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魔山

TXT 全文
《魔山》




------------
譯者前言(1)
------------

  一
  《魔山》是德國大文豪托馬斯·曼震撼世界文壇的力作,是德國現代小說的里程碑。
  美國著名作家辛克萊·劉易斯對《魔山》的評價很高,他於一九三○年看了這部書後曾說:「我覺得《魔山》是整個歐洲生活的精髓。」確實,它不愧為反映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夕歐洲社會生活的百科全書。
  一九二九年托馬斯·曼獲諾貝爾文學獎,《魔山》起了決定性作用,這是評論界公認的事實。
  二
  關於托馬斯·曼,我國讀者並不陌生。他是現代德國文壇上繼往開來的大師。近年來,我國文化界陸續出版了他的一些名作,例如《托馬斯·曼中短篇小說選》、《大騙子克魯爾的自白》和《綠蒂在魏瑪》等。他那現實主義和現代主義相結合的寫作技巧,在讀者心中留下了深刻難忘的印象,而貫穿每部或每篇小說的人道主義精神和民主思想,又使我們受到感染,獲得啟迪。他以犀利的筆觸鞭撻權貴,嘲諷某些人的偽善與自私,而對正直的人民群眾則寄予同情與希望。他以作家的良知衛護藝術的尊嚴,對那些扼殺藝術、毀滅藝術家的行為痛心疾首。由於他受叔本華和尼采等人哲學思想的影響,某些作品固然流露出一定的頹廢情緒和消極思想,但總的基調無疑是健康向上的,有深刻的社會意義和認識價值。
  一九一二年五月至六月,托馬斯·曼的妻子卡塔林娜因肺部染疾,在瑞士達沃斯肺病療養院住了三星期左右,他也陪同前往。在此期間,作家對療養院的各種生活和各色人物作了精心觀察,《魔山》的素材即由此而得。他從一九一二年開始執筆寫這部巨著,一九一四年由於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不得不中斷寫作。以後歷盡艱苦,時斷時續,終於在一九二四年問世。一九一五年,他在給奧地利語文學家保羅·阿曼的信中曾談起《魔山》的寫作緣起:「我在戰前不久開始寫一部中篇小說——一個具有教育和政治意圖的故事。情節發生在山中的一所肺病療養院裡,在這裡,一個年輕人遇到了極大的誘惑,遇到了死亡,並且滑稽而可怕地經歷了人道與浪漫主義、進步與反動、健康與疾病的矛盾。但與其說是為了要解決什麼,倒不如說是為了理解和獲得認識。這一切具有幽默的虛無主義精神。」見《托馬斯·曼給保羅·阿曼的信(1915—1952)》,呂貝克,一九五九年版,第二十九頁。不過在以後寫作過程中,中篇擴展成為一部長篇小說,信中所說「幽默」的性質也喪失殆盡,而主題卻大大深化了。以後,托馬斯·曼進一步提出了戰時和戰後年代的政治事件和社會生活引起的種種新問題,從而賦予這部巨著以新的色彩和生命力。
  三
  上面已經說過,《魔山》是以瑞士一座著名的國際療養院為背景的。療養院裡住著各色各樣的人物,有剛毅正直、日夜盼望下山回聯隊的德國軍人約阿希姆,有樂天知命、嗜酒成性的荷蘭富商明希爾·皮佩爾科爾恩,有酷愛自由、不拘小節的俄國女人肖夏太太,有愚昧無知、專愛自吹自擂和賣弄風情的斯特爾夫人,有學識淵博、以人類進步為己任的意大利人文主義者塞塔姆布裡尼,還有口若懸河、憤世嫉俗的猶太人納夫塔,他對歐洲的一切現存秩序嗤之以鼻,竭力鼓吹戰爭的正義性和必要性……我們的主人公漢斯·卡斯托爾普就是生活在這群人中間,同他們混日子,打交道。他是漢堡一名見習工程師,本是以「客人」身份上山來探望他表哥約阿希姆的,想不到自己也染上了肺結核,一住七年,經受了生活的甜酸苦辣和療養院裡的風風雨雨。七年裡,他懷著沉痛的心情眼看許多男女病友悄然去世,其中也包括親愛的表哥。七年裡,他學習到許多學校和社會看不到的東西,瞭解「精神分析法」是怎麼一回事,還參加了招魂會一類的把戲,悠悠晃晃看到了表哥的亡魂。他探究宇宙的奧秘和疾病與死亡之謎,對人生的各種問題進行了深刻的內省。嫵媚的肖夏太太激起他初戀的熱情,在狂歡節之夜,他終於跪在她面前,向她傾吐自己的衷曲;可她卻對他不冷不熱,若即若離,不久就下山離他而去。數年後肖夏太太回療養院,身邊伴著的是荷蘭富商皮佩爾科爾恩,這不由使漢斯·卡斯托爾普妒火中燒,但經過一番波折,這三個人終於結成親密的友誼。在療養院漫長而無聊的歲月裡,人文主義者塞塔姆布裡尼經常苦口婆心地教育他,要他有獨立思考能力,不受耶穌會會士納夫塔的異端邪說所蠱惑,而納夫塔也竭力向他說教,希望能爭取他到自己這邊來。這兩個對手經常唇槍舌戰,最後到水火不相容的地步,他們終於提出決鬥。一聲槍響,納夫塔倒在地上,他自殺了。不久,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炮聲隆隆響起,療養院裡的病人紛紛下山,漢斯·卡斯托爾普穿起戎裝、在槍林彈雨中向前挺進——故事就在硝煙瀰漫的戰場上結束。
  在這部近七十五萬字的巨著裡,托馬斯·曼繪聲繪色地刻劃了各色各樣的人物,描寫了他們頹廢腐朽的生活方式和精神面貌,指出這些人不但身體上患有痼疾,而且思想上也病入膏肓。對於某些知識分子,作者也寫得很有分寸,既指出他們正直、熱情、追求光明等積極的一面,也揭露他們的弱點和致命傷。至於那些流行於當時歐洲的各種思潮和社會現象(例如弗洛伊德學說的傳播,招魂術的興起等),作者也用了相當多的篇幅,通過具體事例栩栩如生地反映出來。作者本人認為這部作品有雙重意義,說它既是一部「時代小說」,又是一部「教育小說」。
  四
  關於《魔山》究竟是一部批判現實主義小說抑或是「現代派」小說,歷來眾說紛紜,莫衷一是。許多評論家傾向於前一種觀點,認為托馬斯·曼從療養院的各種病態現象中看出了資本主義社會的本質,作者愛憎分明,通過各種人物形象,以批判的眼光鞭撻這一腐朽沒落的社會制度。例如德國當代作家埃伯爾哈爾德·希爾歇爾在《論托馬斯·曼》一書中,對《魔山》作了這樣的評價:
  「托馬斯·曼的《魔山》是一部批判現實主義小說,它同時具有三重象徵內容:首先,我們在《魔山》中看到後期資產階級社會的象徵。《布登勃洛克一家》的資產階級腐朽沒落問題,不但在這裡以新的生活形態重複出現,而且場景有所擴展……在山莊療養院的狹小天地裡,我們看到了來自世界各國的各種人物,既有許多德國人和俄國人,又有斯堪的納維亞人和其他歐洲人,他們優哉游哉,無所事事,在作者心目中,這批人無疑是岡察洛夫筆下的奧勃洛摩夫。這個圈子裡的人沒有工作,沒有職業,沒有配偶,沒有家庭,沒有子女,沒有政治的和經濟的生活現實。總之,這個培養疾病的豪華大飯店裡,住的全是那些不從事生產勞動的社會階層的人。」見原書第八十三頁,德國柏林人民出版社出版,一九八三年版。
  某些評論家對此持有不同看法,他們認為《魔山》是一部現代派小說,理由是托馬斯·曼是一個現代派作家,在此書中又運用大量意識流及時空交錯等寫作技巧,內容主要涉及個人的命運及愛情、疾病和死亡等問題,對資本主義只是唱輓歌,並無實質性的批判意味。我認為他們對《魔山》作了恰如其分的評價。在批判現實主義小說中運用某些現代派技巧,並不能因此否認作品原有的特性。讓我們看看作者本人的觀點吧,他對這個問題說得相當透徹、深刻。他說:「在《魔山》中,在敘述方面運用了現實主義手法,但它逐漸越出現實主義範圍,用象徵手法推動和提高它,使我們有可能透過它看到精神領域和思想領域。」

------------
譯者前言(2)
------------

  值得一提的是:托馬斯·曼在寫這部長篇小說時,思想上已克服了頹廢的悲觀主義哲學對他的影響,使小說的思想內容注入了新的活力。這從主人公漢斯·卡斯托爾普不斷進行新的探索和追求中可以清楚地看出。作者承認,在某種程度上說,漢斯·卡斯托爾普就是作者本人的化身。
  在《雪》這一節裡,漢斯·卡斯托爾普在山裡遇上暴風雪。作家描繪了一幅充滿幻想並富有象徵意義的夢境。當年輕人醒來時,他得出了這樣一個結論:為了愛和善,人不應讓死神來主宰自己的思想。這無疑也是作者自己找到的結論。
  書中對竭力爭取漢斯·卡斯托爾普的兩個文人,寫得淋漓酣暢,入木三分。一個是具有資產階級文化的人文主義者和民主主義者塞塔姆布裡尼,他是理性、進步和正義的衛士,為人類幸福抱病進行孜孜不倦的鬥爭;另一個則是耶穌會會士納夫塔,他既是叔本華和尼采的忠實信徒,又是軍國主義分子和民主制度的反對者。兩人一直為政治問題和學術問題爭論不休,最後終於干戈相見。
  塞塔姆布裡尼的祖父是革命的燒炭黨人,曾為希臘人民的獨立進行過流血鬥爭,而父親也是一個人文主義者,因此他自幼一直傾向進步與革命。他認為「世界上有兩種原則經常處於抗衡狀態,這就是權力和正義,暴虐和自由,迷信和智慧」,他又認為:「兩種力量究竟何者得勝,這是毫無疑問的……不過這一天終究會到來,即使不是由鴿子的翅膀挾來,也將由雄鷹的翅膀帶來,那時歐洲大陸將出現曙光,那就是人與人之間平等博愛的曙光……一句話,那時將誕生一個世界大同式的共和國。」當然,這位意大利學者所嚮往的只是資產階級的民主和自由,他的思想有很大的局限性,但不失為一個進步的民主主義者,因此托馬斯·曼字裡行間對他持同情態度。用托馬斯·曼自己的話來說,塞塔姆布裡尼「有時甚至是作者的傳聲筒,但絕不是作者本人」。塞塔姆布裡尼是二十世紀初西歐某種知識分子的典型,他們由資產階級民主主義者蛻化為自由主義者,他們的反抗是抽像的,致力於人類解放的意願只是一種空想,而他們那些鼓吹階級調和的論點,也只能以失敗而告終。而納夫塔這個屠夫家庭出身的神職人員,卻是地地道道惡魔的化身,他竭力鼓吹戰爭的正義性,主張用恐怖手段來解決一切問題。納夫塔在一次荒謬的決鬥中結束自己的生命,他的死正是他精神崩潰的表現,也象徵著軍國主義者決沒有好下場。從納夫塔這個人身上,我們可以看出以後誕生在歐洲土壤上的法西斯主義的萌芽。顯然,這樣的人在當時也是有一定典型意義的。
  關於療養院裡專為病人作精神分析的助理大夫克羅科夫斯基,作者雖然著墨不多,卻寫得有聲有色。二十世紀初,弗洛伊德學說在歐洲大陸興起,在許多國家裡蔚然成風,這在《魔山》中也作了反映。克羅科夫斯基大夫在兩週一次的學術講演會中,大肆宣揚這種學說,口口聲聲說「在所有的本能中,性愛是最不穩和最危險的,就其本質來說最易令人誤入歧途,而且背信棄義」,又說什麼「被禁止、被壓抑的情慾……是以疾病的形態重新出現的,疾病的症狀,是情慾喬裝打扮的活動形態,而所有的疾病都是變相的情慾」。這些似是而非的論調,打動了療養院裡幾十個病人的心,大家紛紛上他的門診室,叫他「分析」自己的潛意識。托馬斯·曼在各部小說中,始終善於反映他所處時代的特色與風貌,在《魔山》中,這點顯得尤為突出。
  深刻細膩的心理描寫,是《魔山》的又一特色。對於主人公漢斯·卡斯托爾普的心理狀態和潛意識,作者寫得尤為出色。漢斯上療養院後的種種感受,他對肖夏太太的戀慕和思念之情,對生與死、靈與肉等問題的思考與內省——在托馬斯·曼筆下,主人公內心深處的隱秘活動一層又一層地展開,給讀者以巨大的藝術感染力。
  托馬斯·曼一向以描寫場面與景色見長,這在《魔山》中又一次得到體現。在《瓦爾吉普斯之夜》一節中,作者描述了病人們在狂歡節之夜載歌載舞的場面,寫得生動活潑,絲絲入扣,彷彿銀幕上一個又一個的鏡頭在我們眼前映現。在《雪》這一節裡,作者以其生花妙筆,描寫了漫山遍野的雪景,令人彷彿置身於一片銀色世界,並與雪地裡掙扎的漢斯·卡斯托爾普同命運,共呼吸。至於描述克羅科夫斯基大夫的招魂術和召喚約阿希姆亡魂的那些片段,雖然從科學角度上看來荒誕不經,但懸念迭起,扣人心弦,在寫作技巧上值得推崇。
  五
  德國著名評論家漢斯·邁耶在一九八○年來我國講學時,曾高度讚譽《魔山》,說它是現代德國文學的範本。確實,它不但是德國文學中一部輝煌奪目的巨著,也是世界文庫中永垂不朽的精品。托馬斯·曼本人對這部作品也十分珍愛。一九三九年,他在美國普林斯頓大學向學生作《魔山》的專題講演,其中有一些話意味深長。他說:「這部小說對我來說是一部交響樂……誰第一遍讀完《魔山》,我就奉勸他再讀第二遍,它那特殊的吸引力和風格,使讀者在瀏覽第二遍時感到更大的興趣和滿足。」在同一篇講演裡他又說:「《魔山》幾乎已被譯成歐洲各國文字;我懷著欣喜的心情膽敢說這樣的話:我的任何一部書,都沒有像《魔山》那樣在世界各地引起這麼大的興趣,特別在美國。」見《托馬斯·曼選集》第十二卷第四三九至四四○頁,柏林建設出版社,一九五六年。
  《魔山》以其波瀾壯闊的場景,磅礡的氣勢,細膩的心理分析,精闢的哲理,反映了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夕歐洲風雲變幻的社會現實,不愧是一部劃時代的交響樂性質的傑作。
  它的社會意義和藝術價值,在現代德國小說中是無與倫比的。
  最後為本書的翻譯說幾句話。
  在翻譯中篇小說《死於威尼斯》時,我為托馬斯·曼傑出的寫作才能和他創造的藝術形象深深吸引住了,因此當一九八○年出版社約我譯《魔山》時,我就毫不猶豫地接受下來。當然,我知道這是一項十分艱巨的任務,不但篇幅長,而且難度高,有許多深奧的典故和難以處理的長句,飽含哲理,外來語多,涉及的專業面又廣(包括醫學、病理學、天文學、生物學、哲學及音樂等),要譯好這部書,決非輕而易舉之事。我曾對照了該書的英譯本和日譯本,發覺譯文中存在不少問題,特別是英譯本,誤譯及漏譯之處屢見不鮮。由於種種原因,《魔山》的翻譯工作不得不時時輟筆。回憶翻譯過程中,我曾幾次受到疾病的折磨,一度萌起「半途而廢」的念頭;但一想到俄羅斯、日本和歐美各國早已有了這部名著的譯本,我們怎能不迎頭趕上,填補我國出版界的這一空白?就這樣,我日以繼夜地、一點一滴地埋頭筆耕,為這項巨大的工程、這座文化建設的橋樑盡了我應盡的責任,做了我應做的工作。
  錢鴻嘉

------------
前言
------------

  這裡我們要敘述的,是漢斯·卡斯托爾普的故事。寫這個故事的目的並不是為了他個人(因為讀者將會瞭解到,他是一個心地單純甚至是惹人喜愛的青年),而是為了故事本身;在我們看來,它是值得大大描寫一番的。不過為了漢斯·卡斯托爾普著想,我們可得記住這是他的故事,而並非發生在任何人身上的任何故事。這個故事發生在好久以前,也可以說已完全是歷史的陳跡,因此敘述時無疑須用事隔多年的過去時態。
  這對故事來說並不是什麼缺點,而恰恰是一個優點;因為故事必然在過去發生,我們可以說,它離現在愈遠,故事的趣味性愈強,對寫故事的人——他對過去的事往往像術士那樣,能洋洋灑灑地信手拈來——也就愈有利。對這個故事來說,情況也是一樣:它像當今許多主題一樣,涉及的也是各色各樣的人群,而對筆者並無絲毫牽連。它時間上比講故事的年代早得多,它的年份不能用日子計算,它所貫穿的時間究竟有多長,也無法用太陽的出沒來衡量。一句話,故事離現在究竟有多遠,同時間確實沒有什麼關係——這種說法,恐怕是作者想玩弄一下故事情節神秘莫測令人捉摸不透的一種花招吧。
  不過我們不能有意蒙蔽事實的真相。我們這個故事離現在這麼遠,是因為它是在世界出現某種轉折點之前——這種轉折點在人們的生活和意識上留下很深的裂痕——發生的……它發生在——或者我們故意避而不用現在時態——它曾發生或已經發生在很久之前,發生在那些遙遠的日子裡,也就是在世界大戰以前的社會裡;在這次大戰爆發時,有許多事正好從頭開始,但一旦開始就幾乎不會終止。不錯,它是在大戰之前發生的,儘管離大戰的時間並不太遠。不過,故事發生得愈「早」,它不是就愈鮮明地富於「過去」的特色,因而也更為完整,更有傳奇性?此外,我們這個故事就本質來說,就處處體現出傳奇的風味。
  下面我們就要將它原原本本、詳詳細細地敘述一番——哪個故事會因它所需的時間與空間而顯得過短或過長呢?我們不怕人們責難,說我們過於追求細節;我們倒傾向於這樣的觀點:只有詳盡的情節才能真正引人入勝。
  因此,筆者對漢斯的故事並非一揮而就。一星期七天的時間是不頂用的,七個月也不夠。最好他事前不要講明,他為這篇故事埋頭構思究竟花了他一生中多長時間,天曉得,時間居然要花七年哩!
  現在我們就開始吧。

------------
到達(1)
------------

  一位純樸的青年在盛夏時節從家鄉漢堡出發,到格勞賓迪申的達沃斯高地1旅行。他準備乘車作為期三周的訪問。
  不過從漢堡到那兒,有一大段路程;跟這麼短的逗留時間相比,旅途確實顯得十分漫長。旅行時得經過好幾個國家的土地,一會兒上山,一會兒下山,從德國南部的高原,一直往下駛向施韋比施海海濱,再從那兒乘船越過波浪翻滾的海面,一路經過一些過去認為是深不可測的峽谷。
  從那兒起,本來是廣闊的、循著一條直線前進的路程中斷了。路上得有一番停留和轉折。在瑞士境內羅爾沙赫地方,又得仰仗鐵路,但目前火車只開到蘭德克瓦爾特2,這是阿爾卑斯山旁的一個小車站,人們非在這兒換車不可。這裡,你得在寒風瑟瑟而景色並不怎麼動人的地方佇立好一會兒,才能登上一列路軌狹窄的火車;當火車小而異常有力的發動機啟動時,真正動人心魄的旅程方才開始。火車沿著陡峭的山坡一個勁兒往上開去,似乎不想停息下來。蘭德克瓦爾特車站的地勢並不怎麼高,但此刻火車卻在巉巖峭壁中間費力地奔馳,一直朝阿爾卑斯的高山上駛去。
  漢斯·卡斯托爾普——這是這位青年的姓名——獨個兒坐在灰色坐墊的小車廂裡,身邊放著一隻鱷魚皮手提包,這是他的舅舅和養父蒂恩納佩爾參議3(我們在這兒只匆匆介紹一下他的名字)送給他的禮物。他還帶了一卷旅行毯和冬季大衣,大衣掛在車廂的一個衣鉤上。他坐在卸落的窗口邊,由於下午的天氣越來越涼,這位嬌生慣養的青年就把那件時髦的、絲綢織成的夏季外衣的領子翻上來。在他旁邊的座位上,放著一本名叫《遠洋客輪》的雜誌,旅程一開始,他就不時閱讀,但現在卻讓它擱在一邊。機車引擎轟隆轟隆地喘著氣,煙霧吹入,在書籍的封面上沾了不少煤灰。
  這位青年人涉世未深,兩天的旅程就把他跟過去的世界隔得遠遠的,所有稱之為責任、志趣、煩惱、前途等種種意識,他都置之腦後;這種遠離塵囂之感,遠遠比他坐馬車到火車站去時來得強烈。在他本人與鄉土之間飛旋著的空間,擁有某些我們通常歸因於時間的威力。空間的作用同時間一樣,每時每刻會在他內心引起變化,但在某種程度上卻更加顯著強烈。它像時間一樣,也會叫人忘卻一切,但只有當我們的肉體擺脫了周圍環境的影響,回到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原始境界中時,才有可能這樣。不錯,它甚至會使書獃子和鄉愚一下子變成流氓之類。有人說,時間像一條忘舊河4,但到遠方換換空氣也好像在忘舊河裡喝一口水;儘管它起的作用沒有那麼厲害,但發作起來卻更快。
  漢斯·卡斯托爾普這時就有這種感受。對於這次旅行,他本來不打算看得過分認真,心中泰然處之。他本來倒是想迅速完成這次旅行,因為這次旅行非作不可;出發時怎麼樣,回來時也怎麼樣。同時,他也準備在眼下非棲身不可的那塊地方重新安排一下自己的生活。就在昨天,他腦海中還完全為往常的一些事情縈繞著,一方面儘是在回想新近經歷過的那場考試,一方面卻憧憬著即將去「通德爾·維爾姆斯」公司實習的情景,這家公司兼營造船、機械製造及冶煉。對於未來的三星期,他根本不放在心上,就像他往日遇到什麼事心裡總是很不耐煩那樣。可是現在,他對眼前的情況似乎必須全神貫注,似乎不能掉以輕心。
  1在瑞士格勞賓迪申州,山上有結核病療養院,附近有溫泉。
  2在瑞士境內的一個村莊名。
  3這是當時外國贈與德國某些有名望的市民一種榮譽頭銜。這些人住在德國較大的工商業城市中,作為某一國家經濟利益的代表。
  4Lethe,一譯忘川,源出希臘神話,說人只要在忘川裡喝一口水,就能忘卻自己的往事。
  此刻,火車正把他帶到他從未到過的一些地方,他知道那兒的生活條件是壓根兒不習慣的,異乎尋常的,也可說是艱苦儉樸的。他開始激動起來,並有些惴惴不安之感。家鄉和正常的生活不但遠遠落在後面,而且落在他腳底下幾百米深的地方,況且火車仍在不斷地往山上爬。他在過去與未來的不可知的生活中間飄忽不定,自問今後在那邊該怎麼生活。他一生下來就一直生活在離海拔只有幾米高的平原上,現在一下子乘火車來到這些荒僻的高地,而且沿途無論哪塊地方一兩天都不停留一下,這對他來說也許是不夠明智,不合時宜的吧?他巴望一下子到達目的地,因為他想一旦到了那邊,他也能像別的地方那樣生活,不用再去回想目前他在攀登高峰時那種不愜意的情景。這時他向外眺望:火車正在拐彎向海峽駛去;他看到前面幾節車廂,也看到機車費勁地噴出一團團棕色、綠色和黑色的煙霧,煙霧正隨風飄蕩。水流在右面的深谷裡呼嘯奔騰,左面的山巖間卻是一棵棵聳天的暗黑色樅樹。火車進入了黑洞洞的隧道,當它重見天日時,寬廣的峽谷迎面而來;峽谷深處,無數村落星羅棋布。接著海峽不見了,出現了一些新的峽谷,在山谷的裂口和裂縫處還可以看到皚皚積雪。火車有時在寒傖的小車站前、有時在大車站前停下來,朝著相反的方向離去,使人摸不清究竟往哪兒行駛,再也記不起自己在天涯的哪一個角落。高聳入雲的山峰在前面相繼展開,它們的景色雄偉瑰麗,變幻無窮,令人有莊嚴肅穆之感。山上的小徑蜿蜒曲折,從眼前一一掠過,然後在視野中消失。漢斯·卡斯托爾普想,綠樹成蔭的地帶已遠遠落在他們下面,這兒也許再也沒有鳥語花香的景象,他不由感到生命好像停滯了一般,它是那麼空虛貧乏,以致他突然感到一陣輕微的昏眩,渾身很不舒暢。他用手蒙住眼睛,兩三秒鐘後才恢復過來。他看出登山已經結束,火車已開過峽谷的頂峰。這時,火車在山腳下的平原上平平穩穩地向前行駛。
  時間已快八點鐘了,但暮色尚未籠罩下來。遠處還可以望見一片海面。海水是青灰色的;靠近海岸的地方,一片黑魆魆的樅樹林一直往上伸展到周圍的高地,越向上面樹叢就越稀疏,最後只剩下一塊塊光禿禿的、像繚繞在薄霧中的岩石。火車在一個小車站上停下來。漢斯·卡斯托爾普聽到外面有人在喊,達沃斯村到了。現在他快要到達目的地了。忽然,他身邊響起約阿希姆·齊姆森的聲音,這是他表哥悅耳的漢堡音調,表哥說:「嗨,你到了,現在就出來吧!」他向外一望,只見約阿希姆正站在窗口下面的月台上,身穿一件棕色的寬大外套,頭上沒戴帽子,看去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健康。他笑著繼續說:「你快出來吧,別忸忸怩怩了!」
  「可是我還沒有到呢,」漢斯·卡斯托爾普不知所措地說,依舊坐著不動。
  「到站了,你已到了,這個村子就是。這兒離療養院較近。我已叫了一輛車子。把你的東西交給我吧。」
  於是漢斯·卡斯托爾普在到達與重逢的一片激動與歡笑聲中,把手提包、冬季大衣和帶有手杖及雨傘的一卷旅行包一一交給他,最後把那本《遠洋客輪》也遞給他。然後他沿著狹長的過道走出車廂,跳到月台上,向表兄致意。也可以說直到此時,他才親自晤見了表兄。他們重逢時並沒有熱情洋溢的表示,這在頭腦冷靜的人們中間往往有這種習慣。說也奇怪,他們之間彼此一直不喊名字,僅僅是為了不使內心熱烈的真情流露出來。因為他們不叫對方的姓,所以互相就用「你」來稱呼。這也是表兄弟之間根深蒂固的一種習俗。
  當他們急匆匆地、同時也有些尷尬地握手時,一個身穿號衣、帽上拖著緶子的人在旁瞅著。這時他向前走來,問漢斯·卡斯托爾普要行李票;因為他是山莊國際療養院的門房,當兩位紳士驅車直接前去進晚餐時,他願為達沃斯村車站的這位客人拎那隻大箱子。那人走起路來一瘸一拐地十分顯眼,漢斯·卡斯托爾普向約阿希姆·齊姆森問的第一句話就是:
  「他是退伍軍人嗎?他為什麼跛得這麼厲害?」

------------
到達(2)
------------

  「哼,當然不是!」約阿希姆帶著幾分尖酸的語調回答說。「一個退伍軍人!他膝蓋上有毛病哪,或者說,他過去鬧過病,後來膝蓋骨給截去了。」
  漢斯·卡斯托爾普迅速思忖了一下。「原來如此!」他說,一面走,一面回頭向跛子瞥上一眼。「可是你仍無法叫我相信,你還保留著那種氣派。你劍上的纓帶還沒有解開,看來你剛好參加軍事演習回來。」他斜眼瞅一下他的表兄。
  約阿希姆的個兒比他高,肩頭也比他寬,看去年富力壯,彷彿生來就配做一個軍人似的。他皮膚黝黑,在碧眼金髮、膚色白皙的種族裡,他這副模樣兒並不罕見。他臉色本來也是黑黝黝的,長期給日光曬著,幾乎變成古銅色了。他眼睛又大又黑,嘴兒也長得很不錯,上唇蓄有一抹黑黑的鬍子,要不是他的耳朵有些招風,他簡直是個美男子。在以前某一個階段裡,這對耳朵是他生活中唯一引以為憾的事。現在他又有其他煩惱了。漢斯·卡斯托爾普繼續說:
  「你就要跟我一起回老家吧?我看沒有什麼事礙著你。」
  「就要跟你回去?」表兄用那對大眼睛直愣愣瞅著他問。這對眼睛一向是很溫柔的,不過在這五個月間卻顯得有點兒慵倦、甚至是憂鬱的神色。「你說什麼時候?」
  「三星期以後。」
  「嘿,在你的腦瓜子裡,你已在打算回家了,」約阿希姆回答。「哎,等一下,你可才到哪。三星期對我們這兒山裡人來說當然算不了什麼,不過對你,對你這個來這兒作客、而且只想呆上三星期的人來說,這段時間確實不短。你先得適應這兒的水土,以後你會看到,要適應水土也可真不容易呵。不過在我們這兒,氣候還不算是唯一怪裡怪氣的事。你以後會在這兒看到許多新鮮的東西,等著瞧吧。關於我的事,那可沒有你想像的那麼順利,你說『三星期內回家』,這可是山下人的想法嘛。不錯,我的皮膚是有點兒黑,這主要是雪光長期反照的緣故。這沒有什麼了不起,貝倫斯也經常這麼說。上次大夥兒檢查身體時,他說,我肯定在這兒還得呆上半年。」
  「半年?你瘋了嗎?」漢斯·卡斯托爾普叫了起來。這時他們登上了車站面前石子路空地上停著的一輛黃色馬車,這個車站破落得像一間棚屋。當兩匹棕色的馬兒起步時,漢斯·卡斯托爾普坐在硬墊上怒氣沖沖地數落起來。「半年?你在這兒差不多已住上半年了!一個人可沒有那麼多時間哪……」
  「不錯,時間,」約阿希姆一面說,一面頻頻頷首,對表弟那副義憤填膺的心情根本不去理會。「他們在這兒把人類的時間當兒戲,這點你壓根兒不會相信。在他們看來,三星期好比一天。你不久就可以親眼目睹,把一切看得一清二楚,」他又接下去說,「這兒,人們對事物的概念改變了。」
  漢斯·卡斯托爾普從一旁不住地端詳著他。
  「不過你身體已恢復得挺不錯了,」他搖頭晃腦地說。
  「你以為真是這樣嗎?」約阿希姆回答說。「可不是嗎,我也認為這樣!」他說罷在坐墊上挺直了身子,但是馬上又一下子斜著身子坐下來。「我身體確實好些了,」他說,「但還沒有恢復健康。左肺上部以前可以聽到羅音,現在聽起來只是有些粗糙,這可沒有多大關係。但下肺呼吸音還很粗糙,第二肋間還有些雜音。」
  「瞧你已懂得這麼多了,」漢斯·卡斯托爾普說。
  「嗯,天曉得,這總算是見多識廣哪。這是我生了這病之後才好不容易一點一滴積累起來的知識,」約阿希姆回答說。「不過我還有痰,」他說著聳了聳肩膀,既顯得滿不在乎,又有些激昂。這副神情跟他的臉很不相稱。他從外衣側面的口袋裡掏出一件東西給他的表弟看,露出一半後又馬上塞進去。這是一隻拱形而扁平的藍色小玻璃瓶,蓋子是金屬的。「我們這兒大部分人都有這種瓶子,」他說。「我們還給它們取了個名字,也可說是一個諢名,很有勁兒。你在欣賞這兒的風景吧?」
  漢斯·卡斯托爾普確是在欣賞,他說:「美極了!」
  「你真的這麼想?」約阿希姆問。
  這時他們已在那條沿山脊方向的崎嶇不平的路上奔馳了一陣子,這條路與鐵路平行。然後馬車拐向左邊,穿過一條羊腸小道和水路,在一條公路上馳騁,這條公路向上一直伸展到樹木叢生的山坡。現在他們來到一個稍稍突起的高地,它宛如一個草原,在高地西南方聳立著一座圓屋頂的龐大建築物,前面有許多明亮的陽台,遠處望去像一個個孔洞,活像一塊海綿。建築物裡燈光剛開始燃亮。天很快黑下來了。剛才片刻間染紅天邊的一抹淡淡的晚霞已經消失,大自然沉浸在一片昏暗矇矓、憂鬱寧靜的暮色中,預示夜幕即將垂落。人口稠密、綿亙蜿蜒的山谷現在已是萬家燈火,平地和山坡兩側到處都是燈光,特別在右面一片高地上,那兒的房屋結構都是梯田式的。左面有幾條小徑通到草原的斜坡上,以後又消失在松樹林一片迷迷糊糊的黑暗中。山谷在入口處漸漸狹窄起來,遠方的山脊在它的後面呈現一片單調的灰藍色。天空刮起了一陣風,使人感到夜晚的寒意。
  「不,坦白地說,這兒並不那麼使人望而生畏,」漢斯·卡斯托爾普說。「冰川、終年積雪的山峰和崇山峻嶺在哪兒呢?在我看來,這些山並不很高。」
  「嘿,它們可真高呢,」約阿希姆回答。「你幾乎到處可以看到參天的大樹,它們輪廓分明。樅樹停止生長,其他一切也都不長了。你可以看出,後面那些地方都是岩石。你瞧,在那『黑峰』的右面,也就是那座尖尖的高峰右面,不是也有一個冰川嗎?你可看到那邊藍澄澄的一片?冰川並不大,但終究是地地道道的冰川,叫『斯卡雷塔』冰川。峽谷中間是皮茨·米歇爾和廷岑峰,你這兒可望不到。它們一年到頭都積著雪。」
  「永遠積著雪,」漢斯·卡斯托爾普說。
  「嗯,永遠,隨你怎麼說吧。不過這些山峰都很高。但你得想一想,我們這兒簡直高得嚇人。海拔一千六百米。因此這些山峰算不了什麼。」
  「真的,爬起山來可夠嗆啦!我得說,我真膽戰心驚呢。一千六百米!我算了一下,差不多有五千英尺高。我有生以來從沒有到過這麼高的地方。」於是漢斯·卡斯托爾普好奇地、嘗試性地深深呼吸了一下這塊陌生地方的空氣。空氣是新鮮的——如此而已。它裡面沒有香味,沒有雜質,沒有潮氣;他毫不費力地吸了進去,但並無心曠神怡之感。
  「挺不錯!」他彬彬有禮地說。

------------
到達(3)
------------

  「唔,這兒的空氣好得出名。不過我得再說一句,今天晚上這兒的風光並不怎麼好,有時景致還要好些,特別在有雪的時候。可是人們看雪也看膩了。你可以相信我,我們山上的人對這全都膩得要命,」約阿希姆說。他的嘴角扭曲了,顯出厭惡的神色。這使人覺得有些過分,而且不夠鎮靜,跟他的風度又不很相稱。
  「你說話非常特別呀,」漢斯·卡斯托爾普說。
  「我說話特別嗎?」約阿希姆有些悵惘地問,把臉轉向他的表弟……
  「不,不,原諒我,我只是一剎那間才有這個感覺!」漢斯·卡斯托爾普連忙說。不過他指的是「我們這兒山上人」這幾個字眼,約阿希姆用這些字眼已有三四次了,他聽起來有些不順耳,有些彆扭。
  「我們療養院的地勢比你看到的那個地方還要高呢,」約阿希姆繼續說。「高五十米。在旅行指南裡,寫的是『一百』,可實際上只有五十。最高的療養院要算那邊的沙特察爾普了,你望也望不到。冬天時,屍體要用雪橇送下山去,因為那時路上無法通車。」
  「他們的屍體?噢,我懂了!」漢斯·卡斯托爾普高聲說。忽然他大笑起來,笑得那麼厲害,那麼無法自制,以致胸口一起一伏,他那被涼風吹僵了的臉上顯出一副怪相,而且隱隱作痛。「用雪橇!而且你對我說這事時居然那麼無動於衷?你在這五個月裡確實變得憤世嫉俗了!」
  「一點兒也不憤世嫉俗,」約阿希姆聳了聳肩膀回答。「這有什麼關係呢?對屍體來說反正都是一個樣……再說,我們這兒的人們好像真的有些兒憤世嫉俗。貝倫斯本人也一向是個憤世嫉俗的人。此外他醫道上頗有一手,早年是學生會學生會是一個注重名譽、以享受學生生活為宗旨並具有民族主義傾向的學生團體。會員,看來是一位出色的開刀醫生,他會叫你喜歡的。還有一位克羅科夫斯基是他的助手——是個了不起的傢伙。宣傳品裡特別提到他的工作能力,也就是說,他能為病人作精神分析。」
  「他會幹什麼?精神分析?這簡直叫人作嘔!」漢斯·卡斯托爾普大聲說,此刻他的精神振奮起來了。他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精神分析終於使他的心樂開了。他笑得那麼厲害,連眼淚也掉在他的手上了。他向前屈著身子,用手摀住眼睛。約阿希姆也盡情地笑著,看來笑對他有好處。就這樣,這對青年人興高采烈地從馬車裡出來,因為這時馬車終於緩步登上陡峭的、迂迴曲折的車道,把他們帶到國際山莊療養院門前。

------------
三十四號房間(1)
------------

  門房間正好坐落在療養院大門和風門之間的地方。有一個法國氣派的服務員——他穿的那身灰色制服,與到車站提行李的那個跛子相同——本來坐在電話機旁邊看報,這時迎面向他們走來,陪他們穿過燈光通明的大廳,大廳左面是會客室。漢斯·卡斯托爾普經過會客室時張望了一下,發現裡面空無一人。他問賓客在哪兒,表兄說:
  「他們在臥床治療。我今天請假,因為我要去迎接你。否則我在晚飯後也得躺在陽台上。」
  漢斯·卡斯托爾普又禁不住要笑出聲來。
  「什麼,你在夜間潮潤的霧氣中還要躺在陽台上?」他用震顫的聲調問。
  「是啊,這是制度。從八點一直躺到十點。不過現在先去看看你的房間,洗一洗手。」
  他們登上法國人開的一部電梯。上電梯時,漢斯·卡斯托爾普把眼淚拭拭乾。「我笑得骨頭也酥了,力氣也沒有了,」他一面說,一面用嘴喘著氣。「你給我講了這許多傻里傻氣的事……精神分析對我的印象太深了,簡直叫人難以想像。另外,我旅途上的疲勞也已稍稍恢復過來。你的腳還感到冷嗎?同時臉上卻是熱辣辣的,這可不大舒服。我們馬上能吃飯吧?我似乎有些餓。你們這兒山上吃的還不錯吧?」
  他們踏著狹長的走廊裡椰子皮編成的毯子不聲不響地往前走。天花板上裝著的乳白色玻璃燈罩放射出慘白的光芒。牆上塗過一層油漆,隱隱地閃著模糊不清的白色微光。不知從哪兒出現了一位護士,她戴著白色的頭罩,鼻上架著一副夾鼻眼鏡,一條帶子拖在耳朵後面。她看去像一個新教徒,對她幹的那行職業似乎並不那麼專心致志。她顯得很好奇,有些懶懶散散,拖拖沓沓。走廊上兩處地方門口的地板上(門上都有白漆標誌的號碼)都放著大大的、某種圓鼓鼓的短頸球形容器,它們究竟是什麼,漢斯·卡斯托爾普當時忘了問他。
  「你就住在這兒,」約阿希姆說,「三十四號。我就住在你右面一間。左邊住的是一對俄國夫妻,我得說他們有些嘮嘮叨叨,不修邊幅,可是這也沒有辦法。唔,你看怎麼樣?」
  房門有兩道,一道開在裡面,兩道門的中間放著衣架。約阿希姆燃亮了天花板上的壁燈,房間在閃爍不定的燈光照耀下頓時顯得明亮悅目,富有生氣。房間裡擺著常用的白色傢俱,糊牆紙也是白色的,質地很堅實,可以刷洗。地上鋪著清潔的亞麻油氈,亞麻布的窗簾繡得華麗大方,十分時髦。落地長窗敞開著,可以望見山谷裡的燈光,遠處舞蹈的音樂聲也隱約可聞。好心的約阿希姆在五斗櫃上的一隻小花瓶裡插了一些花——這是他親手在山坡上草叢裡摘下的,其中有一些歐蓍草和風鈴草。「你太周到了,」漢斯·卡斯托爾普說。「這間屋子多麼優雅!可以在這兒舒舒服服地住上兩星期。」
  「前天這間屋子裡死了一個美國女人,」約阿希姆說。「按照貝倫斯的意見,你來之前就乾脆叫她出去,好讓你住這個房間。她的未婚夫跟她在一起,是一個英國海軍軍官,但他不大守規矩。他總是出來到走廊上哭哭啼啼,完全像一個小伙子。然後他在臉頰上塗冷霜,因為他本來臉上刮得很光,眼淚把他的臉毀了。前天晚上,美國女人吐了兩次狂血,就此壽終正寢。可是他們昨天早上才把她抬出,於是他們自然用福爾馬林把房間徹底熏蒸消毒,你知道,那玩意兒在殺菌方面該是很有效的。」
  漢斯·卡斯托爾普心不在焉地聽了這番話,內心不免有些震動。他捲起袖子站在一隻大的洗手盆面前,洗手盆鎳質的開關在電燈光下閃閃發亮。他對那張鋪上清潔被單的白鐵床幾乎連掃也不掃一眼。
  「熏蒸消毒,這可了不起,」他稍稍帶著挖苦的腔調一個勁兒地說,一面洗著手,讓手中的水慢慢淌干。「唔,用甲醛,最厲害的細菌也受不了。用福爾馬林呢,對鼻子可有些刺激性,對嗎?當然,衛生工作做得盡善盡美是一項必不可少的條件……」他說「當——然」這個詞時,音節不大連貫,仍帶著濃重的家鄉口音,而他的表兄從學生時代起就已養成說話時不帶鄉音的習慣。漢斯·卡斯托爾普滔滔不絕地說下去:「我還想說的是……讓我揣測一下,那個海軍軍官用的也許是安全剃刀,用這種安全剃刀,比磨得鋒利的刀片更容易刮傷臉兒,這至少是我的經驗,我是輪流使用它們的……嗨,鹽水自然容易使受刺激的皮膚發痛,怪不得他常常要用冷霜了,這在我看來是毫不足奇……」他喋喋不休地說下去,說什麼他箱子裡帶著二百支馬利亞·曼契尼牌香煙,海關檢查時非常客氣,家裡許多人都向表哥問好。「這裡可有暖氣?」他突然提高嗓門問,跑向前去把手按到暖氣管上……「沒有。他們叫我們還是涼些好,」約阿希姆回答。「到八月間熱氣全部出來,那時可就不一樣了。」
  「八月,八月!」漢斯·卡斯托爾普接腔說。「可是我感到冷啊!我冷得厲害,我指的是我的身體,因為我的臉滾滾燙的——你倒摸一下看,簡直像火燒一般!」

------------
三十四號房間(2)
------------

  這種叫別人摸摸臉兒的要求,跟漢斯·卡斯托爾普的個性完全不相稱,他本人也覺得怪不好意思。約阿希姆對這個理也不理,只是說:
  「這是空氣的關係,沒什麼。貝倫斯本人的臉也整天紅得發紫。許多人都不習慣。嗯,向前走吧,不然我們什麼也吃不到了。」
  外面,護士的身影又出現了,她用一雙近視眼好奇地瞅著他們。但在第一層樓,漢斯·卡斯托爾普突然站住,他聽到離走廊轉角後面不遠的地方傳來一陣非常可怖的聲音,這聲音雖不響,卻令人毛骨悚然。漢斯·卡斯托爾普不由得勃然變色,圓睜著眼直愣愣地望著表兄。這咳嗽聲顯然是男人的,但跟別人的不一樣,漢斯·卡斯托爾普從來沒有聽到過這種咳聲。他聽到過的其他咳嗽聲跟它相比,就顯得健康動聽而富有生命力了。這是一種奄奄無生氣的咳嗽,它不是陣發性的,而像有某種有機溶液的稠黏物質一陣陣無力而令人憎嫌地泛上來,發出咯咯的聲音。
  「唔,」約阿希姆說,「這個人的臉色很難看。你要知道,他是奧地利的貴族,是一位貴人。他天生是一個騎手,現在卻落到這步田地。可是他還能走動。」
  他們繼續向前走時,漢斯·卡斯托爾普還是熱切地談論著那位騎手的咳嗽。「你得記住,」他說,「這類咳嗽聲我從來沒有聽到過。對我來說,這完全是陌生的,給我的印象當然很深。有多種多樣的咳嗽,有干的,也有濕而帶痰的。一般說,濕的倒比剛才那種狗嗥叫般的乾咳好些。當我年青時(他居然說出「我年青時」那樣的話來)曾患過哮喘,那時我咳起來就像狼嗥一般。當後來聲音稍稍濕一些時,大家都樂了,這個我現在還記得。不過這樣的咳嗽我從來沒有聽到過,至少我沒有——這簡直不是人的咳聲。它不是乾的,可也不能說是濕的,濕的還遠遠談不上呢。聽了咳聲,似乎恨不得親眼去瞧瞧這個人究竟是怎麼副樣兒——似乎全是黏滯滯的痰液……」
  「得了,」約阿希姆說,「我可每天聽到它,你用不著在我面前形容了。」
  可是漢斯·卡斯托爾普對剛才聽到的咳嗽聲老是放心不下;他再三申明,恨不得親眼瞧瞧這位騎手。當他們走進餐室時,他那因旅途而勞頓的雙眼閃現出激動的光輝。

------------
在餐廳裡(1)
------------

  餐廳裡燈光明亮,看去高雅而舒適。它正好位於大廳右側會客室對面的地方,據約阿希姆說,它主要為那些新來的、不準時吃飯的客人以及前來療養院參觀訪問者供膳之用。不過有時也在那兒歡慶生日及舉行告別宴會,病人身體普查結果良好時,也在這裡慶祝一番。有時餐廳裡可真熱鬧呢,約阿希姆說;人們甚至喝起香檳酒來。此刻餐廳裡沒有別的人,只坐著一位年約三十歲的婦女,她正在看一本書,嘴裡哼著什麼調子,左手的中指老是輕輕地敲著檯布。當這對青年人坐下來時,她立刻換了個位置,背朝著他們。約阿希姆輕聲說,這個女人看到男人很害臊,在餐廳吃飯時總是拿著一本書。據說她進肺病療養院時還是一個姑娘,以後一直沒有在外界生活過。
  「嗨,你在這兒只住了五個月,跟她相比資格可淺呢。要是你再呆上一年,你還是比不上她,」漢斯·卡斯托爾普對他的表兄說。這時約阿希姆聳聳肩膀——這種聳肩膀的姿勢他過去是沒有的——拿起菜單。
  他們在靠窗一張高起的桌子旁坐下來,這是餐廳裡最舒適的位置。他們緊靠奶油色的窗簾面對面地坐著,紅燈罩的檯燈把他們的臉映得通紅。漢斯·卡斯托爾普把兩隻剛洗好的手交叉在一起,舒舒坦坦地、滿懷著某種期待的心情相互摩擦著,這是他坐下來吃飯時的老習慣,也許是因為他祖先吃飯前做過感恩禱告吧。一個身穿黑衣白裙的女郎為他們端上菜來,她的臉兒很大,面色非常健康,態度很客氣,聲音有些沙啞。漢斯·卡斯托爾普在得悉人們稱這兒的女侍者為「餐廳女郎」時,覺得怪有味兒。他們叫了一瓶格魯奧德·拉羅捨酒,後來漢斯·卡斯托爾普又叫她端回去熱一下。吃的東西很好,有蘆筍湯,填餡子的番茄,有許多配料的烤肉,調製得特別好的甜食,乳酪以及水果。漢斯·卡斯托爾普盡情地吃著,雖然他的胃口並不像他預期的那麼大。不過他一向是吃得多的,即使肚子不餓時也是這樣,這不過是為了滿足自尊心而已。
  約阿希姆對這些菜餚不大看得上眼。他說,他對廚房裡的東西已感到膩了,這裡山上的人都有這種感覺,人們對伙食口出怨言已習以為常,要是你得一輩子或者整整三天坐在這裡……不過他還是高高興興地開懷暢飲,盡力避免說一些過分熱情洋溢的話,同時一再表示自己的歡悅之情,說現在總算有人在身邊能傾吐自己的衷曲。
  「哈,你來得真太好了!」他說,平靜的語調顯得激動起來。「我甚至可以說,這對我簡直是一件大事。這確確實實是一個變化——依我看,這在永恆而沒有底的單調而寂寞的生活中是一個突破……」
  「可是住在這兒,時間一定過得很快,」漢斯·卡斯托爾普發表自己的看法。
  「時間快或慢,隨你怎麼說都行,」約阿希姆回答。「我可以告訴你,它根本沒有在跑。根本說不上什麼時間,也根本談不上什麼生活——不,都不是!」他搖搖頭說,同時又握起酒杯。
  儘管此刻漢斯·卡斯托爾普的臉像火燒一般,他也喝起酒來。不過他的身子還老是冷颼颼的,他的四肢有茫然不知所措之感,既有些樂滋滋的,也有些不舒服。他說話很急,常常說漏嘴,說了後就鄙夷不屑地做一個手勢。這時約阿希姆的情緒也很興奮,當那位哼著調兒、用手指敲打桌子的女人突然起身離開餐廳時,他們的談話更加自由熱烈了。他們一面吃,一面揮動著刀叉做著手勢,一會兒惺惺作態,哈哈大笑,一會兒又頻頻點頭,聳聳肩膀,兩人只是不住地談著話,連嘴裡的食物也來不及嚥下去。約阿希姆想聽聽漢堡的情況,話題轉到易北河的治理規劃。「這是劃時代的壯舉,」漢斯·卡斯托爾普說。「這對我們的造船事業有劃時代的意義。這樣的估計一點兒也不過分。我們準備一下子投入一千五百萬作為預算費,你得相信,我們是懂得怎麼去幹的。」
  儘管他對易北河的治理計劃十分重視,他忽而又把話題岔了開去,轉而要約阿希姆再談談「這兒山上」和山上來客的其他生活情況。約阿希姆樂意地談了起來,為他能暢所欲言而感到高興。他又不得不重複談談屍體以及人們用雪橇送屍體下山的事,而且再次明確保證,他說的都是有根有據的事實。因為漢斯·卡斯托爾普又捧腹大笑起來,做表兄的也笑了,看來他感到由衷的喜悅。他又給他講一些滑稽的事助助興。這時他們桌子上坐了一位女人,叫斯特爾夫人,病得相當厲害,是坎斯塔特一個音樂家的妻子,這麼沒有教養的女人他可從來沒有見到過。她連「消毒」這個字的音也發不准,還一本正經,自以為是。她稱助理醫師克羅科夫斯基為「古板君子」。人們對此不得不忍住暗笑,不露聲色。此外,她說起話來喋喋不休,這裡山上人大多都是這樣。她還反覆說什麼另一位女人伊爾蒂斯太太,身上帶了一把短刃。「她叫這個是『短刃』,——這真是無價之寶!」他們懶洋洋地往後靠在椅子背上,盡情地笑著,笑得身子前仰後合,同時差不多打起呃來。
  在這段時間內,約阿希姆有時不免黯然神傷,想起了自己的命運。
  「唔,我們坐在這兒笑著,」他臉上帶著憂戚的神色說,他的話有時為呼吸時橫膈膜的—起一伏所打斷,「不過我根本無法預料什麼時候才能離開這兒,因為要是貝倫斯說再住上半年,那是算得很緊的,你得作好再多住一會的思想準備。不過日子真不容易過呵。你倒說說看,這叫我好不難受。我已經獲得准許,本來我下月就可以正式參加考試的。現在我只好嘴裡銜著體溫表蕩來蕩去,不住聽著那位沒有教養的斯特爾夫人在耳邊絮聒,糊里糊塗地打發著光陰。像我們那樣的年齡,一年時間是多麼寶貴,而這一年裡,山下的生活卻起了那麼大的變化,有了那麼多的進步。我呢,不得不像一池死水那樣凝滯不動——不錯,活像一個骯髒的水窪,這樣的比喻並不太過分……」
  奇怪的是,漢斯·卡斯托爾普對此所作的回答只是提出一個問題,那就是這裡能不能喊到一名服務員。當他的表兄稍稍有些驚愕地瞅著他時,看出對方已昏昏欲睡——他真的快睡著了。
  「你要睡了!」約阿希姆說。「走吧,是我們兩人一起上床的時間了。」
  「時間還不到呢,」漢斯·卡斯托爾普含糊不清地說。但他還是弓著背、僵著腿跟著他走,全然像一個因睏倦而將腳貼著地面行進的人。可是當他在半明不暗的走廊上聽到約阿希姆的說話聲時,他猛地振作起來。約阿希姆說:
  「克羅科夫斯基坐在那邊。我想,我應當很快把你介紹給他。」
  克羅科夫斯基大夫坐在一間會客室壁爐旁邊一個明亮的角落裡靠近折門的地方,正在看一份報紙。當這兩個青年人走向他時,他站了起來。這時約阿希姆擺出一副軍人的架勢說:「大夫,讓我把我漢堡的表弟漢斯·卡斯托爾普介紹給你。他剛到這兒。」

------------
在餐廳裡(2)
------------

  克羅科夫斯基大夫用某種爽朗、堅定和生氣勃勃的剛毅神態迎接這位新的住客,彷彿他想表明,跟他相處根本用不著有什麼拘束,完全可以愉快地相互推心置腹。他大約有三十五歲,身子胖胖的,肩膀很寬,比他前面站著的兩人矮得多,因此要看清他們的臉不得不稍稍向後仰起頭來。他臉色異常蒼白,白得有些透明,甚至發出磷光般的青色。他眼睛露出深褐色的光輝,眉毛黑黑的,蓄著兩撇又長又密的鬍子(鬍子上面已帶有幾根白絲),更顯得他的臉白得厲害。他穿著一件相當舊的雙排鈕扣的黑色上衣,腳上穿的是一雙黑色鏤孔的涼鞋,鞋子裡是一雙厚厚的灰色羊毛襪,脖子上繫著一條翻下的軟領帶,這種領帶,漢斯·卡斯托爾普過去只有在但澤的一位攝影師那兒見到過,這倒使克羅科夫斯基大夫的外表確實帶有幾分照相館裡的氣派。他熱忱地笑著,笑時從鬍子間露出一排黃牙。他握著年青人的手,一面用略帶外國腔調的拖長的男中音說:
  「很歡迎您來我們這兒,卡斯托爾普先生!希望您能很快習慣這裡的生活,日子過得稱心如意。請允許我問一句,您是有病來這兒住院的嗎?」
  漢斯·卡斯托爾普努力控制自己不讓睡魔襲來,同時想竭力顯得彬彬有禮,這副模樣兒可真叫人感動。現在他落得這麼一副狼狽相,心中十分惱火;憑著年青人那種猜疑多端的本性,他從助理醫師的笑聲和豪放不羈的神態中看到某種憐憫式的嘲弄意味。他回答時告訴對方只住三星期,還說起自己考試的事,最後補充說,感謝上帝,他身體非常健康,一點病也沒有。「真的嗎?」克羅科夫斯基大夫問,嘲諷似地把腦袋歪向前面,同時更深沉地微笑起來。「這樣看來,您是一個非常值得研究的傑出人物!我有生以來還沒有見到一個一點毛病都沒有的健康人呢。我能不能問一下,您考的是什麼科目?」
  「大夫,我是工程師,」漢斯·卡斯托爾普謙遜而又不失尊嚴地回答。
  「啊,工程師!」克羅科夫斯基大夫彷彿收斂了笑容,一時失去了某種力量和熱忱。「這是挺好的職業。那麼這樣說來,您在這兒無論身體上或心理上就不需要什麼治療啦?」
  「不需要,我真萬分感謝您!」漢斯·卡斯托爾普一面說,一面幾乎倒退了一步。
  這使克羅科夫斯基大夫又得意洋洋地笑起來。他再次握握年青人的手,提高了嗓門說:
  「唔,卡斯托爾普先生,你就好好地睡一覺吧,盡情享受您那無懈可擊的健康吧!好好兒睡,再見!」就這樣他打發了這對年青人,繼續坐下看報。
  這時電梯已無人管理,因此他們不得不徒步上樓。他們一言不發,剛才和克羅科夫斯基大夫的相遇使他們有些煩躁。約阿希姆把漢斯·卡斯托爾普陪送到三十四號房間,這時那個跛足的人已把來客的行李在房裡安頓就緒。他們又聊了一刻鐘的天,漢斯·卡斯托爾普一面談話,一面把夜間用具和盥洗用具一一理出,同時抽起一支很粗、味道很柔和的煙。今天,他連一支煙也受不了,這使他感到驚奇和意外。
  「他看來是一個出色的人物,」他一面說,一面把吸入的煙噴了出來。「他的臉白得像蠟一般。可是天哪,他腳上的鞋子襪子實在可怕。灰色的羊毛襪,可還有風涼鞋。我們到底有沒有冒犯了他?」
  「他有些敏感,」約阿希姆承認。「你在治療方面不應當這樣粗暴地拒絕,至少在心理治療方面。要是有人避而不願作這種治療,他就不樂意。他跟我也並不最投合,因為我不夠信任他。不過有時我把夢裡的情況說給他聽聽,這樣他就有一些分析的材料。」
  「哦,那麼看我準是冒犯了他,」漢斯·卡斯托爾普惱恨地說,因為得罪任何人往往使他老不痛快。於是疲勞變本加厲地向他襲來。
  「晚安,」他說,「我累得要垮了。」
  「八點鐘我來約你吃早飯,」約阿希姆說完這話就走了。
  漢斯·卡斯托爾普匆匆地作好晚間的梳洗。他一關上檯燈,睡魔就征服了他;但他再次一躍而起,因為他記起正好前天有人死在這張床上。「這可並不是第一次,」他暗自想著,似乎這麼一想就能寬下心來。「這不過是一張死人睡過的床,一張普通的死人床。」於是他睡著了。
  但一當他進入睡鄉,他就開始做夢,而且幾乎一刻不停,一直做到第二天早晨。他夢見的主要是約阿希姆·齊姆森七零八落、不成樣兒地躺在雪橇上,沿著陡峭的山路滑下去。他的臉像克羅科夫斯基大夫一樣,蒼白而發出磷光。前面坐著那位騎手,他的臉模糊不清,活像那個連聲在咳嗽的傢伙。「這裡山上的人全是這個樣兒,」變了形的約阿希姆說。這時,可怕地、黏液滿口地咳嗽著的不再是那個騎手,而是約阿希姆了。漢斯·卡斯托爾普不由得痛哭失聲,他覺得應當到藥房去一趟,買一些冷霜來。可是鼻兒又大又尖的伊爾蒂斯太太坐在路邊,手裡拿著什麼東西,這顯然是她的所謂「短刃」,但實際上卻是他的安全剃刀。這使漢斯·卡斯托爾普破涕為笑。就這樣,他在錯綜複雜的情緒中翻來覆去,直到晨曦通過半開著的落地窗射進來,把他喚醒。

------------
關於洗禮盆和兩重性格的祖父(1)
------------

  漢斯·卡斯托爾普對他父母親的老家已記得不怎麼清楚了。他對父母親幾乎沒有什麼印象。他們在他五歲到六歲的短時期內相繼去世,先死的是母親,她是在她分娩前夕完全出人意外地死去的,原因是神經炎發作後血管阻塞——海德金特大夫稱之為血栓——使心臟立即停止跳動。她當時正好坐在床上笑著;從表面上看,她似乎是因笑得過分而昏倒,但實際上卻是因為她已死了。這對他父親漢斯·黑爾曼·卡斯托爾普是一個難以理解的打擊,因為他對妻子懷有非常深厚的感情,同時他本性也不最堅強,他始終無法排遣自己的痛苦。他的精神就此一蹶不振;由於神思恍惚,他事業上就遭到挫折,因而卡斯托爾普父子公司大大虧本。第二年春天,當他在寒風撲面的碼頭上視察倉庫時,得了肺炎。由於他那顆破碎了的心經不起發高燒,儘管海德金特大夫悉心治療,他還是在第五天與世長辭了。他在一大群送葬市民的護送下跟隨妻子進入了卡斯托爾普家世世代代傳下來的墓地,地點在聖凱塞琳墓園,那兒風光秀麗,可以眺望植物園的景色。
  他那位做參議員的父親倒比他活得久些,雖然時間也長不了多少。他也是害肺炎死去的,不過他臨死時很痛苦,和病魔作了頑強的一番搏鬥,因為漢斯·洛倫茨·卡斯托爾普跟他的兒子不同,生命力極其旺盛,不會輕易倒下去。在他死前這段短時間內——時間只有一年半——孤苦無依的漢斯·卡斯托爾普住在自己的祖父家裡,這是上世紀初在「廣場」附近一塊狹小的地皮上建成的一幢具有北方古典風格的房屋,屋子陰森森的,長年受風雨剝蝕,顯得有些敗落。大門兩側都有半露柱,中間的平地上有五級石階。除了長窗一直落到地面並且飾有鑄鐵鐵柵的樓房以外,另外還有兩層樓房。
  這裡儘是一些會客室,其中包括光線明亮、用灰泥粉飾過的餐室。餐室有三扇窗,窗上掛著深紅色的窗簾,憑窗可以眺望後花園。在那兒,祖孫兩人每天四點鐘時一起共進午餐,時光過了十八個月。侍奉他們的是一個叫菲埃特的老頭兒,他戴著耳環,衣服上的鈕扣是銀色的。跟主人一樣,他衣服上也戴著一個用細薄棉布做成的領飾,可以完全像主人那樣把剃得光光的下巴埋在裡面。祖父跟孩子以「你」相稱,說話時用的是德國鄉土方言,這倒並不是為了增添什麼風趣——因為他天性中並沒有什麼幽默成分,——而是完全一本正經的,何況他同一般人(例如倉庫管理員、郵差、馬車伕和僕役)說話時也是這樣。漢斯·卡斯托爾普很愛聽這種方言,同時也很愛聽菲埃特用方言回答時的那股腔兒——他在侍奉主人時,總是俯下身湊在對方的右耳旁說話,因為這位議員在聽覺方面,右耳比左耳好得多。老頭兒領悟了他的意思,點點頭,繼續吃飯,筆挺地坐在紅木椅子高高的靠背和桌子中間,幾乎不大俯身到碟子上去吃菜。這時做孫子的坐在他對面,聚精會神、默不作聲地瞅著祖父潔白、漂亮而瘦骨嶙峋的手如何用利索而有條不紊的動作拿起叉子,用叉尖叉起一片肉、一些青菜或一些土豆,稍稍低下頭去把它們送到嘴邊;祖父手上長著拱形的、尖尖的指甲,右手食指上戴著綠色的紋章戒指。漢斯·卡斯托爾普瞧著自己笨拙的手,心裡琢磨著日後如何也可以像爺爺那樣挪動刀叉。
  另一個問題,是他能不能讓自己的下巴埋到像祖父特殊形式衣領裡那樣的空腔中去,衣領的尖端正好觸到祖父的面頰。要做到這點,他得跟祖父一樣長壽;時至今日,遠近各處除了他老人家和菲埃特老頭兒外,再沒有別人佩戴這種領圈和衣領了。這很可惜,因為小小的漢斯·卡斯托爾普看到祖父把下巴靠在高而潔白的領圈裡特別高興。在他成長後,他對這件事記憶猶新。他內心深處對它懷有相當程度的好感。
  當他們吃完飯,捲起餐巾把它們放在銀盤裡後(當時,漢斯·卡斯托爾普幹這事還不大順手,因為那些餐巾像小檯布一樣大),議員就離開椅子站起身來,把菲埃特拋在後面,拖著腳步走進自己的「辦公室」,拿起一支煙來。有時做孫子的也跟著他進去。
  這間「辦公室」是這樣形成的:餐廳裡原來開三扇窗,橫貫著整個屋子,因此這屋子與其他同一類型的不一樣,沒有三間會客室的餘地,只留下兩間的場地。但其中一間與餐廳成直角,只有一扇窗朝街,深度方面顯得很不對稱。因此,大約有四分之一的長度被分割開來,恰好成為「辦公室」。這是一小塊暗沉沉的地方,上面開有天窗,沒有多少擺設。有一個分層的小書架,上面放著議員的雪茄煙盒,一張玩牌的小桌子,桌子抽屜裡有一些引人入勝的東西:惠斯特牌,籌碼,小齒能向上掀開的小型記分板,一塊石板和一些石筆,紙質雪茄煙煙嘴,以及其他玩意兒;最後,在角落裡有一隻紫檀木做的洛可可是歐洲十八世紀建築及藝術上的一種風格,特點是纖巧、浮華、煩瑣。式櫃子,櫃子的玻璃門後面張著黃色的絲綢簾子。
  「爺爺,」辦公室裡的小漢斯·卡斯托爾普有時會踮起腳尖湊到老人的耳際說,「請您拿出洗禮盆來給我瞧瞧!」
  這時祖父已撩起細軟的長衫的下擺,把一束鑰匙從褲袋裡掏出來,打開玻璃櫃。櫃子內部有一股舒適而古怪的氣味向孩子襲來。櫃子裡藏著各種各樣好久不用而引人注目的東西:一對彎曲的銀質燭台,一隻木匣裝的損壞了的氣壓表,上面刻有寓意深長的圖形;一本達蓋爾達蓋爾(1789—1851),法國銀版照相術的發明人。銀版攝影術的紀念冊,一隻杉木做的盛燒酒容器;還有一個難以捉摸的小土耳其人,它披著一件五光十色的綢衣,體內裝有機器;以前只要發條一開,就會在桌面上來回走動,但現在機器失靈已有好久了。此外還有一個奇特的輪船模型,模型底部甚至還有一個捕鼠夾。老頭兒從中間一層取出一個失去光澤的銀質圓盆,盆子上面還有一個銀盤。他把這兩件東西分開來拿給孩子看,一面講述他那常講的故事,一面把它們放在手心上轉來晃去。

------------
關於洗禮盆和兩重性格的祖父(2)
------------

  盆和盤原來不是連在一塊兒的,正如人們清楚看到的那樣,這時孩子又一次聽到老爺爺的教誨。不過祖父說,它們放在一起使用已整整有一百年歷史,換句話說,從洗禮盆製成時起就是這樣。盆子很漂亮,外形平凡而雅致,帶有十九世紀初葉莊嚴肅穆的風味。它光滑而又堅實,下面是一個圓形底盤,裡面鍍過金,但金質已因歲月而消褪,只剩下一片淡淡的黃色光澤。它唯一的裝飾,就是一個莊嚴的玫瑰花花環,上部邊緣有一簇簇鋸齒形的葉子。至於那個盤子,年代更為久遠,這可從盤子的內部加以識別。那兒鐫刻著幾個絢麗奪目的字碼:「一千六百五十年」,字碼周圍是各種各樣彎彎曲曲的雕飾。它們是按當時的「現代派」風格鏤刻的,花哨浮誇,有阿拉伯式花紋,一半像星星,一半像花朵。但後面卻相繼刻著代代相傳的持有人的名字,他們一起有七個,上面還寫明承襲時的年份。套領圈的老頭兒用戴戒指的食指把每個人的名字一一點給孩子看:這兒是父親的名字,那兒是祖父本人的名字;這邊是曾祖,那邊又是高祖,以後再一代、二代、三代地從老爺爺歷歷如數家珍的口中追溯上去,而孩子把腦袋歪向一旁,凝神傾聽著,有時若有所思,有時呆呆地睜著兩眼出神,嘴角露出敬畏、昏昏欲睡的神情,耳畔只是響起「烏爾在德語中,烏爾(Ur)是許多名詞的前綴,意為原始或祖先,例如Urgroβvater即曾祖父。因漢斯·卡斯托爾普的祖父愛談祖輩業績,故雲。……
  烏爾……烏爾……烏爾」的聲音。這種陰沉沉的聲音使人想起墓穴和消逝了的歲月,但同時又顯示出現世、他本人的生命以及湮沒了的歲月之間還存在著某種虔誠的聯繫,在他身上產生一種不可名狀的影響——這從孩子的臉上也表露出來。聽到祖父這種聲音,他彷彿呼吸到凱德林教堂或米迦勒地下教堂中霉濕陰冷的空氣,也似乎聞到那種地方的氣息,在那兒,人們脫下帽兒,俯著身子,踮起腳尖一搖一擺地走著,神態顯得畢恭畢敬;他也彷彿感受到能傳出回聲的幽僻處所那種與世隔絕、萬籟俱寂的氣息。宗教的感情,與死亡的感受以及老爺爺用陰鬱重濁的聲音講家史的意境交融在一起,這一切深深打動了孩子的心,使他感到無比欣慰。確實,也許正是因為要一再聽到這種聲音,孩子才幾次三番地要求仔細看看這個洗禮盆。
  這時祖父把容器重新放到盤上,讓孩子看看裡面這個光滑的、稍稍鍍過金的空穴。天窗的光線投在上面,使它閃閃發亮。「嗯,」他說,「我們把你投到洗禮盆上,讓受洗的聖水滴下來,轉眼已快八年了。……聖雅科比教堂的拉森司事先把聖水注到我們的好牧師布根哈根的掌窩裡,再從那兒經過你的頭頂滾到盆裡。我們先把聖水熱一熱,免得你受驚哭起來,可結果出乎意料,你事前就大哭大嚷,弄得布根哈根不能順利執行聖事。但聖水一掉在你的頭上,你就一聲不響,我們希望這是你對聖禮肅然起敬的表示。再過幾天,又是你有福的父親受洗四十四週年了,當初聖水也從他頭上流進盆裡。他也出生在這屋子裡,這是他雙親的屋子,正好在廳堂中間的窗戶前面,給他受洗的還是那個黑澤基爾老牧師,他年青時差點兒讓法國人槍殺了,因為他傳教時反對燒殺劫掠。現在他早已進天國了。咳,七十五年以前,我本人也在這個廳堂裡受洗。他們把我的腦袋按在這個盆子上,好像此刻盆子放在盤上的那個模樣。做聖事的口中唸唸有詞,說的話跟對你和你爹說的一模一樣。溫暖清澈的聖水也從我頭髮上流到金子做的洗禮盆裡。當時我的頭髮也不比現在多。」
  孩子抬頭望著祖父銀灰色的小腦袋。這時祖父又在洗禮盆上垂著頭,與他所講述的、好久以前的情景相彷彿。孩子體驗到一種十分熟悉的感覺,這是一種奇特的、夢幻似的、惝恍迷離的感覺,靜中有動,既令人有滄海桑田之感,又使人茫然不知所措。這種感受他過去也曾有過,現在他又期待著,希冀著,渴望能獲得它。一當這種代代相傳的遺物展示出來時,他就會有這種感受。
  年青人日後捫心自問,發覺他祖父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比父親要深刻得多,清晰得多,也重要得多。原因可能在於他們同甘共苦,而且體格上的特徵也十分相似。孫子很像祖父,僅從他發育時剛長出的鬍子來看,就有幾分像七十來歲蒼白而呆鈍的老爺爺。不過主要之處,乃在於老爺爺無疑是家庭中的真正角色和別具一格的人物。
  從社會角度上說,早在漢斯·洛倫茨·卡斯托爾普去世之前,他的為人之道與觀點已遠遠跟不上時代的步伐。他是一個典型的基督教徒,信奉新教,思想十分保守,頑固地認為社會上只有貴族才有統治能力,彷彿他生活在十四世紀似的。當時,手工業者正開始頑強地與舊的自由貴族階級一決雌雄,企圖在城市議會裡爭得席位和發言權。他對新生事物不很看得順眼。他活動的年代,恰好是大動盪、大轉變的十年,也是飛躍進展的十年,這對公眾的獻身精神和冒險精神提出極高的要求。新的時代精神正在喜奏凱歌,而卡斯托爾普老頭兒卻覺得這一切格格不入。他竭力衛護先輩的習俗和舊制度,而對擴建港口的冒險性嘗試及一味興建大城市而把上帝置之腦後的愚蠢規劃不屑一顧。他一有可能就設法加以制止或削弱;倘若他竟能隨心所欲,今日市政管理的外貌可能仍保持著他那個時代的田園風味和古代法蘭克人的情調。
  這就是這位老人生前身後在市民們心目中留下的形象。由於幼小的漢斯·卡斯托爾普對政治一無所知,在他幼稚的心靈中基本上也保持著同樣的形象。這是一些默默無言的、也是不加批判的感受,但這些感受栩栩如生。這些感受在他日後的生活中作為有意識的記憶形象完全保存下來,它們不能用文字表達,也無法分析,但印象依舊十分深刻。上面已經說過,這是生活中同甘共苦在起作用,或者說是祖孫之間血緣相近、休戚相關之故。這種情況是屢見不鮮的。做孩子和孫子的往往先觀摩,而後產生景仰之心,再由景仰而萌生學習之念,並從先代遺傳下來的素質中培育出自己的個性來。
  參議員卡斯托爾普長得又高又瘦。歲月使他的背和脖子弓縮起來,可是他試圖用其他方法補償:他威嚴地把嘴角彎向下方,儘管他嘴裡已沒有一顆牙齒,只剩下一排牙肉,現在全靠一副假牙咀嚼食物。他腦袋已經開始有些搖搖晃晃,這麼一來,頭部的不穩感倒可以沖淡一些,看去仍不失尊嚴,同時下巴也可以在領巾上托住。這樣的姿勢,小小的卡斯托爾普看了很稱心。他喜歡鼻煙盒——他使用的是一隻狹長的、內部鍍過金的海龜殼盒子——吸煙時使用一塊紅手帕,手帕的一角經常從他上衣後面的那只袋裡垂下來。如果說這有損於他儀表的話,那麼給人的印象也無非是年老而放浪不羈,不拘小節,日子一長,就故意或樂意聽之任之,或者連他本人也不知不覺。無論如何,在漢斯·卡斯托爾普年幼而銳利的目光裡,這仍不失為祖父外表上的唯一缺點。但無論是當時七歲孩子所看到的,還是他日後成長時所記起的老人的日常形象,都不是原來的真實面目。他的真面目迥然不同,比平時漂亮得多,逼真得多——這從一幅畫像上鮮明地表現出來。這是一幅與老人身材相仿的畫像,原來掛在小漢斯·卡斯托爾普父母親的臥室裡,後來他遷到「廣場」上,那幅畫也一起搬過去,掛在會客室的紅緞大沙發上面。

------------
關於洗禮盆和兩重性格的祖父(3)
------------

  在這幅畫中,漢斯·洛倫茨·卡斯托爾普穿著擔任市政參事時的官服。這是上世紀莊嚴而又極為樸質的市民服裝,有威風凜凜的、富於冒險精神的共和政體的遺風,過去在他身上也曾顯赫過一番。它使人有時過境遷、今是昨非之感,也顯示出世間萬物彼此永遠存在著密切的關係,而老人辦起事來也十拿九穩。畫中是參議員卡斯托爾普的全身像,他站在鋪紅磚的地板上一根圓柱和尖角拱門的旁邊,是一幅透視畫。他站時下巴向下,嘴角也往下彎,一雙湛藍的沉思的大眼睛眺望著遠方,眼睛下面露出淚囊。他穿著一件黑衣服,確切些說,是一件一直披到膝蓋的法衣似的長袍,衣服前面的敞開部分和四周圍都飾有毛皮。上袖寬而隆起,也飾有毛皮;下袖則顯得狹小,用粗布製成,花邊袖口一直拖到手上,把節骨也遮住了。細弱的腿上穿著一雙黑絲襪,腳上穿一雙有銀色扣環的鞋子。他脖子上套著寬大而漿硬的皿形領飾,前端向下,兩側向上隆起,下面在背心上還錦上添花似地飾著上等細麻布的褶襞。他手裡提著一頂上端越來越尖的老式寬邊帽。
  這是某個著名畫家的傑作,主題鮮明,風格與古代大師的相仿,使觀賞者聯想起西班牙、荷蘭與中古時代的各種作品。漢斯·卡斯托爾普幼年時常注視這幅畫,這當然並不是因為他懂得藝術,而是因為他懷著某種意義更廣泛的、甚至更深刻的理解心情。像畫布上描摹的那個祖父,儘管他在實際生活中只親眼見到過一次,而且只是一瞬(當時,祖父正昂首闊步地向議院走去),但他仍禁不住感到這幅栩栩如生的畫像不失為祖父的真面目,而每天所看到的祖父只是所謂「臨時性」的祖父,是一個次要的、不能恰如其分地體現祖父風貌的形象。因為顯而易見,那幅不同於他日常形象的、神采奕奕的畫,是以一種不完善的、也許是不成功的刻意摹仿為依據的,他的這種高硬衣領和高的白領圈都是老式的;不過這樣的稱呼,不可能適用於這種值得艷羨的衣飾,它也只有「臨時性」的意義——這裡的衣飾,指的就是西班牙式皺領。祖父在街上戴的那種異乎尋常的拱形大禮帽,與畫中的那頂寬邊氈帽極為相似,而那件有襉的長袍,在小漢斯·卡斯托爾普看來,只是飾有花邊和毛皮的法衣而已。
  因此,當某一天他和祖父永訣時,看到祖父仍舊保持著原來嚴謹、完好的風貌,心裡十分欣慰。當時大家都在廳堂裡,也就是他們常常面對面坐著就餐的那個廳堂;漢斯·洛倫茨·卡斯托爾普躺在大廳中央一口鍍銀的靈柩內,靈柩擱在柩架上,四周都擺滿了花圈。他跟肺炎曾作了一場殊死的搏鬥,這是一場長期而頑強的搏鬥,儘管由於他的適應能力強,他在世之日對疾病顯得不動聲色,處之泰然。此刻他躺在那兒,人們不知他是戰勝還是戰敗了。不過無論如何,他躺著的神態十分安詳。病床上的鬥爭使他大大變了樣,鼻子也尖了一些,下身蓋著一條毯子,上面放著棕櫚枝。頭部用一隻絲綢枕頭墊得高高的,這樣他的下巴正好漂亮地陷在皺領前面的凹處。他的雙手一半被花邊袖口遮住,僵冷的手指被人為地安排得自然而富有生氣,手裡捏著一個象牙十字架,彷彿他低垂著眼瞼定睛瞅著它。
  祖父最後一次患病時,漢斯·卡斯托爾普起初還見過他幾次,但臨終前卻沒有見過面。家人不讓他看到祖父所作的掙扎,這種掙扎大部分是在夜間。他只是從家中沉鬱的氣氛,菲埃特老頭兒紅腫的眼睛以及醫生的來回奔走中間接地接觸到有關情況。現在他站在廳堂裡,心中不禁得出這樣一個結論:祖父的「臨時性」形象現在已莊嚴地消失,最後又恢復他原來的、恰如其分的真面目了。即使菲埃特老頭兒痛哭著,不住地搖著頭,而漢斯·卡斯托爾普自己也痛哭失聲——以前,當他親眼看到母親突然去世,不久父親也一動不動地像陌生人那樣躺在他面前時,他也這樣痛哭過——他還是認為這樣的結局是令人欣慰的。
  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和這麼年青的時候,死神已第三次在小小的卡斯托爾普心靈上和感官上投下了陰影,特別在感官上。對他來說,看到死已不是什麼新奇的事,他已十分熟悉,他對死已安之若素,絲毫不影響他的神經,只是不免有些哀傷而已。這一次他也是這樣,不過程度更深一些罷了。他不懂得大人的死對他的生活實際上會帶來什麼後果,卻以天真的漠不關心的態度對待它,滿以為將來反正有人會照料他,因此在靈柩面前,他也漠然無動於衷,只是乾巴巴的表演一番。這一回是第三次了,他除了那些富有經驗的感情和表情外,又帶著某種古怪而老練的鑒賞神情。本來,他因為悲痛或在別人的感染下往往流淚,現在,眼淚已不再是他的一種自然反應了。在他父親逝世三四個月後,他已把死這件事忘了,現在一下子又記了起來,而且當時的種種景象,又清晰、深刻、歷歷在目地以無可比擬的奇特形態再現在他眼前。
  試對上面這些概念作一番分析,並用文字表達出來,大致可歸納為下面這些話。死,一方面固然是神聖的、富於靈性的和哀傷動人的,也就是說屬於精神世界的事,但另一方面又完全不同,而且恰恰相反:它純粹是肉體的,物質的,根本不能稱它是動人的、富於靈性的或神聖的,甚至也稱不上是哀傷的。莊嚴而富於靈性的一面,從遺體豪華的殯葬儀式中,從如錦的繁花中以及扇子般的棕櫚葉中體現出來;大家都知道,這象徵著天國的安寧。此外,祖父冷冰冰的手指中捏著一個十字架,靈柩頂端放有托瓦森托瓦森(Bertel Thorwaldsen,1768—1844),丹麥雕刻家。作品以紀念像為主,也有取材於神話的。的耶穌基督胸像,兩側擺著高高突起的燭台——這些更清晰地體現出這一點。在這種場合下,這些也都散發出一種宗教氣息。所有這些安排,都顯然而確切無誤地指明這樣一個事實,即祖父現在已永遠回復他的原來真面目。此外它們還有另外一些意義和減輕痛苦的目的,這點小小的漢斯·卡斯托爾普心裡明白,只是不說出來罷了。所有這一切,特別是這麼多的晚香玉,無非都說明死既不美麗動人,也根本不用傷心,而是一種幾乎是不體面的、涉及血肉之軀的事,應當掩飾,應當遺忘,而不該常常記在心裡。
  正是由於這點,已去世的祖父才顯得這樣古怪,甚至一點也不像祖父本人,而是像一尊被死神替換了的、大小相等的蠟像,目前這一切莊嚴隆重的場面都是為他忙碌的。他躺在那兒,或者說得確切些,有一件東西躺在那兒,這不是祖父本人,而是一個軀殼;漢斯·卡斯托爾普知道,這個軀殼不是蠟做成的,而是祖父的本體,而且只是本體。這倒是不體面的,也沒有什麼好傷心的——像涉及血肉之軀以及僅僅涉及血肉之軀的事兒那樣沒有什麼可傷心的。小漢斯·卡斯托爾普端詳著那蠟黃的、光滑得像乳酪那樣乾癟的軀體,身材大小與生前一模一樣,臉和手都跟祖父活著時毫無二致。恰好有一隻蒼蠅飛來,停在祖父一動不動的前額上,它的觸嘴開始上下移動。菲埃特老頭兒小心翼翼地把它趕跑了,同時戰戰兢兢地怕碰到死者的額角。他臉色虔誠而陰沉,彷彿不想或不願知道他剛才幹的是什麼。這種謙恭的神情,顯然同這樣的事實有關,那就是祖父只剩下一副軀殼,其他什麼都不存在了。但蒼蠅兜了一圈後,又棲息在祖父的手指上靠近象牙十字架的地方。在發生這事的時候,漢斯·卡斯托爾普認為自己聞到了某種氣息,這股氣息雖然不是淡淡的,但比以前聞到的都要古怪而強烈得多,這使他不無羞愧地回想起過去有一位同學也有這股怪味兒,因此大家都迴避他。晚香玉擺在那兒就是為了驅散這種氣味的,儘管它們這樣繁茂芬芳,這種氣味還是掩蓋不了。
  他佇立在屍體旁已有好多次了:第一次單獨與菲埃特老頭兒在一起,第二次與舅公蒂恩納佩爾——他是一個酒商——和兩個舅舅吉姆斯與彼得在一起。現在是第三次了,一群穿節日禮服的碼頭工人在尚未合上的靈柩前站了一會,跟卡斯托爾普父子公司的前主人遺體告別。接著開始大殮,廳堂裡擠滿了人,由戴著西班牙式皺領的聖米迦勒教堂布根哈根牧師致悼詞,他就是為漢斯·卡斯托爾普受洗的那個牧師。後來乘馬車去墓地,他們這輛車緊隨柩車之後,馬車排成長長的一列。牧師在馬車裡待小漢斯·卡斯托爾普很和氣。這一時期的生活從此結束,以後漢斯·卡斯托爾普又馬上遷到一所新居,換上一個新的環境。對他年青的生命來說,這已是第二次了。

------------
在蒂恩納佩爾家以及卡斯托爾普的品德(1)
------------

  這一變遷對他並無任何損失,因為他住的是參議蒂恩納佩爾的邸宅,參議是受托保護漢斯的;就他個人的需要而言,他確實不缺少什麼,而在保護今後利益——他對此一無所知——的角度來說,他也用不到擔什麼心。參議蒂恩納佩爾是漢斯已故母親的舅舅,他經管卡斯托爾普遺下的產業,把不動產賣掉,同時也負責卡斯托爾普父子進出口公司的清理工作。他從中得益的是漢斯·卡斯托爾普四十萬馬克的遺產,蒂恩納佩爾把這筆款子轉作信託資金,每季度初從中獲取百分之二利息,而無損於親戚間的情誼。
  蒂恩納佩爾的住宅坐落在哈爾費斯特胡德街花園的後面,憑窗眺望,前面是一片草地,草地上連半根雜草也沒有;遠處是玫瑰花花壇,再前面則是一條河。參議雖然有一輛漂亮的馬車,但每天早晨徒步去「古城」辦公,為的是稍稍活動一下身體,因他有時腦裡有淤血。他晚上總是五點鐘回來,一家聚在一塊端端正正地坐著吃晚飯。他是一個端莊的人物,穿的是最講究的英國服式,藍澄澄的眼睛向前突出,戴著一副金邊眼鏡,鼻子紅通通的,長著灰色的海員式鬍子,左手粗短的小手指上戴著一隻亮晶晶的寶石戒。他的妻子早已去世。他有兩個兒子,彼得和吉姆斯,一個在海軍,不常在家;另一個繼承父親的衣缽,從事酒業,是商行的當然繼承人。多年來,家務一直由阿爾多納阿爾多納(Altona),普魯士城市名,與漢堡郊區的聖保利鄰接。一位金飾匠的女兒莎萊安主管,她圓鼓鼓的腕部飾有漿硬的白褶邊。她所孜孜不倦地關心的,是早餐和晚餐都應當有豐盛的冷盆,還有什麼蟹啊,鮭魚啊,黃鱔啊,鵝兒的胸肌肉啊,烤牛肉用的番茄沙司之類。當蒂恩納佩爾參議設宴招待客人時,她對臨時雇來的僕役總是警覺地監視著。對於幼小的卡斯托爾普,她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也盡到做母親的責任。
  漢斯·卡斯托爾普是在淒風苦雨的環境下成長的,也可以說是在黃色的防水膠布下成長起來的。總的說來,他覺得生活過得挺不錯。海德金特大夫說,他從小就有些貧血,在他每天放學第三次餐後,總給他喝一杯黑啤酒。大家知道,這是一種有營養的飲料。海德金特大夫認為它能使血液旺盛,而漢斯·卡斯托爾普卻覺得對他的精神能多少起些鎮靜作用,並有助於他舅公蒂恩納佩爾所說的他那種「昏昏欲睡」的癖好,也就是說,有時他會什麼都不想,呆呆地像打盹那樣凝望遠處出神。不過他身體總算健康正常,打網球和划船都有一手,可惜他不大愛打槳,而喜歡夏夜在烏倫霍爾斯特烏倫霍爾斯特(Uhlenhorst),是漢堡的一個市區。擺渡房的露台上坐著欣賞音樂,痛痛快快地喝一杯茶,一面呆望著燈火通明的小船,而天鵝則在波光瀲灩的水面上游弋。只要你聽他用冷靜的、理智的、同時有些低沉、單調而帶著一些鄉土方言的腔兒說話,只要你看到他是一個標準的碧眼金髮男兒,他的頭髮修剪得多麼整潔,帶有一些古典風味,而且從冷冰冰、慢悠悠的風度中流露出祖先遺傳下來某種自己完全覺察不到的自負情緒,你就決不會懷疑漢斯·卡斯托爾普是地地道道從這塊鄉土成長起來的,在本土中自得其樂。即使他反躬自問,他對這點也不會有絲毫懷疑。
  海濱大城市的氣氛——潮濕的空氣,世界各地彙集在這兒的零售商商業網以及優裕的生活,使他心情十分舒暢。他先人曾在這兒度過一生的光陰,現在他又輕鬆愉快、悠然自得地呼吸這兒的空氣。他聞到的是水、煤炭、柏油散發出來的氣味以及殖民地堆積如山的貨物發出的臭氣,他看到的是碼頭上巨大的蒸汽起重機彷彿大象在工作那樣,既聰明沉著,又力大無窮。它們把一袋袋、一捆捆、一箱箱、一桶桶以及一瓶瓶重達數噸的貨物從遠洋輪船的腹部吊上來,卸到火車及貨棚裡去。他看到商人們像他自己一樣穿著黃色的橡皮外套,在中午時分麇集到波爾斯地方,他知道那兒非常熱鬧,每個人都易於獲得發請帖赴宴的機會,從而一下子提高了他的信用。他看到了船塢那邊萬人攢動(以後,這兒是他特殊的興趣所在),也看到了干船塢裡亞洲輪與非洲輪龐大無比的船身,它們高得像塔一樣,龍骨和螺旋槳都露在外面,由樹枝般粗的撐條支持著,它像怪獸那樣孤苦無助地躺在乾燥的土地上,下面擁滿了侏儒般的人群,工人們擦洗著,錘打著,粉刷著。他又看到蓋有屋頂的煙霧騰騰的船台上,船舶高高隆起,船身裡正在構築一條條的肋材,而工程師們手持設計圖紙和排水表,向造船工人們發號施令——所有這些,漢斯·卡斯托爾普從青年時代起就十分熟悉,並在他心中喚起了依依不捨、異常親切的感受。當星期日上午,他和吉姆斯·蒂恩納佩爾或表哥齊姆森——約阿希姆·齊姆森——坐在阿爾斯特河畔的亭園裡用早餐,吃著溫熱的圓麵包和燻肉,外加一杯陳葡萄酒,以後再靠在椅子上抽一支煙時,他幾乎已找到生活的最高樂趣;因為有一點是千真萬確的,那就是他愛生活得舒服些,儘管他有些貧血,看上去文質彬彬,他骨子裡還是追求吃吃喝喝的生活享受,像一個貪婪的乳兒那樣依戀著母親的乳房。
  這個有民主氣息的商業城的上層統治階級,將高度文明賜給它的孩子們,而漢斯則悠閒而不失尊嚴地將這種文明承載在自己的肩上。他身子洗得像嬰兒一樣乾淨,叫裁縫做的衣服都跟當時他那個圈子裡的青年人那樣時髦流行。他的一束內衣都小心地作過標記,放在一口英國式的衣櫃裡,由莎萊安極其小心地照管著。漢斯·卡斯托爾普在外面求學時,就一直按期把衣服寄回家來洗滌修補(他有一句箴言:帝國之內除了漢堡外,沒有別的地方懂得燙衣藝術),只要他漂亮的花襯衫袖上有些皺,他心裡就老不舒服。他的手看起來雖不特別嬌貴,卻保養得很好,皮膚十分光潔。手上的裝飾品是一隻鏈式白金戒指和祖父傳給他的印章戒指。他牙齒不很堅實,常常有些毛病,並用金子鑲過。
  無論他站著還是走路,他肚子總稍稍有些突起,很不雅觀,但他就餐時的姿勢十分優美。同桌旁的人聊天時,他總彬彬有禮地挺直了上身(說起話來當然很有分寸,而且帶些鄉土方言),當他用刀叉分開一片家禽肉或用專門餐具熟練地從殼中扒下淡紅色的蝦肉時,他只是把胳膊肘輕輕擱在桌上。他飯後首先需要的,是那只有香水的洗手指用的小盆,其次需要一支俄國香煙,這煙不必付稅,是通過適當方式秘密偷運來的。過後再抽一支雪茄,這是一種味兒挺美的不來梅產品,牌子叫做馬麗亞·曼契尼,在後面我們還要提到。這種煙既有香味,又有毒性,吸時佐以咖啡,很有提神作用。漢斯·卡斯托爾普把貯備的煙草保存在地窖裡,使它不致受到熱蒸汽的有害影響。他每天早晨下地窖,在煙盒裡裝滿當天吸的必需量。吃牛油時不喜歡廚師預先切成一塊塊的,也不喜歡切成凹球狀。
  可以看出,我們這裡想要說的都是偏袒他的話,但我們認為並未言過其實。我們對他的描寫既不比實際好,也不比實際壞。漢斯·卡斯托爾普既非天才,也非蠢人;如果我們避而不用「中不溜兒」這個字眼形容他,其原因與他的智慧無關,跟他質樸的個性也幾乎沒有關係,而是出於對他命運的尊重。對於他的命運,我們很想賦予某種超乎個人恩怨的意義。他的頭腦應付實驗中學當時德國的一種九年制學校,相當於我國解放前六年制小學四年級起至高中三年級的程度。
  的課程綽綽有餘,並不感到緊張;不論在哪種環境下,也不論為了什麼目的,他也確實不願使自己處於某種緊張狀態,這倒不是怕吃苦,而是他認為這樣做絲毫沒有理由,確切些說,沒有非這樣做不可的理由。這也許是我們不願稱他為「中不溜兒」的緣故,因為他在某種程度上意識到緊張是沒有理由的。

------------
在蒂恩納佩爾家以及卡斯托爾普的品德(2)
------------

  人們不僅僅以個人的身份生活,而是不知不覺地與他的時代和同時代的人同呼吸,共命運。人們可能認為他生活中那些一般性的、非個人的基礎已牢固地奠定,同時把它們看作是天經地義的,對它們一點兒不抱攻擊、批判的態度,像善良的漢斯·卡斯托爾普那樣。但有一點也是很可能的,即人們同樣也覺察到時代的弊病,從而多少有損於自己道德上的完美性。個人各式各樣的目的、目標、希望、前景都在眼前浮現,他從這裡面汲取奮發向上、積極工作的動力。如果不屬於他個人的、亦即他周圍的生活(甚至是時代本身)外表上看來哪怕多麼活躍而富有生氣,而骨子裡卻十分空虛,沒有什麼希望和前景;如果他私下承認它既無希望,又無前途及辦法,同時對人們有意識或無意識地提出的問題(在一定程度上,這些問題是人們費盡心機在最終的、超乎個人之上的絕對意義上提出的)報以啞然的沉默,那麼對一個較為正直的人來說,幾乎不可避免地會使他趨於消極而無所作為,開始時只表現在他的精神上和道德上,後來就一直擴展到他的生理和機體部分。在一個不能滿意地回答「人生目的何在」的時代裡,凡才能卓越、成就出眾的人,不是道德上異常高超——這是很少見的,而且不失為英雄本色——,就是生命力極其旺盛。上列無論哪一種品質,漢斯·卡斯托爾普都不具備,因而他可算是個「中不溜兒」的人,儘管我們是從崇敬他的角度說這話的。
  我們這裡說的,不僅僅指這位年青人求學時代的內在素質,也指他選定職業後那些年份裡的本質。就他求學的經歷而言,他各課常常須反覆學習。但總的來說,他的出身、他的良好教養以及對數學方面的優異天賦(他對此是無動於衷的)都有助於他不斷進步。在領到一年的結業證書後,他決定繼續留校。說句實話,留下來的主要原因卻在於他想借此延續一下他已過慣了的那種生活,可借此暫時維持現狀,不必另作打算,同時還可贏得時間,以便讓他漢斯·卡斯托爾普仔細考慮今後怎麼做才是上策。關於這方面,他心裡一直沒有一個底,即使在最高一班裡學習時也是懵裡懵懂的;而當最後一旦決定了時(說他已最後作出決定,恐怕有些言過其實),他卻覺得用其他方式作出決定也沒有什麼不好。
  不過有一點是確鑿無疑的:他對船舶一向很感興趣。當他還是一個孩子時,他就愛用鉛筆在筆記簿裡畫滿漁船、五桅船以及菜船之類。十五歲時,他曾坐在一個挺不錯的位置上親眼觀看布洛姆·福斯公司新式雙螺旋槳郵船「漢薩」號下水,事後他就用水彩畫把這艘苗條的船維妙維肖地描繪出來。參議蒂恩納佩爾把它掛在私人辦公室內。這幅畫上,波濤滾滾的海面一片綠色,像玻璃那樣清澈透明,顯得十分逼真,手法也頗高明,因而有人對蒂恩納佩爾說,這是一個天才,以後可以成為一個優秀的海洋畫家。參議把這番話若無其事地複述給他監護的孩子聽,漢斯·卡斯托爾普只是淡淡一笑,對這種極度緊張連肚子也填不飽的職業根本不放在心上。
  「你擁有的東西並不多,」蒂恩納佩爾舅公有時對他說。「我的錢大部分是給吉姆斯和彼得的,也就是說,錢在店裡,而彼得從中拿一筆利息。關於你的東西,我已給你保藏得好好的,將來到你手中的東西是很靠得住的。不過靠利息過活,在今天可不是玩兒的,除非錢的數目至少比你現在的多五倍。如果你想在這個城裡搞出點名堂來,生活水平達到你過去那樣,那麼你就得好好幹一番事業。孩子,你得記住我這番話。」
  漢斯·卡斯托爾普記住了這點,並且在尋找一個他本人和別人眼中都過得去的職業。一旦他選定了,他也十分重視。這工作是通德爾·維爾姆斯公司的維爾姆斯老頭兒在某一星期六打惠斯特牌時向蒂恩納佩爾提議的,他說漢斯·卡斯托爾普應當學習造船,這個主意很妙,將來可到他公司裡去工作,那時他會好好照顧這位年青人的。漢斯認為這個職業雖然非常艱苦複雜,但同時也非常崇高,非常出色,性質也很重要。他生性好靜,這個行業無論如何比他表哥齊姆森的好得多。齊姆森一心想成為一名軍官,他是他已故母親的異父姊妹的兒子。約阿希姆·齊姆森的胸部不大健康,如果有一種職業能使他經常在室外活動,不必動什麼腦筋,也談不上什麼緊張,對他倒是挺合適的——漢斯·卡斯托爾普稍稍有些輕蔑地想。他非常尊重工作,雖然就他個人說,工作很易使他疲倦。
  這裡,我們又要回到上面說過的話題上,也就是假定人類個人生活中因時代而帶來的不利因素會影響到他的體質。漢斯·卡斯托爾普幹嗎不尊重他的工作呢?這是理所當然的。不論是誰,工作都該是他無條件地最最值得尊重的東西,除了工作之外,基本上沒有別的更值得重視了。它是人們立身的準則,它關係到一個人的成敗。這在時間上也有絕對性的意義,也可以說,它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因此,漢斯對工作的尊重是虔誠的,而且就他個人所知,是毫無疑義的。不過另一個問題是他是否熱愛它;儘管他非常尊重它,但卻不能愛它,理由很簡單:工作對他不合適。緊張的工作使他絞盡腦汁,一會兒他就精疲力竭。他曾直言不諱地承認,他寧可空些,而不願讓工作像鉛塊似的重擔壓在頭上;他寧可讓時間空著,不願咬緊牙關去克服橫在前面一個又一個的障礙。他對工作的這種矛盾態度,嚴格地說應當予以調和。要是他在靈魂深處能不自覺地把工作看成是一種無價之寶,是能夠獲得報酬的一種準則,並可從中找到慰藉,那麼他的身體和精神——首先是精神,精神之外還有身體——在致力於工作時是否可能更加愉快,更能堅持不懈?這裡又提出了關於漢斯·卡斯托爾普的「中不溜兒」或「比中不溜兒略勝一籌」的問題,我們對此不願作出明確的回答。我們又不是為漢斯·卡斯托爾普歌功頌德的人,還是讓人們去作這樣的猜測:他生活中的所謂工作,只是和無憂無慮地享受一支馬麗亞·曼契尼雪茄煙相距不遠的一種觀念罷了。
  他生性不愛在軍隊裡當差。他生來對它有反感,總是想方設法避而不願前去。這也許是因為參謀部軍醫埃貝丁克某次去哈費斯特胡德街時,曾在談話中間聽蒂恩納佩爾參議說,年青的卡斯托爾普正離家在外學習,他認為投筆從戎對開始從事的學業顯然是個妨礙。
  他動起腦筋來緩慢而冷靜——漢斯·卡斯托爾普在外時,尤其保持著早餐時喝黑啤酒的習慣,他認為這是有鎮靜作用的——頭腦裡滿是解析幾何、微分學、力學、投影學及圖解靜力學;他計算滿載排水量與空載排水量、穩定性、吃水差及定傾中心等,有時感到很膩煩。他的機械製圖、框架設計圖、吃水線投影圖及縱向投影圖固然及不上「漢薩」號飄浮於大海上的那幅水彩畫,但在需要用官能的感受烘托理智的場合,以及在刻劃陰影線和繪製素材色彩較為鮮明的一些截面圖時,漢斯·卡斯托爾普的手法比大多數人都要高明。
  當他回家休假時,他衣冠楚楚,十分整潔,蓄著淡紅色的小鬍子,年青而嬌貴的臉上顯出昏昏欲睡的神情;顯然,他已踏上飛黃騰達的道路。這時,關心社會事業和一心想瞭解家庭與個人內幕的那些人,也是他的同鄉——在實行自治的城邦裡,大多數居民都是這樣——就會細細把他審察一番,同時暗自思忖,這位年青的卡斯托爾普日後在社會上究竟會扮演什麼角色。他出身於世襲之家,他的姓氏久享盛名,有朝一日,他可能成為政治上的顯要人物,這點怕不會有錯兒吧。那時他也許坐在市政廳或市參議會上制訂法律,或者擔任什麼要職,在維護主權方面出一份力。那時他可能是行政部門、財政部門或建築管理部門的人,大家對他的話得好好聽從,好好思量。這位年青的卡斯托爾普先生將來究竟歸依哪一個黨派,這點人們可懷著好奇心。光看外表不一定正確。從表面上看,他壓根兒不像是民主主義者信得過的人物,他跟祖父有許多相似之處,這是決不會錯的。也許他倣傚祖父,將來是個故步自封的人,一個保守派?這倒很有可能,但也可能截然相反,因為他畢竟是個工程師,一個未來的造船專家,是一個熟悉技術並和世界各地商務打交道的人。

------------
在蒂恩納佩爾家以及卡斯托爾普的品德(3)
------------

  他,漢斯·卡斯托爾普也許會成為激進派,一個一味蠻幹的傢伙,會褻瀆神明地把一切古老的建築和秀麗的風景毀了。他會像猶太人那樣放浪不羈,像美國人那樣傲慢無禮;他寧願肆無忌憚地與優良的傳統觀念決裂,處心積慮發展自然資源;他寧可把國家的命運孤注一擲——這些也都是不能排斥的。他的家族曾在議會裡佔有兩個席位,現在他血統上是否仍保持著先人洞燭一切的那份明智,或者竟會在市政廳中支持反對派?同鄉們好奇地提出的這些問題,從他淡紅色眉毛下的那雙藍眼睛中都找不到任何答案。現在,連漢斯·卡斯托爾普本人也一無所知,他還是一張一塵不染的白紙哩。
  當他登上讀者初次和他見面的旅途時,他正好二十三歲。那時他已在但澤工業專科學校讀完四學期課程,另外四個學期又在布勞恩施魏克和卡爾斯魯厄工業大學度過。他剛順利通過了第一次大考,成績雖談不上大放光彩,卻也相當可觀。現在他正準備進通德爾·維爾姆斯公司當義務見習工程師,在船廠裡接受實際訓練。正好在這個關頭,他的生活道路遇到了下列轉折點。
  為了應付大考,他不得不堅持不懈地努力學習,回家時顯得十分憔悴,像他那種類型的人,臉色照理是不會落到這步田地的。見慣他的海德金特大夫責備起來了,他要求漢斯換一換空氣,也就是說徹底換個環境。他說這一回,住到諾爾德奈島或弗爾島在諾爾德奈島和弗爾島上,有著名的海濱浴場。上的維克去都不濟事,如果有人徵求他的意見,他認為漢斯·卡斯托爾普在進造船廠前應當到高山上住幾個星期。
  這個主意倒不錯,參議蒂恩納佩爾對他的外孫和受監人說,不過這樣一來,今年夏天他們得分道揚鑣了,因為四匹馬是不能把他蒂恩納佩爾參議拉上高山的。這對他也算不了什麼,漢斯需要的只是適宜的氣壓,否則他會害病的。漢斯·卡斯托爾普還是舒舒服服地獨個兒上山吧。他可去探望一下約阿希姆·齊姆森。
  這是一個合情合理的建議。約阿希姆·齊姆森病了,不過他的病不像漢斯·卡斯托爾普那樣,而是真正染上了病,病得很凶險,甚至家人都驚惶失措。他一直容易患感冒,發燒,有一天竟吐起血來,於是約阿希姆得趕緊去達沃斯休養,這使他非常痛苦煩惱,因為他的願望行將實現。他本來遵家人之命,幾學期來都在攻讀法律,但後來為一種不可抗拒的慾望所驅使,他調換了學科,投奔軍官學校,而且已被吸收為學員。現在他在山莊國際療養院已待了五個月以上,這所療養院由顧問大夫貝倫斯主持。他在寄給家中的明信片中說,他膩煩得幾乎送掉半條命。因此,如果漢斯·卡斯托爾普在進通德爾·維爾姆斯公司就職之前還想排遣一下,那麼上山去療養院跟可憐的表哥作一會兒伴可再適當也沒有了,這樣雙方都稱心如意。
  他決定出發時已是盛夏季節,時光已到了七月下旬。
  他動身作三星期之遊。

------------
莊重與陰鬱
------------

  漢斯·卡斯托爾普本來怕睡過了頭,因為他實在太疲倦了。但結果他比平時起得還早,有充裕的時間為自己理晨妝。每天早晨仔仔細細地梳洗一番已成了他的習慣,有高度教養的人往往有這種習慣。一隻橡皮面盆,一隻盛綠色香水肥皂的木盤,還有附帶的一柄草刷——這些都是盥洗用的主要工具。除梳洗裝扮之外,他還有足夠的時間把行李打開,搬到室內去。當他拿起鍍銀的剃刀放在塗滿香皂泡沫的臉頰上時,他猛然想起了昨夜那些神魂顛倒的惡夢,不禁啞然失笑,對夢裡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寬容地搖了搖頭,心裡洋溢著光天化日之下修臉整容的人們那種洋洋自得之情。他還沒有完全定下心來,只感到黎明的清新。他臉上撲著粉,穿著膠帶襯褲和紅色的山羊皮拖鞋,走到陽台上,讓手裡的水分收收乾燥。陽台一直通到屋子裡,用一些不透明的玻璃隔板分成各個小間,這些玻璃隔板並不一直伸到欄杆處。清晨涼爽多雲。重重的濃霧黏滯不動地瀰漫在兩側的高山前面,遠處山巒上白色和灰色的雲塊低垂著。這兒那兒間或露出一方藍天,陽光透射下來,把山谷下面的村莊照得閃閃發光,它們在山坡上一片暗黑色的樅樹林掩映之下,顯得一片銀白。不知從哪兒傳來了清晨的音樂聲,這聲音也許是昨晚開音樂會的那個旅館裡發出的。那兒傳來了讚美詩低沉的和音,停了一會又奏起一支進行曲。漢斯·卡斯托爾普酷愛音樂,音樂在他身上產生的效果像早餐時的黑啤酒一樣,有一種強烈的鎮靜作用和麻醉作用,使他昏昏欲睡。他高興地傾聽著,腦袋歪向一邊,嘴巴微微張開,眼睛裡泛起幾根紅絲。
  他看到下面有一條路蜿蜒而上,一直通到療養院,這就是他昨晚乘車到來的那條路。在山坡潮潤的草叢裡,長著短莖的龍膽,形狀很像星星。一部分平台用籬笆圍成一個小園子,那兒有礫石小徑和花壇;在一株雄偉挺拔的白杉樹下,還有一個假山洞。這裡有一個朝南的廳堂,裡面有幾把靠背椅,屋頂則蓋有白鐵皮。廳堂旁邊豎著一根紅棕色的旗桿,用繩索牽住的旗子不時迎風招展。這是一面綠白相間的花哨旗子,中間有蛇盤杖,它是醫學界的標誌。
  這時,有一個愁容滿面的年長女人在花園裡踱來踱去。她穿著一身黑衣服,亂蓬蓬的灰黑色頭髮前面蒙著一幅黑紗。她在花園小徑上急促不安地漫步,膝蓋有些彎曲,胳臂僵硬地垂向下面。她兩眼直勾勾地向前望著,一雙眼睛是深黑色的,眼睛下面的皮肉凹陷而鬆弛,額角上面滿是皺紋。她有一張衰老的、南方人特有的蒼白的臉,嘴巴闊而歪向一邊,唇角下垂,顯得心事重重,這不由使漢斯·卡斯托爾普想起過去曾經見過的某個著名悲劇女演員的一幅畫像。那個面容蒼白、一身黑服的女人陰沉沉地跨著大步,她的步子竟不自覺地與山下傳來的進行曲調子合拍,看去真有些怪模懌樣。
  漢斯·卡斯托爾普若有所思而滿懷同情地往下瞅著她;在他看來,似乎她陰森森的身影使清晨的陽光也黯然失色。但同時他還感受到一些別的——他從左面的鄰室裡聽到了某種聲音;據約阿希姆所知,這房間是一對俄國夫妻住的。這種聲音不但也跟早晨明朗清新的氣氛很不相稱,而且在某種程度上黏滯滯地玷污了它。漢斯·卡斯托爾普記得昨夜也聽到過類似的聲音,只是由於疲倦而不及注意。這是一種掙扎聲、吃吃的笑聲和喘氣聲;對年青人來說,儘管他出於好心,一開始就盡力把這個看作是無傷大雅的,但它們令人作嘔的本質可隱藏不了多久。對於這種好心,我們也可冠以其他名稱,例如心地純潔,不過聽來有些枯燥無味;或者稱之為高雅貞潔,這個稱呼既莊嚴又漂亮;也可貶低為「不敢正視現實」或偽善,甚至可名之為神秘的羞怯及虔誠。漢斯·卡斯托爾普聽到隔室的這種響聲,上面種種心理現象或多或少從他的神態上反映出來。他的臉色一本正經,陰沉沉的,彷彿他不願也不該知道他所聽到的一切。他真是道貌岸然,不過這種道學氣不是與生俱來的,只是他在某些場合下做作出來罷了。
  他就這樣繃緊著臉,離開陽台回到房裡,不願細聽下面的過程。雖然他聽到的有格格的笑聲,但他認為他們決不是開玩笑,而且這股勢頭簡直令人咋舌。可是在房間裡,隔壁的響動聲聽來還要清楚。他似乎聽到這對配偶繞著傢俱互相追逐,一把椅子倒下來,你捉住我,我捉住你,接著是咂嘴聲和親吻聲。這時又從遠處傳來華爾茲舞曲,是一支陳腐而婉轉動聽的流行小調,似乎為他們演出的這場私房戲作伴奏。漢斯·卡斯托爾普捏著手帕站著,聽得怪不自在。突然他撲著香粉的臉刷的紅了起來,因為他早已看清的、即將發生的事,終於發生了:現在,這場戲無疑已過渡到獸性階段。天哪!真該死!他一面想,一面掉頭就走,在結束他的梳洗時故意鬧得很響。唔,天曉得,從發生的事兒看,他們總該是一對夫妻。可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臉皮未免太厚了些。我敢擔保,昨夜他們一點兒也不得安寧。既然他們在這裡,他們終究是病人,至少其中一個有病,應當稍稍節制些。不過他憤憤地想:真正令人反感的地方,自然在於牆壁太薄,什麼都聽得清清楚楚,這個情況倒是不能容忍的!這房子建造的時候一定偷工減料,而且偷工減料到可恥的程度!以後我見到這些人,或者竟然有人把他們介紹給我,那該怎麼辦?這倒是非常尷尬的。這時,漢斯·卡斯托爾普感到有一件事很詫異:他注意到剛才在修得光光的臉頰上泛起的紅暈一直不肯退去,隨紅暈而來的那股熱辣辣的感覺也還沒有消逝。不但如此,它們似乎在他臉上生了根,這種乾熱跟他昨晚臉上感覺到的一模一樣,睡著時退了,這時又重新升上來。他對隔壁這對夫婦本來就看不慣,這下子的印象也並不因而好轉。他噘起嘴唇,喃喃地數落他們幾句,然後幹了一件冒失的事:他再一次用冷水洗臉,好讓自己清涼些,誰知反而火上加油,熱得更加厲害。因此,當他表哥敲著牆壁喚他時,他回答的聲音有些打戰,心頭老不舒暢。當約阿希姆進門時,漢斯竟不像是一個一覺醒來後精神飽滿、容光煥發的人。
  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

------------
早餐(1)
------------

  「早上好!」約阿希姆說,「這是你上山過的第一夜。你滿意嗎?」
  他正準備到戶外去,穿的是一身運動衣和堅固的靴子,胳膊上挾一件寬大的外套,外套旁邊的袋裡露出一隻扁平的瓶子。今天他仍沒有戴帽子。
  「謝謝,」漢斯·卡斯托爾普回答他,「還可以。我不想再下什麼評語。我做了許多惡夢,另外,這幢房子有一個缺點,就是隔音設備太差,怪難受的。唔,花園裡那個穿黑衣服的女人是誰啊?」
  約阿希姆馬上領會他指的是誰。
  「哎,這就是那個叫『兩口兒』的女人,」他說。「山上大夥兒都這樣叫她,因為從她那兒聽到的只有這句話。你要知道,她是墨西哥人,德語一點也不懂,法語也幾乎不懂什麼,只有一鱗半爪的知識。她和大兒子一塊兒住在這兒已有三星期,大兒子的病已毫無希望,眼看就要完蛋。他到處都有病,可以說結核菌已侵襲到他的全身。貝倫斯說最後這病像傷寒一樣,對每個接觸到的人都好歹是個威脅。兩星期前,第二個兒子又來了,因他還想再看上哥哥一眼。他是一個挺漂亮的小伙子,還有一個也長得很俊——兩個都是美男子,眼睛亮晶晶的,女人看了哪個不動心。做弟弟的在山下時已有些咳嗽,但別的沒有什麼,顯得生氣勃勃。你瞧,他一到這兒就發起燒來,體溫高到三十九度五,躺在床上;貝倫斯說要是他再起床,那就凶多吉少。不過貝倫斯說,他總算來得很及時——唔,做母親的不坐在他們身邊時,就在園子裡這樣踱來踱去,嘴裡老是念叨著『兩口兒』這幾個詞,因為別的她什麼都說不來。眼前這兒懂西班牙語的人一個也沒有墨西哥人通用西班牙語,故雲。。」「原來如此,」漢斯·卡斯托爾普說,「如果我認識她,她會不會也對我講同樣的話呢?這倒是件怪事;我的意思是說,這又滑稽,又荒唐。」他說話時感到眼睛像昨天一樣,似乎有些熱辣辣的,眼皮很重,彷彿哭過很長一段時間,同時眼睛裡射出一種光輝;那天騎士怪模怪樣地咳嗽時,他眼睛裡曾燃起這種光輝。在他看來,似乎只有此刻才和昨天的一切發生關係,似乎只有此刻才又想起昨天的一情一節,而他醒來後已把這一切幾乎忘得乾乾淨淨。他說他已準備好了,一面說,一面在手帕裡灑上幾滴香水,同時在額角上和眼睛下方也灑了些。「如果你願意,咱們『兩口兒』一起去吃午飯吧。」他放肆地打趣說。這時約阿希姆溫存地看了他一眼,神秘地笑了,笑得似乎有些陰鬱,也有些嘲諷的味兒。究竟為什麼這樣笑,那只有他自己知道。
  漢斯·卡斯托爾普檢點一下身邊究竟有沒有香煙,然後拿起手杖、外套和帽子。他戴帽子是很不甘心的,因為他的生活方式和生活習慣都已定型,光住三星期就要他輕易地養成一些新的習慣,他老不願意。於是他們跨出房間,走下台階。走廊裡,約阿希姆指著這扇門或那扇門,告訴他裡面住的是誰,有德國人的名字,也有許多外國人的名字,同時也簡單介紹了他們的性格和病情。
  他們遇到一些吃罷早飯回去的人。每當約阿希姆向人道早安問好時,漢斯·卡斯托爾普就彬彬有禮地脫下帽子。他像正被介紹給許多陌生人的小伙子那樣,顯得拘謹而緊張。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眼皮沉甸甸的,臉上也有一層紅暈,心裡十分煩躁;不過說他臉紅可不全對——他是怪蒼白的。
  「我不該忘了!」他突然懷著某種莫可名狀的興奮心情說,「你得把花園裡那位女人在適當機會介紹給我。我是不會有意見的。她也會絮叨不休地對我說『兩口兒』,這也沒有什麼。我已有思想準備,也懂得這話的意思,並且知道怎樣去對付。不過這對俄國夫妻,我可不願結識,你聽清了沒有?我乾脆不願意。他們這些人一點兒教養也沒有。要是我真的不得不在他們隔壁住上三星期,別無他法可想,我也不願認識他們。這是我的權利,我堅決謝絕……」
  「很好,」約阿希姆說。「難道他們打擾了你嗎?不錯,在某種程度上,他們簡直是野蠻人,總而言之不文明,我早已跟你談起過了。男的吃飯時總穿一件皮茄克,破破爛爛的,我始終弄不懂為什麼貝倫斯不加干涉。女的雖然戴一頂羽飾帽,但也不怎麼乾淨……你盡可放心,他們坐在下等俄國人餐桌上,離咱們遠得很,還有一張上等俄國人餐桌,專供高等俄國人坐。哪怕你想跟他們打交道,也難得找到機會。這兒要結識一個人真不容易哪,原因是病人中有這麼多外國人。我本人在這兒住了這麼些日子,認識的人也不多。」
  「那麼他們兩人中哪個有病呢?」漢斯·卡斯托爾普問。「男的還是女的?」
  「我看是男的。唔,只是男的有病。」約阿希姆心不在焉地說,一面他們從餐廳前的一排衣帽架旁邊走過。然後進入一間明亮而拱頂低的廳堂,那裡人聲鼎沸,碗碟鏗鏘作響,女侍者拿著熱氣騰騰的水壺走來走去。
  餐廳裡有七張桌子,大都排成直的,只有兩張橫擺著。這些都是大號桌,每張可坐十個人,雖然此刻沒有全部坐滿。只朝橫斜方向往廳裡走幾步,漢斯·卡斯托爾普就在自己桌上入席;他坐在前面中央那張桌子盡頭的地方,正好在兩張橫放的桌子中間。漢斯·卡斯托爾普直挺挺地靠在椅子上,約阿希姆把同桌就餐的人一一正式介紹給他。他只得硬邦邦、笑吟吟地欠著身子,不過對他們的臉幾乎瞧也不瞧一眼,更不要說把他們的姓名深深印在腦海中了。他只記起一個人和她的姓名——斯特爾夫人;她的臉紅撲撲的,長著一頭油光光的淺灰色金髮。一看到她,你就完全相信她是一個缺乏教養的人,模樣兒愚昧無知,傻里傻氣。於是漢斯坐了下來,洋洋自得地看著人們在這兒一本正經地吃早飯。
  早餐供應的,有幾碟果醬和蜂蜜,幾碗牛奶飯和燕麥粥,幾盆炒蛋和冷肉。牛油盡量供應,有人揭開了貯存瑞士乳酪的玻璃罩,把濕淋淋的乳酪切開;桌子中央還擺著一盆新鮮的果干。這時,一位衣服黑白相間的女侍者向漢斯·卡斯托爾普走來,問他要不要喝些什麼——可可,咖啡呢還是茶。她長得像女孩子一般矮小,一張臉長長的,顯得相當蒼老。他發現她原來是個矮子,不禁怔了一下。他瞅了表哥一眼,但約阿希姆不動聲色地聳了聳肩膀,揚了揚眉毛,彷彿想說:「好吧,下面還有什麼名堂?」於是漢斯又回到現實中來。侍者是個女的,又是個矮子,所以他特別客氣地回答她,他要的是杯茶,同時吃起拌有肉桂和糖的牛奶飯來。他掃視一下其他的食物,這些食物他看了真是垂涎欲滴;也環顧七張桌子上的食客,這些都是約阿希姆的同夥和跟他命運相同的人,他們一面吃早飯,一面聊天,身體內部都是有病的。
  餐廳裝點得十分時髦,能恰如其分地體現出這種建築簡樸實惠的獨特風格。與長度相比,餐廳算不得很深,繞餐廳有一條遊廊,裡面擺著餐具櫃,這條遊廊在通向擺餐桌的內廳處形成弧形。柱子的下半截用精雕得像檀香木那樣的木材鑲成,上半截塗有白漆,跟天花板和牆壁的上面部分一樣。它們飾有一條條五光十色的花紋,樣式單調而鮮艷,在拱頂的大樑上,仍可以看到這種線條。餐廳裡還掛著好幾盞枝形吊燈,它們都是電燈,用富有光澤的黃銅製成。它們在結構上有三個相互疊置的扣環,扣環由纖巧的編織物緊紮在一起,最下方的一個環是毛玻璃製成的一種球狀物,很像一個月亮。餐廳有四扇玻璃門,其中兩扇開在對面一側較寬的牆上,一直通往前面的陽台;第三扇開在左前方,可一直通往前廳;最後一扇就是漢斯·卡斯托爾普通過走廊跨進餐廳的入口,昨夜約阿希姆卻是陪他從另一座樓梯下樓的。漢斯右邊是一個身穿黑服、容貌平平的女人,臉上皮膚毛茸茸的,面頰上有一層沒有光澤的紅暈。她看去像一個縫衣工或家庭女裁縫。也許是因為她早餐時只吃咖啡和白脫麵包,他一向認為女裁縫是專跟咖啡和白脫麵包打交道的。他左邊坐的是一位英國小姐,她也上了一把年紀,長得很醜,十個指頭乾癟而僵硬。她正在讀一封字跡圓滾滾的家信,喝著一杯血紅色的茶。她旁邊坐的是約阿希姆,再過去就是穿蘇格蘭羊毛衫的斯特爾夫人。

------------
早餐(2)
------------



------------
取笑。旅行用品。歡樂的情緒受挫(1)
------------

  「這人真有意思,」當他們向跛足的看門人(這時他正在門房間整理信件)友好地打過招呼,穿過大門來到外邊時,漢斯·卡斯托爾普說。這座建築物粉刷得白白的,大門開在屋子的東南方,中央部分的一座樓房比兩邊的側屋高一層,頂端有一個蓋著藍灰色鐵皮的矮小鐘樓。從這裡出屋不能走到圍有籬笆的花園,而是直接通到野外,前面就是山野一片傾斜的草地,上面稀稀落落地長著不怎麼高的樅樹和矮小彎曲的松樹。他們走的這條路——除了向下通往山谷的那條公路外,這是他們唯一能走的路——從療養院後側越過廚房和管理室向左面稍稍高起,通往地下室的階梯裝有欄柵,欄柵旁有一些鐵殼垃圾桶。朝那個方向還綿亙著一塊土地,彎成膝形,從它的右上方一直通到一個林木稀疏的山坡,坡度十分陡峭。這是一條險峻而潮潤的山路,土壤略帶紅色,山路兩旁間或有一些礫石。在這條路上散步的不只是這對表兄弟,有些客人一吃完早餐,就緊跟他們走了出來;還有一大批人正好大搖大擺地走下山坡回療養院,這時迎面碰到他們。
  「這人真有意思!」漢斯·卡斯托爾普又說了一遍。「他真是口若懸河,聽他說話真叫我開心。用『水銀式香煙』比喻溫度表,真是妙不可言,他一說我就明白……不過我現在倒想點燃一支真正的香煙,」他頓了一下繼續說,「我再也忍不住了!從昨天中午起,我就沒有好好抽過煙……請原諒我稍稍抽一會兒吧!」於是他打開銀邊花押字的汽車皮盒子,取出一支馬麗亞·曼契尼雪茄煙。這是放在最上層的漂亮的「樣煙」,一端壓平(他特別喜歡香煙壓得這樣),然後用繫在表鏈上的一把角形小刀,一刀切斷煙的尖頭,再拿出袖珍打火機讓它點火,鼓起嘴來在長而前端粗鈍的煙上猛吸幾口,煙就燒了起來。「好吧,」他說,「現在看我的面上,繼續散步吧。你不抽煙,自然因為你純粹是個狂熱之徒。」
  「我一向不抽煙,」約阿希姆回答。「幹嘛我該在這兒抽起來呢?」
  「這個我不理解,」漢斯·卡斯托爾普說,「我真不懂,為什麼有些人不會抽煙。可以說:不吸煙,一個人生活中最好一部分就失去了;無論如何,他生活中沒有多大的樂趣!當我醒來時,我就因整天可以抽煙而引以為樂,我吃飯時,一想到抽煙也喜不自勝;甚至可以說,我吃飯的目的僅僅是為了能抽煙,儘管我這麼說難免有些誇大。對我來說,一天不抽煙,就感到枯燥沉悶,索然無味;如果我早上不得不說『今天沒有煙抽』,那麼我想連起床的心緒都沒有了,說實話,我想賴在床上呢。你瞧,要是嘴裡有一支好煙抽著(當然,這種煙不應有難聞的氣味,捲煙質量也應當符合要求,否則使人非常惱火),我的意思是說,要是你有支好煙,你就安如泰山,萬事大吉。這好比你躺在海灘上,你不是在海灘上躺過嗎?那時你什麼都不要,既不想工作,也不想娛樂……謝天謝地,全世界都在抽煙哪。就我所知,世界上沒有哪塊地方不染上這種習慣,哪怕是南北極探險家,煙草的備貨也很充足,這樣在艱苦環境下就頂得住。當我讀到這類消息,我總禁不住滿懷同情。一個人可能遇到不如意的事,就拿我來說吧,我曾有許多苦惱,但只要我有一支煙,我知道自己什麼都經得住,煙能幫我渡過難關。」
  「你對煙的依賴性這麼重,」約阿希姆說,「意志未免太薄弱了。貝倫斯說得對,你是一個文人。他說的不過是一番恭維話,不過說句老實話,你確實是一個不可救藥的文人。此外你是個健康人,你想幹什麼就能幹什麼。」他說話時,眼神顯得很睏倦。「唔,除了貧血外,我總算是個健康人,」漢斯·卡斯托爾普說。「他說我臉色發青,脾氣真直爽極了。他的話倒也有理;我自己也注意到,跟這兒山上的人們相比,我的臉色確實青得厲害,在家時我可沒有覺察到。他自稱免費而毫無保留地給我提出忠告,他也真是一個有心人。我很樂意按照他的話去做,生活方式完全跟你的一模一樣。既然我到了山上和你們在一起,我還能再幹些別的嗎?要是看在上帝的面上我居然長出些肉來,那也沒有什麼損失,雖然你得承認,長肉這個詞聽起來怪不入耳。」在散步過程中,約阿希姆咳嗽了幾次;看來,他上山非常吃力。當他第三次咳嗽時,他皺起眉頭停下步來。「你先往前走吧,」他說。漢斯·卡斯托爾普頭也不回地急急忙忙向前走。過了一會,他放慢腳步,最後幾乎停住,因為他看到自己在約阿希姆前面已遙遙領先。不過他沒有環顧四周。
  一群男男女女的客人向他迎面走來。他早已看到他們沿著平坦的道路走上山坡半腰,此刻他們正登登地走下山坡朝他走過來,在他耳邊響起各種各樣的聲音。他們一共有六七個人,年齡各不相同,有的青春年少,有的已上了年紀。他低頭斜瞅他們一眼,心裡只想著約阿希姆。他們不戴帽子,臉孔黑黝黝的,女人穿的是花色線衫,男人大多不穿大衣,也不帶手杖,這副氣派,很像那些不拘禮儀、到屋外信步蹓躂的人。因為是下坡,他們就不必花很大力氣,只要站穩腳跟別走滑了腿,衝下去時不摔跤即可。實際上,這無異是一種向下的自由滑翔運動;他們的步態輕飄飄的,表情和整個體態都令人有一種輕盈之感,別人見了恨不得也加入他們的行列。
  此刻他們就在他身邊,漢斯·卡斯托爾普把他們看得一清二楚。他們並沒有全被太陽曬黑,其中兩個女人蒼白得令人觸目,一個骨瘦如柴,臉兒白得象牙似的;另一個又矮又胖,一臉雀斑把她的容貌毀了。她們都定睛瞧他,厚著臉皮不約而同地向他微笑。這時有一個穿綠色線衫的頎長女郎掠過漢斯·卡斯托爾普身旁,胳膊幾乎擦著他的身體。她頭髮散亂,兩眼呆滯地半開半閉,一面走,一面噓噓吹起口哨來。咳,這簡直太狂妄了!她吹口哨不用嘴兒,吹時嘴唇不但不翹起,反而閉得緊緊的。這噓噓聲是從她內部發出的,一面吹,一面用呆滯的、半睜半閉的眼睛瞅著漢斯。這聲音特別刺耳,粗嗄尖厲,重濁拖長,尾音急轉直下,使人想起市售橡皮小豬一種玩具。的叫聲——當充在小豬肚裡的氣癟下來時,就會發出這種哀鳴。口哨聲是從她胸口某處不可思議地迸出來的;吹罷,她跟著夥伴們繼續往前走。
  漢斯·卡斯托爾普呆立著,凝視遠方。接著他匆匆向四周掃視一下。剛才那令人憎惡的口哨聲勢必是一個玩笑,一出預先安排好的鬧劇——他所能領悟的至少是這麼一些,因為他回頭望望這夥人的肩膀,看到他們正在大笑。一個粗壯的厚嘴唇小伙子,雙手插入褲袋,不雅觀地捲起了外衣,他甚至公然朝他歪著腦袋,呵呵地傻笑……這時約阿希姆走來了。他像往常一樣,彬彬有禮地幾乎挺直身子向大夥兒問好,而且用「立正」姿勢向他們鞠躬,接著他和顏悅色地走向表弟。
  「你幹嗎板著臉?」他問。

------------
取笑。旅行用品。歡樂的情緒受挫(2)
------------

  「那女人吹起口哨來了!」漢斯·卡斯托爾普答道。「她走過我身邊時,肚子裡發出噓噓的聲音。你能告訴我這是什麼玩意兒?」
  「哎!」約阿希姆輕蔑地一笑,接著說:「不是從肚子裡來的,你胡說。她叫克萊費爾特,全名黑爾米內·克萊費爾特。這聲音是她氣胸裡發出的。」
  「從哪兒?」漢斯·卡斯托爾普問。他心情異常激動,可不知究竟為什麼這樣。接著他又啼笑皆非地說:「你總不能指望我會懂得你們的切口吧。」
  「讓我慢慢說來!」約阿希姆說。「咱們一邊走,一邊談。你的腳怎麼像生了根似的!剛才說的是一種外科治療法,你自己也可以想像到。這是這兒常做的一種手術,貝倫斯幹起來很有一手。你瞧,要是一隻肺爛得厲害,另一隻還沒有病或者比較健康,那麼就讓那只壞肺停止工作一段時間,讓它休息一下……也就是說,他們在這兒刺了一下,在身體側面什麼地方刺了一下,究竟什麼部位我也不很清楚,貝倫斯幹起來非常出色。以後再在身體裡注入氣體,什麼氮氣之類,這麼一來,那只像乳酪樣的壞肺就不再呼吸。這種氣體待在裡面的時間當然不會長,過了半月光景又得注入新的——這也好比給人充氣,你也一定能夠想像。這樣,如果過了一年或一年以上一切良好,肺部就因為得到休息而治好了。但當然不一定都能治好,這事甚至有點兒冒險。不過用氣胸治療總算已取得了良好成績。你剛才看到的那些人都打過氣胸。伊爾蒂斯太太也是,她就是那個長雀斑的女人。還有一位是萊費小姐,你該記得她是瘦瘦的,她躺在床上已好久了。他們已經組織起來,因為氣胸之類的玩藝兒很自然地將人們湊合在一起。他們自稱『半肺協會』,這些人就此出名。但黑爾米內·克萊費爾特是這個協會的一朵花,她能用氣胸吹出口哨聲。這是她的一種才能,遠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至於她是怎麼幹的,我可說不上來,連她本人也說不清楚。不過她路跑得快時,身體內部就會發出噓噓聲;自然,她用這個來嚇唬人,特別嚇唬新來的病人。另外,我相信她發聲時要消耗氮氣,因為她每隔八天就得重新打氣胸。」
  這時漢斯·卡斯托爾普笑了。約阿希姆說話時,漢斯已由激動而轉為歡樂,一面走,一面摀住眼睛,彎著身子;由於他吃吃地狂笑,連肩膀也抽動起來。
  「他們也登過記嗎?」他費了好大力氣才問出這句話。他竭力忍住笑,因而聲音聽來有些苦惱悲切。「他們有章程嗎?可惜你不是其中一員,否則他們就能把我當作貴賓讓我入會,或者作為……候補會員……你應當要求貝倫斯讓你的肺也部分休息一下。也許你也會從胸口發出噓噓聲的,只要你高興這麼做。學了這一套倒是挺有意思的……這是我生平所聽到最有趣的事兒!」他說罷深深歎一口氣。「請原諒我說了這番話,但你這些打過氣的朋友,他們的情緒也好得很呢!瞧他們剛走過來時的那副模樣……同時你得想想,居然有『半肺協會』這種組織!她『噓——噓——』地打我身邊擦過,真是一個瘋女人!何況他們還興高采烈呢!你能不能告訴我,他們為什麼這樣高興?」
  約阿希姆設法找一句回答的話。「我的天哪,」他說,「他們多麼自由自在!我的意思是說,他們都很年輕,時間對他們來說算不了什麼,不久他們又可能死去,他們為什麼要繃起臉呢?有時我想:生病和死亡其實沒有什麼了不起,它們不過是混日子的一種方式。只有山下人才一本正經地對待生活。我想只要你在山上住得久些,你遲早會懂得這個道理的。」
  「真是這樣,」漢斯·卡斯托爾普說,「我想我肯定會瞭解的。我對山上你們這些人已很感興趣。可不是嗎,一個人只要有興趣,什麼事都自然會懂得。不過我的問題只是……這個東西的味兒不對頭!」他說話時,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雪茄煙。「這些時間我老是在想,我究竟哪兒不對勁,現在看來,問題出在馬麗亞雪茄煙上,它的味兒可不美哪。我向你保證,它抽起來有些像Papiermach法文,應為papiermach,意為混凝紙漿。,一個人消化不良時,就會有這種味兒。這個我真不理解!我早餐確比平時吃得多,但這不能成為理由,因為要是你吃得過飽,抽起煙來味兒特別好。你以為這是一夜沒有睡好的緣故吧?也許這是我不舒服的原因。不,我非把這煙乾脆扔掉不可!」他作了一次新的嘗試後說。「我每吸一口,每次總叫我失望,硬抽下去是沒有意思的。」他又遲疑了一下,就把雪茄煙扔到山坡下潮濕的松林間。「你可知道,我這下身體不舒服跟什麼有關係?」他問。「依我看,這準是跟臉上該死的發燒有關係,我一起床,臉上又是熱辣辣的怪難受。我感到自己臉上似乎因怕羞而漲得通紅,真見鬼!你剛到這兒時可有同樣的經歷?」「有的,」約阿希姆說。「我開始時有些不自在。你不要大驚小怪。我已告訴過你,要習慣這兒的生活並不怎麼容易,不過你不久又會正常起來的。瞧,這條長椅倒不錯。咱們可以坐一會兒,再回院去,我還得做治療呢。」
  道路變得平坦起來。它現在向達沃斯高地伸展,這裡的高度是整座山的三分之一左右。通過一片挺拔、稀疏和東倒西歪的松林,可以俯瞰下面的村落,它正明晃晃地閃耀著銀白色的光輝。他們坐的粗陋的長椅靠著山崖的峭壁。在他們近旁,一股泉水潺潺地向下流向山谷。
  約阿希姆想把阿爾卑斯山環抱南面峽谷的一些雲霧繚繞的山峰一一介紹給表弟聽,同時舉起登山的手杖向他指點。但漢斯·卡斯托爾普只是匆匆一瞥。他坐在椅上向前彎著腰,用鍍銀手杖——手杖富有城市風味——的金屬包頭在沙地上畫畫兒。他還想知道一些別的。
  「我想要問你的是——」他開腔說,「我來時,房間裡那個病人不是剛去世嗎?那麼自從你上山以來,已有不少人死去了吧?」
  「確是死了幾個,」約阿希姆答道。「不過你要知道,他們處理時很小心,人們不知不覺,或者只是以後偶爾聽到。為了照顧病人,特別是女病人,死了一個人時他們總嚴守秘密。女人容易驚惶失措。要是你隔壁房間裡有人死了,你根本就覺察不到。棺材是一清早送來的,那時你還睡著呢。死人也是在適當的時候抬出去的,例如在你正好用膳的時候。」
  「哼,」漢斯·卡斯托爾普繼續在沙地上畫畫兒。「原來他們在偷偷摸摸地干啊。」
  「唔,確是這樣。不過最近,待一下……大約在八星期以前……」
  「那麼你不能說是最近了,」漢斯·卡斯托爾普乾巴巴地挑剔說。
  「怎麼?那就不說最近吧。不過你太刻板了。我只是想算一算日期。就在不久以前,我有一次完全出於偶然的機會暗中看到了這齣戲的內幕,至今記憶猶新哩。小胡尤斯——巴巴拉·胡尤斯,是一個天主教徒;我親眼看到他們把最後的聖餐放在她面前,你知道,那就是臨終聖餐,也就是臨終塗油禮。我來這兒時,她還能起床,還是高高興興,跳跳蹦蹦的,真像一個小女孩。但不一會,病勢發展得很快,她不能起床。她住的地方同我住的隔開三間。這時她爸爸媽媽來了,接著神父也趕到了。他來時正好是下午,大家都在喝茶,過道上一個人都沒有。可是你瞧,我臥床午休竟睡過了頭,沒聽到鑼聲,遲了一刻鐘。在緊要關頭時,大家都在場,我卻不在那兒,只是像你說的那樣窺見了一些內幕。當我跑到走廊上時,他們正好迎面而來,穿的是花邊襯衫,前面有人執著一個十字架引路,這是一個有提燈的金十字架,好像土耳其近衛軍樂隊前面那種繫著小鈴的月牙棒。」

------------
取笑。旅行用品。歡樂的情緒受挫(3)
------------

  「你這個比方不倫不類,」漢斯·卡斯托爾普板著臉說。
  「在我看來就是這樣。我禁不住想起這種月牙棒來。不過你再聽我說。他們就這樣向我走來,大踏步的走來,走得很快,如果我沒有記錯,他們一起有三個人,前面是拿十字架的人,後面是戴夾鼻眼鏡的神父,還有一個是拿著香爐的青年。神父把臨終聖餐捧在胸口,聖餐用什麼遮著。神父歪著腦袋,樣兒非常謙恭。這自然是他們最最神聖的事。」
  「確是這樣,」漢斯·卡斯托爾普說。「正因為如此,我才奇怪你為什麼竟說起什麼月牙棒來。」
  「嗯,嗯。不過待一會兒。可要是你也在場,你事後回想起來臉上真不知會有什麼表情。這真會叫人做起惡夢來……」「你這是怎麼說的?」
  「是這樣的:當時我在考慮,在這種情況下我該怎麼辦。我不戴帽子,沒法脫帽致意。」
  「瞧你的!」漢斯·卡斯托爾普再次打斷他的話。「現在你總看清楚,咱們該戴一頂帽子吧!你們這兒山上沒有人戴帽,我自然感到奇怪。你好歹得戴上一頂,這樣適當的時機就能脫下。哎,以後呢?」
  「我倚在牆上,」約阿希姆說,「規規矩矩的,當他們走到我身邊時,我稍稍欠一下身子。當時我們正好在小胡尤斯住的病室前面,那是二十八號房間。我想神父看到我俯身致意,心裡一定很高興,他很有禮貌地答謝,把帽子脫下。但同時他們也站停下來,那位手持香爐的年輕助手敲了一下門,門把手一轉呀的一聲門開了,他們讓神父先進房間。現在請你想像一下我當時的心情和恐懼吧!神父的腳一跨進房間,裡面就發出一陣救命聲和尖叫聲,這種聲音你從來沒有聽到過。叫聲接連三四次,以後連續不斷發出『啊——啊』的哀叫聲,喊時顯然張大了嘴,聲音裡充滿痛苦、恐怖和反抗的情緒,簡直無法形容。叫聲中還夾著哀求聲,使人聽了毛骨悚然。接著,聲音一下子變得瘖啞而低沉,彷彿它已沉入地底,也像是從地窖裡發出來的。」
  漢斯·卡斯托爾普猛地回過頭來瞪眼看著他的表哥。「這是胡尤斯的聲音嗎?」他怒氣沖沖地問。「怎麼聲音是從地窖裡傳出來的?」
  「她的頭鑽到被子裡去了!」約阿希姆說。「你倒想想我當時的感受!神父站在門檻邊,說些安慰的話。我至今還彷彿看到起先他探出頭來、後來又縮回去的模樣。拿十字架的人和助手還在門口遲疑不決地站著,不能進去。從他們中間我可以看到房間的輪廓。其實這間房間和你的、我的一樣,病床放在門左面的側牆旁邊,床頭站著一群人,自然是親戚們和爹娘,他們也低頭朝向病床說些勸慰的話。朝床上看去,她已不像個人了,似乎只是一團東西;她又是懇求,又是狠狠地抗議,而且蹬著腿。」
  「你說她蹬著腿?」
  「她拼著命呢!可是不頂用,她必須領受臨終聖餐。神父湊近她,其他兩人也走進房去,門關上了。可是事前我還來得及看到胡尤斯的腦袋閃現了一下,淺黃色的金髮亂蓬蓬的,睜大了的眼睛瞅著神父,眼睛一點血色也沒有,然後慘叫一聲鑽到被子裡。」
  「現在對我講的這番話,你還是第一次說嗎?」漢斯·卡斯托爾普頓了一下說。「我不懂你昨兒晚上為什麼不說。天哪,看來她一定還有相當多的力氣可以自衛,自衛需要力氣啊。一個人還沒有精疲力竭之前,是不該請神父來的。」
  「她確實非常衰弱,」約阿希姆回答說。「咳,要談的話可多哩,不過措詞倒很難哪……她已很弱了,只是恐怖給她增添了這麼多力氣。當時她害怕極了,因為看到自己就要死去。她還是一個年輕的姑娘呢,咱們總得原諒她。不過有時成年人也這副模樣,這自然是不可饒恕的軟弱。貝倫斯倒懂得怎樣對付他們;在這種情況下,他說話的口氣可恰到好處。」
  「他的口氣怎麼樣?」漢斯·卡斯托爾普皺起眉頭問。
  「他總是說『請您別這樣吧!』」約阿希姆回答。「至少他最近對人說過這話,咱們是從護士長那兒聽來的。護士長也在場扶助臨死的病人。這個病人一直到死還是吵吵嚷嚷的,一點也不想死。這時貝倫斯湊近他那兒,說:『請您賞個臉別這樣吧!』病人立刻安靜下來,不聲不響死去了。」
  漢斯·卡斯托爾普用手拍拍大腿,往後一仰靠在長椅的背上,抬頭望著天空。
  「唔,我說,這太過分了,」他高聲說。「走近一個臨死的人,光是對他說:『請您別這樣吧!』這確實太過分了!臨死的人多少令人尊敬。我們不能對他一點兒不講人情。我真想說,臨死的人簡直是神聖的!」
  「這個我不否認,」 約阿希姆說。「不過在病人這樣軟弱無力的時候……」
  「不!」漢斯·卡斯托爾普堅持說,他說話時的激昂程度與他遇到的阻力一點也不相稱。「我堅持認為,一個垂死的人,比任何嬉皮笑臉、游來蕩去、掙幾個錢填飽肚子的粗漢子強些!這可不太好……」他怪裡怪氣說,聲音有些顫抖。「對臨死的人這樣鐵面無情,可不太好……」他話說到這裡突然中斷,接著發出一陣抑制不住的大笑,這笑聲像昨天笑時一樣,是那麼激越衝動,那麼漫無節制,連身子也抖動起來,於是他閉住眼睛,淚珠從他的眼瞼滾滾而下。
  「噓!」約阿希姆忽然止住了他。「別作聲!」他輕輕說,同時偷偷推了一下笑個不停的表弟的腰部。漢斯·卡斯托爾普張開淚汪汪的眼睛往上看。
  一個陌生人從左面的路上走來。他是一個皮膚黝黑、風度優雅的紳士,蓄著漂亮的、翹起的黑色小鬍子,下面穿一條淺色方格紋的褲子。他走近時跟約阿希姆相互道了早安,這人發音精確,聲調悅耳動聽。他雙腿交叉,拄著手杖,神態自若地站停在約阿希姆面前。

------------
魔鬼(1)
------------

  他的年齡似乎難以估計,約摸在三十到四十之間。儘管他整個形象十分年輕,但兩鬢已經花白,頭頂顯得童山濯濯;狹狹的頭路向兩邊分開,頭髮稀稀落落,使額角看去更加寬廣。他的服裝——淡黃色寬大的方格條紋褲,兩排鈕扣的絨布上衣(上衣顯得太長)和大的袖邊,遠遠談不上什麼高雅華貴,而他那彎成圓形的豎領,由於經常洗滌,領邊多少有些起毛。他的黑領帶已經很舊,襯衫顯然不裝袖口;從他手腕那兒的袖子寬寬鬆松的模樣來看,漢斯·卡斯托爾普就知道他是沒有袖口的。縱然如此,他仍清楚看出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紳士,陌生人那種深有教養的風度,他那灑脫的甚至是漂亮的舉止,說明他確是這種身份的人。他既寒酸又優雅,眼睛黑黑的,小鬍子又微微翹起,使漢斯·卡斯托爾普頓時想起聖誕節時在家鄉院子前面賣藝的某些外國樂師,他們骨碌碌地轉動著天鵝絨般的眼珠,握著軟帽伸出手來,好讓人家從窗口投下零零星星的錢幣。「他是奏手搖風琴那一號人!」他想。因此,當約阿希姆從長椅上站起,帶幾分窘迫的神情向他介紹陌生人姓名時,他聽了也毫不驚奇。他介紹說:「這是我表弟卡斯托爾普——塞塔姆布裡尼先生。」
  漢斯·卡斯托爾普也站起身來致意。他臉上還殘留著剛才興高采烈的痕跡。但意大利人很禮貌地對兩人說,他不想驚擾他們,要他們再坐下來,自己卻仍舊悠閒地站在他們面前。他微笑地站著,打量這對表兄弟,特別是漢斯·卡斯托爾普;微笑時,在那漂亮地向上翹曲的豐滿小鬍子下面,嘴角的紋路更皺更深了,露出嘲諷的神情,這在表兄弟身上起一種奇妙的作用,使他們精神為之一振,如醉如癡的漢斯·卡斯托爾普也一下子清醒過來。他感到很難為情。塞塔姆布裡尼說:
  「先生們的情緒可高啦,這是滿有理由的,滿有理由。早晨多美呀!天空藍澄澄的,太陽又是笑盈盈的,」他一面說,一面輕捷而優雅地揮動一下手臂,向天空揚起一隻皮膚微微發黃的小手,同時目光炯炯地斜眼往天際仰望。「這兒這麼美,真叫人忘懷自己究竟棲身何處了。」
  他說話時沒有外國腔,只是發音時每個字眼咬得太準,使人們看出他大約是個異國人。他發音時,嘴唇動得怪有勁的,聽他說話挺有意思。
  「先生,您上咱們這兒一路還舒服吧?」他轉向漢斯·卡斯托爾普說。「您對自己的命運是不是心中有數?我的意思是說,『初次檢查』這個陰森森的儀式有沒有舉行過?」這時,假如他真的想叫對方回答,他理應閉起嘴來稍等一下,因為他提出了問題,而漢斯·卡斯托爾普也正打算回答。但陌生人接著繼續問:「儀式的經過情況很順利吧?從您的笑聲中——」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嘴角的皺紋一條條變深起來,「可以得出不同性質的結論。
  咱們的彌諾斯希臘神話中宙斯之子,克里特島國王。據說死後為陰間三判官之一。和賴達曼托斯希臘神話中宙斯之子,彌諾斯兄弟。死後與彌諾斯等一起為陰間判官。判處了您幾個月?」「判處」這個詞從他嘴裡吐出來,似乎顯得特別可笑。「讓我猜一下吧。六個月,或者乾脆九個月?咱們這兒對時間可從不吝嗇……」
  漢斯·卡斯托爾普驚詫地笑了。他在苦苦思索彌諾斯和賴達曼托斯究竟是誰。他回答說:
  「噯,不。您搞錯了。塞普塔姆……」
  「塞塔姆布裡尼,」意大利人明確而著重地糾正他,同時又幽默地鞠了一躬。
  「塞塔姆布裡尼先生,請原諒。哎,您誤會了。我一點病也沒有。我只是來看我表哥齊姆森,住上一兩個星期,乘此機會也想稍稍休養一下……」
  「怪了,您竟不是咱們的一員?您身體健康,您只是在這兒作客,像濃蔭中的俄底修斯一譯奧德修斯,希臘神話中的英雄,特洛伊戰爭中曾獻木馬計,使希臘軍隊獲勝。一樣?你居然屈身下降到死人出沒、閒蕩的深淵裡,真勇敢呀!」
  「塞塔姆布裡尼先生,怎麼說降到深淵裡?這我倒要請教一下。我可登上你們五千英尺左右的高山呢。」
  「這只是您的看法罷了!依我看,這是錯覺,」意大利人做了一個毅然決然的手勢說。「咱們是掉在深淵裡的人,可不是麼,少尉?」這時他轉向約阿希姆。約阿希姆對他的談吐也頗感興趣,但不想流露出來,沉思地回答說:
  「咱們把這個問題確實看得太簡單了。但咱們以後畢竟可以同心協力,振作起來。」
  「唔,這點我相信您,您是一個正派人,」塞塔姆布裡尼說。
  「是,是,是,」他連稱三聲「是」,把S發成清音。德語S一般發濁音,而意大利語則一般發清音。這時他又轉向漢斯·卡斯托爾普,用舌尖輕舐上顎三次,咂咂有聲。「瞧,瞧,瞧,」他又連說三次,S仍發清音。他凝神打量新來的客人,可說是目不轉睛。接著眼神又活躍起來,繼續說:
  「那麼,您是心甘情願地上山來跟咱們這些沉淪的人為伍,賞個光跟咱們周旋一個時期嘍。唔,這很妙。您心目中準備待上多少時間?我只是問一下大致期限。既然這個期限是他本人、而不是賴達曼托斯規定的,那我倒很想知道時間究竟有多長?」「三星期,」漢斯·卡斯托爾普得意洋洋地說,因為他看出,人家對他不勝艷羨哩。
  「哦,天哪,三星期!少尉,您聽到了沒有?『我到這兒住上三星期,以後又得動身』,這種說法不是有點兒傲慢不恭嗎?先生,如果允許我來教導您的話,咱們這兒的日子不是以星期算的,最小的時間單位是月份。咱們算起日子來是大模大樣的,這是咱們這些幽靈所享的特權。另外咱們還有一種特權,性質也大致相同。我能不能問一下,您生活中從事的是哪一門行業,或者說得更確切些,您準備從事哪一門行業?您可看得出,咱們的好奇心是沒有止境的,好奇心也可算是咱們的特權之一呢。」
  「好說好說,」漢斯·卡斯托爾普說,於是他回答了對方提出的問題。
  「原來是造船師,這可了不起!」塞塔姆布裡尼高聲說。「您完全可以相信,我認為這是了不起的工作,不過我本人的能力在另一方面。」
  「塞塔姆布裡尼先生是一位文學家,」約阿希姆解釋說,樣兒有些尷尬。「你要知道,他為德國報紙寫過卡爾杜齊喬蘇埃·卡爾杜齊(G.Carducci,1835—1907),意大利著名詩人、學者和愛國者,於一九○六年獲諾貝爾文學獎金。主要作品有《撒旦頌》、《野蠻頌》等。他的某些詩歌反對天主教會和封建制度,擁護資產階級民主,反映了意大利民族復興運動的思想。的追悼文章。」這時他顯得更尷尬了,因為他表弟驚異地瞧著他,似乎說:你對卡爾杜齊知道些什麼,我看你懂得的不比我多。

------------
魔鬼(2)
------------

  「是啊,」意大利人點點頭說。「鄙人有幸能在卡爾杜齊生命終止時,為貴國同胞介紹這位大詩人和自由思想家的生平。我認識他,我可以說還是他的學生呢。在波洛尼亞意大利城市,亦譯波侖亞或博洛尼亞。,我曾聽過他的教誨。我感謝他,因為他把文化與歡樂賜給我。不過咱們剛才談的是您的情況。一位造船工程師?您可知道,您在我心目中的形象顯然高大起來了?您坐在那兒,簡直一下子成了辛勤勞動和真才實學的化身!」
  「塞塔姆布裡尼先生,可我還是個學生,一切還剛剛開始呢。」
  「確實,凡事都是開頭難。一般說,所有名符其實的工作都是困難的,可不是嗎?」
  「是啊,魔鬼知道這個,」漢斯·卡斯托爾普說。這倒是他的心裡話。
  塞塔姆布裡尼的眉毛陡的豎了起來。
  「您居然叫魔鬼來作證?把真正的撒旦喚來?您可知道,我偉大的老師曾寫過一篇讚美詩奉獻給它嗎?老師指卡爾杜齊。《魔鬼的讚美詩》(一譯《撒旦頌》)是他主要作品之一,發表於一八六五年。」
  「請原諒,」漢斯·卡斯托爾普說,「您說有一篇讚美詩奉獻給魔鬼嗎?」
  「就是獻給魔鬼本身。在我們國家裡,每逢節日常常吟詠這首詩。O salute, o Satana, o Ribellione, o forza vindice della Ragione意大利文:哦,健康,哦,撒旦,哦,反抗,哦,理性的復仇力量。這是一首美妙的詩歌!不過這個魔鬼跟您指的不盡相同,他對工作是頌揚備至的。而您所指的魔鬼呢,卻憎惡工作,因它見了工作就怕,可能就是人們所謂連小指也不敢向他伸出的那種……」
  這一切在我們善良的漢斯·卡斯托爾普身上產生奇妙的作用。他不懂意大利文,其餘的他聽了也不很入耳。這些話雖用漫不經心的、詼諧的語調隨口說出,卻頗有些說教的味兒。他看看表哥,表哥的眼睛正瞧著地面。於是他開口說:
  「噢,塞塔姆布裡尼先生,您把我的話理解得太死板了。我說的魔鬼那句話只是口頭禪,我可向您保證。」
  「看來有的人倒是頗有才智的,」塞塔姆布裡尼說,憂傷地凝望著前方,然後又打起精神來,巧妙地轉入原來的主題,繼續說:
  「無論如何,從您的談話中我滿有理由地得出結論,那就是您已選定一種既緊張又光榮的職業。天哪,我是一個人文主義者,homo humanus拉丁文:富有人性的人;也可譯作人文主義者。,儘管我對工程方面懷著真心實意的尊敬,可我對此一竅不通。但我頗能想像,要掌握您這門專業的原理需要清醒而敏捷的頭腦,而投入實踐又需要付出畢生的精力。是不是這樣呢?」
  「嗯,當然是這樣。您的話我完全同意,」漢斯·卡斯托爾普回答,說話時不自覺地盡力賣弄自己的口才。「今天,這項工作對我們的要求非常高,正因為要求太高,還是別說得太清楚為妙,免得令人灰心喪氣。呃,這可不是開玩笑呢。要是你身體不是最好……我只是在這兒作客,身體也還算結實;假如我硬說這項工作對我非常相宜,那我準是在撒謊。我還不如老老實實承認,它叫我夠嗆了。只有當我什麼也不干時,我才感到挺自在。」
  「比如說現在?」
  「現在?噢,現在我對這兒山上還很陌生,簡直有些糊里糊塗,您也可以想像。」
  「哎,糊里糊塗。」
  「是啊,我睡也沒有睡好,後來這頓早餐也確實太豐富。平時我早上吃的東西很一般化,可今晨吃的在我看來太紮實了,照英國人的說法,太豐盛了。總之,我感到有些悶氣。今天早晨我抽雪茄時,味兒有些異樣,真是天曉得!過去從來沒有這種情況,只有病得厲害時才有這種感覺。抽起煙來的味兒簡直像皮革一樣!我只得把煙扔了,硬抽是毫無意思的。請問,您抽煙嗎?不抽?那麼您就不能想像,對我那樣從青年時起一直嗜煙如命的人來說,碰到這類事該是多麼懊喪,多麼失望……」
  「我對這類事沒有經驗,」塞塔姆布裡尼回答,「我倒認為,對這類事情沒有經驗並不是什麼壞事。許多高貴而富於理智的人士對抽煙都深惡痛絕。卡爾杜齊也不喜歡。可是在這點上,您跟咱們的賴達曼托斯意氣相投。他是您那惡習的支持者。」「唔,惡習,塞塔姆布裡尼先生……」
  「幹嗎不是惡習呢?咱們得按照事物的本來面目給它起名字,這樣生活就更加豐富多彩。我也有我的惡習。」
  「顧問大夫貝倫斯倒能鑒別煙的好壞。他是一個怪有意思的人。」
  「您認為是這樣嗎?啊,原來您已跟他相識?」
  「剛才我們出來時跟他相識。您可知道,當時我好像診了一次病,不過是免費的。他一眼就看出我貧血相當厲害。於是他勸我生活起居要跟我表哥一樣,要在陽台上多躺躺,還說我也得量量體溫。」
  「真的嗎?」塞塔姆布裡尼高聲說。「妙極了!」他仰望天空喊了一聲,又俯下身子笑起來。「你們那位大師大師指十八世紀奧地利傑出的作曲家莫扎特(1756—1791)。的歌劇裡唱的是什麼戲呢?『我是一個捕鳥人,心裡經常很有勁,哈哈!』所引用的話,出自莫扎特的著名歌劇《魔笛》。一句話,這是怪有趣的。您願聽從他的勸告嗎?那是毫無疑問的。為什麼不該聽呢。這個賴達曼托斯真是個魔鬼。『心裡經常很有勁』倒是句真話,不過有時有些勉強。他很容易感傷。抽煙的惡習對他沒有好處——否則就不成其為惡習了——抽煙會使他傷感。正因為如此,咱們可敬的護士長把他的存貨都收藏起來,每天只給他一小撮定量。有時他受不了誘惑,竟動手去偷,於是又感傷起來了。一句話:一個糊塗蟲。您可也認識咱們的護士長?還不認識?這不對頭!不把您介紹給護士長是不公正的。
  先生,她是馮·米倫東克家族出身的。她跟梅迪奇的維納斯維納斯,羅馬神話中愛和美的女神。梅迪奇是中世紀意大利佛羅倫薩的望族,對佛羅倫薩藝術與文化的繁榮頗起作用。這裡指的是模仿希臘阿芙羅狄蒂(希臘神話中愛與美的女神)像塑成的維納斯雕像。不同的地方,乃在於女神胸部發達,而護士長卻經常佩戴一個十字架……」
  「哈,哈!妙極了!」漢斯·卡斯托爾普大笑起來。
  「她的教名是阿達麗亞蒂卡。」
  「是這個名字嗎?」漢斯·卡斯托爾普嚷道。「哦,這太動人了,馮·米倫東克,還有阿達麗亞蒂卡。從名字聽來,彷彿她是死去多年的人了。姓名真像中古時代一樣。」

------------
魔鬼(3)
------------

  「可敬的先生,」塞塔姆布裡尼答道,「這兒有許多人正像您說的那樣,有『中古時期的風味』。我本人就相信,咱們的賴達曼托斯純粹在某種藝術感受的驅使下,才創造出這個女人化石般的腦袋,讓她來監護這座恐怖的宮殿此處借喻肺病療養院。的。他確是一個藝術家——您還不知道嗎?他畫過油畫。可不是嗎,您想幹什麼,誰也不會禁止,每個人都有選擇的自由。阿達麗亞蒂卡夫人不管人家愛不愛聽,逢人便說這樣的話:米倫東克家族中,有一位在十三世紀中葉是萊茵河畔波恩地方一所女修道院的院長。過後沒多久,她本人就去世了……」
  「哈,哈,哈!塞塔姆布裡尼先生,我看您真愛開玩笑哪。」
  「開玩笑?您的意思恐怕是『不懷好意』吧。唔,我確實有些不懷好意。」塞塔姆布裡尼說。「使我著惱的是,我命中注定只是把這種惡意發洩在微不足道的事情上面。工程師,我希望您不反對什麼惡意吧?在我心目中,它是理智用來對付黑暗勢力和邪惡的最有力的武器。先生,惡意是批判的靈魂,而批判卻是進步和啟蒙的源泉。」他的話題一下子轉到彼特拉克彼特拉克(F.Petrarca,1304—1374),意大利著名詩人及人文主義者。上來,他稱彼特拉克是「現代精神之父」。
  「現在咱們得躺下來休息了,」約阿希姆若有所思地說。那位文學家說話時,總是瀟灑地做手勢。此刻他指著約阿希姆做個手勢,說:
  「咱們的副官要趕任務去了,咱們走吧。咱們走的是同一條路——『一直向右,走向通往巍峨宮殿的地方』,啊,維吉爾,維吉爾維吉爾(P.Vergilius,公元前70—前19),古羅馬傑出詩人,長篇史詩《伊尼特》是他的名著。他的史詩不僅在當時是羅馬文學中的典範,對後世歐洲文學的發展也有很大影響。!先生們,沒有人能超過他呢。確實,我相信人類是在進步的。不過維吉爾在修辭方面,近代沒有一個人比得上……」在他們回院的路上,他開始用意大利腔背起拉丁文詩歌來,可是當他看到一個少女迎面走來時,他頓時停住了。她看去像一個農村姑娘,容貌並不出眾。這時他向她媚笑,哼起小調來。「特爾,特爾,特爾,」他的舌頭咂咂作聲。「噯,噯,噯!來,來,來!你這個可愛的小蟲兒,你願投入我的懷抱嗎?瞧,『眼睛水汪汪,閃閃發亮光』,」他不知從誰的作品裡引用這麼一句詩。接著他朝少女狼狽離去的背影送了一個飛吻。
  「他真是遊蜂浪蝶,」漢斯·卡斯托爾普想。在塞塔姆布裡尼心血來潮地向少女獻過慇勤、重又喋喋不休地挑剔起別人來時,他仍抱有這種想法。這時他的矛頭主要針對顧問大夫貝倫斯,他嘲笑貝倫斯腳的大小,並且在他的銜頭上大做文章。這銜頭是某個患腦結核的親王賜給他的。關於這位親王生活上的醜聞,大夥兒現在都議論紛紛,不過賴達曼托斯眼開眼閉,佯作不見,一舉一動都不失顧問大夫的本色。難道大人先生們不知道夏季是顧問大夫發明的嗎?不錯,不是他又有誰呢。他可當之無愧。過去,只有死心眼兒的人才在這個山谷裡挨過夏天。可是「咱們的幽默家」用犀利的目光看出,這種失算只是偏見的結果。他甚至得到這樣的教訓:至少就他的療養院而論,夏季療養不僅值得推薦,甚至還特別有效,簡直是必不可少的。他懂得如何把這一理論傳播開去,並為此撰寫了通俗性文章,在報刊雜誌上發表。此後,夏天的生意就跟冬天一樣興旺。「天才!」塞塔姆布裡尼說。「真是異想天開!」他說。於是他挑剔這一帶高地上其他的療養院來,用挖苦的口氣稱讚它們的老闆生財有道。那兒有一位卡夫卡教授……每年,在積雪初融的關鍵性時刻,當許多病人正紛紛要求離院時,卡夫卡教授就聲稱自己不得不外出再作一周之行,同時答應一回來就放他們出院。可是他在外邊逗留六星期,可憐的人們都眼巴巴地等著,這樣,順便說一句,他們的賬越付越多了。有一次,人家請他到阜姆地名,即現在的克羅地亞的裡耶卡。去,但在沒有把握賺上五千瑞士法郎之前,他是不願動身的。這樣,十四天光陰就在討價還價中過去了。這位大人物後來終於趕到,但到後只一天,病人就嗚呼哀哉。扎爾茨曼大夫背後曾指摘卡夫卡教授,說他的針頭不乾淨,結果病人相互感染。扎爾茨曼又說,他走路時穿的是橡皮鞋,這樣他的死人就聽不到。相反地,卡夫卡卻揚言扎爾茨曼的病人們吃了過量的「葡萄汁興奮劑」——為的也是多撈幾個錢——病人們就像蒼蠅那樣紛紛死去,不是死於肺結核,而是死於肝硬化……
  他就是這樣滔滔不絕地說開來。對於這些口若懸河的誹謗,漢斯·卡斯托爾普衷心地、好意地笑著。這位意大利人說起話來娓娓動聽,口齒清楚,發音準確,沒有任何方言。他吐出來的每個字都圓潤清脆,好像都是他兩片活動自如的嘴唇創新的產物;他對自己優雅而尖刻的言詞引以為樂,甚至對講話時運用文法上的變格與變位也喜不自勝;看來,他頭腦非常冷靜沉著,連一次也沒有說錯。德文的名詞變格與動詞變位比較複雜,外國人講話時往往說錯。
  「您講得這樣滑稽,塞塔姆布裡尼先生,」漢斯·卡斯托爾普說,「又這樣生動。我不知道怎麼形容才好。」
  「形象化,是嗎?」意大利人回答時用手帕扇了幾下,雖然天氣已相當涼爽。「這也許就是您要說的話。您想講,我說起話來很形象化。得了吧!」他大聲說。「我看到的是什麼呢?咱們的陰間判官在那兒遊蕩呢!這是怎樣一幅景象呀!」
  散步的人們已走完了彎彎曲曲的一段路程。不知是因為塞塔姆布裡尼的談話和下山的緣故呢,還是因為實際上這兒離療養院並不像漢斯·卡斯托爾普想像中那麼遠(因為我們第一次走陌生路時,感覺上總比熟路長得多),他們很快就回院。塞塔姆布裡尼說得對:下面,在療養院後的空地上,兩位大夫正在散步,走在前面的是穿白大褂的顧問大夫,他的脖子向前伸出,雙手像掌舵般地擺動著,後面跟的是穿黑襯衫的克羅科夫斯基大夫。他的神態,比查病房時的那副樣兒——查病房時,他按理應跟在上司後面——更不自在。
  「噯,克羅科夫斯基!」塞塔姆布裡尼叫道。「他在那兒走。咱們山上女人的一切秘密,他全知道。請注意他衣服上的象徵性味兒。他穿的是黑衣服,表示他的專業範圍是在夜間。這個人頭腦裡只有一個念頭,而這個念頭是骯髒的。工程師呀,為什麼咱們剛才一點兒也沒有談到他?您認識他嗎?」

------------
魔鬼(4)
------------

  漢斯·卡斯托爾普點點頭。
  「唔,原來如此。我不禁萌起一種設想:他也博得您的好感呢。」
  「我說不準,塞塔姆布裡尼先生。我只是偶爾見到他。我也不善於迅速作出判斷。我對人們只是冷眼旁觀,心裡想:『原來你是這樣的?那很好。』」
  「您太漠不關心了!」意大利人答道。「您評判吧。正是為了這個,自然界才賦予我們眼睛和理解力。您感到我剛才說話有些惡意;要是我真的這樣,那也許是因為我存心要說教。我們人文主義者都有些說教的味兒。先生們,人文主義者同教師爺之間存在著歷史性的關係,這主要表現在心理學方面。從人文主義者那兒是得不到教育機會的,唔,從他那兒是得不到的,因為他那兒只有人類傳統的美和尊敬。那些在混亂而不講人道的時代曾冒充青年人領導者的牧師,他們的真面目已給人文主義者揭穿了。從那時起,先生們,就壓根兒不再有什麼新型的教師爺了。人文主義學府……工程師,您就說我反動吧,不過從原則上說,in abstracto拉丁文:「從理論上說」。,我請您諒解,我信奉這種主義……」在電梯裡,他還是絮絮叨叨地發揮這一見解;只有這一對表兄弟到了三樓走出電梯時,他才閉嘴。他一直乘到四樓,據約阿希姆說,他住在四樓後角落的小房間裡。
  「他怕沒有什麼錢吧?」漢斯·卡斯托爾普問。他伴著約阿希姆走進房間,這房間看去同漢斯那面一間一模一樣。
  「沒有,」約阿希姆說,「他沒有什麼錢。也許他只有正好付住院費的那麼些錢。你該知道,他父親也是文人,我想他爺爺也是的。」
  「唔,當然囉,」漢斯·卡斯托爾普說。「那麼他病得厲害嗎?」「據我知道的,他的病並沒有什麼危險,不過很頑固,常常復發。他得病已有好幾年了,病了一會他又出院,但不久又不得不住進來。」
  「可憐的傢伙!看來他對工作倒是專心致志的。他非常健談,很容易從一個話題扯到另一個話題。對那個姑娘,他有點兒厚顏無恥,當時我也怪窘的。可後來他談到人類的尊嚴時,他說得妙極了,簡直像一篇演說。你是不是常跟他在一塊兒?」

------------
思想的磨練(1)
------------

  不過約阿希姆回答得斷斷續續,含含糊糊。他從桌子上一隻襯有天鵝絨的紅皮盒子裡取出一支小小的體溫表,將它注有水銀的下端插在嘴裡。他把表銜在舌頭左方的下面,這樣,玻璃表就斜往一邊從嘴裡向上翹起。然後他換上室內服,穿好便鞋和軍裝般的翻領短褂,拿起桌上的一張打印表格和鉛筆,再捧起一本俄文文法書。他學俄文,是因為照他所說指望對工作有些用處。拿著這些,他就走到外邊陽台上,在臥椅上躺下,同時把一條駱駝毛毯子輕輕一拋,蓋在腳上。
  其實這是沒有必要的。一刻鐘來,雲層越來越薄,太陽透過雲層,發出炎夏時那種熾熱而耀眼的強光。約阿希姆不得不用繫在臥椅扶手處的一塊白亞麻布遮光罩把腦袋保護好。這個遮光罩小而實用,可按照陽光的照射角度加以調節。漢斯·卡斯托爾普對這種創新讚揚不已。他想等著瞧表哥體溫測定的結果,同時察看周圍的一切究竟是什麼玩意兒。他也細細觀看靠在涼廊一角的一隻毛皮睡袋,這是約阿希姆冷天時用的。然後他胳膊肘靠住欄杆,俯首眺望花園。這時,公共休憩室裡已擠滿了病人,他們伸手伸腳地斜靠在椅背上,有的在寫字,有的在看書,有的在聊天。不過他只看到室內的一部分,裡面大約有五把椅子。「你體溫要量多久?」漢斯·卡斯托爾普轉過身來問。
  約阿希姆豎起七個指頭。
  「時間應當到了——七分鐘!」
  約阿希姆搖搖頭。過了一會,他從嘴裡取出體溫表,仔細看了一會,說:
  「唔,要是你把時間放在心頭,那它就走得很慢。我一天經常量四次,心裡倒很快樂;因為你看得出,一分鐘或一古腦兒七分鐘,實際上意味著什麼。這兒,一星期七天一晃眼過去了,快得驚人。」
  「你說『實際上』,『實際上』你不能這樣說,」漢斯·卡斯托爾普頂著他說。他坐時把大腿擱在欄杆上,眼睛裡佈滿紅絲。「可是歸根結蒂,時間是『不實際』的。假如你看來長,那麼它就是長的;要是你看來短,那麼也是短的。實際上究竟長還是短,可沒有人知道。」他平時不慣於講哲理,此刻卻憋不住了。
  約阿希姆反駁他。
  「不見得吧。時間,咱們還是在計算的。咱們有鐘錶和日曆,要是一個月過去了,那麼對你,對我,對咱們大家來說,也過去了。」
  「注意,」漢斯·卡斯托爾普一面說,一面乾脆把食指按到黯淡無神的眼睛邊。「這樣說來,一分鐘的長短完全憑你計算時的感覺決定的吧?」
  「一分鐘的長短……它的長短不多不少,恰好等於手錶秒針走一圈所需的時間。」
  「不過對咱們的感覺來說,所需的時間長短完全不同!實際上……我說,從實際上看……」漢斯·卡斯托爾普重複說,說時把食指狠狠托住鼻子,把鼻尖弄得彎彎的。「這是一種運動,一種空間運動,可不是嗎?且慢!這無異是說,咱們是用空間來計算時間的。可是這卻跟咱們用時間來計算空間一樣,只有沒有科學頭腦的人才幹這個。從漢堡到達沃斯,乘火車要花二十小時。可步行要多久?至於頭腦裡想一下,不消一秒鐘就得了!」
  「聽著,」約阿希姆說,「你這是什麼意思?我看你是想跟我們待在一塊兒吧?」
  「住口!我今天頭腦十分清醒。那麼,時間是什麼呢?」漢斯·卡斯托爾普問。他使勁把鼻子扭向一邊,鼻尖一下子變得白而毫無血色。「這個你說得上來嗎?咱們憑感官察知空間的存在,也就是說,憑視覺和觸覺。好。可是咱們感知時間的器官是什麼呢?你能給我說一下嗎?瞧,你難住了。可是咱們對於心目中不甚了了、連它的特性也說不上來的東西,怎麼能計算呢?咱們說,時光流逝。好,就讓它流逝吧。但為了能計算它……待一會兒!為了使時間能夠計算,它必須均勻地流逝,可是哪兒記載過這樣的事實呢?就咱們的意識來說,它並不是這樣的,咱們只是方便起見才假定這樣。咱們的計量單位純粹是一種習俗,請允許我……」
  「好,」約阿希姆說,「現在我體溫表的刻度上高了四格,難道這也純粹是一種習俗?正因為這五格刻度,我才不得不在這兒蕩來蕩去,不能服役。這真叫人頭痛!……」
  「你體溫有三十七度五嗎?」
  「溫度已退下來了,」說罷,約阿希姆把溫度記在表格裡。「昨兒晚上大約有三十八度,這是你來山上引起的。所有初來乍到的人,體溫都會升高。不過這也許是件好事。」
  「我現在也得走了,」漢斯·卡斯托爾普說。「對於時間,我也有滿腦子想法——我幾乎可以說,簡直是一團糟。可是我現在不想來刺激你,你的體溫太高了。我想把一切保留一下,咱們以後再回頭談談,也許在早餐以後。到了早餐時間,你該來喊我一下。現在我也想躺下來休息,謝謝上帝,這不會使我難受的。」於是他穿過玻璃隔牆到自己房裡,那兒的小桌旁也擺著臥椅。他拿起那本《遠洋客輪》雜誌,從打掃得乾乾淨淨的房間裡取出漂亮、柔軟、暗紅色與綠色相間的方格花紋披衣,躺了下來。
  他也不得不馬上張起遮光罩來,因為當他剛一躺下,炙人的陽光就曬得他難以忍受。然而漢斯·卡斯托爾普頓時高興地注意到,他躺著感到意外舒服,在他的記憶中,自己從來沒有躺過這樣安適的臥椅。椅架的樣式有些過時,但卻別有風味,因為椅子顯然是新的,用赤褐色光潔的木材製成。這裡鋪有蓆子,上面還有一層軟綿綿棉花般的東西。實際上,它由三個厚厚的軟墊組成,從腳端一直伸到靠背的地方。此外,這種硬中帶軟、用刺繡的亞麻布套的圓形靠墊,是借一條繩子繫緊在椅子上的,令人有一種異常舒適之感。漢斯·卡斯托爾普把一隻胳膊擱在又光又寬的扶手上,眨巴著眼睛休息著;他不需再看什麼《遠洋客輪》雜誌消遣了。從涼廊的拱門望去,野外荒涼的、然而又是陽光燦爛的景色歷歷在目,宛如一幅圖畫。漢斯細細玩賞這幅景色,一面在凝神思索。忽然他想起了什麼,於是打破岑寂大聲地問:
  「剛才招待咱們吃早點的不是有一個矮矮的娘兒嗎?」
  「噓——」約阿希姆喝住他。「放輕聲些。不錯,矮娘兒倒是有一個。怎麼樣啦?」
  「沒什麼。咱們還一點兒也沒有談過她呢。」

------------
思想的磨練(2)
------------

  於是他又呆呆出神。他躺下時已是十點鐘了。已過去了一小時。這是平淡無奇的一小時,不短也不長。一小時剛過去,屋子和園子裡就響起鑼聲,由遠而近,然後又漸漸遠去。
  「吃早餐了,」約阿希姆說。可以聽到他已起身了。
  這一回,漢斯·卡斯托爾普已結束了他的臥床療法,走到房間裡稍稍打扮一下。表兄弟在走廊裡碰頭,然後一起下樓。漢斯·卡斯托爾普說:
  「哎,躺著真夠味啊。這種椅子究竟是怎麼做成的?要是這兒可以買,我倒想帶一隻到漢堡去,躺在上面真像上天堂一樣。你看,它們是不是根據貝倫斯的設計特製出來的?」
  約阿希姆不知道。他們把話題擱在一邊,第二次進入餐廳。那兒,人們又在一個勁兒吃著。
  餐廳裡閃著牛奶的白光。每個座位上都有一隻大玻璃杯,杯裡滿盛半升牛奶。
  「我不想吃,」漢斯·卡斯托爾普說,這時他又一次在女裁縫和英國女人之間坐下來,攤開了餐巾,雖然第一次早餐時他肚子已塞得飽飽的。「我不想吃,」他說,「上帝保佑,我壓根兒不能喝牛奶,現在更一點兒也不想。那邊也許是黑啤酒吧?」他禮貌而又溫柔地轉身問那個矮娘兒。可惜黑啤酒沒有。不過她答應去拿庫爾穆巴赫德國地名,以產啤酒著名。啤酒,結果端來了。這種酒又濃又黑,泛起棕色泡沫,代替黑啤酒再好也沒有了。漢斯·卡斯托爾普用一隻半升容量的高腳玻璃杯貪婪地喝著。他吃了烤麵包上一片片的香腸。侍者又端來了燕麥粥,還有許多牛油和水果。他只是眼睜睜地望著,吃不下。他也瞅著那些吃客。大夥兒開始注意他起來,個別一些人尤其如此。
  他餐桌裡已坐滿了人,只有他對面的首席位子仍舊空著;人家告訴他,這是大夫的座位,因為只要時間允許,大夫也跟病人一起進餐,輪流坐在每張餐桌上,而餐桌上的首席座位都是留給大夫的。這時兩個大夫一個也沒有來,據說他們正在做手術。蓄小鬍子的青年又走進餐廳,他像過去一樣垂下腦袋,下巴靠近胸口,愁眉苦臉,一言不發。淡黃色頭髮的瘦娘兒又在原位坐下,用調羹舀著酸牛奶,彷彿這是她唯一的食物。這回她身邊坐了一個矮小的、精神奕奕的老太,用俄語同那個沉默寡言的青年搭起訕來。對方只是心事重重地朝她看,用頻頻頷首的姿態來代替答話。從他臉上的表情看,彷彿嘴裡有什麼苦澀的東西似的。在他對面老太太的另一側,坐著一個少女,模樣兒很漂亮,容光煥發,胸部高高聳起,一頭波浪形的栗色秀髮,棕色的孩子般的眼睛圓溜溜的,嬌美的手上戴一隻紅寶石戒指。她常常放聲大笑,講的也是俄語,而且只講俄語。漢斯·卡斯托爾普聽到她的名字:瑪魯莎。他又無意中注意到,當她說說笑笑時,約阿希姆眼睛朝下,臉孔繃得緊緊的。
  這時塞塔姆布裡尼從側門進來,翹起小鬍子大踏步地走向自己的座位。他的位子在餐桌末席,與漢斯·卡斯托爾普坐的方向正好成一條對角線。他坐下時,同桌的人都哄然大笑,也許是他說了些什麼尖利的話。漢斯·卡斯托爾普也認出了「半肺俱樂部」的成員們。黑爾米內·克萊費爾特從陽台門前面溜向餐桌,眼神呆鈍鈍的。她向厚嘴唇青年致意,那青年就是先前不合時宜地穿著外套而引人注目的人。那個臉白得同象牙一樣的萊費坐在胖女人伊爾蒂斯旁邊,她們坐在漢斯·卡斯托爾普右面那邊斜擺的桌子上,桌上的人他都不認識。
  「你的鄰居就在那邊,」約阿希姆彎下身子悄悄對表弟說。這一對夫妻正好從漢斯·卡斯托爾普身邊擦過到右邊最後一張餐桌上去,也就是到「下等俄國餐桌」上去,那兒已坐著一家人,其中有一個醜陋的孩子正在狼吞虎嚥地喝粥。那俄國漢子身材瘦小,灰沉沉的兩頰凹陷進去。他穿一件棕色皮茄克,腳上穿一雙有鞋扣的笨重毛氈皮靴。他妻子也長得很嬌小,穿著小小的俄羅斯高跟皮鞋,走起路來一跳一蹦,連帽子的羽毛也會晃動起來。她脖子上披一條骯髒的羽毛長圍巾。漢斯·卡斯托爾普狠狠地端詳這一對人,他一向不用這樣的目光看人,連他自己也覺得太無情;但正是這種肆無忌憚的目光,使他突然體驗到某種樂趣。他的眼睛沒有神采,同時卻又咄咄逼人。恰在此時,左面玻璃門像第一次早點時那樣砰的一聲關上了,玻璃發出格格的震顫聲。這下他不像今天清晨一樣嚇了一跳,只是懶洋洋地裝個怪臉兒;當他想回頭往那邊瞧時,他感到身子沉甸甸的,覺得費這番精力很不值得。因此,他這回也搞不清莽撞地關門的究竟是誰。
  本來,漢斯早點時喝啤酒從來不會迷迷糊糊,可今天這小伙子可完全醉倒了,昏昏沉沉的,彷彿額角上被誰揍了一拳。他的眼皮像鉛塊般的沉重,當他出於禮貌想跟那位英國女人聊天時,他的舌頭不聽使喚,甚至左顧右盼也很費勁。此外,他臉上又泛起昨天那樣熱辣辣惱人的感覺,兩頰熱得脹鼓鼓的,而且呼吸急促,心在怦怦地跳,就像有一隻包著布的錘子在敲打。假如說這一切並沒有使他特別難受,那是因為他頭腦裡已好像幾次三番地吸入過氯仿。這回早餐時,克羅科夫斯基大夫坐在他桌子上面向著他,他只是隱隱約約地、夢幻似地感到他的存在,儘管他跟右邊的女人講俄國話時,大夫曾多次目不轉睛地盯著他。這時,那些青年姑娘——也就是妙齡女郎瑪魯莎和喝酸牛奶的瘦個兒——謙卑而羞怯地在他面前低下頭來。不消說,漢斯·卡斯托爾普的舉止也很得體。他默不作聲,因為他的舌頭不聽指揮,他只是循規蹈矩地揮動著刀叉。當表哥向他點頭示意要他離席時,他就站起身來,冒冒失失地向同桌人欠了欠身,一步一拐跟在約阿希姆後面出去了。
  「咱們什麼時候再躺下來休息啊?」他離開屋子時問。「照我看,這是這兒最妙的事了。我恨不得再躺在那張頂呱呱的臥椅上。咱們再多多散一會兒步吧?」

------------
多餘的話(1)
------------

  「不,」約阿希姆說,「我不允許走得很遠。近來,我空時經常下山稍稍走動,穿過村莊,有時一直走到高地。那邊有店舖,人也多,可以買些需要的東西。午飯以前咱們還可以再躺上一小時,以後一直可躺到四點鐘。你放心吧。」
  他們在明媚的陽光下沿著車道下山。經過小溪和羊腸小道,右邊山脊的各個峰谷就儼然在望,什麼「小仙霞峰」啦,「綠塔峰」啦,「村山」啦,約阿希姆都能一一說出它們的名字。那邊高起的地方,是達沃斯村築有圍牆的墓地,約阿希姆也用手杖指點給他看。這時他們走上大路,這條大路比谷底高出一層樓房,沿著梯層式的山坡一直伸向前方。
  至於村莊,卻沒有什麼值得說的,只是徒有其名而已。療養街吞併了這兒的土地,它一直向山谷的入口方向發展,以至稱之為「村莊」的整個居住區域已不知不覺地消失,與名為「達沃斯高地」的這塊土地合而為一。大路兩側有許多飯店和供膳食的公寓,設備上都有遮蔽陽光的遊廊、陽台和臥房,還有供出租的私人住宅。附近各處都有新的建築物,有時也在興建新屋,大路上可以眺望山谷裡一片草原的景色……
  漢斯·卡斯托爾普為了追求他日常所愛好的生活刺激,又燃起了一支雪茄煙。也許是他剛才喝過啤酒的緣故,此刻他居然不時聞到渴念已久的雪茄煙香氣,感到說不出的喜悅。當然,香氣聞到的次數不那麼多,香味也不那麼濃。只有當他振作起精神,才能感知這種喜悅,而可厭的皮革氣味還依稀存在,遠遠沒有散去。他感到軟綿綿的沒有力氣,無法再少許享受這份清福。他覺得這種享受格格不入,或者可望而不可即,終於慵倦而不勝厭惡地把煙頭一扔了事。儘管他有些昏昏沉沉,卻仍感到禮儀上有必要找些話題聊聊,因此他想起剛才同約阿希姆關於「時間」的一席出色的談話。只是他對「一連串問題」已忘得一乾二淨,「時間」的概念在他的頭腦裡已蕩然無存。於是他開始談談身體方面的一些事兒,而且談得十分古怪。
  「那麼你什麼時候再量體溫呢,」他問。「飯後嗎?那好。這正是機體活動最旺盛的當口。情況準是這樣。貝倫斯叫我也量量體溫,這也許只是開開玩笑罷了。為了這個,塞塔姆布裡尼笑得前仰後合。這簡直無聊透頂。我連一支體溫表也沒有呢。」「哦,」約阿希姆說,「這倒沒有關係,你只要買一支就行了。這兒到處都買得到體溫表,幾乎每家店裡都有。」
  「可幹嘛要買呢?我只覺得躺著休息才有味兒。這個我願意做。但對一個客人來說,量體溫委實太過分了,還是留待這兒山上的人們去受用吧。要是我能知道,」他繼續說,說時像一個熱戀中的人把雙手按住胸口,「我的心一直跳個不停究竟是什麼緣故,那就好了。這真叫我不安,我對這個問題已考慮了好久。你知道,只要一個人遇到意外高興的事,或者害怕什麼——一句話,在他情緒激動的當口,他的心就會怦怦跳起來,可不是麼?不過要是一個人的心莫名其妙地、也可說是身不由主地跳起來,你得知道,那真叫人心寒哪。心跳時,身體彷彿和靈魂分了家,自己走自己的路,有幾分像屍體,只是它沒有真正死去罷了。實際上壓根兒不是那麼回事,生活按照本身的規律一往直前地進展,照樣長指甲,長毛髮,而且,正如人們說的,在化學上和物理上蠢蠢欲動……」
  「這算什麼話,」約阿希姆冷冷地呵責他。「蠢蠢欲動!」今天早上他說了「月牙棒」之類的話,受到對方的責備,現在他也許算是稍稍報復一下。
  「可是事實確是這樣!確是蠢蠢欲動!你幹嘛要惱火呢?」漢斯·卡斯托爾普問。「我只是順便講一句罷了。我別的什麼都不想講,只想說:當你在生活中感到身體不由自主地和靈魂分了家,而且來勢洶洶——比如遇到這種莫名其妙的心跳——你真會惶惶不安,苦惱萬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真想窮根究底。我真想搞清楚情緒上的激動是什麼原因,是喜悅還是恐懼引起的。至少對我是這樣,我只能談談自己的感受。」
  「對,對,」約阿希姆歎了口氣說,「這倒很像發寒熱時的情況。用你的話來說,這時身體裡真有一種『蠢蠢欲動』的特殊感覺。對於你說的那種『情緒激動』,咱們不由得要研究一下,看這種蠢蠢欲動的結果怎麼會促使一個人喪失部分理智……可是咱們談的話題太惱人了,」他用顫抖的聲音說,說完了便不作聲。漢斯·卡斯托爾普只是聳了聳肩膀,這副姿態就跟約阿希姆昨晚看到時一樣。
  他們沉默了一會,接著約阿希姆說:
  「哎,這兒的人你喜歡嗎?我指的是咱們同桌吃飯的那些人。」漢斯·卡斯托爾普臉上顯出漫不經心的神態。
  「天哪,」他說,「我看他們並不逗人喜歡。另一張桌子上坐的那些人倒要強些,不過這只是表面現象。斯特爾夫人應當燙髮,她太胖了。那位馬祖卡,反正不管她叫什麼名字,我看有些笨頭笨腦。她格格笑個不停,不得不老是用手絹往嘴裡塞。」
  漢斯說錯了人名,約阿希姆不由高聲大笑。
  「『馬祖卡』倒是頂呱呱的!」他高聲說。「要是你批准,她叫瑪魯莎,就等於咱們的瑪麗。不錯,她確實太放蕩了,」他說。「其實她真該規規矩矩的,因為她的病一點也不輕呀。」
  「這真想不到,」漢斯·卡斯托爾普說。「她臉色多好啊。萬萬想不到她胸部有病。」他匆匆瞟上表哥一眼,但當他發現表哥那被陽光曬黑的臉上顯出一顆顆的雀斑(那些被陽光曬得黑黝黝的臉上在沒有血色時,往往有這種情況),而且嘴角也古怪而懊喪地歪向一邊時,年輕的漢斯·卡斯托爾普頓時萌起一種莫可名狀的恐懼感,於是他連忙改換話題,探詢別人的情況。他要很快地把瑪魯莎和約阿希姆的臉部表情忘個乾淨,結果也真的忘了。
  喝玫瑰茶的英國女人叫魯賓森小姐。女裁縫其實不是成衣匠,而是柯尼斯堡一所國立高等女子學校的教師,正因為如此,她說起話來頭頭是道。她叫恩格爾哈爾特小姐。至於那個生氣勃勃的老太婆,連約阿希姆也不知道她姓甚名誰,住在山上已有很久。不過她好歹是喝酸牛奶那位姑娘的姨婆,始終伴著姑娘住在療養院裡。但同席的人病得最厲害的,要數布盧門科爾博士了。他是敖得薩來的,全名是裡奧·布盧門科爾,也就是那位蓄有小鬍子的愁眉苦臉、沉默寡言的人。他住在山上已有好幾年了。
  此刻他們在市鎮的人行道上散步;顯然可以看出,這是國際療養院的主要街道。他們遇到在路上蹓躂的病友們,大多數都是青年,有的是身穿運動衣、不戴帽子的騎士式人物,有的是女人,她們身穿白裙,頭上也不戴帽子。這些人講俄語和英語。街道兩邊都是商店,店裡的商品陳列櫥窗,琳琅滿目。漢斯·卡斯托爾普的好奇心,與他極度的疲乏感展開了激烈的搏鬥。他振作精神勉強張望,在男式時尚用品前面逗留很久,看這些陳列品是否夠得上標準。

------------
多餘的話(2)
------------

  他們來到一個長廊頂部掩蔽著的圓形大廳,那兒有一支小小的樂隊正在演奏。這裡就是療養地旅館。幾個網球場裡,一對對的人在打球。一些鬚髮剃修整潔的長腳小伙子正在同姑娘們對陣,小伙子們身穿緊身法蘭絨褲,腳著橡皮鞋,袖子一直捲到胳膊肘;姑娘們則一身白色服裝,臉蛋兒黑黝黝的,她們在陽光下伸展雙臂,疾步如飛,在空中狠狠擊球。網球場養護得很好,好像敷過一層麵粉。表兄弟在一條空的長椅上坐下,觀賞和議論他們的比賽。
  「你不在這兒打球?」漢斯·卡斯托爾普問。
  「他們不准我打,」約阿希姆回答。「我們得躺著,老是躺著。塞塔姆布裡尼經常說,我們的生活是仰臥式的;他說,我們都是『仰臥家』。這也算是他尖酸刻薄的一種智慧。那邊打球的都是健康人,如果是病人,那麼這樣做也是違犯禁令的。不過他們打得並不認真,與其說打球,還不如說是為了炫耀衣飾。至於說違犯禁令,那麼這兒玩的東西違禁的多得很,例如打撲克,還有這家那家旅館裡玩的『小馬』係一種當時流行的賭博。。我們這兒有告示,說這個對身體最有害處。可是許多人在晚上查病房後還是溜到那兒去賭博。
  據說,賜給貝倫斯頭銜的那個親王也經常搞這個玩意兒。」漢斯·卡斯托爾普幾乎沒有在聽。他的嘴張得大大的,因為他一用鼻子呼吸就會傷風。他心跳得像錘子敲擊一樣,和音樂很不合拍,他感到氣悶、難受。當約阿希姆勸他回家時,他在迷離惝恍、矛盾複雜的心情下開始打起瞌睡來。
  他們在回家的路上幾乎一言不發。漢斯·卡斯托爾普在平坦的街道上有兩次幾乎摔跤,他憂傷地笑了笑,搖搖頭。跛子開動電梯,把他們送上樓去。他們在三十四號房間門前簡短地說了聲「再見」,就此分手。漢斯·卡斯托爾普踉踉蹌蹌地走過房間來到陽台上,還沒有站定,就一骨碌倒在臥椅裡。他來不及變換躺臥的姿勢,就在一陣陣急劇不安的心跳中昏昏沉沉進入矇矓的睡鄉。

------------
當然,是一個女人!(1)
------------

  他也不知睡了多久。時間一到,鑼聲就響了起來。不過漢斯·卡斯托爾普知道,這一回還不是就餐的鳴鑼聲,只是通知人們做好準備,因此他依然躺著,直到堂堂的金屬聲第二次鳴響,接著又漸漸遠去,他才起身。當約阿希姆走進房間找他時,漢斯·卡斯托爾普還想換衣服,但約阿希姆不允許。他最恨不遵守時間。他說,要是一個人連吃飯也這麼拖拖拉拉,那還談得上什麼一往直前,奮發向上,獻身於公職呢。他的話當然不錯;漢斯·卡斯托爾普只能說,他身體確實沒有病,只是昏昏欲睡。他只是匆匆洗了洗手,然後兩人一起下樓,第三次進餐廳。
  就餐的人通過兩道門口擁了進來。他們也從那邊開著的兩扇陽台門擁入。他們很快在七張餐桌旁坐下,彷彿從未離席過似的。這至少是漢斯·卡斯托爾普的印象——當然這種印象十分荒謬而富有夢幻色彩。可是漢斯昏昏沉沉的頭腦一下子怎麼也擺脫不了這種幻象,甚至還暗暗感到高興。在用膳過程中,他多次試圖喚起這一幻象,而且效果也不差。這時那位歡樂的老太太又同坐在對面的布盧門科爾博士搭起訕來,布盧門科爾心事重重地傾聽著。她那位羞怯怯的侄女終於吃起酸牛奶以外的食物來——也就是說,這回她吃的是大麥奶油濃湯,這是女侍者盛在盆子裡端來的。不過她只舀了幾調羹,過後又放在一邊。漂亮的瑪魯莎格格地笑著,用手絹掩起嘴兒不讓發出聲來,手絹散發出橙子的香氣。魯賓森小姐還在讀那些字體圓滾滾的信件,這些信件她今天早晨已經看過。顯然,她德文一個字也不識,也不想懂得。約阿希姆獻慇勤地用英文跟她扯起天氣來,她只是用單音節的字回答,說話時依舊一個勁兒地咀嚼食物,然後又默不作聲。至於穿蘇格蘭羊毛衫的斯特爾夫人,她今天上午又去診過病。她向大家報道這個消息時,既粗聲粗氣,又裝模作樣,說話時上唇向後咧開,露出兔子般的牙齒。她叫苦連天地說,她右肺上部還能聽到羅音,左肩胛下面呼吸音還很短促,老頭兒說她還得呆上五個月。她粗野地稱顧問大夫貝倫斯為「老頭兒」。接著她又忿忿不平地說,「老頭兒」今天沒有跟她同過席。今天中午,「老頭兒」照例應當「輪」到她那兒(她把「輪」字念作「弄」),結果又坐到隔壁左邊那張桌子旁邊(顧問大夫貝倫斯真的坐在那邊,他的大手交合著放在盤子面前)。當然,那邊坐著阿姆斯特丹的胖太太薩洛蒙,她平時用餐時每天都穿袒胸露肩的衣服,「老頭兒」對此顯然很感興趣,雖然她斯特爾夫人對這個怎麼也不能理解,因為每次檢查時,他可以把薩洛蒙太太任意看個痛快。過一會兒,她又悄聲而激動地說,昨兒晚上,上面的公共臥廳(也就是屋頂上的那個休息室)裡燈光熄滅了,其目的無非是像斯特爾夫人說的可以獲得「透明」的效果。「老頭兒」得悉這個,大發雷霆,連整個屋子都聽得到。不過肇事者是誰,結果自然沒有找到。你不用受大學教育,也可以猜到這無疑是布加勒斯特的米克洛西希干的;對他來說,混在女人堆裡,周圍環境永遠也不會太黑的。這是一個沒有半點教養的人,儘管他穿著一件緊身胸衣。他本性簡直像一頭猛獸……不錯,一頭「猛獸」,斯特爾夫人壓低了嗓門說,說時額角上和上唇都是汗涔涔的。他和維也納總領事維爾姆布蘭特的夫人關係如何,村子裡和高地上盡人皆知,他們之間的關係已幾乎談不上什麼秘密了。早晨,當總領事夫人還躺在床上時,上尉有時也跑進她的房間,在整個梳洗過程中伴隨著她。上星期四,他甚至一直呆在房裡,到清晨四時才離開。這是十九號房間年輕的弗蘭茨的女護士說出來的,弗蘭茨最近人工氣胸沒有做成。這時她正好撞見了他,一窘之下,竟走錯了門,闖進了多德蒙特的帕拉范特檢察官的房間裡……最後,斯特爾夫人絮絮叨叨大談其那家開設在山下的「應有盡有的百貨店」,她在那兒買到了漱口水。約阿希姆只是眼睛朝下,呆呆地望著自己的菜盆。
  午膳不僅烹調得很出色,而且極其豐盛。連那盆營養豐富的湯在內,加起來總共不少於六道菜。吃了魚以後,又是一盆加配菜的美味可口的燒肉,接著是一盆別緻的蔬菜,然後又是一盆烤禽,一客布丁,味兒比昨晚以來的各道菜餚毫不遜色;最後是乳酪和水果。每道菜都端來兩次,而且侍者的精力都沒有白費。七張餐桌上,人們都盛滿了盆子吃著,在餐廳的拱頂下,大家都在狼吞虎嚥,這幅景象看了真叫人滿心歡喜,可惜有些地方不大順眼,甚至令人厭惡。不但愉快活潑的人敞開肚子吃著,談笑風生,把一片片麵包扔來扔去,連沉默陰鬱的人也是這樣。他們在每道菜的間歇期間用手托住腦袋,呆呆出神。左邊餐桌上有一個尚未完全發育的少年,從年齡上看還是一個學生;他衣服的袖子很短,戴一副又厚又圓的眼鏡。他把菜盆裡堆積如山的食物統統切成糊狀,然後埋頭大吃,吃時常常把餐巾按到眼鏡後面,揩拭眼睛。人們不知道他在揩些什麼,是汗呢還是眼淚。
  午膳時發生了兩個插曲,引起漢斯·卡斯托爾普的注意。根據漢斯坐的方向,他只能注意到這些。首先,玻璃門又砰的一聲關上了,這時大家正好在吃魚。漢斯·卡斯托爾普不屑地聳了聳肩,然後怒氣沖沖地打定主意:這回他一定要搞清楚撞門的究竟是誰。他不光用腦子想,而是認真地翕動起嘴唇來。我一定要搞清楚!他輕聲地而又十分激昂地說,因而魯賓森小姐和女教師都驚訝地瞅著他。他整個上身轉向左邊,把充滿血絲的藍眼睛張得大大的。
  穿過餐廳的是一個女人,與其說是婦女,倒不如說是一個姑娘。她中等身材,穿一件白色毛線衣和花色裙子,一頭淡紅色的金髮,腦袋旁晃著兩條辮子。漢斯·卡斯托爾普沒有看清她的輪廓——幾乎沒有瞧見。她走路不聲不響,與剛才進來時乒乒乓乓的喧鬧聲形成鮮明的對照。她耷拉著腦袋,躡手躡腳地走向左側最外邊的一張餐桌。這張餐桌與陽台門成直角,也就是「上等俄國人」的餐桌。走路時,一隻手插在貼身羊毛衫口袋裡,另一隻手托著腦袋,把頭髮理向後腦勺。漢斯·卡斯托爾普瞅著她那雙手;他對人們的手很有一番鑒別力;每次新結識一個人,他的注意力總是先集中在那個人的手上。她沒有貴婦人的特有風度,托住她頭髮的那隻手,並不像年輕的漢斯·卡斯托爾普在和女人們社交往來中所常見的那麼高貴嬌嫩。她的手背很闊,手指很短,粗糙稚氣,有幾分像女學生的手。她的指甲顯然沒有染過,修剪得很不雅觀,也像女學生一樣,指甲旁的皮膚有些起毛,好像是咬指甲的惡習留下來的痕跡。不過由於距離太遠,漢斯·卡斯托爾普無法看得很清楚,只是有這麼一個印象而已。這個姍姍來遲的人向同桌的人們點點頭,在桌子內側克羅科夫斯基旁邊坐下,背朝著餐廳。克羅科夫斯基坐在首席。一坐下來,她就左顧右盼,向大夥兒掃視。這時她依然把手擱在頭髮上,漢斯·卡斯托爾普眼睛一瞟,看到她顴骨很高,眼睛細細的……這當兒,某些模模糊糊的往事從他腦海間掠過,他似乎記起了什麼事,什麼人……
  「當然,是一個女人!」漢斯·卡斯托爾普心裡想,嘴裡也喃喃地脫口而出,因而這位女教師恩格爾哈爾特小姐聽清了他的話。這位可憐的老處女發出會心的微笑。
  「這是肖夏太太,」她說。「她老是馬馬虎虎的,可這位太太很有魅力。」這時恩格爾哈爾特小姐長有柔毛的紅彤彤的面頰上罩上了一層陰影。每逢她開口時,她總是這樣。

------------
當然,是一個女人!(2)
------------

  「她是法國人嗎?」漢斯·卡斯托爾普一本正經地問。
  「不,是俄國人,」恩格爾哈爾特小姐說。「也許她丈夫是法國人或法國人的後代,我可說不準。」
  漢斯·卡斯托爾普依然有些氣鼓鼓地問,那邊坐的一位先生是不是她的丈夫,說時指著上等俄國人餐桌旁一位肩膀下垂的紳士。 
  「不,她的丈夫不在這兒,」女教師回答他。「他壓根兒沒有來過這兒,這兒沒有人認識他。」
  「她應當懂得規規矩矩地關門!」漢斯·卡斯托爾普說。「她總是使勁地關門。這簡直是缺乏教養。」
  女教師聽了這番譴責,溫順地微笑著,彷彿她本人就是該受責備的人。這樣,他們就不再談肖夏太太的事了。
  另一個插曲,就是布盧門科爾博士暫時離開餐廳,別的可沒有什麼了。他的臉一向鬱鬱寡歡,此刻突然板了起來,憂心忡仲地凝視前方,然後拘謹地把椅子往後推了一下,走了出去。這時,斯特爾夫人的粗野暴露無遺。也許她因為自己的病情比布盧門科爾輕而洋洋自得,她用同情與挖苦參半的口氣伴送他出餐廳。「可憐的人兒!」她說。「他差不多只剩下最後一口氣了。他又要跟『藍傢伙』此處指療養院肺結核患者隨身攜帶的吐痰用的藍瓶子。講話了。」她總是傻里傻氣地把「藍傢伙」這個可笑的詞兒掛在嘴邊,不能自已,漢斯·卡斯托爾普聽她說話,真感到啼笑皆非,不寒而慄。過了幾分鐘,布盧門科爾博士又折回來,模樣兒仍和出去時那樣謙恭,他重新坐下來繼續用膳。他吃得很多,每盆菜都吃兩份,吃時仍是心事重重,一言不發。
  於是午餐結束了。由於服務周到——那位矮娘兒端起菜來,疾步如飛——午餐只費了一小時。漢斯·卡斯托爾普喘著氣,不知怎麼上樓才好,於是又在他陽台裡那張精美的臥椅上躺下,因為午膳以後,人們一直可以臥床休息到喝茶時為止。這是一天中最重要的時刻,而且必須嚴格遵守。有一些不透明的玻璃隔牆一邊把漢斯同約阿希姆隔開,一邊跟這對俄國夫婦隔開。他就躺在這些隔牆中間,半睡半醒,心房怦怦跳個不停,用嘴巴透氣。當他用手帕時,他發覺上面被血染紅了,但他沒有精力去想,儘管他對自己確實有些擔心,而且生性有些疑神疑鬼,唯恐自己得病。他又燃起一支馬麗亞·曼契尼雪茄煙,這回他一口氣吸到底,不管它的味兒如何。他頭暈胸悶,而且神思恍惚地在想:他來山上後發生的一系列事兒多麼荒唐。想到那個斯特爾夫人談話時怎樣愚昧無知地用一些可怕的字眼,他有兩三次不禁內心笑出聲來。

------------
阿爾賓先生
------------

  在下面花園裡,兩蛇雙翼、奇形怪狀的作為醫院象徵的旗幟不時迎風招展。天空又均勻地佈滿了雲塊,太陽隱沒了,天氣馬上又不客氣地涼下來。公共休息室裡似乎擠滿了人,人語嘈雜,下面一片笑聲。
  「阿爾賓先生,我求求您,收起您的刀子吧,把它放進口袋裡,這會出事的!」一個女人用游移不定的語調尖聲地說。「親愛的阿爾賓先生,看上帝面上,讓我們的神經安靜些吧,別讓我們再看到這個可怕的殺人凶器!」另一個聲音接著又插了進來。這時有一個坐在最前面一排臥椅側面、嘴裡叼一根香煙的金髮青年,粗聲粗氣地回答:
  「不要想到這上面去吧!太太們總該允許我玩玩我的小刀子!嗨嗨,這把刀子確實特別鋒利,我是從加爾各答一位瞎眼魔術師那兒買來的……他能吞下這把刀,接著他的跟班就從五十步遠的土地裡把它挖出來……你們想看一看嗎?它比剃刀快得多。你只要摸一摸刀口,它就會戳穿你的皮膚,好像切奶油那樣。你們等著,我要仔細給你們看看……」說到這裡,阿爾賓先生站起來。大家尖聲怪叫。「呸,我要去拿左輪手槍了!」阿爾賓先生說。「我感到這個更有勁。這真是該死的東西。它的穿透力很強……我到房裡去把它拿來。」
  「阿爾賓先生,阿爾賓先生,千萬別這樣!」許多聲音大叫大嚷。可是阿爾賓先生已經離開休息室,上樓到自己房裡去了。他是一個青春年少、又瘦又高的小伙子,臉色像孩子般的紅潤,連鬢鬍子一直長到耳邊。
  「阿爾賓先生,」裡面一個女人在喊他,「還是把您的厚大衣帶來吧,把它穿上,看在我的面上穿起來吧!您得上肺炎躺著已有六星期了,而現在您不穿大衣坐在這兒,連衣服也沒有穿暖,甚至還抽起煙來!我敢起誓,這叫做向上帝挑戰!」
  阿爾賓一面走,一面輕蔑地笑著;不一會,他就握著左輪手槍回來。他們比以前叫嚷得更加蠢了。可以聽出,有些人想從臥椅上跳起來,裹著毯子逃出去。
  「你們瞧,這把槍又小又亮,」阿爾賓先生說,「不過只要我在這兒按一下,它就會送你的命……」這時大家又是一陣怪叫。「當然,裡面裝有子彈,」阿爾賓先生繼續說。「在這個槍筒裡有六發子彈,每發射一次,它就向前轉一格……我可不是說著玩的,」他說。這時他看出人們已不再那麼緊張了,於是他把手槍放到衣袋裡,重新坐下來,一隻大腿擱在另一隻上面,又點起一支香煙。「我可決不是說著玩的,」他又說了一遍,然後緊緊閉起嘴唇。「您幹嘛要這樣?幹嘛要這樣?」許多發顫的聲音齊聲問他,聲調中充滿不祥的預感。「多可怕呀!」突然有人叫了一聲,阿爾賓先生點點頭。
  「我看出你們已開始領會我的意思了,」他說。「實際上,我藏這把槍也就是為了這個。」他繼續漫不經心地說,儘管他肺炎治癒才不久,他還是抽了一口煙,然後又把它噴出。「我藏著它,是為了將來一旦感到這種無聊的日子再也挨不下去時,就有這份光榮,一槍結果自己。事情再簡單也沒有了。我已經研究過一番,我知道怎樣巧妙地完成它。(當他說到「完成」這個字眼,有人「啊」的叫了一聲。)心臟可不是我的目標……選中這個地方對我是不大方便的……我倒喜歡自己當場不省人事,也就是說,只要我把外國帶來的這個小玩藝兒按在這個怪有意思的部位上……」說時,阿爾賓先生用食指指點著自己剪得短短的金髮頭頂。「你得把槍放在這兒,」阿爾賓先生又從袋裡掏出他鍍鎳的左輪手槍,用槍口在太陽穴上敲了一下。「正好在這兒動脈上面的地方……即使沒有鏡子,幹起這事也很順手……」
  這時響起許多帶著懇求味兒的抗議聲,甚至有人泣不成聲。
  「阿爾賓先生,阿爾賓先生,扔掉手槍吧,別把手槍按在太陽穴上了。看了真叫人害怕!阿爾賓先生,您年紀還輕,您身體會好起來的,您不久就能正常生活,您會享有大夥兒對您的敬愛的!快披上大衣,躺下來,衣服穿得暖些,繼續做治療吧!下次浴室裡的師傅用酒精給您擦身體時,別再把他趕跑了!千萬別再抽煙了,阿爾賓先生,我們求求您愛惜自己的生命,愛惜您年輕而又寶貴的生命吧!」
  可是阿爾賓先生非常固執。
  「不,不,」他說,「別管我,我很好,多謝你們。太太們的要求我從來沒有拒絕過,可是你們可以看出,違抗命運的安排是沒有用的。我住在這兒已是第三年了……我真膩煩透了,這樣的日子再也混不下去了。這個你們能責怪我嗎?太太們,我的病好不了啦。你們看著我坐在這兒,我這病已無可救藥,就是顧問大夫也顧不上你有沒有面子,幾乎也不隱諱這個事實。請你們賜給我從這一事實中找到出路的一點兒自由吧!這好比在中學裡一樣,上面決定你留級,你就得老老實實留下來,沒有人會來過問,你也不用再幹什麼。現在我終於進展到這一令人愉快的境地。我不用再做什麼,我什麼都不放在心上,我一切都一笑置之。你們想吃巧克力嗎?請用吧!嗨,你們用不著來搶,我房間裡巧克力堆積如山呢。我樓上有八盒巧克力糖,五塊『加拉彼得』和四磅『林特』巧克力。這都是我得上肺炎以後療養院的太太們送給我的……」
  不知從哪兒傳來男子低沉的聲音,喝令大家安靜。阿爾賓先生乾巴巴地笑了,笑得勉強而不連貫。於是休息室裡又是一片靜寂,靜得像夢魂或幽靈飄然而過一般。以後,人們的話音又在這靜寂的空氣中怪聲怪氣地迴盪。漢斯·卡斯托爾普傾聽著,直到悄然無聲為止。雖然他不能肯定阿爾賓先生是不是一個花花公子,但對他不禁有些艷羨。學校生活的比喻,對他的印象特別深刻,他在中學六年級當時德國中學系九年制,中學六年級大致相當於解放前舊學制的初中三年級。時曾留過級。他想起當時自己受人奚落的羞辱境地,不過其中也有某些可笑和令人高興之處——在第四季度,他竟放棄了跑步,對「一切」都嗤之以鼻;想到這裡,他心頭樂滋滋的。由於思緒紛亂,他難以明確說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總之在他看來,榮譽雖能給人帶來許多好處,但羞辱的好處也不少,它的好處是無窮無盡的。他設身處地為阿爾賓先生著想,他的想像力在描摹這番情景:當一個人最終擺脫榮譽的包袱,永遠享受到羞辱的無窮樂趣時,他的感受將會是怎樣。想到這裡,一股甜滋滋的感覺襲上這位年青人的心頭,他感到一陣戰慄,一時心頭也跳得越來越快了。

------------
魔鬼提出不光彩的建議(1)
------------

  過了一會,他失去知覺。他的表三點半時,被左面玻璃牆後面的談話聲吵醒了。克羅科夫斯基大夫在查病房——這回他沒有和顧問大夫在一起——他同這對不懂禮儀的夫妻說俄國話,問那位丈夫身體如何,還查看他的體溫表。不過他繼續往前走時並不經過陽台間,而是繞過漢斯·卡斯托爾普住的一帶地方,然後又折回走廊,推開房門進入約阿希姆的房間。漢斯·卡斯托爾普看到他兜了這麼一個大圈子,不把自己放在眼裡,心中悶悶不樂,儘管漢斯壓根兒不希望跟克羅科夫斯基打交道。當然,他是健康人,他不是病員的一分子——他想起這兒山上往往有這種情形:享有健康福份的人往往無人理睬,無人過問,這使年輕的卡斯托爾普不免有點兒怏怏不樂。
  克羅科夫斯基大夫在約阿希姆那兒待了兩三分鐘後,又沿一排陽台向前走去。漢斯·卡斯托爾普聽到他表哥說,現在該起身了,可以準備喫茶點了。
  「好,」漢斯說罷就起身。可是躺的時間太久,他感到頭昏目眩。他睡得迷迷糊糊,很不暢快,因此臉上又隱隱發起燒來,身體有寒凜凜的感覺,也許他睡時蓋得不夠暖。
  他洗洗眼睛洗洗手,理理頭髮和衣服,便在走廊上和約阿希姆碰頭。「你聽到阿爾賓先生的事嗎?」當他們下樓時,漢斯問。「當然聽到過,」約阿希姆說。「這人應當管束一下。他喋喋不休,妨害了大夥兒午休時的安靜,太太們也被他搞得心驚肉跳,好幾個星期不能復元。他是一個不聽管教的人。可是誰願意出面責備他呢?何況許多人對他這番言論還引以為樂哩。」
  漢斯·卡斯托爾普問:「你認為他是不是說得到,做得到?用他自己的話,『幹起來很順手,一顆子彈就了結』。」
  「唉,」約阿希姆答道,「並不是完全不可能。這兒山上確實發生過這種事。我來這兒兩個月前,一個長住在這裡的學生在一次全身檢查後,在樹林裡上吊了。我剛來時,人們還在紛紛談論這件事哩。」
  漢斯·卡斯托爾普打個呵欠。他聽了有些激動。
  「啊,我住在你們這兒不大舒服,」他說。「我挺不自在。我怕自己再也待不下去,我得走了。你會怪我嗎?」
  「你要走?你怎麼啦?」約阿希姆嚷道。「真是胡說。你到這兒才一天,怎麼可以下結論呢?」
  「天哪,還只是第一天嗎?我感到已經很久了,在山上跟你們一起已經很久了。」
  「在時間方面你別再想入非非了,」約阿希姆說。「今兒早晨你真把我搞得稀里糊塗。」
  「別擔心,這一切我都忘了,」漢斯·卡斯托爾普搶白說。「一連串問題都忘了。現在我頭腦一點也不清醒,這已經過去了……現在該喝茶了吧。」
  「唔,喝過茶後,咱們再走到今兒早上那條長椅上去坐坐。」「那當然行。不過咱們最好別再碰見塞塔姆布裡尼了。我今天不想再聆聽高雅的議論,我預先聲明。」
  餐廳裡,侍者端來了此時此地可以辦到的各色飲料。魯賓森小姐又在喝她深紅色的玫瑰花茶,而她的侄孫女卻在舀酸牛奶。另外也供應牛奶、濃茶、咖啡和巧克力,甚至還有肉湯。就餐的人們在豐盛的午餐後已休息過兩小時,此刻竟又急急忙忙在大塊葡萄乾蛋糕上塗起白脫油來。
  漢斯·卡斯托爾普選擇的是濃茶,並且把乾麵包片浸在裡面,另外也嘗些果醬。葡萄乾蛋糕他仔細看了看,可是吃呢,他卻一點胃口都沒有。他又一次坐在那擺著七張桌子、陳設簡單而拱頂華麗多彩的餐廳裡,坐的仍是原來的位置——這回已是第四次了。過一會到七點鐘時,他又將第五次坐在那邊,這次該是用晚餐了。在這短而無聊的時間內,他們又一直漫步到懸崖小溪旁的那條長椅邊,這時山路上病人熙熙攘攘,表兄弟倆不得不向他們頻頻致意,然後他們又在陽台上無所事事地匆匆躺了一小時半。漢斯·卡斯托爾普冷得直哆嗦。
  晚餐之前他認真地打扮了一下,然後坐在魯賓森小姐和女教師中間用膳:喝肉汁菜絲湯,吃烤肉、燒肉和配菜,兩塊嵌有各色食物的圓形大蛋糕,其中有蛋白杏仁餅、白脫油、巧克力、果醬和蛋白杏仁,而且還有優質乳酪及裸麥粗麵包。他像以前一樣要了一瓶庫爾穆巴赫啤酒,不過他用高腳杯喝了半杯時,他恨不得自己一頭栽倒在床上。他頭腦裡嗡嗡作響,眼皮像鉛塊那樣沉重,心房跳得像擊小鼓一樣,同時又自尋煩惱地憑空想像出一幅情景:漂亮的瑪魯莎俯著身子,用那只戴小紅寶石戒指的手摀住了臉,嘲弄地笑他,雖然他盡力控制自己不讓別人鑽到取笑的空子。他從遠處聽到斯特爾夫人在高談闊論。在他聽來,她簡直胡話連篇,以致使他惝恍迷離地懷疑起來:究竟是他沒有聽真切呢,還是斯特爾夫人的話一鑽入他的腦際後就變成廢話。她聲稱自己能調製出二十八種魚用醬汁,這點她敢人格擔保,儘管她丈夫告誡她別說這樣的話。「別這樣說吧!」他曾這樣講過。「沒有人會相信你的。要是有人相信,他們也會笑你!」然而她今天還是說了,而且公開聲稱自己能調製二十八種魚用醬汁。可憐的漢斯·卡斯托爾普覺得這些話筒直聳人聽聞,他怔住了。他用手抓著前額,完全忘記自己嘴裡的一塊塗有柴郡英國郡名。乾酪的裸麥粗麵包尚未嚼完吞下。他離席時,嘴裡還含著這塊麵包。
  就餐的人們通過左面的玻璃門出去,也就是從那扇經常砰砰作聲的該死的玻璃門出去,它一直通往前廳。幾乎所有客人都走這條路,因為事實上在晚餐以後的時間內,客廳和隔壁幾間文娛室無疑形成了人們的聚會之所。大多數病人三兩成群,在周圍聊天。在兩隻張開的綠色折疊桌上,人們在玩牌,一張桌上在玩多米諾骨牌,另一張在玩橋牌;玩牌的都是年輕人,阿爾賓先生和黑爾米內·克萊費爾特也在其中。第一間文娛室裡還有光學方面的玩意兒:一隻立體窺視鏡箱,從鏡頭上可以看到裡面展出的一些照片,例如可以望見一個表情呆板、臉無血色的威尼斯平底船船夫。另外還有一個望遠鏡式的萬花筒,只要把眼睛貼近鏡片,輕輕轉動手輪,就能顯示出五光十色的星狀圖案和阿拉伯式的花紋,絢麗奪目,變幻無常。最後還有一個能轉動的圓筒,上面放有一卷電影膠片,從側面窗口望去,可以看到一個磨坊主在毆打掃煙囪的人,有一個老師在懲罰孩子,還有一個人在蹦蹦地跳繩,一對農民夫婦在跳「雷恩特勒」舞是八分之三拍或四分之三拍的一種圓舞。。漢斯·卡斯托爾普把冷冰冰的雙手放在膝上,在每種玩意兒上看了好些時候。他在玩橋牌的檯子上也消磨了好一會兒;那裡,病入膏肓的阿爾賓先生也在玩牌。他嘴角下垂,一舉一動顯得玩世不恭。克羅科夫斯基大夫坐在一個角落裡,正在和一群女人興致勃勃、熱情親切地談話,她們把他圍成一個半圓形,其中有斯特爾夫人、伊爾蒂斯夫人和萊費小姐。「上等」俄國人餐桌上的人們已退入隔壁一間娛樂室裡,那兒也形成一夥小圈子。有一條門簾把這間文娛室同玩牌室隔開。除了肖夏太太外,尚有一位懶散、拖沓、蓄有金褐色鬍子的紳士,他胸腔凹陷,眼珠突出。再有一個黝黑的姑娘,神態滑稽,別有一種風韻,耳朵上戴一副金環,茸毛般的頭髮亂蓬蓬的。在他們的小圈子裡,還有一位就是布盧門科爾博士,此外還有兩個肩膀下垂的青年。肖夏太太穿的是一件花邊白領口的藍衣服,她坐在小室後部圓桌後面的沙發上,正好在這夥人的中心,她的臉朝向玩牌室。漢斯·卡斯托爾普不無反感地端詳著這個不懂禮儀的女人,心裡想:「她使我想起了什麼,可是究竟什麼,我可說不上來。」
  這時有個三十歲左右腦袋光禿禿的頎長男子在一架棕色的小鋼琴前坐下,連奏三遍《仲夏夜之夢》系十九世紀德國著名作曲家門德爾松(Felix Mendelssohn,1809—1847)的作品。裡的婚禮進行曲。有些女人叫他再彈一次,於是他深情而默默無言地依次凝視著每個女人,然後又第四遍奏起這支清音妙曲來。

------------
魔鬼提出不光彩的建議(2)
------------

  「工程師,我可以打聽一下您的健康狀況嗎?」塞塔姆布裡尼問。他兩手插在褲袋裡,在這群遊客之間逛來逛去,現在朝漢斯·卡斯托爾普方向走來。他始終穿著那件粗絨布衣和淺色方格條紋褲,說話時笑盈盈的,嘴巴彎成優美的輪廓,嘴角又帶著嘲諷的表情,嘴上黑黑的小鬍子依然翹著。漢斯·卡斯托爾普一見到這副神態,頭腦又豁然開朗。他呆呆地瞅著這位意大利人,嘴角鬆弛,眼裡也充著血。
  「啊,原來是您!」他說,「原來您就是我們早上散步時在山上長椅邊……小溪旁遇到的那位先生。當然,我一下子認出你來了。您相信嗎,」他繼續說,儘管他意識到這樣說是不得體的,「一眼看來,當時我還以為您是一位奏手搖風琴的樂師呢……這當然純是瞎猜,」他又添上一句,因為他看出塞塔姆布裡尼的眼睛流露出一種冷冰冰的探索的表情。「總之,我是個大傻瓜!我一點兒也不理解,我居然會……」
  「別掛在心上,這又有什麼關係呢!」塞塔姆布裡尼凝神看了青年人一眼,接腔說。「今天是您上這塊樂土的第一天。這一天的日子您是怎麼過的?」
  「多謝,日子過得規規矩矩,」漢斯·卡斯托爾普答道。「用您愛說的那個字眼打個比方,主要是『臥式』。」
  塞塔姆布裡尼微微一笑。「我偶爾也可能用這個字眼的,」他說。「哎,您覺得這樣的生活方式還有趣嗎?」
  「有趣也好,枯燥也好,隨您怎麼說都行,」漢斯·卡斯托爾普回答。「您知道,這種事有時很難下結論。我一點也沒有感到枯燥無味——你們這兒山上的生活到底還是挺活躍的。有許多東西都是那麼新奇,都是那麼值得聽,值得看……可是另一方面,我又覺得自己來這兒不是僅僅一天,而是好長一段時間了。說得乾脆些,上這兒後我彷彿變得老成些、聰明些了,這就是我的感受。」「也變得更聰明些了?」塞塔姆布裡尼說時,揚起了眉毛。「恕我問您一句話,您多大歲數了?」
  嘿,漢斯·卡斯托爾普居然答不上來!當時他想不出自己究竟幾歲,哪怕他苦苦思索。為了爭取時間,他把對方提的問題重說一遍,接著說:
  「我……我多大歲數了?我當然是二十四歲。我快二十四歲了。請原諒,我疲勞了!」他說。「我的情況,用疲勞這個字眼還遠遠不足以說明問題。有時您知道自己在做夢,一心想醒可又醒不過來,這種滋味您可曾嘗到過?現在我就有這種感覺。我准在發燒,否則就根本沒法解釋。您相信嗎,我現在的腳冷冰冰的,一直冷到膝蓋上?要是可以這麼說,那麼膝蓋就不再是腳了——請原諒我,我心裡簡直亂得一團糟!不過,只要您一清早就領教過……領教過氣胸的噓噓聲,以後再聽過阿爾賓先生的一席談話,還加上什麼『臥式位置』之類,那麼說到底也就不足為奇。您倒想想,我簡直再也不相信自己的五官了,這比臉上發熱、兩腳冰冷更加難受。請老實告訴我:斯特爾夫人說她能調製二十八種魚用醬汁,您認為有可能嗎?我的意思並不是說她實際上是否辦得到——這毫無疑問是辦不到的——而是說剛才在餐桌上她究竟有沒有講過這些話,或者這些話都是我憑空想出來的。我想知道的就是這些。」
  塞塔姆布裡尼瞅著他,似乎沒有在聽。他的眼睛又凝神呆呆注視他,像今天早上那樣連說三聲「是,是,是」和「瞧,瞧,瞧」時的情況,揶揄的語調中帶有深思熟慮的意味,發S的時候用清音。「您說二十四種?」他問。
  「不,二十八種!」漢斯·卡斯托爾普說。「二十八種魚用醬汁!這不是一般的醬汁,而是特別的魚用醬汁,叫人聽了簡直毛髮直豎。」「工程師!」塞塔姆布裡尼怒氣沖沖地帶著教訓的口吻說。「振作起來,不要再說這些烏七八糟的廢話了!您說的這個我一點也不瞭解,也不想去瞭解。您不是說您二十四歲嗎?如果您願意,請允許我再提一個問題或一個僅供參考的建議。既然您住在這兒看不出什麼好處,既然您的身體和心靈——如果我沒有搞錯的話——都不適應這兒的環境,那麼我看您還是放棄在這裡養老的打算吧!一句話,我看您還是今夜打起背包,明兒按照行車時刻表乘快車溜之大吉吧!」
  「您意思是說我該離開這兒?」漢斯·卡斯托爾普問。「我剛到這裡就動身?不!到這兒才一天,怎麼就能作出判斷呢?」他一面說,一面無意間向鄰室瞥一眼,正面看到了肖夏太太。他看到她細細的眼睛和高高的顴骨。「她究竟使我想起了什麼,想起了誰呢?」他暗自思忖。可是儘管他努力思索,疲倦的頭腦還是找不到一個答案。
  「當然,要叫我習慣你們這兒的水土並不那麼容易,」他接下去說,「不過我還要等著瞧。要是僅僅因為開頭兩三天頭腦有些混亂或身體有些熱度,就馬上失去勇氣一走了事,我會害臊的,我會感到自己簡直是個膽小鬼。何況這又違反理性,這個您不是說過嗎……」
  他突然說得激昂起來,肩膀興奮地抽動。他似乎要意大利人正式撤回他的建議。
  「我尊重理性,」塞塔姆布裡尼回答,「我也尊重勇氣。您說的話聽來很有道理。用充分的理由來駁倒您,是不容易的。我確實也看到過某些人後來非常習慣於這兒水土的例子,去年那個克奈弗小姐就是這樣。她全名是奧蒂麗·克奈弗,是一位名門閨秀,父親是政府高級官員。她在這兒住上一年半,對山上生活非常滿意,因此當她完全恢復健康時——有時,山上也偶爾有幾個人恢復健康——她也無論如何捨不得離開。她真心誠意懇求顧問大夫讓她住下去,她不能也不願回家;這裡就是她的家,她在這裡感到幸福。可是新病人蜂擁而來,需要她騰出房間,因此她白白懇求了一番,院裡硬要她以健康人的身份離開。於是奧蒂麗發起高燒來,她讓自己的體溫曲線急劇上升。不過有人揭穿她的把戲,同時把她的那支『啞護士』拿走,換上普通的體溫表。您還不知道『啞護士』是什麼名堂呢。這是一種沒有刻度的體溫表,大夫按照一定的尺度去量,能自動記下溫度曲線。先生,奧蒂麗的體溫只有三十六度九,她可沒有發燒。於是她到湖裡去洗澡,這時是五月初,夜間還有霜呢。湖水還沒有冷到結冰的程度,水溫正好在零上幾度。她在水裡泡了好一會,希望得上這種或那種疾病,但結果呢?她沒有病,而且一直很健康。她帶著痛苦和絕望的心情離開,父母對她說的安慰話,她都聽不進。『下山後我怎麼辦呢?』她幾次三番這樣叫嚷。『這就是我的家!』以後的情況如何,我不得而知……不過工程師,您似乎沒有在聽我的話吧?如果我沒有搞錯,你撐著兩條腿站著看來很費力呢!少尉,您的表弟在這兒呢!」這時他轉向剛走來的約阿希姆。「您帶他上床睡吧!他把理性和勇氣合而為一,不過今兒晚上他稍稍有些虛弱。」「不,說真的,您說的我全明白!」漢斯·卡斯托爾普斬釘截鐵地說。「所謂『啞護士』,不過是沒有刻度的一支水銀柱罷了。您瞧,我已完全領會了!」說到這裡,他和約阿希姆及其他幾個病人一起登上電梯。今天的聚會到此結束,人們向四處散開,紛紛到休息室和涼廊裡去作晚間的靜臥療法。漢斯·卡斯托爾普走進約阿希姆的房間。當他經過時,走廊上鋪著椰子皮席毯的地面在他腳下一起一伏,但他並無不舒服之感。他在約阿希姆那把有花紋的大臥椅上坐下,他自己房裡也有這麼一把椅子。他開始抽起馬麗亞·曼契尼雪茄煙來。它的味兒像膠水,像煤炭,也像其他別的什麼,完全失去原來的香味。即使如此,他還是繼續吸著,同時眼睜睜地看約阿希姆如何做他的靜臥療法:先穿上室內短褂,再穿上舊大衣,然後拿起夜燈和俄文初級讀本,走到陽台上。他把燈燃亮後,就在臥椅上躺下,嘴裡銜一支體溫表,開始把披在椅子上兩條大的駝毛毯子極其靈活而熟練地裹在自己身上。看到約阿希姆幹得這麼麻利,漢斯·卡斯托爾普不由真心實意地感到欽佩。約阿希姆把毯子一一蓋上,先從左面一直拉到肩頭,再在下面裹住兩腳,然後從右面蓋上去,最後就形成一個極其勻稱而光潔的「小包裹」,只有腦袋、肩膀和胳膊露在外面。「你幹起這個來真有一手!」漢斯·卡斯托爾普說。

------------
魔鬼提出不光彩的建議(3)
------------

  「這是熟能生巧,」約阿希姆回答,說時把體溫表在牙縫裡咬緊。「你也應當學會這個。明天我一定給你搞幾條毯子來,以後你下山時也可以用。我們在山上是必不可少的,特別在你沒有睡袋的時候。」
  「夜裡我可不願睡在陽台上,」漢斯·卡斯托爾普說。「這個我不幹,我可以乾脆告訴你。這樣做多怪呢。無論什麼都有它的限度。我某些地方終究得和你們劃一條界線,因為我是來山上作客的。我要在這兒坐一下,像往常那樣抽一支雪茄煙。它的味兒真糟,可我知道它的質地很好,今天我該滿足了。現在快九點鐘了,可惜九點還不到。如果已到九點半鐘,那麼可能來不及舒舒泰泰地上床了。」
  這時他感到冷入骨髓,寒意一陣緊接著一陣。漢斯·卡斯托爾普一躍而起,往牆上掛寒暑表的方向跑去,像去捉拿現行犯。按照列氏溫度計算,室溫是九度。他摸摸暖氣管,發覺它冷冷的,關著。他喃喃地說些不連貫的話,大意是即使在八月天,不用暖氣也真豈有此理;問題不在於日曆上寫的是什麼月份,關鍵在於天氣的冷暖。此刻天氣冷得使他像一隻狗那樣直哆嗦。然而他的臉卻是火辣辣的。他坐下後又站起身來,嘟噥著要拿約阿希姆的被子,拿來後就坐在椅上,把被子裹住下身。他就這樣坐著,一陣熱一陣冷;雪茄煙的味兒令人厭惡,他心裡十分難受。他感到苦不堪言,這樣糟的生活他似乎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真是活受罪!」他喃喃地說。但這時一種荒唐而又奇特的喜悅與期望突然湧上他的心頭,他體會到這種滋味後,依舊呆呆地坐在那邊,等待這種感覺能重新在心頭萌起。可是這種感覺不再來了,他感到的只是苦惱而已。他終於站起來,把約阿希姆的被子往床頭一扔,歪起嘴來含含糊糊地說些「晚安」、「別受涼」、「吃早點時你再來叫我」之類的話,然後踉踉蹌蹌地經過走廊走回自己的房間。
  脫衣服時他哼著歌兒,但並不是因為心情歡暢。他機械而漫不經心地做完了晚間梳洗的一些小動作和文明人應做的各種例行手續,從旅行用的小瓶裡倒出粉紅色的漱口水,小心翼翼地漱口,再用優質柔潤的紫羅蘭香皂洗手,然後穿上細薄棉布的長襯衫,在襯衫胸口的袋上繡有H.C.即漢斯·卡斯托爾普(Hans Castorp)開頭兩個字母的縮寫。兩個字母。接著他躺下把燈熄了,他熱烘烘的、思緒紛亂的腦袋一下子倒在那美國女人臨死時睡過的枕頭上。
  他本來滿以為一倒下就能沉沉入睡,但事實證明他是錯了。他的眼皮本來不大張得開,現在卻一點不想閉攏;一當他想閉上,它就不安地顫動,並且張了開來。他暗暗想:他平時睡的時間還沒有到,何況白天裡睡得又太久。外面響起了擊拍地毯的聲音,這卻是不大可能的,而實際上也根本沒有這回事。事實表明這是他的心房在跳,跳動聲連身外遠遠的地方都能聽到,彷彿外邊有人用柳條做的擊拍工具在拍打地毯。
  房間裡還沒有全黑下來,外面屋子的燈光,以及約阿希姆和「下等俄國人」餐桌上那對夫妻房裡的燈光,從敞開的陽台門透射進來。當漢斯·卡斯托爾普貼背躺在床上眨巴著眼睛時,白天裡的某些印象——也就是他觀察的心得——突然又浮現在他的腦際,他懷著恐懼和微妙的心情想把它立刻忘個乾淨。這是當他同約阿希姆談到瑪魯莎和她的身體特徵時約阿希姆臉上流露的表情:約阿希姆的臉相古怪而苦惱地走了樣,黝黑的面頰刷的一下變白了,顯出點點雀斑。這是怎麼一回事,漢斯·卡斯托爾普心裡明白,而且也看得很透;他對這事有一番新異、深入而敏銳的洞察力,以致外面柳條擊拍地毯的聲音,無論在速度和強度上都加快一倍,幾乎把下面高地上傳來的小夜曲聲淹沒了。山下那個旅館這時又在開音樂會。一曲節奏均勻、調門陳腐的歌劇在昏暗的暮色中傳來,漢斯·卡斯托爾普吹起口哨悄聲應和著(人們甚至能悄聲吹口哨),而且用蓋在毛絨被下面兩隻冰冷的腳打拍子。
  這當然是不馬上入睡的好辦法。此刻漢斯·卡斯托爾普一點也沒有睡意。自從他明確而深刻地懂得約阿希姆驀然變色的原因以來,他感到整個世界都變了樣,剛才那種荒唐的喜悅與期望又一次在他的內心深處觸發。此外他還在期待些什麼,也不問自己這究竟是什麼。當他聽到左右兩邊的鄰人都已結束晚間的靜臥療法回到房裡,用室內的「臥式」姿態代替室外的「臥式」姿態時,他表達出這樣一種信心:這對野蠻的俄國夫婦今夜該平靜無事了吧。「我可以安安穩穩睡一覺了,」他想。今夜他們總該太太平平的,這是我求之不得的事!然而他們並沒有保持安靜,漢斯·卡斯托爾普對此也不抱多大信心。老實說,即使他們悄無聲息,漢斯·卡斯托爾普本人也懂不了什麼。縱然如此,他對聽到的一切還是驚愕不已,而且從內心迸發出依稀可聞的叫喚聲。「真是聞所未聞!」他悄聲自語。「簡直混賬透頂!誰會相信這是可能的呢?」在漢斯的嘴唇悄悄發出聲音的當兒,山下又不住地陣陣傳來陳腐的歌劇曲調。
  後來他終於矇矓入睡。但一睡著就夢魂顛倒,夢境比第一夜的還要混亂。他常常被這些惡夢驚醒,或者苦苦追尋夢裡茫無頭緒的意境。他夢中似乎見到顧問大夫貝倫斯屈著腿,兩隻胳膊直挺挺懸垂在身子前面,在花園的小徑上躑躅。他那跨度大而令人似乎感到沮喪的腳步,與遠處的進行曲合拍。當顧問大夫在漢斯·卡斯托爾普面前站停時,漢斯看到對方戴一副鏡片又厚又圓的眼鏡,嘴裡胡扯一通。「當然不是一個軍人,」貝倫斯說,同時也不徵求對方同意,用他巨手的中指和食指把漢斯·卡斯托爾普的眼皮往下翻。「我一眼就看出,您是位可敬的文人。不過也並非沒有才能。抖擻起精神來時,才能可不小哩!別吝惜您的光陰,就在這兒山上跟我們待上短短一年,快快活活地幹上一年吧!嗨,嗨,各位先生!出去散散步吧!」他一面大聲說,一面把兩隻其大無比的指頭伸到嘴裡,吹起古怪而響亮的口哨來。口哨一響,女教師和魯賓森小姐就從不同方向由空中飛來,她們的身體比實際要小,飛來後就停落在貝倫斯左右兩邊的肩胛上,正像她們在餐廳時坐在漢斯·卡斯托爾普左右一樣。於是顧問大夫一跳一蹦地走了,還用一塊餐巾放到眼鏡後面去揩眼睛,人們不知道他要拭乾的究竟是汗水還是眼淚。

------------
魔鬼提出不光彩的建議(4)
------------

  接著,做夢的人發現自己在學校的園子裡,多年來,他曾在那兒度過許多課餘時間。當時肖夏太太也在場,他正想問她借一支鉛筆。她給他一支半長的用銀白色筆套套著的紅鉛筆,同時用沙嗄而悅耳的聲音告誡他:課後一定得還給她。當她用高顴骨上細小的藍灰色眼睛端詳他時,他猛然從夢中掙脫出來,因為現在他終於弄清楚——而且想把這個緊緊抓住——肖夏太太使他回想起的究竟是什麼事和什麼人,而這種回憶又是那麼栩栩如生。他急於把剛才這幕經歷銘記在心,這樣到明天也忘不了。他感到睡魔和夢魘又一次纏住了他。夢裡,克羅科夫斯基大夫死盯住他,要替他作心理分析,他非立刻逃之夭夭不可,因為漢斯·卡斯托爾普對這種心理分析委實恐懼萬分。他跌跌撞撞地逃走,想避開大夫的糾纏,經過玻璃隔牆,穿過陽台間,冒著生命危險跳到花園裡;在他走投無路的當兒,竟爬到赤褐色的旗桿上,當追逐者一把抓住他的褲腳時,他冷汗直淋地驚醒了。他驚魂方定,卻又昏昏入睡。不過他做夢的內容又變了樣:塞塔姆布裡尼站在他前面微笑,漢斯卻盡力想用肩膀把他從站的地方推開。那人笑得很狡黠,冷冰冰地帶著嘲諷的神氣,嘴上是一抹翹得怪漂亮的小鬍子。正是這種笑容,使漢斯·卡斯托爾普感到難堪。「您真討厭!」他清楚地聽到自己說。「走開!您只是一個奏手搖風琴的,可您在這兒找麻煩!」可是塞塔姆布裡尼只是站在原處不動,而漢斯·卡斯托爾普也仍然站著,心中在盤算做些什麼才好。出乎他意料之外,這時他有機會深入探究一下時間的實質,結果發現,它不過是一個「啞護士」而已,也就是有些人用來欺詐的那種沒有刻度的水銀溫度表。他醒來時,打算明天一定把這個發現說給表哥約阿希姆聽聽。
  這一夜就在驚險的夢魂和新奇的發現中過去了。黑爾米內·克萊費爾特、阿爾賓先生和米克洛西希上尉在他的夢裡扮演著亂七八糟的角色。這位米克洛西希在盛怒下把斯特爾夫人轟走,而他自己卻被帕拉范特檢察官用長矛刺穿身體。其中有幾個夢,漢斯·卡斯托爾普在這一夜甚至做了兩次,情節完全相同,做第二次時已快拂曉了。他坐在有七張桌子的餐廳裡,在砰砰幾聲巨響下,廳裡的玻璃門開了,肖夏太太走了進來,身穿一件白色線衫,一隻手插在袋裡,另一隻手托住後腦勺。但這個沒有教養的娘兒們這回不坐到上等俄國人餐桌上去,而是悄悄坐到漢斯·卡斯托爾普身邊,同時默默伸出手來,讓漢斯去吻。不過她伸出的不是手背,而是手心。於是漢斯·卡斯托爾普吻起她的手來:這是一隻不很嬌嫩、手背寬闊而指頭很短的手,指甲旁的皮膚相當粗糙。這時,一股近乎粗獷的甜蜜的暖流又流過他的全身。以前,當他企圖擺脫人世間榮譽的羈絆、一心想享受羞辱的無限益處時,他曾嘗到過這種滋味。現在在夢境中,他又一次體驗到它,而且滋味強烈得多。

------------
必要的購買(1)
------------

  「現在你們的夏天結束了嗎?」漢斯·卡斯托爾普第三天帶著挖苦的口氣問表哥。
  這幾天天氣可變得真厲害哪。
  客人住在山上的第二天,整天都是絢麗的夏日景象。在樅樹長矛形的樹梢上,蔚藍色的天空陽光普照,山谷裡的村落在驕陽的熱浪下閃著眩目的光輝。空氣中迴盪著母牛哞哞的叫聲,聽來又快樂又憂傷;它們慢悠悠地蕩來蕩去,啃著山坡上炙熱的草地裡短短的雜草。女士們吃早點時已換上鮮艷的上衣,有的甚至穿起開式袖子來,這樣的服飾,並非每人穿著都合身。例如斯特爾夫人穿起來就很不雅觀,她手背上的皮膚像海綿一樣,一點也不配穿這種香氣襲人的裝束。療養院的男士們也感受到這樣的好天氣,他們也用種種方式打扮起來。有人穿起了光彩奪目的茄克衫和亞麻布服裝,約阿希姆穿起潔白光亮的法蘭絨褲,和他的天藍色外衣交相輝映。這一套衣飾,使他的外表更有一番軍人氣概。至於塞塔姆布裡尼呢,他曾不止一次地表示要換一套衣服。「見鬼!」當午膳後他和這對表兄弟一起散步到山下的村落裡時,他曾發表過他的見解。「太陽曬得多厲害啊!我看我衣服不得不穿得薄些了。」可是儘管他唱高調,他卻仍像以前一樣穿一件翻領的長絨毛衣和方格條紋褲。也許他衣櫃裡的存貨就只有這些。
  可是第三天,老天爺似乎遇到什麼不幸,一切都顛倒過來了。漢斯·卡斯托爾普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事情發生在午餐以後的二十分鐘,大家正好都在午休。這時太陽忽然隱匿起來,形狀醜陋的灰褐色雲塊籠罩在東南方的山脊上,一陣氣流性質不明的、冷入骨髓的寒風突然橫掃山谷,好像從冰天雪地的什麼地方吹來,於是溫度驟降,什麼都改觀了。
  「下雪了,」玻璃隔牆後面響起了約阿希姆的聲音。
  「你說『雪』是什麼意思?」漢斯·卡斯托爾普問。「你總不是說現在快要下雪吧?」
  「准要下雪了,」約阿希姆回答。「這陣風的脾氣,我們是摸透了的。這陣風刮來,人們就可滑雪橇。」
  「胡說!」漢斯·卡斯托爾普說。「要是我沒有記錯,現在還是八月初呢。」
  不過約阿希姆對這一帶的情況瞭如指掌,他的話沒有錯。不上幾分鐘,雷聲隆隆,暴風雪來臨了。這場狂風大雪來勢洶洶,到處似乎瀰漫著白色的煙霧,村子裡和山谷裡,幾乎什麼也看不清。暴風雪刮了整整一個下午。暖氣又開放了。約阿希姆又用得上他的毛皮睡袋,照舊做他的靜臥療法,而漢斯·卡斯托爾普卻逃到房間裡去,把一張椅子挪向暖氣管旁,眺望窗外一片混沌的景色,而且不時搖搖頭。第二天早晨暴風雪停止。室外溫度雖在零上幾度,但雪已積得一英尺來深,因而在眼光繚亂的漢斯·卡斯托爾普面前,展開了一片地地道道的冬日景象。這時療養院裡又關上了暖氣。室溫在零上六度。
  「你們的夏天現在結束了嗎?」漢斯·卡斯托爾普惡狠狠地挖苦他的表哥。
  「這個很難說,」約阿希姆冷冷地說。「如果老天爺發慈悲,以後還有些晴朗的夏日呢,哪怕在九月裡也很可能這樣。實際情況是:這兒一年四季的差別並不那麼大,可以說它們交錯在一起,憑日曆是算不了數的。冬天時,太陽光往往很強,人們散步時還會出汗,不得不把外衣脫下。夏天呢,你如今親眼看到了,這裡的夏天有時就是這樣。下起雪來,一切就變得顛三倒四。一月份會下雪,而五月份的雪也不小,八月份也會下雪,這個你已看到了。整個說來,沒有一月不下雪,這已成了常規。總之,這兒雖有冬日和夏日,春天和秋天,但說到正規的四季,我們山上可沒有。」
  「這真是一筆糊塗賬,」漢斯·卡斯托爾普說。他穿起套鞋和冬季大衣,跟表哥一起到山下的村子裡去,採辦靜臥療法用的毛毯,因為在這樣的天氣下,他穿的方格花呢披衣顯然不夠暖和。眼前他甚至在斟酌要不要買一個毛皮睡袋,但結果放棄這一打算。一想到它,心裡就有幾分害怕。
  「不,不,」他說,「咱們只買毯子算了!將來下山時我還用得著它,不管到哪兒總得需要毯子。這不是什麼新奇或令人興奮的東西。不過毛皮睡袋卻非常別緻!要是我也搞一個,那我就像在這兒安家落戶似的,有點像你們中間的一員……你懂得我的意思嗎?總之我不想再說什麼。僅僅為了住兩三星期而去買一個毛皮睡袋,真是一點也不值得。」
  約阿希姆表示同意,這樣他們就在英國商場一家漂亮而存貨充足的店裡買了兩條同約阿希姆一樣的駝毛絨毯。這是一種又長又寬沒有染過色的織物,柔軟而舒適。他們吩咐店裡立刻將這些毯子送往療養院——山莊國際療養院三十四號房間。
  今天午後,漢斯·卡斯托爾普打算第一次使用它。
  他們買毯子自然在第二次早餐以後,否則根據作息時間的安排,他們再也沒有機會下山到街頭去。這時下起雨來,街上的積雪已變成冰碴兒,腳一踩就濺射開來。他們在回院途中趕上塞塔姆布裡尼,他帶著雨傘(雖然沒有戴帽子)也在攀登通往療養院的山路。意大利人面有菜色,情緒上顯得鬱鬱寡歡。他用典雅的措詞埋怨這天氣又冷又濕,他在這樣的天氣裡真吃足了苦頭。要是有暖氣該多好呢!可是雪一停,可恨的主管部門便把暖氣關上,這種規章制度真是愚蠢透頂,對人類理性簡直是一種惡毒的諷刺!當漢斯·卡斯托爾普反駁他時——漢斯認為不冷不熱的室溫是符合療養原則的,院方這麼做,顯然為了使病人不致過分嬌生慣養——塞塔姆布裡尼回答時就狠狠嘲諷他一番。哼,治療原則實際上算得什麼。治療原則難道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嗎?漢斯·卡斯托爾普談起這些原則時確有道理,不過這僅意味著盲目虔信和屈從。可惜有一點引人注目(儘管極其使人快慰):凡叫人奉若神明地遵守的那些規章制度,恰恰與掌權者的經濟利益吻合,而對利害關係不大的那些制度,他們就眼開眼閉……當表兄弟聽了這些話笑起來時,塞塔姆布裡尼又談起他去世的父親;在談到所渴望的暖氣時,他聯想起父親來。

------------
必要的購買(2)
------------

  「我的父親,」他慢條斯理地帶著崇敬的口氣說,「他真是一個出類拔萃的人物,無論身體或心靈上都十分敏感。冬天時,他多愛自己那間溫暖的小書房啊!他衷心喜歡它,室內爐火燒得通紅,因此始終能保持二十度列氏溫度。有時天氣又濕又冷,從異鄉吹來砭人肌骨的寒風,這時倘使您經過走廊進入這間書房,您準會感到和暖如春,彷彿披上了一條柔和的肩巾似的。您眼睛裡會噙滿幸福的眼淚。小書房堆滿了各種各樣的書籍和手稿,有的非常名貴。他穿著藍色法蘭絨睡衣站在小桌旁,周圍都是他的精神財富,然後埋頭處理起書稿來。他身材小巧。你們倒想一想,他竟比我矮一個頭!可是他太陽穴上有一束束濃密而花白的頭髮,鼻子又長又挺,先生們!他對古羅馬文化有多深的造詣啊!在他那個時代裡,他是首屈一指的,很少有人像他那樣精通本國語言。他寫起拉丁文來自成一體,沒有人再能比得上他。他真是卜伽丘卜伽丘(Giovanni Boccaccio,1313—1375),文藝復興時期意大利的著名作家,《十日談》是他的傑作。他的作品對後世歐洲文學頗有影響。理想中的uomo letterato意大利文,意為學者或文人雅士。!許多學者不遠千里而來和他交換意見,有的來自哈帕蘭達瑞典地名,是瑞典最北部的城市。,有的來自克拉科夫波蘭地名。,他們來到我們的故鄉帕多瓦意大利地名。城,顯然是為了向他致敬。他總是友好而不失尊嚴地接待他們。他也是一位傑出的詩人,空時還用優美的托斯卡納意大利地區名。語散文寫故事,他真不失為一位idioma gentile意大利文,原義優美的語言,此處借喻文學。大師!」塞塔姆布裡尼得意洋洋地說,說時用家鄉土音慢慢捲起舌頭,同時來回搖晃著腦袋。「他仿照維吉爾佈置自己的小花園,」他繼續說,「他說的話既有道理,又很漂亮。可是他小書房裡必須暖而又暖,否則他會冷得發抖;要是讓他凍著,他準會氣得流淚。現在您倒想想,工程師,您倒想想,少尉,這位父親的兒子竟不得不在這塊野蠻的該死的地方受苦,在盛夏季節身子冷得直哆嗦,而在這種令人屈辱的景象前面,精神上也經常受到折磨!唉,真夠受!咱們周圍是怎樣一些角色呀!顧問大夫、克羅科夫斯基這些傻頭傻腦的魔鬼……」說到這裡,塞塔姆布裡尼似乎欲言又止。「克羅科夫斯基,這個聽懺悔的神父好不害臊,他恨我,因為我維護人類的尊嚴,不允許他在教義方面瞎吹一通……在我的餐桌旁……我不得不同席就餐的是怎麼一夥人啊!我右面坐的是一個哈雷地名,在今德國境內。來的啤酒商,名叫馬格努斯,他蓄著一把小鬍子,像一束乾草似的!『請您別再跟我談文學吧,』他說。『文學頂什麼用呢?只是漂亮的文字罷了!我跟漂亮的文字有什麼相干?我是一個講究實際的人,漂亮的文字在生活中幾乎不存在!』這就是他的看法。漂亮的文字……唉,聖母!他的妻子就坐在他對面,身上的肉越來越少,而頭腦也越來越笨。這真卑鄙而又令人遺憾……」
  約阿希姆和漢斯·卡斯托爾普一致認為這番話很有道理,只是心照不宣而已。他們覺得他的話既傷感,又有煽動性,在尖刻的語調中含有反抗的意味,因而聽了也很感興趣,甚至有啟發性。聽到他說「鬍子像一束乾草」以及「漂亮的文字」之類的話,漢斯·卡斯托爾普不禁好心地笑了。與其說漢斯為此而笑,倒不如說因為塞塔姆布裡尼講這類話時顯出一臉滑稽而灰心喪氣的神情。接著,他又說:
  「老天爺,社會上的人就是這樣湊合起來,構成一個團體。就餐時和誰同席,您是無法選擇的,否則結果如何只有天知道了。我們桌上也坐著一位太太……斯特爾夫人,我想你們也認識她吧?簡直可以說,她半點教養也沒有。有時當她喋喋不休地說開來時,人們的眼睛不知往哪兒望才好。可是她經常抱怨氣候不好,害得她總是懶洋洋的,我怕她的病情不輕呢。這個倒挺怪的——又有病,又是笨:我不知道這樣說法是否恰當。不過我總有一種古怪的想法:要是一個人笨而又病,兩者兼而有之,那麼這是世界上最傷心的事了。人們一點兒也不知道怎樣對付這號人才好,可不是嗎,對病人終究要尊重些。對於病,人們總帶幾分敬意——如果我可以這麼說的話。不過,要是一個人傻得連『fomulus』似是而非的拉丁語,是斯特爾夫人的杜撰或誤拼。和『宇宙商店』此處系「化妝品商店」之誤,因兩詞拼法近似。之類的錯誤也犯上了,那真令人啼笑皆非,而人們的心情也會陷入某種困境;這種情況真叫人可悲可歎,我簡直無法形容。我的意思是說,這是不諧和的,彼此毫不相干,人們不習慣於這樣的聯想。人們認為,笨人必然健康而平凡,而疾病則能使人變得高雅聰明,超脫不群。人們往往是這樣想的,可不是嗎?我說的話可能已超出應說的範圍,」他最後說。「這只是因為咱們偶爾談起這一問題……」這時他感到茫然若失。
  約阿希姆也有些不自在。這時塞塔姆布裡尼揚起眉毛一言不發,似乎出於禮貌地等待談話告一結束。實際上,他故意把話收一下,為的是將漢斯·卡斯托爾普搞得暈頭轉向。接著他又說:
  「Sapristi表示驚歎的語氣詞,意為「哎呀!」,工程師,您顯示出非凡的哲學才能,我壓根兒想不到您竟有這種才能!從您的理論來看,您身體肯定沒有外表那麼健康,因為您讀起這個來顯然勁頭十足。不過請允許我直言不諱:您的推論我不敢苟同,我否定它,甚至完全反對,您可以看出,對理性方面的事我是有些不耐煩的,我寧願讓人家斥為迂腐,而不願俯首帖耳地屈從於您的觀點。您闡明的這種觀點,在我看來簡直大有駁斥的必要……」
  「不過,塞塔姆布裡尼先生……」
  「請……您允許我……我懂得您想說什麼。您想說,您的意思並不是一本正經的,您代表的那種觀點不一定是自己的,似乎只是從空中飄浮著的各種觀點隨手抓一個碰碰運氣,不負任何責任。像您這樣的年齡,這倒是頗合適的,這裡並沒有成年人那種固定不變的看法。您可以預先用各種各樣的觀點作一番嘗試。Placet experiri拉丁文:試一下也好。,」他說,用意大利腔說「C」字時發出軟音來。「這是個警句。使我感到困惑的,卻是下面這個事實:您的試驗正好朝這個方向發展。我懷疑這是否偶然。我怕會出現這樣一種傾向,如果不予迎頭痛擊,這種傾向會有根深蒂固地形成的危險。因此我感到有責任來糾正您。您說疾病和愚蠢結合在一起,是世界上最傷心的事。我承認這點。我寧取思想豐富的病人,而不喜歡患癆病的傻瓜。可是當您把疾病和愚蠢合起來看作是美學上不協調的現象,自然界的一種掃興事兒,或者像您愛說的那樣使人們的心情陷入某種困境,那我就有異議了。您把疾病看作是某種高雅的事,而且如您所說,某種值得尊敬的事,它和愚蠢完全不相干。這也是您說的話。我可認為不是這樣!疾病一點兒也不高雅,一點兒也不值得尊敬。這樣的觀點本身就是病態的,或者有病態的傾向。要是我告訴您這種想法是多麼陳腐和醜惡,也許會引起您對它的反感。它起源於人類崇奉迷信而只知懺悔罪惡的時代,當時人們的思想境界非常低下,只知道笨拙地模仿。那是一個異常可怕的時代,人們把和諧與健康看作是可疑的和邪惡的東西,而病弱呢,在當時卻無異是一張通往天國的特許證。可是後來,理性和啟蒙教育把盤據在人類心靈中這些陰影驅散了,不過還不徹底,今天我們仍在和它們作鬥爭。先生,這種鬥爭就叫工作,為人世間、為榮譽、為人類的利益而工作,人們在這種鬥爭中每天重新經受鍛煉,這些力量將使人類完全解放,並把人類帶到進步和文明的道路上,使他們獲得更明亮、更溫和、更純潔的靈光。」

------------
必要的購買(3)
------------

  好傢伙!漢斯·卡斯托爾普又驚又羞地想。他的調門唱得多高!剛才這些話我究竟是怎樣引出來的?我聽來多少有些枯燥。他老是愛談工作。他反反覆覆談工作,可實際上有些話不對題。可是漢斯說:
  「您說得很動聽,塞塔姆布裡尼先生。您剛才講的話全都值得領教。我看,別人說起來不會……不會像您那樣頭頭是道。」「倒退,」塞塔姆布裡尼繼續說,說時揮動雨傘,讓它從一位路人的腦袋上掠過,「精神上倒退到那個黑暗而苦難的時代,工程師,請相信我,這就是一種疾病,一種人們研究得膩煩了的疾病。科學賦予它許多名稱:美學和心理學給它定了一個,政治又給它定了另一個。這些都是學術名詞,不切實際,還是不談為妙。可是在精神生活中,一切都息息相關,從一件事中引申出另一件來,人們是不會向魔鬼伸出小指頭的,唯恐魔鬼攫住整隻手掌以及整個身軀……而另一方面,健全的原理卻總能產生健全的結果,不管您的出發點如何。因此您得記住,疾病遠遠不是一種高雅的、過分值得尊敬的事,也並非令人遺憾地和愚蠢結成不解之緣,它無非意味著一種屈辱;不錯,這是人類痛苦而難堪的一種屈辱,這在個別場合下還可同情,不過對它表示崇敬,那就大錯特錯了!您應當記住這個!這就是誤入歧途,也就是精神錯亂的開始。您剛才提起的那個女人——我記不起她的大名來,哦,謝謝,原來是斯特爾夫人——是個可笑的女人;依我看來,難道她不是像您說的那樣,把人們的心情陷入困境了嗎?她又病又笨,簡直是可憐蟲。事情很簡單,總之,人們對這號人只能表示同情,或者聳聳肩膀而已。先生,當自然界如此殘酷無情,以致破壞了人體的和諧,或者一開始就使人們無能為力,使高貴、熱情的心靈無法適應生活,那時困境、也就是悲劇開始了。工程師,您可認識萊奧帕爾迪萊奧帕爾迪(Giacomo Leopardi,1798—1837),十九世紀意大利著名詩人及學者,自幼孱弱多病,一生遭遇坎坷,備嘗艱辛。《致意大利》、《致席爾維婭》等詩都是他的名篇。他的詩歌在意大利文學上頗有地位。?或者您呢,少尉?這是我國一位不幸的詩人,他是一個弓著背而病弱的人,生來就具有崇高的靈魂,但因身體多災多難,經常受人羞辱和嘲弄,他的苦處真叫人心痛欲裂。你們倒聽聽這個!」
  於是塞塔姆布裡尼開始用意大利文背誦些什麼,讓一個個漂亮的音節滔滔汩汩地從他的舌尖流瀉出來,背時搖頭晃腦,有時還閉著眼睛,哪怕他的夥伴們一個字也不懂,他也滿不在乎。他這樣做的目的,顯然是為了自我欣賞記憶力和發音,同時也想在傾聽他的伙友前賣弄一番。最後他說:
  「不過你們不懂得這個。你們雖然在聽,卻無法理解其中悲痛的含義。先生們,殘廢的萊奧帕爾迪主要缺乏的,是女人的愛,也許正因為這點,使他更無法抑制內心的痛苦,你們能完全體察到這樣的心情嗎?榮譽和德行在他面前黯然失色,自然界對他似乎懷有惡意——它確實懷有惡意,簡直又惡又蠢,這點我倒同意他——他悲觀失望,說來也叫人怪難受的;他甚至對科學和進步也絕望了!工程師,悲劇也就在這裡。您的所謂『人們心情的困境』我看就是這個,而那邊的女人卻不是那麼一回事,至於她的大名,恕我不再勞神了……看上帝面上,請別跟我談什麼生了病後『精神境界能夠提高』!別談這個吧!沒有身體的靈魂,同沒有靈魂的身體一樣沒有人性,一樣可怕,不過前一種情況是罕見的例外,後一種卻是司空見慣的。一般說,身體能發育滋長,繁榮昌盛,把一切重要而富有活力的東西吸引過來,而且能擺脫靈魂,令人厭惡地存在著。凡是以病人身份活著的人,都不過是一個軀體而已,這既違反人情,又令人屈辱——在大多數情況下,這不過是行屍走肉而已……」
  「說得挺有趣,」約阿希姆忽然插嘴說。他躬身向前眼睜睜地瞪著表弟,此刻漢斯正靠著塞塔姆布裡尼身邊走。「有的話跟你最近說的差不多。」
  「真的嗎?」漢斯·卡斯托爾普說。「不錯,我頭腦裡可能也有過類似的想法。」
  他們繼續向前走幾步,塞塔姆布裡尼沒有出聲。接著他又說:「這樣更好,我的先生。如果真是這樣,那就更好。我一點也不想向你們宣揚什麼別出心裁的哲學,這又不是我的職務。要是我們的工程師和我的觀點相同,那只證實我的假設:他在理性上的造詣還不深。他像有才能的其他青年一樣,目下對各種觀點只是在進行試驗而已。有才能的青年並不是一張白紙,他倒像一張用富於同情心的墨水寫過的紙片,這上面既寫了『善』,也寫了『惡』;而教育者的職責,就是堅決發揚『善』的,把顯示出來的『惡』通過適當手段永遠消除。兩位先生剛才在買些什麼吧?」他改用另一種比較輕快的語調問。
  「沒有,沒什麼,」漢斯·卡斯托爾普說,「只是……」「我們只是為表弟張羅兩條毛毯,」約阿希姆冷冷地回答。「靜臥療法用的……天氣冷得真夠嗆……我還得呆上兩三星期呢,」漢斯·卡斯托爾普笑著說,眼睛瞧著地面。
  「唉,毛毯,靜臥療法,」塞塔姆布裡尼說,「好,好,好,噯,噯,噯。事實上,試一下也好。」他用意大利腔又說了後面這句拉丁文,然後告別,因為這時他們已進入療養院的大門,向跛足的門房打招呼。到了大廳,塞塔姆布裡尼轉身走進會客室,他說要坐在桌子前看報。看來,他想逃避第一次靜臥療法。
  「謝天謝地!」當漢斯·卡斯托爾普和約阿希姆一起上電梯時,漢斯說。「他真是一位道學先生。他自己最近也說過,頗有幾分道學先生的氣質。跟他打交道得處處留神,話別說得太多,免得他嘮嘮叨叨教訓你一番。不過他的話倒是動聽的,說起來頭頭是道,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每句話,流暢而有吸引力。當我聽他講話時,我心裡覺得好像有許多新鮮的圓麵包一隻隻滾出來。」約阿希姆哈哈大笑。
  「你最好別跟他說這種話。我相信,要是你在想像中把他的教誨看作是圓麵包,那他會失望的。」
  「你以為這樣嗎?這個我倒說不準。我印象中始終認為,他的目的並非僅僅為了宣揚他那番大道理,也許這是他的次要目的;主要目的倒在於說話本身,讓人家聽每個字眼怎樣從他口中滾滾流瀉出來……他的話多麼富於彈性,簡直像橡皮球一樣!當人們注意到這點時,他是相當高興的。啤酒商馬格努斯說什麼『漂亮的字』,那固然有些蠢,但我怕塞塔姆布裡尼也說過些什麼文學在生活中實際地位之類的話。我不想提什麼問題,免得當場出醜,我對這方面懂得不多,過去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文學家。可是,要是他們指的不是漂亮的字體,那麼指的顯然也是漂亮的文字,這是我在塞塔姆布裡尼圈子裡獲得的印象。他用的是怎麼一套詞彙啊!他說起『德行』這個詞來,簡直無拘無束,真是天曉得!我有生以來,嘴邊從未掛過這個詞,就是在學校裡,當書本中出現『道德』這個詞時,我們總乾脆說作『勇敢』。我得說,這時我心裡怪不自在。當我聽到他大罵天氣怎麼冷,大罵貝倫斯和馬格努斯太太——罵這位太太只是因為她體重減輕——總之對一切都破口大罵時,我心裡總不大舒坦。他反對一切,我一眼就看得出來。他對一切現存的制度都看不順眼,我禁不住想,他是一個肆無忌憚的人。」
  「你儘管這麼說,」約阿希姆深思熟慮地回答說,「可是他身上也有某種驕氣,不能把他看作是肆無忌憚的。恰恰相反,這個人對自己和全人類倒是很尊重的。這使我對他有某種好感;在我的心目中,這是個優點。」
  「你說得不錯,」漢斯·卡斯托爾普說。「他甚至有些嚴厲,這往往使人不快,因為這樣就會使人——我該怎麼說呢——受到約束,唔,這樣的表達方式倒不壞。我老是感到,他對我買靜臥用的毛毯似乎不以為然,很不贊成,而且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你有同樣的看法嗎?」
  「不,」約阿希姆沉思了一會,驚訝地說。「這怎麼可能呢。我認為不是這樣。」於是他銜著體溫表,帶著全部什物去臥床休息了。漢斯·卡斯托爾普馬上開始梳洗打扮,準備午膳,反正離午膳還有一小時不到的光陰呢。

------------
關於時間感受的一些題外話
------------

  當他們飯後上樓時,毛毯的包裹已放在漢斯·卡斯托爾普房內的椅子上了。當天他第一次使用這種毯子。約阿希姆是此中老手,他向漢斯傳授裹在身上的種種技巧,這兒山上人都會幹這一套,每個新來者也必須馬上學會。先要把毛毯一條條地攤開,放在椅上,使它綽有餘裕地從椅腳拖到地面。然後坐下來,開始把裡面那條毯子裹在身上;先從縱直方向拉到肩頭,然後在下面把兩腳蓋住,這時你應當弓起身子坐著,先揪住折疊的一端,然後抓住另一端,直到兩腳腳尖在伸直身子躺著時也都能緊緊裹住,而且須盡量保持平直。以後,你可以依樣畫葫蘆地裹上外面一條毛毯,不過幹起來稍稍難些。漢斯·卡斯托爾普還是一個笨拙的新手,他曲著身子,伸手伸腿做著表哥教他的種種動作,口中毫無怨言。約阿希姆說,只有為數不多的精明鬼,才能用三個穩穩當當的動作把兩條毛毯一起披上,不過這種技能是罕見而值得艷羨的,而且也要有某種天賦。
  漢斯·卡斯托爾普聽了這番話不由大笑,他腰酸背痛地躺在椅上,但約阿希姆一下子弄不懂究竟可笑在哪兒,用游移不定的目光瞅著他,然後也笑開了。
  「好了,」約阿希姆說。這時漢斯·卡斯托爾普已把四肢蓋住,渾身裹得像滾筒似地躺在椅上,頸背靠著一隻圓圓的枕墊,剛才七手八腳的動作已把他搞得精疲力竭。「即使現在冷到列氏二十度,你也受得了的。」說罷就走到玻璃隔牆後面,也去用毛毯裹身子。
  漢斯·卡斯托爾普對冷到二十度有些懷疑,因為現在他已冷得夠嗆;當他通過木拱門望向戶外濕漉漉的一片,眼看又將大雪紛飛時,他不禁感到一陣陣戰慄。奇怪的是儘管空氣中濕氣很重,他臉上還是乾熱得厲害,彷彿他坐在熱不可擋的房裡似的。剛才他忙著蓋毛毯已累得不可開交,此刻當他把《遠洋客輪》雜誌湊到眼前時,他的手確實哆嗦起來。看來他身體並不怎麼健康——正像顧問大夫說的,貧血得厲害,因此在這兒這麼怕冷。可是他現在躺的姿態非常舒適,把他這種不快的情緒抵消了。這種舒適感,是臥椅所具有的莫可名狀的,而且幾乎是神秘莫測的特性,漢斯·卡斯托爾普在第一次試用時已體會到它的極度樂趣,現在又證明了它確是其樂無窮。不管是枕墊的質地優良,靠背處的傾斜角度或扶手處的高度和寬度恰到好處,還是頸背的圓枕墊軟硬適當,總之你要攤開四肢休息,再沒有比睡這種出色的臥椅更安逸、更舒適的了。漢斯·卡斯托爾普打心眼裡高興的是,他接下去還可享受兩小時的清福,這兩個鐘點是療養院規定的主要靜臥療養時間,雖然他只是上山作客來的,他卻感到這樣的安排非常稱心。因為他生性好靜,哪怕長時間無所事事,他也受得了;我們還記得,他愛好空餘時間,不希望讓無聊的活動將時間銷蝕掉,吞噬掉,浪費掉。四時左右他喫茶點,還有蛋糕和果醬,接著在外邊活動一會,然後再躺在椅子裡休息,七時左右晚餐。晚餐像其他各餐一樣,氣氛有些緊張,但也能增長許多使人喜聞樂見的見識。飯後再看看什麼萬花筒、立體窺視鏡或轉筒式影片之類……如果說漢斯·卡斯托爾普對這裡的生活已像人們說的那樣習慣了,那也許太過分,不過他對這裡的日常生活終究已能很好地適應。
  這畢竟是人們使自己習慣於陌生環境的一種奇特的方式。
  不過要適應它、習慣它卻是很費力的;這樣做無非是為了他本人的需要,但同時也懷有一種明確的目的,那就是一當完成這項使命或在完成後不久,就重新拋棄了它,回復到原來的狀態。人們把這類事當作生活情趣中的一種插曲,目的無非是為了「消遣」,也就是說使機體嘗到些新鮮味兒,換換花樣——日常生活是那麼單調而枯燥無味,久而久之就使人有嬌縱而萎靡不振之虞。但固定刻板地做同一件事時間太長,究竟為什麼會有這種萎靡不振的感覺呢?其中原因,倒不在於生活的種種要求使他體力上和精神上勞瘁不堪(因為這樣的話,休息一番就能恢復),而是心理上的某種原因造成的。人們對時間的感受,往往因它的千篇一律而容易淡薄,同時它和生活感受又息息相關,一個削弱後,另一個也接著受到損害。關於寂寞無聊的性質,人們有許多錯誤的概念。一般認為,時間內容中的趣味和新奇之處,就是讓它「流逝」,也就是說,使時光短促,而單調和空虛則會抑制時間的進程。這種說法不盡適當。空虛和單調無聊固然會使每一分鐘、每一小時延長,令人有「度日如年」之感,但它們也能將巨大和極大的時間單位縮小或使它飛逝,甚至化為烏有。反之,一個充實而有趣的時間內容,能使一小時,甚至一天的光陰縮短或輕鬆地逝去。可是在量度方面,它卻賦予時間進程以寬度、重量和堅實性,因而多事之秋與那些平淡無奇、風平浪靜的年代相比,前者的流逝進程慢得多。
  因此,我們所說的寂寞無聊,其實只是一種由單調引起的,時間上一種反常的縮短感覺。生活老是千篇一律,漫長的時間似乎就會縮做一團,令人不寒而慄。倘若一天的情況和其他各天一模一樣,那麼它們也就不分彼此。每天生活一個樣兒,會使壽命極長的人感到日子短促,似乎時光不知不覺地消逝了。所謂習慣於生活,其實就是對時間有一種木然甚至麻痺的感覺;年青時的日子過得慢,而晚年的歲月卻消逝得愈來愈快,也必然是這種「習慣於生活」造成的。
  我們知道,生活中引入一些插曲或變換一番新花樣,乃是維持我們生命力,使我們對時間保持清新感以及使我們對時間不會感到漫長,厭煩或枯燥無味的唯一方式,從而讓我們的生活有一種新的感受。調環境,換空氣,上溫泉浴場,都是為了這個目的,而調換環境和生活中加入某些插曲就有消除疲勞的作用。住到一個新的地方,頭幾天有一種清新之感,也就是說使人精神百倍——它能保持六天到八天左右。接著,隨著你「習慣於」這個地方,似乎漸漸覺察日子緊縮起來。誰依戀著生命——或者說得確切些,誰對生命依依不捨,誰就會恐懼地覺察到,日子的步子跨得越來越輕盈,無聲無息地開始溜走,而最後的幾星期,比如說四星期左右,簡直飛逝得令人害怕。當然,生活的插曲終了時,對時間的清新感也就隨之消逝;而在回復到正常的生活以後,它又重新顯現。外出後再回到老家時,開頭幾天又過得新鮮而生氣勃勃,不過只是短短幾天而已,因為人們對「習以為常」的生活,適應起來比那些例外情況為快。如果說時間的感受由於年邁而減弱,或者這種感受一向不很強烈(這是生命力本來就衰弱的徵兆),那麼他很快就會昏沉沉地回復到原來的生活,過了二十四小時,就感到從來沒有外出過似的,幾天前的旅行宛如晚間做了一場夢。
  這裡插入了上面這段話,只是因為年青的漢斯·卡斯托爾普對時間方面曾有類似的感受。他在山上住了幾天後,曾用充血的眼睛瞅著表哥,並對他說:
  「到了一塊陌生地,開頭時覺得時間過得真慢,這倒是挺可笑的。我的意思是……這自然不是說我感到厭倦無聊,恰恰相反,我簡直可以說高興得像個活神仙。可是你要知道,當我回顧一下,也就是反省一下時,我就覺得在這兒似乎已不知呆了多久,上山以來也不知過去多長時間,簡直不明白自己居然會在山上,而你竟對我說,『現在就下山吧!』你還記得嗎?時間對我說來,真是長得無邊無際呀。這和時間的計量毫無關係,和理解力也壓根兒不相干,只是一個感覺問題。當然,說這樣的話是愚蠢的:『我認為已在這山上住了兩個月』——簡直胡說八道。我只能說:『時間很長』。」
  「對啊,」約阿希姆回答,體溫表仍銜在嘴裡。「聽了你這席話,我也得益不淺。你來山上後,我某些地方都得仰仗你哩!」漢斯·卡斯托爾普聽了約阿希姆直截了當說的這些話,不由哈哈大笑。

------------
他試圖講法語(1)
------------

  不,他還一點沒有適應新的環境。他既不熟悉這裡生活上的種種特點,機體方面也不能適應山上那種怪異的氣氛。療養院的生活特點,短短幾天內是無法熟悉的,正如他自己設想的那樣(而這點他也跟約阿希姆說起過),哪怕三星期也無法瞭解它——因為這種適應對他來說是件苦事,天大的苦事。他似乎乾脆不願去適應它。
  這兒的日常生活安排得細心周到,井井有條;如果你肯順應這裡的生活規律,你就能很快地跟上,而且得其所哉。不過過了一星期或更長的時間,生活日程會漸次出現某些規律性的變化:先出現一個新花樣,然後再是第二個,而第二個往往是在第一個重複出現後再顯示的。即使是日常生活事件中的個別現象,漢斯·卡斯托爾普也得亦步亦趨地去學習。對一些浮光掠影的東西,他得留神觀察,而對一些新奇事物,則須用青年人靈敏的接受能力去吸取。
  例如那些短脖子、大肚子的容器,在過道上每間病室的門口都放著,漢斯到療養院的那天晚上就看到了。它裡面裝著氧氣。漢斯問他,約阿希姆就講給他聽。裡面是純氧,氧氣瓶價值六法郎。這是一種起死回生的氣體,供垂危病人使用,為臨終的生命添上一口氣,接上一些力。病人通過一根軟管吸入這種氣體。在放這種氧氣瓶的病室門後,躺著臨死的病人,或者像顧問大夫貝倫斯所說的「奄奄一息的人」。有一次漢斯·卡斯托爾普在二樓遇見顧問大夫,他就用這樣的稱呼。當時他身穿白大褂,臉色青青的,在走廊裡一搖一擺慢吞吞地走著,後來他們一起上樓。「嗨,您這個漠不關心的旁觀者!」貝倫斯說。「您在這兒幹什麼?難道您像視察一般地東張西望就能博得我們的青睞嗎?不勝榮幸,不勝榮幸。唔,我們的夏季倒有一些名堂,這樣的季節可不壞呢。為了使它更有起色,我也花了一些代價。不過遺憾的是,您不準備在咱們這兒過冬,聽說您只想呆上八星期,對嗎?啊,三星期?可這只是走馬看花,連帽子也不用費心脫下來,咳,隨您怎麼想吧。可惜您不在這兒過冬,因為這時只有貴人們才來,」他不像樣地打趣說。「這塊高地上,各國貴人到冬天才來,您得看看他們,讓您增長一番見識。當您看到這些傢伙踏著雪橇滑起雪來,您準會捧腹大笑。還有那些太太們,天哪,太太們!我可以對您說,她們像極樂鳥一樣,五光十色,而且還富有冒險精神呢……哦,現在我得去看看我那奄奄一息的病人了,」他說,「他住在二十七號病室。您知道,他已是晚期了,肺的中心也爛穿了。昨天和今天他白白吸了五袋氧氣,真吸得夠了。中午時,他怕要見他的老祖宗去了。哎,我親愛的羅依特先生,」他進去時說,「咱們再敲碎一隻氧氣瓶的脖子怎麼樣?……」他把門帶上,他的聲音也就在門後消失。不過房門開時,漢斯·卡斯托爾普瞥見房間後面的輪廓,他看到一個面色蠟黃的年青人,腦袋靠在枕頭上,下巴長著稀稀落落的鬍子,大大的眼珠慢悠悠地轉向房門口。
  這是漢斯·卡斯托爾普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垂死的人,因為不論他的雙親或祖父去世時,可以說他當時都不在場。那個顎須微微翹起的年青人,他的腦袋靠在枕上的姿態多莊重啊!他那雙大得出奇的眼睛慢慢向房門口轉動時,目光又何等意味深長!這時漢斯·卡斯托爾普還一心一意回味著剛才匆匆的一瞥,他情不自禁地也像那個臨死的病人那樣把眼睛張得大大的,緩慢而意味深長地轉動著眼珠。這時他正好繼續上樓,他就用這樣的眼神瞅著他後面一扇門裡出來的一個女人,她在樓梯口碰上了他。他沒有馬上認出這是肖夏夫人。她看到漢斯擠眉弄眼,不禁微微一笑,然後用手抓住掛在後腦勺的辮子,越過他前面悄悄地、柔順地下樓,腦袋稍稍往前傾。
  最初幾天,他幾乎沒有結識什麼人,好久以後還是這樣。他對這裡的生活方式並無多大好感。漢斯·卡斯托爾普生性好靜,他只感到自己是來作客的,正如顧問大夫貝倫斯所說,他是個「漠不關心的旁觀者」,約阿希姆跟他聊天做伴,他基本上已心滿意足。走廊上那位護士自然伸長脖子盯住他們,後來約阿希姆終於把表弟介紹給她;在這以前,他曾好幾次同她聊過天。她把夾鼻眼鏡的絲帶吊在耳根,說起話來裝模作樣,調門簡直有些傷心。只要仔細觀察她一下,你就會發現她心靈似乎受到空虛無聊的折磨。要再擺脫她是很困難的。談話快結束時,她就會顯露不勝惶恐的跡象。一當這對小伙子顯出離她而去的神情,她就急急忙忙再說些什麼話,而且頻送秋波,甚至死乞白賴地向他們微笑,把他們纏住,這樣他們出於憐憫,就不得不再逗留一會。她漫無邊際地談自己的父親,說他是一位法學家,還談起自己一位做醫師的堂兄弟,目的顯然是替自己塗脂抹粉,表明自己出身於富有教養的階層。至於他的養子,則是科布爾格玩偶製造商的兒子,姓洛特拜因,可最近這個年紀輕輕的弗利茨腸子裡卻害起病來。親人們對這個可受不了啦,先生們對此是不難想像的。特別是書香門第出身的人,有的是上流社會人士那種細膩的感情,這個打擊怎麼受得了呢。我們寸步不離地守著他……最近她到外邊去了一下——先生們該相信這個——為的只是想為自己買些牙粉,回來時卻發現病人坐在床上,喝一杯又濃又黑的啤酒,而且吃起一條意大利香腸、一片硬硬的黑麵包和一條黃瓜來!這些美味的土產,都是他家裡人送來的,吃了好讓他長些力氣。但第二天,他的病自然加劇,死去活來,他自己在催自己的命。不過對他來說,這只意味著解脫,而對她來說(她叫貝爾塔大姐,實際上她的姓名是阿爾弗蕾達·席爾特克內希特)卻是無所謂的,因為接著她又得看護其他病人,他們的病在不同程度上比他更加嚴重,不是在這兒山上,就是到別的療養院去。這就是展現在她眼前的前景,別的沒有什麼可指望的了。
  不錯,漢斯·卡斯托爾普說;就您的職業說,任務確很艱巨,不過他倒認為也很稱心。
  確是這樣,她回答。這行職業確使她滿意——即使滿意,但任務十分艱巨。
  那麼替咱們向洛特拜因先生問好吧——這對表兄弟說完這話,想脫身了。
  但她又巧言令色地纏住他們。看到她這樣煞費苦心拖住這兩位青年人不放,哪怕再短短一會兒也好,好不叫人傷心。這樣,他們就不得不再答應陪她一會,否則未免太殘酷了。
  「他正睡著呢,」她說。「他現在用不著我。我不過出來在走廊裡呆上幾分鐘罷了……」於是她開始數落起顧問大夫貝倫斯來;他跟她說話的腔調太隨便了,對像她這樣出身的人來說,他真不該如此。這方面,克羅科夫斯基大夫倒比他好得多,她覺得他心眼兒挺好的。然後她又講起她父親和堂哥來。她頭腦裡再也搾不出什麼油水。她還想苦苦挽留一會這對表兄弟,這次可不成了。一看到他們要走,她猛地提高嗓門,簡直要尖聲怪叫起來。他們終於擺脫了她,溜之大吉。可是這位護士還弓起身子,用突出的眼珠貪婪地瞅著他們的背影,恨不得用那雙眼睛把他們吸回來。接著她長歎一聲,回到房裡去護理她的病人。

------------
他試圖講法語(2)
------------

  這些日子,漢斯·卡斯托爾普只結識一個身穿黑衣服、面色蒼白的女人,那就是上次他在花園裡見到的、綽號叫「兩口兒」的墨西哥女人。事實果真如此:他從她嘴裡聽到的,儘是與她的諢名恰如其分那一套令人傷心的話,但他事前已有思想準備,因而他顯得很有禮貌,事後也泰然置之。表兄弟在療養院的大門口遇見她。這時他們按照常規,正在早餐後作一回晨間散步。她裹著一條「開司米」黑圍巾,屈著腿,在那邊心神不寧地踱步。她有一張乾癟的大嘴巴,臉上罩著一方黑紗,面紗上端,纏繞她一絲絲花白的亂髮,一端在下顎處紮住;在黑面紗的襯托下,她蒼老的臉隱隱放射出慘白的光芒。約阿希姆像平時那樣不戴帽,向她鞠躬致敬,她也慢條斯理地還禮,眼睛望著他時,狹狹的額頭上的皺紋一條條變深了。她看到一張陌生的臉,於是停下步來等待,當這對青年走近時,她微微點頭示意。顯然,她認為有必要搞清陌生人是否知道她的命運,是否願意傾聽她的訴說。約阿希姆把表弟介紹給她。她從披巾裡伸出手來給客人,這是一隻枯黃的、瘦骨嶙峋而青筋畢露的手,戴著許多戒指,她一面點頭,一面繼續看著這位陌生人。這時她開腔了:
  「先生,兩客兒,」她說。「您知道,兩客兒這裡是不合標準的法語。這個墨西哥女人法語講得不准,發音走了樣。她本來想說「兩口兒」。……」
  「Je le sais, madame法文:我知道,太太。,」漢斯·卡斯托爾普用法語輕聲回答。「Et je le regrette beaucoup法文:我很替您難受。.」
  她黑瞳瞳的眼睛下面,皮肉鬆弛,眼窩深陷,漢斯從未見過這樣又大又呆滯的眼睛。她身上似乎隱隱散發出一種枯花似的香味。漢斯心頭不由泛起一種溫馨而沉重的感覺。
  「Merci法文:謝謝。,」她用粗嗄的喉音說,聲音和她那枯枝敗葉般的外形極為相稱。她寬嘴巴的嘴角陰沉沉地向下耷拉著。這時她把手縮回披巾裡,低下頭來,又開始躑躅。
  漢斯·卡斯托爾普繼續往前走時說:
  「你看,我毫不放在心上,我跟她剛才相處得很好嘛。我相信,我跟這號人打交道挺有辦法,我生來懂得如何跟他們周旋,不知你的看法是不是這樣?我甚至認為,我跟憂鬱的人相處,總的說來比跟愉快開朗的人更好些,天曉得這是什麼原因。也許是因為我是個孤兒,這麼早就失去了父母。要是人們嚴肅,悲慼,甚至死了什麼人,我可滿不在乎,也不會手足無措——我反而有一種得其所哉的感覺,而遇到愉快活潑的場面,我卻感到怏怏不樂,興味索然。我最近在想:這裡的娘兒們真蠢,對『死』和有關死亡的一切簡直怕得要命,嚇得對這個問題提也不敢提,而且吃飯時也把臨終聖餐帶來。哼,這真是無聊透頂。你愛瞧一瞧棺材的樣兒嗎?我倒很愛看。我覺得棺材是一種頂呱呱的傢俱,哪怕它是空的;可是一旦有人躺在裡面,我認為簡直有一種莊嚴肅穆之感。葬禮很有啟發性——有時我甚至想,要是有人想得到某些啟示,那麼他還是去參加一次葬禮,而不必上教堂。人們都穿著正正經經的黑衣服,脫下帽來舉目向靈柩致哀,嚴肅而又虔敬,沒有人會像平時那樣胡扯些不堪入耳的話。如果人們終究變得稍稍正經些,那我真是求之不得。有時我捫心自問:我是不是應該做牧師;在某種程度上說,我認為這個職業對我還算合適……哎,我剛才說的法文沒有什麼錯誤吧?」
  「沒有錯,」約阿希姆說。「『Je le regrette beaucoup』這句法文完全對頭。」

------------
政治上可疑!(1)
------------

  日常生活的變化開始顯示出它的規律——先表現在星期日,星期日常有一隊樂隊在露台上演奏,每十四天奏一次,也就是兩星期的標誌。漢斯·卡斯托爾普是在這個時期的下半階段上療養院來的。他到的那天是星期二,因而也是第五天。前幾天風雪交加,一下子又回到蕭瑟的冬天,而星期二卻像春天那樣,溫柔明媚,淺藍色的天空上飄著朵朵明淨無疵的白雲,和煦的陽光照在山坡上和山谷裡,又呈現夏日常有的鬱鬱蔥蔥的景象,因為新近這場雪已注定要迅速融化了。
  每逢星期日,大家顯然都在費一番心機,使它具有節日氣氛,與平時迥異。無論院方和病人,都在這方面出一把力。早點時就供應香餅是一種發面糕點,上面有一層糖、麵粉和奶油。,每個餐座前面都擺著一隻小花瓶,裡面插了一些花卉和野丁香,甚至有阿爾卑斯玫瑰,男士們把這種花插在翻邊的鈕扣眼裡,多德蒙特的檢察官帕拉范特甚至穿起燕尾服和有花斑的背心來,而女士們的裝束則更是色彩繽紛,喜氣洋洋。肖夏太太早餐露面時,穿的是一件輕飄飄的開袖花邊晨裝。她砰的一聲關上玻璃門走進來時,在躡手躡腳走到自己的餐桌以前先面對大夥兒站了一會兒,彷彿向整個餐廳顯示自己的風度是多麼優雅。今天她打扮得這樣出色,使坐在漢斯·卡斯托爾普身邊的那個女人——也就是柯尼斯堡的女教師——也不禁嘖嘖稱佳。即使是「下等」俄國人餐桌上那對不講禮儀的夫婦,也意識到今天應當與往日不同:男的本來穿皮茄克,現在換上了短短的禮服;氈靴也為皮鞋所代替;女人呢,今天雖仍圍著髒而長的毛圍巾,卻換了一件折疊領的綠絲衫……漢斯·卡斯托爾普一看到這對夫妻就皺眉頭,臉色也變了——他上這兒後,動不動就臉紅。
  第二次早餐一過,露台上就開起音樂會來;樂隊裡,銅管樂器與木管樂器應有盡有,時而輕快活潑,時而平緩莊嚴。音樂幾乎一直奏到午睡時才停。開音樂會時,並非臥床休息不可。確實有些人站在陽台上飽享耳福,在花園的小廳裡,也有三四個人坐在椅子上,但大多數人卻坐在平台上小小的白桌子旁,平台上搭有遮蔽陽光的涼棚。有些個性特別活躍的人,覺得坐在椅子上太一本正經,於是在通往小花園的石階上安下身來,在那兒盡情作樂。這些都是年輕的病人,男的女的都有,他們的名字,漢斯·卡斯托爾普大多數叫得出,臉也認得出。這夥人中有黑爾米內·克萊費爾特,還有阿爾賓先生。阿爾賓隨身帶了花花的一大盒巧克力糖,你一塊他一塊分給大家吃,自己一點也不吃,只是老氣橫秋地吸著一支金黃色過濾嘴的香煙。再往前就是「半肺協會」那位厚嘴唇的青年,還有那位瘦稜稜、白得像象牙雕出來一般的萊費小姐;再下去是一位頭髮金灰色的青年,人們叫他「拉斯穆森」,因為關節軟,他一雙手像魚鰭一樣只能舉到胸口。還有一位來自阿姆斯特丹荷蘭城名。的薩洛蒙太太,穿的是紅衣服,身體胖胖的,她也一直跟年青人混在一塊兒;她後面的石級上坐著一位身材頎長、頭髮稀疏的青年,那就是能奏《仲夏夜之夢》那支曲子的人,此刻他用胳膊抱住骨瘦如柴的膝蓋,茫然而目不轉睛地瞧著她黑黝黝的後脖子。此外有一位紅髮的希臘姑娘,一個來歷不明、容貌像只貘的人,那個戴一副厚鏡片眼鏡的貪吃的小伙子,還有一位十五六歲的少年,他夾著一副平片眼鏡,咳嗽起來就把小小的手指捂在嘴上,指甲留得像鹽匙那麼長,他一望而知是個地地道道的傻瓜。另外還有一些人。
  約阿希姆悄聲說,那個留長指甲的少年剛來時病情很輕,沒有寒熱,他父親是個醫師,為了小心起見才把他送到山上。根據顧問大夫的看法,他只需住三個月左右。現在過了三個月,他體溫有三十七度八至三十八度,看來病勢不輕。不過他日子過得這樣渾渾噩噩,真該打一下耳光才好。
  這對表兄弟獨佔一張小桌子,和別人隔開一段距離,因為漢斯·卡斯托爾普抽煙時佐以黑啤酒,這啤酒是他早餐後帶出來的。他不時覺得雪茄煙倒還有點味兒,不過啤酒和音樂像往常一樣,使他醉醺醺的,以致他張開了嘴,腦袋歪向一邊,用發紅的眼睛觀察周圍無憂無慮、優哉游哉的生活。這時他絲毫不覺得有什麼在妨害他,恰恰相反,他覺得一切都別有風味,而且還感受到精神上的某種魅力——一種難以抗拒的腐朽沒落的情緒侵蝕了這些人的內心,大部分人似乎都輕微地發著寒熱……他們坐在小桌旁喝著冒起泡沫的檸檬茶,有的在台階上拍照,又有一些人在交換郵票。紅髮的希臘姑娘支起一塊畫板,為拉斯穆森先生畫像,但畫好後不給他看,只是把身子扭來扭去,露出一口又大間隙又寬的牙齒格格笑著,害得這位先生好久才搶到這塊畫板。黑爾米內·克萊費爾特半閉著眼睛坐在台階上,一面聽音樂,一面拿著一張捲起的報紙打拍子,她乖乖地讓阿爾賓先生將一束野花插在她的衣襟上。至於那位厚嘴唇的小伙子,卻坐在薩洛蒙太太的腳邊仰起脖子來跟她聊天,而頭髮稀疏的那位鋼琴家卻依然目不轉睛地呆望著這位太太的後脖子。
  醫師們來了,和病人們混在一起。顧問大夫貝倫斯穿著白大褂,克羅科夫斯基大夫穿的卻是黑色工作服。他們一先一後向一張張桌子走來,顧問大夫在每張桌子邊幾乎都要說幾句笑話,似乎他走了後,周圍的氣氛還是生氣勃勃的。接著他們走下台階到小伙子隊伍裡,娘兒們一躍而起,跳跳蹦蹦地把克羅科夫斯基大夫團團圍住,斜睨著他,而顧問大夫呢,他用一隻繫鞋帶的靴子向男士們表演精彩的技藝,為星期日增光。他把一隻碩大無比的腳擱在較高一級的台階上,把鞋帶統統解開,以一種特別巧妙的動作用一隻手將它們握住,同時能不必借助另一隻手馬上打個橫結,手法熟練的程度使大夥兒為之咋舌。有些人也想跟他比個上下,結果都不如他。
  晚些時間,塞塔姆布裡尼也在露台上出現了。他從餐廳裡出來,手裡拿著散步時用的手杖。今天他仍穿著絨毛衣和淡黃色條紋褲,露出一臉精明而愛挑剔的神氣。他向四周看了看,便走近這對表兄弟坐的桌子,說聲「妙啊!」便請求他們讓他坐下。v「啤酒,煙草和音樂,」他說。「這是你們祖國的特色!我看得出,你們都有一股愛國熱情,工程師。你們都自得其樂,這點使我很高興。請你們允許我也分享一下你們這份清福吧!」漢斯·卡斯托爾普頓時沉下臉來。他一看到這個意大利人就如此。他說:
  「您來聽音樂可遲了,塞塔姆布裡尼先生。演奏快結束了。
  難道您不愛聽音樂嗎?」
  「命令我聽,我就不愛聽,」塞塔姆布裡尼回嘴說。「按照每星期日程排出來的節目,我不愛聽。院方那種充滿一股藥味兒的、為病人健康著想指定給我們聽的音樂,我偏不愛聽。我寧願自由自在,抱著老天爺留給我們的一絲自由和人類的尊敬不放手。在這些事情上,我只是一個客人,正像您基本上也是這兒的客人一樣。我來這兒呆上一刻鐘,以後再走我的路。這給我某種獨立自主的幻覺……我並非說它不止是一種幻覺,可是只要幻覺能給我某種滿足,你還希冀些什麼呢?對您表哥來說,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對他來說,這是工作。少尉,您不是把它看成是工作的一部分嗎?哦,我知道了,你們懂得在屈辱的境地中保持驕傲的把戲。這是使人迷糊的一種把戲。在歐洲,並不是每個人都能識破它。音樂?您不是在問我自稱為一個業餘音樂愛好者嗎?

------------
政治上可疑!(2)
------------

  嗯,當您說『業餘愛好者』這個字眼時(其實漢斯·卡斯托爾普已記不起有否說過這樣的話),選詞方面倒不壞,聽起來有點輕飄飄的味兒。好吧,我同意,是的,我是一個業餘音樂愛好者——這意思應當是說,我對音樂並不特別放在心上,儘管我對這種說法既尊敬又愛聽,說這是什麼『精神的支柱,進步的工具和進步的光輝的犁鏵』……音樂?……它曖昧不明,捉摸不定,不負責任,超然物外。可能您會駁斥我,說有時它也表現得清清楚楚的。可是自然界,甚至一條小溪有時不也是清清楚楚的嗎,這對我們究竟有什麼好處?其實它不是真的清楚,在清楚中卻帶著朦朧不明、無法表達和對一切都不負責任的成分。這種清楚沒有結果,因而是危險的,因為它會使人逆來順受,聽天由命……讓音樂執行它崇高的使命吧。好!它固然會點燃起我們的熱情,可是我們的當務之急,卻是喚起理智。音樂顯然就是運動本身,但儘管如此,我對它的清靜無為原文Quietismus,亦譯「靜寂主義」,是宗教中神秘主義的一種,一六七五年由神秘主義者莫利諾斯(Morinos)倡導。還是感到懷疑。讓我把問題說到點子上來:我反對音樂還有政治上的原因。」
  漢斯·卡斯托爾普禁不住拍拍自己的膝蓋,同時大聲說,他生平從來沒有聽到過這種論調。
  「儘管如此,您還是應當對它權衡一下,」塞塔姆布裡尼微笑道。「作為一種效果良好的興奮劑,作為一種使人奮發向上的力量,音樂的價值是無法估計的——要是它確能發揮它那陶冶心靈的作用。但文學必須作為它的先導。光憑音樂不能使世界前進。只有音樂是危險的,工程師,對您個人來說,它是絕對危險的。我剛才走來時,一下子從您臉上的表情中看出了這一點。」
  漢斯·卡斯托爾普笑了。
  「啊,塞塔姆布裡尼先生,您是說我的臉呀。說來您也不信,你們這兒山上的空氣在往我臉上添火加薪呢。這兒的水土,看來比我想像的更難適應。」
  「我怕您的想法不對頭。」
  「怎麼會不對頭呢!天曉得,我一直是多麼累,臉上又是多麼熱啊。」
  「我倒認為,咱們應當感謝院方組織這次音樂會,」約阿希姆若有所思地說。「塞塔姆布裡尼先生,您用比較高深的觀點來看問題,也就是站在作家的立場上看問題,這個我沒有異議。不過我卻覺得稍稍搞些音樂,我們是應當感恩的。我對音樂一點也沒有特殊的愛好,而他們演奏的作品又沒有什麼了不起,既不是古典的,也不是現代的,只是吹吹打打的大眾音樂。不過這也是一種愉快的調劑。我認為,它能令人滿意地填補幾小時的空隙時間,它把每小時分成一個個細小的單元,然後又逐一填滿,這樣總多少有些收穫,否則這兒每小時、每天以至每星期就要糊里糊塗地溜走了……您瞧,一個要求不高的音樂節目也許只花七分鐘時間,可不是嗎?這七分鐘時間,終究有些內容,它有始有終,異乎尋常,在一定程度上使人們的光陰不致在懶懶散散中白白浪費掉。此外,它們又由每支曲子的旋律分成比較小的段落,各個旋律再細分為節拍,因而運動始終進行著,每個瞬間都有人們所能抓住的某種意義,反之在其他情況下……我不知道這樣說是否對頭……」
  「妙極了!」塞塔姆布裡尼嚷道。「妙極了,少尉!您在音樂性質方面對它的道德價值無疑發表了很好的見解,也就是說,它那種罕有的生機勃勃的計量時間方式,能使人頭腦清醒,精神煥發,而且富有價值。音樂激發時間,它激發我們很好地享用時間,它激發……這僅是指道德而言。藝術只要有激發作用,它就是道德的。但要是它起的作用恰恰相反,那又如何?要是它起的是麻醉作用,使我們昏昏入睡,妨礙我們的活動和進步,那又如何呢?音樂也是這樣,從根本上說,它也能像鴉片那樣起麻醉作用。先生們,它的作用真是惡劣透頂,鴉片是魔鬼賜給的,它會使人感覺遲鈍,麻木不仁,無所作為,死氣沉沉……音樂有某些可疑的地方,先生們。我堅持認為,音樂的性質是模稜兩可的。要是我說它政治上可疑,也不會太過分。」
  他還是這股勁兒滔滔不絕地講下去,漢斯·卡斯托爾普雖然傾聽著,但聽得不很真切,這首先是因為他疲倦了,而這些輕佻的青年在石階處進行聯誼活動,也使他分了心。他看到的是否真實,而實際情況又怎樣呢?那位長貘臉的姑娘,此刻正忙著為那個戴單片眼鏡的青年縫運動褲襪帶上的扣子呢!她縫時呼吸急促,氣喘吁吁,而小伙子卻一面咳嗽,一面把長著鹽匙般指甲的手伸向嘴裡。他們兩人自然都有病,但儘管如此,這兒山上的年青人卻有自己獨特的交際習俗。這時音樂奏起一支波爾卡來……

------------
希佩(1)
------------

  星期日就是這樣度過的。下午消磨時光的特色,乃是由病人分成各組乘車遊覽。有時茶點以後,有幾輛雙馬馬車緩緩登上迂迴曲折的山路,在療養院大門前停下,承載預先定好車的客人們——主要是俄國人,而且大多數是俄國女人。
  「俄國人很愛乘車去兜風,」約阿希姆對漢斯·卡斯托爾普說。這時他們一起站在大門口,目送他們出發,聊以自娛。「這回他們開到克拉瓦德爾或湖邊去,或者到弗呂埃爾谷地,說不定一直駛往克羅斯特吧。目的地總不外乎這些地方。乘你在這兒時,我們也去逛一逛,要是你有興趣的話。不過目前我看你在適應環境方面還得多花些功夫,不需要什麼活動。」
  漢斯·卡斯托爾普表示同意。他嘴裡叼著一支香煙,兩手插在褲袋裡。他眼睜睜地瞧著那個矮小、活潑的俄國女人怎樣帶著她瘦稜稜的侄孫女和其他兩個女人一起在馬車裡坐定。這兩個女人就是瑪魯莎和肖夏太太。她們都穿薄薄的防塵罩衫,背上用一根帶子纏住,但沒戴帽子。她坐在馬車後座上老婦人的身邊,而兩個姑娘卻坐在最後面的座位上。四個人都興高采烈,翻滾著軟而彷彿沒有骨子的舌頭滔滔不絕說個不停。她們有說有笑地談起馬車的車頂,說她們在這樣的車頂下擠在一起實在不好受,還談起了姨婆帶來給她們享享口福的俄國糖果,這些糖果都裝在一隻小木匣裡,匣裡填塞著棉絮和花邊紙,現在這些糖果都在分給大家吃呢……
  漢斯·卡斯托爾普不無興趣地聽出肖夏太太的嗓子有些沙啞。像往常一樣,當這位不拘小節的婦人出現在他眼前時,他又一次堅信這個女人跟他一度朦朦朧朧地追尋過的形象極為相似,後來這一形象又在夢境中出現……但瑪魯莎的笑容和她圓圓的褐色眼睛的表情,她那拿起小手帕摀住嘴兒稚氣地顧盼的神態,還有那裡面病得實在不輕而又高高聳起的胸脯——這一切都使他回想起另一些事,回想起新近看到的什麼可怕的景象,因而他小心翼翼地瞅著約阿希姆,腦袋連動也不動一下。謝天謝地,約阿希姆臉上此刻不像過去那樣顯出那麼多的斑點,他的嘴唇現在也沒有怒氣沖沖地噘起。他只是凝視著瑪魯莎,他的姿態和眼神雖不能不說有一副軍人氣派,但眉宇之間那種迷惘抑鬱和專心致志的神氣,令人毋庸置疑地會認定他是一個文職人員。不過一會兒他又打起精神來,飛快地掃了漢斯·卡斯托爾普一眼,這時漢斯正好來得及把眼鋒避開,仰望天際的某個地方。他感到這時心兒又在怦怦地跳——莫名其妙地、不由自主地跳著,像上次在山上一樣。
  星期日餘下的時間中,別的沒有什麼突出的事兒,也許飯菜方面是例外,因為它們和平時相比做得再豐盛也沒有了,至少菜餚方面顯得更加精美。午膳時吃的是雞凍,盆裡還有小龍蝦和去核櫻桃,冷飲以後又是糕點,盛在用棉花糖編織成的籃子裡,此外還有新鮮的菠蘿蜜。晚上,漢斯·卡斯托爾普喝了啤酒後,又覺得比前幾天更加疲倦,四肢也更加冷冰冰、沉甸甸的,不到幾分鐘,就跟表哥說了聲晚安告別,急急上床,把鴨絨被子蓋住下巴,像被人擊昏似地睡熟了。
  但第二天,也就是這位客人上山後另一個星期一,每星期的常規又週而復始:這就是說,克羅科夫斯基大夫每隔一周,總要在餐廳裡向山莊療養院的全體成年人作一次報告,凡是懂德語的,而且不是「奄奄一息」的病人,都是聽講的對象。漢斯·卡斯托爾普從他表哥處得悉,報告的內容是一系列彼此有關的課程,是一種大眾科學教程,總題目是「愛情是一種致死的力量」。這種啟迪性的講演在第二次早餐後進行,正如約阿希姆一再所說,缺席是不允許的,至少會引起院方大大不快。同時,人們認為塞塔姆布裡尼真是膽大包天,儘管他的德語比任何人強,可他不但從不前去聽講,而且對這種講演嗤之以鼻。至於漢斯·卡斯托爾普去聽講的原因,主要是出於禮貌,其次是他對內容懷著不加掩飾的好奇心,因而他迫不及待地去聽。然而聽講之前,他做了一樁不近人情的乖戾之事:他身不由主地作了一次長時間的散步,使他的情緒壞得超出一切意料之外。
  「你留神聽著!」當約阿希姆那天早晨走進他房內時,他劈頭就是這麼一句。「我現在明白,這樣的日子我再挨不下去了。橫著身子躺著——這樣的生活方式我已受夠了,叫一個人的血液似乎也昏昏欲睡。對你來說自然不一樣,你是病人,我絲毫不想引你到歪路上去。要是你對我沒有意見,我很想一吃好早飯就經常到外面散一會步,隨便蹓躂一會,一二小時就行。我準備在袋裡放些什麼當早餐,這樣我就自由自在了。咱們倒要瞧瞧,散步回來後我是不是會完全變樣。」
  「妙極了!」約阿希姆說,因為他看出,對方是真心實意、信心十足的。「可是我勸你別太過分。這裡和家裡畢竟不同。散步後,得準時回來聽報告!」
  實際上,年青的漢斯·卡斯托爾普懷有這樣的企圖除了身體上的原因外,還有別的種種理由。他熱辣辣的腦袋,嘴裡常有的苦澀味兒,心頭任意怦怦亂跳——這一切固然叫他難受,但使他更難以適應這兒的環境的,倒是這樣一些事實:例如鄰室那對俄國夫妻的所作所為,又病又蠢的斯特爾夫人在餐桌上喋喋不休的談話,每天在走廊上聽到的那個騎手紳士有氣無力的咳聲,阿爾賓先生的議論,周圍青年病人的交際習俗在他內心所產生的印象,約阿希姆在端詳瑪魯莎時臉上的表情,以及其他諸如此類的感受。他暗自想,暫時擺脫一下山莊療養院的環境,深深呼吸一下野外的空氣,適當地活動一番,該是大有裨益的,這樣,當晚上感到疲勞時,就知道究竟是什麼原因。就這樣,他就雄心勃勃地和約阿希姆分了手,約阿希姆在早餐後照例還要往小溪邊放長椅的地方適當作一回散步。於是他拄著手杖,大搖大擺地逕自沿著公路向山下走去。v這是一個寒冷而陰雲密佈的早晨,時間還不到八點半。漢斯·卡斯托爾普按照預定的計劃,深深呼吸早晨純淨的空氣。野外的空氣十分清新,呼吸起來非常舒暢,裡面沒有什麼濕氣和雜質,使人心曠神怡。他渡過小湖,經過羊腸小道,來到建築物七零八落的街頭;不一會又離開,來到一塊草坪上,草坪只有一小塊在平地上,其餘部分從右面一直往上斜伸,坡度很大。上坡使漢斯·卡斯托爾普精神煥發,他敞開胸膛,用手杖的彎柄把壓在前額的帽子挑向後面。他站在相當高的地方回頭眺望,只見遠處剛才經過的那個湖裡,湖水清澈如鏡,於是他哼起歌來。
  他唱他所記得起的那些曲調,唱大學生酒宴歌集和體育歌集中各種各樣通俗的、情調感傷的歌曲,其中一首有這麼幾行:
  詩人應讚揚美酒和愛情,
  不過歌頌德行更要緊。

------------
希佩(2)
------------

  開始時他只是輕聲哼著,後來就引吭高歌。他唱男中音聲音不夠洪亮,但現在卻覺得唱得很美,唱歌使他越來越興奮。起唱時的調子太高了,就改用假嗓子唱,即使這樣,他還是覺得很動聽。當他想不起某些旋律時,他就借助於任何含義不明的溜到嘴邊的音節或詞兒搭配在樂曲裡,像職業歌手那樣噘起嘴唇漂亮地發出捲舌的R音。最後他興之所至,竟虛構出一些歌詞和曲調來,一面唱,一面還演戲般地做著手勢。因為一面上坡,一面唱歌十分吃力,不久他呼吸就越來越急促。但由於實現了自己的理想,而且自以為唱得美妙動聽,他還是鼓足勁兒唱,不時氣喘如牛,最後他氣也接不上來,頭暈目眩,眼前金星直冒,脈搏跳得越來越快,不得不在一棵粗大的松樹邊頹然坐下。本來他情緒很高,一下子就沮喪起來,沒精打采,甚至近乎灰心喪氣。
  當他重新打起精神,繼續散步時,他發覺脖子哆嗦得厲害,儘管他這麼年輕,他的腦袋卻像他爺爺漢斯·洛倫茨·卡斯托爾普當年那樣搖晃起來。這個症狀,不禁使他油然回想起已故的祖父,他對這種姿態不但沒有反感,而且還引以為樂——他能模仿老人那種儼然用托住下巴的方法來控制腦袋的擺動,當時年幼的漢斯對此也深為歎服。
  他蜿蜒曲折地爬得更高了。母牛的頸鈴吸引著他,他也找到了牛群;它們在一家茅舍附近吃草,茅屋屋頂堆滿了亂石。兩個長鬍子的人向他迎面走來,肩上扛著斧頭。他們在向他走近時分手。「嗨,身體強壯,感謝上蒼!」一個用低沉的顎音對另一個說,一面把斧頭擱到另一隻肩胛上,劈劈啪啪地穿過松樹叢大踏步走向山谷。「身體強壯,感謝上蒼!」這句話在這沉寂的山林裡,聽來別有一種滋味。漢斯·卡斯托爾普由於登坡和歌唱,感覺上已經有些麻木,聽到這種聲音,彷彿自己置身在夢境中。他竭力模仿山地人帶有重濁喉音的莊重而笨拙的土語,把這句話輕聲地重複一遍。這時他已登上比牧地村舍更高的一塊地方。他本來想走到樹林的盡頭,但看一看表後,就放棄了這個打算。
  他往左面循一條小徑朝村子方向走去。這是一條平坦的小徑,後一段路又向下拐。兩旁都是參天的古松。當他穿過松林時,竟又輕聲吟起歌來,不過唱得沒有像上次那麼放肆,儘管下坡時他兩腿比以前不可思議地抖動得更加厲害。但走出松林時,看到前面呈現的一派瑰麗景色,幽靜明媚,風光如畫,他不禁愣住了。
  一條山溪的水流從右面的山坡上潺潺而下,流到淺而石塊纍纍的河床裡。它在傾瀉到梯田般地堆集著的巨礫上時,泛起了陣陣泡沫,然後緩緩流向山谷。那兒引人入勝地架著一座小橋,橋欄用粗木製成。地上到處長著一種灌木,鐘罩形的花卉朵朵綻開,一片翠綠。勻稱而魁梧的冷杉,莊嚴肅穆,有單棵的,有成群密集地矗立在峽谷上的,還有的則是伸向高地,其中一棵杉樹歪斜地長在山坡上,它的根牢牢紮在湍急的溪流邊,彎腰的樹幹氣勢奪人,蔚為奇觀。在這美麗、荒僻的地方,除了淙淙的流水聲外,萬籟俱寂。在小溪對岸,漢斯·卡斯托爾普望見一條供憩息的長椅。
  他跨過小橋坐下來,呆望著湍急的水流和翻騰的泡沫聊以自娛,同時諦聽著富有田園風味的單調而實際上變化多端的各種聲音,因為漢斯·卡斯托爾普愛聽淙淙的流水聲,正像愛聽音樂一樣,甚至比音樂更愛聽。可是一當他坐下來休息,就發覺自己流起鼻血來,鼻血來得那麼突然,他根本來不及掩住衣服讓它不沾上血跡。血流得很厲害,而且流個不停,把它止住得花半小時光景。這時他不得不經常在小溪和長椅間踱來踱去,一會兒洗手帕,一會兒用鼻子使勁吸水,然後伸手伸腳仰天躺在長椅上,把一塊濕布放在鼻子上。他就這樣躺著,一直到最後把血止住為止——他靜靜躺著,兩手交叉托在腦袋後面,膝蓋高高聳起,閉住眼睛,耳朵聽到的只是潺潺的水聲。他並無不適之感,放了這許多血反而使他好受些,可是覺得自己的生命力出奇地衰退,因為當他呼氣時,他感到不需要吸進什麼新鮮空氣,只希望身體一動不動地躺著,讓他的心怦怦地跳個不住,以後才可以再緩緩地、輕輕地吸氣。
  他感到自己一下子回到過去的生活環境中。前幾天夜裡他經常做夢,夢把他近幾天的印象一一塑造成形,如今它們又逼真而栩栩如生地在他的腦際中再現出來。它沉醉在對過去的回憶中,對過去的一切是那麼全神貫注,以致連時間和空間的概念都消失了。我們首先可以說,在這兒溪邊的長椅上躺著的,只是一個沒有生命的肉體,而真正的漢斯·卡斯托爾普卻已回到遙遠的年代和過去生活過的地方——當時的境況對他來說固然很稚氣,但卻富於冒險精神,令人心醉。
  那時他十三歲,是四年級德國舊時九年制中學的四年級,相當於解放前舊學制初中一年級。學生,穿著短褲,站在校園裡跟其他班級裡年齡相仿的同學聊天,談話是漢斯·卡斯托爾普任意扯起來的,因為涉及的主題範圍狹窄,而且是就事論事的,談話時間只能很短,但這次談話使他異常高興。那時正好是最後兩節課當中的休息時間——對漢斯·卡斯托爾普班上來說,一節是歷史課,一節是繪畫課。校園裡鋪著堅實的紅磚,只有一道圍牆和外界隔開,中間開了兩扇門以供出入,牆上鋪有木瓦。孩子們有的在校園裡走來走去,有的成群站著,有的卻蹲著身子斜靠在校園牆頭光溜溜的凸起部位。校園裡一片喧鬧聲。一個帽子耷拉的教師在監視學生,他嘴裡嚼著一塊火腿三明治。
  跟漢斯·卡斯托爾普聊天的那個孩子,姓希佩,名叫普裡比斯拉夫。一個明顯的特點是當人們喚他的名字時,R的聲音往往走樣,變成「普希斯拉夫」。這個古怪的名字和他的外表倒十分相稱,他長相也與眾不同,頗有幾分異國情調。希佩的父親是一位歷史學家和大學預科教員,因而他是一個出名的模範學生,雖然年齡和漢斯·卡斯托爾普相仿,卻比他高一班。他是梅克倫堡人,在血統上顯然是各個古老種族的混合物,在日耳曼血液中摻入文德人文德人原是斯拉夫人的總稱,後僅指住在德國北部勞西茨的斯拉夫人。—斯拉夫人的,或者在文德人—斯拉夫人血液中摻入日耳曼人的。他的頭髮固然是金黃色的,剪得短短的披在圓圓的頭顱上,但他的眼睛卻是藍灰色或灰藍色的,這是一種朦朧、曖昧的色彩,彷彿是遠處山巒的顏色。那對眼睛細小而古怪,確切些說,他有些斜視,下面的顴骨高高聳起。對他來說,長這副臉型絲毫沒有變醜,反而招人喜歡,同學們因此給他起了個諢名,叫他「吉爾吉斯人」。此外,希佩穿的是有背帶的長褲和藍色高領上裝,衣領上經常有一些頭皮屑。
  實際情況是,漢斯·卡斯托爾普早已看上了這位普裡比斯拉夫,在校園裡這堆熙熙攘攘的熟識和不熟識的人群中選中了他,對他發生興趣,眼睛也一刻不停地盯住他。莫非漢斯欣賞他?無論如何,他懷著特別的同情心注視著他。哪怕在上學的路上,他也一個勁兒地瞧他怎麼和同學們交往、談話,遠遠地就能辨別出他的聲音,聲音聽起來那麼悅耳,不過有些含糊不清,也有些沙啞。應當承認,漢斯對他的偏愛並沒有充分的理由,除非他異教徒般的名字和模範學生的稱號(但這對漢斯是無足輕重的)吸引著他,或者他這對吉爾吉斯人般的眼睛對漢斯有某種魅力。這對眼睛有時在心不在焉地斜睨時,眼神裡就會悄悄蒙上一層陰影。漢斯·卡斯托爾普產生這種感情究竟是什麼原因,他很少過問,也不管這種感情必要時應當怎麼稱呼才好。這裡談不上什麼友誼,因為他對希佩首先一點也不「瞭解」。不過首先,定名一點兒也沒有必要,反正它永遠不可能成為討論的話題,這是不合時宜的,他也並不企求。其次,定名即使不是判斷,至少也是下一個定義,也就是說把它列入熟悉的和習慣的這一類,而漢斯·卡斯托爾普的內心卻不自覺地浸透這樣一種信念,而像這一類「內在的善良」是永遠不需要什麼定義和分類的。

------------
希佩(3)
------------

  不過,這種感情不管是否站得住腳(這種感情根本沒有恰當的名稱,也很難表達),它卻有強大的生命力;一年左右以來,漢斯·卡斯托爾普心裡總默默懷著這種感情。我們說差不多有一年光景,因為什麼時候開始可說不上來。如果考慮到在那個時代裡,一年的時間有多長,那麼這點就足以說明漢斯性格上忠貞不渝的一面了。可惜在為性格下定義時,往往需要作出道德上的判斷,不論是讚揚還是非難,儘管每種性格都有兩面性。漢斯·卡斯托爾普的「忠貞」之處——他對此並不引以為豪——未免失之愚拙、迂腐及執拗,同時還有這麼一種基調,那就是對生活中依戀而耐久之情十分尊重,持續的時間愈長,就越尊重。他也很願相信,他目前所處的情況和境遇是永恆的,對它倍加珍惜,巴不得不要改變。因此,他對普裡比斯拉夫·希佩從心底裡已習慣於保持一種緘默而疏遠的關係,把它看成是生活中固定的、不可或缺的東西。他喜歡思緒連綿不斷地湧來,也留戀今天會不會遇到希佩的一種迫不及待的心情,還有希佩會不會在他身邊掠過,有沒有可能瞟他一眼。他也喜愛內心的秘密給他帶來的那種默默無言而微妙的滿足,甚至對灰心失望的情緒也有所眷戀;當普裡比斯拉夫「缺席」時,他的失望達到了高峰。那時,他感到校園裡一片淒涼,日子過得黯然失色,但依舊殷殷懷著希望。
  這樣持續了一年,一直到這種情感發展到險峻的頂峰;然後由於漢斯·卡斯托爾普的忠誠不貳,又持續了一年,接著便停止了。聯繫漢斯和普裡比斯拉夫之間友誼的紐帶,現在已鬆散開來,但對於這點,漢斯不像他們的關係剛剛建立起來時那樣看得清清楚楚。因為普裡比斯拉夫的父親調動工作,他也離開學校和那個城市,但漢斯·卡斯托爾普對此幾乎並不介意,在他離校之前,漢斯早把他忘了。我們可以說,這個「吉爾吉斯人」的形象是不知不覺地從雲霧中走入他生活中來的,後來慢慢地越來越清晰,變得可以捉摸,直到在校園裡他走得越來越近,形象鮮明而具體。就這樣,他像近景中的人物那樣站了一會兒,然後又漸漸後退,不一會就在雲霧中消失,分別時也沒有什麼痛苦。
  漢斯·卡斯托爾普恍恍惚惚地重新浮映在腦際的,是一幕驚心動魄的情景——也就是與普裡比斯拉夫·希佩的一席談話——經過是這樣的:下一節是繪畫課,漢斯·卡斯托爾普發覺身邊沒有鉛筆。他的同班同學自己都要用,但其他班裡的學生他也認識一些,可以向他們借一支。然而他對普裡比斯拉夫最熟,同時也近在身邊,何況又是他的神交,於是他興奮地鼓起勇氣,決定利用這個機會(他把這稱作是「機會」)向普裡比斯拉夫借一支鉛筆。這種做法是相當彆扭的,因為實際上他並不熟識希佩。不過由於他大膽打破一切顧慮,他沒有意識到這點,或者說根本不予理會。在鋪有紅磚的校園裡,現在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他正好站在普裡比斯拉夫·希佩面前,對他說:
  「對不起,你能借我一支鉛筆嗎?」
  普裡比斯拉夫用突出的顴骨上面那雙吉爾吉斯人式的眼睛瞅著他,用那沙啞而悅耳的嗓音答話。他毫不驚異,或者說毫不露出驚異的神色。
  「可以,」他說,「不過下課後一定得還給我。」於是他從袋裡摸鉛筆。這是一支鍍銀的鉛筆,末端有一個小圈兒,只要向上一推,鉛筆心就會從金屬套管跳出。希佩把這簡單的機構講給他聽,這時兩人俯下身子來看,腦袋湊在一塊兒。
  「別把它折斷了!」他又添上一句。
  他想到哪兒去了?好像我漢斯·卡斯托爾普想存心賴掉這支鉛筆不準備還他似的,或者使用時竟那麼粗心大意。他們相互瞅著微笑,別的再也沒有什麼好說,於是他們先扭動肩膀,再轉過背,分手了。
  當時的經過就是這樣。但漢斯·卡斯托爾普有生以來,從沒有像這節繪畫課那樣興高采烈,因為他是用普裡比斯拉夫·希佩的鉛筆畫畫兒的,下課後將要把鉛筆還給原來的主人——還時像借時那樣,依舊從容不迫。他擅自把鉛筆削削尖;從削下來的紅漆小片中,把其中三四片保存起來,而且放在書桌的內夾抽屜裡整整保存一年左右,凡是看到過的人,都猜不出它們究竟有什麼意義。還鉛筆的方式也非常簡單,但這完全合乎漢斯·卡斯托爾普的脾胃。確實,他真有些得意洋洋,由於他和希佩的親密往來而飄飄然。
  「喏,還給你,」漢斯說。「多謝。」
  普裡比斯拉夫一聲不響,只是匆匆檢查一下活動機構,就把鉛筆塞到袋裡……
  以後他們再也沒有談過話,這回只是由於漢斯·卡斯托爾普的闖勁,才有這麼一段交往。
  他努力睜開眼睛,為剛才呆呆地出神而茫然不知所措。「我剛做了一場夢吧,」他想。「是的,這是普裡比斯拉夫。我已好久沒想起他了。現在一片片的鉛筆屑到哪裡去了呢?書桌仍舊放在我舅舅蒂恩納佩爾的頂樓上。現在鉛筆屑想必仍在書桌後面左邊的抽屜裡。我從來不曾把它們取出過。我甚至不想花什麼精力把它們扔掉,給您瞧瞧……剛才我看到的完全是普裡比斯拉夫本人。我真想不到會如此清晰地重新看到他的形象。他的外貌多麼像她啊——多麼像山上的這個女人啊!難道正因為如此,我才對她這樣感興趣?我對他感到興趣,莫非也就是這個緣故?胡說,簡直是胡說八道!我得走了,而且要快些走。」但他依然躺著,沉思默想,苦苦追憶。然後他站起身來。「身體強壯,感謝上蒼!」他念叨著,淚水不覺湧上眼際,但同時在微笑。他這時本想離開,但忽又坐了下來,手裡拿著帽子和手杖,因為他感到兩膝直不起來。「哎喲!」他想,「這可不行!我本該正好在十一點鐘回餐廳聽報告。到這兒散一會步挺不錯,但看來也有難處。嗯,嗯,我待在這兒可不成。我躺的時間久了,身子有些發麻,活動一下也許會好起來的。」他再試圖挺起身子走路,費了好大力氣才能跨步。
  他出來時情緒高昂,可回院的路上卻垂頭喪氣。他不得不幾次三番在路邊休息,因為他感到臉上驟無血色,額上直冒冷汗,心頭怦怦亂跳,連氣也喘不過來。他好容易順著蜿蜒的山路走下坡來,但當他走到療養地旅館附近的山谷時,他清楚地感到精力不濟,無法徒步走完通往山莊療養院的這段路程,這一帶又沒有電車或出租馬車,正好這時有一個人駕著一輛載空箱的騾車駛向「村子」,於是懇求他讓自己坐上。他和驅車人背靠背坐著,兩條腿從車上耷拉下來。他隨著車身的顛簸,身子前後搖晃,腦袋上下擺動,昏昏欲睡,路人都懷著好奇的同情心盯著他看。他乘到鐵軌交叉處下車,付了錢後(他不理會究竟付多少),就急匆匆地、冒失地爬上返往療養院的公路。
  「先生,快些,」那個法國門房說。「克羅科夫斯基大夫的講演會剛剛開始。」漢斯·卡斯托爾普把帽子和手杖掛在衣帽架上,咬緊牙關,匆忙而小心地從人群中擠過去,穿過半開的玻璃門,走到餐廳。這時病人已成排地坐在椅上,而在右面狹窄的一隅,克羅科夫斯基身穿一件大禮服,正站在一張桌子後面講演,桌子上面蓋著一塊檯布,放著一大瓶水……

------------
分析(1)
------------

  幸虧在門口附近的角落裡有一個空位。他從側面悄悄地溜到這個位子上,裝出一副早已坐在那兒的樣子。聽眾們的眼睛只是盯著克羅科夫斯基大夫的嘴唇,對他本人卻並不怎麼注意。這也挺好,因為他的臉色實在難看。他的臉白得像一匹麻布,衣服血跡斑斑,彷彿剛幹過殺人的勾當。當他坐下時,前面一個娘兒不由掉過頭來,用細小的眸子打量他一下。他認出這是肖夏太太,心裡老不痛快。真見鬼!難道他連片刻的安靜也享受不到嗎?他滿以為在到達目的地後,能安安靜靜地坐下休息一會,現在卻不得不緊挨在她的身邊。在其他場合,他要是湊巧遇到她,本來可能十分高興,可是此刻他已精疲力竭,她對他又有什麼意義呢?這只能使他的心情更加沉重,在整個講演過程中連氣也透不過來。她是用普裡比斯拉夫那樣的眼睛瞅著他的——瞅著他的臉,他衣服上的血跡。她的目光大膽潑辣,咄咄逼人,跟隨手砰地關上房門的那種女人的氣派十分相稱。
  她的舉止多粗魯啊!她完全不像漢斯·卡斯托爾普在本鄉交往過的那些女人,她們就餐時顧盼同桌的男士,身子也坐得端端正正,說起話來也是一字一句,慢條斯理的。肖夏太太懶洋洋地把身子陷在椅子裡,背部拱得圓圓的,肩膀垂向前方,甚至腦袋也往前伸,連後頸的脊椎骨也從袒胸落肩的白襯衣上明顯地露出來。普裡比斯拉夫的頭部姿態和她一模一樣,不過他是一個模範學生,博得大家的尊敬(儘管漢斯·卡斯托爾普向他借鉛筆並不是為了這個原因),而肖夏太太呢,顯而易見是一個疏懶而不拘小節的人,她大聲關門,瞧起人來大膽而無所顧忌,這一切恐怕同她的疾病有關。這種放蕩不羈的作風固然不值得尊敬,卻也有說不盡的好處,年青的阿爾賓先生對此還引以為豪呢……
  漢斯·卡斯托爾普坐在那兒呆望著肖夏太太的皮肉鬆弛的項背,思緒紛亂。現在他頭腦裡已沒有什麼思想,而像陷入了一片夢境,耳際只朦朦朧朧地響起克羅科夫斯基大夫拖長的男中音,大夫發得軟軟的R音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似的。廳內鴉雀無聲,聽眾全神貫注地傾聽著,這在他身上也起了作用,使他從半醒半睡的狀態中甦醒過來。
  他環顧四周……坐在他身旁的是那位頭髮稀疏的鋼琴家,他兩臂交叉,腦袋縮進脖子裡,張大了嘴側耳諦聽。稍遠的地方坐的是女教師恩格爾哈爾特小姐,她的目光如饑似渴,兩頰泛起紅潤潤的一片。漢斯·卡斯托爾普在別的娘兒們臉上也發現類似的紅暈,他在坐在阿爾賓先生旁邊的薩洛蒙太太那兒,也在體重經常減輕的啤酒商妻子馬格努斯太太那兒看到過。斯特爾夫人坐在後面一點的地方,她臉上顯出蒙昧無知,但卻聚精會神的表情,看去怪可憐的。膚色白得好比象牙一般的萊費小姐,卻半閉著眼睛,斜著身子靠在椅背上,兩手在衣袋上攤開,要不是她胸部那麼強烈而有節奏地一起一伏,就活像一個死人,這不由使漢斯·卡斯托爾普想起有一次在蠟像陳列館裡看到的一尊女人蠟像,蠟像的胸部有一個活動機械。許多聽講的病人把手彎成爪狀按在耳殼邊,有的人在把手舉向耳邊時在半途中頓住,彷彿由於專心聽講,連手的動作也僵住了。檢察官帕拉范特膚色黝黑,看來力大如牛,他甚至用食指輕輕彈著一隻耳朵,以便聽得更清楚些,然後再豎起耳朵傾聽克羅科夫斯基大夫滔滔不絕的講話。
  克羅科夫斯基大夫究竟在講些什麼?他的思路往哪個方向發展?漢斯·卡斯托爾普集中思想盼望聽出一個名堂來,但一下子無法捉摸,因為開始部分他沒有聽到,後來一心想著肖夏太太皮肉鬆弛的項背,就把大夫其餘的話錯過了。他講的是關於某種威力,這麼一種威力……總之他談的是關於戀愛的威力。當然囉!這一主題在講座的總節目中早已預告過,克羅科夫斯基大夫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可講的呢?何況這是他範圍之內的事。本來,漢斯耳邊聽到的只是造船專業中變速機械一類的事,現在一下子聽起有關愛情的課來,真有些怪。在大庭廣眾之下這麼多的男男女女面前居然談起這個微妙而不便輕易出口的事來,這究竟是怎麼搞的?克羅科夫斯基大夫談時用各種各樣的措詞,既富於詩意,又玄奧而莫測高深,科學邏輯極其嚴密,而節調又婉轉動聽,在年青的漢斯·卡斯托爾普聽來,這個不很相稱,然而正因為如此,才使娘兒們兩頰飛紅,漢子們卻側耳傾聽。特別當講演人在用「愛情」這個詞兒時,意義經常相當含混,以致人們不知他究竟講些什麼,不知他所指的究竟是貞節還是情慾,這就難免使人稍稍產生某種暈船般的感覺。漢斯·卡斯托爾普有生以來,從沒有像此時此地這樣,三番五次地聽到「愛情」這個詞兒被人如此講述。他仔細回想一下,覺得過去他嘴裡從未講過這個詞兒,也從未在陌生人那兒聽到過。也許是他錯了,但不管怎麼說,他覺得反覆贅述,對「愛情」這個詞兒並無多大好處。恰恰相反,這一個半用舌音、唇音發出的,中間帶著軟綿綿元音的又濕又滑的音節此處即指德文Liebe(愛情)這個詞。,他畢竟有些反感;聽到這個詞兒,他就聯想起摻水的牛奶或其他某種青白色的、淡而無味的東西,特別是跟克羅科夫斯基大夫安排給強壯人吃的肉食相比。很顯然,只要你像大夫那樣一開頭就談這個問題,以後什麼肉麻的話也就說得出來,而不會把全廳的人嚇走。他說了一些人人都知道而羞於說出口的事,講得很巧妙,很富於策略,但他並不以此為滿足。他粉碎了人們的幻想,無情地讓人們認識榮譽的真面目,毫不留情地抨擊白髮蒼蒼的老人們的尊嚴,對幼兒的天真無邪也嗤之以鼻,叫人們不要輕信。此外,他在大禮服上仍繫著一條皺皺的領帶, 灰色的襪子外面穿的是一雙涼鞋, 給人以一種超群的印象, 而漢斯·卡斯托爾普也暗暗有些吃驚。
  他面前的桌子上,手邊放著幾本書和一些活頁紙。他舉了許多例子,講了不少趣聞,為他的講演增添不少光彩有幾次他甚至背起詩句來。克羅科夫斯基大夫講述了有關愛情的許多驚心動魄的形態,談到了愛情現象中各種驚人的、痛苦的和神秘莫測的變化以及它巨大的威力。他說,在所有的本能中,性愛是最不穩和最危險的,就其本質來說最易令人誤入歧途,而且背信棄義。這也是不足為奇的。因為這種強烈的衝動並不是簡單的事,就其性質來說由許多成分組成,雖然整個說來是正當的,但各個組成部分卻荒謬絕倫。克羅科夫斯基大夫繼續說,既然我們不願因為各個組成部分荒謬絕倫,就得出整體也是荒謬絕倫的結論,我們就一定會要求整體中至少有一部分——即使不是全部——是正當合法的,對各個荒謬的成分來說也是如此。這是邏輯的必然,大夫希望聽講的人都牢牢記住這點。有某些心理上的對付辦法和糾正方法,某些正當合理的本能——他幾乎要說這是屬於布爾喬亞範疇的,在它協調的和有限的影響下,能將上述荒謬成分融成一個正常而有用的整體,這終究是一種經常性的、受人歡迎的過程,但結果如何(這時克羅科夫斯基大夫輕蔑地加上一句),醫師和思想家是不相干的。反之在另一些場合下,這種過程無法獲得,它也不能或不應獲得;這時克羅科夫斯基大夫問:誰敢否認這種情況實際上更為高尚,而從心理角度來說也更難能可貴?在這種場合下,有兩種力量是適合的:一種是對情慾的渴望,另一種是恰恰相左的一些衝動,其中特別值得一提的是羞恥心和憎恨,從普通的布爾喬亞標準來衡量,它們都顯示出異乎尋常的激情。它們在靈魂深處發生衝突,這種衝突使犯錯誤的本能不致找到庇護之所,用道德的外衣來掩飾。這樣就能使愛情生活和諧而合乎禮儀。貞潔與情慾這兩種力量之間的衝突——他演講的重點不外乎這個主題——結果又如何呢?顯然,最後是貞潔勝利了。恐懼、禮儀、淡漠、努力追求身心純潔——這一切都壓制著情慾,使它無法抬頭,也不准朦朧的慾念在各種形式下盡情喚起和發洩出來;要喚起或發洩的話,至多也只是一部分而已。不過貞潔的勝利,只是表面上的和付出極大代價才取得的勝利,因為情慾是縛不住的,用強制性的方法也不能奏效。硬壓下去的慾火是撲滅不了的,它還在燃燒,而且依舊保存在內心深處最隱蔽的角落裡,努力尋找機會以求一逞。它會衝破貞潔的屏障,而且以其他形式(哪怕它改頭換面,以致無法辨認)重新出現。可是這種被禁止、被壓抑的情慾是用怎樣的形式和面具重新出現的呢?克羅科夫斯基大夫提出這個問題,同時向大夥兒掃視一下,似乎一本正經地想等待聽眾的回答。唔,這個只好讓他自己來講,既然他已經講得這麼多了。除了他自己之外,誰也不知道,而看來他肯定是知道的。他那雙眼睛慾火焰焰,臉色像蠟一樣蒼白,黑黑的鬍子,再加上僧侶穿的那種涼鞋和灰色的羊毛襪,看去簡直就是他剛才講的那種貞潔與情慾之間的衝突的化身。至少漢斯·卡斯托爾普是這麼想的。這時他像大家一樣,迫不及待地等大夫的回答——這種被禁止的情慾究竟用什麼形態重新出現。娘兒們屏住了呼吸。檢察官帕拉范特又急急抖動起他的耳朵來,這樣在緊要關頭他就能聽個一清二楚。於是克羅科夫斯基大夫說了出來:它是以疾病的形態重新出現的!疾病的症狀,是情慾喬裝打扮的活動形態,而所有的疾病都是變相的情慾。

------------
分析(2)
------------

  現在他們明白了,即使並非每個人都能全部領會大夫話中的真諦所在。大廳裡只聽到一陣歎息聲。在克羅科夫斯基大夫繼續發揮他的主題思想時,檢察官帕拉范特意味深長地點頭表示贊同。漢斯·卡斯托爾普卻低垂著腦袋,他在回味剛才聽到的話,而且審察自己究竟是否懂得。但他不慣作這樣的思考,加上他剛才作了一次徒勞無益的散步,精神還有些倦怠。他思想不易集中,不一會又為肖夏太太的身體所吸引——她的背部呈現在他前面,下面露出臂膀。這時她舉起手臂彎向後面,一隻手正好在漢斯·卡斯托爾普的眼前掠過。她把手伸到頭上,挽住盤在頭上的髮髻。
  她的手離他的眼睛這麼近,他感到很不自在。不管願不願意,你好歹得細細端詳這雙手,研究手上的種種缺點和人性,好像在放大鏡下觀察一般。唔,這壓根兒不是貴族的手,而是像女學生那樣指頭粗短的手,指甲修剪得很不雅觀。他甚至連指尖是否清潔也說不準,而指甲旁的皮膚卻毫無疑問是有咬痕的。漢斯·卡斯托爾普努了一下嘴,但眼睛依舊盯著肖夏太太的手,對剛才克羅科夫斯基大夫說的有關迎頭痛擊布爾喬亞式的情慾侵襲的一席話,還模模糊糊地在頭腦裡盤旋不散。於是她的手臂漂亮些了,它在腦袋後面稍稍弓起,幾乎是裸露著的,因為衣袖的料子比襯衫的要薄,是用最薄的紗做成的,因而有某種透明感,而完全袒露在外卻也許沒有那麼動人了。她的手臂又豐滿又嬌嫩,想來它必然是冷冰冰的。就她的手臂而言,這裡就根本談不上什麼迎頭痛擊布爾喬亞式的情慾侵襲了。
  漢斯·卡斯托爾普看著肖夏太太的手臂出神。娘兒們穿的是怎麼樣的衣服呀!她們露出的脖子和胸脯,她們在手臂上罩上一層薄紗,使人看來更加光潔……全世界的女人都是這樣,為的是喚起我們的慾念。天哪,生活多美好啊!正因為娘兒們穿得千嬌百媚是理所當然的——這不但是理所當然,而且獲得普遍的公認——人們幾乎連想也不去想,只是不動聲色地欣賞著。不過漢斯·卡斯托爾普暗自想,人們對此倒應當好好思考一下,以便盡情享受生活的樂趣,同時應當意識到這樣的打扮能討人歡心,而且簡直美艷得像天仙似的。當然,我們允許娘兒們打扮得美艷動人而不致傷風敗俗,是懷有一定目的的;我們為的是下一代,不錯,為的是人類的傳宗接代。但要是女人內部有病,不宜做母親,那又怎麼樣?要是她袖口罩一層薄紗只是為了吸引男人使他們對她的肉體產生好奇心,而身體內部卻有病,那又有什麼意義?顯然這沒有任何意義,實際上應當認為這種做法是不適當的,不許可的。要是有人對患病的娘兒發生興趣,那他肯定沒有理智……過去漢斯·卡斯托爾普暗暗對普裡比斯拉夫·希佩懷有好感,就屬於這類情況。這樣的比喻不倫不類,但勾起這樣的回憶也叫他心痛。可是他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這個的。此時他忽然從夢境中驚醒,這主要是他的注意力又被吸引到克羅科夫斯基大夫身上,大夫的聲音又激昂起來。他張開胳膊、歪著腦袋站在小桌後面,即使穿著大禮服,看去確實有些像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基督!
  事情的結果是:克羅科夫斯基大夫在演講結束時大事宣傳精神分析的好處,並且張開雙臂要求大家上他那兒去。「上我這兒來吧,」他換了一種腔調說,「凡是疲勞的、心事重重的人,都上我這兒來吧!」他深信不疑地認為,聽講的人都毫無例外是疲勞的、心事重重的。他談起隱蔽的痛苦、羞恥和憂傷,談起精神分析的拯救作用。他主張應當對人們的潛意識加以剖析,說明如何將疾病再轉化為有意識的內心衝動;他勸人們要有信心,指望可從中找到樂趣。然後他垂下胳膊,重新抬起了頭,捲起演講時用的一疊印刷文件,像教師那樣用左手挾著這包東西,然後昂起頭從走廊出去。
  大夥兒都站起身來,把椅子往後一推,開始慢慢向大夫離開大廳的那個出口走去。他們好像遲疑不決地從四面八方向他擁去,不過他們都身不由主,只是糊里糊塗一起跟著走,熙熙攘攘的人群好像跟在捕鼠者一二八四年,德意志西北部漢諾威州的哈默龍(Hameln)城老鼠猖獗,人人惱恨,當時有一個男人自告奮勇,稱只要他笛子一吹,即能誘出鼠群,從而消滅。吹笛時,城裡兒童紛紛上街,跟在這個捕鼠者後面,故雲。後面似的。漢斯·卡斯托爾普在人流中一動不動地站著,一隻手靠在椅背上。「我只是在這兒作客的,」他想。「我是健康的,謝天謝地,這事跟我毫不相干,下次他演講時,我已不再待在這兒了。」他眼看肖夏太太悄悄出去,腦袋依舊略略湊向前方。「不知她作過精神分析沒有?」他想,於是心頭開始突突跳動起來……他竟沒有注意到,約阿希姆正穿過椅子間向他走來,表哥對他說話時,他神經質地怔了一下。
  「你到最後一刻才來聽講,」約阿希姆說。「你剛才跑得很遠嗎?味兒怎麼樣?」
  「哦,很好,」漢斯·卡斯托爾普回答。「我可跑得很遠。不過我得承認,這次散步帶給我的好處,比我預期的要少。也許這樣的散步為時過早,或者根本不起作用。眼前我不想再去了。」
  漢斯·卡斯托爾普是否對演講感興趣,約阿希姆沒有問,漢斯也沒有發表意見。即使以後,他們倆對這次講演也緘口不提,好像彼此間有默契似的。

------------
懷疑和推測(1)
------------

  星期二那天,我們主人公在這兒山上已住滿一星期了,所以當他早晨散步回來時,在房裡看到一張賬單。這是他第一個星期的賬目,是一張純粹商業性的清單,外面套著一隻綠信封,上端有一幅圖景,山莊療養院的房屋輪廓就惹人喜愛地繪印在這上面。賬單左下方有一小欄面積,簡要地介紹療養院的情況,裡面還引人注目地隔行印了「按照最新方法進行心理治療」幾個字。具體賬目是書寫的,總計一百八十法郎,其中膳宿和醫療費十二法郎,房金每天八法郎,另外住院費二十法郎,房間消毒費十法郎,其餘一些小數則是洗衣服、啤酒以及第一夜來院時的酒菜費。
  漢斯·卡斯托爾普和約阿希姆仔細算了一下,覺得賬目無可指摘。「咳,我沒有用過什麼醫療費,」他說,「不過這是我自己的事。它包括在膳宿費內,我不能要他們扣除,何況又怎麼扣除得了呢?至於消毒費,那他們是淨賺了,因為要把美國女人的毒氣熏走根本用不了十法郎的福爾馬林。不過整個說來,從他們開出的價錢看,我認為還是便宜的,不算貴。」於是在第二次早餐以前,他們就到「管理部門」把欠賬付清。
  「管理部門」在底樓。只要跨過大廳,經過衣帽間、廚房和配菜室,然後穿過走廊,就準會看到一扇觸目地掛有一塊陶瓷牌子的大門。漢斯·卡斯托爾普對這所療養機構的財務中樞滿懷興趣地審察一番。這是一間雅致的小辦公室,一個女打字員正忙著打字,三個男職員坐在寫字檯旁埋頭工作,而鄰室則有一個主任或領導人模樣的高級職員坐在獨立的圓筒形辦公桌旁工作。
  他抬起頭,透過那副玻璃眼鏡向夥計們冷冰冰地、檢閱式地掃了一眼。夥計們在櫃檯口給他們辦好手續——兌零錢,收款,開發票。結賬過程中,這對表兄弟始終謙遜文靜,彬彬有禮,甚至顯得十分溫良。他們像一般德國青年那樣,由於對當局和官場十分尊重,因而對筆墨紙硯之類和使用這類文具的機構也不免肅然起敬。可是一到外面,在他們前往早餐的路上以及那天晚些時候,他們的話題也就扯到山莊療養院的結構上。約阿希姆是老病人,又是知情人,所以表弟提的問題都能一一回答上來。
  其實,顧問大夫貝倫斯根本不是療養院的主管人和老闆,儘管人們會有這樣的印象。在他的上面和幕後,有某種看不見的勢力,剛才他們看到的辦公室,從某種程度上說就是這種勢力的代表。這就是一個董事會和一個股份公司,能夠入股倒是不壞的,因為照約阿希姆看來,雖然療養院擁有不少醫務人員,經濟管理原則也極自由,但股東每年保證可以分到一筆相當可觀的紅利。因此,顧問大夫並不是一個獨立自主的人,他不過是一個代理人,職員,高級當局的親信。他當然是療養院第一號人物和整個機構的靈魂,對全院(包括經理部門在內)有舉足輕重的影響,然而他是主任醫師,對療養院的營業事務自然無暇過問。
  顧問大夫是德國西北地區的人;大家都知道,他幾年前來此幹這項工作乃是出於無奈,與他的志趣和抱負格格不入。他上這兒是為他的妻子,她的遺骸好久以來一直埋在「村子」旁的墓地裡。達沃斯村的墓地,風光如畫,坐落在右面的山坡上,靠近山谷的入口處。他妻子長得很美,只是從照片上看眼睛過大了些,有些病懨懨的。她照片在顧問大夫的住所裡到處都有,壁上還掛著他作為業餘愛好者親筆畫的油畫像。
  她為他養了兩個孩子,一男一女。後來她身體發燒,再也支持不住,就被打發到這塊地方來,不上幾個月,生命力就耗盡了。據說貝倫斯非常寵愛她,她的死對他的打擊十分沉重,因此他有一個時期鬱鬱不樂,垂頭喪氣,有時在街上傻里傻氣地笑,自言自語,而且做著各種手勢,引人矚目。這時他不再回到原先的生活圈子裡去,而是留在當地,這當然是因為他捨不得離開妻子的墳墓,但另外還有一個原因(這個原因並沒有那麼感傷的味兒)促成這一轉變,那就是他的身體也受到一些創傷,根據他本人的科學觀點,他乾脆是屬於這個療養院的。於是他廁身於療養院作為醫師中的一員,這號醫師既看護住院病人,又和他們同病相憐,這種醫師對疾病並非毫不相干,潔身自好地唯恐自己也被染上,而是本人也打上了疾病的烙印——這種情況雖有些古怪,但也絕不是個別的。這無疑有其優點,不過也並非沒有問題。醫師與病人能患難與共,確實值得歡迎,據說只有受疾病折磨的人,才能引導病人,治療病人。然而,要是他本人就是疾病的奴隸,又有什麼資格去發號施令呢?屈從於別人意志的人,又怎能使他人獲得自由呢?有病的醫師在一般人心目中是違反常情的,是一種令人迷惑不解的形象,他的才智會不會因為自己對疾病有切身體驗而黯然失色,不可能這麼豐富,而道德上也不會那麼崇高?他不會用純粹敵視的眼光來看待疾病,他持有成見,他的地位是模稜兩可的。一個患病的人究竟能否像健康人那樣專心致志地醫治或關心別人,這個問題人們是持有保留態度的。
  當漢斯·卡斯托爾普和約阿希姆閒聊著山莊療養院和院方的醫務主任時,漢斯發表了某些懷疑和推測性的意見。可是約阿希姆說,人們完全不知道顧問大夫貝倫斯現在是否還是個病人,也許他早已康復了。他在這兒開業已很久,剛開頭時他只是單槍匹馬,不但聽診方面十分內行,而且切肺手術也頗有一手,因此很快就出了名。後來山莊療養院就把他聘下來,他和療養院親密合作快十年了……後面,在療養院西北角側廳的盡頭處,就是他的宿舍,克羅科夫斯基大夫的住處也離他不遠。貝倫斯這個小小的鰥夫之家,家務是由那位貴族出身的女人——也就是那位護士長——主持的,塞塔姆布裡尼常常對這位貴婦人嗤之以鼻,而漢斯·卡斯托爾普到現在也只偶爾見到她。此外,顧問大夫只是孑然一身,因為他兒子在帝國大學裡唸書,而女兒也已結婚——嫁給瑞士法國行政區裡的一位律師。貝倫斯的兒子有時在假期裡探望父親,在約阿希姆住院時也來過一次。據約阿希姆說,院裡的女病人看到他都很興奮,連體溫也升高了。大家相互嫉妒,結果在休息室吵吵嚷嚷,於是在克羅科夫斯基大夫的診病時間裡擁向他的女人越來越多了……
  這位助理醫師有自己一間專用的診病室,它像大檢查室、實驗室、手術室和愛克司光室那樣,都在療養院建築物光線充足的地下室裡。我們稱它為地下室,是因為樓房底層有一級級石階通往那兒,實際上就形成通往地下室這麼一個印象。不過這無非是一種錯覺。首先樓房底層的地勢相當高;其次,山莊療養院整個說來是倚山建築在陡峭的地面上的,而所謂地下室的各個房間,方向都朝前面,可以眺望花園和山谷;由於有幾級石階通向下面,地形的真實面目就或多或少被掩蓋了。人們通過這些石級從底層走下去,但一到下面,又發現裡面的地形仍和原來一樣高,或者只略略低些。有一天下午,漢斯·卡斯托爾普陪表哥到「地下室」去找浴間師傅稱體重,對那兒就有這麼一種賞心悅目的印象。

------------
懷疑和推測(2)
------------

  那塊地方令人有一種醫療室特有的明淨感,一切都顯得十分潔白,門上也塗著白漆,油光光的,通往克羅科夫斯基大夫接待室的房門也是如此。大夫的名片就用圖釘釘在這上面。只要從走廊向下走兩級,就可到達那間接待室,因此那間隱在後面的房間顯得相當寬敞。這扇門在走廊的盡頭,階梯的右側。當漢斯·卡斯托爾普在走廊裡踱來踱去等待約阿希姆時,他對這扇門特別注意。他看到正好有人出來,是一個剛來院的女人,他還不知道她姓甚名誰。這是個嬌小纖弱的娘兒,額上有一綹鬈發,戴一副金耳環。她登上階梯時俯著身子,一隻手撩起裙子,另一隻戴戒指的小手卻用手絹掩住嘴兒,僂背彎腰地用淺藍的大眼睛恍惚地凝望前方出神。她跨著小步急匆匆地上樓,裙子發出沙沙的聲音,半路上又忽然停住,彷彿想起什麼,接著又急急忙忙往前走,直到在樓房中消失。一路上她總是弓起身子,手絹不離嘴唇。當那扇門開時,她後面的地方看去比白色的走廊裡暗得多。
  醫療室的那種明淨感,顯然沒有從部位較低的地方傳到那兒。正如漢斯·卡斯托爾普所看到的,克羅科夫斯基大夫的精神分析室裡只是一片昏暗朦朧。

------------
餐桌上的談話(1)
------------

  在五光十色的餐廳用膳時,年青的漢斯·卡斯托爾普感到很窘,因為自從他不由自主地作了這次散步後,腦袋就像祖父那樣一直哆嗦不停,此刻坐在餐桌邊,這個症狀又規律性地發作了,而且無法制止,難以掩飾。除了莊重地托住下巴外(不過這是不能持久的),他還想出各式各樣的辦法掩蓋這個弱點,例如盡量使腦袋擺動,說話時一忽兒轉向左,一忽兒轉向右,或者在湯匙往嘴裡送時用左臂緊緊靠在桌面上,以維持平衡。在歇息時,他把胳膊肘擱在桌上,用手托住腦袋,不過在他自己看來,這種姿勢未免有點兒粗野,只有在不拘小節的一夥病人中才算不了怎麼一回事。可是他渾身沒有勁兒,吃飯時情緒不免十分惡劣。本來呢,他總乘用膳的時間排愁解悶,借此機會自娛。
  事實的真相是——漢斯·卡斯托爾普對這點也知道得很清楚,他在努力克制的那種丟臉的腦袋抖動狀態,並不光是他的身體引起的,也不能歸咎於這兒的空氣和適應水土所作的努力,而是體現出他內心的某種激動,和排愁解悶有直接關係。
  肖夏太太總是很晚才坐到餐桌上來。她來之前,漢斯·卡斯托爾普總是坐立不安,因為他得等著聽玻璃門的砰砰聲,她一進門來就必然發出這種聲音。他知道自己聽到這聲音準會驚跳起來,臉色頓時沉下,這已成了常規。以前遇到這種情況,他總是生氣地搖搖頭,怒氣沖沖地目送這個粗心大意的遲到女人坐到「上等俄國人餐席」上去,有時他甚至在牙齒縫裡迸出一言半語的罵人話來,發出惱火的抗議聲。但現在他不是這樣了,只是在菜盆上低垂著頭,咬緊嘴唇,或者有意把腦袋轉向另一側,因為他的怒氣看來已經消散,似乎不想再隨便責備她了;不但如此,他還隱隱感到別人對她的非難,自己也有過錯,也得負一部分責任呢。一句話,他感到害臊。說他為肖夏太太害臊是不確切的,而是他自己在大夥兒面前怪難為情的——其實他這麼想根本沒有必要,因為在餐廳裡,沒有把肖夏太太的惡習和漢斯·卡斯托爾普的害臊放在心上。也許只有坐在漢斯右邊的女教師恩格爾哈爾特小姐是個例外。
  這位可憐的人兒已經看出,由於漢斯·卡斯托爾普對關門聲顯得神經過敏,這位同桌而坐的青年人對那個俄國女人似乎懷著某種激情。此外,如果拿他那副神態跟實際情況相比,卻又算不了什麼。再說他假裝無動於衷——由於漢斯缺乏演戲才能和這方面的訓練,他裝模作樣的本領很不高明——,可並非意味著對那個女人不感興趣,而是說明他的情感已向更高的階段發展。恩格爾哈爾特小姐對自己一無所求,但對肖夏太太卻頌揚備至,結果有一點顯得很突出:漢斯·卡斯托爾普雖不是一下子地,但到頭來終於清晰地看出她是在從中撮合。他對此甚至有些反感,但還是心甘情願地任她擺佈,愚弄。
  「砰——砰!」那位老處女說,「那就是她。您不用抬頭瞧就肯定知道是誰來了。當然囉,她過來了,活像一隻小貓兒溜向牛奶盆,走路的姿勢多美呀!我真想跟她換個位子,這樣您就可像我那樣把她飽覽一番了。我知道您不想老是掉過頭來瞟她——天知道,要是她看出這點,她簡直會得意忘形的……現在她在跟同桌人打招呼了,您應當瞧一下,看她這副模樣真令人振奮!像現在她這樣談笑風生的時候,腮幫兒上就泛起一個酒窩來,但酒窩並不經常有,只是憑她高興。咳,真是一個如花似玉的娘兒,但她嬌生慣養,所以才這麼隨便。這樣的人兒誰都會愛上的,不管你願不願意。儘管她們莽莽撞撞會使你惱火,但惱火只會惹你更喜歡她們。叫你惱恨之後又不得不愛,真夠味兒……」
  女教師就這樣在漢斯身邊悄悄耳語,老處女毛茸茸的臉上泛起一陣紅暈,說明她的體溫已反常地升高,同時娓娓動聽的話句句說到可憐的漢斯·卡斯托爾普心裡。他是一個不很有主見的人,需要從第三者中證實肖夏太太是個迷人的娘兒。此外,這位年青人又希望自己的感情讓外界推波助瀾,因為他的理智和良心都陷入了死胡同。
  不過老處女這席談話實際上起不了什麼效果,因為恩格爾哈爾特小姐對肖夏太太的瞭解程度,充其量和療養院裡其他人差不多。她不知道她的底細,甚至無法誇口說她們兩人已經結識。她在漢斯·卡斯托爾普面前唯一可以擺老資格的地方,就是肖夏太太過去曾在柯尼斯堡住過——柯尼斯堡離俄國國境不遠——而且懂得點兒零星的俄語。從這一鱗半爪中,漢斯·卡斯托爾普很想窺見肖夏太太私生活的詳細內幕。
  「我看她不戴戒指,」他說,「不戴結婚戒指。這是怎麼一回事?您不是對我說過,她已是結過婚的女人?」
  女教師顯得很窘。這一問可把她僵住了,努力想說些什麼。
  在漢斯·卡斯托爾普面前,她感到對肖夏太太是負有很大責任的。「這個問題您別看得太認真,」她終於說。「肯定她已結過婚,這是不用懷疑的。大家叫她太太,不僅僅是因為像某些外國姑娘那樣,當年紀稍稍大些時,人們為了尊敬起見才這麼稱呼她們;實際上大家知道,她在俄國的什麼地方確有一個丈夫。這兒到處都知道有這回事。沒有出嫁時她姓別的,是一個俄國人、而不是法國人的姓,叫什麼『——阿諾夫』或『——烏可夫』似的,我本來曉得,只是後來又忘了。您想瞭解的話,以後我再去打聽,這裡肯定有不少人知道這個姓的。至於戒指嗎?不,她不戴戒指,這個我看得一清二楚。老天爺,也許戒指對她不合適,也許戴了後她的手會顯得太闊,也許她認為戴結婚戒指太俗氣,這樣一隻光溜溜的戒指……她缺少的只是『鑰匙筐子』——她用這個,氣派確實太大了——這點我是瞭解的,俄國女人有些無拘無束,講究派頭。此外,結婚戒指之類簡直平淡無奇,令人生厭。我得說,它不過象徵著女人是男人的附屬品罷了。它使一個女人有脫離塵世之感,把一朵純潔的小花變得神聖不可侵犯似的。要是肖夏太太的想法也和我一樣,我可一點也不奇怪……真是一個妙齡的迷人娘兒哪!當她向每個男人伸出手時,也許她既沒有理由,也沒有興趣,一定要讓別人覺察到,她的終身大事已經定了呢……」
  老天爺,這位女教師多賣力呀!漢斯·卡斯托爾普用驚愕的目光直勾勾地瞅著她,但她也用驚疑而不知所措的眼光回敬他。接著兩人沉默一會兒,想重新打起精神來。漢斯·卡斯托爾普一面吃,一面把腦袋的抖動盡力壓制下去,最後他說:
  「她的丈夫呢?難道他一點也不關心她嗎?他一次也沒有上山來看過她?他究竟是幹什麼的?」
  「官員,俄國一個偏僻省份裡的政府官員。你知道,叫什麼達吉斯坦的,在高加索東面很遠的地方。他是奉命到那邊去的。我可以老實告訴您,誰也沒有見到他來過這兒山上。她這次上山又是三個月了。」
  「那麼她不是初次才上這兒的?」
  「不錯,這已是第三次了。這中間,她還去過別的療養院,恰恰相反,倒是她有時去看他,不常去,一年一次,時間也不長。據說他們分居,有時她去看他。」
  「哎,她有病在身……」

------------
餐桌上的談話(2)
------------

  「她當然有病,不過並不怎麼厲害。她的病不是重到非一天到晚住療養院和丈夫分居不可。看來一定還有別的原因,這兒大家都認為一定另有緣故。也許她不喜歡高加索那邊達吉斯坦這個地方,那個地方真是又遠又荒涼,這畢竟沒有什麼可奇怪的。可是那個丈夫看來也一定有些問題,使她不怎麼稱心。他有一個法國人的姓,但卻是一個俄國官員,這號人是粗裡粗氣的,這點您可以相信我。我有一次看到過這麼一個官員,他蓄著鐵灰色的連鬢鬍子,臉膛紅通通的。……您可知道他們都是貪官污吏……都愛喝伏特加酒,燒酒……為了體面起見,他們還要吃些零星食物,比方說醃蘑菇或一片鱘魚,吃後又喝起酒來,而且縱飲無度。這就是他們的所謂『小吃』……」
  「您把一切責任都推在男的身上,」漢斯·卡斯托爾普說,「可咱們不知道他們不住在一塊兒,她是否也有責任。咱們應當公正些。從她的舉止以及狠命關門的粗野動作看來,我認為她不像一個天使。請您別動氣,我一點也信不過她,可是您在偏護她。您坐在這兒全憑成見說她的好話……」
  有時他就是用這副腔調說話的。他憑著與他天性格格不入的那份狡黠,設法表明恩格爾哈爾特小姐對肖夏太太一番熱心的吹捧話並沒有如實地反映出她所瞭解的真實情況,而只是一些獨立的、引人發噱的事實,而他,自由自在的漢斯·卡斯托爾普,可以用這種資料冷靜而幽默地同這位老處女開玩笑。他確信這位為他拉線的老處女對他厚著臉皮裝腔作勢一定心領神會,而且還引以為樂,因此沒有什麼風險。
  「早上好!」他說。「您晚上睡得可好?我想您夢見您那位漂亮的敏卡吧?……怎麼,一提起她,您怎麼一下子臉紅了?您完全給她迷上了,最好還是別抵賴吧!」
  女教師的臉真的緋紅了。她低下頭來瞧著杯子,從左邊嘴角喃喃迸出幾句話來:
  「胡說,卡斯托爾普先生!您含沙射影地攻擊起我來,使我好不尷尬,這樣可不行。大夥兒都看得出,咱們指的是她,而您竟說出一些使我不得不臉紅的事來……」
  餐桌上這一對人玩的把戲倒是挺精彩的。兩個人都知道,他們說的儘是徹頭徹尾的謊話,漢斯·卡斯托爾普開女教師的玩笑,無非是可借此談起肖夏太太而已。不過他在跟老處女打趣過程中找到某種病態的、過度的樂趣,而老處女也樂於欣然接受。首先是因為她能為他們拉皮條,其次是因為她能促成這位年青人拜倒在肖夏太太的石榴裙下,最後,是因為她儘管被他嘲弄,連兩頰也緋紅起來,可內心在酸苦中還帶有甜滋滋的味兒。關於這點,他們兩人心裡都明白,也知道對方心中有數,而這一切又是那麼錯綜複雜,不夠正派。雖然漢斯對錯綜複雜和不正派的事一般是反感的,在這一場合下也不例外,但他繼續渾水摸魚,同時自己安慰自己說,他在山上只是暫時作客,反正不久就要離開的。他以行家的口氣儼然對這位「懶散的」太太評頭品足,說她從正面看來肯定比側面看來年青美麗,她一雙眼睛的距離太遠,她的風采令人無限神往,而她的手臂則既漂亮,又「嬌嫩」。他說這些話時,盡力掩飾腦袋的抖動,但他不但覺察到那位女教師已看出他在枉然克制自己,而且懷著極其憎惡的心情看到,連那女人自己也在抖動腦袋哩。他稱肖夏太太為「漂亮的敏卡」,無非是一種策略和隨機應變的手段,這樣他就可接下去問:
  「我叫她『敏卡』,可究竟她叫什麼呢?我是指她的名字。您既然這樣傾心於她,一定知道她的芳名。」
  女教師沉思了一會。
  「等一下,我知道的,」她說。「我早已知道了。她叫達吉雅娜嗎?不,不是的,也不叫娜達霞。達吉雅娜和娜達霞,是俄國女人常用的名字。娜達霞·肖夏?不,我沒有聽到過這個名字。哦,我想起了。她叫阿芙多佳,或者跟這相差不遠。因為肯定不叫卡金卡或尼諾奇卡。也許我記不起了。要是您很想知道,我很容易打聽出來的。」
  第二天,她果真知道了她的名字。午膳時,當玻璃門砰砰地關上時,她說了出來,肖夏太太叫克拉芙吉亞。
  漢斯·卡斯托爾普不是一下子就領會。在領悟之前,她把這個名字反覆讀了幾遍,拼了幾次。然後他又說了幾回,同時用佈滿紅絲的眼睛向肖夏太太瞟了一下,看這個名字是否跟她相稱。「克拉芙吉亞,」他說,「唔,也許就是她的名字,挺合適的。」他對底細瞭解得這麼清楚,真是樂不可支,但也不想掩飾;現在一當他談起肖夏太太,就用「克拉芙吉亞」代替。「我剛才看到,您的克拉芙吉亞居然把麵包揉得像一隻小球兒。這很不雅觀哪。」
  「這要看誰在揉,」女教師回答,「克拉芙吉亞幹起來沒什麼。」
  是的,在擺有七張餐桌的餐廳裡用膳,對漢斯·卡斯托爾普有很大的魅力。每次用膳完畢,他覺得很惋惜,但一想到兩三小時後又能坐在這邊,就感到很寬慰。一當他再坐下來,就彷彿自己從來不曾起過身似的。在這中間他做些什麼呢?什麼也沒有做。到溪邊或「英國區」散一會步,或者在椅子上略坐片刻。這算不上什麼真正的休憩,也談不上什麼沉重的負擔。當工作和操勞擺在他眼前時,會出現一些別的什麼,它們在心靈上不那麼容易消逝。但在山莊療養院井井有條的生活中卻不是這樣。當漢斯·卡斯托爾普在公共餐廳裡用膳完畢站起身時,他因不一會又可用膳而暗自高興——要是暗自高興這個詞兒,能恰當地表達出漢斯期待與患病的克拉芙吉亞·肖夏太太重新會面那種迫切心情的話。這種會面並不太容易,太愉快,太單純,太平凡。讀者也許會認為只有這些形容詞——也就是愉快和平凡——才適合於漢斯·卡斯托爾普的個性和情緒。可是我們應當記住,由於漢斯是一個有理智和良知的青年,他一看到肖夏太太或一跟她接近,所引起的感覺並非僅僅「高興」而已;我們必須知道,而且可以斷言,要是有人說這些話給他聽,他會不屑地聳聳肩膀。是的,他對某些表現方式是不屑一顧的。這雖是一個細節,但頗值得一提。這時他跑來跑去,臉頰又紅又熱,情不自禁地輕聲哼起曲子;因為他心頭癢癢的,很想唱出聲來。他哼著不知何時何地從某次集會或慈善募捐音樂會中聽來的一支小調,那是一首女高音歌曲,情意纏綿,內容空洞。它現在在漢斯的記憶中浮映上來,歌詞是這麼開頭的:
  只要你一開口,
  我就昏了頭。
  他還想繼續唱下去:
  你唇兒吐出來的話,
  句句落在我心頭!

------------
餐桌上的談話(3)
------------

  這時他忽然聳聳肩膀,說一聲「可笑!」頓時覺得這支小調淡而無味,肉麻不堪,不再唱下去了。他懷著某種遺憾和端莊的心情不再唱下去。這種親切的小調,只有某個興高采烈的青年人把「自己這顆心」(像人們習慣說的那樣)合法地、心安理得地、希望無窮地「奉獻」給低地裡某只健康的小鵝兒時,才唱得出,從而沉湎於合情合理而充滿著希望的喜氣洋洋的情感中。對他與他同肖夏太太的關係來說——「關係」這個詞兒是漢斯想出來的,我們不負任何責任——這種曲調根本不合適。他躺在臥椅上,心頭亂糟糟的,只是用審美的眼光說一聲「愚蠢」,便皺起鼻子閉口不語,儘管他知道再唱這支歌是不適當的。
  不過有一件事使他很開心,那就是躺著傾聽自己心臟的跳動。在主要的臥床休息時間內,山莊療養院照例總肅靜無嘩,在這一片岑寂中,他的心不但跳得很快,而且清晰可聞。他的心一個勁兒跳,上山以來它幾乎總是這樣。但最近漢斯·卡斯托爾普對心跳已不像最初幾天那樣感到心煩意亂。現在他不能再認為它的跳動是不由自主和莫名其妙的,與自己的精神狀態毫不相干。心跳和他的精神狀態之間是有關係的,而且也不難探究出原因來。情緒不無緣由地激動了,身體上某部分就難免興奮地活動起來。漢斯·卡斯托爾普想的只是肖夏太太,他確實一心一意想著她,因而心跳是他理所當然的一種感覺。

------------
恐懼情緒在增長(1)
------------

  恐懼情緒在增長。關於兩個祖父和黃昏的舟游。
  天氣壞透了。就天氣方面說,漢斯·卡斯托爾普在這塊地方作短時間的逗留,運氣並不佳。雖沒有下雪,但淫雨霏霏,連日不斷,叫人討厭透啦。山谷裡瀰漫著濃重的霧氣,而令人驚異不止的雷雨(天氣這麼冷,在餐廳裡甚至開起暖氣來)卻發作起來,雷聲滾滾而過,發出了隆隆的迴響。
  「真遺憾,」約阿希姆說。「我本來想,咱們一起到沙特察爾普吃早飯,不然幹些別的,但看來不成了。但願下星期天氣好些。」可是漢斯·卡斯托爾普回答說:
  「別管它。我現在並不急於走動。第一次外出時,我並不特別走運。我倒認為還是渾渾噩噩地過日子,不翻什麼新花樣最好。對多年老病人,換換花樣是有意思的。我只不過住上三星期,又何必搞什麼新鮮的玩意兒呢。」
  他感到此時此地生活很充實。要是他懷有希望的話,那麼他的希望(正如他的失望一樣)也許在這兒開花結果,而不是在什麼沙特察爾普。折磨他的並不是空虛無聊,恰恰相反,他開始害怕的是住院的日子看來很快即將結束。第二個星期過去了,他的日子快要過去三分之二,第三星期一到,他就得考慮整理行裝。漢斯·卡斯托爾普對時間的新鮮感,早已成為陳跡。光陰飛逝,是的,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儘管每一天總給他帶來新的期望,使他默默中豐富了生活經歷……是啊,時間真是一種難以捉摸的東西,要說明它的本質可真不易!
  我們是否有必要詳細描述漢斯·卡斯托爾普在那些日子裡默默經受著的又沉重、又輕快的生活經歷呢?其實,我們大家都知道的,這就是人們通常感受到的那種空虛無聊。即使在頭腦清醒而充滿希望的場合——在這種場合下,他禁不住唱起「只要你一開口,我就昏了頭」這類庸俗的小調來——也不會有其他不同的感受。
  肖夏太太不可能不注意到,她和某張餐桌之間已有了某種默契。漢斯·卡斯托爾普巴不得她意識到這一點,而且程度越深越好。我們說「巴不得」,是因為他一清二楚地知道,他這種情況是不容於理智的。不過要是任何人處在漢斯那樣的地位——或者漢斯即將身歷其境的地位——他也一定希望對方瞭解他的心緒,哪怕實際上並無意義。人往往是這樣的。
  因此,當肖夏太太用膳時有兩次或三次偶然地或由於磁性吸力回過頭來向那邊桌子張望,而且每次都和漢斯·卡斯托爾普的目光相接,她又第四次向他有意識地瞟上一眼,這回正好遇上他的目光。第五次她送秋波時落了個空,漢斯正好沒有注意到。然而他頓時覺察到她在瞧他,於是用深情的目光瞅著她,對方就微笑著掉過頭去。看到了這一微笑,他既猜疑不定,又欣喜若狂。要是她把他看作孩子一般,那就錯了,他需要把自己裝扮得有教養些,這點是重要的。第六次,當他預感到而且意識到她的眼睛快瞟過來時,他假裝不勝厭惡地在端詳一個臉上長粉刺的女人,這個女人正好走到他的桌旁,跟她的姨婆聊天,他就這樣厚著臉皮支持了兩三分鐘,直到確信那對吉爾吉斯人式的眼睛不再朝他看,他才停止玩這個把戲。這場戲演得可妙哩,肖夏太太不但能看得清清楚楚,而且也應當看得透透徹徹,好讓她細細想一想漢斯·卡斯托爾普是多麼精明而富於自制力……
  接著發生下面一段插曲。在用膳的一次空檔時間內,肖夏太太漫不經心地把頭轉來轉去,仔細打量著餐廳。漢斯·卡斯托爾普留意到這點,於是他們的目光就搭上了。他們就這樣互相瞅著:那位女病人的眼神遊移不定,有些嘲弄的意味;漢斯·卡斯托爾普則一個勁兒地盯著(他睜著眼睛時甚至咬緊牙關)。
  這時肖夏太太的餐巾滑下來,而且快從她的衣兜落到地上。她神經質地、戰戰兢兢地趕緊去抓,而漢斯的兩手兩腳也躍躍欲動,從椅子上半仰起身子,想沒命地跳過八米的距離和中間攔著的一張餐桌去救助她,彷彿餐巾掉在地上就會大禍臨頭似的……當餐巾快要落到灰泥的地面上時,她恰好一把抓住了它。她在地面上俯著身子,緊緊握住餐巾的一角,臉色陰沉沉的,對剛才所受的那場小小虛驚顯然十分動氣,而且在她看來,他應當對此負責。可是她還是回頭瞟了他一眼,看到他想跳過來的那種架勢和高高揚起的眉毛,於是又微笑著掉過頭去。
  這件事使漢斯·卡斯托爾普得意非凡,心花怒放。不過反作用也是有的,因為整整兩天,也就是在十頓的用膳時間內,肖夏太太在餐廳裡壓根兒不東張西望,甚至在進門時也不像往日的習慣那樣,在大夥兒跟前「拋頭露面」。這真叫漢斯難受。可是這種不理不睬的樣兒無疑全是裝給他看的,因而他們之間顯然還保持某種關係,哪怕其中有消極因素。這也夠稱心了。
  約阿希姆曾經說過,除了同桌的餐友外,要在這兒結識其他的人是頗不容易的。他現在認清這話確實一點也不假。在晚飯後短短一小時裡,人們經常三五成群,形成一個小團體,但時間常常短到二十分鐘,肖夏太太也毫不例外地和她圈子裡的人們坐在一起——例如胸膛凹進的那位先生,頭髮像羊毛般的、幽默的小姑娘,沉默寡言的布盧門科爾以及肩膀下垂的小伙子,他們都坐在小客廳的後堂。這間小客廳看來是專留給「上等俄國人」用的。約阿希姆經常迫不及待地想早些離開,照他自己說,為的是晚上的臥療時間不致縮短;不過也許還有其他生活規律上的原因,這點他雖沒有說出,但漢斯·卡斯托爾普卻猜得出,也表示尊重。我們曾經責備漢斯「隨心所欲」,但不管他的意願如何,他跟肖夏太太的結交卻不是他孜孜以求的目標。他原則上對環境總是逆來順受。他和那位俄國女人之間的曖昧關係和眉目傳情,可不是社交性質的,它們不負什麼責任,也沒有什麼責任可言。也許正是本著這樣的原則,他很不喜歡社交活動。他頭腦裡想著「克拉芙吉亞」,心頭就不禁怦怦亂跳,但這點遠不足以動搖漢斯·洛倫茨·卡斯托爾普孫子的那份自信心,那就是他深信和這個外國女人之間,除了實際上保持所謂那種神秘的關係外,再不想跟她有什麼瓜葛。這個女人不和丈夫生活在一起,不戴結婚戒指,在各個療養所裡消磨日子,缺乏教養,關起門來砰砰作響,把麵包揉成小球狀,而且還要咬指甲呢。他深知同這個女人之間隔著一條很深的鴻溝,而且對她的任何指摘(她的種種缺點他都承認),他都無法衛護。顯而易見,漢斯·卡斯托爾普並不是個生性傲慢的人,但某種世俗的、傳統性的驕傲卻在他額際和朦朧的眼神裡顯示出來,在他身上產生一種優越感,就憑這種優越感,他審察肖夏太太的為人;這種感覺他不願擺脫,也擺脫不了。奇怪的是,當某天聽到肖夏太太講起德語來時,他也許第一次才意識到自己這種高人一等的優越感是多麼強烈。當時他吃好飯在餐廳裡站著,雙手插在毛線衫袋裡。漢斯走過時注意到,她正同也許是在休息室裡相識的另一個女病人聊天,娓娓動聽地講著德語。這是漢斯·卡斯托爾普祖國的語言,他驟然湧起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自豪感;但同時也有一種感受,那就是把這種自豪感扔掉,讓自己沉浸在無比的喜悅中。聽到她吞吞吐吐、斷斷續續地說起動人的德語來,他心裡樂滋滋的。

------------
恐懼情緒在增長(2)
------------

  總之,漢斯·卡斯托爾普把他和山上這位疏懶的女病人之間那種默默無言的關係,看作是假期中的某種風流韻事。在理智(也就是他本人的良知)的審判席上,提出這樣的情感要求是不許可的,這主要是因為肖夏太太是個病人,軟弱無力,發著燒,身體內部也在潰爛,而這和她可疑的生活方式也有密切關係,同時也進一步促使漢斯·卡斯托爾普對她抱一種審慎的、若即若離的態度……不,就他內心而言,他並不想真正跟她結識,至於別的,不管結果是禍是福,他都不在乎,反正他再一個半星期就要到通德爾·維爾姆斯公司去實習了。
  不過目前,他跟女病人之間的微妙關係已促使他的情緒波動起來,時而緊張焦灼,時而灰心失望。他把這看作是假期生活的真正意義和內容,想痛痛快快地體驗它一下,並讓自己的心緒隨著這種情感的發展而上下起伏。這些情況,都有助於他們情感的發展,因為他們的生活方式都刻板而有規律,彼此都在有限的空間裡活動。即使肖夏太太住在另一樓——她住的是二樓;據女教師對漢斯·卡斯托爾普說,肖夏太太是在公共休息室裡仰臥治療的,也就是米克洛西希上尉新近熄過燈的那間屋頂休息室——但他們每天要吃五餐飯,彼此幾乎形影不離。他們早晚相見不但有其可能性,而且有其必然性。就這樣,漢斯·卡斯托爾普一天天無憂無慮、逍遙自在地打發日子,頗有躊躇滿志之感,哪怕他在這有限的天地裡活動,感到有些透不過氣來。
  可是他還想加一把勁,千方百計挖空心思使自己走得更遠些。肖夏太太平素入席時總是姍姍來遲,因此他去餐廳也故意遲些,以便路上能遇見她。他梳洗時故意拖拖拉拉,當約阿希姆進來找他時,他還沒有完畢,於是叫表哥先走一步,說自己接著就來。憑著對事態的某種直覺,他等待某個適當的時機,急匆匆地跑到二樓。他下去時,不走從自己門口一直通往下面的樓梯,而是一直走到走廊盡頭,準備在那邊下樓;靠近這兒有一扇他早已牢記在心的房門,那就是第七號病室的房門。沿走廊在這條路上走,從樓梯的一端走到另一端,每走一步都會出現一個機會,那就是他所熟悉的那扇門會隨時打開——事實往往如此。肖夏太太砰一聲關上了門,悄悄地溜了出來,悄悄地順樓梯走下去……有時她在他前面,用手托住髮髻;有時漢斯·卡斯托爾普走在前頭,隱約感到她在凝神瞅著自己的背部,於是渾身一陣戰慄,好像有螞蟻沿他的背脊往下爬動。不過他存心裝腔作勢,似乎根本不理會她在身邊,自己單獨生活著,跟她毫不相干。他兩手插在衣袋裡,有時不必要地聳聳肩膀,用力咳嗽幾聲,或者用拳頭捶捶胸口——這一切無非表明自己對她是絲毫不放在心上的。
  有兩次他表演得更加狡黠。他在餐桌坐下後,兩手東摸西摸,驚異而著惱地說:「哎喲,我把手帕給忘了!現在得再上樓去拿。」說著他就回病室,以便和「克拉芙吉亞」相遇,因為這種邂逅與她走在他身前或身後相比,顯得別有風味,同時更使他心蕩神漾,富於刺激性。他第一次玩這個把戲時,她在相當遠的地方先用眼睛毫無顧慮、毫不害臊地從頭到腳打量他,走近時又若無其事地掉過臉去,然後再往前走。因此,這次會見的結果沒有多大價值。第二次她在不遠的地方瞅他,直愣愣地、一個勁兒地凝神瞅著他,臉色甚至有些陰沉沉的,當彼此從身邊擦過時,她還是回頭看他,這一下簡直使可憐的漢斯·卡斯托爾普有冷入骨髓之感。不過我們用不著替他難過,因為他對此是求之不得的,而且完全是自作自受。但這次會見深深打動了他的心,事後尤其如此。因為只有當一切都過去時,他才認清剛才發生些什麼。
  肖夏太太的臉,他從來沒有像此刻看得這麼清楚分明,纖細無遺。盤在她頭上的辮子是金黃色的,稍稍帶有金屬般的淡紅色光澤;辮子打成一個髮髻,從髮髻上他甚至可以分辨出一根根短髮來。當時他和她的臉相隔只有一隻手掌的距離,而她姣美的形象則是他好久以來所熟悉的。對他來說,這個形象蓋世無雙:這是一個有異國情調的、富有特徵性的形象(因為在我們看來,只有外國人才有特徵),帶有北國風味和濃厚的神秘色彩。就她那不易捉摸的特徵和輪廓來說,往往會引起人們的遐想。關鍵性的一點,也許是她高高突起的顴骨十分引人注目,顴骨幾乎使眼睛受到壓迫,那對眼睛異常不鮮明,距離也隔得異常遠,在顴骨的壓力下,它們甚至有些傾斜。由於同樣的原因,她的腮幫兒稍稍凹進去,這樣一來,又間接地使她略略噘起的嘴唇顯得十分豐滿。特別打動他的是她的那雙眼睛,那是一對細長的(漢斯·卡斯托爾普的心目中是這樣的)、充滿魅力的吉爾吉斯人的眼睛,顏色像遠處的山巒那樣,呈灰藍色或藍灰色,有時只要斜睨一眼——而不是存心看人——就一下子像罩上一層暮色那樣,變得灰暗朦朧,令人銷魂。這就是克拉芙吉亞的眼睛,它們看起漢斯來是那麼咄咄逼人,而靠近身邊時目光又是那麼陰森,無論就眼睛的位置、光澤和表情來看,和普裡比斯拉夫·希佩的是多麼酷肖!用「酷肖」這個詞兒,其實一點也不確切,他們的眼睛簡直一模一樣。還有她上半部分臉兒的闊狹,扁塌塌的鼻子,甚至白裡透紅的皮膚,腮幫兒健康的色澤(在肖夏太太的身上,這種健康不過是一種假象,山上的病人都是這樣;這無非是室外空氣療法的表面成績而已),總之,一切的一切都和普裡比斯拉夫一般無二。以前,漢斯同他在校園裡擦身而過時,普裡比斯拉夫就是用這樣的目光瞧他的。
  這真叫他心驚膽戰。漢斯·卡斯托爾普對這樣的相逢喜不自勝,但同時內心也滋長著恐懼和某種惶惶不安的情緒,這是他和她近在咫尺不可避免地面對面在一塊兒時引起的。他早已遺忘了的普裡比斯拉夫,現在在山上卻在肖夏太太的身上重現,而且用吉爾吉斯人的眼睛瞅他——這似乎是不可避免地或無法逃避地命中注定的,而這種無法逃避的命運叫人又喜又憂。這使人充滿了希望,但同時又不寒而慄,甚至感到毛骨悚然。年青的漢斯·卡斯托爾普感到需要有人幫助他一下,內心迷迷糊糊地亂作一團,可以認為,此刻他急於需人幫助、出主意或給予支持。
  他前前後後想起了許多人,不知誰能助他一臂之力。
  他想起了約阿希姆——這個始終站在他一邊的善良、正直的約阿希姆。這幾月來,他的眼神露出憂鬱的光芒,過去他從來不聳肩膀,現在卻時時不屑地作出這副姿態。目前,約阿希姆袋裡常帶著那只「藍瓶子」,斯特爾夫人總愛稱這種痰瓶為「藍色的亨利希」。一看到那張繃緊的臉,漢斯·卡斯托爾普的心就冷了半截……就是這個耿直的約阿希姆,曾苦苦要求顧問大夫貝倫斯讓他出院,到平地或平原上——這是山上病人對外面健康的大千世界的稱呼,語氣中顯然帶有稍稍輕蔑的成分——去幹他那久已渴望的事業。為了迅速達到他的目的和節約時間(這兒山上人對時間浪費得那麼厲害),他一心一意地療養,目的當然是希望能早日康復,但漢斯·卡斯托爾普好幾次覺察到,約阿希姆有時也只是「為療養而療養」;療養和別的事情一樣,到頭來也是一項義務,責任終究是責任,應當履行不誤才是。

------------
恐懼情緒在增長(3)
------------

  晚上,當約阿希姆和大夥兒在會客室裡待上一刻鐘後,總迫不及待地下樓去躺著休養, 這倒很好, 因為他這種恪守紀律的軍事作風對漢斯·卡斯托爾普的市民意識倒有幾分幫助,否則他也許會無所事事地跟大夥兒在俄國人聚談的小客廳裡混得更久。不過約阿希姆急於想使晚上的聚會很快收場,還有另一個他說不出口的理由,這點漢斯·卡斯托爾普心裡十分明白。自從他看到約阿希姆長著雀斑的臉有時變得蒼白起來和鼓起嘴巴滿腔不高興的樣兒,他對這事看得一清二楚了。因為瑪魯莎多半也在那邊——瑪魯莎在漂亮的手指上戴著小小的紅寶石戒指,始終綻開嘴笑嘻嘻,手帕發出橙子的香氣,乳峰聳得高高的,可內部被病菌蛀蝕了。漢斯·卡斯托爾普知道正是她的存在促使他離去,因為這對他有一種特別強烈的吸引力。難道約阿希姆也「陷在裡面,不能自拔」,甚至比他自己陷得更深,因為約阿希姆每天有五次之多能和瑪魯莎坐在同一張餐桌上,聞到她手帕上的橙子香味兒!不管怎樣,約阿希姆本人有太多的問題要考慮,對於漢斯·卡斯托爾普的思想問題,他怕幫不了多少忙。他每天晚上離開大夥兒溜走固然很體面, 但漢斯·卡斯托爾普對此深感不安,他現在甚至覺得約阿希姆循規蹈矩地履行臥休療法雖然是一個好榜樣,自己靠他的指引才獲得這方面的經驗,但這種做法也有值得懷疑之處。
  漢斯·卡斯托爾普上山來還不到兩星期,但他覺得時間還要長些。約阿希姆嚴格遵守山上千篇一律的生活日程,在漢斯看來,這種生活對約阿希姆已習以為常,具有神聖不可侵犯的特色。因此,從這兒療養院的角度看,他認為山下的生活幾乎有些古怪和反常。在寒冷的天氣裡做靜臥療法時,他已能熟練地把兩條毯子均勻地裹在身上,活像一具木乃伊。他按部就班幹起這一行來,敏捷靈巧的程度和約阿希姆相差無幾,但一想到山下對這種玩藝兒和做法都一竅不通,不由啞然失笑。不錯,這是令人驚異的;但漢斯·卡斯托爾普同時也很奇怪,他怎麼對此會感到驚異,於是他內心又萌起了找人商量和支持的念頭。
  他不由想起顧問大夫貝倫斯,想起他「免費」提出的忠告,叫他如何像別的病人那樣生活,甚至量體溫。他還想到塞塔姆布裡尼,想到這個人聽了上述勸告後怎麼仰天長笑,而且引用《魔笛》中的一些詞句。是的,他斟酌著他們兩個人,看對他有沒有幫助。顧問大夫貝倫斯已是一個白髮蒼蒼的人了,他可以做漢斯·卡斯托爾普的父親,何況他又是療養院的主管,也就是最高權威。正因為他是父親般的權威,年青的漢斯·卡斯托爾普打心眼兒裡感到需要他,但內心未免忐忑不安,即使他打算向顧問大夫求助,他對他可並沒有懷著稚氣的信念。顧問大夫在這兒埋葬了他的妻子,當時他痛不欲生,後來就在這裡定居下來,因為妻子的墳塋把他羈絆住了。此外又因為他自己也染上了病。現在一切已過去了嗎?他有否恢復健康,能不能一心一意地治療病人,讓他們病癒後迅速回到山下工作?他的臉色經常發青,看來真的在發燒。也許這是一種錯覺,他臉上這種顏色不過是野外空氣在作怪。漢斯·卡斯托爾普自己的臉上每天也在「發乾燒」,不用體溫表就能斷定自己實際上並沒有寒熱。當然,在人們聽顧問大夫說話時,有時就又覺得他在發燒。他說話方式有些不對頭,聽起來固然坦率親切,但總有些不自然,有些過度興奮。當人們一想到他青灰色的臉頰和淚汪汪的眼睛時,尤其會有這樣的想法。從這雙眼睛的神態看,似乎他一直在痛哭,在痛哭自己的妻子。漢斯·卡斯托爾普還記得塞塔姆布裡尼對顧問大夫下的評語,說他「情緒抑鬱」,「德行欠佳」,還說他「精神有些錯亂」。塞塔姆布裡尼這樣說,也許不懷好意,不負責任,但他總覺得向顧問大夫求援沒有太強的信心。
  但這裡自然還有塞塔姆布裡尼本人。他是一個對一切都看不順眼的人,愛吹牛,而且如他自己所說,一個「人文主義者」。在漢斯的印象中,他口若懸河,把疾病和愚蠢混為一談,而且把它們稱作是人類感情中的矛盾和困境。他情況怎樣?在他身上打主意有好處嗎?漢斯·卡斯托爾普還清楚記得,他住在山上時有幾夜做了幾個形象異常鮮明的夢,對意大利人漂亮的、捲曲的小鬍子下尖酸刻薄的微笑很有反感,同時他怎樣罵他是手搖風琴樂師,企圖把他趕走,因為他在這裡搗鬼。不過這只是做夢,而漢斯·卡斯托爾普醒來後就判若兩人,不像夢裡那樣放蕩不羈。醒來時,情況可能有些不同,也許從心底裡體味一下塞塔姆布裡尼創新式的為人之道也有好處——意大利人執拗而愛挑剔,儘管挑剔時有些感傷,而且喋喋不休。他稱自己是一個道學家,顯然他想對別人施加影響。漢斯·卡斯托爾普這個小伙子衷心希望接受別人的影響。當然受影響的程度不會太嚴重,以致在塞塔姆布裡尼的慫恿下竟想整理行裝提前離院。最近意大利人不是一本正經向他提出這個建議嗎。
  「試一下也好原文系拉丁文。,」他微笑地想。儘管他懂得這麼多拉丁文,他還稱不上自己是一個人文主義者。結果他把希望寄托在塞塔姆布裡尼身上,心甘情願地聽他的教誨,留神諦聽他發揮的種種見解。他們常常晤面,有時按規定到巉巖峭壁的長椅邊散步,偶爾也到山下的「高地」蹓躂,其他機會也多的是。例如用膳完畢後,塞塔姆布裡尼常常第一個站起身來,他穿的是方格條紋褲,嘴裡銜著一支牙籤,大模大樣地穿過擺著七張桌子的餐廳,不顧禮儀與習俗站在表兄弟的那張餐桌旁「旁聽」。他兩腳擱在一起,神態悠閒,牙籤夾在牙齒縫裡,指手劃腳地聊起天來。有時他也挪過去一把椅子,坐在漢斯·卡斯托爾普與女教師之間、或漢斯·卡斯托爾普與魯賓森小姐間的一個角落裡,看他們桌上幾個人吃最後一道菜,看來他自己已不打算吃了。
  「請允許我加入你們這個高雅的團體吧,」他一面說,一面緊握著這對表兄弟的手,對桌上其他人也欠身致意。「那邊這位啤酒商,真叫人夠受……更不必說啤酒商老婆那失魂落魄的眼神了!可這位馬格努斯先生,剛才他對老百姓的心理發表了長篇大論的演說。你們想聽一聽嗎?『咱們可愛的德國是一個大兵營,這點是千真萬確的,不過內底裡卻有許多精明強悍之處。我情願像咱們的人兒那樣貨真價實,而不像其他人那樣禮貌十足。要是我徹頭徹尾地受騙上當,禮貌十足對我又有什麼好處?』他說的儘是這類話。我再也耐不住了。坐在我對面的又是一個可憐蟲,她腮幫兒紅得像墓地裡的玫瑰花一般,唔,一個西本博爾根地方的老處女,她老是滔滔不絕談她的什麼『小叔子』,而這號人誰都不瞭解,也不想瞭解;一句話,我再也受不了,於是拔腳就跑。」
  「您抓起旗子,溜之大吉,」斯特爾夫人說,「這個我想像得到。」
  「一點兒也不假!」塞塔姆布裡尼嚷道。「旗子!我明白,這個詞兒用得多漂亮——不消說,我終於找到了理想的人兒!我懂得什麼叫做溜之大吉……誰能創造出這樣漂亮的詞兒來!——唔,我可以問一下您的健康狀況進展如何嗎,斯特爾夫人?」看到斯特爾夫人裝模作樣的怪態,真叫人作嘔。「老天爺,」她說,「身體總是老樣子,您先生想必知道。進兩步,退三步——您在這兒坐上五個月,老頭兒又來了,說還要再待半年。唉,真像坦塔羅斯根據希臘神話,坦塔羅斯(Tantalus)是主神宙斯之子,因洩露天機被罰永世站在上面種有果樹的水中,水一直沒到下巴處,口渴想喝水時,水即減退,腹饑想吃果子,果樹的樹枝卻升高了。後受罰被押至大理石的山上。
  那樣在吃苦。人們總是拖三拖四的,想一想吧,到山上來了……」
  「哦,您真出了個好主意!您終於賜給坦塔羅斯一個機會,讓他可以換換環境!您倒把他請了上來,讓他滾轉出名的大理石,調劑一下精神!這個,我稱之為大慈大悲。可是,太太,對於您口裡傳出來的一些秘聞,究竟是怎麼回事啊!還講起什麼幽靈、鬼怪的故事……到現在為止,我還不敢置信,可是有關您的事兒,我卻稀里糊塗……」
  「看來,您先生想跟我尋開心。」

------------
恐懼情緒在增長(4)
------------

  「絲毫沒有這個意思!我連想都沒有想過呢。對於生活中的某些陰暗面,請先讓我安下心來,以後再談談什麼開心的事兒。昨夜九點鐘到十點鐘光景,我在花園裡稍稍走動一下。我抬頭往陽台張望,只見您房裡電燈在黑暗中閃閃發光,這樣看來,當時您做靜臥療法——既是盡義務,又是遵照醫囑辦事,合情合理。『咱們漂亮的女病人躺在那兒,』我暗自說,『她一絲不苟地恪守醫囑,以便盡快回家,早日投入斯特爾先生的懷抱。』可是幾分鐘前,我聽到的是什麼呢?據說,正好在那個時候有人見到您在治療室裡看電影(電影這個詞,塞塔姆布裡尼先生用意大利文發音,重音落在第四個音節上),以後又在咖啡館裡喝甜酒,還有什麼『吻糖』吻糖(Baiser),系糖果的一種。「Baiser」原系法文,是「接吻」之意。,而且……」斯特爾夫人抖抖肩膀,用餐巾摀住嘴巴吃吃笑了起來,同時用胳膊肘輕輕推著約阿希姆·齊姆森和布盧門科爾的肋骨(後者仍一言不發),狡黠而親暱地眨巴著眼睛,顯出一臉癡呆而怡然自得的表情。晚上,她總在陽台上故意燃亮了檯燈,讓人們造成錯覺,實際上卻悄悄溜走,到下面的「英國地區」尋歡作樂。她丈夫在坎斯塔特盼著她。玩這種把戲的病人,其實不止她一個呢。
  「……而且,」塞塔姆布裡尼繼續說,「您吃那種『吻糖』究竟跟誰在一起?原來是跟布加勒斯特的米克洛西希上尉呢!有人對我斬釘截鐵地說,他穿著婦女的緊身胸衣,可是天哪,這倒是無關緊要的!夫人,我求您告訴我,當時您究竟在哪兒?您能一飾兩角囉!好歹您總是睡著的,那時,您的血肉之軀在陽台上作『臥療』,而靈魂卻出了竅,與米克洛西希上尉一起縱情作樂,吃他的『吻糖』……」
  斯特爾夫人聽了這些話毛髮直豎,彷彿有誰把她的骨頭逗得癢酥酥的。
  「咱們不知道,顛倒過來是不是更好,」塞塔姆布裡尼說。「那就是您獨個兒享受『吻糖』的滋味, 而跟米克洛西希上尉一塊兒做靜臥療法……」
  「嘻,嘻,嘻……」
  「各位知道最新的消息嗎?」意大利人一個勁兒接下去問。
  「有人被接回家去了——被魔鬼接走了。嚴格地說,是被他母親大人接走了。她是一個剛強的女人,很叫我喜歡。走了的那個人就是施內爾曼小伙子,安東·施內爾曼,坐在前面那張桌上,和克萊費爾特小姐同桌。你們瞧,他的位置已空出來了。不一會,又有人會補缺的,我對此毫不擔心,不過安東一眨眼工夫就神不知鬼不覺地不翼而飛。他到這兒一年半,他年紀才十六歲哩。他本來還得住上六個月。可是發生了什麼呢?我不知道誰向施內爾曼太太漏了嘴的,無論如何她聽到了寶貝兒子的一些風聲,說他又是喝酒,又是怎麼的,於是她出其不意地露面了,真是一位威風凜凜的太太,身材比我高三個頭呢。她頭髮花白,暴跳如雷,不由分說地將安東少爺一把拉住,連打幾下耳光,還拉住他的衣領,把他拖到火車上。『要是他得入地獄,』她說,『現在就讓他下去吧,』於是就打回老家去了。」
  坐著聽到這件趣聞的人都哈哈大笑起來,因為塞塔姆布裡尼先生說得很滑稽。儘管他對山上的人們抱譏刺揶揄的態度,他對各種新聞還是瞭如指掌。對每個新來的病人,他能說出昨天有哪個男病人或女病人在肋骨上開過刀,而且從最可靠的來源得悉:秋天以後,療養院不再接收體溫三十八度五以上的病人。根據他的說法,昨天夜裡,從米蒂萊納來的卡帕特朔烏裡阿斯太太有一隻小狗碰動了它女主人床頭櫃上的電鈴按鈕,害得大夥兒跑來跑去亂作一團,特別是人們當時看到卡帕特朔烏裡阿斯太太不只是一個兒,而是與陪審推事迪斯特蒙特在一起。聽了這些軼事,布盧門科爾博士也不禁笑了起來。漂亮的瑪魯莎用那橙子香味的手帕蒙起了嘴兒,而斯特爾夫人則發出刺耳的尖叫聲,一面用兩手按住左面的胸口。
  不過在這對表兄弟面前,洛多維科·塞塔姆布裡尼也談談他本人和自己的家世,有時在散步時談,有時在晚上聚會時談,有時在午膳結束時談。那時,許多病人都紛紛離開餐廳,這三個人卻仍在餐桌一隅待上一會;女侍者在收拾杯碟,而漢斯·卡斯托爾普則燃起他那支馬麗亞·曼契尼雪茄煙來。上山後第三星期,他才又稍稍嘗到這支煙的香味。他側耳傾聽意大利人的講述,懷著驚異的心情仔細斟酌他的每句話,但又感到他的話富有吸引力。對方的談話,在他面前展開了一個十分奇妙的新世界。
  塞塔姆布裡尼談起自己的祖父,他是米蘭的一個律師,但主要是一個偉大的愛國者,在某種程度上說也是一個政治煽動家、演說家和雜誌撰稿人。他像他的孫子一樣,什麼事都看不順眼,可是他辦事大膽而富有魄力。正如洛多維科自己不無憤慨地所說,他本人所能做的,只是對國際山莊療養院人們醉生夢死的生活方式加以冷諷熱嘲,同時以莊重而富有活力的人道主義名義對這一切提出非難,而祖父卻在政府方面插上一手。他密謀反對奧地利和神聖同盟一八一五年拿破侖帝國崩潰後,俄、普、奧三國君主在巴黎結成反革命同盟,即所謂「神聖同盟」,歐洲絕大多數君主國家均參加。由於歐洲各國間的矛盾及民族革命運動的發展,一八三○年法國七月革命後實際上已經瓦解。,神聖同盟使當時他那四分五裂的祖國受盡屈辱與奴役。他是一個燒炭黨燒炭黨系意大利資產階級的秘密革命組織,最初因其成員逃在燒炭山區而得名,旨在使意大利在法國(後為奧地利)奴役下獲得解放,並消滅封建專制制度。成員有資產階級、自由貴族、知識分子、軍人和農民。先後領導幾次起義,結果均遭失敗。人,燒炭黨是當時意大利發展得很廣泛的一個秘密團體,他是其中的一個積極分子。當塞塔姆布裡尼說到「燒炭黨人」這個詞兒,突然把嗓門壓低了,彷彿現在一提到它還會發生危險似的。簡短地說,根據做孫子的說法,這位季烏塞普即塞塔姆布裡尼祖父的名字。——塞塔姆布裡尼,在這兩位旁聽者的心目中是一個陰鬱、熱情、有煽動性的人物,一個陰謀活動的首領和叛逆者;儘管他們出於禮貌努力控制自己,但那種不信任、甚至反感的神色仍多少在他們的臉上顯現出來。自然,當時的情況也很特殊,他們聽到的乃是好久以前的事,幾乎在一百年以前。這是歷史事實。從歷史、尤其從古代的歷史中,他們在理論上熟悉了所聽到的故事的實質,也懂得了什麼是對自由的熱烈嚮往和對暴政的深惡痛絕。不過他們從未想到親身和他直接接觸。他們又聽塞塔姆布裡尼說,他祖父這種密謀叛亂的激情是和愛祖國的熱情融而為一的,他巴不得祖國早日獲得統一和自由。是的,正因為他把這兩者令人尊敬地融而為一,才使他從事這種顛覆性的革命活動。反叛與愛國主義融為一體——在這對表兄弟(無論是表兄還是表弟)的頭腦裡,這是多麼不可思議啊!因為在他們的心目中,愛國主義的概念總是與奉公守法相提並論的。不過他們私下不得不承認,根據當時當地的種種情況,反叛無異是公民的一種德行,而恪守法紀則不啻是對公眾利益漠不關心。
  但塞塔姆布裡尼的祖父不僅是意大利的一位愛國者,而且同情渴望自由的各國人民,並和他們一起鬥爭。本來有人想在都靈發動一次叛亂,企圖推翻政府,結果失敗了。他也親身參與其事,好容易才逃脫梅特涅梅特涅(Metternich,1773—1859),奧地利帝國外交大臣和首相。一貫敵視自由、正義和革命運動。他是一八一四至一八一五年維也納會議主要參加者和神聖同盟的組織者之一,力圖恢復歐洲封建專制統治,鎮壓歐洲革命和民族解放運動。奧地利一八四八年革命爆發後被迫下台,亡命英國。大人密探們的魔掌。在流亡期間,他利用時間先為西班牙立憲政體出力,後來又在希臘為希臘人民的獨立進行流血鬥爭。塞塔姆布裡尼的父親就是在這裡誕生的,——也許正因為如此,他才成為一個熱衷的人文主義者和一切古典傳統的愛好者。此外,他的母親是屬於德國血統的,因為季烏塞普在瑞士與那位姑娘結婚,隨後又帶她一起經風雨,見世面。以後經過了十年的流亡生活,他才重返祖國,在米蘭當律師,但他一刻也沒有放棄用演講和文章,用散文或詩歌號召人們為祖國的自由和建立一個統一共和國而鬥爭,同時還滿腔熱情地擬定顛覆政府的計劃,用明晰的文體鼓吹解放了的人民團結一致,使大家共同獲得幸福。在塞塔姆布裡尼——也就是季烏塞普的孫子——的談話中,有一個細節在年輕的漢斯·卡斯托爾普心中留下特別深刻的印象,那就是他的祖父季烏塞普在他的同胞面前,一生只穿黑色的喪服,他說這是為了哀悼祖國意大利,這個國家曾受到多大的屈辱,又是何等苦難深重啊。

------------
恐懼情緒在增長(5)
------------

  漢斯·卡斯托爾普聽了這話,不由想起自己的祖父來。以前,他有幾次也曾拿他的祖父和自己的祖父作一番比較。自己的祖父雖然在孫兒眼裡也總是一身黑衣服,但意義和另一位祖父迥然不同。他祖父漢斯·洛倫茨·卡斯托爾普念念不忘的,只是老式的服裝,這種服式只會令人追憶起逝去的年華,與現實社會則顯得格格不入;他到死為止還一直莊嚴地保持他原來的一本正經的面目,戴著那漿硬的輪狀皺領。這兩個祖父截然是兩類人,他們之間的對照是多麼鮮明啊!漢斯·卡斯托爾普陷入了沉思,兩眼直愣愣地瞅著前面,同時小心翼翼地搖搖頭,彷彿表示對季烏塞普·塞塔姆布裡尼不勝欽佩,同時卻也有驚愕和不以為然的意味。他對自己不熟悉的東西總不妄加判斷,只是默默地記在心裡,比較和確證一下完事。他彷彿又看到老態龍鍾的漢斯·洛倫茨俯下小小的腦袋,在客廳裡對著受洗盤的淡黃色的金邊沉思。受洗盤是滄海桑田中倖存下來的傳家寶呢。這時祖父嘴巴張得圓圓的,因為他的嘴唇又要發出「烏爾……烏爾」的音節了,這聲音重濁而虔誠,令人不禁回想起那些莊嚴肅穆的所在,那裡人們走起路來也不得不弓起背,蹣蹣跚跚。他似乎看到了季烏塞普·塞塔姆布裡尼,胳膊上纏著三色旗這裡指的是法國國旗,它由藍、白、紅三種顏色組成。,揮動寶劍,陰鬱的眼光投向天空,率領大群爭取自由的戰士,誓與專制政體的嘍囉們決一死戰。漢斯想,這兩個人都各有各的完美之處和光彩;他在評判時努力使自己做到公正無私,因為他感到自己多少有些憑個人好惡,有某些偏袒心理。塞塔姆布裡尼的祖父固然為獲取政治權利而鬥爭,但漢斯本人的祖父或他的祖先本來是擁有一切權利的,而四個世紀來,這一切都給一些貪心鬼們巧取豪奪,搜刮一空……因而兩個做祖父的都經常穿著黑衣服,一個在北,一個在南;兩人都懷有同樣的目的,那就是在他們自己和嚴酷黑暗的現實面前劃了一條鴻溝。不過一位是懷著滿腔虔敬的心情紀念他整個生命所屬的過去和死亡,另一位則出於叛逆的心情,一心致力於社會的進步,而對溫馴恭讓則嫉惡如仇。不錯,這是兩個世界或天地,漢斯·卡斯托爾普想。當塞塔姆布裡尼先生講述時,漢斯似乎就站在他們中間,用探詢的目光一會兒看著這個,一會兒又瞅著那個;在他看來,這些他似乎曾一度經歷過。
  他記得幾年之前一個夏末的傍晚,曾在暮色蒼茫中獨自駕著一葉扁舟,漫遊在霍爾斯泰因的湖面上。當時已是七點鐘了,太陽已經下山,在林木叢生的海岸上,一輪滿月已在東方升起。漢斯·卡斯托爾普在靜靜的湖水上划著槳,心中泛起一種惝恍迷離的感覺,宛如置身於夢境一般。在西邊,剛才還是大白天,陽光明燦燦地照著,可是此刻他抬起頭來,眼前卻展現一片煙霧迷濛的夜景,月色皎潔,景色極為迷人。就這樣,十分鐘過去了。這幅綺麗的畫面持續了一刻鐘後,夜色和月光就完全佔優勢。漢斯·卡斯托爾普在這片景色的轉換中,只覺得眼花繚亂,白晝一下子變成黑夜,黑夜過後又是白天,——這一切都使他驚異不止,同時也感到心曠神怡。這時他不由想起當時的這番情景。
  漢斯接著又想下去:季烏塞普·塞塔姆布裡尼雖身為律師,但從他的生涯及廣泛的活動中看,恐怕不會是一個才能高超的法學家吧。然而正如他的孫子塞塔姆布裡尼所確信的,從孩提時代起一直到壽終正寢為止,他頭腦中始終滲透著法學的基本原則。儘管目下漢斯·卡斯托爾普的腦子裡有些昏昏然,吃了山莊療養院的六餐飯感到飽饜饜的怪不舒服,可是當塞塔姆布裡尼把這種原則稱作是「自由和進步的源泉」時,他不免努力思索,想瞭解一個究竟。在漢斯·卡斯托爾普心目中,他一直把「進步」理解為十九世紀中出現的起重機之類的創新產物,他也看出塞塔姆布裡尼先生並沒有低估這類事物的重要性。顯然,他的祖父也何嘗不是如此。對於德國,也就是這兩位靜聆他教誨的青年人的祖國,這個意大利人卻非常尊敬,因為火藥是這個國家發明的,它把封建主義的甲冑炸成一堆廢物,同時這個國家也發明了印刷機,它使思想能獲得民主的傳播——換句話說,它使民主思想得到發揚。他在這個觀點上讚揚德國,但僅僅讚美它的過去,而對自己的祖國意大利,他卻認為應當授予榮譽勳章,因為當別的國家尚處於蒙昧狀態而受人奴役時,他的祖國第一個揭竿而起,展現了啟蒙、文明和自由的旗幟。他對技術和交通——這些都是漢斯·卡斯托爾普的個人工作範圍——固然十分尊敬(關於這點,他在溪邊斜坡上第一次遇到這對表兄弟時就表過態),但看來促使他尊敬的並不是因為它們本身的力量,而是考慮到它們對提高人類道德的意義,因為他說,這一意義理應歸功於它們。他說,只要技術以它的種種形態日漸征服自然,例如通過它所發展的各種聯繫方式,興建街道,發展電報事業,克服氣候上面的差異,那麼事實表明,它就是使各國人民相互接近、促進彼此間的瞭解與和解、消除偏見以及最後導致世界大同的最可靠的工具了。人類在原始時代本處在黑暗、恐怖和仇恨中,但後來沿著光輝的道路不斷前進發展,走向一個終極的目標,那就是相互關心、光明磊落、善良和幸福;在這條道路上,技術乃是一個推動力最強的媒介, 他說。可是對於他說的這些話, 漢斯·卡斯托爾普只是囫圇吞棗地去領會的,過去他一向認為這些範疇南轅北轍,毫不相干。技術和道德!塞塔姆布裡尼說。後來他又一本正經地說什麼基督教拯救世界的教義,是基督教首先倡導了平等和團結友愛的原則,而印刷機則廣泛地傳播這種教義,最後,法國大革命竟把它提高而成為法律。這些都使年輕的漢斯·卡斯托爾普摸不著頭腦,他也不知道是什麼緣故;不過事實上他真的莫名其妙,儘管塞塔姆布裡尼先生在措詞上又明確,又圓滑。
  意大利人接著說,他祖父在他風華正茂的青年時代,有一次曾感到自己極其幸福,那時正好在巴黎發生七月革命指一八三○年七月爆發的法國資產階級革命。七月二十七日至二十九日,巴黎市民舉行起義,佔領王宮,查理十世逃亡國外,波旁王朝被推翻。但資產階級奪取了勝利果實,建立了以路易·菲力普為首的七月王朝。。當時他慷慨陳詞,說巴黎的三天就功績而言,與上帝創造世界的六天參見《聖經·舊約·創世記》第一章。足可並駕齊驅,所有的人都將充分認識這一點。這時,漢斯·卡斯托爾普不由自主地用手捶起桌子來,從心底裡驚歎不已。
  一八三○年夏季巴黎人頒布新憲法的三天,竟能與上帝創造世界的六天相提並論,他看來確是太過分了!在這六天中,上帝畢竟把水面與陸地分開,而且把天國的永恆之光以及花卉、魚鳥和各種生命都一一創造出來。以後當他單獨和表哥約阿希姆在一起時,他又把自己的這個意見和盤托出。他認為這樣的說法委實太過分了,簡直有些褻瀆神明。
  可是他心甘情願接受塞塔姆布裡尼的影響,也就是說,他樂於經受這一試煉,因而他盡力控制自己不對塞塔姆布裡尼為人之道提出異議,而按照他的信條和情趣,他本該是要反對他的。他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他考慮到人們稱之為英勇的東西,他卻看作是邪惡,而他認為是情趣低下的東西,在過去某個時期及某個地方可能是慷慨大方及情操高尚的流露。例如,當塞塔姆布裡尼的祖父把街壘稱為「人民的王冠」,同時宣稱應當把「市民的長矛奉獻給人類的祭壇」時,情況就是這樣。

------------
恐懼情緒在增長(6)
------------

  漢斯·卡斯托爾普知道他為什麼愛傾聽塞塔姆布裡尼先生的談話。他儘管沒有明說,但心裡十分清楚。責任感是其中原因之一;另外,他還抱著旅遊者和旁聽生那種逢場作戲、姑妄聽之的逍遙態度,心想反正明後天他又會振翅飛回到正常的生活圈子中。因此也可以說,是良心在驅使他傾聽;說得精確些,是一顆不十分純潔的良心在指使他,勸誡他,叫他聆聽這位意大利人的談話,聽時一條腿擱在另一條上面,嘴裡抽著他心愛的馬麗亞·曼契尼牌雪茄煙。有時,當三個人一起從「英國地區」爬上「山莊」的時候,他也這麼傾聽著。
  根據塞塔姆布裡尼的觀點,世界上有兩種原則經常處於抗衡狀態。這就是權力和正義,暴虐和自由,迷信和智慧,因循守舊的原則和不斷變動的原則,也就是進步的原則。人們稱前者為亞洲人的原則,後者為歐洲人的原則,因為歐洲是反叛、批判和實現變革的國土,而東方大陸則體現出清淨無為和一成不變的精神。兩種力量究竟何者得勝,這是毫無疑問的,唯有憑借啟迪的力量,才能合乎情理地取得勝利。因為在人類光輝的歷程上,始終能把更多的人們帶在自己周圍一起前進。在歐洲本土,人們征服了越來越多的國家,後來又開始向亞洲推進。儘管他們取得了全勝,但還有許多工作待做;而那些心地善良的、已經獲得光明的人們,尚須努力履行偉大而崇高的職責,直到歐洲那些並未經受十八世紀各種變革和一七八九年大革命指法國大革命。的國家中也把專制政體和宗教推翻為止。不過,這一天終究會到來的,塞塔姆布裡尼掀起了他的小鬍子狡黠地微笑說;即使不是由鴿子的翅膀挾來,也將由雄鷹的翅膀帶到,那時歐洲大陸將出現曙光,那就是人與人之間平等博愛的曙光,它的象徵是理智、科學和正義。它會帶來人民民主的神聖同盟,這一同盟與臭名昭著的、由王公和內閣組成的同盟截然不同,後者為塞塔姆布裡尼的祖父季烏塞普所深惡痛絕。一句話,那時將誕生一個世界大同式的共和國!不過在達到這一目的之前,那種亞洲式的奴顏婢膝、墨守成規的原則必須正中要害地徹底打垮,換句話說,在維也納,應當先把奧地利擊潰,這樣既可為過去報仇雪恥,又能使正義佔上風,讓地球上的人們獲得幸福。
  漢斯·卡斯托爾普對塞塔姆布裡尼後面這些娓娓動聽、滔滔不絕的言詞和結論,一點也不感興趣。他厭惡這些話,它們在塞塔姆布裡尼口中反反覆覆絮叨著,他聽了十分刺耳,像是他個人在發洩滿腹牢騷,也像在惡意攻訐國家。當那位意大利人口若懸河地說開來時,約阿希姆卻一言不發,只是沉著臉,掉過頭去,不再聽他。有時約阿希姆提醒他們該去做治療了,或者設法把話題引開。當他離開正題大發議論時,漢斯·卡斯托爾普也忍不住了,不再集中思想去聽。顯然,這些話遠遠超出他良心驅使和告誡他去洗耳恭聽的範圍之外,可是這種告誡聲清晰可聞,因而無論當塞塔姆布裡尼先生坐在他們身邊或在戶外一起散步時,漢斯總要求他發表一些見解。
  塞塔姆布裡尼說,這些見解、理想和志趣,是他家裡的固有傳統。祖孫三代都把整個生命和全部精力奉獻在這上面,而每人奉獻的方式卻各不相同。他父親的獻身精神並不亞於祖父季烏塞普,儘管父親不像祖父那樣是一個政治煽動家和爭取自由的戰士,而是一個又沉默、又敏感的學者,是一位伏案寫作的人文主義者。可是人文主義者是什麼呢?他熱愛人類,如此而已,因而在政治上,他對玷污和降低人類尊嚴的一切觀念,都是採取反抗態度的。人家責備他過分重視形式了。可是他只是為了人類的尊嚴才珍愛美麗的形式。這與中古時代形成鮮明的對照,那時,人們不但耽於迷信,置人性於不顧,而且恬不知恥地不講究任何形式。他一開始就維護人間的事物和塵世的利益,他衛護自由思想和生活樂趣,堅持認為上蒼會自己作好安排的。普羅米修斯普羅米修斯,希臘神話中造福人類的神。在歐洲文藝作品中,他一直是敢於抗拒強暴、不惜為人類幸福犧牲一切的英雄形象。!也許他是最早的人文主義者,他與卡爾杜齊詩歌中所吟詠的那種惡魔並無二致……唉,我的上帝,要是這對表兄弟能聽到波洛尼亞即波倫亞(Bologna),意大利城市名。這位教會的死敵在反對浪漫主義者基督式的感傷主義時那些挖苦的話,那該多好!而且還反對曼佐尼曼佐尼(Alessandro Manzoni,1785—1873),意大利大作家,出身貴族。早年寫詩,歌頌法國資產階級革命,反對教會和君主。代表作為歷史小說《約婚夫婦》,描寫十七世紀意大利在貴族統治和國內封建勢力壓迫下中、下層人民的困苦生活,是意大利的文學名著之一。
  的聖歌!他又反對浪漫主義那種樹陰與月光的詩歌,把它和「慘淡的月亮,天上的修女」相比。聽了他的話,真是其樂無窮!他們可也應當聽聽,卡爾杜齊是怎樣解釋但丁但丁(Dante Alighieri,1265—1321),意大利最傑出的詩人之一,代表作《神曲》廣泛地反映了中世紀後期意大利的社會矛盾,對歐洲文學有極大影響。的,他把但丁譽為大城市裡的公民。但丁能挺身而出反對禁慾主義和與世無爭的消極情緒,竭力衛護革新和改善世界的種種努力。因為詩人所尊敬的,並不是他稱之為「Donna gentile a pietosa」意大利文,意為「溫柔而虔誠的女人」。的貝亞特麗契但丁《神曲》中的女主角,是但丁早年的戀愛對象,也是他理想化的女人,但丁在《新生》、《詩集》等許多詩歌中都吟詠過她。一二九○年,貝亞特麗契去世;過了五年,但丁與吉瑪·多那底結婚。那病弱而神秘莫測的陰影,而是他的妻子,她在詩歌中體現出入世和實際工作的原則……
  現在,漢斯·卡斯托爾普總算也聽到有關但丁的一些情況,而且確實是從權威人士口中獲悉的。關於那位介紹人的誇誇其談,他並不完全相信,但塞塔姆布裡尼說但丁是一個大城市的覺醒的公民,這話倒十分動聽。接著他繼續聽塞塔姆布裡尼講他自己的事。他說先輩的各種氣質都融而為一地集中在孫子洛多維科即塞塔姆布裡尼本人的名字。身上,既有祖父的政治家風度,又有父親的人文主義思想,而他自己則是個文人,一個自由自在的作家。因為文學只是人文主義和政治的綜合而已,這種說法,比「人文主義本身就是政治,而政治就是人文主義」那樣的說法更加不受約束……講到這裡,漢斯·卡斯托爾普豎起耳朵傾聽,努力想領會其中含義,因為他希望搞清釀酒商馬格努斯的不學無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而且想瞭解文學是否僅僅是一種「漂亮的字符」。這時塞塔姆布裡尼問這兩位傾聽他的人,他們是否聽到過布魯內托·拉蒂尼拉蒂尼(Brunetto Latini,1210左右—1294)是十三世紀意大利文學家及外交家,他將法國文學介紹給意大利。他學識淵博,著有《百科辭典》。其人,他是一二五○年左右佛羅倫薩的一位官員,曾經寫過一本論述善與惡的書?是這位大師首先使佛羅倫薩人的智慧敏捷起來,後來又傳授他們語言的藝術,而且根據政治的原則提出管理共和國的方法。「兩位先生,現在你們總懂了吧!」塞塔姆布裡尼提高嗓門說。「現在你們該清楚了!」接著他談起「文字」,談起了對文學和修辭的狂熱崇拜,他稱它們是人類的勝利。因為文字是人類的光榮,只有它才使生命獲得人的尊嚴。

------------
恐懼情緒在增長(7)
------------

  不但人文主義和文字有關,而且人道本身,人類古已有之的尊嚴,對人的尊敬和人的自尊心,都和文字分不開,對文學也難解難分,因而政治也同文學有密切關係。(「你可曾注意到,」漢斯·卡斯托爾普後來對他的表哥說,「你可曾注意到,他說什麼文學取決於美麗的詞藻?我一下子就注意到了。」)或者不如說,它是人道和文學這一混合體的先導,因為美艷的文字孕育出壯麗的事業。「二百年以前,」塞塔姆布裡尼說,「貴國有一位詩人,他是一個出色的愛饒舌的老人,他很重視書法之類,因為他認為字寫得好,文體也就漂亮了。他甚至還想更進一步,說什麼美麗的文體會導致美麗的事業。」寫得漂亮,也幾乎等於想得漂亮,這和幹得漂亮相距不遠。所有的道德和德行的完善都是從文學的精髓中產生出來的,從人類尊嚴的精神中產生的,它同時又是人道和政治的精神。不錯,它們都是一回事,都是同一種力量和同一個概念,人們可以用一個名稱來概括。這個名稱是什麼呢?嘿嘿,這個名稱是由大家熟悉的音節組成的,可是對這對表兄弟來說,他們對它的意義過去肯定沒有像現在領悟得那麼真切透徹,這就是:文明!塞塔姆布裡尼這句話一出口,他那又小又黃的手就在空中揮動了一下,彷彿想祝酒似的。
  漢斯·卡斯托爾普覺得這些話都值得一聽。儘管它們並不是非聽不可,有些「姑妄聽之」的味兒,可是終究還是值得一聽。以後他把這些意思向約阿希姆·齊姆森說了,但約阿希姆嘴裡總是銜著一支體溫表,回答只是含含糊糊的,以後又忙於看度數,在表單裡記錄下來,對塞塔姆布裡尼的看法不能發表什麼意見。我們已經說過,漢斯·卡斯托爾普樂於領悟意大利人的話中之意,他打開自己的心扉審察一番。他由此主要得到一個啟示:清醒的人比昏昏欲睡的人更為有益,兩者是迥然不同的。當漢斯·卡斯托爾普昏昏欲睡時,他曾好幾次毫不留情地把塞塔姆布裡尼先生斥之為「奏手搖風琴的江湖賣藝人」,企圖盡力把他趕走,因為他是一個「干擾的因素」;但當他頭腦清醒時,他卻彬彬有禮、聚精會神地傾聽他的談話,想公正地把他對這位良師益友的見解和觀點所持的反感壓下去。因為他內心深處對他抱有某種反感,這是不容否認的;某些反感成分他一開始就有,以後也就一直埋在他的心裡;有的卻是特別由目前處境引起的,是由他同山上人們間接的、默默無言的相處引起的。
  人是多可憐的動物,他的良知又多麼善於誑騙啊!哪怕在充滿責任感的聲調中,他也輕易地聽出了對於情慾的默許。漢斯·卡斯托爾普出於責任心,為了正義和求得內心的平靜,他傾聽塞塔姆布裡尼的談話,同時懷著一片好意體味著對方有關理智、共和國和「美麗的文體」的種種見解,並樂於接受他的思想影響。可是在這後面,他卻越發覺得自己的思念和幻想允許在另一個截然相反的方向自由馳騁。要是我們把心中的懷疑或真知灼見全部說出來,那麼他傾聽塞塔姆布裡尼先生的談話無非只懷著這個目的,那就是使他能隨心所欲,而這點,他在過去是辦不到的。但究竟是什麼,又是誰,在愛國主義、人類尊嚴及美麗的文學相反的一端出現,使他不由自主地全心全意投到那邊去?原來那邊是……克拉芙吉亞·肖夏;她總是那麼慵懶,一雙吉爾吉斯人的眼睛,而體內卻被病菌啃嚙著。當漢斯·卡斯托爾普想到她時(不過「想」這個字,遠不足以表達出他內心對她的渴慕和思念),他彷彿又坐在霍爾斯泰因湖的小船上,用迷惘的眼睛時而欣賞西邊湖畔落日的餘暉,時而又掉過頭來,凝望東方天空霧氣迷濛的月夜。

------------
溫度表(1)
------------

  漢斯·卡斯托爾普在這兒的日子,是按星期二為週期計算的,因為他上山那天正好是星期二。兩三天以前,他已上辦公室付清第二星期的賬目。這一星期的賬目為數不大,只有一百六十法郎左右。在他看來,這是筆區區小數,相當便宜,何況住在這裡又有數不盡的好處,而這卻是無法計入賬內的。另外還有一些優點也無法入賬(不過硬要計賬的話,倒也可以算一下),比如兩週一次的治療性音樂會和克羅科夫斯基大夫的演講。其實一百六十法郎之數,僅僅是山莊療養院在客人名下所收的招待費和住宿費,療養院畢竟為他安排好舒舒服服的住所和五頓極其豐盛的飯食呢。
  「價錢一點也不貴,倒是相當便宜嘍。你不能責怪山上在敲你的竹槓,」新來的客人對那位長住的病號說。「住的和吃的方面,你每月只消花上六百五十法郎左右,而醫療費用也包括在內了。唔,要是你想大方些,愛討別人的好,姑且假定你每月再付三十法郎的小費,合計起來,總數是六百八十法郎。唔,你會對我說,還得付一些開支和小費呢。飲料啦,美容品啦,雪茄煙啦,都得花錢;高興的話,你還想作一次遠足,乘馬車去兜兜風,有時還得找找鞋匠和裁縫。唔,無論你怎麼花,每月總不會超出一千法郎吧!八百馬克還不到呢。一年也不上一萬馬克。決不會再多。你的生活開支就是這一些。」
  「你的心算本領倒挺強,」約阿希姆說。「我真想不到你有這一手。你居然按一年來計算,我覺得你真是大手大腳的了。你在這兒山上可確確實實學到些東西啦。不過你把開支算得太大了。我從來不抽煙,而衣服呢,我在山上也根本不想做,謝謝!」
  「這筆開支又算不上太大,」漢斯·卡斯托爾普惘然若失地說。不過他怎麼竟然把表兄的雪茄煙和衣服都計算在內,就他機敏的頭腦和傑出的心算本領來說,只能算是一時糊塗。他像別的事情一樣,在這方面本來相當遲鈍,缺乏火一般的活力;他心算能達到目前這種敏捷熟練的程度,並非一蹴而就,而是靠日積月累的準備工作,靠書面的準備工作。例如有一天晚上,漢斯·卡斯托爾普正在陽台上做靜臥療法(因為他像別人一樣,晚上總在露天的地方躺著),忽然從舒適的臥榻上一躍而起,心血來潮地離開房間去取紙張和鉛筆計算起什麼來。由此他得出結論:他的表哥,或者山上不論什麼人,每年總共需花費一萬二千法郎;同時暗自打趣地在琢磨:要是本人呆在山上,經濟方面可綽綽有餘,因為他每年理應有一萬八千至一萬九千法郎的收入。
  第二個星期的費用,他三天以前已經像人們經常說的那樣結算得一清二楚。他在山上逗留的時間,第三星期轉眼已過去一半,這也是他預定啟程的最後一個星期了。下星期日,他還可以聽一下兩週一次的治療音樂會,星期一那天,他還能聆聽同樣是兩周舉行一次的克羅科夫斯基的演講會。他像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表哥說話。而星期二和星期三呢,他就得動身上路,把約阿希姆撇在一邊。可憐的約阿希姆!不知賴達曼托斯陰間判官。此處指顧問大夫貝倫斯。還要判決他住多少月份呢。每當人們談起漢斯·卡斯托爾普馬上就要啟程回家,他那雙溫柔的黑眼睛總泛起一層哀傷的陰影。哦,天哪,假期還留下些什麼呢!它們已飛快地流逝了,至於怎樣飛逝的,人們可確實說不上來。不過他們在一起畢竟度過了二十一天光陰,這是一段很長的時間,人們一開頭不容易看得清清楚楚。現在一下子只剩下寥寥可數的三四天了,這些日子簡直微不足道。可是除了正常性的日子之外,還夾雜著兩次週期性的活動,此外還得收拾行李,和山上的人們告別。在這裡住上三星期再好也沒有了——人們一開頭都這麼對他說。這裡,最小的時間單位是按月份計算的,這點塞塔姆布裡尼已經說過;漢斯·卡斯托爾普住的時間連一個月也不到,因此根本算不了什麼。正如顧問大夫貝倫斯說過的那樣,漢斯在這裡只是作一次週末性訪問罷了。在山上的時間一轉眼就消逝,也許是因為有機體的燃燒過程較快的緣故吧?日子能這麼飛快地過去,對約阿希姆未來五個月的療養生活倒是一個慰藉——要是他只住五個月就可以出院的話。在這三星期裡,他們真該在時間上面多花些工夫,像約阿希姆量體溫時那樣專心致志, 那時, 規定的七分鐘簡直就像很長的一段時間……漢斯·卡斯托爾普對表哥衷心表示同情,從對方的眼神裡,他看出表哥即將失去同伴的那種悲哀。
  一想到可憐的表哥今後一直呆在這裡,而他自己又可以在平原上打發日子,為促進各國人民交往的交通運輸技術貢獻力量,他不禁對表哥懷著極其強烈的同情心。這種同情心簡直像火燒一般,有些時刻使他心裡隱隱作痛;總之,它是那麼強烈,使他有時一本正經地懷疑起自己究竟能否經受得住,是否捨得讓約阿希姆獨個兒留在山上。這種憐憫心有時極其熾烈,這也許是他越來越少同約阿希姆說起自己即將離開的原因。還是約阿希姆偶爾提到這個話題;而漢斯·卡斯托爾普呢,我們已經說過,憑他那天賦的機智和對人體貼入微的心情,到最後一刻也避而不願想它。「咱們至少希望,」約阿希姆說,「你在我們山上已多少恢復了疲勞,回家後感到精神煥發。」
  「哦,我會向大家問好的,」漢斯·卡斯托爾普回答說,「並且告訴他們,你最多五個月就要回家。恢復了疲勞?你以為我在這兩三天內已恢復了疲勞嗎?我認為是的。即使這段時間很短,我的身體總或多或少有了起色。在這兒山上,我也確實吸收到許多新鮮事物,不論哪方面都十分新鮮,而且使人興奮。不過無論從心靈上和肉體上來說又顯得相當緊張,我覺得自己還適應不了,而適應環境卻是增進健康的前提。謝天謝地,馬麗亞雪茄煙還沒有變樣,我嘗到它的香味已有好幾天了。可是我在用手帕時,發現它依舊經常沾著血跡,而臉上可恨的炙熱和莫名其妙的心跳,看來到死也不會消失。不,不,我根本說不上適應這兒的環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又有誰適應得了呢!要適應這兒的環境和習慣於新的生活方式,所需的時間還要多一些,那時才談得上恢復健康,增加體重。這真是遺憾得很!我說『遺憾』,是因為我不替自己留下更多的休息時間肯定是失策的,要是我願意,我滿可以住得更久一些。我真想回到山下的草地裡,在山上休息後再在家裡好好休息一下,睡它三個星期,有時我真感到精疲力竭啊。可恨的是染上了感冒,真是火上加油……」

------------
溫度表(2)
------------

  由此看來,漢斯·卡斯托爾普要帶著重傷風回平原了。也許他在進行臥床療法時著了涼,也可能是在晚上仰臥治療時受了寒。他參與這種活動差不多已有一星期了,儘管天氣又濕又冷,他總堅持參加。在他動身之前,天氣始終沒有好轉的徵兆。不過他也知道,這樣的天氣並不算壞。所謂「天氣惡劣」的概念,在這兒壓根兒用不上;不管怎麼樣的天氣,人們都毫不害怕,毫無顧慮。漢斯·卡斯托爾普像一般青年人那樣,能屈能伸,對新近置身於其間的環境和習俗能擅自適應,因此對這種天氣也已不放在心上,要是下一場傾盆大雨,那麼也別以為空氣會因此變得潮濕些。事實上也許不會這樣,因為你們像以前一樣感到自己的腦袋熱烘烘的,好像剛在熱不可擋的小房間裡耽擱過,或者彷彿喝過大量的酒。如果寒氣逼人,到房間裡去避寒是不很明智的,因為只有下雪天才開放暖氣,光是呆呆地坐在房間裡,可一點兒也不比穿著風雪大衣、按照這裡的規矩披著兩條優質的駝毛毯躺在陽台上更加舒適。正好相反,後一種方法要無可比擬地舒適得多。漢斯·卡斯托爾普乾脆把這看作是他記憶中最愜意的生活經歷。儘管有什麼作家和燒炭黨的信徒不懷好意地嘲諷它不過是一種「仰臥式」的生活方式,漢斯的上述看法卻從來沒有動搖過。特別在晚上,他覺得這樣躺著更加開心,那時他身邊小桌上的檯燈燦然放光,你可以暖洋洋地披著毯子,嘴裡銜著一支可口的馬麗亞雪茄煙,恣意享受這兒特製的臥椅所提供的無可言喻的樂趣。當然囉,這時他的鼻尖凍得冰冰冷,手裡總是拿著一本書(他老是在讀《遠洋客輪》),冷得發紅的兩手緊緊攥在一起。他透過弓形的陽台,眺望暮色愈來愈濃的山谷,山谷裡有的地方燈火密集,有的地方卻疏疏落落。差不多每天晚上,山谷裡傳來了一陣悠揚而低沉的音樂聲,時間至少有一小時光景,這些都是人們熟悉的曲調,它們都是歌劇中的一些片斷,例如《卡門》系十九世紀法國作曲家比才(Alexandre C.L.Bizet,1838—1875)的著名歌劇。、《行吟詩人》系意大利作曲家威爾第(Giuseppe Verdi,1813—1901)的著名歌劇。或《自由射手》系德國作曲家韋伯(Karl M.F.E.Weber,1786—1826)的著名歌劇。中的一些插曲。接著他聽到的是優美灑脫的華爾茲,還有進行曲;他聽了非常激動,不禁頻頻搖晃起腦袋來。有時他聽到的是馬祖卡舞曲。馬祖卡?其實她的名字叫瑪魯莎,也就是戴紅寶石戒指的那個娘兒。在隔壁一個房間裡,在厚厚的乳白色玻璃牆後面,躺著約阿希姆。漢斯·卡斯托爾普不時同他悄悄地交換一言半語,深恐影響其他仰臥休息的病員們。約阿希姆在自己的住處,也感到跟漢斯·卡斯托爾普一樣逍遙自在,哪怕他不會欣賞音樂,對音樂晚會不像漢斯那樣感到有興趣。這是多麼遺憾;他寧願拿起他的那本俄文文法書來閱讀。漢斯·卡斯托爾普讓《遠洋客輪》擱在毯子上,全神貫注地傾聽音樂;他懷著喜悅的心情窺探著音樂所展示的晶瑩明亮而又深邃無比的世界,對既能體現作品的特性又富有藝術魅力的清音妙曲十分傾倒,因此,當他一想到塞塔姆布裡尼對音樂發表的一些見解時,就不禁怒火中燒。塞塔姆布裡尼說的話多麼叫人氣憤,他說什麼「音樂在政治上是值得懷疑的」——實際上,這種話並不比祖父季烏塞普對七月革命的評論和創世記六天的說法好多少……
  雖然約阿希姆不能盡情享受音樂的樂趣,煙草濃郁的香味也與他無緣,但他在自己的住處也同樣悠閒舒泰,自得其樂。白晝已到了盡頭;這時什麼都宣佈結束,今天肯定不會有什麼場面,不會發生什麼震撼人心的事,心肌也不會過分緊張了。有一點倒可以確信不疑,那就是明天,所有這一切很可能又會恢復原狀,重新開始,而這種可能性卻是這裡環境的狹隘、優裕和富有規律所決定的。這裡既安全,又穩妥,可以極其安逸地打發日子,此外再聽聽音樂,而馬麗亞雪茄煙濃郁的香味又回到嘴邊——這些都為漢斯·卡斯托爾普的晚間仰臥療法增添聲色,使他感到這樣的生活其樂無窮。
  可是這一切,都沒有使這位嬌生慣養的新客在作仰臥療法(或者在別的什麼場合)時免於嚴重受涼。看來他染上重傷風了,額竇發了炎,有壓迫感,扁桃腺腫痛。他不能像平時那樣,通過天生的器官暢通地呼吸,透氣時寒簌簌的,很不順暢,而且喉頭癢癢的不住引起咳嗽。過了一夜,他的聲音變了樣,聽去是沙啞的、像喝過烈酒後變了調門的男低音。按照他的說法,他整夜沒有合過眼,喉頭干呼呼像快要窒息似的,有時無法平躺在枕頭上,不時跳起身來。
  「這倒是怪惱人的,」約阿希姆說,「而且很傷腦筋。你得知道,感冒在這兒是不認賬的,人們否認它的存在。官方認為,山上的空氣非常乾燥,根本不會有感冒。要是你是個病人,你上貝倫斯那兒說自己傷風了,那麼準會碰釘子。可是對你就不一樣,你畢竟享有這方面的權利。要是咱們能遏止這種黏膜炎Katarrh,即卡他爾,是一種呼吸道炎症,有時感冒也可用此稱呼。,那就好了。在山下,人們說得到做得到,可是這兒——我真懷疑,他們對除病滅菌是不是懷有足夠的興趣。最好別在這兒生病,這個誰也不會關心的。雖然聽起來是老生常談,但你得好好聽我說完。當我剛到山上時,有一位太太整整一星期抱住自己的耳朵,唉聲歎氣說耳朵痛。後來貝倫斯終於看一下。『你千萬放心,』他說,『這可不是結核哪。』此事就此了結。嗯,你的病怎麼治,咱們得等著瞧。要是明天一早浴室師傅上我這兒,我倒跟他說說看。這是照章辦事,他一定會轉告別人,也許你的事會有什麼結果的。」
  約阿希姆實踐了自己的諾言,「照章辦事」也就見效了。星期五那天,漢斯·卡斯托爾普早出活動後剛回到房裡,就聽到有人敲門。這一回,他有幸能親自同米倫東克小姐,也就是人們稱之為「護士長」的那個女人結識。以前,他只是在隔開相當遠的地方才看到這位顯然是忙得不可開交的人兒,她從一個病室裡出來,又穿梭似地經過走廊跑進對面的一間病室,有時匆匆在飯廳裡露一露臉,聽到她那尖聲尖氣的嗓音。現在她親自上門來看他了;是他的黏膜炎把她喚來的。她在他房門上硬邦邦、急匆匆地敲了一兩下,不待主人回答就跨了進去,一面站在門檻上往後彎起身子探頭探腦在看,房間的號碼有沒有搞錯。
  「三十四號,」她尖叫道。「一點兒也不錯。小伙子, on me dit, que vous a vez pris froid.法文:聽說你受涼了。I hear, you have caught a cold.英文,意義同上。看來您傷風了?此句原文是用不合標準的俄語講的。米倫東克小姐接連用三種語言表達同一個概念,無非是在漢斯·卡斯托爾普面前賣弄自己的才學。我聽說您受涼了?我該用哪種語言跟您談話較好?哦,我明白了,還是用德語吧。哎,您是來探望年紀輕輕的齊姆森的,我已看出來了。我得上手術室去。有一個病人要用氯仿麻醉,剛才他還吃過菜豆色拉哩。要是哪兒我的眼睛沒有照顧到……喂,您這小伙子,您想在這兒染上感冒嗎?」
  這位世世代代是貴族的女人居然用這樣的方式對他說話,他不禁怔得目瞪口呆。她說話時口齒含糊不清,還焦躁不安地搖頭擺腦,同時翹起鼻子像在尋找什麼東西,彷彿關在囚籠裡的猛禽想覓食似的。她的右手滿是雀斑,四個指頭捏成一團,大拇指則往上翹起,拇指跟手腕一起在他眼前直搖晃,似乎想說:「快些,快些,快些!我說什麼話您別聽,您想說什麼就儘管說吧,不然我得走了!」她年紀約莫四十開外,身材瘦小,沒有風度,穿的是一件系有皮帶的圍裙式的白大褂,胸口懸著一枚石榴石十字架。從她的護士帽下,露出了一絲絲稀疏的紅頭髮。她的眼睛藍得像水一樣,眼皮有些紅腫;一隻眼睛的眼角還多餘地生了一個發展到晚期的「麥粒腫」。她的目光游移不定,鼻子朝天,嘴巴長得像青蛙似的,下唇突出,而且有些歪斜,說話時就像鏟子那樣翕動起來。漢斯·卡斯托爾普天生是與人為善的,現在他懷著謙遜、耐心和充滿信任的友好心情凝望著她。

------------
溫度表(3)
------------

  「那麼您患的是哪一種感冒呀?」護士長又一次問他,兩隻眼睛直瞅著漢斯,彷彿想看透對方的內心似的,但結果眼光卻歪到一邊去了。「咱們是不喜歡這種感冒的。您常常感冒嗎?您表哥不是也常常感冒嗎?您多大年紀了?二十四歲吧?看來差不多。
  那麼您現在到這兒山上來,就這樣感冒了?咱們這裡不該談說什麼感冒的,尊敬的小伙子;這是山下人在胡扯。(她從嘴角吐出「胡扯」這個詞時,模樣兒怪裡怪氣,也非常可憎,下唇像鏟子那樣把這個詞硬迸出來。)我敢說,您得上了頂呱呱的氣管炎,這個一眼就可以看出。」這時她又奇怪地企圖凝神直愣愣望漢斯的眼睛,但結果又告失敗。「不過氣管炎可不是受涼引起的,而是感染的結果,人們很容易染上。現在的問題僅僅在於是不是存在著無害的感染,或不是那麼無害的感染,別的一切都是胡扯。」
  (她又說起令人毛骨悚然的「胡扯」來了!)「您感染到的那種氣管炎,無害的可能性比較大。」她一面說,一面用她那發展到晚期的麥粒腫眼睛看著他。他真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我這裡給您些抗菌劑,也許對您有用。」於是她從腰帶間懸著的黑皮袋裡取出一小包東西,放在桌上。這是福馬明特治療感冒之類的藥品。。「可是您看上去很亢奮,好像有熱度。」她仍目不轉睛地瞅著他的臉,但眼睛總是斜向一邊。「您量過體溫嗎?」
  他回答說沒有量過。
  「為什麼不量呢?」她問,那下半片歪斜地牽動著的嘴唇似乎懸浮在空中……
  他不出聲了。這位好青年年紀還輕,還保持在學青年沉默寡言的習慣。這類青年往往呆在長椅上什麼也不懂,只是不吱一聲。
  「那麼您從來沒有量過?」
  「護士長,量過的,不過是在發寒熱的時候才量。」
  「小伙子,量體溫的目的,首先是要弄明白是不是真的有熱度。現在照您看來,您是沒有熱度嘍?」
  「這個我可說不準,護士長。有沒有寒熱,我幾乎辨別不出來。我上山以後,就一直覺得有點兒熱,也有點兒冷。」
  「啊哈。那麼您的體溫表在哪兒呢?」
  「我手頭沒有,護士長。我用它幹嗎。我上這兒只是來探望病人的,我好端端的又沒有病。」
  「胡扯!因為您沒有病,才叫我來看您嗎?」
  「不,」他彬彬有禮地笑了。「只是因為我有點兒……」
  「受涼唄。這類受涼,咱們這兒是司空見慣的。這裡!」她一面說,一面又去掏衣袋,結果摸出兩隻長長的小皮盒,一隻紅色,一隻黑色。她把它們一古腦兒放在桌上。「這個價錢是三法郎零五十,另一個值五法郎。五法郎那只質地當然好一些。要是您好好使用,夠您用一輩子吶。」
  他笑吟吟地從桌上拿起那只紅色的小盒,把它打開。玻璃器皿像一件貴重的裝飾品那樣,端端正正地嵌在天鵝絨襯墊的凹槽裡。刻度都用紅顏色作標記,十分之一的分度則用黑線標出。數字是紅色的,下面又尖又細的一端則亮晶晶地注滿了水銀。水銀柱冷冰冰的,度數很低,遠遠在動物的正常體溫之下。漢斯·卡斯托爾普懂得,像他那樣有聲望的人應當走哪一步棋子。
  「我買這隻,」他說,對另一隻連瞟也不瞟上一眼,「就是五法郎的那只體溫表。我該馬上向您……」
  「說了算數!」護士長尖起嗓子說,「購買頂用的東西,本來是不該吝嗇的!不用急急忙忙付錢,咱們會記賬的。您把表還給我,咱們再讓度數低些,把水銀甩到下面去,嗯,」說著就取下漢斯手中的體溫表,在空中一連揮了幾下,使水銀柱一直低到三十五度以下。「它又會升高的,又會冉冉上升的,那水銀呀!」她說。「這回兒您懂得它的妙處了!不知您可知道,咱們這裡是怎麼搞這個玩意兒的?只要把它放在您可貴的舌頭底下,七分鐘就行了,一天量四次,再把您那珍貴的嘴唇緊緊閉上。再見吧,小伙子!但願結果稱心如意!」於是她走出了房間。
  漢斯·卡斯托爾普鞠躬如儀地送她出門後,站在桌子旁,呆望著她的影子消失處的房門,然後再看看她留下的體溫表。「米倫東克護士長就是這麼一個人,」他暗自想。「塞塔姆布裡尼不喜歡她,這也難怪,她確實叫人看不順眼。麥粒腫可真不雅觀,好在她臉上並不經常長著。可她為什麼老是叫我『小伙子』,而且當中還夾一個『S』此字的標準拼法,字母中間不應有一個「S」。小伙子的原文理應為Menschenkind,但護士長讀成了Menschenskind。?這真太隨便,也太古怪了。何況她又賣給我一支體溫表,她的袋裡經常放著一兩支。其實這裡到處都有賣,每家商店都有,哪怕您意想不到的地方也弄得到,約阿希姆曾對我說過。可這樣一來,我不用動腦筋去採辦了,它自動送上門來啦。」他把那小巧玲瓏的儀器從盒子裡取出,細細觀察一回,接著在房內好幾次踱來踱去,顯得焦躁不安。他的心房怦怦直跳。他往敞開著的陽台門張望,然後向房門走去,很想去找約阿希姆談談,但隨即打消了這個念頭,依舊在桌子邊站著。這時他清了清喉嚨,聽聽自己的聲音是不是沙啞了。過後他咳嗽一聲。「真的,我現在倒一定要弄個清楚,我是不是因傷風發了寒熱,」他說著就迅速把體溫表放到嘴裡,把水銀頭的一端放在舌頭下,這樣,體溫表就從他的兩片嘴唇間斜斜地往上翹起。他閉住嘴唇,不讓外界空氣進入。接著他看看手錶,時間是九點半過六分。他靜待七分鐘的時間過去。
  「每一秒鐘的時間不算太長,」他想,「也不算太短。山上的人們也好,山下的人們也好,都應當信得過我。他們總不必給我換一支『啞姐妹』,像塞塔姆布裡尼說的奧蒂麗·克奈弗那樣。」他在房間裡跑來跑去,用舌頭把溫度表壓在下面。
  時間悄悄流逝,這一段時間似乎長得無窮無盡。他看看表上的指針,原來只過去兩分鐘半,而他卻擔心七分鐘時間已經過了。他做了無數的事:把房裡的許多物件一忽兒拿起,一忽兒放下,再走到陽台上,不讓表哥注意到他。他眺望風景,眺望山谷。現在他對這裡的所有景物都已十分熟悉了,不論是這裡的角峰、山脊和峭壁,不論是「佈雷門伯爾」左邊突出的側翼也好——它的山脊陡峭地向下方傾斜,而其側面都長滿了高高低低的野樹雜草,山脈則在右方形成,而它們的名字漢斯也像別人一樣熟悉——他都瞭如指掌。此外還有阿爾泰因峭壁,它從這裡看來彷彿從南面把山谷團團圍住。它往下眺望花園裡的小徑和花壇、山洞以及銀色的樅樹;傾聽病人作治療的休息室裡發出的低語聲,然後回到房裡,把嘴裡的溫度表位置調整好,再挪動一下胳膊,讓手腕上的袖子甩開,於是把前臂彎到臉前。他幾經磨難及周折,一會兒東推西撞,一會兒又跺足踏步,才好容易把六分鐘光陰打發過去。於是他站在房間中央,讓自己昏昏然陷入夢境,並聽憑自己胡思亂想,這樣,他剩下的最後一分鐘也就不知不覺地溜走了。他再把胳膊一揮,發現一分鐘時間又偷偷地逝去。這時第八分鐘卻已過去了三分之一。當時他想:至於結果如何,我可滿不在乎——一面想,一面把體溫表從嘴裡抽出,茫然不知所措地凝視著這支表。

------------
溫度表(4)
------------

  表上的示度究竟如何,他一下子可搞不清楚。光線射在溫度計扁圓形的玻璃管上,水銀的亮光也隨著玻璃的反射時隱時現,閃耀不定。水銀柱一忽兒升得高高的,一忽兒又無影無蹤。他想把這支表湊近眼睛,轉過來掉過去,但怎麼也看不清。最後他僥倖地轉動一下,裡面的度數忽然清晰可見。他把表緊緊握住,想急於瞭解其中底細。事實上,水銀已經膨脹起來,而且膨脹得很厲害,水銀柱已升得相當高,它已經超出身體的常溫好幾格。漢斯·卡斯托爾普的體溫是三十七點六度。
  在大白天,在上午十點到十點半之間居然有三十七點六度的體溫,這確實太高了,算得上有「熱度」。這是感染引起的熱度(他是很容易受到這種感染的),他自問三十七點六度究竟是哪種性質的感染。約阿希姆的熱度不會再高,山上任何人也不會再高,除非是重病號和禁止起床、奄奄一息的病人。不論是打人工氣胸的克萊費爾特,還是……還是肖夏太太,體溫也不會再高。當然,他的情況跟別人不一樣,他只是「傷風發熱」,像山下人們常說的那樣。不過也很難把兩者嚴格區別開來。漢斯·卡斯托爾普懷疑這幾分寒熱是不是受涼以後才有。他剛上山時,顧問大夫就建議他同水銀溫度計打交道,結果沒有聽從,現在他不由懊悔起來。現在可以看出,大夫的建議很有道理,而塞塔姆布裡尼對此嗤之以鼻,倒是極不公正的。塞塔姆布裡尼這人三句不離本行,說來說去無非是共和國以及所謂「優美的文體」。漢斯·卡斯托爾普看不起共和國和「優美的文體」之類,他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細看體溫表的度數,由於光線刺眼,度數好幾次顯得模糊不清。於是他只得費勁地把這個用具翻來轉去,讓度數再次出現。它仍是三十七點六度,而且是在早上!
  他異常激動。他手裡握著體溫表,在房間裡來回踱了兩三次。不過這一回他是平握著的,免得豎向擺動時會出毛病。然後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到盥洗台上,暫且帶著大衣和毛毯去作仰臥療法。他一坐下來,就按照以前學會的方法把毯子披在身上。他熟練地先把身體的兩側一一裹住,再從下麵包緊,於是靜靜地躺著,等待著第二次早點和約阿希姆的來到。他有時微笑起來,彷彿對某個人在笑。他胸部不時一起一伏,而且不安地顫動;為了氣管黏膜發炎,還忍不住連連咳嗽。
  當十一點鐘約阿希姆聽到打鑼聲走到漢斯房裡,叫他一起用第二次早膳時,他看到他依舊躺著。
  「怎麼啦?」他走到對方的臥椅邊驚異地問。
  漢斯·卡斯托爾普一時什麼話也不說,只是坐在他的前面。過一會兒他才答道:
  「報告最新消息,我有點兒體溫。」
  「這是什麼意思?」約阿希姆問。「你感到自己有寒熱嗎?」漢斯·卡斯托爾普回答之前又讓對方等待片刻,然後懶洋洋地說。
  「寒熱嘛,親愛的,我早已感覺到了,上山後一直是這樣。不過這不僅僅是主觀的感覺,而是確鑿的事實。我已量過體溫了。」「你已量過了?用什麼量的?」約阿希姆驚叫起來。
  「當然用一支體溫表囉,」漢斯·卡斯托爾普用不無譏刺挖苦的口氣說。「護士長已賣了一支給我。為什麼她口口聲聲叫『小伙子』,我也莫名其妙。這很不恰當。可是她不失時機地賣給我一支好的體溫表。要是你想核實一下我的體溫究竟多少,那麼就在盥洗台上,你自己看吧。它只是稍稍有些升高。」
  約阿希姆轉身踅進房間裡。他回來時吞吞吐吐地說:
  「不錯,是三十七點五五度。」
  「那麼它已退些了!」漢斯·卡斯托爾普急匆匆地回答。「剛才是三十七點六度。」
  「在上午,這點溫度根本沒有什麼了不起,」約阿希姆說。「這真有點兒不尷不尬,」他說著就站到表弟身邊,像真的站在「不尷不尬的人」的面前似的,兩手叉腰,腦袋低垂。「你得上床睡了。」
  漢斯·卡斯托爾普已準備好回答的話。
  「我真不懂,」他說,「為什麼我只有三十七點六度就得臥床,而你和別的許多人熱度都不比我低,卻都可以在這兒逍遙自在地走來走去。」
  「這可是兩碼事,」約阿希姆說。「你的病情急,但不礙事。你是感冒引起的寒熱。」
  「首先,」漢斯·卡斯托爾普回答說,這回他說話時竟甲乙丙丁地分起類來。「我不明白,為什麼發『礙事』的寒熱時非躺在床上不可——我暫且假定有這種『不礙事』的寒熱存在——,而發其他性質的寒熱卻不必躺在床上。其次,我可以老實告訴你,我這次傷風引起的熱度並不比以前高。我的立場是,」他最後說,「三十七度六就是三十七度六。要是你們有這幾分寒熱可以跑來跑去,我也可以嘛。」
  「我剛上山時,得臥床四星期哩,」約阿希姆反駁他。「只有後來事實證明臥床休息熱度仍不退時,他們才允許我起床。」
  漢斯·卡斯托爾普微微一笑。
  「怎麼啦?」他問。「我本來以為你的情況跟我不同。看來,你說的話自相矛盾了。起先你認為我們彼此有區別,後來又歸成一類。真是胡扯……」
  約阿希姆的身子來了一個「向後轉」。當他又回過身來面對表弟時,可以看出他那黑黝黝的臉上,陰影又加深了。
  「不,」他說,「我並沒有歸成一類,是你把它們混為一談了。我只是想說你的感冒確實很厲害,從你的嗓子裡就聽得清楚。說得簡單扼要些,你應當臥床休息,因為你下星期準備回家。要是你不想——我的意思是說,要是你不想躺下休息,那也隨你的便。我不給你定什麼清規戒律。不管怎樣,咱們現在還是去吃早點吧。快點,時間要過了!」
  「好啊,快走!」漢斯·卡斯托爾普說著,把毯子扔在一邊。他走入房內,用梳子梳理頭髮。他梳頭時,約阿希姆又一次去察看盥洗台上的體溫表,而漢斯·卡斯托爾普則在遠處瞅著他。隨後他們倆默默無言地走下樓去,又一次坐在餐廳的原來位置上。這時餐廳像往常一樣,泛著牛奶的白光。
  當矮小的女侍者給漢斯·卡斯托爾普端上庫爾姆巴赫德國地名,以產啤酒著稱。啤酒時,他一本正經地搖搖手,拒絕了。他今天不想喝啤酒,不,謝天謝地,他什麼東西都不想喝,至多喝一口水就夠了。這就引起在座各位的注意。這是怎麼一回事?多麼令人意外!為什麼不喝啤酒呢?他有一點兒熱度,漢斯·卡斯托爾普衝口說了出來,不過是三十七點六度的低熱。

------------
溫度表(5)
------------

  他們伸出食指在奚落他——這幅景象看了真叫人奇怪。他們在取笑他,側著腦袋,眨巴著眼睛,食指湊到耳朵邊挪來擺去,似乎某人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不是味兒的幕後材料突然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而這人一直是以忠厚老實的面目出現的。「,,你們呀,」女教師開腔道,臉頰上泛起一陣紅暈,一面還笑呵呵地裝腔作勢。「聽到了什麼動人的故事嘍,荒誕不經的故事嘍。等著聽吧,等,等。」——「哎,哎,」斯特爾夫人也發作起來。她那乾癟的手指頭又短又紅,此刻她把它放到鼻子旁邊,裝模作樣。
  「這位來訪的客人先生,他竟有熱度了。您和我是同病相憐——真是同病相憐哪,我的好兄弟!」這時,哪怕是坐在靠壁桌子最後一個位置上的姨婆,在聽到消息後也狡獪地開玩笑地向他擠眉弄眼,指手劃腳。至於漂亮的瑪魯莎呢,她到現在為止對漢斯幾乎毫不理會,這時也曲著身子盯住他看,用滾圓的、棕色的眼睛盯住他看,同時用黃澄澄的手帕緊緊抿住嘴唇,向他惺惺作態。布盧門科爾聽了斯特爾夫人的敘述,也禁不住跟大夥兒一塊動作起來,不過他的眼睛當然不朝漢斯·卡斯托爾普瞧。只有魯賓森小姐像往常一樣,對這漠然無動於衷,不吱一聲。約阿希姆的一雙眼睛規規矩矩地朝下看。
  漢斯·卡斯托爾普眼見這麼許多人在打趣他,不無受寵若驚之感,但他認為還是設法制止他們比較謙虛。「沒什麼,沒什麼,」他說,「各位錯了。我的病謝天謝地是一點兒不礙事的,我不過有些傷風罷了。你們瞧,我的眼睛在流水,胸口悶得慌,一夜倒有半夜在咳嗽,身子可真不舒服哪……」可是他們對他的辯解不加理會,他們縱聲大笑,揮動兩手,高聲嚷嚷。「廢話,借口!感冒發熱,咱們都明白,咱們都明白!」他們都異口同聲地一致要求漢斯·卡斯托爾普立刻去檢查一下。他們聽到這個消息後都很活躍;在七張餐桌中,只有這張在整個午餐期間顯得最為生氣勃勃,特別是斯特爾夫人,她那張執拗的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衣領飾有褶邊,面頰上青筋畢露。她打開話匣子說了開來,一下子竟談起咳嗽的滋味,要是你胸口深處癢癢的,後來越癢越厲害,簡直要癢到痙攣和按捺不住的程度,使你感到其間有某種吸引力,那真是其樂無窮。還有,打起噴嚏也能享受到同樣的樂趣,這時你心花怒放,樂不可支,在一呼一吸之際驟然打兩三下噴嚏,令人如醉如癡,幸福無比,打出後真是渾身舒暢,以上的一切都給忘了。有時會接連打兩三下。這是生活中不花錢的享受,這方面還可以舉一個例子:當春天你患的凍瘡甜滋滋地發癢時,抓起來可痛快咧。你會狠狠地抓,拚命地抓,直到鮮血淋漓才肯罷休,這時只要你偶然照照鏡子,就會發現自己是個醜八怪。
  這個俗不可耐的斯特爾夫人不厭其詳地談起這種事來,令人毛髮直豎。她的話一直要談到第二次早膳結束,這次早膳時間雖短,內容倒也充實。這時這對表兄弟開始作上午第二次散步,他們下山一直到達沃斯高地蹓躂。約阿希姆一路上心事重重,漢斯·卡斯托爾普卻為傷風所苦,由於胸口窒悶而不時清喉嚨。回院途中,約阿希姆說:
  「我向你提個意見。今天是星期五,明天飯後,我要作常規檢查。這次可並不是全身大檢查,貝倫斯只是在我胸口叩幾下聽聽,讓克羅科夫斯基將結果記下來。那時你可一塊兒去,請他們趁此機會也趕緊給你診察一下。要是你呆在家裡,你準會請海德金特上門,這事想來也怪可笑,而這兒雖有兩位專家在屋子裡,你卻任意跑來跑去,不知道自己情況如何,不知道病究竟有多深,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床躺著好一些。」
  「那好,」漢斯·卡斯托爾普說。「就照你的意思做吧,我什麼都可以照辦。能親自作一次檢查,對我來說倒也挺有興趣的。」他們就這樣說定了。當兩人上山剛走到療養院門口時,恰巧遇見了顧問大夫貝倫斯本人,於是趁此大好機會立即向他提出這項要求。
  貝倫斯從門廊裡走了出來。他身材高大,脖子細長,後腦勺戴一頂上過漿的帽子,嘴裡銜一支雪茄,臉頰發青,眼睛濕潤,看來剛忙過一陣子。據他自己說,剛才他在手術室工作,此刻正想到村子裡去為病人出診。
  「飯後好,先生們!」他說。「你們一直在跳跳蹦蹦吧?大千世界裡是不是美得很?我剛才經歷一場手術刀和鋸骨刀之間並非勢均力敵的搏鬥——你們可知道,這件事可不簡單吶。我在做肋骨切除術。以前有百分之五十的病人得躺在手術台上,現在可好些了,但儘管如此,咱們對mortis causa拉丁文:死亡的原因。還往往不得不預先編造一番。哎,凡是懂得開玩笑找樂趣的人,眼下也一定受得了這幾句笑話的……見鬼,人們胸膛一下子化為烏有,軟綿綿的,你們可知道,真是有失體統。這就是所謂概念稍稍有些混淆。喔,你們怎麼啦?你們的貴體如何?是不是只有成雙成對地過日子,生活才更有意義?喂,齊姆森你這機靈鬼,可不是嗎?
  ,您這位來消遣的遊客,幹嗎哭鼻子啦?」說最後一句話時,貝倫斯的目光立即移到漢斯·卡斯托爾普身上。「這兒是不准當眾哭鼻子的。院規不允許。誰都會跑過來的。」
  「我是在傷風呢,顧問大夫先生,」漢斯·卡斯托爾普回答他。「我不知道怎麼老是眼淚汪汪的,不過我的炎症確實不輕。我還咳嗽。胸口真有點不舒服。」
  「是這樣嗎?」貝倫斯說。「那麼您應當去請教一位高明的大夫嘍。」
  兩個青年人都笑出聲來。約阿希姆作一個兩腳立正的姿勢回答說:
  「咱們正想找大夫呢,顧問大夫先生。明天我要檢查了,咱們想要問問,您能否賞個光給我的表弟附帶檢查一下。問題在於,他星期二能不能動身回家……」
  「那行嘛!」貝倫斯說。「那當然行囉!很高興為您效勞!我們早該給您檢查了。既然到這兒來,就應該經常查查。不過當然不必爭先恐後。那麼就在明天兩點鐘吧,你們從小床爬出後就來!」
  「我還有些熱度呢,」漢斯·卡斯托爾普又補充一句。
  「您說什麼!」貝倫斯嚷道。「原來您想告訴我新消息嗎?難道您以為我腦袋上不長眼睛嗎?」說著就用一隻巨大的食指朝他自己兩隻充血的、淚汪汪的藍眼球指了指。「那麼有多少熱度?」漢斯·卡斯托爾普謙遜地報上了數字。
  「上午?嘿,不算壞。對初出茅廬的小伙子來說,算不得沒有才能。好吧,明天兩點鐘你們倆一塊兒來!這對我可增光不少。擅自吸收營養!」於是他蹬蹬地下山去,走起路來曲著腿,雙手像划槳似地一搖一擺,身後飄起雪茄煙的一股雲霧。
  「看來事情按照你的願望實現了,」漢斯·卡斯托爾普說。
  「咱們碰到的運氣再好也沒有了,我真是適逢其會。也許他除了給我開一服濃縮乾草汁或咳嗽糖之類藥物之外,不能再給我更多的幫助,不過任何人的感覺要是像我現在那樣,那麼聽到大夫一言半語勸慰的話也是挺高興的。可是他說話的氣派幹嗎總是那樣潑辣,那樣肆無忌憚?」他說。「開頭倒是娓娓動聽的,到頭來可叫我討厭了。什麼『擅自吸收營養』!這種雜七雜八的話簡直不成體統!我們可以說『擅自珍攝』,因為『攝』字是所謂『雅語』,像『每日的麵包』一樣,與『擅自』等字配在一起恰到好處。而『吸收營養』卻純粹是生理學術語,再加上什麼『擅自』之類,就變成譏諷的語言了。他抽煙的那副樣兒,也叫我怪不自在,我心裡很不好受,因為我知道這對他不相宜,會使他滿腹憂悶。塞塔姆布裡尼曾經談起他的為人,說他樂呵呵的神氣是矯揉造作的。塞塔姆布裡尼是一位評論家,是一個有判斷力的人,這點誰也否認不了。也許我也應當自己多作些判斷,別不管什麼都全盤接受下來。他說的話很有道理。不過某些時候他語氣中開始時有的是判斷、責備和正義的憤慨,接著又完全換了一個樣,跟判斷毫無關係;後來又同所謂清規戒律一刀兩斷。而共和國和優美的文體對你說來又索然無味……」
  他不知所云地說了一通,看來他想說些什麼,連自己都不很清楚。他的表哥向他斜視了一眼後說聲「再見」,於是兩人各自回房,到自己的陽台間裡去了。
  「熱度多少啦?」約阿希姆過了一會輕聲地問,儘管他沒有看到漢斯·卡斯托爾普在審察他的體溫表……漢斯·卡斯托爾普用漫不經心的口氣回答:
  「還是老樣子。」

------------
溫度表(6)
------------

  他一進去,就把今天早上搞到的那支嬌小玲瓏的體溫表從盥洗台上取下。他自上而下把那支表甩了幾下,使水銀柱不再停留在三十七點六度上。現在,這一度數已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他像老資格的病人那樣,嘴裡銜著這支「玻璃雪茄煙」去作仰臥療法。可與他想入非非的預期相反,儘管他在舌頭下足足銜有八分鐘,水銀的膨脹依舊沒有超出原來的限度,仍只是升到三十七度六為止。他畢竟還有熱度,即使一點兒也不比清晨高。飯後,這支一閃一亮的玻璃小柱升到三十七點七度,晚上卻保持在三十七點五度,這時病人興奮了一天已感到很累了。第二天一早,他的體溫甚至只有三十七度,但將近中午時分又和昨天一樣高。漢斯就在這樣的測量結果下前去用第二天正餐,餐後即將前去赴約。
  事後漢斯·卡斯托爾普記得,那天正餐時肖夏太太穿的是一件金黃色的線衫,線衫上的鈕扣很大,袋口繡邊。這件線衫她從來沒有穿過,至少漢斯·卡斯托爾普從來沒有看見過。她仍像往日那樣姍姍來遲;在餐廳門口露面時站停了一下,那種神態正是漢斯·卡斯托爾普所十分熟悉的。接著她溜到餐桌邊(她一天五次都是如此),輕輕地坐下去,一面用膳,一面聊天。漢斯·卡斯托爾普越過塞塔姆布裡尼的背部(塞塔姆布裡尼坐在中間斜放著的餐桌一端),把目光掃向「上等俄國人餐桌」。這時他像過去每一天那樣,看到了肖夏太太講話時擺動著的腦袋,同時又一次看到她那圓鼓鼓的脖子和姿勢不很挺直的背,不過今天看時特別專心罷了。肖夏太太用正餐時,從來不掉過頭來向餐廳東張西望。不過在端來最末一道點心以後,當大廳右側「下等」俄國人餐桌上方小牆頭上掛著的一隻擺鐘正好敲過兩點鐘時,漢斯·卡斯托爾普懷著神秘的震顫心理看到一幅景象:在擺鐘正好「一」、「二」敲了兩下時,那位嫵媚的女病人就慢慢轉過頭來,同時也微微扭動上身,目光越過自己的肩膀坦然向漢斯·卡斯托爾普的餐桌投來,而且不僅僅是泛泛地朝他餐桌上看——不,她的眼睛是專門瞟向他的,絲毫沒有錯兒;緊閉著的嘴唇漾起一絲微笑,而那雙狹小的眼睛長得跟普裡比斯拉夫一模一樣,彷彿在說:「怎麼樣?時間到了。你想走嗎?」(只有當眼睛傳話時,才會以「你」相稱,即使嘴裡連「您」也沒有稱呼過。)這一插曲使漢斯不由心蕩神馳。他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神志。他先失魂落魄地凝視著肖夏太太的臉,然後抬起眼睛,掠過她的前額和頭髮望向空際。難道她知道他已約定在兩點鐘時去檢查身體?看來確實這樣。但這簡直是不可能的,正如她沒法知道一分鐘前他頭腦中剛掠過的想法一樣——他在想是否有可能叫約阿希姆捎個信給顧問大夫,說自己的感冒已好了些,不必再作檢查。經那位女人意味深長微笑了一下以後,他這種想法當然縮了回去,認為這麼做再也沒有什麼好處了。他頓時變得厭倦無聊。過了一秒鐘,約阿希姆已把他那捲起的餐巾放在桌上,揚起眉毛向他示意,同時也向桌上的人們欠了欠身子,準備離席。這時,漢斯·卡斯托爾普跨著外表上是堅定的、內心裡卻是蹣跚的步伐,帶著肖夏太太的微笑和目光,隨表哥一起離開餐廳。
  從昨天早晨以後,他們再也沒有談起過今天的計劃,就是現在,他們走路時還是心照不宣,默默無言。約阿希姆匆匆地上路,因為約定的時間已過,而顧問大夫貝倫斯是堅決要求人們準時的。他們離餐廳沿著底層的走廊前進,走過「行政管理室」,踏著鋪有亞麻布地毯的光潔而打過蠟的樓梯,來到地下室。約阿希姆敲正好對著樓梯的那扇門,門上掛著一塊瓷質的標牌,牌上寫有「就診室由此入內」的字樣,以資辨認。
  「進來!」貝倫斯高聲應道,第一個字眼說得特別響亮。他身穿白大褂站在就診室中央,右手握著黑色的聽筒,這時他正用聽筒拍拍大腿。
  「及時,及時,」他一面說,一面抬起那雙鼓起的眼睛向掛鐘望了一下。「Un poco piu presto, signori!意大利文:稍稍快一些,先生們!我們不是專為你們這兩位貴人服務的。」
  克羅科夫斯基大夫坐在雙用寫字檯旁,前面是一扇窗子。他身穿一件亮光光的黑襯衫,臉色顯得更加蒼白;胳膊肘撐在桌面上,一隻手握鋼筆,另一隻手捋著鬍子,前面擺著一大堆文件,很像是病情記錄。他以助理人員的身份,用懶洋洋的神情朝進來的一對青年人瞧了一下。
  「哎,把病歷卡交上來!」顧問大夫聽完了約阿希姆的道歉後就答上一句,把他手上標有體溫曲線的卡片接過來,細細察看。這時病人急急卸去上身的衣著,把脫下的衣服掛在門邊的衣架上。對漢斯·卡斯托爾普,誰也不理會。他東張西望地站了一會,然後坐在一把老式的安樂椅上。這把椅子安置在一張放有玻璃水瓶的小桌旁,椅子的扶手飾有流蘇。牆邊有幾口書櫥,儘是一些書脊厚厚的醫書和卷冊。室內除了一把高低可調節的、鋪有一塊白油布的長沙發椅外,別無其他傢俱。長沙發椅的頭枕上有一條紙餐巾。
  「點七,點九,點八,」貝倫斯一面翻閱一周的病歷卡,一面嘀咕起來。在這份卡片裡,約阿希姆把一天五次的體溫都如實地記錄下來。「您的身體依舊一閃一閃地在發微光呢,親愛的齊姆森。咱們還不能確切地說,您最近已變得結實些了。(他說「最近」,是指過去的四星期。)毒性還沒有退呢,毒性還沒有退,」他說。「這個,一朝一夕當然是辦不到的。咱們又不能玩弄魔法。」約阿希姆點點頭,聳聳他那光油油的肩膀,雖然他本來還想反駁,說自己絕不是昨天才上山的。
  「您右臍門刺過針的地方現在怎麼樣了?那裡發出的聲音總是很尖的。好些了嗎?喂,請您過來,讓我規規矩矩給你叩幾下看。」於是他就開始診察了。
  顧問大夫貝倫斯叉開雙腿,身子向後仰,聽筒挾在胳膊下,先使出手腕之力叩打約阿希姆的右肩上部,叩時用右手那只強有力的中指作為錘子,而以左手充作承托物。接著他叩起約阿希姆肩胛骨的下部,再從側面拍打他背部的中央和下方,而約阿希姆則像老資格的病人那樣,抬起胳膊讓大夫敲敲腋下。以後又在左側重複同樣的過程,完畢後,顧問大夫命令一聲:「轉身!」於是叩擊起他的胸部來。他隨即叩擊脖子下面的鎖骨處,沿胸部上下反覆敲拍,先右側,後左側。在叩診圓滿結束以後,他轉而用聽診診察;他把聽筒的一端套在耳朵上,一端按在約阿希姆的胸部和背部——凡是以前他叩擊過的地方,他都用聽筒聽。這時約阿希姆還得一會兒深呼吸,一會兒強行咳嗽。這使他顯得十分緊張,他上氣不接下氣,兩眼直淌淚水。顧問大夫貝倫斯把病人身上聽到的,都用簡短的固定用語說給坐在寫字檯對側的助手聽,這使漢斯·卡斯托爾普不禁想起裁縫的工作過程來:當時一位衣冠楚楚的男人要替你把衣服的尺寸量一下,他一面依照傳統的程序把量尺在客戶軀幹和四肢各處按來按去,一面把量得的數字報給俯身坐著的助手聽,讓對方用筆一一記下。「弱」,「減弱」,顧問大夫貝倫斯在口授。「氣泡音,」他說,後來又說了一遍:「氣泡音(顯然,這是好的)。」「粗糙,」他說,臉色沉了下來。「異常粗糙。」「羅音。」克羅科夫斯基大夫把這一切都記了下來,像裁縫的助手記下裁縫口授的數字似的。

------------
溫度表(7)
------------

  漢斯·卡斯托爾普把腦袋歪向一邊,眼睛緊緊跟隨著這些動作。他細細看著約阿希姆的上身,陷入沉思。在約阿希姆氣喘吁吁時,他的肋骨(謝天謝地,他總算具備全副肋骨)在繃緊的皮膚下面高高聳起,而胃部卻陷了進去。漢斯看到的,是一個青年瘦稜稜的、黃裡帶黑的上身,胸骨處長著黑茸茸的汗毛,兩隻胳膊堅實有力,其中一隻胳膊的手腕上戴有鏈鐲。「這是運動員的胳膊,」漢斯·卡斯托爾普想;他一直很愛體育鍛煉,而我在這方面卻毫無作為,這跟他喜歡當兵也不無關係。他總喜歡在身體上打主意,比我要喜歡得多,而且喜歡的方式也不一樣。我始終是一個文人,更多地嚮往熱水浴和吃得好、喝得好這類的事,而他呢,關心的都是丈夫氣概的要求和業績。可現在呢,他的身體在另一個方面變得顯赫了,顯得獨立自在而十分重要,而這卻是疾病造成的。約阿希姆體內在發燒,毒性遲遲未消,身體一直不見康復,哪怕這位可憐的青年人很想下山去做一個軍人。除了胸口的一撮毛外,他發育得同書裡描寫的一樣好,外表上長得與觀景樓此處指羅馬梵蒂岡宮殿內的建築。該處側翼有阿波羅雕像。上阿波羅阿波羅,系希臘神話中主管光明、青春、音樂和詩歌等的天神,一說即太陽神。的雕像一般無二。可是內部他有的是隱疾,而外部又因病發著寒熱;疾病使人們形體大為改觀,它使身體大受影響……他一想到這些,不禁暗自震驚,於是用探詢的目光迅速朝約阿希姆瞥了一眼,眼光從裸露的上身一直移到他的眼睛,他那雙又黑又大而又溫柔的眼睛。由於強行呼吸和咳嗽,約阿希姆的眼睛裡噙滿了淚水。隨著檢查的進行,那雙眼睛帶著憂傷的神色越過旁觀者一直向空際凝視。
  但這時顧問大夫貝倫斯已結束他的工作。
  「喔,齊姆森,這回倒不錯,」他說。「從檢查結果看來,沒什麼大不了。下一次(他指的是四星期以後),情況肯定還會好些。」
  「顧問大夫先生,您看還得多久……」
  「您又想催我了嗎?您還處於酩酊狀態,可不能下山跟您的那夥人團聚嘛!最近我不是說過還得半年——看我的面上,您就從最近算起吧,可您得把這看作是最短期限。住在這兒畢竟不算差,您得懂點兒禮節才是。我們這裡又不是監獄,也不是什麼……西伯利亞的礦山!也許您想說,我們這塊地方同監獄和礦山相差無幾?好啊,齊姆森!那就開路吧!誰還有興趣,快過來!」他叫了一聲,仰天望著。他伸出胳膊,把聽筒遞給克羅科夫斯基大夫。克羅科夫斯基站起身,接住聽筒,又在約阿希姆身上略略複查了一下。
  這時漢斯·卡斯托爾普站了起來。他兩眼緊緊盯著顧問大夫,大夫叉開兩腿,張大嘴巴,似乎陷入了沉思。漢斯開始急急忙忙作準備。他過於匆忙,在將花點活袖襯衫往頭上翻出時,一下子顯得手足無措。這時,他這個碧眼金髮、胸圍狹窄的青年人,渾身雪白地站在顧問大夫貝倫斯面前。同約阿希姆·齊姆森相比,他顯得文縐縐的。
  但顧問大夫只是讓他站著,還在沉思默想。這時克羅科夫斯基大夫又坐了下來,約阿希姆也穿好了衣服。貝倫斯終於決定對那個有興致前來檢查的人注意起來。
  「哎喲,現在輪到您了!」他一面說,一面用他那碩大無比的手握住漢斯·卡斯托爾普的上臂,接著把他推開,尖起眼睛打量著他。貝倫斯不像一般人看別人那樣望著對方的臉,而是瞧他的身體;他像轉動一個沒有生命的物體那樣把漢斯的身子轉過來,同時還盯著漢斯背部。「哼哼,」他說,「喔,讓咱們瞧瞧您有什麼花樣。」於是像以前那樣開始敲敲拍拍。
  他像剛才對約阿希姆·齊姆森那樣,在上身到處叩擊,而且在好幾塊地方來回叩了好多次。有較長一段時間,他交替地東拍拍,西敲敲;為了比較起見,他又叩了鎖骨的右上方,接著又擊起它的下方來。
  「聽到了嗎?」他問對側的克羅科夫斯基大夫。克羅科夫斯基大夫坐在離他五步遠的寫字檯旁,他點了點頭,表示聽清對方的話。他板起臉,下巴一直低垂到胸前,鬍子緊壓在胸口,尖端向上翹起。
  「深呼吸!咳嗽!」顧問大夫下起命令來,這時又接過聽筒。漢斯·卡斯托爾普氣喘吁吁地配合他工作達八分或十分鐘之久,而顧問大夫則不住地在聽。他一言不發,只是把聽筒一忽兒移到東,一忽兒移到西,對剛才頻頻叩擊過的各個部位,特別反反覆覆地細聽。聽完後,他把聽診器挾在胳膊下,反剪雙手,垂頭望著他本人和漢斯·卡斯托爾普之間的地面。
  「嗯,卡斯托爾普,」他說——這是他第一次只喊這個青年人的姓氏——「情況跟我以前一直設想的大致相同。卡斯托爾普,我本來已對您起過疑心,現在我可以向您直說了——從我一開始愧不敢當地有幸和您結識的那時候起,我就頗有把握地猜測到,您會悄悄地成為我們這兒的一員,而且有朝一日將會看出,像許多上山時原來翹起鼻子東張西望一心想尋歡作樂的人們那樣,您終有一天會認識到在這兒多逗留一個時期是有好處的——請好好理解我的意思,這豈止是『好處』而已——而逗留的目的並非出於漫不經心的獵奇。」
  漢斯·卡斯托爾普的臉刷的一下變了色。約阿希姆正想去扣背帶,這時在他剛才站的地方停住了,留神聽著……
  「您在那邊有一個好心腸的、富於同情心的表哥呢,」顧問大夫繼續說,說時朝約阿希姆的方向擺動腦袋,身子一搖一晃好容易才站定腳跟。「我們不久就有希望可以說,他過去曾經生過病,不過根據我們眼前的診斷,我們也敢說他早先曾經一度生過病,您那位頂刮刮的表哥。正像思想家所說的,這就是a priori拉丁文,意謂:演繹性的、先驗的或先天的。對您發生了某些影響,親愛的卡斯托爾普……」
  「他只是我異父方面的表哥,顧問大夫先生。」
  「嘿嘿。您總不能連表哥也不認呀。不管是不是異父母所生,他始終是您的血親。究竟是父親還是母親的?」
  「母親,顧問大夫先生,他是我繼……的兒子,繼……」「令堂還健在嗎?」
  「不,她已死了。我很小的時候,她就死了。」
  「哦,怎麼死的?」
  「血塊梗塞,顧問大夫先生。」
  「血塊梗塞?嗯,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令尊呢?」
  「他是得上肺炎死的,」漢斯·卡斯托爾普說,接著又添上一句,「我的祖父也是……」
  「哦,原來他也是這樣?唔,您的祖先都是這個樣子。現在就您而論,您經常貧血,可不是嗎?可是在體力和腦力勞動以後,您卻一點兒也不疲倦?哦,還是很容易疲倦?您是不是經常心悸?最近才發現?好。另外,您顯然很容易染上黏膜炎和呼吸道疾病。您可知道,以前您染上了病?」

------------
溫度表(8)
------------

  「我?」
  「是啊,我已親眼看出這個了。您聽聽這有什麼區別?」於是顧問大夫輪流叩擊他左胸的上側和下側。
  「那邊的聲音比這邊的濁些,」漢斯·卡斯托爾普說。
  「妙極了。您應當是一名專家。不錯,這是濁音,濁音往往由已鈣化的老病灶引起。鈣化點,您高興的話也可以算它為結疤。您是一個老病人哪,卡斯托爾普,可是您不知道自己有病,我們誰也不能責怪。早期診斷是有困難的,對山下的那些同行尤其有困難。我並不是想說我們的耳朵比他們尖些,不過專幹這個行業好歹總有些成績。您得明白,空氣幫助我們聽診,我指的是這兒山上稀薄而乾燥的空氣。」
  「當然囉,真是這樣,」漢斯·卡斯托爾普說。
  「妙啊,卡斯托爾普。小伙子,您且聽著,此刻我要奉上幾句金玉良言。您該懂得,要是您再也沒有什麼新花樣,要是除了您身內通風管裡那些濁音、疤痕以及鈣化的異物外什麼都萬事大吉,那麼我就要把您送回老家去,不再為您操什麼心,您明白我的意思嗎?可是事實明擺在那兒,我們又發現了您的一些新情況,而且您既然已走上山來——那麼漢斯·卡斯托爾普呀,打道回府就不值得嘍。不久後,您又準會再上這兒來的。」
  漢斯·卡斯托爾普又一次感到熱血湧上心頭,心房怦怦亂跳。約阿希姆卻一直站在那邊,雙手按在背後的鈕扣上,兩眼呆呆地望著地面。
  「因為除了濁音之外,」顧問大夫繼續說,「您左上側又有些粗糙,幾乎是一種粗糙音,這無疑是從新病灶來的。我現在雖然還不敢說它是一個浸潤性病灶,但無疑有點兒浸潤。如果您就這樣下山混日子,我親愛的,您整片肺葉就會完蛋,那時候叫苦也來不及了。」
  漢斯·卡斯托爾普一動不動地站著。他的嘴角古怪地在抽搐;可以清晰地看出,他的心臟頂著肋骨在狂跳不已。他掉過頭去瞧瞧約阿希姆,可沒有看到對方的眼睛,於是又望著顧問大夫那張兩頰發青、藍藍的眼睛鼓起而小鬍子向一側翹起的臉。
  「還有一件客觀的旁證,」貝倫斯繼續說,「我們也有您的體溫記錄:上午十點鐘三十七點六度,這同聽診的情況不謀而合。」「我倒以為,」漢斯·卡斯托爾普說,「熱度是感冒引起的。」「你說感冒嗎?」顧問大夫反駁說,「感冒是哪裡來的?卡斯托爾普,請您再聽聽我要說的話,而且聽時要留心。據我所知,您的頭腦是迂迴曲折,十分複雜的,我們這兒的空氣對疾病有好處,難道您不認為是這樣嗎?事實上確實如此。可是同時您要懂得,這裡的空氣對疾病也有利,它能促進疾病的發展,使全身發生一次巨大的變革;它能使潛在的病患暴發,因此您的感冒發作可不是一件壞事。我不知道您在山下是不是一直有些寒熱,不過我來談談我的看法:您上山的第一天起就已有寒熱,決不是得了感冒以後才有。」
  「對啊,」漢斯·卡斯托爾普說。「對,我真的也這麼看。」
  「一有寒熱,您就馬上感到迷迷糊糊的,」顧問大夫證實他的看法。「這就是細菌引起的可溶性毒素。它像麻醉劑那樣在中樞神經系統發生作用,您得明白;於是您的臉頰就泛起一片潮紅。您現在上床躺一下再說,卡斯托爾普:我們要看看您在床上休息一兩個星期以後,頭腦會不會清醒些。別的且留待以後再說吧。我們要把您的內部好好透視一下——您對自己的情況瞭解清楚後,會感到十分高興的。不過我也得向您直說:像您這樣的病,一兩天是好不了的;廣告上吹噓的有效治療方法和什麼仙丹妙藥之類,都幫不了您的忙。我一眼就看出,作為病人來說,您似乎比您表哥規矩些,在適應疾病的本領方面,看來您也比那邊的陸軍准將強些。他一當熱度退下幾分,總想馬上溜之大吉。看來,『靜臥』這個口令似乎不像『立正』那樣稱他的心!安靜是市民的首要職責,而不耐煩只會敗事。卡斯托爾普,我請求您別叫我失望,並別用謊言懲罰我那對人類天性的認識吧!好吧,快走,快回到你們的小間裡去!」
  顧問大夫貝倫斯就這樣結束了他的交談,坐到寫字檯前。這個干許多活兒的忙人,現在乘這段空餘時間趕緊寫些東西,再等待下一次檢查。克羅科夫斯基大夫從座位上站起身來,大踏步向漢斯·卡斯托爾普走去。他向後歪著腦袋,一隻手搭在年輕人的肩膀上,寬厚地微笑著,笑時從他的鬍髭中露出一排黃牙,同時還熱情地握住漢斯的右手。

<上一頁 <<魔山>> 〔完〕 下一頁>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