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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出重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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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建偉 著


同名電視連續劇簡介
【故事梗概】
  《突出重圍》是由中央電視台影視部,成都軍區政治部電視藝術中心、重慶電視台聯合攝制的一部二十二集電視劇,它根據長篇小說《突出重圍》改編拍攝。全劇通過對幾場軍事對抗演習的生動描寫,用藝術的形式全面反映江主席的治軍思想和中央軍委新戰略方針,熱情謳歌了江主席任中央軍委主席以來我軍官兵為落實「五句話」總要求,為打贏高技術條件下的局部戰爭,勇於探索,銳意進取,堅定不移地走科技強軍,質量建設之路的感人事跡,用藝術形象向世界展示,我們這支具有光榮傳統和赫赫戰功的軍隊,在以江主席為核心的黨中央和中央軍委的領導下,能夠完成祖國和人民賦予的一切神聖使命。
  在西南戰區R集團軍組織的一場常規演習中。按照演習「想定」的規定,擔任「紅方」的A師必勝,擔任「假設敵人」的藍方C師必敗。但「藍方」利用他們自籌資金建立起來的高技術戰場監控系統發現了「紅方」攻擊中的漏洞,決定打破原有的演習規則,給訓練注入新的活力。他們趁夜插入「敵後」,不僅使紅方的正面攻擊扑空,還成功地佔領了「紅方」師指揮部。
  「藍方」演習「違規」,震動了軍區上下。軍區決定以此為例,對部隊訓練進行大膽改革,搞一次不事先定勝負,不設導演部(只設具有指導、裁判、協調等職能的演習指導委員會)的高技術戰爭背景下的對抗大演習,以此把部隊的科技練兵和質量建設推上新台階。很快,一場代號為「世紀閃電」的高技術戰爭背景的對抗演習在小涼河兩岸展開。擔任「藍方」的是上次演習中「犯規」的C師,他們通過軍區的加強,已成為一支擁有各種高技術裝備的一流部隊。擔任「紅方」的仍然是在上次演習中失敗的A師。A師是一支具有光榮歷史的老部隊,但在新的戰爭樣式面前,他們由於作戰觀念和武器裝備落後,在「藍方」發動的電子戰、信息戰和遠程精確打擊面前,很快又失敗了。
  A師的再次失敗,引起了軍區黨委更深刻的思考。他們認為,像A師這樣的老部隊既有光榮的傳統,又有歷史的「包袱」,只有在現代戰爭的激烈對抗中,才能從根本上轉變觀念,盡快佔領未來技術作戰的高地。於是軍區決定演習繼續進行,對A師也進行武器裝備方面的加強。與此同時,A師也正是在這些演習失敗中找到了自己的差距,在軍區和集團軍黨委的幫助下,他們從領導班子到部隊編制,從思想觀念到作戰方法、作戰手段,都進行了重大高速和改革,既繼承發揚了我軍的優良傳統,又創造了適應現代高技術作戰的新戰法。終於在第三次大演習中,用自己的電子戰、信息戰和遠程精確等打擊手段徹底戰勝了「藍方」,掌握了未來作戰匠主動權。A師這支從井岡山走出來的光榮部隊在科技強軍的道路上,完成了它歷史上又一次重大飛躍,再次向世人證明它不可戰勝,有能力,有信心,有決心完成黨和國家、人民賦予的神聖使命。
【主創人員】
  導  演:舒崇福
  編  劇:錢濱
  攝  像:劉 飆  梁 萌  胡曉利
  剪  輯:陳俊中  張樂平
  照  明:賈立新
  美  術:陳瑪瑛  崔勇
  音  樂:肖 白
  錄  音:吳 昊  陳 力  王印剛
  主要演員:杜雨露飾方英達  張志忠飾范英明
       鄭曉寧飾朱海鵬  杜志國飾黃興安
       曹培昌飾常少樂  王志飛飾唐 龍
  出  品:中央電視台影視部
       重慶電視台
       成都軍區政治部電視藝術中心
【精彩劇照】




 ·1·


 
 柳建偉 著


作者:柳建偉
出版社:人民文學出版社
出版日期:2000-1
ISBN:702002784
字數:464000
定價:25.00元
 
【作品簡介】
  《突出重圍》描寫了一場模擬高科技條件下的局部戰爭的無導演部大演習。一個裝備精良、代表目前中國軍隊主體力量的滿編甲種師在與裝備了高科技技術的乙種師的戰術對抗中屢遭敗績,深刻地提示了中國軍隊在二十世紀末世界軍事、政治、經濟格局中所面臨的嚴峻的生存挑戰。作品通過對幾場軍事對抗演習的生動描寫,用藝術的形式全面反映江主席的治軍思想和中央軍委新戰略方針,熱情謳歌了江主席任中央軍委主席以來我軍官兵為落實「五句話」總要求,為打贏高技術條件下的局部戰爭,勇於探索,銳意進取,堅定不移地走科技強軍,質量建設之路的感人事跡,用藝術形象向世界展示,我們這支具有光榮傳統和赫赫戰功的軍隊,在以江主席為核心的黨中央和中央軍委的領導下,能夠完成祖國和人民賦予的一切神聖使命。
  作品歌頌了當代優秀的中國軍人在技術落後以及和平條件下長期滋養的觀念陳舊、個人私慾膨脹和外界物質利誘等因素的重重圍困中殺出一條血路的英雄主義氣質,具有海明威式的簡潔與力量。
  逼真的戰爭氛圍,激烈的戰術對抗,電子戰、信息戰、數字化戰場等高科技戰爭因素的展現,使小說具有扣人心弦的閱讀魅力。
 
【作者簡介】
  柳建偉,筆名柳盛元,河南省南陽鎮平縣人,一九六三年十月生。先後畢業於解放軍信息工程大學、解放軍藝術學院、魯迅文學院、北京師範大學。獲工學學士、文學碩士學位。現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四川巴金文學院創作員,河南文學院院士,解放軍八一電影製片廠編劇,成都軍區某部中校。一九八五年開始發表作品,有小說、評論、報告文學三百餘萬字面世。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北方城郭》、《突出重圍》、《英雄時代》、《SARS危機》,長篇報告文學《紅太陽白太陽》等。曾獲中宣部「五個一」工程獎,全國優秀圖書編輯獎,第三屆國家圖書獎提名獎,第八屆中國圖書獎、首屆解放軍圖書獎等獎項。《突出重圍》入選十部獻禮長篇小說,《英雄時代》獲第六屆茅盾文學獎。

 ·ABSTRACT·


 
 柳建偉 著


第一章
  這個西南的秋天才像個秋天。沒有往年秋日裡三兩天一場的淅淅瀝瀝幾日不停的細雨,沒有整天價低垂的濃濃淡淡捉摸不定的雲層,秋陽高照,把個滿崗滿壩滿山滿川星羅的青、香樟和柿子樹葉曬出一片片北方才能常見的紅色秋景。十幾輛坦克和裝甲運兵車,貼著以急行軍速度推進的步兵長龍隆隆滾進,把一溜塵土和隆隆轟鳴,留在沿河婉蜒的土路上空,給這本就異樣的秋景裡,注入了一股讓人騷動的燥熱。一場規模不小的陸軍演習開幕了。
  集團軍甲種A師一團團長范英明站在一輛運兵車上,在左右兩個中尉的簇擁下,在劇烈的顛簸中穩穩地向前運動。他伸出戴了白手套的右手朝路邊一指,裝甲運兵車一個急停斜到路邊,碾出的塵土嗆得幾個躲閃不及的步兵劇烈地咳起來。范英明掏出懷表看看時間,瞇著眼盯了一會兒斜掛在按樹腰間的太陽,這一看,他剛毅的國字臉上,幾顆青春痘樣的紅疙瘩就分外地醒目了。略知這次演習成因的中級指揮官,看到范英明的青春痘梅開二度,多半會暗笑他在這次演習中過於處心積慮了。稍有點頭腦的人都知道,在一場滿編甲種師圍殲乙種師一個加強團的常規演習中,主攻團團長根本用不著急個火燒火燎,該得的一切,以閒庭信步般的態度,也如囊中取物。這場演習的成因與A師第八任師長、現軍區第一副司令方英達年底退居二線大有瓜葛,范英明作為方英達的三女婿,又被指定為主攻部隊指揮官,嚴令自己的三個營比原計劃提前八小時進入總攻位置,在別人看來就多少有點費解了。向來以穩重在集團軍中層軍官中聞名的范英明突然冒進起來,其實有難言之隱。他和方怡的婚姻實際上在一年前已走到了盡頭,臉上的紅疙瘩並不是為演習心急上火的產物,而是一個過慣了印板式夫妻生活的青壯男人,停了一年性生活的生理反應。眼下,范英明還顧不得考慮這次獨斷會出現哪些副作用,想的只是能在這次事先就導演好的常規演習中,充分表現出他作為一個陸軍團長的價值。這種價值只能在適度犯規中才能表現出來。既然已經決定在演習結束後和方怡離婚,那就不能在這次演習中循規蹈矩當木偶,日後也不用再背搭上方家戰車又賴一程的黑鍋了。
  范英明扭頭看看停在裝甲車後面的一串摩托,仔細辨認一下路那邊急行軍的步兵,用力拍了右邊那個中尉,大聲命令道:「李鐵,你去前面通知焦參謀長和唐龍,指揮所四點鐘以前,必須能投入使用。我在這裡等等三營。」轉過身又喊:「再快一點,快一點。」
  特務連連長李鐵跳下裝甲車,把騎在摩托上的一個中士朝下一拉,待范英明話音落下,已躥出十幾米。
  唐龍是A師的作戰參謀,在陸軍學院讀書時已經有軍事論文在報刊上發表,恃才傲物自然是難免的,年近三十尚在副營、上尉的官銜上行走,又難免要經常收穫些懷才不遇。這種收穫一多,嘴就沒了遮攔,演習方案一公佈,他忍不住說了句「這像是小孩過家家」,黃興安師長聽到匯報後,就打發他來一團體會一下是不是過家家了。唐龍到一團後,仍不屑參與這種演習中,加上與團參謀長焦守志有些私交,成了一個悠哉游哉動口不動手的君子。用一套理論說服焦守志把一團指揮所設在路旁一農家的新居,免了睡帳篷之苦,又能藉機向即將來一團協助通信工作的女朋友討個好之後,唐龍就叼著煙卷四處閒逛起來。來到路邊,看著步兵們汗水濕透的後背,冷笑夠了,忍不住喊道:「加油,加油,一晝夜推進一百四十里,應該發個獎牌!」
  李鐵在摩托上做個特技動作,摩托前輪騰空,繞著唐龍旋了大半圈。
  唐龍躲閃著罵道:「混賬!能這麼開車嗎?你這個范團長的大警衛員,膽敢把首長扔下不管,也不怕『藍軍』搞個擒賊擒王。」
  李鐵齜牙一笑,「我哪敢!首長命令,指揮所三點半以前必須能啟用。」抬頭看看正在農家房頂架天線的通信兵,認真說道:「唐龍,指揮所設在民房裡,這怕是你的鬼主意吧?你又犯規了!」
  唐龍淡淡說道:「人家房主盛情相邀,總不能不顧軍民魚水情吧。當年紅軍路過這裡、後來解放軍來剿匪,都把這一家當指揮所用。犯什麼規?」
  李鐵不懷好意笑笑,「恐怕是你那龍體金貴,想少受些風餐露宿之苦吧。」
  唐龍道:「主要是為范團長的身體考慮,你沒看這兩天他的美麗痘一天一個樣,叫寒氣一逼,恐怕會生病。誰都能病得,范團長可病不得,主角一病,戲就沒法唱了。」
  李鐵左右張望一下,「積點口德吧!你以後說這種話,可要看看場合,部隊這林子也是啥鳥都有。」
  唐龍又掏了煙點上,仰臉吐幾個煙圈,自言自語地說:「我這話對事不對人。我只是不明白范英明這樣優秀的人,怎麼會對這種遊戲樂此不疲。這種演習的弊端,范英明看不出來?想不到他還搞急行軍突進,太不可思議了。」
  李鐵道:「演習計劃不是你們作戰、訓練部門搞的?你是作戰參謀,這計劃怕也浸有閣下的心血吧?」
  「你太抬舉我了。」唐龍指指車流和人流,「大白天進行這種沒有空中掩護的突進,我可沒那麼大的膽讓戰士們送死。今天這能見度,飛行員在四十公里開外,用肉眼也能看清是怎麼回事,可計劃上就是讓C師等著挨打。玩沙盤,這也是學前班的內容。拍成紀錄片,唬唬外行是可以的。用到實戰,就會血流成河。」他搖搖頭接道:「三天後演習圓滿結束,便皆大歡喜了,該升的升,該留的留。我可是要走了。」
  李鐵道:「走走走,說兩年了吧?還是再等等吧。」
  「是金子放哪裡都會發光。」唐龍誇張地吐一口痰,「啊——呸!若是這樣還用淘金嗎?行將而立,等不得了。我可……」
  話說一半停住了,只聽脆生生的女高音由遠而近,唱的是電影《上甘嶺》的插曲。
  A師通信站分隊長邱潔如站在敞篷北京吉普副司機的位置上動情地唱著,烏黑的秀髮隨風飄著,手裡的鋼盔向步兵揮著,後排三個女戰士東倒西歪成各種姿勢笑著,一車異性的青春氣息,拽得男兵們目光打著電閃,行軍速度車前慢車後快,隊伍在吉普附近擁成一團。
  唐龍站在路邊,咬著嘴唇聽一會兒,看著這動人的情景由遠而近,終於忍不住,黑著臉吼道:「唱什麼唱,看什麼看!這是演習,不是拉練。」
  吉普車剎在唐龍面前,邱潔如紅著臉跳下車,戴上鋼盔,狠狠剜了唐龍一眼,對幾個戰士說:「你們快去調試機器,別叫因為我們,讓這些大首長們當了藍軍的俘虜。」說罷,一個人徑直走向一片桔林。
  李鐵做個鬼臉,推了唐龍一把,朝邱潔如的背影指了指。
  唐龍跟了過去,偷看一眼邱潔如的怒容,嬉皮笑臉說:「本來在路邊接你,看那些戰士直眉瞪眼的膽子太大,沒注意會傷你的面子,今後一定改正。」
  邱潔如仍不理唐龍,步子卻慢了。
  唐龍又討好說:「不是也賠罪了,消消氣。你看這個指揮所怎麼樣?為了怕你再睡帳篷,才選了這個地方,當然打的是擦邊球。女主人一聽有女兵來,把臥室都整理好了。」
  邱潔如這才嗔怪地看了唐龍一眼,伸手奪了唐龍的煙,朝地上一扔一踩,「陽奉陰違,這是今天的第幾支了?電話裡你不是說這次演習本是一場戲,不必投入,不必認真嗎?想不到你的醋勁挺大。」抿嘴咬唇低了一下頭,再抬起來就換了燦爛的笑,「書上說,吃醋的男人才算在愛情中,你及格了。」
  唐龍跟著邱潔如走出桔林,並沒發現范英明的裝甲車已朝指揮所這邊開來,追兩步問道:「咱倆的事和我轉業的事,你爸是如何指示的?這才是頭等大事。」
  邱潔如玩皮地一笑,「你既要熊掌又要魚,事情不好辦了。我爸說了,邱家的女兒只能嫁給有出息的軍官。」
  唐龍搓著手道:「曾經當過兵還不夠嗎?你走慢點,咱談的是個人軍事機密。你沒對你爸說我這兩年小試牛刀,在證券市場上的赫赫戰績?晚走一年,咱們這小家至少損失三十萬。」
  邱潔如看夠了唐龍的焦急,自信地說:「我要嫁誰,我爸怕攔不住。這件事你就別發愁了。我爸說,你要拿出三個能說服他的必須離開部隊的理由,他就幫你脫軍裝。」
  唐龍大喜,掰著指頭說:「第一,我今年二十九,才是個副營職參謀,你爸二十九歲,飛行團團長已經幹得不耐煩了;第二,我對A師這種現狀十分悲觀,個別優秀的人,無法改變它,說嚴重一點,在這裡等待,等啥怕都像是等戈多。就拿這次演習來說,各種人的內在驅動力,剖析出來讓人心寒。恐怕團以上的幹部思維的基礎都是一個:今年十二月二十五號,方英達副司令就到退休線了。」
  范英明這時已經走到唐龍身後,站下了。邱潔如突然發現了范英明,一時也沒反應,呆呆的目光越過唐龍的肩頭,盯著那張在鋼盔的陰影裡越發顯得成熟陰鬱的國字臉。
  唐龍繼續說著:「一個蘿蔔一個坑,軍區第一副司令,近幾任都由這個集團軍軍長升任,大家都在琢磨方英達下野後的事。於是,這種演習在九十年代中後期也能搞起來。目的呢,是讓方副司令高興。我分在總部的同學告訴我,這次軍委擴大會,就是下決心走科技強軍、質量建軍這步棋的。弄不好,這回馬屁要拍在馬腿上了。」
  范英明忍不住接道:「上尉同志,你的分析可算是入木三分,不過還不夠細。」轉過身冷冷地看著唐龍,見唐龍一臉尷尬低了頭,僵硬地笑笑,接著說:「有一點你可能是對的,如果嚴格按計劃演習,方副司令肯定不高興。謝謝你幫我下了這個決心。」扭頭喊道:「李鐵!」
  李鐵跑步過來,「到」字像打個旱天雷。
  范英明道:「你去通知三營,天黑前向左前漂移五公里。」再轉身盯著唐龍看:「唐參謀,你到一團是協助工作而不是指導演習,不知我記錯沒有?」
  唐龍仰頭立正答道:「演習期間,唐龍無條件服從一團首長指揮。」
  范英明繞著唐龍轉半圈,「那你的位置就是作戰參謀,而不是現行體制和作戰計劃的評論員。我問你,把指揮所設在民宅,是誰的決定,有什麼必然的理由?」
  團參謀長焦守志走幾步答道:「是我決定的。」
  唐龍進入了正常狀態,立正說道:「是我向焦參謀長建議的。這幢民宅的位置,正對著前面的山口,山口那邊是師演習指揮部,中間無山丘阻隔,便於上下通信聯絡。再一點,利用民居偽裝,還能增加指揮所的隱蔽性。」
  范英明真的左右前後走動著看,看過後不再糾纏這事,返回來又問:「藍軍現在的態勢如何?」
  唐龍有些倨傲地答道:「通過偵察,可以判定藍軍在嚴格按照演習的戰役部署行動,沒有任何像你今天的諸多靈活機動,正在A師的扇形包圍中,作束手待斃狀。」
  范英明道:「如果這是戰爭而不是演習,如果你是我方最高指揮官,你現在會如何做。」
  唐龍淡淡答道:「趁敵在該地區立足未穩,傾全部主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聚殲之。」
  范英明點點頭道:「你是一個優秀的作戰參謀,就按你說的辦。你電報師指揮部,稱一團已做好一切戰役準備,建議提前十六個小時發起總攻,如二團三團尚未到達指定位置,一團擬單獨發起一輪攻擊,以增加這次演習的對抗強度。」
  唐龍呆呆地望著范英明,沒做反應。范英明是想改變一下這次演習的性質,這是唐龍沒想到的。
  范英明疑惑地看看唐龍,「是我的命令沒說清嗎?按李鐵的辦事效率,三營現在已開始行動了。唐參謀,這可能是不拍到馬腿上的惟一辦法,你去起草電報吧。」說罷,朝裝甲車走去。
  邱潔如感歎道:「當團長就這麼凶啊,不是凶,是一種味兒。阿龍,你身上還少這點東西。」唐龍歪頭斜了邱潔如一眼,沒說話。
  焦守志慌忙追上范英明,謹慎地提醒道:「老范,這麼做是不是有點過呀?」
  范英明望著漸漸大起來的太陽,輕歎一句:「都在說我是這次演習的最大受益者,我不爭辯,我只想證明我不是一個受人擺佈的木偶。何況這只是一個建議,一個基本上無望被採納的建議,談不上過不過。」
  焦守志又道:「老范,近來你脾氣有點大,唐龍是個人才,又是師裡派下來的,涵養也不錯。」
  范英明笑道:「你也會拐彎抹角了。人才倒是個人才,這種浮躁而有才的年輕人,捧著捧著就捧成趙括了,將來只會紙上談兵。我的越位只是以一個團長的名分給一個師作戰參謀一點難堪,恐有急於當師長的嫌疑。我知道人言可畏,有時也顧不了它了。」
  一團的請示電由機要參謀先交到A師政委劉東旭手裡,此時,師長黃興安正在一面牆的地形圖前聚精會神研究戰場兩軍態勢。本來,像A師這種甲種師,兩年前已裝備有先進的自動化指揮系統,但因這個系統在全軍區師一級單位獨此一家,唱不起對手戲,加上師、團級主官已習慣地圖作業,這個系統一直沒能被充分利用。黃興安學了簡單的操作後,覺得用計算機指揮沒有用地圖來得簡便且有味道,加上用這個系統指揮作戰,還需要學會或懂得幾個專業的基本知識,便沒再重視這個指揮系統。他不止一次表示對毛澤東靠地圖指揮打出一個鐵桶江山的無限欽佩,並由此多次強調要發揮人的主觀能動性和人定勝天的傳統思想。一師之長的行動,潛移默化地影響著A師各級指揮官的戰爭觀念。這次常規演習,A師那個計算機指揮系統都在各駐地閒置著,各級指揮所掛的仍是大大小小的地圖。演習按導演部的部署有條不紊地進行著,黃興安便終日待在作戰室,面對巨大的地形圖,追思那些叱吒風雲的人物曾經創造的戰爭奇觀。在A師師長的位置上已穩穩當當熬過了三年,眼下又遇到方英達副司令退居二線的節骨眼上,黃興安知道穩妥是上上之策。在他看來,只要這次演習不出事故,他走進軍一級領導班子,只是個時間問題。
  師政委劉東旭讀了電報,臉上浮出演習開始以來從未有過的興奮。由軍區宣傳部副部長升任A師政委只有半年多,尚未趕上一次軍事演習。在政治機關待了二十餘年,老成謹慎的性格養成了七八分,這次兼了「紅軍」政委一職,剛進入角色,他就有了撲面而來的舞台感,心裡也懷疑過這種演習的效果,但沒露出絲毫,生怕讓人感到自己的外行身份。眼和腦子這幾天一刻也沒閒著,看多了想多了,懷疑也聚多了,多得幾次都要噴薄出來。一見范英明的電報,劉東旭立即判斷出這是對這種演習效果懷疑的另一種表達,心理上已與范英明坐到一條板凳上了。
  劉東旭伸出手指彈一下電報,向黃興安走去,邊走邊說:「黃師長,一團來電,請示提前發起總攻,我看這個想法不錯,水無常形,兵無常法嘛。」
  黃興安接過電報仔細看了一遍,用紅鉛筆在「一團擬單獨完成」下面重重畫了一道,抬起頭笑著說:「劉政委,你在軍區機關,常觀摩大的演習吧?」
  劉東旭用手扶扶眼鏡腳,也笑著說:「很少,觀摩過幾回,也是外行看熱鬧。這件事當然是由你來定奪,只是范團長想的也有幾分道理,似乎不該一口回絕吧?」
  黃興安爽朗地笑出聲來,「劉政委,劉政委,你我正班長副班長副班長正班長在政治軍事上合作大半年了,你還不知道我這個人?打仗要死人,這演習組織得不好也要死人。這種演習的目的是檢驗甲種師的基本功扎不紮實,像范英明想的這樣,不和藍軍打個招呼就衝上去,不打爛幾百個頭才怪呢。」
  劉東旭似不甘心,脫口說道:「這一次不是實彈演習,估計不會出亂子。」
  黃興安又用鉛筆朝紙上點點,「這一點也沒估計錯。范英明也沒說大話,一團衝上去,也能把常少樂的一團硬吞掉。不和藍軍打招呼,我敢和你打個賭,一個加強營今晚拉上去,也能把藍軍解決了。」
  劉東旭有點吃驚,「不行吧?這次C師配屬我們演習的是一個加強團,演習前一段不過損失兩個半連,一個加強營怕啃不動吧?」
  黃興安又指著劉東旭大笑起來,「這是演習!你說的是戰爭。你站在藍軍立場上一想,不是早當俘虜早安生嗎?你要是看見常少樂在軍部為爭當一次紅軍發的那個脾氣,你就知道我說的一個加強營已經是優勢兵力了。」
  劉東旭有些天真地問:「你說藍軍就不做一點抵抗了?要是這樣,演習的意義在哪裡?」
  黃興安認真解釋說:「如果是團與團之間戰術對抗,藍軍也會拚命的。這次演習目的實際上是檢驗我們師的戰役作戰能力,C師完全是配角,說白了,就是我們的靶子,炮轟槍打,選擇權在我們。他們不過是能活動的靶子而已。」
  劉東旭又拿起范英明的電報看看,說:「我有些明白了,范團長這麼做就改變了演習的目的,檢驗的就是一團的戰役作戰能力。」
  黃興安一擂桌子,嚴肅地說:「對,這就是問題的關鍵。范英明總是等不及,當了主攻團團長還不滿意,就想過頭了。當然,只動個一團就解決了問題,你我更該高興。可我們事後怎麼向簡團長、王團長交待?他們的幾千人不變成拉練了嗎?就這麼一個梨兒,只有分吃了才好。再說,這樣做,日後常少樂見我們,還不恨得要生吞活剝?我們一個師吃掉他一個團,他認栽,要是一個團吃掉他一個團呢?這就過分了。」
  劉東旭苦笑一下,「軍事上我還得好好學習。是我糊塗,沒弄清演習其實和象棋一樣,要車走直路炮翻山馬走日子象走田。范英明這麼做是不懂馬別腿不能走,所以該提醒他。」
  黃興安一拍巴掌道:「劉政委,你能這樣想就好了。范團長的積極性還是值得表揚的。方副司令要來視察這次演習,這種機會不多了,小范想好好表現表現,也是可以理解的嘛。老劉,你看是不是這樣給一團回電:按原定方案繼續演習。你們的方案是積極的,已報導演部供參考。」
  劉東旭說:「可以吧。不過,換成真正的戰爭,那就是有兩個導演部了,吃掉人家一個團,談何容易!」
  黃興安友好地說道:「老劉,我也從來沒把你當外人,你這些話在這兒說在這兒了。方副司令年底就到站了,A師是他的老部隊,他做過第八任師長。說句心裡話,這種演習的確弊大於利,它的前提是貓抓老鼠,無法體現戰爭的劇烈對抗性。可這是軍部造的計劃,又報軍區批准過的,我們只能執行。好在我們扮的是貓。方副司令去北京開會前,還打電話說要來觀摩觀摩。這種時候,可不敢添亂。老師長一慣表現你說的兵無常勢,說來就來,脾氣又壞,人要到點了,就更不好揣摸。」
  劉東旭聽了黃興安的分析,也感覺到事情有點棘手,來A師半年,只是在開會時和范英明見見面,談不上有什麼深交,對范英明發這樣一份請示電的用意也不敢妄下斷語了,如果范英明真是想獨吞這顆梨子,演習結束後,可就有數不清的思想政治工作等他去做了。沉默了一會兒,他突然說:「老黃,你在這兒坐鎮足夠了,我到部隊去看看,強調一下群眾紀律,別讓咱這遊戲攪得四鄰不安。」
  「周到,周到。」黃興安站起來說,「我會和你保持熱線聯繫。要是方副司令來視察,你可要及時趕回。這樣的方式見首長,機會不多了。」他走過去親熱地拍拍劉東旭的肩。
  A師一團在演習第二階段開始以來的異常行動,早就引起導演部成員、A師參謀長高軍誼的高度重視。這個陝北黃土高坡之子年齡已處副師的危險高齡區,如一年內到不了正師位置,這輩子恐怕無法圓將軍夢了。高軍誼這個靠實幹在A師一步一個腳印成長起來的敦實的紅臉漢子,一身的精明完全被體形掩藏了,惟獨一雙小而細長的眼睛能洩露他內心的真實消息:對未來更加輝煌尚有希冀,更多的則是志得意滿的溫和了。范英明帶一團搞急行軍式突進,高軍誼佯裝不知,但接到一團的請示電,那就得表明自己的態度了,因為一團借演習搞強度訓練不涉及一團以外人員的利益,而提出提前進攻,就會帶來混亂。這卻是高軍誼不希望看到的。
  看見C師一團參謀長出了導演部,高軍誼走過去,壓低了嗓子對集團軍作訓處長、演習導演部副主任趙中榮說:「范英明擺出的架勢像是要逞英雄,這事導演部得管一管,不能過分偏向一團。」
  長得白淨微胖的上校趙中榮一身的精明能幹在舉手投足中都會綿綿洩出,鼻樑上架的小巧的金絲邊眼鏡不是近視鏡更不是老花鏡,它的作用在於掩飾主人眼睛裡隱現的可能會傷害到別人的鋒芒。知道用兩片平光水晶石改變些許形象,證明趙中榮是那種對自己、對環境都瞭如指掌的早慧的人。
  趙中榮極快地眨幾次眼睛,平和地說:「這事能管嗎?你的位置又特別,管了更不好。」
  高軍誼忙問:「你這是啥意思?」
  趙中榮耷拉著眼皮道:「老高,別忘了我是西安人,一個省的人,腦子都差別不大。我就不信你看不出來集團軍下一步的變化。陳軍長接方副司令的班,沒跑。董參謀長還有幾個月才能從國防大學回來,總部來過渡的金參謀長就回京了。二十八年來,除了方副司令直接由A師師長直升軍長,其他的軍長都由參謀長接任。金回北京,那是為董騰位置。」
  高軍誼打斷道:「你別拐彎了。」
  趙中榮說:「老高,這裡也沒旁人,我也想說點心裡話。我這正團到年底也滿三年了,也該動動。你說我動到哪裡好呢?」彎子繞得更大了。
  高軍誼道:「集團軍那麼大,你老弟又是陳軍長的得力助手,自然是全軍最好的位置。」
  趙中榮低頭想了一下,「你覺得劉東旭這個人好不好相處?」說的像是更不著邊際了。
  高軍誼道:「挺好的一個人,來A師半年,和常委一班人都挺合得來。我把你嫂子她們的戶口辦到C市,有的人幾年抓住這個小辮不鬆手,到劉東旭才把這事按下去了。」
  趙中榮冷笑道:「A師如今是黃師長的A師,劉東旭這樣聰明的人,自然懂得眼下在A師如何當政委;充分尊重黃興安,黃到軍參謀長的位置上,以後遇到劉東旭的個人問題,當然會開一路綠燈。你現在就欠了劉東旭的一份情,等你當了師長,A師就成了劉東旭的A師了。」
  高軍誼沒想到趙中榮打了半晌飄忽派太極拳,還能在最後一指頭點在他的腰眼上,下意識地扭頭看看敞開的門,索性裝作小學生的樣子問道:「你說這種可能還存在?我今年已經四十六了。」
  趙中榮道:「A師的光榮歷史你比我更瞭解,你大概不會不知道,自五五年以來,A師的師長也都由師參謀長接任吧?到時候,上有劉東旭壓你,如果參謀長也不和你合作,這師長可就不好幹了。」
  高軍誼也不遮掩了,「這次演習,實際上是為范英明接我的位置鋪路的,你在軍機關比我更明白。我這一輩子能有今天,也知足了。將軍?祖墳上也沒冒那股煙,想到那一步,非得上邊有人不可。我兢兢業業當師長,范英明想往前走,總不能把我一腳踢開吧?不瞞你說,我只會走這種笨棋。方副司令退了二線,范英明說不定能坐火箭上。誰不知道他一直把范當兒看!」
  趙中榮吃了一驚,不由得重新打量了高軍誼一番,嘖嘖歎道:「老高,今天才算聽到了你的真心話,想得深呢。問題是黃師長只比你大三歲零四個半月,董參謀長怕是要在軍長的位置上干到退休的。黃興安一旦當了軍參謀長,想升正軍,還得想別的辦法。所以,你的出路只能是以成績調出集團軍。常少樂今年五十三,後年到站。弄不好,你恐怕只能去接他的位置。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總不能讓你擋住范英明的道吧?防止這種結果,只能避免范當師參謀長。」
  高軍誼還沒這樣考慮過,聽得心裡有點發虛,歎口氣說道:「你肯到A師嗎?我巴不得你能來。可范英明能答應嗎?就說這次演習,這導演部不過是襯托范英明的葉子。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知足吧。」
  趙中榮站起來走一圈,「老高,難得我們這樣投緣。你要是認命了,也不會對范英明提前進入一線這樣敏感。人家能組織這樣大規模的演習,咱也該好好利用利用這件事。我看不用管范英明出不出風頭,你只用讓簡凡的二團磨磨洋工,我只用煽得C師一團打瘋了,范英明就會付出慘重代價,一個團外加一個摩步加強連想吃掉C師一個團,可能嗎?」
  高軍誼像打量一個陌生人一樣,盯著趙中榮死看一會兒,像是已經經不起這個計劃的誘惑,顫著嗓音說:「這倒是個好辦法,可能把范英明怎麼樣?」
  趙中榮得意地笑了,「如果范英明不再是方英達的女婿,得罪了他又怎麼樣?一個團長還能把師長、參謀長掀翻嗎?」
  高軍誼眼睛一亮,「你快說說是怎麼回事,消息可靠不可靠。」
  趙中榮說:「范英明要算是個血性漢子,總不能對戴綠帽子的事沉默吧?小姐方怡恐怕早紅杏出牆了,要不然,根本不可能在幾年內,坐上台灣獨資有上億資產的大公司總經理的寶座。也就是說,方怡下一步就要成為台灣大資本家的兒媳了。我小姨妹的小姑子是C市白雲幼兒園的老師,說方怡幾次去接她那瘸了腿的兒子,都是昌達公司董事長親自開的車……」
  陸軍學院戰役教研室主任、軍區演習觀察組副組長朱海鵬上校走進來時,趙中榮正在談范英明和方怡的關係。身高一米八○、長相和身材一點也不沾土腥氣的農民之子朱海鵬十年前也是A師響噹噹的少壯派風雲人物,二十五歲就在《軍事學術》和《軍事研究》上發表引起軍區和總部首長關注的長篇論文,在一個師的影響力,差不多等同於五級地震。五級地震沒有破壞力,卻能讓所有的人都能感覺到它發生了、存在著。一個在十年前就鼓吹中國軍隊向西方學習的連級軍官,在做派上也有些西化,被人善意地略帶點諷刺和幽默地在背後譏稱為小巴頓,那是自然而然的事。當然,誰也沒去細想朱海鵬和巴頓有什麼本質的區別,比如朱海鵬肯定不會因為鞭打士兵遭解職,比如朱海鵬絕對不會因為發現士兵的床板和蚊帳間鑲貼一張印著豐乳肥臀只穿比基尼泳裝的風騷女人畫而大發雷霆。更多的時候,朱海鵬體現出的是中國式的溫和和中庸。當年,范英明先他一步當了A師一團一營營長,就絲毫沒有影響到朱海鵬和范英明間的惺惺相惜的友誼。他們兩人間的關係變得微妙、充盈著類似敵意的味道,完全是因為方英達三女兒方怡的介入。如再深究,責任就該由方英達來負,因為那時他只有一個女兒了,卻讓方怡在范英明和朱海鵬之間自由自在選一個做丈夫。這個決定很不合方英達的個性,很優柔寡斷,原因恐怕是他也分不出范、朱二人的高下,把矛盾踢給了女兒。方怡那時正在開始品味男性魅力的年齡,自然有一手握熊掌一手抓魚的些許貪婪,使這項擇婿工程拖了一年,且有無限期拖延下去的危險。方英達這才要求女兒在一個月內作出決斷。方怡嫁給了范英明,朱海鵬只能在A師扮演一個情場失意的悲劇角色。當那時在A師當師長的陳皓若告訴方英達,朱海鵬很快娶了家鄉鎮衛生院的一個小護士後,方英達決定改變一下朱海鵬的環境,彌補因為自己的猶豫不決帶給朱海鵬的傷害。於是,朱海鵬才在A師上下的視野裡淡出。誰都不明白,事情的真相是朱海鵬那時正面臨忠孝不能雙全的困難。作為獨生子,在父親突然病倒、喪失了勞動力後,是不能全心全意追求愛情的完善的。因此,方怡最終選擇范英明給朱海鵬帶來的打擊就是有限的。小護士田梅蘭卓越的表現,很快讓朱海鵬心滿意足。這些年朱海鵬在田梅蘭的強有力的支持下,把自己的軍事理論家的形象塑造得已鬚眉畢現了。一年前,因為田梅蘭在一次車禍中長眠不醒,朱海鵬的生活傾斜了,他不得不花很大的精力考慮母親和女兒的未來。加上他的人生理想絕不是只當個軍事理論教官,而成為叱吒風雲大將軍的可能又並不存在,朱海鵬最近已在考慮脫軍裝的事。因為以他在部隊拿的微薄的薪水,無法讓他盡到為人子、為人父的雙重責任。
  因為和范英明、方怡有過一段桃紅色的關係,趙中榮的話就像細針一樣尖利,字字入了朱海鵬的耳。一時間,朱海鵬僵住了,當了一會兒密談的偷聽者。當他從那些字裡行間品出趙中榮別有一番意味時,他感到了這個場面的尷尬,急中生智重重地咳一聲,搭訕道:「很對不起,聽到了末尾兩句,這件事我也聽說了。真的是世事難料哇。我想打個電話。」
  趙中榮見有台階,順著下來了,開玩笑道:「海鵬兄,你不想和三小姐試試破鏡重圓?當年,聽說你也是熱門人選呀。」
  朱海鵬笑道:「那百年的事了,休提起。」
  趙中榮朝門口走去,「老高,你別聽他口是心非,咱們迴避一下,讓海鵬兄先在三小姐那裡掛個號。綠機子可接地方線。」
  高軍誼哦哦著站起來也走了。
  朱海鵬揚手道:「別別,下邊有情況報來,我咋辦?」
  趙中榮扭頭笑道:「陳軍長回軍部等方副司令,演習按部就班,這會兒不會有重要情況。你放心掛你的號。」
  朱海鵬早就看清楚這次演習是個人利益驅動的結果,趙中榮和高軍誼的密談再次證明了他的這種判斷。和平太久了,軍人這個職業已經變成一種純粹謀生的手段了。既然是謀生,個人利益就成了最主要的目的。隨觀察組來到演習區後,朱海鵬從導演部所帶設備上,也看出了演習與軍隊的整體利益毫無關聯,不然的話,一場九十年代中後期的演習,絕對不會只帶七八十年代的落伍的裝備。心境變壞後,他甚至忘了自己還想借這次演習鬧出點大響動的雄心,也沒和C師常少樂師長通話,站著發了一陣呆。
  正在這時,綠色電話機鈴響了。朱海鵬拿起話筒一聽,那邊自報是黃興安。
  朱海鵬說:「趙副主任剛出去,我叫他去。」
  黃興安親熱地說:「是海鵬主任吧?」
  朱海鵬面露驚訝,「黃師長,你怎麼聽出是我?沒記錯的話,我們已經四年多沒見了。」
  黃興安道:「你的聲音隔十年八年也忘不了哇。這次你來觀摩A師的戰役演習,可一定要在方副司令那裡多美言。雖然你走了多年,我可一直是把你當A師的虎將看待呢。」
  朱海鵬忍不住哼一聲,「這種演習,多年不搞了,一搞就是一篇錦繡文章,用不著錦上添花。再說,我一個小小教研室主任,也沒有資格對這種演習評頭論足。」
  黃興安像是根本沒聽出朱海鵬話中帶刺,依然十分親近他說:「老弟太謙虛了。全區誰不知道在作戰和訓練上,你能當方副司令一半的家?我打電話不為別的,只是想問一下方副司令從北京回來沒有,要是回來了,我們也好先做個準備。」
  朱海鵬聽得心裡有了氣,眼珠子轉轉,咬咬嘴唇說:「黃師長,這次我來觀摩,雖是方副司令點的名,但觀察組就有四個人,我的評價影響力有限。方副司令怕是已經回來了,聽說陳軍長已經去接他了。他的方式向來很別緻,我猜他肯定要直接來演習現場。這可是他任上最後一次視察演習了。」
  黃興安聲音有點變,「謝謝你的情報,我一定好好安排,讓老首長看個滿意。」
  朱海鵬本要放下話筒,像是意猶未盡,又即興說道:「部隊點驗過沒有?」
  黃興安忙問道:「你是不是知道了老首長的意圖了?」
  朱海鵬隨口道:「方副司令是真打過仗,要退下來了,我想他肯定不會放過感受一下槍林彈雨的機會。要是點驗得不仔細,空爆彈中混上個把真傢伙,這個……我只是猜的,不過他真要去一線,你們也可以攔嘛。」
  黃興安放下話筒,看著地圖的眼睛發直了。方英達要做的事,集團軍可沒一個人能攔得住。從駐地開拔前,師裡已經組織過一次點驗。可演習已進行近一周,人員來往不斷,會不會又出現新的事故隱患呢?近幾年的官兵關係也大不如前了,還是謹慎一些好。他喊來一個參謀道:「給各團發個命令,今晚八點以前,部隊再組織一次點驗,嚴格查找事故隱患。」
  朱海鵬和黃興安通了電話,很疲憊的樣子出了導演部指揮室,喊了正在和軍區訓練部部長、演習觀察組組長童愛國說話的趙中榮:「趙導演,平安無事,再貽誤戰機,本人不負責。中間黃師長問方副司令行蹤,我講了陳軍長正接他來戰區視察。消息沒傳走樣吧?」
  趙中榮開玩笑說:「看你蔫得像個軟茄子,怕是沒候補上吧?」說笑著,和高軍誼一起進了指揮室。
  朱海鵬朝窗外望去,只見一輛越野吉普正朝這邊開來,轉身對童愛國說:「童大部長,對我區第一主力師這次戰役演習感受如何?」
  童愛國大校意味深長地笑笑:「站在訓練部長的角度看,我相當滿意。一團的整體素質,放在全軍也是超一流的,一天一夜推進近七十公里,速度是二戰後期巴頓軍團推進速度的近五倍,比俄軍九十年代平均日推進速度高出十公里,可以和美軍比一比了。」
  朱海鵬問:「站在作戰部長的位置看呢?」
  童愛國道:「我現在是訓練部長,而不是作戰部長。」
  朱海鵬伸手搗了童愛國一拳,「少耍滑頭。以你的眼力,會看不出這是耗資百萬而百無一用的花拳繡腿,可你竟大筆一揮批了這樣一個計劃。大道理不講了,拿這一百萬,可以使一個甲種團實現指揮自動化。」
  童愛國委屈道:「我的大理論家,你可別冤枉了好人。自從我當了訓練部長,訓練費可是一分錢也沒打過這種水漂。這次演習費用,軍區沒拿一個子兒,A師出大頭,軍裡出小頭,請我們來捧個場,我們敢不來嗎?再說呢,人家這個計劃是先送軍區白副參謀長畫圈的,白少將畫了圈,童大校敢不畫嗎?」
  朱海鵬冷笑一聲,「一個師拿六七十萬做這種官樣文章,就不心疼?這要多少個戰士養幾年豬種幾年菜呀!說白了,不就是想讓方副司令退二線前高興一下嗎?我看未必。你也該給方副司令提前匯報匯報。不說了,看來我是迂腐透了。」
  童愛國搖頭說:「可怕的是促成這場演習的原因根本無法找出來。我也不是表白自己,幾個節骨眼,我都想越級向方副司令反映,每次他都不在。這也是天意吧。」
  一個精精幹干的中尉走進來,面對朱海鵬和童愛國敬個禮,把一個紙條遞給朱海鵬道:「朱主任,常師長說如果方便的話,務必請你今晚去一下。」
  朱海鵬展開紙條,探頭過來的童愛國已念了出來:「『貓頭鷹的眼睜開了。』這是什麼意思?」
  朱海鵬登時精神煥發,收起紙條,神秘地說:「這也是天意。這支部隊總還有敢捨身家性命求發展的人。如果不是看到這種希望,這身軍裝我一天也不願穿了。組長同志,請你批准我到C師『前指』走一趟。」
  童愛國說:「你是觀察組副組長,你本來就有權到處觀察觀察。看你的樣子,像是吃了興奮劑。你要幹什麼,能告訴我嗎?」
  朱海鵬傷感地說:「不是我信不過你,這事你知道太早沒好處。我是想讓這一百萬演習費花得值得。具體你就別問了。很可能這是我在軍隊的最後一次亮相。趙連長,咱們走。」
  童愛國等朱海鵬跑到北京213跟前,忙追過去喊道:「海鵬,你說最後一次是什麼意思?」
  朱海鵬探頭說道:「這件事如果砸了,明年咱們就是軍民魚水關係了。」
  吉普猛地躥了出去。
  C師師長常少樂就在附近的樹林裡等朱海鵬。
  常少樂一上車就說:「我要拉你去喝幾盅,這兩百多萬投進去,我可是壓上了身家性命。」
  朱海鵬接道:「還有一個職業軍人的沉浮。」
  常少樂捅了朱海鵬一時子,「哪壺不開你提哪壺,五十三歲的正師,只有沉沒有浮。」
  朱海鵬用欽佩的目光看著常少樂,「要是有識才的,只會讓你浮出來。這一周看到的、聽到的,太讓我失望了。我就想,你們能壓上身家性命,把兩百萬投進去,我也該壓上身家性命,讓這兩百多萬在合適的時候放出光來。」
  常少樂笑道:「這兩年沒你這個忘年交不停地打氣,我可撐不下來。不服高科技是不行,我一看那玩藝兒,整個懵了,黃興安的整個部署真清楚得跟照片一樣。」
  朱海鵬說:「這場演習真是時候。如果我的判斷沒錯,方副司令可能會喜歡看這個節目。」
  常少樂問道:「是什麼節目,你能說說嗎?」
  朱海鵬道:「這要看A師配合得怎麼樣了。沒想到江月蓉用十幾天就把它調試出來了。」
  常少樂笑道:「C師若能打個翻身仗,你和江小姐都是大恩人。我呢,也替你做點工作,已經打探出來她如今是一個人帶著女兒過。你們倆現在還是江總、朱主任這樣叫,彬彬有禮。我想當個紅娘,促你們兩家合一堆過,用這方法還你們的情。你看行不?」
  朱海鵬說:「你這才叫哪壺不開提哪壺!大戰在即,提說這種事。實話對你說吧,我早就判斷出她是單身女人了,她恐怕也猜得出我也是光棍一條。叫江總、朱主任,只是還沒捅破那層窗戶紙。你想用當紅娘還情,太便宜你了。」
  常少樂撓頭笑道:「我的眼拙,第一回你帶她來,我看你像是第三者插足。你們認識小一年了,真的就沒談家長裡短?」
  朱海鵬道:「談,只談各自的女兒。」
  這個時候,方英達乘坐的直升機徐徐降落在集團軍軍部禮堂外的一片草坪上。陳皓若軍長等人已早早迎在那裡。
  方英達結實魁梧的身體踏上幾個戰士飛快抬過去的台階,仰起剛毅、堅韌的泛著高原紅一樣的臉,瞇著炯炯有神的大眼看看在藍天上飄動的一群群綿羊一樣的雲朵;一頭雪亮的白髮像一面生命之旗,隨風飄揚;兩道半黑半白的濃眉,使方英達更添幾分通常講的仙風道骨般的神韻。他的臉色紅得有點不正常,透出的信息只能讀作疾病或過度的疲倦。他慢慢走下四五級台階,中間略作停頓,兩眉蹙了蹙,面部肌肉紊亂地跳跳,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不過,他一直挺拔地走著,點頭向站立一排的下屬致意。突然,他的右腿一頓,身子向右一歪,右手下意識地摀住了右腹。一個上尉一個箭步過去扶住了方英達。
  方英達慢慢扭頭,威嚴地盯住上尉,慢慢說道:「我自己不會走路嗎?」
  上尉訕訕地鬆了手,閃在一邊。這突然的變故,使平素的寒暄無法進行了。陳皓若少將只好跟著方英達走。當陳皓若發現方英達沒有走向草坪外停放的奧迪轎車,而是朝禮堂走時,不得不開口說話了:「方副司令,你從北京飛回C市,又直接從機場飛到這裡,四個小時了,還是先到招待所休息休息吧。」
  方英達腳步沒停,臉微微偏向陳皓若說:「不是趕著看你們這場演習嗎?先把演習方案拿來我看看。給我泡杯熱茶來。」
  幾個參謀幹事飛快地跑走了。方英達剛在禮堂落座,一個漂亮的女戰士就跑步過來把茶杯擺在一把椅子上,因為慌張,茶杯蓋子掉到了地板上,一聲清脆的了當,像定身咒語一樣,把大廳的人都定在原地。
  方英達彎腰揀起沒了提手珠的杯蓋,笑著說:「小鬼,沒關係,你還是個列兵嘛,要學會沉著,錯就少了。你們都坐呀,站著幹嗎?」
  只有陳皓若挨著方英達側身坐下了,其他的校官尉官都站著。女兵早流了眼淚。
  方英達和藹地笑笑,「小鬼,哭鼻子可不好,已經是列兵了嘛。」
  女兵嗚地一聲,掩面朝門外跑去。
  一個中尉追幾步,喊道:「回來!」
  方英達擺擺手說:「蠻有個性,像我家小三小時候,你們不要為難她。」
  方英達的隨行秘書梁平一見方英達有了笑臉,自己坐下來,招呼道:「坐下吧,坐下吧,又不是沒位子。」
  方英達呷口茶水,朝沙發上一仰說:「形勢逼人呀。這次會正式確定了科技強軍、質量建軍的發展方針。陳軍長,這次演習,都有哪些新鮮的內容?」
  陳皓若還沒回答,參謀已將演習方案送到方英達手裡。方英達仔仔細細看了前兩頁,後面便不耐煩了,臉色越來越陰沉,最後把演習方案重重地拍在椅子上,側過臉盯住陳皓若看。陳皓若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方英達也站了起來,淡淡地說一句:「陳軍長,你們的閒錢不少嘛。」邁步向外走,「還是看看演習情況再評價吧。毛主席說,沒有調查研究,就沒有發言權。這話是絕對真理。陳軍長,你和我一起去吧。或許這種演習也有了新東西,這幾年A師的裝備也算說得過去了,前年配了自動化指揮系統,三個月前戰場微波監視系統也下發了,用這種辦法演練一下也好。」
  陳皓若下著台階說:「吃完飯再去吧,你也該休息休息。總攻時間是明早八點,你在軍部歇一晚也來得及。」
  方英達徑直走向飛機:「晚飯到軍『前指』吃。」
  陳皓若硬著頭皮跟了過去。方英達的期望顯然與演習的實際情況相差太遠。事到如今,演習已進入單行道,無法改變了。陳皓若怎麼也想不到,乙種師C師正準備刮起一場風暴。
  常少樂、朱海鵬下了車,不由得被眼前的迷人景象吸引住。指揮所右側本是一片低矮的香樟林,偏有幾棵高大挺拔的銀杏玉立在香樟群中。銀杏樹下,江月蓉身穿一套白色套裝,慢慢在銀杏樹下行走,不時仁立樹下,仰臉凝望高高的樹冠。此情此景,朱海鵬一下就想起了法國風景派畫家柯羅的那幅著名的風景畫《蒙特芳丹的回憶》,正在想眼前這幅景色和名畫有哪些不同,腰眼處被人捅了一下。
  常少樂推朱海鵬一把,壓低嗓子說:「眼看著是在懷春嘛,這時候進攻,事半功倍。」
  朱海鵬紅了臉,咬牙說道:「這是懷舊,你懂不懂?回憶往事。」
  常少樂正要說什麼,看見江月蓉已發現了他們,正朝他們走來,忙拉了朱海鵬一把,迎上前去。走近了,朱海鵬才發現江月蓉出浴後的成熟少婦的美不可抗拒。一頭濕漉漉的長髮披散在線條優雅的身體上,隨著身體的起伏,像在演奏著迷人的樂曲;滿臉熟透了的桃紅,在飽滿的胸部的襯托下,更是顯得鮮艷欲滴。火紅的夕陽擠過樹縫,照得人怦然心動。
  朱海鵬生澀地笑著,多少有點失態地搓著手,略帶口吃地說:「江,江總,沒想到是你。我還沒見你穿過便服。」
  江月蓉大大方方看著兩個男人說:「一次性調試成功,任務算完成了。我只帶了一身軍裝,這幾天髒得像個泥猴。常師長,你的戰士可真好,在這種條件下,竟燒了十來盆熱水讓我洗澡,這才換了衣裳。這不算違反戰時紀律吧?」
  常少樂哈哈笑道:「你天天這樣到我的士兵面前走一走,C師的戰鬥力能長百分之三十,犯什麼紀律?」
  朱海鵬接道:「江總給你們師開通一隻天眼,你那個長百分之三十,太保守了。」
  江月蓉擺擺手說:「總設計師還沒驗收,這樣評價太早了點吧。」
  常少樂說道:「我們的時間很充裕,你們一個總設計師一個總工程師先單獨談談,我去炊事班看看能不能喝二兩慶功酒。」
  常少樂走後,朱海鵬和江月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找不到一句話,又像是所有的話都已多餘,僵在那裡,僵得有點尷尬了。
  江月蓉終於說:「你真相信我有這本事?」
  朱海鵬說:「堅信不疑。」
  江月蓉抿抿嘴說:「總算沒讓你失望。」
  朱海鵬說:「放眼全區,你我肯定是最佳組合。」像是覺得這話說得有點雙關,便顧左右言地說:「你該回去看看小銀燕了。」
  江月蓉說:「你還是去驗收驗收吧。」
  兩人一起向臨時搭建的指揮所走。夕陽把兩個和諧的剪影在高低不平的紅土地上畫了一遍又一遍。
  這是一個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現代化指揮中心,一塊兩米見方的大液晶顯示屏佔據了最突出的位置,作戰地圖已被擠到門後的牆壁上,表達著與歷史絲絲縷縷的聯繫。藍軍司令、C師一團團長楚天舒,正在指揮操作員輸入A師各部的番號。顯示屏上,一個藍圓圈被半個紅圓圈緊緊包圍著,仔細一看,這個半圓紅線中間斷裂出兩三厘米長的間隙。
  楚天舒道:「不可能是顯示屏出問題了吧?」
  朱海鵬走近了仔細看看:「不會。為了證明這套戰場微波顯示系統一次調試成功,我違反一次演習紀律吧。那斷裂的一段,正是A師一團和二團間的結合部。范英明這次一反常態,像是準備用一個團就吃掉你們,自然是走得快。」
  楚天舒驚叫一聲:「天勒!那可是寬四五公里的無人區呀!」
  朱海鵬右手托著下巴,來回踱著步,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下什麼決心。
  常少樂進門一見朱海鵬的樣子,不由得問道:「是不是我高興得太早了?」
  朱海鵬猛地抬起頭,冷峻的目光直射楚天舒的眼睛,十分嚴肅地說:「天舒兄,如果這是戰爭,你又擁有了這些技術,你是等明早和敵人正面決戰呀,還是採取其他行動?」
  楚天舒很乾脆地回答:「留兩個連與敵一線部隊保持接觸,主力趁夜黑從結合部插入敵後,待強敵陣形紊亂後,依靠這個寶貝,集中優勢兵力,各個擊破。」
  朱海鵬接道:「我們的戰場自動指揮系統還沒成網,主力突然消失於無形就是大勝。」話鋒一轉,「這場演習的成因,用不著我說你也明白。你想不想通過我們的努力,徹底改變這次演習的性質?」
  楚天舒有些悲憤地說:「這種指定的敗軍之將,我連續干了三年了。你千萬不要說出這要負什麼責的話,說了,那就是你朱海鵬錯看了我。你、江總和C師七千將士的心血總該流到有用的地方。你說咋辦,事後我楚天舒一人擔了。」
  朱海鵬疾走兩步,朝楚天舒的胸部搗了一拳,「機會千載難逢,你我就一起共榮辱、同進退吧。如果沒人明白我們的用意,今年我倆一起脫軍裝。」
  常少樂有點發急了,走幾步說道:「你們把我這個師長放在什麼位置上?要犧牲,也要先犧牲我這個老傢伙。海鵬,反正我是要到線的人,方老爺子早把我打入另冊了,一口破罐子,能聽個響,我也滿足了。你不一樣,是局外人,犯不著冒這個險。再說,方副司令對你……」
  朱海鵬粗暴地打斷常少樂:「這是藍軍司令和演習觀察組副組長在實行『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方針。你來藍軍指揮所只是接江總離開戰區,這些事你根本就不知道。」他盯著常少樂的眼睛看看,語氣緩和了一些道:「C師這個局面,缺楚天舒缺朱海鵬可以,惟獨不能缺常少樂。再說,我不離開部隊,家裡的難題也無法解決。C師的自動化指揮系統還沒完善,常少樂不當師長,這幾年大家的心血都將付之東流。保存了你,我就是脫了軍裝,不是還可以做C師的編外工程師嗎?」說得幾個硬漢眼裡都閃動著淚光。
  常少樂忘情地撲過去和朱海鵬緊緊擁抱,然後緊握著朱海鵬的手說:「海鵬,你比我強,有大局觀,知道取捨,是帥才呀。」
  朱海鵬真誠地說:「在C師搞三年試點,所得可受用終身。七千將士可以勒緊褲帶搞高科技,我有什麼不可以犧牲呢?」
  常少樂爽朗地笑起來,直笑得瘦長的身體飄飄晃晃,鬆開手擊了朱海鵬一掌,「咱們別再相互吹捧了。我聽你的,日後只說來接大功臣江月蓉。可我總該知道你咋部署的吧?」
  江月蓉見幾個男人心情過於沉重,善解人意地開玩笑道:「不就是沒按演習計劃亦步亦趨木偶樣走嗎?用得著弄得跟上刑場一樣?少了誰,這地球不照樣轉?」
  三個男人都笑了起來。
  未海鵬充滿感激地看了江月蓉一眼,轉身對楚天舒說:「先令一線部隊主力向A師一、二團結合部集結。為保證萬無一失,你要親自帶部隊趁夜黑插過去,越快越好,時間由你掌握。」
  楚天舒說:「計劃是明天早上八點紅軍發起戰役第二階段,後半夜行動似乎更安全。」
  朱海鵬道:「你考慮得很對。我估計方副司令今天肯定會趕到A師,范英明也不是吃素的人,遲了怕生變,還是前半夜行動吧。你帶部隊插過去後,這套設備還是連夜運回師裡好,這指揮所的條件太簡陋了,儀器又太嬌貴。」
  常少樂接道:「是呀是呀。二百多萬,這樣一場演習就報銷了,不值。楚團長,你既然衝過去了,還是要瞅準機會揀幾個軟柿子吃吃,要不事後人家誤認為我們執行的是逃跑主義路線。」
  朱海鵬打趣道:「常師長,狐狸尾巴露出來了吧?這一著要是正好打在七寸上,可真夠黃興安他們喝一壺了。薑還是老的辣呀。」
  常少樂徹底露了真性情,「對你們這種真人,我也不說假話。常少樂這麼做,確實也存了點私心。我在A師參謀長的位置上去國防大學,心裡野得很,想著讀了黃埔軍校,以後就上了高速公路了。誰知一回來,參謀長變成了黃興安,我變成副師長了,主管後勤。那時覺悟不高,鬧點小情緒,一鬧就長個小辮子。人家一抓就把我從甲種師抓到了乙種師。頹廢了三年,遇到你朱海鵬,覺悟才慢慢提高了。不說這些了。黃興安明天喝一壺,咱們今晚先喝一壺。走,喝酒去,算為你們壯行。」
  朱海鵬說:「楚團長,給我留一輛裝甲車,明天我去會會范英明。我明你暗,咱把這齣戲唱精彩點。」
  傍黑,晚霞映紅了半邊天空。
  范英明看見劉東旭出現在一團,就知道這次演習只能演規定之內的節目了,心就灰了下來。心一灰,臉色就不好看了。
  劉東旭閱人太多,馬上笑呵呵地說:「我可不是來督戰的,是來學習的。」
  范英明忙把劉東旭迎進指揮所。
  唐龍拿一張電報跑步過來報告:「黃師長急電。」
  范英明皺著眉頭說:「念!」
  唐龍讀道:「方副司令即將到達『師指』,你團為什麼遲遲不報點驗結果?悉,方副司令對演習有看法,可能要到一線視察,更需認真對待。如劉政委在你團,請他留下指導下一步行動。」
  劉東旭接過電報再看一遍,笑著說:「我這個婆婆好伺候,你們按你們的計劃行動,出了問題我負責。」
  范英明見劉東旭把話說到這種程度,知道已經無法堅持實行提前進攻的計劃了。沉默一會,抬頭看著唐龍說:「令各營和摩步連進行一次嚴格的點驗,最前沿部隊也不例外。」
  李鐵帶三輛摩托至,「團長,藍軍一線部隊有異常,是不是要進行夜間監視。」
  范英明聳聳肩道:「藍軍也是方副司令領導下的部隊,在這種演習中還能變出什麼花樣?叫炊事班想法多整幾個菜,給劉政委接風。」
  此時,藍軍主力在土崗和樹林的掩護下,正在悄悄集結。

 ·2·


 
 柳建偉 著


第二章
  方英達、陳皓若一行數人在日落之時到達導演部。方英達一言不發地在作戰室、信息處理中心看著,幾次把目光盯在門框上用有機玻璃精製成的指示牌。方英達最後盯著寫著「貴賓室」的牌子像個石雕一樣久立不動。
  陳皓若臉色鐵青,牛眼瞪著趙中榮,咬著牙說:「瞧你們幹的好事!把這些鳥牌子馬上給我砸了。」
  趙中榮、高軍誼幾個人忙不迭地分頭去取那幾個指示牌。
  方英達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睛朝人群掃了兩遍,小聲說道:「怎麼沒見朱海鵬?我臨去北京前,要求通知他參加觀察組,梁秘書,是不是你把這個命令貪污了?」
  梁平向前走一步答道:「當天我就通知了陸軍學院。」
  童愛國也向前走一步,立正說道:「方副司令員,朱海鵬下午去了藍軍司令部,他將隨藍軍對第二階段的演習進行觀察。」
  方英達滿意地點點頭,看著趙中榮抱著幾個牌子往外走,喊一聲:「你站住!做這幾個牌子是不是沒花錢?敗家子兒!」
  趙中榮靈機一動答道:「我是要把它送到倉庫裡去。」見方英達不再阻攔,逕直走了。
  方英達看也不看導演部內部的設施,轉身又朝外面走。
  陳皓若愣了一下,忙說道:「老軍長,你還要到哪裡?」
  方英達冷笑一聲:「我是來看演習的,不是來參觀這種衙門的。先去A師指揮部,聞不到硝煙味,就去一團指揮所。要是那裡也是個小衙門,我就到營裡、連裡、排裡、班裡去。我就不信偌大一個集團軍,就沒有我想看到的東西。」
  陳皓若急了,橫跨一步,筆直地擋在方英達面前,動情地喊一聲:「老軍長,工作上有失誤,你儘管批評。你看不上這些敗家子,罵娘也行。可你不能連口熱茶熱飯也不吃呀。」
  梁平也站過來勸道:「首長,這一天你只在飛機上吃了一點點心,演習不是明天上午才開始嗎?你想看,也得吃飯呀。」
  陳皓若又說:「老軍長,這是你的老部隊,幾萬人的血是熱是冷你最清楚。你要去A師,吃了飯我陪你去。你的臉色不好,要是……」
  正勸著,方英達的身子兀地一搖,右手又下意識頂在肝部。梁平眼疾手快,過去扶了方英達,扭頭聲嘶力竭地喊:「軍醫,軍醫——」一干人登時亂作一團。方英達在陳皓若、梁平的攙扶下,走進貴賓室。
  趙中榮從外面走進來,拉了木呆呆站著的高軍誼一把,低聲說:「樣子像是低血糖,喝點糖水就好了。這氣生得好嚇人,趕緊和黃師長通個氣,讓他事先準備準備,弄砸了對誰都沒好處。」兩人悄悄進了作戰室。
  穿白大褂的軍醫和護士慌慌張張跑了進來。
  黃興安接著高軍誼打來的電話,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兒。年輕時讀閒書,他記死了柳青說的幾句話:人生的路雖然漫長,可緊要處只有幾步,特別是在年輕的時候。雖然年輕時代已過,可緊要處仍會不時出現,還是需要認真對付呀!他掏出皺巴巴的手帕子揩了一把冷汗,竭力鎮靜而威嚴地對著話筒說:「知道了,隨時報告最新情況。」放下電話,黃興安心裡道:虧得他老人家沒直接飛來!他坐下來點上一支煙,心裡盤算道:只要演習不出岔子,諒老爺子也挑不出什麼毛病了。他朝門外喊一聲:「來人。」
  一個上尉應聲而入。
  黃興安吩咐道:「再叫個幹事和助理員來。」
  上尉跑步出了指揮部。秋天日短,這一會兒功夫,天已黑透,幾顆星星在寂寥的高遠的天幕上閃著。三個年輕軍官倉倉惶惶奔向師指揮部,腳步聲和身影攪得這夜顯出一片迫急的緊張。
  黃興安徹底回到了從容、鎮靜的狀態,背著手在三位軍官面前來回走著,「回去通知各部門負責人:方副司令員和陳軍長很可能在兩小時後乘飛機來視察。眼下要做這麼幾項工作:第一,檢查各個部位,把所有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東西,統統給我取了。第二,司政後三家各自開動腦筋,把指揮部再弄出一些逼真的戰時氣氛。第三,把準備接待上級領導視察的席夢思床、簡易沙發統統拉出指揮部,換成行軍床。第四……」他停頓了下來,低著頭慢慢地來回走著,細想著能幹出什麼不同尋常的絕活,好給方英達留下最深刻的印象,過了好一會兒,他感到心裡一亮,抬起頭一字一頓說:「告訴炊事班設法在明早六點前熬出一鍋不稀不稠的小米稀飯。」
  一個中尉說:「師長,演習沒帶有小米。」
  黃興安瞪了中尉一眼,「還有十個小時準備時間,三團、二團駐地離這兒有三千五千里?方副司令犯了胃病,胃口就不好,小米稀飯是他最愛吃的東西。對了,再搞幾袋芽菜。他說過,吃饅頭喝小米稀飯就芽菜,給個神仙都不當。」他走過去喝了一口茶水,「第五,前三件事必須在一個小時內完成。你們下去吧。」
  不一會兒,A師前線指揮部裡裡外外,到處是晃動的人影,一片嘈雜。一輛越野吉普慢慢移動了。
  一個聲音叫著:「等一下。羅助理,再安排一個司機,輪換開。你們乾脆去金城找糧店買吧,那裡可能有新小米。順便再到日夜營業的超級市場買芽菜。對了,再買三五斤半肥半瘦的臘肉。臘肉最好從老百姓家裡買,要那種用松柏葉子熏出來的。黃師長已經說過商店賣的臘肉不好吃了。」一個黑影跳上車,吉普消失在夜幕中。
  這個時候,楚天舒正率藍軍主力朝A師身後穿插。裝甲車和所有機動車輛都沒發動,被戰士們推著向前移動。
  楚天舒看看夜光表,焦急地催促:「能不能再快一點?」
  一個中尉說:「團長,推了四公里,戰士們實在沒氣力了,這裡已越過A師一團右翼第二道防線,又在四公里無人區的中間,完全可以發動車輛了。」
  楚天舒說:「一旦被發現,可就前功盡棄了,通知部隊,再咬咬牙。」
  中尉道:「團長,裝甲車的聲音,一千五百米外即減弱得不能確認是裝甲車。這兒離一號公路尚有六公里,只有衝過去才安全。」
  楚天舒說:「你這計算科學嗎?」
  中尉道:「裝甲兵學院學了四年,這是ABC。除非A師已經裝備了預警雷達。再說,A師明早進攻,就是聽到一點什麼聲音,也不至懷疑。我們可以十輛車一起,分組走。」
  楚天舒揮了一下拳頭,「就這麼辦!他們就是有預警雷達,未必能用在這種演習中。」
  藍軍在A師一、二團防禦的間隙裡,大搖大擺運動過去。善後部隊很快把留下的痕跡消除。
  A師一團臨時指揮所內,各參謀人員正在緊張地工作,小院內一片雜亂、繁忙。
  范英明披著呢子大衣,站在一棵樹下默默抽煙,間斷的暗紅色光亮,把那張輪廓分明的臉映得忽隱忽現。劉東旭從廂房裡踱出來,悄然走到范英明身邊,默默看了幾眼,說道:「英明,你好像心事很重。」
  范英明遮掩著:「沒什麼,沒什麼。還不是覺得這種演習太像演習了。」
  劉東旭關切地說:「我和你接觸不多,可我早知道你這個人。肯定遇到其他煩心的事了。我到一團這幾個小時,你從未把一支煙抽完過,可又是一支接一支地抽。」說完彎腰揀起四五個半截煙。
  范英明低頭踩踩幾個煙頭,抬頭說道:「政委,謝謝你的關心。最近,家裡的、個人的事多了一些,有些亂,一下不好理出個頭緒,心裡不免煩躁。不過,這不會影響工作,這一點請你放心。」
  唐龍從設在堂屋的作戰室走過來說:「『師指』來電,說方副司令有可能連夜到一線視察,要我們做好迎接的準備工作。」
  范英明接過電報,湊著門口的一方光亮掃了幾眼,遞給劉東旭說:「這到底是演習呀還是做戲!來就來吧,想怎麼看就怎麼看。沒什麼好準備的,他夜裡來,就看看戰士睡覺,他明天來,就看A師如何不費吹灰之力吞掉敵人一個加強團。」
  唐龍看看劉東旭看看范英明,咳了一聲說:「劉政委,范團長,我有個擔憂,不知該不該說。」
  劉東旭說:「你說說。」
  唐龍再咳一聲,「幾個月前,我和朱海鵬見過一面,我才知道他在C師搞試點,已經搞了一個微波戰場監視系統。需要的資金,全部由C師自籌。C師的開荒種菜,搞得很好,大棚就有五百來個……」
  范英明不耐煩地擺擺手,「別扯太遠了。」
  唐龍說:「三營拉上來後,如果二團到現在還在原來預定位置,一、二團中間就會出現三四里寬的無人區。我有個預感……」
  范英明實際上已聽進去了,嘴上卻說:「不要用預感這個詞,我要聽令人信服的分析。」
  唐龍頓了頓說:「如果C師這個戰場監視系統搞成了,他們肯定已經發現了這個無人區。如果不是演習,是戰爭,今天晚上可能就是戰役主動權易手的分界線。」
  范英明沒表態,走進作戰室,對著地圖仔細看。劉東旭和唐龍也跟了進來。
  劉東旭說:「唐參謀,你到底擔憂什麼?」
  唐龍笑一下,「我這個擔心,前提是戰爭。我們這次建立的演習指揮系統,恕我直言,水平只能算我軍八十年代中期的水平。如果他們已經能很好利用這個戰場監視系統,悲觀一些說,他們一個團能逐步把我們整個師慢慢吃掉。當然,現在是一場事先設定了輸贏的演習。」
  范英明只是認真地看了唐龍一眼,馬上說道:「命令左翼二營、右翼三營趁夜再向敵側背插進三公里,包緊了。建議『師指』令二團配合。搞一個微波監視系統,沒那麼容易吧。我們這個甲種師,C3I1系統搞了兩年還不能投入實戰,監視系統的裝備剛剛下發。朱海鵬喜歡做一些標新立異的事,你見他成功了幾回?」
  【1C3I:系指揮、控制、通信、情報四個英文單詞第一個字母的組合,一般可解釋為指揮自動化系統。】
  唐龍也不爭辯,低著頭,飛快地草擬了兩份電報,遞給范英明簽發。
  劉東旭說:「范團長,唐龍的擔心有點道理。C師只有一個團,船小好調頭,不能不防呀。」
  范英明對一個戰士說:「去把李鐵叫來。劉政委,C師也是這個軍的,這種大形勢,他們最佳的選擇就是睡個好覺,明後天認真扮好指定的角色。他們不會不知道方副司令已來了演習區吧?」看見李鐵進了屋,命令道:「李鐵,你帶特務連兩個排,從十點半開始,到一、二團結合部一號公路巡邏。後半夜更要釘緊點。」
  李鐵答應一聲,跑出去對著沿路設的一串帳篷吹一陣緊急集合哨,自己先跨上摩托,喊一聲:「一排、二排跟我來。」話音剛落,摩托車隊都動了。
  楚天舒指揮部隊越過一號公路,跑進一片樹林,看著緩緩而來的一串燈光,伸手拍拍中尉的腦袋,「演習結束,團裡給你請立二等功。」又掏出懷表看看,感歎一聲:「海鵬是高我很多呀。開弓沒有回頭箭,咱們只能幹下去了。」
  方英達半躺在一張雙人席夢思床上,看見醫生走出了房間,拿起瓶蓋,把裡面的幾粒藥倒進了床頭的痰盂裡,笑著對坐在床邊的陳皓若說:「懷疑我的肝有問題,胡扯淡。」
  陳皓若說:「老軍長,你的胃有點問題吧?」
  方英達說:「不大,不過是賁門呀幽門有點慢性炎症,低血壓,有時像今天這樣犯犯低血糖。在北京會上也犯過一次,小二恬恬知道了,非要拉我去三○一做個胃部CT。做個啥T,也只是個胃炎。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
  秘書梁平沖好一杯牛奶,端過來說:「六十多歲的人了,像這兩天這種工作量,鐵人也累垮了。」
  方英達盯著奶粉罐子看看,又拿在手裡,臉又陰沉了,「雀巢奶粉,還是罐裝的!這附近只有一個鎮子,想也不會有這種貨,那就是你的什麼部下早買好放在這房子裡的。皓若呀皓若,輕一點說,你也太官僚了。你看這床,你看這燈,星級賓館水平嘛,成什麼話!」
  陳皓若難為情地說:「我有責任。這幾年軍裡生產經營收入不錯,下面大手大腳,不過是碰見了才敲打敲打。我真沒想到他們在演習時也敢這樣胡鬧!」
  方英達翻身下了床,低頭一看,腳下是猩紅的地毯,「這不是胡鬧,是養出來的惡習、陋習。這不是小事!決不是小事呀!」
  陳皓若也站了起來。
  方英達說:「皓若,你說老實話,你覺得這次演習真有必要搞嗎?」
  陳皓若吭哧著答道:「軍裡也經過論證。A師搞了半年封閉式訓練,這種演習可以全面檢驗一下訓練成果。是有必要的。」
  方英達一針見血了:「就沒有討好我這個就要退二線老軍長的考慮?」
  陳皓若和梁平都呆住了。
  方英達繼續說:「以為我在A師當過師長,臨下台前看一眼老部隊如何了不得如何不得了,這一生也就無憾了。你錯了。全區四個集團軍長,就你陳皓若全面,缺點是有時候要當個好好先生,有點肉,有點軟。」
  梁平見陳皓若十分尷尬,打圓場笑著說:「首長,你這麼看這次演習就有點主觀了。這話我是沒資格說的。即便事情真是這樣,責任也不在陳軍長。羅馬不是一天一人造的。」
  方英達仍不依不饒,「可羅馬差不多是在一天裡被一個人毀的。好,先不說這事了,明天底牌會亮出來,一看就懂。」
  陳皓若說:「老軍長,你把牛奶喝了吧。」
  方英達端起牛奶,點點頭說:「說你全面,沒有錯。我這麼罵王軍長,他會急;罵秦軍長,他軟頂;罵張軍長,他生恨。你卻能提醒我喝牛奶。坐下說吧,坐下說吧。」
  梁平挪把椅子遞給陳皓若,「陳軍長總沒有在這個節骨眼上,三五天的跑北京吧?你這時候去別的軍,感受恐怕更深。」
  方英達揮一下手:「所以我才認為軍委制定質量建軍的方針非常英明、非常及時。質量是根本,科技是基礎。我們不能等做了一次海灣戰爭中的伊拉克,才下決心割捨那些沒用的東西。北京會議和這裡的現實,反差有點大。我也有點急躁了。」
  陳皓若一直站著,這時說道:「老軍長,軍委會議精神,改天我再來聽。天不早了,你要早點休息,明天還要去看演習。這演習已經成這樣了,你就依照軍委會議精神,邊看邊解剖邊批評吧。」
  這番話講得很得體,方英達看了陳皓若一眼,點點頭道:「你也是五十大幾的人了,也早點歇吧。」
  終於,演習導演部只留下作戰室窗戶的一抹桔黃,融進沉沉的黑夜。
  黎明時分,A師指揮部一切都準備就緒了,包括熬得周到的小米稀飯。
  黃興安站在門口望了一會兒天,喊過一個參謀說:「你在這兒釘著,看見直升機,馬上去叫我。」
  回到作戰室,黃興安喊過一個參謀,面朝地圖,背朝參謀,十分嚴肅地說道:「命令:各參加演習部隊,戰役第二階段早八點準時發起。望各部再接再勵,全殲藍軍,圓滿完成軍區、集團軍賦予我師的光榮的演習任務。」
  紅、藍兩軍按照各自的部署,開始想望各自需要的結果了。
  朱海鵬指揮十幾個戰士把包裝好的液晶顯示屏小心裝上解放牌大卡車,走過去對一個中尉說:「趙連長,路上一定要小心,這東西最怕劇烈震動,一平方厘米失靈,有可能導致對戰場形勢的錯誤估計。」
  趙連長踩上腳踏板,一手攀住車廂板喊道:「一班上。」只見十二個戰士前四後四左二右二盤腳坐在車廂板上,把兩米見方的顯示屏托圍在中間。
  朱海鵬很滿意地笑了,誇獎道:「鬼點子真不少!用肉墊運顯示屏,肯定是世界獨一份。」
  趙連長說:「我可沒這好腦子,這是江大姐的發明。朱主任,給不給江姐帶個什麼話呀?」
  朱海鵬佯裝嚴肅地說:「沒大沒小的亂說。」
  趙連長攀上車門,做個鬼臉道:「到底帶不帶?不帶,江姐問了我可說你啥也沒說。」
  朱海鵬說:「別耽誤時間了,一會兒就要開戰了。要是她還在,你就說暫時沒啥事,讓她回去看看小銀燕。」
  卡車緩慢地開走了。
  朱海鵬走到裝甲車旁,對駕駛員和機槍手說:「除了一線的一個半連,C師在戰區只剩下一輛裝甲車和你們倆了。走,咱們到前面看熱鬧去。」
  一輛紅色越野吉普疾駛而來,一個下士從車窗探出頭喊道:「等一等——」
  下士拎過兩個多層電加熱飯盒,遞給朱海鵬道:「常師長和江姐叫我給你送今天的飯菜。」
  朱海鵬說:「我們帶著乾糧,還餓得著。」挪開一層看看,「你們從『師指』到這裡,要跑一個多小時,這菜是不是昨晚做的?」
  下士說:「聽說咱們師要反敗為勝,大家都睡不著,四五點鐘就爬起來了。江姐到炊事班建議給你們、特別是給你做幾個菜,就一人做了一個。常師長炒的是宮保肉丁,江姐做倆,一個珍珠圓子,一個金鉤白菜。那個回鍋肉是我做的。」
  機槍手蹭過來說:「朱主任,你看俺是不是隨車先回去。這飯菜怕不夠三人吃。再說,咱又不參戰,我這個機槍手也多餘了。」
  朱海鵬說:「好好好,坐在裡面也烤得慌。」
  司機歎一聲:「看來我這個俘虜是當定了,就這一輛車,連個掩護的都沒有。團長怎麼會點名要我這輛車呢。要不是一個村的趙五跟了楚團長打反擊,我就是當了俘虜也沒人知道。這回他回去准顯擺。趙五的命就是比我好哇。」
  朱海鵬知道這話不是玩笑,就說:「上等兵,那你也隨車回去吧。裝甲車我自己開。你們快回去吧,再有半小時就要打起來了。」
  司機蹦幾蹦,「不當俘虜真好。」拉開車門,把吉普車司機一推,「你歇歇,我來開。」
  朱海鵬目送幾個戰士離開戰區,獨自駕駛著裝甲車向演習前線駛去。火紅的朝陽把千萬道霞光灑向廣袤的大地。綿延的丘嶺只是一片靜默靜默靜默。還是靜默。
  底牌就要亮出來了。
  這段時間最難熬。
  藍軍僅剩的不足兩個連的士兵,在漫長的戰壕裡顯得有些孤單。不時有分不清身份的對話飄出掩體。
  「班長,我這腿有點打哆嗦。」
  「這是演習,你哆嗦個屁。」
  「小時候放鞭炮,能嚇得他尿褲子。」
  「班長,主力都撤了,咱兩個連,能頂住?」
  「新兵蛋子,操那麼多心幹啥!把你的空爆彈用連發扣,扣個十次八回,把槍一抱,等著當俘虜吧。」
  「團主力到底還接應不接應我們?連長,你給我們透個底。」
  連長發出一陣怪怪的笑聲。
  「連長,你笑啥?不是說要反敗為勝嗎?難道這回是要把我們犧牲掉?」
  「吵吵個屁!向兩邊傳話。不准打連發,誰打了連發修理誰。底牌嘛,底牌是這樣的,我們這一百多號,這次演習只有兩條路,要麼陣亡,要麼被俘。」
  「連長,我當三年兵,已經陣亡兩次了。」
  「不准再討論了!傳話,只是傳話。楚團長說了,咱們堅持一小時,全連記集體三等功。我告訴你們,堅持一個半小時,每個人都立三等功。」
  「連長,敵人上來了。乖乖,有坦克,有裝甲車,黑壓壓的,怕有幾千人。」
  「再傳一句話:放近了打。誰在今天上午說出主力去向,我處分誰!」
  A師一團率先攻了上去。
  范英明和劉東旭並肩站在一輛裝甲車上,隨大部隊向前開進。范英明用望遠鏡看看自己的隊伍,對裝甲車通信員說:「喊出所有坦克和裝甲車。」
  通信員把每輛車都喊了出來,把話筒遞給范英明。范英明說:「我是一號,我是一號。你們要放慢速度,保持三角攻擊隊形。告訴隨車攻擊步兵,不要離開戰車六十度銳角扇面,這樣才能避免傷亡。三營注意,不要滿坡放羊。」
  劉東旭說:「我還是留在指揮所吧。指揮作戰,我可不行。」
  范英明說:「你不看看演習中的近戰場面?」
  李鐵騎摩托追至,攀上裝甲車,把一份電報交給劉東旭,「劉政委,黃師長來電,要你盡快趕回。方副司令和陳軍長一個多小時前就離開了導演部,說是到『師指』,可現在還沒見到人。」
  劉東旭跳下裝甲車,坐上李鐵的摩托向後方開去。紅藍兩軍已在兩個高地接上了火。
  朱海鵬聽了一會兒槍響,取出望遠鏡朝一個高地觀察,看見藍軍的第一道防線已被紅軍撕開一個口子。他把熱好的飯菜從車裡端出來,揀出江月蓉做的兩個菜從容地吃著。
  槍炮聲忽然稀疏起來。朱海鵬忙收拾好飯菜,抬腕看看表,自語道:「只堅持了三十八分鐘,不過癮。讓范英明聽個響吧。」他鑽進裝甲車,把馬力開到最大,又跳出來,舉起望遠鏡觀察戰場形勢。
  A師一團先頭部隊已經開始打掃戰場。
  范英明預感到可能出事了,催促駕駛員一口氣把裝甲車開到土崗上。只見藍軍一百多佩戴著戰俘標誌的幹部戰士,圍坐在一起。
  范英明掃了藍軍一眼,自言自語說:「奇怪,楚天舒不該這麼糊塗,這麼重要的高地,只派一個連把守,又不派增援部隊。他的重型武器好像也沒投入。」
  沒有藍軍搭話。
  A師一團一個上士說道:「我們團長問你們為啥只有一個連守這裡,你們怎麼不回答?」
  還是沒有人回答。
  上士脫口說道:「當了俘虜,還做什麼做。」
  藍軍中有人說:「一個團用四十分鐘吃掉一個半連,值得拿到聯合國宣傳哩。」
  上士說:「用牛刀殺雞也是殺,殺死算數。」
  藍軍一個上尉鐵青著臉站起來看著范英明說:「上校同志,我們還沒吃早飯,請允許我們埋鍋造飯。再請你下個命令,讓你手下的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巧嘴八哥消停消停。你肯定不想看見不愉快的場面吧。」
  范英明仔細看看這個高挑的小伙子,馬上說:「我可以完全滿足你的兩個要求。傳我的命令,凡一團幹部戰士再說影響團結的話,一律給予嚴重警告處分。團部炊事班,限你們在三十分鐘內為C師一團一連半人做一頓可口的飯,以表達A師一團全體官兵對他們的敬意。一個沒任何重武器支持的步兵連,在一個加強團攻擊下,竟能堅守四十分鐘,這證明他們都是合格的戰士。上尉同志,我這麼處理你滿意嗎?」
  藍軍上尉簡短答道:「謝謝!」又坐下了。
  范英明又說:「上尉同志,能不能回答我幾個絲毫不涉及你們軍事機密的問題?」
  上尉站起來答道:「可以。也不能涉及個人隱私。」
  「作為一線主力,你們怎麼沒吃到飯?」
  「連炊事班全體人員都投入了戰鬥,沒人給我們做飯。」
  「這種不顧你們退路的安排,你們就沒提出任何意見?」
  「儘管你這是誘供,但我還是願意回答:軍人以絕對執行命令為天職。」
  「你很機敏,上尉。」范英明還是沒想明白藍軍到底想幹什麼,忍不住問:「難道你們是楚天舒專門放的誘餌?」
  上尉看看表,臉上浮出了笑容:「范團長,現在是九點十分。我可以坦白地告訴你,因為和你進行這番愉快的對話,C師一團三連超額完成了演習任務。」
  「請你解釋一下。」
  上尉道:「我們的任務就是讓你們團在零號高地滯留一個小時。確切他講,我們的任務是阻擊,掩護主力迂迴作戰。你已經上當了,因為你在這裡白白耽誤了十五分鐘。」
  「團長,」一個戰士奔跑上來報告說:「河谷樹林那邊有裝甲車的聲音。可能是藍軍主力。」
  范英明疾走幾步,臉色鐵青地回頭對藍軍上尉說:「祝你們好胃口。」
  河谷裡,幾個A師一團戰士形成一個包圍圈,慢慢接近一輛在原地打轉轉的裝甲車,敏捷地撲過去,爬上裝甲車,有的試著揭蓋子,有的朝裡面喊話。
  范英明跳下吉普車,氣急敗壞地衝過小河溝,朝幾個戰士喊:「怎麼回事?」
  一個戰士跑過來,「報告團長,這是一輛像是出了毛病的藍軍裝甲車。裡面的人應該能看見我們,可能是打不開蓋了。」
  范英明萬萬沒有想到從裝甲車裡爬出來的竟是近二十年軍旅生涯惟一能算對手的朱海鵬,不由得有點發怔,眼光越過朱海鵬,仍盯著裝甲車。
  朱海鵬解開領扣,掏出手絹抽打著腿上的污漬,說:「就我一個人。」指指胸前別著的牌牌說:「可惜不是范兄希望見到的人。」
  范英明看著朱海鵬用白手絹擦過皮鞋後瀟灑地把手絹扔掉,不屑地冷笑一聲,「一年多沒見,更加假洋鬼子了。」
  朱海鵬抬起一隻腳自嘲道:「上講台慣出的臭毛病,總想讓自己的形象和授課的內容相一致。今天確實不該擦這雙鞋。」
  范英明用銳利的目光掃掃朱海鵬的領口、袖口,譏諷道:「可惜只有一兩件軍用襯衣。你怎麼會從藍軍的裝甲車裡冒了出來。」
  朱海鵬笑了笑,「問楚天舒借了一輛,只是想來證實一下范英明會不會出現在一線。老實說,我有點失望。」
  范英明道:「沒時間和你鬥嘴,有屁就放吧。」
  朱海鵬說:「可能比較臭。我心目中的范英明,在這種小兒過家家的演習中,現在應該躺在至少幾十公里以外的指揮所裡睡大覺。」
  范英明說:「那不是被你耍得更慘了。」轉身對跟上來的焦守志和唐龍說:「報告『師指』和導演部,藍軍只有一個半連在演習第二階段指定區域,其餘主力去向不明,這已嚴重違反了演習規定。A師一團在零號高地地區待命,是否中止演習,請指示。命一團所屬備營,加固該地區所有工事,特務連加強該地區方圓兩公里地域偵察,有異常情況迅速向我報告。」
  朱海鵬點點頭說:「大將風度。」
  范英明說:「你這個玩笑開過頭了。我為你早出生五十年可惜。連國有國情、軍有軍情都不考慮,這身軍裝你怕穿不長了。唐龍,這一片地域,你認為團指揮所建在哪裡最佳?」
  唐龍不假思索地朝河灣的一片樹林一指:「就建在那裡。朱主任,祝賀你建起了全區第一個戰場微波監視系統。」
  朱海鵬擺擺手說:「這是C師七千將士臥薪嘗膽的結果,朱某可不敢摘這個桃子。如果你們一、二團有那麼點協作精神,那個不足五里寬的不設防地帶就不會出現,我軍旅生涯的最後一次亮相就不會閃光了。」
  范英明驚訝地看了朱海鵬一眼,「你今天是贏了一局,可惜手段有點下九流的邪氣。」
  朱海鵬說:「和你打打嘴仗也很愉快。你不覺得你那所謂的優越感有點來歷不明嗎?這個小你七八歲的唐龍,你若三天不用功,怕是也要跟他過不上著了。」
  唐龍忙說:「朱主任,不要扯上我,我算什麼,能把參謀工作做及格就滿足了。」
  朱海鵬說:「知道藏鋒芒,比我強多了。」
  正說著話,一彪人馬從小河那邊殺了過來。為首的年輕上校、A師二團團長簡凡疾走到范英明面前說:「范團長,你也太不夠意思了,連個蹄子、尾巴也不給二團留。」
  范英明眼神裡的鄙夷倏地一閃,就被淡如水的客氣遮掩了,「簡團長,只有一個半連,你要眼饞,就記在二團賬上好了。」
  簡凡如釋重負地出了一口氣,「怪不得只聽了半個小時的響,就是乙種師的一個團,掙扎也能掙扎個大半天的……」忽然問他像是明白了什麼,一下子結巴起來:「那,那他們到哪裡去了?」
  朱海鵬接道:「如果楚天舒蠻幹,可能正在某個地方等著跟你們干仗哩。」
  簡凡大急,連連說:「這不可能,這是演習,楚天舒再蠢,也該知道規矩。」
  范英明說:「昨晚天黑到十點之間,楚天舒帶領他的主力部隊,從我們兩個團的夾縫中穿出去了。他不再把這次演習當演習了。」
  簡凡冷靜了下來,認真地說:「范團長,我得把你的說法稍稍修正一下。藍軍從哪裡躥到了我們背後,有待證實。我現在可以負責地說,昨天晚上,二團規定防區內,連一隻『藍色』的鴿子都沒飛過去。」
  范英明乾嚥一下,淡淡說道:「這個責任完全由一團承擔,是我們改變了佈防。」
  場面變得寡淡、尷尬起來。簡凡拿望遠鏡朝兩個高地看看,發現一團的士兵正在搶修工事,找到了話題,說:「老范,這是演習,拿下這兩個高地就行了,何必再來個錦上添花呢?」
  范英明答道:「在接到命令前,我們要預防藍軍的任何反撲。」
  這時,一架直升機出現在演習區域的上空。朱海鵬用望遠鏡看看,嘴裡說:「方副司令瘦了一些,像是不高興。哦,陳軍長變成黑臉李逵了。要是楚天舒冒冒失失打掉了你們師指揮部,這場演習就會在集團軍軍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了。」
  范英明轉身就走,丟一句:「輕一點說,這叫落井下石,幸災樂禍。」
  朱海鵬依然舉著望遠鏡,接道:「重一點說呢?我不怕不好聽。」
  范英明停住腳步,轉身一字一頓:「多少有點小人得志。」
  「痛快。」朱海鵬仍在追蹤直升機,「能震動一下你的岳丈大人,從此告別這樣的演習,當回小人也值。」
  簡凡喊一聲:「范團長,你別走。」
  范英明停下來:「還有什麼事?」
  簡凡跑了幾步,「老范,『師指』只有一個警衛連,真出了事就是大事,我們兩個團一起殺回去吧。C師這一回真是瘋了,存心給我們難堪。」
  范英明轉過身道:「眼下敵情不明,還是原地待命好。如果打亂了建制和總的戰場格局,損失只會更大。」
  簡凡喊了一句:「白參謀,」又朝范英明走幾步,「老范,咱們各唱各的歌吧,反正我只認這是演習。白參謀,命後隊變前隊,二營以急行軍速度向師指揮部開進,以演練應變能力為目的。朱主任,老范,告辭了。」
  范英明顯然清楚簡凡此舉在和平時期的效果,想想和方怡就要各奔東西,便很快看清了今天做出原地待命的決定對今後在A師處境的負面影響,心裡亂了一陣,竟望著簡凡自信的背影發起呆來。
  因為藍軍犯規,局勢發生了始料不及的變化,范英明擅自率一團冒進就變成了日後遭人攻擊的靶子了。范英明不得不面臨這樣的現實。簡凡的行為雖然讓范英明不齒,但他也承認這種本領可以使簡凡這種人在和平時期的軍營裡如魚得水。
  朱海鵬哪裡看不出范、簡二人作為職業軍人的差異,感歎道:「怪不得能搞起來這種演習,A師這方面可真是人才濟濟呀。英明,你現在改變主意還來得及,不管『師指』有沒有危險,這種姿態一擺,你昨天的獨斷,就會罪減三等。」
  范英明因被猜中了心事,臉色變得很不好看,下意識地用踱步來消弭心中的風暴。
  朱海鵬想起昨天下午無意聽到的方怡紅杏出牆的傳聞,再想起自己這些年因牛郎織女生活,一年定要出幾茬的變種青春痘,心裡就判斷出范英明真的有家庭危機了。再一想方怡要是在這個節骨眼上搞個雪上加霜,范英明在部隊的前程也就黯淡無光了。這決不是朱海鵬想看到的結果。入伍近二十年,朱海鵬也是把范英明當成可以同場競技的對手,甚至他已比較出了兩人的優長。他認為,范英明才真正算是中國軍隊現階段的脊樑,同時他把自己定位於范英明的後繼者角色。從內心深處,他認為范英明說他早生五十年一針見血。朱海鵬正是基於對自己的這種判斷,才痛下決心離開部隊,準備進入個別已超前中國社會平均水準幾十年的領域尋找可以一振雄心的生存空間的。要是因為自己在軍隊的最後一次亮相,直接導致范英明在軍隊前途的終結或者是大的跌落,就太違背初衷了。朱海鵬自嘲地一笑,說:「我這個人的弱點就是不全面。英明,你這些年也沖得太猛了些,應該把後院打整得舒服些。要是方怡不理解你,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你的韌性很好,我看就隨隨俗,也派一個營向剛愎自用的黃興安拋個繡球吧。」
  范英明扭過一張憋得紫紅的臉,狠巴巴地說一句:「我用不著聘你當生活導師!」大步流星撇下朱海鵬,朝河灣的樹林走去。
  朱海鵬呆呆地站了一會兒,自責地咬著牙,蹙著眉,用拳頭擊打著空氣。方英達、陳皓若乘的直升機漸漸遠去了。
  在A師指揮所坐鎮指揮演習的黃興安早已亂了方寸。炊事班那鍋小米粥涼了熱、熱了涼,還是沒等到方英達。七點半鐘,黃興安終於等到了方英達動身來看演習的消息。派人守望天空,直到演習開始,仍不見飛機的影子。一個參謀提醒說方英達可能直接飛了戰區,黃興安就像個石像一樣端坐在地圖前,一言不發。直到一團、二團演習順利的消息傳到指揮部,黃興安才感到一絲輕鬆。
  接著知道了藍軍主力不知去向的消息,黃興安呆坐了十幾分鐘。職業軍人的直覺告訴他,這決不是個好兆頭。如果藍軍不是逃跑,不管C師負什麼責任,A師的面子也要跌去三分。一個一萬二千人的甲種師,幾乎傾巢出動,把不足兩千人的一個團包圍在方圓不到五公里的狹小地域裡,卻讓這一千多人在眼皮底下消失了。這肯定將成為笑柄。黃興安以幾十年軍旅生涯積累下的經驗,在十幾分鐘內做出這樣一個判斷:必須緊緊抓住C師違反遊戲規則這一點,逼導演部中止演習。
  簡凡率二團來保衛師指揮部的時候,黃興安已經和趙中榮通了四次電話。
  第五次拿起電話,黃興安已有點不客氣了:「不是哪個,A師師長黃興安。趙處長,趙導演,演習方案改變了,也該事先通知吧。」
  趙中榮說:「給你說過幾遍了,演習計劃沒有任何變化。」
  黃興安站起來說:「是不是方副司令佈置了加演節目,你透個底嘛。」
  趙中榮說:「自從昨晚挨了批,我沒敢離開作戰室一步,我知道什麼底?」
  黃興安一拍桌子道:「你是導演,你總該把藍軍現在的位置告訴我們吧?」
  趙中榮一臉苦楚,團團轉著,「我要知道我能不告訴嗎?自從接到范英明的報告,我找了快一個小時了,他們不回答,我有啥辦法?」
  黃興安坐在桌子上說:「那你讓我的幾千人和誰作戰,每人找棵樹,找塊石頭?導演部應該立即中止這次演習,一切後果都應由C師承擔。我先把A師的態度說在前頭。」
  趙中榮也火了:「誰給我的權力?你嗎?」知道把話說過了,換個語氣說:「黃師長,我的黃大哥,我這個媳婦更小,幾個指示牌就差點要了我的命。中止演習這麼大的事,我敢做主?方副司令、陳軍長、曹副參謀長都在飛機上,請示也無法請示。我看咱們慢慢找吧。不要急,說到底,這不過是個演習。」
  黃興安頹唐地重複一句:「是的,不過是個演習。」便放下了話筒。
  劉東旭進了作戰室,看見只有黃興安一人坐在桌子上,不由得怔住了。
  「出去出去出去。」黃興安背朝著門,極不耐煩地揮著手。
  劉東旭扭頭看看探在門框上的幾個腦袋,又向前走了幾步。
  黃興安用力一拍桌子,大喊一聲:「叫你出去,你,哦,是你,」跳下桌子,迎幾步說:「政委,你可回來了。」
  劉東旭說:「是不是前方進展不順利?我看參謀們都在閒著。」
  黃興安說:「很順利,一個團吃一個半連,當然順利。這常少樂真是他娘的吃了豹子膽,算了,直接說吧,藍軍主力已不知去向,連導演部都找不到他們了。」
  劉東旭昨晚聽過唐龍的擔心,倒是沒有驚慌失措,走到地圖前,用識圖鞭朝地圖上一點,「他們肯定是前半夜從這裡插到我們背後的,一兩千人的大行動,總有些痕跡可尋,他們會到哪裡去呢?」
  黃興安急了,「政委,這是演習。我們還是商量個意見,正式要求軍部下令停止演習。這是一萬多人參加的大規模軍事行動,怎麼能這樣當兒戲呢!」
  劉東旭這才又進入了角色,「我們恐怕得先把部隊重新部署一下。」
  黃興安說:「敵人都不見了,咋部署?」
  劉東旭答道:「想辦法先把敵人找到。」
  黃興安搖搖頭道:「這是演習,我的政委,是預先導演好的演習,我的政委同志!眼下的問題已經不是純軍事的問題,而成了一個政治問題了。我們當前的任務不是找藍軍,而是要求終止演習。」
  劉東旭也感到事情的性質變了,喃喃道:「那就要求終止演習吧,這也算個態度。」
  方英達在飛機上已經判斷出這次演習出現了戲劇性的變化。不管結局如何,不會再看到十分完滿的結局則是肯定的。他的心情莫名其妙地變得輕鬆了一些。
  下飛機後,方英達對陳皓若說:「不要輕易結束演習,看看再說,這種時候最能檢驗一支部隊的應變能力。」
  四五個人走進紅軍指揮部作戰室,陳皓若黑著臉盯著早呆了的黃興安說:「黃師長,演習進展情況如何?」
  黃興安判斷不出來方、陳從哪裡來,對演習情況知道多少,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小聲說道:「開始的時候很順利,主攻一團在范團長的率領下,只用三十八分鐘就攻佔了藍軍零號、一號高地。」說著話,一眼一眼地看方英達。
  方英達一直在研究這間作戰室的設施,擺擺手說:「你是紅軍最高指揮官,回答你們軍長的問話就可以了,看我幹什麼。」
  黃興安喘著氣,「接著,接著一團就發現藍軍主力沒按計劃行動,不在指定區域。」
  陳皓若接道:「你那很順利的戰果,我已經有幸看過了,一個半步兵連,剛剛在兩個高地吃過飯。講講你發現這一情況後,A師是如何應付的。」
  黃興安說:「C師首先破壞了演習計劃,我們請求導演部中止演習。導演部無法和你們聯繫上,所以……」
  陳皓若緊接道:「所以你就在這兒等,快一個半小時,沒給部隊下達一道命令?你的一團在佔領區修工事,你的二團在搞拉練,你的預備隊三團在演『平安無事』!黃興安,你這個師長是怎麼當的!」
  方英達用平淡的語調說:「師長當得不錯嘛。你看這地圖有多大,沒有這綠地毯,沒有這一按電鈕就關上的紅絲絨,我看可以拍一場解放戰爭的戲了。哦,這還有兩台微機,怕是用來打印命令的吧?」
  陳皓若厲聲問:「你的微機自動化指揮系統呢?閒在家裡下崽呀!」
  劉東旭站出來說:「軍長,演習計劃中就沒打算用自動化指揮系統。」
  「有你什麼事?」陳皓若不客氣地說,「你的政委當得蠻好,對老百姓秋毫無犯嘛。太像演戲了!黃興安,你把常少樂給我要出來。」
  黃興安接通了常少樂,把話筒遞給了陳皓若。陳皓若嚴厲地說:「常少樂,你好大膽子!你給我說,你把一團弄哪裡去了?」
  方英達說:「讓他過來,我對他們能把一個團變沒了影兒很感興趣。剛才我們飛了二十來分鐘,竟沒找到。」
  陳皓若說:「你不要推個一乾二淨,你來這裡解釋吧。我在A師『前指』。你不知道在哪兒?滴水不漏嘛。好,我派飛機去接你。」很乾脆地摔下電話,扭頭喊:「去把常少樂接來。」
  方英達走到黃興安面前,溫和地說:「黃師長,演習變成了戰爭。我想聽聽你打算怎樣行動,用你一個甲種師,把從你眼皮底下溜走的一個團重新吃掉。」
  黃興安囁嚅著:「方副司令,藍軍比我們早進入戰爭狀態。請首長給我們二十分鐘時間,我再向你們匯報作戰方案。」
  方英達點頭道:「有道理。陳軍長,咱們出去看看風景,讓他們換換腦子。」
  陳皓若跟著方英達走到一個平壩邊緣,說道:「老軍長,你真準備讓他們打下去呀?」
  方英達搖搖頭,意味深長地說:「A師是全區的一張王牌,受點挫折是好事。我只要聽聽他們的計劃,判斷一下這個師首腦機關的綜合反應能力。你我都帶過這支部隊,對它應該有信心。」
  陳皓若說:「看來,這個常少樂這兩年搗鼓出點名堂了。他不會當逃兵這是肯定的。他的一個團竟能在大戰前夜穿過對手的防線而沒被發覺,可見這支部隊的戰鬥力。」
  方英達點點頭說:「質量建軍,裁軍是必然要進行的,C師能趕上來,這個軍隊就有了競爭力。我們這樣的二線軍區更需要些緊迫感。」看見直升機已經開始降落,便朝壩子中間走著,「兩千人的行動,沒練出什麼絕技,是不敢弄這個險的。這怕該歸為高科技的威力了。」
  常少樂一下飛機,看見方英達和陳皓若,跑步過來報告:「集團軍步兵第C師師長常少樂前來報到,請首長指示。」
  陳皓若又把臉拉了下來,「常師長,你得了個全軍第一,竟敢把軍部的演習命令改個面目全非。給你二十分鐘,把楚天舒給我找出來。」
  常少樂佯裝委屈道:「軍長,這完全是楚天舒的事。這次演習,我們只有一個團配合。楚天舒是立過軍令狀的,當然,我也有領導責任,用人不當,導致軍裡工作的被動。」
  陳皓若冷笑道:「你們演的這出雙簧能騙得了我?軍裡工作有啥被動?你不是對演習的事一無所知嗎?」
  常少樂沉默地站著。
  方英達伸手拍拍常少樂的肩,「常麻稈,聽說你的師富得流了油,你還是這樣瘦,怕是傳言不實吧?」
  常少樂一聽方英達叫他的綽號,心中暗喜,咧嘴一笑說:「初級階段,錢都用在基礎建設上了,師部中灶常年都是兩菜一湯,胖不起來。」
  方英達用鼻音哼了一聲,「吃的東西怕都長了心眼了。這件事,始作俑者是朱海鵬,你是過了難關的越王勾踐,當的是後台老闆,楚天舒不過是個能幹的施工隊隊長。我猜錯了沒有?」
  常少樂吃了一驚,脫口說道:「首長英明。」忙又解釋說:「我不過做一次後勤部長。」
  方英達說:「你們搞了什麼秘密武器?」
  常少樂謹慎地說:「用了二百多萬生產經營收益,搞了個戰場微波監視系統。朱主任說可以在這次演習中試試效果,師裡就把這些東西交給了一團。沒想到楚天舒竟捅了大婁子。」
  方英達臉上露出了笑容,「不錯,你們能提前這麼幹,軍委的方針就好貫徹了。一個乙種師不等不靠,憑自己努力靠科技強軍,經驗值得總結。」
  常少樂有點忘形了,「有了這些先進玩藝兒,戰爭完全改變了。A師昨天兩個團中間出現幾公里的無人區,我們馬上看個一清二楚。」
  陳皓若盯了常少樂一眼,「不打自招。」
  黃興安和劉東旭從指揮部跑步過來。黃興安立正報告說:「副司令員同志,A師向你匯報下一步作戰方案。」說完恨恨地瞟了常少樂一眼。
  方英達擺一下手:「說吧。」
  黃興安清清嗓子,剛要說話,一個參謀奔跑過來,揚著電報說:「二團報告,他們發現了藍軍主力,二營已和他們打了起來。」
  黃興安又給方英達敬個禮道:「我去處理一下,再向你匯報。」
  因為簡凡二團救「師指」心切,先頭部隊和楚天舒正在尋找A師部隊的C師一團遭遇了。楚天舒一聽說A師指揮部就在附近,令一營打阻擊,自己帶兩個營朝A師指揮部方向急進。演習再次發生戲劇性的變化。
  方英達、陳皓若和常少樂交談著走進A師作戰室,黃興安正在地圖前回述命令:「命二團不惜代價,把藍軍主力拖住;令預備隊三團先派一個營,以急行軍速度迂迴至藍軍右側部;令一團分兩路,從二團兩側,向藍軍兩翼地區急進,以防藍軍再次逃走。」
  話音剛落,外面就傳來一陣槍聲。接著,就聽見由遠而近的裝甲車的轟鳴。常少樂最先跑出去,一看眼前的景象,驚出一身冷汗。只見四五輛裝甲車正呈扇面向指揮部開來,幾發空爆彈在房子四周炸出幾柱青煙。一個電喇叭的聲音響了:「你們已被絕對優勢兵力包圍,按演習規定,你們應馬上停止抵抗,以被俘人員身份離開演習。」
  常少樂像兔子一樣,飛快地迎著裝甲車跑去,邊跑邊揮手。終於,戰車上的藍軍官兵看清阻攔他們前進的是自己的師長,都在離房子兩三百米的樹林裡停了下來。
  常少樂攀上一輛裝甲車,把身子露在外面的一個戰士手中的電喇叭搶過來,扔在地上,朝裡面喊:「楚天舒,你給我爬出來。」
  楚天舒半截身子探出來,驚訝地說:「師長,你怎麼在這裡?」
  常少樂厲聲說:「快下來。」
  楚天舒跳下裝甲車。常少樂連聲說:「闖下大禍了,闖下大禍了,你看看那是誰?」
  楚天舒抬眼一看,方英達和陳皓若正站在房門前的一塊大石頭上,肩上的將星在陽光的照射下閃著金光,方英達的一頭白髮像一團溫度極高的烈焰在空氣中隨風燒著。楚天舒一捂嘴,叫了一聲:「我的媽呀。」
  常少樂對裝甲車上傻呆呆的士兵說:「再退二百米,把火熄了,原地待命。」拉了楚天舒邊走邊說:「把錯誤越說嚴重越好,不要爭辯,主要聽方副司令是什麼態度。」
  很難用言語表述這突然的變化在方英達內心引起的風暴。作為軍區主管訓練的第一副司令,作為這次重要的軍委擴大會議的參加者,他理智上很快判斷出這次演習中出現的情況,完全可以看作依靠高科技以少勝多的一個戰例,本來應該高興。然而他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從感情上,他實在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戰爭年代,他在這個師當排長、連長、營長,打了無數次硬仗、勝仗。新中國建立後,他又在這個師待了近十年,團長、師長都幹過,直到升任軍長才離開了A師。可以說,他把生命中最美好的時光,都交給了這支英雄的部隊。今天,這支部隊卻在他眼皮底下慘敗了。他笑不出來。
  常少樂、楚天舒已經跑步過來,方英達和陳皓若不得不表明自己的態度了。
  楚天舒敬禮後,竟不知如何是好,張了張嘴,卻說了這樣的話:「C師一團團長楚天舒違抗軍令,願意接受任何處分。」
  陳皓若臉色鐵青地沉默著。
  方英達艱難地吞嚥了幾下,轉過身,面對著陳皓若說:「演習結束。通知演習部隊營以上幹部,下午三點在這裡開現場總結會。」說罷,獨自一人朝樹林走去。
  遠山靜默著,土崗靜默著,藍天白雲靜默著,人群更是靜默,都在看著在陽光中行走的方英達。過了好一會兒,還沒有一個人動。
  陳皓若慢慢走到A師的人群前,狠狠瞪了黃興安一眼,說道:「仗打敗了,午飯總還會做吧?」朝林子方向走兩步,又扭頭說:「方副司令有病,給他佈置個午睡的地方。」
  A師的軍官默默地回到指揮部。草壩子上只留下常少樂和楚天舒筆直地站著。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還沒有動。
  常少樂咬咬牙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埋鍋做飯,把準備三天的肉、蛋一頓吃掉。通知到各個班,不准談論,不准笑,更不准唱歌,都撐開肚皮,給我吃。」說著,大步朝裝甲車方向走去。
  楚天舒追了幾步,問道:「師長,你是不是看到底牌了,給我透個底,我這心裡七上八下的,快要撐不住了。」
  常少樂歎一聲:「你若不用裝甲車續這個尾巴,而是全力吃掉黃興安一個營,說不定能立功。方副司令剛喊我一聲常麻稈,你就上了這道菜。看樣子怕是要各打五十大板。」
  楚天舒說:「要是知道方副司令和軍長在這裡,借我個豹子膽,我也不敢。」
  常少樂突然停下來說:「你派人去找找朱海鵬,讓他別來這裡湊熱鬧。方副司令已猜到是他的主意了。」
  太陽正在中天。秋老虎的天氣,竟在西南出現了。因為方英達態度不明,演習雙方這頓午飯都吃得味同嚼蠟。
  范英明下了三菱越野吉普,看見幾輛藍軍的裝甲車,下意識地閉了一下眼睛,小聲說道:「整整軍容。給我記住,挨訓挨罵,都不准低頭,目光不要低過首長的領花。」
  兩個不成比例的方隊整齊地排在石板前面,靜靜地等候方英達和陳皓若。
  導演部的幾個人在門兩邊面對著方隊站著,顯然把自己置身於局外了。陳皓若走出門口停頓一下,眼光左右一掄,說一句:「站到那邊。」
  趙中榮、高軍誼幾個人跑步過去站成一列。
  方英達在隊伍面前來回走了兩趟,發現范英明身邊的幾個人和A師大部分軍官精神狀態的反差,不由得做了停留,最後走到正中間站下了。
  陳皓若說:「演習已經結束,兩個師返回防區後,要進行一周整頓。現在請方副司令做指示。全體都有:立正——」
  方英達走到A師方隊的正中,「請稍息。劉東旭出列。」
  劉東旭從方隊第一排跑步出列。
  方英達道:「A師的傳統恐怕有很多人淡忘了,請你這個政委講一講這個師的戰史。」
  劉東旭立正,用洪亮的聲音說道:「A師組建於一九二九年秋天,一九三○年八月歸紅一方面軍編制,在第一次革命戰爭。抗日戰爭、解放戰爭、抗美援朝戰爭中為民族的獨立、自由、解放,立下了赫赫戰功……」
  方英達打斷道:「我六十幾歲的人了,記性不好,請你幫我回憶一下A師打過什麼敗仗。」
  劉東旭說:「A師從未打過敗仗……」
  方英達粗暴地打斷道:「那是昨天以前的A師歷史。今天它敗了,敗得無話可說。你們,你們應該在這個土崗上立塊碑,上寫:常勝陸軍第A師首敗於此。陳軍長,我等著看你們的整頓結果。」說罷,逕直朝直升機走去。
  朱海鵬正在不遠處用望遠鏡看著這場戲。

 ·3·


 
 柳建偉 著


第三章
  范英明穿一身西服,坐在C市月季皇后西餐館一張靠玻璃牆的仿木紋餐桌前,靜等妻子方怡的到來。A師在演習中的失利原因,在下周的整頓中,很快就會集中到他身上,結果實難預料。正是這種難以預料的潛在的極大危險,激起了范英明男人的血性,他決定不仰仗任何支持獨自承擔一切。經過兩天反省,范英明不得不承認朱海鵬這種破釜沉舟式的亮相,需要過人的膽識和彌天大勇。他甚至感到朱海鵬已經在全面超越自己。他渴望在二十四小時內,和方怡達成協議,帶著這張協議,走進師會議室,坦然面對急風暴雨。這種心理,使玻璃牆外車水馬龍的都市夜景只能引得他心煩意亂,臉上似乎不停地在跳出結束吧結束吧快點結束吧這樣一些單調而躁動的音符。
  方怡邁進餐館的玻璃大門,就看見了范英明稜角分明的臉部的側影。十年前,她就發現范英明的男人魅力從這個角度迸發得最為充分,而朱海鵬那張臉,這個角度就不能久讀。或許正是這面部側影的耐不耐讀,使方怡當年選擇了范英明。方怡下意識地站下了,目光盯在范英明的臉部,像是沉入了往事。
  這是一個有高貴的氣質、合適的身材並極具內在才情的成熟的女人。一襲雪青的職業套裙裝,並沒有遮掩住她身上那種常被傳媒稱作性感的魅力,或許因了這種恰到好處的遮掩,使這種魅力較之袒胸露背更加令人無法抗拒。她像是深知自己引人注日,並沒過多停留,逕直走到范英明的對面坐下了。
  「英明,」方怡微笑著說,「在我的記憶裡,這是你第二次以丈夫的身份,正式請我吃飯。第一次是我三十歲生日那天晚上。」
  范英明說:「這會是最後一次了。」把這一晚談話的主題定了下來。
  方怡低頭看了一會兒桌面,微仰著頭說:「要是我改變了主意呢?也是最後一次?」
  范英明很乾脆地回答:「不能再變了。龍龍跟著你。主要矛盾解決了,其他的就好辦。」
  方怡淡淡一笑,右手以優雅的姿勢輕輕敲打著桌面,「你們演習的事,我已經聽說了一點。爸爸七分誇朱海鵬和C師,三分罵A師不爭氣,一分也沒提到你。已經有一種說法,說你應負主要責任。」
  侍應生把西餐端了上來。
  范英明拿了刀叉,切著豬排說:「表面上看,我該負全部責任。」
  方怡叉了一塊蘋果沙拉,瞇著眼睛看,「這是我臨時改變主意的原因之一。這個時候,別說辦這事,只要把我們的婚姻現狀公開,對你就算是落井下石了。」
  范英明一伸脖子,吞下一塊牛排,「我會連自己的利益都考慮不清楚嗎?這事必須解決,越快越好。」
  方怡冷笑一聲,「你不是個自討苦吃的人。爸爸年底就要退了,軍師級領導班子明年上半年會有重大調整。人一退,茶就涼,你應該知道的。我希望你進入師班子後,再商量解決這件事。你我應該永遠是朋友吧?」
  「方姐。」邱潔如一身名牌青春休閒裝,打著招呼走了過來,彎腰說:「早看見你了,不是認出先生是團長姐夫,還不敢讓你看見我們呢!」調皮地朝方怡眨眨眼睛,轉身看著正襟危坐的范英明,燦爛地一笑,「想不到范團長還這麼浪漫。」
  唐龍立在一旁,向方怡、范英明點頭示意。
  范英明僵硬地一笑,「偶爾吃頓飯,竟叫你們碰上了。」
  邱潔如說:「方姐,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方怡微笑著,「是不是唐龍欺負你了?」
  「他敢!」邱潔如斜一眼唐龍,「你看我像是被人欺負的人嗎?這是正經事。聽說你們公司就要發行集資股了,我想求你幫忙買一點。」
  方怡略感驚奇,身子向後一仰說:「能不能上市,什麼時候上市,都不一定。股市幾年幾個風波,姐姐可不願讓你們那點小本錢一套套個三兩年,到時連嫁妝都沒法買。」
  邱潔如說:「唐龍讓買,準錯不了。」
  方怡問:「你準備買多少?」
  邱潔如說:「當然是多多益善。不過,我們也不想借錢,把手裡剩下的八萬塊閒錢投到你們昌達公司就是了。唐龍說這八萬塊買了你們的集資股,一上市,能變成一輛法拉利跑車。沒這輛跑車,我們的事說變就會變。」
  「這麼嚴重呀?那我只好成全你了。」方怡轉過臉看著唐龍說:「法拉利一輛一百三十萬,你真的這麼看好我們公司的前景?是不是在壓寶呀?」
  唐龍看一眼石像一樣端坐的范英明,狠了心說道:「方姐,我研究過你們公司的全面情況,這還是保守的估計。你們公司的薄弱點在銷售,我要毛遂自薦主管這個部門,你們公司的純利潤能提高三個百分點。」
  方怡點點頭,不由得另眼看了唐龍,「部隊能人不少,朱海鵬也說過類似的話,不過他不是來求職。你真不想在部隊干了?」
  邱潔如說:「沒勁。這次演習,人家一動真格的,就把我們『師指』給一鍋端了,再耗下去也沒意思。你拉我衣服幹什麼?我說的是實情嘛。」
  唐龍說:「范團長和方姐在吃飯,咱們先走吧。這場合能談軍事秘密?」
  邱潔如點頭笑著,跟著唐龍走。唐龍壓低了嗓音怪道:「怎麼能當著范團長的面說這些?」邱潔如伸手捂了嘴,偷眼往後看。
  「唐龍,」方怡站起來揚手招呼說:「你要贏了法拉利,昌達請你來做助總。」
  唐龍扭頭說:「君子一言,我會找你的。」
  范英明哼了一聲,「四不像。這種願你也敢隨便許。只能紙上談兵的人太多了。」
  方怡接道:「你是太職業化了。你要不變,恐怕連個兵都當不好了。這樣一個時代,人才輩出。朱海鵬這幾年的變化真大,一點也看不出曾是個放牛娃。」
  范英明怪笑道:「我知道你早後悔了。早了結不是很好?完全可以破鏡重圓嘛。」
  方怡騰地站了起來,倒豎柳眉說道:「你以為我不敢?你太狹隘,太……」發現周圍的人都在看她,把餐巾朝桌上一甩,撇下范英明出去了。
  范英明呆了片刻,掏出兩百元朝桌上一放,追了出去。外面,早是華燈初放的夜景。方怡走到一輛白色奔馳前,打開車門,鑽了進去。范英明奔跑過去,拉開車門,探頭說道:「你認為真有必要這麼拖下去嗎?」
  方怡無奈地熄了發動機,把頭朝方向盤上埋了片刻,又抬起頭,「自從我脫了軍裝,我就知道你我總會有這一天。五年了,你以為我多想這樣耗下去?我們倆有些地方太像了,你剛愎自用,我自以為是,都不是省油的燈。」
  范英明坐進車裡,盡量平靜地說:「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前年你提出來,我就該答應你。再拖下去,要生恨的。」
  方怡眼含淚花,扭頭說道:「你以為我是在趕離婚的時髦?你錯了。龍龍的腳落下終身殘疾,我是有責任。你爸你媽知道我不願再生,甩臉色,我能忍。可你也這麼幹了。我不是一個不能忍的人。好了,追究這些也沒意思。我的脾氣你也知道。說不談這事就是不談。你要麼回你的家,要麼跟我一起回軍區。你有兩個來月沒回來了。」
  范英明聳聳肩道:「還有什麼意思?」點了支煙,猛吸了一口。
  方怡打開車窗,傷感地說:「那個家你去不了幾次了,如果上帝無情,你也喊不了幾年岳父了。」
  范英明側身道:「你在說什麼?」
  方怡長吁了一口氣,「聽說爸爸暈倒的事嗎?」
  「聽說了。」范英明臉色微變,「不是犯了低血糖嗎?」
  方怡捋捋披肩長髮,「二姐打來了電話,爸爸做CT,肝部有問題,三○一的專家認為十有八九是肝癌。」
  范英明臉色大變,「不可能,不可能。」
  方怡道:「上次做的是胃部,肝在片子邊上,看不太清,還得催他再去拍拍肝部,好確診。可他這幾天又好好的,無法勸他。他一直把你當兒子看,三個女婿,他認為你最有希望繼承他的衣缽。我還想勸你演一段恩愛戲給他看呢。」
  范英明兩眼空洞地看著車頂,不言語。
  方怡說:「我昨天已請了個保姆,下一步想把小龍接過來,熟悉熟悉好過渡;另外,一旦爸爸不久人世,也好讓他享享天倫之樂。你是自己回去,還是跟我走。」
  范英明猶豫片刻說:「我也想找爸爸談談。」
  黃興安、劉東旭和高軍誼已經先一步到了方英達的家。他們是來摸方英達對演習的真正態度的。
  黃興安只把半個屁股欠在沙發上,挺直了上身說:「我們確實有輕敵思想。可常少樂違反演習規矩在先。」
  方英達道:「A師不是你黃興安的,C師也不是常少樂的,一個師長,連這支軍隊的性質也弄不清嗎?這次演習之所以能舉行,就是因為這種思想作怪:認為A師是我發跡的地方,曾是我的A師。」
  「是是是,」黃興安點頭道,「我們當然也存在佈防上的漏洞,C師才鑽了空子。」
  高軍誼接道:「一團當時推進太快,導演部曾提醒過的,可,可能范團長一時考慮不周,有點急於求成,才露出了破綻。」
  劉東旭說:「下午到晚上,我都在一團。范團長也注意到了可能的脫節,也請示過。在協調上也存在問題。首長剛才的批評,算是一針見血。這應該是整頓的重點。」
  方英達站起來道:「這次你們輸在哪裡,你們並不清楚。你們應該認識到,你們輸在觀念陳舊、暮氣沉沉上面……記什麼記?」
  保姆小英看見方英達生了氣,忙在廚房門口大叫:「方爺爺,方爺爺,你快來。」
  方英達走過去問:「什麼事?」
  小英怯生生地說:「我看你生氣了。姑姑交待過,千萬不能讓你生氣。你別生氣了。」
  方英達一臉無奈,搓搓手,嚴肅地說:「小英同志,我要給你宣佈兩條紀律。第一,不要翻看我的東西;第二,家裡有客人,你的任務只是端茶倒水。再違反,就送你回家。」
  小英撅著嘴,賭氣走了出去。
  方怡關好車門,看見了蹲在房前台階上的小英,彎腰問道:「我爸在家吧?」
  小英說:「姑姑,你說的任務俺完不成。我勸他不要生氣,他跟我生氣。他一生氣我就生氣,我一生氣,他一生氣就要送我回家。」
  方怡問:「他和誰生氣?」
  小英說:「來了三個校,星星比爺爺的多倆,像是都怕爺爺,屁股不敢把沙發坐滿。爺爺生氣說『記什麼記』,嚇得一個紅臉把本兒都戳爛了。」
  方怡轉臉看著范英明:「來找家長告你的狀吧?」又對小英說:「好了,你先休息吧,明天咱們再商量怎麼和爺爺鬥。」
  走到門廳裡,方怡熟練地挽了范英明的胳膊,小鳥依人樣地把頭靠在范英明肩上,跨進了客廳。幾個人停止了談話,都把目光盯在他倆身上。范英明大窘,推開了方怡。
  方怡誇張地哇了一聲,笑著說:「黃叔叔,劉叔叔,高叔叔,真是稀客。」走過去從冰箱裡拿出幾罐飲料說:「你們嘗嘗,新配方的可樂。」轉身過去拍拍范英明的肩,像是拍打灰塵,「英明,你為你們首長服務服務,我出了一身汗,先上去洗洗。」
  范英明只好提了水壺續了一圈水,找個沙發坐下了。
  方英達接著說:「你們要認識到,A師有今天的失敗,不是偶然。這個碑一定要立。立這塊碑,是為了保證A師在實戰中永遠立於不敗之地。」
  樓上傳來方怡甜甜的聲音,「英明,英明,你上來一下,怎麼沒有涼水了。」
  范英明紅著臉,站起來上樓。
  幾個人端起茶杯喝茶,似乎是想借此調整一下情緒。黃興安剛張了嘴要說什麼,看見范英明又悻悻地下了樓,只好把到嘴邊的話像咽茶水一樣嚥下去。范英明面部肌肉一扯一扯,擠著幾絲笑,又給三個客人續了一遍茶水。
  黃興安哭喪著臉央求著:「老師長,我們一定會本著你的指示精神,認真整頓。立碑的事,我們希望首長再考慮考慮。A師是全區第一主力師,這次失手,上上下下已經受了很大震動,真要立個碑,壓力太大了。」
  方英達仍不鬆口:「不要再說了。這點壓力A師能夠承受。整頓工作要做細緻。如何走科技強軍之路,C師已摸索出一些經驗了。這方面,你們A師條件要優越得多。」
  方怡又在樓上喊起來:「英明,你把浴巾給我拿過來。」
  范英明站起來,一步三個台階上了樓,臉色越來越難看了。
  方怡這麼一喊,演習的話題就無法再談了。
  劉東旭站起來說:「方副司令員,我們不打攪了。你也早點休息吧。」
  方英達欠欠身子,說:「我就不送了。」
  范英明憋了一肚子火上了樓,忍不住舉起拳頭,對著浴室門砸去,半途中又硬生生地收住了。方怡這種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小姐脾氣,范英明早有瞭解,今晚這種即興發揮,可算登峰造極了。范英明無奈地搖搖頭,歎了一口氣,一轉身,看見了方英達的書房門開著,便走了進去。
  兩面牆頂天立地的書架上放滿了各種圖書。書頁間露出的半截半截的卡片,表明這些書並不是什麼裝飾品。兩排英文、俄文圖書新舊參半。如果不是窗兩邊牆上懸掛的那些房間主人戎馬生涯的照片,置身其中,只能把主人想像成一位學富五車的大學者。寫字檯的右上方,擺著一個相框,那個微笑著的年輕女大尉,用一對杏眼中綿綿洩出的無限幸福,註解著這個家庭曾經讓人艷羨的歷史。仔細一看,在牆上懸掛的十幾幅照片裡,女大尉,竟是惟一的女性,這種單一似乎與房間主人色彩斑斕的生命流程極不相符,但它卻在有力地證明著方英達在情愛方面除卻巫山不是雲的騎士般的執拗。這些場景,范英明早已諳熟,他進這個房間,只是想壓一壓胸中的怒火。走到書桌前,他卻被方英達書桌上的一摞書吸引住了,不由得坐下來翻看起來。這是幾本裝幀精美的英文書,內容都是關於高科技與局部戰爭方面的。
  方英達上了樓,在書房門口站了一下,走了進去。
  范英明放下書,站起來恭敬地喊一聲:「爸爸,你的,你的胃病好點沒有?」
  方英達伸手示意,「坐下說。有些痛,很快就會好的。」
  范英明指著書桌道:「你要注意身體。」
  方英達神色凝重地說道:「A師的現狀讓人擔憂。你在基層,有些比我看得清,有些就不如我看得全面。一個主力甲種師,竟對付不了一個裝備有戰場微波監視系統的乙種師的一個團,出乎我意料之外。」
  范英明站起來道:「我有很大責任。不過,那天的情況,是個意外。A師是立足於演習,C師是想出風頭。」
  方英達搖搖頭說:「這不是問題的關鍵。這兩年,我沒少到A師,面上的文章已經做足了,微機顯示屏都在亮,到處都在嘀嗒。可是,演習時卻只能依靠地圖作業。演習中,不敢使用新裝備,名義上是說怕損壞價格昂貴的新裝備,實際上怕是根本不懂這些新東西,心理上懼怕,懼怕失去控制權!再這麼下去,A師就成清末的八旗兵了。」
  范英明道:「基礎訓練上,A師沒有放鬆。」
  方英達說:「我清楚。你帶一團,不足一晝夜推進一百多里,二團去救『師指』,一個半小時走了二十多公里,都可以參加馬拉松比賽。可這有什麼用?單憑人多勢眾和匹夫之勇,是很難打贏高技術局部戰爭的。軍、師一級主官,能看懂這些原著的,鳳毛麟角哇。」
  范英明用欽佩的目光看著方英達,「我們一團,也沒有幾個人能啃動這種原文專著。」
  方英達緊接道:「眼睛不要只盯在你的一團上。作為一個優秀的軍人,要隨時做好挑重擔的準備。要努力使自己成為複合型指揮官。」
  這時方怡穿著睡袍,梳著頭髮倚在門框上插話說:「這麼說,英明能逃過這一難了?」
  方英達問:「什麼難?」
  方怡道:「冒進爭功呀。」
  方英達道:「如果就演習論演習,應該給范英明行政嚴重警告處分,應該給朱海鵬行政記大過處分,應該給楚天舒撤職處分。這就看陳軍長是怎麼整頓了。」
  方怡央求著:「在這種節骨眼上,你就忍心看陳皓若懲治你的愛將?」
  方英達不在乎地說:「我的檔案裡,處分也有七八個。英明,那天和你在河灘說話的是不是朱海鵬?」
  范英明說:「是他。如果給他個記過處分,他就會決心脫軍裝了。他這也是給你們出個難題。你們給的答案不合他的意,他就要來個道不同不相與謀。」
  方英達臉一沉,「怪不得他敢遲遲不來見我。」
  大院裡響起低沉的熄燈號聲。
  方怡走到范英明身邊,伸鼻子嗅嗅,「你去洗個澡,換洗衣服在床上放著。頭發酸臭酸臭的。」
  范英明起身走出了房間。方英達欠欠身子,像是還想問范英明什麼事。
  方怡甜甜地一笑,「爸爸,你是想問點朱海鵬的情況吧?問我好了,我比英明清楚。」
  方英達嗔怪道:「就你鬼!我的部下,你難道比我還瞭解嗎?」
  方怡拉一把轉椅想坐下,遲疑一下,走到方英達身後,給方英達捶著背道:「看你的什麼部下了。朱海鵬去年死了妻子,只剩個老娘和小女兒在老家相依為命。你們的政策又不允許帶老娘隨軍。忠孝不能雙全,朱海鵬就想脫軍裝了。」
  方英達說:「我有點官僚了。說下去。」
  方怡道:「從他捅這麼大的婁子看,我猜他是鐵了心要走。他不來見你,是因為他不在你的軍區。演習結束當天,他就回家盡孝去了。」
  方英達站起來認真看著方怡道:「小三,你什麼時候又對朱海鵬感興趣了?好像關係……」走過去掩了房門,「可不能……」
  方怡道:「老爸,你別緊張,這決不是什麼桃色事件。我對他感興趣不是一兩天了。要是你們部隊的形勢短時間沒有大的改觀,明年春天,你的愛將朱海鵬將會出任我們昌達公司的總經濟師。公司董事會已經專門研究了引進朱海鵬的專項報告。」
  方英達搖搖頭。
  方怡問道:「老爸是懷疑小三的眼力呀還是懷疑朱海鵬的能力?我認為這件事已經十拿九穩了。」
  方英達說:「朱海鵬去當一個有兩三億資產大公司的總經濟師有點屈才。這個人,一旦再有戰爭,會比你老爸有出息得多。這件事我不答應。決不能放走朱海鵬。」
  方怡自信地笑了,「爸爸,我也不說你一個中將這麼誇獎一個上校合不合適。現在是和平時期,你又無法把朱海鵬冬眠起來。所以,我必勝利。你可以開出巨大數額的空頭支票,但你付不出朱海鵬現在就需要的現金。」
  方英達再搖搖頭,「小三,你到底不是男人,你也太小看老爸了。」
  方怡嬌甜地一笑,「爸爸,咱不爭了,誰贏都不出咱方家的門。你早點休息。記著,一周內你必須抽出半天時間去醫院查體。要是你失信,我就敢一個月不讓你看見龍龍。」說罷,出了書房下樓去了。
  范英明穿好外套,把髒內衣褲裝進一個袋子內拎上,準備連夜往部隊趕,一出臥室,就碰上換了睡衣、準備洗澡的方英達。
  方英達說:「早點睡吧,明早我還想和你談點事情。」拉開浴室門進去了。
  范英明只好又回到臥室,盯住床看了好一會兒,忍不住去拿了床頭櫃上一個相框,對著兒子親一口。然後,范英明打開衣櫃,拉出幾個被褥,在地板上又搭出一個地鋪。范英明正拿一個床單想法把中間隔開,方怡進來了。
  方怡關上門,背靠上去,兩手交叉抱在胸前,冷嘲道:「打堵牆不是更好嗎?看一眼都不想看了。」
  范英明把床單朝地板上一摔,瞪著眼睛說道:「夠了夠了,我看夠了你的戲。你不是要的這種效果嗎?」
  方怡咬著指頭,眼睛裡浸出淚光,喃喃道:「吵了幾年,就是沒個完。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們做了幾千日夫妻,你數過了嗎?」
  范英明哀歎一聲,順勢坐在床沿上。
  方怡流著淚說:「我真的就那麼討厭?我們總是還過過幾年美好的生活,這些說忘就能忘個一千二淨嗎?我真不明白,為什麼在最後的一段,我們還要相互傷害。」
  范英明揪揪頭髮,開始整地鋪。
  方怡衝過去,奪了被子,抓住范英明的手,仰著狂放的臉,淚眼看著范英明的臉,呢喃著:「這張床,這張床的美好你真的忘完了嗎?你真的連,連我的身子也厭惡了嗎?」猛地轉身撲到床上,嚶嚶地哭了起來。
  范英明看了一會,右手試著一伸一伸,終於伸過去,伸過去變成一把梳,梳著方怡的黑瀑布一樣的頭髮。
  A師的演習檢討會完全陷入就事論事的怪圈之中。條桌會議把人與人的距離縮短到蹙眉、冷笑、不友好的眼神都能盡收對方眼底的程度,全部的矛盾都在這裡白熱化了。軍長陳皓若一人端坐在條桌的一端,兩邊以黃興安、劉東旭為首,按職、銜依次就座。因副師長秋天剛去了國防大學學習,加上趙中榮的參加,兩個陣營恰恰分在兩邊。左一排依次坐著黃興安、高軍誼、趙中榮、簡凡等,右一排依次坐著劉東旭、政治部田主任、范英明、三團團長王仲民等。
  二團團長簡凡擔任主攻,一出手就針針見血,「A師蒙受奇恥大辱,我認為是因為一團的搶功冒進引起。司令部已派人查清,藍軍當晚行動路線,完全在演習計劃中屬於一團的防區之內。抓住了主要矛盾,這次整頓的目的就明確了。」
  高軍誼接著助攻道:「一團前突太快,當時導演部就注意到了,並兩次進行提示。可一團並沒有改變原定計劃。問題已經很清楚。」
  趙中榮當了二傳手,耷拉著腦袋說:「如果是團與團間的對抗演習,一團的行動敏捷是優點,應該嘉獎。可這是一個師在演習。」
  三團長王仲民接道:「既然是一個師演習,把責任歸為一團不合適吧?二團、三團如果協作得好,也能完成演習任務。要說檢討,應該先從演習方案檢討起。我們團作為預備隊,安排的位置離主戰場太遠了。」
  黃興安道:「不要扯遠了,要抓主要矛盾。」
  簡凡又一次強攻道:「我有一個疑問,想請范團長解釋一下。一團這次冒進,有點特別,恰恰在你們團突然冒進的時候,C師的戰場微波監視系統也調試成功了。這是不是大巧了?」
  劉東旭嚴肅地說:「簡團長,雖然這是一次檢討會,但不能沒原則。如果沒有根據,這麼說就過分了。檢討的目的是為了把部隊建設得更好。批評的目的是為了團結。」
  簡凡說:「我當然有根據。二團攻到河谷時,范團長正好和朱海鵬在一起。朱海鵬出現也太巧了。我當時判斷藍軍可能有陰謀,請求一團配合行動,范團長一口拒絕了。這些反常,不能不讓人放在一起考慮。」
  范英明終於開口了:「這次演習的失利,一團應負全部責任。一團的責任應由我一人來負。至於簡團長的疑問,我無法解釋。組織上可以調查清楚的。如果整頓的目的只是找演習的失利原因,用不著二團三團一起陪綁。我的錯誤,組織上可以做降職、撤職處分。」
  趙中榮露出了不易察覺的笑容,「范團長像是有些牴觸情緒。沒必要過分誇大自己的失誤嘛。你要真犯了這麼大的錯,方副司令當天就撤你的職了。」
  范英明說:「那好。我也幫二團找點失誤。如果二團不是那麼慌張地去救『師指』,楚天舒的主力恐怕也找不到『師指』。」
  簡凡生氣道:「這是什麼邏輯,見死不救的,倒有資格指責捨己救人的。二團是與一團沒法比,二團損失一個營,一團抓了一個半連的俘虜嘛。」
  王仲民說:「『師指』當時並沒危險,二團為什麼擺出救人的架勢,這倒是個疑問。」
  簡凡急了,「王團長,你這是什麼意思?」
  陳皓若再也聽不下去了,一拍桌子喝道:「夠了!太不成話。你們都該洗洗腦子。整頓工作暫停。等傳達過軍委擴大會議精神再搞。」一個人大步朝外面走去。
  趙中榮慌忙站起來,追上陳皓若問:「軍長,明天還去不去C師?」
  陳皓若走向黑色奧迪,「你沒聽見?整頓暫停,回軍部。」
  檢討會的場面,確實出乎陳皓若的意外。如果演習取得了所謂的圓滿成功,慶功會又是一番怎樣的場面,陳皓若不難想像。部隊肯定存在著大問題,可這個問題根源在哪裡,一時竟看不清楚。難道是在歌舞昇平的生活裡泡得太久了嗎?如果明天就來了真的戰爭,這支部隊是繼續鑄造常勝軍的輝煌,還是表現得不堪一擊?這關係部隊存亡的問題,根本無法從這樣一場演習中找到答案。是生還是死,這個問題顯得空前醒目起來。
  C師呈現出的是一番嘗到甜頭後的景象。儘管上級對演習的最後評價尚難斷定,但這並不妨礙幾千人獲得揚眉吐氣的感覺。自師長常少樂到普通士兵,都在用行動表達著對前幾年選擇的臥薪嘗膽道路的不悔。用更文學的手法來表述,那就是他們品嚐到了成就感的回味無窮的滋味。從蔬菜大棚到養殖場,到處都能聽到歡快的小調。訓練場上,號子和喊殺聲,似乎也突然間像吃了興奮劑一樣雄壯了幾分。借此東風,C師準備一鼓作氣,依靠自身的能力,把C3I系統也建立起來。演習結束一周,一卡車定購的電腦被運到了師部門前。
  常少樂像一位老農民看滋滋生長的莊稼一樣,叼著煙卷,蹲在台階上,看著卸貨的一群士兵。江月蓉一身戎裝,指揮戰士把微機往大樓裡面抬。
  常少樂喊過來一個中尉,「你整個車,去縣城搬個幾十箱飲料回來。」
  江月蓉打趣道:「鐵公雞也拔毛了。」
  常少樂笑道:「物有所值,為什麼不?事實勝於雄辯,全師再不會有人說這是糟蹋錢了。」
  江月蓉道:「這個自動化指揮系統建立起來,你們師的戰鬥力還能提高三成。不過,放在世界範圍內一比,只能算小康。」
  常少樂說:「海鵬說這只能算溫飽。咱這個師電子通信能力太差,雷達只有六七部,電台不過兩百部,差遠了。美軍一個陸軍師,有七十部雷達,近三千部電台。要是我有這麼多東西,敢跟任何一個師叫板。」
  接朱海鵬的綠色越野吉普穿過一片蔬菜大棚,向師部駛來。江月蓉的眼睛開始追隨那個小綠點。
  常少樂偷眼看到,笑笑,換了一副面孔說:「海鵬來不了啦。方副司令大發雷霆,要『陸院』追究他的責任。」
  江月蓉神色大變,轉過身問道:「是真的嗎?早上你不是說你們軍長在A師發了火,已經取消了整頓?」
  「當然是真的。」常少樂去幫助戰士抬箱子。
  江月蓉跟過來問:「那他不是只能轉業了?」
  常少樂忍住笑,「轉業?太便宜了。我看恐怕要讓他復員。」
  江月蓉歎口氣,「這也是命。那他不是連C市也待不下去了嗎?」
  常少樂笑了,「江總,你看看那是誰?」
  江月蓉臉一紅,說道:「你還是他的朋友呢,盡咒他出事。我要告你的狀。」
  朱海鵬一臉倦意,拎著一個鴿子籠走了過來,老遠就說:「老常,你真是催命鬼,你總該讓我回『陸院』打整一下。」
  常少樂笑著,「《國際歌》怎麼唱的?趁熱打鐵才能成功。演習還是個懸案,這時不借東風開船,等風向一變,我下野你下台,只能拋錨了。我這個人,等不得。伯母的病怎麼樣?」
  朱海鵬說:「演習前一天發的病,聽說很嚇人,我到家已經大好了。聽司機說,方副司令只是罵了A師,沒點我們的錯,這是個好兆頭。」
  江月蓉從朱海鵬手裡拿過鳥籠,看著兩隻白鴿子說:「丫丫呢?長漂亮了吧?」
  朱海鵬咧咧嘴,「就那樣,一個醜丫頭。」
  江月蓉問:「海鵬,你帶著鴿子幹什麼?搞什麼新式武器?」
  不知不覺中,江月蓉竟把「海鵬」叫出口了。
  朱海鵬道:「丫丫這個丫頭,迷上了養信鴿,非要讓我帶兩隻不可,說是這兩隻已經成功飛過四千公里,讓我平安到達後,放一隻回去報信,說比信走得快。另一隻呢,叫我養著,再回家時放回去,說讓它在路上和我做個伴兒。」
  江月蓉感歎道:「多懂事的孩子。我家銀燕從來只會想她自己。」
  朱海鵬說:「銀燕才多大,鋼琴都練到六級了。將來銀燕肯定比丫丫有出息。」
  常少樂咂咂嘴,「果真是只談女兒。你們快去後山放鴿子吧。上午只有粗活。有我釘著就行了。」
  江月蓉拎著鴿籠朝後山走,朱海鵬也只好跟了過去。
  江月蓉問:「你是不是真的要下決心脫軍裝。」
  朱海鵬道:「恐怕別無選擇。」
  江月蓉問:「要是上邊肯定了你在C師的試驗,你還是非要離開C市不可嗎?」
  朱海鵬根本沒細想江月蓉的用意何在,按照自己的思路說:「有個眼力很好的朋友說我作為中國軍人,早生了五十年。這話讓我想了很多。越想我越覺得悲觀。」
  江月蓉問:「你是不是覺得舞台大小?」
  朱海鵬道:「我只能有限度地影響一個師的歷史,而影響不到全局。」
  江月蓉抿抿嘴,「野心不小。」
  「月蓉,」朱海鵬道,「你千萬不要認為我信仰什麼不想當元帥的上校不是好上校。是我的思想無法找到盛放的現實空間。不是這次演習,我這些年的心血,仍流不到明處。常師長再支持我,畢竟只是一個乙種師呀。現在建的這個系統,在C師這個空間,不過只能加快一些軍用文書、報表的傳遞,從實質上,仍屬小兒科。靠一個師生產自救搞高科技,動不了大手術。所以,我想我在軍隊的發展空間已經沒多大了。」
  江月蓉含情地瞟了朱海鵬一眼,「要是命運安排你指揮一個軍區的兵力呢?」
  朱海鵬笑道:「那得先等你當了總參謀長。」
  江月蓉蹲在半山坡上的一片草叢裡,從鴿籠裡捧出一隻鴿子,舉過頭頂說:「你快點飛吧,丫丫在等你呢。」
  白鴿子站在江月蓉的掌上,咕咕叫著,脖子一神一伸,撲稜稜直飛起來,在空中畫過一條銀亮的弧線。江月蓉就勢跪在地上,癡迷地看著鴿子,神情奇異。突然,鴿子在空中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一樣,朝山坡上墜落。江月蓉驚叫一聲,不顧一切地朝鴿子墜落的方向狂奔。朱海鵬開始並沒在意,喊一聲:「山上,別跑——」接著就感到不對勁兒,江月蓉幾個趔趄,最後竟連滾帶爬地撲向遠處。
  朱海鵬拎著鴿籠追到,只見江月蓉淚流滿面地一手托著鴿子一手輕輕地捋著鴿子的羽毛,朱海鵬不敢問別的,蹲下來關切地看著江月蓉。
  江月蓉吃力地一笑,抹一把眼淚說:「銀燕這個名字是她爸起的。他是一個優秀的試飛員。銀燕週歲生日那一天,他就這樣栽了下來。三年了,我不敢看見飛機。」
  朱海鵬把江月蓉扶起來,接過鴿子,說:「能有你這樣一個妻子,他該滿足了。」他抬眼望著藍天,幽幽地說:「丫丫的媽,是一輛卡車帶走的,她去城裡給娘抓藥。可我總不能怕車吧?月蓉,鴿子會重新飛起,我們要相信它。鴿子鴿子,你要聽懂了,就飛個樣子給月蓉看看。」
  鴿子似通人性,脖子一扭一扭,似乎在說:看我的。一振雙翅,高高飛起,帶著哨聲在空中盤旋一圈,然後折向北方。
  朱海鵬伸手拍了一下江月蓉,一語雙關地說:「我們應該比鴿子更堅強。回去吧。」
  江月蓉漲紅了臉,指指身上沾的斑斑點點的黃色泥土,羞怯地一笑:「你先去,我到師招待所換換衣服。常師長那張嘴,看見了不知會嚼出什麼舌頭。」
  朱海鵬臉一熱,拎了鴿籠就走。
  江月蓉喊道:「鴿子給我,我拿到招待所找點東西喂餵它。」
  朱海鵬下山時,看見一輛白色的臥車向師部駛來。這輛車與他有什麼關係,將對他的生活產生什麼影響,這時誰也不清楚。他在細品的只是和江月蓉走近後,心裡莫名的充實。
  方怡毫無疑問已經走入這個社會變化最快、最富朝氣和活力的領域,並在這樣的領域如魚得水、游刃有餘了。在與父親爭奪朱海鵬的秘密戰爭中,方怡充分運用了主動出擊等攻擊性戰法。白色奔馳500直奔常少樂而去,在距常少樂不足半米遠的地方戛然止住,一個問候隨著飄出車窗:「常叔叔,果真是你,想嚇你一跳也嚇不住。」
  常少樂故作驚訝地叫一聲:「小三呀,敢開車撞常少樂的,也只有你方小三。大經理光臨,是不是準備贊助一批電腦呀?」
  方怡道:「小三小三叫得多親熱!一百台電腦的大買賣,怎麼就想不到小三了?贊助幾台不是不可以,先買一百台昌達電腦,否則兔談。」
  常少樂咂咂嘴,「長著伶牙俐齒的鐵算盤,常叔叔鬥不過你。你這個大忙人,來我這山溝溝裡有何貴幹?」
  方怡撇撇嘴,「心裡想著我是夜貓子進宅吧?我來這裡找一個人。」
  常少樂問:「大資本家到軍營找人談生意?」
  方怡說:「算是一筆交易吧。朱海鵬在吧?」
  常少樂眼珠子一轉,道:「朱海鵬正在C師搞項目,我得知道這筆交易對我們這個項目是利是弊。」
  方怡笑道:「怪不得爸爸誇你常麻稈長進了。我來找朱海鵬商談關於他前途和命運的大事。」抬腕看看表,「常叔叔,他在師裡呀在團裡?我耽誤不起時間。」
  常少樂討價還價說:「咱們換個情報,這樣更合你的脾氣。怎麼樣?」
  方怡瞇著好看的丹鳳眼,「不就是想知道我爸怎麼誇你嘛。他說你年屆半百變法,露了點大器晚成氣象,不再是那個當不了師長就撂挑子的愣頭青了。我是在客廳偷聽的,絕對可靠。現在該你交貨了。」
  常少樂心裡暗喜,嘴上卻說:「我知道我是棗核解板,不是大材料。不是問這個。」
  方怡抬眼望見了朱海鵬,轉身上車,「常叔叔,你可欠我一筆債喲。」一踩油門,去攔截朱海鵬。
  常少樂搖頭自語道:「這種閨女頂仨兒。」
  方怡剎了車,看著朱海鵬說:「看什麼看?不認識了?快上車,跟你商量個事。」
  朱海鵬遲遲疑疑不肯上車,問道:「什麼事?」
  方怡說:「關於你前途和命運的大事。」
  「神神秘秘的。」朱海鵬上了車,「電腦價格大戰正酣,你跑這兒幹什麼?」
  方怡慢慢開著車,「沒看錯你,能一心十八用,快成精了,電腦價格大戰也沒跑出你的視野。」
  「你來得真及時。」
  「我去車站接你,路上堵車,才讓C師先接走了。又去了一趟『陸院』,所以比你晚到半個小時。」
  「是不是又讓我當義務救火隊隊長?」
  「佩服,真佩服你沒有好奇心。一不問我怎麼會知道你的行程;二呢,攪得一個集團軍上下不安寧,也不向我打聽紅牆內對你的態度。」
  「你會說的。」
  方怡歎一聲:「這叫一物降一物,沒法。你這次弄險,時候趕巧了,我老爸跟起碼五個核心人物誇你有超前意識,和軍委建軍思想正好一致。」
  朱海鵬淡淡地說:「你老爸做得對。」
  方怡猛一踩剎車,扭頭道:「還有呢!你還得收穫個記過處分。」
  朱海鵬道:「也在預料之中。我身為軍區演習觀察組副組長,攪黃了一個皆大歡喜的演習。」
  方怡長吁一口氣,「下午我還有個談判,不和你磨嘴了。你這些品性,怕是你媽遺傳的。」
  朱海鵬直起身子問:「你究竟想幹什麼?」
  方怡得意地一笑,「你終於起了好奇心。我要不要告訴你呢?」
  朱海鵬拉開車門說:「我不聽了。」
  方怡伸手把朱海鵬拽住,「好好好,我鬥不過你。我派人給你帶了三萬塊錢,想讓你好好盡盡孝,誰知人到你家,你剛走。你老娘一分錢也沒留。」
  朱海鵬問:「直說了吧,你想讓我幹什麼?」
  方怡道:「你老家的不動產,價值不足一萬元,留著修故居嫌早了些。我想讓你借遭受非議的機會,脫掉軍裝,到我們公司當總經濟師。要是受不了女人領導,做出公司董事會認可成績,我當你的助手。」
  朱海鵬認真打量了方怡,「我承認這是個很有誘惑力的建議。恐怕有不菲的待遇吧?」
  方怡說:「四室一廳房子,遷移老太太戶口,小丫丫進最好的小學讀書,一輛六缸皇冠或者奧迪,年薪第一年十萬,正式簽合同後二十萬。」
  朱海鵬拍拍腦門,「我值這麼高的價嗎?」
  方怡說:「房子不是送,車子是配的,第一年加年薪加遷移戶口等,公司付出二十萬。董事會採納過你去年提出的救火方案,對你的評估是:如由朱海鵬出任總經濟師,本公司純利潤可望淨增一到兩個百分點。本公司去年利稅後純收入為八千二百萬。就按一個百分點算,這是拿二十萬買八十萬的交易。很合算。」
  朱海鵬沉思良久道:「方總,真心實意地說,這是一個能徹底把我從俗務中解救出來的一攬子計劃。不謙虛地說,本人入貴公司,公司純利肯定能淨增三個百分點以上。但坦白地說,我感到有點突然,不敢貿然答覆,請你給我一個月考慮時間。」
  方怡意味深長地說:「我們是婚前好友,以後一起走的路會很長。只要你離開部隊後第一選擇是昌達公司,你可以考慮三年。」
  朱海鵬說:「謝謝貴公司信任。」
  方怡伸出手道:「握個手吧。沒記錯的話,我們有十年沒握過手了。」
  朱海鵬看著白奔馳漸漸遠去,心裡後悔道:「該勸勸她不要輕易放棄范英明。」
  江月蓉穿著一件火紅的毛衣,出現在常少樂面前,發現朱海鵬不在,心裡多少有點悵然。
  常少樂笑嘻嘻道:「軍裝這次沒有髒嘛。」
  江月蓉已經發現了白色奔馳,沒接常少樂的話,問道:「來了貴客,你也不去迎接?」
  常少樂說:「是方家小三,不知來找朱海鵬密談什麼事,神神秘秘的。」
  江月蓉問:「誰是方家小三?」
  常少樂道:「方副司令當軍長時,三個女兒都跟著他。老伴文革中死了,幾個女兒都有點野小子氣。」
  江月蓉冷笑一聲,「早不是野小子了。如今是C市商界女強人。和總裁一起接兒子,蠻有女明星的味道嘛,樣子挺風流的。」
  常少樂順嘴說道:「十五六歲就不野了。風流嘛,也倒真風流。二十四五歲時,迷得范英明、朱海鵬這種數量級的人物都五迷三道。」
  江月蓉邊開一個箱子,邊說:「朱海鵬還有這種經歷?」眼睛不時朝車裡甩出眼風。
  常少樂也不知江月蓉為啥要開箱子,過來幫著忙說:「海鵬在家娶媳婦,恐怕與方小三選了范英明有關。」
  江月蓉清清楚楚看見方怡拉了朱海鵬一把,強笑了笑,說:「到底是女強人,什麼事都敢幹。」又把箱子封好,一捂頭說:「常師長,我有點頭疼,回去吃點藥。」
  常少樂看看白奔馳,看看地上的微機,看看江月蓉的背影,猛拍一下腦袋,嘟囔道:「真糊塗!說這些陳谷子爛芝麻幹什麼!」
  「師長,」一個參謀從樓裡跑出來,「方副司令員電話。」
  常少樂忙跑了過去。
  參謀說:「他已經掛了。」
  「為什麼掛了?」
  「方副司令發了脾氣。」
  「為啥發脾氣?」
  「我說朱主任不在,他就發了脾氣。」
  常少樂吼一聲:「立正!你連這個事都複述不清嗎?從頭說,簡單點說。」
  參謀立正站好:「九點二十分,梁秘書打電話到值班室問朱主任在不在,我按你的指示,告訴他說朱主任不在。十點鐘,方副司令親自打電話讓找朱主任,我剛說不在,他就說讓你挖地三尺也要找到朱主任。」
  常少樂一跺腳,大步走進辦公樓。
  朱海鵬返回來看見大樓前空無一人,自己一個人上山去了。方怡的一番話,確實不能等閒視之。是走是留,該考慮了。若留在部隊,以眼下中國的物質基礎,很多計劃只能是紙上談兵,自生自滅。美國一架B-2戰略隱形轟炸機,造價高達五億美元,有了這種飛行半徑達兩萬公里的戰略性武器,才有美國現代高科技戰爭理論的高度。在這方面,根本無法與美國同行公平競爭。留下來,實際上等於放棄了在商場上一搏的絕高起點,昌達的總經濟師寶座,決不會空著等他三年。但走?容易嗎?朱海鵬需要認真想想。
  方英達急於找到朱海鵬,是因為秦司令員和周政委回軍區後,第一個常委會就是要聽他匯報集團軍演習的情況,他想在開會前聽聽朱海鵬的意見。十點多,他走出辦公室,對梁平說:「你等常少樂的電話,不要打給他。演習的事還沒個結論,他竟敢這樣幹!」
  軍區在家的常委已到了六個。方英達坐下後,會議就算開始了。
  一頭花白的秦司令員說道:「老方,聽說你最近暈了兩回,你也太玩命了。」
  周政委接道:「老方,我和秦司令來這裡時間不長,形勢逼人,咱們軍區工作上不能落後,你的身體就顯得更加重要。」
  方英達說:「暫時還見不了馬克思,不過是血糖低點,胃炎犯了,這最後一班崗,我還能頂下來,請你們兩位班長放心。」
  秦司令員道:「我和周政委在北京,就聽說集團軍的演習出了點問題,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還讓A師立一個恥辱碑?」
  周政委補充說:「還有違抗演習命令的事。」
  方英達說:「事情說簡單很簡單,一個乙種師的加強團,裝備一個全軍一流的戰場微波監視系統,沒按演習計劃,竟把一個甲種師當猴耍了,吃掉A師一個營,打掉了師指揮部。」
  秦司令員問:「A師這次演習,是不是帶了全部先進的裝備?這些年在A師身上,投入可不小哇。」
  魏參謀長道:「微波監視系統甲種師今年才開始陸續裝備,C師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方英達說:「朱海鵬主持設計,錢是C師用菜和豬羊雞換來的。違抗演習命令是實,但若沒這個高科技的監視系統,想違抗命令也不能。」
  秦司令員眼睛炯炯放光:「用南泥灣精神自覺搞科技強軍,思路不錯,效果也有了,這也符合初級階段的中國國情、軍情。」
  周政委接道:「大方向是符合軍委擴大會議精神的,應該充分肯定,引導得好,可以有力促進全區科技強軍、質量建軍的重點工作。但也不能不注意裡面的自由主義和極端民主化傾向,違抗命令就是這種錯誤傾向的表現。對這件事要一分為二看待,主要責任人應該負責。」
  方英達憂心忡忡地道:「A師暴露出的問題,更應該引起高度重視。幾十年沒打仗了,以往在訓練上也表現得生龍活虎,可硬是對付不了一個犯規的團。所以,我認為處理這件事情要相當慎重。這個演習本來有做戲給我們這些人看、討個歡喜的意圖,從本質上與C師做的事有矛盾。深一點說,是新舊觀念的衝突。若單從一場演習看,錯在C師。若從如何才能打贏一場戰爭上看,錯就在A師。」
  秦司令員道:「分析得很有道理。」
  梁平進來對方英達耳語一番,方英達站起來走出黨委會議室,回到自己辦公室拿起話筒說道:「你竟敢欺上了。我不聽你解釋,下午我要見到朱海鵬。你要做好挨板子的準備,同時,該幹什麼還幹什麼。」壓了電話,神情肅然地走向會議室。
  江月蓉因看見方怡拉扯了朱海鵬,看什麼都覺得灰頭灰臉起來。回到招待所自己的房間裡,慵懶地朝床上一躺,輾轉反側的樣子表現了情場失意時女人慣常呈現的風景。能眼睛盯住天花板思忖時,江月蓉苦笑了一下。這苦笑似乎解釋著這樣的心理活動:朱海鵬是你的誰?你犯的哪門子的酸!三年了,這麼過不是很好嗎?男人嘛,誰能抵擋得了方怡這種女人。這時候,她已經忽略了朱海鵬做出的是下車的姿態,只覺得一個剛剛忘情地拍了她肩膀的男人,轉眼間就能和另一個女人打得火熱,很跌份兒。躺了一會,江月蓉意識到這樣思想都很無聊,站起來,準備以若無其事的姿態重新投入工作。這些年,她正是狂熱地工作以填補丈夫去世留下的巨大空間。走到房間的一面穿衣鏡前,上衣的火紅狠狠地刺痛了她。她想起來自己三年都沒有穿紅衣服了,彷彿這時才明白自己已從內心背叛了在丈夫靈前的誓言。她極其厭惡地把紅毛衣外套剝了下來,狠狠地摔到床上。這時,她聽到了敲門聲。
  朱海鵬把江月蓉當成紅顏知己期待已經有些時候了。江月蓉今天第一次叫他「海鵬」,讓他感到開端良好。放鴿子的一幕,讓朱海鵬一步跨進江月蓉心靈的深層世界中了,再看這個女人身上保持的對男人世界的距離,就覺得如口嚼橄欖,回味無窮。忠誠、堅貞、赤誠、熱烈,這些好女人的味道,紛紛湧向舌尖,爭先恐後讓他品嚐。面對方怡大手一揮拋出的巨大的現實誘惑,朱海鵬心裡多少有點亂,在山坡上走了好久,仍理不出個頭緒。他來找江月蓉,目的就是想借這個女人如水的沉靜,幫他作出取捨。但他萬萬沒有想到江月蓉會給他一張冷冰冰的臉和如同陌路的眼神表情。
  朱海鵬問:「你臉色不好,是不是病了?」
  江月蓉沒表示請朱海鵬坐下的意思,生硬地說:「謝謝,我很好。」
  朱海鵬沒太在意,不請自坐,仰臉看看江月蓉一身感受不到暖和的白套裝,關切地說:「昨天下過雨,很陰冷,把外套穿上吧。」
  江月蓉竟順從地套上了紅外套,一句話脫口而出:「你真是跟總理一樣的大忙人呀!生意是一樁接著一樁,真替你累得慌。」
  朱海鵬歎一聲:「真是多事之秋,你還要諷刺挖苦,亂得很。」
  江月蓉淺淺一笑,「保爾重會冬妮婭,心裡自然是要亂一些的,我能理解。」
  朱海鵬恍然大悟似的說:「這些老皇歷你也翻到了。也用不著瞞你,當年我曾被動地做了幾天備選駙馬,後來在常人看是一敗塗地。就按這種說法,我這個七尺男人總還知道個覆水難收吧?」
  江月蓉心情突然莫名放晴,緊追不捨,「不是還有個破鏡重圓嗎?人家不嫌吃回頭草,你還講究什麼?」
  朱海鵬嚴肅起來,認真說:「這玩笑可開不得。我和范英明是對手,但更是淡如水的朋友,就是他後院紅杏出牆,我也會視而不見。朋友妻,豈可戲?方怡找我,是談一宗冰冷的交易。」
  江月蓉給朱海鵬剝了個桔子,關切地問:「話別說得那麼難聽,到底是怎麼回事?」
  朱海鵬道:「她給我準備一個新空間,要我脫軍裝去當她的總經濟師。鐵算盤已經打出了結果,每年付我二十萬,從我身上搾八十萬。關鍵是她能把我老娘變成C市人。這恰恰是我最無能的地方。我若在部隊,不足千元的工資也無法養活老娘和丫丫。可這麼做了,我實在又不甘心。所以就想聽聽你的意見。」
  江月蓉托著下巴想了一會,說道:「商品時代了,能做一個大商巨賈也不錯。可是,你的生命最美好的部分不是已經融進了這身軍裝了嗎?你心裡亂,我能理解。五年前,有朋友勸我脫軍裝,開個計算機公司,主營軟件,我也猶豫過。我看等一等再給方小三回話,如果你在部隊上升空間不再存在,那就從商。」
  朱海鵬興奮地伸出手,「謝謝你的支持,就定下這個方針吧。」
  江月蓉猶豫了一下,伸出了手放在朱海鵬張開的手裡。
  常少樂推開半掩的房門,正好看見兩個人拉著手,知場面不免尷尬,乾脆雙手捂眼,大咧咧走進,嘴裡道:「我可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見。」
  江月蓉臉頰緋紅,說道:「你看見了就知道這不過是握個手而已。」
  常少樂笑道:「頭不疼了吧?一握手肯定就不疼了。你們快收拾東西,車已經備好了。」
  朱海鵬問道:「怎麼回事?」
  常少樂說:「方副司令一定要在今天見到你,一個小時內打了仨電話。梁秘書說秦司令和周政委昨天一到家,就提出開常委會,專題研究演習風波。我看八成風向要變。」
  江月蓉忙去衛生間把泡在盆子裡的軍服拎出來,找個塑料袋裝好,手腳麻利地往箱子裡裝小東小西。
  朱海鵬原地轉著,一仰頭說:「常師長,一定要按那天說的方針辦。力保你這桿大旗不倒。」看見江月蓉碰掉一包東西,彎腰一揀,看清是開了口的一包高級衛生巾,江月蓉忙奪了塞進衣服裡,合上箱子。
  常少樂說:「海鵬,反正我的領導責任也跑不了。我也想通了,如果這樣的事也不讓干,我就早一點解甲歸田。那方針改一改,把你洗乾淨留在部隊更好。」
  朱海鵬邊下樓梯邊說:「可惜無法洗清楚天舒。你不要為我擔心,方家三小姐已經為我留了後路。要是有調查組來,讓楚天舒把責任都推給我。」
  常少樂問:「方小三給你一條羊腸小道?」
  朱海鵬說:「總經濟師。幹得好,方小三還準備禪讓。轉告楚團長,別為後路擔心。」
  江月蓉打開車門,剛要放鴿籠,只聽空中傳來一陣鴿哨聲,抬頭一看,只見一隻白鴿子凌空飛來,叫一聲:「海鵬,像是那只鴿子。」話音剛落,白鴿子跌落車頂摔在地上。
  朱海鵬搶先一步捧起鴿子,看見鴿子右翅膀上有傷,說:「汽槍打的。」
  江月蓉慌忙找了繩子紮住鴿子的翅膀止血,抱著白鴿子,一臉悲傷地上了車。
  常少樂拉開車門坐了上去。
  朱海鵬說:「常師長,你就別送了。」
  常少樂道:「政委不在,我也不敢不奉詔就闖宮。時間來得及,我送你們到縣城,請你們吃頓飯。海鵬,吉凶未卜,你要見機行事。」
  兩輛轎車相跟著,駛向盤山公路。

 ·4·


 
 柳建偉 著


第四章
  軍車在現代化都市的寬闊大道上奔馳。
  江月蓉指著前面一個三岔路口說:「小孫,你在前面路口停下,寵物醫院就在那條街。」
  司機小孫說:「江姐,拐一下送你過去,等會兒我再來接你。」
  江月蓉道:「不行,軍區早上班了。你用不著接我,把箱子和髒衣服放到我們研究所傳達室就行了。」
  紅色桑塔納緊貼著人行道停了下來。
  江月蓉拎著鴿籠抱著傷鴿子下了車,走了兩步,又扭頭喊道:「等一下。」放下鴿籠,緊跑幾步到一個售貨亭買了兩包口香糖,一杯菠蘿味酸奶,隔窗遞給朱海鵬。
  朱海鵬說:「你買這些幹什麼?」
  江月蓉道:「壓壓滿身酒氣。勸都勸不住,硬要喝白酒,惹事。」
  朱海鵬感激地看著江月蓉,插了吸管喝口酸奶道:「喝白酒?還不是為自己壯膽。一個戎馬幾十年的中將,火速召一個捅了婁子的上校,我只好向酒借個膽了。」
  江月蓉叮嚀著:「忘年交歸忘年交,你能分清中將和上校的區別,不算醉漢。走吧。」
  看著融入車流的紅色桑塔納,江月蓉又為朱海鵬擔心起來。想著朱海鵬八成要到方怡的公司,江月蓉心裡又很不是滋味,輕歎一聲,彎腰拎了鴿籠,折向窄街,去找寵物醫院。
  朱海鵬在軍區司令部大樓前的台階下碰見了腋下夾個文件夾的童愛國。
  童愛國問:「到機關辦事還是找首長?」
  「見方副司令。」
  「你是熱點人物,別往槍口上撞,我剛挨了一頓剋,晾一晾再來吧。」
  朱海鵬無奈地聳聳肩,「老人家十萬火急召見,是麻是辣是燙,都得吃,晾不成。」
  童愛國伸手拍拍朱海鵬的肩,沒再說什麼,匆匆走了。
  梁平看見朱海鵬,馬上把朱堵在走廊裡,壓低著嗓子說:「你可來了。上午會議於你不是十分有利,說話要當心。」
  朱海鵬一連遭遇三次真誠的關心,心裡不覺一熱,說了聲:「謝謝。」
  梁平拉住朱海鵬的胳膊,伸鼻子嗅嗅,「別離太近說話,最近首長對酒特別反感,好在你喝得不算多。」
  朱海鵬取下軍帽,夾在左腋下,以手當梳理理頭髮,走進套間,
  一面牆的防區地形圖正中間,鑲著石雕一樣紋絲不動的中將方英達。地圖兩側煎,一邊豎著國旗,一邊豎著軍旗。寬大烏紫的辦公桌上,很顯眼地擺放著一個古戰車模型。整個房間呈現出莊重、肅穆、威嚴的氣氛。
  朱海鵬大聲報告說:「副司令員同志,陸軍學院戰役教研室主任朱海鵬上校奉命趕到。」
  方英達動也沒動,入定般地站著。
  朱海鵬喉結滾動一會,再次報告:「副司令員同志,陸軍學院戰役教研室主任朱海鵬上校奉命趕到。」
  「聽見了。」方英達慢慢轉過身,冷峻的目光直射朱海鵬,「我沒有聽錯,是朱海鵬上校,不是朱海鵬上將。一個中將,求見你這個上校可真難。」
  朱海鵬張張嘴,沒有說話。
  方英達走到辦公桌前,兩手撐在桌上,身體微向前傾,用詢問的目光看著朱海鵬,「知道我為什麼找你嗎?」
  朱海鵬筆挺地昂首站著,不回答。
  方英達冷笑一聲,說:「以你的聰明,應該能想得到。」
  朱海鵬倔強地沉默著,硬不開口。
  方英達火了,「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把軍區批准的集團軍演習計劃視同兒戲。你說話呀!」
  朱海鵬答道:「首長訓示,我正在聆聽,不能說話。」
  方英達臉上掠過一絲笑容,「給你一個嚴重警告處分,不算莫須有吧?」
  朱海鵬道:「首長量刑太輕。朱海鵬願為演習事件承擔一切責任。違抗命令,導致一個有光榮傳統的甲種師丟盡面子,哪一項都該受到復員的處理。如在戰時,該接受審判。」
  方英達踱過來道:「你很理智,不像是一時衝動走了這步棋。」
  朱海鵬道:「首長英明。這是朱海鵬處心積慮數年想做的一件事。看到演習方案,我就到C師進行了周密的策劃。我的不可告人的目的C師師團領導始終未能察覺。出事頭一天下午,我去煽動C師一團團長楚天舒實施這個計劃。」
  「你為什麼要死保常少樂?」
  「C師今天的局面,寄托著海鵬對中國軍隊未來的希望。戲劇性的結局,證明我的判斷沒有錯。常少樂留在C師,我到了地方後,這希望就不會破滅。」
  「是不是小三找過你?」
  「今天上午,她親自去C師請我脫軍裝,任昌達公司總經濟師,年薪二十萬。」
  方英達點點頭道:「價碼不菲呀!你真認為你在部隊已經沒了用武之地?」
  朱海鵬答:「不是。」
  方英達指著沙發說:「坐下。很高興你有這個態度。這些年,我也有點官僚,對你面臨的一些個人無法克服的困難缺乏瞭解。」
  梁平走進來給朱海鵬沏了一杯茶。
  方英達道:「我找你來,主要目的不是批評你犯了錯誤,而是想聽聽你對科技強軍、質量建軍的認識。我對你的實踐能力低估了,你能拿一個甲種師開刀,證明這些年你思考了一些全局方面的問題。」
  朱海鵬還不太適應這種促膝談心般的氣氛,說:「我是考慮了一些,畢竟站得太低。」
  方英達笑道:「你急什麼?每一個將軍都是由士兵成長起來的。說說看。」
  朱海鵬站起來,從辦公桌上拿起一盒圖釘,從一個盒子裡抓一把紅紅綠綠的塑料牌,走到地圖前,釘了七八個牌子,然後拿起識圖棒說:「方副司令,這就是我區自八十年代中期以來建立起來的含有高科技成分部隊的分佈情況。電子對抗團、快速反應師、特種飛行大隊、特種技術偵察大隊、陸軍航空團。可以說,最先進的兵種,我區都具備了。自九十年代以來,發展更為迅速。但是,它的總量還是太少了。你看它們整個像個什麼形狀?」
  站在門口的梁平脫口說道:「一盤散沙。」
  朱海鵬笑了一下,「言重了些,但形象。方副司令,恕我直言,我們在建立新型部隊方面,存在著與經濟建設上盲目引進類似的情況。」
  方英達站了起來,「思路不錯,講下去。」
  朱海鵬道:「這裡面有一大部分兵種,放在我區,形象尷尬,有些僅僅只是證明我們也已經擁有,但基本上是為了展覽給上級首長看的。在實戰中它們能起到什麼作用,常常被遺忘。」
  方英達道:「提法很尖銳。」
  朱海鵬繼續說:「不幸的是,這些部隊中有相當一部分,還未顯示出優劣,恐怕就要遭淘汰。這樣,當初建它就沒有意義。科技強軍、質量建軍的目的,無疑是讓這支部隊能在高科技條件下打贏局部戰爭。高科技的發展速度很快,跟人學步是要挨打的。」
  方英達嚴肅地說:「你在C師搞出那個監視系統,是不是已經自信能戰勝A師?」
  「就是A師動用了裝備兩年的自動化指揮系統,我也堅信C師一團必勝。」
  「你把話說得太滿了吧?我不是批評你武器決定論。我這些天也在考慮這方面的問題,希望能把壞事變好事,借這次演習事件促一促全區一線部隊的進步。」
  「如果這次演習沒有出現這個必然的戲劇性的結果,誰也不會輕易相信戰場監視系統有什麼大威力。如果一個乙種師擁有全區這些特種部隊,它能打贏所有甲種師。」
  方英達眼睛一亮,「實踐才能檢驗真理,你是不是個趙括,還需要打一仗才能定。」
  朱海鵬大喜,「那太好了。」
  方英達說:「天不早了,你先回去想想,明天陪我到這些寶貝部隊走一走。到底以什麼方式進行對部隊的全面檢驗,也不是我一個人能定的。」
  朱海鵬走出辦公樓,就看見拎著鴿籠在花壇邊上踱步的江月蓉。天已是傍晚。
  江月蓉迎上來關切地問:「怎麼樣?」
  朱海鵬說:「看來暫時用不著脫軍裝了。方副司令要我陪他視察高科技部隊。方中將心中怕是已有個大計劃,想讓我幫他論證論證。」
  江月蓉大喜過望,連聲說:「太好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朱海鵬問:「你好像對軍隊有什麼情結。」
  江月蓉邊走邊說:「我爸當了一輩子空軍,離休前只是航校校長,空軍大校。我哥在一次飛行事故中雙腿致殘。都沒有圓將軍夢。你過了這個坎兒……」突然住了口,低頭走路。
  這段話顯然已經把朱海鵬當成自家人了。朱海鵬佯裝沒聽明白,忙扯出另外的話題:「鴿子的傷要不要緊?」
  江月蓉道:「醫生說恢復一周就可以了。你一忙不知又要忙到啥時候,我先帶回去養著。」
  方怡的車悄然跟了朱海鵬和江月蓉一段,突然加速,一個急剎車停在路邊。方怡喊道:「朱海鵬——」
  江月蓉淡淡地瞥了方怡一眼,拎著鴿子獨自走了。
  方怡問:「你跑回來幹什麼?」
  朱海鵬說:「你爸召見,不敢不來。」
  方怡盯著江月蓉的背影,說:「女朋友?不錯嘛。醫院的?」
  朱海鵬道:「別瞎說。合作者,信息工程研究所的高級工程師,電腦專家。」
  方怡說:「好像還因為破譯密碼立過一等功。拎著鴿子散步,很浪漫嘛。」
  朱海鵬說:「沒什麼事,我走了。」
  方怡道:「你也沒什麼事嘛,我送你回『陸院』。」
  朱海鵬說:「不用了。」撒腿去追江月蓉。
  方怡雙手扶著方向盤,望著漸漸接近軍區大門的兩個背影目光複雜。
  方英達在童愛國、朱海鵬的陪同下,視察了電子對抗團、快速反應部隊、陸航一團,最後一站安排在特種偵察大隊。
  單兵飛行表演結束後,方英達走下運動場主席台,摸著一個單兵飛行器問朱海鵬:「這個兵種你知道多少?如果在戰場上,你將怎樣使用這支部隊?」
  大隊長任建國說:「這可難不住朱海鵬。」
  方英達瞪了任建國一眼。
  朱海鵬道:「這是近距離偵察需要產生的一個兵種。它的作用是彌補衛星、電子偵察手段的不足,優點是飛行高度低,雷達不易發現,缺點是一次性飛行距離太短,對燃料的要求過高。在戰場上,我只在近戰時才會動用它,偷襲敵人重要目標。從發展前景上看,並不樂觀,要不了多久,它的作用恐怕要表現在維護社會治安方面了。」
  方英達背著手在小運動場上走著,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詢問幾個隨行下屬:「無論怎樣看,像A師這樣的部隊,才能體現中國軍隊的現階段水平。它真的就無法對付一個高科技裝備武裝起來的團嗎?不可能。不可能。」
  朱海鵬偷偷觀察了方英達,試著接道:「A師也是一支現代化水平很高的勁旅。在局部戰爭中,A師完全可以承擔一個方面的作戰任務。它潛在的作戰能力,只有在劇烈的對抗中才能磨煉出來,才能充分展現出來。如果把我們軍區高科技含量比較多的兵種,按一定的比例,配屬一個乙種師,其戰鬥力應該不弱於軍事強國現階段的甲種陸戰師。如果這樣兩支部隊進行一場無導演部的模擬實戰對抗演習,一方面可以全面檢驗出我們甲種師的綜合作戰能力,另一方面,有可能尋找到一條立足中國國情的強軍之路。」發現方英達等都在傾聽,適時打住了。
  方英達說:「說下去,這些不像是你忽發奇想的靈感。你把我引到這些特種部隊,不就是想說這些話嗎?」
  朱海鵬咧嘴笑笑,「是首長教導有方。海灣戰爭中,多國部隊中的美軍,損失最小。通常我們都只認為這是高科技因素的作用。高科技當然是決定性因素。我還發現一個重要的數字比,美軍一年在訓練中的死亡人數,是海灣戰爭的近八十倍。」
  童愛國道:「比八十倍還要多吧。九四年,美軍訓練中死亡人數接近三千。」
  朱海鵬道:「安全不是不用講,但許多年裡,在訓練中,我們把安全已經當成了目的。我們的訓練動員,頻率最高的四個字是:不准出事。出事自然是指傷亡人員,損傷裝備。這次演習體現得很充分。一個甲種師演習,讓一個乙種師的團配合,強度不夠,傷亡事件也就避免了。A師因怕這樣一個演習會損害自動化指揮系統,『師指』進行的基本上還是地圖作業。演習強度不夠,問題也就不會暴露,遇上真正的戰爭,一切都晚了。」
  方英達沒作評價,說:「回軍區。」
  車上,似睡非睡的方英達問:「朱海鵬,你講的可以在這種對抗演習中引入電子戰、信息戰,是紙上談談兵呀,還是有把握在無導演部的演習中表現出來?如果能,這種演習對科技強軍、質量建軍方針的貫徹,就會產生重要影響。C3I、精密制導、電子戰,被稱為高技術戰爭的三大支柱,你要是能在一場演習中,充分展示C3I指揮系統和電子戰的巨大威力,你就是人民的大功臣。」
  朱海鵬回答:「我知道立個軍令狀也沒用,就看首長敢不敢下這個決心了。這幾年,我的理論研究基本上都想伴著實踐進行。說句吹牛的話,在思維上,我和美軍的軍事理論家比已經不差什麼了。前年我開始進行中國式的數字化士兵試驗,同年,美軍也把數字化作為十九項優先發展的高技術中的重點。說到實踐,我的物質基礎就太差了。」
  方英達說:「你急什麼?綜合國力增強後,你的基礎也就會好起來。」
  朱海鵬道:「我只是感到等不得了。」
  方英達道:「緊迫感來自於對與先進部隊存在巨大差距的認識。只要是好的建議,軍區黨委肯定會採納。給你三天時間,寫出一個基於我軍區實際的可行性報告,童部長用兩天時間加上補充意見直接交給我。停車。朱海鵬你下去,這離『陸院』很近,給你節約點時間。」
  朱海鵬下了車,敬禮向方英達告別。
  方英達道:「這個報告如果真的可行,我就推薦你擔任合成藍軍司令。」
  朱海鵬看著眼前這個城市,心裡鼓蕩著金戈鐵馬般的豪情。他走到一個公用電話旁,撥通了江月蓉,對著話筒說:「方大將軍果真有大計劃,我有幸成了這個計劃的起草人。七十二個小時內,我不會打攪你。」
  江月蓉在那邊說:「祝賀你。週六下午,我們到中心廣場放鴿子。」
  朱海鵬一拍腦袋說:「鴿子傷了,丫丫會為我擔心的。」
  江月蓉道:「我第二天就給丫丫發了電報,還講了鴿子的傷情呢。你放心當大秘書吧。」
  朱海鵬興奮異常,放下電話,吹著口哨,沿著一條田間小道,朝陸軍學院走去。
  方英達回到家裡,心情格外地好,叫小保姆給他倒了一杯乾白葡萄酒,小口抿著,低聲哼唱前蘇聯歌曲《喀秋莎》。正唱著,方怡回來了。
  方怡聽父親用俄語唱歌,抿嘴一笑,「爸,今天遇到什麼喜事了?」
  方英達孩子氣地笑笑,「中將方英達,在與女兒小三爭奪朱海鵬的戰役中,已徹底取得戰場主動權。你說該不該唱支歌慶賀慶賀?」
  方怡脫了外套,走到方英達身邊問:「你那些不知能不能兌現的支票,竟能說動朱海鵬?」
  方英達得意地說:「一個信譽卓著的人,開出的支票完全可以作為現金進行流通。這個朱海鵬,值得下大本錢和你爭一爭。這幾天,他幫助我下了一個重大決心。」
  方怡看見半杯葡萄酒,端起來說:「爸,你這個人好了傷疤忘了疼,怎麼又偷喝酒。」
  方英達央求著:「小三,就這半杯,我那點胃炎,早好了。老爸高興,賞我喝了吧。」
  方怡搖搖頭說:「那你答應明天上午到總醫院去查體。你已經超兩天了。」
  方英達說:「三天前不是下部隊了嘛。好,我答應你。」奪過酒杯,一飲而盡。
  方怡用抹布仔細揩揩茶几,咕噥一句:「農民就是農民,連個茶几都擦不乾淨。」
  方英達把臉拉長了,「小三,你這種毛病就是改不了。你老爺也是農民,辛亥革命才進城做絲綢商人。你爺爺不是遇上軍閥混戰,咬牙當了兵,最後當了將軍,還不得回去當農民!不要認為咱家就高人一等,這不好。」
  方怡賠著笑說:「爸,我錯了,改還不行?」
  方英達歎了一聲道:「龍龍可是有一段沒回來了。你跟你公公婆婆的關係還很緊張吧?」
  方怡支吾說:「最近公司事太多,我看你也太忙,就沒去接龍龍回來。小市民嘛,給點甜頭,關係還能處不好?」
  方英達搖搖頭說:「你哪來這麼些毛病,這很不好,你要注意!英明和你的關係,早不如前幾年了,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你要反省反省自己。你能在商界走得這麼順,那是靠你爺爺和昌達老掌櫃的交情,不要以為自己了不起,那樣的話,早晚會成孤家寡人的。」
  方怡換了一張笑臉,「爸,你批評得很對,就要吃飯了,你消消氣。」
  方英達只好坐下,說:「小三,英明是有血性的人,心傷不得。這兩天你讓他回來一趟。我要和他談談。我六十三了,馬上就退了。陳皓若五十五,常少樂五十三,黃興安四十九,二十年內都得退。」
  方怡說:「這世界離了誰,地球都照樣轉。你還是珍惜自己的身體,少操點心。」
  方英達眼一瞪,「胡說!我能不操心嗎?二十年後,這部隊就是范英明、朱海鵬這一代人掌握了,不看著他們成熟起來,能放心?」
  小英喊道:「爺爺、姑姑,開飯了。」
  方怡攙了方英達說:「爸爸,今天日子不好,咱爺倆談什麼都沒共同語言。咱們不如今晚都裝啞巴吧。」
  方英達終於笑了起來。
  外面,已經夜暗。
  江月蓉如約帶著鴿子來到C市中心廣場,等了很久不見朱海鵬。因廣場新擴建不久,加上前些年環境污染嚴重,偌大的廣場,看不見自由飛翔的任何鳥類。江月蓉拎的兩隻鴿子就格外引人注目。一個牽著五六歲小男孩的老者,被男孩拉著,一直若即若離追隨著江月蓉。
  小男孩忍不住地說:「爺爺,我可以和鴿子玩一會兒嗎?」
  老者道:「要是阿姨願意,你當然可以和它玩。」
  小男孩仰臉問:「爺爺,把我的蛋糕分一點給鴿子吃好嗎?」
  老者從手提兜裡拿出一塊蛋糕遞給小男孩。小男孩緊跑幾步,追上慢慢走著的江月蓉,怯生生地仰臉喊一聲:「阿姨——」
  江月蓉轉過身,目光掃了幾掃,終於找到了小不點,笑吟吟地彎腰問:「小朋友,你喊阿姨有什麼事?」
  小男孩舉著蛋糕說:「我喂鴿子行嗎?我看它們餓了。」
  江月蓉蹲下來,放好鴿籠,伸手拍拍小男孩的頭,「你喂吧,它們真的餓了。」
  老者拄著枴杖走過來,慈眉善目地看著喂鴿子的孫子,感歎一聲:「不用籠子裝就好了。這麼大個廣場,應該有成群的鴿子。」
  江月蓉站起來,溜了一眼廣場,「老伯,聽說這個城市從前還有鷺鷥,吃飽了,也會飛到老廣場上來。」
  老者悠悠地歎道:「不怕人的鷺鷥,我只是像他這麼大時在錦江邊上見過。成群的鴿子在巴黎留學時倒是常見。不知這輩子還能不能見得上。」
  小男孩問:「阿姨,你這鴿子會飛嗎?」
  江月蓉說:「當然會飛,它們不是一般的鴿子,能飛回幾千里外的家。」
  小男孩說:「你讓它們飛飛好嗎?」
  江月蓉看看擠在高樓縫縫中的夕陽,說:「當然可以。」蹲下來,托出一隻鴿子。
  鴿子咕咕叫兩聲,兩翅一振飛了起來,鴿哨聲引得小男孩拍著手直跳。另一隻鴿子自己跑出籠子,跟著飛了出去。
  江月蓉叫一聲:「糟糕。」
  這時朱海鵬喘著氣跑過來接道:「沒關係,這樣它們路上好有個伴兒。」
  江月蓉拎上空籠子,揚揚手和小男孩告別,邊走邊說:「你一向很守時,出什麼事了?」
  朱海鵬道:「下午聽說方副司令喝酒喝住了院,趕到醫院看他,耽誤了。」
  江月蓉忙問:「要緊不要緊?」
  朱海鵬說:「人沒見到,估計問題不大。他的胃前一段不太好。」
  「你的報告上面有沒有反應?」
  「護士說,方副司令上午還在病房看材料,我估計就是這個東西。如果軍區下決心搞這次大演習,我想請你做我的助手。」
  江月蓉笑道:「還沒當司令,就開始組閣了?我能幫你幹什麼?打仗的事我可一竅不通。」
  「我想把信息戰引入這次演習,這可是你這個計算機軟件專家的拿手戲。如果演習中能出現信息大戰,意義就大了。」
  「這可能需要奇才、怪才,我恐怕只能編編加密程序。你別說,還真有這樣的人。」
  朱海鵬眼睛一亮,「是誰?我把他借過來。」
  江月蓉說:「晚了。所裡前一段出了一件事。一個叫程東明的年輕人,搞密碼的,和在銀行工作的妻子打賭,說他一周內可以把省工行自動取款機的軟件密碼破出來。」
  「破出來沒有?」
  「你聽我說嘛。沒破出來怎麼能用一張只有三百元餘款的卡取了五萬塊?小兩口看著五萬元一夜沒睡,第二天去投案,銀行的人還認為程東明是說瘋話。程東明只好當場試驗。」
  「他現在在哪裡?」
  「能在哪裡?等待軍事法庭審判。」
  「這個人我要了。」
  「你開什麼玩笑!」
  朱海鵬笑道:「試試總行吧。他的犯罪動機不惡,事後又自首了。給他提供個立功贖罪的機會,立了功,還能為部隊留個怪才。」
  江月蓉歎一句:「你這是什麼腦袋。」
  他們誰也沒有注意到一臉怒容的方怡從後面大步趕來了。
  方怡在朱海鵬背上拍一掌,大聲說:「你比兔子跑得還快。」轉身笑著對江月蓉說:「江小姐,我想借用朱海鵬一個小時,可以嗎?」
  江月蓉錯愕地看著方怡,沒說話。
  朱海鵬說:「方總,有話你儘管說。」
  方怡說:「這筆賬得單獨找你算。」
  江月蓉勉強笑笑,說:「我還有事,先走了,你們談吧。」說著,急急地低頭走了。
  朱海鵬氣得原地打了一轉,「三小姐,我躲也躲不掉,你不在醫院侍候老爸,找我算什麼賬。我不記得欠你什麼。」
  方怡指指馬路對面的咖啡館道:「我不是來和你吵架的,找個安靜地方再說。」
  朱海鵬只好跟著方怡去了咖啡館。天還沒黑,咖啡館裡冷冷清清,只有他們兩個顧客。朱海鵬知道軍裝太扎眼,脫了上衣放在條椅裡邊。
  方怡冷笑道:「穿著軍裝陪女朋友在市中心廣場放鴿子招搖,就不怕人說了?」
  朱海鵬說:「這麼說你在跟蹤我?」
  方怡說:「在軍區總醫院,我就發現了你那輛破車,一直追到中心廣場。我爸總把你視作忘年交,可惜他還不知道你重色輕友。」
  「你——」朱海鵬長吁一口氣,身子朝後仰著,瞇著眼盯著方怡看。
  方怡用怨中帶恨的目光迎上去,「重色輕友還太輕了,我看你是謀官害命。」
  朱海鵬正要發作,小姐把咖啡端了上來。
  方怡眼含淚光,「你不該煽動一個即將離休的老人做一件他力所不及的事。再搞一次大演習,你不過只是一個當配角的藍軍司令。我真不明白,在你眼裡,松下幸之助、比爾·蓋茨竟比不上一個一輩子打不上一仗的將軍。」
  朱海鵬說:「眼下我只是軍人,我只能做一個軍人應該做的工作。」
  方怡說:「你知道我爸為什麼住院嗎?」
  朱海鵬說:「喝酒把胃病喝犯了。」
  方怡說:「那杯酒是因你喝的!胃病?他是肝癌晚期!」
  朱海鵬驚問道:「你說什麼?」
  方怡流淚重複道:「肝癌晚期。」
  朱海鵬聽呆了,喃喃道:「不可能。」
  方怡擦擦眼淚,「確診了。上午他看了你的什麼報告,下午就吵著要出院。朱海鵬,你應該明白,只要演習被批准,我爸這條命就算交待了。」
  朱海鵬說:「能不能手術?」
  方怡說:「只有讓這個演習流產了,才能讓他多活兩年。」她拿出一百塊錢放在桌上,「我見你就是給你說這事,你看著辦好了。」站起來獨自走了。
  朱海鵬望著一盞雕花吊燈,心中一片茫然。第二天一大早,他驅車去了軍區總醫院。方英達已不在病房。朱海鵬趕到方家,保姆小英說方英達上班去了。再到辦公大樓,發現方英達並不在辦公室。
  梁平拿著一疊文件走進來,看見是朱海鵬,說道:「你也太性急了,這種耗費上千萬的大演習,幾天時間定不下來。」
  朱海鵬悔恨地說:「都是我的錯。你們為什麼不勸他住院治療呢?」
  「我們?」梁平道,「你的消息蠻快。住院治療?專家會診的結果,無法手術,只能保守治療。我能勸他住到醫院去?他說他沒病,又不好把病說破。只好由著他。」
  朱海鵬說:「這可怎麼辦?」
  梁平說:「秦司令讓他住院,剛才他還跟秦司令發了脾氣。秦司令都沒辦法,只好讓他參加上午的常委會,匯報大演習的設想。」
  朱海鵬走到黨委會議室門口,位立傾聽,只聽方英達洪亮的聲音響著:「不能等,不能靠。我不看到A師真正的作戰能力,死不瞑目。該到下決心的時候了。」朱海鵬含著眼淚從虛掩的門縫看一眼,只見一團雪白在屋內跳動著,跳動著。他邁著有力的步伐,穿過走廊,走出辦公大樓,心裡只有一個願望:不能讓他死不瞑目。
  范英明回部隊後,心境越發變壞。方怡身上表現出的讓他不可捉摸的複雜或者豐富,讓他感到震驚。他無法想像一對愛情已死的夫妻還維持打牙祭一樣的性生活將會對他的性格產生什麼影響。在他看來,正在詳細商談離婚事宜的夫妻,再滾到一張床上,比現今流行起來的找情人更加污穢。這些天,他想得最多的,還是如何設法盡快結束自己的婚姻。借助和方怡婚姻的庇護才混到A師主力團團長位置的流言,已經傷及他的自尊,如果日後再傳出他為了爬到師級位置,不惜流淚下跪,央求方怡把婚姻維持到方英達下野,那就無法昂著男人的頭顱在這世界上行走了。至於方怡提到方英達的絕症,范英明已經認為是方怡捏造的。捏造出這個病的目的,自然是不想承受對范英明落井下石的流言。他不相信身體強壯,一個月前還能喝半斤五糧液的方英達會得什麼肝癌。如果這個絕症不存在,再在方英達面前裝什麼恩愛夫妻,就毫無意思了。為了徹底把自己洗個清白,他在一天上午,伴著窗外戰士們的喊殺聲,起草了一份離婚協議書和一份檢查。寫完這兩個東西,范英明決定這個星期回C市,把自己和方怡關係的真相告訴方英達。
  范英明走到訓練場,看了特務連操練,不時糾正戰士們不規範的動作。看見劉東旭政委和唐龍一起下車走了過來,范英明迎上去給劉東旭敬過禮後,眼睛仍朝路上看。
  劉東旭問:「你看什麼?」
  范英明說:「軍裡來不來人?」
  劉東旭說:「軍裡來人幹什麼?」
  范英明道:「處理演習的事呀。」
  劉東旭說:「軍區沒有進一步指示,師常委會就事論事搞了個處理意見,指定我找你談一談。事情就那點事情,準備給你一個行政嚴重警告處分。我知道演習的問題很複雜,可是,能擺到桌面上的,只有一團的冒進。」
  范英明無奈地笑笑,「太輕了,降職、撤職都不過分。」
  劉東旭說:「你能這樣想,我就放心了。我今天來找你,是為另一件事。軍區下一步可能要組織一次甲種師和一個新編合成師的對抗軍事演習。唐參謀,你把你知道的情況講講。」
  唐龍道:「這個演習構思,是朱海鵬陪方副司令視察軍區特種部隊後形成的……」
  范英明打斷道:「又是這個朱海鵬。上次屁股還沒擦淨,又折騰起來了。」
  唐龍笑道:「已經擦乾淨了,朱海鵬自己要了個行政記過處分,楚天舒也停職反省了。」
  范英明用明顯譏諷的口氣說:「唐參謀挺清閒,從哪兒弄到這麼多重要情報。」
  唐龍低垂著眼,繼續說道:「我有個同學在『陸院』戰役室,另一個同學在C師司令部。這次演習,目的是在一場模擬現代局部戰爭中,檢驗一個甲種師的綜合作戰能力。聽說這回不再設導演部,對抗會很激烈。」
  范英明眼睛倏地一亮,接著又變得黯淡起來,「謝謝你告訴我這麼多內幕。要爭這個任務,也是劉政委和黃師長的事。」
  劉東旭說:「范團長,軍事我不大懂,但我感覺到這會是A師一個機會。上次演習傷了A師元氣。咱們要齊心協力,爭到這個任務。這個演習是方副司令抓的。」
  范英明說:「政委,你要是命令我去我方副司令,我不敢不去。我自己是不會去的。請原諒我現在無法解釋為什麼。」舉手給劉東旭敬個禮道:「政委,要是就這兩件事,我就不陪你了,十一點三營搞實彈演練,我得去看看。」
  劉東旭說:「我是順路來看看,你忙去吧。」
  范英明說走,真走了。
  唐龍人一下就蔫了,歎道:「聽說朱海鵬要出任藍軍司令,能和他唱對手戲的人,咱們師我只看好范團長。他提不起精神,我看咱們還是用不著爭了,爭來也是白搭。」
  上次演習,是劉東旭來A師後參與的最主要的工作,結局卻是大敗。作為師黨委書記,劉東旭心情很沉重。按照一般規律,這種大挫折,只有大勝才能消除它的負面影響。從這一點看,下一步大演習,A師必須爭到一個主要角色。唐龍這麼悲觀,有點出乎劉東旭的意外,他認真說道:「唐龍,沒這麼嚴重吧?」
  唐龍自信地說:「政委,信不信由你。演習不設導演部,與實戰已經沒什麼兩樣。說句不該說的話,咱們師師團一級軍事主官,除了范英明勉強能跟朱海鵬過著外,其他的都無法同場較量了。」
  劉東旭將信將疑地看著唐龍道:「你沒提供有說服力的證據。還是要努力把演習任務爭過來。走,回師部。」拉開車門又說:「范團長最近好像不正常,該找他談談。」
  這時,黃興安和高軍誼也得到了軍區要搞大規模演習的消息。
  高軍誼放下趙中榮的電話,走出參謀長辦公室,去了黃興安的辦公室。上次演習,黃興安叫他去導演部,高軍誼心中很不高興。種桃樹的過程,大家吃住都在桃園,摘桃子的時候卻被支走了,當然不會高興,但還是二話沒說就服從了。演習的結果讓高軍誼暗自慶幸過。接著他又為自己慶幸A師失敗暗暗自責。
  作為一個自當士兵開始,沒離開過A師一步的老兵,高軍誼很珍惜A師的榮譽。兩年前,軍裡槁一次比武,高軍誼和B師參謀長較勁比賽軍事五項,甩手榴彈把胳膊都摔脫臼了。可兩年後他竟能面對A師失敗感到高興。這巨大的反差,讓高軍誼自己都害怕起來。他承認自妻女以隨軍的名義,從陝北小鎮曲線遷入C市後,自己對個人得失考慮太多了。可不考慮能行嗎?女兒初中畢業沒考上高中,在社會上已閒逛一年多了。妻子桂玲所在的軸承廠,這幾年每況愈下,已經開始靠貸款給下崗職工發生活費了。桂玲作為軍屬,自然還在崗位上,但工資還不夠開支娘倆在C市的基本生活。高軍誼想升成正師職,說不上有什麼野心,恐怕更多的是考慮正師比副師每月多出的幾十元錢。黃興安不動,他就動不了。A師不打個翻身仗,黃興安就沒法動。這個賬,高軍誼很快就算清了,也很明白趙中榮這麼快就把消息告訴他的用意。范英明挨了處分,趙中榮升任A師參謀長的機會就多了一些。
  高軍誼說:「老黃,軍區還要搞演習的事你聽說了沒有?」
  黃興安道:「我正想找你商量這件事。朱海鵬和常少樂把我們逼到絕路上了,這個機會不好好抓住,想翻身可難。咱關住門說,畢竟人家把裝甲車開到了咱的指揮部。這口氣不能嚥下去。」
  高軍誼道:「B師錢師長已經給趙處長打了招呼,也要爭這個任務,還說了很多不中聽的活。全區有八個甲種師,都知道這是個露臉的機會,咱們剛剛敗過,要盡早做準備呀。」
  黃興安歎了一聲,「軍中無小事,這話真不假,一個閃失,幹啥都硬不起來。」
  劉東旭走進來道:「哪個地方硬不起來了?」
  黃興安站起來,迎上去道:「劉政委,還要演習的事你知道嗎?」
  劉東旭說:「我正想找你們說這件事。咱們師爭不到這個任務,三年翻不過來身。」
  黃興安一拍巴掌道:「打好了,馬上就能翻過來。你圍著首長轉的時間長,點子多,你看咱們該用啥法子要來這個任務?」
  劉東旭道:「攻心為上。一旦演習的事確定下來,我們就先造聲勢,把士氣先鼓起來。方副司令、陳軍長都是A師的老師長,心裡肯定希望A師能從失敗中盡快走出來。要從這裡做文章。」
  下班的軍號響了。
  黃興安說:「吃飯去,咱們邊吃邊談。」
  范英明正端著飯碗,在三營訓練場地和戰士們一起吃飯。邊吃,邊用筷子另一端在地上畫出幾個三角圖形,對幾個中尉少尉講著:「步坦協同作戰,不能硬搬教科書訓練。如平地推進,步兵應在三十度小扇面內跟進。坡度越大,扇面越大,但不能大於六十度。培養出這種意識,戰時就可以減少百分之十五的傷亡。」
  一堆嘻嘻哈哈吃飯的戰士發現了一輛白色小車向這邊駛來。
  一個中士手搭涼篷看著,嘴裡說:「乖乖,還是個奔馳,我的乖乖,還是個女的。」
  一個下士說:「靚,還是個靚妹子。」
  中士拍拍一個上等兵,「是不是你那個歌手小蜜來找你呀。」
  下士說:「下來了下來了,哪個狗日的,艷福不淺呀。」
  三營長認識方怡,快步走過去,朝下士屁股上踢一腳,惡聲罵道:「混賬!都給我閉嘴。」扔下飯碗迎了過去。
  范英明站了起來,嚼著飯,看著和三營長說笑的方怡,心裡想:她來這裡幹嗎?
  三營長大聲喊:「周班長,來份飯。」轉身對方怡說:「嫂子,將就吃點吧。」
  一個上士報告說:「營長,飯、菜都吃光了。」
  方怡笑道:「不用客氣,我和你們范團長說幾句話就走。腳下有四個輪子,還能餓著了。」
  范英明放下飯碗,轉身朝樹林那邊走,走了兩步,停了下來,等方怡趕上。
  下士一屁股蹲到地上,哀歎一聲,「完了,干了兩年,一句話全完了。」
  中士安慰道:「別怕,刮的西北風,團長不一定能聽到。」
  下士說:「團長聽不到,營長咋就聽到了?」
  三營長吃著剩下的飯,邊嚼邊罵:「瞧你們沒出息的熊樣!一句玩笑都聽不得,能當團長?聽見了,或許就把你這個下士記住了。」
  幾個戰士吐舌頭的吐舌頭,撓頭的撓頭,都壓低了嗓子嘻嘻地笑,目光又都小心謹慎地朝小樹林溜一下溜一下。
  方怡有些不屑地看看一身塵土、滿臉污垢的范英明,說:「當了團長再干連排長的活,而且樂此不疲,恐怕難成大器。毛澤東戎馬大半生,可沒摸過幾回槍。」
  范英明道:「十個將軍十種帶兵方法。我也沒想成多大氣候。你大老遠跑來,恐怕不是來看我如何帶兵吧?要麼就是改變了主意?」
  方怡說:「爸爸的病確診了,肝癌晚期。我到臥佛山去找一種石頭,順便來告訴你一聲。這裡離C市不過一百二十公里,你自己又會開車,希望你能每週回去一趟。」
  范英明踢踢腳下的石頭,「這裡也叫臥佛山,這種石頭也能治癌。我早聽說過。」
  方怡拉下臉,「你這是什麼意思?我沒事幹了,咒我爸早死呀?」
  范英明說:「好好好,我們別爭吵,我信還不行嗎?肝癌晚期,肝癌晚期。」
  方怡噙著眼淚說:「范英明,真看不出來你的心是石頭長的。爸頂多還有一年時間了……」
  范英明央求道:「你別這樣,戰士們看見了不好。你要我怎麼辦吧。」
  方怡說:「明天是星期六,你回去把我爸的病告訴你爸你媽,把龍龍帶回去,以後每個星期六,龍龍都在我家過。」
  范英明說:「以後我每週往家裡打個電話問候問候爸行不行?你不覺得再待在一起已經很不合適,相,相當彆扭了嗎?」
  方怡沒明白范英明的意思,說道:「這有什麼不合適?你我一天不解除婚約,你就是方家的女婿,女婿到岳父家度週末,有什麼?」
  范英明發急了,打著手勢比畫道:「你知道,我這個人太正統,思想一點也不解放。我回去不合適,晚上走吧,爸要起疑心,不走吧,又怕你抹鼻涕掉眼淚,心一軟又要做那種事。我,我怎麼說呢,我覺得這跟偷人一樣,你能習慣,我不習慣。」
  方怡怔住了,臉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著,指著范英明,半天說不出話,眼淚無聲地流著,終於出聲了,「好,好,范英明,我明白了,」突然間怪笑起來,笑得渾身直顫,「鬧了半天,我在你眼裡已經是個偷人養漢的女人了。」
  范英明忙解釋說:「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千萬別誤會了。」
  方怡大聲說:「你不要解釋了。算我瞎了眼。」
  那邊,幾個戰士又在小聲嘀咕。
  「像是吵起來了。」
  「團長也真是的,娶了這麼好的老婆……」
  三營長大喊一聲:「集合——」
  戰士們紛紛躍起,迅速在營長面前排成四行。三營長又喊:「向右轉,跑步走。」
  方怡一扭頭,轉身走了。范英明悔恨地望著方怡的背影,張張嘴,揚了一下手,最後什麼也沒做,慢慢轉過身,向訓練場走去。方怡紅杏出牆的傳言,他早聽妹妹講過多次,他一直認為自己是不信的。今天說出這種話,他感到吃驚。這不是表示他已經信了這種傳言了嗎?
  范英明度過一個輾轉反側之夜,決定回C市看看方英達。如果方英達真的病重,為了迴避方怡,不去看老岳父,就太自私了。
  范英明叫過來參謀長焦守志,說道:「老岳父病了,我得回去看看。你要釘緊點,節假日容易出問題。」
  焦守志說:「你昨天都該和嫂子一起回。老爺子膝下無兒,身邊只有一個女兒,有個病災全依靠你呢。看你黑著臉,昨天下午也不敢勸你。」
  范英明問:「你消息挺靈嘛。誰說的?」
  焦守志笑道:「一個團不就一個團長?團長夫人大老遠來看團長,飯沒吃上一口,臨走還抹了眼淚,這不是天大的事?」
  范英明沒再追問,打開車門拿了抹布擦著擋風玻璃說:「城市兵多,離縣城又近,以後各連節假日外出人員再減少兩個。發現誰到髮廊洗頭,半年內不准外出。都是寸頭,用得著到髮廊洗嗎?髮廊可是事故高發區。」
  焦守志說:「憋緊了也不好。城市兵難管理是不假,可這五年,沒弄出一個大肚子也是真的。我當連排長那些年,這種事一個營每年都有一起兩起。」
  范英明瞪著眼說:「那是談婚嫁,真真假假也有點情。現在要出,就是一手交錢一手交人的醜聞。軍區可能要搞大演習,緊點好。」
  焦守志忙問:「多大?」
  范英明上了車,關上車門道:「一個甲種師對一個混編師。甲種師肯定要A師上。」
  焦守志說:「咱們師剛吃了虧丟了人。」
  范英明高深莫測地一笑,「正是因為吃了虧丟了人,這任務才跑不掉。正是我們挨了處分挨了批,主攻團才非一團莫屬。」
  焦守志兩眼放光:「咱就先搞封閉式訓練。」
  范英明把車發動起來,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基本功用不著再練了。朱海鵬這次是踩到鼓點上了,各領風騷三五年呢。聽唐龍說這次不再設導演部,這肯定是朱海鵬出的主意,他這是欺野戰部隊無人!」
  焦守志驚得張著嘴,「沒有導演部,那不是和打仗一個樣了?」
  范英明歎道:「可惜咱們只是一個機械化步兵團。這兩天照常休息,我回來後再商量。總不能讓朱海鵬把風光全佔了吧。」
  范英明趕到方家,方英達正滿面紅光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報紙。
  方英達問道:「部隊不正在搞整頓嗎?」
  范英明說:「爸爸,工作都安排了。聽說你病了,我抽空回來看看你,好點了嗎?」
  方英達哼一聲,「一點小病,吵嚷得滿軍區都知道。我的身體我知道。這些小事,不要整天老放在心上。人吃五穀雜糧,哪能沒個病?醫生總是愛小題大作。」
  范英明觀察了一會兒,確信方怡說了謊,過去坐在方英達對面,點頭說:「是,是。」
  方英達放下報紙,「你回來得正好。前一段演習的事,聽說給你記個警告處分?」
  范英明說:「是的。」
  方英達說:「不要覺得是受了委屈。上次演習,暴露了許多問題。暴露了問題不可怕,解決就是了。朱海鵬提了個思路,準備把全區尖端部隊抽一部分裝備一個乙種師,和一個甲種師對抗一下。昨天常委會定下來做這件事,已經安排訓練部、作戰部搞方案了。你覺得哪一方勝算大一些?」
  范英明謹慎地說:「那要看是個什麼方案。」
  方英達說:「這次不設導演部,雙方都可以拼出全力。一個武裝了許多高科技武器的乙種師,突然侵入一個甲種師的防區,引發一場局部戰爭。基本思路就是這個。」
  范英明說:「如果是這樣,我還是投甲種師一票。」
  方英達說:「說說理由。」
  范英明道:「一個甲種師的防區,面積有幾千平方公里,地形有山地有丘嶺有平原。拿A師來說,有三個步兵團,一個坦克團,一個高炮團,一個摩步團。這些主幹部隊,完全可以構成梯次防禦。如果這些主力部隊在戰略性空中打擊階段沒受重大損失,有一半的制空權,在防禦戰中,還是有實力和任何一個師對抗的。」
  方英達點點頭道:「它的指揮系統、通信系統,這些年也有大的變化,戰鬥力和反應能力應該不錯。我同意你的判斷。這樣一場演習,指揮員就顯得至關重要了。英明,你認為黃興安指揮A師與朱海鵬指揮的合成師作戰,勝算有多大?」
  范英明道:「原諒我不能回答。」
  方英達笑了起來,「是我不該這樣問。這場演習,實際上是一次考試,目的是發現十年以後軍隊核心的指揮員,應該把最優秀的選拔出來。這事就不說了。英明,這一年多你好像變化很大,話也不多了,勁頭也不足了,到底是怎麼回事?」
  范英明支支吾吾:「爸,你,我沒什麼變化,和往常一個樣。」
  方英達歎道:「你瞞不了我。你和小三之間恐怕存在著大危機了。是不是呀?」
  范英明囁嚅著:「這,這……」
  方英達大聲說:「你給我站起來!一個上校團長,連面對家庭危機的勇氣都沒有,能帶好部隊嗎?」
  范英明牙一咬,心一橫,看著方英達說:「爸,一年前,小怡就提出分手的問題。」
  方英達說:「你的意見呢?」
  范英明說:「開始我感到意外,不同意。過了一年,我想明白了。我們已經沒有多少共同語言了。最近我們正在商量分手的事兒,因為你的身體,小怡說等一等再說。」
  方英達背朝范英明站著,望著窗外的一雙老眼一片迷茫。感情上,他無法接受這個委實有點殘酷的事實。過了很久,他用發顫的聲音說道:「龍龍怎麼辦?」
  范英明答道:「小怡堅持由她帶。」
  方英達猛地轉過身,冷冷說道:「他是個有殘疾的孩子,你們不知道?」
  范英明狠著心道:「我和小怡都不想再維持下去了。我想我知道怎樣做父親。」
  方英達坐下來,右手下意識地摸著茶杯蓋子,低頭了好一會兒,抬起頭說:「好樣的,你有勇氣接受我的女兒的挑戰,證明我沒有看錯你。婚姻失敗了,也是敗仗。希望你還是一個成功的軍人。」
  范英明說:「爸,我取點東西就回部隊。」
  方英達擺擺手,沒有說話。小夫妻走到這一步,肯定有其必然的原因,方英達也不願細問。可是,他實在又不想看到他們分手。方怡的婚姻,畢竟浸透著方英達的許多心血和十分隱秘的希冀。妻子淑娟臨終前還把沒和方英達生個兒子看作一生最大的遺憾。方英達也不是沒有這種感受。讓三個女兒都當兵,都嫁給軍人,不正是方英達希望家族裡軍人血統能延續下去的委婉表達嗎?十多年了,方英達已經習慣了把范英明當兒子看。這個婚姻一解體,方英達不是要飽嘗願望落空的失敗麼?
  方英達沒有說什麼,並非是對最鍾愛的三女兒的婚姻聽之任之。只是他心存希冀,願意把小兩口的矛盾,看成是牙和舌頭間出現的免不了的碰撞。他怎麼也想不到,十幾分鐘後,局勢就急轉直下了。
  方怡帶著碾好的石粉回家,發現院子裡停著范英明的車,滿腹狐疑地邁上台階。走到門口,她停下來想著怎樣在家裡面對范英明。保姆小英跑出來給方怡開門。
  方怡問:「爺爺在不在?」
  小英沒回答,自言自語說:「爺爺的車開回來就更威風了。菊子在的那家,只有一輛車,她還回去嚷嚷得全村人都知道。」
  方怡說:「問你爺爺在不在,說這些幹什麼。」
  小英閃到一邊,連聲說:「在哩,在哩。剛才還和姑夫說話哩。」
  方怡把石粉拎進客廳,裝著笑臉問:「是不是英明回來了?」
  方英達把報紙放低了點,「在樓上收拾。你拎的這是什麼東西。」
  方怡找個水果箱子放好石粉,「我給你找的治胃病的石頭。一天泡三道,要不了仨月,就能把你的病治去根。」
  方英達放下報紙,霍地站起來,「不喝,不喝,我沒有病,喝什麼喝。以後你們的事我不管,我的事你們也不要過問。」
  方怡慢慢直起身子,「爸,你這是怎麼了?早上還好好的,是不是生我的氣?」
  方英達冷笑一聲,「我敢生誰的氣?你是跨國公司的大老闆,他是……」
  父女倆都看到了拎個旅行包下樓梯的范英明,三個人都僵在那兒。
  方怡問:「你這是要到哪兒去?」
  范英明沒有回答,看著方英達說:「爸,我回團裡,你要多保重。」
  方英達不耐煩似的擺擺手。
  方怡閃過去,伸手攔住了范英明,「你和爸說了什麼?你怎麼能這樣呢?」
  范英明橫下一條心說:「長痛不如短痛。報告放在床頭櫃上,你簽完了通知我一下。」
  方怡咬著牙說:「小范,你胡說什麼……」
  方英達抓起茶杯摔在地上,「讓他走!我不想聽這些。」終於抑制不住,大喝一聲:「滾——」
  范英明拎著包,拉開門大步走出。
  客廳內靜極了,門晃出的輕微的吱呀聲顯得分外刺耳。方怡盯著門呆了好一會兒,慢慢轉過身去。方英達像塔一樣站在客廳中央,已經老淚縱橫了。
  方怡驚得身子朝後一仰,疾走兩步,撲通跪在地板上,抱住方英達的腿,仰著淚流滿面的臉,哭喊一聲:「爸——」
  方英達微低著頭,顫著手指,擦著方怡臉上的淚水,捋著方怡散亂的劉海兒,沉重而緩慢地說:「我方英達一生不輕言失敗,在這件事上,爸敗了。你們都沒錯,錯在老爸。」
  方怡顫著聲說:「爸,別說了。」
  方英達固執地說:「不,該說說。」
  方怡站起來,扶著方英達坐在沙發上,就勢跪在地上伸手抹去父親臉上的淚珠,「你坐下說吧,千萬別生氣。」
  方英達說:「仗打敗了,不找出原因,再打還要敗。你媽死得太早,我又無兒,一直把你當兒看。你小時候越野爸越高興。所以,長成大姑娘,小三就少了那些溫柔。爸不該讓你嫁個優秀的帶兵人。你們太像,太像就相剋。」
  方怡說:「爸,我不後悔,也從未埋怨過你。本來,我也不想驚動你,可你突然就病了。」
  方英達拍著方怡的頭,感歎道:「你的孝心爸領了。你是不想讓爸親眼看見你的婚姻失敗了。爸謝謝你。我知道我的時間不多了。」
  方怡忙說:「在位的時間不多了。」
  方英達捧著女兒的臉說:「三兒,我戎馬一生,難道還怕聽到個絕症?小三,看著爸爸的眼睛,告訴爸,我這是什麼癌!」
  方怡驚得身體朝後一仰,盯著父親自信而剛毅的臉看了好一會兒,不由問道:「你都知道了?你怎麼會……」
  方英達微笑著說:「我的身體我還不知道?不病則已,一病嚇人。北京犯病,我就感到痛得異常。半杯葡萄酒能把我送進了醫院,我就知道逃不過這一劫了。告訴我,醫生說我還有多少時間?」
  方怡眼睛裡又湧出兩串不斷線的淚珠,「肝癌晚期,還不能手術,少則半年,多則一年,除非奇跡……啊嗚……」
  方英達厲聲說:「不許哭!方英達的女兒叫個肝癌嚇哭了,傳出去像什麼話?老爸最發愁到干休所那些日子。現在好了,不用去了,有這一年,看著部隊大變樣了,走了多乾脆?不要對人說爸自己知道啥病,我命令你嚴守秘密。」
  方怡擦了眼淚,「那你也要答應吃藥。」
  方英達說:「我答應你。還能指揮這麼一場大演習,真好啊。小范要離開,就讓他走吧。」
  方怡長吁一口氣,善解人意地說:「可惜我不是個男的,讓你失望了。我要能替你指揮演習多好。」
  方英達搖搖頭,「你爺爺帶兵與日軍作戰,戰死沙場,我戎馬一生,有這個結局也好。你能在商場做出成就,爸已經心滿意足了。」
  小心過來打掃碎杯子的小英自言自語接一句:「燒香都燒不來。一家就爺倆,房有一個樓,小轎車都有倆,有啥不好,還把飯都哭涼了。」
  說得爺倆笑了起來。

 ·5·


 
 柳建偉 著


第五章
  劉東旭想不到范英明拿給他看的竟是一份蓋著一團大印,同意團長范英明與妻子方怡離婚的意見。他已經得到可靠消息,軍區黨委傾向選拔更年輕的師團級幹部任紅、藍軍司令進行演習。藍軍主力部隊由C師擔任已基本成定局,因為其他乙種師目前都沒有裝備自動化指揮系統和戰場微波監視系統。紅軍由哪個甲種師擔任,則取決於由誰擔任紅軍司令。紅、藍兩軍司令,將在各集團軍推薦的備選人員中經過考核擇優任命。A師能參加紅軍司令競爭並有取勝把握的,只有范英明一人。因為這次考核,有一關是被推薦人詳細向評委會闡述自己的演習方案,黃興安怕無法過這一關。在這個時候,范英明和方怡離婚,於個人前途極不明智,而且要直接影響A師的整體利益。
  劉東旭用埋怨的口氣說:「范團長,這種非常時期,你怎麼能出此下策。」走過去把門鎖上。
  范英明道:「本來,拿團裡出的意見,也可以去辦了。可我不想再違反組織紀律,這才來請師裡簽個意見。」
  劉東旭背朝范英明站著,想了好一會兒才說:「能不能遲一段再說。這次演習,紅軍司令也可以由團級軍官擔任,你不知道?」
  范英明冷冰冰地說:「知道不知道沒什麼關係,我只知道這與我關係不大。在一團一日,我保證一團不給師裡丟臉就是了。」
  劉東旭強壓著火氣說:「你和方怡的事,方副司令知不知道?」
  范英明帶著玩世不恭的口氣說:「他已經恩准了,賞我一個『滾』字。」
  劉東旭哀歎一聲,「A師沒希望了。」
  范英明譏嘲道:「想不到我的婚姻竟有改變A師命運的巨大力量。」
  劉東旭咬著牙,掏出鋼筆,在一團意見後面寫下「同意一團意見劉東旭」幾個字,叭一聲把證明拍在桌子上,忍無可忍地說道:「拿去吧,拿去換你的自由吧!《婚姻法》是國家大法,我這個小小師政委惹不起,只能開綠燈。這件事你也用不著吵得滿世界都知道。我還要告訴你,這是一種不顧全局、極端自私的行為。你讓我失望,也讓全師一萬二千官兵失望。」
  范英明沒有走,默默地站著。
  劉東旭不客氣地說:「你不要耽誤你的時間也耽誤我的時間了。這次機會千載難逢,我要傾盡全力讓A師抓住它。你走吧。」
  范英明悻悻地拉門出去了。在停車場,他惡狠狠地把車倒出來,上路時,把路上殘存的一攤攤雨水濺出一片片水泥漿子。他根本沒有考慮開這種出氣車在別人會說出什麼三道出什麼四,甚至沒有注意迎面開過來的同一型號的越野車上可能坐著某一位重要人物。
  和趙中榮並排坐在三菱越野吉普上的高軍誼,看見有車在他的轄區撒野,自然要顯出他參謀長的權威。
  高軍誼大喊一聲:「停車!我看看是哪個龜孫子敢這樣撒野。」車沒停穩,他就把車門打開,探出頭去。
  趙中榮把高軍誼拉進去,「老高,別管了,那是范英明開的車。這種開法,可見心事重重呀。後院的火燒的吧。」
  高軍誼小眼珠子一轉,「趙老弟,你看走眼了吧?」
  趙中榮自信地說:「你別看我戴個眼鏡,視力二點○,錯不了。」
  高軍誼道:「你說這回竟選紅軍司令,優秀的團長也可以參加競爭是什麼意思?你不是說過,軍區領導的子弟,只有范英明在這個線內嗎?別走了眼,事後可有擦不清的屁股。」
  趙中榮道:「只管把黃師長抬出去就行了。一個師,總該分個上下級吧?反正你們師裡要是報了范英明,對誰都不利。我今天專程來,就是幫你把黃師長說動了心。」
  兩人到了黃興安的辦公室。
  范英明出了師部,直接開車回C市找方怡。
  方怡和范英明從街道辦事處走出來,各人手裡都多了一個小黃本本,
  方怡像是有些傷感,下意識地在手掌上拍打著離婚證書,停下來朝范英明嫣然一笑,「就這麼閉幕,總覺得心裡空得慌。你是不是覺得鳥出了牢籠,一下子海闊天空了?」
  范英明難為情地一笑,「小怡,別把我想得太糟糕。說話沒注意,傷你的地方,只能請你包涵了。每月給小龍一百元生活費,是必須的,我請求你不要拒絕。」
  方怡低頭想想,說:「我退讓一步,你千萬不要得寸進尺。十年後,如果我們還算朋友,你就一次性支付吧。每月從你那裡接一百塊,感覺太不好了,像是我們母子在靠你的施捨生活。我這麼說,沒傷著你吧?」
  范英明只好說:「好吧。」
  方怡用目光追隨著一對辦結婚手續的青年,又感歎一句:「就這麼各奔東西,總感到少了點什麼。用什麼續個貂尾呢?」
  范英明誠懇地說:「我請你吃頓飯吧。」
  方怡搖搖頭:「在月季皇后你已經把那頓飯定性為最後的晚餐。這樣做你就食言了。如果你真有這個心,我們就去鳳凰山來一次故地重遊吧。」
  范英明愣了一下,沒說話。
  方怡說:「你不是請了一天的假嗎?中午我們去野餐,所有食物、飲料實行AA制,各開各的車。你看怎麼樣?」
  范英明知道鳳凰山是他們熱戀的首頁。從心情上,他一輩子都不想再去那個地方了。在潛意識裡,范英明是把婚姻的失敗歸為方怡對愛情的背叛。方怡的用意是什麼?是重溫一下過去那份純真癡情?是想喚起對她少女時代留下的美好回憶?或許是兼而有之?范英明想不出所以然,卻又無法拒絕方怡的提議,說:「是個好主意。不過那個地方很荒涼了。通信分隊已撤銷很久了。」
  方怡說:「可以說只剩下點爛磚頭了。前天我已經去過了,還掉了一回眼淚。那天我就想,我們在哪裡開始,就在哪裡結束吧!」
  范英明感到頭皮一麻,苦笑一下,「這個節目是你深思熟慮編排的吧。」
  方怡站到自己的車前,「女士優先,我在前面帶路吧。」
  范英明忐忑不安地跟著方怡重遊熱戀故地的時候,黃興安作出了競爭紅軍司令的決定。送走趙中榮,他把作戰科長和唐龍召到自己辦公室。
  黃興安道:「演習的事你們都清楚了。A師能不能爭到扮演紅軍的任務,關係到A師的前途。你們倆從今天起,把其他事情都先放放,集中精力,力爭在兩周時間搞個演習方案出來。」
  作戰科長和唐龍像是等更細的指示,站在那裡沒有反應。
  黃興安呷口茶水,吐出一片茶葉,「就這個事,你們去忙去吧。」
  幾天前,唐龍就知道了這次演習要選拔司令的消息,同時,焦守志又告訴他范英明就要離婚了。黃興安要參加紅軍司令的競選,證明范英明確實已經開始失寵,唐龍感到很失望。但黃興安點名讓他參與演習方案的起草,又出了唐龍的意外,似乎又讓他感覺到一點希望。
  唐龍問道:「師長,演習區域、指導方針、擬投入兵力數額、是否考慮空戰因素、有沒有第二後方依托,這些怎麼考慮?」
  黃興安點著頭道:「怪不得劉政委說你是個有頭腦的人才。這一回,情況有些特別,只給了指導方針,任務給誰,要看演習方案,主要是防守一方的。指導方針通俗一點講,就是檢驗一下我們這樣的師能不能打贏以C師為班底組成的雜牌軍。你們考慮得越細越好,省得我取捨時嫌材料太少。」
  兩人回到作戰科值班室,張科長就對唐龍說:「給你十天時間,寫個初稿。這幾天你就不用來上班了。」
  唐龍說:「科長,總該商量個思路吧?」
  值班員拿著值班記錄報告說:「科長,軍作訓處來電話,說方副司令員一周內要到師裡檢查整頓情況。」
  張科長一把奪過值班記錄,「這麼大的事,為什麼不早報告?你剛分來,也不怪你。以後你要記住:凡有上級首長,特別是軍區首長要來視察這種事,應該放下電話就挨個向師首長報告。」走到門口,又扭頭說:「唐參謀,你就按師長的指示寫就是了。」
  唐龍懶洋洋地朝椅子上一躺,呆坐一會兒,拎了兩張報紙出了辦公樓,朝幾攏竹子掩映的兩層白色小樓走去。他要找邱潔如商量商量。
  一條貼著小樓斜向東南的小溪上,漂著一陣又一陣女兵的說笑聲。這無憂無慮的青春的笑聲,隨著唐龍的靠近,神奇地把唐龍萎靡不振的樣子改變了。
  兩個挽著褲管站在水裡洗紅地毯的女兵,老遠就和唐龍招呼起來。
  下士說:「唐大參謀,是不是聞到了肉香?我們中午吃粉蒸肉。」
  中士嘻嘻笑著,「肯定是邱隊長電話通知。邱隊長,首長視察來了,快點迎接——」
  唐龍在裸出水面的石頭上幾個跳躍,到了小溪對面,看著挽著褲管衣袖的邱潔如,大聲說:「已經霜降了,寒氣能侵到骨頭裡,快上來!」
  一個長相俏皮的上等兵捏著鼻子學道:「已經霜降了,寒氣入骨,快上來!」引得一群女兵笑成一攏風中搖曳的楠竹。
  邱潔如彎腰穿著鞋子,仰臉嗔怪道:「大呼小叫的,也不注意個影響。你呀,怎麼女兵都不怕你!」
  唐龍笑著說:「你們為什麼要大掃除?」
  邱潔如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分隊升格成信息處理中心了。站長要求有新氣象。你不在班上,跑來幹什麼?」
  唐龍一臉愁容,「攤上個苦差事,可能是個苦差事,已經推不掉,心裡煩。」
  邱潔如也嚴肅起來,「什麼事?」
  唐龍說:「范英明鬧離婚真不是時候,消息一傳出,這不,連競爭紅軍司令的報名資格也沒有了。」
  邱潔如說:「關你什麼事,你扯人家離婚幹嗎?也不是他鬧,我看八成是方小三出了問題。前些日子我去找她落實集資股的事,見到了昌達公司的總裁申昌達,這申昌達倒像是給方小三打工一樣。方小三說這個申昌達還沒結婚。」
  唐龍說:「你扯得更遠。怎麼連方姐也不叫了?」
  邱潔如霸道地說:「我是借這事給你提個醒,我看呢,這個例子就叫男人有錢變壞女人變壞有錢。范英明有什麼錯?當不了就不當,靠女人,靠一個可能紅杏過牆頭的女人當了司令,又有什麼意思?」
  「潔如,積點口德好不好。可這件事影響了我。」
  「怎麼就影響你了?」
  「我不大喜歡范英明,可這次演習,除了范英明,沒人是朱海鵬的對手。」
  「還是沒影響到你嘛。」
  「為了和范英明接近,我費過不少心,可他就是沒友好的表示。」
  「你直說什麼事吧。」
  「黃師長要競爭紅軍司令,讓我給他搞佈防方案。」
  「這不是在重用你嗎?」
  「我們張科長還要分七成功勞。這我倒不在乎。問題是,這次演習,目的是摸索科技強軍之路,要動真格的。黃師長哪是朱海鵬的對手?在觀念上,他們相差一百年。」
  「你把方案搞得天衣無縫,不什麼都解決了?別總是懷才不遇。」
  「我不可能在現在這個體制下進入演習核心,方案再好,也是死的。只要一敗,我就是替罪羊。可不干又不行,幹不好更不行,所以我煩得很。沒有導演部的演習,這可是幾十年不遇的機會呀!我又想在這種演習中證明一下自己的實力。」
  「隊長,」一個女上士跑來報告說:「司令部通知,方副司令員要來師裡視察,星期六、星期天不休息,訓練照常進行。」
  女兵們一片怨聲載道。
  邱潔如站在岸上說:「不准瞎議論。週六週日進行打字速度比賽。」
  唐龍說:「又做過頭了。」
  下班號響了。
  邱潔如說:「中午有粉蒸肉,在這兒吃吧。」
  范英明和方怡在半山腰的一棵大銀杏樹下平靜地吃完AA制野餐,說的都是關於山腳下那片廢墟處曾經存在過的通信部隊的話題。范英明知道方怡肯定又要演什麼節目,可觀察了兩個多小時,又沒發現方怡表現任何異常,心裡不免有點毛焦火燎了。
  方怡扯了一截餐巾紙擦著嘴道:「兵流水一樣去了,營盤也不是鐵打的。我們不說這些了,等會兒,我讓你猜猜這支部隊最高首長方怡中隊長的房間在哪裡。」又是純粹的懷舊。
  范英明笑了一下沒有回答。
  方怡從小皮包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范英明,「你把這個交給你妹妹。」
  范英明問:「這是什麼?」
  方怡道:「昌達公司一萬股基金股。你不要替她拒絕。如果唐龍的估計不錯,上市後它值十萬元以上,可以買一套小兩居。我知道,這兩年她沒說過我一句好話。我不計較了。」
  范英明說:「她換了四個工作都不如意,掙的工資還不夠幾次送禮的錢。不太懂事,可能對你有誤解。」
  「已經很懂事了,」方怡站了起來,「跟蹤我不下十次,你不會不知道。不說這些了。英明,你知道我為什麼選在這棵樹下進餐嗎?」
  范英明迷惑地看看銀杏樹,搖搖頭。
  方怡說:「你再想想。」
  范英明說:「它是最大的樹吧。」
  方怡極其失望地說:「我知道你記不得。你不可能記得。那時候的你,很有點小於連的勁兒。在這棵樹下,我第一次被一個男人吻了。你站著幹什麼,想起來了吧?第二天,我給一個叫朱海鵬的寫了一封信,告訴他,我正式和那個人確立了戀愛關係。從那時開始,我……」
  范英明臉色蒼白,跟著方怡下山。
  方怡慢慢走著,「今天帶你來這裡,並不是想讓你一輩子一想起我都愧疚,只是想讓你學會怎樣對待一個女人。」她站在一個小土包上,「我的初吻是被動的。你該想起來我腳下在十年前的一個秋天的下午發生過什麼事吧?」
  范英明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方怡不依不饒,富有金屬質感的聲音響著:「一個正連職女軍官在這裡失去了童貞。她不完全是自覺自願,但她並沒有後悔過。那個後來成為偉丈夫的小男人不會不記得那張結婚證四十天之後才拿到吧?十年後,他……他……」
  范英明此一刻才真的明白了無地自容的含義,他沒有力量阻止方怡說下去,甚至隱隱期待著這些如刀似劍的言語更加尖利些,一下子就把他刺死。
  方怡背過身抹了一把眼淚,看看她非常熟悉的鳳凰山,平靜地說:「我們一起生活了十年,相互並不真正瞭解。我失去了一個有著讓我的自尊無法忍受的缺點的丈夫,可我不想再失去一個高質量的異性朋友。來,我們握手說聲再見吧。」她伸出了手。
  范英明殭屍一樣與方怡握了手。
  方怡風情萬種地笑著,「鳳凰山可以作證,到今天為止,我的身體只屬於一個男人。」扭頭看著范英明,「今晚上誰的床,與貞節無關了。」說罷,像一團紅雲一樣飄向白色奔馳。
  范英明感到自己腳下像生出了無數的根須,在朝土裡扎去,就要變成一棵樹了。他突然間像狼一樣嗥叫起來,叫得地動山搖。
  鳳凰山故地重遊,對范英明生命的意義,他當時並沒有感覺到。他只是覺得第一次看到心靈皺褶裡那些污垢的猙獰可怖。一年多來,在掙脫和方怡這個強有力的婚姻過程中,獲得的超凡脫俗、陽春白雪的自我評價徹底崩塌了。一切行為都像是自欺欺人的做戲。用盡全部心力證明自己從未把方家作為自己的政治靠山,與事實相符嗎?在那棵銀杏樹下,衝動地吻了方怡,在山腳那間小屋扯爛了方怡的內衣,難道就沒有絲毫不可告人的目的?這種行為除了能解釋范英明的陰謀家嘴臉,還有別的高尚的動機嗎?在這種急速的心靈跌落中,范英明無力進行理性的思考。他無法這樣為自己開脫:人首先是社會的人,一切行為的產生都有複雜的因素。
  他駕車瘋跑了兩個多小時,於當晚趕回臥佛山團部,鞋子都沒脫,抖開被子,躺在了床上。
  參謀長焦守志推門進來,拉開燈,「八點不到,就睡了?鞋還沒脫?又出岔子了?」
  范英明翻身坐在床上,「只要手續齊備,交一百塊錢,三分鐘就解決了。」
  焦守志問:「為什麼還心事重重?」
  范英明苦笑道:「覺得沒勁,一切都無意義。」
  焦守志道:「這種話,可第一次聽你說。」
  范英明站起來理著被子,「以後你就能經常聽到了。」
  焦守志說:「你回來了,這件事得給你匯報匯報。你的前岳父大人要以突然襲擊方式來視察老部隊,看整頓效果。師裡已做了安排,明後天不放假,搞全訓。」
  范英明說:「這麼做老爺子未必就滿意,還不如整塊大理石,把戰敗紀念碑刻出來效果好。」
  焦守志說:「我已佈置各營明天繼續全訓。下午,唐參謀來電話,說你失去了機會,他正在給黃師長搞演習計劃。」
  范英明道:「全區人才濟濟,你們也太高看了我。唐龍,書可能讀了不少,會用嗎?黃師長要想萬無一失,應該從各團抽個團長或參謀長組成一個班子搞。」
  一個中尉進來報告說:「團長,參謀長,師作戰科通知,方副司令已到軍部,很可能在明後天來師裡,要求報首長值班安排。」
  焦守志說:「老范,明天你值,後天我值,你看行嗎?」
  范英明說:「明天一早我還去三營,這裡由你對付吧。」
  焦守志對參謀說:「我值兩天吧。」撓頭笑道:「這時候你是不該見老爺子。還是你周到。」
  范英明歎道:「我讓他很失望。真的太讓他失望了。可惜一切都無法更改了。這時候見他,還不如殺了我。這次離婚,毫無意義。」
  這個時候,方英達正在集團軍軍部操場上散步,陳皓若陪同。是夜月色如水。
  方英達藉著月光看著四周熟悉的景色,感慨道:「軍部設在這裡有四十幾年了吧?」
  陳皓若道:「五○年正式把軍部設在這裡。那時我只有十幾歲,這個城只有四條街,兩南兩北,像個井字,如今已是五十萬人口的中等城市了。這幾年更是一年變個樣。」
  方英達道:「這種局面來之不易。經濟持續發展,必須以一支強大的軍隊做基礎。可是,這個軍有四十多年沒打仗了。」
  陳皓若道:「六二年底剛搞了山地訓練,仗就打完了。南線作戰的幾年,它一直是作為預備隊屯在這裡。」
  方英達說:「A師的黃興安到底行不行?你給我透個底。」
  陳皓若說:「維持正常的戰備、訓練,他應該算是一個稱職的師長。帶一個師搞這種演習,他恐怕不行。」
  方英達問:「那為什麼A師只報他一個人競爭紅軍司令?A師就沒人了嗎?」
  陳皓若道:「按我的理解,軍區這次採取這種方式選拔紅、藍軍司令,是為了在演習中檢驗最有實力的甲種師的作戰能力。B師士氣也起來了,我這個當軍長的,不能管得過細。」
  方英達不客氣地說:「你就是太軟!你這個理解是不錯的。藍軍的骨架基本搭起來了,作戰能力決不能低估。朱海鵬連一個犯了罪的計算機軟件怪才也要挖,我也支持了。從感情上講,我希望紅軍司令能被A師的候選人爭到。」
  陳皓若道:「A師如果能在這樣一場演習中磨煉出來,自然是最好的。」
  方英達說:「范英明怎麼樣?是不是聽到了他和小三鬧離婚的消息,把他冷凍了?」
  陳皓若說:「怪我錯誤領會了軍區意圖,想讓B師鍛煉鍛煉。明天再把他補報上去。」
  梁平走過來道:「首長,天不早了,該休息了。」
  方英達說:「知道了。明早去A師。」
  到目前為止,集團軍上上下下對於將要進行的演習的意義的理解,和軍區的指導思想尚有不小的距離。方英達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他清楚在很多人眼裡,演習就是演習,戰爭就是戰爭,本來就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你叫著狼來了狼來了,可誰都明白那隻狼是綿羊披了狼皮扮演的。這裡面不僅有個觀念問題,也有個心態問題。方英達無法把這個問題解釋清楚,但作為一個打了許多惡仗的老戰士,他知道如果只把演習當做舞台劇,進入戰爭是要吃大虧的。第二天上午,方英達到A師一看,感到相當失望。
  方英達先到A師幾個直屬隊看了,環境衛生無可挑剔,朝窗玻璃上一抹,手上沒絲毫塵土,計算機都亮著,屏幕上顯示著洋文和中文,紅地毯也乾乾淨淨。
  方英達走到師部大樓前的廣場上,自言自語說:「今天是星期幾?」
  有人答道:「星期六。」
  方英達問:「師參謀長在不在?」
  高軍誼跑兩步,立正答道:「副司令員同志:我是A師參謀長高軍誼。」
  方英達點點頭:「你們師是不是從來都不過雙休日呀?」
  高軍誼答道:「全師在搞整頓,自上周開始搞封閉式訓練,雙休日不過了。」
  方英達說:「回答得很得體。到底是主力甲種師的參謀長,對答如流。黃師長在嗎?」
  黃興安迎面跑兩步,大聲道:「在。」
  方英達嘲諷道:「條例規定該答『到』。」
  黃興安又出汗了,一挺胸脯,「到。」
  方英達問:「那個碑立了沒有?」
  黃興安像是早知有這一問,隨口答道:「我們和大理石場聯繫過,準備在整頓結束後,舉行一個儀式,團以上幹部全部參加。」
  方英達說:「很好。我這個就要下台的副司令,說話還頂點用,已經傳達到大理石場了,一個多月,不算慢。陳軍長,陪我到一團看看這種封閉式訓練。」
  師部發生的事情,一團參謀長焦守志很快就知道了。焦守志不敢大意,忙和范英明通了電話。
  焦守志說:「罵人倒是沒罵,可比罵人還讓人難受,黃師長、高參謀長都嚇出汗了。」
  方英達在假日來A師視察,可見他對這支部隊的感情有多深。范英明馬上做出這樣的判斷:老人家確實想把演習的任務交給A師,只是不大放心。師首長太不瞭解方英達了。這時,范英明已經暗下決心,在這場演習中,做出讓方英達滿意的成績。
  范英明問:「師裡怎麼指示的?」
  「沒指示,只說設法讓方副司令笑起來,怎麼辦都行。你還是回來吧,我這心裡直打鼓。」
  「讓團裡安排飯了嗎?」
  「說有可能在一團吃飯,都不敢問。你說這該怎麼辦?」
  「把他們留在團部,讓特務連食堂中午多做夠二十人吃的豬肉燉粉條,多用五花肉,多放胡椒粉。他最愛吃這個菜。」
  「他們要下營我可管不了啦。」
  「你讓李鐵特務連和通信分隊在靶場搞個對抗賽,有幾個女兵槍法不錯,擒拿格鬥也行,組個女隊。剩下的,你讓李鐵他們自由發揮吧。」
  「這能留住嗎?我幹什麼?」
  「你要怕挨訓,就去特務連食堂幫廚去。靶場訓練場離團部有一公里,他們到團部路過那裡。打過仗的人,都喜歡打靶。」
  焦守志放下電話馬上做了安排,不一會兒,他就聽到了零星的槍響。
  方英達壓了一肚子火上了越野吉普。陳皓若為A師遲遲不立戰敗紀念碑做了解釋工作,並攬下了部分責任。方英達只是聽著,沒表態。一陣陣槍響引得方英達眼中放出光來。走到去靶場的岔道附近,方英達說:「去靶場。」車隊拐進一個土丘遮掩的靶場。用望遠鏡朝這邊觀察的焦守志翻身躺在地上,長吁一口氣。
  方英達看見靶場有女兵,臉色好看了許多,又接過八十倍望遠鏡直接看了靶子,不由得誇獎道:「這些女娃子機槍也打得不錯。你們這是在搞什麼訓練?」
  李鐵立正答道:「中將同志,A師一團特務連一班與司令部長話班正在進行五項對抗比賽,現已進行到第三項,還有手槍和擒拿對練尚未進行。報告人,一團特務連中尉連長李鐵。」
  方英達很感興趣地問道:「前三項比賽結果如何?」
  李鐵答道:「特務連一班暫以二比一領先,已基本穩操勝券。」
  一個假小子似的女上士過來說:「李連長,別高興得太早了,當心吹破牛皮,讓首長笑話。」
  李鐵說:「槍由你們先挑,報靶員各隊出倆,你可別說比賽不公平。」
  方英達笑看著女上士說:「你們現在一比二落後,比完手槍最多追成二比二,你怎麼說李連長吹牛?」
  女上士道:「首長,咱不吹牛,還是讓事實說話吧。」
  方英達禁不住叫一聲:「好。」
  陳皓若也笑著說:「多像你家小三小時候。」
  方英達說:「小三更野,常把些男娃子打得直掉淚,告狀的人不斷呢。」
  那邊,特務連隊的手槍響了。
  一個男上士報告著:「四十八、四十八、四十五、四十六、四十九、四十六、四十六、四十五。一班總成績三百七十五環。」
  李鐵笑著對女上士說:「丁班長,四十發子彈,你們能打這個數?認輸吧。」
  女上士不說話,自己跑過去,替下中間一個上等兵。說話間,槍又響了。
  上士報告著:「四十八、四十八、五十、四十九、四十五、四十四、四千九、四十八。長話班總成績三百八十一環。」
  方英達感歎道:「長話班女娃娃能打出這個水平,證明一團都是戰鬥員。」
  女上士過來說:「首長,聽說你當年能使雙槍,能不能讓我們見識見識。」
  陳皓若忙說:「方副司令……」
  方英達擺手說:「手生了,也該練練。」說著,走到靶位前,左右手各拿一把槍,很快打完了十發子彈,報靶員湊著靶看一會,大喊一聲:「八十一環,脫靶一發。」
  眾人驚叫起來。
  方英達活動著左腕道:「左手不行了,還飛了一發。陳軍長,你和A師的首長們不露一手給娃娃們看看?」
  陳皓若、黃興安、劉東旭、高軍誼各打了五發子彈,陳皓若、黃興安打了四十七環,高軍誼打了五十環,只有劉東旭打了三十七環。
  方英達說:「不錯,不錯。這樣一支部隊,應該打勝仗。小鬼,你們第五場比賽該開始了吧?」
  擒拿對練每隊各出五名隊員,結果竟是長話班以三比二險勝。
  女上士走過來擦著汗說:「首長,到底是誰吹了牛?」
  方英達說:「小鬼,你們贏了有什麼獎勵?」
  女上士說:「獎勵是這樣的,我們輸了,給他們班拆洗一次被子,我們贏了,中午去特務連吃一頓豬肉燉粉條。」
  方英達對李鐵說:「把我們幾個也算作贏家怎麼樣?吃不窮你吧?」
  李鐵答道:「首長不嫌棄我們連的豬肉燉粉條,是我們連的光榮。」
  范英明與方怡已經離婚,這在集團軍和A師決策階層已經不是什麼新聞。在這個時候,方英達卻提名讓范英明參加紅軍司令競爭,這不能不讓人思想這其中的原因。范英明接到師部通知後,明確表示自己能力有限,每日蹲在三營,這更讓人覺得耐人尋味。
  這一天上午,A師定做的一塊大理石被運回了師部。黃興安和高軍誼圍著拉石頭的卡車轉了一圈,還是沒有做出找石匠的決定。
  高軍誼道:「我看先放一放再找石匠刻字,拖一拖,也許就拖過去了。」
  黃興安說:「這樣也好。方副司令總不能老來A師巡視吧?」低頭托腮思想一會兒,「他要是再催,也用不著石匠刻字,買桶紅油漆寫幾個字就是了。」
  高軍誼聽得暗自佩服,討好地說:「軍裡突然又提出個范英明,到底是什麼意思。步兵團長,一個師都有仨,誰行誰不行,說不清楚。這不是給下邊製造矛盾嗎?」
  黃興安淡淡笑著:「光憑個通知,吃不透上邊的精神。老高,我看你去軍部一趟,一呢,匯報一下這塊碑的落實情況;二呢,摸一下突然提范英明的背景。如今世界的主題是和平與發展,別讓把演習的精神領悟錯了。」
  高軍誼說:「這種做法很反常。」
  黃興安道:「也沒啥反常。什麼事都能變得合情合理又合法。如今假離婚也多,反正各有各的目的吧。如果上邊的意思是把范英明扶上馬再送一程,又要舉賢還避親,我就退出競選。」
  高軍誼聽得心驚肉跳,連忙叫車去軍部。晚上,趙中榮設家宴招待高軍誼。
  趙中榮邊倒酒邊說:「辦公室說話很不方便。如今呢,有些話讓個列兵聽到了都可能壞事。來,為前一段傳言成為現實幹一杯。」
  高軍誼說,「老黃擔心那是假離婚,讓我來摸摸上頭的底牌。要是最終還要推范英明,他就退出,還說這是曲線的扶上馬送一程。」
  趙中榮撲哧一聲笑嗆了,咳了兩聲道:「都說黃師長性子直,我看彎彎還怪多。這個事可能他想多了。如不出意外,演習任務肯定是你們師的。」
  高軍誼道:「那要是這樣,不也是要扶范英明上來嗎?」
  趙中榮說:「我對這件事有另外的看法。范英明在團長中,在全區是響噹噹的。同時,他又是方副司令多年培養的後備人才。你想想,可以讓團長參加的競選,突然沒了最紅的范英明,會有什麼後果?」
  高軍誼搖搖頭說:「我看不出有什麼後果。」
  趙中榮說:「這就太讓方副司令難堪了。方副司令親自提出讓范英明參加進去,實在是高明。這個舉動的意思就是我看中的是范英明的才,而不是和我關係是親是疏。至於最後沒選上你范英明,那是因為你的實力還不夠。范英明倒是很乖,採取的是個拖字。你聽我的沒錯,范英明是完了。」
  高軍誼嚼著菜說:「有道理。軍裡的老人,誰不知道方小三是老軍長的掌上明珠。聽說又是范英明先提出的離婚,老軍長能不生氣?」
  趙中榮舉著酒杯道:「只要黃師長裝糊塗,參加各項考核,一切都會很順利。」
  高軍誼道:「范英明可不是個直筒子。前幾天我可是見識過他的功夫。那一場男兵女兵比賽的戲,還有那大盆大盆裝的豬肉燉粉條,可不是一般人能想到的。」
  趙中榮冷笑道:「這事我也聽說了。照你這麼說,什麼事都該聽其自然了?」
  高軍誼一天內連遇兩個高人,把一件本來可能沒什麼彎彎繞的事,分析出個七折八彎、九曲迴腸,心裡不免又灰了一層,抬手指指自己的肩章,「有這個我就滿意了。換個金星星,談何容易。」
  范英明這幾天一直處在猶豫不決的狀態中。他無法判斷出軍區以考核方式產生紅藍軍司令的真實意圖。是不拘一格降人才嗎?如果真是這樣,那就是對現行體制的重大改革。這種事情在地方早幾年已司空見慣了。可部隊畢竟是部隊。讓一個團長去指揮一個師參加演習,有點像個玩笑。一個大軍區黨委,不可能做出這種讓人當玩笑看的決定。那麼,剩下的就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藉機檢驗一下幾個突出的團長對打贏一場現代局部戰爭的構想力。如果是這樣,就沒必要出這個風頭,使自己已經有些惡化的生存空間雪上加霜。在他閉門思想的時候,范英明耳邊總要響著方英達咬牙吐出的那個「滾」字。對他說出「滾」字的方英達,一周後又親自提出把他增補成候選人,讓范英明多想了很多。他自謙地考慮到:方英達如果對他徹底失望,這樣做,雙方都有台階可下。
  焦守志又一次以一個朋友的身份勸范英明了:「我真不知道你到底在猶豫什麼。你從來不是個拖泥帶水的人!」
  范英明道:「你我合作多年,你該明白我從不做沒把握的事。如果上級任命我當紅軍司令,我硬著頭皮也要把它做好。讓我爭這個司令,太不合我的個性了。」
  焦守志道:「唐龍幾次給我說,如果你不放棄這個機會,他願意把自己的貨全部掏出來。」
  范英明不屑地說:「我看你是把自己等同一個中尉了。一個整天想著轉業、琢磨著掙大錢的唐龍,就把你弄成這樣!朱海鵬那兩下子,我還不知道?」
  焦守志說:「好好好。你一出手就能把朱海鵬打個落花流水,我信。可總得同台比畫吧?」
  范英明道:「你以為朱海鵬能當藍軍司令?他頂多當個藍軍的高級幕僚。你想想,讓一營長或者三營長指揮全團參加演習,你我只當顧問,可能嗎?中國軍隊再發展十年,朱海鵬才有當主角的機會。」
  外面傳來急剎車的聲音。
  范英明開門一看,愣住了。
  朱海鵬說:「看什麼看?裝作不認識呀還是不歡迎?」
  范英明把門開大一些,「風雲人物朱海鵬,多少人想瞻仰還買不到門票呢!送上門的珍奇動物,早通知一聲,我集合全團看稀奇。」
  朱海鵬並不進屋,眼睛四下掄掄,「和四年前沒什麼本質變化。言辭還挺扎人,可惜該硬的沒硬。離一場婚,跟遭閹了一般。」
  焦守志挺身而出,笑著說:「朱教官這話可不大友好啊。」
  朱海鵬說:「有的人就是愛敬酒不吃吃罰酒。」
  范英明譏諷道:「軍區那些高精尖部隊,我又不是沒見識過。你以為你手一捏,那就是所向披靡的鐵軍?偷襲偶然得回手,就不知道吃幾碗乾飯了。」
  朱海鵬笑道:「留點精神演習中用吧。把我看成一個下戰書的人太不友好了吧?我是受人所托,才來這兒走一遭。」
  范英明說:「你總是廢話太多。」
  朱海鵬道:「那我就撈稠的說吧。軍區第一副司令方英達讓我通知你,他希望在四十八小時內見你一次。我已經用掉了三個小時,你自己選個時段去吧。」
  范英明正色道:「你不是開玩笑吧?」
  朱海鵬冷冷說道:「焦參謀長,請你迴避一下。范英明,你太多疑了。你疑心這疑心那,我都無權指責。可你不該懷疑方副司令的病。」
  范英明忙問:「他真有病?」
  朱海鵬火了,大罵道:「你他媽的還有沒有點人情味兒?肝癌晚期,現在他還不知道。如果你繼續當縮頭烏龜,做不出一點配得上他曾經最鍾愛女婿的成績,你就不配稱作男人。告辭了。」
  范英明張口結舌,眼睜睜看著朱海鵬拂袖而去,自言自語說:「難道我全錯了?」
  范英明的顧慮當然不是毫無根據,毫無道理。即使是在戰爭狀態中,如果一個師長在指揮上沒有出現重大失誤,一個團長也不可能統領全師作戰。團長行使師長的職權,一定是在師長被解除職務之後。在演習中,個體的命運實際上沒有生死存亡的選擇,所以再優秀的團長,指揮一個師會比在戰爭中更加艱難。范英明去軍區找方英達的時候,軍區常委也在研究如何解決這個問題。
  周政委先表達了自己的憂慮:「老方,對於這次演習,我沒有意見。我覺得在選拔年輕幹部方面,步子是不是邁得太快一些?」
  張主任附和道:「周政委的擔心有道理。讓正團職戰役教研室主任擔任藍軍司令,指揮和隸屬關係不順暢。我看要先把他調到C師任職。」
  周政委道:「黨委領導下的首長分工制度,在這次演習中不能有絲毫改變。兩軍軍事指揮權,應在這樣一個前提下行使。建制上,也該保持完整性。配屬部隊的職責也應明確。」
  秦司令說道:「人員定下來後,如果任命團一級幹部擔任兩軍司令,應該讓他們先進入師一級領導班子。在其位才能謀其政。」
  方英達道:「我完全同意。眼下演習的重點工作是迅速確定演習指揮員的人選。」
  秦司令道:「既然大家取得了一致意見,今天的會就到這裡吧。老方,你要多保重身體。」
  周政委站起來走到方英達面前,「不能急於求成。你呀,就是不愛惜身體。」
  方英達走進辦公室,看見范英明正坐在梁平對面,也不打招呼,折身進了套間。
  梁平探著身子說:「進去吧。有啥說啥,他發脾氣你聽著就是,不要硬頂。」
  范英明站在門口,看著埋頭看文件的方英達,久久說不出話來。
  方英達簽了一份文件,抬頭說一句:「啞巴了?」
  范英明喉結上下滾動著,只覺心頭一熱,動情地喊了一聲:「爸爸——」
  方英達身體明顯地一顫,和范英明閃著淚光的眼睛對視一會兒,說道:「我不再是你的岳父了,叫我方副司令。」
  范英明又固執地叫一聲:「爸爸——」
  方英達沒再糾正,「坐下吧。我不請你來,我看你是準備躲一輩子了。難為你為我安排一場打靶,一頓加胡椒豬肉燉粉條,你能記得這些,我很高興。你能在這些細小事中表現出一團的素質,不簡單。」
  范英明艱難地說:「你上次住院,我沒能回來看你……」
  方英達粗暴地打斷道:「夠了!我叫你來,不是聽你說這些的。你這個人,小事清楚,大事糊塗,太瑣碎了。你說說你不願競爭紅軍司令的理由!」
  范英明張了幾次嘴,沒有回答。
  方英達踱著步子冷笑一聲,「我替你說吧。你覺得我讓你滾是和你割袍斷義,你覺得有我方英達主持考核,你就是構想出比諾曼底登陸更偉大的計劃,也無出頭之日。范英明,你太讓我失望了。」
  范英明哽咽著又叫了一聲:「爸爸——」
  方英達盯住范英明看著,「當年我選你做女婿是覺得你是一個可造之才。你不再是方家的女婿,在我眼裡就成了白癡、臭狗屎了?說你瑣碎,虧說你了嗎?」
  范英明說:「你聽我解釋一下。」
  方英達一揮手,「我不聽!你考慮得很細緻,這我知道。你怕出頭的椽子先爛,你怕黃興安、劉東旭不合作,你瞭解師團幹部的心理,你怕演習結束後無法和他們相處。你想得太周到了。你就是缺乏一點敢為天下先的勇氣。」
  范英明見方英達道破了自己的心事,只能恭恭敬敬坐著聽。
  方英達道:「務實是你一大優點,可變成世故就成了缺點;仔細、周到本來也是你的優點,可現在已經變得瑣碎了。你該給我個態度了。」
  范英明站起來答道:「我決不辜負你的希望。」
  方英達擺擺手說,「是軍隊對你們這代人的厚望。只剩下一周時間了,要不要我代你請幾天假?」
  范英明自信地答道:「不用。爸爸,這些天我這腦子也沒閒著。再說,這也不是臨時抱佛腳就能做成的事。」
  方英達滿意地點點頭:「只許成功,不准失敗。你回去吧。」
  這次獨對,A師很快有了反應。方英達在這種時候力薦范英明,誰都有過肅然起敬的感受。然而這種敬意是表示給方英達的,當然拒絕范英明分享。黃興安得知常少樂根本沒有報名參加藍軍司令競選後,用一句自嘲表達了他退出競爭的意思,他說:「我老了,還是讓他們年輕人登台比畫吧。」做出了這個決定,A師帶長的幾位,都沒想起通知正在單身宿舍為佈防方案點燈熬油的唐龍。幾天後,唐龍帶著自己撰寫的演習計劃走進張科長的辦公室,打著哈欠說:「初稿整出來了,這幾天連食堂都沒去。」
  張科長隨便翻了幾頁,把稿子朝桌子角上一放,淡淡說道:「已經用不著了。」
  唐龍大聲問:「怎麼回事?」
  張科長無奈地一攤手,「你是老參謀了,應該知道計劃總趕不上變化。黃師長正式退出了競選,所以就用不著了。」
  唐龍說:「這是為什麼?」
  張科長道:「常師長不參加藍軍司令的競選,黃師長當然要退出來。黃師長帶咱們師和朱海鵬帶的C師作戰,打贏了也是輸。范英明已經在搞方案。團長對教研室主任,這才是一個數量級。」
  唐龍生氣地道:「那我不是白幹了?」
  張科長笑道:「也不是白幹。黃師長交代了,讓你補休一個星期。看你小臉瘦的,給你十天假,回C市家裡養養身體。」
  唐龍悲哀地歎一聲,拿了稿子慢慢走出。一個小小上尉,此時除了歎氣,實在無法有別的作為了。
  傍晚,邱潔如拎了一個飯盒去唐龍住的筒子樓。隔老遠,她就看見唐龍在筒子樓拐角處燒什麼東西。走過去把飯盒背到身後,天真地一笑,「大功臣,你猜我給你帶了什麼東西?」
  唐龍癡癡地望著地上的一團火,沒說話。
  邱潔如伸手晃晃唐龍,「你燒的什麼?」
  唐龍說:「十天心血,化作一團火。」
  邱潔如忙蹲下去搶稿子,已經遲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唐龍擤擤鼻子,「兵家常事。黃師長退出比賽,這些就成了一堆廢紙。如今又換成范英明上場了。」
  邱潔如說:「你不是說這個結果更好嗎?你該讓范團長看看,或許他用得著。」
  唐龍搖搖頭,「下午讓焦守志說了,熱臉親個涼屁股。范團長是天才,一個人就能包打天下。」
  邱潔如舉著飯盒說:「我專門燉只烏雞,準備慶祝一下的,這下好,變成灰了。」
  唐龍接過飯盒,「也該慶祝。它為我換了十天假,我回去炒幾天短線,投八萬,六個交易日能穩賺兩萬。下午我已經研究了近期行情,有黑馬可騎。走,喝雞湯去。」
  邱潔如換了一張燦爛的笑臉,挽了唐龍的胳膊說:「就是,幹嗎要吊死一棵歪脖樹呀。」
  最後一輪口試,紅、藍兩軍司令的候選人各剩下兩個。口試計劃用一整天時間,上午藍軍司令候選人陳述自己的作戰方案,並接受評審委員會的提問。
  朱海鵬躊躇滿志地走出軍區機要區,碰上的第一個人竟是方怡,不免有點驚訝。
  方怡笑著伸出手道:「看你的神色,就知道該向你表示祝賀。」
  朱海鵬遲疑一下,和方怡握了手,「謝謝!你應該盼我失敗才對呀。」
  方怡說:「我可能沒機會贏了,我爸又加了賭注。怎麼樣,中午到我家坐坐,我的川菜近兩年進步很快。」
  朱海鵬連忙擺手,「以後再說吧,中午我有飯局。再說,你爸是評委會主任,中午我去見他,有走後門嫌疑,有累你爸清譽。」
  方怡瞇著眼,有些失望地說:「怕是急於向某位女士報喜吧?這種時候,還能抽出空閒陪女人逛街,真不得了。」
  朱海鵬愣了一下,「你是說昨天下午的事吧?我們是為了引進一個特殊人才做準備工作。這個軟件怪才要和懷了孕的妻子離婚,帶個女同志好做他妻子的工作。嗨,解釋這些幹什麼!我孤男,她寡女,一起逛逛街,不合適嗎?」
  方怡咬咬嘴唇道:「天作之合,很合適。你別走!某女士的家宴就那麼誘人?」
  朱海鵬疾走兩步,「是常師長設宴,當然也會有某位女士作陪。」
  方怡停了腳步說:「你對這個江小姐可能缺乏瞭解,她是一隻荊棘鳥,想讓她梅開二度,難!」
  朱海鵬說:「真對不起,改天再聊吧。」
  方怡恨恨地望著朱海鵬的背影,捋了一把樹葉,憤憤地走了。
  下午,紅軍司令候選人答辯,范英明第一個出場。朱海鵬匆匆趕回來,范英明已經入場了。
  范英明進入考場,發現軍區秦司令和周政委也坐在評委席上,心裡有點緊張。
  方英達扭頭看看秦司令,問道:「是不是可以進行了?」
  秦司令道:「我和周政委只是旁聽,主考官是你。他的方案思路很清楚,用不著再複述了。主要向他提些問題。」
  方英達說:「開始吧。」
  兩個女戰士把一個很大的活動沙盤推到范英明面前。
  方英達說:「這是這次演習區域的實際地形模型。最後四個人的演習方案,恰好都選擇了這一區域。這也是你們能進入決賽的理由。中午,童部長已按你的方案,把你的部隊都運動到位了,你再看看有什麼差錯。」
  范英明仔細看了一遍沙盤,說:「完全準確。」
  方英達道:「我提第一個問題,在你這個方案中,為什麼要設三個指揮所,而又沒註明哪個是實際指揮所?」
  范英明答道:「這三個指揮所,如在實戰中,每一個都可以當實際指揮所用。因為現代局部戰爭最突出的特點之一,就是它的突發性。除這三個指揮所外,還應該設置兩到三個偽裝指揮所。在這次演習中,紅軍只能佈置一個實際指揮所。因為我們沒有第二套備用的自動化指揮系統,電腦還缺五十到八十台。」
  秦司令道:「這個問題可由軍區解決。如果你的坦克團和高炮團遭到毀滅性空中打擊,你將用什麼阻擋藍軍由二號、三號地區各地突進?」
  范英明低頭想了一會兒,說:「這個防禦體系,是依靠我師建制構想的。如果在實戰中,應該有坦克、高炮偽裝部隊佈防,這樣才能減少部隊遭到毀滅性打擊的可能性。」
  周政委問方英達:「我們不是有坦克和高炮偽裝部隊嗎?可以配屬給紅軍嘛。」
  方英達道:「范團長,軍區可以有一個偽裝坦克營、偽裝高炮營歸你使用了。請你解釋一下,你為什麼要做出梯次防禦部署?你的防區,一線和二線距離有三十公里,預備隊距二線有五十公里遠,理由是什麼?」
  范英明答道:「現代局部戰爭,前線後方的界線日趨模糊,一旦戰爭爆發,在戰區將無前線、後方區別。作為防禦的一方,採取大間隙梯次防禦,可以避免一線崩潰、全盤皆輸的局面。三十公里、五十公里間距,我師步兵可用兩到三個小時趕至,戰機不至喪失。這樣做,還可以避免兵力過於集中,遭到敵戰術導彈的強襲。」
  秦司令員緊接著說:「你想得很縝密。作為全區第一次不設導演部的大規模演習,你認為會不會出現一邊倒的局面?」
  范英明道:「以C師的攻擊力,他們恐怕無力突破我們第一道防線。我指的是全線突破。有可能在戰爭前期,他們會借電子通信的優勢,在個別地段有所作為。如果我們可以反擊,一邊倒的局面可能會出現。」
  方英達道:「上校同志,你太樂觀了點。可以告訴你的是,這次演習將調快反師一個加強營配屬藍軍。再問你一個問題:如果任命你做這次演習的紅軍司令,你感到最困難的問題是哪些?」
  范英明答道:「第一,內部指揮關係的磨合;第二,如何贏得一個師官兵的全力支持;第三,有多大的演習時期人事權。」
  周政委道:「可以明確告訴你:紅、藍軍司令,在黨委領導下行使指揮權。對你提出的困難,軍區已經在考慮解決。」
  方英達問道:「秦司令,你看是不是可以進行下一個?」
  秦司令道:「我看就讓這個范英明……哦,我表這個態作廢。你們繼續考試,四點鐘我和周政委還要接待總部一個檢查團。」
  正在樹下和梁平交談的朱海鵬看見秦司令和周政委走出,說一聲:「這麼快,不可能吧?」
  梁平道:「八成已經定下來了。一號、二號最關心紅軍司令的歸屬,如果不放心,不會中途退場。」
  那邊,B師幾個人也看出了名堂。
  上校說:「秦司令、周政委都走了。」
  胖大校說:「又讓A師把任務搶去了。」
  瘦大校說:「林團長,認真對待口試。A師如果再扶不起來,以後就沒戲了。」
  正說著,范英明和童愛國一起出來了。
  童愛國喊道:「林團長,該你了。」
  朱海鵬把手伸給范英明,「祝賀你打了一個漂亮的速決戰。」
  范英明矜持地說道:「黃鼠狼跟雞拜年,沒安什麼好心。你巴不得我名落孫山後吧?」
  朱海鵬道:「終於能和你正面幹一場了。真開心呀。晚上找個地方喝幾盅怎麼樣?」
  范英明道:「喝酒你作弊也沒贏過,喝就喝,我還怕你不成。」
  梁平說:「提前幹起來了。晚上到我家去,有五糧液。」
  朱海鵬忽然想起了什麼,「咦,貴師連個壯膽的都沒有哇?英明兄,當心後院起火呀。」
  范英明笑道:「你這三流離間計不靈。師黨委書記劉東旭親自送我上考場,規格低嗎?」
  朱海鵬搖搖頭,「遠遠不夠。你至少需要把一半精力用於整理內部。」
  范英明苦笑道:「摸著石頭總能過河吧。謝謝你朋友式的忠言。」
  當晚,A師師團級幹部都知道了范英明獲勝的消息。黃興安家熱鬧起來。高軍誼趕到時,看到的是滿桌杯盤狼藉景象,黃興安在專心剔牙,簡凡正打著手勢說什麼,一見進來的是高軍誼,只用微酸的目光看,張著嘴沒了聲音。
  高軍誼馬上表明了自己的立場:「軍區還真這麼干呀?一個團長,指揮自己的師演習,把師長、政委往哪裡擺?」
  簡凡說:「還有你這個參謀長往哪裡放?讓你高參謀長反過來給一個團長當參謀長?這不是天大的笑話!」
  高軍誼歎道:「黃師長,你正處在關鍵時期,這個結果很不利呀。」
  簡凡氣鼓鼓地道:「前些天我聽說范英明和方小三是搞假離婚,還不信。這真是大玩家。」
  高軍誼道:「有什麼辦法,做得天衣無縫,毫無破綻。軍隊也這麼搞,這還得了!」
  簡凡說:「憑他一個團長,也能玩得轉一個師?」
  黃興安修著手指甲道:「你準備怎麼幹?」
  簡凡說:「他是團長,我也是團長,他憑什麼指揮我?我自有辦法。」
  黃興安一拍沙發扶手,大喝道:「簡團長,你好大膽子!軍人的天職是什麼?執行命令。上級任命一個排長當紅軍司令,我們都應該無條件聽從他的指揮。」
  高軍誼忙打圓場說:「黃師長,何必發這麼大火嘛。簡團長心裡有氣,你還能不叫放放?」
  黃興安伸出手慢慢敲打著桌子,意味深長地說:「這不過是一次演習,你們也大小題大作了。演習時范英明是紅軍司令,演習結束,他還是A師一團團長。」
  熄燈號響了,營區安靜了下來。

 ·6·


 
 柳建偉 著


第六章
  在這個風和日麗的下午,大演習拉開了帷幕,一切角色就要各就各位了。集團軍A、C兩師團以上幹部和軍區配合演習各部隊主官,黑壓壓一片坐在集團軍小禮堂裡,靜候軍區、集團軍首長出現。仔細看去,那種一觸即發的戰爭狀態已清晰可見。紅藍兩軍分別佔了半個禮堂,也不知是有意安排還是出於某種心態,所有各排一、二號座位都空著,形成一條楚河漢界似的隔離帶。所有軍官都像兵馬俑一樣沉穩地、紋絲不動地端坐著,兩個集團射出的眼的餘光,彷彿能撞出千萬道電閃。大燈突然開啟,幾百副肩章反射出的金光,才把已經開始聚集的敵意遮掩住了。方英達、軍區梁副參謀長、童愛國以及陳皓若為首的集團軍首長,按職務步入主席台就座。
  陳皓若用冷峻的目光朝會場掃一遍,用洪亮的聲音說道:「現在開會。會議第一項,請軍區梁副參謀長宣佈命令。」
  梁副參謀長站起來宣佈道:「茲任命:某集團軍陸軍第A師參謀長高軍誼任A師副師長;某集團軍陸軍第A師一團團長范英明任A師參謀長;軍區陸軍學院戰役教研室主任朱海鵬任某集團軍陸軍第C師參謀長。」
  這幾項任命出乎很多人意外,在他們心中掀起的波瀾,眼下只能從他們的眼神和面部表情中嗅到些許消息。高軍誼臉色由棗紅朝桃紅變化,彷彿他的血液的濃度突然間降低了幾十個百分點,眼裡的光漸漸微弱了。范英明面露驚訝,眼神似乎在說:是在動真的了。朱海鵬面部表情毫無變化,眼睛一直盯在通常開會掛會標的地方,似乎是在尋思這究竟是個疏忽還是這類會議本來就不該掛會標,對自己升任師參謀長充耳不聞。黃興安的表情和眼神裡洩露著零星的痛苦,似又在強行遮掩這些痛苦。劉東旭嘴角有幾絲笑意在跳動,眼神漸漸變亮,似乎正在充電。常少樂的表情和眼神祇能讀出喜出望外。簡凡緊閉雙目,嘴在無節律地動著,像是進入了夢中磨牙的狀態。楚天舒這時候的狀態恰好能解釋如釋重負這個成語,朱海鵬可以高昇,那麼他的復職怕也指日可待了。一直躲在側幕處傾聽的趙中榮慢慢朝小角門踱去,他看見A師的唐龍正神著脖子,坐在一輛越野吉普裡,像是聆聽神諭一般虔誠。
  陳皓若道:「會議第二項,請梁副參謀長宣佈『二○○○對抗演習』有關命令。」
  梁副參謀長道:「為了貫徹軍委科技強軍、質量建軍方針,為了全面展示我區部隊的訓練成果,全面檢驗我區部隊的作戰能力,經軍區黨委研究並報總部批准,定於××年×月至××年×月,在我區防區Y省西南部舉行『二○○○對抗軍事演習』,自即日起,某集團軍暨全區所有配合演習部隊進入二級戰備狀態。經軍區黨委研究決定:任命某集團軍A師參謀長范英明擔任演習部隊紅軍司令;任命某集團軍C師參謀長朱海鵬擔任演習部隊藍軍司令。」
  這項命令不過是把在弦之箭正式送了出去,並沒引起更深層次的劇烈反應。
  陳皓若道:「會議第三項,請軍區訓練部部長童愛國宣佈有關演習的輔助命令和有關規定。」
  童愛國道:「第一,此次演習代號為『二○○○對抗演習』,演習任務由某集團軍A師、C師及軍區有關部隊共同承擔,紅軍主要以陸軍第A師為主體組建,藍軍主要以陸軍第C師為主體組建。第二,演習在Y省東起清涼江、西到滄浪河,南起五龍山、北到飲馬嶺之間山地、丘嶺、平原約十萬平方公里地域進行;紅、藍兩軍防區以小涼河為界,河東約八萬平方公里屬紅軍防區,河西約兩萬平方公里屬藍軍防區;實際地面作戰區域限定在以紅土嶺為中心兩百公里見方的四萬平方公里內。第三,為保證這次演習能真正體現我軍自改革開放以來的訓練成果,真正體現我區部隊現階段的綜合作戰能力,這次演習不設導演部。第四,為使演習能順利進行,軍區成立演習指導委員會,組織、領導這次演習,軍區副司令方英達中將任主任;某集團軍成立演習協調委員會,集團軍軍長陳皓若少將任主任。第五,限兩軍於十五日內,上報詳細佈防方案。第六,紅藍兩軍司令,在A師、C師黨委領導下行使軍事指揮權,各軍可依照自己實際,成立相應機構,組織、領導演習。」
  趙中榮把第四、第六項內容牢牢記住後,從角門踱了出去,掏支煙點燃了。
  唐龍見有人走出,忙拉開車門喊一聲:「趙處長。」
  趙中榮說:「小唐,你敢逃會呀!」
  唐龍指指肩章道:「可惜沒有資格。」
  趙中榮說:「快了。你小子聰明,把軍區空軍邱參謀長的寶貝女兒綁在你的戰車上,還怕飛不起來?邱參是少壯派,四十八歲的少將,進軍區甚至進京都有可能。」
  唐龍歎道:「沒意思,我都準備向後轉了。我和潔如,如今可是冰清玉潔,走不走到一起,還兩可呢。」
  趙中榮暖昧地笑笑,「膽子再大一點,思想再解放一點嘛。沒聽過這話嗎?見了將軍的兒媳要藏,見了將軍的女兒硬上。你小子年輕啊,年輕真是買不來的財富哇。」
  唐龍嗅出這種話的邪氣,不敢再糾纏,換個話題說:「趙處長,有沒有什麼新聞?」
  趙中榮踩死了煙頭道:「范英明、朱海鵬都升成師參謀長了。全區同年兵,他們算是放了衛星。一個呢,和將軍的女兒睡了十年;一個呢,十年前……嗨,說這些就俗了。」
  唐龍感到意外,說道:「這麼說,這一回要動真的了?」看出趙中榮情緒不太高,又說:「趙處長,像你這種身居要職的少壯派,早晚能放大衛星。你看上去比他們都年輕。」
  趙中榮又掏出一支煙遞給唐龍,自己也燃了,猛吞一口,對著一片雲吐幾個圈,「看上去不到三十又有什麼用?檔案裡,朱海鵬比我大四個月,范英明比我小一年零仨月。升正團,我比范英明早仨月,比朱海鵬早半年。三等功我立了四個,連點名批評都沒受過。朱海鵬兩個月前還挨個記過處分。真是重大改革呀。」
  唐龍說:「這是長跑,領跑的常常拿不到獎牌。你也不要多想。這次演習,不設導演部,夠他們喝一壺的。」
  趙中榮哪裡不知言多必失,只是覺得唐龍屬小輩,才憋不住吐吐怨氣,一聽唐龍說話有板有眼,頗有城府,不禁又低頭看看唐龍,改了口:「我是為他們高興,也為部隊出現新氣象高興。聽說方副司令還重病在身哩。他一個要退二線的人,還捨了命干,咱還有啥說。小唐,該方副司令作動員了,想不想聽聽?」
  唐龍擺擺手說:「我還是等傳達吧。」
  趙中榮打開車門,拉出唐龍道:「會議是我組織的,咱們去後台。」
  兩個人走進後台,方英達的動員已經開始一會兒了。
  方英達喝一口茶水,站了起來,「演習的意義我就不多講,中央和中央軍委的文件已經把科技強軍、質量建軍的迫切性要性講得很深、很透。我從來不低估部下的能力。部隊傳統,我也不講了。為什麼?任何一個團政委,都會比我講得清楚。我在這裡想表揚一個人。這個人就是常少樂師長。表揚他,並不僅僅是因為C師在他的領導下,只用幾年功夫靠自己的雙手搞了兩套現代化的裝備,更重要的是他這個人脫胎換骨了。我還想講講我自己。再有兩個月零十天,我就要退居二線了,通俗地說,就是要下台了。一個就要下台的人,為什麼還要冒著風險力主搞這次演習呢?我想你們會明白。不久以前,在一次演習中,一個甲種師被一個配備了高科技裝備的團,搞得非常狼狽。這件事我也不想再提了。我等著這個師用實際戰果,證明它仍是一支常勝之師。」停了好一會兒,他又說:「我想當眾披露一個事實:范英明同志已經與我的三女兒方怡同志正式解除了婚姻關係。他不再是我的女婿了,但他依然是我的部下,是一個人才,我不能不支持他,不能不提名讓他參加紅軍司令的競選。希望大家都能支持他的工作。總之,我希望這次演習能成為我軍區軍史上的一塊紀念碑!」
  與會的幾百名團以上軍官有秩序地退出小禮堂,停車場開始熱鬧起來。
  黃興安一言不發,鑽進自己的桑塔納,馬不停蹄回A師。
  劉東旭一看,忙找到范英明說:「英明,你還是直接回師部吧,東西讓團裡派人送去。」
  焦守志道:「政委,你總該給點時間讓一團搞個歡送會吧。范團長高昇,一團該表示表示。」
  劉東旭說:「非常時期,這就免了吧。英明,明天上午開個常委會,你就算報到了。老師長的擔憂有道理,是有點突然。」
  范英明拉開車門,對司機說:「坐到後頭。」熟練地發動了車子,扭頭對劉東旭道:「黨領導槍,有你這個黨委書記支持,我這個參謀長就沒什麼後顧之憂了。」
  此時,趙中榮正在安慰鼓動高軍誼。
  趙中榮說:「老高,別洩氣。從編制上說,參謀長是部門首長,副師長是師首長,應該算是高昇了。」
  高軍誼說:「是啊,高昇了,再升就升到干休所去了。從我到A師算起,二十五年有六任副師長,五個直接去了干休所,一個高昇了,升到一個邊遠軍分區當司令,前年得尿毒症死了。還是實際一點吧。年齡不小了,文憑是個函授大專,沒法和你比呀。」
  趙中榮說:「四十五歲,副師就干三年了,這種無導演部的演習,說出事就是大事……哎,你幹嗎急著回去,幫人抬轎啊?晚上到家裡坐坐。」
  高軍誼苦笑道:「中將都幫他抬轎子,我敢不抬?我是要回趟家。你嫂子的廠搞優化,把她優化去看倉庫了,庫裡的產品又賣不出去,工資每月又少三十。小蘭也不爭氣,如今竟學著泡舞廳了。你嫂子又管不了她。如今這社會,嗨,難呢。」丟下趙中榮,急急走了。
  C師返回的車隊,又是另一番景象。幾個車空著,兩個車擠得滿滿當當。
  當晚,常少樂設家宴歡迎朱海鵬。菜沒齊,幾個人閒扯起來。
  常少樂感歎道:「讓你朱海鵬來當我的參謀長,想得深遠啊!出乎我的預料。」
  朱海鵬說:「很正常。」
  常少樂道:「這樣才真成一家人了。去年我就想把你要來當參謀長,可又怕你不肯屈就。洪政委上任三年,住院住了二十八個月。政治部副主任以副代正兩年多,硬是扶不了正。想不到我竟能撐了下來。」
  朱海鵬笑道:「是不是受到表揚,有些飄飄然了?」
  常少樂捅了朱海鵬一下,「要是飄飄然了,能叫脫胎換骨?在A師當參謀長時,聽到這種評價,我會不知常二哥貴姓的。」
  朱海鵬道:「向你請示一件事,用人之際,該恢復天舒的職務了。師黨委應該馬上寫個報告。」
  楚天舒道:「不著急。我雖下野了,一團的事交代給我,都能辦。」
  常少樂笑罵道:「看你能的。海鵬,你也別打這官腔。C師這小廟,也盛不下你。演習的事,我還是只當後勤部長。你有組閣權、人事調配權。總之,你按你的構想幹。上面既然要求成立個機構,咱就成立個演習顧問委員會,我當主任。你就把手腳放開了干吧。」
  朱海鵬問:「你好像還擔心點什麼?」
  常少樂搖頭歎氣道:「老實說吧,我怕這回又弄成陪太子讀書。范英明口試,司令員、政委義務當主考官,你口試規格就低多了;今天方副司令一不留神,又只說希望A師是常勝之師。雖然說手心手背都是肉,可他們心裡肯定是希望A師贏。C師輸不起,我常少樂也輸不起呀。你說能完全放心嗎?」
  朱海鵬道:「那咱們就破釜沉舟,讓爹媽承認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讓我組閣,我也就不客氣了。C師現在的硬件在全軍數一數二,可軟件太差。營、連幹部懂養豬養雞種菜的多,對高科技戰爭,可以說連一知半解都談下上,這方面的素質,無法和A師相比。」
  常少樂一拍朱海鵬的腿,「對呀!再學三年,我的營、連級幹部,還會有一大半跟不上。可馬上就要開仗,我能不犯愁?你有什麼著,儘管在C師施展。幾千人幾年的心血,養不養得出一個果子,就看這一回了。」
  朱海鵬道:「我準備建一個能配得上硬件的軟件指揮中樞系統,對C師強行輸血。楚團長當我的參謀長,其他團營主官實際作用也是參謀長。我想把戰役教研室和戰術教研室的八個教官借過來,一半留在司令部組成指揮核心,一半分到C師各團,以副職名分,實際指揮各團作戰。另外,我和齊院長商定,從『陸院』畢業班抽五十名學員,到C師各營、連代職實習。」
  這一番話出口,聽得常少樂好一會兒沒反應。朱海鵬趕忙解釋說:「這只是我的一個初步設想。我是太想打贏這場演習了,所有計劃都是按最優設計,對現實情況考慮不足。」
  常少樂大笑起來,「好你個朱海鵬,你該早給我說說,省得我少睡多少覺。我完全同意。」
  楚天舒道:「師長,你得做做各級幹部的思想工作,要不,可能有人會誤解是『陸院』來爭功。」
  常少樂看看楚天舒又看看朱海鵬,罵道:「狗日的你個楚天舒,你早知這個方案為什麼不向我報告?」
  楚天舒裝出一臉委屈,「師長,你別忘了我在停職反省呀。」
  朱海鵬道:「是我不讓說的。這個方案,不上報,不公佈,只對外說是『陸院』教員帶學生隨C師實習。陸軍學院這些人,也不列入藍軍序列。」
  常少樂道:「你小子花花腸子可真不少。」
  朱海鵬說:「兵者,詭道也。如果沒有八分把握打垮A師,我也不會鼓動搞這種演習。」
  常少樂朝廚房喊道:「先把涼菜端上來。」
  黃興安自然不會坐視范英明佔盡演習的全部風光。回到師部,他已經確定了自己的行動方針。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叫來營房科科長,嚴令營房科在晚上六點鐘以前,騰出一套三室一廳的團干住房,把房門鑰匙交給他。至於這套房子做什麼用,營房科暫時用不著知道。吃過晚飯,黃興安洗個澡,帶著房門鑰匙去師招待所,看望已成為師參謀長的范英明。
  看到劉東旭也在房內,黃興安就開玩笑說:「劉政委,英明今天身份不一樣,你怎麼能把他當客人安排呢?」
  劉東旭道:「他的細軟還在一團,命令宣佈得也太突然。」
  范英明忙說:「我光棍一條,好對付。」
  黃興安掏出一把鑰匙,「搬到你家裡住吧。三號樓三單元六號。我剛剛讓營房科把它打整出來。」
  范英明和劉東旭正在說黃興安可能會有些牴觸情緒,沒想到人家把房子都準備好了,一時間都愣住了。
  黃興安笑道:「師職房也有,你光棍一條,眼下還住不上。走吧。」
  三個人一起去了三號樓。
  黃興安帶著范英明看了三個房間,看了廚房,看了衛生間,指著雜木褐黃色圓餐桌道:「師裡配發的,土氣,你一個人將就著先用。政委家屬在C市,在這裡也用這桌子。」
  范英明客氣道:「師長,真太感謝了。」
  黃興安正色道:「可別說這個謝字。你們接著聊。任務爭來了,忙也跟來了,我得回去餵喂肚子。」拉開房門,又扭頭道:「政委,明天下午三點,開個科、團以上幹部會,歡迎英明,晚上聚個餐,這個事我已經佈置了。英明,聚餐時你得發表個就職演說。」
  黃興安走後,兩個人呆站一會兒,竟找不到任何話題。黃興安這樣熱情,大大出乎了范英明預料,劉東旭也頗感意外。劉東旭、范英明也稱不上熟悉,分析黃興安此舉動因的話題根本無法引出來,只能談談演習。
  劉東旭說:「下一步,你要全力以赴考慮演習的事,你覺得什麼是關鍵問題,儘管指出。」
  范英明說:「政委,最難的怕是全師的心態調整。上次演習失利的原因,我們並沒有花大氣力去挖掘。」
  劉東旭問:「你認為哪裡是突破口?」
  范英明想了一下說:「方副司令要立那塊碑,事隔一個多月來A師,還是提這件事,是有道理的。我想,是到了該立那塊碑的時候了。A師必須承認上次演習的失利。從鼓舞士氣的角度考慮,這是最佳突破口。但我一上任就提出這事,不太合適吧?」
  范英明不是不知道這塊碑敏感,辦起來會很棘手,說給劉東旭聽,是想看看劉東旭的態度。如果劉東旭滿口答應,就可以和劉東旭合力驅走在A師瀰漫的洋洋得意的浮躁之氣。如果劉東旭說要瞅機會,那就說明劉對立碑的事也有所保留。
  劉東旭道:「這件事確實拖不得了。開常委會,我再正式提一次。」
  進入夢鄉前,范英明對走馬上任第一天的評價是:開局不錯。
  第二天一上班,黃興安走出了第二步棋。他向劉東旭提議成立師演習指導委員會,他任主任,劉東旭任政委。也就是說,范英明無論是作為紅軍司令還是作為A師參謀長,都要在黃興安的領導下開展工作。這個提議符合軍區演習指導方針,劉東旭只能同意。
  下午,在歡迎會結束後,黃興安又給范英明出了一道難題,也算是一種試探。
  黃興安說:「師演習指導委員會也算成立了。這次演習,師裡每項工作都該按照軍區指示精神開展。英明,我給你這個司令提個建議,演習司令部參謀長,也用選拔方式產生,你看怎麼樣?」
  范英明已經清楚黃興安是在準備操縱、指揮這場演習了,可黃興安所做的事都在法度、規矩中,連批評都不能,只好採取防禦的姿態笑笑道:「師長,你對全師團、營級軍事幹部最熟悉,參謀長就由你推薦好了。」
  黃興安道:「簡團長自薦做參謀長,我這就算正式向你推薦了。」
  范英明看看恰到好處出現在面前的簡凡,咳了一聲道:「實際上,簡團長當這個參謀長太屈才了,如果二團能保證在演習中不會因簡團長不在位出現疏漏,我當然是求之不得。」
  簡凡忙接道:「我敢打包票二團不會出任何問題。我主要是想向你多學習學習。」
  這種言不由衷的話,把范英明激怒了。
  范英明突然間換副面孔,嚴肅地說道:「我同意由你擔任紅軍參謀長。給你三天時間熟悉一下佈防方案,然後帶個參謀再去Y省演習區域進行實地勘查,做出演習部隊開赴演習地區的計劃。你只有十天時間。同時,你要記住你今天對二團作出的承諾。」
  簡凡不由地答了一聲:「是。」
  黃興安面無表情地站著,沒說話。
  范英明說:「師長,一團把我的東西拉來了,我先回去看看。」
  黃興安叮囑道:「別忘了六點鐘吃飯的事。」
  范英明答應一聲,匆匆走了。一直在遠處觀察的三團長王仲民馬上跟了過去。
  簡凡氣哼哼地道:「神氣什麼呀神氣。」
  黃興安瞪著眼說:「先接受現實吧。你這種一點就著的脾氣得改一改。」若有所思地望著范英明的背影,咕噥一句:「他彷彿已經胸有成竹了。」
  實際上,范英明是想找個地方清靜一會兒。他很難想像出黃興安過於充沛的權力慾對這次演習會造成什麼樣的影響。過了小溪,他對著一攏蔥鬱的楠竹發起呆來。單憑一團的支持,無法打贏這場演習,他需要更多的支持者。
  王仲民這個四十多歲的山東漢子近兩年處在一種很尷尬的狀況中。在他看來,這都是黃興安的「恩賜」。四年前,他還是副團長時,在訓練科目安排上,和當時任參謀長的黃興安發生了一次衝撞,過後他很快忘了這件事。當年,轉業便轉不了了,失去了四十歲前回青島的機會。升任團長後,他決定在部隊拚一拚,把妻小從青島辦了隨軍,把家安在團部附近的小縣城裡。剛辦完這件事,師裡又開始動員他轉業了。等他明白這些事都是黃興安暗中操縱後,他的名字已上了幹部科擬轉業幹部的名單。如果不是這次演習凍結了轉業工作,王仲民就得踏上舉家再度北遷的漫漫征程。因此,這次無導演部的演習,便成了王仲民擺脫這種命運的惟一機會。只要參加演習,王仲民自信能尋到展示自己才華的機會。然而,他已聽到可靠消息:黃興安認為和一個乙種師搞對抗演習,步兵用不著全部投入,準備讓三團主力在演習期間在原駐地留守。
  王仲民開門見山地說:「英明,恕我直言,你的處境相當不妙。」
  范英明當副連長時,王仲民是連長,兩人有過一段愉快的合作。一聽王仲民說中了自己的心事,也不遮掩,「說說看。」
  王仲民道:「打好了,你沒有功;打砸了,黑鍋由你背。」
  范英明問:「你認為有打砸的可能嗎?」
  王仲民道:「我給你透點情況,你就明白你太輕敵了。所有配屬C師的部隊,都是盡出精華。特種偵察大隊任建國親自帶一個中隊,陸航團錢團長親自帶一個大隊,電子對抗團乾脆全體出動。都看中無導演這一點。」
  范英明神色凝重起來,「你說得對,都想在這次演習中充分證實自己的價值。」
  王仲民說:「有人做慣了家長,聽慣了臣民山呼萬歲,還以為這次演習是為A師找回面子呢。如果你不提早做些準備,後果不堪設想。無論如何,你要設法把三個團全部拉出去。有一團、三團撐著,A師就不至於垮掉。」
  范英明道:「我答應你。可三團暫時只能放在預備隊的位置上。要不,我沒把握說服他們。簡團長已經是演習參謀長了。」
  兩人正在說話,劉東旭來了。
  劉東旭邊走邊說:「英明,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找你找了一大圈。高副師長剛才對我說,最近他的胃病犯了,到一線怕身體吃不消,又耽誤事,提出想在演習中負責後勤保障工作,你看行不行。後勤鄒部長是個病秧子。」
  范英明帶點情緒說道:「我完全同意。有高副師長當糧草官,我這個司令可以高枕無憂了。」
  劉東旭有些詫異地看看范英明。
  餐廳裡已是一片人頭攢動的景象。
  朱海鵬擔心戰場微波監視系統和C3I指揮系統入戰區太晚,沒有充分時間仔細調試,決定提前把C師這兩個寶貝運到Y省演習區域。
  這天上午,朱海鵬、常少樂正在指揮戰士拆卸十米口徑的微波接收天線,楚天舒把陸軍學院的八名教官和五十名學員用大交通車接來了。
  楚天舒老遠就打招呼:「老朱,我給你帶喜訊回來了。」
  朱海鵬說:「別開玩笑,沒看忙成什麼樣了。」
  楚天舒道:「你讓我去看看方副司令,我去辦公室看了,他的身體看上去不錯,感覺瘦了些。他讓你這兩天抽時間去一下他家,他給你準備了一個意外的驚喜。」
  朱海鵬將信將疑地問:「真的?」
  楚天舒道:「我怎麼敢假傳聖旨?」
  常少樂說:「收拾一下去看看,用不著急著回來,順便把攻擊江小姐的戰役也進行一個階段。見到她,替我問候問候,還有她那只親愛的銀燕。」
  當天下午,朱海鵬去了C市。
  朱海鵬走近方家有衛兵站崗的院子,看見有幾隻小鴿子從院子內飛出,接著,一個女孩和一個左腳有點拐的小男孩從大門裡跑了出來。朱海鵬怔住了,遲疑地叫一聲:「丫丫?丫丫——」
  小女孩停住步子,抬頭看看朱海鵬,張開雙臂奔跑過去,喊著:「爸爸,爸爸——」
  朱海鵬蹲在地上,攬著丫丫問:「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丫丫說:「有兩個解放軍叔叔去把咱們家搬過來了。」
  朱海鵬吃驚地問:「奶奶呢?你不上學了?」
  丫丫說:「奶奶也來了。我和龍龍一起上學,上一個星期了。這裡的學校都是樓房。」
  朱海鵬說:「你們住在哪裡?」
  丫丫說:「方阿姨說,她家房子多,我和龍龍住在樓裡,奶奶和小英姐姐住院子裡的平房。」
  龍龍拐幾步說:「丫丫姐姐,我只看見兩隻小鴿子,另外兩隻不見了。」
  丫丫認真地糾正道:「給你說了多少遍,我們這些鴿子不是一般鴿子,是信鴿,長大了要參加比賽,不能說幾隻,只能說幾羽。」
  龍龍笑笑說:「這回我記住了。」
  朱海鵬遲遲疑疑走進院子,看見一個正在收孩子衣服的老太太,緊走幾步,喊了一聲:「娘——」
  老太太轉過身,看著朱海鵬,「咋,仗可打完了?」朝朱海鵬走兩步,伸鼻子嗅嗅,「咋聞不見硝子味?」
  朱海鵬說:「娘,我沒有打仗。」
  老太太嚴肅地說:「你當司令了,也不能躲在後頭。國民黨的司令才這麼幹,你看你的衣裳乾淨的,哪裡像個帶兵打仗的人?你看你這皮鞋,亮的,這不好。這褲縫恁直,打仗還要帶熨斗呀?當年陳賡陳司令帶陳謝大軍打咱們縣城,棉襖都燒幾個雞蛋大的洞,我親眼看見過。你要衝上去,你不沖,你的兵也不沖,咋能打勝仗?」
  方怡正好回家了,聽得忍俊不禁,撲哧一聲笑了,打開車門下了車,「大娘,這仗正在準備,還沒打。你們海鵬可勇敢了,要不怎麼能當司令。你都來十來天了,他不是才抽空回來看你嘛。」
  老大太再用狐疑的目光打量打量朱海鵬,「沒打就好,這是大節,當娘的不敲打,誰敲打。我和丫丫都好,看一眼也就是了。」說罷,夾著衣服進了樓。
  朱海鵬急得團團轉,「瞧你幹的這叫什麼事!」
  方怡正色道:「我可不敢掠我老爸之美,是他一手辦的這件事,說是要徹底解決你的後顧之憂,讓你不再三心二意。」
  朱海鵬道:「那也不能住在你們家呀。」
  方怡說:「這個主意倒是我出的,我爸定的。一呢,龍龍和丫丫也有個伴;二呢,自從你娘住下後,我爸對治療也積極了,管它什麼偏方,只要是你娘整好的,他都吃。說不定……」
  老太太在裡面喊:「小英,二遍藥該倒出來了。」自己拿了個鍋蓋,蹲在門口用布條做提拉手,「好好的一口鍋,少個把兒就扔了不用,多可惜。」
  朱海鵬看見方怡去和兩個孩子喂鴿子,走過去低聲說:「娘,你和丫丫住這兒不合適,我另給你們找個房子搬出去住好不好?」
  老太太說:「按說,你說的有理。可現在搬不得。為啥?老司令得了絕症,又在指揮打大仗,煮個湯熬個藥我在行。這閨女又說,老司令脾氣倔,別人煎藥他還不吃。等把這仗打完再說吧。」說著又進了樓裡。
  方怡似笑非笑地歪頭看著朱海鵬道:「這叫一物降一物。老太太最信我的話,你有什麼辦法?想躲開,沒那麼容易吧。」
  朱海鵬狠狠地盯了方怡一眼,「我不明白你這是什麼意思。」
  方怡說:「意思多了。一呢,是感情投資,當然有目的,都是過來人,這個目的你該明白。你看丫丫和龍龍處得多像親姐弟?二呢,也想讓我爸彌留之際充分享受一下天倫之樂,這些天他的笑聲多多啦。實話對你說,我爸知道自己是什麼病,他在憋著勁讓生命有個最後的輝煌。我想這都算不得不可告人吧?」
  朱海鵬歎一句:「你太咄咄逼人了。」
  方怡道:「你覺得怎樣做才合你的意?我一定努力去做。」
  老太太走出來說:「鵬兒,老司令來了電話,要你在家吃飯,等他回來。這仗果真還沒打。」
  丫丫和龍龍看著小鴿子回了窩,這才想起來和大人親熱親熱。
  丫丫說:「阿姨,這鴿子再長兩個月就能比賽了,你前天已經答應找個比賽的,可別忘了。」
  方怡把兩個孩子都攬在懷裡說:「我正要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市裡組織一千九百九十七隻鴿子帶到香港放飛,我給你們倆各報了兩隻。」
  丫丫說:「阿姨,是兩羽賽鴿,不是兩隻。我一定會幫助龍龍把鴿子養好。」
  方怡說:「兩羽兩羽。」
  小英出來喊道:「姑姑,吃飯了。」
  夜暗了。
  方英達走進客廳,眼睛四下看看,「孩子們都睡了?是啊,該睡了,都是小學生了。」
  朱老太太不吱聲地去了廚房。方怡接過方英達的軍帽掛在衣帽架上,「晚上沒喝酒吧?」
  方英達說:「滴酒沒沾,口水倒流了不少。坐坐,坐下,海鵬,準備得怎麼樣了?」
  朱海鵬直著身子答道:「基本準備就緒,只等你的命令了。」
  方英達說:「總部對這次演習相當重視,今天又來了一個部長聽了匯報。他們對你的藍軍從建制到作戰方案很感興趣,認為這是一個立足實際的大膽改革,如果實戰證明它有戰鬥力,下一步可以考慮組建這種部隊。你的擔子很重啊。」
  朱老太太端一碗中藥過來,「電話是個好東西,以後你回來前,通個話,我把藥熱上,回來就能吃了。」
  方英達說:「好,好。」接了碗一口氣喝了下去,「好苦呀!」
  朱老太太丟一句:「藥嘛,能不苦,苦才能治病。」
  方怡偷偷掩回笑了。
  方英達說:「你要的那個程東明,檢察院同意讓他參加行動,但要求你保證他還能回來。我再加一條,不准他接觸核心機密。」
  朱海鵬答道:「我會嚴密佈置的。」抬頭看了看電子鐘,「首長,沒別的事,我就回部隊了。」
  方怡忙說:「別走了,我讓小英把房間給你準備了。」
  朱海鵬站起來說:「方副司令,你把我娘和丫丫接來,又住在家裡,我不知該說什麼好。實在太麻煩了。」
  方英達說:「別學得婆婆媽媽的。想不麻煩我,就漂漂亮亮把演習搞好,找個女主人理家,在大院分套房子,完全安定下來。」
  方怡說:「海鵬,你這一走,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來,留下和大娘說說話吧。」
  朱老太太說:「讓他走。把仗打好了,比說啥都中聽。吃一頓大魚大肉就行了,他的兵怕沒有這種東西吃。」
  方怡說:「大娘,他要開車走夜路,不安全。」
  朱老太太說:「夜路難不住他,小時候上學,走了十來年。走吧,別掛念我和丫丫。」
  朱海鵬走出院子,方怡也追了出來。
  方怡問:「你是真回部隊還是躲我?」
  朱海鵬道:「是真回部隊。我幹嗎要躲你?」
  方怡說:「你別在某位女士身上白費功夫,她的單身女人臥室不會再為男人開了。她在那個飛行團,是塊純潔的貞節牌坊,每年她去掃墓,試飛大隊像是在接待一位天使。」
  朱海鵬打開車門,「我也沒有深夜去敲單身女人臥室門的愛好。我是回部隊。」
  方怡冷笑一聲,「你越這樣,我反倒越來越對你感興趣了。我不是一個隨便的人。你回你的部隊吧。」抬腳踢了一下朱海鵬的車。
  朱海鵬沿著一條大幹道慢慢開著車,看著不夜城的街景,心中一片惘然。對方怡,他曾經有過已接近愛情的那種好感。方怡當年沒選擇他,他也承認對他是一個不大不小的挫折。後來,他把那種好感成功地融入了與方怡又建立起來的友誼之中。如果能與方怡這樣的異性交一生的朋友,朱海鵬會感到愉悅。方怡對他的感情顯然已經發生了重大變化。問題是他也從這種感情中感到了滿足和歡愉。方怡是范英明的前妻,真的能成為一堵阻止他走近方怡的牆嗎?這堵用什麼朋友妻不可戲這種材料做成的牆究竟能抗擊多大力量的擊打呢?人到中年了,理性早已成為決定性的因素。接住方怡拋來的繡球,後半生的道路幾乎可以一眼望到盡頭,沿途的可以想見的風光,朱海鵬並不是不願去仔細觀賞。如果在半年前遇到這種情況,他可能比現在容易處理得多。如今,江月蓉的風景也正在逐步向他展開,事情就變得複雜了。這是一片他更希望把全部身心都融入進去的風景。娶一個可能已經成為一塊牌坊的試飛英雄的遺孀,會給正變得寬闊的仕途帶來什麼副作用,朱海鵬還沒來得及多想。從他的本性來講,他寧願為得到可以存放心靈的風景,而在身外之物上付出一些代價。這也是他在江月蓉心扉朝他半遮半開的時候,不敢進入方怡那個遊戲程序的潛在原因。
  看見路邊一個公用電話招牌,朱海鵬把車停下了。這時候,他感到心裡鼓蕩著一種強烈的衝動:真想見見她。
  朱海鵬撥了一個號碼,「我是朱海鵬,我在市裡給你打電話。」
  江月蓉道:「你是來逼債呀,還是問候問候?」
  朱海鵬猶豫良久,「我,我有點情況想給你報告報告。」又停了下來。
  江月蓉說:「銀燕剛睡著,又翻身了。情況很重要嗎?你說吧。」
  朱海鵬感到太想傾訴的話倏地滑走了,比如想商量一下如何設法把母親和女兒從方家那個危險區域搬出來,嘴裡變成了另外的聲音:「也不是多重要的事。軍事檢察院同意程東明參加行動。你方便時,告訴他愛人一聲,別讓她改變主意把孩子刮了。」
  江月蓉道:「你在哪裡?」
  朱海鵬斜一眼大街對面一個有持槍門衛的大門,支吾說:「很近,我要連夜回部隊。」
  江月蓉道:「是不是出了事?」
  朱海鵬說:「沒事沒事,還是見了面詳細給你說吧。」
  掛了電話,朱海鵬在車上呆坐了好一會兒,見無法理出自己在這件事上為什麼會這般猶豫的頭緒,心一橫,開著飛車衝出C市。
  范英明也有范英明的作難處。黃興安咄咄逼人的戰略戰術,已經讓他感到這個紅軍司令太寡淡無味了。接著,他就聞到了濃烈的失敗氣息。也許是為了和命運抗爭吧,范英明把能想到的可以改變自己在即將開始的演習中處境的辦法都想到了。這一天,他甚至決定去求方怡幫他一個忙。
  范英明踩著紅地毯,盯著寫著「總經理室」的牌子走著,步子明顯地慢了下來,到了門口幾乎要停住了。年輕漂亮的女秘書顯然認識范英明,忙站起來笑著道:「范團長請。」
  范英明只好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女秘書似乎對某種場面很感興趣,有些慌張地去開緊閉的套間門,「我喊總經理。」
  方怡身子朝椅子靠背上一靠,「你這是什麼意思?連電話也不會打了嗎?你這麼慌裡慌張,人家還以為我們多渴望見他們呢!」
  女秘書紅著臉低頭道:「是,是范團長……」
  范英明大步走到門口。
  方怡感到意外,站起來道:「請進。今天是怎麼了,儘是你們A師的人。」
  范英明看見坐在沙發上的唐龍和邱潔如,也感到了意外。
  唐龍忙站起來說:「參謀長,我們跟高副師長來買通信器材,順便來看看方姐。」
  范英明哦了一聲。
  邱潔如說:「你們聊,你們聊,我們先走了。」
  唐龍走到門口,又折轉身,「參謀長,有個情況想給你報告一下。」
  范英明茸拉著眼皮道:「說吧。」
  唐龍說:「陸軍學院有八個教員和五十名畢業班學員到了C師。名義上是觀摩實習,實際上恐怕是直接參加演習。」
  范英明問:「你以為C師多了五十八個人很重要嗎?」
  唐龍道:「這很有可能是朱海鵬的一步重要的棋。他要幹什麼,我還沒想出來。」
  范英明說:「知道了。唐參謀,軍人是不允許炒股的,現在是戰備期間,還是把精力多花在熟悉演習方案上。」
  唐龍答道:「是。」
  兩個人到了走廊,唐龍歎道:「邪!每次都讓他碰到了。五十八個人,這五十八個人可不是半個連的兵。剛愎自用,必遭大敗。」
  邱潔如說:「你發點好心吧。咱們確實是為股票的事來的,他又沒批評錯。哎,你說他們有沒有復婚的可能?」
  唐龍狠巴巴地說:「復婚了還得離。」
  邱潔如瞪了唐龍一眼,沒說話。
  方怡慢慢地坐下來,看著范英明說:「坐,那天在鳳凰山,我說了不少過分的話,請你原諒。很高興你還能主動踏進昌達公司的大門。不過,我猜不出大戰在即,你找我辦什麼事。」
  范英明沒有坐下,從公文包裡掏出一疊錢放在方怡的大辦公桌上,「這是小妹買原始股的錢。她覺得對不起你,沒臉自己把錢送來。」
  方怡拿起那疊錢,笑道:「只准參謀長放火,不許小參謀點燈。你總不是專門送這一萬塊錢的吧?當了參謀長,感覺如何?」
  「很不好。」范英明坐在沙發上,「也不瞞你,可以說步履維艱。我總覺得這次演習,凶多吉少,參謀長幹不長。」
  方怡深感意外,「這可是十多年來,從你嘴裡聽到的最悲觀的話。有那麼嚴重嗎?」
  范英明說:「還沒到演習區域,我就基本上成個光桿司令了。朱海鵬又在磨刀霍霍,A師這麼下去恐怕難逃這一劫。問題是這一切,都無可挑剔。我已經被架在火上了。」
  方怡說:「很感謝你能給我說這些心裡話,我不知道有沒有能力幫你的忙。退縮恐怕你不屑做,對抗又覺得犯不上。」
  范英明道:「我想請你通過你們香港總公司,幫我搞幾個微波跟蹤儀。」
  方怡道:「這是什麼東西?」
  范英明說:「外形像一隻超大男型手錶,最早是美國中央情報局裝備給情報人員的一種聯絡工具。後來被廣泛用於毒品交易。在香港不難搞到。資料上說,在三十公里內,兩隻跟蹤儀不用任何通信手段就可以相互找到。」
  方怡說:「我盡力去做。你什麼時候要?」
  范英明說:「一個月內搞到就行。估計演習還得準備一個月。」站起來道:「先謝謝你了。」
  本來,這次會面,應該成為他們兩位再次成為好朋友的首頁,但因為范英明的疏忽,方怡又要攻擊了。作為方怡的前夫,不過問一下公司的經營情況,已經失禮,再把兒子遺忘掉又該算什麼呢?
  方怡低頭用指頭敲敲桌子,「你就這麼走了?也不問問龍龍是死是活?」
  范英明轉過身,很難堪地笑了笑,自責道:「我這個父親太差勁了。龍龍還好吧?」
  方怡顯出很開心的樣子,「很好,他現在變得有自信了,還要和丫丫比賽養信鴿呢!」
  范英明說:「養信鴿?」
  方怡道:「丫丫是朱海鵬的女兒。我爸把朱海鵬的媽和女兒從北方遷來了,暫時住在我們家。沒想到朱海鵬的老媽身體很好,還不到六十,跟我爸還挺合得來。」
  范英明嘴扯著笑了兩笑,「很好。很好。」
  方怡站起來說:「聽說朱海鵬正在追求一個試飛員的遺孀。不知這個女人知道朱海鵬的母女住在我家裡會怎麼想,該不會以為我對朱海鵬有什麼吧?」
  范英明再扯著嘴笑兩笑,「這也沒有什麼。告辭了。」拉開門大步走了。
  方怡這才意識到又做過分了,張張嘴,像是要喊范英明,說的卻是:「我怎麼變得這樣尖刻了,到底是怎麼回事!」踱了一會幾步,拿起電話說:「還有沒有要見的人。上午別再打攪我,我想靜一靜。」
  唐龍和邱潔如幫助幾名戰士把買好的器材裝上大卡車,高軍誼和軍需科王科長從商店裡出來了。
  高軍誼和靄地對邱潔如說:「小邱,部隊就要開拔了,你今晚回去陪陪你爸媽。王科長押車回去。小唐,你負責把小邱送回去,天要黑了,城市治安差。小邱,明早八點,我到空軍大院門口接你們。」
  小車和卡車開走後,邱潔如問:「今天讓我們來,到底是為什麼?這店早就選好了嘛。」
  唐龍搖搖頭,「同一型號的機器,這家比我選那家每台貴一千二百元。王科長侃了價,每台還貴五百。」
  邱潔如說:「還是你心細,我還覺得王科長會和這些個體老闆打交道呢。」
  唐龍說:「如果我沒算錯,王科長至少吃了兩萬四千塊回扣。這小子膽子也太大了。」
  邱潔如驚得張大了嘴,「咱們把他揭發了,這可不是個小事。」
  唐龍冷冷說道:「店主決不會作證,你告他什麼,告他每台機器少花七百塊嗎?再說,高副師長跟著,他沒看出來,你看出來了,你比高副師長高明?算了吧。」
  高軍誼回到軸承廠兩間平房的家,發現家裡竟裝了一部電話。
  高軍誼說:「你整天吵吵著沒錢沒錢,裝個電話幹什麼。」
  女人擺著菜,抬頭說:「跟你聯繫著方便。」
  高軍誼開了一瓶酒,發現是瓶劍南春,「桂玲,這酒又是怎麼回事?裝電話要三四千,你能捨得?」
  桂玲說:「你喝吧,又不是偷的搶的。電話是人贊助的,怕啥。我看你當副師長好。你一當副師長,日子就好過了。」
  高軍誼拉著臉說:「說!是誰裝的電話?」
  桂玲一聽這口氣,小心說道:「小王的小舅子開個時裝公司,他給裝的。」
  高軍誼問:「哪個小王?」
  桂玲說:「就是你們師的王科長。」
  正說著,女兒小蘭哼著流行歌進來了。夫妻不好當著女兒面再談論電話,一家三口就開始吃飯。沒吃兩口,小蘭的BP機響了。她起身過去回電話。一聽女兒嗲聲嗲氣的聲音,高軍誼臉就青了。
  小蘭說:「明天百樂門吧,今天不行,我爹爹在家。」
  高軍誼站起身,一掌把女兒扇倒在床上,拽了電話線,「我就不信治不了你。說,你的呼機從哪裡得的。」
  桂玲去護了女兒,「你看你打的,不會說!」
  小蘭倔強地昂著頭說:「我沒幹不要臉的事。你也別逼我。逼急了我就離開這個家,到社會上闖去。呼機是王叔叔王科長送的,不信你回部隊問他。」
  桂玲說:「人家小王還讓小蘭到他小舅子的公司上班去,月薪五百,頂我倆月。」
  小蘭很輕蔑地看了高軍誼一眼,「你到王叔叔家看看,三室兩廳。你可以把電話退了,把呼機還了。我和媽總得吃飯吧?你也別把KTV小姐都看成野雞,那也要分葷台素台。」
  高軍誼惡狠狠道:「再提舞廳,我打斷你的腿。桂玲,小王弄這些想幹啥?」
  桂玲一聽口氣鬆動了,忙堆出笑臉,扶高軍誼坐下,「你消消氣。到服裝公司上班了,小蘭還去舞廳幹啥。小王倒啥也沒說,他屋裡人提說了兩回,說你們後勤部的鄒部長今年要轉業,叫你幫忙讓小王動動。這也是求上進,又不是搞反黨活動。你當副師長,主管後勤,說你這一票最關鍵。」
  高軍誼無奈地歎口氣,指著女兒說:「叫你好好讀書你不聽,你讓老子多作難呢。」
  桂玲說:「都是這樣了。你又不是沒給人送過禮。你喝他瓶酒,幫他說句話,多大的事!」
  高軍誼倒了一杯酒,一口悶下,滿臉的無可奈何。小蘭忙又把酒杯斟滿了。
  范英明萬萬沒有料到方怡還會和朱海鵬之間生出情感故事。不管他在離婚的問題上表現出了多少主動、果決,都因為兩人家庭背景相差懸殊,輿論肯定要把他推到棄夫怨男的位置上加以同情。如果方怡和朱海鵬最終走到一起,朱海鵬就會是笑在最後的人。朱海鵬的母女已經作為先頭部隊進佔了方家,這件事很快會在輿論中有個評價。這個評價,必然要拿范英明作參照物。軍區的舞台雖大,師級以上的人物也是屈指可數的,如果朱海鵬完全佔領了方府,而又在大演習中出盡風頭,范英明日後還怎麼能挺直了腰桿在舞台上行走?方英達為留下朱海鵬走出的這步棋,已經危及范英明做人的根基。范英明再也無法以防守的姿態或後發制人的方略走進這場演習了。必須以紅軍第一號主角的身份在演習中完勝朱海鵬。這是一條別無選擇的路。
  第三天上午,范英明特意穿了一身迷彩作戰服,頭戴鋼盔,出現在軍區辦公樓裡。
  梁平看見范英明這身裝束,迎上來問道:「不是還有五天才開拔嗎?」
  范英明道:「部隊士氣不振,我來借大神給A師打打氣,等會兒給你細說。」
  范英明走進方英達的辦公室,方英達正在朝大地形圖上做標記。
  范英明報告說:「副司令員同志,『二○○○對抗演習』紅軍司令有急事請示。」
  方英達略感驚訝,旋即笑了,「看來你是完全準備好了。有什麼事?說吧。」
  范英明道:「你多次指示要把那塊碑立起來,我師遲遲沒有執行。我們沒有執行,有我們的考慮,我們想圍繞這塊碑,做一篇文章,把部隊帶進戰爭狀態。」
  方英達道:「很好。你們準備怎麼做?」
  范英明道:「部隊已集結完畢,先頭部隊一團已運動到上次演習紅軍防區內。我們準備在該地區七號高地舉行個誓師大會,第一項內容就是立這塊碑。計劃後天下午三點舉行,希望你能到場,給A師鼓鼓勁。」
  方英達道:「這個想法很好。我一定去。」
  范英明走到外間,給梁平個手勢,梁平跟了出去。
  范英明走到樓外,站下說:「請老兄幫個忙,明天下午從你這裡通知到A師,事情你也聽到了。是個好事,可只好採取非常手段。」
  梁平道:「看了你們兩個師的方案,我就知道你不好施展拳腳。你上頭是個指導委員會,朱海鵬上頭只是個顧問委員會,屬不公平競爭,你的婆婆要指導,他的婆婆顧上了才問問。我替你掃掃路吧。」
  范英明說:「我最擔心的是部隊現在還心不在焉,還是傳統的思維方式。」
  梁平問:「早點通知不好嗎?」
  范英明道:「早了怕有變,遲了我又準備不及。只有一天時間,想變也變不了。」
  梁平笑道:「仗讓你越打越精了。不過,這麼做在有的人眼裡,可是有搶班奪權的意思啊。」
  范英明把心一橫,「總目標是正確的,操作上也不好太講究了。太瑣碎了,什麼事也做不成。」
  誓師會的佈置,又讓范英明煞費苦心。讓全師萬名官兵都參加,勞力傷財,成了形式主義;參加的人太少,又造不出氣氛。再說,這件事對全師是大好事,對個別核心人物卻是大壞事,未必都會出來抬轎。三團離七號高地太遠,只能抽少數官兵參加,二團離七號高地最近,但恐怕連一個連都調不動。回師部前,范英明又拐到了一團。
  范英明對焦守志解釋了事情原委後,說:「通知只能一個營參加,但這個場面至少需要一個團。」
  焦守志道:「一團已準備完畢,隨時都可以出發,乾脆提前兩天開拔,就趕到那個地區了。」
  范英明說:「軍令如山,不能這麼辦。這樣吧,一營本來就該今夜開拔,沒問題。二營三營搞一次模擬開拔演練,正好趕上了。」
  焦守志一拍手說:「啥事一經你手,就變得藝術了。上次打靶,我可是領教過了。」
  第二天上午,范英明又找了劉東旭。
  范英明開宗明義道:「劉政委,昨天我把開誓師大會的事向方副司令報告了,在七號高地開,把碑立了,把心態調整到戰時狀態。方副司令明天下午三點到會。」
  劉東旭頗感為難地說:「沒有通知,上午的會上怕不好直接說方副司令出席的事。」
  范英明道:「政委,我需要你的支持。上午會上你我都堅持在七號高地開會立碑,估計形成不了決議。通知到了,就好辦……」
  劉東旭說:「我也剛從下邊回來,準備得都很好,但總是感到有什麼不對勁。黃師長顧慮太多,高副師長態度含糊,做不通他們的工作,提也白提。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了。」
  上午的師常委擴大會,果真沒形成決議。黃師長也不想讓矛盾激化,只是說等上級通知,然後按通知精神辦,顯然不相信范英明專門為這事見了方副司令,認為范在耍小聰明,影響高軍誼這種中間派。
  下午,范英明和簡凡在作戰室一邊商量部隊開拔途中日程安排,一邊等軍區的電話。
  熬到五點多,軍部的通知到了,並說陳軍長也要參加。
  簡凡拿起通知記錄就往屋外走。
  范英明嚴肅地喊:「簡參謀長,你要幹什麼?」
  簡凡說:「告訴黃師長一聲。」
  范英明道:「黃師長不是指示按通知精神辦嗎?什麼事都去請示他,還要你我幹什麼?」
  簡凡說:「會怎麼開,碑怎麼立,總該聽聽他的意見吧。」
  范英明嚴厲地說:「我這個紅軍司令沒有決定一個誓師會規模的權力嗎?你的身份是紅軍參謀長,而不是A師參謀長。這件事也該我這個師參謀長向師長報告。你說對不對?」
  簡凡身不由己,立正答道:「是的。」
  范英明道:「那你記一下。通知步兵一團、二團各一個營,三團一個連,坦克團一個連,摩步團一個連,自帶乾糧,於明日下午一時前趕到七號高地地區;通知政治部宣傳科連夜佈置會場。」
  簡凡問:「還有嗎?」
  范英明道:「各團營軍事、政治主官必須有一人參加。至於師首長誰參加,由黃師長安排。」說罷自己出去了。
  晚上,簡凡還是趕緊抽空去了黃興安的家。
  簡凡說:「黃師長,他這是陰謀奪權呀!我要向你報告,他還對我發脾氣。我們要準備準備,不然的話,就來不及了。」
  黃興安生氣地道:「你這種思想要不得。范參謀長做這一切,都是為了A師能打個翻身仗。方副司令和陳軍長能出席A師的誓師大會,是對A師最大的支持。」
  簡凡說:「那就眼睜睜地看著他這樣胡鬧?」
  黃興安道:「新官上任三把火,不能不讓他燒吧。英明想盡快把我這一頁翻過去,做得太急躁了。」他站起來踱幾步,「誰都會老,誰的一頁都會被翻過去。可就是沒有小范這種翻法。他能把一個中將一個少將請到,是他的本事。可是,一個甲種師的誓師大會,如果只有一個多營參加,不是顯得太草率了嗎?」
  簡凡恍然大悟,「我怎麼就沒想到呢?部隊都要開拔,可以只派幾個代表參加。」
  黃興安若有所思地看著窗外,突然自言自語道:「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你幫他通知的單位,是不是沒有工兵連呀?」
  簡凡紅著臉說:「師長,我,他逼著讓我通知,我也沒有辦法。」
  黃興安冷笑道:「我並沒批評你。小范沒有想到那塊碑還沒刻。我已經替他想到了,已經派人拉著石頭去找人刻字了。總不能立個無字碑吧。」
  簡凡急了,站起來道:「師長,這不是幫他抬轎子嗎?」
  黃興安道:「人是去了,刻不刻得成就另說了。事情突然、匆忙,出點意外情況,也是難免的嘛。小簡啊,明天我和小范他們一起去,你呢,負責把碑準時運到。一定要一塊有字碑,方副司令的指示一定要落實。」
  簡凡知道黃興安已做了周密安排,心裡雖有點犯嘀咕,也不好再問,起身告辭了。
  到了第二天下午一點鐘,會場上只有一團一營的幾百人組成了一個方隊。二團、坦克團、摩步團都只來了三兩個人。主官都解釋了部隊無法趕到的原因。
  一點半鐘,簡凡親自帶車,把大理石碑運到了。范英明一看,頓時傻了,紅油漆寫的「常勝軍A師首敗於此」幾個字還沒有乾透。
  黃興安大罵道:「李連長,給你二十個小時,你只寫了這幾個字?」
  李連長一臉委屈道:「找了三家石刻廠,都要價太高,再找呢,車又壞了。」
  簡凡抱著一疊白布說:「有個字總比沒字強。時間太緊,我寫了這幾個臭字。反正這是個儀式,用白布一蒙,還莊重些。」
  正說著,軍首長的車子到了,簡凡趕忙用白布把大理石碑蒙上了。
  陳皓若一見到會人數太少,眉頭緊蹙,對范英明和黃興安說:「你們是怎麼搞的?這像一個師的誓師大會嗎?」
  話音剛落,幾十輛軍車出現在盤山公路上。
  焦守志跑過來向黃興安報告:「師長同志,一團二營三營正在進行模擬開撥演練,我們請求參加全師誓師大會。」
  黃興安臉色鐵青,沒有回答。
  陳皓若看見一團的主力部隊已到,面露笑容,「把車都開過來,排成兩個方隊。這才像那麼回事。」
  兩點五十分,方英達乘直升飛機到達。他看了看頗為壯觀的會場,走到被白布蒙著的石碑前,一隻腳踏上去,揮著手說:「知恥而後勇。希望你們能從前一次失敗出發,走向A師新的輝煌。」
  范英明跑步過來報告:「副司令員同志,『二○○○對抗軍事演習』紅軍誓師大會已經準備完畢,請你指示。」
  方英達看著陳皓若說:「陳軍長,先把這塊碑立起來,這一頁就算翻過去了。站在這塊碑前開這個誓師大會,意義深遠。你看呢?」
  陳皓若對范英明道:「開始吧。」
  范英明跳上一塊大石頭,大聲喊:「全體A師官兵都有了——脫帽——送石碑——」
  八個抬碑士兵手戴白手套,分立石碑兩旁,抬起蒙著白布的石碑,緩慢向上崗半腰走去。太陽鑽出了雲層,照耀著在微風中巋然不動的兵林。那塊刺眼的慘白跳著跳著,終於在兵陣中引出了一片低沉的歎息。
  這次立碑事件,實際上已經把黃興安和范英明之間的矛盾公開化了。這件事將會帶來什麼後果,尚難預料。

 ·7·


 
 柳建偉 著


第七章
  西南的暮秋依然是驕陽似火。紅藍兩軍在這樣的好天氣裡同時按預定計劃向演習規定區域開拔了。因為A師機械化程度很高,范英明在起草開進方案時,提出運輸問題全由A師自行解決的思路,想借此檢驗一下甲種師作長距離戰略移動的綜合能力,黃興安也極力贊成。這樣,A師就決定沿121戰備公路南下。A師計劃用五天時間實現近千公里的戰略性躍進。C師因為是乙種師,機械化程度較低,不可能借這次開進再鍛煉一次部隊,那樣的話非要把部隊拖垮不可。因此,C師採取的運動方法只能是依靠鐵路運送。這就需要C師先到一個火車站附近集結,然後乘鐵路部門安排的軍列南下。
  這樣,紅藍兩軍的較量便提前開始了。
  C師先頭一團一營剛剛由東向西沿一條三級公路越過121戰備公路,A師的鋼鐵長龍便沿著121戰備公路滾滾南進了。
  A師一團代理團長焦守志發現車隊停下來了,從安了偽裝網的越野吉普中探出頭,朝前面喊道:「怎麼回事?為什麼不走了?」
  一個中尉從前面跑過來道:「焦參謀長,C師不讓道,走不成了。」
  焦守志跳下車,朝前面一望,只見一條蠕動的綠色長龍橫在他的車隊前。
  中尉急得一頭汗,「C師太不像話,看車隊過來,故意放慢速度。咱們可耽誤不起呀。」
  焦守志再用望遠鏡觀察一會,說:「你通知一連各車司機,不要熄火,瞅準他們排與排之間的空隙,把道搶下來。」
  中尉舉手敬禮,「是!」轉身跑走了。
  十字路口上,兩支部隊終於衝突起來。
  C師的戰士被A師車隊強行搶道激怒了,奮不顧身衝上公路,再次把車隊掐斷。一個上士喊一聲:「一班全體都有了!成兩列縱隊,跑步走。臥倒!」十個戰士分兩行臥倒在121戰備公路上。A師的戰士呼啦啦跳下來幾十個,衝到路口處。有人喊道:「把他們抬起來!」兩個師的戰士廝扯起來,吵鬧成一片。
  兼任集團軍演習協調處作戰室主任的趙中榮得到報告,馬上驅車趕到現場。這時,部隊都停止了運動,A師士兵切斷了東西道路,C師士兵切斷了南北道路,十字路口成了方方正正的空地。A師一團代團長焦守志和C師一團的一個少校正在中間商量。
  趙中榮一路呵斥著:「讓開讓開,這像什麼話,像什麼話!焦參謀長,這是怎麼搞的?」
  焦守志道:「趙處長,我們團正在通過,他們突然就把我們的路切斷了。這種機械化運動,這麼耽誤可耽誤不起。」
  少校說:「我們團正在通過路口,是他們先搶了我們的道。我們要乘軍列南下,時間更耽誤不起。」
  趙中榮不耐煩地擺擺手說:「知道了,知道了。A師向演習區域運動,本身就是訓練的一部分。軍列什麼時候開,我不知道?少校同志,讓你的人把道讓開。地下走路,時間來不及可以搞急行軍嘛。」
  少校一聲不吭地站著。
  趙中榮火了,「我以軍演習協調處的名義命令你,馬上把路讓開!」
  少校強忍著怒火,後退幾步,「三營注意了!向左向右轉!跑步走——」
  C師的士兵眼裡噴著火,把道路讓出來。一個戰士說:「不公平!」幾十個戰士一齊喊:「不公平。」趙中榮也不計較,身子靠在自己的車上,掏出一支煙點著了。
  常少樂一聽趙中榮這樣偏袒A師,把訓練軟軍帽抓下來朝桌子上一甩,喊一聲:「給我接陳軍長。趙中榮這種勢利小人,欠修理。」
  朱海鵬過去奪過參謀手中的話筒,放到電話機上,「常師長,用不著驚動陳軍長。」
  常少樂道:「這口氣我嚥不下。同樣參加演習,同樣是軍區、集團軍的部隊,為什麼總搞這種厚此薄彼?」
  朱海鵬歎一句:「我們不是還沒有拿出響噹噹的成績嘛。包括方副司令在內,恐怕內心都未必承認上次我們是贏了。急也沒有用。」
  常少樂氣得在原地直轉,「他們一個誓師會,中將少將去了一堆,我們開誓師會,最高首長只來個童愛國大校。名義上叫對抗演習,實際上是把咱們當敵人看哩。這個小小的趙中榮也竟敢騎到咱們頭上屙屎屙尿。不行,這件事不能算完。」
  朱海鵬深知兩軍在軍區決策層的份量有天壤之別。傳統和歷史這兩個詞,真是有千鈞之重。包括方英達在內的軍區高級將領,潛意識裡恐怕都希望這次演習結果,能再次證明A師是不可戰勝的,起碼是處在世界軍事潮流前沿的。雖然他們也都清醒地意識到了危機的存在,但危機沒在自己身上爆發,幻想就依然存在著。海灣戰爭,吃虧的只是伊拉克,別的國家不過是從中感受到了戰爭觀念的根本變化。第四、第五次中東戰爭,已初步顯示出了電子戰的威力,因為伊拉克那時是局外人,十幾年後,他們還是在電子戰中吃了大虧。看來,必須在這次演習中捨得一身剮,用殘酷的現實把那些將來只會導致民族災難的幻想粉碎。想到這裡,他的眉宇間逐漸聚集起一股凜然的殺氣,「當敵人更好,我還擔心部隊不能很快進入狀態呢。我們得好好用用這件事。」
  常少樂道:「怎麼個用法?」
  朱海鵬道:「把戰士們逼出點狠勁兒。憋他們,一直憋到開戰,個個都有了惡虎之氣。給我接楚團長。」
  常少樂問:「你要讓他幹什麼?這要一打架就是大事了。」
  朱海鵬笑著搖搖頭,「一打架,氣就洩了。楚團長嗎,我是朱海鵬,前面的事我和常師長都知道了。命令過了121公路的部隊也停止前進。命令一團就地埋鍋做飯。離公路較遠的營、連,每個排抽五名正副班長,強行軍趕赴路口,沿121公路兩側,列隊觀摩A師開進。」
  楚天舒問:「目的是什麼?」
  朱海鵬道:「給部隊打氣。就說演習打贏了,下次就輪到我們坐車了;打不贏,就只能站著看人家先走。」
  楚天舒問:「可不可以在A師車隊間隙把部隊運動過去?我怕趕不上軍列通行時間。」
  朱海鵬道:「頂多等到明天清晨,軍列推遲一整天,鐵路客貨運每天時間基本不變,不必擔心給鐵路上增加負擔。在A師沒全部通過路口前,嚴令不准一兵一卒過121公路。」
  楚天舒問:「晚上怎麼辦?」
  朱海鵬道:「就地搭帳篷宿營。」
  常少樂打了朱海鵬一拳,「沒想到你的著也挺狠。」
  雖是暮秋的太陽,曬上半小時以上,也不會有人向它唱讚美詩。楚天舒顯然又把朱海鵬的命令進行了發揮。C師靠近121公路的士兵,都背著背包握著槍,筆直地站立在路兩旁,在十字路口南邊和北邊栽出兩行兵林。這陣勢倒像是C師在護衛A師前去軍事奧林匹克運動會上領取金牌。
  唐龍在檢查一團開拔情況時,路過這一地段,看見這種情況,不禁倒吸一口涼氣。他從C師士兵的眼神中聽到了仇恨的磨牙聲。一輛軍車開過,車後面丟下A師士兵即興表演的節目。一個模仿老者的聲音響一聲:「同志們辛苦了!」一片夾雜著笑的迴響緊跟著炸出:「為人民服務。」唐龍調轉車頭,加速朝師部方向開去。
  A師師部車隊正準備開拔。黃興安背著手一個車一個車查看。
  看見簡凡從前邊趕回,黃興安問:「路口搶道的事怎麼樣了?遲點就遲點,不能出事。」
  簡凡道:「早處理了。趙處長這回夠意思,讓常麻稈稍息了。我剛從那裡經過,看見C師正在埋鍋做午飯。」
  唐龍趕回來報告說:「師長,C師有幾百士兵立在路旁,看樣子是有組織的。朱海鵬已經在打心理戰了。演習中一般不加入這方面內容,這要生恨的。還是和C師輪換著過路口好。」
  簡凡笑道:「唐參謀,你這是草木皆兵了。軍裡讓我們先通過是為了省點油錢。他們看是看個稀奇。C師那些戰士,大部分是從菜棚、養豬場拉上來的,哪裡見過咱們這種裝備。」
  黃興安道:「唐參謀,這是軍裡決定的事,你就少操點心吧。」
  這時,幾個戰士抱了幾台步話機往車上裝。
  簡凡攔住說:「要去打現代化戰爭,你們帶這些老古董幹什麼?拿回去,拿回去。讓人看見,丟人現眼。」
  一個中士說:「這是范司令專門交代要帶的,剛才又從坦克團打來了電話。」
  黃興安意味深長地笑笑,「都說小范全面,真全面呀!佔不了多大地方,帶上吧。」
  簡凡閃到一邊,教訓道:「別一口一個范司令,在A師,從前有個范團長,現在有個范參謀長。」
  唐龍聽不下去,開著車到通信站那邊一看,只剩下幾個留守女戰士在清掃馬路。
  一個女中士說:「來遲了一步,邱隊長中午在白馬鎮就餐。」
  唐龍車一開走,女上等兵就笑道:「這個唐參謀真是心細,搞得跟十八相送一樣。」
  中士道:「這種男人好,做飯干家務肯定賣力氣。邱隊長多有福氣呀。」
  唐龍的心細馬上又以行動驗證了。他跑到縣城一家婦女用品專賣店,在幾個女服務員縱橫交錯的怪異目光和意味深長的笑容的包圍下,從容地花了五百塊錢,買了兩打內褲和文胸,而且各種型號都有。然後,他開著車沿路追了過去。趕到白馬鎮,邱潔如的小分隊剛剛吃完午餐,正準備上路。
  唐龍抱下一個箱子,正抱第二個箱子,幾個女兵吵吵著,就把地上的箱子打開了,都哇地一聲呆住了。邱潔如滿臉通紅,惡狠狠地盯著唐龍。
  唐龍急中生智,大咧咧地揮揮手,「去去去,害什麼羞啊?戰場上沒有性別。我這是來給你們送配發戰備物資。美國女軍人,在野外工作的,都發這些東西。演習地區非常潮濕,想洗個澡可沒那麼方便。你們不怕得皮膚病,這些東西我就拿回去了。」
  邱潔如慍怒地盯了唐龍一眼,說道:「小娜,把組織的關懷搬到車上去。」
  卡車開動了,邱潔如抓著車篷支架站著,黑亮的眼睛深情地望著在視野裡漸漸變小的唐龍,一隻手輕輕地揮著,嘴裡禁不住輕輕地哼著著名的戰地愛情歌曲《麗莉·瑪蓮》。剛剛唱出一句,女戰士們就齊聲跟唱起來。悠揚動聽、略略有些傷感的歌聲飄出去,繞著長蛇陣一樣向南滾動的鋼鐵熱流,漸漸地,那些隆隆向前的坦克上,那些在拖車後面默不作語的高炮上,那些剛毅的、唇邊剛剛生出茸毛的男兵的臉上,似乎都有了這種動情音符的跳動……
  還在當排長的時候,朱海鵬就仔細讀了克勞塞維茨的《戰爭論》。那時,他立志想成為一名能用自己的戰爭理論改變一個時代戰爭格局的軍事家。克勞塞維茨對於炮兵作用的推崇和研究,影響了整個二十世紀戰爭觀念。如果把二十世紀後半葉出現的導彈看成是炮彈光宗耀祖的後代,克勞塞維茨在今天的影響只能是更大了。隨著歲月的流失和對現實認識的深入,朱海鵬也知道以前的憧憬只能作為今生今世的夢在獨自一人時細加品嚐了。世界軍事領域近二十年發生的巨大革命,在海灣戰爭中以有形的結果展示了出來。朱海鵬徹底絕了成為一個大軍事理論家的念想。中國的戰爭觀念和武器的先進程度,和發達國家相比,其差距至少和經濟水平的差距一樣的大。常規武器時代,克勞塞維茨沒有出現在中國,高科技武器時代,中國也不可能出現可以影響整個世界戰爭觀念的當代克勞塞維茨。進入九十年代後,朱海鵬清醒地意識到,當前,中國可能更需要一批軍事領域的改革家,需要一批面對各種深厚傳統敢於吃螃蟹的人。他沒有想到機會會在他尚不到四十的時候就降臨了。方英達等高級將領對他的支持,讓他看到了中國快速趕上世界先進水平的希望。同時,又是方英達等高級將領對A師這樣的部隊表現出的讓人一言難盡的情感,又讓他感到這條道路可能荊棘叢生。朱海鵬深深理解方英達為什麼對A師這樣的部隊一往情深。這樣的部隊就像現在困難重重而過去曾為國家和民族做出過重大貢獻的國營大型企業一樣,其前途命運、其改良與改革的成與敗,更容易讓高層領導者們牽腸掛肚。軍隊又與企業存在巨大的不同。對企業前途決策上的失誤,可能會導致虧損和工人失業。但如果對軍隊的發展前途產生錯誤判斷,一旦爆發戰爭,那便是亡黨亡國了。正是基於這種認識,他才在個人前途上取淺層的非此即彼的選擇:要麼徹底脫離部隊,不在其位,不為之憂心;要麼就要殺出一條血路,以無可爭辯的事實,讓方英達等決策人下定決心。科技強軍、質量建軍,是戰略性決策,它的意義如同改革開放實行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指導方針一樣。雖然它肯定會在實際執行中,出現這樣那樣的曲折。
  演習日期漸漸逼近,朱海鵬才深深地感到肩上的擔子之重。他明白,如果要把軍區這個局部變成一個軍事上的經濟發達地區,這次演習藍軍就必須大勝。藍軍就是軍區搞的特區,如果在這次演習中不搞出一些類似於深圳奇跡之類的效應,後果不堪設想。因此,一入演習區域,他就接二連三地採取了非常手段。
  這一天,朱海鵬趁演習命令尚未下達之際,拉上常少樂乘直升飛機,親自到紅軍防區進行偵察。這時候,紅軍的很多部隊尚在朝指定位置運動途中。
  朱海鵬指著下面一條山谷說:「這就是二號地區和三號地區的分界線。山谷實際寬度比地圖上標的要窄至少十五米,橫向只能展開一個坦克營的攻擊方陣。超過一個營就是兵力浪費。」
  常少樂說:「這個地方可以設個前線指揮所,兩面環山,有一個營把守,可以高枕無憂。當年這裡剿匪,可費勁了。」
  朱海鵬道:「但這裡面有地方實施空降,如果它右翼無高炮陣地,還是容易被突破。再說,如果沒有制空權,躲在這裡就是死路一條。」
  飛機沿著一條河作低空飛行。紅軍的坦克部隊正在沿著河邊的公路向前開進。坦克兵不知飛機裡坐的是朱海鵬和常少樂,紛紛向飛機招手致意。
  朱海鵬說:「慚愧!如果是戰爭,你我早叫擊落十回了。」
  常少樂說:「我心裡有點底了。他們一線縱深三十公里,山地較多,咱們的兵吃不了虧。」
  飛機轉來轉去,從正在為指揮部選址的紅軍幾個首腦和參謀頭頂飛了過去。
  范英明要來望遠鏡,飛機已無法看見。他說:「唐參謀,你查一下今天我們有沒有直升機出動,問問軍協調處,看他們有沒有飛機來這一地區。」
  唐龍馬上道:「我們今天沒有飛機出動。」
  范英明又道:「你立即報告給協調處,要求作出規定,禁止藍軍飛機在演習前經過我們防區上空。」
  黃興安不以為然地說:「你也太小心了。我們把部隊亮給他們,他們能打得動嗎?他們這麼做,只能證明他們心虛了。」
  范英明指著一片空地說:「那裡設個備用預警雷達站,加強空中監視。」
  一個少校參謀拿個本子跑過來報告:「坦克團二營在四號公路188公里碑處受到村民阻攔,無法前進。周營長請示如何處理。」
  范英明問:「怎麼回事?」
  少校說:「按計劃,這個營應該於明天到達四號五號地區結合部,從188公里碑右拐,有十公里柏油路是那裡的四個村集資修建,這幾年他們都在收過路費。他們說坦克部隊通過一次,路面損失太大,提出要收損失費五萬元。」
  劉東旭說:「他們不知道軍車一律免收路橋費的規定?」
  少校說:「知道,他們只讓車過,不讓坦克過。師坦克團從這裡通過,可以節約一天的路程。」
  唐龍說:「強行過去,善後工作讓地方政府處理就行了。」
  黃興安道:「胡說!這又不是打仗,不過是演習嘛。小范,要不,就把這個營換個地方佈防?五萬塊錢,不是個小數目,演習預算中也沒有這筆開支。」
  范英明道:「黃師長,選這個地方是經過論證的。我看這樣吧,五萬塊錢太多了,三萬以內,讓高副師長去和他們談談。這個環節耽擱了時間,恐怕要影響全局。」
  黃興安道:「就這麼辦吧。告訴高副師長,以盡快讓部隊通過為目的,也不要顯得我們太小氣了。再把這件事寫個報告上報軍部。」
  高軍誼和王科長很快就報告說部隊已開始通過,支付了四萬五千元。范英明感歎如今辦事太難,也就沒有再想這件事。他們萬萬沒有料到,集資修路的農民本來只期望拿到萬把塊錢,更想不到這四萬五千元實際只付了三萬五。
  藍軍在修築工事時,也遇到了類似的麻煩。楚天舒正在團指揮所佈置工作,準備去藍軍司令部就任參謀長,三營長帶著一個四十來歲的農民走了進來。
  三營長說:「尖鷹嘴右邊一百畝荒山,這位鐵鎖兄弟承包了,他不讓挖工事。」
  楚天舒問道:「你知不知道這是軍事行動?」
  鐵鎖說:「我們知道大軍要在這裡搞演習。鄉政府已經通知過了。」
  楚天舒道:「那你為什麼還不讓挖?」
  鐵鎖說:「這山我家承包了五十年,去年剛剛種了果樹……政府通知是通知了,可是沒說這損失……首長,我們一家六口人,指望這片山吃飯呢。這槍炮一響,果樹就完了。」
  楚天舒說:「老鄉,演習打的都是空爆彈,傷不了你的果樹。」
  鐵鎖說:「我知道這是演戲,可硝煙一熏,掛果就要遲一年。到時你們一開走……」
  楚天舒道:「你的覺悟哪裡去了?說吧,你要賠多少損失?」
  鐵鎖流了幾滴眼淚,「首長,這要是打外國兵,大軍沒柴燒,我們敢把樹全砍了拉來。可是,可是你們這是自己人打自己人……總得給一年果子收入吧?當年紅軍從這裡過,我爺爺還為紅軍……」
  楚天舒說:「別提你爺爺了。你說個數,我們決不還價,可你也要摸著良心開口。明給你說了,我們沒帶著銀行來,只能先欠著。」
  鐵鎖說:「只要給個憑據就行。按說這頭年掛果最少能收入一萬,你們給五千吧。」
  楚天舒拿過一個本子,寫上一張五千元的欠條遞過去。鐵鎖看看,還沒有走的意思。
  楚天舒生氣了,「是不是嫌少啊?」
  鐵鎖指指欠條,「首長,你看能不能給蓋個紅戳戳?」
  楚天舒火了,「我一個上校寫的欠條,能不算數?我們是來這裡打仗,沒有帶公章。你拿不到錢,我把家裡鍋碗瓢盆賣了還你。」
  鐵鎖這才將信將疑地走了。
  楚天舒長歎一口氣,自言自語道:「這叫什麼事呀!王參謀長,一團就交給你了。以後凡遇這種情況,都這麼處理。總之,不能讓佈防計劃受到影響。」說完,自己開著車沿著一條高低不平的山路走了。
  朱海鵬為了使戰士克服臨戰恐懼心理,煞費心機。多少年來,這支和平時期的軍隊對真正槍林彈雨的感覺已經很陌生了。C師作為一個乙種師,大部分戰士,入伍三年,頂多打過幾次靶,甩過幾顆手榴彈,臨戰恐懼心理普遍存在。這幾年,少數參加過常規演習的士兵,因都是扮演必敗的角色,對空爆彈的體驗,也說不上過了關。這一次,C師扮演的是攻擊部隊,如果聽到空爆彈響就頭朝地屁股朝天,再好的戰役部署也無法實現。這天上午,朱海鵬叫常少樂陪他去訓練警衛連的士兵。
  朱海鵬從彈藥箱裡拿出一排珵黃珵黃的子彈,在隊列前走著說:「這是真正的子彈。今天的訓練科目就是體驗真正的子彈從頭頂嗖嗖飛過的感覺。」用手朝七八十米開外的一個不足一米高的黃土堆一指,「你們的位置就在土堆後面,兩個人一組,隱蔽到土堆後面,我在這裡射擊。誰來試第一組?」
  四五十個戰士面露懼色,都盯著土堆死看,沒有一個人走出隊列。
  朱海鵬道:「趙連長,你們搞過這種訓練嗎?」
  趙連長額頭上滲出汗珠,口吃地答道:「只,只是打過靶,報過靶,這,這個土堆……」
  朱海鵬道:「十幾年前那場南線戰爭,有上萬士兵要是知道這樣一個土堆可以躲藏三個人,就不會陣亡。當年我在前線整容室搞過調查,百分之六十的戰士是頭部和胸部正面中的彈。」他用手摸了一個上等兵的胸部,上等兵竟站立不穩了。「那是因為聽見槍響就亂跑。」他定睛一看,喊一聲:「上等兵,出列。」
  常少樂走過來說:「換成空爆彈吧,這樣搞是有點危險。別說他們沒搞過,我當了三十年兵,真子彈也沒有從我頭頂飛過。」
  這時江月蓉帶著一個穿著軍服卻沒戴領花、肩章的低個子黑瘦青年走了過來,被警戒員攔住了。警戒員小聲說:「槍裡是實彈。」
  朱海鵬把槍朝常師長手裡一塞,對上等兵說:「跟著我,跑步走——」
  朱海鵬帶上等兵跑到土堆後面趴好,大聲喊道:「常師長,先打幾個點射。」
  常少樂用跪姿舉著衝鋒鎗,沒扣扳機。
  朱海鵬又喊:「你打呀!」
  一個點射打了出去,擊落了幾片橙黃的樹葉。朱海鵬道:「你連土堆都打不中嗎?」
  常少樂又朝土堆前邊打了兩個點射,關好保險喊道:「我信了,你們過來吧。」
  朱海鵬黑著臉過來,從常少樂手裡拿過衝鋒鎗,看了汗水濕透了衣服、臉色卻變得紅潤起來的上等兵一眼,喊道:「趙連長,你再帶上等兵過去。」
  趙連長帶著上等兵跑過去。
  朱海鵬問也不問,舉槍對著土堆打了幾個點射,最後一個連發,打得土堆冒起一大團煙塵。戰士們看得目瞪口呆,江月蓉用手緊緊摀住嘴,眼睛裡充滿著擔憂和恐懼。
  朱海鵬喊道:「過來吧。」
  趙連長和上等兵抖著渾身土,奔跑過來。
  朱海鵬說:「上等兵,你說說你有什麼感覺。」
  上等兵笑嘻嘻地說:「要說不怕,那是假的。感覺嘛,走過去時腿發軟。第一次那個點射一響,只想尿。第二次、第三次,想著媽的該死毬朝上。這回過去,一點也不怕了。」
  朱海鵬把槍交給趙連長道:「你射擊,別不心疼子彈,一組打兩三個點射就夠了。記住,一個也不要漏掉。過了這一關,在戰場上,生還的可能要增加兩成。」
  常少樂讚歎道:「你的鬼名堂可真多。哎,你看誰來了。」
  江月蓉輕輕拍著胸口,喘著氣說:「朱海鵬你膽子可真大,這要是傷著一個,可不是個小事。怪不得人家說你崇洋媚外。」
  常少樂笑道:「我也算開了眼。出了事我兜著。嚇尿了褲子事小,攻不上去可是要死人的。這是不是那個和銀行開玩笑的小伙子?」
  黑瘦小伙子勾了頭,不敢看常少樂。
  朱海鵬嚴肅地說:「程東明,機會給你了,看你抓不抓得住。我也不派人專門監視你,你應該明白怎麼做。要做父親的人了,你該懂得哪輕哪重。」
  程東明立正答道:「我一定努力做。」垂手站在一邊。
  朱海鵬不再理睬程東明,淡淡一笑,「這完全是土辦法。要真是崇洋媚外,我就建一個對練場。歐美的警察都這樣練。」
  幾個人正說著話,槍聲停了。趙連長跑來報告說:「警衛連訓練完畢,請指示。」
  常少樂問:「有沒有尿褲子的?」
  趙連長說:「你也太小瞧警衛連了,出點虛汗已經夠丟人了。主要是練得太少。」
  朱海鵬說:「你去土堆裡把那塊弧形鐵板挖出來,比著做八個,然後把你的人分成八組,到各個團去。給你三天時間,把全部步兵都訓練一遍。記著,鋼板的事要保密。」
  常少樂道:「你採取了措施,也不早告訴我一聲。光一個土堆可能不行。」
  朱海鵬說:「理論上說,子彈根本穿不透土堆,可保不準哪一顆子彈中了邪。這是訓練,用了鋼板就把百萬分之一的危險消除了。」
  訓練中確實出了中了邪的子彈,這顆子彈碰到鋼板後改變了方向,竟又飛了一百來米,咬了三營一個炊事班長的屁股。當時,炊事班長正彎著腰給一口肥豬放血,只覺得屁股一陣熱痛,扔了殺豬刀伸手朝後面一拍一摳,嘴裡還說「狗日的牛虻咬人真是疼」,鬆開手一看,掌中竟是一顆沾了血的子彈。驚叫一陣後,脫了褲子並排貼了兩貼創可貼,繼續拾了殺豬刀殺豬。這個把子彈當牛虻的笑話還是傳出了藍軍防區,各方面人士反應各不相同。
  范英明知道朱海鵬用這種辦法強行解決士兵恐懼心理後,心中暗暗佩服朱海鵬的膽識和心計。十多年前,他和朱海鵬都在A師一團三連當排長。有一天,朱海鵬帶著幾十發子彈,拉他一起去搞了用墳包當掩體的試驗。事後,朱海鵬想把這個方法用於實際訓練中,范英明好意勸阻了,認為這是在拿自己的政治生命賭,犯不上。沒想到十幾年後,朱海鵬為了能打贏他,竟敢在一個師搞了這種訓練。幾千人的實彈訓練,只出一起流彈傷人的事,應該說是很成功的。這樣,藍軍的士兵在心態上就比紅軍士兵離戰爭更近了一步。范英明正在琢磨想點什麼辦法讓紅軍的士兵也能走進實戰,黃興安迅速作出反應,要求部隊再搞一次點驗。劉東旭這回明確支持黃興安,范英明只好簽發了進行點驗的命令。
  范英明從兩軍對待演習的差異上,感到一種實實在在的危險正在步步逼近,這天下午他突然間提出了再建一個備用指揮所的建議。
  黃興安當即反對,「已經有兩個偽裝指揮所,一個二線備用指揮所了,用不著再建。這次空軍只是象徵性地參加,還怕他們搶去了制空權搞地毯式轟炸?」
  唐龍又多嘴了:「如果我們在電子戰階段失利,制空權很容易丟掉的。」
  黃興安威嚴地瞪了唐龍一眼,「這是你能決定的事嗎?你這個人,聰明是聰明,可你不覺得過分了嗎?你不要動不動就說西方,說海灣戰爭!這是中國的一次很平常的演習。一個備用指揮所需要多少台電腦,你不清楚?」
  簡凡早就覺得唐龍搶戲,講什麼都一套一套的,順手丟了幾塊小石頭:「唐參謀從學校畢業就到了師一級指揮機關,對部隊的實情缺乏瞭解,到下邊鍛煉鍛煉,就不會有這麼多書生氣了。」
  黃興安馬上說:「唐參謀,你看你是到一團呀還是到二團?兩個團都沒有團長,人手正缺。你去了,一呢,能協助他們指揮作戰;二呢,也能接觸點實際。」
  劉東旭在這種事上不好表態,覺得黃興安和簡凡有點小題大作,便走過去安慰道:「小唐,黃師長、簡團長都是為你好,你別背什麼包袱。」
  唐龍不亢不卑地說:「我只不過是在盡一個普通作戰參謀的責任。在哪裡工作,向來都是由組織安排的。我們都是螺絲釘嘛。」
  簡凡生氣道:「你這是什麼態度!」
  這些天,范英明對唐龍的看法剛剛有點改變。唐龍剛才幫腔,范英明倒沒覺得是參謀越位。但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他也犯不上為了唐龍和黃、簡二人衝突。想起一團如今只剩下焦守志在唱獨角戲,范英明就說:「你去一團吧,你們張科長已經去了二團,你再去那裡,二團的領導不好開展工作。」
  唐龍梗著脖子道:「我什麼時候去報到?」
  范英明對唐龍的語氣和態度厭煩了,「你不會站在參謀的位置說話嗎?」
  唐龍打個立正,仰臉道:「司令同志,我什麼時候到一團報到,請指示。」
  范英明強壓著一肚子火道:「你把工作交接一下,馬上可以去,越快越好。」
  唐龍說:「司令部作戰室還沒分工,我沒有工作需要移交。」
  范英明大聲說:「我命令你今晚八點以前到一團報到,協助焦代團長指揮作戰。」
  唐龍答一聲「是」,取了自己的軍帽,邁開大步走出指揮所。
  簡凡馬上評論說:「如今各級,都有這種難剃的刺頭,有點小聰明小才氣,恃才傲物,又不愁到地方找工作,吹不得打不得。軍隊這些年風氣大變,等級不清,都是這種人鬧的。」
  黃興安說:「他去年就想走,演習結束,就讓他轉業吧。這種人留在身邊有什麼用!」
  簡凡說:「師長,定他走不走,怕是還得看一看再說。聽說他正在追邱參謀長的女兒。聰明人如今是越來越多呀。」
  范英明道:「還是把邱參謀長女兒的事放一放吧。我還是覺得應該再建一個指揮所。我算了一下,大頭只是三十幾台電腦。」
  黃興安說:「那也得三十幾萬。打完這場演習,留著這些東西下蛋啦?」
  劉東旭害怕頂起來,忙說道:「你們爭的不就是個錢的問題嘛。我覺得多這幾十台電腦,將來不會派不上用場,可以拿來辦訓練班,一方面可以提高戰士的素質,另一方面,戰士也可以學個一技之長,回到地方也用得著。」
  黃興安看劉東旭態度明朗,就說:「小范,我可把醜話說在前頭,這個指揮所沒報計劃,軍區不可能再撥一分錢。你要建,我不反對,但是這筆錢師裡不出,演習後這些電腦都歸你們司令部,你簽字報賬。」
  劉東旭笑道:「英明,你別叫嚇住了。老黃的考慮也很有道理,演習畢竟是打牙祭,太奢侈,印板日子就清湯寡水難熬難過了。我呢,投了贊成票,當然也要放放血。這筆錢,我用政工費給你報一半。」
  范英明也笑了,「我也不領你這個情,反正這電腦日後你又要拿走一半。」
  說得大家都笑了。劉東旭是開懷大笑,黃興安是矜持淡笑,簡凡是莫名假笑。
  劉東旭到底是老政工幹部,談笑間化解了范英明和黃興安可能發生的一場衝突後,又細心地想到該給唐龍一點安慰。這一次演習,他這個政委的角色真不好當。立碑的事,雙方已鬥了一場,誰是誰非,劉東旭也不好評價。這場演習能給A師帶來什麼,確實還不好估計,但這種內耗決不會帶來好結果則是肯定的。他和黃興安共過一段事了,知道以柔克剛是對付黃興安的正道,前一段也就很希望范英明能一直忍讓下去。然而,他們畢竟衝突起來了。這時候,劉東旭才覺得自己這個角色扮演起來難度大了幾倍。為了A師的整體利益,他必須把自己的個性深藏起來,以和事佬的身份,把黃興安和范英明盡可能說合到一起,共同領導A師把這次演習打下來。
  劉東旭走出指揮所,看見唐龍已經背著背包,下了指揮所前面的平台,忙喊一聲:「小唐,唐參謀——」
  唐龍停住腳步,回頭望著劉東旭。
  劉東旭關切地說:「我派輛車送你過去吧。」
  唐龍說:「政委,謝謝你。路上便車很多,我搭一輛過去就是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慢慢扭過頭,看見劉東旭還在平台上站著,又說道:「政委,你要多保重。」
  這地方本來就人煙稀少,前一段為演習需要,又通過地方政府動員重點演習區域幾十戶人家進行疏散和搬遷,路上幾乎遇不到老百姓了。偶爾路上駛過一輛軍車,閃過一支小股部隊,為這片山地平添了一些壓抑而緊張的戰爭氣氛。間或還能看見山坡上有一兩處農舍,有頑童倚樹向路上窺視,接著便有吆喝孩童回家的聲音響了。聲音有些顫抖。
  唐龍沒想到會在這條路上遇到邱潔如。
  邱潔如到演習區域後,隨即同A師副參謀長回C市聯繫空軍參加演習的事。她的任務其實只是把副參謀長帶到她家見她爸。
  邱潔如從車上跳下來,看唐龍背著背包,忙問:「你這是要到哪裡去?」
  唐龍說:「今天進忠言,老少皇帝都龍顏大怒,發配我到一團充軍。你去當公關小姐,怎麼去了這麼多天?」
  邱潔如說:「范司令讓我去方小三那裡取東西,東西還沒弄到,就等了幾天。」
  唐龍說:「想不到一本正經的范英明也會藕斷絲連。」
  邱潔如從口袋裡掏出兩個精緻的盒子,「范司令要我取這兩個微波跟蹤儀。你想到哪裡去了。噢,離了婚就不能成為好朋友?」
  司機喊道:「邱隊長,我去前面加點水。」
  唐龍打開盒子看看,「這個玩藝兒好幹什麼?」
  邱潔如說:「方小三說在三十公里範圍內,不用任何聯絡,一個能找到另一個。」
  唐龍陰陽怪氣地說:「范英明準備奇襲藍軍指揮部,真是高著呀。可總得派個女間諜把這個東西當定情物送給朱海鵬。」
  邱潔如收好跟蹤儀,嗔怪道:「你就吃了這張嘴的虧!你再不注意,下一回怕是要發配到連裡當戰士了。」掏出手帕,幫唐龍擦擦汗。
  唐龍說:「三個自以為是的井底之蛙,外加一個好好先生,能打贏這場演習,我唐字倒著寫。當兵才好呢,戰敗了不用負責任。唉,當年畢業分配,我真該留校。如果現在我在朱海鵬手下,肯定被尊為軍師了。」
  邱潔如說:「你應該坐在A師的板凳上。朱海鵬如今情場得意,再讓他贏這場演習,上帝就太不公平了。你猜猜導致范司令和方小三離婚的男人是誰?」
  唐龍說:「都說是昌達公司的總裁。」
  邱潔如鼻子哼哼,「朱海鵬!方小三已經把朱海鵬的媽和女兒都接到家裡住了。也不知道范司令知不知道這件事。這種時候方小三實在不應該這麼幹。」
  唐龍也有點意外,「真有這種事?」
  邱潔如道:「我去方小三家見了,這還有假?你可不要亂說,影響不好。」
  唐龍道:「『女想男,隔層板』,真不假。你將來不會上演這種小插曲吧?」
  邱潔如揪住唐龍的耳朵,另一隻手去撕唐龍的嘴。兩人滾在一起。
  熱吻了一會,邱潔如推開唐龍道:「我得趕快把這兩個東西送給范司令。說不定他真要依靠這兩個秘密武器打敗朱海鵬哩。」
  唐龍疑惑地看著邱潔如,「不對呀,你對這個范英明是不是關心過了頭?方小三,方小三,連聲姐也不肯喊了。」
  邱潔如怔了一下,站起來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想喊她什麼就喊她什麼。瞧她做出的事,叫她姐我覺著丟人。看什麼看,我就是這個脾氣,看不慣拜拜就是了。你沒別的事,就快去一團報到吧。我也得去交差。」說罷,一個人飛快地奔下山坡。
  唐龍又坐了很久,搬起一塊石頭扔下山坡,對著血色夕陽莫名其妙地罵一聲:「操你奶奶!」
  唐龍走後,范英明提出改變一線兵力部署,具體原因,他也說不清楚,似乎只是一種失敗的預感導致的。
  范英明說:「鑒於藍軍最近出現異常,我們需要從一線再撤下來三個營,加強第二道防線。」
  簡凡不解地問:「這時候變更部署,不太合適吧?我看藍軍除了實彈訓練打中一個人的屁股外,沒什麼地方異常。」
  黃興安冷笑道:「小范,你不要忘記這次演習的前提是一支裝備有高科技武器的部隊,突然入侵由我們這樣一個甲種師守衛的疆域。你把一線抽得只剩下兩個營,人家一個團就能突進來。我們守的是國土,這是大是大非。」
  范英明說:「我這個司令的權力是哪些,我不是很清楚了。」
  黃興安不冷不熱地說:「你這個司令當然是負全責。可我們總該保留一點建議權吧?如果你的決策明顯於A師不利,指導委員會應該還能行使否決權吧?朱海鵬給他的士兵發實彈,軍部也不會不管吧?」
  劉東旭知道不發言不行了。軍史上五次反圍剿作戰那一段,禦敵於國門之外和誘敵深入的爭論,劉東旭很熟悉。當然,事實證明毛澤東的誘敵深入戰術是正確的。可眼下的情況是A師在總兵力上大大超過C師,還沒交戰就示弱總是不大好吧?
  劉東旭道:「你們爭論的目的是一樣的,都是為了打贏演習。不要說氣話,這個方案在家已論證過多次,我看暫時不要動。打一打,如果確實有漏洞,我們再改變。A師是一支機動性很強的師,根本用不著怕。」
  范英明沒說話,獨自出了指揮所。
  邱潔如邁上平台,一抬頭看見了范英明,細看就看出范英明眉頭緊蹙,她的臉兀自發熱,聲音顫了,心慌了,敬禮時竟把帽子碰到了地上。范英明彎腰揀起帽子,給邱潔如戴上,「已經當中隊長了,還這麼冒失。交給你的任務完成了沒有?」
  邱潔如紅著臉舉手敬禮道:「報告范司令,東西拿到了。」
  范英明接過兩個盒子,想到這兩個跟蹤儀的用途,臉上不覺露出了讓人很容易辨認的苦笑。這一連串的表情,在邱潔如眼裡,都有了一種解釋:這個被不忠妻子背叛的男人現在依然在飽受非人的煎熬。
  邱潔如有點傷感、有點動情地看著正低著頭看跟蹤儀的范英明,急急地說:「不管發生了什麼事,你,你肯定不會孤立。」
  范英明抬起頭,看看邱潔如,笑了笑,伸手拍拍邱潔如的肩,「謝謝你。你可以回去了。」
  邱潔如走到通信站的車前,臉上的紅潮還沒有退去。這個一向敢作敢為、從不知愁滋味的少女,忽然間領悟了什麼叫做牽掛了。一想到那不可知的未來,她的眼神又迷惘起來。猶豫和彷徨看來要伴她度過一段時光了。
  范英明胡亂吃了點飯,到作戰室寫了一個手令,自己開車去一團。遠遠地,他看見一個背著背包的人在路上行走,近了,才看清是唐龍,汗水已經把唐龍的上衣浸透了。
  范英明把車剎在根本沒有招呼車輛意思的唐龍的前頭,探出頭說道:「上來吧,我帶你去一團。」
  唐龍看清是范英明,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問道:「這算不算命令?」
  范英明怔了一會兒,「不算。」
  唐龍說:「我會在八點鐘以前走到,還是各走各的吧。」說走就走,大步流星地走。
  范英明隔著擋風玻璃疑惑地看了一會兒,一踩油門,很快超過了唐龍。趕到特務連,李鐵正在領著戰士們吼軍歌,把一首《東西南北兵》吼得山搖地動。
  范英明跳下車道:「吃飽了沒事幹,喊山呀?」
  李鐵看見是范英明,興奮地說:「團長,司令,是你來了,戰士們都吵吵著憋悶,吼一吼,放放氣。這演習什麼時候開始呀?我們可都憋不住了。解散,自由活動吧。」
  范英明看看天看看夜幕中遠處的山峰,「這要看朱海鵬什麼時候把刀磨利了。李鐵呀李鐵,如果這次演習我用不上你,那該多好。」
  李鐵早已摸清了范英明的脾氣,知道這時候不該插話,靜靜地等著下文。
  范英明拿出一隻跟蹤儀,抓住李鐵的右手戴在腕上,打開開關道:「你騎個摩托隨便往哪裡跑上五分鐘,然後在那裡等我。」
  李鐵奔向簡易車棚,騎上摩托眨眼就不見了。范英明上了車,等了一會,看著自己手腕上的跟蹤儀,慢慢找了過去。
  李鐵從一塊大石頭後面走出來,「這是什麼東西,真神了。」
  范英明把早寫好的手令交給李鐵,「從現在起,你選五十名戰士,組建狐狸部隊,帶一台步話機在指揮所三十公里以內區域活動。憑這份手令,到各個部隊領取你們需要的物資。需要你們幹什麼,我用步話機和你聯繫。你回去吧。管好部隊,有幾個兵愛和姑娘套近乎,給我盯著點。但願演習中你這隻狐狸閒著。」
  范英明站在昏暗的夜幕裡。天很大很大,人很小很小。
  軍區演習指導委員會和集團軍協調委員會設在離演習地區約一百公里的一座舊軍營裡。這裡原是一個山地師的師部所在地,八五年大裁軍,這個師撤銷了番號。後來,這裡變成了軍區體工隊田徑、足球隊的高原訓練基地。演習領導機關的到來,使這個地方空前地熱鬧起來,四五架直升飛機和幾十輛各種車輛停放在一起,看上去十分壯觀。
  作戰指揮室、信息處理中心設在原來寬大的幹部食堂內。從大門走進,便是由幾十台電腦和一些現代化通信設備組成的演習信息處理中心。再進一道門,就是有一兩百平米大小的作戰指揮室。三米寬四米長的巨型液晶顯示屏上,演習地區的地形圖清晰得連一條公路都可以看清。
  方英達在演習指揮系統調試完畢的第二天上午由軍區飛抵這裡,坐鎮指揮這場演習。上午十一點來鐘,方英達在陳皓若等集團軍首長的陪同下,走進了作戰指揮室。
  方英達看了看作戰室的主要設施,滿意地笑了,「這才體現了一個集團軍指揮部的水準。」
  陳皓若說:「老軍長,我們這回可是把最值錢的家當全部搬來了。」
  方英達開玩笑道:「是不是心疼了?好鋼就得用到刀刃上。前邊準備得怎麼樣了?」
  趙中榮報告說:「今天零時,協調處與紅藍兩軍指揮所所有信息終端都一次性對接完畢。紅藍兩軍的任何部署和行動,在這裡都可以得到同步顯示。這標誌著我們軍通信手段完全進入到自動化階段。」
  方英達說:「我看看紅軍的佈防情況。」
  趙中榮對一個操作員一揮手,顯示屏出現紅軍防區全圖,營以上建制部隊在上邊都可以顯示出來。
  方英達仔細看了一遍,「不錯,牛頭山一線是這個防區的關鍵。當年我們來剿匪,就是從這裡突破的。A師一團二團,兩個門神一左一右,常麻稈、朱海鵬想進門怕沒那麼容易。看看藍軍擺的是什麼架勢。」
  屏幕又換成藍軍的兵力部署圖。從圖上看,藍軍一線部隊兵力很分散,而且只有幾個營,二線倒是有兩個重兵集結區,軍區配屬的尖端部隊,都集中在指揮所的附近,從佈陣上確實看不出什麼過人之處。
  方英達自言自語說:「拳頭打人才能把人打倒,伸出指頭戳,恐怕不行。紅軍要是先發動攻擊,藍軍的前景我看不妙。」
  趙中榮道:「朱海鵬最愛標新立異,前些天搞什麼戰場心理實彈過關訓練,傷了一個人。」
  方英達說:「有這回事?」
  趙中榮道:「事後也不上報,打電話問情況,朱海鵬還認為是小題大做。弄不好,朱海鵬這次就是開了個國際玩笑。」
  陳皓若拉著臉道:「有多大事報告多大事,說那麼多幹什麼!架勢擺得再好,也得經過實戰檢驗。定下來的事,就不要再爭論。」
  方英達沒再問傷人的事,「部隊開始行動,這裡能不能看得見?」
  趙中榮又揮下手,屏幕上開始出現可移動的紅、藍兩種可粗可細的線,「經過技術人員努力,這個難關也攻破了。如果知道行動線路和行動時間,從這裡可以監視每個戰場的實際進程。除了看不見人,其他參數,這上面都可以同步、準確顯示。這個難題一解決,可以避免很多演習糾紛。你看這個放大圖。紅軍三個營包圍藍軍一個營,清清楚楚,協調處可以立即判藍軍這個營退出演習。」
  方英達走過去坐在窗戶下的一個沙發上,「陳軍長,下午總部和兄弟軍區的觀摩團要來,新聞採訪團可能也該到了。」
  陳皓若道:「這裡房子不缺,我們已經準備了幾十個床位,伙食也安排了。北方的同志冬天用慣了暖氣,這些房間都配了電加熱器。」
  方英達點著頭說:「也就半個月二十天,還不到真正的冬季,不要搞得太特殊,戰士們不是還在帳篷裡睡木板嘛。給空軍說一聲,如果演習期間天氣不好,就不要來,毀了飛機代價就太大了。」
  陳皓若說:「都是按一個月時間準備的。這要看戰場變化。這種新型演習,沒搞過,時間上恐怕不好規定死了。」
  方英達道:「晚上搞個雞尾酒會,一呢,對客人表示歡迎;二呢,給這次演習增加點輕鬆氣氛。就是打仗,也要有個張弛。毛主席當年在西柏坡指揮三大戰役,來了外國朋友、重要客人,也要舉行個歡迎儀式嘛。」
  陳皓若說:「這個事先倒沒考慮到。趙處長,你安排一下。」
  趙中榮停下手中的筆,「用不用通知紅藍兩軍派人參加?」
  方英達道:「算了吧。如今雙方都憋著勁兒,這裡一見面,不定會出現什麼情況,要是兩個司令在舞場打起架來,可不好看了。」
  說得一屋人都笑了起來。
  趙中榮說:「這裡離T市不遠,用不用去借點舞伴來。T市的歌舞團在西南很有名氣。」
  方英達站起來,黑著臉道:「過猶不及。」說著,獨自走了出去。
  做迎來送往的場面文章,趙中榮早具備了爐火純青的功力。雞尾酒會和舞會辦在大演習即將開始的時候,那是要讓參加者記憶很久的。可是,如果場面上女性太少,大部分來觀摩的軍官都像電線桿子一樣戳一晚上,日後回想起來肯定又覺得味同嚼蠟。真正的戰爭無法體驗,這對中國的軍人都是無法彌補的缺憾。這就需要造些幻景來彌補。趙中榮這樣吃透了方英達辦雞尾酒會的精神:給觀摩團絕對耳目一新的演習感受。請舞蹈演員來幫襯是過猶不及,那麼挖掘自身潛力,給舞會增添一些女軍人的青春活力,應該是恰到好處了。只要觀摩團的男性成員跳得盡興,這種急就章的捉筆人的能力,總會被上級首長看到的。吃過午飯,趙中榮到軍報女記者秦亞男少校下榻處進行了短暫的拜訪。這麼及時地進行這次拜訪,並不是因為這個一身陽剛氣的美麗年輕的女記者以一種特別的女性味道吸引住了趙中榮,趙中榮也不是急於感受品味一番這個氣質高貴女人談吐中的獨特韻致。趙中榮是對她的姓氏感了興趣。軍區司令員姓秦,這個女記者也姓秦,聽說秦司令有個小女兒在美國留學,這就夠了。大軍區司令員的女兒,搖身從留美學生變成軍報少校記者,在趙中榮看來太稀鬆平常了。十年前的方怡上尉如今不是大公司的總經理了嗎?
  問了些必要的寒暖後,趙中榮問道:「秦小姐對我們軍區應該不陌生吧?聽宣傳部白幹事介紹說,你有個叔叔就在我們軍區。」
  秦亞男的表情淡然,禮節性地說:「十年前,我作為見習記者來過你們軍區,這是第二次以記者身份來西南。我父親弟兄一個,白幹事的介紹有誤。」
  趙中榮哦哦著,「有人還認為你是秦司令的女兒,剛從美國回來呢。」
  秦亞男問道:「有個姓范的營長,不知還在不在你們軍區。那一次我們是來採訪大比武,這個營長帶隊拿了所有的第一名。」
  趙中榮說:「你要只說姓范的營長,我們軍區沒有十個也有八個。你說這個營長,那就只有一個了。如今是這次演習的紅軍司令。秦小姐原來認識他?」
  秦亞男道:「要認識還用打聽嗎?想不到他已經升到正師了。不過,也應該。那一次他可是把我鎮住了。」
  趙中榮道:「軍區方副司令的三駙馬,當然升得快些,是副師。如今又離婚了。好好,秦小姐,你休息。晚上有個舞會,請你一定出席。」
  判斷出這個女記者不是秦司令的小女兒,已經達到目的,至於這個女記者與范英明有什麼關係,眼下不是趙中榮關心的問題。他開車去後勤,打借條領了二十套女干作戰服和二十副少尉中尉軟肩章,驅車去了配合這次演習的通信營。一見面就對女教導員說:「找二十個模樣俊俏的、會跳舞的、女的,今晚到軍指揮部捧捧場,還是娃娃臉的不要。」
  女教導員道:「全營有幾個女幹部,你這個大處長不會不知道。我到哪裡給你拉二十個女舞伴?」
  趙中榮把衣服抱下來,「你也別說你的兵不會跳舞,也別說不准戰士跳舞,要把它當做一個特殊的政治任務完成了。道具我已經帶來了,清一色少尉中尉。說話時口徑要統一,中尉說是信息處理中心的,少尉就說是通信營的。」
  女教導員說:「我可把醜話說前頭,上頭不高興了,你可別推。這點道具就不還了,再給我們解決兩千塊訓練費。」
  趙中榮笑道:「又不是第一次合作了,哪一回虧待過你們?你的條件我都答應。四點鐘你的人要到那裡佈置會場。把車停遠一點,三三兩兩進去。」
  女教導員臉如滿月地笑道:「哪一回也沒讓你難堪呀。我的兵,這點事還辦不了!」
  歡迎儀式很簡短,方英達代表軍區、代表演習指導委員會致了一個歡迎詞,很快舞會就開始了。二十個女少尉女中尉一出場,又都是嶄新的作戰服,舞會的別樣味道一下子就出來了。四周牆壁上裝飾著墨綠色的偽裝網,再有十幾支各式各樣的槍隨意一掛,四個角兩角堆些空彈藥箱,一角停一輛敞篷越野吉普,一角擺著兩把重機槍,置身其中,戰地感覺濃得撲鼻。趙中榮一直在一旁偷眼看陪同主要客人的方英達和陳皓若,看見他們說笑著,隨後一個個被女軍官拉去跳舞,這才癱靠在角落裡一個彈藥箱上長吁了一口氣。
  秦亞男拍了十幾張照片,湊到趙中榮身邊說:「創意很好,趙處長,你們的女中尉女少尉是不是太漂亮了些?」
  趙中榮道:「過獎了,公事公辦說,南國出佳麗;實話實說嘛,有些實話道不得。大家都滿意,我也就知足了。」
  秦亞男抿著嘴道:「是挺感染人的。要是這些女孩穿著時裝,男人們穿髒兮兮的作戰服,味道就更足了。能不能幫我找一套作戰服?」
  趙中榮道:「你是不是現在就要?」
  秦亞男道:「不急。我想隨你們紅軍一起行動,不知趙處長能不能幫這個忙?」
  趙中榮說:「我人微言輕,這事你還是去我方副司令。他只要發話說你可以隨軍採訪,怎麼安排你的行程,就屬我的職權範圍了。」
  秦亞男理理頭髮,去請方英達跳舞。
  夜來了。
  朱海鵬命令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通信手段,盡可能多地截獲紅軍各個級別的加密電報後,披著毛呢大衣出了指揮所。
  江月蓉正立在朱海鵬住處的門口,看掛在一棵小香樟樹上的空鴿子籠。
  朱海鵬走過去說:「我剛下了命令,二十四小時值班,全方位搜集紅軍的來往電報,能不能打一場信息戰,全靠你和程東明瞭。」
  江月蓉取下鴿籠,「你什麼時候又回家了?」
  朱海鵬沒弄明白,「我沒回家呀!」
  江月蓉用手指指鴿籠,「你最近好像有什麼心事。那天晚上電話裡吞吞吐吐,像是出了點什麼事。這次見面,除了作戰,你還是作戰。別把弦繃太緊了。『軍指』今晚不是搞雞尾酒會嘛。要說操心程度,方副司令不比你低吧?」
  朱海鵬在昏暗裡齜出一口白牙,「一個中將,一個上校,能比嗎?事,確實有作難的事。那天就想請你幫我出個主意。後來我想還是處理完了再對你說。」
  江月蓉關切地說:「什麼事?你這個人,總是愛吐一半留一半的。我可不想破這種密碼。」
  朱海鵬歎口氣,「這事本來不該讓你知道,你既然要問,我就說了。說了,你可別怪我說了。本來我是不想說的。」
  江月蓉急了,「你就說吧。」
  朱海鵬道:「丫丫和我娘已經來了C市,方副司令要我一心一意,不要三心二意。」
  江月蓉說:「這麼好的事,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我早就想見見大娘和丫丫了。」
  朱海鵬說:「他們住在方副司令家裡。」
  江月蓉猛地一抬頭,沒做任何表示低著頭走開。
  朱海鵬追上去說:「這件事事先我根本不知道。我想先租個房把他們接出來,住在那裡太不合適了。可眼下還不能辦。一是因為演習沒時間辦,二是方副司令病重,我娘又以為我真的是去打仗,硬要留下照顧方副司令。」
  江月蓉一直不說話。
  朱海鵬急了,追兩步,拉了江月蓉一下,「我說不能說,你偏要我說,說了你又這樣,真讓人猜不透。」
  江月蓉猛地一扭頭,「我這樣不對嗎?我不這樣又能怎麼樣?作為你的朋友和部下,我應該為你高興。」
  朱海鵬說:「我說不告訴你更好。一說,你還是生氣了,真不該說。」
  江月蓉認真起來,「我生什麼氣?真是的。你有三喜,我高興還來不及呢。與方大經理破鏡重圓是一喜;徹底解決了大娘和丫丫這兩個後顧之憂,可以安心做將軍夢是二喜;心理上終於佔了范英明一回上風是三喜。吃喜糖的時候可別忘了通知一聲。」說著,轉身回去了。
  朱海鵬只好眼睜睜看著江月蓉走了。一個人獨自走了好一會兒,滿腦子只有一個疑問:「這個事怎麼比打仗還要難?」

 ·8·


 
 柳建偉 著


第八章
  秦亞男得到特別通行證,用的時間比一首《多瑙河之波圓舞曲》還要短。那個悠長舒緩的前奏剛剛開了頭,她就感覺到方英達的快三舞步沾染著鮮明的俄羅斯氣息,踮腳有點誇張,身體有明顯向上快衝的過程。作為職業新聞記者,她很快就找出了話題。
  秦亞男說:「方副司令,你的華爾茲老師,肯定是五十年代那些高鼻子的蘇聯軍官。」
  方英達笑道:「老了,這種特點也不明顯了。我的老師是純粹的俄羅斯姑娘,當然也有烏克蘭和哥薩克姑娘。在伏龍芝軍事學院頭一年,掃舞盲就把我掃到了。」
  這又是一個可以引伸開去的話題。秦亞男道:「劉伯承元帥是你的校友,那個學院盛產儒將。方副司令這步棋,在北京反響很大。我爭到這個任務,可費勁了。」
  方英達道:「我只不過還有點吃螃蟹的勇氣,大氣候、小氣候催逼,不做不行啊。對全局來講,這種演習,不過是一個卒子過了河。」
  秦亞男要直奔主題了,「來這裡不到一天,感受良多。這雞尾酒會和戰地舞會,可以說是耳目一新。別的嘛……」
  方英達笑道:「我們最缺的就是批評家。」
  秦亞男道:「有點猶抱琵琶半遮面,另外還有職業歧視。」
  方英達道:「請明說。」
  秦亞男道:「部隊改革,小的講,是全軍將士每個人的責任和義務;大的講,應該是全民族的大事,至少和國營大中型企業一樣,應受到全方位關注。可眼下承認部隊也應做深度改革的不多。聽說你們這次演習,我們記者還是只能在二線三線看看熱鬧,好像我們一動筆,洩出的都是機密。」
  方英達說:「有些道理。這畢竟是軍事行動。」
  秦亞男道:「我這次來,實際上是想寫一寫基層幹部戰士在你主持的超前性演習中的心靈歷程。你以為這一點不重要嗎?」
  方英達道:「實話對你說,低調處理,不做宣傳報道的規定是我定的。」
  秦亞男道:「是怕出問題吧?」
  方英達說:「我有點累,抱歉了。不過,你說服我改變了主意。我可以給你們記者簽發特別通行證,可以自由出入演習區域。只有一個限制,任何文字,都要報協調處審查。」
  秦亞男扶方英達坐下,關切地問:「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喊個醫生來。」
  方英達強忍著癌細胞活躍時的陣痛,擺擺手說:「構思你的當代軍人心靈史吧。」
  第三天早上,秦亞男和軍區報社的王記者一起,乘坐趙中榮派的專車去紅軍防區。車進入山地,秦亞男才又一次想起十年前那個把全部第一都拿走的范營長。
  秦亞男說:「聽說這個范司令剛剛和方副司令的三女兒離了婚?你知道這事不?」
  王記者是那種地上的事全部知曉,天上的事也敢亂說八九的人,話匣子自然就打開了:「前一段這可是軍區的頭五號新聞之一……」
  專車進入一團防區,秦亞男已經諳熟了范英明的歷史和現狀的重要情況。她很想馬上見見這個范英明了。因此,秦亞男更改了在一團待三天,從基層摸索起的原定計劃,決定直接去紅軍指揮所。
  這一改變,讓一團、電子對抗營、通信站的充滿期待的安排佈置,都變成了無用功。
  唐龍在一團沉寂了幾天,向焦守志請了假,騎著一個摩托早早地離開了團指揮所。他的計劃是去找李鐵喝酒。到了特務連駐地,才知李鐵帶領大部分人去執行秘密任務了。又騎了一會兒,竟看見不遠處邱潔如正在撤什麼橫幅。唐龍這才承認本意是想來看看邱潔如的。
  邱潔如見唐龍走近了,把笑臉藏下,故意刺他道:「不是拜拜了嗎?又來幹什麼?視察吧,可惜我們又不歸一團管。」
  唐龍恨得直咬牙,卻笑著說:「想你了,看看你不行嗎?只准你使性子,我就不能有點小脾氣?」
  邱潔如一抿嘴,「誰讓你比我大呢!怎麼樣,到一團還過得慣吧?」
  唐龍說:「婆婆沒了,自由自在。你們這是在幹什麼?像是有什麼要人要來。」
  邱潔如說:「說是有兩個記者要來,上邊通知要表示熱烈歡迎。忽然間,又說直接去師指揮所。又過一會兒,通知又來了,讓我晚上帶幾個女戰士去參加什麼戰地露天舞會。」
  唐龍道:「真是糊塗!這些記者算不算我們師的隨軍記者?如果是的,也不該搞這些名堂。要是走馬觀花看一看就走,會發生什麼事就難預料了。」
  邱潔如問:「你是什麼意思?」
  唐龍說:「這和打仗沒什麼兩樣!算了,我操這些心幹什麼。晚上回來,讓你們司機開慢一點,有幾個急彎。」
  邱潔如很感動,站在那裡望了好一會兒。
  范英明在備用指揮所得知師指揮所要為兩個記者舉行露天野戰舞會的消息,馬上往回趕。在山腳下,他就聽到了悠揚的舞曲。來到一排簡易房前,他強壓一肚子火,說:「曹參謀,你去把劉政委找來,就說我有急事找他。」
  劉東旭慌慌張張跑過來,「出什麼事了?」
  范英明道:「這是誰的主意?怎麼能這樣幹呢!九十年代的戰爭,一個指揮所外邊掛了那麼多燈,同步衛星拍幾張照片,至少能分析出這是一個重要的攻擊目標。」
  劉東旭多少放心了,「這事我也同意。軍裡搞了舞會,趙處長又通知說方副司令對記者的採訪很重視,要求全力配合。所以……」
  范英明打斷道:「軍裡?軍裡是裁判。這兩個記者晚上走不走?」
  劉東旭說:「可能不會走。軍報的秦記者似乎是你的一個熟人,一直在打聽你什麼時候回來。」
  范英明說:「我不認識什麼秦記者。政委,現在只能做些防範工作。朱海鵬早準備好了,可一直沒動,肯定有什麼圖謀。我們必須做到萬無一失。這兩個記者,在演習結束前,不能離開防區。」
  劉東旭也受到了感染,「你說他們可能無意洩密吧?你說該怎麼辦?」
  范英明道:「先留他們在這住一天,我讓警衛連給他們騰一間房,勸他們留下的工作由我來做。」
  劉東旭說:「不行啊,他們是一男一女。」
  范英明說:「那就再擠一間。你去設法拖住他們。我明天早上回來處理這件事。」
  劉東旭又慌裡慌張走了。
  第二天早上,秦亞男和王記者吃過早飯,準備再去指揮所等范英明。
  一個上士走過來行個持槍禮,「首長,你們不能隨便走動。」
  王記者掏出特別通行證說道:「我們是記者,是來採訪的。這是幹什麼?」
  上士說:「我們在執行命令,首長。」
  王記者道:「我們要是硬闖呢?」
  秦亞男拉住王記者,笑著說:「我們要到指揮所發報,還要見你們范司令。上士,昨晚我們還在你們指揮所跳過舞,怎麼睡了一覺你們就不認了呢?」
  上士說:「首長,我們確實在執行命令。」
  王記者火了,「誰的命令?」
  上士說:「范司令的命令。」
  正在爭執,黃興安堆著笑臉跑了過來,「昨晚兩位睡得可好?條件簡陋,委屈了。」
  王記者掏出連夜趕寫的稿子晃晃,「黃師長,我們點燈熬夜為你們吹喇叭,一覺醒來我們倒變成不受歡迎的人了。這叫什麼事!」
  黃師長連忙解釋說:「誤會,誤會。是這樣的,昨晚舞會結束,出了點小事,范參謀長就下了限制人員流動的命令。現在基本上快查清楚了,再委屈兩位兩個小時。」
  秦亞男也把稿子掏出來道:「沒關係。臨來貴部之前,我和我們主編通了電話,商定開一個戰地日記的欄目。我們急於找你們,是怕耽誤了發槁時間。稿子由協調處審查後發回。這是寫昨天見聞的一篇。」
  黃師長接過兩篇稿子,「我馬上去處理這兩篇稿子,等事情查清楚,我親自來接你們。」
  王記者跑遍全區部隊,還沒受過這種冷遇,不鹹不淡地說一句:「這筆,是可以畫圓也可以畫方。以往我們合作,都很愉快。」
  黃師長再次賠笑道:「請相信我們決沒有怠慢的意思。你們這些無冕之王,有時候想請還請不到呢。」
  秦亞男心裡想:那就等等看吧。
  黃興安沉著臉回到指揮所,把兩篇稿子交給簡凡,「你看看這兩篇稿子。老劉,小范也太不給人面子了!三個衛兵對付兩個文人,有個還是女的。」
  劉東旭感到為難,說:「等小范回來再商量商量。他也有他的道理。」
  黃興安氣鼓鼓地坐下,「演習就這麼幾天,以後日子還長,且不說秦記者的能力,就是王眼鏡睜一隻眼盯著咱們褲襠看,就有我們擦不完的屁股。」
  簡凡拿著稿子道:「多好的文章!看樣子這個秦記者是準備連續報道。全部是寫咱們師的精神風貌的。政委,你站得高,你再看看,看看有沒有范參謀長擔心的問題。」
  劉東旭說:「我不看了,我再去給他通個話,讓他盡快回來。」
  黃興安道:「我已經替他圓了謊,兩小時後,我還要親自去把兩個記者請來。」
  簡凡看劉東旭去了機房,罵道:「得給他動點硬的,方副司令他也敢不放在眼裡。你看這兩篇稿子怎麼辦?」
  黃興安說:「你馬上安排發給協調委。」
  簡凡說:「都不短,加密太耽擱時間了。」
  黃興安道:「不就是兩篇新聞稿?常麻稈收到又能怎麼樣?」
  范英明熬了一個通宵,看到備用指揮所正常運轉了,這才想到去處理兩個記者的問題。趕到警衛連駐地,看見三個流動哨正圍著房子轉。
  范英明叫過來上士,壓低聲音說道:「你這是看犯人呢!」
  上士道:「後面有窗戶,所以……」
  范英明自言自語說:「只能這麼辦了。」逕直去敲一扇門。
  秦亞男打開門,見是范英明,半帶驚訝半帶喜悅地直盯住范英明看,卻忘了讓開房門了。范英明下意識地低頭看看自己的裝束,開玩笑道:「是不是哪裡不對,嚇著了你?」
  秦亞男莞爾一笑,「我是在想十年前見過的范營長和你有什麼不同。」
  范英明確實想不起來見過秦亞男,就說:「你就是那個三言兩語能讓一個中將改變主意的秦大記者吧,幸會幸會。」
  秦亞男伸出手道:「我們已經幸會過了,不過那個時候你是大明星,我只是個還沒走出追星族隊伍的見習記者。」
  王記者躥過來打了范英明一拳,「你太不夠意思了,竟敢關我們禁閉。」
  范英明笑道:「我知道王大筆桿來了戰區,怕有閃失,專門派一個班保護,你還不領情!」
  王記者說:「算了吧。一場演習,至於搞得周吳鄭王的!我們有特別通行證,不是什麼間諜!」
  范英明暖昧地一笑,伸出手道:「我是司令,責任重大,誰知道你們是不是假傳聖旨。如果真是上級派來,我中午設宴給你們壓驚。」
  王記者掏出特別通行證,拍在范英明手裡,「小秦,你的也給他。這小子原來把我們看成冒牌貨了。」
  范英明接過通行證,揣到自己兜裡,「我知道這是真的,不過,這是我的防區,我得給你們換兩張。」說著從口袋裡又掏出兩張通行證,「演習期間,你們可以帶著它們,自由出入紅軍任何一個地方。」
  王記者有些火了,「你這是什麼意思?」
  范英明道:「曹參謀,從現在起,你負責照顧兩位記者的生活、工作。他們寫的批評稿、表揚稿,你都要拿給我親自過目。王大記者,秦小姐,這是一次特殊的演習,請你們接受這特殊的規矩。中午本司令設宴為你們洗塵。」說罷,獨自一個人走了。
  王記者跺腳罵道:「你狗日的搞陰謀,存心要把我們困死在這裡呀。」
  秦亞男的目光一直追著范英明,喃喃道:「有意思,困在這裡有什麼不好?」
  江月蓉、程東明破譯密碼沒有絲毫進展。這天早上,朱海鵬按捺不住,又跑去催問。
  朱海鵬邁進門,開門見山地說:「到底有沒有希望,你們盡快給個回話。」
  江月蓉一推桌上成堆的報文,「早給你報告過,這是在猜另一個人或者是好幾個人的思想,有很大偶然性。」
  朱海鵬道:「你們不是說中國人猜中國人的思想很容易嗎?難道銀行的密碼系統……」
  江月蓉騰地站起來,「你怎麼能這麼說話?你完全可以把我們倆當做廢人看待嘛,我什麼時候給你打過包票?你要是把希望寄托在我們身上,乾脆投降了算了。」
  朱海鵬自知理虧,歎口氣道:「我心裡著急,你們也應該體諒。信息戰在海灣戰爭中……」
  江月蓉說:「能比嗎?海灣戰爭爆發一年前,美國就派間諜把伊拉克將要進口的一批電腦打印機,在法國電腦公司裡裝上帶病毒的芯片。人家為研製這種技術,耗資幾億美元。你呢,只是在依靠我們兩個腦袋。我們相互體諒吧。我們一直在做,請你別再打擾了。」
  朱海鵬悻悻地走了出去。海灣戰爭高技術背後強大的物質基礎,他不是沒注意到。他也沒想在這次演習中,創造出信息戰和電子戰奇跡般的戰例。他的期望值只是在這次演習中展示一些電子戰、信息戰的威力,讓更多的人重視。除了物質因素外,人還是起著決定作用。中國研製核武器時,國力貧弱,但都成功了。如今,中國綜合國力已居世界第五位,還有什麼事情辦不成?
  朱海鵬在指揮所外冥想的時候,藍軍信息處理中心的一台電腦顯示屏上突然出現了秦亞男寫的戰地日記。
  一個女少尉看了一會兒,不由得讀出了聲音:「部隊確實在發生變化。我從一個雞尾酒會和一個戰地舞會中深刻地感受到了這一點。演習參謀長是個精力充沛的人,說話充滿自信。他認為這次演習將會以無可爭辯的事實證明,這支部隊可以和世界上任何部隊進行全方位的對抗。據我所知,演習藍軍一方,彙集了該軍區最精銳的高技術部隊,其戰鬥力不弱。到底最後鹿死誰手,尚未可知。遺憾的是,今天沒有見到那位在選拔中擊敗所有競爭對手的紅軍司令。但願明天能見到他……」
  常少樂看看朱海鵬:「這是怎麼回事?怎麼會出現明碼電報?」
  朱海鵬說:「打出來。查查是他們哪個區域發的。去把江工程師和程東明叫來。」
  江月蓉和程東明過來仔仔細細看打出來的電文,兩人臉上都露出了喜色。
  朱海鵬急忙問:「是不是很重要?」
  江月蓉道:「有時候我們為破一種密碼,等他們這種疏忽,需要等好幾年。」
  程東明指著下邊幾排數字道:「這是他們二號機群發出的。如果這不是他們為更換密碼故意露的破綻,很快就能找到規律。」
  朱海鵬道:「還需要多長時間?」
  江月蓉道:「或許是一分鐘,或許是十年八載。還是讓小程一個人去想吧。」
  正在說著,一個上尉參謀過來報告說:「軍協調處來電,昌達公司總經理方怡帶著二十台電腦和一些慰問品已經出發,趙處長叫我們認真接待。」
  朱海鵬看看停在門口的江月蓉的後背,說道:「添亂。一場演習,怎麼也要搞這種事。軍部拒絕了不就行了。」
  常少樂道:「這可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事。你看是誰出面接待一下?我看還是我去吧。」
  朱海鵬道:「那就當好事看吧。你用飛機去把他們的人直接接到備用指揮所。我通知那邊搞個儀式。走的時候還用飛機送。非常時期,保密工作一定要慎之又慎。」
  常少樂答應著出去了。
  江月蓉又拿了一疊東西返回作戰室,對一個參謀交代了幾句,過去對朱海鵬說:「你這種口氣不太合你師參謀長的身份。常師長出去,你連送都不送一下。這司令沒當幾天,架子端得比真司令還要大。」
  朱海鵬慌忙跑出去,只來得及伸出手擺了擺,飛機已經起飛了。
  江月蓉迷濛著眼睛看著漸漸遠去的飛機,「還有你從『陸院』帶來的一群助手,都大搶鏡頭了。算了,我操這些心幹嗎?」
  朱海鵬感激地看著江月蓉,「謝謝你的提醒。有你在身邊,我會少走很多彎路。我一定注意給C師的人留下足夠大的舞台。」
  江月蓉冷笑道:「我能有多大能力?不過是說了幾句話。哼,我的感覺沒錯的話,方大經理不見到你是不會走的。你自己也明白。」
  朱海鵬剛想說點什麼,江月蓉已經低頭走了。他確實感到這個問題棘手。
  方怡確實是為了見見朱海鵬,才想出了這個主意。然而她的主要目的卻不是要用這二十台加了防震外套的電腦向朱海鵬表示愛情,要是這樣,她就用不著同時也給紅軍捐同樣多的電腦了。她只是希望這場演習能盡快結束,好讓父親能放心進行治療。人只有一個父親。
  方怡帶著三輛車走到藍軍防區第一道關卡前,就被一個上尉熱情地接住了。上尉讓自己的幾個兵把三輛車開走,笑著說:「方總,你們先到接待室喝杯茶,一會兒常師長親自帶飛機來接你們。」
  方怡看見這裡竟然還有巡邏隊,忍不住抿嘴笑了,「你們搞得跟真的似的。茶就不喝了。」
  上尉陪著方怡站在路障前,「以前我也參加過演習,感覺是不一樣,這些形式一搞,我們就覺得跟真的一樣了,」手搭涼篷一看,「方總,飛機已經到了。」
  常少樂下了飛機,過來握住方怡的手說:「小三呀,沒想到你有這種覺悟,給部隊捐物資,昌達公司算是全國第一份。你看什麼?」
  方怡說:「朱海鵬怎麼沒來呀?」
  常少樂道:「常叔叔這個一師之長,演習藍軍太上皇前來接駕,你還覺著規格低呀?」
  方怡指著一個職員手中的鴿籠說:「他女兒和我兒子,要我一定要把這四羽鴿子交給他。」說著往直升飛機那邊走。
  常少樂問:「他女兒你啥時見了?」
  方怡說:「他沒對你說呀?他媽和女兒在我家住一個多月了。」
  常少樂微微一怔,支吾道:「是呀,他,他好像說過,我怕是沒聽明白。」
  飛機一到備用指揮所,方怡就問前來迎接她的楚天舒:「朱海鵬呢?」
  楚天舒道:「真不湊巧,朱司令早上下部隊視察防務了。有常師長和我這個演習參謀長在,也就能代表全體藍軍將士了。」
  方怡看看沒幾個人的指揮所,問道:「他什麼時候能回來?」
  楚天舒道:「說不準,或許今天回來,或許明天回來。方總,你看,我們已經準備了簡單的儀式……」
  方怡說:「你先別說。」轉過身盯住常少樂道:「常叔叔,小三可是誠心誠意支持這次演習的。我帶了二三十萬塊來這裡,想見見朱海鵬這個司令,不過分吧?」
  常少樂道:「看你說的。他要事先知道你來,肯定早在這裡等著了。」
  方怡笑道:「常叔叔,我好歹也當過七八年兵。一看這裡,就知道是個假指揮所。保密的重要性我也知道,在這兒接待我也很滿意。我看就不要說什麼朱海鵬下部隊視察了。演習還在準備階段,也別說工作忙。你告訴他,我也不會耽擱他和什麼江小姐談情說愛,我是要和他談談我爸的病。」說著,眼圈就紅了。
  常少樂忙道:「我們都不好勸他,你知道……」
  方怡咬咬牙,「算了,早晚你們會明白的。我爸的命,如今捏在你們手裡。你們早點了了他的心願,他這病或許能治。一個多星期沒見他,他又瘦了。」
  常少樂說:「小三,我這就去把朱海鵬叫來。」
  飛機剛剛降落,朱海鵬、江月蓉都一臉興奮地迎過來。
  朱海鵬小聲道:「報告你個喜訊,紅軍的密碼,已經叫我們破了。」
  常少樂喜出望外,「這麼說,這次演習咱們就穩操勝券了。」
  江月蓉道:「不能這麼說。這件事只能限於我們少數幾個人知道。如果對方知道這個消息,把密碼一更換,破這個密什麼用也沒有。」
  常少樂道:「海鵬,那可得好好謀劃謀劃。」
  朱海鵬道:「這不是正等著給你匯報嘛。其實,這只能在戰役的開始起點作用。換個密碼,A師用不了一天時間。我們必須好好利用好這一天。」
  常少樂說:「別說匯報不匯報。我這個人說當顧問就是只當顧問,軍事上的最後決心,都由你來下。天塌下來了,咱倆共同頂著。咱們個頭差不多,誰也不吃虧。」
  朱海鵬和江月蓉都笑了起來。
  常少樂道:「你們先別笑,方小三非要見到司令,搞不見鬼子不掛弦。你們看,我都沒讓飛機熄火。海鵬,你去見見吧,說是要和你談方副司令的病。遇到一個這樣的父親,當兒女的也作難。」
  朱海鵬看了江月蓉一眼,「這都火燒眉毛了,我給她通個電話吧。」
  江月蓉道:「你這麼做,人家怎麼看?你真是的,看我幹什麼?你從來都不是個缺少主意的人。常師長都不敢領導你,誰敢替你做主。」
  朱海鵬道:「我去去就回。下午,不,我爭取中午趕回來吃飯。」
  江月蓉強笑道:「你是司令,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婆婆媽媽。口齒不清了。」
  常少樂看著朱海鵬上了飛機,故意自言自語著:「男人女人,一優秀麻煩事就多。海鵬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主兒……」
  江月蓉接一句:「那要看程度,天上掉下來一顆流星,先把他砸成肉餅了,就是人家吃了。」
  常少樂納罕江月蓉的見識,心中一凜,轉過身要勸勸江月蓉,一看,江月蓉已心事重重勾著頭走了,不禁低聲吟出一個字:「難!」
  作難的男人還不止朱海鵬一個。
  范英明思前想後,不知該用什麼方式來處理和黃興安的關係。這天下午,他一個人踱出指揮所,想到一個清靜處認真想一想,就沿著一條崎嶇的羊腸山道,往山上走。幾天前,他已經把戒了很久的香煙又揀了起來。走到半山腰,他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把煙點上了。
  秦亞男在紅軍警衛連住了兩天,一直在暗中觀察范英明,心裡漸漸生出了單獨見見范英明、說點戰爭以外話題的企盼。作為一個職業意識很強的女人,特別是作為一個有過短暫婚史的熟透了的單身女人,她很快就判斷出這種企盼存在著一定的危險性,並開始有意識地抑制自己的思維不要過分活躍。然而,當她發現范英明鬱鬱寡歡地一人上山後,卻又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這兩天嗅到的瀰漫在紅軍指揮所上層指揮員中間的緊張空氣,和這個男人不久前的婚變插曲,確實都是一個思維敏捷、並有一些文學抱負的記者無法拒絕的誘惑。
  「范司令,」秦亞男在范英明背後十幾米遠喊一聲,「果真是你。有點怪,大戰在即,你竟然還有閒心觀風景。」
  范英明欠欠身子,「鬆弛鬆弛嘛。給你們提供的報道線索都摸清楚了?有沒有些有用的材料?上次演習我們意外地失利了,基層幹部戰士的心理有很大變化,還是可以做些文章嘛。」
  秦亞男道:「這些題目我的興趣不大,都給老王做了。」
  范英明道:「A師再沒更有意思的線索了。」
  秦亞男抿嘴笑道:「你本身就是線索,可能還是最有意思的線索,只是這條線索不好抓。」
  范英明笑道:「我是最沒寫頭的一個人,入伍、上學,然後一直從排長干到師參謀長,可以說淡而乏味,你有生花妙筆,怕是也難做無米之炊。A師的其他人都可以寫,我都會盡最大努力給予支持。」
  秦亞男道:「一個特別的新單身族,一個婆婆太多的小媳婦,還沒什麼寫頭?」
  范英明吃了一驚,站起來道:「到底是大記者,消息靈通。新單身族倒不假,可一點也不特別。婆婆多也是實情,可婆媳關係都處得很好。等會兒還要開作戰會,你慢慢看風景,咱們抽時間再聊。」
  秦亞男一臉壞模壞樣地笑,直看到范英明拐進指揮所掩體裡,才把手裡的一把樹葉拋撒到空中。
  范英明回到指揮所,決定對黃興安採取以退為進的方針。這個方針的前提,自然是認為A師不管採用哪種防禦,最終肯定是這次演習的勝利者。當然,這是一次對現實的妥協。
  范英明在演習前最後一次高層軍事會議上,變得激進起來,「我考慮了幾天,認為黃師長禦敵於國門之外的防禦方針是正確的。一線部隊兵力還需要加強。可以考慮先把二線的四個獨立營頂到一線的薄弱環節上。預備隊三團一個半營前推到防區後腰部位的五號地區。」
  黃興安、劉東旭和簡凡在范英明說話時都面帶驚訝。
  黃興安見范英明已經作了讓步,便說:「我和劉政委只是幫你參謀參謀,你能下這個決心,我們當然很高興。那就這麼辦吧。」
  紅軍臨戰前防禦思想突然變得激進,正是藍軍所期望的。
  在這天下午,演習的最高決策者方英達也在兩難中做出了一種選擇。
  趙中榮在作戰室用顯示屏顯示出了紅藍兩軍五天前和現在的佈防情況,然後對方英達和陳皓若說:「藍軍五天來,部隊沒作任何調整。現在,演習區域有部隊兩萬二千人,耽誤一天,就是浪費三十萬。應該給藍軍規定一個最後攻擊期限。雖然現在還在計劃時間內,但應該提醒他們注意。」
  方英達沉思良久,說道:「提醒他們,不允許超過規定時間。」
  一個參謀進來報告說:「藍軍來電:他們將於二十四小時內發起攻擊。」
  漫長的等待終於要結束了。
  方英達道:「我命令:自現在開始,演習指揮部所屬各部隊,進入一級戰備狀態。趙處長,你要安排好總部和兄弟部隊觀摩時間,特別注意記錄他們提出的批評意見。」
  演習指揮部忙碌起來。
  傍晚,朱海鵬下達了第一項作戰命令:「命一團、三團全部,向小涼河西我二號結合地區隱蔽集結;命二團、摩步營、坦克營向小涼河四號結合地區隱蔽集結;命陸航大隊、特種偵察中隊進入一級戰備狀態;命電子對抗團自晚十時起,對敵進行二十分鐘電子干擾,間隔十分鐘,十一點半停止;命空軍一大隊、三大隊進入一級戰備狀態。」
  楚天舒問:「要不要告訴部隊攻擊時間?」
  朱海鵬道:「這要看我們子夜能否把他們一線部隊調動出來一部分。如果過早暴露我們實際意圖,可能會引起敵人警覺。」
  這一系列決定,很快在協調處大顯示屏上得到有形的顯示。
  方英達道:「讓我看看藍軍集結完畢後的情況。」
  畫面上,藍軍在小涼河一側集中成兩個大藍點。河的對面紅軍防區,正是主力防守的地域。
  方英達仔細看了,說:「看來朱海鵬是準備後半夜動作了。部隊突然集結髮動,這種思路是對頭的。只是這種伸出兩隻拳頭打人的戰法實在不可取。」
  陳皓若道:「藍軍突破紅軍第一道防線的可能,只能是以突然襲擊方式,由中部三號地區突進去。只要他們空中打擊能夠奏效,可以做到這一點。」
  方英達說:「我去睡一會兒。小趙,演習開始,別忘了去叫我起來。」
  方英達和陳皓若得出藍軍這次戰前集結不屬上策的結論後,都表現出了如釋重負的心理。
  十點鐘,紅軍幾巨頭直接從自動化指揮系統上,看到了藍軍電子干擾的威力。
  黃興安看見一切通信聯絡都不能進行,心裡有點發慌,說道:「小范,咱們的電子對抗營應該進行反干擾。」
  范英明盯著全黑的顯示屏道:「電子對抗營有自動反干擾裝置。看來電子戰上我們已陷入了被動。不過,這種時候,他們也無法進行聯絡。」
  簡凡道:「他們把軍區的電子對抗團都拉來了,這方面輸一著半式也不丟人嘛。」
  王記者冒冒失失撞進來問:「是不是已經打進來了?」
  簡凡說:「打進來?沒那麼容易吧?」
  范英明嚴肅地說:「老王,請你迴避一下。」
  忽然間,電子干擾停止了。
  范英明馬上道:「簡參謀長,以最快速度命令各部隊:敵可能於今夜來犯,各部進入戰爭狀態,以寸土必爭的姿態投入演習。令獨一、二、三、四營按昨日預備令連夜向指定地區運動。令三團一營及二營一部於明早六點接替四個獨立營防務。」
  紅軍指揮所一片忙碌。藍軍指揮所也忙碌起來。
  常少樂從江月蓉手裡接過破譯的紅軍電令,掃了一眼,便大笑起來,「咱們要睡覺,黃興安馬上又鋪床又遞枕頭。不過這老小子權術玩得精,生生把范英明吞了。」
  朱海鵬看看電報,「僥倖,僥倖。多麼可怕的天朝心態呀。寸土必爭?那就好好利用一下這個寸土必爭吧。幾點了?」
  楚天舒說:「十一點四十。」
  朱海鵬問常師長:「師長,你看還用不用再逗他們一會兒?」
  常少樂說:「遲則生變,你下決心吧。」
  朱海鵬取了大衣,「楚參謀長,你記錄一下,我客串一下紅軍司令范英明。坦克團:敵已向二號、四號地區集結,有從兩翼發起攻擊企圖,為貫徹寸土必爭的作戰方針,令你部一營、三營分別向以上兩地區運動,限於明晨三點半以前,分別隱蔽於黑龍潭、白玉灘小涼河一線。怎麼樣,像不像?」
  常少樂道:「我學著黃師長的口氣加一句:望你們珍惜榮譽,禦敵於國門之外。」
  朱海鵬說:「加得好!老楚,照這個格式,再擬幾份,把他們炮團兩個營調到四號地區;把他們的主力一團兩個營比炮兵早調到該地區半個小時;讓他們右翼二團向三號地區漂移二十公里,我們用兩個團在結合部吃掉他們。再專門給他們空軍發一電:明天有雷雨。」
  常少樂道:「要是真能這樣,只用兩天時間,他們就瘦得連個乙種師都不如了。」
  朱海鵬道:「只要把他們的中樞神經破壞了,拖也能把他們拖死。六七年初夏,第三次中東戰爭,以色列就是以這種辦法贏得了勝利。他們用假命令把埃及的油料車隊引入雷區,埃及死海南部的裝甲部隊全部成了以色列的戰利品,明天如果他們不能及時更換密碼,部隊就會收到真假難辨的電報,戰鬥力會喪失大半。」
  江月蓉說道:「先別這麼樂觀。你還是把部隊調動好了再說吧。」
  朱海鵬又道:「命我軍左翼集團兩個團趁夜渡河,於明晨三點前趕至三號地區擺出口袋陣,聚殲敵二團於運動中。命我軍右翼集團橫移到三號地區渡河,由一團三團右翼攻敵一道防線。命反坦克部隊兩個營,趕赴黑龍潭、白玉灘渡小涼河,必須於兩點鐘以前渡河完畢。還有沒有遺漏?」
  常少樂提醒道:「咱們恐怕得留一個營佯攻敵四號地區○八號高地,這樣,他們一團才會挨自己的炮火。」
  朱海鵬道:「命電子對抗團停止電子干擾十分鐘,以最快速度把電報全部發出。通知各部隊,上報演習開始時間為明晨四時。命電子對抗團,在我電令發出後,開始實施間隔五分鐘的電子干擾,每次四十分鐘,明晨六點停止。」
  常少樂問:「完了沒有?」
  朱海鵬打個長哈欠,「這三天沒睡夠十個小時,今天終於可以睡六個鐘頭了。常師長,月蓉,你們也該睡了。」
  常少樂說:「別急,等天舒把命令都發了,我還有個小節目。演完了再睡不遲。」
  江月蓉問:「可別是逗笑的,我一笑就睡不著。我還是先去睡吧。」
  常少樂笑道:「別怕。我讓炊事班整了幾個小菜,咱們喝幾兩小酒慶賀慶賀。」
  在這個已有些寒冷的深夜,很多人的命運悄然發生了變化。
  A師二團接到假命令後,經過緊張的準備,由二號地區向三號地區前方突進。A師坦克團分兵兩路,直撲二號地區的黑龍潭和四號地區的白玉灘。
  負責防守三號地區左翼的A師一團,收到向四號地區突進的假命令後,所有的對外聯絡,除直接向協調處報告行蹤的專用線路尚可使用,其餘的全部中斷了。焦守志看了幾遍電令,沒有細想真假,只是覺得週身寒冷。計算機自動指揮系統出故障後的情景如此可怕,他事先根本沒有想到。這時候,焦守志做出了惟一正確的選擇,走出團指揮所作戰室,叫醒了正在熟睡的唐龍。
  焦守志道:「唐參謀,部隊要行動了。」
  唐龍說:「朱海鵬終於動手了。怎麼沒聽見槍炮聲?」
  焦守志道:「命令我們到四號地區設伏,禦敵於國門之外。」
  唐龍接過命令,邁進作戰室,直奔放在角落裡的沙盤。對照命令看了一會兒,唐龍說:「指揮部搞錯了沒有哇,朱海鵬就那麼點部隊,怎麼會用全線突破的方法。」
  焦守志道:「他可能有什麼秘密武器吧。」
  唐龍用手指指三號、四號地區的結合部,「他們肯定會集中優勢兵力,從這裡突破。我們一走,這一線不是徹底空虛了?這個命令不能執行,你應該馬上請示。」
  焦守志指指幾台電腦,「過了十二點,干擾一次都沒停。要我們三點半以前趕到,只剩下三個小時了。」
  唐龍道:「這種長時間不間斷的電子干擾,目的就是讓我們無法聯絡。為什麼這個命令能發出來?我感覺這個命令有問題,至少是上面判斷有誤。我看等他們電子干擾停下來後,陳述我們的理由再說,現在最好是一兵一卒都不動。」
  焦守志擔心道:「這樣做不是違抗命令嗎?你知道,范司令和黃師長……這個,一團不執行命令,要是引起嚴重後果,事就大了。」
  唐龍道:「決定權在你。我反正是來這裡改造的,演習一結束恐怕就得脫軍裝。」
  焦守志說:「命令也得執行,先派一個加強連到那裡,主力還留在這裡不動。」
  唐龍搖搖頭道:「你呀,要是這命令真有問題,這不是白送人家一個加強連?算了,就這樣吧。」
  此時,協調處作戰室已經注意到戰場上發生的異常。
  趙中榮盯著看了紅藍兩軍一線部隊運動態勢圖,顫著聲道:「叫醒軍長,快叫醒軍長。」
  一個參謀說:「紅軍這是在幹什麼?二團放棄了四號地區,坦克團去兩個沒有步兵的地方,炮團也不集中守中部,全亂了。」
  陳皓若披著大衣走進來,看著看著,臉色就不好看了。
  趙中榮說:「范英明這種干法也太過分了,他這不是要先發制人嗎?把演習的前提都忘了。」
  陳皓若甩掉大衣,「看看藍軍在幹什麼!」
  這一看,全都傻眼了。
  陳皓若大聲罵道:「亂彈琴!范英明這是怎麼搞的?這要是一打起來,一個團、兩個坦克營不是一下子都完了嗎?」
  一個參謀跑進來,「報告!藍軍司令部來電。」
  陳皓若黑著臉道:「念!」
  參謀念道:「軍演習協調委員會:我破譯紅軍密碼已獲證實,現紅軍二團、坦克團大部、一團大部已被我調動;我軍擬於凌晨四點向紅軍防區發動進攻。」
  陳皓若搶過電報一看,走了幾步,癱坐在一個沙發上,苦笑道:「A師又要吃大虧了。一個裝備精良的甲種師,怎麼會屢屢犯如此低等的錯誤!真是不可思議。」
  趙中榮也過去坐下說:「軍長,A師可是咱們軍的門面啊!這一次又不同上一次,上一次是自己軍內搞的內部演習。」
  陳皓若閉著眼睛聽著。他們都沒注意到方英達已經進了作戰室。
  趙中榮繼續說:「軍長,該給A師提個醒,這樣下去,A師的戰鬥力要損失一半,演習結果也就無法改變了。」
  「胡說!」方英達手裡拿著藍軍的報告電,猛地一轉身,「你這種山頭主義思想要不得!如果這是戰爭,你能知道敵人的部署嗎?這次演習開端很好,電子戰、信息戰一起發動。」
  陳皓若道:「趙處長也是太愛這個軍了。別說他,我在感情上一下子也難以接受。A師怎麼事先一點防範措施都沒採取呢!」
  方英達感歎道:「這要比什麼理論都有說服力。我們想給紅軍提個醒,能辦到嗎?他們現在恐怕已經無法掌握部隊了。趙處長,你去通知一下觀摩團,請他們也來感受一下中國軍隊自己發動的電子戰和信息戰。」
  趙中榮走後,一個中將一個少將並排坐在沙發上,眼睛滿含焦慮,盯著大屏幕。方英達自言自語道:「進入地面戰,紅軍或許還有機會。」
  屏幕上,幾條紅線逐漸接近著一個個藍色的陷阱。
  這個黑夜,在紅軍幾個指揮員眼裡實在是過於漫長了。四點鐘,他們接到協調處演習開始的通令後,再無任何外界消息。他們伴著隱隱可以聽到的炮聲,無言地坐著、坐著,直到坐成幾尊雙眼空洞無神的泥塑。參謀人員和微機操作員,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又一個五分鐘的電子干擾間隙從指尖流過,無法和一支部隊取得聯繫。
  五點多鐘,參謀慌慌張張進來報告:「軍協調處通報第一份戰報。」
  范英明站起來道:「唸唸吧。」
  參謀道:「你部二團在三號地區遭藍軍兩個團伏擊,一個半營被殲;你部坦克團一營、三營分別在黑龍潭、白玉灘兩地被藍軍反坦克部隊圍殲……」
  黃興安衝過去奪過電報,「搞錯了吧?二團在二號地區,坦克團在三號地區,怎麼可能被殲滅?」
  范英明托著下巴來回走著,突然對還在糾纏電報對錯的黃興安和簡凡大聲說:「你們還是面對現實吧!曹參謀,上報軍協調委,我因在電子戰中徹底失利,已令空軍於五時二十分轉場。」
  簡凡驚叫著:「這樣做,等於把三天制空權送給了藍軍,怎麼能這樣幹?」
  范英明厲聲喝道:「不要再爭了!空軍不轉場,這次演習我們將喪失全部制空權。」他從作戰室的角落裡把步話機搬到桌上,拿起受話器喊道:「狐狸狐狸,我是雄鷹,狐狸狐狸,我是雄鷹,請回答。」
  傳話器傳出李鐵的聲音:「我是狐狸,我是狐狸,好像有些不對,出了什麼事?」
  范英明道:「設法以最快速度通知各部隊,自今天八點,啟用二號密碼進行聯絡,命令各部隊,迅速向第二道防線撤退。」
  黃興安道:「一線不能放棄,你怎麼能作出這種決定?這是守衛國土!」
  范英明強硬起來了,「我是紅軍司令,我要對一切軍事行動負責,錯了,我可以上軍事法庭。我們不能再爭吵了。」
  劉東旭瞪了范英明一眼,「小范!你不能耍態度嘛。戰事不利,大家心情都不好。」
  范英明道:「政委,密碼肯定被破譯了,再不給我點機斷權,眼看就要全線崩潰了。」
  此時,指揮所上空響起巨大的轟鳴聲。
  黃興安、簡凡都朝門口跑去。
  范英明苦笑道:「這是去炸我們的機場。我們事先準備了兩套備用密碼系統,卻沒有更換密碼,這個責任在我。主要原因還是輕敵。」
  劉東旭心裡還存有一些幻想,勸道:「你不是說過,演習前期我們肯定要吃點虧嗎?不要急,這只是個開始。」
  范英明歎道:「朱海鵬他們已經完全佔據了戰場主動,這是我們的失誤造成的。不知他們在怎樣笑話我們呢!」
  朱海鵬這個時候還笑不起來,戰果並不像他預料的那樣。
  他對著顯示屏,說道:「四號地區果真只有他們一個加強連?」
  楚天舒道:「已經核實幾次了。」
  朱海鵬轉過身道:「到底是著名的甲種師,人才濟濟,A師一團是范英明的嫡系部隊,沒有無條件執行我們的命令,有點意外。」
  常少樂道:「不要急。」
  朱海鵬道:「我不是急,他們竟能在戰役剛剛發動,無法與部隊聯絡的情況下,上報飛機轉場,二團遭我們包圍,竟也能逃出一半,實在不能小看了。」
  常少樂說:「那就一鼓作氣,趁亂再幹掉他們幾個營,這樣就能達到兵力平衡,下一步我們也不會吃大虧。」
  朱海鵬道:「如果他們佈置好第二道防線,再想突破就難了。命令空軍中途返航,只派三架轟炸機執行炸機場任務,其餘全部馬上投入三號地區作戰。命令停止電子干擾,一團、三團留兩個連對敵二團殘部警戒,其餘全部投入三號地區,圍殲敵主力一團。」
  藍軍地面部隊和空軍在黎明時分,分幾路直撲紅軍三號地區。
  唐龍在藍軍戰鬥、轟炸機群飛過之後,一直在看沙盤。焦守志因為親眼看到唐龍救了一團的事實,心中就有了依靠心理,也陪著唐龍看沙盤。
  焦守志道:「這密碼叫人破了,下一步我們該怎麼辦?」
  唐龍道:「必須徹底放棄一線,靠我們師機動性好的優勢和藍軍拉開一段距離,在二線構成新的防禦體系。我的意見是,再犧牲一個連,掩護全團主力迅速從三號地區退到一號地區。」
  焦守志遲遲疑疑說:「如果師裡沒這個考慮,這可怎麼辦?」
  唐龍道:「等空軍挨了炸,下一回就輪到你的一團了。朱海鵬已經把二團打散了,肯定會集中力量吃掉你這個團。把一團吃掉了,這個仗就沒法再打了。聽我一回吧。」
  焦守志道:「那咱們趕緊撤。」
  唐龍說:「再不撤就只能當俘虜了。盡快把這個撤退計劃報到軍部。」
  一團主力剛剛撤出原陣地,藍軍黑壓壓的轟炸機群已經超低空飛臨了原陣地上空。焦守志在一片樹林裡用望遠鏡看著已被硝煙完全籠罩住的陣地,嘴裡說:「狗日的,你還真成了料事如神的諸葛亮了。」
  唐龍坐在地上,用刀子切開一聽黃桃罐頭,大口大口吃著,十分自信地說:「范英明早和我合作,也不會有今天的大敗。現代局部戰爭,防禦只重視一線,絕對要吃虧。朱海鵬還算客氣,打早了,要是現在發動,趁咱們指揮系統癱瘓,派空降兵去把咱們幾個油庫一炸,困都能困死咱們。」
  焦守志說:「說你胖,你就喘。你看下一步咱們該怎麼辦?是不是先和司令部聯絡上?」
  唐龍說:「這片林子不錯,我看咱們先在這裡貓半天。天大亮了,再往後撤,只能等著挨炸了。制空權一喪失,能躲著不挨炸,那就是大勝利。海灣戰爭後期,薩達姆不是把坦克、飛機都埋了嗎?」
  焦守志道:「你盡說些喪氣話。薩達姆算什麼?戰敗國的元首。咱們現在還不至於慘到這種程度。」
  唐龍抱住盒子咕咕喝幾口,「這軍用黃桃罐頭味道真好。可惜咱們連個像樣的開罐頭的工具都沒有,吃罐頭多用一兩分鐘,或許就能導致一場戰爭的勝負。你太小瞧薩達姆了,這叫能屈能伸。假以時日,他又會是海灣地區一隻虎。如果不是怕他再出來傷人,制裁他們幹嗎?」
  焦守志歎道:「不知老范現在怎麼樣?」
  范英明這個時候的感覺更糟。
  李鐵來指揮所報告說:「除一團不知去向,無法通知外,其餘各一線部隊都通知到了。」
  接著,因為藍軍停止電子干擾,紅軍指揮系統恢復了正常。指揮系統一恢復,黃興安很快把自己的家底摸清楚了。
  黃興安拿著一疊電報,走到范英明面前說道:「小范,你剛才的估計悲觀了一點,藍軍使出了吃奶的勁,可我們的損失並不算大。這一線地區,我們還不能放棄。」
  范英明很乾脆地說:「一線必須放棄。」
  劉東旭也認為就這樣放棄一線太丟面子,勸道:「英明,你聽聽黃師長的意見再決定。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嘛。」
  黃興安道:「我們不能被他們三板斧嚇破了膽。藍軍已經盡全力攻擊了近四個小時,我們除二團和坦克團有較大損失,其餘各部隊基本上都完好無損。從戰場總兵力來看,我們雖然損失了近兩千人,仍比藍軍多出近兩千。如今一線的情況是,除四號地區、三號地區部分陣地被突破外,其餘一線陣地都在我們掌握中。」
  范英明爭辯道:「從現在開始,近七十個小時我們無法獲得制空權,如果堅守一線,我們只能被動挨打。三天過去,情況就不同了。」
  簡凡接道:「你要相信咱們師的近戰能力,二團雖然損失較大,可藍軍動用兩個半團,也沒傷到它的筋骨。再說,現在這個作戰計劃,還是你前天才定下來的。」
  黃興安緊接道:「制空權是很重要,可也不能迷信制空權。現在已經進入地面作戰階段,只要和他們緊緊扭住,制空權不是關鍵。」
  劉東旭也表達了自己的意見:「小范,演習只開始幾個小時,這麼快就撤出一線,對部隊士氣影響太大了。」
  紅軍指揮所四巨頭共同指揮演習的弊端已經暴露無遺。如果簡凡仍留在指揮所,范英明就是爭得劉東旭的支持,也無法利用組織原則貫徹自己的作戰思想。局勢正在漸漸惡化,不能再退守了。
  范英明艱難地說:「我保留意見,按組織原則,執行指委會的決定,堅守一線。」眼光一掄,就把簡凡捉住了,「簡團長,你還記不記得你自薦當參謀長那天做的保證?」
  簡凡愣怔住了,「你,你說什麼保證?」
  范英明看著黃興安說:「師長,簡團長那天是不是保證過二團絕對不會出問題?二團參謀長和作戰科張科長顯然沒有指揮我右翼集團作戰的能力。我想讓簡團長以紅軍參謀長的身份,去二團統一指揮二團和三個獨立營,你看行嗎?」
  簡凡看著黃興安。
  黃興安遲疑了一會兒,看著劉東旭說:「政委,你看呢?」
  劉東旭說:「具體軍事工作我不懂,可也能感覺到二團指揮力量不足,一團昨晚同樣接到了假命令,但他們沒有盲目執行。」
  黃興安對簡凡說:「右翼就交給你了,把工作移交一下,吃了午飯就去。我們把命令馬上下到有關部隊。」
  范英明緊接道:「戰局隨時都有惡化的可能,你還是在二團吃午飯吧。」
  簡凡走出指揮所,氣鼓鼓地罵道:「奶奶的,卸磨殺驢。都玩吧,誰不會玩!」
  秦亞男看見簡凡出來,馬上迎上去問:「簡參謀長,聽說戰局不利,是真的嗎?」
  簡凡放慢了腳步,怪笑著:「好著呢。四個小時,損失近一個團,能好嗎?就這還要死守一線。」
  秦亞男追著問:「你這是去哪裡?」
  簡凡抬腿上了吉普車,「帶領敢死隊,往石頭上撞唄。我幫腔反倒幫壞了。」
  秦亞男看著吉普車橫衝直撞下了山,心裡不覺為范英明擔心起來。正在胡亂想著,猛然間就看見鬍子拉碴的范英明從掩體裡拱了出來,縱然曾經滄海,臉也兀自紅了,笑問道:「聽說局勢不妙,你這個司令感受如何?」
  范英明壓抑太久,憋不住噴發出來:「一言難盡。司令?很多時候,我只是簽發命令的一隻手。」
  秦亞男跟著范英明走著,關切地問:「剛才聽簡參謀長說,一線根本守不住,卻硬要守,還派他去帶敢死隊。」
  范英明略感意外,旋即笑了,「真是聰明人呀!能把心計耍到戰場上,了不得。實在抱歉,把你強行留在了這裡。這時候,你們記者應該和勝利者站在一起。」
  秦亞男道:「留下來更有意思。你們一個甲種師,不至於敗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范英明道:「說不定還要把你當做戰利品搭上送給人家。」
  藍軍又一輪空中打擊開始了。

 ·9·


 
 柳建偉 著


第九章
  東邊日頭西邊雨。
  藍軍指揮所的情形完全是另一種樣子。常少樂端一碗稀飯,手夾一隻饅頭一棵大蔥,蹲在指揮所門前一塊大青石上,吃得吸溜喀嚓的,邊哼著豫劇《定軍山》的一個唱段。這別樣的唱,先把江月蓉和剛換班下來吃飯的幾個女兵吸引過來了。她們看著一手多用一嘴多能的常少樂吃得這樣熟練,都撐不住笑將起來。
  常少樂把碗朝地上一放,說念白一樣拖著長音道:「何人在此喧嘩——」
  江月蓉笑得只好把碗一扔,一手指著常少樂,張著口卻說不出話來。
  朱海鵬擦著嘴從作戰室走出來,「你們還樂,你們還是少樂點,得了闌尾炎,可不得了。常師長,他們一團滑得像條泥鰍,扔下不到一個連,主力又溜走了。」
  常少樂嚴肅起來,「這麼說,他們真要放棄一線?黃興安讓咱們長驅直入?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朱海鵬道:「他們恐怕真的不願丟這個人。二號地區,他們還有一個多團在死守。你在唱戲的時候,我給他們準備了一道菜,留一個團守住三號地區的幾個高地,其他主力現在都在向二號地區挺進。空中嘛,那裡他們連高炮部隊都沒有,轟炸機可以隨便炸。能咬住他們右翼,他們就進退兩難了。」
  常少樂道:「可惜咱們那些尖端部隊還都在閒著。」
  朱海鵬道:「我正要和你商量一下,走不走這步奇著。」
  兩人回到作戰室,朱海鵬拿起一份電文道:「這是軍區王記者第一天寫的那篇文章。這老兄的文章歷來很八股,新聞五要素向來清清楚楚。」
  常少樂說:「你是什麼意思?」
  朱海鵬指著沙盤道:「我對照他的文章,畫出了他們當天的行動路線,終點就在玉泉峰附近,在那裡,他們參加了秦記者文章裡寫的戰地舞會。你想,誰有權開戰地舞會?」
  常少樂說:「你說他們的指揮所在玉泉峰?」
  朱海鵬道:「還不能確定,我已經安排人專門證實這個判斷。」
  常少樂用手在沙盤上量量,「離咱們佔領的三號地區不足三十公里。給他們來個地毯式轟炸不就解決問題了?」
  朱海鵬道:「咱們的轟炸機太少,已經投入到二號地區了。咱們不是有特種偵察部隊嗎?讓他們去露一手。是敵人指揮所,那就會是意外收穫。如果不是,派架轟炸機,空投點汽油,他們也能全身而退。」
  常少樂一拍巴掌,「就這麼辦吧。」
  朱海鵬又說:「前線離我們已有幾十公里,有些事情需要機斷處理。我看在那裡組織一個『前指』,讓楚天舒去統一指揮。」
  常少樂道:「你決定不就行了。」
  朱海鵬說:「這個命令應該由你來下。讓一個團長直接指揮另外兩個團長,你下的命令更有力量。再說,咱們現在……」
  常少樂擺擺手,「你不用說了。中國人的臭毛病,只能同艱苦,不能共歡樂。順風船有時候更難開。你想得真細。」
  朱海鵬笑道:「實話實說,這是月蓉提的醒。」
  常少樂說:「已經負起賢內助的責了,看來你這個戰役也該發起總攻了。一鼓作氣拿下來,省得別的人還日夜惦記。」
  朱海鵬歎道:「這可是沒把握之仗啊!」
  江月蓉走了進來,疑惑地看著兩個竊竊私語的男人。
  范英明發現有幾架戰鬥機在附近像在做空中表演,心裡不覺一緊,對秦亞男道:「你和王記者還是搬上來吧,那幾架飛機有點不對頭。」
  秦亞男笑道:「那是戰鬥機!難道你們這次演習連空對地導彈也動用了?」
  范英明說:「我很相信我的直覺。朱海鵬肯定嗅到點什麼了。你們還是搬上來吧。在這一號地區,我們根本無法對付轟炸機。」
  秦亞男說:「不就是丟幾顆只會冒股煙的空爆彈嗎?我不怕。」
  范英明說:「那可別怪我沒提醒你。」轉身進了指揮所。
  范英明面對一排電腦站一會兒,突然問:「曹參謀,一團有沒有消息?」
  曹參謀說:「軍部剛剛發來第二份戰報,藍軍已佔領我三號地區一線陣地,一團只有不到一個連損失。剛才焦參謀長報告說,他已帶主力右後撤二十幾里,現在白馬嶺一帶隱蔽待機。他還建議趁藍軍疲憊,趕快下令撤出一線。」
  范英明厲聲喝道:「為什麼不報告?」
  曹參謀支吾著:「看你心情不好……這也是剛剛收到。」
  范英明接過電報,瞪了曹參謀一眼,轉身進了作戰室,把電報交給黃興安道:「情況發生了變化,只能徹底放棄一線陣地。」
  黃興安把電報朝桌子上一拍,「這個焦守志好大膽子!竟敢擅自放棄一線陣地。給他發個報,讓他給我奪回來。」
  范英明指著軍部戰報說:「藍軍兩個半團外加一個坦克營一個摩步營從地面攻擊,空中有一個轟炸機大隊,當時他們又無法和上級聯絡,我以為他們這種處置是妥當的。很顯然,藍軍當時的意圖是合力全殲一團。」
  黃興安餘怒未消,「他們如果能緊緊咬住敵人,我們就可以集中兵力和他們在三號地區進行決戰。至於他們該負什麼責任,演習之後再說。目前,他們必須馬上把陣地奪回來。」
  范英明忍無可忍,態度強硬地說:「我認為眼下我們不應該再考慮一城一地的得失。我們必須面對現實。我們已經完全喪失了戰場主動權和制空權。你說的與敵決戰,只是一種美好的夢想。如果我們把主力全部投入三號地區,藍軍只需以空中力量切斷我們的後勤補給線,這場演習的勝負就決定了。」
  黃興安惱羞成怒,解開衣服扣子,叉腰盯著范英明說:「好哇,我們都是過了時的老古董,該入土了,這天下是你們的天下了。你不就是說我影響了你的佈防決心嗎?可密碼被破譯該不是我的責任吧?我就是不明白,這戰爭已經新潮到一個甲種師無法和一個乙種師交手的地步了。」
  范英明不亢不卑地道:「該誰負責任,日後會清楚的。我……」
  劉東旭把帽子一摔,「小范!不要說了。現在不是討論該誰負責的問題。你作為主帥,已經怯戰了,三軍將士還有盼頭嗎?至於眼下的體制適不適應戰爭,現在也用不著討論。我們應該想辦法,盡快擺脫困境。」
  范英明低頭沉思一會,看著黃興安道:「師長,我說話態度不好,請你原諒。」
  黃興安也說:「都是正常爭論,也沒什麼。」
  屋內安靜了下來,時間靜悄悄地走著、走著、走著,就把一個個戰機帶走了。
  劉東旭見兩個人都成了啞巴,擔心這樣下去後果不堪設想,忙主動說:「小范,你說說你的想法,老黃,你也耐心地聽一聽。」
  范英明用悲哀的目光看著劉東旭,「必須撤到二線,趁藍軍主力在三號地區撲空之機,迅速把兩翼部隊撤出來。眼下,我們左翼四號地區有炮團,可兵力有限;我們右翼有一個半團,可沒有火力支援。我剛才看見有戰鬥機在這一帶低空飛行。這決不是一次無意義的飛行。我的意見是:部隊在天黑前迅速撤出一線,路上挨點炸都沒關係,然後趁夜重新組織二線防禦;同時,我們撤出這個指揮所,馬上轉移到備用指揮所。」
  黃興安以極大的耐心聽著,「你說完了沒有?」
  范英明道:「說完了。」
  黃興安說:「那我說一說吧。兩翼兵力配備不合理是實,這是密碼出了問題導致的。現在最關鍵的問題,是組織力量把一團丟失的陣地奪回來。三團已有一個半營在二線一帶佈防,趕到那裡用不了三個小時。飛機問題,我看是多慮了。被幾架飛機嚇得轉移指揮所,日後會讓人笑掉大牙。」
  范英明說:「這是戰爭,什麼事都可能發生。如果這是必要的,面子並不重要。電子戰、信息戰,我們是徹底失敗了。這種失敗實際上已經暴露了我們所有重要設施的具體位置。我們還能在演習中支撐,只是因為藍軍還沒有精確制導戰略性武器裝備。我提出趁夜撤出一線,也是基於藍軍沒有夜視技術高超的部隊這個前提。劉政委,說句洩氣的卻很真實的話,藍軍若是有幾年前多國部隊的戰鬥力,我們早就失去在這裡爭論的前提,早該承認戰敗了。」
  黃興安冷笑著,「范司令,你的假設也太多了!演習的實情是,藍軍已經黔驢技窮。我們是主力甲種師,當然要講究個面子。」
  劉東旭道:「現在的指揮所非常隱蔽,這裡距一線有三十多公里,就是遷移,也用不著這樣匆忙。目前是該下決心的時候了,A師的前途和命運,都在你們二位手中捏著,還是盡快想點辦法吧!」
  范英明道:「再簽堅守一線的命令,我負不起這個責。」
  黃興安火了:「我是一師之長,這個責任由我來負。我還沒把這頂烏紗看得比命還貴。」
  范英明正要說出辭職的話,曹參謀進來報告:「二團急電,他們正面和右側面發現藍軍主力,現在藍軍已開始對一線陣地實施地毯式轟炸,他們請求增援,特別是炮火增援。」
  范英明幾乎用哀求的口吻說:「黃師長,這是最後的機會了,還是下令撤吧,等藍軍對右翼形成包圍,一切都來不及了。」
  黃興安不客氣地說:「我說過由我負這個責。你的想法是不對的,又沒有時間爭論,你又不願負責,這個決心就由我來下吧。曹參謀,你記一下:命令二團和獨一、二、三營堅守陣地,等待援軍,把敵主力拖在二號地區;命令三團二營三營,迅速向二號地區趕進;命令四號地區炮團兩個營後撤,由三號公路向二號地區轉移;命摩步團兩個營,也由三號公路向二號地區趕進;命後勤運輸隊,作好與敵在二號地區決戰準備;嚴令一團趁敵主力攻我右翼,於天黑前奪回陣地,伺機與左翼部隊會合,切斷敵退路。」
  毫無疑問,僅從地面兩軍態勢上看,這是一個計劃周密的大構想,充分表現出了一個甲種師師長的氣魄和素養。這個計劃很快在演習指揮部有了評價。
  趙中榮長出了一口氣,「再不反應,就來不及了。看樣子A師氣勢還在。」
  陳皓若感到滿意,點著頭道:「這場大戰的勝敗,基本上決定了這次演習的骨骼,A師的形勢會逐漸變好。」
  方英達則表示了擔憂:「這要看A師能不能構成決戰的基本態勢。如果藍軍先用空中優勢,突襲A師後勤運輸線,如果他們能在援軍趕到以前,吃掉A師右翼……情況不容樂觀呀!」
  一參謀進來報告:「藍軍陸航大隊已起飛準備空降至紅軍五號地區三號公路附近;摩步營已準備由二號地區五號公路迂迴到二號地區與五號地區交界處;工兵營已趕赴二號三號結合部佈置雷區。」
  方英達用手捂著肝部,艱難地笑笑,「藍軍胃口不小,準備利用……」
  趙中榮趕快過去扶住方英達,喊道:「快,止痛片。」
  方英達擺擺手道:「不要緊,就一陣,挺過去就好了。你們要密切注意戰場變化。」強撐著出了作戰室。
  藍軍確實下決心要在紅軍恢復制空權前,徹底解決紅軍右翼集團。從中午開始,藍軍空軍對紅軍二號地區主要陣地實施地毯轟炸。按演習規則,這種地毯轟炸進行後,如不注入新的兵力,這一地區守軍將作全部陣亡論。一號高地在受到三次地毯式轟炸後,簡凡實在派不出兵力支援了。這次轟炸後,C師炮團的火力又在一號高地後面布了一道火力網。按演習規則,在這種情況下,作無法增援論。這樣,一號高地上就陣亡了紅軍差不多一個營。朱海鵬為了把制空權的重要性特別強調出來,定下了以這種方法晝夜不停逐個佔領各制高點的方案。這種方案可以使藍軍只用炸彈和炮彈,就可以全殲紅軍守軍。
  藍軍一個班到一號高地打掃戰場時,看到的場面讓他們感到震驚,甚至忘了這是一場演習。紅軍兩三百具「屍體」以各種姿勢躺在這面積頂多有兩三個足球場大小的高地上。不知出於什麼心理,這些紅軍官兵把各種各樣的「死」扮得非常逼真。
  藍軍上士看見自己的兩個上等兵面露懼色,說:「別怕,這是演習,都是假的。」
  一個小個子上等兵說:「我的媽,戰爭真他媽的嚇人,這人說死就死呀,成片成片。」
  上士喊道:「都起來吧,結束了。」
  大個子上等兵道:「紅軍陣亡的將士們,你們辛苦,我們連長指示今晚專門為你們殺頭豬。」
  一坡陣亡的紅軍官兵都慢慢坐了起來。開始,沒人說話,都用木然的神色看著十一個顯得特別孤單的藍軍戰士。這麼看著看著,把幾個藍軍戰士看得心裡發毛,有幾個下意識地把衝鋒鎗端平了,幾個人背靠背站在那裡。
  一個藍軍下士可能是為了盡快結束這種太過於逼真的假死的折磨,大喊道:「都站起來。死都死過了,裝得也怪像,排成隊,從這邊下山,向右,那裡有我們一個接待站。」
  紅軍官兵開始五花八門地動起來,幾個中尉上尉點著煙抽起來。
  藍軍上士走到一個紅軍中尉跟前說:「首長,帶個頭吧,你看,那邊也在炸第二遍,我們班還要去接收那個高地呢。」
  中尉恨恨地盯了上士一眼,把煙朝山坡上一扔,站起來道:「他娘的,這仗打得真窩囊。」
  一個紅軍中士帶著哭聲說:「連一個人都沒看到,一槍沒開,就叫炸死了。這樣退出演習實在太丟人了。」
  有人喊:「他們憑什麼用一個班來押我們?我們差不多有一個營。」
  藍軍上士道:「按規定你們都算死了,我們來只是喊你們吃飯,來一個就夠了。」
  紅軍中尉一把抓住藍軍上士,「誰死了?你們神氣個毬!靠飛機炸的,算什麼本事?」
  藍軍上士也不示弱,抖掉胳膊,退一步,「你們不是也有飛機嗎?你們連俘虜都不是。又不是導演部讓你們陣亡的,怪誰?」
  紅軍中尉氣得渾身哆嗦,大喝一聲:「把他們的槍下了!」
  幾十個紅軍「陣亡」戰士撲上去,三下五除二就把藍軍十一個人繳了械。
  藍軍士兵並不懼怕,大聲叫嚷起來:「犯規犯規。」「死人抓活人,真是見鬼了!」
  一個一直躺在山坡上看天的紅軍少校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呵斥道:「三連長,反了你啦!你想幹什麼?」
  中尉道:「營長,我嚥不下這口氣。」
  少校喝道:「放開他們。全體都有了,整理軍容,按一二三連順序,成三列縱隊下山,槍口都要朝下。輸都輸了,有氣都憋住。」走過去對藍軍上士說:「班長,他們覺得輸得冤,能撤不叫撤,硬要叫與陣地共存亡,你要多多體諒。」
  藍軍上士笑道:「首長,俺們能理解。你們還好,算是戰死的。我們連前兩年更窩囊,硬是連當兩回俘虜。」
  紅軍中尉一把扯掉陣亡標誌,罵道:「瞎毬指揮,頭一天就讓人毀了飛機場。毀就毀了,又拉硬屎,逼著我們當炮灰。」
  少校說:「你少說幾句好不好。他奶奶的。」
  一營紅軍低著頭,沉悶地往山下走。遠處,藍軍的轟炸機群正在炸另一個高地。
  紅軍指揮所裡,失敗的空氣已經鬱積得無法化解了。
  曹參謀進來報告:「藍軍仍在進行地毯式轟炸,簡團長請求突圍。炮團、摩步團遭到藍軍空降部隊阻擊,無法過沅水大橋。三團增援部隊被藍軍摩步營阻於青樹坪一線。」
  黃興安氣得團團轉,大罵道:「常麻稈真他娘的不是人,他這是洩私憤!演習哪有這種打法?他的人不露面,只用飛機和大炮。有能耐組織幾次衝鋒試試!混賬,真混賬!」
  范英明譏諷道:「這就是現代戰爭。他們有絕對制空權嘛。再不撤,右翼頂多能撐到明天中午。他們不用傷亡一兵一卒。」
  黃興安說:「熬到天黑,局勢肯定會有變化。」
  劉東旭問范英明:「現在再撤,是不是晚了?」
  范英明說:「晚是晚了,可還是比死守好。我們炮團主力現在都擠在沅水大橋一邊的三號公路上,他們空軍要是能騰出手,很快會去那裡轟炸。到那個時候,大局就定了。」
  劉東旭又轉過身對黃興安道:「老黃,咱們就不要硬撐了。我看他們是存心先消耗我們的兵力。右翼打爛了,我們就沒有優勢可言了。」
  黃興安也知道這樣下去不得了,可不硬撐下去,演習結束後更不得了,他把希望寄托在慢慢走來的這個黑夜,「現在不能撤,一撤就全線崩潰。夜戰飛機的作用不大。命令簡團長一定要堅守,並準備組織夜間反擊。現在藍軍已傾巢出動,打到他們背後,就可能扭轉局勢。命令摩步團林團長,限他一個小時內拿下沅水大橋。兩個摩步營,對付不了一個空降大隊,實在太丟人。命令一團不惜任何代價,把三號地區的高地給我拿下來。藍軍只有一個營守在那裡,一個團攻了四個小時竟攻不下來?告訴焦守志,兩個小時內再拿不下一個高地,就撤了他。」
  黃興安的估計並沒有錯,一團在奪回三號地區高地時並沒真正用力。
  焦守志拿著一紙電令對唐龍說:「不動真格的不行了,再磨洋工這烏紗帽就不保了。我倒不在乎正團不正團的,日後要是因為不執行命令挨個處分,這黑鍋就要背一輩子了。」
  唐龍看看電令,「是啊,在地方,不執行命令和不聽領導招呼是同義詞,這口鍋可太沉了點,一般人可背不起。想不到上頭竟是這樣固執和愚蠢。讓我們突出去,恐怕是右翼不行了。」
  焦守志歎道:「不管你的主意再好,這一回我是不敢聽了。你是鐵了心要脫軍裝的人,我可是還要再干幾年的。」
  唐龍說:「你知道我這次要給你出什麼主意?」
  焦守志道:「還不是避其鋒芒,保存實力,在演習下個階段大放光芒。」
  唐龍道:「錯了!再保存實力,戰爭中你就該上軍事法庭了。你看,連撤職這種字都在命令中出現了,這演習還能撐多久?咱們發動了三次反擊,每次都只投入大半個營,他們肯定以為我們也只有這點本錢了。我的意見是把吃奶的勁都使出來,一舉從這裡突過去。是勝是敗,不敢說,至少總結時用不著背『一再違抗命令』這口鍋。你還要在部隊干,不聽上邊招呼,就幹不成了。他奶奶的,我的命真不好。」
  焦守志道:「就這麼幹吧。丁參謀,把所有的重武器都配給一營,全團準備半小時,給我殺出一條血路,鑽到藍軍的肚子裡去。」
  一團開始緊張的戰前準備。
  藍軍確實低估了三號地區紅軍的兵力,幾個主要高地分別留下不足一個連的防守兵力。紅軍一團正在準備反擊作戰時,藍軍的單兵飛行部隊則在幾個高地藍軍一側山腳下做好了奇襲紅軍指揮所的準備。
  前敵總指揮楚天舒親自駕車來為單兵飛行部隊送行。
  楚天舒跳下車,走到已經鑽入飛行器的任建國面前,「你要親自去呀?」
  任建國道:「這支部隊組建兩年,除了訓練還是訓練。這次是第一次執行作戰任務,要是露不伸展,我這老臉往哪擱?」
  楚天舒道:「A師這回是栽定了。你們什麼時候出發?」
  任建國指指天,「轟炸機一飛過,我們就出發。他們先去炸他們的雷達站和外部設施,給我們開個路。」
  楚天舒道:「指揮所到底在不在玉泉峰?」
  任建國道:「海鵬專門派了飛機到那裡偵察過,那裡無線信號很強,不是指揮所,也是個要害地方。」
  正說著,前面幾個高地槍炮聲大作,有幾顆迫擊炮炮彈已經落在這面山坡上。
  楚天舒一聽就知道對手不止一個營,喊過一個少校說:「二營長,你不是說對面只有一個營嗎?」
  二營長疑惑地說:「怪了,他們發動三次攻擊,每次頂多有一個營。另外的是從哪裡來的?」
  楚天舒黑著臉道:「你至少要頂兩個小時,我給你再派一個營來。老任,你要多保重。」
  五架轟炸機超低空從三號地區上空掠過。任建國戴好頭盔,第一個飛了起來。接著,一百多個單兵飛行器像一群變種的蜻蜒一樣,從正在激戰著的高地上空飛了過去。
  焦守志在林子裡抬眼朝天上望望,「這是什麼新式武器?飛得這麼低。」
  唐龍大叫:「單兵飛行器,快組織火力攔住它們。」
  已經來不及了。單兵飛行器伴著一陣槍聲,漸漸消失在灰濛濛的天空裡。
  唐龍狐疑地放下望遠鏡。自言自語說:「他們這是去幹什麼?那幾架轟炸機為什麼朝那邊飛去了?戰場的焦點不在那邊呀……」
  焦守志興奮地道:「已經拿下一個高地了。唐龍,你管它們幹嗎?先把咱們的這碗熱稀飯吹涼了再說吧。」
  秦亞男和王記者正在洗衣服,五架飛機已經到了頭頂,幾顆帶著哨聲的黑物件已經對著兩排簡易房子屙了下來。
  這時候誰都忘了這是空爆彈。秦亞男丟下臉盆裡的衣服就往指揮所方向跑。王記者跑兩步,又掉頭朝房子奔去。
  秦亞男喊:「你快過來,危險!」
  王記者應一聲:「我去拿採訪本。」
  有幾顆炸彈已經爆炸了,火光幾閃,幾棵煙柱像栽出的幾個碩大蘑菇,漸漸把房子遮蔽了。王記者從煙霧中穿出,一張臉已經變成了醬色。
  指揮所裡亂作一團。
  劉東旭大聲喊:「大家不要驚慌,沉著點。」
  曹參謀閃進作戰室。
  黃興安大聲說:「媽的太猖狂了。曹參謀,你去組織警衛連,打打它個狗日的。」
  范英明面對露在地面的半截窗子,背對著黃興安說:「按演習規定,警衛連陣地已經不存在了。挨炸的就是警衛連。」
  曹參謀道:「一團報告,藍軍約有一百二十個單兵飛行器朝我們這個方向飛來。」
  范英明失態地驚叫一聲:「糟糕,你說多少飛行器?」
  曹參謀重複說:「一百二十個。」
  范英明怔了良久。朱海鵬連個還手的機會都沒有留給他。猛然間,他就想起了住在方家的一老一小,悲觀的情緒一下子浸透了骨髓。事已至此,再和黃興安爭個長短高低已經毫無意義,不管是誰的過錯,A師的敗局已定,作為紅軍司令,應該把責任承擔下來。他苦笑了一下,「這也是天意。黃師長,劉政委,請允許我最後一次以紅軍司令名義作出一項決定。」
  劉東旭道:「這是什麼話?你一直在履行紅軍司令的職責。」
  黃興安說:「我們只是你的參謀和顧問。」
  范英明鄙夷地掃一眼黃興安,「不是我不願幹了,而是無法再當這個司令了。曹參謀,上報『軍指』並通知各部隊,從現在起,我的職務由三團長王仲民代理,讓他迅速趕到二號備用指揮所繼續指揮作戰。建議他徹底放棄右翼,以其他部隊組織新的防禦體系。」
  黃興安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范英明打開步話機,「沒什麼意思,因為你我可能要退出演習了,A師還沒有完全失敗,還應做些佈置。狐狸狐狸,我是雄鷹,請回答。」
  秦亞男和王記者張皇地衝進作戰室。秦亞男喘著氣斷斷續續說:「不,不好了,敵人來了空降部隊。」
  黃興安說:「不可能,航空兵不可能……」
  一聲清脆的碎玻璃聲響,兩支黑洞洞的槍口從半截窗那裡伸了進來。只聽見一個聲音響著:「不要做抵抗,當心損壞了設備,我們來了一百四十人,都是全副武裝。」
  任建國手提折疊衝鋒鎗,腰掛一圈手雷,隨著兩個開路的戰士走進作戰室。
  任建國舉手敬個禮道:「黃師長,劉政委,范司令,承讓承讓。」
  靜極了,靜得誰都能聽見李鐵的呼叫聲:「雄鷹雄鷹,我是狐狸,請回答。雄鷹雄鷹,你那裡是不是出事了,我距你有二十公里,正在幫助炮團作戰。雄鷹雄鷹,請回答。」
  任建國拿起受話器,「狐狸,我不是雄鷹,你的雄鷹只怕飛不成了。出了大事,你們的司令和師長現在都在我的掌握中。」放下受話器,轉身說:「這就是朱司令一直沒找到的狐狸部隊。告訴部隊,不要鬆懈,這是在敵人腹地,任何事情都可能發生。你們都坐吧。」
  范英明抖抖袖子,瞥了一眼腕上的微波跟蹤儀,「任大隊長,你是準備把我們就地正法呀,還是準備帶我們回去請賞?」
  任建國大笑道:「都是好朋友,當然不會搞得太殘酷了。再說,你另外一些朋友還在等著見你們呢。我們部隊是第一次出手,一出手就是個滿堂紅,求個賞也是人之常情。」
  范英明道:「按規定,我們現在只是被扣壓,不知你們用什麼辦法把我們帶到小涼河岸。」
  任建國狡黠地一笑道:「要是你的什麼狐狸、貓頭鷹叫得讓我不耐煩,我當然也敢先斬後奏。放虎歸山,總算是兵家大忌。」
  范英明無奈地說:「成者王侯敗者賊,你們贏了。」
  任建國道:「用用你們的線路報報戰果,可以嗎?」
  范英明道:「全是你的戰利品,當然可以。曹參謀,你帶任大隊長報喜去。」
  秦亞男恢復了常態,心滿意足地說:「真是太刺激了,這次真沒白來。」
  范英明歎道:「真的很抱歉,把你強留在這裡。等會兒讓曹參謀把特別通行證還給你們,不能讓你們的清譽受污。」
  秦亞男說:「我不換。我真想嘗嘗當俘虜的滋味呢!我這個人喜歡冒險。」
  黃興安和劉東旭像兩堆爛土豆一樣,癱坐在椅子上,勾著頭一言不發。
  作為這次演習的策劃者、組織者、領導者,方英達最不願意看到的結果出現了。在消息傳來最初的一刻,他多麼希望是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出了毛病啊。曾有過輝煌歷史和驕人戰績的A師,可以說是他作為一個傑出男人成就感的基石。正是由A師這樣的部隊組成的軍隊,贏得了民族獨立和民族解放戰爭,從而中國歷史翻開了嶄新的一頁。建國後的幾十年裡,雖然中國曾經經歷了幾個不能讓人滿意的歷史時期,但在方英達看來,像A師這樣的部隊,依然可以算得上是功勳卓著。直到中國以完全開放的姿態與這個世界發生廣泛對話接觸的十幾年,方英達再審視這支部隊,漸漸地就發現了許多不如意的地方。譬如在觀念的更換上,它沒有了那種經常開一代社會風氣之先的朝氣,但在社會世俗化的大潮之中,它卻也沒有表現出做世獨立的對抗姿態。在社會的整體構成中,若用經濟發展的術語來為軍隊定位,它不是特區不是沿海區域,只能算是中部區域。中央出台的大力扶持中西部經濟發展的戰略和科技強軍、質量建軍方針幾乎是在同一年提出,也可以證明中國軍隊的存在境況。方英達決不是孩子是自己的好那種井底之蛙式的母親。他竭盡全力甚至不惜以生命為代價搞這次演習,目的就是檢驗自己這個孩子的整體素質到底處在一個什麼水平線上。A師在二十四個小時不到的時間裡,損失一個步兵團、大半個坦克團,已經算不上及格的成績了,眼下指揮所被毀,只能算零分了。A師這種表現,太讓他失望了。作為一名熟悉中外戰爭史的高級將領,方英達對A師在這場演習的前途還沒有徹底絕望。戰場無疑是奇跡出現頻率最高的區域,君士坦丁堡的陷落、拿破侖滑鐵盧的失敗不都是瞬間就由一極變到另一極了嗎?在A師輝煌的軍史上,五次反圍剿、長征、抗日戰爭、解放戰爭,反敗為勝的戰例也數不勝數。處在一言九鼎的職位上,還是稍安勿躁,還是不要輕易下什麼結論,還是不要隨便罵娘。
  方英達看作戰室氣氛過於壓抑,笑道:「如果是實戰,這種戰例可以說是不可多得。它是由我們的軍隊創造的。十幾個小時,戰場形勢幾經變化,撲朔迷離,很耐看嘛。」
  陳皓若強笑道:「是的是的。」
  趙中榮也笑著說:「我看用不了太久,這場演習就結束了。觀摩團對今天的演習評價很高。」
  方英達拉下臉道:「小趙,你太小看了A師的抗打擊能力了。你看,現在A師的建制基本沒亂。右翼雖然苦一點,可改變戰場格局的新的變化已經出現。這裡,一團突破基本已成定局。只要它突出來,就能牽制藍軍一半兵力。」
  陳皓若道:「一團在前一段演習中,表現最好。趙處長,事後記著查查是誰組織指揮的。范英明最後的安排還可圈可點,如果不指定個指揮員,非亂不可。藍軍單兵飛行部隊想把黃師長他們帶出來,也不容易。」
  方英達無奈地坐在沙發上,「咱們就在這等待奇跡吧。A師怎麼會這樣,真是想不到。它不該是這樣子。它怎麼會一點也發揮不出來呢?如果這樣,這場演習……我們還是看看有沒有奇跡吧。」
  方英達希望看到的奇跡,就是一團跳到藍軍背後,范英明重新回到指揮崗位。如果范英明退出演習,方英達認為A師沒有第二個人可以和朱海鵬對抗。
  正當方英達等待奇跡的時候,朱海鵬已經決定搭建勝利的凱旋門了。演習進展得如此順利,單兵飛行部隊一出手就生擒了紅軍三巨頭,也出乎朱海鵬的意料。在他看來,這場演習已經到了閉幕的時候了。從伏牛山區一個放牛娃能走到今天,難道不該為自己建一座凱旋門嗎?建國幾十年來,有哪個軍人在不到四十歲時,能在一場和實戰差不大多的無導演部的演習中,把現代戰爭的特點表現到這種淋漓盡致的程度?有這樣濃墨重彩的一筆,繼續留在軍中或者脫掉軍服,對前半生應該無憾了。股成就感在朱海鵬身體裡放肆地鼓蕩著,一個個超常的思路如雨後春筍批量冒出,頃刻間就把朱海鵬淹沒了。建這樣一座凱旋門,穹頂最好用范英明的身體雕出來。這個念頭一出現,朱海鵬馬上作出決定:親自帶兩架直升機去把范英明等人押回來。常少樂也處在生命的一種癲狂狀態,自然支持朱海鵬去進行這次英雄的浪漫旅行。
  常少樂說:「海鵬,回來可別忘了給我說說黃興安第一眼看見你的表情。也不瞞你說,這仗大勢已定,我多少有點私心了。當年我從A師到C師,他可以說是第一大功臣呀!」
  江月蓉很嚴肅地說:「你們真是瘋了,范進中舉也沒有這樣癲狂!海鵬親自去押幾個戰俘不合適,太沒風度了。」
  常少樂打岔道:「男人們,誰沒點血性?張狂一下,孟浪一次,也不算什麼。」
  江月蓉搖搖頭,「朱海鵬,你就這麼急不可耐嗎?」
  朱海鵬根本聽不進去,「制空權在我們手裡,按演習規則,我現在去哪裡都可以。我確實特別想見見他們。反正來回要不了一個半小時。」
  江月蓉看著飛機慢慢飛起,氣得一跺腳,「跟小孩子過家家一樣,逞什麼強。常師長,你還笑!狗尾續貂你還笑?」
  常少樂仍笑著,「斯大林見到毛澤東,第一句話就是:勝利者是不該受到指責的。或許我站得低,反正我看不出這有什麼不妥。日後聽聽方副司令這種高人如何評價吧。」
  江月蓉看出了朱海鵬的病根,卻不能打醒朱海鵬的那只沾滿生豬油的屠夫的手,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癲狂去了。
  朱海鵬走下飛機,看見黃興安、劉東旭、范英明魚貫從指揮所走了出來。
  任建國跑過來說:「這就算移交給你們警衛連了。油已經空投來了,再耽擱一會兒,天就黑了,晚上我們很少在山地飛行。」
  朱海鵬道:「你們辛苦了。」
  任建國說:「這周圍好像有他們的狐狸部隊,你得小心點。」
  朱海鵬大咧咧道:「老虎部隊也不怕了。我們馬上就走。」
  此時,李鐵已經帶二十來個人隱蔽在離平台約有兩百米遠的一片草叢中,兩個火箭彈指向兩架直升飛機。
  一個戰士說:「好像要把范司令他們用飛機帶走。連長,咱們干吧。」
  李鐵說:「這不是連范司令也幹掉了嗎?如果他們真要這麼幹,咱們就干。反正朱海鵬也來了,最多判個兩軍司令同歸於盡。」
  范英明偷眼看了跟蹤儀,知道李鐵就在附近,看著朱海鵬面帶勝利者的笑容迎面走來,范英明真想大喊一聲:李鐵,你快毀了他們的飛機呀。只有與朱海鵬同時退出演習,才能多少衝淡一些已經揮之不去的人生失敗感。這個時候,他已經喪失了和朱海鵬同場競技的資格,哪怕朱海鵬一個征服者的眼風,也能刺得他內出血。朱海鵬沒在黃興安、劉東旭面前停留,也沒有在范英明面前停留,甚至連看都沒看范英明,直接走到秦亞男面前停下了。范英明敏感的心反倒感覺到這是朱海鵬對他的蔑視,喊李鐵的念頭又一次攫住了他。
  朱海鵬微笑著伸出手,「秦記者,亞男小姐,認識一下吧。藍軍司令朱海鵬。」
  秦亞男遲疑地伸出手,「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你為什麼先給我打招呼?」眼睛看到朱海鵬筆挺的褲線和珵亮的皮鞋,點點頭,「學西方的鷹派人物,搞女士優先吧。」
  朱海鵬笑道:「這只是微不足道的原因。作為藍軍司令,我知道應該先跟引導我軍走向勝利坦途的偉大功臣握手。」
  秦亞男聽得一臉莫名其妙,問:「我不懂你是什麼意思,我只是你的階下囚,什麼功臣?」
  朱海鵬又把手伸給王記者,「正是你們兩位第一篇謳歌紅軍將士的妙文,讓我們奇跡般地破譯了你們的密碼。正是王大記者忠實可靠的文章,幫助我們確定出紅軍指揮所的所在地。你們不是大功臣,誰是大功臣?」
  這幾句話讓A師三巨頭和兩個記者驚呆了。
  朱海鵬這才面對范英明道:「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不加密就發了這兩篇文章。沒想到這麼快就要結束了,不知英明兄有何感想?」
  范英明充滿敵意地看著朱海鵬,尖冷地說道:「世無英雄,竟使豎子成名。」
  朱海鵬萬萬沒有料到范英明會說出這種話,訕訕地搓搓手,尷尬地笑笑,「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早點讓你知道原因。A師沒有發揮……算了,也只好如此了。趙連長——」
  紅軍曹參謀跑出來喊:「朱司令,方副司令員要和你通話。」
  方英達得到朱海鵬親自帶直升機去押解紅軍高級將領的消息,再也無法沉默下去等待奇跡了。他抓起只能下達仲裁結果的專線電話,要通了紅軍指揮所。
  聽到朱海鵬的聲音,方英達劈頭蓋腦罵了起來:「朱海鵬,真有你的,把小兒過家家的把戲搬到兩軍演習中了!你以為你把范英明他們帶回來,你就成了世界名將?你說話呀!」
  朱海鵬懾懦道:「方副司令,我,我……」
  方英達狠狠地挖苦道:「你有制空權,你的主力正在圍殲敵人的右翼集團,你覺得就要功成名就了。是啊,你是該得意一下,張狂一下。你是不是這樣想的?」
  朱海鵬筆直地站著,額頭上開始滲出汗珠子,「我,我……」
  方英達聲音大了許多,「整個戰場都是空爆彈,所以你的直升飛機可以隨便出入。從玉泉峰到你們佔領的地區,空中距離有五十公里。我的大理論家,你算算,一個只損失了一個半連的甲種師主力一團,能夠用多少種武器把你的專機擊落幾回?」
  朱海鵬說:「我錯了。」
  方英達道:「我告訴你,你可以用飛機把他們帶回去,那就只能算你們一起陣亡了。戰場態勢已經發生了變化。你的空降部隊因為缺少彈藥補給,已經撤出了沅水橋頭陣地;紅軍一團已經打到你的身後。紅軍代司令王仲民正在指揮部隊作戰。你的全局意識哪裡去了?我看只剩下一點小農意識了!用不到三十個小時打敗了一個甲種師,創造了戰爭奇跡嘛!是該自足一下了。你忘了演習的目的!你太讓我失望了!你給我牢牢記住:這上千萬人民的血汗錢換你創造的這個神話太不值得了!演習遠遠沒到結束的時候。」
  朱海鵬擦了一把羞慚的冷汗,央求道:「請你允許我返回指揮位置。」
  方英達道:「算你到前線視察一回。我提醒你記住:湘江之戰中,這個師在三天內戰死兩任師長,有四次指揮所被炸毀,可是,這個師沒有垮掉,它永遠也不會垮掉。」猛地砸了電話,一手摀住肝部,身子朝一邊歪去。
  朱海鵬回到平台上,不再看紅軍三巨頭,對一個中尉說:「趙連長,范司令他們由你帶一個班押回去。」走到飛機附近,又扭頭叮囑道:「這裡距我們佔領區有五十公里,你要小心。特別要小心范司令的狐狸部隊。萬不得已時……」
  趙連長接道:「就算我們這個班與范司令他們同歸於盡。你就放心地走吧。」
  李鐵看著飛機起飛了,這才長出了一口氣,伸手抹了一把冷汗。趙連長帶一個班押著范英明等五個人分別上了兩輛越野吉普車。
  李鐵身邊的一個上士道:「連長,咱們去把他們搶回來,快一點,要來不及了。」
  李鐵罵道:「蠢貨!我們一動,范司令他們就真沒救了。五十公里內,到處都是我們的人,他們肯定不敢一直走大路。」看看微波跟蹤儀,「這是解救人質,只能智取。咱們遠遠地跟上,機會總會有的。」
  狐狸部隊跑向山腳下林子邊的幾輛摩托。
  天漸漸暗了下來,槍炮聲也變得零星冷落,激戰了一天的二號地區沉寂了下來。在二團指揮所支撐了大半天的簡凡,此時正在一棵香樟樹下為自己在A師的前途處心積慮。這終歸只是一場演習而不是實實在在的戰爭。簡凡再一次清醒地看到了問題的實質。黃興安和范英明暫時做了俘虜,不管怎麼說,這對於一個軍人來說,都算不上是光彩照人的一頁。但是,這畢竟只是演習中出現的非常事件,對A師未來的大格局的影響力可以說微乎其微。即便這次演習A師大敗而返,黃興安照樣會是A師的師長,佩戴○○一號工作證,坐在A師辦公大樓采光通風最好的房間裡。遠在預備隊位置的王仲民被指定為紅軍代司令,深深地刺痛了簡凡。在他看來,黃興安不同意,這個命令根本不可能下發到各個部隊。這也就是說,黃興安和王仲民的矛盾,並非是不可調和的。如果王仲民在演習的後半程能小有作為,在以後漫長的和平日子裡,他的名字就會像一隻酒壺一樣,被軍、師首長常常掛在嘴上。簡凡思考的焦點,便是如何避免這樣一個結果。
  團參謀長出來報告說:「王仲民代司令來電,摩步團兩個營、高炮團兩個營已過沅水大橋,一團已經在三號地區吸引了藍軍兩個營,他要我們加強戒備,一定要支撐到明天早上。」
  簡凡極不耐煩地說:「知道了,知道了。這些情況我們都無法證實。」
  A師作戰科張科長一直對派他來二團協助指揮作戰感到不滿。演習前一團和二團都沒有團長,可一團的團長是真的空缺,二團的團長只是抽到『師指』去了。所以,在演習的準備階段和演習開始後,張科長採取的態度就只是觀望。有功,不可能到二團當團長,有過,則定遭實力派人物簡凡的忌恨。二團損失一個半營後,張科長才感到事後再怎麼解釋,都無法把自己洗得清白了。他也希望做點什麼實際的事,改變一下可能要面臨的不利局面。
  張科長走過去說:「要是把二團都打光了,也不是個事。就是局面能翻過來,二團全軍覆沒也是個事實。」
  簡凡道:「藍軍一鼓作氣,二團一個半營和一個半獨立營根本撐不到天亮。王仲民鬧了幾年轉業,能支撐住大局?這個不利局面,還只能依靠黃師長和劉政委來扭轉。」
  張科長道:「指揮所不是出了事嗎?」
  簡凡道:「只要他們還在紅軍防區,按規定就不算退出演習。現在,只有右後面留了五公里寬的缺口,山那邊就是藍軍帶黃師長他們出我們防區的必經之路。」
  張科長說:「對呀,我們得去把他們營救出來。要是師長被俘,演習贏了也是敗了。」
  簡凡說:「老張,謝謝你的支持。咱們就帶一個半營去救人。」
  兩人回到指揮所,簡凡喊過來參謀長說:「白參謀長,命令獨二營、獨三營一部,趁夜撤出原陣地;在十點以前完全接替我團一營和二營防務。我帶一營和二營一部,趁敵不備,去把黃師長他們營救出來。」
  白參謀長聽得目瞪口呆,口吃地說:「團,團長,不到兩個營,怕堅持不住吧?再說,這時候移防也不合適,一旦敵人攻來,要崩潰的。」
  簡凡道:「用兵之道在於虛實搭配得當。藍軍從昨天傍晚運動,二十多個小時沒得到休息,今晚沒有什麼力量攻擊。他們的優勢在空中,夜戰他們不行。就是營救不出來黃師長他們,也可以把援軍接迎過來。執行吧。」
  白參謀長沒說什麼,轉身去了作戰室。
  戰場形勢再一次發生了變化。
  李鐵率狐狸部隊跟蹤到一個彎道處,前邊響起一陣激烈的槍聲。李鐵叫一聲「糟糕」,一踩油門,躥了過去。前面,二團的先頭部隊正在徒步沿公路追趕兩輛吉普車。
  李鐵大喊著:「別開槍,別開槍,那上邊是范司令和黃師長。」
  一個上尉說:「我們知道。」
  李鐵剎了車,「那你們為什麼要開槍?」
  上尉道:「中尉,你是哪一部分的?黃師長被藍軍抓了,你為什麼不讓開槍?」
  李鐵傲然答道:「我們是哪一部分的,用不著你管。你們一開槍,只會把事情弄糟。你們把路讓開。救人的事交給我們。」
  上尉上下打量打量李鐵,「一開槍就會把事情弄糟?這話聽著怎麼彆扭呢?你們到底是哪一部分的,說。」
  李鐵急了,「你們讓不讓?出了問題你負不起這個責。」
  上尉一揮手,「把他們拿下,我看他們像是藍軍。」
  李鐵大叫著:「別誤會,別誤會。」二團的幾十個戰士已經和李鐵的人扭在一起。李鐵一個擒拿動作制住了上尉,他的手下已把二團的戰士打倒了一片。
  李鐵掏出范英明的手令道:「別再鬧了。這是范司令的手令,我們原來是一團特務連的,現在是狐狸部隊。來不及了,咱們走。」
  一扭頭,發現已經走不成了。簡凡帶的幾百人已經趕到。
  李鐵急出一頭汗,在幾道手電光的照射下喊道:「再遲就來不及了,你們看看這手令。」
  簡凡和張科長走過來,認出了李鐵。簡凡接過手令一看,嘴裡說:「怎麼鬧的?你們下手也太狠了些。」
  上尉活動著手腕道:「團長,押黃師長的車剛從這裡過去,我們開槍攔沒攔住,正在追,他們就來鬧事了。」
  簡凡抓住上尉的衣領厲聲說:「你看清楚了?他們過去多久?」
  李鐵看看微波跟蹤儀,「簡團長,簡參謀長,確實是黃師長他們,離這兒至少三公里了,我們從玉泉峰一直跟到這裡,目的就是救他們。你快讓我們去追吧,再遲就來不及了。」
  簡凡說:「我們正是來營救黃師長和劉政委。李鐵同志,我以紅軍參謀長的名義命令你,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黃師長救出來。如果你們成功了,你就報告黃師長和范參謀長,說我正帶領部隊去接迎摩步營。」
  李鐵沒再說什麼,帶著摩托隊向前追去。繞過一個山口,發現兩輛吉普停在路邊上。李鐵跳下車,看看微波跟蹤儀,自言自語道:「真是萬幸,他們上了山。」轉身道:「都把火熄了,輕裝上山。」
  趙連長已經帶著范英明他們爬上了半山腰。秦亞男、王記者和劉東旭平時缺少鍛煉,都各被兩個藍軍戰士架著、拉著往上爬,顯得十分狼狽。剛爬到山頂,王記者像一攤泥一樣出溜在一塊石頭旁邊,喘著氣央求著:「趙連長,求求你歇一會兒吧。」
  趙連長掏出指北針看看,又觀察一下四周的地勢,「只能歇三分鐘。我總覺得好像有什麼人在跟蹤我們。你們給兩位記者喝點水,別光顧自己喝。」
  范英明點燃一支煙,吸了一口,順便看了一眼跟蹤儀。趙連長說:「范司令,請你把煙掐了吧。還有十來公里,周圍可都是你的人。」
  范英明把煙扔了,說:「不錯,細緻。你覺得從玉泉峰到這兒,你的錯誤有幾處?」
  趙連長摸著頭想想,齜牙一笑,「請范司令指點,我們師長和朱司令都很佩服你。」
  范英明也不謙虛,「你的錯誤有三處。第一,你應該在指揮所帶十一個演習紅軍標誌;第二,剛才在路上遇人攔截,你沒有做出可以一擊致我於死地的任何動作,那時我完全可以跳車。這兩處錯都算小失誤,另一個錯使你失去了一個立大功的機會。」
  趙連長道:「我想不起來。」
  范英明道:「你棄車走小路,選擇正確,可你沒有把車處理掉。如果當時你把兩輛車推到山澗去,你們師長肯定會重用你。」
  趙連長歎道:「想到了,可狠不下心。二十多萬呢,都是一支部隊,毀了多心疼人。」
  范英明說:「這是戰爭,而你又負有重大責任,做事就不該拖泥帶水。剛才又無追兵,你可以把油放掉再推車,損失頂多萬把塊。」
  秦亞男站起來,捶著腰道:「敗軍之將,還要當人老師。真佩服你的適應能力。」
  范英明道:「都是一支部隊嘛。趙連長,你既然感覺有人跟蹤,就該馬上走。有時候感覺很準確。譬如我今天上午就感覺指揮所不安全,可惜沒能及時轉移。」
  一行人又跌跌撞撞下了山。看到山腳下一排簡易房子,趙連長指示兩個戰士先去偵察一下。不一時,戰士回來報告說:「看樣子像是紅軍一個指揮所,有四間小房子和兩間大房子,小房子裡面有床板,一間大房子裡還有一些吃的東西,還有一瓶多白酒。」
  范英明一聽就知道是一團的原指揮所,再往前翻兩座山崗,應該是藍軍的防區了,急中生智,準備利用一下趙連長對他的信任,忙說:「趙連長,這地方已接近最複雜的地區。應該在這裡等到黎明前。因為那個時候,人睡得最熟,很容易從這裡穿過。到了這個地方,再抱著和我們同歸於盡的態度就不對了。」
  趙連長說:「我聽你的。」
  一行人走到一團原指揮所。趙連長指著四間小房子道:「范司令、秦記者、劉政委各佔一間休息,黃師長、王記者一間。十個人分成兩班,一班五人,房子四角各設一個固定哨,另一個游動,一個半小時換一班。」
  范英明道:「你們不捆我們,也應該把門從外面鎖死,或用鐵絲扭牢。」
  趙連長打個哈欠道:「謝謝。你們是師首長、大記者,實在不好意思捆你們。天大冷,你們小心受涼了。」
  夜真的睡熟了。
  李鐵在草叢中收起紅外望遠鏡,壓低了聲音道:「他們有四個固定哨一個游動哨,出手要准,不能讓叫出來,但也不能傷人。一班長,你們班兩人一組,分五組,一個制敵,一個當哨兵,范司令在第一間,二班跟我救人。」
  藍軍四個哨兵站在房子四個角跺著腳。游動哨不停地在房前走,嘴裡嘟囔著:「這地方真他娘的陰冷。」左邊一個哨兵接道:「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晚飯沒吃嘛。」右邊一個哨兵接道:「上飛機時,我還在想押了他們幾個大首長,興許晚上能有點酒喝呢。」
  趙連長出來走一圈,吩咐道:「眼睜大點,耳朵支高點,我這眼皮直跳。」
  游動哨說:「沒問題。連長,剛才說有點吃的,是真是假呀?」
  趙連長說:「給你們留著呢!」打個哈欠,「靜得有點不對頭。少歇一會兒,還是早點走。」晃著進了大房間。
  李鐵學一聲蟲叫,幾組戰士幾乎同時出擊,一下子制服了五個哨兵。李鐵剛帶人朝房子跟前衝,只聽吱一聲,門開了,連忙都臥倒了,只見一個藍軍士兵走出來,掏出傢伙尿了起來。
  藍軍士兵打著寒噤,抖著傢伙說道:「這一尿,就抱不住勁兒了。班長,剛才喝酒,我給你藏了小半瓶,入黨那個事……」
  紅軍士兵壓著嗓子,「知道了。」
  藍軍士兵繫著褲子又說:「也不瞞你,班長,今年入不成,明年回去就不是正式的,沒有選舉權。」
  紅軍士兵狠巴巴道:「囉嗦!就這一批。」
  藍軍士兵齜牙一笑,「班長,等我當支書,一定重謝。」轉身進了屋。
  李鐵幾大步躍過去,撬開了范英明的房門。
  范英明朝隔壁房間一指,李鐵又用工具把門撬開了。秦亞男迷迷糊糊睜眼一看,一個男人正向自己摸來,本能地叫出聲來。范英明情急之下,撲過去,用嘴堵住了這聲尖叫。李鐵沒想到會看到這種場景,也在門口呆住了。
  范英明看秦亞男還在掙扎,忙用手摀住秦亞男的嘴,狠巴巴地低聲說:「別叫!」
  秦亞男顯然錯解了范英明的意思,仍掙扎著把聲音叫了出來。李鐵和兩個戰士也閃了進來,徹底把秦亞男制住。只聽外面門吱呀一聲,「哪裡來的叫聲?」一個紅軍哨兵慌忙答道:「沒有事。」
  范英明低聲說:「隔壁是劉政委。」
  秦亞男這才明白是怎麼回事,低聲埋怨:「也不說一聲。」
  幾個人又把劉東旭解救出來。范英明朝最後一間房看一眼,扯了一把李鐵,朝林子裡跑去。八九個黑影也跟著他躥入林子。一口氣跑到半山腰,范英明才把步子放慢了。
  李鐵鬆了秦亞男的胳膊,長出一口氣說:「總算把你們救出來了。這個跟蹤儀還真管用。」
  突然間,遠處又傳來了成片的炮彈爆炸聲。
  范英明停住腳步聽了一會兒,「朱海鵬逼得太緊了。」
  劉東旭終於開口了:「我有重大責任,不該遷就黃師長。」
  范英明道:「只要能熬過這一夜,結局可能不會太糟。一團看來已經插到他們背後了。」
  秦亞男看看人群裡沒有黃師長和王記者,急忙說:「你們怎麼沒把黃師長和王記者救出來?」
  范英明支吾道:「你沒看當時多緊張。」
  李鐵說:「你再叫幾聲,全完。」
  秦亞男道:「誰讓你們事先不說一聲。你們破門而入,我能不叫?哪個女人都要叫。」
  范英明乾笑幾聲,「當時的情況……實在抱歉。這,這……咱們趕快走吧。」
  這件事做得不太光明磊落,范英明使勁揪自己的大腿,在黑夜裡直搖頭。

 ·10·


 
 柳建偉 著


第十章
  黎明時分,藍軍警衛連趙連長帶一輛車把黃興安和王記者押回藍軍指揮所。常少樂和朱海鵬事先已經知道范英明等被紅軍狐狸部隊救走的消息,正在佈置對紅軍一團實施聚殲。因為簡凡帶走了紅軍二團一個半營,紅軍二號地區不到兩個小時全部被藍軍佔領了。
  常少樂看見趙連長,瞪起牛眼譏諷道:「年紀輕輕,還很會保養身體嘛。押戰俘的路上也忘不了喝二兩小酒,瞇瞪一會兒。」
  趙連長噙著眼淚,立正說道:「我們沒有完成任務,特來請求處分。」
  常少樂一拍桌子,「處分?處分能解決什麼問題。五個哨兵同時遭人暗算,傳出去要讓人笑掉大牙的。平日裡叫你們練點武,只當耳旁風。怎麼樣,草雞了吧?」
  朱海鵬過來勸道:「常師長,別批評小趙了,要批還不如直接批我,這事是我弄糟的。能把黃興安帶回來,也不容易。小趙,這件事你一點都沒察覺?」
  趙連長道:「范司令范英明一路都很正常,還幾次提醒我注意這注意那。我也就相信他了,他提出在那裡歇歇,我也沒想到這是個計。到現在我也想不明白,他們的人是怎麼找到我們的。」
  常少樂仍氣呼呼地說:「越說越丟人。不明白的是他們為什麼給你留個黃興安,要不然,你現在就該進禁閉室了。這個范英明,還真是個人物,靠什麼秘密武器聯繫部隊?想不通。」
  朱海鵬道:「單單把黃興安丟下,耐人尋味。難道這次演習范英明根本插不上手?」
  常少樂笑道:「你別猜了,人家黃師長大老遠來了,咱們把人家晾在外面也不合適。你有什麼疑問,當面問問他不就行了?」
  兩個人走出指揮所。看見四個持槍的士兵如臨大敵一般,分立在汽車兩旁,常少樂疾走兩步,呵斥道:「走開走開,搞什麼名堂。」過去親自打開車門,賠著笑說:「黃師長,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愚兄已備了點壓驚酒菜。」
  黃興安坐在車裡,一動不動,一言不發。
  王記者跳下車舒展舒展筋骨,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朱海鵬,你算把老哥折騰慘了,害得我走了幾十里山路。」
  朱海鵬拍拍王記者的肚子,「免費減肥,你應該感謝我才對。」
  王記者由衷地說道:「你這回可是一舉成了大名,把個甲種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我得好好給你寫一筆。」
  朱海鵬看那邊場面有些尷尬,忙走過去也賠著笑道:「黃師長,常師長知道你們餓了一頓,把飯菜早準備好了。」
  黃興安端坐不動,陰冷的目光直視前方。
  常少樂爽朗地大笑幾聲,「興安老弟,勝敗乃兵家常事,何況這只是一場演習。給點薄面,下來喝幾盅暖暖身子。」
  朱海鵬接道:「我還想請教幾個問題。」
  黃興安冷笑道:「別再假惺惺了。我只知道勝者王侯敗者賊。你們那飯不好吃,我也沒興趣吃。A師起碼還有七千人能戰鬥,鹿死誰手,也還難說。請你們把我押到該去的地方。」
  常少樂不冷不熱地說:「是呀,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誠心誠意請你們喝酒,你說是羞辱。這真是好人難做。你……」
  朱海鵬拉拉常少樂的後衣襟,「黃師長,你別誤會,從前線到軍協調委,正好路過這裡。趙連長,你帶兩個人,把黃師長護送到軍協調委。」
  王記者跑到車邊對黃興安說:「黃師長,麻煩你告訴趙處長,不用再派記者到藍軍了,我會好好給藍軍大書一筆。」
  黃興安倨傲地帶著一隻咕咕叫的肚子上路了。
  常少樂憤憤地說:「倒驢不倒架,硬充漢子。好,咱就看看這隻鹿最終變成誰桌子上的菜吧。丁參謀,你記一下。命令:一團、三團由二號地區向三號地區擠壓,二團兩個營先放掉敵左翼向三號地區迫擊,全力聚殲敵一團主力。令空軍轟炸機大隊全部出動,趁敵炮團、摩步團在運動狀態,用車輪戰法炸爛它們。」走到門口,忽然扭過頭對朱海鵬說:「抓沒抓住主要矛盾?」
  朱海鵬哦哦應兩聲,眼睛一直看著林子那邊。常少樂瞇眼朝那邊一看,江月蓉又在那裡對樹抒情,忙把王記者拉過去,「海鵬,你休息休息吧。」
  江月蓉這些天表現出來的細膩、沉著、鎮靜,使朱海鵬產生了一種依戀的情愫。這種感覺在朱海鵬和別的女性交往中,還沒有出現過。戰局逐步明朗了,朱海鵬可以分出一些精力考慮一下個人生活了。發現了對江月蓉的依戀,他很快作出了這樣一個判斷:錯過了江月蓉這個女人,會是終身憾事。基於這種判斷,朱海鵬下決心盡快捅破那層窗戶紙。
  朱海鵬陪著江月蓉走了一段,憋了一肚子的話,重要的一句還沒擠出,嘴唇一抖,又是關於女兒的話:「是不是想銀燕了?」
  江月蓉仰著被初冬的冷氣凍得粉紅的臉,瞇著的眼睛上沾著霧氣的長長的睫毛一眨一眨,語氣悠悠地道:「想,真想,一個月零三天沒聽見媽媽兩個字,這心裡只感到空,空了好大一塊。」
  朱海鵬看呆了,只是呆呆地把目光追著那張臉看,看,看。
  江且蓉像是感覺到了某種異樣,猛地一扭頭,「你怎麼了?怎,怎麼不說話?」
  朱海鵬下意識地把目光躲閃了,「說話?昨天半夜我從『前指』回來,我就想說。」
  江月蓉說:「說你挨方副司令的罵,說他也罵你玩過家家?」
  朱海鵬驚奇地問:「你怎麼會知道?我昨晚回來,你已經睡了。這話我都不好意思告訴常師長。你,你有特異功能?」
  江月蓉笑笑,「直感。我想會是這樣的。我為銀燕想得很多,對她,我也常有這種直感,很準的。所以……」
  朱海鵬終於獲得了直視江月蓉眼睛的勇氣,急急地說:「我,我想給你說別的,與演習沒什麼關係,我早就想對你說,可,可我一直怕你,怕你……」
  江月蓉害怕似的急忙打斷道:「你別說,你別說,你真的別說。我,我不想聽,其實你用不著說,我,我……演習大局已定,我,三週年,我下周要去飛行團。我想先走幾天。」
  朱海鵬站住了,咬著牙說:「三個月前已過了三週年了。」
  江月蓉臉色大變,「你記得真清楚。朱海鵬,你不覺得這個時候談這些事不合適?演習還沒有結束!」急匆匆地踩著荒草枯葉走遠了。
  朱海鵬木樁一樣站在那裡,失了魂一樣。
  范英明、劉東旭、秦亞男、李鐵在黎明時分,趕到了紅軍備用指揮所。
  一下車,范英明就急忙奔向作戰室。
  王仲民一見到范英明,驚喜之狀溢於言表,迎上去抓住范英明的手使勁搖著,連聲說:「奇跡奇跡。政委,你們真的回來了。」
  范英明翻看著一疊電文,嘴裡說:「快說說戰況,先說不好的。」
  王仲民道:「沒什麼好消息。簡團長搞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昨天晚上帶二團一個半營脫離了二號地區。」
  范英明把電文一扔,「他敢臨陣脫逃!」
  王仲民苦笑道:「事實是這樣,可沒法這麼定性。他走之前來電陳述理由,一是設法營救你們,二是趁敵包圍圈沒形成,出來接應援軍。」
  范英明說:「右翼不是完了?」
  王仲民道:「已經完了。簡團長率二團的人一撤,獨立營人心渙散。三點二十,協調委已來了戰報,右翼全部被佔。」說著,眼圈紅了。
  范英明像個木偶一樣僵出三四個動作,才坐在椅子上。
  劉東旭一看范英明的表情,忙打氣道:「英明,千萬不要灰心,你要把這副擔子挑起來。A師能不能走出低谷,全指望你了。你站起來,你站起來呀。」
  范英明真的站了起來,「上報協調委,我與劉政委今晨三點被狐狸部隊救回,現已回到指揮崗位。仲民,一團、炮團和摩步團情況怎麼樣?」
  王仲民道:「情況十分嚴重。炮團、摩步團主力滯留在二號與五號結合部地區,我已命他們搶佔有利地形防敵空襲。那一帶沒有理想的地形構成炮兵陣地,只怕難以支撐太久。」
  范英明看看沙盤,「這樣不行。必須把摩步團主力推到炮團前邊。如果炮團主力被殲,根本無法防禦空中打擊。把預備隊全部推到茅草嶺一線,全力保炮團不失,等待恢復部分制空權。如果一團能從三號地區突出來……」
  王仲民遞過來一份電報,「焦守志剛剛來的請示電,一團要想避免被聚殲,只有強渡小涼河,突到藍軍防區,可他們沒有舟橋部隊……」
  范英明又坐下了,喃喃道:「如果一團全部被殲,這場演習也該結束了。」
  劉東旭問道:「一點轉機都沒有了?」
  范英明痛苦地搖搖頭,「沒有空中優勢,越境作戰根本不可能,過了小涼河,也要被困死餓死。眼下只能等待奇跡了。命令:一團拚死由三號地區向五號、一號地區突圍,牽制藍軍對五號地區的進攻;預備隊必須在中午十二點以前進至茅草嶺一線;左翼兩個獨立營、一個炮營、一個摩步營完全放棄四號地區,運動至玉泉峰以北地區,構成新的左翼,坦克營向三團二營靠攏,構成新的右翼。」
  王仲民道:「沒有空中掩護,這太冒險了吧?」
  范英明朝指揮所門口走去,「所以說,只能寄希望於奇跡了。」
  坐鎮指揮這次演習的方英達和陳皓若,此時完全放棄了仲裁人的立場,情緒完全被紅軍的戰場形勢所左右。范英明重新掌握了部隊,並作出了一系列新的部署,又一次點燃了他們對A師的希望。
  陳皓若盯著顯示屏說:「如果紅軍能夠構成這樣一個新的防禦體系,支撐到明天傍晚,等制空權恢復一半,可能會出現轉機。」
  方英達露出了難得一見的笑容,「這雖是個被動挨打的防禦體系,目前也算上策了。」
  正在說著,一個參謀進來報告:「藍軍出動五架轟炸機,前去轟炸沅水大橋。」
  方英達看看屏幕上一閃一閃的沅水大橋,喃喃道:「朱海鵬和常麻稈沒有睡覺呀。紅軍的左翼暫時運動不過來了。」
  又一個參謀報告:「藍軍六架轟炸機分兩組剛剛轟炸了紅軍一號、二號油庫。」
  方英達又坐不住了,走到屏幕前仔細看了看,奇怪地笑了一下,「奇跡恐怕很難出現了。」
  朱海鵬因為早晨在江月蓉那裡碰了釘子,心裡不舒展,得知炸掉了沅水大橋、炸掉了紅軍兩座油庫,眼睛噴著火,禁不住大聲說:「炸得好,炸得好。」
  常少樂發現朱海鵬一臉殺氣,不由得吃了一驚,勸道:「海鵬,我看還是給老軍長留點面子吧。等他們重新布好防,咱們再動手。要不然,他們真的就無法還手了。」
  朱海鵬道:「你忘了黃師長留了什麼話?不徹底把A師打垮,這場演習日後怎麼評價就難說了。留點面子,打個平手?這要是真的戰爭,誰給他們留面子?」踱了兩步,緩和一下語氣又說:「只有把A師打痛了,存在的主要問題打出來了,咱們這個角色才算扮成功了。」
  常少樂道:「道理我都懂。可別忘了,人心都是肉長的。部隊的主體,畢竟是A師這樣的部隊。方副司令的時間不多了,讓他看到A師徹底垮掉,實在於心不忍。再說,有些問題積重難返,一下子都解決掉,恐怕也是一廂情願。」
  朱海鵬說:「那你說該怎麼辦?如今箭在弦上,能硬收回來嗎?」
  常少樂艱難地說:「這兩天戰場上出現的很多問題,都不是純軍事的問題。我們這種組合,相比起來就比較單純。這裡面的關鍵問題,我還沒想明白。我只是覺得,單靠軍事,也無法從根本上解決。」
  朱海鵬道:「我沒考慮這麼多。我想,必須把A師打疼,必須把上邊也打疼了。如果不打疼了,也就不會引起更多人的注意。一下子把A師打垮了,方副司令感情上可能一時難以接受,但我想他最終會認為這是必須的。或許我這種想法太理想主義了。」
  常少樂笑道:「你我也別爭了,不是什麼原則問題嘛。你看這樣好不好,如果打到一眼就能看出輸贏的程度,上面還讓繼續打,咱們的任務也就完成了,該糊塗就糊塗一下吧。」
  朱海鵬說:「好,咱們就再打一路組合拳,打完了,咱們再看。說實在話,如果上面還是搞猶抱琵琶半遮面,硬要為A師找回面子,演習過後,我還是要到地方。」
  常少樂說:「我已經五十出頭了,只能在部隊幹下去。想得多些,有點猶豫,我想你能體諒我的苦衷的。你想咋打這路組合拳,你就放開手打吧。只能打這一輪。」
  朱海鵬喊道:「丁參謀,記錄命令。第一,因敵一團自昨天下午開始已脫離其後方,所留彈藥、糧食有限,令我二團全部和一個獨立營將其困在三號地區至小涼河之間,其餘圍殲敵一團的部隊,迅速由敵三號地區左側,插入敵五號地區;第二,命空軍轟炸機大隊,尋找敵左翼運動中的部隊,全力炸毀它的炮兵營,並負責監視沅水大橋;第三,令在敵五號地區隱蔽待機的摩步營,突然發動,徹底搗毀敵正在茅草嶺佈置的高炮陣地;第四,令航空兵大隊趁敵預備隊前移,空降到敵六號地區,徹底破壞敵運輸線;第五,在摩步營得手後,空軍全力打擊敵摩步團主力;第六,在各部隊接到命令後,對敵實施三個小時無間隙電子干擾,以隱蔽我作戰意圖。」
  常少樂道:「好傢伙,你把家底全用上了。」
  方英達看了藍軍上報下一輪攻擊計劃的圖像顯示,沉默良久,獨自出了作戰指揮室。陳皓若等了一下,披上自己的大衣。取了方英達的大衣,跟了出去。
  天空晴朗無雲,太陽剛剛越過東面一片樹林的樹梢。方英達踩著有些枯黃的草地,迎著太陽走著,雪白的頭髮在清冷的風中舞著。陳皓若緊跑幾步,把大衣披在方英達的肩上。方英達謾慢停住腳步,低沉地說道:「皓若,你對這個演習結果怎麼看?」
  陳皓若皺著眉頭,走到方英達前面,轉過身說道:「不盡人意,A師,紅軍根本沒發揮。因為A師沒有發揮,藍軍的作戰就顯得太完美無缺了。」
  方英達點點頭,「應該說是很不盡人意。藍軍還是以我們軍區現有部隊組成的,C師作為藍軍的主幹,兵員素質、武器裝備,很低、很落後。可是,它的戰鬥力在一種新的指導思想下邊,強大得讓人不可思議。一方面,它證明科技強軍、質量建軍勢在必行;另一方面,它暴露出了部隊的很多問題。我說的不盡人意,指的是勝負的結果。」
  陳皓若道:「如果就這樣結束這次演習,我們的目的就無法達到。好像這只是在演示高科技的無所不能。這對全軍今後的訓練,是不利的。如果A師也能正常發揮,收穫就要大得多。」
  方英達歎道:「A師為什麼發揮不出來,這個問題很關鍵。我感到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問題。藍軍這回算是超水平發揮了,在實戰中把戰略性空中打擊、制空權的爭奪、電子戰、信息戰等諸多現代局部戰爭的重要特徵,都充分表現出來了。而且,這都是在一場無導演的對抗演習中表現出來的。這方面的收穫,必須充分加以肯定。A師如何發揮的問題,也必須在這種激烈的對抗中加以解決。」
  陳皓若問:「你是不是想把演習繼續搞下去?」
  方英達道:「這件事事關重大,必須經過充分醞釀、討論後,才能決定。」
  兩個人邊談邊走,走著走著,就走到公路邊上了。不知不覺,兩人又走到了路中間。押送黃興安的四個人,都是兩頓沒吃飯了,又餓又氣又乏,只想馬上把黃興安送到軍演習協調委,根本沒有想到離大院幾百米遠會遇上這次演習的最高指揮官。趙連長看前面兩個人聽到幾聲喇叭還不讓路,打個哈欠,伸出手重重壓在方向盤中間的電喇叭按鈕上。
  方英達和陳皓若同時轉過身,三菱越野吉普急剎在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
  趙連長驚得連滾帶爬下了車,垂手立在車前等著挨訓。司機也從另一側跳下來,仰著嚇得慘白的臉,筆直地站著。
  方英達一看他們倆骯髒的衣服和藍軍標記,笑道:「從前線下來的英雄,怪不得這麼神氣。你們有什麼急事吧?」
  趙連長答道:「報告首長,我們奉朱司令、常師長之命,押,押,送黃師長來協調委。」
  方英達和陳皓若走近汽車,看見兩個藍軍戰士懷抱衝鋒鎗,把黃興安緊緊夾在中間。黃興安還在酣睡,脖子的姿勢不對,把一聲聲鼾響擠得奇奇怪怪。
  陳皓若勃然大怒,伸手拉開車門,大喝一聲:「黃興安,你給我下來!」
  黃興安萬萬沒想到會在這裡以這種方式遇見方英達和陳皓若,慌忙爬出汽車,低著頭立正站著。
  陳皓若銳利的目光上下掃掃黃興安,「把頭抬起來,說說你現在來這兒做什麼。」
  黃興安抬頭說:「我,我,我有責任。」
  陳皓若在黃興安面前走動著,「你說說看,一個甲種師怎麼這樣不經打?你不是經常自詡是全區第一師的師長嗎?說說看,說呀!」
  方英達冷冷地掃了黃興安一眼,「不要現在說。黃師長,你到作戰室看看,讓那個屏幕幫你回憶回憶,你們這個仗是怎麼打的。下午我想聽你一個專題匯報。」
  黃興安垂頭喪氣地跑步走了。
  方英達對趙連長說:「你們的任務已經完成,去後勤讓他們做頓熱飯吃吃,再讓他們給你們找個地方睡一覺。」
  趙連長一聽這話,如遇大赦一般,舉手敬個禮,上了汽車。
  紅軍備用指揮所建在一個大壩子邊緣的一片松林裡。因為藍軍正在進行電子干擾,指揮所的參謀和操作員都閒了下來。邱潔如昨天深夜奉命帶八個女兵來指揮所值班,才知道范英明被俘的消息,范英明奇跡般地回到備用指揮所後,邱潔如一直在尋找機會接近范英明,最好還能單獨見面。因為范英明一直待在作戰室,機會就沒有找到。電子干擾開始後,邱潔如就選了一個可以看見作戰室的位置,托著香腮,繼續等待那個機會。在她眼裡,范英明這個男人因為再次飽受煉獄之苦,反倒顯得更加魅力四溢了。她認定范英明的人生跌落起因是方怡對他的背叛,彷彿覺得自己作為女人該分擔因一個同類有眼無珠產生的愧疚。一個強烈的願望牢牢地攫住了這個二十一歲的少女:我要盡一切努力,讓這個男人重新像塔一樣聳立起來。終於,她看見范英明一個人走了出來,滿懷心事地朝壩子走去。
  邱潔如趕忙跑到後窗前,把窗子打開,卻發現范英明身邊已經出現了個女人。邱潔如發現那個女人在笑,而范英明好像還在為什麼事央求那個女人,心裡就鬱積了無名火。
  邱潔如恨恨地咕噥一句:「這個掃帚星!」
  一聽邱潔如竟說與演習無關的話題,幾個女兵就圍了過去。
  一個女中士問:「隊長,誰是掃帚星?」
  邱潔如伸一下指頭,「就在那兒。」
  上等兵說:「聽曹參謀說,這是軍報的秦記者,你怎麼說是掃帚星?」
  邱潔如說:「不是她和那個王記者來咱們師,咱們能敗?唐龍那天就說他們來肯定要出事。果真就出事了。」
  中士大著膽子笑著道:「隊長是在想唐參謀吧?想知道他的消息還不簡單,往一團發報時多輸入一句話,一團回電後,咱再把這回話貪污了不就行了。」
  邱潔如用指頭一點中士的額頭,「就你鬼點子多!我才不想他呢!一個小氣鬼。」
  中士道:「咱也是有對象的,你能瞞我?肯定是想男人了。」
  邱潔如臉色緋紅,嚴肅地說:「別打胡亂說!平日裡對你們寬鬆慣了,沒上沒下的。」瞪了女中士一眼,轉身離開窗台。
  中士做個鬼臉吐下舌頭。幾個女戰士都小心回到機位前,正襟危坐。這時,電子干擾結束了。
  劉東旭在作戰室說道:「決去叫范司令。」
  范英明一腳跨進門,急忙說:「趕快讓各部報告情況。」
  一個上尉參謀道:「已收到摩步團一營報告,他們和炮團三營在沅水大橋三號公路上遭到持續一個小時的空中打擊,炮營全完了,摩步營一部和獨五營大部正準備泅渡沅水,向五號地區靠攏。」
  范英明追問:「舟橋營呢?沒有趕到?」
  參謀說:「舟橋營兩個小時前就……」
  王仲民拿著一份電報走過來,「完了。摩步團來電,炮團陣地突然間遭到藍軍摩步營偷襲,藍軍對摩步團已進行過第一輪空中打擊。高副師長、鄒部長來電,六號地區發現藍軍航空兵,請求至少派一個半營退守該地區。」
  范英明閉了一會兒眼睛,緩慢地說:「告訴獨五營和摩步一營,不用再泅渡沅水了,天太冷。」抬頭長歎一聲:「朱海鵬沒給我們一點機會。」
  劉東旭到A師不到一年,趕上兩次演習,第一次被藍軍的裝甲車包圍了指揮所,第二次又當了近八個小時俘虜,好不容易返回指揮位置,戰場局勢已不可收拾。他實在不甘心,情緒失去了控制,又像是央求又像是商量又像是命令,對范英明說:「小范,讓他們泅渡吧,演習不能就這樣結束了。我們師還有六千多人,難道就翻不過來?讓他們泅渡吧。」
  范英明生氣地把劉東旭拉到沙盤前面,「你看看我們六千人現在都在哪裡!一團還剩一千二百人,被困在三號地區和小涼河之間,再支持一天就彈盡糧絕了。左翼部隊剩下不到一千人,前有沅江天險,上有敵人車輪轟炸,基本上已徹底喪失戰鬥力。五號地區四千多人、如今擠在不到兩百平方公里的狹窄地區,撤不能撤,一撤就崩潰,戰不能戰,沒有制空權,只能挨打。政委,我們必須面對現實。」
  劉東旭說:「真的就沒有別的路了?」
  范英明道:「沒有了,只有馬上承認戰敗。再撐下去,就是做無謂的犧牲。在這種情況下,再讓戰士泅渡五十多米寬的沅水,指揮員該上軍事法庭。可以做個記錄,我願負承認戰敗的一切責任。」
  劉東旭沉默地坐著。
  范英明急了,「如果你要以黨委書記、師演習指導委員會政委的名義命令我繼續撐下去,我只能辭去紅軍司令的職務。」
  劉東旭發火了,「我並沒說你的決定是錯誤的。我這個師政委也懂得隨時隨地都要珍惜戰士的生命。這個責,還是由我們共同來負吧。馬上承認戰敗,請演習指導委員會裁決,如果他們不准停,我們只能服從命令,繼續打下去。」
  范英明緊緊抓住劉東旭的雙手,苦笑著說:「我實在不忍心讓部隊打出白旗。不能讓基層幹部戰士承受本不該承受的恥辱。」說著說著,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鬆開劉東旭,抹一把鼻涕眼淚,吼一樣說道:「命令與敵接觸部隊,馬上進行全線反擊。」
  劉東旭驚得張開大嘴,伸手指著范英明,卻說不出活。
  范英明抽咽一聲:「恥辱由我們承受吧,讓戰士們認為,演習結束時,他們每個人都在衝鋒,都在戰鬥……嗚呀啊嗯……」禁不住哭出聲來。
  這一哭,又有幾個參謀哭將起來。
  劉東旭不敢看范英明,對王仲明說:「王團長,你去草擬一個命令和請示電。」
  范英明戛然止住哭聲,「不,不要哭了,由我來起草吧。」說罷,走到一張桌子前寫了起來。
  指揮所上上下下都知道紅軍就要承認戰敗的決定,參謀和操作人員都無聲地圍到作戰室門口,默默地看著正在起草電文的范英明。
  范英明在兩份文稿後面簽上自己的名字,拿起來對王仲民說:「接到協調委回電,馬上通知獨立營以上主官來指揮所開檢討會,讓他們自帶帳篷。你拿去發了吧。」
  劉東旭截過電文,掏出自己的簽字筆,就要往上面寫字。范英明抓住劉東旭的手說:「這是演習紅軍司令的職責,你不能簽。」
  劉東旭掙脫出右手,「你就讓我以A師黨委書記的身份簽一次字吧。演習失利,我也負有重大責任。」
  范英明默默地看著劉東旭簽了字,轉過身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出作戰室。圍在門口的人向兩邊閃過,女兵的臉上都掛著淚珠,看著范英明遠去。
  高軍誼在後勤指揮所過了一段相對單純和平靜的日子。A師在演習中陷入苦戰的原因,高軍誼猜到了七八分。得到范英明和劉東旭被狐狸部隊救回的消息,高軍誼大吃一驚。他驚訝的倒不是狐狸部隊虎口拔牙在自己防區救出幾個俘虜,因為在他看來這次演習終歸只是一次演習,同是少壯派的朱海鵬和范英明演出一場雙簧輕而易舉。他驚訝范英明的狠,竟把黃興安巧妙地留在虎口裡。演習結束後,黃興安和范英明在A師肯定要勢同水火。想想自己要和這些如狼似虎的狠角一起共事,高軍誼心裡就有點灰。如果黃興安不是在演習前期把范英明的權力吃干拿盡,范英明決不會做得這麼絕。演習這些日子,和王科長王思平接觸自然多了起來,高軍誼對軍隊外邊的世界的瞭解深入了許多,實實在在接受了有權不用過期作廢的思想。在這一個多月裡,高軍誼仔仔細細考慮了自己後半生。范英明和劉東旭為A師的前途擔負起責任的時候,高軍誼也在指揮所邊的田野裡想出了一條退路:演習結束後一定要設法到地方。
  王科長在後勤指揮所看到范英明和劉東旭簽發的命令,知道演習就要結束了。演習結束後,必然要經歷一段混亂時期,渾水摸魚的機會也就出現了。他急忙走出指揮所,找到了高軍誼,老遠就喊了起來:「高師長,高師長,演習要結束了。」
  高軍誼嗔怪道:「要叫高副師長,這樣稱呼別人聽見了會誤解的。」
  王科長賠笑道:「這些年和地方同志接觸多,叫習慣了。地方上職務不分正副,叫起來都是書記、市長、縣長的。」
  高軍誼也不再糾正,說道:「結束就結束吧,如今強調科技,還是高科技,演習結果自然是這種樣子了。不要大驚小怪的。」
  王科長說:「我是找你商量和地方接觸的事。」
  高軍誼問:「商量什麼?」
  王科長一臉媚笑道:「高師長,前些日子,聽你露了點想到地方的意思,這一段就留心摸了點情況,想給你匯報匯報。是這樣的,C市工商局和國稅局如今都缺個副職,我想先幫你去有關地方做點鋪墊工作。你也知道,不疏通疏通,轉業幹部一般都要降一職兩職使用。」
  高軍誼眼睛亮了一下,又搖頭歎道:「這種關鍵位置,哪裡能輪到我們這種人。」
  王科長湊近了,探著上半身道:「功夫下到家,地方單位都願意用轉業幹部。部隊相對單純,用部隊幹部,一般不會有後遺症。只要捨得下功夫,說不定你還能挑挑揀揀呢。」
  高軍誼還是直搖頭,「思平啊,你的好意我只能心領了。我也確實想向後轉。我的家境你都清楚,不是你小舅子幫忙安排了小蘭,更糟。師裡的情況你也知道,范英明剛上來一個月,就敢和老黃較勁兒,我還有什麼前途?捨得下功夫,其實就是捨得花錢。一個副廳級的肥缺,沒十萬八萬功夫錢,誰敢想?」
  王科長接道:「高師長,你能記住我辦的一點小事,我王思平還有什麼說的?下功夫的事不用你親自辦。至於那點功夫錢,我小舅子還拿得出,先替你墊上。日後你不管到工商局還是到國稅局,都能管住他,那時再還他就是了。」
  高軍誼淡淡說道:「那你就多費心了。」
  王科長掏出一張紙,「這件事你就放心吧。演習已經結束,我已經把一號油庫、二號油庫庫存的汽油、柴油清理了出來,你簽個字吧。」
  高軍誼接過單子細看一遍,「思平,一號庫不是還有四十幾噸嗎?你這八噸不對吧?二號庫好像也不對。」
  王科長瞇了一下眼道:「空襲時不是失過火嘛,上報時,上邊不會有人細查。又是打個敗仗,誰會想這麼細。一離開演習區域,這個表和十幾噸油一入庫,事情也就過去了。在大城市生活,用錢的地方很多。這油嘛,燒完了不也是燒完了,燒在這種演習中,不是和扔了沒兩樣嗎?」
  高軍誼拿著單子走了幾步,「你的仔細我是知道的。可是,這相差……」
  王科長緊接道:「這一點請你放心,我已經作了周密安排。你只用簽個字就行了。」
  高軍誼蹲下來,把單子放在膝蓋上寫了「已閱。高軍誼」幾個字,遞給王科長說:「小王,這演習場如同戰場,出了問題可不是鬧著玩的。這件事我可只負官僚主義的責任呀。」
  王科長笑道:「如果演習還在繼續,我再長仨膽,也不敢做這種事。我是這樣處理……」
  高軍誼連忙說:「我不想知道,你也別說。你去忙你的吧,我得去和鄒部長商量商量善後工作。他的心臟這幾天又出了情況。」
  王科長心滿意足地走了。高軍誼抬頭看看灰濛濛的天,長出了一口氣。
  藍軍指揮所被紅軍突然發動的全線反擊搞得非常緊張,一時竟判斷不出紅軍的用意。
  常少樂從參謀手中接過一疊電文,一頁一頁看著,嘴裡說著:「這個范英明看來是發瘋了。難道他是在搞以攻為守?攻擊也不是這種攻擊法呀!」
  朱海鵬仔細看了戰場態勢,來回踱著步,沒有馬上表態。
  常少樂又道:「他們來勢兇猛,應該把他們這股氣打下去。」
  朱海鵬搖搖頭道:「以范英明的判斷力,不會看不出紅軍已經沒有機會了。他搞這種自殺性衝鋒,肯定有別的用意。他要是我們真正的敵人,很可怕。常師長,我猜想他們這樣做,就是要為A師保留一股氣。」
  常少樂想了想說:「他們沒制空權,後勤運輸線不暢,兵力已不佔優,早露敗相了。你分析得有道理。咱也不能太本位主義。還是要給A師留點迴旋餘地。」
  朱海鵬道:「演習到這種程度,我們的任務已經圓滿完成了。是該考慮到全局了。A師存在的問題,該暴露出的也都暴露了,要是一味爭勝鬥狠,傷了A師的元氣,反倒過了。」
  常少樂道:「我們該表明一下態度,不能讓方副司令和陳軍長認為我們小家子氣了。怎麼做,還是由你定吧。」
  朱海鵬喊道:「丁參謀,命令各與敵接觸部隊,避其鋒芒,向後撤出五公里,繼續保持進攻態勢。命令空軍,出動五架轟炸機,去炸紅軍運輸線上的清衣江大橋。」
  兩人走出指揮所,看見江月蓉已收拾好行裝在門外站著。
  常少樂問道:「小江,真的不等喝慶功酒了?你這個大功臣可不能缺席呀。」
  江月蓉說:「我的任務算是勉強完成了。下周我確實有重要的事情。如果你們硬是不同意,我也只好服從命令。正好後勤有個便車……」
  常少樂笑道:「你看我們倆像是那種不近人情的人嗎?我派個車,直接把你送到K市。」
  江月蓉忙道:「不用不用,搭個便車就可以了。演習還在進行,這麼做我可擔待不起。」
  常少樂就說:「海鵬,你送送小江。我在這兒釘著。」
  朱海鵬彎腰拎著箱子,慢慢走著。
  江月蓉跟著走幾步,主動問道:「你還有什麼事要交代的嗎?」
  朱海鵬停下來,轉過身歎口氣,「你就不能考慮考慮那件事?」
  江月蓉勾著頭道:「我一直在考慮,請你相信我會給你一個滿意的回答,但你一定要給我足夠的時間。」
  朱海鵬帶著氣說:「三年?五年?」
  江月蓉用懇切的目光看著朱海鵬,「你別逼我。等演習結束,我會給你個答覆。」從朱海鵬手裡奪過箱子,快步走向一輛大卡車。
  朱海鵬一直等到卡車駛出視線,才轉身朝作戰室走去。
  方英達、陳皓若知道紅軍發起全線反擊後,一直站在大屏幕前看。一個參謀悄悄拉住趙中榮,把一頁電文遞給他,伸手點點電文,表情神秘。趙中榮很快讀完電文,瞥了一眼立在角落裡的黃興安,很僵硬地往前走兩步,聲音有點發顫他說:「紅軍來了請示電。」
  方英達說:「念!」身體一動不動。
  趙中榮念道:「軍區演習指導委員會並軍演習協調委員會:鑒於我軍已全部喪失戰場主動權,再作抵抗已毫無意義,現已令所屬各部作最後一次攻擊,懇請適時中止演習。此次演習,我軍暴露諸多問題,戰敗的結果是必然的……」
  方英達大吼一聲:「夠了!給我接范英明。他,他好大的膽子!黃興安,瞧你們幹的好事!一個甲種師,居然連四十八小時都沒撐到。」接了話筒喊道:「是范英明嗎?你是真的要打白旗投降了?」
  范英明在那邊沉默著。
  方英達說:「你可要考慮清楚了!紅軍現在還有六千人,與藍軍的總兵力相差無幾。你真的準備要負這個責?」
  范英明說話了:「我是紅軍司令,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再打下去,就是對我的士兵的生命極端不負責任。說投降就算投降吧。」
  方英達有些失態地拎起電話機座扔在桌上,「你的士兵不是正在反擊嗎?」
  范英明一點也不遮掩:「方副司令,這是一次自殺性衝鋒。一團已基本上彈盡糧絕,我們的坦克車裝甲車再開二十里就成一堆堆廢鐵。我請求中止演習,再打已經毫無意義。」
  方英達冷靜下來了,「你說,停下來你準備怎麼辦?就這樣灰溜溜返回原駐地嗎?一個甲種師,耗資上千萬,來這裡只是為了證明一下高科技部隊不可戰勝的神話嗎?」
  范英明道:「我們已經佈置了一個軍事檢討會,會後要上報一個關於這次演習的詳細的材料。我個人認為,演習不能到此結束。A師發揮出來,結果絕對不是這個樣子。」
  方英達說:「知道了。我們馬上考慮你們的請求。」砸了電話,來回在作戰室走著。
  偌大的屋子鴉雀無聲,一個參謀拿著一份電文進來,也不敢開口說話。
  陳皓若說:「又是什麼消息?唸唸吧。」
  參謀說道:「是藍軍的最新命令,五架轟炸機前去轟炸清衣江大橋,所有一線部隊後撤五公里。」
  方英達看看屏幕顯示,對陳皓若說:「常麻稈和朱海鵬也太有眼色了,把球踢到裁判的腳下了。演習決不能這樣結束掉,陳軍長,命令兩軍原地休整三天,你在這裡釘著,我馬上回軍區匯報。」
  陳皓若道:「午飯已熱兩次了,吃了飯再走吧。你早飯都沒吃多少。」
  方英達穿著大衣道:「沒有胃口。秦司令和周政委後天要到北京開會。他們走之前,要把這件事定下來。」一眼看見立在牆角處的黃興安,很厭惡地說:「你怎麼還在這裡待著?」
  黃興安囁嚅道:「我,我等著給你匯報。」
  方英達擺擺手道:「用不著了。回你的部隊參加軍事檢討會吧。陳軍長,讓紅軍被俘、陣亡營以上主官都去參加那個軍事檢討會吧。」
  趙中榮陪陳皓若送方英達上了飛機,回到大院門口,看見黃興安在一棵雪松後向他招手。
  趙中榮走過去,「老黃,你怎麼還不走?陳軍長不發火則已,一發火又夠你受的。」
  黃興安哭喪著臉道:「你給我找幾個饅頭帶上,我已經一整天沒吃沒喝了。」
  趙中榮笑著埋怨道:「又不是生人冷面,你去食堂,還找不來幾個饅頭。」
  黃興安哀歎一聲,「丟不起這個人。想不到在一場演習裡,會栽這麼大一個跟頭。」
  趙中榮道:「你又不是司令,怕什麼。出頭的椽子先爛,這話真不假。我看范英明這一關怎麼過。你等著,我讓司機把吃的帶上,整點熱湯熱菜。」朝遠處散步的陳皓若一指,「可別讓他看見了。」
  黃興安道:「你快一點。沒熱的冷的也行。」
  簡凡在離紅軍備用指揮所不遠的一個三岔口上,遇上了一團來參加軍事檢討會的焦守志和唐龍。
  焦守志心裡有氣,搖下車窗探出頭說道:「簡團長,你可真不夠意思,我帶一團去給你解圍,你卻溜了,害得我差一點全軍覆沒。」
  簡凡跳下車招著手道:「下來說,下來說。你可別誤會了。當時的情況你們也清楚,我不去接援軍,也早完了。」
  焦守志道:「都說你老簡是屬泥鰍的,果真不假呀。你到二團,你還有一個半營,打到最後,我都快打光了,你還有一個半營。」
  唐龍冷言冷語道:「你們倆也別爭吵了,這次檢討會可能都是靶子。」
  簡凡眼睛一瞇,「唐參謀說得對。咱們兩個團都犯了獨斷專行的錯,儘管這獨斷專行是正確的,現在只能是錯了。老焦,這個會咱們可得相互支持。」
  焦守志道:「怎麼個支持法?」
  簡凡說:「堅持咱們的決定是正確的。唐參謀,你說呢?」
  唐龍道:「我無所謂,這都是你們這些大人物考慮的問題。我在一團是接受改造。」
  簡凡怔了一下說:「唐參謀,當時那種情況,我自然不好替你說話,我想你會理解的。」
  唐龍笑一下道:「不是到一團去,我不是也當了俘虜嗎?謝你們還來不及呢!你們商量吧,我先走了。」
  簡凡看再沒旁人,歎口氣說:「老焦,這種大敗,可不敢當替罪羊呀。你的代字這回是無法摘了,可要是硬給你安個處分,幾年都翻不過來身。一口咬定沒錯,誰也沒法。」
  焦守志模稜兩可地說:「看看再說吧。」
  指揮所外面圍了不少人,都在看范英明用一大堆沙子在做大沙盤。邱潔如和幾個女兵正在用很原始的工具從兩三百米遠的河裡往指揮所門前運沙子。河灘裡,七八個戰士正在用鐵鍬往一輛卡車上裝沙子。
  唐龍看見正抬著籮筐的邱潔如,跑幾步迎了過去,情不自禁地攔住邱潔如說:「有車裝,你幹嗎要抬,快放下。」
  邱潔如並不放下肩上的木棍,瞪了唐龍一眼,「我們願意。讓開。」
  唐龍無奈,只能過去奪了木棍扛在自己肩上。這一扛,籮筐向女中士那邊一滑,中士下意識地一躲,一筐沙子就全撒在地上了。
  邱潔如推了唐龍一把,蹲下來用手捧沙子。
  唐龍也蹲下來道:「你這是怎麼了?我也不是存心的,生什麼氣。這幾天,你好像哪個地方不對?」
  邱潔如道:「打了大敗仗,你讓我笑呀?你不是自稱是地形專家嗎?還不趕快去幫范司令打個下手。」
  唐龍道:「有必要做這個大沙盤嗎?打過敗仗的人,誰都能把地形記得清清楚楚。開檢討會,把小沙盤搬出來不就行了。」
  邱潔如說:「幾十個人開會,小沙盤看不清。」推著唐龍說:「去吧去吧。」
  唐龍極不情願地往回走。那邊,簡凡和范英明已經吵了起來。
  范英明指著已經大概成型的一片沙盤說:「請求停止演習的責任,自然該由我來承擔。但你不能推脫你自己的責任。正是二團突然間從這裡撤出,我們的防禦體系才崩潰的。」
  簡凡也不示弱,蹲下來說:「范司令,且不說我們三個多營能不能在二號地區死守。三團先頭營能不能在一夜間突破藍軍阻擊部隊,你比誰都清楚。後來打掉咱們炮團主力的藍軍摩步營,在我們出動前已運動到這個地方了。」
  范英明說:「簡團長,你的出發點是錯的。你們要在二號地區堅持下來,他們的摩步營就不敢向五號地區冒進。佈置開這個檢討會,目的只是找到這次失利的主要原因。」
  簡凡冷笑道:「二號地區早不該守了。獨一營、獨二營是遵你們的命令死守兩個高地才全軍覆沒的。你們被俘後,我們當然可以選擇我們認為正確的方法進行戰鬥。」
  劉東旭忍無可忍,「簡團長,你這是什麼態度?這樣爭吵能解決問題嗎?」
  簡凡說:「我也不是爭吵。錯就錯在當初輕敵,採取的作戰方針不對。搞寸土必爭,搞禦敵於國門之外。」
  黃興安突然間說話了:「簡團長,你還不如直接說該由我負責。大家都是黨員,都是負有一定責任的領導幹部。該是誰的責任,該負什麼責任,要在黨性的高度認識。」
  黃興安突然出現,大家都感到意外,一時間,沒人再說話了。黃興安看看眼前做了一大半的沙盤,抬腳就踩了起來,嘴裡說:「丟人還沒丟夠是不是?這是誰做的?」
  范英明蹲下來,修著被黃興安踩壞的一座山頭,不亢不卑地說:「黃師長,做這個大沙盤是為了開檢討會方便。」
  簡凡不失時機地接道:「前天晚上,我們得到你們被俘的消息,馬上決定派一個營去堵截,范參謀長竟然說這是個無法彌補的錯誤。我們又不知道范司令自己還掌握一支狐狸部隊。早知他們那麼能幹,我們當然就放心守二號地區了。」
  黃興安哼了一聲,「虧得你沒截住,截住了,我們都成烈士了。」說著,氣鼓鼓地朝指揮所走去,嘴裡說著:「狐狸部隊確實很能幹。」
  劉東旭和簡凡忙跟了進去。范英明氣得一腳踩扁一個山頭。唐龍忍不住發出了像是低笑的聲音。
  范英明冷冷地轉過身盯住唐龍看,「你笑什麼?這有什麼好笑的?你覺得特別好笑是吧?」
  唐龍辯解道:「我並沒有笑。是壓縮餅乾吃多了,肚子裡脹氣。」
  范英明憋了一肚子火正沒處發洩,逼問道:「你不在一團,跑到這裡幹什麼?開會嗎?知道這是一次什麼會嗎?」
  唐龍硬著頭皮答道:「知道。是焦參謀長硬拉我來的。他讓我來我不敢不來,你讓我走,我也不敢不走。」說走就走,直奔停車場而去。
  邱潔如夾在中間不知所措起來。范英明受了一肚子委屈,心裡有氣,她不但理解,而且口無遮攔地表示過不平,可范英明這樣對待唐龍,她也覺得有點過分了。正在猶豫,秦亞男端了一盆水笑著過來了,往范英明面前一放,「你這個人,脾氣還蠻大,洗洗吧。洗完了再多喝點水,我看這個會不開個通宵下不來。」
  邱潔如咬咬嘴唇,拔腿去追唐龍。
  范英明蹲下來洗著手,搖著頭說:「我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誰都不會相信當時偏偏就沒時間救黃師長。」
  秦亞男也蹲下來,意味深長地笑著,「我這下才明白你為什麼不冒險救黃師長了。可惜你還是沒有挽救A師的命運。」
  范英明愣了好一會兒,不自然地笑笑,「你也這麼看這件事?太不幸了。」
  秦亞男道:「至少是你潛意識不想救他。我這個人說話直些。如今,想做件事可真難。走走可以嗎?」
  范英明擦擦手道:「當然可以。」
  那邊,唐龍已經把車發動起來了。
  邱潔如本想安慰安慰唐龍,一張嘴卻說的是:「范司令這一陣走背運,你要多體諒他。」
  唐龍怪怪地看著邱潔如,狠巴巴地說:「誰愛怎麼體諒就怎麼體諒吧,我認了替罪羊的命就是了。」
  邱潔如紅著臉說:「你怎麼不聽勸呢!」
  唐龍握著方向盤道:「我認識你的時候,並不知道你爸是少將。你也不要把我看得太小肚雞腸了。願意看看風景,你儘管看。」
  邱潔如問:「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唐龍攏攏頭髮,「這麼下去,再打十次范英明還得敗。敗了好哇,敗了體諒的人就多了。我對你怎麼樣,你心裡清楚。你什麼都是自由的,想怎麼飛,就怎麼飛吧。就是這個意思。」一踩油門,吉普車躥了出去。
  邱潔如在後面喊:「你站住,你給我站住,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吉普車漸漸遠去了。邱潔如拾起一塊石頭用力朝吉普車扔過去。呆立了一會兒,范英明和秦亞男就遠遠地出現在邱潔如的視野裡了。夕照的橙光在兩個人身上衍射出一層淡黃的光暈,秦亞男的頭髮不時飛起,遠遠看去,似乎能撩到范英明的臉上。邱潔如看了好一會兒,緊緊地咬咬嘴唇,似乎在下什麼決心。
  夕照下的軍區大院,因為方英達直接從演習前線飛回,顯出了不常見的緊張和騷動。A師戰敗的消息正以幾何級增長速度,迅速從辦公大樓向外擴散。
  梁平走進方家的院子,方怡正在和保姆英子一起擦洗白色奔馳。
  梁平笑道:「方大經理要變成葛朗台了,洗車的錢都捨不得花呀。」
  方怡忙迎上前急急地問:「是不是我爸回來了?他這些天身體怎麼樣?瘦了沒有?藥吃得及時不及時?」顯然,她還不知道演習的最新消息。
  梁平說:「你別急。五天前,我回來辦事,遇到老岳母住院,耽擱幾天沒去。我走時首長的身體還算好。今天你爸確實回來了,我來就是讓你們準備晚飯。」
  方怡說:「我爸他人在哪裡?」
  梁平道:「下午三點,在家常委開始聽首長關於演習情況的匯報。」看看表又說:「下班時估計就能回來。唉,他又瘦了一些。」
  方怡忙對小英說:「你快去看看冰箱裡有什麼菜。去買四個豬蹄、一斤鹵肥腸、半斤醬牛肉回來,順便再買幾把小白菜。」
  正說著話,朱老太太帶著兩個孩子回來了。
  方怡忙叫了一聲:「大娘,我爸回來了,晚上要在家吃飯,你看怎麼安排一下。」
  朱老太太忙問:「老司令這兩天身體咋樣?是不是已經打了勝仗了?海鵬還勇敢吧?」
  方怡笑道:「大娘,回來你問他吧。小英,你騎上自行車,快些。」
  朱老太太接了兩個孩子的書包,自言自語說:「我得先把藥煎上。閨女,我讓你找的屎殼郎你找到沒有?」
  方怡說:「正在找,你知道這東西難找呀。」
  朱老太太拎著書包往樓裡走,邊走邊說:「這城裡的屎尿都不知存在哪裡,連個屎殼郎都找不到。花一塊多進六個茅房,連堆屎都沒看見。」
  梁平好奇地問:「朱大娘找屎殼郎幹什麼?」
  方怡說:「說是治癌症的偏方,用百年陳瓦把屎殼郎焙乾碾碎,用黃酒沖了喝。朱大娘說她們村有個食道癌病人,吃了二百多隻屎殼郎,硬是把病吃好了。演習結束了就好了,說不定哪個偏方就能把我爸治好了。」
  梁平猶豫了一會兒,說道:「小三,你要有點思想準備,這演習的事還難說什麼時候結束。」
  方怡驚問道:「什麼意思?你不是說我爸已經回來匯報演習情況了?」
  梁平道:「也用不著對你保密了。也不知道A師是真不經打呀,還是朱海鵬太厲害了,不到兩天,紅軍就垮掉了。這個結果很難讓人接受。你爸的意思恐怕是想再來一次。」
  方怡呆立片刻,眼睛噴出了火苗,咬著牙說道:「他媽的這個朱海鵬,真是想出名想瘋了。我專門去找他談過,怎麼能說話不算話?!我去找秦司令、周政委,不能總依著我爸。再不治,他怕連年都過不去。」
  梁平勸道:「你冷靜點!我看這事也只能依著他,不依著他,他一下子就會垮掉。」
  方怡眼含淚光,又罵道:「范英明這個王八蛋也太沒用了!一萬多人,連兩天都堅持不了。」
  梁平說:「你還是別讓首長生氣。我回去看看情況,或許這會就結束了。」
  方怡看見兩個孩子在院裡院外瘋跑,厲聲喝道:「都給我回去做作業去。」跑到院門口張望好一會兒,回屋又給梁平打電話,梁平說這個會還沒有要完的意思。
  方英達的匯報在傍晚已變成一次常委會。會場氣氛肅穆壓抑,空氣似乎都凝固了。
  秦司令臉色很難看,看看坐在對面的方英達,「這次演習僅達到這樣一個目的是不行的。老方,你認為A師這回敗這麼慘的主要原因有哪些?有沒有目前條件下根本無法克服的?」
  方英達道:「客觀原因也有一些,電子部隊,紅軍根本無法和藍軍抗衡,戰場主動性也就無法談起了。」
  周政委接道:「這個問題好解決,可以把電子對抗二團配屬A師。我認為該進行第二階段演習。第一階段的演習結果表明,我們對一些特殊部隊的性能認識不足嘛。」
  方英達接著說:「客觀原因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主觀原因。從目前指委會掌握的情況看,紅軍演習指導思想很混亂。黃興安實際上改變了范英明上次答辯時的作戰方針。」
  政治部張主任道:「這不是多頭指揮嗎?」
  方英達道:「A師成立的也是演習指導委員會,現在還無法認定黃興安屬不屬於越權。輕敵也是一個原因。」
  秦司令道:「一個甲種師,面對再強的敵人,也不該是這種表現。密碼被破,指揮所被人搗毀,這些事件的直接責任人,一定要嚴肅處理。」
  周政委說:「老方,那個范英明到底行不行?不行就換人。」
  方英達道:「這要等研究完他們司令部演習備忘錄後才能確定。從他返回指揮位置後面的情況看,還沒發現處置嚴重失當的地方。」
  秦司令道:「演習人事問題,今天就不討論了。主要議一下進行第二階段演習的可能性,還有費用問題。」
  周政委接道:「第一階段演習,也該有個評價。藍軍的表現相當讓人振奮,應該馬上通令嘉獎。C師奮發圖強,走科技強軍之路,取得了成果,要及時總結經驗。費用問題,我看用不著討論,砸鍋賣鐵也要搞。一個甲種師表現這樣,是讓人睡不著覺的嚴重問題。」
  秦司令說:「我們今天要想細一些。」
  會議一直在進行著,不知不覺,天就黑透了。方家三個大人兩個小孩對著一桌子菜默默地坐著。龍龍試幾試,終於伸手去抓了幾片牛肉大口大口吃起來。
  方怡一巴掌把龍龍打翻在沙發上,瞪著眼說:「吃,吃,你就知道吃。」
  朱老太太忙走過去把龍龍攬在懷裡,數落著:「閨女,他才幾歲,懂個啥?沒輕沒重往頭上打,打壞了咋辦?要打就打屁股。」
  龍龍這才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方怡站起來喝道:「哭,你再哭。」
  龍龍果真就不敢哭了。
  朱老太太看著方怡道:「閨女,你今天這是咋回事?老司令打仗回來,你咋不高興?」
  方怡顧不了太多了,對朱老太太說:「還不是你那個好兒子幹的好事!」
  朱老太太站了起來,「海鵬做啥錯事了?閨女,你給我說說。」
  方怡冷笑道:「海鵬好得很!用兩天,就把我爸手下一萬多人打敗了。」
  朱老太太頂真起來,「不對呀,你不是說老司令管著海鵬嗎?咋會自己打自己?」
  方怡氣笑了,比畫著說:「我,我怎麼對你說呢!反正,你兒子打贏了,我爸就不能回來治病……」
  電話鈴兒響了。
  方怡拿起聽了一會兒,臉就青了。
  朱老太太問:「閨女,出啥事了?」
  方怡取了外套,「你們吃吧。我爸在會議室暈倒了。」話音剛落,人就不見了。
  朱老太太自語道:「肯定是海鵬犯了錯。這閨女還沒這個樣子過。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呀——」

 ·11·


 
 柳建偉 著


第十一章
  演習停止後,藍軍司令部在第三天傍晚接到繼續原地休整的命令。命令強調各級指揮員一定要嚴格掌握部隊,要特別重視部隊御寒問題。又過了兩天,沒有任何新的消息,協調委和指導委對演習中藍軍的表現也不置可否。種種異常,讓藍軍的指揮員們忐忑不安起來。原來定下的在返回原駐地前搞的慶功會,也變得遙遙無期了。這天一大早,楚天舒驅車來到藍軍指揮所。離老遠,他就看見常少樂一個人在樹林裡打二十四式太極拳。白鶴亮翅、雙風灌耳……一著一式,都像模像樣。
  楚天舒等常少樂做個收式吐一口長氣,說道:「師長,你還有閒心練拳。」
  常少樂穿著衣服說:「練太極拳有好處,可以化解浮躁之氣。高爾夫球也能解決這個問題:可惜現在咱還消費不起。大清早跑來幹什麼?」
  楚天舒說:「五天了,幹部戰士都閒得筋疼。是讓哭是讓笑,總該給個說法吧?」
  常少樂嘿嘿笑著:「說法?沒有說法也就是說法,等唄。」
  楚天舒說:「師長,我可是給下邊許過願的,打贏了,該有什麼獎勵,紅口白牙說了。下邊找我兌現,我怎麼辦?」
  常少樂說:「君子一言,快馬一鞭。堂堂上校團長,當然要兌現。只是眼下得悶幾天。」
  楚天舒道:「輸了還好辦點,一級訓一級,列兵流眼淚鼻涕,氣一放,也就通泰了。這贏了又不叫樂,事就難辦。再憋就憋出毛病了。」
  常少樂說:「唱軍歌呀。唱,一首接一首唱,唱一天,氣也就洩了。」
  楚天舒說:「上邊老不發話,心裡總不踏實。我是來吃定心丸的。」
  說話間,兩人走到一排木板房前。
  常少樂道:「你沒底,我就有底了?我有底還練太極拳幹什麼?」揚手擂了兩下門,「太陽照住屁股了,還在睡。」
  朱海鵬打開房門,睡眼惺忪地看著兩個搭檔,「我正在做夢,你們來得真不是時候。」
  常少樂從簡易小桌上拿起一封封好的信,笑呵呵地說:「江月蓉女士收,兩枚郵票,這夢恐怕與媳婦有關吧。」
  朱海鵬伸手搶過信,「戰役是你鼓動發起的,你又來冷嘲熱諷。」
  楚天舒問道:「戰場形勢如何?」
  朱海鵬掂掂信說道:「情況撲朔迷離,只好孤注一擲。昨晚搜腸刮肚集結五千餘兵馬,準備作最後一次衝擊,不是魚死,就是網破。」
  常少樂伸出鼻子嗅嗅,把窗子打開了,「皮鞋一個鐘頭擦一次,你這襪子怕是十來天沒洗了,能熏死蚊子。」
  朱海鵬扔掉鞋刷子,「二十天沒洗。兩位大清早進宅,準沒啥好事。」
  常少樂說:「楚團長心裡沒底,來吃定心丸,我這兒沒有,看看你這兒有沒有現成的。」
  朱海鵬走到門外,伸個懶腰,「一點消息沒有,要有消息,不是大好,就是大壞。等著就是了。」
  楚天舒說:「你這是江湖騙子開的藥方,吃了不治病。你到底是怎麼看的?」
  朱海鵬看看遠處正在練拳的警衛連戰士,「給我們的政策是特區政策,我們要是干砸了,當然要挨板子。我們沒干砸,本來應該得到獎勵,問題是我們用三十四個小時把一個甲種師打垮了,事情就複雜起來了。」
  常少樂歎口氣道:「他們要能支撐五天以上,哪怕結果還是這個結果,那就可以接受。我到C師四年半,軍領導來C師六次,到A師十八次;軍區領導來C師兩次半,半次是秦司令路過C師,打個尖,看了一眼師養殖場,到A師十一次。」
  朱海鵬道:「這數字很有說服力。這恐怕是問題的癥結。」
  楚天舒實際上已經很悲觀,大清早趕來本是想聽幾句提勁的話,一聽常少樂和朱海鵬都不樂觀,悲歎一聲,「上頭要是葉公好龍,這可怎麼辦?」
  正在說著,丁參謀跑步過來報告:「軍協調委趙處長電話通知。」
  常少樂伸出手說:「動用特急電話,會是什麼事?電話記錄呢?」
  丁參謀道:「趙處長不讓記錄,他說是陳軍長的意思。秦司令、周政委和方副司令正在飛往K市,軍部已派兩架直升機去接。三位首長只說看看演習部隊。趙處長讓我們做點準備。」
  常少樂問:「沒有了?」
  丁參謀答:「沒有了。」
  常少樂又問:「沒說先看他們先看我們?」
  了參謀說:「我問了,軍部也不知道。」
  事情變得更加複雜起來。軍區一、二、三號首長一起出巡,十分罕見。三位首長先到哪裡,將直接影響到對這次演習的結論。幾個人匆匆來到作戰室,盯著紅色電話機看了好一會兒,沒人去動。
  常少樂看看表,「時間不多了,得趕快準備準備。」
  楚天舒依然很悲觀,「怎麼準備?戰士們都在休息,組織他們搞訓練,肯定都心不在焉。再說,來不來咱們這邊,還難說。」
  常少樂不高興地說:「誰說搞訓練了?現在部隊在休整嘛。來不來都得準備準備。海鵬,你不能悶著頭不吭聲呀。」
  朱海鵬道:「來肯定要來。如果先到那邊,到我們這裡就是象徵性地看一眼,他們的主要目的就是解決A師的問題。如果先到這邊……」
  常少樂急忙說:「你快說呀!」
  朱海鵬道:「那就和小平同志南巡的意義相近了。我感覺應該按這個思路這樣準備。」
  常少樂笑道:「那我們就想到一起了。兵不能練,練是弄虛作假。不組織也不行,看出有組織更不行。海鵬,我給你安排個活,給藍軍營以上軍事主官講解一天這次戰役的總體構想。」
  朱海鵬眼睛亮了,「是個絕妙主意。時間來得及嗎?」
  常少樂道:「馬上出動直升機,把他們都接過來,上午九點,可以準時開始。政治主官留在家,搞外鬆內緊的各種文體娛樂活動。」
  朱海鵬問:「你用什麼辦法讓人看不出我們事先知道這件事?」
  常少樂詭秘地說:「山人自有妙計。這件事我親自到各部隊安排。你們在這裡佈置佈置。」
  上午九點多鐘,秦司令、周政委和方英達出現在協調委作戰指揮室。
  秦司令也不坐,也不喝飲料、茶水,盯著大顯示屏看著,說:「把演習過程放一遍。」
  趙中榮親自操作,把演習主要過程顯示了一遍。
  周政委說:「不錯。陳軍長,陪我們到部隊看看吧。」說著就往外走。
  陳軍長給趙中榮使個眼色,跟了出去。
  趙中榮忙拉住梁平問道:「先去哪裡?」
  梁平說:「去藍軍。秦司令和周政委下午還要回軍區,晚上飛北京開會。」
  趙中榮又問:「A師呢?還去不去?」
  梁平說:「可能也要去吧。」跟著人群走了。
  趙中榮對一個參謀道:「通知藍軍,軍區首長已飛他們防區,第一站到哪裡不詳,讓他們小心。通知紅軍,軍區首長隨時可能到達,讓他們更要小心。記著,不能讓他們記錄。」說罷,跑步追了出去。
  四架直升飛機相繼降落在一片草地上。山腳的林子裡,錯落著一片又一片帳篷。士兵們仨一群五一夥各幹各的事情,有的在唱歌,有的在借助簡易的自製器械進行體育鍛煉,似乎對幾架直升機的到來沒任何興趣。
  一個左臂帶著值日袖標的中尉跑步迎過去舉手敬禮報告:「報告首長,『二○○○對抗演習』藍軍步兵一團一營正在休整,請指示。」
  秦司令舉手還禮,「繼續休整,不要打攪他們。我們只是走走看看。」
  一行十幾個人走到一片帳篷中間。三位軍區首長分別進了三個帳篷。每個帳篷裡都有一個值班員,一片帳篷設有一個游動哨,一切都顯得井然有序。
  周政委走出帳篷道:「陳軍長,戰士們一床被褥不行。天馬上要冷了,再給每人配一床被褥,要預防流行性疾病。」
  陳皓若明白演習還要進行了,一時竟沒反應過來。
  周政委道:「別怕,這些被褥由軍區配發。」
  秦司令和方英達朝圍成一個圈正在喊著「加油」的一群士兵走去。圈內,兩個士兵正扭在一起摔跤,背上有粉筆寫出的「一排」、「三排」字樣。
  秦司令看見一排的瘦子竟把三排的胖子摔倒了,忍不住拍著已掌走了進去,抓住瘦子的肩膀對地上的胖子說:「你敗在放棄了自己的長處上。你要把馬步紮穩了,就這個樣子,然後再尋找機會。你總想用腿,這是不對的。」放開瘦子問道:「你們是不是在搞比賽呀?」
  一個中尉走出來答道:「中將同志,一營二連一排三排正在舉行摔跤比賽,現已賽過五場,一排暫以三比二領先,比賽是否繼續,請指示。」
  秦司令看看兩隊的隊員,笑著說:「團體賽要講究個排兵佈陣,田忌賽馬的故事知道吧?我看一排要勝。當然,賽場如戰場,意外情況也會發生的。你們繼續比賽吧。」
  周政委走過來道:「沒有發緊的感覺,挺好。一個乙種師,有這種素質,難得。」
  方英達問:「值日中尉,你們營首長呢?」
  中尉笑道:「營長在司令部開會,副營長在指揮所值班。剛才教導員和幾個連首長在玩拱豬,不知散了沒有。」
  秦司令眼睛一亮,「拱豬很有意思,帶我們看看去。」
  一行人走到一個大帳篷門民立即被裡面的場景逗笑了。一個上尉臉上貼著兩張紙,每張紙上都畫了兩個豬頭、站在中央說:「不行不行,還得爬半圈。」
  趙中榮喊了一聲:「搞什麼名堂!」
  幾個人慌忙站起來。
  秦司令收住笑,忙說道:「不要取,走出來讓大家看看。」
  一個少校四個上尉相跟著走出帳篷,排成一排。
  周政委忍住笑,佯裝嚴肅地說:「報報姓名。」
  幾個人臉都白了,按次序報著:「一營教導員童小林」;「一連連長趙樂」;「二連連長錢濤」;「一連指導員王大鵬」;「三連指導員鍾來柱」。
  方英達道:「你們緊張什麼!把臉上的東西取掉吧。」
  周政委說:「缺點只有一個,應該把帳篷的門簾放下來。戰士看見你們這樣,有損威信。」
  秦司令笑著說:「這是真正的休整,很好。文武之道,都講究個一張一弛。前一段你們打贏了,證明你們前幾年的工作有成績。但不要驕傲。」扭頭對周政委和方英達說:「時間不早了,直接去見見藍軍的指揮官吧。」
  軍區首長剛走遠,教導員童小林伸手打了一連長一拳,「你個狗日的出的好主意,害得我差點得了心臟病。」
  趙樂撓著頭說:「擔驚受怕一回,軍區首長不是把咱們幾個名字記一次不是?全區上千個營連幹部,有幾個能趕上這種巧宗兒?」
  錢濤說:「三個中將一個少將,金星閃得我這眼現在還是花的。這一輩子不知能不能戴個一顆兩顆金豆豆。」
  鍾來柱道:「別想那美事了,能升個一格兩格,能把老婆娃子帶出來,也就行了。」
  錢濤嘲笑道:「誰讓你沒出息,一個山妹子瞄你兩眼,你就走不動路了。」
  童小林說:「誰能看得了那麼遠。你沒遇上來柱的老婆,遇上了你也腿肚子轉筋。每回來柱家屬來隊打牙祭,我這心裡就捏一把汗。」
  趙樂說:「童教導,你眼還怪把細。全營一二十個家屬,確實還是人家來柱的像個美人胎子。可我不知童教導你為什麼要捏一把汗。」
  童小林說:「我就知你小子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且不說什麼朋友妻不可戲,就我那口子那種噸位,整天守住我,我敢胡亂看風景?不過呢,家有丑妻是福分。」
  鍾來柱自信地說:「美妻也不會是禍。」
  錢濤說:「如今你是深山藏嬌妻,你當然不用操心。等你把她帶出來,你就知道了。就你這個頭兒,她也會說你半殘廢。女人的心,天上的雲,城裡人稠風多,三吹兩擠,心就飛走了。操他奶奶的。」
  鍾來柱說:「人跟人不一樣。小時候在村裡看大人抓破鞋,最騷的長一臉黑麻子。你是不是已經吃了虧了?」
  錢濤罵道:「你可別胡說。我們溫州,破壞軍婚罪加三等。」
  趙樂仍惦記著「捏一把汗」,「童教導,那個問題你還沒正面回答。」
  童小林說:「出早操,營長一喊向右看齊,只要我發現百分之七十的戰士擺頭慢半拍,我就知道是來柱家屬來隊了,正立在隊伍左邊看出操。你說我當教導員的能不繃根弦?」
  趙樂就說:「老鐘,害怕了吧?」
  鍾來柱笑道:「咱自己的戰士還不瞭解?每次我家屬來隊,連裡出操沒一個泡過病號,訓練起來都嗷嗷叫。」
  正在說笑,一個上士跑過來說:「教導員,副營長讓我問咋對常師長報告。」
  童小林從地上爬起來,「糟了糟了,師長特別交代,好孬要給他打個電話。」拔腿朝營指揮所跑去。
  軍區首長走進藍軍指揮所前面的小壩子,常少樂才恰到好處地跑步迎了上去,精精神神敬個禮報告:「司令員同志,藍軍正在進行演習疑難點研討,請指示。」
  秦司令看看常少樂,笑著對方英達說:「你抓他的特點很準嘛,果真是根長麻稈。」
  常少樂說:「最近又瘦了十幾斤,這才像個麻稈了。」
  周政委道:「要注意身體,也不能松勁。想不到你還真把C師帶了出來。用對一個人,活了一個師,這話不假。」
  常少樂道:「這是全師官兵努力的結果。」
  秦司令問道:「朱海鵬呢?」
  常少樂朝作戰室一指,「正在講課。」
  方英達說道:「讓朱海鵬把人都帶出來。」
  朱海鵬帶著二十來個團長營長跑過來。
  秦司令圍著朱海鵬轉一圈,「皮鞋怪亮,可惜鬍子長了些。我們今天來,一是向你們表示祝賀,因為你們剛剛打了一個內容豐富的大勝仗;二是向你們表示感謝,因為你們以一場近似實戰的演習,為我區部隊依照科技強軍、質量建軍的方針進行訓練,開了一個好頭。方副司令提出的特區思想,你們已經用行動開始體現了。現在,請軍區周政委宣讀嘉獎令。」
  周政委接過秘書遞來的文件夾,翻開念道:「某集團軍陸軍第C師、軍區電子對抗團、軍區陸航一團二大隊、軍區特種偵察大隊一中隊:鑒於你們組成的藍軍在代號為二○○○對抗的軍事演習的第一階段中的出色表現,給予通令嘉獎一次。望你們再接再勵,再創佳績。」
  這個嘉獎令,無論對藍軍營以上軍官還是對集團軍的隨從人員來說,都有些突然。人群靜極了,靜極了,彷彿能聽到作戰服和山風輕微的摩擦聲。朱海鵬已經敏銳地捕捉到了「第一階段」這四個字,眼的餘光朝右邊掃過,很快就和常少樂的餘光撞在一起。
  秦司令又道:「我和周政委晚上還要趕到北京去。為什麼要來看看大家,而且在這個時候來看看大家呢?目的只有一個,希望你們能通過這次演習,摸索出一條可行的道路。俗話說,是騾子是馬,得拉出來遛遛。我們的一個裝備精良的甲種師,在不到三十四個小時內,就被你們打個落花流水,這很不正常,也很發人深省。觀念陳舊、老氣橫秋、老子天下第一、不思進取,這個師存在的這些觸目驚心的問題,如今都暴露出來了。怎麼辦?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讓他們在這種激烈的對抗演習中,找出解決問題的辦法。實在解決不了,那就會被淘汰出局。第二階段演習如何進行,由方副司令和集團軍安排佈置。現在請周政委講話。」
  周政委笑道:「我已經聞到肉香了。不知你們管不管得起我們這幾個人的飯。本人飯量不大。常師長上任後,我就沒再去過C師。吃你們一頓飯,也算找個改正我這官僚主義錯誤的機會。常師長,給不給這個機會呀?」
  常少樂即興發揮道:「這事我不敢獨斷,還是民主表決一下吧。」扭頭問道:「管不管得起?」
  二十來人齊聲答道:「管得起。」
  周政委說:「那就解散,等飯。」
  陳皓若小心地問秦司令:「秦司令,這次不去A師了?」
  秦司令大聲說道:「沒有安排。打成這種樣子,去了還不得罵娘啊?他們是得好好反省反省了。」
  周政委接道:「那個黃興安,不見也好。上次專門到我家,拍著胸脯說上次演習是遭人暗算了。這次不又當了俘虜?」
  方英達走到朱海鵬面前說:「算是沒錯看你。你也清楚,下一階段可能要困難得多。」
  朱海鵬望著方英達蒼白消瘦的臉,哽咽一樣地說:「你的身體……」
  方英達揮揮手,「別跟娘們兒一樣,一見面就身體身體。我問你,如果A師完全發揮,你有幾成取勝的把握?」
  朱海鵬道:「只要給政策,最少有七成。」
  秦司令也踱了過來,「你是不是太自信了?你要什麼政策,都給你。你說說你的理由。」
  朱海鵬道:「A師存在的問題,不是短時間就能解決的。它的歷史太深厚了,背的包袱也比我們重得多。更具體的,我也說不清楚,或許正是這些理由才促使你們做出進行演習第二階段的決定。」
  秦司令道:「你是一個有想法的人。真正能把A師這樣的部隊錘煉出來,你就是人民的大功臣。不要背什麼包袱。軍區領導都很清楚,A師失敗也有必然因素。」
  方英達伸手拍拍朱海鵬的肩,「你的擔子不輕啊!大膽地幹吧。」
  趙中榮一直在遠處看著處在核心位置的朱海鵬,目光複雜,並不時地歎氣。
  開飯了。
  太陽很偏西了,A師一團的士兵還在頂著烈日進行各種訓練。
  唐龍躺在山坡上,用嘲諷的目光看著懶洋洋訓練的士兵們。焦守志帶他來一營組織訓練,他沒發一言,一直在這裡躺著。
  焦守志走到唐龍身邊坐下,點了一根煙道:「別生范司令的氣了,他那脾氣,你還不知道?」
  唐龍一言不發。
  焦守志又說:「你也不問問我軍事檢討會的情況?」
  唐龍打個哈欠道:「黃師長踩幾腳,就把調子定了。各說各的理由,各念各的經。頂多追究一下是誰發了兩份明碼電稿。黃師長跳出來指揮,是體制問題,他個人很容易開脫。」
  焦守志眼就綠了,「你小子長的什麼腦袋,跟你參加過會一樣。黃師長倒是把發記者稿子的事全攬了下來。」
  唐龍接道:「簡團長肯定說黃師長的用意是好的,誰能想到朱海鵬能挖來一個犯了罪的密碼怪才。於是乎,這個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焦守志道:「真是神了。確實沒再多議。」
  唐龍說:「敗得太快,所以天才和蠢才也分辨不清,一切都只能照舊。我看該吃午飯了。」
  焦守志道:「要是正吃飯,軍區首長來了呢?」
  唐龍冷笑道:「誰都吃喝拉撒,來就來唄。要是有個別體質差的暈倒在訓練場上,那可就是大事了。」
  焦守志咬咬牙說:「吃飯。不訓練就得閒著,閒著也得挨罵。英明這個角色難當啊。回到駐地就好了。」
  唐龍走幾步,「鬥得更厲害。」
  兩個人跟著隊伍,聽著軍歌往住地走。
  紅軍指揮所上上下下也都沒吃午飯,仍在等待軍區首長。兩個饞嘴的女兵從炊事班拿了饅頭和鹹菜,躲在信息處理中心微機房偷吃。
  邱潔如扭頭看看幾個部下,挖苦道:「多能幹呀!也不怕噎死了。」
  中士伸伸脖子,抹抹嘴,用手按按胸部,伸著臉問道:「有沒有痕跡?」
  上等兵嚼著饅頭,搖著頭,突然又指著中士的臉,含糊出一串聲音。
  中士說:「怎麼回事?」又用手擦幾下,把臉上擦出幾道淡紅。
  上等兵終於嚥下那口饅頭,吃驚地說:「班副,你,你抹口紅了。」
  中士下意識地轉一下頭,瞪了上等兵一眼,「誰抹口紅了,誰抹口紅了,我這是塗的防裂唇膏,什麼眼色!」
  上等兵捂了一下嘴,又彎腰摀住肚子,哎喲、哎喲叫了兩聲。
  中士幸災樂禍地說:「叫你慢點,你不聽,頂住胃了吧。吃一個就行了,貪!」
  上等兵說:「這什麼鬼地方!弄得倒霉時間提前了好幾天。來就來吧,還一陣一陣疼。這個該死的演習。」
  中士不懷好意地笑笑,「提前了好哇,要是推遲了來,更急死你。剛到演習區,你那個白臉小連副可是約你出去過。」
  上等兵正色道:「班副,這事可不能瞎說。」端起一個缸子,咕咕地喝著涼開水。
  邱潔如依舊看著窗外,狠巴巴地說:「喝吧喝吧,倒了霉又吃涼饅頭又喝涼水,疼死了也不屈你。」
  中士笑著湊過去道:「隊長,你耳朵真好使,喝水都能聽到。你說,軍區首長不來,咱們是不是就不能吃飯了。哇,范司令又在那裡一個人玩沙子了。」
  邱潔如扭過頭,惡狠狠地說:「給你教過多少遍,這是做沙盤。沙盤叫做沙盤,就是因為最早的沙盤是用沙子做的。」
  中士說:「這回我一定記住。隊長,這兩天你的脾氣也太大了,飯也不好好吃,這樣會傷身體的。哎,你看,那個女記者又去了。你說她會不會看上范司令了?」
  上等兵也過來探頭湊熱鬧,嘴裡說:「明擺著的事。范司令要啥有啥,左看右看都像一座山,怎麼靠都靠不倒。男人這種年齡最有魅力,事業事業有成,經濟也有基礎,還知道心疼人。人家秦記者是北京人,當然……」
  邱潔如轉過身子,紅著臉看著上等兵,「你小小年紀,懂得不少哇!」伸手關了窗子,「以後再這樣議論首長,小心我處分你。記者來採訪演習,這演習完了,不知糗在這裡幹什麼。」逕直走出了屋子。
  秦亞男滯留在這裡不走,至少有一半原因是為了陪陪范英明。身為大報記者,身居北京這種大都市,秦亞男見過的優秀男人早可以以營為單位計算了。自從和拿到美國綠卡的前夫分手後,秦亞男很少像現在這樣以一個女人的身份去觀察瞭解一個男人。范英明突然間對一堆無生命的沙子這樣著迷,秦亞男有點吃驚。她很自然地把范英明做大沙盤看成是這個深藏不露的男人排泄心中大苦悶的一種方式。秦亞男走過去一看,大沙盤又比兩小時前多了十幾個山頭,山頭間環著的一個平壩也清晰可辨了。
  秦亞男問道:「演習已經結束了,你做出這個東西有什麼用?」
  范英明道:「我有一個預感,早晚還要在這裡進行一場演習,區域應該像我做的這麼大。這支部隊恐怕只能到這塊平原的邊緣,才真正感到危險。」
  秦亞男不客氣地說:「那時候,你恐怕早不是紅軍司令了。」
  范英明指著指揮所所在的位置道:「這支部隊被群山、河流重重包圍著,從哪個角度突出去都很難。但它不能就待在這裡老死。不管是誰帶領這支部隊,必須把它帶出去。我終於真正明白了這一點。」
  秦亞男道:「你能不能解釋清楚點?」
  范英明搓搓手道:「我必須面對這個現實。譬如說,我以一個助手的身份,把我做沙盤的所得貢獻出去。」
  秦亞男無可奈何地說:「和你談話真累人。我這麼問問你吧,如果軍區首長永遠不來,你們這頓午飯是不是打算不吃了?」
  范英明說:「騎虎難下。這頓飯現在不能吃,」抬腕看看表,「如果正在吃,軍區首長飛來了,你怎麼解釋兩點半才開午飯這件事?所以只能等下去。你是不是餓了?我這個司令還是有權讓你先吃這頓飯的。」
  秦亞男道:「你也太小瞧我的忍耐力了。這麼等下去,也真沒意思。」
  范英明道:「你要回北京,我馬上可以給你派車。這些天實在太委屈你了。」
  秦亞男說:「演習結果都不知道,我回去怎麼好交差。」
  范英明道:「實話實說。一個滿編甲種師,只支撐了三十三小時四十二分,就打白旗投降了。擔任敗方司令的人叫范英明。」
  秦亞男生氣道:「你就不能正正經經說句話?何必非要打碎了牙齒朝肚裡咽不可?」扭頭走了。
  這時候空中終於傳來了直升機的引擎聲。指揮所像被注入了一針強心劑,頓時活了起來。黃興安、劉東旭都強打著精神,走出來迎接軍區首長。飛機裡只走下來趙中榮一個人。黃興安、劉東旭和趙中榮握了手,繼續朝空中張望。
  趙中榮說:「別看了,就來我一個。秦司令、周政委已經回軍區了。方副司令和陳軍長回了『軍指』。這架飛機還是朱海鵬給我派的。」
  黃興安忙問:「出了什麼事?」
  趙中榮邊走邊說:「沒有來你們師的安排。進屋再說吧。」
  一進作戰室,黃興安就拉把靠椅放到屋子中央,把趙中榮拉過去坐下。
  趙中榮打開文件夾,取出一疊紙朝黃興安手裡一塞,「這是你們發過去的演習情況匯報。方副司令有個評價:A師失敗像是天意。軍裡派工作組來幫你們總結演習情況,我今天來打前站。」
  范英明拿著毛巾擦著手道:「搞完總結呢?」
  趙中榮說:「三天後,也就是二十二號,團以上軍官到『軍指』開會,方副司令作動員,開始準備第二階段演習。」
  黃興安馬上拍了一下巴掌,「英明,英明,決策太英明了。我們一定要緊緊抓住這個機會,打個翻身仗。」
  趙中榮伸手扶正了眼鏡道:「黃師長,藍軍可不是從前說的那種藍軍了,誰是太子誰是書僮,難分難辨了。你們師可得小心呀。」
  范英明走到門外喊道:「開飯吧。」
  黃興安匆匆吃了兩口飯,單獨約了趙中榮出去散步。
  黃興安剛一出指揮所,急忙問道:「趙老弟,上頭的意思是什麼,你先給我透個底。」
  趙中榮道:「看你想聽什麼話了。」
  黃興安說:「當然是想聽有用的話。」
  「這回看來是動真的了。軍區首長對藍軍評價之高,連軍長都沒想到。所以,跟上形勢發展就特別重要了。」
  「你別扯太遠了。我現在的處境不太好,你要拉我一把。」
  「你的處境不是一般的差。」
  「你聽到上邊說我什麼?」
  趙中榮道:「你想繼續指揮A師演習的可能已經不存在了。你還得把屬於你的責任都承擔下來。再洗下去,恐怕更糟。話,我只能說到這種程度。」在河堤上坐了下來,掏出煙點上,「你是該下蹲下蹲了。」
  黃興安挨住趙中榮蹲了下來,揀起身邊的小石頭朝河攤裡扔著,自言自語道:「真沒想到會在一場演習中出大事,在這個位置上辛辛苦苦幹三年多,都白幹了。」
  趙中榮歎道:「如今能幹還不行,還得會幹,還得巧干。朱海鵬趕上了科技強軍這個潮頭,踩著你們師,一下子成了大明星。以後他只要不經常上錯床,誰也擋不住他了。」
  黃興安不無忌妒地說:「常少樂也算歪訂正著,他那兩把刷子,主要是早過了時的兩用人才的辦法。你說過時了吧,一遇朱海鵬這種能人點化,又成了香餑餑。虧得他是五十二三的人,沒了年齡優勢。」
  趙中榮意味深長地說:「你把這個問題絕對化了,對你自己面臨的危機估計不足。如果范英明下一階段打了勝仗,你想保這個位置,怕難了。」
  黃興安怔了一會兒,「上邊還會讓他繼續當司令?這次失利的過失也有他的份兒,上邊會考慮的。」
  趙中榮站起來,一側身便看見了正和幾個人圍著大沙盤指指點點的范英明,兀自笑了,「黃師長,那個大沙盤你不會看不見吧?如果不派人來當司令,上面只能用他,用他就得犧牲你。說不上你死我活,也差不多吧。這話,咱們就哪兒說哪兒了,聽不聽在你。」
  黃興安問道:「你願不願意來?」
  趙中榮笑了起來,「我能來嗎?藍軍的什麼秘密我不清楚?不過,也不是沒有合適的人選。」
  黃興安間:「誰?」
  趙中榮說:「訓練部長童愛國。演習還沒開始,他就去參加了訓練部長研究班,這兩天就回來了。他來了,你和范都當他的助手,問題不都解決了?」
  黃興安問:「這種大事,都是上頭定的呀?」
  趙中榮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剛才就算是我以工作組成員的身份找你摸情況。我得去找劉政委談談了。」走了一段,又扭頭道:「下一階段演習,按現在態勢繼續,你們得把一團撤回來。明天,兩軍『被俘』、『陣亡』的人員歸建。」
  黃興安跳下河堤,漫無目的地在河灘上走。天陰了下來。
  黃興安輾轉反側大半夜,決定再搏一搏。如果就這樣眼睜睜等著這次演習成為自己軍旅生涯的滑鐵盧,就太嫌懦弱了。如果真是戰爭,黃興安如今只能待在一座戰俘營,或者是戰犯管理所裡,軍旅生涯也就戛然而止了。可這終歸只是一場演習,黃興安回到了A師師長的位置上,那些「陣亡」的人也都「復活」了。也就是說,真正的實戰,是任何形式的演習都無法徹頭徹尾徹裡徹外模擬的。演習可以把激烈的實戰外在形式惟妙惟肖地表現出來,但無法真正顯示戰爭中的利害關係和利益分配方式。既然演習的規則能讓黃興安再回A師,他就不能以默爾而息的雅量,把自己由鮮花變成一片綠葉來襯托另一朵鮮花的嬌艷動人。第二天早上,黃興安以巡視各團防務的名義,帶車出發了。師長這兩個字的全部內涵,有時候就存在於這種天馬行空、隨心所欲式的出巡上。路過幾支獨立部隊,黃興安都停車做了短暫停留。幹部、戰士看他的眼睛依然充滿著艷羨和敬畏。他仍是師長,而不是被釋放回的戰俘。部隊的心態又給了黃興安幾多自信。到達他此行的真正目的地二團,黃興安完全找回了往日做師長的那種感覺。
  簡凡忙不迭地迎了過來,拉車門的時候,也沒有忘了把手伸在車門框上方,以防碰了黃興安的頭,親暱的話語伴著這些動作響著:「師長,你該事先打個電話,你看,一點都沒有準備。你慢點,這點路很不好走。」
  黃興安微笑著,伸手隨意拍拍簡凡的肩,「到了你這裡,就跟在自己家裡一樣,還要準備什麼。不經點事,不知道哪是真情哪是假意。」
  到一間簡易房裡坐下,黃興安看看佇立兩旁等著侍候他的兩個戰士,沒有說話。
  簡凡心領神會,擺擺手說:「你們出去吧,我和師長要談重要事情。在外面盯著,閒雜人不要來中途打攪。」
  戰士跑步出去,隨手掩了門。
  黃興安呷口茶水,說:「這演習還要搞下去。」
  簡凡說:「昨天下午已經通知了。不搞,誰也下不了台。」
  黃興安道:「我昨天晚上又向趙處長說明了你那天行動的必要性。還是有人揪住不放啊。」
  簡凡道:「范英明也太仗勢欺人了,想不好過,大家都不好過。人嘛,是感情動物,誰都講究個遠近親疏。實話實說,那天要是只抓了范英明,我也不會帶人去救。」
  黃興安站起來走動著,「這些我都記著呢。問題是下一步該怎麼辦。我呢,一個洩密,一個限制紅軍司令行使職權,一線是待不下去了。上邊又暫時挑不出范英明什麼大過錯,大不了提提他沒機動部隊,救人挑挑揀揀,不過這只是個道德、人品問題,戰爭又不講這種道德。」
  簡凡也忙站了起來,「再打一回,不就是讓咱們師翻身嗎?這個大桃子讓他一個人摘去了?!」
  黃興安道:「我倒沒什麼,我是師長他是參謀長,他也傷不到我。我只是擔心像你這樣平時和我接觸多的人。你在檢討會上,幾次和他吵起來,他恐怕忘不了。」
  簡凡長吁短歎一陣,「他媽的,偌大一個軍區,難道就沒人了?他要只挑小鞋給我,我還只能穿上。」
  「也不是沒有人,訓練部童部長就是個人選。也不瞞你說,要是不派下來個司令,要不了多久,范英明就要設法把我擠走了。我們得想點辦法。」
  「師長,只要不是違法亂紀的事,你說句話就是了。」
  「這也不是搞什麼陰謀,通過各種渠道,讓上邊知道知道基層幹部戰士是怎麼看范英明就行了。也不搞人身攻擊,也不誇大事實,實事求是反映反映。」
  「要是反對無效,他不是更恨了?」
  「也就是造點輿論,用不著站出來大喊大叫。這是軍隊,凡事要注意分寸。」
  「我明白了。」
  黃興安走到屋外,看看滿天濃雲,「看來是要下雨了,一定要注意戰士的生活問題。要是在這次演習中,戰士落下毛病,那就太對不起他們了。」
  簡凡說:「師長,這點請你放心。我們已經做了周密的安排。」
  黃興安說要到其他部隊再看看。出了二團防區,他只是去一個坦克營轉了一會兒,急忙回指揮所了。
  A師一團的新防區,仍然在指揮所與藍軍佔領區的正面。古今中外用兵之道不變之處恐怕都有好鋼用在刀刃上。
  邱潔如帶領通信站長話班來一團架電話線時,一團指揮所剛剛搭建了一半。焦守志領著一干人正在熱火朝天地幹著。邱潔如留心察看幾遍,竟沒發現唐龍的蹤影,不免又為唐龍擔心起來,湊到焦守志身邊問道:「唐龍這幾天情緒怎麼樣?」
  焦守志釘著木板,故意編排著:「糟透了,飯吃不香,人也瘦了,不過覺還能睡。他巴不得現在就脫了軍裝。」
  邱潔如擔心地說:「怎麼沒見他?可別幹出什麼傻事。」
  焦守志說:「他不是幹這種粗活的人,昨天幫我搞了個佈防計劃,在那邊睡覺呢。你不去見見他?」
  邱潔如道:「一個男人,心如髮絲,我可不敢去驚了人家的好夢。這種活兒,你當代團長的能幹,他一個小參謀為什麼就不能幹?你可不要慣他,越慣越懶。」
  焦守志從木椅子上跳下,「他睡覺是我批准的。唐龍留在一團,確實有點屈才了。找機會我再給范司令推薦推薦。」
  邱潔如說:「他這個人太傲了,你還捧他。」
  邱潔如嘴上說不願見唐龍,眼睛卻在到處尋找,不一會兒就把唐龍找到了。唐龍確實在睡覺,四腳朝天,頭枕一塊青石頭,臉扣一頂軟軍帽,在一棵松樹下正在微微打鼾。邱潔如圍著唐龍轉了半圈,抬腳朝唐龍的屁股上輕輕踢去。
  唐龍驚坐起來看見是邱潔如,把頭勾了下去。邱潔如真的又踢了一腳,「你說,你說我什麼都是自由的,是什麼意思?」
  唐龍裝瘋賣傻道:「我說過這話嗎?這話也沒有什麼不對呀。沒別的意思,就是說說。」
  邱潔如道:「你這個人也太自私了,又自以為是,又愛胡思亂想。」背著唐龍坐下來,胡亂揪著地上的荒草,「我可告訴你,我也不是好惹的。不是到一團執行任務,我打算一輩子都不理你了。」
  唐龍心情好了許多,「我正準備去看你呢,想了一天,又怕撞到什麼人的槍口上。」
  邱潔如轉過身道:「你是不是認為我關心范司令關心過頭了?」
  「優秀男人倒了霉,一般總是容易得到善解人意的女人的關心,這很正常。沒什麼過頭不過頭的。」
  「范司令這種男人,還覺得小女孩寡淡無味呢。那個秦記者早把關心范司令的事承包了。算了,別談這事了,煩人。唐龍,你說再打,咱們師能贏嗎?」
  「八成還要輸。」
  「你怎麼一點集體榮譽感也沒有。這次大敗,你心裡就好受?」
  「差一天就做俘虜了,我現在還是個軍人,能好受?可這是打仗。不是一個數量級的選手,根本沒法打。兩支部隊好比是大田和實驗田,產量沒法比。大田是為了飽肚子,實驗田是為了育良種。」
  「把大田也變成實驗田不就行了?」
  「演習的方針就有點曖昧。他們只看到C師是一個乙種師,就是沒看到朱海鵬已經把它改造了。前幾年,中國有很多大飯店都虧損,希爾頓派人一接管,又都贏利了。咱們師不動大手術,還得輸,不信你看。」
  「你找范司令談談去。再輸了你不是也跟著丟人?」
  唐龍站起來說:「丟人?我一個落魄小上尉再丟人能丟到哪兒?我沒找過他?我不正是提建議才被他們攆出來的嗎?」
  邱潔如情不自禁地說:「你就不能委屈一下自己?要是再敗,范英明可真的要完了。方小三倒向朱海鵬,這次他又敗給朱海鵬,要是再敗……」
  唐龍氣得臉色鐵青,「你一點也不寡淡無味!他完不完關我屁事。好好好,我們不要爭吵了。還是那句話,我尊重你的自由,尊重你的選擇。我只是個廢物,行了吧?想看風景你只管看,我沒興趣陪你研究范英明。」說罷,轉身跑下河灘。
  邱潔如無聲地流了一會兒眼淚,擦了兩把,怒氣沖沖回到工地上,看見幾個女戰士已經在和男兵們說笑,喊一聲:「通信站的,上車。」
  焦守志一看邱潔如的臉,就知道這事兒不便細問,忙搬了一箱黃桃罐頭放到吉普車上,賠著笑把女兵們送走了。站了一會兒,焦守志慌忙朝河邊跑去。
  唐龍正在河裡冬泳,看見焦守志跑來,就上來穿衣服。
  焦守志陪了一會兒,問:「鬧彆扭了?」
  唐龍平靜地說:「結束了,再沒彆扭可鬧了。」
  焦守志急個團團轉,「談幾年了,你也該珍惜。小三十的人了,別犯糊塗。大老爺們兒,你也該讓著點。」
  唐龍繫著褲子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人家要攀高枝,我有什麼辦法?」
  焦守志哀歎一聲:「唉,算毬了。這樣吧,過幾天師裡要各團派人跟高副師長回C市買器材,你就回去散幾天心吧。我聽說這回要派個司令指揮,你回來或許就有轉機了。」
  唐龍道:「別人恐怕更不行。」
  焦守志咂咂嘴道:「范司令和你真是命裡相剋,這幾個月你露臉的事,他一件也沒看見。」
  唐龍苦笑道:「或許是吧。」
  第二階段演習,范英明再當紅軍司令合不合適,也是演習決策層關注的焦點問題。藍軍要的政策已經給足給夠了,這塊特區的前景已經可以預見。在這個前提下,紅軍司令的擔子就更重了。如果紅軍在演習第二階段,仍是因為指揮不當,導致甲種師無法發揮再次失利,那就非常難堪了。決策正確是個前提,起決定性作用的就是人。秦司令和周政委臨上飛機前專門叮囑要重視紅軍司令的問題,也是想避免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的尷尬局面。
  演習動員會前一天傍晚,方英達和陳皓若來到老軍營靠小涼河的一個土包上,專門談這個問題。
  方英達說:「部隊有人提出更換紅軍司令,你聽說了沒有?」
  陳皓若道:「黃興安就持這種態度,說這一戰是關係A師前途的背水之戰,他和范英明都沒能力把A師帶出低谷。我批評了他。」
  方英達不置可否,換個話題說:「朱海鵬昨天向我要藍軍的內部建制調整權,我同意了。他想把導彈也引入演習,我也同意了。他有很多想法雖然與現實有些距離,但代表著軍隊的發展方向。我們沒有理由不支持。」
  陳皓若道:「冷戰時期,我們的趕超意識要強得多,核力量和航空航天技術的底子都是那些年打下的。這些年,和平與發展說多了,潛移默化影響了我們的觀念。」
  方英達憂慮道:「如果A師發揮出來了,還是不敵藍軍,情況就更急迫了。這是下一步考慮的問題。現在的焦點是讓A師發揮出來。這些年,我們在它身上投入了很多人力物力,差距應該不會太太。范英明能讓它發揮出來嗎?」
  陳皓若道:「臨陣換將,兵家之大忌。」
  方英達道:「我曾考慮過讓童愛國接替范英明指揮,後來我打消了這個念頭。這種甲種師,我們有近百個,一旦戰爭爆發。不可能都按藍軍的方式重新組合。即便事實證明藍軍的組合是優越的,全面改造到這一步也還需要個過程。」
  陳皓若道:「我不主張換將。就是A師再一次被打爛了,問題暴露出來總比捂著好。」
  方英達突然用手摀住肝部,趔趔趄趄跑過去,坐在一塊大青石上,掏出藥瓶,倒了兩粒乾嚥了下去。
  陳皓若追過去小心問道:「是不是胃病又犯了?」
  方英達舉著藥瓶說:「用不著再說善良的謊言了。」看著腳下一瀉東南的小涼河,「前兩天我已經對秦司令和周政委捅破了這層紙。我是自覺自願選擇這種方式的。不知我能不能熬到那個時候。」
  陳皓若垂手立著,用欽佩的目光看著方英達。
  方英達笑著伸手指指河兩邊,「一邊紅軍,一邊藍軍,又要在這裡決戰了。我想我會等到那一天的。」
  陳皓若顫著聲道:「一定會。」
  方英達開始下土崗,下了一截,扭頭指著土崗說:「你看這像個什麼?」
  陳皓若沒有回答,因為這個土崗樣子太橡一個墳了。
  方英達說:「像個墳。我要死了,真想睡這樣一個地方。」
  兩個人剛走到操場,趙中榮慌慌張張跑了過來,大老遠就說:「出事了,出事了。」
  陳皓若問道:「出什麼事了?你不是在A師蹲點嗎?是不是那裡出了事?」
  趙中榮把一張打印有幾行大字的紙遞給陳皓若道:「『軍指』好幾個地方都發現了這種傳單。這種事文化大革命結束以來,從未發生過。」
  陳皓若把所謂的傳單還給趙中榮,「小題大做。不就是一部分官兵要求換紅軍司令嗎?扯什麼文化大革命!把發現的都收起來,不要擴散這件事。打了敗仗,基層有點意見,很正常嘛。方式不對,動機也是好的嘛。你回去吧。」
  方英達神色凝重,迎著夕陽慢慢走著。這件事可不是件小事,它說明A師還存在某種深層的痼疾尚未暴露。他等了一下跟過來的陳皓若,問道:「這件事情,你認為捂著好嗎?」
  陳皓若道:「性質十分惡劣。根子在A師中上層。查,恐怕也查不出是誰搞的。動員會後,一定要在小範圍內講講這個問題。」
  方英達點點頭,自言自語道:「看來,十五天準備時間還不夠。不罵罵娘,就有人上頭上臉了。這是軍隊,對這樣的事決不能姑息遷就。不震懾一下,非得鬧民主投票選司令了!」
  演習動員會開得很短。
  散會後,方英達把范英明、黃興安、劉東旭和高軍誼四個人留下了。
  方英達背著手在草地上來回走著,突然間停下來問道:「知道我為什麼把你們留下嗎?」
  四個人都不敢回答,高軍誼躲閃著方英達銳利的目光,不知不覺就把頭勾下了。
  方英達又問:「為什麼給你們十八天準備時間?因為你們師最近出了一件惡性事件。」
  高軍誼身子猛地一晃。
  方英達道:「多讓你們準備三天,就是想讓你們對照這件事,好好反省反省。昨天,『軍指』出現了小字報,署名是A師部分官兵,內容是要求軍區另派人員指揮A師進行下一階段演習。你們師又創下一個第一!」
  陳皓若插話道:「給你們說清這件事,不是讓你們追查這是什麼人幹的。不是團以上領導,也沒這個膽量做這種事。這是極其嚴重的無組織無紀律行為。同時,這也表明部隊存在一種不滿情緒。高軍誼,你怎麼了?」
  高軍誼擦著汗支吾說:「我,我胃疼病犯了。」
  方英達掏出止痛藥,倒出一粒,遞過去,「把它吞下去。你可以蹲下來。部隊,決不允許存在無政府主義思想。大敗之後,部隊出現一些對指揮員的不滿情緒,是可以理解的。但以這種方式表達,是絕對不允許的。『三大民主』,不是還有個軍事民主嗎?『四大』,大鳴放,大字報,已經早從憲法中刪除了。九十年代的軍隊出現這種事,讓人痛心。」
  劉東旭道:「我們一定認真對待這件事。」
  方英達道:「這件事情不是偶然的。在第一階段的演習中,你們師表現出了山頭主義、小圈子主義的危險傾向。二號地區在很危機的時候調換過防禦區域,這正常嗎?解救被俘指揮員,接應援軍,表面上看都堂堂正正,可為什麼帶部隊時捨近求遠呢?狐狸部隊解救被俘人員的過程,也讓人感到疑竇叢生。這是黨的軍隊,是人民的軍隊。A師不是你黃興安的,也不是你范英明的。你們要牢牢記住這一點。」
  陳皓若也動了氣,「這些情況,在你們上報的備忘錄當中,有的隻字不提,有的輕描淡寫。你們究竟想幹什麼?劉東旭,你這個黨委書記的眼是個樹窟窿?太過軟弱了。你們以為耗費上千萬,只是為了在你們的功勞簿上光光彩彩寫一筆嗎?」
  方英達又用恨鐵不成鋼的目光掃了掃幾員部將,「有句很尖銳的名言,我想講給你們聽聽。自由啊,自由,有多少罪惡是假你的名行世。你們每一個人,包括營團級主要領導,回去都給我仔細地想一想,在這次演習前後,哪一件純屬為自己私慾的事是假崇高之名做下的。本來,我不準備把這些問題點透了。你們都是受黨教育多年的同志,甄別是非對錯的能力是有的。可是,大戰在即,你們竟有人以這種方式,企圖動搖指揮部的決心。只好觸及觸及你們的靈魂了。」
  四個人都羞愧得出汗了。
  陳皓若說:「方副司令的病你們誰不知道?你們……」
  方英達打斷道:「不要說我的病。我算什麼?不過是一個還長有卵子的男人!我告訴你們,不要心存幻想,認為繼續演習是為了給一個甲種師找回面子。如果是指揮員不稱職,就撤了指揮員。如果真是這支部隊垮了,變成了太平盛世養出的一支八旗兵,那就裁了它。泱泱十二億人的大國,難道還找不出敢為國家民族前途命運獻出生命、長著卵子的男子漢嗎?」說罷,扔下四個大汗淋漓的部將走了。
  陳皓若補了一句:「這對你們,是個機遇,也是個挑戰,你們好自為之吧。」也走了。走了兩步,扭頭補充道:「由誰組成什麼樣的班子指揮下階段的演習,應該由軍區黨委決定。你們的任務,就是做好一切準備,讓這支部隊能夠打勝仗。」
  兩個將軍觸及靈魂的輪番轟炸,把A師的四員大將炸得呆若木雞。過了很久,才一個個朝路旁跑道上停的「坐騎」走去。
  高軍誼回到後勤指揮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軍需科王科長叫到自己的房間,關了門關了窗,壓低嗓子說道:「我給你三天時間,你必須把運走的油給我運回來。」
  王科長說:「高師長,我辦事你還不放心?聽上邊的口氣,這回是要換人指揮了。這一亂,誰還有心管這些事。我已經和軍後勤的老鄉說好了……」
  高軍誼敲敲桌子說:「王胖子,我可把醜話說到前頭。演習時這些油沒到位,我可要向上邊報告了。」
  王科長拍著胸脯說:「絕對誤不了事。錢雖是個好東西,可命更重要。出了事,那是要殺頭的。」
  高軍誼道:「你知道就行。反正你記住了,出了問題你一個人兜著。」轉身脫了衣服換襯衣。
  王科長道:「規矩我懂,什麼行當都講個丟卒保車,丟車保帥。你這是怎麼了?大冷的天,襯衣都能擰出水。」
  高軍誼赤著上身,呆坐在床邊,「日他媽,我這回才知道真會嚇尿褲子。方副司令罵人我見過,陳軍長罵人,連地縫都不給一個。我勸你也是為你好,還是見好就收吧。」
  王科長說:「我派人採購了一些菜。我去讓他們做了給你送來。」掩上門出去了。
  范英明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天亮時分,他把辭職報告謄清後,坐在昏暗的燈光裡發起呆來。
  秦亞男背著牛仔包,敲開范英明的房間,一隻腳剛踏進去,就劇烈地咳嗽起來,忙退回去揮手驅趕著煙霧。
  范英明瞪著佈滿血絲的眼睛,不解地問:「一大早,你這是準備幹什麼?」
  秦亞男又進了屋子,看看一地煙頭,「你真是貴人多忘事,去『軍指』搭觀摩團的便機回北京呀。送我的車不是你昨晚派的嗎?還說一定要親自送送我。早知你忘了,我就自己走了。」
  范英明打打腦袋,「該挨板子。」
  秦亞男看見了小桌上的辭職報告,「咦!你一夜沒睡,就炮製了這個東西呀?」
  范英明默默點點頭。
  秦亞男抿著嘴,搖搖頭道:「這可不合你的個性。你是很能忍的一個人,不該做出這種激烈的事。」
  范英明指指兩邊的房間,先走了出去,走到已經快看不出形狀的大沙盤前,說道:「昨天挨了一頓罵,覺得只有這樣做,才像個男人。當然,這麼說沒有貶低女性的意思。」
  秦亞男道:「能扯得上嗎?」
  范英明扳著指頭說著:「作為紅軍司令,我有三方面不稱職。第一,對現代局部戰爭的認識膚淺,缺乏把握全局的能力;第二,考慮了很多個人得失,在關鍵問題上做無原則的讓步,心胸狹窄,沒救黃師長實際上是為了自己出風頭;第三,在戰役失利後,一味強調客觀因素,過多指責別人的過失,沒有承擔起應負的責任。眼下,我只能以這種方式,表明我對自己能力的評價。」
  秦亞男驚訝地看著范英明,「你好像終於把緊閉的心門打開了。」
  范英明道:「可惜你一走,就不知什麼時候還能再見面了。」
  秦亞男問道:「是不是有點依依不捨了?」
  范英明笑笑,「你是一個讓人愉快的人。我會記住你的。」
  秦亞男伸出手說:「司機已經在按喇叭了,握個手表示再見吧。我們很快會再見面的。」
  范英明說:「你還要來?」
  秦亞男詭秘地一笑,「一對十年前的情敵兼朋友,一對現在的情敵兼對手,就要再次交手。女人都同情弱者,你失去了妻子又敗一陣,難道不需要個拉拉隊員?」
  范英明吃驚地說:「這些你是從哪裡知道的?」
  秦亞男道:「一個好心人。不過她的目的是勸我遠離你。因為她覺得我會再度傷害你。我就想檢驗一下,你是不是真的那麼容易被傷害。」
  范英明看著秦亞男走遠,沒說出一個字,等到秦亞男拉開車門,才慢慢揮了揮手。

 ·12·


 
 柳建偉 著


第十二章
  紅藍兩軍暗中的較量分陸空兩路開始了,戰場是C市這個駐有軍區機關的大都會。紅軍從陸路向C市開進的部隊由副師長高軍誼率領,陣容龐大,每個團都有兩三個人參加,加上「師指」四五個人,有十五人之眾。他們此行的目的主要是再挖掘一下A師的自身潛力,增加A師戰場實力;同時,組織一次和新配屬A師的作戰部隊全方位的感情溝通活動。在這支隊伍中,只有唐龍沒有具體任務。唐龍一上硬臥車廂,便和負責這次公關工作的邱潔如不期而遇,兩人的舖位僅隔一張小茶桌。兩人對視了一會兒,唐龍退縮了。來回走兩趟,唐龍的硬臥乘車脾就換成了一張軟臥車票。他無聲地拎了自己舖位上的軍用掛包,連看也沒看邱潔如一眼,疾步走了。邱潔如的自尊心無法承受這種無言的蔑視。她的第一個行動就是跟蹤,確定了唐龍包廂號碼後,她去了列車長辦公席。
  邱潔如把軍官證和硬臥票亮了出來,微笑著說道:「我有夜遊症,想換個軟臥,有嗎?」
  列車員翻了翻本子,「小姐運氣不錯。你要不是軍官,這個十號上空著,我也不敢賣。」低頭開著票,「是不是搞什麼行動?三號包廂有個身份特殊的軍人,所以,空位我只好賣給軍人。再交一百零八塊。」
  邱潔如拿了車票換了車牌,並不急於去三號包廂,取了隨身聽,坐在走廊裡聽CD。
  藍軍走陸路去C市的部隊只有兩個人,一個是藍軍司令朱海鵬,另一個就是身份確實有點特殊的程東明。唐龍沒想到會在這樣一個特殊的地方遇見朱海鵬,沉鬱的心情開始變好起來。
  朱海鵬把削好的蘋果遞給唐龍,「小唐,你好像情緒不高。」
  唐龍咬了一口,「憋氣。去年要是聽你的勸,調到『陸院』去,這回也能痛痛快快幹一場。」
  朱海鵬道:「黃興安不識才,范英明總是識貨的。不要急,演習不是沒結束嗎?」
  唐龍掏出煙讓了兩個人,都不抽,自己點了深嘬一口,「別提了,演習前,就把我發配到一團去了。不瞞你說,我是回去聯繫工作。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處處不留爺,爺爺家裡住。我準備回家了。」
  朱海鵬吃了一驚,「怪不得你們一團叫我捉摸不透。焦守志我瞭解,當過我的副連長,人是個好人,義氣,可他沒這種才能。我還以為我把他看走眼了呢。」
  唐龍道:「老焦的毛病就是猶豫,最後還是送給你一個加強連。我只是直覺好些,半瓶子水吧。」
  朱海鵬說:「你別謙虛。你要能當范英明的參謀長,A師的局面會大為改觀的。第一階段,也就是你們一團讓我操點心。」
  唐龍擺擺手道:「你可別拿我尋開心。你們是特區,我們連中原都算不上。不變變,再打十次,也是敗。」
  朱海鵬走過去拉開了門:「理由呢?我想聽聽。你肯定想了很多。」
  邱潔如認出朱海鵬,下意識地站了起來。
  唐龍說:「那我就班門弄斧一次了。你能把C師點石成金,主要是你巧妙地把一套新機制注入了C師的體內。你帶去的五六十人,實際上已經形成了你的可以獨立運行的指揮網絡。C師受壓多年,也奮鬥多年,你讓他們充分享受付出之後的成就感,他們也就自覺自願接受你指揮網絡的指揮了。其他部隊都是第一次在實戰中露面,都會傾盡全力。你們現在這種組合只是暫時的,不用背歷史的包袱,最重要的,誰也不用考慮演習結束後的利益分配問題。」
  朱海鵬讚許地點著頭,「非常好,你認為它的弊端在什麼地方?」
  唐龍說:「你的指揮網絡畢竟不是C師自身生長出來的。」
  朱海鵬說道:「有道理。藍軍的目的就是摸索出一條可行的路。你們呢?」
  唐龍很不客氣地說:「我們連改良都稱不上。大部分人都在考慮演習結束後怎麼辦,譬如我自己吧。如今范英明已經寫出辭呈……」
  邱潔如閃了進去,正色道:「唐參謀,你不覺得你的話太多了?你對藍軍司令講這些是什麼意思?」
  唐龍張張嘴,卻說不出任何話。
  朱海鵬笑道:「少尉同志,你的保密意識很強。我和唐參謀討論的是很抽像的問題。演習的勝負不是目的,主要是為了解決部隊存在的問題。」
  邱潔如冷笑道:「你是贏家,當然是站著說話腰不疼。我不知道范司令寫辭呈的事是算具體呀還是算抽像。」
  氣氛頓時有點尷尬。
  唐龍生氣了,「我會對自己的言行負責的。你可以向上邊匯報,可以說我通敵求榮。我和朱司令坐在一個包廂,總有談話的自由吧?」
  邱潔如淡淡地說:「別的事你只管談,涉及演習的事,我會提醒你的。」
  唐龍火了,「這裡不歡迎密探,請你出去。」
  邱潔如掏出乘車牌道:「只怕你沒這個權力。在到達C市前,本人也是這個包廂的主人。」
  唐龍站起來,點了一支煙。
  邱潔如說:「請你抬頭看看,不識字我可以讀給你聽聽,請勿吸煙。」
  唐龍把煙掐滅,氣鼓鼓地出去了。
  朱海鵬笑道:「少尉同志,你把戰火燒到火車上了。」
  邱潔如道:「演習還在繼續,上校同志,我做錯了嗎?」
  朱海鵬連聲說:「沒錯沒錯。范英明應該讓你負責紅軍的保密工作。」
  邱潔如探頭看看在車廂連接處吸煙的唐龍,得意地說:「看誰能慪過誰。這個世界,誰怕誰呀。」爬到上鋪,繼續聽隨身聽。
  朱海鵬已感覺出這兩個人關係不一般,站起來往外走,想去找唐龍問問。
  邱潔如說道:「上校同志,給你提個醒,列車是公共場所,不該談的問題不要談。」
  顯然,這已經稱不上是一次愉快的旅行了。
  車到C市,常少樂已經帶著吉普車在站台上等著了。
  朱海鵬和程東明上了車,常少樂扭頭說道:「海鵬,告訴你個好消息。童愛國在全軍訓練部長學習班上,講了這次演習的事,引起了轟動。中午他在中興賓館設宴為你接風,要和你商量再給演習注入點新東西。」
  朱海鵬對司機說:「繞到羅鍋巷,先把小程送回去。」轉身看著程東明道:「給你一百二十小時,對外只能說是保外就醫。演習的事,一個字都不要提。」
  程東明答應著:「我知道,我知道。」
  常少樂補充道:「獎勵你五天假,是朱司令和我擅自決定的。和家人團聚團聚就是了,不要嚷嚷得滿世界人都知道。這對你也是個考驗。」
  車到羅鍋巷口,程東明含著眼淚下了車。
  「等等!」常少樂搖下車窗探出頭叮囑道:「你老婆懷著娃,做那事要悠著點,流產了我可要找你算賬。回去吧。」
  車上大道,朱海鵬忍不住笑道:「老常,你也太無微不至了,連床上的事都想到了。是不是想嫂子了?」
  常少樂搗了朱海鵬一拳,「胡扯淡!男人過了五十,也到更年期了,你以為我還是小伙子,喜那個小別勝新婚?這個程東明,畢竟是有罪之人,讓他回家打打牙祭,是希望他能立功,不小心把娃弄掉了,不定會出什麼事,這才為他定個特別紀律。」
  朱海鵬歎道:「還是你仔細。這幾天,你我可沒有精力顧到程東明,定這條紀律好哇。」
  到中興賓館見到童愛國,常少樂馬上說:「海鵬已經誇了海口,能在演習中用出更新的著兒。」
  童愛國拍著巴掌說:「這下好了。我也在北京誇了海口,說我們軍區還有更前沿的東西沒用出來,有幾個大區的訓練部長要親自來觀摩。」
  朱海鵬埋怨道:「常師長,你不能信口開河,我往哪裡掏新著呀!」
  常少樂狡黠地說:「我知道,你當我的參謀長也當不長了,不抓緊時間把你的油多搾一點,虧得慌。你在軍區通信團,不是也搞了一小塊試驗田嗎?把你那些二十一世紀士兵拉出來亮亮相。」
  童愛國一拍腦袋道:「我怎麼把這碴兒忘了呢!海鵬,你這個計劃,我可是出了好幾股血的,分點紅利吧。」
  海灣戰爭結束後,朱海鵬很快注意到美國陸軍的一個當時很不起眼的舉措:成立了數字化辦公室。他當然也把美陸軍一個大人物的宣言記到了自己的筆記本上:「我們要把下一世紀作戰勝利的賭注壓在數字化技術上」。當時,他就敏銳地感覺到,隨著部隊數字化程度的提高和最小作戰單位數字化可能性的存在,將會導致戰爭觀念的又一次革命。因為人微言輕和財力的限制,那幾年,朱海鵬只重點進行了新概念單兵武器裝備的探索、研製。沒過多久,美國二十一世紀陸戰勇士計劃和英國未來戰鬥士兵系統計劃的主要內容被披露了出來,朱海鵬又洩氣了。因為在美軍的計劃裡,到一九九八年初,就將有二十四至三十六套新型的士兵綜合裝備系統問世並供部隊演示選擇。就是經歷了社會大動盪的俄羅斯,也將在九七年底研製出帶有夜視鏡及通信裝置的頭盔。朱海鵬身在陸軍學院,不可能瞭解中國軍隊這方面的長遠計劃,可又不想等靠,三年前,在童愛國經濟上的支持下,開始自己數字化班武器裝備的摸索。三年過去了,他為這個數字化班配置了夜視、微波通信、計算機、電台、武器、生存防護等多個子系統,多半器材都取自民用,功能是大都有了。可是,他還從來沒有想過把這樣的部隊拿到實戰中演練一番。今天經常少樂一提,他馬上也有了躍躍欲試的衝動。
  朱海鵬擺擺手說:「我搞那套東西,目的只是為了研究和教學方便,恐怕無法用於演習。」
  童愛國道:「記得你說過眼下這可能是全世界獨一份。你好像還說過,如果從單個班戰力計算可頂一個普通連,如果有幾個班進行協作,威力可能更大。這不是說笑。這次演習,如果它能發揮,意義可就大了。」
  常少樂敲邊鼓道:「你別猶豫了。」
  朱海鵬道:「說句實話,我對它的戰鬥力是有信心的。可我也清楚,它早落後了。美英等國,已經開始把一個單兵當做一個武器平台了,我只是把一個班當個武器平台。美國正在研製的單兵武器系統,有綜合性頭盔,可防彈、可夜視、可顯示電子信號、可攝像、可防毒,重量只有四斤多,我的這個班,這一部分裝備就重達一百公斤。再加上計算機、電台、微波天線、武器、服裝、動力裝置的重量,這個班總負重近三百六十公斤。可以吹一下牛的是,直到今天為止,我還沒看到外軍已經全部把這些裝備研製完畢的報道。我這個班如果和他們一個士兵相比,要全面得多。要真想在第二階段演習中讓它露露臉,難關恐怕還在錢上。」
  常少樂急忙問:「裝備一個班,需要多少錢?有錢,十天內能不能裝備好?」
  朱海鵬道:「我們的對手是A師,武器不用花錢,需要買的只是筆記本電腦、兩米口徑微波天線等十幾種東西。一個班大約需要十萬塊。技術問題不大,到前線用一兩天就可解決。」
  常少樂一咬牙,「海鵬,我把家底都壓上,給我武裝二十個班。」
  童愛國開玩笑道:「老常,你的腰可真粗。」
  常少樂笑道:「只要打贏了,這筆錢C師一個子兒也用不著出,軍區會報銷的。這二百萬,由我來想辦法。海鵬,這一回,我可是真壓上身家性命了。」
  朱海鵬道:「我是C師參謀長,這錢由C師墊付,我也得壓上身家性命了。」
  常少樂道:「C師的家底,早換成那兩個系統了!我是準備找朋友化緣。」
  朱海鵬吃驚道:「兩百萬呢!你要考慮好。」
  童愛國說:「我看老常壓這一寶是有驚無險,只要你能保證讓這二十個班發揮前所未見的威力,一個師買兩套,還不夠全區分呢。武器和電台,由我承包了。」
  朱海鵬歎道:「你們這是趕鴨子上架呀。」
  三個人大笑起來。
  高軍誼的妻子桂玲因廠裡搞優化組合,仗著軍屬的身份,才沒成下崗女工,被分配到倉庫當保管員。干了兩月,桂玲自動下崗,在廠門口賣釀皮這種陝西小吃。在崗一個月領二百四十元工資,需要一天上八小時班,下崗每月領一百六十塊生活費,可以再做其它事情。桂玲賣了二十來天釀皮,毛收入已經有近千元,純利起碼也有三百塊。這天下午,桂玲數完錢正準備收攤,兩輛張篷軍車貼住她的攤位停下了。
  軍需科長王胖子從司機房跳下,朝車上喊:「每樣卸下來一筐。」
  幾個戰士一陣忙碌,一筐柿子椒、一筐四季豆、一筐西紅柿、一筐大白菜就擺在桂玲的攤位前了。
  桂玲忙問:「小王,你這是弄啥哩?」
  王科長解釋說:「在家的部隊也要開拔,種菜的人手不夠。這些東西是拉去送給兄弟部隊的,給你留點自己吃。」
  桂玲說:「就倆人,留得太多了,這一筐怕有四五十斤,哪能吃得完?」
  只聽一聲豬哼哼,一頭用繩子網著的大白豬被戰士抬著扔了下來。
  王科長小聲對桂玲說:「我和高師長又做了點小生意,他的那份我交給小蘭了。嫂子,我們有任務,先走了。」
  軍車開走了,桂玲對著四筐菜和一頭豬作難起來,轉一圈,又一圈,不知如何是好。這時,一輛出租車悄然在路邊停下了。
  小蘭穿一身時裝從車上下來,看看幾筐菜和一頭豬,問道:「媽,你買這麼多菜乾什麼?」
  桂玲說:「哪是買的,是你王叔叔留給咱們吃的,我正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你這個妮子,出租車也敢坐?!」
  小蘭拍拍懷裡的黑皮包,「我是為它才坐的,公共汽車不安全。三輪,三輪。先把東西拉回家,明天早上拉去賣了。」
  三輪車伕剛把菜裝上車,一個騎著板車的漢子老遠就喊了起來:「慢著,慢著。」跳下車賠著笑臉說:「大姐,大姐,盤回去麻煩,又是單元房,地場又小,不如作個價給我吧。」
  桂玲說:「你咋知道這不是自己吃的?」
  漢子擦著汗笑道:「我剛才看見大軍在卸車,估摸著你們吃不完,這不,回去取錢了,總算趕上了。」
  小蘭緊緊護著包,說:「你又沒帶秤,我們又不知價錢,你說怎麼作價?」
  漢子說:「都是街坊,熟人熟面的,我會坑你們?豬肉,精肉十塊,帶骨肉六塊五,西紅柿一斤一塊八,四季豆一斤兩塊,白菜一斤五毛,柿子椒一斤兩塊五。大姐,菜市場零售是不是這個價?」
  桂玲說:「是這個價。」
  漢子又說:「這毛豬一斤能殺七兩肉,毛豬收購價是四塊,西紅柿我出一塊五,四季豆出一塊六,白菜出三毛,柿子椒出兩塊。大姐,小姐,你們要是覺得這價合適,剩下的就是估斤兩了。」
  小蘭不耐煩了,「就這樣吧。」
  漢子說:「白菜柿子椒輕,西紅柿四季豆重,均拉一筐算五十斤,怎麼樣?」
  小蘭說:「算錢吧。」
  漢子又說:「這頭豬,我看差不多有二百來斤。大姐,這人的眼,差不遠,你說說。」
  桂玲說:「怕不止兩百斤。」
  漢子拉住三輪車伕道:「大哥,你估估。」擠眼遞過去一個眼色。
  三輪車伕圍著白豬轉轉,用腳踩踩,「有二百斤開外,多也多不過二百二十斤。」
  漢子就說:「算二百二,你們看呢?」
  小蘭說:「你算算多少錢。」
  漢子扳著指頭說:「豬,八百八,白菜十五塊,西紅柿七十五,四季豆八十,柿子椒整一百,一共一千一百五十。對不對?」
  桂玲掐指頭算算,「對。」
  漢子忙掏了錢出來,數了遞給桂玲。
  桂玲數了錢,裝好,推著釀皮車就走。
  三輪車伕喊道:「小姐,我站了半天,不能白站吧?車可是你喊的。」
  小蘭掏出一張拾塊錢,拍到三輪車伕手裡,很瀟灑地說:「全是你的。」
  母女倆推著小車進了廠大門。
  漢子把萊一筐一筐從三輪車上往平板車上挪。剩下一筐四季豆,三輪車伕攔住說:「給我剩下一筐吧。」
  漢子說:「你,她不是給你錢了嗎?」
  車伕笑道:「有財大家發。毛豬四塊五一斤,這頭豬起碼有二百八十斤,白菜輕,柿子椒可不輕。我少說六十斤,不該留這筐豆?要是你不同意……」
  漢子也笑了,「反正都跟揀的一樣。這筐豆是你的。幫我把豬抬上來。」
  皆大歡喜,兩個人各奔東西了。
  母女倆回到家裡,小蘭從冰箱裡取出一個漢堡包,放進了微波爐。
  桂玲坐在小椅子上數著錢,嘴裡念叨著:「你爸要是早兩年當副師長,掏錢也能供你把高中讀下來。」
  小蘭取出漢堡包,把黑皮包扔給桂玲,「媽,你看看這是什麼。讀書有什麼用?你們廠的大學生還少嗎?這才是真有用。」
  桂玲拉開皮包,伸手剛一掏,立馬如炮烙一般縮回來,嘴裡叫一聲:「我的媽——」又很快伸進去,把一扎一百元一扎五十元的鈔票掏出來,舉著喝問:「這是哪兒來的?」
  小蘭接過錢,在手裡拍打著,「不是偷的,也不是搶的,是王叔叔讓他小舅子給我的。爸幫他們介紹一筆大生意,這是給爸的信息費。」
  桂玲忙把錢又奪回來,捶著胸口說:「大半輩子也沒見過這麼多錢。這得攢著點,廠裡吵吵著要集資建房。」頓了好一會兒,問道:「小蘭,這錢,他們就這樣交給你了?」
  小蘭說:「你數數,我可沒貪污。我們經理說生意還在做,做成了還有。」
  桂玲說:「我是問你給他們留什麼東西沒有。」
  小蘭說:「連多少都沒說,留什麼東西。」
  桂玲把一萬塊錢放在桌上,揚著五千塊錢說:「你爸是個熱腸子,幫人辦了事恐怕不願收錢。記著,你爸要是問起這事,你要咬死就這五千。給個三五百他可能會收,這麼多,他肯定會退的。」
  小蘭說:「知道。你翻床底幹什麼?都是家裡的爛鞋子。」
  桂玲拎出一隻軍用大頭靴,把五千塊錢用紙裹裹塞了進去,看看表說道:「你爸要是問這錢,拿著方便。我去把這一萬塊存起來。」
  昌達公司近一段運轉良好,生產的電腦在西部幾個省區市場佔有率都超過了百分之二十五。如何能在這個區域保住優勢,讓方怡絞盡了腦汁。中央制定了向中西部傾斜的經濟發展戰略,按一般規律,在今後的兩三年內,西部地區的電腦需求量將會大大提高。這幾天,方怡向董事會提出了兩個戰略性的方案:一是再次降低昌達電腦的西部地區零售價,確保市場佔有率不跌;二是一次性同時買斷五年七省區電視台黃金時段一分鐘的廣告播放權。這兩個方案如果同時進行,在近一年裡,昌達公司在西部地區的利潤肯定出現負增長。正因為如此,方怡有點舉棋不定,連續幾個晚上,都是依靠安眠藥入睡。這天下午,方怡終於下定決心,在打印好的兩個提案上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做完這件事,方怡感到特別疲憊,仰在高背靠椅上閉目養神。她的身體雖然睏倦,腦子卻異常清醒。這種事情,如果有朱海鵬在身邊,那就容易處理得多。一年前,公司產品面臨被擠出北京。上海、廣州三大市場的困境時,朱海鵬僅用三天時間,就分析清楚了幾個國內競爭對手的情況,提出降價五分之一的冒險計劃,挑起了一場電腦價格大戰,使昌達公司走出了困境。愛情必須生長在肥沃豐富的土壤裡才會茁壯,才會長青不死。一個智慧的、理智的、希望梅開二度的男人或女人,都篤信愛情上物質第一精神第二的真理性。這個時候,方怡思念朱海鵬,雖然不能用純抒情詩加以謳歌,但也絕不卑俗。
  電話鈴聲打斷了方怡的思緒,她拿起話筒厲聲說道:「我說過不接電話不會客,沒聽清?」
  秘書小姐怯怯的聲音響著:「總經理,邱潔如小姐執意要見你,她說有十萬火急的事情。」
  方怡遲疑了一下,「好吧,讓她進來。」
  邱潔如一進門就說:「方姐,如今見你真比見總理還難。」
  方怡睏倦地笑笑,「這幾天特別累,一般的應酬都推掉了。一聽見你的芳名,這不就芝麻開門了。」
  邱潔如走到方怡跟前,「你要不見我,別想我以後管你叫姐了。」
  方怡伸手捏捏邱潔如的臉蛋,「你不知道我多想聽你叫聲姐呀。有這麼一個漂亮的妹妹,說起來都提精神。告訴你這個本公司不大不小的股東,證監會對我們的業績有不錯的評價。你那個唐龍眼力真不錯。你回去告訴他,本公司願意給他留一個中層經理職位。」
  邱潔如說:「還是你親自告訴他吧。」
  方怡問:「什麼意思?」
  邱潔如輕描淡寫地說:「吹了唄。」
  方怡也沒再問,說道:「你們不是還要繼續演習嗎?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邱潔如說:「我們不是敗了嘛。又決定給我們配屬一些部隊。怕人家不敢壓輸家,不派精銳參戰,來C市和人家溝通感情。今天搞了點變相送禮,給每個合作部隊送了幾車豬和菜。明天晚上還要在『紅玫瑰』歌舞廳搞個聯誼活動。唉,怪不得人說落地的鳳凰不如雞。」
  動作、表情、言語都惟妙惟肖,把方怡逗笑了,「是來搞公關的呀。牛氣十足的甲種師,竟讓朱海鵬逼到這步田地。」
  邱潔如很認真地說:「方姐,我說的這事可是軍事秘密,千萬不要給方伯伯說。」
  方怡說:「知道。范英明可真狼狽,聽說他當了幾個小時俘虜,是用那次給你的兩隻跟蹤儀才逃回去的吧?」
  「方姐!」邱潔如鄭重其事地喊道,「你怎麼能這麼說話?范英明可是當過你近十年的丈夫。」
  方怡詫異地望著邱潔如,「我也沒怎麼他呀!」
  邱潔如道:「還沒怎麼他,還怎麼得不夠?」
  方怡站了起來:「你到底想說什麼?」
  邱潔如道:「我是一直把你當個姐,才來給你說這些。你做得有點過分了。范英明有哪點不好,你死活要和他離婚?離了也就罷了,你愛上朱海鵬也罷了,可你不該在演習的時候把朱海鵬的媽和女兒接到家裡住。」
  方怡的臉變得又青又白,強忍著問:「這很過分嗎?有些事情你並不清楚,我也不怪你說了這些過頭話。」
  邱潔如冷笑一聲,「這還不過分?你總是愛過他吧?愛過他就不該做這麼絕!」
  方怡居高臨下地問:「那你說我該怎麼做?」
  邱潔如道:「他已經提出辭呈,不想當這個紅軍司令了。這是被逼的。你至少該在這個時候支持他一把。譬如假復婚什麼的,最少也該把朱海鵬他媽和女兒從你家裡請出去。這樣對范英明太不公平。他差不多是懷著奪妻之恨,能把仗打好嗎?」
  方怡再也忍不下去了,「小妹妹,用不著你來教訓我怎麼做人。看來你是愛上了范英明。你已經是個女人了,能發現一個三四十歲男人的痛苦,當然是個女人了。我能給他的,你都能給他,而且更誘人。年輕美貌、家庭背景……」
  邱潔如說:「方小三,你以為我做不出來?我就做給你看看。」拉開門走了出去。
  方怡又在椅子上呆坐一會兒,看看天色已暗,無精打采地出了辦公室。
  方怡到家時,方英達正大馬金刀坐在沙發上,給盤腳坐在地毯上的兩個孩子講戰鬥故事。
  方英達抑揚頓挫,伴著手勢講著:「忽然間,無名川下起了瓢潑大雨,美國兵的槍聲稀少了下來。我一看,心裡就想:老天助我。馬上叫過來一個班,對他們說,趁著大雨天黑,摸到美國兵背後去。」
  丫丫接道:「爺爺,你們可別忘了帶上那兩顆手榴彈。美國兵有卡賓槍,還有小炮。」
  龍龍說:「外公,把大刀也帶上,美國兵還有八十多個,下午你們打死了二十多。」
  方英達說:「沒有忘。小時候放過羊的小柱子還揀了一口袋棗大的石頭。我們摸了過去,我喊一聲『打——』,就把一顆手榴彈扔了過去,把美國鬼子的小炮炸上了天。」
  龍龍說:「外公,這回他們該投降了吧?」
  方英達臉色陰沉了下來,「他們的武器很厲害,小柱子扔石頭很準,第一個就打在一個美國兵的頭上。」
  丫丫忙問:「打死沒有?」
  方英達歎口氣,「沒有。只聽噹一聲,正好打在鋼盔上。接著,敵人的槍就向我們掃來,小柱子當場就犧牲了。我只好命令部隊抬著小柱子的屍體撤退。」
  丫丫擦擦眼睛,「多可惜,小柱子叔叔還會唱山歌呢。爺爺,你們很勇敢,可為什麼打不過美國兵呢?」
  方英達說:「問得好。那一天爺爺就明白武器也很重要。」
  龍龍說:「後來呢,外公?」
  方英達說:「外公累了,下次再給你們講。」
  方怡從朱老太太手裡接過一碗藥,走過去遞給方英達,「剛好能喝。」
  方英達說:「不是說不能喝酒嗎?」
  朱老大太說:「這是偏方,偏方治大病,快喝了吧。飯也快好了。」
  方英達順從地喝了藥。
  方怡拍拍兩個孩子的頭,「出去活動活動,準備吃飯。爸,你搞這次演習可以入吉尼斯大全了,中間還歇歇,還可以休假。」
  方英達道:「水無常形,兵無常法。只要能把部隊練出來,這有什麼不可以?」
  方怡問:「聽說范英明遞了辭呈,有沒有這回事?」
  方英達說:「上午我收到電傳過來的辭呈。」
  方怡又問:「你們是不是打算換掉他?」
  方英達道:「這個位置很重要。它的重要性我也是逐步認識到的。戰爭年代,一個團長指揮一個師作戰,一個電話通知,問題全解決了。用不用英明,有些分歧。我只是沒有想到他會打退堂鼓。」
  小英在餐廳門口喊道:「爺爺,姑姑,吃飯了。」
  方英達接著說:「朱海鵬所處的環境要單純得多。如果把他放到A師,他可能一點都發揮不出來。」
  方怡洗著手問道:「朱海鵬回來沒有?」
  方英達擦著手道:「昨天就回來了。」
  方怡帶點氣說道:「這個朱海鵬也太不近人情了。回來兩天,也不來看看他老媽。」
  方英達道:「他總得先把正經事辦了吧?」
  方怡拉出一把椅子,「爸,你這話可不對,噢,看老母親就不是正經事?大媽,你們海鵬回來兩天了,也不來看看你和丫丫。」
  朱老太太盛著飯說:「他在幹大事。我在這兒天天像過年,他有啥不放心的。」
  方怡給丫丫夾了一隻雞翅,咕噥一句:「我看他未必在幹什麼大事。」
  朱老太太看看丫丫,丫丫忙把雞翅夾到龍龍碗裡。兩家人安安靜靜吃了起來。
  第二天上午,方怡處理完幾件急事,想找朱海鵬咨詢一下,沒想到又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范英明很坦然地走進了昌達公司的大樓,在大正衣鏡前,作了幾秒鐘的停留,然後邁著標準軍人的步子走過鋪著地毯的走廊,進了總經理辦公室,聲音洪亮地對女秘書說:「我來還東西,麻煩你通報一聲。最多佔用十分鐘。」
  方怡聽說范英明來了,親自開門迎了出來,一見范英明精神抖擻的樣子,微微感到意外。
  范英明道:「是在外邊談,還是到裡邊談?」
  方怡笑了一下,「請進吧。如果我事先沒獲得足夠準確的情報,我肯定會祝賀你凱旋了。」
  范英明把兩隻微波跟蹤儀放在方怡的辦公桌上,「完壁歸趙。我們重新成為朋友後,這次合作讓我終身難忘。沒有你的支持,我就要當一次貨真價實的俘虜了。」
  方怡略帶驚訝地道:「你好像變了很多。從前,你一般會把走麥城的事當做隱私珍藏著。難道虛假的戰爭也能洗禮靈魂?不可思議。」
  范英明說:「長話短說,九點鐘你爸爸,當然也是我爸爸要和我談話。」
  方怡說:「你竟寫了辭呈,這是我沒有想到的。一般來說,這種辭職的事在軍隊都不會有太好的結局。要麼會認為辭職人是個懦夫,要麼會認為辭職人在持什麼要挾什麼,都不怎麼討人喜歡,都要被打入冷宮。」
  范英明道:「我不是個愛衝動的人,這點沒有改變。你爸爸罵我們蠅營狗苟,襠裡沒長卵子,我覺得必須這麼做,就做了。」
  方怡哧哧笑著,「我爸能罵出這種粗話,可見他是真生氣了。挨了這樣的罵,倒把你罵精神了,真是個奇跡。恐怕是愛情的力量吧。」
  范英明問道:「我不懂?」
  方怡歎口氣:「或許我們離婚真的不是時候。如果能讓你繼續當司令,復婚也不是不可以考慮,可惜的是怕來不及。」
  范英明愣怔住了,「怎麼會有這話?我更不懂了。」
  方怡歎道:「我為你背了很大一口黑鍋。昨天,一個愛著你的小姑娘,就在這間房內,把我批個體無完膚。把你現在面臨的困境,一一說了。我是個惡人,對你不忠,不合時宜地抹掉了你的靠山背景……」
  范英明打斷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方怡微微聳聳肩道:「我想想她說的確實有道理,這口黑鍋我也只能背著。小姑娘要把你從火坑中拯救出來,要給你一個可以更加持久依靠的靠山,給你年輕美貌。人挪活,愛情可能也這樣。你遭遇愛情了,就是這麼回事。」
  范英明看方怡不像在說笑,認真起來,「你越說越玄了。這個姑娘是誰?替我想了這麼多,我怎麼一點都沒感覺到?」
  方怡曖昧地笑笑,「咱們從前是夫妻,現在是朋友,你的性格我總能把握吧?如果你周圍沒出現一個你看得上的女人,在這種時候你不可能這麼自信。你就是坦白了,我能壞了你的好事?」
  范英明道:「我當然沒準備做單身貴族。你的眼光也不錯。是遇上一個挺投機的女人,可一個三十出頭的上校記者,怎麼說也不是一個小姑娘了。再說,也只是她回北京那天早晨,我才感覺到點什麼。」
  方怡繼續笑著,「戰場失意,情場很得意嘛。這個小姑娘,也不是我捏造出來的。她就是剛剛升任軍區空軍司令的邱將軍的女兒邱潔如。」
  范英明驚得退了一步,「這算什麼事,她不正和我們師的唐參謀談嗎?」
  方怡說:「吹了。昨天下午,她就站在這裡告訴我,她要馬上做給我看看。這個邱潔如,可是那種說得到做得到的女孩子。她說不定會給你鬧出點戰場緋聞。」
  范英明也感到事態嚴重,「我想起來了,她好像一直在找機會接近我。這,這,我一直把她當個小孩來看哩。」
  方怡說:「要是早婚,你是能把她生出來。可她不是小女孩了。你大她十幾歲,也不算大。」
  范英明火了,「你這是什麼話!一個師參謀長,和一個師作戰參謀的女朋友扯不清楚,算什麼?我得馬上把這件事處理了。」
  方怡抬頭看看牆上的電子鐘,「你滿桌子都是燙稀飯,還是一碗一碗吹吧。我爸一向是個守時的人。」
  范英明拿起自己的黑皮包,匆匆下了樓。
  開車到軍區門口,朱海鵬用車把范英明攔住了,探出頭說:「看來你是成心要成全我了。」
  范英明說:「讓開,我現在不想和你囉唆。」
  朱海鵬道:「你這時候寫辭呈,是對整個演習不負責任。A師的情況你不是不瞭解。」
  范英明看一眼手錶,「你開什麼玩笑,快點讓開,要趕不上了。」
  朱海鵬說:「縮頭烏龜都敢當,遲到幾分鐘怕什麼?我剛從方副司令那裡出來。你認為除了你之外,A師還有人能和我交手嗎?」
  范英明罵道:「我就是看不慣你這副嘴臉。我知道該怎麼做。」
  朱海鵬倒著車說:「收回辭呈,回到你的位置上。我不會對你手軟的。」
  范英明踩一下油門又踩一下剎車,臉幾乎貼著朱海鵬的臉說:「走著瞧吧。」
  朱海鵬說:「你應該把唐龍任命為你的參謀長。我覺得你們倆可以互補。」
  范英明說:「你操心操太多了。」
  猛一踩油門,吉普車躥了過去。朱海鵬氣得捶了一下方向盤,搖搖頭開車走了。
  方英達看看辦公桌上的方形小鬧鐘,翻了范英明一眼,「真像是要撂挑子不幹了。在我的記憶裡,這是你第一次遲到。」
  范英明答道:「我一直在履行紅軍司令的職責,未敢有絲毫鬆懈。」
  方英達猛地站了起來,「就是佈置那個什麼聯誼會嗎?你們搞的什麼名堂!你是不是要解釋你投了反對票?」
  范英明道:「恰恰相反,這是我最先提出來的。形式雖然不好,可它是必須的。」
  方英達問:「理由呢?」
  范英明說:「A師在演習中暴露出的問題,不是偶然的,也不是孤立的。整個軍隊在社會中也不是孤立的。每年全國吃掉一千多億,誰都知道這不僅僅只是個浪費問題,可還在吃。A師剛剛大敗,如果僅靠命令,誰願意把自己的全部壓在它能重新站起來上?我知道這麼做是一種妥協。可是,就現在這種狀況,不妥協情況可能更糟。要改變現實,前提是必須先正視它,而且不能急於求成。」
  方英達用手梳了梳頭髮,「你基本上說服了我,這也是我知道了這件事沒有制止的理由。國情、民情、大環境,軍隊都在其中。該說說你這份辭呈了。」
  范英明道:「請你相信它不是心血來潮,也不是怕承擔責任。」
  方英達說:「現在它還在我手裡,還沒有到軍區常委會上。你考慮沒考慮過從我這裡把它收回去?朱海鵬剛才還勸我讓你收回辭呈。」
  范英明很果決地回答:「我不收回。」
  方英達沉默了一會兒,「它在常委會上,可能會引起一些誤解。我仔細讀了它之後,我覺得你能在這種時候寫出這樣一個東西,是一次飛躍。但這種形式,容易讓人想到推卸責任。」
  范英明道:「紅軍這次失敗,應該說每個人都負有一定的責任。我作為紅軍司令,必須向上至軍區黨委下到普通士兵表明我的態度。這種公開表達,可能會成為全軍反省的起點。」
  方英達接道:「所以,你就不惜把你可能是無意識做的事,都寫成是有動機的。如果軍區接受了你的辭呈,甚至於拒絕你的辭呈而做出把你免職的決定呢?你準備怎麼辦?」
  范英明回答:「我可以做參謀長、作戰科長,甚至一名普通的作戰參謀。」
  方英達道:「如果拒絕你的辭呈,繼續讓你當紅軍司令,你有多大把握把A師帶到它應該到達的地方?」
  范英明說:「藍軍會更強,我想不管出現任何結局,都會有利於A師將來的發展。」
  方英達道:「你可以走了。我會把你的這些思想,轉達給每個常委。決議,最終只會有一個。你已有所準備,很好。」
  范英明敬個禮,轉身往外走。
  方英達又叮囑道:「選個部隊辦的娛樂場所,不要喝烈性酒。」
  范英明總算把這一碗稀飯吹涼了,喝下去會是什麼感覺,眼下還顧不上想,因為邱潔如添加的這碗熱稀飯弄不好就要燙著了。
  邱潔如遭方怡一番搶白,決心在C市就向范英明求愛。她甚至已經想像出一齣戲:挽著范英明的胳膊,步入方怡的辦公室,惡毒的話也用不著說,只用笑著說聲拜拜,當然還要加一句:我們要出征了。為了堅決和方怡這種同時踩幾隻船的女人區別開來,邱潔如決定先要把和唐龍的關係作個徹底了斷。邱潔如出現在西南證券交易廳門口的時候,唐龍正在買進股票。
  唐龍拿起一個話筒,輸進一個密碼,說:「買進天龍五千股,買進藍田一萬股,買進稀土五千股,都按現時賣出價。」
  一個穿著十分考究、豐滿性感、很漂亮的少婦跟在唐龍後面,馬上輸進一個密碼,說:「買進天龍三萬股,買進藍田六萬股,買進稀土三萬股,都按現時賣出價。」
  唐龍有些驚訝,不覺看了看這個少婦。
  少婦很甜地朝唐龍笑笑,正要說話,邱潔如風風火火闖到兩人中間,鄭重其事地說:「唐龍,我想和你談談。」
  唐龍說:「你沒看我正忙著嗎?」
  邱潔如扯著唐龍的西服袖子,不由分說,把唐龍拉出交易廳。
  少婦看看顯示屏,一拍手道:「真神,又漲了。」馬上跟了出去。
  唐龍說:「你要說什麼,快點說。」
  邱潔如說:「這幾年我們沒鬧什麼彆扭,對吧?」
  唐龍說:「除了最近一段,無可挑剔。」
  邱潔如說:「如果我提出正式分手,你還會把我當成好朋友看嗎?」
  唐龍不說話,掏出煙點上了。
  邱潔如說:「我不是鬧著玩的。你說呀!」
  唐龍說:「當然是好朋友。我們的合作也不會受到影響,法拉利跑車將來還是你的。」
  邱潔如說:「夠意思。那從現在起,咱們就算解除戀愛關係了。昨天我還在猶豫,可我總不能同時愛兩個人吧?雖然你最近屢次傷害我,可我也恨不起來你。所以,我們起碼還可以做好朋友。」
  唐龍說:「我說過,你想看風景,儘管出去看,我對你的態度永遠也不會改變。其實你對這風景一無所知,去看什麼看。我很可憐你。」
  邱潔如平靜地說:「別說這種傷朋友感情的話。快二十一世紀了,你也想開點。書上說,七步之內必有芳草。」
  唐龍說:「書上還說,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你是我二十九年來,惟一愛的女人。我看你這次旅遊,凶多吉少。碰得頭破血流,千萬別想不開,回到我這裡,你仍然是我的惟一。」
  邱潔如撲哧一聲笑了,「這話有點酸,幾天前聽到,我還會感動感動,現在聽,我只是可憐你。我知道你心裡苦,就別再提這虛勁了。我說過話,發過誓,我總要做,而且一定要做成。」
  唐龍一直忍耐著,「那就祝你好運了。」
  邱潔如走了一段又扭頭說:「晚上你可要去『紅玫瑰』呀。你不露一面,你就說不清你這幾天在幹什麼。對了,方怡讓我告訴你,她的公司願意聘你當一個部門經理。」
  唐龍看著邱潔如上了出租車,終於爆發了,一腳朝一個電線桿踢過去,罵一聲:「操你奶奶!」
  性感少婦走上來說:「唐龍,小心崴腳。」
  唐龍面部肌肉扯一下,「是你。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少婦有點挑逗性地笑笑,「先不給你說。那個兵妹子是你的女朋友吧?好凶!」
  唐龍心裡苦不堪言,忍不住說道:「飛了,要飛高枝了。」
  少婦道:「什麼年月了,還為失戀煩惱!不值得。你去看看大盤情況,再有半個鐘頭就收盤了。昨天的你出不出手?」
  唐龍說:「謝謝你提醒。今天必須出手。」
  兩人回到交易廳,大盤顯示屏上,兩人買到的三種股票仍在上漲,半個小時已經漲了百分之七左右。昨天買的一種股票快漲停了。
  唐龍馬上到邊上自動交割台,輸入密碼後拿起話筒說:「天南一萬股全賣出,按現時最低買入價。」
  少婦說:「快漲停了,一般漲停,第二天都要再漲個百分之二三,明天賣不是賺了手續費嗎?」
  唐龍說:「你賣了吧。」又輸了一次密碼,「白金五千股,現時最高賣出價買進。」
  少婦遲疑道:「白金正在跌。」
  唐龍說:「小姐,決定權在你。」
  少婦馬上搶佔一個位置,敲一陣鍵盤,「天南六萬股,按最低買入價全賣出;按最高賣出價,買進白金三萬股。」放下電話,「唐龍,你先別走。你不想知道我為什麼老跟著你買賣?」
  唐龍確實憋悶得不行,本來打算出去找個小酒館喝點酒解解,見一個美貌少婦有心搭訕,潛意識已經開始左右行動了,脫口說道:「我是今天才發現的。從你今天的交易量可以判斷出,你的資金至少在一百二十萬以上。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不到大戶室去。那裡機會總是多些。」
  少婦又是那麼耐人尋味地笑笑,「我家在『錦繡花園』,不遠。想不想到家裡喝杯咖啡?」
  唐龍想都沒想就說:「可以。」
  兩人相跟著進了一套四室兩廳的單元房。唐龍看看有點過分奢侈的大客廳,盤腳坐在鋪著真絲地毯的日式榻榻米上。少婦拿來一瓶路易十六,放下兩個高腳酒杯,歪頭說:「咖啡還是煮的好。酒是加冰加水?」
  唐龍說:「冰,加小塊。」發現少婦已經脫了外套,線條原形畢露,沒有多看。
  少婦舉著酒杯說:「我得敬你一杯,表示我的感謝。」
  唐龍不解地問:「你為什麼要謝我?」
  少婦說:「是你救了我呀。我嫁過一個日本老闆,實際是做小,我不幹了,他給我留了一個兒子、這套房子和五十萬人民幣。」
  唐龍說:「你很直率。」
  少婦又是那麼笑一下,這回又加了些形體內容,「那要看對誰了。富日子過慣了,就特別怕受窮。想著要坐吃山空,就帶著五十萬去了大戶室。不到仨月,淨賠二十萬。」
  唐龍說:「常見的悲劇。」
  少婦說:「有一天,手又癢了,我想到散戶廳碰運氣。那次看見你,心裡一動。我想就跟著你吧。快兩年了吧,你總共來做了二十八次,失手六次,我的三十萬就變成了現在的近一百五十萬。」
  唐龍大吃一驚,「我有時可是幾個月不來一回呀,你不也在做?」
  少婦拎了咖啡壺過來,「加不加方糖。」
  唐龍說:「不加了。」
  少婦說:「我單獨做過三回,賠了七萬多。後來我就認準跟你做。每次大盤振蕩,我都望穿秋水一樣,每個交易日都去盼你。沒想到你今天能坐在這裡。我想這種場面想了不下一百回了。」
  唐龍端起酒一飲而盡,「那我就坦坦然然喝你這酒了。真是無奇不有。」
  少婦無聲無息地又把唐龍的酒杯加了大半杯,「我這個人相信緣分。你看,你救了我一命,我正愁這輩子無法還你這份情,今天就碰上你女朋友把你甩了。這麼看,我說不定也會是你的福星呢!」
  唐龍歎了一口氣,又喝一大口酒,「我也該謝謝你。這些日子可真難熬哇。」
  少婦不失時機地說:「憑你那腦子,還愁發達不了?以後回市裡,常來家裡坐坐。天下好女人多的是,也別想不開。」
  唐龍頭有點發暈,看到少婦又要倒酒,站起身說道:「晚上還有事,不能再喝了。謝謝你的酒和咖啡。」
  少婦有些失望地說:「什麼時候還能見面?你再來,我給你做生魚片吃。」
  唐龍拉開門,推開防盜鐵門,揚揚手道:「明天交易廳見吧。」
  唐龍沿著錦江漫無目的地走著,天色漸漸黑了下來。
  「紅玫瑰」歌舞廳已經成為兵的世界。冷啖杯酒會和舞會合在一起進行著。
  劉東旭舉起酒杯,站在麥克風前大聲說道:「戰友們,朋友們:很高興大家來出席本師今晚舉辦的酒會。現在請我師參謀長、演習紅軍司令范英明致祝酒辭。」
  范英明新刮的臉在燈光的照射下泛著紫青色的光,側面看去很像一尊青銅雕像。邱潔如獨自一人坐在角落,目光一直落在范英明身上。
  范英明微笑著環視一下來賓席,「這個祝酒辭很不好說。俗話說,敗軍之將,不可言勇。各位都是配合我軍下一階段演習的兄弟部隊的主官。我衷心地希望你們能親自帶部隊參加演習,因為我們需要你們的精銳部隊。我絲毫不想迴避我軍現在面臨的困難。對手非常強大,薈萃了全軍區最尖端的部隊和出類拔萃的人才。下一階段演習,仍將非常艱苦。」
  偌大舞廳早變得鴉雀無聲,很顯然,誰都沒料到范英明會講出這番話。劉東旭有些尷尬,有些焦急,不停地對范英明使著眼色。
  范英明略作停頓,神色越發凝重起來,「我也不想隱瞞我自己的處境,幾天前,我因為在演習第一階段指揮不力,向軍區提出了辭呈。也就是說,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以紅軍司令的身份和諸位說話了。在這種情況下,誰都會考慮周全一些。諸位所率領的部隊,都像A師一樣,是軍區的精銳主力。大家都清楚,主力應該是能打勝仗的部隊。A師輸不起了,你們也輸不起。」
  空氣像是完全凝固住了。
  范英明舉起酒杯,「怎麼辦?喝下這杯酒,精誠團結,盡遣主力,打贏演習。我們別無選擇,你們同樣別無選擇。干!」揚起脖子干了。
  「干!」幾十個人齊聲喊著,碰出一片脆響。
  邱潔如輕提雪白長裙走到小舞台旁邊,朝一個身穿演出服、高大豐滿的女人擠了擠眼睛。女人同謀一樣心領神會,同樣擠擠眼睛。邱潔如咬咬嘴唇,像一條小魚一樣穿過人群,向正在舉著酒杯和幾個上校、中校談笑的范英明游過去。
  劉東旭又一次站在麥克風面前,「諸位,今晚我們榮幸地請來了軍區歌舞團的歌唱家、舞蹈家、演奏家為大家助興。下面請著名女高音歌唱家董娜小姐為大家唱一首老歌,《血染的風采》,大家歡迎。」
  掌聲過後,董娜拿起話筒說道:「剛才,范司令作了一個別開生面的祝酒辭。他和邱潔如小姐還為大家準備了一段雙人舞。大家歡迎。」
  又一陣掌聲響過,樂曲的前奏跟著響了。邱潔如一個閃身,扯起裙據,微笑著向范英明做出一個邀請的姿勢。這種突然襲擊,讓范英明不知所措。在此之前,他一直幻想著方怡講的事只是她個人的杜撰。當他近在咫尺面對邱潔如時,他發現姑娘眼中盛滿的確實是愛情,下意識地後退了一小步。如果這時候他拒絕邱潔如的邀請,今天所有良苦用心,都將付之東流了。范英明只能向前走一步,把邱潔如擁入了舞池。邱潔如在用全部身心投入到舞蹈中,范英明身板僵直,面部毫無表情,一副視死如歸的架勢,這種極度的不和諧,和《血染的風采》這首歌融在一起,竟達到了近乎完美的和諧。他們倆在舞池走了兩個來回,掌聲就雷鳴般地響起了,裡面還夾雜著一些情不自禁的叫好聲。范英明忽然就想起那個背著背包走在山路上的孤傲難馴的上尉,目光不停地朝人群裡掃著,手心不覺滲出汗來,確信唐龍不在舞廳裡,才漸漸坦然一些。
  此時,唐龍正在門外,隔著玻璃目不轉睛地盯著像一隻白精靈在舞池中飄來飄去的邱潔如,面部表情充滿著悲苦和絕望。
  朱海鵬走上樓梯,看見一身西服、獨自站在門外的唐龍,兀自一愣,「小唐,你怎麼不進去呀?」
  唐龍很難看地笑笑,指指門裡面的兩個衛兵,「我忘了穿軍裝了。你怎麼來了?你出現在這裡不太合適吧。」
  朱海鵬饒有興趣地盯著舞池中的范英明看了一會,「我是來看看范英明是不是草雞了。看來這小子活過來了。那位小姐是誰呀?想不到范英明英雄加美人的戲也演得不錯嘛。」
  唐龍拉著朱海鵬往樓下走,「你別讓他們看見了。多事。上次在車上身邊有克格勃,沒談盡興,我請你到對面喝杯咖啡,再聊聊。」
  朱海鵬抬腕看看表,「我只有二十分鐘時間,常師長和童部長已經約好了。那個女克格勃和你的關係好像不同一般呀,伶牙俐齒,不像是個尋常人物。」
  唐龍歎息一聲:「那都是歷史了。」
  兩人走進「苦咖啡」咖啡屋。小店內西洋裝演,桌子是用原木拼成,只有七八張,一個長髮披肩的姑娘正用安了弱音器的小提琴在拉一首如泣如訴的曲子。
  朱海鵬看沒幾個顧客,又都是孤男寡女,自言自語說:「咖啡本來就苦,前面再加一苦字,立意不俗。環境優雅,卻太過傷感了些。顧客不多,只怕價格不菲。」
  唐龍拍出兩百元,又添二十元,放在桌子上,「百元一杯,再加百分之十小費。不過,你可以坐上一個通宵。這是本市白領以上階層孤男怨女的一個好去處。」
  朱海鵬受環境感染,不覺就想到了和江月蓉那種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歎了一聲:「是一個絕點子。我也得記住這個地方。」
  唐龍淡淡一笑,「聽說方家小三有意要和你結秦晉之好,把你媽和女兒都接家裡了,是不是真的?」
  朱海鵬苦笑著搖搖頭,心裡猛地一沉。唐龍這種提法,恐怕已經廣為流傳了。他咳一聲道:「表面是這樣一個表面,外人哪裡知道裡面包的是苦水呀。方副司令要斷我到地方後路,接來了老母和小女。我又不能把她們接到C師山溝裡去。害得我這幾天是三過方府門,也不敢去看老母。」
  唐龍呷了一口咖啡,咂嘴說:「苦啊——你總算比我強些。我是梧桐枝葉稀,擋不住俊鳥飛高枝。」
  朱海鵬也呷了一口,也咂嘴說:「真苦!小唐,不瞞你說,情場上的事,我是一塌糊塗。這幾天我一直在給自己打氣,要打一場攻堅戰,可一直信心不足。」
  唐龍恍然大悟,「我想起來了。是那個江月蓉。怪不得你說苦。我有個朋友在試飛團,江月蓉可是試飛團的模範妻子。她立志守節,是塊大牌坊呀。」
  朱海鵬怔了怔,問道:「你的消息可靠嗎?」
  唐龍說:「敵情不明,你這攻堅戰怎麼打?江月蓉要算是個新聞人物,我說這些已經算不上什麼情報。這個仗可不好打。」
  朱海鵬自言自語道:「怪不得她總是吞吞吐吐。」
  唐龍呷口苦咖啡,「要是陷得不深,我勸你撤了算了,愛一個人而不能得,那才是最苦的事。如今,你如日中天,和江月蓉戀愛恐怕弊多利少。」
  朱海鵬嘿嘿笑道:「方中將前些天說我有小農意識,可能真有吧。實話實說,我還是把幸福看得比較重要。只要她能同意,我不過是多承受點輿論攻擊。這些話,切忌外傳。」
  唐龍說:「放心吧。我祝你成功。看來你是愛上了。愛上了,就拔不出來了,我理解,太理解了。」
  朱海鵬看看表,起身說道:「或許演習結束,我也是這裡的常客了。不過,我不會放棄。」
  朱海鵬走後,唐龍一個人又呆坐一會兒,出了「苦咖啡」,去了「紅玫瑰」。剛剛踏上直通二樓的樓梯,唐龍就看見邱潔如一臉燦爛的緋紅,和范英明一起走出舞廳,閃進一間休息室。唐龍向上跨了幾步,身子漸漸軟在扶手上,眼裡燃起了火苗,猛一轉身,噎噎跑出「紅玫瑰」,衝到馬路邊,揚揚手。一輛出租停了下來。
  唐龍一臉怒容坐上去,「『錦銹花園』。」
  出租車載著一團烈火一樣燃燒的唐龍,駛入霓虹燈詭秘閃爍著的不可知的都市夜景裡。
  「紅玫瑰」歌舞廳的休息室裡,一場還無法預料結果的男女獨對剛剛拉開了帷幕。
  范英明一臉怒容,嚴厲地說:「邱潔如同志,你太過分了!你這是什麼意思?」
  邱潔如一派天真地仰著桃花燦爛的臉,「范司令,我做錯了嗎?我陪你連著跳了幾曲,難道你沒看到效果多好?」
  范英明托著下巴原地轉著,「你今天的任務是負責服務接待,應該去請那些兄弟部隊的同志跳舞。誰讓你穿了這身衣服?」
  邱潔如大膽地盯著范英明說:「服務和接待組織得不好嗎?歌舞團全部精英出動,來為一個戰敗者的酒會義務捧場,做錯了嗎?也沒有誰規定今天必須穿軍裝呀?」
  范英明不由地提高了嗓門:「你這麼做後果是嚴重的!」
  邱潔如嘻嘻笑起來,「不就是有人認為我是你的女朋友嗎?值得你發這麼大火。沒人疼、少人愛、灰頭土臉的司令引人注意呀,還是這種無限風光的司令引人注意?這次活動目的不就是讓人家在演習中動真格的嗎?我的功勞至少有一小半,你應該表揚我才對。」
  范英明急得有點語無倫次了:「你這都是詭辯!你並不是我的女朋友。」
  邱潔如緊接道:「這不是演戲給他們看。從此以後,我就是你的女朋友了。我這種方式選擇得還不錯吧?」突然間深情地望著范英明,乾脆利落地說:「我愛你。我想借這個機會讓全世界都知道這件事。」
  范英明驚得身子朝後一仰,黑著臉說道:「邱潔如同志!你這些話是不負責任的,也是危險的!」抖著手點了一支煙。
  邱潔如很坦然地說:「這話是我深思熟慮的結晶,它一點也不危險。你單身,我也單身,法律保護,有什麼危險?」
  范英明吐了一口煙,徹底冷靜了,指著對面的沙發說:「邱潔如同志,我命令你坐到那邊去。你既然很尖銳地提出了這個問題,咱們今天就得把它徹底解決了。」
  邱潔如答道:「是。」過去坐在沙發上。
  范英明問:「你對我瞭解多少?」
  邱潔如說:「不少吧,剩下的以後慢慢瞭解。」
  范英明說:「我脾氣古怪,喜怒無常,生活惡習很多,這些你知道嗎?」
  邱潔如說:「我都可以適應。」
  范英明急了,「咱們長話短說吧。愛情是相互的,不能剃頭匠的挑子一頭熱,對吧?」
  邱潔如說:「感情是可以培養的。」
  范英明不敢再耽擱了,「你對我產生這種不正常的感情,方怡都對我說了。我也可以負責地告訴你,我永遠只會把你當個小妹妹看,永遠也不會愛上你的。」
  邱潔如驚訝地站起來,「你和方怡還有來往?」
  范英明說:「有些事,你這種年紀根本無法理解。你是因為覺得我被方怡無情地拋棄了,出於一種義憤和同情,才產生了這種虛幻的感覺。你想拯救我。你看我真的像是一個可憐蟲嗎?」
  邱潔如說:「你在騙我!」
  范英明咬咬牙說道:「我和方怡不僅有來往,而且正在商談復婚問題。這個問題是她提出的,我還在猶豫。什麼原因你可能也知道,那個秦記者和我也正在談這個問題。所以,我覺得你必須馬上斬斷這種不正常的感情。你這麼做,對唐龍也是個傷害。你要珍惜他。」
  邱潔如早淚流滿面了,突然間歇斯底里地叫著:「你住口!住口!你這個騙子,騙子——」掩著面,提著裙據,狂奔而去。
  范英明兩腿一軟,朝沙發上一坐,如釋重負地長吁一口氣。方法雖然粗暴無禮,但總算把這碗滾燙的稀飯吹涼了。
  唐龍這時已經到了下午剛剛邂逅的性感少婦樓下。他坐在車裡,迷茫的目光直射一個亮著燈的窗戶。透光的白窗簾上,不時出現一個女性線條清楚的剪影。
  出租司機小心地看了唐龍一眼,怯怯地問道:「到了,下車不?」
  唐龍又看一眼那個動人的剪影,搖搖頭,懶心無腸地說:「走吧。」
  出租司機調轉車頭,扭頭問道:「先生,這回去哪裡?」
  唐龍癱在椅子上,無力地抬抬手,「隨便。在城裡隨便轉轉吧。」
  城市的夜,悄然邁入純私人生活的時區。
  劉東旭和高軍誼坐的吉普車在電纜廠門口停了下來。
  劉東旭說:「老高,還是回去看看吧。」
  高軍誼說:「政委,忙成啥樣了,我還是回招待所看看還有什麼沒安排好。」
  劉東旭推了高軍誼一把,「你這幾天只睡了幾個小時?別讓胃病又厲害了。事兒也辦得差不多了,明後天就得走,你不回去看看,嫂子說不定還有別的想法呢!」
  高軍誼不再推辭,開門下了車。
  母女倆正準備睡覺,一見高軍誼回來,小蘭便懂事地挪過飯桌,在空地方支鋼絲折疊床。
  桂玲幫高軍誼脫著軍裝,「說是還得去?要多長時間?」
  高軍誼坐到一個矮小凳子上,「多久打贏了,多久回來吧。真是累呀!」伸個懶腰,便看見了破舊碗櫃上放的微波爐,騰地站起來,「這又是誰給的?」
  桂玲嗔怪地剜了高軍誼一眼,「那可是小蘭掙的。她們經理說她這個月貢獻大,獎勵的。不信你再問問小蘭。」
  高軍誼將信將疑地看看微波爐,看著小蘭問道:「是真的嗎?」
  小蘭眼含驚懼地看了高軍誼一下,低頭小聲說:「是。」
  桂玲接道:「小蘭這一段表現可好了。還準備攢錢自己當老闆呢!」
  高軍誼慈愛地看著小蘭,伸出手在女兒的頭上輕輕地拍打著,動情他說:「蘭子呀,爸如今操的心都是為了你呀。你可一定要爭氣。」
  小蘭身子一抽一抽,嗚咽起來。
  高軍誼說:「好端端的,哭啥?」
  小蘭忍著哭,斷斷續續說:「上,上初中後,你,你除了打我,再,再沒這樣拍過我的頭,嗚嗚嗚——」撲在小床上小聲抽泣。
  高軍誼看看自己的右手,「是這樣嗎?」
  桂玲一看高軍誼情緒不錯,就從床底下把五千塊錢拿出來,「軍誼,這是小王給的五千,說是你幫他做生意該得的信息費。」
  高軍誼面露驚懼,一把奪過錢,「這種錢你們也敢收?你們,你們膽子太大了。」
  桂玲忙說:「人家扔下就走,我追不上。你一回來,不就給你說了嗎?你想還,就還了。」
  高軍誼搖晃著走到牆角一個箱子前,打開箱子取出一個破軍用掛包,從中間掏出四五枚軍功章,幾個小紅本,嘴裡說:「王胖子呀王胖子——」
  桂玲說:「你翻這些東西幹啥?」
  高軍誼把五千塊錢和那些東西一起放進掛包,說:「老娘們兒懂啥?我要把這帶上,這記載著我的光榮歷史。」摸起兩個黃珵珵的子彈,「第一次立功是射擊比賽拿了獎。這兩顆子彈是我藏起來作紀念的。那時我是個班長,卻在手槍比賽中得了第一。我就想這回能提干了。」舉著一顆子彈對著燈看看,「就是這手槍子彈改變了我的命運。提不了幹你們能進城?」
  桂玲說:「神經病。我們娘兒倆沾了你的光,都記著呢!用得著三天一提兩天一說。」
  高軍誼又把錢掏出來,「你們娘倆聽著,這錢我要還給他。他們再給什麼東西,你們一定不要接。聽清了嗎?老子辛辛苦苦幹了二十幾年,不能毀在這錢上。」
  桂玲搗了高軍誼一拳,「聽清了。啥時候了,睡吧。這一走,又不知啥時才回。」
  高軍誼收好東西,不留神溜了一句:「一個人睡真不好受。」
  桂玲掐了高軍誼一把,臉紅了。
  小蘭適時地把屋內的布簾拉上了,射在小床上,大眼睛睜著,一眨一眨,一眨一眨,眨了一會兒,就來回翻身。
  真是家經都難念呀!

 ·13·


 
 柳建偉 著


第十三章
  朱海鵬在打響對江月蓉情感攻堅戰之前,算定方怡不在家,驅車去方家探望自己的老母親。他實在不想在這個時候和方怡搞出節外生枝的故事。朱老太太照例在洗衣服。朱海鵬在大門口和衛兵敬禮還禮時,看見母親搭曬衣服時,被風吹起的頭髮在太陽的照射下竟也衍出很純正的銀白了,心裡不禁一顫。自記事以來,他每次見母親,年輕年老的她無一例外地都在做著這樣那樣的事情,便是在北方滴水成冰的寒冬裡,母親蹲在向陽的牆根下藉著太陽取暖,手裡從來也沒有少過針和線。這種瞬間的聯想接著就在他心中形成一股感覺起來十分複雜的暖流。他來不及細想這股暖流包容著什麼樣的情感,就衝動地奔跑幾步,站在離老太太很近的地方動情地喊了一聲:「媽——」
  老太太身子微微一抖,轉過身就是一巴掌,罵道:「爹都當十來年了,還像小時候一樣費事。要回來,咋不先掛個電話哩?」
  朱海鵬笑著說:「我待不了多長時間,部隊事兒忙,走不開。我一會兒就走。」
  老太太說:「連丫丫也不見見?也不趕個吃飯時間回來,連媽做的一口熱湯也喝不成。你是幹大事的,小事也顧不到了。聽方姑娘說這仗還要打下去?」
  朱海鵬點點頭,「是要打下去。」
  小英又端出一盆衣服,猛見是朱海鵬,兀自一驚一笑,「朱叔叔回來了,中午在家吃飯嗎?」
  朱海鵬說:「我待不了多久的。」
  小英一聽,慌忙放下衣服,跑到客廳撥了一個號碼,警覺地看著門口,「急呼15184,留言朱已回來,不是豬肉的豬,是姓朱的朱,他是男的他,他說過一會兒就走,我想法留他。沒有了,不用回話。」
  朱老太太彎腰拎件衣服,「鵬兒,我有點犯糊塗,方姑娘咋說你們是自己人打自己人,你還把老司令的啥子老部隊打敗了?這到底是咋回事?」
  朱海鵬說:「媽,這事三言兩語也說不清楚,是和打仗不一樣,是練兵的一種方法,也不會死人。你弄明白不弄明白都沒關係。」
  老太太瞪了朱海鵬一眼,「屁話!你媽一輩子都是一個明白人,啥事都是要弄個一清二白的。練兵我咋不懂?端著帶尖刀的槍,一個弓步,張大嘴,這樣把槍往前一送,殺——你以為你媽啥都沒見過?」
  老太太連說帶比畫,把朱海鵬和剛跑出來的小英都逗笑了。
  朱海鵬說:「對對對,就是搞這種訓練。」
  老太太突然把臉拉丁下來,「對個屁!早知道是搞這種訓練,該早給你說一聲。老司令比你爹還大一歲,又得了絕症,咋能和你比?你爭強好勝慣了,就不知道讓著點?」
  朱海鵬苦笑著說:「媽,這要比你說的複雜得多。我,我咋對你說哩。」
  老太太說:「這忠孝節義仁,做人不可不講。不是我說你,你這方面太差把火。這老司令和方姑娘,那是咱家的大恩人。以後凡遇事,都要讓他們。聽見沒有?」
  朱海鵬說:「聽見了。」
  老太太繼續教子:「我和丫丫住人家家裡倆月零一天了。吃人家喝人家用人家,你也不給人家錢。不是看你幹著大事,我早叫你郵點錢回來了。」
  朱海鵬登時覺得臉熱辣辣的,忙從兜裡掏出一疊錢,遞過去說:「我身上就帶了這個月的工資,你先拿著。」
  老太太取了一小半,把剩下的還過去,「你爹死後,這家該你當,夫死從子,不能亂了綱常。我帶個小錢,有時帶兩個娃出去,也好給人家外孫買上個冰糖葫蘆的還人個榆錢兒大的人情。」
  小英過來幫忙說:「朱奶奶說這也是學問。」
  老太太說:「咋不是學問?海鵬已經是當了司令的男人,出門免不了要有些應酬,布袋裡就不能空,空了就會丟人出醜。小英,你以後嫁了人,也要想到這一層。」
  小英笑道:「朱奶奶,我記住了。」端了幾個空盆子,「朱奶奶,咱們回屋裡說吧。」
  朱老太太說:「鵬兒,進去坐會兒吧。人家不把咱當外人,可別冷丁提出來給人家這錢那錢,丑氣。人情要暗裡還,明裡做那叫買賣。」握著拳頭捶著腰,「老了,不中用了,搓了兩個床單,腰就酸得折了一般。」
  朱海鵬扶老太太坐下,「有洗衣機,又沒停電,用手洗幹什麼。」
  小英沏著茶說:「朱奶奶嫌洗衣機洗得不乾淨,又說閒著也是閒著,還不如省點電。」說著話又給朱海鵬開了一個易拉罐。
  老太太說:「居家過日子,省一個是一個。」
  小英說:「朱奶奶,你陪兒子說會兒話,那屎殼郎我去焙。」
  老太太看小英進了廚房,說道:「不幹活,這心裡不平呀。這樣住人家家裡,日子長了也不是個事兒。不沾親不帶故,咱憑啥?再說呢,眼下是在打仗,我在這兒是照顧老司令家事,於理於情都站得住。可要是不打仗了,這方家我就不能住了。於情,我該照顧這個家,於理就大錯了。老司令沒老伴,我又是個寡婦,給人添閒言碎語,又壞我一輩子的清白。」
  朱海鵬感到很難過,老人的尷尬心情他是沒有考慮到。可眼下又只能維持這種現實,這很無奈。他喊一聲:「媽——」又無話了。
  老太太按照自己的思路說著:「梅蘭也死了快兩年,你也該再成個家。方姑娘對丫丫真像親媽一樣,對你像是也有意思。」
  朱海鵬剛一張嘴,小英拿著一隻削好的蘋果走了過來,「朱叔叔,你吃蘋果。」
  老太太忙說:「小英,你忙你的,他這一走,又不知啥時回來,得商量點家務事。」看到小英退出了客廳,接著說:「她要是對你沒意思,也不會天天頓頓給我和丫丫夾菜了。你要也有意,我就想個法子問問她。」
  朱海鵬連忙說:「媽,我和她不合適。」
  老太太愣了愣,「你是不是心裡有人了?」
  朱海鵬點點頭。小英又拿個削好的梨走了進來,「朱叔叔,你再吃個梨吧。」
  老太太不高興地咂咂嘴,「喝茶吃梨,要鬧肚子的。」
  小英是鐵了心要把朱海鵬多留一會兒,把梨遞給老太太說:「又長學問了,你吃了吧。」
  老太太迫不及待地探身子伸脖子小聲問:「是個啥樣的?有沒有方姑娘年輕?長得好不好?」
  朱海鵬說:「她男人三年前死了,如今和女兒過。比方怡年輕個四五歲。長得也好。」
  老太太又問:「和方姑娘比一比呢?」
  朱海鵬說:「方姑娘是火,她是水。」
  老太太一拍大腿,「對呀!你是水命,水火相剋,怪不得你不常來。方姑娘還說你是在躲她。把照片拿來我看看。」
  小英又拎了一串香蕉走進來,剝了一隻遞給朱海鵬,「梨不敢吃,吃個香蕉吧。」
  老太太動氣了,倚老賣老說:「小英啊,這主人不在家,你做主拿這麼多東西待客,主人會不高興的。」
  小英笑了,「朱奶奶,你看平日裡我是不是這樣?這些事我懂,找到這樣的人家,不容易。朱叔叔把全家的東西都吃光了,姑姑只會誇我呢。」車轉身走了。
  老太太伸手道:「快把照片給我看看。」
  朱海鵬站起來說:「媽,沒有照片。我今天要去見她。要是順利的話,這兩天我就可以讓你和丫丫都見到她。」
  老太太忙說:「那你快點去吧。不過,這方姑娘也是個好姑娘啊。」
  朱海鵬說:「她確實是個好姑娘。我上午已經跟人家約好了。」
  小英從廚房閃了出來,「朱叔叔,你再等一會兒……中午在家吃飯吧。」
  朱海鵬走出小樓,「小英,我上午確實有事,改天我再來。」
  方怡路過廣場邊上,看著停放的車都不是C師的車牌,左轉彎上了一條林蔭道。
  小英看見方怡的車,忙跑著迎了上去,「姑姑,朱叔叔剛走。」
  方怡問道:「你沒說我要見他?」
  小英說:「他上午好像要見個什麼人,可能還是個女的。」
  方怡說:「你怎麼知道是個女的?」
  小英說:「他們娘倆說了不少話,我拾著聽到幾句,都是說這個好姑娘那個好姑娘,朱奶奶還誇了你。朱叔叔說上午跟誰約好了。我想他肯定是去見個女的了。」
  方怡敲敲方向盤,「你做得很好,回去吧。」
  朱海鵬有意識的躲避,深深地刺傷了方怡的自尊心。方怡調轉車頭,很快衝出軍區大院。方怡把車停在信息工程研究所大門對面的林蔭道上,觀察對面的動靜。過了一會兒,江月蓉牽著小女兒從院中走出來了。方怡悄悄地在後面跟著,看見江月蓉在一家鮮花店買了一束白色馬蹄蓮,攔了一輛出租車坐上走了。方怡跟蹤出租車出了城,看到出租車拐向烈士陵園,她放棄了跟蹤,駛向另一條公路。她要去試飛團。江月蓉這個時候帶馬蹄蓮去看望長眠在烈士陵園的丈夫,已經很能說明她和朱海鵬現在的關係處在一種什麼樣的階段上。徹底斷了朱海鵬對江月蓉的念想,在方怡看來已經不是件太難的事。
  江月蓉確實處在猶豫不決的狀態當中。朱海鵬那封長信她已經不知讀了多少遍。知道朱海鵬回到C市後,江月蓉的矛盾心情已經達到了極致。謊稱沒有收到朱海鵬那封長達五千字的長信顯然是不行的,因為那裡面很多句子已經在江月蓉心裡打上了抹不去的印痕。那麼再見面,江月蓉就必須回答朱海鵬在信中提出的全部問題。幾天來,江月蓉一直在等朱海鵬的電話。但當昨天晚上朱海鵬的電話終於打來時,江月蓉卻以今天是丈夫三週年忌日,拒絕和朱海鵬見面了。早上一起床,江月蓉又一次陷入對朱海鵬聲音的期待中。吃早飯的時候,江月蓉知道必須和過去的生活告別了。江月蓉帶馬蹄蓮去烈士陵園的用意,顯然不是方怡判斷出的是對過去生活態度的一種堅守,具體是為了什麼,江月蓉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她只是強烈地感受到必須這麼做。江月蓉牽著女兒的手,懷抱白色馬蹄蓮踩著依山而建的烈士陵園的台階向上而行的時候,她終於明白了此行的目的只是為了告訴丈夫:她準備接受另外一個男人的愛情了。不是清明前後,也不是鬼節的時令,偌大的烈士陵園,看不見幾個祭奠的人。兀自響一兩聲烏叫,反倒更顯出了空寂。
  小銀燕顯然有些害怕了,黑眼珠子左右亂轉,怯生生地說:「媽媽,咱們把爸爸接回去好不好?」
  江月蓉猛地一怔,停下來問道:「為什麼?」
  小銀燕道:「我想讓他到幼兒園接我。爸爸離家太遠了。」
  江月蓉動情地把女兒攬在懷裡,貼著臉說道:「你還小,還不知道死是怎麼回事。」
  小銀燕用手指指身邊的墓碑,「是不是睡在地下?死不好,地下太冷了。媽媽,咱們把爸爸接回去吧!」
  江月蓉無聲地流了幾滴眼淚,「銀燕,人死了,就再也回不了家了。咱們沒有辦法把爸爸接回家了。你沒有爸爸了。」
  小銀燕用小手擦著江月蓉的眼淚,「媽媽,你別生氣,我不要爸爸了。」
  江月蓉仰起臉歎口氣說:「咱們再找個爸爸你要不要?」
  小銀燕說:「他會去幼兒園接我嗎?」
  江月蓉道:「會的。」
  小銀燕說:「那我要,下星期就要。」
  江月蓉站起來說:「走,咱們給你爸爸說說,看他同意不同意給你找個新爸爸。他肯定會同意的,你說呢?」
  小銀燕拍著手向上奔跑著,「我有爸爸了,我有爸爸了——」
  江月蓉和女兒折向一條石板小徑,走了一段,都呆住了。刻有「試飛英雄陳天雄之墓」的石碑前擁著一片雪白的馬蹄蓮。朱海鵬正蹲在那裡仔細地拔那些已經枯了的荒草。
  朱海鵬從電話裡聽到江月蓉謊稱今天是陳天雄三週年忌日後,考慮大半夜,才決定走這步險棋。江月蓉會不會在今天來烈士陵園,朱海鵬不敢肯定,但他認為自己必須來這裡和長眠在地下的陳天雄談談。如果江月蓉也來了,那就證明他們有走到一起的緣分,可以用行動逼迫江月蓉面對現實,給他一個明確的回答。如果江月蓉不來呢?朱海鵬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從方家出來,他就把身上的錢全部買了人工培植的馬蹄蓮,驅車來了烈士陵園。
  兩個人站在那裡默默地對視著,一切似乎都不用再說,都多餘了。
  小銀燕小聲嘟嚷一句:「爸爸,你是爸爸嗎?」
  朱海鵬走過來,抱住銀燕說:「你問問你媽媽,看她願不願意我是你爸爸。」
  江月蓉彎腰把馬蹄蓮放好,伸手撫摸著石碑說:「天雄,你說呢?」眼淚又流了出來。
  朱海鵬走過去,扶著墓碑,看著江月蓉說:「我和天雄已經談了兩個小時,他完全同意。我對他發過誓,我會向他學習,做一個好丈夫,好父親。相信我,我一定能做到。」
  江月蓉猛地轉身向山下跑去。
  朱海鵬抱著銀燕跟了下去。
  C師駐C市辦事處在三年時間裡已經發展成為一個頗具規模的經濟實體。僅那個十八層三星級賓館,每年就可以為C師創造三百多萬的利潤。當然,它現在名義上歸集團軍所有了,利潤每年要分給集團軍百分之四十。這倒不是常少樂為了某種個人目的討好軍首長,而是兩年前軍委已做出明文規定:禁止師以下部隊直接搞生產經營。兩年前,常少樂為了爭得這百分之六十的利潤,幾乎得罪了所有軍首長。那時,陳皓若等人都覺得這棵搖錢樹應該完全歸軍部所有了。沒想到常少樂並不要那筆一次性付給的固定資產折價的錢,硬要搞這種名義上屬軍部而實際上仍是屬於C師的合作。常少樂不是不知道這樣做的結果,會使全體軍首長感到不快,並使自己失去一次和軍首長走近的機會。他是想用這個有形的東西來證明自己的眼光。再說,他早已絕了把肩上四顆鋁星星換成一顆金豆豆的念頭。每當他路過A師那個十幾年來越發顯得破敗寒酸的招待所時,他的心裡就會湧出難以形容的快意。四年前,C市的地價是每畝八萬,現在同一地段的地價已漲至每畝一百二十萬。他到C師後,獨斷的第一件事就是傾C師當時的全部餘錢,買了七十畝地。同時,他又冒著可能上斷頭台的危險,通過在市工商行當行長的同學貸款一千二百萬,使C師在四年前擁有了二百二十畝當時看來還很偏僻的土地。第二年,因為C市二環路的動工修建,這塊地價突然就漲到每畝四十萬。當時,他又忍痛轉讓了一百五十畝,還清了貸款,為修這個賓館和啟動C師的養殖和疏菜工程準備了足夠的資金。不管別人怎麼議論他,他都一直認為這是一次成功的戰役。常見的提法是商場如戰場,常少樂以為這句話也可以反過來說:戰場也如商場。
  朱海鵬開車回到C師這個對外稱做銀河賓館的辦事處時,常少樂和訓練部長童愛國正在打網球等他。
  常少樂一見朱海鵬開車進來,招呼童愛國一起從鐵絲網封閉的網球場裡走出來。
  常少樂笑呵呵地責怪說:「你昨晚就失蹤了,害得童部長上午等了你一個小時。」
  童愛國道:「昨晚海鵬在忙公務,我可以作證,至於今天他幹了什麼,讓他匯報吧。」
  朱海鵬說:「數字化部隊準備工作進展順利,當然是指我承包那部分,我已經可以保證它能投入實戰了。我上午去看看老娘,不可以嗎?」
  常少樂忙說:「所需資金也已經全部到位,剩下的工作還是你朱海鵬的。你去方家,見沒見到方副司令?范英明的命運怎麼樣?」
  朱海鵬說:「沒見到。昨晚我去後勤金晶賓館『紅玫瑰』歌舞廳偵察了一下,范英明正和一位天使一樣的小姑娘表演舞蹈。看樣子是胸有成竹呀。」
  童愛國說:「軍區下午開常委會,主題還是演習。范英明當不當司令,晚上就揭曉了。那個小姑娘是空軍邱司令的小女兒。都在說這個姑娘好像和范英明有點什麼。」
  常少樂笑道:「這個范英明還真有點桃花運,剛剛失去個方小三,這又來個邱小二。早知道他們要搞活動,應該請他們來咱們這裡,一切費用全免。」
  童愛國說:「老常,你該知足了,得饒人處且饒人吧。誰不知道你是校官裡的首富。你後邊這塊地恐怕能頂A師的全部家當了。」
  朱海鵬道:「常師長要是五年前殺入房地產界,如今肯定又多個億萬富翁。」
  常少樂擺擺手說:「不行不行,我要存心為自己掙錢,肯定賠得褲子都穿不上了。我在A師的時候,機動資金至少有五六百萬。不過,上次只是個千載難逢的機遇,全民經商熱嘛。」
  三個人回到三號小樓,朱海鵬馬上脫了軍裝,換上了皮茄克。
  童愛國走進朱海鵬的房間,「你們還挺腐敗的嘛,一人住一個套間。」
  常少樂跟進來說:「首長,請說這是勤勞致富。海鵬,你這是要幹什麼?童部長好不容易來一趟,你怎麼像是要走呀?」
  童愛國說:「觀摩人員增加的事,昨晚已經給他說了。看樣子這是個重要約會,連發蠟也打上了。男人也為悅己者容啊!」
  朱海鵬拉上茄克,「中午確實要請人吃飯。下午我還得請個假,帶女兒去遊樂場玩玩,這是上次許的願。」
  常少樂一拍腦袋道:「看我這記性!需要什麼,你儘管提,一鼓作氣,把這場戰役拿下。」
  朱海鵬伸出手道:「借點活動經費。昨天發的工資,一小半留給老娘了,一大半交給鮮花店了。給頓飯錢。」
  常少樂把一疊錢放到朱海鵬手裡,「你等一等,我屋裡還有兩千。」
  朱海鵬忙喊:「用不了那麼多。」
  童愛國也掏出五百塊錢說:「喝喜酒時我可不帶隨喜了。是那個工程師吧?」
  朱海鵬接了錢說:「打贏了,請你喝酒,打輸了,連本帶息還你。」
  常少樂拿一疊錢進來說:「別說喪氣話,光吃頓飯可不行。下午把訂婚戒指也買了。」
  朱海鵬接了錢,信心十足地走了出去。
  陽光很好。朱海鵬吹著口哨,開著越野吉普,沿著人民大道,去接江月蓉。堅冰已經打破,接著就是水到渠成了。他這樣想著。
  方怡用了一個上午,到空軍試飛團和信息工程研究所詳細瞭解了江月蓉和陳天雄婚前婚後的情況,結果讓她十分滿意。陳天雄遇難之後,試飛團每逢有重大活動,都要邀請江月蓉參加,團裡還將陳天雄的遇難日定為家庭節。試飛團領導的良苦用心,方怡自然非常理解。一個愛英雄的時代過去了,這一點試飛團感受最深。十年前,試飛員平均結婚年齡剛剛二十三歲,也就是說試飛員們在達到軍隊規定晚婚年齡之前,愛情之樹都掛滿了果實。現在,試飛員的平均結婚年齡已升到二十八點七歲。試飛員這一風險性極高的職業,已經貶值。研究所也要把江月蓉塑造成一位道德典型,做法和理由都出乎了方怡的預料。研究所的政委告訴方怡,所裡近十年來,離婚率由不到百分之一,達到了現在的百分之十五。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兩個單位同時看重江月蓉這個曾明確表示過終身不再嫁人的最後一個浪漫主義者,讓方怡感到有幾分悲壯的滑稽。一年前,江月蓉曾聯繫往北京調動,想就近照顧年邁離休的父親,未獲成功。方怡記得不知誰說的這樣一句話:任何歷史都是當代史。江月蓉想走出自己這段歷史和朱海鵬走到一起,談何容易!開車從研究所出來,方怡哼起了流行歌曲。
  回家吃過午飯,方怡和朱老太太談了很久。當她意外地得知這一天正是老太太六十歲舊歷的生日時,方怡簡直是喜出望外了。她馬上決定在家為朱老太太祝壽,暗中吩咐小英去菜市場採購,自己驅車到一家蛋糕店定做生日蛋糕。
  方怡捧著大蛋糕回到家,看到小英已經在準備晚宴的菜了,正琢磨如何把朱海鵬從這個城市挖出來時,方英達端著茶杯回來了。
  方英達盯著大蛋糕看看,「小三,今天是誰過生日呀?蛋糕也太大了吧。」
  方怡說:「今天是朱大媽六十歲生日,我想應該讓她感到家庭的溫暖。」
  方英達情緒很好,誇獎道:「小三大事清楚,小事也不糊塗了,有長進。正好朱海鵬也在,很好嘛。」
  方怡關切地問道:「爸,這幾天疼過沒有?」
  方英達道:「自然規律不可抗拒。我強忍了幾次,以為把它打敗了,誰知道它改變了戰術,每天早上進攻一次,火力越來越猛,吃藥竟攔不住了。我看,這回到前邊去,恐怕得帶上杜冷丁了。」
  方怡神色黯然,沒有說話,坐在沙發扶手上輕輕地給方英達捶背。
  方英達說:「朱海鵬和常麻稈打垮了A師,轟動全軍,各大軍區這回都要來人觀摩了。不知道范英明這次有沒有把握。」
  方怡問道:「還是讓他打?」
  方英達說:「別無選擇。不但還讓他當司令,而且決定不再給他們配備非常規部隊。A師這樣的部隊是眼下部隊的主體,還是讓他們依靠自身的力量打。」
  方怡說:「那要是再敗了呢?」
  方英達沉思片刻,「這種可能不是沒有,但他們必須突出來。」
  正說著,朱老太太帶著龍龍回來了。
  龍龍跑過去取蛋糕盒子,方怡揚起手就是一巴掌,「晚上再吃。丫丫姐姐呢?」
  龍龍說:「今天是星期五,只有一節興趣活動。朱叔叔把她接走了。」
  方恰說:「什麼時候接走的?」
  朱老太太說:「老師說是海鵬給丫丫請了半天假。上午他來,沒見到丫丫,怕是想了。」
  方怡自言自語道:「忙成這種樣子,他接女兒出去幹什麼?這可不是朱海鵬幹的事。」
  方英達說:「無情未必真豪傑,憐子如何不丈夫!他這時候能想到天倫之樂,證明他的心理素質不錯,演習已經準備得很充分了。」
  方怡也不爭辯,穿上外套說:「小英,你先準備著。我出去一下。牛肉要燉爛一點。」
  第六感覺告訴方怡:朱海鵬現在肯定和江月蓉在一起,而且都帶著自己的女兒。出了軍區大院,方怡用手機撥了今天在研究所只看一眼就記清楚的一個電話號碼。沒有人接。方怡判斷出朱海鵬不在江月蓉家後,心裡莫名地感到一種輕鬆。接著,她又推翻了自己的第六感覺導致的結論,驅車去了銀河賓館。在三號樓門口,方怡被一個持槍的中士攔住了。
  方怡說:「我找你們朱司令或者朱參謀長。」
  中士冷冰冰地答道:「這幢樓現在是軍事禁區,請你離開。」
  方怡說:「你們常師長在不在。」
  中士道:「我沒有權力回答你。」
  方怡索性後退一步,大聲叫著:「朱海鵬,常師長——朱海鵬,常麻稈叔叔——」
  中士繃著臉走過來,「你聽見沒有?你還在這裡大喊大叫!」
  方怡剛要發作,看見常少樂笑著從裡面走了出來,伸手把衛兵推到一邊道:「常叔叔,就是中南海,衛兵也負責指個進門的方法吧?到底是打了勝仗的部隊。」
  常少樂賠著笑臉說:「虛心接受三小姐的批評。一聽你喊,我不是馬上出來迎接了嗎?」
  方怡說:「我現在是老百姓,不敢進你們的軍事禁區。朱海鵬在不在?」
  常少樂說:「他不在。」
  方怡說:「這個朱海鵬,躲了初一能躲得了十五?常叔叔,他現在在哪兒?這個你總知道吧?」
  常少樂眼珠子一轉,心裡道:海鵬那邊剛有突破,還是幫他一把,說道:「我倆回來後各分管一攤,中午我和他陪童部長吃過飯,他就出去了,現在他在哪裡,我確實不知道。」
  方怡冷冷地看了常少樂一眼,「常叔叔,你猜我來還有什麼別的目的?」
  常少樂說:「不知道。」
  方怡說:「范英明繼任紅軍司令。知道我為什麼先告訴你這個消息嗎?」
  常少樂說:「小三,你別再賣關子了。」
  方怡說:「我老爸要我請你和朱海鵬今天晚上到我家吃飯,說是還要問你們幾個問題。你相信不相信?」
  常少樂將信將疑地看著方怡,「小三,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
  方怡說:「我知道你還是不信。告訴你吧,今天是朱海鵬他媽六十歲生日,我爸指示要搞個家宴祝賀一下。我只好跑一趟。你找不找得著朱海鵬是你的事。一個人只有一個媽,一個媽只有一個六十歲。我可把信兒傳到了。這就回去準備侍候你們。」轉身要走。
  常少樂已經確信這事屬實,忙喊道:「小三,我突然想起來了,海鵬說他下午想帶女兒到遊樂園玩玩,去沒去就不知道了。我這就派人去通知他。」
  方怡也說:「我剛才也記錯了,我爸只說讓朱海鵬回去給他媽祝壽。演習還沒結束,你去了,我爸這個總指揮就要讓人說三道四。謝謝你最後總算說了真話。」
  常少樂搖搖頭自言自語說:「真厲害。」
  方怡走了兩步,又轉過身,很傷感地看著常少樂,「常叔叔,我是不是真的配不上朱海鵬?你不覺得我比那個什麼江月蓉能給朱海鵬更全面的支持?我真有點看不起你們。」
  常少樂不知該說什麼,愣愣地看著眼裡分明噙著淚水的方怡怒氣沖沖開著白色奔馳走了。
  朱海鵬和江月蓉帶著兩個孩子過早地拉開了新生活的序幕。這個序幕選擇在兒童是主角的遊樂園上演,免不了沾染上了一些天真和幻想的音符。他們臉上還掛著開懷大笑的遺韻走出高空列車的遊樂場地,方怡已經微笑著舉著兩串冰糖葫蘆在迎接他們了。
  方怡彎腰親親小銀燕的臉,遞過去一串冰糖葫蘆,誇獎道:「好漂亮的小銀燕,把你爸你媽的優點都集中起來了。」
  江月蓉也笑著說:「銀燕,快謝謝方阿姨。」
  銀燕脆脆他說道:「謝謝方阿姨。」
  方怡一隻手親呢地拍著小銀燕的頭,另一隻手把冰糖葫蘆遞給丫丫,彎腰問道:「丫丫,是城裡好玩還是鄉下好玩?」
  丫丫說:「城裡好玩的東西多些。只是多些。」
  方怡拍著丫丫的頭說:「小小年紀,什麼事都有自己的看法。」
  朱海鵬也強笑著說:「丫丫,快謝謝方阿姨。」
  丫丫說:「我以前說謝謝,可方阿姨總是批評我不該謝謝她。」
  方怡笑道:「這孩子。是這麼回事,海鵬,今天是農曆十月初二,是你老媽的生日。又是六十大壽,我爸說要祝賀一下。另外,我爸也想找你談談下階段演習的事。」
  朱海鵬情不自禁地說道:「我只記得她的生日,可從來沒給她過過生日。真不應該。」
  方怡又說:「下午剛開過會,范英明繼續當紅軍司令。聽我爸的口氣,好像還通知了常師長去見他,不知是不是有什麼新情況。」轉過身對江月蓉說:「掃了你們的興,真不好意思。」
  江月蓉也笑道:「也正要回去呢。海鵬,你還不趕快過去。」
  方怡道:「我負責送她們娘倆,你先去談正事去。要不,月蓉,你們也一起去熱鬧熱鬧?」
  江月蓉連聲說:「不用不用。我們打個的回去。海鵬,見了你媽給我帶個好。」
  朱海鵬急匆匆地走了。
  方怡拉著丫丫說:「小江,我還是送你們回去吧。」
  江月蓉苦笑一下,「不用了,真是趕得巧。」
  方怡說:「是啊。不知江小姐願不願意和我交個朋友?」
  江月蓉矜持地說:「無論從哪個方面說,我都不配做你的朋友。既然方總看得起,那就算我高攀了吧。」
  兩個人各拉一個小孩,向遊樂園門口走。
  方怡說:「明天是週六,不知江小姐願不願意明天上午再單獨見見面,我想和你談談,相互增加點瞭解。」
  江月蓉淺淺一笑,「我很願意,只是覺得和你這種叱吒風雲的人物相距太遠,能不能先透露點內容,我好事先做點準備。」
  方怡道:「怪不得這麼多人都著重你。隨便談談,也用不著多鄭重其事。當然是你我目前都比較關心的問題。明天早上我到你們門口接你,到了我給你打電話。先走一步。」
  江月蓉說:「明天見。」
  方怡揚揚手,也說:「明天見。」沒有回頭。
  江月蓉站下來,久久地凝視著方怡漸漸遠去、漸漸模糊的背影,抿嘴笑了。
  夜晚來臨了。
  常少樂對方怡那種霸道的直率心有餘悸,整個晚上都有點忐忑不安,設身處地為朱海鵬想了很多辦法,都無法和平解決眼前的難題。九點多鐘,常少樂獨自出了三號小樓,在外面等候朱海鵬。不大一會兒,朱海鵬回來了。
  常少樂看見朱海鵬很平靜,鬆了一口氣,解釋說:「方小三太聰明,只好出賣你一回。沒影響到大局吧?」
  朱海鵬邊走邊說:「這怎麼能叫出賣?她要找我,挖地三尺也要找到。」
  常少樂不踏實,跟進朱海鵬的房間追問:「方小三碰沒碰到江小姐?」
  朱海鵬說:「見到了。」
  常少樂馬上說:「糟糕。」
  朱海鵬拋出去一隻皮鞋,「這種場面能難得住方大老闆?搞得我都誤以為自己多心了。整個像個大姐嘛,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江月蓉就是我老婆、怕是也挑剔不出什麼。」
  常少樂自言自語說:「不對吧?」
  朱海鵬朝床上一躺,「你沒見她對我媽和丫丫那個好,能評上模範兒媳模範後媽了。江月蓉絕頂聰明……真難呀!」
  常少樂笑道:「你命裡有好妻呀。方小三看來也是動了真情。你就讓她們爭吧。」
  朱海鵬兩眼望著天花板,「方怡是兩代將門之後,已有王氣,做個朋友很好,娶她做妻,只怕消受不起。不瞞你說,當年我也挺喜歡她。現在嘛,理智上是把她當朋友看的,情感上還是很複雜呀。今天,戰役進展順利,基本上已經挨到婚姻問題了。你知道,我這種山裡人,心底裡還是有點畏懼方小三這種方式。難呢!」
  常少樂意味深長地說:「月蓉這種女人,難得呀,動了情,肯定是一心一意,能把你的後院整個清清爽爽。方小三呢,那可是個打江山的好幫手。都不錯,看你想取什麼了。」
  朱海鵬自言自語道:「月蓉已經做過一次好妻子了。她會不會……嗨!江山畢竟只是身外物。」
  常少樂說:「你快點給江小姐打個電話,鞏固一下佔領的陣地。」
  朱海鵬翻身坐起來,「打了,一出軍區大門就打了,一切都平安無事,她還一個勁兒誇方怡心善。人到中年,實在沒力氣在這種事情裡周旋了。」
  常少樂道:「車到山前必有路。明天換換腦子,準備對付范英明吧。」
  一宿無語。
  江月蓉被方怡的咄咄逼人激怒了。如果她還沒有下決心接受朱海鵬,還可以相對超脫一些,把選擇的難題交給朱海鵬。既然已經談到了婚嫁,那就必須站在一個未婚妻的立場上承擔一切、捍衛一切。度過一個難眠之夜,江月蓉也沒有想出方怡有任何在心理上佔上風的資本。為了全力對付方怡的攻擊,從遊樂園回到家,她就把銀燕送到公公婆婆家裡。第二天一大早,她起來做必要的準備。淡妝總是要化的,衣服也應該穿精神一些。打開衣櫃,江月蓉才發現自己鮮艷的衣服實在少得可憐。她很後悔昨天拒絕了朱海鵬逛逛商場的建議,如果在這種較量中,能帶上朱海鵬買的一根針一條線,關鍵時候完全可以當做核武器使用。最後,她還是選擇了那套白色的西式毛料套裙。方怡的電話比江月蓉預想的要來得早許多。江月蓉放下電話,看見外面起了風,又去打開櫃子,拿上一條藍黑色的羊絨披肩,匆匆出了門。走到樓下,她忽然想起來這條披肩是丈夫四年前從俄羅斯帶回來的,心裡禁不住格登一下。
  方怡仔細看了江月蓉的服飾,怪怪地笑了一下,由衷地讚歎一句:「你很漂亮,主要是氣質好。」伸出手親自為江月蓉打開了車門。
  江月蓉說:「謝謝,你也不像一個大老闆,一副名模派頭。能不能告訴一下上午的安排?」
  方怡發動了汽車,「先去碧香居吃早茶,然後去稻香園度假村坐坐。」
  早茶兩個人都沒怎麼動筷子,剩了滿滿的一桌子,該客套的都客套過了,場面冷得有些尷尬起來。方怡結了賬,兩人又一起出了碧香居大酒樓。
  方怡開著車說道:「你真沉得住氣,你就沒點好奇的問題要問一問?」
  江月蓉說:「沒這個愛好。」
  方怡說:「譬如我怎麼知道你的詳細情況,包括你女兒,你那位高大英俊的飛行大隊長,甚至你家的電話號碼。」
  江月蓉淡淡地說:「你自己會說的。」
  方怡微微一怔,「這一點,你很像朱海鵬。」
  江月蓉道:「是嗎?」
  方怡像是很隨意地說:「你這條披肩是正宗俄國貨。它一定很珍貴,你在飛行團留下的照片,有一大半都有這條披肩。」
  江月蓉這回沉默不下去了,扭頭說道:「沒想到方大經理有這種愛好,我的服裝能被你仔細研究,實在不勝榮幸。」
  方怡說:「馬上就到。我只做那些值得做和應該做的事。昨天上午,你帶著銀燕帶著馬蹄蓮去看陳天雄,我忽然間對這個飛行英雄產生了興趣,就去看了一下英雄所在的飛行團。」
  江月蓉問:「還有一個人也帶了馬蹄蓮去看天雄,這個細節被你忽略了。他帶了一百八十隻馬蹄蓮。」
  這時,白色奔馳已經駛進一幢豪華別墅的小游泳池旁。方怡踩住剎車,好一會兒沒做第二個動作。
  江月蓉包斜一眼方怡:「我不太清楚你約我出來的用意。不過我想改變一個男人的誓言,特別是對一個死者發出的誓言,很不容易,也有些殘酷。我就是為他的赤誠感動,才下了最後的決心。」
  方怡下了車,「誓言和決心都可以改變,我們還是可以談談。你看這房子怎麼樣?」
  江月蓉說:「很漂亮。這可能是你新買的吧?看樣子也不準備轉手賣掉。準備的新房吧?」
  一個侍者搬來兩把沙灘椅,「總經理,你們喝點什麼?」
  方怡問:「江小姐,你說呢?」
  江月蓉說:「茶。」
  方怡坐下來,開門見山說道:「月蓉,咱們也用不著兜圈子了。我認為你和朱海鵬在C市結合,弊多利少。今天請你來,就是想幫你分析分析。」
  江月蓉淡淡道:「十分感謝。有人說戀愛中的男人和女人都有點弱智嘛。我洗耳恭聽。」
  方怡道:「朱海鵬今年三十八歲,面前有兩條坦途可走。一是繼續從軍。他作為三十八歲的師參謀長,又在這次演習中大出風頭,這樣走下去,最終有可能走到大區副職的位置上。」
  江月蓉接道:「第二條肯定是從商,將來極有可能步入億萬富翁的行列。」
  方怡看了看江月蓉:「對。這兩條路走起來都不容易。而你,如果成為他的妻子,對他幫不了任何忙,反而對他不利。你很愛他,這也用不著證實。愛,意味著犧牲,你同意嗎?」
  「你說說不利在哪兒。」
  「他如果和你結合,就只能在軍界發展。在軍界發展,僅有才華是遠遠不夠的,還需要背景,才華加背景,是必不可少的兩個要素。在軍界,想步入上層,還必須有良好的名聲。他娶了你,一放棄了背景,二損壞了名聲。」
  「這個二,我不大明白。」
  方怡笑笑道:「你可能認為我要和他結合,更損他的清名吧?你完全可以把我當做一個風流女人來看。但風流不會傷害到他的名聲的根本。一個將軍愛一個風流女人,甚至在有的歷史時期哪怕風流成性,有時候效果和美談相近,可是,一個軍人要是毀了一座聖潔偶像,他從此就有了永遠無法洗掉的污點。」
  江月蓉確實沒有想到這一層,忍不住說:「你用不著找什麼比喻,直白一點好了,拿出一點商人本色。」
  方怡說:「你在飛行團,已經物化成一座牌坊了。你在陳天雄的葬禮上,就是穿著這身衣服,發誓終身不改嫁的。你在你們研究所,也是一面聖潔的旗幟。你在C市的大眾傳媒上,不止一次以一個烈士遺孀的身份,對商品社會裡家庭中存在的尖銳問題進行批評。你在C市和整個軍區的形象已經定型,而且一天比一天光輝。這個形象的骨架,就是你在你丈夫葬禮上的誓言。從某種意義上說,社會已經徹底剝奪了你的戀愛、婚姻自由。」
  江月蓉臉色煞白,抗爭道:「我要是不想再演這個角色呢?」
  方怡冷酷地說道:「阮玲玉的名言你不會不記得吧?你演的屬於社會上的名角兒,不想演了,又不傷人傷己的辦法,只有兩個,一是像電影明星嘉寶那樣隱居,一是嫁一個普通得再也不能普通的男人。我可以和你打個賭,只要你和朱海鵬公開戀愛關係,朱海鵬的價值最少要衰減三成以上,說不定就此被打入另冊。或許因此原地踏步直到離職休養。」
  江月蓉笑了起來,「朱海鵬和范英明的前妻結婚,聲譽也不會鵲起。」
  方怡說:「錯了。只有范英明的支持者會詆毀這種重組。隨著范英明的高昇,普遍的輿論只會承認朱海鵬牛×。」
  江月蓉搖搖頭道:「你真有點……」
  方怡坦然道:「無恥。要把問題說清楚,有時很需要這種赤裸裸。社會對你是太殘忍了一些。陳天雄不是孫中山,不是魯迅,你學習宋慶齡、許廣平,實在不值得。」
  江月蓉站了起來,「我可能會讓你失望了。如果沒有別的事,請你把我送回去吧。」
  方怡笑道:「你急什麼。中午飯我已經讓人準備了。我們的談話才剛剛開始。即使你和朱海鵬結了婚,你們也沒法離開C市和軍區這個大環境。我要是以朱海鵬的老朋友和你的新朋友身份不時單獨訪問一下你的先生,恐怕也會是C市廣大市民喜愛看的所謂明星緋聞吧?」
  江月蓉無可奈何地說:「人要是不要臉了,什麼事做不出來。」
  方怡說:「你這麼說就太不友好了。你和朱海鵬的關係到底怎麼處,從法律上講,完全是你們兩個人的事。我只是幫你參謀參謀。確實沒什麼惡意。作為朱海鵬的老朋友,我當然希望他能步入高級將領或者億萬富豪的行列。」
  江月蓉問:「完了嗎?我實在聽不下去了。」
  方怡繼續說:「你哥是坐在輪椅上的殘疾人,你媽三年前病故了。你家現在只剩下你爸和你哥兩人相依為命。去年,你曾做過調回北京的努力,最後失敗了。」
  江月蓉瞪大眼睛看看方怡,「你這個人實在太可怕了。」
  方怡道:「你為了愛情可以違背誓言,我只不過是做了必須做的事。我想幫你調到總參九院。」
  江月蓉半天沒有說話。
  方怡道:「我想你不會懷疑我能辦這件事。你到北京的好處,我也不用多說了。你只要同意,我會不借一切代價以最快的速度辦成這件事。你可以認真考慮考慮。」
  江月蓉怪怪地笑著,「朱海鵬真的有這麼大的魅力?你到底愛不愛他?我很懷疑。」
  方怡道:「該說的我都說了。至於愛情這個問題,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看法,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表達方式。朱海鵬對我的惟一性,我也可以坦白地告訴你。他留在軍界的前程前面我講過了,將來他可以在政治上,強有力地支持我的事業。如果他也想進入商海,他的智慧加上我的操作經驗,在當今中國的商場,可以迅速建立起一個巨型建築。你可能會譏諷這裡面沒有愛情。我先回答你:他是我情竇初開後,真心喜歡過的兩個男人之一,我想我在他的愛情史上,也不會是早被遺忘不值一談的一章。」
  江月蓉竭力使自己平靜著,「方總經理,謝謝你的早茶,謝謝你讓我看到這樣一套豪華的私人別墅,謝謝你的肺腑之言。我很快會以我自己的方式回答你。送我回去。」轉身走向汽車。
  方怡跟了過去,上了車,充滿敵意地看了江月蓉一眼,「你準備怎麼做?」
  江月蓉說:「你別生氣。我一不能給他錢,二不能給他權,三不能給他準備這種豪華的別墅,我只是一個平常的女人,只能以平常女人常用的方式來做。」
  方怡再不說話,一路開著飛車返回C市。
  朱海鵬這一天和童愛國一起在軍區通信團訓練場,待了差不多一天。他在利用通信團的C3I系統,做指揮數字化班作戰的模擬實驗。
  朱海鵬在通信團指揮中心得到三個班的報告後,如釋重負地出口長氣,「終於行了。它們的作用到底有多大,還不好估計。可惜它太笨重了。」
  童愛國說:「你呀,總是想一口吃個胖子。」
  朱海鵬直接走向吉普車。
  一位上校說:「吃了晚飯再回去吧。」
  童愛國說:「他們明天就走,回去還得準備準備。郭團長,你們通信團今年的冬訓可要抓緊呀。」
  兩人回到銀河賓館三號樓,常少樂已經在外面候著。
  朱海鵬關了車門,對童愛國說:「今天總算能陪你喝兩杯了。」
  童愛國道:「你是不是又用老白幹練過?」
  常少樂詭秘地說道:「有緊急軍情,今晚朱司令又不能陪你喝酒了。」
  童愛國說:「真的假的?」
  常少樂說:「有位女士今晚要宴請海鵬,下午親自來送了兩回雞毛信,像是十萬火急。叮囑我一有朱司令行蹤,立即讓他撥打電話通知她。」
  童愛國打了朱海鵬一拳,「嗨!沒想到是。一場漂亮的速決戰。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去!」
  常少樂開玩笑道:「開拔前夜,良辰美景,可是擴大戰果的好機會。」
  朱海鵬不好意思地說:「老童,真是對不住,咱們確實好久沒在一起喝酒了。」
  童愛國又推了朱海鵬一把,「別假惺惺了,又沒人說你重色輕友。」
  朱海鵬懷著難以抑制的愉快心情,開著車,吹著幾年前流行的《月亮走我也走》,準備去摘桃子了。
  上午在稻香園的對話,在江月蓉身上產生了雙向的影響力。整個下午,江月蓉完全被一種不可扼制的激情攫住了,恨不得馬上和朱海鵬一起走到相愛男女靈與肉完全結合的終極。她把兩室一廳的房子徹底清掃了一遍,甚至換了床罩。她要用一種激烈的行動,讓過去幾年的生活戛然而止。廚房的冰鍋冷碗無言地證明著請朱海鵬來家吃飯只是一種托辭。兩次親臨銀河賓館,只能證明她心情的急迫。隨著夜幕的降臨,江月蓉吃驚地發現體內的那股充盈得讓她感到要爆炸的獻身激情開始衰竭了,方怡那些像巫師咒語一樣的話,不時地在耳邊像一隻隻鬼精靈一樣跳一句,又跳一句。兩股力量開始在她體內較量了。
  朱海鵬打來電話的時候,她甚至有些吃驚,彷彿已經把下午的急不可耐徹底遺忘了,話音裡也沒有多少感情色彩,有些吞吐結巴地說:「好,好,三號樓二門六號。」
  接完這個電話,江月蓉又像是被充了一次電,思維又回到了下午的軌道上。認真塗好了口紅,像是又覺得嘴唇太紅,又用餐巾紙仔細揩去。仔細做了做劉海兒,像是又覺得太過,又用梳子把它梳直了。關掉臥室的大燈,似乎又覺得這樣只剩下客廳這一方活動空間,又把床頭那盞奶白色小燈擰亮了。關掉了電視,似乎又覺得屋裡太靜了,又打開音響設備,放出一段克萊德曼浪漫的鋼琴獨奏。江月蓉剛到沙發上坐好,一眼就看見了放在沙發轉角平台上的小相框,一個高大魁梧的飛行員正站在他的飛機前朝她微笑。她微微怔了一下,下意識地拿起了相框,忍不住和相片上的男人對視。門鈴響了。這一聲清脆的浮在鋼琴音符上面的響動,彷彿具備某種魔力,飛行員再回到他佔據三年的位置時,面朝牆站下了,為這間客廳平添了一方黑暗。
  朱海鵬進門掃一眼客廳,伸著鼻子嗅嗅,很遺憾地說:「我剛剛從通信團回來,遲到了。」
  江月蓉倚在臥室的門框上,抿嘴一笑,「本來也只有方便麵。」
  朱海鵬探頭朝臥室裡掃一眼,「我洗個手,銀燕呢?是不是已經睡了?」
  江月蓉又跟到廚房的門框上倚著,「我把她送走了,就我一個人在家。」
  朱海鵬在客廳走了一圈,「和我想像的差不了太多,就是這種調子,主色調是藍和白,擺設以西式為主。」
  江月蓉衝動地說:「你看看別的房間是不是有別的味道。」看見朱海鵬就要毫無顧忌地邁進臥室,忙道:「站住,那裡現在還是軍事禁區。」
  朱海鵬順從地退了一步,「好久沒有聞到這種迷人的味道了。」
  江月蓉又後悔地說道:「給你開玩笑呢,既然這扇門向你打開了,任何地方你都可以自由出入。」
  朱海鵬朝三人沙發上一坐,感歎道:「總算找到了家裡才有的感覺,像是丟了一輩子似的。」
  江月蓉給朱海鵬倒了一杯茶,順勢也在沙發上坐下了,坐下了,又緊張地看了朱海鵬一眼,朝另外一邊挪挪,「海鵬,要是下午就見到你該有多好哇。」
  朱海鵬本來是覺得這句話有點怪,側身想問問為什麼,不想一下子就被江月蓉動人的側面線條改變了思維方向,忘情地盯著江月蓉線條分明的臉,緊張地說:「我,我們好像連手也沒有握過。已經談了婚姻的男女,像這種情況的可能不多。」
  江月蓉身子兀地一動,像是受了傳染,聲音發僵起來,伸出手說,「那你就握握吧,省得你,你覺得少了什麼過程。哪,哪有你這,這樣握手的。」
  朱海鵬輕輕一拉,江月蓉燈草一樣輕地倒在朱海鵬懷裡了,茶杯隨著江月蓉做出投降一樣姿勢的運動,砰的一聲,碎在地板上。久旱逢甘雨和洞房花燭夜這人生四喜中的二喜,完全左右了朱海鵬的行動。江月蓉也無法抑制,開始在朱海鵬施予的同時回報起來。牆角的那方黑慢慢地浸開了江月蓉微閉著的雙眼,當她的意識把那一方黑辨別出來後,她驚叫一聲:「不——」用力從朱海鵬的懷裡掙扎出來,喘著氣整理著頭髮說:「太過分了,太過分了。」跪在沙發上,把相框又正了過來。
  朱海鵬站起來,紅著臉訕訕地搓著手,說:「我,我還是回去吧。再待下去……」邁腿就朝門口走。
  江月蓉動情地喊了一聲:「海鵬——別——」
  朱海鵬慢慢地轉過身,蹭過來,癱軟在沙發上。
  江月蓉把地上的碎玻璃打掃了,搬把靠椅坐在茶几對面,幾乎是在央求著:「你別走,陪我坐一會兒,說說話吧?」
  朱海鵬直起身子看看江月蓉,把頭埋了下去,喃喃道:「何必自己折磨自己,還嫌不夠苦?」
  江月蓉看了看相框,走過去,又把相框反轉過去,坐在沙發上說:「對不起,我很矛盾很矛盾。我是真想啊——」
  朱海鵬猛地抬起頭,「我們馬上結婚吧。什麼話我都說了,請你相信我。我是一個三十八歲的男人,這是我深思熟慮的選擇……你是不是要我給你發個誓?」
  江月蓉伸手摀住了朱海鵬的嘴,「你別傻了。」
  朱海鵬緊緊抓住江月蓉的手說:「那你還怕什麼?票已經買了,明天上午我、你還有程東明坐火車走,演習一結束就結婚。」
  江月蓉搖搖頭說:「海鵬,今天情況變了,變了,變了……」
  朱海鵬說:「出了什麼事?」
  江月蓉苦笑著說:「今,今天我去找了一個瞎子老尼姑算了命,她,她說我命硬,要克你。我們還像從前那樣做個朋友吧。」
  朱海鵬笑了起來,伸手拍拍江月蓉的臉,「這種胡言亂語你也信。命硬就硬吧,我不怕。」
  江月蓉說:「你不怕我怕。我不能害你,決不能。我實在覺得配不上你。我想了想,你還是娶了方怡比較合適。」
  朱海鵬警覺地問道:「方怡對你做了什麼?」
  江月蓉說:「她對我很好,什麼都幫我考慮了。我,我很慶幸你能交上她這個朋友。」
  朱海鵬說:「可我愛的是你呀!這一年多,我們接觸了多少次,你難道還看不出我是哪種人?如果真的需要承受什麼,我會無怨無悔地承受。你走出這一步,也不容易,我很能理解。你並不想以這種態度對待我。肯定是出了什麼事,你說說呀。」
  江月蓉徹底冷靜了下來,站起來說:「你愛我,我不是不知道。你是什麼人,我早就判斷出來了。是我這個人有毛病,我有點神經質,不像你總是一諾千金。」停頓了一會又說:「既然你知道我邁出這一步不容易,那就應該以你的寬容允許我再任性一次吧。婚姻大事,又是二次婚姻,總該慎重一些吧。我們應該分開一段,認認真真考慮考慮。我認為這很有必要。」
  朱海鵬默默地站了起來,疑惑地看著江月蓉,嚴肅地問:「演習你也不參加了?」
  江月蓉說:「你回去吧,我想一個人靜靜。事情太多太亂,得好好想想。」
  朱海鵬怒氣沖沖地拉開門走了。
  江月蓉獨自坐著,淚水無聲地滾落下來。突然,她發瘋一樣衝上陽台,看著朱海鵬穿過一團燈光進入黑暗裡,咬著手指嗚咽起來。
  朱海鵬餓著肚子回到銀河賓館三號樓,方怡已經在常少樂的房間裡等他多時了。
  常少樂和方怡跟著進了朱海鵬的房間。常少樂先開口說道:「是價格問題呀還是質量問題沒有談成?」
  朱海鵬生氣地說:「反覆無常,簡直不可理喻,真搞不懂。」
  方怡笑道:「這些小公司,交道難打。以後你們有什麼項目,還是和我們合作吧。」
  朱海鵬看看方怡手中的鴿籠,問道:「還是帶到那裡放飛?」
  方怡說:「你可要多操點心,這四羽鴿子是丫丫和龍龍準備參加香港飛回活動的,下個月六號運到香港。」打開小皮包,拿出一條紅綢帶,「這是你媽給你做的避邪腰帶。」
  朱海鵬接過腰帶說:「我是坐火車,也沒忘帶鴿子的事,準備明早順路去取。」
  方怡又把鴿子籠拎起來,「明天正好是星期天,我帶兩個孩子去送你。注意事項讓你女兒親自給你交待。」
  朱海鵬說:「你放這兒吧,不就是放鴿子嗎?你這段很忙,還是多考慮考慮公司的事。就別送了。」
  方怡說:「這可不是小事。丫丫說,要是她和龍龍的鴿子都能從香港飛回來,那香港就會順利回歸。我走了,你早點休息吧。」
  常少樂看方怡走了,又從自己的房間閃到朱海鵬的房間,「怎麼回事?像是出師不利。」
  朱海鵬說:「連口水都沒喝上,說是婚姻大事,不可草率。走,陪我去夜市吃碗麵。」
  常少樂咂咂嘴,「風雲突變,這情場竟也如戰場。」
  朱海鵬說:「比戰場還複雜。看來,那個試飛員確實有過人之處,一張照片,就把我打得無力還手。」
  常少樂問道:「是準備撤下來,還是繼續衝上去?」
  朱海鵬歎道:「人這個東西,真說不清,這翻來覆去,反倒覺得更有味道了。」
  第二天上午,方怡帶著兩個孩子,和程東明的妻子一起,把朱海鵬和程東明送上火車。少婦的肚子微微隆起,看樣子沒出什麼事,從車窗內外小兩口的親暱來看,這些日子兩人也沒閒著。
  方怡催促道:「別等了。」
  丫丫說:「爸爸,車要開了。」
  龍龍喊:「叔叔,叔叔,要關車門了。」
  朱海鵬說:「方怡,你快點再去候車室看一眼。」
  方怡笑道:「上天橋也要三分鐘,這張車票,你還是留著做個紀念吧。」
  車開動了,江月蓉沒有出現。朱海鵬把車票撕成碎片,朝窗外扔去。
  風很冷很冷,已經是冬天了。

 ·14·


 
 柳建偉 著


第十四章
  黃興安意識到自己已經踏進職業軍人生涯險象環生、危機四伏的地段,一不留神,大半生心血就會付之東流。承認這一點,對黃興安來說非常痛苦。從戰士邁上團長這一台階,黃興安都是靠紮實功夫結結實實走過的。他的將軍夢開始於當團長當得游刃有餘的時候。二十世紀的中國,縣和團才真正算得上革命家和政治家的搖籃,只有站在這樣一個寬大的平台上,人才能凝神靜氣考慮發展的大事,縣團以下的階段,只能解決人生的生存和溫飽這些十分形而下的問題。拿破侖號召全體士兵都瞄著元帥的位置奮鬥,只能理解為法蘭西皇帝的一種激發民眾鬥志的策略。一個隨時都可能復員的士兵,一個為家屬隨軍問題終日小心翼翼、處心積慮的連長、指導員,甚至包括剛剛完成家庭由村鎮向軍營遷徙的營長和教導員,便是在夢裡當了一回將軍,清晨醒來,多半都會搖搖頭,說一聲「扯淡」。是的,在條令裡,班長和團長都可以喊:全班、全團注意了。但同樣的喊,內涵卻有雲泥之隔。一個團長在大操場上,一嗓子喊出「全團注意了」,聽這聲號令的不僅僅有三個營和幾個直屬隊的官兵,而且也有司政後三大機關的同僚和戰士。同時,他的謀略也只能在團長的位置上才可以運用到實際操作中。黃興安的第一個謀略,就是在常少樂尚在國防大學學習時,讓陳皓若和方英達確信他更適合做A師的參謀長。那一次,他成功了。
  然而,關於這次演習的謀略,黃興安一開始就出現了方向性的失誤。離將軍只有一步之遙了,卻犯了急於求成的錯誤。在他看來,如果不是常少樂年齡過了線,關於演習的絕妙謀略,足以把常少樂推到將官的平台上。在第二階段演習的準備階段,黃興安是這樣認識自己面臨的現實的:錯誤已經犯下,必須以行動消除錯誤的不利影響。因此,師黨委開會研究演習準備工作時,黃興安主動要求在演習區域負責指導各團的工事修建工作,把拋頭露面的機會讓給劉東旭、范英明。
  這一天中午,趙中榮奉陳皓若之命,來到紅軍防區察看準備情況。此時,趙中榮已經得知軍區不准范英明辭職的決定。這個決定大大出乎趙中榮的預料。拿到范英明措辭懇切、像用小手術刀割自己肉一樣的辭呈,趙中榮大喜過望。他很快就作出這樣一個判斷:這個愚蠢的舉動,用不了很久就會動搖范英明已經獲得的A師參謀長的位置。一個蘿蔔鬆動了,它就不再生長,被拔掉的事情遲早會發生。然而,軍區卻做出了不准范英明辭職的選擇。趙中榮收穫的落寞和空寂實在太多,多得也需要向人傾訴了。黃興安的表現,也出乎趙中榮的意外。已經在A師師長的位置上穩坐了三年零四個半月,養尊處優、頤指氣使慣了的黃興安,竟出現在寒風瑟瑟的山半腰,赤腳挽袖子和戰士們一起幹著修工事的粗活。
  趙中榮一腳深一腳淺跟著一個少尉爬上半山坡,用手扶扶眼鏡腳,說道:「黃師長親自督戰參戰,A師勝利己是指日可待了。」
  焦守志放下鐵鍬,忙迎上來說道:「你讓通信員通知一聲就行,你看把鞋子槁的。」
  趙中榮抬起一隻腳,笑道:「軍長命令我一定要察看仔細。我下午回去,一定把你們上下一齊修工事的事告訴軍長,爭取請他來再給你們鼓鼓勁兒。」
  唐龍在不遠處的戰壕裡,眼風淡淡地朝這邊一瞟一瞟,背靠在濕漉漉的紅土上,點支煙嘬了一口。
  黃興安穿好解放鞋,吩咐說:「小焦,保持這種弧度,戰時可以減少傷亡。我下去給趙處長匯報,讓炊事班把各連的飯都送上山。中午氣溫高,出活兒。涼氣上來就收工吧。」
  黃興安和趙中榮一起下了山。
  焦守志感歎道:「黃師長還真是個內行。他在一團當團長時,我在三營當副營長,接觸他少些,沒學到多少東西。」
  唐龍冷丁地評價說:「他是一個八十年代很稱職的步兵團團長,也只能做好一個團長。」
  焦守志看見不遠處都擠著成堆的戰士,大聲說:「都過去幹活吧,中午送飯上來。」跳到戰壕裡說:「唐龍呀唐龍,你吃這張嘴的虧吃少了?不該說的事情就不要議論。」
  唐龍說:「我說錯了嗎?這是事實。一個人該在哪個位置只能在哪個位置。事實已經證明他帶不了一個師。九十年代的團長他能不能當好,也難說。」
  焦守志說:「你少說兩句。你心情不好,就太尖刻。軍人這一行,尖刻了不好。幹活吧。」
  唐龍掄起大鎬用力挖了一下,「又不是實彈演習,硬逼著挖一米五,太教條了。」
  起風了。黃興安從通信員手中接過大衣披上,和趙中榮肩並肩沿著小路朝河邊走著。
  趙中榮說:「取消了你們的指導委員會,實際上是徹底剝奪了你對演習的指導權。看來,上邊對你前一段的工作已經有個說法了。」
  黃興安很乾脆地回答:「這個結果也算符合實際。范英明以退為進,壓對了,就該他贏。他搞一次辭職,支持者也多了。再說,A師這種狀況,也必須萬眾一心。」
  趙中榮馬上換了一種口氣說:「上上下下都希望A師能盡早走出低谷。早上軍長還在擔心下一段你和范英明的配合問題。表面上看,你必須退到二線上去。」
  黃興安道:「我想了好幾天,想通了。哪裡跌倒,還得在哪裡爬起來。趙老弟,我很清楚,如果我在下一段演習中沒有作為,我這一頁很快就要被翻過去了。」盯著碧綠的河水看看,歎道:「形勢逼人呀。」
  趙中榮不太明白黃興安說的是什麼,從鋁煙盒裡取出一支煙,靜靜地候著。
  黃興安歎一句:「我辜負了軍長的厚愛,再不幹出點成績,以後真無臉見他了。那天他罵人,還是給我黃興安留夠了面子的。」
  趙中榮耐心地等待著。
  黃興安道:「趙老弟,也用不著瞞你。讓你今天多跑了路,也是想能讓軍長來看看,看看我黃興安沒有趴下。這件事你一定要費心幫助促成了。」
  趙中榮聽到這話的一瞬間,有點小瞧這個在集團軍一直威風八面的人物,如果這個人升任軍參謀長的可能在趙中榮的判斷中已不存在,他就懶得再和這種人周旋了。他笑笑說:「前些天軍長、包括方副司令不來,是有一些恨鐵不成鋼的心理。可這種恨,是老子對兒女的恨,根子裡還是愛。這件事包在我身上。」
  黃興安道:「這個道理我懂。開拔前誓師大會,方副司令不是帶病飛去了嗎?可首長老不來,也就是個事了。」
  趙中榮問:「黃師長,問句不該問的話,你是不是認為軍長看一眼你在和戰士一起修戰壕非常重要?」
  黃興安露出了頗有算計的眼神,「一個營長都不會用這種辦法了。我有個請求,需要在這種環境中和軍長說。」
  趙中榮來了興趣,「能不能先給我透個底?」
  黃興安不經意地歎一聲:「唉,這也是不得已。我想來一團當團長。」
  這種以退為進,比范英明搞辭職更徹底。黃興安到底是黃興安呀!趙中榮馬上由衷地讚歎道:「高,實在是高。這一步棋太深奧了。自願降了兩職,誰還能再說什麼。」
  黃興安連忙解釋說:「你想錯了。從班長到師長,正職我都幹過,仔細琢磨,還是當團長時最得心應手。」
  趙中榮笑了,「我想多了想多了。我會盡一切辦法,明天讓陳軍長在這裡聽到你這些話。我需要學習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黃興安哈哈大笑起來,「誰都需要學習,毛主席還說活到老學到老呢。走,吃飯去。戰地午餐分外香啊。」
  兩人說笑著朝營地走去。
  這天下午,紅藍軍首腦同時到達協調委,幾個人從兩架直升機上下來,就開始鬥嘴。
  常少樂看看沒有黃興安,笑著迎過去伸出手說:「范司令、劉政委、高副師長,趕緊握個手吧,請你們手下留情。」
  劉東旭握往常少樂的手說:「留情不留情,過幾天就知道了。」
  范英明看看藍軍的飛機上只剩一個女的,說道:「朱海鵬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躲到哪裡去了?」
  朱海鵬正好乘車趕到,跳下車接道:「剛剛活過來,就敢出這種狂言!城牆有多厚你知道嗎?摸摸你的臉。」
  范英明說:「看誰笑到最後吧。哎,你往哪裡看?」
  朱海鵬發現還坐在飛機上的江月蓉,感到有些意外,轉過臉說:「你敢擊掌打賭嗎?」
  范英明說:「賭什麼?」
  朱海鵬道:「你們這回只要能堅持一百二十小時,就算我們輸了。」
  范英明不屑地說:「狂得沒邊了。用不著打賭,咱們走著瞧。」
  正說著,方英達的飛機到了。大家看見一個背著藥箱的女軍官跟著梁平下了飛機,都安靜了下來,眼睛都充滿了肅穆和崇敬。
  方英達朝人群掃掃,問出來迎接的陳皓若:「不是開兩軍聯席會吧?」
  陳皓若道:「沒有這個安排。」
  方英達威嚴地說道:「不知道明天降溫嗎?都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去。」
  一群人鴉雀無聲,各自尋各自的交通工具去了。
  方英達回到作戰指揮室,往沙發上一坐,開口就問:「紅軍的地面防禦搞得怎麼樣?」
  陳皓若說:「昨天我去看了,搞得不錯。」
  方英達又問:「士兵的士氣如何?」
  陳皓若道:「都憋著一股勁兒。前幾天的整頓,效果明顯,從黃興安開始,A師對嚴峻的形勢,都認識到了。黃興安還提了個要求……」
  方英達說:「什麼要求?」
  陳皓若道:「他認為他應為A師前一段失利負主要責任。為了讓全師將士都負起自己的責任,他想到一團代理團長職務,一方面算他對前一段所犯錯誤對全師的一個態度,另一方面也能加強一下一團的指揮力量。」
  方英達說:「黃興安能走這一步,不易,應該支持他,給他一個機會。一團打得不錯嘛,該加強指揮力量的,是二團。那個團政委軟弱無力,那個團長又精明過分。」
  陳皓若頓了一會兒說:「一團團長是參謀長代理,政委是政治部主任代理。二團這一段的工作也不錯。」
  方英達說:「這是他們師自己的事,讓他們自己處理吧。」
  陳皓若過了一會兒又說:「黃興安畢竟是一師之長,他向師裡提出到團裡代職,太傷威信。我想以軍部或是指委會名義發個文,這樣就委婉一些。」
  方英達說:「周到是周到,可我覺得味道不對了。算了,依你,照顧一下大師長的薄面,發個文。但要把原因說清楚。這樣吧,既然黃興安提出這個要求,就再給他加點壓,把他任命成演習紅軍第一團團長。」
  陳皓若覺得這麼一來味道又不對了,但也覺得這又是考驗一個幹部的好辦法,轉身對趙中榮說:「你按方副司令的指示,寫個電文發給紅軍。」
  這樣,就把黃興安的指揮位置定在了一團指揮所。黃興安的意願和這種安排有本質的差異。他說的代職,是以師長的身份代理一團團長職務,師長才是他真正的指揮位置。一旦打起來,他可以在紅軍指揮所,也可以在一團指揮所,進退自如。正式被任命為紅軍一團團長後,全局的勝敗得失就與黃興安無關了。
  這一紙命令注定要影響到紅軍的方方面面。
  這天傍晚,李鐵騎著摩托來到一團團部找唐龍。他是來傳遞邱潔如的最新消息的。唐龍從C市回到演習區後變成一隻瞌睡蟲,一頭沉默的羔羊,一隻充滿攻擊慾望的猛獸了。李鐵作為范英明的愛將,自然也參加了「紅玫瑰」的聯誼會,目睹了邱潔如和范英明在舞廳的全部表演。當他看到范英明和邱潔如雙雙出了歌舞廳的時候,已經替好友唐龍心疼了好一會兒。他當時能做的,只是憤然離開了「紅玫瑰」。返回演習區後,他每天都要來陪唐龍坐一會兒,講一些葷的素的笑話以求博得一笑解千愁的奇效,讓唐龍離大悲苦遠一些。可效果並不明顯。
  李鐵撩開帳篷,唐龍果然還在睡覺。李鐵掀開被子,推推唐龍,「起來起來」。
  唐龍坐起來說:「明天零時一級戰備,你還跑什麼跑。」
  李鐵奪下唐龍的軍服,「我有重要情況告訴你,一旦戰備就沒機會了。跟我是。」
  兩個人同騎一輛摩托,從大路拐向一條小路,朝一個山口奔去。
  唐龍在後面喊:「你要幹什麼?」
  李鐵扭頭也喊:「找個地方喝兩杯,再告訴你一個不大不小的好消息。」
  兩人從山谷躥出去,下邊就是一條公路,往遠處一看,一片燈光。
  唐龍說:「你小子真能鑽,原來你是要冒一次險呀,怪不得不讓我穿軍裝。」
  李鐵說:「這才有味道。從戰區突然進入正常生活,再連夜回戰區,想一想就讓我激動。這個縣城很有點異國情調,昨天我已經來偵察了一遍,滿城都是漂亮姑娘。」
  說著話已經到了城外。李鐵把摩托車的軍牌取下來,放到一棵大按樹下面,叮囑道:「聽說這個地方治安不太好,可別惹事,目的是帶你出來散心。」
  唐龍早來了興致,說道:「走吧。這一帶近兩年毒品交易很多,已有團伙味道。你倒是該管好自己。」
  兩個人騎著摩托大街小巷看了市容,一起走進一家泰國風味餐廳。李鐵要了兩份套餐,兩人聽著節奏鮮明的音樂,看著四不像的所謂時裝表演,邊吃邊說。
  李鐵說:「你我都誤會了范司令。」
  唐龍愣了一下,「你小子什麼都知道,一直給我裝糊塗。物競天擇,弱肉強食,談不上什麼誤會不誤會的。」
  李鐵說:「潔如畢竟年輕,又是讀港台言情小說長大的一代人,感情上突然搖擺一下,你也應該允許嘛。」
  唐龍苦笑道:「她走出這一步,我的責任很大,基本上是把她激將成這樣的。我很後悔。事到如今,也只有接受這個現實了。」
  李鐵抬眼看看橫著進門的四個高矮胖瘦差異很大的男子,說道:「你還是放不下她,希望她只是胡鬧一次,對吧?」
  唐龍說:「放下?從她十八歲到現在,三年了。我沒愛過別人,想她在遇到我之前也沒愛過別人,能放得下?」
  李鐵說:「你們緣分未盡。邱潔如比你我都早回來一天,這三四天,基本上沒吃糧食,也不和人說話……」
  唐龍急忙問:「是不是病了?」
  李鐵說:「這兩天緩過來了,只是身體弱些,昨天還睡了一天。罵了三天偽君子、暴君,今天上午別人才知道罵的是范英明。」
  唐龍有些將信將疑起來,「這麼有鼻子有眼的情報,你從哪裡弄來的?」
  李鐵笑了,「你還記得通信站那個很惡的中士吧?去年和她吵了一架,竟忘不了她了。一回生,二回熟,也定下了。邱潔如又回了通信站,領導我那個小中士。」
  唐龍歎了一口氣,「我又能做什麼?恐怕得遇個機會……」
  只聽一個女人尖叫一聲,兩個人一扭頭,發現店裡已沒有其他顧客,四個男人把兩個又像是模特又像是舞女的姑娘圍在中間。
  一個禿頭說:「四哥看上你們倆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識相的,乖乖跟我們走。」
  一個老闆模樣的中年人賠著笑臉說:「八爺,這倆確實只賣藝不賣身,別把事鬧大了。」
  禿頭一腳踢翻一張桌子,「爛貨四哥還看不上呢!不是四哥吩咐,我在……」
  唐龍一膀子把禿子扛到一張桌子上,「你們也太沒王法了,放了她們。」
  李鐵朝一個瘦高個面前一擋,伸手一拉,兩個姑娘叫喚一聲跑掉了。
  禿頭一夥打量著唐龍和李鐵,把他們圍住了。禿頭說:「面很生啊。報個字號。」
  李鐵抬起手說:「別急,我先把賬結了。」掏出一百元扔給老闆,「也別在這兒動手,城北有個河灘,到那兒練練怎麼樣?」
  禿子笑了起來,「像是一條道上的。不練練,你們不知道怎麼做人。請吧。」
  李鐵拉住唐龍走出門,騎上摩托就走。
  禿子帶著幾個人也騎著摩托追上去。
  出城之後,李鐵鬆了一口氣,「治安果真不怎麼樣,逼良為娼都敢幹。」
  唐龍說:「快一點,追上來了。」
  李鐵放慢了速度,「奶奶的,又喊倆幫手,不知道他們帶著什麼傢伙。二比六,可得當心點。」停下來問:「是八哥的人嗎?」
  一個矮子比畫著匕首說:「北河灘到了,八哥怕你們不認路。」
  李鐵一提車把,從慢坡衝到河灘上,對唐龍說:「你控制住車。只能智取。」
  六輛摩托車跟著衝下河灘。
  禿子拍拍巴掌道:「有種。衝著這一點,留你們兩條命。」
  李鐵對唐龍說:「大哥,你先歇著,我和八哥他們先練練,是六個一起上啊,還是……」
  禿子說:「你牛×得很,瘦子,你上。」
  瘦子朝李鐵撲過去,沒等其他人看清怎麼回事,瘦子一下子栽倒在沙灘上,連點聲音都沒發出來。
  李鐵說:「八哥,還是一對二吧。」
  禿子一揮手,兩個人拔了匕首從兩面夾擊李鐵。李鐵跳躍幾下,三四個照面,又打趴下兩個,手握匕首,突然躥過來,只用了一著就把禿子制住了,伸手從禿子腰裡摸出一把自製火槍,「老八,讓他們倆把傢伙都掏出來。」
  兩個小嘍囉一看首領被制服,都把火槍和匕首掏出來扔到地上。
  唐龍撿起兩把槍朝河水裡一扔,說:「你們是搗騰白貨的吧?」
  禿頭忙央求說:「都是一條道上的,今天是個誤會。」
  唐龍說:「你們倆,把你們這幾輛摩托推到河裡。誰跟你們是一條道?人手一把火槍,下一步怕是要武裝真傢伙了,可怕。不把你們送進去可不行。看看他身上有沒有手機。」
  李鐵說:「還是你仔細。」又摸摸禿子的口袋,摸出一隻手機,「就報兩伙毒販在北河灘火並。老八,你們一人背一個。他們的下巴和胳膊都不好使喚了。」
  唐龍撥通匪警台,說:「282公里碑北河灘有兩伙毒品販子正在交易,有火槍匕首。」隨手把手機也扔到河裡。
  兩人騎上摩托上了公路。
  唐龍感慨道:「好險。出了一身冷汗。虧得你那兩下子還行。」
  李鐵說:「僥倖。和第一個交手,我以為他們帶著真傢伙,出手沒敢留情。」
  唐龍說:「別弄出人命了。」
  李鐵說:「死不了,只是疼昏了。至少半個月內害不成人了。」
  兩個人路過後勤指揮所附近,遇上了後勤所游動哨。
  這個時候,高軍誼又一次把王科長叫到自己的小屋。
  高軍誼指著小桌上的五千塊錢說:「王胖子,這些錢你還拿回去。我再給你兩天時間,你把油給我弄回來。」
  王科長擦著汗道:「我再催催,只是今晚就要一級戰備,裡面已禁止民用車通行了。我寫了個報告,你簽個字,就好派軍車去拉了。」
  高軍誼說:「什麼報告?」
  王科長掏出一張紙說:「是這樣的,上次油庫不是著火了嗎?報告上說為了防止這類事故,把油存到附近兩個地方加油站。你日期可別簽錯了。」
  高軍誼搖搖頭說:「我再給你包這最後一回。」簽上自己的名字道:「兩天後,油要運不回來,可要出大事。黃師長只是無意識洩了密,只能當團長用了。」
  王科長收了報告說:「你放心,庫裡的油打上五七天不要緊。出高價買,我也得把油買回來。還是那句話,出了事,我一人兜著。」
  高軍誼自言自語說:「日他媽,我怎麼就……你把錢帶上走吧。」
  王科長說:「我可沒有送過錢。你肯定是記錯了。」拉開門出去了。
  高軍誼盯著錢看一會兒,下意識地把軍用掛包從床頭邊拿起來,伸手一掏,手裡抓出一枚軍功章和一顆子彈。他歎口氣,直挺挺朝行軍床上一躺,眼睛瞪著,一眨也不眨。
  第二天上午,王科長在282公里碑北邊見了一個戴墨鏡理板寸的中年人。
  王科長說:「後天以前,你無論如何也要讓我拉回去十噸油。老四,我不是開玩笑的。」
  老四說:「這兩天手頭緊,剩下的百分之六十,十天內我一定付清。」
  王科長急了,「我不要錢,我要油!這要是因為油出了問題,你也跑不了。」
  老四說:「我知道這是大事。油,我有的是。不過,你得幫我點小忙。」
  王科長說:「什麼忙?你儘管說。」
  老四說:「昨天晚上,我的六個人,竟被兩個人放翻了,三個人脫了臼掉了下巴。這兩個人毀了我六輛摩托,又報了警。如果不是我這塊地盤踩得熟,這回栽到家了。我猜肯定是倆特種軍爺干的。」
  王科長說:「估計是一團特務連干的。你找到他們準備幹什麼?」
  老四說:「你們是鋼鐵長城,我能幹什麼?找到人,你們自己修理修理他們。我呢,敢和你們部隊叫板,下邊的辦事就更賣力了。你們不是很重視軍民魚水關係嗎?幫個忙。」
  王科長猶猶豫豫說:「已經一級戰備了,你們不好進去。」
  老四說:「這個忙你要不幫的話……」
  王科長無奈,只好說:「下午你把人拉來,人從青樹椏那邊進,我只幫你們到一團,找不到人,可別怪我沒幫你。」
  老四說:「錯不了。這方圓百里,一個人能整翻我六個人,只能是特種兵。」
  這天上午,方英達在演習指揮部作戰室主持審核兩軍第二階段演習方案。顯示屏依次序顯示出兩軍佈防圖後,方英達說道:「你們看這一次會有什麼結果?」
  童愛國打出兩軍佈防全圖道:「從戰場總的態勢來看,紅軍的佈防是成功的,基本上體現了我軍立足防禦的方針。炮團和坦克團兵力分散了,位置也靠後了,表面上看對第一道防線支持不力,但它很有彈性。如果藍軍採取中間突破,紅軍可以放敵進來,把戰線拉長。如果藍軍全面進攻,只要形成接觸,紅軍便可展開反擊作戰。」
  陳皓若問道:「如果藍軍採取閃擊作戰方針,紅軍的兵力是不是過於分散了?」
  童愛國道:「我也這樣問過范英明。他認為,現代局部戰爭,作為防守的一方,不宜把兵力過於集中。理由是,防守一方很難在戰爭爆發第一時段取得制空權。這次又引入了地對地、空對地導彈,如兵力集中,主力極易在喪失制空權的時段遭受毀滅性打擊。演習第一階段,A師因為輕敵,留下一千五百多人留守。這次又多投入了一千人。加上兩支偽裝部隊配屬,A師在兵力上已足夠。」
  方英達道:「這種方案對部隊運動的機動性要求極高。如果把敵人放進來,又不能及時組織局部戰役,戰場形勢更容易惡化。這種佈置,對A師的各個環節的配合,是個考驗。藍軍這一次上報的方案,新鮮東西不是很多。」
  童愛國道:「他們還是搞了很新的東西,只是朱海鵬對這二十個班在演習中有多大作為心裡沒底,才在作戰方案裡作了低調處理。建國以後,我軍的編制體制的發展變化,基本上依據兩個參照進行,一是我軍的編制傳統,一是對外軍的借鑒。可是,這種體制到底適不適合現代局部戰爭的需要,只能在理論上證明。在第一階段演習中,藍軍在利用高技術方面是成功的,這一點已引起總部高度重視。前些天,我在通信團看了這種數字化班的實戰演練,很受震動。說不定,它會成為第二階段演習的明星。」
  方英達道:「縮小部隊規模,最大限度提高單兵作戰能力,是一個世界性大趨勢。海鵬這些年做這種摸索,方向是對的。至於它是明星還是流星,過兩天就知道了。」
  趙中榮當然不會放過展示自己聲音的機會,清清嗓子說:「藍軍現在的做法,基本上是在走全盤西化的道路,已經完全脫離了軍隊的現實。朱海鵬不但徹底打亂了C師的建制,而且把摩步團這樣極有整體作戰能力的部隊也改造了。政策對他們放得也太寬了。」
  陳皓若道:「小趙的看法也有一定的道理。」
  方英達道:「軍隊也有個持續發展問題。朱海鵬的做法有點超前,軍區也注意到了。為什麼還要放手讓他們做呢?就是為了軍隊能夠健康有力地持續發展下去。他搞士兵武器平台,很可能會失敗,但要允許他失敗。和平的環境,永遠是各方勢力取得均衡的結果。和平的背後是實力,這個本質,永遠不會改變。如果你們沒別的意見,可以下達演習預備令了。」
  幾個人都同意下達命令。
  兩軍接到預備令後,戰時氣氛陡然濃烈起來。
  吃過中午飯,黃興安在劉東旭的陪同下,到一團上任了。車到一團防區,黃興安看到了歡迎他到一團指導工作的標語,臉上終於浮出了一抹笑意,嘴上卻說:「這個焦守志,也學會做表面文章了。」
  劉東旭說:「形式有時候就是內容,也很重要。這是全師萬眾一心的表現嘛。」
  車到團指揮所,黃興安又發現一片草地上站著一個一兩百人組成的方陣。
  焦守志跑步迎過來報告說:「政委同志,一團班長以上指揮人員列隊完畢,歡迎黃師長到一團指導演習,請你講話。」
  劉東旭走到方陣前,舉手敬禮道:「根據黃師長的請求,演習指委會同意黃師長在演習第二階段親自指揮你們團作戰。第二階段演習,關係重大。我相信你們團會在黃師長的指揮下,成為這次演習的中堅力量。下面,請黃師長講話。」
  劉東旭的周到和一團的尊敬,黃興安相當滿意。一團可以說是他的一塊福地。他選擇一團作為重新站立起來的地方,就有點討個吉利的意思。面對黑壓壓一片的方陣,黃興安的自信完全恢復了。他朝正中一站,眼光從右至左慢慢掃過,在每一列的排頭都作了必要的停留。眼神這種無聲的交流,黃興安向來十分重視,一個首長看沒看部下,對部下的心理影響甚大。坐機關坐了二十幾年的劉東旭到現在為止,還沒有明白眼神交流的奧妙,朝中間一站,眼睛只看著中間的三五排人,在稍息前面還加一個「請」字,威從何講起?沒進入他視線的人,會覺得受了冷落,一直被他注視的人,又生怕風紀扣、褲扣什麼的出現違規,被看得心猿意馬,整個隊伍在精神上實際已是鬆鬆垮垮了。黃興安眼光這麼一掃,彷彿給方陣注入了什麼藥劑,所有人都精神了幾分。看完了,黃興安朝後退了一小步,上半身微微朝後一仰,底氣十足地喊一嗓子:「全團都有了——」再把頭向後拗拗,「立正——」
  站在一旁的劉東旭也感受到了眼前的隊伍和剛才有了很大不同,身子不由地挺直了。
  黃興安道:「在演習期間,我是在一團任職,而不是兼職,沒有黃師長,只有黃團長,如果誰喊錯了,可別怪我翻臉不認人。」再把隊伍用眼光仔細掃一遍,「第一階段演習,我們失敗了。眼前只有一條路:走向勝利。解散後,你們要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各自的指揮崗位。解散。」
  方陣迅速有秩序地散去了。
  劉東旭和黃興安握了手,返回紅軍指揮所。黃興安看著劉東旭的車徹底在視野裡消失了,才改變一下姿勢。剛剛轉過身子,黃興安就看見了簡凡。
  黃興安明知故問道:「你來幹什麼?」
  簡凡沒直接回答:「劉政委到底是大機關出來的,還知道個禮節。」
  黃興安走了兩步,才說:「你要全力支持范英明的工作。沒把你降成營長使用,已經夠寬容了。」
  簡凡說:「我全力支持了你的工作,也就是支持了師裡的工作。師長請放心,二團一千多號人,也不是吃乾飯的。」
  黃興安看看遠處山上的工事,說道:「不管什麼戰爭,最終還是要控制地盤。海灣戰爭,伊拉克沒失一城一地,也不好評價勝敗。」
  兩人正說著,焦守志慌慌張張跑過來說:「師長,有幾個老百姓,開一輛救護車和一輛卡車,哭鬧著要給他們安下巴安胳膊。」
  黃興安說:「你慌什麼?他們是怎麼進來的?到底是怎麼回事?」
  焦守志說:「他們有三個人叫人打了,他們硬說是一團特務連的人打的。」
  黃興安道:「讓他們到特務連認人。是我們的人打的,一定要嚴肅處理。不是我們的責任,就把他們扣下來,通知地方政府。你去處理。」
  焦守志把人帶到特務連。過了一會兒,就把電話打到團指揮所。
  焦守志在那邊喊道:「師長,情況有些複雜。人確實是李鐵打的,不過,李鐵說他們在一家飯店調戲婦女,還有可能是個販毒團伙。」
  黃興安說:「李鐵承認了嗎?」
  焦守志說:「李鐵給他們安上了下巴和胳膊,提出要把他們扣下來,送交公安機關。那幾個人還有家屬要讓部隊替他們做主。」
  黃興安說:「你認為責任在誰?」
  焦守志說:「李鐵說他們都帶有自製火槍。我看他們確實是惡人先告狀。」
  簡凡說:「這個李鐵不就是那個狐狸部隊長嗎?怎麼會跑到演習區外打了人呢?」
  黃興安對著話筒說:「你等著,我去處理。」
  黃興安和簡凡趕到特務連,三四個老太太和小媳婦還在地上跪著哭喊。老四戴著墨鏡坐在救護車裡,冷冷地看著這個場面。
  黃興安走過去問李鐵:「人是不是你打的?」
  李鐵說:「是的。不過有原因。」
  黃興安說:「我不聽原因。你在哪兒打的?」
  李鐵說,「清江縣城北一個河灘。」
  黃興安揮揮手道:「把李鐵的槍下了,扣起來。無組織無紀律,演習期間跑到縣城打人。」
  李鐵大喊:「師長,他們確實在犯罪呀。我們,我怎麼能不管呢?師長,你可別放了他們。」
  黃興安說:「焦參謀長,派個車把李鐵送到范司令那裡。他是狐狸部隊部隊長,一團無權處理他。」
  李鐵被兩個戰士押走了。
  黃興安走過去對幾個女人說:「這裡馬上要舉行演習,你們回去吧。」
  禿頭幾個人也要上車,黃興安攔住了他們,「你們留下兩個。我們的人犯了群眾紀律已經處理了。你們到底有沒有錯,也該查一查吧?」
  禿頭苦笑著說:「首長,我們只是要求安個下巴。我,我們也有錯誤,不該影響大軍演習,你就讓我們走吧。」
  黃興安說:「好吧,就留下來你一個。有什麼話,你到我們演習地方工作處再說吧。」
  禿頭看見老四已經把車開走,垂頭喪氣地說:「我說惹不得,偏偏不信,這下好了。」
  兩個戰士推著他,朝一輛三輪摩托走去。
  唐龍從陣地下來,看見李鐵正被一個戰士押向一輛吉普車,忙跑過去攔住說:「這是怎麼回事?」
  李鐵說:「昨天那幾個王八蛋,惡人先告狀,黃師長要把我押到范司令那裡去。」
  唐龍說:「黃興安怎麼能這樣呢?我們已經報過案,清江縣公安局怎麼不抓他們?」
  簡凡恰好聽到了這話,拉開車門跳下來,「唐參謀,黃師長處理得不對嗎?李鐵在演習期間到外邊打了人,鬧出軍民糾紛,你說該怎麼處理?」
  黃興安定過來說:「我已經扣了一個人,李鐵反映的情況,地方公安機關會查清的,用不著你們操心了。唐參謀,看來這件事也有你的份吧?」
  唐龍昂著頭說:「是的。」
  黃興安冷笑道:「你的身份是師參謀,一團也不好處理你。詳細情況你們倆去跟范司令和劉政委說吧,我懶得聽。」說罷,和簡凡一起進了指揮所。
  唐龍默默取下自己的槍,遞給焦守志。
  焦守志低著嗓子說:「看你們幹的什麼事!去跟范司令好好解釋解釋。馬上就要打起來了,你們,嗐!」
  唐龍說:「老焦,很感謝你這一段的照顧。臨走前,想送你幾個字:多執行命令,少參與決策,當心當替罪羊。」
  兩個患難兄弟被兩個戰士押著上路了。吉普車穿過一個壩子,唐龍聽到一陣飛機的轟鳴,探頭一看,有兩架轟炸機正在前面一個更大的壩子上空盤旋。唐龍說:「小皮,把車開到前面那片灌木叢邊上隱蔽起來。」
  李鐵指著前面,「飛機在空投什麼東西。」
  只見兩個龐大的黑東西,各墜著四五個降落傘徐徐向山林與壩子交界的地方落下。
  李鐵說:「我們去看看去。」
  唐龍說:「等一下。如果他們發現了我們,他們恐怕還要到別的地方再投。空中預警雷達,一個甲種師起碼要配備二十台。這不,又讓朱海鵬鑽空子了。裝備不行,一個師根本守不住四千平方公里。」
  轟炸機超低空在這一帶盤旋很久,才飛走了。顯然,飛行員是在觀察空投是否被人察覺。
  四個人到林子裡一看,發現空投下來的竟是幾十桶飛行用汽油。
  唐龍歎道:「朱海鵬真算把兵不厭詐學到家了。這個地區是我們的通信中樞,方圓十四公里,沒有戰鬥部隊。」掏出一張自繪地圖一看,神色緊張起來,「他們空投航空汽油幹什麼?是不是又要使用單兵飛行器?」
  一個中士拔出匕首說:「把他們這油都放掉,看他們怎麼飛。」
  李鐵說:「說不定今晚就開戰了。唉,這回是參加不成了。」
  唐龍說:「中士,耽擱你們一會兒行嗎?」
  中士說:「唐參謀,不是師長下了命令,打死我也不會幹這個活。連長,唐參謀,你們想咋耽擱就咋耽擱。」
  唐龍道:「通信站離這兒十五公里,電子對抗營離這兒十六公里。咱們先去通信站,組織女兵們來打一次埋伏。」
  四個人到了通信站駐地,唐龍才想起來邱潔如已經從「師指」回來了,心裡一亂,腳步就慢了下來。
  李鐵一拍腦門,「多好的機會。你就讓潔如帶女兵去設伏,打個勝仗,也就破鏡重圓了。我去幫你偵察一下。」
  唐龍遲疑地說:「現在見面恐怕不合適。不如你去說說算了。」
  李鐵說:「她的脾氣你還不清楚?誤會不解,說不定又幹出什麼傻事,後悔就來不及了。這事你聽我的吧。」
  過了一會兒,李鐵帶著一個漂亮的女中士回來了。李鐵道:「正病倒在屋裡,你去看看她吧。」
  唐龍淡淡問道:「什麼病?不要緊吧?」
  女中士做著鬼臉笑道:「昨天又感冒了,身體弱,感冒基本上好了。」
  幾個人走進邱潔如住的小簡易房,擠得房子要炸了。唐龍看著邱潔如憔悴蒼白的臉,衝動地伸手摸了一下。
  邱潔如睜眼一看是唐龍,驚得坐了起來。
  女中士說:「隊長,唐參謀知道你病了,專門來看你了。」
  邱潔如羞愧地看著唐龍,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唐龍眨著眼,愛憐地看著邱潔如,抖著手,輕輕地抹掉兩顆淚珠兒,「你瘦多了。」
  女中士拽拽李鐵,兩人退出小屋。
  邱潔如張張嘴:「我……」
  唐龍伸出一根手指,壓住邱潔如的嘴唇,搖搖頭,「你什麼也別說,不要說。不就是風景不好看嘛,有什麼了不起的。」
  邱潔如猛地撲到唐龍肩上,抽咽起來。
  唐龍捋捋邱潔如的頭髮,「別哭了。我送你一件禮物,你一看準會喜歡。」
  邱潔如仰著臉問道:「你真的能原諒我?」
  唐龍站起來道:「別說傻話了,快起來帶著你的中隊去取禮物,要不就來不及了。」
  兩人走出屋子,女站長跑過來道:「唐參謀,演習不是還沒開始嗎?哪裡來的藍軍?」
  唐龍說:「朱海鵬詭計多端,不得不防。齊站長,這事也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你們去不去,你快點定下來。打了勝仗,功勞全歸你們通信站。」
  齊站長問:「他們是什麼部隊呀?」
  李鐵說:「就是上次抓了黃師長他們的單兵飛行部隊。」
  齊站長驚叫一聲:「這種先進部隊,我的這些兵能行嗎?還是趕快報告吧。」
  唐龍說:「齊站長,你別擔心。你們只用派一個中隊就行。你得派一輛卡車把你的兵運過去。報告上去,一來不及,二可能走漏消息。」
  齊站長說:「我聽你的。小邱,你帶二中隊跟唐參謀去執行任務,真立了功,也給咱們女兵爭口氣。」
  唐龍叮嚀道:「齊站長,事後上面問起來,千萬別提我和李連長來過。」
  邱潔如在那邊已吹響了集合哨子。二三十個女兵緊張地忙碌起來。
  齊站長跟著唐龍和李鐵朝吉普車走著,「這要是真打了個大勝仗,不提你們太不好意思了。」
  唐龍說:「解釋也解釋不清,這麼說吧,你要是說了,等於害了我們。」
  已是傍晚時分,兩輛車沿著河邊的公路朝大壩子西南角開去。
  找到空投汽油,唐龍指著林子外面一塊有三四百平米大小的空地說:「潔如,你把主要兵力埋伏在那塊空地周圍,派幾個膽子大的守住這些油。記著,按規定,他們都是全副武裝,一定要等到他們打開飛行器的時候再喊話。我們該走了。」
  邱潔如看看黑暗下來的山野,有些膽怯了,顫著聲音說:「你們也留下來吧。」
  李鐵道:「實話說吧,我們倆如今已經沒資格參加演習了。我這兩個兵奉黃師長之命,押我們到司令部,聽候處理。」
  女中士說:「你們犯了什麼錯?」
  李鐵說:「昨天我帶唐龍到清江縣城喝酒解悶,打了幾個壞人。今天被人告了。」
  唐龍說:「你們快佈置吧,不要怕。」
  邱潔如看唐龍真的走了,又拽住唐龍問道:「他們什麼時候來?」
  唐龍說:「可能前半夜,可能後半夜,也可能馬上就來了。祝你們好運。」
  二十幾個女兵在樹林和灌木叢中埋伏起來,密切注視著空中和空地的動靜。天黑透了,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靜。
  「隊長,我有點緊張。」
  「別怕,這只是演習。」
  「我知道,可就是有點怕。」
  一個女兵彎腰朝後面移動著。
  邱潔如喝道:「那是誰,快趴下。」
  「我,我要小便。」
  「你就不能憋一會兒?」
  「我,我憋不住了。」
  邱潔如說:「都聽著,這是我們中隊第一次執行作戰任務,誰要是出了問題,處分誰。大小便都在原地解決。」
  「邱少雲火燒著了,還一動不動,連泡尿都憋不住,真沒出息。」一個聲音接道。
  邱潔如說:「小龍,你去告訴守油的人,想法把油都放了,一起來守這裡。沒有了油,看他們往哪兒飛。」
  一個黑影貓腰穿過灌木叢,躥入林子。大半個月亮從雲層裡露了出來。
  秦亞男背著牛仔包走進紅軍指揮所,看見劉東旭正蹲在一扇門前借助屋內的光亮喝稀飯,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不是還沒打起來嘛,就緊張成這個樣子。」
  劉東旭因在亮處,辨認了好一會兒,才把秦亞男認出來,「是小秦呀,又來了?」
  秦亞男走近了說道:「不歡迎嗎?」
  劉東旭扔下飯碗,「歡迎歡迎。藍軍下午突然飛過來一架轟炸機,在防區內逗留了四十分鐘才離開。到現在還沒查清它飛過來的目的,范司令還在查呢。」
  范英明罵罵咧咧從作戰室走出來,「朱海鵬這個混賬,還很有理,說這種戰前偵察司空見慣。哎,你真回來了!」
  秦亞男道:「關於紅軍的命運,關於你這位倒霉的司令的命運,都是一個謎。不看看謎底可不得安寧。」
  范英明問:「你吃飯了沒有,要是沒吃,就一起吃吧。饅頭,稀飯加大蔥。」
  秦亞男說:「也蹲這裡吃吧,挺有味道的。」
  劉東旭喊:「李班長,把范司令和秦記者的飯送過來。朱海鵬分明有意圖嘛。」
  范英明道:「這肯定不是一次偵察。問題是到現在為止,這架飛機有十五分鐘在幹什麼沒有得到證明。」
  秦亞男接了饅頭和大蔥說:「你們這次演習,在北京成了一個話題,把藍軍司令傳得神乎其神。你范英明的形象可不怎麼樣。」
  范英明悶頭吃著,沒接腔。
  兩個戰士把唐龍和李鐵押了進來。
  中士向范英明行個持槍禮,「報告范司令,奉黃師長命令,把唐參謀和李連長帶到。」
  范英明瞪著眼睛看著李鐵,「六十公里路,走了四個多小時,是不是又去見義勇為了?」
  李鐵嘻嘻笑道:「司令,車在路上拋錨了。」
  范英明吼道:「還笑,你太讓我失望了。很能幹呢!兩個人對付六個帶火槍帶匕首的痞子,下人家三個下巴,卸人家三條胳膊!」
  唐龍接道:「確切地說,是一個人。」
  范英明瞪了唐龍一眼,「很英雄是吧?今天沒去替你們收屍,已經夠幸運了。違反戰場紀律,重傷三人,你知道這是什麼性質的問題?」
  唐龍辯解道:「違反紀律是實,下巴安上,胳膊對上,什麼傷也沒有了。如果我們不出……」
  范英明冷冷說道:「你們救了兩個舞女,幫助公安局抓住了一個流氓犯罪團伙的狐狸尾巴,是不是還想記個功啊?」
  唐龍說:「沒這個奢望。」
  劉東旭嚴肅地呵斥道:「唐龍,你覺得你的錯誤還不夠嚴重?膽子也太大了。」
  一個參謀到門口報告:「二號雷達站報告,十分鐘前有不明飛行物超低空飛過五號地區右側,很難辨別是什麼。」
  范英明說:「命令部隊加強戒備,雷達站集中搜索五號地區上空。李鐵呀李鐵,你讓我怎麼說你呢!」
  李鐵打個立正,「請允許我們參加演習,戴罪立功。」
  范英明喊一聲:「白連長,把他們押下去,先關三天禁閉。」
  一個中尉跑過來,把唐龍和李鐵帶走了。
  秦亞男咂著嘴說:「好厲害!他們打的是地痞,不說有功,你這麼處理是不是太重了。戰爭時期也允許戴罪立功呀!」
  范英明說:「你不知道,情況很複雜。這件事不得不這樣處理。」
  秦亞男說:「連黃師長都下去當了團長,A師變化很大嘛,還有什麼複雜?」
  范英明道:「以後再解釋吧,可能是因為變化太大了吧。用了一間房做禁閉室,只好委屈你和女兵們住一起了。我得去看看朱海鵬又搞了什麼鬼。」
  劉東旭帶兩個戰士,把稀飯、饅頭送到禁閉室。唐龍和李鐵多少有點意外,都怔怔地看著劉東旭。
  劉東旭說:「看什麼看?快吃吧。怎麼會是你們倆出事!這事又牽扯軍民關係。小唐,你們怎麼能在這種時候去那種地方!」
  李鐵咬一口大蔥道:「政委,你勸勸范司令,放我們出去吧,我們總是有些特長吧?」
  劉東旭說:「待三天再說吧。」
  李鐵央求說:「政委,關我可以,把唐龍放了吧。朱海鵬都很看中唐龍,說他能勝任參謀長,今天……」
  唐龍咽口稀飯,「你胡說什麼!」
  劉東旭認真看了唐龍一眼,「找個機會再說吧。你們的錯誤確實嚴重。」轉身往外走。
  唐龍喊道:「政委,謝謝你的關心。朱海鵬是個志向高遠的人,常少樂是個超脫了得失的人,他們不會只看重輸贏。這一回合,一定要注意他們行動的超常規性。」
  劉東旭又看看唐龍,轉身走了。
  秦亞男換了一個新環境,一時無法入睡,一個人到指揮所外面漫無目的地走著。一輛吉普車從遠處駛來。車停在一個大沙堆北面,從車裡走下來一個端衝鋒鎗的女戰士,接著從裡面下來一個身材頎長的男人。女戰士喊道:「你先站住。」男人很聽話地站住了,舉手敬個禮道:「長官,我並不想逃跑。」
  邱潔如跳下車嬉笑道:「任叔叔,真是委屈你了啊!」
  任建國又敬個禮道:「長官,我不委屈,你們打得很漂亮。」
  秦亞男好奇地迎了過來,問道:「你們這是幹什麼?」
  任建國也給秦亞男敬個禮,「首長,本人被俘了。」
  邱潔如帶點敵意地看看秦亞男,「大記者又千里迢迢趕來了。」
  秦亞男說:「你們別慌,我去取一下相機。」
  特務連的中士跑過來哭喪著臉說:「我們連長和唐參謀都讓關了禁閉。」
  邱潔如急忙問:「他們在哪裡?」
  中士朝一排房子一指,「在那邊。」
  邱潔如說:「任叔叔,先去見被關禁閉的兩個人。」
  任建國說:「潔如,還是先見范英明吧,我得要油哇。」
  邱潔如道:「你不想見見讓你這個特級飛行員栽了大跟頭的人?」
  任建國問:「不是你們設的伏?」
  邱潔如先走幾步,「我還不能從空投汽油推斷出你們會大駕光臨。」
  負責看管唐龍和李鐵的衛兵不同意開門。
  邱潔如只好喊:「唐龍,李鐵,全殲單兵飛行一中隊,生俘大隊長任建國。」
  唐龍在裡面說:「幹得漂亮,你來這裡幹什麼?小心感冒復發。」
  任建國道:「怪不得朱海鵬幾次提到紅軍有個坐冷板凳的唐龍,怎麼這回連冷板凳也坐不上了?每況愈下,每況愈下。」
  唐龍說:「潔如,是不是你們把油倒了?」
  邱潔如說:「我怕打他們不過,只好先毀了他們的糧草。倒錯了嗎?」
  唐龍說:「你快帶任大隊長去見范英明,盡快把油送過去。一個飛行器幾十萬呢!」
  任建國說:「果然厲害。好在你連冷板凳也沒坐的了。」
  秦亞男舉起相機照了一張。
  邱潔如不客氣地說:「照什麼照,明知道這是假的,還照。」
  秦亞男索性又照了一張。
  任建國說:「等等,我做個投降姿勢,你們把槍端好,來讓這記者照一張。」
  兩個女兵果真擺了姿勢,秦亞男笑著又照了一張。
  衛兵蹭過來說:「秦記者,能不能把俺也照進去?這仗是撈不著打了,演習後俺就要退伍了,照個押俘虜的,回家能看一輩子。」
  邱潔如說:「去去去,只會對自己人耍橫,你照什麼照。」
  唐龍在裡面說:「潔如,他是執行命令嘛。你和這個老兵合個影。老兵,你還沒和女兵照過相吧?」
  衛兵齜出一口白牙笑道:「嘻嘻,俺連話都沒跟女兵說過。俺們村出兵,老的少的出百八號,俺還沒見過誰跟女兵照過相。」
  邱潔如說:「好好好,照吧。」
  幾個人又重新擺好姿勢,又照了一張。
  秦亞男說:「太有意思了。」
  幾個人一起往指揮所走去。
  衛兵追幾步喊道:「秦記者,照片洗出來別忘了給俺。俺叫王小柱,是警衛連一班班副。」
  秦亞男扭頭答道:「忘不了,王班長。」
  衛兵又補一句:「是班副,不是班長。」
  幾個人進了作戰室,范英明和劉東旭還在查不明飛行物。
  邱潔如白了范英明一眼,多走一步,給劉東旭敬了個禮說:「報告政委,通信站一中隊於今晚八點二十分,在石田壩全殲藍軍單兵飛行部隊一個中隊。」
  范英明握住任建國的手說:「不明飛行物原來就是你們呀。這一下咱們扯平了。」
  任建國笑道:「我們可沒有狐狸部隊。你趕快給我調點飛行汽油到石田壩。你們這些丫頭厲害得很,把我們空投的油都倒掉了。」
  范英明吃了一驚,「朱海鵬是不是今晚要動手呀?」
  任建國微笑道:「我不想當叛徒。」
  邱潔如挖苦道:「可別再堅持不到四十八小時。政委,我們該回去了。」
  劉東旭還個禮說:「路上小心。」
  邱潔如帶著兩個女兵上了吉普車走了。
  月光如夢。

 ·15·


 
 柳建偉 著


第十五章
  藍軍單兵飛行部隊在石田壩意外失利,第二天清晨,航空兵大隊又在六號地區白沙嶺空降到紅軍偽裝高炮營陣地,按規定算與偽裝高炮營同歸於盡了。這兩支奇兵相繼失敗,削弱了藍軍的戰鬥力,對演習雙方和演習指導機關的行動和心態都產生了微妙的影響。上午八點鐘,藍軍中路混編主力從三號地區向紅軍一號地區攻擊前進。電子戰、信息戰都沒進行,甚至沒有空戰,演習的內容和第一階段相比,至少要落後三十年。
  戰場上的種種情況反映到大屏幕上,尋常得有些乏味了。前來觀摩的兄弟軍區的人嘴上沒說什麼,可大都以行動來表明自己的不感興趣:悄然離席。戰況確實有點寡淡。前些天說得神乎其神的單兵飛行部隊,竟然被通信站一個中隊的女兵一網打盡了。在第一階段演習中沒什麼作為的陸軍航空兵,第一次露面,就落在對手一個偽裝部隊的陷阱中去了,可見藍軍的信息戰水平很不怎麼樣。
  趙中榮看作戰室再無別的軍區的人,小聲對童愛國說:「童部長,你是不是覺得藍軍這一輪的打法有點反常?」
  童愛國說:「眼下還不能下結論。單兵飛行部隊失利有一定的偶然性,這種構思很精彩。」
  方英達插話說:「朱海鵬是想派個孫猴子鑽到牛魔王的肚子裡鬧。如果這支奇兵成功地在石田壩隱蔽到現在,范英明恐怕就得四處救火了。不能以成敗看待這個問題。」
  趙中榮說:「陸航部隊空降到白沙嶺,可太失算了。」
  童愛國搖搖頭道:「白沙嶺在一線被突破後,戰略地位非常重要,按常理,這個地方應該佈置一個高炮營。」
  陳皓若道:「范英明敢把一支偽裝部隊當主力佈置在戰略要地,很見膽識。我只是覺得藍軍這種中間突破有些問題。好像他們要一口吃掉紅軍主力一團。」
  趙中榮笑道:「藍軍這個混編旅想吃掉紅軍一團,恐怕不容易。一團左邊,有二團,以二團的機械化程度,趕到主戰場,只需要四五個小時,右邊有摩步團梯次佈防的三個營,哪有什麼便宜可佔。」
  戰場形勢於紅軍有利顯而易見,演習決策層都感到了一種難以名狀的輕鬆。
  這時,演習指揮部所有的人都沒有注意到顯示屏上,有六個小米粒大小的藍色光點,從藍軍主力兩側,悄然向紅軍防區飄動著。這種只能代表一個排兵力的小藍點,在十幾平米大的顯示屏上,實在太微不足道了。上到方英達,下到普通作戰參謀,誰也沒有想到這些不起眼的小藍點會是這次演習的焦點。
  鬆了一口氣的輕鬆感,也開始在紅軍指揮所瀰漫。
  劉東旭準備以這兩次勝利把士氣鼓起來。他以商量的口氣對范英明說:「通信站一中隊殲敵一個飛行中隊,你看是不是利用這件事做點什麼?」
  范英明道:「政治工作,完全由你說了算。我不知道這件事如何利用。」
  劉東旭道:「給他們通令嘉獎,把嘉獎令傳到各參戰部隊。這個頭開得不錯,應該利用這個契機把部隊士氣鼓起來。」
  已經兼任紅軍參謀長的王仲民接道:「還是政委考慮得仔細。特別是全殲了藍軍上次出盡風頭的單兵飛行部隊,意義更大。」
  范英明道:「這樣做應該說很好。不過,我覺得這次小勝有很大偶然性,不宜過分宣揚。」
  劉東旭道:「大局方面由我們掌握,我們不沾沾自喜,也就沒什麼副作用了。再說,這樣也可以沖淡一些對高技術的盲目迷信心理。」
  范英明想了想說道:「那就發個嘉獎令。藍軍這次一開始就擺出決戰姿態,到底是什麼意思?空軍也不出動,也不利用電子戰方面的優勢,難以捉摸。」
  王仲民道:「朱海鵬手裡的尖端東西不多,巧婦難做無米之炊。可能他在等待什麼機會。」
  范英明看了一會兒沙盤道:「他肯定是在等我們變化,然後再捕捉戰機。藍軍這種反常定有重大圖謀,我們決不能因小勝而掉以輕心,落入他們的圈套中。嚴令各部,密切監視各自正面敵人動向,有情況隨時報告。」
  藍軍第二階段演習方案,確定是圍繞著二十個數字化班制定的。跟著美、英、俄、法等當代軍事強國亦步亦趨,已經早讓朱海鵬厭倦了。漢、唐和清康乾的輝煌歷史的主要支柱之一,就是它們有一支在當時可以傲視整個地球的強大軍隊。從軍史的角度去看大元帝國,它能在日後歐洲史書上留下「黃禍」一詞,也是因為它有一支當時無人堪與爭鋒的軍隊。冷戰結束後,美國在國際舞台上一技獨秀,也是因為它具有當今世界上最強大的一支軍隊。一九八二年英阿馬島之戰,英國之所以能重占遠離英本土一萬多海裡的馬納維納斯群島,也是因為英國有比阿根廷強大得多的軍隊。朱海鵬決不是一個不懂政治或對政治毫無興趣的軍人,可他卻一直固執地認為,南沙問題、西沙問題、釣魚島問題、麥克馬洪線問題,甚至包括祖國統一的問題,從本質上來說,首先都是軍事問題。因為國力的限制,朱海鵬並沒幻想在他有生之年,中國的軍隊就能強大到能單獨與美國分庭抗禮。但他心裡確實存在著夢想,夢想著在某個領域,領一領世界潮流。
  回到演習前線後,朱海鵬馬上提出了以數字化部隊為中心的作戰思想,並讓「陸院」院長再派一百二十名高級班學員隨藍軍實習,以保證數字化班能迅速投入作戰。朱海鵬是這樣看待士兵數字化的世界性潮流的:這是冷兵器時代個體軍人決定戰場勝負神話以現代面貌復活的時代要求決定的。關雲長千里走單騎、張翼德當陽橋一聲吼喝退百萬兵、趙子龍入百萬兵陣取敵上將首級,這些神奇的故事裡面其實蘊藏著深刻的軍事學觀點:對人的重視。當二十個數字化班在不同距離外,與C師的C3I系統聯網後,朱海鵬的戰爭觀念又一次發生了重大變化。
  朱海鵬興奮地緊緊地擁抱著常少樂,連聲說:「就從這裡做文章,就從這裡做文章!要把這當成實際的主角,對,一定要它當主角。」
  常少樂笑著推開朱海鵬,「你是導演,誰當主角你說了算。看樣子,我用不著為還那二百萬發愁了。」
  朱海鵬拍著巴掌道:「我們的C3I系統,二級終端只有八個團級建制單位。現在,從理論上講,我們已經擁有了二十八個團,演習我們必勝。」
  常少樂驚得張大了嘴,結結巴巴說:「海,海鵬,你沒有發燒吧?二十個班不過只有兩百人,這個賬你算不來?」
  朱海鵬道:「你這是老觀念了。我的意思是,我們可以通過這個自動化指揮系統,直接指揮二十八個作戰單位作戰。再讓月蓉和小程編個班與班聯絡的程序,這二十個班分開是一片小刀,收攏就是一把大錘。小刀飛過敵人防線很容易,再合成一把錘子,什麼都能被它砸個稀爛。」
  常少樂撓著頭說:「你一會兒小刀一會兒錘子,我還是沒聽明白。你能不能說得雅俗共賞些?」
  朱海鵬憨憨地一笑,「我高興得有點忘乎所以了。你想想,咱們現在由團指揮到班,有多少環節?班裡發現敵情報告給咱們又需要多長時間?在戰役進行狀態中,這些環節和時間,要喪失多少戰機?」
  常少樂一拍腦門道:「可不是嘛!一個班目標很小,機動性很大,容易捕捉戰機,又能直接與我們和其他作戰單位聯繫,真是奇兵呀。你說美軍從二○○二年就能實現單兵數字化,咱們不還是落後一大截?」
  朱海鵬表情嚴肅起來,「我們這麼大規模的演習,按說應該有五顆以上各類衛星專門配合,可我們半顆都沒有。所以,我才想到用微波天線相互聯絡的土辦法。二○一○年後,美國的每個士兵都是一個武器平台,從理論上講,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可以坐在國防部大樓作戰室,親自指揮每一個士兵作戰。所以,我才想在下一階段讓這二十個班當主角。」
  常少樂道:「我完全同意。你準備怎麼用這支數字化部隊呢?這恐怕對你也是一個新課題。」
  朱海鵬道:「如果這二十個班能穿過他們一線而不被他們察覺,戰場主動權就會牢牢掌握在我們手裡。他們的補給問題,可以用空投和自力更生兩種辦法解決。」
  兩天後,藍軍制定了甲、乙兩套作戰方案。甲案和乙案的區別只在第一階段如何讓二十個數字化班順利通過紅軍一線防禦體系。甲案第一階段,擬由單兵飛行部隊和空降部隊,以奇襲方式發起攻擊,期望敵方調動一線部隊,數字化部隊趁敵亂,採取分散方式穿過敵一線。乙案第一階段在甲案無法收取預期效果後實施,數字化部隊分由主力部隊兩翼外側隨第二階段攻擊部隊,伺機突破敵一線。第二階段,用整編的混成旅,採取常規戰中間突破辦法,緊緊抓住中部之敵,以期吸引敵兩翼部隊脫離一線,迫敵指揮部下在中部與我決戰決心,數字化部隊在敵後尋找各自目標。第三階段,迫敵下決戰決心後,用混編團接替混成旅位置與敵正面保持接觸,主力混成旅以比敵更具機動性特長,迅速撤離主戰場,數字化部隊做好攻擊敵重要目標準備。第四階段,如數字化部隊全面得手,已毀敵通信聯絡系統並斷敵運輸線,我主力與混編團內外夾攻,將敵全殲;如數字化部隊無大作為,待敵合圍我混編團態勢形成後,用導彈殲敵主力。
  這個龐大、周密計劃的焦點問題有兩個:一是紅軍能否被調動;二是數字化部隊能否發揮。
  因此,第二階段演習開始後,儘管藍軍連折兩支精銳,但對整體作戰方案,沒形成太大影響。這個方案的預期收益是巨大的,同時需要擔的風險也很高。如果這真是戰爭,這個方案就是把全部家當壓上輪盤的一場豪賭,任何一個環節出錯,整個攻擊體系就會崩潰。譬如,紅軍在藍軍攻擊時,採用誘敵深入戰術,讓開中路,藍軍的全盤計劃就無法運轉,只能依靠數字化部隊尋找新的戰機。
  演習一開始,朱海鵬的言語和行為、表情,要比他的真實思想輕鬆許多倍。他端著一杯茶水,躺在指揮所前面壩子裡的一把躺椅上,翻著舊報紙曬太陽。心裡卻在想:特偵中隊和空降大隊接連失手,證明范英明這些日子動了很多心眼,把偽裝部隊納入一線防禦體系就是個證明,看來這是個難局呀。
  常少樂在作戰室釘了一會兒,心裡忐忑不安,踱到朱海鵬身邊。「海鵬。你真的有絕對把握了?」
  朱海鵬站起來說:「用這種傳統得不能再傳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打法開頭,他們硬不上鉤,我也沒有辦法了。不過,我堅信他們變不了這麼快。你別忘了,我們現在打的是你的老對手黃興安。這種局面他熟。」
  常少樂道:「他連團長都願當,可見有長進。現在是你的老對手范英明當家,黃興安不會不聽話。」
  朱海鵬自信地說:「范英明要是明白了我們的用意,A師也用不著再學新東西了。等吧。」
  上午九時半,藍軍的主力部隊已突破了紅軍一團設的一道警戒線。這種咄咄逼人的架勢,逼得A師一團一線陣地上的指揮員紛紛拿起電話向團指揮所報告前沿情況。接著,藍軍混成旅在楚天舒的統一指揮下,井然有序地扮演第一個角色,開始向一個個高地發動攻擊。
  焦守志忠實地履行著參謀長或者乾脆叫大參謀的義務,親自接了幾個前線打來的預警電話後,神色多少有點緊張地跑到黃興安面前報告說:「師長,二營、三營也來了電話,可以初步確定,敵人在我防區投入了至少一個半步兵團、大半個摩步團。他們怕是要先吃掉我們。」
  黃興安瞪了焦守志一眼,「慌什麼慌?我一個滿編甲種團,他想吃就能吃掉啊?開什麼玩笑。你說是求援呀還是逃跑?」
  焦守志囁嚅道:「我是說應該把這些,這些情況及時報告給范司令和劉政委。」
  黃興安已經在心裡評估了來這裡當團長的大概收益。因為藍軍採取這種中間突破的方針,讓黃興安提前嗅到了大豐收的五穀芳香。這種戰場態勢他太熟悉了。一個乙種師有多少兵力他瞭如指掌,藍軍投入到一團防區的兵力,至少要占它總兵力的百分之六十。這又不是三大戰役式的大會戰,藍軍沒有援軍,有那麼一點孤苦伶仃。一團的情況就不同了,一邊有二團,一邊有摩步團,聚殲藍軍的主力,連個幫拳的都不用再找了。誘敵深入的念頭在黃興安心裡連閃都沒閃一下。他甚至覺得A師大勝的曙光,已經開始朝一號地區爬來。
  黃興安訓斥道:「團是部隊最基本的作戰單元,一個團長,要胸中裝有全局。一個團級作戰單位,還有向上級提供作戰方案的義務。對眼下的戰局沒有自己的看法,你報告什麼?」
  焦守志一臉委屈地說:「師長,我,我不是這個意思。藍軍一向狡猾,這種直來直去……」
  黃興安粗暴地打斷道:「把敵人看成狐狸是對的,可有時候又必須把敵人看成驢。黔驢技窮正好可以形容藍軍的表現,你要學會分析。朱海鵬和常少樂那些殺手鑭什麼的不都已經完蛋了嗎?一個女兵中隊就可以制服一個單兵飛行中隊,這就是辯證法。」
  一個上尉跑來報告說:「師長,三營長報告,○八號陣地失守。」
  黃興安甩掉大衣道:「混賬,你告訴三營長,中午十二點以前,讓他把陣地給我奪回來。奪不回來,他就去八連當連長吧。」
  焦守志說:「師長,藍軍火力確實太猛。」
  黃興安道:「你該學學怎麼當團長。你記錄一下。我團自上午九時開始,遭到敵約兩個團主力攻擊,現戰鬥在進行中。我們認為,敵採取的仍是擒賊先擒王的策略,企圖先打掉我團,以挫我軍銳氣。目前的一線態勢是:敵主力都集結在我軍原三號地區,我五、六號地區正面只是敵負責監視、打援的零星部隊。我們認為,在一號、三號地區聚殲敵主力的條件已經存在。建議二團,坦克團一部,摩步團,獨三營及坦克團一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突破敵四、二號地區顯然已形同虛設的防線,從兩側向三號地區形成包圍圈。戰機稍縱即逝,請你們認真考慮。」
  焦守志試著問道:「師長,這請示電,是不是考慮一下語氣?」
  黃興安怔了一會兒,「什麼語氣?」
  焦守志用筆桿點道:「譬如這最後一句,請字前面是不是加個懇字。是不是還應該表示一下等候電示。」
  黃興安冷笑一聲,「很細嘛。」撿起筆在上面簽上自己的名字,「你想添什麼,就添吧。」
  焦守志拿著請示電出去了。
  黃興安拿起電話說:「接二團簡團長。」
  紅軍指揮所收到一團請示電時,王仲民也提出了聚殲藍軍主力於三號、一號地區結合部的方案。理由和黃興安的理由相差無幾。
  王仲民說:「黃師長這個請示電也證實了我剛才的判斷。朱海鵬確實沒有力量再玩出什麼新花樣了。這麼轟轟烈烈打一仗,輸了,藍軍上上下下也都能交代了。」
  劉東旭說:「他們兩個團攻一團,決心要快些下。如果一團有失,全局就被動了。」
  范英明心裡十分猶豫,走到沙盤前說:「在沙盤上看得清楚些。如果藍軍主力確實全部在一號和三號地區結合部,聚殲不是沒有可能,我們只用投入百分之七十的兵力,就可以做到。」
  劉東旭問:「那你還猶豫什麼?」
  范英明道:「如果是這樣,那就是一場標準的古典戰役。藍軍有必要在一次演習中扮演必敗的角色嗎?仲民,你做藍軍司令,你會用這種笨辦法嗎?」
  王仲民搖搖頭說:「我不會。可你怎麼解釋目前這種戰場態勢呢?你不管他,他突然發力來個陸空配合,就能吃掉一團。」
  范英明感歎道:「打仗,就是猜對手的心,有時候差之毫釐,謬以千里。如果我們把一線主力全部投入,敵人突然間不見了,會出現什麼情況?」
  王仲民笑道:「幾千人呢,怎麼可能突然從包圍圈中消逝?想像,純粹是想像。」
  范英明道:「你們看,三號地區是整個演習區交通狀況最好的地區。如果他們主力撤走了,我們的主力卻突進這個河谷會師了,你用什麼對抗來自空中的打擊。」
  王仲民說:「這只是一種假定。」
  范英明道:「這是一種假定。這種情況也是我們失敗的一種可能。把朱海鵬朝笨了想,他很可能想在那個地區動用導彈。」
  劉東旭問:「總該有個對策吧?」
  范英明說:「讓一團退後二十里,看他跟進不跟進。」
  王仲民道:「一團現在已經和藍軍正面接觸,突然在白天撤退,要吃大虧的。」
  范英明果斷地說:「現在是不能撤。命令一團固守,但不要計較一山一丘得失,堅持到天黑後,主動後撤,靜觀藍軍動向。命令五、六號地區一線部隊,嚴密監視敵動向。命令各雷達站,嚴密監視藍軍空軍行動。等等看。」
  劉東旭忍不住說道:「如果他們長驅直入,我們不還得跟著他們轉?」
  范英明沒有表態。
  劉東旭只好說:「最後決心由你下,這個原則不變。走,去看看午飯好了沒有。」
  兩人走出作戰室,便看見秦亞男和幾個值夜班的女戰士在打整一堆半斤來重的小魚。
  劉東旭說:「這是誰辦的事,一次買得太多了,又沒有冰箱存放。」
  秦亞男雙手都沾著魚血,用衣服擦擦臉上的汗,笑道:「這是我們在沉水打的魚,給你們補補腦子。」
  范英明蹲下來,撿個木棍翻看著魚,「野外吃魚,這麼整出來燒,又費事又不好吃。」
  秦亞男翻個白眼,「有吃的就不錯了,別挑肥揀瘦了,怎麼做也比罐頭好吃。」
  范英明說:「謙虛一些嘛,剩下的只用取了內臟。再去河裡挖些青泥來,把鹽和調料放在魚腹中,糊了青泥用火燒。」
  秦亞男撇撇嘴說:「你們都是君子,只動口不動手。大司令是不是帶頭去挖點青泥,示範示範呀。」
  范英明說:「那就教你學道名菜,在北京失業了也能有個餬口的手藝。」
  秦亞男有些動情,突然伸手抓住了范英明的兩隻手,使動捏了捏,笑著跳起來,「先拉你下水再說。小姐們,跟范司令挖青泥去。」
  范英明無親而又滿足地搖著頭,跟了女兵們去挖青泥去了。
  王仲民看見這個情景,詫異片刻,說:「英明還有這麼聽話的時候,真新鮮。」
  劉東旭意味深長地笑道:「一物降一物、范英明怕是要雙喜臨門了。」
  王仲民說:「這小秦要是媳婦、恐怕……」
  劉東旭道:「媳婦倒是媳婦,不過,是可以自由戀愛的媳婦。沒弄清這個關鍵,我一個師政委怎麼能祝他雙喜臨門呢?」
  王仲民笑道:「到底是政委,工作細緻。他們要是成了,要算一段佳話。」
  劉東旭道:「《戰地浪漫曲》那個調子是怎麼哼的?」
  王仲民說:「一下想不起來,我倒是想起《魂斷藍橋》的調子了,是這樣吧?」撅著嘴吹出了《一路平安》的旋律。
  方英達已經在依靠杜冷丁止痛了。他靠在床頭上,望著窗外遠處那個依舊翠綠的土崗,舉著手中的杜冷丁空瓶子,「現在兩天就要用三支了。」
  女醫生收著針管,「首長,你早就該住院靜養了。這杜冷丁含有毒品,用久了上癮,越用劑量越大。」
  方英達道:「也用不了多少支了。」
  梁平扶方英達下床,「是啊,好了,還用這些幹什麼。」
  方英達取下軍帽戴上,「善良的謊言。你這個梁平呀,以後少給我說謊。我說過,演習不達到目的,我死不瞑目。所以我還得活,還得當癮君子。」
  女醫生勸道:「首長,你要到哪裡?你應該休息一會兒。」
  方英達笑道:「我是總指揮,能躺得住嗎?請批准我回到我的崗位上。」
  女醫生閃到一旁,含著眼淚看著方英達出了房門。
  方英達走進作戰室,開口問道:「僵局打開了沒有?」
  陳皓若道:「越來越僵了,像是兩個生手。○八號陣地爭來爭去,已經四次易手。看這個局部,紅軍也是寸土必爭。范英明剛才卻報告說天黑後一團要撤退二十里。」
  方英達盯著屏幕看看,「那幾個小藍點是藍軍的什麼部隊?」
  趙中榮解釋道:「是朱海鵬親自指揮的二十個班。我看不出這二十個班二百多個人,在這種演習中能有多大作為。」
  童愛國道:「這就是藍軍的數字化部隊。」
  方英達若有所思地說:「我想起來了。美軍和英軍如今都在耗巨資研究如何把單兵作戰能力發揮到極致。朱海鵬這個思路不錯,為什麼在作戰方案中他沒有特別強調?」
  童愛國道:「他說這只是個嘗試,作戰計劃上還是四個步兵排,屏幕上只能用排一級的小圓圈表示。」
  方英達對這個問題發生了興趣,「每一個班裝備了什麼?」
  童愛國道:「運輸工具和補給由藍軍司令部根據要求盡量提供,或由數字化班自行解決。除常規武器外,每個班都帶有一個和藍軍C3I系統聯網的終端,可隨時和指揮所信息中心發生聯繫。另外,每個班帶有一套夜視裝置、一個傳輸距離不超過三公里的保密性極強的電台、一套探測裝置。班與班之間可以相互聯絡,也可和坦克、裝甲車和直升飛機直接通信。這都是前幾天海鵬給我講的,到底這種部隊威力有多大,還不好預測,因為到現在為止,尚未看到有關它的戰例報道。」
  方英達又站起來,仔細看看屏幕,「看來範英明準備撤退是有道理的,中路全力突破,可能是個陷阱。這二十個班,眼下恐怕是作雷達使用的,負責監視紅軍左翼、右翼行動。」
  童愛國欽佩地看了方英達一眼,「方副司令,確實如此。如果使用炮擊,它現在就能引導炮兵精確射擊。」
  方英達笑了起來,「陳軍長,這一階段還是有新東西嘛。差一點被他們蒙住了。」
  陳皓若跑到顯示屏前仔細看看,「他們已經跑到紅軍左、右翼主力部隊的眼皮下了。紅軍的大規模行動,藍軍馬上就會知道。哎,它們可能不是作雷達用的,你看,有一個已經越過紅軍一線了。」
  方英達道:「紅軍不是準備讓出中央了嗎?如今處在鬥智階段。告訴藍軍每隔一個小時,要上報一次這二十支特殊部隊的具體位置。」
  陳皓若道:「趙處長,你去通知後勤,中午給來觀摩的同志加兩個菜,順便把演習的新內容給觀摩團通報一下。」
  天已過午,紅軍兩翼仍沒一點動靜。紅軍兩翼不動,藍軍的連環計就無從談起。吃過午飯,朱海鵬一個人到小樹林思想對策。江月蓉端了一盆衣服,在一條小溪裡無精打采地洗著,不時地一眼又一眼看朱海鵬。朱海鵬回來後在學著抽煙。一個男人學習這種不良嗜好,一般都是在哪個方面特別地失落了。朱海鵬學習抽煙,可以說是苦不堪言,抽一口,要咳一串,每一聲咳,都讓江月蓉感到不安。朱海鵬在小樹林發出的咳,聲音空洞,帶著山的回音。江月蓉放下衣服,站起來準備要去小樹林的時候,丁參謀一路小跑去了小樹林,接著,朱海鵬跟著丁參謀回了指揮所。江月蓉又蹲了下去,從水中撈出一個大鵝卵石,用力地捶打著衣服。
  朱海鵬拿起一疊電文看看,黑著臉道:「命令楚天舒,馬上組織力量,把○八、一一、一二、一五號陣地全部拿下來。」
  常少樂問:「要是他們還不動呢?」
  朱海鵬說:「那就盡快下決心把他們一團啃下來。命令混編步兵團,向混成旅靠近,準備打援。命令工兵營,準備去四、六號交界地區設置障礙。」
  常少樂說:「黃興安這小子真進步了。」
  朱海鵬擔憂道:「等到天黑,他們要是一撤,就把咱們的主力晾在半道上了。不做兩手準備可不行。」
  兩人走進作戰室,常少樂忙問:「咱們的寶貝,又有幾個過河了?」
  丁參謀答道:「已過去八個,報告說紅軍一線戒備森嚴,漏洞較少,耽誤了時間。另外十二個還沒有消息。」
  朱海鵬歎道:「我們要有隱形轟炸機,只用二十分鐘,就把這二十個班全部空投過去了。剩下的十二個只要能過去一大半,這台戲就能唱了。告訴楚天舒,把硬吃中部的戲做足了。」
  藍軍對紅軍一團一線陣地發起了規模空前的攻擊。一時間,橫向四五公里,縱深兩三公里的一團防區,山搖地動,狼煙四起。藍軍火力延伸後,步兵在坦克的掩護下,衝向一個個高地。
  黃興安在一團指揮所發火了,把紅軍指揮所的電令狠狠摔在地上,「中計中計,中他媽屁計,動不動就拿高科技嚇唬自己。堅守三個半小時,損失兩個連,等不到天黑,這個團就耗光了。」
  焦守志小心撿起電報,「師長,看來你是對的,要不再發個請示電?」
  黃興安像一頭憤怒的獅子一樣,在作戰室轉了幾個圈圈,「怕敗怕敗越怕越會敗。焦守志,你再發一個電,重申上午電請,一團主力已被敵人纏住,後撤要遭重大損失。」坐下來做了幾個深呼吸,聲音低了下來:「再加上這層意思:同時,一團已在做撤退準備。按天黑撤離計劃執行,一團在下午可能會有重大損失,建議提前撤出一線。」
  焦守志擬電文時,黃興安又拿起了電話,「接二團簡團長。我是黃興安。前兩天接了這條電話線算是接對了。教條主義成風,高科技了,自動化了,連師與團的電話聯繫也不要了。藍軍又向一團攻擊了,這回攻得很猛。」
  簡凡在那邊說道:「師長,二團已經做好迂迴包圍藍軍主力的一切準備。范英明見死不救是什麼意思?」
  黃興安歎道:「這些私人恩怨就不要提了,如今是范英明當家。我已經準備執行撤退命令。我們一撤,你們二團就處在正面了,你要早做準備。」
  簡凡一聽黃興安話裡有話,思忖了片刻說道:「師長,謝謝你。可范英明離前線幾十公里,總該聽聽前線指揮員的意見吧?演習過後,A師還是你黃師長的A師,我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這樣胡鬧吧?」
  黃興安說:「還是忍一忍吧。前一段演習的事,抵制范英明當司令的事,說沒了就沒了。再讓人抓住什麼,就不好辦了。你做好準備吧。這個仗,就範英明一個人看懂了,有什麼辦法。」
  簡凡心領神會地道:「我明白了,這仗按他范英明的意思打吧。不過,二團也要把正確意見反映上去。摩步團林團長恐怕也看不懂這個仗吧。」
  一團、二團和摩步團的三份請示電和建議電在下午兩點鐘前後,相繼到了紅軍指揮所,都有堅決執行命令的保證,都有馬上尋求決戰的建議。范英明感到壓力越來越大了。現代戰爭一個顯著的特點就是整體性的增強,一個局部,甚至一個環節的失誤,很可能就導致整個戰場的崩潰。藍軍如果真以聚殲一團為目的,為什麼沒在佔領○八號陣地後迅速擴大戰果呢?把黃興安任命力演習一團團長的副作用,范英明已經實實在在感受到了。演習指委會做出這樣一個決定,從部隊長遠的建設與發展來看,無疑是正確的。可是,黃興安畢竟不是一個團長。這一點,從兩份一團請示電的語氣上,已經充分表露了出來。如今,二團和摩步團的建議電中也是不亢不卑建議與藍軍決戰,逼得范英明不得不用十二分的力氣來對付來自內外的影響。一團處境確實越來越嚴峻,被藍軍硬吃的危險已經存在,四點鐘以前不撤,就必須用兩翼救它了。可是,這肯定不是朱海鵬的真實作戰意圖。他究竟想幹什麼呢?
  王仲民在范英明面前轉著,「前線三員大將同時請求決戰。我們總該有個明確態度。如果藍軍插到一團後面,再動就晚了。」
  劉東旭也跟著說:「小范,目前一線的態勢,連我這個外行也能看出點眉目了。朱海鵬畢竟也是我們這支部隊培養的,他會不會是在走一步險棋,本來就準備趁我們猶豫吃掉一團?」
  范英明道:「藍軍要完成對一團的包圍,至少需要四到六個小時。用兩個半團吃掉一團,至少需要五個小時。在十個小時內,快反摩步團和二團想對敵實行反包圍來不及嗎?」
  王仲民驚訝道:「你打算徹底犧牲一團?」
  范英明站起來說:「如果實在需要,犧牲了一團而贏得整個演習,也不是不能考慮。藍軍的作戰意圖絕對不是進行這種決戰。他們打這種消耗戰,等於放棄了這場演習。即使一團被吃掉了,藍軍也要損失一個半營,我們以絕對優勢兵力反包住他們主力,他們只能認輸!這筆賬常少樂部能算清楚。我的意見是一團伺機撤出中部,把難題交給藍軍,並留兩個連與敵保持接觸,看他們如何行動。」
  曹參謀跑過來報告說:「摩步團報告,他們在一、六號地區結合部,抓了藍軍一個班。」
  王仲民有些不屑地說:「抓一個班也值得馬上報過來。」
  曹參謀道:「這一個班很特別,像是帶有單獨的聯絡工具,執行特別的任務。」
  范英明自言自語說:「一個班到這樣縱深的地方幹什麼?他們是怎麼通過警戒線的?他們的目的是什麼?」
  王仲民道:「十來個人,過幾十公里長的警戒線還不容易。」
  范英明道:「曹參謀,你馬上帶直升飛機去摩步團,把他們這個班的全部裝備拉過來。」
  這個小插曲對紅軍決策層間的爭論,沒有產生多大影響。
  劉東旭委婉地勸道:「事實可能證明你的直覺是準確的,但也不能對前線指揮人員的意見置之不理。小范,黃師長、簡團長、林團長都是集團軍很過硬的中層軍事指揮官。演習第一階段,黃師長和簡團長已經犯過錯誤,應該相信他們這次不會再犯相同的錯誤。他們畢竟都是受黨教育多年的同志。本來,我不準備說這些。我看他們這次確實是想讓咱們師盡快打個翻身仗。英明,這一次,咱們可是把能動的部隊全調來了。」
  王仲民也附和道:「老范,說句實話,你提出的種種推斷,連我也沒有說服。」
  兩個人的勸說,把范英明說得心裡亂極了。在中國,實在沒有純粹意義上的軍事問題。我真的還在懷疑黃興安和簡凡的人格上有缺陷嗎?我是不是過於自信了,看別人都是草包、笨蛋?黃興安如果拒絕率一團在不明對手意圖的情況下撤退,簡凡和林團長如果再來一次機斷處理,局面真的就會不可收拾嗎?兩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對藍軍形成合圍的可能難道真的就不存在嗎?如果最終仍免不了決戰,演習結束後如何向上上下下解釋這個白天的猶豫不決呢?是不是過高地估計了朱海鵬的智慧?
  范英明連續抽了兩支煙,艱難地說:「可能是肩上的擔子太重了。前線來電,對戰場形勢分析得都很透徹。在三號地區進行決戰的可能性確實已經存在,現在動手,我們的勝算也有六七成。以我們一線部隊的機械化程度,只要通信和後勤環節不出災難性的問題,藍軍即便有用導彈殲我主力的計劃,也只會落空。可是,再用一千多萬換這樣一個結果划算嗎?這個結果能證明我們師還處在世界軍隊中的前沿嗎?好,不扯遠了,也不爭論了。做兩手準備吧。令一團在晚六時前,仍不放棄撤退準備,如藍軍下圍殲一團決心,我也決心與敵在三號地區決戰。令二團、摩步團做好聚殲敵主力準備工作。令各預備隊,做好投入三號地區戰鬥準備。」
  在禁閉室苦熬的唐龍和李鐵,一直在關注著已經開始的演習,然而,大半個白天過去了,除了看守他們的衛兵,他們沒有遇到一個可以說話的人,心情沉悶極了。聽到直升機降落的聲音,兩個人打開窗子朝外面招手。
  唐龍大聲喊:「老曹,老曹,你過來一下。」
  曹參謀和秦亞男走到禁閉室窗前。
  唐龍問:「情況怎麼樣?快說說,快說說。奶奶的,坐冷板凳上看人犯錯誤,也比蹲在小號裡與世隔絕強。你們這是去了哪裡?」
  曹參謀隔著窗子打了唐龍一拳,「這種身份了,說起話來還是夾槍帶棒的,本性難移,佩服佩服。」指指幾個搬器械的戰士說:「摩步團意外抓了藍軍一個班,范司令叫我去把他們的裝備運回來。藍軍這一輪沒什麼新東西,連空軍都沒動用,現在正盡遣主力,從中路吃咱們一團。」
  唐龍感到意外,「不可能吧?這種攻堅戰馬上就會變成消耗戰,朱海鵬不會這麼笨。」
  曹參謀很洋派地一聳肩道:「敵人就是這麼蠢笨,你有什麼辦法?黃師長、林團長和簡團長已經在請示聚殲藍軍主力。我離開指揮所一個小時了,范司令說不定已下了決戰決心了。」
  唐龍道:「沒用空軍?不可能。朱海鵬是十九十八世紀的出土文物?連飛機也沒見過?搞這種演習,可是變相貪污腐敗。朱海鵬這狗日的也他奶奶的不是個東西,贏了一陣,也學會了見好就收,送給范大司令一個順水人情。沒勁,真太沒勁了。」
  曹參謀笑道:「你安心蹲你的小號吧。我得趕緊去交差。嘴巴裡安排個游動哨,話太刺激。」
  李鐵伸出手央求道:「曹參謀,你給范司令遞個話,把剩下的兩天存著,演習結束後加十倍懲罰。」
  曹參謀揚揚手走了。
  衛兵笑嘻嘻地問秦亞男:「秦記者,不知昨晚俺照上沒有?」
  秦亞男拍拍相機說:「沒問題,過不了幾天就能洗出來了。」
  唐龍看見警衛連的幾個士兵還在從直升機上往下搬東西,心裡格登一下,問道:「這是他們一個班的裝備?」
  秦亞男說:「這只是主要裝備。每人都配有防彈衣和最先進的武器。他們還帶有一台什麼儀器,有這麼大,差不多有五六十斤。對了,他們還帶了一台筆記本電腦和一架微波天線。這個班有一半多是陸軍學院的學員,個個談吐不俗。不是想待在這個中樞神經裡,我真想留在摩步團對他們進行深入採訪。你們安心待著吧。」
  唐龍發起呆來,突然從口袋裡掏出自繪的地圖,湊著窗口的光亮看了一會兒,喊道:「秦記者,秦記者——」
  衛兵說:「已經走了。」
  唐龍說:「老兵,你放我出去一下,我有重要情況報告。」
  衛兵狡黠地笑笑,「唐參謀,我可不敢做這個主。還有人出來,我會給你喊。」
  李鐵說:「這是個榆木疙瘩腦袋。不是看他快要退伍了,我早出去了。你看出什麼道道了?」
  唐龍收起地圖,垂頭喪氣道:「真是賤,我何必操這份閒心。朱海鵬在做數字化士兵試驗,我懷疑這就是他的試驗成果。」
  李鐵問:「這數字化部隊,我記得好像只有幾個國家在搞,都還沒有裝備到部隊。」
  唐龍朝行軍床上一躺,「我有個預感,這一次恐怕還是凶多吉少。現代戰爭,打的都是錢。朱海鵬正是被錢束縛住了,他要有錢,你這個推理就不成立了。他做夢都想領潮流,世界潮流!看來剛才罵他罵錯了。」
  李鐵笑道:「反正他又沒聽見。你是不是覺得朱海鵬是在做什麼圈套?」
  唐龍歎道:「可惜他沒錢。這種班裝備一個沒十幾萬不行。咱們不是已經抓住一個了,我想他手裡沒幾個這樣的班。錢呢,都是錢這個狗日的。挺屍睡覺吧,別再想遇什麼英雄救主的巧宗了。贏和輸,喝湯挨板子,小尉官能分多少?」
  李鐵也坐到床上,「老唐,我和范頭兒投緣,並不影響你我的關係,別讓我做取熊掌或取魚的選擇,我這人貪些。你的直覺向來很準,所以,我現在真想出去替范頭兒分擔點什麼。這也是實話。」
  唐龍看看李鐵,沒說話。
  范英明在院子內仔細察看了運回來的裝備,沒發現什麼過人之處。
  王仲民問:「這是不是個移動雷達站、情報站?一個人至少要負重三十公斤。」
  范英明道:「朱海鵬整天空想趕美超英。他這是在嘗試直接指揮到班。中國指揮系統達到這一步,最少還需要三十年。沒有幾十顆軍事通信衛星在天上,只是做個夢。」
  劉東旭問:「這是什麼部隊?」
  范英明說:「估計是朱海鵬的一個研究項目,像是在研究數字化戰場在中國實現的可能性。這很不現實。對上,它要求極強大的綜合國力,對下,它要求士兵至少應該有大專以上文化程度,對專業也有要求。我們的指導思想是打贏強加給我們的局部戰爭,眼下還用不著仔細考慮這些尖端問題。」
  范英明的分析有條有理,引導整個紅軍決策階層又一次忽略了藍軍這些數字化班的存在。
  下午四點鐘,藍軍指揮所最高決策層仍處在舉棋不定的等待當中。紅軍中部仍在堅守,兩翼仍無動靜。這種態勢完全出乎朱海鵬和常少樂的預料。強吃紅軍一團主力,必須從自己主力中分出一部,從兩翼插到紅軍一團身後,形成包圍態勢。分兵之後,戰場縱深至少會擴大二十公里,轉進難度加大,即便把紅軍一線主力全部誘入三號地區,主力還能不能全身而退呢?捨娃子打狼並不是真捨娃子,娃子死了,打隻狼有什麼意義?不再投兵力進去,打的就是消耗戰,吃掉紅軍一個團,自己也要賠進一個團,到那時,紅軍兩翼主力逼過來,即便數字化部隊把紅軍後方攪個狼煙四起、使其失去後方供給,但自己的全部主力被包了進去,也無後方供給,結果就是同歸於盡。
  四點十五分,第十八個數字化班通過紅軍一線防禦體系,與指揮所取得了聯繫。憋了一個多小時的常少樂終於忍不住了,「海鵬,不能再等了。兩條路都不好走,還是得選一條走。二十個班,一兩個失手也在情理中,我看就不要追求完美了。」
  朱海鵬歎了一聲,「我倒是真希望有一兩個班失手,這樣他們或許能警覺起來。是不能再等了。一天要打掉幾十萬上百萬,拖久了,是有點心痛。可又來個速勝,也並不是最善的結果。A師別的人見了咱們這種班會不會迷糊不敢說,我想范英明和唐龍應該有這種眼力。」
  常少樂意味深長地看著朱海鵬,「原來你已經有把握了。你能替A師考慮,胸襟氣度不同凡響,但是,我反對你故意露出破綻,提醒他們注意。這樣做對他們並沒好處。范英明也好,黃興安也好,心裡未必真的認為前一局該咱們贏。他們一團不走,兩翼也不來救,我們不動空軍,他們也不動,意思很明白:我撐著你看你又能怎麼樣。」
  朱海鵬聽進去了,忙說道:「不可能吧?」
  常少樂笑道:「實話對你說,我個人也認為咱們上次勝他們有很大偶然性。如果我處在黃興安或者范英明的位置上,我也擺出這個架勢給你看。電子戰差不多勢均力敵了,你的兩支尖端部隊也完了,我還怕什麼?這裡面確實有個觀念難轉變的深層問題。這兩年,我的腦子洗得夠勤了,還是這個樣子呀!咱們老祖宗傳下來一句話,叫只能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你要真有把握又在一兩天內把A師制住,那才真正能把人打醒,其中也包括廟堂裡的人。」
  朱海鵬思忖良久,默默點點頭,「看來我還是書生氣了一些,對人琢磨得不夠。用兩天時間打敗他們,我沒什麼把握,用三到五天,我有九成勝算。」
  常少樂將信將疑地道:「你太自信了吧?我們原計劃用六到八個小時完成狸貓換太子的戲,如今是要吃掉他們一團,再加上啃骨頭的四五個小時,我們的後路還有嗎?」
  朱海鵬咬咬嘴唇道:「我知道你不是在激將我,你是真的擔憂同歸於盡。既然知道他們一團是塊沒肉的骨頭,做出個饞嘴的樣子啃幾口,用不了四五個小時,主力撤退的時間還有。」
  常少樂眼睛一亮,「那你還猶豫什麼?」
  朱海鵬喊道:「丁參謀,你記錄一下。令混成旅、炮團一個營,盡全力投入圍殲敵一團戰鬥;令戰鬥機中隊、轟炸機中隊,協助主力作戰;令混編團迅速向前趕進,加入圍殲……」
  常少樂打斷道:「你怎麼這時候就把狸貓送上去了?」
  朱海鵬指指鐘錶,「再有兩個小時天就黑了,用不著害怕他們空中偵察。狸貓和太子一起推上去,只要敵兩翼動了,咱們就把太子抱回來,能省不少時間。令兩翼警戒部隊,分別沿四號與三號、二號與三號地區結合部六號、七號公路,構成五道梯式打援陣形,準備延緩從兩翼對我進行包圍敵主力速度;令預備隊進至○一號高地一線,準備接應主力撤出主戰場三號地區。」
  趁朱海鵬停下來喝水的功夫,常少樂問道:「咱們的殺手鑭,你準備怎麼用?二百來個人,在這種幾萬人的大演習中,實在太少了……」
  朱海鵬打趣道:「看看看看,觀念又陳舊了。我也是第一次用這種部隊,膽子可能大些。左翼、右翼各有九個班,這頓飯就能想豐盛一些了。命令左翼趙連長等六個班,沿四號公路,向敵六號心臟地區運動,在148公里貓兒山附近留下一個班,其餘五個班由趙連長統一指揮,趕至沅水大橋一線,偵測敵重要目標;命令右翼喬營長等六個班,沿三號公路向敵八號地區運動,在164公里烏雞嶺附近留下一個班,其餘五個班由喬營長統一指揮,趕至青衣江大橋一線,偵測敵重要目標;兩翼各餘下三個班,擺成三角陣形,間距一千五到兩千米之間,隨敵兩翼部隊移動,在五龍壩和白石溝一帶定位,負責監視敵後援部隊、後勤運輸隊運動情況。嚴令各班,膽大心細行事,設法於明零時至三時間到達指定位置。在接到下一次命令前,嚴禁任何暴露企圖的行動,所遇困難,均由自己設法克服。」
  常少樂在沙盤上指點比畫著說:「你這是在寫神話吧?這十八個班有一半能到達這些地方,范英明連一分鐘安寧也沒有了。我以為你是讓他們去炸橋呢。」
  朱海鵬指著沙盤上的沅水大橋和青衣江大橋說:「這裡都有他們的舟橋部隊,炸次橋最多能中斷兩個小時運輸。這是古典戰法,這樣用就糟蹋了這種部隊,敢死隊只是它功能中的一種。在主戰場局面不明朗的時候,他們就是一個個多功能雷達站,起的是信息戰的作用。在我們高炮射程之內的幾個點,主要作用是精密制導。高技術武器裝備造價昂貴,必須有選擇地使用。海灣戰爭中,美軍曾發射幾千枚導彈,但價格昂貴的戰斧式巡航導彈只發射了二百八十八枚。這種導彈,一枚的造價頂三架半F-16戰鬥機。」
  常少樂大笑一陣,「我不信你的能耐,怎麼敢借二百萬折騰?它們不顯示點神威,軍區首長不看上它們,把我這一百一十多斤,肉熬成油,骨頭旋成扣子,能賣幾文?看你剛才存了點婦人之仁,不得不激激你呀。這也算是我存的一點私心吧。」
  朱海鵬無奈地搖搖頭,「還是古話說得好,薑是老的辣,我又讓你裝進去了。」
  江月蓉拿著一疊紙進來了,「正面久攻不下,你們還搞不團結,還這樣輕敵,真是驕傲使人落後。」把紙朝朱海鵬手裡一塞,「他們害怕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密碼又換掉了。可見敵人也很狡猾。」
  常少樂道:「小江啊,我把海鵬裝進去,可是為他好哇。不激他下這種決心,他的將軍夢怕實現不了。這下好了,海鵬已誇了口,三至五天再把一個甲種師搞定。你應該感謝我。」
  江月蓉說:「關我什麼事?」
  常少樂瞪著眼說:「夫貴妻榮呀!」
  江月蓉鼻子哼一聲,「貴了就高了,高了就冷了,冷了就不是人是神了。」扔下兩個男人,出去了。
  兩個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什麼也沒說出口。
  警衛連趙連長上次遭了范英明和李鐵暗算,心裡憋了一口氣,這一次聽說要建立數字化班,纏了常少樂和朱海鵬多次,死活要帶一個班到敵後活動,用戰功找回失去的面子。
  接到指揮所命令後,趙連長用電台通知其他五個班拆掉微波天線,保持隊形的距離,佩戴演習紅軍標識符,由紅軍二團防區上路了。藍軍轟炸機群在六架戰鬥機的護衛下,從他們頭頂飛過,直撲一號地區主戰場。
  趙連長抬頭看看天色,「測一下我們現在和三號公路之間的距離。」
  一個佩戴上士軟肩牌的「陸院」學員,熟練地擺弄著測距儀,報告說:「距北邊黃土嶺路段三至三點二公里,距東邊望夫崖處二點四至二點五公里。」
  趙連長果斷地說:「通知各班,向東,由望夫崖上公路。」
  一個下士說:「連長,大白天,還是走小路吧。你看,飛機都動起來了,三號公路肯定很忙亂,有危險。」
  白臉少尉接道:「還是等天黑再上公路,搶車也方便。」
  趙連長冷笑一聲,「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上萬人在這一地區運動,我們十來個人一組,很不起眼。搶車?不到萬不得已,決不能出此下策。」指指臂上的徽標說:「我們和他們一樣,是自己人。不想跑路,應該想法借車。就這麼辦,行動吧。」
  黃興安接到紅軍指揮所的回電,仔仔細細讀了三遍,細想了半個多小時。他從電文裡,感受到了自己的影響力依然存在,心裡很滿意。一團後撤二十公里的妙處,黃興安不是不知道。在他看來,照這種打法,撤還是硬拚,最終都能取得勝利。既然范英明已經妥協,他也沒有必要一定在撤與不撤的問題上過分堅持己見。接著,他以私人名義給范英明和劉東旭寫了一封信,詳細談了自己對於在三號地區與藍軍決戰的看法。
  黃興安把信交給焦守志道:「守志,你看看寫這封信合不合適。我對小范一直很器重,近一段雖然出現一些小摩擦,但都無關大局。」
  焦守志仔細看過信,說道:「還是師長想得周全。你在一團當團長時,英明當二營長,你們確實處得很好。演習畢竟有它的特殊性,爭論一下也正常。」
  黃興安笑道:「人與人相處,還是要多溝通。上次失利,偶然因素太多。兩封明碼電文,能說明A師已經成了豆腐軍?常師長和朱海鵬三板斧也掄過了,真功夫不就這麼一點?我想請你走一趟,把這封信交給英明和政委。你呢,再請他們講講他們的詳細考慮。」
  一個參謀跑了進來,「報告!藍軍對我團發動全面攻擊,陸軍兵力超過兩個團。據我兩翼報告,敵有迂迴包圍我的企圖。『師指』指示,敵空軍轟炸機群已經起飛,我空軍戰鬥機群已起飛準備攔截,讓我們做好準備。」
  黃興安興奮得滿臉放光,「圖窮匕首見!高科技、現代化喊破了嗓子,最終不還得在陸地戰中一決高下?常麻稈這回不惜血本,不就是衝我來的嗎?守志,你趕快出發去『師指』。憑C師的實力,我不要一兵一卒援軍,三五天他也啃不下來。你對英明說,讓他早下決心。戰局已經明朗,拖一天,就要多花上百萬。」
  焦守志拿了信慌慌張張往外跑。
  「守志,」黃興安又喊道,「你告訴政委和英明,在『師指』決戰決心未下之前,一團已經做好隨時撤退的一切準備。」
  戰場態勢確實已經趨於明朗。簡凡與黃興安通過電話後,又向「師指」發了一份請示電後,開始做大決戰的準備工作。聚殲藍軍的戰役發動後,二團的任務肯定是由六號公路插向西南,對藍軍主力進行包抄。在簡凡看來,這一仗紅軍已經勝券在握了,在這個前提下,他仔細考慮了演習結束後的利益分配問題。黃興安從這一仗中獲得的利益,足以抵銷他前一段的過失,師長的位置依然固若金湯。范英明剛剛升到副師,接替黃興安的可能性不大。權衡再三,簡凡決定還是緊緊追隨黃興安。一團已經與藍軍惡戰一個白天,損失能算得出來,想在聚殲藍軍時有大的作為,必須依靠外力的堅強支持。
  簡凡默想良久,喊道:「白參謀長,咱們團該動動了。」
  白參謀長小心說道:「『師指』還沒命令,現在動是不是早了一點?」
  簡凡耷拉著眼皮說:「這種局面,一個團級指揮官還在死等命令,和木偶有什麼兩樣!先把準備工作做了。一營秘密向三號公路運動,先做預備隊,伺機由三號公路支持一團作戰。二營、三營組成主力集團,做好由七號公路向三號地區○一號高地運動準備。」
  白參謀長道:「團長,七號公路方面,可能會是我們團主要攻擊方向,把主力一營做預備隊用,主攻方向的力量就太弱了。再說……」
  簡凡擺擺手,「戰場上的事,偶然性太多,一定要考慮周全。力量弱的問題好解決,再從後勤、三線部隊中抽調人員,組織兩三個連。演習就要結束了,接著恐怕就要補搞老兵退伍工作了。我看這樣吧,專門把二線、三線和後勤部門的三年老兵組成一個老兵連,從司令部和政治處各抽一名參謀和幹事任連長和指導員,隨一線部隊作戰。」
  白參謀長擔心道:「望夫崖的後勤物資中轉站,預警雷達站,按規定都是我們團負責警衛……」
  簡凡站起來道:「每個地方留一個班還不夠嗎?現在是我們在進行大規模圍殲戰,這兩個地方離前線有四十多公里,能出什麼事?就這麼定了。」說罷,背著手出去了。
  二團二線、三線部隊很快動作起來。紅軍望夫崖物資中轉站原由二團一個排負責警衛,接到團部命令後,少尉排長放下手中的撲克牌,帶著一班、二班,還有三班的三個三年老兵,乘兩輛車沿三號公路到前線報到了。剩下七個士兵和一個軍士長,罵罵咧咧,唉聲歎氣。
  這一幕被趙連長帶的數字化班在不遠處的一片竹林裡看個真切。望夫崖離沉水大橋還有三十幾公里的路程,每人負重三十公斤,在子夜前也可以趕到。可是,這三十幾公里地處紅軍腹地,誰都不敢保證不會有意外情況發生。二十分鐘前,趙連長已經在動搶兩三輛卡車代步的念頭了。
  「連長,他們只剩下八個人了。」
  趙連長道:「再數一遍,別數錯了。」
  「連長,絕對錯不了。本來是一個排,剛才走了二十六個人。一對一咱們還富餘仁,幹了他們。」
  趙連長冷冷說道:「讓他們心甘情願送!實在沒辦法,再制住他們。你們跟著我,看我的眼色行事。走,穿過公路過去。」
  趙連長剛隨兩個戰士爬上公路,一輛越野吉普由南向北開過來了。他壓底嗓子說:「保持隊形,黑子和小何留點神,他們要盤問,就制住他們。」
  焦守志的車在他們身邊減了速,慢慢超了過去。
  趙連長帶著十個人大搖大擺迎著衛兵走過去。
  「你們的人呢?」趙連長先發問了。
  紅軍上等兵晃著身子說道:「老兵和一班二班去前邊了,剩下我們這些後娘養的在守攤子。」
  「立正!」趙連長大聲呵斥,「站沒個站相,連個話也不會說,像什麼樣!」
  衛兵忙挺直了身子,下意識地說:「我錯了。」
  看見有幾個兵走出屋子,趙連長又喊道:「你們排長在不在?前面打了一天了,你看你們鬆垮成什麼樣了!」
  一個紅軍中士堆著笑臉迎過來道:「首長,我們排長帶人去前線了。你們是哪一部分的,裝備可真好。」
  趙連長拉著臉喊道:「都過來,都過來。」看見已經有七個人過來了,對自己的人使個眼色,「這裡由誰負責?」
  軍士長出了屋子,疑惑地看看趙連長,不亢不卑地說:「中轉站由我負責,警衛由田班長負責。首長有什麼指示儘管說吧。」
  趙連長湊近軍士長道:「我們奉范司令之命,執行特殊任務,讓你們這個站準備幾輛車,你們……」
  軍士長說:「我們沒有接到通知。」
  趙連長逼近一步,指著軍士長的褲襠說:「關上你的後門,破輪胎快露出來了。還有,風紀扣為什麼沒扣?你是二團的?」
  軍士長紅著臉扣好褲扣和風紀扣,聲音有點怯了,「他們是二團的,我是師軍需科的,負責物資發放。」
  趙連長冷笑道:「怪不得這麼牛氣,是師裡的人嘛。打仗期間,凡事都要通過你這個軍士長批准,肯定能贏。你是不是還想查看一下我的身份證和路條哇?」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軍士長解釋說,「我也是按演習規矩辦的。你一說就是用幾輛車,我沒接到通知,怎麼敢讓你們開走?」
  趙連長伸手拍拍軍士長的肩,「我要是告訴你我們是執行什麼任務,怕你守不住這個秘密。算了,我不給你多說了。讓不讓用,是你的事。影響了我們執行任務,你吃不了兜著走!范司令雖然是師參謀長……」
  紅軍中士拽拽軍士長的袖子,「老梁,范司令有支狐狸部隊,上次救人質的事你聽沒聽說?」抬頭笑看著趙連長,「首長,不知我猜對了沒有?」
  趙連長喊道:「黑子,露一手給他們看看。」
  話音剛落,黑子出手就把身邊兩個紅軍戰士制住了。
  軍士長鬆了口,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本子說:「救人質的事,我也聽說過。你們要車做什麼用,我也不問,你在這上面寫個收條,我也好交差。」
  趙連長掏出簽字筆,在本子上寫道:「執行范司令安排的秘密任務,從望夫崖中轉站領走解放牌卡車三輛。經手人……」頓了好一會兒,眼裡浸出一絲復完仇的光亮,龍飛鳳舞寫了「一團特務連李鐵」幾個字,把本子遞過去問道:「你們這些車該不會跑五六公里就抱窩吧?」
  田班長咂咂嘴道:「果真是大名鼎鼎的狐狸部隊。李隊長,這些車保養得很好,出了問題,你找我田亮。」
  趙連長親暱地搗了田亮一拳,信口開河道:「真能幹!演習結束,我讓范司令把你調到我手下當班長。你們從現在起,要安排雙崗。雖說這是演習,可這是特殊演習,什麼意外部會出現,要小心點。我們走了。」
  軍士長眼睜睜看著趙連長的人把三輛張了篷的卡車開走了,忍不住罵道:「操他媽真是憋氣,仗著是范英明的親信,橫行霸道。翻車吧,翻吧翻吧。」
  田亮笑著勸解道:「老梁,知足吧,你好歹這輩子用不著種地了,不像我,還得熬著等機會。」
  軍士長鼻子哼哼,「別想著他能記得你!這種鳥人,我見多了,河一過就拆橋。」氣鼓鼓地回了簡易木板房。
  傍黑,趙連長用三輛卡車把歸自己負責指揮的五個數字化班運到沅水河邊。
  車到沅水邊上的青龍崖,趙連長讓停了車。跳下來看看右邊的一個深溝,抿嘴笑笑道:「剩下的幾里地,咱們還是走路吧。下車下車,一個班一個班上山。」
  看著幾個班相繼進了山林,趙連長坐進駕駛室,掏出筆和紙寫道:「范司令,謝謝貴軍送的車代步。為防止悲劇重演,我就遵你的教導,把這三輛車暫藏在這溝裡了。日後希望你不要太為難田亮班長和梁軍士長。戰爭中,這種過錯是難免的。趙東林。恕我不留日期了。」把便箋卡在遮陽板上,跳下車道:「把油放掉,再把這幾輛車都推到溝裡。」
  戰士們都站著沒有動。
  趙連長吼道:「沒聽見,是不是?」
  「八成新的車,可惜了。」
  「連長,一台車跑運輸,養活了我們一家呀,留著吧。」
  趙東林歎一聲,「我比你們更心疼,我爸造了三十年這種車。可你們別忘了,咱們還沒有發揮作用呢。」
  一個學員道:「不用再討論了,這是戰爭,趙連長的處置讓人欽佩。」
  趙東林嘿嘿笑道:「我吃過虧!執行吧。常師長和朱司令還在等我們的消息呢。望夫崖那個地方值得一打,準確方位確定沒有?」
  學員推著車答道:「我測過了。那地方有他們一個物資補給站,一個雷達站。如果有他們增援部隊通過,用導彈把崖口炸塌,這些部隊都成廢物了。」
  晚上七點鐘,焦守志趕到了紅軍指揮所。范英明正盯著沙盤苦想。
  范英明看見焦守志,硬邦邦地說:「你來幹什麼?」
  焦守志忙把黃興安的信遞上,「黃師長讓我來親自向你和政委匯報匯報。」
  范英明沉著臉把信瀏覽一遍,又把信交給劉東旭,一言不發地等著。
  劉東旭看完信,先對焦守志道:「一團戰事這麼緊,還派你送信,真是不知輕重緩急。」轉過身看著范英明,「黃師長這封信寫得很懇切,同時又是兩手準備,也沒什麼不妥之處。該下決心了,一團又頂了兩個多小時了。」
  王仲民也過來勸道:「英明,戰機轉瞬即逝,還是速作決斷吧。等他們把一團吃掉,要是還免不了決戰,真的就不好,不好……」
  范英明苦笑一下,「不好收場,是吧?你們維護我的軍事指揮權,用心良苦,我理解。黃師長,甚至包括簡團長都在維護我的權威,更讓我感動。眼下這種戰場態勢,一個上尉都能分析得了是丁卯是卯。我只是覺得,如果強加給我們的局部戰爭發生,對手絕對不會用這種方法進攻。」
  焦守志說:「可他們分明在合力吃一團呀!」
  劉東旭接道:「你不是說,他們想變也不容易嗎?」
  范英明長吁一口氣,「朱海鵬不就是想用一用導彈嗎?這樣贏了演習,也真是乏味。既然要走這一步,咱們就來個速決戰吧。將來挨板子,也是他們先挨、挨得多。命令:一團依托原陣地堅守,力爭把敵主力拖在一號地區至明晨六點,發現敵新動向,要及時上報;二團連夜沿七號公路向三號地區○一號高地奔襲,切斷敵右翼退路;摩步團連夜沿六號公路向三號地區○一號高地奔襲,切斷敵左翼退路。為防敵主力撤出三號地區,兩翼包抄部隊,應盡可能輕裝。二線部隊和預備隊,必須在明晨六時前做好一切準備。後勤保障工作在這次作戰中顯得更加重要。為保證戰役順利進行,一團、二團、摩步團由黃師長統一協調作戰;二線部隊和預備隊交由王仲民統一指揮。」
  王仲民立正答道:「是!」
  范英明又說:「政委,我們的戰線太長,後勤線更是生命線。高副師長好像在鬧情緒,鄒部長身體又太差,這方面的事,你多操點心。」
  紅、藍雙方鬥智斗了整整十二個小時,終於進入了鬥力階段。
  高軍誼在後勤指揮所接到總攻擊電令,放心不下,忙帶車趕到一號油庫。幾輛運油車正好開出油庫,向前線方向開去。王思平科長站在油庫門口發呆。
  高軍誼問:「思平,油是不是都弄回來了?」
  王思平愣一下,看清是高軍誼,忙說:「都,都,都取回來了,昨晚我親自看著入的庫。」
  高軍誼半信半疑他說:「你可別哄我!這可開不得半點玩笑!總攻已經開始了。」
  王思平支吾著:「你放寬心吧。」
  天冷了,天暗了。

 ·16·


 
 柳建偉 著


第十六章
  整整十二個小時,專程前來觀摩演習的兄弟軍區的幾位訓練部部長,都是在寡淡無味的等待中熬過的。他們都是在童愛國的煽動下,放下正在進行的工作,嘴上說是來取經的,實際上是來摸水深、比高低的。范英明簽發的一攬子作戰命令,在大液晶顯示屏上以有形的圖像顯示出來後,這些少壯派的不滿和失望,先從表情上表現出來了。開始的一兩分鐘裡,還都控制在嘴角上的一抹冷笑、或是撇撇嘴的限度內,彷彿還都記掛著主人的面子。差不多三分鐘的時候,一個理著寸頭的紅臉大校,忍無可忍似的把一個噴薄出眼淚的哈欠打將出來了。陪同觀摩的童愛國已經讀懂了這個哈欠的意思:觀摩這種演習還不如睡上一個好覺。
  童愛國站了起來,多少有點羞澀地笑笑,裝作大大咧咧的樣子說:「諸位,序幕是長了一點。小飯廳已為各位準備了小型舞會,是不是去活動活動再來看?」
  話音剛落,刷刷刷站起了七八個人,有的說著,有的一言不發,走出大作戰室。
  寸頭紅臉大校可能覺得那個哈欠打得有些放肆,走到門口,又扭頭找補一句話:「皮厚才能包大餡包子。老童,吃到餡了,別忘了去叫一聲,我可是來打牙祭的。」
  屋內只剩下主人,什麼話都可以說了。
  陳皓若先定了個調子:「A師猶豫了一整天,我以為有什麼石破天驚的奇著,最終還是想包餃子。早上一開戰就包,如今餃子也能下鍋了。」
  趙中榮跟著唱一嗓子:「前一段,朱海鵬弄得咱們軍、軍區名聲在外,這回來了這麼多客人,這次丑可丟大了。數字化部隊,數字化部隊是用錢堆出來的!看了一天,除了一個班被紅軍抓了俘虜外,其他的都泥牛入海了。」
  童愛國很有些自責地說:「都怪我這張嘴,不該把沒做成的事情張揚出去,這也算個教訓吧。」
  方英達邁步走了進來,一眼看到空空如也的觀摩席,怔了一下,問道:「什麼教訓?客人們呢?不是說紅軍已經開始反擊了嗎?」
  趙中榮走過去,把一個操作員推到一旁,說道:「方副司令,你看看紅軍是怎麼反擊的。」說著,敲打鍵盤,把紅軍的戰役目的用圖演示一遍,又補幾句:「藍軍準備捨娃子打狼,如今來了成群的狼。這演習已經變成重溫古典戰役的風光了。」
  方英達瞇著眼睛,冷冷地盯了趙中榮一眼。
  陳皓若批評道:「小趙,你就不能厚道一點?一直等他們有變化,誰知道又變到老路上了,連誘敵深入這種戰術也沒體現出來。」
  方英達說:「不就是十二個小時嗎?要相信他們,相信他們不會拿上千萬人民的血汗錢對十八世紀陣地戰來一次鴛夢重溫。紅軍作為被動一方,做出這種選擇,也可以理解。戰爭,說直白一點,就是兩個指揮部相互猜謎。哎,四五個小時了,藍軍的數字化班怎麼還沒動靜,我不是讓他們每個小時都報一次嗎?」
  趙中榮操作鍵盤,把紅軍兩翼背後的六個小藍點放大了一些說:「這六個班都在,只是太小了,看不清。四十分鐘前,我還為這事和朱海鵬通過話。他也不知道另外十二個班是生是死。從紅軍的報告中分析,目前只能判定藍軍這十二個班還在某個地方。朱海鵬解釋說,他這些班因沒有通信衛星和他的指揮部聯繫,都是帶的可拆裝發射、接收兩用天線,這種天線安裝調試一次需要近一個小時。」
  方英達點點頭說:「原因很清楚了。以後我們會有很多這種通信衛星。兄弟部隊的人是不是都感到乏味了?」
  童愛國說:「人家看出瞌睡了,我不好勸他們睡覺去,請他們跳舞去了。我這步棋沒走對。」
  正說著,操作員報告說:「首長,藍軍報告數字化班最新位置。」
  方英達急忙說:「快念。放大一點,換成個三角形。」
  操作員念道:「左邊,五個班在趙東林中尉帶領下,已於晚六時四十分趕至沅水大橋西邊,沿三號公路布下陣勢;右邊,四個班在喬全仲少校帶領下,已於晚七時二十分,先後抵達清衣江大橋附近地區。另,貓兒山、雞鳴嶺兩個中轉班也已投入工作。」
  童愛國大喜,下意識地一拍巴掌,叫道:「果然厲害!這一下用不著擔心丟軍區的臉了。這兩個地方,都在七寸位置。左邊離紅軍通信中樞只有十幾公里,右邊離紅軍主油庫和彈藥庫也只有二十來公里。厲害!」
  方英達瞪了童愛國一眼,「什麼厲害厲害!怎麼會出現這種情況呢!怎麼會是這樣!一萬多人,都死絕了?讓人出入於無人之境!」
  陳皓若歎了一聲:「唉,這兩個橋怕是不保了。」
  趙中榮附和道:「A師也太大意了。橋是不保了。」
  「你懂個屁!」方英達罵道,「你作為一個軍的作訓處長,難道不知道炸斷這樣一座橋並沒有什麼價值?一個舟橋營,一個小時內可以架三座這種長度的浮橋!你以為這只是什麼敢死隊嗎?這個朱海鵬,還真要創造個奇跡呀!童愛國,他們哪兒來的錢搞這些裝備,一次就搞了二十個?」
  童愛國說:「方副司令,除了電台和武器是我幫助解決的,其他的都是他們自己花錢買的。」
  方英達拍著桌子問:「錢從哪裡來?」
  童愛國說:「常師長找朋友以個人名義借了二百萬……」
  方英達漸漸安靜了下來,慢慢坐在一個沙發上,聲音低沉地說道:「我不該對你們發脾氣,請你們原諒。朱海鵬這些部隊決不是來炸橋的。他們一發現紅軍的運輸車隊,幾分鐘內,藍軍指揮部就能推算出半小時、一小時後,這些物資、彈藥能到達什麼地方。如果制空權在握……不行,我得問問朱海鵬,到現在為止,紅軍對這種巨大的危險還一無所知。」跳起來,跑兩步,拿起紅機子說:「要朱海鵬。」
  朱海鵬在那邊「喂」一聲,問:「是趙處長嗎?你要的東西已經報上去了。」
  方英達說:「我是方英達。你知道我為什麼找你嗎?」
  朱海鵬說:「大概清楚。可我想告訴你,我可能會搞個將在外不受你命。方副司令,為了能讓這種部隊起到作用,我們費盡心機,一開始就抱著同歸於盡的念頭進行部署,如果看不到它們的威力,這個階段的演習,不管誰贏,都白搞了。他們現在沒發覺,很正常。十三個小時,我差不多可以把他們空投到南極去。可我沒有隱形轟炸機。A師已經準備聚殲我們了,恕我不再做詳細解釋。我只想重申一點:它們發揮得越淋漓盡致,這場演習才越有價值。」
  方英達這時已完全冷靜了,哈哈大笑道:「你太聰明了。你說服了我。我打這個電話,第一,是先向你預支個祝賀;第二,請你轉告那個捨了身家性命、支持你胡搞的人,只要這個兵種能發揮,用不著為兩百萬睡不著覺;第三,我問個問題:你的這些人是靠什麼在三個來小時趕到預定地點的。」
  朱海鵬笑道:「右路詳情我還不清楚,左路是向范司令的一個中轉站借了三輛卡車,還留有借條,三輛車己按范司令二十幾天前教導的辦法,推到某一個溝裡去了。關於借車的事,我同意你就事論事給他們提個醒兒。他們自上而下,都被一種舊框子框著,都準備摘桃子了,漏洞自然就暴露出來了。不知我的回答你是否滿意。」
  方英達道:「集中精力想你的主力如何跳到外圍吧。如果他們連丟車的事也發現不了,證明他們太愚蠢了,我不準備轉達。」啪一聲放了電話。
  陳皓若說:「只要紅軍能把藍軍主力包進去,說勝負還為時太早。」
  方英達說:「晚上什麼好戲也不會上演,我回去睡覺了。但願你說的情況會出現。」走到門口又丟一句:「只怕是一種願望而已。」
  朱海鵬放下電話馬上裝出一副苦相,對常少樂直搖頭歎氣。
  常少樂伸著長脖子,追著朱海鵬連聲問:「有什麼壞消息,有什麼壞消息?你說說,快說說!」
  朱海鵬擺擺手道:「不說也罷。反正你是賭,早看晚看底牌輸贏都定了。」
  常少樂嚴肅起來:「是不是對數字班有說法了?」
  朱海鵬道:「早知道早安生。方老總說我們貪大,弄個兩三個班就可以了,裝備二十個班是浪費軍費。」
  常少樂癱坐在椅子上,自言自語說:「完了,完了。我用什麼還這兩百萬呀。」
  江月蓉正好拾著聽個尾巴,看見常少樂掏帕子擦汗,看著朱海鵬問:「是不是最後的結論?你也是,為什麼不勸勸常師長。這下可怎麼辦?」
  朱海鵬撐不住,笑將起來,前仰後合說不成話。
  江月蓉橫眉冷對盯著朱海鵬,「有什麼好笑的!兩百萬可不是個小數目。」
  朱海鵬硬收住笑,彎腰說道:「老常,你是真嚇著了還是裝的?」
  常少樂感歎道:「一著不慎,滿盤皆輸。這輩子將軍夢做得最多,到頭來弄成,嗨,命啊!」
  朱海鵬忙說:「老常,終於騙了你一回!方副司令讓我轉告你,只要數字部隊發揮了,你就不要為兩百萬心焦了。看來他已經知道是你借的錢。」
  常少樂站起來,揪住朱海鵬的衣服,「你到底哪些話是真的?你別再騙我了!」
  朱海鵬說:「你這一把賭贏了。方副司令讓我們全力以赴考慮如何把主力帶出包圍圈。」
  常少樂重重地打了朱海鵬一拳,笑罵道:「你個狗日的開這種不知深淺的玩笑!我要是有心臟病,今天肯定就交待了。」
  江月蓉也埋怨道:「你也是的,這是多大的事,怎麼敢這樣說。」
  朱海鵬揉著胸口說:「真對不起。我總以為老常是鐵打的身體鐵打的意志,沒考慮到承受力也有個限度。」
  常少樂說:「還不快安排狸貓換太子。」
  朱海鵬道:「前半夜就看楚天舒跑得快不快了。我去睡幾個小時,你先釘著。告訴趙連長和喬營長,每一輛輸油車通過,都要及時報告。告訴幾個當耳目的班,爭取在天亮前把他們前線油庫、彈藥庫的地點測量清楚。」
  焦守志吃完晚飯,想起來應該去看看正在蹲禁閉的唐龍。走近那排簡易房,一個精精幹干的上等兵滿臉堆笑迎上來,把槍一背,慌張著摸出一支煙,「參謀長,抽煙。」
  焦守志接了煙說:「富貴,是你呀。唐參謀和李連長是不是關在這裡?」
  富貴忙說:「是的是的。」
  焦守志點了煙,「聽說你們連長不讓任何人接近他們,有沒有這回事呀?關了兩個人禁閉,又派兩個人看守,太不正常了。我想進去見見他們,行不行?」
  富貴左右瞅瞅,壓低了嗓子說:「你讓我幹什麼,我一定不說二話。參謀長,關禁閉搞這麼嚴,有原因呀!我們連長和黃師長是老鄉,他當兵、上學、提干,都是黃師長一手辦的。李連長上次帶狐狸部隊救了范司令,單單沒救黃師長,我們連長可生氣了,說了幾次要找機會收拾李連長。這回,李連長和唐參謀撞到他的槍口上,你說能有個好。」
  焦守志拍拍富貴,笑罵道:「小雞巴兵蛋子,腦子還挺複雜的。我不是也給你要過上學名額嗎?你考不上,那可怪不了我。開門開門,今晚我還要回去呢。」
  富貴忙掏出鑰匙開門,嘴裡說著:「這警衛連的崗真不敢再站了,調一團的事,等不得。提干沒戲了,轉個志願兵……」
  焦守志說:「行了行了,別囉唆了,誰讓我和你上過一個中學呢。春節後給你辦。」閃進屋去。
  一進屋子,一股尿臊味直衝鼻子,焦守志用打火機一照,唐龍和李鐵都在小床上睡著,一隻木製舊尿桶立在房子裡。焦守志忍不住大聲喊道:「富貴,這個尿桶從哪裡弄來的?心也太黑了!」
  富貴探頭進來,「你問我,我不敢不說。我們連長昨晚上派了四個人,到老百姓家找老尿桶。他選中了這一隻,出了十塊錢買來的。」
  唐龍翻身坐起來,點了蠟燭,掏出傢伙尿一泡,「習慣了就好了。老焦,你小時候又不是沒用過,看來你是腐敗變質了。聽說上海人晚上沒這個味還睡不著覺。」
  焦守志說:「我們那裡用瓦罐,味道要淡得多。我只是覺得有點過分了。」
  唐龍從焦守志手裡奪過煙屁股,嘬了一口,「不過分,不過分,再住三天,說不定能把煙戒掉,又能變成老子天下第一的上海裡弄人,出去該給范司令送塊匾。」
  李鐵罵道:「他奶奶的,當了十來年兵,還沒見過整人這種整法!我和老唐都沒得罪過這個連長,真是想不明白呀!」
  焦守志給兩人發了煙,歎道:「世上真是沒有無緣無故的恨,原因總是有的。唐龍,別錯怪了范司令。」
  唐龍道:「我好賴也是大學文化,懂得經念壞都是因為下面的小和尚嘴是歪的。謝謝你冒著被株連的危險來送春天般的溫暖。明年三月雷鋒回來後,我和李鐵一定冒死陳情,讓范司令封你個雷鋒二世。」
  焦守志搖頭咂嘴說:「嘴跟小刀一樣!你也不問問我為什麼會出現在『師指』。」
  唐龍吐著煙圈說:「太上皇怕新皇上不和他用一隻老尿桶,派你當說客。」
  焦守志說:「上午下午是這樣,如今共用一個壺了。戰場形勢大好,一團、二團、摩步團,正在張網捕大魚,二線部隊和預備隊明天早上也要投進去。」
  李鐵垂頭喪氣道:「沒想到伴著老尿桶演習一場,真是憋氣呀!」
  焦守志問:「唐龍,你好像無動於衷?」
  唐龍冷笑一聲,「難道非要有動於衷才行嗎?戰敗賠款用不著我簽字,巴黎和會分贓,也沒我一碗湯喝。冷熱酸甜,與我無干。與我有干的只有這尿臊氣。你是不是準備連夜上山去摘桃子呀?」
  焦守志看看表站了起來,「事已辦完,是吃仙桃是吃青杏,由不得我。反正用不了兩天就再見面了。」
  李鐵說:「別忙走!那幾個王八蛋抓起來沒有?」
  焦守志說:「忘了告訴你們了,地方公安局已給了回話,證明確實是他們先調戲婦女,你們是見義勇為。至於你們提出的販毒嫌疑,從現場沒找出證據,不好立案。總之,已經把你們洗清楚了。」
  唐龍突然問道:「你來『師指』後,范英明提沒提過抓到的藍軍數字化部隊?採取措施沒有?」
  焦守志愣住了,「你這話我聽不懂。你是不是說摩步團抓的那十來個人?不是已經抓住了嗎?」
  唐龍道:「沒抓住的,也不用管了?」
  焦守志說:「我只聽老范說,裝備這樣一個班,沒十萬八萬下不來,朱海鵬往哪兒弄這些錢。老范判斷這是朱海鵬在做實驗,頂多有一兩個班。」
  唐龍撲哧笑了出來,「范英明應該寫一本邏輯學的專著,推理得滴水不漏!照這樣思想,戰爭肯定只能停留在冷兵器時代。即便只有兩個班,也不能對那個班不管不問。如今這世界,什麼奇跡不會發生?朱海鵬說不定從銀行搶了幾百萬、幾千萬,已經把整個C師都武裝到牙齒了。這種觀念,真是不可理喻。」
  焦守志說:「一兩個班能鬧騰出什麼動靜。我走了。」
  焦守志回到作戰室,二團剛好報告說也抓了藍軍一個裝備奇怪的班。
  范英明看看電報,抿嘴笑笑,「天線損壞了,朱海鵬怕是要心疼一陣子了。政委,夜裡估計沒突發情況,我先去睡一會兒,過了午夜大戲就開場了。」
  劉東旭說:「你快去睡一會兒吧。」
  范英明走到自己的房門口,一個人影跟了過來,「大司令,可不可以為你效次勞?」
  范英明看看秦亞男手裡端的盆子,笑道:「白天你怎麼不說?傍晚我已經自力更生了。」
  秦亞男歎一聲,「話在嘴邊轉好久,可能是白天吧,差一把勁兒。聽說已經穩操勝券了,有沒有興趣陪我去河邊洗洗衣服?你看這月光怎麼樣?」
  范英明遲疑著,沒有馬上答應。
  曹參謀跑步過來道:「范司令,二團來電,要證實第二階段還有沒有狐狸部隊,我們和政委都不清楚。」
  范英明說:「李鐵正在蹲禁閉,一團特務連正在一線作戰,哪裡有什麼狐狸部隊。」
  曹參謀說:「下午四點多鐘,有人以狐狸部隊名義,從望夫崖物資中轉站領走三輛卡車,一個小時前,二團去調用車輛,才發現這件事。」
  范英明心裡一緊,急匆匆返回作戰室,「讓二團再查實一下,他們有多少人。」
  抽完一支煙,二團的回電到了。劉東旭拿起電文看看,「說是奉你之命完成特殊任務,簽名人是李鐵,去向不明。顯然是他們的人,好在只有十一個人。」
  焦守志忍不住說道:「唐龍這小子,腦袋就是不一樣,他說朱海鵬還有這種班,果真又冒出來一個。」
  范英明臉色很不好看,盯著焦守志說:「你怎麼還沒有走?!你去見唐龍幹什麼!」
  焦守志囁嚅著:「我,他前一段不是在一團待過嘛。」
  范英明冷笑道:「禮節真周到。第一階段演習,就你受到了上級表揚,是不是不準備回去了?把你前一段的靈光勁早表現表現,一團也不會死守。」
  焦守志苦笑一下,「說句實話,這種演習我根本看不懂了。今天像是看懂了,恐怕還是個假看懂。第一階段,受表揚的幾步棋,都是唐龍支的著。聽他的口氣,他像是知道朱海鵬這種部隊。前兩天他在團裡,好像還說朱海鵬失戀了,連原子彈都想用這種瘋話。」
  范英明若有所思地「噢」了一聲。
  劉東旭接道:「唐龍的毛病是太多,可真是個人才。是人才,都有毛病。這也是個普遍現象。我聽幾個女戰士說,通信站昨天設伏,也是他安排的。用人之際,還是寬容一點吧。他們在清江縣確實是見義勇為,違紀的事,關二十四小時禁閉,也算處罰過了。你看,是不是讓他們都出來做點事?」
  范英明說:「焦參謀長,你去通知他們來一趟。曹參謀,擬一個電報,發到電子對抗營、通信站和後勤,說已有敵小股部隊潛入我腹地,可能會對我要害部門和要害設施進行攻擊,讓他們加強警衛。這個朱海鵬,難道不是在做試驗?」
  過了一會兒,李鐵一個人跟著焦守志來了。
  劉東旭問:「唐龍呢?」
  李鐵說:「他說,他說他沒有功,不想提前釋放。」
  范英明說:「嘴可真硬,還是個上尉,架子就這麼大。李鐵,你馬上帶警衛連一個排,騎摩托到幾個重要地段查看一下,看看有沒有被遺棄的三輛解放牌卡車,發現之後,馬上用步話機報告。」
  李鐵說:「范司令,你還是寫個手令給我,這個警衛連,我可指揮不動。那個連長,讓我們聞了一天老尿桶了,我出來就去指揮他的人……」
  范英明說:「你也學會討價還價了?我不聽你什麼尿桶不尿桶,我只要求你完成這個任務!」
  李鐵悻悻地出了作戰室。
  劉東旭跟出來問道,「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李鐵說:「政委,你去禁閉室看看那個連長花十塊錢買來的尿桶,你就明白唐龍為什麼不出來了。」
  劉東旭趕到禁閉室,那隻老尿桶已經不見了。
  唐龍淡淡地說:「政委,你別找那只尿桶了,兩分鐘前人家已經拿走了,崗哨也撤了。我是自願的,還想多回味回味這種氣息。」
  劉東旭說:「關於變相體罰的事,演習結束後再查實處理。我以一個師政委的身份來宣佈解除你的禁閉,你還覺得受委屈嗎?你還是個軍人,戰場上出現一些難題,你就應該站出來盡心盡力想法解決它。」
  唐龍衝動地說:「政委,是我不想承擔嗎?是我不愛這支部隊嗎?是這支部隊不愛我!我一個早入了另冊的小參謀,出去了,不還是廢人一個?政委,你就成全我吧。演習結束我就要脫軍裝了,我不想出去背上戰敗之名。」
  劉東旭嚴肅地說:「受了一點委屈,就想另謀高就,能成大器?你怎麼說又要戰敗這種話?理由呢?」
  唐龍說:「很感謝你沒有給我定擾亂軍心的罪名。我也不是個不識好歹的人。理由,是可以證實的東西。我這麼說,不叫理由,只是一些判斷。范司令確實是個非常難得的好軍人。不過,他在A師待得太久了,不免在觀念上過多認同了A師的世俗。不客氣地說,范英明一半心思在考慮演習結束後如何和黃興安等人相處。如果不是這樣,就無法解釋今天他為什麼會妥協。這只是問題的一個方面。范司令的戰爭觀念,直言吧,不新不舊,半土不洋,這也是他妥協的原因。藍軍呢?早就把演習當戰爭,而且還是現代戰爭來演練了。朱海鵬這種數字化班,肯定不止這三個……」
  劉東旭說:「這種班就是有十個八個,能有多大作為?范司令已經作了周密安排佈置,李鐵已經去找他們了。」
  唐龍說:「這種班有什麼能耐,我猜不出來。不過,我相信他們絕對不是范司令那種狐狸部隊,只能搞個偷襲,救個人質……」
  劉東旭打斷道:「小唐,這些話你對范司令說,直接對他說更好。」
  唐龍道:「我是豁出去了,才對你說點真話。范司令才高十二鬥,心比針尖細,我犯不著冒犯人家龍顏。」
  在門外聽了一會兒的范英明,迫不得已走了進來,「首先聲明,本人沒有聽牆根的嗜好。我正是感覺到危險,專門來向你請教的。你很直率,我也用直率回報你。我想表達三點意思:第一,對你的處罰不屬於冤假錯案,量刑也基本準確;第二,我們在一個師待了近十年,我沒能更早一些意識到你的才華,我任演習紅軍司令後,還是沒能看到你的不尋常,甚至不如我的對手朱海鵬知道你的多,我感到很遺憾;第三,希望你回到作戰參謀的崗位上,分擔一些演習的責任。」
  唐龍掏支煙點上,想了好一會兒,看著范英明說:「那我就再直率一點吧。當參謀,甚至當作戰科長,我都沒什麼興趣了。在這種體制下,到科長的位置,我還得苦熬四年。我也不說什麼戰爭年代誰誰誰二十歲就當了師長、軍長這種話。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你們可能會認為我這是在向組織伸手要官吧?隨便怎麼理解。范司令,且不說我有沒有什麼能力,是不是個人才。你剛才一句回到作戰參謀的崗位上,就把你和朱海鵬的距離、觀念上的差異顯示出來了。朱海鵬認為我是一個非常稱職的參謀長。這就是紅、藍兩軍的差異!」
  這番話把劉東旭和前來看新聞的秦亞男聽得張口結舌。
  唐龍說:「能在離開部隊前暢所欲言一次,真痛快。我會做一名合格的參謀,把首長的意圖摸清楚,把電文起草得漂漂亮亮。別的心,操了也瞎操。」
  范英明說,「你的話說完沒有?」
  唐龍說:「完了。」
  范英明道:「那我說兩句。你看問題有深度,眼光獨到。你的缺點是容易片面,把一件事,一個人看死了。現在,我任命你為紅軍司令助理,直接向我負責,組織指揮作戰。不要這樣看著我。這一任命,馬上上報『軍指』備案,並下達到各作戰部隊。如果你在演習中,確實證明你稱職,我相信這支部隊一定會為你提供一塊足夠大的舞台。」
  唐龍怔了好一會兒,說道:「先別急於任命。給我半個小時,我研究一下戰場形勢和藍軍數字化部隊的裝備後,談一下我的意見,然後再定。」
  半個小時後,唐龍拿著教鞭,對著沙盤說道:「不管藍軍數字化部隊數量有多大,我們都必須用全力對待。最主要的是要保證後勤運輸線的暢通。為了防止他們破壞我後方運輸,我建議從預備隊再抽調一個營,負責三號、四號公路安全。作戰區域有兩千平方公里,找幾十個人,確實太難了。不過,用各種偵測手段尋找他們,一點也不能放鬆。前線已經形成現在的局面,改變已不可能。最壞的結果是敵主力逃逸,而我後勤系統癱瘓。為防這種情況出現,應馬上令包抄部隊擴大包圍圈。這樣做,一線兵力可能不足,我認為預備隊應提前投進去。我的總體判斷是:敵是在設圈套,現在情況在朝他們有利處發展;他們的數字化班如果多於十個,又能及時與指揮部聯絡,後果很難預料。」說罷,看著范英明。
  范英明說:「唐助理,你可以上任了。擴大包圍和預備隊提前投入,按你的意見辦。」
  曹參謀跑過來說:「出事了,一號油庫起火,原因不明。」
  范英明說:「讓他們迅速查明原因上報……」
  剛說半句話,藍軍的電子干擾開始了。
  唐龍說:「這不大可能是藍軍干的,把勝利壓在毀油庫上面,太簡單了。」
  劉東旭擔憂地說:「後勤可不能出事。小范,有唐龍在這裡,有個事你們也能商量了。我去後勤看看。」
  范英明說:「也好。你帶一個班去,安全些。」
  劉東旭笑道:「不至於草木皆兵吧!帶兩三人夠了。」
  藍軍適時展開電子戰,是擔心紅軍突然間改變聚殲藍軍主力的決心。電子戰一打響,演習就進入了單行道。
  凌晨四點鐘,藍軍撤出部隊退至○一號高地一線。
  紅軍二團新組建老兵連隨二營沿七號公路,經過大半夜激戰,進抵○一號高地一線,與藍軍陸續撤退的部隊遭遇了。一交手,二團二營長就知道遇上了藍軍主力,忙用電話報告給隨三營行動的簡凡。簡凡一聽二營長描述,就知道那裡確實是藍軍主力,冷汗當即出了一身。如果把這個情況報告上去,范英明肯定要讓二團在這一帶把藍軍攔住,一場惡戰就無法避免。二團主力一營已經和一團一同作戰,剩下這兩個營,再加上直屬隊,如果遭到○一號高地部隊和撤退主力夾擊,後果不堪設想。擋住了,最後取得了勝利,還好辦,一旦垮掉,事後就無法解釋為什麼分兵兩處了。
  簡凡斬釘截鐵地說:「胡說!一團和我們一營正在和敵人主力激戰,這裡有什麼敵人的主力?摩步團和你們會合沒有?」
  二營長說:「還沒有。團長,這裡確實是他們主力。我在這裡頂一會兒,你跟進過來,估計能撐到天亮。老兵連已經看見他們大批坦克……」
  簡凡說:「一個連能看多大的天?一個營敵人,對一個連就是絕對優勢。二營長,這是在聚殲一個師,跑一個營兩個營無礙大局。我命令你們向左邊運動,遇到我們摩步團,再把口袋紮住。你記住:我們的作戰任務只是對敵主力完成包圍。執行吧。」
  二營長答應一聲:「是!」放下話筒,自言自語說:「這分明是他們的主力嘛。」
  簡凡又把電話打了過來:「你記住:把口袋紮住後,不要逞英雄,要和摩步團配合行動。遭遇藍軍主力的笑話就不要說了,傳出去讓人恥笑。剛才我忽略了你講的一個細節,他們是不是不想和你們戀戰?」
  二營長說:「他們人雖多,火力卻不強。我也納悶。」
  簡凡笑道:「這就對了。只顧逃跑,誰有心戀戰?要學會用腦子打仗。」
  紅軍二團沒在這一線做更多糾纏,讓朱海鵬徹底鬆了一口氣。為了讓混編團具備突圍能力,朱海鵬臨時決定,把主力攜帶的彈藥基本上都留給混編團,混成旅在這一夜基本上在搞拉練,坦克和裝甲車裡已經沒有彈藥。
  朱海鵬看著常少樂那雙佈滿血絲的眼,「這回你該放心地去睡一會兒了。天亮之後,就該我們還手了。」
  常少樂道:「好險!你這一著空槍空炮計差一點弄個全軍覆沒。放幾槍能把人嚇跑,也奇了。」
  朱海鵬道:「哪條計,不是踩著毫髮走過去的?空城計,諸葛亮彈琴也能嚇退十萬兵。」
  常少樂說:「你真認為留足了彈藥,咱們混編團將來還能生還?」
  朱海鵬說:「你快去睡覺吧。留一種可能性,可以激勵他們的鬥志。」
  常少樂說:「危險已經過去了,瞌睡還沒有來。我還是留下來陪你吧。」
  朱海鵬笑道:「還是不放心,對不對?我知道,你是想看看咱們的數字化班到底管不管用。想等你儘管等,不過,什麼時候出情況,我可不敢保證。要不,弄張床放在這裡,指揮作戰和睡覺兩不誤。」
  常少樂和一名戰士抬一張折疊行軍床進來,就聽見了參謀正在報告數字化班的進展情況:「喬營長所率領班報告,敵兩輛十噸輸油車剛剛通過青衣江大橋,時速四十公里,預計早五點四十分通過貓兒山地區,四班與六班暫時聯繫不上,四班請求我們直接與六班聯繫。趙連長所屬十二班報告,敵六輛彈藥車已過沅水大橋,時速三十五公里,預計六點鐘通過烏雞嶺。烏雞嶺望夫崖十三班報告,半小時前,敵約一個坦克營沿三號公路向三號地區推進,不知何故,停了下來。五分鐘前,一個五十輛運兵車隊也趕到這一地區。」
  朱海鵬大叫著:「老常,讓你開開眼。令炮團一個營,五分鐘後炮擊望夫崖,上報對望夫崖發射導彈一枚;令六班做好在貓兒山炸敵輸油車準備。」
  滯留在望夫崖附近的坦克部隊和步兵正是紅軍的預備隊主力坦克團三營和三團主力兩個營。
  王仲民跳下指揮車問道:「胡營長,你們不是早走了嗎?怎麼現在還在這裡。」
  胡營長苦笑道:「王團長,這後勤是怎麼搞的,我們已經等了一個小時,這油怎麼還沒有送到?剩這點油,頂多夠到達三號地區。」
  王仲民說:「你們堵在這裡,我們也過不去呀。」
  胡營長說:「你們一輛一輛錯開了走。」
  王仲民藉著月光朝前邊一看,幾十輛坦克閃著寒光排在彎曲的山道上,「這要是一輛一輛挪過去,天就亮了。」
  李鐵帶著幾輛摩托趕了上來,看見王仲民的三團和坦克營被堵在這裡,大吃一驚,「王團長,這要是白天不是等著挨炸嗎?是不是坦克壞了?」
  王仲民說:「沒油了。你們忙著幹什麼去?」
  李鐵道:「到前面中轉站瞭解情況。藍軍一個數字化班,以我的名義騙走了三輛車,范司令讓我帶人找這三輛車,找了大半夜,還沒找到……」
  話還沒有講完,只聽前面響起一片炮彈破空的聲音,接著,刺眼的火光伴著空爆彈的爆炸聲響成一片了。望夫崖是這次炮擊的重點,巨光閃過後,像一個女人的巨石依然聳立在灰暗微明的曠野裡,附近一個預警雷達站和物資中轉站,響過一陣人的尖叫後,也歸於平靜了。他們心裡都清楚,按規矩,兩個站已經被毀,三號公路在三個小時內已經無法通行了。
  王仲民哀歎一聲,「天呢!他們怎麼就算得這麼準!」
  胡營長說:「真是幸運!要是過了望夫崖等油,我這個營說不定就要報銷了。這一陣炮擊有點怪,王團長,我的鐵傢伙問題不大,這炮火要是一延伸,你這兩個營可就慘了。你快讓人都下來吧。」
  王仲民聲音都變了,朝後面喊:「快下車隱蔽起來。」
  三團的兩個營亂成一團,往林子裡亂竄。又是一陣炮彈破空聲,十幾發空爆彈沿著公路炸出十幾團火光,正好把運兵車隊包了進去。這種轟炸似乎在說:如果是實戰,你這個車隊已經完蛋了。
  李鐵大驚道:「數字化班肯定就在這附近。沒有他們制導,炮兵不可能打這麼準。要趕快報告給范司令,這種打擊可能只是個開始。」
  王仲民悲歎一聲,「怎麼聯繫?我的指揮位置在望夫崖那邊呀!弄虛作假,贏了也不光彩。這種仗,在資料片裡也沒見過。怪不得范司令昨天一再猶豫。」
  「我聯繫總不算作弊吧。」李鐵從摩托車上搬下步話機,喊著:「雄鷹雄鷹,我是狐狸。」
  范英明在那邊說道:「全戰區就我們這兩台古董,偵聽就讓人家偵聽吧。李鐵,是不是車子找到了?」
  李鐵帶著哭聲道:「如果剛才的炮擊是實彈,說不定我已經光榮了。」
  范英明罵道:「你發什麼神經病!到底是怎麼回事?」
  李鐵說:「咱們的預備隊一個坦克營、兩個步兵營全部被困在望夫崖三號公路這一側……」
  范英明一拍桌子,「你說什麼?」
  李鐵說:「昨天丟車的中轉站和預警雷達站也完了。這附近肯定有他們的數字化班。看來,藍軍玩的真是個大圈套,你們快想點辦法吧。」
  范英明失態地吼道:「他們不就在你附近嗎?你快帶人幹掉他們!」
  唐龍說:「范司令,你冷靜點!這個任務李鐵根本無法完成。夜裡我把他們的裝備研究了一下,他們可以直接和指揮部聯絡,指揮部再指揮炮兵。他們的夜視裝置和測距裝置,雖然笨重,但很管用,一兩千米遠,能準確到分米。以李鐵為圓心,畫個半徑兩千米的圓,面積有十二點五平方公里,藏十幾個人,能找到嗎?現在,恐怕需要考慮主力該怎麼辦了。」
  范英明喃喃道:「我太輕視他了,我確實已經落伍了。我沒有他那麼自信,我上一次輸得不服氣。觀念不變只能挨打呀。」
  唐龍道:「范司令,預備隊受挫在先,還沒能影響到主戰場的格局。你得想點辦法。」
  曹參謀喊道:「方副司令電話。」
  范英明過去拿起紅機子,只聽一個熟悉的聲音像雷一樣在耳邊滾過:「范司令,藍軍說他們十分鐘前襲擊了望夫崖,我想聽聽你報一報他們是不是有戰果。」
  范英明說:「一個物資中轉站,一個預警雷達站被毀,三號公路中斷,一個坦克營,兩個步兵營受阻,步兵營受到零星炮擊。」
  方英達驚訝道:「朱海鵬真的沒誇海口。告訴你,藍軍剛才已向望夫崖模擬發射一枚導彈,你的預備隊實際上已經完了。你們有兩輛十噸輸油車,是不是要在四十分鐘後到達貓兒山?」
  范英明吃力地回答:「我無法立即回答你,我需要向後勤資料庫查詢。」
  方英達問:「朱海鵬說,如果你認為有必要,現在可以告訴你,他的數字化班的數量和大概活動區域,你看呢?」
  范英明面部肌肉一抽一搐,竭力用平靜的口吻說:「謝謝他的好意。我認為戰場形勢還遠遠稱不上明朗。雖然數字化班已讓我們吃了苦頭,但我們還沒到山窮水盡的時候,用不著接受這種善意的饋贈。」
  方英達道:「很高興你能有這種態度。你一定要充分認識到,演習已經進入一個全新的領域了。祝你們勝利。」
  范英明已經又一次嗅到了失敗的氣息,朱海鵬的咄咄逼人讓他感到呼吸困難。他一拳砸在桌子上,大聲罵道:「王八蛋!」
  唐龍拿起步話機受話器喊道:「李鐵,你和王團長一起回來。藍軍的數字化班至少還有兩到三個,必須盡快把他們幹掉。」
  范英明扔掉半截煙道:「曹參謀,你起草一個請示電,就說,鑒於A師電子對抗營根本無力與一個電子對抗團打電子戰,建議從現在起不再進行電子干擾。我們連上情下達都無法保證,這是靠A師現在的力量無法克服的問題。小唐,你起草這麼幾個電文:第一個,令一團、二團、摩步團做好撤圍藍軍主力的準備;第二個,令後勤指揮所迅速拿出一個直接與團級作戰單位配合作戰的方案,你考慮細緻一點;第三個,令後方各部隊,把所有能抽調的人都抽調出來,以三團三營為主體,組成一個搜索集團,由王仲民為總指揮,調動一切偵測手段,挖地三尺,也要把藍軍這些數字化班幹掉。」
  唐龍說:「在一線部隊撤出前,這支部隊還應該負責後勤運輸線的安全。對了,方副司令說的油車……」
  范英明問:「你也聽到了?」
  唐龍點點頭,「那可是二十噸油哇。」
  范英明搖搖頭,「派陸航大隊去救,恐怕都來不及了。讓後勤通知備用油庫,馬上運油過來。李鐵回來後,就讓他負責押運糧草吧。」
  劉東旭趕到著火的一號油庫,已近午夜。油庫只有一個衛兵站在大門口,靜得像個墳場一樣。
  劉東旭看見只有一個上尉在值班,頓時火冒三丈,大聲喝道:「你們鄒部長呢?出了這麼大的事,為什麼不在?」
  上尉說:「鄒部長趕來後,突發心臟病,協理員把他送到清江醫院了。」
  「高副師長呢?出這麼大的事,他怎麼沒有來?」
  「來了,查看完現場又去了二號庫。」
  「損失有多少?」
  上尉謹慎地說:「政委,油庫好像是有人故意炸毀的。」
  劉東旭厲聲問道:「你說什麼!」
  上尉說:「實際上,油庫的油只剩下四五噸了。今天上午入庫的,都是水。你看,那沒炸的油罐都裝的是水。」
  劉東旭說:「一號庫起碼還有三十噸油,怎麼說是水呢?」
  上尉解釋說:「上次藍軍空襲,一號庫房子著了一間。王科長說這裡設施不好,說把油移走。今天又說把油拉回來了。油庫不著火,我們也不知道這裡面是水。」
  劉東旭跑到油罐跟前,打開開關,伸鼻子一嗅,「王科長在哪裡?你,你們為什麼不報告?這是嚴重的瀆職行為!」
  上尉立正站好,「政委,一個半小時前,我已經向後勤指揮所值班室報告過了。他們說無法和『師指』聯絡。王思平可能已經跑了。著火的時候,他還在,救完火,電話聯絡也中斷了。所以,王思平逃跑的事還沒來得及報。一號庫只有十四個人,去醫院的去醫院……」
  劉東旭果斷地說:「夠了!你守在這裡還有什麼意義?你快帶車去備用油庫,把油車全部裝滿,運到沅水大橋待命。看來,有線通信也不能完全放棄。這次通信上暴露的問題太多。但願別的地方平安無事。」
  上尉答應一聲,跑步去了。
  劉東旭匆忙趕到二號油庫。一個少校哭喪著臉迎上去,「政委,這裡也出事了。上午王科長帶人取回的油都是水。」
  劉東旭急出一頭冷汗,慢慢坐在一把椅子上,「高副師長來過嗎?他知不知道這裡也出事了?」
  少校說:「他剛走。」
  劉東旭說:「他怎麼說?」
  少校道:「他說他負有重大責任,應該給黨和軍隊有個交待。他讓我們一見到王科長,就把他抓了。」
  劉東旭感到眼前一片漆黑,渾身發軟,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作為一個資深政工幹部,劉東旭憑直感就能判斷出這一惡性事件對A師的整體的巨大破壞力。如果這次盜油事件也有高軍誼的份兒,就變成了團伙,性質更加惡劣了。演習正在節骨眼上,還不能想這個問題!他強打精神站起來,對幾個部下吼道:「通信聯絡中斷,你們只會等只會靠?簡直是一群飯桶!四五個小時,你們做了什麼彌補工作?演習就是戰爭,守在一個空油庫幹什麼?保護現場嗎?你們不知道備用油庫在哪裡?一點全局觀念都沒有!」
  幾個校官、尉官大夢方醒,匆忙開車去備用油庫。
  黎明前的黑暗來臨了。
  劉東旭坐在車裡,心裡七上八下。他已經感覺到後勤這個惡性事件對他個人的前途的破壞程度。如果這一事件直接導致了A師演習失利,他最好的結局,就是在師政委的位置上原地踏步,直到接到離職休養的命令。部隊出現腐敗分子、蛻化變質分子,一般都因為思想政治工作的軟弱無力,作為黨委書記,必須負責任。
  車子駛入後勤指揮所前面的壩子,劉東旭就感到這裡也出事了。四個持槍的衛兵分列在一個門口的兩側,幾個軍官神情恓惶地迎了過來,這種恓惶在一方桔黃的光線裡,顯得格外地刺目。
  劉東旭禁不住問一句:「出什麼事了?」
  一個中校答道:「高副師長自殺了,他留得有遺書,基本事實已經寫清楚了。十一點多,我已經安排兩輛十噸油車沿四號公路送去了。十二點鐘,我又把所有輸油車都派到備用油庫拉油。如果路上順利,下午四點鐘以前,這批油可以送到前線。不知我這種處置是否合適。」
  劉東旭長出了一口氣,「很好,很好。演習是現在的工作中心,一切別的工作都要圍繞這個中心。他還有沒有救?」
  中校默默搖搖頭,閃在一邊。
  劉東旭身子晃晃,疾步走進屋子。
  高軍誼身子俯在桌子上,子彈洞穿了他的太陽穴。桌上就要凝固的殷紅擁著已洗得發白的軍用掛包,掛包上整齊地擺放著五枚軍功章,一個二等功,四個三等功,一顆子彈孤伶伶地立在軍功章的上方。一把五四式手槍壓在高軍誼頭的下面,槍口黑洞洞地指著木板牆。
  劉東旭問道:「哪兒來的真子彈。」
  中校走到床前,從一套疊放整齊的軍裝上拿起一張紙道:「上邊都寫著呢,他好像是早有準備。帽子裡還放了五千塊錢。」
  劉東旭把遺書放進自己的口袋,「保護好現場,等保衛科來人查看後再處理屍體。再仔細查查,看有沒有王思平的蹤跡。」
  中校說:「這件事我也做了安排。警衛排搜索了兩個多小時,沒發現王思平。我想這肯定是內外勾結作的案,已經派人去青江縣公安局報案,請他們協助搜捕王思平。」
  劉東旭朝指揮所走著,「小吳,你很細緻。沒你這個做事細緻的副部長,恐怕要出更大的事了。」
  吳副部長道:「逼到這一步,我只能把擔子挑起來。」
  劉東旭走進後勤指揮所,抓起一隻太空杯灌一氣涼茶,扯把椅子坐下了。
  吳副部長一邊為劉東旭泡熱茶一邊說:「『師指』和後勤,應該有一條電話專線。在這個問題上,一刀切不好。」
  劉東旭說:「在探索階段,暴露點問題並不可怕。以後數字化士兵成為作戰主力,確實對有線通信破壞極大。你的優點是比較全面,愛動腦筋。」伸手去掏手帕,卻把高軍誼的遺書掏了出來,遲疑了一會,默念起來:
  「黃師長、劉政委、范參謀長並請轉呈集團軍首長、軍區首長:我只能用這種方式結束我的生命。子彈是我參加軍區打靶時留下的,那次比賽我得了手槍組第一名,立了功,提了干。這件事過去二十七年了。把妻女遷到C市,我的光榮和清白歷史也就結束了。我第一次行賄,送禮。以後,這心裡就開始不平。小蘭沒考上高中,去舞廳當過舞女。桂玲她們廠基本上垮掉了,只發生活費。這個家遇到了難關。不說這些了。王思平利用我這些困難,很快就拖我下水了。小蘭去了他小舅子開的服裝公司,月薪五百。他幫我家安了程控電話,又送了一台微波爐。他想趁演習失敗混亂之時,打油的主意,我是知道的。我曾勸他幾次,想替他包住這事。可惜我拿了他的手短,沒有向上級報告這一嚴重事件。我幾次想退掉這五千塊錢,可我沒有做到。我實在害怕小蘭當三陪小姐,甚至做了暗娼,我只有這一個獨生女。今晚之前,我還對王思平抱有幻想,他說他已經把油拉回來入了庫。一號油庫一失火,我就知道我只能走這條路了。我知道,我的死不能彌補對部隊造成的任何損失。我實在是沒臉活下去了。我對不起黨,對不起人民,更對不起培養我養育我多年的部隊。人死了,也就不用操活人的心了,小蘭愛幹什麼就於什麼吧。高軍誼絕筆。」
  劉東旭看了一半,眼淚止不住流了出來,就這麼流著淚把遺書看完了,也不擦拭,捶捶自己的腦袋說:「演習前,我接到一封匿名信,信中反映高軍誼和王思平在購通信器材時可能吃回扣的問題。我想找高軍誼談談,可一直沒有談。這件事我負有重大責任。」
  吳副部長說:「看這個東西,我也流了淚。部隊幹部家中,有這種難念的經的太多太多。也不怕你批評我沒是非觀念,我讀這個東西,心裡沒生出多少恨。我也有個女兒,小學是在山裡上的,轉到縣城上,已經跟不上了。算了,不說了。政委,你就不要自責了。」
  劉東旭看看一排雪花狀的電腦顯示器,「這件事演習結束後再說。小吳,你先起草個報告,等恢復聯絡後,報到『師指』。」
  吳副部長猶豫一會兒,說道:「政委,有你在後勤坐鎮指揮,我有信心了。這件事我看不要急於讓范司令知道,以免他擔心。報告我馬上就起草。」
  劉東旭認真看看吳副部長,「很好。前面不是很順利,也不知道這一夜大局有沒有改觀。」
  天大亮了。紅軍搜索藍軍數字化班的惟一收穫,只是從沅水岸邊一條山溝裡發現了三輛卡車和趙東林留下的便條。「軍指」下令停止電子戰後,前線主戰場報來的戰況又很讓人振奮:已將藍軍主力大部網進。
  范英明心裡直犯嘀咕:藍軍花血本組建數字化班,難道只是為了在這次演習中顯示一下這個新兵種的力量嗎?它們和主戰場到底有什麼關係?如果真的把藍軍主力包圍在三號地區中心谷地,即使這些數字化班把紅軍後勤運輸線破壞殆盡,藍軍不還是要輸掉嗎?
  范英明說:「唐龍,我覺得前方報來情況有誤。馬上命令空軍到○一號高地一線進行偵察。」
  唐龍道:「是有些怪。可是,一團和藍軍激戰一夜,只向前推進了兩公里。如果不是他們主力,不可能撐這麼久。黃師長說他的正面至少有一個團,這個判斷可能不會錯。二團和摩步團,沿途遇到藍軍多次阻擊,從他們的表現看,又像是打援,掩護主力吃掉一團。吃又沒吃,跑又沒跑,讓人想不通。跑一半留一半,這種情況對我們最有利。」
  范英明說:「還是摸清他們的真實意圖再說。命令一團停止進攻,二團和摩步團放慢速度,坦克團主力和高炮團先不要移動。」
  唐龍擔擾地說:「二團和摩步團推進太快,與坦克團主力和炮團主陣地已有十幾公里的距離。你看是不是讓坦克團主力快速跟進上去,再讓摩步團留一個營,照應炮團主陣地?」
  范英明說:「就這樣辦吧。讓空軍看仔細一些,今天的能見度不錯。」
  這項命令對前線指揮官的約束力十分有限。推進速度放慢,多慢才叫慢呢?簡凡此時想的只是盡快讓二團主力會合一處,盡快取得有形的戰果,一夜擊潰敵人六次阻擊,只能算是隱藏的戰果。只要能與一團和摩步團把藍軍一部聚殲,日後總結,最多擔待一個「天黑沒判斷清楚」就夠了。接到命令後,簡凡只讓後隊減慢了速度,主力反而加快速度向河谷地區撲去。受二團影響,摩步團先頭一個營也加快了行進速度。七點半鐘,紅軍二團、摩步團和一團,已經把藍軍混編團、一個坦克營、一個獨立營壓縮進十幾平方公里的區域內。
  朱海鵬得到報告後,放下稀飯碗,走進作戰室說道:「常師長,現在可以說是勝券在握了吧?」
  常少樂道:「還不能大意,他們的飛機已經來轉了幾圈了,范英明恐怕已經知道了咱們的用意。你還是多費點腦細胞,把活兒做細一點。」
  朱海鵬說:「好好好,咱們還是分幾步走。范英明的掃蕩部隊很厲害,我是怕拖久了數字化班不保。他知道了,可能已經晚了。先不動他的一線供給站和加油站,第一步先逼他們下決心吃咱們的混編團。第二步,按照一線六個數字化班提供的情況,把他們射程之內的給養點都打掉。第三步,用炮火封住他們一團的退路,徹底掐斷他們的運輸線,混編團來個中心開花,逼他們投降。」
  接到偵察機的報告,范英明出了一頭冷汗。河谷西面是藍軍○一號高地,西北和西南都有藍軍主力運動,藍軍的戰略意圖已經暴露無遺。
  唐龍有點不解地問:「朱海鵬在河谷中心留一個戰鬥力不弱的團,到底是什麼用意?河谷已經是惟一的焦點,他有導彈也用不上,我們已經對這一地區有了防範嘛。他只能從外擠壓我們,想反包圍吃掉我們兵力又不夠。我們吃掉他這一部分,對付他們這種鬆散的包圍,還不是小菜一碟?」
  范英明踱了一會兒步,停下來說:「你這種思維,還是受舊戰爭觀念的制約。朱海鵬的用意,似乎就是針對這種舊觀念的。從戰役開始,他都是在用這種貌似陳舊的外形,誘導我們按照已有的模式思考。現在的情況還是這樣。大局觀,你我都無法和他比呀。四號公路,他用一個班與我們兩輛油車同歸於盡,一是向我們示威,二是提醒我們注意。如果我們的思維依舊遲鈍、僵化,恐怕從此就失去和他同場競技的資格了。他最終的作戰意圖,實際上已經暴露無遺。他不是想用導彈,至少在我們的C3I系統完整的情況下用不成導彈,他是準備切斷我們的生命線。這就需要誘餌!」
  唐龍看范英明的眼神中有了顯而易見的欽佩,「我感到你的思路已經十分接近某個東西了。你是說想一舉困死我們三個主力團,必須用一個團做誘餌?即便我們現在的兩條運輸線都被制住,我們在一線各站庫的庫存,足以支撐我們吃掉這塊肥大的誘餌,然後揚長而去。」
  范英明說:「你說的有道理。現在戰役戰場縱深已經超過一千公里,戰爭面積也大得驚人,海灣戰爭面積就有一千四百萬平方公里之巨。我們守衛的疆土有一萬平方公里,演習作戰區域也有兩千平方公里。可是,這兩次佈防,我們都沒有好好利用這巨大的空間。昨晚,他們的遠程火炮在數字化班的制導下,成功地殲滅了我們的預備隊,就是一個利用空間的戰例。實際上,藍軍這些數字化班,起的作用就是拓展並利用戰場空間。不能再猶豫了,必須把我們失去的空間奪回來。」
  唐龍問道:「你的意思是不吃誘餌,先把他們的數字化班擠出去?」
  范英明一拳擂在桌子上,「對!命令二團、摩步團立即停止向河谷中部逼壓,如有可能,按原路返回,如走原路受阻,可在河谷南北依山集結。命令一團,立即發動新一輪攻擊,掩護我真正意圖,待二團和摩步團撤出河谷後,按原路後退三十公里,令空軍全部,做好掩護一團大踏步後撤準備。」
  唐龍默默點點頭道:「這可能是擺脫潛在巨大危機的上上之策。」托著腮幫思忖一會兒,「范司令,這種處置,三個主力團都要擔風險,如果他們都拒絕執行該怎麼辦?他們目前都沒直接感受到藍軍數字化部隊在空間上帶來的強大壓力,前面有唾手可得的利益,退回演習開始時區域白白遭受損失,當然都有拒絕執行命令的理由。再者,如果三個團有的執行,有的不執行,有的半執行不執行,情況會不會更糟?」
  范英明被問住了,呆呆地看著唐龍。
  唐龍又道:「昨天已經授權黃師長協調一線作戰,也不能嚴令他們執行。你看這樣好不好?以這個命令為主,說明這是目前最上策,再附一補充命令,讓他們商議後上報聚殲這個團的方案。我現在雖然有司令助理之名,但沒進入實際的上層,想問題可能會超然一些。這樣做,如果不可收拾,你我自然要擔待一些責任。如果藍軍的數字化部隊真的已經控制了我們的全部要害,黃師長他們因堅持吃誘餌戰敗了,印象也會深些。另外,這佯做,一旦朱海鵬的三斧頭已經掄過,我們也沒放過吃掉誘餌的巧宗兒。不吃白不吃的事不做,人家要笑話你我是傻瓜蛋。這就好比炒股票……你看我這張嘴,該打。」
  范英明早聽進去了,默想了一會兒道:「你快去把這個命令起草了。一定要強調我們是主張不吃誘餌,讓這塊誘餌發餿發臭,讓朱海鵬舔回這塊臭肉。這個假洋鬼子,還真取了一點真經。」
  命令剛發出去,二團的請示電到了,內容是二團先頭部隊已遭到藍軍主力猛烈反撲,請求下圍殲令。
  范英明仰起頭長歎一聲,「陽奉陰違!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常有理呀!吃吧吃吧。」悶坐了一會兒,又說:「小唐,催催劉政委,讓他在十點鐘前,一定要把三十噸油運過沅水大橋。告訴李鐵,等這批油過橋後,要他不惜身家性命,保證油在下午兩點前運抵戰場。」
  不大一會兒,唐龍拿著一張電報回來了,面帶驚懼地說:「王思平把油盜走,高軍誼早晨已經自殺,下午四點前,我們沒有一噸油運往戰區。政委馬上趕回來。」
  范英明兩眼發直,喃喃道:「禍不單行,真是天意。但願他們能在中午十二點前吃掉那塊臭肉。」
  臭肉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吃到的。
  紅軍三個團在兩個坦克營的協助下,在兩個小時內發動了三次攻擊,只是突破了藍軍的兩道外圍防線,還沒碰到藍軍品字形三個修有半永久性工事主陣地的毫毛。這場短兵相接的圍殲戰,真正把雙方官兵都帶進了慘烈淒苦的戰爭狀態。
  這時,簡凡已經趕到黃興安的移動指揮車邊,把二團的指揮權也交到了黃興安手中。
  三次攻擊未果,黃興安覺得面子上很難看。他像一隻受傷的狼一樣在指揮車旁邊跳著,大聲說:「簡團長,把你的半個營預備隊也拉上來,這次讓你那個不要命的老兵連打頭陣,誰第一個衝上去,記一次三等功。」
  簡凡說:「大局已定,我什麼都聽你的。摩步團上一輪沒怎麼用力。老林這個人,吃獨食可以,協作精神嘛,是差一些。師長,你說話,他還不敢不聽。再不一鼓作氣拿下來,他們援軍一到,又是麻煩。」
  黃興安咳了一聲說:「焦參謀長,你親自去見見林團長,就說我以一團代理團長的身份請他下一輪不要惜力氣,再拿不下來,最丟人的是摩步團。上報『師指』,十一點鐘,一團、二團、摩步團對敵發起最後總攻擊,讓他們把飛機派來,壯壯聲勢。」
  焦守志答應一聲,開著越野吉普去南面見林團長。
  藍軍的數字化班在黎明前露過崢嶸後,再無消息,接著,又是連續上演一個上午的古典戲,看得那些挑剔的觀摩人員又倒了胃口。昨晚首先用哈欠洩露了心音的紅臉大校,又坐不住了,伸著脖子喊道:「愛國愛國,你們藍軍的數字化部隊,是不是睡著了。」
  童愛國也開玩笑道:「只有你老兄才會睡過頭。誤了前一場好戲,你自己負責。想補看一場,還是耐心等吧。」
  紅臉大校不好意思地笑笑,「還不是你安排的舞會太精彩了,這才睡過頭的。二十個數字化班,還有十六個健在,還是有機會補看一場的。我只是不大明白,為什麼中間要加演這種傳統保留節目。」
  正說著,大顯示屏上出現了紅軍三個團圍殲藍軍混編團的場面,藍軍主力部隊仍是不緊不慢地,從西北、西南兩個方向朝河谷擠壓。藍軍主力部隊的行動,從表面上看很有點隔岸觀火的味道,似乎對河谷中心的激戰興趣不大。這一點很快成為演習指揮部關注的焦點。河谷正在上演的畢竟不是一出三國戲,這種見死不救的後娘式做派,頓時成了攻擊目標。
  方英達聽了一會兒,坐不住了,抓起紅機子喊:「接藍軍朱海鵬。你們打的這叫什麼仗?河谷那個加強團,你們是不是準備犧牲掉了?怎麼不回答?」
  常少樂在那邊小心答道:「要,這仗還是……」
  方英達冷冷說道:「來不及了吧,常師長。你不是當了婆婆了,讓朱海鵬說,他這鍋飯是怎麼做的。」
  朱海鵬接過話筒,說道:「方副司令,戰役進展十分順利。最早的設想是徹底犧牲河谷這個團,現在已經用不著了,紅軍三個主力團合圍迅速,我們已經提前佔領了七號、八號公路山口處。幾分鐘後,戰場形勢就會改觀。」
  方英達忍不住冷笑道:「你不是魔術師!這三個團吃掉你的養子,你在後面那個形同虛設的防線會不堪一擊!」
  朱海鵬道:「方副司令,你聽聽我的佈置。命令楚天舒,把坦克營拉出來,做足要突圍的戲。命令炮兵,毀掉敵一線所有補給站庫。命令敵後所有數字化班,嚴密監視敵給養車隊。命空軍殲擊機大隊做好戰鬥準備,阻擊敵轟炸機空投物資。如果紅軍三個主力團得不到油料和彈藥補給,他們最多還能攻擊半小時。彈盡糧絕的幾千人,想突破我們這個鬆散的包圍圈,恐怕很難。我們河谷的作戰部隊,所存油料和彈藥,還足以支撐到天黑。」
  方英達臉色變了,聲音變得有點怪:「你這個狗東西,把我們也騙了。你,你真有把握一次性……昨晚你已經證明過了。這麼說,A師又要……」
  朱海鵬道:「不可能有變了。這是兩種戰爭觀念較量的必然結果。這個結果在演習中出現,總比……」
  方英達失態地吼道:「用不著給我上課!你幹得太漂亮了!」摔了電話,大步走出作戰室。
  下午一點鐘,河谷紅軍彈藥、油料告罄。指揮所嘗試空投幾次未果,油料、彈藥補給車隊全部被阻在望夫崖和貓兒山一帶。一點二十分,藍軍河谷守軍突然向一號地區突擊,沒等紅軍作出反應,已將紅軍向東退路切斷。
  范英明得到報告,無聲地流下了眼淚。
  劉東旭絕望地看著范英明,「沒希望了?」
  唐龍道:「油料被盜,副師長自殺謝罪,前線主力彈盡糧絕,空、陸補給都已絕望。這時不承認戰敗,只能讓幾千步兵徒手突圍。很慘,很無奈,也只能服氣。」
  范英明無力地舉一下手,「命令部隊,停止一切軍事行動。承認戰敗,請求中止演習。只支持了三十個小時,三十個小時呀!」
  …………

 ·17·


 
 柳建偉 著


第十七章
  從本質上講,組織一場大規模軍事演習和在經濟領域上一個大項目,沒有根本區別,用掉的都是錢。效益毫無疑問是衡量演習成敗的主要標準。第二階段演習的主要目的是檢驗甲種師在現代局部戰爭中的抗打擊能力,A師又一次在三十來個小時裡承認失敗,意味著演習主營項目出現了巨大虧損。
  A師再次慘敗後又該怎麼辦?一個甲種師真的已經這麼脆弱了嗎?方英達心裡亂極了。這種亂,幾年來中國政府的中高層決策者常常遭遇到。為社會主義中國立下汗馬功勞的國營大中型企業,在進入市場經濟後突然間大面積虧空、步履維艱,包括黨和國家領導人,腦子裡不都這麼亂過嗎?A師曾經有過多麼輝煌的歷史,解放戰爭中從山東臨沂一路打到廈門,沒敗過一仗;抗美援朝戰爭,A師參加了第一到第五次戰役,和從美國到土耳其八九個國家的軍隊直接交過手,最差的戰績也只是和敵人打個平手。它不可能一下子脆弱到這種程度。可是,它確實兩次慘敗在和世界最強大的軍隊尚有不小差距的藍軍手下了。
  方英達仔細翻看著A師發來的長長的請示電,嘴裡自言自語道:「這次它發揮了,中間出了惡性事件,也並沒直接導致戰局的逆轉,這說明這次失敗不是偶然。問題暴露了很多,太多了。」
  陳皓若趕忙表明自己的態度:「這些問題,恐怕只能在演習中才能解決。藍軍數字化班的威力是不能小視,可是,如果紅軍阻止它們深入腹地,情況不至於這麼糟。」
  其他軍區的觀摩人員,也七嘴八舌講了自己的意見。焦點問題只有一個:A師這種甲種師,像國有大中型企業是國民經濟目前階段的支柱一樣,在目前的條件下,構成了這支軍隊的主體,演習不能這樣就結束了。
  方英達放下電文,憂心忡忡地說道:「已經到了國歌裡講的最危險的關頭了。如果這是一場敵方投入了數字化班的局部戰爭,我們已經敗了一陣。演習這樣結束弊多利少哇。皓若,命令兩軍停止一切軍事行動,先進行檢查總結,A師更要對每個轉折點進行仔細研究,看看軍事的和非軍事的因素各佔多少。童部長,你盡快寫出個報告,附上我們的建議和意見,上報軍區黨委,並請軍區黨委考慮是否上報總部。有好說好,有壞說壞。要把藍軍的數字化班的組建過程和在演習中的作用,做單列報告。這種部隊的出現,會給戰爭帶來什麼,需要做仔細研究。」
  下午三點,黃興安從河谷出發,又要去參加軍事檢討會了。此時,河谷地帶的藍軍已經開始向○一號高地回撤,凱旋曲的音符掛滿了滾滾西去的車流、人流。幾千紅軍不知該算「被俘」還是該算「陣亡」的官兵,表情木然,默默地看著藍軍遠去。黃興安不由自主地走到藍軍已經走了的空陣地前,呆呆地看了好一會兒。三十多個小時沒有合眼,帶領一團打了一天一夜零五個小時惡仗,眼看著就要摸到勝利女神的裙據,突然間又成了階下囚,這巨大的落差,幾乎使黃興安的心理無法承受。他在心底裡已經痛苦地承認:這個仗,從頭至尾我都沒看懂過。
  幾百上千個紅軍幹部戰士無聲地移動過來,把黃興安圍住了,吵嚷聲、埋怨聲和詢問聲,響成一片。黃興安只能苦笑著面對部下一聲緊一聲的責問。
  一個少校吼了一嗓子:「吵什麼吵?我一個人問還不行嗎?師長,我們是不是又一次被俘或叫戰死了。」
  黃興安沉痛地點點頭,「是的。包括我在內。」
  少校一把抓下軟軍帽,帶著哭聲說:「這他娘的打的叫什麼仗!後勤的人都他媽的是廢物!」
  黃興安眨巴眨巴眼睛,乾嚥了一下,誠懇地說:「同志們,不要埋怨後勤部隊,也不要怪范司令他們指揮無方。你們都為咱們師盡了心盡了力。這次失敗,我黃興安負有重大責任。請你們讓一下,我要去『師指』開檢討會。」
  幹部戰士們都沒有動。
  少校哽咽著:「師長,演習是不是要結束了?我們,我們真的不甘心呢!師長,你要求要求,再打一次吧……」
  幾百上千人跟著喊:「再打一次,再打一次……」
  黃興安流下了眼淚,「同志們!你們的要求,我一定轉達上去。我們都是軍人,服從命令是我們的天職,你們在這裡等候上級命令。我對不起大家,沒有指揮你們打勝仗。」
  幹部、戰士們讓開一條路,含著眼淚,目送黃興安的吉普車東去了。
  黃興安趕到師指揮所,簡凡已經到了多時。簡凡認為,在第二階段演習中,他沒遺下任何過失給人攻訐,底氣很足,一到師指揮所就指責「師指」決心下得太遲,後勤部隊是一群廢物。
  唐龍忍不住了,說:「簡團長,這個仗,你恐怕還沒看清楚!如果詳細追究,你的二團責任最大。都什麼時候了!把自己洗得再乾淨,有什麼意思。要是實戰,你已經去了戰俘營。去那裡,你恐怕要受禮遇。有功之臣嘛。」
  簡凡盯著唐龍看看,「唐龍啊唐龍,人沒闊,倒先變了!你個小上尉,還沒資格給我說這些。」
  唐龍笑了笑,「我知道我這個司令助理有職無權,你就是犯了叛國罪,我這個小上尉也無權指責。我不清楚,你們和一團之間私架電話線,算不算山頭主義?或許你只是想用這個電話向黃師長問個寒暖。」
  簡凡大怒,指著唐龍的鼻子罵道:「你他媽的血口噴人!一師之長在一團,我向他匯報情況,符合條例。」
  范英明忍無可忍,慢慢走了過來,「我這個紅軍司令是個臨時的,師參謀長總算個永久的吧?簡團長,你至少犯了三次影響到全局的錯誤,還不包括唐龍指出的這一次。第一,改變主力一營攻擊線路,事先事後都沒報告,影響從七號公路迂迴包抄的戰略性行動;第二,在○一號高地一線,你團絕對遭遇過藍軍主力,這一點已從藍軍上報的演習備忘錄中得到證實,你也隱瞞了這一重要情報;第三,『師指』令你們放慢擠壓速度,你團陽奉陰違,過早被敵人纏住,致使喪失最後改變全盤計劃的機會。這三條錯誤,哪一條都能證明你實在不配再當團長。」
  簡凡怔了一會兒道:「這完全屬於一個獨立作戰團的機斷處理權限。我當不當團長,恐怕需要總參說了才算數,你只是個師參謀長,而不是總參謀長。」
  劉東旭一掌拍在桌面上,震掉兩個茶杯,「簡凡,A師到了這種地步,你連該承擔的責任都不去承擔,證明你確實不配再當團長了。我現在以師黨委書記的名義,建議撤銷你二團團長職務,在你說的總參批復前,建議對你停職反省。」
  簡凡沒想到劉東旭會發這樣大的脾氣,又第一個提出撤他的職,聽呆了。
  唐龍軟軟地接一句:「要是某些人佔住茅坑不拉屎,情況可能要好得多,拉的屎太臭……」
  簡凡白了唐龍一眼,一轉臉,看見黃興安立在門口,心裡多少有點底,梗著脖子說:「劉政委,組織原則總是要講吧?做出停一個只有些莫須有錯誤的團長職務的建議,恐怕需要師黨委常委舉手表決一下吧,『三大民主』不是還有個政治民主?李副政委在養病,田主任在留守,前線還有五個常委……」
  劉東旭臉色鐵青地坐在椅子上,「簡凡,我現在就召集開這個常委會。後勤部鄒部長心臟病突發,早上剛剛搶救過來,人住在清江縣醫院,沒法參加會。高軍誼因涉嫌特大戰時盜油案,也失去了參加會的資格,何況,他已經於今天凌晨自殺謝罪了。剩下的三個常委都在,再吸收你這個師黨委委員列席旁聽一下。我再以黨委書記的名義,任命正式黨員唐龍同志做會議記錄員。簡凡同志,你認為還有哪一點不合組織原則,提出來。」
  黃興安口吃地說:「高,高軍誼真的自殺了?」
  范英明說:「高軍誼的問題,等保衛部門查看完現場後再開會討論處理意見。現在開會討論簡凡同志的問題。」
  簡凡這才感到事情的嚴重性,事已至此,後悔也來不及了,乾脆把心一橫,梗著脖子說:「黃師長,前線的情況,你比他們清楚。上一次敗,把屎盆子扣在你頭上。你躲了出去,又敗了。我就是第一隻替罪羊。黃師長,你可要當心點,快輪到你了。」
  黃興安毫無表情地看看簡凡,「你摸摸襠裡,看看那個玩藝兒還在不在?以前的一切都過去了。我很願意參加這個常委會,先捅你這個所謂替罪羊一刀。你別用那樣的眼神看我。這個仗我沒看懂,卻自以為是,幾次影響『師指』下決心改變總體作戰方案。我向師黨委提出請求:解除我所兼一團團長職務,停止我的A師師長職務。」
  四個人都楞住了。
  黃興安說:「唐助理,你怎麼不記錄?」
  …………
  藍軍正準備會餐慶賀勝利,常少樂發現朱海鵬不見了。
  看看江月蓉在女兵席坐著,常少樂從地上站起來說:「朱司令呢?你們誰見他了?」
  江月蓉一看沒人回答,慌忙站起來,給常少樂使個眼色,自己走到壩子邊的一棵香樟樹下,「常師長,上午他接了方副司令的電話,情緒就不大對。半個小時前,我看他還在樹林裡抽煙。」
  常少樂說:「咱們找找去。情緒不好?沒這個道理呀。是不是你們倆鬧什麼彆扭了吧?」
  江月蓉說:「我,我這次來還沒單獨和他說過話,鬧,鬧什麼彆扭。」
  常少樂說:「這就對了。朱海鵬這些天是有些反常,學會了抽煙,皮鞋好幾天都沒擦了。月蓉,聽老大哥一句話,海鵬這種男人,難遇。」
  江月蓉說:「這種事比較複雜,三五句話解釋不清楚,以後再說吧。慶功酒沒他這個當司令的在場,多掃興。」
  兩人穿過樹林,走到小溪邊上,仍沒發現朱海鵬。常少樂剛要喊,忽然聽到幾塊山石那邊有男人低低的抽泣,低聲對江月蓉說:「解鈴還需繫鈴人,這個難題,留給你解決吧。」轉身就走。
  江月蓉心裡一緊。什麼事讓他這樣傷心?該不會因為我吧?不是因為我,又會為什麼!我到底該怎麼辦?現在單獨見他,能說什麼?我這麼做,也確實太傷他了。
  江月蓉拉住常少樂的衣袖道:「我們,我們還是一起去吧。我還沒見男人哭過。」
  朱海鵬還在哭,抽得身子一抖一抖。
  江月蓉感到心裡發疼,跑兩步,伸手拍拍朱海鵬的背,「海鵬,你在這兒幹什麼?快去會餐吧。這是整個藍軍的大事,沒你這個司令,像什麼樣?事情總有大小輕重,發生一些你暫時不理解的事,肯定有原因。」
  朱海鵬轉過身子,難為情地笑笑,掏出手帕擦擦眼淚。
  常少樂罵道:「真沒出息!有什麼過不去的坎兒?還掉眼淚。」
  朱海鵬又掏出一支煙,剛叼到嘴上,江月蓉伸手拿了煙扔在地上,責怪道:「學了七八天都沒學會,還抽。心裡煩就不會跟常師長學學太極拳?」
  朱海鵬把半盒煙一扔,「好,不學了。心裡煩了就打打太極拳。接方副司令電話時,我就想哭。我變得太狠了,太像個軍人了。」
  常少樂道:「方副司令不會怪你的。」
  朱海鵬歎道:「或許他動動手術能活到一百歲,是我害死了他。A師敗成這樣,他死也不會瞑目。這不就是一場演習嗎?我怎麼連睜隻眼閉只眼都不會!我的心腸太硬了。我太狠了……」
  常少樂眨眨眼睛,拍拍朱海鵬的肩,「這怎麼能叫狠呢?老軍長早看透了生死,只想放心地走。不過也是的,實際上,咱們是和老軍長在打。」
  江月蓉鬆了一口氣,心裡又多少有點空落落的,說道:「你們別在這裡胡思亂想了,別弄得一老一少都哭起來,傳出去可是頭條新聞。你們讓方副司令看個虛假的勝利,那才對不起他。」
  常少樂笑道:「這話很對。」
  江月蓉吁了一口氣,心裡又冒出一股怨恨,接著就冷笑一樣哼出一聲,「朱海鵬在你常師長的鼎力支持下,連贏兩陣,這一下可出了大名。有個很有名堂的巫婆已經給朱海鵬算了命,他這一生可以升到中將。」
  朱海鵬說:「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江月蓉說:「沒什麼意思。人家算出你會是黨國的棟樑,就是這個意思。會餐去吧。你們兩個首長不到場,誰敢動筷子。」說罷,轉身飄走了。
  兩個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沒明白江月蓉這個意思是個什麼意思。
  一個甲種師,在一場無導演部的對抗軍事演習中,兩次被以一個乙種師為基礎組建的新型部隊打敗,在軍界高層引起了極大的震動。個別蛻化變質分子的行為並不是導致第二次失敗的根本原因,這一點,自范英明開始的軍界中高級將領,都很清楚。這就好像一個大型主幹企業突然間虧損了幾個億,而在這幾個億的虧損中,只有幾十萬或者幾百萬是被極個別的貪污分子據為己有一樣,問題的癥結雖與貪污腐敗有關,但只把幾個貪污犯處以極刑是無法使這個企業扭虧為盈的。
  演習停止下來的第二天下午,軍區的所有高級將領都趕到了演習指揮部。這種情形給人的感覺是,演習已經不再是一場演習,而真正要成一場戰爭了。實際上,演習的性質已經變了,已經不是單純的軍事訓練了。它似乎變成了一種象徵一種隱喻,闡釋整個軍隊主幹部分的實際生存境況的含義鮮明地凸現了出來。每一個高級將領自下飛機開始,都沒露出一絲笑容,甚至一絲輕鬆。面部那種冷峻和嚴肅,目光裡閃爍的深沉的憂患,給人的感覺是紅軍真的剛剛打輸了一場局部戰爭。趕到演習指揮部準備伺機對高級將領進行採訪的秦亞男在當天的日記裡這樣寫道:「一天前,我還認為范英明把角色扮演得有點過頭了,作為一個師參謀長,他對簡團長甚至黃師長的態度太過嚴厲了。從他看簡凡的眼神裡,我確實讀到過這樣的字:老子斃了你!今天,我明白了,演習確實已經變成了戰爭。是的,戰爭。我再找不到別的詞來形容我面對軍區全部高級將領時的感覺。如果藍軍不是由自己的軍隊扮演,在二十四個小時內,共和國的領土已經被佔領了近兩千平方公里。我確信這才是問題的癥結。軍區常委會從下午三點一直開到晚上十點,一點也沒有要結束的跡象。我有一個感覺:演習,不,戰爭還要繼續下去。范英明的命運又將如何呢?如果他繼任紅軍司令,他會反敗為勝嗎?要是三連敗,他的軍事前途也就到此為止了。我願意在這裡為他的勝利祈禱。為一個男人的命運這麼操心,在我似乎還是第一次。如果,如果他突然間向我求婚,我該怎麼辦?這個問題是該好好考慮了。」
  秦亞男在記日記的時候,軍區黨委常委擴大會進入了得出結論的關鍵時段。
  周政委開始做他的總結發言:「A師存在問題的嚴重程度,我是估計不足的。正如方副司令所說,叫自己人打出來,總比有一天叫真正的敵人打出來好。」
  秦司令插道:「即便那時我們都作了古,那也是千古罪人。」
  周政委繼續說:「這種問題帶有很大的普遍性。這一點,A師軍事檢討會總結指出的幾點很深刻。太注重個人利益分配問題,而少考慮全局的得失;太注重於眼前的得失,而少設想將來的發展大計;有過多的守成思想而少可貴的進取精神。」
  方英達說:「這一次,不觸及靈魂不行了。這個軍事檢討會,開了十八個小時。有十幾個人請求處分,有七八個提出離開軍事指揮崗位。A師是已經處在重重包圍當中,已經到了性命悠關的危急關頭了。」
  秦司令說:「說得好。戰爭的危險時刻都存在著。實事求是地說,至少有十支軍隊,能組織比我們的藍軍強得多的精銳之師。馬島之戰、海灣戰爭告訴我們,夜郎自大要出大事。對外,有個突圍的問題。對內,也有個突圍的問題。體制和觀念恐怕是最難突破的區域。」
  張主任道:「社會大環境的包圍也必須認真對待。那個高軍誼,不就是面對萬花筒一樣的大社會,抵抗能力變差了,才蛻化變質的嗎?思想政治工作,面臨很多新的課題呀,社會分配不公,導致不少人心理失衡。一個副師長,薪水養活不了妻小,也是一個客觀事實。」
  周政委接道:「高軍誼的問題,要另開一個會專門討論。一個五次榮立戰功,十數次受到嘉獎的人,幾個月就走到人民的對立面,觸目驚心。層層包圍是現實,必須面對。對A師,我想存在著一個定位的問題。定位的問題很重要,不解決不行。我們國家解決了定位問題,提出初級階段、發展中國家的準確坐標,就不會再走彎路了。這次演習,不能這樣結束。」
  秦司令道:「總部首長也很關注這場演習,表示在經費上給予必要的支持。問題是,花了錢,就必須把位置定准了。藍軍這一次依然打得很漂亮,這個朱海鵬是個難得的人才。在目前的條件下,搞數字化部隊,可見他的胸襟和膽識。我們總不能永遠只是追趕別人,那樣的話,永遠有挨打的危險。關鍵問題還是在A師身上。老方,你對A師很熟悉,這些人有沒有能力殺出一條血路?」
  方英達道:「部隊的素質是不錯的。如果從別的部隊抽調各級指揮員指揮A師作戰,效果自然會好一些。不過那樣又不是A師了。我的意見是,只增加A師電子部隊的數量,讓他們能在這方面可以和藍軍對抗,其他的都依靠A師自身力量解決。這樣更能檢驗出A師的實際能力。」
  周政委接道:「我同意。中國足球,引入那麼多外援,真去打世界盃預選賽,還得靠自己。藍軍這次的改革很有效果。自身潛力都不小,要想盡辦法把它們挖掘出來。」
  秦司令道:「要政策給政策,要基層人員給基層人員,要權給權,要錢給錢。如果用盡全力仍無法和藍軍交手,那就證明這支部隊再沒什麼存在價值了。讓A師的幾員大將明天來一趟,我們見見他們。」
  周政委說:「是不是把朱海鵬和常少樂也叫過來?他們要是鬆了勁兒,打假球,到時候又是個定位不准。」
  說得大家臉上終於掛上了些許笑容。
  第二天一大早,紅藍兩軍五個高級指揮官乘直升飛機趕到演習指揮部。
  趙中榮已在大門口守候多時,一見常少樂和朱海鵬,迎上去說:「兩位辛苦,首先們正在吃早飯,上午都回軍區,安排在走之前接見你們,請在這兒稍候。」
  常少樂問道:「趙處長,是不是還有個第三階段呀?」
  趙中榮道:「詳細情況不清楚。聽梁秘書漏了一點點,對你們二位評價極高。海鵬兄這回是坐上了運載火箭,前途不可限量啊。搞一個三連勝,你常師長知天命之年變法,就能得正果了。早飯已經給你們備了,要不先喝點牛奶墊墊?」
  朱海鵬說:「不用了。」
  秦亞男走過來說:「可不可以給你們兩位傳奇人物照張相?」
  朱海鵬開玩笑道:「大記者重返戰區,也不到我們那裡走動走動,太厚此薄彼了。」
  常少樂舉手給秦亞男敬個禮,「原來是秦大記者,失敬失敬。趙處長,勞駕你給我們仨照一張。吃水不忘挖井人,成正果不忘秦小姐。」
  秦亞男把相機遞給趙中榮,朝常少樂、朱海鵬中間一站,說:「上次你們沒把我這個俘虜帶回去,是不是很遺憾?」
  常少樂笑道:「遺憾倒是真遺憾,遺憾的是女人都同情弱者,不願和我們坐一條板凳。」
  一個上尉跑進來報告:「處長,范司令他們到了,讓他們在哪裡等?」
  趙中榮朝門口一指,「你帶他們到衛兵這邊等著,不要讓他們離開。我去看看軍長吃完飯沒有。」
  常少樂看看大門口,看看自己站的位置,感歎道:「都是學問呀!這個趙中榮,自從我到C師,從來沒有這般慇勤過。」
  朱海鵬說:「你就要柳暗花明了。這類人,鼻子賽過狼狗。」
  秦亞男丟下一句:「高智商的人,只會給勝利者鼓掌。」跑步去了大門口。
  范英明、劉東旭和黃興安跟著上尉走進院子。范英明本來走在最前面,走到指定的地點,放慢了一步,伸出手把劉東旭朝前一送,再停一步,自己站在最外邊。劉東旭略一停頓,就把排頭兵的位置留給了黃興安。
  朱海鵬正好捉住了這個細節,看看自己站在常少樂前邊,朝前走一步,準備站到常少樂右邊。常少樂原來也早看到了,一把抓住朱海鵬的胳膊,「站下!這是接見演習指揮人員,你是司令,這樣站沒錯。」
  朱海鵬歎道:「范英明比我周到,這種時候還能想這麼細。」
  常少樂說:「習慣了,也就周到了。」
  趙中榮從樓裡跑了出來,到朱海鵬、常少樂面前放慢了腳步,「首長馬上就到!」又跑到大門口說道:「首長按藍軍、紅軍順序接見。」說罷,看看黃興安。
  劉東旭把范英明朝右前邊拉一把,范英明只好走過去挨著黃興安站下了。趙中榮這才跑步迎了過去。軍區首長按順序從樓裡出來了。
  秦司令走過去和朱海鵬、常少樂握過手,朝後邊退了一步,周政委、趙參謀長、張主任依次和兩位藍軍指揮員握了手,都站下了。
  秦司令道:「演習第二階段,你們又考了個優秀,我代表軍區黨委向你們藍軍全體官兵表示祝賀。演習還要搞第三階段,我希望你們再接再勵,打得更好。」
  周政委接道:「我只表達一個意思,要是第三階段你們不用全力,可要挨板子的。你這個朱海鵬,鬼點子不少,你還有什麼新東西?」
  朱海鵬挺直了身子答道:「報告政委,我們搞的這個數字化部隊,和世界先進水平相比,差距還很大。不過,這樣一個水平,也正合我們的軍情,用於訓練,對於提高軍隊對付這種新型部隊的能力,會大有益處。我們目前沒有什麼新東西了。」
  周政委笑了,「你很會說話,你擔心的問題,會上已經解決了。讓秦司令告訴你們。」
  秦司令瞇著眼看看常少樂,「比上一次見你,又瘦了一圈,成個衣服架了。你這個婆婆當得很好嘛。我們準備把你們的二十個數字化班收編了。原價買進,沒油給你們揩。」
  常少樂開玩笑道:「我正在學習做好婆婆樣板,不足之處,請首長批評。我雖然瘦些,只要從此能睡上安穩覺,四兩五花油還能自生自長出來,不敢打揩油的主意。如果首長願意賞二兩吃吃,胖起來就快多了。」
  說得大家都笑了起來。
  挨著衛兵站著的紅軍將領,此時心裡的滋味難以用言語形容。范英明站得筆直,眼睛盯著路對面的一棵雪松看,連眼睛的餘光都沒朝右前方的熱鬧洩去一絲半縷。劉東旭微閉著眼睛,像在學習高僧入定的功夫。站在中間的黃興安,臉上開始冒汗了,喉結處不停地有明顯的蠕動,生理學已經證明,這種現象是過於緊張、唾液分泌太多所致。軍區首長終於走來了。
  秦司令一直走在馬路中間,站下的時候,離范英明三個人至少也有兩三米的距離。於是,所有的軍區首長都保持差不多的距離面對三個戰敗的部下站住了。
  秦司令盯著三個人足足看了半分鐘,才找到合適的詞彙:「等你們勝利了,我再和你們握手,用雙手握。今天,我也不接受你們敬禮。多的話。我也不想講。范英明——」
  范英明洪亮地答一聲:「到!」
  秦司令說:「很好,還沒有變成娘娘腔。不是有人不把你這個軍區任命的紅軍司令當回事嗎?好,我現在以軍區黨委的名義授予你一種特權,你可以根據戰場需要,任免團以下軍事指揮官,演習結束,軍區和集團軍再下命令給予確認。你還有什麼要求嗎?」
  范英明答道:「沒有別的要求。」
  秦司令把眼一瞪,「如果因為你指揮不力,再次輸掉,說明你只配當個營長。」
  周政委朝劉東旭走近了一步,「劉東旭,你在宣傳部的時候,談起思想政治工作,都是一套一套的。可是,你來A師八個多月了,竟然沒發現王思平和高軍誼這兩個敗類的蛛絲馬跡,讓人不可理喻。」
  劉東旭道:「這件事我負領導責任。」
  周政委說:「演習中再出現任何政治事故,首先要撤你的職。一個甲種師,作為防守一方,兩次慘敗在一支以乙種師為基幹組建的部隊手下,這正常嗎?!」
  秦司令說:「該說的都說了。出路只有一條,捨了身家性命,把A師帶出來。」
  軍區首長走後,方英達又把紅藍兩軍指揮官召集到作戰指揮室,宣佈了第三階段演習計劃。為了能在春節前結束演習,雙方準備時間為二十天。朱海鵬發現方英達每隔兩三分鐘就要皺一次眉頭,心裡不禁一顫,意識到方英達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散會後,方英達馬上離開了作戰室。朱海鵬悄悄地跟了出去。
  方英達回到自己的住處,慌忙吞下一大把藥片,靠在床上說道:「是朱海鵬吧,進來吧。」
  朱海鵬一臉沉重進了屋子。
  方英達問:「有什麼事?計劃不清楚嗎?」
  朱海鵬囁嚅著:「我,我就是想看看你。」
  方英達強笑了一下,「是不是覺得再也見不到幾回了?」
  朱海鵬動情地喊一聲:「方副司令,我,我,我沒有這麼想。」
  方英達指指床頭櫃上的一片藥瓶,又拉開抽屜,指指幾盒杜冷了和別的針劑,再打開櫃門拎出一包中藥,「你看看,難道你還要祝我長命百歲嗎?死,已經是我必須隨時面對的現實問題。你放心,十天半個月我還死不了。」
  朱海鵬乾嚥幾下,「你一定會看到A師重振雄風的一天。」
  方英達道:「我很清楚,你們兩次取勝,根本原因不是武器。武器很重要,更重要的是使用武器的人。再活兩百年,我也不會變成一個唯武器論者。正因為如此,我對A師的前途仍充滿信心。有些問題,在演習中解決了,一進入正常的生活秩序,老問題又出來了。所以,我很感謝你們在C師進行的深層改革。至少,它提供了一種新的組合樣式。」
  朱海鵬道:「能夠把我多年的思考,以有形的方式表達出來,我很高興。A師要想取勝,還需要在編製、體制上面做點文章。」
  方英達站起來道:「你成熟多了。戰爭是造就傑出軍人最好的課堂。這種演習肯定能使一大批各種層次的軍事指揮員成熟起來。你不要覺得對我有什麼愧疚,放手幹吧。」
  朱海鵬道:「坦白地說,在現有的經濟基礎上,我們走不快。這次數字化班的試驗,並不能算成功。因為這種部隊的存在基礎,是頑強的生存能力,這種班的生存能力很差。」
  方英達歎息了一聲,「所以,我並不反對小三經商。這幾年,小三也成熟了。她對你娘和丫丫很不錯,出我意料。你比較全面,以後要多幫幫小三。」
  朱海鵬點點頭,轉身走了。
  這一天,黃興安真算是飽嘗了如坐針氈的滋味。軍區首長都無視他的存在,堂堂師長竟成了一個多餘的人,這實在是一個軍人莫大的悲哀。哪怕秦司令或是周政委當眾宣佈撤了他的職務,感覺也要好受得多了。自昨天深夜接到軍部通知,黃興安就做好了挨幾頓急風暴雨般臭罵的一切準備,他就是沒有想到所有的人對他都隻字不提。散會後,黃興安一直在尋找單獨接近陳皓若的機會。陳皓若終於一個人從作戰室走了出來,急匆匆沿著幾個花壇切出的曲徑,迎著陽光走去。黃興安慌忙跟了上去,竟沒注意陳軍長此行的目的地是圍牆角落的廁所,很不是時候地喊了一聲:「軍長……」
  陳皓若轉過身,看見是黃興安,很不耐煩地說:「你怎麼還不回去?跑什麼跑。」
  黃興安瞥一眼廁所,「軍長,你先方便。」
  陳皓若罵道:「看你那個熊樣!有什麼事快說吧。」
  黃興安說:「我的問題怎麼辦?我到底還能不能參加下一階段演習?軍長——」
  陳皓若道:「誰不讓你參加演習了?你的意思我很清楚,想找回你師長的面子。面子是你自己丟的,誰也不能幫你找。事實證明,你黃興安落伍了。不要再往上跑了。回去找一些你力所能及的實際工作幹幹吧。」不再理睬黃興安,疾步鑽進廁所。
  黃興安仰臉看看小米餅一樣懸在半空上的太陽,出了一口長氣,漫慢朝大門口走去。他知道必須接受這個現實:他這個師長下崗了。
  邱潔如鬧出的愛情小插曲,在范英明和唐龍之間形成了一道微妙而難以穿透的心理屏障。作為當事人之一的范英明,自然非常想知道這兩個年輕人的關係處在一種什麼樣的狀態。如果這兩個人已徹底分手,注定會對范、唐合作產生不利的影響。范英明又不好直接問,只能想一些別的方法檢驗。
  機會說來就來了。
  討論如何對付藍軍的數字化班的時候,唐龍認為不能被動防禦,要採取積極的方法。
  唐龍說:「數字化的基礎是C3I系統,而C3I系統將來的天敵,可能會是計算機病毒。我們應該在這方面想點辦法。」
  范英明眼睛一亮,問道:「你是不是對病毒有研究?」
  唐龍說:「也談不上研究。計算機病毒現在已有幾千上萬種,能運用於戰爭的,只能是高等的、隱蔽性強的病毒。我所知道的有這麼四類。第一,負荷過載類,這種病毒自身可無限止複製,最終能使敵計算機速度降低,不斷進入死機狀態;第二,強制隔離類,它能迫使敵控制中心與子系統隔離,導致敵指揮系統混亂;第三,刺客功能類,它侵入後,專門篡改、銷毀一些特定的文件、指令,只要作案時沒被發現,自己又可以藏匿;第四,定時或遙控起爆類,侵入敵系統後,可暫時或長時間潛伏,接到指令後,開始進行破壞。這四類中,實戰價值最高的是第四類。美國已花了近兩億美元研製出來,已被列入戰略武器庫中。」
  劉東旭說:「這種東西可不好找,找到了,你怎麼放毒?派個女間諜去掉包?」
  唐龍笑道:「這個辦法也可以考慮。這種高級病毒由我來找,如何放毒,得多想點辦法。如今已發現三種施毒方法,你說的是第一種。第二種是利用計算機網絡中配套設備傳播。我想試驗的是第三種,利用電磁波傳播。我需要挑上七八個女戰士。」
  劉東旭道:「有沒有把握,都值得一試。」
  范英明說:「你去通信站挑選。組成一個旋風縱隊,人員多少,由你定,訓練作戰由你一人負責。」
  唐龍沒有推辭,當天就去了通信站組織女兵搞業務競賽。業務競賽,實際上就是打字比賽,本來是用不著搞的,哪些女兵業務水平高,只用問一聲中隊長邱潔如就夠了。范英明一問,唐龍一答,說的是工作,都知道還有弦外之音。兩個男人就以這種方式把兩個人之間存在的情感上的疙瘩基本上解開了。邱潔如把女兵們組織起來開始比賽,指定了兩個班長當裁判,自己就能和唐龍單獨待在一起了。經歷了這場感情風波,一對熱戀的年輕人走在一起還有點不自然。像是都在尋找什麼合適的話題,沉默著走了很久。
  邱潔如先說話了:「天冷了,說冷就冷了。」
  「天冷了,你要多加點衣裳。」
  「這話應該我說。當了司令助理,責任很大,但煙不能突破一天一包。」
  「不突破。」
  「這一回你有多大把握?」
  「我和范英明合作,勝算在七成。中國的兵法更強調哀兵的力量,A師只有破釜沉舟了。我想讓你帶幾個兵去『師指』,組成我們的旋風縱隊。以後最傑出的軍人,應該是綜合朱海鵬和范英明優點的軍人。兩個人我都學。我提出搞這種病毒戰,是想好好露露臉。我非常需要你全方位的支持。」
  邱潔如沉默了很久才說:「你真的不怕我有什麼反覆?」
  唐龍笑道:「快別說傻話了。下午你就去報到,把你們的戰地簡易房也拆了帶過去。我還得回去安排明天的動員大會。」
  邱潔如深情地望著唐龍,喊一聲:「唐龍——」
  唐龍問:「還有什麼事不清楚?」
  邱潔如一字一字說道:「我愛你!」
  唐龍情不自禁地把邱潔如攬在懷裡,吻了吻兩片翕動著的紅唇,顫著聲說道:「你永遠是我的惟一。」
  演習第三階段被規定為紅軍反擊作戰。這就意味著紅軍只能在演習第二階段結束後的地域裡,組織有效的第一輪攻擊。一團原來防禦的一號地區,將有一半劃歸藍軍佔領區。如果藍軍以這一帶丘嶺地區組織防禦體系,紅軍想強行突破,就要付出相當大的代價。紅軍在第三階段取勝的標誌,必須是突破小涼河。如果在一號、三號、二號、四號地區的作戰中,打個兩敗俱傷,主力都消耗殆盡,結局注定是藍軍小勝。A師連敗兩陣,士氣低落,在動硬件方面的手術前,最難的工作是如何把A師的悲憤在最短的時間裡轉化為強大的戰鬥意志和必勝信念。范英明煞費苦心,決定把動員會定在一團、二團全軍覆沒的三號地區河谷召開。一團、二團全體官兵都必須到會,其他部隊每一個建制班都要派一名代表參加。
  這天天一亮,突然下起了濛濛細雨。天氣的變化,使這個悲壯的誓師會越發悲壯了。黑壓壓五六千人在雨中戳在一個坡度不大的土崗上,場面宏大壯觀。
  范英明站在土崗頂部一塊像是天外飛來的青褐色巨石上,目光自左至右慢慢掃出一個一百二十度的扇面,成排成列的官兵像半坡松林沐浴了雨露陽光,頓時分外地顯出了挺拔。「全師都有了——」范英明這一嗓子喊出去,震出滿谷一波接一波的回聲。
  「立正!」范英明頓了好一會兒,低沉地說道:「三天前,我們三個主力團,就在這裡全軍覆沒了。如果這不是一場演習,我們中間的絕大多數人的生命都結束了。這是A師六十多年歷史上,最大的一次敗仗。長征路上淒苦慘烈的湘江之戰,我們師與敵激戰三天四夜,減員六成,可這個師的建制沒有散,每一個團,每一個營,甚至每一個連,都還能戰鬥。擺在我們面前的有兩條路,一是勝利……」
  講到這裡,河谷上空出現了一架直升機。飛機直飛土崗頂部。方英達看了一眼和四周的綠色融為一體的龐大的兵陣,飛機還沒有停穩,他就拉開了艙門。
  范英明走下石頭,和唐龍、劉東旭一起迎了上去。方英達沒作停頓,直接登上了巨石。
  方英達用目光仔仔細細撫摸著這支有著輝煌歷史的部隊,顫著嗓音說話了:「知道你們租借了藍軍的佔領地開這個會,我就趕來了。我很想在這個場合對你們說幾句話。你們連敗兩陣,再也輸不起了。你們每個士兵都是好樣的。你們不是不能打勝仗,這一點我深信不疑。可是你們師敗了,陷入重重包圍之中。演習中,你們師出了不少問題,甚至出了蛻化變質的敗類。這是你們必須正視的現實。我專程趕來,是想告訴你們,軍區首長,甚至總部首長,是相信你們的。你們一定能克服一切困難,從重重包圍中突出去。你們有沒有信心?」
  一個山崩地裂一樣的聲音炸了出來:「有——」
  方英達突然間在石頭上晃動起來。唐龍和范英明相繼衝上巨石,扶住了方英達。
  方英達用盡最後力氣吼一聲:「看不見你們勝利,我死不瞑目——」身子像一攤泥一樣朝下溜去。
  陳皓若在石頭下面喊:「決,快送醫院——」
  范英明目送飛機升空後,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和淚水,「你們都看到了,都聽到了。我們決不能讓老師長死不瞑目。只有一條路可走:殺出一條血路,突出重圍!」
  幾千人有節律地喊道:「殺出血路,突出重圍!殺出血路,突出重圍!」
  吼聲震得濃雲激盪。雨下大了。

 ·18·


 
 柳建偉 著


第十八章
  江月蓉走到昌達公司的大門前,猶豫了很久。跨進這個大門,就意味著再一次把剛剛向朱海鵬開啟的愛情之窗砰然關上,重新回到孤立無靠、無際無涯的落寞的生活狀態中。朱海鵬的再次輝煌,使江月蓉也對他的軍旅前途深信不疑了。這種理性的判斷,毫無疑問也使朱海鵬在她心目中的份量加重了。方怡勾畫出的她和朱海鵬結合後的可怕前景,江月蓉當然不相信,並早認為這是出於方怡自私動機的危言聳聽。演習還要進行第三個階段,卻讓江月蓉看清了另一種情景:朱海鵬的軍旅生涯,總有一天會戛然而止。她認同了范英明對朱海鵬的斷言:他早生了五十年。江月蓉甚至認為,朱海鵬這種軍人只能在連綿的戰爭年代才能如魚得水。只有在那種整個環境都處於非常態的條件下,朱海鵬的生命才能不停地閃出耀眼的光芒,這種光芒的源泉就是根植於他體內的一波接一波洶湧的創造的慾望。身為軍人,自小又長在軍人世家,江月蓉十分清楚巴頓、蒙哥馬利、朱可夫這一類典型的純粹為戰爭而生的軍人在和平時期的尷尬。艾森豪威爾這樣戰時的五星上將、和平時期的美國總統,可以說絕無僅有。巴頓等人畢竟還真的在戰爭中輝煌過,朱海鵬這種在演習中的輝煌,更是經不起平庸時光的打磨。在注定漫長的和平中,朱海鵬遇到的上級和合作人,都會是方英達和常少樂嗎?肯定不會總是這麼順。那麼,他一旦再被冷藏起來。他將以什麼方式釋放這種綿延不絕的創造力呢?恐怕只有以一個個嶄新的手段去創造財富的方法了。江月蓉不能否認,方怡比她更適合與朱海鵬一起進行馬拉松式的人生旅程。再一點,方怡那種聳聽危言,在中國這樣一個國度裡隨時都有兌現的可能。共和國戰將如雲,不愛江山愛美人的不就只有一個王近山嗎?可是,他所付的代價委實也太大了些。這些日子,稍有空閒,江月蓉就是這樣胡思亂想。
  在這種胡思亂想中,每當耳邊響起「離開朱海鵬」的聲音,她的心裡馬上又要湧動出不平的波浪,波谷浪尖之上,跳動的都是「為什麼」這三個字。她提出來回C市看小銀燕,朱海鵬要她等一天兩人一起走,她沒有同意。看著朱海鵬欲言又止失望地離去,江月蓉恨死了自己。獨自流了大半夜的眼淚,她承認自己確實缺少掙脫平靜去進行無所畏懼創造的勇氣。就在這一刻,江月蓉想起了方怡提出的那個交易。
  終於,江月蓉還是進了昌達公司的門。
  女秘書看見江月蓉進來,站起來微笑著,「是江小姐吧,方總已經等你多時了。」走過去打開了方怡辦公室的門。
  方怡熱情地迎上來,看著江月蓉道:「坐,坐,你穿上軍裝美極了。」
  江月蓉並沒馬上坐下,矜持地微笑著,「你真認為這很漂亮嗎?」
  方怡拉著江月蓉坐到沙發上,掰了一根香蕉,剝開了,「坐下說,請吃香蕉。當然,你的氣質和軍裝很協調。你看上去瘦了些,演習生活很艱苦。」
  江月蓉接過香蕉放在茶几上,「我們先把這個,這個交易做成了,再說別的吧。」
  方怡說:「不急不急,沒必要用交易這個冷冰冰的詞。我們談的是感情問題。肯定能成。」
  江月蓉說:「你太自信了。你說的有點道理,你的自信做冷冰冰的交易可能所向披靡,用在感情領域,怕未必事事如願。」
  方怡笑笑,「你還可以再考慮一段時間,我一點也不想勉強你。朱海鵬這次靠數字化部隊又風光了一次,很快會到軍區來的。」
  江月蓉冷笑一聲,「我不懷疑你這種判斷力,連我這個小人物也能看出來。」
  方怡道:「去年朱海鵬讓我幫他做一批功能特別的筆記本電腦,沒想到他是用來裝備這種部隊的。如果這次演習能促成……」
  江月蓉打斷道:「我對你這方面的能力也不懷疑。如果軍隊要搞這種部隊,你們公司還會借此機會發一筆財。」
  方怡道:「這也是世界性潮流。英、美、法、俄等軍事強國,尖端武器的零部件,都由各大公司提供。我們的軍工企業不是也在和市場接軌嗎?航天部隊已經進入世界市場參與競爭。軍隊要發展高科技部隊,這對我們這種大的電子集團,是個新的經濟增長點。這是互利互惠的好事,用不著遮遮掩掩。」
  江月蓉感到壓抑,直截了當說道:「我可以接受你的建議,不過,有個時間限制。不管怎麼說,這實質上是一種交換。希望你能在二十天內拿到調令。」
  方怡道:「到任何時候,我只承認我只是提出了一個不錯的建議。這一點我想強調一下。」
  江月蓉說:「我今天就是主動找的你嘛。方總經理也有這麼不自信的時候?不可思議。」
  方怡說:「隨便你怎麼理解吧。你應該更早一點回去,上星期五,你爸去給你哥拿藥,還在路上摔了一跤,拍了片子,所幸沒傷骨頭。」
  江月蓉吃驚地站了起來,「你,你怎麼知道的?我昨天晚上才知道這件事。」
  方怡平靜地說:「坐下,坐下。我有一個優點,認定了值得做的事,絕對全力以赴。令尊大人摔了一跤,已經促使二院同意接收你了。別這樣看著我。下星期調令能發出來。希望咱們都能守信。」
  江月蓉無奈地坐了下來,喃喃道:「也只好如此了。我得幫他把演習搞完。」
  方怡說:「我完全理解。」
  江月蓉火了,「你實在欺人太甚!你怎麼能這樣冷酷呢?你爸還在醫院躺著,你怎麼……太不可理喻了。」
  方怡憂鬱地看著江月蓉,「他鐵了心要做這件事,我有什麼辦法?我日日夜夜守在病床前,才叫個人,才算孝順嗎?是他把我從醫院攆回來的。我不想表白什麼。你願意怎麼看我都可以。調令到了你也可以不走。我沒你想的那樣卑鄙。你愛朱海鵬,我就恨他嗎?」
  江月蓉搖搖頭道:「別說了,我都懂。方副司令現在怎麼樣?」
  方怡哀歎一聲,「醫生說,他這次能醒過來已經是個奇跡了。這幾天在進行大劑量化療。」
  江月蓉問:「他,他還……」
  方怡道:「他的精神狀態很好。醫生說,演習一結束,恐怕就撐不了幾天了。范英明他們真他媽的窩囊,要是再打不贏,我爸恐怕只能帶著遺憾走了。」
  江月蓉安慰道:「藍軍已經是強駑之末,海鵬也覺得把力氣耗盡了,再打,也沒什麼創造性的快感了。方副司令一定能看到一個滿意的結局。」
  方怡罵道:「朱海鵬這個混賬,還真把這場演習當戰爭呀!風頭出過分了,能有個好?所有的人都沒你朱海鵬高明,還能讓你幹什麼?你也該勸勸他,見好就收吧。」
  江月蓉哀歎一聲,「男人都這樣。我走了。」
  方怡說:「中午一起吃飯吧。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歡你。」
  江月蓉停了一會兒,說道:「算了吧。」
  這一次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方英達才第一次強烈地意識到自己的日子已經屈指可數了。十四歲半從濟南的中學跑到臨沂參軍,第一仗就是圍殲孟良崮張靈甫整編七十囚師的惡仗,那十幾個日日夜夜,方英達作為華野司令部的文書,一直伴隨一代名將粟裕的左右。六歲時,父親方賓四就讓他讀兵書,他和其他能讀書孩子的區別是,其他人最早讀《三字經》、《千字文》,他最早讀的卻是《孫子兵法》。孟良崮一仗打下來,華野司令部的人,都知道粟裕司令員發現了一個少年軍事奇才。從此之後,方英達就在粟裕的呵護下,迅速成長起來。解放後,軍委選派人員到伏龍芝軍事學院深造,也是粟裕把他從朝鮮戰場調出來,派往蘇聯的。四十八年過去了,這些往事突然間都像一個個受閱的方陣,接連不斷地走過腦海,清晰得如同昨日一樣。方英達知道自己就要走了。這天夜裡,方英達沒有夢到一個戰爭場景,和妻子自相識相愛到結婚到妻子病故,卻像一部純粹的愛情影片一樣彷彿演了整整一夜。這是不是死神發出的種種暗示呢?難道真的不讓他看到A師的崛起了?這麼想著,情緒就有點傷感和低落。方怡拎著朱老太太用文火燉了一整夜的烏骨雞湯走進來,方英達也沒和女兒打招呼。
  方怡放下保溫飯盒,問道:「爸,今天感覺怎麼樣?是不是還是沒力氣?」
  方英達吁了一口悶氣,「力氣倒是有了一些,可有些兆頭恐怕不詳,是不是讓我就這樣躺著走呢?要是這樣,太遺憾了。」
  方怡倒了半碗雞湯端來,自己先試試溫度,遞給方英達道:「爸,你怎麼也迷信起來了?」
  方英達一邊喝著雞湯,一邊說:「從前天開始,醒著時,夢裡頭,腦子裡常是些陳年舊事。」
  方怡道:「都是什麼事?」
  方英達道:「你爺爺打了淞滬戰役,打了台兒莊,回家就讓我讀《孫子兵法》。當時他說,打日本人,靠他們這代人恐怕不行。」
  方怡道:「爺爺那時很悲觀嘛,後來不是只用八年就把日本兵打敗了?」
  方英達說:「這不是軍事家的算法,你爺爺說的是中國軍隊單獨和日軍作戰,算的是純軍事賬。日本投降時,在華總兵力,關東軍加中國派遣軍,總數有一百四十餘萬,超過日本投入太平洋戰場的總兵力。前天做了一個夢,夢見和粟裕大將一起指揮盂良崮戰役,時間、空間全混了。」
  方怡道:「這也不算太亂。粟裕將軍當年不是問過你是撤圍還是硬啃嗎?」
  方英達笑了起來,「事倒是有這個事,事情的實質可不是你說的這樣。粟司令實際已經下了決心,看我這個十五歲的小文書也在看地圖,隨口問了一句。傳來傳去,傳變味了。」
  方怡道:「想些舊事,非常正常。」
  方英達說:「昨晚這個夢更奇怪,全夢的我和你媽之間的舊事。她還是個少尉的時候,可真漂亮啊。粟司令見過你媽後,你猜他對我說句什麼話?」
  方怡道:「你已經給我說過了,粟司令說你作為一個軍人娶這種女人,是一大成就。」
  方英達笑道:「這也是粟司令教育的結果。」自己摸下床,伸個懶腰道:「他說,軍人不容易碰到愛情,但一定要堅持寧吃仙桃一口。」
  方怡也笑了,把碗收起來說:「爸,十點鐘公司要開董事會,我不陪你了。中午你讓護士把雞湯熱了再喝一碗,這可是朱大娘交代的。」
  方英達擺擺手說:「去吧去吧,你陪著我,就能把癌細胞嚇死了?」看見方怡走到門口,突然又喊:「小三——」
  方怡問:「爸,還有什麼事?」
  方英達有些難為情地笑笑,「小三,昨晚夢見你媽,後半夜一直沒睡著。好久沒有夢到她了,不知我是不是把她夢走了樣。你回去把你媽那張穿少尉衣服的照片找找,再來醫院給我帶過來。」
  方怡抿嘴一笑,「是,爸爸,下次一定帶來。」
  方怡走到住院區門口,看見范英明、劉東旭和唐龍穿著作戰服,迎面走了過來。
  劉東旭疾走兩步,先問道:「你爸這兩天可好?」
  方怡帶點氣說道:「他恐怕不希望你們走上千里的路來病房看他。你們也太過細了。」
  范英明笑了一下,「是他要我們來匯報準備情況和演習方案的。他還是有點放心不下。」
  方怡說:「是我,我也不放心。再一再二還說得過去,這要是再三,就不好交代了。這幾天,他總是回憶往事,一比較當然不放心了。」
  唐龍笑著說:「方總,方姐,請你放心,絕對不會有再三,只要你答應支持我們一把,十拿九穩能取勝了。」
  方怡說:「要贊助還是要我派公司職員去幫你們打呀?」
  唐龍問:「下午你在不在公司?」
  方怡說:「我當然在。你們去吧,我還要趕回去開董事會。」
  唐龍說:「方姐,下午我去公司找你。」
  三個男人並肩朝裡面走。方怡忽然想起了邱潔如,心裡道:這兩個男人還相處得不錯,難道這個小唐什麼也不知道?方怡轉身喊道:「小唐,你下午一個人去。你們匯報別搞成老太太裹腳布了,他身體很弱。」
  梁平帶他們三個走進病房,護士剛剛把化療藥給方英達輸上。
  方英達指指吊在輸液架上的瓶子,「藥裡有鎮靜劑,重點問題先說,別讓我睡著了。」看看唐龍,「你就是那個唐龍吧?上尉當了司令助理,是個大變化。唐上尉,由你主講吧。」
  唐龍開門見山道:「第一項工作,明確了各級首長的戰時責任。軍事指揮權歸范司令,我作為他的助手負責作戰計劃的制定和實施。劉政委負責全面工作,後勤工作由他具體指導。各團和獨立營也照此進行分工。」
  方英達問:「那個黃興安呢?」
  唐龍道:「我們經過認真研究,認為A師投入戰場的兵力是多了,而不是少了,同時,團和獨立營都存在小而全的弊端,為此,決定進行演習時期精簡整編工作。因為有近兩千人將不再參加第三階段演習,成立了一個精簡整編善後委員會,黃師長主動提出負責這項工作。」
  方英達說:「思路清楚,抓住了主要矛盾。A師作為一個甲種師,這幾年高科技的裝備也有不少,在前兩個階段,這些東西都沒發揮出來。這個問題你們準備怎麼解決?」
  唐龍道:「準備向藍軍學習,一方面組織一支以破壞敵人指揮系統為主要任務的高科技部隊,一方面從陸軍學院引進一批中低級指揮人員。」
  方英達點點頭道:「藍軍搞出來的模式已經在實戰演練中發揮出了威力,但這種模式現在還不能推廣。學習戰爭的最好環境,就是戰爭。你們連續失敗兩次,是壞事,也是好事,肯定有一批人迅速覺醒了。自身造血功能增強了,才是真正的強壯,僅靠輸血是不行的。」
  范英明接道:「我們準備在團、營進行一輪選拔考核,營、連長可以參加團參謀長的選拔,連、排長可以參加營長的選拔,方法依照軍區這次選拔紅藍軍司令方式。」
  方英達臉上露出了笑容,「唐龍,演習第一階段你在一團吧?」
  唐龍說:「是的。」
  劉東旭說:「組織通信站二中隊設伏,也是唐龍搞的,當時他違反了紀律,正由一團被押往指揮所。」
  方英達眼睛一亮,「卸了幾個地痞下巴的事,也有你的份兒呀!文文靜靜的,還挺調皮。」
  唐龍紅著臉道:「我確實違反了紀律。」
  方英達道:「我贊成這種選拔。我十五歲當兵,當年就當排長,過個春節就當連長,渡江的時候我當代營長,打到福建,我就是團參謀長了,這時,我剛剛過十七歲生日。」
  劉東旭說:「我入伍的時候,你就是軍裡的傳奇人物。有人說,如果再打兩年仗,不到二十,你肯定能當師長。」
  方英達問:「唐龍,你幾歲了?」
  唐龍答道:「已經吃第三十年的糧食了。」
  方英達道:「我像你這麼大,已經當A師的參謀長了。范英明,你當參謀長時,好像是三十六歲四個月吧?」
  范英明說:「是的。」
  方英達道:「比我晚了整整八年,三十八歲,我就是軍長了。年輕人,接受能力強,觀念容易更新,精力充沛。作戰部隊的指揮人員,一定要年輕化。你們有個老連長今年三十好幾了吧?」
  劉東旭道:「三十五,轉業幾回,都沒轉成,他很想提到副營,把家屬從農村帶出來。提了幾回,也沒提起來。軍事技術,他樣樣都行,也就留下了。」
  方英達嚴肅起來,「戰鬥力就是因為姑息遷就搞衰退的。是該下決心的時候了。」
  護士走進病房,換了一瓶藥,說道:「首長,你該休息了。如果你不聽勸阻,我們可不敢保證半個月內讓你能坐車、乘飛機。」
  方英達賠著笑臉說:「接受你的批評。我授權給你們,可以隨時請走我的客人。你們回去按照這個計劃干吧。你們這是在動大手術,政治思想工作一定要跟上,軍事、政治,兩手都要硬。」
  邱潔如從證券交易廳走出來,一臉狐疑,獨自沿著人行道走著,走到那根電線桿前,抬起腿踢了上去。唐龍拎著黑皮包跑出交易廳,看見邱潔如在踢電線桿,不覺有點納悶,走過去說道:「你怎麼啦?」
  邱潔如轉過身說道:「你和那個女人是什麼關係?」
  唐龍猛然間沒反應過來,反問道:「你說什麼女人?哪兒有什麼女人?」
  邱潔如冷笑一聲,「看你的眼神分明不對,見你進去跟見了老情人一樣,恨不得撲上來親你一口,一聽你要銷戶,又急得圍著你屁股左轉右轉,能沒點特別的關係?」
  唐龍說:「噢!你是在吃那個股友的醋呀!她呀,原來在大戶室,賠了,就到散戶廳炒短線。這個女人有點怪,從去年一直跟我們做,竟讓她賺了小一百萬。我們銷戶,她當然急。」
  邱潔如將信將疑道:「這麼有趣的故事,以前怎麼沒聽你編給我聽?看上去是個很有錢的闊太太嘛。」
  唐龍道:「上次回來,我才聽她說的。那天你去佈置『紅玫瑰』聯誼會,我心情不好,就和她聊了一會兒。」
  邱潔如見事情扯上「紅玫瑰」,不好再糾纏,笑道:「書上說這種年輕媳婦不如狼就似虎,給你打個預防針。」揚手喊一聲:「的士——」
  出租車駛近昌達公司的大樓,邱潔如神態就開始不自然了,心裡亂作一團。在「紅玫瑰」鬧出的新聞,人多嘴雜,唐龍可能已有些耳聞,雖然唐龍沒提這事,能隱瞞還是隱瞞起來的好,如果見了方怡,再提起上次賭咒發誓的事,恐怕就要傷害唐龍了。
  邱潔如主意一定,就說:「唐龍,還是你上去見她吧,我在下面等你。」
  唐龍下了車說:「你一口一個方姐,總比我熟一些。我們這次是問她借貴重東西,你還是去幫幫腔吧。」
  邱潔如說:「此一時彼一時,我不是還叫過一段方小三嗎?上一次我已經把她得罪了,當面指責她不該接來朱海鵬的老媽去她家裡住,她還發了脾氣呢!」
  唐龍想了一下道:「你也是的,口無遮攔,你這麼說她,她能高興嗎?以後可別過問人家的私生活。那你找個地方坐坐,外面有風。」
  邱潔如推了唐龍一把,「你快去吧。我自己會照顧自己的。」
  唐龍進了樓,邱潔如來來回回走動起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邱潔如怕遇上方怡,才躲在下面不上樓,沒承想竟在樓下讓方怡碰個正著。
  方怡看見邱潔如在公司門前走來走去,以為邱潔如又來讓她看什麼節目,抿嘴一笑,在邱潔如背後說道:「這不是潔如妹妹嗎?在樓下轉什麼?上樓坐坐吧。」
  邱潔如吃了一驚,紅著臉道:「方,方姐,你怎麼在這兒?」
  方怡看一眼大樓,「這是我們公司呀?噢,我是去洗照片去了。」從紙袋裡掏出一張十八寸大的黑白著色照片,「我爸今天早上夢見我媽了,要看這張照片,我就到相館翻拍了一張。」
  邱潔如看一眼照片,驚叫一聲:「哇,你媽年輕時候可真漂亮,比我媽還要漂亮。你看這眼神純的,到底是五十年代呀。」
  方怡端詳著照片,有點動情,「這張照片我有好幾年沒看過了。聽我爸說,我媽最喜歡讀的愛情小說是《簡·愛》,那是個很浪漫的愛情故事。」
  邱潔如說:「可惜我沒看過這本書。」
  方怡歎道:「我爸很少回憶我媽,我說是當第三者的面,誰想他生命垂危時竟要看這張照片。哎,上樓坐坐吧。」
  邱潔如只好說:「我和唐龍來找你借東西,他已經進去了,我在下面等你。」
  方怡伸手搭在邱潔如肩上,「又和你的唐哥哥重修舊好了?」
  邱潔如咬著嘴唇點點頭,「方姐,你可別笑話我,其實,唐龍待我真好。」
  方怡捏捏邱潔如的臉說:「怎麼會呢!誰讓我是你姐姐呢!誰都有幼稚的時候。走吧。」
  兩個人親熱得勾肩搭背一起往樓裡走,邱潔如忽然停下來認真說道:「方姐,那天的事算咱倆的個人秘密行嗎?」
  方恰怔了一下,笑著伸手刮了邱潔如的鼻子,「小小年紀,很老練嘛!這種事還用你交代嗎?這種事,隱瞞就是美德嘛。」
  唐龍看見邱潔如和方怡說說笑笑一起進了辦公室,半天沒反應過來,張著嘴傻站著。
  方怡朝高背靠椅上一躺,「你們小兩口作為A師的特使,我作為A師第十任師長的女兒,本是一家人。你們需要什麼,只要我能辦到的,一定盡力。」
  唐龍道:「方姐,我們想讓你幫我們找一種東西。據我掌握的材料,世界上最著名的電子計算機集團,為競爭市場份額,都投入巨大人力物力搞病毒軟件的研製與開發……」
  方怡面有難色地打斷道:「你這個情報我還沒聽說過,本公司從來沒有想過這種歪點子。不過,我很想聽聽你講講這種所謂世界潮流。」
  唐龍愣了有一會兒,才繼續說道:「這種軟件的發展,為西方的軍事革命提供了新的思路。西方經濟、軍事大國,為了至高無上的國家利益,都從大的電子集團,購進了這種軟件系統。」
  方怡道:「你可以到信息工程研究所去問問,他們或許有這種東西。」
  唐龍說:「我們需要的是一種近一兩年才出現的新的軟件病毒,這種病毒可以通過電磁波傳播。」
  方怡說:「我還沒見大財團用這種秘密武器引發商戰的報道。你這種說法有點聳人聽聞。」
  唐龍道:「這就好比世界上已經有十幾個國家已經擁有了核武器,卻沒有爆發核戰爭一樣。各大公司現在尚能和平共處,沒必要冒這種風險,等計算機市場趨近飽和的時候,這場決定生死存亡的病毒大戰就不可避免了。」
  方怡站起來說:「這個問題就探討到這兒。唐龍,你想不想脫軍裝?」
  邱潔如說:「方姐,你這是什麼意思?」
  唐龍說:「方姐的意思是說她給我留了一個中層部門經理的職位。」
  方怡說:「那是你以前的重量,現在你要脫軍裝,我們公司可以聘你當負責國際戰略研究的總經理助理。你小三十了,還沒混到正營,留在部隊前途不大。」
  邱潔如說:「方姐,你那也是老皇歷了,如今唐龍是紅軍司令助理,相當於正團。如果能打贏這場演習,回來後至少能兌現個副團職。」
  方怡默默點點頭道:「怪不得你這麼賣力遊說。你們這些中國男人呀,官本位的觀念太頑固了。中國的經濟將來肯定要成為一切一切的主導,眼光要看遠一些,唐龍。」
  唐龍說:「方姐,這件事,等演習以後我用半年時間觀察觀察再作答覆,你看怎麼樣?」
  方怡道:「朱海鵬和你,都是我從商以來遇到的獨一無二的人才。我們公司,博士就有七十九個,碩士成堆,可惜都沒你們這種戰略眼光和創造性頭腦。你在部隊不得志了,方姐隨時歡迎你加盟本公司。」
  唐龍道:「謝謝方姐誇獎,我們還得去做一件很棘手的事,告辭了。」
  邱潔如急了,把唐龍拽坐下,「方姐,你就幫我們一次吧。A師這次再打不贏……」
  方怡笑著打斷道:「這個忙我實在幫不上。我呢,非常願意出一點力。我有一個朋友,是個用電腦寫作的作家,花了三年寫一部長篇小說,誰知玩了一回從美國帶回來的遊戲卡,軟盤上染上了病毒。上個月他還讓我找專家幫他解毒呢。你們要有興趣,明天可以來取一下。」
  邱潔如嘟囔道:「一個破遊戲盤,有什麼意思,傳又傳不出去,染上了,那邊又有計算機軟件專家。」
  方怡問唐龍:「那件棘手的事是什麼事?」
  唐龍說:「把高軍誼的骨灰送到他家。劉政委和范司令中午走時,交代我要問問他家裡有什麼困難。困難肯定是一大堆,主要是他女兒又失業了。」
  方怡哀歎一聲,「這件事聽我爸講了大概,高軍誼走到這一步,與他女兒不爭氣有關。」
  唐龍搖頭說:「軍人的子女,考上大學的比率比大中城市低二十個百分點,如今當兵又不能提干,大部分團、師職幹部要背子女的包袱。營連級幹部已經開始皺眉頭了。說句覺悟低的話,軍人在為國家奉獻,可誰為軍人的子女奉獻奉獻呢?」
  邱潔如說:「方姐,高家母女也怪可憐的,從陝北遷來沒兩年,鄉音都沒變,在C市也沒個親戚朋友,那個小蘭要是沒個固定收入,墮入風塵是早晚的事,你看你們公司……」
  方怡長吁一口氣,「公司不是慈善機構,從今年開始,我們只收有本科學歷以上的人,這個規矩是我定的。她初中的成績都一塌糊塗,差距太大了。」
  邱潔如央求著:「就這一個,照顧一下吧。」
  方怡說:「我要為公司三千七百個家庭負責。如果公司垮了,會有多少人生計無著?公司每年用於職員家庭生活困難救濟的費用,就高達五十萬。公司倒閉了,我們的女職員、職員子女將有多少個高蘭,你想過嗎?」
  唐龍說:「還是讓她們搞自力更生、生產自救吧。高軍誼又是畏罪自殺,師裡也不好表示什麼。方姐,明天上午我來取那個遊戲盤。」
  兩人出了昌達公司,攔了一輛出租去A師駐C市辦事處取高軍誼的骨灰。
  一上車,邱潔如就說:「你這個計劃算是泡湯了。一個破遊戲盤,能打仗?」
  唐龍胸有成竹地說:「這個計劃已經成功了一半,這個遊戲盤,肯定有我們需要的東西。方怡真是個人物啊,做事滴水不漏。」
  邱潔如說:「你越說我越糊塗,能不能說清楚點。」
  唐龍說:「這種東西,屬於最高級的商業機密,可以做,但不可以說。變成個毀了一部長篇小說的破遊戲盤,就可以說了。」
  邱潔如恍然大悟,「原來她什麼都懂,只是引導你說出要哪種啊。怪不得她能領導這麼大的公司。不過,作為女人,她心腸也太硬了。說句中聽的話都不肯,一個認識的人的女兒就要墮落了,她像是個冷血動物!」
  唐龍說:「方怡沒有錯。她這麼說並非是沒有同情心。誰都不是萬能的上帝。師傅,找個布匹店停一下。」
  邱潔如問:「你要幹什麼?」
  唐龍說:「買塊紅布把骨灰盒包一下,要不太刺激她們了。」
  邱潔如抓住唐龍的手說:「你的心腸不錯。」
  高家面臨的困窘,同情心確實無法改變它。釀皮這種陝西風味的小吃,在一向以吃文化名世的C市,想站穩腳跟實在太難了。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一方人養一方的風味小吃。桂玲擺的這個釀皮攤,顯然已經支持不下去了。太陽從遠處高樓群的夾縫裡墜落的時候,小手推車上還有半尺多厚的釀皮和小半盆麵筋。桂玲眼巴巴看著行人目不斜視地從小車旁走過,叫賣聲越來越沒有力氣了。冬天,太陽一落,天立馬就要黑,桂玲知道母女倆今晚和明早又得吃釀皮了,推著小車回了家。電話和微波爐已經作為行賄受賄的鐵證被檢察機關收走了,屋裡又顯出了幾個月前的老樣子。小蘭正在對著鏡子塗著大紅色的口紅。
  桂玲看看小蘭新焗了油的披肩發,問道:「叫你做的麵筋呢?」
  小蘭說:「還在盆子裡,我做不來,也不想做。天天吃釀皮,受不了。」
  桂玲看見女兒的一張血盆大口和兩道妖裡妖氣的長眉,驚問道:「蘭子,你這是要幹啥?」
  小蘭看看小車上剩下的釀皮,撇撇嘴,打開一個箱子,翻撿自己的衣服,「我已經十八了,已經有公民權了,我得找個活兒養活自己。」
  桂玲把衣服奪下來,合上箱子,「你爸已經死了,你還不聽我的話?我不准你去。」
  小蘭朝箱子上一坐,聳聳肩道:「這釀皮攤已經五天沒賺一分錢了,靠你那一百五十塊錢生活費,早晚要餓死的。」
  桂玲無聲地坐在一把竹椅子上,埋頭歎了一口氣,「天冷了,到了春天會有人吃的。蘭子,你千萬不能去那種污七八糟的地方呀。」
  小蘭跳下來,打開箱子,繼續翻找衣服,「人想學壞,在哪兒學不壞。你放心,我不會輕易走那一步。這種青春飯也吃不了幾年,都想嫁個合適的有錢人。學壞了,誰會娶你。」
  桂玲從來沒有彈過小蘭一指頭,急得團團轉,「蘭子呀,這城裡壞人多,進了那種地方,學壞不學壞由不得自己呀。」
  母女倆正在較勁兒,唐龍和邱潔如抱著高軍誼的骨灰盒敲響了高家的房門。桂玲打開門一看,怔了怔,撲過去抱住骨灰盒抽咽起來。
  小蘭扔下衣服,走過來說:「人都死了,哭有什麼用!請進來坐吧。還哭。」
  桂玲擦擦眼淚,抱著骨灰盒,「同志,軍誼好端端一個人,咋就死了呢?不是說演習不會死人嗎?」
  邱潔如說:「還沒有人告訴你們?」
  小蘭說:「來人是來過了,問的都是王叔叔的事,掐了電話,抱走了微波爐,拿了存折,只說我爸牽扯王叔叔的事,已經死了。」
  唐龍把高軍誼的遺書掏出來,遞給桂玲說:「這是高軍誼生前留下的,上面寫得很清楚。」
  桂玲接過遺書,很難為情地說:「我,我認不得幾個字,蘭子,你給媽媽唸唸。」
  小蘭接過遺書看了一遍,「沒什麼好念的,我爸是自殺,說是為我好,才接了王叔叔的錢財,對不起黨,對不起軍隊。」
  桂玲哭喊著:「軍誼,是我們娘倆害死了你呀!那一萬塊錢我不該瞞著你呀。你死了,我們娘倆可咋辦呀?嗚——」
  小蘭走過來,奪過骨灰盒,放在碗櫃上邊,「就知道哭,部隊來人了,你該和人家談談我爸的後事該咋處理。」
  唐龍又拿出一張紙遞給小蘭,「這是火葬場出據的死亡證明。高軍誼的遺物,等演習結束清理後,再給你們送回來。今天,我和邱潔如同志就是專程來通知你們的。」
  小蘭問:「就,就這麼完了?」
  邱潔如說:「是的,這就是組織的決定。」
  小蘭急了,「不能評個烈士?不是還有什麼撫,撫什麼金?我已經到街道辦問過了。你們不能這樣。」
  唐龍沉著地解釋說:「高軍誼是自殺,按規定不能評烈士,也沒有撫恤金。高軍誼本來還得承擔刑事責任,因為他已經死了,才不追究了。這一點你們要清楚。」
  小蘭說:「你們可別騙我們。我爸好歹當過副師長,當了二三十年兵,給我們這一張紙就算完了?他立過多少次功,你們都忘了?」
  邱潔如說:「他是畏罪自殺!他是為了你才墮落的!你怎麼連顆眼淚都沒掉呢!實在太不應該了。」
  小蘭充滿敵意地看著邱潔如,「你如今是上等人,說這話自然不知道腰疼。哭?哭有什麼用?能哭來錢嗎?三年前,他要是讓我當了兵,如今我就和你一樣了,我也會哭。算啦,沒有別的事,請你們走吧。」
  桂玲罵道:「你個死妮子,說的什麼屁話!你爸是犯了事才死的,我懂。犯了事,啥都沒有了,沒有了。是我害死了你呀——」
  唐龍艱難地說:「大嫂,家裡有什麼困難,你說一說,如果我們個人能辦到的,一定……」
  小蘭套上一件紅毛衣,把小皮包一背,「你們就別假惺惺了。這種年代了,還能叫尿憋死不成?你們不走,我走。」說走就走,拉開門,衝進夜幕裡。
  桂玲瘋了似的追出去,「蘭子,回來——蘭子回來——」
  唐龍和邱潔如追到大門口,看見小蘭坐了一輛出租車,很快淹沒在都市的夜景中。
  萬花筒一樣的夜生活開始了。
  第二天是星期六。一大早,方怡自己開著車,朱老太太拎了一罐甲魚湯,帶著兩個孩子去看方英達。四個人一起走到住院部門口,遇見一個穿白大褂的老軍醫。
  老軍醫笑著迎上來說:「你們今天又帶什麼好吃的來了?」
  朱老太太揭一下沙鍋蓋,看見冒股熱氣,馬上又用蓋子壓住,「老鱉湯,大補。」
  老軍醫說:「大補是大補,癌細胞吃了這好東西,鬧起來更厲害。我不主張癌症病人吃這種好東西。」
  朱老太太呆著臉說:「你這話可不中聽。」
  方怡解釋說:「趙院長說的是科學道理。」
  朱老太太反問說:「科學?一口一個科學咋救不下他的命?他還有幾天陽壽?家裡又不是買不起這東西,山珍啦,海味啦,魚翅啦,燕窩啦都吃,吃了好做飽死鬼,到那邊也沒人敢瞧不起。」
  趙院長訕訕地說:「大嫂說得有理,你快送去叫他喝吧。今天上午還要治療。」
  朱老太大嘟囔道:「還用你交代,涼了喝起來一股腥氣,不快點能行?」拉著兩個孩子頭裡走了。
  方怡道:「老太太很倔,這隻老鱉是她自己掏錢買的,昨晚又燉了一夜。」
  趙院長搖搖頭說:「情況很不好。要讓他十天後能去指揮演習,必須先保住他的血管。昨天化驗血液裡的癌細胞比例已經很高。我們準備今天給他做一次透析。」
  方怡忍著眼淚,低著頭說:「只要能完成他最後的心願,怎麼治都行。」掩面走了。
  進了病房,方怡馬上換了一張笑臉,走到病床前,「爸爸,你把眼睛閉上,我要給你一個驚喜。」
  丫丫和龍龍吵嚷著,跑過去,一人一邊,伸出小手摀住了方英達的兩隻眼睛。
  方英達笑道:「你們這幾個小鬼頭,搞什麼名堂?快一點。」
  方怡把裝進鏡框裡的大照片,舉到方英達面前,說:「你們鬆開吧。」
  方英達睜開眼睛,愣怔片刻,伸出雙手舉起鏡框,深情地仔細看著,喃喃道:「跟真人一般大小,比夢見的清楚多了。第一次見她,她就是這個樣子。」
  龍龍倚在床邊說:「這個阿姨好漂亮好漂亮,怎麼沒見過她呀?」
  方英達朗聲大笑起來,「阿姨?你這個龍龍啊,這是你姥姥,你外婆。」
  龍龍搖搖頭說:「不可能,外婆是媽媽的媽媽,可她比媽媽還要年輕,怎麼能當媽媽的媽媽呢?」
  丫丫很老成地說:「你真笨,這是你外婆年輕的時候。每個人都有年輕年老,有生有死。老師教過的,你就是記不住。」
  方怡和方英達都笑了。
  朱老太太又端了一碗甲魚湯,順手在丫丫頭上打個栗暴,「就你精能,薄嘴片子,話多。趁熱再喝一碗吧。」
  丫丫很委屈地摸著頭,咕噥道:「我又沒說錯。人就是要死的嘛,誰不會死?」
  朱老太太粗暴地把丫丫拽出病房,「走走走,啥話你都會說,看你能的,一個女片子家,缺教少養,討人厭的。」
  方怡說:「朱大娘這是怎麼啦?」
  方英達笑道:「朱大娘心細,嫌丫丫在我這個快死的人面前說了死字。」
  方怡說:「這幾天,她都有點反常。也不問我朱海鵬的情況,常對丫丫發脾氣。這個甲魚還是她掏錢給你買的。」
  方英達放下碗說道:「是不是你說話不注意,傷了她的自尊心?你想想,想起什麼,一定要給老人家道個歉。」
  方怡凝神想了一會兒,說道:「我沒說什麼別的。你被送回來那天,我心情不好,只對她說她生了一個好兒子,又把你打到醫院了。別的,別的就沒什麼了。」
  方英達瞪了方怡一眼,「這還不夠?你馬上去把老人家叫過來,我給她解釋解釋。」
  方怡走到門口,幾個醫生護士推了一個小車擁了進來。
  趙院長取了口罩說:「方副司令,你要是沒什麼異常感覺,我們就準備給你做透析了。」
  方英達說:「只要保證我能去指揮演習,什麼治療我都配合。」
  兩個護士一陣忙碌,把已進入麻醉狀態的方英達抬上了小車子。
  朱老太太在樓道的一個僻靜處對孫女講了一番做人的道理後,拉著丫丫回病房,一邊走,一邊說:「以後可要記住了。」
  丫丫點點頭說:「記住了。」
  朱老太太說:「背給我聽聽。」
  丫丫說:「不能說人家的短處,不能問人家的錢財,看生孩子要說孩子乖,看病人不能說生死。沒記錯吧?」
  朱老太太說:「還有,女孩子不能話多。」
  醫生護士推著方英達過來了。朱老太太看著一個護士舉著輸液瓶、一個護士舉著血袋,中間躺著滿頭白髮的方英達,驚得張開大嘴,朝小車撲過去,「這,這是咋回事,好好一個人,說不行就不行了?」
  一個醫生把她推到樓道邊上,小車在幾團白的簇擁下,急急朝電梯門移去。
  朱老太太說:「剛剛還喝了兩小碗老鱉湯,咋就這麼快哩?是不是真不該吃老鱉呀?」
  方怡扶著老太太說:「大娘,沒事的,這是去手術室做透析,不會有事的。」
  朱老太太急急追著小車走,「姑娘,你可別騙我,是不是喝了老鱉湯不科學?」
  方怡說:「說沒事就沒事的,你放心。」
  兩人帶著兩個孩子乘另一架電梯上樓了。
  朱海鵬、常少樂和江月蓉走到方英達的病房,看見一個護士正在把床單、被罩往地上扔,立馬臉色都變了。
  朱海鵬顫著聲音問:「方副司令員是不是住這間房?」
  護士戴著口罩,含含糊糊說:「是的,他不在。」
  「不在了?!」三個人同時驚叫一聲。
  朱海鵬眼睛馬上濕潤了,一拳打在牆上,「我們來晚了。」
  護士取下口罩說:「我說的是他不在,不是他不在了,聽清了嗎?」
  常少樂拍拍胸口道:「謝天謝地。他不在病房,證明他還能走路。太好了。」
  朱海鵬問:「同志,請問他現在在哪裡?」
  「你們是從演習前線回來的吧?」小護士抱著床單和被罩說:「首長一定要把演習指揮下來,為了保證他的身體十天後還能指揮作戰,今天要給他做透析。你們要看他,明天再來吧。」
  江月蓉癱坐在一個沙發上,「嚇死我了。海鵬,看你的臉青的。」
  朱海鵬眉頭緊皺著,「我和常師長回來,不就是為了能多見他一面。要是再也見不著了,要後悔一輩子的。」
  「哇——」常少樂大叫一聲,從床頭櫃上把鏡框舉起來,「真是絕代佳人,怪不得老軍長三十六歲喪妻,一直沒有再娶。」
  朱海鵬咂咂嘴,「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再娶還有什麼意思。」
  江月蓉抿嘴一笑,「你們這些男人呀!哼!」
  朱海鵬說:「常師長,你入伍的時候,方副司令的夫人還在,好像在A師醫院工作,你就沒見過?」
  常少樂把照片靠牆放了,遠遠地端詳,「我一個小戰士,駐地離師部一百多公里,頭疼腦熱,連裡衛生員就解決了,哪裡能見得上師長夫人?可我們背後可沒少談論她。」
  江月蓉道:「你們那時候的小兵,膽子也夠大的,師長夫人也敢背後議論!」
  常少樂笑道:「哪個時代的年輕人,都愛美。那時,師首長的夫人,差不多都在師醫院工作,兩大美人,師長和老政委各佔一個。連裡戰士,誰見過這兩大美人,比立個三等功著名多了。」
  江月蓉問:「你是不是後悔沒有裝過病?」
  常少樂道:「這倒是沒有。我們連,除了連長、指導員見過她,戰士只有趙小山見過。趙小山那年得盲腸炎,在師醫院住了七天,還是師長夫人親自主的刀。他出院回來,在全連人眼裡一下子高大了許多。」
  江月蓉問:「這個趙小山後來怎麼樣?」
  常少樂淡淡地說:「當年就復員了。」
  朱海鵬說:「怎麼就復員了呢?」
  常少樂看看江月蓉,神秘地一笑,「因為他說了不該說的話。政委夫人當時是護士長,手術時給師長夫人打下手。」
  江月蓉又追問說:「打下手也沒什麼呀。」
  常少樂一咬牙說:「割盲腸要備皮!這件事有損政委聲譽。」
  江月蓉紅著臉道:「這個政委也太霸道了。」
  常少樂道:「這是個紅軍出身的老政委,比他的夫人大二十四五歲,常抓不懈的工作,就是突然間到師醫院查哪些人經常住院。第二年,政委夫人就改司藥了。從此,下邊只敢議論議論這位第一夫人。」
  朱海鵬說:「聽說那個政委夫人還真有點什麼事。」
  常少樂說:「事有沒有,不敢說。七一年老政委病故。政委夫人就提出要和一位連指導員結婚。僵了半年沒批准他們結,年底就讓他們倆都復員了。聽說他們的兒子就在A師。」
  來海鵬笑道:「這個故事有點意思。」
  朱老太太領著兩個孩子走到門口,正好聽到朱海鵬的笑聲。老太太臉黑了,手抖了,眼紅了,打雷一樣吼一聲:「海鵬——」
  三個人扭頭看朱老太太。朱老太太二話沒說,一巴掌打在朱海鵬臉上,把朱海鵬打個趔趄,跌倒在沙發上。
  方怡從後面躥上去,抱住朱老太太,「你,你為什麼打他?」
  朱老太太餘怒未消,指著朱海鵬說:「他知道為啥打他。」
  江月蓉說:「大娘,海鵬做錯什麼了?」
  朱老太太罵道:「老娘說的話,你全當耳旁風了。我說叫你讓著點,你就是不聽!最先給我說是打仗,那也該狠點,也就算了。自家人跟自家人打,你逞什麼能!他得了這種病,還能活幾天?你就不能讓他贏一回?」
  朱海鵬一句話沒說,抓起軍帽,大步走出病房。
  方怡搓著手說:「大娘,都怪我不好,沒給你解釋清楚。我那天也不是埋怨你們海鵬,我只是覺得他太用心打了。你怎麼問都不問,抬手就打呢?」
  江月蓉翻了方怡一眼,「你們家的人,可真難侍候,打敗了,你爹不滿意,打好了,你又不滿意。跟老人家說什麼說!」
  方怡捶首頓足道:「我是一時氣話,大娘是個多明白的人,怎麼就聽不出來呢?」
  江月蓉說:「你給老人家解釋清楚吧。」跑出去追朱海鵬。
  常少樂說:「老人家,你確實錯怪了海鵬。你養了一個多麼好的兒子啊。他可是方副司令最喜歡的學生。」
  朱老太太伸出右手看看,「你們都說我打錯了?可他為啥總要吃尖呢?這不好,以後日子還長,出頭的椽子先爛。」
  方怡說:「大娘,我爸這次住院,與海鵬沒什麼關係,是海鵬和這位常師長他們的對手太不爭氣,我爸是生他們的氣。」
  朱老太太看看常少樂,「大兄弟,你是海鵬的領導吧?海鵬太要強,你要多批講批講他,磨磨他的稜角他的刺。活人難呢。」
  方怡說:「大娘,海鵬他們還要再打一場,我帶你去找他解釋解釋,要不太委屈他了。」
  朱老太太收拾收拾桌上的碗說:「打錯了就打錯了,又不是第一回打錯了。娘打兒子打錯了,他還能不認我這個媽了。這件事你們別管,連這點屈都受不了,還能幹啥大事。」
  常少樂走過來對方怡說:「小三,見了你爸,就說我們來過了。這是一位好母親呀。」
  方怡苦笑一下,沒說話,坐在沙發上發呆。
  常少樂找到停車場,看見朱海鵬和江月蓉已經在吉普車上,上了車說道:「海鵬,你媽可真是個好母親呀。」
  江月蓉指指朱海鵬左臉上的幾個指印,「老太太的手可真狠,看來是真生氣了。」
  朱海鵬吐口長氣說:「她右手紋是斷掌,又做的體力活兒,當然有力氣。她一巴掌能把我打倒,可見她的身體不錯。可惜沒把錢留給她。」
  江月蓉笑道:「說你是個好兒子,你一點也不謙虛呀。住在將門巨賈府上,要錢幹什麼?」
  朱海鵬歎道:「老娘說,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草窩,留點錢好應急。」
  常少樂說:「海鵬,你今天受了委屈,找個地方喝兩盅,給你壓壓驚。」
  江月蓉靈機一動,指著三個人身上的作戰服說:「穿著這身衣服,出現在酒館裡,晚報恐怕要登爆發戰爭的新聞了。」
  朱海鵬說,「我今天確實想喝點酒。」
  江月蓉說:「今天的日程只是探視方副司令的病,不知兩位首長肯不肯屈尊到寒舍去消磨半天。有酒,有咖啡,有音樂,有戰爭影片……」
  常少樂說:「還有慇勤漂亮的女主人侍候,我當然很願意。」
  朱海鵬扭頭和江月蓉對視一下,「師座當然願意,主要是用不著掏錢埋單。」
  吉普車帶著一車笑聲,出了軍區總醫院的大門,拐向通向C市的高速公路。
  江月蓉既然已經和方怡達成協議,這頓家宴自然就被她看做是和朱海鵬之間「最後的晚餐」。豐盛、多彩、悠長,是江月蓉為這頓飯定下的目標。江月蓉用於採購的時間,恰恰夠播完一部美國戰爭片《野戰排》。江月蓉把十幾個菜做出來,《日瓦戈醫生》已播放了一半。家宴開始,已是下午三點鐘。常少樂酒足飯飽打個嗝,中央電視台已經開始播放每日城市天氣預報了,這才意識到他這盞燈泡在這個溫馨的小家裡已經照耀得太久了,站起來說:「海鵬參謀長,我以師長的名義命令你,幫助女主人打掃戰場,我八點鐘還要接見一位重要的客人。」
  朱海鵬一直摸不清江月蓉的底牌,不知江月蓉是否願意他單獨留下,看一眼江月蓉說:「常師長,這個光榮任務還是咱們倆共同完成吧。」
  如果把常少樂也留下來,和朱海鵬的情感史從此就終結了。自己主動提出設這個家宴,難道沒有別的用意?單獨留下朱海鵬,又會發生什麼事情?心裡還在矛盾,嘴卻很快做出了選擇。
  江月蓉說:「在C師的時候,常嫂子給我誇幾回常師長在家裡的模範表現。你朱海鵬怎麼樣,我還沒見識過,譬如,能不能把碗洗淨。」
  常少樂取了帽子沖朱海鵬做個鬼臉道:「客隨主便,你就掙回表現吧。」後退著拉開門閃了出去。
  八點鐘,常少樂坐出租回到銀河賓館。方怡已經在三號樓門口等了多時了。
  常少樂打個酒嗝說:「小三,你怎麼來了?」
  方怡說:「我剛從醫院回來,想請朱海鵬回去看看他媽。老太太已經明白打錯了,也想見見她的好兒子。他呢?」
  常少樂狡黠地一笑,「那個老太太這個時候可不會放下當媽的架子,看得出她也敢用針在朱海鵬背上刺上精忠報國。恐怕是有的人想見見朱海鵬解釋解釋吧。」
  方怡伸手打了常少樂一拳,「你還是個長輩呢,沒老沒少的開玩笑。我想見他,也沒什麼見不得人的吧?我站在人民廣場喊三聲:我要嫁給朱海鵬!也不會受到什麼譴責吧?」
  常少樂說:「好好好,我鬥不過你。你爸做了透析,情況怎麼樣?」
  方怡說:「好多了。醫生說,要是不過分勞累,估計能熬到春節。朱海鵬呢?」
  常少樂說:「軍區幾個頭兒都希望我們拿出新東西,海鵬下午又去通信團了,說是又做什麼實驗,今天回不回來難說。」
  方怡用狐疑的目光仔細看著常少樂,遲遲疑疑地說:「你可別騙我!常叔叔,你要想喝朱海鵬的喜酒,千萬可別把我惹惱了,到時候我可敢把你的啤酒換成馬尿。」
  常少樂拍著胸脯說:「我怎麼會騙你呢?你如果能和朱海鵬重修舊好,常叔叔又會高興得大醉三天。」
  方怡說:「好,我信你一回。我知道,你和那個朱海鵬,都很看重那個江月蓉,覺得她才是賢妻良母坯子。我爸也說我少了點女人的溫柔和賢慧,長成這樣了,也改不了。方便的話,請你告訴朱海鵬一聲,他娘和他女兒住在我家的事,早就公開了。這件事輿論已有一些猜測和評價。我呢,一開始就是把朱大娘和丫丫當親媽親女兒看。這要是突然間朱海鵬和別的什麼女人結了婚,我的形象是不是要黯淡三分呢?」
  常少樂怔了好一會兒,「朱海鵬絕頂聰明,既然沒讓他媽和丫丫搬出去,肯定把什麼都考慮到了。你說呢?」
  方怡笑笑,「但願如此吧。我回去了。」
  常少樂說:「小三,你稍等一下。」轉身進了樓,再出來時,手裡多個信封,「這是朱海鵬要交給他媽的東西,上午出了事,沒交成,你順便帶過去吧。」
  方怡接過信帶上走了。車到一個十字路口遇到了紅燈,方怡拿起信封看,發現封口還是濕的。過了十字路口,她把車停到路邊,拿出手機,熟練地撥打了江月蓉的號碼。通了之後,她突然又改變了主意,關掉手機,用兩隻手搓搓臉頰,盯著一盞路燈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朝左一打方向盤,隨著車流走了。
  此時,朱海鵬剛剛把碗和盤子洗完,取下圍裙,伸手捶著後腰說:「不干家務,不知道母親們的偉大,幾十年如一日這麼幹,可是個了不起的工程。剛才是不是有個電話?」
  江月蓉早換了衣服,像一隻懶貓一樣躇在沙發上看電視,畫面上正好是前幾年美國越戰片的又一力作《生於七月四日》的著名片斷,男主人公當著全家人的面做掏生殖器的動作,遭到他母親的責罵,誰知掏出的卻是一隻導尿管,他像一個歇斯底里患者一樣,快速轉動輪椅,大聲罵著粗話。
  朱海鵬瞥了幾眼,評價說:「這種反戰情緒,搞得太誇張了,根本沒有反映出美國人的真實。海灣戰爭爆發前,美國有百分之七十八的公民都贊成對伊拉克動武。藝術家,永遠是愛標新立異的。別看了。」
  江月蓉關了電視,直起身子說:「電話鈴響了一下,大概是打錯了。」笑盈盈地看著朱海鵬,「先生,勞駕給我泡杯茶。」
  朱海鵬舉手敬個禮說:「是,小姐。」泡了兩杯茶,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歎道:「真不是個活兒,從這點看,留學生很讓人敬佩。」
  江月蓉說:「海鵬,你知不知道我今天為什麼要做這頓飯,又要讓你幹這麼多家務?」
  朱海鵬說:「無外乎兩層意思,一呢,表明你是個合格的甚至是優秀的家庭主婦;二呢,對我這個人再作一些考察。我聲明,累是累點,可我很高興。」
  江月蓉望著天花板自言自語說:「那只是你的理解。我是想把這一天當成半輩子過。海鵬,真的,我很感謝你。你幫我洗了碗,給我泡了茶,我在天涯海角想起來,會覺得很幸福。」
  朱海鵬看見江月蓉的臉頰上滾過幾顆晶瑩的淚珠,問道:「你,你怎麼了?」
  江月蓉說:「如果有一天,我突然從你身邊消逝了,永遠消逝了,你會想著我嗎?」
  朱海鵬站起來,又不敢碰江月蓉,走到江月蓉對面說:「你今天到底是怎麼啦?盡說些這種莫名其妙的話嚇我。」
  江月蓉抹了眼淚笑道:「對不起,我想起方副司令和他那個漂亮妻子了。一個女人,能被一個優秀男人這樣愛幾十年,該知足了。」
  朱海鵬說:「我想我也能做到。」
  江月蓉仰起狂放熱情的臉,喃喃道:「我什麼也不怕,真的什麼也不怕!我從來沒有屈服過,從來沒有。可是,我總是優郁,猶豫,一個是心理,一個是行動。有什麼惡果?可能什麼也沒有。我確實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呀!」
  朱海鵬伸了伸手,又縮了回去,「你,你……」
  江月蓉繼續自顧自地說:「我為什麼就不能狠一點?我想那麼多幹嗎?我多羨慕她呀,父親病危,還能冷冰冰談生意!」
  朱海鵬伸手摸摸江月蓉的額頭,「你沒發燒嘛,怎麼盡說胡話?」
  江月蓉緊緊抓住朱海鵬的手,喘著氣說:「海鵬,我說的不是胡話。我還有勇氣想,有勇氣做,真好!上一次你來,我就……不晚吧?你說呢?你心裡沒有笑我吧?你想不想到,到臥室……看看。千載難逢,你不,不要對我說……不。」
  朱海鵬呆住了。他覺得再說什麼都成了多餘,站起來,把江月蓉牽起來,伴著鋼琴曲,慢慢走進臥室……
  臥室安靜了下來。江月蓉抬起手擦擦眼淚,把頭埋在朱海鵬的胸上,感歎道:「三年半了,沒想到我還會做!這一下就沒什麼遺憾了。」
  朱海鵬接道:「我也沒想到第一次就成功了。我們確實耽誤了很多時間。演習結束,我們……」
  江月蓉抬手摀住了朱海鵬的嘴,「我們不是已經犯規了嗎?感覺很複雜,我還想這麼過一段。」直起上半身,俯看著朱海鵬,「我還有幾個問題想問一問,你一定要說真話。」
  朱海鵬雙手交叉,枕在腦後,點著頭說:「你儘管問,再尖銳的問題,我都會正面回答。」
  江月蓉說:「如果沒有我,你認為你和方家三小姐重組家庭的可能有多大?」
  朱海鵬怔了怔,「我對她有過好感,這些年相處得也不錯。我認為現在已經用不著討論這個問題了,前提變了,我已經有了你。」
  江月蓉托著腮想了想,「基本上算個誠實的回答。下一個問題實際上更尖銳。你想沒想過,娶我這樣一個有特殊身份的女人,對你的蒸蒸日上的前途有沒有什麼不利?」
  朱海鵬瞪大了眼睛看看江月蓉,「我一點也不想隱瞞我的思想,可我不知道這對我們一起生活有什麼不利影響。如果我沒想過這些,我不像個快四十歲的男人了。我選擇了你,這足以表明了我的基本立場。」
  江月蓉怪怪地笑笑,「這個回答,我不是很滿意。不過,我也不準備逼你回答個一清二楚。我再問你一個假定性問題,你不要說這是戀愛中少女才玩的遊戲,你願意為了我,放棄你在社會上已經得到的一切,跟我一起去一個地方隱居,平平凡凡地過下半輩子嗎?」
  朱海鵬感到這個問題很難回答,換了個睡姿,說:「我不是一個愛情至上的人,但我又是個可以做到愛情專一的人。年近不惑,真不知該怎麼回答你這種少女式的提問。我想,你說的那種生活對每個人都有魅惑力,想像一下,我也覺得那是一種美。你問的問題實在太刁鑽了,我希望今後我們還是少探討一下這種問題為好。」
  江月蓉平躺了下來,哧哧笑道:「你放心,今生今世我再也不向你提這些問題了。我曾經很愛情至上過,所以才提出了這些傻問題。十點多了,我是真心誠意想留你在這兒過一夜,可又不得不催你回去……哦,你穿衣服速度可真快!也不想想……算了!你快點回去吧!」
  朱海鵬整整軍容說:「日子不是還長嘛。」
  江月蓉黯然道:「是的,日子還長。我一點也不想動,乏透了。你把門鎖好,自己走吧。」
  朱海鵬輕手輕腳掩了一道門、鎖了一道門,走了。
  江月蓉躺在床上,呆呆地看著天花板,喃喃一句:「為什麼不留下來——」兩顆晶瑩透明的淚珠兒,慢慢從兩隻憂鬱的大眼中長出來,滾入雙鬢。

 ·19·


 
 柳建偉 著


第十九章
  A師一團作為師步兵主力,在反攻作戰方案中,承擔第一突擊集團重任。反擊作戰的成敗,一團能不能在兩天內收復演習第一階段就丟失的三號地區主要陣地,將起決定性作用。如能達此目的,即可利用三號地區距兩軍界河小涼河最近的地理優勢,奪取河邊○一號高地,將藍軍強行分成兩個作戰集團,爾後集中絕對優勢兵力,伺機在二號或四號地區聚殲藍軍一部主力,逼其退出小涼河,最後進行越界作戰。然而,三個步兵團中,一團的指揮力量最為薄弱。二團在簡凡停職反省後,政委、參謀長、政治處主任三足鼎立,足以支撐大局。簡凡倚仗是黃興安的心腹,大權獨攬,這幾年在二團實際上已是孤家寡人。范英明認為,只要讓簡凡徹底出局,二團的工作根本用不著多操心,僅在簡凡長期壓迫下聚積出來的巨大反彈力,一旦爆發出來,注定是驚人的。因此,范英明只是做出讓團參謀長代理團長的決定,把團參謀長以下的軍事指揮官的提名權,全部下放到二團,讓他們集體研究決定。同時,除向二團增派一些技術人員外,二團的建制不做任何變動。這一謀略的深思熟慮,讓唐龍十分佩服。中國太大了,局部與局部的情況不盡相同,有的必須革命,有的則只須改良,甚至只用做些微調就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一團的一號軍事指揮官人選,范英明開始考慮的是引進,準備把三團長王仲民調去指揮一團作戰。這個方案遭到劉東旭和唐龍同時反對。劉東旭認為如引進團長指揮作戰,可能會造成一團思想上的混亂,因為范英明在一團的直接影響力遠未消失,這麼做會被誤解為范對一團官兵的不信任。唐龍反對的理由在軍事方面。這次反擊作戰,三團已不再處在預備隊的地位,隨時都會被投入一線作戰,突然間離開王仲民,戰鬥力很可能被削弱。第二個理由是,焦守志在一團人緣極好,三個營長都把他當親兄長看待,由他繼續代團長,可以把全團的力量匯聚起來。焦守志的缺點是戰爭觀念有些陳舊,戰局混沌和不利時常常優柔寡斷。如果給他配一位能幹的參謀長,一團的軍事問題,也就用不著多操心了。唐龍推薦的人選就是特務連連長李鐵。范英明雖然覺得這是一個上佳方案,但又對李鐵的全局把握能力有些放心不下。於是,紅軍新三巨頭就決定到一團,在李鐵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對他進行一次測試。
  考場設在一團臨時指揮所作戰室。主考官是范英明和唐龍,劉東旭、焦守志和團政治處錢主任作監考官。李鐵走進作戰室時,渾身沾滿了泥土,可見事先確實沒做準備。
  李鐵舉手報告說:「各位首長,一團特務連連長李鐵奉命趕到,請指示。」
  劉東旭問:「你在幹什麼,弄了一身泥?」
  李鐵道:「特務連正在做班與班帶步話機協同作戰演練,準備對付藍軍數字化班。」
  范英明眼睛一亮,「就你小子鬼點子多。知道為什麼叫你來嗎?」
  李鐵搖搖頭說:「不知道。」
  唐龍指著沙盤說:「我對范司令說你的特長還不在出手就能卸人一條胳膊腿上,認為你在很多方面比我全面、成熟,范司令和劉政委想對你的全面能力進行一次測試。」
  李鐵忙說:「我是個武人粗人,不行不行。」
  范英明道:「你總不能當一輩子特務連連長吧?考試題目有點大:你認為我軍打過小涼河,在軍事上有哪些關鍵點?」
  李鐵笑著說:「各位首長,我就班門弄斧了,想得不好瞎想,說得不好瞎說。」
  范英明罵道:「你個狗東西就知道貧嘴!你在我眼皮底下待了五年,你有多深水,我想還能看個八九不離十。要是沒把握考到良好以上,趁早算了吧。」
  李鐵取了教鞭說:「機會難得,我還是硬著頭皮試試吧,說不定我鑿了個深潭你沒發現。這次反擊作戰,關鍵點我認為有三個,這三個都與一團有關。再高我也不敢想,有唐龍一個司令助理就夠了。」
  范英明很嚴肅地說:「你哪兒來的廢話!」
  李鐵一本正經地說:「第一個關鍵,是一團如何以最快速度奪回演習第二階段失去的○八、一○、一一、一三等幾個高地,恢復第一階段結束時雙方的態勢。第二個關鍵是,必須在四十八小時內重新奪回三號地區部分制高點。上面兩個關鍵點,靠一團現在的兵力完成起來已經有些困難。」
  范英明追問:「第三個呢?先別說困難。」
  李鐵用教鞭敲敲小涼河這邊的一個山頭,「如果拿不下這個制高點,我們根本無法取得徹底勝利。如果一團能在藍軍尚未完成反擊作戰集結時,搶佔○一號高地,就可以以三號地區高地和○一號高地為兩個支點,形成一道隔離帶,把藍軍分成兩個集團。到那個時候,勝利就露出魚肚白了。」
  范英明有些詫異地看看李鐵,卻轉身問唐龍:「這是不是你們演的雙簧?」
  李鐵道:「范司令也太隔著門縫看人了。作戰方案如今團首長都不清楚,我這小蘿蔔頭問唐助理,他會給我說?」
  范英明點點頭道:「你小子還真有點名堂,我把你看走眼了,總以為你滿腦子都是小聰明。你能看出這些,證明你下功夫也不是一年半載,怎麼就沒見你表現過?」
  李鐵多少有點忘了形,「這方面你當團長的是權威,可擒拿格鬥你就差了,接觸時,多露點擒拿格鬥的本領,首長只會高興。」
  范英明臉黑了幾分,「想不到你還頗有城府!說說你認為必須解決的困難。」
  李鐵紅著臉說:「我都能想到的,朱海鵬肯定早想到了。作為防守的一方,藍軍肯定會把最精銳的部隊投到這個軸心線上。」
  唐龍說:「他們未必敢徹底放棄左、右翼二、四號地區,那樣的話,我們就可以從兩面夾擊這個軸心線,他們連退過小涼河也退不成了。」
  李鐵說:「這個我也想過。可是,我要是朱海鵬,一定會在這個軸心線上佈置單靠一個步兵團無法啃下來的兵力。第一個困難是,一團攻堅能力不夠,需要配一個高炮連和低炮營,加強火力,保證能在一兩個小時內全部收復一號地區陣地。」
  范英明問:「這個四公里寬的河谷,你準備怎麼過去,接近三號地區的主陣地?」
  李鐵說:「我已經算過那一帶可以展開多少兵力。一五號高地右側,坡度普遍超過四十度,坦克部隊無法跟進。昨天我去清涼峰,發現那有一條山谷,可以運動坦克。在戰鬥打響後,只需把山谷五十米長的狹窄地段用炸藥拓寬,運動過去一個坦克營和摩步連,四公里寬的河谷只用半天就可以過去。」
  范英明問:「你發現了這條通道,為什麼不報告?」
  李鐵說:「這,這不是昨天下午才發現的嗎?還沒來得及報告。」
  范英明說:「你考及格了。」
  唐龍搗了李鐵一拳,「你幫我們解決一個大難題。」從公文包裡掏出三張紙遞給焦守志,「這是范司令的兩項任命和劉政委的一項任命。李鐵,從現在起,你要履行一團代參謀長的一切責任和義務。」
  李鐵驚得張著嘴,指指自己的中尉牌牌,「差老鼻子了。」
  范英明瞇著眼看看外面陰沉沉的天,說道:「你急什麼!秦司令代表軍區黨委授權我任命副團以下的軍事指揮官,這基本上已經算是正式任命了。我告訴你,如果你打個一塌糊塗,你只能下連當戰士。」
  李鐵笑道:「這種機會,我當然會用一百二十分氣力去牢牢抓住。」
  范英明說:「你先別得意。你既然有把握,那就再多挑點。反擊作戰,必須抑制住藍軍的二十個數字化班。這二十個班,都作預警雷達用,威力也很大。在上千平方公里的區域,對付這種小股部隊,只能用小股部隊。以一團特務連為基礎,再從二團、三團抽調三個排,組成一個反數字化縱隊,交給你一團,由你李鐵兼任縱隊長。」
  唐龍說:「是個好辦法,我們也以班為單位活動,每個班各帶一台步話機。」
  李鐵吐吐舌頭,「我的媽,這個代參謀長可真不好當啊!」
  劉東旭說:「要知難而進。」
  范英明走出指揮所作戰室,「守志啊,後生可畏。你呀,要學學常少樂,作戰時,多聽聽李鐵的。配屬你們團作戰的部隊,明天到位。」
  焦守志感歎道:「再不學習,就要被淘汰掉了。明年可一定要安排我出去學習學習。」
  范英明說:「你那個老婆,也該好好調教調教,兩次機會都是她攪黃的吧?在團部,你那臉瘦得像刀條,演習這倆月反倒有點半月兒模樣了,可見這個女人不養男人。」
  唐龍和李鐵都笑將起來。
  焦守志挺著胸脯說:「這回她要再拖後腿,我就休了她。」
  李鐵說:「你能捨得?」
  那邊,劉東旭也在給一團政治處錢主任交代工作。
  劉東旭說:「選個得力的營教導員負責政治處工作。總之,政治主官都要到位。你這個代政委,擔子不輕啊。」
  錢主任顯然沒想到自己能代理團政委,結結巴巴說:「政委,請你放心,我,我一定盡最大努力。」
  劉東旭說:「師裡這次算是大修一次,牽扯到很多人的利益,思想政治工作一定要做到家。你覺得有什麼困難嗎?」
  錢主任說:「最困難的工作,就是勸說裁減下來的人員離開。名單一公佈,有不少人哭了。」
  劉東旭道:「你們團只裁了一百二十多人,工作還好做些,二團要走兩百七十多人,困難要多得多。可這個手術不動已經不行了。奉獻精神和犧牲精神,這個時候更要大講特講。一切為了全師的整體利益。」
  范英明在吉普車前喊道:「政委,還是早點到善後辦,老兵們中午要走。」
  A師演習精簡整編善後委員會,設在五號地區沅水大橋東側的一個平壩上。黃興安兼任善後委員會主任後,一直沒離開過這個地方。這一天,正好也是陸軍學院教員和高級班學員來A師代職的報到日子。一大早,黃興安就指示手下在公路上掛出兩條橫幅,面向演習區的一條寫著:「祝同志們一路平安」,背向演習區的一條寫著:「熱烈歡迎陸軍學院的同志們」。幾個戰士掛好橫幅後,跑過去佈置歡迎會、歡送會兩用主席台。主席台對面停著十幾輛張了車篷和偽裝網的大卡車。一團、二團被裁減下來的近四百人,將乘這些車於當天晚上趕到K市火車站,轉乘K市直達C市的火車返回駐地。
  簡凡被停職後,一直待在二團指揮所。幾年來在二團一手遮天慣了,他不相信他在團指揮所,平時對他不敢說個不字的副職和部門首長真的會抹下面子對他不理不睬。待了幾天,他才發現他在二團的地位還不如一個牌位,二團的工作都在有聲有色地開展著。他受不了這種冷遇,尋機發了幾次脾氣。部下臉上那些往日的敬畏,如今都換成了冷漠和嘲諷了。簡凡憤怒了,他決定抗爭。吃過早飯,新上任的幾個團領導,在團政委的帶領下,分頭去各營送被裁減下來的人。簡凡自己開著車去找黃興安。吉普車駛上沅水大橋,簡凡就發現了拿著掃把打掃衛生的黃興安,很感到意外。黃興安看見簡凡走了過來,也沒有停下來,仍在一絲不苟地掃著。
  簡凡喊道:「師長。」
  黃興安沒有答應。
  簡凡又走幾步,「師長,你怎麼幹這種粗活!人手不夠,調個班過來就是了。」
  黃興安換把鐵鍬鏟著垃圾說:「粗活細活,都是人幹的活。你這種思想要不得。」
  簡凡愣怔一下,跟著黃興安轉著,「師長,你就這麼認了?把你排擠到這裡,太過分了。」
  黃興安說:「是我自己要求來的。要說排擠,也是我自己把自己一步步排擠到這一步的。」
  簡凡仍不甘心,「師裡這麼搞,不對頭。很多做法都不符合規定。唐龍那個小毛孩,不過是個副營職參謀,范英明一句話,他競當上正團職的司令助理。這是軍隊,不能這樣胡鬧!」
  黃興安把鐵鍬朝地上一扔,提高嗓門說:「這是演習!是打仗。這是軍隊,唐龍懂得現代戰爭,所以他就該當司令助理。你這個觀念得變一變了。」
  簡凡委屈地說:「全師就把我一個團職幹部停了職,還不是為了全力支持你?我不服!」
  黃興安瞇眼看著太陽歎口氣,「這些天我想了很多,越想越覺得後怕。如果前幾天不是演習而是戰爭,我們的錯誤決策,要死幾千人!」坐在一塊石頭上,點了一支煙,「加上上一次演習,你兩次犯錯誤,可以說都是為了我。你對我這份感情,我感受得到。」
  簡凡說:「他們是殺雞給猴看。」
  黃興安憤然扔了煙,「這管用嗎?你兩次為我,打了兩次敗仗。要是戰時,你我早該上軍事法庭了!你該醒醒了!A師不是我黃興安的,二團也不是你簡凡的,離了你我,它照樣轉!」
  簡凡說:「我們的用意總是好的吧?」
  黃興安勸道:「簡凡同志!聽我一句話,認清現實,做點力所能及的工作,這樣才不至於馬上被淘汰掉。」
  簡凡冷笑一聲,「團裡連個排長的空位都沒有了,我總不能要求下連當個戰士吧?」
  黃興安說:「下連當當兵,或許能使你清醒過來。你是我接來的兵,這麼多年,我們私交是不錯的,所以我才說這些心裡話、大實話。認不清形勢,是要倒霉的!你要還想在部隊千,馬上把檢查寫了,然後要求下連當戰士。這樣軟磨硬抗,你這身軍裝恐怕穿不了幾天了。」
  一個中尉跑過來報告:「黃師長,二團報告說,五營有個鐘連長,煽動二十幾個老兵硬要留下來參加演習,鍾連長非要見你不可。齊政委問你能不能去一趟。」
  黃興安邊走邊說:「我倒忘了這個老大難鍾有發了。我去見見他。」
  鍾有發就是那個已經三十五歲的老連長。在漫長的十七年軍旅生涯中,鍾有發立過八次三等功,受各級嘉獎二十餘次,只犯過兩次錯誤。第一個錯誤是偷娶了家鄉太行山深處的一個山妹子。提干後第一次探家,父母根本沒和他商量就擺了幾桌酒菜,把一個結實豐滿、長得很水靈的姑娘娶到了家裡。這個錯誤在鍾有發的檔案裡沒有留下什麼痕跡,但A師二團的首長都知道他向組織隱瞞了一年的婚齡。因為他妻子第一次來隊探親,女兒自己對外說她已經三歲,而鍾有發的婚齡這時只有兩年。先生女兒後結婚,使鍾有發在副連職的位置上一待就是六年。二十九歲那年,黃興安準備把他提成副營。正在節骨眼上,鍾有發的妻子和父母合謀,把一個八斤二兩的兒子生了出來。當年,二團計劃生育工作拖了全師的後腿,只能把鍾有發降成副連長。六年來,二團三次上報讓鍾有發轉業,最後都是黃興安把他留了下來。黃興安認為全師像鍾有發這樣軍事訓練上有一套的連長並不太多。演習開始前,轉業摸底工作已經開始,鍾有發的名字又一次出現在二團上報的名單上。鍾有發去找黃興安,黃興安許願說只要演習鍾有發的連能露露臉,可以破例把鍾有發提成副營長。演習確實是鍾有發把妻子兒女變成城裡人的最後一次機會了。現在突然間接到返回原駐地留守的通知,鍾有發無法承受了。
  鍾有發在營部帶頭一鬧,五營六十幾位老兵馬上站在他的一邊,把背包朝營指揮所門口一放,搞起了靜坐示威。
  黃興安趕到五營,齊政委已經下令把鍾有發和三個超期服役的戰士關了起來。一見黃興安下了車,幾十個戰士奔跑過來把黃興安圍住了,七嘴八舌說了起來。
  「我們就要復員了,讓我們留下打一仗吧!」
  「黃師長,憑什麼讓我們走?」
  「就是就是,我們是不能走呀是不能打?」
  「搞個軍事五項比賽,賽輸了,我們認。」
  「這樣走了,我們實在心不甘!」
  黃興安吼了一聲:「住嘴!你們看看,你們還像不像個戰士?全體都有了,面向我,成三排列隊站好,立正——」瞪了二團幾個首長一眼,「你們連這點事都處理不好,還能打什麼仗?那個鐘有發呢?」
  齊政委說:「鍾有發和幾個老兵情緒激動,我怕事情激化,已經把他們關了禁閉。」
  黃興安罵道:「亂彈琴!他們有點情緒,很正常。讓他們來見我。」
  鍾有發和三個上士從小屋走了出來。
  黃興安吼一聲:「鍾有發,反了你了!你知道你這麼做是什麼性質的問題嗎?這是抗令不遵!」
  鍾有發流著眼淚說:「師長,就讓我們留下打一仗吧!打完了,怎麼處理都行。」
  一個上士跟著說:「我們超期服役兩年了,這一仗就讓我們打一打吧,師長。」
  黃興安道:「你們四個人,入列!」從頭至尾,和一個一個戰士對視後,回到隊列正前方站好,「我問你們,誰會操作微機?誰會說外語?請舉手。」
  沒有人舉手。
  黃興安道:「鍾有發,你不是要見見我才肯上車嗎?我告訴你,還有你們,這件事到現在為止,只算你們一時情緒激動,說過什麼過頭的話,可以不再追究。哪個人想繼續違抗命令,請出列站到右邊。」
  沒有一個人動。
  黃興安停頓一下說:「你們都是A師的好戰士,我知道你們肯定會服從組織決定的。要說想不通,我黃興安更該想不通。作為一師之長,我失去了對全師的指揮權。通俗一點說,我這個師長也下崗了。」說到這裡,他的眼眶濕潤了,「同志們,A師連敗兩陣了,再也敗不起了。我和你們一起離開演習第一線,證明我們都落後了。怎麼辦?只能急起直追,迎頭趕上。如果沒有別的意見,把背包背上,盡快趕回部隊,負起留守部隊的責任。」
  鍾有發跑過去拎上自己的背包,第一個上了車。六十多個戰士無聲地跟著上了車。
  黃興安拉開吉普車的門,朝卡車喊道:「都給我振作起來。鍾有發,領個軍歌唱唱。」
  三輛軍車跟著黃興安的吉普車,響著低沉雄壯的軍歌,向沅水大橋方向駛去。簡凡沒想到黃興安這麼快就把這件棘手的事擺平了,也開著車跟了上去。
  范英明、劉東旭和唐龍趕到善後委員會,會場已經佈置好了,一團被裁減下來的一百多人在李鐵的帶領下跟著趕到了。
  唐龍用目光搜索了一會兒,小聲對范英明說:「怎麼沒見黃師長?是不是迴避了?」
  范英明沒有表態。
  劉東旭說:「氣氛造得不錯。梁參謀,黃師長在不在?」
  上尉跑過來說:「二團五營鍾有發連長帶頭鬧事,二團壓不住,黃師長趕去處理了。」
  劉東旭歎口氣說:「這個鐘有發呀!」
  唐龍說:「就是那個老連長吧?」
  劉東旭有點發急了,「可不是嘛!演習前,黃師長還給我說過,想破例把他提起來。我想他立了八次功,總是有些能力的,沒反對。」
  唐龍說:「他是想讓家屬隨軍。這時候讓他回去留守,肯定想不通。五營會不會出事呢?」
  劉東旭看看表說:「我們也去看看吧。」
  范英明說:「用不著。做基層工作,黃師長比我們強得多。這件事我們去了反倒不好。」
  正說著,軍歌聲從橋那頭傳了過來。十幾輛軍車跟著黃興安的吉普駛上沅水大橋。劉東旭和范英明忙迎了上去。
  秦亞男第三次返回紅軍指揮所,攜帶了幾大包吃的東西小大部分一拎到作戰室,秦亞男就讓大家共產了。唐龍自己動手拉開一隻黑皮箱,看見裡面整齊地擺放著四條紅塔山香煙,伸手拿出一條喊:「煙民們,這兒還有這個。」
  秦亞男趕忙合上箱子說:「這裡面可是我的私有財產。女人家的秘密,你們可不能亂翻!」
  唐龍拍打著香煙說:「我可是只看見了香煙,裡面還有三條。這一條歸我了。」
  劉東旭伸手奪過香煙說:「唐龍,我們只有吃北京果脯的資格,這香煙是秦記者留著自己抽的。把這也共產了,有人要打你的板子。」
  秦亞男接過香煙問范英明:「你們指揮所,是不是所有吃的、用的都共產呀?」
  范英明笑道:「你收了這一條,顯得小氣了。要是我呀,就再拿出一條,省得他們嘴裡閒著沒事,亂嚼舌頭。」
  秦亞男又拿出一條煙,扔給唐龍說:「這兩條你負責分了吧。分配不公,可是你的事。」
  唐龍把整條煙撕開,兩包兩包給幾個參謀發著,嘴裡說:「秦大記者在兩個月內,三下西南,終點站都是咱們師,可算是對咱們情有獨鍾。吃人家的嘴軟,可不要說人家……」
  秦亞男伸手打了唐龍一巴掌,「你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實話告訴你,軍報的記者,在一個師蹲這麼久,我還是第一個。」
  唐龍笑道:「半公半私嘛,當然能蹲得住。要是表明你一心為公,把那兩條煙也拿出來平分了。」
  秦亞男打開箱子把兩條煙拿出來交給范英明說:「這兩條煙交給你這個司令,你可要幫我洗刷洗刷。」
  范英明道:「這兩條煙歸本司令一人支配。關於秦亞男同志做沒做私活的問題,你們暫時都沒有發言權。」
  唐龍把剩下的一條煙朝自己衣服裡一塞,「秦記者完全為公,只是在業餘時間琢磨過如何抓俘虜的問題。這個難題的最終解釋權,歸范英明一人所有。」
  秦亞男追打著唐龍,「唐龍,你可要小心點,得罪了無冕之王,可沒你什麼好果子吃。本人很快就要榮任駐軍區記者站站長了。」
  范英明感到有些意外,「這麼快就定了?」
  唐龍在門口接道:「軍事術語叫閃擊,愛情術語叫一見鍾情。」
  秦亞男紅著臉追了出來,「看我不撕你的嘴!」
  一出門,看見邱潔如把唐龍攔住了。
  邱潔如看看秦亞男,冷冷地對唐龍說:「唐助理,那個實驗還做不做呀!」
  唐龍做個手勢說:「秦大姐,暫停暫停。本人有要事在身,告辭了。」
  邱潔如和三個女兵跟著唐龍走向一台移動指揮車。邱潔如忍不住問:「你對她做了什麼,她竟說要撕你的嘴?」
  唐龍取出香煙說:「秦記者給范司令帶了幾條煙,又不承認是帶給范英明的,我們就開他們的玩笑,這是戰利品。」
  邱潔如鼻子哼哼說:「變態!三下西南,追這麼緊,嘴上還不承認!」
  唐龍大咧咧道:「老姑娘,臉皮是薄些。」
  邱潔如笑道:「什麼眼神!她結過婚,叫她男人甩了,所以就有點變態。」
  唐龍扭頭問道:「好像你和她之間有什麼過節吧?說話狠巴巴的。」
  邱潔如說:「上車吧。我跟她有什麼過節?」
  這次病毒傳播試驗能不能獲得成功,成了紅軍首腦這幾天關注的焦點。唐龍帶小分隊一離開指揮所,范英明就下令把指揮所所有電腦都置在單機狀態。
  劉東旭不放心地說:「還不如把連接線都拔了,一旦先把咱們的電腦染上,那就鬧出笑話了。」
  范英明想了想說:「曹參謀,通知各部隊,從上午十點到十二點,都斷掉指揮系統電源。政委,你考慮得很周到。說是做十五公里試驗,一旦這個遊戲盤上的病毒很厲害,不定會出什麼事。」
  唐龍和邱潔如把指揮車開到一個山口處,看看離十點鐘還有點時間,兩個人就利用這點時間談點個人問題。
  邱潔如接過唐龍遞來的大衣披上,對三個戰士說:「還有點時間,你們想發點什麼就發一點。」
  中士說:「隊長,連份報紙都沒帶,發什麼?」
  唐龍說:「你們自己想,譬如試著給藍軍戰友們寫封信,譬如胡謅幾句打油詩,都行。主要是不能讓聯絡中斷了。」
  兩個人朝河邊走去。
  邱潔如問:「演習後,你是不是不再想轉業的事了?」
  唐龍說:「要按現在這種形勢,我當然願意在部隊干了。要是又回到原來的狀態,晚走就不如早走了。」
  邱潔如說:「我可給我爸打了包票說你不會脫軍裝。你別再三心二意了。」
  唐龍說:「到時候沒有法拉利跑車,不還是結不成婚?」
  邱潔如說:「這個條件取消不就行了?」
  一架直升飛機超低空從他們頭頂掠過,方英達的滿頭白髮,在陽光裡特別顯眼。
  「是方伯伯,」邱潔如朝飛機招著手喊著,「方伯伯,方伯伯。」
  唐龍手搭涼篷望了一會兒,說道:「總司令回來了,他真回來了!從現在起,我決不再受別的誘惑了。真是他在天上,我們在地下呀!」
  邱潔如從口袋裡掏出遊戲盤,閉著眼睛說道:「但願你不是一張遊戲盤。」
  方英達乘直升機在演習區域上空整整飛了兩個小時。他清楚地意識到,今生今世恐怕再也沒機會看這片山水、這片紅土地了。回到指揮部作戰室,方英達還有些激動,連聲說:「真是一片好山好水,好山好水呀!」
  陳皓若勸道:「老軍長,你該回去休息休息。」
  方英達擺擺手說:「不用不用。花幾萬塊錢,還買不來十天半個月時間嗎?我到兩邊都看過了,沒有看見大規模的調動。」
  童愛國說:「兩軍都做好了準備。剛才范英明來了電話,說他們一項試驗獲得成功,有可能給演習帶來一些新東西。」
  方英達滿意地笑著說:「范英明是個謹慎的人,他忍不住用電話報告這項試驗,可見這個試驗有些名堂。」
  陳皓若說:「到現在為止,他們對試驗的內容隻字不提,是夠謹慎的。」
  趙中榮不以為然地說:「他們這回給每個連都配了一台步話機,新東西恐怕也只能算作推陳出新了。藍軍這次沒什麼大動作。」
  方英達想起朱海鵬挨打的事,喃喃道:「他會不會不用心打?」站起來說:「給我接朱海鵬。」接過話筒說道:「朱海鵬嗎?我是方英達。」
  朱海鵬驚得站起來,語無倫次道:「我是朱海鵬,我聽出來了,我是朱海鵬,你在哪裡,你的聲音很洪亮。」
  方英達說:「我在自己的崗位上。你挨了你老娘一巴掌,是不是背上什麼包袱了?」
  朱海鵬說:「挨老娘的打,背什麼包袱?」
  方英達說:「我警告你,如果你在第三階段不用盡全力,我要處分你。」
  朱海鵬說:「這些天,我和常師長都急白了幾千根頭髮,怎麼會不用心呢?」
  方英達說:「這就好。天氣越來越冷了,你們都準備好了嗎?」
  朱海鵬說:「我們已經等兩三天了。」
  方英達說:「那就提前回十八小時進入預備狀態。從明天零點起,紅軍隨時會發起反擊作戰。」
  是日夜,紅軍各攻擊部隊趁夜暗進入攻擊狀態。各團指揮官都守在電腦終端前,靜靜地等待紅軍指揮所的攻擊令。在傳統的軍事理論裡,黑夜常常被用來增加戰爭啟動的突然性。陣地戰,十有八九選擇在黎明前發動。時針已經指向凌晨三點,仍沒有一點要動作的跡象。焦守志在一團指揮所急得團團轉。
  李鐵問道:「焦團長,你著什麼急?」
  焦守志說:「天亮前必須把那幾個高地拿下來,這個時候還不打,天亮了等著挨炸呀?」
  李鐵說:「我估計師部對什麼時候發起攻擊還沒最後確定下來。實際上,白天也可能發起突然襲擊。」
  焦守志搖搖頭說:「很多著名的戰役,包括登陸作戰,都是後半夜打響的。」
  李鐵說:「今晚不打,還有明晚。定不下來,肯定有定不下來的道理。」
  范英明本來已經準備簽發凌晨四點發起攻擊的命令了,拿起筆,突然又問唐龍:「唐龍,你認為這種病毒他能排除嗎?」
  唐龍說:「估計三五個小時內,他們無法排除,再長就說不准了。」
  范英明放下筆點了一支煙道:「一般情況,黎明前發起攻擊是上上策。現在的情況有些特別。我們要拿下一號地區的高地,坦克部隊和空軍都用不上,晚上發動,我們的夜視技術尚在起步階段,很多難題無法解決,就是步炮配合也難以完成。可是,如果他們上午就把病毒消除了呢?」
  唐龍說:「我們的突然性就削弱了。白天,就是指揮系統癱瘓,他們也可以用人工方法進行聯絡。你的意思是不是改在天黑前兩個小時發動,利用敵人無法聯絡,天黑前就把幾個高地拿下來?」
  范英明道:「如果他們亂一夜,或者大半夜,天亮後可能就大勢已去了。」
  唐龍點點頭說:「這樣確實周全。」
  劉東旭擔心地說:「部隊都運動到位了,他們已經設伏半夜,要是再熬一個白天,不是把我們的意圖暴露了?這可是大部隊作戰,不能要求每個人都是邱少雲。」
  唐龍說:「這倒是個難題。部隊最少要吃兩頓飯,他們還可以進行空中偵察,另外,他們還有二十個數字化班,也可以刺探出我們的真實意圖。」
  范英明說:「那就露出點破綻讓朱海鵬和常少樂猜去吧。今天晚上就把作戰命令下達了,明天一個白天基本不聯絡,他們還不把所有的手段都拿出來猜我們什麼時候進攻?」
  唐龍拍拍巴掌說:「他們的通信網都張開了,一癱瘓才算全部癱瘓了。」
  范英明問:「現在幾點鐘天會黑透?」
  唐龍道:「明天是多雲變陰天,季節已過了小雪節,這裡是東八時區和東九時區相臨的地方,明天天黑透約在六點四十左右。」
  范英明誇獎道:「你很仔細。那就電令各部隊,總攻擊時間定在下午四點二十,四點鐘,所有指揮所切斷電源二十分鐘,以防我們指揮系統染上病毒,四點二十恢復聯絡。」
  唐龍想了想說:「從三點五十,讓炮兵部隊炮擊十分鐘,突然停下來,這樣就萬無一失了。」
  范英明說:「就這麼辦吧。」伸個懶腰道:「終於可以睡上十幾個小時了。唐龍,你也要睡足睡夠,明天一整夜,非常關鍵,我需要你的頭腦十二分清醒。」
  唐龍道:「我睡覺的功夫向來不錯。」
  劉東旭提醒道:「唐龍,還有你那幾個女兵也要睡好覺。」
  唐龍拿著范英明簽好的命令,「我這就去通知她們。」轉身去了信息處理中心。
  邱潔如和四個女兵一直處在臨戰狀態,一見唐龍進來,都把自己杜撰的詩文掏了出來。
  邱潔如問:「唐龍,我們幾點鐘上?」
  唐龍壓低嗓子說:「要叫我唐助理,或者司令助理,維護我點形象嘛。」
  邱潔如笑道:「是,唐司令助理同志。」
  唐龍喊道:「旋風縱隊都有了,起立。現在交給你們一項光榮而艱巨的任務。請跟我來。」
  五個姑娘一臉嚴肅跟著唐龍走出指揮所。走到住房門前,邱潔如忍不住問:「什麼任務?」
  唐龍說:「從現在開始到下午兩點,你們的任務只有一個,那就是好好睡覺。」
  幾個女戰士叫嚷起來:
  「是不是不打了?」
  「我這篇文章別提多精彩了。」
  「我的開頭是親愛的藍軍戰士們,後面的內容是勸降。」
  邱潔如說:「別吵了。是不是今晚不打了?」
  唐龍跟著進了女兵宿舍,「你們的任務是下午四點到四點二十刮病毒旋風。」抬頭看看萬國旗一樣掛著的胸罩褲頭,「你們的內務也該整理一下。把這些東西都隱蔽起來。」說罷,轉身出了房子。
  邱潔如問:「你要去幹什麼?」
  唐龍說:「睡覺。」
  天麻麻亮了,各營長都打電話問怎麼還不發動攻擊。焦守志火了,對一個參謀說:「再來電話,你告訴他們,都藏嚴實點,哪個營出事,從營長到班長,全部都撤了。」
  李鐵自言自語說:「到下午四點二十,還有十個多鐘頭,幾百人埋伏在結合部,肯定要暴露的。團長,不如讓一營和三營撤到陣地上。」
  焦守志為難地說:「運動到樹林和灌木叢,已經花了幾個小時,讓他們等吧。」
  李鐵說:「要是實戰,他們發現我們有人在結合部,用十分鐘炮擊加一次反衝鋒,咱們這兩營就算報銷了。」
  焦守志說:「命令中沒說撤不撤下來的事,咱們擅自做主撤下來,好不好?」
  李鐵道:「命令不可能講這麼細,或許他們也疏忽了。四點二十發起攻擊,肯定是準備搞夜戰。不撤下來,部隊又餓又困,怎麼打?」
  焦守志說:「先撤下來,睡美吃飽喝足了再上去。李鐵,你給一營二營打電話,我要去睡覺了。」
  天放亮,紅軍一團主力從幾個高地腳下的灌木叢和樹林裡撤回自己的陣地。夜宿在林子裡的鳥兒驚飛起來。林子裡響著壓低了的聲音:「快點,等著挨炸呀!」「連長,你讓我尿完了,夾著一半,忒難受。」「怎麼又不打了?」「真困,一鬆勁就困。」「你他媽的想尿成一條河呀?快點。」「連長,那是二牛在尿,我在你前頭。藍軍發現不了,沒事的。」
  陣地上的藍軍早發現了異常,幾架望遠鏡都朝山腳下搜索,只能看見小樹和灌木的搖動,就是看不見人。「快向營部報告,○八高地腳下約有一個連敵人設伏,不知什麼原因,今晨五點四十開始撤出。」
  這一異常情況很快傳到藍軍指揮所,朱海鵬和常少樂開始猜測紅軍的意圖。
  常少樂問:「海鵬,這是不是有點怪,不像是抓舌頭的小行動,幹嗎又撤走呢?」
  朱海鵬道:「他們三點多鐘,進行了頻繁的聯絡,為什麼沒有發起攻擊,又撤走了呢?這兩個營趁夜運動到咱們眼皮下,目的是想一舉拿下一號地區的幾個高地。」
  常少樂說:「范英明是個謹慎人,可不是個優柔寡斷的人,莫非是覺得沒準備充分?今天晚上重新再來?」
  朱海鵬說:「敵變我變,再調一個營,固守一號地區,令八個數字班進入結合部活動。進攻不一定在晚上發動。他們是不是要借助空軍一舉拿下一號地區?令各雷達站密切注意敵人空軍的動向。」
  常少樂道:「你是說范英明會在白天反擊?」
  朱海鵬說:「可能性很大,我們要注意敵人電子干擾,力爭把他們每一份來往電文都抄下來。」
  演習指揮部對紅軍的表現也評價不高。
  趙中榮說:「一團這次後撤,藍軍如果進行炮擊,至少能打掉一個連。這也不知是什麼新戰術,看不懂了。」
  童愛國道:「紅軍反擊作戰,第一個難點就是奪回一號地區幾個高地,現在藍軍又投入一個營,局面就難以預料了。陳軍長,用不用向方副司令報告?」
  陳皓若道:「讓他多休息一會兒吧。或許這是紅軍故意露出的破綻。」
  下午,天陰了下來。紅軍一團的陣地上,多數戰士都在睡覺。突然間,炮團對藍軍陣地的炮擊開始了。一團陣地叫喊聲響成一片。
  「怎麼回事,總攻提前了?」
  「這都不懂,你看電影上,哪一次總攻前不進行炮擊?戰神炮兵一動,戰車才能跟著開。」
  「連長,咱們衝下去吧。」
  「都給我憋住!四點二十準時出動。不對呀,炮彈怎麼越來越稀了?」
  藍軍指揮官被紅軍三番兩次的調戲激怒了。
  常少樂說:「給他們點顏色瞧瞧,要打就好好打,用這十幾門炮打,頂什麼用。」
  朱海鵬道:「嚴密監視敵人聯絡。命令炮一營、炮二營,還擊十分鐘。這個范英明也欺人太甚了。」
  這個時候,紅軍的所有指揮員和參謀都在信息處理中心,屏著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