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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鏡頭中的毛澤東:再現第一代領袖的真實生活(選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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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鏡頭中的毛澤東:再現第一代領袖的真實生活(選載)
  作者:未知


  第一章

  美麗的中南海(1)

  乾涸的京城竟有泱泱七百畝的「大海子」。為什麼人工湖泊要稱為「海」?歷史向你細細道來
  走進中南海,很多人困惑不解,中南海為什麼稱為「海」,明明是湖嘛!
  這就要從中南海的歷史說起。中南海這片宮廷建築群始建於遼宋時代。遼代以前,這裡
  曾是一片風光秀麗的自然湖泊,遼國曾在這群自然湖泊上建瑤嶼行宮,那時北京的氣候比現在濕潤得多,燕山山脈的森林茂密,壩上草原水草豐美。
  遼國盛極而衰,金朝取而代之,這塊自然湖泊上的宮殿迎來了新的主人。公元1153年,金王朝正式遷都燕京,也就是今天的北京城。
  新的主人給瑤嶼行宮以新的名稱,以表示其權力和自己特有的偏好,於是瑤嶼行宮更名為「西華潭」。金王朝一聲令下,上萬民工開始對這一帶進行開挖和改造,使之具有更多人為的痕跡。
  斗轉星移,又到改朝換代時。蒙古英雄忽必烈揮師驅兵南下,入主中原,把以燦爛文化引為自豪的漢人置於自己的統治之下,並在燕京建立首都,改名大都。皇宮御苑仍在金朝的老地方,自然又免不了一番整修,幾次擴建。這個入主中原的遊牧民族,世世代代在乾旱的蒙古草原上生活的部落,對水就像生命一樣珍惜,認為水就像花園一樣美麗。古代蒙語稱水為「海」,「海子」意即花園。一長串經過人工拓展的湖泊:積水潭、什剎前海、什剎後海、北海、中海、南海,元代大都城內的湖泊都被稱為「海」,中南海的「海」來歷也源於此。
  1368年,明太祖朱元璋定都南京,改元代國都大都城為北平。1403年明成祖即位,從南京遷都北平,改為北京。明成祖不再在原來的金元皇宮的基礎上拓建,而在它的東面營造起一座規模巨大、氣勢恢宏的嶄新皇宮—紫禁城。明成祖這次營建紫禁城的一大功績,是為整個北京城確立下一條由北而南的中軸線,乃世代不朽的基業。原來環水而築的金元皇宮,則改稱「西苑」、「西海子」,作為皇帝的避暑行宮。明世宗時,又在「西海子」上建造起南北兩座漢白玉橋,南面蜈蚣橋之南為「南海」,北面的金鰲玉橋之北為「北海」,兩橋之間的狹長水面為「中海」。
  1644年,清兵入關,建立起大清王朝,亦定都北京,繼續營造紫禁城,拓建西苑三海子。清王朝重新開挖三海,堆土為山,廣植林木,山威而海水闊,林秀而宮室幽,成為皇家的洞天福地。
  這樣,經過遼、金、元、明、清五個王朝七百多年的精心營建,西苑三海集山、海、島、橋、亭、閣、廊、榭、宮闕於一園,成為真正的人間仙境了。
  1912年,大清王朝末代皇帝溥儀退位,後被迫遷出紫禁城。1912年,中華民國成立。原南起午門、北至神武門的廣大宮室改為「故宮歷史博物院」,俗稱故宮。原來的西苑三海,以金鰲玉 橋為界,北海被闢作平民公園,中海、南海則被北洋軍閥首領、竊國大盜袁世凱佔據,做了大總統府。這樣一來,整座西苑三海便一分為二了。做了「大總統府」的中南海,面積達一千五百畝,其中水面佔七百畝。它比東面的故宮大出三分之一,比北海的北海公園則大出近一倍。
  可以毫不誇張地說,中南海是迄今世界上歷史最悠久、佔地最廣大、保存最完整、風光最秀麗、政治最神秘的一座皇家園林。
  「豐澤園」古樸敦厚,不尚華麗,「菊香書屋」更顯清幽典雅。毛澤東十分滿意這綠色的世界,院中的遍地小草給了他幽靜恬淡的心境
  在中南海高大的院牆內,有許多相對獨立的建築群。從中南海的南門,也就是新華門進入中南海,順著南海西岸的馬路行至北頭,便會看到一個大院,正門上方所懸的黑色大匾上,雕刻著乾隆皇帝手書的三個金色大字「豐澤園」。豐澤園建於清康熙年間。門外原有稻田數畝、桑樹數十株,為清王室每年仲春演耕之處。
  「豐澤園」是一座相對獨立的建築群,它由許多小院落組成。
  進入豐澤園庭院,迎面為頤年堂,之後為澄懷堂,澄懷堂之後為遐囑樓。穿過頤年堂東側,有走廊通往東面一座四合院,就是著名的「菊香書屋」。康熙題聯曰:「庭松不改青蔥色,盆菊仍靠清淨香」。
  全國解放後,毛澤東住進了豐澤園的菊香書屋,之前曾是周恩來進京後的臨時居處。毛澤東搬入中南海,周恩來比較各處房屋,感覺還是菊香書屋綜合條件好些,便請毛澤東住進,自己搬到西花廳。
  如果說豐澤園古樸敦厚,不尚華麗,那麼「菊香書屋」則更顯清幽典雅。
  現在想想也很有意思,將毛澤東安排在菊香書屋居住是多麼美妙,因為這和意志堅強酷愛讀書的毛澤東個性很貼近!同樣,周恩來居住的西花廳裡有一個名為「不染亭」的四方亭也和它的主人個性多麼相似!
  有幸走進掛著「菊香書屋」匾額房子的人都知道,這只是一個過廳,穿過它才是一所院落。從這個意義上講,如果把菊香書屋改成「菊香書院」更為合適。
  通過菊香書屋過廳走到院內,可以看出這院子是南北向的、長方形的結構,是北京標準的舊式四合院的建築形式,有北房、南房和東、西廂房。
  北房五間呈一明兩暗的形式,掛有「紫雲軒」匾額的房子是這五間中的當中一間,是個過廳。東側的兩間是通間,是毛澤東的起居室,呈東西向的長方形。為什麼有人將毛澤東比喻為「紫雲軒主人」?這是由這個牌匾而來。西側的兩間有山牆相隔,靠過廳的一間曾是江青的寢室,但她在這裡住的次數很少,更多的時間是住在本院的南房。西側的裡間與西廂房相通,都是毛澤東的藏書室,是名副其實的書屋。穿過北房的過廳出北門,則是一個小小的院落,可稱為後院,與中海岸邊上的馬路僅一牆之隔了。這個小院內有個簡易的防空洞,是進駐後由衛士挖的,毛澤東從來未使用過。這裡雜草叢生,只有在防疫搞衛生時才清除一次。這樣,過廳的北門也就不開了。

  美麗的中南海(2)

  南房與北房的結構相同,也是五間。東側的兩間是江青的起居室,靠近過廳的一間是臥室,東邊的一間是洗漱室,中間一間是過廳,南可去南院,北可去菊香書屋的院落。西側的兩間毛澤東的女兒曾住過,這南房實際上也是北房,因為穿過它的過廳出南門又是一個院子,工作人員稱它為南院,這樣「菊香書屋」的南房就成了南院的北房了,因為這所房屋的南、北門窗是一樣大小、一樣格式相對稱的。
  東廂房也是五間。中間的一間是過廳,靠北側的兩間是通著的,這就是毛澤東的辦公室,與過廳相通。
  西廂房也是五間。掛「菊香書屋」匾額的過廳是西廂房中間的一間房子,南北兩側的兩間房都不與這過廳相通。北側兩間是毛澤東藏書室的一部分。過廳南側的兩間,至今沒人披露它到底作何用途。
  北房外面的東頭有個夾道,夾道西側的房屋從南往北數,南側兩間是衛士值班室,北側的兩間是廚房。夾道的北頭有個便門,走出去就是中海西岸上的馬路了。毛澤東去懷仁堂開會時,常從這個小小的便門出入。
  毛澤東很少從西便門出入,它常常是警衛人員進出的地方。廚師運糧運菜大都經過此門出入,有時也利用北側的便門。南房的東頭外側也有一個夾道,它通往南院,這是毛澤東的孩子們及毛澤東和身邊工作人員經常走的通道。這條夾道比較忙,因為工作人員常與他的孩子們打交道,毛澤東的孩子們也常經此到菊香書屋院內來,找毛澤東,找衛士等。
  南院的東房是毛澤東孩子們的宿舍,準確地說是孩子們的集體宿舍。這裡住著江青的姐姐李雲露老太太,她是照看李訥的,她的兒子王博文也住在裡屋,外屋住的是毛澤東的女兒李敏、李訥和毛澤東的兒媳劉思齊,以後又加進來毛澤東的侄子毛遠新。這裡又好像是「客棧」。
  孩子們上中學後,都在學校住宿,只有節假日來這裡居住,因此這裡經常來住一些工作人員的孩子。
  出了菊香書屋正對面有一處西房,它曾是楊尚昆住過的地方。他喬遷之後,為了工作方便,由保健醫生王鶴濱住在了那裡。這裡與菊香書屋之間是個青磚鋪地的院子。院子的南面是頤年堂的北牆外側,北面是放外國政府或朋友贈送給毛澤東的禮品的房間,相當於一個小小的展覽館。據一些書籍記載,這裡可能是澄懷堂。靠東頭的房間是放乒乓球桌的地方,毛澤東在這裡打過球,也曾在這裡同他身邊的工作人員一起吃過麵條湯,度過他的生日。
  毛澤東搬進中南海以後,很喜歡這裡的自然景致,院中的遍地小草給了他幽靜恬淡的心境。有一次,工作人員打掃院中雜草,忽然,毛澤東操著濃重的湖南口音說:「莫拔莫拔,莫傷了無數生命。」
  就這樣,被毛澤東保護下來的小草日夜簇擁在菊香書屋的四周,為徹夜操勞的領袖置換新鮮的氧氣。
  初夏時節,這座古舊的四合小院門口擺放了許多色彩斑斕的盆花。
  「過去這裡是公園,由他們隨意美化,我們不干涉。可現在我住在這裡,就不要擺了吧。擺一點松柏怎麼樣?」毛澤東與工作人員商量。
  工作人員露出了不解之色。
  「你們知道,到我這裡來的人很多,以後會有工人農民來。」毛澤東解釋道,「他們來了,就是為了看看我,看看我住的地方。如果我這裡擺了那麼多的花,那他們也會上行下效向我看齊,養成這種虛榮的風氣就不好了。」
  工作人員立即同花工商量,挪走花盆,只在院內十字路口處,擺了一棵常綠的棕樹和一對無花果木,走廊上擺的也是兩盆綠草。
  毛澤東十分滿意這綠色的世界。
  毛澤東在生活起居方面以簡單隨便著稱,但對自己的床卻有與眾不同的「講究」。一生喜愛簡樸的毛澤東,卻為後人留下了一筆驚人的「財富」!
  當走進紫雲軒毛澤東的起居室時,你會驚訝地看到,毛澤東睡的硬木板雙人床不僅十分寬大,而且十分簡樸,大床的一半放滿了整整一尺高的書籍。
  這張既不高貴又不豪華的大木板床可謂來之不易,這其中還有一段故事呢。
  當毛澤東初進北京時,便對身邊工作人員發了一通脾氣。原來,毛澤東對臥室那張彈簧床極不滿意。其實,這間臥室內惟一豪華的傢俱就是這張彈簧床。警衛員還是頭一次見到這種床,坐在上面就像是坐在沙發上一樣。他們覺得這個床要比毛澤東在農村時睡的任何一張床都要高級,於是將這張床擺好,等待新主人休息。可新主人毛澤東並不買賬。他看到這張床,聲音很高地對工作人員說:「為什麼要給我買這樣的床?這床比木板床得多花多少錢?為什麼昨天能睡木板床,今天就不能睡了?我睡木板床已經習慣了,覺得睡木板床就很好。我不喜歡這個床。」他指示衛士們趕緊撤走彈簧床,並說:「我還是睡木板床舒服。」
  吃飯、睡覺、工作,可謂人生三件大事。毛澤東在生活起居方面以簡單隨便著稱,但是,他對床鋪卻有著與眾不同的「講究」。
  毛澤東對床有獨到的要求—不能是沙發床、席夢思之類的軟床,而是木板硬床。
  轉戰陝北時,陝北的老百姓睡火炕,毛澤東睡不慣,走到哪兒,都是臨時借用老鄉的門板。毛澤東住在河底村時,房東的門卸不下來,他只好睡在火炕上,結果睡得不好。房東的孩子在縣裡當幹部,回家聽說了這事,立刻將門軸鋸了,把門取了下來。毛澤東晚上回來聽說了,批評那個幹部「亂彈琴」。隨後,毛澤東又檢查了那兩扇門,看到再安上不受影響,才不生氣了。

  美麗的中南海(3)

  毛澤東發火引起工作人員的恐慌,臨時到哪裡去找木板床呢?而毛澤東以前睡的木板床又沒有帶來。這可怎麼辦?大家思來想去,決定還是勸毛澤東暫時先在彈簧床上睡一覺,第二天再想辦法。
  正在伏案工作的毛澤東聽了這種安排,頭也不抬地說:「弄了木板床來後我再睡。」顯然,毛澤東牛脾氣又上來了,如果不能弄到木板床,他是不肯睡覺休息的。於是,管理科的
  同志們趕緊請木匠連夜為毛澤東趕做了一張大木板床。天快明瞭,毛澤東終於看見了這張木床,很滿意,上床倒頭就睡,而那張豪華的席夢思被冷落一邊,直到後來被搬走。
  幾個月後,這張木板床隨著毛澤東搬進了菊香書屋。不久,工作人員又對毛澤東的木板床進行了改造,使它變大了,足有5尺寬。為什麼要把木板床加寬呢?因為毛澤東有躺在床上看書、看報、辦公的習慣,床的一半是用來放書的。平時,毛澤東床上的書堆得足有一尺多高。毛澤東自己說過:「人生幾乎有一半時間是在床上度過的。至於我更是比一般人在床上度過的時間要多。因此,我的床一定要舒服一些。」
  改進後的木板床有兩個特點:一是普通,毫無刻意雕飾,與一般人家的木板床並無區別;二是寬大,可以放很多書。
  毛澤東深為滿意。此後,他一直睡這種木板床,從來未曾改變過。
  這些和他相伴的書都是平時常要看的,一摞摞有秩序地排在床鋪的東半側,等候著主人去閱讀、理解和思考。毛澤東將每本書看過的部分都夾上密密麻麻的白紙條,上面有的可以看到記錄上的鉛筆字。這些紙條都有半截垂露在外面,好像是書的裝飾物,這可能是為了便於查尋。正看著的書籍還要繼續看時,則捲著擺放在那裡。這些書籍幾乎都是線裝的古書。毛澤東沒有折書頁的習慣,這可能與他年輕時在北大圖書館作過館員有關。
  據說,毛澤東最後居住的「游泳池」書房裡的書和豐澤園收藏的書共有十多萬冊。一生喜愛簡樸的毛澤東,卻為後人留下了一筆驚人的「財富」!至今,書籍、手稿還未全部整理出來,可見這「海洋」之大之深!
  毛澤東愛書,愛讀書,幾乎達到手不釋卷、飯茶不思的境界。他的辦公室、寢室、飯桌、臥榻甚至衛生間,信手拈來都是書。處處顯示著書的世界、書的天地和書的魅力。毛澤東每日同書作伴,每日與書共寢。
  毛澤東的床頭桌右側,放著盞檯燈。只要他未在睡眠中,那盞檯燈總是亮著伴著讀書人。在燈光下的書被照得很醒目,主席半臥著讀書……當工作人員走進他的寢室時,常會看到他正在全神貫注地閱讀著,一點兒也沒有覺察有人走進來,讀到有趣之處,常常聽到從他那抖動著的喉部迸發出的「格格格」的笑聲。
  毛澤東的藏書室,設在北房西側的裡間和西廂房靠北側的兩間房屋內,在佔據了近一半空間的書架上,擺滿了夾著紙條的書籍,其中線裝書佔據了大部分的空間。
  中國的古典著作中,毛澤東推崇司馬遷的《史記》。
  在近代的著作中,毛澤東讚賞魯迅先生的著作,對郭沫若的著作也很關心。每當毛澤東日以繼夜地工作之後,走下工作台,說要去睡覺休息了,他的身邊工作人員就好像卸下了一天的重擔,放鬆下來,臉上都堆起了笑容,像傳遞好消息一樣,互相轉告著:
  「主席要休息啦!」
  但是,時間一長大家就知道了,毛澤東從辦公室走進起居室,並不意味著他就要睡眠休息了,常常是回到寢室之後,燈光仍然久久不熄,原來他又轉入了另外的一種工作狀態—在燈下看書!
  毛澤東起居室裡的燈光成了值班衛士觀察他讀書或睡眠的一個信號。所以每當毛澤東進入臥室後,值班衛士就把視線盯在向南的窗子上,看著那從窗口射出來的燈光,如果這燈光一小時、兩小時地亮著,或更長時間地亮著,說明他還沒有休息。這時,大家的心弦也就越拉越緊了,擔心他休息的時間太少,影響健康。有時見燈光熄滅得早一些,值班的衛士便會把此事看成是自己值班中的成績或幸運。
  1966年,「文化大革命」爆發後,毛澤東離開了居住了17年的菊香書屋,搬到臨中海西湖畔的游泳池旁的一棟普通平房裡居住。開始是因為毛澤東愛游泳,經常在游泳池邊看書、會見客人甚至辦公,旁邊的房子正好供他休息之用。時間一長,毛澤東乾脆在這裡住了下來,直到後來把這裡變成了居住的地方。他的客廳也兼書房,這是毛澤東晚年最後一個讀書的地方,這裡的書籍更是汗牛充棟,令人歎為觀止。那環壁而立的簡易書架和層層疊疊的厚書,將人帶進了一個充滿思辨的博大世界。毛澤東這小小的書房,猶如地球的一個支撐點,將他精闢的論點和科學的預見,交給來自世界各地的賓客。


  第二章

  走進毛澤東的本色世界(1)

  攝影記者懷著神秘的心情第一次走進毛澤東的客廳,無比驚奇地發現這裡是書的海洋。毛澤東像普通人一樣和他交談,親切的感覺油然而生……
  1970年元月,新華社攝影記者,也是擔任周恩來專職攝影記者的杜修賢接到通知,他將
  同時擔任毛澤東的專職攝影記者。
  多年從事政壇攝影,他有一種重如泰山的壓力和責任。然而對擔任毛澤東專職攝影師這一重任,他一點思想準備也沒有,能否勝任沒有把握。這時,他倏然想起一句古詩:高處不勝寒。
  難道這就是冬季的機緣?
  他曾問過辦公廳的領導:「總理一個人的活動就夠我忙的,又加個主席……這怎麼忙得過來呀!只是管主席一人,還是兩人都管?」
  「當然都管!」領導口氣十分乾脆,沒有商量的餘地。
  他是個痛快人,做事不喜歡拖泥帶水,既然這樣,與其猶猶豫豫不如乾乾脆脆答應了。雖然他從60年代就走進中南海,成為一名出色的「紅牆」攝影師。他跟隨在總理身後,為當時的第一代黨中央領導人留下了許許多多的精彩瞬間,這其中也包括了毛澤東。但毛澤東在他的記憶裡有時仍有一種朦朧的感覺,好像他沉默、憂鬱。在他身邊工作過的人都講毛澤東沒有架子,講話很風趣,一舉一動都帶有詼諧的成分,特別是濃郁的湖南話,使得本來就很有詩意的語言更加悅耳也更加難懂,為此工作人員們沒少鬧笑話,待主席明白他原話已被別人理解成驢唇不對馬嘴的意思時,他自己也會跟著一起大笑,絲毫沒有一點責備的意思。但由於沒直接在毛澤東身邊工作過,所以杜修賢對毛澤東仍有一絲神秘感……
  杜修賢接到毛澤東秘書的電話,說主席要接見外賓,叫他立即就去。這是走馬上任的第一次拍攝,也是他第一次走進毛澤東的游泳池。
  他走到這幢普通卻不尋常的平房前,決然料不到它是毛澤東一生最後十年的住處。
  他第一次走進時,因為充滿好奇神秘,目光不由得環顧四周。書房裡的情景並不像腦海裡所想像的那樣富麗堂皇,明光閃亮,甚至有點灰暗、陳舊,厚厚的紫色窗簾擋住了戶外的陽光,屋裡亮著燈,使得本來就很簡樸的陳設愈加簡樸。構成灰色主調的要算那貼滿牆壁的線裝書,一排排一層層一摞摞磚頭似的書擺滿了環屋的書架,許多書裡還夾著白色的紙條,這是讀書人留下的思考和閱讀的記號,猛一看還真像商店貨架上的價碼標籤呢。
  除了驚人的書「海」外,醒目的陳設要算客廳中間擺成月牙形的沙發和擠在沙發之間的三角茶几。沙發旁擺著落地檯燈,茶几上整齊地放著一摞紙巾、國產煙、青瓷煙缸和青瓷茶具,茶几下面有幾隻白色痰盂……一切都非常普通也非常親切。
  這時毛澤東從他的隔壁房間走了進來,杜修賢正背對著門測光,沒有看見,待轉過身時,主席已坐進了沙發裡,他竟一點沒有察覺,自顧選鏡頭,無意間發現鏡頭裡怎麼有個人,一駭,是主席!他忙放下相機,默默地立在原地不敢動……毛澤東似乎也沒有注意他們,他拿著一本厚書,目光透過手裡的放大鏡,正細細地慢慢地在字行上移動。
  杜修賢和拍電影拍電視的兩位記者生怕驚動主席看書,就悄悄地出來,到外面的過廳裡等著。
  主席的機要秘書這時告訴杜修賢:「主席常提到你呢!」
  「提到我?」杜修賢不相信地直搖頭,「我從沒跟過主席,他怎麼熟悉我呢?」
  「真的哎。主席不止一次說過你手快,抓神抓得准,動作也快。真的,你是主席點名要的將。」秘書的神情很認真,不像是開玩笑。
  他想可能主席常看見他拍的新聞照片,才這樣說的。
  杜修賢只是笑了笑,好像不以為然似的。其實他心裡很高興。但他知道毛澤東是不愛面對鏡頭的,記得有一次,他和中央新聞攝影小組的幾個人想趁主席在大會堂開會之際,為他照一些正面的標準像。準備提供給畫家們使用。因為天安門城樓上的毛澤東畫像要更換,畫家需要臨摹的樣本,這個拍攝「樣本」的任務就落在了中央新聞攝影小組幾個記者的身上。幾個記者就在會議室外的大廳裡架好大照相機,等候毛澤東開會出來。過了不一會兒,毛澤東走了出來,就是人們記憶裡的那種大步流星的步伐,估計辦公廳主任已經通知他,有拍攝正面像的任務。他大概看出攝影師們的用意,就徑直走來,在為他擺放的椅子上坐下,但表情很嚴肅,好像在進行什麼重要儀式似的。
  杜修賢知道主席不喜歡面對鏡頭,就趕緊手忙腳亂地對焦距,想早點照完。可是他一看取景器,卻傻了眼,明明鏡頭是正面對著毛澤東的,怎麼……眨眼工夫就轉了向,鏡頭裡毛澤東是側面!這是怎麼回事?他還以為是椅子沒有放正,可是一看,椅子是正的,毛澤東卻側著身子。不僅頭部側著,連整個身子都側著。主席為什麼要側著臉照相?是要照側面像,還是不喜歡面對鏡頭?猜來猜去,杜修賢也猜不透主席此時的心思。一般標準照都是正面像,杜修賢又不敢擅自做主給主席照側面像。大家一邊直著急,可誰也不敢上前提醒主席坐正。乾脆,大家將大相機連架子端起來,順著主席的姿勢移了半個圈,直到又一次鏡頭對準他。
  毛澤東一聲不吭,滿臉不快地望望黑幽幽的鏡頭,幸好沒有再側轉身子。他們趕緊利索地搶拍了幾張就關了機子,好讓主席早一點「解放」。以為一拍完,主席會馬上離開拍攝地點,誰知他見關了機子,倒不慌不忙站起身,掏出香煙點燃,深深地吸一口,接著又輕輕放出,一縷煙霧在他眼前飄散,好安逸!

  走進毛澤東的本色世界(2)

  大家見主席放鬆了,也跟著鬆了口氣。
  後來發現許多次他都這樣,只要你不將照相機鏡頭筆直地對著他,即使燈光忽閃忽閃的,他也會談笑風生,神情自若的。他並不是拒絕所有的鏡頭,而是喜歡記者在他輕鬆自由中拍攝他。
  過了一會兒,秘書進來說外賓要到了。
  因為毛澤東不喜歡記者圍在四周,更加討厭閃光燈,所以,他會見外賓只允許一個攝影記者在跟前。如果有外賓帶來的記者,只要是攝影記者,就一律攔在門外。
  外賓的車子已停在了門口。主席放下書,十分利落地站起高大魁梧的身軀,彎腰將煙頭按在煙缸裡,快步朝門口走去。1970年,主席看上去身板還硬朗,臉色也紅潤,常從眉宇間流露出人們最熟悉的慈祥。
  外賓由周總理陪同走進客廳。杜修賢飛快地按動快門,因為他能把握最佳瞬間,拍這樣的照片往往是又快又好。
  毛澤東隨客人一同落座。
  鏡頭裡—毛澤東正和外賓談笑風生,將他精闢的論點和英明的預見交給來過這裡的客人。聚集著偉人思想的小小空間將成為影響全球的支撐點,毛澤東充滿了自信。
  喀嚓,喀嚓,快門不住地響動。
  看見毛澤東興致勃勃,神采奕奕,大家心裡都有一種幸福的感覺。
  會見時間一般不會很長。客人離去時,毛澤東總是堅持將客人送出客廳,穿過放著乒乓球桌的房子,走到通往室外的過廳門口,主席這時才止住送客人的腳步。
  過廳不大,一扇門通向外面,人們進進出出都從這扇門裡走。過廳裡靠窗有一排沙發,工作人員常在這裡等客人或是休息。
  杜修賢見主席送客人到了過廳,估計不會再有新任務了,就收拾機器,準備離開。
  「老杜!」
  主席送走客人,轉過身用濃重的湖南口音喊道。沒有想到,這個在中南海干了10年的攝影師一個最難忘、最幸福的時刻就這樣降臨了。
  他激動地走上前去,緊緊地握住那雙溫暖的巨手。毛澤東笑瞇瞇地問:
  「老杜,你是么子地方人?」
  「陝西米脂。」
  主席在過廳的沙發上坐下,從茶几的煙盒裡取出一支雪茄煙遞給他,這簡直不可思議!連他會吸煙主席都知道。他沒好意思接,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煙,「主席,我抽這個。」
  「哎!吸這個煙,這個煙有勁哦,不習慣嗎?」
  杜修賢見主席手這麼舉著,連忙接了過來。
  主席自己又點了一支雪茄煙,頓時,雪茄煙特有的芳香飄襲而來。「會吸這個煙才叫會吸煙呃!」
  杜修賢笑了,用手小心摸了摸這粗黑、外面還裹著塑料膜的進口雪茄煙。沒抽,而是點燃了自己的香煙。毛澤東凝著眉,用手指頭敲了一下自己閃亮的大額頭。
  「陝北有句順口溜—米脂的婆姨綏德的漢,清澗的石板瓦窯堡的炭。可惜啦,你是個漢子。」
  毛澤東雖然湖南口音很重,但這幾句陝北順口溜愣就學得有那麼股子陝北黃土坡的土腥子味。
  他笑著連連答應:「對的對的,就這麼說的。」
  「米脂風水好,出皇帝。李自成就是你們米脂人。他也是個漢子,看來,米脂也出漢子嘛!」
  這一番話勾起了杜修賢遙遠的回憶。
  「窮則思變!所以,米脂出了個李自成。米脂的漢子自古有出來鬧革命的習慣嘛。」主席又和他開玩笑地說了起來。
  接著,主席講了許多紅軍在陝北的趣事。今天,杜修賢已想不起來這些趣事的內容,只記得當時主席很開心,和他一起哈哈大笑個不停。
  毛主席身上的灰色中山裝似乎掩蓋不住他詩人的浪漫氣質,明明是筆挺的毛料服裝,他這麼一穿,什麼樣都沒了,鬆鬆垮垮地耷拉在身上,每個細節都被勾畫了出來。杜修賢看見他,一個口袋蓋兒掖在口袋裡,另一個則一半在裡一半在外;襯衣領口的扣子沒扣;袖口敞著……
  不過,眼前的毛澤東比心目中的毛澤東更有魅力,他活生生的叫人感到真實可信可親。特別是他對生活細節的忽略,使他更像個男子漢,儘管他已是老人,但男子漢的魅力絲毫不減。
  談完話,主席站起身,抖抖一褲腿的煙灰,走進了書房。
  離開主席住所,杜修賢想起了那根雪茄煙,他捏了捏,放在鼻下一嗅,帶勁!原來,他留個心眼:這湮沒捨得抽,悄悄地收了起來。
  這支雪茄煙杜修賢珍藏至今。在今天,也許有些年輕人感到他的舉動似乎可笑。然而,這卻是曾經生活在那個年代裡的人民,對領袖愛戴和敬仰情感的真實流露。
  ★ 杜修賢怎麼也沒有想到,在擔任毛澤東專職攝影記者期間,他的任務最艱巨,責任最重大。這是因為毛澤東的驟然衰老再也躲不過真實的鏡頭,而八方責難卻向他湧來。
  「自信人生二百年、會當水擊三千里」的毛澤東,也無法背離生老病死的自然規律。1971年,林彪事件發生後,78歲高齡的毛澤東與周恩來一起領導了對林彪集團的揭批查工作。精神上的打擊和極度的勞累,使毛澤東的身體驟然衰老。
  1972年1月10日,毛澤東只在睡衣外套了件大衣就去參加陳毅的追悼會,結果著涼感冒引起了肺炎。就在那次追悼會結束時,在場的一位醫生注意到,毛澤東在上汽車時幾次想抬腿都未能登上汽車,最後在工作人員的攙扶下才上了車。同年2月12日凌晨,毛澤東由於肺心病加重和嚴重缺氧,突然休克,心臟也已經停止跳動。幸虧醫生胡旭東、吳潔立和護士長吳旭君、俞雅菊等及時搶救,才緩了過來。聞訊從西花廳驅車趕到毛澤東住所的周恩來,也很久邁不開要下車的腿(當時周恩來也身患絕症)。如果搶救失敗,後果不堪設想。

  走進毛澤東的本色世界(3)

  2月21日,美國總統尼克松訪華。這是毛澤東重病脫險後的第九天。他的腳腫得很厲害,過去的鞋已經穿不進去了。為了準備會見尼克松,工作人員事先特地畫了腳樣,定做了兩雙肥大的圓口黑布鞋。尼克松抵京的當天下午,毛澤東就在住地會見了尼克松、基辛格等。當客人進門時,工作人員攙扶著身體虛弱的毛澤東站起來,向客人們致以問候。毛澤東為自己已不能用十分清晰的語言流利地表達意思向客人表示道歉。周恩來向客人解釋說,這是因為毛澤東患了支氣管炎的緣故。而尼克松在回憶錄中卻判斷:「這實際上是中風造成的後果」
  。尼克松有所不知的是,毛澤東的病情實際比他的判斷還要嚴重得多,書房的屏風後放置的就是應急搶救的醫療設備,醫護人員正在隔壁的房間內待命。
  原定這次會見只是禮節性的15分鐘,實際卻按照毛澤東的意思延長到了一小時零五分鐘。在會談中毛澤東是那樣地機敏,但會談一結束,疲憊的他卻不得不在沙發上靜坐了30分鐘,隨後即臥床休息。也許有心人會注意到有關這次會見的報道中沒有出現「神采奕奕」、「身體非常健康」一類的用詞。
  在這以後,毛澤東講話越來越困難,到最後一年時間裡,只有長期在他身邊工作的人員才能聽懂(有時是根據口形猜測)。他在與人談話時需要工作人員逐句「翻譯」。
  1973年8月24日,毛澤東主持召開黨的「十大」。帷幕拉開之前,他是由工作人員攙扶到主席台上就座的。會議結束時,他是等全體代表退席後才讓工作人員扶走的。所以,在「十大」的新聞紀錄片中,既沒有毛澤東入場的鏡頭,也沒有他退場的鏡頭。這是他最後一次出席黨的全國代表大會。
  毛澤東身體的驟然衰老同樣也躲不過攝影記者的鏡頭。
  1972年初,毛澤東第二次病倒後,情形發生很大的變化。在會見尼克松時,他們這些常常看見主席的人都禁不住吃了一驚,毛澤東猶如化妝般地迅速蒼老,矯健的步伐被沉沓的蹣跚取而代之了。
  這是多麼令人心悸也令人憂慮的現實啊!雖然那高高聳立的紅牆可以阻隔人們的視線,可沒有什麼能阻隔再現真實的鏡頭。一種從未有過的惶恐化為沉重的陰影籠罩在大家的心上。
  從那個時代走過來的人,是不會忘記偉大領袖那神采奕奕、邁著矯健步伐登上城樓的日子,激動人心的場面和激動人心的形象被人民完好地收藏在心裡,而當時任毛澤東的專職攝影師的記者更是留下了許多精彩的鏡頭。隨著歲月無情的流逝,形象感覺的偏差越來越大。當杜修賢擔任毛澤東的專職攝影師後,他卻為獲得一張對得起億萬人民的照片而絞盡腦汁。
  為了彌補這種偏差,杜修賢和他夥伴們幾乎施展了渾身的解數—形象不夠角度補,臉色不好光線補,還利用側照、仰照、遠照等技巧避開病態的表情,尋找把握「傳神」的瞬間……
  手裡的相機沉重了,他們的心更加沉重。
  他們的沉重和膽怯還不僅僅是來自毛澤東的拒絕,毛澤東不願意將自己蒼老的形象過多地曝光,這個心思他們能理解。
  他們的沉重和膽怯更多的是來自「四人幫」的指責。
  每次開啟快門後,留在膠捲上的形象讓人焦灼、失望又是那樣無可奈何。因為他們拍攝毛澤東會見外賓的片子都要經過中央領導人審看。一般是總理先看,看後就送到釣魚台給住在那兒的王洪文、江青、張春橋、姚文元審看。
  幾乎每一次審片都要遇到相同的話題:毛主席的形象沒有拍攝好!
  江青有一次用疑惑的眼神看著杜修賢,問:「老杜,我最近才去主席那裡,他的身體很好嘛。你們怎麼拍成這個樣子?」那話裡的含意再清楚不過了—你們是不是故意將主席拍成這個樣子?其實,要論去主席那裡,江青絕沒有記者們去得多,他們雖然不知道主席的身體病情,但主席的形象他們心裡是有數的。江青這樣一問,在他們本來就沉重的心上又增加了一種恐慌。
  姚文元分管新聞,片子都要經他審看,有時他並不多說什麼,只是聽到別人說這說那時也插上幾句,往往一句就噎得你夠嗆:「你們照不好毛主席,全國人民會罵死你們的。」
  張春橋說話陰:「越拍越沒經驗了,奇怪。」
  王洪文好像心思不在審片這樣的小事情上,倒是很少聽到他的責難之詞。
  神化的力量是難以置信的。有時照片剛剛見報,電話鈴聲便會震耳欲聾,心理防線過於森嚴的讀者,會毫不客氣地將責難之詞劈頭蓋臉砸過來:「為什麼將毛主席拍得蒼白無力?」「你們是資產階級新聞還是無產階級新聞?」……
  杜修賢至今還記得有一封人民來信上這樣寫道:「我們對人民日報上刊登的5幅照片深感不滿。我們以為,這樣的照片,是一起嚴重的政治事故,是對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光輝形象的誣蔑,是廣大工農兵革命群眾所不能容忍的。」
  長期置身在這樣沉重、緊張和壓抑的環境中,杜修賢覺得自己的精神都快崩潰了。一段時間,竟害怕電話鈴響,那悠長悠長的鈴聲,每響一下,心就蹦跳一次,似乎預告某種最懼怕的事情來臨。
  他們滿腹委屈,卻要鎮靜自然地將責難之詞整理成書面材料,送給總理閱示,及時向他匯報外界對中央外事協作組的反應。
  對待這個問題,總理有時不像他們那樣緊張,他看看手裡的「狀紙」,再看看一臉苦澀的杜修賢,居然會像打開折扇似的舒展眉頭,笑出了聲。

  走進毛澤東的本色世界(4)

  可杜修賢心裡沉甸甸的,實在笑不出來。
  「老杜,群眾反應是對的,但是你不要有問必答,更不要背包袱,你看這句話……」總理取下老花鏡,在紙上的某一段話下面劃過,「這幾句話顯然是不符合客觀情況嘛,是紅衛兵的語言。這些你就不要去管它了。這不能都怪你們!」
  杜修賢不知怎的鼻子酸酸的。在欲訴無語、欲哭無淚、最需要鼓勵和理解時,有總理這麼一句話,這委屈這苦澀這沉重……也認了!
  他離開西花廳時,儘管挎相機的肩頭又沉又酸,但心裡輕鬆了許多。
  為了主席的眼睛,周恩來指示把拍攝時間限制在三分鐘。這下可讓那些平時從容不迫的攝影師慌了手腳。
  1973年春季,毛澤東患白內障多年的眼睛,視力急劇下降,愈發討厭耀眼的攝影燈在他書房裡閃來閃去。因此,中央辦公廳的領導給「紅牆」攝影師們打了個招呼,可能在主席那兒拍攝還要作些新的規定。
  從70年代起,外國首腦大凡踏上中國的土地,就會有個急切要求:我們要拜會毛澤東,並以一睹「東方巨人」為快為榮。
  毛澤東身體狀況日衰,而外賓求見的要求日盛。八旬老人面臨的是紛至沓來的友誼之手,這能拒絕嗎?猶如人不能拒絕空氣一樣,毛澤東也不能拒絕這些熱忱的請求。
  這天下午,杜修賢剛在人民大會堂拍攝了總理會見外賓的場景,照片和電影膠片也剛沖洗剪輯好,等總理的空隙見縫插針,送他審看。
  「文化大革命」以後,總理規定拍攝人員,外事活動結束後兩小時,新聞照片要到他手裡審發;三小時內電影電視片要投在幕布上。當時杜修賢他們機子裡裝的是32度電影膠片,沖洗工藝比較複雜,從沖洗到看樣片,最快也要一個多小時。有時他只好少剪點電影膠片,一捲好快些照完。像流水作業似的,他邊拍邊叫人不停地將膠捲往社裡送,這樣可以節省不少的時間。
  杜修賢等了一會兒不見大會堂來電話,估計總理正忙,沒有時間審看片子。他也想來個見縫插針洗個澡,不料這「針」還沒插進「縫」,總理那邊來了電話。
  「老杜老杜,快、快,主席見客!」杜修賢慌忙跳出浴缸,也來不及擦乾身子,濕漉漉套上衣褲,抓起相機,就水淋淋往門外跑。跑出門才聽清楚,剛才總理電話說主席晚上11點見客人,現在叫他們去大會堂。
  怎麼這樣緊張?是不是總理要審片?
  杜修賢等人一進大會堂就徑直往總理常看片子的西大廳走,到門口一看,總理不在。服務員告訴他,總理在東大廳。總理見他到了,看了看表,做了個手勢叫他坐下。
  藉著燈光杜修賢觀察總理的神情,好像有什麼話要對他說。
  「最近主席視力下降厲害,你們知道吧?」
  杜修賢點點頭,但他已意識到不妙。
  「醫生建議主席少用攝影燈,要避免強烈光線的照射。我找你們來,是給你們下道命令,從今天開始,只給你們三分鐘的拍攝時間,多一分也不行。時間一到立即關燈。」說到這,總理將嚴肅的目光投向杜修賢,「老杜,你負責指揮好。」
  三分鐘?!杜修賢和他手下的工作人員驚訝地交換了一下目光。
  「誰要違反規定,我不找別人,就找你這個頭兒!」總理不容置疑的口氣把杜修賢想放寬時間的請求全堵在嗓子眼兒裡了。
  別無選擇。他們只能如此。
  宴會後,總理在西大廳看了電影電視片,他沒提什麼意見。
  放映完,他們收拾好東西,就驅車去「海裡」。「海裡」是工作人員對中南海的簡稱。
  毛澤東住宅外很靜,微風徐徐。不遠的中海映著一輪朗月,皎皎月光隨著波動的水紋,星光跳閃……這恬靜的夜晚,杜修賢卻無法平靜,心裡老想那「三分鐘」。
  杜修賢踏上極為熟悉卻又陌生的台階時,發現失去了以往的鎮靜和從容,汗老是密集地滲出來,本來就潮濕的內衣,顯得更加悶氣、黏糊,很不舒服。
  毛澤東書房裡沒有人,他們趕緊放線架機子。
  「三分鐘能夠嗎?新聞片放一次還要五六分鐘。」
  「主席的神態要慢慢等,三分鐘光拍也來不及,別說等了。」
  拍電影拍電視的記者在一邊嘟嘟囔囔的,杜修賢的心情更煩躁,勉強壓住陣陣攻心的虛火,說:「今天,咱們先試試,萬事只有開頭難。你們還比我強一點,機子可以轉足三分鐘,回去可以剪輯,多少有個餘地。我呢,只能一張一張地按。每張都要成功才行。你們說三分鐘我能按幾張?我心裡比你們還急。可這是總理的指示,咱們得聽啊!千難萬難,咱們不能再給總理添難了。主席的眼睛不到這麼嚴重程度,也不會這麼限制我們的。再說咱們到底還有三分鐘時間,抓緊點,估計還是夠用的。」
  大家這才不吭氣了,埋頭整理手裡的機器。他們誰心裡都清楚,為了毛澤東的健康,周恩來操的心最多。他今天只給我們三分鐘也是事出有因,無可奈何之舉呀!
  第一次的「三分鐘」難關他們終於闖了過來。
  握手一分鐘,關掉攝影燈。他們微微地鬆了一口氣,等客人就座,開始會談,他們又進去拍一分鐘會談的鏡頭。最後,毛澤東站起來送客人,他們再拍一分鐘。
  開始,他們不太掌握毛澤東的病情規律。會談剛進行時,毛澤東的精神面貌不佳,頭無力地倚在沙發上,照出照片顯得無精打采。後來漸漸發現,稍晚一點進去,毛澤東的情緒要好一些。有了經驗,他們便摸到了三分鐘攝影時間的最佳分配,沖洗出來的鏡頭效果也要比剛開始好一些。

  走進毛澤東的本色世界(5)

  路是人走出來的。幾個月後,三分鐘的攝影時間好像也不那麼緊張可怕了,不說綽綽有餘,倒也能從容自如。
  可是「好景不長」,剛摸到了三分鐘的最佳分配規律,領導又對他們說:「要盡量減少開燈次數,只拍一次握手的鏡頭,告別握手就不要再拍了。電影電視放映告別鏡頭時可重複使用見面時的握手鏡頭。少開燈,對主席的眼睛刺激也少一點。」
  這樣顯然對杜修賢不利。主席和客人見面時,精神有時沒提上來,留在鏡頭裡的表情往往是平淡、漠然甚至是呆滯的。
  會見活動每人能有兩次握手的機會,而屬於杜修賢拍攝的瞬間只有一次。
  他走出書房,左想右想,總覺得主席握手的鏡頭沒把握。
  和以前一樣寫請示條遞給裡面的總理!可遞出來的條子,不像以前指示明確,只有三個字—「視情況」。
  杜修賢想總理可能也為難,叫他們自己靈活掌握情況。
  可他們不怕「死」,就怕「活」。一靈活他們就無所適從,不知視什麼情況,什麼情況叫行,什麼情況叫不行,是個什麼樣的標準。總理為難,他們更為難哪!
  沒有辦法,他們幾人只好輪流將眼睛貼在書房的門縫邊,費勁地往裡瞅。這三分像記者七分倒像小偷的滑稽舉止,讓站在門外的衛士掩嘴竊笑。但他們也管不了那麼多,目不轉睛地望著毛澤東,只要見毛澤東情緒好,只要見客人要告辭就拿著機子往裡跑,迅速搶拍。如果偷看到最後,毛澤東仍情緒不好,他們只好偃旗息鼓,悄悄收兵。


  第三章

  繁忙的晚年外交活動(1)

  國慶節,斯諾被毛澤東請上了天安門。很可惜,斯諾在中國的新聞竟沒能引起尼克松注意。
  進入70年代,毛澤東雖已步入暮年,但是他的思維仍然非常活躍。他反覆思考和憂慮的是:中國的國際安全以及國際關係。
  在1972年內,他和周恩來—兩位中國的巨人,他們在古稀之年以驚人的膽略攜手打開了冰凍多年的中美、中日關係之門。這一英明之舉,使中國與世界各國的關係發生了急劇的 變化,掀開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對外關係史上新的篇章,也在他們合作史上寫下了閃光的一頁。
  中美、中日外交關係的確立,迅速改變了世界格局。為中國後來的對外開放跨出了關鍵一步。
  長期以來,孤立和遏制中國,一直是美國在亞洲推行侵略擴張政策的重要內容。
  1969年1月20日,尼克松就任美國總統後,他意識到不改變這種政策,美國就無法擺脫在亞洲的困境。美國要有效地對付蘇聯,也必須改變過去的反華政策。他立即指示基辛格「探索同中國人民和解的可能性」。
  同年3月,尼克松在訪問法國時對戴高樂說:無論困難多麼大,他決心要同中國進行「對話」。不久,又正式請求戴高樂把美國謀求同中國對話的設想轉告中國政府,接著又分別要求羅馬尼亞總統齊奧塞斯庫和巴基斯坦總統葉海亞·汗把他的想法轉告中國領導人。
  從中國方面看,自中蘇關係破裂之後,蘇聯已成為對中國安全和世界和平的主要威脅。為了中國的自身安全和利益,毛澤東和周恩來也作出決策,爭取改善中美關係。
  1970年10月1日,天安門廣場照例舉行盛大慶祝活動。當一個高鼻子外國人和他的妻子走出電梯的時候,周恩來總理迎了上去,用他那有力的手,握住了這個老外的手,說:「歡迎你,斯諾同志。」
  當斯諾知道他是第一個被邀請上天安門的美國人時,他很興奮,說:「我真是第一個被邀請上天安門的美國人嗎?」
  周恩來肯定地點了點頭。
  斯諾是一個充滿好奇心的記者,要不是充滿好奇心,當年他會到陝北紅色的土地上去嗎?
  今天,他登上天安門,依然是那個充滿好奇心的記者,他對這座東方城樓上的一切都覺得新鮮,甚至覺得眼睛都不夠用了。
  「毛主席叫我請您來,您是中國人民真誠的朋友。」周恩來的聲音響在耳邊。
  斯諾也很動感情地說:「當年我穿過封鎖線去找紅軍,第一個見到的紅軍領導人就是您。」
  回憶起往事自然都很高興。斯諾還記起,當時周恩來用英語和他交談,他很吃驚。
  周恩來也回憶起當時給這位外國記者安排的採訪路線,說那時沒有汽車,只有一匹馬給他騎。
  「當年您安排我見毛主席,採訪紅軍,這在西方來說是獨一無二的。今天我上天安門,也是……」
  周恩來以政治家的語氣說:「在中美關係相互隔絕的情況下,你三次訪問中國,今天還上天安門參加我們的國慶活動,這是一件獨一無二的事情。」
  「我又有獨家新聞了?!」斯諾顯得很興奮。
  這時,電梯又一次打開,毛澤東的身影出現在天安門城樓上。
  周恩來和斯諾迎上前去。此時,毛澤東已經步入老年,和斯諾印象中的毛澤東有了很大的變化。
  「主席,您看誰來了?」周恩來用他那特有的江蘇口音普通話說。
  毛澤東顯然已經認出了斯諾,他笑了,說:「斯諾先生,老天保佑,我們又見面了。」
  斯諾感到,毛澤東雖然老了,但他說話還是像當年一樣地有趣。他把自己的妻子介紹給毛澤東,毛澤東熱情地和他們握手,對他們表示歡迎。
  周恩來又向林彪介紹斯諾,他對斯諾說:「這是林副主席。」
  斯諾和林彪認識,在延安時他採訪過這個著名的紅軍將領,所以他說:「林彪將軍,我們又見面了。」
  林彪說:「斯諾先生,你是毛主席請來的,我們熱烈歡迎你!」
  天安門廣場上的慶祝活動開始了。「毛主席萬歲!萬萬歲!」的聲浪此起彼伏,使斯諾感到茫然。
  毛澤東把他叫了過來,讓他站在了天安門的正中央,翻譯冀朝鑄正好站在了他們身後。攝影記者杜修賢急忙搶下了這個鏡頭。
  第二天,經周恩來總理精心安排的這張照片發表在了中國的各大報上。
  毛澤東把斯諾請到天安門上的用意,許多人都不甚清楚,就連當時的美國中央情報局也忽略了這一重要情況。事後基辛格在他的回憶錄中說:「毛澤東和周恩來對我們敏銳地觀察事物的能力估計過高,他們傳過來的信息是那麼轉彎抹角,以至於使我們這些粗心大意的西方人完全不瞭解其中的真意。10月1日,中國國慶節那天,周恩來把美國作家埃德加·斯諾和他的妻子請到天安門城樓上,站在毛旁邊檢閱一年一度的國慶節遊行,而且照了相,這是史無前例的。哪一個美國人也沒有享受過這麼大的榮譽。這位高深莫測的主席是想傳達點什麼。斯諾後來自己談論這一事件時指出:『凡是中國領導人公開做的事情都是有目的的。』事情過後我才終於理解到,毛是想以此作為象徵,表示現在他親自掌握對美國關係,但是這在當時真是一種遠見卓識。我們在關鍵時刻理解不到他的真意。事情做得過分微妙,反而達不到通信聯絡的目的。」
  的確是這樣,毛澤東是要用這樣一種方式,向美國總統傳遞這樣的信息—中美關係要解凍了。

  繁忙的晚年外交活動(2)

  這不僅是在天安門上作了一個象徵,而且是和斯諾明明白白地說了。這在1970年12月18日的談話中已經是說得再明白不過了。
  毛澤東說:「中美會談15年談了136次。我不感興趣了,尼克松也不感興趣了,要當面談。」
  「主席願見他嗎?」斯諾問。
  「目前中美兩國之間的問題,要跟尼克鬆解決。我願跟他談,談得成也行,談不成也行。吵架也行,不吵架也行。」
  「他如果想到北京來,你就捎個信,叫他悄悄地不要公開,坐上一架飛機就可以來嘛。當做旅行者也行,當做總統來也行。我看我們不會吵架,批評是要批評他的,我們也要自我批評……」
  這應該是很明確的了吧!
  可惜的是,毛澤東的這個明白無誤的信息,並沒有能轉告到尼克松那裡……
  毛澤東和周恩來巧妙地利用小球推動大球,打了一個漂亮的「近台搶攻」。這次尼克松沒糊塗,派了高級顧問基辛格前往中國。
  1971年4月6日深夜,中南海毛澤東住所的書房裡還亮著燈。柔和的檯燈光灑在大寫字檯桌面上,桌上放著一份請示報告。這是外交部和國家體委聯合打來的關於是否邀請美國乒乓球隊訪華的報告。
  報告是4月3日打的。此時,在日本名古屋,第三十一屆世界乒乓球錦標賽正在緊張地進行著。在比賽期間,中國邀請了若干個國家的球隊在歸國途中來北京打球。一些美國隊員很想來中國。碰巧,在他們動身去日本之前,美國政府完全取消了美國人去中華人民共和國旅行方面的限制。美國運動員向中國運動員表示了他們的興趣。
  中南海,毛澤東的住地。
  周恩來在午夜前來這裡,向他匯報通過巴基斯坦渠道和羅馬尼亞渠道傳來的信息。還談起了美國國務院3月15日宣佈取消對持美國護照去中華人民共和國旅行的一切限制……
  當周恩來匯報外交部和體委的負責人討論是否邀請美國乒乓球隊訪華的分歧時,毛澤東沉默了!他深思著,他面臨著一個重大的決策。
  1970年,曾有兩個重要的法國人到過中國。第一個是計劃部長安德烈·貝當古,第二個是戴高樂政權時的總理莫裡斯·顧夫·德姆維爾。莫裡斯·顧夫·德姆維爾為戴高樂將軍訪華做好了安排,這次訪問本來是準備在當年進行的。戴高樂如來中國訪問,將在促成中美認真交談方面起關鍵的作用。然而,戴高樂卻去世了。他的死使這一點未能實現。毛澤東還給戴高樂夫人發去了對這位將軍的唁電,這是自從羅斯福去世以來他對非共產黨政治家的惟一的一次讚揚。
  想到這兒,毛澤東精神為之一振。
  讓美國乒乓球隊打頭陣有何不可?它將為尼克松或是他的特使來北京創造一個良好的氣氛。這是打開中美關係局面的一個非常好的時機。
  毛澤東絲毫沒有睡意,就像烽火歲月的時代沉浸在大戰前夕的興奮之中一樣。4月的北京天亮得早,屋外響著呼呼的風聲,天邊已經滲出幾抹宣紙一般的白色。他毅然作出決定:立即邀請美國乒乓球隊訪華。
  中國人邀請美國乒乓球隊訪華,這把美國驚呆了,把世界轟動了,成了舉世矚目的重大事件。
  尼克松得知消息後喜出望外,馬上批准美國乒乓球隊接受邀請。
  4月14日下午2時半,周恩來面帶微笑地在人民大會堂東大廳會見美國乒乓球代表團。周恩來與美國代表團成員一一握手後,坐在斯廷霍文團長旁邊的沙發上,作了講話:
  「你們作為前來中華人民共和國訪問的第一個美國代表團,打開了兩國人民友好往來的大門。儘管中國和美國目前還沒有外交關係,我相信中美兩國人民的友好往來,將會得到兩國大多數人民的贊成與支持。」
  周恩來略略提高了聲音說:「歡迎你們!」
  坐在周恩來身邊的斯廷霍文馬上說:「我們也希望中國乒乓球隊訪問美國。」
  周恩來立即作了肯定的回答:「可以去!」
  美國代表團的成員立刻報以熱烈的鼓掌。
  乒乓球運動是中國體育運動的強項,被視為是中國的國球,多次參加國際比賽,拿回來的冠軍最多,連外國人也驚歎:這個小球簡直就是為中國人發明的。毛澤東和周恩來巧妙地利用小球推動大球,真可謂以長克短,打了一個漂亮的「近台搶攻」。
  雖然尼克松對中國的這一板有些措手不及,但他卻為這一板叫絕、叫好。
  這一回該輪到美國人出擊了,他們也不含糊,為了尋求打開美中關係的大門,總統尼克松派最得力的高級顧問基辛格前往中國。
  1971年7月9日12時15分,基辛格完成了這次歷史性的飛行,出現在北京南苑機場的停機坪上。來迎接他的,是被毛澤東稱為「遇大事不糊塗」、「此人有文化」的葉劍英元帥。此時,他是中國中央軍事委員會的副主席。他的身後是很有外交風度的黃大使和外交部禮賓司司長韓敘。
  來迎接基辛格的車子是中國最高級的轎車「紅旗」。這種車子最明顯的標誌是前面的一面有機玻璃製作的紅旗。基辛格面色冷峻,毫不猶豫地坐上了「紅旗」車。
  一路綠燈。
  他們很快來到了作為國賓館的釣魚台6號樓。完全是中國式的建築,從裡到外充滿了東方情調。
  葉劍英舉行的歡迎宴會是相當豐盛的。基辛格曾經以「中國通」而著稱於世,卻不會使用中國筷子。他對那兩根用竹木或是象牙製作的棍兒有一種本能的排斥。但他不能不承認,中國菜正像毛澤東說的,是「中國對人類的一大貢獻」。但基辛格此時的興趣卻沒有放在中國菜上,他急於想見周恩來,因為,見到中國的總理才能知道自己此行的成果能有多大。很快,他被告知,周恩來要到他住的6號樓來和他舉行會談。

  繁忙的晚年外交活動(3)

  站在樓門口的基辛格看到周恩來的車子停下之後,周恩來從車內走了出來。這位七億人口大國的總理給人的印象總是那樣神采奕奕。他似乎沒有疲勞的時候。
  他快步走到了基辛格的面前,用他那受過傷的右手和基辛格伸過來的手相握,並使勁抖動了幾下。
  周恩來意味深長地說道:「這是中美兩國高級官員二十多年來的第一次握手。」
  基辛格很有分寸地點點頭,並幽默地補充了一句:「遺憾的是這是不能馬上公開報道的握手。否則,全世界都會震驚。」
  由於基辛格所處的地位和身份,決定了他必將把歷史性握手和震驚世界的新聞留給總統尼克松。
  1971年7月15日,一個震驚世界的公告隨著電波傳向世界各地。它的公佈人一個是周恩來總理,另一個是尼克松特使基辛格。這是基辛格秘密來華和周恩來幾次會談後產生的公告。
  公告全文不過200來字,從起草到達成協議也不過只有幾十個小時,可花費了相當大的氣力。為了準確表達雙方的意思,避免「誰先主動」這個問題,可以說是一個字一個字地摳,一句話一句話地磨,已經不是在咬文嚼字了,而是在咬撇嚼捺,負責起草公告的黃華和章文晉,幾乎到了把公告嚼碎了還能倒背如流的程度,才算基本定下來。可是最後定稿時,周恩來還在一遍遍地仔細琢磨措辭,考慮尼克松要求來華,我們才邀請,他們美國的面子難看,就將「要求」去掉,加上「獲悉」,使這句話變成「獲悉尼克松總統曾表示希望訪問中華人民共和國,周恩來總理代表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邀請尼克松總統於1972年5月以前的適當時間訪問中國」。這一改動,基辛格喜出望外,拍手稱好。當即就爽快地同意在他秘密離開中國的第四天,即15日同時由中美兩國向外界宣佈這個公告。
  繼這個驚天動地的公告後,全世界的注意力都轉向中國和美國之間,翹首等待美國總統把手伸過太平洋的時刻。
  周恩來不卑不亢,面帶笑容,等待著這只從太平洋彼岸伸過來的手,就在雙方即將握住手的剎那間,杜修賢當機立斷,率先按響了快門。
  1972年2月21日清晨。窗外的天色還沒有亮透,灰濛濛的,中南海參加接待的工作人員便早早起身,開始忙碌起來。
  尼克松訪華的日子,不僅是中美史上的大事,也是攝影記者的大事。永恆的瞬間將繫在攝影師的食指上,真可謂彈指千鈞!
  北京的早春二月,寒氣依然逼人,空曠的機場上捲過一陣陣寒風。大街上和往常一樣安靜。但是細心的人們還是從街頭櫥窗的報紙上,看到了尼克松即將來華的消息。
  機場上一百多名記者,站在人工搭的架子上,耐心等待著歷史經過長期準備後形成的偉大瞬間。
  上午11點,尼克松的專機出現在北京機場上空。
  候機廳旁的小休息室裡,周恩來、葉劍英、李先念等國家領導人已等候多時。天上銀色的飛機扯著尖銳的呼嘯,發出顫震的轟鳴,降落在主跑道上。這時周恩來率先走出大廳門,站在分支跑道邊。跑道兩邊插著彩旗,陸海空三軍儀仗隊穿著大衣筆直地站在凜冽的寒風中。
  一會兒,飛機像輛碩大的車子,高展雙翼,飛快地從主跑道駛上分支跑道,越跑越慢,最後停在離人群二三十米遠的地方。嘩……嘩,記者們一陣騷亂,只聽見照機機、攝影機的碰擠聲。飛機還未停穩,所有的機子卻已貼穩在眼眶上了!
  記者們屏息靜氣,緊張地等待大洋兩岸歷史性的握手!
  艙門打開,第一個出現在門口的是滿面笑容的尼克松,緊跟身後的是他的夫人。尼克松身著灰色的呢大衣,夫人則如一團火,鮮紅鮮紅的……
  尼克松步子很快,他一會兒揮手,一會兒鼓掌,一隻腳剛落平地,手就筆直地伸向二三米開外的周恩來。
  周恩來不卑不亢,面帶笑容,等待著這只從太平洋彼岸伸過來的手。就在雙方即將握住手的剎那間,新華社攝影記者杜修賢當機立斷,一錘定音,率先按響了快門。隨後一百多部機子發出爆豆般的脆響。
  「不卑不亢」是這次的接待方針。為了能體現這一方針,杜修賢琢磨了不少日子,才周密細緻地捕捉到這個難得的瞬間。
  按照慣例,每次活動後兩小時內,要將照片送給周恩來審閱。攝影記者選了一張握上手的,又選了一張沒握上手的照片送審。周恩來拿著照片反覆比較,最後拿出那張由杜修賢拍攝的沒有握上手的照片,交給新華社發表。
  尼克松到達北京的當天,毛澤東就在他的「游泳池」住宅會見了尼克松和夫人,以及全體隨同官員。
  在這一個月前,毛澤東參加陳毅追悼會回來後,一直重病纏身,精神情緒都不好。
  開始會談時,毛澤東的動作顯得遲緩,表情也呆板。可是談了一會兒,毛澤東的情緒漸漸高漲起來,紅暈淡淡漫上了蒼白的臉頰,他一會兒將手高高揚起,一會兒又筆直落下,這忽上忽下的大幅度動作,使美國客人消除了緊張情緒,也受到了這個愉快氣氛的感染,話也多了,快樂詼諧的會談中還夾雜著爭辯。
  一番寒暄之後,毛澤東風趣地對尼克松說:「今天你在飛機上給我們出一個難題,要我們談的問題限制在哲學方面。對於這個問題我沒有什麼可說的,應該請基辛格博士談談。」
  基辛格急忙說:「我過去在哈佛大學教書時,指定我的學生要讀主席的文選。」
  毛澤東擺了擺手,「我那些東西算不得什麼。」

  繁忙的晚年外交活動(4)

  尼克松稱讚說:「主席的著作感動了全中國,改變了世界。」
  「沒有改變世界,只改變了北京附近幾個地方。」毛澤東吸了一口煙,接著說,「我們共同的老朋友,就是蔣委員長,他可不贊成。他說我們是『赤匪』。其實我們跟他做朋友的時間比你們長得多。」
  尼克松問:「蔣介石稱主席為『赤匪』,不知道主席叫他什麼。」
  毛澤東笑了笑。周恩來在一旁替毛澤東回答了尼克松:「一般地說,我們叫他們『蔣幫』,有時在報紙上我們叫他『匪』,他反過來也叫我們『匪』。總之,我們互相對罵。」
  毛澤東又轉向基辛格,「你跑中國跑出了名了嘛!頭一次來公告發表以後,全世界都震驚了。」隨即,毛澤東又轉過身來指著基辛格對尼克松幽默地說:「他不像個特務。」
  尼克松明白毛澤東是指基辛格秘密訪華的保密工作做得好。他笑著說:「只有他能夠在行動不自由的情況下去巴黎幾次,來北京一次,而沒有人知道—兩三個漂亮的姑娘除外。」
  基辛格紅了臉解釋說:「她們不知道,我是利用她們做掩護的。」
  毛澤東笑問:「這麼說,你們常常利用你們的姑娘啊?」
  尼克松趕忙指著基辛格申辯說:「他的姑娘,不是我的。如果我利用姑娘做掩護,麻煩可就大了。」
  「特別是大選的時候。」周恩來風趣地補上一句,引得大家都哈哈大笑。
  尼克松想與毛澤東談台灣、越南、朝鮮、日本、蘇聯等問題。毛澤東打斷尼克松的話說:「那些問題我不感興趣,」他用手指了指周恩來,「那是他的事。」
  毛澤東接著說:「來自美國方面的侵略,或者來自中國方面的侵略,這個問題比較小,也可以說不是大問題,因為現在我們兩個國家不存在打仗的問題。你們想撤一部分兵回國,我們的兵也不出國。所以我們兩家怪得很,過去22年總是談不攏,現在從打乒乓球起不到10個月,如果從你們在華沙提出建議算起兩年多了。」
  毛澤東吸了吸煙,把煙頭擰滅在煙灰缸中,說:「我們辦事也有官僚主義,你們要搞人員往來這些事,搞點小生意,我們就是死不幹,包括我在內。後來發現還是你們對,我們就打乒乓球。」
  毛澤東最後說:「你們下午還有事,談到這裡差不多了吧。」
  之後,周恩來在人民大會堂與尼克松舉行了一次大範圍的會談。
  談到將要發表的《聯合公報》,尼克松說:「像這樣一次舉世矚目的首腦會議,通常的做法是開幾天會,經過討論,發現意見的分歧,然後,發表一篇含糊其詞的公報,把問題全部遮蓋起來。」
  周恩來說:「如果我們那樣做,就會欺騙人民,而且也欺騙自己。」
  尼克松說:「當國與國的會議不影響世界前途時,這樣做是可以的。但是,我們的會談受到全世界的注目,並且會對我們在太平洋乃至全世界的朋友產生持續多年的影響。對這樣的會談,如果我們也那樣做,那將是不負責任的。」
  顯然,尼克松同意了周恩來去年10月間同基辛格會談時提出的關於《聯合公報》的構想。
  周恩來和尼克松又談起了當年杜勒斯拒絕和他握手的話題。周恩來這是要試探一下尼克松的態度和決心,看看他現在是否還堅持過去所持的觀點。
  周恩來說:「正像你今天下午對毛主席說的,我們今天握了手,可是,杜勒斯當年不想這樣做。」
  尼克松說:「據說你也不願意同他握手啊!」
  周恩來說:「不一定,我本來是會握手的。」
  「那好,讓我們握手吧!」尼克松站了起來,隔著長條桌子和周恩來又握了一次手。
  周恩來很有趣地談道:「杜勒斯的副手沃爾特·比德爾·史密斯先生想搞不同的做法,可是他不想違反杜勒斯定下的規矩,所以他只好用右手拿了一杯咖啡。因為一般不用左手握手,他就用左手搖了我的手臂。」
  周恩來一邊說,一邊形象地打著手勢,在場的人都被逗得大笑起來。
  周恩來自己也笑了起來。他接著對尼克松說:「不過那個時候我們不能怪你們,因為國際上普遍認為社會主義國家是鐵板一塊,西方國家也是鐵板一塊。現在我們知道情況不是這樣。」
  2月22日,周恩來總理、尼克松總統繼續舉行會談。
  美國方面參加會談的有基辛格博士等,中國方面參加會談的有喬冠華等。
  儘管雙方在台灣問題上有較大的分歧,這些分歧也將不可避免地要在聯合公報中反映出來,但雙方也都謹慎地注意,盡量不讓這些分歧危害剛剛建立起來的中美新關係。
  在尼克松提出了只有一個中國,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美國在台灣的軍事力量逐步減少直到全部撤出的承諾後,考慮照顧美國方面國內的政治困難,周恩來從大處著眼,代表中國政府也作了一定的妥協。他沒有要求美方立即承諾廢除美蔣《共同防禦條約》,沒有要求美軍立即全部撤出台灣,允許美軍在一定時期內逐步撤離。因為解決台灣問題、實現祖國統一是一個長期艱巨的任務,不可能一次會談就解決一切問題。試圖畢其功於一役,顯然是不現實的。
  2月26日凌晨,經過幾天的反覆磋商,中美雙方終於談定了《聯合公報》。這個公報是周恩來高度的原則性和靈活性的一個結晶。
  26日上午,周恩來陪同尼克松和夫人前往杭州參觀訪問。下午,又陪尼克松夫婦遊覽了風景秀麗的西湖。

  繁忙的晚年外交活動(5)

  2月27日,周恩來陪尼克松夫婦從杭州飛往上海。在上海,中美雙方正式簽署了中美《聯合公報》(又稱《上海公報》),並予以公佈。至此,中美高級會晤已圓滿結束。
  晚上,中國方面為尼克松舉行最後的宴會。在輕鬆舒緩的樂曲聲中,周恩來與尼克松頻頻舉杯,一周來的緊張情緒也怡然退盡。
  尼克松端起酒杯,走到麥克風前,作了這次訪問中從未有過的即席講話。他說:「《聯合公報》將成為明天全世界的頭條新聞。但是,我們在公報中說的話,不如我們在今後的幾年要做的事那麼重要。我們要建造一座跨越一萬六千英里和二十二年敵對情緒的橋樑。可以說,公報是搭起了這座通向未來的橋樑……」
  2月28日上午,周恩來把將離開中國回國的尼克松一行送到了上海虹橋機場。在臨上飛機前,尼克松握住周恩來的手,說:「這確實是一次愉快的訪問,我希望有朝一日有機會再來上海。」
  美利堅合眾國總統理查德·尼克松和夫人一行,結束了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訪問,1972年2月28日乘專機離開上海回國。
  中美關係的改變,震動了世界,也促進了中日關係的改善。中日兩國政府經過多次接觸後,1972年9月25日至29日,日本國內閣總理大臣田中角榮應邀訪問中國。27日,毛澤東接見了田中。周恩來和田中進行了會談。29日,中日兩國政府發表《聯合聲明》。聲明宣佈:自本聲明公佈之日起,中華人民共和國和日本國之間迄今為止的不正常狀態宣告結束;日本國政府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是中國的惟一合法政府;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和日本國政府決定自1972年9月29日起建立外交關係。
  中美、中日關係的正常化,是毛澤東晚年作出的新貢獻。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際地位從此大大地提高了,西方世界封鎖中國長達二十多年的鐵幕被打破了。在此前後,同中國恢復和建立外交關係的還有意大利、聯邦德國等四十一個國家。一個嶄新的外交格局出現了。
  尼克松說:毛澤東在「這一周改變了世界」。毛澤東聽到後,也說了一句:「是尼克松改變了世界嗎?我看還是世界改變了他。」這兩句話,一句是唯心主義的,一句是唯物主義的。然而在中國人民的心目中,卻這樣地認為,是毛澤東、周恩來把握了歷史的時機,撥正了航向,改變了中美的關係、中日的關係,改變了中國在世界上的形象,也改變了世界的形勢。尼克松為適應這種形勢,也邁出了驚人的一步,作出了他應有的貢獻。
  基辛格剛走,中國便收到了聯大以多數票通過接納中國,並驅台的特大喜訊。毛澤東說:要去。為什麼不去?這是非洲黑人兄弟把我們抬進去的,不去就脫離群眾了。
  當基辛格第二次訪問中國時,遠在美國的聯合國總部卻發生了一件對於美國政府來說意想不到的事。
  1971年10月26日上午9時,周恩來把即將離京返美的基辛格送至釣魚台的樓門口,然後由喬冠華送基辛格前往機場。在大紅旗轎車裡,喬冠華笑問基辛格:「博士,你看今年這屆聯大能恢復中國的合法席位嗎?」
  基辛格不假思索地回答說:「我看你們今年還進不了聯合國。」
  喬冠華故意以一種急切的神態問:「你估計我們什麼時候能進去?」
  基辛格說:「估計明年差不多。待尼克松總統訪華後,你們就能進去了。」
  其實,在基辛格快要離開釣魚台的時候,周恩來抽空告訴了喬冠華中國已進入了聯大的消息。為了不使基辛格難堪,周恩來沒有把這一消息告訴他。
  基辛格乘坐的「空軍一號」剛剛從北京起飛,電訊員便收到了來自美國的電訊稿:聯大剛才已以76票對35票通過接納中國,並驅逐台灣。
  周恩來稍事休息以後,下午在人民大會堂召集外交部黨組及有關人員討論聯大問題。主要是討論派不派人出席正在紐約召開的26屆聯大。國民黨的代表已經帶著他的3個顧問悄悄地收拾文件包離開了聯大會場,幾乎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聯大的席位已經空出來了,我們去不去?聯合國秘書長吳丹已經發來電報,請我國派代表團去出席聯大,我們去不去?
  在當時的特定情景下,「左」的陰雲還籠罩在中國大地上。那時,對聯合國這個機構的認識也不能不帶上「左」的色彩。當時,一般人認為聯合國大會是資產階級講壇,是受美蘇兩大國操縱的,認為這不是民主的講壇,不能真正為受壓迫民族與受壓迫人民講話的。當時,外交部黨組經過商量,決定不去,準備回一個電報給吳丹秘書長,感謝他的邀請。
  當天下午,正在大會堂討論去不去的時候,毛主席給周總理來電話,詢問此事。周恩來匯報了討論的情況,及外交部黨組的意見。毛澤東明確指示:「要去。為什麼不去?馬上就組團去。這是非洲黑人兄弟把我們抬進去的,不去就脫離群眾了。我國今年有兩大勝利,一個是林彪倒台,另一個就是恢復聯大席位。」
  周恩來說:「我們剛才曾經考慮先讓熊向暉帶人去摸一摸情況。」
  毛澤東說:「派一個代表團去聯大,讓喬老爺作團長,熊向暉可以作代表或是副團長,開完了大會還可以回來。」毛澤東十分賞識喬冠華的才氣。早在抗戰初期,喬冠華留學德國回到香港,以寫國際時評為工作。那時二次大戰剛拉開序幕,歐洲戰爭迭起,喬寫的國際時評,分析有理有據,文筆優美動情,且有的文章甚有預見。比如他的文章曾預見馬其諾防線守不住、巴黎政府會向德國投降。後來,事態發展果然如此。喬冠華以此名震香港。蘇聯和芬蘭的戰爭爆發後,喬冠華寫了一篇題為《從東線到西線》的國際時評,揭露有人借此推波助瀾,煽動反蘇。毛澤東在延安讀了此文後讚揚說:這篇文章,「能頂戰場上幾個坦克師」。

  繁忙的晚年外交活動(6)

  毛澤東非常重視這次聯合國大會,在他的提議下,中國派出了最強大的陣容。
  以喬冠華為團長的中國代表團即將出席本屆聯大的消息發佈後,國外新聞界一致認為,這是中國「可能派出的最合適的人選」。經毛澤東明確指示與點將,代表團的組團工作在高度緊張、繁忙中進行。這是中國第一次到聯大向全世界亮相,組團工作由周恩來親自主持,代表團人員都報經毛澤東主席親自審定。還經毛主席同意,委派高梁帶領一支由五人組成的
  先遣隊趕去紐約打前站。當高梁率領先遣隊到達美國時,引起的轟動與關注,就好像外星來客一樣,西方各大報都在頭版顯著位置加以報道。
  喬冠華連續數夜趕寫在聯合國大會的第一篇發言稿。他一邊喝茅台酒,一邊凝思揮毫寫就,最後送毛澤東、周恩來審定。喬冠華書寫這篇發言稿時,特別感到揚眉吐氣,心情振奮。他在1951年,曾經跟伍修權一起代表中國去紐約參加聯大。那時美國操縱的聯大指責我們侵略,伍修權、喬冠華是代表中國去控訴的。這次,事隔20年,喬冠華又去聯大,是以常任理事國代表團團長身份去向全世界發言的。他的聲音將是社會主義新中國的聲音。
  代表團動身赴聯大的前一天晚上,全團成員喬冠華、黃華、符浩、熊向暉等,集中在人民大會堂福建廳等候毛澤東接見。晚8時整,毛澤東在周恩來陪同下來了。毛澤東指示說:「這次送代表團的規模要擴大、規格要提高。到了聯合國,要採取阿慶嫂(當時京劇樣板戲《沙家濱》中的女主角)的方針,不卑不亢,不要怕說錯,當然要搞調查研究,但不能什麼都調查好後再說。」
  毛澤東的話,給第一次代表新中國作為常任理事國登上聯大講壇發言的喬冠華壯了膽,特別是毛澤東講「不要怕說錯」,給了他大膽說話和相機行事的權力和勇氣,他信心大大提高了。
  20天後,以喬冠華、黃華為正副團長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代表團抵達紐約,中國政府代表團第一次走進了聯合國會場,坐在了自己國家的席位上面。
  時任聯合國秘書長的吳丹高興地說:「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為我們中間的一員已經變成現實,中國加入到聯合國之後,可以促進聯合國更好地解決國際問題,最終會促進一些國際爭端的解決。」
  中國恢復在聯合國的合法席位,標誌著中國對外關係史上一個新時期的開始。中國的國際地位日益提高,在國際事務中的作用越來越重要。同時,也是由於長期貫徹毛澤東的三個世界劃分的理論,反對霸權,維護正義,緊緊團結第三世界朋友的結果。
  毛澤東會見贊比亞總統卡翁達時提出了「三個世界」劃分的理論,為我國在20世紀70年代的對外活動奠定了理論基礎。
  毛澤東的關於「三個世界」劃分的理論,是同贊比亞總統卡翁達談話時正式提出來的。
  贊比亞1964年10月24日正式宣佈獨立成立共和國後,周恩來就與國家主席劉少奇聯名致電祝賀該國獨立,祝賀卡翁達就任贊比亞共和國第一任總統,並派中國駐坦桑尼亞大使何英作為中國政府代表參加贊比亞獨立慶典,兩國於10月29日達成建立外交關係的協議。
  中國與贊比亞建交後,中國方面馬上在盧薩卡開設了大使館,但是,贊比亞方面卻一直沒有在北京開設大使館,連個代表也沒有,更沒有派過政府要員訪問中國。卡翁達對贊比亞同中國的接觸保持著慎重的態度。美國等西方國家見有機可乘,更極力破壞中國與贊比亞的友好關係,誘使卡翁達阻止中國援建坦贊鐵路。為此,美國宣佈幫助贊比亞改建一條連接坦桑尼亞與贊比亞的公路,宣稱要以公路替代坦贊鐵路。
  為進一步向贊比亞施加壓力,美國和一些西方國家指使南非殖民主義者對贊比亞進行經濟封鎖,卡翁達聽從尼雷爾的勸告,開始向中國尋求幫助。
  卡翁達是非洲著名政治家,是一貫支持非洲解放事業的熱心人,被稱為非洲民族運動的元老人物,但是由於修建坦贊鐵路實在非同小可,他又面臨美國和西方國家的沉重壓力,下決心並不容易,但他被周恩來的人品和魅力折服了,在等待、觀望和比較了10個月之後,1967年6月21日終於來到中國訪問。
  卡翁達是「文化大革命」以來訪問中國的第一位非洲國家元首。毛澤東在林彪、周恩來的陪同下與其在人民大會堂愉快會見。
  毛澤東手指間夾著香煙滿面春風問道:「贊比亞有代表機構在這裡嗎?」
  周恩來衷心佩服毛澤東善於利用自己的優勢地位,從而在任何情況下都能夠佔據主動地位。毛澤東一句話就輕而易舉把卡翁達置於被動地位,這正是卡翁達感到對中國最理虧的地方,但卡翁達也非等閒之輩,馬上穩住陣腳巧妙地回答:「我們很快就要派代辦來。」
  毛澤東見好即收,關切地詢問坦贊鐵路的情況,周恩來對答如流:「坦桑尼亞已經確定由我們幫助勘察,1965年底就勘察完了,寫出了勘察報告,送給了尼雷爾總統。」
  1972年9月,贊比亞副總統邁因扎·喬納率領的贊比亞友好代表團訪華,受到周恩來的熱情接待,與其進行了三次友好會談。喬納詢問中國對越南戰爭前途的看法。周恩來分析道:「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尼克松為了大選把越南戰爭停下來;另一種可能是繼續打下去。」
  喬納提到國際上有所謂美國「體面撤走」的說法,不知中國的看法如何。
  周恩來回答說:「全部撤走,才是最體面的事。戴高樂撤出阿爾及利亞並沒有丟面子。尼克松說,如果美軍從南越撤走,與美國訂有條約的國家會產生連鎖反應,但是,這些條約原來是為了包圍中國和社會主義國家的,而這個包圍已不存在了。社會主義國家不是鐵板一塊,帝國主義國家不是鐵板一塊,第三世界不是鐵板一塊。整個世界都在動盪,舊秩序維持不了,事物都在發展。」

  繁忙的晚年外交活動(7)

  1974年2月21日,卡翁達偕夫人二次訪華來到北京,這是在中國甚至世界外交史上極其重要的一次訪問。22日下午,在中南海,周恩來陪同毛澤東與卡翁達進行親切的會見,毛澤東發表了關於三個世界劃分的重要談話。
  毛澤東說:「希望第三世界團結起來。第三世界人口多呀!」
  卡翁達對此完全贊成:「對。」
  毛澤東友好地發問:「誰是第一世界?」
  卡翁達很快作答:「我想應該是那些剝削者和帝國主義者的世界。」
  毛澤東顯然對此回答感到滿意,又提出第二個問題:「第二世界呢?」
  卡翁達的回答是:「是那些已經變為修正主義分子的人。」
  毛澤東認為卡翁達說對了一部分,他提出自己思考已久的想法:「我看美國、蘇聯是第一世界。中間派,日本、歐洲、澳大利亞、加拿大,是第二世界。咱們是第三世界。」
  卡翁達欣然贊同:「我同意主席先生的分析。」
  毛澤東對他這個戰略思想簡練地予以解釋說:
  「美國、蘇聯原子彈多,也比較富。第二世界,歐洲、日本、澳大利亞、加拿大,原子彈沒有那麼多,也沒有那麼富,但是比第三世界要富。你看這個解釋好不好?」
  卡翁達由衷地稱讚道:「主席先生,你的分析很確切,十分準確。」
  毛澤東謙虛地徵求意見說:「研究一下吧。」
  卡翁達以非洲著名政治家的眼光馬上做出評價:「我想不用研究,我們的意見就可以取得一致,因為在我看來,這個分析已經很確切了。」
  毛澤東強調道:「第三世界人口很多。」
  卡翁達迅即表態:「確實如此。」
  毛澤東滿懷豪情地大發宏論:「亞洲除了日本,都是第三世界。整個非洲都是第三世界,拉丁美洲也是第三世界。」
  在與卡翁達的幾次會談中,周恩來對毛澤東的這個戰略思想做出系統的闡述:毛澤東提出關於劃分三個世界的觀點:第一世界是美蘇兩個具有最強軍事和經濟實力、在世界範圍推行霸權主義的超級大國,第三世界指亞洲、非洲、拉丁美洲和其他發展中國家,第二世界指處於這兩者之間的發達國家。中國屬於第三世界,只能跟一些比較窮的國家在一起。
  周恩來以其豐富的外交經驗,回顧了二次世界大戰後中間地帶的歷史演變過程,進一步闡述了毛澤東關於三個世界劃分的戰略思想。他對卡翁達說:
  「禍根還是從第一世界來的,兩霸爭奪世界;第二世界是中間派,是從第二中間地帶演變而來的;第三世界主要就是亞非拉。包括中國在內的第三世界國家應該聯合起來,共同對付兩個超級大國。」
  毛澤東的關於「三個世界」劃分的理論,是他根據當時國際形勢的特點及變化,創造性地運用馬克思主義理論的結果。他並不完全根據過去以社會性質劃分世界,而是以生產力發展的水平、一個國家的綜合國力來劃分的。在過去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一般是把世界劃分為:社會主義陣營、帝國主義陣營、殖民地半殖民地國家。後來,由於殖民地半殖民地國家先後獨立與解放,把它們稱為民族解放民族獨立運動的國家。由於這些國家民族獨立解放任務的完成,再用原來劃分方法就不合適了。同時,在社會主義國家中,當時的蘇聯,在毛澤東看來已變成修正主義統治的國家了。再用原來的劃分方法和提法更不合適了。再加上世界局勢從70年代起,已逐漸地向多極化方向發展。毛澤東思考了很長時間後,提出了關於「三個世界」劃分的戰略思想。
  但是,毛澤東的健康狀況已使他不可能對這個思想作系統的全面的論述。而作系統的、完整的、全面的論述的是鄧小平。
  1974年4月10日,鄧小平在聯合國大會第六屆特別會議上作的發言中,系統地論述了毛澤東提出的關於「三個世界」劃分的思想。鄧小平的發言得到了全世界絕大多數國家的支持和擁護。
  毛澤東關於「三個世界」劃分的理論,為我國在20世紀70年代的對外活動奠定了理論基礎。聯合世界上發展中的國家,爭取第二世界的國家,反對第一世界國家的戰爭政策和侵略政策,反對霸權主義和強權政治,是中國外交政策中貫徹的一條統一戰線。這是團結多數、反對少數的一條正確的路線。
  伊梅爾達文雅地將手背伸到毛澤東的胸前,毛澤東從容地托起這隻手擱在嘴邊輕輕地吻了一下。凝聚昔日輝煌的老照片勾起了毛澤東對往事的回憶。
  進入70年代,毛澤東、周恩來都已進入晚年時期,疾病纏繞著他們。毛澤東的身體已力不從心;周恩來在1972年5月的體檢中發現有早期的癌症症狀。但是,他們為了改變中國的面貌,改變世界的形勢,讓中國屹立於世界民族之林,堅持不懈地與世界各國政府和人民平等交往。
  1974年9月,北京的氣候慢慢轉涼,火辣辣的太陽換上了溫和的面孔。
  還未和我國建交的菲律賓共和國的總統馬科斯派他的夫人和兒子來中國訪問。總理這時剛剛動了手術,身體還很虛弱,他在醫院裡會見了馬科斯夫人—伊梅爾達。
  江青又一次像吞了興奮劑,情緒空前高漲。馬科斯夫人在京期間,江青喧賓奪主,總是搶在李先念、鄧小平前面講話。甚至擅自做主帶馬科斯夫人去天津小靳莊訪問,這是原來接待計劃裡沒有的項目。
  江青有時用極複雜的眼光打量雍容華貴面容美麗的馬科斯夫人。酸酸的嫉妒,還有蔑視的傲氣在瞳仁裡交織在一起。攝影記者杜修賢有心拍一張照片,無奈江青不允許。她和伊梅爾達單獨談話時,不准他們在旁邊拍攝,理由是,拍攝的響動總是打斷她談話的思路,使她不能集中精力。他們只好提著機子站在一邊,眼睜睜望著江青「出戲」的鏡頭從指尖失去。

  繁忙的晚年外交活動(8)

  馬科斯夫人提出要去長沙拜會毛澤東。杜修賢挎相機隨同拍攝採訪。
  已經9月了,長沙的氣候還很悶熱。毛澤東住在郊區的別墅裡,環境優美、寧靜。去的那天天氣不太好,陰沉沉的。
  從照片上看,馬科斯總統相貌有點像我們中國廣東人。他的夫人卻天生麗質,聽說她是
  菲律賓的第一美人。已經40歲的人了,卻打扮得像20多歲的人。
  毛澤東的客廳比游泳池的書房要大些,裡面沒有那麼多的書。
  毛澤東站在客廳的門口迎接客人。馬科斯夫人先上前和毛澤東握手,然後轉身介紹她的兒子。毛澤東用驚喜的目光打量光彩奪目的馬科斯夫人。伊梅爾達文雅地將手背直伸到毛澤東的胸前,毛澤東的臉上隨即浮現出幽默的笑容。此時的毛澤東以驚人的反應,那超越既定之規的天性促使他從容地托起這隻手擱在嘴邊輕輕地吻了一下,瀟灑自如行了這個「洋人」的禮節。夫人笑著對毛澤東說:「我很榮幸。」
  杜修賢被毛澤東這個意外的舉止搞蒙了,竟沒反應過來,這個鏡頭本也可以拍攝的,但一愣怔,這個瀟灑的鏡頭幾乎沒人注意就永遠地結束了。杜修賢當時遺憾極了,這幾年老一套的外交禮規,把他的思想和視野都搞得僵化陳腐起來,這麼動情的鏡頭卻丟了。
  瞭解毛澤東的人都知道,毛澤東不僅僅詼諧幽默,還有詩人的瀟灑,所以這個瞬間並不是突如其來的。他以前的工作人員常講主席的趣事。就他本人的戰地愛情浪漫曲不談,他在百忙中幫著身邊的工作人員牽線搭橋找對象,甚至幫文化不高的衛士寫情書,參謀著叫衛士去贏得姑娘的芳心……
  在杜修賢的記憶裡,暮年的毛澤東在這個瀟灑瞬間後,再沒有出現過奇跡。他的身體沿著自然規律的軌道迅速地下滑。而他的威望隨著人們的愛戴、人們的仰慕迅速走向世界。
  80多歲的老人,而且是重病在身的老人,還要不分白天黑夜忙於會見外賓。杜修賢他們有時都看著心痛,現在都說那時的中國人對毛澤東的熱愛近似一種迷信,那麼外國人眼裡的毛澤東何嘗不是如此呢?毛澤東在世界人民心中有著不可估量的地位和魅力。
  毛澤東對自己的蒼老、病態是十分清楚的,因為他會見外賓的新聞照片,杜修賢都要給他親自審閱後才發表。他一直想在愛戴他的人民面前保持一種完美的形象。一旦照片上出現蒼老和病態,他就「以守為攻」,寧願不上鏡頭也不想破壞他在人民心目中的形象。
  1974年11月6日,主席會見了加蓬總統邦戈。事後杜修賢將照片送給他的秘書,讓她轉給主席審閱。秘書告訴杜修賢,以後不要再發主席和外賓的合影照片,這是主席本人的意思。
  以後毛澤東不再讓杜修賢拍攝他和外賓站立的合影。他的心思杜修賢理解,因為從鏡頭裡看到久病的人和健康的人站在一起合影,反差對比更加鮮明強烈。
  毛澤東也在爭取維護自己形象不受侵害的權利!
  這年底,南斯拉夫的客人走進毛澤東溫暖的書房裡,似乎給沉靜的空氣裡注入了活躍的生機,毛澤東顯得非常高興,講話又多又快,可是難懂的湖南話和口齒不清讓翻譯為難,只好求助於毛澤東身邊工作的秘書,秘書仔細地聽辨後又告訴翻譯,翻譯再翻給外賓。
  毛澤東雖然講話不清,但頭腦和聽力還是很好的。他表達的意思,秘書理會對了,便笑著點頭;如果沒聽懂,他就會煩躁地直打手勢,反覆地重複這句話,直到秘書聽懂為止。
  會談往往就是在這麼有趣也很困難之中進行的。最後客人告辭時,毛澤東仍不忘風趣地說:「我的雙腿不讓我走了,要我和上帝見面。再見!我不能送你們到門口了。」
  客人這時都衷心地祝福毛澤東身體健康!
  毛澤東生了重病以後,與外賓會見時,他愛和客人談起「上帝」。像告訴秘密似地告訴客人:「我和上帝有個約會!」那神秘開心的表情真像是生活中一個甜蜜的約會在等著他去光臨一般。
  他說得很從容自然,而工作人員在一邊聽得心裡苦苦的—和誰約會都不能和上帝約會呀!
  客人離去後,杜修賢在過廳裡收拾攝影箱。張秘書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他的身後,一聲不吭盯著他收拾東西。杜修賢覺得有趣就逗她:「怎麼?不放心啊,怕我帶竊聽器?」
  「文化大革命」時期杜修賢的罪名之一就是帶竊聽器潛伏在中央領導人身邊。
  「撲哧」—小張笑了,說:「讓你多喘幾口氣,不感謝還倒打一釘耙,姓豬哇!」
  張秘書在毛澤東身邊工作好幾年了。有一次總理將杜修賢找去,告訴他:「張秘書在外地照顧主席,不能回家照顧家人。你逢年過節時帶她的家人到公園去玩玩,讓她安心在主席身邊工作。」
  總理說這話時,已經患重病住在醫院裡,可他惦念著毛澤東身邊工作人員的家人。
  因為這個緣故,杜修賢和張秘書一直比較熟悉,說話也就隨便。他見她心事重重的模樣,就問她是不是有什麼事情。
  「主席身體一直不好,這你知道。他的眼睛現在糟糕透了,幾乎什麼都看不見,看字用放大鏡都吃力。昨天我進他的房間,看見他在看照片,問他,他不說。我看了一眼那張照片,好像是以前照的,他挺愛看的。我想跟你找找,有沒有主席年輕時的照片,找來給他看看……」
  毛澤東晚年是十分孤獨的,他和江青不和,和孩子們又不能自由往來,最後連視力也下降了,常常一個人枯坐度日。可是紅牆外頭的人們誰能知曉和體諒毛澤東晚年的孤獨?誰能想像到一個名揚四海如「不落太陽」的偉人,個人生活竟如此痛楚苦惱。

  繁忙的晚年外交活動(9)

  杜修賢頗同情小張,「你們也真不容易呀!要照顧主席,又要對付那個人的胡攪蠻纏。別理那麼多,專心照顧好主席。」
  「那個人」指江青,小張會意地點點頭。
  「我們攝影部正在收集整理毛主席的照片,要出一本主席的影集畫冊,已經將黑白照片
  全部印染成彩色照片了。正好將照片拿來給主席看看,讓他也選一選。」
  「真的!可快點拿來呀。」
  過了幾天,杜修賢從汽車裡拖出一個大盒子,張秘書連忙從他手裡接過大盒子。
  「小心點小心點……全是照片哪!」
  到過廳,小張打開盒子一看,「好傢伙,滿滿一盒子。」
  「這裡有188張20英吋的彩色照片,從1936年到今年的都有。你打個收條給我,記住!一張不能少哇。」
  張秘書高興地把照片搬進書房裡。
  轉眼,到隆冬寒季。這個季節一般沒有外賓來訪。
  杜修賢在這個時候就可以安心地坐下來整理照片。可是電話鈴聲又打亂了他的工作日程。是張秘書的電話,她叫杜修賢來一下游泳池,要開個碰頭會。
  杜修賢帶著一身寒氣走進主席的住宅,一看警衛局副局長張耀祠和張秘書已經等在那裡了。
  「照片主席看過了,提出這兩張要換。」張耀祠拿起沙發茶几上的兩張照片給他看。一張是游泳的,一張是在書房裡的。
  「不錯,這兩張人物姿態是不太好,攝影部也提出要換這兩張。我這次又帶幾張給主席選選。」
  說著杜修賢將一個牛皮紙口袋交給張秘書。
  他問小張:「主席看了照片都說什麼了?」
  「當然高興啦!連飯也不吃,津津有味地一張一張地看,這些照片大,他看得清楚,就講給我們聽,他老人家的記性可真好!很久以前的事情都記得清清楚楚。特別是這張……」小張低頭在一堆照片裡抽出一張吳印鹹在延安抗大為毛澤東拍攝的一張照片。
  畫面上毛澤東站在窯洞前的空地上,神情激昂地正在講課,他雙手比畫著,好像要論證什麼觀點。臉上充滿了自信和深沉,褲子膝蓋摞著兩個醒目的方形補丁,那是艱苦和堅忍的象徵。
  「主席見這張直叫好,反覆看了幾遍。他看見年輕時的照片就高興,唉……人一老就懷舊。他還老看這一張……」
  也是一張陝北時的照片。毛澤東騎著馬,身後是江青,也騎著馬,因為年代太久了,畫面有些灰,不太清晰。
  杜修賢心裡一沉,歲月給毛澤東留下了什麼?懷念還是沉思?
  後來毛澤東留下了這套照片,並同意出版這本記載他革命一生足跡的畫冊。
  在送審單上,他重重地深深地緩緩地畫了個圈。這個圈畫在他光輝燦爛而又艱苦卓越漫長歲月的盡頭,像人生的句號。
  影集在他去世後的第三個月,也是他83歲誕辰日,正式向海內外發行。
  雖然毛澤東沒有能看見這本喚起他強烈情感和美好回憶的影集,但這裡面濃縮著他的氣魄,他的才智,他的熱望,他的情感,還有他的不幸……也許正是這些才構成了他完整的人生。


  第四章

  不平凡的12月26日(1)

  毛澤東話中有話地跟羅瑞卿開起玩笑:「我這是政治感冒,鼻子不靈。」六十大壽作出重大決定,解決中央存在的分裂隱患。
  毛澤東一生很少提及自己生辰,按他的想法,一個人的生日,最好讓它偷偷過去,不要留下什麼「壽星」的感覺。他曾經對身邊工作人員說過:「大家都不做壽,這個封建習慣要改。你們知道,做一次壽,這個壽星就長一歲,其實就少了一歲,不如讓它偷偷地走過去,
  到了八九十歲時,自己還沒有發覺……這多好哇!」
  新中國建立後,毛澤東更加反對為他做壽,生日那天最多加一碗「長壽麵」而已。然而就這為數不多的幾次「長壽麵」往往醞釀著中國歷史上的重大事情。
  1953年12月下旬,馬上就要進入60週歲的毛澤東,準備離開北京到杭州主持起草共和國第一部《憲法》。動身前卻被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耽擱了。
  事情起源於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高崗。
  新中國成立後,為適應大規模經濟建設的需要,黨中央決定將各中央局和大區行政委員會的主要領導人調京。1952年8月,鄧小平、高崗、饒漱石、鄧子恢、習仲勳五人陸續從西南局、東北局、華東局、中南局、西北局來京擔任黨和國家機關的領導職務,素有「五馬進京」之說。
  高崗來京之前已擔任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這時又安排他兼任國家計劃委員會主任,掌握「經濟內閣」大權。饒漱石擔任中央組織部部長,應當說高崗、饒漱石是很受中央器重的,權力、地位在五人中甚為突出。
  但是,高崗、饒漱石權欲熏心,對這樣的安排仍不滿足。特別是高崗,職位處在劉少奇之下,一直耿耿於懷。進京不久,他就把劉少奇在工作中的一些缺點錯誤搜集起來,並整理成系統材料,進行傳播。他誇大其詞地說劉少奇自七大以來犯了一系列的錯誤。後來,他發覺毛主席在發展農業生產互助合作組織和向社會主義過渡等問題上,與劉少奇有不同的看法,心中暗暗竊喜,以為劉少奇將不再受中央的信任,其威信和地位將發生動搖。於是,就授意別人寫文章,以他的名義公開發表,藉以抬高自己,打擊別人。高崗散佈反對劉少奇的言論,目的是把劉少奇拉下來,使自己成為毛澤東的惟一助手,準備自己將來做領袖。
  正在這時,他們的個人野心又有了一個急劇膨脹的機會—在中央準備撤銷中央局、大區行政委員會的同時,毛主席為了減輕自己擔負的繁重日常工作,加強集體領導,曾考慮將中央的領導班子分為一線、二線,黨和國家的領導機構將進行大幅度調整,人事安排自然而然也會隨之相應調整。
  這不是天賜良機嗎?高崗不由得心花怒放。他馬上利用中央召開全國財經工作會議的機會,搞起了「反薄一波倒劉少奇」的活動。把薄一波在工作中的錯誤誇大為路線錯誤。所幸毛澤東及時地察覺了高崗的「小動作」,親自到會講話,制止了財經工作會議上對薄一波的過分批判。
  本來,周恩來已為會議作了總結,毛澤東是可以不講話的。但是,毛澤東一方面認為,薄一波的錯誤是資產階級思想的反映,這主要是指薄一波主張推行的「新稅制」,即對國營企業、合作社企業、私人企業在稅收上改變過去的做法,實行一律平等的稅收制度。這是一個錯誤,必須堅決糾正。另一方面也認為,薄一波的錯誤不是路線錯誤,是一個點的錯誤,一個點構不成一條線。同時,毛澤東也尖銳地指出:現在王國甚多,八百諸侯,誰也管不了誰,有極少數人是堅決反對集體領導的。
  毛澤東雖不點名批評,明眼人一聽就知道是針對高崗、饒漱石而言的。毛澤東不開口則已,一旦開口必是金口玉言,馬上引起非同小可的影響。高崗精心策劃的「反薄倒劉」陰謀被毛澤東敏銳的洞察力擊得粉碎。
  面對毛澤東出示的黃牌警告,高崗、饒漱石卻不買賬。全國財經工作會議後,高崗並沒有停止「倒劉」的陰謀活動。饒漱石也利用中共中央組織部長的職位搖旗吶喊,因為他心裡也有個小九九,進京後見高崗常去見毛澤東,以為親近高崗必然會得到毛澤東的刮目相看,於是和高崗結合起來,一唱一和,十分默契。為配合高崗的全國財經工作會議「反薄倒劉」活動,他在第二次全國組織工作會議上,也公開點名批判劉少奇。
  因為他們「倒劉」活動太明顯了,陰謀奪權的野心在中央高層暴露無遺。儘管毛澤東身居「深宮大院」內卻知天下事。高、饒兩人狼狽為奸的事情,一件也沒瞞過毛澤東。儘管毛澤東十分反感他們的做法,但還是耐下心以批評教育、加強團結為主,抱著治病救人的態度對待他們。高壓之下,饒漱石的鋒芒有所收斂。可高崗愈加地走火入魔,擺出了一副不打倒劉少奇決不罷休的架勢,篡權活動有增無減。就在毛澤東走近60歲之際,高崗的「倒劉」活動也達到了登峰造極的程度,到處找人談話,企圖聯合中央各方面的領導人與他一起拱倒劉少奇。一時,高崗的家裡門庭若市,車水馬龍……會客室內放了不少劉少奇的講話稿,隨便讓人翻閱,並一一指出講話稿中的「嚴重」錯誤。
  這時毛澤東已初步掌握了高崗活動的情況,也進行了一些調查。一天,羅瑞卿來看望毛主席,問起主席的健康狀況。毛澤東開起玩笑:「我這是政治感冒,鼻子不靈。」
  「沒睡好覺吧?」
  「是啊。睡覺有兩種情況,一種是睡在床上,一種是睡在鼓裡。若不是其他同志向我反映高的問題,我還在鼓裡哩!」

  不平凡的12月26日(2)

  眼見著高崗逐步發展成一個十足的野心家,這必然促使毛澤東下決心解決這個問題。
  在臨去杭州之前,毛澤東依照過去的慣例,提議在他外出期間由劉少奇主持中央工作。而這時的提議有著特殊的含意,不僅表明毛澤東對劉少奇的信任,也是對高崗一個明示—劉少奇不是你一個高崗能「倒」的。可是劉少奇被高崗搞得心情很不好,沒有理解毛澤東的用意,而是沉悶地抽著煙,以毛主席號召全黨要謙虛為由,提出書記處同志輪流負責的建議。
  毛澤東一時啞然,心裡也不高興了。他強調了全黨要謙虛,言外之意,是希望中央領導人顧全大局,維護全黨的團結。但劉少奇此時卻以此謙讓,無疑在毛澤東心頭投下一團陰影。
  後來因為書記處其他人不贊成輪流負責,劉少奇依然負責中央的工作。
  當然他們中間還有一人是極力反對劉少奇獨自負責的,那就是高崗。他力排眾議,第一次站在劉少奇一邊,十分贊同輪流負責的方案。「主席的威望不是我們中的任何一個能代替的,我看還是輪流好。輪流吧,搞輪流可以發揮每一個人的作用。」此刻,高崗為了取代劉少奇已經心急如焚了。
  毛澤東把洞悉一切的目光投向了高崗,心裡冒出一連串的憤慨:高崗你為什麼變化這麼大?解放前你雖沒被敵人的槍彈所擊中,但解放後為什麼卻被驕傲和權欲擊中了呢?
  12月24日,毛澤東主持召開政治局擴大會議,正式決定在他外出期間,由劉少奇代理主持中共中央工作。那天到會的有20來人。毛澤東目光炯炯地掃視會場,發出他第二張黃牌警告:
  「北京城裡有兩個司令部,頤年堂門可羅雀,東交民巷8號車水馬龍。一個是以我為首的司令部,就是刮陽風,燒陽火;一個是以別人為司令的司令部,就是刮陰風,燒陰火,一股地下水……」
  會場裡靜極了,與會者全都注視著毛澤東,等待著他下一句話要說出這個「別人司令」是誰,但毛澤東戛然而止,不再往下說了。其實毛澤東已經指明了「東交民巷8號」,還有誰不知道「別人司令」何許人也?
  兩天之後,毛澤東避開了他的政治局委員們,只是請來他身邊所有的警衛人員,將乒乓球室當作餐廳,大家圍坐一起,吃了一頓熱乎乎的湯麵,為中央最高統帥過了一個特別的六十大壽。毛澤東當過「壽星」後放心地去了杭州,全力投入到新中國第一部憲法制定之中。因為中央的事情他已經做了安排,在他兩張黃牌警告之後往往就是一張「驅逐下場」的紅牌,剩餘的事情留給同仁們去收場吧。
  1954年2月6日至10日,黨的七屆四中全會委託劉少奇主持,在北京召開了。這是中國共產黨執政後召開的第二個中央全會。毛澤東沒有參加會議。會議通過了由中共中央政治局起草的《關於增強黨的團結的決議》。
  但是,高崗、饒漱石已經走到了政治生涯的盡頭,依然執迷不悟,不肯懸崖勒馬,不作深刻檢討,也不痛改前非。高崗乾脆頑抗到底,來了個魚死網破,以自殺來抗拒黨對他的教育和挽救。雖然經過搶救沒有死成,但他去意已決。
  為全面查清他們的反黨陰謀活動,中央書記處在2月中旬分別召開了關於高崗問題和饒漱石問題的兩個座談會,核實了他們分裂黨、陰謀篡奪黨和國家最高權力的事實。隨後,在中央政治局領導下,東北局、華東局、山東分局和上海市委等又召集專門會議,對他們的問題進行揭發和批判。在無可抵賴的事實面前,高崗仍拒不悔改,於8月17日再次服安眠藥自殺。一年前還有「五馬進京,一馬當先」之說的高崗,很快馬失前蹄,翻身落馬,掉下了萬丈深淵,永遠背負著羞辱的墓碑。
  1955年3月下旬,在黨的全國代表會議上,鄧小平代表中央委員會作了《關於高崗、饒漱石反黨聯盟的報告》,全面論述了黨同他們鬥爭的經過,以及進行這場鬥爭的重要意義和經驗教訓。會議通過了《關於高崗、饒漱石反黨聯盟的決議》,將他們兩人開除出黨,撤銷黨內外一切職務。至此,一場在毛澤東60歲誕辰前後進行的反對高饒的鬥爭畫上了句號。
  然而,命運之神卻不斷翻新捉弄人的把戲。10年後,也是毛澤東的一個誕辰,黃牌舉向了劉少奇……
  毛澤東幽默地說:「做壽不好,做一次就少一歲,那不是越做就死得越快嗎?還是不做壽多活幾年好!」最後一次公開的生日宴會,借此公開了對劉少奇的不滿。
  1963年底,共和國的經濟已經走出了低谷,度過了困難時期。在那段時間內劉少奇、周恩來、鄧小平、陳雲等人做了大量艱苦細緻的工作。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迎來了毛澤東七十大壽。人生七十古來稀,按人之常情,七十做壽並不過分。
  這天下午,毛澤東在人民大會堂118廳會見外賓,談的時間很長。會見結束,用餐時間已過。服務員按情況為主席準備好了晚飯。熟悉毛澤東日常生活的人都知道,實際這是他的午飯。因為多年戰爭生活環境養成的工作習慣,他大都是上午休息,下午和夜間辦公。所以,晚餐就成了午餐。午餐又是中國習慣的正餐,加上這一天又是毛澤東的70歲生日,於是,特為老「壽星」的便飯多準備兩個菜,一碗麵條,即四菜一湯和一碗湯麵。這就是大家為毛澤東準備的古稀壽宴。但毛澤東看到了桌子上為他擺的菜飯,頓時不悅,「我好好的,做個屁壽。我們黨內的規矩,不准做壽。我不能帶頭違反規定,這飯我可不能吃!」

  不平凡的12月26日(3)

  說完做了一個人們都熟悉的手勢,右手向外一揮,起身在118廳內慢慢散起了步。服務人員見到這個場面,真有點緊張。只好讓兩位能說會道的服務員去說服毛澤東。
  經過一番唇槍舌劍的「工作」,毛澤東「被說服」了,說:「飯可以吃,但有一個條件:你們不是也沒吃飯嗎?和我一同吃,不是做什麼壽。打牙祭,我請客,免得浪費。」
  沒有為主席做成壽,為主席服務的服務員卻成了座上客。席間,大家舉杯,祝毛主席長壽。毛澤東卻幽默地說:「做壽不好,做一次就少一歲,那不是越做就死得越快嗎?還是不做壽多活幾年好!」大家趕緊改口:「祝主席健康長壽!」這回主席笑了,「健康很重要,可以多活幾年。什麼萬歲,萬壽無疆,沒那回事,你們不要聽。人都是要死的,無非是七十三,八十四。如果人都不死,孔老夫子到現在還活著,不要說他坐車子周遊列國,恐怕連站腳的地方都沒有了。再過幾天就是1964年了,我們每個人都長了一歲,每個人都過生日,祝我們每個人都健康。」
  毛澤東風趣的談話引起了滿廳人的笑聲。
  古稀老人在和年輕人吃飯談天中,得到了平常人過生日時的愉悅心情。至於飯費和糧票,當然如毛澤東往常在這裡吃便飯時一樣,都由他支付。
  第二年的歲末,毛澤東又迎來了71歲生日。
  這一次出乎人們的意外,毛澤東第一次破天荒地要在生日這一天請客。這次生日請客是他有生以來惟一的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公開的生日宴會。
  那一年,原子彈爆炸的熱浪未平,12月又在人民大會堂召開了第三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一次會議。開幕那天幾千名代表走進神聖的殿堂,以自己的參與表達全國人民的心聲。大家按地區分片入座後,在熱烈的掌聲中,周恩來總理走上講台,開始作《政府工作報告》。他在講話中提到了農村的典型—大寨。
  「……下面,我想舉幾個典型例子,說明我國自力更生的成就。……山西省昔陽縣大寨公社大寨大隊,是一個依靠人民公社集體力量,自力更生地進行農業建設,發展農業生產的先進典型。這個大隊,原來生產條件很差,是一個窮山惡水土地薄、全部耕地分散在七溝八梁一面坡的地方。十幾年來,這個大隊在黨的領導下,充分調動群眾的積極性,以加工改造耕地為中心,結合運用『八字憲法』,高速度地發展了農業生產。他們進行了大量的、艱巨的農田建設,把過去的4700塊土地弄成了2900塊,並且都建成為旱澇保收、穩產高產的農田。他們的糧食畝產量,1952年為237斤,1962年增加到774斤,1963年雖然遭到很大的水災,但是仍然保持在700斤以上。」
  大寨的領頭人陳永貴就在陣容龐大的山西代表團裡。他頭上裹著白毛巾,臉上堆積著皺紋,一身黑襖,一看就知道是位世代與土地打交道的農民。這一年他剛當選為全國人大代表,但他的業績卻是全國農民矚目的。他以平靜卻帶有虔誠的表情仔細聆聽總理的講話……
  周恩來指出一條可以稱為大寨模式的道路,周恩來說:「大寨大隊所堅持的政治掛帥、思想領先的原則,自力更生、艱苦奮鬥的精神,愛國家、愛集體的共產主義風格,都是值得大大提倡的。」
  開會時值毛澤東主席71歲壽辰,中央辦公廳為主席的生日做了一番安排,這一天準備請幾位會議代表出席主席的生日宴會。
  劉少奇、周恩來、鄧小平和各大區的書記應邀出席。代表中有幸得到邀請的是中國的導彈之父錢學森,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帶頭人邢燕子、董加耕,山西省昔陽縣大寨大隊黨支部書記陳永貴。
  等坐到壽筵邊,人們再次目瞪口呆。誰也沒有想到,毛澤東給這次生日宴會賦予了新的內容。
  毛澤東生日的前幾天,在人大召開的同時,中央也召開了工作會議。早在八大後,中央已明確決定,主席退居二線,黨內一線工作由少奇同志主持。所以中央工作會議的大部分準備工作都是劉少奇做的。
  這次會議,毛澤東沒有出面就結束了。會後江青請陶鑄夫婦在人大小禮堂看《紅燈記》。開演前,在休息室他們見到了毛澤東。毛澤東問陶鑄:「你們的會開完了嗎?我還沒參加呢就散會啦?有人就是往我的頭上拉屎!我雖退到二線,還是可以講講話的嘛!」陶鑄夫婦已隱約感覺到了,毛澤東說的「有人」二字,這個「人」恐怕是指劉少奇,但是他們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毛澤東又問陶鑄:「你們開會的人是不是都已經走了?」「有的走了。」「告訴他們走了的趕快回來!」毛澤東斬釘截鐵地命令道。
  觀看《紅燈記》時,江青對陶鑄說:「有人反對京劇改革,我就是要搞京劇改革!」又是一個「有人」!但這又是指誰呢?陶鑄他們還是不敢去多想。
  參加中央工作會議的各省書記們,又都被召了回來。這次是由毛澤東親自訓話,他不緊不慢,然而口氣相當嚴肅:「社教講四清(清政治、清思想、清經濟、清組織),沒有階級立場,沒有階級分析。關鍵是要清查新生的資產階級。新生資產階級有的在黨內,也有的在黨外;有在台上的,也有在台下的;有前台的,也有後台的。」
  毛澤東講的這話是什麼意思?大家都感到跟不上毛澤東的思路。
  毛澤東講完話的第二天,恰逢他的壽辰。汪東興和江青操辦了壽宴,請了一些參加中央工作會議的同志來吃飯。一間不大的房子裡,品字形地擺了三張桌子,陶鑄夫婦、李富春及胡耀邦是提早到了宴會現場。不一會兒毛澤東走了進來,他環視了一下四座,說:「東興同志講,羅長子(羅瑞卿)和陶鑄讓我請客,好嘛,今天我就來請。李敏要同我來,我說你不下鄉,你沒有資格來。李訥好,李訥下去搞四清了。」

  不平凡的12月26日(4)

  突然毛澤東扭頭對坐在身旁的李富春說:「你們什麼事情都不向我講,你們搞獨立王國!」毛澤東不像是在開玩笑,室內的氣氛頓時就緊張了起來。大家相信,「搞獨立王國」,毛澤東雖然是面對著李富春說的,但決不是批評李富春一個人。幸好這時江青進來打斷了毛澤東的話頭。她的身後跟著幾位特殊的客人—中國的導彈之父錢學森、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帶頭人邢燕子、董加耕和大寨黨支部書記陳永貴四位正在參加人代會的代表。
  這幾位身份特殊的代表平生第一次走進了中南海。這一天陳永貴在黑棉襖外面套了一件家裡最好的黑布對襟裌衣,頭上裹著白毛巾。邢燕子、董加耕也是一身農民裝扮,他們都顯得有些緊張、不安和激動。
  他們到達中南海的時間比預定的早了一點,周恩來就先帶著他們拜訪了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劉少奇。他們進去的時候,劉少奇正在埋頭讀一份關於「四清」工作的材料,一時竟沒有抬起頭來。
  劉少奇埋頭讀材料的形象給陳永貴留下的印象很深。「我們到了以後,劉少奇眼都不抬。」陳永貴在六年後一次大會上說,「但那時根本沒有考慮中央有兩個司令部。我們到了主席那裡,對我就十分親熱。」
  的確,陳永貴見到毛澤東的時候,一時緊張竟說不出話來,只是咧著嘴笑著,稍稍抬著頭仰視著,兩隻手緊緊握著毛澤東的手。毛澤東笑道:「你是農業專家噢。」陳永貴聽不懂毛澤東的湖南話,只是一個勁兒地連連點頭,咧著嘴使勁笑。周總理在一旁笑著翻譯道:「主席說你是農業專家。」陳永貴聽了立刻又搖起頭來,「不,不,我不是農業專家,不是農業專家。」
  毛澤東請他的客人們落座,抽煙,吃糖。問起陳永貴的年齡,陳永貴答道:「五十啦。」毛澤東笑道:「五十而知天命喲。」不知是聽不懂湖南口音,還是不明白孔夫子這句話的意思,陳永貴沒有否認他「知天命」。
  毛澤東坐在上方的一桌,陳永貴極榮幸地被安排在毛澤東這一桌。在這張桌子上就座的還有董加耕、錢學森、邢燕子、陶鑄夫婦、羅瑞卿、謝富治和汪東興,而江青、劉少奇、胡耀邦、李富春及各大區書記,則分坐另外兩桌。
  生日宴席上有葡萄酒和茅台酒。毛澤東喝下三杯茅台,大聲稱讚了錢學森:「錢學森不要稿費,私事不坐公車,很好!」毛澤東侃侃而談時,眾人都神情緊張地聽著。毛澤東似乎覺察到了拘謹的氣氛,就讓大家吃菜,他問身邊的陳永貴:「湖南菜,辣呀,習慣嗎?」陳永貴趕緊頻頻點頭。
  吃飯過程中,毛澤東一邊喝酒,一邊說話,這晚話說得格外多,很多話是「話中有話」。整個宴席絲毫沒有祝壽的氣氛,個個都緊張而困惑。餐桌邊除了毛澤東一個人嬉笑怒罵和人們動碗碟的聲響外,聽不到一點喜慶熱烈的聲音。毛澤東一連串話中有話,像陳永貴這些從基層來的人是蒙在鼓裡的,也不可能想到敬愛的毛主席還有不順心的事情。但是在座還有其他領導人,他們就知道毛澤東這些莫名其妙的講話緣以何故。
  這一餐飯吃了大約兩個小時。
  10年後,周恩來抱病赴長沙面見毛澤東,完成最後使命。傍晚,周恩來將醫護人員和工作人員叫到一起吃飯,為毛澤東祝壽。
  進入1974年12月,天氣驟然變冷,凜冽刺骨的寒風夾裹著沙土在北京的上空飛舞、呼嘯。周恩來從初夏住進305醫院直到隆冬,已度過近半年的時光,連著動了兩次大手術。癌症雖然得到暫時的控制,但是手術後的身體十分虛弱。
  躺在病床上的周恩來,精神上卻一刻也不能輕鬆。四屆人大召開在即,江青一夥把這次會議作為他們獨攬大權和安插黨羽的天賜良機。在政治舞台上奮鬥了一生的周恩來比任何人都明瞭,在風雲變幻的政治決鬥場上一有疏忽,往往就帶來不可設想的後果。如果黨和國家的權力被江青一夥篡奪,那麼中國將會面臨什麼樣的命運?周恩來緊蹙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長期以來,周恩來對毛澤東保持了真誠的尊重,但卻從不阿諛他。他靠非凡的才能和無私令毛澤東信任。但是「文化大革命」以來,特別是林彪自取滅亡之後,毛澤東病體難支,深居簡出,加之身邊的人魚龍混雜,江青等人打小報告、進讒言,使他時信時疑,對以周恩來為首的「老人」和以江青為首的「新人」交替「打板子」又交替「撫慰」。然而,在決定國家權力由誰掌握的四屆人大前夕,應該讓毛澤東公正地定奪班子,以保證紅色江山不落入野心家的手中。
  和毛澤東共事了半個世紀的周恩來,十分清楚偉大領袖的個性。毛澤東是個偉大的戰略家、思想家,但在他面前講話要講透、講准、講得適合時宜,才能得到理解和支持。任何人不能強加給他什麼,只能順著他的思想去發揮,去變通。但是,現在事關黨和國家前途命運的關鍵時刻,刻不容緩。毛澤東又住長沙,必須面陳直諫。葉劍英等老帥們親自安排護送周恩來飛往長沙的事宜。最後定在12月23日,周恩來在醫生的護送下乘專機直飛長沙,和在那裡養病的毛澤東商討第四屆人大組閣的人選問題。
  上午,周恩來一行人到了西郊機場,準備乘專機,可是王洪文遲遲不到。原來周恩來考慮此行是商討四屆人大的事情,不給江青他們留下「私人會談」的話把子,再說王洪文也是黨的副主席,許多工作是由他臨時主持的,和他一同去主席那裡匯報工作比較合適。臨行前已經和王洪文說好了,讓他同乘一架專機去長沙。

  不平凡的12月26日(5)

  等了許久,還不見王洪文的影子,隨行的負責人就提議總理先走,因為總理到機場前還在尿血,這種身體情況進行空中飛行是十分危險的,醫護人員幾乎是提著一顆心才同意總理冒這個風險,如果不是此次行動關係重大,他們說什麼也不會讓總理離開醫院病床的,所以大家都不希望節外生枝。
  周恩來卻很有耐心,又一次叫工作人員和王洪文聯繫,「想辦法叫他一同走,能少飛一
  次專機就少飛一次,為國家節省開支」。王洪文回答說:「讓總理先去,我隨後就到。」
  周恩來微微一笑,不再說什麼,登上了專機。他對這位毛澤東親自選定的接班人的用意十分清楚。
  王洪文此時的心情可想而知,兩個月前才飛長沙向毛澤東告周恩來、鄧小平的狀,被毛澤東好一頓批評,不僅自討了個沒趣,還給主席留下了「上海幫」的壞印象。這次又去不能不說心有餘悸。他不願意和總理同乘一架飛機去長沙,一是為了爭取時間和江青、張春橋、姚文元商量對策,因為他知道總理一旦出馬,他一個嘴上沒毛的年輕人無論如何是壓不住陣腳的,自知份量不夠。二是為了避免和總理同機的難堪場面。
  王洪文想想也感到沮喪,他們4個人裡,能和主席說上話的只有他一個人,而且他的這個地位也岌岌可危,記得那次,他還沒有說上幾句,毛澤東就一錘定了音:「總理還是總理嘛!」他頓時從毛澤東冷漠的眼神裡,看到他的暗淡前景。可是這次……江青在背後推著,張春橋、姚文元在旁邊捧著,他不得不硬著頭皮又一次到長沙見毛澤東。
  總理到了長沙,也住進了毛澤東住的賓館大院裡,只相隔一幢樓。總理在他的房間裡稍稍地休息了—下,就去見毛澤東。
  周恩來的到來,毛澤東表面上好像平平淡淡,和在中南海見面一樣隨意。但是他心裡有數,周恩來將自己安危置之度外,抱病登門,此行意義決非一般。
  兩位老人先是相互關心對方的身體,周恩來還關切地用手按了按毛澤東略有些浮腫的足踝,對毛澤東的健康深感擔憂。很快,他們的話就轉入正題。他們談得很多也談得很投機。或許他們已經意識到,這次會面將是有生之年最後的見面,毛澤東對周恩來的人事安排給予了充分的肯定和支持,當周恩來從毛澤東的書房裡出來,不由得輕輕舒了口氣。夜幕降臨,王洪文還沒有到長沙。這時在長沙的中央辦公廳領導也著急,不停地往北京打電話催王洪文起程。一直到半夜,王洪文的專機才出現在長沙的夜空。
  一到長沙,王洪文就知道了毛澤東的態度。為了保住自己的前途,他不得不違心地在主席面前檢討自己水平低,能力差,年輕幼稚……雖然臨行前和江青他們商量了好幾種對策,但是王洪文說什麼也不敢輕舉妄動,更不敢在主席面前為江青說好話。兩天後,日曆醒目地印著1974年12月26日,周恩來清楚地記得這一天是主席的生日。於是,總理對大家說,今天是毛主席的生日,晚上請大家吃頓飯,祝賀一下。大家都知道,周恩來從不為自己過生日的,他也不提倡過生日。
  傍晚,周恩來回到自己的住所,特意叫廚師準備一桌生日宴席,將醫護人員和身邊的工作人員叫到一起吃飯,為毛澤東祝壽。
  相隔不久,「壽星」也在自己的住宅裡和工作人員一起吃了一頓長壽麵。場面和以前一樣,沒有什麼特別熱鬧的感覺,但大家還是感到這一天主席的笑容多了,而且話也多了,可見毛澤東為自己在晚年的生日前後再次定奪中國政府領導人的班子而欣慰。
  28日,周恩來完成了重大使命,飛回北京。
  8天之後,即1975年1月5日,鄧小平被任命為中央軍委副主席兼中國人民解放軍總參謀長。又相隔5天,鄧小平被任命為中共中央副主席,政治局常委。接著在四屆人大上,周恩來仍被任命為國務院總理,鄧小平為國務院第一副總理。
  中國的政局出現了令人振奮的景象。
  躺在病床上的周恩來了卻了他最後的心願,為中國革命完成了一項非凡的使命。


  第五章

  廬山飛雲霧(1)

  有人說: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沒有想到難以啟齒的主席之爭將要在廬山悄悄拉開帷幕。
  浩浩蕩蕩的長江,在輝煌的落日下,從西邊奔騰而來,它擦過九江城,便同鄱陽湖的浩渺煙波相遇,流向東海。
  一座神秘的仙山,站在九江的南面,默默地注視著幾千年來奔騰不息的長江,而幾千年來它總是躲在雲霧裡不露崢嶸,漠然傲岸一旁,只有在黃昏時刻,斑斕的餘暉將那濃霧濾得透明時,它才從雲霧中微微露出一張朦朧的臉孔,這是一座永遠被雲霧籠鎖的「仙山」。
  難怪古人喟歎:不識廬山真面目!
  也有人說: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在中國現代史上人們又把廬山稱為政治山。
  1970年8月23日,九屆二中全會就在當年彭德懷倒霉的「廬山會議」舊址—廬山人民劇場召開。這是毛澤東在世時第三次把中央全會放在了廬山,也是最後一次放在了廬山。
  杜修賢是第一次來到廬山。在上山前,他先隨周恩來總理去了杭州,毛澤東主席在那裡的西湖休息。總理說,召開會議前他要和主席商談一些事情。他們到那裡後,總理在主席房間談話,工作人員就在外頭的大廳裡等候。
  在最後一次談話結束時,總理和以往一樣,出了房間門就快步走出大廳,然後回到他住的小樓去。這次他走到大廳門口,聽見主席叫他,他扭頭一看,見雙方工作人員在大廳頂頭已經排列了兩行。總理笑了,知道大家想和主席合影,特別是他身邊的工作人員。但是他在這之前就跟大家打了招呼,誰也不准搶鏡頭!結果挨主席最近的人,都不是總理身邊的人員。
  總理對杜修賢說:「快,老杜,去給他們照。」
  「你也來嘛,一起照!」主席朝總理招手,身邊的同志連忙在主席身邊空出一個位置,可是總理走到跟前,卻在前頭蹲著的人群中擠出一個位置,提了提褲腿,蹲下身。
  杜修賢在鏡頭裡看見總理的舉動,心頭一陣感動,總理的謙虛從來都是來自本身的真實和自然。
  回到北京,杜修賢正準備廬山會議新聞報道的各種工作時,接辦公廳通知,說是美國老朋友斯諾來中國訪問,讓他安排記者拍攝一些新聞照片。在周恩來的親自過問和安排下,斯諾偕夫人洛伊斯·惠勒·斯諾,於1970年8月實現了第三次訪問新中國的願望。
  周恩來在百忙中依舊一往情深地接待了斯諾。
  在以後的幾次談話中,周恩來又向斯諾透露:中美可能在北京舉行會談。
  雖然謹慎的周恩來只是說可能,但對於斯諾來說,無疑又是一條「獨家新聞」,因為當時有關中美關係的接觸還處於絕對機密階段。
  總理安排斯諾繼續在全國各地走走看看,而他抽身前往廬山。
  杜修賢也和總理上了山,並且負責主會場的拍攝。可是令杜修賢意想不到是,毛澤東的接班人、最親密的戰友林彪卻在這次會議上向黨中央突然發難。事後才知道,這是一個有計劃的陰謀。
  當然,作為普通工作人員,下面的這些故事杜修賢是不知道的。所以當事件發生後,他如墜雲霧,百思不解。
  九屆二中全會召開的前一天,中央政治局常委舉行預備會議。這次會上,毛澤東再次表示不設國家主席、不當國家主席。他說:設國家主席,那是個形式。我提議修改憲法就是考慮到不要國家主席。如果你們願意要國家主席,你們要好了,反正我不做這個主席。
  也許毛澤東已預感到林彪將在會上有大文章出台,最後他告誡大家:要把這次會議開成一個團結的、勝利的會,不要開分裂的、失敗的會。
  早在這年的3月,毛澤東就提出要改變國家體制,不再設國家主席職位。
  根據毛澤東的意見和建議,在周恩來主持下,中央政治局開始進行修改《憲法》和四屆人大的籌備工作。成立了由周恩來、張春橋、黃永勝、謝富治、汪東興組成的工作小組,負責四屆人大代表名額確定和選舉事宜;成立由康生、張春橋、吳法憲、李作鵬、紀登奎組成的工作小組,負責修改《憲法》。
  九大以後,毛澤東認為「文化大革命」已進入「掃尾」階段,政府工作和經濟工作都應恢復正常秩序。「文化大革命」發動時期的一些做法也需要進行必要的轉變。
  4月初,毛澤東在審閱「兩報一刊」編輯部文章時,寫下一段意味深長的批語:「關於我的話,刪掉了幾段,都是些無用的,引起別人反感的東西。我曾講過一百次,可是沒有聽,不知是何道理?請中央各同志研究一下。」
  毛澤東所指「無用」的東西和「引起別人反感」的話有:「當代最偉大的馬克思列寧主義者」、「繼承、捍衛和發展了馬克思列寧主義,把馬克思列寧主義提高到一個嶄新的階段」、「毛澤東同志就是當代的列寧」,等等。
  這些語言幾乎全是林彪提出來「頌揚」毛澤東的原話。毛澤東認為「文化大革命」初期看來是必需的個人崇拜的東西現在顯得過頭了。對他的個人崇拜應該降溫了。
  周恩來批示將毛澤東的批件先在中央政治局範圍內傳閱。林彪很快就見到了。正在蘇州休養的林彪,對毛澤東的批示沒有作任何表態。
  一個星期後,林彪做出一個出人意料的舉動。他對毛澤東改變國家體制的建議明確提出反對。他表示:應設國家主席,要毛澤東擔任國家主席。
  這樣,在修改憲法時,關於要不要寫上國家主席的條文,爆發了一場激烈的論戰。

  廬山飛雲霧(2)

  中華人民共和國第一任主席是毛澤東。1959年4月,當第二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一次會議舉行時,毛澤東聲言為了集中精力考慮一些重大問題,決定辭去國家主席職務,劉少奇當選為第二任國家主席。1964年12月下旬至1965年初,在第三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一次會議上,劉少奇又一次當選為國家主席。在「文化大革命」中,劉少奇慘遭迫害,於1969年11月12日晨6時45分,死於河南開封軟禁之地。在劉少奇死後,國家主席空缺。
  誰繼任國家主席呢?
  按照當時的政治形勢,只有兩人可擔此任:要麼毛澤東,要麼林彪。
  毛澤東早在1958年就提出不當國家主席,如今年歲更大了,難道還會重新擔任此職?
  如果毛澤東不當國家主席,則非林彪莫屬了!
  林彪對國家主席所擁有的不小的權力發生很大興趣。儘管在中共九大,林彪成為惟一的黨的副主席,他的接班人的地位已明文載入黨章,不過,這個副主席之職,還填不了林彪的權欲。因為他發現,黨的副主席並沒有多大實權:毛澤東是黨的威望無比的領袖,一切黨的重大事務必須由毛澤東拍板;至於政府,一切由周恩來主管。
  林彪企望著當國家主席,而且看來惟有他可能當選國家主席—因為毛澤東既然早在1959年他66歲時便辭去國家主席之職,豈會在1970年他77歲時重新出任國家主席?
  毛澤東當然對林彪的心態一清二楚。
  林彪明知毛澤東不可能再出任國家主席,可是卻再三「提議」:國家主席請毛澤東「兼任」。
  林彪以為,毛澤東一定會謙讓,會說:「請林彪同志任國家主席。」一旦有了這樣「一句頂一萬句」的「最高指示」,林彪理所當然會成為國家主席。
  毛澤東呢,也有他的高招。他明白,如果他自己不當國家主席,那就必定要提名林彪為國家主席。然而,他又不願意提名林彪擔任國家主席,於是,他乾脆建議在修改《憲法》時,刪去在原《憲法》中的第二章第二節,來了個「不設國家主席」!
  1970年3月8日,毛澤東正式提議,召開四屆人大,並修改《憲法》。毛澤東同時提議,改變國家體制,不設國家主席。這是毛澤東第一次明確提出不設國家主席。3月9日,中共中央政治局根據毛澤東的意見,開始了修改《憲法》的準備工作。
  於是,陳伯達與張春橋在起草《憲法》修改方案中,產生了爭論:陳伯達主張應當放入有關國家主席的條文,張春橋則主張刪去原有的有關國家主席的條文。
  3月16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就修改《憲法》中的一些重大問題,寫出《關於修改〈憲法〉問題的請示》,送呈毛澤東。毛澤東閱批了這一報告。
  3月17日至20日,中共中央在北京召開工作會議,討論召開四屆人大的問題。
  林彪在蘇州。他在3月9日讓葉群給在北京的黃永勝、吳法憲說:「林副主席贊成設國家主席。」
  毛澤東不予理睬。
  林彪只得自己出面,讓秘書給毛澤東秘書打電話說:「林副主席建議,毛主席當國家主席。」
  毛澤東的答覆很巧妙。他讓秘書回電蘇州:「問候林彪同志好!」
  4月11日晚11時30分,林彪在蘇州讓秘書於運深給中共中央政治局掛電話。當時於運深記下的林彪原話全文如下:
  一、關於這次「人大」國家主席的問題,林彪同志仍然建議由毛主席兼任。這樣做對黨內、黨外、國內、國外人民的心理狀態適合。否則,不適合人民的心理狀態。
  二、關於副主席問題,林彪同志認為可設可不設,可多設可少設,關係都不大。
  三、林彪同志認為,他自己不宜擔任副主席的職務。
  林彪這三條意見,第一條是假話,第三條是真話,第二條是無所謂的話,他確實是不願「擔任副主席」了!
  就在接到林彪電話的翌日,中共中央政治局給毛澤東寫了請示報告。毛澤東對此作了批示:
  「我不再做此事,此議不妥。」
  這是毛澤東第二次毫不含糊地否定了關於設國家主席的意見。
  4月下旬,在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上,毛澤東借用《三國演義》中的典故,告誡林彪:「孫權勸曹操當皇帝。曹操說,孫權是要把他放在爐火上烤。我勸你們不要把我當曹操,你們也不要做孫權。」
  毛澤東談笑風生,而他的笑聲中飽含著尖刻的諷喻。
  這是毛澤東第三次表明了不設國家主席的意見。
  《憲法》工作小組中同樣存在兩種意見。康生、張春橋接受毛澤東的主張,吳法憲、李作鵬在林彪支持下,堅持要設國家主席。兩派意見時常發生衝突。
  林彪一派雖然與毛澤東的主張相牴觸,但是他們打出的旗號卻是樹立毛澤東的領導權威。8月13日,中央修改《憲法》工作小組召開會議,繼續討論《憲法草案》稿中的文字修改問題。會議上,張春橋和吳法憲就有關提法發生爭執。
  此前,張春橋陪同毛澤東會見外賓時曾親耳聽到毛澤東談到「天才地、創造性地、全面地發展馬列主義是諷刺」。張春橋以此為依據,提議刪去草案中「毛澤東思想是全國一切工作的指導方針」以及「天才地、創造性地、全面地」等三個副詞。
  吳法憲不同意,他反駁說,「要防止有人利用毛主席的偉大謙虛貶低毛澤東思想」。會後,吳法憲通過黃永勝將爭論的情況報告了林彪。林彪對吳法憲在關鍵時刻敢於向張春橋發動反擊表示滿意,說:「吳胖子放炮放得好!」

  廬山飛雲霧(3)

  三個副詞出自「文化大革命」中最著名的「紅寶書」—《毛主席語錄》的開頭,發明權屬於林彪。毛澤東已多次表示反對這種說法,他在1969年審定九大《政治報告》和《中國共產黨章程》時,也刪去了初稿中的這三個副詞。
  對於自己的發明,林彪十分珍惜,豈能放棄?
  林彪、葉群估計在將要舉行的政治局會議討論《憲法》文字定稿時還會有一番激烈爭論。葉群遂打電話給陳伯達、黃永勝,要他們準備有關領袖們在稱「天才」問題上的語錄,準備在會上和張春橋等人「鬥爭」。出乎他們意外的是,8月14日政治局會議上,張春橋等人未再堅持刪改意見,《憲法草案》按林彪一夥的意思順利通過。
  儘管如此,在國家主席問題上,毛澤東仍未改變主意。
  林彪出人意料地在會上突然發難,但他打出的旗號卻是樹立毛澤東的權威。閉幕時,五位政治局常委還剩四位坐在主席台上。
  1970年8月23日,中共九屆二中全會在江西廬山開幕了。
  開會的那天,總理交代杜修賢和拍攝電影電視的記者說:會場拍攝時,你們要注意多拍攝西面的會場。一時杜沒有明白總理的意思,只是點頭答應了。待開會時,當他把鏡頭舉向會場西面時才恍然大悟,會場的西面坐著老帥們和中央的老委員們。到會議結束,他更是大徹大悟,會場西面大多是同意毛澤東不設國家主席的委員。
  杜修賢真驚訝總理料事如神的精明和把握心態的準確!
  在當天會議上,毛澤東主持會議。周恩來總理宣佈了會議的三項議程:討論修改《憲法》的問題;國民經濟計劃問題;戰備問題。按預先宣佈的程序,首先應是康生作《憲法》修改草案報告。然而,林彪突然提出要講幾點意見。
  林彪要講話,講些什麼內容,多數常委事先都不知道。在常委會討論九屆二中全會議程時,林彪並沒有說這個問題。
  林彪在講話中繼續堅持稱天才,堅持設國家主席。這種場合下,林彪是以黨的副主席身份講話,傳達的卻是個人意見。他要把個人觀點假以集體決議傳達給與會的中央委員。
  他說:「毛澤東同志天才地、創造性地、全面地繼承、捍衛和發展了馬克思列寧主義,把馬克思列寧主義提高到一個嶄新的階段。」說毛主席對馬列主義沒有發展,「這是形而上學的觀點」,「是反馬列主義的」,「這點值得我們同志們深思,尤其是在中央的同志值得深思」。這次《憲法》草案「把毛主席的偉大領袖、國家元首、最高統帥的這種地位」,「用法律的形式鞏固下來非常好,非常好!」這是整個《憲法草案》三十條中「最重要的一條」、「最根本的經驗!」「肯定毛主席的偉大領袖、國家元首、最高統帥的這種地位」是這次《憲法》的一個特點。這種領袖地位是「國內國外除極端的反革命分子以外不能不承認的」,「我們說毛主席是天才,我還是堅持這個觀點。……這次《憲法》裡面規定毛主席的領導地位,規定毛澤東思想是指導思想。我最感興趣的、認為最重要的就是這一點。」
  林彪翻來覆去地講他的這些觀點,講了一個半小時。他顯然是有準備的。他講話時,講台上放著一個稿子。林彪的講話,既沒有講形勢,也沒有講其他新的問題。雖然台下有熱烈的掌聲,但大家看到坐在台上的毛主席聽得越來越不耐煩,明顯地表現出了不高興。周總理、康生也表現出著急的神態。陳伯達則聽得很認真。
  林彪講完後,毛主席對周總理、康生說:「你們講吧!」語氣中流露出不悅的情緒。
  周總理見此情況說:「計劃問題有本子,材料都有,我就不講了。」
  康生也說:「《憲法》說明已印發給大家,不講了。」
  毛主席宣佈散會。
  林彪的講話明白地把「國家元首」這個毛澤東堅決推卸的頭銜加予毛澤東。對林彪的講話,與會人員沒有感到異常,認為這是中央的安排。
  當天晚上,政治局討論國民經濟計劃綱要會議上,吳法憲提議要全會第二天再聽林彪講話的錄音,學習林彪的講話。政治局委員多數同意,主持會議的周恩來遵從眾意,通過了這樣的安排。
  為了配合這次行動,陳伯達、葉群已預先有準備。上廬山後,他們臨時組織了一些語錄,編成《恩格斯、列寧、毛主席關於稱天才的幾段語錄》,分發給團伙中的人。
  8月24日,陳伯達、葉群、吳法憲、李作鵬、邱會作按事先商定的口徑,引用同樣的語錄分別在華北組、西南組、中南組、西北組發言,共同點是堅持「天才論」,提議設國家主席,要毛澤東任國家主席。許多人不明真相,但出於對中央的信任和對毛澤東的崇拜,紛紛贊同由毛澤東任國家主席。陳伯達等人的發言同時影射張春橋一夥詆毀毛澤東。
  陳伯達在華北組的發言中說:「竟然有個別人把『毛澤東同志天才地、創造性地、全面地繼承、捍衛和發展了馬克思列寧主義』這句話說成『是一種諷刺』。」
  「有人想利用毛主席的偉大謙虛,妄圖貶低毛主席、貶低毛澤東思想。」
  「有的反革命分子聽說毛主席不當國家主席,手舞足蹈,非常高興,像跳舞一樣高興!」陳伯達的這些發言印成華北組2號簡報(大會第6號簡報)發給與會者。
  簡報中還寫道:大家聽了陳伯達等的發言,知道了黨內竟有人否認毛主席是當代最偉大的天才,表示了最大、最強烈的憤慨。這種人就是野心家、陰謀家,是極端的反動分子,應該揪出來示眾,應該開除黨籍,應該斗倒批臭,應該千刀萬剮,全黨共誅之,全國共討之。

  廬山飛雲霧(4)

  陳伯達的發言投合了林彪的口味。林彪聽秘書讀過這份簡報後,高興得笑了,說:「聽了那麼多簡報,數這份有份量,講到了實質問題。比較起來,陳伯達講得更好些。」
  華北組的簡報一出,整個會議聲調大變,一些委員表現得情緒激動,會議氣氛開始緊張起來。各組都談到要「揪出」反對毛主席的壞人。
  會議沒有按毛澤東預先的希望開成一個團結的會。陳伯達充當急先鋒,挑起爭論,矛頭直指江青、張春橋等人。兩個集團的鬥爭趨於公開化。
  「主席,不得了哇!他們要揪人。」江青氣急敗壞,帶著張春橋、姚文元向毛澤東繪聲繪色地反映大會的情況。會上出現這種背著毛澤東的明顯是有統一佈置的「揪人」行動,使毛澤東感到事態已十分嚴重。這次的對手是遠遠超過彭德懷了。如果說1959年廬山會議的「軍事俱樂部」是純係子虛烏有,那麼,林彪軍人集團卻是虎視眈眈,有著隨時可以起事的威懾力量。毛澤東不能不提防把政變經背得爛熟的林彪。
  當天下午,毛澤東主持召開了中央政治局常委擴大會議。他開始部署反擊了。
  毛、林、周、陳、康「五巨頭」又重新聚集在一起。笑容從毛澤東臉上消失,預示著會議的氣氛是沉重的。「文化大革命」把毛澤東推擁到至高無上的地位,他的指示具有無上的權威。
  毛澤東嚴肅地作出三項指示:
  第一,立即休會,停止討論林彪在開幕式上的講話;
  第二,收回華北組2號簡報;
  第三,不要揪人,要按「九大」精神團結起來,陳伯達在華北組的發言是違背「九大」方針的。
  毛澤東的目光射向陳伯達,十分嚴厲地說:「你們繼續這樣,我就下山,讓你們鬧。設國家主席的問題不要再提了。要我早點死,就讓我當國家主席!誰堅持設,誰就去當,反正我不當!」
  毛澤東的話,使陳伯達丟魂喪膽,使林彪極為難堪。大約為了給林彪留點面子,毛澤東對林彪說:「我勸你也別當國家主席,誰堅持設,誰去當!」
  他的話音裡除了威嚴還透出一種淒楚。這種話是他從未說過的。1959年批判彭德懷的那種高屋建瓴,那種嬉笑怒罵的瀟灑已經從他身上消失了。
  毛澤東的一席話,使廬山的政治氣溫驟降。林彪和陳伯達都意識到,這回他們輸了。此後,他們便從政治巔峰上跌落下來,一步步走了下坡路。
  葉群、吳法憲等人匆忙撤回、銷毀自己的言論。開始,留守北京沒有來廬山參加前期會議的總參謀長黃永勝也照葉群的部署準備了一份類似的發言稿,聽說山上風雲突變,就悄悄地銷毀了文稿。
  8月26、27日,周恩來找吳法憲等人談話,要他們作檢討。吳法憲報告了林彪。林彪說:「你沒有錯,不要作檢討。」葉群則極力安撫左右為難的吳法憲:「你不要緊張,還有林彪、黃永勝在嘛!只要不牽扯到林彪、黃永勝就好辦。大鍋裡有飯,小鍋裡好辦。」
  隨後,葉群、黃永勝召集吳、李、邱佈置統一口徑,強調在小組會上發言不能牽涉林彪,黃、吳、李、邱只講自己,互不涉及。
  為了挫敗林彪奪權的計劃,毛澤東決定拿陳伯達開刀。
  8月31日,毛澤東寫了《我的一點意見》。毛澤東說:「是英雄創造歷史,還是奴隸創造歷史,人的知識是先天就有的,還是後天才有的,是唯心論的先驗論,還是唯物論的反映論,我們只能站在馬列主義的立場上,而決不能跟陳伯達的謠言和詭辯混在一起。」毛澤東要求大家「不要上號稱懂得馬克思,而實際上根本不懂馬克思那樣一些人的當」。並把林彪一夥的這次表演形容為「大有炸平廬山,停止地球轉動之勢」。
  後來杜修賢回憶道:「開幕時,主席台上坐著毛澤東、林彪、周恩來、陳伯達、康生五位中央政治局常務委員。
  「到9月6日九屆二中全會閉幕時,五位政治局常委還剩四位坐在主席台上。他們中間的理論家—陳伯達消失了。
  「我記得閉幕那天,氣氛空前地緊張。前幾天許多中央委員還誤中林彪『天才論』的圈套,會場裡響起擁護毛澤東當國家主席的合唱聲。可這時,全場鴉雀無聲,針落聞聲。
  「我們記者站在後台,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出。
  「主席台那四位常委臉上的表情讓人脊樑上哧哧地躥涼氣。毛澤東氣憤裡帶著悲楚;林彪拉著沮喪透頂的瘦臉;周恩來緊抿嘴唇異常嚴肅;康生眼鏡後面的眼睛閃著捉摸不定的光。我們只敢探頭朝台上望,腳下就是不敢邁步!」
  原來,九屆二中全會根據毛澤東的意見,決定對陳伯達進行審查並展開批判。
  就這樣,陳伯達當了林彪的替罪羊,林彪仍然高坐主席台之上,可是,他這時的心情已經不比初上廬山信心滿懷了,在毛澤東心中,他已經「失寵」了。
  廬山,對於林彪來說,太熟悉了,在他的政治生涯中既是起點又是終點,歷史選擇了廬山這個神秘的政治舞台,讓林彪上演了極其精彩的大戲。讓我們再把歷史的鏡頭拉回到1959年夏天那次廬山會議,看看在那次會議上發生了什麼。
  歷史有時就像風雨一樣變幻莫測,當彭德懷因錚錚真言而遭到不公正待遇的同時,卻使另外一個人獲得了渴望已久的機會。
  1959年的夏天特別炎熱,黨中央決定在著名的避暑勝地—廬山召開政治局擴大會議,以便系統地研究怎樣有效地克服在具體工作過程中出現的「左」的偏差,為完成本年度的大躍進計劃掃除障礙。

  廬山飛雲霧(5)

  在6月底7月初的幾天,中央的決策者們和各地領導人陸續抵達廬山,雖然會面、交談、笑聲、問好聲不斷,但人們的話語、眉間總是透露出隱隱的不安。
  剛剛出國訪問歸來的國防部長彭德懷元帥,也被毛澤東請上了山。
  廬山,真是人間仙境,前來赴會的領導者們暫時遠離塵囂,放鬆精神,從容議事。會議
  最初幾天,與會者大都心情舒暢。
  毛澤東談笑風生,鼓勵大家踴躍發言。
  關於目前的形勢,毛澤東很欣賞湖南省委第一書記周小舟的三句話,就借用來概括,即成績偉大,經驗豐富(實際上問題不少),前途光明。他專門談到了「大家要冷一下,做冷鍋上的螞蟻,不要做熱鍋上的螞蟻」。
  「去年情況本來很好,但帶來一些盲目性,只想好的一面,沒想到困難一面。」
  毛澤東用強調的口氣說:「總之,怪話不少,要讓人說。」
  毛澤東的定調講話,和廬山的雲霧一樣,驅散了籠罩在人們心頭的暑氣,會議的空氣輕鬆起來。
  劉少奇的話更使「神仙」們飄逸起來。他話語不多,但切中要點:
  「1958年經驗豐富,教訓深刻,最大的成績是得到了教訓,全黨全民得到深刻的教訓,毫無悲觀、抱怨之必要,不要責備下面。」
  他對會議的總的調子是這樣解釋的:
  「成績要講夠,缺點要講透。」
  接下來的討論發言,坦率與熱烈,可以說是過去黨的會議上少見的,或許是現實現狀逼使與會者不得不談。
  會上的「神仙」在會後的言談中,變得更加直率,更能反映廬山會議前期領導者們對嚴峻的社會經濟形勢、對黨的領導的失誤的沉痛反省。
  田家英、吳冷西、胡喬木、陳伯達、李銳等為毛澤東所倚重的「才子」們在7月6日,被一種無形的力量聚合在一起。他們對目前形勢的看法在交談以後,顯出沉重的憂慮。
  應毛澤東親自之邀而來的彭德懷元帥,在這種氣氛影響下,也作了不同凡響的發言。他說:「1957年整風反右以來,政治、經濟一連串的勝利,黨的威信高了,得意忘形—說得意忘形可能重了點,總之是腦子熱了點……去年忽視了工作方法六十條一切經過試驗這一條。吃飯不要錢,那麼大的事,沒有經過實驗。總之,大勝利以後容易熱,就是熟悉的經驗也容易忘記。」「褲子要自己脫,不要讓人家拉。江西還在講去年增產百分之六十七,這是脫了外褲,留了襯褲,要一次脫光,省得被動。」
  「過日子,國家也要注意風景區,人工湖可以慢點,浪費很大。好多省都給毛主席修別墅,這總不是毛主席讓搞的。」
  「毛主席與黨中央在中國人民心目中的威信之高,是全世界找不到的,但濫用這種威信是不行的,去年亂傳主席的意見,問題不少。」
  有人在暗示彭德懷,不能再「放大炮」了,但他全然不理,又提出去年毛澤東曾經給他安上的「算賬派」、「觀潮派」帽子之事:「什麼『算賬派』、『觀潮派』……帽子都有了,對於廣開言路有影響。有些人不說真話,摸領導人的心理……解放以來,一連串的勝利,造成群眾性的頭腦發熱,因而向毛主席反映情況,只講可能的和有利的因素。在大的勝利中,容易看不見、聽不到反面的東西!」
  人們都緊盯彭德懷,有人恨不得堵上耳朵,也有人已經在手心裡攥出汗來了。
  彭德懷積鬱久矣,一吐為快,但他哪裡知道,他的講話記錄被柯慶施悄悄地呈送給毛澤東。
  夜已經很深了,廬山顯得格外寧靜,點綴在群峰之間的燈火,似乎也在沉默。此刻,彭德懷十分焦慮。毛澤東既然把大家請上山來,就是要好好總結一下近年來的經驗教訓,我為什麼不能找毛澤東談一談,坦陳自己對目前國家社會經濟形勢的看法?
  但是,他未能見到毛澤東,因為他剛剛睡下,警衛禮貌地擋了駕。
  彭德懷決定用寫信的方式向主席坦陳自己的看法。
  信終於送出去了。
  但讓彭德懷意想不到的是,這封信給他帶來了人生悲劇,廬山的平靜也終於被打破了。
  第二天,會議重新編組,會議代表人手一份《意見書》,結合原定的《會議紀要》進行討論。
  最初的「神仙會」的那種飄逸的氣氛全然消失了,整個會議已經開始轉向,為目前形勢和中央決策大唱讚歌的人越來越多,對彭德懷的公開的和間接的指責也越來越多。彭德懷鄭重聲明:這是私人信件,不是什麼意見書,要求中央收回,但已經遲了。
  也就是在《意見書》下發的當天,「理論權威」康生給毛澤東寫了一個條子:「我斗膽建議,不能姑息。」他「提醒」毛澤東,這封信絕不是偶然的;多年來,這位「老粗」就與黨同床異夢,如此等等。
  沒有多久林彪來到了廬山,他的到來無疑是給批判彭德懷的大火再添一把柴。
  歷史往往也就這麼複雜,彭德懷錚錚真言把自己推入地獄門口的同時,卻使另外一個人獲得渴望已久的機會。
  性格內向的林彪,雖然在休養,但他對政治風雲的這種變幻卻十分敏感。他對鼓吹神話般的烏托邦主義給神州大地帶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災難並沒有親身感受。他住在四周山清水秀、豪華舒適的別墅裡,像相門中的公子,頓頓吃的是美味佳餚,怎麼能體會到流浪街頭的叫花子的苦衷?但敏感的神經已經告訴他,一場風暴遲早要來臨。
  7月23日,毛澤東講話的日子,是廬山會議發生轉折的日子。這一天,毛澤東在會議上做了長篇激烈的講話。

  廬山飛雲霧(6)

  彭德懷意識到,自己的信造成了多麼嚴重的後果,委屈之情湧上心頭。他要向主席表白:這完全是一場誤會。
  在會議室門口,彭德懷迎住毛澤東:
  「主席,我的信是給您個人的,沒有讓大家討論……」
  毛澤東徑直走了,沒有留下一句話,也沒有等他把話說完。
  剛強的元帥難以承受這沉重的打擊。他還是不明白,事情怎麼到這種地步?
  在強大的壓力下,彭德懷作了檢討。
  7月31日,這天上午10時,毛澤東主持召開了政治局常委會議。出席的有政治局常委劉少奇、周恩來、朱德、林彪,政治局委員彭真、彭德懷、賀龍等,以及黃克誠、周小舟、周惠、李銳等。彭真讓李銳作記錄。
  毛澤東宣佈會議開始,主題是批判彭德懷。
  第一個發言的是朱德。他雖然不再明顯地袒護彭德懷,但批判也是泛泛而論。
  「隔靴搔癢。」毛澤東抬起腿來,用手在鞋面上比畫了幾下。他對朱德在廬山會議的表現一直不滿意。
  毛澤東的話音剛落,林彪忽然站了起來,用手指著彭德懷的鼻子,大聲怒斥:「你彭德懷一貫對毛主席不忠,心懷二心!」
  接著,他歷數彭德懷的「罪行」:「在抗日戰爭時,你違背毛主席的指示,獨斷專行,自作主張,搞了一個百團大戰!在你的眼睛裡還有毛主席的地位嗎?」他自問自答地一揮手,「沒有。你根本看不起毛主席。你自以為身經百戰,打下了江山,立下了汗馬功勞,老子天下第一。誰的話也不聽了。你不是真心實意地來干革命,而是『入股』來了,你一腦子舊軍閥主義思想。你這種老大自居的思想不僅表現在國內,讓你帶兵出國作戰,你又表現大國主義思想,不尊重朝鮮同志。你是《三國演義》裡魏延式的人物,後腦勺上長著反骨。平時,你裝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的模樣,艱苦樸素、不擺架子、平易近人。這些是假的,到關鍵的時候,你的反骨就露了出來。毛主席親自製訂的總路線、大躍進、人民公社,是自有人類以來,從來沒有過的偉大創舉。人民公社,是跨入共產主義的金橋,好得很。你睜開眼睛看看,世界上有哪一個國家,鋼鐵產量能在一年之內翻番,糧食產量能在一年中成倍增長?」
  他環顧了一下會場,又說:「沒有,這種古今中外所沒有的奇跡,只有在毛主席的領導下才能實現。可是,你對這些鼓舞人心的奇跡橫挑鼻子豎挑眼,百般刁難,攻其一點,不及其餘,把大躍進、人民公社和總路線攻擊得一無是處,一塌糊塗。難道毛主席和黨中央都錯了,惟獨你彭德懷正確?你也太缺乏自知之明了!」他越說越激動,「你彭德懷懂得個屁!你懂得什麼是馬克思主義、毛澤東思想嗎?」他用一種刀子似的眼光狠狠掃了一下彭德懷,冷嘲熱諷地說:「你是□面杖吹火—一竅不通,你就像《封神演義》裡的申公豹,眼睛長在後腦勺上,人家看是好事,你都看成壞事,人家看成壞事,你卻看成好事。在你的眼裡,一切都是顛倒的。中國人民,不,全世界人民都承認我們毛主席是當代最偉大的馬克思主義者,他領導我們打了天下,取得了革命的勝利;建國以後,又是在毛主席的親自領導下,在政治領域、經濟領域、思想領域裡取得了一個接著一個的勝利,這是有口皆碑的。可你卻跳出來反對毛主席,反對毛主席制定的總路線、大躍進、人民公社三面紅旗,你究竟想幹什麼?」他提高了嗓門,又說:「你是不是想把毛主席趕走,你上台?你太不自量力了。讓你這樣滿腦子舊思想的人上台,中國只能退到舊社會中去,中國人民還要受二茬罪……」
  在整個批判彭德懷的過程中,林彪的發言調門尤其高。當時有不少人處於觀望態度:或思想不通,或撕不開面子。惟獨林彪一改以前和彭德懷的關係,大肆給彭德懷濫加罪名。
  隨後,中央政治局常委會議定,即刻召開八屆八中全會,定在8月2日。毛澤東對彭德懷的鬥爭有了新的部署,這並不因為他的檢討多麼誠懇而變動。
  那天,實到中央委員147人(缺席44人),列席15人,與會者共162人。
  第二天,大會一致通過《關於以彭德懷同志為首的反黨集團的錯誤的決議》和《為保衛黨的總路線、反對右傾機會主義而鬥爭》的決議。
  由於在會上黃克誠、張聞天、周小舟同情和贊同彭德懷的意見,也一同把他們打入反黨集團的成員。
  這次廬山會議受益最大的就是林彪,他踏著彭德懷倒下的身軀當上了國防部長,擠進了黨和國家要人的行列裡。
  在南巡視察中,毛澤東感覺到林彪一夥要搞武裝政變。他發出警告:少數人不要跟林彪幹壞事。十二年後,林彪走完了他的「O」形路。
  歷史往往是那麼有趣,當年林彪打倒彭德懷後,仍不甘心還要再踏上一隻腳,也許是報應,林彪在同一地點、同一類型的會議上,完成了他的「O」形路途,跌入了廬山的深淵。
  為了動搖林彪在黨內軍內的反黨根基,1971年8月14日,毛澤東離開北京,到南方各省巡視一番。這是一個英明的決策,但在當時也確實存在著危險。
  毛澤東的南巡行動,使林彪一夥惶惶不可終日。他們極力尋找機會,乘毛澤東外出下毒手。8月16日,毛澤東到達武漢,住了10天,與湖北、河南的黨政軍負責人談話5次,除瞭解各地的問題外,主要是談1970年廬山會議這場鬥爭。毛澤東南巡的談話後來作了整理,形成《毛主席在外地巡視期間同沿途各地負責同志的談話紀要》,其中談到林彪集團問題的有:

  廬山飛雲霧(7)

  「希望你們要搞馬克思主義,不要搞修正主義;要團結,不要分裂;要光明正大,不要搞陰謀詭計。」
  「思想上政治上的路線正確與否是決定一切的。黨的路線正確就有一切,沒有人可以有人,沒有槍可以有槍,沒有政權可以有政權。路線不正確,有了也可以丟掉。路線是個綱,綱舉目張。」
  「我們這個黨已有五十年的歷史了……有人要分裂我們這個黨,都沒有分裂成。這個問題,值得研究,這麼個大國,這樣多人不分裂,只好講人心黨心,黨員之心不贊成分裂。從歷史上看,我們這個黨是有希望的。」
  「1970年廬山會議,他們搞突然襲擊,搞地下活動,為什麼不敢公開呢?可見心裡有鬼。他們先搞隱瞞,後搞突然襲擊,5個常委瞞著3個,也瞞著政治局的大多數同志,除了那幾位大將以外。那些大將,包括黃永勝、吳法憲、葉群,李作鵬、邱會作。他們一點氣都不透,來了個突然襲擊。他們發難,不是一天半,而是8月23、24到25中午,共兩天半。他們這樣搞,總有個目的嘛。」
  「我看他們的突然襲擊,地下活動,是有計劃、有組織、有綱領的。綱領就是設國家主席,就是天才,就是反對九大路線,推翻九屆二中全會的三項議程。有人急於想當國家主席,要分裂黨,急於奪權。天才問題是個理論問題,他們搞唯心論先驗論,說反天才,就是反對我。我不是天才。我讀了6年孔夫子的書,又讀了7年資本主義的書,到1918年才讀馬列主義,怎麼是天才?那幾個副詞,是我圈過幾次的嘛。九大黨章已經定了,為什麼不翻開看看?《我的一點意見》是找了一些人談話,做了一點調查研究才寫的,是專批天才論的。我並不是說不要天才,天才就是比較聰明一點,天才不是靠一個人或幾個人,天才是靠一個黨,黨是無產階級先鋒隊,天才是靠群眾路線,集體智慧。」
  「林彪同志那個講話,沒有同我商量,也沒有給我看。他們有話,事先不拿出來。大概總認為有什麼把握了,好像就成功了。可是一說不行,就又慌了手腳。起先那麼大的勇氣,大有炸平廬山,停止地球轉動之勢。可是,過了幾天之後,又趕快收回記錄。既然有理,為什麼收回呢?說明他們空虛恐慌。」
  這些談話對林彪集團是致命的打擊,林彪一夥必然千方百計地要打探到這個談話的內容。林彪手中雖然有一定的軍權,但在毛澤東看來,中國人民解放軍是信得過、靠得住的。他在談話中曾說道:
  「我就不相信我們軍隊會造反,我就不相信你黃永勝能指揮解放軍造反!軍下面還有師、團,還有司、政、後機關,你調動軍隊來搞壞事,聽你的?」
  在這段話中,毛澤東似乎察覺到林彪一夥要搞武裝政變,他發出警告,同時也告誡軍隊,不要跟林彪幹壞事。
  毛澤東在武漢做的談話,一時沒有傳到林彪的耳中。毛澤東也做了交代,大家都先不要傳達,他講的是個人意見,先打個招呼。
  8月27日至9月2日,毛澤東到了湖南長沙及江西南昌,這兩地稍住了幾天,先後接見了湖南、廣西、廣東、江西、江蘇、福建等省的黨政軍負責人,並做了不少談話。在南昌時,毛澤東聽取了江西省負責人的匯報,在南昌地區做了參觀。他看到了林彪在江西建造的一個巨大工程。
  這個工程不在地上而在地下,是一個指揮用的工程。它可以指揮全國。江西省委負責人說,這件事是中央下達的任務,江西搞了很多年才完成的。可是毛澤東根本不知道。這引起毛澤東高度的警覺:這是林彪打著中央的旗號,向下下達的任務。毛澤東作為一個偉大的政治家、軍事家、戰略家,一看這個工程,就瞭解個大概了。這是林彪搞政變後,企圖另立中央,實行南北割據用的一個指揮機關。江西這個工程搞了那麼多年,毛澤東一點不知。毛澤東參觀完這個使他「大吃一驚」的工程後,沒有在南昌久住,就匆匆地奔向浙江杭州。
  9月3日至10日,毛澤東在杭州逗留。這是林彪一夥組織的所謂「聯合艦隊」活動的地方,也就是要實施「武裝政變」陰謀計劃基本力量的所在地。毛澤東到杭州是很危險的,也許毛澤東在杭州期間已估計到或察覺了什麼。9月8日午夜,毛澤東剛吃完夜餐,突然下令將停在杭州筧橋機場附近的專列立即轉移。9月10日下午3時,又突然說:「現在把車調回來,我們馬上就走。」並告訴別人,不要讓林彪死黨陳勵耘等人送行。毛澤東採取的措施使他得以安全地離開杭州。
  9月10日近晚,毛澤東的專列到達上海,停在虹橋機場附近的吳家花園處。此時,林立果「聯合艦隊」收到了上海發來的密語情報:「王維國因病住院了。」下毒手的時候到了,林立果等估計毛澤東會在上海住幾天的,然而出乎意料,毛澤東乘專列到上海後,並沒有下火車,毛澤東就在專列上過了一夜。11日上午,許世友從南京趕到上海,直奔專列,毛澤東在列車上接見了他。但是,沒有准許安排在上海謀殺毛澤東的林彪死黨王維國上火車。事後,王維國長歎一聲,一下子癱倒在停車場休息室的沙發上。可見,毛澤東對王維國等人已有了高度警惕。11日中午,毛澤東叫許世友等人下車去吃午飯時又把王維國叫上了車。這種時叫時不叫,使王維國不知所措。11日下午,毛澤東又突然下令列車離開上海,直奔北京方向。這一行動完全出乎林彪一夥的意料之外。
  9月11日晚,毛澤東的專列正以全速向北京駛去。晚上20點多鐘,毛澤東的專列駛過蘇州車站,平安地掠過碩放鐵橋。南京、蚌埠、濟南、天津都過去了,毛澤東不讓停車。專列風馳電掣,晝夜兼程。9月12日下午4時列車到達豐台車站時,毛澤東下令停車,並把吳德、吳忠等人叫到了車上,進行長時間的談話。列車停了兩個小時,到黃昏時分,毛澤東才下令列車進入北京站。毛澤東從北京站下車,安然地回到了中南海。這個消息,使林彪一夥震驚。這個消息,宣告了毛澤東南巡兩月的勝利結束,同時又宣告了林彪集團所謂「武裝政變」陰謀的徹底破產。


  第六章

  日出日落天安門(1)

  ★ 在老百姓的心中,天安門永遠與毛澤東聯繫在一起,好像毛澤東生活在天安門上一樣……
  如果在中國評選知名度最高的「門」,天安門肯定當選。
  這倒不是因為它金碧輝煌,在建築史上佔有怎樣重要的位置,而是因為它早已成為共和
  國的象徵。國徽圖案上有它,電視新聞的第一組畫面是它,人民幣上防止偽造的標誌也是它,就連咿呀學語的孩童唱的歌兒也離不開它,甚至打排球攔網成功了也被稱為「天安門城牆」……
  在封建社會,這裡是皇帝行使至高無上的權力的地方。每當舉行重大慶典(如皇帝登基、冊立皇后等)時,就在天安門頒發詔書。宣讀完詔書,用一個木雕的金鳳懸著從城樓上緩緩系下來,禮部的官員跪在樓下接詔。這就是所謂金鳳頒詔。皇帝利用城樓,顯示皇權。至於天安門前的廣場,也是禁地。百姓不要說從那裡走過,就是多停一會兒,也會以「私窺宮門」治罪……
  一唱雄雞天下白。毛澤東登上天安門城樓後,標誌著天安門回到了人民手中。自那以後,廣場幾經擴建,城樓更加莊嚴。每逢節日,黨和國家領導人登上天安門,舉行重大的國事活動。天安門城樓在人民心目中是崇高的,在崇敬之中,也覺得有幾分神秘飄渺,可望而不可及。直到1988年天安門對所有的人開放,老百姓才有機會登上它……
  從那以後,人們總愛把天安門和毛澤東聯繫在一起,好像毛澤東生活在天安門城樓上一樣。其實,毛澤東一生上天安門的次數也是屈指可數的。有人作過比較確切的統計,他老人家總共上過45次天安門。—正常情況下,他每年上兩次,「五一」一次,「十一」一次。非常情況下,就很難說了。1966年,他老人家一年上了8次天安門—他要發動「文化大革命」,要接見「紅衛兵」小將……
  毛澤東作為一代偉人已經作古,他留下了許多有意思的故事在人們中間流傳。同樣,他在天安門上也留下許多值得人們回憶和思考的腳印。
  毛澤東揮動帽子,親切地向天安門廣場的百萬群眾致意,這是當年人們非常熟悉的一個畫面。直到現在還懸掛在天安門城樓大廳裡的一幅巨型油畫,就是畫的毛澤東和中央其他領導人站立在城樓上,毛澤東面帶微笑,神采奕奕,揮動著灰色的帽子的形象。
  毛澤東每次上城樓都是走城樓後面的西馬道,然後再坐電梯上到城樓的頂層。毛澤東來到電梯的門前,他不急於進去,而是站立在門口。開始大家不知道毛澤東這是在等誰,為什麼不進去。不一會兒,宋慶齡副主席來了,毛澤東微笑地上前挽住她的胳膊,並肩走進電梯。這細小的舉動,體現了毛澤東主席對宋慶齡副主席的尊重。可是,許多人不知道,在他們來到城樓之前,周恩來總理已經先期到達,他先在電梯裡乘坐一個上下,要親自檢查電梯的安全情況。而他自己從不坐電梯上城樓,都是從旁邊的台階拾級登上城樓。上去後,又親自站在電梯門前迎接毛澤東主席和宋慶齡副主席。多少年,毛澤東主席總是挽著宋慶齡副主席登上城樓,周恩來總理又總是這樣迎來送往。
  無論是戰火亂世還是太平盛世,毛澤東和周恩來同舟共濟,可見兩位戰友情深意篤!毛澤東一上城樓,就快步走到平台的欄杆前,一邊高呼「人民萬歲」,一邊揮帽致意。為了使熱愛他的人民都能看見他,他一次又一次從城樓的這端走向另一端,這可不是一般的運動量,城樓平台足足有一二百米長。毛澤東主席絲毫不顯得疲倦,臉上泛動著紅光。人民的領袖愛人民,人民的領袖人民愛。攝影鏡頭為我們留下了一個個多麼激動人心的時刻!
  畫面是無聲的,靜止的。攝影師鏡頭的畫外音卻向我們講述著一個個毛澤東登城樓的動人故事。
  毛澤東第一次上天安門,心情無法不激動,他對著麥克風說:把水銀燈打開,我要看看青年同志們……
  一般的老百姓不可能想像,這天毛澤東是清晨才睡覺的。當成千上萬的人群擁上十里長街的時候,毛澤東卻正在夢鄉。
  這些日子,他實在是太忙了,也實在是太累了。
  經過20多年的艱苦奮鬥,馬上要建立一個新的共和國,有多少工作要做,有多少事情要處理。他身為統帥,用日理萬機這個詞是絕對不過分的。
  據當時的衛士回憶,他是中午1點鐘才起床的。
  從他當時的面容看,他睡得不是特別好—他畢竟是要登天安門,他的心中不能沒有波瀾。
  毛澤東有個習慣,起床以後的第一工作是瀏覽床頭的報紙。今天,衛士不得不打斷他的習慣,催他穿衣吃飯。
  他穿上了特意為他縫製的「禮服」—這是一套黃色的美國將校呢制服,是特級技師為他精心製作的。
  他先來到了中南海的勤政殿,在這裡主持召開了中央人民政府委員會的第一次會議。朱德、劉少奇、周恩來、宋慶齡、李濟深、張瀾、高崗等領導人歡聚一堂,宣佈中央人民政府成立。
  2點50分,毛澤東和朱德、劉少奇、周恩來等黨和國家領導人先後來到了天安門城樓下,他們要在這裡排隊集合,登上天安門。毛澤東自然站在了最前面,朱德、劉少奇等緊隨其後。
  天安門的東西兩口有兩條馬道,是供人們上下天安門用的。毛澤東走上馬道的時候,的確有一種「馬道通天」的感覺,面前是碧藍的天空,是一望無際的蒼穹,還有那麼一兩朵雲彩點綴。
  第一次踏上天安門,心情不免有些緊張。因而,毛澤東的神情是嚴肅的。他走到天安門的正中央,立正站好,雙目炯炯地看著廣場上沸騰的人群。

  日出日落天安門(2)

  這時候,林伯渠秘書長宣佈大會開始。
  毛澤東邁著穩健的步子,走到麥克風前,環視了一下人群,平緩了一下呼吸。用湖南官話向全中國全世界宣佈:
  「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成立了!」
  這聲音成為一個歷史時期的開始,也成為一個時代的結束語。後來,人們說他在天安門上宣佈的是:「中國人民從此站起來了!」其實不是,他只是宣佈「中央人民政府成立了」,並沒有另外的話。
  天安門廣場上沸騰了。歡呼聲、口號聲此起彼伏。
  按照事先的規定,中央人民政府主席要親手升起共和國的國旗。他大步走到升旗的按鈕下,按動按鈕,五星紅旗冉冉升起,廣場上鳴禮炮28響。
  驚天動地的禮炮聲,使人們看到,中國人民真的站起來了!
  此時此刻,領袖的心情是激動的,群眾的心情也是激動的。他們浴血奮鬥幾十年,終於迎來了共和國的成立,也就是說,他們用不到30年的時間,打下了一個新的天下,還有什麼比這更令人激動的嗎?
  朱德總司令下達閱兵令,代總參謀長聶榮臻率領受閱部隊接受最高統帥的檢閱。是軍威,也是特定的環境的作用,廣場上一點聲音都沒有,只能聽到方隊整齊的腳步聲。
  毛澤東看著這雄壯的隊伍,舉起了指揮千軍萬馬的手臂,向這支英雄的隊伍敬禮。
  閱兵到黃昏才結束。群眾遊行便在「團結就是力量」等歌聲中開始了。整個廣場上燈籠火把,匯成一片歡樂的海洋。
  這天,廣場上最動人的口號是「毛主席萬歲!」
  這個口號之所以喊出來,完全是出自人們的內心。人們已經無法用別的語言來表達他們對毛主席的熱愛和敬仰之情了。
  曾經有人考證過,「萬歲」這個詞,是有點封建主義的味道,及至後來的「萬壽無疆」,則更是舊時代的產物。不知為什麼,人們那時偏偏選擇了它。
  當一個人被千百群眾高呼萬歲的時候,他的心情一定是不平靜的。這天毛澤東自始至終站在城樓上,始終舉手向群眾致意。面對群眾的萬歲聲,他忍不住朝群眾喊:「同志們萬歲!」
  當青年學生組成的遊行隊伍通過金水橋的時候,毛主席對他們喊:「青年同志們萬歲!」青年學生更加狂熱地高呼:「毛主席萬歲!」毛澤東走到擴音器前,說:「把水銀燈打開,我要看看學生們的隊伍。」
  霎時,水銀燈亮了,青年學生更加興奮,幾乎把嗓子喊啞了……
  毛澤東朝對面的空座位瞥了一眼,又側過臉和西哈努克談話,彷彿根本就沒看見那座位還空著。
  1971年的「五一」節。
  這是「文化大革命」的第6個年頭,但這時中國的政局發生了一個重大事件,當然,這個事件中國的老百姓是不知道真相的。這就是毛澤東領導全黨在廬山會議上挫敗了林彪一夥搶班奪權的計劃。
  這時的林彪撕去了唯唯諾諾的面紗,公然在高層人士面前表現出他與毛澤東劍拔弩張的關係。
  「五一」那天晚上,有盛大的廣場焰火晚會。杜修賢和過去一樣,隨領導人登上天安門城樓,拍攝中央領導和首都人民歡度節日的鏡頭。
  在這之前,杜修賢要檢查一下拍攝的燈具,防止曝光不足,因為有主席出場,不能多用手燈。
  晚上的活動往往時間長,場面大,準備不好就會出「洋相」。素以「嚴」著稱的總理,絕對不允許記者,特別是他身邊工作的記者在公開場合出半點差錯。他們跟了總理十多年,沒少受批評,也沒少受表揚。
  杜修賢到城樓時,工作人員已開始佈置城樓的座席,座席排列一般按照職位高低嚴格劃分,檯子正中放了一張圓桌,圍了幾把椅子,兩邊各又有幾張圓桌。正中的那張不用說就是毛澤東和林彪坐的,是張主桌。政治局常委、在京的政治局委員坐兩邊的桌子。中央各部門的領導站在桌子的後面。
  晚霞在長安街的盡頭露出了痛快淋漓的笑容!
  微風徐徐,夕陽已快沉墜到高樓的底層,落在地平線上。
  這時警衛局的人也來到城樓,見杜修賢就說:「今晚上毛主席、林副主席都要來看焰火,就你一個攝影記者到前台。」
  「我知道。」主席一出場,別的攝影記者一般不能隨便到跟前,這早已是一條大家都知道的不成文的規矩。
  「林副主席身體不好,上午才參加過活動,晚上還能來嗎?」杜修賢心裡琢磨著,似乎有種預感,林彪會不會不來?
  去年8月,林彪從廬山回北京後,好像精神狀態不佳,幾乎都在北戴河養病。工作人員私下裡悄悄嘀咕,說林彪其實沒什麼病,主要是和主席鬧意見。主席沒同意他當國家主席,他就有情緒。幹嗎呀!黨的副主席都拴在了老牛樁上,還急什麼國家主席呀,真是的。
  夜幕終於落下。夜沉沉的。
  天安門廣場上人聲鼎沸,鑼鼓喧天。廣場四周的建築物穿上彩色燈裝,綵燈像畫筆生動真實地勾畫出人民大會堂、英雄紀念碑、歷史博物館交錯重疊、跌宕起伏的層次和輪廓。「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萬歲!」和「全世界各民族大團結萬歲!」的巨幅霓虹牌聳立在廣場上,光芒閃爍。
  中央領導人陸陸續續來到城樓上,他們先坐在大殿的休息室裡休息。不一會兒,毛澤東也到了,他已經不像號召「全國學習解放軍」時那樣率先穿起綠軍裝,他又穿上了灰色中山裝制服。他的步子仍然平穩,充滿自信地走進大殿的休息室,微笑著面對起立相迎的中央領導人,偶爾向他願意招呼的同志點點頭,逕直走到屏風後面坐下來休息。西哈努克親王和夫人以雙手合十的常用禮節向毛澤東問好,坐在毛澤東身邊談話。

  日出日落天安門(3)

  去年「十一」,全國各大報紙上就發了一張毛主席和美國友人斯諾在城樓上的合影。似乎毛澤東更願意和外國人在一起。
  突然,門口一陣湧動,周恩來大步流星走了進來,大家隨著他的手勢,一看,哦—陳老總大大咧咧地跟在總理身後走進人們驚訝的視線裡。
  久違了,大家好不親切喲!關切地詢問他手術後的恢復情況。老總笑哈哈地一一作了回答。後來總理又將陳毅帶到屏風後面見毛澤東。
  毛澤東迅速抬起眼簾,凝目細望,咧開嘴笑了。忙站起身握住老總的手。
  「身體怎麼樣啊?」毛澤東一向言簡意賅,這次卻問了兩句意思相同的重複話,「恢復得好吧?」
  陳毅身患腸癌,術後恢復不久,很有些面對「廉頗老矣,尚能飯否」疑問的慷慨悲壯之感,用力拍拍厚實的胸脯,「恢復得很好,主席!」
  「少個零件不要緊。」毛澤東與陳毅談話總能保持輕鬆的氣氛,「剩的零件不要出問題就好。」
  「壞的零件取掉,好的零件一切正常。」陳毅對疾病的態度可說是徹底的唯物主義,看不到絲毫的情緒低落。
  主席望著老詩友由衷地笑了。
  總理則雙手抱臂站在一旁,一言不發,欣賞似地望著這對老詩友風趣地一問一答,臉上露出沉思的神色。他在想什麼?過去炮火紛飛的年代還是眼前微妙複雜的局勢?
  城樓上,溴鎢燈發出耀眼的亮光。
  毛澤東坐在中間圓桌的東首,緊挨著的是西哈努克親王,董必武坐在西哈努克右側……最西側的位子怎麼空著?哎,這不是林彪的位子嗎?這時杜修賢才發現林彪還沒來。他左右環顧了一下,總理的目光也在尋找林彪。
  毛澤東略略地抬了抬頭,朝對面的空座位瞥了一眼,又側過臉和西哈努克談話,彷彿根本就沒看見那座位還空著!
  總理不停地看表,濃濃的眉頭凝了結,他派秘書去打聽林彪的下落。
  終於,林彪慢條斯理地走進大家焦急萬分的視線裡。
  5月的天,他披著一件軍呢大衣,皺著眉,一臉枯寂的樣子,從杜修賢身邊擦過時,捲過一股濃濃的怪味。早就聽說他患病用嗎啡上癮,要經常使用才能保持身體狀況。可能身上的味道就是藥味。後來聽知情人說,那天晚上,林彪要注射嗎啡,不想去城樓,是總理電話再三請他出席晚上的活動,他才不得不來。大概沒過癮,才一副委靡不振的模樣。
  他落座後,一句話沒說。和近在咫尺的毛澤東沒有握手,沒有說話,甚至沒有看一眼,只是一味地耷拉著焦黃的臉……拍攝一般要等正副統帥交談時才開始。
  拍電影的人還在對著毛澤東的方向調試鏡頭。不知怎的,杜修賢被眼前的瞬間吸引住了,鬼使神差地立在董必武的側面。拍了一張主桌的全景。再看看,人物表情特別是林彪的表情沒有進入他所需要的歡樂情緒,只好放下相機,沒有再拍,到別處找鏡頭了。
  「林副主席,」稟性溫厚善良的董必武探過頭去,瞇細眼望著林彪,謙和而關切地問,「身體不大好?」
  「嗯。」林彪拉著臉,稍向董必武傾下頭,既不看毛澤東也不看董必武,就那麼望著桌面說,「不好。」
  他確實身體不好,穿著大衣,還把雙手抄在袖筒裡。周圍準備拍攝的記者如何忙亂,天安門廣場如何人聲鼎沸,他全然不聞不見,彷彿正在對付體內的寒冷。不過,看出來,他誰也不看,正是用眼睛的餘光注意了周圍的一切。毛澤東那邊稍有動作,他的身體也會相應地令人不易察覺地起了震動,他是隨時準備響應毛澤東的。可是,毛澤東的一切動作都與他無關,沒有絲毫同他談話招呼的意思,甚至始終不肯面對他望一眼。
  林彪的濃眉毛顫動過幾次,陰鬱黯淡的雙眼忽然閃了一下亮,那裡透出一股銳氣和火氣,正是董必武也被吸引到毛澤東那邊的談話中去,只剩他自己落寞無伴的剎那。隨著眼睛裡爆出的那道火光,他驀地立起身,動作不像病體孱弱,更像在東北率兵之際那麼乾脆,起身便轉身,轉身便旁若無人地揚長而去。
  當杜修賢再慢慢地踱到主席桌邊準備拍攝時……啊!他僵住了,林彪不在了!
  大驚失色後,杜修賢又感到自己非常可笑,是不是有點神經質?好像非要證實自己的預感似的。林彪能到哪兒呢?還不是去衛生間了!
  時間一點點地過去了,林彪還沒出現。杜修賢開始著急起來,會不會林彪走了?想到這杜修賢心裡慌慌的,希望不是這樣。拍攝還沒開始,林彪怎能就不在了呢?他們拿什麼見明天的報紙?直到這時杜修賢也沒有意識到他那個鬼使神差的「瞬間」已成為今晚絕無僅有的獨家新聞,但仍不失信心地望著衛生間的方向,希望林彪還會出現在他的鏡頭裡。
  這時,人們目光開始注意主桌上醒目的空座位,大家似乎都在猜測,杜修賢心裡滾過一陣陣的不安和驚恐,林彪究竟上哪兒去啦?他怎麼可以當著主席的面不辭而別?他這是什麼意思?他簡直無法想像「一貫緊跟,無限忠於」的林彪怎麼會作出今天這樣令人費解的舉動來。
  人們中間要說最著急的是周恩來,他目光頻頻望向那個空座位,喉結上下滾動著,他想說什麼,又沒有說出來。只是將警衛員叫到跟前,耳語了幾句。警衛員飛快地跑向城樓大廳……毛澤東不動聲色,和西哈努克親王繼續談話。
  彭—嘩,第一束禮花騰空而炸。
  城樓上的人們忘記了那張剛才還議論紛紛的空座位,目光刷地被禮花拽到了五光十色的天幕上。

  日出日落天安門(4)

  毛澤東的頭由右側扭向左側,目光掃過對面的空座位,沒有停留,沒有疑問,沒有尋究……是否以為那空位子就應該空著?
  警衛員一溜小跑到總理跟前,總理的濃眉疙瘩打得更緊,神色非同尋常地嚴峻。杜修賢一見,心裡暗暗叫道:不好!連忙跑去問林彪哪兒去了。「林彪早就回家了!」杜修賢驚恐地倒吸一口冷氣,「他為什麼要先走?為什麼不給主席和總理講一聲?」
  「我們也不知道哇。」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杜修賢背脊上直冒冷汗。
  拍攝電影、電視的記者還在茫然地四下裡張望,等林彪來了好開機拍攝。這可糟了哇!他們手裡還空空的,明天晚上電視不就都砸了嗎?杜修賢又想起他的相機裡那張毫無把握的照片,心裡更加地著急。電影、電視、報紙……唉!史無前例的窩囊,窩囊透了!
  杜修賢茫然地回到主桌旁。毛澤東望著絢麗多彩的天幕,微微張著嘴,露出親切和善還帶有童趣的笑容。眼前變化無窮的畫面,使他忘記煩惱,愉快地沉浸在色澤、光束、跳躍的遐想中。
  閃爍的光束投在空落的椅子上,那樣地剜目!
  毛澤東對林彪的不辭而別,表示了毫不介意的大度。
  「身體不好,先回去了。」西哈努克向董必武詢問了幾句,一聽,也就釋然了。
  這是對林彪突然離去最好的解釋。否則人們無法理解林彪的奇怪行為。
  當時城樓上還有大報的文字記者,他們聽到林彪回去了,不再來城樓的消息,個個驚恐地面面相覷,茫然不知所措,嘰嘰喳喳議論個不停……一切還沒有開始,就這樣結束了?
  杜修賢不由得望了望手裡的相機,裡面裝著毛澤東和林彪惟一同桌的照片,或許能填補這個驚詫的空位,從而挽救今天晚上這離奇事情給老百姓「意識空間」帶來的不良影響。
  禮花仍在不斷地「噌噌」地往天上躥,漆黑的天幕猶如堅硬無比的鋼板,一撞上去,禮花就粉身碎骨,飛散著自己多姿多色的肢體。
  天安門廣場、金水橋、天安門城樓……大地彷彿置身在瞬息萬變的彩色光環中。
  夜色多華麗!
  毛澤東忘情地瞅著一個又一個轟然而炸的巨大「花朵」……周恩來卻煩躁不安,不時地望望這邊的空位子……
  在禮花和禮花相銜接的剎那,杜修賢突然發現天空怎麼這樣漆黑幽深,沒有月亮,沒有星辰,沒有一點亮點,他可從沒有覺得天空有這麼黑,像潑灑了一整版的濃墨!
  當晚,記者們從沒見周總理發過這麼大的火。這張特殊的照片竟成了毛澤東最後一次登上天安門的見證。
  終於,禮花結束了她千折百回的變化和重複。
  月亮、星辰漸漸地從濃墨底層浮了出來,鋪在大海般的天幕上。杜修賢又尋回了他所熟悉的星光月色,心靈的震動和駭怕似乎平淡了許多。
  「老杜。」
  杜修賢又一震,是總理叫他。杜修賢原地轉了個圈,找不著總理在哪兒叫他。
  「老杜,你過來!」
  在哪兒?眼前儘是穿梭不停的人影,好容易透過人影縫看見總理在大殿前的柱子旁叫他。
  「毛主席和林副主席在一起的照片你拍攝了沒有?」總理劈頭就問。
  「啊呀,我哪兒知道他坐幾分鐘就走?來不及……」
  「我問你照了沒有?」
  「啊……照了,就照了一張。」
  「電影電視呢?」
  杜修賢剛想說沒有,見總理著急的樣子,話到嘴邊變成了「不知道!」
  周恩來思索片刻,說:「老杜,你去把分管新聞宣傳的負責人叫來,都叫來!」
  杜修賢見總理神色嚴峻,不敢多問,拔腿就朝外走。
  杜修賢在大平台上東尋西找找到了七八個分管新聞宣傳的負責人,有幾個是軍管會的。他們隨杜修賢走進休息室,總理立即站起身,迎面走了過來。杜修賢悄悄地擦著總理背後,隱到旁邊的屏風後面。當時見總理氣惱的樣子,心裡發虛,就萌生了個小小的「計策」。先躲在總理的身後,如果點到他的名,他可以立即投入總理的視線中,如果不點他的名,總理可以看不到他。
  杜修賢在屏風後面聽到總理一個個挨著點名,心怦怦差點從嘴巴裡蹦出來,好像下一個就會點他的名似的。最後沒有點他的名字。是忘了還是沒叫他?
  「電影拍攝到主席和林副主席一起的鏡頭嗎?」
  「沒有……」回答聲音很小。
  「那麼電視呢?」
  「沒來得及拍,林……」
  「沒有拍到,對不對?」
  周恩來講話不像毛澤東愛講反話。他講話一是一,二是二,開門見山,一針見血。
  「林副主席身體不好,這,大家是知道的。上午他參加了活動,晚上講身體不好不能來。我親自請他參加晚上的活動,這樣的活動面對人民群眾,面對全國的觀眾。最後他來了。你們是新聞宣傳的負責人,你們記者手裡拿著攝影機,拍呀!可為什麼不拍攝呢?」
  不知誰這時小聲嘀咕了一句:「我們想等主席和副主席講話的鏡頭。」
  總理火了,一手叉腰,一手在空中舞了個弧形。「林副主席來了沒有?他畢竟還坐了一會兒。你們都看見的,你們等什麼?等他們講話?什麼時候新聞拍攝規定要等領導人講話才能開機?你們就是老框框,坐在一起就應當開機拍攝。記者就是要眼快手快,會搶拍。新聞就是時間,新聞等得來嗎?」

  日出日落天安門(5)

  痛失良機的記者和失職的「頭頭」們一聲不吭,後悔地用鞋尖在厚厚的地毯上碾著坑,在自己的褲縫上摩挲出皺褶。
  ……屏氣凝息中似乎連出氣的聲音都能聽到。此時的沉默需要有特別的承受力!
  杜修賢跟總理這麼多年,頭遭見他發這麼大火,嚇得窩在屏風後面一動不動。
  周恩來沉重地歎了口氣,口氣也緩了些:「人民希望黨中央團結,國家安定。毛主席和林副主席在城樓上和首都人民一同歡度節日的夜晚,這是多麼重要的宣傳主題,這是安定人心的大事情啊!組織指揮新聞宣傳的領導要充分重視。如果人民問,城樓上觀看焰火,怎麼沒有林副主席啊?你們回答說林副主席只來了幾分鐘,行嗎?黨中央在人民心中的形象靠你們宣傳,靠你們解釋。」
  這時總理的目光落在站在最前排的新聞宣傳的負責人的身上。
  「是!總理,我們回去一定要好好整頓記者隊伍,從思想上找原因。以此為戒,杜絕此類事情發生。」
  「對,要好好從思想上查一查,還有沒有政治頭腦?有沒有工作職責?」
  「是的,總理。」
  周恩來雙手抱胸,來回踱了幾步。他揚起疲憊的臉,嗓音有點瘖啞,清咳了一聲,「今天的活動有些特殊,有難度,這一點我清楚。但同志們都是有經驗的新聞工作者,要想到隨時會出現意外情況,有應付各種變化的思想準備,不能老想辦現成事吃現成飯。今天你們不要怪我對你們嚴厲,嚴厲一點有好處!你們回去總結經驗教訓,下不為例!」
  總理一字一頓說完最後四個字,戛然而止。
  大家垂著頭散開去,杜修賢也輕輕地從屏風後面出來,隨著人群往外走。
  「老杜,你等一下。」
  杜修賢心裡一哆嗦:我的天,總理發現我了!
  「你快去沖洗照片,一個小時內送來,西花廳。」
  「哎!」杜修賢鬆了口氣,旋即走進深沉的夜色裡。
  路上,杜修賢為機子裡的照片禱告,千萬千萬要成功啊!
  暗房裡,紅色燈光中,杜修賢目不轉睛盯著白色相紙在透明顯影藥水裡,一點一點地顯影,深色的淡色的在水中快速變化。他喜出望外地將顯影好的照片浸在定影水裡,細細觀看,此時他終於可以吐出一口氣了。
  說實話,這張照片作為資料照片或許比當做新聞照片用更為合適些。
  毛澤東側著臉,凝神在聽西哈努克親王講話,顯而易見,他沉著臉不太愉快。
  林彪裹著呢大衣,像農民那樣雙手抄在袖筒裡,他弓著背,也側著臉和董必武交談,那臉上說不清是愁容還是病容。
  照片上面人物的情緒痕跡太明顯,取景的角度也有點偏……可僅此一張,不用它又用哪張呢?
  別無選擇!
  車燈又一次劃破夜幕,在寧靜的馬路上疾駛。沙沙沙……偶爾一個顛簸,杜修賢不由自主地合上眼皮,睏倦迅速席捲全身……漸漸地走進另一個世界。
  「醒醒,醒醒,杜主任。」司機把他從夢中推醒。
  下了車,雙腳像踩在棉絮上,走了幾步才完全清醒過來,一看,已站在西花廳的院子裡。走到後院,總理辦公室的燈還亮著。杜修賢輕輕推開門走進去,總理沒有發覺杜修賢,正埋頭在比頭頂還高的一疊文件裡。他喚了一聲,總理才停下筆,手揚了揚叫杜修賢坐。杜修賢沒坐,把照片交給他,不想多佔用他寶貴的時間。
  他戴著老花鏡,逐一審看照片,看到毛主席和林彪的照片,問:「就這一張?」
  「嗯。」
  「就這一張啊,就這一張。」總理捏著照片的一角,一手支撐下巴,凝眉自言自語。過一會兒他問杜修賢,「這張照片能不能在電影電視上用?」
  杜修賢不好回答,因為他並不滿意這張照片的人物效果。
  最後總理說:「電視電影就用這張照片,你去辦一下。」
  杜修賢離去時,總理又將自己埋進了「文件大山」裡。
  這時已是午夜時分。
  5月2日,報紙出來了,僅此一張的照片登在頭版頭條,標題用醒目的黑體字壓著《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和他的親密戰友林副主席同柬埔寨國家元首、柬埔寨民族統一陣線主席諾羅敦·西哈努克親王和夫人在天安門城樓上一起觀看焰火》。
  杜修賢拿著密密麻麻堆滿革命詞彙的報紙,心裡卻空蕩蕩的。腦海裡老是出現那張空著的椅子……
  當晚,這張照片也定格在電視新聞裡,誰也沒有發現這只是一張瞬間的照片。
  事情雖然就這樣過去了,但此事在新聞記者中產生的影響,卻是不可小視的。
  —他們看到了林彪的另一些表現,看到了林彪在毛澤東面前的另一些情況。他並不是時時事事緊跟毛澤東的,也不是時時高舉語錄本重複毛澤東的話的。
  看來他真的要和毛澤東分庭抗禮了。
  這在幾個月後得到了證實。
  打那以後,毛澤東再沒有氣宇軒昂地走上天安門城樓。


  第七章

  驚心動魄的九一三(1)

  九·一三前夜,人民大會堂的氣氛倏然緊張。總理叫西花廳的警衛員將自己的被褥抱到大會堂來。張大夫猜測:是不是把導彈的彈頭給打丟了?
  後來杜修賢聽總理的保健大夫張佐良詳細敘述,才知道林彪外逃那一刻,總理是多麼地
  緊張,他以驚人的反應處理了這個重大事件。
  1971年9月12日深夜,人民大會堂的福建廳燈火通明,政治局的常委們正在這裡召開會議。按照慣例,政治局每星期要在這裡開兩三次會。
  會議進行到10點半,有人進來和周恩來耳語幾句。周恩來警覺地直立起身子,似乎很吃驚。他立即宣佈會議暫時中止。
  頓時,與會的首長們輕輕騷動起來,用不解的眼光相互詢問。
  看來事情發生得很緊急,也很嚴重,不然總理的神情不會這般緊張!
  當時江青也在會場,她沒有像平時那樣大驚小怪的,而是站起來早早離開了會場。
  等在門外的警衛們,看見大會堂的服務員開始忙進忙出,收拾茶具、毛巾等開會用的東西,知道散會了。不過都覺得奇怪,今天的會議怎麼這麼早就散了?擱在以往,不到半夜三更是散不了會的。
  這樣的例會,開會的首長一般不帶秘書,除周恩來帶醫生,江青帶護士外,其他人只帶警衛。警衛員看見散了會,就起身去照顧自己的首長。周恩來的保健大夫張佐良沒有警衛任務,一散會,他就可以離開大會堂回去。他提起氧氣箱正準備走,突然聽見身後有人叫他不要走。本來他對提前散會就覺得奇怪,現在又要他留下,更覺得納悶。一向對環境淡漠的大夫,這時也嗅出這裡的氣氛不對。不對在哪裡,他也說不清。直覺告訴他一定發生了什麼事。
  在中南海工作的人,必須嚴守一條紀律:不該問的堅決不問,不該說的堅決不說。當時被通知留下來的幾個人,相互也不敢隨便打聽,默默無聲地集中在福建廳的外面,等候上面的安排。一會兒,辦公廳的領導向他們宣佈了幾條紀律:不要走,住哪兒,等會兒聽通知,不要往家裡打電話!
  一聽這沒頭沒尾的紀律,張大夫心裡直嘀咕,1965年就跟總理了,前後也七八年的時間,跟總理住過釣魚台、玉泉山,就是沒有住過大會堂。主席倒是常住大會堂118房間。總理今天怎麼也要住大會堂呢?我們住哪裡還要等會兒再通知,又不讓給家裡打電話,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他越想越亂,越理不出個頭緒。後來乾脆就不想了,還是叫幹什麼就幹什麼吧,服從命令總沒錯!
  周恩來有個奇特的生活習慣,他外出都是用自己的被褥,哪怕是出國,他的被褥都要帶著,儘管這套被褥已經跟他很久,也非常陳舊,可是總理睡覺就是離不開它們。他已經習慣了它的氣味,好像蓋上它們,才會有睡意似的。這次他住在大會堂,會議廳裡也沒有現成的被褥,即使有,總理未必還有時間睡覺。但是總理的衛士長還是叫西花廳的警衛員將總理用的被褥抱到大會堂來。
  等張大夫回到福建廳,卻見總理急促地走出來,往東大廳方向走去,他提上藥箱趕緊跟上。總理進東大廳就將門關上,張大夫也不敢貿然進去,就在門外找了個地方坐下。心想,如果總理需要用藥,他進去也方便。
  已快午夜,東大廳外的走廊裡,仍然像白天一樣,人來人往穿梭不停。不一會兒見葉劍英快步走來,閃身進了東大廳。接著,警衛局局長楊德中也來了。
  張大夫覺得有些睏倦,這時,周恩來的衛士長跑出來叫道:「張大夫,進來,把藥箱帶進來。快呀,這是楊局長的命令。」
  張大夫還以為是總理身體不舒服了,趕緊進東大廳,扭頭朝北小廳一望,門開著,總理坐在桌邊,全神貫注地抓著電話,高聲問:「現在在什麼位置?趕快查清楚……趕快匯報。」
  不像是要用藥嘛,張大夫想。他再回頭一看,葉劍英勾著頭,反背雙手在東大廳裡來回踱步,不停地一圈又一圈地踱步,好像滿腹心思。張春橋陰沉著臉,坐在靠角落的沙發裡,一口接著一口吸煙……
  看見這番情景,張大夫剛剛鬆動的心又緊了起來。特別是總理直呼黃永勝的名字,叫他立即來見他。這越讓人覺得氣氛不正常,總理平時從不這樣叫人,不是名字後面帶上同志,就是稱職務。聽見總理這樣直呼黃總長的名字還是第一次。
  黃永勝神色緊張地走了進來,一動也不動站在總理旁邊。總理也不叫他坐下,仍然對著電話焦急詢問:「在什麼位置?喂……現在究竟在什麼方位?什麼方向?怎麼會沒有呢?趕快尋找!」
  張大夫暗暗猜測:是不是導彈基地出了毛病,把導彈的彈頭給打丟了,沒準兒會落在北京的頭上,那就糟糕了!……不然總理怎麼會這樣著急問位置在哪裡。
  這時已經是13日的凌晨。
  離北京不遠的山海關機場,一架三叉戟飛機正帶著巨大氣流,強行滑出跑道,載著副統帥夫婦和他們「超天才」的兒子林立果,朝著黑暗的夜空逃竄而去。
  「大紅旗」專車被孤單單地遺丟在機場的跑道上,車子後玻璃上,留著三個還微微發熱的子彈痕跡。堅硬的防彈玻璃有效地阻止了警衛連長追逐的子彈,使得林彪多活了幾個時辰。直到今天還能看見當年林彪乘坐專車上那三個白色彈著點,這恐怕是中央警衛局多次執行秘密任務中,惟一能聽見槍聲的行動。
  9月13日凌晨2點30分左右,林彪乘坐的256號飛機,墜落在蒙古溫都爾汗。劇烈的爆炸聲震碎了沙漠的寧靜,沖天的大火映紅了漆黑的天空。

  驚心動魄的九一三(2)

  山海關到飛機墜毀現場只要一個小時的航程,而不知為什麼,三叉戟卻在天空上兜了一個多小時的圈子,飛機燃料已經無法支撐他們到達目的地了。後來對於失事現場的調查也說明飛機是因為迫降失敗,才造成機毀人亡的結局。
  回顧這段歷史,眾所周知,毛澤東在視察南方的途中,及時預感到林彪反黨集團要對他下毒手的陰謀,提前回到北京,使得林彪集團妄圖製造第二個「皇姑屯事件」陰謀敗露,不
  得不倉皇逃竄。
  周恩來在大會堂關注飛機出逃動向時,毛澤東已經神秘地從南方回到了北京,陳錫聯到豐台站秘密地將毛澤東接到人民大會堂,住進了118房間。大約在午夜一點左右,衛士長走到周恩來身邊,輕聲說:「總理,主席來了。」總理一聽,連忙放下電話,起身往門外走去。
  從東大廳到主席住的118房間,要經過大舞台的後面,總理才走到大舞台北面20米遠,就看見主席穿著睡衣朝這個方向走來。身邊的工作人員一見總理和主席停下來,握上了手,都自覺地向後撤了幾步,讓他們倆人單獨談話。張大夫更自覺,站得最遠。那時主席口齒還非常清楚,不需人在旁邊翻譯。他們低聲談了一會兒,聽見總理提高嗓門兒,說:「主席,放心,你去休息吧。」主席揮揮手,就轉身往回走。
  事後才聽有人說,主席那次說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他去吧」,也有人說:「主席還說了,林彪還是黨的副主席嘛,打下來,怎麼向全國人民交代?」
  燈光,投在毛澤東憔悴的臉上。無法接受的事實強烈地震撼著毛澤東,他沉默苦思一個多月,終於,病倒了!
  從得知林彪外逃到證實林彪被摔死的十多個小時裡,中南海經歷了建國以來最緊張的時刻。
  林彪飛機起飛,中南海立即進入了甲級戰備。誰也不能預測林彪投靠蘇聯後的結果,更沒有人抱僥倖飛機會中途突然墜落下去的幻想。
  負責外事警衛的副團長鄔吉成,半夜被急促的電話鈴聲驚醒,上級的指示足以叫這位「侍衛長官」睡意全無,再不敢合上眼睛。「中南海進入緊急戰備!你負責佈置釣魚台的戰備工作。」
  「戰備到什麼程度?」
  「甲級。部隊拉出去,佈崗,設置障礙,挖工事。」
  老天,這不是要打仗了嗎?如此嚴重!鄔吉成不敢半點耽擱,保衛黨中央是他的天職,他馬上執行命令,到釣魚檯布崗,設置障礙,一直忙到天色微微發亮。而汪東興比他更忙,竟然忘記了給部下才下達的戰備命令,電話裡怒氣衝天地質問鄔吉成:「到處找你,你到哪裡去了?現在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到處亂跑!」
  鄔吉成困惑不解,這一頓批評是哪兒跟哪兒啊?汪主任可不是個好忘事的人,前腳交代的事情,後腳就忘了?什麼事使他大動肝火?「不是你通知要進入緊急戰備嗎?我去佈崗才回來。」
  「噢噢,……我忘了。對不起,對不起。」汪東興這才想起來。
  幾天後,鄔吉成才知道中南海發生了如此驚心動魄的事件!別說汪東興緊張,誰聽了不是一頭冷汗?副統帥叛逃,他的幾大金剛都重兵在握:黃永勝總參謀長,吳法憲空軍司令,李作鵬海軍政委,邱會作總後勤部長。陸海空三軍都抓在他們手裡。如果敵人從內部搗亂,內亂往往比外患難提防。
  就在中南海處於高度緊張的日日夜夜裡,紅牆外的天地卻是一派寧靜的景象,依然花紅柳綠,車水馬龍,一派迎國慶的熱鬧氣氛。高高的紅牆阻隔了人們的視線,風景如畫的中南海已經充滿了濃濃的火藥味,進入了嚴陣以待的戰前狀態。四處可見設置的障礙物,大板子上釘滿了釘子,鐵絲網密佈……
  被留在大會堂陪同總理的工作人員,在林彪逃離十多個小時後,才慢慢得知事情的真相。好比大夢初醒,竟然驚呆得半晌無語。
  13日晚,夜色降臨,陣陣微風已經帶著秋季切膚的涼意。大會堂東面的天安門廣場卻是另外一種情形,首都各界和以往一樣,在國慶節的那一天,要列隊通過天安門,接受偉大領袖的檢閱。因為白天廣場上人多,無法排練,只好等到晚上九十點以後,將兩頭卡死,讓車輛繞道駛過長安街,騰出大塊地方,供人們加緊排練。
  沉浸在迎節日操勞而忙碌之中的人們,怎能相信近在咫尺的人民大會堂已在高度緊張中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
  這兩個世界反差實在太大。可是,這面鼓必須這樣敲下去。否則,中國人民的心理承受能力何以能接受這麼意外且沉重的壓力!
  燈光,在周恩來的書房裡徹夜通明。
  燈光,投在毛澤東蒼白、憔悴的臉上。
  燈光,在中南海大大小小的會議室裡像星星一樣閃爍。
  毛澤東歷經滄桑,臨大事波瀾不驚,「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他去吧!」
  然而,林彪的叛黨叛國畢竟震驚中外,黨史裡史無前例的接班人也是黨史裡史無前例的駕機叛逃者。毛澤東的心理承受力無法安然接受這枚不是落在他的掩體前而是落在他心靈上的重磅炸彈。這無疑也是對他發動的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的無言宣判。
  他沉默苦思一個多月,終於,病倒了!
  1971年初冬。中南海。
  曾鬱鬱蔥蔥的蒼翠在寒風中迅速地枯黃、凋謝、飄零……
  毛澤東在游泳池住宅裡突然暈倒。巨大的身軀像一堵堅固的牆倏忽轟然倒塌……砸蒙了毛澤東身邊的工作人員。
  毛澤東病了。充滿生動詼諧和思辨色彩的書房裡,開始飄散著刺鼻的藥味,儘管毛澤東最不喜歡和藥打交道,這次由不得他了。

  驚心動魄的九一三(3)

  患病後的毛澤東坐在凹陷的沙發裡,閃動著憂鬱的目光,緘默著……他的病一直對外界保密,大家也無從知道主席究竟生了什麼病。但他遲緩的動作和痛苦的神情描繪出他重負之下沒有輕鬆自在的生活內容。
  從一開始杜修賢就疑惑主席的病態模樣不僅僅是「自然規律」的結果,會不會還因為其他什麼原因,一種科學儀器和聽診筒所不能探及的更深層的原因?
  當杜修賢第一次見到大病初癒的毛澤東,立即被一種從未有過的驚恐駭住了。毛澤東憂傷而暗淡的目光裡絲毫看不見病人渴望康復渴望健壯的意念,彷彿陷入失望、苦惱的境地,讓精力、生命在苦鬥中慢慢地消耗……杜修賢手微微地顫抖,不敢按下快門,總覺得調不准焦距,過去的形象現在的形象,在取景框裡重疊交融,最後慢慢融化,成為一種困惑,塗抹了他的視線。
  紅潤、健壯、目光敏銳、談笑風生的毛澤東幾個月前還在他的鏡頭裡熠熠生輝,怎麼就迅速消失了,一下子轉換成蒼白、臃腫、神情滯緩、沉默寡言的毛澤東呢?他無法接受這個突變的嚴酷現實。就像看著一座巍峨的山在眼前塌方、崩落、流失,而自己卻無能為力。還有什麼比突然失去眼前最完好的形象更令人痛苦和焦慮呢?
  毛澤東和外賓緩慢地交談,口齒也開始不清了,有時翻譯要在旁邊問好幾次才能聽清楚。杜修賢當時想,主席身體這樣差,就應該少接見些外賓,讓主席多休息,或許能早些恢復健康。殊不知,這只是外賓蜂擁而至游泳池要求拜會毛澤東的開端。
  毛澤東迅速衰老的真正原因在以後才被人們所發現所認識。


  第八章

  面對詩友的遺像(1)

  一顆樂觀豁達、爽直忠誠的心臟在凌晨的鐘聲中停止了跳動。「調車,我要去參加陳毅同志的追悼會!」毛澤東的突然決定令所有人措手不及。
  陳毅去世了。他是在北京最寒冷的季節裡去世的。
  無論是相信還是不相信,他都靜靜地躺在那兒,彷彿熟睡一樣,那麼安詳,那麼輕鬆。
  此時,日曆上印著赫赫黑字—1972年1月6日。
  凌晨的鐘聲,再有5分鐘就要敲醒新的日程。而一顆樂觀豁達、爽直忠誠的心臟卻停止了跳動,生命的鐘聲永遠地沉默了。
  朱德、徐向前、聶榮臻、葉劍英、劉伯承……白髮蒼蒼,顫顫巍巍的老帥們,一次又一次地來到醫院看望彌留之際的老戰友,他們是從一個戰壕裡出生入死衝殺出來的,今天說什麼也不忍心讓陳毅一個人孤孤單單地「上路」,送他一程又一程。
  一程比一程淒涼,一程比一程涕零。
  幾個小時前,他醒過來,聽見葉帥的聲音:「二月逆流」平反了。他終於了卻了人世間巨大的也是最後的心病。
  他悄然無聲地走了。床前那台心動監視熒屏似乎再禁不起亮點的蹦跳,它太累了,歇息下來,拉成一條筆直筆直的直線……
  陳毅逝世的消息很快傳到了中南海。
  1月8日,毛澤東含淚圈發了有關召開陳毅追悼會的文件。
  按照文件上所定的規格:陳毅已不是黨和國家領導人,陳毅的追悼會由中央軍委出面組織。總政治部主任李德生主持追悼會,軍委副主席葉劍英致悼詞。政治局委員不一定出席,參加追悼會人數為500人,地點在八寶山。
  當毛澤東看到悼詞時,發現連頭帶尾只有600字,而且簡歷佔去了一半篇幅。毛澤東提筆圈去了悼詞中「有功有過」四個字。
  但是,接連幾天,宋慶齡副主席都來電話說,她堅持要出席陳毅的追悼會;西哈努克親王親自發來了唁函,並提出參加陳毅追悼會的請求;還有許多民主人士要求參加陳毅的追悼會。這一切令周恩來十分為難。
  陳毅的追悼會定於1月10日下午3點在八寶山革命公墓舉行。
  這一天的中午,身穿淡黃色睡衣的毛澤東,在一側堆滿線裝書的臥床上輾轉不安。他面色略顯憔悴,腮邊鬍鬚很長。
  1971年「九一三」事件之後,毛澤東無論是在身體上還是在心靈上都受到了極大的震動,身體狀況已大不如以前。這一年11月下旬,毛澤東又患了一次重病,經醫生全力搶救方才脫離危險。一個半月來,他的身體一直沒有恢復元氣,雙腳嚴重浮腫,原先的布鞋、拖鞋一雙都穿不上了。工作人員趕製兩雙特別寬大的拖鞋,好讓毛澤東穿著散散步。但是,這時的毛澤東由於受健康狀況的限制已經不能散步了。
  按慣例,午飯後,毛澤東是要休息一會兒的。他今天躺在床上,四周雖寂靜無聲,但卻怎麼也睡不著。他究竟在想些什麼?工作人員勸他休息一會兒,他說要起來到沙發上坐一坐,坐下以後便隨手抓起一本書,看了一會兒又放下,顯得那麼地煩躁不安。
  臥室裡沒有日曆,床頭沒放鐘錶,自從圈閱了陳毅追悼會的文件以後,他一直心中不安。沒有任何人提醒他,10日,就是今天,再過一會兒,3點鐘就到了,陳毅的追悼會就要舉行。
  突然,他問工作人員現在是什麼時間。當告訴他是一點半鐘的時候,毛澤東馬上說:「調車,我要去參加陳毅同志的追悼會!」說完,他便緩緩站起身來,顫顫巍巍地向門外走去。
  毛澤東的這一決定使人感到太突然了。工作人員趕緊通知調汽車,又通知了汪東興等人。
  這時,毛澤東還穿著睡衣,下身是一條薄毛褲。工作人員急忙拿來他平時出門見客時總要穿的那套灰色「毛式」服裝要給他換上。他說:「不要換了,套在睡袍外面就行了。」大家趕忙替他穿好上衣,再給他穿制服褲子時,他便不讓穿了。只穿著薄毛褲出門,這怎麼行呢?可是毛澤東的脾氣大家是很熟悉的,有時候他決定要做的事誰都別想阻攔,他不想做的事你再動員也無濟於事。工作人員中有兩位抱著大衣攙扶著毛澤東上車,一位快速撥通了西花廳周恩來處的電話。
  周恩來得到這一消息後,也感到很突然。但他立即撥通了中央辦公廳的電話,聲音洪亮而有力地說:
  「我是周恩來。請馬上通知在京的政治局委員、候補委員,務必出席陳毅同志追悼會;通知宋慶齡副主席的秘書,通知人大、政協、國防委員會,凡是提出參加陳毅同志追悼會要求的,都能去參加。」
  接著又撥通了外交部的電話:「康矛召同志嗎?我是周恩來。請轉告西哈努克親王,如果他願意,請他出席陳毅外長追悼會。我們將有國家領導人出席。」
  擱下電話,周恩來乘車急速趕在毛澤東之前到達八寶山休息室,激動地通知張茜:毛主席要來。張茜聽到這突然的消息後,說不出一句話來,只是雙淚長流。周恩來安慰道:
  「張茜,你要鎮靜些呀!」
  張茜強忍住抽泣詢問:「毛主席他老人家為什麼要來呀?」
  是啊,從1956年以後,毛澤東從來沒有參加過一個人的追悼會。這一次,毛澤東為什麼要來參加陳毅同志的追悼會呢?從表面上看,毛澤東要親自參加陳毅追悼會的決定,帶有一定的突然性,但是,這實際上是毛澤東心靈深處隱藏著的一種自責和悔恨的流露。
  經過「九·一三」林彪反革命事件的強烈刺激,毛澤東畢竟老了。這時的毛澤東儘管意志依然堅強,但心理卻無可避免地變得脆弱和易動感情起來了,他陷入了極大的痛苦和失望之中,從而又一次進入了極為沉重的反思。

  面對詩友的遺像(2)

  1971年9月12日至14日,毛澤東度過了一連兩個不眠之夜。一個月後,他以自嘲的口吻對別人說:「我的『親密戰友』啊!多『親密』呀!」他又引杜牧的詩曰:「折戟沉沙鐵未銷,自將磨洗認前朝。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他說:「三叉戟飛機摔在蒙古,真是『折戟沉沙』呀!」
  經過反思,毛澤東一方面徹底認清了那個「語錄不離手,萬歲不離口」的「副統帥」的
  真面目,另一方面也使他加深了對像陳毅這樣的從「文化大革命」一開始就陸續被打倒或遭貶抑的老同志、老戰友的認識和感情。
  1972年2月,正當「九·一三」事件剛剛在全國傳達之時,美國總統尼克松到中國來了。毛澤東同他談話時,似開玩笑又似自責地說道:「我喜歡右派。比較起來,我喜歡這些右的人掌權。」後來,他又說:「我們的『左』派是一些什麼人呢?就是火燒英國代辦處的那些人。今天要打倒總理,明天要打倒陳毅,後天要打倒葉劍英。這些所謂『左』派,現在都在班房裡頭……這些所謂『左』派,其實就是反革命。幾個月過去了,總後台的人現在也過去了,叫林彪,坐一架飛機往蘇聯去,見上帝去了。」
  認識愈是清楚,感情愈是加深,從而在毛澤東的心靈深處便產生了一種自責和悔恨之感。他十分希望陳毅等一些老同志、老戰友在經歷了這一場風波、曲折之後能夠諒解他,並恢復原來的友誼和信任。
  痛苦和失望、自責和悔恨、痛惜和希望,這種種矛盾一直糾纏著毛澤東的心。因此,毛澤東決定抱著重病之軀親自來參加陳毅同志的追悼會,或許可以說,這既是對死者的一種悼念,也是對生者的一種安慰,更是使他的心靈能夠得到解脫的一服良藥吧。更何況井岡山的老戰友一個一個地都離他而去,活在世上的已不多了。
  周恩來在致悼詞中,曾兩次哽咽失語,幾乎讀不下去。毛澤東站在隊伍的前面,高大的身軀略略向前,他雙淚長流,靜靜地聽著。
  追悼會安排在下午3點開始。
  吃過午飯,攝影記者杜修賢提前趕到了追悼會現場,在休息室裡休息。
  「總理來了。」不知誰喊了一句。
  他一看表,才兩點,這麼早!
  總理已經站在台階上正指揮人去找電爐。看見杜修賢,高聲叫道:「老杜,你也來了?正好正好。」
  什麼正好?杜修賢一點也摸不著頭腦。看著總理調兵遣將忙得不亦樂乎,他又插不上嘴問。過一會兒見到了總理的衛士長,一把拉住他,「哎,老張,總理今天怎麼這麼早就來了?」
  「啊呀!你不知道?主席要來參加陳老總的追悼會。」衛士長一字一頓告訴他。「誰?主席!」他一驚,「真的嗎?真叫人意外。」
  十幾隻電爐很快就找來了,在休息室裡發出通紅的電光,熱氣瀰漫,整個房間變得暖洋洋的。
  總理來時,進八寶山通往殯儀館的路上還闃無一人。轉眼警衛人員已立柱般地守在路的兩旁……剛把安全工作佈置好,毛澤東的「吉斯」車便駛進了人們的視線裡……
  主席的車一停,杜修賢連忙舉起相機。我的天!主席這是穿的什麼呀?
  灰色的呢大衣下面露著一大截睡衣下擺,再下面是燈籠似的絨褲,腳上一雙「老頭鞋」。
  不管怎樣先拍下來再說,他迅速抓了幾個鏡頭。
  這時毛澤東已被大家簇擁著來到燃著電爐的休息室裡。他的悲切和疲倦顯而易見地印在他明顯蒼老、憔悴的臉上。
  後來才知道穿睡衣出門的不僅僅是毛澤東一人,周恩來也是穿著睡衣坐進「大紅旗」裡的。
  當時總理打完電話,也忘了身上還穿著睡衣,就匆匆往外走。幾個衛士七手八腳抱著總理的衣服,提著鞋,叫總理,總理卻說:「上車穿!」上車時衛士還絞了把熱毛巾,好給總理擦把臉。坐在車裡,總理也不忙換衣服,一個勁兒地叫司機快快……車子跑得都快飛起來了。車廂裡小,人窩著換衣服,真不得勁!把總理折騰得夠嗆,衛士們也忙了一頭汗。所不同的是,毛澤東將睡衣穿進了追悼會的會場,而周恩來在汽車裡換下了睡衣。
  張茜的臉色憔悴、蒼白。見到主席時令人心碎地慘然一笑,多時的委屈化為苦澀的淚花在眼眶裡盤旋,聲音嗚咽瘖啞:「主席,您怎麼來了?」
  毛澤東也淒然淚下,他握住張茜的手,話語格外緩慢、沉重地說:「我也來悼念陳毅同志嘛!陳毅同志是一個好人,是一個好同志。」
  寬慰和喜悅如溫暖的春風從每個人心頭吹過,張茜激動地挽住毛澤東的胳膊,這肺腑之言雖然姍姍來遲,可它畢竟來了!
  杜修賢這時按下快門,留下了這個獨特的瞬間。
  張茜盡力抑制悲痛,對毛澤東說:「陳毅同志病危時,還想到主席的壽辰。12月26日那天,他進食已經很困難,但是還吃了一點壽桃、壽麵,祝你老人家健康長壽。」
  毛澤東深知陳毅的至情至誠,轉而關切地問張茜:「孩子們呢?叫他們進來嘛。」
  陳毅的四個孩子進來後,毛澤東和他們一一握手,勉勵他們要努力奮鬥。又說:「你們這些年輕人不懂得世事,總要再過20年,要翻幾個觔斗,才能夠懂得世事。」
  毛澤東還一一問及陳毅四個孩子的情況,最後深情地對孩子們說:「你們要努力奮鬥喲!陳毅同志是一個好人,是立了功勞的。」
  張茜對毛澤東說:「陳毅同志26歲的時候第一次見到主席,從那時起,在你老人家的指引和教導下,他才走上正確的革命道路。也正是這樣,才有了我們這一家。」

  面對詩友的遺像(3)

  毛澤東說:「陳毅同志為中國革命、世界革命做出了貢獻,這已經作了結論了嘛。」
  聽到這些,張茜有多少話要對毛澤東說呀,卻一時又不知從何說起,只是喃喃地說:「陳毅不懂事,過去反對過主席。」
  毛澤東說:「陳毅同志和我有過幾次爭論,那個不要緊嘛,我們在幾十年的相處中,一
  直合作得很好。陳毅同志是執行中央路線的,是能團結人的。」
  在毛澤東談話即將結束時,張茜真誠地請求說:「主席,您坐一會兒就請回去吧!」
  毛澤東微微搖頭,說:「不,我也要參加追悼會,給我一個黑紗。」
  張茜忍著淚水連忙搖頭說:「主席,那怎麼敢當啊!」
  有人進來說,西哈努克親王和夫人來了。主席稍稍地一怔,立刻轉身朝門外望。
  西哈努克和陳毅相識了十多年,交往頗多,對陳毅的感情很深。陳毅去世後,他幾次向周恩來提出要親自來八寶山參加追悼會。總理沒法答覆他,當時連中央政治局委員都不參加,怎麼能同意一個外國人參加呢?
  毛澤東對西哈努克親王說:「今天向你通報一件事,我那位『親密戰友』林彪,去年9月13日坐一架飛機要跑到蘇聯去,但在溫都爾汗摔死了。林彪是反對我的,陳毅是支持我的。」
  西哈努克親王面部緊張地望著毛澤東。林彪出逃,中國還未向國外公開發佈消息,西哈努克親王是毛澤東親自告知林彪摔死消息的第一個外國人。
  「我就一個『親密戰友』,還要暗害我,陰謀暴露後,他自己叛逃摔死了。難道你們在座的不是我的親密戰友嗎?」毛澤東停了一會兒,又接著說:「陳毅跟我吵過架,但我們在幾十年的相處中,一直合作得很好。他和另外一些人不一樣,例如林彪,他要搞政變,搞陰謀投降蘇聯。」
  這時工作人員拿來了一塊寬寬的黑紗戴在毛澤東的大衣袖子上,張茜攙扶著毛澤東,邁著沉重的步子,慢慢地向會場走去。
  會場內沒有奏哀樂的軍樂隊,只有一架留聲機。隨著哀樂聲起,周恩來站在陳毅遺像前致悼詞。他讀得沉重、緩慢,不足600字的悼詞,他曾兩次哽咽失語,幾乎讀不下去。
  毛澤東站在隊伍的前面,高大的身軀略略向前。他雙淚長流,靜靜地聽著……在鮮紅黨旗覆蓋下的陳毅骨灰盒前,毛澤東深深地三鞠躬,當他抬起頭時,久久凝視著陳毅微笑著的遺像,他默默地望著,站著,彷彿在思索著什麼,……然後才慢慢地離去。
  陳老總啊,此時此刻你能聽見毛澤東的心聲嗎?!
  追悼會結束後,毛澤東再一次握著張茜的手,久久不肯放開。張茜攙扶著毛澤東,一直把他送到汽車前。她看到毛澤東上汽車時,腿明顯地無力,幾次用力邁步都沒有登上汽車,只是在工作人員的攙扶下他才上了汽車。
  這是毛澤東最後一次參加他的同志、戰友、詩友的追悼會。
  望著毛澤東乘坐的汽車漸漸遠去,強壓在張茜心頭的悲痛和激動的感情再也抑制不住了,她跑過去緊緊地抱著陳毅的骨灰盒,放聲痛哭。她多麼盼望能用自己的哭聲,將剛才發生的一切告訴陳毅呀!她又多麼希望用自己的心靈的呼喚,驅散陳毅直至去世仍凝聚在眉宇間的悲憤和憂慮呀!早在1961年中南海紫光閣會議上,陳毅就曾擔心地說道:「我現在有一種恐慌,也許是無謂的恐慌,就是怕我一閉眼睛,人家把我的什麼歷史都抄出來,造我許多謠言。當然,把我說得那麼好我也不贊成。我只求那時對我有一個公正的評判。」是啊!敬愛的陳老總,壞人是造了你不少的謠,可是,今天,毛澤東沒有忘記你,終於給你平了反,你在九泉之下可以安息了吧!

<<紅鏡頭中的毛澤東:再現第一代領袖的真實生活(選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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