。」 
  王齕、公子子盈和公子吾成連聲諾諾。宮中傳出的太子將立公子子楚為將來的太子之事,早已傳到了王齕的耳朵裡。王齕是一位資深宿將,並不是一介武夫。在他看來,太子的特別囑咐,使傳言的真實性得到了進一步的證實。而此次公子子盈和公子吾成同時隨軍,也引起了他的思考。先前,未來太子之位的歸屬,宮裡都看好公子子盈。而如果真的像傳言所講的那樣,未來的太子將是公子子楚而不是子盈,那麼,子盈這次隨軍就大有名堂。王齕也知道,兄弟們行中,惟有公子吾成與公子子楚關係最好。這樣看來,公子吾成的隨軍,也極有可能與公子子楚有關。 
  王齕曾注意觀察,當太子向大家宣佈那項要求時,子盈當初曾甚不自在,只是很快就平靜了下來。而公子吾成聽後表現出無法掩飾的高興。 
  王齕意識到,自己這次帶兵,不但要跟趙軍動心計,還要應付公子子盈和公子吾成不同的要求,擔子不輕。 
  一路的詳情此處不再細講了,且說不日秦軍到達了黎城地面。再往前,就進入趙國境內。這裡離邯鄲還有不到二百里。天色已晚,王齕下令大軍紮營。 
  隨後,王齕悄悄把千夫長公羊易和東方季招進帳來,對他們道:「來時得太子密令:秦軍進入趙國之前,先派人潛入邯鄲,通知公子子楚,讓他和呂不韋攜嬴正悄悄出城,待我大軍到時,進入我軍軍營,否則,我兵臨邯鄲,趙國必誅殺子楚。今派你二人喬裝潛入邯鄲完成太子之命。我大軍在此駐紮三日,然後拔營,直奔邯鄲。故而你等路上不得有片刻耽誤。事成出城後,你等與公子子楚等不要停留,一直西來,必碰上我軍。有兩點爾等必須記下:一、事關重大,你等二人一路必須小心,做到萬無一失。二、此機密之事,行蹤不可讓任何人知曉。可記下了?」 
  二人回答:「記下了。」 
  王齕把手令交給二將,對他們道:「你等先去支取盤纏,而後去喬裝,今晚就上路。」 
  二將領令出帳去了。 
  又過了一陣子,王齕招二位公子道:「再往前不遠就是趙地了。行前太子有令,進入趙國之前,一定先派人潛入邯鄲,通知公子子楚。現末將已經想好了潛入邯鄲之人,與二位監軍商議。」 
  公子子盈問哪兩個人?王齕隨意講出兩個名字。公子吾成沒有講什麼,公子子盈卻問道:「他們有什麼毛病嗎?」 王齕問:「公子指的哪一方面?」子盈道:「自然是人品方面——太子的囑咐非同小可,如若派去的人人品不好,出了差錯,如何向太子交代?」。王齕道:「公子慮得是——二位公子可有人選嗎?」公子子盈道:「我倒有兩個辦事穩當的……」   
  六、出奔(2)   
  話沒講完,公子吾成道:「我也有兩個極合適的……」 
  王齕看了暗暗發笑,道:「公子們的人選必定是極可靠的,末將倒有個主意:兩位公子各選一人,讓他們共同潛入城去……」 
  子盈和吾成都想了片刻,道:「好。」 
  被選二人被招進帳中,由王齕向他們明確了任務,最後對他們說:「來時太子再三囑咐,你二人喬裝持我手令出營潛入邯鄲去做此事,不得有誤。我在此駐紮三日,然後拔營,諒大軍到達邯鄲,你等與公子已從容出城了。」 
  二人道:「領將軍令……」說罷接過王齕手令出帳去了。 
  王齕和兩位公子隨後散去。 
  隨後王齕下達將令:駐紮期間,無本將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營,違者格殺勿論。 
  兩位公子出帳後,各自立即把推薦的人找了來,如此這般吩咐了一遍,並千囑咐、萬叮嚀,必須這樣,必須那樣,才放他們離去。 
  就在這時,王齕的將令到達,聽後,公子子盈和吾成各自叫苦。因為他們都有計劃,打算另外派出自己的人出營:公子子盈是派人在路上截殺派出前往邯鄲的那兩個人。儘管他已經對派出的那兩個人中他選的那個做了行事的安排,為防萬一,他便想出這第二招。公子吾成要派人出營也是第二招:不管那兩個人中他選的那個是否能夠按照他的吩咐成功行事,他都要把第二批人派出去,成為雙保險。 
  現在,王齕下達將令,沒有他的手令不得出營。這樣,要向外派人,就只有兩條路好走:一、取得王齕的手令。兩位公子都想過了,眼下沒有任何理由向王齕索取手令。二、讓派的人偷偷出營。他們曾同時想到這個主意,並出帳親自查看了營寨寨壘的實情。幾乎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無論白天黑夜,要想偷偷越過是根本辦不到的。 
  這樣,他們都無可奈何地放棄了另外派人的打算,只好聽天由命,把惟一的希望寄托在自己所選的人身上。於是,夜間公子子盈和公子吾成都再次把自己的人悄悄招到帳中,再次做了佈置。 
  派出的兩個人中,公子子盈推薦的叫吳巷舉,公子吾成推薦的叫莫家存。 
  次日,兩個人出營,迎著初升的太陽上了路。看上去他們都和和氣氣,甚至親親熱熱。 
  當天的黃昏,他們到達陽邑,並在那裡住了下來。兩個人心裡明白,彼此都領了主人的命令,以殺死對方為己任:對吳巷舉來說,他的任務是殺死莫家存,斷了去邯鄲的路,他自己悄悄返回咸陽。對莫家存來說,他的任務是殺死吳巷舉,擺脫羈絆,然後自己去邯鄲。 
  風高放火夜,夜黑殺人天。雙方都清楚,行事就在今宵,他們內心將是何等的緊張、恐懼啊! 
  按往常的慣例,趕了一天的路,明天還要早起,吃過晚飯就該上炕睡覺了。 
  他們也確實上了炕,準備睡覺。 
  可誰能睡得著? 
  然而,就在這時,吳巷舉的一句話卻徹底改變了兩個人的心境。他突然對莫家存說:「你打算怎麼殺我?」 
  莫家存聽後一愣,忙道:「這話從哪裡說起?」 
  吳巷舉笑了笑,道:「何必瞞著……我就從公子子盈那裡得到命令,路上一定要殺死你……」 
  莫家存假裝吃驚,道:「為什麼呢?為什麼無緣無故地要殺我呢?」 
  吳巷舉依然笑著,道:「你就沒有從公子吾成那裡得到命令,路上要把我殺掉?」 
  莫家存聽後,停了一下,隨後頻頻擺手,嘴裡道:「沒,沒,沒……」 
  吳巷舉這時不再笑了。他嚴肅道:「你不信任我……」隨後他自言自語:「這也難怪……」接著,吳巷舉對莫家存道:「莫公,我等雖在一個營中,可先前互不相識,是特殊使命把我們弄在了一起。我們接受了命令。我們成為別人手中的一把刀。我不曉得你將會是怎樣的。我知道我的命運,即使把你殺了,我回到了咸陽,到頭來也是死路一條——干如此機密的事情,他們會留下一個活口嗎?」說著, 吳巷舉流下淚來。 
  莫家存被感動了。實際上,幹這樣的事,他也是顧慮重重的。他正思考著什麼,就聽吳巷舉道:「莫公,想起來,這裡邊還有個是非問題。我想過,公子子盈為什麼對公子子楚下此毒手,就是由於盛傳公子子楚可能會被立為將來的太子,而公子子盈卻早就盯著太子這個位子,要實現自己的願望,就下手清除障礙。話說回來,爭不怕,可不應該用這種喪失天良的辦法!公子吾成明白公子子盈派我來的用意,為保護公子子楚,才派了你來,並命令你殺我。他做得是對的……莫公,這樣好了,反正早晚也是一個死,與其挨到咸陽被人弄死,還不如現在就成全了你,惟一的請求,是請你給我做個見證,我吳巷舉不是一個不仁不義、是非不分的人……我家還有一個雙眼瞎的八旬老母,只是,也顧不了許多了……」說著,淚如雨下,遂拔出劍來,就要自刎。 
  莫家存一見急忙攔住,道:「這使不得,你我再想出路……」 
  吳巷舉手中的劍被莫家存奪了下來,吳巷舉哭著道:「還會有什麼出路呢?」 
  莫家存想了一下道:「按吳公的說法,去邯鄲想法把公子子楚弄出來是應該做的,既如此,我們可以一起去邯鄲,把事情告訴子楚,然後在這邊找個地方先安下身來,再找機會潛回秦國,把你的母親接過來,咱們今後世事再不攙和,找個僻靜之地,了此一生……」   
  六、出奔(3)   
  吳巷舉聽後半天沒有講什麼,顯然,事關重大,他不能貿然行動。最後,他道:「就依你!」 
  隨後,他深深地舒了一口氣,道:「壓在心上的那塊大石頭搬開了——這才覺得能夠舒坦地喘上一口氣……」 
  莫家存也感到輕鬆了。 
  趕了一天的路,累了,再加上原來緊繃的心弦鬆弛下來,莫家存很快就睡著了。 
  三更時分,吳巷舉向莫家存舉起了他的那把劍。 
  清晨,店家進屋來查房,發現原來的兩位客人只剩下了半個——留下的僅存身軀,頭顱不知去向。 
  秦軍在黎城駐紮了三日後,拔營起寨,進入趙國境內。遇到的抵抗是零星的,故而秦軍一路進軍,到達邯鄲西郊四十里堡,王齕遂令大軍紮營。 
  隨後,如果事情順利,公子子楚應該出現了。 
  可是等了半日,並不見子楚的蹤影。王齕預感到大事不好。 
  吳巷舉施計殺了莫家存,已經帶著莫家存的人頭潛入了秦軍大營,向公子子盈復了命。公子子盈心中塌實下來。 
  吳巷舉軍營中待不住,公子子盈便讓他回咸陽去。吳巷舉擔心公子子盈暗算他,出營後,在四十里堡躲藏了三天,這才膽戰心驚地上了路。 
  公子吾成不曉得莫家存路上會有怎樣的結果,不曉得莫家存去了邯鄲沒有。現不見子楚露面,便像一隻熱鍋上的螞蟻,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公子子盈見了心中暗暗高興。 
  且說半日過後,有人進帳向王齕報告:「稟報將軍,公羊、東方二將求見……」 
  王齕一聽興奮起來:「人哪?」 
  「就在帳外……」 
  王齕著急:「快叫他們進來……」 
  二將入帳:「參見將軍……」 
  王齕問:「事情辦得究竟如何了?」 
  二將相互看了一眼,公羊易道:「末將死罪……」 
  王齕越發著急,道:「快講,公子子楚見到了嗎? 
  公羊易道:「沒有能夠……」 
  王齕嚇得魂不附體,忙問:「出了什麼事?」 
  公羊易道:「我等趕了一夜、一天,黃昏時在這四十里堡找了一家小店歇了,誰知,次日醒來,發現盤纏被偷了,我們不想與店家糾纏,提出丟錢的事不再理會,只請店家行方便,免了店錢。他們不依,非要店錢不可,不肯讓我們離開,並揚言要找官府。我們好說歹說,他們就是不依。他們道,聽說秦軍已經在魏國,你們講話秦國人口音,是不是秦軍的密探也未可知。不知怎麼搞的,說話時,已經有十幾個趙軍士兵走了過來……我們一見大事不妙,便要逃離,可後來他們的人越來越多,我們又沒有兵器,便被他們虜了,今天清晨,他們聽到我軍進軍的消息,逃跑了,我們剛剛被我軍救出……」 
  王齕聽後氣不從一處來,道:「明白了——誤我大事……可恨哪可恨……綁了!」 
  按王齕的性子,將這兩個不中用的一刀砍了才解恨,但想到後派出的兩個有去無回,現再將這兩個殺了,到太子那裡便失去了他曾派人去邯鄲的證據,因此,決定還是留下兩個人的性命,回去後把他們交給太子處理。 
  在一旁的將軍蒙驁問:「將軍,我等如何是好?」 
  王齕歎道:「只好駐紮下來,看看動靜再說……」 
  呂不韋吃過早飯便出門去了,這次沒有讓嫪毐跟隨,而是向他佈置了幾件事做。 
  巳初,大門那邊傳來一陣緊急的扣門聲。嫪毐趕緊去開了門。一看,是宮中侍奉長安君的趙公公,嫪毐趕緊往門裡讓,趙公公急忙問:「呂公在嗎?」嫪毐道:「外出未回……」趙公公道:「那就不進去了——快去找呂公,告訴他,秦國王齕將軍率大軍到了邯鄲城下,趙王盛怒,聽大臣議,命殺子楚公子,人已經派出了,望呂公快想辦法……」嫪毐一聽嚇得魂不附體,道:「糟糕!送公公……」趙公公道:「別送了,快快去找吧!」 
  嫪毐忙命人備車,這工夫,自己分析了呂不韋可能去的方向,急促上車,向西駛去。剛走出不遠,呂不韋駕車迎面駛來。 
  嫪毐勒住馬,朝呂不韋道:「相公,長安君那邊趙公公急告:秦軍王齕率軍到了邯鄲城下,趙王盛怒,聽大臣議,命殺子楚公子,人已經派出了……」 
  呂不韋做著讓嫪毐急促掉頭的手勢,問:「你駕的是那輛車嗎?」 
  嫪毐掉轉了車頭,趕上呂不韋,回道:「正是。」呂不韋問:「都收拾好了嗎?」嫪毐應了一聲。呂不韋在前,到了門口沒有停車,嫪毐在後面緊緊跟了上來。 
  就在這時,趙高急忙從外面跑進院子,向公子子楚大喊:「稟公子:大事不好——王齕將軍率大軍已到邯鄲城下,現城門已經關閉,不許百姓出進……咱們快想辦法躲一躲吧!」 
  子楚聽罷大驚失色,道:「荒唐!這王齕怎麼事前不派人來告訴一聲……如今讓我想辦法——我去哪裡想去……」 
  就在這時,呂不韋闖入,急促道:「快,公子和夫人喬裝——公子除去華飾,夫人換上男裝,把嬴正抱出來……」然後向趙二女:「你自回趙宅……」 
  邯鄲街頭,一隊戰車正在急馳。為首的就是趙王派出前去捕殺公子子楚的將軍樂啟,他不住地揚鞭催馬,並催促後面的將士:「快快!跟上……」   
  六、出奔(4)   
  車隊風馳電掣般前進著,街上的百姓紛紛躲閃。在一個拐彎處,有兩個女人沒有躲得及,被撞倒在地…… 
  公子子楚和趙女已經喬裝出院,二人急促登車,隨後,兩輛車飛速離去。 
  樂啟那隊車馬已經接近了子楚的宅第,樂啟依然是不住地揚鞭催馬,催促後面的將士:「快快!跟上……」 
  按照呂不韋的安排,子楚和呂不韋在前面一輛車上,駕車的是趙高。他們已經走出兩條街,公子子楚不清楚他們要去哪裡,於是大聲問呂不韋:「我們這是去哪裡?」 
  呂不韋道:「出城……」 
  子楚一驚:「能出得去嗎?」 
  呂不韋回道:「我已弄得廉頗將軍符節……」 
  趙女一個人坐在後面的那輛車子上,駕車的是嫪毐,車上並不見嬴正。 
  樂啟的車隊已經到了公子子楚的宅前,他飛身下車,急入宅內。人走光了。門前已經聚集了許多看熱鬧的百姓,樂啟問大家:「可曾見到這裡的人去了哪個方向?」眾人紛紛道:「兩輛車子朝西去了。」 
  樂啟登車,發令:「去西門……快快!」 
  車隊向西急馳而去。 
  呂不韋他們的車子已經到達西門。車被攔下了,呂不韋站在車上,手持符節,大喊:「我等急去趙軍軍營——有廉頗將軍符節在此,快快放行……」 
  守城門的一位將官接過符節,看罷,做手勢開城門放行。 
  就在此時,後面樂啟遠遠趕到,向這邊大喊:「攔住!攔住!」 
  城門已經打開,呂不韋見此光景,奪過趙高手中的鞭子,向馬匹一陣狠抽。馬匹登時躍動,拉著車子躥出了城門。 
  可憐趙高沒有思想準備,車子冷不防啟動,他難以坐穩,遂被拋出車外,摔在了地上。 
  第二輛車子上,嫪毐見呂不韋車子強行衝出,也向轅馬狠狠地抽了一鞭。馬匹躍起,拉著車子向前衝。就在這時,樂啟戰車飛車趕到,越過嫪毐駕御的車子,衝出城外。 
  嫪毐的車子被樂啟的戰車駁了一下,馬匹前衝無路,便跌倒在地。那輛車子嘎然停了——車身橫在那裡,擋住了出城之路。 
  守門將領和樂啟所領其餘車馬被擋。與樂啟一起帶兵執行捕殺任務的是樂啟的弟弟樂開。他的車子被攔下,此時便下了車,走近嫪毐車。他看出了破綻,一把將趙女的頭巾和帽子扯下,道:「一個女的——帶走!」 
  這時,趙女向嫪毐道:「車伕,對不住你了……」 
  嫪毐領會了趙女的用意,道:「算我們認倒霉——瞧,我的夥計摔下車來,不知是死是活,車走了,車馬通通飛了,這匹馬……也完了,一個子兒也沒得到……」 
  趙女隨後道:「到底還給你留了一輛車子……」 
  樂開聽到了他們的這番對話,料定喬裝成男人的便是公子子楚的女人。他知道,子楚有一個叫嬴正的兒子,他們舉家逃遁,不可能不帶著孩子。於是問趙女:「嬴正哪?」 
  趙女略顯得意,道:「要是你們趕不上那輛車,他就算是得脫了……」 
  樂開聽後看了看遠去的那輛車,回頭指著趙女向士兵們下令:「走!」 
  趙女被士兵推上一輛戰車,幾輛車子掉頭後向城裡奔去。 
  這時,邯鄲郊外呂不韋正駕車急馳。車子已經離開了大道,在坑窪不平的原野裡顛簸著。子楚都要暈倒了。他強忍著,問呂不韋:「為什麼向南?」 
  呂不韋道:「西面就是趙軍軍營,我們要繞過去……坐穩了……」 
  樂啟在後面緊追不捨。樂啟乘的是戰車,駟馬,呂不韋的車子只有兩馬,兩輛車的距離越來越近。 
  前面有一高崗。遠遠地可以看到高崗之上一將佇立。 
  樂啟加鞭緊追,兩車只有百步的距離了。 
  高崗之上的將軍急促轉身登車。十幾輛戰車啟動了,車隊下崗後風馳電掣般插向呂不韋和樂啟車子的中間。 
  樂啟收車不及,從下崗的戰車中間插了過去,車隊的一輛戰車撞上了樂啟的戰車,差一點將樂啟的車子撞翻。 
  樂啟看清楚了飛奔過來的是秦國的戰車。他向左轉了一個大圈。 
  秦軍戰車並沒有追他。他回頭望了望那隊戰車,自回邯鄲去了。 
  呂不韋停下車子,等秦國戰車駛近。 
  公子子楚認出了那員領隊的秦將,於是大叫:「王齕將軍!」 
  西門這邊,嫪毐已經把那匹不能動彈的馬卸下,然後獨自一個人走到趙高那裡,看到趙高已經被摔得不省人事。他把趙高拖起來,背他到了自己那輛車前,把他放上車,一個人費勁地拉著車向回走。臨走時,他又看了看他那匹馬,最後懷著無限惋惜的表情離開。 
  拉到一個僻靜處,看看四下沒人,嫪毐停下來,輕輕向後喊:「嬴正!嬴正!」 
  沒有動靜。嫪毐害怕了,他把車子支好,繞到車前,輕輕地把車廂的一塊板子掀開。就在這時,嬴正從那塊板子下探出頭來。原來,板子下面是一個有空洞的箱子,嬴正就藏在那一箱子裡。 
  嫪毐舒了一口氣:「嚇死我了——叫你怎麼不吭聲?」 
  嬴正道:「不是說好了,不許吭聲嗎?」 
  嫪毐高興起來:「好樣的,傷了沒有?」 
  嬴正搖了搖頭:「娘呢?娘怎麼啦?」   
  六、出奔(5)   
  嫪毐歎了一口氣:「娘走了……」 
  原來,近日風聲漸緊,有消息傳來,說秦軍正在魏國境內。秦軍的動向不明:是在那裡與魏國交戰,還是前來趙國?呂不韋認為,對此不能不做準備。 
  宮裡傳出,上次長平戰敗、趙王沒能殺掉公子子楚,便留下了一句話:「如若下次秦軍再踏上趙國的土地,哪怕是一兵一卒,我也要子楚的腦袋!」 
  這次要是秦軍再來攻打趙國,那公子子楚就險了。這些天來,呂不韋著意準備的就是這件事。把一輛車子弄一個小孩子的藏身之處,是呂不韋準備工作的一個部分。 
  當日風緊,說秦軍已經進入了趙國境內,後來城門關閉了,秦軍到達的消息被證實,呂不韋即刻去找了廉頗,說秦軍兵臨城下,要解邯鄲之圍,需要外部援軍。呂不韋說他願意去魏國求信陵君,請信陵君發兵過來。 
  廉頗給了呂不韋出城的符節,呂不韋急促回去安排公子子楚等出城事。他離開宅第吩咐讓嫪毐辦的事中的一件,就是最後弄好車子上孩子的那個藏身之地。碰見嫪毐,問「你駕的是那輛車嗎」,指的就是孩子有藏身之處的那輛車。 
  這時,趙高甦醒了,他睜開眼睛,見嫪毐在身旁,劈頭便問:「逃了嗎?公子和呂公逃了嗎?」 
  嫪毐回答道:「但願……」 
  趙高又問:「夫人哪?」 
  嫪毐不願意讓嬴正知道趙女被趙軍抓去的事,於是按著嬴正的頭:「再委屈一會兒……」嬴正縮進了車板下的那只帶孔的小箱子,嫪毐復把板子蓋好,並照舊在上面鋪上一塊破毛氈。 
  弄好後,他輕聲對趙高說:「被他們抓走了……幸虧夫人機智,臨被帶走時,說我是臨時被雇來的車伕,他們才放過了……」 
  趙高問:「如今我們去哪裡呢?」 
  嫪毐道:「趙人必監視著呂宅、秦公子宅和趙宅,這三處我們都不能回去。呂相公剛剛置了一處園子,本來是打算情況危急時讓公子和夫人過去躲避的,誰知,事情如此緊急,那裡並沒有用上。我們先到那裡避一避,然後慢慢找趙公……」 
  趙高道:「這好。」 
  說著他下來要幫嫪毐拉車。嫪毐問:「你能走嗎?」趙高說:「能,剛才摔昏,現在沒事了。」嫪毐說:「那咱們就不要這車子了。」趙高不明白為什麼丟掉車子?嫪毐說,如果趙軍回過味來,必然派人追殺我們,我們依然弄著車子,豈不自我暴露?趙高認為有理,兩個人便又把嬴正弄出來,由嫪毐抱著,大家鑽入一個小胡同。 
  嫪毐和趙高帶著嬴正到了那個園子前。門鎖著,他們把鎖砸開,進了園子。園子裡可以住,但他們身上分文沒有,他們也沒有誰會照料嬴正。 
  眼下有三件事急需要做:一、把情況報告給趙公和趙二女。二、需要趙二女過來照看嬴正。三、需要從趙公那邊弄來一筆錢。可趙家的宅第周圍一定佈滿趙國的暗哨。如何去那裡報告情況呢? 
  嫪毐想到,他認識趙家的管家伍通。他多次在聖賢街一個菜店碰上這個管家。嫪毐決定到那裡去等他。巧得很,嫪毐到了那個菜店後,伍通果然在那裡。這樣,通過伍通,嫪毐與趙公接上了關係。趙二女甩掉趙國的暗探,來到了園子裡。趙公也設法給他們送了錢過來。 
  趙二女見了嬴正,把他緊緊地抱在懷裡,大哭了一場,而後對嬴正道:「嬴正,孩子你聽著,小姨兒有要緊的話跟你說:從今往後,你不能再叫嬴正了,叫趙正。管姨兒也不能再叫小姨兒了,要叫娘。聽見了沒有?」 
  嬴正睜著大眼睛,點頭道:「聽到了。」 
  趙二女又道:「還有,從今往後,嫪毐不再叫嫪毐,叫嫪白。聽見了沒有?」 
  嬴正道:「聽到了。」 
  趙二女繼續道:「趙高往後不再叫趙高,叫秦哥。記住了?」 
  嬴正又點頭。 
  趙女被關在一所園子裡,趙國士兵在院子裡布了哨。 
  趙女在一間房子的窗前出神。她不曉得呂不韋和公子子楚是否逃脫了。很多時候,她相信他們不會出問題,一定有驚無險,平安地到達了秦軍大營。因為她信任呂不韋。認為有這樣一個人在,便能夠化險為夷,保全平安。 
  但憂慮之情時時衝擊著她的神經,使她整個身子不時地出現痙攣。這樣她便努力地控制自己,以便不讓那個女看守發現。 
  情況實在是太險惡了,她眼看著那個趙國的將軍凶神惡煞般駕著戰車衝了過去,而且,他的車上有三個人,還有四匹馬駕車,而呂不韋車上只有兩個人,駕車的馬只有兩匹。 
  還有,出西門不遠就是趙軍大營,呂不韋他們不是自投羅網嗎? 
  她也惦念著她的兒子嬴正。當時看,嬴正他們沒事了,可誰曉得後來會發生什麼情況呢?他們或許走不遠就被發現了,或許回到了子楚的宅子,回到了呂不韋的宅子,回到了姥姥家,而那裡有趙國派去的暗探,嬴正他們一露面,就被抓住了…… 
  自己在這裡已經被關了兩天,不見有什麼人來看她——她想像中,嫪毐他們沒有落入虎口,便要設法去找她的父親。她父親知道她被關,定然想辦法來看她。父親不露面,就說明他不曉得她被關的事,父親所以不曉得,那是由於嫪毐他們沒有告訴父親她被關了。沒有告訴他,那是因為……趙女不敢再想下去。   
  六、出奔(6)   
  正在這時,一女看守走過來,對趙女道:「你不吃,東西就撤了……」 
  趙女不加理睬。 
  看守是一個喜歡嘮叨的女人,她道:「你還不知足……沒把你關到大牢裡,就便宜了你,還專有一個人侍候著——我可跟你說,不吃東西,餓死了,也不會有人疼你……一天過去了,老天爺,挑著樣兒地給你做,瞧你,連看都不看一眼,這不是要自個兒的命嗎?今兒給你做的,瞧……吃點……」 
  就在這時,一軍卒進屋向看守道:「犯人的爹被准許來看她,上面有令:看一眼、放下東西就得走,不許開口講話,這跟她爹也是講好了的,讓小的進來向你傳,讓你告訴犯人……」講罷退去。 
  女看守又有話講了:「恭喜,恭喜,親人來了……你定然盼著——望眼欲穿吧!這下盼來了……可你自己也聽到了,不許張嘴的……」 
  在看守嘮叨著的時候,趙公跟在方才進來的那個軍卒的後面進來了。趙女撲了上去,趙公扔掉手裡的包袱也奔過來,兩個人擁抱在了一起。趁此機會,趙公道:「他們逃掉了,孩子無事。」 
  趙女的眼淚立即湧了出來。 
  呂不韋和公子子楚逃掉了的消息,是趙公從宮裡的人那裡得到的。樂啟將軍沒能追上呂不韋和公子子楚的事報到趙王那裡,趙王很是生氣。這樣,呂不韋和公子子楚逃掉了的消息就傳出宮來。 
  趙公所以過了兩天才來看女兒,那是由於他先前沒能打聽到關押女兒的具體地點。 
  無論如何,趙女放下心來。 
  這時看守大叫:「快放開,快放開……」 
  趙公放開女兒,回頭撿起了包袱。看守上來接過包袱,問:「都是什麼東西?」 
  趙公道:「女兒換洗的衣裳。」 
  看守問軍卒:「可查過了?」 
  軍卒道:「不放心你就再查一遍……」 
  軍卒向趙公:「請吧。」 
  趙公與趙女依依而別。 
  看守道:「見到了親人,總歸是高興的事,這會兒該吃點了吧?」 
  趙女坐在了桌前,開始吃東西,她吃得很香。 
  嫪毐等人在園子裡安頓下來。 
  這個園子的大門臨著一條僻靜的小街,其餘三面都靠著別人的院子。園子很大,有三間正房,正房的西邊有一間耳屋,靠西院牆有兩間西房,趙二女帶著嬴正住在正房裡,嫪毐住在那間耳屋裡,趙高獨佔兩間西房。 
  趙二女一個人侍奉嬴正,做四個人的飯,還幫嫪毐、趙高洗衣服。嫪毐幫她,洗衣時給她打水、倒水,做飯時幫她管灶,給她打下手。他還管外出買糧、買菜。趙高不怎麼出門,他在院子裡與嬴正一起玩耍。他還在院子裡開了一塊地,學著種瓜種豆,倒不是圖省錢,而是要在那上面打發時光。 
  趙二女很是疼愛嬴正,現在嬴正叫她娘,她對嬴正確實跟對兒子一樣親。 
  秋天要過了,天高雲淡,這一天……趙二女把嬴正攬到懷裡,讓嬴正面衝著天,兩個人數天上的雲彩,猜雲的形狀,這塊像隻狗,那塊像隻羊。 
  這時,嫪毐和趙高在遠處修理一個轆轤,擺弄半天,轆轤修好了,向上打水的是一個用去了皮的柳條編成的水鬥,趙高一次次向上打水,澆灌著他們的菜畦。 
  天上飛過一群大雁,其中一隻雁連叫了三聲,聲音中帶著幾分的悲切之情,那邊的趙二女和嬴正也看到了那群雁,聽到了大雁的叫聲。這時,嫪毐和趙高聽到嬴正問趙二女:「娘,天上過去的是什麼?」 
  趙二女回答說:「大雁。」又聽嬴正問:「它們這是去哪裡呢?」趙二女回答:「它們去南方。」 
  嬴正又問:「去南方幹什麼呢?去找它們的爹和娘嗎?」 肯定是嬴正的問話觸動了趙二女,嫪毐和趙高遠遠地看到,趙二女眼睛直直地望著天空,並不住地用袖子擦她的眼睛。他們清楚,趙二女哭了。這也觸動了兩個男人,兩個人的主人都平安地到達了秦軍軍營,值得慶幸,但幾個人,呂不韋、公子子楚和夫人、孩子,天各一方,這不到三歲的孩子想到大雁要去找父母,這不正說明孩子見景生情,也在想念自己的父母嗎? 
  大概趙二女不想過於傷感,便很快地與嬴正換了一個話題。嬴正果然好了,又變得有說有笑。 
  方纔那一番話,大概是勾起了兩個男人的什麼心事,就聽趙高低聲道:「這丫頭是越長越水靈了……只可惜怕是讓公子上手兒了……」 
  這時,嫪毐講出了一句話,使趙高愣了半天:「沒有……」 
  趙高立即接茬道:「你怎麼知道的?你說……說!」 
  嫪毐知道自己說漏了嘴,遂罵趙高:「你小子,沒正經……」 
  趙高笑著道:「自己講話露了餡,還罵人……不用說,你福氣,小子,要是我趙高也有那個玩意兒,怕是沒有你的……」 
  下面我們應該講一講呂不韋和公子子楚他們的情況了。 
  陪公子子楚和呂不韋入營之後,王齕將軍就把公子子楚和呂不韋引進了大帳。他還讓人把公子子盈和公子吾成也請來了。 
  可以想像,一見到公子子楚和呂不韋,公子子盈和公子吾成各會是怎樣的內心感受。 
  公子子盈驚得愣了半天,隨後才強制自己平靜下來。   
  六、出奔(7)   
  公子吾成則感到喜從天降,高興得講不上話來。 
  王齕將軍暗暗地觀察著弟兄倆的不同表現,想像著他們眼下的內心活動,覺得有些趣味。他想繼續觀察一下這些人的表演,於是道:「兩位公子,路上末將問過子楚公子和不韋先生,我們派出的人並沒有到達邯鄲……」 
  公子子盈一聽裝出吃驚的樣子,道:「那為什麼呢?難道路上出現了什麼差池嗎?」 
  公子子盈急於知道,公子子楚他們是怎麼逃出來的。於是,他問公子子楚:「十四弟是如何逃出了魔掌的呢?」 
  幾次周折,公子子楚內心裡已經恨死了公子子盈,聽他說罷,不陰不陽道:「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活該我子楚命不該死,儘管多少次子楚命懸一線,這次又是冒險奔逃,可命還是保住了,這就叫做天不絕我,或者叫做天不絕秦……陳芝麻、爛谷子還抖摟它幹啥?王齕將軍,我看咱們不要乾坐著——擺酒!」 
  王齕將軍站起來,道:「遵命!」 
  王齕心中不住地翻騰:啊!更激烈地爭鬥就要開始了!這就是人生!這就是兄弟!這就是宮廷! 
  當日帳中置酒,公子子楚喝得很暢快,他旁敲側擊、含沙射影,向公子子盈發起了攻擊。公子子盈只好聽著,喝著悶酒,最後酩酊大醉,被人扶入帳中。 
  呂不韋惦記著趙女和嬴正,又想到來到軍中,回到咸陽還有許多事情要做,心一直沒有往酒上去,對公子子楚和公子子盈的嘴仗,也全不放在心上。 
  公子子楚也惦記著趙女、嬴正。他雖慶幸自己逃離險境,但同時也感到世事多艱,人心不古,也未免心情惆悵,最後也醉了。 
  只是,公子子楚次日就清醒了,而公子子盈還酣睡著。 
  秦軍要長久圍困邯鄲,營中不好久待,經王齕將軍安排,吃過早飯,由公子吾成率領五十輛戰車,護送公子子楚和呂不韋回咸陽去了。 
  千夫長公羊易和東方季被解押著隨公子吾成一行也回了咸陽。直到現在,人們誰也不曉得他們二人究竟犯了什麼罪。 
  在回去的路上,公子吾成跟公子子楚和呂不韋講了他所瞭解到的公子子盈與公子黑象設計謀殺子楚的經過,子楚越聽心裡越惱,最後大罵:「不殺子盈誓不為人!」 
  在大營時,子楚對子盈旁敲側擊、含沙射影,呂不韋已經看在眼裡,現見公子子楚又發誓報仇雪恨,呂不韋便道:「公子息息怒火……世人道,有仇不報非君子。可依我看來,仇報還是不報,卻並非評定君子與否的標準。公子可以細想想,對公子來說,什麼是第一個應該把握的:是得到嗣立呢,還是報仇?不用說,兩者權衡,第一個應該把握的便是嗣立。現在,嗣立並沒有最終得到,而在此情況之下,如果任憑自己發洩,非要報那一箭之仇,誰會曉得不出現什麼意外?公子,我看,公子子盈的目的倒是十分明確——為了爭得嗣立。為了爭得嗣立,他便要剷除你,幹出那些齷齪之事,因為他沒有其他別的什麼手段。我們應該學他:目的明確,最後爭得嗣立。與他不同的是,我們有另外的手段。故而,我們要認清楚目的,把握好有效手段,而不可為其他的事情所干擾,轉移了自己的目標,放棄了自己的有效手段……」 
  公子子楚並不是一個頑固不化的人。他明白了呂不韋的意思,道:「先生講得有理,我們的目的無須通過剷除什麼人而達到,我們需要做的,是孝敬太子,還有華陽夫人……」 
  呂不韋補充道:「至少不能節外生枝,惹得他們不高興……」 
  子楚道:「只是,這樣一來,那口惡氣就只有往肚子裡嚥了……」 
  公子吾成這時笑道:「呂公講得有理,十四哥要是覺得惡氣難以吞嚥,那就吐到小弟肚中好了……」 
  如此確定之後,子楚覺得心明眼亮。回咸陽之後,第一個拜見了父親。太子見子楚平安歸來,自是高興,詢問了子楚和呂不韋逃出的情況,也問了秦軍圍攻邯鄲的情況。對公子子盈多次加害於他的事,公子子楚沒有半句吐露。 
  從太子那裡出來,公子子楚便去了華陽夫人那裡。華陽夫人早已經聽說公子子楚回來了,等見到公子子楚,華陽夫人也高興異常。她傾聽著公子子楚講述的他和呂不韋從邯鄲逃脫的經過,心裡一直緊張得透不過氣來。 
  「多險!」她最後說。接著又問:「嬴正和他的母親呢?他們的情況一點也不曉得嗎?」 
  公子子楚搖了搖頭,喃喃道:「一點也不曉得……至少在我們離開大營時還不曉得……」 
  華陽夫人聽後愣了半晌,道:「一有消息,王齕將軍一定會派人回來告訴我們……他可是一個心細的將軍……你記住,一得到他們的消息,你就立即來告訴我……我那個小孫子長得是個什麼樣?」 
  公子子楚道:「從頭到腳,沒有一處不像我……」 
  華陽夫人道:「聽說他的母親美麗無比,我想,這個孫子一定是一個翩翩少年……」 
  公子子楚道:「這一點都不假……」 
  華陽夫人道:「你娘那裡去過了嗎?」 
  公子子楚道:「見了夫人就過去……」 
  華陽夫人道:「那就快去吧?別的話咱們回頭再聊……呂公呢?這些年他很是不容易。請他過來……我們還聊得來……」   
  六、出奔(8)   
  公子子楚道:「就去喊他……」 
  說完退去了。 
  呂不韋被召來了。見了呂不韋,就像見了一位久別重逢的老朋友,華陽夫人問了許多話。呂不韋一一做了回答,談了很久,華陽夫人才放呂不韋離去。 
  呂不韋第一次進宮就發現,華陽宮中擺的最多的東西就是竹簡。後來呂不韋瞭解到,華陽夫人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翻閱那些竹簡。諸子百家的著作她都瀏覽過了。她也喜歡就她感興趣的問題與別人進行切磋。她覺得,閱讀、切磋是一種享受。 
  這次談話,又一次表明了華陽夫人的這一特點。許多話題,她都引經據典,而且用起來自然而貼切。這使呂不韋想到,公子子楚不愁沒事可幹了。 
  呂不韋把自己的想法告訴給了公子子楚,說公子子楚應該到華陽宮去,陪華陽夫人讀書。一開始,公子子楚一口拒絕,說他最不喜歡的就是翻那些竹板子。呂不韋說服了他,他說試試看。還好,他把自己擺在了一個學生的位置。其實,就學問而言,在華陽夫人面前,公子子楚也只配當一名學生。華陽夫人收了他這名學生。 
  華陽夫人和藹可親,平易近人,公子子楚在她的面前並不感到拘束。相反,跟這樣一個風韻獨具的女性在一起也是一種享受,更何況,呂不韋念念不忘的那個「目的」,還要指著這樣一個女性來達到呢! 
  公子子楚有了很大的收穫,他不但學到了知識,而且漸漸地培養了讀書的興趣,就許多問題,他還能夠跟華陽夫人爭辯爭辯,談談自己的見解。無疑,這也使華陽夫人感到了滿足。 
  呂不韋也常常被華陽夫人召進宮。他們除切磋一些閱讀中的問題外,華陽夫人還喜歡聽呂不韋講一些宮外發生的有趣故事和他遊歷各國的有趣見聞。 
  呂不韋給華陽夫人和公子子楚帶來了令人高興的消息:趙女和嬴正他們都平安。 
  華陽夫人講得沒錯,王齕將軍是一個心細的將軍,一俟得到嬴正母子的消息,他一定會派人回來報告。消息正是王齕將軍專門派人回來報告的。 
  有關趙女被趙國監禁的消息,呂不韋向華陽夫人和公子子楚講了。兩個人都表現出了憂慮,擔心趙女吃不了那樣的苦。 
  呂不韋心中對趙女疼愛萬分,但華陽夫人和子楚所擔心的他卻並不擔心,因為他相信,趙女是一位胸懷大志的女性,定能超越這一危難。 
  此後,公子子楚差不多天天到華陽宮來。公子子楚成了華陽夫人名副其實的孝子,華陽夫人感到了滿足。 
  有時,太子閒了也到華陽宮來,見到華陽夫人與公子子楚像母子一般親暱融洽,心中自是高興。華陽夫人不時地向太子講述子楚的賢德,太子也慶幸他們選了一個好的嗣立者。   
  七、回擊(1)   
  幾個月過去了。在趙國前線,由於魏國的公子信陵君竊得魏王軍符,帶兵到趙國,秦軍害怕腹背受敵,便撤了回來。將近一年的邯鄲圍困戰從此結束。 
  公子子盈隨軍回到了咸陽。 
  還在趙國之時,公子子盈就接到了黑象的報告,曉得了公子子楚和呂不韋回到咸陽之後的情形。黑象判斷,公子子楚和呂不韋會利用親近太子和華陽夫人的機會,向太子和華陽夫人告子盈和他的狀,讓太子和華陽夫人治他們的罪,借用太子和華陽夫人的手除掉他們。而一旦子盈回到咸陽,便是他們的死期。為此,黑像要子盈早做謀劃。 
  實際上,公子子盈已經有了安排。他絕對不想就如此敗給子楚。 
  而在咸陽,黑象也已經進行了某些安排。子盈回到咸陽後,兩個人把各自的安排講明,很快,兩個計劃被揉成一個,並且很快付諸實施。 
  公子子盈回到咸陽的頭一天,和公子子楚一樣,第一個見的是他的父親。太子向子盈詢問了秦軍圍困邯鄲及最後撤回的前後經過,並瞭解了子盈所見到的趙國、趙軍的一些情況,特別讓子盈詳細講了所瞭解的信陵君竊符救趙的情況。子盈一一向父親回明瞭。當講到信陵君竊符救趙的事時,子盈向父親說明,有關這事,他掌握了秦國方面的重要情況,過後,將專門報告。太子聽後愣了一下:秦國方面的重要情況? 
  「什麼情況?」太子隨後問了一句。 
  子盈道:「在趙時,魏國一謀士投了來,帶來機密大事一件……」 
  太子聽後越發注意了,問:「關於什麼?」 
  子盈道:「我軍有人曾派人向信陵君通報軍情,並給信陵君出謀劃策……」 
  太子一驚:「有這等事?」 
  子盈點了點頭,正要講什麼,有太監進來報告,說大王召太子議事。太子想了想,對子盈道:「晚間你過來……」 
  這時子盈道:「事關重大,兒臣不知道是不是應該向大王奏報……」 
  太子一聽道:「你簡要講明情況,我看看是否奏與大王……」 
  子盈道:「那謀士說,某月某日,信陵君接到呂不韋派人送來一簡。是一復簡,看來原先信陵君曾致簡向呂不韋問計,如何得解邯鄲之圍。呂不韋遂復此簡。而從日期推斷,正是呂不韋從邯鄲得脫、到達秦軍大營的時間。其簡道,要解邯鄲之圍,只需魏國發兵抄秦軍的後路,這樣,截斷秦軍糧草供應線,使秦軍腹背受敵,秦軍必撤。信陵君極力主張採納呂不韋之策,便將此簡拿給魏王看了。魏王懼怕得罪秦國,不想出兵,便指信陵君是為了搭救他在趙國做王后的胞妹,才出此策,拒絕出兵。因此,便有了後來信陵君竊符救趙之事……」 
  太子聽罷道:「既是呂不韋幹的事,把他抓起來查問就是,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子盈一聽道:「事還牽涉十四弟……」 
  太子又愣了一下,道:「會是這樣……」隨後,太子想了一想,道:「你在此等我……」說罷,急忙去老王那裡了。 
  當日晚飯後,公子子盈來見了華陽夫人。華陽夫人見公子子盈比離開咸陽前消瘦了許多,知道在外領兵打仗不容易,對公子子盈甚為憐愛。信陵君竊符救趙的事引起了華陽夫人的興趣,她很想瞭解一些具體情況。公子子盈剛從前線回來,必然知道許許多多的有趣故事。但是,想到公子子盈剛剛回到咸陽,免不了要去見大王,見太子,會忙得很。子盈還沒有去見他的母親,就到了華陽宮。這樣,華陽夫人並沒多留公子子盈,而是放他走了。公子子盈臨走時,華陽夫人對他說,改日閒了,過來坐坐。 
  公子子盈離開之後不久,一太監急急忙忙進來奏報,說:「公子子楚那邊一太監緊急求見……」 
  華陽夫人命那太監進來。那太監緊張得說不上話來。華陽夫人安慰他:「不要著急,慢慢說……」 
  太監回道:「公子偷偷吩咐小的悄悄來奏報:公子被拘禁了……」 
  華陽夫人被嚇了一跳,自語道:「從哪裡說起……飯前從這裡回去還好好的……」遂問那太監:「你可曉得出了什麼事嗎?」 
  太監回道:「小的不曉得……」 
  華陽夫人又問:「曉得是哪裡的旨意嗎?」 
  太監還是那句話:「小的不曉得……」 
  一問三不知,華陽夫人生氣了,向那太監揮了揮手。 
  就在那太監轉身要出宮的工夫,一太監又前來奏報:「呂相公那裡來人,緊急求見……」 
  華陽夫人自語了一句:「又出了什麼事?」 
  來人被召進,回道:「相公被抓走了,臨行前,相公告訴小的快快前來奏報……」 
  華陽夫人聽後愣了半天,心想:這是怎麼啦?一個被禁,一個被抓…… 
  隨後,華陽夫人問那人:「相公還有什麼話?」 
  那人道:「相公說:『奏報夫人,不韋無罪,反有治人以死罪的多項證據……」 
  華陽夫人聽後沒有再問什麼,就放來人回去了。 
  她原想派一個太監去公子子楚那邊看一看,但最後放棄了。拘禁公子子楚,肯定不是大王的旨意就是太子的命令。而無論是誰發的話,說明有什麼事情鬧大了。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她貿然派人過去,便有不妥。   
  七、回擊(2)   
  一個被禁,一個被抓,同時發生。事發突然。這一切促使她左思右想。 
  從呂不韋那話『不韋無罪,反有治人以死罪的多項證據』中,她意識到,要有重大事變發生了。同時,她從呂不韋的話中得到了慰藉,判定他們不會做錯什麼事,而且有本事轉危為安,因為她相信呂不韋。 
  她決定等待,等待太子回來,問個明白。 
  很晚很晚太子才從秦王那裡回到華陽宮。還沒等華陽夫人開口,太子便道:「出了大事……」 
  華陽夫人問:「什麼大事?坐下來慢慢講……」 
  太子感到很疲倦了,坐到榻上,宮女趕緊上來揉背的揉背,捶腿的捶腿。華陽夫人親自捧上茶來。 
  太子道:「子楚出了大事……」 
  華陽夫人靜靜地聽著,太子繼續道:「我軍圍攻邯鄲,邯鄲最後得以解圍,是魏國出兵斷了我軍後路,我軍糧草不濟,才不得不撤回。而給魏國出主意的,卻是呂不韋和子楚——真是想不到的事……」 
  華陽夫人平靜問道:「怎見得是呂不韋和子楚幹了這樣的事呢?說是呂不韋幹了這事還有點影子,因為他結交甚廣,想必與那信陵君是極熟的。可說子楚幹了那事就沒譜兒了——他憑什麼要幹那種事呢?他為什麼要幹那種事呢?」 
  太子道:「有趙人作證,呂不韋向廉頗獻計,呂不韋可以去魏國見信陵君。另有魏人作證,信陵君最後竊符救趙,是聽了呂不韋和子楚的計謀……」 
  華陽夫人問:「這些證人我們是如何得到的呢?」 
  太子道:「趙國的證人是主動逃到了秦營的,魏國的證人,是我軍路過魏國國境時,魏王派使者犒軍,一名副使告訴我軍的……」 
  華陽夫人問:「這些證人是王齕將軍掌握著嗎?」 
  太子道:「不,是子盈……」 
  華陽夫人吃了一驚:「是他?」隨後,華陽夫人問:「這事大王知道嗎?」 
  太子道:「不敢不奏……」 
  華陽夫人道:「就是說,拘禁子楚、捕捉呂不韋都是大王之旨了?」 
  太子道:「是……」 
  華陽夫人問:「太子真相信子楚和呂不韋會幹出那樣的事來嗎?」 
  太子道:「這正是讓我吃驚的……」 
  華陽夫人沒有立即講什麼,而是思索了一會兒,然後道:「太子還記得與妾妃玉牒相約之事嗎?」 
  太子一聽,猶豫了片刻,道:「如今只有另行安排了……」 
  華陽夫人隨後道:「妾妃有兩項請求,太子能夠答應嗎?」 
  太子道:「什麼要求?」 
  華陽夫人道:「第一,立即將趙國證人、魏國證人收監。第二,對趙國證人、魏國證人和呂不韋收監處嚴加看管,確保他們的性命……」 
  太子問:「為什麼要把證人關起來呢?」 
  華陽夫人道:「為了第二項,即保護他們……」 
  太子想了想,道:「有理……」隨後問:「你怎麼想到了這一點呢?」 
  華陽夫人道:「拘捕呂不韋時,他讓下人傳話說:『不韋無罪,反有治人以死罪的多項證據』。太子可細細思考這兩句話……」 
  太子聽後自己重複了呂不韋的話,然後道:「看來此事大有玄虛……」 
  華陽夫人道:「妾妃也如此看……」 
  太子趕快喊過一名太監,傳旨廷尉:「立即拘禁趙國證人楊聞和魏國證人文起其,嚴加看管,沒有太子手諭,任何人不得晤見。將呂不韋另行擇地拘禁,嚴加看管,沒有太子手諭,任何人不得晤見。」 
  太監速去傳旨。 
  太子對華陽夫人道:「不是夫人提醒,幾乎壞了你我的大計……」 
  太子模模糊糊看到了整個事件的一個大致輪廓。呂不韋講,他那裡有『治人以死罪的』證據在,那麼,找到呂不韋,驗證他的證據,事件的輪廓就會很快清晰起來。 
  當日很晚了,太子還是把廷尉召進了華陽宮,讓他連夜去見呂不韋,如此這般吩咐了一番。 
  廷尉問,詢問的結果是不是連夜奏報,太子講了句「自然」。在一旁的華陽夫人道:「何必如此急切呢?明日奏報不遲……」 
  太子想了想,道:「不,問完就過來……」 
  廷尉退去了。 
  華陽夫人見太子心中急躁,總是試著提起一些輕鬆的話題,讓太子放鬆,但她一直沒能成功。是啊,很明顯,案情無論如何發展,涉及兩個兒子,要不就是一方犯有暗中通敵之罪,要不就是一方陷害另一方。而無論哪一方有罪,都會是死罪,這讓作父親的太子心情如何能夠平靜得下來呢? 
  還有一層,如果公子子楚有通敵之罪,那就說明往日對子楚的認識是錯的,他和華陽夫人將來立子楚為太子的約定也是錯的,是他和夫人受了呂不韋的騙。子楚回來後,其種種表現,統統都是假的,依然在行騙。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多險啊!把大秦的江山交給這樣一個人,他嬴柱,就成了千古罪人,就無法向列祖列宗做出交代…… 
  華陽夫人料定,太子的憂慮更多的會是這第二層。 
  最後,華陽夫人放棄了把太子的思路引開的努力。 
  太子長時間在宮中踱步,思考著,等待廷尉的回轉。 
  約莫一頓飯的工夫,廷尉回來了。他一進宮門,太子便大聲問:「情況如何?」   
  七、回擊(3)   
  廷尉回道:「呂不韋講,他有三個證人,證明公子子盈曾屢次妄圖除掉公子子楚。三個證人是:一、原公子子盈宮中太監黃市,他得到公子子盈與公子黑象密謀派人前去邯鄲殺害公子子楚的事,暗中告訴了公子吾成。二、趙國人柳高。他是受雇刺殺公子子楚的十個人中的一個,當場被捉。三、公子子盈之妻舅袁垣,是他,受命去邯鄲策劃了三次謀殺行動。在趙國,呂不韋找到並捉住了他。呂不韋還講,他另有證據證明,秦軍進入趙境之前,王齕將軍遵照太子之命派人潛入邯鄲告知公子子楚,公子子盈做了手腳,致使所派之人未曾到達邯鄲……」 
  太子打斷廷尉的話,問:「呂不韋所講的這些證人俱都活著嗎?」 
  廷尉回道:「他說,所有證人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太子轉向華陽夫人,道:「這些天來,這些事呂不韋沒有講嗎?」 
  華陽夫人道:「一個字都沒有……」 
  太子想了想,對廷尉道:「你回去歇了吧……」 
  廷尉離開了。 
  太子歎道:「真想不到……竟有如此多的人捲入其中……」   
  八、敗露(1)   
  廷尉很快地見到了呂不韋提供的幾名證人。黃市證明他所聽到的公子子盈和黑象密謀派人前去邯鄲殺害公子子楚的事。廷尉瞭解到,可能是公子子盈和黑象對黃市產生了懷疑,不久就把黃市逐出了宮。黃市曉得公子子盈走這一步意味著,下一步就是找機會要他的性命了。他和公子吾成取得了聯繫,公子吾成做了安排。從邯鄲回來的路上,公子吾成向子楚和呂不韋講明了黃市的情況,回咸陽後,呂不韋則從公子吾成手中接管了黃市。 
  柳高也問過了,他對受雇謀殺公子子楚的事供認不諱。 
  袁垣廷尉也見了,但袁垣一言不發。廷尉讓柳高指認了袁垣。袁垣依然一言不發。 
  袁垣是公子子盈和公子黑象派往邯鄲的。楚孤園見到的那個「三十上下的年紀,中等身材,面色白淨,一團和氣的樣子」的人,便是袁垣。袁垣一直派人監視著楚孤園。楚孤園進入公子子楚的宅第沒有出來,後來打聽到公子子楚無事,知道自己計劃失敗。他從楚孤園家中起走了楚孤園封存的那五十金。不久,袁垣組織了第二次刺殺行動。向燕富自稱黎夫離的就是他。第二次刺殺行動又沒有成功。於是,他計劃下一步的行動。他一直派人監視著公子子楚的行蹤。那年三月三日公子子楚全家外出踏青。子楚在滏陽河泮柳林中呆了大半天,給袁垣組織刺殺行動提供了充足的時間,而行刺的地點也很理想。當場,柳高被捉。公子子楚的那些保鏢不但武藝高強,而且是逼對手開口的能手。柳高很快供出了袁垣。按照柳高提供的袁垣的相貌特徵,呂不韋不久就找到袁垣並捉到了他。找到袁垣後,為了避免在邯鄲發生意外,也為了便於把袁垣和柳高送回秦國,呂不韋把他們安排在了武安。公子吾成護送公子子楚和呂不韋回秦國時,便把他們帶回了秦國。 
  現在袁垣閉口不語並不影響整個事件的判斷。 
  對秦軍進入趙國之前,王齕將軍派吳巷舉、莫家存去邯鄲、二人一去不回的事,廷尉也進行了調查。按照軍中的花名冊,分別找到了他們的家。吳巷舉的鄉親說,秦軍出征後大約兩個月,吳巷舉曾在家裡露過面,但很快就不見了。鄉親們說,這之後不久,也曾有人來打聽過他。莫家存的鄉親則說,莫家存隨軍出征後便毫無音信。 
  廷尉聽人報告後判定,吳巷舉在去邯鄲的路上殺死了莫家存,回到秦國後到家看了一眼便隱藏了起來。那去打聽他的,定是公子子盈的人。 
  現在剩下了公子子盈所告公子子楚和呂不韋通敵事。廷尉對公子子盈提供的證人審了兩次,事情就清楚了。所謂知呂不韋與信陵君互通書簡之事的趙人楊聞,乃是假充的。此人本姓楊名大喜,早年從趙國逃到秦國,這次隨軍攻趙,公子子盈找到他,教他如此這般作證,同時威脅他,不照教他的講,事情辦砸,就要他的腦袋。 
  魏國證人文起其,果是魏國國王身邊的一個小謀士。他「投」秦國,是公子子盈精心安排了的:公子子盈的母親原是魏國老王之女,子盈的娘舅魏執是魏王的親信。秦軍過魏國國境,魏王所派犒軍的,就是魏執。公子子盈遂與魏執串通,安排文起其「投」過來,成為呂不韋和公子子楚「通敵」的證人。 
  為了把公子子楚拉扯上,他們編造,是信陵君和呂不韋共同資助了公子子楚。此次,公子子楚與信陵君聯絡,是對其資助的一次回報。 
  廷尉把情況向太子奏報了。太子隨即下旨解除公子子楚的拘禁,釋放了呂不韋,並下旨拘禁了公子子盈和黑象。 
  太子遂把案情的發展奏報秦王。 
  公子子盈回到咸陽的當天,公子子楚遭到拘禁,呂不韋被抓,子盈非常興奮。連一向沉穩的黑象也高興得難以自已。但是,很快他們得到報告:楊聞和文起其被抓了。他們開始意識到大事不好。怕楊聞和文起其吃不住,暴露真情,他們曾想採取措施,除掉那兩個人。楊聞和文起其被囚禁的地點找到了,並派出了殺手,但沒有成功,因為那些人沒有太子的手諭,無法接近楊聞和文起其。 
  公子子盈和黑象都成了熱鍋上的螞蟻。 
  子盈完全亂了方寸。黑象則強制自己沉下心來,思考萬一楊聞和文起其招認了實情,他和子盈會有怎樣的補救辦法,同時,他回顧他們謀劃的刺殺行動可能出現的漏洞,思考補救之策。 
  兩個人都一夜未曾合眼。次日他們聚到一起,公子黑象向子盈講述自己思考的結果,公子子盈一句都沒有聽進去,他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五個字:一切都完了! 
  他沒有心思再聽公子黑象的「挽救之策」,自己回到了宮中。 
  不久,太子宮中太監陪廷尉來宣旨。這時,公子子盈的身軀已經掛在了三尺白綾之上。多虧廷尉來得早,公子子盈被救下。 
  公子子楚解禁後,派人把呂不韋叫了來。許多的情況子楚並不清楚,呂不韋向他講述了挫敗公子子盈和公子黑象合謀陷害計劃的經過,子楚驚歎:「好懸!」他對公子子盈和公子黑像已經恨得牙根疼,大叫:「這回再叫你們張狂!」 
  呂不韋道:「眼下公子要做的,並不是慶賀他們的死,而是應該到秦王那裡為他們說情,留下他們的一條性命……」 
  聽了這話,公子子楚睜大了眼睛,吃驚道:「你講什麼?」   
  八、敗露(2)   
  呂不韋重複了一遍:「到秦王那裡為他們說情,留下他們的一條性命……」 
  公子子楚憤憤道:「留下他們!以便讓他們緩過勁兒來,再找什麼趙國的證人,魏國的證物……」 
  呂不韋道:「還是那句話:嗣立之事現依然沒有鐵板釘釘……」 
  公子子楚不再說話了,過了片刻,他道:「去大王那裡一趟?」 
  呂不韋點了點頭:「立即……」 
  秦王得到太子奏報,知道這其中有如此多的玄機,感到很是吃驚。他沒想到,一向讓人疼愛的孫子子盈,竟如此心狠手辣。子盈已被拘禁,死罪難逃。黑象也須處死。 
  如此處治自己的兩個孫子,秦王還從來沒有幹過。他歎息了半晌,對太子道:「子盈、黑象就交廷尉處治吧……」太子諾諾,忽然有太監奏報,說公子子楚求見。 
  公子子楚受了很大的委屈,聽說他要來,立即允許,說:「快叫他過來……」 
  子楚進了宮,見了祖父和父親,說自己做事不慎,給大王和父親添了亂,很是慚愧。 
  老王說了幾句安慰的話,問子楚:「既有那麼多證據,為什麼早不奏報呢?」 
  子楚聽後跪在地上道:「孫兒有隱而不報之罪,請大王處治……」 
  秦王聽後笑道:「起來,問你,倒不是要治你的罪……」 
  子楚站起身來,道:「孫兒想,同是兄弟骨肉,如果十三哥他們罷了,事情就算了結……」 
  秦王明白了子楚的意思,感到甚是欣慰,道:「難為你……也算是他們咎由自取……」 
  子楚復又跪下,道:「孫兒進宮,見祖父大王、父親太子,就是請求留下十三哥、十七弟的性命。他們做了如此錯事,罪實當誅。但他們也是一時糊塗,一念之差,走上了錯路……十三哥還自己自縊,說明他悔恨不迭……其實我們之間,往日並沒有解不開的疙瘩,如果真的對他們問罪誅殺,孫兒我覺得活下來也再沒有意思……故請祖父大王、父親太子,允孩兒之請……」說著,竟掉下了淚來。 
  子楚的行動感動了秦王,秦王道:「允了,允了……難得你如此賢德……」 
  太子道:「還不謝過……」 
  子楚急忙謝了。 
  秦王問太子:「你說,那個呂不韋前幾年進宮,惹出了這許多的是非……」 
  太子道:「正是這樣。呂不韋是子楚的朋友。由於道路險阻,來往多有不便,再加上我與趙國之間多有戰事,子楚在趙國的供應常常不濟。是呂不韋幫了我們。除給予資助外,還靠他交際廣、結交多,常常解除子楚的困境。上次,呂不韋到咸陽來辦事,兒臣見了他……子盈他們聽信傳言,起了歹心……」 
  秦王道:「這就是了……聽起來,那個呂不韋倒有心胸、氣魄,改日把他召進宮來,寡人見見他……」 
  子楚聽後連忙道:「這個人祖父大王見見最好……」 
  秦王對子楚道:「你先回去,我跟太子還有話講……」 
  子楚退去了。秦王對太子道:「看起來,子楚這孩子這些年在外面沒有白待,出息了許多,嗣立之事,倒不是不可考慮……」 
  太子連聲說:「是,是,是……」 
  這案子最後把兩個千夫長公羊易和東方季解放了出來。他們被押回邯鄲後一直被關著。這回整個案子都清楚了,公羊、東方二人屬過失罪,且實際後果並不重,太子下令放了他們。   
  九、謁見(1)   
  第二天,兩個偉大的政治家見面了。 
  呂不韋對自己要拜見的秦王瞭如指掌。呂不韋知道,自古以來,幾位大有作為的君王把秦國推向了眼下的強國地位。現在他見到的秦王嬴則,就是這些大有作為的君主中的一個。所以,呂不韋懷著對秦王敬重的心情踏進了秦王的宮室。 
  呂不韋被太監引領到達後,一位近七十歲、矮矮胖胖、一臉絡腮鬍子的人進入他的眼簾。那人正在大殿中央站著,思索著什麼。呂不韋發現,當那人看到他後,立刻把目光投了過來,那目光,立即使他感到了一種威嚴,一種詢問、一種和藹…… 
  呂不韋判定,這就是秦王嬴則了。 
  呂不韋抱拳、躬身,低聲道:「臣呂不韋拜見大王……」 
  「罷了,」秦王沒有改變姿勢,側身指著一隻幾道:「坐在那裡……」 
  呂不韋謝過,走到幾前坐了下來。 
  秦王轉過身來,依然站著,道:「虧了你,讓寡人避免了一樁錯案……」 
  呂不韋看著秦王,沒有做什麼表示。 
  秦王接著道:「你與子楚交往多少時候了?」 
  呂不韋回道:「已經有幾個年頭了……」 
  秦王道:「你覺得子楚這孩子還交得過?」 
  呂不韋道:「子楚秦之貴公子,就下與不韋交,乃賢德之舉……」 
  秦王又道:「你與當世之四公子都有交往嗎?」 
  呂不韋回道:「都有過往,有的交往深些……」 
  秦王問:「那你最看得上的是哪個?」 
  呂不韋回道:「論才智,當屬信陵君。論權勢,當屬春申君。論機妙,當屬孟嘗君。論賢德,當屬平原君……」 
  秦王問:「你與平原君交往深嗎?」 
  呂不韋:「算是吧……」 
  秦王停了下來,在思索著什麼,呂不韋等著他。片刻,秦王道:「你知道我們的相國最近的事嗎?」 
  呂不韋問:「大王指的是相國見魏王使臣須賈的事嗎?」 
  秦王聽呂不韋講後眼睛裡一下子迸發出一連串吃驚的火花,思索了半晌,道:「魏齊其人你也知道了?」 
  呂不韋道:「知道這個人。」 
  秦王道:「他現在躲在趙國平原君那裡……寡人問你,寡人打算把平原君請到這裡來,向他索要魏齊,你估計他肯來嗎?」 
  呂不韋一聽吃了一驚,但很快就平靜下來,道:「他必來,但絕不會答應把魏齊交出來……」 
  秦王聽後也驚了一下,問:「他會來?為什麼?」 
  呂不韋道:「現趙邯鄲之圍剛解,趙國已經吃不消再有戰事。大王請平原君,他不來,大王怒,必加兵於趙。他來,一人之禍,不來,舉國之災。以一人之禍而免萬民之災,平原君必為之……」 
  秦王笑了笑,道:「方纔你講了,平原君賢德……他可能會來……你說得對,同樣的理由,他不會交出魏齊,因為那將失信於天下……可是,寡人還是想試一試……如果果真像先生所講的那樣,寡人就給這位公子一揚名天下的機會……」秦王邊說邊笑,「再說,寡人久仰他的大名,也趁這個機會結識這位賢才……」 
  呂不韋辭別離宮。有關國是,秦王沒有問過一句。很顯然,在秦王的眼裡,呂不韋只不過是他的一個孫兒的一位好友而已,充其量,秦王認為,幾件事呂不韋幹得還算出色。 
  呂不韋並沒什麼失落感,因為他瞭解秦國的歷史,也算瞭解自己見到了的這位秦王。 
  古代的秦國本是一個「蠻邦」,從秦穆公開始,才加入中原的文明之列。秦穆公是一位很了不起的君主,他任用百里傒、蹇叔等一班賢臣治理秦國,使秦國趕上了中原大國前進的步伐,又任用由余謀伐西戎,「益國十二,開地千里」,大大擴大了秦國的版圖,使秦進入大國之列,並開始了「霸業」。此後,又有秦孝公勵精圖治,准商鞅變法,內務耕稼,外勤戰伐,秦國愈加強盛。秦王嬴則,是繼孝公之後最有作為的君主。他十八歲繼位,已在位五十個年頭。五十年中,他任用賢才,富國強兵,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秦國的版圖擴大了三成。但是,呂不韋清楚,秦孝公嬴渠梁也好,現在的秦王嬴則也好,他們所做的,依然是由秦穆公所開闢的「霸業」。秦王嬴則最信任的現任相國張祿——現在知道他的真名叫范睢了——提出「遠交近攻」的國策,較往日秦國亂打亂交的做法大大前進了一步,使秦國得以蠶食臨國土地,得一尺,佔十寸,秦國的版圖日增,秦王十分高興。然而,范睢的謀劃並沒有超越「霸業」的範疇。秦國君臣,想到的只是更多地佔領別國的地盤,沒有一個人想到要滅掉六國中某一個國家,更不用說整個滅掉六國了。呂不韋與他們不同,他所設計的是「帝業」,是滅掉六國,實現一統。 
  眼下,秦王感興趣的是如何為范睢一個人報仇,取悅一位大臣,滿足一位大臣的個人私慾,利用平原君,使范睢的仇人就範。在呂不韋看來,這全是雞毛蒜皮小事一樁,可秦王卻津津樂道。足見,偉大的秦王,只能在「霸業」的範疇之內風光了。 
  別的事秦王沒有問計,呂不韋也懶得主動逞能。他的思想很明確,秦王嬴則代表一個時代,這就是秦國「霸業」時代,這個時代即將過去,下一個時代,即「帝業」時代,即將開始。推行「帝業」,不能再指望秦王嬴則。   
  九、謁見(2)   
  呂不韋直接去了華陽宮。他知道,太子、華陽夫人、公子子楚都在等待他見秦王的消息。 
  呂不韋到了華陽宮,太子、華陽夫人、公子子楚果然等在那裡。 
  呂不韋講述了見秦王的經過。他的感受自然不能向大家講。 
  太子對秦王所講已經決定要平原君來咸陽的話十分在意。他解釋說,前一天,秦王找他進宮就商量要不要請平原君的事,那時秦王還沒有最後決定。 
  華陽夫人不清楚秦王請平原君來咸陽的背景,便問了一句:「什麼事要請平原君呢?」 
  這下公子子楚來了精神,他道:「事情是這樣的:我們的相國原不叫張祿——他本叫范睢,魏國人,原為中大夫須賈的舍人,一次,范睢隨須賈使齊,齊王知道范睢有兩下子,便送給范睢許多禮物。這下種下了禍根。須賈知道後,便讓范睢退掉了禮物,回國後,須賈把事情的經過報告了相國魏齊。魏齊正在與賓客歡飲,聽後很是生氣,便命人將范睢綁了來,叫下人用鞭子狠狠地抽打,一連一百鞭子,打斷了范睢的三條肋骨,打掉了兩顆門牙。范睢怕繼續打他,便裝死不動。魏齊和須賈以為范睢真的死了,便命人用蓆子把范睢捲起來,拽到了茅房裡。魏齊的賓客們上茅房,都爭著往范睢身上撒尿。等沒人的工夫,范睢在席中央求掃茅房的人救他,掃茅房的對魏齊說,范睢人死了,拖出去埋了吧,魏齊這時已經喝得酩酊大醉,准了。這樣,范睢得脫。范睢藏在了鄭安平家裡,改名張祿。我國使者王稽去大梁,經鄭安平引見,范睢見了王稽,王稽便暗暗把范睢載到秦國,後來成了相國。魏國不知底細,這次魏王派使臣前來解釋魏軍出兵解邯鄲之圍事,使者便是中大夫須賈。相國知須賈到,便喬裝成一名車伕,在路上等須賈。須賈原以為范睢死掉了,現忽然見到,吃了一驚,又見范睢身著破衣,頭頂一頂破帽子,便嘲笑道:『范叔別來無恙乎?』范睢指了指身上的衣裳,道:『如此而已……』須賈見范睢凍得一個勁兒地打哆嗦,覺得范睢可憐起來,便送給了范睢一身新的錦衣,一頂新的帽子。范睢問須賈,來秦國幹什麼?須賈說了自己的使命,然後說辦此事得先見秦國相國,可他來了兩日,仍不得見。范睢乃道:『睢不才,這事睢可辦得……』須賈以為范睢在吹牛,便道:『我的馬傷了,車的輪子也壞了,要見張相國,須大車駟馬,你能辦得到嗎?』范睢回答說辦得到。須賈將信將疑,次日,范睢果然弄來了大車駟馬。須賈心中暗暗吃驚,隨後跟著范睢去相府。到了相府門口,范睢說他進去通報。須賈在車上等著,一等不來,二等不回,須賈著急,下車跟門房搭話,說:『這個范叔,怎麼進去不見蹤影了呢!』門房見來人如此說,問道:『先生所說范叔,何人也?』須賈回答說:『就是剛才進去的我那個老鄉啊……』門人一聽道:『什麼老鄉?那是我家相爺……』這話像是晴天霹雷一般打在須賈的頭上……他意識到大事不好……須賈只好入府請罪。范睢見了須賈大怒不止。須賈連忙請罪,道:『賈不意君能自致於青雲之上,賈不敢復讀天下之書,不敢復與天下之事。賈有湯鑊之罪,請自屏於胡貉之地,惟君生死之!』范睢怒道:『你還知罪……』須賈道:『擢賈之發以續賈之罪,尚未足……』范睢歷數了須賈的罪過,最後說:『有這些罪過,死定了。然而,念你綈袍戀戀,有故人意,因此免你一死……』 這是指須賈送他衣帽的事。須賈被釋放了,可相國並沒有輕饒他。次日,相國大擺酒宴,招賓客歡飲,卻在堂下放了一堆馬料讓須賈吃……相國還告訴須賈:『回去告訴魏王,快些把魏齊的腦袋送過來,如其不然,我必屠大梁!』須賈受盡侮辱,回大梁去了。魏齊聞訊,逃到了趙國平原君那裡,大王索要,便有了請平原君來咸陽一說……」 
  公子子楚津津樂道,太子見華陽夫人多有不悅,乃道:「此所謂怨而必報者,范公尚有有德必賞的美譽。趙安平藏范公,得將軍之職。王稽載范公來秦,拜河東守。范公幾散家中資財,盡報所賞困厄者。故而大王說,范公是『一飯之德必償,睚眥之怨必報』。」 
  華陽夫人聽了這話才變得平靜下來。 
  公子子楚並沒有觀察到這些變化。 
  呂不韋則在想自己的心事。 
  這時,公子子楚又說話了,他道:「聽說這趙安平和王稽給相國帶來了麻煩……」 
  這回華陽夫人注意了,問:「什麼麻煩?」 
  公子子楚道:「孩兒並不知其詳……」 
  太子遂道:「這次趙安平隨軍圍邯鄲,王齕將軍命他率領秦軍一部去上黨截擊趙軍增援人馬,趙安平中敵軍埋伏,戰敗降了趙軍。王稽呢,他身為河東守,卻私通燕國,被查了出來。這兩位都是相國推薦的人物,按照我國之法,任人而所任不善者,各以其罪罪之。趙安平事發,相國罪當收三族。大王恐傷相國,乃下令國中:『有敢言鄭安平事者,以其罪罪之。』前不久又出王稽事,大王臨朝歎息,相國曾說:『臣聞:主憂臣辱,主辱臣死。今大王中朝而憂,臣敢請其罪。』大王說:『吾聞楚之鐵劍利而倡優拙。夫鐵劍利則士勇,倡優拙則思慮遠。夫以遠思慮而御勇士,吾恐楚之圖秦也……』這實際上是激勵相國的話,要平原君來,也是出於相同的目的……」   
  九、謁見(3)   
  聽到這裡,華陽夫人才道:「確是麻煩……」 
  呂不韋聽後,越發想到,一個時代看來真的要過去了。 
  此後,公子子楚又每日都到華陽宮來陪華陽夫人一道讀書。呂不韋也時常進宮來陪他們。   
  十、嗣立   
  過了大約一個多月,平原君真的到了咸陽。秦王與平原君歡飲了數日,才對平原君說:「昔周文王得呂尚以為太公,齊桓公得管夷吾以為仲父,今范君亦寡人之仲父也。范君之仇在君之家,願使人歸取其頭來……」說著,昭王盯著平原君道:「不然的話,公子就難以再次見到函谷關了。」平原君聽後道:「貴而為交者,為賤也;富而為交者,為貧也。夫魏齊者,勝之友也,不用說他並不在臣那裡,就是在臣那裡,臣也是不會把他交出來的……」聽到這裡,秦王再次想起了呂不韋。 
  隨後,秦王扣留了平原君,並派人給趙王送去了一封信,索要魏齊的腦袋,並威脅趙王要再次發兵伐趙。此事折騰了半年,魏齊先是從平原君邯鄲的宅第逃出,到了信陵君那裡。因為竊符救趙後信陵君不敢回國,便留在了邯鄲。信陵君懼怕秦國報復,不敢收留,魏齊見無路可逃,遂自剄身死。趙王聽說後,取了魏齊的頭給秦,秦才放回了平原君。而這時,范睢已經閉門不出,昭王無奈,只好任蔡澤為相。 
  平原君在秦國期間,呂不韋多次見了平原君,但是,呂不韋並沒有向平原君提起趙女和嬴正的事。因為儘管呂不韋無時無刻不牽掛著他們,尤其掛念著被拘禁著的趙女,但是,一來,呂不韋得到報告,說有趙公在外面打點和關照,趙女並沒有受到太多的折磨。二來,呂不韋想到,為這事托平原君,可能給對方帶來麻煩。 
  此後又過去了三年。呂不韋有事去了齊國。一去三個月,路上他聽到兩則讓他吃驚的消息。     
  第三部 拜 相   
  一、使計(1)   
  秦國發生了大事:秦昭王辭世,太子安國君嬴柱被立為王,是為孝文王,華陽夫人冊封為王后,公子子楚被立為太子。這是呂不韋在路上聽到的第一則消息。 
  這一天終於到來了。 
  第二則消息是:楚、魏、韓、趙四國,趁秦國舉喪之際,將聯軍進犯秦國。聯軍在澠池集結,等在那裡要與秦軍決戰。 
  呂不韋回到咸陽時,秦王嬴柱已經任命王齕為大將,率兵卻敵。原本派太子子楚為監軍,但當時子楚正好染病,太子薦呂不韋代為監軍,秦王准允。 
  行前,秦王與王齕、呂不韋商討了卻兵之策。呂不韋打聽到四國聯軍攻秦的消息後,在回咸陽的路上就思考成熟了打退聯軍的計策。商討中,他把自己的計策講了出來。秦王和王齕聽後都認為可行,決定照計行事。 
  不日,秦軍來到澠池,紮下營來。 
  天漸漸黑了下來。掛於中天的彎月,輪廓變得越來越清晰,它四周的星,也越來越多,在人們不經意之中,整個天際已經是星的世界了。 
  黃昏後地面上起了風。四面八方的號角聲伴隨著風聲形成的交響樂在方圓幾十里的範圍之內激盪…… 
  酉牌時分,秦軍營寨寨門大開,十幾輛戰車緩緩駛出寨門。它們的速度越來越快,車輪碾壓凍硬的地面發出的隆隆聲,加入初冬之夜的交響樂中。 
  戰車向著趙國營寨疾駛。離營寨半里多路,車隊才把速度減下來,最後緩緩向前。 
  趙軍營門燈火很多,大概是早已聽到了戰車臨近的聲響,可以看到,營中更多的燈火向營門這邊聚來。 
  外面的車隊離營門一箭之地停了下來。就在這時,營門那邊傳過話來:「你們是什麼人?」 
  這邊喊話:「速報廉老將軍,故人呂不韋求見……」 
  這時,寨門開啟,兩輛戰車從營中駛出,隨後營門重新關閉。駛出營門的兩輛戰車一先一後,駛向這邊的車隊,車上的人員舉著火把,車子圍著車隊轉了一圈,便回營門那邊去了——營門啟開,車子進入後,營門便又急促關閉。這邊從火把的移動看得清楚,那車子進入營寨內部去了。 
  不錯,那兩輛車子奔向廉頗將軍大帳。車上,便是趙將樂啟,當時他在巡營,聽營寨那邊有動靜,便去了那裡。 
  到了廉頗帳前,樂啟下車,進入大帳稟報:「將軍,營前有人道:故人呂不韋求見……」 
  廉頗一聽愣了一下,問:「有多少人?」 
  樂啟回道:「戰車十餘輛。」 
  廉頗又思索了半晌,道:「放他們進來。」 
  樂啟嘴上說了聲「是」,但行動上卻顯得有些猶豫,道:「將軍,允許敵軍夜入營帳,這使得嗎?」 
  廉頗道:「故人來見,把人家卻於營外,使得嗎?」 
  樂啟想了一想,出帳上車,去執行廉頗的命令。 
  得到允許,在樂啟的引領之下,呂不韋的車隊魚貫入營。 
  到了帳前,廉頗正在帳外迎候。等呂不韋下了車,廉頗走上前來,抓住呂不韋的手,道:「呂公一向可好?邯鄲一別,一晃已是七年……」 
  呂不韋藉著火把的光,仔細地端詳了一陣,道:「將軍雄姿未改!」 
  廉頗歎息道:「廉頗老矣……」 
  呂不韋道:「將軍老當益壯,近八十歲的高齡,中原天下,仍是將軍馳騁之疆場……」 
  廉頗哈哈大笑了一陣,道:「只可惜如今我等各為其主了……」說著,二人攜手進入帳中坐了。呂不韋道:「不韋不忘故交,秦太子亦不忘舊情,今特備薄禮送過來……」 
  廉頗又笑,道:「此所謂先禮後兵了……」遂指身邊樂啟向呂不韋道:「相公認識此人嗎?」 
  呂不韋向樂啟道:「不韋願識交將軍……」 
  廉頗大笑道:「人道不打不相識,你們是打了也不相識……相公,當年,你衝出邯鄲西門,在後面緊緊追趕、索要你們性命的,便是這位樂啟將軍……」 
  呂不韋聽罷站起身來,向樂啟拱手道:「這回我等相識了……」 
  樂啟亦拱手還禮,道:「末將慚愧……」 
  呂不韋道:「生來真正感到逼近地獄之門的,還就是那一次……」 
  大家又笑了一陣。廉頗吩咐樂啟:「命下面把呂公的禮物收了。」另指著身邊樂開對呂不韋道:「這是樂開將軍,樂啟將軍之弟。」 
  呂不韋與樂開相見後,對廉頗道:「離開邯鄲前向將軍索要符節,必給將軍帶來麻煩,不韋此番謝罪……」 
  廉頗一邊回憶,一邊道:「那是老夫輸了一招兒給你,所幸趙王不疑老夫,老夫講明後未曾追究,否則,必怪老夫私自放走了公子子楚……」 
  呂不韋道:「這是趙王英明之處。可話說回來,即使趙王怪怨將軍,心中不悅,他也只好忍耐些了,否則,他還指望什麼人給他帶兵呢?」 
  廉頗聽罷又大笑了一陣,道:「幾年來,秦國定然少不了向邯鄲派遣細作,故而我們那邊的狀況,秦國必然盡知的……」 
  呂不韋笑了笑,沒有說什麼。 
  廉頗問呂不韋:「一晃七年,嬴正長成大孩子了吧?」 
  呂不韋回道:「想必如此……」 
  廉頗聽後一愣,問「嬴正跟你們一起回到了咸陽,在你們身邊,老夫問起來,怎用『想必』二字?」   
  一、使計(2)   
  呂不韋道:「嬴正仍在趙國……」 
  廉頗聽後驚得睜大眼睛看著呂不韋。呂不韋道:「將軍,認為呂不韋有詐嗎?」 
  廉頗這才連連搖頭,道:「老夫吃驚的是,七年了,這種事我等竟然不知……好了,好了,這些事不去提它,今日呂公留一夜,兩軍對陣,你我對飲,將別有一番韻味了……哈哈……」 
  呂不韋起身道:「多留不便,就此告辭,後會有期……」 
  廉頗亦起身,道:「那就……疆場見面了……」二人笑著出帳。呂不韋登車,廉頗道:「恕不遠送……」 
  樂啟送呂不韋等出營。 
  帳中,將軍樂開向廉頗道:「將軍,不韋先生送禮,怎麼沒有禮單?」 
  廉頗道:「我也正為此狐疑。」說著,出帳到禮品箱前,命軍士:「打開!」 
  打開一箱,石塊。 
  打開第二箱,依然是石塊。 
  廉頗罵了一句「不韋小兒欺我」,但實際上他並沒有生氣。 
  就在這時,士兵向廉頗報告:「楚太子到!」 
  楚太子便是在邯鄲為質公子的熊無忌。 
  廉頗一驚,向樂開道:「他會是為呂不韋入營的事而來嗎?」隨後,他下令把箱子蓋好,便去迎接楚太子。 
  楚太子已在帳前下車,沒等廉頗開口,楚太子便道:「老將軍忙得不可開交啊!」 
  廉頗道:「你我都忙。」 
  楚太子問:「剛剛送走的,可是秦人嗎?」 
  廉頗心想,楚太子果為呂不韋入營之事而來,便道:「太子認識的,就是太子在趙做質公子時見過的那呂不韋……」 
  楚太子冷冷道:「富可敵國之人!這樣的人出手總是大方的……再說,將軍與那呂不韋交情深厚……」 
  廉頗心中暗罵:「小人一個!」嘴上道:「兩軍陣前,並無友情可言……」 
  楚太子道:「將軍這話就令我不解了。黃昏後有司報我,秦軍十餘輛戰車在我營壘之側擦過,馳向將軍營寨這邊。我怕有什麼不測,便趕過來看看——我入營,他們出營,且輛輛空車……」 
  廉頗道:「太子這話是判明呂不韋給老夫送了東西……」 
  楚太子道:「故人相見,這怕是少不了的……」 
  廉頗冷冷道:「太子判斷不錯。」 
  楚太子道:「定然是些奇石珍寶……將軍,可讓敝太子見識見識嗎?」 
  廉頗道:「不看也罷。」 
  楚太子道:「一睹為快……」 
  廉頗道:「太子的這番話老夫明白,可看來剛才老夫講的那話太子不明白——那就請過來……」 遂引楚太子出帳,到了擺放箱子的地方。廉頗對楚太子道:「太子可自己打開……」 
  楚太子道:「本太子決不做此非禮之事。」 
  廉頗道:「那我就打開讓太子開開眼了……」說罷,先打開一個箱子,楚太子看後吃了一驚。廉頗又打開了第二個箱子、第三個箱子……廉頗哈哈大笑不止。 
  楚太子道:「呂不韋如此欺人,實實令人氣惱!老將軍,我過來,實為請將軍去敝營商議明日如何教訓秦軍……」 
  如果廉頗見到箱子裡的東西之後,想到 「兵不厭詐」那句話,令他感到有些好玩的話,那麼,眼下楚太子的所作所為便令他感到受辱了。只是,廉頗沒有任何回擊的念頭,因為他覺得,自己實在是不可與這種人一般見識。但他已經酸淚盈眶了。他道:「太子先行,老夫隨後就到。」 
  楚公子走後,眾將紛紛不平,道:「楚太子欺我……」 
  廉頗道:「他的懷疑並不是沒有道理的,只可惜他看不透呂不韋的離間之計。」 
  樂啟送呂不韋已經回來,楚太子的表演他全都看到了。他是一個識大體的人,聽廉頗講後便道:「既如此,需向楚太子指明,以利聯軍。」 
  廉頗深深歎了一口氣,道:「他是一個多疑的人,跟他講了,他必不信,反生枝節。」隨後,他對樂開道:「樂開將軍,好生巡營,不可放鬆戒備,防止秦軍偷襲。」然後對樂啟:「將軍隨我去楚營。」 
  楚太子有自己的想法。出趙軍軍營之後, 隨行將領對他說:「太子,呂不韋真的送了些石頭給廉老將軍嗎?」 
  楚太子斬釘截鐵地道:「誰會信?」他解釋道:「廉頗與呂不韋交情非同一般。聯軍攻秦,廉頗一直反對,說聯軍攻秦歷來無不敗者,此次也不例外。豈知,歷來是歷來,他不明白,本太子作為盟主,不同往日之盟主。他不明白,有本太子作盟主之聯軍,也就不同於往日之聯軍。倒是趙王明白事理,定要報往日之仇,這才下定決心參加聯軍,並命廉頗領兵,老傢伙才不得已而來。但他終懷二心——說不定,還要故意讓聯軍吃敗仗,以證明自己主張的正確呢。故而,他與呂不韋合謀,並不是不可能的。呂不韋與他之間有那樣的交情,能夠騙他,給他送些石頭過來嗎?他怕我識破,便把珍寶換成石頭叫我看,變成他受呂不韋欺騙,麻痺於我——我當場不便戳穿他罷了……」 
  眾將問:「那如何是好呢?」 
  楚太子道:「我自有主張……」 
  聯軍其餘主將——趙廉頗、魏鄭會、韓石勇都到了楚太子營寨大帳。楚太子道:「我聯軍在澠池集結,歇了數日,等著秦軍前來,此以逸待勞之策。秦軍遠行,必然疲憊……」   
  一、使計(3)   
  鄭會道:「故末將建言當趁秦軍立足未穩而襲之,太子總是……」 
  楚太子不允許別人打斷自己的話:「將軍勿需再言。我身為盟軍主帥,必負聯軍制勝之責。趁敵立足未穩而襲之,這樣的道理,三歲孩子都已經曉得了,何況秦軍?故而我們殺去,必正好撞到石頭上!將軍不要再講了,我自有破敵妙策。本太子的計策是什麼,又妙在哪裡?本太子的計策就是堂堂正正列開陣勢,從正面打過去。兵法云:出其不意。現如今,堂堂正正列開陣勢,雙方對攻,已經不為軍家所用了。而我用之,就叫做出其不意。奇效就出在這個出其不意上。就這樣,明日各軍四更起火做飯,吃個酒足飯飽,辰初出營列陣:楚軍、趙軍在敵正面……廉老將軍,列陣後,辛苦你率趙軍先行向秦軍突擊,楚軍隨後。」楚太子很是得意,道:「這是講一面,堂堂正正。還有另外一面:迂迴策應,抄它的後路。這也是一種出其不意。我們堂堂正正,列開陣勢,正面攻它,它必笑我不會用兵。故而輕我,不加防備。這樣,鄭將軍,待趙軍、楚軍與秦軍鏖戰時,你率魏軍從右路繞到敵陣之後包抄它,打它的屁股。石將軍,你呢,率韓軍繞於敵軍營後,放火燒他的營寨,這就叫燒它的尾巴。前面揍它的腦袋、擊它的胸脯,後面打它的屁股,最後面燒它的尾巴,看它敗不敗!」太子越講越有勁,最後道:「各位將軍,我此次聯軍醞釀多年,準備多日,勝負在明日一戰,望共勉之!」 
  別人沒有講什麼,太子就宣告要大家離去了。魏國主將鄭會還要講什麼,楚太子道:「就這樣,明日四更起火做飯,吃個酒足飯飽,辰初出營,將軍待趙軍、楚軍與秦軍鏖戰時,便率魏軍從右路繞到敵陣之後包抄它,打它的屁股……」 
  這樣又堵住了鄭會的嘴。 
  大家只有離開了。 
  在回營的路上,樂啟對廉頗道:「楚公子一番紙上談兵,為何將軍一言不發,任他妄論?」 
  廉頗歎了口氣道:「兵無常形。說不定他的這一套就能取勝,難以反駁他。最要緊的,那幾箱子石頭的事他一直惦記著,疑我與秦軍串通,故而要我打頭陣。倘若我們講什麼,更會引起他的懷疑,那就越發枝節橫生了。明日到陣前見機行事好了。」   
  二、卻敵(1)   
  次日凌晨,澠池地面的風停了下來。五國兩方幾十萬軍隊所在的方圓幾十里的空間,按現代氣象學的術語,是處於一個低壓地帶。清晨起來,大家幾乎同時起火造飯,炊煙難以散去,每一個營寨都被濃煙所籠罩。 
  而等幾十萬大軍吃罷早飯,聯軍一方照盟主楚太子的要求,大家酒足飯飽,按時辰出營的時候,風從西北方向吹過來,不但很快吹散了籠罩在各個營寨的濃煙,而且把原野夜間留下的混沌之氣一掃而光。當聯軍中的楚軍、趙軍和魏軍在秦軍營前列開陣勢的時候,整個宇宙都變得清亮無比,何況秦軍營前這一彈丸之地呢。故而,楚軍和趙軍的旗幟顯得格外醒目,整個隊形——楚軍、趙軍在前,魏軍在後,成犄角之勢——也一目瞭然。 
  楚軍和趙軍開始擂鼓——鼓聲震天,開始鳴號——號角嗚咽。 
  但是,熱鬧了一陣子,不見秦軍出營應戰。 
  楚太子傳令過來,力命廉頗率趙軍向秦軍營寨發起突擊。 
  秦軍放箭,趙軍被迫折回。 
  此時廉頗急向樂啟道:「快派人回營,讓樂開將軍嚴守大寨,防止秦軍襲擊。」 
  魏軍中的鄭會也感到情況不妙,遂向身邊眾將道:「抄後路!秦軍不出,抄屁後路!」下令:「原地不動!」 
  趙軍連著衝擊了三次,都被秦軍弓箭手阻擊了回來。 
  就在趙軍第三次被迫撤回時,楚軍的探馬急促進入方陣向楚太子報告:「報告太子,大事不好——秦軍抄我後路,攻進我營寨了……」 
  楚太子大驚,即刻下令:「回軍!」 
  楚軍奔回營寨。剛到營寨,軍士報告:「秦軍已經退去,可燒著了我軍糧草……」 
  楚公子又大驚失色:「快去撲救……」 
  救火沒有傢伙,也找不到水。指揮失靈,大家你擠我,我擠你,亂成了一鍋粥。 
  就在此時,殺聲連天。楚軍眾軍士驚叫:「秦軍又殺回來了!」 
  兩軍展開了肉搏。 
  楚軍不再列陣,而是回營去了,這廉頗看到了。他斷定秦軍去襲擊楚軍營寨了。他下令趙軍成方隊形,以靜待變。 
  不多時,有探馬向廉頗報告:「秦軍燒了楚軍糧草,趁楚軍全力撲救糧草之時,秦軍殺了過去……」 
  廉頗下令:「去楚寨……」 
  樂啟急問:「將軍要救楚軍嗎?」 
  廉頗道:「如不救援,聯軍休矣,且楚太子必疑我與秦軍串通……」 
  魏軍方陣中鄭會也得到了報告:「秦軍襲擊楚軍營寨,楚軍回營,秦軍撤走,但燒了楚軍糧草,趁楚軍全力撲救糧草之時秦軍復又殺入楚營……趙軍去楚營救援了……」 
  鄭會下令:「全軍急速回營……」 
  趙軍在廉頗率領下殺入楚軍營寨,加入混戰之中。 
  楚太子見到了廉頗,遠遠喊道:「謝老將軍……」 
  清早起了風,石勇甚為高興。他率領的韓軍悄悄到了秦寨之側。等聽到前面鼓聲震天、號角齊鳴之時,石勇下令韓軍向秦營急馳。 
  就要接近秦軍營寨時,忽聽炮聲震天,隨後,埋伏著的秦軍四面殺來。 
  石勇大叫不好,急促下令:「頂住!頂住!」 
  兩軍開始混戰。 
  秦軍攻入楚壘,是由蒙驁將軍率領的。在鏖戰正歡之時,蒙驁接到了王齕將軍的將令:「火速鳴金。」 
  蒙驁照辦了,但回營後問呂不韋:「勝勢已成,為何收兵?」 
  呂不韋道:「我需專滅楚軍,保全趙軍。如此混戰,趙軍必傷,於我後續之事不利……」 
  蒙驁捉到了趙國的將軍樂啟,呂不韋吩咐蒙驁道:「拘於營中,好生照料……」 
  當日秦軍撤離後,楚軍修整了營寨,安排了受傷的士兵,勉強做了一頓午飯,大家吃了。清點人數,楚軍死亡和失蹤超過了兩萬人,幾百輛戰車失去了戰鬥力。秦軍隨時都可能襲來,糧草大半都被燒燬,將士們個個垂頭喪氣。還好,午後,趙軍給楚軍送來了一些糧草,魏軍也給楚軍送來了一些糧食。友軍的關心和支持,令楚軍將士得到了安慰。 
  楚太子的大帳中,楚太子、廉頗、鄭會、石勇正在議事。四國軍隊楚軍和韓軍損失最大。楚軍的情況我們大體知道了。當日韓軍潛入秦軍營後,要燒秦軍營寨,秦軍早有準備,韓軍受到伏擊,雙方混戰,韓軍已經損失了數千人。這邊打著,那邊秦軍又點著了韓軍的營寨。韓軍聞訊撤回營寨去救火,路上又中了秦軍埋伏。韓軍大亂,秦軍乘機拚殺,韓軍損傷過半,已經失去了戰鬥力。 
  楚太子、廉頗、鄭會、石勇各自講了本軍的情況,沒有人不明白,這一仗聯軍又敗。 
  楚太子不再提他制定的那套「只有勝算,沒有敗因」的計劃,而是強調「勝負乃軍家常事」,他道:「今日受挫,明日復起,君子報仇,三年未遲……」 
  這話鄭會第一個不愛聽,遂道:「別的先不要講了——商定撤軍之策要緊。」 
  楚太子道:「秦軍得勝,今夜必乘勝來襲。來襲,必三更前後。我的意思是,我等趁秦軍未來之前撤走,且各軍共同行動,彼此首尾照應,以防秦軍各個擊破。」 
  這回講得有些道理,大家表示了贊同,商定二更時分,各軍悄悄拔營,魏軍在前,楚軍、韓軍隨後,廉頗主動提出趙軍斷後,各軍首尾相顧。議定後,大家散去。   
  二、卻敵(2)   
  三國將領離開不大一會兒,楚太子隨即下令:「立即拔營!」 
  眾將聽後吃了一驚,問道:「約好二更拔營,我如何先動?」 
  楚太子冷笑了兩聲,道:「兵法曰:兵不厭詐。又曰:出其不意。我之先動,此之謂也。你們沒有看到嗎,兩軍陣前,秦軍襲我,凶神一般,我軍危在旦夕。可趙軍一到,秦軍即刻收兵,是何道理,不可不察。等二更,那就是等秦軍到來……」 
  眾將問:「太子疑秦軍、趙軍合謀嗎?」 
  楚太子:「小心為妙……」 
  不無道理。一將問:「那魏軍和韓軍呢?」 
  楚太子聽後道:「這樣的道理,我們懂,他們也會懂……不要愣著了,快去佈置……」 
  眾將離開了。 
  回到營中,廉頗下令做拔營的準備,然後自己坐在帳中,思考著聯軍撤離後可能出現的種種情況以及應該採取的對策。廉頗的目標是,第一,盡可能完整地把趙軍帶回去。第二,盡可能使整個聯軍少受損失。 
  出征前與趙王爭論以及前後的情景,時不時地出現在他的腦子裡。   
  三、怨怒   
  那是一個很冷的早晨,趙王單獨把廉頗召進了宮,就四國聯合攻秦的事再與廉頗進行一番商討。廉頗的看法趙王已經清楚。這次召他,實際上是想說服廉頗,讓廉頗接受自己的主張。 
  按說,作為一國之君,決定問題,是用不著如此的。趙王這樣做,實有其獨特的歷史背景。 
  幾年前,秦國進攻韓國的上黨。韓國救兵不到,上黨形勢緊急。上黨緊靠趙國,上黨郡守馮平向趙國求救,並提出:將上黨獻與趙國。這在趙國君臣之中引發了激烈的爭論。趙王力主答應馮平的要求,而廉頗則堅決反對。上黨地面很大,與趙國相連,趙國對上黨早就垂涎三尺。現在唾手可得,何樂而不為?廉頗則認為,馮平作為郡守,只有為國守土之責,並無向他國獻地之權。他的所謂「奉獻」,是趁韓國無暇顧及,把守土之責變為獻地之權。而如果趙國接受,就必然得罪韓國。還有,秦國派兵取上黨,結果,上黨歸了趙,秦國必怒。怒則加禍於趙國。得一地而惹兩國之怒,非可取之策。 
  事情難以決斷,趙王問相國趙勝。趙勝倒表示同意趙王的主張。這樣,趙王下了決心,答應了馮平的要求,趙國取得了上黨。 
  可禍害隨即到來:進攻上黨的秦軍移軍趙境,索要上黨。趙國不允,兩軍集於長平。 
  就是說,上黨事件成了長平之戰的導火線。 
  由於趙國乘人之危搶走了韓國的土地,當趙軍和秦軍對峙於長平之時,長平雖就在韓國的家門口,但趙國卻休想從韓國那裡得到一兵一卒的支援。 
  當初,廉頗是趙軍主帥,兩軍對峙不久,趙國君臣中間又出現了「攻」還是「守」的爭論。這我們已經知道了,最後,廉頗被撤,趙括取代了廉頗,「攻」也就取代了「守」。 
  而那次攻守之爭,平原君趙勝是站在廉頗一邊的。 
  趙國得不到鄰國特別是韓國的支援,尤其是戰略決策的錯誤,趙軍大敗。 
  兩次事實都證明,廉頗是對的。 
  後來,廉頗復位,燕國乘人之危攻打趙國,在極端艱難的情況下,廉頗打退了燕國的進攻,大大鼓舞了趙國國人的士氣。後來秦軍圍邯鄲,又是廉頗領兵苦守,外邊請來了救兵,邯鄲之圍才得解。 
  這一切,趙王是很難忘懷的。 
  問題是,人總是好了瘡疤忘了疼。現在,趙國的元氣剛剛恢復,趙王又要折騰了。 
  也可能是趙國和秦國之間結怨深重的緣故,昔日,你叫勾踐忘掉會稽之恥那是不可能的,而如今,你讓趙王忘掉長平那四十萬男兒的死也是困難的。復仇的烈火一直在趙王的胸中燃燒著。 
  楚太子親自到了邯鄲,韓國的使者來了,魏國的使者來了。使節們慷慨陳辭、義憤填膺,表示不搗毀咸陽誓不罷兵。 
  人家並沒有長平之恨尚且如此,我趙國,四十萬兒郎慘死於豺狼之手,該出頭的時候卻當縮脖烏龜,豈不被天下笑掉大牙! 
  打! 
  那天,趙王大淚潑天地又向廉頗講了自己的想法。 
  所謂「君憂臣勞,君辱臣死」,看到趙王如此,廉頗不由得不為之心動,也老淚縱橫,表示,只要趙王認為應該干的,他廉頗將拼出老命,在所不辭。 
  但是,廉頗過後一想便後悔不迭。軍之事,可不是感情應該左右的東西。戰事有戰事本身發展變化的軌跡。聯軍攻秦也好,聯軍抗秦也好,只有極少數是成功了,而成功是有條件的。 
  這次所謂的四國聯軍攻秦,並沒有任何成功的條件,相反,必敗的條件倒十分充足。 
  第一、這次聯合攻秦,楚國最為積極,而極力要促成的,是楚太子。聯軍一旦組成,楚國便為盟主,楚太子必為統帥。這楚太子是趙括那樣的人物,紙上談兵,而且孤高傲物。這樣便注定聯軍難勝。 
  第二、魏國和韓國各有打算,最主要的原因是,半年前,兩國在邊界上剛剛發生摩擦,先是魏國佔了韓國兩個城池,隨後,韓國反攻,不但收復了失地,而且奪得魏國三個城邑。拉鋸戰曠日持久,兩國難分上下。在這樣的情況下,楚國出面調停,魏、韓兩國停戰和好。隨後,楚國提出聯合攻秦,魏國最先答應,韓國本不願意,但也不想就此問題得罪楚國,便也同意了。韓國也派出使節到了邯鄲,但其本意未必是勸說趙國加入聯軍。最後,如果聯軍組成了,他們,魏國也好,韓國也好,由於彼此的矛盾和戒心,都不會派出多少人馬。 
  第三、從力量對比講,四國國力合起來並不比秦國差,軍力合起來也不比秦國差,可合,那只是理念上的。秦國可以統一調動舉國之力,四國卻不成。這樣,秦國可以各個擊破。實際上,現在的秦國已經變得比任何時候都強大。它可以上下一心,勁往一處使。這一點聯軍做不到。 
  最後,聯軍組成了,廉頗的判斷沒有錯。趙國同意了,魏國聲稱出兵八萬人,實際上,有五萬人就是多的。韓國聲稱派出了五萬,實際上恐怕連三萬人都沒有。 
  最令人擔憂的是,楚太子果然成了聯軍主帥。這位主帥第一項決定就讓廉頗感到難以接受:聯軍大軍集於秦國與魏國的邊界澠池,說什麼要把秦軍吸引過來,以逸待勞!   
  四、尾隨(1)   
  秦軍最後是被吸引來了,可楚太子自作聰明,一連串出現決策失誤。最後,只有接受敗局。 
  廉頗思考著,樂開垂淚進了帳,哭道:「將軍,末將的哥哥當年力追子楚、呂不韋,今被他們捉去,恐怕死路一條了……」 
  廉頗安慰樂開道:「將軍勿慮,這次秦軍行事,看來呂不韋舉足輕重。他不是小肚雞腸之人,絕不會加害你的哥哥……」 
  樂開被勸,剛剛安靜下來,一軍士便進帳報告:「報告將軍,楚軍已經拔營向東開進……」 
  廉頗和樂開聽後都大吃一驚。廉頗立即道:「險了!」隨後,想了片刻,急忙傳令:「堅壁營壘,取消二更拔營出動軍令。」並向樂開:「將軍速去魏營、韓營通報,讓他們亦堅壁營壘,取消二更出動的軍令。」 
  趙軍、魏軍和韓軍成犄角之勢,三軍的戰車都不曾卸馬,並派巡邏人員出營,互通情況,緊緊張張過了一夜。次日天明,仍不見秦軍動靜。 
  現在,廉頗成了聯軍主事的,天明之後,立即招魏將鄭會和韓將石勇到營中商議撤軍之策。鄭會不住地大罵楚太子,廉頗任他發洩,過了一陣,鄭會的氣消了,三人開始議論正題。還沒有講上兩句,就見一將急忙進帳向廉頗報告:「報告將軍:楚軍東行三十里中秦軍埋伏,全軍覆沒,楚太子下落不明……」 
  鄭會雖然對楚太子不滿,但對楚軍如此下場,亦歎息不已。廉頗道:「可歎楚國十萬男兒,就如此葬送……」 
  石勇對廉頗和鄭會道:「眼下就說我們當如何是好吧……」 
  廉頗道:「十分明顯,破聯軍之法,就是進行反間,以便各個擊破……」隨後,廉頗向鄭、石二將講了呂不韋入營、楚太子追究禮物、楚太子中呂不韋反間之計、懷疑他與呂不韋串通等事,鄭會、石勇這才明瞭內情,又紛紛罵了楚太子一陣。楚太子最後自顧自,實際上害了自己。大家看到了各顧各的危害,商定撤軍時首尾相顧,宿營時像當日夜一樣,派巡邏人員出營,互通情況,營中部分戰車不卸馬,三軍形成一個整體。撤出的時間定為午飯後…… 
  午飯過後,三軍拔營東進。 
  探馬報告,秦軍尾隨了過來。 
  一日過後,聯軍紮營,秦軍亦紮營。 
  夜裡,聯軍按商定辦法,各自都派巡邏人員出營,互通情況,營中部分戰車不卸馬。一夜緊張,並沒有發生什麼事。次日,情況又是如此。 
  一連三天,天天如此。石勇提醒廉頗和鄭會:「秦軍這是先讓我等緊張,使我軍見如此無事而懈怠下來,然後攻我……」 
  廉頗和鄭會認為這話有理,都不敢有半點懈怠。 
  第四日三軍又駐了下來。按路況,次日,韓軍與趙軍和魏軍應該分道回都城了。夜裡,石勇將軍和鄭會將軍聚到了趙營廉頗大帳。石勇是一個誠實的人,他提出,秦軍之所以尾隨聯軍又不出擊,想必是在等這樣的日子:韓軍回都城去了,魏軍也回都城去了,只剩下了趙軍,那時,再出擊…… 
  鄭會則提出,說不定,在韓軍回都城的路上,秦軍已經設了伏…… 
  對這個問題,廉頗已經想了好幾天。直到如今,他還沒有想明白,秦軍這是要做什麼。在韓軍回都城的路上設伏;韓軍回都城去了,魏軍也回都城去了,只剩下了趙軍,那時再出擊……他都想過了,可能性不能排除,但又不太像。實際上,要向聯軍發起攻擊,並獲取勝利,對秦軍來說,已經出現了若干次機會,而秦軍都……沒有抓住,還是說放棄了?他們到底要幹什麼? 
  現在的問題是如何是好?明日,韓軍就應該回都城了。讓不讓韓軍離去呢?而不離去,大家又做些什麼呢?繼續駐紮,防止秦軍各個擊破?那何時為了? 
  放行吧!趙軍為了避免將來隻身與秦軍作戰,總不能永遠把韓軍和魏軍栓在自己的戰車上。 
  還有,不放韓軍和魏軍,大家駐紮下來,那秦軍也就駐紮下來,而那樣,就再次形成雙方對壘的局面。從眼前的情況看,那種局面聯軍是應該竭力避免的。因為聯軍實際上沒有力量應戰了…… 
  放行! 
  至於韓軍回都城的路上會不會遭受伏擊的問題,那不能不防,但可能性不是太大。一是離韓國都城不是太遠了,韓軍很容易得到救援。二是,那樣秦軍就要分兵,它設伏伏擊別人,也當防備別人設伏伏擊它。因為此處到底是韓國的地面。 
  廉頗想明白了,便提出了自己的見解。 
  鄭、石二將聽後十分感動。三人又講了些有關事宜,鄭、石二將便回營去了。 
  廉頗派出更多的探馬,到秦營周圍打探秦軍的動靜。 
  一夜又平安地過去了。次日,石勇來與廉頗和鄭會辭行。 
  一段時間的共患難,三將彼此間有了很深的感情,三人揮淚而別不提。 
  兩日後,鄭會也同樣別去。此後,趙軍單獨行動。秦軍依然尾隨。 
  且說趙軍獨行兩日後進入趙境,不日到達邯鄲城郊。 
  廉頗決定趙軍不入城,而是就地紮營,看看秦軍的動靜再說。 
  廉頗叫過樂開,吩咐道:「一路之上,秦軍尾隨我軍,不即不離,吃不透他們要行何策。三軍在此駐紮,我進城向大王回奏,聽從王命,將軍在此堅壁勿出,免中秦軍奸計。」   
  四、尾隨(2)   
  樂開諾諾,廉頗進城去了。   
  五、通牒   
  且說秦軍紮下營來,呂不韋、王齕命軍士招趙將樂啟進帳。樂啟在秦軍中被看管,但從未被縛。他到了大帳,呂不韋對他道: 「一路委屈了將軍。現到了邯鄲郊外,我等請將軍回城告趙王:趙國無理,大兵犯境,現秦軍令趙軍完軍而歸,非無力翦滅也,實因我嬴正母子在趙。今我大軍壓境,便為迎嬴正母子歸秦。將軍說與趙王:趙方完璧歸秦,秦必全軍返回……」 
  王齕道:「將軍需告訴趙王,趙軍雖完軍而歸,可只有幾萬眾,且為敗旅,如有違背,傷害嬴正母子,後果趙王自知。」 
  樂啟絕對沒有想到秦軍尾隨趙軍是為了這個,遂道:「謝諸公不殺。報趙王一事,敢不速辦……只是,末將只知嬴正之母在邯鄲——嬴正已於七年前與秦公子、呂公一起回了咸陽,怎地如今又向我索要?」 
  呂不韋道:「嬴正確在邯鄲,問他的母親便可找到……」 
  樂啟道:「這如何會問得出?今秦軍大兵圍邯鄲,問她,她必疑趙有詐……」 
  呂不韋道:「將軍慮得是。」說著,取出鳳佩和一帛書,道:「此有一帛,上面寫得明白,另有此玉珮,交與她,她必信不疑。」 
  樂啟回到邯鄲,趙王、廉頗等方知秦軍一路尾隨的目的。 
  說起嬴正的母親,趙王才想起幾年前自己下令追殺公子子楚、後來囚禁嬴正母親的事。他問嬴正的母親是否一直在被囚禁。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後,趙王反慶幸自己下了那樣的旨,他道:「否則,此刻上哪裡去找這個女人?」 
  一切相關事宜趙王都交給了樂啟。當年,嬴正的母親就是樂啟抓到的,現在,事情還需要他來了結。   
  六、母子   
  事情並沒費什麼大的周折,樂啟拿著呂不韋的書簡和那只佩,親自到了禁閉趙女的房子。 
  一方書簡、一隻玉珮遞到趙女的手上時,趙女幾乎要暈倒, 
  她挺直了身子,努力地使自己站穩。她看著手中的佩,判定,這確是那個佩!然後又細看手中的那簡。啊!是呂不韋的字!她的眼睛濕潤了,接著,淚水向泉湧一般流出,淚珠滴在那鳳佩上,滴在那簡上。如此持續了很長的時間,趙女才看呂不韋寫給她的話: 
  夫人如面不韋奉王命監軍秦軍兵臨邯鄲城下專為迎接夫人及小公子嬴正老王不久前晏駕太子立為秦王公子子楚立為太子 
  幾行小字所傳達的信息是豐富的、感人的,趙女一下子捕捉到了它的全部意義。她的眼睛重新變得濕潤,淚珠重又湧出眼眶,滴在那只佩上,滴在那方呂不韋寫滿字跡的帛上。如此又呆了很長的時間…… 
  趙女被那名喜歡嘮叨的女看守攙扶著登上了停在門口的車子。這是樂啟安排的。樂啟本人則上了自己的戰車。他在前面引領,奔向趙公宅第。 
  到了趙公宅門前,樂啟首先下了車,隨後趙女下了車。門人早已看到了趙女。他驚呼了一聲,轉身向院內奔去,並不住地高喊:「小姐回來了!小姐回來了!小姐回來了!」 
  全家都被驚動了,大家紛紛出屋,奔向院子。 
  趙公自然聽到了門人的呼叫聲。他也出了廳。當他走到院中通向大門的長廊時,趙女已經向他奔了來。 
  兩個人緊緊地抱在了一起…… 
  趙女被眾人擁進了廳內,大家盡情地傾訴著多年的離別之苦,共享著重聚之甜…… 
  趙公接待了樂啟將軍,將軍向趙公講明了自己的使命,趙公答應全力配合,盡快安排嬴正母子去城外秦軍大營。 
  樂啟說了聲「拜託」,就告辭了。 
  趙公忙吩咐去接嬴正,趙女道:「我們同去好了。」趙公知道女兒見子心切,便與趙女一起登車前往嬴正所呆的那個園子。 
  到了,車停下來,趙公下車親自敲門,趙女也下了車。 
  半天門裡傳出一青年男子的聲音:「哪個?」 
  趙公應了一聲,門開了。 
  開門的是趙高。他已經看到了站在趙公身後的趙女。顯然他毫無精神準備,見是趙女,立即奔上來,抓住了趙女的兩隻胳膊,隨後又趕緊鬆開,大叫了一聲:「夫人!」接著,他轉身向院內高喊:「趙正,娘來了!」 
  門被打開之後,趙女已經看到,園子裡,靠近一個水井的地方有三個人在一起玩著什麼。趙女一眼便認出了自己的嬴正——她並沒有注意到趙高喊的是「趙正」。嬴正他們肯定還沒有明白眼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所以依然站在那裡沒有動。趙女自己奔進了院子,衝向嬴正,並把嬴正緊緊地抱在了懷裡。沒有了聲音,沒有了動作,如此過了很長的時間,趙女放開了嬴正,兩隻手各抓住嬴正的一條小胳膊,端詳著,啊!長高了!出息了! 
  爾後,趙女再次把嬴正緊緊地抱住了……   
  七、歸營   
  趙王漸漸地認識到,被自己囚禁了幾年的趙女,原來以為去了秦國實際上還留在趙國的嬴正,眼下已經不是一般的人物。子楚已經被立為太子。趙女實際上已經是太子妃,嬴正將是秦國未來的太子,未來的王。聯軍戰敗,秦軍乘勝追來,大兵壓境,而秦方所要的是趙女和嬴正。呂不韋成了秦軍的主宰。他向趙方申明:只要趙國將趙女和嬴正平安放回,即所謂「完璧歸秦」,那麼,秦方便全軍返回。 
  這一條件必須給予滿足。好在嬴正母子都好好兒的。「歸秦」不得不允,「完璧」也可以做得到。 
  嬴正母子身份不同了,趙方得表示一種姿態,於是趙王決定,請長安君來履行這一完璧歸秦的使命。 
  樂啟離開秦營的第三天,也就是秦方限定的期限的最後一天,長安君送嬴正母子等到了秦軍大營。 
  呂不韋、王齕得到報告後急出營帳,到達轅門。 
  長安君和隨同長安君一起來的樂啟下了車。 
  呂不韋和王齕迎了上去,與長安君和樂啟相見了,隨後,趙女母子下車,趙女在趙二女的攙扶下,一手領著嬴正去後帳,嫪毐和趙高相隨。 
  呂不韋和王齕拱手低頭送趙女母子過去,便把長安君、樂啟引入大帳。呂不韋向王齕介紹了長安君,向長安君介紹了王齕,四個人坐了,長安君轉達趙王對秦昭王晏駕的哀悼及對新君即位的祝賀,爾後轉達了趙王對嬴正母子的祝願。 
  呂不韋則致了答詞。隨後,帳中設宴,款待使者。 
  趁安排酒宴之際,呂不韋到後帳見了趙女。正好帳中無人,呂不韋和趙女擁抱在一起。他們都沒有講什麼,而是用心交流著……離別苦哇!相見甜哪! 
  最後,呂不韋道:「大軍午飯後便拔營,諸事路上再說……」 
  趙女放開他,他趕到前面繼續招待長安君。 
  送走長安君和樂啟,王齕下令大軍下米做飯,並同時拆除營寨。吃過午飯,秦軍就踏上了返回之路。   
  八、夙願   
  回撤的秦軍浩浩蕩蕩,首尾不見。 
  呂不韋離開了戰車,在路邊上站著。趙女的篷車過來了,趕車的嫪毐跳下車來,跟車步行。呂不韋跳上車,撩簾進入車內。趙女與呂不韋同時相互抱住,趙女高高地叫了一聲:「相公!」 
  呂不韋則道:「苦了卿……」 
  人馬繼續前進。 
  車內,兩隻佩——呂不韋的鳳佩和趙女的龍佩並排地掛在了一起,車子顛簸令雙璧相碰發出的丁冬聲傳出車外,與行進中大軍發出的各種聲音交響,傳向四方…… 
  趙女篷車之後,層層的旌旗過去,便是一輛戰車,少年嬴正正在車上。 
  旌旗手走過,閃出了站定的呂不韋。等嬴正車到,呂不韋伸開雙手:「來!站起來!」 
  嬴正站起來,呂不韋把嬴正拉下車,抱在了懷中。 
  呂不韋向嬴正道:「今日,我們——你,你母親,還有我,見了面——你讓我高興,孩子!」 
  呂不韋抱著嬴正,與車子同步而行。呂不韋又對嬴正道:「孩子,你聽著:你要叫嬴政了,不再叫嬴正——你要做秦國的王,管所有秦國的百姓,最後,做天下的王,管天下所有的百姓……所有的!」 
  秦軍酣暢淋漓地打敗了聯軍,並且成功地接回了嬴正母子,無疑是給秦王嬴柱的繼位獻上了厚禮。 
  大軍回到咸陽,就是喜慶和歡快到了咸陽。按照秦王的命令,咸陽熱熱鬧鬧地慶祝了三天。 
  王齕受到了獎賞,呂不韋更是受到了褒獎:褒獎不但來自秦王,而且還來自太子。   
  九、入宮   
  進入秦宮,趙女心中甚為激動。經過千辛萬苦,甚至是死裡逃生,呂不韋預定的目標,正在一個個成為現實。如今,事業已經實現了極其關鍵的一步。另外,現在,他們又都聚在了一起,思念的苦痛變成了對親情、對愛戀的享受。這,如何不叫人激動呢? 
  但是,她很快地就冷靜了下來。她清醒地意識到,她自己,還有她的兒子嬴正,都面臨著人生的巨大轉變。 
  她本人,儘管是一大戶出身,但畢竟是一個民女。現在她進了宮,成了太子妃,爾後,她將成為王后、太后。這是一個巨大的變化。 
  她的兒子嬴正,名義上是秦國的公子,但他生在邯鄲,自幼長在邯鄲,宮廷生活一天都沒有過過,實際上是一個「野孩子」。還有一層,趙女是心知肚明的,那就是從血統上講,嬴正並不是嬴家的人。現在的這個「野孩子」,現在這個姓了嬴但實際上是呂家種的孩子,便是秦國將來的太子,將來的王,而且將是呂不韋和她賴以實現遠大抱負之王。 
  這樣,她認識到,她自己,必須清醒地對待這一切,盡全力來適應這一切,同時幫助兒子適應這一切,對待這一切。 
  在來咸陽的路上,她就與呂不韋討論了這一問題。宮裡的情況,呂不韋跟她介紹了許多。這幾年,呂不韋借在宮中走動,人物關係,典章制度,宮廷規矩,等等,他是有意地進行了瞭解。路上,揀最重要的,呂不韋向趙女做了介紹。呂不韋的見解是,儘管宮中人物關係複雜,但複雜的關係可以簡單處理。其他的方面,可以慢慢適應。至於嬴正,現時需要的,首先是讓他增強自信。呂不韋對趙女說,路上幾天的接觸,他看到了嬴正最基本也是最令人欣慰的一面:極度的聰慧,尤其記憶力,好得驚人,另外還正直、寬厚。毛病是顯得過於孤僻。這種特點的孩子,初到宮中會十分敏感。因此需要讓嬴正以一個小主人的身份感知一切,而絕不能以局外人、以客人的身份對待一切。呂不韋特別強調,只有這樣,嬴正才能夠很好地融入其中,然後才談得上支配一切,做一個好的秦王,一個好的管理天下的王。 
  她很是贊成呂不韋的見解,認為對嬴正來說,當前最要緊的是增強自信。她進而想到,要孩子自信,首先她自己要有自信。她覺得自己能夠做得到。 
  對於自己和對嬴正盡快適應環境,她已經有了一些設想。 
  進宮後,嬴正第一個要去拜見的,自然是秦王。 
  太子答應親自帶嬴正去秦王那裡,趙女自然很高興。 
  會見是在華陽宮進行的。秦王早就知道兒子子楚和趙女以及他的這個孫子在邯鄲過了一段極不尋常的日子。華陽夫人也一直在念叨他們。想到這次能夠見到自己的這個孫子,便甚為高興。 
  見了面,見孫子長得很出息,聰明伶俐,舉止大方,秦王越發地高興了。見秦王,自然也就見了華陽王后。在王后心目中,嬴正是一個翩翩少年,一見果真如此,王后心中自然十分高興。秦王問了嬴正許許多多的問題,嬴正一一回答了,在一邊的子楚見兒子討得了秦王的喜歡,心裡樂開了花。 
  當日,王后沒有跟嬴正講更多的話,因為她想到爺爺已經問了許多,自己再多講,會難為了孩子。 
  與爺爺呆了一頓飯的時節,子楚帶嬴正離開了。   
  十、自信(1)   
  就在當日午後,趙女來拜見王后。 
  趙女一下子討得了王后的喜歡。同樣,華陽夫人也立即博得了趙女的敬愛。 
  這當然毫不足怪、順理成章。趙女這樣一個人,賢惠、持重、平和、無比的美麗,遇上華陽王后這樣一個人,同樣是賢德、持重、平和,又同樣無比美麗,這樣的兩輩人碰到一起,怎麼會不彼此心心相印呢! 
  還有一個因素引起了趙女對王后的敬重。王后宮中一摞又一摞的竹簡引起了趙女的注意。在路上,呂不韋向趙女多次談起王后。每當談到王后時,呂不韋都會表現出一種十分明顯的敬重神情。呂不韋曾談到,王后知識淵博,喜歡讀書。現在看了那一摞又一摞的竹簡,趙女立即對王后產生了強烈的敬重感情。一個女性,一個宮中得寵的女性,通常都是聲色狗馬,最好的,也只是沉迷於琴棋之樂中而已,怎麼會傾心於堅硬、冰冷的竹簡之中呢? 
  這裡有一個背景需要交代:為什麼趙女對王后的這些竹簡如此敏感呢? 
  原來,在邯鄲被禁期間,趙女無事,心裡惦記著嬴正和呂不韋,為了排除憂思,打發難熬的時間,她便求得看守的同意,並經過看守傳言,向家中要來了竹簡。後來,她通過翻閱明白了往日許多不明白的事理,瞭解了她往日許多不瞭解的事物。她從中得到了慰藉,找到了樂趣。書簡已經成了她的朋友,翻閱,已經成為她生活的必需。 
  正因為這樣,她便特別注意到了華陽夫人的竹簡。事實是,這成了她日後與王后融洽溝通、和睦相處的紐帶和橋樑。 
  趙女又把嬴正帶來了。 
  這次王后要同自己的這個小孫子聊一聊。她把嬴正拉到自己的身前,兩隻手各抓住嬴正的一條小胳膊,再次仔細地端詳了一陣。 
  這時,趙女忽然想起來,她自己被釋放出來後,在那個園子裡見到她的小嬴正,就是這樣端詳嬴正的。 
  她似乎覺得華陽夫人對嬴正的端詳足足持續了一頓飯的時節。 
  王后說話了:「對,一個翩翩少年……」 
  隨後,她向嬴正發問了。 
  王后是在測試孫子的智力,還是高興,要跟這個討人喜歡的孫子過過話?她問:「孩子,告訴祖母,在邯鄲,誰陪你一起玩?」 
  嬴正回答:「小姨、嫪毐,還有趙高……」 
  王后問:「沒有別的小朋友陪你?」 
  嬴正道:「沒有。」 
  王后問:「識了多少字了?」 
  嬴正道:「三百多些……」 
  王后問:「誰教的?」 
  嬴正道:「小姨,還有嫪毐……」 
  王后問:「趙高不教嗎?」 
  嬴正道:「嫪毐說,斗大的字,他識不了一升呢……」 
  這話引起一陣笑聲。 
  王后又問:「你願意讓祖母教你嗎?」 
  嬴正:「願意——小姨和嫪毐說,他們就會這三百多字了,往後教不了了……」 
  宮中又是一陣笑聲。 
  王后:「祖母能夠教你再學會三百字,那之後,就要專門給你請一個先生了……」就在這時,太子和呂不韋進了華陽宮。 
  太子喜氣洋洋,一進宮就嘮叨不停。他看得出,王后喜歡上了趙女和嬴正,便一個勁地喋喋不休。 
  過了一會兒,王后止住了太子,向呂不韋道:「先生一路辛苦,我聽說這一仗打得漂亮,說說,我也聽聽……」 
  呂不韋心裡也高興,曉得王后喜歡瞭解戰事,便把秦軍如何用計離間聯軍、隨後專打楚軍、最後將楚軍殲滅的過程講了一遍。 
  聽後,王后思考著,太子卻講話了,道:「你那個離間計可真是夠損的……怎麼想出來的,禮物竟是幾車石頭……可以想像,廉頗那老兒打開箱子一看,一定氣爆了肚皮……」這時,王后打斷了子楚,問呂不韋:「你怎麼曉得楚太子一定會去趙營看那些石頭?」 
  呂不韋回道:「楚太子是一個少有的多疑人物,臣領著那些戰車故意繞到他的營寨旁邊馳過……」 
  王后:「明白了……」 
  子楚這時插話道:「無忌那小子,飯桶一個!楚國讓他領兵,那就等於讓他領著自己的男兒送死……四國讓他做聯軍主帥,那就等於讓他領著四國的男兒送死……」 
  王后這次沒有打斷他,轉過身去看著他,任他講下去。子楚並沒有停下來,滔滔不絕地講了一頓飯的工夫。 
  等太子講完,王后對子楚道:「有幾件事,是關於嬴正的,趕緊去做起來。一,要給嬴正請一個先生,認認真真地教他識字看書。二,在宮中選一些品行好的少年,安排他們和嬴正在一起,一起讀書,一起起居……」 
  王后想得深,想得遠。呂不韋對王后肅然起敬。 
  太子滿口答應,說:「回去就辦……」 
  王后問:「是不是趙高依然侍奉嬴正?」 
  太子做了肯定的回答。王后道:「那就讓趙高陪著嬴正到相關各宮走一走,認認人,熟悉熟悉環境……」 
  在一旁的趙女越發地高興了,方才王后講的第二項,現在又講了的,都是她所希望的,她們想到了一起。 
  最後,王后對趙女說:「聽說你是喜歡讀書的,歇幾天,要是你高興,就過來陪陪我……」這時,王后轉向太子,道:「到那時,你就可以放飛了……我已經看出,這幾年你陪我,實在是委屈了你……」   
  十、自信(2)   
  太子急忙辯道:「王后這可是冤枉了兒臣……當初是這樣的,可後來……」 
  說罷,大家——自然連呂不韋——一起大笑了起來。 
  嬴正沒有笑。他在思索王后方才講的請先生、找小夥伴以及讓趙高領他拜見各宮的事。 
  趙女高興地回答了王后要她來一起讀書的事。此趟華陽宮之行,趙女甚為滿意。與王后初次見面形成的印象,大大增強了趙女的自信心。   
  十一、嬴政   
  三天之內,諸事俱已辦妥。 
  嬴正在趙高的陪同下,拜見了諸位叔叔、伯伯以及同輩的若干個哥哥。 
  在此項活動開始之前,趙女把趙高召到她的宮中,仔細瞭解了應拜見人的情況,打聽其中有沒有特殊狀況的人,對諸項禮節都問得很仔細,囑咐趙高好生向嬴正交代。趙高是一個精細之人,他已經看出,趙女如此上心,是怕在拜見活動中出現差錯,對嬴正造成不好的影響,因此,做起來他格外用心。每天,拜見回來,他都向趙女奏報情況。趙女甚為滿意。 
  這期間,太子奏請秦王,經秦王恩准,太子妃趙女策封為河陽夫人,住河陽宮。趙二女也納入宮中,策封為涇陽夫人,住涇陽宮。趙高則爵加三等。呂不韋正式命為太子傅。只是嫪毐一時還沒作安排。 
  嬴正兄弟行的名字都帶有「文」旁,經呂不韋建議,太子同意把嬴正的正字改為政。 
  嬴政的先生找到了,陪他讀書、起居的小夥伴也已找齊。 
  第四日的上午,先生與學生們見了面。 
  午後,太子帶著嬴政去華陽宮,見了王后,太子向王后奏報了操持嬴政上學的情況。 
  王后問嬴政:「學了什麼?」 
  嬴政回道:「還不曾學什麼,先生只講了規矩,並說,明日書籍備齊,就可以開課了……」 
  王后問:「要備什麼書籍?」 
  嬴政回答:「《詩》,還有《孟子》……」 
  王后聽後想了一下,道:「還好……」隨後問:「你的小夥伴都是誰?」 
  嬴政回道:「有赦哥,教哥和敷弟……」 
  王后聽了茫然,抬起頭來看著太子,太子立即回道:「赦是十五弟吾成最小的孩子,教是十六弟子□的次子,敷是十九弟簧的大兒子……」 
  王后聽了便放嬴政走了,道:「去告訴母親……」 
  嬴政去了,王后對太子道:「可以講,在邯鄲,嬴政是一個野孩子,從現在起,他將漸漸適應,成為一名公子,成為將來的太子……你這個做父親的,要擔起這副擔子……」 
  太子諾諾而去。 
  按先生的安排,嬴政他們上午學習,下午回宮。次日嬴政學了一上午,下午河陽夫人帶著嬴政來到華陽宮見王后。 
  王后問嬴政:「先生都講了什麼?」 
  嬴政回答:「講了《關雎》。」 
  王后問:「你記下了?」 
  嬴政回答:「記下了。」 
  河陽夫人在一旁觀察著,看出王后興致勃勃。隨後,就聽王后道:「你能背給我聽聽嗎?」 
  嬴政回答:「能夠。」 
  王后:「試試看……」 
  嬴政背誦了一遍。 
  王后看了河陽夫人一眼,轉身問嬴政:「先前讀過嗎?」 
  嬴政搖頭,王后露出欣喜的神情,迅速站起來,走到一個幾前,抽出一札竹簡,翻開某處,回到嬴政身邊,指著對嬴政說:「你讀讀這一篇……」 
  第一個字嬴政就不認識。他指著那字道:「這個不認識……」 
  王后道:「讀『氓』……」 
  嬴政開始讀:「氓之……」下面的字又不認識了,王后教他:「讀『蚩』……」 
  嬴政讀完第一句,王后道:「我讀一遍,你聽著,然後你來讀……」隨後,王后讀了一遍。 
  該嬴政讀了,嬴政把竹簡順好,讀了起來——真是令人驚異,嬴政竟一字不差地讀了下來。 
  連河陽夫人都感到驚奇了。 
  隨後,王后又翻到了一篇《君子於役》,道:「咱們再來……」隨後,她讀了一遍。 
  嬴政讀了,只有一字沒有記住。 
  王后無比高興,對河陽夫人道:「外訥而內慧……是我嬴家的孩子——一個好孩子!」 
  就這樣,嬴政每天午前在先生那裡學習,下午隨母親到華陽宮來。許多時候,王后放嬴政到花園去和他的幾個小夥伴玩耍。 
  王后沒有講錯,河陽夫人在華陽宮頂替了太子的位子。當初,太子還不敢一下子撤離,他與河陽夫人一起在華陽宮陪了王后一些日子,爾後就漸漸撤離了。 
  他成了太子,秦王身體不好,確實也有許許多多的事等著處理。但是,他撤離華陽宮,更多為的是擺脫那些竹板子。終日與竹板子打交道,他確難以不厭其煩。   
  十二、疑問   
  如此,嬴政天天上午去上學,長進不少。 
  一天,嬴政上學回來,走到母親身邊,問:「娘,我的名字嬴政是誰給起的?」 
  這話使河陽夫人一愣,思考了片刻,她道:「當然是你的父親……」 
  嬴政聽後思索著,半天又問:「什麼時候給起的?」 
  河陽夫人回答說:「不是前些天咱們回來之後給你起的嗎?」 
  嬴政再次思索著,半天又問:「為什麼來的路上,呂公就叫我嬴政了呢?」 
  孩子一提起呂不韋,河陽夫人心中便緊張了起來,她小心地反問了一句:「呂公那時叫你嬴政來著?」 
  嬴政道:「是,他從車子上把我抱起來,對我說:「今日,我們——你,你母親,還有我,見了面——你讓我高興,孩子!」他還跟我說:「孩子,你聽著:你要叫嬴政了,不再叫嬴正……」 
  「是這樣……」河陽夫人一下子激動起來,她幾乎哭出來,但意識到,嬴政已經不是一個小孩子,便立即控制住自己的情緒,隨後,她把嬴政抱在懷裡了。嬴政偎依在母親的懷裡,依然思考著什麼,最後問:「怎麼不見嫪毐呢?」 
  河陽夫人問:「想他了?」 
  嬴政點了點頭。河陽夫人很高興,道:「嫪毐還沒有進宮……你想他,可去求你父親,給嫪毐一個差使,讓他進宮……」 
  嬴政很高興,道:「我這就去……」 
  此時,河陽夫人的思路已經遠離了有關起名的事,而且忘記了那個問題。可嬴政沒有。臨走他問:「為什麼呢,娘,為什麼呂公在路上就管我叫了嬴政?」 
  河陽夫人這才道:「大概是在去邯鄲前,呂公就從你父親那裡聽說了……」 
  嬴政道:「那我去問一問父親……」 
  河陽夫人吃了一驚,道:「這事我看還是問問呂公本人為好……」 
  嬴政聽後點了點頭,離去了。   
  十三、偏宮   
  呂不韋也好,趙女也好,都意識到,趙女母子進宮,有一個盡快適應環境、融入嬴姓社會的問題,並且他們已經這樣做了,做得很好。而呂不韋和趙女忽視了一個方面,那就是趙二女,還有嫪毐。呂不韋和趙女,他們都沒有想到,應該像對自己一樣,向趙二女以及嫪毐提出要求,讓他們也同時盡快適應環境、融入嬴姓社會。 
  還有一點,在諸人得到封賞、有了安排之後,嫪毐卻被排斥在了宮外。太子子楚並不是不想封賞、安排嫪毐,只是如何安排,一時還沒有想好。他曾跟呂不韋一起商量過,一時,呂不韋也沒有拿出准主意。這樣,嫪毐便沒有及時得到封賞。還是嬴政想到這事,嫪毐才被召進宮來。最後,嫪毐封為少府中郎將,負責守護河陽、涇陽二宮。 
  趙二女進宮後被封為涇陽夫人,可以說是一步登天。她弄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被封作涇陽夫人。趙高來,她曾悄悄問趙高:「夫人被封為河陽夫人,有什麼講究呢?」趙高告訴她:「河是黃河,陽是向陽的一邊。就像王后,原封華陽夫人,華是華山,華陽即華山之陽……」 
  趙二女不曉得有一條涇水,但她從趙高的回答中似乎明白,自己的所謂涇陽,不是涇水之陽,就是涇山之陽。她怕趙高笑話,沒有再問到底是涇水泥,還是涇山。 
  不管怎麼講,她很是得意。趙女是河陽夫人,她是涇陽夫人,不管是涇水之陽,還是涇山之陽,她都是和趙女平起平坐的。就是涇山之陽,也未必比黃河之陽次些,王后不就是一座山——華山之陽嗎? 
  她作了夫人,心裡很得意,但她的骨子裡還沒有轉過彎來。 
  趙高是個太監,她在邯鄲與趙高和嫪毐朝夕相處,知道趙高是一個太監,她也聽嫪毐給她講了不少關於太監的事。嫪毐所知道的,都是從趙高那裡聽來的。有礙男女之別,她沒有從趙高那裡直接聽說過宮中有關太監的事。她對太監有一種好奇感。進了宮,宮中到處都是太監,她的好奇變成了一種懼怕,具體講,她,一個女的,黑裡白裡都與那些太監生活在一起,她感到十分地彆扭,譬如倒下睡覺,榻邊如何能夠叫一個男人侍奉著?當然,她知道,作為太監,下身的那玩意兒已經割掉了,可割掉了也是一個男人,一個太監來侍奉你,難道你先想到他那東西是已經被割了的?彆扭! 
  趙高每次來,她倒是沒有什麼不自在,因為他們已經很熟很熟了。 
  另有一方面的問題是她很長的時間鬧不清楚宮中的禮節。而鬧不清楚禮節,是由於她對宮中複雜的等級關係弄不明白。像太監,在她的心目中是侍奉人的下人,但是,她卻不清楚,趙高為什麼還是一個很大的官。有一次,趙高來,趙二女問他,他那個中書令是一個怎樣的官?趙高告訴她,他這個中書令差不多跟將軍一樣大。她知道將軍那樣的官是很大的,可以調動千軍萬馬。那麼,趙高,一個太監作的官竟然能夠跟將軍相比,真是難以理解。 
  由於,趙二女產生了一個禮數的問題,例如,別的宮內的太監來,她弄不清那些人是什麼樣的官,那些人來,她曾一律站起來迎接。 
  有一次,趙高正碰上,有一太監進來向她講事——在宮中稱作奏報,趙女站了起來。過後,趙高悄悄提醒了她,告訴她,她已經是夫人了,而那些太監,統統在她之下。 
  涇陽夫人聽後漲紅了臉。 
  為了這件事,也為了提醒自己,過後她咬破了自己的指頭。 
  舉一反三,她思考著其他地方,看看自己有沒有做得丟人現眼的舉動。 
  自那以後,她時刻不忘自己是一位夫人。這樣,隨著時間的推移,事情在向相反的方向轉變著。原來的自卑,漸漸變成了自大。她脾氣也漸漸變得大起來,處處擺著夫人的譜兒,結果,久而久之,她,涇陽夫人,成為秦宮中最難侍奉的主兒。 
  有一件事涇陽夫人甚為不滿,那就是剛才所講的嫪毐遲遲沒有被封的事。 
  她嘴裡不講,心裡卻不停地罵公子子楚,尤其罵呂不韋「卸磨殺驢」、「過河拆橋」、「忘恩負義」。 
  後來,嫪毐進了宮,而且安排在她的宮室守衛,她的怒氣小了些,但是,她依然不覺得滿足。趙高成了跟將軍一般的大中書令,她總覺得嫪毐在宮中的地位不如趙高高。她曾不止一次地偷偷在嫪毐面前抱怨說:「你哪一點不如他!」另外,她最大的不滿足,是嫪毐的差使只能在宮外,不能進入宮門。 
  她想他。往日,他們總是寸步不離,現在,只能隔牆而望。從這一點上講,她在宮中當夫人的生活,倒遠遠不如在邯鄲那所野園子裡的日子過得痛快。 
  有一點她心裡是滿意的,那就是物質方面的享受。她幾乎可以得到她想得到的一切。她可以吃她想吃的任何東西,她可以穿她想穿的任何東西,她可以用她想用的任何東西。她自己則絕對不會放棄任何享用的機會,換著樣地吃,換著樣地穿,換著樣地用。就像一隻突然闖進穀倉的雞,面對著滿目的金黃,她要一口吃它半倉,並不想,自己的嗉子實在是太小了。   
  十四、歡快(1)   
  華陽宮成了歡樂的中心,尤其到了午後,嬴政、嬴赦、嬴教和嬴敷到來,給宮中添了生氣,王后高興,大家自然也感到心情舒暢。 
  近來,秦國有了幾件喜事,王齕將軍領兵攻打楚國連下七城,逼楚國遷都巨陰。東路的蒙驁收復河東郡,斬降燕叛將趙安平。 
  公子吾成保護子楚有功,子楚一直想著安排吾成。河東郡收復,給這種安排提供了機會,吾成被任命為河東郡守。 
  這一天,太子高興,與呂不韋議事後,要呂不韋和他一起去華陽宮看看。到了宮門,遠遠地就從宮中傳來了笑聲。 
  太子和呂不韋到了宮門,見嫪毐站在那裡。太子問他:「你不進去站在這裡幹什麼?」 嫪毐回道:「我的職位就是站在宮門以外……」太子明白過來,問:「哪些人在裡面?」 嫪毐道:「太子自己進去一看就知道了。」太子罵了一句「廢話」,就進了宮門。 
  向裡傳了,裡面一聲「召」,兩個人便進了宮。 
  宮內擠得滿滿的:王后、河陽夫人、涇陽夫人、嬴政、嬴赦、嬴教和嬴敷,趙高也在。 
  兩個人見了王后,眾人分別見了禮,太子問:「什麼高興的事,在外面就聽見了笑聲……」 
  王后、河陽夫人和涇陽夫人見問又笑了一陣,王后道:「河陽夫人剛剛講了一個笑話……真是逗人樂……」太子道:「什麼好笑話,說來我們也聽聽……」王后道:「你們聽不得——都是我們娘們孩子的事……」隨後道:「你們想必是日理萬機,怎麼有空兒到這裡來了?」 
  太子和呂不韋相互看了一眼,太子隨後道:「這兩天確是忙點,沒來看王后,兒臣罪該萬死……」 
  王后樂了:「不要油腔滑調的,給孩子們做個好樣子……」 
  太子道:「是了……」 
  王后道:「這兩天有什麼好事吧?」 
  太子掩飾不住地高興,道:「倒有幾件不算大、也不算小的事。從東南方傳來消息,我秦國大軍攻入楚地,所向披靡,連拔七城。楚王害怕我戰車隆隆之聲吵得他睡不好覺,就把老窩挪到了巨陰。這是第一件。第二件,我東路大軍在將軍蒙驁的統領之下,渡河東去,一舉收復河東郡,那個不知恥降了燕國的黃安平,逃竄不迭,被蒙驁一刀批成了兩半……第三件……」 
  王后:「得得得……打住吧……你們能夠呆得住,就找個地方坐下來,聽我們的——我們繼續……」 
  太子道:「我們自然呆得住——來就是討教的……」說著,拉呂不韋在一個幾前坐了下來。 
  王后道:「笑話講完了,我們開始講故事。你們來了,正好,咱們講五霸的故事,我,河陽、太子,每人講一個,呂公,你講兩個。我先講,講齊桓公,河陽接著講晉文公,太子講楚莊王,呂公講宋襄公和我們的穆公……」眾人都說好。幾個孩子樂得心花怒放。 
  王后開講。她講了齊桓公的志向,講了齊桓公任用賢臣、委以重任,最後稱霸的過程。 
  呂不韋看到,十分清楚,王后講述的重點,是齊桓公的志向,以及齊桓公為實現自己的志向所表現的不屈不撓的精神。 
  王后講得生動有趣,孩子們聽得入了神。 
  接著,河陽夫人講了晉文公稱霸的過程。呂不韋看到,河陽很是領會王后這次活動的良苦用心,她強調了晉文公創業的艱辛,強調了晉文公稱霸在諸侯國中做出的貢獻。孩子們被細緻入微的情節所打動,被人物的鮮明性情,特別是被晉文公百折不回的精神所打動,久久沉浸在沉思之中。 
  呂不韋特別主意嬴政的反應。嬴政一直全神貫注。很明顯,他的情緒在隨著故事情節的變化而變化著。雖然嬴政不是一個感情外露的孩子,但他內心喜怒哀樂的變化是顯而易見的。呂不韋感到甚為欣慰。 
  該太子講楚莊王了。太子講得很生動,也很熱鬧。楚莊王與伍舉那段「有鳥在於阜,三年不飛不鳴」,「三年不飛,飛將沖天;三年不鳴,鳴將驚人」的對話,太子講得津津有味,孩子們聽起來感到新鮮而振奮。講完之後,孩子們竟鼓起掌來。 
  這時,王后講話了,她道:「楚莊王是有志向的,只是,他實現自己志向的辦法與眾不同,這你們注意到了?」 
  孩子們不約而同地點著頭。 
  該呂不韋了。 
  呂不韋理解王后把這兩個故事放在一起讓他講的用意。宋襄公他講得很簡單,秦穆公則講得很詳細。宋襄公呂不韋強調了其腐儒的一面,秦穆公則強調,他任用百里傒、蹇叔等一班賢臣治國,使秦國融入中原,又任用由余謀伐西戎,擴大秦國版圖,使秦進入大國之列,開創了「霸業」。呂不韋接著講,此後,又有孝公勵精圖治,准商鞅變法,內務耕稼,外勤戰伐,秦國愈加強盛。這之後最有作為的君主便是昭王,他十八歲繼位,在位五十餘年,任用賢才,富國強兵,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秦國的版圖大大擴大。講到這裡,呂不韋把話鋒一轉,道:「然而,孝公也好,昭王也好,他們所做的,依然是由秦穆公所開闢的『霸業』。現在,秦國需要向前跨出一步,從『霸業』走向『帝業』。」 
  講到這裡,呂不韋停了下來。他在注意觀察眾人的反應——他感到欣慰,所有的人都為之一振。 
  他繼續說:「從『霸業』走向『帝業』,就是從一點一點地或大片大片地佔領別國的地盤,走向滅掉六國中某一個國家,最後滅掉所有六國,實現一統。」   
  十四、歡快(2)   
  呂不韋話一停,王后第一個站了起來。她很激動,道:「講得好!」隨後,轉向太子,又轉向嬴政,道:「你們可聽清楚了?這是專門對你們講的:從『霸業』走向『帝業』。」 
  太子點著頭。嬴政也點著頭。不同的是,此時此刻,嬴政的腦海裡立即浮現出從邯鄲回咸陽的路上的一幕:呂不韋抱著他,對他說:「孩子,你聽著:你要叫嬴政了,不再叫嬴正——你要做秦國的王,管秦國所有的百姓,最後,做天下的王,管天下所有的百姓……所有的!」 
  在宮中呆的時間很長了,王后要到外面清爽清爽。於是大家跟著王后出宮。 
  到了宮門前,嬴政看到了嫪毐,便問:「你一直在這裡站著?怎麼不進去?」嫪毐用回答太子的話做了回答,嬴政一聽還有這樣的規矩,便道:「這樣,每天午飯前,你到河陽宮門前等我,我那時放學回宮,這樣我們又能天天見面了。」 
  嫪毐答應,問大家這是去哪裡?嬴政說,在宮中時間長了,出去轉轉,並對嫪毐說:「跟去轉轉不犯規矩吧?」 
  嫪毐隨著去了。 
  涇陽夫人出門,故意靠近嫪毐身邊,並用自己的袖子蹭了嫪毐的身子。 
  到了後花園,王后提議大家玩老鷹捉小雞的遊戲,大家拍掌贊同。太子主動提請扮做老鷹。隨後,王后在最前面站了,命河陽夫人、嬴政、趙高、涇陽夫人、嬴赦、嬴教和嬴敷依次站了,後面的拉住了前面的衣襟。遊戲開始,老鷹千方百計要繞過去捉後面的小雞,王后伸開雙手進行阻攔。整個隊伍一會兒向左甩過去,一會兒向右甩過去,甩來甩去,大家拚命地笑著,笑著……在最後的嬴赦、嬴教和嬴敷摔倒在地。他們爬起來,重新投入,再次左甩右甩,接著,又摔倒在地。這回,由於相互拉扯,涇陽夫人都摔倒了…… 
  呂不韋、嫪毐站在那裡,與大家一起笑著。 
  嬴政玩得十分開心。   
  十五、拜相   
  華陽宮的歡快沒有持續多久。 
  秦王嬴柱病倒了。他先是腿上生了一個瘡。瘡感染了,秦王發起高燒來。御醫精心照料,病情不見好轉。什麼退燒的藥都吃過了,柴胡、冰片,但高燒就是不退。秦王的身子變得虛弱下來,東西很少吃得下。十天過後,秦王已經燒得人事不省。 
  王后一直守在秦王身邊。她一切的活動都停了下來,連書都不讀了。她給秦王用涼的手帕冰那發燙的前額,親自煎藥,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地往嘴裡給他送藥。當初,秦王還清醒,他經常抓住她的手,握得緊緊的。後來,握的力量越來越弱,但還是找她的手,握它。後來,這些動作沒有了。王后心裡十分痛苦。 
  太子也差不多每天都到。河陽夫人也每天都到。孫子嬴政也是。 
  每天都到的,還有呂不韋。他是應王后的邀請這樣做的。王后對他說,看到他,她覺得什麼事都能夠應付。 
  其實,大家來也幫不上王后什麼忙。但大家明白,只要大家守著她,對她是一種安慰。這樣,大家心裡也好受些。 
  秦王這種樣子持續了十幾天,後來,病情有了變化,燒退了,但渾身消瘦得很厲害。人還是處於昏迷狀態。 
  御醫暗示,秦王不行了。 
  其實,這也用不著御醫的暗示。最後,秦王的氣脈已經十分微弱。 
  當著人,王后一次也沒有哭過。夜裡,當和她一起守著秦王的人熬不過,睡了過去,王后便哭了起來。 
  王后本人的身子也熬壞了。 
  在秦王生病第三十天的那天早上,他嚥了氣。 
  秦宮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 
  秦王逝世後的第三天,太子子楚繼承了王位,他就是秦莊襄王。 
  按照祖制,秦王登基後,進行了各種例行的封賞。華陽王后被尊為太后,子楚的生身母親也被尊為太后。河陽夫人被策封為王后,涇陽夫人被封為涇陽後。 
  嬴政被立為太子。 
  呂不韋被任為相國。 
  子楚本人的繼位和這一系列的封賞活動本來是極其重要的,對這些人來說,是應該大喜而特喜,大慶而又特慶的。但是,由於這些人與老王、尤其是與王后的特殊關係,所有這些都顯得暗淡無光了。 
  秦王新近登基,有許多的事情要做。 
  呂不韋剛剛被任為相國,同樣有許許多多的事情要做。 
  但是,秦王也好,呂不韋也好,還是盡量地抽出時間來陪太后。王后、太子,還有趙二女,則一直陪著太后。 
  太后依然沒有重新讀書的意思。開初,她喜歡一個人呆呆地坐著。陪著她的人,也不講話。後來,她開始跟人講話,問許多過去沒有瞭解的問題。 
  她問王后,當初,她和子楚、呂不韋、嬴正一起闖邯鄲西門,她被攔了下來,不曉得他們的生死,她是不是一度絕望過? 
  王后回答說確實一度絕望過。聽了這話,太后把手放在王后的手上,不住地點著頭。 
  她問趙二女,當初是怎麼碰上呂不韋的?趙二女說了經過,太后同樣把自己的手放在趙二女的手上,不住地點頭,並且說:「真的是命啊!你一個鄉村女娃子,在那裡一跪,就跪出一個王后來!」 
  太后問秦王,他那次闖邯鄲西門,他和呂不韋在前面飛奔,當後面趙國的將軍追來,眼看就要追上他們的時候,他是不是很害怕? 
  秦王告訴她,他當時很害怕。聽罷,王后看著秦王,不住地點著頭。 
  太后問呂不韋,在那麼大一個邯鄲,他是如何找到公子子盈的娘舅的? 
  呂不韋告訴她,因為最後被活捉的殺手供認說,公子子盈的娘舅是一個瘸子。 
  太后一聽立即笑了起來。這是她這些天來第一次笑。她道:「我說呢!這樣,就把尋找的目標一下子減少了好多萬人……」 
  太后問嬴政,他是不是還記得那次闖邯鄲西門他在那只箱子裡的事? 
  嬴政回答說,他記得清清楚楚,他躲在箱子裡一動不敢動的情形,他一輩子也不會忘記。 
  太后聽後,把手放在嬴政的手上,不住地點著頭,道:「對,一輩子也不能忘記!」 
  這樣過了三個月,太后恢復了。   
  十六、變化(1)   
  太后感到身上很是爽快,覺得已經恢復了昔日的好狀態。當時,王后和嬴政在她的身邊,太后思前想後,不勝感慨,遂對王后道:「王后,我想起了相國……」 
  王后見提起了呂不韋,便認真地聽著。太后繼續道:「他從邯鄲西來,第一次進宮……事實證明,我華陽有今日,秦有今日,多虧了相國……」 
  王后插了一句:「是多虧了太后的決斷……」 
  太后道:「我的決斷也是聽了相國的話後做出的……」 
  就在這時,太監奏報:「相國求見……」 
  太后說快請。 
  呂不韋進來了,太后道:「我們正講你呢……」 
  呂不韋道:「太后可大好了?」 
  太后滿面春光,道:「大好了,這陣子多謝你們了……」 
  呂不韋道:「臣等一直甚為憂慮……」 
  太后道:「今天覺得大好了……我們正講,我能有今天,秦國能有今天,全虧了呂相國……」 
  呂不韋道:「是多虧了太后的決斷……」 
  太后道:「當時只想到了自己,如今看,相國的舉動是福及秦國啊。沒幾年的工夫,秦國已經經過了三代君主。從諸侯往日的記事看,如此必然伴隨著宮廷的紛爭,鬧不好還釀成舉國大亂。秦國呢,卻很是平穩……」 
  呂不韋道:「臣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太后道:「可並不是什麼人都能做到……好了,這事留著我們慢慢品味吧!說說今天的事,你來,有什麼事嗎?」 
  呂不韋道:「也不能說有什麼事情……」 
  太后道:「我清楚,為了我,你們朝政已經耽誤了。我不忘你那個『帝業』,我想知道,為實現那個『帝業』,相國有什麼打算呢?」 
  呂不韋道:「正想奏與太后……」 
  太后道:「講講看……」 
  呂不韋道:「臣打算從三件事做起。第一件是招天下的賢士編撰一套書卷,集古今大成……」 
  華陽太后道:「就是所謂的著書立說……」 
  呂不韋:「這有三層用意:一是廣佈天下,讓百姓有所遵循。二是擬讓太子參與編撰,從中受益。三是從中廣聚人才……」 
  太后道:「這條好……」轉向嬴政:「可聽到了?」 
  嬴政點頭。 
  呂不韋道:「第二件事,是開一條渠……」 
  華陽太后道:「開一條渠?在哪裡?」 
  呂不韋道:「在涇水、洛水之間……」 
  太后道:「怎麼會想到這樣一個主意的?」 
  呂不韋道:「臣是韓國人,在家鄉早就認識一名水工,名叫鄭國,有一次聊起來,他說如果他是秦人,就在涇、洛水之間開一條渠。他說,渠間滿是鹽鹼之地,不利耕種,渠開之後,此間得灌溉之利,可變萬頃良田。臣一直想著這件事,前幾年,鄭國來咸陽,我們又談了修渠的事,可隨後他家人帶話說,他的母親染病,他便回韓國去了。前不久,臣派人去找他,他表示願意過來。臣將就此事奏請大王……」 
  太后道:「這得用多少人?干多少年?」 
  呂不韋道:「得舉全國之力,少說三五年,多說七八年。」 
  太后道:「呵!了得!人們常說:一年不打仗,秦國就少出一個將軍。你好,三年、五年、七年、八年,把全國的壯丁都用在修渠上,那麼,那些將軍們,王齕呀,蒙驁呀,王翦呀,沒事幹,手還不癢癢?」 
  呂不韋道:「這臣想到了,可這條渠修起來,將獲萬年之利。攻打六國,現在可以做到,而滅掉他們,我們卻非要強國不成。打仗最需要的是兩樣:一是兵源。國力強則兵源足。二是需要糧草。國力強則糧草足。往日,我國打仗,都在周邊,戰爭規模不大,持續時間不長,因此,一不顯兵源不足,二不顯糧草缺乏。長平一戰,兵源、糧草問題都突顯了出來,我集全國少壯,才打嬴了那一仗,而仗過之後,我們也已經不支了。今後,我去滅六國,大軍一動,將不是幾萬,而是幾十萬,上百萬,大軍長途跋涉,需要糧草源源不斷。而且,極有可能是不間斷地作戰。沒有強盛的國力,做到這些那是難以想像的。六國在那裡,跑不掉的。等渠修成,秦國越加富強,這樣,我們才足以滅掉他們。這是一件關乎我秦國命運的大事……」 
  太后興奮起來,道:「這事可跟大王講了?」 
  呂不韋道:「尚未稟奏。臣講了,這是一件關乎我秦國命運的大事,可要做這件事,首先我們要耐得住一段時間的寂寞。而這大王不容易接受。大王不接受,將軍們就會起勁地反對。那就難以成事了。不瞞太后,臣的計劃早就想好了,臣沒有聲張,就是在等太后。現在,太后恢復了,臣便拿了出來。臣需求得太后的支持——只有有了太后的支持,事情才能夠辦成……」 
  太后聽後仰起頭來想了片刻,對王后道:「王后,今兒咱們娘兒倆管管這件事……」 
  王后也很興奮,道:「聽命於太后……」 
  太后道:「就這麼著了——去請大王……」 
  這時,秦王正與王齕在前殿對弈。秦王在催王齕:「走哇,今天怎麼恍恍惚惚,心思不在棋上?」 
  王齕道:「臣在想……」 
  秦王道:「想什麼你想?要想走棋!」   
  十六、變化(2)   
  王齕走了一步。 
  秦王:「嘿,這一步還挺厲害……」 
  王齕道:「臣在想,過三個月,黃河南邊的麥子就熟了。我當現在就準備,到時候殺過去,到一處,麥子我們收一處,用不著運載糧草,用他們的糧,奪得他們的地……」 
  秦王在用心捉摸王齕那招兒棋,最後想好,走了一步,得意地:「該你了。」 
  王齕問:「臣所講的,大王以為如何?」 
  秦王反問:「你講了什麼?」 
  王齕道:「臣在想,過三個月,黃河南邊的麥子就熟了。我當現在就準備,到時候殺過去,到一處,麥子我們收一處,用不著運載糧草,用他們的糧,奪得他們的地……」 
  秦王道:「好好好,走你的棋……」 
  這時,太后請秦王的太監到了:「啟奏大王,太后請大王過去一趟……」 
  秦王:「知道了。」但是並不離開。 
  王齕:「大王當就去……」 
  秦王無奈,站起來,眼睛依然盯著那棋局,道:「你在這裡等著,我去去就來,咱們這盤棋得下出個結果來才成……」 
  秦王到華陽宮,給太后請了安,王后、呂不韋與秦王相見了,太后道:「方纔我和王后在這裡,相國隨後也來了,閒聊中,相國談到了一件事,一時來了興致,就把你請了過來,想叫你和我們一起聽聽……」 
  秦王轉向呂不韋,問:「相國,什麼事能讓太后這麼有興致?」 
  呂不韋道:「臣跟太后講了請人修渠的事……」 
  秦王腦子裡還沒有放下那盤棋,問:「修渠?修什麼渠?」 
  呂不韋道:「從涇水引水到洛水……」 
  秦王道:「修渠自然為了灌溉。那兩水中間都是鹽鹼之地,長不了什麼莊稼的,在那裡灌溉又有什麼益處?」 
  呂不韋道:「正因為是鹽鹼之地,就最需要修渠——灌溉不但可以使作物得水,還能使土地去鹽去鹼,變成良田……」 
  秦王聽後搖著頭表示懷疑:「有這等事?」 
  呂不韋道:「不會錯的。」 
  秦王問:「怎見得就『不會錯的』?」 
  呂不韋遂把如何認識鄭國,兩個人如何談到修渠的事講了一遍,然後道:「對能否使那裡的土地去鹽去鹼,臣也曾有過懷疑,因此,三年前,臣曾讓人在當地提涇河之水澆灌了三頃地,一年下來,所灌之地鹼質全退,變成了良田,田中莊稼一年可收兩季,且長得極好……」 
  秦王聽後驚道:「相國已經試過的了?」 
  在場的太后、王后也都感到吃驚。秦王道:「從涇水引水到洛水……這可是個大工程,需要多少人?」 
  呂不韋道:「工程浩大,需舉國之力……」 
  秦王一驚:「這樣?多少時間才能修成?」 
  呂不韋道:「少則三五年,多則七八年。」 
  秦王:「這不得了!」 
  這時太后道:「大王,這可是一項千秋偉業!我們秦國昭王之前曾有霸業,可霸業不頂吃,不頂喝。昭王依商君的主張,立法度,重農耕,這才有了點底子,使我們地盤大了,人口多了,東面的六國,戰戰兢兢地看著我們的一舉一動。可如此而已矣!我們能夠滅得了楚國嗎?能夠滅得了韓國嗎?能夠滅得了魏國嗎?能夠滅得了趙國嗎?都不能!什麼緣故?兵力還不強,不足以滅它們。要兵力強,就得國力強。要國力強,就得百姓強。百姓怎麼能強呢?要發展農耕……」 
  秦王打斷太后:「太后的話我明白了,怎麼發展農耕呢?就要開渠……」 
  眾人笑了起來。 
  太后接著道:「不錯,昭王允商君變法,立法度,重農耕,走了一步,現如今,大王要走第二步……」 
  隨後,呂不韋把剛才給太后講的又向秦王講了一遍。 
  秦王不是一個糊塗人。他看明白了眼下的架勢:修渠的事,呂不韋已經想好,已經認定。這是一件大事,他作國王的不同意,那是萬萬辦不成的。為了要說服他,呂不韋首先要說服太后,借助於太后來說服他。眼下,太后已經被說服。修渠已經成為太后的主張。鑒於他本人與太后的微妙關係,特別是老王新喪,太后剛剛從悲痛中解脫出來,如果加以拒絕,那是難以想像的。 
  另外,聽呂不韋和太后的闡述,渠修起來,確實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現在還沒有力量滅掉六國,是因為秦國自身還不夠強盛,這也是實情。太后、呂不韋這些想法確是有道理的。 
  這樣,秦王答應了,隨後他問呂不韋:「這修渠的事由什麼人來規劃 ?」 
  呂不韋道:「臣已經去請鄭國……」 
  秦王道:「就這樣了。」 
  呂不韋道:「還有一事,請大王定奪:臣擬招天下的賢士編撰一套書冊,集古今大成,一廣佈天下,讓百姓有所遵循,二擬讓太子參與編撰,從中受益……」 
  秦王略加思索,道:「好事,就請相國主持吧。」 
  太后高興起來,道:「想不到,相國這次進宮,引出來、又商定了如此重大的國事。相國,看來,往後你得常來走動走動……」 
  眾人聽後笑了起來,連秦王都樂了,道:「華陽宮,智慧之宮也……」眾人聽後又笑。 
  秦王回宮,王齕還等在那裡。秦王道:「你搶割人家的麥子,又搶佔人家地盤的事吹了。」   
  十六、變化(3)   
  王齕道:「大王這話由何說起?」 
  秦王道:「我准相國的奏請,要修渠了……」 
  王齕愕然。 
  秦王催王齕:「該你走了——我離開這半天,你總該想好了這步棋了吧?」 
  秦王走後,華陽宮這邊人們還沒有散去。太后問呂不韋:「相國說從三件事情做起,已經講了兩件,第三件呢?」 
  呂不韋道:「打造兵器,把它們存在庫內,到用時隨時取用。修造戰車,也把它們存在庫內,到時隨時調用。另外則是制定翦滅六國戰法:先打哪個,後打哪個,如何打過去,等等。」 
  太后道:「這些合起來可以稱做厚積……」 
  呂不韋道:「太后總括得好。」   
  十七、驚愕   
  鄭國被請來了,在他的主持下,丈量、勘測工作全面展開。 
  第二項工程——書冊的編撰工作也在秦宮之內同時進行。 
  呂不韋全力投入了這兩項工程之中。 
  一天,呂不韋剛剛進門,就見嫪毐在等他。他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見面了。呂不韋問了嫪毐的近況,最後問嫪毐是不是有什麼事情找他,於是,嫪毐語出驚人,道:「相國,我決定自閹入宮。」 
  呂不韋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半天沒有講出話來。 
  嫪毐見狀,道:「相國不必吃驚……跟相國十幾年……事情大變,可小的忠於主人的本色不會變……現在進了咸陽,小的在宮中也謀了個差使,可只能呆在宮門之外……有道是,侯門深似海,更不用講這後宮了——裡面出了什麼事,我們外邊是一概不知的。故而哪,小的便有了這個主意,常在宮中,那裡有什麼風吹草動,也好給相國送個信出來……」 
  呂不韋聽著嫪毐的講解,喃喃道:「這真是一種偉大的力量——為了能夠終日廝守,竟連常人都捨得不作了……」 
  呂不韋沒有講「終日」與什麼人「廝守」,但嫪毐心裡明白,笑道:「什麼事也瞞不了相國……」 
  呂不韋問:「你想好了?」 
  「想好了!」 嫪毐斬釘截鐵地回答。 
  呂不韋又問:「商量好了?」 
  「商量好了!」 嫪毐依然斬釘截鐵地回答。 
  呂不韋道:「這裡面可有險情,小子!」 
  嫪毐道:「不怕!」 
  呂不韋歎道:「你們好樣的!」 
  嫪毐辭去。呂不韋陷入了深思。 
  第二天,嫪毐便成了太監。 
  嫪毐跟隨呂不韋,在邯鄲與秦王子楚共患難,後來進咸陽,入宮,當了中郎將,名聲顯赫。現在突然當了太監,便引起宮中議論紛紛。 
  秦王子楚也不理解,當晚,秦王去了涇陽宮,向涇陽後趙二女道:「嫪毐真是一個怪人,竟願意把自己給騸了!」 
  涇陽後回道:「人家可是忠心一片。在邯鄲,他與我們大家辛苦勞累,一連七年,侍奉太子。他對太子最好,兩個人誰也離不開誰,像叔侄一般。現在進了咸陽,一個在宮中,一個在宮外,終日掛牽,想必是日子難熬……」 
  秦王聽後道:「這麼說,這小子還真有他的……」 
  涇陽後遂道:「人家是有功於國的,如今又做出了常人辦不到的事……」 
  秦王道:「確是常人難以辦到……」 
  涇陽後不曉得嫪毐的舉動會引起怎樣的反應,特別是不曉得秦王會如何看。現見秦王如此,感到放心,便決定趁此機會,給嫪毐討封。她講了嫪毐在邯鄲精心照顧嬴政的細情,由此打動了秦王。秦王道:「那就加封——你說說看,給他個什麼爵位為好?」 
  涇陽後趁勢道:「呂相公有恩於大王,任相國,封文信侯,食萬戶。嫪毐有恩於太子,現自閹入宮,把身家都交給了大王和太子,依臣妾看,也當封侯……」 
  秦王聽罷想了想,揮拳道:「就這樣——封!封他個長信侯!」 
  此後,經呂不韋建議,秦王把嫪毐的封地定為涇陽。 
  不久,又有了一項安排:將原來一直羈押的公子子盈和公子黑象釋放,貶為庶人,將他們安置在了嫪毐的封地。   
  十八、王逝   
  兩年過去,秦王子楚發福了,一來由於修渠和編書兩件大事都用不著他來操心,二來他也到了發福的年紀。當年,秦國風調雨順,取得了好的收成,秦王高興。入秋後,秦王起了走動走動的念頭。華山,高峻、雄偉,人道登之而見泰山,令人神往,它就在秦國,秦王卻從未去過。他與趙高商定,要帶著王后和文武大臣去一趟。說著便定好日子,下了旨,要王后、太子和文武大臣隨駕前往。 
  出宮那一天,天氣格外晴朗,碧空萬里無雲。秦王鹵簿在前,隨後是王后鹵簿、涇陽後鹵簿,太子鹵簿,再後是相國呂不韋的車馬,最後是其他大臣的車馬。 
  一路之上,秦王興致極高,他兩邊的簾子一直撩著,兩邊的風光映入眼簾,美景目不暇接,一會轉向左,一會轉向右,並不時地指點江山,大聲對走在輦外的趙高嚷嚷。趙高已經是中書令,有他自己的車馬,可秦王喊他,他只好下了車,在秦王輦外步行。 
  鹵簿到達一地,趙高問秦王是不是休息一下,秦王不感到累,也並不覺得乏,下旨繼續前行。又走了一段,有人喊,前面已經看得到華山的峰頂了。這話傳到了秦王的耳朵裡,秦王把身子探出窗外。 
  就在這時,趙高發現秦王的身子出現了異樣的表現:伸到窗外的那隻手向下垂著,頭也垂到了肩上…… 
  趙高開始時並沒有意識到要出事,後再看覺得不對勁兒,遂急忙湊上來,喊了一聲:「大王!」 
  沒有回聲。 
  趙高又喊了一聲:「大王!」 
  依然沒有回聲。 
  趙高意識到大事不好,立即扳起了秦王的頭。 
  秦王合著雙目,不見了任何氣息。趙高趕緊叫輦停下,叫過身邊的其他太監,把秦王扶進輦去,自己撒腿向後跑向王后的鑾車,高聲對王后喊道:「王后!大王不好……」 
  王后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讓趙高不要著急,慢慢講。最後鬧清楚了,便立即一面命趙高:「快去回相國……」一面命鑾車飛速向前…… 
  整個鹵簿大隊停止移動。 
  一車衝出鹵簿轉回,分別在涇陽後車駕、太子車駕、文武大臣車駕前高喊:「大王身體不適,傳旨回宮……」 
  涇陽後車駕旁,嫪毐掀起涇陽夫人車簾:「怕是出事了……回去趕快為咱們的兒子討封。」 
  嫪毐與趙二女私通已經生了兩個孩子。   
  十九、繼位(1)   
  秦莊襄王晏駕的消息詔告全國。秦王嬴政繼位的消息也同時詔告。 
  當年,嬴政13歲。 
  看來或許是上天的有意安排,四年之中,便有三位老王辭世,在較短的時間之內,嬴政成了秦國之王,從而給呂不韋施展自己的才能、實現自己的抱負創造了條件。 
  安葬莊襄王、嬴政舉行登基儀式,一切的細情我們略去不表。此後,華陽太后被尊為太王太后,河陽太后被尊為王太后,涇陽後被尊為涇陽太后。 
  呂不韋繼續任相國,並被尊為仲父。 
  嫪毐和趙高原職不變,一個是長信侯,一個是中書令。 
  秦王子楚的死,再一次刺激了華陽太王太后。子楚不是她親生的兒子,可從子楚由邯鄲回來,很長的時間他們一直在一起。河陽夫人進宮後,子楚來華陽宮的時間較以前少了,但依然經常過來問寒問暖,故而可以講,他們之間的感情是深厚的。接觸時間長了,太王太后自然發現了子楚的一些毛病,但也發現了他更多的長處。現在,華陽宮再也見不到子楚了,這不可能不引起太王太后的陣陣感傷。 
  還有一層,子楚的死,也讓太王太后想起了自己的丈夫、老王嬴柱。丈夫給了她恩愛,給了她歡樂,也給了她永世的榮耀。他們相守的時間過短了。 
  河陽太后也很悲傷。她的心一直屬於呂不韋,這她不否認。但她畢竟與子楚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最重要的是,子楚愛她,她挑不出子楚哪裡對她不好。她從來沒有試圖弄清楚,子楚對她和呂不韋之間的事是否知道,或者說到底知道到什麼程度。而子楚呢,從來沒有試圖從她這裡追問這方面的事,她回想過,甚至連一句旁敲側擊的話都沒有講過。這避免了她在這方面出現的尷尬和自責。子楚是一個豁達的人。這引起了她的敬重。 
  呂不韋對子楚的死也是悲痛的。他們曾經共患難。他們在一起的日子很長了。總的講,他認為子楚做了他希望做的事。與趙女一樣,他也發現了並讚美子楚的豁達。 
  還有一層,從根本上來講,呂不韋也好,趙女也好,無疑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嬴政成為秦王,甚至希望自己的孩子嬴政早日成為秦王,以便由他們來實現自己的夙願,實現自己的抱負。但他們並不真的希望子楚就這樣早早地死去。 
  嬴政對秦王的死也是很悲痛的。秦王一直愛著他。在他的心目中,秦王是一個慈祥的父親。只是,嬴政對父親處理政務的方式不甚滿意。嬴政漸漸長大,更多地注意到了政事。他看得很清楚,國家的政務,都是相國在操心,父親是一個「甩手掌櫃」。 
  對這一點嬴政不滿意。他認為,君主應該有所作為。他永遠也不會忘記由當時的華陽王后引頭,華陽王太后、他的父親、母親、相國給他講的春秋五霸的故事,特別是最後相國講的有關「霸業」和「帝業」那番話。他認為,父親應該明白相國所講的意思,秦國,當從「霸業」向「帝業」邁進,就是說,在這方面,父親的表現很是令他失望。 
  只是,這都是嬴政內心所想的,這方面的事,他跟誰都沒有講過,包括他的母親。 
  過了很長的時間,華陽太王太后、河陽王太后、嬴政和呂不韋都漸漸平靜下來。 
  為了安慰河陽太后,華陽太王太后像往日一樣,叫太后帶著嬴政到華陽宮來,有時翻翻竹簡,更多的時間,是就某些問題討論一番,或者下下棋。 
  呂不韋事情很多,但也常常到華陽宮來。 
  一日,呂不韋與太王太后對弈,太后和嬴政從旁觀看。 
  下了一段時間,太王太后發現呂不韋有點心不在焉,便道:「累了——眼睛花了,咱們停下吧,到外面走走……」 
  呂不韋與太后同嬴政隨太王太后出宮,到了後花園。 
  太王太后道:「相國,你們弄的那書冊怎麼樣了?」 
  呂不韋回道:「就要完了。」 
  太王太后道:「好,」向嬴政:「政兒,你學得怎樣了?」 
  嬴政回道:「孩兒一直在鑽研……」 
  太王太后道:「好,」向呂不韋:「你那渠修到什麼樣兒了?」 
  呂不韋回道:「再有兩年就可完工。」 
  太王太后向太后:「抽個時候咱們過去瞧瞧,場面一定很大的……」 
  呂不韋一聽道:「那地方很不潔淨的。」 
  太王太后:「這倒不怕——怕的是興師動眾、前呼後擁、勞民傷財!唉!就這樣不好!上哪裡去都要排場,結果哪,哪兒也去不成!說點別的吧……相國,我聽說你把王齕給撤了?」 
  呂不韋道:「是……」 
  太王太后道:「搬得動他嗎?人家可是三朝元老了,且戰功赫赫……」 
  呂不韋道:「他有過失……修渠他就不高興,渠一修,他便以為沒事可做,兵車之事不再理會,這還掌管什麼軍事!」 
  太王太后道:「上去的那個蒙驁還成嗎,壓得住嗎?」 
  呂不韋:「他也可以稱作三朝元老了,況且,兵是秦王的兵,將領們哪個敢於不從?」 
  太王太后道:「他上來做了些什麼事?」 
  呂不韋:「製造戰車、鍛造兵器、打造盔甲、屯聚糧草,準備打一仗……」 
  太王太后一驚:「準備打一仗?」   
  十九、繼位(2)   
  呂不韋道:「是,渠修了三年多,我們沒動干戈,渠正修著,六國以為太平無事,必然疏於戰事。我突然打過去,必生奇效……」 
  太王太后道:「呵!這就是孫武所講的『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打哪家呢?仗什麼時候開打呢?」 
  呂不韋道:「打韓國,等那裡麥熟之時……」 
  太王太后道:「這是把王齕的一套揀了來——聽說三年前王齕就曾想趁韓國麥熟之時打過去,結果,叫你的渠給攪黃了……」 
  呂不韋道:「打了韓國,接著就去攻周,滅他們……」 
  太王太后又是一驚:「滅他們?相國怎麼總是幹這叫人想不到的事?這周朝到了現今,內瓤雖然空了,可那門面上的招牌是動不得的呀!人家可是周文王、周武王的子孫,八百年了……」 
  呂不韋道:「太王太后說得對,這是一塊動不得的招牌。動不得,正如太王太后說的,它們是周文王、周武王的子孫,傳了八百年了。可我秦國如今不但要動動它,而且要滅掉它!我們就要做那些別人不敢去做的事——以我們的威懾之力,讓六國膽戰心驚,這樣我們接下來就可以更容易地一個一個收拾它們!」 
  太王太后和太后同時驚叫了一聲:「相國!」 
  秦王嬴政默默地聽著太王太后與呂不韋的對話。他邊聽邊思索著。呂不韋最後的話同樣讓他心中一振,在內心裡同樣稱讚了一聲:「相國!」   
  二十、李斯   
  咸陽南門外,一個用木板拼成的大牌子被圍了個水洩不通。兩個讀書人從人群中擠了出來,有人問他們:「寫的是什麼?」 
  一讀書人道:「發出告示:相國撰寫了《呂氏春秋》,有能改動一字的,賞千金。」 
  眾人一聽,個個發出驚歎聲:「厲害!」 
  其中有一個愛講話的對那書生道:「相公何不去發筆小財?」 
  那讀書人斜著眼睛看了那人一眼,沒有講什麼。那發話人可能覺得自己受到了慢待,便不高興地嘟囔了一句:「我講的沒道理嗎?我要是識文斷字,我一定去發筆小財——從那裡面挑幾個差錯能不易嗎?一□麥苗裡怎麼找不到棵把雜草出來!」 
  讀書人這次開了口:「你敢去動相國的一個字?」 
  那人一聽變蔫了,喃喃道:「光顧了發財,卻沒想到這一層……」 
  就在這時,相國府那邊卻有了情況。一個讀書人讓門房向內報告,說他可改《呂氏春秋》,並且能得百萬金。 
  門房不敢怠慢,報了進去。 
  呂不韋正在府中,聽後驚了一下,道:「請他進來。」 
  年輕人被帶了進來。 
  呂不韋看了看來人:二十多歲的年紀,中等身材,眉清目秀,週身透著一股睿智之氣。 
  有司指呂不韋對來人道:「這是相國……」 
  來人拱手:「拜見相國……」 
  呂不韋道:「你說你能改《呂氏春秋》,得百萬金?」 
  來人笑了笑,道:「相國,有道是,水無常形,文無舊臼。孔子有《春秋》,著後有人言道:子夏之徒不能贊一辭。《春秋》,想必相國熟讀的。可平心而論,《春秋》就沒有可更動之處嗎?《春秋》如此,況《呂氏春秋》乎?依學生看來,《呂氏春秋》可以更動數篇——更有甚者,在學生一同窗的眼裡,恐怕更動的不止數篇——可能全盤皆塗之……」 
  呂不韋清楚,這是縱橫家慣用的一種戰術。他打量著眼前的書生,半天不講什麼,看看對方接下來如何表現。 
  來人站在那裡,不卑不亢,看樣子,倒是看看他眼前的相國會有什麼表示。 
  如此,兩個人愣了半天,最後,還是呂不韋開了口:「你的那位同窗,他是誰?你又是誰?」 
  來人道:「學生叫李斯,所說的同窗叫韓非……」 
  李斯何許人,呂不韋並不知道,但韓非他是知道的。他讀過韓非的幾篇文章……呂不韋立即想到,此人說得不錯,要是按照韓非文章裡的主張,《呂氏春秋》確實要全盤皆被塗抹了。 
  想到這裡,呂不韋問:「李斯,你今日如此見我,有什麼打算?」 
  李斯道:「如相國不棄,願在相國門下早晚侍奉……」 
  呂不韋這才讓李斯坐下,道:「那就屈就了……」 
  隨後,呂不韋問了李斯和韓非一些情況。在呂不韋喊人帶李斯離開時,李斯道:「相國,學生還有一事相告……」 
  呂不韋道:「那就請講……」 
  李斯道:「要單獨報與相國……」 
  呂不韋向左右揮了揮手,左右退去。 
  李斯道:「學生來,路過韓國見韓非時,從他那裡知道,韓國允許鄭國前來修渠,是有圖謀的……」 
  呂不韋道:「是要秦國忙於修渠,疏於戰事,保了韓國的平安,對嗎?」 
  李斯道:「正是。」 
  呂不韋道:「那他們就打錯了算盤。」 
  李斯道:「學生和韓非也是這樣看的。他們盤算他們的,秦國可繼續修自己的渠。」 
  呂不韋道:「是這樣。」 
  李斯道:「只是,此事相國當奏與秦王知道。」 
  呂不韋點頭道:「你想得周全。」   
  二十一、語驚   
  幾日後,呂不韋以秦王的名義召群臣在大殿議事。 
  呂不韋意識到,今日的廷議,涉及處理鄭國、修渠等重大事項,廷中極有可能會引發爭論。 
  與往日一樣,秦王坐在王位上,呂不韋站在文武眾臣之首位。 
  呂不韋向大家講了韓王借秦國請鄭國修渠施奸的事,說他將親自率兵二十萬,蒙驁為副,殺入韓地,以示懲罰。 
  王齕雖然不再任將軍,但依然參與朝政。呂不韋話講到這裡,王齕打斷了他,道:「鄭國呢?渠呢?」 
  呂不韋道:「鄭國已經審過,渠照修……」 
  王齕道:「我們已經上當,渠照修不誤,豈不是執迷不悟?」 
  呂不韋曾想到,對他的主張,王齕極有可能出面反對。王齕是一位有功老臣,在朝中很有影響,對王齕的反對意見,要以禮服之。 
  儘管有如此的心理準備,但當他聽到王齕那「執迷不悟」四字時,心中頓時怒火升騰。呂不韋再次解釋了修渠對秦國的重大意義,然後道:「韓謀劃它的,我們修我們的。在這樣的時候,讓我們知道韓國的謀略,誰會排除就不又是韓國的一個圈套?渠修了大半,半途而廢,那就叫做功虧一簣。停下來,那就入了韓國的圈套了……」 
  王齕被撤,對呂不韋心懷不滿,但他並不是一個不講理的人,呂不韋講後,他認為不無道理,便放過了修渠的問題,問:「鄭國怎麼處理?」 
  大臣中有不少的人喊道:「宰了他!」 
  呂不韋慢慢道:「他承認韓國有此圖謀,可他本人並沒有參與謀劃……」 
  王齕道:「可他也並沒有把韓國的圖謀告訴我們……」 
  呂不韋聽後笑道:「如果當初就告訴我們,或許就沒有今天的鄭國渠了……」 
  王齕聽後又點了點頭。 
  有人問:「怎麼處置他呢?」 
  呂不韋道:「讓他繼續主持……」 
  呂不韋講完,習慣性地向群僚望了一眼。大家安靜了下來。呂不韋覺得事情就這樣過去了。 
  可就在這時,讓呂不韋,也讓其他大臣想不到的是,秦王有話了,他道:「這事容寡人再想一想……」 
  一個君王,對某一問題,講一句「這事容寡人再想一想」,這再平常不過了。 
  可現如今,秦王的話一出口,不但令呂不韋,而且令其他的大臣都驚呆了。 
  吃驚的原因,或許這是秦王第一次對相國已經決定了的問題表示了異議。 
  呂不韋本人吃驚的程度,自然重於任何人。 
  但是,呂不韋是一個稱得上處變不驚的人。他確實驚了一下,而且很是驚了一下。但是他很快就平靜下來。他並沒有讓任何吃驚的情緒再次表露出來。在他的主持下,完成了當日的議程。 
  處理鄭國的事懸而未決。但就最後一個議題做了決定:借助攻打韓國,秦軍要攻佔二周,並滅掉它們。   
  二十二、思考   
  對自己能夠講出「這事容寡人再想一想」那句話,嬴政本人也吃了一驚。 
  嬴政已經感覺到,不知道為什麼,近來,他的內心總有一種無名的衝動。往日,對世間諸事,他總是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同意與否,一言不發。如今,他的內心中泛起了一種表達自己意願的要求。他在努力地控制著,想維持原有的品格。這是因為他想到,什麼事都放在心裡是最保險的。 
  對鄭國渠的事,對處理鄭國的事,廷上有兩種見解,最後,相國的見解成為定論。這類事往日都是如此的。這中間,有一種現象讓嬴政心中感到十分不快,那就是有些人並不考慮見解本身是對是錯,而是一味地附和相國,說白了,就是趨炎附勢。另外,在嬴政看來,有的人,分明是有不同的見解,由於懼怕相國的權勢,也不敢堅持己見,最後屈從。嬴政認為,這次,廷上王齕的表現就是如此。嬴政分析,對鄭國渠的事,對處理鄭國的事,王齕本是有自己的看法的,但一見自己的見解與相國有悖,便立即放棄己見,順從了相國。嬴政認為,王齕之所以如此,是被相國整怕了。 
  想到這裡,嬴政記起了他聽說過的白起被應侯范睢整死的故事。白起是秦國的一名宿將,戰功顯赫,長平一戰就是他率領秦軍打勝的。但他與應侯不睦。而白起又不懼怕應侯的權勢,頑強地表達自己與應侯不同的見解。結果,應侯靠了秦王的信任,借自己相國的權勢,處處為難白起,最後藉故把白起殺掉了。嬴政認為,王齕汲取了白起死於應侯之手的教訓,不敢不聽任相國了。王齕等人的表現引起了嬴政的厭惡,但當場他又不便就此講什麼,就在這樣的心態下,他講出了那句話,嬴政的用意,無非是表示一個人的獨立人格,做出個樣子來讓那些人看一看,這是一。 
  另外,對如何處理鄭國的事,他確實有了自己的想法。這樣,在相國講了「讓他繼續主持」的話之後,他便冒出了那句震動著大殿的話。 
  現在,他在宮中走來走去,思考著。他理清了自己的思路,而一旦理清了思路,他自己便對自己的行動感到吃驚了。他認為,還是那股衝動,那股無名的衝動使他有了這樣的行動。按照嬴政的秉性,想到這裡,他會後悔不迭,並且會不斷地譴責自己:為什麼如此急於表露呢?為什麼不把那句話深深地埋藏在心裡,事情任相國去處理呢?但是,如今,嬴政沒有這樣。接下來他思考的是自己那句話顯示了一種什麼樣的意義,思考的是下一步自己當如何行動。 
  就在這時,涇陽宮一太監過來問:「涇陽太后問:大王是不是閒著?」 
  秦王的思索被打亂了,他稍稍停了一下,對那太監道:「回去稟奏,我有要事處理,改日過去請安……」 
  那太監走了,秦王問趙高:「涇陽太后會有什麼事?可聽到了什麼?」 
  趙高回道:「聽說涇陽太后找了相國,為兩位公子討封……」 
  秦王問:「相國講了什麼?」 
  趙高回道:「相國倒說這要奏報大王……」 
  秦王聽後歎息道:「無尺寸之功——三弟還離不開奶呢,就要求封賞!這都是三皇五帝留下來的好玩意兒!」 
  趙高道:「大王,這可是件難弄的事——答應吧,就像大王講的,一個吃奶的孩子,就封成了這侯那侯,什麼事!不答應吧,涇陽太后可就要惱了……」 
  秦王想了想,問趙高:「如果相國奏報,這事當如何定奪?」 
  趙高回道:「依臣看,相國一時不會把這事弄到大王這裡來的——說奏報,搪塞罷了。」 
  秦王點了點頭,隨後問趙高:「鄭國這事怎麼處理為好?」 
  趙高回道:「依臣看,還是依照相國說的辦為好……」 
  「不!」秦王的回答斬釘截鐵,讓趙高著實吃了一驚。   
  二十三、思慮   
  這時,呂不韋也在思考著。嬴政那句話對眾人心靈的震撼是強烈的,而感到對心靈的震撼最為強烈的,當屬呂不韋。 
  在呂不韋眼裡,嬴政還是一個孩子,而且這個孩子是他呂不韋的。這種意識,不但現實使然,而且嬴政的一貫表現也使然。往日,無論什麼事,都是由他呂不韋說了算,由他來做決定,嬴政總是在一邊默默地聽著。大多數情況下,呂不韋對嬴政連問一聲的形式都不走。今天,太陽從西方出來了。 
  呂不韋思考著,漸漸集中在了兩個問題上:一是嬴政為什麼會這樣?二是這意味著什麼? 
  為什麼會這樣呢? 
  從嬴政的秉性看,他是不會如此的。正像太王太后講的那樣,嬴政這孩子是「外訥而內睿」。這孩子極度的聰慧,對事情有自己的看法,但輕易不會說出口。呂不韋和太王太后、太后一起分析過,嬴政的這種性格是在邯鄲那種特殊的環境中形成的。在他性格形成的重要時期,他終日被圈在一個封閉的環境裡,身邊沒有一個小朋友得以進行交流,有的是幾個大人,嫪毐、趙高、趙二女,一連幾年。太王太后很早就注意到了這一點,並且曾經採取過一些措施,以圖改變嬴政的孤僻性格,但是,常言道,江山易改,秉性難移,嬴政的「外訥」特性並沒有改變。 
  其實,這也沒什麼,因為即使如此,嬴政依然不失為一個好孩子:苗正,自小受到扶植,不會長歪。 
  嬴政還是一個知禮的孩子。往日,有了看法一定要講,他也會注意場合,注意對象。這就是說,往日,嬴政對事即使有自己的看法,也不會輕易講出來,講,則「非禮勿言」。 
  這次是怎麼啦,不但講了,而且在大殿之上,在他呂不韋表示了結論性的見解之後講了不同的見解? 
  太不尋常了! 
  那麼,促使嬴政這樣做的動機究竟是什麼呢? 
  是他呂不韋那句結論性的話明顯地講得不對,嬴政需要當場給予制止? 
  呂不韋反覆思考,判定自己的那種決定並沒有什麼錯,而且是對鄭國惟一正確的處理,因此,並不值得嬴政做出那樣的反應。 
  呂不韋此時想到,他幸虧聽了李斯的話,在大殿議事之前,已經把事情告訴了嬴政,就是說,從程序上講,自己也並沒有做錯。 
  是他呂不韋講話的方式不對,在「君」前,沒有問嬴政一句就做了決定,因此把嬴政惹惱? 
  這種可能性並不排除。 
  如果是後一種原因致使嬴政在大殿之上當面駁了他呂不韋,那意味著什麼呢? 
  呂不韋一直認為,嬴政並不曉得自己是他的兒子。因此,從孝道的意義上講,嬴政的做法談不上不孝。如果拋開君臣的關係,嬴政的行為倒是夠得上對長者的不敬。但在大殿之上,君臣關係恰恰是不能拋開的,畢竟,嬴政是君,自己是臣,在做最後的決定時,一定得問一聲嬴政,問問是否可以這樣決定?他沒有這樣做,原因是意識上認為嬴政還小,而且小嬴政是他的兒子。現在,嬴政不滿,講話了。 
  這樣,剩下的問題是,他呂不韋對作為君王的嬴政的這種表現,到底是應該感到欣慰呢,還是認定這是對自己權威的一次挑戰? 
  有一點呂不韋想清楚了,無論如何,嬴政漸漸長大了,自己是父親,但畢竟處於臣下的位置,今後,朝事處理起來要多加注意,對嬴政,做起事來當把他當成君,自己當作臣。 
  那麼,嬴政這樣表態之後,如何是好呢? 
  剛剛想明白,今後,朝事處理起來要多加注意,對嬴政,做起事來當把他當成君,自己當作臣。但遇到實際事情時,呂不韋又忘記了這一層。他的意識中,父親不好主動去找兒子,因此,他決定等一等,看看嬴政那邊有沒有主動行動,會不會派人來找他。 
  為了防止出現意外,呂不韋下令,沒有他的手諭,修渠的工程絕對不許停下來。 
  他還安排李斯把鄭國圈了起來,借此加以保護。   
  二十四、兵動   
  出征的一切工作已經準備停當,當日的廷議無非是走一個過場,可萬萬沒有想到,在鄭國問題上出現了岔子。 
  出征日子原已確定,一切儀式都已經進行了安排。就是說,事情不好由於出現了那樣的岔子而改變。 
  呂不韋曾想,秦王會有些主動的表示,但一夜過去,宮內什麼消息也沒有傳出來。 
  呂不韋按照原定的時辰去了儀式現場。他幻想在儀式前或儀式進行中,秦王會就鄭國的事向他講點什麼。 
  秦王在蒙驁的陪同下到了現場。呂不韋迎了過去。秦王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一般,沒有講一句話。 
  儀式很是隆重。先祭旗,接著,秦王在呂不韋、蒙驁的陪同下,同乘一輛戰車檢閱了列隊整齊的秦軍。 
  無數面旌旗在風中飄揚,上千隻號角齊鳴,幾千面戰鼓一起敲響,形成的兵動交響樂震撼著三秦大地。 
  將要檢閱完畢時,秦王轉向呂不韋,道:「相國,寡人要下一道指令,把一切客卿統統逐出秦國……」 
  儘管鼓聲、號角聲震耳欲聾,秦王的話呂不韋還是聽清楚了。他受到的震撼是可想而知的。等了一夜,這算是等來了秦王的一句話,可這是怎樣的一句話呀!不但把鄭國打發了,而且把所有的客卿統統逐出秦國!或許還包括他相國呂不韋呢! 
  呂不韋沒加思索,立即表態:「臣以為不可……」 
  秦王道:「吾意已決……」 
  這對呂不韋來說簡直是一聲霹靂,他整個心身都被震撼了。 
  呂不韋先是震怒。好一個不聽話的孽種!我明明講了「以為不可」,你那裡就來了一個「意已決」! 
  隨後,呂不韋嘲笑了嬴政:好哇,好哇,你以王的名義發號施令了,而且號令是拗著你的父親發出的!可你的這第一號號令是多麼蹩腳啊! 
  接著,呂不韋害怕了。嬴政這是怎麼啦?左一件,右一件,連續出手,到底想要幹什麼? 
  最後,呂不韋迷茫了:兒子為什麼會這樣呢? 
  十分明顯,呂不韋思想上的上述三種變化,反映了他剎那間內心思考的一個過程。 
  無疑,震怒、嘲笑,他都是在以一個父親的身份在內心裡責備自己的兒子。害怕、迷茫,說明他開始變得清醒。 
  我們交代過,呂不韋曾想清楚,今後,朝事處理起來要多加注意,對嬴政,做起事來當把他當成君,自己當作臣。我們也交代過,儘管他這樣想過了,但是,遇到實際事情時,他又往往會忘記這一層。 
  眼下,開始時就又出現了這樣的情景。閱兵時,嬴政告訴他,要下一道指令,把一切客卿統統逐出秦國。當時,呂不韋立即表態:「臣以為不可……」 
  那時,或者呂不韋還記著自己要把嬴政當成君王的話,或者出於習慣,自己稱了一聲「臣」。而當嬴政講了「吾意已決」之後,他的表現,肯定是把自己的那些話全部忘掉了。他不能容忍,他震怒、他無情地嘲笑兒子。隨後,他害怕了。他先是覺得越來越不認識自己的這個兒子了。那麼,兒子要做什麼呢?進而思考,兒子為什麼會這樣呢? 
  要做什麼?要逐客,而且「一切逐客」。那麼,背後反映了什麼心理? 
  呂不韋想不清楚。 
  為什麼會這樣? 
  原來,在大殿上,在廷議處理鄭國問題時,他講了「讓他繼續主持」後,兒子來了一句:「這事容寡人再想一想……」此後呂不韋在想兒子為什麼會這樣時,他曾想到,是自己講話的方式不對,在「君」前,沒有問嬴政一句就做了決定,因此把嬴政惹惱了。現在,這還能夠解釋得通嗎? 
  怕是不能了。可是什麼原因呢? 
  容不得深想了,不管什麼原因,還是以想過的那條處理:要把嬴政當成君,自己當成臣。既然君講「吾意已決」,那他就沒有什麼好講了。 
  檢閱完畢,秦王回宮去了。 
  呂不韋立即找到李斯,對他說:「你不要隨軍了——大王要下逐客令,驅逐一切客卿。你趕緊回去,寫一道諫書遞上去,事情或許尚有挽回的餘地……」 
  李斯聽後也感到甚為驚異,便問:「以相國名義上奏?」 
  呂不韋想了一想,道:「不,以你的名義……」然後又道:「結果派人告我……」 
  李斯駕車離隊。 
  大軍開拔,呂不韋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上了路。他所擔心的,與其說是下逐客令的本身,倒不如說是鬧不清楚自己的兒子究竟打算幹什麼。   
  二十五、書諫   
  李斯意識到自己接受了相國一項極為重要的托付。他回去之後立即寫就了一篇奏折,遞了上去。 
  從昨天的廷議,到當日的出征儀式,趙高一直在秦王的身邊。秦王與相國之間發生的摩擦,引起了趙高的注意。秦王曾找來幾名本土的大臣,一起議論了逐客的事。當時,趙高在場。最後秦王決定下令逐客,趙高曾詢問秦王,這事要不要告知相國?對趙高的勸諫,秦王沒有理睬。趙高很是緊張。故而,李斯的奏折一到,趙高就把它擺在了秦王几上,並有意把幾上其他的簡統統收起了。 
  秦王是一個效率很高的人。他見几上有一扎新的簡,便看了一下題目:《諫逐客令》。秦王一震,立即翻看內容。 
  「臣聞吏議逐客,竊以為過矣……」 
  秦王合上了簡,道:「不是什麼「『吏議逐客』而是寡人定逐客……」 
  但隨後,秦王又打開了那簡,心想,看看奏者諫逐客,會講些什麼理由。他繼續往下看: 
  「昔繆公求士,西取由余於戎,東得百里奚於宛,迎蹇叔於宋,來丕豹、公孫支於晉……」 
  秦王再次把簡合上,心裡道:「老生常談……毫無新意!」 
  合上後,秦王又把簡打開了,心裡道:「耐心看看,他究竟能講些什麼……」秦王繼續看簡。 
  「此五子者,不產於秦,而繆公用之,並國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風易俗,民以殷盛,國以富強,百姓樂用,諸侯親服,獲楚、魏之師,舉地千里,至今治強。惠王用張儀之計,拔三川之地,西並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漢中,包九夷,制鄢、郢,東據成皋之險,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國之從,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睢,廢穰侯,逐華陽,強公室,杜私門,蠶食諸侯,使秦成帝業。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觀之,客何負於秦哉!向使四君卻客而不內,疏士而不用,是使國無富利之實而秦無強大之名也……」讀到這裡,秦王想:講得倒還有些道理。他繼續讀下去: 
  「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隨和之寶,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劍,乘纖離之馬,建翠鳳之旗,樹靈鼉之鼓。此數寶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說之,何也?必秦國之所生然後可,則是夜光之璧不飾朝廷,犀象之器不為玩好,鄭衛之女不充後宮……」 
  秦王一直讀下去,隨後出現了這樣的句子:「今取人則不然。不問可否,不論曲直,非秦者去,為客者逐。然則是所重者在乎色樂珠玉,而所輕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內制諸侯之術也。」讀到這裡,秦王心中連連道:「有道理,有道理!」他接著讀:「臣聞地廣者粟多,國大者人眾,兵強則士勇。是以太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卻眾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無四方,民無異國,四時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無敵也。今乃棄黔首以資敵國,卻賓客以業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謂『籍寇兵而繼盜糧』者也。」讀到這裡,秦王已經站了起來。他思索了片刻,把簡拿在手裡,站著讀下去: 
  「夫物不產於秦,可寶者多;士不產於秦,而願忠者眾。今逐客以資敵國,損民以夠益仇,內自虛而外樹怨於諸侯,求國無危,不可得也。」 
  簡讀完了,秦王的一身汗也冒了出來。他讀出了聲來:「今逐客以資敵國,損民以夠益仇,內自虛而外樹怨於諸侯,求國無危,不可得也。」 
  秦王興奮了起來,大叫:「趙高,快些召這個李斯……」   
  二十六、薦簡   
  李斯被召進宮來,兩個人就如此見面了。 
  秦王告訴李斯,他讀了《諫逐客令》,決定採納李斯的意見,收回成命,客卿一律留下,鄭國也繼續修他的渠。 
  李斯很是興奮,因為第一,他完成了相國的囑托,第二,看來,自己受到了秦王的賞識。 
  秦王也很興奮,問李斯哪裡人?什麼時候來到秦國的,在相國府上做什麼? 
  李斯回奏道:「臣楚人,年初來到,在相國門下做舍人……」 
  秦王又問:「你的老師是哪個?」 
  李斯回道:「荀卿……」 
  秦王一聽吃驚道:「呵!是他!大名鼎鼎啊!」秦王進一步問:「荀卿先生的學生一定很多吧?是不是跟孔子一樣,弟子三千,賢人七十二?」 
  李斯回道:「學生倒是不少,可難以與孔子那會兒相比……」 
  秦王見李斯如此說,又問:「什麼緣故呢?」 
  李斯回道:「老師的儒學,已經大大不同於孔子那會兒的儒學了……」 
  秦王驚奇道:「衰敗了?」 
  李斯回道:「老師教出的學生,許多人已經改了原味兒……」 
  秦王更覺得奇怪了,問:「怎麼這麼講呢?」 
  李斯回道:「臣有一同窗,名叫韓非,師事荀卿多年,臣來時路過韓國,見到了他,帶來了他的文章——《韓非子》,如果大王想看看,臣便把它送進宮來——大王一看,就能瞭解臣講的意思了。」 
  這一下子吊起了秦王的胃口,聽後他立即道:「寡人要看!」   
  二十七、苦讀   
  秦王命趙高親自去送李斯,並跟李斯一起到李斯的住處去取韓非的書簡。 
  李斯諫秦王收回逐客令,趙高很是高興。他叫了宮中的車子,與李斯同乘一車,送李斯回去。趙高在路上對李斯講,他很快就會抖起來的,因為他不但受到了秦王的賞識,也必定得到相國的信任。李斯並不瞭解這個太監,話很少。他絕對想不到,將來,自己的命運會掌握在這個太監的手裡——這已不是本書所要記述的內容了。 
  到了李斯的住處,趙高把李斯帶來的《韓非子》裝上了車。臨別時,趙高還笑著囑咐李斯,要好好保養身子。 
  秦王正在等著。趙高一到,小太監從車上搬下第一批書簡,秦王就讀了起來。 
  在搬運中,韓非的書簡被弄亂了,碼放不再是原來的次序。秦王抓到手上的,是《愛臣第四》。說來也是湊巧,秦王近來終日所想的,是君主與大臣的關係問題。他所思慮的這一問題,是不能公宣於世的。而現在,秦王一下子找到了知音。 
  「愛臣太親,必危其身;人臣太貴,必易主位……」這樣的兩句話映入眼簾,使秦王產生的感覺,就像一個長久經受陰霾折磨的人一下子看到了晴朗的天空。 
  秦王接著讀:「千乘之君無備,必有百乘之家在其側,以徙其威而傾其國……晉之分也,齊之奪也,皆以群臣之太富也……故人臣處國無私朝,居軍無私交,其府庫不得私貨於家……」 
  讀罷,秦王合卷,回憶著簡中內容,久久不能平靜。有幾處,他要印證自己記下的是否有誤,便重新翻開竹簡,查找那些話, 
  接下來,秦王又展開了另一篇,一看,題目是《有度》,開頭寫著: 
  「國無常強,無常弱。奉法者強則國強,奉法者弱則國弱……」秦王讀著,一口氣讀到:「明主使其群臣不游意於法之外,不為惠於法之內,動無非法……巧匠目意中繩,然必先以規矩為度……以法治國,舉措而已矣。法不阿貴,繩不撓曲。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辭,勇者弗敢爭。刑過不避大臣,賞善不遺匹夫……退淫殆,止詐偽,莫如刑。刑重則不敢以貴易賤,法審則上尊而不侵;上尊而不侵則主強而守要……」 
  和第一篇一樣,秦王合卷,回憶著簡中內容,久久不能平靜。有幾處,他要印證自己記下的是否有誤,便重新翻開竹簡,查找那些話。 
  回想、印證,印證、思考,最後,秦王站了起來,喃喃道:「韓非,你分明就是專為寡人書此簡啊!」 
  秦王一連讀了三天三夜,吃就是幾上吃,實在困了就趴在幾上瞇一會兒。 
  趙高也跟著熬著。 
  最後,秦王命再召李斯。李斯二次進宮,秦王的興奮勁兒還沒有過去,見李斯道:「李斯,上次進宮,寡人還沒有問你:你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利吾國乎?」 
  李斯笑著回道:「臣一為強秦而來,二為謀自家利益而來……來時,我辭老師荀卿說『楚王不足事,而六國皆弱,無可建功者,欲西入秦……』」 
  秦王大笑道:「真是一個師傅教出來的學生。你的師兄韓非說:『今學者之說人主也,皆去求利之心,出相愛之道,是求人主之過於父母之親也,此不熟於論恩詐而誣也,故明主不受也。』 寡人就是愛聽講真話的,而且這話講得對!寡人讀了韓非的文章!韓非有本事,寡人想講講不出來的道理,他統統講了出來,而且講得是那樣地中肯,那樣地透徹!」 
  接下來,秦王開始背誦韓非的文章: 
  「聖人之所以為治道者三:一曰利,二月威,三曰名,夫利者所以得民也,威者所以行令也,名者上下之所以同道也……」 
  「為故人行私謂之不棄,以公財分施謂之仁人,輕祿重身謂之君子,枉法曲親謂之有行……不棄者,吏有奸也;仁人者,公財損也;君子者,民難使也;有行者,法制毀也……此……匹夫之私譽,人主之大敗也……」 
  秦王遂道:「好哇!寡人就是講利,講威,講名,寡人就是要去匹夫之私譽……」 
  對秦王表現的熱情,對秦王的記憶力,李斯很是吃驚,但他並沒有講什麼。 
  最後,秦王道:「李斯,離開相國府,到朝廷做事吧——先作侍中。」 
  李斯離開了,秦王的激動勁兒還沒有過去。他在殿中踱步,依然背誦著韓非的文章:「人主之所以身危國亡者,大臣太貴,左右太威也。所謂貴者,無法而擅行,操國柄而便私者也。所謂威者,擅權勢而輕重者也……」 
  趙高聽著,覺得像是有一把劍,劍鋒的朝向,讓他感到驚恐萬狀。   
  二十八、難事   
  過了好幾天,秦王才漸漸平靜下來。他清醒後,首先考慮到的便是鄭國的事,便是逐客的事。自己做了一個荒唐的決定,一個丟臉的決定,儘管這個決定導致了李斯的進宮,導致讀到了韓非的文章這樣的快事。 
  趙高已經與他一起熬了幾天幾夜,秦王放趙高回去休息。 
  趙高很是睏倦了,恨不能快些倒在榻上睡一覺。從秦王那裡出來去自己的住處要經過涇陽宮。不想他被站在宮院裡的涇陽太后看到了。趙高不能不過去搭話。 
  涇陽太后正有事要找趙高,便把他喊進了宮中,對他道:「中書令,我有一件事求你了……」 
  趙高道:「小的怎麼擔待得起太后的一個求字,有什麼事要小的辦,吩咐就是了……」 
  涇陽太后道:「後悔先王在世時沒有給我那兩個兒子討得封賞,你在政兒身邊,我求你跟政兒說一說——在政兒那裡,不就是一句話嗎……」 
  趙高一聽忙道:「太后,這事你想簡單了……另外,眼下大王正在……」趙高想不起用一句什麼樣的話來說明秦王的思想狀態,最後選了「浮躁」二字,道:「正在浮躁著……現在跟他講這事可不是恰當的時候……」 
  涇陽太后注意到了「浮躁」二字,道:「他能浮躁什麼呢?」 
  趙高道:「一句話兩句話也說不清楚……來了一個李斯,他又弄來了一個叫韓非的什麼文章,大王寶貝一般,愛不釋手,講起話來,也不是原來的那種味兒了……」 
  涇陽太后有點不高興了,道:「不是原來的那種味兒,親情也會變?我的兩個兒子不再是他的兄弟?」 
  趙高聽後趕緊道:「這當然不會……」 
  涇陽太后遂道:「這不結了……」 
  趙高解釋說:「小的只是說,眼下時機不好……」 
  涇陽太后道:「所以才找你呢,連陰雨總會有晴天的時候,等政兒心情好些了,你給說說……」 
  趙高太實了,太后既然講「等政兒心情好些了,你給說說」,那何妨就答應下來,過後拖下去,可他卻表示了為難:「可這事……」 
  涇陽太后又不高興了:「你有難處?」 
  趙高解釋道:「小的不是不想為太后辦事,小的只是擔心,說不好,萬一大王給回絕了,便再也沒有了迴旋餘地……另外,還有相國那一層……」 
  涇陽太后道:「相國不是不在嗎!再說,相國走前,我也是找了相國的,他說得奏請大王。這樣,才想到讓你在大王那裡給墊句話。得,懶得辦就算了,我再去求別人……」 
  趙高忙解釋道:「太后,不是的……」 
  涇陽太后不再講什麼了。 
  趙高一肚子的委屈出了涇陽宮,隨後,他的委屈變成了不滿,心中罵道:「威風什麼,一個頭上插草的主兒!」   
  二十九、闖宮   
  涇陽太后為兒子求封的事已經鬧了很長的時間。這件事驚動了秦宮的眾公子。就在涇陽太后在涇陽宮與趙高進行那場不愉快的談話的時候,眾公子的代表也正為這件事與太王太后進行著對話。 
  眾公子十餘人,其中有莊襄王子楚的兄弟,也有子楚的侄子,一齊站在太王太后身邊道:「太王太后,聽說涇陽太后為她的兩個兒子討封。我們等了多年沒等上,他們兩個吃奶的孩子就封爵賜地?這事請太王太后做主,如果封了他們,便也應該封我們——這方面不該有仨親的,倆後的……」 
  太王太后道:「看見塊雲彩你們就打雷……這類事,大王和相國自有主張。現如今,還沒有你們吵吵的份兒!你們缺什麼了?榮華富貴,你們樣樣有了,還嚷嚷什麼!你們說『不該有仨親的,倆後的』,我倒問你們:宮裡的事,怎麼就不許有仨親的,倆後的?你們倒說給我聽聽!」 
  面對太王太后的進逼,眾公子沒有一個人能夠回答出一句話。 
  見此情景,太王太后又道:「退下吧——今後你們再也不要說這些傻話,幹這些傻事……」 
  眾公子怏怏退去。 
  事情過去兩日,諸公子又到了華陽宮。太王太后以為這些人依然不忘涇陽太后為兒子討封的事,起初不打算放他們進來,後來一想,不給這些人把事理講明白,他們總不會罷休,便放大家進了宮。 
  誰知,諸公子這次進宮是要講別的事,而且,其中一人剛剛開口,就把太王太后嚇得魂不附體。 
  話是諸公子中名叫嬴子推講出口的,這嬴子推是公子柱的一個侄子,是嬴政的一個堂叔。他道:「太王太后,我等聽說了一件事,前來啟奏:大王他並不是我們嬴家……」 
  聽到這裡,太王太后敏感地意識到,這嬴子推講的事非同一般,連忙止住嬴子推:「住嘴!」 
  隨後,太王太后把宮女和太監都支了出去,宮中光剩下了太監頭頭華典。 
  這時,太王太后向嬴子推道:「你要講什麼?」 
  嬴子推道:「我等聽說,大王他並不是我們嬴家根……」 
  果然是大事! 
  太王太后聽後腦筋在急劇地轉動著,她嘴裡道:「狗膽!這等大事就能張嘴就講的?」 
  嬴子推道:「這是真的……」 
  其他人一齊道:「是真的……」 
  太王太后發怒了:「什麼真的?」 
  眾公子並不示弱,齊道:「他是一個野種……」 
  太王太后大發雷霆:「放肆!」 
  眾人一時不敢講話了,可過了片刻,嬴子推又道:「太王太后,容我們把話說完。我們來找太王太后,是由於太王太后是我嬴家主事的正宗。我們不是不知道,我們這樣做風險該有多麼大!我們全然是為了嬴家的社稷……」 
  太王太后不想聽下去,道:「道聽而途說,也是你們可以幹的事?」 
  嬴子推又道:「太王太后,莊襄王納太后八個月生嬴政……」 
  太王太后盯住嬴子推:「就憑這?」 
  嬴子推道:「這還不夠嗎?」 
  太王太后向一公子:「嬴造,你可知道,你娘懷你是幾個月?」 
  嬴造:「聽說是九個月……」 
  太王太后道:「結了!你九個月就爬了出來,興你娘早產,不興人家的孩子早生?我告訴過你們,老實呆著。宮裡的事總是昨兒一陣風,今兒又一陣雨。你們哪,不要聽見個風就是雨。一不要道聽途說,管住自己的那張嘴。二要安分,有吃有喝,不要終日胡思亂想。回去吧——我饒過你們你們不會不清楚,可以治你們怎樣的罪過!可話講明白,只限這一次!」 
  眾公子離開了。 
  太王太后覺得,自己驚出了一身汗來。她陷入了深思。她不清楚這般風在外面吹得多大了。她把華典叫到了身邊。 
  「這股風在外面已經吹了很久了嗎?」太王太后問華典。 
  華典回道:「臣並沒有聽說宮中有人議論這事。」 
  太王太后道:「這還好……你留心些,這樣的事不能在宮中盛傳。還要特別留心不要傳到大王耳朵裡去——這次這些人來的事,也不要傳到大王的耳朵裡去。這些人講了什麼,不要跟宮中任何人透漏。」 
  華典一一記下。 
  隨後,太王太后又吩咐華典,近日多跟各宮的太監接觸接觸,瞭解有關這事的動向。 
  華典答應照辦。   
  三十、理亂(1)   
  趙高沒有把涇陽太后找他的事告訴給秦王。但是,涇陽太后為兒子討封的事,秦王一直沒有放下。逐客的事已經辦砸了,這件事不能再辦砸。次日,秦王召李斯進了宮,專門就此聽取李斯的見解。 
  秦王對李斯道:「涇陽太后為寡人的兩個弟弟討封,寡人問近臣,皆諫寡人師古,曰:事不師古而長久者,非所聞也。卿意如何?」 
  李斯奏道:「臣不敢苟同於一味師古。五帝不相復,三代不相襲。它們各自按各自的辦法,還不都治理得好好的?怎麼就說事不師古而不能長久呢?周朝八百年了,還不叫長久?倒是有一條周朝沒能處理得當,才弄 到今兒這種可憐境地。臣說的這條就是分封。現天下散亂,莫能相一,原因正是諸侯並立、王權旁落。如果依然照舊,分封諸公子,走周朝的老路,便是再度立國——再度立國,便是再度樹兵,那天下永無寧日了。」 
  李斯說著,秦王不住地點頭。實際上,秦王內心也是這樣想的。 
  李斯講完,秦王又進行了長時間的思考,最後判定,對這件事的考慮沒有錯。 
  現在的秦王,是凡事必以韓非為師了,他想起了韓非《八奸》中的話: 
  「一棲兩雄,其斗 。豺狼在牢,其羊不繁。一家二貴,事乃無功。夫妻執政,子無適從。為人君者,數披其木,毋使木枝扶疏;木枝扶疏,將塞公閭,私門將實,公庭將虛,主將壅圍。數披其木,無使木枝外拒。木枝外拒,將逼主處。數披其木,毋使枝大本小;枝大本小,將不勝春風。不勝春風,枝將害心。公子既眾,宗室憂吟。止之之道,數披其木,毋使枝茂。木數披,當與之離。掘其根本,木乃不神。填其洶淵,毋使水清。探其懷,奪之威。主上用之若電若雷。」 
  秦王決心已下,對於兩個兄弟封爵賜地之事,一定不允。 
  正在想著,涇陽太后帶著她的兩個孩子進了宮。李斯見過太后便退了出去。 
  秦王給涇陽太后見了禮,並把兩個弟弟拉到身邊,問了些情況。太后沒有拐彎抹角,直接把討封的事講了出來。 
  秦王已經有所準備,涇陽太后講後便道:「這事兒臣已經聽人講過了,本想過去向太后講明的,只是這些日子忙些,難以抽出身來。兒臣想過了,先王時節,秦國曾給子弟和功臣以封邑。現有的不必改變了,但新的兒臣決定不再分封。兩個弟弟,是孩兒的親骨肉,今後,有兒臣吃的,就有兩個弟弟吃的,有兒臣住的,就有兩個弟弟住的——分封的事不再提了。這要太后諒解……」 
  涇陽夫人顧不了許多,見秦王對自己的要求一口回絕,便有了氣。只是,她畢竟意識到自己是在宮裡,嬴政雖算是自己拉扯大的,但現在是王了,因此不可造次,便壓了怒氣,轉而問道:「大王說先王時節那樣,現在要改,為了什麼呢?又為什麼章程一定要從你的兩個弟弟身上改起呢?」 
  秦王看出太后的怒氣,便賠笑道:「兒臣惹太后生氣了……改的道理兒臣剛剛跟離開的李斯談論過,無非是為了秦國的江山社稷……」 
  涇陽太后打斷了秦王,道:「這樣說,要封了你的這兩位弟弟,江山社稷就難保了?」 
  秦王忙道:「自然不是……」 
  涇陽太后道:「既然不是,那就封得!」 
  秦王覺得自己很難把道理跟太后講清楚。是啊,他和李斯能夠把事情講得清清楚楚,說「現天下散亂,莫能相一,原因正是諸侯並立、王權旁落。如果依然照舊,分封諸公子,走周朝的老路,便是再度立國——再度立國,便是再度樹兵,那天下永無寧日了」,但這話跟太后講出來,太后就一定要問:「難道封了你的兩個弟弟,他們就會犯上作亂,弄得天下不寧嗎?」如果你說不是,那太后接下來的話還是:「既然不是,那就封得!」 
  秦王做了難,只得推脫道:「太后請回去,改日再到宮裡去說明……」 
  最後,太后撂下一句:「哪裡來的野種,挑唆大王胡思邪想,保社稷……呸!連親情都不要了……」 
  涇陽太后走了。 
  秦王想到,這依然給太后留下了幻想,但也只好如此了。 
  太后有沒有幻想呢? 
  嫪毐正在宮裡等著她。太后幾乎氣炸了肺。她向嫪毐講了談話經過。 
  這回算是走到了絕路。求相國,相國推說要稟奏大王。求趙高,趙高雲裡霧裡講了一通,進行搪塞。求秦王,秦王封了口。 
  嫪毐覺得一口氣難以喘出來,自己憋了半天,眼裡含著眼淚,轉身出了宮。 
  趙二女在後面喊他,他也不應,只管往外走。 
  嫪毐獨自一個人駕車去了郊外。開頭,他讓車子在街上急馳,出城後,依然急馳了一陣,然後便緩緩而行。 
  進宮之前,嫪毐跟呂不韋多少年,已經廣有見識,也跟呂不韋學到了很多。進了宮,自己已經是侯爺了,見識自然已經非同以往。 
  來到咸陽,他原就憋著一肚子氣。呂不韋抖了起來,趙女成了夫人,趙高成了中書令。可他什麼也不是。後來進了宮,得到了封賞,但心裡依然不平,自己哪一點不如趙高,憑什麼趙高的爵位就比自己高? 
  最讓他不平的是他和趙二女的兩個孩子得不到封爵的事。隨著嬴政地位的變化,嫪毐內心的不平之氣變得越發強烈。最後,嬴政成了太子,進而成了王,可他的兩個兒子依然什麼都不是。嬴政是呂不韋和趙女的兒子,嬴政可以為太子、為王,我們的兩個兒子為什麼連個什麼侯、什麼君都不能封得?同是不能將秘密公開,為什麼就這樣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我們並不要求在天上,我們只是要求不在地上,你當王,我們當侯,這有什麼過分呢?是你們做得過分了吧!嬴政說什麼有他吃的就有兩個弟弟吃的,有他住的就有兩個弟弟住的,分封的事不要再提。講的比唱的還好聽!有他吃的就有兩個弟弟吃的,有他住的就有兩個弟弟住的……他吃的是什麼,是怎麼吃的?他住的是什麼,是怎麼住的?   
  三十、理亂(2)   
  嫪毐所考慮的問題是,就這樣忍了嗎? 
  忍,實在是忍無可忍。 
  不忍,又待如何呢? 
  忍? 
  不忍? 
  不忍又怎麼辦?依靠什麼人嗎?自己所依靠的人都靠不住了。求相國,相國推說要稟奏大王。求趙高,趙高雲裡霧裡講了一通,進行搪塞。求秦王,秦王封了口,還求誰呢?還靠誰呢? 
  靠不了別人,靠自己嗎? 
  自己能夠做什麼? 
  那就只好忍了。 
  可能夠嚥得下這口窩囊氣嗎? 
  然而不忍又有什麼辦法? 
  嫪毐的心裡車□轆一般轉起來。總而言之,他心亂如麻,一時理不出個頭緒。 
  如此持續了一段時間,他心裡急了起來,怨恨自己懦弱、無能,竟揚起鞭子向自己身上抽了起來。 
  那駕車的馬見駕車人舉起了鞭子,以為是讓它們急馳,於是,它們撒開了腳,車子急馳向前。 
  駕車的馬錯誤地理解了嫪毐舉鞭的動作,這使嫪毐越發地感到了惱怒。娘的,連牲口也不聽話了!這回他不是舉鞭抽自己了,而是向駕車的馬抽過去。馬被抽,越發加快了步伐,這樣,那輛車子便像飛一般在田野上奔馳起來。 
  嫪毐心中有氣,忘記了危險,甚至忘記了一切,這種狀態持續著,直到車子闖進一條溝裡,鬧了個人仰馬翻為止。 
  涇陽太后見嫪毐憤怒出宮,放心不下,便派太監去找。太監回來奏報,長信侯獨自一個人駕車出城去了。涇陽太后越發地不放心,便連忙派人到郊外去找。 
  去的人找到了長信侯。長信侯躺在一條溝裡,人事不省。駕車的馬受了傷,流血過多,已經死去。車轅折斷了。再細看長信侯,一條腿已經折斷,肋部流著血,說不定,有幾條肋骨斷了。 
  人們趕緊把長信侯弄到帶來的車子上,把他載回了宮。 
  人都這樣了,涇陽太后顧不了許多,讓人把嫪毐抬到了涇陽宮,親自動手料理。 
  好在不多時嫪毐就醒來了。見嫪毐醒來,涇陽太后撲上去拚命地親著他,已經忘乎所以。 
  嫪毐漸漸清醒了,開始,大約有一頓飯的時間,他接受涇陽太后的愛撫,享受著愛情的溫馨。但隨後,他將涇陽太后推開,並不顧涇陽太后的極力阻撓,讓人把自己抬出了涇陽宮。 
  太后大哭起來:「事到了這份兒上,還顧什麼呢?」 
  就在這一頓飯的工夫,嫪毐的腦子急劇地活動著。他一邊享受著涇陽給他的愛,一邊回憶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記起了最後闖入那條溝的瞬間,意識到自己發生了車禍。眼睛四外看了看,大致明白了,自己已經被救起,被弄到了涇陽宮。隨後,他想到自己是不是受了傷。他活動著四肢,覺得右腿已經不聽使喚,接著便覺得疼痛難忍。胸部也在劇疼。這一發現使他立即想到,涇陽宮絕不是他此刻待的地方。因為出了車禍,受了重傷,人們一定前來探望,秦王都可能前來,不能讓人們看到他和涇陽太后的這種特殊關係。自己去郊外,一是去散散心,出出氣,二來也是去思考究竟如何是好。儘管自己並沒有想得清楚,但有一點他是明確的,那就是不能就此罷了。現在,涇陽和自己在宮中太監、宮女的眼皮底下親親暱暱,這分明是在破罐子破摔。不能這樣,他們的關係不能就如此「公開」,他們還得爭一爭,鬥一鬥。這樣,他離開了涇陽宮。 
  嫪毐估計得不錯,聽說他出了車禍,受了傷,許多人來看了他。 
  很快,秦王來了。在這之前,趙高已經來過。 
  秦王問了情況。嫪毐說,近日因家中的弟弟鬧家務,心中不淨,想到郊外去散散心,不想馬受驚,無法控制,便出了事。秦王還查看了傷情,並命趙高去請來了御醫。 
  太王太后也派人來看了嫪毐。 
  王后則親自過來看了。 
  涇陽太后自然天天過來。這時,嫪毐才向她講明了離開涇陽宮的緣由。 
  次白晚上,涇陽太后又來找秦王。秦王以為太后依然為她的兩個兒子討封的事而來。但他想錯了。涇陽太后全然沒有再提那件事,而是道:「大王,小姨兒上了點年紀,越來越喜歡清靜,我打算帶著你的兩個弟弟到甘泉宮去住,你看好嗎?」 
  秦王的反應是很快的,太后講完,立即道:「太后要去,兒臣是不能攔擋的,只是,那樣一來,兒臣便不能每日去給太后請安了——我也會想念兩個弟弟……」 
  涇陽太后道:「你要是閒了,便可過去看看……兩個弟弟也可讓他們常來宮裡看你……」 
  秦王隨後道:「那裡多年沒人住了,待兒臣命人打掃、修葺後太后再過去,這樣可好?」 
  涇陽太后道:「虧你想得周到……」 
  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 
  秦王命趙高去辦打掃、修葺甘泉宮的事。趙高不瞭解秦王的心思,沒有講什麼,就領旨去辦事了。 
  過了幾天,秦王又來看了嫪毐。 
  嫪毐向秦王道:「臣自大王幼年便有幸侍奉大王,朝夕相處,臣是離不開大王的。只是,臣是一個閒職,在咸陽無事,封地那邊要臣處理的事情越來越多,臣傷勢好轉後,請求回封地去……」 
  秦王道:「離開,寡人會想你的……」 
  嫪毐道:「大王如召臣,隨召隨到……」   
  三十、理亂(3)   
  秦王道:「就這樣了。」 
  一件事又這樣過去了。 
  秦王回憶自己處理的拒封兩個弟弟、准涇陽太后去甘泉宮、准嫪毐去封地三件事,想著韓非那篇《二柄》,相互對照,看看自己是不是已經做到了韓非所講的「去好去惡」。 
  他感到大體滿意。 
  但是,他預感到,要有什麼事情冒出來了。 
  後來,他又想起了逐客的事。 
  這件事自己莽撞了,實際上諸多方面沒有想妥就出了手。他總結,所以如此,是由於自己任憑了感情,屬於一時任性。現在他問自己,自己曾決定「一切逐客」,既然「一切」,包不包括相國?因為相國也不是秦國人。實際上,他當時並沒有把相國納入被逐之列。 
  接著他想到,現在,自己接受了李斯的意見,收回了成命。按照孔聖人的意思,知錯必改,是一種好的品質。但是,按韓非的意思,一是說明自己不成熟,莽莽撞撞辦了事,失去了「人主」的威嚴。二是自己決定了的又不做,朝令夕改,同樣失去了「人主」的威嚴。他用感覺進行衡量,覺得自己並不像孔子講的那樣,是做了一件好事,而是認定自己做了一件窩心事。這樣,秦王判定,自己還是傾向於韓非的。 
  問題是,如何應付這件錯事呢? 
  想來想去,秦王決定照韓非「去好去惡」的思想加以處理。把自己的真實情感掩藏起來,不要表現出任何懊悔的神態,平靜以待。 
  對他「要有幾件事冒出來」的預感,他也想了又想,看看究竟會有什麼事情發生。     
  第四部 盈 虧   
  一、凱旋   
  「相國得勝回來了!」 
  喜悅的喊聲在秦宮的上空迴盪。 
  呂不韋率軍橫掃韓國二十餘縣,隨後進入周境,一舉滅掉了東周和西周。 
  當日的咸陽,清早還是一個艷陽天,到了午後,天空便出現了陰雲,特別是,天際的陰雲飄動很快,太陽在陰雲之間忽隱忽現,給人一種不穩定的感覺。 
  大軍是午後到了咸陽郊外的,呂不韋碰上的就是這樣一種天氣。 
  呂不韋回到咸陽,心情是複雜的,而主要的成分是惴惴不安。 
  臨行前,他的心緒很糟。秦王,他的兒子沒來由,在大殿之上講了那樣的話,他本來盼著兒子來找他,承認自己處事不妥,表示想明白了,或者沒想明白,表示討教。但兒子沒有這樣做——非但沒有這樣做,反倒自作主張,要逐客,而且不把他這個父親(儘管呂不韋清楚,嬴政並不知道,至少是並不能確定自己是他呂不韋的兒子,但在呂不韋的意識裡,往往是把自己看成父親的)放在眼裡,等自己決定了,才向他招呼了一聲。 
  這事算是解決了,李斯早已派人向他報告,說秦王接受勸諫,收回了逐客的成命。 
  但事情不在問題本身,嬴政收回成命,不會逐客了,但他為什麼一個時期出現了那一連串的反常舉動?這意味著什麼?收回了逐客令,是不是恢復了往日的秉性? 
  這一連串的問題一直在呂不韋的頭上懸著。 
  秦王在郊外迎接了大軍。「萬歲」的喊聲響徹九霄。 
  呂不韋和蒙驁下車見了秦王,復又登車陪秦王檢閱了得勝之軍。 
  九輛車,每車駟馬,上面各拉著一鼎,從秦王面前緩緩而過。 
  秦軍凱旋,咸陽成了歡樂的海洋。   
  二、慶典   
  當日,秦王、太后、呂不韋聚在華陽宮太王太后的身邊。華陽太王太后激動不已,她表示了驚異:「八百年的周朝就這樣完了!」說完轉向嬴政:「政兒,就這樣完在你的寶座之下?」爾後轉向呂不韋:「相國,就這樣完在你的手上?看來,世道真的要變了!」 
  呂不韋道:「這肯定無疑!」 
  太王太后:「他們的鼎,相國,你弄來了?」 
  呂不韋道:「是,擺在了我們的殿中……」 
  太王太后:「周的天數盡了!你們說大殿上將要慶賀一番,這是應該的。只是,你們完了事,把那些亂七八糟的人趕出去……」說著轉向太后:「我們娘兒倆也到殿上去瞧瞧,瞧瞧那些鼎是什麼模樣……」 
  九尊鼎整整齊齊地擺在了大殿中。 
  秦王與群臣在慶賀,史官宣讀:「我取韓國二十四縣,滅周,得周地,置三川郡……」 
  就在這時,殿角發出啼哭聲,史官停下,趙高問:「什麼人?」 
  就聽一人道:「齊人淳於越……」這就是那個失聲痛哭的人。 
  趙高問:「滿朝皆賀,你為什麼痛哭流涕?」 
  淳於越道:「我為周哀……」 
  真是掃興!大家怒不可遏,齊聲道:「趕出殿去!」 
  武士們就要動手了。這時,秦王道:「聽他講些什麼……」 
  淳於越指著呂不韋問:「臣問相國:滅周,卜否?」 
  呂不韋認出了淳於越其人,知道他是博士館一位博士,一向以正統孔門弟子自居。呂不韋回答了他,道:「未卜。」 
  淳於越問:「天命允否?」 
  呂不韋心裡來了氣,但竭力控制著自己,道:「天命必允。」 
  淳於越道:「未卜先知,聞所未聞……」 
  呂不韋覺得忍無可忍了,罵了一聲:「腐儒!」 
  大家隨後大叫了起來:「轟出去!轟出去!」 
  秦王要講什麼,呂不韋已經揮手示意,淳於越被轟出了大殿。 
  隨後,史官賀詞宣讀完畢,大殿之上「萬歲「聲又起。接著進行了其他慶賀項目,活動結束。 
  大臣們紛紛離去。 
  大殿裡剩下了秦王、呂不韋。趙高遠遠地站著,準備隨時聽從秦王和呂不韋的召喚。   
  三、迷茫   
  從呂不韋回來與秦王在郊外見了面到現在,兩個人還沒有講過多少話。而實際上,呂不韋也好,秦王也好,每個人都有一肚子的話要講,有一連串的問題要問,問題是,他們是不是最後決定講給對方聽,是不是決定向對方問。 
  雖然事情過去了,對鄭國的處理問題,對逐客的問題,呂不韋很有一些想法,如果按照父子關係對待,他是很想講出來教訓一番自己的兒子的。他還會與兒子交流,問問嬴政當初究竟是怎樣想的,以便對症下藥,讓兒子明白事理、增長見識,舉一反三,今後少干蠢事。 
  呂不韋自然也會對兒子誇獎一番,知錯能改,是好的品質,等等。 
  那麼,呂不韋最終是否決定把這些話講出來,把問題提出來呢? 
  無論怎麼講,我們看到,呂不韋雖然心情複雜,但內心是簡單的,他的思維只是局限於當前發生的事情上,是按照自己原有的思路思考著新出現的問題。他看到了新出現的問題,但是,他弄不清楚新出現的問題的性質和意義,因此,他難以找到解決問題的答案。   
  四、往事(1)   
  現實是,嬴政的內心世界卻絕對不是簡單的。 
  看上去,嬴政的變化是新的,其實,冰凍三尺,絕非一日之寒。 
  我們早就發現了,嬴政的性格具有雙重性。 
  嬴政性情的雙重性呂不韋看到了,但他並不清楚,這種性格會給嬴政的成長帶來怎樣的影響。 
  外表上,嬴政給人一種明顯的木訥感覺。而正是這一點向外界掩蓋了其內裡的極度聰慧。看上去,對事物反應不是很快,反應的表徵也不明顯。一切變化都是內在的。就是說,嬴政對事物的反應實際上是敏感的,而且反應的印記是深刻的,只是它們是在內心裡進行,不容易被人發覺罷了。 
  嬴政極端地聰明。一方面,嬴政善於對事物進行觀察,另一方面,他善於對事物進行分析判斷。而這種活動大都在內心裡進行。 
  嬴政另外一個特點是有極強的洞察力。什麼是都瞞不過他的眼睛。與此同時,嬴政還有驚人的記憶力,什麼事他都不會忘記,他會把這一切,看到的一切,聽到的一切,想到的一切,統統牢牢地裝在自己的心底。 
  他有極強的理解力,凡事容易抓主要害、抓住關鍵、領會要領。 
  我們還記得,華陽夫人曾說,嬴政是「外訥而慧中」。她的看法是中肯的。 
  小時侯的許多事嬴政都記得。我們會看到,這一點對他對呂不韋與他的關係問題的處理產生了怎樣的影響。 
  大人交代的事,嬴政很少能夠遺忘。他從很小就能夠分出哪些吩咐是極端重要的,因此絕對不可忘記。 
  我們記得,嬴政母子回咸陽的路上,呂不韋曾對他說:「孩子,你聽著:你要叫嬴政了,不再叫嬴正——你要做秦國的王,管秦國所有的百姓,最後,做天下的王,管天下所有的百姓……所有的!」 
  對呂不韋來講,當時無非是激動心情的一種表露,並不是要真的告訴嬴政什麼。但是,嬴政立即抓住了這句話的特殊意義,並把它記住了,而且會終生不忘,儘管他當時並不理解什麼是秦國的王,什麼是天下的王。但他記下了,這為他後來思想的發展奠定了基礎。 
  進宮後,嬴政一直在觀察著、吸收著。呂不韋和趙女很清醒,他們要使自己的「野孩子」適應環境,最終成為環境的主人。嬴政並沒有什麼適應之類的思想,他憑的是內心爭強的特性,暗下決心,發誓在宮中絕對不能比別的孩子差。 
  他很快適應了環境。隨後,他的知識積累越來越多。這樣,他也漸漸明白了做王的含義。 
  我們還記得那次華陽夫人在宮中發起的給嬴政講「五霸」故事的事。華陽夫人的用意是明確的,但是,可以肯定地講,故事講完在嬴政內心引起的強烈、持久效果,是華陽夫人始料不及的。「五霸」所有事跡都在嬴政心中引起了強勁的波瀾,而呂不韋關於秦國應從「霸業」走向「帝業」的講話,使小嬴政心中久久不能平靜,只是,所有這些,大家並沒有注意到罷了。 
  小小的嬴政入宮之後目睹了兩次王位的更迭。當時,每次王位更迭,誰也沒有注意到嬴政內心有什麼變化。實際上,每次王位更迭,都激起了嬴政心潮的湧動。他靜聽著大家對逝者功過的評述,靜觀著新王的動作。這實際上是在給他做繼位的演習。 
  總而言之,這一切促成了一個事實:嬴政過早地成熟了。 
  而這一點還沒有人發覺。 
  逐漸地,嬴政在以一個成年人的目光觀察著世界,並試圖以一個成年人的手段處理問題。而對此,人們,首先是呂不偉卻渾然不覺。 
  近來,嬴政動腦筋最多的正是「呂不韋問題」。 
  當初,對呂不韋,嬴政有的感情僅僅是崇拜。聽到的,看到的,感受到的,完全是呂不韋的智慧、英明、果敢和令人吃驚的辦事效率。 
  這持續了相當長的時間。 
  後來,嬴政思想中起了變化,他發現了呂不韋的不足。有的不足,看在眼裡而已,並沒有引起什麼反應。但有的不足,卻進了一步:引起了反應。 
  這後者,便是呂不韋的以勢壓人、容不得持不同見解的人講出自己的見解。這種情況特別表現在朝廷的議事中。 
  不錯,在嬴政看來,呂不韋的主張往往是對的,提出不同見解的人的意見往往是錯的,以不正確的見解反對正確的見解本身自然是錯的。但問題在於,每逢遇到這種情況,呂不韋處理起來往往過於簡單,有時甚至顯得粗暴。而當呂不韋處理簡單或粗暴時,嬴政心裡就感到不舒服、不愉快。有時,他會對受到粗暴對待的人暗自同情,而如果呂不韋的簡單、粗暴來得厲害的話,嬴政甚至會對呂不韋的行為產生反感。 
  在大多數情況下,受到粗暴對待的人懾於呂不韋的權勢,會低下頭去。有的不服,繼續爭辯,這樣,爭辯者會受到更為粗暴的對待。久而久之,朝廷上便出現了趨炎附勢乃至阿諛奉承之徒。長此以往,朝廷便形成「一言堂」的局面。 
  對此嬴政開始有了壓抑的感覺。 
  對那些趨炎附勢之徒,嬴政感到討厭了。 
  對那些阿諛奉承之徒,嬴政感到厭惡了。 
  嬴政看得明白,趨炎附勢之徒所以出現,阿諛奉承之徒所以出現,是呂不韋以勢壓人的結果。 
  隨後,他的感覺有了發展:感到不能容忍了。   
  四、往事(2)   
  我們上面講過,嬴政自己檢討,近來他有一股莫名的衝動。開始他並沒有想明白,以為這種衝動是莫名的,後來想明白了,自己的衝動僅僅限於他的那個「不能容忍」。他不能容忍趨炎附勢之風盛行,不能容忍阿諛奉承之風蔓延,不能容忍「一言堂」局面的繼續。 
  接下來,他的思想感情又有了進一步的變化:想出面改變現狀。 
  我們還記得那天廷議處理鄭國渠和鄭國問題的情景吧?嬴政那句「這事容寡人再想一想」,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之下發出的。 
  那句話並沒有任何鋒芒,但它的殺傷力卻是無比巨大的。對它,任何人都不能小視。 
  嬴政那句話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講出的,表達了自己的意思,但避免了與呂不韋的直接衝突。 
  自那以後,嬴政決定繼續幹下去。 
  糟糕的是,他接下來做出了逐客那樣錯誤的決定。 
  逐客引來了《韓非子》。 
  讀了《韓非子》,嬴政的思想發生了一個質的變化。 
  先前,他要改變的是「一言堂」的局面,他認為令人討厭的趨炎附勢之風、令人作嘔的阿諛奉承之風,統統都是來自相國的「以勢壓人」。要改變現狀,就需去除「一言堂」。也就是說,他的目標,是去除「一言堂」的作風。 
  讀了《韓非子》,嬴政的思想改變了。他認為,所以有「一言堂」,是因為相國權力太大,勢力太強。 
  問題還不止此。韓非告訴他,「人主」身旁有如此一個重臣,將危及江山社稷的安全。就是說,危害已經不僅僅是趨炎附勢的問題,不僅僅是阿諛奉承的問題。 
  我們一定還記得嬴政讀《韓非子》時的情景,一定記得他翻來覆去閱讀和背誦那些句子時的情景: 
  「千乘之君無備,必有百乘之家在其側,以徙其威而傾其國……晉之分也,齊之奪也,皆以群臣之太富也……」 
  「人主之所以身危國亡者,大臣太貴,左右太威也。所謂貴者,無法而擅行,操國柄而便私者也。所謂威者,擅權勢而輕重者也……」 
  「明主使其群臣不游意於法之外,不為惠於法之內,動無非法……巧匠目意中繩,然必先以規矩為度……以法治國,舉措而已矣。法不阿貴,繩不撓曲。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辭,勇者弗敢爭。刑過不避大臣,賞善不遺匹夫……退淫殆,止詐偽,莫如刑。刑重則不敢以貴易賤,法審則上尊而不侵;上尊而不侵則主強而守要……」 
  「聖人之所以為治道者三:一曰利,二曰威,三曰名,夫利者所以得民也,威者所以行令也,名者上下之所以同道也……」 
  「為故人行私謂之不棄,以公財分施謂之仁人,輕祿重身謂之君子,枉法曲親謂之有行……不棄者,吏有奸也;仁人者,公財損也;君子者,民難使也;有行者,法制毀也……此……匹夫之私譽,人主之大敗也……」 
  我們還記得,李斯第二次進宮離開後,嬴政在殿中踱步,背誦了韓非的話:「人主之所以身危國亡者,大臣太貴,左右太威也。所謂貴者,無法而擅行,操國柄而便私者也。所謂威者,擅權勢而輕重者也……」當時,趙高曾是驚恐萬狀。連趙高都覺得像是有一把劍,劍鋒的朝向是直接指向相國呂不韋的。 
  嬴政的這一思路並不是一下子形成的。實際上嬴政經過了反覆地、長時間地思索。 
  如果是一般意義上的君臣關係,嬴政就可以思考動手和如何動手的問題了。 
  可在思考要不要動手、進而思考如何動手的問題時,嬴政思想上存在著一個巨大的障礙。 
  這個障礙就是,嬴政不能確定,呂不韋是不是他的生身父親。 
  許多人認為,這一問題不會在嬴政心中出現。這方面的問題都應該留在邯鄲。就是說,在邯鄲,嬴政兩歲多時呂不韋和趙女已經分開,一直到他九歲來咸陽。來咸陽後,嬴政懂事了,身邊的人有限,不會有人跟他提呂不韋和趙女往日的事。 
  這樣,許多人便認為,對嬴政來說,不存在呂不韋是不是自己的生身父親的問題。 
  這許多人中包括呂不韋和趙女。 
  其實,大家全都錯了。 
  這是因為,大家全都低估了嬴政的超人記憶力。 
  在邯鄲,嬴政和趙二女、嫪毐和趙高一起在那個園子裡安身的第二年,有一次,趙高對嫪毐說:「你說,我那個主兒,是不是有點傻?他就看不出孩子不像他?」 
  嫪毐道:「看出來又怎麼樣?你是不是哪裡都像你的爹老子?終日疑神疑鬼,還活不活?」 
  說著,嫪毐向趙高努努嘴,表示讓趙高住口,進而說:「今後,當著孩子的面,不要再講這個……」 
  趙高還不服氣,嘟囔道:「還吃奶呢……」 
  其實,那次談話嬴政記下了。他並不明白嫪毐和趙高談話的真正含義,但兩個人談話的那種語調,引起了嬴政的注意,故而他記下了那次談話。 
  後來又有一次,嬴政睡覺醒來,並沒有立即起身,他是臉沖裡的,當時,趙二女正在跟嫪毐談話,就聽趙二女道:「剛才你沒有看到,趙正睡著後那個樣……」 嫪毐問:「什麼樣?」趙二女回答道:「笑的樣兒——活像他爹……」 嫪毐道:「那不光是睡時,只要笑就像……」   
  四、往事(3)   
  這話嬴政也記住了。 
  在回咸陽的路上,呂不韋把他從車上抱起來,跟他講:「今日,我們——你,你母親,還有我,見了面——你讓我高興,孩子!」 
  嬴政當時已經九歲。他聽後感到很驚奇,呂公為什麼說「我們」呢?說我們,為什麼把他跟母親和自己放在一起呢? 
  嬴政又把這話與在邯鄲趙高、嫪毐和趙二女的那些話聯繫在一起,放在了心底。 
  嬴政不忘趙二女和嫪毐關於笑的談話,來咸陽後,他便暗暗觀察父親的笑相。他注意到,自己與父親的笑相根本沒有相同之處。他卻發現,自己笑的時候與呂不韋笑的時候倒非常相像。 
  這樣,他便給自己提出了問題:難道自己並不是父親的親生,而是呂不韋的兒子? 
  還有一件事讓嬴政記起了「邯鄲談話」,那就是回咸陽的路上呂不韋關於嬴政不再叫嬴正而叫嬴政的話。聽了呂不韋那話,嬴政摸不著頭腦,他以為自己已經改了名字,實際上,回咸陽相當一段時間內,人們依然管他叫嬴正。可後來,真的改名嬴政了。為什麼名字先由呂公提起呢?為此,他曾問過母親。他沒有得到令人信服的答案。 
  進宮後,呂不韋和趙女是很注意的,兩個人接觸時,都小心翼翼。然而,二人既是這樣的關係,有時免不了有些親暱的表現,尤其是子楚去世之後。嬴政漸漸長大,心中是帶著疑問注意觀察著的。觀察的結果並沒有解除懷疑,相反,倒使自己的懷疑增加了。 
  前幾天,他聽說不少人聚在華陽宮吵吵嚷嚷,讓太王太后給轟了出去。嬴政問趙高那裡發生了什麼事,趙高支支吾吾,躲躲閃閃,嬴政疑心大增,但沒有再講什麼。過了一頓飯時節,嬴政叫過趙高,說他要查一件什麼事,讓趙高到太王太后那邊去找《公孫龍》。秦王還告訴趙高,去後告訴太王太后,請太王太后找到後派人送過來,因為這邊有事等趙高處理,不好在那邊等待。趙高去了。 
  三個聰明人碰在了一起。 
  秦王這一切做得都很自然,開始趙高並沒有多想,但隨後他把去太王太后那邊要《公孫龍》的事與剛剛秦王問華陽宮發生的事聯繫在了一起。他動起了腦筋。原來,趙高和太王太后宮中的太監華典要好,事情又關係到秦王,華典便把那天眾公子說嬴政不是嬴家種,大鬧華陽宮的事告訴了趙高。華典曾問趙高,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趙高遵守以往自己的誓言,沒有向華典講明真相,而是對華典講,這些人是捕風捉影。這事使趙高心中很是害怕。往日,他會把這事告訴給嫪毐,如今兩個人生分了,話不能再講給嫪毐聽。現在,話無處可說,無人可講,感到十分孤單。他只好把這事埋在了心裡。他想道,秦王不讓他在華陽宮等,而是叫太王太后派人把簡送來,極有可能是秦王見從趙高這裡問不出話來,便要從來人的嘴裡掏出點什麼。想到這裡,趙高意識到,應該把剛剛秦王問諸公子進華陽宮的事奏報給太王太后,實際上是給太王太后提個醒。到華陽宮後,他這樣做了,講了秦王要簡的意思後,說秦王詢問,那一天眾公子來華陽宮有什麼事。太王太后問趙高是怎樣回答的。趙高說,他告訴秦王,聽說是幾個公子不滿涇陽太后為兒子討封的事找了太王太后。太王太后又問:「他問的是一次呢,還是……」趙高立即回道:「也問了第二次,臣回答說,或許還是為了那件事……」太后聽後想了一下,便讓趙高返回了。隨後,太王太后讓華典帶著《公孫龍》去了秦王那裡。華典有備而來,秦王沒有從華典口中掏出什麼話來。 
  嬴政不好不相信太王太后那邊的話,但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兒,因此,思想上的懸案並沒有剪除,一直把這事與「邯鄲談話」聯繫在一起。 
  現在,大殿上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五、爭辯   
  呂不韋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要跟嬴政談一談。正在猶豫之際,嬴政卻有話了,嬴政道:「相國,涇陽太后為寡人的兩個弟弟請封的事,寡人回絕了她……」 
  這時的呂不韋,意識上,站在自己面前的,並不是秦王,而是自己的兒子。秦王所說「回絕了她」,呂不韋已經知道,對嬴政的處理,他有自己的看法,這也是他準備向兒子談的話題之一。於是,聽後他道:「這臣知道了,回絕的理由臣也已經曉得。只是,臣以為,這事可回絕,也可從她。這是一。二,既然回絕了,就應該讓她待在宮裡……」 
  嬴政聽後問:「相國以為寡人舉措有失?」 
  呂不韋意識上依然把眼前的嬴政看成自己的兒子,道:「說可以回絕,是說,兩個小小的孩子就給個什麼君,什麼侯,未免輕忽;說可以從她,是說求得和諧,免生怨怒。說既不從她,就應該讓她待在宮裡,是說,他們如生怨怒,可以有所約束。大王放他們離開咸陽,一個去了甘泉宮,一個去了封地,就給了他們天地,可以讓他們無拘無束髮洩怨怒……」 
  嬴政聽後立即道:「對此寡人有一辯……」 
  呂不韋心中一震,但他思想上依然沒有轉過彎來,依舊把眼前的秦王看成自己的兒子,道:「講……」 
  這可真是一個父親對一個不聽話的兒子講話的口氣。 
  這種口氣連嬴政都覺得吃驚了。他稍稍停了一下,道:「從她是樹兵,卻她而生怨,兩者相比,寡人寧取後者。放他們去甘泉宮,去封地,是寡人不負人——他們得不到封賞,離開咸陽,自在些,寡人便從了他們。至於在那裡無拘無束髮洩怨怒,那由他們,只是他們只能以怨怒為限。寡人有秦國,為不負人,可以送上半壁河山,可有人如若掠取——雖動毫髮,必不容也!」 
  嬴政最後這兩句話出口令呂不韋一震,他問自己:兒子的這種厲害勁兒是哪裡來的?但對此他來不及多想,隨後道:「說是樹兵,未免偏頗……」 
  這分明是在教訓自己的兒子,而不是在跟一位王講話。秦王又是一震,道:「願聽教訓……」 
  這話出口,呂不韋似有所悟,立即改變了口氣,緩緩道:「大王須知,周朝衰落、滅亡,分封的原因十分清楚,可夏亡,殷亡,卻並不是由於有了分封……」 
  秦王駁他道:「有了一個周朝還不夠嗎?」 
  呂不韋變得清醒了些,依然用緩緩的口氣道:「大王,從另一個角度看,周朝衰落、滅亡,原因也並不只是分封……」 
  秦王道:「可沒有分封,就沒有春秋,也就更沒有戰國了……」 
  呂不韋這時已經開始覺得,今天嬴政的情緒大大不同於昔日,而且,與前一段聯繫起來看,嬴政的「不馴服」是越發地變本加厲了。 
  最初,在大殿上,嬴政只講了一句「這事容寡人再想一想」,內含著對抗的成分,但話語本身並沒有表露對抗的意思。在出征前閱兵時,嬴政講了兩句話,已經開始了對抗。現在,則是一連串的對抗。 
  這促使呂不韋思考。 
  回來的路上,他的內心就惴惴不安,但,他依然有一種幻想,幻想兒子是一時衝動,有了不同尋常的舉動,碰了釘子,經過思考,會「回心轉意」。現在看,自己是大錯而特錯了。 
  可這到底是因為什麼? 
  呂不韋沒有再接嬴政的話茬,自己思索著。 
  這時,秦王和呂不韋已經出了大殿,到了殿前院內,趙高在後面跟著。 
  幾個掃地的遠遠見秦王和呂不韋走來,早早地迴避了。可其中一個沒有動地方,一直到秦王和呂不韋走近,他依然低著頭掃他的地。 
  秦王和呂不韋並沒注意到那人。而等那人一抬頭看見是秦王時,便顯得手足無措,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這下倒引起了秦王和呂不韋的注意。 
  在跪下去的那一剎那,那人的臉在秦王眼前閃了一下。 
  那人低著頭跪著。 
  秦王對那人道:「抬起頭來!」 
  那人一動不動。秦王又大聲重複了一句:「抬起頭來!」 
  這時,退到遠處的幾個掃地的也跪下來,大聲道:「啟稟大王,他是個聾啞人,名叫啞掃……」 
  秦王聽了這話,俯下身去。趙高走上來,伸出手去,板著那啞掃的頭,使那人仰起了臉來。 
  啊!不光身軀高矮、胖瘦,就是長相、眉眼兒,也完全像呂不韋——只是黑了些,蒼老了些。 
  呂不韋也注意到了,便和秦王一起笑了起來。 
  二人轉回,趙高跟隨。 
  秦王道:「該去請太王太后了。」   
  六、風波(1)   
  太王太后曾有話,大殿上慶典完後,要來看看那些鼎。 
  秦王和呂不韋陪太王太后來到了大殿。太后、涇陽太后也來了。嫪毐、趙高在一旁伺候。 
  太王太后很是興奮,九尊大鼎一一看過,驚歎道:「諸侯們覬覦這些寶貝已經有些年頭了……」她忽然想起什麼,便轉向秦王,問:「政兒,我考考你,這鼎有什麼來歷?」 
  秦王道:「回太王太后:虞夏之時,國力強盛,四方的諸侯都來朝貢,虞夏便用進貢之金鑄鼎九口,象徵九州之形。這就是這些鼎的來歷了。」 
  對孫子的回答太王太后很是滿意,她興致不減,又問:「那麼,你可曉得楚王問鼎是怎麼一回事嗎?」 
  秦王道:「回太王太后:楚莊王稱霸,覬覦周鼎,他兵過洛陽,周定王派王孫滿勞師,莊王向王孫滿問鼎小大輕重。這就是楚王問鼎的事了。」 
  太王太后問:「王孫滿是怎麼回答的呢?」 
  秦王道:「王孫滿對曰:在德不在鼎……說夏桀亂德,鼎遷於殷。殷紂暴虐,鼎遷於周。借此,王孫滿對楚王說:德之休明,雖小必重;荒暴昏亂,雖大必輕。」 
  太王太后道:「是啊,這王孫滿對得好,不是一個等閒之輩……」 
  秦王道:「太王太后,方纔,這裡慶典中出了點亂子……正好和這鼎有關……」 
  太王太后遂問:「呵!出了什麼事?」 
  秦王道:「一看到這些鼎,說到滅了周,博士館博士、齊人淳於越便當場大哭起來,問他,他說為周滅而悲哀……」 
  太王太后道:「出這種人不足怪的。」 
  秦王道:「他質問相國,滅周卜過沒有……」 
  太王太后道:「這就未免迂腐了……」 
  秦王道:「相國說未卜。他問:天命允否?相國說:天命必允。那淳於越說:未卜先知,聞所未聞……」 
  太王太后道:「腐儒一個!」 
  秦王道:「相國也這樣罵了他,並把他轟出了大殿……」 
  太王太后笑了起來,道:「對!轟他走!離得我們遠遠兒的……」 
  秦王道:「兒臣以為他何止迂腐,簡直就是借古非今!王孫滿跟楚莊王講,成王定鼎,卜周朝三十世,七百年,天所命也。王孫滿講那話時,周朝經歷了五百多年,大限未到,王孫滿嚇住了楚王。而可歎的是,王孫滿的話,也嚇住了後人——讓周歷經了四十三世,八百年。王孫滿說,成王定鼎,卜周朝三十世,七百年,結果,周已經歷經了四十三世,八百年。這使兒臣想到,實情是周朝的延續違了天命。按理說,我們滅周,是在替天行命。可這個齊人淳於越還是指責我們違了天命。由此可見,古言古訓這個東西是多麼地可怕!」 
  這時,呂不韋插進來道:「大王,依臣之見,古言古訓並非一律都是壞的……」 
  秦王道:「相國說的是,寡人此處特指王孫滿嚇人的那一套,還有聖人留下來的有關忠孝節義的一套……」 
  呂不韋一聽越發吃驚了,在太王太后面前,如何能講這樣的話?呂不韋要盡一個父親的職責,匡正兒子的無理,於是道:「大王!忠孝節義如何可以指責?」 
  秦王道:「講是要講的,且看怎麼個講法。以寡人看來,有一些連孔聖人自己也並沒有鬧清楚。就拿這『忠』來講,孔聖人講究的是秩序,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臣要忠君。當年周武王伐紂,伯夷、叔齊以下不得犯上為由,阻攔武王的車駕。武王不聽,滅掉了商朝,域中成了周朝的天下。伯夷、叔齊為了表示貞節便不食周粟,餓死在了首陽山。結果,孔聖人對伯夷、叔齊大大讚揚了一番。可孔聖人又把武王尊崇為聖君,還竭力維護周朝的禮儀制度,申明『鬱鬱乎,我從周』。這我們就糊塗了:到底哪一方是對的呢?武王作為商紂的臣子,他應該起兵討紂嗎?按照伯夷、叔齊的意思,武王是不應該的。而且伯夷、叔齊還受到了孔聖人的稱讚。可與此同時,孔聖人又讚揚武王,對周朝崇拜得五體投地。我不清楚,孔夫子本人如何解釋這些矛盾。我倒想把夫子請出來,讓他給講講,如今,我們滅了周朝,人們應該像伯夷、叔齊那樣,罵我們『犯上』作亂呢,還是……」 
  呂不韋又要教訓兒子了,道:「商紂無道,武王順天命而伐之,孔聖人自然讚揚他……」 
  秦王道:「那樣伯夷、叔齊就違了天命,因而應當受到譴責。可孔聖人卻讚揚了他們。這就表明,孔聖人自己在打自己的嘴巴……還有——也是關於忠孝節義的,仲父,寡人討教……」 
  呂不韋心中有了氣,道:「臣不敢……」 
  秦王道:「一個老人偷了人家一隻羊,他的兒子知道後向官府報告了,請問仲父?這事該如何處理?」 
  呂不韋道:「給這個兒子治罪——因為他傷害了自己的父親,違背了孝道。」 
  秦王道:「還有一事請教仲父:一個士兵,跟國君去打仗,多次逃離疆場。最後他被抓起來,問他脫逃的原因,他說家裡有一個老父親需要他的照顧,要是不脫逃,戰死,父親就沒人照顧了。請問,遇到這樣的事應該如何處理?」 
  呂不韋道:「放掉他,褒獎他。」 
  秦王道:「這就是了。寡人近來讀了韓非先生的一篇文章,他在文章中說:『楚之有直躬,其父竊羊而謁之吏。令尹曰:殺之。以為直於君而曲於父,報而罪之。是以觀之,夫君之直臣,父之暴子也。魯人從君戰,三戰三北,仲尼問其故,對曰:吾有老父,身死莫之養也。仲尼以為孝,舉而上之。以是觀之,夫父之孝子,君之背臣也。故令尹誅而楚奸不上聞,仲尼賞而魯民易降北,上下之利,若是其異也。而人主兼舉匹夫之行,而求社稷之福,必不幾矣。』讀了這段話,對照孔聖人有關忠孝的教誨,寡人就感到兩難了……」   
  六、風波(2)   
  秦王與呂不韋的爭論引起了太王太后的驚異,也引起了太后的驚異。 
  這是她們第一次看到這種情景。 
  怎麼啦?今天政兒這是怎麼啦? 
  在她們眼裡,出現眼前這種爭辯局面,自然是嬴政變了。 
  那麼,她們如何看待嬴政的這種變化呢? 
  太王太后第一個說話了,她對嬴政道:「政兒,你應該聽從相國的教誨……」 
  太王太后的話令嬴政聽後一愣:我可是王呀,太王太后!嬴政回道:「我們講的是治國之道……」 
  太王太后道:「這我明白——我也高興,政兒,你有了自己的見解,好樣的。可你要記住:在這方面你還是一個雛兒,要好好聽仲父的……」 
  聽了這話嬴政還能爭辯嗎?至少是當面不能了。於是,秦王道:「孩兒聽太王太后教誨……」 
  太王太后道:「政兒,剛才你講的不要叫某些古言古訓把自己的手腳綁起來,這話很對。相國的手腳就沒有被綁住——像滅周,按照王孫滿的那一套,周是動不得的,可相國不是動了它?可你不能一股腦地把古言古訓全給否定了——這相國講過了。總而言之,你是一個好樣的!好好幹,就像相國所講的,咱們也用不著卜,我秦國定然是傳萬世、經萬年的。對,萬年,萬世,就從你這裡開始!」 
  呂不韋、太后和嬴政都深思不語。 
  太王太后道:「瞧,今兒巧了,你們留神沒有?除了我,你們都是邯鄲過來的……好了,你們當像往日一樣,大家抱一個團兒,盡心盡力,為了秦國,為了秦國的千秋萬代……」   
  七、理喻   
  當日就這樣散了。 
  那日大殿上秦王講「這事容寡人再想一想」那句話,太后一直還不曉得。逐客的事她聽說了,也知道嬴政不久就收回了成命。呂不韋回來之後與嬴政的爭論,她更是不知曉。太后沒有思想準備,看到嬴政與呂不韋當面爭辯的情景,她先是感到驚異,隨後便害怕起來。 
  太不尋常了!一個一向不言不語、事事順從的孩子,怎麼突然變成這樣,竟然與相國爭辯起來,而且大有據理不讓、非要壓倒相國的勁頭? 
  還有一層,在太后的心目中,呂不韋不但是相國,而且還是嬴政的父親。看到嬴政那種咄咄逼人的氣勢,太后自然感到驚異,感到害怕了。 
  爭論被太王太后制止,但看來嬴政心中並不服氣。 
  不管嬴政服不服氣,出現這一事件的本身,就足足叫人深思了。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太后想向呂不韋問清楚,但她一時找不到單獨見到呂不韋的機會,便自己回宮去了。 
  從華陽宮走出來,呂不韋在等嫪毐。嫪毐與趙二女一起走出來,呂不韋攔住了嫪毐。趙二女見呂不韋叫住嫪毐,自己便離開了。 
  呂不韋問嫪毐道:「聽說涇陽太后去了甘泉宮,你去了封地?」 
  嫪毐道:「是這樣。」 
  呂不韋又問:「你們什麼主意?」 
  嫪毐道:「太后說上了點年紀,喜歡清靜。我呢,跟大王講了,在咸陽是一個閒差,沒事可做,封地那邊事卻很多……」 
  呂不韋生氣了,道:「你們這樣鬧下去,到哪裡是一站?」 
  嫪毐道:「相國的話我不明白……」 
  呂不韋道:「哼!既然封地那邊事情很多,為什麼你終日泡在甘泉宮?圖清靜,可招那麼多人幹什麼?真不曉得你們是怎麼想的……我給你講過的,這裡面有險情……」 
  嫪毐道:「相國,我看這沒什麼好怕。我也聽到一些議論,指責我招人。可招人犯法嗎?我跟他們說了,相國招人犯法了?相國家童逾萬,我的人還不足八千呢!」 
  呂不韋聽罷大駭。 
  真是不可理論! 
  嫪毐講完,呂不韋揮手而去。 
  呂不韋想到,發生在華陽宮的爭論,一定使太后感到突然,太后肯定感到不解甚至害怕。因此,有必要去河陽宮一趟。 
  呂不韋一般不單獨去河陽宮,他與太后多利用太王太后對他們的喜歡,在華陽宮見面。現在情況非常,他必須單獨去一趟。 
  路上,呂不韋在思考,是不是把一切情況統統告訴給太后。他想到,事情的緣由,事情的發展自己還沒有想明白,而事情本身肯定不同尋常,在這樣的情況之下,是不是應該把整個事情一五一十講給太后聽。 
  最後,他拿定主意,還是要把全部情況告訴給太后。呂不韋想到,太后不是一般的女性,實際上,她一向是他事業上的同道,歷來共同承擔著事業上的風險,飽嘗了路途上的艱辛,現在,正是由於事情的緣由不清,事情的未來不明,而事情肯定不同尋常,所以,太后有權力知曉一切。 
  太后曉得了一切。她一下子看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並且越發感到害怕起來。但是,對形成當前事態的緣由,事情今後會有怎樣的結局,她同樣茫然無所知。 
  不過,太后安慰了呂不韋,說有一點是肯定的:嬴政長大了。 
  呂不韋看到,世上有一顆心與他的心跳在一起,他感到欣慰。太后講的嬴政長大了的話,也給了他以啟發。他想到,前一段,自己的思路總是囿於嬴政的變化這樣一點,沒有意識到,嬴政實際上是在成長。 
  或許,這一切變化,都是嬴政在成長的一種表現。自己應該從這樣的一點出發思考一切。 
  想到這裡,呂不韋一下子意識到,自己有許許多多的事情要做。   
  八、問事   
  華陽宮風波的次日,趙高奉秦王之命去華陽宮送還《公孫龍》,太王太后把趙高留下,支走了宮中的閒雜人員,問趙高:「你可注意到了昨日在這裡大王與相國爭執的事?」 
  趙高回答說注意到了。太王太后直接問趙高:「你終日守著大王,依你看,發生了什麼事?」 
  趙高回答起來是用不著思考的,因為他近日一直在想這樣的問題,並且已經有了答案,他道:「禍水全是那個李斯引進的……」隨後,趙高把廷議鄭國渠、處理鄭國、秦王欲下逐客令、李斯諫逐客、秦王見李斯、李斯薦《韓非子》、秦王癡迷《韓非子》等等情況一一講了一遍。 
  聽到秦王癡迷《韓非子》的事,太王太后思考了起來。 
  《韓非子》中的許多文章太王太后是讀過的。經趙高這樣一說,太王太后猛然想到,像嬴政這樣的孩子,被韓非吸引毫不足怪。韓非的文章首先給人一種清新之感,許多論述不同凡響,讀後頗受啟發。太王太后承認,她自己就很喜歡韓非的文章。只是,像趙高講的,秦王對《韓非子》的喜愛達到癡迷的程度,是太王太后想不到的。 
  趙高沒有迴避問題,把秦王如何翻來覆去誦讀那些矛頭指向相國的句子的事如實向太王太后奏報了,只是,他沒有明言那些句子就是指向相國的。 
  隨後,趙高講了近日秦王和相國之間發生的幾次衝突。 
  這使太王太后心裡明白了。太王太后沒有再講什麼,打發趙高回去,自己陷入深深的思索之中。   
  九、驪山   
  八月十五就要到了,到驪山去賞月,是原先呂不韋計劃好了的。那裡已經起了一些工程,進展情況如何,他要過去看一看。次日,他去了那裡。 
  他的心裡本來放不下自己和嬴政關係的事。 
  見了太后之後,太后的話使他受到了啟發,他覺得自己的面前出現了一條新的思路,而且感到新的思路是開闊的、深邃的。他將試著按照這一思路思考問題。 
  這樣,呂不韋精神上感到輕鬆了許多。 
  另外,呂不韋想到,大丈夫,揀得起,放得下。要好好把計劃中的中秋賞月之事辦好,到一個清新的世界,使自己、太王太后、太后、秦王盡情享受一番。 
  呂不韋在驪山呆了好幾天,一直到一切都安排停當,他才回到咸陽,去請太王太后、太后和秦王前來。   
  十、泉浴   
  十五日下午,太王太后的鹵薄,太后的鹵薄,涇陽太后的鹵薄,秦王的鑾駕,文武百官的車馬,浩浩蕩蕩到了驪山。 
  為消除一天旅途的疲勞,安排下之後,大家都進行了溫泉浴。 
  太王太后的溫池是一座獨立的建築,四周離浴宮三十步,有一圈武士警衛,他們每隔十步一個,面向外地站著,一動不動。 
  太王太后這是第一次洗溫泉。 
  趙高講了秦王近日的情況後,本來令太王太后憂心忡忡,但想到,只管自己憂慮也沒什麼用處,過後再跟相國商量,看看如何解決,現在相國安排大家來賞月,用心良苦,不可辜負了相國的一番好意,便放下了那些煩心事。她邊洗邊對身邊宮女念叨:「相國真會琢磨,找到這麼一個地方……這是平生第一回……好,好,好……」   
  十一、忘憂   
  太后的浴池建築與太王太后的一模一樣:一座獨立的建築,四周也一樣:離浴宮三十步,有一圈武士警衛,他們每隔十步一個,面向外地站著,一動不動。 
  太后在洗浴。 
  突然,浴宮壁上現一門,門緩緩開啟,門中閃出呂不韋身影。 
  太后驚奇萬分,撲了上去:「相公!」 
  呂不韋:「卿!」 
  兩個人抱在了一起。 
  浴宮中紫氣繚繞,光線忽明忽暗。 
  龍鳳佩並排地懸掛著,微風吹來,兩佩碰擊,發出丁冬之聲,聲音越來越大,透出浴宮,飄溢於驪山之間。 
  鏡頭轉換:一對天鵝在水中嬉戲。 
  鏡頭轉換:太后在池邊的平台上作《雲隨風舒》之舞。 
  鏡頭轉換:水中,一隻天鵝在另一隻天鵝身邊起舞。 
  此時此刻,趙女心中的一切憂愁全都消失,呂不韋心中的一切憂愁也都完全消失。惟獨此時,他們才得以全身心地享受到愛的溫馨……   
  十二、賞月   
  天朗氣清,星稀月明。 
  秦王、呂不韋、嫪毐、趙高陪太王太后、太后、涇陽太后賞月。 
  這裡是驪山腳下一個開闊地,篝火和火把將大地照亮,與皓月相映成輝。場地裡是一撮撮由村姑和市井藝人守候的地攤兒和把勢場所,擺放著秋季剛剛收下的干鮮果品和毛豆、玉米等煮、烤的農家食物。藝人們則玩著各種雜耍兒。場內相隔不遠就有一武士警衛,場外,更有一圈兒警衛著的武士。這並沒有減弱整個場面洋溢著的與民同樂、盛讚豐收的氣氛。這種安排也為人物的活動提供了相當自由的空間。 
  太王太后本性是喜歡清靜的,但她也喜歡新鮮。此時此刻她被自己身邊的一切強烈吸引著,興致很高。她一向不喜歡前呼後擁,但眼下,她認為不能拒絕熱鬧二字,因此,在眾人的簇擁下,她一會兒指點明月,發嫦娥孤獨之慨,一會兒走到什麼攤兒旁,伸手捏幾角毛豆,或揀起一個什麼水果,自己品嚐,或分給身邊什麼人,享農家田園之樂。 
  大家被太王太后傳染了,個個都表現了極強的興致。到處都是愉快的神情,到處都是歡聲笑語。   
  十三、衝突   
  涇陽太后不在咸陽,但這樣的場合相國不能不請她,她也不會輕易錯過這種既盡享受又顯顯赫的場面,所以,她趕來了。 
  嫪毐自然不會不跟來。 
  太王太后跟大家一起熱鬧了一陣,感到有些累了,同時也考慮到,大家一直跟著她,熱鬧倒是熱鬧,但大家未免會感到拘束,於是,她自己在一處安排好了的所在坐下歇息,便把大家「哄」走了。 
  秦王原說要陪太王太后,也被太王太后哄走。 
  秦王心中有事,自己另找了一個地方坐下來休息,也把趙高打發走。 
  趙高很難有機會自己處理自己的時間,有了這樣清閒的機會,他應該是高興的。 
  但是,他高興不起來。 
  朝中的事情使他難以舒心。可眼下他感到不舒心的,卻並不是由於這個。 
  在來驪山之前,趙高的一個名叫趙沛的侄子見到了他。趙沛是一名年輕的太監,原來被安排在了涇陽宮。當時,趙高和趙二女以及嫪毐關係都好,把侄子趙沛安排在涇陽宮,那是順理成章的事。可前兩天,趙沛被辭了。被辭,作為一名太監來說,是一件極不光彩的事。就這樣,在辭掉趙沛之前,涇陽太后竟連一聲招呼都沒有打。最可惱的是,問趙沛,究竟出了什麼閃失,做了什麼錯事,趙沛回答說,他保證,自己既沒有什麼閃失,也沒有什麼差錯。 
  可惱! 
  趙高心裡的氣,就由於這件事。 
  趙高無心玩兒了,便揀了一清靜的地方自己坐下來,想這件事情。 
  坐了大約一頓飯的工夫,趙高正想起身去秦王那邊看看,就聽身邊有人道:「呵,好大的架子,竟然不理人了……」 
  趙高已經聽出,這是涇陽太后的聲音。心中不高興歸不高興,表面上還得做做樣子,趙高站起身來,道:「沒看到太后來這裡……」 
  趙高已經看到,嫪毐就在太后的身旁。 
  如果涇陽太后就此作罷,不再講什麼,趙高雖然正想著趙沛被辭的事,心中有氣,但也不會主動提起此事,這樣,雙方會相安無事了。然而,涇陽太后卻沒有住嘴,而且講的正是趙沛被辭之事,她道:「我把你的那個侄子給辭了!」 
  這話一出口,我們看得很清楚,站在那裡的嫪毐渾身抖動了一下。 
  趙高呢? 
  退一步,如果涇陽太后講完這一句就罷了,不再繼續講什麼,那麼,趙高也會忍下,不講什麼。你是太后,對身邊一個太監,說辭就辭,誰個能夠講出什麼呢? 
  然而,涇陽太后卻沒有住嘴,而且講的話實在讓趙高難忍了,她道:「你一定問過他由於什麼了吧?不由於什麼,我只是不高興自己身邊有別人的一隻耳朵……」 
  我們看到,這話一出口,嫪毐驚得幾乎要站不住了。 
  趙高呢? 
  他實在是忍無可忍了,道:「太后,你的話臣不明白,那趙沛是什麼人的一隻耳朵呢?我勸太后,什麼事情都不要做絕了。太后不會不知道,趙高是這樣一個人:明裡來明裡去。許多事情還需要擺一隻耳朵在那裡嗎?」 
  我們不會不明白,趙高最後這話表達了一種什麼樣的意義。 
  對趙高這話的意義,涇陽太后自然是心知肚明的。 
  在一旁的嫪毐心裡自然更是清楚。 
  涇陽太后並不是一個城府深的人,她認為在自己的兩個兒子討封的事情上趙高沒有盡力,因此對趙高不滿。平常,嫪毐談起趙沛來,有時帶出一句「耳朵」這樣的話,但其真正含義,趙二女並不清楚。此時此刻,她跟趙高講的那些話,是一種發洩行為。她沒有想到會引出趙高這樣一些話。而等趙高把那厲害的話講出口,她一下子愣住了。 
  這時,嫪毐講話了,他道:「太后是玩笑話,你就認真了——我們誰跟誰呢?至於趙沛的事,本是想做一種安排,原是要跟你講的,來這裡前,急急火火,沒有來得及找你,過後咱們再一起商量……」 
  趙高一聽,道:「太后既是玩笑話,我這裡也便是兒戲語……」說著,仰面離開,補了一句:「看看大王那邊有事無事是正經……」   
  十四、告發   
  趙高離開後,嫪毐發作了,他問涇陽太后:「你真的把趙沛給辭了?」 
  涇陽太后開始意識到自己闖了禍,喃喃道:「來以前辭掉的……」 
  嫪毐肚子簡直要氣爆了,質問涇陽太后:「你怎麼如此輕率?為什麼?圖一時的痛快,是不是?再說,辭了就辭了,為什麼當面對趙高講什麼耳朵?」 
  涇陽太后滿心悔恨,再沒有一句話。 
  嫪毐仰天長歎:「婦人的見識啊!你覺得他好欺負嗎?可要知道,我們的把柄,統統攥在他的手上,他又是在嬴政身邊的!咳!如此這般,還謀什麼大計!屁!」 
  涇陽太后越發感到自己無地自容了。 
  嫪毐想了半天,自言道:「現在,只有如此了!」 
  涇陽太后不曉得嫪毐要幹什麼,眼下,嫪毐在氣頭上,她也不便問,愣了半天,見嫪毐走了,她也便跟了上去。 
  就在當天夜裡,嫪毐來見秦王。 
  秦王已經許多日子沒有見到嫪毐了,他問了許多事情,嫪毐一一做了回答。找了一個機會,見趙高不在秦王身邊,嫪毐便對秦王道:「大王,臣有一件天大的事情稟奏……」 
  秦王道:「講吧,什麼事會像天那麼大呢?」 
  嫪毐道:「趙高的姐夫在家鄉犯了罪,潛逃到了咸陽,藏在了趙高的府上……」 
  秦王一驚:「有這等事?」 
  嫪毐道:「大王,臣怕得很……」 
  秦王思考了片刻,對嫪毐道:「要是這樣,寡人也是怕的……」接著,秦王問嫪毐:「這事知道的人多嗎?」 
  嫪毐在急劇地動著腦筋,他意識到,秦王的問話,實際意思是瞭解消息來源,遂道:「臣是聽臣的一個心腹門人講的,他與趙高家的一個家奴是內親,趙高的那個家奴則親手經辦了趙高的姐夫藏匿的事……」 
  秦王問:「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嫪毐道:「來這裡之前,臣的家臣才跟臣講……」 
  秦王道:「趙高的姐夫什麼時候到了趙高家府上的?」 
  嫪毐道:「不久前……」 
  秦王又思索了片刻,道:「這樣吧,寡人會處理這件事……」   
  十五、驚天   
  嫪毐走後,秦王陷入了深思。 
  秦王不認為嫪毐是在誣告趙高。他在思考嫪毐的舉動所表現的實際意義。 
  秦國法令規定,對犯罪知情不報,與罪犯同罪。趙高窩藏罪犯,嫪毐成了知情者。就是說,從自己本身利益出發,嫪毐得舉報。但是,如果從他與趙高平日的關係來看,他應該為趙高隱瞞。事情嫪毐是從一個家奴那裡知道的。如果嫪毐想隱瞞,他可以把那個向他報告的家奴處理掉,而處理掉一個家奴是輕而易舉的事。而現在,嫪毐卻舉報了。 
  嫪毐舉報對趙高意味著什麼呢? 
  趙高的姐夫在家鄉犯了罪,潛逃到了咸陽,藏在了趙高的府上…… 
  罪犯犯了殺人罪,潛逃到了咸陽趙高府上,趙高把他藏了起來,這樣,趙高不但犯了知情不報罪,而且犯了窩藏罪犯罪。這兩項罪都是與罪犯同罪的。罪犯犯了殺人罪,殺人償命,是死罪。趙高同罪,也是死罪。 
  就是說,嫪毐舉報,趙高就得沒命了。 
  按理說,嫪毐的舉動是一種忠君的表現,而如果從往日他與趙高的關係看,這種忠君的行動還有大義滅親的含義。 
  想到這裡,秦王的腦子裡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韓非的那篇《五蠹》,想到,如果這嫪毐與趙高依然保持著往日那種親密關係的話,他真的比那個楚國令尹強上百倍了。 
  只可惜,嫪毐與趙高的關係已經不是原來那種關係了。 
  秦王並不曉得嫪毐與趙高之間具體發生了一些什麼事,但從兩個人平日的言談話語之中,秦王判定,兩個人中出現了芥蒂。其中有一件事秦王是知道的,那就是趙高對涇陽太后為她兩個兒子討封的事不滿。也許由這件事起頭,兩個人變得生分了;或許兩個人已經不睦,導致了趙高對這件事的不滿。而從嫪毐的舉動來看,兩個人之間已經鬧崩——要知道,嫪毐的舉動是把趙高送上死路呀! 
  看起來,嫪毐的動機並不是忠君,他有另外的企圖。 
  那麼,嫪毐另外的企圖是什麼呢? 
  正想到這裡,趙高來了。 
  秦王覺得,眼下的趙高,已經不是往日的趙高了——秦王一時難以做出判斷,這是不是由於自己已經對趙高有了看法。秦王觀察著趙高的一舉一動。 
  趙高一直沉默著。 
  如此持續了一段時間,趙高開口了,他道:「大王,臣有兩件事奏報:臣有一姐夫,在家鄉犯罪,到了臣的宅中——來驪山前家人告訴了臣。臣知道後便想立即向大王奏報,可前一陣子見大王不得空……臣一定將他交與官府。第二件事,臣真是嚇破了膽了……」 
  我們會想像到,此時此刻,秦王聽了趙高講這第一件事,將會如何吃驚,但他的震驚並沒有表露出來。第二件事趙高已經起頭,而且說「嚇破了膽」,秦王暫且放下第一件,問:「什麼事會如此嚴重——快講……」 
  趙高道:「嫪毐是一個假太監……」 
  啊! 
  這真是所謂晴天霹靂! 
  秦王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問了一句:「你說什麼……」 
  趙高重複了一句:「嫪毐是一個假太監……」 
  秦王聽清楚了,他一下子意識到,事情變得嚴重起來、複雜起來。 
  秦王沉默了。 
  如此過了片刻,秦王對趙高道:「這事在寡人處理之前,不要再跟任何人講起……」 
  趙高默默地點著頭。秦王大概還不放心,問:「你能夠做得到嗎?」 
  趙高回道:「臣以死相承……」   
  十六、關切   
  此時此刻,呂不韋正在太王太后身邊。 
  我們還記得,在來驪山之前,太王太后曾經就秦王與呂不韋的關係問題向趙高問了一些情況。聽了趙高的一番話,太王太后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她原想把趙高講的直接告訴給呂不韋,大家一起商量一下對策。但又想到,趙高跟呂不韋的關係很密,不如讓呂不韋直接找趙高,那樣,趙高或許會向呂不韋講出更多、更重要的情況。 
  當天夜裡,太王太后向呂不韋講的,就是讓呂不韋找趙高的事。 
  太王太后曾簡要地向呂不韋講了趙高講的情況。 
  啊,原來如此! 
  儘管太王太后轉述的趙高的話並不多,但呂不韋一下子抓到了事情的要害,當時給他的感覺,猶如撥雲見日。他立即離開太王太后去找趙高。 
  趙高剛剛離開秦王,呂不韋見到他時,發現他神情恍惚,面色蒼白,呂不韋以為近日忙碌,趙高跟著秦王跑前跑後,累了,因此並沒有在意,遂按太王太后的提示,問了情況。 
  趙高把他向太王太后講的向呂不韋講了一遍,呂不韋又問了一些事,趙高也一一做了回答。 
  呂不韋表示要離開了,趙高:「相國,朝中怕是要出大事了……」 
  聽了趙高講的情況,呂不韋心裡更加明白了,秦王所以有反常的表現,先是對自己依仗權勢遍壓群僚不滿,隨後便接受了韓非的主張,打算削掉他這個權臣。 
  現在,趙高講朝中要出大事,呂不韋以為指的就是這件事,因此聽後道:「不錯……」 
  趙高一聽驚道:「事情大王跟你講了?」 
  呂不韋冷笑了一聲道:「這他怎麼會跟我講?」 隨後補充道:「有你講來還不夠嗎?」: 
  這時趙高才明白兩個人的話弄擰了,道:「相國,我講的是另外的事……」 
  呂不韋一驚:還有什麼事可以稱得上朝中將出的大事呢?於是,他問:「又是什麼事?」 
  趙高道:「嫪毐把我告了——我也告了他……」 
  呂不韋還是不明白,問:「他告你什麼?」 
  趙高道:「他告我窩藏罪犯……」 
  呂不韋更加吃驚了,問:「什麼樣的罪犯?」 
  趙高道:「我的一個親戚,殺了人……」 
  呂不韋一下子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沉默了半天,最後問:「那你告了他什麼呢?」 
  趙高道:「我告了他是個假太監……」 
  呂不韋聽明白了,但他對自己是否真的聽明白了表示懷疑,於是,又問了一句:「你說什麼?」 
  趙高把話重複了一遍。 
  這回呂不韋不再懷疑了,他立即陷入深思。 
  真的,朝中要出大事了! 
  想了半天,呂不韋問:「是你曉得他告了你,你才告了他的嗎?」 
  趙高支吾了一陣,還是做了肯定的回答。 
  呂不韋進而問:「嫪毐是如何曉得你窩藏了罪犯的?」 
  趙高道:「他的一個心腹門人與我家的一個家奴是內親,我家那家奴親手經辦了藏匿罪犯的事,想必是那家奴把事情告訴了嫪毐的門人……」 
  呂不韋打斷趙高,問:「你是怎麼曉得嫪毐告了你的,是大王找你問罪了嗎?」 
  趙高再次支吾,最後道:「是大王身邊的一名太監告訴了我的……」 
  呂不韋追問:「嫪毐告你,自然要在大王身邊無人之時,或者要大王摒退身邊的人時,這樣,那名太監怎麼會聽到嫪毐跟大王講的話?」 
  趙高又支吾道:「這我還沒來得及問那太監……」 
  呂不韋見趙高如此,道:「你不要躲躲閃閃,問你這個是要鬧清楚事由,做出判斷,看看事情究竟嚴重到了什麼程度……」 
  趙高這才道:「那太監是我平日就安排在大王身邊的……」 
  呂不韋道:「這我明白了,在告嫪毐時,你一定向大王把你窩藏罪犯的事向大王講出來,說自己還沒有來得及奏報云云……」 
  趙高嘟囔了一句:「什麼事也瞞不了相國……」 
  呂不韋又問:「你告嫪毐,大王身邊都有什麼人?」 
  趙高回道:「不會有人……」 
  呂不韋反問:「你能擔保,嫪毐不在大王身邊安排什麼人嗎?」 
  趙高一聽腦袋都要炸了——這一層他還真的忽略了。 
  呂不韋道:「沒想到這一層就說朝中要出大事,那你心中的大事無非是你和嫪毐受到處治,朝裡少了兩位大員……而事態的發展何止於此!何止於此!」 
  說罷,呂不韋轉身離去,趙高忙問:「相國去哪裡?」 
  呂不韋道:「自然是去見大王……」 
  趙高哀求道:「不成啊,大王有話:在他處理之前,不許我跟任何人講起,大王不放心,又問我:能夠做得到嗎?我說寧死也 
  守口如瓶……」 
  呂不韋並不管什麼秦王有話無話,轉身去了。 
  趙高緊緊跟隨,大聲叫嚷著:「不成啊,相國!」 
  就在這時,秦王旨到,宣呂不韋接旨:「相國呂不韋近日操勞過甚,又冒風寒,有采薪之憂,卻依然勤勉如常。寡人不忍,下旨請仲父專心調養,暫停政務……」 
  呂不韋驚呆了。 
  趙高也驚呆了。   
  十七、急見(1)   
  呂不韋沒有任何猶豫,便離開趙高去見秦王。 
  到了秦王寢宮,他被擋了駕,守宮將士對他道:「大王有旨,休息時間,任何人不得晉見……」 
  呂不韋想了一下,轉身去了太王太后那裡。 
  去太王太后處,要經過嫪毐住的地方。呂不韋特別觀察那裡的動靜——並不見異常。呂不韋無奈地搖了搖頭,便離開了。 
  太王太后已經睡下,呂不韋堅持讓守門將士向裡通報。 
  守門將士進裡邊通報了。不一會兒,太監華典走出來問情況,說太王太后已經睡著了,華典問是不是一定要叫醒太王太后? 
  呂不韋道:「立即叫醒……」 
  華典意識到發生了極為重要的事情,便立即轉身回去。 
  不大的一會兒,裡面傳呂不韋。 
  太王太后被喚醒了。她已經預感到出了大事。 
  呂不韋把情況簡要向太王太后講了一遍。 
  啊,確是天大的事情! 
  真是想不到,嫪毐竟然是一個假貨! 
  真是想不到,趙高和嫪毐竟然相互告發! 
  真是想不到,嬴政竟會這樣快地對呂不韋採取了行動! 
  讓呂不韋「暫停行政」,就意味著嬴政要獨自處理趙高、嫪毐事件。呀!他還是個孩子呢! 
  太王太后問:「就是說,相國判定,嫪毐定然已經知道趙高告發了他?」 
  呂不韋道:「必是這樣!」 
  太王太后問:「嫪毐會如何行動?」 
  呂不韋道:「立即拘捕他,他就不會有任何行動了!」 
  太王太后道:「自然是這樣……可你認為大王會這樣做嗎?」 
  呂不韋道:「直到現在,大王還沒有採取行動……」 
  太王太后問:「你認為,大王當如何處理這些事呢?」 
  呂不韋道:「臣並不曉得……」 
  聽到這裡,太王太后毅然道:「走,咱們同去見大王。」 
  這正是呂不韋見太王太后的目的。 
  呂不韋見太王太后如此,便對身邊的華典道:「派人先去大王那裡,就說太王太后過去見他。」 
  華典派人去了,自己攙扶著太王太后,呂不韋跟著,大家去秦王那裡。 
  太王太后和呂不韋到秦王寢宮時,秦王迎出了門口。秦王給太王太后見了禮,便上來攙扶太王太后,並道:「太王太后有話要說,派人來告知,臣孫過去就是,怎好勞動太王太后呢?」 
  太王太后沒有講什麼,只管向裡走。 
  呂不韋向秦王見了禮,秦王點了點頭。 
  進入寢宮,秦王讓太王太后坐了,也讓呂不韋坐了,對太王太后道:「太王太后有什麼教訓?」 
  太王太后道:「你打算獨自處理趙高和嫪毐的事了?」 
  秦王想對了,太王太后深夜前來,肯定一為相國暫停行政的事,二,極有可能趙高和嫪毐的事已經傳到了太王太后的耳朵裡。 
  秦王回道:「實屬萬般無奈——相國操勞成疾,不忍仲父再度勞累……」 
  太王太后道:「那我問你:將打算如何處治趙高和嫪毐?」 
  秦王道:「臣孫還未曾決定……」 
  太王太后又道:「你想沒有想過,這件事處理不妥,將會有什麼後果?」 
  秦王道:「這臣孫想了不止一遍了……」 
  太王太后道:「兩個人中,應注重的是嫪毐,為什麼不趁他在這裡把他抓起來呢?」 
  聽了太王太后的這話,秦王想了好半天,最後轉向呂不韋,道:「相國以為如何?」 
  呂不韋回道:「臣以為是……」 
  秦王問:「立即把他抓起來?」 
  呂不韋道:「對!」 
  秦王道:「以什麼名義呢?」 
  這一問,倒使呂不韋和太王太后心中都咯登了一下。是啊,這一問題不能不考慮。把嫪毐抓起來,處理掉,這都是輕而易舉的事。可是,嫪毐不是一般的太監,他是「長信侯」。假太監的罪名是不能公開的,不明不白地把一名侯爺抓起來,不明不白地把一名侯爺殺掉,如何向天下交代? 
  呂不韋和太王太后的語氣都緩和下來,問:「打算怎麼辦呢?」 
  秦王道:「剛才講了,還未曾決定……或者說,這要看他下一步的行動……」 
  呂不韋和太王太后都在思索秦王這話的含義。 
  看嫪毐的行動。 
  那嫪毐會有怎樣的行動呢? 
  太王太后問秦王:「你判定,嫪毐是不是知道趙高告發了他?」 
  秦王道:「那是肯定無疑的。」 
  呂不韋和太王太后繼續思考著。 
  既然判定嫪毐已經知道趙高告發了他,那麼,嫪毐會有怎樣的行動呢? 
  嫪毐會自首,像趙高一樣。但是,他犯的是不赦之罪。趙高及時奏報,有迴旋餘地,嫪毐卻不能,就是說,不自首是死,自首也是死。 
  嫪毐不會自首。 
  不自首又能夠幹什麼呢? 
  走投無路,無臉見人,自殺了事。 
  這種可能性存在著。 
  他還能夠幹什麼呢? 
  起兵謀反。 
  可怕。 
  連太王太后都知道,嫪毐一直在擴充自己的家奴隊伍。嫪毐並不避諱,他揚言要和相國比一比,看誰的家奴多。據說,嫪毐的家奴已經有上萬人了。   
  十七、急見(2)   
  他走投無路,就會鋌而走險,孤注一擲,利用這些人拚一拚。 
  呂不韋和太王太后誰也不相信嫪毐這樣做後會成什麼氣候,但國人謀反,而且是一個侯爺謀反,那國家就會動盪一陣子。這本身就是可怕的。 
  這樣,想到這裡,太王太后便問秦王:「你等著他謀反嗎?」 
  聽了這話,秦王半天沒有講什麼,最後,喃喃道:「那將是可怕的——就是說,誰勝誰負……難講了。」 
  太王太后道:「不信嫪毐憑著他那萬把家奴就能夠撼動我秦國的江山……」 
  秦王聽了太王太后的話後有些吃驚,道:「太王太后是說,跟他謀反的,只是他那一萬家奴?」 
  太王太后問:「那他還可以號召什麼人跟他呢?」 
  秦王沒有講話。   
  十八、陳策   
  皓月當空。整個驪山都沉浸在了藍色的月光之中。驪山腳下,呂不韋圈定的那片御地,不久前還燈火通明、熙熙攘攘。現在,這裡沉睡了。 
  但是,呂不韋還沒有睡,他連住處還沒去呢。從秦王那裡出來,他就在那些原本是由村姑和市井藝人守候的地攤兒和把勢場所的地面上漫步。 
  現在,嫪毐的事成了他思考的中心問題。 
  生平第一次,呂不韋得思考自己「認罪」的問題了。 
  嫪毐已經有了多項罪名。他與涇陽太后私通,並且生了孩子;嫪毐是一個假太監。最後,嫪毐還極有可能犯下滔天大罪——謀反。 
  嚴酷的現實是,這些,追究起來幾乎都和他呂不韋有關係。 
  他知道嫪毐與涇陽太后的關係;他雖然不知道嫪毐作假,但嫪毐進宮當太監他是知道的。說不知道作假,那也有口難辯。 
  最嚴重的問題是,如果嫪毐謀反,他呂不韋也脫離不了干係。 
  如果嫪毐就是憑借自己的一萬名家奴謀反,那他呂不韋也難以成為清白之人——嫪毐講過,擴充家奴是傚法他呂不韋干的。 
  如果…… 
  這是最可怕的。 
  與太王太后一起見秦王時,談到嫪毐可能謀反,秦王表現出的極度憂慮表情,一直留在呂不韋的印象中,揮之不去。特別是秦王那幾句深表憂慮的話:「那將是可怕的——就是說,誰勝誰負……難講了。」 
  當時,呂不韋自己也曾像太王太后一樣,認為秦王過分擔憂了。當時,太王太后講出了他要講的話。那話講後,秦王道:「太王太后是說,跟他謀反的,只是他那一萬家奴?」 
  當時,太王太后顯然沒有明白秦王的意思。可他呂不韋明白了——他的腦子裡立即閃現了極為可怕的場面。 
  他就是腦子裡帶著那樣的場面離開秦王的。 
  他想到什麼呢? 
  他想到,嫪毐會利用自己封地的百姓謀反。 
  嫪毐的封地是涇陽。那裡有幾萬黔首。而可怕的是,那裡正在修渠,就是說,涇陽的黔首已經集中。如果嫪毐號召他們,很有可能起事的就不僅是涇陽的黔首,鬧不好,整個工地的黔首都會跟他。 
  還有一層:嫪毐發動這麼多的人,可以很輕易地弄到兵器。呂不韋最清楚,就在涇陽的兵器庫中,有幾萬件現成的兵器。那是打造好後存在那裡,為備將來打六國用的。 
  現在,剩下的,是嫪毐能不能為讓這些人起事找到一個合適的口號。 
  呂不韋清楚地記得,秦王曾問太王太后:「跟他謀反的,只是他那一萬家奴?」 
  就是說,秦王已經看到了這一險情。 
  那麼,嫪毐能不能找到一個合適的口號呢? 
  嫪毐已經走投無路。走投無路的人想活命,就會運用自己手中所掌握的所有武器。借用家奴謀反,借用封地黔首謀反,使用涇陽現成的兵器,這統統都是嫪毐抓在手中的武器。 
  那麼,除此之外,嫪毐還有別的什麼武器沒有呢? 
  別人不清楚,呂不韋是清楚的,那就是嫪毐手上還有一件可怕的、致人之命的武器。 
  嫪毐知道,秦王嬴政不是嬴家的根,而是呂家的種。 
  走投無路的嫪毐絕對不會忘掉這一點,而必會充分利用它。 
  這就足以使嫪毐得到一個再合適不過的口號。 
  這一層想清楚之後,呂不韋浸出了一身的冷汗。 
  啊!天哪,天! 
  我呂不韋成了一個罪人! 
  呂不韋並不是一個只會發愁的人,他本質上是一個行者,一名鬥士。 
  他看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後,便立即想到行動。 
  需要制止嫪毐的行動,防範他走向極端:要派人前往涇陽工地,先於嫪毐把民工掌握起來,要派軍隊看守涇陽兵器倉庫,避免兵器落入嫪毐之手,要…… 
  時不我待,呂不韋再次去找秦王。 
  半路上,呂不韋聽有人衝他大喊:「什麼人?」 
  呂不韋抬頭看去,見是幾名衛戍將士截住了他的去路,再往遠處看,月光下閃現了秦王的身影。 
  呂不韋走上前去,大概是衛戍人員認出了相國,他們並沒有攔他。   
  十九、驚心   
  嫪毐安插在秦王身邊的太監報告趙高告了他,就是晴天打下來得一個霹靂,頓時,嫪毐的七魂跑走了五個。 
  隨後,他狠狠地一連抽了自己幾個嘴巴。他恨自己把大事做錯了,本想告發趙高,除去秦王身邊一個知情者,可一個最基本的事實卻不可饒恕地被忽略:你告發人家,人家也可能告發你!那裡是趙高的老窩,你在秦王身邊安插了人,趙高的耳目會遠遠勝於你! 
  嫪毐在思考,要不要把這個可怕的消息告訴給涇陽太后。最後,他決定告訴她,以便讓她有所準備。 
  涇陽太后聽了消息後,先是驚得出了一身冷汗,隨後,便難以自控,嚎啕大哭起來。 
  嫪毐沒想到涇陽太后會這樣,便開始安慰她。 
  他們那兩個孩子已經睡下,涇陽太后這一哭,孩子們被驚醒,見母親在那裡大哭不理他們,也一齊大哭了起來。 
  嫪毐一見此情此景,一股怒氣頓時在心中升騰,罵道:「哭!哭!哭!這個哭,那個哭——哭頂個屁用!」罵著,甩手走了。 
  涇陽太后一見嫪毐離開,飛身過來抓住了嫪毐,道:「你哪裡去?死咱們死在一起……」 
  死? 
  嫪毐從沒有想到過死。 
  他這一走,涇陽太后倒不再哭了。嫪毐把涇陽太后抱在懷裡,輕輕道:「不要哭,我們不能死,也不會死……你要安安靜靜地呆在這裡……」 
  涇陽太后也開始能夠自控了,先安慰兩個孩子,讓他們繼續睡覺,然後對嫪毐道:「我們快逃吧……」 
  嫪毐搖了搖頭,道:「往哪裡逃?跑不出三里路,就會被抓回來……反成了把柄……」 
  涇陽太后道:「怎麼辦呢?就等著他們收拾?」 
  嫪毐道:「直到眼下,嬴政還沒有要立即抓我的意思——一有動靜,我們的人會過來報告。只要挨過這一天,回去了,我們就有救了……」 
  涇陽太后道:「我不明白,既趙高告發了,政兒會不動手?」 
  嫪毐道:「我是先王封的文信侯,抓我得有個能夠公開的罪名,而假太監這個罪名不能公諸於世,故而他眼下還下不得手……」 
  涇陽太后有些明白了,但依然存有極大疑慮,道:「難道政兒就罷了不成?」 
  嫪毐道:「他在尋找治罪的理由,只是一時難以找到而已……太后要安安靜靜呆著,沒事人一般……」 
  涇陽太后依然連連點頭。   
  二十、歸途   
  按照原來的計劃,次日一早秦王應該率領大家回咸陽了,但吃過早飯,人們等了半天,並看不到動身的任何跡象。 
  大家等到巳時,傳出一個令人吃驚的消息:趙高被拘捕了,宣佈說,其罪名是窩藏罪犯,並在秦王身邊安插耳目。同時被拘捕的,還有秦王身邊的所有太監,不用說,這些人都有趙高耳目的嫌疑。 
  聽到這個消息,嫪毐心中一驚,想:難道嬴政要動手,下一個該輪到自己了? 
  但嫪毐還是不認為秦王能這麼快地就找到他的可以公開的罪名,因此,他一直挺著。 
  只是,把秦王身邊的所有太監都抓了起來,嫪毐自己也失去了耳目,變成了瞎子和聾子,秦王那邊的任何信息得不到了,這一點使嫪毐感到害怕。 
  然而,一天過去了,再沒有發生什麼事情。 
  傍晚,秦王下旨,次日清晨起駕回咸陽。 
  嫪毐和涇陽太后又過了一個不眠之夜。 
  秦王君臣按照來時的順序上了路。 
  只是,秦王並不在自己的鑾輿之中。他在河陽太后的身邊。 
  上路不大的工夫,秦王就下了鑾輿,到了太后的車上。 
  河陽太后還不曉得發生的一切。但她知道趙高被抓了。秦王上得車來,一身疲憊的樣子,太后讓秦王坐在自己的身邊,一開始並沒有問什麼,也沒有講什麼,只是伸出一隻胳膊,把秦王攬在自己的懷裡。 
  沒有一頓飯的工夫秦王竟在太后的懷裡睡著了。 
  剛剛睡著,車子一陣輕微的顛簸,秦王被驚醒了。他睜開眼睛,向四外看了看,又睡著了。 
  這樣,一連幾次,秦王睡睡醒醒。 
  肯定發生了不尋常的事。 
  太后想到了呂不韋。 
  來驪山之前,華陽宮風波之後,呂不韋曾經把他和秦王之間的衝突告訴給了她。當時,她感到害怕,但安慰了呂不韋。來驪山之後,八月十五那天,無論是白天還是晚上,她見呂不韋情緒不錯,自己心裡也感到寬了許多。可次日便沒有再見到呂不韋。隨後,聽到了趙高被拘捕的消息。 
  現在,秦王棄了自己的鑾輿到了這裡,而且像是三夜沒有睡覺的樣子,睡下去多次被驚醒……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發生了事情,為什麼不見呂不韋的面? 
  秦王睡熟了,一般的動靜再也難以讓他驚醒了。 
  太后把臉貼在秦王的臉上,思索著。 
  突然,車外一個高大的身影閃了一下。太后立即看出,是呂不韋。 
  肯定是呂不韋不曉得秦王在太后的車上,太后發現,當呂不韋看清楚秦王在車上時,便放慢了腳步,讓太后的車輦向前走去。 
  睡了大約一個時辰,秦王醒來了。 
  秦王醒來後的第一個感覺就是:母親的懷裡真是安全。 
  他道:「太后,兒臣可睡了一個安穩覺……」 
  太后撫摸著秦王的髮髻,把臉緊緊地貼在秦王的臉上,盡情地向兒子傾注著母愛。她想把這種傾注如此繼續下去,直到永遠。 
  但是,她無論如何也沉不下心來專注此事。她有心事。故而,她終於忍不住,問秦王:「孩子,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到了咸陽城東四十里處,先是嫪毐來見秦王,他奏道,此處是去涇陽的大路,他請求恩准,不去咸陽,直接回封地。 
  秦王准許了。 
  嫪毐的車馬先是緩緩離開大隊,等大隊走得不見了,他便催促御者以快得不能再快的速度向前,好像一隻狼剛剛脫離了虎口那樣拚命地飛奔。 
  不久,涇陽太后也向秦王辭行,說她不進咸陽,直接回甘泉宮了。 
  秦王也放行了。 
  這之後,秦王到了太王太后那裡。秦王告訴太王太后,嫪毐請求不去咸陽,直接回封地,他放嫪毐走了。涇陽太后也說不進咸陽,直接回甘泉宮,他也放行了。 
  太王太后聽罷,道:「政兒,你要做鄭莊公嗎?」 
  太王太后道:「這就是韓非所講『愛人不得獨利,待譽而後利之;憎人不得獨害,待非而後害之』……」 
  秦王點頭,太王太后有些擔心,問:「沒有險情嗎?」 
  秦王道:「臣孫決心抗一抗——料是無妨的。」 
  太王太后點了點頭。秦王又道:「臣孫求太王太后一件事……」 
  太王太后道:「儘管說……」 
  秦王道:「把華典給臣孫……」 
  太王太后立即意識到,嬴政的要求不是過分的。相國暫停行政,嫪毐變了心,趙高指望不上了,身邊的太監統統轟了出去,眼下,這孩子幾乎一人孤軍奮戰,身單力薄,需要幫手。太王太后想到,嬴政知道華典是她少不了的太監,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向她要人的。 
  太王太后道:「成,現就可以讓他過去……」 
  秦王道:「臣孫謝太王太后了,只是這事不急,回咸陽後請他過去就是——忙完了這一段,臣孫再叫華典回太王太后身邊……」   
  二十一、大計(1)   
  儘管嫪毐不太相信秦王會設伏在半路上殺害他,但他還是一直提心吊膽,一路之上數次驚魂。 
  這種心態直到進入涇陽境內才漸漸消失。 
  安全了。 
  他已經與涇陽太后約好,安全到達後,彼此派人告知。 
  到了自己的府邸,他本想等太后那邊的消息,但精神上一鬆弛,他就禁不住了——立即睡去,因為他已經度過了兩個不眠之夜。 
  在他睡了兩個時辰後醒來的時候,太后安然到達的消息傳來。 
  嫪毐感到餓了。他醒來之後,飯菜已經備好。方才是一隻脫險的奔狼,現在是一隻若干天沒有進食的餓虎,所謂狼吞虎嚥,他拚命地吞噬著爪下的一切。 
  眼下的嫪毐,只有在吃淨臉前的獵物之後才可能思考。 
  他幾乎不相信眼前的事實:自己竟安然回到了自己的窩裡? 
  這樣,自己就可以實施自己的計劃了? 
  這後一點尤其讓他難以相信。難道嬴政這小子就不曉得「縱虎歸山」是一種怎樣的含義嗎? 
  應該說,這種含義嬴政是知道的。但知道為什麼還縱虎呢? 
  不錯,嬴政在尋找罪證,並不輕易捉他。但不捉也不應該放呀! 
  嫪毐清楚地記得路上他向秦王請求不隨大隊進入咸陽直接到領地來時的情景。當時,他的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兒,他判定,秦王一定不許,而是用什麼借口讓他去咸陽,控制他,直到把他的可以公開的罪證找到,將他抓起來。 
  可那種可怕的情況並沒有發生。 
  為什麼呢? 
  左想右想嫪毐也想不明白。 
  最後,嫪毐乾脆不去想它了。現在是,一不做,二不休,該幹什麼幹什麼。 
  他要幹什麼呢? 
  謀反。 
  謀反,他早已經決定了。 
  我們還記得,先前嫪毐駕車到咸陽郊外去鬧出車禍的事吧? 
  那次,他摔斷了右腿,摔斷了三根肋骨,成了一個瘸子,身子的右側短了許多。 
  對他而言,心理的傷害比起外表的傷害更加厲害。 
  他自己偷偷地哭了三天。 
  常言道,男兒有淚不輕彈。令嫪毐感到不平的事實在太多太多。他對呂不韋已經從絕對的崇敬,變成了怨恨。你呂不韋憑借自己的那點臭錢,憑借自己的手腕,成了相國,一言九鼎,又憑借自己的職權自由出入秦宮,和自己的相好待在一起,親親熱熱。而我嫪毐為了進宮會見自己的心上人,就得走割傢伙的路子,儘管自己和涇陽內外配合,施展了計策,沒有真的把那玩意兒割了去,但做太監給人精神上帶來的羞辱感,那種難受的滋味,你們哪一個嘗受過? 
  一邊是嬴政,一邊是自己的兒子,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一邊是呂不韋,一邊是自己,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嫪毐難以接受的,就是這兩個天上地下。 
  好劍寧折不屈,大丈夫同樣寧折不屈! 
  一個「反」字便在嫪毐心中醞釀著。 
  他已經有所準備:聚集力量,等待時機。 
  他不認為時機已經成熟。 
  還有一層:機密大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包括涇陽太后。 
  他認為,謀反這樣的大事如果跟涇陽太后講了,涇陽太后很可能因為害怕而竭力阻止他。這樣會引來許多的麻煩。另外,即使涇陽太后贊成,也可能帶來麻煩,因為他知道,涇陽太后是一個直人,有心無心,極有可能把事情洩露出去。 
  或許正因為如此才出了麻煩,那天,涇陽太后為了出氣,惹了趙高,而趙高臨走甩下的那句話,又刺激了他,使他想到趙高在秦王身邊的危險,進而產生除去趙高的念頭,最後,竟照想的干了。唉!涇陽太后是圖一時痛快,自己呢,則是心血來潮!如此,便導致了向趙高出手,令事情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實際上,回想起來,起事的條件並不成熟,只是,現在,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嫪毐睡醒、吃飽,便開始理事了。 
  只是,報給他的消息一個一個令他吃驚。 
  第一個消息是:昨天,就是八月十六日,按原來的日程本是返回咸陽的,可秦王並沒有發話,因此,大家依然在驪山呆著,就是當天午後,秦王派的人來到鄭國渠工地傳旨,工程暫停,民工回家秋收,何時返回工地復工,聽候君命。 
  第二個消息是:就在八月十六日宣佈工程停工的同時,官家開始運走涇陽庫中貯存的兵器。有關人員向嫪毐報告說,眼下,那裡的兵器已經被運光了。 
  聽到這兩個消息,嫪毐頓時出了一身冷汗。 
  工地上集中在一起的民工、貯存在涇陽庫中的兵器,嫪毐都曾想到,他認為這都是天賜之物。這回難以指望了。 
  更令嫪毐感到可怕的是,這些情況表明,秦王已經有了預想,因此有所防範。 
  嫪毐這才明白,秦王之所以沒按原日程於八月十六日返回咸陽,就是要把他嫪毐圈在驪山,以便趕在前面派人前來涇陽幹這兩件事。 
  現成的兵源,現成的兵器,原本是嫪毐起事的指望,現在指望不復存在,怎麼辦? 
  嫪毐思索著。 
  入夜了,沒有想出特別令人滿意的辦法。 
  只是,嫪毐做了安排,把他那萬名家丁武裝了起來。至少,如果咸陽那邊來人抓他,他不會束手就擒了。   
  二十一、大計(3)   
  黑象道:「除假王,復正統,這是一個總旗號。為了這,你還得豎起另外一個旗號,這就是把一個真正姓嬴的人扶起來……」 
  聽到這裡,嫪毐立即問:「扶起你來?」 
  黑象笑了笑,道:「本人沒有號召力……」 
  嫪毐問:「那誰呢?」 
  黑象道:「子盈的兒子閔。天下人都知道,我的父親原本是要立子盈為未來的太子的,就是由於呂不韋做手腳,插進一個子楚,隨著也便帶進這個姓呂的野種,這樣,子盈失去了前程,最後被貶為庶民,抑鬱而終,死在了你的封地。如果國人明白了事實真相,必然痛恨嬴政,同情子盈。閔是子盈的兒子,要把嬴閔樹起來,必得民心。現嬴閔在你的領地,樹他,既順理成章,又易如反掌……」 
  聽到這裡,嫪毐再次拍起他的那條瘸腿,道:「就這樣了!」   
  二十二、謀反   
  這一年的十月,攜帶沙塵的狂風從北方吹來。 
  經過一個多月的醞釀、準備,嫪毐立嬴閔為秦王,自立為相國,發起涇陽一帶黔首十萬眾,打起「討假王、復正統」的大旗。他們廣發討伐假王嬴政的檄文,揮軍向咸陽進發。 
  咸陽被震撼了,整個秦國被震撼了。 
  狂風吹向四方,東越黃河,吹向燕趙,南越秦嶺,吹向韓楚。天下都被震撼了。   
  二十三、戡亂(1)   
  我們從上面的記述中已經看到,對嫪毐的謀反,秦王是有防範的。 
  我們還記得,八月十五日夜,呂不韋從趙高那裡知道趙高把嫪毐告發的事情後,便立即去找秦王,並在路上碰了面。 
  呂不韋再次找秦王,是想到嫪毐會利用嬴政不是嬴家的根這一點做文章。又想到,萬一嫪毐鋌而走險,他會號召自己封地已經集中在工地上的黔首謀反,並且,大量的兵器貯藏在涇陽的庫裡,謀反的黔首會很容易地得到它們。 
  見了秦王,呂不韋自然不會把心中所想的嫪毐可能利用嬴政不是嬴家的根的事進行號召這一層講出來。他直接向秦王講明,應該立即把涇陽工地上的民工遣散,並且立即派人將儲存在那裡的兵器運走。 
  他講完之後,秦王平靜道:「這兩件事,寡人已經派人去做……」 
  聽了這話,呂不韋心中一驚。他絕對沒有想到嬴政已經想到了這些事,而且及時果斷地去做了。 
  只是,呂不韋還放心不下,怕嬴政雖然想到了,雖然做了起來,但是不是想得周全,是不是處理得當,於是問:「以什麼理由遣散那些人?」 
  秦王講了理由。 
  呂不韋覺得在眼前的形勢下,也只好如此了。他又問:「那些兵器如何運走?」 
  聽到這裡,秦王笑了笑,道:「當初,寡人想點上一把火,一燒了之,後想怪可惜的,便決定把它們運出來——寡人命派去的人多多徵集車輛,限一天之內全部把它們運光,一片箭羽也不許剩下……」 
  聽了這話之後,呂不韋又問:「大王不改變主意,依然不打算在這裡把嫪毐抓起來?」 
  秦王道:「要是在這裡把他抓起來,還費勁幹那兩件事幹什麼呢?」 
  這話重新喚起呂不韋不塌實的心緒,成千上萬的人喊著清除假王的口號衝向咸陽的可怕場景在他的腦海中浮現。 
  這時,就聽秦王問:「相國,你說,嫪毐謀反會以什麼為號召呢?」 
  這話呂不韋聽明白了,頓時,冷汗從背上浸出,順著脊柱猛向下流,他喃喃道:「這……臣還真的……想不出……」 
  呂不韋講後,秦王長時間地看著呂不韋,最後道:「前些日子寡人耳聞,宮中有些公子在鬧,說本王不是嬴家的根……」 
  一聽這話,呂不韋感到就像一個霹靂打下來,使自己的週身變得麻木了,心中頓時一片空白。 
  秦王接著道:「寡人以為,嫪毐會以此為號召……」 
  呂不韋並沒有聽到秦王講的這句話,因此沒有做出反應。 
  秦王問:「相國,你怎麼啦?可聽到寡人的話嗎?」 
  呂不韋被喚醒了,他喃喃道:「臣在聽著,這是可怕的……」 
  秦王平靜道:「其實並沒有什麼可怕。相國想必記得,相國陪太王太后來,談到這事,寡人曾表露憂慮之情,還講了那樣的話:『那將是可怕的——就是說,誰勝誰負……難講了。』後來寡人想明白了,也就不再感到可怕。相國,寡人小的時候,相國就教導寡人,要做天下的王。後來,相國為了這一目標在做各方面的準備。現在的秦國不能說比以往更弱了——它變得越來越強大了,這樣,出一個謀反的嫪毐,不管他打著怎樣的旗號,都不應該是可怕的。寡人想過,如果秦國連一個嫪毐都制服不了,還奢談什麼滅六國、做天下的王呢?」 
  眼下,呂不韋已經熱淚盈眶了。 
  秦王邊講他邊思考,他受到了鼓舞,得到了安慰。啊!孩子,你長大了! 
  秦王告訴呂不韋,明日,要改變日程,在這裡留一天,以便在嫪毐趕回去之前,讓派到涇陽的人做完他們應該做的事。 
  聽到這裡,很多細節,以及與這些事有關的舉措,呂不韋覺得沒有必要再問了。 
  實際上秦王已經做出安排,派將軍蒙驁率五萬精兵駐紮在了純化,並派將軍王齕率精兵五萬駐於咸陽西北。 
  在嫪毐起事的當日,秦王下旨拘捕了曾經在華陽宮向太王太后告狀,說嬴政不是嬴家人的所有公子。 
  秦王發出檄文,聲討叛逆,講明嫪毐「假王」云云,純屬謀反者慣用伎倆,號召黔首各守本位,秦王自有翦賊之策。檄文還講,跟隨嫪毐的黔首,大都不明真相,只要幡然悔悟,放下兵戈,既往不咎。 
  嫪毐的大軍闖到咸陽以北二十里的時候,王齕率軍殺來。一千輛戰車分幾路同時向嫪毐之軍發起衝擊,嫪毐的大隊潰不成軍。 
  與此同時,蒙驁率軍殺來。一千輛戰車分幾路同時向嫪毐之軍發起衝擊,嫪毐的大隊潰不成軍。 
  與此同時,蒙驁率軍抄了嫪毐的後路,同樣用一千輛戰車衝擊嫪毐之軍。 
  嫪毐率領的人馬本是些烏合之眾,哪裡經得起身經百戰的兩位將軍的夾擊?兵接之處,橫屍遍野,細細看去,多是嫪毐之兵軀,可憐經陽黔首,糊里糊塗被拉上疆場,白白送掉了性命。 
  萬名家丁是嫪毐隊伍的基幹。但經過一天的拚殺,這些人死傷過半。 
  看來,在疆場之上嫪毐是難以取勝了,他收拾殘兵,退向甘泉宮。 
  蒙驁料定嫪毐最後必收縮在甘泉宮,曾於通向甘泉宮的路上埋伏了一支人馬。嫪毐率殘兵敗將到時,伏兵殺出,嫪毐之軍又廝殺了一陣,最後剩下不足三千人了。   
  二十三、戡亂(2)   
  好在甘泉宮內,嫪毐留有三千人的預備隊。嫪毐退入甘泉宮,準備在宮內堅守。 
  秦王聞報嫪毐退入甘泉宮,遂給蒙驁下旨:攻入甘泉宮,擒拿罪人嫪毐,但力保涇陽太后與秦王的兩個幼弟不受傷害。 
  蒙驁接旨,攻入宮內,嫪毐率軍負隅頑抗,雙方拚殺慘烈。 
  經過兩個時辰的拚殺,嫪毐的人差不多被殺光,剩下的已經沒有任何還手之力了。嫪毐退入內宮。 
  涇陽太后見嫪毐成了一個血人,先是嚇了一跳,隨後衝上來,雙手將嫪毐抱住,要跟嫪毐講什麼。這時,嫪毐狠狠地將她甩開,舉起手中的劍,向他的大兒子刺去。大兒子倒下了,隨後,嫪毐揮劍將他的小兒子砍死。 
  涇陽太后昏倒在地。 
  嫪毐舉劍自刎,武士衝上將嫪毐擒住。 
  蒙驁親自趕回,向秦王奏報了戰況。 
  秦王問:「華典是不是趕到了?」 
  蒙驁奏道:「生擒嫪毐之前,華典已經到達,捉到嫪毐後,已照華典所攜王旨,將嫪毐交給了華典。」 
  秦王聽後沉了一下,向蒙驁解釋道:「嫪毐罪大惡極,本當車裂之,想他早先做了些好事,便給他留下個全屍,命華典立即將那賊子亂箭射殺,一刻也不要叫這一孽種活在世上!射殺後,不要拔去箭鏃,要它們永遠插在他的身上!並命華典立即把嫪毐的屍首和他被殺的黨羽屍首一起,埋到遠遠的地方去,免得把甘泉宮熏臭……」 
  時過不久,華典回朝覆命。 
  秦王向華典:「射殺嫪毐你在場嗎?」 
  華典:「臣在場。」 
  秦王:「他講了什麼嗎?」 
  華典:「他仰天長歎,並未講什麼話……」 
  秦王:「接著就施刑了?」 
  華典:「是。」 
  秦王:「嫪毐收屍你在場?」 
  華典:「臣在。」 
  秦王:「是按寡人的旨意,將他的全屍與他被殺的黨羽屍首一起,埋掉了?」 
  華典:「是,大王請放心……」 
  此時,王齕向秦王奏報,黑象自殺,公子閔已被生擒,問如何處置? 
  秦王道:「放逐蜀地。」 
  這不久,秦宮響起高昂的喊叫聲: 
  「宣呂不韋上殿!」   
  二十四、後事(1)   
  呂不韋成了一個多餘的人,而且,他自己判定,事情還遠不止此。 
  我們記得,八月十五夜,呂不韋聽了太王太后的話找到趙高,瞭解到秦王如饑似渴讀《韓非子》並決心傚法韓非主張的情況。 
  當日夜發生了一連串的事變。 
  在來驪山之前,呂不韋曾耳聞嬴政讀了《韓非子》,呂不韋想知道韓非到底有些什麼樣的主張,便把《韓非子》帶來了。十五日諸事發生之後,呂不韋便關起門來讀《韓非子》。 
  在編撰《呂氏春秋》時,他曾接觸韓非的某些文章,當時,他對韓非的感覺是,這是另類論者,就像公孫龍、鄒衍之徒一樣,標新立異而已。 
  讀後他發現,自己原來的認定是大錯而特錯了。這個韓非,實際上是總結了歷史上歷朝歷代君王掌握權柄之得失,系統地提出了一套統治之術。韓非的一套很投合有大志君王的口味,非常適應他們加強統治的需要。這呂不韋想到,像嬴政,這樣一個孩子,這樣一個作為強盛秦國的年輕的王,接觸到韓非,出現那樣的精神狀態,思想發生那樣的變化,就完全不足為奇了。是他呂不韋從嬴政幼小時就教育孩子作一個有作為的王的,他教育嬴政,不但作秦國的王,而且作天下的王。現在,嬴政接受韓非,就是要作好秦國的王,然後作天下的王。 
  聯想嬴政接受韓非之後的表現,呂不韋看到,嬴政的所作所為無可指責,而且,平心而論,說孩子深謀遠慮、舉措有當並不為過。像嫪毐之事,嬴政表示出來的沉著、冷靜、膽略,統統是值得讚揚的。 
  如何思考和應對嫪毐可能打「嬴政不是嬴家的根」這張牌是問題的關鍵。呂不韋承認,當想到這一層時,他自己曾一時亂了方寸,而嬴政卻表現了過人的膽略。呂不韋不會忘記前一天的夜裡他與嬴政關於嫪毐可能以「嬴政不是嬴家的根」為號召的那段對話。當時,他自己失魂失魄,嬴政則鎮靜自若。他承認,這件事情上,嬴政強過了他。 
  他當時就有一種感覺,覺得嬴政能夠出色地處理嫪毐之變。他覺得,嬴政成熟了。 
  呂不韋想明白了。 
  嬴政成熟了,事態的演變使自己成了一個多餘的人,眼下處理嫪毐之變是如此,往後,將是事事如此。 
  問題是,這能夠接受嗎? 
  嬴政發光,必以他呂不韋的暗淡為代價嗎? 
  他想不太明白。 
  除掉他這個相國,既然是接受韓非主張的產物,那就可以從韓非那裡找到答案。 
  呂不韋再次苦讀《韓非子》,要從中找到答案。 
  他找到了答案,韓非的意思是,一個有作為的君主,不能允許把權柄操在別人的手裡。非但如此,即使一個大臣權力太重,也會對這個國君構成威脅。總而言之,一位君主,必須有絕對的權威,他必須想盡辦法駕御群臣,只許大家服服帖帖地效力,不許任何人有半點超出臣子的行為。韓非列舉朝有重臣、使君權旁落的大量事實,無可辯駁地講明了不允許重臣存在的道理,是頗有說服力的。 
  聯想到自己,位不可謂不尊,權不可謂不重,在嬴政眼裡,他呂不韋是一個名副其實的重臣,因此必在剷除之列。 
  這便是問題的要害。 
  就是說,閱讀的結果,思考的結果,都使呂不韋看到了一點:呂不韋成為一個必須清除之人。 
  前途就是如此,未來就是如此! 
  現實是,對這種前途,對這種未來,不是可不可以接受的問題,不是能不能接受的問題,而是你必須面對它,必須接受它,不管你願意與否。 
  啊! 
  呂不韋的時代結束了,嬴政的時代已經開始。 
  這種交替,從人的角度來講,彼此是不能共存的,呂不韋必須挪位子,必須撒手,一切權柄必須統統交出,交給嬴政。 
  現實擺在那裡,經過一番折騰,呂不韋接受了。 
  接下來,呂不韋思考下一個問題。 
  在八月十五夜,他第二次去找秦王,本是告訴秦王對嫪毐可能謀反應該採取哪些措施。他知道了他所想到的措施秦王都已想到並已經行動,特別是經過了嫪毐可能利用「嬴政不是嬴家的根」為號召的對話,當時,他自己失魂失魄,嬴政則鎮靜自若,因此他承認嬴政強過了他,隨後便有了「嬴政成熟了……眼下處理嫪毐之變是如此,往後,將是事事如此」的想法。 
  實際上,呂不韋那樣判斷,只是一時被感動的結果。 
  清醒後,他覺得自己的這種判斷未免偏頗。這一件事處理好了,那一件事處理好了,一個時間,事情都處理好了,很難就說往後的事情就可以處理好。畢竟,嬴政還是一個孩子。 
  說呂不韋的時代已經結束,嬴政的時代已經開始,是講一種情勢。嬴政雖然是他呂不韋的兒子,但那只是一種事實,而且是一種不能公開,因此是父子雙方都不能確認的事實。另外還有一種事實,而這種事實是公開存在著的,那就是嬴政是君,他呂不韋是臣。如今,嬴政聽了韓非的話,要把大權掌握在自己手裡,對他呂不韋這樣的重臣,要清除。作為臣子,呂不韋必須聽從,別無選擇。這樣,今後,嬴政將掌握權柄,呂不韋需退出朝班。僅此而已,這不能就說嬴政時代勝過了呂不韋時代。   
  二十四、後事(2)   
  在此前提下,即在大的情勢不能扭轉的情況下,呂不韋所思考的,是自己還能夠做些什麼。 
  呂不韋進秦國,舉子楚,說華陽,除障礙,固國基,強國力,一切的一切,都是要實現自己滅除六國、統一天下的宏願。如今,大願未酬,自己卻不得不退出朝班。這樣,問題擺在那裡:所謂嬴政時代,是繼續對準既定目標、沿著呂不韋開闢的道路前進呢,還是改弦更張,走上另外一條道路? 
  八月十六日,呂不韋之所以整日苦讀《韓非子》,其中一個目的,就是要從中尋找答案,看看韓非對此有什麼見解。 
  還好,呂不韋發現,韓非的論述與自己原定的目標是一致的,不同的是途徑。韓非是要運用加強君權、運用賞罰來實現目標,而且,呂不韋領會到,如果真的照韓非的主張辦,或許能夠更容易地達到目標。呂不韋進而看到,拋開賞罰之說先不去論它,就其實質來講,自己在朝中的攬權專政的做法,是完全符合韓非的主張的,只可惜,他呂不韋是一個臣子。無論如何,他呂不韋並不是想為自己攬權,並不是要拋開君主,自己專政。攬權、專政,為的是實現自己的抱負,同時也為的是自己的兒子。他原來的設計是在嬴政小的時候,他代替嬴政行政,一步一步地向既定目標前進,等嬴政長大,他們父子一起,繼續向前,直至目標,實現宿願。一切條件決定,他跟嬴政之間的父子關係是隱秘的,不能夠公開的,他呂不韋處於一個臣子的地位。先前,他從沒有想到這會對他實現目標造成妨礙。儘管自己是一位臣子,但大權在握,可以自由地做他想做的事。另外,他也用不著考慮自己的所作所為嬴政會不會喜歡。只要他認定要做的,便是對嬴政有利的,因此嬴政沒有理由不高興。即使嬴政一時不高興,他,呂不韋,作為父親,會及時加以開導,讓兒子明白事理,而且他相信自己能夠做到這一點。 
  現在出現了新的因素,從而形成了一種意想不到的局面:自己的作為實際上對嬴政形成了傷害,而且還構成了威脅。是啊,一切都變了,原來認為天經地義的事,現在卻統統是大逆不道! 
  真是的,同樣的事情自己做起來就是大逆不道,而由嬴政做起來則是天經地義…… 
  但感慨之後,呂不韋還是產生了一種慰藉感:他不懷疑,嬴政會照他所做的做下去。 
  慰藉感之後,又有傷痛湧上心頭。 
  人嘛,總不會不想到自己。自己會失去許多許多。權力、地位,統統不復存在了。 
  將要失去的,最最讓呂不韋不能接受的,則是太后,也就是趙女。 
  為了實現自己的抱負,他很早就失去了她。但當初,他們還能夠見面,儘管關係變化了,一切接觸都得慎之又慎。後來兩個人分離,一個在東,在邯鄲,一個在西,在咸陽。幾年後又重逢,進了宮,關係進一步發生變化,但畢竟可以見面。這下好,自己生死難卜,就是活下來,也會離開趙女,天各一方…… 
  這能夠承受嗎? 
  一天沒有見到太后,回咸陽的路上,他想與太后見面,把一切的一切都講給太后。但秦王在太后的車上。 
  回到咸陽之後,呂不韋才有機會見到太后。 
  我們還記得,華陽宮呂不韋與嬴政發生衝突之後,呂不韋曾經把自己知道的情況告訴給了太后。太后看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害怕起來。當時,對形成當前事態的緣由,事情今後會有怎樣的結局,她與呂不韋一樣,茫然無所知。但是,太后安慰了呂不韋,說有一點是肯定的:嬴政長大了。 
  現在,太后知道了一切。原來對形成事態的緣由,事情日後的發展方向,她一概茫然無所知。現在,一切都清楚了。原來,嬴政長大了,曾經對她是一種安慰,她也用以安慰了呂不韋。現在看得很清楚,嬴政是大了,但這種結果卻要以犧牲呂不韋為代價。這還能夠作為欣慰的理由嗎? 
  眼下,太后能夠為呂不韋做些什麼呢?呂不韋又能夠為太后做些什麼呢? 
  兩個人相對而視,沉默著…… 
  兩個人抱在了一起,依然是沉默著…… 
  無疑,沉默之時,兩個人都在回憶往事。 
  那麼,此時此刻,回憶會是一種幸福嗎? 
  或者,沉默之時,兩個人都在預想未來。 
  那麼,此時此刻,預想會給他們帶來幸福嗎? 
  實際上,兩個人都在同一時刻想著同一件事,這就叫做心心相印。 
  他所知道的,她都知道了。她所知道的,他同樣知道。 
  他所想到的,她都想到了。她所想到的,他同樣想到。 
  正因為這樣,他們還講什麼呢? 
  他們一直沉默著……   
  二十五、大悟(1)   
  呂不韋找了李斯。 
  呂不韋看清楚了,自己與李斯的政見是不同的,而嬴政最終信奉了李斯的主張,這意味著,李斯這顆星將在朝中冉冉上升,從某種意義上講,斯人將決定秦國的未來。 
  事變已經使呂不韋擯棄了門戶之見,就是說,現在,他不認為惟有自己的那一套才是治國之道了。 
  呂不韋找李斯,實際上是對後事的一種安排。 
  雖然「暫停行政」,但呂不韋依然是相國。另外,儘管李斯的勢頭在上升,但畢竟是靠了他呂不韋才有了今天的。還有,給呂不韋的感覺,李斯還並沒發展到目中沒有他這個相國的狂妄程度。因此,呂不韋完全可以把李斯召到相府來。只是,此時此刻,呂不韋不想擺什麼架子,他去了李斯府上。 
  這是兩顆巨星之間的對話。一顆星在漫漫的長夜曾經光照大地,舉世仰慕,眼下卻要墜落了。另一顆星,人們原不知其所處,幾個月的工夫,它冉冉升起,越升越高,光彩奪目,其勢頭,將力壓群星,成為佼佼者。 
  對於呂不韋的來意,李斯已經猜到七分。李斯不想把談話變成純事務性的,他倒想把事情擺在更高、更廣、更厚的平台之上。 
  他問呂不韋:「相國,學生的同窗韓非的文章不知是否讀過?」 
  我們知道,韓非子是插入呂不韋胸膛在呂不韋心臟上攪動著的一把刀,此時此刻,李斯把這把刀抓在手裡,是不是打算繼續攪動它? 
  不是這樣。 
  李斯,還有韓非,當時被稱作法家的一干人,他們的思想方法與一般人是不同的。而對於一般人來說,對這些人的思維方式是不瞭解的,因此也就很容易誤解或者曲解他們的本意。 
  眼下,李斯的問話便很容易讓人想到,這是對呂不韋不懷好意。 
  其實並不是這樣。這一點,呂不韋自己心裡是明白的,他沒有誤會李斯,不認為這是成心給他難堪,他想到,李斯是要與他討論什麼問題了。 
  李斯的內心裡確實不是這樣。剛才我們講過了,他要設一個平台,要在更高、更廣、更厚的基礎之上,與呂不韋討論一些問題。 
  呂不韋見李斯如此問他,便道:「拜讀了。」 
  李斯問:「關於天,相國可發現他講了些什麼?」 
  這一問,使呂不韋想到,韓非很少談到天。呂不韋道:「不知其所云……」 
  李斯道:「他未雲,故不知其所云……學生的老師曾對我等講,他不認為存在一個有意志的天,說到天,他道:『天道有常,不為堯生,不為舜亡。』韓非尊師之道,講到天,亦如此,只講天時,不講天意,他說:『明君之所以立功成名者四:一曰天時,二曰人心,三曰技能,四曰勢位。非天時,雖十堯不能冬生一穗……』與天意相比,他更相信人力,他認為國家的命運由人決定,而不是由天意決定,他道:『國無常強,無常弱。奉法者強則國強,奉法者弱則國弱。』」 
  聽到這裡,呂不韋點了點頭。 
  李斯見呂不韋如此,又換了一個題目,道:「相國可解現時自處之境嗎?」 
  這一問題越發敏感了——這不就是拿刀子直插呂不韋的心臟嗎? 
  呂不韋聽後心中頓時激動起來,但很快就平靜下來,道:「願先生不吝賜教……」 
  李斯道:「韓非有『二柄』之說,道:『明主之所導制其臣者,二柄而已矣。二柄者,刑、德也。何為刑、德?曰:殺戮之為刑,慶賞之為德……今人主非使賞罰之威利出於己也,聽其臣而行其賞罰,則一國之人皆畏其臣而易其君,此人主失刑德之患也……人主者,以刑、德制臣也,今君人者釋其刑、德而使臣用之,則君反制於臣矣。』另有『除重臣』之議,道:『愛臣太親,必危其身;人臣太貴,必易主位。』相國處於重臣之位,握二柄,故其身危矣!」 
  李斯講的這些,呂不韋早已經想到,但他不認為韓非講的有道理,至少道理講得甚有偏頗:如何不分青紅皂白,就講『愛臣太親,必危其身;人臣太貴,必易主位』?我呂不韋倒是親而不危君身,貴而不易君位,道理很簡單,嬴政他是我的兒子!這層意思一直憋在心裡,無處可表,正想找個地方講一講,此時此刻,似乎正好找到一個可以辯白之人,於是道:「韓非所云是荒謬的——至少甚為偏頗:臣有忠奸之分,如何一律講『愛臣太親,必危其身;人臣太貴,必易主位』?" 
  聽到這裡,李斯笑了笑,道:「相國,學生以為,相國所以不解現時自處之境的原因,是過分地強調了細節……」 
  這話把呂不韋說愣了:強調細節?什麼意思?我強調了什麼細節,而且還是「過分地」? 
  李斯沒有再講什麼,而是等待著,似乎在成心讓呂不韋自己思考下去。 
  呂不韋則看著李斯,等他做進一步的解釋。這樣,雙方一時出現了沉默。 
  沉默了相當時間,最終由呂不韋打破沉默:「先生所講的意思,不韋實在不明白……」 
  李斯道:「相國操秦國二柄之所為,意在使秦國強大,完成帝業,此所謂忠。先王在,付國政於相國,先王沒,秦王年少,亦付國政於相國。往日,此天經地義。然而,就在此時,來了一個李斯,給秦王帶來《韓非子》,秦王讀罷信之、感之、用之。大王信『二柄』之說、『除重臣』之議,相國臣親位重,首當其衝,這就是大道——其餘皆成細節也。」   
  二十五、大悟(2)   
  呂不韋似乎明白了,補充了一句:「不管忠奸與否……」 
  李斯接著補充了一句:「不管親疏與否……」 
  誰都明白,李斯的話含有潛台詞。 
  呂不韋明白李斯要講什麼。 
  這樣,彼此再一次沉默。只是,這一次與上次不同,這次是:呂不韋在思考,李斯成心給呂不韋充足的思考時間。 
  李斯從呂不韋面部表情看出,一上來,呂不韋的內心是很不平靜的,不多時,這種情況發生了變化,最後,終於平靜了下來。這時,就見呂不韋道:「先生所言有理——多蒙先生賜教……」 
  李斯見呂不韋如此,心裡也感到豁亮起來。他明白呂不韋的來意,為使呂不韋放心,他隨後講了這樣的話:「相國,大王對韓非,此初學也——世人皆如此,實不明韓非之學而信之、感之、用之,或駁之、罵之、唾之。比如世人言韓非主法,又主罰,道其殘酷不仁,視之如洪水猛獸。此誤也。譬如法,韓非與我等都如此看:用之為去之。我等認為,不法,不罰,而死人眾,用法,用刑,而死人少。此所謂『火形嚴,故人鮮灼;水形弱,故人多溺'。我等治國不止用法,且有一整套的治理辦法。韓非道:『明主之治國也,適其時事以致財物,論其稅賦以均貧富,厚其爵祿以盡賢能,重其刑罰以禁奸邪,使民以力得富,以事致貴,以過受罪,以功置賞而不望慈惠之賜,此帝王之政也。』可見,刑罰只是治國的一種辦法而已。此望相國明察……」 
  呂不韋從李斯那裡走出來時,感到精神上很是輕鬆,原因是,他覺得自己把一切都想明白了。嬴政要通過「除重臣」,來收回「二柄」,這是「大道」,其餘的,忠奸、親疏,統統都是細節。往日自己繞在細節之中,故不能自拔。現在明白了。 
  另外,經李斯這一講,有關今後國家治理的問題,他也不必擔心了。 
  臨走時,李斯送給呂不韋兩句話:木鐸以聲自毀,膏燭以明自鑠。 
  呂不韋也一直體味著兩句話的意思。   
  二十六、夢境   
  在大殿,又像在華陽宮,呂不韋單獨與秦王在一起。呂不韋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見到秦王了,他端詳著秦王,看看他哪裡變了樣,看看他是不是又長高了。 
  秦王也端詳著呂不韋。 
  呂不韋忽然覺得有話要與秦王講。秦王似乎也注意到了,他側過身來。 
  呂不韋道:「惟有一事使臣放心不下……」 
  秦王站得很直,道:「相國請講……」 
  呂不韋道:「秦國的百姓負有使命,要與陛下連年征戰,故而,統一天下之後,一定要善待他們……」 
  這時,呂不韋發現秦王臉上似乎出現不悅之色,呂不韋沒有管它,繼續道:「首先,要讓他們有一段時間的休養生息……」 
  這時秦王打斷了呂不韋,道:「此言差矣——君靠勢而動。勢者猶輿也。臣,君之馬也,民,君之輪也。輿動靠馬良、輪利。今告寡人,民將休息。休息,輪停也。輪停而馬動,寡人之輿,不知其可。韓非子曰:『勢者君之輿也,威者君之策也,臣者君之馬也,民者君之輪也。勢固則輿安,威定則策勁,臣順則馬良,人和則輪利。』故知此言大謬也,不合於道……」 
  呂不韋聽罷瞠目結舌,忽然醒來,原來是一夢——呂不韋身在府中榻上。 
  回想著夢境,呂不韋不由得浸出一身冷汗。 
  就在這時,人報:「大王旨到……」   
  二十七、訣別   
  呂不韋接旨。 
  原來是秦王宣呂不韋進宮。 
  呂不韋知道,此次被宣進宮,凶多吉少。他梳洗了,換上一身嶄新的朝服,出府登車進宮。 
  聖人教誨,王召當劍及履及,往日,他一直是這樣做的。這一次,他決定不再照此行事。他想到,或許,這是最後一次進宮了。他與太后已經多日不見。這次,他必須去那裡一趟。 
  太后似乎在等他,見到他後,立即撲了上來。 
  呂不韋把太后緊緊地抱在懷裡,那樣子表明,他保護著她,絕對不能讓她受到一丁點的傷害,無論是肉體上的,還是精神上的。 
  一個時間,呂不韋確實是這樣想的。 
  他這是在欺騙自己嗎?眼下,他做得到這一點嗎?肉體上太后是不會有任何問題的。可,精神上的傷害可以免嗎?現實明明白白地擺在那裡,呂不韋身處險境,不是被殺就是放逐。生離死別。作為一個女人,一個一生鍾情的女人,面對著生離死別,心靈上的創傷是能夠免的嗎?日後,青燈自憐,那日子,不以淚水相送,是可以過的嗎? 
  呂不韋並不是欺騙自己,如此,表現了一鍾責任,是一個男子漢大丈夫應該有的氣概。實際上做不到了,但至少,他是想做的。 
  如此,他們靜靜地呆了片刻,呂不韋和太后分開了。 
  太后向宮女們做出手勢,宮女們明白太后的意思,隨後,一組樂女出現在宮中,她們坐定,樂起。 
  這是呂不韋所熟悉的樂曲。 
  太后隨著樂曲起舞——《鳳翅擊霞》。 
  舞蹈開始了。再次出現這樣的意境:東方朝霞萬朵,一隻鳳翩然出於霞光之中,她展開雙翅,在晨曦中翱翔。隨後,樂聲時時發出尖聲,旋律變得急促、跌宕。舞者隨著這旋律時時收縮雙袖,然後甩出去,讓人想像到,那隻鳳在頻頻用她的翅膀擊打著彩霞。隨後,一陣悠揚的長笛聲響起,使人想像到,一輪旭日正在冉冉升起。 
  呂不韋回想起第一次欣賞趙女舞《風翅擊霞》時的情景。他記得,當時,他被感動了,而且激動得流出了眼淚。 
  現在,他坐在那裡欣賞著,努力地做出心境平靜、面容平和的樣子,讓太后看到,像是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 
  就在太后快舞完的時候,秦王傳旨的太監到了。他沒有立刻進宮,而是靜靜地站在宮門處,等候太后舞完。 
  太后舞畢,宮女湊近太后,把大王旨到的消息悄悄告訴了太后。 
  其實,呂不韋已經發現了那個太監。見宮女向太后耳語,知道是大王旨到。 
  呂不韋站起來,與太后同時,彼此走近,彼此對視,然後再次擁抱在一起。 
  這樣,兩個人相聚應該是時間越長越好。但眼下不可能了。 
  片刻,他們分開,彼此對視了一陣,並各自把手伸向懷中,握住了珍存於懷中的玉珮。 
  最後,呂不韋轉身離去。 
  這時,太后的眼淚如泉湧般流了出來。 
  呂不韋本想去看一眼太王太后。在秦宮,除太后外,太王太后是惟一一位令呂不韋敬重的女性。 
  實際上,眼下不可能了。出宮後,他向華陽宮的方向站定,默默地站了片刻,祝福這位賢德的女人平安、快樂、長壽。 
  隨後,呂不韋跟定那位傳旨太監到了大殿。   
  二十八、罷相   
  秦王和文武百官都等在那裡。 
  呂不韋進殿後依然站到了原來的位子——直到現在,他依然是相國。 
  李斯已經被任命為廷尉,就站在呂不韋的身旁。 
  秦王坐在正面的丹墀之上沒有動。整個大殿鴉雀無聲。 
  片刻,秦王道:「廷尉李斯向相國問話……」 
  李斯與呂不韋並排而立,並沒有向呂不韋這邊轉身,他道:「問相國:嫪毐進宮,封他為少府中郎將,可是相國所薦嗎?」 
  呂不韋回答:「是。」 
  李斯又問:「封他為長信侯,可是相國所薦嗎?」 
  呂不韋回答:「不是。」 
  李斯又問:「賜他涇陽封地,可是相國所薦嗎?」 
  呂不韋回答:「是。」 
  李斯又問:「他入宮為太監,相國可知嗎?」 
  呂不韋愣了一下,回道:「知道。」 
  李斯又問:「在涇陽儲存兵器,可是相國的主意嗎?」 
  呂不韋回答:「是。」 
  李斯又問:「嫪毐謀反,相國事先知道嗎?」 
  呂不韋回答:「不知,但曾想到。」 
  李斯轉向秦王,道:「臣問話完畢。」 
  秦王沒有立即講什麼,大殿再次出現鴉雀無聲的場面。 
  如此過了片刻,秦王問李斯:「照廷尉所問,相國有罪嗎?」 
  李斯奏道:「有罪。」 
  秦王問:「當定何罪?」 
  李斯奏道:「秦律:任人而所任不善者,各以其罪罪之。嫪毐謀反當死,相國亦當死。」 
  李斯講後,秦王又沒有立即講話。百官屏著呼吸,百目注視著秦王,大殿中第三次出現鴉雀無聲的場面。 
  過了片刻,秦王緩緩道:「雖然,相國有大功於秦,寡人不忍其死,處:革除相國之職,令去封地……」 
  這時大家才喘出一口氣來。 
  呂不韋站在那裡沒有動。李斯忙道:「呂不韋當謝大王不殺之恩。」 
  這話講後,呂不韋才跪了下來,喃喃道:「謝大王不殺之恩。」 
  秦王向這邊轉過身來,眼裡似乎噙著淚花,久久注視著呂不韋。呂不韋跪在那裡,眼睛也注視著秦王,眼睛裡同樣噙著淚花。 
  如是過了片刻,秦王方道:「下殿去吧……」 
  呂不韋緩緩站起,輕聲道:「臣有一事奏報……」 
  秦王道:「講……」 
  呂不韋道:「秦國的百姓負有使命,要與陛下連年征戰,故而,統一天下之後,一定要善待之……」 
  呂不韋看著秦王的表情,他吃驚地發現,秦王臉上出現不悅之色。呂不韋續道:「首先,要讓他們有一段時間的休養生息……」 
  講到這裡,呂不韋的話被打斷了,就聽秦王道:「此言差矣——君靠勢而動。勢者猶輿也。臣,君之馬也,民,君之輪也。輿動靠馬良、輪利。今告寡人,民將休息。休息,輪停也。輪停而馬動,寡人之輿,不知其可。韓非子曰:『勢者君之輿也,威者君之策也,臣者君之馬也,民者君之輪也。勢固則輿安,威定則策勁,臣順則馬良,人和則輪利。』故知此言大謬也,不合於道……」 
  呂不韋呆住了。 
  啊!自己是在夢裡嗎?   
  二十九、眺望   
  秦宮的宮門前是一個很大的廣場,廣場的一側,也就是衝著宮門的一側是一條街,街上的店舖的門面與宮門對著。這是一條繁華的街,靠了宮中的下層太監、低等侍衛和某些宮女的消費,買賣人的生意做得十分興隆。 
  太陽西下,眼看就要落山了,人們忙著準備晚飯,街上的人漸漸多起來。 
  在一家店舖的前面,停著一駕車。這是一駕戰車,有四匹馬,車上卻只有一個人。這車在這裡已經停了很長一段時間了。 
  戰車當初停在這裡,並沒有引起什麼人的關注。它停了這麼長時間,人們就開始注意了。 
  首先來光顧的是一群孩子,有男孩子,也有女孩子。男孩子湊上來看那四匹高頭大馬,有的大著膽子湊近它們,給它們草吃,有的膽子更大,拿小棍子捅馬的鼻子。女孩子則站得遠遠的,看著男孩子的勇敢行動。 
  這引來了大人——孩子們的家人,他們大聲地訓斥自己的孩子,要他們離那牲口遠遠兒的,免得被他們傷著。 
  這又引發了車旁店舖主人的不滿——我們都有這種經驗,商舖最討厭自己的前方被什麼東西給堵上。這輛戰車堵上了兩家店舖,一家是綢布店,一家是雜貨鋪。雜貨鋪的老闆娘是過去關照自己的孩子中的大人的一個,她拉著孩子遠離了戰車,嘴裡罵著「不長眼的東西」,明裡是罵孩子,實際上是罵那車上的人。 
  這提醒了掌櫃的。已經半天沒人光顧了,他詛咒車子堵門影響了生意,便走出店來,站在階上,雙手掐腰,眼睛緊緊盯著車上的人,準備與他理論理論。 
  車上的人四十多歲,身材魁梧,穿了一身麻布的裌衣。老闆看後覺得此人有些面善,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到過。 
  車上的男人是背著老闆的,看那樣子,那人一直在注視著秦宮那邊。 
  老闆忘記了自己出店的使命,把與這個不長眼的人理論的事丟到了一邊,在努力地回憶:究竟在什麼地方看到過這個人呢? 
  正在他絞盡腦汁冥思苦想的時候,那車上的男人突然向老闆這邊轉了一下頭。老闆看到車上的男人臉部的一處特徵,立即失聲叫了一聲:「相國!」 
  原來,老闆看到了車上人眉宇間那顆紅痣。 
  大臣們上朝都乘坐車子,而他們的車子都從這裡經過,然後進宮。高官經過這裡,自然會引起大家觀察的興趣。相國呂不韋自然是人們追逐觀察的目標。無人不曉,呂不韋的眉宇間有一紅痣。當初,大家不認得呂不韋,傳說他眉宇間有一顆紅痣,這樣,那顆紅痣便成了認出呂不韋的標誌物。 
  「看見那顆紅痣了嗎?在車子的中間,那就是相國!」 
  今天,有不少的因素使老闆沒能把呂不韋認出來,往日見到的相國都是一身朝服,今天穿了一件粗布的裌衣,不會讓人想到會是相國。往日是上朝,從此匆匆而過,今日卻把車子停在這裡…… 
  一定是老闆的叫聲驚動了車上人。那人回頭看了老闆一眼,便擺動手中的韁繩,讓戰車啟動了。 
  車上人確是呂不韋。 
  家裡的人丁已經在午飯後離開了咸陽。當時,朝中文武百官中的友好,包括王齕、蒙驁、李斯等,集中在咸陽東門相送,結果,離開的隊伍中並沒有呂不韋。家人告訴百官,呂不韋已經先行離開了。 
  其實,呂不韋是最後一個出相府,然後獨自一個人到了這裡。 
  他自己講,諸事都想明白了。但是,既然想明白了,為什麼獨自來到宮門前,長時間地獨自呆在這裡? 
  他被人認了出來,離開了。如果不是如此,他會在這裡呆多長時間?事實是,等他的車子趕到城門那邊,剛剛跨出城門時,城門已經關上了。 
  特別是,他日後的行動說明,說「諸事都想明白了」,那肯定是不真實的。     
  第五部 空迎   
  一、加冠   
  秦王嬴政加冠、帶劍儀式在大殿隆重舉行,這說明秦王已經年滿二十歲。 
  僕射周青臣宣讀王諭:「上帝加福我秦國,大王加冠、帶劍,乃萬民之福。大王下旨,大赦天下,百官加爵一級,黔首加爵一等……」 
  眾呼萬歲。 
  丞相李斯宣佈:「百官隨大王天壇祭天!」 
  秦王諭:「丞相引領……」 
  李斯應道:「領旨。」 
  秦王戴冠、帶劍,在百官的簇擁下出宮,先到天壇。 
  秦王上壇前,李斯向秦王道:「壇中案下擺的禾苗,就是經鄭國渠水澆灌了的……」 
  秦王眼前立即閃出昔日的一幕: 
  華陽宮 
  呂不韋:「第二件事,是開一條渠……」 
  華陽太后:「開一條渠?在哪裡?」 
  呂不韋:「在涇水、洛水之間……」 
  太后道:「怎麼會想到這樣一個主意的?」 
  呂不韋:「臣是韓國人,在家鄉早就認識一名水工,名叫鄭國,有一次聊起來,他說如果他是秦人,就在涇、洛水之間開一條渠……」 
  呂不韋:「……這條渠修起來,將獲萬年之利。」 
  回到現實,秦王登壇祭天。   
  二、訴往   
  當日晚上,秦王獨自在宮中踱步,足足有一個時辰。最後,他命太監召趙高。 
  趙高一直在監中,這次秦王加冠,大赦天下,趙高獲釋。不多時,趙高到了。他非常消瘦,看上去老了許多。 
  秦王與趙高見面,彼此都感慨良多。兩個人同時想起他們與嫪毐、趙二女一起在邯鄲的情景,再想想如今大家的狀況,他們竟然都垂下淚來。 
  最後,秦王告訴趙高,從今以後便到宮裡來,恢復中書令的職務。 
  趙高喜出望外,立即謝了恩,表示海可枯、石可爛,對秦王的忠心不變。 
  變不變,眼下就是考驗。 
  秦王直截了當地問趙高:「寡人想知道:相國是不是寡人的生身父親?」 
  趙高被關了好幾年,現剛剛被放出,外面的事情並不曉得,但秦王所問的問題的敏感性他是曉得的。他知道,嫪毐曾以此為題目造反。當時,秦王的討伐檄文裡講,嫪毐的所謂「復正統、除假王」「純屬謀反者慣用伎倆」,現在,秦王問起這樣的問題用意何在?自己應該如何回答呢? 
  趙高算不上腦子運轉得飛快的那種人,面臨著如此複雜的問題,他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秦王看出了趙高的尷尬,於是道:「不必思慮過甚——寡人需要知道的是事實,你需照事實回答。」 
  這是對趙高的提醒,還好,趙高從正面做了理解,他甚至想到剛剛自己的誓言,如果不照事實回答,那還談得上什麼忠君呢! 
  「是。」趙高斬釘截鐵地道。 
  對此,秦王已經有了精神準備,因此,平靜地聽了趙高的話。 
  「你有什麼證據這樣講?」秦王問。 
  趙高道:「恕臣直言……」 
  秦王道:「要的就是直言。」 
  趙高道:「太后原在相國處,後來……成為莊襄王妃。在邯鄲時,嫪毐就對我講,太后過去不久,就派涇陽太后到相國宅第把相國叫過去,見面後,兩個人有這樣的對話:太后道:『子楚一連三日不出門,今日好勸歹勸才被勸出——他的人也全部被妾支了出去。命人叫相公來,是告訴相公一件大事!』 
  「相國道:『卿有話快講……』 
  「太后道:『妾招相公來是告訴相公,妾身有孕已經兩個月之久了……』 
  「這對相國來說簡直是一聲霹靂,他道:『怎麼……卿……怎麼不早講?』 
  「太后道:『相公回來後,本想說與相公,可相公先是忙得不可開交,隨後便又出了子楚索要之事,相公情緒那樣,妾怎麼好講……』 
  「相國道:『你做錯了一件大事!』 
  「太后沒有講什麼,相國又道:『如果你講了,我呂不韋說什麼也是不會叫你過來的……』」 
  「太后又輕聲道:『正因為如此,便絕不會告知了——還是我們最後講的那番道理……』 
  「相國發怒了:『可這回何止我們的愛——連兒子也搭進去了!』 
  「太后拉起呂不韋的手,輕聲道:『相公息怒。相公曾憂慮子楚是否是成就大業之人。問相公,萬一子楚難成大事,相公有別的指望嗎?』 
  「相國聽後回道:『你是說,要指望我們的孩子?』 
  「太后道:『倘若是個女孩兒,也就罷了。要是上蒼有眼,是個男孩兒,憑相公的才智,我們未來的孩子何愁不能成為雄才大略之君呢?』 
  「相國一下子覺得眼前豁亮了,他深情地對太后說:『多謝卿的指點——就照此行事便了。啊!我呂不韋之志或許真的能夠實現了……』 
  「這些對話是涇陽太后告訴嫪毐的。那時,同樣的話涇陽太后也跟我講過,我們發誓不向外講……」 
  秦王懷著激動的心情聽完了趙高的話,聽完,他囑咐趙高,這方面的事現在依然不要外講。 
  只是,秦王隨後決定採取一項行動。   
  三、慰母   
  當日晚,秦王來到河陽宮。 
  太后甚為興奮,對秦王道:「孩子——也許從今以後不能再叫你孩子了,加冠、帶劍儀式可順利?」 
  秦王道:「很是順利,祭天也很是順利……」 
  太后道:「這就好……」 
  秦王道:「母親,祭天時,壇上擺了鄭國渠澆灌過的禾苗……」 
  太后見兒子提到鄭國渠越加興奮:「啊?長得好嗎?」 
  秦王也變得興奮起來:「甚是茁壯……」 
  兒子的興奮,太后注意到了,她連連道:「好,好,好……」 
  秦王道:「這讓孩兒想起了相國……」 
  一聽兒子直接提到了相國,太后一震:「啊……」 
  秦王道:「母親,你越來越消瘦了,孩兒看了甚為憂慮……」 
  太后無語,秦王續道:「吃那麼一點點,怎麼能成呢?近來睡覺可好些了?」 
  太后道:「好些了……」 
  秦王道:「可身子怎麼越來越不好了呢?」 
  太后道:「會好的——講點別的吧,那個李斯當了丞相,還盡心吧?」 
  秦王道:「提起他,孩兒倒是想起來,李斯提議,把相國召回來……」 
  原來太后是側臥著的,一聽這話,她坐了起來:「召回來?李斯他是怎麼講的?」 
  秦王道:「他說相國有大功於秦,嫪毐的案子也過去兩年了……」 
  太后下了榻,秦王道:「孩兒聽他的建言,一定把相國召回來……」 
  太后問:「能夠嗎?」 
  秦王道:「往日不能夠,如今,可以辦到了……」 
  太后道:「太王太后知道了這事一定很高興……」 
  秦王道:「這事孩兒回去就辦——派趙高過去請……」 
  太后問:「趙高?已經起用了?」 
  秦王道:「這就起用——依然給他一個中書令……」   
  四、祭台   
  呂不韋莊園後便是北邙山。這是一座不大的山。從前一天起, 
  這裡出現了一座削了頂的金字塔,塔的底部,每邊足有五十米,塔高有三十米,塔面看上去很陡。被削了頂的塔身上面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平台。塔是用巨大的樹幹堆積而成的。塔的一面搭了橋板,供人上下之用。塔頂平台的中央,豎著一根巨大的樹樁,在這中央樹樁的外圍,有九根較小的樹樁,形成了一個扇形。 
  這一天,紅日從東方射來第一縷陽光,呂不韋身著素裝,從橋板之上登上塔的平台,坐在了中央的木樁之上。 
  兩人一組,各抬著一個巨大的牛頭,從橋板上上了平台,然後把牛頭擺在外圍的九個樹樁上,一樁一個。 
  擺好後,抬牛頭的人下塔。 
  呂不韋一個人端坐在中央那個樹樁之上。 
  橋板被迅速拆除。離塔五十米,呂不韋的幾千名食客驚恐萬狀地在四周圍攏著。 
  橋板拆除後,塔下每隔三步一人,用手裡的火把將塔座點燃。 
  點火的人們離開塔座,撤向四方。 
  這時,出現了十輛戰車,排成一行,圍著塔奔馳。它們越來越向外,那些食客逐漸被向外驅逐著…… 
  趙高奉秦王之命來接呂不韋,已經到達河南境內。 
  趙高催促車伕:「快,天黑之前趕到相國莊上……」 
  車隊奔馳。 
  一車伕:「中書令大人,看前面……」 
  遠方的天空被染成了紅色。 
  趙高心中感到疑惑,越發催促車伕:「快!快!」 
  車隊奔馳。 
  村中的村民奔出村來,混亂之中,大家喊叫著:「相國自焚了!」紛紛向火光那邊奔跑…… 
  趙高大驚失色。   
  五、噩耗   
  秦王在太后宮中,對太后道:「算起來,相國該到了……」 
  太后掩飾不住地興高采烈:「對,掐著指頭就能夠算出來……」 
  外面奏報:「中書令趙高回來了!」 
  太后激動得站了起來,奔向宮門。 
  趙高進宮:「回稟大王、太后……」 
  太后問:「相國他……」 
  趙高一陣支吾:「相國他……」 
  太后與秦王齊問:「怎麼啦?」 
  趙高依然支吾:「相國……」 
  太后與秦王再問:「到底怎麼啦?」 
  趙高道:「相國他……自焚身亡了……」 
  秦王大驚,太后昏了過去…… 
  過了片刻,太后甦醒了。 
  趙高向太后和秦王奏報了赴河南的詳情,太后的淚水一直流著,秦王也濕了雙眼。宮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靜。此境過後,秦王命趙高:「你速速返回,主持安葬相國——在焚身之處建起墓地……」 
  趙高默默離去,太后輕輕道:「回來……」 
  趙高返回,默默地聽候太后訓令。 
  太后道:「在灰燼之中細細查找,看有沒有一鳳形玉珮,找到後,送回宮來……」 
  趙高道:「接太后懿旨……」   
  六、失佩   
  數日後,趙高回來了。他向太后、秦王回奏:「稟奏大王、太后:臣返回河南,已經按照大王的旨意安葬了相國。只是,玉珮並沒有找到。相國的眾家人按照相國生前叮囑,火熄之後,立即將現場封了。他們講,檢查現場,發現了相國生前總不離身的那把劍——臣把它帶了來,可並沒有發現玉珮……」 
  秦王道:「或許火大,那玉珮焚碎了……」 
  太后的身子開始顫抖了。 
  趙高把劍呈上,太后強忍,把劍接在手中看了,然後遞給秦王,道:「孩子,這劍你收著——也不枉相國對你的精心教誨……」 
  秦王收了,道:「孩兒配好劍鞘,佩在身上,將終生不離……」 
  太后垂下淚來。   
  尾聲 守望(1)   
  月光如水。一個人敲響了一間小房子的窗子。裡面無人應聲。那人不知用什麼取了火,把點燃的火在窗上不停地晃著。 
  不一會兒,門開了,出來的是啞掃。來人給啞掃做了一陣手勢,表達的意思是:他遇上了麻煩——似乎是有人路上搶他的東西,他需要躲一躲,問能不能在這裡住上一宿。來人一邊說著,一邊從懷裡取出一個包,將包打開,裡面露出幾個金錠。來人進一步表示,如果得到允許,他將給主人一個金錠作為回報。 
  啞掃欣然同意。 
  夜深了。啞掃起了身,見來人已經睡熟,便悄悄移動來人的身子,從身下取出了那個包金子的包,然後開門,向四周看了看,把包袱揣在懷裡,出門消失在夜色之中。 
  房內,那個「睡熟」了的人睜開了眼睛,他迅速爬起來,走到牆邊放衣物的地方,緊張地在一件破衣服裡摸著什麼。摸著摸著,那人興奮起來——他找到了一個木牌,然後把那破衣服看了又看…… 
  我們看清楚了,昨夜到了啞掃房子裡的那個人,身上穿著夜裡他看了又看的那套「官服」,出現在秦宮的宮門。他把那塊讓他眼裡冒出興奮火花的木牌遞給了把守宮門的武士。 
  遞過去的是一塊木牌被劈為兩半中的一半。武士把木牌接在手裡,和保存在案上的另一塊木牌一拼,兩塊木牌按木紋嚴絲合縫地拼在了一起。合起來之後,那上面便有了「啞掃」完整的名字。隨後,武士向「啞掃」揮了揮手,啞掃進入了宮院。 
  秦宮宮院內「啞掃」在掃地。天亮了,他的幾個同事陸續來到。 
  清掃夫甲向乙:「啞掃這小子又來到了咱們的前面……」 
  清掃夫乙:「不太對勁兒……今兒他怎麼掃到我的地盤兒上了?」 
  清掃夫甲:「管他哩,這不就省了你的事了?」 
  清掃夫乙:「總覺得不對勁兒——瞧他拿掃把的樣子……」 
  清掃夫甲:「拿掃把的樣子怎麼啦?不就是身子比往日彎些、頭比往日低些嗎?一準兒人家往日……得得,一句話,我看倒是你自己有什麼不對勁兒……」 
  清掃夫乙走近「啞掃」:「喂,去自己那邊掃!」 
  「啞掃」走向右方 
  清掃夫乙向甲:「你瞧……」 
  清掃夫甲一邊做著手勢,一邊向「啞掃」大喊:「你怎麼忘了——你的在左邊……」 
  「啞掃」是聽不見甲的喊話的,迷茫了一陣,大概是明白過來,拖著掃把走向左方。 
  清掃夫甲:「別管他了……你聽沒聽到:相國自焚了!」 
  清掃夫乙:「聽說了……說他累起的柴堆有十丈高,那大火一連燒了三天三夜……」 
  清掃夫甲:「還有什麼?」 
  清掃夫乙:「傳得可邪乎了……」 
  清掃夫甲:「快講來聽聽……」 
  當日中午,秦宮院內清掃夫們在吃飯。清掃夫甲:「廚房裡特別告訴,這餅是鄭國渠澆灌的新麥面烙的……」 
  清掃夫乙:「他們什麼意思?讓我們不要忘記相國的好處?」 
  清掃夫甲:「看來有這個意思……哎,剛才你說,這次是大王逼著相國死的?」 
  清掃夫乙:「那不會錯!」 
  清掃夫丙:「不對!大王是要重新起用他,結果,使者還沒有到,相國就自焚了……」 
  清掃夫乙:「你講的不對!大王早就想除掉他,往日自己羽毛未豐,朝中相國的人又多,大王不便下手,如今大王翅膀硬朗了,相國的人也差不多弄掉了……」 
  清掃夫丙:「這是你自己的揣測罷了……」 
  清掃夫乙:「揣測也不會錯……大王是擔心相國捲土重來,一除了事……你沒有聽說嗎?相國自焚,大火燒到第三天,一條金龍從火堆裡沖天而起……」 
  清掃夫丙:「你看到了?」 
  清掃夫乙:「抬槓!這當地百姓都是看到了的……這事報到大王那裡,大王說了一句:『虧他死了!』」 
  清掃夫丙:「你聽到了?」 
  清掃夫乙:「什麼事非我親耳聽到才是真?掃興!無非大家湊到一塊兒,熱鬧熱鬧……」 
  清掃夫丙:「那也不能有的沒的胡謅八侃……」 
  清掃夫乙:「得,咱話不投機半句多……」說著,他又湊到了另外一個人的面前…… 
  「啞掃」一直在聽著。 
  黃昏時,清掃夫下班出宮。到達秦宮宮院大門,每個人都取了自己的那半片牌子。「啞掃」取了木牌後,小心地裝入自己的懷裡,出了宮門。 
  次日,秦宮院內,有司向眾清掃夫:「趕在辰時前認認真真掃一遍——不得有誤……」 
  眾清掃夫分片清掃。 
  辰初,百官陸續上朝。 
  眾清掃夫偎在宮院一個角落裡,有的圍成一圈兒,在地上走子兒玩,有的依著宮牆打盹兒。 
  「啞掃」靠近宮牆站著,觀看中央甬道那邊的動靜。 
  清掃夫乙喊清掃夫丙:「你哥哥在後宮——你消息靈通,可知道今兒又有什麼事?」 
  清掃夫丙:「大軍出征,大王要去郊外軍中祭旗……」 
  清掃夫乙:「出征?去打哪個?哪個領兵?」 
  清掃夫丙:「打趙國,王翦將軍領兵……」 
  秦王鑾駕從大殿那邊過來了。眾清掃夫紛紛站起身來,向那邊觀看。   
  尾聲 守望(2)   
  清掃夫甲:「瞧,大王胖了!」 
  清掃夫乙:「這倒看不出——反正越發地精神了……」 
  清掃夫丙:「注意到大王腰裡那把劍了嗎?」 
  清掃夫乙:「怎麼啦?」 
  清掃夫丙:「那是相國生前隨身帶的……從相國自焚的灰燼裡找到……」 
  清掃夫乙看來這次覺悟了,他道:「看來人們傳錯了,大王是不想殺相國,要是有意殺他,還佩帶著他的劍幹什麼?」 
  「啞掃」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向那邊望著…… 
  若干天後,秦宮院內,有司又向眾清掃夫宣告:「趕在辰時前認認真真掃一遍——不得有誤……」 
  清掃夫乙又找到清掃夫丙:「今兒又有什麼事?」 
  清掃夫丙:「太王太后、太后隨大王一起出宮……」 
  清掃夫乙:「她們隨大王出宮幹什麼呢?」 
  清掃夫丙:「太王太后見太后煩悶,給秦王出主意到驪山去散散心……」 
  眾清掃夫分片清掃。 
  辰初,宮院之內開始清場。眾清掃夫依然偎在宮院一個角落裡,有的圍成一圈兒,在地上走子兒玩,有的依著宮牆打盹兒。 
  「啞掃」靠近宮牆站著,觀看中央甬道那邊的動靜。 
  秦王、太王太后、太后的鑾駕從大殿那邊過來了。 
  眾清掃夫紛紛站起身來,向那邊觀看。 
  清掃夫丙:「瞧見太后的鑾轎了嗎?」 
  清掃夫乙:「怎麼啦?」 
  清掃夫丙:「依然是那頂舊的……」 
  清掃夫乙:「這倒是,為什麼沒有給她換呢?」 
  清掃夫丙:「太后本人不願意,她寧肯要舊的……」 
  「啞掃」向那邊望著,眼淚幾乎要流下來了,他趕快扭過頭去。 
  這時,從後宮那邊躥出一人,渾身扭擺著向這邊走來——她是一個女人。我們看清了,她是涇陽太后。涇陽太后一邊扭擺著身子,一邊喊著:「想鎖我?沒門兒!當初在莊子上我哥鎖我,那窗台比這還高,也擋不住我爬出來……哈哈哈……」 
  一邊喊叫著,一邊朝這邊跑——她已經到了眾清掃夫的身邊。 
  她一下子看到了「啞掃」:「這不是相國嗎?你讓我找得好苦!我要跟你算賬——你還我那兩個兒子!還我!你不還我,我就給你嚷出去:秦王是你的……」 
  「啞掃」衝她瞪了一眼,涇陽太后停下了,大驚道:「別嚇我——你還是那麼叫人害怕……」 
  這時,幾個宮女和幾名武士喊著「在那裡」,從後宮那邊趕了過來。 
  涇陽太后一看撒腿就跑,但跑了沒多遠,就被趕來的武士趕上了。武士們將涇陽太后舉起來,向後宮那邊走去。 
  涇陽太后掙扎著,喊叫著:「放開我……相國,救救我,看在往日的情分上……」 
  在「啞掃」身邊發生的一切,眾清掃夫全都看到了。 
  清掃夫甲:「行啊,啞掃!你竟然敢向她瞪眼……」 
  這時,「啞掃」淚水盈眶…… 
  清掃夫甲、清掃夫乙:「啞掃,你怎麼啦?哎?怎麼啦?」 
  「啞掃」控制住了。 
  眾清掃夫不解地搖著頭…… 
  清掃夫甲向丙:「大王他們是不是今晚住到離宮了?」 
  清掃夫丙:「不錯……」 
  過了兩日,秦宮院內,有司向眾清掃夫宣告:「趕在巳時前認認真真掃一遍——不得有誤……」 
  辰末,宮院開始清場,眾清掃夫又聚在了一個牆角下。 
  巳初,秦王、太王太后、太后的鑾駕進入宮院。 
  眾清掃夫又停下手,站起來觀看。 
  「啞掃」的特寫鏡頭:貪婪地向鑾輿那邊望著…… 
  若干日後,秦宮院內,人來人往,表現了不正常的景象。 
  清掃夫甲問清掃夫丙:「出了什麼事?」 
  清掃夫丙:「外出一趟,太王太后身子著了涼,先是感到不爽,過了幾日症候加重,看來是不行了……」 
  說著,哭聲從後宮傳出——話外音:「太王太后駕崩了!」 
  隨後,喪鐘響起,雲板聲低回…… 
  「啞掃」的眼睛裡又噙著淚水…… 
  清掃夫甲、清掃夫丙:「啞掃,你怎麼啦?哎?怎麼啦?」 
  「啞掃」的淚水流了出來。 
  眾清掃夫深感奇怪,不停地搖著頭…… 
  若干天後,秦宮院內,有司向眾清掃夫宣告:「趕在巳時前認認真真掃一遍——不得有誤……」 
  辰末,宮院開始清場,眾清掃夫又聚在了一個牆角下。 
  巳初,太王太后的棺槨轎抬了過來。後面緊跟著是秦王的鑾駕。 
  眾清掃夫又停下手,站起來觀看。 
  「啞掃」熱淚盈眶,看著棺槨轎。 
  清掃夫甲問清掃夫丙:「怎麼不見太后的鑾輿?」 
  清掃夫丙:「太后病倒了……」 
  聽了這話,「啞掃」渾身一震。 
  次日,哭聲從後宮傳出——話外音:「太后駕崩了!」 
  隨後,喪鐘響起,雲板聲低回…… 
  「啞掃」立即淚水橫流…… 
  清掃夫甲、清掃夫丙:「啞掃,你怎麼啦?哎?怎麼啦?」 
  淚水一個勁地流著。 
  眾清掃夫都大驚失色……   
  尾聲 守望(3)   
  幾日後,秦宮院內,有司向眾清掃夫宣告:「趕在巳時前認認真真掃一遍——不得有誤……」 
  辰末,宮院開始清場,眾清掃夫又聚在了一個牆角下。 
  太后的棺槨轎抬了過來。幾個特寫鏡頭: 
  棺槨轎的正面掛著我們所熟悉的那只龍佩。 
  秦王的鑾駕位子空著。 
  秦王扶著棺槨轎步行著。 
  棺槨轎行進到了宮院的中部,鏡頭中出現了「啞掃」——不知怎的,他離開了清掃夫聚集的那個牆角,來到了離甬道五步距離的地方,仰著頭,眼睛直直地向前望著…… 
  突然,「哇」地一聲,鮮血從「啞掃」的口中噴出。隨後,出現了一道虹——一道美麗的虹。 
  秦王看到了「啞掃」,也看到了「啞掃」噴出的血,看到了那道彩虹。 
  整個隊伍停了下來。秦王向走到身邊的趙高說了什麼,趙高離開隊伍,走到了「啞掃」的跟前——現在「啞掃」倒下了。 
  趙高先是把手放在了「啞掃」的嘴上,然後向秦王那邊搖了搖頭,表示人已經死了。隨後,趙高伸手把「啞掃」的帽子的前臉慢慢地掀起來。 
  一個紅痣赫然在目。 
  趙高的手哆嗦了起來……隨後,他把哆嗦著的手伸向「啞掃」的懷中。 
  一個鳳佩被慢慢地取了出來。 
  趙高小心地捧著鳳佩,走向秦王。 
  秦王已經看到了「啞掃」額前那一紅痣。他接過鳳佩,走到棺槨轎的前面,把它與那只龍佩並排地掛在了一起。 
  微風吹來,兩佩碰擊,發出丁冬之聲,聲音越來越大,透出秦宮,飄溢於秦川大地,響徹於天地之間…… 
  遠處,一對天鵝飛上藍天,飛向天邊…… 
  按照秦王的旨意,『啞掃』的屍體被葬於河南北邙山呂不韋墓地。 
  秦王十七年,秦滅韓,二十二年滅魏,二十四年滅楚,二十五年滅趙,二十五年滅燕,二十六年滅齊,當年秦王稱帝,為始皇帝。 
  始皇二十六年,秦王到了呂不韋墓前。 
  遠處,秦王的身後,是文武百官。 
  更遠處,在文武百官後面,是秦王帶來的千軍萬馬。 
  秦王將從呂不韋「自焚」的灰燼中揀到、裝了劍鞘的那把劍舉過頭頂,跪了下來……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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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相呂不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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