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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領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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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年代的軍人故事:紅領章  作者:陳懷國 陶純
上海文藝出版社 出版                  
  紅領章一   
  紅領章 第一章(1)   
  一 
  公元1970年剛一入冬,中原伏牛山區的年輕人就坐不住了,他們日思夜想,就盼著部隊的人快點來招兵。那年月,參軍入伍是最令人羨慕的事情,誰要是穿上了綠軍裝,就好比是祖墳上冒了青煙,馬上就有了高人一等的感覺。參軍,是年輕人最美最好的一個大夢,每年一入冬,那些有希望當上兵的年輕人,盼星星盼月亮一樣,就盼著招兵的人來到面前。 
  第一場雪下來的時候,從縣裡傳來消息:徵兵工作開始了。 
  西王村是伏牛山深處的一個小村落,適齡的青年裡,趙海民和李勝利今年最有希望。趙海民個子高,相貌好,還是初中畢業生,文化水平高;李勝利文化水平僅次於趙海民,他爹又是生產隊長。別人想爭,也爭不過他倆,因此,村裡的其他年輕人只得識趣地讓開了。農曆十月初十,趙海民和李勝利代表西王村到縣上應徵。趙海民用架子車拉著父親和母親,一大早就趕到了縣城,而李勝利一家則是坐手扶拖拉機趕去的。 
  風攪動著雪花漫天飛舞,樹枝搖曳著,發出嗚嗚的響聲。儘管天氣寒冷,小縣城中心廣場上仍然是人山人海。廣場邊的一棵大楊樹上,掛著一隻大喇叭,大喇叭吱吱啦啦響著,播放著與徵兵有關的內容。四周的電線桿、圍牆上到處貼滿了大大小小各種各樣關於參軍入伍的標語,廣場上呈現出一派盛大的節日景象。 
  廣場中心,幾百名應徵入伍的小伙子正在接受徵兵軍官的目測。隨著口令,一隊小伙子齊步走到軍官們面前,立定,然後就那麼站著。 
  軍官們神色嚴峻,目光銳利,從頭到腳,從前到後逐一審視著。 
  一個個胖的、瘦的、身材矮小或五官不正的被請出隊列…… 
  廣場四週一陣騷動,哄笑聲、感歎聲,議論聲此起彼伏。 
  一位中年婦女表情緊張,她搖頭歎息:「咋跟選革委會主任似的!弄到最後,還不得全刷下來呀!」 
  身旁的中年男人笑了:「你又沒兒子當兵,瞎操啥心?想給你那一窩丫頭相女婿呀?」 
  中年婦女一肘子撞在男人腰上:「這還沒正式去驗呢,就刷下來一多半。你看那孩子胖乎乎的,多結實,剛才還精精神神的,一扒拉下來人都蔫了。」 
  中年男人:「嗨!這就是命!扒拉到那邊的軍裝一穿,五角星一戴,兩面小紅旗一插,祖宗三代都跟著亮堂了;扒拉到這邊,哼!修地球去吧!」 
  身旁的人們一齊附和著,感歎著。 
  隨著又一聲口令,又一列小伙子朝軍官們走過去。 
  隊列中的趙海民和李勝利緊挨在一起。李勝利比趙海民矮半頭,但要壯實一些。趙海民顯得挺拔,李勝利顯得墩實。趙海民穿一身老式軍裝,步伐自然,擺臂投足間儼然一股軍人氣派;李勝利面色白淨,看上去總有些沉不住氣,他步伐匆忙,有些爭搶的意思,生怕趙海民走到他前面一般。 
  接兵軍人一聲拖長的口令:「立——定!」 
  隊伍在軍官們面前停下了。李勝利收不住腳,差點撞在面前軍官的身上,急忙後退一步,站好了。滿頭的汗水卻在那一刻湧出來,他有些慌亂,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場外的父親、母親和姐姐。站在他們旁邊的是趙海民的父、母親。 
  一名臉上有疤的小伙子被請出隊列。 
  另一個小伙子腿有些軟了,臉上的肌肉不停地哆嗦,也被請出隊列。 
  一名呈羅圈腿的小伙子,竭力併攏雙腿。站在他面前的軍官輕輕搖搖頭,有些不忍地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小伙子含著淚,委屈地走出隊列。突然猛地轉身又跑回隊列裡,但又一次被軍官請了出去。 
  小伙子孩子一般嗚嗚地哭了。他捂著臉跑開了。 
  一名軍官長久地站在趙海民和李勝利面前。李勝利更緊張了,目光再次求救般朝父母看去。 
  不遠處,他的父親李振發為兒子捏著一把汗,小聲地咕噥:「小兔崽子,你看我幹啥!」 
  李勝利的姐姐跺著腳,直衝弟弟擺手。 
  李勝利咬咬牙收回目光,與面前的軍官四目相對了。 
  軍官的目光交替看著兩人,然後把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到了趙海民身上。看筆直的腿,看挺直的腰板,看那身陳舊發白的軍裝,然後讚賞地點了點頭。 
  李勝利輕輕咳嗽一聲,像是要引起軍官的注意。 
  軍官果然掃他一眼,然後繼續看著趙海民,繞到了趙海民身後,站住,突然一腳踢在趙海民緊緊併攏的腳後跟上。 
  趙海民一動不動,像木樁一樣。 
  對面人群中的趙海民的母親卻嚇了一跳,她緊緊抓住丈夫的胳膊:「他爹……」 
  趙海民的父親趙德明厲聲道:「你緊張啥?我看踢得好!」 
  隊列中的李勝利彷彿聽到喊聲,立即繃緊身體、鼓著氣,等待著軍官的腳朝自己踢過來。但沒有。軍官再次走到趙海民面前時,目光裡已是掩飾不住的讚賞了。 
  軍官問:「你叫什麼名字?」 
  趙海民挺胸抬頭,大聲地:「報告首長,我叫趙海民!」 
  軍官點點頭,一字一頓重複著:「趙海民……」 
  李勝利也急忙道:「報告首長,我叫李勝利!」 
  軍官一楞,看著李勝利:「好!」   
  紅領章 第一章(3)   
  「你這孩子,穿上軍裝我看你還睡不睡懶覺。」 
  胡母關上女兒的房門下到樓下。小梅爸爸的秘書林則忠馬上迎過來,說:「算了,讓小梅睡吧,我給醫院打個電話,讓他們把體檢表填好,直接送到徵兵辦去。」 
  胡母點點頭:「也好……對了,林秘書,小梅的檔案你再好好檢查檢查,那些個老師的鑒定動不動就是驕氣、任性,都快成八股文了,求全責備,吹毛求疵,簡直太不負責任了!」 
  「您放心吧,我這就去辦。」林秘書匆忙走了。 
  也是這個時刻,劉越正在北京軍區總醫院進行體檢。不知哪個房間的收音機裡,播放著一篇有關徵兵的文章,聲音慷慨激昂,頗有煸動性。 
  化驗室門口,擁擠著一堆十七八歲的女孩子,大多穿著沒有領章帽徽的軍裝,一看便知都是部隊大院裡的孩子,她們每人手裡都拿著一份體檢表,嘰嘰喳喳,亂成一團。抽血時,不斷有女孩子發出誇張的尖叫聲。  
  輪到劉越了,戴著口罩的女醫生一針紮下去才發現是她。女醫生略帶吃驚地說:「是劉越呀?」 
  劉越禮貌地笑笑:「阿姨好。」 
  劉越的爸爸是軍區副司令,而總醫院的醫生護士不少人就住在軍區大院,很多人認得劉越。女醫生小聲說:「嗨,你拿張表到各科一蓋章不就得了,還驗什麼呀,真是!」 
  劉越笑笑:「驗一遍,放心。阿姨再見!」 
  劉越用棉球壓著針眼,轉到了其它科室。 
  三 
  和內地大城市相比,縣醫院裡是另一番景象。雪已經停了,尖利的北風仍在刮著。體檢的小伙子和親朋好友,以及看熱鬧的人混雜在一起,人聲嘈雜,混亂不堪。「視力」、「血壓」、「耳鼻喉」等體檢點都設在醫院門前的空地上。 
  每一個體檢點前都有軍人在巡視並監督著醫生們。 
  十多名戴袖標的基幹民兵維持著秩序,朝外推拉著小伙子的親人們,但還是不斷有人朝隊列中擠過去,或交待什麼或遞過來裝著醋的小瓶子。 
  隊伍中,一個視力不行的小伙子拿著一張手抄的視力表在默背。 
  李勝利偷偷接過姐姐遞過來的半瓶醋,看一眼前面的軍人,趁他們不注意,一扭頭一仰脖子,麻利地喝了下去。 
  趙海民母親看在眼裡,焦急又緊張地看看丈夫,終於鼓足勇氣朝兒子擠過去,卻被趙德明一把拽住,並迅速從妻子的懷裡奪過醋瓶,「砰」地一聲摔在地上。 
  人們一下子安靜了,所有的目光都看過來。 
  趙德明吼道:「要是這會兒就心慌、血壓高,上了戰場還不尿褲子,當叛徒!」 
  隊列中的趙海民暗自咬了咬牙。那名踢過趙海民一腳的軍官楊參謀走過來,看一眼地上的碎玻璃渣子,再看一眼趙德明。趙德明腳上的兩隻鞋極不協調,他拄著一根枴杖,顯然是個瘸子! 
  隨著時間的延續,趙海民和李勝利手中的體檢表上,蓋上了一枚枚表示合格的圖章。到了傍晚,風漸漸停了。隨著人流,趙海民和李勝利雙雙走出醫院大門。李勝利的父母和姐姐立即圍了上去,嚷嚷道:「咋樣啊?勝利。」 
  李勝利吐口長氣:「還行吧!」 
  一家人都笑起來。 
  這邊,趙母一把抓住兒子的手:「海民,過關了嗎?」 
  趙海民點點頭,看著父親:「爸,還有最後一關,明天早上要空著肚子驗血呢。」 
  趙德明見妻子有些擔心,很響亮地哼一聲:「隨他們驗,咱家的血濃著呢!」 
  母子倆輕鬆下來。 
  當天晚上,離家遠的人都沒有回家,而是在縣城找地方住下了。李勝利和趙海民家都住進了縣醫院對面的大眾旅社,不同的是,李家的人包了一間旅店客房,花了十塊錢,趙家和其他十幾戶人家捨不得或是沒有錢住店,經過協商,只讓孩子睡在了房間的大通鋪上,每家給店裡交五角錢,其餘人就在門廳、走廊裡窩憋一宿。因此,沿著牆根坐滿了等待驗血的小伙子的親人們。角落裡,趙德明一條腿盤著,一條腿僵硬地伸出來,格外顯眼。妻子默默地坐在一邊,似睡非睡。屋外風聲陣陣,間或有門窗碰撞的聲音傳來。四周鴉雀無聲,即使沒有睡著,也沒人說話,他們生怕驚擾了房間裡的孩子們。 
  李振發一家睡在一間較大的客房裡,屋裡有火爐。姐弟倆睡著了,兩個老的還醒著。李母小聲歎息:「他爹,這麼冷的天,趙家老兩口就那麼乾坐著,喊他們進屋來吧,擠一擠。」 
  李振發哼一聲:「趙瘸子那脾氣你不知道?喊他,他還以為你笑話他呢……哼,只怕這個罪他們白受了。」 
  李母一驚:「咋了?」 
  「咋了?根據往年的經驗,一個大隊,撐死了能分給一個當兵的名額,他兒子走了,勝利咋辦!」 
  女人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緊張地看著男人。李振發拍拍床沿:「踏實睡你的,爭不過他,這麼多年的生產隊長我白當了?!」 
  女人鬆口氣,緩緩躺下了。 
  天一亮,人們就亂哄哄地趕到縣醫院。上百名小伙子排成兩條長長的隊伍,沿著走廊的兩側緩緩朝前移動著,小伙子們早早地挽起衣袖。一雙雙惺忪的睡眼,一張張近乎悲壯的臉。一管管殷紅的血抽出來……   
  紅領章 第一章(4)   
  趙海民、李勝利挪動到了化驗室門口,他們幾乎是同時挽起了衣袖…… 
  三天後的晚上,飯菜剛端上桌,趙海民和母親還沒坐下,趙德明已連續幾杯酒下肚了。趙母看看酒瓶子,對男人說:「留下點兒,一會好好給你搓搓腿。」 
  趙德明又是一杯:「喝到我肚子裡還不是一樣。」 
  趙海民對母親笑笑:「媽!為了我當兵,你也辛苦了,也喝一杯吧。」 
  趙母連忙攔住:「兒啊!這可不敢。打瓶酒八毛多錢,快留著給你爹搓那傷腿吧!省得他夜裡難受,老哼哼。」 
  這時,門突然被推開,四十多歲的大隊文書劉道剛進到屋裡,帶進一股寒氣,他誇張地哈著氣搓著手。趙海民連忙站起身,叫一聲劉叔,搬過凳子。母親也急忙起身相迎。 
  劉道剛全沒看見一般,依然哈著氣,站著,端起趙德明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他娘的,這鬼天兒!海民,再給你劉叔斟上!」 
  趙海民趕緊倒酒。 
  文書劉道剛再次端起酒,一飲而盡,然後才說:「老趙大哥、嫂子,我來給你們說一聲,剛接到電話,海民的血沒問題,過關了!」 
  「真的?」趙母激動地看一眼丈夫和兒子,「快,海民,把酒倒上,讓你劉叔坐炕頭,炕頭熱乎!劉文書,快坐下,我去炒個雞子兒!」 
  趙母進屋拿出一副碗筷擱在劉文書面前,轉身又鑽進廚房。 
  趙海民斟酒,然後恭恭敬敬地把酒遞到劉道剛面前:「劉叔,喝口酒暖暖身子。」 
  文書接過酒,卻放到了趙德明面前。 
  趙德明像是預感到什麼,仰臉看著仍然站著的劉道剛,半晌才說:「兩個人,都合格?」 
  文書點點頭。 
  「那大隊革委會,咋個說法?」 
  「還沒研究呢,但名額定了,像往年一樣,只給一個。」 
  趙母不知何時默默地來到桌邊,想說什麼又不敢的樣子,與兒子一起眼巴巴地望著劉道剛。 
  趙德明不說話,端起酒,一口喝了。 
  「接完電話我就來了,誰都沒告訴。李家那邊我先壓一宿,明天再通知,免得讓他搶了先手。」劉道剛悶悶地說。 
  趙母忙說:「喲,這可讓我們咋謝你,海民吶,好好記著你劉叔這個情。」 
  趙海民恭敬地:「劉叔,謝謝您。」 
  文書搖搖頭道:「老嫂子,可別這麼說,照理我不該偏這個心眼,孩子們誰都想穿軍裝,都不容易。我看不過的是大人,一個破生產隊長有啥了不起?可他橫著呢!仗著和丁主任是蹶過屁股的拜把子兄弟,你說他啥不佔?救濟糧、救濟款,還有山上的樹,哪年他不砍幾棵去賣?這也罷了,張啞巴可憐不?前年縣化肥廠來招臨時工,大隊照顧啞巴家裡困難,讓啞巴的兒子去,他雜種五馬倒六羊,硬讓他女兒把啞巴的兒子給頂了。生產隊長他當著,閨女拿著工資,兒子還要去當兵,真便宜他了!」 
  趙母愁眉苦臉道:「咋這麼巧,就讓海民和他家勝利碰上了,我們哪兒爭得過他呀!」 
  趙德明翻一眼妻子道:「他有三頭六臂?炒你的菜去,海民,去幫你媽燒火!」 
  文書急忙道:「嫂子,別忙了。酒我已經喝了,也不坐了,還要去大隊守電話呢……趙大哥,我知道你人正派,從不低頭求人。海民是基幹民兵,打槍還獲過獎狀,明擺著該去當這個兵 ……但人家有丁主任,有大隊那幫支委們替他說話,你可不敢大意。地區、縣上你不是有戰友嗎?該找就找,等通知書一下就晚了……趙大哥,我走了。」 
  文書剛轉過身,被趙德明叫住了:「慢著!」 
  趙德明一手按著桌子站起來,倒杯酒遞到文書面前:「劉文書,好兄弟,我謝謝你!」文書接過酒,看著進屋的趙海民:「海民,這杯酒就算是你當上兵請的客,劉叔提前喝了。」 
  說罷,他豪邁地一飲而盡。 
  四 
  半晌午時,趙德明一瘸一拐來到大隊革委會的院子裡。大隊幹部們正在開會,他在一堆木頭前坐下,耐心地等。他剛吸完第三袋旱煙,一聲門響,開完會的大隊幹部們紛紛從屋裡走出來。 
  趙德明一聲咳嗽,站起來,大聲說:「丁主任,你們都等等!」 
  大家都站住了。有的明白,有的還不明白,表情各異地看著他。五十多歲、戴著棉帽、披著軍大衣的村革委會丁主任皺著眉頭愣一愣,隨即笑著走過來:「噢,是老趙啊,我正要讓文書去通知你們生產隊長和你呢,昨夜裡接到通知,倆孩子身體都不賴,都合格了!至於名額嘛也不用保密了,咱們大隊就一個,啊?咋個走法嘛,大隊要好好研究研究……嗯,這個,你是老黨員了,入過朝,打過美國鬼子,榮譽軍人,覺悟嘛也高,跟老婆孩子說說,一顆紅心兩手準備,啊?……」 
  趙德明朝前兩步:「丁主任,各位領導,我趙瘸子從沒麻煩過你們,但兒子當兵這件事你們得給我說句話。不求大家向著我,說句公道話就行。孩子當兵,是去扛槍打仗的,要送就得送最好的!你們把倆孩子比較比較,文的武的,橫的豎的,咋比都行,看看到底誰穿軍裝合適……就這!」 
  說完,他一瘸一瘸地從眾人面前走了。 
  李勝利家裡的人這時候也沒閒著,他母親將兩條煙兩瓶酒裝進籃子裡,用一塊布蓋上。另有兩包禮品放在桌子上。李振發抽著煙,看看禮品再看看李勝利,把煙頭往地上一丟,站了起來:「勝利,走,跟我先去你丁伯伯家!」   
  紅領章 第一章(5)   
  李勝利卻有些不高興:「早就讓你活動你不聽,這會兒才送,人家海民他爸已經搶在前面給大隊幹部都打過招呼了!」 
  李振發譏諷道:「他那招呼頂個屁用!」 
  母親提起地上的籃子遞到兒子手裡:「聽你爸的話,快去。你姐的男朋友一會就來了,騎車來,要教你學自行車呢。」 
  李勝利依舊不高興的樣子,提上東西跟父親出門了。 
  趙德明從外面進到家裡,看到趙海民站在門口劈柴,老伴兒端著瓢站在院子中央,抓幾把米撒在地上,一群雞剛圍過來,她彎腰去捉,雞一下散開了,飛起一片雞毛。趙德明彷彿明白了什麼,大聲道:「你幹啥?」 
  趙母頭也不抬,再次抓把米,朝雞們撒過去:「你以為你去說那幾句話就行了?你到供銷社去看看,煙、酒都讓誰買去了?你不送禮人家送,吃人家的嘴軟,到時候有人給你兒子說話才怪!」 
  趙德明搶白道:「我不需要誰替我說話,我只要他們公平,給部隊送個好兵!當兵幹啥?我就不信,去扛槍打仗、流血犧牲,還要送禮走門子!那還保衛什麼國家?送禮,給誰送?我怕他消受不起!」 
  「這會你想送,只怕人家還不要呢……大隊這幫人,你掰著指頭數一數,誰能向著咱。地區民政上的老馬跟你不是入過朝的戰友嗎?拉不開面子你別去,我和海民去,買煙買酒的也不合適,給人家提兩隻雞去,讓他給縣上打個招呼……」 
  趙德明突然將手中的煙袋鍋朝正吃食的雞們扔過去,厲聲道:「你少給我丟人!」 
  趙母愣在那兒,淚水一下流出來,聲音裡充滿怨恨和委屈:「我丟人,丟你的人,這麼多年不是你做夢都盼著兒子去當兵嗎?小時候兒子不懂事,就說了一句不願當兵,怕像你一樣沒了腿,你一巴掌把孩子的門牙都打飛了。孩子大了,上心了,想穿軍裝了,可前兩年儘是大隊幹部的孩子去,咱連報名都擠不上,今年好不容易讓體檢,驗上了,又眼看著……」 
  母親說不下去了。趙海民默默地咬一下嘴唇,放下斧頭,走上去扶著母親,輕聲道:「媽,別說了……爸,你也回屋歇著吧,我的事慢慢來,都別急,啊?」 
  趙德明氣哼哼進了屋。 
  晚上,母親睡著了,趙海民和父親坐在火盆邊拉家常。父親突然又提起了過去的事,說:「當年去朝鮮,爸害怕,猶豫過,換軍裝前跑到廁所蹲了一袋煙的功夫……怕死在外國,就想當逃兵,想開小差……爸跳窗跑了,跑出二里地,爸突然想明白了,突然又啥也不怕了,就又轉回來了,重新回到了隊伍裡。就為這事兒,爸心裡窩囊,臉紅了一輩子,啥時候想起來都想扇自己。爸是要你當兵,想讓你穿軍裝,但要乾乾淨淨、堂堂正正地穿。你媽沒當過兵,她不懂,真要是用那兩隻雞換一身軍裝,穿在身上也臉紅,爸不想讓你也臉紅啊!……」 
  「爸,我明白了。」 
  「不穿軍裝,你不會真明白……」趙德明咳嗽著。 
  夜深了,趙海民攙起父親,送父親到裡屋休息。 
  又過了幾天,還是沒有任何動靜,趙德明沉不住氣了,決定再去大隊問問,老伴叮囑他:「帶上煙,好好問人家,別扳著臉像誰欠你錢似的。」 
  話音未落,一陣鑼鼓聲隱隱傳來。 
  鑼鼓聲漸漸大了。 
  趙海民和父母互相看著,突然都明白什麼似的,一起湧向院門。敲鑼打鼓的隊伍走來,成群的孩子跟在後面。趙德明、趙母的表情也越來越緊張。趙海民滿懷希望地看著報喜的隊伍。然而,隊伍掠過趙家,逕直朝李勝利家走去。 
  母親搖晃了兩下,趙海民急忙攙住她。父親由失望而變成憤怒,拄著拐棍跟上了敲鑼打鼓的隊伍。 
  李勝利家門前,彷彿為了應和鑼鼓聲,一串鞭炮突然炸響。李振發高高舉著的竹竿上,長長的鞭炮在爆響聲中漸漸變短…… 
  鑼鼓響著,鞭炮響著,李家人樂成一團。披著軍大衣的丁主任站在眾人中,滿臉笑容。李振發丟下竹竿,顧不上拍去滿頭滿身的紙屑,向眾人撒煙。李勝利母親向看熱鬧的孩子們灑著糖果。李勝利看著手裡的通知書,姐姐和男朋友一邊一個,興奮地把他圍在中間。  
  這時,鑼鼓聲突然停了。 
  丁主任雙手卡腰:「怎麼停了?敲起來!使勁敲!」 
  越過一片人頭,他一眼看到了站在門外的趙海民父子,愣一下,尷尬地笑了笑:「噢,老趙啊……你家海民,不錯,身體不錯,能驗上,就是給咱大隊增光,給我臉上增光,這說明咱村棒小伙子多得是!……海民啊,別灰心,明年繼續驗,啊?明年……明年我給海民侄子做主!」 
  丁主任說話的當兒,趙德明一瘸一拐朝他走來。人們自動閃開一條道。李振發急忙走過去,滿臉笑容給趙德明遞煙。趙德明一把擋開,煙飛出很遠。 
  丁主任的臉板了起來。人們都靜下來。 
  趙德明在丁主任面前停下:「姓丁的,你說說,我兒子哪兒不如人,你說出個一二三來。」 
  丁主任哼一聲:「沒有一二三,就一條——革委會的決定!」 
  「革委會也得講道理!」 
  「道理明擺著,你是殘疾軍人,家裡困難,兒子走了,家裡誰管?誰來負擔?包袱扔給大隊?」   
  紅領章 第一章(6)   
  趙德明冷冷一笑,掏出傷殘軍人證書,一把撕了扔在地下:「我就知道你們要找這個借口。從今天起,國家的錢我趙瘸子一分不要,天大的困難我自己擔著!」 
  丁主任再次哼一聲,氣呼呼地翻一眼面前的父子倆,轉身走進李勝利家的堂屋。李振發不得不站出來了:「哎,我說老趙,你咋敢跟丁主任胡攪蠻纏呢?你還是不是黨員?有本事你把黨證也撕了!仗著殘廢軍人還不得了了你?我兒子咋了?我兒子根紅苗正,身體合格,大隊、公社、縣上三個大印,紅彤彤的都蓋著呢!你胡攪啥?我告訴你,我勝利接到通知就是革命軍人,我就是革命軍人家屬!再胡攪,別怪我不客氣!」 
  「軍人家屬?你也配!」趙德明眼睛瞪得大大的。 
  「瘸子,你給我說清楚,我咋就不配?!」 
  「我怕髒了嘴……海民,咱走!」 
  趙海民扶著父親轉身離去。 
  李母突然喊道:「海民,別走,讓你爸說清楚,我們咋就不配做軍屬了?」 
  趙德明轉過身,冷冷地看著隊長女人:「問你男人。」然後,他緊盯著李振發,「你問問他,抗美援朝報名上前線那會兒,他幹啥去了?一場擺子他打了多久?是不是八個月?他是拉稀了!……」 
  人們「轟」地笑開了。李振發面紅耳赤:「打擺子咋了?你還不許老子打擺子呀?……放鞭,勝利,放鞭!沖沖誨氣!」 
  趙德明不再理他,盯著站在門口的李勝利。李勝利彷彿經受不了那目光,扔下鞭炮,走開了。 
  雪花不知不覺又飄落下來了。 
  五 
  入夜,李勝利家的廳堂裡擺上了兩桌酒席,一桌坐男人,一桌坐女人。男人的桌上有丁主任以及所有大隊的幹部,李家父子作陪;女桌上是李勝利的母親、姐姐和大隊幹部的老婆們,還有一個叫馬華的姑娘。馬華長得小巧,低眉順眼的,她是離此不遠的馬家寨人,她爸爸也是丁主任的老熟人。她今天來,不同尋常。 
  寬敞的廳堂裡,勸酒聲、說笑聲此起彼伏。李振發嗓門最高:「勝利呀,快,再敬你丁伯伯一杯,你今天都看到了,為了你,你丁伯伯被趙瘸子父子倆當成惡人了,這輩子可不敢忘了你丁伯伯的大恩大德!你小子可得給我和你丁伯伯爭口氣,到部隊上好好幹,早點穿上四個兜的軍裝……」 
  李勝利站起來,端起酒杯恭恭敬敬走到丁主任面前:「丁伯伯,我敬您。白天的事您消消氣,別跟他們一般見識。」 
  丁主任穩當當地坐在那兒,接過酒一飲而盡,然後很響地把酒杯朝桌子上一墩:「這話我愛聽,咱不跟他一般見識!今天丁伯伯一手給你送通知書,一手給你牽紅線,讓你雙喜臨門。馬華這閨女不錯,也是你丁伯伯看著長大的。振發,還有兄弟媳婦,我看也不用翻老皇歷選日子了,我做主,這門親事就這麼定了!沒意見,就讓倆孩子一起給我敬杯酒!」 
  在眾人的叫好聲中,李勝利和馬華端著酒杯,羞羞答答地並肩站在一起,恭恭敬敬地來到丁主任面前。丁主任站起來,一手夾起兩個酒杯,一仰脖倒進嘴裡。 
  眾人好一陣喝彩。 
  在離李家不遠的趙家,喝彩聲彷彿傳了過來。這晚趙家沒有開伙,廚房裡冷鍋冷灶。一家三口人默默坐在屋裡,趙母的眼裡含著淚水。 
  雪越下越大了。悶了半晌,趙德明終於爆發了:「海民,把架子車推過來!」 
  趙海民和母親都愣了。趙德明把煙袋鍋往地上一扔:「愣啥你們?把架子車推過來,老子要到縣上去找人!」 
  趙海民和母親明白過來了。 
  在母親的注視下,於紛飛的大雪中,趙海民拉著架子車出了村子,走上通往縣城的大路。他在積雪的山路上飛奔。父親坐在車上,像一塊石頭。父子倆都沉默著,一言不發。寂靜的雪夜裡,只有車輪碾過積雪的聲音,一雙大腳在雪地裡踏出的響聲,以及趙海民氣喘吁吁的呼吸,傳向遠處…… 
  一個陡峭的雪梁橫在面前。趙海民猶豫一陣,停下,先把父親攙扶下車,拉著空車上到頂端,再滑下來,背著父親艱難地走上雪坡,將父親放在停在那兒的架子車上,然後輕輕拍了拍父親身上的雪:「爸,坐好了。」 
  「走你的!」父親的聲音冰冷如雪。 
  趙海民抹一把臉上的汗水,彎腰抓住車把,重新奔跑起來…… 
  黎明時分,父子倆趕到了縣城。趙海民渾身都被汗水濕透了,冷風一吹,凍得直打哆嗦。他拐向去民政局的道路,因為那兒有個父親的老戰友,但父親卻讓他把架子車拉到武裝部。他雖然一時不明白父親的意思,還是照辦了。 
  雪停了,東方亮了。趙海民和父親雕塑般,一動不動地挺立在縣武裝部的大門前,雪埋住了他們的腳脖子。架子車遠遠地停在牆角。 
  一聲哨響,十幾名接兵幹部站隊出早操,他們排著隊由裡朝外跑向大門。隊伍一出大門,便停在了父子倆面前。哨兵急忙跑過來,向為首的一名軍官立正、敬禮,道:「首長,他們夜裡三點多鐘就來了,一直站在這兒,說是要找部隊接兵首長……」他轉向趙德明又說:「大叔,他們都是來接兵的,這位是孫團長。」 
  孫團長衝著隊伍一揮手,隊伍解散了。軍官們看著父子倆,輕聲議論著,彷彿明白了什麼。孫團長上前兩步:「老同志,你找我們,有什麼事嗎?」   
  紅領章 第一章(7)   
  趙德明說:「我想來問問,你們要接啥樣的兵?」 
  孫團長一笑:「當然是思想好、品德好、身體合格的優秀青年。首先要政審合格。」 
  趙德明緊盯著孫團長,緊閉著嘴搖了搖頭。孫團長皺眉道:「老同志,您不相信我們?」 
  趙德明說:「你說的,我兒子一樣都不差。另外他當過基幹民兵排長,擒拿格鬥手腳利索,撂倒過教官;用老漢陽造打靶,拿過縣裡的獎狀;武裝泅渡,別人是從水裡走,我兒子是真游,被包上還架著七斤半的槍!可你們呢?硬把通知書給了生產隊長的兒子……相信不相信你們?您給掂量掂量!」 
  孫團長沉默著,把目光落到趙海民臉上。 
  楊參謀走過來,看著趙海民輕輕地點點頭笑了,然後比劃著對孫團長說:「有印象。團長,目測那天我還加了一腳!還有這位大叔,就是那天摔醋瓶子的!」說著,眼睛不自然地落到趙海民的腳上——一雙已經爛了幫的膠鞋深陷在雪地裡,周圍的雪透著模模糊糊的血紅色。楊參謀皺了眉蹲下去,用手扒一下雪,便看到了更多更多的血色。他吃驚地站起來,看著趙海民:「怎麼回事?」 
  趙海民沉默著搖了搖頭。他巋然不動。 
  楊參謀扶住趙海民:「小伙子,噢,你叫趙海民吧?我沒記錯的。小趙,你快走兩步活動活動,別凍壞了。」 
  趙海民剛抬起腳,被父親喝住了:「站好了!」 
  趙海民重新站好。 
  趙德明冷冷地對楊參謀:「山裡的孩子,沒那麼金貴。」 
  孫團長有些被打動了:「老同志,大叔……」 
  趙德明一伸手打斷孫團長,掃視著眾人,然後又看著孫團長,目光在一瞬間變軟了,語氣裡帶著懇求:「我穿過軍裝,我知道啥樣的孩子能成個好兵。可這是我兒子,說得再好,你們也不信。你們是行家,求你們再試試他,真看不上眼,我二話不說,這就回去……」 
  軍官們互相看看,然後一起看著孫團長。 
  楊參謀走到團長面前:「團長,要不試試?你看這孩子凍的,就當讓他活動活動吧?」 
  孫團長猶豫了一下,到底是同意了。趙海民暗自鬆了口氣,接著他又屏住氣息,等待著真正的考驗來臨。在孫團長的口令聲中,他前行幾步,半轉身,然後面對十幾名接兵幹部筆直地站在那兒。孫團長從哨兵手裡拿過步槍,看著摸著,順手一帶拉開槍栓,又迅速合上。驗完槍這才朝趙海民走過去,離他有兩三米時站住了,緊盯著趙海民,突然道:「接槍!」 
  話出口的同時,槍已脫手。 
  「啪」地一聲,趙海民將突然而至的步槍穩穩地接在手中,握著槍頸,貼著右腿輕輕放下。孫團長微微點了點頭,轉身看著楊參謀,命令楊參謀來考考趙海民。楊參謀隨即走到趙海民的正前方下達口令:「立正!……」 
  隨著一聲聲口令,趙海民提槍、肩槍、托槍,到完成全套刺殺動作,乾脆利落,如行雲流水般一氣呵成。伴著每次出槍的喊殺聲,短促、有力,彷彿從胸中噴射而出。然後,不等再下達口令,單手緊握槍托,手舉著,猛然一個回收,槍托砰地一聲卡在肩窩,整條槍成九十度筆直地、一動不動地像長在了胸前。 
  一陣讚歎聲中,楊參謀上前接過槍。孫團長走到趙德明面前:「大叔,您說的不錯,這孩子是個當兵的好苗子。」 
  「那你們,就該把他帶走!」 
  孫團長為難地:「大叔……您知道,讓誰走是武裝部和地方政府定的,我們只是來接兵的……況且現在通知書都已經發下去了……」 
  趙德明看著孫團長,緩緩地搖著頭,然後彎下腰,捲起褲腿,再直起身時,一條假肢已提在手裡,停一陣,「光鐺」一聲扔在孫團長面前。他冷冷地說:「真的腿,扔在朝鮮了……別人家送禮,我送不起,也不想送!一定要,你們就把這個拿去吧!」 
  在場的軍官們突然被震撼了,他們面面相覷。楊參謀撿起地上的假肢,另兩名軍官上前扶住了趙德明,又被趙德明擋開了。老人就那麼單腿立在那兒,半截空蕩蕩的褲管在風中晃動著。 
  良久之後,孫團長誠懇地說:「大叔,請您相信我,無論如何,我一定會給您一個交待好嗎?」 
  趙德明不再言語,冷冷地目視前方。 
  趙海民過來,從楊參謀手中接過假肢,抱在胸前。然後彎腰背起父親,轉身離去,他把父親放到架子車上,拉動,低頭往前跑起來。他的眼窩裡全是淚…… 
  六 
  馬春光所在的那個知青點也是給了一個入伍的名額,經過層層篩選,他,還有兩個北京來的知青作為最後的候選人,爭奪那個惟一的名額。 
  半個月後的一天晚上,馬春光等三人被叫到一處院落裡,進行最後的爭奪。幾盞昏黃的馬燈下,前來進行投票的男女牧民擠滿了院子,黑壓壓的一片。投票的過程十分有趣和新鮮,按照草原人的規矩,馬春光等三名知青背對眾人坐在一隻小馬扎上,每人背後一隻大碗。馬春光有些緊張,他注意到,那兩個競爭對手更緊張,儘管天氣寒冷,可他們額角的頭髮都汗濕了。馬春光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他想,讓群眾來投票,總比讓領導拍板更顯得公平。他越來越覺得自己有把握取勝。   
  紅領章 第一章(8)   
  前來投票的人每人手裡捏一隻大豆,依次從三個候選人身後走過,覺得誰行就把手中的大豆丟到他身後的大碗裡。老支書嘎查擔任現場監督,他不停地嘮叨:「別吱聲,別商量,平時哪個表現咋樣,大家心裡都有數,投准了啊……」 
  嘎查老支書的話,伴隨著叮噹作響的大豆聲在夜空中迴響…… 
  一個多小時後,選舉接近尾聲,老支書最後一個把手中的大豆鄭重地放進馬春光背後的碗裡。 
  三隻大碗裡, 一隻裡剛蓋住碗底,一隻裡有多半碗,馬春光身後的那只碗裡堆得滿滿的,地上還溢出了許多。老支書拍一下巴掌:「好了,三位轉過來吧。」 
  三名知青轉過身,三人的頭上都是汗水,不約而同地看了看各自面前的大碗。 老支書看看黑壓壓的眾人,然後看著三人,有些猶豫地:「還數麼?」 
  只蓋著碗底的那名知青一腳把碗踢開,扭頭跑出門去。 
  另一名知青咬咬牙,然後尷尬地對馬春光笑笑,也離去了。 
  馬春光愣愣地站在那兒,久久地看著眼前那些鄉親們,突然深深地一個鞠躬,再抬起頭時,他已是滿眼淚水了…… 
  人們朝他起勁地鼓掌…… 
  那天晚上,回到知青點,老額吉就迫不及待地為馬春光慶祝。馬春光是河北省石家莊人,他下鄉兩年來,覺得自己最大的收穫就是認識了老額吉,老額吉像對待親生兒子一樣對待他,尤其是去年老額吉惟一的兒子病逝後,更是把馬春光當成了親生兒子,讓馬春光感到自己在大草原上並不孤獨。 
  那天深夜,熊熊的篝火旁,知青們、老額吉和貧下中牧們圍坐在一塊。牧民們向馬春光獻上潔白的哈達,奉上香甜的馬奶酒。馬春光激動之餘,唱起了一首他剛學會的古老的蒙古族民歌《遠去的母親》—— 
  遙遠遙遠的地方, 
  有我遠去的母親, 
  曾經你用深深的愛, 
  滋潤我那乾渴的心。 
  母親啊母親, 
  我生命的保護神…… 
  火光跳動著,歌聲飄得很遠。 
  馬春光看到,老額吉抹起了眼淚。人們的眼睛都濕潤了,在篝火映照下,亮晶晶的…… 
  七 
  劉越家住在軍區大院的最裡面,是一棟兩層小洋樓,獨門獨院,門口有站崗的警衛。 
  這天,剛在服裝倉庫換上新軍裝的劉越背著被包興沖沖走來,一隻手提著個網兜,裡面裝著剛換下的便裝。她一米六七的個頭,在女孩子裡面個子算高的了,本來長得就漂亮,穿上軍裝,她更顯得精神、耐看。她推門而入,把網兜朝沙發上一扔,激動地叫著:「爸!媽!」 
  她的媽媽也是個軍人,在政治部檔案室工作。媽媽一邊答應著,一邊迎上來幫著女兒取下被包。劉越原地轉了兩個圈,興奮地問:「媽,你看我的軍裝,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還不是軍裝,從小到這麼大,哪天你穿的不是軍裝。」 
  「那可不一樣!以前全是撿你和爸的舊軍裝穿,而這是我自己的!哎,我爸呢?」 
  母親指一指樓上。劉越仰起頭,高聲叫著:「爸!爸!」 
  她的爸爸劉孟達聞聲從樓上下來,身後默默地跟著一位十六七歲的男孩。劉越不認識他。男孩眉清目秀,很是瘦弱,且是一副戰戰兢兢、惶惑不安的可憐樣子。 
  劉越掃一眼男孩,彷彿沒看見一般,興奮地望著劉孟達說:「爸,你看,好嗎?」 
  劉孟達微笑著點點頭讚賞道:「不錯,自己的軍裝一穿,有點軍人的樣子了……」 
  他突然想起什麼,又對身後的小男孩說:「噢,小川,這是我家劉越,你應該叫她姐姐吧?」 
  那個叫黃小川的男孩動動嘴唇,低著的頭對劉越點了點,生硬地叫道:「姐……」 
  劉越衝他點點頭,納悶地望著這個陌生人。她想,這可能是老家哪個七大姑八大姨家的孩子,這些年,不停地有人來她家,她已經見怪不怪了。 
  吃晚飯時,黃小川低著頭,小口小口地扒著飯,那樣子不像個男人,倒像一個受氣的小媳婦一樣。劉越母親不停地為他挾菜,每挾一次,他都受寵若驚的樣子,抬眼感激地看一眼劉越的父母親,又急忙低了頭,不聲不響地吃著。 
  劉孟達說:「小川呀,別這麼斯文,你看我閨女,比你個小伙子還潑辣大方……小越,再給小川添點飯。」 
  劉越剛要接黃小川的碗,黃小川搖搖頭,放下了碗。 
  劉母看一眼丈夫,彷彿怕嚇著小川一般,輕聲道:「怎麼了小川?吃這一點可不行,在這兒就像在自己家一樣,啊?」 
  劉孟達說:「小川,聽你阿姨的。」 
  黃小川仍是畏首畏尾的樣子。劉越看不下去了,說:「你這人真是,吃飯怕啥?小心翼翼躲躲閃閃的,怎麼像個小特務似的!」 
  黃小川突然怔住,手中的筷子掉到地上,發出很響的聲音。 
  劉孟達夫婦也都是一怔,對視一下,然後一起望向小川。小川的頭埋得更低了。 
  劉孟達緊盯著劉越,怒目而視:「你剛說什麼?」 
  劉越絲毫沒覺出異常,淡淡地道:「我說他像個小特務……怎麼了?」 
  劉孟達抬手,一耳光狠狠扇在劉越臉上,起身離開餐廳。劉越蒙了,摀住臉愣怔著,媽媽和黃小川急得什麼似的,也都沒了主意……   
  紅領章 第一章(9)   
  那天的晚飯,誰也沒吃好。劉越彷彿受了天大的委曲,哭著跑回自己房間。過了一會,媽媽進來,嚴肅地問她:「閨女,我問你,還記得黃炳耀叔叔嗎?」 
  劉越不停地擦眼淚,點一下頭。黃炳耀是爸爸最親密的戰友,當年在朝鮮戰場上,爸爸是師長,黃炳耀是師政委,二人感情頗深。 
  母親沉重地歎口氣,然後告訴劉越,黃炳耀關進監獄快兩年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小川就是黃叔叔家的老小,小川的媽媽也被送到了勞改農場,哥哥、姐姐有的被發配回老家,有的上山下鄉,小川是爸爸費盡周折,好不容易從青海的一個知青農場找到的。 
  劉越不再哭,認真地聽母親講。母親說:「還怪你爸打你,你知道你黃叔叔的罪名是什麼? 內奸、特務!你說什麼不好,偏說小川像小特務,我看你挨這一巴掌還是輕的!這孩子一個人流浪兩年了,你爸要不去找他,他能不能活過今年冬天,誰也不知道……」 
  劉越急了:「你們又沒告訴我,我哪知道是咋回事!」 
  母親示意她小聲點:「跟你說?瞞你還來不及呢!你以為你黃叔叔還是省委副書記啊?把這麼一個內奸、特務的兒子悄悄弄到部隊來當兵,讓人知道了,你爸有幾個腦袋?」 
  「他也想當兵?」劉越瞪大眼睛。 
  「你爸正為這事犯愁呢。」母親伸手在劉越紅腫的嘴角輕輕摸了摸,劉越觸電般閃開,呲牙吸著涼氣。 
  母親心疼地:「你爸也真是,下手這麼重。」 
  劉越突然笑了,扯動嘴角,疼得又吸了口涼氣。 
  「還笑……媽剛才給你說的,你得給我爛在肚子裡!」母親神色又嚴峻起來。劉越連忙點頭。 
  第二天上午,劉越主動找到了黃小川,她大大方方地和他聊天,告訴他說,從小到這麼大,爸就沒打過她,該挨的打都被兩個哥哥頂了,尤其是二哥,一看她爸媽要打她,便一彎腰,先把屁股湊上去,等在那兒!二哥替他挨過好幾回巴掌呢。 
  聽到這裡,黃小川終於輕輕笑了笑。劉越也舒心地笑了,真誠地說:「小川,對不起啊,昨天我不是有意的。」 
  黃小川眼圈紅了,點點頭:「小越姐,我知道。」 
  一聲「小越姐」,讓劉越心裡突然變得熱乎乎的,同時她陡然感覺到了肩膀上的壓力…… 
  爸爸犯愁,拿不定主意把小川送到哪支部隊去。劉越暗自決定,帶小川走,她要和他到一個部隊去,她會像親姐姐那樣,照顧好小川…… 
  八 
  農曆十一月初,新兵們就要啟程了。 
  李勝利走那天,大隊專門組織群眾歡送,小學校的師生也趕來助陣,胡同裡站滿了人。戴著大紅花的李勝利在鞭炮聲、鑼鼓聲和姐姐、母親、馬華的哭聲中,坐上手扶拖拉機。李振發也坐了上去,他要送兒子到縣城和大部隊會合。 
  在眾人注目下,丁主任上前,握住李勝利的手說:「勝利呀,伯伯不送你了,到部隊上好好幹,一定要提干,在部隊紮下根,給你丁伯伯臉上爭光!好了,走吧!」 
  丁主任一揮手,拖拉機開走了。這時,李勝利的眼淚也下來了…… 
  這天上午,趙海民一家都沒出門。鞭炮聲、鑼鼓聲清晰地傳來,趙德明半躺在炕上,緊閉著嘴,圓睜著眼。趙海民和母親沉默地坐著,誰也不敢看誰。後來,外面嘈雜的聲音漸漸小了,沒了,三個人仍如泥塑一般久久地坐在那兒。 
  到了中午,一輛吉普車顛簸著駛進村子,一群孩子跟在後面飛跑。誰都沒想到,吉普車居然停在了趙海民家破敗的大門前! 
  人們都好奇地圍了上來。 
  接兵團的孫團長和楊參謀從車上下來了。趙海民聽到響動,打開門,他和父母親都呆愣在那裡,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這當兒,孫團長大步走到他們面前,對趙德明敬了一個軍禮,鄭重地說:「趙大叔,我們是來接您兒子的,部隊需要他!」 
  這一刻,趙海民和父母都驚呆了。 
  孫團長轉身從楊參謀手中接過軍裝,遞給趙海民:「你看,我把軍裝帶來了。」 
  兩行淚,突然從趙德明的眼中奪眶而出。 
  楊參謀看看表:「趙海民,快把軍裝換上。」 
  孫團長又說:「趙大叔、大嬸,部隊要出發了,趙海民這就得跟我們走。」 
  趙德明看著妻子,大手一揮:「燒水去,讓孩子洗個澡,再換裝!」 
  老婆子抹著眼淚進廚房了。不一會兒,水燒好了,她把熱水倒進大木桶裡,喊兒子進來,然後帶上門,出去了。趙海民脫衣,坐進木桶裡,淚水湧出來的一瞬間,他把頭深深地埋到水中…… 
  一個小時後,趙海民收拾利索了,圍觀的大人和孩子們也都安靜了。孫團長和楊參謀坐進車裡。穿上新軍裝之後,顯得煥然一新的趙海民站在拉開的車門邊,對父母親說:「爸、媽,我走了,你們以後多保重啊。」 
  母親一個勁地點頭,不說話,只是默默流淚。 
  父親額角的青筋都鼓起來了:「孩子,別操心我和你媽……記住,從今天起,你這條命就是國家的,要是還打仗,還要你獻出腿,你敢皺一下眉頭,回來老子把腿給你鋸了!」 
  趙海民克制著淚水:「爸,我都記住了。」   
  紅領章 第一章(10)   
  他久久地望著父親。父子倆四目相對。最後,他舉起右手,向父親鄭重地敬了一個軍禮……   
  紅領章 第二章(1)   
  到部隊後第二天上午,新兵一連的連長正式向全連訓話。連長高大魁梧,黑臉膛,聲音宏亮有力。他站在隊列前,先咳嗽一下,說:「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梁東,梁山的梁,東方的東,正式職務是師偵察連連長!知道為什麼讓我來當你們的連長嗎?因為一連是標桿連,必須是第一!必須成為整個新兵團的榜樣!而且,你們中間最優秀的將被我帶回偵察連。記住,最優秀的!……不妨告訴你們,全師部隊,有權在整個新兵團挑選士兵的,只有我偵察連!當然,機靈的,臉白的,長得像大姑娘的,師團機關也有權來挑,挑去當通信員。」 
  一 
  趙海民和李勝利他們這批兵是坐悶罐車趕往部隊的,路上走了三天三夜。他們要去的部隊是北部荒原上的邊防三師,離中蘇邊境不遠。眼下的時節,那兒正是冰天雪地。 
  一到部隊就進行了分班。趙海民和李勝利分到了新兵一連一班,班長叫張社會,是個有三年兵齡的老兵了,家在山東沂蒙山區,他個子不高,但很墩實,看上去很厚道的樣子。一班除了趙海民和李勝利,還有馬春光、何濤、黃小川等新兵,加上班長一共十一人。 
  到部隊後第二天上午,新兵一連的連長正式向全連訓話。連長高大魁梧,黑臉膛,聲音宏亮有力。他站在隊列前,先咳嗽一下,說:「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梁東,梁山的梁,東方的東,正式職務是師偵察連連長!知道為什麼讓我來當你們的連長嗎?因為一連是標桿連,必須是第一!必須成為整個新兵團的榜樣!而且,你們中間最優秀的將被我帶回偵察連。記住,最優秀的!……不妨告訴你們,全師部隊,有權在整個新兵團挑選士兵的,只有我偵察連!當然,機靈的,臉白的,長得像大姑娘的,師團機關也有權來挑,挑去當通信員。」 
  新兵中發出一陣笑聲。趙海民注意到,站在他身邊的李勝利挺了挺腰板。 
  梁連長繼續道:「不過,先別考慮這些,先給我學會怎麼站、怎麼坐、怎麼走!學會怎麼用眼睛 、用耳朵、用嘴巴!什麼叫大熔爐?老百姓怎麼轉變成戰士?這就是第一關!」 
  梁連長初次講話,就給趙海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想,部隊裡的人就是會講話,要是讓老百姓講這些話,不定羅索成什麼樣子呢! 
  部隊解散後,楊參謀來找趙海民。他們一塊坐了三天三夜的悶罐車,已經熟悉了。楊參謀把趙海民叫到宿舍外面,告訴他說,接兵的不訓兵,這是規矩,一會他就要回師部了。楊參謀又說:「趙海民,你很懂事,別的我就不多說了。就一點:希望你永遠記住你和你爸去找我們的那個早晨說過的話。」 
  趙海民鄭重地點點頭。 
  「寫信的時候,記著代我和孫團長向你爸媽問好。」 
  想起那個場面,趙海民眼圈紅了。他感激楊參謀和孫團長。孫團長的正式職務是一個步兵團的參謀長,沒到新兵團來,直接回本部上班了。趙海民想對楊參謀說點什麼,卻又找不到合適的話,他就舉起手來,對楊參謀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楊參謀點點頭,也有點動情地說:「快回吧。」 
  趙海民沒聽見一般,仍舉著手站在那兒。楊參謀沉默一陣,低聲道:「聽口令,向後轉,跑步走!」 
  趙海民轉身跑去,邊跑邊抹眼淚。 
  下午,召開第一次班務會,內容是大家互相介紹自己和家庭的情況。剛到部隊,什麼都是新鮮的,新兵們都很興奮的樣子。何濤是武漢人,性格直率,大大咧咧,他先介紹了自己。他父母都是工人,家庭條件不錯等等。因為他是個城市兵,所以給人感覺他有點優越感。還有那個叫馬春光的,趙海民也察覺了,此人話不多,一副深沉的樣子,表情是居高臨下的,這人也不好惹。 
  接著,趙海民也講了自己。黃小川支支吾吾講了幾句,給人的感覺是他膽怯,沒有主見,他說他父親是農場的技師,母親是家庭婦女。 
  輪到李勝利發言時,出了個笑話。李勝利一上來就說:「我出生在一個普通的革命幹部家庭。」 
  趙海民一楞。何濤大聲說:「呵,咱班還真藏龍臥虎啊!沒看出,快說說,啥級別?」 
  李勝利看一眼趙海民:「……生產隊長。」 
  眾人都是一楞,隨即爆發出一陣大笑,連班長張社會也難得地笑了。何濤大笑著道:「李勝利,你小子真幽默!」 
  李勝利尷尬而莫名其妙地望著大家,委屈地說:「不信,你們問趙海民,我們是一個生產隊的……」 
  眾人再次大笑。李勝利鬧的這個笑話很快就傳開了,人們取笑說,生產隊長也是革命幹部。或者是,別不把生產隊長當幹部。 
  開完班務會,接著是寫家信。新兵們各自坐著小馬扎,趴在床板上寫。屋裡一時靜了。 
  班長也在寫信,佔據著唯一的桌子。寫完了,桌上有膠水都不用,很沉醉的樣子將信封在舌尖上一拉,封好了口。然後扭頭掃視一圈寫信的兵們,皺了皺眉頭:「雖然是給父母、給親戚寫信,但該說的說,不該說的別瞎說。第一封信嘛,報報平安,談談感受,表表決心就行了,啥都說了,以後寫信還說啥?」 
  沒人回應,都各自寫著自己的。新兵中有兩個只上過小學一年級,基本上是文盲,寫出的字比雞蛋都大,而且錯字連篇,何濤不時地小聲取笑他們。   
  紅領章 第二章(2)   
  李勝利埋頭寫著,先給父母寫,又給馬華寫。他寫道:「馬華,雖然隔著千山萬水,海可枯、石可爛,我的心永遠不會變的。我們連長透露,表現好的有可能會選到師裡、團裡去給首長當通信員,當然首先人要機靈,我會盡最大努力爭取的……」 
  趙海民牽掛著父親的傷腿。 
  黃小川面對著面前的信紙,兩眼發直,呆呆地坐在那裡。他和父母早就失去聯繫了,寫了信他也不知往何處寄。乾脆,他給劉越的父母寫了一封,全是感謝的話。 
  何濤拿著兩封寫好的信,背著手巡視一般,先是在黃小川背後站一站,搖搖頭,笑一笑;又走到趙海民身後,也停一停,沒說什麼,然後走到李勝利身後。李勝利急忙用一疊信紙將寫過的字蓋住了。何濤怪笑一聲,拍拍李勝利肩膀道:「革命幹部子弟,代我向生產隊長大叔致敬!」 
  李勝利不理他,何濤又無趣地走到馬春光身後,踮起腳尖,輕聲念起了馬春光正寫的信:「眼鏡,請把我的被子,舊衣服、還有鞋、臉盆送給老額吉和巴音家,拜託了……哎,馬春光,眼鏡是誰呀?男的還是女的?」 
  馬春光小聲地:「滾!」 
  二 
  這天下午,女兵連也在進行類似的活動。 
  劉越分在二班,同班的人裡面就有胡小梅。胡小梅容貌雖然俏麗,但卻有點妖裡妖氣的樣子,愛出風頭,劉越有點看不慣她。相比之下,她更喜歡那個叫方敏的瘦弱女孩,方敏像是營養不良,讓人覺得可憐。 
  班務會開始後,女兵們坐在小馬扎上圍成一圈,膝蓋上都攤著精緻的小本子,握著筆,一個個顯得斯文又虔誠的樣子。氣氛有些沉悶。女兵班長姓肖,肖班長說:「好了,都把本子收起來吧……誰先說?都輕鬆點,隨意些。」 
  胡小梅匆忙地掃一眼大家,看著班長:「班長,我先說吧?」 
  「好,胡小梅,你帶個頭。」 
  「既然大家都謙虛,那我就先拋磚引玉了……我叫胡小梅,漢族,家庭出身:革干!高中畢業,愛好文藝,是跳獨舞的,唱歌也還行……班長,是不是還要說家庭情況?」 
  「說吧!」 
  胡小梅馬上就有些得意地:「我爸爸,是省革委會的副主任,媽媽也在省委工作,算一般革命幹部吧,我還有個哥,在空軍工作……」 
  胡小梅滔滔不絕,貌似不經意中透出一股自豪和驕傲。劉越注意到,女兵們表情各異,有人羨慕,悄悄議論著,有人不屑。她就屬於不屑的人,她始終看著胡小梅,平靜的表情中帶著一絲嘲笑。 
  胡小梅說到興頭上,手臂揮舞著。肖班長突然發現什麼:「胡小梅,你手上帶的是啥?」 
  「班長,手錶啊!我媽讓我帶著看個點兒……是『上海』牌的,質量還湊合,每天快一秒。」 
  「『北京』牌的也不行!就你搞特殊,散會以後馬上給我打到戰備包裡。」肖班長嚴肅起來。 
  胡小梅極不情願地摘下手錶,塞進口袋。 
  很快地,女兵們都說完了,只剩下劉越和方敏了。方敏低頭擺弄著小手絹,沒有說話的意思,劉越只好先說。她說,自己叫劉越,社會關係比較簡單,一家人都是當兵的。個人沒什麼特長,但從小就生活在軍營裡,來到這裡,可能比大家適應的快一些,以後,願意和大家互相幫助。 
  劉越的話讓人聽著舒服。胡小梅卻不易覺察地皺了皺眉頭。 
  只剩下方敏了,人們都看著她,等著。方敏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肖班長提醒她:「方敏。該你了。」 
  方敏像是做錯了什麼事情,內疚地看一眼大家,吞吞吐吐地:「噢……我叫方敏,從無錫入伍……我家裡有外婆……就這些。」 
  方敏說完急忙低下頭。大家互相看著都笑了。 
  胡小梅說:「這就完了?」 
  方敏低著的頭點了點。 
  胡小梅說:「方敏,你也太什麼了吧?大家都老老實實地介紹自己,你幹嘛藏著掖著不說?你不可能連爸爸媽媽都沒有吧?那你從哪兒來呀?」 
  女兵們七嘴八舌。王惠說:「哎,方敏,你爸媽是不是從事什麼特殊工作,不方便說呀?」 
  杜麗娜說:「要不就是大首長……」 
  方敏依舊低著頭,沉默著。 
  劉越看不下去了:「哎,你們幹嗎呀?非要逼人家。」 
  班長說:「好了,方敏不說自然是有原因,大家就不要勉強了,以後慢慢瞭解吧。」 
  胡小梅仍不想罷休,輕輕地哼一聲,嘀咕道:「不就是個父母嗎,人人都有,她幹嗎搞得神神秘秘的,非要把大家的胃口調起來,真是的……」 
  有人附和著。就在這時,方敏慢慢抬起頭,臉色慘白:「……他們死了……」她彷彿在說別人,口氣卻異常地平靜。 
  所有人都愣住了,屋內變得死一般寂靜。劉越心裡一個咯登。 
  方敏說完這話,腦子裡又湧現出外婆的身影。她確實是個孤兒,她很小的時候,父母就病逝了,是外婆一手把她帶大的。外婆並不是親外婆,外婆一生未嫁,外婆從孤兒院把她抱回家,從此,兩個人就相依為命了。 
  她能夠當上人人羨慕的女兵,全是由於外婆的功勞。外婆在紡織廠工作,外婆當了一輩子的勞動模範,市裡才決定推薦她當兵。領到入伍通知書的那天,外婆撫摸著擺了滿滿一床的獎狀、獎章,動情地說:「這些東西,終於派上了一回用場……外婆沒別的本事,以後就全靠你自己了……」   
  紅領章 第二章(3)   
  方敏撲進外婆懷裡,她早已是淚流滿面了。 
  三 
  天地籠罩在晨曦中,隆隆的腳步聲由遠而近,由小到大,由弱到強。黑暗漸漸褪去,霧淡了,冰天雪地顯現出來。一張張新兵的臉清晰了……操場上,早操的隊伍首尾相連,組成一個巨大的圓環滾動著,滾動著。一陣陣口號響起來:「一二三四!……」 
  趙海民認真品味著出操時的感覺,他總覺得胸中有萬千兵馬在奔騰…… 
  出完操,接著是洗漱,每棟平房前,都有幾個水籠頭,大家都在水籠頭那兒接水,發出一片被涼水刺激後的嘻嘻哈哈的聲音。 
  梁連長身邊放著一盆涼水,邊脫衣服邊喊著:「有刮鬍子的用熱水啊!」 
  正刮鬍子的班長張社會說:「一群沒打鳴的小公雞,毛兒都沒長齊哩,刮什麼鬍子啊!」 
  新兵們一陣哄笑。馬春光滿滿地端一盆水走到連長身邊:「連長,新兵可以洗冷水嗎?」 
  梁連長打量著馬春光:「洗過?」 
  馬春光放下水:「洗過,在牧區天天洗。」 
  梁連長就覺得這個兵不尋常:「哦?以前幹什麼的?」 
  「知青。」 
  「在哪兒?」 
  「內蒙,西烏珠穆沁。」 
  連長笑了:「好啊!不怕,你就試試吧!」 
  說著,梁連長已從桶裡提起毛巾,擰一把,呵呵地洗開了冷水浴。馬春光脫得只剩下一條褲衩,較勁般,端起臉盆兜頭澆在身上。 
  梁連長說:「呵,跟我叫板哪!」說著,提起水桶,兜頭沖在身上。恰在這時,馬春光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引得眾人大笑起來。 
  李勝利洗完臉,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踱到趙海民跟前,小聲說:「海民,一直想跟你說一聲,又張不開口……在家裡為當兵的事……我家得罪你家了吧?……」 
  趙海民冷冷地:「沒啥,我這不是也來了嗎!」 
  李勝利臉紅了,想了想,又說:「對了,我寫信告訴我爸了,讓隊上好好照顧你們家,以後家裡有啥困難,讓你爸跟我爸說一聲。」 
  趙海民態度仍然有點生硬:「不用。」 
  李勝利卻不離開:「看你說的,咱倆再不互相幫助,誰幫咱?……哎,海民,那天在操場上,楊參謀都跟你說啥了?」 
  趙海民意識到了,李勝利是想知道楊參謀和他的事,就說:「沒說啥!」 
  李勝利這才悻悻走了。趙海民把臉盆裡的髒水潑得遠遠的。 
  女兵連那邊,是另一番情景。一盆盆表面結了冰茬的水整齊地擺在平房前面的空地上。胡小梅的手剛伸進盆裡,就跳起來,一聲尖叫:「哇!涼死了!」 
  她誇張的叫聲引起一片嬉笑聲。肖班長說:「有特殊情況的用熱水啊!」 
  但沒人好意思去用熱水。女兵們小心翼翼地試探著,猶豫著,慢慢在臉盆前蹲下去。只有劉越和方敏習以為常地洗著。兩人蹲在一起,搓臉的間隙相互看一眼,都笑了。劉越關心地說:「方敏,以前沒見過這麼涼的水吧?」 
  方敏點點頭:「還行!」 
  劉越馬上感到,這女孩的勇敢不是裝的。 
  四 
  正式的訓練開始後,趙海民馬上就顯示出了他比別人高出一大截的軍事素質。班長張社會和連長梁東都發現了他的潛質,他做動作時,他們的目光中便露出讚賞。 
  李勝利都看在了眼裡。李勝利知道自己這方面比不過趙海民,他決定找別的竅門。晚上,臨熄燈之前,大伙忙著洗漱,李勝利就到廚房提一桶熱水進屋,然後一下一下地朝所有人的臉盆裡分發熱水。每個盆裡的熱水都很少,輪到班長時,他卻倒上半盆,再到外面水籠頭那兒提點涼水,兌上後,試一試,再端到張社會面前,倒一半到洗腳盆裡。張社會洗臉的空當,李勝利已替他擠好牙膏。他的眼睛始終不離班長,彷彿怕別人搶了一般。班長的腳剛一離開洗腳盆,他已走過去,立即端走了洗腳水。 
  馬春光看著這一切,臉上帶著嘲諷。 
  熄燈號響了,戰士們各自迅速躺進被子裡。有人還在說話。張社會手拉著燈繩,嚴厲地說:「睡覺,別講話了!」 
  何濤突然支起身子,看著張社會:「報告班長,有人違犯紀律!」 
  張社會一愣。何濤伸手,迅速將身邊李勝利的被子拽掉了。李勝利一聲叫罵,一絲不掛的身體展現在眾人面前。眾人先是一楞,緊接著哈哈大笑。李勝利急忙奪過被子捂著身體。張社會憤怒地看著何濤:「幹什麼你?」 
  何濤振振有詞:「當兵前我就聽說,部隊不允許光屁股睡覺,他違犯紀律。」 
  張社會不再理何濤,皺眉看著李勝利。李勝利辯解:「我不知道不准光著睡……再說又不是我這一個人這樣,我們老家的人都這樣……」說著,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趙海民。 
  其餘人也都朝趙海民看去。張社會說:「還有誰是脫光了睡的?起來,把褲衩背心都給我穿上!」 
  趙海民與李勝利對視著,咬咬牙,突然一掀被子,露出身上的襯衣襯褲,然後翻身下床,出門上廁所去了。張社會再次生氣地看一眼李勝利,厲聲對眾人道:「睡覺!」 
  他很響地拉滅電燈。 
  又出了個洋相,李勝利懊惱得半夜沒睡著。睡不著覺,他又想出了一個主意:早起打掃衛生。他這才踏實地睡著了。   
  紅領章 第二章(4)   
  天未亮,他就悄悄起床了,摸黑到牆角拿出條帚和拖把,把廁所和走廊打掃了一遍。起床號響了,梁連長第一個出門,正碰上李勝利幹活,梁連長讚許地看了他一眼,讓他在心裡整整激動了一天。他暗暗決定,以後就從這方面當突破口,爭取壓趙海民一頭。 
  進行正步訓練時,就明顯有人跟不上趟了。 
  在一班,黃小川最吃力,經常是練得滿頭大汗,卻不得要領。張社會安排趙海民幫助黃小川。二人之間的友誼就是從這時開始的。一般趙海民利用業餘時間幫教黃小川,他不厭其煩地給小川講動作要領,一遍遍地作示範給他看。 
  趙海民為此經常受班長和連長的表揚。就有人不服氣。一天晚上,他們到一個避風的地方練習時,馬春光和何濤等幾個城市兵遠遠在一邊觀望,嘲諷地看著他們。何濤不屑地說:「憑什麼呀?他姓趙的又不是班長,一個鄉巴佬!」 
  李勝利走過來,討好地說:「哼,看他能的!還不是當過民兵,比我們先學了幾天!」 
  馬春光卻並沒把李勝利放在眼裡,打個手勢,領著眾人走了,把李勝利晾在那兒。 
  過了幾天,一連在夜間搞緊急集合,李勝利又出事了。那天半夜,大伙睡得正香,突然,一陣急促的哨音驟然而起。張社會一祜祿爬起,大聲地說:「快!緊急集合!不要開燈!」 
  大伙手忙腳亂地穿衣疊被子。誰都沒想到,李勝利背著被包第一個跑到操場上。梁連長和幾名排長紮著武裝帶已經站在門前小操場上。連長用手電照了照李勝利,又照了照腕上的手錶。為了讓連長記住他,他響亮地報告:「報告連長,我是一班的李勝利!」 
  連長說:「李勝利,嗯,不錯……」 
  李勝利簡直有點心花怒放了。 
  陸陸續續有戰士衝出屋跑進操場。黃小川幾乎是最後一個跑出來。報數之後,隊伍在黑夜中跑步。開始時隊列還算整齊,一會就越跑越混亂了。有人掉隊了。何濤的背包散了,被子搭在肩上。黃小川腳下一滑,摔倒在地。一條條腿從他耳邊經過,發出沙沙的響聲。他用力想站起來,又滑倒了。後來有人伸手把他拉起來,是趙海民。他感激地望著趙海民的背影,咬牙跟上隊伍。 
  回到營區後,各班都把燈打開了。戰士們仍處於興奮狀態,一片嘈雜的說笑聲。何濤穿反了褲子,被眾人取笑著。李勝利格外活躍,看看班長,看看趙海民,一臉抑制不住的得意和欣喜。黃小川臉色慘白,一頭的汗水還在往下流,失神地看著床上揉成一堆的軍被。李勝利說:「班長,咱班今天露臉了吧?可惜黃小川被包沒打好,拖了後腿,不然……哎哎,連長,連長來了!」 
  連長進來,戰士們都站起來。連長一一看著床上的被包,走到黃小川面前站住了。黃小川慢慢低下了頭,想哭的樣子。連長拍拍黃小川:「第一次,沒關係。」 
  黃小川點點頭,把頭抬起來。 
  連長轉身,繼續打量著每一個背包,在李勝利的床前站住了。李勝利急忙走上前去:「連長,這是我的,我叫李勝利。」 
  連長點點頭,打量著李勝利:「不錯,3分45秒,趕得上一個優秀的老兵了。」 
  張社會已然明白了什麼,上前想制止李勝利,卻已經來不及了。李勝利自得地說:「還差得遠呢,連長,我一定繼續努力。」 
  連長突然道:「一班長!」 
  張社會立正:「到!」 
  「開著燈,讓李勝利重新來一次!」說完,連長大步走出去,站到操場上等。 
  除了張社會和李勝利,其餘人面面相覷,一時都沒鬧明白。張社會沒好氣地低聲命令道:「其它人出去,李勝利脫軍裝上床!」 
  一班的戰士們都來到操場上,站在連長身邊。宿舍的燈亮著,門洞開著。李勝利脫衣、躺下,起來、穿衣、打被包……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似乎過了好久,李勝利終於在班長的陪同下跑到連長面前。連長不看表,威嚴地看著李勝利。張社會主動報告:「連長,亮著燈他用了六分鐘……」 
  連長哼一聲:「李勝利,說說,怎麼回事!」 
  李勝利臉上淌冷汗,小聲地:「我……我天天夜裡,都穿著衣服在睡覺,熄燈時脫,等別人睡著了再穿上……」 
  連長火了:「就為緊急集合第一個跑出來?」 
  李勝利嚇得大氣不敢出。 
  「你才穿了幾天軍裝,帽徽、領章還沒戴,就開始弄虛作假,趁早把這一套給我收起來!我告訴你,別以為套上軍裝就是軍人,穿不好,不配穿,自己給我扒了,回家!」 
  李勝利的眼淚立馬下來了。 
  連長轉向張社會:「一班長,夜裡你是怎麼查的鋪?怎麼帶的兵?明天把你的檢討一起給我!」 
  連長走了,張社會沒好氣地命令大伙回去睡覺。 
  這個事件給了李勝利重重一擊,他好幾天不說一句話。一天傍晚,又下雪了,他一個人跑到雪地裡,越想越難過,忍不住嗚嗚地哭起來。趙海民來到他身後時,他還在一抽一抽地哭著。 
  趙海民沒說啥,只是把懷裡抱著的大衣披到李勝利身上,被李勝利甩掉了:「你少裝好人!這下你高興了,有笑話看了……」 
  趙海民從地上撿起大衣,站在那兒,仍然沒說話。李勝利哭道:「為啥,我天天打水、掃地、掃廁所、什麼沒干在你前面?可每次表揚的都是你,為什麼為什麼……我知道肯定是那個楊參謀讓連長照顧你。」   
  紅領章 第二章(5)   
  趙海民冷冷地道:「是班長讓我來喊你回去的,你要想讓班長親自來就等著吧。」說完把大衣塞到李勝利懷裡,轉身離去。 
  李勝利抹把淚,跟上來,依舊一抽一抽地小聲哭著。要走進營房時突然停下來:「海民,求求你,寫信時別把這事告訴家裡。」 
  趙海民輕輕點了點頭。 
  五 
  禮拜天,趙海民和幾個新兵到伙房幫廚。下水道堵了,地上一灘積水,黃小川用棍子捅了幾下,沒通。趙海民拿塊磚墊在水裡,一步跳到磚上,挽起袖子用手掏起來。一不小心,磚被踩翻了,他就那樣站在水裡,繼續掏著。下水道通了,趙海民的大頭鞋裡也早已浸滿了水。炊事班長看在眼裡,就把趙海民叫到炊事班宿舍,從床下拿出一雙新大頭鞋,自己換上,把舊大頭鞋放到趙海民面前,說:「小趙,看你的腳,也是42的吧,換上。」 
  趙海民慌忙道:「班長,不用了,我放爐子上烤烤。」 
  炊事班長說:「烤?這鞋得慢慢晾,沒一個禮拜幹不了。我有新鞋,這雙舊的就給你吧。」 
  趙海民不要,炊事班長逼他換上了。他感動地說:「謝謝班長,等我的鞋干了,再還給你。」 
  「扯淡!老兵說句話還能不算數?你敢還回來,看我怎麼收拾你!」 
  趙海民和老兵都笑了。 
  回到班裡後,趙海民用鞋刷子把弄髒的新大頭鞋刷了刷,靠火牆邊晾著。然後看著腳上炊事班長給他的那雙舊鞋,端祥著,用鞋刷沾點水在明顯髒的地方刷一刷。他打定了主意,自己以後就穿這雙舊的,過幾天把那雙新的給爸爸寄回去,爸爸的腿一到冬天就疼,他最牽掛的就是這事。穿上這麼暖和的新大頭鞋,爸爸到冬天就不受罪了。 
  趙海民果然把新鞋寄走了,他沒想到卻惹了禍! 
  幾天後,師首長來新兵團視察,檢驗前一階段訓練情況,除了會操,少不了要拉出幾個班單練。不用說,各連都較上了勁。梁連長打算,如果單練,就讓張社會的一班上。張社會那張臉別看長得不咋樣,可他是全師的訓練標兵,在軍區比武大會上露過臉的,有張社會在,連裡對一班最放心。 
  會操那天,一連在宿舍前集合,戰士們整理著裝時,連長掃視著隊伍,突然皺起眉頭,目光停在趙海民的腳上:「趙海民,出列!」 
  趙海民一楞,向前跨出一步。 
  「腳上的鞋怎麼回事?被哪個老兵換去了?說!」連長口氣嚴厲。 
  「報告連長,沒人換,這鞋是炊事班長給我的。」 
  「你的新鞋呢?為什麼不穿?隊列裡必須統一著裝,怎麼執行的?」 
  「我的鞋……寄回老家了。」 
  連長一看表,咬了咬牙:「除趙海民之外,部隊都有了,立正——向右轉——跑步走!」 
  部隊朝大操場跑去,只有趙海民一人孤零零地立在那兒。 
  趙海民不僅沒有參加會操,而且連長還命令他先停止隊列訓練,到伙房幹活。張社會和炊事班長都替他找連長說清。炊事班長說:「都怪我,連長,要不我把這雙新鞋再跟他換一次,這樣他站在隊列裡就不顯眼了。」 
  連長頭也不抬:「沒你的事,你走吧。」 
  炊事班長搖著頭,歎息一聲離去。 
  張社會說:「連長,還是讓趙海民參加訓練吧,明天我就讓他給家裡發電報,寄鞋……」 
  連長堅決地說:「不行!」 
  張社會說:「連長,處理的是不是太重了點,要說錯也有我一半,我沒講清楚!要我看,這事倒反映了趙海民本質上不錯,知道孝順……」 
  連長說:「那就別來當兵!自古忠孝不能兩全,要做孝順兒子,那就好好呆在家裡,別離開父母!回你班裡去,好好開個班務會,讓其它人都汲取教訓。」 
  張社會只得硬著頭皮召開班務會。李勝利積極站出來發言,他說,因為趙海民在家當過民兵,有一定的基礎,訓練暫時走到前面了,就驕傲自滿,所以導致了這個錯誤;第二,雖然我們連會操拿了第一,但我們班因為缺一個人,不滿員所以不能評優秀,趙海民損害了我們班的利益,受影響最大的當然是班長,說不定會影響班長的前途…… 
  李勝利的發言讓趙海民心窩子疼。張社會都聽不下去了,皺眉道:「就事論事,別扯遠了!」 
  李勝利這才住口。 
  那一段時間,趙海民就到伙房上班。張社會讓他給家裡拍電報,趕緊把鞋要回來,爭取早點回班裡參加訓練,可趙海民就是拖著不拍電報,他彷彿在和誰賭氣,或者是實在張不開口給父親要鞋。 
  他沒想到,李勝利寫信把這事告訴了家裡,李振發到處在村裡張揚,並且在挖河工地上當眾諷刺趙德明「養了個孝順兒子,可就是給停職反省了」。 
  趙德明這才知道兒子闖了禍,當即把大頭鞋寄了回來,同時給梁連長寫了一封信。信上說,他是個殘廢,一條腿扔在了朝鮮戰場,兒子私自把軍用品寄回來,違犯了部隊的紀律,現把鞋寄還部隊。犬子至今沒寫信說這事,他是從別處知道的。由此推斷,他沒好好認識錯誤,望首長嚴加管教。他沒教育好孩子,他和孩子他媽向部隊道歉了…… 
  梁連長看完信,有些動情,他把趙海民叫來,說:「讓你給家裡寫信把鞋寄來,為什麼不寫?」   
  紅領章 第二章(6)   
  趙海民不語。 
  「還知道怕父母傷心?……好好看看你父親的信。」 
  梁連長把信遞給趙海民。趙海民讀著父親的信,淚水突然滾落下來。 
  過後,梁連長自己掏腰包,讓司務長到軍需科價撥了一雙新大頭鞋,悄悄寄給了趙海民的父親。「大頭鞋事件」終於畫上了一個還算圓滿的句號。 
  六 
  一輛解放車停在女兵連門前,一名戰士從車上扔下兩個裝得滿滿的郵袋。女兵們興高采烈,喊叫著蜂擁而上,將兩個郵袋圍得水洩不通。有人拿到了信,迫不及待地跑回宿舍。有人當場拆開信,迫不及待地看起來。有人拿到郵包,別人喳喳乎乎,一副要哄搶的架式。 
  每逢這樣的時刻,連隊都熱鬧得像過節。 
  這天,胡小梅等人又收到了包裹。她們拿到宿舍後,趁肖班長不在,想盡快享受,班長突然從外面進來,女兵們立即散開了,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各自把包裹或放在床頭或是朝床頭櫃塞去。 
  班長說:「誰收到包裹了?」 
  大伙都不說話。 
  班長說:「都放在桌上。」 
  胡小梅等幾個人互相看看,猶猶豫豫地把包裹拿出來放到桌上。班長說:「胡小梅,你的包裹最大,裡面是什麼?」 
  「包裹單上不是寫了嗎?藥,還有兩件內衣。」 
  「那好,打開我們看看。」 
  這下胡小梅沒轍了,只好打開。裡面是花花綠綠的各類糖果、點心。都是好吃的。班長又讓其它人打開,也大都是食品。 
  肖班長說:「新兵團三令五申,不讓家裡寄錢寄吃的,為什麼?就是不讓你們養成亂花錢和嬌生慣養的臭毛病!你們倒好,明著不敢了,來暗的。真是這麼饞?饞到了挖空心思的份上?我看是耍嬌氣,跟父母耍,跟自己耍!是想比闊氣,比誰的父母更疼自己,比誰家更有錢是不是?」 
  沒人吭氣了。劉越這時推門進來,默默地坐到方敏旁邊。方敏從來沒有收到過包裹。但劉越這天收到了一個包裹,是王惠替她拿到宿舍的。雖然現在沒打開,卻誰都知道也是食物。 
  胡小梅瞅一眼劉越,不知嘀咕了一句什麼。班長說:「胡小梅,有話大聲說。」 
  胡小梅頭一揚:「說就說,劉越也收到了包裹,包裹單上公開寫的就是糖果,跟我們比,她可是明張膽違犯紀律,幹嗎你不批評她,只盯著我們幾個?」 
  劉越這才知道自己也來了包裹。她沒反駁胡小梅。 
  班長說:「劉越該批評,但她是第一次。你這是第幾次?哪個星期沒你的包裹?……劉越也一樣, 每人一份檢查!」 
  肖班長生氣地離去。剛剛還哭喪著臉的幾個女兵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紛紛撲向包裹,哄搶著,嘻嘻哈哈亂作一團。 
  方敏不聲不響,悄然離去。 
  劉越看著離去的方敏,又看著哄搶東西的女兵們,搖著頭也離去了。 
  方敏過了好久才回來。一進門,胡小梅就熱情地迎上來,將一包糖果、花生遞給她。她連連搖頭,推讓著。胡小梅說:「跑哪兒去了你?客氣什麼呀?快接著,再不接著我扔你床上啊!」 
  其實幾個女兵也紛紛熱情地勸著:「快拿著吧方敏,小梅特意給你留的。」 
  方敏被動地接過胡小梅硬塞到手中的東西,愣愣地站在那兒不知如何是好。這時,劉越走起來,衝著胡小梅等人想發火又忍住了。她從方敏手中接過東西,說:「對不起,方敏,你先出去一會好嗎?」 
  方敏點點頭,走出宿舍。 
  胡小梅說:「劉越,你這是幹什麼?」 
  劉越關上門,壓住火氣,道:「有你們這麼給人東西的嗎?每次看你們吃東西,方敏就躲出去,估計你們吃完了人家才回來,為什麼?因為她沒包裹,她家裡寄不起,吃了你們的,沒法還你們!你們考慮過她的感受嗎?你們知不知道,她每月六塊錢的津貼有五塊都寄給她外婆了?……」 
  幾名女兵低聲道,我們也是真心誠意的,哪會想這麼多呀。 
  劉越又說:「真對方敏好,不在乎這幾塊糖,千萬別讓她再難堪!以後大家再收到東西時都注意點,別太張揚了,別再讓方敏躲出去了。」 
  胡小梅和其它人都誠懇地點著頭。 
  方敏並沒走遠,就站在門外,裡面的話她都聽到了。她眼圈一紅,差點落淚,但她馬上克制住了。   
  紅領章 第三章(1)   
  一 
  劉越雙手抱著包裹來新兵一連,有人把黃小川替她叫出來。黃小川站在劉越跟前,顯得侷促不安,緊張地看看四周。劉越就說:「小川,你亂看什麼?」 
  黃小川說:「怕別人看到說閒話……小越姐……你找我有啥事?」 
  劉越把包裹遞給他,他看到包裹上寫著劉越的名字。就搖搖頭:「這是阿姨寄給你的。我不要。」 
  劉越笑了:「我媽是軍人,知道部隊的紀律,才不會給我寄什麼糖果呢。寄到我那兒就是讓我轉給你的,違犯紀律也是我……對了,我媽還給你買了一副護膝,也在包裹裡,記著戴上。」 
  黃小川感動地點點頭。 
  劉越又說:「小川,春節要到了,我媽他們就是怕你想家才給你寄的東西。我爸讓我轉告你,好好訓練,男子漢別老想著爸爸媽媽……」 
  黃小川臉紅了:「小越姐,我知道了……」 
  黃小川的訓練效果忽好忽壞,有些新科目總是跟不上。很多次,多虧趙海民幫助,他才勉強過關。 
  這天傍晚,黃小川在趙海民幫助下練習正步。張社會背著手走過來,示意兩人繼續。一套動作完成後,張社會這才走到小川跟前,糾正說:「腿繃直,兩腿夾緊,踢出去的步子才有力!來,再試試。正步分解動作:一!」 
  黃小川一步踢出去,不由得一聲叫喚:「哎喲!」他立著的一隻腿顫抖著,頭上已滲出汗珠。 
  張社會和趙海民都是一愣。原來黃小川兩條大腿的內側已經磨破了。回到宿舍後,他羞答答地脫下褲子,趙海民看到,他的大腿內側一片麻麻點點的紅色。趙海民一臉內疚:「我沒看出來,我太粗心了。」 
  張社會搖搖頭,看著黃小川:「兵就得這麼當!」 
  說著走到自己的床前,從床下提出一個手榴彈箱子,取出碘酒,重又回到小川跟前,邊擦邊輕輕吹著。黃小川忍著疼,也忍著淚水。張社會一邊擦一邊說:「我當新兵那會兒,連襠裡那什麼都磨破了皮,嗨,那才叫疼。不過,一咬牙挺一挺也過來了。當兵就是這樣,一關一關挺過來就成好兵了……趙海民, 這幾天停一停,讓小川多體會體會。」 
  趙海民說:「班長,我知道了。」 
  黃小川感動地看著班長和趙海民,想說什麼,又終於沒說。 
  訓練的艱苦,黃小川尚能忍受。他最痛苦的莫過於對爸爸媽媽的思念。一個週末的黃昏,他一個人溜出來,望著無邊無際的冰天雪地出神。軍營在遠處,模模糊糊,他獨自站在雪地裡,顯得越發瘦小。冷風把他的眼淚吹下來了,他小聲地念叨著:「爸、媽,你們在哪兒?……」 
  回答他的,是嗖嗖的北風。 
  不知何時,張社會悄悄地站在了黃小川身後:「小川,是不是想家,想爸爸媽媽了?」 
  黃小川嚇了一跳,警惕地看一眼班長,使勁搖頭。 
  「想家是正常的,當兵的都想家,都想爹媽。這不丟人!」 
  黃小川這才聽話地點點頭。 
  張社會問:「沒接到爸媽的信是吧?」 
  黃小川又警惕地看一眼班長:「班長,你怎麼知道?」 
  張社會狡猾地一笑:「連這點情況都不掌握,班長是吃乾飯的呀?每次郵車一來,你都像掉了魂似的,班長又不是瞎子,看不見?還有啊,光見你寫信,可每次發出的信卻沒你的,小川啊,怎麼回事?」 
  沒想到班長這麼細心,黃小川咬牙沉默著,警惕地躲閃著班長的目光。張社會一臉糊塗,卻明白了什麼似的,點著頭:「好,我知道了,不想說班長不問你就是了。」 
  「班長,我……」黃小川快要哭了。 
  「沒事、沒事……嗨,我是沒見到你收到過信,又整天心事重重的,替你憋得慌,想做做你的思想工作……這事弄的,好了,我不再問你了,好吧?」 
  黃小川心裡一塊石頭這才落了地。 
  二 
  平時訓練,男女兵是在一個大操場上進行。開始時大家都不好意思互相打量,時間一久,男兵們已沒有了最初的克制和謹慎,目光變得大膽、放肆了。尤其是課間休息時,紛紛朝女兵們看去,並指點著、議論著。女兵們也彷彿知道一般,一個個顯得格外活躍。 
  這方面,何濤是積極分子。一天,課間休息時,他對一個兵說:「哎,你看那個,像不像李鐵梅?」 
  那個兵搖搖頭:「她沒辮子,我看像阿慶嫂。」 
  何濤說:「馬春光,你來瞧瞧,那個怎麼樣?」 
  馬春光一肘子撞在何濤胸前:「哪個呀?」 
  何濤一指胡小梅:「就那個,好像叫什麼小梅,我看就她最漂亮。」 
  馬春光說:「是嗎?我沒看出來。」 
  每逢這時候,趙海民和黃小川就躲開何濤等人,他們不想摻和。李勝利願意往跟前湊,卻總是受到奚落。 
  女兵裡面,胡小梅確實很顯眼,鶴立雞群一般。除了她,就數得上劉越了。 
  胡小梅不但人漂亮,還能歌善舞。快過春節時,新兵團組織新兵們演節目,胡小梅、馬春光等有文藝特長的人有了露臉的機會。 
  臘月二十九晚上,全體新兵來到大禮堂,觀看新兵們自己排練的節目。台下坐滿了新兵,氣氛十分熱烈。   
  紅領章 第三章(2)   
  演出開始,大幕徐徐拉開。胡小梅站在舞台中央報幕:「四海翻騰雲水怒,五洲震盪風雷激。新兵團迎新年聯歡晚會現在開始:第一個節目:大合唱——東方紅。」 
  台下掌聲雷動。合唱結束,馬春光接著登台,表演口琴獨奏。他先吹奏了一首蒙古族民歌「阿斯爾」,琴聲舒緩,渾厚優美。馬春光閉著眼,如癡如醉、如夢似幻…… 
  台下一片寂靜。 
  胡小梅站在舞台的一側,被馬春光優美的琴聲吸引,她也如癡如醉了。 
  一曲結束,掌聲驟然而起,經久不息。 
  梁連長坐在台下使勁鼓掌,喊道:「馬春光,代表一連再來一個!」 
  一連的兵們跟著起哄。馬春光大大方方地:「首長和同志們,下面我給大家朗誦一首自己寫的詩吧,請首長和戰友們批評指正。」 
  又是一陣熱烈的掌聲。 
  馬春光鎮靜一下,朗誦道—— 
  我是城裡人, 
  卻來自浩瀚的蒙古大草原, 
  蒙古包裡的老額吉呀, 
  教會了我騎馬放牧。 
  我是蒙古人, 
  我愛這遼闊的土地…… 
  梁連長兩眼放光:「好!好!我們偵察連就缺這樣的兵!」 
  馬春光出了彩。 
  胡小梅是最後一個登台的,她把晚會推向了最高潮。她先是唱,接著跳,到最後邊唱邊跳,表演獨舞《白毛女》:「北風那個吹,雪花那個飄,我等我的爹爹,回家過年……」 
  歌聲結束的同時,胡小梅收住舞姿,一個漂亮的造型。 
  大幕緩緩拉上了。掌聲似排山倒海一般。 
  在那個晚上,全新兵團的人都記住了胡小梅的名字。 
  演出結束,回到宿舍後,大伙仍然很興奮,何濤說:「那個胡小梅還真有幾手,馬春光,下次再有晚會你跟他配對,你吹她唱,絕了!」 
  張社會笑瞇瞇地看著馬春光,完全沒了平日的嚴厲:「馬春光,吹的不賴。不過,感情太豐富了點,聽了讓人想家,以後有機會單獨給我吹吹。」 
  馬春光爽快地:「行啊班長!」 
  何濤又說:「班長,你還真是馬春光的知音呢。哎,馬春光,連長剛才也說了,他們偵察連就缺你這號的。」 
  馬春光興奮地跳了起來。李勝利羨慕地望著馬春光,真恨自己為什麼不會一手。 
  三 
  過完春節,新兵們馬上就要下連了。 
  這天上午,以連為單位正在進行刺殺訓練。一輛吉普車停在操場邊,新兵團戴著袖標的值班幹部陪著兩名機關幹部在各連的隊列裡穿行著走來走去。他們時而駐足在某個戰士面前一陣觀看,時而又繞到某個戰士的身後仔細打量著,或點頭,或搖頭,最後和各連的幹部們朝正練刺殺的隊列中指指點點,朝小本子上記著什麼。 
  中午,那輛吉普車開到了一連門前,從車裡下來的還是那兩人。梁連長和指導員把他們迎進連部。戰士們彷彿意識到什麼,紛紛擁到門口,看著連部的門口。 
  何濤問:「他們神秘兮兮的幹嘛呢?」 
  李勝利說:「肯定是挑兵!首長來挑公務員了,你看……」 
  果然,連隊的通信員從連部出來了,進到七班領走一名精幹的戰士。李勝利得意地:「怎麼樣,我說的沒錯吧?不光挑公務員,放映員、衛生員,給首長開車的都得挑。」 
  何濤一副事不關已的樣子:「瞎激動啥?又不是給首長挑女婿。」 
  李勝利吧嘰著嘴:「沒準,好多公務員都能給首長當女婿。」 
  說完,李勝利退回到自己鋪板前,取過毛巾擦擦臉,整理一下軍裝,拿過一本毛主席語錄,坐在馬扎上認真看了起來。 
  一個兵說:「嗨,有門,來了,到咱班來了!」 
  戰士們一陣騷動。 
  李勝利鼻翼翕動著,鼻尖上已有了密密麻麻的細汗珠。 
  連部通信員進門。何濤說:「嗨,通信員,是不是首長看上我了,來叫我的?」 
  通信員說:「這輩子輪不到你,下輩子吧。」 
  一陣笑聲中,李勝利緊張地看著語錄本。通信員對張社會說:「班長,黃小川呢?連長讓他去趟連部。」 
  黃小川跟著趙海民到操場上練刺殺了。張社會命令李勝利,跑步去通知黃小川。李勝利失神地站起來,跑了出去。看來自己沒這個命了,他沮喪地想。 
  黃小川從連部出來後,告訴班長和趙海民,上面的確要選他到師部當公務員,但他不想離開這裡。張社會一臉茫然地看著面前的黃小川:「小川,你再好好想想,多好的事啊!」 
  趙海民也說:「當公務員,你就少受罪了。」 
  黃小川搖搖頭:「班長,我想跟你到偵察連去……」 
  何濤插話說:「黃小川,就你這身子骨,連長能要你到他偵察連去嗎?擒拿格鬥,打得人鼻青臉腫的,摔人像摔麻袋一樣,幾天你還不散架了?要我說你得去,在首長家喂個雞、買個菜、打掃個衛生也行啊,至少不用訓練了。」 
  馬春光說:「我倒覺得黃小川挺有骨氣。」 
  張社會說:「啥叫有骨氣?亂彈琴!」 
  趙海民說:「小川,你再想想,這畢竟不是什麼壞事。」他親眼目睹了小川在訓練場上受的苦,說實在的,小川也確實不是干偵察員的料,他真心希望小川到一個輕鬆點的單位去。   
  紅領章 第三章(3)   
  其它人也都七嘴八舌地勸著,只有李勝利眼巴巴地望著黃小川,始終一言不發。 
  梁連長聽說這個情況後,有點不相信,把黃小川和張社會叫到連部問情況。梁連長審視著黃小川,意外而吃驚地說:「你是說你不願意給首長當公務員?」 
  黃小川說,全師的單位,他只對一個感興趣。 
  梁連長說,你說! 
  黃小川說,偵察連! 
  梁連長一陣沉思,突然道:「好!不過黃小川,你得告訴我,為什麼要到偵察連。」 
  黃小川說:「我要做一個最好的兵!」 
  連長讚賞地點點頭:「好,我要你這個兵!」 
  張社會大感意外。在他印象中,連長對黃小川這號的困難兵是根本瞧不上眼的,因為明擺著,到了偵察連,訓練強度大,他更會拖後腿。 
  連長點上一支煙卷,吸著:「說實話,沖各方面條件,從全連挑一大半也難挑到你頭上;可是就衝你不願到首長身邊享清福,衝你要當個好兵這股勁,我要了!」 
  黃小川感動地看看連長,然後看著張社會,孩子般笑了。 
  張社會拍拍黃小川肩膀:「好了,你先回班去吧。」 
  黃小川向連長一個敬禮,轉身跑去。張社會在連長面前坐下來:「我還是第一次看他這麼笑。」 
  「以後就放在你班裡,他需要你這樣的班長帶。」 
  「連長,把我這個班都帶回偵察連吧?」 
  連長一瞪眼睛:「什麼?開玩笑!要挑好的!」 
  黃小川回到班裡後,大伙知道連長已經要他了,替他惋惜的同時,又都向他表示祝賀。李勝利在心裡飛快地打著小算盤,在他看來,黃小川是天大的傻瓜,放著公務員不當,非要到偵察連去受罪,換上他,打死也不這麼做。可是,如果當不了公務員,到其他連隊,就不如到偵察連去。偵察連是師首長很看重的部隊,在那兒入黨啊,提干啊,相對容易些……他很快就打好了主意,也要到偵察連去! 
  張社會回到宿舍後,李勝利拿過一張信紙,突然咬破食指:「班長……」 
  鮮血快速地湧出來,滴落到地上。張社會驚道:「李勝利,你這是幹啥?」 
  李勝利吸著涼氣:「班長,我知道連長看不上我,上次緊急集合的事我讓連長生氣了,求求你給連長說說,我要到偵察連,我這就寫血書!」 
  「寫什麼血書啊,快包起來……」張社會望著大伙,「要分兵了,大家有什麼想法不妨都說說,但不要像李勝利這樣,血淋淋的幹啥!」 
  何濤說:「班長,乾脆一鍋端,我們都跟你走,去偵察連……我覺得咱班的人都有感情了,分開了還真捨不得。」 
  其它兵也跟著附和。張社會說:「我找機會再向連長爭取吧。」 
  張社會抽空又去找連長磨嘰。連長說,一個新兵班都帶走,從沒有過這樣的先例,堂堂的師偵察連成什麼了?成蘋果筐了,什麼樣的都往裡裝!趙海民、馬春光這樣的,去偵察連最合適,像何濤啊,李勝利啊,馬玉寶這號的,不去最好。 
  張社會急了:「連長,你不是說過嗎,沒有不好的兵,只有不好的幹部!李勝利、何濤他們也放在我班裡,我來帶他們。」 
  連長突然又想起什麼:「其實,那個馬春光,我對他也有意見。他居然敢跟我裡根愣。」 
  張社會吃驚地:「連長,他可是你看上的,這麼好的兵你可千萬別犯糊塗!」 
  「我糊塗? 我問你,他哪兒的人?檔案上白紙黑字寫著石家莊城裡人,可他自己紅口白牙愣說是蒙古人,這不是明目張膽說謊嗎?」 
  張社會噗哧樂了:「連長,你這不是抬槓嗎?人家那是寫詩。」 
  「寫詩也不能胡說八道!」 
  張社會笑道:「那是,我一定批評他。哎,剛才說的那事,就這麼定了!」 
  說完,張社會彷彿生怕連長反悔似的,拔腿就往外跑。連長又叫住他,叮囑說先別聲張,讓別的班知道了就麻煩了。 
  這事過後第三天,新兵團舉行領章帽徽發放儀式,全體新兵列隊在操場上。在向八一軍旗舉手敬禮的那一瞬間,黃小川的淚水奪眶而出。趙海民的眼睛也濕潤了。穿上有帽徽和領章的軍裝,才表明自己正式成為了一個士兵。夢中多次出現的情景,如今終於實現了! 
  四 
  到了偵察連,果然又是另一番氣象。偵察連是邊防三師的拳頭,自然得過硬。是否過硬,首先到訓練場上見分曉。 
  搞匍匐前進,全連十二個班依次排開。各班都是老兵在前,新兵在後。各班長遠遠地站在終點處。十二支隊伍齊刷刷地前進著,眨眼的功夫老兵們已把新兵甩下很大一截。到達終點的老兵們騰身而起為本班的新兵們吶喊加油,操場上一片沸騰。 
  三班和四班緊挨在一起。三班的隊伍裡有趙海民、李勝利、何濤、黃小川四個新兵。四班裡面有馬春光。趙海民、馬春光是新兵裡的尖子,是很能吸引別人目光的。現在,三班的趙海民和四班的馬春光齊頭並進。梁連長、范指導員,以及其他連排幹部們認真觀察著。梁連長悄悄問范指導員:「怎麼樣?」 
  范指導員讚道:「眼光不錯!」 
  漸漸地,趙海民和馬春光拉開了一點距離,趙海民越來越快,到達終點時已領先馬春光兩、三米遠。三班的老兵一片掌聲。四班的老兵一片歎息。三班長張社會看著四班長笑了。四班長卻大度地看著三班最後一個從地上爬起來的黃小川,沖張社會呶呶嘴,意思是,你的這個兵動作最慢。   
  紅領章 第三章(4)   
  兩個班、兩個班長的激烈競爭,使趙海民和馬春光兩個新兵中的尖子自然成了對手。 
  進行穿越鐵絲網的訓練,相同的情形再次出現,在一片吶喊聲中,趙海民搶先到達終點。一前一後站起來的兩人,目光自然碰到了一起。趙海民友好地笑一笑。馬春光咬咬牙,露出一絲尷尬。趙海民的表情顯得友善、質樸。儘管輸了,馬春光仍然流露一種毫不掩飾的傲氣和不服。 
  這天打靶,他們又挨在了一塊,二人不約而同地望了望對方。馬春光說:「趙海民,這是你最後一次贏我。」 
  趙海民一笑:「還沒打呢,沒準你這回贏了我呢。」 
  「當過民兵吧?」 
  趙海民點點頭。 
  馬春光冷冷地一笑道:「我估計你那點老本也該吃光了。」 
  趙海民真誠地說:「馬春光,我可沒別的意思呀!」 
  「記住,以後能贏我才算真本事!」 
  他們開始射擊,又一陣槍聲響起來。結果沒出預料,趙海民比馬春光多打了兩環。 
  趙海民早就發現了,他們這茬兵裡面,只有馬春光是他真正的對手。但他不想和他比高低。馬春光卻總想壓過他一頭,讓他感到無所適從。一天晚上,他陪張社會散步時,張社會告訴他說:「本來連長的意思是把你放到四班的,我沒同意。不光是捨不得,主要是因為黃小川在我這個班,你們倆處的不錯,以後你還要多幫幫他。」 
  「班長,我會的。」 
  「知道為什麼把你和馬春光分開嗎?」 
  趙海民搖搖頭。 
  「同在一個班,伸不開手腳,沒法較勁!一支軍隊不能沒有敵人,一個士兵不能沒有對手。人得比著跑,才能跑的快!有對手,有競爭,才有鬥志,才容易來勁!這就是部隊,這就是兵,也是咱偵察連的傳統。不拼、不爭你試試?咱偵察連就不可能像現在這樣鋼鐵一塊!有一個真正的對手,難得啊!被別人當對手更難得!這說明你有實力,你跟馬春光不在一個班,就可以放開膀子好好比一比。」 
  「可是班長,我怕他誤會……」 
  「這麼快就被馬春光盯上了,算你運氣。」 
  「要不你跟馬春光談談……」 
  「女人見識!談啥?響鼓不用重錘,響鑼不用棒子敲,我心裡有數,馬春光也會明白的。倒是你別犯糊塗,你給我記住了:真為自己好,為馬春光好,在他面前就一點勁不能松,訓練場上沒有謙虛的道理!」 
  趙海民這才有所感悟地說:「班長,我明白了。」 
  班長的經驗確實是豐富,趙海民越來越佩服他了。 
  五 
  劉越她們的女兵連,除了部分人員分到師醫院當衛生員之外,大多數人分配到了師直通信連。劉越、胡小梅、方敏、王惠也都如願以償地來到了通信連。女孩子大都不願意當衛生員,在醫院工作,整天和病號打交道,沒勁! 
  通信連的連長姓張,叫張桂芳。張連長身板結實,四方臉,濃眉大眼,是那個年代的「美人」;她口才好,特別能講話。頭一回給新兵講話,她講道:「到了老連隊不等於是老兵,經過了新兵訓練也不等於就是一名合格的戰士了。通信連的規矩我先給大家講講,咱們這個連有內線、外線、無線,所以膽子要大,脾氣要好。別有火氣, 別耍嬌氣,更別給我耍什麼傲氣!女兵嘛,抖抖家底兒,恐怕都有點來頭,但到了通信連,都得給我忘了!在這兒每個人都是普通一兵!」 
  隊列裡,胡小梅直撇嘴。劉越卻覺得,張連長講得有道理。 
  通信連的宿舍與偵察連的宿舍僅隔著一條馬路,兩個連隊經常打照面。清晨,一隊隊早操的隊伍在公路上跑著,各自喊著口號,此起彼伏。偵察連與眾不同,出操的隊伍背著被包,架著槍,全副武裝,速度極快,旁若無人地越過一支支隊伍。被超越的隊伍往往有所不甘,大聲喊著口號。偵察連的口號起來了:「一 、二、三、四……」排山倒海般覆蓋過去。 
  偵察連就這麼一路超越,一路覆蓋。 
  這天,偵察連越過通信連時,張連長一亮嗓子也喊起了口號。全連的戰士重複著,清脆而嘹亮。帶著隊伍的梁連長沒聽見一般,繃著嘴,目不斜視,腳下一緊,整個隊伍跟著加快了速度,風一般從女兵們身邊刮過去。 
  女兵們受到嘲諷般被傷害了。張連長輕聲嘀咕著:「好你個姓梁的,敢瞧不起我通信連!」 
  到了中午,接直屬隊通知清除路上的積雪。兩個連隊又挨在了一起。張桂芳連長眉頭一皺,沖梁東喊道:「哎,梁連長,你過來一下。」 
  梁連長笑咪咪地走過去:「怎麼了張連長,清掃的任務完不成了?小意思,勻給我們一百米!」 
  女兵們都靜下來,饒有興味地看著他們逗嘴。 
  張連長板著臉:「少打岔,我問你,咱們兩個連的營房相隔多少米?」 
  梁連長估算一下:「差不多七八十米吧,怎麼了?」 
  「你們連有能扔這麼遠手榴彈的兵嗎?」 
  「扔八十米的少,七十米的一大堆。」 
  「那就是你們了!昨天夜裡有一塊磚頭落在我們院子裡,據我的兵報告,就是從你們那個方向飛過來的。」 
  梁連長不相信:「有這種事?不可能!我們偵察連的兵他誰敢!」   
  紅領章 第三章(5)   
  張連長不依不饒:「兵不敢,那就是幹部,沒準就是你梁連長!」 
  梁連長楞一陣,突然笑了:「什麼事繞這麼大的彎子啊?又有院牆壞了?沒問題,全扒了壘新的都行!要不就是殺豬?……」 
  張連長搖頭:「我問你,今天早晨怎麼回事?其它連隊喊的口號你們都回,為什麼我們喊口號理都不理?分明是把我通信連不當回事!」 
  梁連長不好意思地笑了:「嗨,就這事呀?」 
  「這事還小?說吧,怎麼辦!」 
  女兵們靠過來,嚷開了:「給我們連長道歉!把偵察連的電話線給掐了!……」 
  梁連長笑著招架:「別、別,一碼是一碼,沒其它意思,我是怕嚇著你們剛來的新兵,好心,是好心……」他突然提高聲音,「偵察連的,過來一個排,幫助通信連掃除!」 
  一群戰士迅速跑過來。 
  何濤提著鐵鍬來到馬春光身邊,神秘地撞撞馬春光,輕聲道:「哎,馬春光, 
  胡小梅的眼睛到處亂瞅,找你呢!」 
  馬春光一巴掌將何濤的帽子打掉,提著鐵鍬走開了。 
  那邊,胡小梅的確在注視著馬春光。彷彿知道何濤和馬春光在議論自己,她不由害羞地低下頭,奮力幹活。 
  何濤見李勝利也在不時朝女兵瞅著,不聲不響地來到李勝利身邊:「李勝利,你是不是在看那個大臉盤的姑娘,她叫什麼花來著?」 
  李勝利急忙低下頭,用力鏟雪。何濤嬉皮笑臉地:「臉紅什麼?我知道你們農村人的標準,銀盆大臉最好看,我沒說錯吧?」 
  周圍的幾個城市兵都笑了。 
  趙海民抬起頭,和正得意的何濤目光相碰在一處。何濤繼續嬉皮笑臉地:「趙海民,你也看上那個了吧,小心李勝利吃醋啊!」 
  幾個城市兵又是一陣哄笑。 
  趙海民一腳過去,掃在何濤的後腿上。何濤雙膝跪地,恨得咬牙切齒,卻不敢還手。 
  女兵那邊,劉越也在。她不時地望一眼黃小川。她越來越放不下這個小弟弟了,由於偵察連訓練強度大,伙食又不好,小川似乎更清瘦了。 
  六 
  城市兵和農村兵的矛盾似乎越來越突出了。何濤等城市兵瞧不起農村兵,經常貶損農村兵,農村兵自然就有氣。不久之後,新兵裡面,漸漸形成了城市兵以馬春光為首,農村兵以趙海民為首的陣勢。 
  李勝利的對象馬華來了信,何濤趁李勝利不在,偷偷拆開,發現裡面有女人照片,就用鉛筆在馬華的嘴唇上塗上兩撇小鬍子,又封好口放到李勝利床上。李勝利回來,興奮地拆開信,一下子傻眼了,氣得哭起來。他懷疑是何濤干的,何濤就是不承認。 
  過了沒幾天,何濤又趁李勝利拍老兵的馬屁,替老兵洗衣服時,悄悄把自己的髒衣服塞進臉盆。李勝利幫他洗了,也幫他曬好了,他不吭氣也就算了,反而諷刺嘲笑羞辱李勝利。趙海民本來不想管李勝利的事,因為李勝利雖然是農村兵,卻總想往城市兵那邊湊,是個隨風倒。但他這回實在看不下去了,就出面警告何濤,不許他再挑事,否則就不客氣。 
  何濤見自己打不過趙海民,便跑到馬春光那裡告狀,說:「趙海民那小子欺負我,不把我們城市兵當回事就拉倒了,可從新兵連到現在他處處壓著你一頭。哎,馬春光,你就甘心這麼被他壓著呀,要我說,找個機會收拾他一頓,壓壓他的氣焰!」 
  其它幾個城市兵也跟著起哄,一個說:「春光,咱城市兵不能輸給這些鄉巴佬吧?他趙海民根本沒把我們城市兵放在眼裡!」 
  另一個說:「這幫鄉巴佬,嘴比咱甜,事兒比咱們會來。做著好事,打著小報告,掃完地連笤帚都藏起來,表揚全他們落,批評全是咱們的,真讓人憋氣。馬春光,你是我們的頭兒,到時候你得出面啊,咱找茬子教訓他們一下!」 
  何濤繼續澆油:「哼,馬春光!你早晚得栽在趙海民這小子身上。」 
  馬春光雖然沒接話,但臉色已經難看了。 
  春天慢慢來到了,戈壁灘上的積雪不見了,有的地方冒出了點點綠色。星期天,兵們無事可幹,就成幫成群地聚到一起,自己找樂子。馬春光等人在一堵牆跟前,比賽上牆摸高。馬春光很輕鬆地起步、加速,雙腳如踏著梯子一般順牆而上,一伸手摸到了平房頂部,然後手一鬆輕輕落在地面上,氣定神閒。何濤等人鼓掌叫好。他也想試試,走出十幾米,拉開架式,跑動、衝刺、上牆。「啪」地一聲彷彿被牆壁彈回來,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的動作引起哄堂大笑。 
  小路上,李勝利走過來。何濤叫住他:「李勝利,過來試試。」 
  李勝利猶豫一下,還是過來了:「比不過別人,還比不過你?」 
  正說著,一陣女兵的歌聲忽然從對面的營房傳過來。 
  仔細聽,主要是一個人在唱,其它人跟著哼哼:「紅軍不怕遠征難/萬水千山只等閒/五嶺逶迤騰細浪/烏蒙磅礡走泥丸/金沙水拍雲崖曖/大渡橋橫鐵索寒/更喜□山千里雪/三軍過後盡開顏……」 
  歌聲優美,抑揚頓挫。牆這邊的馬春光何濤李勝利等人都被歌聲打動了,停止了說話,沉浸在遠遠傳來的歌聲中。 
  一個兵彷彿想起什麼:「是那個報幕的!」   
  紅領章 第三章(6)   
  何濤說:「沒錯,是胡小梅!馬春光,露一手,給她來個伴奏!」 
  馬春光一笑:「別說,我還真被這歌聲給感動了……」他仰臉望著天空。 
  何濤說:「快,誰去把馬春光的口琴取來。」 
  馬春光剛要制止,鄭州籍的戰士韓進勇已經朝宿舍跑去了。 
  那邊,胡小梅依然在忘情地唱著。 
  這邊,韓進勇跑來,手裡拿來口琴。何濤等人慫恿著,馬春光,吹吧!馬春光不為所動,連口琴也不接。 
  李勝利也跟著討好地勸說:「馬春光,你讓我們開開眼界嘛,那次演出吹得多好,我還沒聽夠呢……」 
  何濤說:「再不吹她就要唱完了,馬春光,快呀!」 
  馬春光說:「誰愛吹誰吹,我是不想。」 
  眾人一齊起哄,真要唱完了……再不吹我就吹了啊……我來……我來…… 
  口琴突然響了,一陣嗚哩哇拉的亂叫。對面的歌聲嘎然而止,緊接著是一陣起哄的女兵們的笑聲。 
  馬春光一楞,憤怒地說:「混蛋!誰他媽瞎吹的?」 
  李勝利也楞住了,口琴還咬在他嘴裡呢。他慢慢拿下來,朝馬春光遞過去。馬春光不接口琴,輕蔑而憤怒:「臭嘴!」 
  何濤等人馬上不幹了,上前揪住李勝利的衣領,幾個人推搡起來。 
  碰巧被路過的黃小川看見了,黃小川急忙跑進宿舍,趙海民正趴在床頭櫃上寫信,黃小川嚷道:「海民你快出來,李勝利跟人打起來了!」 
  趙海民一聽,知道不好,跟著黃小川出大門,朝屋後跑去。 
  這時,口琴仍握在李勝利手裡,人已退到了牆角。何濤捏著他的脖領子,惡聲惡氣地說:「你這種投機鑽營的鄉巴佬,就是欠揍!」 
  馬春光沒動手,抱著肩冷冷地看著。 
  李勝利被何濤一幫人推來搡去,很可憐的樣子。趙海民跑過來,愣一陣,終於忍不住了,他扒拉開何濤等人:「李勝利,咋回事?」 
  何濤說:「姓趙的,你看他手裡拿的什麼?」 
  趙海民看到了李勝利手中的口琴:「你拿別人的東西幹嘛?」 
  李勝利懊喪地:「我就吹了一下……又沒弄壞,他們想報復……」 
  何濤說:「誰報復你?是你自找的!就憑你那張臭嘴也配吹口琴?」 
  韓進勇說:「別人的口琴你瞎吹什麼?喜歡吹自己買!你買得起嗎?」 
  何濤說:「對,臭嘴吹過的別要了!馬春光,讓他賠新的!……」 
  趙海民目光投向馬春光。馬春光冷笑:「我就知道你會來。你們這些農村兵,還是很抱團的嘛……」 
  趙海民不想和馬春光發生衝突,就對李勝利說:「快把口琴還給人家!」 
  李勝利嚅嚅地把口琴遞到馬春光面前。馬春光不接,連看都不看李勝利。他定定地看著趙海民。趙海民耐著性子說:「馬春光,這事是李勝利不對,可他已經吹了,你看咋辦?」 
  馬春光說:「既然你向著他,為他出面說話,那你就說說怎麼辦吧?」 
  趙海民想了想,說:「李勝利,你把口琴好好洗洗,用開水消消毒,還給馬春光……再向人家陪個不是。」 
  李勝利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趕緊要走,但被何濤攔住了:「不行!趙海民,你不是牛皮哄哄地為他打抱不平嗎?那你就為他扛到底!」 
  趙海民只好說:「馬春光,你是不是也是這意思?」 
  馬春光不說話。 
  趙海民強壓著火氣:「好吧……馬春光,對不起了!口琴我去給你洗。李勝利能來當兵,說明他身上沒病,你要還是不願意,硬讓他陪,你就說句痛快話……李勝利,咱們走!」 
  「站住!」馬春光大聲說,「一把破口琴算不了什麼,我看不慣的就是你們這股勁兒。口琴我不要新的,洗好了還給我就行。但不是在這兒。下星期天的這個時間,我在戈壁灘上等著,你帶上人,把口琴給我送過去!」 
  這無疑是下戰書了!但趙海民不想示弱,他頭也不回地說:「好!我一定去!」 
  他和李勝利直接去了伙房,找了個鋁盆,把口琴放入,又到開水鍋裡打來熱水,用瓢朝口琴上澆著開水,然後抓一把鹽丟在盆裡。 
  李勝利哭喪著臉站在旁邊看,咕噥道:「海民,你還真給他洗呀……操他娘的,我給他撒泡尿泡一泡,讓他吹去!」 
  趙海民看一眼李勝利,不說話。 
  「海民,他們是沒事找事啊……他們就是衝你來的,還不是因為你訓練場上老是壓馬春光一頭,他們就報復,先從我身上下手……我可是從沒得罪過他們啊……」 
  「甭說了!是我得罪了他們,行不行?連累你了。」趙海民煩躁地盯著李勝利。 
  「海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他們早晚會和咱們干一架……」 
  「是這麼回事。」 
  「海民……下星期天,咱還真去呀?……這可是打群架……」 
  「那你把口琴還給馬春光吧,他要是收下,我們就不去戈壁灘了。」 
  李勝利馬上軟了:「海民……要不,咱報告班長,讓班長告訴連裡,反正我就吹了一下他的口琴,沒啥大不了的,是他們找茬,要打群架,讓連裡去收拾他們。」 
  趙海民不再說話,沉默著,認真地洗著口琴。   
  紅領章 第三章(7)   
  這對趙海民是個考驗。他當然不想打架,但如果真要打,他也不懼怕,你要是懼怕了,退縮了,你就永遠比他們矮一頭!從此以後,你很難翻過身來,他趙海民寧可受一次處分,也不願意被人小瞧。他可以去報告上級,那樣上級會出面制止,會批評以馬春光何濤為首的城市兵,可這又不符合他做人的原則,因為他最不喜歡打小報告。這就是他的性格。 
  他決定觀察一下再說。 
  開飯了,飯桌上比平日安靜了許多。不同桌上的兩撥兵默默地吃著飯,偶爾對視一眼,都是怒目而視。 
  到了訓練場,課間休息時,一群城市兵聚在馬春光周圍,站著都不說話,目光朝一個方向看著,盯著趙海民。 
  一群農村兵圍坐在趙海民周圍,也不說話,與那群城市兵的目光碰在一處,對峙著。終於,兩邊的目光都收回了。 
  那邊,韓進勇悄悄對馬春光說:「趙海民要是不去怎麼辦?」 
  馬春光說:「他會去的。」 
  何濤說:「如果他們不敢去,更好了,那他就別再跟我們較勁,那幫鄉巴佬就跟著他認栽吧,老老實實服咱們。」 
  這邊,趙海民周圍的農村兵也討論著。家在河北太行山區的關正根說:「在家時,城裡人瞧不起咱,到了部隊,還欺負人,憑啥?」 
  黑龍江籍的於奇偉說:「可不是,處處窩囊咱,我早憋不住了。」 
  李勝利一對眼珠骨碌碌轉著,不說話。他在思考對策。 
  趙海民知道,這一仗難免了,他心裡反而踏實了,那幾天能吃能睡。到了約定的時間,大伙都秘密進行完了準備。趙海民臨出門前,把一條嶄新的白毛巾攤在床上,口琴放在上面,仔細將口琴包好,裝進衣兜,神情近乎於莊重。然後,他獨自一人出宿舍,經過哨兵走出營區大門。 
  接著,馬春光獨自一人經過哨兵走出大門。 
  一個又一個的兵陸續經過哨兵走出大門。每個人都裝作沒事一樣,彷彿是去逍遙地散步。一切都在有計劃地秘密進行。兩撥兵從兩個方向走到戈壁灘上,爬上一個沙丘,先是遠遠地對峙著。 
  李勝利卻突然害怕了,他假裝去撒尿,飛跑著回到了營房。   
  紅領章 第四章(1)   
  一 
  李勝利跑回宿舍,找到張社會,上氣不接下氣地報告情況。張社會抽著煙,冷冷地看著面前的李勝利。 
  李勝利說:「班長,口琴的事只不過是個引子……其實是馬春光和趙海民兩人 相互不服氣造成的,我給當成了靶子……我早就想給您報告……班長,他們不會真打吧?……」 
  張社會點點頭,輕描淡寫地說:「打就打吧,偵察兵還怕打架?當一回兵好幾年,日子長了,一茬兵裡少得了打架的?沒啥奇怪的。哪有舌頭不碰牙的?一個連百十號兵,五湖四海、南來北往的,別說脾氣秉性不同,光看長相就有不順眼的,就想打!不打不相識,好好打一架 就是親密戰友了!」 
  李勝利越聽越糊塗了,愣愣地望著班長。張社會:「你也去吧!」 
  李勝利以為聽錯了:「班長……咋回事呀?……」 
  張社會一瞪眼:「還愣著幹啥? 別人為你去打架,你倒溜了!像話嗎?」 
  李勝利只好匆匆又跑向戈壁灘。 
  天邊,夕陽西下。一條彎彎的小河流向遠方。高高的沙丘下,一邊一夥人,分別站在趙海民和馬春光背後,虎視耽耽地望著對方。趙海民先開口:「馬春光,一定要這樣嗎?」 
  馬春光冷笑。何濤上前:「少囉嗦!」 
  趙海民心一橫,轉身面對自己的人:「帶了傢伙的都掏出來。」 
  一陣辟里啪啦的聲音,扔在地上的有磚頭、石塊、木棍等等。 
  在馬春光的注視下,何濤等人也把隨身帶的「武器」掏出來,扔在地上。 
  趙海民道:「我多說兩句:別掏襠,別像女人似的抓臉,回到連裡不許報告,輸贏今天都了了,一切責任由我和馬春光承擔。行不行,馬春光?」 
  馬春光說:「就這麼定了!」 
  二人同時朝身後一揮手。兩撥人慢慢逼近對方。突然,張社會背著手悠閒地出現在沙丘上,望著他們。把雙方的人都嚇了一跳。韓進勇說:「趙海民,你小子卑鄙,叫你們班長來,你算什麼好漢?」 
  黑龍江籍的於奇偉說:「你胡說八道,我們根本沒叫人!」 
  李勝利出現在張社會身邊,二人慢騰騰地走下沙丘。兩邊的人都明白了,同時嚷嚷:「李勝利這小子真不是東西!」 
  說話間,張社會已站在兩撥兵的中間,李勝利也不聲不響躲在了人群的最後。張社會嘲諷道:「打個架還有啥磨蹭的?打啊!你們真夠磨嘰!」 
  兩邊的人都不動,都看著他。 
  張社會一邊脫棉襖一邊道:「還不動手是不是?那就先跟我打。要是還不過癮,你們自己再打。我看,這一架不打,你們都不舒服,皮癢癢!你們一邊留下仨,其它人一邊稍息去!」 
  張社會的意思是,他一個人要和六個人對打!趙海民、馬春光、何濤等新兵站在那兒,猶豫著。張社會吼道:「還等啥,一起來,上!」 
  六個人同時撲向張社會。騰挪之間,眨眼的功夫,六個新兵已被重重地摔倒在地,全躺在那兒,不動了。 
  張社會輕蔑地看著他們:「我還以為你們真能吃幾碗乾飯呢,就這點本事也配打架?也敢打架?都給我滾!滾開!……」 
  說完,他瀟灑地拎起棉襖,揚長而去了。 
  所有的人都覺得,再留下來,已經沒勁了,他們一步三回頭地怏怏離去,只有趙海民和馬春光沒動,站在那兒,互相看著 。 
  風拂動著沙樑上的細沙,飄飄灑灑。初春的傍晚,仍有很深的涼意,趙海民和馬春光都感到後背冷嗖嗖的。他們兩個默默地坐在了沙丘上。馬春光點支煙,苦笑一下,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又遞一支給趙海民。 
  趙海民搖搖頭,把毛巾包著的口琴掏出來,還給馬春光:「開水燙過,鹽水也泡過,不髒了!」 
  馬春光長長地吐口煙,彈飛了煙灰,接過口琴:「想聽什麼?我給你吹一個。」 
  趙海民沒想到馬春光會說這個,露出潔白的牙齒笑一下:「我不懂,你就吹個好聽的吧。」 
  馬春光定定神,把煙頭丟到遠處,打開毛巾,拿出口琴,深情地吹起來,蒙古族民歌「鋼嘎哈拉」(黑駿馬)優美的弦律在黃昏玫瑰色的天穹下輕輕響起…… 
  趙海民很快就沉醉了,他長這麼大,從來沒聽過這樣好聽的音樂……他的眼裡竟然有了淚水,馬春光似乎覺察了,他收起口琴,與趙海民輕輕對視一下,兩個人互相拍一下對方的肩膀,然後默默地朝營房走去。 
  經過這個黃昏,他們都彷彿成熟了許多。或許他們的友誼,也是從這個黃昏開始的。 
  二 
  月光下,室內槍架上的半自動步槍閃著寒光。兵們都在沉睡,鼾聲此起彼伏。何濤拿著槍進門,站在黃小川床頭,邊搖晃邊壓低聲音:「黃小川,小川,快起來,該你的崗了。」 
  黃小川醒了,迅速翻身坐起來,穿著衣服:「這麼快呀?」 
  何濤說:「還快?我都替你站好幾分鐘了。快點啊,我先走了。」 
  趙海民也悄悄爬起來,輕手輕腳穿著衣服。他陪著黃小川出門,睡在門口床上的張社會也醒了,但他躺在那沒動。 
  趙海民和黃小川走向門口的哨位。黃小川和何濤互相敬禮,換哨接槍。何濤打著哈欠:「哎!我說趙海民,黃小川的崗你來幹嘛?」   
  紅領章 第四章(2)   
  趙海民說:「你說幹嘛?小川睡著了,我可沒睡著!兩個小時的崗,你小子接崗不到一小時就交班,咋回事?」 
  「你別胡說八道!」 
  趙海民看一下崗樓裡的鬧鐘,又瞅瞅天上的星星:「我胡說八道?這才什麼時候,鬧鐘就四點多了,你看看天,像快要亮的樣子嗎?」 
  何濤嘴硬:「反正我站了倆小時,鍾是前面的人撥的。」 
  趙海民說:「行了,崗我和小川幫你站,但你把鍾給撥回去,不然下班崗怎麼給人家交?」 
  何濤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鍾上的時間往回撥了一個多小時,然後朝班裡跑去。趙海民伸手拉滅電燈,兩人默默地站在崗樓裡。 
  不一會兒,一個人影又慢慢朝崗哨走過來。趙海民輕輕捅捅黃小川。黃小川緊張地:「誰?」 
  人影站在那不動。 
  黃小川急忙改口,拉了下槍栓:「口令?」 
  人影答道:「延安。」 
  原來是張社會。黃小川和趙海民急忙走出來,張社會對趙海民道:「黃小川的崗,你來幹嗎?」 
  趙海民說:「班長,我……我睡不著,反正下班崗是我……」 
  張社會打量著他:「睡不著?好啊,小川你回去,全讓他站!」 
  黃小川急忙道:「班長,不怪趙海民,是我請他幫我的……班長,我、我一個人害怕……」 
  「怕什麼?有鬼?」 
  黃小川嚇得一哆嗦。張社會拍拍他的肩膀:「什麼樣的鬼敢到軍營裡來?我發現從新兵連開始,每次輪到黃小川站崗,趙海民你都要陪他,別以為我是瞎子。當兵多久了?還不敢單獨上崗,傳出去丟不丟人?趙海民你回去,你的崗也交給黃小川了,就讓他站到天亮!」 
  趙海民著急了,不知怎麼辦好。張社會說:「沒聽見嗎?回去!」 
  黃小川快要哭了:「海民……你回去吧,我、我不怕……」 
  趙海民只好離開了。張社會用手捂在嘴上,打著哈欠也跟著走了。他沒回班裡,拐個彎朝宿舍後的廁所去了。卻又不去廁所,就站在房角處,遠遠地看著崗樓裡的黃小川。 
  趙海民回到宿舍後,並沒馬上睡覺,而是站在窗戶前,遠遠地觀察著黑洞洞的崗樓。從窗戶到崗樓,大約有七、八十米的距離。月光明亮,能夠隱約看清崗樓。 
  過了一會,趙海民恍恍惚惚看到,一個什麼東西突然落在崗樓前的地上。黃小川猶猶豫豫,戰戰兢兢端著槍從崗樓裡出來:「誰?……誰呀!」 
  突然「哇、哇」兩聲烏鴉叫,黃小川迅速躲進崗樓。 
  緊接著,又是兩聲烏鴉的尖叫從房角處傳過來。趙海民剛要開門跑出去,突然又打消了念頭。因為他看到張社會的床鋪還空著,他明白了,就放心地上床睡了。 
  外面的行動還在繼續,張社會貓著腰,頭上蒙著棉襖,躡手躡腳朝崗樓摸過去。黃小川聽到響動,顫抖著聲音:「口……口令!」 
  張社會站住了,不回答,也不動。黃小川拉動槍栓:「口令!再不回答我就開槍了!」 
  張社會還是不回答。 
  黃小川停一陣,輕輕地帶著顫抖的聲音:「班長,是你嗎?」 
  張社會突然嘿嘿笑起來,取下頭上的棉襖,朝黃小川走過去:「你怎麼知道是我?」 
  黃小川依然顫抖著,用衣袖抹著頭上的冷汗。 
  張社會把手伸開,掌心,露出幾粒子彈。他輕聲責怪道:「還拉什麼槍栓,剛才我把子彈都給你卸了,沒發現,也掂不出來?站崗樓裡面去,別閃了汗。」 
  黃小川鬆了口氣:「我沒事了……班長,你睡去吧。」 
  張社會輕鬆歎口氣:「你說你,有什麼好怕的?其實,人的膽子就像肚子一樣,是慢慢撐大的,先是一個饅頭,慢慢地倆!仨!」 
  「班長,你開始站崗,害怕嗎?」 
  張社會搖搖頭。黃小川慚愧地:「我真沒用!」 
  「話也不能這麼說。別著急,下次站崗我再嚇唬你,多嚇幾次你就不怕了。」 
  「謝謝班長!」 
  三 
  劉越以前多次看見過,不論是正課時間還是業餘時間,趙海民單獨訓練黃小川的情景。趙海民好像挺凶的樣子,對小川一點都不客氣,而小川又像個受氣包,任趙海民折騰。劉越總覺得這個叫趙海民的大高個對小川不友好,所以她就把他記在心裡了。 
  這天,偵察連的人在操場一角訓練擒拿格鬥。通信連的女兵們在另一端訓練野外收、放線。劉越又看到了小川受氣的情景。 
  最初,張社會把趙海民和黃小川叫到一邊,比劃了幾個動作,轉身對黃小川道:「你那動作哪兒像格鬥啊?軟綿綿的不說,哪一個動作到位了?你們同時入伍,問問趙海民是咋學的?趙海民,把你的體會好好給他說說,你們倆,單獨練!」 
  張社會離開了,趙海民先獨自做了幾個示範動作,然後教黃小川。黃小川剛拉開架式,趙海民過來,在他兩腿上用腳踢了踢,口氣嚴厲地:「繃緊!」 
  黃小川就用力繃緊腿。 
  劉越就在不遠處,她將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裡。 
  黃小川也看到了劉越,一個走神兒,有些尷尬和慌亂。 
  趙海民再次嚴厲地踢他一下:「集中精力!」   
  紅領章 第四章(3)   
  劉越氣憤地瞪一眼趙海民,趙海民當然看不見。在劉越眼裡,趙海民高傲得很,很少正眼瞧她們女孩子。方敏發現劉越異常,就說:「劉越,你看什麼呢?」 
  劉越一哧鼻子,不屑地說:「趙海民,哼!走著瞧!」 
  把個方敏弄糊塗了。 
  劉越暗暗決定先「教訓」一下趙海民,讓他對小川客氣點,別那麼凶巴巴的。一天,新兵們到機房實習時,她靈機一動,給偵察連打了個電話,就說他老家來人了,在大門口等著呢,就把趙海民騙了出來。 
  趙海民跑到大門口,沒看見老家來人,卻看見劉越站在一棵樹下,橫眉立目的。劉越他認識,她經常來找黃小川,偵察連的人都知道她的名字。 
  劉越對東張西望的趙海民「哎「了一聲。趙海民沒接話,他仍在尋找老家人的影子。劉越提高嗓門:「哎,別找了,是我叫你出來的。」 
  趙海民不信:「你?」 
  「是我。」 
  「你騙我來,幹啥?」趙海民態度不冷不熱。 
  「你就是那個愛幫別人吃小灶的趙海民吧?」 
  「我是趙海民。怎麼了?」 
  「我問你,你是哪年兵啊?才穿幾天軍裝啊?逞什麼能你?新兵一個,有什麼資格教訓別人?」 
  趙海民愣了:「你啥意思啊?我教訓誰了?」 
  「啥意思你清楚!我警告你,以後少欺負黃小川,對他客氣點,再對他指手畫腳,讓他下不來台,小心我對你不客氣!不信你就試試!」 
  劉越走了。趙海民越想越生氣,他弄不清自己有啥錯。 
  兩天後,女兵們又到大操場一端練習收、放線,碰巧趕上偵察連進行擒拿格鬥訓練,因為有女兵,小伙子們精神抖擻,喊聲震天。劉越看一眼小川,再看一眼趙海民,有些得意地輕聲笑了。 
  一聲哨響,兩個連隊都進入課間休息。一群男兵跑到單雙槓、木馬等器械跟前活動,不少女兵也湊過去觀看,男兵們便有了些炫耀和表演的意思,大方一些的女兵們便和男兵們聊起來。 
  劉越和方敏找個人少的地方坐下。劉越的眼睛始終沒離開黃小川和趙海民。 
  滿頭大汗的黃小川來到趙海民身邊,說:「海民,我想玩玩跨越障礙,你幫我輔導一下吧。」 
  趙海民冷冷地說:「算了,你自己去練吧。」 
  黃小川愣住:「怎麼了?」 
  「沒怎麼。」趙海民抬腳走了,留下黃小川莫名其妙地站在那兒。 
  在單槓下,胡小梅笑著靠近馬春光,莞爾一笑:「哎,馬春光,那天我們唱歌,是不是你吹的口琴?……嗚裡哇啦的,不像你吹的呀?」 
  馬春光尷尬地笑笑。 
  何濤幫他圓場:「你算說對了,不是馬春光吹的,是李勝利吹的,那個鄉巴佬,你看!……哎,李勝利你過來!」 
  李勝利朝這邊看一眼,躲的更遠了。 
  何濤接著說:「那小子吹得像驢叫,為這個,我和馬春光差點和他們農村兵打一架呢!」 
  胡小梅說:「其實我們都聽說了,你們兩邊的人沒打成,讓一個老兵打得稀里嘩啦。」 
  女兵王惠說:「你們偵察連的人打架是不是都挺厲害,一個人能打好幾個?」 
  何濤說:「也不一定,沒準還有打不過你們的呢……哎,你們看到那個沒有?正一個人發呆的那個?小川!黃小川!過來一下!」 
  黃小川不明所以,猶猶豫豫走了過來。 
  何濤拍拍走到面前的黃小川:「新兵連的時候,讓他去給首長家喂雞看孩子,他硬是不去,哭著鼻子要來偵察連。第一次練前倒,差點把門牙磕沒了,夜裡起來上廁所都不敢,站崗都是別人陪,是不是小川?你搬到女兵連去得了!」 
  男女兵們一陣哄笑。黃小川臉紅得像脖子上的紅領章。想走,胳膊又被何濤死死拽住了。 
  劉越似乎感覺到小川正在受欺負,她走了過來。 
  何濤更來勁了,繼續嘲笑黃小川。在一次次的哄笑聲中,黃小川掙扎著,突然,他的目光與劉越的目光碰在一處,他急忙扭過臉,充滿尷尬和委屈,眼中已是淚光閃閃了。 
  劉越上前,充滿憤怒地看著何濤。馬春光踢一腳何濤:「鬆手,幹嗎欺負人?」 
  何濤這才放手,黃小川抹著淚跑走了。 
  何濤得意地笑:「你們看,他又哭鼻子了吧?不騙你們,剛開始他連這木馬都不敢跳,是我們班長從後面追著趕著,他才跳過去的。」 
  劉越終於爆發了,眼裡噴火,道:「姓何的,你是說自己吧?」 
  「我?笑話!不是吹,這木馬穿開襠褲的時候我就開始跳了!你問問,誰到偵察連來不是自己要求的,我可是咱連長看上,主動要來的!」何濤說瞎話不臉紅,他不想讓劉越佔上風。 
  劉越走過去拍拍木馬:「那是你們連長眼睛有毛病!」 
  人們哄笑。何濤一時無話。接下來,誰都沒想到,劉越居然提出,要和何濤比一比。她說:「你不是能嗎?敢不敢和我比比這個?」 
  圍觀的男、女兵們一陣起哄。 
  何濤笑了:「那我不是欺負你嗎?」 
  「少廢話,敢不敢吧?」 
  眾人又是一陣起哄。何濤沒轍了,他當然沒把劉越放在眼裡,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地說:「你先來?」   
  紅領章 第四章(4)   
  劉越二話沒說,後腿幾步,輕巧地跳了第一個。何濤也如法炮製。 
  隨著陣陣吆喝聲,何濤和劉越一個接一個地跳著木馬。何濤輕鬆自如,每一次都高高地躍起,落進沙坑時面帶微笑,一副自信而不屑的神情。 
  劉越沉著冷靜,不慌不忙。 
  見這邊挺熱鬧,在遠處聊天的梁東和張桂芳也走過來,二人相視一笑,都搖搖頭。梁東說:「何濤這個子太輕敵,沒準還真栽了。」 
  張桂芳說:「那你這個連長可就太丟人了。」 
  梁東說:「他要是輸了,我就罰他幫三個月的廚!」 
  不知何時,黃小川也從僻靜處過來,站在人群的外面,擔心地看著劉越。他知道劉越是想替他出氣,他恨自己,一個男人,啥也不是,反而還要女人替他撐腰。 
  趙海民想起兩天前劉越對自己的「警告」,再看看她對何濤的那種恨意,明白了劉越是想保護黃小川。雖然劉越誤解除了他,他一時沒想通,但現在,他理解她了。他搞不清楚劉越和黃小川到底是怎樣一種關係,據黃小川說,兩家有點親戚關係,是遠房親戚。但是,看這個樣子,他們兩家關係絕對非同一般!難道,她和黃小川是在偷談戀愛嗎?……他不敢往下想了。 
  黃小川靠近趙海民,嘀咕道:「海民,劉越她不該和何濤比這個,一個女的,哪能比得過男的……」 
  趙海民認真觀察一下兩人的動作,判斷道:「別擔心……她沒事兒。」 
  又跳了十幾次之後,何濤果然沒有了剛才的瀟灑。 
  人們的起哄變成了加油。 
  男兵們一齊道:「何濤,加油!……」 
  女兵們一起為劉越,加油。 
  何濤滿頭大汗,動作慢了,不笑了,氣喘如牛,卻硬撐著面子:「劉越,跳不動了說啊,摔了我可不負責任。」 
  劉越抹一把汗水,一甩:「少廢話,該你了!」 
  何濤的動作越來越慢。又幾個下來,已經跳不動了,他望著劉越,呲牙咧嘴地苦笑,求饒道:「差不多了,我認輸行了還不行啊?」 
  男兵們一陣歎息,紛紛罵著何濤無用。 
  女兵們發出一陣快樂的叫聲,鼓掌聲。 
  劉越的目光裡瞬間裡充滿了憤怒:「不行,跳!你要是個男人,就別裝熊!」 
  周圍頓時安靜了下來。張桂芳扒開人群,要去制止劉越,被梁東一把拉住了。梁東上前,叉著腰,鄙視地看著已經狼狽不堪的何濤。 
  何濤再也沒有力氣了,有跑的動作,沒跑的速度,到了木馬跟前,整個身體一下趴在了木馬上。劉越走過去,一腳踢在何濤的腿上,憤怒地:「跳!你給我跳!」 
  張桂芳一招手,幾個女兵一起去拉劉越,被劉越推開了。 
  梁東厲聲道:「偵察連,集合!」 
  人們散開,何濤剛從木馬上直起腰,被劉越一把抓住,用力一推,毫無防備的何濤重重地摔在地上。她對梁東說:「不行!他不能走!」 
  梁連長皺一下眉頭,走到劉越面前:「到底怎麼回事?」 
  張桂芳也說:「劉越,你們到底怎麼回事?越鬧越大了。」 
  劉越沒好氣地一指何濤:「你們問他!」 
  梁連長說:「何濤,你講!」 
  何濤簡直是顏面無存,低頭耷拉臉地:「我哪知道為什麼呀?她瘋了……」 
  劉越一眼看到黃小川:「黃小川,你過來!」 
  黃小川只好走過去,低頭站在連長面前。劉越忍著淚水指著何濤說:「剛才你是怎麼羞辱黃小川的,當著你們連長,當著你們偵察連的人,你必須向黃小川道歉!」 
  何濤看一眼臉色鐵青的梁連長,說:「黃小川……對不起你……」 
  劉越整理一下軍裝,大步走了。黃小川也低頭鑽進了自己的隊列裡。 
  許多年之後,目睹過這個場面的男女兵們,仍然忘不掉劉越和何濤賽木馬的故事。有了這一回,黃小川和劉越的關係暴露了。人們紛紛猜測,說什麼的都有,劉越不在乎,黃小川壓力反而更大了,他開始躲著劉越,怕給她帶來不好的名聲。 
  由於躲劉越,黃小川對趙海民的依戀反而更強了。趙海民勸他,說:「班長都說你最近進步很大,你怎麼還一天到晚愁眉不展的。別老想著比別人差,越這樣想負擔越重。慢慢來,一口吃不成個胖子!」 
  黃小川卻說:「海民……自從上次小越姐幫我,好多人問這問那,人們看我的眼神好像都不對了,還有我的父母……海民,你怎麼從來不問?」 
  「嗨,問這幹嘛?」 
  「我不會告訴他們的,可是你不一樣,如果你問,我一定告訴你……」 
  趙海民急忙打斷他:「小川!你別說了……不想說自然有你的道理。你也別往心裡去,大家不過是好奇,沒其它的意思。」 
  黃小川急於要訴說什麼:「可是,我不能瞞著你……」 
  「小川,我知道你信得過我。可就算是再好的朋友、戰友,也沒有必要把什麼都告訴對方。我不是也一樣麼?我父母,我當兵前好多事,從來都沒跟你提過。我不是信不過你,是不願意提,有些事連自己都想忘了。」 
  黃小川點點頭,孩子氣地道:「好吧,我家的事如果有能說的那一天,我第一個告訴你。」   
  紅領章 第四章(5)   
  對於黃小川的這份特殊的信任,趙海民裝在了心裡。 
  四 
  胡小梅收到一封奇怪的信,信封上寄信人的地址欄裡,寫著「本部」兩個字,她疑惑地打開,見是一首詩,而且是一首情詩!她飛快地瀏覽一遍,臉紅了。她想偷偷扔掉,又覺得這也是個炫耀的機會,就咬咬牙,心一橫,拿出來給大伙讀—— 
  …… 
  啊!小梅, 
  你像天邊的一片朝霞, 
  映紅了我的臉龐; 
  你是一片夏日的雲彩, 
  為我投下一片清涼; 
  你是一條春天的小溪, 
  潺潺流過我的心房! 
  我想說,我真的愛你, 
  一直愛到永遠…… 
  班裡的女兵邊聽邊笑。 
  毛桂萍笑得眼淚都下來了:「沒有了?」 
  胡小梅說:「沒有了。」 
  王惠說:「這人是什麼意思呀?」 
  劉越說:「這還不明白,是情詩,向胡小梅求愛的!」 
  大家又笑。胡小梅說:「這人連名字都不敢留,沒準就是個流氓!」 
  劉越譏諷道:「流氓寫的詩,你還念的津津有味。」 
  方敏說:「會是誰寫的?這人膽子夠大的。」 
  胡小梅擺弄著信封:「裡面的落款是:一個崇拜你的人。不行,我一定要查清楚誰寫的,抓出這個流氓來!」 
  胡小梅沒有報告連隊,而是直接把信交到了師政治部主任手裡!這在當時,是很大的事情,師政治部主任親自帶著保衛科長坐吉普車來到通信連,調查瞭解情況。到這時,通信連的領導才知道有這麼一回事,弄得很被動。 
  胡小梅被叫到連部,沒說幾句,她就委屈得哭起來。她要求,一定要把這個流氓查出來。並說:「如果我爸我媽知道部隊還有這種壞人,他們肯定不放心我在這兒。」 
  政治部主任顯然知道她的家庭背景,不想把事情弄得太大,甚至有些討好地提醒胡小梅,一定不要把這種事告訴家裡。主任表態說,師裡會想辦法查清楚,把那個寫信的人揪出來,嚴肅處理他。 
  主任和保衛科長走後,張連長、指導員繼續和胡小梅談話。張連長生氣地說:「胡小梅,誰讓你私自把信送給師首長的?有事要逐級反映,你反映了沒有?班長、排長、我和指導員是幹什麼的?你為什麼不先告訴我們?有沒有組織觀念?……」 
  胡小梅振振有詞:「這麼大的事,班長、排長、你們管得了嗎?」 
  張連長說:「大事,多大的事?」 
  指導員說:「胡小梅,這種信,在我們通信連,你不是第一個收到的,也不會是最後一個。有的同志收到信,沒吭聲就撕了、燒了。不理他,寫信的人自然就不會再寫了。當然,給我們報告一下也是應該的,但沒必要搞的這麼沸沸揚揚。」 
  胡小梅又哭起來:「我是受害者呀……你們怎麼倒怪起我來了?」 
  張連長說:「沒人怪你,只是提醒你,不要大事小事都朝上捅。同時,也要從你自身找找原因。一個女兵,要學會穩重,別總想著出風頭,搞特殊,處處顯得跟別人不一樣。家庭背景和部隊沒關係,只要穿著軍裝,你們都是普通一兵。」 
  指導員說:「好了回班裡去吧,把我跟連長說的話好好想一想,看是不是有道理。」 
  胡小梅走後,張連長說:「她就是想出風頭,讓人知道她有男人追!這個胡小梅,得好好調教調教,不然她會鬧出大亂子。」 
  五 
  那年夏天的「胡小梅情詩事件」波及到了許多人,是值得追憶的重大事件之一。 
  偵察連和通信連離得近,男女兵接觸多,被列為重點查處的單位。偵察連先是召開班以上幹部會,會上,有人提出,憑什麼懷疑是我們的人寫的?范指導員解釋說,保衛科的人講得很清楚,沒查出來之前,任何人都可以被懷疑。但這並不是說寫信的人就是我們偵察連的。師直屬分隊,這一片的連隊,凡是和通信連有接觸的都要查。況且我們和通信連挨得最近,訓練場上也常見,應該說可能性最大。所以,大家要端正態度。這件事本身也給我們敲響了警鐘,即便不是我們的人,也要引以為戒。當然,要注意方式方法,講點策略。 
  梁連長說:「我看能寫幾句詩的人,至少是初、高中生。我們應該縮小範圍,突出重點,別搞得滿城風雨、雞飛狗跳的。」 
  會上,列出的重點人裡,就有馬春光。連裡指派四班長先找馬春光當面談心,看能否發現蛛絲馬跡。四班長把班裡的人全打發出去,就留下馬春光一個人。四班長先說了點別的,突然問道:「……有女朋友嗎?」 
  馬春光馬上答道:「沒有!」 
  「哦……馬春光,聽說你愛寫詩?」 
  馬春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嗨,班長,我那叫什麼詩啊,以前在知青點上閒著沒事,看別人寫就跟著照葫蘆畫瓢,把連在一塊的話斷開,分成行,加點啊呀哦的,哪也算是正經詩啊?」 
  「最近還寫嗎?」 
  「文書讓我寫幾首,說出黑板報要用,訓練太緊張,還沒顧上呢……」 
  四班長臉上的微笑漸漸有些不太自然了,看著馬春光,一副為難的表情。馬春光感到奇怪:「班長,怎麼了?」   
  紅領章 第四章(6)   
  四班長一狠心道:「算了,我跟你明說吧,有人給對面的一個女兵寫了一首情詩,上面讓查!初、高中以上的都得查,尤其是平時愛寫個詩的人。我琢磨你小子也不是那路貨,可……查就查吧,還讓講什麼策略,不讓打草驚蛇,這事我幹不了!乾脆,你自己跟連長指導員他們說去吧。」 
  馬春光坦然地笑了:「嗨,班長你繞這麼大個彎幹嘛呀!好,我去跟連長和指導員講。」 
  四班長把馬春光帶到連部就退出來了。梁連長和范指導員交換一下眼神,范指導員拿過一張紙,讓馬春光念那上面的字,馬春光嘴裡唸唸有詞:「……你像天邊的一片朝霞,映紅了我的臉龐;你是一片夏日的雲彩,為我投下一片清涼;你是一條春天的小溪,潺潺流過我的心房……」 
  連長板著臉不吭聲。 
  指導員認真觀察著馬春光的表情,話中有話地旁敲側擊:「這詩是我從師保衛科抄回來的,咋樣?」 
  馬春光笑著把詩還給了指導員:「寫得挺好嘛!……連長、指導員,我可寫不出這麼好的詩。」 
  梁連長說:「好詩?我看比你的水平強不了多少,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你寫的?要是,早點承認,我和指導員到師裡為你求情。」 
  馬春光這才嚴肅了:「不是!」 
  梁連長說:「怎麼能證明?」 
  馬春光一愣,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證明。范指導員說:「馬春光,坐下,慢慢說……事情沒查清之前,每個人都有可能,我們當然不希望是你寫的。但如果是,就早說,你知道主動交待,和被查出來完全是兩個性質。」 
  馬春光有點急了:「我明白。可這詩真不是我寫的!」 
  梁連長說:「那好,你就在這兒把這詩抄一遍。」 
  馬春光氣憤地:「你們不相信我?」 
  梁連長說:「廢話!這不是正查嗎?不查清楚怎麼相信你?」 
  指導員說:「馬春光,這不是針對你一個人。」 
  馬春光委屈而又憤怒地拿過筆和紙,刷刷地寫起來。 
  梁連長點上一支煙:「把態度給我端正了,好好寫。沒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不是你,你怕什麼……把名字寫上。」 
  馬春光推過筆和紙,臉漲得通紅,又氣又羞。 
  指導員說:「還有,把你過去寫詩的本子,還有記筆記統統拿過來。」 
  馬春光不幹了,叫起來:「我沒有!就是有也不會給別人看!」 
  連長和指導員都是一愣。梁連長惱火地:「敢!」 
  指導員說:「既然不是你,你怕什麼?」 
  馬春光抱著腦袋:「那都是我當知青時寫的,跟部隊沒關係……我不想讓人看……別人也沒權看……連長、指導員,我是你們的兵,我不明白,你們為什麼就不相信自己的兵!」 
  梁連長一挽袖子:「呵,你還來勁了啊?」 
  指導員態度和藹了些:「馬春光,你應該明白,我們不是不相信你。這樣吧,你先回去冷靜下來琢磨琢磨,看是不是應該配合組織把這事兒查清楚,想通了再說。」 
  馬春光氣哼哼地出了連部。他回到宿舍,紅著眼晴,從床頭櫃裡翻出兩個本子扔在地上,又拋開疊好的被子,拽開床單、褥子翻騰著…… 
  老兵新兵們站在那兒,默默看著他。 
  馬春光一走,幾名排長陸續走進連部,每人手裡都拿著一疊紙。一排長說:「連長,我們排初中生以上的都寫了,抄的內務條令,讓保衛科自己去對筆記吧。」 
  二排長說:「我們排抄的詩,你們聽這首——春天太陽高又高,出操不用穿棉襖……」 
  范指導員問:「還有沒有落下的?」 
  三個排長都說,他們齊了。梁連長說:「你們幾個呢?也都齊了?」 
  三名排長面面相覷。二排長苦笑:「嗨,怎麼連我們都不相信了?」 
  三排長說:「我可是有老婆的人,沒我的事啊!」 
  一排長說:「連長,你也太小看我們了吧?堂堂一個軍官,向一個丫頭片子求愛,還酸啦吧嘰寫那不著調的詩。」 
  梁東說:「那也不一定!」 
  一排長說:「到底是哪個女兵啊?」 
  范指導員說:「師裡保密,我們也不知道是哪個,但肯定是個漂亮的!」 
  二排長說:「連長、指導員,你們是不是也得留個字跡呀,誰能保證你們不寫情詩?」 
  大家都笑起來。 
  這時,電話鈴突然響了,范指導員拿起電話,是保衛科科長打來的,告訴說,剛剛查出來了,是師司令部的一個公務員干的。 
  三名排長有的輕鬆了,有的氣憤,有的搖頭,把手上的紙撕了。 
  梁東一把奪過電話:「楊科長,你把這熊兵調到我們偵察連來,在你們機關,我看他是閒的皮癢癢!」 
  梁東剛放下電話,馬春光連報告都不打,就用膀子推開門,蹬蹬地走到連長面前,用力將一摞筆記本放到連長面前。 
  一排長趕緊說:「哎馬春光,不用了。」 
  指導員看一眼連長,竊笑。梁東卻不動聲色:「這麼快就想通了?」 
  馬春光漲紅著臉:「我馬春光沒別的優點,就一條,敢作敢當!我再說一遍,那破詩不是我寫的,敢寫我就敢落我的名字!」   
  紅領章 第四章(7)   
  梁東故意板著臉:「這算什麼優點?男人、軍人,本來就該這樣!……順便通知你,從明天開始,調你去勤雜班餵豬。」 
  指導員等人愣住了。梁連長摔門出去。 
  馬春光拚命忍住,不讓眼淚掉下來。 
  豬圈在營院外面,緊挨著營區,周圍是各單位的菜地。餵豬的活兒又髒又累,誰也不願幹,每年都是表現不好的兵給發配來餵豬,一當上豬倌,你就感到矮了一頭。 
  馬春光的事情傳開後,張社會和四班長商量一下,一塊去找連長、指導員求情。四班長先說,他說:「連長,我想不通,既然寫信的人不是春光,不給他個說法也就罷了,為什麼還讓他去餵豬?你不可惜,我還覺得可惜呢……找不到人餵豬,我去給你喂去!」 
  梁東冷冷地道:「喂豬怎麼了?馬春光餵豬就可惜?那別人呢?還幹不幹?把豬都殺了?張社會,你是不是也來替馬春光說情?如果是,趁早給我閉嘴!」 
  張社會遞給梁東一支煙,又幫他點上,說:「連長,您先別發脾氣嘛,您不是常說當個好兵,尤其是當個好偵察兵,得有悟性嗎?馬春光現在不是我的兵了,按說我不該多嘴,可我畢竟帶了他仨月。馬春光是個當偵察兵的好苗子。他還不像趙海民,他當兵前一天槍沒摸過,可槍一上手就和別的兵不一樣,橫拿豎扛,怎麼看怎麼有精神,自然透出一股子霸氣……他不就是頂撞了你幾句嗎?」 
  梁東氣乎乎地:「幾句?頂一句都不行!」 
  范指導員也說:「看看,又上來那股子強勁了!」 
  張社會說:「連長,你自己不也挺愛發脾氣的嗎!」 
  「那得看怎麼發!誰沒脾氣?會發,發到節骨眼上,把脾氣發成威力,那叫水平!不會發的是冒傻氣,二桿子!你說,我哪次脾氣發錯了?馬春光他才當了幾天兵?是個好苗子不假,這件事本身他也沒錯,敢跟我連長叫板也值得欣賞!作為一個兵,難得!這說明他為人正派,不會耍小心眼子。但要真正成長為一個好兵,必須受得了委屈,得學會忍,善於忍。」 
  幾個人聽出了梁東話裡的意思。張社會忍住笑:「對!說得太對了!」 
  「一個軍人 ,有可能一輩子也看不見你的敵人,可你天天得苦練殺敵本領。 忍,不是忍氣吞聲,是引而不發,是為了有朝一日的暴發!他馬春光才受了多大一點委屈?他就蹦,就跳,太容易衝動。我早就發現,他個性太強了,仗著有點文化底子,瞧不起這個瞧不起那個。說眼前,怎麼和人相處?朝長遠說,怎麼帶兵?再好的苗子它也不是樹,現在不磨練他,什麼時候磨?到你們這歲數,那就晚了!」梁東說完,端起茶缸咕咚咚往肚子裡灌水。 
  指導員說:「連長想的比我們都遠啊。」 
  張社會佩服得直點頭:「可是,就怕他……」 
  梁東放下茶缸:「怕他想不通,一頭栽下去站不起來是不是?那說明他根本就不是個好材料!你還怕趙海民沒對手就跑慢了,對不對?真要是那樣,我看連趙海民你都別費功夫了。」他指著張社會和四班長的鼻子,「你們兩個,不琢磨怎麼帶兵,整天琢磨著護犢子,一對糊塗蛋!」 
  幾個人都開心地笑起來。 
  六 
  當天下午,馬春光就把鋪蓋卷搬到了豬圈旁邊的一座小房子裡。炊事班長專門來了一趟,告訴他一些注意事項,他用吊兒郎當的口氣說,知道了。 
  不遠處就是通信連的豬圈。本來師裡說要派男兵幫通信連養豬,通信連不幹,堅持要自己派人養,因此通信連的豬倌就是女的。 
  馬春光發現,通信連的飼養員是個又瘦又小的女兵。 
  半下午時,他挑著擔子到炊事班,挑來一擔豬食,沒等倒在豬食槽裡,十幾頭豬哼哼著跑過來,又叫又鬧。他乾脆不餵它們,沒好氣地用扁擔打著豬,拚命渲洩著:「我叫你壞!我叫你饞!……」 
  打了一陣,又覺得沒趣,就無精打彩地斜依在豬圈的圍欄上,看著正在相鄰的豬圈裡打掃衛生的小女兵。 
  那個小女兵不是別人,正是方敏。她是主動要求來餵豬的,她想到一個安靜的地方來,她喜歡安靜。此刻,她穿一雙雨靴,軍裝外面紮著圍裙,滿頭大汗。豬們在她跟前一動,她便渾身一陣緊張。 
  想到以後就是鄰居了,不說話是不可能的,晚說不如早說,於是,馬春光就踱過去,和她打招呼:「你好!忙呢?」 
  方敏抬起頭來,又點點頭。 
  「哎,你叫什麼名字?」 
  「啊,我叫方敏。」 
  「我叫馬春光,偵察連的。」 
  「我知道你叫馬春光,你會吹口琴。」 
  馬春光這才得意地一笑。別人都知道他會吹口琴,算是一個安慰吧。他說:「方敏,你們應該是倆人餵豬吧?怎麼就你一個人干?」 
  「暫時我一人,那個,估計快來了。」 
  偵察連的豬餓得嗷嗷亂叫,馬春光就是不給它們餵食。他說:「這些豬,都被我的前任寵壞了,它們還不適應我。沒事,過兩天他們就習慣了。」 
  方敏感到面前這個人是在折騰豬,有些過份,就不想理他了,埋下頭繼續打掃著豬圈。馬春光自覺沒趣,退回到自己豬圈前,把豬食倒進食槽裡,看豬們爭搶食物。   
  紅領章 第四章(8)   
  這個時候,馬春光難受。這座軍營裡,還有人比他更難受,那個人便是胡小梅。 
  事情水落石出了,那個寫情詩的兵立即被發配到邊境上的一個哨所去了。胡小梅的情緒卻並沒有改善。她躺在床上,捂著被子睡覺。女兵們都覺得,她把這麼點事捅出去,屬於小題大做。 
  同樣因為這件事,胡小梅更出名了,通信連也成了誰也惹不起的單位,全師上下都有非議。 
  更令胡小梅難以忍受的是,連裡安排她去豬圈餵豬!這是她做夢都沒想到的。她堅決不去,和衣躺在床上,頭上蒙著被子哭鼻子。 
  張桂芳連長跑來勸她,說:「同樣是一名戰士,人家方敏能主動要求去餵豬,你呢?組織上安排了也不去,還有沒有一點覺悟?什麼叫服從命令,聽從指揮?」 
  胡小梅哭著說:「我幹什麼都行,就是不想餵豬……」 
  「為什麼?」 
  「我……我害怕豬。」 
  「還怕苦、怕累、怕髒對不對?打仗怕不怕?怕就別穿軍裝,別來當兵!我就是要打掉你一身的嬌氣、傲氣和拈輕怕重的毛病!先把鋪蓋卷搬到勤雜班去,想不通慢慢想!」 
  張連長走了。 
  班裡的人沒人願意搭理她,她慢慢也覺得,再懶著不去,也沒臉在班裡呆下去了,就把心一橫,去菜地了。 
  方敏見了她,說:「小梅,你剛來,先不忙著干,休息一下吧。」 
  她點點頭。方敏將桶裡的豬食一瓢瓢地分到幾個豬食槽裡,她皺著眉頭,捂著鼻子,遠遠地站在一旁,委屈而傷心,眼泡又腫又紅。 
  馬春光挑一擔豬食過來,放下,看一眼胡小梅,突然笑了,然後走到方敏面前:「你們的豬死了?」 
  方敏不悅了:「瞎說什麼呀你?」 
  馬春光說:「那她哭什麼?」 
  方敏不理馬春光,挑起空桶走了。馬春光獨自尷尬地笑笑,一陣猶豫,走到胡小梅面前:「嗨……你也是來幹這個的呀?」 
  剛才一見馬春光,胡小梅就又羞又喜。羞的是自己到這破地方上班了,沒臉見人了,喜的是馬春光也是餵豬的幹活,大家彼此彼此。見馬春光主動和她說話,她趕緊點頭。 
  馬春光笑道:「女兵餵豬是有點太那個,不過,既來之則安之……其實就是說起來不太好聽,髒點,累點。但是,這兒多自由啊,還容易出成績,到殺豬吃肉的時候大伙全想起咱們餵豬的。吃人家的嘴短,誰不說咱餵豬的好啊?」 
  馬春光在安慰胡小梅,也是在自我安慰。 
  「我才不稀罕呢!」胡小梅雖這麼說,卻被馬春光逗笑了。她笑起來很漂亮,兩排潔白的牙齒特別耀眼,馬春光不敢看她了。 
  兩人說話間,方敏又挑來一擔豬食,喂完豬,發現馬春光的豬食還放在那兒,見圈裡的豬嗷嗷直叫,便不聲不響地替馬春光把豬餵了。等馬春光過來發現自己的空桶時,方敏再次挑著自己的桶走遠了。 
  看著方敏搖搖晃晃的瘦小背影和肩上一副偌大的鐵桶,馬春光若有所思。 
  這時,一陣宏亮的口號聲由遠及近,是部隊訓練之後回營了。馬春光剛才的那份瀟灑全沒了,他望著回營的部隊茫然若失。 
  胡小梅說:「還說我呢,你不也是不想餵豬嘛!」 
  馬春光咬咬牙,狠恨地一腳踢在豬食桶上,桶橫著飛出去,砸碎了遠處的一片青菜。 
  最初一段時間,胡小梅基本不幹什麼,所有的活幾乎全是方敏一個人干。她就是想和馬春光聊天,她發現馬春光見識多,有思想,跟他聊天很愉快。 
  這天傍晚,方敏穿著雨靴,一手握著水管子,一手拿著笤帚,在豬圈裡邊沖邊掃。胡小梅卻穿著雨靴和工作服,靠在馬春光休息的小屋門口,和坐在屋裡的馬春光聊天。方敏身上沾著點點污跡,胡小梅身上卻乾乾淨淨。 
  她說:「我小的時候去過草原,我媽還教我唱過《敖包相會》呢!」 
  馬春光說:「草原上的人都會唱歌。『呼麥』你聽過嗎?……就這樣,嗚……嗓子、鼻子、胸腔共同發出的聲音……」 
  這時,李勝利背著一捆豬草來到門口。李勝利平時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做好人好事上,以前他主要是打掃衛生呀,幫廚呀,割豬草是他剛開展的項目。他沖馬春光和胡小梅不好意思地笑笑,放下草筐:「馬春光,放這兒還是給豬吃呀?」 
  「放那兒吧,豬還飽著呢。」 
  李勝利把豬草放下:「那我走了啊,你們聊。」 
  看著李勝利遠去的背影,胡小梅撇了撇嘴:「這人賊眉鼠眼的,不討人喜歡。」 
  馬春光道:「人家做好事幫我忙呢,天天吃過晚飯打一筐豬草,馬無夜草不肥,你看我的豬,比你們那豬滋潤多了。」 
  「嗨,管它肥瘦呢,它長得快,離死也快……哎,馬春光你知道嗎,給我寫情詩的那個流氓,被趕出機關,調到一個邊防哨所去了……太便宜他了,應該處理他復員!」 
  馬春光皺起眉頭,定定地看著胡小梅:「是你?」 
  胡小梅不解:「什麼是我?」 
  「把情書交給師首長的女兵是你?」 
  「當然是我,那首詩我還抄下來了,不信,什麼時候拿給你看。」 
  馬春光騰地站起來,嘲諷地看著胡小梅,挖苦道:「看樣子你還挺自豪的嗎?我沒猜錯的話,那首破詩你朗誦給很多人聽過是不是?……你,你也太缺德了吧!」   
  紅領章 第四章(9)   
  胡小梅像是被嚇住了,莫名其妙地看著馬春光:「我怎麼缺德了?」 
  「還不缺德?就幾句破詩能怎麼你了?我沒想到那個女兵是你!感情不懂,人情世故你總該懂吧?總該會做人吧?給你寫詩是人家看得起你,不願意看你燒了,幹嗎捅到上面去?你以為你是誰呀?人家怎麼成流氓了?流氓寫的詩你幹嗎還抄下來?……」馬春光越說越生氣,「還不缺德?兩個人餵豬,挑豬食、掃豬圈、起豬糞 ,髒活重活累活全讓方敏干,幹嗎欺負人家?你和方敏站在一塊比比,高人家一頭,偷賴耍滑好意思嗎你……今兒我還告訴你,要不是你,我也不會來餵豬!」 
  胡小梅咬著牙,低著頭,竟然老老實實的聽著。馬春光說完再不理她,提把鐵鍬出來,跳進豬圈,一鍬鍬挖著糞扔出豬圈…… 
  挨了馬春光一頓罵,胡小梅反而覺得心裡好受了一些,這讓她感到奇怪。愣了好一會,見馬春光不理她,她就慢慢走回營區了。她和方敏每天夜裡在勤雜班就寢。 
  七 
  馬春光來菜地餵豬後,趙海民來看過他一次,陪他坐了一會,就回去了。 
  何濤倒是沒事就愛往這裡跑,來了,罵幾句連幹部,發幾句牢騷。這天,馬春光用泥巴和磚正砌著豬圈的一個豁口,何濤又來了,隔老遠就咋唬:「行啊馬春光,星期天還修豬圈。」 
  「我是怕豬跑出去,逮起來費勁。別光站在那兒,幫我搭把手。」 
  何濤懶洋洋地遞著磚,四處望著:「那倆餵豬的還沒來呀?」 
  「我說你小子怎麼老愛往這跑,原來是心懷叵測!」 
  何濤怪笑:「哎,我是替你操心,她們在,你就不寂寞,對不對?」 
  「我才不感興趣。」 
  「哎,不說她們了,給你看樣東西。」何濤神秘兮兮地從褲兜掏出一封信遞給馬春光,「李勝利對像來的……打開,看看農村小妞是怎麼寫情書的,好不好?」 
  馬春光當即就發火道:「你知不知道私拆他人信件是犯法的?滾!在哪兒拿的給人放回哪兒去!」 
  「怎麼了?發那麼大火幹嗎?」 
  「你說怎麼了?偷偷摸摸地拿別人的信,你噁心不噁心?上次出的洋相,你還不嫌丟人是不是?我告訴你,以後你別再欺負人家李勝利。要是再幹這種沒鼻子沒臉的事,也少來拉我。」 
  何濤收起信:「好,馬春光,算我瞎了眼把你當朋友!」 
  說完,何濤轉身離去。馬春光卻又說:「何濤,你站住!」 
  何濤站住了,馬春光走到他面前:「何濤……你我來當兵其實也都不容易,要瞎混,要丟人現眼,咱幹嗎還跑到這兒來?別的我不多說了,你要還把我當朋友,就把李勝利的信好好的還回去。以後也別再跟他過不去。跟咱們比,他和趙海民這種人更不容易,一生的前途、命運,人家都放在這身軍裝上了。能在咱面前忍氣吞聲,人家不是怕咱,是怕受連累影響進步。何濤,咱別再害人家了,好嗎?……」 
  何濤終於點點頭,突然笑了:「跟倆女兵一塊餵了幾天豬,進步這麼快啊,馬春光,你是不是搞對象了?」 
  馬春光也笑了:「別胡說八道!快去,把信還給人家李勝利。」 
  何濤吹著口哨搖搖晃晃地走了。馬春光將最後一塊磚砌上,轉身洗洗手,把工具收進小屋。 
  不一會,又有腳步聲傳來。李勝利又送豬草來了,他將一大捆豬草從肩上卸下來,抹把汗,看著地上的一大捆豬草,一副高興又滿足的表情。 
  馬春光聞聲出來:「李勝利,我可是每天都報告給連裡了,表揚不表揚你可不是我的事啊。」 
  「看你說的,我又不是圖表揚。」李勝利說。 
  馬春光一笑:「這麼說,你是真關心我這些豬?」 
  李勝利有些尷尬地:「是啊……我走了啊。」 
  「著什麼急呀……來,坐一會兒。」 
  李勝利猶豫著,在一個馬扎上坐下了。馬春光真誠地說:「李勝利,按說你天天打豬草,也算是幫我的忙,我不該給你潑冷水。打豬草做好事都應該,可就這麼做下去呀?將來怎麼辦?當兵的練好軍事本領才是根本,尤其在咱偵察連,得有一手過硬的本領。你看人家趙海民……」 
  一提趙海民,李勝利鼻子裡哼一聲:「你不知道吧?最近,趙海民每天天不亮就出去,趕在早操前跑回來,我問他幹嗎他都不說,肯定是背著人,也到外面做好事去了。」 
  馬春光搖搖頭:「不管他趙海民去幹啥,你下苦工夫練軍事,不會有錯的!」 
  李勝利這才感激地點點頭。 
  馬春光又說:「真想打豬草,一個星期一次也就夠了,別天天打了。」 
  李勝利站起來:「春光,謝謝你提醒。」 
  馬春光擺擺手:「對了,何濤那小子愛捉弄個人什麼的,一張破嘴也煩人,你以後別跟他一般見識。」 
  「我知道了。」李勝利說完就走了。 
  儘管馬春光善意地提醒過李勝利,讓他把心思主要用到軍事訓練上,可他還是覺得,做好事容易出成果,所以,他不會放棄做好人好事。每天早晨,他都早早起來,把宿舍門前的小操場打掃一遍。同時和他搶著做好事的,還有幾個兵,大家暗暗較著勁,都想做到前頭去。   
  紅領章 第四章(10)   
  最近趙海民的行蹤也成了李勝利的一塊心病。每天早晨,起床號響起之前,趙海民都滿頭大汗地從外面跑回來,他問過趙海民,這麼早幹嗎去了。趙海民輕描淡寫地說,沒事,跑跑步,練練體力。他不相信。天不亮,他一個人跑啥步呀?他懷疑趙海民到師機關辦公樓做好事去了。他想跟蹤趙海民一次,看看他到底幹什麼去了,想想又怕暴露了,就作罷了,心想你做你的,我做我的,看誰堅持得長久。毛主席說,一個人做一件好事容易,難的是一輩子做好事,他李勝利就想一輩子堅持做好事,他有這個勁頭,這方面,他不怕趙海民搶到他前頭。 
  八 
  其實,趙海民是迷上喊口令了。 
  他是伏牛山人,有著較重的口音,他想盡早把口音改掉,尤其是喊口令時。他這不是忘本,而是覺得,用標準的普通話喊口令,特別帶勁。 
  梁連長的口令就喊得不錯,每逢梁連長喊口令時,趙海民就用心揣摩。好口令是練出來的。夏天到來後,他決定,每天早晨早起一個小時,到營院外面的荒原上上練習減口令。 
  好長一段時間,沒人發現他這個「秘密」,直到有一天,劉越她們幾個女兵也早早起來,到荒原上背誦電話代碼時,聽到了他有些蒼涼的聲音。 
  天色微明,七八個女兵們散佈在荒原上,或站著,或慢慢地走著,背誦、默記著電話代碼。突然,一串宏亮的略帶鄉音的口令聲從不遠處的一片沙丘的背後傳遞過來。女兵們都是一愣,互相看看,然後不約而同地朝那片高地望過去。 
  一聲聲口令在晨風中單調地迴盪著—— 
  ——全體都有了。 
  ——立正! 
  ——向前看! 
  ——向右看齊! 
  ——一、二、三、四!…… 
  在營區附近,有人喊口令,沒啥好奇怪的,她們過了一會就回營房了。過了幾天,下著小雨,她們又來到荒原上,突然又聽到了口令聲。聲音執著而堅定,在黎明前的雨霧中固執地飄蕩著。劉越等人攀上沙丘,居高臨下地觀看著,劉越一眼認出,是趙海民。他背對沙丘,筆直地站在那兒,面對著前方無邊無際的荒原,一聲聲地喊著口令—— 
  ——全體都有了。 
  ——立正!…… 
  女兵們就感到這人有點怪。她們輕輕地議論著、說笑著。趙海民彷彿意識到什麼,略一停頓,隨即口令聲又起了—— 
  ——向右看齊! 
  ——向前看! 
  ——稍息! 
  ——立正! 
  …… 
  女兵們終於忍不住了,咯咯笑起來。毛桂萍說,這是誰呀?神經病!王惠說,看著面熟,好像是偵察連的。李鳳香說,走,繞到他前面看看去。高玉蘭說,算了吧,別真是個瘋子。毛桂萍說,怕啥,有劉越呢,可以和他比比跳木馬呀,再說我們這麼多人還怕一個瘋子,走! 
  劉越也想看個究竟,就沒制止女伴們。在趙海民繼續的口令聲中,她們猶猶豫豫地走到了趙海民的前面,遠遠地站著,好奇地看著趙海民。 
  趙海民眼睛彷彿看不到她們,仍在繼續著。 
  王惠不由自主地隨著趙海民的口令立正、稍息,被毛桂萍笑著打了一下。女兵們漸漸的膽子大了。人稱「假小子」的毛桂萍大聲地:「嗨!你幹什麼呢?」 
  李鳳香說:「哎,這就你一個人,喊給誰聽呀?」 
  眾女兵一陣哄笑。 
  趙海民旁若無人,根本不回答她們的問話。 
  出早操的時間快到了,她們就離開了。 
  秋天到來了。秋天的一個星期天的早晨,劉越等人再次來到荒原上,遠遠就聽到,趙海民一聲聲口令仍然在荒原上迴盪著—— 
  ——立正! 
  ——向前看! 
  ——向左轉! 
  …… 
  劉越就想,可見這個趙海民是個極有毅力的人,一個凡人,很難做到這樣的風雨無阻啊!他心裡若不是裝著千軍萬馬,他不會有這樣的境界!劉越不由得就有點敬佩他了…… 
  彷彿是踏著口令,女兵們來到了趙海民身後的沙丘上。她們大膽地看著,說笑著,變得無拘無束了。 
  趙海民仍然是充耳不聞、旁若無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口令聲中,讓人無可奈何。 
  毛桂萍說:「那天我回去試了好幾次,面前沒人,還真喊不出來。」 
  李鳳香說:「我也試了,一張口自己都忍不住想笑。」 
  劉越說:「你們仔細聽聽,他這嗓子是不是比以前有進步?」 
  王惠說:「是有點動聽了。可是,他一個人站這兒瞎喊,到底什麼意思啊?」 
  毛桂萍說:「吊嗓子唄,我們院裡有個演李玉和的,每天早上起來啊啊地叫,吵得人睡不好覺。」 
  又一陣笑聲。 
  高玉蘭說:「他又不唱戲,吊嗓子幹嗎?」 
  毛桂萍說:「這還不明白呀?預備將來提干,帶兵唄!是不是呀,劉越?」 
  劉越說:「你講的很對!」 
  其它女兵彷彿明白了,紛紛點頭。 
  李鳳香說:「提干、娶媳婦、老婆隨軍,農村兵人生三步曲!」 
  王惠說:「哎,聽說有的農村兵當兵前都有老婆孩子了,沒準他也有了吧?」 毛桂萍大膽地靠前兩步:「嗨!趙海民,你有老婆嗎?」   
  紅領章 第四章(11)   
  趙海民似乎是頓了一下,接著喊出的口令更響亮了:「向前看!立正!臥倒!……」 
  女兵們轟然大笑著,跑走了。 
  來到高地的頂上,劉越忍不住回頭朝趙海民看去—— 
  趙海民的身影在晨曦中佇立,玫瑰色的朝霞漸漸湮沒了他……那一瞬間,劉越感到了一種震撼。     
  紅領章 二   
  紅領章 第五章(1)   
  一 
  馬春光很快就適應了飼養員的生活,幹起來得心應手了。他覺得這個地方安靜,自由,煩心事少,雖然累一點,但這點活對於他來說,不算什麼。連裡本打算再派一個人來協助他,他拒絕了,說自己一個人,能行。 
  他和胡小梅、方敏的關係,也漸漸地熟悉、融洽了。 
  這天上午八點多鐘,他清掃完豬圈,跳出來,脫去工作服,只穿著褲衩,站在一塊石頭上,提起水桶兜頭澆在身上,被冷水激得呵呵地大叫著。他感覺痛快極了,心中鬱積的不快似乎一掃而光。恰在這時,方敏挑著豬食桶,胡小梅快步跟在後面,二人在拐角處出現了,她們一眼看到馬春光的樣子,「啊」地一聲尖叫,急忙背過身去。胡小梅閉眼高聲叫道:「馬春光,幹什麼你?」 
  馬春光急忙跑回小屋,再出來時已套上衣褲:「行了!」 
  方敏和胡小梅這才紅著臉走過來。馬春光感到奇怪,因為早上她們已經餵過一遍了,這才幾點鐘,就給豬吃午飯了?積極得沒邊了吧?胡小梅興奮地解釋:「馬春光,找你幫忙呢!我們要去打靶,方敏怕中午回來的晚,讓豬餓著了,那,我們把豬食先放在這兒,中午你替我們喂一下。」 
  方敏已放下豬食桶,不好意思地:「謝謝了。」 
  馬春光說:「嗨,打個靶至於這麼激動嗎?」 
  她們兩個嘻嘻哈哈跑走了。馬春光高聲在後面囑咐:「哎,別剃光頭啊!」他望著她們走遠,眼裡是羨慕的神色。他已經有好久沒摸槍了! 
  靶場在軍營西南面的山腳下,離營院有三里多遠。通信連組織打靶,偵察連派張社會帶著幾名老兵前來協助、指導。趙海民雖然不是老兵,張社會還是把他帶來了,可見他的水平不比老兵差。隊列中的劉越望著趙海民,不由得對他刮目相看了。 
  張社會等人趴在地上驗槍完畢,張桂芳連長上前講話,先說了幾句對偵察連感激之類的話,然後說:「從現在開始到打靶結束,由偵察連的同志來指揮,希望大家服從命令,聽從指揮,嚴格紀律。下面請張班長給我們講話。」 
  張社會走到隊列前,一聲口令:「立正!」女兵隊伍為之一振。張社會說:「請稍息。有人說,女兵打靶是圖個高興,過一回槍癮,我不這麼看。靶場就是戰場,戰場上沒有男女之分,只有戰士。在我們偵察連有一句話,一個戰士可以不知道自己的腦袋有多重,但必須知道手中的槍有多少份量。因此,希望大家珍惜這次機會,珍惜每一粒子彈,打出最好的成績!下面開始,一班出列! 」 
  隨著一陣陣槍聲,靶標被一顆顆子彈洞穿,七環、八環、九環,很少有十環。打完了的女兵站起來,另一個小組的女兵走上去,臥倒、驗槍、裝子彈,每一個女兵的身旁都有一名偵察連的戰士在負責指導。張社會站在一旁指揮著。打靶進行得井井有條…… 
  又一個小組上去了,站在趙海民身後的是劉越。 
  張社會一聲令下,六個女兵進入射擊位置。劉越趴在地上,與身旁的趙海民只隔著槍托。瞬間的對視,兩人的目光都迅速轉移到了槍上。劉越暗自笑了一下。趙海民毫無表情地說:「請驗槍!」劉越有些生硬地:「是!」她嘩地拉開槍栓。趙海民又說:「裝子彈!」劉越一邊熟練地朝彈倉裡壓著子彈,一邊不屑地小聲嘟囔:「你才打過幾發子彈呀。」 
  趙海民低聲嚴厲地:「注意靶場紀律,不許講話!」 
  劉越彷彿較勁般,扣動扳機,一槍、兩槍……五槍。她最先一個打完,老練地一拉槍栓,關上保險,率先站了起來。趙海民不易覺察地皺皺眉頭,站起來,看著遠處的靶牌。一聲哨音,報靶員驗靶,打著旗語。隨著旗語,一聲聲歎息,一陣陣嘰笑,一聲聲誇張的驚喜,緊接著是轟然而起的一陣驚歎。旗語打出了42環,是劉越的。 
  張社會說:「有上40環的了,不錯!」 
  王惠搖晃著劉越的肩膀說:「劉越,你太棒了,能當偵察兵了!」 
  劉越用眼角的餘光有些得意地看一下趙海民。趙海民認真地看著打旗語的戰士,彷彿什麼都沒看到聽到一般。劉越輕輕地不屑地轉過頭去。 
  女兵們都打過了,隨著值班員的口令,她們重新排好隊。張連長提著子彈箱走過來,剩餘的子彈在箱子裡嘩嘩地響著。她笑著走到張社會面前說:「張班長,你們幾位辛苦了,這還剩下點子彈,你們一人打幾發,算是我們的戰士向你們表示感謝。」 
  張社會笑道:「張連長,還是你們打吧,我們打靶是家常便飯,就像你們的兵打電話。」 
  隊列中的女兵們嚷嚷起來—— 
  「就是,連長,人家經常打,耳朵都震壞了。」 
  「還是讓我們打吧,一人一發也行,不夠就抓鬮。」 
  …… 
  女兵們吵吵起來沒個完。胡小梅突然舉起手:「報告連長,我和方敏餵豬,怪辛苦的,就獎勵我們兩個吧!」 
  男兵、女兵們一陣哄笑。 
  張連長一揮手,部隊安靜下來。她說:「別這麼沒出息,這樣吧,我們也不說感謝人家了,這點子彈,請偵察連的同志給咱們表演表演,讓咱們開開眼界,好不好?」 
  眾女兵這回都同意了,一陣歡呼鼓掌。張社會回頭看看幾個兵。幾個人動手將子彈壓進兩支槍裡。張社會看著靶標處,吹一聲哨子,揮手。正在收拾靶標的兩名戰士重新插好幾個靶標,躲進了掩體。張社會這才看著女兵們,道:「表演談不上,算是向大家匯報匯報我們的訓練成果吧。老兵就算了,我看這個任務就交給我們的新戰士趙海民同志……趙海民!」   
  紅領章 第五章(2)   
  趙海民大聲地:「到!」 
  「單發、點射、臥姿、立姿,你自己掌握,開始!」 
  「是!」話音未落,趙海民已接過槍,朝前奔去。離打靶的位置還有好幾米時,一個魚躍倒地前衝,馳向射擊位置。沒等瞄準,槍已響了……女兵們慢了半拍的驚歎被槍聲淹沒了。隊伍動了,不由自主地跟在張連長的身後慢慢朝前移動著…… 
  只有劉越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 
  幾個單發之後,是一陣點射。清脆的槍聲嘎然而止,嗡嗡的槍聲還在迴盪著,趙海民一個翻滾站起來,將空槍推向一個老兵的同時,接住了另一個老兵扔過來的槍。轉身,就那麼站著,一拉槍栓,槍裡的子彈已傾洩而出…… 
  在久久迴盪的槍聲中,是女兵們如夢初醒般的叫好聲。 
  一陣哨響,人們重新安靜了。旗語打出了十環、十環、九環、九環…… 
  驚叫聲、叫好聲再次爆發出來。劉越仍然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沉默著。她終於相信了,這個叫趙海民的兵,不簡單。 
  隊伍唱著歌回營房了,胡小梅和方敏從靶場直接到了飼養場。她們看到,兩個豬圈的豬都餵飽了,老老實實地趴在地上打呼嚕。方敏感激地對馬春光:「謝謝了。」 
  馬春光說:「能不能別再謝了?……怎麼樣,你們兩個沒剃光頭吧?」 
  胡小梅有點沮喪:「我打了26環。」 
  馬春光說:「五發子彈,五五二十五,還說得過去。方敏,你呢?」 
  方敏說:「32環,有一發子彈還脫靶了。」 
  馬春光說:「行!比胡小梅強!」 
  胡小梅生氣地:「方敏比我強,你高興什麼?」 
  馬春光笑道:「我當然高興,誰讓你老欺負人家方敏?」 
  胡小梅突然想起什麼,興奮地說:「馬春光,你們連的趙海民,真叫棒!臥著,跪著,站著,槍槍八九不離十,把我們連的人震的一蹋糊塗!」 
  馬春光蹲下:「他呀?……不光是他,我們偵察連隨便拉出去一個,震你們還不是小意思!」 
  胡小梅說:「你和他比,怎麼樣?」 
  馬春光神往地:「現在餵豬手生了,不然和他有一拼……」 
  說完,他感到了失落…… 
  正說著話,通信連的豬圈被豬拱開一道豁口,一頭豬跑了出來。方敏和胡小梅一人一根棍子到處攆豬,眼看著豬要進豁口時,一個回頭又跑了。馬春光靠在豬圈小屋的門邊笑著看熱鬧。胡小梅生氣地說:「馬春光,你幫一下忙好不好?」 
  馬春光還是不動。胡小梅撿起一塊石頭朝豬扔過去,豬跑的更遠了。方敏冷冷地看一眼馬春光,急得不行。胡小梅說:「方敏,別趕了,他不幫忙拉倒,我回連裡叫人去!」 
  馬春光這才說:「著什麼急呀?讓它多活動活動唄。」他說著,抓幾把青草放進一隻竹筐裡,不緊不慢地朝那頭豬走過去,喚幾聲丟一把豬草,慢慢將豬引到豁口處,待豬的半個身子探進豁口時,一腳把豬蹬進圈裡。成了,就這麼簡單。緊接著,他又指導胡小梅和方敏和泥,自己到一旁搬來磚,很快就把那個豁口堵上了。方敏洗乾淨手,提半桶水過來,讓馬春光洗手。 
  胡小梅說:「馬春光,你真行啊,什麼都會幹。」 
  馬春光說:「就這點活,只要是不嫌髒不嫌累,你也會幹!」 
  胡小梅說:「我是說剛才趕豬,你真聰明。」 
  馬春光自嘲地道:「那是,沒豬那麼笨吧!」 
  胡小梅愣一下反應過來,踢一下水桶,水濺到馬春光臉上。她嗔怒道:「方敏,他罵咱倆比豬還笨!」 
  馬春光抹著臉上的水,愉快地笑著:「不是,不是!我那是罵自己呢!」 
  方敏輕輕地笑著,真誠地對馬春光道:「你給我們幫忙把衣服都弄髒了,我們把衣服給你洗洗吧?」 
  馬春光急忙道:「不用,不用……」 
  彷彿是被方敏的溫柔和真誠觸動了,馬春光一瞬間竟有些拘束和慌亂了。 
  二 
  星期天上午,風和日麗。彷彿約好了,幾個班的門前都有人在理髮。新老戰士們互相剃著頭有說有笑。何濤剛理完,他從別人手中接過推子站在那兒,要給誰理誰趕緊躲開。最後他一把拉住李勝利強行按到凳子上,李勝利又掙扎著跑掉了。 
  馬春光也從菜地趕來湊熱鬧,他笑道:「何濤,看你小子這人緣,做好事都沒有人接受。」 
  李勝利又折過來:「你們不知道,上次我好心好意讓他練回手藝,狗啃的一樣不說,剃了半邊他丟下推子就跑了。」 
  眾人一陣哄笑。這時,張社會陰沉著臉過來,不聲不響地坐到了凳子上。張社會的頭髮有些亂,有些長,鬍子也像是好幾天沒刮了。何濤一看急忙把理發推子塞到了趙海民手裡。趙海民說:「剛才還到處追人呢,怎麼了?」 
  何濤嘿嘿地笑著:「班長的頭咱不敢動!」 
  趙海民抖開圍布繫在班長的脖子上,幾推子下去,竟然發現張社會淚流滿面!人們面面相覷,鴉雀無聲。趙海民停下來,不解地:「班長……你怎麼了?」 
  四班長走過來,默默接過理發推子,輕輕推著:「你們班長的父親,去世了……」 
  所有人都愣在了那裡。   
  紅領章 第五章(3)   
  黃昏,趙海民、馬春光、黃小川、何濤、李勝利陪著張社會來到營區外面的沙丘上,他們不知道該怎麼安慰班長。張社會歎口氣:「……按我們老家的規矩,父親死了,七七四十九天不動頭髮……」 
  趙海民紅著眼睛說:「班長,你怎麼不請假回去?」 
  張社會搖搖頭:「我爹臨死前交待我娘和我哥,不讓我回去,怕影響我進步,下葬後七七四十九天我哥才給我來的信,其實早一點知道,我真應該回去看看。」 
  黃小川抹起了眼淚:「班長,那你快跟連裡請假回去一趟吧,回去看看你媽媽……安慰安慰她老人家……」 
  張社會再次堅決地搖搖頭:「我爹不讓回,回去反倒違背了他老人家一片苦心!」 
  幾個兵都沉默了,好一陣都不說話。何濤突然拖著哭腔:「昨天我還跟你頂嘴呢,班長……」說著,「啪唧」一聲在自己嘴上摑了一巴掌。 
  馬春光用胳膊撞一下何濤:「幹嗎你!」 
  何濤哭著:「我又不對了?我這不是安慰班長嗎?」 
  張社會點點頭:「何濤,入伍都快一年了,新兵一來你就是老兵,別人該喊你班長了,該有個老兵的樣子了。」 
  何濤聽話地點點頭。張社會又說:「還有馬春光,雖然現在我不是你班長了,可我還得說你,你把豬喂的都像啥了?瘦得像一群野狗……破罐子破摔不行,連長本來想磨磨你的性子,你倒好,趴下去就不想著朝起站了。」 
  馬春光覺得臉發燙,低下頭:「班長……你別說了。」 
  趙海民敬佩地望著張社會:「班長,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是光想著別人……」 
  他說不下去,鼻子裡酸澀得很,那一定是眼淚流到了鼻腔裡。人們又都不說話了,風聲隱隱傳來,彷彿大海的濤聲。那晚,他們在沙丘上呆到很晚才回去,張社會說,弟兄們跟他的心相通,他心裡好受多了。 
  不久,偵察連組織了一次夜間緊急集合,所有人員都參加了,馬春光這個餵豬的也不例外。結果,張社會和趙海民速度最快,只用了三分零五秒,而馬春光差不多是最慢了,和幾個炊事員一樣,四秒多。梁連長表揚了趙海民,批評了馬春光。馬春光沉默不語。 
  回到菜地,方敏和胡小梅知道這個情況後,胡小梅打抱不平:「四分多鐘就不錯了,你們連長可真是吹毛求疵!」 
  馬春光窩囊地:「丟人啊!我馬春光也有今天。四分多鐘,天大的笑話!」 
  胡小梅說:「有什麼了不起的呀!這回四分鐘,下回三分鐘攆上去不就得了?你馬春光肯定還是偵察連最棒的兵,對吧方敏?」 
  方敏連忙說:「對!」 
  馬春光神情沉重:「這樣子,連長更不會讓我回去參加訓練了!」 
  胡小梅笑了:「不讓訓練更好呀,你傻!那就這樣玩幾年,復員回去!」 
  馬春光用力搖頭:「我做夢都想當個好偵察兵!連長不讓我參加軍事訓練,這比不讓我吃飯還難受……我不像你們,能穿上軍裝的女孩,有幾個不是當官的孩子,一個個嬌生慣養,所以你們根本不懂什麼叫吃苦、什麼叫當兵。」 
  「你說女兵家裡都有背景,那可不一定,像方敏……」 
  方敏輕輕碰碰胡小梅,不讓她說下去。胡小梅說:「都怪我爸我媽,我都報名了要去延安插隊,他們死活不讓。」 
  馬春光哼一聲:「你這樣的人插隊還不是走過場,轉上一圈,要麼回城,要麼上大學,想來當兵還不是一句話?有幾個人老老實實在廣闊天地呆著的?」 
  胡小梅繼續追著問他:「哎,你是怎麼當兵的?」 
  「知青點排隊,貧下中牧推薦,嘎查審查,蘇木複審,縣裡篩選,然後就是體檢了。」 
  「這麼複雜呀?」 
  「哼,複雜的還沒告訴你呢!」 
  胡小梅不停地說,方敏卻很少吭聲,只是饒有興味地聽著。胡小梅又問:「你有女朋友嗎?聽說知青都偷偷摸摸談戀愛,你談過沒有?」 
  沒想到馬春光突然火了:「你這人還有完沒完?呱唧呱唧不停地說不停地問,什麼都想知道,你學學方敏好不好,你看人家說過一句話沒有?」 
  胡小梅尷尬地一時愣在那兒。方敏知道,馬春光是心裡不痛快,火氣才這樣大。 
  她拉拉胡小梅的衣服,輕聲道:「小梅,咱走吧。」 
  她們回到了自己的豬圈前。過了一會,馬春光卻又轉悠過來,對胡小梅和方敏說:「剛才對不起啊……我的老班長,他父親去世了,我心情不好。」 
  方敏關切地望著馬春光,彷彿是馬春光家裡遭了災。 
  胡小梅卻不依不饒:「我又不知道這事,你衝我發什麼火!」 
  「我這不是給你們道歉嗎!」 
  胡小梅噘起秀氣的小嘴:「沒這麼便宜!」 
  馬春光撓撓頭:「那怎麼辦?今天,你們連的豬圈沒壞,豬又沒跑。」 
  「那我不管,你想法子讓我和方敏高興一下。」 
  馬春光突然想起什麼,笑了:「那我今天就告訴你們一個秘密吧,我們連的兵給你們女兵差不多每個人都取了外號。」 
  胡小梅更興奮了:「真的?快說!」 
  馬春光猶豫著:「先說你們張連長吧,外號叫大馬哈魚!」   
  紅領章 第五章(4)   
  胡小梅和方敏互相看一眼,會意地笑了。胡小梅說:「還有呢?」 
  「指導員叫戈壁灘。」 
  「戈壁灘什麼意思呀?」胡小梅不解。 
  「整天皺著臉,苦巴巴的沒表情唄。」 
  胡小梅噗哧一聲樂了:「太準確了,還有呢?」 
  「多了,有阿慶嫂、胡蝶迷、向日葵、保溫桶。是誰就不跟你們說了,免得你們瞎叫,破壞團結……胡小梅,數你的外號好聽,又洋氣又雅致,想不想知道?」 
  「想!你快說!」 
  馬春光故意賣關子,不說。胡小梅再三催促,他才說:「你嘛,胡廣林子……怎麼樣?」 
  胡小梅輕聲重複著,望一眼始終微笑著的方敏,然後看著馬春光:「胡廣林子是什麼意思呀?」 
  馬春光笑而不答。方敏也是弄不懂的樣子。胡小梅焦急地催問:「快說嘛,到底什麼意思?」 
  馬春光忍住笑:「說出來就沒意思了,自己慢慢想。」 
  「那,方敏呢?」 
  馬春光看著方敏,半晌道:「方敏人緣好,沒外號。」 
  方敏眼睛眨巴著,輕輕一笑。 
  當晚回到連隊,胡小梅把起外號的事講給大伙聽,女兵們一陣哈哈大笑。胡小梅說:「你們再幫我想想,胡廣林子到底什麼意思呀?」 
  王惠說:「好像是日本的一個女演員吧?」 
  毛桂萍說:「不對,好像是天皇的老婆。」 
  李鳳香說:「什麼呀,人家叫皇后,土老冒!」 
  胡小梅興奮得滿臉通紅,鼻樑上的幾粒雀斑更加明顯了。劉越看著她,似乎明白了什麼,突然大笑起來。眾人都莫名其妙地望著劉越。劉越止住笑:「胡小梅,那傢伙在罵你呢!」 
  胡小梅更加糊塗了:「罵我?他罵我什麼呀?」 
  劉越道:「你說,中間倆字放一起,念什麼呀?」 
  王惠念叨:「廣林……麻?……」 
  毛桂萍脫口而出:「胡麻子!天哪!」 
  李鳳香正喝著水,一口水噴出來。眾女兵隨即哄然大笑亂作一團。胡小梅尷尬地笑著,恨恨地罵道:「這個混蛋!看我明天怎麼收拾他!」 
  胡小梅氣得一夜沒睡。第二天上午,到了飼養場,她見方敏挑著空桶離去,就咬牙切齒地站在馬春光面前,杏眼圓睜,怒目而視。馬春光勉強笑著,裝糊塗的樣子。突然間,她的淚水奪眶而出,憤怒、怨恨、委屈和傷心混雜在一起,她道:「馬春光,你也太壞了!幹嘛叫我胡麻子……」 
  馬春光彷彿沒料到一般,內疚而慌亂地:「胡小梅……胡小梅……別哭,我該死,我就想跟你開個玩笑,別哭了好不好……胡小梅……」 
  胡小梅傷心極了,孩子般嚎啕大哭。馬春光更加不知所措了。 
  胡小梅真正喜歡馬春光,其實就是從這次大哭開始的。一個女人對著你哭泣,要麼是她愛你,要麼是她恨你。馬春光當時還不懂這些。 
  三 
  劉越漸漸發現,黃小川老愛躲著她。有時從飯堂出來,在小路上相遇,本來可以上前說幾句話,可小川卻裝作沒看見她,扭頭就拐向另一條路。有時在軍人服務社裡遇見,他也是說不上兩句話,就藉故溜走。 
  這天在營區門口的照像館前,劉越又碰到了黃小川。黃小川愛照相,認識他的人都知道他有這個愛好。只有劉越清楚,他是想照給父母看,而他的父母卻又暫時看不到,小川就把照片保存起來,盼望著父母能夠欣賞他照片的那一天早日到來。 
  見到劉越,黃小川四下裡看看,很緊張的樣子。劉越把他叫到路邊,拿過他的照片,看了看,還給他,道:「小川,你幹嗎老躲著我?」 
  「小越姐,我……」 
  「又是怕別人說閒話?誰愛說什麼說去,我都不怕,你怕什麼?是不是那個何濤又欺負你了?」 
  黃小川急忙搖頭:「沒有……小越姐,我不是想躲你,我是怕。萬一有一天我爸媽的事讓人知道了,會連累到你。我是劉伯伯悄悄弄來當兵的,連檔案都是假的,讓人知道了,劉伯伯和阿姨就會受到牽連。你沒看,現在風聲又緊了,批林批孔,批得人心惶惶……」 
  劉越輕鬆地:「嗨,沒事,我都給你說過多少回了,我爸那麼大的官,又是老革命,誰敢把他怎麼樣!」 
  黃小川點點頭:「小心點,總沒有錯。」 
  「哎,你的訓練能跟上嗎?上次我到師醫院去,看到你們偵察連好幾個兵都在那兒治傷,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有一個胳膊上還打著繃帶,你沒事吧?」 
  「我挺好的,訓練場上,班長他們都幫我,經常給我開小灶。」 
  「你是說那個趙海民吧?哼,我訓過他,叫他不要學何濤。」 
  「我知道,海民都跟我講了……小越姐,你誤會海民了,他是真心幫我。海民的軍事素質那麼好,節假日還帶我去訓練,其實他全是為了我。」 
  「他軍事技術是不錯,打靶的時候給我們表演過。」 
  黃小川高興地:「對了,海民告訴我,你打了42環,是你們連最好的。」 
  劉越有些得意地:「小意思……哎,我們經常見他早晨一個人在那兒喊口令,他可真有毅力。我們連的人挖苦過他,說他是瘋子,看來,是不理解他……」   
  紅領章 第五章(5)   
  劉越忽然有些慚愧了。 
  不久之後的一天早晨,劉越和幾個女兵又去野外背記代碼,趙海民喊口令的聲音如約傳來,她們又唧唧喳喳議論,劉越就有點煩,站出來說,行了,咱們別再去打擾人家好不好?這麼長時間了,人家理過咱們,正眼看過咱們嗎?從今天起,咱們別朝這邊來了,換地方,各找各的地方練去! 
  劉越幾句話,把大伙弄得莫名其妙。 
  又過了幾天,夜裡下了大雨,劉越五點多鐘就起床了,似乎想驗證什麼,她披上雨衣就獨自出門了,她滿以為這樣的天氣,趙海民不會來了,哪知剛出營門不遠,就聽到了趙海民風雨中發出的口令聲,蒼涼中帶著渾雄,如鼓如濤……她心裡一陣陣發漲,不由自主地靠近了他。此時,天空中陰雲如鉛,細雨霏霏,趙海民身姿挺拔地站在風雨中,喊著口令,他全身早就濕透了,臉上的雨水汨汨流下…… 
  突然,趙海民的口令聲停止了,天地間頓時一片沉寂。兩人目光相遇的一剎那,劉越的眼中猛然有些慌亂。趙海民禮貌性地衝她點一下頭,抹一把臉上的雨水,轉身朝營區跑去…… 
  起床的軍號響起來。劉越久久地站在荒原上,望著遠方出神…… 
  四 
  又一個夏天來到了,大地變綠了,頭頂上鳥兒的叫聲也婉轉了許多。 
  師裡下發通知,要搞衛生大檢查。各單位都積極行動起來,營區到處是打掃衛生的戰士。 
  豬圈是這次檢查的重點,各連隊都派人把豬圈的牆壁粉刷了一遍。但基本的清掃要由飼養員來完成。方敏和胡小梅一連干了兩天,裡裡外外進行掃除,累了個臭死,總算幹完了。而馬春光只用了一個下午,就交了差。 
  正式檢查之前,直屬隊先進行預檢,師參謀長率領著各直屬分隊的連長、指導員,一大群人轟轟隆隆來到菜地。方敏、胡小梅、馬春光,還有其它連隊的飼養員恭恭敬敬地各自站在自己的豬圈前等候著。 
  首先檢查的是偵察連的豬圈,豬圈旁的小屋裡裡外外整整潔潔,牆外面堆著一捆鮮嫩的豬草,豬圈裡的地被水沖過了,地面連一點豬糞也看不到,十幾頭大大小小的豬乾乾淨淨地躺在那兒,很響地打著呼嚕…… 
  參謀長等人紛紛讚賞著。參謀長說:「到底是偵察連啊,不簡單!圈裡面的衛生向來是老大難,咱們全師的豬要是都喂成這樣,豬圈都搞這麼乾淨,那該多好!軍區再來檢查團,咱們就不怕了!梁東!」 
  梁連長急忙上前:「到!」 
  參謀長說:「把你們的飼養員叫來。」 
  梁連長叫過馬春光,參謀長笑瞇瞇望著馬春光,讚賞地點點頭:「小伙子,豬喂的不錯,就得這樣,干一行愛一行。給我們說說,你這豬是怎麼喂的?」 
  馬春光猶豫著,很為難的樣子:「報告首長,其實也沒啥……就是每天多喂幾遍,吃飽了,豬就老老實實呆著了,就長膘……再有就是勤打掃,過兩天用水管子把豬身上衝一衝,給它們洗洗澡……」 
  胡小梅在那邊撇撇嘴,嘀咕道:「我從來沒看他衝過,一天到晚豬餓的嗷嗷叫,還多喂幾遍,說謊也不臉紅。」 
  方敏急忙碰碰胡小梅,制止她再說。 
  這邊,馬春光還在繼續介紹經驗:「我們連有個叫李勝利的戰士,每天都幫我打一捆豬草來,喂完豬食,再喂青草,利於豬的成長。」 
  參謀長一拍巴掌:「好,看來這是條經驗。據我所知,好多連隊都有打豬草的,打來了朝豬圈一扔就不管了。先餵豬食再喂青草,搭配著來,即省了飼料,又養膘。」 
  正說著,通信連的豬一陣亂叫,幾頭豬互相撕咬著,把剛打掃過的豬圈弄得一團糟。胡小梅方敏急忙拿起棍子去打豬。 
  參謀長等人走了過來。圈裡的豬見這麼多人圍過來,嚇得四處亂跑。剛衝過水的地面上重新有了不少豬糞豬尿,被亂跑亂跳的豬給濺起來。參謀長一行紛紛躲開了。張連長翻一眼胡小梅和方敏,很尷尬。參謀長也皺起了眉頭:「這是通信連的吧?」 張連長上前敬禮,底氣不足地:「報告首長,是我們的。」 
  參謀長臉上帶著不悅:「小張啊……差距在哪兒我就不細說了,讓你們的飼養員自己看看,多向偵察連的小馬取取經,後天就要正式檢查,希望不再是這個樣子……」參謀長走到胡小梅、方敏面前,語重心長地說,「小鬼,是不是不太願意餵豬啊?餵豬同樣是革命工作,要認真對待,不能馬虎啊!」 
  兩人都低下了頭。胡小梅咬著牙,很不服氣的樣子。方敏眼圈紅了…… 
  當天晚飯前,梁東在食堂門前講話,他除了表揚馬春光,還特別表揚了李勝利表揚他不僅堅持每天打豬草、做好事,更重要的是,最近他在訓練上非常刻苦,非常努力,進步很大…… 
  梁東一聲解散,兵們搶著進了食堂。李勝利抑制不住興奮,把馬春光拉到一邊,對馬春光說了一大堆感激的話。馬春光說,是你堅持割豬草,你應該受這個表揚。馬春光一邊和李勝利說話,一邊用眼睛的餘光瞄著通信連那邊的情況。 
  通信連那邊,張桂芳也在講話,她拉長了臉,道:「我和指導員個人難堪點,沒關係,但一個豬圈拖了全連的後退,讓全連跟著難堪、丟人,說得過去嗎?……不想餵豬沒關係,你可以脫了軍裝走人。想當兵,首先得把豬餵好!……我哪次表揚沒有你們?這活太髒,說出來不好聽,是很多人不願幹的工作,所以要給你們更多的鼓勵,但你們太讓我失望了!」   
  紅領章 第五章(6)   
  隊列中的方敏終於忍不住掉淚了。 
  當晚,方敏和胡小梅都沒有吃飯。快熄燈時,排長和劉越一塊來到勤雜班宿舍安慰二人。她們進門時,方敏正坐在馬扎上默默流淚,胡小梅噘著嘴靠在牆上,眼睛望著天花板。排長說:「方敏,小梅,洗一洗睡吧,馬上就吹熄燈號了。」 
  方敏更委屈,淚水流得更歡了:「排長,我沒不安心,我一直都想把豬餵好!」 
  排長點點頭:「我知道,你的工作大家都看在眼裡,可是今天這事讓連長多沒面子!他能不生氣嗎?」 
  胡小梅氣呼呼地站起來:「還不是讓偵察連給比的!平時他們的豬嗷嗷亂叫,吵死人,站在那兒瘦的像鬼一樣,可躺在那兒光看見豬肚子,當然比我們的肥。我們這些該死的豬偏偏那時候又咬又叫,我跟方敏有什麼辦法!」 
  排長說:「胡小梅,多找找主觀原因……不管怎麼說,後天師裡正式檢查,再不能像今天這樣了。」 
  胡小梅生氣地:「方敏,咱們現在就去餵,一直喂到後天檢查團來,撐死那些該死的豬,看它們還叫不叫!」 
  排長責怪地看著胡小梅:「說氣話管什麼用?好了,抓緊洗漱,睡覺!」 
  劉越上前,撫弄著方敏的肩膀,無言地安慰著她。 
  次日一大早,胡小梅和方敏就來到豬圈,沒想到馬春光比她們還早。馬春光得意地吹著口哨,胡小梅瞪他一眼,道:「昨天一表揚你,還真管用啊,什麼時候這麼早來餵過豬啊!」 
  馬春光不理胡小梅,有些負疚地看著方敏。方敏紅腫著雙眼,像是怕被馬春光看見似的,側著身子,一瓢瓢地將桶裡的豬食舀到豬食槽裡去。 
  胡小梅斜眼看著馬春光圈裡四處走動的豬:「你的豬真會拍馬屁啊,睡覺都會挑時間,也跟你一樣會做表面文章。昨天你說,每天多餵它們幾遍。你什麼時候比我們多餵了?給豬沖澡,你衝過嗎?說的像真的一樣,哪天我告訴你們連長去,全是騙人的!」 
  馬春光突然笑了,恢復了往日的樣子:「二位,生這麼大氣幹嘛?」 
  胡小梅撇嘴:「哼,你害死我們了!」 
  她抓過水龍頭,嘩嘩地沖刷著豬圈,方敏拿根棍子趕著豬,二人的架式,像是在和豬打仗。二十幾頭豬被沖得尖叫著四處奔跑,每當有豬跑到跟前時,方敏急忙用棍子趕開。兩人的身上濺滿了泥水。 
  馬春光邊看邊笑:「哎,聽我的,別費勁了,到時候我替你們給豬沖澡吧。」 
  胡小梅頭也不抬:「你別想再害我們了。」 
  一頭豬受驚一般突然衝過來,在兩人中間橫衝直撞,她們驚叫著扔掉手裡的東西,急忙跳到豬圈外面。 
  豬圈裡一片狼籍,豬身上更髒了。兩人直想哭。胡小梅跺著腳:「乾脆讓連長派人來吧,我不幹了!讓我復員都行!」 
  馬春光走到兩人跟前,一臉莊重:「真的,你們別管了,到時候我幫你們收拾。」 
  二人似信非信。馬春光又說:「方敏……我從來沒跟你開過玩笑,是吧?你們真的別瞎折騰了。昨天的事我很抱歉,我本來是想應付應付領導,沒想到無意中把你們害了。其實你們也不能怪我,那麼多人一下子圍過來,豬能不害怕,能不亂跑亂叫嗎?後天檢查團來,我保證讓你們的豬老老實實,豬圈裡乾乾淨淨……你們兩人就相信我一次吧!」 
  方敏信了,沖馬春光點一下頭。馬春光看一眼方敏,趕緊把臉扭開了。近來不知為什麼,他特別想幫助這個瘦小的女孩做點事情,在她面前,他覺得自己應該有個大哥哥的樣子。 
  五 
  兩天很快就過去了。胡小梅和方敏忐忑不安地度過了兩天。 
  正式檢查衛生的那天上午,胡小梅和方敏按照馬春光的吩咐,到遠處的荒灘上割青草,由馬春光留下來幫她們收拾豬圈。她們很快割了兩小捆,往回趕。胡小梅念叨,馬春光神神道道的,他能有什麼好辦法?方敏說,既然他大前天做的那麼好,這回也就不會差。 
  她們氣喘吁吁地趕回豬圈,看到圈裡面乾淨整潔,馬春光軍裝的外面是一身潔白的工作服,戴著白色的套袖,根本不像幹過髒活的樣子。她們剛要問什麼,檢查團一行人已經朝這邊走過來了。 
  兩個乾淨整潔的豬圈。兩圈安安靜靜睡著覺的豬。檢查團的領導們讚賞地點著頭,師長、政委等首長滿意地豎起大拇指,參謀長沖張桂芳會意地一笑,張連長又衝胡小梅和方敏晃晃拳頭。 
  兩塊印著「標桿飼養場」的小鐵牌釘到了兩個豬圈上。 
  張桂芳微笑著,梁東走過去,友好地一笑:「行啊,學的夠快的。」 
  張桂芳說:「那當然,本來就是倆好兵。」 
  檢查團走了。領導們都遠去了。胡小梅和方敏突然醒悟過來一般,重新望著一圈的豬,仍有些不相信似地睜大眼睛。胡小梅來不及跟馬春光說話,找根棍子捅捅躺在那兒的豬,豬們哼哼著不動。胡小梅又使勁捅捅豬:「嗨!嗨!檢查團走了,你們自由了!」 
  方敏和馬春光都笑起來。胡小梅也笑了,這才扔了棍子,一臉欽佩地望著馬春光說:「你太了不起了!你是怎麼弄的,豬這麼聽你的話?」 
  馬春光笑而不答。胡小梅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快告訴我們,下次來檢查,我們也用你的辦法。」   
  紅領章 第五章(7)   
  方敏也真誠地看著他:「是啊,馬春光你快說呀!」 
  馬春光想了想:「告訴你們可以,但得答應我一件事。」 
  胡小梅爽快地:「沒問題,快說!」 
  馬春光微笑著去看方敏,等著方敏的回答。方敏輕輕對馬春光點點頭。 
  馬春光說:「你們得唱歌給我聽。」 
  胡小梅高興地:「行,唱多少都行。」 
  方敏說:「馬春光,我們唱,你也得唱,要不你吹口琴也行。」 
  馬春光鄭重地點一下頭,他四下看看,然後俯在胡小梅耳朵上一陣低語。胡小梅聽著,突然大叫起來:「方敏,他在豬飼料裡放安眠藥了!」 
  原來是這樣!方敏和胡小梅都服氣了,他們好一陣笑鬧。馬春光說,你們趕緊找個地方唱歌吧。胡小梅抬頭看天,日頭已近正午,該吃午飯了,就說,下午吧,一定會唱的,我的嗓子早就癢癢了。 
  半下午時,他們往遠處走了一段,來到荒原上的沙丘那兒。高高的沙丘上,風兒拂動,細沙如銀,三個身影疊在夕陽中,夢境一般。 
  胡小梅亮開嗓子,唱了好幾首動聽的民歌。胡小梅的嗓音確實甜美,馬春光覺得,她真應該到一個文工團去,多才多藝的她不應該來這兒餵豬……一瞬間他有點走神。直到胡小梅說:「馬春光,該你了。」他才清醒過來,飛快地看一眼方敏,清清嗓子。他本來打算讓方敏唱完自己再唱,可他有些動情了,憋不住了,胸間似有清泉掠過,便微閉著眼睛,唱起了蒙古族歌曲「嘎達梅林」—— 
  天上的大雁從北往南飛, 
  是為了尋找太陽的溫暖。 
  要說造反的嘎達梅林, 
  是為了蒙古人民的土地。 
  南方飛來的小鴻雁, 
  不落長河不起飛。 
  要說造反的嘎達梅林, 
  是為了蒙古人民的土地…… 
  高亢激越的弦律在天地間久久飄蕩,胡小梅和方敏被他的歌聲打動,胡小梅一臉癡迷,方敏眼裡閃著淚光…… 
  他唱完了,愣了足有一分鐘,胡小梅用力鼓掌:「好聽!真好聽……馬春光,你真是全才!」 
  馬春光有點不好意思:「千萬別這麼說,草原上的知青除了啞叭都會唱歌,可惜我的蒙語不好,要是能用蒙語唱『嘎達梅林』,開頭再用上『呼麥』,你們不聽暈了才怪呢!」 
  方敏月牙兒般的眼睛一直閃著淚光,她懇求說:「再唱一個吧。」 
  「好像該你唱了吧?」馬春光笑盈盈地望著她。 
  「我怕唱不好。」方敏猶豫著。 
  胡小梅說:「方敏,我們嗓子都唱疼了。你也答應人家了,唱吧,這裡又沒別人。」 
  方敏看著馬春光:「會唱的歌,小梅都唱過了,我就唱一首小時候外婆教給我的搖籃曲吧。」說罷,方敏已扭過臉去,不看馬春光,也不看胡小梅,癡癡的望著遠處。歌聲慢慢地起來了,很輕,像是從遠處隨風飄過來一般。重複的曲調,重複的詞,卻一點也不讓人感到單調,像波浪一般起起伏伏,無邊無際;像霧氣一樣絲絲縷縷,游游移移,溫柔地滋潤著人的心田…… 
  這個時刻,胡小梅安靜得如同換了個人。馬春光的眼窩裡竟有了淚水,他彷彿回到了童年,回到了無憂無慮的從前……不知不覺間,他從軍裝口袋裡掏出口琴,配合著方敏的歌聲,吹了起來。 
  歌聲如水,琴聲如訴,晚霞飄蕩,天地一色。起起伏伏的歌聲被琴聲托著,久久地瀰漫著,飄蕩著…… 
  那個夜晚,方敏躺在通信連勤雜班的宿舍裡,久久無法入睡,她失眠了。 
  胡小梅也難以入眠。 
  兩人彷彿都知曉對方醒著,又都怕對方洞悉了什麼一般,靜靜地躺著,不弄出任何聲音。 
  那個夜晚,馬春光也是輾轉反側,無法入睡。方敏的歌聲,不斷地在他耳邊迴盪;方敏嬌小的身段,方敏月牙兒一般水汪汪的眼睛,不停地在他腦海裡閃現。   
  紅領章 第六章(1)   
  一 
  馬春光餵豬的這個階段,趙海民在軍事訓練上突飛猛進,已經成為全偵察連最出色的士兵,就連張社會這樣的老兵,也是自歎不如了。趙海民成了梁連長眼裡的一根標桿,在訓練場上,他動不動就說,你去跟人家趙海民比比,看看差多少。 
  李勝利繼續做著他的好人好事,雖然也是經常受表揚,但別人看他的眼神,不對,彷彿他是個偽裝的積極分子。 
  馬春光急於上訓練場,但連裡並沒有把他從豬圈調回來的意思,他就咬咬牙去找梁連長,說連長,我想回四班,讓我參加訓練吧。梁連長問,豬餵好了?馬春光停一陣,搖搖頭說,沒有。 
  梁連長站起來,瞪著他說:「還知道沒餵好?沒餵好就繼續給我喂!還好意思來找我,是不是檢查團點了幾下頭,說了幾句好話,那塊牌子訂上了,就覺得有資本了?」 
  馬春光尷尬地低下頭。 
  「你糊弄他們行,也想糊弄我?知道我帶過多少茬兵嗎?什麼人,什麼事我沒見過?不用去你那兒看,聽一聲豬叫喚,我就知道你那些豬喂的怎麼樣!讓豬躺在那兒,算你聰明,站起來嚇人,知道的那是豬,不知道的以為那是一群狼!」 
  馬春光的臉漲得通紅。 
  「軍人干每一項工作,都是執行任務,沒有喜歡不喜歡!幹不好就是沒完成任務!想訓練,容易,就是我一句話。但我告訴你,在我偵察連,一個連豬都喂不好的人,他休想走上訓練場!」 
  梁連長甩手走出了連部,把個馬春光晾在那裡。他呆呆地坐了一會,又回豬圈了。 
  到1972年底,趙海民他們這批兵入伍已經滿兩年了,他們眼看也成了老兵。趙海民無疑是佼佼者。年底要搞評功評獎,種種跡象表明,趙海民能夠立上三等功。李勝利心裡覺得有些苦澀,要說貢獻,他哪點差?他長年累月起早睡晚,辛辛苦苦做好人好事,為什麼就不能立功?…… 
  他嚥不下這口氣。 
  李勝利打算以靜制動,耐心尋找著自己的機會。年前最後一次訓練課,在大操場上,課間休息時,四班長心血來潮,快速拆卸起半自動步槍,令人眼花繚亂,一群戰士圍觀,發出陣陣喝彩。一個兵說:「孫班長,再給我們露一手!「四班長說:「好,再給你們來個曹子健七步成詩。」說畢,他拉開槍栓的同時,朝前邁出第一步,卸下一個槍件。眾人有節奏地喊著:「一、二、三、四……」眾人剛喊出「七」,四班長已經把卸下的全部槍件重新安裝好,引發一陣掌聲、叫好聲。 
  四班長「啪」地一下把槍扔給趙海民,得意地離去。何濤小聲道:「牛什麼呀……趙海民,你試試,沒準比他還強!」 
  眾人紛紛鼓動,趙海民忍不住了,手癢癢了,稍一猶豫,深吸一口氣,把槍提在胸前。在眾人的喊叫聲中,他朝前走著,極快速地拆著一個個槍件。眾人圍在他四周,數著數,和他一起朝前走著。 
  忽然,一個細小的槍件滑落到雪地上。沒人看到,但李勝利看到了。李勝利輕輕「啊」了一聲,隨即被人們的喊叫聲淹沒了。又要喊時,李勝利猶豫了。他意識到機會來了。他望望四周,一咬牙,一腳踏在槍件上。 
  地上的槍件深深陷進積雪中。 
  1972年底,邊防三師偵察連步槍零件丟失事件,曾經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事件發生的當天晚上,偵察連在俱樂部召開全連軍人大會,會場上氣氛沉悶。所有的人都坐著,只有趙海民一人站在那兒。梁連長很是惱火,誰都知道,趙海民是他常掛在嘴邊上的典型,這下子給他惹了禍,等於給了他一個耳光。 
  梁連長怒目直視著趙海民,問:「告訴我,槍是什麼?」 
  趙海民微昂一下頭,答:「槍是戰士的生命!」 
  問:「應該怎麼愛護?」 
  答:「要像愛護自己的生命一樣!」 
  問:「你是怎麼愛護的?」 
  趙海民沉默了。 
  梁連長一拍桌子:「可是在你手裡,槍不是武器、不是生命,而是一件讓你玄耀的東西!玄耀什麼?你有什麼資本玄耀?就你那點本事,差遠了!」 
  趙海民頭上的汗水滾滾落下。 
  梁連長繼續著:「三令五申地告誡你們,訓練場就是戰場,這就是你上戰場的態度?在戰場上,一個槍件丟了,一支武器就報廢了;你還怎麼殺敵,怎麼衝鋒?沒有武器,丟掉的不僅僅是你的性命,有可能就是整個戰場的勝利!」 
  張社會也低下頭。整個連隊鴉雀無聲。李勝利不易察覺地笑一下。 
  梁連長最後說:「怎麼處理要看能不能找回槍件,在此之前,先關禁閉,三班長張社會,管理不嚴,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寫出書面檢討,然後在全連軍人大會上作深刻檢查!」 
  散會回到宿舍,趙海民就把鋪蓋捲了起來。他滿臉內疚對張社會說:「班長,對不起。」 
  張社會說:「先別說這些,把連長的話好好在腦子裡過一過……去吧。」 
  趙海民抱起鋪蓋卷,經過李勝利身邊時,說:「勝利,先別把這事告訴家裡,我怕我爸生氣。」 
  李勝利有些慌亂地點頭。 
  何濤仗義地說:「等一等,趙海民,這事有我一份,我帶頭起的哄,我去找連長。」   
  紅領章 第六章(2)   
  張社會一把拉住他:「幹啥去?你也想關禁閉?」 
  趙海民在眾人的注視下挾著鋪蓋卷離去。黃小川眼巴巴地跟出門外。張社會嚴厲地吼道:「黃小川,回來!」 
  連隊禁閉室緊靠廁所,只有四個平方米大小,一面牆壁濕漉漉的,尿騷味特重。趙海民軍容嚴整地坐在行軍床的床沿上,鋪蓋卷都沒打開。 
  他一夜未睡。 
  在這個難得的夜晚,他想了很多很多。他想起遠在幾千里之外的父親,想起父親對他的囑托,想起父親對他的期望,想起自己入伍以來走過的路,漸漸地想通了,冷靜下來了。受今天這份罪,挨這頓批,甚至會丟掉馬上到手的三等功,對於他來說,代價是大了點,但如果能讓他清醒下來,換回理智,也是值得的! 
  二 
  那天晚上熄燈後,三班的人也沒睡覺,他們全體出動,拿著手電、鐵鍬、鎬頭等工具,悄悄來到訓練場上。他們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個槍件找到。 
  天寒地凍,槍件不可能陷得太深。人們都懷疑有人從中做了手腳,把那個槍件丟到遠處,或者是私藏起來了。張社會決定,先挖積雪,不行再想別的辦法。他們掄開膀子,用鎬頭、鐵鍬奮力地挖雪,忙活了半夜,一無所獲。 
  人們都感到失望。李勝利忐忑不安地裝著尋找,眼睛卻偷偷瞄著大伙。何濤提出,黑燈瞎火的,不如天亮再找。張社會也決定撤兵。李勝利說,再堅持一會,說不定就能找到。他說:「黃小川,你再往那邊挖一下,我記得白天趙海民就是在那地方走過,對,你再挖深一點,再深一點……」 
  手電筒的光照射過去。黃小川手中的鐵鍬「卡嚓」響了一下,他趕緊提起鐵鍬,把挖出的雪和泥撒開,就見一個黑色的小玩藝跳躍一下。他噫了一聲:「你們快看是不是這個?」 
  李勝利一把抓起來,興奮地叫著:「找到了班長,找到了,是黃小川找到的!」 
  眾人呼地一下圍過來。張社會拿過拇指大的槍件看著,緩緩地吐出了一口長氣。 
  幾個小時後,起床號一響,張社會就來到連部,把擦得乾乾淨淨的槍件放在桌上。梁連長也鬆了口氣。張社會提出,是不是馬上解除趙海民的禁閉。梁連長當即說:「這就是你帶兵的毛病,軟!嚴不能光體現在訓練上,時時刻刻、點點滴滴,包括你當班長的對他們說出的每一句話都要想到這個嚴字。兄長之情、慈母心腸得用對地方,不然你就害了你的兵!」 
  梁連長的意思很明白了:繼續關!梁連長還說,別慌告訴趙海民槍件找到了,讓他難受兩天,好好長點記性。 
  趙海民關了三天禁閉,出來時鬍子都有半厘米長了。平時沒人看出他有鬍子,這下看清楚了。他滿眼血絲,面部發黃,頭髮枯乾,臉瘦了一圈,彷彿病了一場。但他精神頭兒還不錯,還和何濤開玩笑說,像他這麼小的個子,蹲禁閉就划算了,可以在裡面打太極拳。 
  本來要給他的三等功給拿掉了,三班只有李勝利得了個嘉獎,算是沒剃光頭,讓張社會的面子上好看了一點。 
  1972年的元旦,是趙海民的「滑鐵盧」。 
  元旦過後,馬春光把趙海民請到豬圈旁的小屋裡,黃小川也跟著去了。聊天時,黃小川提出,槍件丟失一事,他總覺得是李勝利搞的鬼。趙海民提醒黃小川,這事可不敢亂說。黃小川道:「我沒亂說!那幾天別人一提起丟槍件的事,他都慌裡慌張的,到處說槍件是我找到的,可是那天晚上找槍件的時候,分明是他提醒我在那兒找到的!」 
  馬春光判斷說:「這種事,李勝利幹得出來。我看,得讓班長找他談談話。那小子人熊,要真是他做的手腳,三問兩問他准招!」 
  趙海民歎口氣:「算了!」 
  馬春光道:「憑什麼呀?幾天禁閉白關了?」 
  趙海民又一聲歎息:「其實,這幾天我也想到過,是不是李勝利搞的鬼。可再一想,我的錯根本就不全是丟不丟槍件的事……如果真是李勝利做的手腳,我該感謝他才對!以前班長、連長,還有指導員說過的很多話,咱都沒往心裡去。直到這幾天關禁閉,我才有時間過過腦子,才真正明白他們的話是什麼意思。」 
  馬春光一拍巴掌:「呵!關禁閉倒關出名堂來了!什麼時候我也得找連長,求他關我幾天。」 
  黃小川說:「可你眼看到手的三等功沒了,還差點換個處分,多不值呀!」 
  趙海民和馬春光都笑了。趙海民說:「小川,李勝利的事可別再說了,要是讓何濤聽見,那還了得?弄不好又鬧出亂子,那才不值得呢!」 
  黃小川點點頭。馬春光看著趙海民,目光裡充滿欽佩。通過這件事,馬春光更佩服趙海民了。 
  三 
  春天再次來臨了,萬物復甦,菜地裡有了綠色。 
  不知不覺間,胡小梅也有了很大的變化。她能幹了,能吃苦了,有時髒活重活和方敏搶著幹,反而常常弄得方敏不好意思。 
  突然有一天,師政治部來了電話通知,挑選胡小梅到師宣傳隊去。聽到這個消息,她高興得跳了起來。但她的表情馬上又變得凝重了——到這時,她突然發現,自己竟然有點捨不得離開豬圈了。 
  其實,她是離不開馬春光了。 
  馬春光已經深深地在她心裡紮了根,一天不見他,她就覺得少點什麼。   
  紅領章 第六章(3)   
  得到消息的這天下午,五點鐘,她和方敏搶著打掃豬圈,馬春光感到奇怪,取笑說:「你們連評功評獎還沒搞完?胡小梅,這會才想起來表現晚了點吧?」 
  胡小梅少有的嚴肅,不理馬春光,但是眼圈有些紅了。方敏輕聲說:「小梅不餵豬了,要走了。」 
  「去哪?」 
  「小梅要去師宣傳隊了。」 
  馬春光彷彿自己要走一般,高興地看著胡小梅:「好事呀!真的,這是多好的事!胡小梅,你還真捨不得這些豬啊?什麼時候走?要走快走,小心夜長夢多,不讓你走了……」 
  胡小梅定定地看著馬春光,輕輕歎息一聲,並沒流露出高興。方敏默默地看他們一眼,藉故挑起一對空桶離去。方敏心裡明鏡似的,她早看出胡小梅戀上馬春光了。 
  方敏的身影不見了,胡小梅和馬春光坐在豬圈旁的小屋門口,二人都有些不自然,都是少有的嚴肅。一個竭力想說清楚,一個盡力裝糊塗。 
  胡小梅說:「馬春光……我真的不想離開……」 
  馬春光說:「胡小梅,餵豬喂出毛病了吧你?這兒什麼地方?宣傳隊什麼地方?能唱能跳,不去你冤不冤?我可告訴你,過了這個村沒有那個店,想去的人多了,稍一猶豫,別人把位置佔了,再哭都晚了!」 
  胡小梅說:「馬春光,我就是不想離開這兒……要是你也去,多好……」 
  馬春光打著哈哈站起來朝外走:「行了吧你,別眼饞我了,我連做夢都想離開這鬼地方,可惜我的豬太瘦,我們連長不批准。」 
  胡小梅也站起來,火辣辣地看著馬春光:「你真的不明白我的意思嗎?」 
  馬春光與胡小梅目光對視一下,迅速又躲閃開了,乾巴巴地一笑,敷衍道:「嗨,忘了這些豬,趕快去你的宣傳隊吧!你爸你媽要是知道他們的寶貝女兒立志餵豬,非氣歪了鼻子不可!」 
  他抓起鐵鍬,下到豬圈,挖起了豬糞,臭哄哄的氣息讓人睜不開眼睛。胡小梅氣得眼淚在眼圈裡打轉兒。 
  胡小梅拖了幾天,實在拖不下去了,便去師宣傳隊報了到。宣傳隊整天在師部禮堂排練,隊員集體住在師政治部的單身宿舍。那地方離飼養場並不遠,騎自行車也就是十幾分鐘的樣子,但不可能每天跑出來見馬春光。胡小梅去了半個月,一次也沒見上馬春光,因為宣傳隊要求嚴,出門就得請假,而宣傳隊的楊隊長又是個不通情理的人,找他請假,百分之九十九不會批准,所以胡小梅覺得日子過得很慢,有點度日如年的感覺。 
  在宣傳隊,胡小梅憑借自己的實力,很快成了公認的「台柱子」,她能唱能跳,天份很好,楊隊長便很看重她,安排給她三個節目,兩個獨唱,一個獨舞,而且是壓台的。她靈機一動:何不向楊隊長推薦一下馬春光?馬春光當年在新兵團時,上台吹過口琴,朗頌過詩,可惜楊隊長沒聽他吹奏過。如果馬春光也能來這裡,那可真是太好了,讓她在這裡呆上一百年,她都沒意見! 
  於是,胡小梅就找了個機會向楊隊長談起馬春光。她帶點誇張地說:「哎呀隊長,我不騙你,他那口琴真的吹絕了。他還會唱歌,人家在內蒙插過隊,凡是蒙古族的民歌都會唱,『嘎達梅林』你知道吧?」 
  楊隊長說,知道。胡小梅陶醉地說:「唱得簡直是太美了!另外,他還自己寫詩,自己朗頌……哎,笑什麼呀隊長?」 
  楊隊長忍住笑:「那幹嘛讓他餵豬啊?偵察連真會大才小用!」 
  胡小梅眼睛睜得大大的:「你別這麼主觀嘛隊長,我不也是餵過豬?不信你去考察考察嘛。」 
  她邊說邊靠上前,撒嬌地拉著隊長的胳膊:「求求你了隊長,你看咱們那幾件樂器,缺五音少六律的,聽他們伴奏我都沒情緒唱了。」 
  楊隊長無奈地站起來:「好好好!我可醜話說在頭裡,去考察不等於就要他,到時候別說我不給你面子。」 
  胡小梅高興了。她覺得楊隊長一定會看上馬春光。馬春光來宣傳隊,幾乎可以說十拿九穩了。 
  幾天後,胡小梅陪著楊隊長等人,坐吉普車來到偵察連連部。聽說來意後,梁連長就有些不悅,問:「是馬春光自己向你們要求去的?」 
  胡小梅趕緊說:「哪兒呀,他還不知道楊隊長要來考察,楊隊長聽說他在新兵團的晚會上演奏過,還演的不錯。就想來看看。」 
  楊隊長說:「是啊,要是真不錯,梁連長可別捨不得啊!」 
  正說著,馬春光出現在門口,一聲報告,進到連部。他還沒來得及脫下圍裙,上面帶著幾團污漬。楊隊長不由皺一下眉。 
  楊隊長說明來意後,馬春光並未顯出驚喜。胡小梅趁別人不備,悄悄地衝他晃一下拳頭,意思是給他加油。他全明白了,一定是胡小梅從中撮合,楊隊長才來考察他的。他注意到,連長的臉上毫無表情。連長以前似乎說過,男人,最好不要往脂粉堆裡鑽,尤其是一名軍人,更不應該到那裡去。 
  楊隊長說:「小伙子,我可是慕名而來呀,都會吹些什麼?別不好意思,撿你拿手的吹。」 
  馬春光手裡掂著口琴:「我平時都是瞎吹。」 
  楊隊長說:「別謙虛,這樣吧,我來點,吹一支普及點的,《我愛北京天安門》,再來一支難度大點的《楊鞭催馬運糧忙》,好不好?那就開始吧!」   
  紅領章 第六章(4)   
  馬春光很有禮貌地向楊隊長一鞠躬,開始吹奏起來,表情認真極了。楊隊長和胡小梅都很滿意。但漸漸地楊隊長皺起了眉頭,胡小梅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盯著馬春光近似於憤怒了。 
  馬春光吹得亂七八糟,勉強把曲子吹下來。梁連長臉色平靜了。其他人都很尷尬。楊隊長強笑著站起來:「啊,還不錯,也很認真……好了,我心裡有數了,至於能不能調你到宣傳隊,我們研究研究再說,啊?」 
  胡小梅急了:「隊長,他還沒唱歌呢!」 
  馬春光說:「胡扯!你什麼時候聽我唱過歌?」 
  胡小梅急得快哭了:「你就唱『嘎達梅林』吧,就唱兩句,好麼?」 
  梁連長的臉又沉了下來。馬春光連忙道:「我說同志啊,我真不會唱歌。」 
  楊隊長打著圓場:「回去我們再研究研究,不要氣綏啊,要多練……梁連長,不打擾了,再見!」 
  胡小梅站起來,看也不看馬春光,氣呼呼地跑了出去。馬春光和連長打個招呼,說該給豬開飯了,就回飼養場了。 
  馬春光剛到豬圈那兒,放下肩上的豬食桶,胡小梅就出現了。馬春光故意裝作沒看見她,低頭往豬食槽裡倒泔水。這一年他喂的豬又大又肥,看著喜人,誰也不會懷疑他餵豬的水平了。 
  不一會兒,胡小梅就怒氣沖沖地來到馬春光面前。她一字一頓地說:「馬春光,你混蛋!」 
  馬春光尷尬地笑著:「胡小梅……幹嗎呀?你至於嘛!」 
  胡小梅突然流淚了,帶著委屈和傷心:「你故意吹砸的是不是?一定是!」 
  馬春光結結巴巴地:「我、我有點緊張,是沒發揮好……」 
  胡小梅搖著頭:「你不用騙我了,我知道你不想跟我一起到宣傳隊去……我說了那麼多好話、使勁去求楊隊長,我圖什麼呀?」 
  馬春光有些被感動了,口氣認真地:「胡小梅,我知道你是為我好,謝謝你……可是我不想去宣傳隊,也不想離開偵察連,我想當個好兵,我想上訓練場!就算還在這兒餵豬,我也不能離開偵察連!」 
  胡小梅怔住:「想不到你這麼沒出息!」 
  馬春光咬咬牙:「這是我自己的事。」 
  胡小梅抑制著眼淚,憤怒地直視著馬春光:「那你就喂一輩子豬吧!」 
  說完,她跑開了。她的背影一顫一顫的,她一定是哭著跑開的。馬春光突然將手中的扁擔狠狠地扔出去,砸碎了小房子上的窗玻璃,發出一陣瑣碎的響聲。 
  方敏挑著豬食桶,遠遠地走來了,她看到了沮喪不已的馬春光。她想說點什麼,終於沒說出口。 
  四 
  胡小梅一走,飼養場這邊清淨多了。偶爾有其它連隊的飼養員過來和馬春光聊幾句,大量的時間是他面對方敏。不知為什麼,通信連沒再派人來協助方敏,方敏一個人承擔起兩個人的活兒,馬春光少不了幫她一把,比如幫她打掃豬圈什麼的。很多時候,方敏不讓他幹,他就趁方敏不在的時候,悄悄替她幹。方敏回來見了,也不說什麼。 
  有趣的是,他們之間的話卻不多。馬春光特別想和她多聊,尤其是聽說她是孤兒之後,特別想瞭解她的身世,想知道她的外婆。但一說到這個問題,她就躲閃。馬春光的好奇心更強了。實在無聊的時候,他就吹口琴。可是,從那次在沙丘上唱「嘎達梅林」時吹口琴,受到方敏的讚歎之後,他多次吹口琴,方敏卻沒再誇過他一句。 
  初夏時,方敏好像生了場病,咳嗽,冒虛汗,但她就是不休息,一直堅持著。勸她回去休息,或者是到師醫院看一看,她說是小病,抗一抗就過去了,窮人家的孩子沒那麼多講究。 
  幸好,一個多禮拜後,她的病好了,馬春光懸著的心才放下來。 
  方敏嘴上不說,其實她是個很要強的人。她一邊餵豬,一邊抽時間學習通信業務,好幾本話務手冊、通訊手冊,早就背得滾瓜爛熟了。她沒機會進機房,便常常利用晚上時間找劉越,讓劉越幫助她提高話務能力。她一天班沒值過,但她的業務基礎有了,只要給她進機房的機會,她就能很快成為出色的話務員。馬春光對方敏的毅力也是深感欽佩。這個嬌小的女孩,身上其實蘊藏了很大的能量,她能夠發光發熱,而不需要別人憐憫。 
  這天上午,豬圈裡的豬拱在一起悶頭吃食,馬春光情緒低落地靠在小屋前看著遠處。過了一會,方敏挑著滿滿的豬食桶來到豬圈旁,她剛放下桶,馬春光就走過去,提起桶將豬食倒進槽裡,邊干邊生氣地說:「你們連裡幹部到底想幹什麼?這也太狠了,明明倆人的活兒,走了一個,就這麼空著,也不補,這不是欺負人嗎?」 
  「你不也是一個人嗎?」方敏小聲說。 
  「我一個大男人,你怎麼能跟我比呀?」馬春光說著,輕鬆地拎起另一隻桶,嘩地倒進豬槽。放下桶時,發現方敏正冷冷地看著自己。 
  「方敏……你怎麼這樣看我?我是不是說錯什麼了?」 
  「你是不是覺得讓你餵豬挺冤的?」 
  馬春光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方敏又說:「馬春光,你是挺聰明,用在餵豬上是太浪費了!」 
  馬春光莫名其妙地說:「方敏,你這什麼意思?我……我沒得罪你吧?」 
  方敏依舊不慍不火地道:「是的,你是『老三屆』,有點文化,下過鄉,吃過苦,能把口琴吹得慘兮兮的,就以為了不起了,是不是?」   
  紅領章 第六章(5)   
  馬春光臉上掛不住了。 
  方敏挑起空桶,回頭再次看著他:「馬春光,請你以後不要再幫我了,我雖然是個女的,可一個人能餵好這些豬,而且還能抽時間熟悉業務……你一個大男人,總歸要到訓練場上跟別人比,平時用不著跟自己撒嬌,想訓練沒人攔著你,你也沒必要滿世界嚷嚷!你看看人家趙海民,早就是偵察兵的尖子了,你呢?」 
  方敏走了。馬春光久久地愣在那兒。方敏的話,深深地刺傷了他。原來連方敏都覺得,他應該有更大的志向。他來當兵,不是為了來餵豬的,他必須認真思考自己的前途…… 
  從這天開始,馬春光每天晚上都抽出兩個小時的時間,到操場上練習軍事課目。有一天晚上,梁連長和范指導員散步時,看到他獨自在訓練場上,先是後退著,然後一個前躍落在鐵絲網前,緊貼著地面奮力地匍伏前進…… 
  范指導員說:「看來,這小子還真是憋著勁要上訓練場,要不就調整一下,讓他回四班?」 
  梁連長說:「再憋憋他!得讓他養成習慣,幹什麼事就必須幹好,磨刀不誤砍柴功,這股勁要憋就憋足他……他養豬,我可是把他當做一隻虎在養!」 
  這天,連隊在操場上訓練,馬春光紮著武裝帶來了。他似乎剛剛發現,隊列裡多了些新兵,少了些老兵。他有多久沒隨隊訓練了?仔細一算,快兩年了!兩年,就是在豬圈度過的,想想夠嚇人的。他什麼也顧不上了,跑到隊列旁,聲音宏亮地報告。整個隊列都是一愣,望著他。他向值班員報告,說自己想隨隊參加訓練,已經得到炊事班班長的同意,並說,他保證不影響本職工作。 
  值班員看著梁連長。梁連長看也不看馬春光,毫無表情地說:「放在四班。」 
  馬春光跑進四班的隊列。 
  隨著指揮員的口令,訓練場上煙塵四起。馬春光奔跑著,跨越障礙,奮力到達終點,一個漂亮的起身,站在四班長面前。四班長威嚴地說:「參加四班的訓練,就不能拉我們四班的後腿,動作要簡潔、到位、實在,少玩花架子,再來一遍!」 
  馬春光答應著,重新再來。 
  練習刺殺時,馬春光手持木棍,戴著頭罩、護胸、護肘和護膝,四班長指定個頭矮小的孫向忠和他對刺。一開始,他有點瞧不上那傢伙,不想幾個回合後,孫向忠一槍點在他腿彎處,他重重地倒在地上。四班長吼道:「起來!爬起來!」 
  馬春光爬起來,兩個回合後,又被對方打倒了。 
  馬春光再次艱難地爬起來。四班長說:「這是你的同年兵,是在過去的訓練中,經常被你馬春光嘲笑的對象。站直了,準備!開始!注意腰部……」 
  馬春光吼叫著,繼續與孫向叫對刺。 
  四班長圍著兩人轉悠,繼續說著:「別仗著有點老本兒,眼睛看哪兒?盯著槍尖!想趕上別人,沒那麼容易!就這水平,還想回到四班,休想!」 
  話音落下的同時,馬春光再一次摔倒在地上。 
  夜裡,他央求趙海民陪他到操場上補課。補了幾次後,他覺得進步不小了,就想和趙海民比一比。還是比刺殺吧。趙海民幾下子,就把他打得滿地轉,分不清東南西北了。趙海民告訴他,心裡急,表面上不能急,兩年的摸爬滾打,若是被你幾天就趕上來,那訓練不訓練還有什麼區別? 
  他就對自己說:「你要耐住性子,心急吃不上熱豆腐呀!」 
  沒人敢忽略馬春光的軍事素質,馬春光畢竟是馬春光,僅僅過了一個多月,他就趕上來了。那天,在雨中,新兵們排著整齊的隊伍站在操場邊,觀看老兵們的訓練。課目一個接一個:持槍的老兵們輕靈地越過各種障礙;持槍的老兵們飛奔著,一個魚躍,倒地、滑行,水花四濺,停下的一的瞬間,迅速出槍、瞄準,然後就地一個翻滾,站起,貓著腰繼續前進了;散開的老兵方陣,隨著一聲聲吼叫,前倒、後倒、左倒、右倒,濺起的水花整齊而壯觀…… 
  每一個課目中,馬春光和其它老兵已經沒有任何區別了。梁連長、范指導員雙雙注視著方陣裡的馬春光,二人不約而同地對視一下,同時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微笑。 
  五 
  星期天,輪到三班出公差,跟車到市裡糧站拉糧食。張社會就派趙海民帶著李勝利、黃小川以及三個新兵跟車去。 
  解放牌卡車行駛在營區裡,拐過一個彎道,加速朝營區大門駛去。馬春光突然從一個房角處躥出來,幾步追上卡車,抓住車廂板跳到車上,笑瞇瞇地看著趙海民和黃小川等人。趙海民問他:「請假沒?」 
  馬春光一笑算是回答了,他也是好久沒去市裡了。 
  趙海民不放心:「你走了,豬咋辦?」 
  「就一頓吃晚點,餓不死它們。」馬春光找個地方坐下。 
  卡車駛出營區大門,急駛起來。半個小時後,他們到了糧站,僅用一個小時,就把糧食全部裝到了車上,趙海民拉上車廂板。馬春光問他,怎麼個轉法?他說,找最大的商場轉轉,需要買什麼都想好了,要抓緊時間,新兵不要單獨行動,跟老兵一起,另外大家都要注意軍容風紀。 
  司機把車開到糧站門口,留下來等他們。他們打聽著,朝熙熙嚷嚷的人群走去,馬春光在前,趙海民走在幾名新兵後面。七個人,全是鮮亮的軍裝,顯得格外扎眼,引人注目。   
  紅領章 第六章(6)   
  走著走著,一老一少兩名要飯的攔在他們面前。馬春光和李勝利躲過去,新兵們緊隨其後也繞過去。黃小川卻站住了,趙海民輕輕拉一下黃小川的軍裝,黃小川走一步又停下,一臉的難過和悲憫之色。 
  要飯的老漢不失時機地把手伸到他面前:「解放軍同志行行好,給點飯錢吧。」 
  趙海民只好掏出錢,拿一張毛票放到老漢手裡。老漢接過錢的手卻仍伸在黃小川面前。黃小川掏出一張五塊的,剛要給,又猶豫了,為難地說:「老人家,我沒零錢……」 
  這時,很多人過來圍觀,七嘴八舌地嚷開了—— 
  「解放軍同志就給他一張吧!」 
  「別給,別可憐這種人。」 
  「給他,讓他找你零錢。」 
  引起一陣哄笑。 
  馬春光和李勝利帶著幾名新兵又返了回來。馬春光擠進人群,一手拉過黃小川:「小川,在這兒囉嗦什麼呀?走!」 
  黃小川掙脫開馬春光,對老漢說:「老人家你別走開,我一會買完東西就有零錢了。」 
  馬春光不由分說,再次把黃小川拉走了。 
  圍觀的人群中,有一幫十八九歲、流里流氣的小伙子,他們看著馬春光等人走進人民商場,會意地一笑。顯然,他們覺得有機可乘了。 
  進了人民商場,黃小川先來到賣文化用品的櫃檯,在幾種影集中精心挑選著。他什麼都不需要,就需要影集。最後在趙海民、馬春光的參謀下,黃小川終於選好兩本影集。付過錢後,他特意將找回的零錢捲好,拿在手裡。李勝利發現了,說:「小川,你還真給他們呀?我告訴你吧,這幫人好吃懶做,你可別上當!」 
  黃小川說:「反正他們怪可憐的,就給他幾毛錢吧。」 
  馬春光不屑地說:「可憐?人家一天要的錢,比你一個月的津貼費還多!」 
  趙海民說:「嗨,小川自己的錢,他想給就給吧。」 
  幾個人說笑著走出商場大門,左看右看卻不見那要飯的一老一少。馬春光對黃小川說,怎麼樣?你倒實在,可人家根本就沒拿你的話當真。黃小川仍不死心地環視,似乎不把這幾毛錢送出去,他心裡不踏實。 
  這時,迎著趙海民他們前進的方向,那幫十八九歲的小伙子拿著幾頂輟有五角星的軍帽爭吵著什麼。見趙海民他們走過來,一下圍了上來。 
  一個說:「解放軍同志,我們剛買的幾頂軍帽,我說是真的,他們非說是假的,能幫我們驗驗嗎?」 
  另一個說:「什麼真的呀,和人家解放軍的比比你就知道了。」 
  其它人起哄:「對,和解放軍同志的比比……」 
  說話間,三個新兵己經取下軍帽遞到青年們手裡。黃小川頭上的軍帽也被一名高個頭青年摘下來,拿在手裡。 
  馬春光和趙海民不約而同地對視一下,兩人都察覺有情況,但是沒等他們採取措施,幾個青年把軍帽扔過來,然後一哄而散。 
  黃小川突然叫起來:「不對,他們把我的軍帽換走了!」 
  三個新兵也紛紛嚷道,他們的也被換走了! 
  圍觀的老百姓裡,有個人說:「解放軍同志,你們上當了,這幫傢伙是這一帶有名的小痞子,你們吃點虧就算了,還是別惹他們好。」 
  趙海民數了數,對方一共有八個人。自己這邊是七個人。此時,那八個已經跑到遠處的青年痞子示威般高高地舉起軍帽,朝這邊搖著,狂笑一陣,然後拐進一條胡同。 
  那是一個搶軍帽成風的年代,大街上,戴軍帽的人經常遭搶。可是,今天一下子被他們騙走四頂軍帽,無論如何這口氣也嚥不下。趙海民和馬春光都憤怒了,同時喊道:「追!」 
  追到一個十字路口,趙海民站住了,他觀察著地形,果斷地讓馬春光帶李勝利和黃小川從右邊抄過去,他帶三個新兵從左邊包抄。果然不一會兒,那幫小青年就被他們結結實實堵在了一個較寬的胡同裡。八個傢伙不跑了,看看這邊,看看那邊。趙海民、馬春光各自帶人朝中間逼近。胡同兩邊看熱鬧的老百姓越聚越多。趙海民和馬春光衝他們喊話,命令他們把軍帽交出來。幾個傢伙商量一陣,決定來武的。他們迅速從地上撿起磚塊、石頭和棍棒,領頭的老大從腰裡拽出了七節鞭,拉開了決鬥的架式。 
  趙海民等人走到離他們不遠處,站住了。領頭的老大說:「這幾頂軍帽老子要定了,識相的快讓開!別為一頂破軍帽連命都搭進去。」 
  馬春光說:「小子,就你那腦袋也配戴軍帽?」 
  趙海民說:「知道搶軍人的帽子,犯什麼罪嗎?老老實實把軍帽留下,放你們走。」 
  一個光頭青年說:「去你媽的,監獄老子都蹲好幾回了!」 
  一見這架式,李勝利腿彎子打顫,黃小川也是臉發黃。趙海民卻忍無可忍了,馬春光更是氣炸了肺,他們兩個交換一下眼神,趙海民兩手朝後扒拉著三個新兵,命令他們別動,同時他又叮囑馬春光,別讓小川受傷。馬春光彷彿和趙海民較勁般笑一笑,頭也不回:「李勝利黃小川,你們兩個站遠點!」 
  領頭的老大吹一聲口哨,一場混戰開始了。躲過對方扔來的石頭磚塊,馬春光和趙海民完全展開了手腳,右擋右打,對付著對方的八個人。一個傢伙拿著棍棒朝新兵的方向跑去,趙海民一聲冷笑,一腿過去「彭」地一聲將那人掃倒在地;與此同時,「啪啪」兩聲脆響,馬春光兩個大耳刮子扇在領頭的老大臉上……   
  紅領章 第六章(7)   
  有兩個傢伙想跑,被李勝利擋住。李勝利功夫還是不錯的,對付兩三個人沒問題,他一個健步迎上去,抓住兩人衣領,一帶然後用力一推,兩名青年仰倒在馬春光身後。馬春光回頭:「行啊李勝利。」李勝利趕緊說:「我可沒打人啊,我是怕他們把軍帽拿跑了。」 
  只過了不到十分鐘,一幫痞子呲牙咧嘴地或躺或坐在地上。圍觀的老百姓真是開了眼界,紛紛稱讚趙海民馬春光的身手。黃小川和三個新兵找回自己的軍帽。趙海民正要帶人撤退時,隨著一陣喊聲,幾名公安人員和軍人糾察隊的人分開眾人擠進了現場。 
  簡單瞭解了一下情況,公安人員把八個地痞帶走了,糾察隊的人把趙海民等七人帶到一個僻靜的地方,帶隊的幹部嚴肅地對趙海民說,不論是否有理,軍人在大街上聚眾打架,都是不對的,影響了軍人的形象,你們回去會受到應有的處理。 
  他們這才感到事情有些嚴重。 
  回去的路上,大家坐在車廂裡,都不說話了。沉默良久,李勝利提出,回去馬上給連裡報告,承認錯誤,只要不受處分就行。趙海民說:「你們別怕,班長讓我帶隊,是我沒負起責任,跟你們沒關係。」 
  黃小川道:「不怪海民,責任在我……我要是不去買影集就不會有這事了。」 
  馬春光仗義地說:「真要追究責任,你們都推到我身上,反正我沒請假,怎麼著都跑不了,不如我一個人擔著。要處分倆,海民你再上,有仨,小川你再爭,有四個,咱四個老兵一人一個。所以,你們三個新兵蛋子別擔心,大不了讓連長罵幾句。」 
  趙海民說:「你別扯蛋了,我的責任就是我的……不過春光,恐怕這豬你還得繼續餵下去了。」 
  馬春光無奈地笑道:「嗨,喂唄!我早就把餵豬當成業餘愛好了。」   
  紅領章 第七章(1)   
  一 
  拉糧食的卡車回到部隊後,炊事班長沒讓趙海民等人卸車,而是告訴他們,連長剛才過來交待了,讓他們回來後馬上到連部去。 
  顯然連長已經知道了所發生的事情。一定是糾察隊的人把電話打過來了。進到連部後,趙海民、馬春光、李勝利、黃小川和三名新兵低頭站在那兒。梁連長臉色鐵青,背著手在他們面前來回走動。 
  趙海民先把情況匯報了一遍,並且說:「連長,是我沒帶好隊,責任在我。」 
  黃小川搶著說:「連長,事情是我引起的。」 
  馬春光說:「沒你的事黃小川,連長,打架的就是我和趙海民兩人,他們幾個並沒動手。」 
  梁連長說:「都給我住嘴!」 
  梁連長讓他們回去好好反思一下,他們便離開了。 
  下午,召開軍人大會,指導員講了講政治學習的情況,梁連長接著講,他說:「今天上午,我們連幾名同志在大街上打架,被糾察,事情大家都聽說了,剛才我們支部也研究了處理意見,但現在我想聽聽大家怎麼看待這個問題。無論誰,有什麼話都可以暢所欲言。」 
  張社會第一個站起來,說:「六個人裡有五個是我們三班的戰士,臨走之前,是我同意他們去商場買東西的。追根溯源,責任在我,怎麼處理,支部研究吧。」 
  何濤第二個站起來,大聲說:「既然連長讓大伙暢所欲言,那我就說實話,那幫王八蛋該揍!要說我的看法,就倆字:後悔!後悔這麼好的事沒讓我何濤趕上。」 
  隊列裡有人笑起來。 
  何濤說:「你們笑什麼?等著他們挨處分,你們看笑話是不是?這也太不仗義了吧?對了連長,我想問問,如果有人搶了你的軍帽,你怎麼辦?」 
  梁連長一愣,大概沒想到何濤會說出這話:「你說說,我會怎麼辦?」 
  「我估計,你也會揍他們。」 
  這一次,所有人都笑了。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出乎所有人的預料。梁連長掃視著眾人,正色道:「不是估計,是肯定!我相信偵察連的每一個戰士,相信所有軍人在面臨這種情況時,都會像趙海民、馬春光那樣去做。軍帽是軍人的尊嚴,軍帽上的五角星是人民軍隊的標誌,是我們的前輩用鮮血染紅。我們必須捍衛它,絕不允許任何人對它有絲毫的玷污……但是,今天的事情我看完全可以避免。不去商場就不會出這事,遇到這幫痞子,料敵在前,有所防備也不會出這事!連這點把戲都看不出來,還當什麼偵察兵?作為帶隊的人,這個責任應該由趙海民來承擔。馬春光私自外出,嚴重違犯紀律。經連黨支部研究,決定給趙海民、馬春光行政記過處分一次。」 
  隊列裡一陣輕微的騷動。 
  何濤滿臉的不服氣。 
  趙海民和馬春光面無表情。 
  李勝利連忙低下頭,生怕連長點到他的名字。 
  梁連長繼續道:「但是,在幾名新戰士的軍帽被哄搶之後,趙海民和馬春光同志,沉著冷靜,組織指揮得當,對流氓地痞採取的措施是果斷的、必要的、正確的!尤其是在關鍵時刻,兩人衝鋒在前,很好地保護了其它戰友。為此,我宣佈,給予馬春光同志連嘉獎一次!」 
  全連又是一陣強烈的騷動。 
  「同志們!軍裡進行軍事大比武的通知已經正式下達了,時間定在八一前後。偵察兵這一塊,將由我們連派出一個班代表全師參加比武。老規矩:各班下去比,全連第一的班就是最後的參賽班。為了搞好下一步的訓練,連隊將對部分班長、副班長進行適當調整。下面由指導員宣讀命令。」 
  范指導員走上前,打開文件夾:「命令!」 
  部隊全體立正。 
  「經偵察連黨支部研究決定:免去吳長順八班班長職務;任命三班副班長肖有才為八班班長,趙海民為三班副班長……命令宣讀完畢。」 
  趙海民愣了。李勝利也愣了。全連人都有些發愣。 
  馬春光突然一聲報告,說:「指導員,連長,我不要嘉獎。」 
  范指導員說:「說出你的理由!」 
  馬春光懇切地:「讓我參加訓練吧……我沒別的想法,我就是想把全部精力都用到訓練上,指導員,連長,我不要嘉獎,再給我個處分都行,只要能讓我像別人一樣正常訓練,讓我幹什麼都行!」 
  范指導員看看連長,連長微微點了點頭。范指導員說:「好吧!從即日起,馬春光同志不再擔任飼養員一職,由炊事班調二排四班。」 
  馬春光高興得幾乎要跳起來。 
  二 
  方敏也要回通信連上班了,張桂芳連長安排了兩個新分來的女兵接替她當飼養員。那兩個新兵一個黑胖,姓鞏;一個高大結實,姓丁。小鞏小丁她們兩個來餵豬,身體上不會吃不消。 
  方敏帶著她們兩個來到飼養場。方敏不放心,一點一點地交待,生怕有什麼遺漏。她反覆地教她們,怎樣餵食,每次的食量是多少,怎樣給豬沖澡,怎樣清掃豬圈,等等等等。她還指著一頭花豬交待說:「這頭花豬膽小,餵食時,經常被擠到一邊,每天想著多給它兩勺。」 
  小鞏小丁一邊點頭,一邊歎氣。她們的眼圈紅紅的,顯然也是不願意來幹這種活。方敏愛惜地對她們說:「記住,要想早點離開這兒,就得踏踏實實地把豬餵好。」   
  紅領章 第七章(2)   
  兩個女兵似懂非懂地點著頭。 
  交待完了,該回連隊了,方敏心裡卻戀戀不捨。她望著偵察連的豬圈,望著豬圈旁邊的那間小屋。那裡沒人,馬春光不知幹什麼去了。她要回連隊參加值班了,以後來這兒的次數就少了,在這裡呆了兩年多,畢竟留下了許多美好的往事,結識了馬春光這樣一個有性格的大哥哥,那麼多次聽他吹奏口琴,聽他唱歌,這種生活不知以後會不會再有?…… 
  方敏眼睛濕潤了。 
  方敏走了,一步三回頭。 
  下午,馬春光興沖沖來到豬圈收拾東西,他看見兩個陌生的女兵,面對一圈嗷嗷直叫的豬,站在那兒手足無措,一副茫然若失的表情。他走過去,旁若無人地提起豬食桶,幫她們倒進豬食槽。黑胖的那個小心翼翼地說:「謝謝班長。」 
  他這才想起方敏,就問:「方敏呢?」 
  高大結實的那個說:「回連隊了,以後就不來了。」 
  馬春光一愣:「不來了?」 
  黑胖的那個說:「是的,不來了……你就是馬春光馬班長吧?」 
  馬春光說:「我是馬春光,不是馬班長。」 
  高大結實的那個說:「方敏說了,以後有困難,讓我們找你。」 
  黑胖的那個說:「她還說,希望你早點上訓練場。」 
  馬春光笑起來:「是啊,我就要回連隊了,我去參加軍事訓練。」 
  兩個女兵便有些失望。馬春光用兄長般的口氣說:「好好喂,兩個人的活兒,別你推我我推你。剛來這地方,不習慣是正常的,兩個月後,說不定就會喜歡上這裡。」 
  他到小屋裡把自己的東西收拾一下,臨走時又對兩個女兵說:「你們見了方敏告訴她一下我的情況,好不好?」 
  他走了,他是欣喜的。他同時也是悵惘的——以後再想見方敏,就不那麼容易了! 
  方敏當然很快就知道了馬春光的變化,同時還知道他因為打架受處分的事。她惦記著他,夜裡值夜班時,電話少,她忍不住就問身邊的劉越:「你說,一個人受了處分,這一輩子是不是就完了?」 
  劉越意味深長地一笑:「那要看什麼人,是什麼處分。像我爸當年,打一仗,換一個處分,卻又提一級。我爸總結,處分就像戰馬的嚼口和鞭子。有些處分就是專門給優秀男人的,平庸之輩才不配呢……怎麼了? 
  「沒怎麼,隨便問問你。」 
  「噢,我知道了,你是替馬春光擔心?」 
  「瞎說啥呀,不理你了。」 方敏嗔怪。 
  劉越心裡有底了,兩個人嘻嘻笑著,寂寞的夜晚顯得充實了一些。 
  三 
  趙海民當上副班長,對李勝利是個很大的刺激。當上副班長後,趙海民的舖位換到了門口,每天晚上和早晨負責拉燈繩,站隊時他站在最後面,全班所有人的動作他都能看在眼裡。 
  最重要的是,他率先一步當上副班長,如果不出意外,就意味著他下一步能當班長。班長是鐵定的骨幹,只有骨幹才能有提干的機會,這說明,趙海民把李勝利甩下了。想追上去,需要費更大的力氣! 
  李勝利有了強烈的危機感。他沒敢把這個消息寫信告訴家裡,他怕父親罵他。 
  趙海民也看出來了,李勝利表面上恭維他,心裡面是不服氣的。每天晚上,熄燈號一響,他拉燈繩時,李勝利的目光總是盯著他的手,彷彿他拉的是炸藥包上的導火索。李勝利也向他表過決心,說:「以後你咋要求別人,也咋要求咱,你放心,這點覺悟咱還是有的。」 
  趙海民善意地提醒他,說只要有耐心,你也會成為副班長、班長。 
  李勝利的表現沒有出乎趙海民的意料,讓他感到意外的是,劉越也通過黃小川,向他表示了真誠的祝賀,還就當初在他清晨喊口令時女兵們對他的嘲笑進行了道歉。同時還讓小川告訴他,她也當上副班長了,是同年兵裡進步最快的。 
  趙海民拿不準劉越為何這樣友好地對待他。 
  最令趙海民感慨不已的是,班長張社會選擇一個星期天的傍晚,神秘兮兮地把他叫到了營外的沙丘上,這是當年城市兵和農村兵打架的地方,也是馬春光喜歡來的地方。站在沙丘頂上,可以望見遠處的營盤,在夕陽下好大的一片。 
  晚霞染紅了天邊,周圍漸漸暗了下來。趙海民按照張社會指令,盤腿坐在沙丘頂上。張社會也坐下,把軍用挎包放在地上。 
  「班長,到底什麼事呀?趙海民如墜五里霧中,不知道張社會要幹什麼。 
  「先別慌。」張社會把一張報紙攤在面前,「在我們老家,徒弟出師的時候都要請師傅。部隊不興這個,咱們的關係也不是師徒。不過,我帶的兵,每個提副班長的人,我都要讓他請我一次。」 
  他從挎包裡朝外掏著東西,放在攤開的報紙上,是兩瓶水果罐頭,一塊囟牛肉,一隻醬豬蹄,一瓶酒和一個刷牙缸子。 
  趙海民更糊塗了:「可是班長,我請你,該我買這些東西呀? 
  張社會笑一笑:「在我們老家,上飯館喝酒都是年齡大的掏錢。我買東西,算你請客總行了吧?」 
  趙海民搖搖頭,對於張社會的這套理論,想不執行也不行。 
  罐頭和酒已經打開,張社會將酒倒一半在刷牙缸子裡,自己端著,將酒瓶遞給趙海民。趙海民接過瓶子。   
  紅領章 第七章(3)   
  張社會鄭重地望著他,說:「從我手下提副班長的,你是第七個。四個後來當了班長,有兩個當排長了,一個在九團,一個到軍區教導隊去了。海民,好好幹,別讓班長失望,來,干!」 
  兩人碰一下,喝下一大口酒。 
  趙海民說:「班長,以前你也是這樣請的?」 
  張社會說:「你以為就你特殊啊?誰讓你們年齡都比我小呢。喝!」 
  趙海民又一口酒下去,抹著嘴,笑著:「那我以後當班長了,先去買酒,好好請你一次。」 
  張社會搖搖頭,認真地:「從新兵到副班長,這一段是我帶的,說培養也行,喝口酒咱心安理得。可是從副班長到班長,那全是自己的努力,工作上人家還要配合你當班長的,再喝人家的酒,就不是這個味兒了。」 
  兩人同時碰一下,又一口酒喝下去。 
  張社會說:「同年兵中你是第一個提副班長的,這第一條就是要謙虛,不敢太張狂了。肯定有不服氣的,為啥?因為人家覺得不比你差,實際情況也是,論表現、論軍事技能,和你旗鼓相當的,甚至比你強的,都有,你得真比人家高出一大截,就沒有人不服了,你說是不是?」 
  趙海民誠懇地點點頭。 
  「這第二嘛,班長是兵頭將尾,副班長就更是尾巴的尾巴,世界上再沒比這更小的官了。可想當好這個官也不容易。說句不中聽的話,啥官都有糊弄事的餘地,就是這班長、副班長不行。為啥?因為整天吃喝拉撒在一起、摸爬滾打在一塊,十幾雙眼睛天天盯著你。向右看齊看的是班長,向左看齊人家看的就是你副班長,你若站不直,全班都得跟著歪。」 
  「班長,你說得太對了。我以前也琢磨過這個,但沒你琢磨的深。今天你又給我上了一課。」 
  「先別給我戴高帽。我就順著思路往下說了,所以啥時候你都得挺著胸脯子站直了,站穩了。啥苦你都得吃在前面,啥工作你都得干在前面。作風、紀律、軍事技能,凡是該硬的地方你都得比人家過硬!」 
  張社會一仰脖子把缸子裡的酒喝完了,把空缸子朝趙海民伸過來:「再給我勻點。」 
  趙海民看一眼張社會有些發紅了的眼睛,有些猶豫:「班長……」 
  「沒事,這點酒還撂不倒我……這第三嗎,就是當副班長最要緊的,你腦子裡、心裡要時時刻刻裝著你的兵!」 
  趙海民往張社會的缸子裡倒了一點酒,鄭重地點點頭:「班長,我記住了。」 
  「還有幾句話我得說……穿上軍裝後,不想四個兜、不想當軍官的,少!當排長,當連長,營長、團長就那麼一路當下去才好呢!可想歸想,得踏踏實實地來。當著副班長,就先把副班長的工作做好了,最多盯著班長的位置,能把班長當好了你再去想排長的事。班長還沒當好就想去當將軍、當司令員,那是扯淡!」 
  「班長,有件事我一直不太明白,咱偵察連的班長裡你是資格最老的了,也是最出色,可是……」 
  「為啥沒提干是不是?」 
  趙海民點點頭。 
  張社會醉眼朦朧地四下裡看看,用手指了指一篷篷、一叢叢低矮的沙蒿:「看到沒?這些沙蒿、駱駝刺、紅柳,長的再好、再茂盛,可它一萬年也長不成大樹。能把一個班帶得呱呱叫的好班長,不等於就能當排長。十幾個兵還行,再多了,就管不好了……我就是塊當班長的料,眼界就這麼寬,胸懷裡只能容下十幾個兵。想想這些年帶過的兵,一茬茬加起來,差不多也有一個連了。復員了好幾年的兵還想著我,不給連長、排長寫信,年年給我寫,還叫我班長。我知足了,這個班長沒白當……來,幹了這些!」 
  二人把酒喝淨,張社會的眼睛濕潤了。趙海民勸他吃了點東西,他才平靜下來。偵察連裡誰都看出來了,張社會年年有提干的希望,年年都落空了,希望越來越渺茫,下一步肯定面臨復員了。他提不了干,現成的理由是:文化太低。他只上過一年小學,如果他是個初中生,最起碼是小學畢業,也許早就提干了。除此之外,可能還有個重要的原因,就是上頭沒人替他說話。提干的名額少,年年打破頭,雖然他工作出色,別人想擠掉他,用「文化水平偏低」這個理由,就堂而皇之地把他擠到一邊了。偵察連還有兩個像他這樣的班長,比如四班長王得文,也屬於同樣的情況。他們面臨的命運差不多。 
  趙海民不想再揭班長的瘡疤,就換了個話題,說起家裡的事。說有好久沒收到父親的信了。張社會說,你寫個信,問問情況。平時沒事,就得多寫信,免得家裡掛著。 
  暮色蒼茫,沙丘、紅柳、駱駝刺顯得更加凝重。他們該回去了。 
  四 
  自從「文革」開始以來,上面幾乎沒搞過大比武。這次大比武,由軍裡組織,軍區首長將蒞臨觀摩,據說規模很大,各單位異常重視,都想摘金奪銀。從六月份起,各參演單位投入迎接軍裡大比武的專項訓練。先由師裡進行動員,再由各連開大會進行補充動員,然後是各排進行動員,最後是班裡動員。層層動員,是老規矩了。可是張社會決定把班裡的動員會拉到操場上進行,所以,各班開始訓練後,張社會開始面對十一個弟兄講話。 
  張社會說:「看看今天的訓練場,聽聽這聲音,看看這人,練得都紅眼了!誰都想去軍區參加大比武,可最後只能去一個班。其它班都是關起門來搞動員,可我張社會遇上這事從來不謙虛,大話就是要往大處說,就是要讓全連都聽明白了:這次去軍區的還是我們三班!回答我,有沒有信心?」   
  紅領章 第七章(4)   
  全班高喊:「有!」 
  訓練場上,所有的目光都看過來。 
  張社會說:「我再問一次,有沒有信心?」 
  全班的回答近似於怒吼了:「有!」 
  吃午飯時,梁連長一手拿著筷子,一手拿著饅頭,來到三班的飯桌上,跟戰士們擠一擠坐下了,邊吃邊和張社會聊起來:「你今天的動員有點意思。」 
  何濤說:「那是!別人也想說這個大話,他敢嗎?」 
  梁連長嚼著饅頭:「效果不錯,就得有這股老子天下第一的勁頭……張社會你說說,有什麼具體措施沒有?」 
  張社會放下碗:「最後定下某個班參加比武後,連裡是不是給調整一下新兵?」 
  梁連長說:「別打歪主意,參賽的必須是健制班,四個新兵是鐵定的,到時候得帶著檔案去。」 
  張社會說:「也沒啥新鮮措施,劈柴劈小頭,問路問老頭,訓練得抓兩頭。我跟趙海民分析過了,新兵這一塊肯定都是各參賽隊的軟肋,我們想把新兵拿出來,由我來訓,重點是基礎和單兵能力,趙海民負責老兵那一塊。」 
  梁連長說:「我看行!你們先摸索,效果好,全連推廣,何濤、黃小川,你們得抓緊啊!」 
  何濤不高興了:「連長,你啥意思啊?訓練上我可從來不打馬虎眼!」 
  梁連長說:「我可警告你們,不管哪個班去,最後的人員都有可能調整,老兵不行換老兵,新兵不行換新兵,總之,差的得換下來!」 
  黃小川緊張地看著連長,彷彿要換他似的。 
  天氣漸漸熱了,訓練是異常艱苦的。荒原上,烈日炎炎,張社會帶領全副武裝的四名新兵練習跑步。休息時,他們在一處沙丘上坐下來,解開腿上的沙袋,脫掉膠鞋,從鞋裡嘩嘩地倒出汗水。 張社會告訴他們,偵察兵首先要的就是過硬的身體素質,戰場上真刀真槍,誰身體好誰就先機在握,膽量、耐力、韌性、堅強的意志都得靠一副好的身體作保證,包括人的智慧,一個上氣不接下氣的人,腦子一片空白,東西南北都分不清,還怎麼去機智勇敢?…… 
  只休息了五分鐘,張社會就命令四名新兵套上沙袋、套上鞋,扛起槍和背包朝戈壁深處跑去。 
  趙海民負責在操場上訓練老兵。他注意到,其它班主要是新兵在訓練,老兵們偷懶的多,磨洋工的多,這樣他就對本班老兵的訓練更有把握了。他要求很嚴格,有時便遭致李勝利、何濤等老兵的牴觸。他對黃小川的要求更加嚴格,小川能理解,很配合,這使他感到欣慰。 
  這天,在操場一角,隨著趙海民的口令,黃小川提槍奔跑著,突然一個臥倒,身體急速朝前馳去,在平整的沙土地上劃出一道煙塵。 
  趙海民皺了皺眉頭,又搖搖頭。黃小川爬起來,滿身汗水,胳膊上的衣袖處被血染紅了,他望著趙海民,等待著趙海民的評判。趙海民面無表情地說:「衝刺的速度不夠,出槍拖泥帶水。」 
  他突然停下不說了,順著黃小川走神兒的目光看去,劉越站在訓練場邊的小路上,正默默地往這邊看。何濤故意大大咧咧地:「班副,今天就到這兒吧。」李勝利不滿地嘟囔:「其它班的老兵誰練呀?」有個兵說:「何濤,那女的又來找你比木馬了。」引起一陣哄笑。趙海民口氣嚴厲地:「訓練當中不許亂說話!」 
  都不吭氣了。趙海民猶豫著看一眼劉越,對黃小川下達口令,小川出列,向右轉,跑步,直奔劉越去了。 
  其它人繼續操練。 
  全連收操回宿舍好一陣之後,黃小川才回來。原來是劉越到郵局取回巧克力之類的食品,路過操場,順便就送給他一些。二人又聊了一會,才各自回連。黃小川拿著一包巧克力前腳進屋,李勝利、何濤後腳端著臉盆洗完澡回來。黃小川抓兩把糖果放到李勝利和何濤的床板上,然後把剩下的放進床頭櫃裡。他問:「海民呢?」李勝利酸溜溜地說:「什麼海民,人家是班副了。他還沒洗完呢。」何濤剝一塊巧克力放進嘴裡,忍不住又道:「小川,你小子到底跟劉越什麼關係?她對你這麼好,超出一般戰友關係了吧?」 
  黃小川站在那兒,不知如何回答。他最煩別人問這些,卻又經常聽到這樣的話。最好的辦法就是不回答,任人猜想。 
  偏偏趕上今天何濤嘴巴犯賤,不停地嘮叨,越說越出格:「你叫她姐……還姐呢,你姓黃,她姓劉,姐個屁!是不是家裡給你定的媳婦啊?別說,你這媳婦還真疼你,不過,這可是在部隊,你小子哪天可別走火啊……」 
  黃小川覺得腦袋都大了,他想都沒想後果,就大叫一聲,朝何濤撲過去,兩人扭打在一起。李勝利拚命拉架。這時趙海民衝進屋裡,「匡」地一聲扔掉臉盆,一聲怒吼:「住手!」 
  李勝利一把抱住憤怒不休的黃小川。何濤摸著後腦勺,呲牙咧嘴地吸著涼氣。黃小川嘴角流著血,忍著淚對何濤怒目而視。 
  兩人打架的事沒有反映到連裡,讓趙海民壓下了。張社會回來問起,他輕描淡寫地幾句就應付過去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不訓練。上午九點多鐘,黃小川呆呆地坐在鋪板上,何濤還在睡懶覺。其它人都不在。馬春光突然來了,他看一眼黃小川抹了紫藥水的嘴角,走到何濤的床前,一把拉開被子:「何濤,起來!」   
  紅領章 第七章(5)   
  何濤膽怯地:「幹嗎呀?大星期天的,我要睡覺!」 
  馬春光一把將何濤拉起來,然後對黃小川說:「你過來。」 
  黃小川默默地走過來,站在何濤的鋪板前。馬春光對何濤嚴厲地說:「向小川道歉!」 
  「你們還有完沒完呀?張班長、趙海民,他媽的都讓我道歉,我已經道過八回了,不信你問他。」 
  「小川,這小子是不是給你認錯了?」 
  黃小川點點頭。 
  馬春光一推何濤:「對小川你也下得了手,再有下次,看我怎麼收拾你!」 
  何濤哭喪著臉:「小川,你憑良心說我冤不冤?就跟你開幾句玩笑,我這張破嘴你又不是不知道,還是你先動的手,這會我後腦勺子還木呢。算我倒楣! 
  黃小川真誠地說:「何濤……對不起,昨天我不該急。」 
  何濤得意地看著馬春光:「怎麼樣,是小川的錯吧?」 
  三個人都笑起來。 
  這個時候,趙海民正在營外他練口令的地方等劉越。他硬著頭皮給劉越打了個電話,約她出來,說有急事,劉越就跑來了。劉越跑到他身邊,猶猶豫豫地站住了,深感意外地望著趙海民:「今天你怎麼……找我啊?」 
  趙海民點點頭。 
  劉越見他一臉嚴肅,馬上擔心起來:「是不是小川有啥事?……」 
  「小川沒事。我是想告訴你,以後最好不要再去找小川了。我們訓練的時候更不要去打擾他。還有,我們偵察連伙食不錯,別再給小川送吃的東西。」 
  「為什麼?」劉越越聽越糊塗。 
  「為了不影響他的訓練、生活……總之,這是為他好。」 
  「為小川好?我影響小川?……是不是又有人胡說八道?誰愛說什麼讓他說去,我根本不在乎,身正不怕影子斜,我還就是要去找小川!我不管他誰管他?」 
  「你這是害他!」 
  劉越不認識似地看著他,憤怒裡帶著嘲諷:「趙海民,你是不是也認為我和小川的關係不正常?」 
  趙海民不做回答。 
  「想不到你也和那些人一樣……」劉越說著,淚水竟一下子充滿了眼眶。 
  趙海民依然面無表情地說:「你和小川是什麼關係我沒興趣,也不想知道,但作為小川的副班長,我必須對他負責!」 
  劉越背過身去,冷靜一下,說:「你要對他負責?是的,我知道有人老是拿我和他做文章,說三道四。我是影響他了。你是為他好,才來找我的。可是,你根本不瞭解小川一家的事,換上你,也會像我一樣,忍不住就會來看看他,不來看他一眼,我不放心啊……說實在的,入伍以來,我考慮自己的事情少,考慮小川的事情多……」 
  劉越停下來,信任地望著趙海民。趙海民從小川以前的表現裡,結合劉越的敘述,大致已經猜到了:小川的身世是個謎,小川來部隊,一定是迫不得已。小川身上藏著一個大秘密! 
  他愣怔著,不知該說什麼了。劉越四下看看,終於是忍不住,竹筒裡倒豆子一樣,講了起來。她說—— 
  唉,我本來不想講的,永遠都不想講,可那些事情老憋在心裡,時間長了不倒一倒,難受……我老爸和小川他爸是一對同生死,共患難的老戰友,他們一入伍就在一個連隊,打淮海戰役時,小川他爸黃叔叔曾救過我爸的命。在朝鮮戰場上時,我爸是師長,他爸是師政委,兩人共同指揮了好多次戰鬥。這麼多年來,他們簡直就跟親兄弟一樣。從朝鮮回國後,我爸繼續在部隊干,他爸脫下軍裝,到西北的一個省當了地委書記,後來又當省委副書記。文化大革命開始後,小川他爸和他媽媽雙雙被打成反革命,遭到批判和人身摧殘,給關進了監獄,後來就斷絕了音訊,生死不明。小川的幾個哥哥姐姐有的下了鄉,有的被紅衛兵打成了殘廢,有的下落不明。家被抄了,親人失散了,當時只有十歲出頭的小川被掃地出門,到處流浪,吃盡了苦頭。太淒慘了!咱們入伍的那一年,我爸費盡了周折,才在青海的一個農場裡找到了他,想法設法把他弄到部隊,算是幫他撿回了一條命。可是,他的心靈受過深深的傷害,他是天底下最孤獨的孩子。我們離開家時,我向爸爸保證,自己也發過誓——到了部隊,一定要對小川好,盡最大能力保護他,哪怕自己受苦受罪受打擊受連累,也不能讓小川受委屈。可小川呢,得把這一切埋在心裡,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小心翼翼、膽戰心驚、夾著尾巴做人…… 
  劉越的眼角掛著淚珠。 
  隨著劉越的訴說,趙海民受到了極大震動,他把拳頭握得緊緊的,雙眉緊鎖。等劉越說完了,他真誠地說:「劉越,謝謝你這麼信任我……可是,正因為這樣,我覺得你更應該離小川遠一點。我知道你是真正關心小川,怕他孤單,要讓他感受到關心、感受到溫暖。可是你想過沒有,你越是這樣,小川就越擺脫不掉家庭給他帶來的壓力。現在的小川更需要忘了這些,忘掉憐憫、同情,忘掉是別人在庇護他。穿著軍裝就是戰士,得讓他明白他和所有戰士都是一樣的,沒必要夾著尾巴做人,他得勇敢地面對這一些……這一關小川必須得過。其實小川不比任何人差,刻苦、悟性好,差的恰恰就是自信!」 
  劉越信服地點點頭:「你跟小川說,這陣子,我不去找他了。」   
  紅領章 第七章(6)   
  「現在是關鍵時刻,為了參加大比武,每個人都在拼。小川得比別人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行。其實,很多人都非常關心小川,我也會照顧好他的……只不過不會像你那樣去護著他。」 
  劉越不好意思地笑了,欽佩地看著趙海民:「哎,能告訴我,你為什麼下這麼大的工夫練口令?」 
  「其實也沒什麼,就是想喊好口令,當好兵。」 
  五 
  訓練最要緊的關口,趙海民老家來了一封電報。連隊通信員來班裡叫他,他跟著通信員到了連部。連長、指導員、排長都在,幾人的臉色都有些沉重。 
  梁連長把一封沒拆開的電報遞給他,他猶猶豫豫接過來,手突然顫抖起來,似乎沒有勇氣拆開。梁連長說:「根據以往的經驗,家裡突然來電報肯定有問題,你要有思想準備。」 
  范指導員輕聲道:「三班副,拆開看看吧。」 
  趙海民顫抖著手撕開電報,只看了一眼,淚水便奪眶而出。 
  范指導員接過電報,見是一行醒目的電文:「父病危速歸。」 
  梁連長一使眼色,通信員趕緊扶著趙海民坐下。幾個人安慰了一番。指導員又把張社會叫來,讓他照顧好趙海民,如果他想回,連裡就放他走。 
  下午,三班專門開了個班務會,研究趙海民是否回的問題,當然,主要在趙海民。偵察連是個講情面的連隊,戰士家裡來了要緊的電報,一般情況下都會放行。 
  但是,張社會有點想法,他試圖勸說趙海民留下。張社會選擇著合適的詞彙,顯得極其為難地說:「……我的意思,別回了。班裡的工作都好說,別說十天半月,就是一年半載,我都扛得住,影響不了。我是怕影響你個人……你剛當副班長,又趕上軍裡的大比武,我不說你心裡也有數,咱三班十拿九穩。先不說去了能不能拿名次,能去就是勝利,就是成績,多好的機會呀!和平年代上不了戰場,能趕上這樣的大比武,也算是千載難逢了。按說我這個當班長的也是個出成績的好機會,可再大的成績對我都沒用了,今年怎麼著都該脫軍裝了……你就不一樣,正是爬坡的時候……」 
  趙海民坐在那兒,眼睛紅著,竭力忍著淚水。 
  張社會又說:「連隊哪年不接到好幾封戰士父母病重、去世的電報?好多戰士都不回,自古忠孝不能兩全 ……班副,要不先寄點錢,我知道你沒多少,我這兒還有,全給你爸寄回去……」 
  李勝利這時候腦子沒閒著,他在打自己的小算盤。他幾天前剛接到父親的來信。父親已經知道趙海民當副班長的事兒了,顯然是從趙海民家的人那裡聽說的。父親說:兒子啊,他當副班長,你就要爭取當班長,你爸這一輩子沒輸給過趙瘸子,你要是輸給他,爸這張老臉還朝哪兒放?還有你一輩子的前途更輸不起呀!…… 
  李勝利就覺得,眼下是一個機會。在這個節骨眼兒上,趙海民如果硬要回家,連首長、班長,肯定會心裡不高興。果然,班長態度已經明確了……於是,他清清嗓子,看一眼張社會,說:「班長,我不這樣想。你們不知道,海民和他爸感情很深,他爸又是個要強的人,不到緊要關頭,不會發這個電報。這說明啥?說明老人家已經是……唉,總得讓人家父子見最後一面吧?我支持海民回!」 
  黃小川也說:「海民該回去……如果能見父母一眼,就是耽誤點工作,也是值得。」 
  趙海民啥也不說,淚水不停地流出來。 
  張社會一聲歎息:「你自己拿主意吧!」 
  趙海民最終還是決定回去。張社會陪他去找連長、指導員。他說:「我瞭解我爸,不到最壞的時候,他不會讓我回去……連長,指導員,給我准假吧!」 
  梁連長看著張社會。張社會說:「既然他下決心要回去,就讓他回吧。班裡的工作你們放心,有我呢!」 
  梁連長和范指導員互相看看,點頭了。梁連長說:「好吧,去收拾一下,馬上走!」 
  火車是半夜的。吃罷晚飯,趙海民收拾東西,李勝利在一旁幫著。他生怕趙海民突然不走了一般,不時朝窗外看一眼,說:「連長不是聯繫車了嗎?怎麼還不來?」 
  馬春光也站在旁邊,乘趙海民不注意將什麼東西塞進他的包裡。 
  張社會從外邊進屋,將一個信封交給趙海民:「班副,提前領了你幾個月的津貼,又借了一百,裝好!」 
  黃小川拿出一張和趙海民的合影照片,說:「海民,把這個帶給你爸。」 
  趙海民收下了。馬春光離開後,他從提包裡掏出一疊錢,交給何濤:「我走了以後,還給馬春光。」 
  何濤一看是錢,連忙推給趙海民:「你這不是讓他罵我嗎?他的心意你就領了吧。」 
  趙海民把錢又推給何濤:「告訴馬春光,他的心意我已經領了。」 
  何濤只好收起信封:「哼,我他媽明天拿去買煙抽!」 
  十點多鐘時,一輛卡車駛進門前。連長、指導員、排長、張社會和三班的全體戰士們站在卡車邊為趙海民送行。梁連長將一封封好口的信交給他:「把這封信帶給你爸……好了,路上小心,走吧。」 
  趙海民向連長、指導員、排長敬一個軍禮,坐進駕駛室裡。 
  車走了。張社會說:「我送送他。」說著突然一個箭步躥上卡車,一伸手抓住駕駛室的窗口,跳到了腳踏板上,就那麼站在駕駛室外。卡車在營區裡急駛而去。駛到大門外,車停下了。張社會跳下來,趙海民也從駕駛室裡下來,兩人站在那兒,趙海民有些內疚地看著張社會說:「班長,對不起!」   
  紅領章 第七章(7)   
  張社會說:「別說了,你是對的,該回!別像我……一輩子都會遺憾。走吧!」 
  說著重重地在趙海民肩上拍一掌。 
  卡車鳴一聲喇叭,急駛而去。 
  張社會久久地站在那兒。   
  紅領章 第八章(1)   
  一 
  趙海民是兩天兩夜之後進家門的。經過長途跋涉,他神色疲憊,眼裡佈滿血絲。他家的小院裡圍了好多人,顯然是父親到了最後時刻。 
  趙德明躺在床上,臉色蠟黃,緊閉雙眼。人們為趙海民閃開一條道,他高一腳低一腳地進到堂屋,單腿跪在床前,推搡著父親,哭喊著:「爸……爸!我回來了,爸……」 
  趙德明慢慢睜開眼,眼球緩緩轉動著,打量著兒子,然後定定地把目光停在兒子的臉上。旁邊的趙母輕舒一口氣。 
  「爸,是我,我是海民,我回來了爸……」 
  趙母上前:「他爹,是海民回來了。」 
  趙德明喘息著:「哭啥?爸還沒死呢……把眼淚擦了。」 
  趙海民趕緊孩子般擦著眼淚:「爸,你說話了……」他看著母親,「媽,爸病成這樣,咋不去醫院?爸,我這就送你去醫院,去縣上的醫院,我帶錢回來了……媽,我這就送爸去醫院。」 
  趙德明微微搖了搖頭:「別怪你媽,是我要回來的。」 
  母親流著淚:「前幾天一直在公社衛生院,你爸說這兩天你該到家了,怎麼著都要回來,說是……要在家見你最後一面……」 
  趙海民想起什麼,拿過他的提包,從裡面翻出梁連長寫給父親的信,伏在父親耳邊,說「爸,我們偵察連的梁東梁連長,就是給你寄大頭鞋的那位領導,給你寫了一封信,你快看看。」 
  趙德明接過信,一臉虔誠地端詳著:「海民,念給爸聽。」 
  梁東在信上高度讚揚了趙海民入伍以後的表現,認為趙海民是偵察連最優秀的士兵,還說他一定會前途無量,請趙大叔好好養病等等。趙海民念完信,趙德明兩眼濕潤,望著房梁。好一陣才扭過頭,看著兒子手中的信。趙海民又把信紙遞給父親。趙德明拿著信,趙海民替父親擦去眼角的淚水。 
  「海民……把這封信裝在爸的棺材裡。」 
  「爸,你說什麼呀!」 
  趙德明搖搖頭:「我心裡有數,不是等你,爸早就走了……梁連長說的這些話,爸相信,心裡高興。爸也告訴你,我和你媽沒給你丟臉,沒讓生產隊額外照顧過,對得起軍屬這塊牌子……爸讓你回來,是不放心,是想看看你這兵當的咋樣。爸穿過軍裝,知道好兵是啥樣,剛才第一眼看到你,爸就放心了。」 
  趙海民的眼淚終於是止不住,流到了腮上。 
  趙德明和藹地笑笑:「都當副班長的人了,哪兒那麼多眼淚……這些天,爸這後腦勺裡全是軍號、口令、槍炮聲,一醒來,看到你媽站面前才知道是假的……海民,喊聲口令讓爸聽聽……」 
  父親說完閉上眼睛靜靜地等著。 
  趙海民久久地望著父親,輕聲道:「爸,您聽著。」 
  然後慢慢站直了,目視著前方,一聲悲壯蒼涼的口令飄蕩而起:「立正——向右看齊——正步走——」 
  一滴淚掛在父親的眼角。父親雙手一鬆,去了。 
  滿眼的淚從趙海民臉上滾落而下……他伏在父親胸前,失聲痛哭。隨後,是滿院子的哭聲。 
  按照當地風俗,三天後,給趙德明下葬。墳墓在山腳下,一條小路旁。新墳凸起,紙錢飛舞,送葬的人都走了,趙海民仍是不願離去,他長久地跪在墳前,耳邊迴盪著悠長的口令聲。他是用口令給父親送行的,在那個冰冷黑暗的世界裡,他的口令能夠給父親安慰。 
  他不知道,差不多這個時間,在幾千公里外,在他平時練習喊口令的地方,劉越正默默地站在高地上。她的面前空無一人,只有趙海民的口令聲在迴盪、迴盪…… 
  二 
  趙海民回來,還牽動了李勝利一家的神經。李妻勸李振發主動到趙家去看看,說幾句好聽的話,安慰安慰,畢竟老趙去世了。給老趙下葬時,李振發曾象徵性地到趙家轉了一圈,但沒顧上和海民說話。 
  李振發卻要端個架子,等著趙海民來看他,他說,論公還是論私?論私我是長輩,論公我是隊長,他不先來看我,讓我跑去看他,虧你想得出來! 
  李妻說,人家趙瘸子不是沒了嘛,孩子趕回來一趟不容易……再說,人家海民是副班長,管著你兒子呢,只管你自己行勢,就不怕人家也給你兒子穿小鞋! 
  李振發一瞪眼,說他敢!部隊還是不是共產黨的天下了?副班長咋了?離四個兜遠著呢,要提干,光部隊說了還不算,還得經過大隊革委會調查他家的歷史問題,哼,給勝利穿小鞋,我早防著他這一手呢! 
  兩口子正爭執不下時,趙海民卻主動登門了。一進門他就說:「叔、嬸,本該早點來看你們的。」 
  李振發尷尬著一聲歎息:「哎,不說這個……海民侄子,人死不能復生,你呢,這麼遠趕回來,也算盡到了孝心,終歸和你爸見了一面,他也安心了,你別太難過,也好好勸勸你媽,這日子還得往下過不是?」 
  「謝謝叔和嬸,這幾天多虧你們和左鄰右舍的人幫忙。」 
  「說這話幹啥?別說你爸是榮譽軍人,又是軍屬,就憑你和勝利這層關係,叔還能不管?」 
  李妻幫腔說:「是呀,勝利每回來信都忘不了交待他爸,讓多關照你們家呢。」 
  趙海民說:「叔,嬸,勝利讓我問你們好呢。」   
  紅領章 第八章(2)   
  李妻眼圈一下就紅了:「海民呀,勝利他瘦了沒有?」 
  李振發也很響地抽了一下鼻子。趙海民急忙安慰道:「叔、嬸,你們放心吧,勝利挺好,又長高了不少,身體也結實了很多。」 
  李妻抹著淚:「這就好,這我就放心了。」 
  趙海民又道:「勝利人聰明,訓練上也刻苦,還每天做好事,連隊每次開會,受表揚的都有勝利……」 
  兩口子頻頻點著頭。李振發面帶微笑,彷彿沉浸在兒子給他帶來的驕傲中。 
  雖然趙海民戴著孝,情緒低落,但李振發夫婦還是明顯地感覺到了:他比入伍以前更出息了,接人待物,成熟老練,一抬手一投足,讓人都看著可愛,村裡的那些小伙子和他比,差距不說有十萬八千里,差一萬里還是有的。這一點,就連丁主任也看出來了。丁主任來李振發家喝酒,席間說起趙海民,眼裡也是露出羨慕之色,並說,要是玉秀能找個這樣的女婿,他的心病就全除了。丁主任有三個孩子,最小的玉秀也長得最漂亮,但就是小時候落下了肺病,一到冬天就咳嗽,都發展成肺結核了。丁主任最愁的也正是玉秀。 
  李振發兩口子一核計:把玉秀說給趙海民,豈不是兩全其美?就把想法說了,丁主任當然是樂得合不攏嘴。李振發兩口子決計當這個媒人,三人便抽一個晚上來到趙家。 
  三位不速之客突然到來,讓趙海民和母親忙活了好一陣,又是泡茶,又是遞煙。寒暄幾句,丁主任就說:「海民哪,自己要進步,但不能忘了媽,你媽這輩子不容易。不要學那些壞潮流,翅膀一硬就飛了,忘本了。」丁主任先定了調子,自己依然擺出居高臨下的姿態,一副長輩和革委會主任的口氣。 
  趙海民點點頭,莊重地說:「我不會的。」 
  李振發出來打圓場:「丁主任你放心,海民這孩子不是那號人。要真是那樣,別說丁主任您不答應,我也不答應他!海民呀,別怪我們這兩個當伯伯、叔叔的話難聽,你是孝順孩子,我們可都是為你媽好。」 
  「我知道。謝謝丁主任,謝謝李叔。」 
  丁主任接著來軟的:「不過,海民你放心,在部隊甩開膀子幹你的,你媽有生產隊,還有大隊照顧,錯不了!」 
  趙母說:「不用,我還動得了,海民他爸臨走交待過我,不讓我給公家找的麻煩。」 丁主任皺皺眉頭:「弟妹,可別這麼說,照顧好你不就是為了讓海民能在部隊上安心嗎?不然,海民還不整天想著朝家跑呀?」 
  趙母這才點點頭。 
  李勝利母親一拍巴掌,直入正題:「噢,嫂子,還有件事……本來現在提這事不太合適,為了讓孩子安心,也讓你今後有個依靠,我和振發給海民保個媒,你看,丁主任家的玉秀是多好的閨女呀!」 
  趙海民和母親都是一愣。 
  李母繼續道:「玉秀這孩子長的好,又是民辦教師,眼眶高,誰都看不上,丁主任更不用說了,這幾年公社、縣上多少來提親的呀,都讓他給回了。本來我和振發心裡還直打鼓呢,誰知道我們一提,丁主任滿口答應了,這不,還親自到家來了。」 
  丁主任大度地:「海民的爸走了,在他們孤兒寡母的面前,我還能端著個書記的架子呀!」 
  趙海民低著頭,一瞬間腦子裡亂亂的,知道這事不簡單,幾句話說不清。趙母看看丁主任,又看看李家兩口子,也是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李振發吸口煙吐口痰,趁熱打鐵往下說:「海民是穿軍裝的人,不講那個迷信。嫂子,孩子回來一趟不容易,我看趁孩子在家,就把這事定下來。」 
  趙母一著急,淚水又下來了:「這、這還得問海民自己。」 
  趙海民說:「丁主任、李叔、嬸,我爸剛走,我媽好幾天飯都不吃一口,我心裡也一團亂麻似的,不是講迷信,的確是現在不敢想這事……請你們原諒!」 
  丁主任的臉一下拉長了。 
  李振發急忙打圓場:「海民說的也有道理,是我想的不周全。我看這樣吧,丁主任,這事呀先這麼定下來,你們兩家老的心裡有個數,海民和玉秀他們作兒女的自然不會有其它的想法。丁主任呀,海民這孩子是個孝子,也別讓他為難了,還戴著孝呢,訂親的酒席、禮數這些破規矩都別講了,事定下來就行!讓海民安心回他的部隊,玉秀哩,以後常過來看看,也好替海民盡盡孝心。」 
  丁主任輕舒一口氣,點頭道:「說話就是自己的孩子了,我還能讓別人戳他的脊樑骨呀,海民呀,就按你李叔說的,這麼定了!」 
  兩個男人走了。趙海民和母親坐在屋裡犯愁。李妻留下來繼續寬他們娘倆的心。李妻說:「嫂子,你可別犯糊塗,以後海民要是入黨提幹啥的,部隊來外調,還不都得革委會開證明呀?再說,你們和丁主任成了親戚,海民和勝利跟親兄弟還有啥區別,在部隊也好互相幫襯不是……好了,海民呀,快讓你媽歇著,嬸走了啊。」 
  趙海民送李妻到大門口。回到屋裡,想勸慰母親幾句,母親突然抬頭看著兒子:「海民,你走吧,明天一早就走,別管媽。」 
  「媽,你別著急。」 
  「媽咋不著急,一個肺癆,多少年都沒看好,這麼逼著你跟她訂親,你說這可咋辦?」   
  紅領章 第八章(3)   
  趙海民咬咬牙,繼續安慰著母親:「媽,咱不是沒答應他嗎?你放心,現在婚姻自由,誰也不能強迫咱,再說,人家玉秀一個書記的千金,咋就能看上我呀!她也不一定樂意到咱家來受這份苦。丁主任不過是隨便說說,你還當真呀?」 
  「要是這樣就好了。」 
  趙海民替母親掀開被子,扶母親躺下,輕輕吹滅油燈。然後就那麼守著母親,久久地坐在床前。半夜,他想出一個主意:到小學校裡找找玉秀,跟她談談,只要是她打消了想法,主動提出這門親事不合適,丁主任就不好說什麼了。 
  第二天上午,趙海民就來到村南面的小學校裡。小學校只有五間平房,很破舊。 
  一陣下課的鈴聲後,學生們衝出教室,衝出學校,成群結隊打打鬧鬧地四散跑向不遠處的村莊。 
  幾分鐘後,從一間教室裡走出拿著書本的玉秀。玉秀瘦弱而清秀,乍看上去,還是很迷人的。她一眼看到站在學校外的趙海民,愣一陣,然後走過來,玉秀蒼白的臉上現出一點紅暈。趙海民在最初的尷尬之後,咬咬牙,想單刀直入。但是玉秀比他更冷靜,似乎也更有準備。玉秀說:「海民哥……我知道你為什麼來找我……其實,你不來找我,我也想去找你的。」 
  「是嗎? 你是書記的千金,還是別去找我的好。我想告訴你,你爸說的事,我不配,也不敢高攀!」 
  趙海民誤會她了,她並不怪他,因為那事確實讓人家無法接受。她低著頭,再抬起頭時已滿眼是淚,她側過身子,不讓趙海民看見自己的眼淚,她說:「海民哥,你可別這麼說……那是我爸和李叔的意思,我沒那麼想……是我不配,我有自知自明……這一輩子我沒想過嫁人。」 
  趙海民這才意識到自己唐突了,急忙說:「玉秀,對不起,我沒別的意思……我爸剛走,我媽連眼淚都沒幹,我怎麼能辦這事?……」 
  玉秀打斷趙海民,內疚地:「海民哥,你別說了,我爸……他是為我好,請你理解他。你放心,我給我爸說,我誰都不嫁!」 
  趙海民看著玉秀:「謝謝你了!」 
  他轉身離去。玉秀卻又叫住他,猶豫一陣道:「海民哥……人在外面,多長個心眼。勝利他什麼都跟家裡講,為你關禁閉、挨處分,你爸每次都是大病一場。聽說你當了副班長,勝利他爸窩囊的在我家坐到半夜,跟你爸更較上勁了。這次學大寨上山修梯田,你爸那腿本來可以不去的,就因為他一句照顧軍屬,你爸賭氣就去了,累的吐血還瞞著別人,硬撐著,所以才……」 
  趙海民咬著牙,抑制著憤怒。 
  「我爸那麼糊塗,還總向著他……海民哥,對不起!」 
  說完,玉秀快步離去。趙海民久久地木樁一般站立在那裡。這個玉秀,真是個好姑娘啊,他從內心裡感激她。也許他會感激她一輩子…… 
  李勝利及其家人在背後的這些小動作,讓趙海民憤怒不已,他甚至想,回到部隊,一定給連裡說說,好好懲罰一下這個傢伙! 
  母親大概看出他情緒不對,再三追問,他才把見玉秀的情況講了。母親歎口氣,把他叫到身邊,說你爸還交待,要是你知道了,就讓我轉告你,你和勝利是戰友,只能一起出生入死,不許互相使絆兒,不許你把氣撒到勝利頭上。你爸說,當兵的都懂得這道理,一說你就明白了。媽是女人,不懂什麼大道理,但媽心裡想得通,你爸的死不能全推到李隊長頭上,他不過是說了句不該說的話。要怪只能怪你爸太倔、太要強。退一步說,就算他李振發有錯,可跟勝利這孩子扯不上邊……海民,你答應媽,把這事忘了,回到部隊上,不許跟勝利找事。 
  趙海民敷衍地點點頭,不看母親,也不說話。他能嚥下這口氣嗎? 
  三 
  趙海民回家的這段時間,李勝利又想出了好主意——他不滿足於在部隊內部做好人好事,決定把好人好事做到社會上去,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帶來更大的影響。緊靠部隊營院,有一個村子叫王官莊,李勝利打算到該村尋找目標,一是該村離部隊近,來去方便;二是該村與部隊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他做的事情不會被埋沒。所以,他就找到了該村的民兵連長。 
  民兵連長把他帶到了軍屬孫大爺家。和孫大爺寒暄幾句之後,民兵連長就對孫大爺說:「老孫大叔,是這樣的,這位解放軍李同志找到我,打聽誰家困難,要學他們部隊上的雷鋒幫忙做好事。咱隊上的困難戶要屬村西頭的張寡婦家,一個女人帶倆孩子不容易!可這位李同志不願去。」 
  李勝利說:「一個寡婦家的,不方便。」 
  孫大爺眨巴著流淚的眼睛,還是沒搞明白的樣子。 
  民兵連長又對李勝利說:「李同志,我剛才給你說了,這位孫大叔是軍屬,小兒子前年去當的兵。按說他家勞動力還成,可小兒子前腳一走,這老大、老二就鬧著分家,好房子都佔了,讓老頭住這間破屋。最可氣的是,老二倆口子在縣磚瓦廠當合同工,說是每月給老爹點零花錢,光說不給,這老大倆口子就攀比,不見老二的錢愣不給當爹的劃工分,弄得老頭子常常沒糧食吃。」 
  孫大爺忙說:「小六子,你別說了,讓李同志聽了笑話。」 
  李勝利說:「孫大爺,以後我來幫你,每個禮拜我都來。」   
  紅領章 第八章(4)   
  孫大爺一個勁地搖頭:「使不得,使不得。」 
  民兵連長說:「您就別客氣了,李同志也不是外人,跟你們老三也能扯上半個戰友,您就讓他幫襯著,也騷騷那倆混帳東西。趕到年關呢,我們大隊給隊伍上寫封感謝信,送個錦旗啥的。」 
  李勝利趕緊申明:「不用,不用!咱可不是圖這個。」 
  聊了一陣,民兵連長走了,李勝利滿臉笑容地先幫孫大爺掃院子,擦窗戶,又抄扁擔去挑水。他幹得滿頭大汗,但心裡很舒坦,有一種成就感。 
  過了幾天,他又去了。孫大爺頭髮鬍子長了,他就給孫大爺剃頭刮鬍子,又幫著把發臭的被褥拆洗了。孫大爺身體不好,他帶他到小城裡的醫院看病。孫大爺平時沒人陪,感到孤單,他就自己掏錢買了一隻山羊,拴在孫大爺的屋門口,讓它陪孫大爺。除了干家裡的活兒,他還到王官莊的小學校,去給人家擦窗戶,掃操場,掏廁所…… 
  不長時間,他就在王官莊出名了,都知道部隊上有個李同志,是活雷鋒。 
  李勝利那段時間還是挺開心的。 
  馬春光卻遇到了煩心事。他收到了一封胡小梅從師宣傳隊寫來的信。這封信把他嚇了一跳!信封上沒寫發信人的地址,只寫著「本部」二字,何濤替他從通信員手裡接過信時,就懷疑是胡小梅寫給他的,他還給了何濤一巴掌,說他臭嘴亂說。其實他也猜到了,只是不願承認而已。他跑到營院外面的沙丘那兒,把信拆開。胡小信這樣寫道—— 
  春光,你好!我去了好幾次豬場,都沒看到你,後來在早操的隊列裡 
  看到你,才知道你已經調到戰鬥班了。現在想起來,餵豬的那段日子真快 
  樂,真讓人懷念……我知道那是因為有你的緣故,春光,我知道部隊有紀 
  律,不允許談戀愛,但我還是要說,春光,我愛你! 
  屬於你的小梅 
  1973年6月24日 
  馬春光把信紙攥在手裡,彷彿下了很大的決心,開始撕起來,撕的很碎。他鬆開手,一陣風吹來,細碎的紙屑飄散開去,一會就不見了蹤影。 
  四 
  劉越從黃小川那裡得知,趙海民回老家看望病危的父親了,她的心不由牽動了一下。他父親怎麼樣了?千里迢迢坐車,他不會累壞吧?隨即她又責怪自己:你為啥操起他的心來了?光一個黃小川就夠你受的,現在好了,又多了一個趙海民! 
  還有方敏,也需要她操心。方敏回連隊上班後,全是劉越帶她,才使她業務上進步飛快,目前基本能單獨值班了。連方敏都說,多虧她這個師傅指導。按說都是老兵給新兵當師傅,劉越和方敏本是同年兵,本來不存在師徒關係,這樣一來,她倆又有了師徒之情。 
  不知從哪年開始,通信連立下了一個規矩:給女兵過生日。女兵生日那天,炊事班給做份生日飯,班裡的戰友藉機慶賀一下。別人都過了兩三回生日了,方敏一次都沒過過。因為她總是說自己檔案上的出生日期有誤,不能按那上面來。問她到底是哪天,她就說到時候再告訴。就這樣三拖兩拖,入伍快三年了,她一次生日都沒過上。 
  劉越記住了這件事,決心好好給她過一次生日。她悄悄問方敏:「你的生日到底是哪天?」 
  方敏愣怔許久,傷感地說:「我不知道,真的。」 
  她告訴劉越,她是外婆從孤兒院抱回來的,當時她只有一兩個月大小,外婆領養她的那天,下著小雨,只記得是夏天,但不記得具體是哪一天了,所以外婆每年都選擇六月底下小雨的那一天給她過生日。檔案上她的出生日期,是外婆估摸著寫的,不准。就到這裡,方敏的眼裡已是淚光閃閃了。 
  劉越心裡突然有些難受,就說:「方敏……你真是個可憐的孩子。」 
  劉越暗暗決定,她要在最近,選擇一個下小雨的日子,好好地給方敏過一個生日。她把自己的想法給班裡的女兵王惠、毛桂萍等人說了,大家都說這是個好主意。 
  次日是個禮拜天,真乃天意,一大早就下起了小雨。劉越趕緊吩咐眾人去操辦,有的去食堂找炊事班長,要求做一個臉盆大的、圓圓的白面發糕,上面還要點幾個紅點。有的到軍人服務社買糖果瓜子水果之類的小食品。劉越要求先不要驚動方敏,到時候給她一個驚喜。 
  快到中午時雨停了,但天還陰著。劉越決定到荒原上的沙丘那兒辦。她讓王惠她們先去佈置現場,還給胡小梅打了電話,約她前往,又給馬春光捎了信,讓他十一點鐘領上黃小川,帶上口琴赴約。 
  十一點鐘時,劉越陪方敏往沙丘那兒走。天空亮晶晶的,又飄起了毛毛雨,這種天氣正是劉越希望見到的。方敏不明白劉越拉她去幹什麼,劉越說,到那兒你就知道了。 
  現場已經佈置好了,幾張報紙上,擺著各種糖果、巧克力、蘋果、瓜籽等,還有一瓶紅葡萄酒,以及用紙盆精心包裝起來的那塊圓圓的發糕。馬春光和黃小川與眾女兵圍坐成一圈,胡小梅也趕來了,她似乎更漂亮了,光彩照人。 
  劉越陪同方敏來到現場。此時方敏看著那些東西,全明白了。毛桂萍和李鳳香還用野花編織了一個花環,她們上前,把花環戴到方敏脖子上,又往她頭髮上別了一朵好看的野花。方敏眼裡含著淚,任大伙擺佈。   
  紅領章 第八章(5)   
  劉越說:「大家安靜了。今天,是夏天裡一個下小雨的日子。十六年前的這樣一個日子,有個漂亮的女孩子出生了,她的名字叫——方敏!十六年後的今天,我們成為了親愛的戰友。在人民軍隊這個大家庭裡,我們一同成長,共同前進。今天,我們特意來給方敏過生日。這是她入伍後頭一回過生日。方敏,你雖是孤兒,但我們不會讓你感到孤獨。我們真心地祝願你生日快樂,身體健康!」 
  眾人鼓掌,有節奏地說:「方敏,祝你生日快樂,身體健康!」 
  方敏眼裡噙著幸福的淚花。人們熱烈地鼓掌。 
  劉越說:「沒有生日蛋糕,就用發糕代替吧。」 
  王惠說:「也沒有生日蠟燭。」 
  劉越說:「我有辦法。」 
  劉越從軍裝口袋裡拿出一盒火柴,抽出一把火柴棍,分給除方敏之外的人,每人拿上兩支。眾人同時把火柴劃著了,一齊舉到方敏面前,方敏動情地吹滅。 
  緊接著,馬春光吹起口琴。他吹的是方敏外婆教給她的那支曲子,他一直記得那種美妙的曲調。天晴了,毛毛雨仍在下,是陽光雨。動聽的琴聲中,劉越帶頭跳起歡快的舞蹈,她們手拉著手,把方敏圍在中間,動情地跳著,小聲地唱著……小雨中,女兵們青春浪漫的氣息美妙極了,這個簡單而又溫馨的生日場面格外令人難忘…… 
  方敏的眼淚唰唰地流下來。她甜蜜地微笑著。 
  馬春光的眼圈也紅了。能看出來,他受到了深深的震撼。 
  方敏的目光突然與馬春光相遇,眼睛裡分明有了內容。但他們馬上就把目光移開了。 
  胡小梅注意到了,跳舞的節奏慢下來。她傷感地皺起眉頭。 
  那個下著毛毛雨的中午,他們又是唱又是跳。跳累了,唱累了,把帶來的東西吃光喝光,然後就分散開來,坐下休息。劉越和黃小川兩人坐在沙梁下,黃小川突然輕歎:「沒想到方敏的身世這麼苦。」 
  劉越說:「但人家方敏從來不以為這是苦。小川,以後心裡不要總想著家裡的那點事,你記著,穿上軍裝你就是軍人,堂堂正正的革命軍人,比誰都不矮半截,今天讓你來,就是讓你學學人家方敏,人家還是個女兵呢!」 
  黃小川使勁點點頭:「好!」 
  沙丘上,馬春光又在吹口琴,他吹的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歌聲飛向荒原,天地間竟多了一絲莫名的憂傷。馬春光眼神裡透著一種溫情。方敏癡癡地把目光投向陰沉沉的天空。胡小梅時而看看方敏,時而看看馬春光,彷彿聽出了什麼與眾不同的東西。漸漸地,目光裡有了委屈和越來越多的妒意…… 
  下午三、四點鐘,大伙陸陸續續回連隊了,馬春光剛回到宿舍,胡小梅就把電話打過來了,說有急事要找他談。他想,反正早晚要把事情說清楚,見一次也是必要的,便按她電話裡說的,來到營門南邊的一條小河邊。一見面,胡小梅就說:「我的信呢?燒了還撕了?」 
  馬春光不知該怎麼回答。 
  「馬春光……你現在是不是很得意,在心裡嘲笑我,挖苦我,以為給你寫信就是我賤!」 胡小梅流淚了,晶瑩的淚珠掛在腮邊。 
  「我沒有,我是戰士,戰士不准談戀愛,這是紀律,你又不是不知道!」 
  「哼,現在我才明白你為什麼寧可餵豬,也不去演出隊。原來都是為了方敏,我真傻,竟然一點都沒看出來,還為你去求人,托關係。」 
  「你瞎說什麼呀?這和方敏一點關係都沒有!」 
  「那好,你也為我吹支曲子,現在就吹,看看能不能那麼投入,那麼動情。」胡小梅忽閃著大眼睛,動情地望著他。 
  馬春光不再說話。 
  胡小梅傷感地:「我知道,你不會為我吹的……」 
  馬春光無奈,自言自語般:「媽的,這破口琴,我再也不吹了!」說完,他憤怒地把口琴扔出去。口琴落進河裡,濺起一片浪花。 
  馬春光頭也不回地走了。 
  胡小梅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住了,她無力地說:「春光,你別走。」但是馬春光已經走遠了。 
  五 
   
  趙海民在家呆了十天,加上途中的時間,前後是十四天。他回到部隊時,已是七月初。 
  其實,人們從李勝利口中已經得知他父親去世的消息。李勝利父親的來信比趙海民早到了一天。李勝利還從信中得知,他父親給趙海民提親的事。這讓李勝利感到有機可乘! 
  趙海民回到部隊後,一時仍然無法從悲痛中解脫。很多人都過來安慰他。黃小川、馬春光、張社會等,一有空就陪他聊天拉呱。劉越似乎也感到心裡堵得慌。她又不知該怎麼安慰趙海民,就咬咬給父親打了個電話,說:「爸,我有個戰友,他父親死了……我知道他很難過,我想勸勸他,可我不知道該怎麼說。爸,您經歷過那麼多生離死別,你告訴我,我該說什麼?」 
  電話那頭,父親想了想,說:「小越,告訴你的戰友,讓他好好哭一場,就說我說的,軍人的眼淚有一半是為爹媽預備的,怎麼哭都應該,天經地義,哭完了該幹啥幹啥去!」 
  劉越說知道了,就掛了電話。她又給小川打電話,讓他把這個意思轉告給趙海民。黃小川如實轉達,趙海民表示感激。   
  紅領章 第八章(6)   
  人們都來安慰趙海民,就連梁連長、范指導員也陪著趙海民散步聊天,令李勝利心裡感到很不自在。不就是父親死了嗎?這還成了功臣啦!李勝利忍不住就開始背後說他的壞話。 
  一天晚上,馬春光、黃小川陪趙海民散步回來,剛走到門口,就聽李勝利在屋裡說:「當初入伍時,我們西王村名額有限,就一個名額。入伍通知書根本沒有他的,不信你們問問他,怎麼當的兵?他爸臥在接兵幹部門前的雪地裡不起來,跟人家耍賴!哼,誰知道還送了什麼東西!他爸是革命傷殘軍人,入過朝,一條腿都沒了。可我老想,要真是被敵人打的,真是立過功的英雄,能不當個幹部嗎?可他爸一輩子連個生產隊副隊長都沒當過!好多人都懷疑他爸那條腿根本就是自己打的,自殘……」 
  趙海民咬著牙,渾身顫抖。馬春光真怕他衝進去揍李勝利,擔心地望著他。 
  屋裡的聲音繼續傳出來。新兵張小童說:「李老兵你別瞎說,班副那麼好,他爸肯定不是你說的那種人。」老兵王有界說:「李勝利,我知道你跟班副有矛盾,不服他。但一是一,二是二,不能編瞎話。真要胡說八道你可是要負責任的呀!」 
  李勝利的聲音:「我胡說?就說他這次回去吧,他爸是死了,咱全連都替他難過傷心,可你們猜怎麼著?他爸剛死,他就找媳婦,急急忙忙跟革委會主任的漂亮閨女定婚了!」 
  老兵孫德才說:「你少扯淡!」 
  李勝利的聲音:「我扯淡?你看看這信,我爸剛來的,丁主任讓我爸保的媒。不信你問問他自己,有沒有這回事?」 
  …… 
  幸好,趙海民忍住了。他沒進門,轉身走開了。馬春光氣得咬牙切齒,欲衝進去教訓李勝利,黃小川拉住馬春光衣角,叮囑說你剛回到戰鬥班,上次打架的處分剛塞進檔案,可千萬別再衝動。馬春光這才忍住。 
  事情還不算完,第二天在操場訓練,課間休息時,李勝利突然宣佈,趙海民同志這次在家定親了,女朋友叫丁玉秀,是村革委會主任的女兒,長得特別漂亮。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趙海民身上。趙海民咬牙看著李勝利,怒目而視。馬春光說:李勝利,你小子別胡說八道!」 
  李勝利裝作沒事一樣,笑嘻嘻地說:「不信你問海民……海民,真有你的啊,這麼大的喜事連我都瞞著,我爸白給你保媒了。」 
  他話音剛落,只聽「光」地一聲,趙海民一拳過來,砸得他滿臉開花。他當即倒地,抱頭叫喚起來。 
  全連嘩然。梁連長吹響哨子:「全連集合!」全連齊刷刷地列隊集合。李勝利捂著臉爬起來。梁連長吼道:「李勝利、趙海民出列!」 
  二人出列。李勝利鼻子淌著血,趙海民眼中噴著火。兩人相隔不到一米,面對面地站在訓練場正中央。全連戰士在梁連長威嚴的口令聲中,持續不斷地重複著前倒、後倒、左倒、右倒。陣陣吼叫聲震天動地。四周全是訓練的戰士,沒人看趙海民和李勝利,彷彿兩人不存在一般。梁連長巡視著訓練的士兵,時而走過二人身邊,時而又走遠了。 
  梁連長對部隊吼叫:「士氣,士氣哪兒去了!」 
  部隊的倒地聲、吼叫聲頓時響亮了許多。 
  梁連長走到趙、李二人面前:「抬起頭來!看著對方!」 
  梁連長又走戰士們中間:「戰場上只有敵人和戰友!」 
  梁連長再次走到兩人身邊:「把眼睛睜大,看看他是誰,是敵人還是戰友!」 
  梁連長復又走到戰士們中間:「什麼叫戰友?為什麼不叫同事?戰友就是甘苦與共、榮辱與共,生死與共的朋友!」 
  部隊士氣更高昂,吼叫聲震得人耳膜疼。 
  梁連長復又走到二人身邊:「戰友就是把生留給別人,把死留給自己的人!出拳的時候你看沒看他是誰?你的話像刀子一樣捅在人心裡的時候,你想沒想過他是誰?……」 
  李勝利嘴角上殷紅的血凝固了。趙海民目光漸漸軟了…… 
  眨眼間,冷風吹過,大雨滂沱,閃電不時劃過天空,遠山近樹籠罩在一片雨霧當中。 
  趙海民和李勝利回到隊列中,全連的訓練繼續仍在進行……   
  紅領章 第九章(1)   
  一 
  挨了趙海民一拳,又挨了連長一頓訓斥,李勝利的心裡反而好受了一些。他自己也搞不懂為什麼。沉默了幾天,週日上午,他又來到王官莊,先去村頭水井裡挑水,把孫大爺的水缸灌滿後,又給那只山羊喂青草。孫大爺見院牆那邊沒動靜了,可能是老大兩口子下地了,就把大門關上,招呼李勝利坐下,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封信,說:「李同志,這是我家老三來的信,他知道倆哥哥不孝,不放心啊!過去我都是拿到隊長家,求人家給看看,麻煩人哪!……李同志,這回你幫我唸唸吧。」 
  李勝利在衣襟上擦一下手,鄭重地接過信,把信讀了一遍。信的內容無非是讓老爹該吃就吃,該喝就喝,注意身體為上,不要和哥、嫂計較之類的大白話。 
  孫大爺眼圈紅了,歎息道:「在家還看不出來懂事,可一到了部隊就不一樣了,每次來信都囑咐我別跟他哥哥嫂子們一般見識,不讓我生氣。過年的時候給我錢,生怕他哥哥們知道截下來,就夾在信裡邊,你說這孩子多孝順。他媽死的時候他還小,其實,就老三吃的苦多!」 
  李勝利也感動了:「孫大爺,那您就聽老三的話,以後別和他哥哥嫂子生氣了。」 
  孫大爺點點頭:「李同志,幫我回個信吧!告訴老三,我啥都好,能吃,能睡,也不缺錢……跟他說,他哥哥嫂子們對我都好,孝順的很!」 
  李勝利不解:「孫大爺,你咋不說真話?」 
  孫大爺歎口氣:「老話說,兒行千里父母擔憂。反過來也是一個理兒,老三他總為我揪著心咋行?前一陣,我夜裡做夢,不是摔鍋就是砸碗,多不吉利!鬧得我半個多月吃不下睡不著,就怕老三遇到啥不順心的事!今兒這信上說沒事,我這心裡一塊石頭才落地。」 
  李勝利抬起頭看著孫大爺時,臉上的表情極為複雜。他也是想起了自己的爹娘,心裡酸酸的。孫大爺朝李勝利湊湊,道:「孩子,你也想家了……」 
  李勝利趕緊說:「沒有!」 
  孫大爺突然發現了什麼:「哎,我剛才沒看清,孩子,你這嘴咋了?要緊不? 
  李勝利臉頓時紅了,掩飾道:「訓練的時候磕了一下,沒事沒事。」 
  孫大爺慈愛地看著李勝利:「要是不礙事,別跟爹媽說,他們要知道了,還不定咋揪心呢!」 
  李勝利使勁點點頭:「行!孫大爺,咱給三兒寫回信吧。」 
  老頭拿出皺巴巴的信紙,李勝利從兜裡掏出鋼筆,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寫起信來。 
  就在這個時候,何濤心血來潮,也來到了王官莊。最近訓練強度不大,何濤總感覺有勁沒處使,無聊得很,星期天連隊也不讓人隨便去市裡,他在宿舍呆不住,三轉兩轉就走進了王官莊。大人們都下地了,一群孩子在胡同裡玩耍,見到穿軍裝的何濤,立即撲了上來,纏著他講故事。何濤撓撓腦袋,想不起講什麼故事好,便靈機一動,說:「我給你們表演個絕技吧,劈磚!」 
  小孩子們大聲叫好。何濤讓他們去胡同口搬磚,他們搬來一摞。一個半大的孩子遞給何濤一塊磚:「解放軍叔叔,快劈啊,讓俺們看看!」 
  何濤不屑地笑一笑:「這算什麼?五塊一摞,多堆幾摞,讓你們好好開開眼,也治治我的手癢!」 
  孩子們更興奮了,飛快地在地上擺好十幾摞磚。何濤誇張地擺一個姿式,運足氣,一掌下去,一摞磚斷成兩半。孩子們跳躍著歡呼。何濤一掌一掌,一口氣將十幾摞紅磚全劈裂了。孩子們被震住了,仰望著何濤。何濤滿足而得意地說:「這太小意思了,我告訴你們,有一次一幫流氓搶我們軍帽,我和幾個戰友打得他們屁滾尿流!哎,你們村有地痞流氓嗎?告訴我,我這就去收拾他!」 
  孩子們紛紛搖頭。 
  「那,勞改釋放犯呢,有沒有?」 
  孩子們又搖搖頭。 
  一名七八歲的男孩說:「叔叔,五禿子總欺負我們,還把我們割的豬草搶走,拿回家餵他家的豬。」 
  「哦,五禿子是誰?」 
  男孩道:「他上四年級了。」 
  何濤哧地笑了,摸了摸男孩的頭。這時,一條大黃狗跑來了,它站在不遠處,衝著何濤叫著,顯然把他當成了外人。孩子們紛紛道,叔叔,這就是五禿子的狗,——可凶了——還咬死過我們家一隻雞…… 
  孩子們說著紛紛朝何濤身後躲去。 
  何濤看著狗:「別怕,哎,五禿子家什麼成份?」 
  孩子們紛紛道:是中農……可是比地主還壞…… 
  何濤哼一聲:「管他什麼成份,養這麼大一條狗欺負人,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 
  說著,他撿起半截磚,在手裡一下一下地掂著,兩眼緊盯著狗,然後猛然跑兩步,一個標準的投彈姿式,將磚朝狗砸過去。 
  狗腿斷了,瘸著腿嗚嗚地走了。 
  在孩子們的歡呼聲中,何濤滿足地笑著,拍去手上的塵土。 
  李勝利從孫大爺家出來,路過胡同口,正好目睹了這一幕。他心想,何濤放著正經事不做,跑來逞能,有他好看的時候。 
  果然被李勝利猜中了。下午三點多鐘時,兩個男人推著一車半截磚,一個男人扛著一條死狗,後面跟著一群孩子,來到了偵察連門口。梁連長簡單問了一下情況,吩咐值班員吹哨子集合。全連人很快集合好了。連長站在隊列前,怒目掃視著隊列:「是誰幹的?自己站出來!」   
  紅領章 第九章(2)   
  李勝利悄悄瞥一眼何濤,沒敢說話。 
  梁連長看看那三個男人和一群孩子:「全連都在這兒,你們認吧!」 
  扛死狗的男人對孩子們嚷著:「過去,給我認,找不出來,我一個個剝你們的皮!」 
  孩子們猶猶豫豫地走過來,直接走到了何濤面前站住了,內疚地都不說話。一個孩子指了指何濤。何濤咕噥道:「媽的,一幫叛徒!」 
  然後他看著連長,哭一樣地笑了:「連長,是我幹的。」 
  梁連長臉色鐵青,怒目而視著何濤。 
  拉車的中年男人拖著哭腔走到連長面前:「首長,我好不容易買點磚,蓋房子給兒子娶媳婦呢,賬都還賒在那兒。」 
  梁連長說:「對不起,我們陪……一共多少塊?」 
  中年男人說:「三百五十多塊呢。」 
  何濤急了:「不可能有那麼多!你是不是把破磚全拉來了?」 
  梁連長厲聲道:「你給我住嘴!」 
  扛死狗的男人也走過來:「首長,你們可是有三大紀律呀,年年擁軍我可都是幫著敲鼓的,他可不能這麼對待我呀。」 
  梁連長說:「老同志,出了這種事,的確是我們的錯誤,我們違犯了紀律,損壞了群眾財產,除了照價賠償,還要嚴肅處理我們的戰士。」 
  扛狗男人說:「首長,我這條狗別人給三十多塊錢我都沒捨得賣……」 
  隊列一陣騷動。梁連長咬了咬牙不說話。 
  何濤突然道:「小孩們,你們過來,你們都看到了,我沒打死狗,只打斷它一條腿,是不是五禿子他爹自己打死的?」 
  扛狗的男人說:「解放軍同志,你要這麼說,賠多少錢我還都不要了,你賠我的狗,不然我就扛著這條狗找你們上級領導去。」 
  何濤一瞪眼:「我他媽告訴你,找誰我都不怕!」 
  梁連長厲聲道:「何濤,出列!」 
  何濤擰著脖子走出隊列。 
  連長說:「三班長,把何濤送到禁閉室去!」 
  張社會帶著何濤朝禁閉室走去。經過小孩們面前時,那名七八歲的小男孩,突然說話了:「叔叔,狗是五禿子的爹用繩子勒死的,還灌了好多水。」 
  扛狗的男人黑了臉:「小雜種,胡說八道我剝你的皮!」 
  梁連長看一眼五禿子的爹,然後喊道:「司務長,給這位老鄉拿三十塊錢。再算算這車破磚值多少錢。」 
  五禿子的爹暗暗一笑,嘴上卻說:「哼,算我倒楣!」 
  三個男人領著一群孩子走了。 
  當晚的全連軍人大會上,指導員宣佈,給何濤行政記過一次,禁閉一天。何濤吹著口哨,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二 
  種種跡象表明,張社會的三班最有希望代表偵察連參加大比武。但是,這段時間,張社會的情緒卻不高,在訓練場上,他常常讓趙海民代替他指揮。趙海民的表現自然無可挑剔,張社會的表現卻令人不解。 
  沒有人能夠想到,張社會是想「讓賢」。他覺得趙海民完全能夠勝任班長的角色,而他再怎麼折騰,也於事無補了。也就是說,他決定退出大比武,把機會留給趙海民。儘管這樣做他有些痛苦,但他仍然決定這樣做。 
  離大比武還有一個月的時候,連裡召開支委會,吸收各班班長參加,用投票的方式選擇參賽班。最後結果沒有出乎意料,三班得了最高票,將代表偵察連、代表師參加軍區大比武! 
  在眾人的掌聲中,張社會終於鬆了口氣,他輕輕閉上眼睛。散會了,別人都走了,他異常嚴肅地坐在連長和指導員面前,說出了自己的打算:讓趙海民帶領三班上,他讓賢。 
  指導員不解地望著他,梁連長似乎早就有所覺察,說:「我就料到你又要搞什麼鬼名堂!」 
  張社會使勁吸口煙:「我想了好久了,就這麼決定吧,扶他當班長,我改當班副,全力協助他!」 
  梁連長和指導員同時皺起眉頭,互相看著。許久,梁東才說:「臨陣換將,兵家之大忌,不行!」 
  指導員說:「是呀,這次比武三班代表的不僅僅是我們偵察連,也代表全師。」 
  張社會道:「那你們說說,趙海民還有哪兒不如我?」 
  連長和指導員都不說話了。 
  張社會道:「你們都是行家,這段時間你們都看到了,現在哪一樣他都不比我差,就說這組織指揮吧,他那份乾脆、果斷、利索,我比不了。我帶三班這麼多年,人氣兒上比他強,經驗是比他多,威信比他高,朝隊列前一站,打個噴嚏,咳嗽一聲,兵們都得老老實實聽到耳朵裡。可趙海民朝隊列前一站,一聲口令從耳朵裡一下就穿到人心裡,讓人心動,渾身的血都翻騰。大比武比啥?不就是拼的一股勁嗎,又不是比誰的兵聽話……再說,就算我帶著三班能爭回個名次什麼的,有啥稀奇的?一張老臉,年齡比人家當排長的還大,還沒比咱就先輸給人家了,這不是讓人笑話咱偵察連沒人嘛!……」 
  一番話讓梁連長和指導員動情了。梁連長拍一下張社會肩膀:「社會,比武是比誰年輕漂亮啊?別瞎扯蛋!……哎,今年,你可能還有提起來的機會……」 
  張社會突然變得沉重了,他緩緩搖頭:「連長、指導員,你們不用說這個了,我心裡有數……我該離開部隊了,真的該離開了……你們不常說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嘛……」   
  紅領章 第九章(3)   
  梁連長淒慘地一笑:「這是古人說的,我們沒這個水平。」 
  張社會又給自己點上一支煙,用力吸著:「說真的,連長、指導員,你們都是帶兵的人,比我懂,這個節骨眼上,這麼好的機會,不把趙海民換上來,磨練一下他,還等啥?……反正年底我該走了,讓我去露這一臉,把三班掙回來的榮譽自己帶走,不如交給趙海民,留給三班,留給咱偵察連。」 
  指導員動情道:「社會,你別說了……連長,我個人讚成三班長的想法,讓趙海民以班長的身份帶三班參加比武,張社會協助他。就是拿不回名次,扛不回錦旗,但能帶出一個朝氣蓬勃的三班,對連隊的長遠建設也大有好處,我看值!」 
  梁連長終於贊同地點點頭。 
  此時,在三班宿舍裡,已經得知三班被選中的消息讓趙海民與眾戰士高興異常。在眾人的笑鬧聲中,馬春光走進來,看著何濤:「你小子別高興太早,連長說了,還得進一步優勝劣汰,我等著換你呢。」 
  何濤一愣:「換我?憑什麼?」 
  馬春光說:「憑那條死狗。」 
  眾人大笑。何濤也笑了:「馬春光,別烏鴉落在豬身上,光看見人家黑了!你忘了你和趙海民也都有一個大處分呀?而且,歷史比我還長。論軍事,我還真不一定服你,換誰你也別想換我!哎哎,李勝利,你樂意做好事,那就把這好事讓給馬春光吧。」 
  李勝利幾乎要跳起來:「我比你差呀?一條狗都打不死,還讓人家老百姓自己用繩子勒死。要讓,你自己讓。」 
  何濤上前追打:「李勝利,你小子也敢跟我叫板。」 
  李勝利邊躲邊嚷:「要換也該換黃小川。」 
  此言一出,人們都愣了,一起望著黃小川。黃小川彷彿真要被換下來一般,擔心地看一眼趙海民,低下了頭。 
  趙海民也有些吃驚地望著黃小川,他最擔心的,其實就是黃小川。 
  但是,更讓他吃驚的,卻是張社會的決定。他聽說張社會因身體原因辭掉班長一職,讓他來當班長,頭一個反應就是張社會在逃避,第二個反應就是張社會想把他推到前台!夜裡熄燈後,他去找連長,連長不在宿舍,而是在水池前衝冷水澡。他默默地走到連長身邊。此時全連一片安靜,嘩嘩的水聲格外響亮。 
  「連長……你們心裡都清楚,張班長根本沒病……」 
  梁連長回一下頭:「是趙海民啊……再給我來一桶!」 
  趙海民接一桶水,提起來,從梁連長的脖子處衝下去。梁連長呵呵地快活地發出過癮、痛快之類的話。 
  趙海民放下水桶:「連長……張班長他……」 
  「這事和張社會無關,是連隊的決定。」連長捋一把臉上的水。 
  「那我也不干……反正這次比武我不帶隊,不當這個班長。」 
  「為啥不幹?」 
  「明明是張班長讓我,可你們……」 
  梁連長穿上襯衣,快速地扣著扣子:「那你告訴我,他為什麼這麼做?」 
  趙海民無話可說了。 
  梁連長依然吸著氣,口氣卻變得動情而柔和了:「能遇到張社會這樣的班長,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氣,不知道珍惜!」 
  「可班長他……太可惜了!」 
  「什麼你也別說了,把這件事好好給我記住,記一輩子!做人、帶兵,什麼時候犯迷糊了,就好好想想這事……我告訴你,不為別的,就為張社會,這次比武你要是不給我整回點過硬的東西來,我饒不了你!」 
  梁連長提著水桶走了,趙海民愣在那裡,回味著連長的話。他默默地說,班長,我記住連長的話了……在你面前,我啥也不說了,你把擔子交給了我,我會挑起來的…… 
  三 
  通信連那邊,也在選拔參加通信兵大比武的人選。劉越和方敏報名參加了,她們經過筆試和實際操作,都入選了。但是,劉越卻高興不起來,方敏一問才知道,劉越在為黃小川擔心,黃小川有可能被替換下來。劉越深知,這樣一來,對小川的打擊就太大了。 
  劉越的擔心是有道理的。這幾天,偵察連針對三班參加大比武的人選問題,一直定不下來。主要是拿不準是否讓黃小川和李勝利參加。晚上,梁連長、指導員、副連長、副指導員、一排長和趙海民、張社會又在開會。梁連長著急地說:「一個建制班,十二個人定死了,每個參賽班四個新兵也是硬指標,得帶著檔案去。除了正副班長,六名老兵中,何濤和其它幾名老兵都不弱。如果換人,肯定是李勝利和黃小川,現在的問題是,咱們換幾個,換誰?張社會、趙海民,你們倆先說說。」 
  趙海民看一眼張社會,主動發言:「李勝利按說也不弱,而且……他只要在集體項目上保證拿到分就行,個人項目上我們不指望他,我的意思,不換李勝利。至於黃小川,其實他也挺好……」 
  一排長打斷他:「這麼短時間,一下換倆,隊列裡恐怕很難完全達到協調一致。我看,就把黃小川一個人拿下來吧。」 
  梁連長讚許地點點頭:「讓馬春光上!」 
  其餘人都表示贊同,只有趙海民沉默不語。 
  副連長說:「馬春光上,有兩個好處,一是集體項目上我們沒有明顯弱的人了,二是馬春光有衝擊個人項目的實力,這樣,張社會、趙海民和馬春光,有他們三個人,我看個人項目咱們有希望去扛紅旗。」   
  紅領章 第九章(4)   
  梁連長又說話了:「馬春光上,還有一個好處,他在張社會手下當過兵,跟趙海民,尤其是何濤臭味相投,配合上沒問題。」 
  大家都輕鬆地笑起來,只有趙海民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始終把頭低在那兒。 
  梁連長總結道:「那就這麼定了。張社會,你負責做做黃小川的工作。一排長你跟二排長通個氣,讓他做做四班長的工作,挖走他一個心肝寶貝,他肯定也不舒服。今天晚上,馬春光和黃小川就各自到新班報到。」 
  張社會有些難過地看一眼趙海民,然後對連長點點頭。趙海民突然道:「連長……再等等再決定行嗎?」 
  「還等什麼?明天就該報名單了。」 
  趙海民猶豫道:「那就明天定……黃小川的事,我和班長再商量商量,明天,明天早上我就答覆你……至少,得讓黃小川有個思想準備。」 
  梁連長和指導員交流一下目光,同時點了點頭。趙海民馬上拉著張社會來到操場上。此時,在操場的一角,黃小川正在練習投彈,教練彈砸在地上的聲音清晰可聞。趙海民和張社會都不說話,默默地聽著黃小川在深夜裡的喘息聲。許久,趙海民才說:「班長,我不能讓黃小川失去這次機會……更不能讓他就這麼離開三班!」 
  張社會感歎道:「……海民,你現在是班長,你決定吧。連長、指導員那我去做工作。」 
  張社會頭也不回地走了。趙海民又把馬春光叫到了操場上。月光下,黃小川一個人仍然在練習投彈。他滿頭的汗水,滿面的淚水。在離黃小川一百多米的地方,趙海民和馬春光默默地站在那兒。訓練彈一下一下砸在地上的聲音清晰而沉重。 
  馬春光一開始並未明白趙海民的用心,他興奮地說:「能參加比武,本身就是榮譽,在和平年代,這種榮譽對一名戰士太重要了。況且,我完全有可能在個人項目上拿名次!」 
  趙海民沒說什麼,目光一直望著黃小川投彈的地方。馬春光漸漸明白過來了,說:「海民,你找我來,是為了……黃小川吧?……」 
  趙海民鄭重地點點頭:「春光,你說對了,我叫你來,是想讓你看一眼小川現在在幹什麼……小川的身世,暫時我不便對你講,但這一年多相信你能看出來,小川的心裡始終像壓著一塊石頭。有時別人的一句話,一個眼色,甚至一聲咳嗽都讓他害怕,甚至到今天,他還懷疑身上穿的是不是軍裝……以小川目前的情況,他受不了這個打擊。」 
  馬春光輕聲道:「你跟連長他們說了嗎?」 
  趙海民搖搖頭:「我得先徵求你的意見。」 
  馬春光停一停道:「如果我一定要上呢?」 
  趙海民扭過臉去,望著遠方的夜空:「讓你上,是連隊的決定,本來就該你上。其實我也很猶豫,一邊是小川,一邊是你,還有一邊是集體的榮譽,是三班,是偵察連,甚至是全師的榮譽…… 
  黃小川投彈的聲音還在繼續著。馬春光久久地望著響聲傳來的方向,沉默了好一陣,他突然笑起來,黑暗中的笑聲顯得輕飄飄的,他說:「海民,我和你一個想法——讓小川上!不能再讓他受打擊了,尤其是不能讓他因為我受打擊!」 
  趙海民也輕鬆地笑了,說:「春光,我早知道你會說這樣的話。走,到連部去!」 
  他們來到連部,趙海民把情況講了,最後又補充道:「三班是一個集體,既然讓我帶隊,我就要帶一個完整的三班上去比武。」 
  指導員臉上無表情地:「這樣做的結果你想過沒有?」 
  趙海民說:「想過。」 
  馬春光說:「連長、指導員,你們都清楚,黃小川比誰都努力,都刻苦,他是軟在心裡了,他太敏感,缺乏自信,這節骨眼上把他刷下來,不是要他的命嗎?連長、指導員,就讓黃小川上吧!」 
  梁連長似乎還是不甘心:「你真的決定不上了?」 
  馬春光認真地點點頭。 
  梁連長逼視著馬春光:「這可是一次施展你本事的好機會,不後悔?」 
  馬春光再次點點頭,輕輕一笑:「不過,除了黃小川,換誰我都當仁不讓!」 
  梁連長道:「那你想換誰?」 
  馬春光胸脯一挺:「趙海民!」 
  趙海民、馬春光和指導員都笑起來。 
  梁連長站起來,嚴肅地走到兩人面前,看著他們,掩飾著感動,但最終還是以他特有的方式表達出來,分別在兩人肩上輕拍兩下,什麼也不說走了出去。 
  指導員看著兩人:「放心睡覺去吧,就按你們說的辦吧。」 
  二人離開連部,回到各自班裡。趙海民發現,張社會和李勝利不在房間,一問,才知道李勝利拉上張班長到外面談心去了。 
  這兩天,李勝利心裡也不踏實,他最怕趙海民當班長後給他小鞋穿。晚上,他見通信員叫張社會和趙海民去連部開會,估摸著是研究讓誰不讓誰參加大比武。後來見趙海民和張社會臉色陰著,越發覺得不對勁,所以,他忍不住就找張社會問情況。他把張社會叫到宿舍後面的小樹林裡,把他的擔心說了出來。 
  張社會驚訝地說:「你真的以為趙海民會報復你,不讓你去參加比武?」 
  李勝利抬眼看一眼張社會,嘟囔道:「班長,我只是這麼想,反正防人之心不可無……我以前是有些地方對不起他,可那都是些小事。」   
  紅領章 第九章(5)   
  張社會冷冷地道:「連裡是要換人,趙海民現在是班長,換誰不換誰,他有權決定,你自己找他吧!」 
  一聽此言,李勝利快要哭起來:「班長,你可要給我做主。你知道趙海民和黃小川最好,肯定偏向黃小川。反正我比黃小川強,比何濤也不差,何濤還有處分,趙海民要不公正,我找連長去……」 
  李勝利很委屈地望著張社會。張社會突然提高聲音:「去,找連長去,現在就去!」 
  李勝利被嚇住了,可憐巴巴地望著張社會。張社會恨鐵不成鋼,真想踢他一腳,道:「現在怕換你了?把你那點聰明勁兒早用在訓練上,比別人高出一頭,誰敢換你?這會兒擔心趙海民報復你了?自己要是堂堂正正他報復你什麼?我告訴你,連裡還就是要換人,點名要換的就有你一個,可最後不讓換你,保住你的就是趙海民!算你走運,我要還當班長,這會兒你已經不在三班了!」 
  李勝利呆愣愣地看著張社會。 
  「不相信是不是?以你這點心胸是想不到!」 
  李勝利把頭低下去。 
  張社會放低聲音,語重心長地:「李勝利,你讓我說你什麼好,穿上軍裝多久了?還在那兒耍小心眼,搞小動作,這毛病再不改,今後你準會栽在這上頭!」 
  張社會大步走了,李勝利喘著粗氣蹲在地上。 
  第二天上午八點,梁連長和指導員正式通知黃小川,他將代表偵察連,參加大比武。黃小川當即就落淚了。 
  上午九點鐘時,偵察連梁連長在電話裡,向師作戰科報參加大比武的人員名單,正在值班的劉越監聽到了其中有黃小川,她也高興得流了淚。 
  四 
  大比武那天,早晨五點多鐘,趙海民就帶領三班坐上解放牌大卡車,顛簸兩個小時,趕到南面山區的一個大型演練場。 
  演練場上,彩旗飄揚,人山人海。觀禮台上,坐著各級首長。劉越的父親劉孟達手拿望遠鏡,端坐在正中央。 
  大比武正式開始前,先由炮兵和空軍部隊進行表演。隨著一陣接連不斷的炮響,一發發炮彈落在遠方畫著一個個白色圓圈的正中心裡,一股股塵土沖天而起。一會兒,又有一組紅色氣球飄在遠處的天空,隨著一陣炮響,氣球紛紛從空中消失。幾架直升機編著隊從觀禮台上空掠過,突然一陣掃射,前方山頭上的一排靶標紛紛應聲倒下…… 
  精彩的表演讓與會者大開眼界。 
  劉越和方敏也來了,她們來參加通信兵的比武。趙海民聽到幾聲熟悉的笑,回頭一看,正好與劉越的目光碰到了一塊。黃小川沖劉越揮揮拳頭,說:「主席台上坐著的,是不是劉伯伯?」 
  劉越說:「就是他啊!一會我帶你去見他。」 
  黃小川急忙搖頭:「一會我要參加比武呢!」 
  偵察兵的比武最先進行,各個師派出的代表隊被帶到指定位置。趙海民經過劉越身邊時,劉越把手錶遞到趙海民面前。趙海民猶豫著。劉越大大方方地說:「戴上吧,比賽時用得著。」 
  趙海民接過表,迅速跑去。 
  比賽的頭一項是五公里全副武裝越野。十幾個班一起出發。三班在趙海民的帶領下趟過河水,跋涉在泥濘中,奔跑在山間小路上。黃小川咬牙緊跟著隊伍,張社會不由分說,取過小川的槍,拍一掌小川:「跟上!」 
  結果,三班的成績最好。 
  第二項是拼刺。訓練場上。戴著面具和護身的戰士們兩人一組對刺著。張社會的木槍,槍槍不離對方腰眼,對方閃轉著,剛要還手,張社會一槍刺在對方的正胸,高他一頭的對手應身倒地。趙海民的對手緊接著也倒下去了。李勝利、黃小川和一個老兵卻被對手刺倒了……這一項成績算下來,三班排在第三名。 
  接著是行進間射擊、攀登障礙。三班的成績一直沒掉下前五名。令人高興的是,趙海民五發子彈打出了四十九環,這個成績排在了全部參賽人員的第一位! 
  按計劃,當天晚上,他們不回營房,就在訓練場上搭帳篷過夜。吃過晚飯後,趙海民、張社會半跪半蹲在那兒為坐在馬扎上的幾名士兵挑著腳上的血泡。劉越突然來了,通信連的帳篷離這兒不遠。劉越興致很高,她告訴眾人,今天她的成績一直在前三名,明天還有兩項,如果不出意外,她拿名次絕對沒問題。 
  黃小川的肩膀被樹枝掛傷了,疼得呲牙咧嘴。劉越不由分說,逼他脫掉軍襯衣,從趙海民手裡要過碘酒,小心地為他上藥。黃小川咬著牙,既害羞又不安。 
  何濤穿著一件背心在洗臉,不時地偷偷看一眼劉越。趙海民感覺到何濤這樣做不雅,就說:「何濤,沒聽見你?把軍裝穿上!」 
  何濤嘟囔:「這就洗完了……劉越是小川的姐姐,又不是外人,怕啥呀?」 
  劉越和其他人都笑了。 
  李勝利說:「你少套近乎,忘了那次跳木馬了?那副熊樣,我都替你臉紅。」 
  何濤輕輕踢一腳李勝利:「破嘴,那壺不開你提那壺。」 
  眾人再次笑起來。 
  劉越說:「何濤,是不是背後一直罵我?」 
  何濤急忙申辯:「我向毛主席保證,絕對沒罵過,不信你問小川。小川,你給我作證。」 
  黃小川嗯一聲,很誠實地點點頭。   
  紅領章 第九章(6)   
  劉越擦完碘酒,又為黃小川拉好衣服,然後看著眾人:「還有沒有擦傷的,碰破了的?」 
  眾人都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 
  趙海民和黃小川陪著劉越從帳篷裡出來,他們來到一片空地上。太陽已經落山,西邊的天上,佈滿了玫瑰色的雲霞,十分美麗。劉越這才對黃小川說:「是我爸讓我來叫你的。剛開始看到你站在隊列裡,他還不敢認呢,都不敢相信你能來比武,還專門要了一份比武人員的花名冊,看看到底是不是你。今天中午一見我,高興地直衝我嚷嚷,說小川參加比武了。好像他比我先知道似的……走,讓我爸看看你。」 
  黃小川看著趙海民。趙海民說:「小川,去吧。」 
  黃小川到底還是搖了搖頭:「小越姐,你告訴劉伯伯,我也看到他了……這一次,我就不去看他了。」 
  劉越疑惑地望著黃小川。趙海民只好對劉越道:「小川不去就算了吧,明天我們還有最後一個項目,十公里長途奔襲,讓小川早點休息。」 
  劉越歎口氣,無奈地點點頭:「那好吧,小川,一會別忘了用熱水泡泡腳啊。」 
  黃小川感激地點點頭,劉越小跑著離開了。她沒有回通信連的帳篷,而是七折八拐鑽進了大比武指揮部的大帳篷內。他父親堅持不回招待所,今晚也要住帳篷。父親在看文件,她拿起一個蘋果,狠狠咬了一口,然後將行軍桌上的兩盤水果全部裝進網兜,再然後四處張望著:「爸,還給你配什麼好吃的了?」 
  說著悄悄地將兩盒中華煙塞進褲兜。 
  劉孟達抬起頭來:「怎麼,連我的煙都不放過呀,小川抽煙?」 
  劉越不好意思地對父親笑笑:「給小川他們班的戰友抽,他們都對小川挺好的……爸,小川不來見你,是怕別人知道了他爸的事連累你,你別生他的氣呀!」 
  「這孩子,跟他爸一樣,書生氣!」 
  劉越小聲道:「對了爸,黃叔叔現在怎麼樣了?有沒有他的消息?」 
  劉孟達臉色突然沉重了:「這些事,小孩子別亂打聽!」 
  見有人進來請示工作,劉越趕緊離開了。第二天早晨起床後,她就把從父親那裡搜來的東西全部送到了三班的帳篷裡,引得何濤等人一片歡呼。 
  吃罷早飯,梁連長和指導員來參加三班的動員會,他們表示,只是來聽聽,不干涉班裡的戰術安排。趙海民說:「和我們昨天的五公里越野不一樣,十公里長途奔襲,兩面旗幟,一面是個人,一面是集體。集體按個人到達終點的時間記分,然後計算各隊總分。大家說說,我們側重哪一個,戰術上看怎麼安排?」 
  何濤說:「那還用說?衝著兩面旗幟去唄!」 
  眾人紛紛點頭。 
  趙海民望著張社會。張社會說:「我同意大家的意見。戰術上強調兩點:第一,有能力沖個人項目的幾個,趙海民、我、劉光林、加上何濤,七八公里之前保持在第一方陣中,後面的衝刺階段,根據個人狀態,沒把握扛旗幟的,犧牲自己保別人;第二,按照規則,到達不了終點的,按零分計算。因此,其它人千萬記住,不管任何人在最後,必須保證有一個陪著他,哪怕走也要陪著他走過終點。」 
  對這樣的安排,梁連長和指導員無話可說了。 
  真正的考驗就在今天。出發半個小時後,參加長途奔襲的十幾支隊伍基本上都已經鬆散了。第一方陣已拉下第二方陣幾百米遠,能看得出大部分人不屬於同一個集體,明顯都是衝著個人那面旗幟去的;第二方陣也已拉下第三方陣一二百米的距離。趙海民帶領的三班處於二三方陣中間。在整個奔襲的隊伍中,他們與眾不同,依然保持著整齊的隊形。趙海民聲音響亮地喊起口號,全班為之一振,稍有混亂的隊形重新整齊了。趙海民看一下表,對張社會說:「班長,差不多過五公里了。」 
  張社會會意地點點頭。 
  大約又過了兩公里,趙海民開始帶頭加速。他和張社會、何濤跑進第一方陣中。而黃小川、劉光林等人卻跟不上了,漸漸落到後面。幸好,由於事先戰術對頭,每一個落在後面的人都有人保護,結果是,老兵王海波保護了李勝利,李勝利緩過勁來之後,保護了劉光林,劉光林緩過勁來後,又陪著黃小川一塊往前跑。有好幾次,黃小川摔倒在地,他的臉上擦出了血,鼻子也在流血,他實在跑不動了,頭昏眼花,心臟幾乎要從喉管裡鑽出來了……可他想到了劉越,想到了趙海民,想到了劉越的爸爸劉伯伯,力氣又一點點回到了他身上,他戰勝了自己,到後來,他似乎成了一個有點笨拙的機器人,慢慢地往前跑著…… 
  跑在第一方陣的大概有二十多個人。只剩下最後五百多米了。拐過一個山頭,演練場出現在前面。公路兩旁已有不少人在等待、迎接了。劉越和方敏也在其中。剛才劉越獲得了通信兵女子綜合項目第一名,她顧不上慶賀,急忙拽著方敏來路旁迎接趙海民的三班。 
  陸陸續續有人跑過來,迎接的人都為這些跑在最前面的勇士們鼓掌。趙海民、張社會、何濤前面還有五個人。何濤氣喘如牛地說:「海民,我試一試,看能不能給你們拖下來一兩個。」 
  沒等趙海民回答,何濤已加速朝前跑去。 
  劉越一眼看到何濤快速衝過來,再一看後面是趙海民和張社會,急忙和方敏迎了過去。劉越喊道:「何濤,你真棒,快,爭取第一!」   
  紅領章 第九章(7)   
  何濤越過一個人,又越過一人,可他終於跑不動了,步子慢下來,每前進一步,都幾乎是拼盡了全力。但就是在他的掩護下,趙海民和張社會分別衝到了第二和第三的位置。跑在最前面的那個,據說是軍區體工隊下來的,他比趙海民二人領先十多米的樣子。劉越和方敏陪著趙海民和張社會朝前跑,兩人一臉的興奮和激動。 
  還剩最後一百米了。張社會從牙縫裡迸出一句話:「海民,你注意節奏,我來衝他。」 
  趙海民也是從牙縫裡掉出幾個字:「要衝也輪不著你。」 
  「少廢話。」 
  「該給我和三班的,你全給了。這面旗幟是你的兵們送你的,你必須得到。」 
  說著,趙海民猛然提速,幾步追上前面的戰士,並超過去。那名戰士奮力一陣猛追,又到了趙海民面。剛有所鬆懈,趙海民再次衝到了前面。如此反覆,幾個來回之後,兩人終於都不行了…… 
  張社會後來居上,在距離終點十米遠時,超過了兩人。那名戰士再要加速已是力不從心了。而張社會則開始了真正的衝刺。 
  張社會第一個越過終點。終點處,張社會回頭望著腳步踉蹌的趙海民,望著再遠處的何濤、望著夾雜在其它人中陸續而來的李勝利以及其它三班的戰士,淚水不由打濕了雙眼……   
  紅領章 第十章(1)   
  一 
  一個星期後,師裡在師部大禮堂為大比武中獲得名次的單位和個人舉行授獎大會。這一回,平時被主力部隊瞧不起的邊防三師大大地露了一回臉,取得了不錯的成績,用師長的話說,是「成績突出,戰果輝煌」。邊防三師在集體項目中,共奪得一個第二,一個第三和一個並列第四名,分別是:師直炮兵團二營三連五班,奪得軍區炮兵比武的第二名;步兵一團一營一連九班奪得步兵比武第三名;師直偵察連一排三班奪得偵察兵比武並列第四名。 
  黃小川遺憾地說,如果他再發揮好一點,也許三班能進入集體項目前三名。趙海民說,你能達到這種水平,已經是超水平發揮了,關鍵是,通過參加大比武,你開始走向成熟了。黃小川認為趙海民說得對。他很想說,如果沒有你,就沒有黃小川今天這樣的進步。話到嘴邊他又嚥回去了,他知道,趙海民不喜歡聽他說這樣的話。 
  也許更值得一提的是,在個人項目中,邊防三師一舉奪得了三個第一名,扛回了三面錦旗,他們分別是:張社會勇奪十公里長途武裝奔襲個人第一名;趙海民奪得行進間射擊第一名;劉越奪得通信兵女子綜合項目第一名。 
  在那天的授獎大會上,佩戴著大紅花的張社會、趙海民、劉越坐在台下第一排的正中間,十分地惹人注目。他們在《解放軍進行曲》的旋律中上台領獎,師長、政委和副師長親自把鮮紅的錦旗遞到他們手中,台下的觀眾熱烈地鼓掌,掌聲幾乎把禮堂的房頂掀起來了。師宣傳科的新聞幹事為他們照相。在持續的雷鳴般的掌聲中,三人並肩而立,久久地舉手向眾人致敬…… 
  那個瞬間,趙海民感覺到了劉越的呼吸,是那種甜甜的、猶如新鮮蘋果味兒的呼吸……以至於許多年之後,趙海民一見到蘋果,忍不住就想起他和劉越上台領獎時,他從劉越身體上聞到的那種味兒…… 
  從禮堂回宿舍的路上,他們三人一塊走的,但是走到中途時,張社會藉故溜掉了。看樣子老班長也發現了,趙海民和劉越不大對勁。尤其是劉越,大方得很,一點都不臉紅,看來高幹子女、城市女孩就是比農村女孩子膽子大。 
  張社會不見了,趙海民低頭從胸前取下那朵紙紮的紅花:「戴著怪彆扭的。」 
  劉越也取下來,把小紅花捏在手裡,與趙海民相視一笑。那一瞬間,兩人都像是從對方的目光中感受到了一種異樣的東西,又都趕快把目光移開了。 
  劉越突然笑了一下:「哎,能不能告訴我,你那樣練口令到底是為什麼?」 
  「當兵的嘛,就是想把口令喊好,別的也沒啥。」 
  「我從小就是在一聲聲口令中長大的,說真的,我覺得你的口令挺不錯,清楚、宏亮,有一股氣勢……」劉越面露神往之色。 
  趙海民望著不遠處的大操場,表情裡更是充滿了無限神往:「好的口令不是用嗓子喊,是從胸膛裡迸發而出;不僅僅是命令,讓人被動地去執行,而是讓站在你面前的人充滿激情,熱血沸騰,就像聽到衝鋒的號角;好的口令還應該充滿感情,能讓你面前的每一個人聽出他最需要的東西。像小川所需要的自信、剛強、力量;像李勝利需要的那份坦蕩和寬闊的胸懷;像何濤所需要的那種做軍人的榮譽感、莊嚴感……」 
  劉越欽佩地聽著。 
  趙海民繼續道:「一聲好的口令能把自卑化作尊嚴,把傲氣喊成傲骨,把懦夫喊成英雄,能把悲傷化為悲壯,能讓成千上萬人落淚,能把這淚再嚥回去,化作無堅不催的力量……」 
  劉越癡呆呆地望著趙海民,出神地聽著,沉醉了一般。 
  到這時,趙海民才突然意識到了自己的冒失,他找個理由離開了劉越。劉越望著他結實的背影,半天沒動地方。 
  當天晚上,偵察連召開全體軍人大會。梁連長感慨萬千,講了好長時間。他說,三班得了個第四名,有人覺得可惜,可在我看來,這個並列第四名,它的價值絲毫不亞於第一名,它比一面錦旗更值得珍貴!因為它凝聚的全是汗和血,沒有半點水分。如果當初偷梁換柱,也許就不是現在的並列第四,拿個第三、第二,甚至第一,也完全有可能。但是作為一連之長,我不可能有現在這種發自心底的自豪! 
  大家鼓起掌來。梁連長擺擺手,示意大家安靜。他看著張社會說,通過這次大比武,讓我真正認識了一位老兵。他看著趙海民說,還讓我得到了一名優秀的班長。他又把目光望向馬春光和黃小川,說,同時又讓我更深地理解了戰友這兩個字的含義。最後他掃視著三班的隊列,說,我為有他們這樣的兵感到常常的自豪! 
  梁連長眼睛好像濕潤了,他搖搖頭,不再說什麼。 
  指導員走上前,站在連長身旁,大聲說:「為表揚張社會、趙海民和三班全體同志在這次大比武中取得的優異成績,師黨委已經批准,為張社會、趙海民同志榮記個人三等功;為三班榮記集體三等功……另外,經連黨支部研究,正式任命趙海民同志為三班班長,劉光林為副班長,任命馬春光同志為四班副班長……」 
  趙海民當了班長,全班都為他高興,只有李勝利一個人心裡不是滋味,他情緒因此而低落了。憋了幾天,越想越痛苦,只好找張社會倒苦水。張社會也是早就發現李勝利不對勁了,對他說:「既然你還把我當班長看,找我談,就把心裡話都說出來。你放心,有些話該到我這兒止住的,我心裡有數。」   
  紅領章 第十章(2)   
  李勝利抬頭看著張社會,眼淚汪汪道:「連裡幹部、排長、包括班長你,你們對我還是有成見。趙海民坐飛機當班長,雖然別人都說他太快了,好處都讓他佔了,但我還想得通,是班長你發揚風格讓他的。要說我和他有差距我承認,是差一截,但還不至於差兩截,他能當班長,我不相信我連個副班長都幹不了,平時連裡、排長,你們總表揚我,總說我有進步,可讓劉光林這樣一個並不突出的老兵當副班長,也不考慮我,我能沒想法嗎?」 
  「讓劉光林當副班長,就是考慮到趙海民在副班長位置上干的不長,經驗方面欠缺一些。」 
  「沒位置可以去別的班,馬春光背著個處分的人,就因為大比武讓了一下黃小川,就用他,這也太不公平了。」 
  張社會搖了搖頭,然後正色道:「李勝利,那你說說,一個副班長、班長,都要具備些什麼條件?」 
  李勝利低著頭,想說什麼,又住了嘴。 
  「那我來告訴你,有一點是必須的,那就是首先要為他的兵、為全班去著想!你掂量掂量自己,能做到嗎?就說你今天和我談的這些,有哪一樣不想的是你自己?」張社會瞪起了眼睛。 
  「那是沒讓我當,讓我當,我就會為別人去著想。」李勝利脖子擰了起來,顯然他不想買張社會的賬。 
  「你錯了!只有你首先為別人去著想,然後才有資格去當這個班長!不然,你想都別想!」 
  張社會起身走了。李勝利望著他的背影,一個勁地搖頭。李勝利越來越相信,張社會是被趙海民給收買了,要不,為啥他放著好端端的班長不當,非要搞什麼讓賢,這不是吃飽了撐的麼? 
  李勝利想起了《國際歌》裡的一句詞兒:世上沒有什麼救世主,全靠我們自己。他決定,以後不指望張社會幫自己了,凡事還是靠自己吧。眼下他最犯愁的,就是父親如果知道趙海民當了班長,而他什麼也不是,父親會把鼻子氣歪的。 
  他不敢往下想了。 
  二 
  因為參加大比武,李勝利有近半個月沒去王官莊幫孫大爺幹活了。這天,他抽個空子往孫大爺家趕去。剛走進孫大爺家所在的胡同,他就聽到了吵鬧聲。他緊走幾步,分開眾人,進了大門,見老人的大兒子家旺和媳婦鳳蓮正在沖老人吵鬧,院子裡零亂地散落著一些舊軍裝,幾頂軍帽和幾雙膠鞋,孫大爺抱著頭蹲在地上,很難過的樣子。大門口站著一些男人和女人,圍牆上趴著一些看熱鬧的孩子。長得五大三粗的鳳蓮跳著腳又叫又罵:「哎呀,沒法活了!跟你個老東西沒辦法講理!……」家旺站在一旁,冷冷地望著自己的親生父親。 
  李勝利幾步跑進院子裡,楞一陣,把孫大爺扶起來:「孫大爺,你這是?……」 
  沒等孫大爺說話,鳳蓮叉著腰靠前幾步:「李同志你來的正好,你評評理,看有沒有他這樣當老人的。」 
  孫大爺搖頭歎氣:「逆子!逆子呀!……」 
  「老東西你罵誰呢?」鳳蓮唾沫星子亂噴,「要罵你到部隊罵你當兵的三兒子去!他當兵,屁股一拍走了,把你丟給我們,他才不孝,他才是逆子!掛個破軍屬牌子,空落個軍屬名聲,我們沾他啥光了?我們是逆子,他是你好兒子,行,我們這就給他部隊上寫信,讓他回來好好伺候你!」 
  李勝利伸手制止一下鳳蓮,道:「孫大爺,到底咋回事?」 
  孫大爺指著地上的那堆散亂的舊軍用品:「你都看到了,這都是些啥東西?他們倆瞞著我,不知道在哪兒鼓搗這一堆爛玩藝寄到老三那兒,逼著老三給他們換新的……」 
  「誰逼他了?」鳳蓮怒視著老人。 
  「老三說換不了,給他們寄回來了,這就鬧開了,罵老三沒用,還非說是我搗的鬼,不讓老三給他們換。」 
  「你腳上穿的什麼?不是他寄給你的?就只許給你,給他大哥一點就不行?」鳳蓮推一把家旺,「死東西,既然沒你的份,咱就不當這個軍屬了,你去,把那塊破牌子摘下來,把它砸了!燒了!省得礙眼。」 
  家旺站在那兒沒動。鳳蓮火氣更大了:「死人哪!你去不去?」 
  家旺看一眼爹,又看一眼李勝利,在媳婦的逼視下,朝大門口走去。孫大爺跟上兩步:「你個逆子,雜種!你還像不像個男人,你今天敢動這牌子一指頭,老子跟你拼了!」 
  老人趕到兒子家旺前面,堵在大門口。鳳蓮追過去:「聽到沒?家旺你是雜種,不是他兒子!不讓摘就給它砸了!」 
  說著,女人自己拿起鐵鍬奔大門而去,老人攔著,和兒媳爭奪著鐵鍬。家旺站在那兒看著,始終一動不動。 
  李勝利衝到孫大爺和鳳蓮中間,左推右勸,好幾次差點被女人手裡的鐵掀碰著。他一猶豫的工夫,女人猛力一推老頭,李勝利手急眼快,一把扶住孫大爺,而女人自己則被門檻絆住腳,重重地摔在地上。她愣了一下,哭天喊地嚎叫著又爬起來,和老人廝打在一起。李勝利夾在兩人中間,左擋右擋。家旺這時候來火氣了,他大步跨出門檻,撿起地上的鐵鍬,一邊叫著,一邊朝門楣上的軍屬牌牌砸去:「這日子沒法過了,不過了!」 
  李勝利剛一愣神,女人一巴掌打在孫大爺臉上。孫大爺有點傻眼,眼淚立馬流到了蒼老的臉膛上。   
  紅領章 第十章(3)   
  李勝利忍無可忍,一揮胳膊將女人掃倒在地。然後他衝過去,一把奪過家旺手中的鐵鍬,接著「啪」地一耳光扇在他臉上。家旺被打得原地轉了一個圈。 
  圍觀的男人女人們紛紛說,打的好,該打! 
  圍觀的孩子們起哄:「再打!再打! 
  李勝利氣得鼻子都歪了,忍不住又踢了一腳家旺:「天下還有你這種兒子!要不是看在孫大爺的面子上,我揍死你!」 
  鳳蓮在地上打滾,哭嚎道:「不得了了!都來看啊,解放軍打人了,要打死人了……」 
  李勝利看著在地上亂滾的女人,不由得有些慌亂。女人從地上爬起來,繼續哭叫著:「大伙都看到了,當兵的打人,你們給我作證,我要找他們部隊,找他們領導,我要告他……」 
  鳳蓮把頭髮弄亂,跑出了院子。家旺一瘸一拐追媳婦去了。李勝利扶起孫大爺,到水缸那兒打了一盆水,給孫大爺洗臉。眾人漸漸散開了,李勝利擔心起來:他們要是真到部隊告狀,事情會有些麻煩…… 
  當天下午,家旺鳳蓮兩口子直接把狀告到了師部! 
  消息傳到偵察連,梁連長很惱火。指導員說:「既然人家告到了師裡,就讓師裡去調查吧。」 
  梁連長氣哼哼地說:「和老百姓糾纏上官司,有理沒理都得是三扁擔!」 
  李勝利回到班裡時,大伙也都知道了這事。班副劉光林對他說:「這下可好,半年的好事你白做了!」李勝利愁眉苦臉坐在那兒,發著呆。何濤湊過來:「我打條狗都給個處分,你打人,還打人家倆口子,兩個處分板上釘釘。你小子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一次倆處分,創紀錄!」 
  趙海民走過來制止道:「事情還沒搞清楚,別瞎說。」 
  不知不覺,淚水從李勝利呆滯的眼裡流了出來。 
  李勝利以為連裡會關他的禁閉,但是沒有。趙海民告訴他,他打人的事情由師保衛科負責調查。他提心吊膽地度過了兩天後,這天上午,在訓練場上,偵察連正在訓練,一輛吉普遠遠地駛來,停在操場邊上,兩名幹部從車上下來。 
  梁連長和指導員急忙迎過去。這兩名幹部是保衛科的陳科長和宣傳科負責新聞工作的姚幹事。一陣寒暄後,陳科長問:「哪一位是李勝利?」 
  梁連長和指導員互相看看,指了指隊列中的李勝利。 
  陳科長和姚幹事滿意地點點頭。梁連長從兩人的表情中彷彿看出了什麼,不易察覺地鬆了一口氣。 
  「這個兵平時表現怎麼樣?比如思想、訓練?」陳科長問。 
  「沒說的呀!一排三班的,參加了這次大比武!」指導員急忙回答。 
  「這可太好了!」陳科長兩眼放光。 
  姚幹事笑一笑,朝隊列走過去,舉起像機對準了正在訓練的李勝利。 
  「事情搞清楚了嗎?……沒李勝利的事吧?」指導員小心地問道。 
  陳科長說:「如果他有問題,我就不帶搞宣傳的人來這裡了……是這樣,李勝利不僅長期照顧孫大爺,還經常和孫大爺當兵的兒子通信,互相勉勵,昨天我們已經和孫大爺兒子所在的部隊取得了聯繫,並和孫大爺的兒子通了電話,那孩子在電話裡哭得一塌糊塗,說要不是有李勝利經常照顧老人,他都不想在部隊干了。」 
  指導員忙問:「那他打人的事咋處理?」 
  「我們去王官莊調查的時候,全村男女老少,沒有一個人不說那兩口子該打。他們不管老人的生活,還經常打罵老人,前天就是因為要砸軍屬的牌子,才和老人動了手,那個混蛋兒媳婦還扇了老人一耳光,李勝利實在氣不過才打了他們。」 
  梁連長一拍巴掌:「是該揍。要是我,非打趴下他們不可!」 
  「李勝利打人對不對咱們另說著。但是,不打,那兩個混蛋不來師裡告狀,這樣的先進典型我們還發現不了!二位,我知道你們的訓練抓得緊,但無論如何得配合我們,一定要把李勝利這個先進典型推上去,宣傳出去!」 
  梁連長樂了:「好說!好說!」 
  指導員給陳科長敬了個禮:「首長,我們一定大力配合!」 
  陳科長吩咐:「把小伙子叫過來,我好好看看他。」 
  三 
  師政治部來了電話通知,要樹李勝利為全師的典型。壞事變好事,李勝利就這樣出名了! 
  指導員安排馬春光幫助李勝利整理典型發言稿,馬春光來到三班,在床頭櫃上鋪開稿紙,一邊啟發李勝利,一邊把自己想到和聽到的內容記錄下來。李勝利裝出一副謙虛的樣子,卻又難以掩飾內心的巨大喜悅。班裡其它人紛紛給他出主意,都打心眼裡為李勝利高興。黃小川說,打豬草的事別忘了,還有掃廁所、幫廚。班副劉光林說,還有這次比武,李勝利表現不錯,要不是他,小川可能就跑不到終點了。 
  何濤口無遮攔,說話隨便,他說:「李勝利,你小子瞎貓碰上死耗子,運氣好,我打狗給處分,你打人倒成了先進。不過的確打的好,哎,馬春光,開頭先搞幾句詩,讓李勝利一上台就把人給震暈了。」 
  趙海民插話:「不行,別花裡胡稍的,讓人聽了不舒服,實在點。馬春光,把他和孫大爺的兒子通信的事說細點,正是李勝利解除了那小子的後顧之憂,才能使他安心在江南服役。」   
  紅領章 第十章(4)   
  馬春光贊同:「海民說的對,咱當兵的誰不掛念父母,別人照顧一分,咱心裡恨不能將來用十分的感謝去還人家。父母在家受氣的也不少,李勝利教訓那兩口子,等於替很多人出了一口氣。這一點尤其感人、提氣,肯定能引起人們的共鳴……李勝利,我的意思,像掃廁所、幫廚少說點,點到為止就行。」 
  李勝利憨笑:「行,馬春光,你有水平,你咋寫都行!」 
  趙海民說:「勝利,馬春光寫好了,你把它好好背下來,盡量變成自己的話,到台上演講時候顯得自然。」 
  李勝利咧開大嘴笑:「行啊!」 
  張社會看著班裡的兵們,也滿意地笑了。 
  李勝利的發言稿後來經過師裡數名大筆桿子潤色加工,終於過關了。師裡主要領導先在師部會議室聽了一遍,都認為不錯,於是決定讓他到所屬各團巡迴演講。接下來,大約一個多月的時間裡,李勝利坐著吉普車,由師政治部的一位副主任帶隊,幾乎跑遍了全師所有的連以上單位。他的演講聲情並茂,效果出奇的好。那段時間,他可真是出盡了風頭。到後來,軍區報紙用半個版登載了他的事跡,算是為他劃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 
  最後一次,李勝利在師部禮堂演講,演講結束後,他在後台碰上了穿一身練功服的胡小梅。有好久沒見胡小梅了,他發現胡小梅出落得更漂亮了,簡直是讓人不敢與她對視。胡小梅邀請他到她宿舍坐坐,他馬上就答應了,跟著胡小梅來到文宣隊員們住的地方。胡小梅和另外一個女兵合住一間,那位女兵見胡小梅來了客人,知趣地退了出去。胡小梅給他拿糖果吃,他聞到了胡小梅身上的氣味——一種特別好聞,特別讓人提神的氣息,他的口水差點就流出來,急忙塞一塊糖果到嘴裡,嘎巴嘎巴地嚼著,激動又躲躲閃閃地看著胡小梅。胡小梅笑盈盈地說:「李勝利,快提干了吧?」 
  李勝利謙虛道:「哪兒呀……不過,師首長們都挺關心我,應該有考慮吧……」 
  「李勝利……馬春光最近怎麼樣?」 
  李勝利一下明白了什麼——原來胡小梅叫他來,是想打聽馬春光——他竭力掩飾著失落:「噢,他挺好的。」 
  「李勝利,你幫我一個忙好嗎?」 
  「啥事,你說吧。」 
  胡小梅從枕頭下拿出一個封好的精緻的小盒,充滿柔情地望著李勝利:「請你把這個交給春光。」 
  李勝利接過小盒,默默地點點頭:「你對馬春光……挺好的嘛!」 
  胡小梅臉一紅:「你別瞎猜,我和馬春光只是普通朋友……對了,你親手交給他,還有……你別打開啊。」 
  李勝利再次點點頭,站起來,有些戀戀不捨地看一眼胡小梅:「那我走了。」 
  離開胡小梅的宿舍,李勝利把那個小盒子掂在手裡端詳,他實在弄不清裡面裝的什麼。情書?禮品?好像都不是。如果不是因為他當上了師裡的典型,他真想把它打開,看看裡面到底是什麼。當天晚上回到連裡,他沒有急著把小盒子交給馬春光,而是放在自己被窩裡,他聞著那上面好聞的氣息,一直到凌晨才昏昏睡去…… 
  第二天上午搞訓練,李勝利心神仍然是恍惚的。趙海民看在眼裡,微微皺了皺眉頭。課間休息時,他把李勝利叫到一邊,對他說:「最近你的活動多,客觀上對訓練有些影響,我是說,訓練上千萬不能松勁。」 
  李勝利急忙道:「是不是別人有什麼反映?」 
  「那倒沒有。我是想,你現在的身份更得嚴格要求自己,因為別人看待你的標準更高了,稍有閃失……再一起來就難了。勝利,把目光放遠些,我真的希望咱倆都能在部隊一直幹下去。」 
  李勝利認為趙海民的提醒是對的,這段時間他確實有點飄飄然了,這是很要命的事情,於是,充滿感動地點點頭。 
  回到宿舍,他就把那個小盒子交給了馬春光。現在,他不想因為胡小梅而斷送自己的美好前程。他想,如果真的提了干,什麼樣的女人找不到? 
  李勝利把小盒子交給馬春光後,他的煩惱沒了。馬春光拿到小盒子,煩惱卻來了。他來到營門南邊的那條小河邊,打開那個精緻的小盒盒,發現裡面裝著他的口琴,口琴還是用白手絹包裹著的。白色的手絹上是工工整整的小字。胡小梅在手絹上寫道—— 
  春光,請原諒我那天對你發了脾氣。這把口琴陪我渡過了許多個不眠 
  之夜,真不想還你。但這是你心愛的東西,我知道你離不開它。現在物歸 
  原主吧!因為我不想只是暫時保管它,我希望能永遠地擁有它! 
  當初,馬春光就是在這裡,一怒之下把口琴丟進小河裡的。他以為再也見不到這把口琴了,誰能想到胡小梅又把它撈了上來!……他就那麼坐著,手中的白手絹在晚風中不停地飄蕩…… 
  四 
  1974年的第一場雪下來了。晶瑩的雪花滿世界飄著,很快把大地變成了銀白色。 
  冬天一到,頭一件大事就是老兵復員。三班的老兵裡,張社會毫無疑問該走了。誰都沒想到,何濤也提出要走。班務會上,何濤剛把想法說出來,趙海民就攔住了他:「你想走?不行!」 
  班務會一結束,何濤就和趙海民爭執起來。無論何濤怎麼要求,趙海民就是不同意。何濤盯著趙海民,冷冷地說:「趙海民,你他媽敢卡我?」   
  紅領章 第十章(5)   
  趙海民道:「你說對了,我是卡你。我提醒你,以後不管和誰說話,先把髒字給我去掉!」 
  「你有種,那咱們走著瞧!」何濤氣哼哼地找馬春光去了。 
  馬春光聽他講完後,眼睛瞪得溜圓:「你瘋了?剛當兩年兵,服役期都不滿,就要走,這算什麼?黨沒入,還背著個處分,就這麼灰頭土臉地回家,有臉見人?卡你??你以為趙海民舍不得你呀?換了我是班長,巴不得你滾蛋,省得在班裡搗蛋!你到全連問問,看十二個班長中有沒有一個班長想要你?卡你什麼?那是為你好,不知好歹!」 
  何濤一下軟下來:「那我是錯怪趙海民了……可我必須得走。春光,我也不瞞你了,我爸今年退休,我得回去接班。當初來部隊,本來就是為了逃避上山下鄉,在家呆著,整天跟一幫痞子混在一起,家裡怕我學壞了。我爸本來想再拖兩年,等我服役期滿回去再退,可廠裡不幹,非讓今年就退,我爸我媽都急死了……春光,你知道,接班這事,一個蘿蔔一個坑,錯過這個茬就沒戲了。我家祖宗八代加上所有親戚,沒一個當官的,以後回去找誰要工作去。再說,多留一年兩年,還得走,反正我也不可能提干留下來。其實,我也挺捨不得部隊的。」 
  馬春光的口氣也軟了,責怪道:「那你怎麼不跟趙海民說清楚?」 
  「嗨!我不想讓人知道我是回去接班。」 
  馬春光抽空子把何濤的情況給趙海民講了,趙海民覺得何濤的想法不能說沒道理,便同意幫助何濤解決退伍問題。按規定,像何濤這種沒滿服役期的兵,沒有極特殊情況部隊是不會放的,經過趙海民反覆說情,連裡同意安排何濤復員。 
  每年老兵復員期間,往往是敏感時間,因為有些老兵見自己的某些目的沒有達到,比如沒有提成干,沒能入上黨,檔案裡處分沒給拿掉,甚至嫌部隊給的復員費少,等等,便找茬鬧事,常常有老兵動手打人的情況發生。因此,每年到這個時期,部隊就像「如臨大敵」一般,各級領導都提心吊膽地過日子,直到把老兵送走為止。 
  偵察連使出了自己的絕招——把有可能復員回家的老兵集中起來管理。這樣便於發現問題,解決矛盾。他們早早地騰出兩大間房子,讓老兵們搬了進去。李勝利向連裡表示,他要把老同志們的活兒全包下來。他帶上幾個新兵,不大一會工夫就把老兵們的宿舍打掃得乾乾淨淨,他又吩咐新兵劉小平,到炊事班去撿大塊的煤,一定要把老同志們的火牆燒好。然後,他又央求馬春光給寫了一副對聯貼在老兵宿舍的門上,上聯是:留下革命好傳統;下聯是:帶走部隊好作風;橫批是:最後一班崗。 
  老兵們不用參加訓練了,老兵班宿舍內整天熱鬧異常,大家嘻嘻哈哈,大大咧咧,都徹底放鬆了。每天一早一晚,李勝利帶著兩個新兵替老兵們疊被子、鋪被子,放臉盆、擺牙具、掛毛巾,一切都歸置得整整齊齊。更不用說每天數次打掃衛生了。 
  每天晚上,其它班已熄燈了,老兵班的燈還亮著。他們不用遵守作息時間了,想啥時候熄燈就啥時候熄。趁他們笑鬧的空隙,李勝利拿著小本子和筆,輕手輕腳來到他們面前,討好地說:「各位班長、老同志們,要洗的衣服、鞋明天放在各自的盆裡就別管了,被子、床單呢,我的意思咱別洗早了,快離隊的時候洗也不晚。看看大家還有需要哪些特殊服務的沒有,我這就記下來,能辦的馬上辦,不能辦的我向連裡反映。」 
  七班班長龍長山說:「向連裡反映?李勝利,聽你這意思,不會是連裡讓你來摻我們的沙子,監督我們的吧?」七班長龍長山的情況和張社會差不多,本來也是幹部苗子,可就是提不起來,龍長山心裡當然窩著火。 
  李勝利陪笑:「班長,你可別開玩笑,我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是自願來為大家服務的,跟連裡沒關係。」 
  何濤對龍長山說:「老龍這你放心,李勝利這人我瞭解,就這毛病,愛做好事。」 
  李勝利忙說:「是呀,再說各位都是老同志,是骨幹,連裡幹嗎要監督你們呀?」 
  八班班副鞏四水說:「拉倒吧你!是骨幹,那你去連裡說說,我們不走了,留下來繼續發揮骨幹作用……怎麼,反映不了?」 
  一班老兵王大雨說:「告訴連裡幹部們,別讓人來做什麼好事了,這不是拿我們當外人,攆著我們走嗎?」 
  李勝利急忙往小本子上記著這條意見。 
  龍長山說:「李勝利,我還真有點特殊情況,你記下來,跟連裡幹部們說說去。」 
  李勝利道:「哎,班長您說。」 
  龍長山說:「我前年訓練時膝蓋傷過,連裡知道,我要評殘!」 
  這個話題一扯,不少人都湊上來了。王大雨說:「還有我,傷過腰,評殘就免了,但醫療補助必須是一等的。」 
  十班老兵杜貴富說:「當兵四年,我父母生病都沒回去,立功我不敢想,走之前怎麼也得把入黨問題給我解決了吧?」 
  李勝利愣怔著,不知該怎麼記了。 
  龍長山輕輕踢了一下他的屁股:「記上沒有?你傻愣個球!」 
  李勝利趕緊陪笑臉:「哎哎,記上了,都記上了!」 
  這時,何濤突然跳起來:「對呀,我還有個處分呢?,得給我撤了!」   
  紅領章 第十章(6)   
  一直沒吭聲的張社會站起來,怒視著何濤:「不想走,馬上搬回班裡去。」 
  何濤一下軟了,似笑非笑地躺到床上。 
  老兵們提的意見李勝利清楚,大多是無法滿足他們的。他找到連長、指導員,說出了自己的想法。他說:「老同志要走了,心情不好,說話難免不中聽。可有些要求又沒法滿足。沒人去幫他們做點事不行,但去的人多了又招他們反感,如果有的新兵萬一做錯點什麼,或受不了老同志的怪話什麼的,真嗆起來就壞了。我個人的想法,乾脆我搬到老兵班去住,這樣既能好好為老同志們服務,其它新戰士也好安心地訓練。」 
  梁連長和指導員都感激地對李勝利點點頭。陪老兵住,誰都知道,這可是個出氣筒的角色,挨罵挨訓是少不了的,挨打的事情也是常有的。李勝利這是在為幹部們分憂啊!指導員遞給李勝利一支煙,又替他點上,說:「老同志們發發牢騷,有些情緒是正常的,要正確理解。突然要走了,捨不得部隊,捨不得戰友,捨不得摘下領章帽徽,這種心情是外人難以理解的。甚至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怎麼把這種情緒表達出來,宣洩出來。所以,跟老同志們住在一起,最重要的就是要真誠,要用真情去對待他們。」 
  李勝利使勁點著頭。 
  梁連長說:「你可能會受些委屈。」 
  李勝利說:「只要能安安全全把老同志送走,我個人受點委屈沒啥。」 
  李勝利當即搬進了老兵宿舍。 
  這天早晨,老兵中有五個人沒按時起床,李勝利到食堂打來五份早餐,放在他們的床頭,又為他們擠好牙膏,打好洗臉水。過了一會,其他四個人起來洗漱吃飯,只有七班長龍長山躺著不動。眼見著飯要涼了,李勝利來到龍長山床前,輕輕扯扯被子,輕聲道:「龍班長,飲事班給你做了點麵條,起來吃點吧。您看中午想吃點什麼,我讓炊事班早點準備。」 
  龍長山把扯開的被子沒好氣地又拉上了。 
  李勝利接著說:「龍班長,你身體不舒服是嗎?不吃飯可不行,哪怕少吃點,吃完飯,我陪你到衛生隊看看去。」 
  龍長山蒙在被子裡翻一個身:「滾!一邊稍息去!」 
  一旁的何濤笑一下,對李勝利做個鬼臉。老兵們都看著李勝利。李勝利望一望張社會,張社會彷彿沒看見一般。張社會想,你不是整天想帶兵嗎?讓這些老傢伙磨磨你,沒壞處。 
  見沒人幫他,李勝利只好硬著頭皮,把麵條端走了,說是熱熱再端回來。 
  晚上,老兵們嚷嚷著要喝酒,睡了一整天的龍長山也爬起來了,披著大衣坐在桌前。李勝利急忙擰一把熱毛巾遞到他手上,說:「龍班長,先擦把臉,我這就給你弄飯去。」 
  十班老兵杜貴富瞪一眼李勝利:「狗小子,老子們要喝酒,你卻故意打岔。快,不用給老龍搞飯了,搞點酒菜來讓他暖暖肚子,他的毛病就好了。」 
  李勝利只好說:「菜沒問題,只是酒……行,我弄去!」 
  他去了炊事班,讓炊事班長給找幾個罐頭,再對付兩菜,炊事班長罵罵咧咧捅火炒菜。但是沒有酒,平時連隊不預備酒。小賣部又關門了,李勝利只好硬著頭皮找連長。梁連長皺一下眉頭:「喝酒?……嗨,想喝就讓他們喝,反正我就不相他們會翻天。」 
  李勝利為難地:「連長,沒有酒啊。」 
  梁連長想了想,掏出鑰匙,打開一個木箱,從裡面取出兩瓶好酒:「拿去,本來準備探家時孝敬我老丈人的。」 
  李勝利接過酒,高興地跑出門去。 
  不一會兒,他就把酒菜置好了。兩名老兵用牙咬開酒瓶蓋子,嘩嘩地將酒分到牙缸子裡。何濤興奮地說:「好,咱今天先當一回連長的老丈人。」 
  龍長山一巴掌打在何濤的頭上:「你還以為沾便宜呀?」 
  眾老兵笑著,紛紛端起牙缸,李勝利用一根筷子串著兩個烤好的饅頭跑進來,一臉焦急的神色,對龍長山說:「別喝,先等等……龍班長,空肚子不能喝酒,你先墊墊再喝,大家先等等。」 
  龍長山不接饅頭,獨自先喝一口:「怕我喝死了你有麻煩是不是?放心,這兩瓶酒全倒進肚子裡也醉不死我。」 
  說著,又把牙缸子舉到了嘴邊。 
  李勝利一把奪下來:「龍班長……」 
  「你狗日的敢奪我的酒,看我不收拾你!」 龍長山騰地站起來,逼到李勝利面前。 
  「龍班長,要打你就打吧,但你一定要把這兩個饅頭吃了再喝,空肚子喝酒太傷身子。」 
  眾老兵紛紛勸著,老龍,是該墊墊,吃了吧,我們等你。人家李勝利是一片好心,別難為他了。龍長山這才哼一聲重新坐下,抓起饅頭咬了一口。 
  這時候,張社會看不下去,便悄悄溜出了門。 
  張社會一走,老兵們更放肆了,他們喝了幾杯,覺得沒趣,便開始灌李勝利。幾個回合下來,李勝利就有些招架不住了,有人又給他倒上酒,他眼睛直直地看著面前的缸子,不說話。 
  龍長山說:「怎麼,不跟我們喝了?就你這點花花腸子還想跟我們玩?只怕是好久沒作報告,心裡癢癢了吧?不過,你也不容易,既然要做好事,兄弟們成全你,來,是真心,咱干了。」 
  李勝利端起缸子,一仰脖喝下去。   
  紅領章 第十章(7)   
  張社會推門進來了。 
  眾人紛紛讓座,給他倒酒。張社會在何濤旁邊坐下,端起缸子看看,然後自己拿起瓶子把缸子倒滿,看著眾人:「在座的我是最老的兵,這可是我頭一次喝新兵們的酒。」 
  眾老兵都笑了。 
  張社會也笑了,然後話鋒一轉:「以後要是還能碰上,有錢喝酒,沒錢喝水,都是我的。」 
  他咕嘟咕嘟地一口氣將酒喝下去。氣氛一下沉重了。一個老兵問:「張班長,回去啥打算?」 
  「種地。」張社會頭也沒抬。 
  龍長山沉重地點點頭:「是呀,我也種地。要是有個傷殘證啥的,國家能安排工作,就不種地了,可惜……」 
  杜貴富抹抹眼睛:「穿了四年軍裝,一直想怎麼把這個兵當好,剛覺得有點意思,裡裡外外是個軍人了,又讓走了……踢慣了正步,拿慣了槍,回去,恐怕連農民都當不好了。」 
  王大雨說:「重頭學,再當一回新兵,讓爹、媽、哥哥姐姐給咱當班長!」 
  眾人笑,笑聲充滿酸楚。杜貴富淚水都快下來了:「原指望回去能當個民兵連長,可我連個黨員都沒混上……」 
  何濤彷彿受到感染,少有的嚴肅,看一眼張社會,突然端起缸子把酒喝了下去,眼睛竟也有些潮濕了:「我爸退了,讓我趕回去頂替他,所以服役期不滿,還背著個處分我也得走,不然,以後回去找工作就難了。像我這種情況,恐怕不會有什麼好工作讓我干……其實,一宣佈名單我就有點後悔。不過,這事怪不了別人,是我自己鬧著要走的。趙海民、排長、連長他們都給我想辦法,夠意思,所以再後悔,咬著牙我也得走,不能讓他們為難……還有,這兩年在老班長手下,我沒少給他惹事,表面上他沒給過我好臉,可對我咋樣,我心裡明白。人心都是肉長的,再混蛋,最後這幾天我也不在他面前搗蛋了,喝酒!」 
  龍長山冷冷地看著李勝利:「李勝利,你都聽到了……」 
  李勝利被酒精燒紅的眼睛裡汪著淚水:「班長,你們別說了,我知道你們不是衝著我,大家是心裡難受……可我不知道怎麼辦……」他舌頭都打不了彎了,端酒的手哆嗦著。張社會想攔住他,卻攔不住。李勝利剛要喝,眼睛突然一閉,就倒在了地上。 
  那天晚上,李勝利吐得一塌糊塗,老兵們紛紛動手照顧他。第二天早晨他醒來時,看到床頭櫃上放著一碗雞蛋麵條,眼淚立即湧出了眼眶…… 
  到最後,何濤的處分又成了大家的掛心事。趙海民悄悄給何濤出主意,讓他把營院一段圍牆的豁口補上。本來這個豁口就是何濤當初扒開的,他經常從那兒越過圍牆到營外去。何濤起初沒聽趙海民的,臨離隊的前一天,他突然心血來潮,來到豁口處,脫下軍大衣,搬來磚頭,幹起來。不一會兒,張社會、龍長山、杜貴富等人也來了,他們有的和泥,有的搬磚,一塊幹起來。李勝利帶幾名新兵想參加進來,被老兵們轟跑了。這點活,他們能幹好。何濤懇求地對張社會等人說:「班長,這是幹嗎?你們這是幹嗎?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幹。」 
  張社會和著泥,頭也不抬:「不願幹你也滾!」 
  何濤看著張社會,看著一個個沉默著幹活的老兵們,眼睛突然濕潤了,搬起一摞磚朝圍牆的豁口走去。 
  不遠處,梁連長、指導員、趙海民等人默默地佇立著,望著幹活的老兵們。雪一直不停地下,老兵們帽子上、衣服上很快就變白了。 
  補完豁口,張社會帶領幾個老兵來到梁連長等人面前。梁連長說:「張社會,你說,你們想幹什麼?」 
  張社會內疚地看一眼何濤,把頭低下了。 
  龍長山說:「連長、指導員,我們都要走了,沒有其它的事了……求你們把何濤的處分取了吧,他還年輕……」 
  連長不說話,看著何濤。 
  何濤把目光轉向眾老兵,動情地說:「謝謝大家……我是個什麼樣的人我自己清楚,當兵前,還有在部隊這兩年,從沒有像今天這樣這麼多人看得起我……你們都比我兵齡長,就憑大家對我的這份情誼,這場兵我就沒白當,取不取處分沒關係。」 
  梁連長微微點點頭,看著何濤,然後從上衣口袋裡慢慢掏出一個疊得四四方方的小紙片。眾老兵都看著連長。指導員說:「何濤,根據你在軍區大比武中的表現,連裡當時就已經決定取消了你的處分,這張卡片早就在連長兜裡裝著了,本來是想最後再給你的。」 
  何濤和眾老兵都愣在那兒了。 
  梁連長說:「我就是想讓你多長點記性!」 
  淚水突然從何濤的眼中奪眶而出…… 
  第二天,老兵們就走了。走的時候,偵察連的官兵們在操場上列隊相送。趙海民、黃小川、馬春光、李勝利以及卡車上的張社會、何濤等眾老兵都無聲地流著淚水。在久久的軍禮中,載著老兵的卡車緩緩駛出營區……   
  紅領章 第十一章(1)   
  一 
  老兵們離隊了,大家都鬆了一口氣。這一年,偵察連的老兵復員工作進行得格外順利,任何問題都沒出,梁連長和指導員都很高興。 
  在全連幹部會上,梁連長特別提到了李勝利。他說,一個戰士,做點好事並不難,難就難在能把做好事和連隊的中心工作聯繫起來。李勝利一個普通戰士,能從整個連隊的工作大局出發去考慮問題,非常難得。而且干的很出色,可謂不辱使命。也為連隊的老兵退伍工作摸索出了一條經驗,師裡聽了我們的匯報後,認為這是一個好辦法,準備明年在全師推廣……說實話,李勝利在其它方面不是很強,帶一個班,組織訓練不一定行,但他有他的長處,心細、勤懇、上進心強、愛動腦子,尤其是熱心,愛張羅事,我看把他放在炊事班上士這個位置上,買買菜,管管庫房,協助司務長抓抓連隊的伙食,倒是人盡其才。梁連長問:「何司務長,你覺得怎麼樣?」 
  司務長何勇圓滑而不失熱情,話說得滴水不漏:「一百個歡迎呀!李勝利是老先進,從當新兵就開始幫廚、打豬草,早就是半個炊事班的人了,他當上士,對我的工作也是個很好的推動。」 
  指導員總結道,李勝利成了先進之後,我們也一直在觀察,事實證明,他還是很能經受住考驗的。先進要培養,更得愛護。何司務長,你要好好帶帶他。尤其長途野營拉練馬上就要開始,這是個機會,好好錘煉錘煉他。 
  李勝利便成了偵察連炊事班的上士。這個職務相當於副班長,但比副班長重要。在全連軍人大會上,當梁連長宣佈完這個消息後,李勝利的眼淚差一點掉出來。忙活了兩年,他終於結出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果子」,父親或許該滿意了。雖然比趙海民的班長還差一點點,但全連有十二個班長,卻只有一個上士!誰輕誰重,還真不好說啊! 
  在這次大會上,馬春光被任命為四班班長。散會後,人們圍著馬春光和李勝利,嚷嚷著讓二人請客。馬春光笑而不語,李勝利拿出香煙,直到把煙盒掏空。趙海民一人給了他們一拳,就當是向他們表示祝賀。 
  當天,李勝利就搬到了炊事班,和司務長何勇合住一個房間。到了熄燈時間,司務長坐在床上,剛洗完腳,李勝利急忙奔至他床前,彎腰把洗腳盤端起來,司務長攔都攔不住。重新進屋後,李勝利把司務長的洗腳盆放好,坐到自己的床沿上,恭恭敬敬地看著司務長。 
  「我不說你也知道,不光炊事班的兵,還有其它班、排的戰士,有自己找我的,還有的托他們班長、排長和連裡幹部來找我的,要來當這個上士,可是讓我看上眼的,忒少!」司務長一拍床沿。 
  李勝利感激地望著司務長。 
  「知道我為什麼挑你嗎?」 
  李勝利搖頭。 
  「你這人心裡有數!……老實的、聰明的、勤快的、會算賬、能把算盤珠子拔拉得嘩嘩響的,都好找,但心裡真正是明白人的,不多!老實的不一定聽話,聽話還得看怎麼個聽法;聰明是好事,但就怕聰明的不是地方。剛復員的上士你熟悉,按說人不錯,就是有時候愛耍個小聰明,表面上眨巴一下眼睛都跟我請示,私下裡,哼,膽子大著呢!動不動朝連部跑,屁大點事都去匯報。」 
  「司務長您放心,我這人是笨點,可我聽話。從這麼多人裡您把我挑來,一下就提成了上士,這份情我一輩子都忘不了。」李勝利明明知道他能當上士,是梁連長提拔的,但表面上這份情得記在司務長頭上。 
  司務長笑了:「勝利呀,你這兩年的情況我也略知一二,在班裡競爭對手多,到這兒來了,沒別人,能和你爭的就是你自己,能不能幹好,能不能幹出點名堂來,就看你自己了。」 
  李勝利站起來:「司務長,您過的橋比我走的路都多,反正我把自己就交給您了,咋干,您一定告訴我。」 
  司務長點點頭,穿好棉鞋站起來:「勝利呀,我也是從當兵過來的,家也是農村的,咱都不易……這就給父母寫封信,讓老人也高興高興。睡覺就別等我了,我和連長他們商量商量拉練的事去。對了,代我向你爹媽問個好,讓他們放心。」 
  司務長拉開門,走進了夜色裡。李勝利感動地望著虎背熊腰的司務長走遠,突然想起什麼,走到司務長床前拉開被子鋪好床,然後才坐在桌前,鋪開稿紙給父母寫信。 
  他寫道,據內部消息,部隊馬上就要拉練了,我這個上士的任務會很重,以後寫信就少了,請二老原諒。 
  二 
  老兵一走,嚴冬就來臨了。這個時候,拉練自然成了大家最關注的事情。早在一個月前,人們就在私下裡傳,今年肯定搞大拉練,說是毛主席有指示,有條件的部隊都要拉出去,離開營房,到社會上,到廣闊天地裡進行鍛煉。 
  果然,拉練的命令很快就傳達了。偵察連這邊,人人都摩拳擦掌。通信連那邊,女兵們的情緒更是格外高漲。長久呆在營房裡,大家都想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到社會上增長點見識,至於什麼艱苦呀,寒冷啊,一時誰還顧得上? 
  這天傍晚,通信連張連長站在隊列前講話,她講道,通信連不僅僅是參加長途拉練,鍛煉部隊,考驗意志,更重要的是擔負這次拉練中的通信保障任務。女兵們的一張張臉上抑制不住興奮,隊列裡一陣嗡嗡的說話聲。但緊接著,張連長又潑了一瓢冷水:「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去拉練。留下來的同志任務也非常艱巨,除了保障正常的通信任務之外,還要肩負起連隊的留守工作,因此,長話、外線、機務等業務班,留下的必須是業務骨幹。當然,也要適當地考慮身體因素……」   
  紅領章 第十一章(2)   
  張連長的目光掃視著眾人時,在方敏的臉上特意停留了片刻。方敏心頭不由咯登響了兩下。 
  晚上,已經擔任了班長的劉越主持召開一班的班務會。平時嘰嘰喳喳的女兵們都沉默著,劉越一看誰,誰的頭便立即低下了。劉越說:「今天可真怪了啊?誰都不敢說話了。」 
  恰在這時,門外一聲「報告」,沒等大伙回過神來,胡小梅推門進來了。她背著被包,一手拎著皮箱,一手拎著網兜,滿臉興奮地看著大家。張連長跟在她後面。眾女兵彷彿解脫了一般,一下奔過去圍住了胡小梅—— 
  「胡小梅怎麼回來了?」 
  「演出隊解散了?」 
  …… 
  張連長示意大家安靜:「胡小梅堅決要求回來參加野營拉練。她回來更好,我們要求她在拉練途中多發揮文藝骨幹作用。」 
  劉越拍一下手:「行呀,胡小梅,歡迎你!快把東西放下,哎,大家快幫小梅安頓一下。」 
  胡小梅這才放下行李,與眾人笑鬧著,擁抱著。走到方敏面前時,方敏微笑著,叫一聲「小梅」,伸手與她握手,她不冷不熱,與方敏象徵性地碰了下手指頭。 
  張連長突然問:「劉越,你們班留哪兩個,定下來沒有?」 
  眾人一下鴉雀無聲了,都不敢看張連長和劉越。 
  劉越皺著眉頭,很痛苦的樣子:「連長,你看大家這樣子,開了半天會,沒一個人發言……要不,你點名吧,你點到誰誰留下。」 
  張連長意味深長地笑著,也不說話,走動著,每走到一個人面前停一停,嚇得人們都朝後縮,都低著頭。走到方敏面前時,方敏不像別人那樣躲,看著連長,目光裡是一股不可動搖的倔強。連長就那麼站在方敏面前。 
  胡小梅馬上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這還用說,連長要點,肯定就是方敏唄,方敏留下,連長最放心。」 
  有人附和道:「是呀,是呀,方敏,你身體弱,就留下吧!」 
  劉越的表情裡帶出一絲緊張,擔心地看著連長和方敏。方敏始終倔強地與連長對視著。連長突然輕笑一下,看著劉越:「讓我點名,還要你這個班長幹什麼?你們自己決定!」 
  劉越不易覺察地輕舒一口氣。張連長轉身出門。大家重新坐下,氣氛再次沉重起來。胡小梅說:「劉越,噢班長,剛才我看連長的意思……」 
  劉越急忙打斷她:「連長的意思我們自己定!胡小梅,你剛到班裡來情況不熟,先聽別人說。」 
  胡小梅很不高興地看一眼劉越,再看一眼方敏,不說話了。 
  又冷場了幾分鐘,有個女兵試探性地對劉越說:「班長……要不,咱抓鬮吧?」 
  眾女兵都覺得這個辦法不錯,公平,於是起哄道,對對,抓鬮!誰抓住誰留下! 
  劉越掃視著大家:「那好,我先把醜話說在前頭,既然大家都同意,抓住留下的就不許再反悔!而且出去不能亂說。」 
  眾女兵嚷嚷,不反悔,誰都不許反悔。 
  劉越看一眼胡小梅:「按說胡小梅到了我們班,就應該和大家一樣,但她特意回來參加拉練,咱們就發揚點風格,別讓她參加抓鬮了。」 
  人們也同意了。 
  胡小梅感激地:「哇,太好了!謝謝謝謝!」 
  劉越道:「好,大家先出去一下,胡小梅,你留下幫我做鬮。」 
  女兵們都出去了。劉越開始做鬮,她拿過一張白紙,撕成大小相同的條兒,在兩張小紙片上畫個圓圈,和胡小梅一起,一張張地揉成小球。 
  胡小梅小聲道:「劉越,謝謝你啊,沒讓我抓鬮。」 
  劉越道:「誰像你沒心沒肺,你幹嗎和方敏過不去?當年和你一起餵豬,人家幫你干多少活兒呀?我告訴你呀,看在咱倆關係還不錯的份上,我可是先禮後兵,等會,要是讓方敏抓住留下來,你別怪我不客氣,拉練的時候你跟炊事班走,別在我們班裡。」 
  「我哪兒跟她過不去呀,劉越……我不跟炊事班走。」 
  「那要看方敏抓到什麼,我可是說到做到!」 
  胡小梅犯愁了:「哎呀,這可怎麼辦,劉越……能不能別讓方敏抓著呀,真是,這可怎麼辦?」 
  劉越嚴肅地把一個小球交給胡小梅:「把這個悄悄給方敏,別讓人發現。」 
  胡小梅愣一下,高興地笑了。 
  結果是,方敏順利地抓到了沒畫圈圈的紙片兒。而兩個新兵王小帆和李順英卻不幸抓到了。王小帆和李順英在其它女兵的歡呼聲中,淚水一下就出來了。劉越走過去,安慰地拍拍她們的肩膀:「別難過,再有拉練,不讓你們抓鬮了,首先讓你們上!」 
  方敏悄悄轉過臉,抹掉了眼角的淚珠。 
  三 
  12月1日,師長一聲令下,全師隊伍兵分多路離開營房,進行為期半個月的野營拉練。師直屬隊的七個連隊自成一路,奔往北部邊境。 
  隆冬季節,部隊在荒原上野營行軍,還要完成一些軍事課目,困難可想而知。但是,所有參加拉練的官兵情緒高漲,因此就不難理解,為什麼一路上歌聲、口號聲此起彼伏。 
  偵察連的隊伍行進在最前面,通信連的女兵走在最後面。第二天中午,師參謀長命令梁連長抽出一個班擔任收容隊,重點照顧一下女兵們。梁連長把這個任務交給了馬春光的四班。四班的戰士們一陣興奮,馬春光卻皺皺眉頭:「連長,這不方便吧?」   
  紅領章 第十一章(3)   
  「有啥不方便的?」 
  「連長,你派別的班吧,本來我們四班就該當尖刀班的,跟在她們後面磨磨嘰嘰的,沒勁,我們班不合適。」 
  「那你說誰合適?我嗎?」 
  馬春光嘀咕:「差不多,我看你就是想幫張連長。」 
  四班的兵們都笑了。梁連長的老婆在天津一家大型國營企業當會計,一直不願意調到部隊所在的小城來,嫌這邊苦,梁連長也就一直過單身。通信連的張連長老公在大連當船員,長年出海,兩口子見面的機會更是少而又少。因此,偵察連的兵們愛拿兩位連長開玩笑,反正他們都是過單身,沒滋沒味的。 
  梁連長也暗自笑一下,又嚴肅道:「四班聽口令,立定!」 
  四班的人停下來。不一會兒,通信連的隊伍走過來。走了兩天,女兵們已經有點不對勁了,步伐不那麼整齊了,一個個臉蛋兒凍得通紅。張連長加快步伐,趕在隊伍前頭到了梁連長面前:「好啊!你們要伸出援手了!」 
  梁連長故意不看張連長,居高臨下看著通信連的隊伍:「還行,沒有哭鼻子的嘛!這是我們四班長馬春光,收容隊長!一路閒著,看著你們這兒有沒有多餘的任務。馬春光,你們還愣啥?」 
  馬春光見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了,就對弟兄們一揮手:「目標:通信設備,行動!」 
  四班的戰士們紛紛走到背有報話機、線拐子等設備的女兵們身邊,一一接過來,放到自己的被包上。胡小梅目光熱烈地望著馬春光,馬春光有意躲閃著,待胡小梅走過去後,這才回過身,目光在隊列裡尋找著,一眼看到隊伍中的方敏。方敏臉紅得厲害,不知是凍的,還是別的原因。方敏把頭低下了。 
  北風刮得急,沒人唱歌了,大家只是咬牙堅持行軍。 
  馬春光和四班的戰士們除了自己的被包、槍支,還背著通信器材,走在通信連後面。一名女兵走的有些艱難,馬春光看一眼四班的一個戰士,戰士會意,急忙上去接過女兵的背包,背到自己肩上。胡小梅看在眼裡,有意落下幾步,走在馬春光旁邊,熱烈又不失害羞地輕聲道:「馬春光……你好。」 
  馬春光點點頭,有些尷尬地:「你好。」 
  馬春光放慢腳步,胡小梅也跟著慢下來:「這次拉練不讓我們宣傳隊參加,我是專門跑回來參加的。」 
  「是嗎?」 
  「是啊。哎,李勝利給你捎的東西……」 
  馬春光不等胡小梅說完,嗯一聲,點點頭,停下來,看著身後四班的兵們,嚴厲地:「注意隊列紀律,不要講話!」 
  胡小梅只好重新走回自己的位置上,輕輕歎了口氣。沒人知道,她跑來參加拉練,鍛煉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她覺得能夠見到馬春光,和自己心愛的人一同經受鍛煉,這比什麼都重要啊!可是,馬春光卻仍舊是不冷不熱,讓她心裡不快活…… 
  第三天傍晚,通信連在途中的一個小村子宿營。其他連隊沒有那麼好的待遇,一律在村外搭帳篷過夜。女兵們分別住進農民家裡。劉越帶一班進住的那戶人家,有個七十多歲的老奶奶,老奶奶看到劉越和方敏在空房間裡掃地,攔住她們:「閨女,別掃了,大冷的天可不能讓你們睡地下。」 
  劉越說:「沒事奶奶,我們前兩天都睡在外邊的帳篷裡呢。」 
  老奶奶心疼了:「造孽,這麼水靈的姑娘,還不凍壞了!嘖嘖……」 
  馬春光指揮自己的戰士將通信器材放進屋裡,聽到劉越和大娘的對話,馬春光笑了:「奶奶,您看這些姑娘誰好呀?」 
  老奶奶望著幾個姑娘:「都好,一個個都跟畫上的人一樣。」 
  馬春光說:「那您挑一個,給您孫子做媳婦。」 
  一群女兵又叫又笑。劉越笑著追打馬春光:「我叫你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正鬧著,胡小梅跑進來:「馬春光,晚上咱們兩個連隊在小學的操場上和老鄉們聯歡,你準備節目啊。」 
  馬春光像沒聽見一般,和手下的兵們笑著跑走了。女兵們竊笑,胡小梅有點尷尬。晚上,鄉親們吃過晚飯後,紛紛來到操場上,看解放軍演節目。不大的操場上幾堆火熊熊燃燒著,這晚上風不大,天氣照舊寒冷,但人們熱情很高,大人孩子加上偵察連和通信連兩個連隊的士兵,擠滿了操場。節目主要由通信連的女兵來演,胡小梅自然唱主角,她又唱又跳,大家熱烈鼓掌,老鄉們眉開眼笑,忘記了寒冷。 
  胡小梅唱:「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 
  女兵們沖偵察連高喊:「梁連長,你們吹口琴的呢?快讓上呀!」 
  這話說到了胡小梅心坎上,她邊唱邊跳,目光尋找著馬春光。梁連長站起來四下裡看著:「馬春光!馬春光!他跑哪去了?」 
  馬春光早已經悄悄地溜走了。他跑到村口的帳篷那裡,掏出口琴,擺弄著。不知過了多久,聽到身後有響聲,他回過頭,見胡小梅正充滿憂怨地看著他。這晚上月亮很大,大地一片銀白,真是難得的一個好夜晚! 
  胡小梅輕聲說:「你幹嗎總躲著我?」 
  馬春光緊張地四下裡看看,沒說啥。 
  胡小梅傷感地:「馬春光,我真的那麼讓你討厭嗎?」 
  馬春光不能再沉默了,他用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口氣道:「胡小梅……我們都是戰士,戰士有戰士的紀律……我是來當兵的,我沒有你那樣的家庭,我要為自己的一生負責,為我的前途負責……請你理解我。」   
  紅領章 第十一章(4)   
  胡小梅的淚水流了出來。馬春光丟下一句:「快回你的連隊去吧。」扭頭就走向了月光下的帳篷群。 
  次日早晨,直屬隊首長決定部隊在這一帶休整半天,下午再出發。各連隊都開展了為人民群眾做好事的活動,大家幫助群眾掃院子,掃大街,挑水,打柴。戰士們在村子裡進進出出,完全沒有了在軍營時那種正規拘束的氣氛,大伙邊干邊說笑打鬧,一片歡聲笑語。趙海民等戰士為一群半大的男孩子們理髮,理出的是清一色的「鍋鏟子」。劉越、方敏等女兵為一群小女孩們洗頭、剪頭和梳辮子,沒忘了嘲笑趙海民等人的手藝。劉越喊道:「趙海民,你小時候是不是也留這種頭呀?」 
  女兵們發出一片笑聲。 
  趙海民興致頗高:「哪兒呀!小時候我媽怕我有災有難,給我扎小辮,一直到上學就沒剃過頭!」 
  方敏說:「喲,原來你還是個假丫頭呀!」 
  女兵們又是一陣哈哈大笑。 
  理完頭的一群「鍋鏟子」們纏著馬春光要子彈殼。馬春光捏著一把子彈殼,偶爾把子彈殼放在嘴唇處吹出或粗或細的聲音,惹得孩子們十分眼饞,追前追後喊著叔叔。胡小梅噘著嘴走過來,看到馬春光和小男孩們的傻模樣,忍不住笑了。 
  這天上午,黃小川隨偵察連的大部隊往大田里運肥。臨近中午時,趙海民和劉越不約而同地出來尋找他。在生產隊的牲口棚邊上,不知何故,二班的兩名新兵扭打在一起,當時這裡只有黃小川和那兩個新兵,黃小川邊勸邊拉架,可是剛拉開這個,那個又撲上來,二人重新扭打在一起。 
  劉越發現後,怕小川吃虧,剛要跑過去,被趙海民一把攔住了。劉越焦急地看一眼趙海民,有些擔心地和趙海民站在拐角處,看小川怎樣處理這件事。 
  那邊,黃小川用力一推將兩人分開,吼道:「都給我住手!還真要拚命呀?有什麼大不了的事?……誰先說,到底為啥?」 
  新兵小張說:「他出我的洋相,把老百姓家裡一個小孩玩的小王八掛在我後背上。」 
  新兵小羅說:「昨晚上一幫人跟他開玩笑,可他張嘴就罵我,我氣不過……剛才也是他先動的手。打就打,誰怕誰呀!」 
  黃小川道:「就為這點事?先不說誰對誰錯,就說為這點事又是罵又是打,值得嗎?大家在一起,沒隔閡才開玩笑,因為高興才開玩笑,可這一打,還高興得起來嗎?本來挺好的關係,弄得別彆扭扭的心裡多不舒服。不打個輸贏還不罷休,鬧到連長那兒,站在隊列前面,為一個小王八打架說得出口嗎?讓人家老百姓知道了,笑話不笑話?」 
  兩個新兵低下頭,頓時老實了。 
  趙海民和劉越相視一笑,也不驚動小川,順著原路返回了。 
  劉越欣喜地說:「小川還真行啊,學會管別人了,還一套一套的,真是沒想到。自從大比武回來,我就發現小川自信多了,也開朗多了,像變了個人一樣,長大了!」 
  趙海民說:「可是一到了你面前,幾聲小越姐一喊,又成小孩了。」 
  劉越笑道:「怎麼,你聽了不舒服呀?那你當班長的就命令他,不讓他叫就是了。」 
  趙海民說:「小川已經是兩年多的兵了,正常情況下應該是在各方面都能夠獨擋一面的骨幹了,小川也完全有這個能力,可是目前他還做不到,僅僅是部分地找到了自信,知道了應該怎麼去承受和勇敢地面對挫折,無論是作為一名士兵還是男人都還遠沒有成熟,說真的,你對小川過於愛護了,以至於他對你太過於依賴,一到你面前他就回到被愛護保護的角色中去了,而小川現在最需要的恐怕不是這個。」 
  劉越小聲道:「那是什麼?」 
  「自信、自尊、自強,剛才你都看到了。」 
  「我明白了。」劉越欽佩而感動地望著趙海民。 
  「不過,我可不是讓你對小川橫眉冷對啊。」趙海民飛快地看她一眼,急忙把目光移開。 
  「你是不是只記住了我對何濤那副樣子呀?」劉越的臉突然紅了。不知為啥,她見了他,心跳就突然加劇。 
  四 
  細說起來,參加拉練的人裡面,最忙最累的可能就數李勝利了。 
  每到宿營地,忙前忙後打發完晚飯,別人可以休息了,可李勝利不能休息,不管多累多困,他都要親自燒一鍋開水,然後提著大鐵桶,一趟趟送往各班的帳篷。他強打精神,大聲吆喝著:「哎哎,熱水來了,燙燙腳,大家都燙燙腳啊!」 
  遇到一些疲倦極了的人不想燙腳,只想倒頭睡覺,李勝利就逼著人家燙,甚至把洗臉盆端到人家腳邊。他告訴眾人,司務長再三交待,必須讓每個人都燙燙腳再睡。其實,司務長根本沒這樣交待過。 
  一天晚上,梁連長和幾個幹部在帳篷裡開會,提到這事,連長讚賞地對司務長何勇說:「老何,很好,一天行軍下來,天又這麼冷,能燙個腳,對休息和第二天的行軍都有好處,以後無論多麼困難,一定要保證這一點。」 
  司務長表態說:「連長、指導員,你們放心,即使沒有水,我們熬冰、熬雪,都要燒兩鍋熱水。」 
  對於李勝利的表現,何勇顯然是很滿意的。 
  下過一場大雪後,天氣越來越寒冷。到了第七天,部隊的伙食供應遇到了很大的困難,除了糧食,其他副食品基本全斷檔了。各連隊都一籌莫展,盼望著後勤部門趕緊增加供應。但是後方傳來的消息說,道路被大雪埋住,汽車連的行動遲緩,附近的村莊又越發稀少,不易採購。李勝利主動請纓,打算帶一個戰士先於部隊出發,到前面的村鎮採購。何勇請示梁連長後,同意李勝利的請求。半夜,李勝利帶上戰士小楊,背著行囊與何勇告別。何勇送他們到大路邊,說:「記好了,明天的宿營地在烏龍鎮上的清水河。」   
  紅領章 第十一章(5)   
  李勝利神色莊重:「司務長,我記住了。」 
  司務長又說:「無論如何想辦法搞點肉,豬肉、羊肉、雞都行,萬一不行,多弄些雞蛋,拉練到了最要緊的時候。」 
  李勝利點點頭,和小楊一起向遠處走去。他們的背影顯得悲壯。何勇目送二人消失在黑暗中,他現在真有點感激李勝利了。 
  當天早晨七點多,李勝利和小楊急匆匆趕到一個小鎮上,他們打聽著來到國營食品門市部門口,發現門前已有很多人在等待購買副食品。八點整,油乎乎的大門打開了,人們蜂擁而入,迅速將賣肉的櫃檯堵得水洩不通。幾片豬肉掛在櫃檯內,擁擠的人們亂哄哄地喊叫著。櫃檯內的營業員拍一下算盤:「別擠了,別擠!都把肉票準備好。」 
  李勝利和小楊從人群中退出來,二人轉悠到門市部的辦公室,李勝利畢恭畢敬地把介紹信遞給辦公桌前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看一眼,搖著頭,把介紹信還給李勝利:「恐怕不行,你們還是到別的地方想想辦法吧!」 
  李勝利急了:「同志,我們是拉練的部隊……」 
  中年男人打斷李勝利:「你們的供應不在我們這兒。解放軍同志,你都看到了,就那點肉,就是有肉票的人都不一定買得著。有的居民夜裡十二點就來排隊了,我就是想給你走個後門,估計你們也不忍心吧?」 
  沒辦法,二人只好又退出來。李勝利皺著眉頭站在路邊清醒了片刻,決定到清水河附近的村子看看。步行了兩個多小時,終於來到清水河邊的一個較大的村莊,他們走進大隊書記的家,五十多歲的支書聽李勝利說明來意後,搖搖頭:「這我可沒辦法。縣上有規定,生豬實行統購統銷,只准平價賣給肉聯廠。私自賣豬就是投機倒把,是資本主義,得挨批!」 
  李勝利點點頭,看一眼支書腳上的破棉鞋,咬咬牙,把自己的大頭鞋脫下,放到支書面前。小楊和支書都愣住了。支書站起來:「解放軍同志你這是幹啥?」 
  「大叔,您說的統購統銷,我懂,所以才來求您。」李勝利懇求道,「大叔,您把這鞋換上,求您幫我到村裡跑跑,看誰家有沒有能殺的豬,賣給我們。部隊長途拉練,好幾天都沒吃上肉了……大叔,來,把您的棉鞋脫給我。」 
  「這不合適吧?」支書猶豫著。 
  「大叔,沒事!嗨,這裡離我們駐地遠,要是近呀,我給您拿雙新的來。」李勝利彎腰幫著支書把鞋脫下來,然後把那雙臭氣熏天的破棉鞋穿到自己的腳上。支書換上李勝利的大頭鞋,咧嘴樂了。 
  又過了一個多小時,村子裡響起了殺豬的響聲。響聲過後,死豬躺在木盆上面的門板上,有人上前刮豬毛,一幫人圍著看。支書吸著李勝利遞過來的煙卷吆喝著:「人家解放軍同志們講衛生,搞乾淨了,一點毛茬都別留。」 
  李勝利拿著一盒煙四處散發著:「抽煙抽煙!大家抽煙!」 
  人們高興地接煙。小楊看著李勝利腳上的破鞋子,又看看支書腳上的大頭鞋,不滿地翻他一眼。 
  肉的問題就這樣解決了。稍稍讓李勝利感到遺憾的是,那副豬下水硬是被支書要走了,他想,如若不然,把它放在蘿蔔裡給大伙烹個湯,多好。接下來,李勝利仍不罷休,他帶著小楊挨家挨戶收購大蒜、辣椒和鮮姜。有的只有零星的一斤半斤,李勝利在手裡掂一掂,付錢,寫字條。老百姓收下錢,在紙條上按上手印。李勝利高興地收起字條,出門,然後又領著小楊走進另一家…… 
  到天傍黑時,收穫了一麻袋大蒜,半袋子生薑。這讓李勝利喜不自禁。他拉上小楊到路口等部隊上來。遠遠地,他們看到了飄揚的紅旗,李勝利和小楊朝隊伍跑去…… 
  五 
  後來的幾天,女兵們是靠頑強的毅力挺過來的。劉越和胡小梅身體素質好,能吃苦,問題不大。方敏本來身子骨就弱,要命的是,她來例假了,而且是初潮!更要命的是,她由於缺乏生理衛生常識,不太懂得是怎麼回事,又不好意思問別人。她還以為是走路太多,把私處磨破了呢! 
  北風狂吹著,行軍隊伍迎著風艱難地朝前走動。隊列中的方敏臉色蒼白,一手按在腹部——腹部疼得厲害,下墜感很強烈。離她不遠處的馬春光看在眼裡,鼓足勇氣幾步趕上去,輕聲道:「你沒事吧?把被包給我。」 
  身旁的胡小梅冷眼看著,嫉妒而又氣憤。方敏倔強地咬咬牙,搖搖頭,緊走幾步甩下馬春光。胡小梅不易察覺地笑了。 
  到了下午,又下起雪來。而部隊繼續前進,不能停留。一陣大風迎面刮來,隊列中的方敏一個踉蹌,站穩後又跟上了前面的戰士。馬春光緊跑兩步,到了方敏跟前,也不說話,手伸向了方敏的被包。這一次方敏沒再堅持,取下了被包。馬春光的背上已經堆得像小山一樣了。跟在通信連後面的四班戰士們都像馬春光一樣,除了通信器材,還背著兩個、甚至三個女兵們的被包。 
  終於趕到了宿營地,女兵們陸陸續續過來找要自己的被包,方敏低著頭從馬春光手裡接過被包。到了熄燈時,方敏剛要解被包,一下愣住了:被包帶上用鋼筆寫著一個粗粗的「馬」字。顯然,她和馬春光的被包不慎調換了! 
  大約也是這個時候,馬春光藉著馬燈的光亮打開被子,一個精緻的筆記本掉出來。他不由一愣,立即把筆記本塞在褥子下面。見沒人注意,他用手電照了照床單,床單的角上寫著兩個字:方敏。   
  紅領章 第十一章(6)   
  他急忙熄滅了手電筒,把白色的床單折疊起來,放到了枕頭下,然後關了馬燈。彷彿怕把被子弄髒一般,他兩手抓住被頭,半天才將被子慢慢地放到身上,睜眼躺在那兒,一動不動。 
  不久,帳篷裡呼嚕聲已是此起彼伏了。 
  馬春光翻一個身,再翻一個身,終於摸索著把褥子下面的筆記本取出來,頭蒙在被子裡,打開手電。他輕輕揭開一頁,看到上面寫道:「今天是野營拉練的第五天。大雪。但一點也不冷。雪是乾的,衣服一點也沒打濕。這麼大的雪,外婆肯定沒見過。」 
  他輕輕一笑,又翻開一頁。上面寫道:「今天是拉練的第九天。陰天。身體還是不舒服,小腹脹、疼。宿營前突然……原來是這樣,這就是初潮麼?為什麼我和別人不一樣,這麼晚才來呢?外婆一直為我擔心,可惜要等拉練結束後才能寫信告訴外婆。從今天起,我就是外婆說的大人了……」 
  馬春光急忙合上本子。也許他後悔了,不該看人家的日記,他在被窩裡輕輕地卻是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個耳光。 
  這一夜馬春光睡得很不踏實,腦子裡時不時閃現出方敏的影子。她怎麼樣了?身體受得了嗎?……他真的牽掛她呀!後來好不容易睡著了,又做起了夢,夢見她掉進了雪窟裡,他跳進去救她,結果兩人都被大雪埋住了……醒來時,外面北風呼嘯,而他臉上居然有汗珠,想必在夢中掙扎過,這讓他感到疲倦。 
  天亮了,起床號響徹在荒原上空。他趕緊爬起來,快速疊好被子,打好被包,又仔細地把那個日記本塞進被包深處。 
  吃罷早飯上路不久,就遇到一條幾十米寬的小河。小河水流比較急,河水居然沒有結冰,河邊有一些零零星星的冰茬。趙海民率三班在前面當先鋒,三班的人跳到水裡趟了一個來回,向梁連長報告說,最深的地方不到一米,河床是細沙,可以徒涉。 
  梁連長一聲令下,偵察連的小伙子們跳進水中,嘻嘻哈哈快速過了河。 
  通信連的女兵們趕到河邊,大家有些發怵,都停下來,議論著河水的冷暖。馬春光注意到,方敏忐忑不安的樣子,小臉發黃,顯然是身體不適。馬春光乘人們不注意,走到方敏背後,悄無聲息地丟下方敏的被包,提起自己的被包。待方敏發現時,他已走回四班戰士們中間,對手下的弟兄們說:「還愣什麼?過河!」 
  他帶頭下水。女兵們在他們身後起哄,發出冷絲絲的感歎。 
  河的對岸,趙海民等先期過河的戰士已燃起幾堆火。 
  馬春光帶四班上了岸。這邊,女兵連張連長率先脫下鞋襪,大聲鼓勵著女兵們,不要怕,勇敢地過河。胡小梅、劉越等幾個女兵帶頭下到水中,雙腿立即變成了紅蘿蔔,她們發出一陣驚叫,繼而嘻嘻哈哈地笑著,開始過河了。女兵們陸續下水,驚叫聲此起彼伏。只有方敏等幾個女兵還沒下水。有兩個女兵戰戰兢兢地下到水裡,驚叫一聲又退回去了。 
  張連長喊道:「咬咬牙,一下到水裡就不冷了。」 
  方敏猶豫著脫下鞋襪,看了看其它幾個女兵,準備下水。 
  河這邊,馬春光突然意識到了什麼,他緊緊盯著方敏的腳,不由自主地呼喊道:「方敏,你等等……」 
  不太理直氣壯的聲音被大伙的吵鬧聲淹沒了。他咬咬牙,下定了決心,邊喊邊跳入水中,不顧一切地趟過河來。他跑得飛快,濺起一片片水花。兩岸的人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都紛紛把目光對準他。就在眾目睽睽之下,他跑到河邊,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背起了方敏,往河對岸快步走去。 
  所有的人,都傻了,全愣在那裡。 
  方敏不明白馬春光大膽妄為的舉動是為了什麼,在馬春光的背上掙扎喊叫:「你幹什麼!幹什麼!馬春光你放下我!……」 
  馬春光不管方敏怎麼喊叫,堅定地往前走,不僅不鬆手,反而更用力地箍緊方敏。女兵們基本上全都上了岸,大家顧不上穿鞋襪,瞠目結舌地望著馬春光放下方敏。他好像輕聲說了一句:「方敏,對不起。」然後彎腰穿上鞋襪,背起自己的被包和槍枝,旁若無人地下了河堤。 
  六 
  誰都沒想到馬春光會來這麼一下子。師直屬隊炸了營一般議論這事。行軍途中,梁連長和指導員把馬春光叫到一旁問情況,馬春光一言不發。梁連長眼珠子瞪得嚇人:「說,到底怎麼回事?!」 
  指導員示意梁東冷靜,然後遞給馬春光一支煙:「你負責收容,本來幫幫有困難的同志沒錯,可這,總該有個原因吧?」 
  馬春光悶頭吸煙,搖搖頭,一副困難的樣子。 
  指導員又說:「到底咋回事,總得給大家一個合理的解釋吧?不然,這麼多人的嘴可真不好堵……」 
  馬春光終於開口了:「事已這樣,領導怎麼處理我都接受。」 
  他翻來覆去就這一句話,梁東和指導員拿他一點辦法沒有。把情況通報給通信連,張連長說,你們那個馬春光我早就看著不順眼,老想欺負我們方敏,看她老實不是?梁連長有口難辯,氣得真想踢馬春光兩腳。 
  到了晚上宿營後,通信連張連長讓劉越開個班務會,問問方敏到底是咋回事。張連長不放心,親自來參加。哪知方敏低著頭,也是一言不發。 
  劉越勸道:「方敏,如果有什麼特殊情況,就說出來。」劉越的意思是,讓方敏找個恰當的理由。   
  紅領章 第十一章(7)   
  整整一天,胡小梅一直在生氣,現在她實在忍不住了,就說:「劉越,你當班長的別引導她說假話,幹嗎處處袒護她?有什麼特殊情況?有她還能不說嗎?誰不知道方敏的情況?她根本沒來過例假!再說,就算有,馬春光怎麼知道?一路上,馬春光處處照顧她,誰也不是瞎子!」 
  劉越道:「馬春光是他們連派來負責收容的,照顧一下方敏有什麼奇怪的?」 
  胡小梅不依不饒:「一般的照顧當然不奇怪,可眾目睽睽之下,像瘋子一樣去背她,連方敏自己都不讓背,他還要背,你不認為奇怪嗎?這裡面沒鬼那才叫奇怪!要我說,方敏根本就不該來拉練……」 
  劉越逼視著胡小梅:「你別扯遠了。」 
  張連長制止道:「吵什麼?有理說理!」 
  胡小梅嘀咕道:「這下好,整個連隊跟著一起丟人。」 
  連長看一眼快要哭起來的方敏:「好吧,有什麼話暫時不願說沒關係,如果不方便當著這麼多人說,下來單獨找我、找指導員說都行,總之,馬春光這麼做必然有他的原因,至於他是出於熱心幫人,還是有其它動機,只有說清楚,我們才能做出判斷,這也是為你好,為馬春光好……劉越,班務會就到這兒,讓方敏冷靜下來好好想想,大家也早點休息。」 
  偵察連那邊,這時候也在開會,開的是支委擴大會,梁連長憤怒地站起來,指著馬春光:「死活不開口是不是?從現在起,馬春光停職反省,拉練期間,四班長的職務由二排長兼任!」 
  會議結束了,夜也深了。馬春光走出連部的帳篷,走過一頂頂帳篷,走過幾堆篝火,來到路邊一截樹樁前,坐下。不一會兒,趙海民披著大衣走到他身邊,說:「春光……你倒是說呀?你不說話別人就會亂猜。」 
  馬春光搖搖頭:「你別問了,隨他們怎麼著吧。」 
  趙海民有些火了:「不是我想知道,可是你不說清楚,你讓別人怎麼想?你讓別人怎麼看方敏?這可是兩個人的前途,你就這麼給毀了?」 
  馬春光依然搖了搖頭。 
  通信連那邊,劉越和方敏也是心緒難平。班裡的人都已經躺下了,方敏還愣愣地坐在那兒,劉越替方敏打開被包,剛展開褥子,那本筆記本一下摔出來。劉越怔一下,將筆記本交給方敏。淚水一下從方敏的眼中流出來:「昨天他拿錯了我的被子……」 
  聽到方敏說話,其它女兵一下支起身子,看著方敏。劉越皺眉想一陣,像是明白了什麼,急忙從方敏手裡奪過筆記本,翻開,快速地看著,突然驚喜地叫一聲:「方敏!」 
  女兵們一時不明白劉越到底怎麼了。劉越也不再說話,迅速穿上大衣,拿著筆記本,衝出門去。她飛快地來到連部的帳篷,把她的發現講給張連長。張連長仔細看過筆記本,輕鬆地笑了。 
  劉越說:「現在清楚了,馬春光拿錯了被子,肯定也翻看了筆記本,知道方敏有特殊情況。」 
  張連長道:「這個方敏,可真是糊塗。」 
  劉越道:「方敏第一次來例假,她哪兒知道怕涼水呀。」 
  張連長彷彿受感動了:「這個馬春光,還真得謝謝他!」 
  第二天一大早,張連長就帶著劉越來找梁連長。梁連長聽完後,一臉的陰雲突然散了:「原來是這樣!……張連長,我們的隊伍集合好了,你來給偵察連的同志們講幾句,讓大家明白是怎麼回事,以免再冤枉馬春光同志。」 
  張連長輕笑一下,跟著梁連長來到偵察連的隊伍前,她掃視著眾人,目光特意在馬春光臉上停留一陣,然後才說:「大家都知道,四班作為收容隊在行軍途中,一直幫助我們。在昨天的行軍中,馬春光同志因為拿錯了行李,無意中看到了方敏同志的日記……你們中的一部分人可能懂得,女人在某種特殊情況下,身體是不能沾冷水的,尤其是像今天那樣刺骨的河水。戰爭時期,我母親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淋了大雨而落下終身病痛……謝謝馬春光同志,我代表方敏、代表通信連全體女兵,謝謝你!」 
  張連長側過身面對馬春光,舉手敬禮。馬春光臉微微漲紅著,舉手還禮。 
  幾十米開外,通信連的全體女兵也都舉起了手。偵察連的小伙子們和馬春光一起承受著女兵們的軍禮,一張張年輕的面孔是那樣純潔而莊嚴……     
  紅領章 三   
  紅領章 第十二章(1)   
  一 
  這兩天師醫院像過節一樣,熱鬧得很。拉練回來後,病的、傷的要來治療,沒病沒傷的也想藉機查查身體,所以,快把師醫院的門擠破了。 
  師首長批示,通信連凡參加拉練的女兵,不管身體有沒有病,都要查一遍身體。這是首長對女兵格外的關照。 
  檢查了整整一天,好不容易查完了。師醫院的江院長向張桂芳連長「匯報」,女兵們個個都很健康,看上去比拉練前更結實了,看來這一趟通信連收穫不小。 
  張連長高高興興帶領女兵們往外走時,突然在一間病房裡看到了李勝利,他躺在病床上輸液,一雙腳露在外面,包裹著紗布,顯然凍傷了。 
  劉越眼尖:「這不是李勝利嗎?李勝利你怎麼啦?」 
  劉越喊著,和張連長等人湧進病房裡。面對這麼多香噴噴的女兵,李勝利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嗓子啞了,說不出話,只是咧開乾裂的嘴唇笑著,很感動的樣子。張連長看著李勝利的腳,擔心地問江院長:「他傷的是不是很嚴重呀?」 
  江院長說:「腳傷倒沒什麼大事,主要是重感冒引起的肺炎,昨天夜裡燒到四十度。」 
  張連長說:「江院長,你們可得好好給他治,這次拉練,我們多虧了偵察連的同志。你看,我們這些嬌生慣養的女兵都沒事,他們倒又是病又是傷的。」 
  劉越搶著說:「江院長,你不知道,我們每到一地,李勝利都給我們送熬好的薑湯喝,還給我們送大蒜,所以我們全連沒一個感冒,沒一個拉肚子的。」 
  胡小梅說:「他還幫我們撿過柴禾呢。」 
  江院長點點頭:「大家放心,我們一定讓李勝利同志早日康復。」 
  那段時間,很多人都關心李勝利的病情,因為他在拉練路上做得太出色了。 
  李勝利住院後,連裡搞評功評獎,何司務長組織炊事班的人開會,會上氣氛熱烈。有的炊事員說,平時大家意見最多的就是咱炊事班。但這次拉練,從上到下,沒一個人不稱讚咱炊事班,要說成績、功勞每人都有一份。但歸根到底,是司務長領導的好,還有咱班長和上士…… 
  炊事班長打斷他,說:「大家就不要說我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有什麼我和大伙做什麼,全連幹部戰士之所以滿意,是因為在這麼困難的情況下,咱們沒斷過蔬菜,有肉吃,部隊一到駐地就有開水喝、有熱水洗、有薑湯、有大蒜,生的、熟的、烹的、燒的!這些才是咱的亮點,可這些亮點,是司務長和上士兩人的。我的意思,集體方面咱們以後努力!立功也好,先進也好,放在個人身上,報司務長和上士!」 
  何司務長心裡高興,嘴上卻說:「表揚我?你們的級別還不夠!多表揚戰士吧。」 
  眾人都笑起來。 
  拉練路上和李勝利一起去買肉的炊事員小楊說:「說心裡話,我覺得這次拉練功勞最大的就是上士!不說別的,這會兒我們好好的都坐在這兒,上士正躺在醫院呢,咋病的我最清楚,那肉、姜,還有蒜哪來的?是上士用他的鞋、絨衣換來的;要是這次連裡不給他記功就太不公平了!」 
  大家都同意給李勝利報功。何司務長說,他先給李勝利打個招呼,再正式向連裡報。 
  當天晚上,何司務長跑到師醫院。這已經是他第三次來看李勝利了。他坐在病床邊,削好一個蘋果遞給李勝利,然後看看李勝利的腳,難過地一聲歎息。李勝利拿著蘋果,感動得兩眼潮濕。何司務長把大家要給他報功的事說給他聽,他更感動了。兄弟們沒忘記他,記著他做的那點好事,還要給他報功,他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何司務長咬咬牙,突然說:「勝利呀,你自己琢磨琢磨,看這個功是要還是不要……要說這次拉練中的表現,沒人能跟你比,全連就是只有一個立功名額,那也是你的,人人都認為該給你,必須給你,可是你自己不要呢?……」 
  不要?李勝利一愣,不明白司務長的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他只跟司務長幹了一個多月,就深感此人老謀深算,雖是個小小的司務長,心眼多著呢!他半是糊塗半是明白地點一下頭:「這裡面的道理我不懂,您幫我拿個主意吧。」 
  「立不了這個功,大家就會覺得欠你的,對不起你,再有機會就想給你補上……根據我的經驗,拉練結束了,要不多久提幹的事該列上議事日程了,你能不能列為預提對像這才是最重要的。先進當著,功給你立了,提干指標還給你?那別人怎麼辦?好事全讓咱一個人占?」 
  李勝利徹底明白了,這個小算盤司務長幫他撥拉得嘩嘩響,關鍵時候還是得聽人家的。他就說:「司務長,我明白了,我不要功!」 
  何司務長把病房的門掩得更緊些,回到病床前:「勝利,我這個司務長已經當三年多了,師軍需科早就想讓我去。勝利啊,如果這次你接不了我,別人接我,你怎麼辦?再等三年?你肯定等不及了!有些事不爭才是爭,得學會吃虧,這道理你應該明白。」 
  李勝利徹底服氣了:「我懂了,司務長,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謝您。」 
  何司務長站起來,用兄長般的口氣說:「那就別謝,跟司務長用不著。」 
  李勝利要下床送司務長,被司務長按住了。看著離去的司務長,李勝利久久地感動著。   
  紅領章 第十二章(2)   
  二 
  三班的評功評獎會上,大家一致認為,黃小川不錯。副班長劉光林說,要說這一路上,士兵裡面,骨幹作用發揮最好的就是黃小川。 
  有個戰士接話:「我同意,黃小川雖然說話不多,不引人注意,但不管什麼時候,不管白天黑夜,遇到困難,哪有點響動,第一眼看過去,他總在那兒。」 
  又有人說:「還有,這次一路上,黃小川跟過去大不一樣,一看他高興,我們的心情一下就輕鬆了好多,這也算他的成績吧。我建議,咱們尖刀班給黃小川報功!」 
  眾人一致同意。趙海民和劉光林都高興地笑著。趙海民說:「我看,小川的進步才是我們三班這次拉練最大的收穫。」 
  黃小川站起來說:「謝謝大家,但別給我報功,我不要……」 
  劉光林說:「小川,那你要什麼?」 
  「我什麼都不要。你們能這樣看我,鼓勵我,這就足夠了。」 
  說是這樣說,三班還是把黃小川報到排裡,再由排裡報到連裡,爭取給黃小川立功。 
  一個星期後,全連召開軍人大會。梁連長說,各班、排對這次拉練都進行了很好的總結,上報了立功受獎的單位和個人,個人有司務長何勇、三班戰士黃小川、炊事班上士李勝利;立功的單位有在拉練中擔任收容任務的四班和炊事班。公佈的目的就是讓大家再充分地議一議。立功受獎不是目的,目的是要通過評功評獎,更好地總結,把拉練中的好作風、好品質和好的工作經驗在今後的工作中發揚光大! 
  梁連長話音剛落,李勝利一聲「報告」。眾人都回頭,見他氣喘吁吁站在俱樂部門口,肯定是剛從師醫院跑回來的。范指導員招呼他進來坐下。他不坐,說要講幾句話。 
  梁連長說:「講吧!」 
  李勝利運運氣,道:「前幾天搞評功評獎,我因為住在衛生隊,耽誤了,後來才知道炊事班、司務長他們給我報了三等功,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病了,大家同情我,但我還是要感謝他們。可是,這個功我不能要……大家都知道,拉練開始的時候我才接任上士,別說拉練中怎麼搞伙食,就是平時怎麼買菜,連隊早中晚吃什麼,怎麼訂菜譜我都不知道,連炊事班炒出來的菜叫什麼名字我都犯糊塗。在拉練途中我是做了一些工作,像買豬肉,給大伙熬薑湯,逼著大伙燙腳,吃大蒜。這些面上的工作都是我跑前跑後地在做,大家看到了,所以把帳記到了我頭上。其實,這都是司務長交待的,讓我做,告訴我怎麼去做的……」 
  坐在最後面的何司務長厲聲道:「李勝利,坐下,別在這兒扯淡!」 
  李勝利彷彿委屈地:「我沒別的意思……連長、指導員,還有大家都想想,我李勝利雖然不是特別笨的人,可也不會一下就變得那麼聰明,一上任就無師自通,什麼都會了……無論如何這個三等功我不能要,你們給炊事班長、給炊事班的任何一名戰士都行……」 
  李勝利坐下了。他講的頭頭是道,入情入理,充分顯示了他的風格。范指導員帶頭鼓掌,緊接著掌聲四起。 
  掌聲未停,黃小川一聲「報告」,也站了起來。 
  梁連長笑了:「呵,黃小川,你不會也不要吧?」 
  黃小川一梗脖子:「是,我也不要。」 
  梁連長笑了:「李勝利講的很在理,那好,把你的理由也講出來,讓大家聽聽。」 
  黃小川立正:「是……我知道班裡戰友們要給我報功,並不是我比別人表現出色,是大家看我一路上高高興興,比過去開朗、快樂,戰友們是愛護我、鼓勵我,怕我又回到過去。本來作為尖刀班,三班是可以報個集體三等功的,可是為了給我報功,大家寧願不報集體的……連長、指導員,這次的功我不要。要立功,我以後會通過自己的努力去爭取的。還有,請戰友們放心,我以後會每天都高高興興的……」 
  黃小川坐下了,愣了好久,掌聲才突然爆發出來。 
  梁連長動情地:「黃小川,就沖這番話,這個功該給你!」 
  掌聲再一次爆發而起,比剛才給李勝利的掌聲還要熱烈。 
  事情的結果是:司務長何勇、黃小川榮立了個人三等功;偵察連立了個集體三等功。 
  李勝利讓功的做法,博得了上下一致的好評。沒立上功,李勝利更感到開心。 
  黃小川立了功,卻開心不起來,因為連裡要給他家寄立功喜報,讓他說地址,他卻說不上來,神情緊張,指導員感到納悶:「黃小川,你搞什麼鬼啊!一說起家裡,你就吞吞吐吐,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嗎?還是你爸媽有什麼問題?」 
  黃小川更緊張了:「沒有……沒有……指導員,我真不知道該怎麼給你說……」 
  「你連自家的地址都不清楚嗎?糊塗蛋一個嘛!」 
  「這樣吧,指導員,你把喜報給我吧,我自己寄,行嗎?」 
  指導員終於點頭了。黃小川激動地:「謝謝你啊指導員!」 
  他拿過喜報,高興地跑了。他沒回宿舍,而是直接去了通信連,讓值班的女戰士把劉越喊了出來。劉越說,我正開著會,你有什麼急事嗎?快點說。 
  黃小川忍住笑:「小越姐,你猜猜。」 
  「嗨,你就快說吧!」 
  黃小川遞過一張紙:「你看看這個。」   
  紅領章 第十二章(3)   
  劉越接過,展開,眼睛一亮:「哇,三等功!」 
  黃小川說:「連裡要寄喜報,被我要過來了,小越姐,你給劉伯伯他們寄去吧,劉伯伯和阿姨要是知道我立功了,肯定很高興。」 
  劉越左右看看,想了想,說:「那當然!不過小川,喜報你還是留著吧,好好放著,等以後你親手交給你爸爸媽媽。」 
  黃小川眼圈一紅,點頭同意了。劉越愛憐地望著他走向自己的營房。 
  三 
  好消息接踵而至。這天,李勝利正在食堂小倉庫醃製鹹菜,他幹得滿頭大汗。何司務長興沖沖走過來,一腳踢開門。李勝利以為他有什麼好事了,因為他樂得快合不上嘴了。司務長說:「我是樂,但不是我有好事。」 
  李勝利不明白地望著司務長。何司務長左右看看,把門掩上:「小子,是你有好事!」 
  李勝利預感到了什麼,臉憋得通紅,心跳得厲害,喘著粗氣,說不出話來。何司務長猛拍他一下:「小子,你被師裡列為預提苗子了!」 
  「……准嗎?」 
  「我的消息,還能有錯?」 
  李勝利眼睛突然濕潤了。他盼了三年多,不就是盼著這一天嗎?他鎮靜一下:「太好了……司務長,還有誰?」 
  「不出所料,咱連就你們仨。」 
  「咱上頭沒人,原先老擔心被人給頂了……上頭還是很公正的嘛……」 
  他扭過臉,抹一下眼睛。 
  何司務長馬上又提醒道:「哎,沉著氣啊,還沒宣佈。」 
  「司務長,你這消息是從連長指導員那裡聽說的?」 
  何司務長有點不屑地:「哼!等他們知道,黃花菜都涼了!我是從師機關某個領導那裡聽說的,絕對準確!」 
  李勝利舒口氣:「司務長,下一步,我該咋辦?」 
  何司務長琢磨著:「你該咋辦?……這樣吧,你探家。」 
  李勝利猶豫著:「這個時候走,好嗎?」 
  「好。等正式傳達下來,你就不好走了,你得在這盯著啊!現在走,沒事,反正你啥也不知道,對不對?」 
  李勝利忍住笑:「嗨,昨夜我還夢見我爹了呢,他抓住我的手不放,說這說那的。」 
  「那是老人想你了,入伍以後,你回過家嗎?」 
  「這不參軍都三年多了,一趟也沒回。」 
  「聽我的,抓緊走吧,我給你請假去!」 
  何司務長當天就把假請下來了。李勝利決定次日就動身。走前他和趙海民打了個招呼,聽趙海民的口氣,他尚不知道他們三個被列為預提對象的事。趙海民羨慕地說,他也想回去看看,他媽一個人在家,肯定有許多困難……可是暫時還走不開。他拿出四十塊錢,讓李勝利捎給他媽,讓她該花就花,不要捨不得。 
  李勝利心情好,就開玩笑說:「還不是攢著給你娶媳婦?你找個城裡家庭條件好的,全都省下了嘛!」 
  「勝利,別扯淡。」趙海民不願說這個話題。 
  李勝利壓低聲音:「海民,我不在的時候,部隊這邊有什麼急事,你可得幫我照應著點啊,要緊的話,馬上給我拍電報!」 
  趙海民讓他放心走。 
  離開趙海民,李勝利又到了何司務長那裡。他想弄套四個兜的軍裝穿回去,讓老人高興高興,也讓村裡人羨慕羨慕。那時,戰士探家借幹部衣服穿的現象很普遍。 
  何司務長問他還缺什麼,儘管張嘴。他一下子說不出口,眼睛便不停地掃瞄司務長的上身。司務長明白了:「小子,盯上這身衣服了是不是?」 
  李勝利嘿嘿一笑,搔著頭皮:「穿上它,走在人前,就是不一樣嘛!」 
  「有的老兵回去穿上它,是為找媳婦方便!你不是早有了嘛。」 
  李勝利馬上說:「司務長,我可不是回去耍威風,騙媳婦什麼的!我就圖個讓我老爹老娘喜歡!他們可是做夢都想讓我穿你這身衣裳!」 
  何司務長解開扣子往下脫:「那就穿上它!」想想不對,他又繫上扣子,到衣櫃裡翻出一套新的,扔給李勝利。李勝利陶醉地接過來,兩眼放光了。 
  四 
  從部隊到伏牛山,途中要轉兩次車。兩天兩夜之後,李勝利乘坐的長途公共汽車到達了西王村的村口。離開家鄉三年多,家鄉幾乎沒有一點變化,他望著外面熟悉的景物,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滾落下來。 
  李勝利提著旅行袋下車。車子開走,蕩起一股煙塵。他左右望望,見沒人,迅速鑽進路邊一片小樹林,打開袋子的拉鏈,掏出那件幹部服,警惕地換上。恰在這時,一棵小樹一陣晃動,嚇了他一跳。仔細看,原來是一條狗。他晃晃拳頭:「去!」狗「嗚」一聲,跑開了。他仔細地把四個口袋撫摸一下,正正帽徽,提起旅行袋,往外走。 
  再走出小樹林時,他居然有點不會走路了。調整了好一陣,才調整好步伐,挺起腰板,頗像那麼回事了。 
  前面就是村子。他提著旅行袋,背著軍用挎包,意氣風發地往前走,一群光屁股的孩子圍上來,跟在他屁股後面,興高采烈地撿拾他散發的糖果。他見了人就從挎包裡抓糖果,遠遠地撒一把,大人孩子都高興地咧著嘴笑。 
  有的孩子跟上李勝利,掀起李勝利的上衣,去摸他的腰間,叫嚷著:「槍,帶槍嗎了?」   
  紅領章 第十二章(4)   
  於是,小孩子們的興趣都從糖果上轉移到槍上來,他們吵嚷著,要看李勝利的槍。有的還要翻他的旅行袋。他故意嚇唬他們:「哎哎,當心走火啊……」 
  小孩子們聞言,急忙躲到一邊。他得意地笑起來。 
  早有人飛跑著把他回家的消息告訴了他的父母。剛走到自己家所在的胡同,父親李振發和母親便迎出來,跑向他。李振發先是對小孩子們一瞪眼睛,孩子們嚇得一哄而散。 
  他面對父母,先打了個敬禮。父親扶著他的肩膀左右上下打量:「勝利呀,我的兒,可把你盼回來了。你可真是大有出息了!我都不敢認了……」 
  父親眼睛濕潤了。母親拉住兒子一隻手:「我兒壯實了,富態了,還是部隊的飯養人啊。」 
  她高興得落了淚。李勝利不好意思地紅著臉,爸,媽,你們哭啥呀!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當天晚上,家裡張燈結綵,一家人吃團圓飯。母親和姐姐做了一飯桌豐盛的菜餚,一隻燒雞醒目地躺在桌子中央的大盤子裡。一家人坐下後,李勝利卻發現氣氛有點凝重。 
  李振發先講話,由於激動,李振發脖子都紅了,說:「我前一陣子夜裡老做夢,總是夢見床底下冒出一顆樹來,樹越長越高,頂翻了我的床,穿透了屋頂,長到半空裡去了。我就納悶,琢磨來琢磨去,就是解不開這個夢。勝利寫信來,說是要成幹部苗子了,我就解開那個夢了——是勝利要有出息了!咱老李家要出大人物了!」 
  李振發說完,眼睛紅了。 
  母親對他說,你那個對象馬華,聽說你成了幹部苗苗,特意買兩隻雞送來了。母親邊說邊把一隻帶大冠子的雞頭夾給他,讓他吃了將來當大官。 
  李振發揮揮手:「我仔仔細細數了一下,咱村解放一來,一共有19個人當兵吃糧,在勝利之前,還沒有一個人提成干,全都灰溜溜跑回來了。勝利這是頭一個!」 
  李勝利說,爸,別說這麼多了,事情剛有一撇,還沒正式下命令呢。 
  李振發端起酒杯:「反正八九不離十了,我找人掐算過,跑不了!勝利呀,我和你媽以後就指望你了!」 
  一家人喝酒吃菜。父親又問他,老趙家的海民咋樣?他說,海民幹得也不錯,也是苗子了。李振發說,我看趙海民心氣兒比你高,手腳比你利索,你還是得當心點呀,可別讓他跑到你前頭去!李勝利喝一口酒,說爸,你放心,我幹得不比他差啊,我們是半斤八量,誰也不敢小瞧了誰! 
  李振發又說,這還不夠,你得想辦法超過他!在咱這村裡,咱家超過他家了,在部隊上,你也得超過他!母親提醒道,老頭子你小聲點!人家丁主任不是把玉秀說給海民了嗎?要真成了,海民就是丁主任的女婿,你可不能亂說啊。 
  李勝利就與父親對視一下:「海民和玉秀,不可能啊!」 
  李振發說:「我看也是。丁主任是剃頭擔子一頭熱。」 
  母親叮囑:「這話可不能讓丁主任聽到啊。」 
  李勝利透露說:「趙海民和我們部隊一個女兵拉拉扯扯的,已經不是什麼秘密了。」 
  李振發吃驚地放下筷子:「啥?」 
  李勝利就把他知道的都講了。 
  回家第二天,李振髮帶著李勝利到胡同裡和鄉親們見面。李振發哈哈笑著,李勝利動作誇張地往人群裡面丟煙卷,人們有點誠惶誠恐地接煙。有人念叨著:「勝利,真給咱村爭光了。隊長啊,恭喜恭喜……」 
  當年一塊玩的李黑子拍拍李勝利肩膀:「勝利,真提了?」 
  李勝利嘿嘿笑:「還是苗子,還是苗子,就算是預提吧。」 
  老光棍李廣漢問:「啥叫預提?」 
  有人嘲笑道:「笨!預提就是準備提。對不對,勝利?」 
  李勝利笑著點頭。 
  李姓裡輩份最高的李傳農老漢上前,撫摸著李勝利軍上衣的口袋,說:「勝利大孫子呀,當兵的和當官的,是不是就差這兩個口袋呀?」 
  沒等李勝利回答,人們搶著說,是呀是呀! 
  李振發自豪地說:「勝利是咱村解放以來,頭一個穿上四個兜軍裝的!」 
  李傳農老漢又道:「多兩個口袋,是不是可以多裝錢呀?」 
  人們都開心地大笑起來。李勝利覺得,回來探家可真是個爽心的事。 
  當然,和鄉親們見面只是走走過場,和丁主任見面才是最主要的事情。一個時辰後,李振發領著李勝利走進丁主任家的院子,一進門李振發就高門大嗓地說:「丁大哥啊!你看誰來啦?」 
  「不用看我就知道,是勝利!」丁主任的聲音隔著窗戶傳出來。 
  「你好眼神啊!」李振發大笑。 
  丁主任在屋門口出現:「他腳步咚咚的,當過兵的人才有這腳步聲!」 
  李勝利上前,向丁主任敬了個禮。丁主任打量著李勝利,滿意地點頭。李勝利攙著丁主任的胳膊進屋。李振發把兩瓶白酒,兩盒點心放到桌子上:「勝利孝敬你的!」 
  丁主任哈哈笑著:「來看我一眼就行,還帶啥東西。」 
  李勝利給丁主任和父親敬煙。聊了沒幾句,丁主任就問,趙家的海民咋樣了?李勝利如實地說,他也挺好的。丁主任說,進步的快嗎?李勝利說,和我差不離吧。丁主任說,你們都進步了,是咱村的光榮,我也高興……   
  紅領章 第十二章(5)   
  李勝利靈機一動,神秘兮兮地道:「丁伯伯,玉秀和海民的事,得抓緊點啊……」 
  「你聽到啥動靜了?」 丁主任似乎有點緊張了。 
  「倒是沒聽到啥……不過,我很少見海民收到玉秀的信,應該讓玉秀多寫幾封信嘛。」 
  丁主任吸著煙,思忖著,點點頭。 
  李勝利已經意識到,趙海民和玉秀的事,日後沒準就能成為一根導火索…… 
  回家的第三天,李勝利到了趙海民家,把那四十塊錢交給趙母,同時還帶去兩盒點心。他見趙家院子裡有點亂,不由分說幫趙家打掃起院子,趙母在一旁勸阻,他說:「嬸,我和海民是戰友,他回不來,你就讓我替他幹點。」 
  趙母欣喜地說:「你這孩子,真是懂事多了……海民他,忙不忙?」說到這裡,她的眼圈紅了。 
  李勝利忙說,他是班長,忙得很,要不就和我一塊回來了。 
  趙母偷偷抹淚,說,也不知道他啥時候能回來看看。 
  李勝利說,嬸,他提了干,就會回來。 
  趙母試探著問,能提他嗎? 
  李勝利乾脆地說,能!誰說不能! 
  二人笑了。李勝利放下掃帚,又挑起水桶,到村中心的井裡挑水,趙母勸不下,只好給他煮了兩個荷包蛋,逼他吃下去。 
  回家的第四天,李勝利見到了馬華。他們約好,到鎮上電影院看電影。馬華比以前黑了,似乎也不如以前漂亮了,李勝利在部隊時挺想她,夜裡更想,但是見了她,卻沒怎麼衝動。他不知道怎麼回事,也許是暗暗拿她和胡小梅、劉越那些漂亮的女兵比,覺得她差得太多的緣故吧? 
  李勝利心裡變得複雜起來。馬華似乎看出了什麼,害羞地說:「勝利,你要是提了,就和以前不一樣了。」 
  「嗨!有啥不一樣的,還是一天三頓飯!」他有意不去看她的臉。 
  「你是軍官了,哪能和以前一樣。」 
  他不由挺了挺胸,伸手捏一下衣兜,沒接話。 
  馬華低下頭:「……要是想吹燈,你可早點吱聲啊。」 
  李勝利不想這時候和她鬧彆扭,她要是想不開,到部隊上一鬧,他提幹的事準得泡湯,因此便說:「馬華,看你想哪去了,我的覺悟還沒那麼低吧?」 
  馬華這才掩飾著笑了。 
  一晃,李勝利在家住了半個月。他該歸隊了。 
  五 
  1974年初夏,邊防三師的幹部苗子全部集中到陸軍第346醫院體檢。這所醫院在一座中等城市,趙海民、馬春光、李勝利、劉越、胡小梅、方敏他們坐師裡派的一輛大轎車,趕了大半天的路,才趕到醫院。一路上,幾乎沒人說話,大家突然顯得矜持了。 
  當晚先住下,住在醫院提供的招待所裡。第二天一大早,參加體檢。誰都知道,體驗過不了關,就提不了干,所以人們都有些緊張。每年這時候,總有個別人因為身體原因提不成干。 
  苗子們在門診樓前排隊,每人手裡拿一張表,成一路縱隊往裡走。趙海民下意識地把表格貼在胸口,神色莊嚴。他注意到,李勝利臉色蠟黃,想必也是緊張。劉越似乎很平靜,她爸爸是軍區副司令,她用不著緊張。她趁別人不注意,沖趙海民使個眼色,她是在鼓勵他,或者說是安慰他,他不會有事的。胡小梅關心的是馬春光,不住地瞅他。馬春光卻不領情,有意不與她對視。 
  方敏默默地望一眼馬春光的背影,低下了頭。 
  那天,確實有人搞砸了,八團有個學毛著積極分子,因為心律不齊,有心臟病的前兆,給淘汰了,他當場就昏了過去,好一陣搶救才救下他的命。醒來後反覆嘮叨,提不成干,真不如死了好…… 
  一天下來,趙海民、馬春光、劉越、胡小梅、方越都順利過關了,只有李勝利遇到了一點麻煩。下午,在內科測量血壓時,李勝利血壓高!醫生問他,是不是有點緊張啊?他抹一把腦門上的汗珠說,就是,就是,大夫,我太緊張了……不礙事吧? 
  醫生不說話。李勝利更緊張了:「大夫,我平時啥事也沒有,就是這會兒緊張……」 
  醫生問:「你家是農村的吧?」 
  李勝利趕緊說:「是啊,我家三代貧農……大夫,沒大事吧?」 
  醫生又不說話了。汗水打濕了李勝利的後背,他真想給那個醫生磕個頭!……就在他覺得快要崩潰時,那位醫生收起助聽器:「行吧,讓你過了!」 
  謝天謝地!李勝利這才長出一口氣。其實前後只有幾分鐘的時間,他彷彿死過一回似的,渾身好像抽空了一般,差點就沒挺過來…… 
  想想真是太可怕了! 
  傍晚,除了血液檢查結果沒出來,其他的項目都有結論了。大家的心踏實了許多。晚飯後,成群結伙到城裡的街道上散步。一塊出來的,走著走著就分成了若干個陣營。這個時候,即將提干,每個人都很興奮,也都有了談情說愛的好心情,可以由「地下」轉入「地上」了。 
  馬春光和胡小梅一起走著,他時而東張西望,時而低頭沉思,顯得焦躁,心不在焉又竭力迴避著什麼。其實他是在尋找方敏!方敏有意躲著他,和李勝利一起走到別處去了。 
  胡小梅也顯得比往日嚴肅和鄭重了許多,彷彿不敢輕易開口似的。走到一個人少的地方,胡小梅停下,大膽又略帶害羞地看著馬春光,說:「馬春光……今年休假時,帶我一塊走,好嗎?」   
  紅領章 第十二章(6)   
  馬春光支吾著說:「到時候再說吧。」 
  他們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在一個街心小花園裡,他們坐下來。胡小梅不想再吞吞吐吐,她逼視著馬春光,說:「你為什麼遮遮掩掩躲躲閃閃?現在你不再是戰士,我也不再是戰士了!再沒有什麼條令、紀律管著,沒誰能阻攔我們相愛。」 
  馬春光辯解:「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你不會告訴我你愛的是方敏吧?」 
  馬春光煩躁地:「胡小梅……我不想這麼早談個人問題。」 
  胡小梅審視著馬春光,帶著挑釁的口氣,堅定地說:「那好,我等你!」 
  馬春光真有點哭笑不得。 
  …… 
  那個傍晚,趙海民和劉越也是一塊散步,他們在人民公園門口停下,坐在一張長椅上說話。趙海民突然發出一聲輕輕的歎息。劉越說:「幹嘛這麼沉重,怕查血查出問題?」 
  趙海民沒否認,也沒肯定。 
  劉越說:「可以給你媽媽寫封信了,把情況告訴老人家,免得她牽掛你。」 
  一提到老母親,趙海民有些動情,他點點頭,像是自言自語:「真想現在就見到我母親。」 
  劉越突然盯著他的眼睛,深情地說:「趙海民……下次你探家,我跟你一起去看看你媽媽好嗎?」 
  趙海民微微一愣,飛快地看一眼劉越,趕緊扭過臉。劉越的意思他再明白不過,可他拿不準,她為什麼對自己這樣。 
  劉越說:「趙海民,你怎麼不回答我?」 
  趙海民心一橫,口氣變硬了:「劉越,我們之間有很大一段距離,我過不去,所以我壓根也就不想。你現在還太天真,不聽我的,以後你會後悔的。我和你,沒法比,真的……」 
  劉越彷彿不認識他似的,審視他一眼:「趙海民,這不是你的真心話。你趙海民不是一個自卑的人。」 
  「人可以沒有自卑,但不能不面對現實。你我雖然同樣穿著軍裝,但我們的背後是兩個世界。我們可以是戰友,可以做最好的朋友,在我們之間會有最真摯、最純潔的友誼……」趙海民費力地選擇著合適的詞彙。 
  劉越打斷趙海民,自信地:「這就是產生愛情的基礎。我說過,我的父母是軍人,在本質上和你我沒什麼區別,都是兵……我心目中的偶像就是我爸爸,我夢想的就是找一個像我爸爸那樣的真正的有情有意的軍人……趙海民,我不是強迫你,我是在追求自己的愛情。你的想法也許有道理,但我想那不應該是愛情的障礙。」 
  劉越的表白夠大膽了。趙海民搖搖頭,剛要說什麼,再次被劉越打斷了,她柔情地說:「趙海民,你別說了,我不是讓你現在就答應什麼,承諾什麼,我只是忍不住想把心裡的話講出來。也許是我太著急,太想說出來了……我們現在都還是戰士呢,可能我真的不該現在就跟你說這些,不過既然說出來,我就不會再收回去了。」 
  說完,劉越捂著臉,站起來,跑了。 
  趙海民沒喊她,一個人在那兒坐著,一直坐到很晚。 
  那晚,李勝利倍感孤獨。馬春光和胡小梅,劉越和趙海民,成雙結對,對他是個刺激。可他不想表露出來。他和方敏散了一會兒步,一人吃了一根冰棍,就回招待所了。他感覺到,方敏和馬春光也有扯不清的瓜葛,方敏情緒也不是很高。看來,談情說愛是勞心費事的事情,他暫時丟開它,不一定就是壞事。 
  李勝利和趙海民、馬春光三人住一個房間。趁馬春光趙海民沒回來,李勝利從軍用挎包裡拿出一個筆記本,撕下一頁,給父親寫了一封信,他要把好消息盡快告訴家裡。 
  他寫道:「爸、媽,體檢完身體,就快下命令了,兒子馬上就是一名軍官了。爸、媽,我已經想好了,等下了命令,第一個月的工資,我一分不少地都寄給你們,今後兒子一定要好好孝敬你們……」 
  快十點鐘,趙、馬二人才回來。 
  洗漱一下,躺下時都快十一點了。趙海民、馬春光睡在兩邊的床上,李勝利在中間。左右看看,見兩人都有些發呆,都想著心事。李勝利哧地笑了,打趣道:「愛情的力量這麼大呀?讓兩位大班長魂不守舍的。」 
  李勝利的心裡是有些酸楚的。 
  兩人都看看李勝利,愣一下,淡淡地笑了笑。 
  李勝利又說:「一個是省革委會領導的千金,一個是軍區司令的寶貝女兒,說起來嚇死人!我早看出來了,追你們就像拚命地追狗一樣,你們還扭扭捏捏的,大官家的孩子,女軍官,人又漂亮,這多好啊!這種好事怎麼就落不到我頭上?唉!這輩子只有眼熱的份了。」 
  馬春光說:「李勝利,你小子別生在福中不知福,你那個馬華多樸實,對你多好啊!說實話,我還真眼熱你。找個老實人踏實,今後隨軍,一輩子把你當大救星似的供著,就像你小子當初伺候那些老兵,冷了給你端熱的,熱了給你吹涼,任勞任怨,忍辱負重,你就一輩子當班長吧!別看現在皮膚黑點、粗點,換個環境,到部隊幾天就養得水靈靈的了!哎,勝利,說真的,馬華有妹妹沒有?有,介紹給我算了!」 
  趙海民笑道:「春光你不知道,馬華根本不用到部隊來養著,她本來就水靈靈的,在我們那一片是有名的美人。勝利,我沒說謊吧?」   
  紅領章 第十二章(7)   
  李勝利高興了:「還湊合吧!」 
  趙海民說:「湊合?這話不中聽!我可寫信告訴馬華了啊!」 
  李勝利說:「你告訴她,她也不敢對我翻個白眼。照目前的情況看,這一輩子至少有一點我比你們強:不會怕老婆了!」 
  三個人都大笑起來。 
  次日上午,他們就坐大轎車回部隊了。 
  回到部隊時,是下午五點多。馬春光說了句,晚飯不回食堂吃了,在大門口找個館子吃一頓算了。胡小梅積極響應。於是,他們六個人就進了一家東北飯館,找了個簡陋的小單間坐下。李勝利負責點菜,馬春光到櫃檯上拿酒,他一手提兩瓶白酒,一手提兩瓶葡萄酒走進來。趙海民、李勝利接過兩瓶白酒打開,馬春光擰開葡萄酒,放到劉越、胡小梅和方敏面前。 
  三個女兵各懷心事,卻都竭力掩飾著。 
  馬春光對三個女孩說:「怎麼喝你們三個量力而行,不夠再說。」 
  劉越說:「還不夠?你想灌醉我們啊?」 
  李勝利說:「沒事,喝醉了馬春光背你們。」 
  把大伙給逗笑了。方敏臉紅了。 
  馬春光推李勝利一把:「你小子別哪壺不開提哪壺!」 
  眾人表情各異地笑。馬春光道:「沒事,讓他說,反正我身上沒帶錢,這頓飯錢算他李勝利的!」 
  李勝利急忙說:「哎,是你自己要請客的啊!」 
  胡小梅幫腔,說:「李勝利,馬上你就是司務長了,連隊的後勤部長,當然得你請客了。」 
  李勝利指指趙、馬二人:「我天天請他們倆吃飯,這回要請,也只請你們三位女同胞。」 
  馬春光一拍巴掌:「乾脆,這頓飯咱倆一人一半!」 
  眾人又笑,談笑間,每人面前的酒都倒好了,都一起看著馬春光,等著他說話。突然間,六個人都嚴肅起來了。 
  馬春光定定神:「好,我先說兩句。海民、勝利、我,我們仨從一個新兵班到現在,一起摸爬滾打走過來,看樣子,今後的路還得一起走。還有你們三個……草原上有句話,在同一片天空飛過的大雁就是緣份。來,為了我們一起走過來的幾年,還有在一起的將來,干!」 
  六個人舉杯,同時站起來,互相碰一遍,一齊道:「干!」   
  紅領章 第十三章(1)   
  一 
  他們吃飽喝足,回到連隊時,快十點鐘了,已經過了熄燈時間。 
  李勝利和趙海民、馬春光打個招呼,就往炊事班的宿舍走來。他看到,司務長室的燈亮著,他必須得打個招呼,就哼著小調過來,上前敲門,進入。何司務長還在算賬,從賬本上抬起頭來,關切地問:「回來了?沒問題吧?」 
  李勝利興奮地告訴司務長,除了化驗一項要等結果外,其它的還算順當,都過關了!化驗估計也沒什麼問題,他當上士前,專門化驗過肝功,一點問題沒有。 
  見李勝利喜形於色,何司務長合上賬本,提醒道,提幹這事,裡面的道道多得很!預提,不等於就能提!身體合格,不等於命令,不到工資揣進兜裡那一天,就沒進保險箱!煮熟的鴨子又飛走的情形,不少見!何司務長又說,即使是提干了,也有被擼掉的可能,炮團有個和他一批提干的排長,提干小半年了,和一個女軍官談對象,熱乎上了,可是老家的女朋友突然找到部隊裡來告狀,告他和她發生關係,結果師裡把他給擼了! 
  李勝利默默點頭,後背上沁出了一片冷汗。 
  何司務長繼續說道:「提起來的人總是比預提的多,每一批裡,因為名額,因為突然要解決首長身邊的通信員呀,司機呀,警衛員啊,因為其它各種各樣你想不到的原因,到最後,總會有人給涮下來。真到那時候,可就晚了,哭都沒有眼淚了。根據以往的經驗,凡這樣被涮下來的,再翻身可就難了……勝利,我不是嚇唬你,只是想提醒你,可不敢大意了。」 
  李勝利規規矩矩地:「司務長,我知道了。」 
  他回到自己房間,回味著司務長的話,一夜沒睡踏實。 
  第二天開過早飯後,李勝利又和司務長繼續探討,司務長分析道,和趙海民馬春光兩個人比,李勝利並不佔優勢,因為在偵察連,首先考慮的是訓練尖子。 
  李勝利有點急了:「要說表現,我不比誰差!你看看他們兩個,和通信連的女兵拉拉扯扯,這誰不知道。如果上綱上線,那就是思想作風有問題!」 
  何司務長說:「都是捕風捉影的事,沒證據,別瞎說。」 
  李勝利腦袋都大了:「這麼說,三個人裡,如果非要涮掉一個,肯定就是我了?……司務長,你可得幫我。」 
  「勝利呀,能幫的不用你說,可有些事誰也幫不了。」 
  何司務長有事走了,李勝利呆呆地坐在那裡,一時又沒了主意。 
  三天後,體檢結果全出來了,他們幾個全部過關。 
  梁連長、范指導員專門找趙海民、馬春光、李勝利三人談了一次話。指導員嚴肅地說:「我和連長今天是書記、副書記,代表支部跟你們三位談談,這也是慣例。其實也沒啥說的,道理你們都懂,核心就一句話,一顆紅心兩種準備。」 
  梁連長補充道:「說白了,到時候真提不了,別哭鼻子,別摞挑子。還有就是這段時間都給我老實點,幾年幹過來,都不容易,別最後自己一錘子給砸了!」 
  趙海民和馬春光面無表情,李勝利感到心窩子疼,像有人拿拳頭使勁捶打他。 
  李勝利總覺得會有人提不成干,漸漸就有點神經質了。他核計,正常情況下,三個人裡如果涮掉一個,顯然倒霉的是他!因為趙海民、馬春光是訓練尖子不說,主要的是有劉越、胡小梅做靠山,師裡不能不投鼠忌器,惟一的辦法就是他們兩個之中,有人出了問題! 
  怎麼辦?他必須得未雨綢繆,提前做好應戰準備。他不想被犧牲掉,他要笑到最後。他沒有退路! 
  經過幾個不眠之夜後,李勝利把目光盯上了趙海民。他的突破口就在趙海民身上!只要劉越不幫他,他的優勢就少了。怎麼才能讓劉越離開他,惟一的辦法就是從老家丁主任的女兒玉秀那兒做文章,把他和玉秀綁到一塊,劉越就是多餘的了!劉越不僅不會幫他,搞不好還會恨他!如果他不和玉秀好,就會把丁主任惹火了,說不定丁主任會出面懲罰他…… 
  李勝利的思路漸漸清晰了。 
  在一個風雨之夜,李勝利一連吸過八棵煙卷之後,把房門閂緊,拿出紙和筆,把檯燈的燈光調暗一點,然後捏著一把汗,緊張而又痛苦地給丁主任寫信—— 
  ……丁伯伯,我和海民體檢都過關了,下一步就是外調了。只要不出 
  大的意外,我們兩個都能提起來。海民既是我的戰友,也是你們家未來的 
  女婿,我在這裡向你,也向玉秀表示祝賀。另外,丁伯伯,請最好快點把 
  海民和玉秀的婚事定下來,我們部隊提了干就把老家未婚妻蹬掉的事,經 
  常發生…… 
  二 
  山村的早晨,是寧靜的。天剛放亮,趙海民的母親就起床了。自從老頭子死後,家裡靜得很,掉根針都能聽得見。兒子總也不回來,老婆子夜裡總是睡不著,常常半夜半夜地坐著。 
  她起來後就打掃院子,把院子收拾得利利索索,好像隨時迎接兒子回來似的。這天一大早,她剛放下掃帚,柴門「吱啞」一響,丁主任穿著中山裝,推門進來了,進門就哈哈笑:「老嫂子,在忙啥呀?」 
  趙母做夢都想不到主任會來她家,趕緊搬來凳子,又去倒茶,試探著問:「他丁叔,有啥事?」   
  紅領章 第十三章(2)   
  「大喜事呀,我的老嫂子!」丁主任拿出一封信晃了晃,趕緊又掖起來,「老嫂子,是這樣,海民要當幹部了,部隊上來了外調信。想調查調查你家有啥問題。是黑是白,部隊上就聽咱村裡的!要是沒問題呢,部隊就給他提干。」 
  「他叔,這牽扯到孩子一輩子的大事,你可得幫幫他。」 趙母心裡一緊,眼巴巴地望著丁主任。 
  然而,丁主任沉默了。趙母驚慌失措地給他倒茶水,碰翻了茶杯。 
  丁主任把煙頭踩滅:「老嫂子,我就實說吧,你們趙家有兩個歷史污點。頭一個是,海民他爺爺,成份是富農;這第二個是,海民他姑父,日本人在時在炮樓裡做過飯,算是個漢奸。就這兩個污點,村裡要是較起真來,海民就提不成干!」 
  趙母有點傻眼了。 
  丁主任突然又笑了,壓低聲音:「老嫂子,你放心,有我在呢!這不光是海民的大事,老話說的好,一個女婿半個兒,這還不是我自己的事?」 
  原來姓丁的又在打這個如意算盤。趙母愣在那兒,不知說什麼好。 
  丁主任陪著笑臉:「老嫂子,這可不是我高攀,當初說這事的時候,我可是沒料到海民提幹啥的,我是實心實意把姑娘許給他。這都兩年多了吧?村裡人也都知道玉秀和海民的事了。」 
  趙母連連點頭。 
  「我給海民寫了封信,讓他回來把婚結了算了,都老大不小的了,還拖啥?海民是個孝子,聽你的,你也給他去封信,催催他。」 
  趙母弄明白了,如果她不答應,丁主任就會在那封外調信上做手腳,興許海民就不提不成干……她想,先讓孩子提了干再說,就把心一橫,說:「行,我這就找人寫。」 
  丁主任高高興興離開了,說是給海民的外調信蓋章去。趙母來到丈夫的遺像前,把這事嘮叨了一遍,讓男人不要怪她,她是為了兒子的前程才這樣做的,雖然她心裡一百個不願意。 
  丁主任回到家,正遇到女兒玉秀手裡拿著幾本書,看樣子要去小學校。丁主任想起李勝利信上的提醒,就叫住她,直截了當地問:「玉秀,最近沒給海民寫信嗎?」 
  玉秀臉微微一紅:「寫過一封,有好久了吧。」 
  「都說些啥了?」 
  「還能說啥,就是問個好唄!還不都是你逼著寫的。」 
  「玉秀啊,爸的心思你該明白,爸是想給你找個好人家呀,趁他趙海民翅膀還沒硬,你們要是能成了,多好!」 
  玉秀扭過臉:「爸,你的心意我領了……可我壓根就沒同意和海民談對象,我們也不合適……以後你還是少提這事。」 
  丁主任一跺腳:「不行,這事可由不得你!爸已經給海民寫信了,他媽也催他了,這就讓他回來,結婚!」 
  玉秀一下愣了,緊接著劇烈地咳嗽起來。丁主任上前,幫女兒拍打著後背。他的老伴也從屋裡跑出來,扶女兒躺下,又打發人到小學校告訴校長,玉秀有事,今天不去上課了。 
  三個孩子裡,丁主任最疼老三玉秀,可惜她小時候得了肺病,一直看不好。他最大的願望就是給玉秀找個好男人,讓她過幾天舒心日子。 
  他從家裡出來,從口袋裡拿出部隊來的兩封外調信。他決定先把李勝利的蓋章寄走,趙海民的先壓一陣,觀察一下再說。如果那小子死不就範,他就不客氣了…… 
  僅僅過了半月左右,丁主任就收到了趙海民的回信。趙海民堅決回絕了丁主任讓他回來完婚的要求,並說:「這是拉郎配,這樣做既不尊重他,也不尊重玉秀,是不可能的。」口氣堅決,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 
  丁主任氣得把信猛地往桌子上一拍,震翻了兩個茶碗。他是真生氣了。老伴說,你先別發火,看有沒有別的法子。他咆哮著說:「全村都知道了,丁趙兩家要結親了。他趙海民一口給回絕了,以後讓玉秀怎麼做人?我這張臉往哪擱?我好賴是個支部書記,這下子一點面子都沒了……」 
  老伴又說:「他爸,你小聲點,別讓玉秀聽見……」 
  丁主任依然氣哼哼地,目露凶光:「這小兔崽子也太不識抬舉了!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他拿定了主意。 
  三 
  秋天到了。趙海民個人也進入了多事之秋。 
  這天下午,偵察連全體人員在野外訓練場進行翻越障礙訓練,戰士們龍騰虎躍,場地上不時發出一陣歡呼。趙海民、馬春光分別在自己的位置上指導新兵訓練。梁連長、范指導員望著他們二人,交換著滿意的眼神。 
  梁連長說:「偵察連有這樣的排長,我就不擔心掉下去了。」 
  范指導員頻頻點頭。 
  這時,連裡的文書小周急急忙忙跑來報告,師裡來電話,讓連長指導員馬上到政治部主任辦公室去一趟。二人不知有何事,急忙去見主任。主任見了他們,卻板起面孔,把一封信丟到桌子上。 
  二人疑惑不解地對望一下。 
  主任態度冷淡,說,每年到這個時候,總有人要出點洋相。你們看看吧,這封信是你們連趙海民他老家的革委會主任,以大隊革委會的名義寫來的,直接寄給了師領導,狀告趙海民道德敗壞,在得知自己能夠提干後,拋棄老家的未婚妻,是個陳世美式的人物,在當地影響十分惡劣。當地群眾一致要求部隊,如果他不改正錯誤,請部隊不要給他提干!   
  紅領章 第十三章(3)   
  梁東和范指導員面面相覷。 
  主任又說,怎麼搞的你們?趙海民的鑒定是不是你們寫的?這個問題三番五次強調了又強調,就怕出事,你們還偏偏就來這個!幸虧信來的早,真把幹部命令給他下了,我看你們怎麼交待?! 
  梁東和指導員都愣在那兒,一時沒了主意。 
  主任最後說,師領導的意見,在事情調查核實清楚之前,這批幹部的提拔任用,先不考慮趙海民……你們先瞭解一下情況,盡快報上來。另外,趙海民的工作你們要做好,別弄出點其它的亂子來。 
  主任說完就下了逐客令。梁東和指導員趕緊告辭出來。 
  當晚,偵察連先開了個黨支部會,通報了有關情況。然後又把趙海民找來,梁連長和范指導員親自和他談話。趙海民一聽這事,當即氣得跳了起來,把事情的過程簡要地講了一遍。他說,自己絲毫沒有隱瞞,和丁玉秀的事早就說清楚了,就是這些! 
  范指導員說:「我們可是從來沒見你提起過這事,為什麼不早報告一聲?」 
  趙海民說:「當時我就回絕了,我覺得沒必要報告。」 
  梁東說:「沒必要?現在有沒有必要?就怕你跳到黃河也洗不清!」 
  趙海民說:「我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范指導員說:「誰能給你證明?」 
  趙海民說:「我請求組織上調查。」 
  范指導員說:「連長,你看這樣行不行,讓趙海民先停職反省,寫個情況匯報。」 
  梁東點頭同意。 
  范指導員又對趙海民說:「你是骨幹,關鍵時候要經得起考驗,不能拉稀。你反映的情況我們會向主任匯報的,請求師裡盡快派人去調查。」 
  屋子裡煙霧騰騰,桌子上的馬蹄表已經指向十一點了。趙海民從連部出來,感覺要虛脫一樣。他沒進三班宿舍,他走到宿舍門前的小操場籃球架下,坐了下來。他一夜沒睡。 
  這種敏感的事情是包不住的,儘管連裡要求保密,充其量只保了一個晚上的密,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全連都知道了。一下子就炸了鍋一般。上午在操場上,課間休息時,戰士們三三兩兩聚在一塊,全是在議論趙海民,說什麼的都有—— 
  「這個三班長嘴巴可真嚴實,滴水不漏,我們一塊當兵好幾年,愣沒聽他說起老家還有個小對象。」 
  「這就叫會打埋伏。」 
  「可還是暴露了呀,搞不好還會賠了夫人又折兵。」 
  「要是快到手的幹部職務給他擼了,怪可惜的,趙海民這人多棒呀!」 
  「偵察連的兵誰不棒?你不棒?我不棒?真是!」 
  「連裡什麼意思呀?班長怎麼還不給他擼了!這種人當班長,他配嗎?」 
  「哼,要是我,自己都不幹了,還有臉站在隊列前之乎者也的!」 
  …… 
  趙海民在家裡寫檢查,他聽不到這些話。黃小川卻聽到了,他默默地坐在一邊聽著,表情傷感而複雜。 
  除了趙海民,最難過的莫過於黃小川了。或許劉越也會很難過,但她暫時還不清楚,傳到通信連,需要一點時間。 
  晚上,三班人員都在進行熄燈前的準備。大伙情緒都很低落,氣氛很壓抑,沒人說話。趙海民坐在床邊,一臉麻木。黃小川在整理床鋪,他的臉色很不好看。他的眼圈紅著,眼神分明是在強烈地責怪趙海民,顯然他對趙海民非常不滿。 
  你怎麼能夠做出那樣的事情? 
  趙海民走出宿舍。黃小川愣一下,跟上了他。趙海民默默地走到操場邊的小樹林裡,站在那兒發呆。月亮很大很圓,他卻沒有欣賞的心情了,他盼望著師裡趕快派人去調查,還他一個清白…… 
  身後傳來響動,他一回頭,看到黃小川正對他怒目而視。兩人久久地對視著,都不說話。 
  黃小川首先打破沉默,輕蔑地:「趙班長……害怕了?……」 
  趙海民知道小川誤會自己了。很多人都誤會了。以西王村大隊革委會的名義寫來的告狀信,是很能夠迷惑人的,誰敢對黨的一級組織懷疑? 
  「小川,現在我沒法向你解釋……」 
  「你沒必要解釋,我相信任何事情都不會是空穴來風,就算別人要冤枉你、陷害你,可是一個和你毫無關係的人,能平白無故突然就說是你的未婚妻嗎?現在我才明白,你為什麼要回絕小越姐了,你心裡有鬼,你不敢!你在等、在看,等著提干,現在終於等到了,有把握提干了,所以就拋棄了別人!如果提不了干,你再和人家結婚,你就不會有損失,就仍然有一個當革委會主任的老丈人!……」 
  趙海民看著黃小川,痛苦地搖著頭,無話可說。 
  黃小川流淚了:「趙海民,你這樣做,傷害了小越姐,你太殘忍了、太殘酷了!小越姐那麼信任你,甚至崇拜你,她那麼好,我覺得她是天底下最純潔、最善良的姑娘……小越姐那麼美,熱情、大方、開朗、活潑,還那麼善解人意,關心人、愛護人,你怎麼能忍心去傷害一個這樣的人!趙海民,我只要你告訴我,你為什麼要這樣?!」 
  趙海民欲言又止。 
  黃小川傷感地:「謝謝你這幾年對我的關心和幫助,但今後我再也不需要了。」 
  趙海民一聲壓抑的喘息,彷彿有些哽咽了。   
  紅領章 第十三章(4)   
  「趙海民,你讓我黃小川都看不起你!」說完,黃小川像一陣風,轉身大步離去。 
  趙海民蹲下來,拳頭攥得緊緊的,卻不知道砸向哪裡。 
  四 
  劉越很快就知道了。她差點沒給氣瘋。連裡不少人都知道她對趙海民好,卻沒想到她碰上了一個當代的陳世美。這太沒面子了。 
  她恍恍惚惚到機房上班,呆呆地坐在交換機前。一個電話來了,她一個激靈。旁邊的方敏眼疾手快,已經把電話接過去了。 
  接完電話,方敏關切地說,劉越,我覺得趙海民不是這種人。劉越冷冷地哼一聲,不說話。方敏又說,要不你去見見他,當面問問清楚。劉越咬著牙,仍不說話。方敏鼓起勇氣,說,其實……要真是那樣,也是好事,早點看清一個人,不至於陷得太深。 
  一串淚水從劉越眼中滾落下來。她急忙低下頭。抬起頭來時她已經想好了,她要見一見趙海民。她便給黃小川打了個電話,讓他幫著安排一下。 
  黃小川電話裡說,晚上七點半,在營房外面的戈壁灘上見面。 
  七點鐘,劉越就去了。黃小川到的比他還早。他們情緒都很低落。劉越看上去瘦了一圈,眼睛裡佈滿血絲,黃小川心如刀絞。劉越是他最親近的人,他卻無法幫她解除痛苦。他只是說:「小越姐,你別難過了,也許不是真的。」 
  趙海民遠遠地朝他們走來。 
  「小越姐,他來了……我先走了,一會兒,你別太激動啊。」黃小川繞著圈子離去,避免和趙海民碰面。 
  劉越轉過身,背對著走來的趙海民。 
  腳步聲越來越近,劉越腦子裡一片空白。趙海民過來,緊繃著嘴,和劉越對面而立。劉越憤怒的目光裡,漸漸變成了鄙視。她說:「本來我不想再見到你,可我還是逼著自己來了,我想再看看你這張臉,為什麼偽裝得這麼好!」 
  趙海民毫不迴避劉越的目光,承受著,不說話。 
  「你以前對我說,我們不配。什麼不配?什麼兩個世界?多麼冠冕堂皇的理由!可我卻把這些當作了你的真誠,雖然被拒絕,可內心卻被你感動著,天真地認為你和別人不一樣。原來都是假的,一邊是欺騙,一邊是背叛,一個我認為和別人不一樣的人,原來是這麼卑鄙、無恥!……」 
  趙海民緊緊地咬著牙,一行鮮紅的血絲從嘴角流出來。 
  「你的確和別人不一樣,沒人能有你這樣的本事,當謊言、欺騙、背叛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時,還這麼鎮定自若!……再見!」 
  劉越好像哭了,她不去抹眼淚,而是奔跑著離去。 
  趙海民久久地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夜幕罩下來,他被黑暗包圍了。 
  那段時間,是他最難熬的時光,是他生命的最低點。劉越恨他,黃小川恨他,班裡的戰士們也瞧不起他。大伙都太天真了,眼裡容不下沙子。 
  馬春光躲了他好多天,不是怕受連累,而是不願意理他。過去,趙海民給人的印象太好,他一出事,所有人都有一種被他欺騙的感覺。 
  一天,在飯堂門口,他與馬春光相遇,周圍沒人,馬春光終於忍不住了,咬咬牙,開口說:「我這人雖說脾氣躁一點,心粗一點,但眼裡從不揉沙子……趙海民,如果你真是那種小人,今後再打我面前過,別看我這雙眼睛!」 
  趙海民也咬起了牙,一雙血紅的眼睛與馬春光對視著。他簡直要瘋了。晚上,他闖進四班,把馬春光叫到操場上,不由分說,把一個頭罩和一桿木槍扔給馬春光,自己戴上頭罩,拿過另一桿木槍。他要和馬春光練練刺殺。他壓抑得不行了!他要發洩! 
  彷彿聽到了一聲號令,兩人同時撲向對方。他們互不相讓,彷彿拚命一般。 
  趙海民後腿上重重地挨了一下,倒了,他又爬起來。 
  馬春光腹部經受閃電般的一擊,他連連後退幾步;然後他一個墊步,一槍直刺過來,趙海民再次倒下,再爬起來。 
  兩人的槍都更快,更狠了。 
  馬春光一次倒下,又一次倒下,再一次倒下…… 
  趙海民再沒給馬春光絲毫贏的機會,倒在地上的馬春光終於搖了搖頭,摘下了面罩,站了起來。 
  趙海民也取下面罩,淚水滾滾而下:「春光,為什麼連你都不相信我?!」 
  馬春光好一陣停頓,說:「聽說師裡已經派人去調查了,如果你是清白的……海民,我會向你道歉,讓你扇我。你不扇,我自己來!」 
  說完,馬春光丟下木棍,獨自離去。 
  和馬春光打鬥了一回,趙海民心裡輕快了一些。那晚,他睡了個難得的好覺。 
  第二天上午,師幹部科來人,在偵察連俱樂部宣讀了馬春光和李勝利提干的命令。馬春光擔任了二排的排長,李勝利當上了司務長。 
  有消息說,通信連那邊的命令也宣佈了,劉越當了排長,胡小梅和方敏提拔為技師。 
  散會後,李勝利把自己關到小屋裡,流了好一陣子淚。幾年的努力沒有白費,他的理想終於實現了!他沒給父母和丁主任丟臉!他終於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突然,他哆嗦了一下:趙海民的事情還懸著呢! 
  他有點不安了…… 
  趙海民出事後,李勝利去安慰過他幾回,還給他送過兩次病號飯。他不認為趙海民出事與自己有關,那是丁主任寫的信,又不是他寫的;而且趙海民自己也有責任,如果早點給組織上講清楚,也就不會這麼被動了。   
  紅領章 第十三章(5)   
  宣佈命令的那天晚上,李勝利把趙海民約到營外戈壁灘上,幫他分析情況。他說道:「海民,你讓我怎麼說你好?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不那麼著急嘛慌地寫信回去不行?挺能忍的人,這事就不能忍幾天?」 
  「我幹嗎要忍?一是一、二是二,我根本就沒答應他丁家!」 
  「丁主任那熊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明明知道他是接到外調信,要挾你,拿你一把,還硬著頭皮來,跟他治氣,你這是害你自己,就不會先墊個軟話,哄著他,等過了這段時間再說,還有我和我爸嘛,都可以幫你一把,咋就不能和我商量一下呢?」 
  趙海民一聲歎息:「我認命!」 
  李勝利的口氣已經有點幹部的味道了:「又說傻話不是?當班長時間也不短了,這點道理還不明白?今年不行還有明年,不能這麼輕易放棄!過去我有點挫折時,記得你說過,希望咱倆都能長期在部隊幹下去。海民,想開點,把眼光放長遠些……也許真的還有機會。」 
  趙海民又是一聲歎息,點點頭。 
  趙海民走了,李勝利望著他孤獨的背影,心裡忽然又湧起一絲內疚。他三轉兩轉,轉到了師機關軍需科的單身房,他想去找老司務長何勇聊兩句。何勇現在是軍需助理員。李勝利把話題扯到趙海民身上,說:「何助理,您在師機關,在首長們身邊,您想辦法幫幫海民吧,替海民說說情,哪怕這次不行了,挽回不了,以後有提的機會也行……」 
  何助理歎息一聲:「按說趙海民這個人不壞……這時候,恐怕只有調查組能幫助他了,但願調查的結果對他有利。」 
  五 
  師裡派幹部科劉科長、保衛科陳幹事兩人去伏牛山區外調。劉科長、陳幹事輾轉來到西王村,一路上疲憊不堪。 
  他們先來到村革委會,找到丁主任。丁主任一見部隊來人,火氣又上來了,漲紅著臉介紹情況。 
  陳幹事飛快地進行記錄。 
  以下是丁主任的談話記錄—— 
  你們兩個同志大老遠來了,你們辛苦了。你們要是不來,我還想打算親自到部隊上走一趟呢!我反映的問題是屬實的。啊,關於我閨女和趙海民的事,是李隊長,就是勝利他爸保的媒。那是啥時候?我有千里眼能看出他趙海民今後能提幹部?恐怕連他自己都不敢想!所以不存在我要挾他。你們到村裡去訪訪,誰不知道這門親事?前些日子他媽還在說結婚的事!不是我口氣大,他這芝麻官我還真沒放在眼裡,好歹當了這麼多年的村幹部,孩子當著人民教師,拿工資的人,我告他不是讓他回心轉意,我是氣不過!是怕他這樣的人留在你們部隊,影響人民軍隊的聲譽,怕他今後再去害別人!過去我是看在他為人還實在,知道孝順,所以才把姑娘許給他,哪料到他見異思遷,道德敗壞!自從出了這事,我的心口窩老是疼,頭髮都快白光了,你們看看?哎喲不行了,我心窩子疼得厲害,你們先去找找勝利他爸,聽他講講,過後咱們再交流意見。就一條,不能放過老趙家的王八羔子!他把我丁家害苦了。劉文書,劉文書!快帶部隊上的同志到振發那裡去…… 
  村裡的文書,隨即又把劉科長和陳幹事領到了生產隊長李振發家。 
  李振發異常熱情地招呼兩位部隊幹部,老兩口又是端茶又是煮荷包蛋,聽劉文書說,兩位客人在丁主任那裡連口熱水都沒喝上,李振發有些不高興了:「他越來越怪了,公社裡對他也不像以前那樣滿意了。部隊上的同志千里迢迢來了,得好好招待,這是禮節啊!」 
  劉科長對李振發的熱情有些受不了,說:「李大叔,我就不囉嗦了,直說了。聽說你是介紹人,我們來找你,主要是想瞭解一下趙海民和丁玉秀的事情,當時怎麼個來龍去脈,包括後來的事,麻煩您給我們說說。」 
  李振發道:「好說!好說!」 
  「他們兩人,戀愛關係是不是真的確定了?」 
  扯到敏感的問題,李振發馬上就變得謹慎而狡猾了,他歎口氣,為難地直搖頭:「唉,兩位領導,部隊那邊,我家勝利和趙海民是戰友,老家這邊,我和丁主任又是多年的弟兄,啥話我都不好說啊……有些事情也說不清。噢,對了,我只知道,玉秀這孩子,經常到趙海民家裡去幫著照顧他母親……」 
  劉科長和陳幹事敏感地對視一下。 
  果然在李振發那裡沒談出實質性的內容,李振發總是迴避什麼。劉科長和陳幹事一商量,決定還是找當事人,也就是丁玉秀談,她的意見最重要了。他們決定馬上到小學校去。 
  在簡陋的校舍裡,他們見到了丁玉秀,她臉色蒼白,臉頰上掛著潮紅,時不時輕咳一下,一看就是個久病之人,不過姑娘很文靜,也很秀氣,如果不是身體原因,嫁個軍官是沒有問題的。 
  當劉科長講出來意後,丁玉秀吃驚地站起來,半天說不出話。看來,她並不知道那封告狀信的事,她喘著粗氣,道:「咋會有這樣的事?這也太離譜了……我爸太不講道理了……」 
  她一陣咳嗽,彷彿在自言自語。 
  劉科長和陳幹事互相看一眼,心裡漸漸有數了。劉科長說:「小丁老師,你慢慢說。」 
  丁玉秀回憶說:「趙叔叔死的那年,海民哥回來,可能是知道海民哥當副班長了吧……主要還是因為我有病,一直沒和人訂親,勝利的爸媽就和我爸商量,讓我和海民哥定親,趙叔剛去世,海民哥也根本沒這意思,當時就拒絕了我爸他們。海民哥還專門來找過我,我也根本就沒有同意這事……權當沒這事……」   
  紅領章 第十三章(6)   
  陳幹事飛快地記錄著。 
  劉科長問:「可是,我們聽說你一直在照顧趙海民的母親。」 
  丁玉秀搖搖頭:「我是替我爸感到內疚,也是覺得趙嬸一個人在家挺可憐……我沒照顧過趙嬸,我是讓我的學生們去的。其實,孩子們去了就是掃掃院子,能幫什麼,但孩子們去了,滿院子熱熱鬧鬧的,趙嬸就不覺得孤單了。」 
  劉科長說:「小丁老師,你和趙海民經常通信嗎?」 
  丁玉秀想了想:「一共通過兩次信。我就是怕我爸做什麼對趙嬸、對海民哥不利的事,我是想讓海民哥給我來信,這樣我爸就會以為我和海民哥在談著戀愛……沒想到還是害了他。」 
  劉科長感慨地點著頭。 
  丁玉秀又一陣咳嗽,懇求道:「首長,海民哥是冤枉的,你們可要替他做主……海民哥的信我還保存著,你們看看就知道了,我們根本沒談戀愛。」 
  劉科長連連點著頭,一聲長長的輕鬆的感歎,然後說:「我們還需要大隊革委會出個正式的證明。」 
  丁玉秀主動說,她去找父親做工作。三個人緊接著到了村革委會的小院子。丁主任大概看出眉目來了,板著臉坐在那兒,不吭氣。劉文書提一個暖瓶進來,為兩名軍人倒好開水,又為丁主任的玻璃杯裡續上水,馬上出去了。 
  劉科長提出,要村裡再出個證明,畢竟是一級組織。丁主任半天不動。 
  丁玉秀冷冷地看著父親:「爸,告狀信你寫的,已經害了海民哥,部隊首長幾千里跑來,就是來拿這個證明的,你不能不寫!」 
  劉科長說:「是啊,丁主任,我們得把真實的情況帶回去。」 
  丁主任仰起臉:「啥叫真實情況,真實情況我已經反映過去!」 
  丁玉秀說:「爸,你太過份了。」 
  丁主任厲聲道:「玉秀,怎麼跟爸說話呢?趙家那個王八崽子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你這麼向著他?這兒沒你的事,上你的課去!不願上,給我回家!」 
  丁玉秀一陣劇烈的咳嗽,喘息著,然後道:「爸,就算你這個主任不講黨性,還總得講良心吧?你憑良心說,當初海民哥當兵,你們是怎麼卡人家的?趙叔在世時,一個傷殘軍人,你們是怎麼對他的?趙叔是怎麼死的?這些年你們把人家當過軍屬對待嗎?爸,你自己摸著良心說,如果不是我有肺病,不看著海民哥有出息了,你會把我許給他嗎?海民哥在家時,好歹也把你叫過十幾年的伯伯,幹嗎這麼跟他過不去?非治他於死地?……爸,我求你給海民哥開個證明,把支部的章蓋上,就算替女兒積點德好嗎,不然女兒到了那一天,也不會原諒你……」 
  丁玉秀流下淚來。劉科長和陳幹事也是鼻子酸酸的。站在屋門外的劉文書更是淚眼汪汪。玉秀這孩子,就是好哇!…… 
  丁主任看著女兒,也是淚光閃閃了,口氣卻仍是主任的口氣:「文書,劉文書!」 
  劉文書慌忙抹把淚進到屋裡,小心翼翼地:「丁主任,您說……」 
  「給他們寫個證明,蓋個章!」說著站起來,沒好氣地朝屋外走去。 
  劉文書跟著他的屁股問:「丁主任……怎麼個寫法?」 
  丁主任氣惱地:「愛咋寫就咋寫!」 
  當天劉科長他們就拿到了證明,事情終於水落石出了,他們這一趟沒白來。二人當晚坐手扶拖拉機到公社的旅館住下,第二天又趕到村裡,他們想,既然大老遠跑來了,應該順便到趙海民李勝利兩位同志家走訪一下。 
  李振發打算好好請一下劉科長二人,還把公社裡的幾個熟人叫來作陪,幾個穿中山裝的公社幹部坐在屋裡,喝著茶,抽著煙,嚼著花生。李勝利母親和姐姐在廚房裡忙碌著。 
  水利上的老鞏說:「振發,勝利的首長來了,弄囫圇點兒,別給我們公社丟臉啊,今天公社在家的幾個領導都來了,別讓人家笑話咱!哎,老丁怎麼還沒來?」 
  李振發說:「我這老兄弟別管他,不聞到酒香不進門。幾位書記、主任你們放心,今天囫圇著呢!王八湯、老母雞、銀耳、豬蹄膀,啥都齊了!我家勝利是司務長,在部隊就管首長們的伙食,到他老子這兒了,還會差了?」 
  公社革委會副主任老關說:「好哇!那陪酒的事就交給你們了,不讓部隊首長喝趴下,我們對不起勝利!」 
  李振發很誇張地擼一下袖子,看看手錶:「差不多了,我一會就去請首長們!」 
  這個時候,劉科長和陳幹事正和趙海民的母親聊天。劉科長說:「大嬸,我們這次來是辦點公事,沒辦完之前不便到家裡來,請您諒解。」 
  趙母說:「我懂……我聽說了……」 
  劉科長說:「您老放心吧,事我們都辦好了,海民沒事。」 
  趙母的眼眶一下就濕了:「這就好……你們告訴海民,別讓他把這事放在心上,他現在不是孩子了,大男人,別小心眼兒。」 
  劉科長感動地:「好,我一定跟海民說。」 
  這時,李振發慌慌張張地跑來,滿臉堆笑:「兩位首長讓我好找,快,快,飯都做好了,公社的幾位主任、書記聽說勝利的首長來了,都趕過來要見見你們……」 
  劉科長說:「李大叔,不用了,我們這就要走,去趕車。謝謝你家了。」   
  紅領章 第十三章(7)   
  李振發急了:「那可不行,這麼大老遠的來了,多不容易,連頓飯都不吃,勝利要是知道了,那還不批評我。」 
  陳幹事說:「沒關係,勝利和海民都是戰友,吃誰的飯都一樣……大嬸,我和劉科長就在您這打擾一頓吧?剛才我們進院子的時候,聽到母雞咯咯叫呢,我和科長都是北方人,有碗麵就行,每人給我們窩倆荷包蛋!」 
  趙母高興地:「行!行!我這就做!」 
  李振發尷尬極了:「你看這事!看這弄的!……」 
  劉科長二人在趙海民家簡單吃了點東西,就去村口趕車,他們打算晚上住縣裡,次日改乘火車到北京再轉車。他們在村口等車時,丁玉秀突然又來了,二人急忙迎過去。 
  丁玉秀將一個小包遞給劉科長,道:「劉科長,這裡面是海民哥給我的兩封信和我寫的一個證明……還有我給海民哥做的一雙布鞋,你們別誤會,我只是希望他走得更遠,走得更快……海民哥一家都是好人,麻煩你告訴海民哥,別讓他記恨我爸……」 
  劉科長、陳幹事鄭重地點點頭。車來了,二人上車,丁玉秀招招手,就扭過臉去了。她一定是哭了。劉科長和陳幹事差點也流下眼淚。   
  紅領章 第十四章(1)   
  一 
  趙海民擔任排長的命令比馬春光和李勝利晚了一個月。 
  命令下達的那天傍晚,梁東顯出少有的清閒,帶著趙海民和馬春光去營區外的荒原上散步,他們走到了離軍營很遠的地方。因為遠和模糊,軍營反而顯得更加壯觀和龐大了。 
  梁東問趙海民:「被冤枉一場,有什麼想法?」 
  趙海民還沒回答,馬春光突然想起什麼,一扒拉身邊的趙海民,並排的兩人成了面對面,趙海民還沒明白過來,馬春光「吧嘰」一巴掌扇在自己臉上,隨即不好意思地笑了。 
  趙海民明白過來,也笑了:「應該讓我來抽!」 
  梁東疑惑地看著兩人:「怎麼回事?」 
  馬春光說:「沒事連長,我跟海民打賭呢。」 
  趙海民這才回答連長剛才的問話,他說,當然是委屈,也生氣。不過最難過的是戰友們的不信任。他斜一眼馬春光,接著道,馬春光這傢伙恨不得把我給吃了,好像我道德敗壞,真的拋棄了什麼未婚妻;還有小川,那目光真讓人受不了,還有班裡的戰士們……可也正是這些東西讓我感動,只有真正的戰友,好朋友才會這樣,否則誰管誰? 
  梁東感慨地說:「想明白就好。實話告訴你,師政治部的王主任聽了劉科長他們的匯報後,本來要找你好好談談的,指導員這兩天也琢磨著好好和你聊聊,都被我攔住了,無非是個安慰,沒必要!有些道理就得自己去明白,別人給你講,省事,就像別人替你要捅一張窗戶紙,吧嘰,紙破了,你敞亮了。可再遇到事照樣犯糊塗。不如自己去找窗戶,雖然多走了兩步路,可自己一伸手,一指頭捅過去,卡嚓一聲,那啥感覺?脆!這樣明白的道理,有一個算一個,一輩子忘不了!」 
  馬春光哧地一聲笑了。 
  「你笑什麼?」梁東問。 
  「連長,你這些稀奇古檉的東西,一套一套的,一個系列一個系列的,都是從哪兒來的呀?」 
  「帶兵攢的!當班長、當排長、副連長、連長,一二十年,手下走過的怎麼也有千把號兵了,啥兵沒有,啥事沒遇到過?像你馬春光給豬喂安眠藥那熊事,十幾年前我玩剩下的!不說多了,能從十個八個兵的身上明白出一條道理來,你算算我攢下多少了?」 
  趙海民一個勁地點頭。馬春光若有所思地:「看來這帶兵還真是門大學問。」 
  「剛知道呀?」梁東突然動情了,望著遠方的夕陽,「都說戰友親如兄弟,其實這帶兵的人就像父母,雖然愛著每一個兵,可有時候難免偏心眼,忍不住就是喜歡好兵,你們倆我沒少折騰,可在心裡面從沒跟自己掩飾過喜歡你們。你們倆人都正!都直!可趙海民含蓄一些,在心裡藏的多一些,馬春光你是裡外一個樣,透明!趙海民心裡面寬,厚實,能容、能忍、能讓,能吃得虧,從做人上講,不全是好事,可穿軍裝的人得這樣!李勝利有不少優點,但有一條,對你做過不少手腳,我們能看得出來,你趙海民看不出來?不可能!這幾年我一直在等、在看,等著你趙海民到我這兒來辯白,也打他的小報告,等著你也對他下傢伙,和他掐!可是你沒有。在張社會面前,在排長那兒,在我這兒,指導員那兒,你沒說他一個不字,這就對了!還明裡暗裡幫過他不少,像上次堅持讓他參加比武,做的好!可光這樣不行,知道他給你使絆兒,就那麼裝在心裡,攢著,你以為境界高?扯淡!你這是害他!真到了裝不下的那一天怎麼辦?是把自己憋炸了,還是衝他爆發?傷了自己不行,傷他更不行,那是你的戰友!他李勝利小心眼兒,私心重點,這是人之常理,得幫他改。為什麼不擺到桌面上來和他談,怕什麼?說明你心裡還有鬼,還不夠坦蕩,還沒有把他當作可以同生死的戰友去對待!」 
  趙海民的頭上滲出密密麻麻的汗水。 
  梁東繼續道:「馬春光透明,有親和力,這叫性格上有魅力,天生的攏得住人。可你攏的只是一部分,剩下的那一部分怎麼辦?只帶一半兵?脾氣、性格不對付的摞到一邊去?帶兵的人必須容得下各種各樣的人,都是你的兵,你得一樣去愛他們。還有動不動就跳,好衝動,這是帶兵的大忌,就說趙海民這事,要是放在你身上那還得了?還不提了槍就找那個村革委會主任算賬去?讓你徹底改,難,但你給我記住,這股二桿子勁都別衝著你的兵們去!」 
  馬春光誠懇、鄭重地點著頭。 
  「古今中外帶兵的人,不管他總結出多少理論,有多少道道,一層一層剝下來,最後剩下的東西就一個字——心!所有的道理、所有的辦法,都是從這個字上生長出來的。」 
  梁連長停下來,動情地望著兩人:「連長最後給你們一句話:用你們的心去帶好每一個兵!」 
  趙海民、馬春光突然意識到什麼,互相看著,然後一起望著連長。 
  「我的命令到了,到軍機關工作。」梁東這才說。 
  說完,他轉過身,望著遠處夕陽下龐大莊嚴的軍營出神。趙海民、馬春光沉默著,回味著剛才連長的話。 
  過了好久,梁東說:「海民、春光,我不想離開這座軍營,不想離開偵察連……不想離開我的兵……可是,我得走了,我在連長的位置上干了六年了。」 
  梁東的兩眼濕潤了。   
  紅領章 第十四章(2)   
  師政治部的王主任親自來偵察連宣佈,副連長林勇接替梁東為連長。林勇去年剛從師作戰科下來,他顯得英俊灑脫,辦事有板有眼,不緊不慢,和梁東是兩種類型的基層幹部。 
  在兩人的交接儀式上,梁東有些激動,只好讓林勇先說。林勇說,梁連長在偵察連呆了快二十年,他理解連長心情,知道連長這一走,他會牽掛連隊。又說,說實話,作為一名接任的連長,他希望接手的是一個落後的、相對較差的連隊,因為它有潛力可挖,可以讓你大顯身手,容易出成績,稍有起色就大不一樣。現在的偵察連太硬了,鋼鐵一塊!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在座的各位都懂這道理…… 
  林勇轉身看著梁東,梁東再次站起來,兩位連長對視著。 
  林勇說:「我有信心,把偵察連的榮譽保持下去!」 
  梁東舉起手,林勇也緩緩舉起手,兩人久久地互致軍禮。 
  第二天早晨,部隊進行五公里越野。老連長梁東,新任連長林勇和范指導員三人在前,他們和士兵一樣,全副武裝。隊伍異常整齊,口號格外洪亮,速度也格外快。人人滿頭大汗,人人神情莊嚴肅穆。 
  公路上早操的隊伍和他們迎面而過,都被他們有些異常的舉動吸引了,紛紛投去驚異的目光。 
  通信連迎面跑來。張桂芳連長看一眼梁東,行進中她衝他敬了個禮。梁東還了個禮。他們差不多十年前就認識了,雖然沒發生什麼故事,但一直很愉快。梁東跑過去之後,張桂芳下達口令,把部隊停下來,立正,女兵們一起望著梁東遠去…… 
  梁東不敢回頭。 
  五公里越野的隊伍整齊地跑進操場。一輛吉普車緊跟在隊伍後面駛進操場,是來接梁東的。梁東背著背包,全副武裝地站在隊伍前,掃視著隊列中的每一張面孔,最後目光落到了林勇身上。林勇跨前一步,走到隊列前,與梁東對面而立。 
  「偵察連交給你了,帶好它!」這是梁東最後說的一句話。 
  「放心吧!」林勇轉身面向隊列下達口令:「敬禮!」 
  全體官兵與梁東互致軍禮後,吉普車遠去了…… 
  二 
  按規矩,擔任排長的趙海民要搬到一班去住。他離開三班時,三班的人都依依不捨。有個兵說,排長,你搬走了,弟兄們晚上睡不著!趙海民說,我又不是大姑娘,在這也好,不在這也好,還能影響你們睡覺? 
  把大伙逗笑了。 
  黃小川躲到稍遠的地方,沒有笑。他歉疚地望一眼趙海民,又把頭低下了。前段時間,他把趙海民罵得狗血噴頭,現在想起來,總覺得不好意思。 
  趙海民想了想,說:「這樣吧,臨走之前,我們再最後開一次班務會吧。」 
  弟兄們高興地答應著,快速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趙海民說:「我在三班呆了快四年了,真的很喜歡這個班!我們三班一直是全連的標桿,希望大家把這個榮譽保持下去。劉光林接替我當班長了,副班長位置暫時由黃小川代理吧,抽空我給連裡報告一聲。」 
  大家鼓掌。趙海民說:「小川,你講兩句吧。」 
  黃小川急忙搖頭擺手,低下頭。他最近變得比較沉默了,趙海民有點納悶地望著他,打算找個時間再和他好好聊聊。 
  第二天傍晚,趙海民來到三班宿舍,黃小川不在,屋裡只有一個戰士在寫信。趙海民在黃小川床邊坐下,見枕頭不平,隨手幫他整理,看到枕頭下面壓著東西:一本影集,一塊包著什麼東西的紅綢布。 
  他打開紅綢布,看到裡面包著一把手工做的木梳,是黃楊木的。他愣一下,把木梳拿在手裡把玩著,忽然明白了:這是專門給劉越做的,不知浸透了他多少心血! 
  再翻開影集,看到劉越的一張照片周圍,是他的各式各樣穿軍裝的黑白照片,他的照片經過修剪、排列,如眾星捧月般把劉越包圍,似乎暗示著什麼…… 
  趙海民愣怔著,終於意識到了——小川深深地愛著劉越! 
  他悵然地把東西歸整好,起身,默默離去…… 
  這幾天,劉越給趙海民打過幾次電話,他都沒接。一是賭著一口氣,誰讓你劉越當初那麼不信任我?二是他不想捅小川的心口窩,既然小川心裡愛著她,他只能退一步!; 
  一天晚飯後,從飯堂裡出來,他叫住了小川,二人來到小樹林裡。他說:「小川,我的命令都下了一個多禮拜了,咱們排,就你還沒向我祝賀呢!」 
  黃小川趕緊說:「……海民……排長……祝賀你!」 
  「小川,咱倆呆一塊時,還是叫我名字就行,別那麼生分!」 
  「好。海民……真心的祝賀你……可是,我還沒向你道歉呢。」 
  「道什麼歉?」 
  黃小川不好意思了:「前段時間你落難時,我罵你罵得太狠了……」 
  趙海民大度地:「我說你這幾天悶悶不樂的,原是為這事啊!小川,別往心裡去,啊?你罵我,我並沒有不高興,馬春光也罵了我,比你罵的還狠呢!我清楚,只有真正的好朋友,好戰友,才會這樣對我掏心窩子啊!」 
  黃小川高興地笑了。 
  「小川,這就沒事了,是吧?」 
  黃小川點點頭,突然又想起什麼:「哎,海民,有個事你不能再退卻了。」   
  紅領章 第十四章(3)   
  趙海民等著他說。 
  黃小川鎮靜一下:「小越姐約你幾次你都不見,你見見她,好嗎?」 
  趙海民久久猶豫著,心頭一下子又變得沉重了。但他還是點了點頭。 
  黃小川牽線,幫他們約好了星期天下午三點,在營區外面的白楊林裡見面。 
  劉越早早地就去了,站在一棵白楊樹下。這天她把自己打扮得楚楚動人。趙海民沿著林中小路走來,劉越一直背對著他,等他走近,她突然回頭,最初羞澀,繼而大膽地望著他,然後開心地笑起來。 
  趙海民有節制地微笑著,劉越在他眼裡有些陌生了,也更漂亮了,他幾乎不敢與她對視。劉越面含歉疚地說:「趙海民……還生我氣嗎?」 
  趙海民故意板起臉:「真要生氣,早給氣死了!」 
  劉越眉目傳情,又大笑起來。趙海民終於憋不住,跟著笑。他們的笑聲在白楊林裡迴盪。 
  趙海民告訴劉越,通過遇到這樣一件大事,他覺得自己有了很大收穫。就說梁連長、范指導員吧,不是他們逼著師裡派人去調查,恐怕永遠也說不清了,軍旅生涯可能也就葬送了,他們對他的關愛之情,他會記一輩子的;他還體會到了戰友的情誼,進一步領教了馬春光的正直坦蕩;還有呢,就是小川對劉越的那份愛護之情,小川是處處站在她一邊啊! 
  劉越又笑了:「那當然了,小川是我弟弟嘛。」 
  「還有,那段時間,很多人看我的目光裡帶著一種鄙視、不信任,又讓我感到了道德的力量,感覺到信任對一個人是多麼重要!還有……」 
  趙海民滔滔不絕,劉越打斷他:「遇到一次挫折,讓你悟到不少東西,看來沒白冤枉你一場啊!」 
  趙海民辯解:「哎哎,還是少受點冤枉好啊!你沒體會到那個滋味,真是想像不到。」 
  「現在好了,雨過天晴了嘛……海民,下邊你有啥打算?」 
  趙海民試圖迴避什麼:「啊,啥打算?……還是先考慮工作吧。」 
  「是啊……男人嘛,離不開事業……」雖然嘴上這麼說,劉越心裡其實是有些失望,她本來是想提醒趙海民探家,她願意跟他一塊去見他的母親。可他就是不給她機會。 
  不管怎麼說,趙海民沒怪她,她還是感到高興。 
  三 
  提干之後,胡小梅也加快了她的行動步伐。她愛馬春光,早就愛上他了,愛得刻骨銘心。在這個營區裡,不知有多少男人對她感興趣,但她惟獨喜歡馬春光,為了馬春光,她可以丟掉一切。 
  這天傍晚,她閒著無事,又去找馬春光。馬春光去打籃球了,她就耐心在他的宿舍等他。她坐在馬春光床邊,自然又大方,明眼人一看就知她是見過世面的人。戰士們見了女兵,尤其是這麼美麗的女軍官,都有些害羞,不大自然,說話都磕磕巴巴的。胡小梅彷彿換了一個人似的,盛氣凌人的勁頭不見了,耐心而溫柔地同戰士們說話,但戰士們還是紛紛藉故跑開了。 
  胡小梅大大咧咧翻看馬春光床頭的書籍,從一本書裡看到一封只寫了幾行的信,她忍不住展開,上面寫道:「……想念的老額吉,從一塊插隊的同學那裡,知道你生病了,很牽掛你。現在好點了嗎?如果不行,一定要到醫院去看病,不能老是拖著。您的孩子,春光。」 
  胡小梅念叨著:「怎麼,老額吉生病了啊?」 
  她早就知道,馬春光把老額吉視作親生母親一樣,彼此感情相當深。她把信紙放回原處,眼珠轉動著,似乎有了一個主意。她找到一張紙片,把老額吉的地址抄好,又拿過馬春光的口琴端詳著,耳邊彷彿響起抒情的琴聲…… 
  過了好長時間,馬春光才回來,他的背心短褲都被汗打濕了。胡小梅站起來,笑一笑。馬春光故作驚訝地:「哎哎,你還在啊,讓你久等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胡小梅溫柔地:「沒關係,我反正閒著沒事。」 
  「你先坐著啊,我去沖個澡,真不好意思啊。」 
  「你去吧,可別著涼啊。」 
  「沒事,習慣了。」他從床頭櫃裡拿出換洗的衣服,端著臉盤走了。 
  胡小梅繼續坐在那裡等他。她知道他在故意拖延時間,但她不怕,她有足夠的耐心。她把馬春光看作是一匹草原上野性十足的駿馬,得慢慢磨他的性子,他才會就範。 
  果然,又過了半個多小時,馬春光才磨磨嘰嘰回來,他放下臉盆:「哎呀,又讓你久等了,你看這事弄的!」 
  胡小梅飛快地瞄一眼馬春光健壯的肌肉,臉紅了,低下頭擺弄著衣角:「我說我不著急嘛,沒事!」 
  馬春光擦著頭髮上的水珠,不去看她。 
  這時,也快到了熄燈時間,胡小梅只好告辭。 
  那晚,雖然沒說上幾句話,但胡小梅不感到遺憾,只要能見上他一面,她就覺得這一趟沒白來。 
  第二天,她抽個空子跑到軍營外面的人民商店,買了麥乳精、奶粉、耦粉、點心等當時能夠買到的高級補品,又跑到郵局,以馬春光的名義,給老額吉寄走了,同時還寄走了50元錢,一下子花掉了提干以來兩個月全部的工資。她不在乎。只要能為馬春光做事,她是不計代價的。 
  但是,馬春光心裡裝著的卻是方敏。他幾次給方敏打電話,約她出來,均遭拒絕。他托劉越出面,幫他約方敏到營區外面的沙丘那兒會面,他按時到了,方敏卻遲遲不來,他吹著口琴等到半夜,一遍又一遍地吹方敏外婆教她的那支曲子……最終沒等來方敏,他心裡酸酸的……   
  紅領章 第十四章(4)   
  一天,他接到了草原的來信,想了半天,才明白過來,東西和錢肯定是胡小梅以他的名義寄的,也只有胡小梅能做出這麼仗義的事,但他卻不希望她這樣做。他約胡小梅到沙丘那兒,胡小梅歡天喜地去了。他掏出50元錢還給她。她一下子愣了,問為什麼。 
  馬春光說:「我對老額吉像對待母親一樣,可她從來不要我的錢,花別人的錢她心裡不舒坦。這就是草原人的性格,你可能還不瞭解。這錢,還給你吧。你買東西的錢,我就不退還給你了,算是我收下了,行不行?」 
  胡小梅不收錢,馬春光硬塞給了她。她低下頭,委屈得想掉淚。她想說點別的,想和他共同墜入愛河,可他總是打岔,要麼就是裝糊塗。她含著眼淚說:「馬春光,我就是想用愛,用我的心,慢慢感化你,打動你,讓你知道我也可以是一個溫柔賢惠的女孩子,將來也能做一個賢妻良母……」 
  然而,馬春光卻無可奈何地搖搖頭,苦笑,什麼也沒說。 
  四 
  李勝利當上司務長後,特別喜歡打算盤,有事沒事就饒有興味地撥拉算盤珠子,聽那清脆的響聲,在他看來,算盤珠子碰撞出的聲音像美妙的音樂一樣,太動聽了。 
  星期天上午,趙海民來到司務長室時,李勝利又在撥拉算盤珠子,他微閉著眼睛,一隻手輕巧而快速地彈動著它們,嘴裡還哼著小曲兒。見到趙海民,他說,領工資就數你最落後。邊說邊打開抽屜,仔細地數錢。 
  趙海民摸一下腦門,說,反正又少不了,急啥呀! 
  李勝利把錢遞給趙海民:「哎呀,當幹部和當戰士就是不一樣,52塊錢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墜手!海民呀,領到這第一個月的工資,你打算幹啥?」 
  「你都幹啥了?」 
  「我全給家裡寄回去了。」 
  趙海民想了想:「勝利,我想把這點錢寄給玉秀……」 
  李勝利站起來,有所感動地點點頭。 
  趙海民接著就到了營區大門口的郵局,把52塊錢寄往西王村小學校。上回母親來信,說玉秀的病已經很重了,一直在住院,他把這點錢寄去,表示個心意吧,玉秀對他,是有恩的…… 
  剛走出郵局,黃小川就滿臉是汗迎了上來。劉越想見趙海民,黃小川找了好幾個地方,這才找到他。他們一塊趕往白楊林,看到劉越的身影後,黃小川藉故走開了。 
  但是趙海民感覺到了,黃小川心事重重,他內心裡一定是痛苦的,因為他深深地愛著劉越。趙海民曾聽三班的戰士說,最近黃小川老是走神,情緒低落,晚上睡覺時常常把那把黃楊木的梳子放到心口窩上。趙海民已經弄明白了,劉越入伍時曾經有過一把黃楊木的梳子,那是當年在朝鮮戰場上,她父親送給她母親的,可以說是一個定情物。劉越入伍時,母親又送給了她,沒想到被她不慎摔斷了,黃小川聽說後,就一個人跑到很遠的戈壁灘上,挖出一段年代久遠的黃楊木,用小鋼銼一點一點銼出了一把新梳子…… 
  趙海民不想傷害黃小川,小川是他最好的弟兄,他不忍心捅他的傷口……儘管他也早就愛上了劉越,但他還是決定拒絕劉越。 
  在他發愣的當兒,劉越微笑著走過來了。他說:「劉越,有事電話裡說不就行了,還跑這麼遠。」 
  劉越說:「電話裡哪能說清。」 
  「啥事?」 
  「我準備探家。」 
  「好啊!」 
  「你呢?」 
  趙海民停頓一下:「我恐怕最近走不了,我們很快要到野外搞特訓。」 
  劉越堅決地:「那我等你。」 
  「你……等我幹啥?」 
  劉越紅著臉,羞澀地:「我想……我想一塊跟你,到你老家去看看,看看你母親……」 
  趙海民愣了:「劉越,這不合適吧?……」 
  劉越背過身去:「怎麼不合適?」 
  「我早說過,咱倆的事……不合適……況且我、我有了!」 
  劉越一驚:「有了?誰?」 
  「……就是那個玉秀!」 
  劉越放鬆下來,笑一下:「你壞,老想蒙人。」 
  「真的,不騙你。」 
  劉越納悶地:「不是說,你們壓根就沒那個事嗎?」 
  「原先,是沒有……可是在等待提干的日子裡,我想好了,想通了,要和玉秀認真地處朋友……我剛給她寄走第一個月的工資,小川剛才都碰到了。」 
  「趙海民!我才不信呢!」 
  「你不信拉倒,反正是我有了。」 
  劉越感慨道:「……是的,玉秀確實是個好女孩……但是,李勝利告訴我,玉秀的病很嚴重了,怕是活不長了……」 
  趙海民痛苦地搖搖頭,眼睛突然濕潤了。 
  劉越靠近他:「我知道,你是在騙我……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這樣?」 
  趙海民平靜一下:「劉越,謝謝你對我的信任。可我總覺得,我們倆的事情不真實,有時簡直就像做夢一樣。」 
  劉越詫異地:「為什麼?」 
  「劉越,你想過嗎?以你的條件,你的家庭地位,你可以有很多的選擇。據我所知,盯上你的人,一個排都不止吧?有師機關的,有軍機關的,還有軍區機關的,對不對?我聽說,軍區張司令家的老三,還有李政委家的老五,都對你有意,對不對?這太厲害了!這些人都是來者不善,基本上都是高幹子弟,各方面條件沒得說,哪個都比我強。」   
  紅領章 第十四章(5)   
  劉越笑了:「呵,你的情報還挺準確。」 
  趙海民不僅不笑,反而更嚴肅了:「可我呢?我是個農民的兒子,咱們雙方家庭差別太大,我自覺不配,越想越缺乏勇氣……」 
  劉越惱火地:「你這是封建頭腦!你以為我要找個門當戶對的嗎?你小瞧我了!」 
  趙海民辯解道:「你想沒想,是你的事。我卻不能不想。有些農村兵提干後,削尖腦袋追求那些家庭地位高的女軍官,結婚後其實並不幸福,這樣的例子到處都有。我不想走這一步。」 
  「別人不幸福,並不等於說你不幸福啊?你連一點自信都沒有嗎?」 
  趙海民再度沉默。 
  劉越走到離他很近的地方,逼視著他:「趙海民!我劉越並不是非要和你處朋友不可!我只是想知道我哪一點讓你反感,你說!」 
  趙海民無力地辯解:「反正我覺得我們不合適……」 
  氣氛太壓抑了。有好幾分鐘的時間,誰都沒說話。 
  這個時候,黃小川又鬼使神差一般來到了白楊林裡,他悄悄躲在一棵樹後面。他看到劉越委屈而憤怒地說:「趙海民,你說的這些可能都是理由,我們可以不再來往。但是我想問一問你,你作為一個男人,你到底愛不愛我?」 
  劉越逼視著他。 
  趙海民痛苦地閉上眼睛。這個時候,他內心的痛苦是無人能夠感知的。片刻後,他違心道:「不愛!」 
  劉越傷心至極,淚如泉湧,她哭泣著跑開了…… 
  趙海民的眼睛也濕潤了:「劉越,你……」下面的話他沒說出來。 
  劉越跑遠了,白楊林裡,沒有了她健康美麗的影子,彷彿她不曾來過一樣……趙海民靠在樹幹上,臉上掛著悲傷與無奈。 
  黃小川心情複雜地搖搖頭。他知道,趙海民是因為他才拒絕劉越的,他是橫在他們之間的一個障礙,他不能再影響他們了…… 
  一天夜裡,電閃雷鳴,大雨如注。趙海民睡不著覺,就披著雨衣出了門,他在雨中徜徉,最後來到操場上,走過一排排訓練器械,他想在這個風雨之夜,冷靜一下自己的心緒。一道閃電掠過,突然,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是黃小川! 
  黃小川不知何時來這裡的,他沒有披雨具,渾身被雨水濕透。他倔強地站在雨中。兩個最好的戰友心照不宣,一言不發,久久地對視著。 
  良久,趙海民緩緩走到黃小川跟前,脫下雨衣,披到他身上。 
  二人仍然沒有說話。但他們的眼神卻是互相信任的,他們的兄弟情誼是牢不可破的…… 
  風停了,雨小了,他們一起回到了營房。 
  讓雨水一澆,黃小川第二天拂曉就病了,發高燒,說胡話。大伙趕緊把他送到師醫院住下。下午,趙海民從訓練場上溜下來,到軍人服務社買了點東西,來到師醫院。推開病房的門,他看到黃小川躺在病床上,正沉睡著,液體一滴滴流進他的血管。 
  趙海民輕輕來到病床前,把一網兜水果放下。他凝視著黃小川的病容。不知過了多久,黃小川緩緩睜開了眼睛,見到他,想坐起來。 
  趙海民示意他別動。 
  這個時候,劉越聽說小川生病之後,也匆匆趕來了,她走到黃小川病房門口,從門縫裡看到了趙海民,就愣在那裡。 
  趙海民握住黃小川的手,坐在他身邊。黃小川彷彿下定了決心,望著趙海民的眼睛,說:「……海民,可能你看出來了,我也不想隱瞞什麼,就對你直說吧。」 
  趙海民鼓勵他說下去。 
  黃小川頓了頓,平靜地說:「……我確實愛劉越,這種愛很久以前就萌發了,有時愛得刻骨銘心,不能自拔。但是,我更清楚,劉越始終把我當弟弟……」 
  趙海民不知說什麼好。 
  病房門口,劉越怔怔地望著二人,進退兩難。 
  黃小川又說:「況且,我還是一個士兵,沒有戀愛的權力,你說我能怎麼樣? 
  趙海民真誠地說:「小川,你和劉越有感情基礎,兩家關係也好,所以,我覺得你們……可以發展一下感情……」 
  黃小川打斷他:「海民,你應該清楚,劉越是非常愛你的,她愛你勝過愛她自己,你就不要再猶豫了,聽我一句話,勇敢地接受她的愛情吧,而且,你也要更勇敢些!男人嘛,更要主動,對不對?你別羞羞答答的,像個大姑娘……你這個人,幹工作比誰都積極,談戀愛,就不行了,是個落後分子……」 
  黃小川說著說著,先是笑一下,接著又流淚了。他的內心仍然是很痛苦的。 
  趙海民大為感動,緊緊握住他的一隻手:「小川,我的好兄弟,別說這個了……小川,我這兩天啥事也沒幹,光琢磨這個了。我想好了,想通了。你看,咱們年紀還都不算大,正是幹工作的好時候,尤其是我,剛剛提干,四個兜的幹部服還沒穿熱乎呢!還是以工作為重吧,個人的事情暫時往後放一放,你說呢?這樣對誰都好……」 
  「我不同意……劉越她太痛苦了。劉越是真心愛你的,你不知道,前些日子你提幹不成時,她比誰都著急,她比誰都為你擔心,你不能讓她失望啊!……」 
  門口的劉越緊緊咬住嘴唇,不讓眼淚流下來。 
  趙海民的眼角湧出了淚。他低頭悄悄抹去淚珠:「不行!我是你的排長,你得聽我的!我說咋樣就咋樣……咋天夜裡,我還做了個夢呢,夢見你父母官復原職了,你們一家高興得像過年一樣……我就琢磨著,你的父母也該有消息了,到那時候,你就揚眉吐氣吧!」   
  紅領章 第十四章(6)   
  黃小川突然發現了門口的劉越:「小越姐,你……怎麼不進來?……」 
  趙海民站起來。 
  三人相對無言,默默地對望著…… 
  黃小川出院後,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趁屋裡沒人,把那把浸透了他心血的黃楊木梳,還有影集,統統裝進了一個手榴彈箱子,用鎖頭鎖好,然後決絕地搬進了儲藏室。 
  五 
  方敏提干之後,彷彿心事更重了。她喜歡一個人呆在宿舍裡,看看書,或者是寫日記。最近,她又迷上了針線活。她用細細的白線勾一件襯領,已完成了一半的樣子。她幹得很專注,但又不想讓別人發現。 
  突然門被推開,劉越進來了,嚇了方敏一跳。方敏想把東西藏起來,但已經來不及。劉越說:「方敏,你幹啥呢?」 
  方敏掩飾道:「啊,沒啥,我找點活幹。」 
  「你在勾一個襯領,是嗎?」 
  「啊,是啊是啊,軍裝領子老愛髒,也容易磨毛,勾一個襯裡面,好!」 
  「方敏,你手挺巧的。我就是學不會毛線活,笨!我看胡小梅也不是幹這個的料。她說要織毛衣,說了兩年了,也沒見她織出一隻袖子來。」 
  「啊,你們都是高幹子女,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用不著費那個勁。」 
  「就算是吧,我們都被慣壞了。這就叫小資情調是不是?嗨,總之,應該挨批!」 
  「其實我覺得,小資情調也沒啥不好。大家都過上好日子,有了資產,比啥都強,哪像我,從小就受苦受罪,倒是從裡到外都是無產階級,受窮的命,我沒看出有啥好!」 
  「哎,方敏,你是越來越有思想了。這些話要是讓幹部們聽到,看不批你!」 
  「劉越,我是當著你才說這些。」 
  劉越伸出手:「來,我看看你的作品。」 
  方敏猶豫著,不想給。劉越伸手奪過那件半成品的襯領,拿在手裡欣賞,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方敏,你這不是給自己織的吧?」 
  方敏支支吾吾:「我可能……沒織好……」 
  「你的領子哪有這麼大!」劉越忽然意識到這是給馬春光織的,笑了。 
  方敏的臉卻紅了。兩人笑成一團。劉越很清楚,方敏一次次拒絕馬春光,並非說明她不喜歡他,而是她有點自卑,同時也礙於胡小梅的存在。連裡所有的人都知道,胡小梅追馬春光,都到了瘋狂的地步。 
  方敏是個很含蓄的姑娘,她不想捲進風浪裡。她兢兢業業地幹工作,不多言不多語,有極好的口碑。 
  最近,離師部二百多公里的大青山通信站的設備老是出問題,信號三天兩頭不通,通信連感到很頭疼,給師裡反映之後,師裡讓通信連派一個技術好的技師到大青山去,幫助排除一下故障。 
  方敏主動要求去大青山出差,她搭乘一輛拉東西的卡車去那兒。大青山通信站海拔兩千多米,條件艱苦,離最近的縣城有一百多里,傳說附近的山上有狼群出沒,人們勸方敏小心點。方敏一點都不畏懼。 
  她趕到後發現,那裡的確艱苦,房子依山而建,很破舊了,房頂上豎著天線,院子面積只有兩個籃球場那麼大,窗戶下面就是懸崖峭壁。全站有二十幾個人,其中有六個女兵,據說都是沒什麼家庭背景的人,想調走比登天還難。由於經常吃不到青菜,海拔又高,紫外線強烈,每個人的皮膚都呈灰紅色。但大家的精神狀態不錯。 
  方敏一到,就投入了緊張的工作,她僅用了兩天多的時間,就排除了線路上存在的十多個故障,通信完全暢通了,站裡的人對她十分佩服。 
  離開通信站之前,站裡準備做一頓好飯為她送行。偏偏趕上大風,去買菜的車子壞在了路上,無法按時趕回來。沒有青菜,只有土豆蘿蔔,急壞了炊事員們。後來,站長把宿舍窗台上一盆做盆景的蒜苗貢獻出來,炒了個蒜苗雞蛋。當方敏得知事情原委後,望著那些純樸的戰士們,她感動得流了淚。 
  在大青山的一個禮拜,方敏的心情是愉快的。別人不喜歡這個地方,她喜歡。她是真心的。   
  紅領章 第十五章(1)   
  一 
  經過認真的思索後,胡小梅決定做一件大事:她要把馬春光和自己一塊調走,離開這個地方,到一個新的單位去。她早就知道,馬春光在石家莊的父母親身體不好,尤其是他母親,經常生病住院,而又沒人照顧,恐怕他做夢都想調回石家莊。 
  馬春光這個人萬事不求人,憑他個人的能力,他是永遠調不回家門口的。胡小梅也是在石家莊長大的,按說他們是老鄉,一塊調回家門口,那是再好不過了。她想給他一個驚喜。從哪個方面來說,這都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 
  其實,當兵不久,她母親就曾考慮把她調回到石家莊,調到北京也行,離家近,又是首都,因為她不願意走,才一直沒調成。現在,她願意走,她的父母親也為此高興。 
  核計好之後,胡小梅開始秘密行動。她給母親打電話,談了打算,並且說,不是她一個,而是兩個人!母親多少知道一些馬春光的事情,胡小梅以前沒少念叨過,既然女兒願意,當父母的就不過多干涉了。 
  胡小梅提出來,她和馬春光必須到大單位去,而且是要害部門,邊邊角角的小單位,不行!還要抓緊辦,一個月內最好辦成,免得夜長夢多。母親來電話和她商量了幾個單位,最後確定,雙雙調到河北省軍區機關,胡小梅到政治部宣傳處當幹事,馬春光到司令部作戰處當參謀。 
  這是最好的安排了。 
  果然一個月後,母親就把事情辦妥了,調令直接寄到了她的手上。她把調令揣好,打電話到偵察連,說有緊急情況,把馬春光約到營區外面馬春光愛去的沙丘旁。馬春光磨磨蹭蹭過了好半天才露面,她興沖沖迎上去,笑而不語。馬春光說,你怎麼神秘兮兮的,到底想幹啥。她說,我給你送東西來了。馬春光不明白,東西?啥東西?她逗他說,你猜猜。馬春光不感興趣,根本不去猜,說我怎麼能猜到。 
  胡小梅就把兩張表格拿出來,遞給馬春光:「你看看吧。」 
  馬春光愣了:「調令?」 
  胡小梅喜滋滋地:「是啊!沒想到吧?」 
  馬春光苦笑一下,表情急劇變化片刻,又平靜了。他把調令遞給胡小梅。 
  胡小梅說:「馬春光,你笑啥?不好嗎?」 
  馬春光說:「胡小梅,我這麼個大活人,不能說走就走啊,想把我調走,你總得問問我吧?」 
  胡小梅不解地望著他:「春光,多少人想走走不了啊,我是想給你一個驚喜。不行嗎?」 
  馬春光愣了很長時間,似乎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他找個地方坐下,胡小梅也挨著他坐下。他說:「你看,當年我上山下鄉,算是被城市趕出來了,到了草原,然後又到了這兒,我早習慣了,可能過不慣城裡人的生活了,我不留戀城市,真的!」 
  胡小梅趕緊說:「那,要不我讓家裡重新辦,我們到內蒙大草原去,好不好?對,就到你的草原去!」 
  馬春光搖頭:「胡小梅,我哪兒都不想去了,謝謝你的好意,我也明白你的意思……我一直怕傷你,不想說出口,今天,我不說不行了。」 
  胡小梅站起來,緊張地望著他。 
  馬春光也站起來,不敢看她的眼睛:「胡小梅,我說這話你別生氣……我們兩個在一塊,不合適……我心裡想的是……是方敏。真是對不起了,胡小梅,請你原諒……」 
  胡小梅眼淚突然滾滾流下。 
  馬春光遞給他手絹,她推開了:「馬春光,今天你終於把心裡話說出來了。我也知道,你心裡沒我,可我心裡一直裝著你,長這麼大,我沒愛過別人,只愛你,我以為慢慢就能打動你的心,可還是不行……」 
  她慢慢地把兩份調令撕碎,丟到沙地上。風吹來,一點一點地,把碎片刮跑了。 
  她哭泣著,跑遠了。 
  馬春光一屁股坐在沙丘上。 
  二 
  胡小梅當天就病倒了,不吃不喝。她躺在床上,像是變了個人,有了一種滄桑感,目光冰冷。 
  連裡雖然沒人知道她辦調動的事,但女兵們多多少少猜到了,她是因為馬春光才生病的,誰都看出來了,她的心思全在馬春光身上。上夜班時,女兵們悄悄議論—— 
  「哎,你們知道嗎?胡技師病了。」 
  「什麼病啊?」 
  「相思病!」 
  「嗨,還不都是讓偵察連的那個馬春光給鬧的!」 
  「胡技師也真夠癡情的,看樣子這回病的不輕,瘦了一圈,都快垮掉了。」 
  「你看咱們胡技師要家庭有家庭,要長相有長相,能歌善舞,多才多藝的,到哪兒找啊!可那個馬春光偏偏看不上人家,真要命!」 
  「我看不是那麼簡單,據說馬春光迷上了別人……」 
  「誰啊?」 
  「你真糊塗還是假糊塗?」 
  接下來是一陣輕輕的笑聲。 
  值夜班的方敏走到門口,聽到了女兵們的議論,她皺起眉頭,慢慢離開機房,走到外面,望著燦爛的夜空出神…… 
  她覺得,她該給馬春光一個說法了,老是這樣拖下去,對誰都不好。 
  這天中午,方敏看見連部沒人,就鑽進去給馬春光打了個電話,約他傍晚到菜地見面。這可是方敏頭一次約見馬春光,馬春光電話裡很興奮。   
  紅領章 第十五章(2)   
  吃過晚飯,馬春光就趕去了。幾個連隊的豬圈都重新改造過,和他們當初餵豬時相比,顯得「豪華」了,豬圈的牆上刷著反擊右傾翻案風、批林批孔之類的標語,馬春光覺得這些標語挺沒勁。為了避開飼養員的耳目,方敏中午在電話裡特意交待馬春光盡量離豬圈遠一點,反正菜地挺大,不難找到清靜的地方。 
  馬春光以為自己到的挺早,沒想到方敏比他到的還早。方敏站在一棵棗樹下面,嬌小的身影在晚霞的襯托下,顯得流光溢彩。方敏似乎比以前豐滿了一些,也比以前更耐看了,她是那種需要仔細品味的女人,交往越久,越能發現她身上蘊藏的魅力,她和胡小梅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女人,一個是月亮,一個是太陽;一個是樸素的小花蕾,一個是艷麗的大花朵。相比之下,馬春光更喜歡方敏這種外柔內剛的性格,在方敏面前,他更有一種男人的陽剛之氣…… 
  馬春光內心懷著柔情和溫暖,走近了方敏。他克制著興奮,卻看到方敏面無表情,並且有意迴避他的目光。他說:「方敏,好久沒見到你了,你好嗎?……」 
  方敏沒順著他的話,而是說:「馬春光,你知道嗎,胡小梅病了。」 
  馬春光一愣。 
  方敏說:「告訴我,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 
  馬春光搖搖頭:「方敏,你約我來,就想說這些嗎?」 
  方敏點點頭:「馬春光,我想對你說,胡小梅她確實很愛你,我很理解她,也知道有時候,愛情的滋味,並不好受。你不要辜負她……」 
  馬春光彷彿下了決心,表情凝重:「我心裡的人,不是她,是你!」 
  方敏固執地搖搖頭:「馬春光,胡小梅多好的條件啊,和她結合,你的前途會光明得多!你以後的路會順利的多!你還有什麼猶豫的……我呢?是個孤兒,長得不漂亮,無才無藝,啥也幫不上你,也許還會拖累你,你不要犯糊塗啊……馬春光,我就想說這些,我走了!」 
  馬春光完全懵了!方敏約他來,居然就為了說這些絕情的話! 
  他輕輕呼喊著她,可她已經跑遠了。 
  馬春光倍感孤獨地坐在菜地的田梗上,他不相信方敏會離他而去,更不相信方敏心裡沒他。憑他的感覺,他知道方敏是喜歡他的,她為什麼要這樣? 
  馬春光腦袋都快要裂開了。 
  他想找個機會,再和方敏好好談一次。但是幾天後,偵察連要到東面的大山裡搞秋季野外訓練,為期一個月,他不能不去,所以只能回來後再和她談了。 
  三 
  胡小梅站在窗前,憂鬱地望著窗外。她身體上的病基本上好了,心裡的病一直無法痊癒。她把馬春光當成生命中的惟一,馬春光卻視而不見,對她的打擊實在太大了!自從提干之後,不知有多少人打過她的主意,她一律拒絕了,但是,她等來的卻是馬春光無情的拒絕! 
  她決定探家。回到父母身邊呆一段時間,或許能夠調整一下心態,不然她就要垮了。 
  她在房間裡收拾東西時,連裡的文書劉金鳳推門進來說:「胡技師,樓下有個男的找你。」 
  「不見!」她煩躁地說。提干以後,差不多每天都有男的點名要見她,她煩死了。 
  劉金鳳走了。幾分鐘後卻又回來了:「胡技師,他說他是邊防五團的,探家路過這裡,非要見你一面。」 
  胡小梅納悶:「邊防五團的人?我不認識那裡的人啊。」 
  「要不,我再去趕他走。」劉金鳳轉身要走。 
  胡小梅想了想:「我還是去看看吧。」 
  她簡單攏了攏頭髮,來到連隊值班室,一名陌生的年輕軍官在裡面。她問道:「這位同志,是你找我嗎?」 
  年輕軍官急忙說:「是我。我叫於明濤……」 
  胡小梅打量著他,仍然想不起是誰。 
  年輕軍官說:「胡小梅同志,你可能不記得我了,可我一直記著你……我就是那個……那個當年給你寫情詩的戰士、師部原來的公務員。」 
  胡小梅終於想起來了:「你找我,有事嗎?」 
  於明濤有些不好意思了,臉紅了。他說:「是這樣,我現在在邊防團當排長,回去探家,特意在這兒停一下,只是想見你一面,我沒有別的目的……我知道自己不配、不可能得到你的愛,但我只想了卻一個願望——向自己最初、也是惟一喜歡過的女人說一聲:我仍然記著你!……我的愛,難以改變。就這些。」 
  胡小梅有些被打動了:「於明濤同志……對不起,那時候我太年輕,有些事情不明白,做得過份了……我願意向你道歉。」 
  於明濤搖搖頭:「胡小梅,我從來沒有怪過你。能夠再次見到你,我就心滿意足了。」 
  「我的愛,也是難以改變。你能理解嗎?」她又想起了馬春光。偵察連這時候已經到一百多里外的山地搞訓練了,不知他還好嗎? 
  於明濤說:「我能理解!」他向胡小梅莊重地敬禮,「胡小梅同志,再見!」 
  胡小梅眼圈紅了,她正正規規地還了一個禮。於明濤大步走出值班室,她從窗子裡望著他漸漸走遠…… 
  於明濤不見了,方敏的身影卻又出現了。方敏從外面進來,與胡小梅飛快地對視一下,急忙低下了頭。胡小梅冷冷地望著她的背影,她怎麼也搞不明白,自己在馬春光的心目中,為什麼就不如方敏?她哪方面都比方敏強啊……   
  紅領章 第十五章(3)   
  方敏剛才也是突然地發現,胡小梅憔悴多了。幾天沒見她,她彷彿大病了一場。 
  胡小梅那麼出色,那麼優秀,她應該得到她想要的東西,包括理想的愛情。方敏真的不想捲進她和馬春光之間去,方敏感到心累,這樣下去,她或許也會像胡小梅那樣,要垮掉的…… 
  胡小梅探家期間,大青山通信站又出現過幾次故障。方敏隨即做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她向上級遞交了「請調報告」,她願意調到大青山去,長期在那兒維護年久失修的線路。 
  很多人都勸她,不要衝動,這畢竟是大事,多少人想調出來啊,她卻自投羅網!劉越也反對她去,說:「方敏,你不覺得自己,那個決定太倉促嗎?」 
  方敏搖頭:「劉越,我沒那樣想。我覺得大青山更適合我。我去過一次,就喜歡上那個地方了。」 
  「可是那個地方太艱苦了,你身體這麼弱,受不了怎麼辦?」 
  「別人能行,我也能行,沒事的,劉越。」 
  劉越歎口氣:「方敏,你這一走,馬春光會很失落的……」 
  方敏頓時沉默了。 
  張桂芳連長和她談心,她提出,希望連裡幫她催一下,既然決定了,她想早點過去。張連長打內心裡捨不得她離開,審視著她,說:「方敏,我一直想問你一句,你心裡是不是藏著什麼事情?」 
  方敏堅決地:「沒有!」 
  張連長說:「方敏,這樣也好。人的一生會遇到很多挫折,逃避只是一種,是最後的一種。但願你遇到的,不叫挫折……什麼時候想回來,告訴連隊,大家會為你想辦法。」 
  方敏感動得要哭了:「謝謝你,連長。我會堅持住的,請你放心。」 
  張連長幫她抻平軍裝的領子:「噢,方敏,順便告訴你,我也要調到師裡去了。」 
  方敏高興了:「連長,祝賀你高昇!」 
  在等待調走的日子裡,方敏仍在十分投入地勾那只襯領。其實她勾了拆,拆了又勾,反覆過好幾次了,不知是她嫌沒勾好,還是閒得無聊,她總是在和那只襯領過不去。 
  到這時候,她也不迴避了,旁若無人地勾織著,雙手靈巧,神情安詳。兩個小女兵湊過來看。兵們都是新面孔了,當年她們那批兵都走了,留下的只有她、劉越和胡小梅。在小女兵面前,她們都是幹部,年齡雖相差不大,但身份完全不同。 
  一個小女兵問她:「方技師,你這不是給自己勾的吧?」 
  方敏誠實地回答:「不是給自己。」 
  「那是給誰的?」 
  「給、給一個大哥哥……」 
  「哪裡的大哥哥?」 
  「我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是啊,我不知道這個大哥哥,他還會不會來……」 
  兩個小女兵更是摸不著頭腦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方敏織著,織著,眼睛不覺濕潤了…… 
  調動的手續辦好了。她勾好最後一針,把潔白的襯領拿在手裡,不知怎麼辦好。晚上,她一個人默默地收拾東西,隱約傳來女兵們在俱樂部唱歌的聲音。她又把那只襯領拿在手裡,久久地端詳著。最後,她狠了狠心,走到門後,把它丟到廢紙簍裡。 
  她做夢都沒有想到,劉越後來把那只襯領撿到了。劉越仔細地把它夾在一本書裡,鎖進床頭櫃。它就這樣變成了一件珍貴的紀念品。 
  臨走的頭一天晚上,劉越手裡拿著個布包,進到方敏宿舍。劉越打開布包,裡面是一條嶄新的毛褲,是機器織的。劉越說,這是媽媽剛給她郵來的,市面上買不到。她讓方敏拿上。 
  方敏不要。劉越堅決地說:「拿上,那邊冷,夜裡值班時穿。」 
  方敏眼睛濕潤了,點點頭,接過來:「謝謝你,劉越。從入伍到現在,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了,我祝願你幸福!」 
  二人眼裡含著淚,都笑了。 
  第二天一大早,一輛拉器材的解放牌老式卡車開到通信連門前,方敏要搭這個便車到大青山去。全連的人都出來了,為方敏送行。女兵們列成兩隊,鼓掌歡送。方敏在張連長、劉越等人陪同下,從她們面前走過。方敏眼裡含著淚,揮手道別:「戰友們,再見!戰友們,再見!……」 
  一個小女兵動情地說:「方技師,別忘了我們……」她說不下去了,摀住了眼睛。 
  方敏在上車之前,沖人群敬禮。戰士們「刷刷」地還禮。 
  方敏跨進駕駛室,開車的老兵發動汽車。汽車在鳴了兩下喇叭之後,駛向營門口。方敏克制著,不讓眼淚落下來。卡車駛過營門口時,值勤的哨兵衝她敬禮,她的眼淚終於沒能克制住,流到了衣襟上…… 
  卡車經過菜地和飼養場,方敏突然想到什麼,讓司機停一下車。她下來,走到菜地裡,望著不遠處的豬圈,眼前不由閃現出當初餵豬的情形。她深情地望著面前熟悉的景物,耳邊恍惚傳來口琴的曲調,是她最喜歡的搖籃曲…… 
  離軍營越來越遠了,解放牌汽車孤獨地在荒原上行駛。方敏仍然沉浸在深深的離愁別緒之中……口琴的聲音一直陪伴著她…… 
  突然,遠處傳來鳥的鳴叫聲。她終於平靜下來,甜甜地笑了。 
  司機鬆了口氣,也憨憨地跟著笑。汽車加快了前進的速度。   
  紅領章 第十五章(4)   
  四 
  半個多月後,偵察連從外地訓練回來,馬春光往通信連打電話找方敏,接電話的人告訴他,方敏調到大青山了。 
  馬春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為是聽錯了,只到對方掛斷了電話,他才清醒過來。他幾乎是狂奔著出了營門,跑到外面的沙丘上,喘著粗氣登上沙丘的頂部,向著遠方的大路張望。 
  目力所及,沒有一個人影。頭頂上,有大雁飛過。 
  他久久地張望。此時夕陽西下,遍地生暉。他的耳邊想起方敏快樂的笑聲,眼前幻化出方敏柔弱飄逸的身影……他心潮起伏,感慨萬千。 
  笑聲遠去了。身影模糊了。馬春光的眼圈紅了。 
  他坐下,顫抖著手,從衣兜裡摸出口琴,吹奏起來,憂傷而深情的旋律奔湧而出,在遼闊的荒原上流淌…… 
  那天晚上,他孤零零地坐在沙丘上,一直到天明。 
  從此以後,他常常一個人來沙丘這兒,向著遠方張望。 
  有一天晚上,趙海民出來尋找他。趙海民奮力地爬上沙丘,來到馬春光身邊,坐下,馬春光哀哀地說:「……方敏走了,我覺得,她把我的心也帶走了……」 
  他的鬍子變長了,人彷彿被抽走了筋骨,這個樣子的馬春光,趙海民以前從不曾見過。他陪著他,默默地坐著,許久才說:「春光,聽我說一句,真正的愛情,是可遇不可求的,真正屬於你的愛情,別人也是搶不走的。退一步講,即便你和你所愛的人,沒有能夠結合,但最起碼曾經在心裡愛過,這就夠了!……」 
  馬春光搖搖頭,把矛頭對準了他,道:「海民,你的意思是,要學會退縮,對不對?你就是一直退縮的,劉越心裡明明裝著你,你心裡也明明裝著劉越,可你為什麼不大膽去愛?」 
  趙海民急忙說:「春光,別說我了。」 
  「你退縮,我不會退縮。剛才我想好了,我要去大青山看方敏。」 
  「你去大青山?」趙海民瞪著他。 
  「是的,我要當面告訴她,我愛她,她就是走到天涯海角,我仍然會愛她!再說,那地方很艱苦,她到那兒,我也不放心,總要去看一眼吧?」 
  「春光,你得冷靜一下。」 
  「你不要勸我了,我已經想好了!」 
  馬春光站起來,走了,把趙海民丟在了身後。 
  馬春光說走就走,他向連裡請假,連長林勇也感到突兀:「二排長,那地方連車都不通,沒有便車,你怎麼去?」 
  馬春光態度堅決地:「連長,我有辦法!」 
  「要是師直屬隊不批准你外出呢?」 
  馬春光紅著眼睛:「那我也要走!」 
  林勇軟下來,和新任指導員陳德康商量一下,想辦法給馬春光請好了假。 
  次日一大早,起床號還沒響,馬春光就出發了。 
  從師部到大青山,幾乎沒什麼好路,都是荒原上的礫石路,而且不通車,馬春光決定步行前往。他背著行囊,順著電線桿子,邁著大步往前走。他走過戈壁,翻過高山,涉過河流,穿越荊叢,渴了,就仰起脖子,喝軍用水壺裡的水。水壺干了,就到低窪地裡灌滿它。餓了,就啃幾口隨身帶的饅頭和鹹菜。累了困了就找個地方睡一覺。他走啊,走啊,離大青山越來越近了…… 
  前面那一片蒼翠的山巒是不是大青山?有個放羊的兒童告訴他,正是。他笑了,加快腳步往前走…… 
  五天後,馬春光出現在大青山通信站的門口,值勤的哨兵問他是什麼人時,他都快說不出話了,他的嗓子啞了,嘴唇上起了泡。他費了好大的勁,才讓哨兵弄明白,他是來找方敏的。 
  方敏從房子裡出來,一下子愣在那裡。顯得蒼老、疲憊、削瘦的馬春光站在大門口,正衝她微笑呢。馬春光滿足地微笑著,望著她。方敏頓時感動了,眼角漸漸洇出淚。 
  沒有上前,他們只是久久地對望著,對望著…… 
  方敏把馬春光領進自己的單身宿舍。他走路一瘸一拐的,方敏逼他脫下鞋子。那雙解放鞋都快散架了,方敏幫他扯下來。他疵牙咧嘴地直吸涼氣,啞著嗓子,沒忘了幽默一句:「這雙壞了,我背包裡還有一雙。」 
  展現在方敏面前的,是一雙磨出很多血泡的大腳。 
  方敏心疼地望著那一雙大腳,馬春光沒事似的,笑著。方敏從針線盒裡拿出一根針,試探著,慢慢地挑開一個血泡,血水流出來。馬春光眉頭都不皺一下。 
  她用棉球仔細地擦拭,鼻子裡酸酸的…… 
  馬春光在大青山住了七天,住在通信站的客房裡,客房的被褥不乾淨,方敏把自己的一床簇新的被子抱過去。夜晚,馬春光擁著散發清香的棉被,彷彿擁抱著方敏,幸福感極其的強烈。 
  這天的傍晚,二人站在山頂上,腳下就是通信站的小院子。一桿紅旗迎風飄揚。遠處的景色寧靜和諧。 
  方敏說:「春光,我在這兒很好,你都看到了,條件雖然艱苦一些,但我心裡安寧,這也正是我喜歡的環境。你就放心走吧,你是男子漢,啥時候都應該以工作為重。我是真心實意地希望你將來能有出息,為我們這一茬軍人增光!」 
  馬春光點點頭:「方敏,來了一趟,我就放心了,心裡也踏實了。我知道以後該怎麼做。」   
  紅領章 第十五章(5)   
  方敏信任地望著他。 
  這時,通信站的站長和幾個士兵高高興興地從山頂上下來。站長大聲說:「方技師、馬排長!快看,我們捉到兩隻野兔,明天吃紅燒野兔啊!」 
  人們都笑了。 
  馬春光走前的晚上,通信站為他餞行,餐桌上,幾樣菜中間,是一大盆冒著熱氣的紅燒野兔肉。沒有杯子,就用大碗喝酒,每個人的碗裡倒上了半碗當地產的烈性白酒,氣味濃郁,清香撲鼻。 
  通信站站長舉起碗,說:「馬排長,我說兩句吧。方技師在我們這,你就放心吧!我們會把她當寶貝疙瘩供著!歡迎你以後再來,更希望你們將來能早日團聚。來,我們共同舉杯,干了!」 
  眾人舉碗相碰,一飲而盡。方敏喝的是汽水,她嗆得直咳嗽。 
  馬春光和方敏目光相遇,甜美地笑了。 
  這一次的大青山之行,是馬春光和方敏生命中難以忘懷的事件,就像當年拉練時,馬春光背她過河一樣。 
  五 
  胡小梅回石家莊休假,因為心情鬱悶,身體不適,中間又續了幾次假,冬天過去後,直到1975年的初秋,她才回到部隊。她在家裡一共呆了十個多月。 
  她原本不想回老部隊了,她的母親幫她聯繫好了上學的事,到北京師範大學當工農兵大學生。手續都辦好了,她卻又變了卦,堅持回到了老部隊。 
  她還是放不下。 
  通信連的幹部戰士熱情地迎接她回來,就連劉越也是熱情有加。她笑著說:「不好意思了,我在家裡呆的時間太長了。」 
  沒人說她的閒話。人們都覺得,她能夠回來,就很不錯了。多少高幹子弟,說走就走了,說消失就消失了,一點痕跡都不留下。像胡小梅這樣的家庭,她就是想吃天鵝肉,你也得給她弄啊! 
  回到部隊的第二天,李勝利就來看他了。誰都知道,馬春光和胡小梅的事情徹底結束了,胡小梅待字閨中,李勝利心癢癢了。李勝利思前想後,覺得自己和胡小梅也還是有交情的,胡小梅並沒流露出對他的反感。在胡小梅痛苦的時刻,他如果伸出手去,也許能意外地獲得她的青睞。他已經把馬華忘到腦後了,和胡小梅比,馬華太不值一提了。 
  李勝利提著一網兜水果罐頭之類的食品,來到通信連門口,他猶豫一下,咬咬牙進去了。在胡小梅宿舍門口,他敲門,胡小梅拉開門,有些吃驚,猶豫著:「李勝利,是你啊,請進來吧。」 
  李勝利進屋,把東西放下。 
  胡小梅熱情地說:「請坐吧。」 
  李勝利聽話地坐下了:「胡小梅,你走了這麼久,回來就好,大伙都很牽掛你……」 
  「我挺好,謝謝你還想著我。」 
  李勝利有些語無倫次:「胡小梅,前段時間,我可真是為你擔心……你呀,千萬別老想著在一棵樹上吊死……好男人有的是,對不對?眼光要放遠一點……」 
  胡小梅長長的眼睫毛垂下來:「謝謝,我知道。」 
  李勝利腦門上沁出了汗珠:「胡小梅,我……我想請你看場電影,陪你散散心,你看好嗎?咱去看《賣花姑娘》!」 
  胡小梅明白了什麼,笑笑:「李勝利,咱們算是老戰友了,你心裡想的什麼,我都知道了。你不是家裡有未婚妻嗎,叫馬華,對吧?」 
  李勝利有些不知所措:「那是以前,家裡給定的,我和她幾乎沒來往……只能算是一般的女朋友,不能叫未婚妻……況且她沒文化,我們也沒有共同語言……嗨,我跟你都說不清了……」 
  「李勝利,你來看我,我很感激你。借這個機會,我也送你一句話吧:好好珍惜你已經擁有的,腳踏實地的去生活,好嗎?」 
  李勝利支支吾吾。 
  說話的過程中,胡小梅已經削好了一個蘋果,她遞給李勝利:「給!」 
  李勝利接過,狠狠地咬了一口。 
  李勝利在胡小梅那裡碰了個軟釘子,回到宿舍後,有些氣餒。他突然又覺得馬華不錯,馬華對他百依百順,什麼時候也不敢讓他下不來台,這樣的女人有什麼不好? 
  他已經很長時間沒給馬華寫信了,就點上一支煙,拿出紙和筆,給馬華寫信。但是寫了沒幾句,腦子裡老是出現胡小梅妖艷的面容,弄得他心癢難耐。他怎麼也寫不下去了,於是,煩躁地把信紙揉成團,扔到地上。 
  六 
  黃葉飄零。秋風起了,捲起地上的落葉。這時節,晴天劈雷一般傳來消息:黨中央一舉粉碎了王洪文、張春橋、江青、姚文元「四人幫」反革命集團! 
  部隊進入了一級戰備。那幾天,氣氛格外緊張,連續搞了幾次緊急集合。通信連的任務尤其重,上情下達,下情上報,弄得人心裡慌慌的,劉越、胡小梅這些技術骨幹經常加班加點,生怕出一點紕漏。 
  但是有一天,胡小梅值班時,卻被杜連長、黃指導員叫到了連部!胡小梅這些天一直心神不定,因為有個親戚來電話告訴她,她父親可能有重大問題! 
  果然,她來到連部後,杜連長、黃指導員異常嚴肅地通知她,連裡對部分幹部的工作要做些調整,讓她暫時到後勤協助副連長和司務長搞伙食,從今天起,不要到機房上班了!她倔強地望著連長、指導員,已經意識到什麼。指導員還想解釋什麼。她打斷她們:「連長,指導員,你們不用說了……」   
  紅領章 第十五章(6)   
  得知胡小梅突然調離值班室,劉越跑來問情況,杜連長說:「給你透露一下吧,胡小梅的父親與四人幫有牽連,正在接受隔離審查。」 
  劉越愣怔著:「她爸是她爸,她是她,兩碼事呀!」 
  杜連長表情嚴峻:「這是上級的指示,我們也知道這樣對待胡小梅不大妥,但目前部隊正處於一級戰備狀態,通信連執行的是保密性很強的工作,在這種特殊情況下,只能讓她暫時離開崗位。她是個黨員,我相信她能理解組織上的決定。」 
  劉越無言了。 
  晚上在值班室,一群女兵悄悄議論道—— 
  「哎,這下胡技師家裡完了。」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誰能想到啊。」 
  「聽說她父親這下輕不了。」 
  「就怕胡技師受連累……」 
  「肯定會受牽連的,怪可惜的。」 
  劉越進來了,她生氣地望著她們,她們趕緊住了口。 
  劉越板著臉說:「你們聽著,以後,誰也不許再議論這事!」劉越以前不怎麼喜歡胡小梅,但仔細想想,胡小梅除了任性一點,在方敏和馬春光的問題上自私一點外,沒什麼大不了的缺點,她如今一落難,劉越反而覺得怪難過的。 
  這天,有個女兵把一封信遞給胡小梅,接著就跑開了。胡小梅顫抖著手,撕開信。只有幾個大字:「小梅,以後要靠你自己了,你一定要堅強。媽媽。」 
  她閉上眼睛,但沒有流淚。 
  當天下午,師保衛科的於科長和一個姓楊的幹事來到通信連,告訴杜連長她們,地方組織部門來了信,讓師裡協助調查胡小梅在部隊的情況,請通信連配合一下。 
  杜連長生氣地說,胡小梅是師裡的文體骨幹,工作一直積極主動,在我們這一貫表現很好,有什麼好調查的! 
  於科長說,既然人家地方上來了信,例行公事,我們總得給人家回函吧? 
  杜連長說,那好吧,我們全力配合。怎麼調查? 
  於科長說,你們連隊幹部先談談,我們再找幾個人談話。先把她的檔案拿過來。 
  連裡佈置,讓每個熟悉胡小梅的女兵寫一份材料。沒想到,全連的女兵都願意提供材料。大家用一個下午時間,每人都寫了好幾頁。拿到連部後,杜連長領著劉越翻看了一遍,發現同志們大都說了些胡小梅的優點。杜連長感慨道:「沒想到胡小梅以前做過這麼多好事,大家都還記著。」 
  劉越說:「是啊,戰友們不會拋棄她的。」 
  這時,胡小梅站在了連部門口。 
  杜連長熱情地說:「小梅,請進來吧。」 
  胡小梅眼圈紅紅的,說:「連長,這是我的轉業報告,我請求師裡早一點批下來。」 
  杜連長和劉越都愣了。劉越上前,扶住胡小梅的肩膀:「小梅,你到底怎麼了?事情很快就會過去的!」 
  胡小梅搖搖頭:「是的。可是我,再也找不到先前的那種感覺了……」 
  劉越急了:「小梅,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這樣。是部隊虧待你了嗎?」 
  胡小梅克制住淚水:「絕不是那個意思!部隊絲毫沒有虧待我!是我自己不願意再呆下去了!我想換個環境……連長,請快點給我個回話。」 
  杜連長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從那天起,胡小梅就不再出房間。本來她和林小燕技師合住,林技師回山東老家生孩子,房間裡就剩她一個人了。傍晚,她久久地坐在窗前。外面,傳來小女兵打羽毛球的聲音,以及她們青春的笑聲。她真羨慕她們啊!當年剛入伍時,她不也是這樣青春勃發嗎?…… 
  早晨,她站在窗前,晨曦透進窗口,照亮了她。外面,是出操的聲音,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口號聲,哨子聲…… 
  後來,劉越來到門口敲門:「小梅!小梅!我是劉越,你開一下門好不好?」 
  屋內,她一動不動。 
  劉越聲音柔柔的:「小梅,你聽我的,大伙都替你寫證明了,同志們的眼睛是亮的,你不會有事的,開開門,吃點東西,啊?」 
  屋內,她仍然是一動不動。劉越的聲音多好聽啊!以前怎麼就沒發現呢?劉越真是個好姐姐,以前沒和她搞好關係,真後悔啊…… 
  劉越走了。太陽西斜了。她坐在床頭。窗外的空地上,女兵們在進行拔河比賽,聲音嘈雜,透著喜興。 
  傍晚,馬春光突然來到她門前敲門。親愛的人啊,你終於來了,可是已經晚了…… 
  「胡小梅,我是馬春光!你開開門啊!」 
  屋內,她渾身一震。親愛的人啊,你就是不報名字,我也知道是你,你的腳步聲我太熟悉了,可是,以後或許我再也聽不見你的腳步聲了……她愣怔著,猶豫著,仍舊是沒有起身開門。 
  馬春光的聲音傳進來:「胡小梅,再不開門,我可要踹門了啊!」 
  胡小梅淚水滾滾而下,她仍然一動不動。 
  馬春光的聲音:「我到外面沙丘上等你,好嗎?我想跟你好好聊聊,我就在那兒等你了,不見不散。」 
  說完,馬春光走了。馬春光的腳步聲漸漸遠了。她眼如雨下…… 
  那天晚上,馬春光坐在沙丘上等她,一直等到半夜。他吹起了口琴。月光如水,月亮又大又圓。天快亮了,胡小梅肯定不會來了,馬春光卻仍然坐在沙丘上癡癡地等待她。他在反思,以前對她是不是過於冷淡了?……   
  紅領章 第十五章(7)   
  方敏從大青山打來了電話。電話是劉越接的。方敏說,請你一定替我問候一下胡小梅,讓她不要著急,注意身體,千萬別病了。 
  劉越跑到胡小梅的門前,告訴她,方敏來電話了。胡小梅哽咽著點點頭。她對不起方敏啊!方敏身體那麼柔軟,但方敏內心是堅強的,她哪一點都比不上方敏啊!現在,她只能默默地替方敏祝福,祝福她早日收穫馬春光的愛情…… 
  李勝利也來了。李勝利來之前,先拿著一把鐮刀來到菜地裡,他面前的韭菜不到一指高。他蹲下,一點點割韭菜。回到食堂後,他把韭菜洗淨,仔細地切碎,打進一個雞蛋,拌好餡,開始包包子。炊事員們不解,他什麼也不說,而且不讓任何人插手,說,你們的手髒,滾一邊去!他一共包了八個包子,把它們放到籠屜裡,他親自燒火,蒸熟後,小心翼翼把它們撿到一個鋁飯盒裡,裝進一個網兜,這才來到通信連。在胡小梅門前,他說:「胡小梅,人是鐵飯是鋼,我給你包了幾個韭菜餡的包子,你肯定愛吃,快起來吃吧,一會就涼了……」 
  胡小梅躺在床上,仍然沒動。 
  「胡小梅,我把包子放到你門口了,你一會拿進去,一定要吃,啊?我走了。」 
  一陣腳步聲遠去。李勝利走了。 
  那個網兜在門把手上輕輕晃動著。 
  這天下午,杜連長走到胡小梅門前,輕輕敲門,說:「胡小梅,胡小梅,你的轉業報告批下來了。」 
  片刻之後,門終於緩緩地打開了。 
  胡小梅站在門口,她憔悴極了。     
  紅領章 四   
  紅領章 第十六章(1)   
  一 
  胡小梅確定轉業的消息一傳出,通信連一片惋惜之聲。平時和胡小梅關係不錯的女兵們都想為她做點事情,她們找到劉越,這個說,排長,我們拉上胡技師到街上轉轉,逛逛商場,好不好?那個說,就那麼個小城市,兩個破商場,有啥好轉的,胡技師不會去的。第三個說,要不,我們拉她去打排球。第四個說,哎,我們拉他到森林裡采蘑菇,好不好? 
  眾人七嘴八舌,不斷地出主意,想法都是一致的——讓胡小梅快樂一下。最後劉越把她們的意見都否定了。劉越思索著,說,你們的主意都好,但是胡小梅未必喜歡。她說走就走,這樣吧,走之前我看還是安排她到機房值一次班吧! 
  劉越把她的想法給杜連長說了,杜連長同意,吩咐劉越給胡小梅排班。杜連長原先是她們的排長,是親眼看著劉越和胡小梅這批兵長大的,她深知胡小梅的性格,知道胡小梅決定永遠離開部隊的同時,內心裡是深深眷戀崗位,眷戀連隊和戰友的,而劉越的安排恰恰符合胡小梅的想法。看來,劉越是真正成熟了,胡小梅也是真正成熟了,遺憾的是,她卻要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杜連長不覺傷感起來。 
  連隊的文書小邵把值班表送給胡小梅時,胡小梅不相信似地望著那張表,小邵說:「真的,胡技師,杜連長和劉排長親自為你排的班,今天下午兩點至六點。」 
  胡小梅感激地點點頭,接過值班表。小邵走了,她久久地端詳著那張表。雖然仍顯憔悴,皮膚不像以前那麼光滑了,但她此時卻變得更剛強了。 
  吃過中午飯,胡小梅就坐在桌子前,對著小圓鏡,精心打扮自己。她往臉上抹雪花膏,整理睫毛,精心梳理髮辮。然後,她把洗得乾乾淨淨的軍帽、軍裝用盛滿熱水的茶缸燙壓平整,穿戴上,還特意在領子上露出一個漂亮的領花。一點半時,她扎上皮帶,穿上一雙嶄新的膠鞋。陽光照射進來,鏡子裡,她重新變得漂亮了,容光煥發。她對著鏡子,開心地笑一下。 
  一點四十五分,傳來集合的哨子聲,接著是劉越的聲音:「值中班的,下樓了,動作快點啊!」 
  胡小梅最後望一眼鏡子裡的自己。劉越的聲音隔著門傳來:「小梅,集合了。」 
  她說:「來了來了。」她打開門,劉越愣一下,望著她,彷彿不認識似地打量著她。她們開心地一笑。這一笑,融進了多少內容啊! 
  一點五十九分,胡小梅莊重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戴上耳機。面前的信號燈頻繁地閃爍著。一側,劉越不時地望她一眼,彷彿是一種鼓勵。胡小梅融進了這種親切的、熟悉的氛圍中,她聚精會神地接轉電話,一切都是那麼神聖、莊嚴和投入。 
  「您好,請問要哪裡?好,請稍等……」她的聲音多麼圓潤啊!這個時刻,她比唱歌時還要投入啊!……她熟練地操作著,似乎忘記了一切…… 
  她不知道,這個時候,在大青山通信站,方敏正帶著一個女兵和一個男兵在查線。他們來到荒原上的一根電線桿下。方敏對照著手裡的小本子,眼睛一亮:「對了,就是這裡!」 
  女兵問:「方技師,還要爬上去嗎?」 
  方敏說:「要上。」 
  男兵說:「方技師,我來上!」 
  方敏不容置疑地說:「還是我來吧!」 
  方敏拿出爬桿用的工具,套在腳上,開始爬桿子。她身子骨弱,可幹起活來,不比任何人差。她很快就爬到了頂部,拿出工具,緊了緊螺絲。接上耳機,試了試,通了,故障排除了! 
  下面的兩個兵仰臉高興地望著她。她向遠處張望著。師部就在太陽西斜的方向,胡小梅要轉業的事,她早就聽馬春光說了,此刻,她突然想和胡小梅說幾句話。於是,她對著話筒,要通了師部通信連的電話。 
  機房裡,劉越最先接到了方敏的電話。劉越聽出了方敏的聲音,眼珠轉了轉,沒有叫出方敏的名字。方敏說:「我是大青山,請幫我找一下胡小梅技師。」 
  劉越示意身旁的胡小梅接這個電話。胡小梅插上塞子:「喂,你好!」 
  方敏驚喜的聲音傳來:「小梅!是你!我是方敏呀……」 
  「方敏……」胡小梅渾身一震。 
  「小梅!是我,你好嗎?」 
  「方敏,我還好……你在那邊,好嗎?」 
  「小梅,我這邊什麼都好,吃呀,玩呀,都好。經常能吃到野味呢!星期天還可以爬爬山,山上有小松鼠、野兔、野雞,野雞羽毛好漂亮呀……好玩吧?就是有點寂寞。特別想聽你唱歌,看你跳舞……哎,小梅,真希望你能到大青山來散散心,什麼時候,我們再到一塊?……」 
  胡小梅哽咽著,說不出話來了。 
  「小梅,你可要堅強呀!以後不管到了哪裡,都得堅強,只要心是堅強的,就什麼也不怕了……」 
  胡小梅再也克制不住,眼淚滾落下來,她淚流滿面了。 
  胡小梅是1977年霜降那天離開部隊的。一大早,晨曦初露,白霜遍地。院子裡靜悄悄的,還不到起床時間。杜連長一個人陪著她站在宿舍樓門口等車,她不想讓任何人送,因此便選擇一大早離開。她穿著便服,外面披一件軍大衣。她突然說:「連長,走之前,我還有最後一個要求。」   
  紅領章 第十六章(2)   
  「小梅,你說。」 
  「我走之後,請連裡把方敏調回來!」 
  杜連長鄭重地點點頭,答應了。 
  一輛吉普車駛過來,無聲地在她們面前停下。司機下車,把胡小梅的行李裝好。她與杜連長握一下手,然後上車。 
  吉普車遠去了,杜連長眼裡噙滿了淚。 
  吉普車駛過營門口。值勤的哨兵沖車子敬禮。車內,胡小梅無限留戀地望著面前的一切,她克制著,不讓淚水流下來。營外大道上,看不到行人和車輛,東方欲曉,廣袤的荒原像披上了一層柔曼的輕紗。吉普車孤獨地向前駛去,帶起一股煙塵。她坐在車裡,久久沉默著。突然,一陣口琴的聲音飄過來,她渾身一震! 
  前方,有幾個熟悉的影子出現了。是馬春光、趙海民、劉越、黃小川和李勝利五個人在路邊等她。本來前幾天已經告過別了,誰知他們又來這裡送她。馬春光在輕輕地吹著口琴,琴聲如訴…… 
  司機望她一眼,她點點頭,示意小戰士停車。吉普車在馬春光他們面前停下,胡小梅下車,幾個人圍過來,劉越拉住她的手,說:「小梅,以後多保重,啊?」 
  胡小梅動情地點頭。 
  趙海民來到她面前:「胡小梅,不論到了哪裡,不管到啥時候,都不要忘了,這裡有一群你的戰友!」 
  胡小梅笑盈盈地頜首。 
  趙海民向她敬禮,她用微笑代替還禮。 
  趙海民退後兩步。李勝利走到她面前:「胡小梅,咱們握個手吧!」 
  她燦爛地一笑,伸出手來,兩雙手握到一塊。 
  黃小川上前敬禮:「胡小梅!我祝願你永遠漂亮!」 
  大家都輕輕笑起來。 
  人們把目光一起望向馬春光。馬春光上前兩步,掏出一條乾淨的白手帕,仔細地把口琴包好,雙手捧著,遞給胡小梅:「拿著,做個紀念吧。它也許能讓你想起軍營,想起我們以前的時光……」 
  她顫動著手,接過。他們默默地對望著,眼睛裡都有了滄桑。 
  在大家的注目下,胡小梅眼含熱淚,最後向這些親愛的戰友們展露一個甜美的微笑。然後,她緩緩地上車……吉普車緩緩地開走了……眾人緩緩地揮手告別…… 
  突然,劉越想起什麼,追著吉普車跑幾步,把一個手帕從車窗裡遞進去:「小梅,拿著!」 
  朝陽初露,大地燃燒著。天空中,一群大雁飛過。坐在顛簸的吉普車裡,胡小梅的耳邊漸漸響起口琴聲,那是她初戀的聲音啊……她顫抖著手,打開那個手帕。展現在她面前的,是一副嶄新的領章、帽徽。她頓時熱淚盈眶,深情地把領章、帽徽抱在胸前。耳邊,琴聲繼續著,憂傷而深情的旋律掠過荒原,掠過丘陵與河流,飛向遼闊的藍天…… 
  吉普車最終消失在荒原深處。 
  二 
  北京牌吉普車走了,解放牌大卡車開來了。 
  還是在那條公路上,馬春光向遠方瞭望著。黃昏,一輛解放牌卡車在地平線上出現,他輕鬆地一笑。卡車駛來,漸漸進了,鳴一聲喇叭,在他身邊停下。車門打開了,方敏笑著,跳下車。兩人久久地對望著…… 
  駕駛室內,老兵司機搖搖頭,微笑著,探出頭說,方技師,我先把你的行李送到連裡去了啊?不等方敏回答,老兵鳴一聲喇叭,把車開走了。 
  馬春光朝前走兩步:「方敏……」 
  方敏也往前移兩步:「春光……」 
  方敏眼淚下來了,兩個人緊緊地擁抱在一起。黃昏來臨,夜色籠罩了荒原,兩人長久地擁抱著,從今往後,他們再也不會分離了。 
  入夜,天空似明似暗,二人席地而坐,方敏緊緊依偎在馬春光寬厚的肩膀上,突然傷感地說,春光,不知胡小梅現在怎麼樣了。 
  馬春光輕輕歎息一聲,將方敏的手緊緊握在手中。 
  「就這樣離開部隊,小梅她一定很難過。青春、理想,一生中最美好的年華都留在這兒了,噢,還有愛,沒有得到的愛……」方敏不禁傷感起來。 
  「方敏……你不恨胡小梅吧?」 
  方敏搖搖頭。 
  「方敏……跟我到草原去吧,去看看我的老額吉,她肯定想念我們了。」 
  方敏動情地點點頭,馬春光緊緊地攬著她,他們靠得更近了…… 
  馬春光和方敏在很短的時間裡把結婚手續辦妥了。二人商量,他們就不舉辦婚禮了,他們不想聲張。馬春光打算和方敏一起請假到內蒙大草原去,就當是旅行結婚吧。方敏同意了,補上一句,看望過老額吉,最好再去無錫看望外婆,外婆的身體越來越不好了,退休之後,外婆閒不住,替人家看小孩。馬春光說,一個月的假期,至少要拿出半個月陪外婆。方敏笑了。 
  劉越得知馬春光連婚禮都不想舉辦,不幹了,對方敏說:「那可不行!大伙都等著好好熱鬧熱鬧呢!再說了,馬春光那麼一副驢脾氣,我們娘家人還準備敲打敲打他呢!讓他給我們下保證,今後不准欺負你。就這麼稀里糊塗讓她把你領走了,沒那麼便宜!」 
  方敏很幸福的樣子,說:「劉越,放心吧,馬春光會對我很好的……哎,劉越,別光替我操心了,你和趙海民還拖什麼?」 
  劉越苦笑一下,立即沉默不語了。趙海民對他們的事情不冷不熱,她能有什麼辦法?只是能拖著吧,事情總會有個結果……   
  紅領章 第十六章(3)   
  不辦婚禮,喜糖喜煙卻是不能少的。馬春光選個日子,帶著方敏來到偵察連。連長林勇,新來的指導員朱瑞,還有趙海民、李勝利,一同陪著馬春光和方敏,到各班和大家見面。原來的范指導員到師衛生隊當教導員了,朱瑞是從防化連調來的,他個頭不高,四川人,說話嗓門很大。 
  在四班,方敏一邊發喜糖,一邊對戰士們說:「馬春光脾氣不好,平常沒少訓你們吧?」 
  一個新兵說:「沒事嫂子,只要我們排長在你面前脾氣好就行。」 
  馬春光笑著:「呵,這馬屁拍的有水平。」 
  一個老兵說:「嫂子,我們排長說他是烈馬,你是馬籠頭。他還向我們保證,今後對我們也像對你一樣溫柔。」 
  人們哄笑。馬春光拍他後背一巴掌:「你小子,我什麼時候說過這話!」 
  又有一個兵說:「排長,啥時候給咱們添個小偵察兵啊?」 
  馬春光一巴掌呼嚕到他頭上:「李四平,文明點!」 
  惹得眾人哈哈大笑。 
  方敏又走進五班,發煙發喜糖。馬春光和趙海民、李勝利站在門口。李勝利羨慕地望一眼方敏,回頭對馬春光說:「就在連裡舉行個儀式,把通信連的幹部戰士都請過來,一起熱鬧熱鬧,多好!我來張羅,把俱樂部收拾收拾。」 
  趙海民讚賞地點頭:「春光,就按勝利說的辦吧。」 
  馬春光看一眼屋內,目光裡帶著柔情:「不辦儀式,其實是方敏的意思……她雖然沒明說,但我知道,她覺得胡小梅就這樣走了,她心裡挺不是個滋味,要是在連隊大張旗鼓地搞結婚儀式,反倒容易引起大家內心的傷感,我和她心裡也過意不去……她到連裡來,和戰士們認識認識,我再到她們連隊看看,然後我們就走了,帶她先去內蒙,到我插隊的地方,看看老額吉,看看我的那些一塊插隊的老朋友,回來後再去無錫看望方敏的外婆。」 
  趙海民、李勝利都理解地點點頭。 
  從偵察連出來,馬春光又跟著方敏來到通信連她的宿舍,準備和通信連的人見面。剛進宿舍,劉越就在外面敲門,方敏打開門,馬春光起身相迎。劉越說:「馬春光、方敏,我來送給你們一件有意義的紀念品。」 
  馬春光說:「看你神神秘秘的,什麼紀念品呀?」 
  方敏似乎預感到了什麼,緊緊盯住劉越。劉越從一個精緻的皮夾裡,拿出一隻襯領。方敏的眼睛猛地亮了。 
  馬春光卻說:「嗨,我還以為什麼好玩藝呢!」 
  劉越說:「你不懂。方敏,你該認識它吧?」 
  方敏驚訝地說:「劉越,你這是,哪來的?」 
  劉越笑而不答。 
  方敏明白過來了:「好啊!當時我扔掉的,你給揀回來了,對吧?」 
  劉越高興地說:「對啊!那時我就預料到,你們兩個一定能夠走到一起的。還是我有眼力吧?」 
  方敏接過襯領,貼在胸前:「劉越,太謝謝你了!這個紀念品,太有意義了!」 
  劉越說:「馬春光,這下你該明白了吧?當時,這本來是方敏要送給你的信物,可是……」 
  方敏趕緊使眼色制止劉越往下說。馬春光已經全明白了:「這不是完璧歸趙了嗎?好啊!」 
  劉越說:「哎,大伙都等急了,想給新郎倌說句話,你們跟我到大房間去。」 
  馬春光撓頭:「還真有點不好意思呢。」 
  方敏拉起他:「見見我們娘家人,有啥不好意思的?走吧走吧!」 
  劉越陪馬春光和方敏來到一個大房間,立即被女兵們包圍了。女兵們七嘴八舌說起來沒完—— 
  「馬排長,不許欺負我們方技師啊!」 
  「他敢!欺負方技師就是欺負我們通信連!」 
  「馬排長,再背一下方技師讓我們看看吧?」 
  「現在,才不光是背呢!」 
  …… 
  女兵們嘻嘻哈哈,馬春光不好意思地連連招架。方敏出來打圓場:「哎哎,大傢伙別說他了……在偵察連,人家的兵都沒說我。」 
  女兵們立即不幹了,火力馬上對準了方敏—— 
  「喲,方技師,這會就向著偵察連了!」 
  「馬排長,你看我們方技師多賢惠啊,還沒嫁,這就向著女婿了!」 
  「馬排長,以後在家表現好點啊!」 
  「對!得掃地、做飯、洗衣服!」 
  「將來還得洗屁布!」 
  又是一陣哈哈大笑。杜連長笑著進來,摸出哨子,一聲哨響,微笑著:「全連集合!」 
  大伙嘻笑著跑到宿舍樓門前的空地上,隊伍很快集合好了。馬春光和方敏並排站在杜連長身邊,面對大家。漂亮的杜連長說:「同志們,馬排長和方技師要辦喜事了,今天,我們大家都很高興,我就代表連裡講幾句話。軍人結婚辦喜事,向來簡單,易風移俗嘛!但意思不能少了。方敏同志從入伍就在通信連,我們通信連就是她的娘家!方敏是個好軍人,為人善良,工作好,能吃苦,品行好,我相信她會是一個好妻子!」 
  人們熱烈地鼓掌,方敏臉一直紅著。馬春光很大方地沖方敏鼓掌。杜連長轉向馬春光:「馬排長,我們方敏是個值得愛的好姑娘,我們把她交給你了,希望你好好愛她,好好照顧她!」   
  紅領章 第十六章(4)   
  氣氛一下子凝重了,人們全都望著馬春光,馬春光莊重地說:「請大家放心,今後無論在什麼地方,無論在什麼情況下,無論發生什麼,我馬春光這一生都會好好地愛護方敏!我馬春光是個軍人,不會說花言巧語,我就用我們軍人最莊嚴的軍禮來承諾吧!」 
  說完,他轉向方敏,緩緩地舉起手。方敏也緩緩地舉起手。兩人久久地互致軍禮。 
  杜連長帶頭鼓掌。馬春光和方敏又一起半轉身,向著全體女兵敬禮。掌聲中,有的女兵眼睛濕潤了…… 
  幾天後,馬春光帶方敏坐火車來到內蒙古大草原上,來到老額吉的家鄉。方敏欣喜地看到,這裡天高雲淡,面前一望無際,羊群、馬隊、牧民、高吭的蒙古歌曲,都太讓人驚歎了,難怪馬春光念念不忘這個插隊的地方。 
  老額吉堅持要按蒙古傳統和習俗為馬春光和方敏舉行婚禮,馬春光和方敏拗不過,只得聽從老額吉的安排。辦婚禮那天,老額吉親手為馬春光、方敏穿上蒙古族新郎新娘的服裝。牧民、知青、老額吉在帳篷前簇擁著馬春光和方敏,所有的人們都甜美、幸福地笑著。人們向新郎新娘獻上哈達。馬春光、方敏向眾人鞠躬致意。人們舉起馬奶酒,開懷暢飲。氣氛熱烈,新穎別緻的婚禮令方敏興奮不已。 
  到了晚上,天空星光閃爍,草原的月亮又大又圓;地上,篝火熊熊燃燒著,人們圍著新娘、新郎,盡情地舞蹈、歌唱,馬頭琴的聲音傳得很遠。在知青們的慫恿下,馬春光展開歌喉唱歌,方敏動情地望著他,有節奏地鼓掌…… 
  新婚之夜的甜蜜,已經無法用文字來形容了。二人長久地擁吻,一直到天明…… 
  白天,馬春光領著方敏來到草原深處。這裡風吹草低,牛羊成群。馬春光打一聲口哨,一匹黑駿馬朝他和方敏跑來,停在他們面前,他把方敏扶上馬,然後,騰空飛上馬背。黑駿馬馱著他們奔向遠方,他們的笑聲在草原上迴盪…… 
  三 
  不久之後的一天深夜,劉越在通信機房值夜班,突然,她面前綠色信號燈一閃,是軍區一號台的電話,她麻利地插上塞子。對方值班員說:「軍區劉副司令電話,請接你們師偵察連。」 
  劉越一笑:「爸?我是劉越!」 
  電話那頭,劉孟達並沒理會劉越,而是嚴厲地:「給我接偵察連!」 
  「是,馬上給您要,請稍等。」 劉越迅速地插上一個塞子。偵察連那邊是睡意朦朧的聲音。劉越說:「偵察連,請接軍區電話。」同時,她牙一咬,繼續監聽著電話。這是違犯紀律的,但那邊是父親,這邊估計是黃小川,算是家裡的私人電話吧,如此一來,罪過就小多了。 
  父親威嚴的聲音:「我是軍區劉副司令,讓黃小川馬上接電話!」 
  朦朧的聲音頓時清醒了:「是!請首長稍等。」 
  慌亂的腳步聲,開燈的聲音……一陣安靜,又一陣緊張的腳步聲,黃小川激動的聲音:「喂,我是黃小川,是劉伯伯嗎?」 
  短暫的停頓後,卻是一個顫抖的聲音傳過來:「小川……我是爸爸……」 
  劉越一驚——黃炳耀叔叔解放了!她心跳得厲害。 
  偵察連連部裡,連長林勇,指導員朱瑞衣服都沒穿好,緊張地望著雙手緊握話筒的黃小川。 
  「爸?……」黃小川淚如雨下,「是您嗎,爸?我是小川!我是您的川兒……爸……」 
  林勇、朱瑞似乎意識到什麼,互相對視著。趙海民一邊穿衣服,一邊往連部跑來。他看一眼黃小川,馬上就明白了。 
  黃小川泣不成聲,林勇等人想說什麼,趙海民示意他們別動。 
  通信機房裡,劉越也是淚水滾滾了……她緩緩地摘下耳機。 
  是的,黃小川的父親黃炳耀官復原職了!壓抑了七年之後,黃小川終於可以昂首挺胸了! 
  和父親聊了一會,黃小川就放下了電話。他的父親黃炳耀先從青海的家裡打電話找到了劉孟達,劉孟達立即把電話轉接到了偵察連,這樣黃家父子才在第一時間裡通了話。 
  剛放下電話,劉越又把電話打了進來,說她該下班了,約他到操場上去。林勇、朱瑞痛快地同意了,但提出讓趙海民陪著去。這正中黃小川下懷,在他最幸福的時刻,應該與這兩位他最好的戰友分享快樂啊! 
  明亮的月光下,營區大操場一片寂靜,趙海民陪同黃小川往操場走。劉越遠遠地跑過來了,黃小川探詢地看一眼趙海民,趙海民拍拍他的肩膀,鼓勵道:「小川,去吧。」 
  黃小川迎著劉越跑去。兩人近前,緊緊地、長久地擁抱在一起。黃小川抽泣著:「小越姐……這一天真的來了……我就像做夢一樣啊……」 
  「小川,這下好了,這下好了,終於盼到了……」劉越替小川抹淚,自己的淚水洶湧地流下來,她也顧不上擦。 
  趙海民遠遠地望著他們,眼裡也閃著淚光。後來,黃小川和劉越朝他走來,到近前,黃小川喊一聲「海民」,又和他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接下來,好事不斷。幾天後,劉越又把黃小川約出來,告訴他,她剛接到家裡電話,小川的爸爸媽媽要來部隊看望他。黃小川立即跳起來:「太好了!」 
  劉越說:「你好好收拾一下,打扮打扮,讓黃叔叔和阿姨好好看看你。」   
  紅領章 第十六章(5)   
  黃小川靦腆地說:「我都快記不得他們什麼模樣了……這兩天高興得頭都昏了。」 
  「哎,小川,你頭髮長了,該理髮了。」 
  「對,我這就去理。」 
  「嗨,你就別去理髮店了,我來幫你理吧。」 
  「你會理發?」 
  「不信?」劉越調皮地望著他,「我經常幫女兵剪頭髮,我的手藝正經還不賴呢!」 
  「我不相信你,還能相信誰?小越姐,走吧!」 
  來到劉越的宿舍,黃小川好奇地打量著劉越的房間。劉越整理著理發用的工具,說:「小川,我搬到這個房間來以後,你還沒來過吧?」 
  「沒有。」 
  「你沒來過,趙海民也沒來過。你們呀,好像都在躲我。」 
  「不是的,怎麼會……」黃小川辯解。 
  劉越打斷他:「好了,不說這個了。來,把外衣脫了。」 
  黃小川順從地脫下軍裝外衣,坐好,劉越給他圍上披巾、毛巾,定定神,開始理髮。理了幾下後,劉越停下來:「感覺怎麼樣?」 
  「挺好的。」 
  「不是騙你吧?」 
  「不是。你怎麼會騙我。」 
  「我一當兵就學會理髮了。」 
  「你以前從沒給我講過,要不我每回都找你理。」 
  「以後我包了。」 
  透過掛在牆上的一面鏡子,二人不時地交換著眼神。黃小川專注地、迷戀地,然而又是羞澀地不時望一眼劉越。突然,二人的目光相遇了,是那種複雜的、帶著深情厚誼的目光。然後,都把目光移開了。接下來,二人都沉默了。理發推子接觸頭髮的聲音清脆、響亮,像秒錶的響聲。頭髮一層層飄落於地面…… 
  理得差不多了,劉越放下推子,默默地把熱水倒在臉盆裡,給黃小川洗頭。黃小川像個聽話的孩子那樣,配合著。無言的對視,默默的交流,每一個動作都折射出濃厚的情誼。整個過程就像在完成一個莊嚴的儀式…… 
  黃小川眼睛突然濕潤了,他看不清劉越的臉,只看到劉越胸前的那兩片紅領章,它們紅彤彤的,閃閃爍爍的,朦朦朧朧的,佔滿了他的眼睛…… 
  劉越也有些動情,她用微笑掩飾著內心的酸楚。 
  理過發後,黃小川煥然一新了。二人相對而坐,黃小川欲言又止。劉越道:「小川,想說啥你就說吧。」 
  黃小川歎了口氣:「小越姐,這幾天,我想了很多事情,想到了很多人。我想,我這輩子最感激的人,可能不是父母。不錯,是他們生了我,給了我生命,但小時候,他們工作忙,根本顧不上我,我的童少年時代是孤獨的。後來,他們落難了,突然從我眼前消失了,一直到現在。我呢,四處流浪,無家可歸……」 
  劉越認真地聽黃小川講述。 
  「我第一個要感謝的,是劉伯伯——你的父親,如果不是他老人家把我想辦法弄到部隊藏起來,我可能早就被人打死了,或者是餓死了……第二個要感謝的,是你。是你大姐姐一般的關懷和愛護,使我度過了漫長而艱苦的歲月,一步步堅持著走了過來……」 
  「小川,我本來可以做得更好,但我前些年也還是個孩子,不大懂事,對你,想的不是太周到啊!」 
  「不不!只要看到你,我心裡就踏實。小越姐,你可能意識不到,你對我的影響,是終生的……」 
  劉越心裡一熱:「小川,別說了。」 
  黃小川固執地:「我要說。我第三個要感謝趙海民。是趙海民的良苦用心,是趙海民榜樣的力量,使我學會了堅強,學會了忍耐,學會了勇敢,最終成長為一個真正的男人,一個真正的軍人!但說到底,我要感激部隊,感激這所軍營,永遠地感激!對於我來說,軍營就像母親懷抱一樣,接納了我,保護了我,錘煉了我。不論到何年何月,不論何時何地,我都無法切斷與軍營的這份聯繫了……」 
  他的眼裡噙著淚珠。 
  劉越扭過臉去:「小川,我們都是一樣的,都是部隊養大的……你看,你都當上班長了,當初誰能想到?……」 
  四 
  燦爛的陽光下,一輛麵包車停在師部小招待所門前,從車裡走出劉越的父親劉孟達,黃小川的父親黃炳耀以及隨行人員,黃小川的母親趙冉再也站不起來了,她坐在輪椅車上,隨行人員把她和輪椅一塊從麵包車上搬下來。 
  傍晚,趙海民、劉越陪同黃小川急匆匆來到招待所門前,趙海民、劉越停下來,黃小川看一眼劉越,激動地跑向招待所門前的父母親和劉伯伯。他先和父親擁抱,再與輪椅上白髮蒼蒼的母親擁抱,他說:「媽媽,你的腿怎麼了?」母親說:「孩子,是坐牢時摔的,現在沒事了。」兩位老人眼裡淚花閃閃,但兩位飽經滄桑的老人很快克制住了。黃小川卻哽咽不已。在場的人都受到感染,眼圈紅紅的。 
  劉孟達聲音宏亮地說:「小川,今天不許哭,爸爸媽媽這麼遠來看你,要像個戰士!」 
  黃小川立正,抹一下淚,向劉孟達致軍禮,眼淚止不住地流。劉孟達揮了揮手:「小川,你是我的兵,在我面前更不許流淚……小川,抽空陪爸爸媽媽看看你們連隊,和戰友們認識一下。」 
  黃小川一個勁地點頭。 
  這時,劉越走過來,向黃叔叔和趙阿姨問好,二位老人端詳著劉越,不停地誇獎她漂亮,劉越臉紅紅的,回頭看時,趙海民已經不見了。父親問她,剛才那個小伙子是誰?她說,他過去是小川的班長,現在是小川的排長,他對小川的幫助,遠遠超過了我。父親點點頭,沒說什麼。   
  紅領章 第十六章(6)   
  第二天上午,黃小川陪同父母親來到偵察連,先到了三班宿舍,三班的戰士們熱情地迎接兩位老人。黃小川把輪椅上的母親推到自己的床鋪前,說:「媽、爸,這是我的床。」 
  黃炳耀深情地望著兒子的床鋪……被褥已經發黃,但異常的整齊;趙冉伸出手,撫摸著兒子的床鋪和床板,手微微地顫抖著…… 
  從三班出來,林勇、朱瑞又陪同兩位老人到食堂參觀。李勝利興奮地給他們講解道:「伯父,伯母,你們看,這二十多種小菜都是我們炊事班的同志自己動手醃製的。」 
  兩位老人很感興趣地往大缸裡看。李勝利喜形於色:「您看,我們都有食譜,每天午飯都不重樣;每週只吃三頓粗糧,其它時間都能保證吃上細糧;每兩天就能吃上一次肉。」 
  黃炳耀和趙冉讚歎著。李勝利又說:「還有,我們都記著每個戰士的生日,到時候就為他們做生日飯,小川的生日是7月5日,對吧?」 
  這一回,黃炳耀和趙冉真的是放心了,他們的兒子在部隊沒受一點委屈。黃炳耀對林勇說:「林連長,朱指導員,我想看看全連的同志。」 
  林勇高興地說:「好,我馬上去集合隊伍。」 
  幾分鐘的工夫,全連在門前小操場上集合完畢了,黃小川推著母親在前,父親緊隨其後,在林勇、朱瑞、李勝利陪同下,走向偵察連的隊伍。隊伍裡,馬春光帶頭鼓掌。士兵們用熱烈的掌聲歡迎遠方的客人。林勇說:「黃副書記,請您給我們的士兵講幾句話吧!」 
  黃炳耀激動地說:「同志們!我心中有千言萬語,只說一句話——這麼多年來,你們這個連隊幫助、關心、愛護了黃上川,他就是在這裡長大的!我作為一名紅軍老戰士,代表全家,謝謝你們了!」 
  黃炳耀彎腰鞠了一躬!人們更加熱烈地鼓掌,黃小川看到,母親淚水盈盈。在掌聲中,父親緩緩地、深情地舉起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林勇有些慚愧地說:「首長!我們做得不好……我們一直不瞭解黃小川的身世,所以……」 
  黃小川打斷他:「連長、指導員,戰友們,在這裡,我要向大家道個歉——是我隱瞞了身世,這麼多年沒向大家說實話,真是對不起大家了!」 
  人們再次熱烈地鼓掌。 
  把父母親送回招待所,黃小川才發現,整整一天幾乎沒見到趙海民了。他幹什麼去了?黃小川不放心,趕緊回到連隊找他,好不容易在武器庫裡找到了他。原來他不想湊熱鬧,躲在這裡,用一天時間,把一百多支槍全擦了一遍! 
  黃小川感慨地說:「海民,陪我到招待所見見我父母吧。他們願意見見你。」 
  趙海民說:「小川,昨天,我已經見到過兩位老人了。這麼多年了,你們好不容易團聚了,肯定有很多話要說,你還是快點去招待吧,好好陪陪爸爸媽媽,啊?」 
  黃小川知道他拗不過趙海民,只得點點頭。 
  趙海民又說:「對了,抽空你給老班長、何濤他們寫封信,告訴他們,你找到父母親了,讓他們放心。」 
  黃小川鄭重地點一下頭。   
  紅領章 第十七章(1)   
  一 
  偵察連離師部小招待所大約有一華里遠。小招待所也叫高幹招待所,顧名思義,是專門用來接待高級幹部的。黃小川去招待所的途中,打定了一個主意,一個肯定讓很多人吃驚的主意。 
  他來到父母住的大套間,劉伯伯正在裡面聊天,他向劉伯伯敬禮,劉伯伯說,行了行了,一家人沒那麼多規矩,快挨著你爸爸媽媽坐。 
  他坐下,取下肩上的軍用挎包。父親說:「小川,鼓鼓囊囊的,啥好東西啊?」 
  「好東西多的是。」他邊說邊打開挎包,拿出立功喜報、三等功獎章,還有幾本影集。 
  「東西還真不少呢!」母親開心地笑著。 
  他將喜報遞給父親:「爸,媽,這是立功喜功,按規定這是要寄給你們的,可是當初我不知道你們在哪兒。」 
  母親心疼地望著他:「孩子,你受苦了……」 
  他搖搖頭:「媽,您別這麼說,這些年有劉伯伯照顧,我過的很好,尤其是小越姐,處處關心我,照顧我……這張立功喜報我本來要寄給劉伯伯的,想讓劉伯伯高興高興,小越姐卻讓我留著,說肯定有親手交給你們的那一天。」 
  母親感歎:「小越可真是個有心人啊,哎,劉司令,怎麼不讓小越來玩啊?」 
  劉孟達自豪地說:「我這個女兒呀,開始我還怕她仗著我在部隊,誰知道人家根本沒把我這個副司令當回事,還生怕人家知道她有我這麼一個爹!可惜呀,這部隊終歸是男人的天地,她要是個男孩子,將來還真是塊當將軍的好材料!」 
  黃小川立即興奮了:「劉伯伯,爸、媽,你們可能不知道,小越姐的業務可好了,軍區大比武時還拿了第一名呢!包括我們偵察連的好多人都服她,還怕她,剛當兵時,我們班的何濤笑話我像女孩子,結果小越姐和他比賽跳木馬,把何濤累得趴在地上都動不了了,她又逼著何濤向我認錯。何濤可是我們連有名的刺毛兵,在連長面前都大大咧咧的,可一見到小越姐就蔫了!」 
  劉孟達哈哈大笑:「像我!要是趕上戰爭年代,戰功、處分肯定都不會少了!」 
  黃炳耀說:「哎,老劉啊,你這些年沒挨過處分吧?」 
  劉孟達苦笑著搖搖頭:「沒勁!」 
  黃小川說:「劉伯伯,最近報紙、廣播裡都在說南面邊境上的事,越南人太不像話了,我們好多戰友都在議論,是不是要打仗?」 
  劉孟達沉重地點點頭,目光裡有一種軍人特有的興奮。幾個人都是一陣沉默。黃小川猶猶豫豫,一一看著三位老人,最後把目光停留在父母身上:「爸、媽……我想請劉伯伯再幫我個忙……」 
  父親說:「幫什麼忙,你說嘛!在你劉伯伯面前,還客氣啥!對不對,老劉?」 
  劉孟達說:「對!小川你就張口吧!」 
  黃小川停頓著,突然開口道:「劉伯伯,你把我調到廣西或者雲南的邊防部隊去!」 
  三個老人都是一愣,母親把茶杯碰翻了,水灑了一地。 
  父母看看他,再看看劉孟達,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劉孟達嚴肅地看著他,先是讚賞地點點頭,然後道:「小川,作為一名軍人,這時候能有這想法,劉伯伯作為帶兵的人,高興!……可是小川,你爸媽這麼多年連你的音信都沒有,還有你哥哥姐姐也都是四零五散的……劉伯伯得把你還給你爸媽了。再說,這兒也是部隊,這邊的邊境也不敢大意了,在這裡同樣也是保衛祖國。」 
  黃小川低著頭沉思一陣,看著沉默不語的父母:「爸、媽……」 
  父母依然沉默著。他說,爸,媽,我理解你們的心情,這麼多年我常常替你們在想,不知自己的孩子在哪兒,不知道是死是活,要是還能見到,一定不會再讓孩子們和自己分開了;我幾乎每天都這麼想,再見到你們,這一輩子再也不離開你們了,天天和你們在一起……可是這兩天我想了很多,想到劉伯伯冒著那麼大的風險,把我弄到部隊,穿上軍裝,把我藏起來,保護起來;這七年那麼多戰友關心我、愛護我,開始我身體弱,連鬍子比別人長出來的都晚,梁連長都替我揪心;我膽小,不敢站崗,一輪到我的崗,老班長張社會就不睡覺,一遍一遍裝鳥叫、裝烏鴉叫給我練膽子。還有我現在的排長趙海民,這麼多年一直把我當作他的親生兄弟一樣。那次在街上,十幾個小流氓圍攻他,他都沒忘了交待別人要護著我,怕傷著我;參加大比武時,馬春光那麼優秀的戰士,明明能去拿個人名次的,可是他硬把名額讓給我,讓我去,連小越姐都說,為了我,馬春光讓掉了可能就是一生的前途。還有,這麼多年,好多人其實能猜到,能想到我家裡有問題,可是沒人追問,都裝糊塗。像趙海民,老早我就想原原本本告訴他,他都不讓說。後來小越姐告訴了他,一直到現在,趙海民一個字都沒朝外露過。拉練的時候,那麼多人比我表現好,可就因為看到我開心、高興,全連戰友跟著高興,全票把三等功獎給我。戰友們關心我,愛護我,從沒想到過要我的回報,你們解放了,爸爸官復原職了,按說應該給咱套近乎,可好多戰友都朝後躲,我想讓趙海民來見見你們,他都不肯……爸,媽,是部隊和戰友們在最困難的時候保護了我,我是一名老兵了,在國家需要的時候,我應該想著報答,對不對?劉伯伯,我還要以實際行動來證明,您讓小川穿上這身軍裝是正確的!爸,媽,雖然你們現在解放了,平反了,可我還是要向人們去證明,你們不但是好人,而且你們還有一個穿軍裝的好兒子!……   
  紅領章 第十七章(2)   
  他動情地講著,其實好多話不是講出來的,而是從內心裡流出來的。父親的眼睛濕潤了,母親已是淚水橫流,被兒子的一番話深深地感動著。母親說:「小川,好兒子,爸媽都是穿了半輩子軍裝的人,很理解你的心思……媽心疼兒子,但媽的心裡可不光裝的是兒子,媽為有你這樣的兒子高興!……老黃,你的意見呢?」 
  母親的語氣裡充滿慈愛和一股巾幗氣概。 
  父親臉上的肌肉滾動了一陣,說:「小川長大了,是個好兵了……老劉,那就請你再給我家小川幫幫忙吧!」 
  劉孟達站起來,黃小川也急忙站起來,兩代軍人久久對視著。最後,劉孟達點著頭,在黃小川的肩上輕輕地、深情地拍了拍。 
  黃小川離開高幹招待所後,師裡的王政委帶著偵察連的領導來看望劉副司令,順便向首長匯報一下黃小川的情況。王政委表示,黃小川這個兵各方面都是相當不錯的,據瞭解,他已經是全師最老的士兵了,去年,本來要提干的,但一問到他的家庭,他就膽顫心驚的,而且家庭地址不詳,無法進行政審,所以,就沒給他提成干。師裡打算馬上給他辦。 
  劉孟達說,王政委,我理解你們的意思,也看出黃小川是個不錯的兵,但他的父母畢竟剛出來工作,還有我這層關係,這時候給黃小川提干,畢竟不妥。而且小川他本人還有點別的想法……小川是個好兵,這比什麼都強,說明你們帶的不錯! 
  王政委不好意思了,說首長,我們做的還不夠。 
  劉孟達又對林勇和朱瑞說,你們這個連隊很有凝聚力,很能愛護戰士,我謝謝你們! 
  二 
  黃小川回到宿舍時,班裡的人都到俱樂部看電視了,上級剛剛給每個連隊配發了一台十二英吋的黑白電視機,等於把電影機搬到連隊來了,大家都稀罕的不得了,俱樂部每天晚上都堵得滿滿的。 
  黃小川平整了一下自己,先給老班長張社會和何濤各寫了一封信。他給張社會的信是這樣寫的—— 
  親愛的老班長,你還好嗎?好久沒給你寫信了,真的很想念你。告訴 
  你個好消息,我找到我的爸爸媽媽了,他們都很好,你以後就不用牽掛我 
  了。如果你生活上有什麼困難,一定要給我來信。 
  你的士兵 黃小川 
  1978.5.8 
  把兩封信寫完,他默默地整理東西。那把紅綢布包著的黃楊木梳露出來,他捧在手裡,久久端詳著……這原本是他給劉越做的,東西不大,但凝聚了他的心血,他總想找個合適的機會送給她,現在看來,沒有機會給她了,那麼,只好自己先珍藏起來了……他把它裝進一個信封,塞到床頭櫃的最深處。 
  一個月後,他的調令來了,讓他半個月之內到雲南邊防某部報到。這個消息一傳出,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包括劉越,包括趙海民,包括偵察連的幹部們,大家都一頭霧水,搞不清到底為了什麼。 
  趙海民在第一時間內把黃小川約到一個沒人的地方,他想問問黃小川,到底是為什麼。直覺告訴他,黃小川這樣做,是想躲著他和劉越。 
  見到黃小川,趙海民劈頭就說:「你要走,為啥不早說?」 
  黃小川笑笑:「早說,可能我就走不了啦!」 
  「告訴我——你為什麼突然要走?連劉越都不知道!」 
  黃小川點上一支煙,他也學會吸煙了,而趙海民一直沒學會。他一直微笑著,說,海民,別那麼嚴肅好不好?海民,你聽我說,我現在不比以前了,可以選擇的餘地大了,比如,可以選擇回到父母身邊去。可是,我早已經長大了,男子漢當以四海為家,你說我回家去幹什麼?回去可能也不適應了,所以這條路,我暫時不想走。我還可以繼續留下,可是,我在這兒已經呆了八年多了,把你教給我的東西都學會了,換個生活環境,不也是挺好嗎?所以,我選擇調走……海民,你別打岔,聽我說,感激你的話,當著你面我就不說了,我都裝在心裡了,可是,我真的是很感激部隊,只想一輩子對得起這身軍裝!我們這兒是太平世道,少了一個我,沒什麼,可是南方邊境呢?開始不安寧了。我想,那兒也許更需要人,我去那兒,或許就能多做一點事情!這是我真實的想法,海民!你一定要理解我! 
  趙海民不覺眼淚汪汪了,他有好久沒流眼淚了,可是現在他怎麼也克制不住了,面前這個人,是多麼好的兄弟啊,為了別人,他可以把什麼都放棄……過了許久,趙海民才止住淚,他說:「小川……我還想問你一句,你說實話,是不是因為我和劉越……你才調走的?」 
  黃小川愣怔片刻,笑了:「海民,是有一點這個因素……只是很小的一點,你不要多心。這是我最好的選擇了,留下來又能咋樣?我的翅膀硬了,往遠處飛,有啥不好?我們分別,會很難受,但是,再好的兄弟,也有分別的時候……你就支持我,從這兒出發,去闖世界吧……」 
  趙海民點點頭:「小川,你的心意我都領了。我也知道你去意已決,攔也攔不住了,只希望你,到了陌生地方,自己照顧好自己……」 
  黃小川眼圈紅了,他別過臉:「哎,看你,怎麼也婆婆媽媽的了?不像你了呀!」 
  黃小川臨走的前一天傍晚,在營院外的白楊林裡,他和劉越、趙海民三人又進行了一次交談。他裝出一副平靜的樣子,說:「小越姐,該說的我都說了。只有一件事,我還不放心。」   
  紅領章 第十七章(3)   
  劉越定定地望著他。 
  他鼓足勇氣說:「小越姐,很早以前,我就希望有一個海民這樣的姐夫,你們結合,會幸福的,我真心為你們祝福。但是,如果你們因為我,而不去勇敢地相愛,我心裡會很不安的!」 
  劉越打斷他:「小川,別說了……」 
  黃小川又轉向趙海民:「我希望你能當著我的面,向小越姐表示點什麼。」 
  趙海民為難地:「小川……我……好吧。」他終於勇敢地拉過劉越的手,動情地凝視著她,說,「劉越,今天當著小川的面,我起誓,我這一生,只愛你!愛你,勝過愛我自己!」 
  劉越頓時感動得眼淚汪汪,黃小川激動地晃了晃拳頭。隨即,三人都笑了。他們相擁到一塊,但沒有流淚。 
  黃小川是上午十點鐘的火車,他沒讓連隊的人來送,只讓劉越和趙海民來送。火車呼嘯著進站了,他與趙海民無言地擁抱,又與劉越無言地擁抱了一下,然後提著簡單的行李上車。他坐到窗邊的座位上,趙海民和劉越走到車窗前,他從兜裡掏出那把黃楊木梳,猶豫一下,又把他放回口袋。 
  他們微笑著隔窗凝視……也許他們都已經意識到,這一別,再相見就難了,於是,都瞪大眼睛,深情地凝視著。一聲汽笛的鳴叫,火車啟動了。黃小川站起來,隔著車窗,向窗外敬禮。趙海民和劉越並排站在月台上,向著遠行的火車久久地敬禮。 
  淚水,終於流下來了。三個人,都是淚流如注…… 
  三 
  星期天下午,馬春光嚷嚷著要請客,方敏就打電話把劉越、趙海民和李勝利叫來了。想想同批的戰友裡面,胡小梅、黃小川走了之後,也就剩下他們幾位關係算是不錯了。 
  馬春光夫婦住在家屬區的一棟平房裡,裡外各有一間,房間不大,但方敏收拾得格外整潔。劉越來到後,一頭紮到廚房裡,給方敏打下手,干家務活,她顯然比不上方敏,因此,方敏一邊干一邊指導她。 
  馬春光和趙海民、李勝利在客廳裡抽煙聊天,李勝利叼著煙,到廚房探一下頭說:「二位,用不用我露一手啊?」 
  方敏說:「不用不用!今天就是讓你來作客的,哪能讓你動手。」 
  劉越說:「是啊李勝利,等你娶了媳婦,你再好好表現吧!」 
  兩個女人快樂地笑,李勝利望著她們美麗的背影,眼裡流露出羨慕的神色。和她們相比,自己的未婚妻馬華簡直就不值一提了……馬春光喊他,他趕緊回到客廳裡。 
  馬春光結婚後,話比以前多了,說起來滔滔不絕。此時,他對趙海民、李勝利說,結婚能改變人,你們信不信?人生最得意的事情是什麼?我認為是結婚!結了婚,成了家,才知道什麼叫幸福!以前當光棍漢,很多時候粗粗拉拉的,結了婚,就變得細膩了。你們還記不記得?當年梁連長批評我動不動就跳,愛衝動,其實我何嘗不知道,就是改不了,一遇到事兒,越是想把火氣往下壓,可腦袋頂上就像裝了個抽風機,蹭蹭地把火氣往上抽!現在呢?不一樣了!再看我的那些兵時,連眼神都溫柔了,為什麼?這就是愛的力量! 
  趙海民和李勝利跟著笑。 
  馬春光說:「海民,趕快結婚吧,不信你試試,結了婚你准變,劉越是快樂型的,性格比方敏還活潑,她肯定能感染你,保你從裡到外陽光燦爛!」 
  趙海民笑著說:「人各有志啊,家的溫暖將來有的是時間去享受,我現在就想好好享受享受談戀愛的滋味!」 
  馬春光揮揮手:「外行了不是?結婚後照樣戀愛,先結婚後戀愛嘛!」 
  趙海民說:「那可不一樣!」 
  馬春光看看廚房,神秘地說:「海民,那我可不等你了啊!」 
  趙海民不明白:「什麼不等我了?」 
  「快點抱個小偵察兵呀!」 
  三人哈哈大笑。劉越和方敏笑盈盈端著菜過來,劉越問:「笑什麼呢?聽著就是壞笑!」 
  三個人笑得更歡了。笑著笑著,李勝利臉上不覺呈現出羨慕而又失落的神情…… 
  菜做好了,酒也滿上了。飯桌上,兩對人各自挨得很近地坐在一起,李勝利孤身坐在一旁。三個男人喝白酒,兩個女人喝葡萄酒。馬春光致開場白:「今天我和方敏把你們三位戰友請來,就是想高興高興!來,我們共同乾一杯!」 
  他們熱熱鬧鬧地碰杯,喝下去。方敏熱情地勸大家吃菜,說,都嘗嘗我的手藝咋樣。劉越說,這個涼菜是我做的!兩對男女邊笑邊交換幸福的眼神。李勝利看在眼裡,率先收起笑。 
  趙海民說:「春光、方敏,來,我和劉越借花獻佛,敬你們兩位新人一杯酒。祝你們夫妻恩愛,比翼雙飛,幸福美滿,白頭偕老。來,干了!」 
  四個人碰杯,喝下了。 
  李勝利坐在一旁,內心裡酸楚地要命。人家成雙成對,都是大軍官,自己算什麼啊? 
  方敏給趙、劉二人倒上酒。馬春光咋咋唬唬:「哎哎,我也要敬酒。方敏,來,我們先敬海民和劉越。二位,我和方敏真心祝願你們抓緊戀愛,早入洞房。干了!」 
  四個人又高高興興喝下了。滿上後,那四個人同時端起酒杯,站起來,面向李勝利,馬春光說:「勝利,我說兩句吧,你也別像海民他們那樣,老拖著了,娶媳婦都不積極,幹別的能積極?」   
  紅領章 第十七章(4)   
  大家笑,李勝利的笑聲最勉強。馬春光又說:「哎,咱們四個一塊敬勝利好不好?祝勝利早結婚!早進步!早生貴子!最後再祝他老婆孩子早點隨軍!」 
  趙海民說:「是呀,勝利,就按春光說的辦吧。」 
  趙海民話沒說完,李勝利已經一仰脖,先把酒喝下去了。兩對人光顧自己高興了,到最後都沒發現,李勝利心裡是不痛快的,而後越到最後,越是不痛哭。都說借酒澆愁,他愁啊,當然他就只有喝酒了,結果,他喝醉了! 
  趙海民費了很大的勁,才把李勝利拖回宿舍。趙海民走了後,上士把一條涼毛巾搭在他頭上,輕聲問他:「司務長,你喝水嗎?」 
  他煩躁地揮一下手,就睡著了。睡到半夜,頭痛得厲害,口渴得不行,就掙扎著爬起來,喝了一大缸子水,這才清醒了一些。躺下,卻又睡不著了,乾脆又爬起來,打開抽屜,裡面有一沓馬華的來信,大都是沒拆開的,他不想看她的信,每逢來了信,隨手就丟到裡面。 
  抽屜裡還有一封父親李振發的來信。老父親在信裡埋怨他,說提干了,你一趟家都不回,我和你媽盼著你早點回來,早點和馬華完婚,我們老兩口等著抱孫子呢!現在,他一生氣,就把信揉成一團,丟到腳下,然後他拿過一本信紙,擰開筆帽,表情痛苦,內心複雜地寫下兩個字:馬華。 
  然而他寫不下去了,只好一個勁地抽煙。突然,他眉頭一皺,眼珠一轉,來主意了,於是又飛快地往下寫。這封信是這樣寫的—— 
  馬華,前幾個月我太忙,沒顧上給你寫信。這次寫信,有件大事想告 
  訴你,我們部隊很快要到南方參戰,真要打起仗來,子彈可是不長眼睛。 
  就怕我有個三長兩短的,輕了,缺胳膊斷腿;重了呢,粉身碎骨……你年 
  輕輕的,攤上我這樣的,多不幸啊!你還是趕緊考慮一下,找個好人家算 
  了,我不想拖累你……另外,不要把我參戰的消息告訴我家裡,以免老 
  人牽掛…… 
  李勝利寫完這封匠心獨運的信,感覺輕鬆了許多,腦袋暫時也不疼了。他走到屋外的空地上,活動一下手腳,準備喊炊事員們起來做早餐。 
  白天把信發走後,李勝利心裡仍然是七上八下的,他想來想去,決定當即立斷,和馬華吹燈! 
  但是,李勝利想在事情鬧大之前,先給部隊裡的有關人員漏點口風。他頭一個想到的就是趙海民,於是就把趙海民約到一個沒人的地方,把想法說了。趙海民一聽就呆住了,說:「勝利,你可得三思而後行啊!這可不是小事!」 
  「海民,不能全怪我狠心,我和她實在是沒感情,沒共同語言。以後日子咋過?」 李勝利低著頭,大口大口地抽煙。 
  「勝利,我覺得,咱不能這樣,說良心話,馬華多好的姑娘,我聽家裡說,馬華又能幹,又賢惠,左鄰右舍都誇她。再說,既然當初你答應了人家,就得負這個責任。真不相愛,真不合適,說嚴重點馬華真有什麼對不起你的地方,可以和人家吹,那時誰也說不出什麼。但你能挑出馬華什麼毛病,說說我聽聽?你過去當戰士,和人家山盟海誓的,一提干就性格不和了?就沒共同語言了?道德不道德先不說,勝利,我覺得這麼做不像個男人!」 
  李勝利頭壓得更低了:「海民,我已經給馬華寫信了。」 
  「信郵走了?」 
  李勝利點點頭:「信上雖然沒明說,但我想她會明白我的意思的。」 
  趙海民神色嚴峻地:「勝利,按說這是你個人的問題,我不該多嘴,但你能跟我談,說明信得過我。我還是勸你一句:別這麼做!勝利,咱老家有一句話,男人可以負天負地,但不能負了父母、負了女人,你要是願聽我的話,趕緊再給馬華寫封信。」 
  李勝利扭過臉去了。這個趙海民,你找到了女軍官做老婆,反過來教訓我,看來咱們還不是一路人啊……他什麼也不說了,只顧低頭抽煙。 
  趙海民見自己說不動李勝利,突然想起連隊的老司務長何勇,他或許能說動李勝利,便跑到軍需科,把情況說了。何勇一聽事情重大,馬上就打電話把李勝利叫到了他辦公室。李勝利支支吾吾,何勇火了:「你放開說,別藏藏掖掖的。」 
  「何助理,你看,人家提了干,找了女軍官,我呢?」 
  「勝利,這事可不能攀比啊。」 
  「老大哥,你最清楚,我提干容易嗎?拚死拚活,扒了幾層皮,過五關斬六將,走鋼絲一樣,好不容易才穿上四個兜了。可提了干,圖個啥?」 李勝利委曲地不行,「就算不如海民他們,找不到漂亮的,找個醜的,哪怕年齡比我大點,行不行?我不圖別的,就圖將來孩子有個有文化、有工資掙的媽,圖個孩子一落地就聽的是軍號,看的是正步。再退一步,就算找不到女軍官,我到我們地區、縣城、公社,找個吃商品糧的總行吧?我不挑剔人家,只要有個工作干,干鄉村教師,干服務員,干售貨員,干護士,都行!……找個農村媳婦,就算我認了,可孩子呢?孩子一落地就聽的是雞鳴狗叫,將來有啥出息?說算咱邊防部隊能夠照顧,可隨軍怎麼也得熬到正連職才行!得多少年?只怕人都熬成小老頭了,老婆孩子還眼巴巴出不來!老大哥,就說你吧,難道你就甘心,就沒後悔過嗎?」   
  紅領章 第十七章(5)   
  李勝利是想揭何勇的短。何勇當初也找了個農村媳婦,曾經羨慕過那些找女軍官,找城裡老婆的人。 
  但是,現在何勇對他說:「勝利,你說的也在理。我當初也後悔過,眼饞過別人,可慢慢地,就想通了。你嫂子在我老家幫我養老人,帶孩子,勤快得很!我很知足了。勝利,日子各有各的過法,你得過自己的日子,不能光盯著別人。退一步說,找個花瓶一樣的女兵,或者是城裡的嬌小姐,你李勝利伺候得了麼?一輩子做孫子!找個農村媳婦,一輩子把你當大爺,當恩人伺候。你想想,是不是這個理?」 
  李勝利不吭聲了。 
  「再說了,趙海民當初家裡有那麼點事,就差一點沒提成干,你是親眼見了。他能撐過來,換上你,就不一定能撐過來!要是你那對像來部隊一鬧,你身上的這件四個兜的褂子搞不好就得扒下來!」 
  李勝利嚇得心裡一陣亂跳。他最怕的就是這個!。 
  「你想想,我說的是不是有道理?」 
  「老大哥,我沒明說和她吹燈。我不會說那麼白,我想讓她先開口說這個話……」 
  「她要是不說呢?」 
  李勝利幾乎要哭鼻子了。 
  四 
  馬華騎自行車來到西王村,一進李勝利家的門,就哭開了。李振發夫婦問了半天,才知道李勝利給馬華寫了一封怪嚇人的信。 
  馬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叔,嬸,勝利哥要上前線,他為我著想,我更得為他著想,不論他咋樣,這輩子我都侍候他!」 
  李母焦急地說:「馬華,勝利他上前線,這信兒准不准?」 
  李振發趕緊使眼色制止老伴。老頭子腦子轉悠得快,已經猜出了個大慨,他勸馬華道:「好孩子,快別哭了,你有這個心,我家勝利真算是有福氣,我們老兩口也高興。快回家去吧,別讓你爸媽著急了,有事咱再商量。」 
  好不容易把馬華勸走了,老兩口開始核計,老頭抽著煙袋鍋,說:「老婆子,我估計勝利這小子給我們玩花花腸子,想把人家馬華嚇退。」 
  老婆子不解地望著男人,男人又說:「他可能就是想學老趙家的海民,想在外邊找個媳婦。」 
  老婆子轉過彎來了,一拍巴掌:「是這個理!」 
  「他打他打的小九九,咱也得打打咱的小九九!……真要是在外面找,將來誰管我們?再遇到個厲害角色,勝利再降不住,咱這個家只怕他都不回來了,我們一輩子想見一面孫子都難!……把兒子養這麼大,操這麼多心,啥光也沾不上他的,還不是白養了?」李振發臉色沉下來了。 
  「兒大不由爺,他要是真鐵了心,誰勸也沒用。」 
  「馬華這孩子,也是真心對咱家好,一下子蹬了人家,我這張老臉也沒處擱……」 
  老婆子唉聲歎氣:「也可能真要上前線,先把話說前頭,讓馬華掂量掂量,省得將來後悔……」 
  李振發突然坐起來:「這個兔崽子,管他是真是假,我到部隊找他去!」 
  李振發說走就走,而且把馬華帶上了。要不是不放心家裡的雞鴨,老婆子也要跟著去。 
  李勝利接到父親拍來的電報時,一掐算,兩人已經在火車上了,就是想阻止也晚了,他氣得臉都黑了,要不是趙海民勸他,他都不想去接站了。 
  在火車站見了面,李振發上上下下打量著兒子,馬華卻羞澀得不敢看李勝利。 
  「爸,你看啥?」他氣不打一處來。 
  「看看你,是不是變樣了。」 
  「還不是老樣子!……爸,馬華,你們來得太突然了,簡直是搞突然襲擊。」 
  「還不是怕你不讓來。」 
  馬華羞紅著臉說:「勝利哥,你說要上前線,俺們就著急了。」 
  李勝利只有苦笑了。 
  回到招待所,李勝利把馬華安置好,就進到父親的房間,他迴避著父親的目光,老頭子突然道:「你個兔崽子,果然讓我猜到了!」 
  李勝利硬撐著:「爸,怎麼了?大驚小怪的。」 
  「怎麼了?打你見我們第一面,就沒見你有個好臉,皮笑肉不笑的,爸是瞎子?這部隊的人我也瞅見了,像個打仗的樣子嗎?」 
  李勝利仍然硬撐著:「部隊要打仗,還能讓你看出來?報紙、廣播天天在講,你又不是沒聽見!」 
  李振發冷哼一聲,緊盯著兒子:「你老實給我說,穿上四個兜,是不是嫌棄人家馬華了?」 
  李勝利氣鼓鼓地低下頭,不說話。 
  「啞巴了你?狼心狗肺的東西,乾脆連我和你媽,你都別要了!」 
  挨了父親一頓臭罵,父親又把他推到馬華住的房間裡,讓他們好好聊聊。他尷尬地站在熱情而又擔著心的馬華面前,不知道幹啥好。馬華說:「勝利哥,你老站著幹啥,快坐啊。」 
  他坐下,馬華遞給他茶杯,眼圈突然紅了:「勝利哥,一接到你的信,我們全家都急壞了,我更是擔心死了,吃不下睡不著……勝利哥,反正我是跟定你了,不管你將來咋樣,我都不怕!要是你受了傷,不能動攤了,我就端屎端尿,侍候你一輩子……」 
  李勝利望著燈光下臉蛋紅撲撲的馬華,漸漸被她打動了,馬華其實還是滿有味道的,尤其是她對自己這麼忠心,這樣的女人就像何助理和趙海民說的,的確不是那麼好找啊!他拉過她的手,說:「馬華,你真是鐵了心,跟我?」   
  紅領章 第十七章(6)   
  馬華含著淚點頭。 
  「不管我將來咋樣,都不後悔?」 
  馬華含著淚再次點頭。 
  「要是我真有個三長兩短,你也不怕?」 
  「不怕!我要是怕就不來了。」話音未落,馬華一頭扎進了他懷裡!他撫摸著她結實的後背和長長的辮子,眼圈紅了。 
  更讓他吃驚的是,片刻之後,馬華羞澀地、小心翼翼地從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他:「勝利哥,你看,我把結婚證明都開出來了……人家就想趕在你參戰前,嫁給你……」 
  他雙手哆嗦著,接過信封,愣愣地流淚了。開結婚證明的事,她給李振發說過,李振發以為她說著玩的,哪知道她說到做到,真的帶來了。李勝利傻傻地擁著她,淚水掉落到她額頭上。她說:「勝利哥,你咋了?」 
  他真想痛痛快快哭一場,然後拋棄所有雜念,好好和馬華過日子。 
  五 
  馬華來部隊的第四天,李勝利就和她舉辦了婚禮。他們在臨時來隊家屬招待所找了一間小房子,就當是新房了。辦事之前,劉越專門進城給他們買了一條大花床單,派趙海民送到了新房裡。李勝利接過床單,說:「我是臨時湊合湊合,你花這個錢干哈!」 
  趙海民不同意他這個說法,說:「結婚是人生大事,你能湊合,可不能讓人家馬華湊合。正好你爸也來了,不能讓老人看著太寒酸,部隊就這個條件,簡陋點,可以,但得熱熱鬧鬧的,不能冷清了。勝利,高興點,啊?別讓你爸不高興。」 
  李勝利感動地點點頭。 
  馬春光也給他送來一床被面,他建議李勝利到他家的房子裡辦喜事,這段時間,他和方敏到連隊擠擠。李勝利認為不合適,沒同意。 
  正在幫助佈置新房的幾名戰士起哄,這個說,司務長,客氣啥?住到馬排長那去得了!那個說,就是,這間小房專門住臨時來隊家屬,你看這牆上和門上的喜字,一層摞一層,光在這兒結婚的有多少啊?這小屋都快成配種站啦! 
  說得大伙哈哈大笑,馬春光一巴掌擼在那個戰士的脖子上:「你小子,毛都沒長齊,懂個屁!」 
  李勝利的婚事雖然簡樸,但場面很熱鬧,婚禮是在連隊俱樂部舉行的,幹部們都參加了,林連長主婚,朱指導員致賀辭。李振發被請到上席,新郎新娘先給他鞠躬,他笑得合不攏嘴,眼淚都快下來了。兒子終於成親了,他和他媽的心病以後就徹底解除了。 
  舉辦完婚禮,幹部們在食堂單間聚餐,戰士們也跟著喝了杯喜酒,餐桌上額外加了兩個菜。趙海民一直陪著李振發,勸酒勸菜,說:「李叔,你都看到了,勝利他人緣多好,這都是他平時工作幹的好。」 
  李振發滿意地點著頭。 
  「李叔啊,馬華我在家時也算熟悉,人好,家教好,能幹,和勝利一結婚,你和嬸就等著抱孫子吧,勝利在部隊您別操心,以後在家好好享福就行!」 
  李振發有些感動,也有些慚愧,他眨巴著小三角眼,說:「海民呀……過去叔對不住你爸……」 
  趙海民急忙打斷他:「叔,您老千萬別這麼說,你和我爸都是一副倔脾氣,細想想有啥呀?我和勝利在這兒還不是像親兄弟一樣……叔,我媽一個人在家,嬸現在也不出工了,以後多讓嬸喊喊我媽,到你家串串門,省得我媽一個人在家孤單。」 
  李振發連連點頭,真誠地說:「好,好!海民呀,你就放心吧!」 
  緊接著,他又是一聲歎息:「海民呀,叔也看出來了,勝利他不如你穩當,這次不是我多個心眼就……我就擔心他結了婚還想這想那……你可得常提醒著他點兒。」 
  「放心吧叔,勝利不會出大格的。」 
  「海民,這趟部隊我沒白來,今天親眼看見這麼多首長,這麼多戰友參加勝利的婚禮,我高興,滿足了!回去我要好好給鄉親們嘮叨嘮叨!」 
  「叔,部隊就這樣,一個人結婚,大伙都跟著高興。」 
  「哎,海民,你的事也得抓緊,你媽嘴上不說,心裡急著呢!」 
  趙海民爽快地說:「好,抓緊!」 
  「叔打算明天就走。」 
  「你急什麼呀,多住幾天再走。」 
  「我在這兒,勝利和馬華也不安心,我早點走,讓馬華在這兒多住幾天。」 
  李振發滿意地走了,李趙兩家從前的矛盾基本上也一筆勾銷了。 
  父親高高興興走了,妻子十分溫柔,按說李勝利可以睡個安穩覺了,但他這個新郎倌僅僅高興了沒兩天,卻又皺起了眉頭。夜裡,他睡不著,一個勁地翻身,馬華發覺了:「勝利……你有心事?」 
  李勝利歎口氣。 
  「勝利,不是嫌棄我吧,後悔了?」 
  他搖頭:「馬華,咱倆是板上釘釘的夫妻了。過去我在部隊干,目標就是穿上四個兜的軍裝,提干!從今往後呢,新的目標又來了。」 
  「啥目標?」 
  「想讓你早點隨軍!」 
  馬華興奮地望著他。 
  「馬華,讓你在老家受苦,我心不甘。以後還有孩子,你們娘倆一天不出來,我心裡就會牽掛一天!早點隨軍出來,就有了城市戶口,就能吃商品糧了!一輩子有了鐵飯碗!一家三口熱熱乎乎過日子,多帶勁!」 
  馬華有些陶醉了,靠在男人懷裡。   
  紅領章 第十七章(7)   
  「離這個目標實現,說容易也容易,說難也難,我豁出扒兩層皮,也得達到呀……」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 
  李勝利想了半夜,決定先讓妻子露一手。他帶上馬華來到連隊,讓馬華幫戰士們洗衣服。馬華洗呀洗,連隊曬衣場上,很多條床單、被罩晾曬在那裡,看上去一大片。馬華晾完盆裡的,端起臉盆又進了戰士宿舍。大傢伙不讓她洗,她就硬奪,她從一個戰士的床底下掏出了好幾件多日不洗的襪子、內褲,放到臉盆裡。那個戰士跑上前,紅著臉去奪她手裡的臉盆:「嫂子嫂子,這多不好……我自己來自己來……」 
  馬華大大方方地說:「兄弟,有啥不好意思的?我弟弟也就你這麼大,在家什麼都是我給他洗,他都不怕,你怕什麼。來來來,還是我給你洗吧!」 
  馬華端著臉盆去水房了,戰士們望著她背影,由衷地讚歎說,到哪兒找這麼好的老婆啊,這樣的好嫂子真是不多見,司務長真是好福氣! 
  馬華在連隊忙活了一個禮拜,把所有戰士的床單被罩洗了一遍,連裡的幹部也誇獎她。誇獎她,等於就是誇獎李勝利。一天,林連長又在說馬華好,李勝利說,好有什麼用,還不是在家修理地球。林連長說,是啊,只能是想辦法早點辦隨軍了,讓這麼好的女人在家受罪,誰也不忍心啊!這話說得李勝利心花怒放,怎麼樣才能早點隨軍?只能是快點提拔他呀! 
  然而,提拔的機會來了,最終卻又與他擦肩而過!偵察連的副連長馬小全、副指導員張抗美調到師機關了,空出的位置被趙海民、馬春光佔了! 
  宣佈命令那天,李勝利差點昏過去。 
  馬華臨走前的一天晚上,他和馬華硬著頭皮請趙海民夫婦、馬春光夫婦一起喝酒。他很快就喝了個半醉,想控制自己就是控制不住,他舌頭打著彎兒說:「海民、春光,你們都進步了,是我的領導了,我是真心為你們高興,來,我向你們二位領導再次表示祝賀,咱干它三杯!」 
  趙海民和馬春光交換一下眼神,趙海民說:「勝利,只喝一杯行不行?」 
  李勝利生硬地說:「不行,就得喝三杯!你們不喝我喝!」 
  他帶頭喝下了,趙海民和馬春光只好也喝下。馬華心疼地說:「勝利,別再喝了,啊?」 
  李勝利推了她一下:「放心,沒事。」 
  馬春光說:「勝利,是不能再喝了,明天馬華還要走,你們早點歇著吧。」 
  方敏、劉越也附和,李勝利還是不干:「不行,今天高興,把這瓶喝完再走!」 
  他又端起了杯子。 
  折騰到半夜,客人走了,馬華給他端洗腳水,他一下子從椅子上歪倒在地,醉了。馬華趕緊放下臉盆,跑過來扶他,費了好大勁才把他扶上床。不一會兒,他又開始嘔吐,馬華手忙腳亂侍候他。天快亮時,他清醒了些,一整夜都未合眼的馬華問他,是不是這回沒提上職,心裡不痛快? 
  他沉默不語。 
  「別想這個了,啊?……勝利,我在部隊住了這一個月,還不知……懷沒懷上……要是沒懷上,你啥時候探家?」 
  他發作一般:「我不回!」 
  馬華一愣:「咋了?」 
  李勝利拍打著床沿,斬釘截鐵地說:「這回沒懷上,你明年繼續來部隊懷!這回要是懷上了,你一定來部隊生!記住了?」 
  馬華莫名其妙:「勝利,為啥?」 
  「你別問了。反正孩子必須在部隊懷,必須在部隊生!」 
  「勝利,你把我給搞糊塗了,到底是為啥呀?」 
  李勝利緊緊閉著嘴,搖頭不語。突然地,他一雙血紅的眼睛裡,流下了滾滾淚水……   
  紅領章 第十八章(1)   
  一 
  1978年夏天,南部邊境的形勢已經十分地緊張了,到處都在傳言打仗的事,部隊加緊了訓練和戰備工作,停止了休假,戰爭的氣氛四處瀰漫開來。 
  趙海民和馬春光把全副心思都用到了訓練上,整天帶領大家在操場上摸爬滾打,他們提出了一個口號:平時多流汗,戰時就會少流血! 
  這一天,文書跑到操場上,告訴趙海民,大門口傳達室打來電話,說是有個姓張的老兵從山東來,要見他。他一愣。莫非是張社會?他二話沒說,就朝大門口跑去。 
  果然是張社會! 
  張社會站在大門口一側,久久地、充滿感情地往營院裡張望著,他顯得蒼老了,清瘦了,也更冷峻了,但他的腰板仍然是直直的。 
  趙海民大步跑來,張社會迎上幾步,他們都停住,對視一下,突然地擁抱到一起,眼圈都紅了。趙海民說:「班長!想不到又見面了,走,去連隊!」 
  張社會答應著,努力調整著表情。趙海民幫他提起旅行袋,二人來到連部。連長林勇正好在連部,他與張社會高興地擁抱。馬春光、李勝利也趕來與張社會見面,大家眼裡都有些潮濕。馬春光說:「老班長,真想你!」 
  張社會看著幾個人:「我也是啊!」 
  林連長對著張社會胸前就是一拳,「彭」地一聲,張社會略微晃了晃,然後穩穩 
  地站在那兒。林連長讚賞地點點頭:「到底是偵察連出去的,老本還在!」 
  幾個人大笑起來。 
  聊了一會兒,張社會要趙海民陪他到三班看看。還是那間宿舍,除了牆正中的毛主席像不見了之外,其它的擺設基本沒變。全班戰士都在,都不說話。張社會一一撫摸著每一張床,最後站在自己的床板前,不易覺察地一聲長歎,抑制著激動,不敢看別人。 
  趙海民輕輕示意一下,兵們都默默地走了出去。張社會這才轉過臉,對趙海民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輕輕笑了笑。 
  李勝利這時走進來,說:「海民,剛才我和連長商量了一下,讓班長住在炊事班也行,住在我結婚用的那間家屬房也行。你看呢?」 
  趙海民說:「班長,你定吧。」 
  張社會道:「和戰士們攪和在一起不合適,恐怕我也不習慣了,住家屬房吧。」 
  趙海民說:「行!班長,咱到各班轉轉,看看我們的兵帶的怎麼樣!」 
  當天晚上,趙海民、李勝利、馬春光來到家屬房裡,陪社會張聊天。馬春光問:「班長,何濤跟你還有聯繫吧?」 
  張社會點頭笑著:「連寫信都改不了吊兒郎當的口氣,春節時給我寫信,上來就是一句:紅衛機械廠保衛科何副科長向班長拜年!」 
  幾人都開心地笑起來。 
  李勝利不相信似地:「何濤能當副科長?副科級?海民、春光,何濤比咱們的官都大呀!」 
  馬春光說:「這小子好久都不給我來信了,原來是當官把我給忘了!寫信,罵他小子!」 
  張社會說:「前年結婚,他把喜糖和媳婦的合影照片一起寄給我,讓我給他媳婦的長相打打分,還說媳婦有一隻眼睛是單眼皮,領不出門,要不就領著去看我了!」 
  幾個人再次笑起來。 
  趙海民說:「班長,小川的信你接到了吧?」 
  張社會點點頭,感歎道:「小川走的太遠了,不知啥時候還能見到他。」 
  幾個人都有些沉重了。張社會動情地說:「不久前我還接到他爸媽一封信,讓我到他們那兒去,說是小川再三叮囑他們,給我安排個工作……這個小川!」 
  李勝利道:「班長,那你趕緊去唄,這多好的事呀,小川的爸是省裡的副書記,安排個工作太小意思了。」 
  張社會搖搖頭:「小川越是重感情,我就更不能去了,不然,我和小川之間的這份感情就打了折扣!」 
  趙海民和馬春光微微點頭,敬重地看著他。他突然猶豫著,為難地:「海民、春光、勝利……我這次來是想看看病……復員這麼久了,按說我不該來找部隊……」 
  趙海民道:「班長,你別這麼說。」 
  張社會道:「海民你先聽我說……打我一回去,渾身就癢,起疹子,醫生說是皮膚病,可縣上、地區的醫院都看過,土法子也用了不少,都不見效,每年身上脫層皮……後來,縣上的一個醫生知道我在這當過七年兵,建議我到這邊來看看……我猶豫了好久,你們嫂子也勸我過來試試,我這才……」 
  馬春光責怪道:「班長你可真行!早就該來,有啥猶豫的?就算不想找部隊,不還有我們嗎?找我們幾個總行吧!你不想看部隊的醫院,咱到地方看,行不行?這麼多年,一聲都不吭,真有你的!」 
  李勝利道:「是呀班長,怎麼拿我們幾個當外人了?」 
  張社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趙海民說:「春光、勝利,別埋怨班長了,他的脾氣你們還不知道?這樣吧,勝利,明天你先帶著班長到師醫院看看,先好好檢查一下,然後看情況再說。」 
  李勝利點點頭。他拿過腳邊的一個挎包,邊往外掏東西邊說:「班長,這是一套軍裝,一套襯衣襯褲,還有一雙解放鞋,一雙襪子,你拿著用!」 
  張社會制止:「勝利,我有衣服,不行不行!」   
  紅領章 第十八章(2)   
  李勝利道:「班長,這可是我自己掏腰包,下午專門到軍需科何助理那兒為你價撥的!」 
  趙海民說:「班長,勝利的心意,你收下吧。」 
  馬春光感慨:「還是勝利想的周到啊!」 
  張社會這才爽快地說:「好吧!」 
  二 
  好久沒睡這麼香甜的覺了! 
  張社會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他連個身都沒有翻。天漸漸亮了,他不知曉。突然,起床號響了,號聲隱隱傳來,他像是突然聽到命令,機敏地一躍而起,然後又突然意識到什麼,呆呆地愣在了那兒。 
  片刻,隱隱傳來哨子聲、口令聲、顫動的腳步聲。整齊劃一的腳步聲越來越響,轟轟隆隆地,彷彿震撼在他的心頭。他緩緩地站起來,走到窗前,向外看著。遠處的大操場上,一個又一個出早操的方隊似在游動一般。不知不覺間,淚水打濕了他的面頰……這個場面已經遠離他很久了,他不曾忘懷,今天再次見到,一下子讓他年輕了幾歲! 
  吃過早飯,李勝利陪著張社會到師醫院看病。在外科,張社會掀起上衣,李勝利看到他前胸後背都是紅色的斑點。醫生仔細看著,咕噥道:「你這個病還真是比較少見,在部隊的時候好好的,回到老家就得了?」 
  張社會點頭。 
  「會不會是水土不服?……你都回到家了,按說不會啊?」醫生開處方,推給張社會,「先用這個藥水試試吧。像這種病,沒有特效藥,得耐心治。」 
  李勝利接過處方,到藥房取來了藥。前後不過十分鐘,就把病看了。 
  既來之則安之,張社會住下後,閒來無事,每天都到操場邊上看偵察連的士兵們操練,他久久地望著這熟悉的場面,眼前時常一片朦朧,他彷彿看到十幾年前的自己,稚嫩的他站在隊伍裡,那時他是新兵,對生活充滿了幻想和渴望;漸漸地,他成熟起來了,在訓練場上從容不迫地操練;再後來,他當上了班長,站在班長的位置上,他面前是趙海民、馬春光、李勝利、黃小川、何濤,也是一張張稚氣未脫的臉…… 
  突然地,傳來一聲趙海民高亢激越的口令:「都有了,立正——」 
  張社會渾身一震,回到現實中來,跟著立正。然後,他扭頭,離開操場,向遠處踽踽走去…… 
  一天夜裡,張社會睡不著,便帶上房門,到營院裡散步。月光明亮,四週一片寂靜,他一個人走來走去,不知不覺來到了操場中間,先是久久地望著面前的一排排訓練器械,後來他走近它們,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一件件曾經熟悉的器械。再後來,他解開衣扣,脫掉上衣,丟到地上,運足力氣,先是做匍匐前進,而後翻越一個又一個的障礙,動作確實有些遲緩了,但姿勢仍然是標準的。最後,他站住,大口大口地喘氣。 
  趙海民到他房間裡找他,沒找到,一猜就知道老班長肯定在操場上,於是便來了。他停住腳,目睹了張社會所做的一切。他知道老班長割不斷與軍營的這份感情,也就不想打擾他了。 
  這一天,連隊組織打靶,趙海民向林連長提出,讓張班長跟大夥一起去過過癮。林勇痛快地答應了。林勇又問:「他那病好點沒?」 
  趙海民說:「正用著藥呢,不行就去軍區總醫院,劉越說她來聯繫。不過我看啊,張班長這病恐怕不光在身上,今天咱們就給他來個輔助治療!」 
  到了野外靶場,張社會聞到硝煙味兒,全身的汗毛孔彷彿都張開了。趙海民有意安排三班最後登場,他想讓張社會加入到三班的行列裡,他想和老班長再並肩打一回靶。射擊正式開始後,一個班打完,退下來,又一個班頂上去。一陣接一陣的槍聲中,張社會出神地望著遠處的靶標和射擊的戰士們,彷彿在回想昔日的歲月。 
  槍聲再一次停下來。趙海民一聲口令:「三班準備!」 
  三班在班長的口令聲中帶到了靶位前。趙海民來到張社會面前,對他說,班長,你跟三班一起打吧! 
  張社會沒聽明白似地望著趙海民,然後把目光停在了前面的靶位上。他終於明白趙海民為什麼讓三班最後登場了。看來,趙海民最清楚他在想什麼啊!他做夢都想著在回到三班的行列裡,再當一回三班的兵!…… 
  林連長站在張社會身後,他也明白了趙海民的用意,輕輕一笑,突然嚴肅地:「張社會,聽口令,目標靶位,齊步走!」 
  張社會渾身一緊,一個立正,齊步走到靶位前,然後自覺地碎步與三班的戰士們看齊。林勇與趙海民點頭示意,趙海民下達口令:「立正!臥倒!」 
  張社會隨著三班的戰士們一起,左腿跨出一步,身體重心前傾,左肘落地的一剎那,身體平臥,左手卡在槍頸上,右手勾著扳機,已是一副射擊的姿勢,整個動作與三班協調一致。 
  背後的林連長、馬春光等人頻頻讚賞地點頭。趙海民又一聲口令:「驗槍、裝子彈!」 
  一陣有節奏的響動之後,趙海民吼道:「射擊!」 
  槍聲隨著話音而起。一陣凌亂的槍聲過後,靶場死一般寂靜了。其它戰士的五發子彈都打完了,張社會卻是一槍未發。趙海民、馬春光、林勇各自站著不動,互相看一眼,然後一起朝張社會看去。張社會扣在扳機處的手和趴在地上的身體不停地顫抖著,看在準星處的目光已是模糊不清了。   
  紅領章 第十八章(3)   
  三班的戰士們看著張社會,紛紛把目光投向趙海民。趙海民略微愣一下,輕輕一擺頭,戰士們像是聽到口令,輕微而敏捷地站起來,悄然離開靶位。 
  只有張社會仍然趴在那兒。趙海民與林勇對視一下,林勇明白了趙海民的意思,一揮手,馬春光把部隊帶走了。林勇也走了。 
  風吹來,面前的小草一陣搖晃,張社會仍是目光模糊。趙海民抓一把子彈,來到張社會身邊的靶位上,嚴格按照規定程序,臥倒、驗槍、裝子彈,一拉槍栓,已是眼睛、準星和靶牌三點瞄成了一線。 
  旁邊的張社會眼中的三點一線仍是被淚水模糊著,淚水就在他飽經風霜的眼睛裡打轉轉。趙海民看也不看張社會,聲音彷彿不帶感情,道:「沒有誰比我更瞭解你,僅僅是因為看病,你不會找部隊的。」 
  張社會的手和身體輕輕顫抖,他無言地聽著。 
  趙海民繼續道:「我知道,你想部隊,想這身軍裝,懷念過去的歲月,想念軍營的一切,想重新回到軍人的行列裡來,這是許多老兵的夢想,可是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這道理你比誰都明白,那個夢想不可能再實現了……」 
  張社會在扳機上的手指仍顫抖著,他微微閉上了眼睛。 
  「現在,邊境上有了動靜,戰爭隨時會來臨,對於一個夢想重新回到軍營的老兵,沒有比這更好的時機了,你像是聽到了命令,聽到了召喚,所以你跑來了。」 
  張社會重新睜開眼睛,手不抖了,彷彿平靜了,從準星看出去的靶標漸漸清晰起來。 
  趙海民鼻子卻突然一酸:「班長,我們還在這兒,你的兵還在這兒,就好比,你永遠在這座軍營裡……」 
  「砰」地一槍,張社會扣動了扳機。彷彿他回到了從前。 
  趙海民也扣動了扳機,「砰」地一槍。 
  一陣微風吹來,細碎的塵土掠過兩雙聚精會神的眼睛。兩人都異常平靜了,彷彿踏著節奏,同時屏住呼吸,從容地微閉一下眼睛,待塵土掠過,眼睛同時睜開,兩根食指同時扣動了扳機。 
  砰砰兩槍,再兩槍…… 
  槍聲消失了,兩人同時緩緩站起來,兩雙近乎於癡情、肅穆的眼睛同時遠遠地望向遠處山腳下的靶標…… 
  幾天後的晚上,張社會端著臉盆到鍋爐房洗澡。燒鍋爐的蘇師傅還記得他,當年他經常帶著戰士來鍋爐房幫蘇師傅干雜活。蘇師傅把他領到裡間,讓他隨便洗。他關上門,脫光衣服,接了滿滿一臉盆熱水,兜頭往身上澆去,感覺痛快淋漓。他往身上抹肥皂時,突然驚奇地發現,胸前的紅色斑點不見了!他不相信,反反覆覆盯著自己的身體看,他怎麼也弄不明白,怎麼突然就不見了?他回想起,來部隊二十天了,夜裡一直睡得很好,偶爾感到癢癢一下,特別是近來,他差不多都把自己的病給忘了。 
  第二天上午,張社會沒打招呼,一個人跑到師醫院。還是那位醫生,這兒摸摸,那兒看看,興奮地說:「好了,的確是好了。」 
  他長出一口氣,笑了笑。 
  醫生問:「一直用我上次給你開的藥嗎?」 
  張社會抱歉地搖搖頭:「醫生,對不起,我……只用過幾次……」 
  醫生百思不得不解:「沒有用藥?這就怪了啊!不治而愈……真是個大大的奇跡啊!」 
  張社會站起來:「醫生,謝謝您。」 
  他離開了師醫院。 
  趙海民還曾打算讓劉越幫他聯繫軍區總醫院呢,看來不用了。可他怎麼向他們解釋?病了好幾年,來部隊一住,竟然就好了。他們會不會懷疑他心理有問題? 
  那天夜裡,他琢磨來琢磨去,決定馬上離開部隊。天快亮時,他簡單收拾一下東西,從抽屜裡找出一截鉛筆和一張紙片,坐在昏黃的電燈下,給趙海民等人留下了一封信。 
  天亮了,他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把屋子收拾一下,沒打招呼,就提著小包坐上了部隊開往城裡的班車,班車駛出營門時,他回頭留戀地望一眼營盤,眼角立即潮濕了。到了火車站,正好趕上一趟快車,他坐上車就回關內了。 
  趙海民、馬春光和李勝利中午才看到張社會留下的那封信。李勝利派一個炊事員給老班長送午飯,結果炊事員大呼小叫拿著一張紙片和一堆零錢跑回來,李勝利看一眼,趕緊把信交給了趙海民。信是這樣寫的—— 
  海民、春光、勝利,你們好!昨天去師醫院了,醫生說,我的病好利 
  索了,醫生感到奇怪,我也感到奇怪。想了半夜,班長終於明白是怎麼回 
  事了。來部隊之前,班長確實是有病的,二十多天過去,病就這樣好了。 
  我就不留了,你們抓戰備,身上擔子重,不要再為我分心了,我自己走就 
  行。我留下二十塊錢伙食費,請你們收下。勝利送的軍裝,班長帶走了, 
  謝謝他。再請你們轉告林連長和全連戰友,謝謝他們的關照。最後,班長 
  祝你們工作順利、全家幸福,身體健康,事業有成!再見! 
  趙海民、馬春光、李勝利三人動容地望著張社會留下的那堆零碎的紙幣。趙海民感慨萬端:「我們的老班長,他還是老樣子啊!……」 
  三 
  馬春光和方敏不斷地撮合趙海民和劉越的婚事。那天在馬春光家,當著趙海民和劉越,馬春光又念叨說,你們可真能拖啊!想拖到啥時候啊?你們看,方敏肚子都起來了,我們就要有收穫了!你們也總不能耽誤孩子上學啊!   
  紅領章 第十八章(4)   
  方敏嗔怪馬春光嘴上沒個把門的,同時又認為馬春光說的有道理。馬春光問趙海民,是不是戀愛的滋味還沒嘗夠? 
  趙海民說:「差不多了,今天來你們這,不就是想來取取經嘛!」 
  馬春光立刻樂了:「劉越,真想通了?」 
  劉越羞澀地點一下頭。方敏道:「太好了,我來幫你們操辦!」 
  馬春光對她說:「你挺著個將軍肚,不夠添亂的,還是我來操辦吧!」 
  趙海民說:「也沒啥操辦的,簡簡單單就行。」 
  馬春光的思路是,先搞房子,明天,他就去找營房科長,爭取他們兩家挨得近一點,誰家有好吃的,共同分享。劉越說:「方敏會做菜,我們跟著你們沾光了。」 
  馬春光顧自往下說:「拿到鑰匙,我就親自帶幾個兵,幫你們佈置新房。你們打好譜啊,月底,或者是下月初,必須把事辦了!」 
  趙海民說:「呵,這效率,夠高的。」 
  劉越說:「馬春光,你怎麼比趙海民還急呀?」 
  馬春光撓頭:「是啊,他不急,我急什麼?」 
  趙海民道:「這叫皇帝不急太監急。」 
  馬春光給了他一掌:「好啊,你小子,我為你操心,你倒取笑我來了。」 
  四個人大笑起來。不管怎麼說,趙海民和劉越同意辦喜事了,這對有名的大 
  齡男女,惹人注目的人物,終於要入洞房了,這對於兩個連隊來說,都是一件特大新聞。 
  晚上,劉越給家裡打了一個長途電話,她先給父親講,她知道父親那裡好說話,而母親一直對她和趙海民談戀愛有想法。母親的意思是,在軍區機關找一個,可以藉機調回北京,再說,趙海民家在農村,一個堂堂軍區首長的寶貴閨女,放著那麼多家庭條件優越的追求者不嫁,非要嫁給一個農村娃子,總顯得沒面子。母親嘴不上說,心裡是不痛快的,最近很少主動給劉越打電話,有時劉越打電話給她,她也是不冷不熱。這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 
  劉越把電話打到了書房:「爸,向你報告一件事……我們領導和戰友們都催著我辦喜事……」 
  父親在電話那頭說:「辦喜事?好啊!……哎,小伙子叫什麼來著?」 
  「爸,你好官僚,不是給你講過嘛,叫趙海民!」 
  「趙海民……哎,閨女,領家來看看吧?」 
  「爸,現在我們部隊戰備工作抓得挺緊,不好請假,到春節我們再回行不行?」 
  「好吧。爸爸相信你的眼力,會為我找個好女婿的!給你媽報告一下,看她怎麼說,我沒意見。」 
  劉越要的就是父親這句話。兩天後,她趁父親下部隊,又打電話找到了母親。她告訴母親,爸爸已經同意了她和趙海民的婚事。母親冷冷地說,你已經把婚事定下來了,再通知我們,這不是搞突然襲擊又是什麼? 
  劉越耐心道:「媽,你想哪去了,是我們領導和戰友們催得急!反正海民的照片你也見過了,人品嘛,我心裡有數。媽你放心,我不會給你找個半吊子女婿的!」 
  「閨女大了,就由不得父母了,你好自為之吧。」 母親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劉越心裡稍微有些不快,但想到自己的婚事已成事實,誰也不能干涉了,也便釋然了。 
  他們的新房是一排平房裡的兩間,和馬春光家前後排,想串個門很方便。為了讓趙海民安心抓戰備,馬春光親自指揮十幾個士兵佈置新房,有男兵,有女兵,男兵粉刷牆壁,抬家俱,女兵貼窗花,扎紙花,好不熱鬧。 
  沒幾天,新房就佈置得差不多了。馬春光陪著趙海民來視察,問他正面牆上掛哪張照片。趙海民說,劉越的意思是,掛那張他、劉越和小川三人的合影照。馬春光覺得新房裡不掛新郎新娘的合影,而是掛三個人的合影,不是那麼回事,但想到趙、劉和小川的感情,也就沒說啥。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按計劃,禮拜天搞結婚儀式,兩個連的人員都參加。但到了禮拜六上午,上級突然來了緊急通知,全體幹部到師部大禮堂開會,誰也不許請假。 
  會議的氣氛異常凝重,上級命令,部隊立即進入一級戰鬥準備,搞好動員,隨時準備到南線參戰! 
  看來這一仗不可避免了! 
  從禮堂出來,馬春光催趙海民,趕緊按預定計劃把婚事辦了,免得夜長夢多。趙海民甩下一句:「扯淡!什麼時候了,還辦這事。」 
  「不辦了?」 
  「不辦了!」 
  「為什麼?上戰場之前結婚,很正常啊!」 
  「是很正常。可是你想想,如果我有個三長兩短,不是把人家劉越給害了嗎?」 
  「海民,你總得徵求一下人家劉越的意見吧?「 
  「眼下一切以戰備為重,劉越會想通的。」 
  次日上午,本來應該是鑼鼓和鞭炮齊鳴的幸福時刻,趙海民攜劉越來到冷冷清清的新房裡,他們默默地打量著已經佈置一新的新房。那張他們二人和黃小川的合影照掛在醒目的地方,彷彿在說,這樁喜事是屬於他們三個人的…… 
  營區的廣播喇叭裡,又在播放邊境上的爭端,以及我國政府的抗議。這些雜亂的聲音清晰地傳來,氣氛顯得更加沉悶。劉越打破沉默:「海民,你們,都交請戰書了?」   
  紅領章 第十八章(5)   
  「當然。很多戰士寫了血書。士氣高昂啊!」 
  「我們連也要交請戰書。」 
  「你們?這種仗估計輪不到你們。」 
  「要是用上呢?我們也有權利上戰場呀!我們保障通信暢通嘛。」 
  「我支持你去。結婚的事,只能拖下去了。」 
  劉越理解地點點頭。 
  該離開這裡了,趙海民把新房的兩扇門拉上,他用手撫摸著門上張貼的大紅喜字,不由有些感慨。然後,他用一把大鎖鎖住了它。劉越表情嚴峻,趙海民無言地把鑰匙遞給她。鑰匙在她面前晃動,她愣怔著,接過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截紅繩,拴到鑰匙上,又固執地遞給趙海民。 
  「劉越,你拿著吧。」 
  「海民,你是一家之主,還是你拿著。」 
  「劉越,你留守,應該你拿著。」 
  「我不是也要求上前線了嗎?」 
  「你們機會不大,真的。」 
  劉越柔情地,但又是異常堅決地:「我不管,我就要你拿著!新房的門,下回,總得由你來開!」 
  劉越不由分說,掀起趙海民上衣,仔細地把鑰匙拴到他的腰帶上。他明白了劉越的用意——那是盼望他平安歸來!於是他一動不動,任她往上拴,拴得緊緊的。然後,他攬著劉越,兩人慢慢向前走去。 
  不斷有各種消息傳來,說是大批部隊陸續開到了南部邊境,還有大批部隊開往中蘇邊境,防止蘇聯人從背後動手。邊防三師在北方,主要作戰方向應該是蘇聯,如此一來,他們調往南面與越南人作戰的可能性變小了。 
  但是傳言終歸是傳言。 
  四 
  1978年元旦那天晚上,師作戰值班室來電話,讓劉越火速到小招待所一號房間去。劉越一愣,一號房間一般都是重要首長住的,讓她去哪兒幹什麼?她忐忑不安地去了,一進門,就見爸爸在裡面沙發上坐著,她眼睛一亮,興奮地跳了起來:「老爸!」 
  父親站起來,哈哈大笑:「行!閨女還認得我這個爸爸。」 
  屋裡的人都跟著站起來,陪著笑。劉越跑過去,拉住爸爸的胳膊:「爸爸,你怎麼突然來了?」 
  「這是我的部隊呀,我不能來嗎?」 
  人們又笑了。父女二人在沙發上坐下,隨行人員也跟著落座。父親想起什麼:「哎,那個小趙,趙海民,他人呢?」 
  師參謀長說:「首長,趙海民同志已經到了,在隔壁房間等著。」 
  原來他們通知劉越的同時,也通知趙海民了。劉孟達站起身:「好吧,各位,我跟兩個年輕人談點私事,你們就請迴避一下吧!」 
  眾人寒暄著離開了,秘書把趙海民引進來,他向劉孟達——他的岳父大人敬禮。劉孟達審視著他,象徵性地還禮。趙海民有一絲慌亂,但隨即鎮定下來了。房間裡只剩下他們三人,劉孟達說:「都坐吧,坐下說!」 
  趙海民鞠謹地:「首長請坐。」 
  劉越道:「海民,你別緊張呀,上次見過面嘛!爸爸很慈祥的,一點都不凶。對吧爸爸?」 
  劉孟達笑了:「叫你這麼一說,我想不慈祥都不行了!」 
  大家笑,氣氛馬上緩和下來。劉孟達說:「小趙,你剛才叫我首長是吧?」 
  趙海民說:「對!」 
  劉孟達說:「劉越,你和小趙辦手續了嗎?」 
  劉越道:「爸爸,早辦了!誰再想搞破壞,也晚了!」 
  劉孟達兩手一攤:「沒人破壞啊!我和你媽媽都很高興啊!」 
  他們又笑起來。趙海民說:「我們的事,讓首長費心了。」 
  劉孟達道:「聽聽,他還叫我首長。小趙,你已經是我的女婿了啊!應該叫我什麼?」 
  劉越碰一下趙海民的胳膊:「海民,你傻了?還不叫爸爸!」 
  趙海民猶豫著:「……爸。」 
  劉孟達搖頭,顯然不滿意。趙海民這才大聲地喊道:「爸爸!」 
  老頭子哈哈大笑:「這不就得了嗎?以後就不要叫我首長了,啊?」 
  趙海民點頭稱是。劉孟達接著說,前段時間,他在軍區司令部的一本刊物上,看到趙海民發表的一篇軍事論文,叫做《諸兵種合成作戰之我見》,觀點很新鮮,提法也很好,不錯! 
  趙海民不好意思地:「爸,那只是我的一點粗淺見解。還有很多想法,沒來得及寫出來呢。」 
  「那就盡快寫出來,好的文章對轉型時期的部隊建設很有用。」 
  「是!」 
  「哎,我電話裡聽劉越講,你們新房佈置好了是吧?」 
  劉越搶著說:「是的爸爸。」 
  劉孟達思索著:「走!看看去!」 
  他們沒叫車,也沒喊人陪,而是步行去了二人的新房。進了門,劉孟達四下打量著,他把目光停留在三人的合影上:「好久沒有小川的消息了……」 
  劉越說:「爸,我剛收到小川來信,他說他們已經箭在弦上了。」 
  父親點頭:「哎,你們的婚事,為啥還拖著?」 
  趙海民說:「爸,部隊進入一級戰備了……我們想,戰備工作更要緊,個人的事,想再放一放。」 
  誰也沒想到,劉孟達突然說:「可我的意思是——辦!馬上辦!」 
  趙海民和劉越都愣了。老爺子在屋裡踱著步:「孩子啊,正因為要打仗了,我才要你們結婚。我不能讓女兒女婿帶著遺憾上戰場!結了婚,給我踏踏實實上戰場去!」   
  紅領章 第十八章(6)   
  趙海民突然受到了深深的震撼,他感激地望著面前這位可親可近的老人,不知說什麼好。劉越眼裡噙著淚,說:「海民,來,我們謝謝爸爸……」 
  兩人站到一塊,對著父親,舉手敬禮。父親激動地說:「孩子,你們成長、成熟起來了,我這個做父親的,高興啊!好了好了!執行命令吧!」 
  兩天後,趙海民和劉越舉行了簡樸的婚禮,他們滿心希望父親能參加,然而劉孟達那天一大早就離開了邊防三師,到另一支部隊視察了。 
  因為戰爭一觸即發,大家的心思全在打仗上,所以他們的婚禮與李勝利和馬華的婚禮相比,顯得冷清了些。沒敲鑼,沒打鼓,也沒放鞭炮,兩個連隊的幹部們聚在一塊吃了頓便飯,大家說了幾句祝賀的話,就草草收場了。 
  到了晚上,北風呼嘯,天寒地凍,各連隊組織大家看電視,任何人不得離開營房,所以也沒人來鬧洞房。趙海民和劉越坐在臥室裡說話,都顯得不太自然。多年來,他們早就心心相印,但像今天這樣促膝相對的情況,還從來不曾有過,在這以前,他們甚至沒有接過吻,只是簡單地擁抱過。他們太純潔了。趙海民從未認真接觸過劉越以外的女性,劉越除了黃小川和趙海民,也未接觸過其它男性,而現在,黃小川遠走他鄉,她最親愛的人就在面前,她和他只有不到半米的距離,為了縮短這個距離,他們經過了多長時間的跋涉啊! 
  牆上的鏡框裡,他們三人的合影照片格外顯眼。他們的話題總是繞不開小川,戰端即開,小川他不會有危險吧?她擔心,他說不會,小川受了這麼多年的煎熬,才過上幾天好日子?老天爺不會那麼絕情。她笑了,這話說到了她心坎裡。 
  後來,他們依偎到了一起,眼裡滿是柔情蜜意。他盼著上戰場,到前線和小川並肩戰鬥,摸爬滾打操練了這麼多年,本事也算不小了,到戰場上施展一下,也不枉當兵一場! 
  他說:「劉越,咱們上戰場之前結婚,這個婚禮更有意義,更值得紀念啊!」 
  她說:「是的。海民,我想起電影裡面,戰爭年代,新娘子送新郎倌上戰場,有的今天辦喜事,明天就出征。小伙子胸前戴著大紅花,騎著大洋馬,新娘子追著送了一程又一程,那場面呀,真讓人感動。這回呀,輪到咱們了,有意思。」 
  他說:「不少部隊都拉上去了,我們這邊,怎麼一點動靜沒有,真讓人乾著急!」 
  她說:「好飯不怕晚,耐心等著吧。」 
  夜深了,外面好像下雪了,雪花飄下來,大地變白了。新房裡的燈光,熄滅了。他們纏綿到一起,盡情享受愛情的瓊漿玉液…… 
  1979年早春,中越自衛反擊戰正式打響。上級給邊防三師的任務是,原地向北防禦。也就是說,邊防三師沒有機會到南線真刀真槍地干了。 
  那段時間,趙海民和馬春光只能借助連隊的那台十二英吋黑白電視機,瞭解前線的戰況,他們摩拳擦掌,卻無法施展殺敵本領,那個難受勁兒,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劉越嘴上不說,心裡特別牽掛黃小川,她常常在半夜裡突然醒來,望著牆上的小川發呆。 
  終於有一天,在連部,她接到了父親的電話。父親聲音低沉地說:「是我閨女嗎?」 
  她說:「爸,是我,劉越!」 
  電話那端沉默了。 
  「爸,你說話呀!」 
  仍然是令人焦心的沉默。她預感到什麼,臉色蒼白,嘴唇有些顫抖。 
  「閨女啊,我剛接到消息,小川他……」 
  「小川他怎麼了?」她聽到了自己的心跳,像擂鼓那樣,震得她太陽穴幾乎要爆裂。 
  「他今天下午……在前線……犧牲了……」 
  她搖晃著,感到天要塌地要陷! 
  「他是一個好兵,我沒有白培養他……孩子,記住他吧,永遠地記住他吧……」 
  她熱淚長流,幾乎昏倒。那天晚上,趙海民、馬春光、方敏、杜連長一塊來陪伴她,她們一邊安慰她,一邊陪著流淚。劉越彷彿大病一場,趙海民也突然消瘦,變得沉默寡言了。 
  半個多月後,兩名陌生的軍人在師組織科楊科長的陪同下,來找趙海民和劉越。他們是黃小川生前所在部隊的,按照黃小川的遺願,把他的遺物送回到他的老部隊來,其中有兩件遺物,是黃小川留給劉越和趙海民的,他們特意送了來。 
  趙海民顫抖著手接過小川的那兩件遺物——一封信,一把用紅綢皮包裹著的黃楊木梳。 
  來人走了,趙海民打開那封信—— 
  海民、小越姐,你們好嗎?我們部隊已經到了最前線,過一會我要帶 
  一個偵察小組去摸清敵人炮兵陣地的方位,出發前在貓兒洞裡,伴著燭光 
  給你們寫這封短信。在這個特殊的時刻,我真的很想念你們,希望你們早 
  日結下愛情的果實。海民,我想再叮囑你一句:請你一定要遵守當初的承 
  諾,一輩子好好地愛小越姐!另外,我給小越姐做了一把梳子,如果我有 
  意外,就請後方的同志轉交一下。好了,我要出發了,再見! 
  你們的弟弟小川。 
  劉越伏在趙海民懷裡,痛哭失聲。 
  趙海民淚花飛濺:「小川,我說過要去前線找你的,可我現在去不了啊……」   
  紅領章 第十八章(7)   
  師裡專門在師史館為黃小川佈置了一個展台,師直屬隊的人排著隊來瞻仰他,一隊隊士兵從他的遺像前走過,人們為他流淚。遺像下面的玻璃櫃裡,陳列著他的遺物:他寫給父母的一摞一摞的信;一張立功喜報;三等功獎章;他各個時期的幾十幅照片。他使用過的皮帶、膠鞋、茶缸,洗得發白的被子,陳舊的軍大衣,有著破洞的床單……——記錄著一個老兵成長的歷史。 
  其中他和趙海民,以及他和劉越的合影,引人注目。 
  劉越選擇一個安靜的傍晚,在趙海民的陪伴下來弔唁小川。空蕩蕩的大廳裡,只有他們兩人,他們胸前戴著小白花。兩人無限悲傷地望著小川的遺像,莊嚴地敬禮。親愛的兄弟,你雖然走了,你的生命永遠和我們的生命在一起,你的青春永遠和我們的青春作伴……   
  紅領章 第十九章(1)   
  一 
  南邊的仗很快打完了,部隊得勝回朝了。那些沒撈著打仗的部隊,也跟著洩了氣。生活又恢復了常態,營院裡,每到傍晚,男兵們打籃球,打排球,踢足球;女兵們打羽毛球,跳繩。還有很多的人在散步。一派輕鬆、安定、祥和的氣氛。 
  一個小女孩在草地上蹣跚學步,她長得細眉大眼,像個洋娃娃。她就是馬春光和方敏的女兒馬曉敏,是個特別討人喜歡的孩子。 
  馬春光在前面引領他:「曉敏,乖女兒,邁步呀,對,往前走,勇敢點,對……」 
  方敏微笑著在一旁觀看。 
  馬曉敏搖晃著,終於邁出幾步,撲倒在馬春光懷裡。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地抱在一起,歡笑著。 
  趙海民和劉越在馬路上散步,看到了這動人的一幕。劉越羨慕地望著方敏和她的女兒。趙海民感歎:「真是天倫之樂呀!」 
  馬春光發現了他們,把他們叫過來,說:「我奉勸你們,也趕緊要孩子吧。有了孩子,才覺得生活更有意思!」 
  趙海民感慨道:「總想著要上戰場,不敢要孩子,眼見著上戰場的可能性越來越小了,誰也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 
  馬春光搖頭:「你這個人在這件事情上老是想不開,要孩子跟上戰場並不矛盾啊!有了孩子,留下了革命的後代,再上戰場就沒有什麼顧忌了,對不對?」 
  趙海民笑了:「也對……聽你的,要!趕緊要!」 
  劉越的臉上飛起一抹紅霞。結婚後,劉越比以前豐滿了一點,也更標緻了。 
  趙海民把馬春光叫到一旁,說起連裡的事情,話題三轉兩轉就到了李勝利頭上。李勝利提干時間不短了,同期提干的,早就是副連了,他還一直是個正排職。趙海民和馬春光商量,有機會多給他想想辦法。 
  這時候李勝利正組織炊事班的人開會。雖說一直沒提級,但他的幹勁還挺大。他知道自己不能洩氣,氣如果一洩,再想鼓起來就難了,馬華還指望著他呢! 
  炊事班的人都到齊了,李勝利說,今年的目標就是要拿下先進食堂!在師裡拿還不行,必須是軍區的!咱偵察連各種錦旗、先進多了!伙食這一塊,雖然差不多年年被師裡評為先進,可師裡這片天有多大?數得過來的幾個單位,說句難聽話,憑我這張臉,憑咱偵察連這塊響噹噹的牌子,不要他也得給!大家知道,我在三班當戰士那會兒,就我們一個班,一傢伙從軍區拿回兩個第一,一個並列第四,我就不信軍區這個先進食堂我們就弄不回來。今天開個諸葛亮會,大家都說說,咱們問題在哪兒,有什麼高招兒? 
  炊事班長說,司務長,不是我叫困難,咱們這兒雖然算個邊防,卻又算不上艱苦地區,和大多數部隊一樣吃二類灶,青菜比人家貴一倍,還買不著,咱們那點菜地,巴掌大一塊,全長出肉來,能吃幾頓呀?司務長你最清楚,咱伙食費哪年不超?去年情況最好,還超了三百多塊錢! 
  上士說,是呀,就憑這一條,軍區的先進食堂咱就沒戲! 
  李勝利點著頭,總結說,戲是人唱的麻,辦法還得想。我想說的也就是這個意思,得動腦筋,得節約!當然要在搞好伙食的前提下節約。咱部隊有句老話,伙食是半個指導員,這半個指導員就是在座每一個同志…… 
  開完會就該熄燈了,李勝利裝作沒事一般,褲兜裡掖上一瓶提酒,一個盤裡裝著花生米和鹹菜,推開林連長的門,剛洗完腳的林連長急忙把水盆端到一邊:「司務長,你這是?……」 
  李勝利把酒瓶往桌子一墩:「放心吧連長,酒是我的,多吃多佔就這點花生米和鹹菜條!」 
  林連長只好坐下了。兩人先喝了幾口酒,李勝利就把他的想法說出來了。他是想徵得連長同意,把馬華接來生孩子。馬華上次回去沒幾天,就給他打來信,說是懷上了。這不,轉眼間就要臨盆了。 
  林連長喝口酒:「想來就來唄,農村的醫療條件我知道,更別說還在山溝裡,就讓馬華到這兒生!」 
  「有連長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連長,哎,我聽說你和指導員都要動一動?」 
  李勝利的主要目的,其實是想打聽一下這個事,來這兒生孩子倒不是主要的。林勇點點頭,說了實話:「部隊要搞年輕化,咱們的連級幹部都三十好幾了,今年轉業的力度比往年大多了,至於怎麼調整,師裡是吹過風,但還沒最後定。勝利呀,是不是有什麼想法?」 
  李勝利一聲感歎:「按說是組織上的事,我個人不該瞎想。您知道我和副連長、副指導員是同年兵,但我沒有和他們比的意思,我是在想馬華隨軍的事。每年一趟,不是我跑就是她來,這點工資全扔給鐵道部了,馬華還不像其他人,沒個工作,孩子也馬上要生了……熬到正連,還不知道要哪一年。」 
  林連長表示同情:「勝利呀,你說的都是大實話,我知道了,有機會我和指導員都會朝上反映的,幹部提職雖然重在能力表現,但也不是不考慮個人的實際情況,況且,你的工作也是不錯的嗎,來,把這點酒喝了。」 
  李勝利高高興興回宿舍了。 
  二 
  為了爭創先進食堂,李勝利想了很多辦法。伙食是一方面,節餘似乎更重要。根據他的經驗,上級往往把節餘這一塊看得很重,到年底一算賬,你這個食堂今年節餘了多少,節餘的越多,自然就說明這個食堂的當家人會理財,最起碼沒了多吃多佔的嫌疑。一個司務長,如果他很貪心,食堂的賬面上是不會有那麼多節餘的。   
  紅領章 第十九章(2)   
  李勝利就這一點最好:他從不貪。不像別的連隊司務長,群眾背後罵什麼的都有,他李勝利這方面的口碑就是好,別人說不出幾閒話! 
  邊防三師居住的這一帶屬於高寒地區,副食品種少,價格貴,客觀上也為搞好伙食帶來了難度。李勝利把主要精力用在節餘上,飯菜質量卻難以保證了。趙海民是副連長,分管後勤,由於食堂是李勝利當家,他以前管的不多,反正他也相信李勝利。最近,看到大家對伙食議論紛紛,趙海民有心留意了一下,發現這一個星期,中午和晚餐光是麵條就吃了四次!而且曾經連續三天沒有葷菜,大家快受不了了! 
  就在這時候,馬華來部隊生孩子了。在師醫院,馬華生下了一個大胖小子,一看就是李勝利的種,小眼睛,寬額頭,尖下巴,活脫脫一個小李勝利。 
  有了兒子,李勝利更有了做父親,做丈夫的神聖感,他暗暗發誓,盡快把她們母子的戶口弄到部隊。眼下幹部提拔調動的風聲日緊,機會總該光顧他了吧? 
  馬華住院期間,李勝利兩頭跑,既要照顧馬華,又牽掛著食堂,常常是自己吃不上飯,眼睛都熬紅了。馬華吃的用的,都是他到軍人服務社自己掏腰包買的,一點公家的便宜都沒沾啊! 
  這天晚上,部隊開過飯,李勝利剛要走,上士跟過來,悄悄說:「司務長……給嫂子帶兩包奶粉去吧,小倉庫裡還有。」 
  李勝利歎口氣:「算了,我自己準備了麥乳精……這麼個摳法,這個月還是沒節餘多少。」 
  上士不理解:「那也不在乎兩袋奶粉呀?你一個堂堂的司務長,嫂子來隊生孩子,連袋奶粉你都捨不得往回拿,說出去誰信呀?你看看人家連隊的司務長……」 
  李勝利歎口氣:人「家是人家,我是我。能摳一點是一點吧。」 
  他騎上自行車走了,上士欽佩地望著他遠去。 
  馬華在師醫院住了五天。就是這五天裡,讓李勝利日思夜盼的幹部調整計劃下達了!師政治部幹部科的科長親自到偵察連傳達了命令:偵察連連長林勇到邊防九團司令部任作訓股股長;副連長趙海民擔任連長;副指導員馬春光改任副連長,空出的副指導員位置被師宣傳科的幹事楊傳軍佔了! 
  李勝利傻眼了!而他一直以為,副指導員位置非他莫屬的!可老天爺偏偏又和他開了一個玩笑! 
  他回到單身宿舍,坐在床沿上呆愣著,大口大口地吸煙。煙灰盒裡,煙頭滿了,屋裡煙霧騰騰。不知何時,趙海民推門進來,叫他一聲,他把頭扭向一邊,梗著脖子,不吭聲。趙海民在他對面坐下。他摁滅煙頭,起身要走。趙海民堵在他前面:「一塊走吧,到外面去。」 
  他們來到營院外的沙丘那兒。以前當戰士時,經常來這兒,後來提干了,時間少了,就很少來這兒了。兩人坐在那裡,李勝利無奈、傷心極了:「……唉,想想也滿足了,誰讓咱沒後台呢?能走到這一步,就算不錯了,知足吧……」 
  「勝利,你知足嗎?要是真知足,你就不說這個話了。」趙海民單刀直入。 
  李勝利突然咆哮起來:「趙連長!你高昇了,當連長,我一點意見沒有!我高興!我恭喜你!……可副連長、副指導員呢?明明有位子,空出來了,可硬從上面下來一個,把我的路給堵住,你說句公道話,這合適嗎?公平嗎?讓我這個拚死拚活幹工作的人不寒心嗎?」 
  「勝利,你先別急,你聽我講。」 
  「你是不是想給我講大道理?大道理我懂!趙連長!」 
  趙海民沒有給他講大道理,而是心平氣和地說,咱們就談點實在的吧,勝利,你我是在偵察連當戰士一路過來的,從一個普通戰士的眼光,你看看連隊的伙食,你滿意嗎?食譜訂的不錯,可戰士們吃到肚子裡的東西呢?一月制訂四張食譜,一年就是厚厚的一疊子,我知道你一張不落裝訂得整整齊齊放在那兒,那是留著將來評先進食堂用的,對不對?訓練強度這麼大,一週三頓麵條就著小鹹菜,你當戰士的時候這樣吃過嗎?好不容易弄頓紅燒肉,全是肥的,一塊恨不得有二兩重,是成心讓戰士們吃的嗎?過去半片肉燒一頓不夠吃,現在燒半片肉吃一頓,吃兩頓,剩下的第三頓白菜粉條一放,又是一頓!頓頓有肉,可吃到戰士們肚子裡了嗎?咱是部隊,戰士們吃肉不是為長膘,那是要化作戰鬥力的,來不得虛的!這半年你節餘了上千的伙食費,我贊成節儉,也不反對節餘,可不能從戰士的牙縫裡摳! 
  李勝利爭辯說,我還不是想為連隊爭光! 
  趙海民瞪起了眼睛,爭光?用戰士們的肚子為代價換回的先進食堂,那叫爭光?你當司務長的有光彩?不信你試試,伙食再這麼下去,拿回的獎狀,戰士們不給你撕了才怪! 
  李勝利哼一聲,說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瞧,林連長、朱指導員的家屬都在這兒,你說哪個連隊的肉呀、油的沒朝連長、指導員家送過,我送過嗎?上士送過嗎?咱倆是這種關係,你又沾過我什麼光?這一套我李勝利不是不會,可我沒做過!連隊的一兩油、一斤肉,一棵菜我都死卡著,沒外流過。去買菜,為一分錢,我和老百姓爭得臉紅脖子粗,賣菜的見了其它司務長,煙上得呼呼的,大姑娘小媳婦的跟在屁股後頭追,可一見了我人家就躲!馬華來隊生孩子,我沒拿公家一個雞蛋,一袋奶粉,連炊事班長想用剁下來的魚頭熬個湯給我老婆催催奶,都被我罵一頓,你們還要我怎麼做!……   
  紅領章 第十九章(3)   
  李勝利眼淚汪汪了。 
  趙海民動情地點著頭,說勝利啊,只要是真心為連隊,大家都不會忘記的。拉練的事你不會忘吧?想想那時候,全連官兵是怎麼對待你的?入黨、提干,包括你沒要的那個三等功,全連官兵有一個不贊成的嗎?……部隊是硬碰硬的地方,什麼事都得實,尤其是幹部,是要帶兵打仗的,得正,得直,得真心實意為官兵著想,不能玩花的,來虛的,耍小心眼兒,動花花腸子,更不能老想著打自己的小算盤,拐彎抹角的,虛頭八腦的一時一事能過去,可長不了。晉職晉級也是要求進步,沒有錯,馬華在農村,希望早點隨軍,大家都理解,也同情,也想讓你早點解決,但你記住,個人的困難永遠不能成為幹部晉陞的理由!這個時候,你應該先從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趙海民說完,起身走了,把個李勝利丟在沙丘那兒反思。李勝利想哭,想罵人,想打人,可是面前一個人沒有,他只能像個洩了氣的皮球那樣,蔫了。 
  馬華出院那天,炊事班的幾個兵來到師醫院幫著提東西,用三輪車把馬華和孩子送到了他們結婚時住過的那間破敗的小屋。前幾天,馬華一來部隊就住進了醫院,並不知道還會住這間小破屋。 
  李勝利暫時沒把自己提級失敗的事告訴馬華,他怕馬華月子裡受不了。來到小屋門口,馬華說:「哎,海民不是說,要在家屬區幫咱們找間好點的房子嗎?和他挨近點兒。」 
  李勝利氣不打一處來,臉馬上沉下,沒好氣地說:「幹嗎?住人家旁邊你舒服呀?你男人沒有當軍官的老婆,沒有當司令的老丈人!沒臉跟人家混一起,要是眼氣,你自己去,把兒子給我留下!」 
  馬華被嚇住了,幾個戰士也嚇得不敢吭聲了。戰士們離開後,馬華愣愣地望著丈夫,眼圈紅了。孩子哭起來,李勝利背過臉,眼裡也是一片潮濕…… 
  馬華和兒子李軍一直在部隊住,一直到1980年底,兒子李軍快會跑時,營院裡的氣氛再度緊張起來,這一次不是為打仗,而是為演習。 
  三 
  1980年2月,中央軍委做出決定,將在華北地區舉行一次大規模軍事演習,史稱「八0二演習」,年底,上級正式公佈了參加演員的單位。邊防三師幸運地榜上有名。 
  1981年元旦剛過,師裡在師部小會議廳召開了團以上幹部會,師直偵察連、通信連的幹部列席了會議,因為這兩個單位的任務重要。會上,江師長說,這次演習,將是建國以來我軍規模最大的一次諸兵種合成演習,可以預料,它會成為我軍建設史上的一座里程碑!趙海民和指導員朱瑞目光炯炯,他們終於等來了這個難得的機會! 
  當天晚上,偵察連在會議室召開全體幹部會,大家群情激昂,熱烈地議論著。一排長高衛民說:「幾年枕戈待旦,戀愛沒仔細談,婚結的馬馬虎虎,結了婚,又一直讓老婆的肚子空著,就等著上戰場,結果,戰場沒撈著上,等來一場大演習!也行啊,總算沒白等!要不然,將來兒子找我算賬,問我為什麼一直讓他一邊稍息,不讓出來,我還真不好跟他交待。」 
  眾人一陣哄笑。 
  二排長李宏志說:「還是人家馬副連長有遠見啊,孩子都會打醬油了!」 
  馬春光說:「你們怎麼不說說指導員?他的孩子比我的還大八個月!」 
  人們又是一陣哄笑。 
  三排長崔文朝說:「是啊,這根弦一直繃著,再這麼下去,我可就準備帶上排裡的戰士,自己朝南邊去了!現在好了,這股勁兒總算沒白白地憋一場!」 
  朱瑞打斷大家:「哎哎,先別這麼高興,這場演習可不是讓大家釋放的。四個現代化有一化是國防現代化,用師長的話說,這場演習就是我軍現代化的開山之作,對於參演部隊,它的意義決不亞於一場戰爭……言歸正傳,先請連長說說吧。」 
  所有幹部都嚴肅了,趙海民說:「不是不亞於,對於我們,它就是戰爭!」 
  說著,他站了起來:「我宣佈,從現在起,全體官兵一律停止探親休假,已經休假的發電報,立即歸隊!」 
  李勝利不停地吸煙,他的腦子轉悠開了,大演習對於他本人來說,何嘗不是一個機會?他必須抓住,否則,真得向後轉了…… 
  趙海民把偵察連下一步的任務講了,他講得很細,從怎樣訓練,都有哪些課目,到怎樣考核,以及參加大演習的具體要求,都告訴了大家。他要大家記住,大演習在秋天進行,也就是說,從現在開始,還有半年左右的時間進行訓練。 
  當晚散會後回到小破房子裡,李勝利失眠了。他睜著眼睛,在黑暗中躺著,他扭頭看一眼身邊的馬華,一聲輕輕的歎息。 
  馬華醒了,擰亮床頭燈,溫柔而小心地問:「他爸,咋了?」 
  他坐起來,馬華也坐了起來,兩人靠在床頭,他說:「部隊馬上要忙起來了,準備演習。馬華,你知道,海民都提了正連了……」 
  「他爸,你別太要強,太難為自己……」 
  「我不是要和他比,我知道我比不過他,我是替你和孩子著想,想讓你們早點過來。只要一隨軍,你好歹能有個工作,不管拿多少錢,至少風吹不著,雨淋不著,不再臉朝黃土背朝天去受那份罪。還有孩子,你都看到了,這兒的孩子都吃的啥?玩的啥?還不會走路就送到托兒所,剛學會說話就上幼兒園,就有人專門哄著,教說話,教認字,教數數;咱山溝的孩子,有個老人看著,不凍著不餓著就算享了大福,兩歲的孩子會喊個爸媽,五六歲的孩子能把手指頭數清楚爹媽就誇孩子聰明。玩的啥?和尿泥,逮蛐蛐……」   
  紅領章 第十九章(4)   
  「他爸,我和孩子在家裡,比別人強,你別擔心,好歹你領工資,我們娘倆不用為吃飯發愁。你的心思別太重,啊?」 
  他搖搖頭,繼續順著自己的思路說:「司務長這工作,平時看不出成績,也出不了成績,小心翼翼,七摳八攢,整天撥拉算盤珠子精打細算,可一頓飯吃不好,意見就一大堆,就前功盡棄!司務長這工作就盼著部隊有動靜,動作越大,生活越不正規,任務越重,伙食的重要性就越大,就越能施展本事……」 
  馬華明白男人的意思了,男人是想借大演習露一手,於是她說:「勝利,你別說了,我懂,過幾天我就帶孩子走,不拖你的後腿。」 
  他這才點點頭,不由自主地朝裡面熟睡的兒子看去。 
  馬華將熟睡的李軍抱起來,輕輕放到兩人中間:「來,軍軍,咱過幾天就走了,好好跟爸爸親親……」 
  李勝利內疚而動情地把臉朝兒子的小臉貼過去。 
  按照他們原來的打算,本來是過春節一塊帶孩子回老家伏牛山區的,現在,李勝利肯定回不去了,只能是馬華帶兒子李軍先走了。馬華臨走那天早晨,李勝利有些傷感,畢竟兒子和他有感情了,說走就走,他心裡空落落的,他從馬華懷裡接過李軍,一隻手摸著兒子的小腳丫,輕聲道:「好軍軍,路上好好聽媽媽的話,不許眼媽媽搗蛋……兒子,不是爸爸狠心趕你和媽媽走,爸爸是想讓你和媽媽早點回來,來了,咱就不走了……」 
  馬華眼圈紅了,輕聲責怪:「勝利,你別說了……」 
  李勝利替馬華擦著眼淚,擦著擦著自己的眼淚也下來了。他這是咋了?以前他可不是這樣的,他心腸硬得很,可自從有了兒子,他就愛婆婆媽媽了。 
  送走老婆孩子,李勝利把小房子的門一鎖,直接去了食堂。中午開飯時,他和戰士們一起將蒸好的饅頭取出來。趙海民提著腰帶來到食堂,站到李勝利身後,看著他忙活。他和炊事員們一塊幹著,腦門上掛著汗水。 
  趙海民把李勝利叫到一邊,責怪的口氣:「你讓馬華走了?」 
  李勝利大大咧咧地道:「走了!」 
  「你可真行,馬上要過春節了,過完節再走,有什麼不行?」 
  「嗨!什麼過節不過節的,娘倆在部隊住的時間夠長了,她回去陪老人過節,更好。」 
  「你等著看吧,就算你爸你媽不罵我,我媽不罵我才怪呢!就算馬華要走,你也得給我說一聲嘛!」 
  李勝利真誠地望著趙海民:「你們一個個都忙得四腳朝天了,我還跟著添什麼亂呀?我還不知道你,給你一說,你肯定不同意馬華走。放在平時,多住兩月都沒啥,可這會兒連隊這麼緊張,這孩子又不像大人,說鬧起來半夜三更叫得哇哇的,影響戰士們睡覺,白天還咋訓練呀?再說,都這時候了,我也不想讓他們娘倆分我的心……行了,你就別琢磨這事了,馬華和孩子沒事的!」 
  這幾句話把趙海民打動了,李勝利說的是真心話。他又說:「哎,我打個保證,伙食這一塊,你們放心!」 
  趙海民信任地點點頭。 
  天氣轉暖後,積雪開始融化,偵察連的訓練量明顯加大了,趙海民、馬春光等連幹部們一門心思撲在訓練上,很少回家。這期間,劉越懷孕了,趙海民也顧不上照顧她,通信連也有演習保障任務,劉越妊娠反應得厲害,杜連長勸她回北京家裡休息一段時間,可她爭強好勝,咬著牙挺過了那段最難受的時間,待身體狀況好一點,她又參加值班了。 
  偵察連的伙食大有改善,李勝利看來真有一套,他把以前節餘的錢一點一點用來補貼到伙食裡,真正做到了每頓飯都讓人有驚喜,戰士們對他本人和炊事班相當滿意。 
  春天快要結束時,副指導員楊傳軍要抽回師裡辦《演習簡報》,趙海民、朱瑞和馬春光借江師長來偵察連視察的機會,把李勝利推薦上去,江師長當場就表態,同意李勝利接任副指導員。 
  這一下,李勝利高興了,儘管這個命令來得晚了點,可它畢竟來了,副連離正連還差一步,演習結束後,肯定會有一大批人提拔,到那時,說不定他又有機會了,想到這些,他興奮得三個晚上沒睡好覺。 
  李勝利向趙海民和朱瑞指導員表示,當了副指導員後,食堂那邊,他繼續管著吧,等演習完了,讓上級再配新司務長。趙海民和朱瑞都認為這個主意好,換了新司務長,他們不放心,對李勝利,他們完全可以放心了。 
  四 
  為了迎接大演習,趙海民頗費了一番腦筋。他認為,偵察兵的訓練,從課目設置,到訓練方法、訓練強度,多少年都沒變了,它主要是在以往戰爭基礎上總結、摸索出來的,而且很多地方一直沿襲著戰爭年代的做法,它跟當前條件下的實戰難以接軌,在這樣的大演習中,像他們這種傳統意義上的偵察兵能發揮什麼樣的作用?只有弄明白這個問題,下一步的訓練才更有針對性。 
  他不斷地和馬春光進行交流。他把能搜集到的中越自衛反擊戰的簡報都研究了一遍。他對馬春光說,南線的這些戰例是離我們最近的實戰了,從偵察兵的角度看,任務的性質從根本上講沒有變,但責任更大了,要求更高了,需要盡可能多,盡可能快,盡可能全面地搜集、瞭解、掌握敵方的各種信息情報,為指揮員提供決策的依據。過去常見的偵察方式是捉舌頭,或者是打入敵人內部搜集情報,現在這些方法不大靈了。   
  紅領章 第十九章(5)   
  馬春光贊同地點點頭,說是啊,隨著敵方反偵察手段的加強,完成任務的難度也更大了。這是偵察兵面臨的最大困擾。 
  趙海民又說,有人認為,使用電子偵察等先進手段代替偵察兵,他不認為這樣可行。電子偵察等先進手段是比我們更快捷,但也容易受欺騙,所以,在現代戰爭條件下,我們仍然能夠發揮較大作用,某種程度上講,我們偵察兵比儀器更可靠,關鍵是我們的行動要更迅捷,更隱蔽…… 
  他繼續往深處思索,腦子裡漸漸形成了一些深刻的想法。他認為,中越自衛反擊戰,我軍有些地方吃了很大的虧,主要是山地作戰,叢林地區作戰的經驗不如對方,地形、氣候、環境不如對方熟悉等等,所以我軍要做的,就是強化個人素質的提高,每一個戰士都必須是全天候、全職能,有能力適應各種環境、克服各種困難的戰鬥員,士兵尤其要具有獨立作戰、獨立生存的超強能力,這樣,就能彌補武器方面的不足,達到更大的作戰效率。 
  馬春光越來越佩服他的眼光,說,這幾年你還真琢磨了不少軍事方面的問題,這次演習,我們可以用上了! 
  趙海民打算給軍區演習總指揮部寫篇文章,談點自己對未來戰爭,尤其是這次大演習的看法和想法。馬春光贊同。 
  他用了一個禮拜的晚上時間,寫出了一篇論文,寄往軍區演習總指揮部。原以為人家若是看不上,當廢紙丟掉算了,沒想到它後來還真弄出了一點動靜。 
  夏天來到了。雖說是在祖國北部,但中午氣溫有時也能達到三十三度以上,趙海民就抓住這段時間猛練。他讓指導員在家坐陣,自己和馬春光一起帶領部隊到野外戈壁灘上進行超大強度的行軍訓練,他們全副武裝,不但背負著各種武器,而且戴頭盔,穿著笨重的皮靴,背著背包、糧食和水,每個人身後都負有巨大的背囊。 
  人們汗如雨下,嘴唇乾裂,氣喘吁吁地爬一座光禿禿的山包,趙海民大聲吼:「誰也不許掉隊!不許喝水!如果哪位戰士有三次以上掉隊的情況,就取消他參加這次大演習的資格!」 
  人們堅持著,有人摔倒了,緊接著爬起來,沒人掉隊。趙海民和馬春光滿意地相視一笑。 
  到達山頂了,戰士們哎喲叫喚著坐下,嘩嘩地從皮靴裡倒出汗水…… 
  晚上,趙海民把隊伍拉到山嶽叢林地帶,組織夜訓。一個個戰士從他和馬春光身邊飛身而過,沿著崎嶇山路攀登而上。戰士們的身手普遍比先前敏捷了。 
  大雨磅沱,別的連隊都收兵回家了,趙海民仍然不同意偵察連撤回,他們在雨中的訓練場上經受摔打。趙海民的口令在大雨中顯得蒼勁雄渾…… 
  訓練最艱苦的那段時間,幸虧李勝利的後勤保障工作做得好,使大家在如此大運動量的訓練中沒有出現體力不支的狀況。 
  演習日期一天天逼近。 
  這天,師裡又在作戰室召開會議。寬大的作戰室內,一端是一副巨大的沙盤,一端是會議桌。各參演團的軍政首長們圍在沙盤前,聽江師長佈置任務。趙海民是與會者中職務最低的。 
  江師長指著一片藍旗:「我師的任務就是消滅藍軍佈置在2號地區的一個師,打開通往藍軍指揮部的第一道屏障。」 
  眾人點頭。江師長指著一處平地,然後看著炮團團長:「這是你們炮團所在的位置。」 
  炮團團長一挺胸:「明白了!」 
  江師長指著一座山峰旁:「炮團左前方十公里這片狹長地帶是裝甲團的集結地。」 
  裝甲團團長皺起了眉頭。 
  江師長繼續道:「裝甲團以五號高地為屏障,隱蔽待命。屆時,藍軍第一批次炮擊之後,我紅軍空軍和炮團將對藍軍實施打擊,你們開始出擊!」 
  裝甲團團長也一挺胸:「明白了!」 
  江師長的目光從裝甲團團長移到步兵團團長的臉上,還沒等師長講話,步兵團團長先笑了,然後指著沙盤上的一座山峰:「空地給了大炮和坦克,我們步兵只能上山了。」 
  眾人輕輕笑了笑。江師長點頭,嚴肅地說:「怎麼隱蔽,怎麼躲過藍軍的炮火,你們自行解決!出擊時間與裝甲團相同!」 
  步兵團長挺胸:「是!」 
  江師長望著眾人:「現在的問題是,藍軍整個師的兵力布暑我們還不清楚。」 
  炮團團長說:「演習指揮部應該告訴我們,不然,我們的炮朝哪兒打?」 
  裝甲團團長說:「告訴你?那是打靶!」 
  趙海民彷彿明白了什麼,朝江師長望去,與江師長看過來的目光相遇了。江師長朗聲說:「這個任務由師偵察連完成!」 
  師長把最重的擔子交給了偵察連,趙海民頓覺千鈞重擔壓在了肩上。江師長繼續道,越過五號高地,紅藍軍交界的這片區域,地勢平坦,除了一條小河,是一片約三公里的開闊地,只有順利通過這裡,才能到達藍軍控制的地區。 
  趙海民回答:「明白了!」 
  江師長緊盯著趙海民:「指揮部給出的評判標準是:一、藍軍炮擊之前發現我方偵察兵,紅軍判負一分!二、藍軍炮擊開始前,我方必須把2號地區藍軍師所屬部隊的兵力布暑情況上報到指揮部。超時和上報的情況錯誤,都得判負一分!」 
  趙海民看著師長,沉默著。江師長神色嚴峻:「如果一上來就丟掉這三分,這場演習,我們很難再勝了!」   
  紅領章 第十九章(6)   
  所有人都望著趙海民。趙海民再次回答:「明白了!」 
  江師長最後道:「各部隊加緊準備,根據各自任務,迅速制定方案!」 
  散會了,眾人往外走,江師長卻把趙海民留下了。他以為師長不放心偵察連的準備情況,想再問一下。但到了走廊上,師長卻說:「你發在軍區作戰通訊上的那篇文章我看了,問題抓得准,有些見地,也一針見血,是篇好文章!……但這是個錯誤,你不該擅自寄走這篇文章!」 
  江師長的話很嚴厲,甚至有些生氣,沒等趙海民說話,伸手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屋內聽到響聲的指導員朱瑞和馬春光立即站了起來,向江師長敬禮。趙海民很感意外地朝朱瑞和馬春光看去。 
  江師長說:「都坐下。」 
  三個人都坐下了。 
  江師長掃視著三人,然後把目光停在趙海民臉上:「軍區作戰部通知,讓你立即到演習總指揮部報到!」 
  三人吃驚地迅速互相看一眼,然後一起看著江師長。朱瑞先開口:「師長,這是咋回事呀?……演習馬上要開始了……」 
  趙海民著急地:「師長……我不懂!」 
  江師長一揮手打斷趙海民:「這就是你那篇文章惹的禍,人家看上你了!」 
  趙海民低下頭,然後重新看著江師長說,我不去,我不去! 
  江師長說:「這是命令,由不得我,更由不得你……去吧……我想聽聽你的意見,誰接替你最合適。」 
  趙海民衝口而出:「副連長馬春光!」 
  江師長看著朱瑞。朱瑞點點頭:「我也認為馬副連長是最好的人選。」 
  江師長看著馬春光。馬春光說:「如果趙連長必須走,我願意接過他的擔子。」 
  江師長說:「不是願意不願意,是能不能勝任。」 
  馬春光站了起來:「師長,馬上要演習了,我不知道勝任的標準是什麼,但我想,趙連長能夠做到的,我一定能做到!」 
  江師長讚賞地點著頭,站了起來,長舒一口氣:「你們的意見和師黨委的想法是一致的,就這麼定了,由馬春光接替偵察連連長,任職命令隨後下達!」 
  五 
  這個變故來得太快,一直到吃晚飯時,趙海民還是沒轉過彎兒來。當晚他回到家,劉越挺著大肚子做了幾個菜,他們坐下來,好好吃了頓晚飯。劉越顯然很高興,若不是因為趙海民,她可能早就調到北京了。他先於她調走,她再隨他去,這樣更好,免得讓別人說他沾她的光。 
  軍區通知他盡快到演習總指揮部報到,師裡決定他後天動身,並且讓管理科幫他買好了後天早晨的火車票。也就是說,他還有兩個晚上一個白天的時間處理事情。吃過晚飯之後,劉越就開始幫他收拾東西,被褥、衣服、書籍等等,裝了兩個大皮箱。 
  趙海民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劉越勸他:「海民,要走了,高興點,啊?」 
  他心神恍惚地說:「突然叫我離開,我這彎一時怎麼也拐不過來……」 
  劉越動情地:「是有點太突然了……海民,不要想三想四了,你的志向不應該只是帶一個連,對不對?」 
  趙海民點點頭,又搖搖頭,神情複雜。 
  「海民,我理解你,就這麼離開這裡,別說你,連我都有點捨不得,畢竟我們最好的年華都留在這裡了。」 
  趙海民眼睛潮濕了:「我十九歲當兵來到這裡,一晃快十二年了,在這個營盤裡,成長了,進步了,結識了戰友,找到了愛情。這個營盤,對我多好啊!可是,說離開就要離開了,真讓我心裡放不下它……」 
  「但分別總是難免的……海民,不論到了哪裡,只要心裡有它,離它就不會遠。」劉越靠近他,把手放進他手裡。 
  這天夜裡,他睡不著,坐了半夜。劉越醒來,陪著他說話。他想好了,決定把後天早晨的車票退掉。劉越問為什麼?他說,白天走,肯定會有很多戰士為他送行,他怕自己受不了那個場面,不如改到明天晚上走,夜裡十二點多有一趟去北京的慢車。劉越說,坐慢車太受罪了。他說沒關係,熄燈後再走,就不用經受告別的場面。劉越同意了。 
  次日上午,他到操場上轉了一圈,除了連隊的幾個幹部,戰士們都不知道他要走。這是他要求朱瑞、馬春光他們必須做到的。下午,馬春光陪著他到營外的沙丘那兒坐了一會,年輕時他們無數次地來這兒,當新兵時差點在這裡動手打架,他要走了,很留戀這個地方。 
  回來的路上,馬春光一直默默不語。他說:「春光,當年梁連長離開咱連隊的時候說的那些話,我都記著,他對林連長說,偵察連交給你了,帶好它!……林連長走的時候,也對我說過這樣的話。我也要走了,這話我就不重複了。我只想說,我們之間所有的兄弟情誼,都是在這裡產生的,我都把它裝在心裡了……咱們到演習場上見!」 
  馬春光默默地點頭。 
  傍晚,他又來到師史館。裡面沒人,他打開燈,緩緩走過一排排的烈士遺像,最後站到黃小川的遺像前,久久地、默默地仰望著牆上的黃小川…… 
  他向牆上的黃小川敬禮。 
  快到熄燈時間了,房間內,戰士們做熄燈前的準備工作,不時傳出歡聲笑語。趙海民從連部出來,緩緩地走過每一個門口,他的眼裡充滿了留戀和傷感之情。   
  紅領章 第十九章(7)   
  他在三班門口停下,望一眼門上的牌子,然後久久地望著室內……三班是他最初的家,沒有三班就沒有他的今天,三班永遠留在了他的心上…… 
  熄燈號響了,他回到連部。朱瑞、馬春光、李勝利在裡面吸煙,準備給他送行。朱瑞堅持把大家組織起來,給他送送行。他堅決地說:「不!明天早晨出早操的時候,你們給大伙說一聲,就說我夜裡走了。」 
  三人默默地點頭。 
  約摸十點半的時候,文書小邵悄悄進來說:「連長,小車來了,在圍牆外面,嫂子也在車裡面呢。」 
  趙海民點點頭:「好吧,我們動作輕點。」 
  幾個人站起來,李勝利幫趙海民提著小包,他們輕手輕腳往外走。大門口的燈黑著,走在前面的馬春光伸手拉亮電燈。 
  頓時,他們全都愣住了—— 
  門前操場上,全連不知何時已經悄悄集合好了。整齊的隊列,一雙雙炯炯有神的眼睛,一齊期待地望著趙海民。 
  原來大伙已經知道他們的連長要走了。他們怎麼知道的?誰也搞不清。趙海民站在台階上,目光緩緩掠過那些熟悉的面孔。他動情地走到隊列前,說:「同志們,我本來不想打擾大家的,既然你們已經知道了,我就說兩句。我要走了,但我的心還會與偵察連相連著,我只希望同志們到演習場上把我們偵察連的那股勁兒拿出來!……再見了,同志們!」 
  站在第一排打頭位置的一排長大聲說:「連長!我有話說!」 
  趙海民說:「你請講。」 
  一排長說:「我們不是為你送行的!我們是想讓你留下來!」 
  此言一出,趙海民等人都是一愣。 
  二排長說:「連長,你帶我們參加演習吧!」 
  三班長李長明說:「連長,你不能這時候離開咱偵察連!」 
  戰士們紛紛說著—— 
  「連長,你不能走!」 
  「連長,留下吧!」 
  「連長,我們不想讓你走!」 
  「連長,我們想讓你帶我們參加演習!」 
  「連長,演習完了你再走吧!」 
  …… 
  有人流淚了。有人扭過臉抹眼淚。 
  一聲聲的挽留,令趙海民經受著震撼。 
  離偵察連不遠的道路上,來接趙海民的吉普車就停在那兒。劉越站在車門前,久久地看著操場上那感人的一幕,顯然,她也受到了震撼。她的眼睛濕潤了。 
  趙海民看著一張張期待的面孔,不知該說什麼,良久之後回頭望了望指導員和馬春光。朱指導員輕輕搖搖頭,彷彿也不知道該怎麼做。 
  馬春光咬咬牙,彷彿下定一個決心,走到趙海民身邊,誠懇地說:「連長!你看到了,偵察連的全體同志,這時候實在捨不得讓你走! ……你走了,我可以接連長了,但我寧願不當這個連長,也希望你留下來!我們之間,戰友一場,搭當一回,我們沒能夠一同上戰場,但如果能在演習場上並肩戰鬥一回,也算了卻了一樁心願!演習結束,你再走,行不行?」 
  不知何時,劉越挺著個大肚子走了過來,她看看隊伍,看看馬春光,然後看著趙海民,說:「海民……還是……留下來吧!」 
  趙海民感激地望著劉越,鄭重地點了點頭。   
  紅領章 第二十章(1)   
  一 
  幾十輛解放牌卡車浩浩蕩蕩向演習場地進發,捲起的煙塵遮天蔽日。坐在駕駛室裡的趙海民望著不見首尾的隊伍,心中頓生豪情。 
  劉越快要生了,他有些不放心,劉越說,你就放心走吧,通信連那麼多女兵,照顧我一個產婦還不是小意思。他一想也是,就高高興興與她告別。他們約定,如果偵察連取得了好成績,他們的孩子不管男孩還是女孩,都叫趙偵。 
  到了指定的地域住下後,各部隊進行演習前最後的準備工作。這時候,李勝利家裡來了一封電報。當兵的人,最怕有電報,尤其是關鍵時刻,電報最讓人擔驚受怕。有人問李勝利電報內容,他李勝利淡淡地:「沒事。」說完,他就走開了。 
  第二天,師裡負責送信的三輪摩托車又送來一封電報,還是李勝利的!文書小邵報告了趙海民,開飯時,趙海民問李勝利是什麼事,家裡老來電報。李勝利仍然是輕描淡寫地說:「沒啥大事。」 
  到了第三天,第三封電報又送到李勝利手裡,炊事班的全體人員都覺得不對勁了。李勝利告訴他們,沒事,你嫂子把電報當信寫,這樣快!大家雖然半信半疑,卻也就沒往心裡去。 
  第四天早晨,上士幫李勝利整理床鋪,一掀枕頭,看到下面壓著那三封電報,他忍不住打開一封。電文是:母病危速歸。 
  上士愣了,想想不對勁,趕緊報告了朱指導員。朱指導員又拿著三封電報到訓練場找到趙海民和馬春光,把電報往他們面前一推,說:「司務長帶人拉糧去了,上士打掃衛生發現的。」 
  三封電報內容全是「母病危速歸」。幾個人驚愣著。馬春光說:「這個李勝利,這麼大事也不吭一聲,得好好收拾他!」 
  他們決定,盡量到師裡爭取給李勝利請假,讓他回家一趟,雖說是演習隨時都會開始,但人命關天,老母親病危,讓兒子回去看一眼也是人之常情。 
  中午,李勝利從糧站拉糧回來,趙海民馬上把他叫到連隊的帳篷裡來,對他說,如果他打譜想回去看看,就到師裡給他請假,想辦法讓他走。 
  李勝利歎口氣,大口吸煙:「這幾天心裡一直七上八下的,好幾次想找你們說出來,又忍下了……連長你知道,我媽身體一直好好的,平時很少生病,誰知她偏偏這時候病了……為了演習,你們幾個都蛻了幾層皮了,眼見著瘦了一圈,這個節骨眼上,我怎麼能張得開口?演習雖然不是比伙食,可伙食搞好了,就能把大家的勁兒提起來,能把大家的潛能挖出來,能讓全連以最好的狀態到演習場上去!食堂不是說離了我就玩不轉,可我在和不在,肯定不一樣!畢竟圍著鍋台轉悠了五六年了,比他們更知道冷熱鹹淡,比他們更精細點兒。我在,你們也放心,對不對?……說句老話,自古盡忠難盡孝,這個時候,我不回去,我爸媽他們也會想通的,不會怪我的……」 
  李勝利眼淚汪汪了。 
  趙海民、馬春光、指導員三人感動地望著李勝利。朱指導員說:「勝利,你以支部的名義,給家寄二百塊錢去,錢從幹部福利費裡出!」 
  李勝利搖頭:「指導員,錢我已經寄走了,家裡也不缺錢,謝謝了。」 
  趙海民說:「指導員,春光,我覺得應該把勝利的事情反映到師裡去,勝利又給大家當了一回榜樣啊!」 
  李勝利不經意地一笑。他要的就是這個結果啊! 
  馬春光親自寫了一篇文章,把李勝利接到三封電報而不歸家的事跡好好描述了一番,軍區的《演習簡報》很快就登載了,江師長看到後說,這是個老典型,很能經受住考驗的,以後要重點培養。這話傳到偵察連,讓李勝利兩天沒睡著覺。 
  重點培養,不就是重點提拔嗎?看來用不了多久,馬華娘倆就能來部隊當個「長住戶」,而不是「臨時戶」了。 
  過了兩天,趙海民專門跑去問李勝利:「嬸的病咋樣了?」 
  李勝利正在親自抄菜,他揮動著大鐵鍬說:「噢,馬華剛來了信,說是病情穩定住了……你就甭牽掛了,多操心訓練的事吧!」 
  趙海民心裡這才踏實了些。 
  二 
  建國以來最大規模的三軍聯合演習終於開始了! 
  戰機升空。軍艦劈波斬浪。大炮怒吼。火光沖天……這些場景趙海民他們看不到,因為按照預定的計劃,邊防三師扮演的「紅軍C師」與當面的「藍軍D師」的交火要在晚些時候進行。而在開戰之前,唱獨角戲的便是偵察連。 
  山區的夜,異常靜謐。藍軍A師的陣地前,十多盞巨大的探照燈交叉照射著河面,照在群山之間,照在一片平坦的開闊地上。 
  平靜的河面上,有一片游動的蘆管漸漸靠近河岸,水下面正是趙海民的偵察連。快到岸邊了,一個戰士從水中呼地露出頭,輕輕吐掉口中的蘆管。趙海民、馬春光等人緊接著從水中露出來…… 
  幾十公里之外的山谷裡,是紅軍C師的集結地,偽裝的火炮,偽裝的坦克,偽裝的士兵,都在等待偵察連傳回的情報。江師長站在隱蔽的指揮所裡,焦急地看表,此時離藍軍D師炮火攻擊時間還剩1小時20分鐘,如果偵察連在這段時間內無法傳回準確的情報,那麼藍軍的炮火就會覆蓋紅軍C師的陣地。 
  前方,懸崖邊,趙海民帶領的偵察連無聲地攀爬著,懸崖的上方探照燈的光柱不停地照來照去。最前面的趙海民爬上一片平坦的地方,就地一個翻滾,到了探照燈照射不到的一條溝壑裡,後面的部隊依次學著的他的樣子,進入溝壑……   
  紅領章 第二十章(2)   
  前面便是開闊地了,藍軍各觀察所在探照燈協助下,嚴密監視著那片平坦的開闊地。趙海民、馬春光戴著偽裝的野草編織的帽子,身後的部隊隱蔽著,等待著。馬春光看看表,小聲道:「大約有三公里寬。」 
  趙海民點點頭:「向後傳,快速匍匐通過。」 
  話音未落,他已匍匐前進了。馬春光伏在原地,壓低聲音,向部隊下達命令:「注意隱蔽,匍匐前進。」 
  戰士們一一通過馬春光身邊,緊跟在趙海民身後匍匐前進。行動中的偵察連與山地幾乎融為一體,在如同白晝的燈光下,一面綠色的「草皮」蠕動著,起伏著,前進著。神色凝重的趙海民不斷加快速度。有的戰士臉色蒼白,滿頭大汗,但仍然咬牙加速。有的戰士衣袖破了,褲子破了。手、肘和胯部破了,血流出來……這個過程的艱辛是無法用語言來形容的,雖只有三公里寬,但所有人都感到它太漫長了,彷彿沒有盡頭…… 
  他們攀爬過的懸崖和岩石上,血跡斑斑。 
  他們匍匐前進經過的那片開闊地上,幾十道長長的痕跡,一直延續下去,顯得十分壯美,宛若用身體畫出的圖案。有的地方,能夠看到血跡…… 
  在後方隱蔽部裡,江師長的眼睛幾乎沒離開他腕上的夜光表,離藍軍D師炮火攻擊時間越來越短,如果不能先發制人,紅軍C師想取勝,幾乎是不可能的。他看不到趙海民他們的任何蹤影,只能被動等待。 
  終於,趙海民率先通過了開闊地,到了山腳下,他一躍而起。隨後,他身後一名名緊隨而至的戰士也一躍而起,跟在他身後隱沒進山林。謝天謝地,藍軍的探照燈沒有發現他們。 
  趙海民和馬春光爬上一面小山坡,居高臨下看去,藍軍D師的陣地一覽無餘。一門門大炮上的偽裝網已經拉下來了。幾名戰士迅速調整著發報機。趙海民輕輕說出方位,馬春光藉著手電筒的亮光迅速在地圖上畫著標記。發報機的聲音在夜空中響起來…… 
  此時,離藍軍D師炮火攻擊時間只剩10分鐘。指揮所裡,江師長面色凝重。收報員突然驚喜地喊道:「師長!」 
  報話機裡的趙海民鎮定自若地說:「長城,長城!我是長江,我是長江!現在向你報告二號地區藍軍的兵力布暑……」 
  江師長心花怒放。隨著趙海民的聲音,各種信號彈飛向空中。紅軍C師的炮兵快速瞄準方位,先於藍軍開炮,巨大的轟鳴聲覆蓋了趙海民的聲音。隆隆炮聲響徹在夜空…… 
  大約就在此時,凌晨四點半,劉越在師醫院生下了一個健康的男孩。 
  紅軍C師的進攻由此拉開序幕,大炮、火箭炮齊發。裝甲車在山腳下的公路上滾滾向前。步兵跟隨裝甲車向前衝鋒。 
  江師長對著步話機吼道:「我命令:偵察連加入步兵團行列,擔任步兵攻擊的先鋒連!」 
  接到命令的趙海民站到高處,大聲喊著:「同志們,衝啊!」 
  越來越激烈的戰鬥中,天色微明瞭,趙海民帶領偵察連在炮火中衝鋒。 
  一個懸崖處,馬春光伸手將一名戰士拉上來,突然,一發榴彈炮劃過頭頂,馬春光略一愣,飛身將那名戰士壓在身下。炮彈在不遠處爆炸,戰士和馬春光抖落塵土站起來。馬春光右手鮮血直流,戰士驚呼:「副連長,你受傷了!」 
  馬春光大聲道:「少廢話,快衝!」 
  戰士飛身跑了。馬春光看了一眼受傷的手,顧不上包紮,跟上部隊。 
  天亮了,紅軍C師勝利攻佔了藍軍D師的陣地,幾千人振臂歡呼,聲勢宏大。 
  醫生趕來,為馬春光的右手纏上繃帶。趙海民問他:「傷怎麼樣?」 
  馬春光說:「沒事。海民,你看大伙多開心啊!」 
  「是啊,這場大演習真讓我們開了眼界。」 
  「如果你調走了,能感受到這個場面嗎?」 
  「把我的好事給攪和了,我還想找你算賬呢!」 
  「哎哎,演習結束,你可以走了。」 
  趙海民望向遠處,感歎道:「你當軍區機關是我家的自留地?說不去就不去,說去就去?那事呀,我告訴你,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馬春光明白過來,不好意思地:「海民,你看這事弄的,把你的前程給耽誤了。」 
  趙海民拍拍馬春光肩膀:「沒關係,在哪兒都一樣!我們現在,不是很好嗎?」 
  「是很好……哎喲……」馬春光疼得呲牙咧嘴,蹲下來,額頭上沁出冷汗。 
  趙海民叫來兩個戰士,扶馬春光下去休息了。 
  硝煙散盡之後,在一片平坦的地上,江師長等師領導走過來,檢閱著炮陣、裝甲方陣,一列列步兵方隊。在偵察連的方陣前,江師長站住了。 
  與其它方隊不同,偵察連的戰士們一個個軍裝的衣袖破了,褲腿破了,許多人關節處的血跡變成了黑褐色。江師長撩起幾名戰士的衣袖看了看,感慨地退後幾步,率先舉起手來,向偵察連全體人員致軍禮。沒有口令,但偵察連全體人員跟隨著趙海民,也向江師長致禮。 
  後來,江師長走到馬春光面前,看著他包著紗布的右手。馬春光用包著紗布的手敬了一個軍禮,輕輕笑了:「師長,沒事兒,大拇指削掉了一截,就是以後打敬禮有些礙眼,其它不礙事。」 
  江師長點點頭,沒說話,轉身走上一輛裝甲車,站在高處看著部隊,許久才大聲說:「同志們!這次演習,我們部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既是對我們訓練成果的一次大檢閱,又為我們下一步的現代化、正規化建設奠定了堅實的基礎!在這裡我代表師黨委,感謝那些衝鋒在前,不畏艱險,勇挑重擔的同志!」江師長把目光投向偵察連,「你們是我們這支部隊的驕傲!你們為我們師爭了光!在我們這支部隊的歷史上,你們譜寫了新的篇章!謝謝你們了……」   
  紅領章 第二十章(3)   
  人群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三 
  偵察連在演習場上取得了巨大成功,班師回朝了。可是,高興勁兒還沒過去,一件不幸的消息傳來:邊防三師要進行精簡整編,師部撤消,炮團、裝甲團一鍋全端給別人,全師縮編成一個團。 
  尤其要命的是,從此再也沒有什麼偵察連了! 
  上級文件上說,邊防三師作為軍區精簡整編的試點單位,先期進行整編,全軍範圍內更大規模的整編隨後進行。 
  師裡先開了動員會,然後各單位層層動員。 
  在偵察連幹部會上,人們有憤怒,有委屈,有不理解,有怨氣。李勝利眼睛紅紅的,他拍了桌子:「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大演習,咱們偵察連表現那麼出色,全連榮立集體二等功,為什麼要砍掉偵察連?這麼好的連隊,說砍掉就砍掉,可惜不可惜?」 
  朱瑞已經在指導員的位置上干了六年多,早就該提升了,這麼一整編,提升的希望徹底泡湯了,他沮喪地說:「唉,連我們師部都沒有了,真是沒想到啊!」 
  李勝利咆哮:「那我們呢?我們怎麼辦?誰來管我們,啊?這套軍裝我李勝利還沒穿夠,我不想走!我想繼續在部隊干!」 
  有人附和著:「是啊是啊,我也不想走……」 
  趙海民、馬春光始終一言不發,他們都表情凝重。 
  那天,通信連的幹部們也在開會,氣氛沉悶壓抑,大家漸漸把目光集中到劉越身上。一位排長說:「副連長,聽說這次整編,你爸分管,你能不能找他說句話呀?」 
  副指導員金小鳳說:「對呀,副連長,你出面找找首長,看能不能把咱通信連保留下來。」 
  杜連長說:「保留通信連不可能了,師部都沒有了,只剩一個守備團,還要通信連幹什麼?」 
  劉越不語。方敏也沉默著。金小鳳說:「連隊保不住了,給我們這些幹部找找出路也行啊!」 
  人們都附和著—— 
  「是啊,副連長,只有你能說上話了。」 
  「副連長,你給我們說說情吧,把我們調到別的單位也行啊!」 
  「只要不脫軍裝就行。」 
  劉越望著眾人,不知該說什麼好。這次整編來得太突然了,她竟然沒從家裡得到半點風聲,看來父親有意對她保密。這個時候,她能做什麼呢?趙海民那邊怎麼樣?她都沒來得及聽聽他的意見…… 
  晚上,趙海民留在連部值班,他站在窗前,久久地沉默著。李勝利氣哼哼地推門進來,突然又討好地對他笑笑。他一下猜到了李勝利來找他的目的,果然,李勝利可憐巴巴地說:「海民,我想請你幫個忙,幫我找找劉越的爸爸……你看,我馬上就熬到正連了,到了正連,馬華和孩子就可以辦隨軍手續,我熬了這麼多年,就是盼著這一天,如果這樣就走,全泡湯了!……我怎麼回去見馬華和孩子?就差這一小步,一輩子的遺憾啊!……只要能留下,哪怕把我調到邊境上再艱苦的地方都行,只要馬華和孩子隨軍的事一辦,明天宣佈我轉業,我都沒意見,立馬捲鋪蓋走人!」 
  說實在的,他理解李勝利,也真想幫他,但他現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海民,聽說這幾天就要確定誰走誰留了,你得給我想想辦法啊。我們兩個從小一塊長大,一塊來部隊,你不幫我誰幫我?……只要你留,我就不想走!」 
  「要是,我也留不下呢?」 
  「不可能!你這麼捧的人才,你走不了的!」 
  趙海民搖搖頭,勸李勝利回去休息,並且提醒他越是關鍵時候,越要穩住。李勝利點頭哈腰地走了。 
  一個多月後,情況漸漸明朗了,偵察連的幹部中,除了趙海民和剛從軍校畢業的兩個年輕排長,其它人都得往後轉。趙海民得知這個消息後,腦子一熱就去找江師長了。他對江師長說:「我雖然能留下,但我心裡更不好受……就說副連長馬春光吧,各方面都很出色,可就是年齡超了一歲,他是個人才啊,就這麼走了,實在可惜!……如果我當時去了軍區,馬春光提了連長,現在他就不會走了。還有李勝利,多年的老典型了,像老黃牛一樣,能幹,能吃苦,就盼著提到正連,把老婆孩子從老家接出來……」 
  江師長說:「捨不得他們走是吧?我作為師長,眼看著這麼多部下要脫軍裝,心裡比你還要難過!你說的這些都是實際情況,但你說說,誰沒有困難?……精簡整編是我們部隊搞現代化、正規化建設必須要走的一步,需要有人做出犧牲,也需要忍痛割愛啊……」 
  最後江師長告訴趙海民,他也要往後轉了。他離開河南老家快三十多年了,該回去了,乾脆就趁著精簡整編告老返鄉吧。臨離開江師長辦公室時,趙海民面對這位他尊敬的首長,敬了一個長長的軍禮…… 
  他已經有一個多星期沒回家了,這天晚上連隊熄燈後,他回家看了看。他疲憊地打開房門,看到劉越背對著門,在哄兒子趙偵入睡。趙偵已經睡了,劉越仍然趴在孩子身邊,不想動。趙海民輕輕地喊她,她還是不動,傻了似的。 
  「劉越,你怎麼了?」 
  劉越回頭,眼裡淚水汪汪。 
  趙海民來到床前:「你們的事,定了?」 
  劉越坐起來:「定了,按規定,我也得走……」   
  紅領章 第二十章(4)   
  趙海民無言地望著劉越。 
  劉越說:「海民,我想帶孩子回趟家,看看我媽他們,你說呢?」 
  劉越的意思顯然是回家找爸爸說情,看能不能留下來。趙海民道:「行!要是有可能,你在爸爸跟前,也替春光、方敏,還有李勝利也說說話……我是實在不希望他們這麼早離開部隊啊!」 
  劉越鄭重地點點頭。 
  四 
  劉越帶上兒子趙偵去了北京。車窗外是秋天的風景,大地一片金黃色,成熟的莊稼散發出清香,纍纍果實惹人喜愛,但是劉越沒有心情欣賞秋天美妙的景色,她只盼著快點到家,找爸爸求情。 
  爸爸的秘書老薑到北京站接的她。一輛伏爾加牌小轎車把她和趙偵拉到軍區大院。久違了的大院新添了不少建築物,讓她感到陌生了。在自家小樓前下了車,她抱著兒子,興奮地叫著「爸、媽」,走進小院,進入客廳。父母親從樓梯上下來,高興地接過孩子,兩位老人輪流跟外孫親個沒完。爸爸興致極高,不停地逗著孩子,哈哈大笑。 
  趙偵突然哭了,劉越趕緊接過來,哄了兩下,孩子立刻不哭了。保姆把趙偵抱走後,爸爸問:「小越啊,你們部隊情況怎麼樣啊?」 
  劉越賭氣道:「爸,部隊不大穩……都是整編整的!」 
  爸爸神色突然變得嚴峻了。 
  劉越不管他,她噘起嘴:「爸,我們通信連也給撤銷了,好慘啊!」 
  這時,姜秘書進來,沖劉越點點頭,然後對劉孟達說:「首長,時間到了。」 
  劉孟達立即站起來,說:「小越啊,我去開會,你和孩子多在家住幾天,陪陪你媽媽。」 
  劉越答應著:「爸,你早點回來啊。」 
  爸爸點點頭,在姜秘書陪同下,走出院子,鑽進小車裡。 
  爸爸走了後,劉越跟媽媽訴了一頓苦。媽媽安慰她,先不要著急,看看老頭子是什麼態度再說。到了晚上,牆角的大座鐘指向了十一點,劉越和母親仍未休息,劉越焦急地問:「媽,我爸他還能回來嗎?」 
  「我看你爸今晚不會回來了,多少年了,他心裡只裝著部隊,這個家他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經常是十天半月不進家門,而且連個電話都不打,你根本不知道他在哪兒。我是早就習慣了,他在也好,不在也好,一個樣。」說這些時,母親並未生氣,很平靜的樣子。 
  「媽,你說,我的事,爸爸會過問嗎?」 
  母親沒有正面回答她,而是說:「你爸這一陣子也是心事重重的,飯量也小了,夜裡老失眠,我擔心他身體吃不消。」 
  「媽,你看我,從小跟著你們在部隊生,在部隊長,長大了,理所當然地參了軍,我真沒想到,這麼快就面臨著要離開部隊。」 
  母親歎口氣:「小越啊,按說把你留下,不難,可誰知道你爸爸會怎麼想啊?」 
  劉越沒想到,父親一走就是三天,而且連個電話都沒往家打。她拿起電話,讓軍區一號台幫著找,一號台回話說,首長在軍區招待所開會,不接電話。 
  劉越只得耐著性子等。到了第三天深夜,十二點都過了,外面汽車響,劉越和母親交換一下眼神,笑起來:「肯定是我爸回來了!」 
  她急忙拉開門,就見父親已走進院子。她迎上去:「爸!你可回來了!」邊說邊接過父親手裡的皮包。 
  父親問:「小傢伙呢?」 
  「早睡著了。」 
  父親進到客廳,摘下軍帽,一頭花白的頭髮露出來。劉越和母親都大吃一驚。母親愕然地說:「老劉,你這頭髮……怎麼突然白了那麼多?……叫我都不敢認了……」 
  父親淡淡一笑:「老了唄!」 
  說完,父親就上樓了。劉越悄悄跟上樓,從門縫裡往裡看,父親獨自坐在書桌前沉思著。她鼓起勇氣,輕輕推開門,叫道:「爸!」 
  父親沒回頭:「小越,進來吧。」 
  劉越進入,在父親面前規規矩矩坐下。 
  「小越啊,爸爸忘了問你,海民還好吧?」 
  「爸,海民他很好……爸,他那個偵察連雖然沒有了,不過,他能留下。」 
  父親點點頭。 
  「爸……我們通信連……」 
  父親打斷劉越:「小越啊,你別說了,我都知道了,你們通信連沒有了,你也得走。爸知道你不想走,不願脫下這身軍裝。」 
  父親站起來踱步,劉越也站起來,緊張地望著父親。父親說:「孩子啊,要說對部隊,對軍裝,對這兩面紅領章的感情,爸爸比你要深得多……但爸爸到年齡了,馬上也要脫了,爸爸也是捨不得……對不對?」 
  慘白的日光燈下,父親眼睛濕潤了。劉越動情地望著父親,漸漸受到了震動。 
  父親又說:「小越啊,你是我的女兒,軍區黨委常委又指定,由我來分管你們師的整編工作,你說,得有多少人盯著咱爺倆呀?這回整編,其實咱爺倆的壓力最大!爸不為別的,就想在這次整編中帶個好頭,不想讓人戳脊樑骨!」 
  劉越眼裡噙著淚珠:「爸,您別說了,我懂了……女兒知道怎麼做了……爸,女兒只想求你一件事。」 
  「孩子,你說吧。」 
  「爸,我脫軍裝後,想留在部隊附近的小城,留在海民身邊,暫時就不回北京了,以後不能照顧你們,請你和媽媽原諒。」   
  紅領章 第二十章(5)   
  父親看著女兒,堅定地點點頭。劉越不想再打擾父親,就退出來了。媽媽在樓梯上等她,她對母親笑一笑,說:「我想通了,媽。爸告訴我該怎麼做了。」 
  五 
  趙海民接到劉越從北京打來的長途電話,苦笑一下,說,這個結果我早就想到了。劉越氣得夠嗆,說你明知道是這個結果,還同意我回北京。趙海民說,不讓你回去一趟,你不死心啊!這下好了,踏實了,回來站好最後一班崗吧! 
  劉越的事情趙海民丟到了腦後,馬春光的事情卻一直讓他放不下。把馬春光這樣的人才放走,多可惜呀! 
  這些天馬春光沉默了,他已經接受了這樣一個結果,但又從內心裡割捨不斷與軍營的這份情。這天傍晚,他又到了營外的沙丘那兒,夕陽下,他孤零零地望著遠方。趙海民從遠處走過來,在他身邊停下。兩人好久沒說話,突然,馬春光開口道:「海民,還記得這個地方嗎?」 
  趙海民不知他想說什麼。 
  「當年,我們兩撥兵打架的地方。」 
  趙海民恍然大悟:「噢,我想進來了……那天晚上,你口琴吹得特別好聽,我都聽得入迷了。」 
  馬春光搖搖頭:「時間過得多快啊,一晃,十多年過去了……海民,這段時間,不知怎麼搞的,我經常回憶起當知青的時候。那時生活艱苦倒是次要的,主要是前途渺茫,讓人困惑。有人受不了,自殺了;有人偷跑回城裡,被遣送到更偏僻的知青點上;還有的,靠墮落換取片刻的歡樂。終於有了一個機會,知青可以就地入伍。我有幸穿上了軍裝,成為一名光榮的戰士,從而改變了自己的人生軌跡。說起來,沒有部隊,就沒有我馬春光的今天!」 
  「春光,我們都一樣。我們都是部隊培養成人的。」 
  馬春光眼睛濕潤了:「是啊,不論到了哪裡,我都不會忘記這座軍營的……還記得胡小梅走的情景吧?這麼多年了,想起胡小梅走,我心裡就難過,但以前難過,是覺得她走掉,有點可惜,現在,才知道離開部隊是什麼滋味,才明白小梅的內心,是多麼痛苦……」 
  「春光,我真希望你能……想辦法留下來。」 
  「海民,別扯淡了,我早就做好離開的準備了,我和方敏都能想得通!不說別的,就說我這手,你看,連個軍禮,都敬不全了,留在部隊也影響軍人形象嘛……」 
  趙海民上前,握住馬春光傷殘的右手:「春光,你不要說了。」 
  「不,我要說。海民,我還想對你說,我真的很佩服你。我們這一茬兵裡面,你是一個代表。你一定要在軍旅之路上好好地走下去,為我們這一代軍人爭光!軍隊的未來屬於你這樣優秀的軍人!我祝願你,以後多多建功立業!」 
  馬春光噙著淚舉起右手。趙海民也噙著淚鄭重地舉起右手。二人久久地敬禮,眼睛模糊了,卻仍然定定地對望著…… 
  李勝利仍然是想不通,據炊事班的人說,他夜裡哭過好幾回鼻子。就這樣子被部隊給打發了,他沒有臉面回去見父母親,沒有臉面見老婆孩子。他的夢想就這樣破碎,他不甘心哪! 
  劉越回來了,李勝利頭一個跑到趙海民家,想探聽一下劉越帶來了啥樣的消息。如果劉越通過她爸幫忙留下,他就央求她替他也想想辦法,這時候,他顧不上臉面了,只要能留下,只要能讓老婆孩子隨軍,他就是當一回孫子給人家磕頭,他也干! 
  在趙海民家門口,他正好與趙海民碰了個滿懷。趙海民把他叫到一邊,告訴他,劉越已經決定服從精簡整編的大局,轉業離開部隊。 
  他驚愕地說:「怎麼?劉越真走?」 
  趙海民點點頭。 
  他真是弄不明白了:「她怎麼,不想辦法留下?」 
  趙海民沉默不語。 
  他目光呆滯,無力地坐在地上, 趙海民蹲下,拍一下他的肩膀:「勝利,再好好想想,啊?慢慢就會想通的。」 
  趙海民走了,李勝利的心情沮喪到了極點。那晚,他喝得酩酊大醉,炊事員們想把他抬到醫院去,趙海民制止了他們,說:「副指導員沒事,你們讓他好好睡一覺就行。」 
  昏睡了一天一夜,再醒來時,李勝利就覺得腦子清醒了許多,似乎窗子外的陽光也比以前明亮了。他坐起來,吃了一碗上士端來的雞蛋麵條,感覺身上的力氣正一點一點地恢復。他站起來,搖晃著踱到門外,一眼就看到了掛在食堂門前牆上的那把鐮刀,鐮刀已經繡跡斑斑。他上前,輕輕取下它來,握在手裡,久久地端詳著……當年,他就是用這把鐮刀割豬草的,他割了好幾年豬草。一晃,他就要離開這座軍營了…… 
  又一個早晨來臨了,太陽從東方升起,把萬道霞光灑向大地。李勝利拿著那把繡跡斑斑的鐮刀,到廚房後面的倉庫裡,找出一塊磨刀石,然後他專注地磨那把鐮刀。上士過來問他,副指導員,你磨鐮刀幹什麼?他沒說幹什麼,只是讓上士給獨輪車的輪胎打點氣。上士照辦了。鐮刀磨得十分鋒利了,他走到門外,推起獨輪車,在上士不解的目光追隨下,向營門口走去。 
  他推著獨輪車出了大門,沿著彎彎曲曲的道路,向戈壁灘深處走。頭頂上有大雁飛過,他抬起頭來,癡迷地望著湛藍的天空。大雁不見了蹤影,也許用不了多久,他的蹤影也會被這座老舊的營盤抹去……走了一個小時,終於來到了當年他割豬草的地方。還好,這裡的青草還算茂盛。他放下獨輪車,拿過鐮刀,往手心裡吐口唾沫,搓兩下,然後掄起鐮刀,割起草來。開始他明顯地不順手,感到彆扭。調整幾下之後,就順手了。一片片青草倒下……他的眼前,不斷閃現出他當戰士時,割豬草的樣子。時過境遷,這肯定是他最後一次割豬草了。就用這種方式,和部隊告別吧。   
  紅領章 第二十章(6)   
  他一邊割草,一邊流淚。 
  快到中午時,他推著滿滿一獨輪車青草,來到偵察連的豬圈旁。養豬的戰士見副指導員親自割豬草,有些不理解。他示意戰士別動,自己把豬草卸下來,丟幾把到豬圈子裡。豬們興奮地圍上來吃草。他滿意地笑了…… 
  六 
  1983年年底,以邊防三師步兵團為基礎組建的守備團正式辦公。趙海民被破格任命為守備團二營營長。 
  在裝修一新的守備團會議室,新上任的團長宣讀完命令後,說:「還有一件事情告訴大家,1984年10月1日,我國將舉行建國35週年國慶大閱兵,軍區首長指示,我團選派一名幹部參加閱兵。根據有關要求,經過多方考慮,並且聽取了原師領導的意見,守備團黨委研究決定,新任二營營長趙海民同志去參加國慶閱兵!」 
  所有的目光集中到趙海民臉上,然後是熱烈的掌聲。趙海民站起來,莊重地敬禮。參加閱兵,到天安門廣場上按受黨和國家領導人的檢閱,這可是個莫大的榮譽呀!他是邊防三師惟一的代表,也是同齡人的驕傲,能有這一天,他要感謝許許多多的人…… 
  轉過年來,馬春光、方敏和李勝利就要離開部隊了,趙海民也要到北京的閱兵村報到。馬春光和方敏在家裡做了一桌子菜,把趙海民、劉越和李勝利請了來,說是幾個戰友好好聚一聚,再不聚就沒機會了。 
  是的,從此將天各一方,以後見面的機會不多了。這是讓人傷感的事情,但又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餐桌上,菜已備好,酒杯已斟滿。什麼都不用說,在座的不管男的女的,端起酒杯來,杯子就不離手了。喝吧,喝吧,感情不是酒,但感情都在酒裡面呢。沒一會兒,一瓶白酒下去了。劉越和方敏,剛當兵時一滴酒都不沾的,十多年來,從來沒練過酒量,可這會兒酒量大得嚇人。 
  大家向趙海民說著祝賀的話。李勝利不時抬眼望一下趙海民,眼神裡有嫉妒,更有佩服和羨慕…… 
  趙海民說:「你們說了不少了,我也說兩句吧。我們十八、九歲的時候,從五湖四海來到了軍營,從一個普通老百姓逐步變成了一個成熟的戰士,雖然這十幾年沒做出驚天動地的事情,平平淡淡走過來了,但是我們可以自豪地說,我們沒有在軍營裡虛度年華!我們對得起這枚紅五星,沒有給這兩面紅領章抹黑!……來,我提議,為紀念我們度過的青春歲月,乾杯!」 
  他們舉杯,一飲而盡。 
  方敏站起來:「我說兩句好不好?」 
  眾人鼓掌,叫好。方敏道:「我想說,我是在軍營裡長大的,這裡就像是我的搖籃,我會永遠把它裝在心裡,一輩子不會忘記它。要脫軍裝了,才知道它更讓我牽掛,才知道戰友之情可貴……」 
  大家低了頭,都感到鼻子發酸。李勝利一個勁地悶頭喝酒,他最先有了醉意。他把杯子猛地一放,像是下定了一個決心,說:「海民、春光、劉越、方敏,今天當著你們的面,我想多說幾句,馬上就要向後轉了,有些話不說出來,心裡堵得慌,不說出來以後想說也沒機會了……我李勝利當兵十三年,有過一些輝煌,也有一些不光彩的事情……入伍時和海民爭搶那個入伍名額的事就不說了,大家都知道。當新兵時,海民關禁閉,是因為丟了步槍零件,可那個零件就是……就是我把它踩到地下的……」 
  人們都愣在那裡,誰也沒想到李勝利會說出這些話。趙海民趕緊制止:「勝利!過去多久的事了?你還提這些陳芝麻爛谷子幹啥!」 
  李勝利已經剎不住了:「不,我要說……還有,快提干時,是我給老家的丁主任寫信,透露了海民和劉越的事情,才引起丁主任發火,給部隊寫了告狀信,差點影響海民提干……」 
  趙海民拉一下李勝利的胳膊:「勝利!你不要再說了!」 
  馬春光、方敏、劉越也勸阻。李勝利決絕地揮揮手:「你們讓我把話說完……我咬牙堅持做好人好事,就是為了提干;提干後,我想得最多的,就是快點往上調級,好讓老婆孩子隨軍。大演習前,家裡發給我的那三封電報,也是假的……我這個人,是和海民一塊出來的,我最嫉妒的,也就是海民。我怎麼使勁,都趕不上他……所以我堅持讓馬華在部隊懷孕,在部隊生孩子,我就是想讓兒子一生下來,聽到的是軍號,而不是雞鳴狗叫!我想讓兒子在軍營裡受熏陶、成長,將來才能做好一個軍人!……」 
  劉越、方敏抹起了眼淚。趙海民和馬春光也都深深地理解了李勝利。 
  李勝利流著淚:「海民,我做了多麼多對不住你的事情,你不會怪我吧?」 
  趙海民抱住李勝利雙肩,動情地說:「勝利,好兄弟,能說出剛才那些話,說明你已經是一個堂堂正正的男人,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軍人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怎麼會怪你!如果你還能喝,我們兩個就乾一杯!」 
  李勝利兩眼放光:「好!」 
  兩個人鄭重地碰杯,把酒喝下去。其它人猛然地鼓掌。這一杯酒,會讓他們記一輩子啊! 
  這時,電視機午間新聞節目裡,正在播放我軍即將換裝的消息,以及新式軍裝的介紹。他們專注地、神情複雜地望著電視機。趙海民撫摸著帽子上的紅五星,又捏一捏兩片紅領章,說:「真換掉它,還挺捨不得的。幾代人的青春、夢想,就是和紅領章、紅五星連在一起的……」   
  紅領章 第二十章(7)   
  馬春光傷感地說:「我,勝利,還有劉越、方敏,我們沒有機會穿新式軍裝了……紅領章紅五星的時代,馬上就會成為一個夢……這或許也是我們這些人最後的一次聚會了。」 
  他們重新陷入傷感。劉越突然一拍桌子:「哎,我說你們這是咋了?脫軍裝咋了?離開部隊又能咋了?只要我們自己還把自己當成軍人,我們就永遠是軍人!對不對?」 
  劉越的話令所有的人眼睛一亮,大家鼓掌叫好。 
  劉越又說:「我提議,酒不喝了,我們喝個歌吧。唱《打靶歸來》好不好?」 
  於是,五個人動情地唱歌。他們一邊唱,一邊有節奏地拍巴掌……唱著唱著,淚水忍不住就噙滿了眼眶…… 
  趙海民去了閱兵村。在訓練場上,他們鏗鏘有力的腳步聲驚天動地。靜下來時,他就會想念那些親愛的戰友。戰友們各奔東西了。馬春光和方敏轉業回了石家莊,馬春光進公安局當了警察,方敏進了郵電所。李勝利回到伏牛山區的小縣城,進了商業局。梁東從營長的位置上轉業,如今在哈爾濱工商局。朱瑞回到山西大同,在公路段當黨支部書記。張社會在山東沂蒙山區務農,也不知他的皮膚病又犯了沒有?何濤在武漢一家機械廠當保衛科長。胡小梅一直音訊皆無。黃小川,長眠在中越交界處的紅土地上,願他的靈魂在天國安息…… 
  劉越轉業後一直沒去上班,就在家裡帶孩子。 
  春天過去了。 
  夏天過去了。 
  秋天來臨了。 
  1984年10月1日,劉越坐在電視機前,有些緊張地觀看閱兵的場面。參加受閱的部隊開始在天安門廣場集結,她看到了丈夫的身影,但一閃就不見了。後來,鄧小平在北京軍區司令員秦基偉的陪同下檢閱部隊。趙海民站在方隊長的位置上,神情莊嚴。鄧小平來到他們那個方隊的近前,他下達「敬禮」的口令。兒子趙偵指著電視機,叫了聲「爸爸」。 
  劉越心裡熱辣辣的。 
  隨著播音員的介紹,分列式開始。 
  劉越目不轉睛地望著電視機。一個個方隊經過檢閱台。 
  輪到趙海民的方隊了,他聲音異常宏亮地下達口令。 
  調皮的趙偵此刻也不聲張了,他依偎在劉越懷裡,異常專注地望著電視機。趙海民的方隊經過檢閱台,整齊劃一、鏗鏘有力的步伐裡,劉越彷彿看到她和趙海民,以及馬春光、方敏、黃小川、胡小梅這一代軍人成長的歷史…… 
  趙偵指點著爸爸舉手敬禮的特寫鏡頭,大聲說:「媽媽,媽媽,長大了,我也要當兵……」 
  劉越的眼睛模糊了。她再也忍不住,淚水滾滾而下…… 
  2004年6月25日 一稿 
  2004年10月31日 二稿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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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領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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