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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說清宮十三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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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第1節:滿洲女祖佛庫倫

    在中國山海關之外,瀋陽之東,有一座長白山。這山形勢險峻,氣象雄偉;隔著有一座布庫裡山,也是巒岡起伏。這一日,時當春日,那山旁的桃柳,被那春風吹得像醉人一般地搖搖晃晃;那地下一碧如茵,黃金似的日光,斜映布庫裡山的一個山坳,越顯得這山坳翠綠如油,飽含春色;那些散漫自由的黃鶯兒,不住地飛來飛去,你唱我和。忽的響起一片嬌笑聲音,由山中傳出,那些黃鶯兒聽得有人們的聲音,一哄兒飛向別處去了。那邊的笑聲,原來是一對有情男女,騎著高駿的馬,偎著肩,傍著手,那八隻馬蹄或先或後,由山洞裡斜刺出來。這男子望去約摸有二十歲,生得潔白的面皮,清秀的眉目,一隻手拿著馬鞭,一隻手扶住那女子的肩膀,斜著頭和那女子唧唧小語。那女子約摸十八九歲,長著鶯蛋式的面龐,丰容盛鬋,頭上雲鬢蓬鬆,兩頰上像疊著桃花一樣,一雙水盈盈的眼睛,含著無限的幽情。忽而,對著那男子小聲道:"這時候快要晚了,姐姐們不知等得怎樣急呢?俺去了。"說著向那男子肩上一拍,把腰帶一束,提起韁繩,那馬潑剌剌地去了。那男子騎在馬上,回過頭來,看那女子依依不捨,舉著馬鞭,一直等得看不見她的影兒,才懶洋洋地把馬頭一轉,進那山坳裡去了。     
    原來這男子叫烏拉特,那女子名叫佛庫倫。單講這佛庫倫,有兩個姐姐,大姐叫恩庫倫,二姐叫正庫倫。恩庫倫二十一歲,已經嫁了丈夫,正庫倫年紀二十歲,也說定了婆家,只有佛庫倫年交十八,她父親見她美麗聰明,又兼是個老女兒,不肯輕易許人。誰知這佛庫倫,生得天仙一般的美,到了及笄的年華,風月漸知。這一日,同著兩個姐姐騎了三匹馬,帶了弓箭,到山中打獵。這是滿洲的習慣,女人家皆歡喜遊牧打獵,就是遇著了男子,也不覺得害羞和忌避。她們三人,到布庫裡山下,皆離鞍下馬,步行里許,旁邊現出一泓清水,澄碧如鏡,三個人的影子都倒懸在裡面;兩岸上桃花柳樹,也夾雜映在裡面。真是桃紅柳綠,配著她們三人蘋果似的臉兒,越發生色。那佛庫倫俯首見了自己的影子,抬頭見了四外的春色,不覺勾起心事來了,斜著脖子,不住發怔。兩個姐姐對她說道:"此間四面無人,俺們何不下水去洗浴舒暢一回身子?"佛庫倫道:"你們洗罷,俺要上馬閒眺一回,看看有什麼野牲,打幾隻把與父親下酒。"說著揚鞭上馬,沿著岸跑向山後去了。這邊恩庫倫、正庫倫,談談笑笑,寬衣解帶,脫三仙女沐浴布勒瑚裡泊圖去緊身的小衣,露出那雪白的雞頭,如粉團突起,渾身上下,白得像馬乳一般,那曲線美自不必說了。二人向水中一跳,那一平如鏡的清水,頓時水花四濺,一圈圈的水痕,散向岸邊去了。她二人在水中,互相摟抱,戲耍多時,惹得那些遊蜂浪蝶,飛來飛去。     
    而佛庫倫騎著馬,馳騁郊野,心曠神怡。忽前面趕出一隻兔子,如飛地向前面跑去。佛庫倫心中大喜,把韁繩一緊,那馬四蹄突起,向著兔子追去。她越過幾個山嶺。看看離兔子不遠,便左手挽弓,右手搭箭,將要射出,忽聽樹林內一聲"著",那兔子身中一箭,應聲而倒。這時,佛庫倫的箭還未射出。她滾鞍下馬,把那兔子拾起,揀了一塊潔淨的石頭坐下,拔出那兔子身上的箭,只見箭上面鐫著"烏拉特之箭"五個字。佛庫倫不覺一驚,心想:烏拉特乃梨皮峪村主的兒子,去年同俺村民械鬥,俺險把性命送掉。想起這烏拉特,是個英俊的少年,魁偉的人物;再看那只箭,真是精美絕倫,物像其主。正在疑想間,猛聽得樹林內馬鈴一響,抬頭一看,只見林內轉出一騎,那馬上坐著一少年男子。那少年見了佛庫倫,忙不迭地下馬,深深一揖,把個佛庫倫羞得無處容身。偷眼看那男子,身穿緊衣皮襖,頭戴皮帽,正是那英俊雄偉的烏拉特。佛庫倫想上馬逃去,苦的自己是個女子,力不能敵,只得低著頭,一言不發。那烏拉特輕言細語道:"姑娘你想得俺好苦,俺自從前次見你,沒一時沒一刻不想念你,有幾次連夢裡也想見你那似笑非笑之容,宜喜宜嗔之態,但是一覺醒起來,依然是俺一個人。     
    俺反痛恨那金雞不該報曉,擾俺的清夢。你想俺可憐不可憐?今天天緣湊巧,得見姑娘。"說畢將身挨近佛庫倫坐下。那佛庫倫將身子一讓,仍低垂粉頸,兩頰緋紅,將那只箭倒上倒下地玩著。烏拉特又道:"俺堂堂男子,棄冤仇不顧,皆為的是愛惜姑娘。今姑娘默無一語,叫俺死也不得瞑目。"說著雙膝一屈,直挺挺地朝著佛庫倫跪下。那佛庫倫又羞又怕。先前心中打算一言不發,做個"二十四個不開口,神仙難下手",誰知烏拉特甘自跪膝,弄得那佛庫倫心中突突跳個不住。心想翻臉決裂,以全世仇之道,又見烏拉特情意綿綿,怪覺可憐,真是"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烏拉特見佛庫倫急得滿頭是汗,那臉上紅雲泛起,越發可愛。他跪在地上,拚死不肯起身。兩下裡僵了半天,那烏拉特急得六神無主,忽想起前次械鬥,不殺她的事情來。忙道:"姑娘前回械鬥的情形,你還記在心裡嗎?俺那時候,照理就應把姑娘一刀揮為兩段,無奈見了你的臉兒,早酥軟了半邊身子。今日之事,姑娘你撫心自問,該當怎樣?"佛庫倫聽了烏拉特一席話,心裡越發難受,頭上的汗珠兒,一顆顆從毛孔內擠出來,心頭小鹿撞個不住。瞄過眼來,看看烏拉特真是可愛,益覺可憐,又感激他不殺之恩,漸漸地把世仇道理散向九霄雲外去了,要想開口,卻又怕羞,不免又做作一番,才拉烏拉特起身。     
    


第一部分第2節:布庫裡雍順降世

    佛庫倫的父親名叫干木兒,是布庫裡山南面布爾胡裡村的村主,和布庫裡山北面梨皮峪的村民,是多年的仇家。梨皮峪的村主,名叫猛哥,年紀有了六十多歲,只生一子,就是跪在佛庫倫膝下的烏拉特。這烏拉特人才出眾,英秀動人,兩膀有千斤之力,學得一身武藝,合村的人,誰不見他害怕?!但是自古英雄多好色,這烏拉特既是個英雄,也是個情種。前年,布爾胡裡的村民搶了他村中一群駱駝,去年新年,布爾胡裡村中也被他村民搶去六百多匹騾子。兩個村落,搶來搶去,搶一次總要械鬥一次,械鬥一次總要殺傷幾百村民。因此,兩村冤仇日重,成了冤家對頭。日前,布爾胡裡的村民趕著數百匹騾子,從布庫裡山經過,被梨皮峪村民探知,連忙去報告村主。那猛哥聽了,令烏拉特帶人去搶,一聲號令,聚集了千餘人,個個長槍短戟,擦掌摩拳,準備大殺一場。烏拉特騎著一匹高頭大馬,手中拿著一柄短刀,帶了村民,如潮湧似的奔來。過了山坳,只見布爾胡裡的村民,領著騾子向前走著,也有數百人護送。布爾胡裡村民見了敵人來搶,丟下騾子,全來應敵。     
    一霎時,刀光劍影,殺氣騰騰。那佛庫倫的父親干木兒,聞得此信,忙吹了角兒,聚集了村民,拿著傢伙,一齊擁將出來。干木兒騎著馬東西馳騁,佛庫倫姊妹三個也騎著馬,雌威勃勃地在人叢中救護受傷的村民。誰知那些村民,見了這綺年玉貌的村主姑娘,個個饞涎欲滴,心旌動搖。有的村民不肯離開,只在佛庫倫四周廝殺,不肯向前,有的頻頻回顧,敵人蜂擁殺來,尚不覺得,再等回頭,已做了刀下之鬼。因此,被殺死的、剁死的很多,那烏拉特看看布爾胡裡村民要敗,就匹馬單槍衝來,手起刀落,只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轉眼看見佛庫倫也夾在裡面,他認得是干木兒的女兒,不覺出神了半天,一馬放去,將短刀舉起,喊道:"擋俺者死,避俺者生。"那佛庫倫大驚,認得是烏拉特,忙帶馬後退,烏拉特緊緊追著。正在危急,那正庫倫、恩庫倫見三妹被追,忙叫父親,誰知父親也被敵人圍住廝殺,二人又衝馬前去救護父親。這邊烏拉特追著佛庫倫,看看追上,大聲道:"俺不殺你,你是干木兒的女兒佛庫倫嗎?"佛庫倫回頭一看,見烏拉特滿面笑容,雪白牙齒,映著朱唇,紅白分明。佛庫倫知是不肯殺她,就勒住馬,朝著烏拉特氣喘喘地說道:"要殺便殺,要砍便砍。"烏拉特笑道:"誰肯殺你這美人兒,好好回村罷。"說著仰面一笑,馬頭一轉,跑回去了。佛庫倫萬分感激,急忙縱馬前來,幫著兩位姊姊將父親救出重圍,父女四人,並轡而回。除損失數百條騾子外,查點人數,又死傷五六百人,未死的村民咬牙切齒,誓報此仇。     
    再說那梨皮峪的村民,獲得全勝,趕著騾子,歡歡喜喜地回村去了。那村主猛哥,當下殺了十條牛、百隻羊、百口豬,先祭天地,犒賞村民,個個笑語喧騰,開懷暢飲,只有那烏拉特回村後,心緒不寧,坐臥不安。猛哥疑他殺敵睏倦,讓他休息。那烏拉特睡到半夜,想到佛庫倫姿容美麗、日間受驚的那種情形,真是又憐又愛。心想:俺可恨同她是個仇家,沒有這艷福享受這朵鮮花。從此,日日不樂,有時想得厲害,就悄悄爬上山峰,看看布爾胡裡村莊,消消心中積悶。有時見著本村中的姑娘,越發想念佛庫倫。這一日,事遇湊巧,烏拉特獨自一人,騎了馬,帶了弓箭,到山上來尋尋野牲。正行間,前面一帶樹林蔽住去路。那樹林在春天的時候,長出層層綠葉,高與天齊。烏拉特停住了馬,靜悄悄的,幾隻小鳥穿梭般地穿來穿去。猛聽得林外遠處的馬蹄聲音,不覺一驚,悄悄地探頭出望,只見一隻小兔飛也似的跑著,後面一匹駿馬,呼呼地趕來,那馬上坐的是個女子。仔細一認,不是別人,正是他日夜思念的佛庫倫姑娘。《東夷考略·建州》。     
    明茅瑞征撰。書中考證了建州女真的淵源心想縱馬上前,又怕姑娘冒火;不上前,又恐好端端的機會失掉。正在兩難之間,虧得那隻兔兒已跑到林外,情急計生,忙將弓箭拉圓,射出一箭,那兔子便應聲而倒。再看那佛庫倫,拾起兔子一屁股坐下,拿著那只箭細看,大概看見了箭上的姓氏,翻眼凝神,臉上一陣紅來白去,知道此事有了七八分可成,遂大膽上前,向佛庫倫再三溫存。見佛庫倫死不開口,情急了,便跪下哀求,甘自拜倒在石榴裙下。佛庫倫停了半晌,才輕啟朱唇,鶯聲道:"讓開些。"那烏拉特如奉綸音一般,連忙站起身來,挨肩坐下。佛庫倫又道:"前次蒙你不殺,俺感激萬分,常常思慕你,佩服你是個英雄。不過,俺和你可恨是世代仇家,這段姻緣待諸來世吧!"說著轉過背去,歎了口氣,哭泣起來。烏拉特一面替她拭淚,一面說了無數的勸慰話,好容易才把這位美人兒的眼淚止住了。那烏拉特細看了多時,情不自禁地悄悄和佛庫倫親了個吻。那佛庫倫陷入了情網,如何能逃?又見烏拉特可愛可憐,不免心腸已軟。烏拉特拉著佛庫倫的手,帶住了兩匹馬,向山谷中走去。進了山谷,自有一番非凡恩愛,二人你憐我愛,海誓山盟。停了半晌,才見佛庫倫雲鬢蓬鬆,烏拉特揚揚得意,二人並肩騎馬出來。烏拉特遂了相思願,佛庫倫報了不殺恩。     
    


第一部分第3節:布庫裡雍順創業(1)

    話分兩頭。當下,佛庫倫獨自一人騎著馬,心中忐忑不安,怕兩個姐姐看出破綻,不免捏著一把汗。來到河邊,見兩個姐姐早已不在。只見岸上水跡斑斑,一群蜂蝶在那裡飛鳴。佛庫倫見兩個姐姐已浴罷回家,便急忙策馬回到家裡。她父母姊姊正在盼望,見了她回來才放了心。媽媽問她何故這時才回來,害得兩個姐姐尋覓不著?她姐姐說道:"俺們除掉上梨皮峪一條路未尋覓外,其餘四周的,山裡,村裡,統統尋過,都不見你的形跡,俺們急得像什麼似的,你再停一刻不回,父親就要叫村民到梨皮峪路上去尋覓了。"佛庫倫聽得,心中暗叫慚愧,連忙說道:"因追一隻兔子迷了山路,所以遲了回來。"當下晚景無話。從此佛庫倫同烏拉特常常幽會,誰知少年男女,情好最殷,閱月而後,佛庫倫紅潮無信,暗結珠胎。從來無論何事,"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烏拉特與佛庫倫秘密幽會的事情,竟被兩個姐姐看出聲色,她們連哄帶說,佛庫倫只得和盤托出來了。她的腰際圍度,也與日俱增,感到難瞞父母眼目,終日憂愁,常以淚洗面。《佛庫倫神像》軸偏偏肚內孽障,一天覺大一天,於是姊妹三人遂商議定,說佛庫倫洗浴河中,有三隻靈鵲,口含紅果墜在佛庫倫身上,佛庫倫吞下,以致受胎。     
    此話告訴了父母,因老人睡在鼓內,萬分相信。過了數月,佛庫倫竟成一個大腹便便的孕婦。十月滿足,一陣疼痛,呱呱數聲,大清帝國的創基主出世了。佛庫倫的父母,以為無夫而孕,定然是天物出世,歡喜非常,誰知竟是世代仇人的真種。那小孩潔白肥胖,啼聲宏大,佛庫倫替他取名叫布庫裡雍順,姓愛新覺羅。那佛庫倫自從生下了布庫裡雍順,未隔一年,就背著父母,獨自一人到山谷尋找烏拉特去了。後來音信皆無,微聞他兩個住在真真廟,安享魚水之樂。但真真廟,峻險萬分,等閒人是去不得的。也有人說,他兩個離了本境,到遠處去了。究竟他二人歸於何處,至今也不明白。     
    這布庫裡雍順,漸漸地長大,到了八歲的時候,看出他聰慧靈敏,過於常兒,進步日增;到了十七歲,生就一身神力,越發人不可及。有一天,他把河邊的柳樹一根根取下來,終日編來編去,說要編成個柳船,看的人笑他發呆。哪知有志竟成,編了數月,竟成了一隻偌大的柳船。說也奇怪,放在水內絲毫不漏。布庫裡雍順大喜,就將那柳船放在中流,輕踞其間。那隻船在水中左右徜徉,慢慢地飄流著,兩岸的村民個個拍手大笑,歡祝他成功。布庫裡雍順自然歡喜萬分。正笑間,陡然一陣風起,波濤澎湃起來,那隻船身不由主,箭也似地竄入水中去了。     
    布庫裡雍順嚇得心膽俱裂,瘋狂喊叫,兩岸上的人也在狂喊追趕。誰知水仗風威,那船穿梭似的瞬息千里,憑你兩岸有千百人奔著,也難追及。布庫裡雍順嚇得頭昏目眩,早已不省人事,倒在船內,聽憑那急流把船送往遠處。看看流到山澗轉彎處,那船一轉身,流入溪內,速率就相差得許多。不久風也息了,浪也平了,水勢也遲緩了,兩岸邊的樹木,被剛才的狂風吹得歪頭摜腦,有幾棵梨樹被風吹得把一瓣瓣的白花皆撒落在水面上,好似一幅繡花的氈子。布庫裡雍順的那只柳船,流到河身彎曲地方停住了。布庫裡雍順兀自睡著,動也不動。正在寂靜的時候,那南岸上來一女郎,頭上梳著高聳的髻,手中提著一個紅漆木桶,低著頭慢慢地走到堤邊,扶著一棵梨樹,彎著腰,正要把只水桶丟下水去,轉眼看見一隻船停在河內,裡面睡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不覺一驚,連忙提了水桶,走上堤來,想去告訴父親,才走了幾步,又轉回身來。     
    這姑娘剛要去告訴父親,轉想一隻船停在河內,沒有纜繩繫著,倘若再起一陣大風,這船要吹得無影無蹤,平素常聽父親對人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俺今日何不救這少年一命,也算是俺的功德。遂打定了主意,復下堤來,蹲在水旁,看那隻船離身邊有數尺的距離,但是腳下再向前一兩步,就是些爛泥,欲前不得。正在為難間,忽而想起一法,就樹上取一樹枝,向水裡劃著,那船隻被這樹枝划動的吸引力,漸漸向身邊移來。姑娘大喜,雙手攀住船頭,挽起裙子,爬上船來。斂神看那男子長得很為俊美,兩眼緊閉,額上印著被風吹乾的幾條汗痕,上下口唇微微啟動。這姑娘見了,不免發起憐惜心腸,便伸手抓住他肋下的一根帶子,用盡平生氣力拖上岸來,喘得上氣接不著下氣。她屈著一條腿,把布庫裡雍順的頭枕在她膝蓋上,把一方手帕替他拭去額上的汗痕。這時,布庫裡雍順面色轉紅,越發英秀動人,真是長得眉清目秀,齒白唇紅。那姑娘見了,不覺心裡一動,一股熱氣由腳下直衝上來,見四面無人,忍不住低下頭去,在布庫裡雍順唇上親了蜜甜的一吻。     
    說也奇怪,那蜜甜的一陣香氣,直刺入布庫裡雍順鼻管裡,使他頓時清醒過來。他見自己倒在一個美人懷裡,臉和臉地貼著,不禁又驚又喜,不住向那女子看去。那一種神情,在這姑娘眼裡看著委實可笑。這姑娘也是個處女,從未經與男人接近過,今朝把個陌生的少年男子摟在懷裡,又見那男子醒過來朝著她發怔,使她羞得忙推開身子,一甩手要爬起來,誰知後身的衣服被布庫裡雍順的身子壓住,欲脫不能。布庫裡雍順再仔細看那女子,只見生得一張鶯蛋似的臉兒,兩道彎彎的烏眉,映著那黑棋子似的眼睛,真是沉魚落雁、閉月羞花的姿色。布庫裡雍順是個靈敏的人,見自己睡在這女子懷裡,早已料到是這女子因為愛他憐他,把他救起。再看這姑娘神情,不覺酥軟了身子,就勢伸著舌頭向那姑娘唇邊還了一個吻。姑娘似嗔似喜問道:"你是什麼地方的野人,為什麼到俺們三姓地方來?"布庫裡雍順忙答道:"俺是布庫山南面布爾胡裡的人,俺母親是吞食仙果生俺下來,今年十八歲,因編一隻柳船在湖心玩著,不幸被風浪吹到此地。因為那風浪厲害,只嚇得俺不省人事,不知如何被姑娘救起,望姑娘告明,俺死不忘恩。"那姑娘聽了說道:"哦,你是天生的人嗎?俺請父母來請你。"說罷嫣然一笑,一甩手轉身去了。在下趁她回去的閒空,來敘明這姑娘的來歷。     
    


第一部分第4節:布庫裡雍順創業(2)

    這姑娘名喚白哩,乃三姓地方的人,她父親名喚博多哩,她母親生她下來就一病不起。因此,她父親愛她如同掌上明珠。到了二十歲,還未曾配到一個相當的才郎。這白哩姑娘生得天仙一般,美貌如花,合村的人沒一個中她的意,常常對著清風明月,獨自悲歎。這一日,她在河邊汲水,也是天緣湊巧,遇見了布庫裡雍順。見他一表人才,綺年玉貌,不知不覺將平素抑鬱不得伸的熱情,統統搬到布庫裡雍順身上去了。閒話少說。當下白哩回去見了父親,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半晌開不得口,她父親見了不勝驚異,忙把她摟進懷中,一聲肉一聲兒地問道:"為著什麼事你這樣神情,是被什麼野牲嚇的嗎?"那白哩姑娘定了神說道:"女兒在河邊汲水,忽的來了一個男人,他說是天生,看他的面色像個英雄,俺們村中找不出這樣的人來,請父親去看看,把他請到俺家裡來談談。"博多哩聽了,忙帶了眾人來到河邊,見一個少年坐在河邊發怔。博多哩走近他身邊,大聲道:"你就是天生的英雄嗎?"布庫裡雍順忙起身答道:"俺乃布庫裡雍順,從布爾胡裡到此。"     
    接著,又把來蹤去跡說了一遍。博多哩聽了大喜,說道:"原來天上送來的一位英雄,這是三姓地方的福氣,請到俺家裡去談談。"便拉著布庫裡雍順的手,那些村民如蜂相擁,不多時來到了博多哩家裡,自然酒席款待,並且殺豬宰羊謝告天地,合村的人開懷暢飲,席間又細細相談,那布庫裡雍順談鋒犀利,應對和平,村中的人佩服到二十四分。到了天晚,酒闌席散,博多哩留髡送客,鋪設了乾淨的榻子,請布庫裡雍順安睡,一老一少又談到半夜,才各自安睡。從此,布庫裡雍順對博多哩十分感激,對他女兒萬分情戀,把個布爾胡裡的故鄉一天一天地淡忘了。     
    光陰似箭,瞬息又是一個年頭。時當春末夏初,關外的春色到得很遲,五月裡薔薇花才開放。布庫裡雍順住在博多哩家裡,除練習拳棒外,常常同著他心上人白哩姑娘閒談。每日裡,他倆的倩影常常合攏在一處,情愛日深。     
    他們這樣投合,博多哩老人也瞧出幾分。他對於布庫裡雍順萬分信仰,也想把自己的女兒嫁與他,總是難以啟齒,常常在心內盤算。這一日,也該他們兩個功成圓滿,博多哩含著煙袋,拿了一把菜種,跨進後園,走了幾步,忽聽得一陣陣笑聲,和著唧唧說話聲,博多哩就尾著這聲音聽去。原來這聲音發在一叢石榴樹的後面,等到走近一看,原來就是他的女兒和布庫裡雍順並肩兒坐著。布庫裡雍順的手正摟著白哩姑娘的脖子,白哩姑娘也緊緊握住他的手,聽得布庫裡雍順說道:"姐姐你的面貌真生得美麗,比去年俺初見你的時候紅潤煥發得多了,真叫俺心裡愛煞……"說到這裡,那布庫裡雍順的臉湊近了白哩姑娘的臉,聲音細小。博多哩年紀大了,聽覺不敏,下文聽不清楚,只見白哩姑娘紅飛兩頰,喃喃地說道:"俺情願一生守著你,一年三百六十日日日陪著你,俺近來離你片刻,不知為什麼就老大不高興了。"說著低頭一笑,又朝著布庫裡雍順溜了一眼,兩人不約而同地互抱頸項,嘴對嘴地親了個甜蜜的吻,接連又吻了幾次,那邊博多哩看了,忍不住地喔呀一聲,接著就笑得前仰後合,跌跌撞撞地從樹後出來,他兩人見了,只嚇得"一佛出世,二佛涅盤",不由得低下頭去,臉上羞得紅來白去,一言不發。     
    博多哩走上前去,帶著笑容,顫巍巍地說道:"你兩人快抬起頭來,不要害羞,你兩人遲早總是一對夫妻,俺年紀老了,也放得心了,快快到前頭去,俺撒了菜種就來。"他兩人不敢同走。布庫裡雍順逡巡片刻,抿著嘴,朝白哩姑娘做個鬼臉就先走了。白哩姑娘同父親撒了菜種,跟父親走到前廳。那老頭子急急忙忙換了衣服,跑出去買了些熟菜回來,轉身又請來十數個老頭子,燙了一壺酒,拿了杯筷,霎時圍了一桌子的客。少頃菜上,那些老頭子吃喝得分外高興。博多哩從主人位上站起身來,手舉一杯酒,開口說道:"小女白哩,年已二十一歲,至今尚未字人,去年布庫裡雍順天降到俺村上,俺就有心把小女嫁他,只因不好啟齒,今朝俺見他們倆很為馴和,便打定了主意,請諸位喝一杯喜酒,俺選擇明日作黃道吉日,就叫他們倆拜個天地成了夫妻,也了俺一件心事。"說完,將手中一杯酒一飲而乾,向眾人面前晃了一晃,眾人也陪他乾了一杯。     
    那些吃白嘴說好話的老頭子,聽得博多哩的一席話,不約而同地齊聲道好。白哩姑娘在一旁聽得這話,知道明日要做新娘子了,又羞又喜,連忙向屏後跑去。誰知布庫裡雍順正在屏後聽得出神,二人見了,嗤地一笑,倒覺得害羞起來。第二天,博多哩雞鳴即起,發柬請客,辦了酒席,又請了跳神在家裡跳舞。那遠近來賀喜的,不下七、八百人,前廳後院擠滿了人,大家皆伸長了脖子,等看這一對如花似玉的新人。博多哩看看客已坐齊,大約有六七十席,就吩咐上菜,便見廚房內走出五六十人來,每人捧著一盤菜,一桌擺著一盤,熱氣騰騰,其中一盤,香氣撲鼻,不由得個個朝著這盤內看去。原來盤內是雞子燉肉,紅白相間,這些即將入口的美味,使得那些來客饞涎欲滴。少頃酒上,主人舉筷恭客,一霎時狼吞虎嚥,如同秋風掃落葉,盤子內的雞鴨魚肉一掃而光,只剩些空湯在盤子裡晃動。手腳快的,自然是佔些便宜,手腳慢的,一根雞肋尚未曾嘗著。接連吃了五七盤雞魚鴨鵝,個個吃得酒醉飯飽,可憐把個博多哩忙得小辮兒直翹到天空,快活得掀著鬍子,笑得合不攏嘴來。     
    停了一回,四個女人圍住布庫裡雍順和白哩姑娘出來。布庫裡雍順穿了一件黃緞長袍,天青馬褂,繡著碗大團花,頭戴烏絨大帽,馬褂前面插了一朵紅花,臉上兩道烏眉、一雙威稜的眼睛顯出英雄的顏色來。那白哩姑娘打扮得艷麗萬分,頭上插著紅花,臉上淡淡地擦了些脂粉,小蠻腰兒,粉底鞋兒,走到廳前。他倆朝著精座一齊跪下,拜過天地,站起來,又面對面行過禮。一時間,細樂聲、跳舞聲,鬧成一片。到了夕照銜山,客人笑嘻嘻地上來向主人道謝。待人客散盡,他倆吃了合巹酒,闔上房門,那布庫裡雍順朝著白哩姑娘看去,真是斯夕紅顏,比平時嬌艷得許多,禁不住手挽手兒同入羅幃,不待說自有一番恩愛,就做了百年的好夢。到了第二日早晨,白哩醒來,見布庫裡雍順仍呼呼地睡著,又把腮靠緊親熱了一番,才催布庫裡雍順起來。     
    


第一部分第5節:建州衛崛起關外

    布庫裡雍順自從到三姓地方來,這裡的百姓人人佩服,個個信仰。他同白哩姑娘成婚的第二天,合村的人又來賀喜,共同議定,推舉布庫裡雍順為貝勒。當下布庫裡雍順謙遜了一番,被村民擁上台來,納頭便拜。一時千數村民,黑壓壓地跪了一地,歡呼貝勒。村民跪拜以後,喝酒食肉,整整鬧了一天。從此,村民皆呼布庫裡雍順為貝勒,白哩姑娘為福晉。這布庫裡雍順自做了貝勒,性情大變,從前的一團和氣,變成一團嚴威,村民如有不規矩的行為,他說砍就殺,毫不容情,那些村民個個都服他管束,不敢越軌,那白哩福晉也持內有條。因此,這三姓地方一天盛旺似一天。布庫裡雍順心雄志大,不數年,就在三姓的東三姓人奉布庫裡雍順為貝勒圖部尋覓出一座鄂多里城的舊址。鄂多里城形勢險要,三面臨山,一面臨水,貝勒見了歡喜非常,當下就出示招工,修築貝勒府、大操場、瞭望台等,不到一年就修築完備,三姓地方的村民統統移居到鄂多里城來,一時市井喧囂,人煙稠密,居然成了個偌大的城池。布庫裡雍順身居貝勒,威嚴鎮守,誰不怕他?!旁邊有幾個小部落,識趣的早來降服,不識趣的,貝勒就帶領人馬去把他殺得落花流水。因之這鄂多里城貝勒的威名遠近咸知,人人懾服。     
    隔了許多年,布庫裡雍順貝勒、白哩福晉相繼去世,由小貝勒繼任,一代一代地相傳不絕。到了大明朝中葉,鄂多里城的貝勒遣人到天朝進貢,明朝皇帝好意看待,傳旨偏殿賜宴,並賞了許多金銀寶物。鄂多里城的貝勒得了明朝的賞賜,非常得意,覺得萬分榮耀。傳到孟特穆,益發強盛。明朝恐怕他生事,乃改鄂多里為建州衛,封貝勒為都督,子孫世襲。那孟特穆死後,傳位至福滿,福滿年老,又把都督傳給四子覺昌安。這時鄂多里已移居赫圖阿拉地,就是後來的興京。這覺昌安英雄無敵,一共弟兄六人,那五個弟兄有帶兵住在外面的,有保衛都督府的。住在外面的統稱寧古塔貝勒,附近的小部落全被他們收服下來。只有西面的索色納部落,因酋長有幾個兒子,學得一點武藝,偏偏不服寧古塔貝勒的管轄。有一日,覺昌安的侄兒納渥齊格,領著兵馬,把他打得一敗塗地。從此,嶺東蘇克蘇滸河以西二百餘里的地方,統統歸建州衛管轄。     
    覺昌安生有五個兒子,大兒子名禮敦巴圖魯,二兒子名爾滾,三兒子名界堪,四兒子名塔克世,五兒子名塔克篇古。五個兒子中要算禮敦巴圖魯最為驍勇,在千軍萬馬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附近的城池都由他們收服下來。     
    《明代遼東總圖》他們弟兄五個,好似五個大蟲,人們不敢正眼覷他。禮敦巴圖魯,只生一女,配給古埒城王杲的兒子阿太章京做妻子,小夫妻兩個,倒也你恩我愛,坐臥不離,但是王杲生性驕橫,殘暴不仁,仗著自己有幾千虎兵,到處姦淫擄掠,打村劫舍。那些虎兵,見著主人不加管束,有時王杲還領著兵士去搶奪美貌的女兒,搶到手,不問貞淑,強硬拖下來受用,事畢棄如敝履,一刀兩段,或者賞給一般虎兵輪流姦淫,試問這些美貌女兒們,花枝般的弱質,豈能禁得如此摧殘?不上一刻工夫,便玉容慘淡,玉殞香消了。因此,古埒城附近百十里的百姓,聽得王杲的兵到,便嚇得屁滾尿流,逃得無影無蹤了。王杲的行為,百姓無不發指。這時,明朝的總兵、寧遠伯李成梁駐紮在撫順關,這李成梁機警過人,遇事竭力上前。他是明朝有功的臣子,駐在撫順關,遠近的城池部落懾於他的威名,不敢得罪他。這時,建州衛都督覺昌安,年已六十三歲,自己有心將都督職位傳給兒子,看了五個兒子皆是有勇無謀之輩,只有第四個兒子塔克世,比其他四個兒子略具智謀。     
    有一日,覺昌安傳令,調集本部兵馬,齊集操場候令。他自己騎了一匹黃驃馬,身上穿了一件玉色繡花戰袍,頭上戴一頂大紅風帽,那銀絲似的鬍鬚長掛胸下。他五個兒子也騎著馬,前後保護。出了都督府來到了校場,傳令三軍開始校閱,一時刀光劍影,衣甲鏗鏘。覺昌安校閱了一遍,先對兵士說了一番勉勵話,接著說道:"本都督年已六十餘歲,今天將都督職位傳與四子塔克世承襲,各軍謹守紀律,不得越軌,使本都督得優遊林下,享天年之樂。"說完,將手一揮,叫身旁使者將印信取來,交與塔克世,自己退下。一時,歡呼之聲震動屋瓦。塔克世喜出望外,受各軍的恭賀。四個弟兄也心服情願作他部下。那王杲夾在軍中,走上將台,朝著他恭賀。塔克世因他是本軍的指揮使,又是兒女姻親,爬起身來說:"將軍免禮。"各軍賀畢,新都督同老都督排道回轅。從此,覺昌安同幾個妃子同住一起,非有大事不出來。塔克世新做了都督,覺得威嚴富麗,比作小貝勒快活得許多,興高采烈,日日會議大事,教練軍馬,常差王杲到天朝進貢。這王杲傲慢性成,進貢回來,一路上姦淫擄掠。百姓懼他是建州衛的人,不敢在建州衛都督面前告訴,只得聚了數百個老兵,頂著香,奔到撫順關總兵衙門來告發。李成梁忍無可忍,就會同那哈達萬汗王台,這王台同王杲也是仇家,把王杲誘敗,活活砍了,百姓無不歡欣鼓舞,就是李成梁也歡喜萬狀,連忙申奏朝廷。明朝皇帝聖旨下來,封王台為龍虎將軍。李成梁趁此時機,把鳳凰城東面寬甸地方收服下來。這王台得了天朝封號,榮幸萬分,耀武揚威地回去,自有許多部落來恭維他,辦酒賀喜。席間,王台對各部將說:"俺奉明朝總兵將令,將反賊王杲砍了,王杲雖死,還有他兒子阿太,現為古埒城主,斬草須要除根。阿太不除,終有後患。俺想發兵去攻打古埒城,諸將以為何如?"話音未落,一將說道:"阿太章京的妻子,是建州衛老都督的孫女、都督塔克世的侄女,如若將軍攻打古埒城,建州衛豈有不幫助的嗎?如若建州援救阿太,俺們如何吃得住呢?"王台聽了此言,好似一盆冷水從頭澆下,一直冷到腳跟。大家面面相覷,半晌不發一言。忽的,王檯面上頓發笑容,心裡想出一條絕妙的計策來,到每個將領耳邊輕輕說了一遍,大家點首領會。當下散了酒席,王台將客送出轅門,囑咐嚴守秘密。     
    王台回了內堂,即援筆寫信。一封信寫給撫順關總兵李成梁,一封信寫給圖倫城主尼堪外蘭。圖倫城原是蘇克蘇滸河部落的一座城池,覺昌安做都督時,塔克世同禮敦巴圖魯弟兄五人把圖倫城殺得雞犬不留。那時尼堪外蘭對建州衛的人痛恨非常,只恨自己力量小,又降在他部下,格外不得翻身。這一日,哈達萬汗王台差使送信給他。他接到信後心想:王台這時很為強盛,自從殺了王杲,明朝又加封與他,正是得意的時候,為何來睬俺這個霉人?心裡想著,已將信拆開,看了一遍,又看捎來的一大包雪白的花銀,不免臉上露出笑容來。再隔一時,又變成恐懼的形容來。停了半晌,他站起身來,對送信的使者道:"俺不便寫回信了,你回去向將軍致意,說信中的話俺知道了,叫將軍好好預備,俺明日即操練兵馬,等候命令。"那使者所得連聲說是。尼堪外蘭又驚又喜,到了次日,就令各軍齊集校場,親自教練。有分說,這王台想得這個妙計,竟將建州衛數十年的威風一掃淨盡,覺昌安、塔克世一家人皆死於非命。     
    


第一部分第6節:不幸的少年

    建州衛都督塔克世天生氣度狹小,輕聽人言,兩隻耳朵像豆腐做的一樣,說這樣也聽,說那樣也聽。他生五子,長子就是大清國第一代皇帝、清朝子孫稱為太祖的努爾哈赤,次子舒爾哈齊,三子雅爾哈齊,這三個兒子是塔克世大福晉喜塔喇氏生的;第四子巴雅齊,是次妻納喇氏生的;第五子穆爾哈齊,是寵妾生的。這納喇氏天生標緻,比大福晉勝得許多,那塔克世很是寵愛她。大福晉身弱多病,生了努爾哈赤弟兄三人之後,便奄奄地病倒了,一直纏綿到努爾哈赤十歲的時候才死。大福晉死後,納喇氏益發受寵,大凡後母的心腸,多半恨那前母之子。納喇氏在大福晉未死之前,還有幾分怕懼,因為她是大福晉,自然明朝眼中的女真人不敢輕慢她,有時見了努爾哈赤等,還給些糖果等物做做面子,等到喜塔喇氏一口氣不來,她就大變態度,真是"人在人情在,人死兩撒開"。納喇氏是個長舌婦人,恃寵而驕,終日裡見了努爾哈赤弟兄三個,如同眼中釘一樣,常在枕邊對塔克世說努爾哈赤等弟兄三個如何不學好,如何要謀害她母子二人。一番言語之外,還做出些假證據。如此日日說著,夜夜念著,竟把個塔克世弄得大怒起來,也不問青紅皂白,大加訓斥,索性要把他們弟兄三個趕出門外。努爾哈赤嚇得如晴天聞霹靂一般,只得跪下哀求。納喇氏見此情景,不住在塔克世身後加油添醋,那塔克世性起,漲著紅臉大聲喝道:"你們三個畜牲走不走?遲一步俺就砍你們的腦袋。"說著跑向後面,果然擎出一柄大刀來,朝著他們就砍。     
    覺昌安年老力衰,無法阻止,只得將努爾哈赤弟兄三人拉開,暗地給了些錢,顫聲說道:"你們小心出去,等你們父親平平氣再回來罷。"說著,兩隻老手摸著三個孫子的頭,眼睛裡滾著熱淚。當下祖孫四個哭了一會兒,三人跪別祖父,出城而走。走到三岔路口,三人坐下,努爾哈赤把祖父給的銀錢平均分了,又抱頭大哭一陣。隨後三人爬起身來,各奔前程。努爾哈赤走了一日,遇見一年老的獵人,這獵人見他怪可憐的,就把他留住在家內,教他拳棒,一連住了數月,不期這老獵人一病歸天,努爾哈赤又剩了孑然一身。草草殯葬老獵人後,帶了些乾糧衣服,想到山內去尋個棲身所在,不覺走了一日,迷失路徑,越走越看不見人煙。看看天色已晚,那黑漫無邊的荒地,不知東西南北。正在慌急,忽見前面露現出一點光來,便竭力向光亮奔去,相近咫尺,見一白髮老翁手攜一隻燈籠。老翁聽得有腳步聲音,忙回過頭來張望。努爾哈赤見了這老頭子,如同見著親人一般,只說得一句:"俺的娘呀!"便號啕大哭起來。那老頭子忙回過身來,提起燈籠向他臉上照看,見是個面貌清秀的少年,便問道:"孩子,從何處來的?"努爾哈赤連哭帶說,把父親和繼母不容的話隱瞞起來,只說自己父母雙亡,無家可歸,出外想謀些衣食,不期迷了途徑。     
    那老頭子聽了,歎了一口氣,說道:"孩子,你既是無家可歸,跟俺回去罷,俺住在撫順市上,離此不遠。"說著,一老一少,依著燈籠的亮光向前走去。原來這老頭子姓佟,撫順市上人都稱他佟太爺。這佟太爺在關外是個大族,家資饒富,單是高粱田就有五百多頃;住的屋子統統是瓦蓋的,又高又大;屋子四周圍著一條濠河,河內養著一尺多長的大魚;濠河的兩旁,栽著一排桃花,間著一排柳樹。濠河上架起一座吊橋,可以隨便起落。吊橋的前面,便是數畝大的一座廣場。家內的牛馬有五七百頭,養著百十個人吃飯,還有長工短工。努爾哈赤到佟太爺家裡一住十多天,佟太爺看出他非常人之輩,便另眼看待,有時帶他下鄉收租,有時和他在家閒談。這裡吃閒飯的漢子看得眼熱起來,商議要把苦頭給他吃。有一天,眾漢子在樹下坐著講山海經,蠢不入耳。努爾哈赤可巧踱近他們身邊,漢子們站起來一字兒排開,有個漢子朝他們丟了個眼色,幾個漢子便到努爾哈赤身後,用腿一絆,努爾哈赤猛不提防,便呀的一聲跌倒在地。眾漢子個個拍掌大笑。努爾哈赤也不與他們計較,爬起身來,跑進後堂。當時佟太爺正在炕上坐著,手裡拿著-本書,口講指畫,兩旁站著一群女人們正在細心聽講。努爾哈赤因受了眾漢的羞辱,忙不迭跑進後堂來,想向佟太爺訴訴胸中怨氣。見佟太爺正在講書,講得唾沫四濺,興高采烈,不敢驚動他。在一群女人中有一個女郎,年約十八九歲,白嫩的粉頸,映著半面嬌艷的臉龐。他站在那裡飽餐秀色,早把剛才的事丟向爪哇國去了。佟太爺講了一刻,抬頭見努爾哈赤在那裡發怔,連忙跳下炕來,笑道:"你也在這裡聽麼?"那些女人見佟太爺下炕來與客人答話,連忙轉身向屏後去了,只有這個女郎,還婷婷玉立站在那裡。努爾哈赤聽得同他說話,不免吃了一驚,忙收回了神,欲待回答,苦的佟太爺問的話未曾聽得清楚,急得無言可答,猛想起剛才的事情,才一五一十說了遍。     
    這時,女郎正過臉來,長得眉清目秀,真如出水芙蓉一般。她聽了努爾哈赤的一番話,不免薄怒起來,朝著佟太爺說道:"祖父,這些大膽的蠢物,開罪客人,太沒規矩了。"佟太爺氣得鬍子豎起來,朝著旁邊漢子說道:"快把他們叫來!"那旁邊站的漢子如飛地跑去,半晌聽得屋外嘈嘈雜雜,一群大漢子走進屋來,見了佟太爺,個個俯首帖耳,如啞子一般。佟太爺訓斥了一番,說道:"下次不准放肆,如再有得罪努爾哈赤,定然逐出不留。"眾漢一齊回道:"下次不敢!"佟太爺喝聲出去,一個個才屏著呼吸退出去了。女郎見眾漢子這等光景,又好氣,又好笑。佟太爺和努爾哈赤用過晚飯,喝了一杯酒,便談起他的家境來。努爾哈赤早想知道這女郎的底細,求之不得。留神聽那佟太爺道:"老夫承先人的產業,碌碌無能,所幸俺辛苦半生,活到今朝,已過了七十四個年頭,對先人的產業,未曾變賣過一畝。俺一世生五個女兒,一個男孩。     
    長女今年已五十餘歲,嫁給東莊吉太爺的兒子,頂小的女兒也有三十多歲,她尚有孝心,不時地來看看俺的精神。俺生的男孩,不幸活到三十五歲,竟死了,俺媳婦只生了一個女兒,今年十八歲,這孩子怪靈氣的,俺倒很歡喜,日裡站在俺身邊的就是她,你不是看見的嗎?"努爾哈赤應了一聲。佟太爺又道:"俺這孫女兒,漢字認識幾個,田務內事情,俺照應不過來的,均是她照應。說也奇怪,那些莊漢長工都有點怕她,都說'秀姑娘叫人有點害怕',她名春秀,人皆喊她秀姑娘。她能照管田莊的事,俺也落得讓她去照管照管,閱歷閱歷。"說到這裡,努爾哈赤忙接過一柄旱煙袋來,裝一袋煙,送給佟太爺,佟太爺吸了幾口,那屋子裡的煙便迷漫滿了。佟太爺又開口說道:"俺這孫女兒,不像是個女孩子,閒暇的時候,就圍著要俺講《三國演義》給她聽,有時她自己也拿一本《三國》看看,看到董卓、曹操、華歆等這班大奸大惡的人,氣得把書上的董卓、曹操、華歆等名字統統挖去。這孩子真憨得令人可笑,她最歡喜的是劉備、孫權一般英雄。今天她的姑母回來看俺,她就趁著熱鬧,又逼俺講了一段"劉備招親"的故事。"正說到這裡,忽聽得屏後嗤地一聲笑。     
    


第一部分第7節:努爾哈赤結良緣

    佟太爺和努爾哈赤正談到他和孫女春秀講《三國》之事,猛聽得屏後有人嗤地一聲笑,佟太爺尚未在意,努爾哈赤忙看去,只見屏後走出花枝招展的春秀姑娘來,斜著眼對佟太爺說道:"祖父又講俺了,怪不得俺耳朵發熱,你再講,俺來掀你鬍鬚了。"佟太爺哈哈笑道:"你來掀吧!"說著,將她拉近身邊,鬍子向她臉上蹭了一蹭,回頭指著努爾哈赤道:"這是你的世兄。"努爾哈赤忙過來見禮。當下佟太爺又講了一陣《三國》。努爾哈赤哪裡有心聽講,兩隻眼睛不住地朝著春秀姑娘看去,見她穿著無色的旗袍,高底的粉鞋,翠綠色的褲子,頭上挽了高高的髻,臉上擦了些粉,潔白無痕,頰上擦了胭脂,似桃般的紅,那彎彎的娥眉,秀麗中現出莊嚴的態度。努爾哈赤看得發怔。春秀姑娘耳裡聽《三國》,眼珠也不時向努爾哈赤溜看,見他俊美英雄,也暗自欽慕,只是自己是個女孩兒家,不好意思先同他親熱。將近二更,佟太爺講得舌敝唇焦,便起身攜著春秀進內去了。努爾哈赤也進了屋,脫衣而臥,不免翻來覆去,心事上湧。他想著自身本是一堂堂都督的兒子,向後說不得也是個建州衛的都督,奈何受繼母虐待,弄得無處容身,東飄西蕩?!自己雖在此暫住,究竟無功受祿,於心有愧!欲脫離此處,何處能遇得佟太爺這樣好人?現今還有兩個兄弟,不知死活存亡,淪落何處?嚴厲的父親何日才得回轉心腸?     
    可恨繼母,妖艷淫蕩,活活把父親迷住了;祖父年老,不知精神怎樣?唉!俺倒不如那無愁無慮的鳥雀了。努爾哈赤越想越苦,越苦越悲,抱住枕頭嗚嗚地哭了一回。又想日間受漢子們的欺侮,也是世理常情,悔恨不該告訴佟太爺,反使佟太爺說俺無容人之量,但後悔已遲,向後遇事要三思而行。又想春秀姑娘那種姿色,俺在建州衛閱歷了若干人,就是都督府內妃嬪媵嬙也難及她萬一,可恨俺流落異鄉,舉目無親,如好端端地做著小貝勒,定然要請人來做媒說合。又想,春秀姑娘昨晚對俺的神情並不鄙視,看她想和俺說話,只是囁囁嚅嚅,像一般女孩子們怕羞的樣子,俺明天先同她說話,只要俺不存邪念,就無愧於心了。這樣前思後想,將近五更才矇矓睡去。那邊春秀姑娘,夜間也有點想念努爾哈赤。他倆各有思慕之意。佟太爺心中也有計算。努爾哈赤一覺醒來,已是紅日半窗,連忙爬起身來,走到外面,見佟太爺已到田內去照料過回來。佟太爺見了努爾哈赤越發心愛,想到如能配他的孫女,真是珠聯璧合,天生的一對,只不知他們意思怎樣。從此,他便留神察看。見他們倆先前不好意思說話,後來熟了,便常常說起話來,像有些情投意合,你惜我憐的樣子。有一日,佟太爺在後園內,聽見他倆在談些思慕的情話,便打定主意把孫女嫁給努爾哈赤。     
    第二天,佟太爺天不亮就起來,騎了牲口,到撫順市上辦了些喜物,又叫人殺了牛羊豬仔,擇定了吉日。到了吉日那天,賀客盈門。佟太爺招孫婿,誰不來恭維他!佟太爺忙得昏頭漲腦。春秀姑娘和努爾哈赤在熱鬧中拜了天地。到晚進了洞房,你恩我愛地成了眷屬。後來,努爾哈赤朝服像他倆竭力幫助佟太爺料理內務和外務。努爾哈赤因入贅佟姓,便改為佟努爾哈赤。隔了一年,佟太爺去世,努爾哈赤就獨掌家財。他生性好友,仗義疏財。他曾跟老獵人學過一身武藝,聚集了許多少年英雄,大有孟嘗君食客三千之概。這時,明朝總兵衙門上下都認識佟努爾哈赤。有一天,他聽得王台要攻打古埒城,又要用兵來襲建州衛,不覺大驚失色。思欲回建州衛報告,捨不得離這新婚的妻子,摜這萬貫的家財;欲忍心不回建州衛報告,又怕古埒城姐夫和姐姐兩人被害,更怕建州衛吃虧。晚上沒有吃飯便和衣而臥,佟氏嬌妻連忙問慰,他只是歎氣,兩眼裡珠淚涔涔,佟氏益發驚疑,越加盤問。努爾哈赤看看隱瞞不住,乃對佟氏說道:"俺真是都督的兒子,俺的祖父便是覺昌安老都督,俺父親便是現任建州衛都督塔克世,俺弟兄三人,受繼母的虐待逃得出來,遇見了你祖父,承他的恩德,俺才不填溝壑,得有今朝。今天俺到撫順打聽了,王台和明朝總兵要打古埒城、建州衛,俺不忍不回去報告,但又捨不得你。"說罷嗚嗚哭了起來。佟氏聽了一番話,才佩服祖父的老眼睛不錯,便也哭了。到了天亮,春秀便讓努爾哈赤回建州衛去。     
    


第一部分第8節:覺昌安三代遇害

    哈達萬汗王台將建州衛指揮使王杲計誘殺死,得了明朝的封號,得意非常,又聯絡明朝總兵李成梁,用"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的計策,一支兵虛張聲勢,取建州衛城池、寧古塔部落;一支兵間道來古埒城,約通圖倫城主尼堪外蘭,併力攻打。這古埒城乃彈丸之地,人煙稀少,哪裡擋得住這些大軍?!城主阿太章京嚇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急忙差飛毛腿到建州衛報告乞援。老都督覺昌安聽得孫婿被困,急得六神無主,兩眼圓瞪,氣呼呼地道:"王台這廝,俺誓要殺他片甲不留!"遂同兒子塔克世到校場點齊了兵馬,帶領全部兵士,浩浩蕩蕩殺奔古埒城來。這時古埒城已被圍得水洩不通,阿太章京和覺昌安的孫女兒急得坐臥不安。忽聽得城外炮響震天,忙差快馬出去打聽。停了半晌,快馬回報:"是建州衛的救兵到了。"二人大喜,連忙上城巡視,果見塵頭大起,連珠炮響,建州衛兵馬如潮湧般地衝來。那白髮蟠然的老都督偕同塔克世都督,因救孫女心切,見著人便殺。王台的兵隊早有準備,一聲吶喊,炮響連天,兩邊兵馬便交戰起來。王台的兵馬,以逸待勞;覺昌安一路上人不停步,馬不停蹄,早已人困馬倦,如何擋得住王台的兵馬?雙方一陣廝殺,只把覺昌安兵馬殺得落花流水,大敗而回。     
    點點人數,已損失三千多人。覺昌安懊憤異常,獨坐在帳中悶悶不樂。明開原控制外夷圖他兒子塔克世走進來說道:"圖倫城主尼堪外蘭來見父親。"覺昌安聽了大驚道:"他來見俺做什麼?敵將既來快快殺掉就是了。"塔克世聽了心中不悅,說道:"尼堪外蘭乃貪利小人,他既來見,豈有懷著歹意的嗎?父親不見他,讓俺來見他!"說著,向營外就走。覺昌安聽兒子一頓搶白,忙回頭小聲說道:"你要見俺也要見,你可叫他進來。"塔克世氣憤地走到外面。覺昌安見兒子走出營外,他心想:尼堪外蘭同俺建州衛本有仇恨,但他是俺叫他做了圖倫城主,算起來同俺應該沒有什麼仇恨,他今要來見俺,也許是為俺幫忙,待他進來,用好言同他說,讓俺兵馬進城,救出阿太章京夫妻,等他進城再把他腦袋砍下;然後再打退王台、李成梁的兵馬,豈不是一舉兩得的計策嗎?"覺昌安想到這裡,心中歡喜,連聲叫快請圖倫城主尼堪外蘭進見。只見塔克世領著一人進了帳來,那人便是尼堪外蘭。尼堪外蘭見了覺昌安,口稱:"老都督在上,奴才叩見。"行了個全禮。覺昌安問道:"你為何聯絡明朝,聽王台的話,發兵攻打古埒城?"尼堪外蘭叩頭不迭地說道:"奴才不知古埒城主與都督有親,故敢冒犯,今聞主子遠道馳救,方識有婚姻關係,現已向明總兵面前陳說,主子威德及人,不宜與敵,李總兵已願退兵,若主子再令古埒城主向明朝歲獻方物,李總兵且當表奏明廷,請給主子封爵,晉受主子龍虎將軍印。"覺昌安道:"汝言果真嗎?"尼堪外蘭急得連聲發誓道:"奴才如假言哄騙主子,願死亂刀之下。"覺昌安大喜,忙令備酒席款待。尼堪外蘭又道:"明日傍晚,主子進城,奴才的兵馬定然退出五里之外,讓主子的兵馬進城,免致誤會。"說罷,不擾酒席,匆匆上馬而去。     
    到了第二日,夕陽西下,覺昌安便傳令拔寨進城。兵馬走到古埒城邊,果見尼堪外蘭的兵馬統統退去。覺昌安同塔克世躍馬進城,到了阿太章京府中。覺昌安見了大孫女,忙不迭地抱在懷中撫慰,阿太也抱膝請安,一面備辦盛筵,一面又拿許多酒肉犒賞兵士。覺昌安父子、阿太夫妻團了一桌,盤膝坐下,開懷暢飲,席間又談些離別之情。塔克世和阿太猜拳行令,只吃得酒醉飯飽,大家才各自安歇。正在好睡,驀地裡炮聲大震,喊殺連天。眾人從睡夢中驚醒,不識何處大兵從天而下,身不及披衣而頭已斷,手不及持刃而臂已離。紛紛擾擾,叫苦連天。那一陣一陣的火光,照得那雪亮的刀槍如電閃一樣。覺昌安的兵士睜了矇矓的睡眼,連方向也弄不清楚,東一趲少了一隻腦袋,西一跑丟了半邊身子。塔克世都督早已被亂兵砍成肉醬,獨自一人上鬼門去尋大福晉了。可憐覺昌安至死還抱住大孫女,跑出兩道門,背後搶上五七十個士兵,把長孫女由老都督懷中強拖過去,一陣亂刀砍了。老都督見了,大吼一聲,搶過了一把刀,朝著眾兵砍去,有十數隻腦袋落地。看看眾人圍上,難得脫身,就狠了心腸,將刀刃向頸上一抹,一陣涼風過頂,這赫赫有名的老都督竟身首異處,與世長辭了。那阿太章京也被砍成肉醬。這一場好殺,只殺得屍體遍地,碧血斑斑。到了天明,只見那尼堪外蘭揚揚得意,騎著一匹馬來到府中,先計點本部兵士,只損失十餘人,想是被覺昌安臨死砍殺的;後又點覺昌安部下兵馬,計一萬五千人,第一次接仗喪失三千餘人,尚有一萬一千餘人,這一夜殺死的五千餘人,殺傷的七百餘人,綜計尚餘兵五千名足數,馬一千四百餘匹。尼堪外蘭計點完畢,將五千名建州兵、一千四百餘馬匹,統統換了旗幟,編為圖倫城兵士,歸自己節制。那些建州衛的兵本不肯降服,只因迫於勢力,不得已俯首投降。     
    尼堪外蘭吩咐打掃屍身,出示安民,盤查倉庫,挑選美女,將古埒城的精華搜羅殆盡。第二日,明朝總兵李成梁、哈達萬汗王台,兩人騎馬回到府中,當堂犒賞三軍,又令尼堪外蘭將覺昌安、塔克世父子屍身好好用棺木盛斂,存放在府中,盡快帶回撫順關去;將阿太章京夫妻屍身也好好收斂埋葬城外。王台分一支兵,駐紮在古埒城。各事完畢,當下備酒。李成梁石坊李成梁首席,王台二席,尼堪外蘭三席。席間,王台問尼堪外蘭見信後如何出兵,尼堪外蘭答道:"俺見將軍的信並銀一萬兩,教俺設計哄騙。俺先是心中希望僥倖成功,俺可名利雙收;後一想,建州衛覺昌安老都督雖有殺俺部落的仇恨,但他提拔俺做圖倫城的城主,管理軍務,俺今變心害他,於天理不合,又想不幹了;再後一想,桌上擺著一萬兩花銀,那閃白亮光耀在俺眼內,俺的心就變黑了,乃打定主意,不期今朝竟成功了。"尼堪外蘭說時,向李成梁看去,見李成梁臉上露出怒容,不敢再說。大家離席而散,當日李成梁、王台帶了兵馬各回本部,尼堪外蘭也領了建州衛及本部兵馬,以及金銀、美女裝了數十車,浩浩蕩蕩取道而回。正行間,忽然前面快馬跑回報道:"建州衛覺昌安之孫、塔克世之子努爾哈赤起了一萬人馬前來報仇,取了圖倫城,兵馬已到前面來了!"尼堪外蘭一聽,嚇得手足慌亂,不知所措。     
    


第一部分第9節:十三甲報父祖仇

    努爾哈赤在撫順佟府內打聽得王台用計攻打古埒城的消息,連忙離了佟府,奔建州衛而來。在路上,聽得祖父和父親已馳兵往救,心中略安。不數日,到了建州衛,進了都督府。納喇氏看他出外數年,尚未淪落,倒也略為寬心;又見了伯父、叔父、伯母等。那大伯母--禮敦的福晉,最為疼愛他,留在家裡住了三日。他想到古埒城去一趟,一家倒也准許。正預備來日早晨動身,忽然接得祖父和父親、姐夫、姐姐的死耗,他不覺大呼一聲,暈倒在地。一時間,婦女哭成一片,當先的便是覺昌安的正妃,哭得滿臉的淚痕鼻涕;後面塔克世的福晉納喇氏和庶妃,還有禮敦的福晉,都滿眼抹淚,痛哭失聲;還有那德世庫福晉,劉闡福晉,以及許多姑娘侍女,也哭得婉轉悲切;那覺昌安的長次三五四個兒子,也都哭得淚人一般。努爾哈赤早已哭得暈倒在地,眾人連忙救醒,止住悲哀,連忙商議復仇大事。當下檢點軍馬,還有六七千人,連夜趕回撫順。見了佟氏,伏頭大哭。佟氏見丈夫去了三五日便回,知道其中必有變故,便問他何故這樣痛哭,他便把祖父等被害情形說了一遍,並請佟氏幫助資財。佟氏說道:"俺嫁了你,就是你的人,俺家內的資財,便是郎君的資財,又何庸向俺說呢?"努爾哈赤拜謝不迭。努爾哈赤初戰圖倫城圖佟氏連忙湊了數萬銀子。兩日間,招集了二三千人,不遑同佟氏話別,只說:"成敗在此一舉。如成,俺同你共享榮華;如敗,俺也不見你。"說罷,領了數千人匆匆上馬去了。到了建州衛,便把父親遺留下來的十三副盔甲,分給眾人穿了,祭了天地。一聲炮響,領了七八千兵馬出城,直趨圖倫城而來。這時,圖倫城只有一二百兵士,餘下皆同尼堪外蘭出陣。     
    努爾哈赤兵馬來到圖倫城下,打聽得城內空虛,忙傳令攻城。不到半個時辰,城已攻破。努爾哈赤先進了尼堪外蘭的府第,把他眷屬的腦袋砍下來,祭了祖父和父親、姐夫和姐姐。事畢,忙傳令三軍向古埒城進發。行了十餘里,便撞見尼堪外蘭的回軍。這尼堪外蘭聽得快馬說圖倫城已被努爾哈赤襲取,忙傳令兵馬後退,自己躍馬向前。努爾哈赤見敵車紛紛後退,忙向前追去。忽然,敵軍內躍出一騎,打著"尼堪外蘭"的旗幟。努爾哈赤認得此人正是尼堪外蘭。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努爾哈赤恨得咬牙切齒,舉槍迎面搠來。尼堪外蘭笑盈盈地說道:"你的祖父和父親都被俺略施小計,敗在俺的手下死了;你的姐夫姐姐也死了;你的建州衛、寧古塔也快要投降俺了。你這乳臭未乾的小兒,俺還放在眼裡嗎?你為何要打破俺的城池?快快下馬受降,俺饒你不死。你要再行糊塗,你別怪俺絕你建州衛根株了。"努爾哈赤聽了此話,不覺三屍神暴跳,七竅裡生煙,咬緊牙關罵道:"你這負心賊,俺祖父同你有多大冤仇,你下此毒手?俺要挖你心,吃你肉,替我祖父報仇!你不要得意,回去看看你的城池,看看你的父母、妻子。"說著就是一槍過去。尼堪外蘭聽得家內眷屬不保,也大怒起來。仗著自己有數千兵馬,忙令兵士上前迎敵。他雖有六七千人,但有五千人是建州衛的降兵。兵士見努爾哈赤英勇如此,皆倒戈相向。霎時,尼堪外蘭的兵不戰自亂,潰不成軍。尼堪外蘭見大勢已去,忙轉馬頭,落荒逃走。圖倫城兵士,也弄得降的降,死的死,金銀美女統被努爾哈赤收了過來。可憐尼堪外蘭空費了一場心血,只剩得獨自一人,亡命在外。努爾哈赤獲得全勝,復進圖倫城,下令城內外居民降者免死。一時,軍民人等,聞此號令皆來投首乞降。努爾哈赤息兵一天,又發兵追尋尼堪外蘭,終無下落。     
    後探得他已竄入明邊。乃回建州衛,一面修書致明朝邊吏,請還祖父靈櫬及拿交尼堪外蘭;一面努爾哈赤大戰兆佳城圖又差人迎接佟氏。明朝接得努爾哈赤的手書,個個不知如何復法。這些新進的大臣,皆是衣架飯囊。他們整整會議了一夜,只議得送還覺昌安父子的棺木,封努爾哈赤為建州衛都督,並敕書一道,馬五十匹,建州衛都督冊書一函,龍虎將軍印一顆。至於尼堪外蘭,不能拿交,有損國體。差官到了建州衛,努爾哈赤見了皇帝聖旨,不由得屈膝下跪,北面受封。第二日,撫順關總兵將屍柩送還,執事人員掛孝,都督府前後皆紮起白布來,一應人等,皆著了白袍,掛了重孝。努爾哈赤穿了麻衣,到碼頭迎接祖父的靈櫬,見了兩口棺木,搶上前去,趴在地下號啕大哭。在哀樂聲中,兩口棺木抬進了都督府。努爾哈赤領著弟兄眾人哭拜已過,心中稍慰一點,只是尼堪外蘭仍安居在撫順關,未曾拿交,不免心中不樂,於是又央差官傳意。那差官去後,等了兩三個月,仍不見明朝將尼堪外蘭送來。努爾哈赤復仇心切,整日裡招兵買馬,大修武備,分黃紅藍白四旗編成隊伍,旌旗變色,壁壘一新。一日,又想起尼堪外蘭的仇恨,實在忍耐不住,乃傳令三軍準備出征。     
    第二天,五更造飯,拔寨起營,一路有幾個小部落,統統被他收服下來。到了撫順關城外,放炮安營,令部將向前叩關。這時,明朝總兵李成梁已受譴責,說他無故起釁,褫奪官職,換了一位新總兵來鎮守關隘。這新總兵懦弱無能,膽小如鼠,做了總兵已有四個多月,對於軍政各事得過且過,生怕弄出事來。尼堪外蘭住在撫順關內,努爾哈赤常差人來索拿。這總兵又不好叫尼堪外蘭到別處,又不好交給建州衛使者,以致為著他一人,日日憂愁。這一日,衙役報說:"建州衛起了數千人馬,努爾哈赤親自來索交尼堪外蘭,現在兵馬駐紮城外,請總兵定奪。"總兵官聽了這話,嚇得半晌開不得口,摸耳抓腮,長吁短歎。幸虧有個副將,具有識略,在旁見總兵為這點小事弄得主意不定,便忍不住上前稟道:"總兵在上,建州都督努爾哈赤乃一偏屬的都督,不過略有勇謀,今總兵乃一位堂堂天子的命官,為著這點亡命的事情,弄得這樣的沒法,也太不值得,依末將的鄙見,總兵既無權把尼堪外蘭留放,索性差快馬進京,奏知皇上定奪。皇上聖旨叫不准交建州衛,則不把他交出去,努爾哈赤也不敢反抗。"總兵忙問道:"他如反抗起來,便怎樣呢?"副將發急說道:"他如反抗,再奏朝廷,發大兵來彈壓。難道天朝大國還怕一小小的偏屬嗎?如若朝廷聖旨下來,準把尼堪外蘭給建州都督帶去,那就省事極了,一了百了,就把他送出城外就是了,先要飭人將尼堪外蘭監禁起來,如他聞了風聲逃走,那就更麻煩了。"這總兵聽了副將一番話,覺得很有道理,一面差人辦了奏章,連夜上京請旨,一面飭人去禁住尼堪外蘭。     
    


第一部分第10節:努爾哈赤統一女真(1)

    撫順關總兵為了建州衛索尼堪外蘭的事情,特地差人到京奏請皇帝。這時,神宗皇帝惑於女蠱,被那鄭貴妃纏得已有幾年不上朝了,這關外的一點小事,奏章上去,哪有這閒眼來看他?隨你寫得如何端正,如何有道理,也是信手一擲,發交內閣議處完了。那內閣將這本奏章接來,從頭至尾,凝神看了一遍,明白了裡頭的意思,那些無事可做、終日好閒的大員,開起議論來了:有的主張不還尼堪外蘭,還了有喪國體;有的主張還了他,省得常常費口舌。當下議了多時,費了這些大臣的無數腦筋和唾沫,究竟主張拿還的人多,便擬了一道聖旨。聖旨道:     
    據撫順關總兵某奏稱,建州衛都督努爾哈赤,為報戴天之仇,屢次索還該部罪將尼堪外蘭,歸該部懲治,朕因該都督尚屬孝行,准予將尼堪外蘭拿交該都督領回,以全孝心。但該都督擅自起兵,殊屬不合,仰旨到即行退兵,毋得遲誤。致甘罪戾,其凜遵之。     
    聖旨擬就,齋薩獻尼堪外蘭圖當下交給差官帶回。總兵接了聖旨,喜出望外,忙將副將喚至後室,避席而謝,又差人將尼堪外蘭用刑具拿來。這尼堪外蘭也是惡貫滿盈,到了此時,竟呆若木雞,俯首帖耳,裝入囚籠之內,由副將押解,送出城來。那差官也繼著聖旨,一同出城。是時,努爾哈赤正急如星火,見城門不開,又不敢用武力攻城,看看等了三晝夜,心急如焚。正在這時,忽的一聲炮響,那城門大開,連珠串似的走出百十人來,當先一位差官,騎了一匹白馬,手中捧著黃綾的聖旨,口中高呼建州衛都督努爾哈赤接旨。努爾哈赤連忙擺了香案,面朝北跪下來。差官將聖旨宣讀一遍,努爾哈赤連說:"遵旨!"又磕了幾個頭,才爬起來,回頭見了一隻囚籠,那囚籠內正坐著尼堪外蘭。努爾哈赤對他淡淡地笑了一聲道:"你這廝也有今日?"忙過來謝了副將押解之勞。那總兵官到此時,才大膽騎馬前來,努爾哈赤拜謝了一番,忙傳令三軍即刻起行。一時,旌旗招展,角聲悠揚。努爾哈赤親自押了尼堪外蘭,拜別了眾人,策馬而去。回到都督府,即令人將尼堪外蘭推來。尼堪外蘭早已嚇得魂魄俱無,聽了上面"驚堂"一響,只見努爾哈赤厲聲說道:"俺祖父待你不薄,你怎忍心出此……"兩句未完,正欲開目張望,無奈亂刀已下,一霎時血肉橫飛。這騙人之賊,竟踐了前日的誓言。努爾哈赤大仇已報,精神越發振作,感激明朝的恩德,每歲輸送方物,明朝也歲給銀八百兩、蟒緞十五匹,並准許彼此人民互市塞外。這覺羅部漸漸富強,名為明朝藩屬,實是明朝敵國。這位雄心勃勃的努爾哈赤,吞併附近不少部落,他見本部勢力日大,竟想混一滿洲,奠定國基,做出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來。這時,不料那患難相逢、恩愛情深的佟氏--春秀姑娘,竟一病奄奄。努爾哈赤如何不傷心失意?     
    終日裡陪在炕上,問茶問水。到了臨終的時候,佟氏緊緊握住努爾哈赤的手,說道:"俺同你十數年的恩情,這時要永訣了,俺佟氏毀家助你,幸你此時能振興祖業,也不虧佟氏一筆資財,也不虧祖父和俺的一番心血。俺死後,郎君正在壯時,幸勿為我悲傷,大事要緊,那富察氏青年玉貌,郎君可娶為福晉,俺一生得事英雄,死亦無憾,不過蒼天若再壽我數年,使我見郎君建成大業,那更是死得瞑目。"說著淌了幾滴眼淚。努爾哈赤想起少年一番情形,已泣不成聲。旁邊的侍女們想起佟氏福晉的好處,也都是珠淚暗彈。大家再抬頭向佟氏看去,那佟氏已直挺挺地香消玉殞了。努爾哈赤哭得死去活來,勝如祖父之喪。一時掛孝祭奠,七日之間不許民間動一點樂器,唱一句歌聲。《清太祖高皇帝實錄·葉赫挑釁》過了十數天,喪事完畢。努爾哈赤畢竟有些耐不住,就把富察氏娶來。這富察氏年方二十一歲,生得比佟氏還嫵媚幾分,梨渦淺笑,百媚橫生。努爾哈赤自然寵愛萬分,志得意滿。努爾哈赤是個英雄,雖好美色,但不為美色所迷,故夜夜雖有床笫之勞,而日日還是力圖振作。其時,遼東東海濱共分四部,一名滿洲部,一名長白山部,一名東海部,一名扈倫部。扈倫部,又分為四:首葉赫,次哈達,三輝發,四烏拉。葉赫最強。明廷也極力羈縻籠絡,倚為屏蔽,稱作海西衛。葉赫主見努爾哈赤崛起滿洲,料他具有大志,意欲趁早剪除,遂差了一使,下書朝建州衛來。來使到了建州,進了都督府,將書呈上。努爾哈赤拆開一看,見書上寫著:     
    "葉赫國大貝勒納林布祿致書滿洲都督努爾哈赤麾下,爾處滿洲,我處扈倫,言語相通,勢同一國,今所有國土,爾多我寡,盍割地與我?"     
    努爾哈赤看到"盍割地與我"一句,不由得怒氣上衝,將來書扯得粉碎,喝令斬了來使。部將扈古倫說道:"兩國相爭,不斬來使,可叫他好好回去,下次警戒。"努爾哈赤對來使說道:"我國寸土寸金,就是汝主首級來換,也是不允!"說罷,命左右逐出。那使者嚇得抱頭鼠竄。次日,努爾哈赤戎裝騎馬到校場閱兵,嚴行部勒,詳申軍律,並命軍士日夜操練,防備葉赫前來攻襲。     
    


第一部分第11節:努爾哈赤統一女真(2)

    使者回到葉赫國,將努爾哈赤對待的情形說了一遍,那國主納林布祿大怒道:"俺料他不服強,久已要帶兵去收服他,只是無故不好發兵,所以遣使去探他的意思,今他既不服,俺正好發兵了。"遂約了哈達、輝發、烏拉三部,並長白山下的珠捨哩、納殷二部,又去聯絡蒙古的科爾沁、錫伯卦、勒察三部,足足忙了二十餘日,湊了三萬餘人。差使報告明朝,擇了吉日,祭了纛旗,炮響數聲,那三萬大軍殺奔建州而來。警報傳到建州,努爾哈赤即令兵士駐紮喀城,阻止葉赫各部兵的來路。努爾哈赤獨領一支兵馬,等候接仗。第二日,兩軍相遇,廝殺起來。第一仗,努爾哈赤小敗。第二仗,努爾哈赤聚了全部的生力兵,放出厲害,只殺得葉赫部兵大敗而退。努爾哈赤生擒了布占泰,殺死了不少將官、統領,葉赫部看看不是對手,忙商議和戰,把葉赫部一位絕世的美女許配給努爾哈赤做妻子。努爾哈赤收兵回了建州,恨那長白山下二部幫助葉赫部,就帶兵將二部收服下來。三部長歸順努爾哈赤圖前時擒住的布占泰,因他降順,又生得俊偉,努爾哈赤就把侄女配給了他,放他回國。誰知布占泰回到烏拉部,聽了葉赫部的唆使,將努爾哈赤的侄女殺死,投歸了葉赫部。努爾哈赤聽到這個消息,氣得發昏,當時就帶了若干兵馬,殺奔前來,乘勢又收服了輝發部,得了烏拉部許多城池。到了葉赫部,聲勢益發浩大起來。當時修了一書,差人送到葉赫部去。那書上寫的是:     
    "昔我陣擒布占泰,宥其死而豢養之,又妻以女。布占泰負恩悖亂,吾是以問罪往征,削平其國。今投汝,汝其執之以獻。"     
    葉赫部閱了書信,不獨不將布占泰交出,反將聘定與努爾哈赤的美女,與蒙古喀爾喀部貝勒的兒子養古勒岱正式結婚。這努爾哈赤越發憤恨,乃將葉赫部十幾個城池統統放起火來,燒得淨光,並發誓要削平葉赫部。葉赫部看他日漸猖獗,自己的勢力敵他不過,只得申奏明朝告急。明朝發游擊馬時栴、周大岐,帶著炮兵一千人來,幫著把守葉赫城。建州兵見炮火厲害,無法對付,只得退兵回去。努爾哈赤自從回了建州,因富察氏死了,便把大妃烏拉氏立為大福晉。這烏拉氏性情十分溫柔,姿色又比富察氏標緻。在努爾哈赤滿腔怒氣的時候,只要她向他懷內一倒,或者溜眼一笑,他便氣消怒無了。這烏拉氏年紀才十九歲,努爾哈赤已有了四十歲,偏這努爾哈赤越老越好女色,中年人配著這青年美女,那有不寵愛的道理。每遇軍政暇時,便來和烏拉氏尋歡作樂。一日,正和烏拉氏坐在炕上,一隻手摟住她,一隻手端著一杯酒,湊近她的朱唇,那烏拉氏笑道:"妾身不會飲酒,稍嘗一滴,便耳熱頭暈。"努爾哈赤道:"你呷一口不妨。"烏拉氏就掀著桃口,皺著眉頭,輕輕地在杯上呷了一滴,說聲:"麻得很呀!"努爾哈赤見她這形容,委實可愛,忙丟了酒杯,摟住親了一個吻。一吻未完,忽的外面走進一個侍衛,口稱:"貝勒,明朝總兵差人在大堂候貝勒說話,聽來人說還有聖旨到呢!"努爾哈赤聽了,忙整衣冠,踏進大堂來見差官。差官道:"我乃明朝新任撫順關總兵張承蔭的通事官董國蔭,今到貴都督府報告,明日聖上有旨意下來,囑都督謹為預備;並問:建州的百姓,何故常越界耕種?下次如再遇見此事,本總兵即抓住懲治。"努爾哈赤聽了,心中憤怒,不好發作。第二日聖旨下來,說他對於葉赫部太行蠻橫,收服部落,也不事先奏明,且年來進貢,也不及向年豐富,下次如再擅作威福,定當褫奪官職,追回賜物等語。努爾哈赤看罷,便大怒起來,說道:"明朝常常幫助葉赫,拿兵力欺我,我因他是天朝大國,總是忍著氣惱。如今他有意尋事,要來免我的官職,他要怎麼樣,就怎麼樣,俺們還怕他不成?他免了我官職,我做我的貝勒,省得受他的節制。老實說,明年連不豐富的貢物也沒有了,看他怎樣?他如先發兵,我也同他決個雌雄!"第二日,傳令開會,各處兵馬首領統統到齊。     
    


第一部分第12節:天命汗建後金稱帝

    努爾哈赤招集各部首領、文臣武將,商議改變兵略。商量了許多日子,便定出八旗的制度來。他的兵隊是用旗色來分別的,滿洲兵制原有黃色、白色、藍色、紅色四旗,如今又用別的顏色鑲在旗邊上,稱做鑲黃旗、鑲藍旗、鑲白旗、鑲紅旗,共是八旗,分作左右兩翼。編定了兵制,分配各大將日日操演。又令兩位文官,一個叫額爾得尼巴克什,一個叫噶蓋扎爾克齊,兩個人仿著蒙古字音,造出滿洲字來。這時,建州佔據的城池,除去開原附近以南,遼河內邊,由內山關附近通鳳凰城一帶外,廣闊的南北滿洲都在努爾哈赤掌握之中,便是朝鮮的北部,也被他佔據得不少。講他的兵力,離十萬不遠。他生了十多個兒子,褚英努爾哈赤朝服像軸和代善是佟氏生的,莽古爾泰和德格勒是富察氏生的,皇太極是大妃葉赫納喇氏生的,阿巴泰是側妃伊爾根覺羅氏生的,賴慕布是側妃西林覺羅氏生的;此外,阿拜、湯古岱、塔拜、巴布泰、巴布海、費揚古等六人,是庶妃生的;近年,立了烏拉氏做大福晉,又生了一個兒子名叫阿濟格,接著又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名叫多爾袞,一個名叫多鐸,共計努爾哈赤有十六個兒子。這時,明朝的皇帝和大臣們還睡在鼓裡,那宰相葉向高的腦筋清楚一點,聞得建州一天盛旺一天,近年來的舉動不大對勁,便上了一本,請神宗皇帝快修武備。神宗皇帝起初覺得吃驚,後來又漸漸忘了。明朝萬曆四十四年,努爾哈赤在興京背著明朝,造起了堂皇的宮殿,做起滿洲皇帝來了。登位的時候,由禮官喝聲行禮,眾大臣都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禮,努爾哈赤坐在殿上,好不威風,心中說不出來的快活。由文臣捧了祭天的表文,高聲朗誦,稱努爾哈赤為"英明皇帝",就是後來清朝子孫所稱的太祖。這滿洲太祖聽了表文,遂領文武百官拜了天地,然後復上寶座,努爾哈赤建元即帝位圖     
    當殿傳下聖旨來,改年號為天命元年,大赦滿洲本部,立四子皇太極為太子。當天在左右殿賜文武官員吃酒,太祖退下朝來,由各妃跪接,先行君臣之禮,後行家禮。禮畢,擺上酒席,太祖便開懷暢飲,不覺酩酊大醉,和那烏拉氏同入帳中去了。第二日,五更起來,坐朝聽政。從此,太祖皇帝益發勵精圖治。明朝萬曆四十六年,滿洲天命三年正月,太祖擇日誓師,命太子皇太極監國,揀選二萬精兵,親自騎了馬,週身披掛,領了文武官員到天壇祭天,由司禮各官爇蠟焚香,恭行三跪九叩首禮。大家跪下的時候,一眼望去,只見滿地翎毛,根根倒豎,好似一座菜園。這時,太祖也跪在下面。讀祝官噶蓋扎爾克齊站在台上,捧出那七大恨的文來。這七恨乃太祖登位後擬就,說出一番整大的道理來。     
    文道:     
    滿洲國主臣努爾哈赤,謹昭告於皇天后土曰:"我之祖父,未嘗損明邊一草寸土,明無端起釁邊陲,害我祖父,恨一也。明雖起釁,我尚修好,設碑立誓,凡滿漢人等,無越疆圉,敢有越者,見即誅之,見而故縱,殃及縱者。詎明復渝誓言,逞兵越界,衛助葉赫,恨二也。明人於清河以南,江岸以北,每歲(竊)逾疆場,肆其攘奪,我遵誓行誅;明負前盟,責我擅殺,拘我廣寧使臣綱古裡方吉納,脅取十人,殺之邊境,恨三也。明越境以兵助葉赫,俾我已聘之女,改適蒙古,恨四也。柴河、三岔、撫安三路,我累世分守,疆土之眾,耕田藝谷,明不容刈獲,遣兵騙逐,恨五也。邊外葉赫獲罪於天,明乃偏信其言,特遣使臣遺書詬詈,肆行凌侮,恨六也。昔哈達助葉赫,二次來侵,我自報之,天既受我哈達之人矣,明又黨之,脅我還其國,已而哈達之人,唆使葉赫侵掠。夫列國之相征伐也,順天心者勝而存,逆天意者敗而亡,豈能使死於兵者更生,得其人者更還乎?天建大國之君,即為天下共主,何獨構怨於我國也。初扈倫諸國,合兵侵我,天厭扈倫啟釁,惟我是眷。今助天譴之葉赫,反抗天意,倒置是非,妄為剖斷,恨七也。欺凌實甚,情所難堪。因此七大恨之故,是以征之。謹告。     
    


第一部分第13節:楊鎬督師攻後金(1)

    讀後,各《"七大恨"木刻揭榜》大臣皆歡呼萬歲。這時,角聲響起,催師出發。太祖離了天壇,上了駿馬,將手中御鞭一指,那大隊人馬俱向前移動。頓時,旌旗蔽日,槍戟如林,浩浩蕩蕩殺奔撫順關來。師行數日,距明邊撫順關只有二十里了,太祖命紮住營帳,正擬遣將攻城,忽有一書生求見,太祖便令侍衛將他宣進來。侍衛將他週身先搜索一遍,怕是奸細,然後帶進帳來。太祖見他生得粉白的面皮,相貌清秀,便問道:"你是漢人是滿人?來俺這裡做甚?"那書生道:"下臣姓范,名文程,字憲鬥,瀋陽人氏,原是宋朝範文正公仲淹之後,自幼博覽群書,天文地理無所不知,三教九流無所不曉,兵書韜略無所不精,十八歲即舉秀才,後因屢次上書明皇,明皇不用,落拓一生,無憑無藉。今因陛下崛起滿洲,故不避斧鉞,效毛遂自薦來見陛下,陛下如愛惜人才,下臣當盡畢生之力,上輔明主。"太祖聽了這番言語,語語中入心坎。便說道:"賢士遠來,朕之幸也;朕處正少一漢文先生,勞你任了此職,並拜為軍師,參贊軍機。"文程叩首謝恩。太祖稱他為"范先生",各貝勒、大臣都稱他先生,滿朝文武對他十分敬重。第二日,太祖便問他:"撫順關守將李永芳,這人本領如何?"文程道:"無能之輩。"太祖道:"這麼說撫順關一鼓可下了?"文程道:"以力服人,何如以德服人?陛下且不必用兵,先給他一封書信,勸他投降。他若投降,何勞殺伐?百姓豈不感陛下的德呢?建大業者,貴得民心,民心服從,大業即成。幸陛下細思臣之意如何?"太祖道:"先生之言是也!"當下即令文程修了勸降書,令兵士射入城內。這時,撫順關守將李永芳,正在衙門內發悶,四城門俱閉得水洩不通,雖有奏章到京,無奈神宗以為已經打發頗廷相去充遼陽副將,蒲世芳去當海州參將,至於撫順關已有一萬兵鎮守,也足當一面了。因此李永芳奏章上去,神宗並不放在心內。那一班大臣見皇帝不上緊,也落得貪懶了。     
    李永芳接得滿洲的書信,便集了些副將、千總商議,有的主降,有的主戰,無奈京中的聖旨又不下來,覺得自己一戰未戰,不好再上奏章,所以李永芳的意思也是主降。那些偏將、千總,雖有幾個勇的,到此時也只得跟著主將言降。費了一夜功夫,議定投降。早晨將城門打開,李永芳頂了降冊,接著十數個官員一字兒跪在城下。太祖聽探子報說:"撫順關已降。"驟聞不甚相信,便同範文程上馬,來到撫順關,果見李永芳領著眾人跪地求降,便揮軍進城,安撫百姓。太祖覺得未費一兵一卒得了撫順關,又得了一萬多兵馬,對範文程歎服不置,記了首功,仍封李永芳為撫順關總兵官,並將他招為駙馬。那李永芳感激涕零,死心塌地做了滿洲的官員。太祖駐蹕三日,各事俱備,乃發令左翼兵馬由貝勒、努爾哈赤克撫順城降李永芳圖     
    三貝勒管帶,馳往撫安、花豹、三岔口各處攻打;令右翼兵馬馳往鴉鶻關、清河城攻打。發遣完畢,太祖和範文程仍住撫順關,終日裡談論軍略。範文程口若懸河,善於應對,把個太祖喜得益加信任,事無鉅細,俱聽范先生的主張。忽一日,右翼先回,報告鴉鶻關、清河城二處,三日工夫,業已攻克。太祖大喜,記錄功將,犒賞三軍。越二日,左翼軍也回來報告撫安、花豹、三岔口,五日攻破了。太祖賞了三軍,並令兵士到處將七大恨文張貼。諸事停妥,太祖傳令班師,范先生也同回建州。太祖皇帝親自押陣,各貝勒、大臣隨駕扈從,范先生也騎著馬,追隨左右。三軍過了謝裡甸地方,急探報說:"明朝廣寧總兵張承蔭、遼陽副將頗廷相、海州參將蒲世芳領兵一萬,從後面追趕前來。"太祖聽了大驚,忙令三軍駐紮。     
    


第一部分第14節:楊鎬督師攻後金(2)

    滿洲太祖皇帝在明朝萬曆四十六年,滿洲天命三年,起了十萬人馬大舉攻明,路上又得了範文程替他運籌帷幄,未消一月,竟降了撫順關總兵李永芳,破了撫安、花豹、三岔口等處,攻克鴉鶻關、清河城,兵馬到處,望風披靡。這些明朝的兵馬,整整十數年不加修煉,弄得些刀也缺口,槍也生銹,兵士非病即老,聽得一聲警訊,早嚇得魂上九霄,魄飛天外,等捱命掙扎起來,早被那如狼似虎的滿洲兵士殺得屍積如山。太祖皇帝出兵即克,歡喜得心花怒放,心想:"俺做了皇帝,初打明朝,便得著勝利,也叫他知道俺滿洲的厲害,俺先班師,等明年再說。"太祖打定了主意,便傳令班師。這時,明朝張承蔭、頗廷相、蒲世芳放起馬後炮來。張承蔭乃廣寧總兵,頗廷相乃遼陽副將,蒲世芳乃海州參將,共領兵馬一萬,追趕前來。太祖聽探子報說,大驚失色,忙對範文程說:"范先生,這廣寧總兵張承蔭、頗廷相等軍路何如?人格何如?"範文程忙答道:"明朝張承蔭等三人驍勇異常,不可輕敵,陛下在撫順關時,他們不敢擋我軍的銳氣,所以按兵不動。這時我軍奏凱班師,他才追我後路,使我不及備戰。陛下可傳令三軍,前隊作後隊,後隊作前隊;再令一支兵差一位貝勒往……"說到這裡,範文程引頸向太祖的耳邊輕輕說了幾句。太祖大喜,拍掌說:"先生妙計!"範文程忙搖手道:"陛下勿言,火速傳令。"說時,後面喊聲漸近,隱約可見旗幟飄搖,看去只有八九里光景。太祖連忙傳令兵馬預備,又對大貝勒附耳說了幾句,那大貝勒便帶著一支兵去了。     
    這時,明朝的追兵漫山遍野衝來,當前一面大紅旗,臨風飄揚,現出一個斗大的"張"字來。太祖見了,將御鞭一指,那兵馬直殺上去。張承蔭見滿洲兵如蜂擁一般殺來,便靠山紮營,命兵士應敵。兩陣對圓,張承蔭指揮兵士開炮。一時,炮火震天,煙霧迷漫。滿洲兵如何擋得住這種炮火?傷亡不少,不由得潰退下去。當時天色已晚,忽然西南角上刮起一陣狂風,飛沙走石,直向明朝兵營裡刮去,那明軍的旗幟,被風吹得東歪西倒,那些兵士被這風吹得個個立腳不住。那張承蔭等雖然驍勇,也自禁不住,忙亂了手腳,炮也不放了。滿洲軍佔住上風,看看明軍被風刮得暈頭轉向,都回過身來,抖擻精神,如泰山壓頂一般衝殺過來。忽然一聲炮響,一支兵馬攔住去路,當先一員大將大喝道:"滿洲貝勒代善在此!"原來範文程對太祖附耳的幾句話,就是令貝勒領一支兵馬,繞出明軍後面埋伏,以夾攻明軍。張承蔭見腹背受敵,兵士們嚇得四處逃生,自己也無心戀戰,只得殺條血路,領兵退去。這時天色昏暮,方向不辨,後面的滿洲兵如狂風疾雨般追來,惹得張承蔭性起,便立住腳,圓睜兩眼,嘴裡的牙齒咬得格格發響,對頗、蒲二將說道:"我用兵以來,未有受此大敗。今日之事,戰亦死,不戰亦死;不戰而死,不若與他力戰,就是死了,也不負皇恩,也不失為大明的忠臣。你們可怕死嗎?"     
    頗、蒲二將見主帥如此,也激起忠憤,便說道:"大丈夫得死於疆場幸也!"當下三人復轉身殺來,見了滿洲的將士大聲呼道:"賊將休要猖狂,本帥與你們拚個死活!"說著,左衝右突,逢人便殺,如砍瓜切菜一般。滿洲軍卻未防他出此一著,在前的兵士被殺死了數百,又要敗退下來。忽聽一聲梆子響,那滿洲軍裡萬弩齊發,如飛蝗般地向明軍射來,可憐張承蔭、頗廷相、蒲世芳和游擊梁汝貴等五十員戰將,都死在亂箭之下,一萬兵上只剩得二三百人,向四面山上逃去。這時天已微明,天上的紅霞映著地下的碧血,令人看了無限感喟!太祖皇帝同範文程騎了馬,到戰場四周閱看了一遍。太祖見滿地死傷,那大明旗幟都倒在地上,對範文程說道:"這次戰勝乃先生的妙計。"文程答道:"此勝乃依天意,臣祝陛下洪福齊天,早定中原。"太祖呵呵一笑。貝勒、將士跪在馬前奏道:"臣兒等獲得戰馬五千餘匹、盔甲四十餘副,兵仗器械不計其數。"太祖隨即犒賞將士。回到建州,太祖皇帝又在營帳大開慶功筵宴,鬧了十多日。這且不提。     
    


第一部分第15節:楊鎬督師攻後金(3)

    再說明朝神宗皇帝,在宮裡恣情佚樂,忽然接到建州入寇,撫順失守,李永芳投降和張承蔭全軍覆沒的消息,不由得驚慌起來,立刻升殿,召見群臣,問道:"京師內外有何將帥能御胡虜,明神宗朱翊鈞朝服畫像關外已鬧得不成體統,朕宵旰俱憂,故召見。卿等有何妙策,能將胡虜一掃淨盡?"問了半晌,弄得這些大臣們張口結舌。神宗見滿班文武沒一個回奏,不覺惱怒,眉頭皺動,正待發作,那班中閃出一人來,口稱:"臣大學士萬從哲,啟奏陛下:想建州夷人,入犯天國,皆因關外兵備年久失修,那努爾哈赤精明驍勇,以致數失關隘,為今之道,非要痛剿他一下不可。但出軍關外,非尋常戰事可比,必定要熟悉關外人情地理,才可前去。據臣所知,有兵部侍郎楊鎬,任過遼東巡撫,曾充朝鮮經略,這人深明關外情形,請陛下再委任他官職。"神宗准奏,立即召見,當殿加封為遼東經略使,賜上方寶劍一柄,說如有不服命令、臨陣逃亡的將官,就是皇親國戚,也許先斬後奏,沒得客氣。神宗的意思,給楊鎬這樣重權,是希望他感激皇恩,奮不顧身殺敵。哪知楊鎬這人是個朽才,他曾任過僉都御史、朝鮮經略等職。在萬曆二十五年的時候,日本倭寇侵犯朝鮮,楊鎬身居朝鮮經略要職,奉朝命起了幾萬人馬援救朝鮮,誰知竟吃了敗仗,弄得無顏見江東父老。他恐天子見罪,想出一個法子來,說打了勝仗,把民間擄來的東西,說是戰勝物品,一路也居然唱凱歌回來。當時有人曉得他詭詞報捷,想在皇帝面前參奏,無奈怕他勢力;皇帝像睡在鼓裡一般,如何知道?後來調撫遼東,也是弄得邊民抱怨,被御史奏參,調來京都。這次復任邊防,試問如何能夠取得良好的結果?楊鎬退朝,回到家裡。     
    頓時門口的車馬、暖轎,擠得水洩不通。楊鎬新拜了要職,志得意滿,那些附炎趨勢的人,如熱鍋上的螞蟻,接二連三地前來拜望。第二天,朝中發下上方寶劍來,楊鎬謝了聖恩,當下點了人馬,辦齊了兵糈糧餉,足足經過九個月頭,才得湊辦成功。這一日,楊鎬騎馬到校場,劉早在將台邊候著,當場委任劉為先鋒官,各將任職有差。炮聲一響,大軍發動,出了京城,便直向關外去了。到了瀋陽,兵馬駐紮下來,有探子報說:"清河堡已被滿洲兵奪去,守將鄒儲賢、張旆殉節而死。"一報未畢,接著清河堡副將陳大報道:"高炫逃回遼東,進了瀋陽城。"楊鎬聽說敗將逃回,不覺大怒,不問青紅皂白,倚著聲威,拿出上方寶劍來,把兩個逃將斬首示眾。他令將士每日預備,自己卻按兵不動。鎮日裡,摟住幾個美貌女子,飲酒取樂。大學士方從哲聞他逗留不進,發出緊急文書和紅旗,催他出戰。楊鎬沒法,只得點齊兵馬,佈置將士。這時探子又報:滿洲皇帝親自帶了八旗兵丁,《倖存錄》中記載的努爾哈赤戰術每旗七千五百人,約有六萬大軍,已離瀋陽不遠。楊鎬聽後,便拔了一支箭,令馬林帶了本部人馬,會合葉赫援軍,約一萬五千人,從開原、鐵嶺方面出三岔口,入蘇子河一帶,委山海關總兵杜松,從渾河出撫順,又委遼東總兵李如柏帶領二萬五千人馬,沿太子河出清河城,從鴉鶻關直搗興京,又令先鋒官劉,合了朝鮮兵,從遼陽出寬甸口。各將領四路兵馬,共有二十多萬。     
    楊鎬虛張聲勢,說有大兵四十七萬。遣將去訖,便修戰書送往興京,又派游擊史安仁,督運糧草。這時,正是明朝萬曆四十七年二月。先一月間,天空出現一顆長星,光芒四射,人皆說是"蚩尤星",這星出現,國家不祥。一時京城內外傳說紛紜,御史奏知皇帝,請神宗勤修內政。神宗初聽倒也吃驚,隔了數日,不覺又把這事丟向爪哇國去了。這且不說。     
    楊鎬遣了兵將以後,日日盼望捷報。那時正當二月,塞外天氣與內地不同,這時候那大雪飄飄,朔風怒吼,兵士們在風雪中慢慢地向前走著,可憐自出娘胎以來也未受過這樣的嚴冷,凍得斷指裂膚,臉上像被小刀搠過的一樣。受了無數辛苦,到了渾河。這渾河內的水,已凍得像石頭一般,上面的雪堆得很深。這時,山海關總兵杜松,仗著膂力,想立首功,令兵士渡過凍河。兵士們不敢違命,只得向前,見這冰上的堆玉結晶,又不覺戰慄起來。杜松一馬跑到前軍,領著兵馬向冰上走去,馬蹄到處,埋進一尺多深;兵士們也是雪埋膝蓋。渡了一半,忽聽得一聲響,冰凍忽解,溺死兵士多名。渡至對岸,個個凍得與團魚相似。杜松見了,忙令軍士焚柴烘火,兵士們個個歡呼,熱騰騰的煙火將冷氣驅散了一半。杜松將軍也冷得厲害,便和副將劉遇節在營帳裡燙了一壺好酒,淺斟低酌起來,心想:這樣冷的天氣,敵軍也未必敢來,就是來了,我兵馬預備現成,也不怕他。正想間,探子進帳報說:"有敵軍來了!"杜將軍忙丟了酒杯,傳令應戰。    
    


第一部分第16節:爭奪遼東的關鍵一戰

    太祖皇帝聞得明朝起兵征伐,聲勢□赫,他便起了六萬大軍,令大將扈爾漢為先鋒官,範文程為軍師,各貝勒統帶兵馬。大軍行至界凡山,太祖皇帝傳令安營,忽探馬報說:"前面隱隱見有明軍旗幟,各營皆烽煙四起。"太祖聽了,便命三四小隊兵前往偵探,當下兵隊去訖。杜將軍聞報有敵兵來了,便令各軍上前迎敵。滿洲軍只有三四小隊,不過二百餘人,怎禁得住萬餘人的砍殺?頓時紛紛退走,杜軍爭先追趕。那滿兵路徑熟悉,只是向前奔著,後面如流星地趕著,看看趕了三四里路,那些滿洲軍統向山谷中退去。杜松恐山內有埋伏,暫止不追,令數十名兵士守住谷口,自己領了兵馬,仍回營來。這時天色已晚,風雪也停了,天上的星光點點出現。杜松滿心歡喜,兵士也有說有笑。到了二更,營裡傳出號令,准許兵士和甲而臥。兵士聽了這個號令,如同得著大赦一般,皆因數日受了凍苦,未曾合眼,今晚正巴望早點將息,不消半個時辰,已呼呼入睡了。杜將軍與劉遇節坐在帳內,擎著酒杯,杜松石刻像拓片談著明日進攻的戰法,劉遇節說道:"今日敵軍,恐是偵探,今夜須謹慎防守。我軍今日不該渡過渾河,兵家從來不背水紮營,倘敵軍一來,我軍皆不明地勢,這樣的嚴寒天氣,如何能得勝呢?依末將的主意,我軍兩萬多人馬,連夜再渡回渾河,到薩爾滸山下駐紮,等敵軍渡河來攻,那時我軍以逸待勞,乘其半渡而擊,必獲全勝。事不宜遲,望主帥即速發令。"杜松聽了這番話,冷笑幾聲,不以為然。劉將軍又說:"今晚天氣和暖,兵士渡河毫不為難。"杜將軍說:"我同你到外邊瞧瞧,再行商酌。"當下兩個將軍出得營帳,到各營邊查看,見各營內燈火全無,鼾聲大作。     
    這杜松吃了幾杯酒,醉眼矇矓地向界凡山看去,見山上有點點燈光,或現或隱,便對劉遇節說道:"那山上的燈光,不知是不是滿洲營裡的燈光?"話未畢,只見那燈光漸漸移動,漸漸明亮,燈光越近,隱約可見黑影幢幢,聽去好似有人馬之聲,劉遇節忙道:"不好,恐怕是敵軍來了!"杜松大驚,嚇了一身冷汗,忙道:"快令兵士預備!"劉將軍拿起鹿角嗚嗚吹響,頓時四下裡角聲皆鳴,各營士兵從夢中驚醒,睜起睡眼,已見四下火光燭天,杜將軍、劉將軍皆騎馬挺槍,正與滿洲兵廝殺。無奈滿洲兵越聚越多,殺退一路,又上來一路。滿洲兵分八路進攻,喊聲連天;杜將軍的兵馬,不及調遣,胡亂衝殺,怎敵得住滿洲兵的銳氣?杜軍又不識路徑,東竄西逃,明知身後是一條大河,殺不上去只得向河內逃去。滿洲兵仗著火把,四面包圍,只留東南一面,驅杜軍下水淹死。一時喊聲、哭聲、追殺聲四起。杜將軍殺得性起,東西衝突,想殺出重圍。誰知滿洲兵將城腳把得堅固,憑你如何驍勇,休想動得一步。這時天要亮了,杜軍已被殺死了一半,那渾河內已被血染得通紅,岸邊堆滿了屍首,地上棄了好些旗幟、器械。劉遇節在紛亂的時候,領著一萬兵馬渡過河去,在薩爾滸山腳下休息。杜將軍被滿洲兵圍住,從早晨又殺到午牌時分,還是精神抖擻,被他瞧出一個破綻,一馬衝去,殺出重圍。滿洲兵大喊一聲,大將扈爾漢單刀匹馬緊緊追去。杜將軍且戰且走,看看前面一座高山,忙向山上奔去。見那山上黃傘寶蓋,馬上端端正正坐著滿洲太祖皇帝,左有軍師範文程,右有大貝勒、四貝勒。杜將軍看了,正自驚疑間,那馬便衝上山去,無奈那馬蹄無力,自己也汗流浹背。剛轉出山彎,便瞧不見那黃傘寶蓋,只聽得一聲響,颼的飛來一箭,直穿杜將軍心窩,落馬而死。原來這座山,名界凡山,太祖皇帝昨日令三四小隊到此偵探杜軍,被杜軍一陣殺,只剩得數十人回來,報說:"杜軍背水立營,各軍士皆怕冷烘火。"太祖聽了,當下就與範文程商議,依了文程的話,說今晚天氣不冷,杜軍必然安睡,可於三更時分前去劫營。《滿洲實錄》攻破杜松營圖     
    到了三更,只點了三數個燈光,照看路徑。扈爾漢領了一旗人馬,銜枚疾走。到了杜營便點了火把,分八路進攻,因之杜軍大敗,杜將軍被追到界凡山,被箭射死。那射箭者是太祖第十三子賴慕布,他奉父皇之命,埋伏在山上放箭。當下,賴慕布割下杜松的腦袋,回到大營,太祖皇帝論功行賞。接著扈爾漢也回來,報說:"杜松副將劉遇節已渡過渾河去了。"大貝勒連忙向父皇要了二千兵士,趕到渾河邊。只見河邊除十堆屍首外,人影皆無。他不敢走正路,乃抄向渾河上流山峽邊渡過。不消半個時辰,來到薩爾滸山下,見明兵皆倒在地上。見滿洲兵到來,皆嚇了一跳,連忙穿甲取械,滿洲兵已到面前,一聲吶喊,將明兵統統圍住。劉將軍提槍與大貝勒應戰,戰了數合,早已人困馬乏,一錯眼,被絆馬索絆翻了。兵士見主將被捉,皆想逃走,苦的是路徑不熟,尋不出一條走路來。一萬多人馬,一半被殺,一半被捉,損失旗幟馬匹不計其數。大貝勒押解劉遇節回到大營,一來一去只費了幾個時辰,太祖皇帝大喜,命將敵將推來。劉遇節見了太祖皇帝,立而不跪,不住口地大罵。太祖見他忠誠,有心勸他降服,便令將杜松腦袋捧來,斷他的念頭。劉遇節見了一隻朱紅漆盤內盛著血淋淋的杜將軍首級,便用雙手捧住,嚎啕大哭。邊哭邊說:"將軍不聽我言,致有今日之敗,上負國恩,下負軍士,我生不能為將軍報仇,死當追殺夷賊之命。"說罷,圓睜兩眼,雙手將首級向太祖擲來。太祖大驚,急用袖擋拂,幸四貝勒眼快,一揮手將首級打落在地。太祖大怒,喝令:"將這蠻子斬了!"劉遇節大笑不止,大踏步走向外面,引頸就刑。少頃,將劉遇節腦袋捧上,太祖見了不住點頭,回顧範文程道:"明朝也有這樣的忠臣,令朕可敬。"範文程聽了,面紅耳赤,默無一言。當下,太祖又賞了大貝勒,並將擄來物品統共賞賜給他。     
    


第一部分第17節:明軍兵敗薩爾滸

    開原總兵馬林,聞報杜松全軍覆沒,他行軍到馬崔山,令監軍潘宗顏,領一支軍往西面斐芬山駐紮,自己統一萬五千軍在馬崔山排列自守,互為犄角。這時,太祖皇帝、大貝勒已領兵前來,馬林出陣迎敵,從午牌戰至申牌,兩軍相持不下。忽然,明軍陣後大亂,那三貝勒引著一軍,衝殺過來,明軍大亂。馬林前後受敵,虧得人多,且戰且走。滿兵見明軍散亂,便一齊包圍上來。這時,太祖皇帝也領兵到來,滿洲兵越發氣振。太祖皇帝站在高處,拿著紅旗不住地搖晃著,滿洲兵人人奮勇,個個當先,可憐這些明兵,大半死在刀槍之下,那副將李希泌、龔念遂都力戰而死,游擊麻巖及大小將兵也都陣亡,只有馬林逃得性命,落荒而走。大貝勒、三貝勒追殺一陣,看看明朝的兵馬被他殺盡,兩軍便合在一處,《滿洲實錄》攻破馬林營圖向斐芬山進攻。這斐芬山形勢險惡,太祖皇帝早令扈爾漢前往攻打。扈爾漢領著五千多人,仰著臉向山上攻打,那潘宗顏用炮火向山下猛攻,打死扈爾漢的兵三千多人。正在危急,忽大貝勒領著一千弓箭手,三貝勒領著一千校刀兵,從山後小路上得山來;下面四貝勒又統領著七八千軍,將一座斐芬山圍得水洩不通。大貝勒、三貝勒領著兵,發一聲喊,任炮火如何厲害,前仆後繼,好不容易才爬上山來,佔住了山頂。兵士見著潘宗顏,刀箭並施,可憐一位勇將,被殺得如肉醬一般,那些明兵也被殺得一個不留。     
    這一仗,滿洲兵也死傷五七千人,馬林這一支人馬可算得全軍覆沒。那葉赫貝勒金台石、布揚古,本恨建州努爾哈赤,明朝也曾幫助他打退過建州兵,這時楊鎬請他幫助人馬,他滿口答應。兩貝勒帶了一萬人馬,走到開原,預備同馬林會合,不意走到中古城,聽得明朝兵敗,馬林剩得隻身回來,嚇得連忙卷旗息鼓,悄悄地逃回本部去。這時,太祖已破了明朝二路兵馬,聲勢益大。本部雖損失一萬人馬,但收降了明朝二萬多降兵,擄得兵械馬匹旗幟盔甲不計其數,並搶來美女十數名,個個是天姿國色,美貌如花。太祖皇帝便在斐芬山上盤桓數日。一天,範文程進帳奏道:"我軍雖破了二路明軍,只恐三、四路明軍要攻興京,請陛下快快回軍,防護興京要緊。"太祖准奏。第二日便收集八旗軍隊。忽探馬報說:"明朝總兵劉,會合朝鮮兵隊,又同遼東總兵李如柏兩路兵,由遼陽出寬甸,已離此不遠。"太祖大驚,隨命大將扈爾漢、二貝勒、三貝勒、四貝勒各帶一千人馬,晝夜兼程回去,保護興京。自己帶了大貝勒及文武官員、擄來明朝的美女,離了斐芬山,回到界凡山,大開慶宴,行了凱旋禮,殺了十數條牛,祭了天地。個個吃得酒氣熏熏,唱著得勝歌,跟著太祖迴鑾。     
    遼陽總兵劉曾經過數十百戰,有萬夫不當之勇。他奉了楊鎬之命,誓死立功;他原同楊鎬有金蘭之好,所以他領的兵馬,皆是精銳。這日,到了董鄂,兵馬困疲異常,將息少頃。劉催促起身,才走幾步,探馬報道:"前面有不少滿洲軍攔住去路。"劉聞報,忙傳令安營,親自爬上山去遠看,見滿洲旗幟迎風飄揚,急忙下山領一支兵上前迎敵。這時,天色已晚,劉令各軍點了火把,照耀如同白晝,生龍活虎似的殺上前去。劉舞起鑌鐵大刀,左右盤旋,煞是凶勇。滿洲兵抵敵不住,明軍奮勇上前,整整殺了幾個時辰。劉越戰越勇,大貝勒、三貝勒、四貝勒,輪流戰住劉一人。劉心想:"後軍何不接戰上來?"忽然,西北角上一彪軍馬殺到,喊殺連天,風馳電掣,從火光中望去,但見大旗上現出一斗大的"杜"字來,那兵士盔甲統是明裝。劉見了又驚又喜,驚的是杜將軍從天而降,必然取得興京;喜的是自己正力戰不勝,幸得一幫手,便大叫道:"來將莫非杜松將軍嗎?"話未畢,一將已到馬前,頭戴金盔,身穿鐵甲,正是一員猛將,只是面目長黑,卻不識認。剛按刀動問,那來將已手起一刀,劈劉於馬下。眾軍急來相救,已是不及。《滿洲實錄》攻破劉營圖     
    


第一部分第18節:明軍兵敗薩爾滸(2)

    只見殺人的明軍逢人便砍,專殺明軍,弄得明軍昏頭搭腦,不辨敵我,自相屠戮。一時間,劉的兵馬被殺得乾乾淨淨。原來這殺人的"杜軍",是滿洲軍的假冒,在殺敗杜松、劉遇節的時候,得了杜軍盔甲、旗幟,拿來叫軍士改裝。那扮明將的,便是滿洲大將扈爾漢。他在劉同滿洲兵交戰的時候,已將自己五千人馬統統換了裝束,繞道把劉後路的兵馬包圍,殺死一半,招降一半,因此劉盼不到援軍。這一條妙計,是四貝勒想出來的,活活地把劉和他的二萬兵馬,送上鬼門關去了。這裡剛剛收集軍隊,忽報朝鮮援軍來了。大貝勒、三貝勒、四貝勒和扈爾漢,不等他們兵馬駐定,就一陣廝殺,殺死明朝游擊喬一琦;將朝鮮帶來的一萬大軍,殺得一個不留。這一仗,滿洲兵又獲得盔甲器械無數,扈爾漢領了兵馬,緩緩地向興京而來。     
    第三路兵李如柏,帶了二萬餘人,從清河堡到了虎欄關,聞得杜松全軍覆沒,劉遇節殉節,又聽得馬林敗逃,潘宗顏戰死。他心想:"如再前進,也是白送性命。"便在虎欄關駐下來。停了數日,忽接探子報說:"遼陽總兵劉被殺,全軍敗亡,朝鮮兵又敗。"李如柏一聽,嚇得魂不附體,心想回軍,又怕楊鎬的上方寶劍厲害,真是欲進不敢,欲退不能,憂愁得茶飯不思。湊巧,一天午牌時分,滿洲駐兵差二十名哨兵,往虎欄山上放哨,吹起螺號,山谷響應,好似臨陣對敵的聲音。李如柏聽了嚇得心肺俱裂,魂靈兒出了泥丸宮,也不敢差人探聽,便傳令退軍。兵士也道是滿洲兵殺來,忙不迭拔寨逃生,一口氣跑回瀋陽,繳了令箭。這一次,楊鎬奉了聖旨,起了二十萬大兵,分四路攻伐滿洲,臨了只剩得馬林隻身逃回,李如柏保住了全軍,不戰而歸。     
    瀋陽城中的楊鎬,自從發出了四路大兵,心想:"小小的滿洲,哪敵得大兵呢?"便日日飲酒,夜夜風流,也不管那一柄上方寶劍和一顆經略使金印怎樣責任重大,看看出兵已有半月,前敵音信皆無;又停了數日,便接杜松全軍覆沒的消息,後來又得到三路兵隊敗亡的報告,嚇得他神魂顛倒,手足失措。看光景隱瞞不住,只得寫了本章,奏知神宗皇帝。馬林敗回,並未受責備;李如柏帶兵回來,反說他臨機應變,保護瀋陽;又令人將劉屍首找回,用棺木裝好。這時,朝廷的聖旨下來,責他喪師誤國,趕快回京聽候查辦。楊鎬只得硬著頭皮,垂首喪氣回到京師。第二天,聖旨下來,追回上方劍、經略印,褫奪官勳,削職為民。楊鎬回到故里,自幸保住首級。明朝吃了這一大虧,便牢守關隘,不敢問關外的事。太祖皇帝這時又想起葉赫部仇恨,便令四貝勒做了元帥,掌著先鋒印,領一萬人馬馳往葉赫。太祖隨後帶了各貝勒和文武官員行去。     
    葉赫部部主已死,由兄弟金台石襲位,弟兄二人倒也將本部修練得齊整。自從明朝大敗以後,弟兄二人便帶了兵馬逃回本部,知道建州兵要來攻打,日日細加防備。這一日,打聽得建州四貝勒帶了一萬人馬前來,太祖皇帝也帶了兵馬到了東城。太祖傳令攻打,那四貝勒帶的一萬人馬將西城圍住,從早至午,一座城力攻不下,太祖命軍士緣梯上攻,城上急拋矢石,滿洲兵死傷不計其數。正在相持,忽聽一聲巨響,有如天崩地裂一般,那西北角城牆已坍倒了。原來是太祖暗令一千兵士掘開。那城牆一倒,滿洲兵便蜂擁地搶進城來。金台石爬上高台,死命守住。滿洲兵將高台團團圍住。金台石令福晉抱了兒子下去,自己卻不下去。太祖在台下,仰著臉對金台石說道:"汝下台來,好好降順,朕仍舊封你做汝部貝勒,朕看姻戚的情分,不怪罪你,你城池已破,兵士已亡,死守這座高台有何用呢?"金台石氣沖斗牛,大聲道:"俺和你皆是滿洲的部主,俺為何要降你呢?努爾哈赤破滅葉赫部圖俺不像那明朝的臣子,被你三兩句疼人的好話,一兩個美貌的公主,便忍負國恩,忍受羞名,甘心降服,俺金台石堂堂部主,今日被你所亡,也是天命,俺一身不能滅你滿洲,俺死後倒看你滿洲有何好結局?!"說罷,自己在台上放起火來,燒了半截,那台倒塌。金台石便從上面滾迭下來。太祖命兵士將他勒死,割下首級,到西城招降他兄弟布揚古。那西城正被四貝勒攻打得危急,布揚古見了哥哥的首級,嚇得連聲求降。當下西城也破了。     
    太祖便將全城金銀財物搜羅殆盡。這夜,太祖又令人將布揚古暗下裡刺死。從此,葉赫部遂亡。太祖又乘勝移兵明境。這時明朝邊吏,怕再吃虧,任憑太祖皇帝取了開原城,打破鐵嶺城,又打敗蒙古喀爾喀的兵隊,活捉酋長宰賽,也不去理會。一連攻打一個多月,太祖也覺得勞師在外,不宜過久,便下令班師。太祖走到半路,忽探馬報道:"前面有一彪人馬攔住,有一個使臣手裡捧著國書,說是蒙古國主巴圖魯成吉思汗差來的,要見滿洲皇帝,有國際要事相商。"太祖皇帝聽了心想:"蒙古是西北大國,目下有四十萬大兵,頗為強盛,國主又是蒙古五部的盟主,今既有使到來,不問何事,總要接見,不能怠慢了他。"當下傳令扎定人馬,正中設了皇帝的營帳,從營外一直到帳內,統站了御林軍。皇帝寶座旁邊,儘是侍衛保護,左邊站著大貝勒,右邊站著四貝勒,文武大臣俱在旁侍立,御林軍俱刀出鞘、弓上弦,靜悄悄的,聲息皆無。少頃,皇帝令宣使臣進來。    
    


第一部分第19節:滿蒙訂立攻守同盟(1)

    太祖令侍衛宣進使臣,當下便見營外走進一員大將來,身軀高大,虎虎有生氣,雙手捧著國書,口稱:"蒙古國使臣康喀爾拜虎見滿洲太祖皇帝。"說著行下禮去,呈上國書,由大貝勒上前將國書接過來,送與父皇。太祖皇帝將國書打開,見上面寫道:     
    統四十萬眾蒙古國主巴圖魯成吉思汗,問水濱三萬人滿洲皇帝安寧無恙耶!明與吾二國仇讎也。聞自數年來,汝數苦明國。今年夏,我已親往明之廣寧,招撫其城,收其貢賦。倘汝兵往,吾將牽制汝,吾二人非有釁端也。但是吾已服之城,為汝所得,吾名安在?若不從吾言,則天必鑒之。先是二國使者,常相往來,因汝使臣謂吾不以禮相遇,構吾兩人,遂不通聘問。今日汝如以吾言為是,汝其令前使來,後至我國。     
    太祖皇帝看了國書,不覺臉上現出不悅的顏色來,半晌不發一言。那大貝勒、四貝勒站在旁邊,看見父皇這副形容,都上來看看國書。一邊看,一邊說:"蒙古國太小覷我國了。"就中四貝勒忍耐不住,滿面怒容,將寶劍拔出來,氣呼呼地說道:"待俺先砍下這使者的腦袋,看蒙古國有什麼理說?他要同俺們動兵,俺帶兵去殺得他雞犬不留,讓他同葉赫國一樣!"說著奔那拜虎砍去。太祖皇帝連聲喝住,吩咐把拜虎領出去,賞他酒肉。拜虎出帳,太祖便與各貝勒、大臣等商議對付蒙古國的策略。當時,有人說把拜虎放回去,隨後去攻打;有人說把拜虎殺了,把兵士的耳朵割掉,再放他們回去,叫蒙古曉得我們的厲害。太祖皇帝聽了,連連搖頭說:"不妥,不妥。"這時,十四皇子多爾袞,也在父皇身邊,聽人說長論短,拿不定章程,便朝著父皇說道:"蒙古國共有五部,擁兵四十萬,聲勢強盛,遣使到我國,是探探我國的口氣,我們如今正要奪明朝的天下,何不同蒙古結盟,合力攻打明朝?待我們得了明朝的天下,他能得我們的一寸土嗎?不然我們向明朝攻打,他便出兵牽制,倘他再與明朝修好,我們能當得住嗎?這是我國成敗興亡的大計,願父皇斟酌行事。"多爾袞說畢,太祖笑吟吟捺他頭頂道:"你年紀雖小,主意倒不差。"當時便宣進使臣來,對他說道:"我們滿洲兵力也不弱,不過同蒙古是鄰邦,一向未曾翻過臉,今我國仍好好同你國結盟,合力攻打明朝,望你回去好好回復國主,順便請你國主的安。"拜虎連聲說好。當下便殺牛宰馬,祭告天地,對天立誓。有誓書道:     
    今滿洲八旗執政貝勒與蒙古國五部落執政貝勒,蒙天地眷佑,俾合謀併力,與明修怨,如其與明釋舊憾,結和好,亦必合謀,然後許之。若滿洲渝盟,不偕喀爾喀合謀,先與明和好,皇天后土其降之罰;若明欲與喀爾喀貝勒和好,密遣離間貝勒等,不以其言告我滿洲皇帝者,皇天后土亦降其罰。吾二國同踐盟言,天地佑之。其飲是酒,食是肉,二國執政貝勒尚克永命,子孫百世,及於萬年,二國如一,共享太平。     
    太祖皇帝讀了誓言,遂賜各貝勒、大臣及蒙古國使者同席飲酒食肉。第二日,便打發使臣回去。虎拜繼了回書,跪別皇帝,領兵回國而去。這裡太祖也班師回興京去。     
    不表太祖皇帝與蒙古國訂攻守同盟的誓書,再說明朝神宗皇帝,因楊鎬兵敗,便有人保舉兵部侍郎熊廷弼代任經略。這熊廷弼乃湖北江夏人氏,秉性忠誠,具有膽略,神宗便拜他為遼東經略使,並賜上方寶劍,准他先斬後奏。熊廷弼奉了朝命,不敢怠慢,第二天就點齊兵馬,校閱了一遍。見兵馬衰弱得不成樣子,心中歎息,接著又得悉開原等處接連失陷,心中更覺悲傷,恨那滿朝的大臣,不知滿洲好歹,也不知自己的兵馬毫無戰鬥力,任意主戰,以致弄得如此糟糕;自己這一番出兵,總要掙回國家的威風和本人的面子。遂連夜寫了一本奏章,呈上皇帝,便在這一夜五更時候帶了十八萬兵馬向山海關進發。留呈的奏章寫道:     
    臣聞遼左京師肩背,河東遼鎮腹心,開原又河東根本。開原今已破,則北關難保,朝鮮亦不可恃,遼河亦何可守?乞速遣將備芻糧、修器械,毋窘臣用,毋緩臣期,毋中格以阻臣氣,毋旁撓以掣臣肘,毋獨遣臣以艱危,以致誤臣誤遼兼誤國也。謹奏。     
    


第一部分第20節:滿蒙訂立攻守同盟(2)

    這本奏章,說得淋漓悲切,無奈落在一般太監手裡,不送給皇帝去看,深恐皇帝看了奏章,耽誤了美色,便留中不發,任你熊廷弼如何策略,神宗也難曉得一點。熊廷弼領了兵馬,一路上辛辛苦苦,幸他對待兵士溫厚和平,常常垂問疾苦,毫沒一點做大官的習氣,所以兵士們吃著辛苦,毫無怨聲。軍行數日,出了山海關,忽探馬報說:"滿洲兵攻破了開原城,又佔據鐵嶺;近來瀋陽方面,商民驚慌,吃緊得很。"熊廷弼聽後,催馬急進,日夜兼程。那沿路上逃難的百姓,紛紛攘攘,扶老攜幼,哭子呼妻,令人可憐。難民見明兵到來,都跪在路旁,哀聲求救。熊廷弼見此情景,跨下馬來,用好言撫慰,令難民隨軍回到瀋陽,不必驚慌。難民們乃隨軍前行,到了遼陽。熊廷弼看到駐紮的兵隊零落不整,腐敗得不成樣子,便赫然大怒,將總兵喚來,申斥了一番,令連夜整治,違命立斬。接著,兵士捉住幾個逃兵,《滿洲實錄》攻克開原城圖他們如驚弓之鳥似的跪在熊經略面前,張著口只是說不出話。熊經略看到這樣情形,怒上加怒,喝令捆綁起來,問了姓名原故,一個叫王捷,一個叫王文鼎,因部隊被滿洲軍殺退,自己為了保命,便逃了回來。廷弼問明白了,便請出上方寶劍,砍下他們的腦袋來,送到各營內去示眾,令敗兵回城贖罪。     
    第二天,廷弼用遼東經略使的名義發了幾張佈告,諭民眾各安生業,勿自驚慌;如有私造謠言、擾亂人心者,查獲立斬。這時,滿城軍民人等,人人懾服,個個感恩。廷弼當即率督兵士,日日到校場操練,製造火炮戰車,修葺城池濠壘。停了幾日,聞得滿洲軍離瀋陽不遠,便調二萬軍分在靉陽、撫順、柴河、清河等幾個要隘紮住;他自己調集十六萬大軍,浩浩蕩蕩奔瀋陽而來。那時,正在嚴冬,天上的雪花兒如梅花般的飄落下來。熊經略帶領三軍冒雪前進。到了瀋陽,城內的百姓鬧得東凌西亂。廷弼先安撫百姓,然後派五千兵向撫順關駐紮,自己日夜率領軍士巡閱城垣,如臨大敵。那太祖皇帝已駐紮在奉集堡,只離瀋陽四十五里路,聽得熊廷弼這樣認真防守,無懈可擊,又聽知熊經略使不比那楊經略使;這熊經略是中原好漢,大將良材。太祖在奉集堡駐了幾日,也不敢前進,便傳令退回興京去了。這裡熊經略正要發兵追擊,忽然接得探報說:"北京差大員來閱兵。"廷弼不得已只得親自出城迎接。半晌,那閱兵大員坐了一頂暖轎,前呼後擁,耀武揚威而來。廷弼迎上看去,原來是吏部給事中姚宗文。他心想:"姚宗文乃白面書生,為何遣他來閱兵呢?"心中有幾分不樂。接著那姚宗文進城,同廷弼談了一會兒。     
    第二天,廷弼陪著閱兵大員校閱兵隊,一連住了幾日。這晚,正在巡城,忽前面馬蹄聲響,幾個護兵同一個將官迎面而來。廷弼騎著馬忙上前查問,原來是姚宗文的副將李嘉豎。廷弼忙下馬問道:"將軍夜出何干?"李嘉豎說道:"奉姚將軍諭,回京向國庫撥資,以便回京復旨,請經略知照城門軍士,末將奉諭緊急,須連夜趕回北京。"熊廷弼聽了這話,心中無名火起,只因他是天子命官,不敢發作。便說道:"請將軍稍停片刻,同我見姚將軍再說。"便同李副將並轡而行,同赴姚將軍行轅。見了姚宗文,廷弼劈頭說道:"敝軍在外,已有年餘,末將身為經略,常虞殞越,雖未替皇家爭得一寸土,但滿洲兵不敢再行猖獗,前月正追擊賊軍,而將軍棨戟遙臨,廷弼忙收回軍令。將軍校閱多日,今雲回駕無資,廷弼身為武職,只知上報國恩,下親百姓,非一般剋扣軍餉、搜刮百姓、害理喪心、腰纏萬貫者可比,今將軍回駕,廷弼當飭沿途地方官供應,無費分文,欲廷弼供應微敬,除賣妻鬻子,別無所出。"說罷,氣呼呼走出營外,仍去巡城。熊廷弼畫像這裡姚宗文和李嘉豎也弄得面面相覷,忍著一肚子氣。     
    第二天傳令回京,廷弼護送十里,方行回城。當夜趕辦結束,將苦衷一切繕了奏章,辭職歸里。這奏章尚未發出,京內緊急聖旨已經下來,把熊廷弼革職,說他按兵不進,命袁應泰接任遼東經略使。熊廷弼接了聖旨,忙卸了兵權,回京覆命。明知是姚宗文公報私仇,也只好歎口氣,便回裡種田去了。這時,神宗、光宗相繼崩駕。熹宗嗣位,信任太監魏忠賢,擾亂朝綱,什麼東林黨、宣昆黨,鬧得天昏地暗;宮裡又鬧出梃擊、紅丸的離奇案件。明朝君臣百姓,終日在愁雲慘霧裡過日子。那熹宗又聽了閹人的主張,派袁應泰為遼東經略。這袁應泰是進士出身,曾任過巡撫,為人也頗機警,對上既忠,對下又和,只是應泰乃文官出身,兵法武備,不是個能手。既到遼東,對軍民人等益加寬待,鎮十幾日裡不殺一人,有竊賊的案件,略問幾句,便放出去。這時,蒙古國五部,有四部饑荒。那些饑民,成群結隊的入塞乞食。應泰見饑民可憐,准令在境內乞食,誰知這些饑民竟鬧出大亂子來。     
    


第一部分第21節:熊廷弼遺恨大凌河

    袁應泰任了遼東經略,滿洲太祖皇帝聞聽這個消息,拍手說道:"熊廷弼去職,這個應泰俺不怕了。"便起了八旗兵隊進攻瀋陽。瀋陽總兵官賀世賢,見滿洲兵來攻,忙將城門關閉,領兵登城守禦。一面令快馬飛報袁應泰,一面日夜備戰。過了幾日,忽聽一聲吶喊,滿洲兵馬如狂風似地捲來,把守城門的兵士慌忙報知賀世賢。世賢到城上督戰,令兵士放箭,又把許多木石打下城去。滿洲兵在城外架起雲梯,向城上進攻。正在忙亂中,忽見西城火起,賀世賢便急跳上馬,向西門奔去。才到西城,那東城又火起了,急轉過馬頭,向東城跑去。看看快到東城,那南城、北城又同時火起,他知道城中有了奸細,便只向自己衙門跑去。到了衙門口,只見裡面人聲鼎沸,火光燭天。他一見大怒,提著一柄刀搶進門去,見擾亂的一般兵民,夾著許多蒙古的饑民,便喝一聲,見著蒙人便砍,剛一轉身,腳下一根繩子絆住,一個倒栽蔥,跌在地上,被那些蒙古的"饑民"一陣亂砍,可憐這總兵官,竟被砍得像肉醬一般。滿洲兵乘勢進城。消息傳到袁應泰耳裡,不覺大驚,剛要出兵援應,得了此報,便問明底細,方知瀋陽《滿洲實錄》攻克瀋陽圖有蒙古"饑民"為內應,賀世賢以致與城俱亡。應泰頓足說道:"悔不該放蒙人入境!"急令兵士將城門關閉,挨次搜查民家。一日間,獲得七八十名蒙古人,就各人身邊搜檢,果然得了好幾封通滿洲兵的書信。當下,將幾十個蒙古人的腦袋砍下來,從此不准蒙古人入境,令軍士沿城掘壕,沿壕溝環列兵器,將火炮排列在城垛上,自己率領總兵侯世祿、姜弼、梁仲善等,出城五里應戰。     
    這時,太祖皇帝領兵已到,梁仲善不問好歹,討一支令箭,帶著五千兵馬殺入滿洲陣中。侯世祿和姜弼,見梁仲善孤軍深入,恐他吃虧,急忙領五千兵馬上前接應。不料,滿洲兵見梁仲善殺來,便放進他圍住廝殺。這裡截住侯世祿、姜弼,使他們不得與梁仲善接應。二人幾次衝鋒,都被亂箭射回。滿洲兵一聲吶喊,拚力上前,衝入明軍陣內,刀槍並舉,殺死明兵不計其數。侯、姜二人雖拚命應敵,但軍心已亂,見著滿洲兵便嚇得亂竄。袁應泰正在陣內督戰,見兵士紛紛退後,便大怒起來,砍死幾個逃兵。但是那些退後的兵士,情願後退被殺,也不肯向前應戰。看看大敗下來,只得退入城中,查點兵馬,損失一萬餘人,想那梁仲善失蹤,定是陣亡。第二天,滿洲兵到了城下,將城郭緊緊圍住。袁應泰站在城樓上,指揮兵士,一連打了幾日。滿洲太祖皇帝有些躁急,當晚請範文程商議,用范先生的妙計,將城西大閘打開,把壕溝灌滿了水。明兵在壕內伏不住。便進入城內;那閘水兇猛,竟將城門淹了,明兵都爬上城樓,城內軍民俱驚慌起來。袁應泰正擬差兵馬保守大閘,將大閘口關閉,不料滿洲已分兩路攻打,一路由東城渡水而上,一路由西城緣梯而上。應泰拚死守城,但城中已亂,滿洲兵潮湧般地殺進城來。袁應泰看看大勢已去,再也挽回不過來,歎息了數聲,便避入城北鎮遠樓。這時,巡按御史張銓,漲著紅臉,氣喘喘地跑上鎮遠樓。應泰見了張銓,滿眼流淚道:"我身為經略,上不能報國恩,下不能顧民命,今守土已亡,城不能保,惟有一死以謝國家。公職乃文官,無守土之責,望速遠避,《全遼志》瀋陽衛境圖以保性命,如能退守河西,招集殘部,再圖後舉。"     
    張銓道:"公知忠國,銓豈無知。"應泰無言,連連點頭。這時,樓外喊殺連天,應泰將印劍掛起,解帶懸樑,自縊而死。張銓見應泰已死,也自縊在應泰身旁。     
    遼陽既下,遼東附近五十寨及河東大小七十餘城,皆望風投降。消息傳到明朝,眾大臣驚慌起來,又想起熊廷弼是個好人,熹宗亦有悔意,便發下聖旨,把熊廷弼宣進京來,仍任他為遼東經略。廷弼上三方佈置策:以廣寧一方為陸路界口,用馬步軍駐守;以天津、登萊二方為沿海要口,各用舟師駐守。熹宗准奏,仍賜上方寶劍,並將姚宗文削職,以消熊廷弼心恨。第二天,皇帝親至五里外,為廷弼賜宴餞行。廷弼謝了聖恩,當日起兵出了山海關,到得廣寧,滿城文武俱出城迎接。廷弼一一接見,忽侍兵遞上一名片,上寫"遼東巡撫王化貞"。熊廷弼見是巡撫,忙請相見,寒暄幾句,便同赴行轅。王化貞備了接風酒,席間共商戰守事宜。化貞的意思,想分兵防河;廷弼欲固守廣寧,兩人意見不同。廷弼決然道:"今滿洲擁兵遼陽,注目廣寧,廣寧不守,則山海關勢危;廣寧能守,則關內外自可無虞。若行巡撫之策,分兵防河,恐勢單力弱,敵兵一來,難以自守。"王化貞仍不為然,心內有幾分不樂。當下散了酒席,廷弼又草起奏章,請實行三方分置策;王化貞也上一奏本,請行沿河分守之議。熹宗從廷弼之策,將化貞之議擱置不問。停了幾日,王化貞便拿定主張,領著游擊孫得功、參將祖大壽、總兵祁秉忠等,帶六萬餘兵,向遼河而來。在路聽得西平堡守將羅一貫陣亡,化貞傳令日夜兼程,向西平進發。這裡熊廷弼在廣寧城內,只有五千名親兵駐紮,徒擁經略虛名,心中憤恨已極,遂上奏道:     
    臣以東西南北所欲殺之人,適遘事機難處之會,諸臣能為封疆容,則容之,不能為門戶容,則去之,何必內借閣部,外借撫道以自固?     
    奏上,朝廷留中不發。王化貞進兵西平堡,正遇著滿洲兵迎面而來,兩下一聲炮響,大戰起來。正戰得難解難分時,陣後大亂,乃是游擊孫得功倒戈相向。這時,明兵自相踐踏,劉渠、祁秉忠捨命遮攔,兀自截留不住,弄得兵殘力竭,死於陣前。四貝勒在陣前馳驟,招降兵士,正遇孫得功一彪軍到。四貝勒見是敵軍,教軍士放箭,孫得功忙大叫:"止住!"到四貝勒馬前說道:"我乃明將,今已降順你國,待我將王化貞擒來得功,請貝勒培植我一官半職。"說罷,回馬領兵努爾哈赤攻克遼陽圖而去。     
    臣以東西南北所欲殺之人,適遘事機難處之會,諸臣能為封疆容,則容之,不能為門戶容,則去之,何必內借閣部,外借撫道以自固?     
    奏上,朝廷留中不發。王化貞進兵西平堡,正遇著滿洲兵迎面而來,兩下一聲炮響,大戰起來。正戰得難解難分時,陣後大亂,乃是游擊孫得功倒戈相向。這時,明兵自相踐踏,劉渠、祁秉忠捨命遮攔,兀自截留不住,弄得兵殘力竭,死於陣前。四貝勒在陣前馳驟,招降兵士,正遇孫得功一彪軍到。四貝勒見是敵軍,教軍士放箭,孫得功忙大叫:"止住!"到四貝勒馬前說道:"我乃明將,今已降順你國,待我將王化貞擒來得功,請貝勒培植我一官半職。"說罷,回馬領兵努爾哈赤攻克遼陽圖而去。     
    


第一部分第22節:太祖兵敗寧遠

    孫承宗坐鎮遼東,四年間關內外固若包桑,不失一草一木。太祖皇帝見他壁壘森嚴,兵精糧足,也不敢和他啟釁,只得時常差探子到關內去密探軍情。太祖盡將八旗兵丁駐紮瀋陽,招募良匠巧人,將城池重加修築,建造宮殿,把瀋陽城開了四門:中置大殿,名篤恭殿,前殿名崇政殿,後殿名清寧宮;東有翔鳳樓,西有飛龍閣,樓台掩映,金碧輝煌,雖是塞外都城,不亞大明京闕。太祖定議移都,遂率六宮后妃、滿朝文武齊至瀋陽。後來改名盛京,就是此地。     
    明朝孫承宗守遼以來,安穩了幾年,不料那魏忠賢又眼熱起來。起初,他想籠絡孫承宗,常差人送些禮物,不意承宗是個直心君子,不信人諂媚,竟將魏忠賢的禮物全數奉還。孫承宗像魏忠賢惱羞成怒,便在皇帝面前說承宗兵權太重,將有異圖。可巧,那一天是皇帝的壽期,孫承宗用祝壽的名義,欲進京面劾閹豎,誰知剛去到通州,京內便下來緊急文書,不准他進京。承宗沒法,只得垂頭喪氣回關。朝中的閹黨竟說他不奉宣召,擅欲進京,交刑部議罪。承宗大憤,索性上了奏章,說朝中閹宦用事,刑賞不公,自己不願再任經略。熹宗皇帝正要免他,見他自己辭職,便許他免官,任高第為經略。高第任了經略,不敢妄為,各事皆憑監軍袁崇煥的主張。這袁崇煥是廣東人,天生一身的武藝,在熊經略任上曾做過武官;後來熊經略去職,他仍在關外,等到孫承宗做了遼東經略,他便做一營頭目。孫承宗見他忠誠毅勇,便在皇帝面前保他做個游擊。接著,高第繼任經略,聖旨下來拜他為關外監軍,發國庫二十萬,著他招募散兵。時過幾月,他所部軍士操練純熟,以炮兵和鐵騎兵最精。後來高第告退,袁崇煥做了遼東經略使,日夜操練人馬,養著銳氣,專等滿洲兵來廝殺。    
    太祖皇帝移都瀋陽,有一天承啟官上殿奏稱:"今有探馬探得明朝的消息,在殿門外守候陛下旨意。"太祖皇帝聽了,忙傳旨宣探馬上殿。那探子走上殿來,跪倒在地,太祖令他:"快快奏來。"探子便說:"臣奉旨進關,探得明朝如今魏忠賢當國,遼東經略使孫承宗去職,由高第接任,但刻下高第自己退職,由監軍袁崇煥做了經略使,前日才接任,陛下欲攻伐明朝,待臣再去打探這經略的本領。"太祖道:"朕數年來未犯明邊,皆因孫承宗這廝利害,今承宗既去,俺放心大膽了。"便傳令八旗軍士,令大貝勒統率先行,自己親統大軍十三萬,祭拜了天地,由二貝勒、四貝勒保護出了宮門,上了馬,一聲炮響,大軍便向寧遠而來。到了寧遠城,遠遠看見城上旗幟鮮明,戈矛森列,中間架著幾尊大炮。那威嚴的氣象,令人望而生畏,太祖不覺也有幾分膽怯,便令兵士退五里下寨,當晚便商議攻城。第二天,太祖親率一萬鐵騎兵,左翼大貝勒代善,右翼四貝勒皇太極,一聲金鼓響,滿洲兵奮勇攻城;城上也是一聲鼓角,豎起一面大旗,迎風飄揚,旗中現出一斗大的"袁"字,旗下立著一員大將,金盔耀目,鐵甲生光,左手執著一柄大刀,右手拿著一面令旗,圓睜兩眼,殺氣隱在眉際。太祖見了此人,暗暗誇獎,心想:"俺數次攻打明朝,寧遠衛境圖未見過明朝有這樣的勇將。"四貝勒見父皇向敵將看去,也不傳令,便放馬到城下問道:"你是寧遠城的守將麼?"城上大將答道:"夷虜到此,何不開兵?你要聽你老子名字,先坐定了馬再問。我乃東莞人,現任遼東經略使袁崇煥。"四貝勒聽後笑道:"原來是'袁蠻子',快快開城出降,俺保你的腦袋,若再糊塗,後悔不及。你想,關外各城已成平地,你這寧遠城,是彈丸之地,還想守住嗎?"崇煥厲聲道:"夷賊不得狂言,汝要老子的城池,便是把你賊主的腦袋獻來,我也不肯讓一磚半石。我奉天子命,來守此土,責任重大,談得到降你們瘟韃麼?"說畢,一聲梆子響,矢石俱下,滿洲兵不得前進。看看天色已晚,太祖便令收軍回寨。夜間,太祖與眾貝勒、將士商議,四貝勒道:"臣兒的意思,就此進攻。"太祖道:"這'袁蠻子'不好惹的,待我明日誓拔此城,難道俺們十三萬大兵,攻不下這小小的一座寧遠城嗎?"當晚令各軍休息,預備明晨進攻。     
    袁崇煥,當晚與眾將士泣血立誓,徹夜在城上巡視,一夜不曾合眼。軍士見主將如此,莫不感奮。這時,夜色沉沉,除幾聲畫角聲外,別無聲息。崇煥在城上與總兵滿桂談談說說,不覺金雞已唱,天空泛出魚肚色來。遙聽敵營裡吹起畫角,隨後發出炮聲,曉得敵軍即將攻城。不多時,果見遠處敵軍蔽野而來。崇煥便抖擻精神,指揮戰鬥。敵兵將近城濠時,城上的矢石如飛蝗般射去。滿兵見前隊傷亡頗多,後軍便一擁而上,又受一陣矢石,傷亡無數。太祖皇帝見明軍矢石厲害,忙傳令籐牌隊上前迎敵。大貝勒代善便領著五千籐牌護住頭頸,躍過城濠。城上矢石射下,都被籐牌擋住。大貝勒將馬鞭一揮,一聲吶喊,籐牌兵便衝到城腳,架起雲梯,一個個冒死上攀。剛爬了一半,袁崇煥令軍士縋下大石,夾上火器,把雲梯打翻,滿軍跌死無數。大貝勒性起,又領著兵士衝上去,俱被矢石火器打退。這時,已午牌時分,太祖皇帝見打了半天,傷亡了五七千兵馬,仍是攻不下這寧遠城,也發怒起來,便親自騎馬跑到城邊,令大貝勒、二貝勒各領一萬兵從左邊包圍,三貝勒、四貝勒各領一萬兵從右翼包圍,太祖親領一萬兵在中翼進攻。一時,數萬軍上前,如潮水一般將城門圍住。這時,袁崇煥在城上,見滿洲兵越聚越多,便令兵士一面開炮,一面燃放地雷。原來這炮乃葡萄牙國所造,火力厲害,初入中國,只有福建兵善放。     
    袁崇煥一聲令下,努爾哈赤進攻寧遠圖城頭上炮火齊發,那滿洲兵不知厲害,只聽得轟然一聲,霎時間煙霧迷天,血肉橫飛,打死滿洲兵無數。太祖急令後退,忽然地下一聲巨響,地雷大發,那些滿洲兵被地雷炸得伸手舒腳,有的拋在空中飛舞。這時,太祖皇帝也被地雷炸倒在地,頭角上被炸傷一塊,昏睡在地,不省人事。大貝勒、二貝勒也被地雷炸得發昏,曉得父皇也在陣中,便掙扎起來,到各處尋覓,奈遍地屍骸,都是焦頭爛額,斷手折腿,看不出誰是小兵,誰是皇帝。正在著急,前面四貝勒慌忙前來,滿面淚痕地問大貝勒道:"大哥,見父皇嗎?"大貝勒道:"俺們正尋呢!"說著,弟兄三個向屍骸內去尋覓。那一陣,炮聲不住地響,敗回來的兵士都抱頭鼠竄。忽見敗兵內夾著三貝勒,週身滿是塵土。三貝勒見兄弟們碰在一起,便大聲道:"快來救父皇呀!"眾貝勒忙向前看去,果見父皇睡在屍叢裡,動彈不得。大貝勒忙救起父皇上馬逃走。明兵在城樓上見滿洲兵大敗,便狼嗥虎嘯般殺下城來。袁崇煥見滿兵逃去,便鳴金收軍。當下在城樓上和滿桂燙了一壺酒,淺斟低酌起來。接著便論功行賞,先賞了福建兵,又賞了滿城軍士。這一次,是明朝和滿洲對敵第一次大勝仗。     
    


第二部分第23節:皇太極與袁崇煥議和(1)

    大貝勒護著父皇回到大營,太祖清醒過來,覺得滿身疼痛,自知內傷甚重,心裡恨著袁崇煥,要令眾貝勒反攻明朝。眾貝勒經了這一次厲害,又見父皇傷重,皆不肯再戰,勸太祖返駕,再圖後舉。太祖沒法,只得忍著氣回到瀋陽。烏拉氏日夜守護,百般調理,各貝勒、大臣每日進宮問安。太祖皇帝睡在床上,一天沉重一天,常常暈厥過去。清醒過來,曉得自己難得再好,便召集眾貝勒、文武大臣進宮聽旨。貝勒、大臣到了宮內,俱跪在床前。太祖見了,便說道:"朕自二十五歲起兵,努爾哈赤福陵圖大小數十百戰,戰無不勝,攻無不克,辛苦半生,創了這關外基業,今方進取中原,與汝等共享安樂,不料攻一小小寧遠,遇見這'袁蠻子',受此大敗,可恨可惱。朕年已六十有餘,死不足惜,務望眾大臣,幫助貝勒奪取明朝天下。"說畢,淚如雨下,歎了一聲,又昏厥過去。烏拉氏忙上前叫應,眾貝勒、大臣俱跪在地上,不敢起身。     
    停了半晌,太祖又清醒過來,一手拉住烏拉氏,將四貝勒皇太極喚至榻前,說道:"烏拉氏是我最愛的妃子,我死後你須當母親看待,九王子多爾袞也要時常照應。"說罷,又對眾貝勒、大臣說道:"立太子的事情,朕登極時候,已立四貝勒為太子,朕死後,汝等立四貝勒皇太極為君。"眾貝勒、大臣齊聲說:"遵旨。"這時,太祖皇帝氣色已變,停了半晌,兩眼翻動,眾貝勒俱圍立在榻邊。太祖環視,微微一笑,然後雙腳一蹬,見玉皇大帝去了。烏拉氏號啕大哭,代善等弟兄十幾個也泣不成聲。當下,範文程在旁邊說道:"請諸貝勒節哀,國不可一日無君。"接著,便由眾大臣將皇太極擁出宮來,登上大殿,文武官員一字兒跪在下面,磕頭朝賀,口稱:"皇帝萬歲,萬萬歲!"皇太極坐在殿上,想起弟兄們皆是父皇嫡子,獨我做了皇帝,不覺動起骨肉的情分來,便拉住大貝勒、二貝勒、三貝勒,並肩兒坐下。     
    皇太極坐在殿上,觸動了弟兄之情,便將大貝勒等三人拉來同坐一起,並肩兒受百官朝賀。朝賀已畢,便將太祖皇帝的遺骸,收殮起來。正在大吹大擂的時候,那宮女出來報說:"大妃烏拉納喇氏殉節了。"皇太極令殮後殉葬,各事完畢。從此改年號,稱天聰元年,皇帝稱為太宗。     
    隔了幾個月,大學士範文程出班奏道:"陛下年屆壯年,當立皇后,庶萬民有國母之稱。"太宗皇帝聽了,心想:"俺之皇后,定立那博爾濟吉特氏。"便一道聖旨下去,冊立博爾濟吉特氏為"孝莊文皇后"。第二天,宮中辦起喜事,皇帝、皇后行大婚禮。皇太極朝服像這文皇后本是個再醮之婦,乃科爾沁部部主博爾濟吉特塞桑貝勒的大女兒,她名字叫大玉兒,她妹妹叫小玉兒,姊妹兩個好似一對玉人,生得十分嬌艷。在太祖皇帝出兵撫順的時候,留皇太極做監國。一天,皇太極為追一隻鹿,竟迷路到科爾沁部。也該天緣湊巧,偏偏這大玉兒也在山內打獵,兩下在深山裡遇見,從來佳人愛才子,兩個人便定下愛情。後來,皇太極回去請人做媒,竟遲了一腳,這美人兒被她表兄娶去了。隔了幾年,太祖滅了葉赫部,皇太極想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大玉兒娶來做妃子。     
    這時,明朝經略使袁崇煥,聽得太祖皇帝已死,便借了弔喪、賀位的名義,遣李喇嘛到瀋陽遞書,探探滿洲的虛實。李喇嘛到了滿洲,太宗皇帝坐朝,宣召入覲。喇嘛見了太宗,合十叩安,將兩封文書呈上。太宗見了文書,對李喇嘛說道:"書中的意思,是息兵言和,我國酷愛和平,只要他出於至誠,俺答應就是。"李喇嘛奏道:"阿彌陀佛,請皇帝慈悲生靈,免動干戈。"太宗當下令範文程寫一封答書,令通事官方吉納、參軍溫塔石二人賚了國書,與李喇嘛同到寧遠城,見了袁崇煥,遞上國書。崇煥將書展開,見上面寫道:     
    大滿洲國皇帝致書於大明國袁經略,爾停息兵戈,遣李喇嘛等來弔喪,並賀新君即位,既以禮來,我亦當以禮往,故遣官致謝。至兩國和好之事,前皇考至寧遠時,曾致爾書,令爾轉達,尚未見答,汝主如答前書,欲兩國和好,當以誠信為先,爾亦無事文飾。    
    


第二部分第24節:皇太極與袁崇煥議和(2)

    袁崇《清太宗文皇帝實錄》中後金議和條件     
    煥將書看過,拋在旁邊,對使臣厲聲道:"你國教你來下書,是挑戰呢,還是講和呢?"方吉納見袁經略發怒,不覺發起抖來,低著頭回答道:"我國皇帝差卑職來,是請和的。"崇煥說道:"既是來請和,為何書上寫著高大的格式呢?你國皇帝休想同我國並稱。下次要來請和,要卑行藩屬禮,不然領兵前來廝殺便了。"說著,站起身來走入裡面。方吉納嚇得面如土色,急忙回國奏報。太宗皇帝聽後,勃然大怒,便想發兵,三貝勒上前奏道:"我國在大喪時,不宜動兵,如今不若面子上同他講和,暗地裡操練兵馬,等他防守懈怠下來,再發兵攻擊,殺他個片甲不留,報去年的仇恨。"太宗聽貝勒這樣說,也只得作罷,令范先生寫了一封書,又差方吉納、溫塔石二人到寧遠城去。他二人前次吃了虧,本不敢再去,因不敢違逆皇帝的旨意,只得硬著頭皮再到寧遠城。先請了李喇嘛,邀他一同去見袁經略。袁崇煥見滿洲又來國書,便將書拆開展看,書上寫道:     
    大滿洲國皇帝致書明袁經略:吾兩國所以構兵者,因昔日爾遼東廣寧臣,高視爾皇帝如在天上,自視其身如在雲漢,俾天生諸國之君,莫能自主,欺藐陵轢,難以容忍,用是昭告於天,興師致討,惟天不論國之大小,止論事之是非。我國循理而行,故仰蒙天祐;爾國違禮之處,非止一端,可致爾言之。如癸未年,爾國無故興兵,害我二祖,一也。癸己年,葉赫、哈達、烏拉、輝發與蒙古會兵侵我,爾國並未援我,後哈達復來侵我,爾國又未曾助我;己亥年,我出師報哈達,天以哈達畀我,爾國乃庇護哈達,逼我復還其人民,及已釋還,復為葉赫掠去,爾國則置若罔聞,爾既稱為中國,宜秉公持平,乃於我國則不援,於哈達則援之,於葉赫則聽之,偏私至此,二也。爾國雖啟釁,我猶欲修好,故於戊申年勒碑邊界,刑白馬烏牛,誓告天地,雲兩國之人毋越疆圉,違者殛之;及癸丑年,爾國以衛助葉赫,發兵出邊,三也。     
    又曾誓云:凡有越邊境者,見而不殺,殃必及之。後爾國之人潛出邊境,擾我疆域,我遵前誓殺之,爾乃謂我擅殺,縲系我使臣莽古禮、方吉納,索我十人,殺之邊境,以逞報復,四也。袁崇煥畫像爾以兵備助葉赫,俾我國已聘葉赫之女改適蒙古,五也。爾又發兵焚我累世守邊廬舍,擾我耕耨,不令收穫,且移置界碑於沿邊三十里外,奪我疆土,其間人參、貂皮、五穀、財帛、馬匹,我民所賴以生者,攘而有之,六也。甲寅年,爾國聽信葉赫之言,遣我遺書,種種惡言,肆行侮慢,七也。我之大恨,有此七端,至於小忿,何可悉數?陵逼已甚,用是興師。今爾若以我為是,欲修兩國之好,當以金十萬兩、銀百萬兩、緞百萬匹、布十萬匹為和好之禮。既和之後,兩國往來通使,每歲我國以東珠十顆、貂皮千張、人參十斤饋爾,爾國以金十萬兩、銀十萬兩、緞十萬匹、布三十萬匹報我。兩國誠如約修好,則當誓諸天地,用矢勿渝,爾即以此言轉奏爾皇帝。不然,是爾仍願兵戈之事也。     
    袁崇煥看畢,心中更為憤恨,轉想遼西一帶兵備尚未完固,再等一二年後,修城築壘,屯墾田,叫他無懈可擊時,再與他決個雌雄。主意想定,遂命親兵取紙筆過來,執筆寫道:     
    遼東經略使致書於滿洲國汗帳下:再辱書教,知汗漸息兵戈,休養部落,即此一念好生,天自鑒之,將來所以佑汗而昌大之者,尚無量也。往事七宗,抱為長恨者,不佞寧忍聽之。但追思往事,窮究根因,我之邊境細人,與汗家之部落,口舌爭競,致起禍端。今欲一一辨晰,恐難問之九原,不佞非但欲我皇上忘之,且欲汗並忘之也。然十年苦戰,為此七宗,不佞可無一言乎?今南關北關安在?遼河東西,死者寧止十人?仳離者寧止一老女?遼沈界內之人民,已不能保,寧問田禾,是汗之怨已雪,而志得意滿之日也,惟我天朝難消受耳!今若修好,城池地方,作何退出;官生男婦,作何送還;是在汗之仁明慈惠,敬天愛人耳。天道無私,人情忌滿;是非曲直,原自昭然。一念殺機,啟世上無窮劫運;一念生機,保身後多少吉祥?不佞又願汗圖之也。若書中所開諸物,以中國財用廣大,亦寧靳此,然往牒不載,多取違天,亦汗所當前我也。我皇上明見萬里,仁育八荒,惟汗堅意修好,再通信使,則懍簡書以料理邊情。有邊疆之臣在,汗勿憂美意不上聞也。汗更有以教我乎?為望。     
    


第二部分第25節:多爾袞大婚(1)

    寫畢,差使杜明忠偕方吉納同去瀋陽。太宗皇帝將書展閱,杜明忠在殿上等候復書。太宗遂命範文程再寫復書,書中的意思,大約分為三條:第一條是畫定國界,山海關以內屬明,遼河以東屬滿洲;第二條是修正國書,滿洲皇帝讓明朝皇帝一格,明朝的臣子當讓滿洲皇帝一格;第三條是每年互送歲幣,滿洲國主每年贈東珠、參、貂給明朝,明朝也拿金、銀、布、緞為報。太宗皇帝看了一遍,便交給杜明忠帶回。     
    太宗回城,想著和文皇后多日不在一起,便踱進永福宮去。文皇后見皇帝進來,便跪下請安,太宗忙扶起來說:"我幾天為著明朝請和的事情,鬧得頭昏,到這時才有閒空到這裡來。"說著,向文皇后身邊靠去,說:"你這幾日冷清嗎?"皇后聽了,把嘴兒一撇說:"皇帝國事要緊,怎能顧得臣妾冷清不冷清呢?不過,聖上三夜未曾駕臨,臣妾也三夜未曾合眼。"說著,一手掠著鬢兒,向太宗溜了一眼,那粉腮兒上飛起兩朵紅雲,低著粉頸弄那衣角上的亮珠,現出一種嫵媚的姿態。太宗看了,忍不住摟在懷裡。當下,擺上午膳,宮女斟上了酒,兩人便淺斟低酌起來。正有情趣之時,忽然宮門外走進一個美男子來。     
    太宗和皇后正在宮裡吃酒,忽然走進一美男子來,太宗看去,原來是十四親王多爾袞。多爾袞見太宗坐在上面,忙跪下請安。太宗說:"老九,起來吃一杯酒。"多爾袞謝恩坐下,皇后命宮女添一雙杯箸。太祖問多爾袞道:"老九,這幾天打獵嗎?"多爾袞笑道:"談起打獵來,真叫人發笑呢?"皇后接口說道:"講起他打獵來,弓馬的本領真了不得,他還救俺妹妹的性命呢!"皇帝便問怎麼一回事,皇后說道:"我們小玉兒,從小喜歡打獵,前天她又想起打獵,便讓俺同她一塊兒去,俺怕的皇上要進宮,就未同她去,後來她帶了宮女上東山去了,忽然一頭白兔在小玉馬前跑過,小玉兒拍馬直追進林子裡去,忽然林子裡跳出一隻野豬來,小玉看見野豬,便丟了兔子,來追一頭野豬。那野豬見有人追它,便東西亂跑,小玉也騎在馬上左右盤旋,跟著這野豬追趕,箭也射不著,刀也砍不著,把個小玉弄得嬌喘不止。忽的,那頭野豬大叫一聲,掉過身來,張著血盆似的大口,露著鋼刀似的牙齒,直向小玉撲來。     
    小玉騎在馬上,嚇得魂不附體,那馬也大吼一聲站了起來。小玉一翻身,摔下馬來,嬌聲叫喚。這時宮女們在林子外,站得很遠,只有喊救的份兒,卻沒有人敢上前去打野豬。正在危急的時候,忽聽得颼的一聲,林子內飛出一枝箭來,不偏不斜,直插入那野豬眼睛裡去。那野豬大嚎一聲,屁股一蹶,又飛奔起來。這時,林子內搶進一個少年,一手挽著弓箭,一手提著短刀,狠命向野豬頸下一戳,只見那野豬倒在地上,翻了幾翻就死了。那少年卻笑盈盈地站在小玉面前,小玉凝神見時,那少年不是別人,原來是他。"皇后說到這裡,用一個手指指著多爾袞,笑嘻嘻地向多爾袞溜了一眼。多爾袞說道:"那只野豬,本是俺趕進林子來的,俺遲一步,玉姑娘要不止這樣受驚呢!"皇帝聽了,對著皇后說道:"這一頭豬,卻也抵得那年我和你的一頭鹿呢!"說著哈哈大笑。皇后聽了皇帝的話,想起從前的情形,粉腮兒泛起一層紅雲,微微一笑。多爾袞見兄嫂談得那種神情,不免心中也有點意思了。這時,多爾袞已十五歲了,他兄弟多鐸也十三歲了,只因文皇后歡喜他二人,便常常留在宮中和皇后作伴。皇帝不在宮時,他們弟兄兩個和皇后的妹妹小玉兒,四個人常在一塊兒說話談笑,竟忘了君臣叔嫂的名分。太宗也因他幼年亡母,感著骨肉的情分,便格外好意看待他,隨他在宮裡走進走出,侍衛宮女也不得阻擋。這多爾袞比兄弟乖巧,在八九歲的時候,就會射箭作詩,到了十幾歲,騎馬射箭越發精明,談到詩文,便是漢字也認得幾個,都是范先生教他的。他的面貌也長得漂亮,蘋果似的臉兒,雪白的面皮,兩道烏眉配著黑棋子似的眼珠,一嘴的銀牙齒,映著胭脂似的朱唇。文皇后見他這樣美貌,也格外歡喜他些。皇后的妹子小玉兒,也跟她姊姊住在宮裡。她的容貌和她姊姊長得一樣嬌艷,年紀只有十五歲,和多爾袞同年伴歲,自然是容易親熱,加之前兩天多爾袞又救她的危急,內心自然感激他,愛慕他。     
    


第二部分第26節:多爾袞大婚(2)

    小玉兒自從前天受了驚嚇,當晚便覺身上有點發熱,第二天倒也好了一些,只是仍睡在床上。這天下午,小玉兒覺得身上輕快,睡在房內怪煩膩的,便爬起身來,同幾個宮女來永福宮。剛進宮門,宮裡的宮女便齊聲道:"玉姑娘來了。"多爾袞第一個聽見,忙轉身看去,見四個宮女簇擁著一位花枝招展的玉姑娘,皇后喚道:"小玉兒,快來見皇帝。"小玉兒上前行過禮,回過頭來見多爾袞,不禁盈盈一笑,那兩面雪白的粉腮兒上,現出兩個酒窩兒來,低低喚一聲:"哥哥。"多爾袞急忙地兜頭一揖,說:"姐姐請坐。"小玉兒便在文皇后肩旁坐下,宮女斟過一杯酒,小玉兒呷了一口,見面前有一盤果子,便拿一隻遞給多爾袞,多爾袞忙站起身接著,在小玉兒臂膀上一擦,覺得細膩如酥,不覺心中一動,心想她臂膀這樣酥潤,身上不知怎麼個有趣。小玉兒猜想他不轉好念頭,便急回過臉去,聽皇帝和他姊姊說話。這時,太宗皇帝吃了幾杯酒,已是醉眼矇矓,見多爾袞和小玉兒,一個嫵媚,一個清秀,兩個人真像一對兒,便笑問皇后:"你看小玉兒,和老九配起來,倒是一對佳偶呢。小玉兒今年幾歲了?"皇后笑了一聲,說道:"陛下,小玉兒今年十五歲了,配與叔叔倒好呢。"說著,拉住多爾袞的手,緊緊一握,笑瞇瞇地問道:"好叔叔,你愛她嗎?我把她給你好嗎?"多爾袞天生乖巧,不迭地磕頭謝恩。這時,小玉兒坐在旁邊,心內雖也愛多爾袞,但姊姊當面說把自己的終身許配給多爾袞,便心裡實在害羞,臉上一陣發燒,忙起身和宮女出宮去了。     
    當下,皇帝和皇后說定了小玉兒嫁給多爾袞,多爾袞喜得心旌動搖,忙也出宮去了。第二天,太宗皇帝傳內務大臣,吩咐造一座高大的王邸,預備十四親王多爾袞和玉兒行大婚禮,又差人到四處採辦嫁妝。這事整整忙了幾個月,還不曾完備。有一天,太宗正在坐朝,忽聽城外炮響連天,接著便有人報說:"二貝勒班師了。"太宗聞二貝勒征朝鮮班師,曉得他立了功勞,便傳旨御蹕親迎,出城與阿敏行抱見禮。這抱見禮,是兩人用雙手在腰內互抱,非大功勞、大勳績,皇帝不輕易對人臣行此大禮。太宗皇帝因阿敏征朝鮮立了大功,才行此抱見禮。當下,太宗和阿敏並肩進城入宮,同阿敏坐定,將打朝鮮的一番經過問個仔細。阿敏說:"臣自三月出兵,軍行半月,到了朝鮮,頭一仗托陛下的洪福,便將義州攻下,那府尹李莞被亂兵殺死,判官崔明亮也自盡死了,得了義州,隨後又攻破定州,佔據了漢山城,那些朝鮮的百姓都嚇得屁滾尿流,逃得無影無蹤,臣等到了漢山城,那朝鮮國王李倧還睡在鼓裡,一直等到我軍到得安州,他才驚慌得手足無措,忙差人來講和,自己卻躲到江華島去。濟爾哈朗的意思,想與他講和,臣意既已到安州,索性再攻到他國都,給他們一個厲害,遂又進攻到平山。朝鮮國主差了族弟李覺,備了駿馬百匹、虎豹皮百張、棉苧布四百匹、白布一萬五千匹,到營裡來講和,並謝罪訂約,李覺並情願到我國給陛下賠罪。     
    臣因國兵久出,老師在外,他既嚇得這樣,便准他講和,當下傳令班師,李覺也隨軍來朝,請陛下安排禮物,打發回去。"太宗聽了不禁大喜,便出宮上殿。李覺隨班叩見,太宗命他起坐,吩咐偏殿賜宴,一面又大擺筵席,和文武官員同飲慶功酒,並重賞了阿敏。停了幾天,李覺回國去了。太宗又忙起喜事,便是多爾袞和小玉兒大婚禮。這日,滿盛京城裡,車水馬龍,擁擠不堪,大街小巷塞滿了看熱鬧的百姓。十四親王多爾袞全身披掛,進宮迎親。玉姑娘拜過皇帝、皇后,便和多爾袞出宮,下嫁到親王府裡去。多爾袞和玉姑娘進了親王府,拜過天地,接著那班親王、郡王、貝勒、貝子、奉國將軍、和碩親王、福晉、格格等,一班皇親國戚,一隊一隊地到府來道賀。正在熱鬧,忽聽門外炮聲,一隊侍衛軍飛也似地跑進府來,說:"皇帝和皇后駕到!"文武百官、皇親國戚聽了這個消息,忙著披掛,跑出府門接駕,趴在地上口呼:"萬歲!"太宗見多爾袞也趴在路旁,便走下輦來,親自扶起。弟兄兩個同進府裡,到大廳上坐下,文武百官一字兒站在兩旁。太宗聖旨下來,免了各人儀節,同吃喜酒,當由太宗坐在上面,百官在下恭陪。皇后鳳輦自然也由一班福晉、公主、格格等迎接上內廳,也是皇后坐在上面,福晉等坐在旁桌恭陪。多爾袞雖是年少,儀節行禮無所不知,可憐他只因娶一個妻子,大廳皇帝後廳皇后,頭磕了幾百個,汗珠子滴了許多,直到席終,皇帝和皇后才傳旨返宮,多爾袞忙又跪送。皇帝臨行時,對多爾袞說道:"老九,你今天辛苦了,到晚早睡罷。"多爾袞送了皇帝,才得喘了一口氣,看看天色已晚,到了合巹吉時,把小玉妃請出來,行了合巹禮,進了洞房。多爾袞到了這時,才恢復元神,放眼向小玉看去,見她穿著一身禮服,越發嬌艷動人,那一群宮女雖也華服鮮衣,究竟不及她的顏色。     
    多爾袞到這時,已忍耐不住,令宮女退去,便雙雙攜手同入羅幃,自有一番恩愛。第二天,夫妻倆到宮裡謝恩,自有文皇后留住他二人進午膳。席間,文皇后問了許多知情知意的話,把他二人倒弄得害羞起來。從此,多爾袞和小玉妃萬分恩愛,只是文皇后倒覺得清淡起來。原來太宗皇帝和皇后日夜恩愛,漸漸覺得有點厭倦,常到別宮裡去走走,加之多爾袞同小玉成婚後,也不到宮裡來和皇后作伴,弄得皇后越發冷清清的。這時,太宗因朝鮮已經征服,老九已經完婚,又想起袁崇煥的仇恨,便傳旨攻伐明朝,御駕親征。一道旨下,朝中頓時忙亂起來。


第二部分第27節:袁崇煥大勝清軍

    太宗皇帝傳旨攻明,命貝勒杜度、阿巴泰、多爾袞留守盛京,自己領著八旗軍隊,由德格勒、濟爾哈朗、阿濟格為前隊,岳托、薩哈廉、豪格為後隊,御駕在軍後押隊,前呼後擁,渡過遼河,向大小凌河進發。大軍行抵錦州城,太宗令離城五里下寨。這時,袁崇煥正在關內練軍,聞滿洲兵又來犯邊,急令趙率教帶五千兵馬馳往錦州援救。到了錦州,正遇滿洲兵攻城,率教便令弓弩齊發。一時,矢石齊下,將滿軍殺得倒退不迭。太宗在陣後,看此光景,急傳令後隊向前拚力進攻。明兵見滿兵添了生力軍,不由得向後敗退。正在危急,驀見滿軍後面隊伍紛亂,飄起明軍的旗幟,趙率教曉得袁崇煥的援軍到了,忙令軍士反攻,自己騎馬向滿洲軍中衝來。滿軍前後受敵,慌得突圍而走。明軍趨勢會合,追殺十餘里,方鳴金收軍。這一陣,滿洲兵被殺死三千餘人,幸虧太宗約束得好,不致全軍潰散。太宗見錦州圍攻不下,遂統軍向寧遠進發,這裡仍留著一隊兵馬,以虛張聲勢,聲東擊西。這時,已是仲夏天氣,太宗領了五萬人馬,乘著黑夜,啣枚疾走,偷偷過了錦州、向寧遠而來。     
    到了寧遠城北岡,太宗上岡瞭望,見草木陰鬱,蟲聲嘈雜,寧遠城上刁斗無聲。正想傳令攻城,忽見西北角上火光大起,一彪軍馬打著"明"字旗號,如狂風般吶喊而來。太宗大驚,急令全軍迎敵。兩軍接戰,明軍只有一千餘人,戰了一個時辰,明軍後退,太宗不捨,令向前追擊,明軍向城下退去,滿軍向城下趕來。剛到城下,忽斜刺裡一彪軍馬殺出,為首一員大將,就火光中看去,正是遼東經略袁崇煥。原來,袁崇煥自錦州開仗,即防著滿軍分襲寧遠,果然探馬報告:"太宗親領兵隊來攻。"他便令城內掩旗,又令一支軍誘引敵軍進城,自己卻從右側殺出。太宗情知中計,急忙傳令後退,但全部軍隊已橫截為二,那被追的明軍,又轉過身來奮戰。一時,喊殺連天,哭聲震地,滿洲兵只恨爺娘給他少生兩隻腿,不然可以跑得快一些。太宗見全軍大敗,又見阿濟格、薩爾廉、瓦克達一班大將皆身負重傷,所幸濟爾哈朗拼著命和明軍且戰且退,把敗軍撤退到錦州。袁崇煥見滿軍退去,又追殺一陣,才收軍回城。太宗回到錦州,集合軍隊,回到瀋陽。檢點兵士,計帶去八萬餘人,損失一半,器械幟仗,不計其數,不禁咬牙切齒道:"這'袁蠻子'真正厲害,怪不得先皇在日也吃他大虧,此人不除,哪裡能奪得明朝的天下。"當下又傳將士,日日操練,夜夜準備。話分兩頭。     
    袁崇煥大勝滿軍,心中歡喜,吃了得勝酒,便著快馬到京內去告捷,滿望皇帝降旨,獎勵他功勞。誰知停了幾日,聖旨下來,反說他擅自動兵,不親救錦州,將他申斥一番。袁崇煥讀了聖旨,好似一瓢冷水從頭頂直澆到腳跟,便歎了口氣,寫下奏本,乞辭經略使的官職。聖旨照準,命王之臣任遼東經略使。這個消息傳到滿洲太宗的耳朵裡,拍手說道:"'袁蠻子'去職,俺放心了。"但因本國新敗,不得不再休養一年。到了第二年,明朝的熹宗皇帝死了,熹宗的五弟信王做了皇帝,年號崇禎,把魏忠賢誅了。到崇禎元年四月裡,探子又報:"明朝又任袁崇煥為遼東經略使,《毛大將軍海上情形》這番袁崇煥得了崇禎皇帝的信任,益發威風。到了遼東,因為東江總兵毛文龍兵重生驕,被崇煥請出上方劍來砍下腦袋,收了他的兵隊,聲勢浩大,近來修城增堡,置戍屯田,仍駐在寧遠城呢。"太宗聽了,頓足說道:"我剛要出兵,如何這'袁蠻子'又來呢?"太宗心裡頭怕他,便不敢動兵,只是令八旗軍隊日夜訓練。光陰荏苒,忽忽又是一個年頭。太宗在宮裡和文皇后、宮妃纏得煩膩起來,便常常到東山去打獵。他怕軍心懈怠,也時常校閱兵隊,既便消遣,又資搜討。一天,太宗正和多爾袞出獵回來,半路上有探子報說:"內蒙古林丹汗私受明朝賄賂白銀四萬兩,現在西剌木倫上源地方窺探我國的邊地。"太宗皇帝聽了不由惱怒,說:"我國和林丹汗結盟在先,共拒明朝,如今他貪利忘義,罪由自取,朕誓必討之。"遂起五萬大兵,從察哈爾攻入。到西剌木倫河上,便有許多蒙古的部落前來乞降。那林丹汗帶了兵隊,和滿洲兵一接仗,即被打得一敗塗地,抱頭鼠竄,逃過歸化城,渡過黃河口,到青海地方,害病死去。太宗直追到歸化城,探馬報:"前面離明朝邊界不遠。"     
    太宗又命分四路兵馬入攻明邊:第一路,從尚方堡進宣州,到山西省大同應州;第二路,從龍門口進長城,到宣州,與第一路會齊;第三路,從獨石口進長城,到應州;第四路,從得勝堡進朔州。四路大兵長驅直入,擄得明朝的人口、牲畜七萬六千多,幸虧有大同、宣州總督張宗衡、曹文詔、張全昌等,固守城池。太宗滅了蒙古,心滿意足,凱歌而歸。後來,打聽得林丹汗的兒子額哲,逃在托裡圖地方另立了一個小部落。這時,十四親王多爾袞已二十歲,因未立過戰功,便奏准了皇帝,帶兵到托裡圖地方。那額哲見大兵壓境,只得乞降,並獻出一顆元朝歷代皇帝的傳國璽。從此,內蒙古各部落,完全歸並在太宗部下。太宗見多爾袞有功,便格外和他親熱,常常傳他夫妻倆進宮,姊妹弟兄四人在一塊兒吃酒說笑。多爾袞從小在宮裡長大,穿宮入殿毫無顧忌,一班宮女侍衛,見親王進宮也不問底細。一天,正是炎夏時候,小玉兒午睡未醒,多爾袞便進宮來找皇后說話。這時皇帝不在宮裡,多爾袞便走到永福宮去,見皇后也不在宮裡,只有三五個宮女在那裡摜骰子,抬頭見多爾袞進來,便嚇得忙跪下去行禮。多爾袞問:"皇后到哪裡去了?"宮女回說:"皇后往園子裡乘涼去了。"多爾袞便向園裡走來。走到一帶槐樹下面,樹陰罩地,見荷花池邊圍著五七個宮女,那皇后正光著潔白的身體,背著臉坐在一方湖石上,旁邊的宮女不住拿扇子扇著。多爾袞曉得皇后是在那裡洗浴,便想回頭,但見皇后一身潔白的皮膚,苗條的身段,捨不得離開,便在樹旁邊躲著,瞧她個究竟。不多一回,皇后轉過身來,宮女替她揩過週身,慢慢地梳妝起來,穿好衣服。多爾袞看了皇后週身的妙處,不禁魂靈兒早飛向天空,如呆子般站在那裡。還是皇后的眼靈,見槐樹下隱隱有人站著,便令宮女到樹林內去搜尋,宮女跑到多爾袞面前,他還呆若木雞地站在那兒。這時,他前後圍著許多宮女,內中有幾個宮女早跑到皇后面前,說:"林子裡站的是親王呢。"皇后聽了,忙說:"令他來見我。"停了一回,多爾袞被宮女們圍住,走到皇后跟前,他才明白過來。     
    見了皇后,忙跪下請安,皇后笑說:"你好大膽,孝莊文皇后朝服像俺在這裡洗澡,你這偷眼賊在那裡做甚?"多爾袞道:"娘娘洗浴臣實不知。"皇后說:"你這壞蛋,倒會裝傻呢,俺不追究,只是你這大熱天氣,進宮有什麼原故?"多爾袞說:"特來給娘娘請安。"皇后聽了說道:"你這小嘴會說好話。"說著,把手在多爾袞腮上一捺,多爾袞忙低下頭去,微微一笑。皇后打發宮女退去,看他真是長得眉清目秀,不覺心裡一動。多爾袞見皇后美貌如花,方才又見她身上美處,正在心裡癡想,如今見皇后和他親熱,便大膽湊上臉去,在她唇上親了個嘴。皇后不覺紅上臉來,便拉起多爾袞並肩兒坐下,說了一會兒話。從此,他們種下愛根,兩人心中各有了情愛。     
    


第二部分第28節:松錦大捷(1)

    第三天,太宗皇帝坐朝,只見阿濟格出班奏道:"今有明將總提兵大元帥孔有德、總督糧餉總兵耿仲明,帶領兵士一萬三千八百七十四名,前來投降我朝。"太宗大喜,便令召見。孔、耿二將走上殿來,伏地三呼萬歲。太宗便問:"何事投降?"二人奏道:"因袁崇煥將毛文龍殺死,抱著義氣,所以投降。"太宗褒了幾句,令在偏殿賜宴,並下聖旨封孔有德做都元帥,耿仲明為總兵官。第二天,孔、耿坐在客館裡,便有範文程來和他們談話,接著許多貝勒、大臣,輪流請他二人吃酒,他們二人萬分感激,便想報答皇恩。後來孔有德想出一個上尊號的法子來,便和大臣、貝勒們議定,又和蒙古的貝勒、大臣議定,請範文程擬好表文。第二天早朝,多爾袞捧著滿洲表文,蒙古貝勒捧著蒙古表文,孔有德捧著漢字表文,一齊呈上龍案。太宗展看,表文寫道:     
    諸貝勒大臣、文武各官及外藩諸貝勒,恭維皇上承天眷佑,應運而興。當天下混亂之時,修德體天,逆者威之以兵,順者撫之以德,寬仁之譽,施及萬方。征服朝鮮,混一蒙古,更獲玉璽,內外化成,上合天意,下協輿情,是以臣等,仰體天心,敬上尊號,一切儀物,俱已完備,伏願俯賜俞允,勿虛眾望。     
    太宗看了,謙遜了一回,諸貝勒、大臣一齊勸駕,範文程俯伏奏道:"皇上功蓋寰宇,德遍四方,如今用兵明國,須先上尊號,才能和明朝皇帝下個敵體的戰書,且十四親王多爾袞,平滅蒙古,又獲玉璽,這是天意,皇上不可違天。"太宗皇帝當下答應,便揀了吉日,建築天壇。     
    太宗皇帝因上尊號建築天壇。不到一月,天壇建築功成。擇了吉日,祭告天地,當命排齊全副儀仗,簇擁御駕登壇。時值天氣晴和,曉風和煦,滿洲文武百官都隨太宗至天壇,司禮各官已鵠候兩旁,焚起香燭。太宗下了御駕,走近香案,對天行禮。拜畢,由司禮官讀過祝文,諸貝勒擁著太宗從中階升壇,到中間繡金團龍的大座椅前徐徐坐下。諸貝勒大臣及外藩各使,向上行三跪九叩禮。孔有德、耿仲明等降將,格外謹慎,遵禮趨蹌,不敢稍錯分毫。宣詔大臣捧了滿、漢、蒙三體表文,站立壇東。壇下軍民人等,黑壓壓地跪了一地。宣詔官讀完諭旨,一齊高呼:"萬歲,萬萬歲!"清太宗皇太極朝服像當下,太宗皇帝受"寬溫仁聖皇帝"的帝號,改國號為大清,改元為崇德元年。禮畢,太宗走下天壇,由眾貝勒、大臣扈蹕還宮。次日,上列代帝祖尊號,謚努爾哈赤為"承皇廣運聖德神功肇紀立極仁孝武皇帝",廟號太祖;追封功臣,配享太廟。名宮殿正門為大清門,東為東翊門,西為西翊門,大殿正殿,仍遵太祖時所定名目,惟後殿改名中宮,太宗居之。中宮兩旁,添置四宮:東為關睢宮,西為麟趾宮,次東為衍慶宮,次西為永福宮。羅列妃嬪,作為藏嬌的金屋。冊封大貝勒代善為禮親王,貝勒濟爾哈朗為鄭親王,多爾袞為睿親王,多鐸為豫親王,豪格為肅親王,岳托為成親王,阿濟格為武英郡王。此外,文武百官都有封賞;拜範文程為大學士,做為宰相;封孔有德為恭順王,耿仲明為懷順王。又設三院:一名內國史院,一名內秘書院,一名內弘文院。國史院是編製實錄,記注起居;秘書院是草擬敕書,收發章奏;弘文院是討論古今政事得失,命範文程為總監。拜睿親王多爾袞為統帥,總督人馬。這時,袁崇煥被範文程用了反間計,被崇禎帝關進牢獄,抄了他的家,後來竟將他磔死了。     
    清太宗改號之後,又想攻伐明朝,但對朝鮮國又放心不下,因為朝鮮仗著明朝毀了盟約,太宗上尊號的時候也不來恭賀。這兩樣事情,太宗很為惱怒,遂起了十萬大兵,親自統領,命睿親王多爾袞、豫親王多鐸領一萬兵做前隊,又命鄭親王濟爾哈朗做監國,武英郡王阿濟格屯兵牛莊,防備明朝的援軍。這時,正是隆冬天氣,太宗祭了太廟,便奔朝鮮國來。那朝鮮國原本貧弱,怎禁得住清國這樣的大兵呢?清軍一到,那國主李倧便具表乞降。太宗命他獻出明朝的冊印,改奉大清正朔,慶吊等事,行貢獻禮,將事明朝的禮儀移做事清,斬了倡議敗盟的洪翼溪、尹集、吳達濟,便得勝回朝。朝鮮征服,太宗便專力攻明。到了崇德三年,太宗拜多爾袞為奉命大將軍,岳托為揚武大將軍,領十萬人馬向明邊攻入,由長城青山口,直到薊州。薊州總兵吳阿衡,這天正在吃酒,聽得清軍攻城,便醉醺醺地衝出城來,正遇清將豪格,冒冒失失戰了兩三合,早被豪格覷個破綻,一刀劈下馬來,那些兵士轉身逃得乾乾淨淨。清軍行到牛闌山,直趨盧溝橋、良鄉,連拔四十八城。     
    


第二部分第29節:松錦大捷(2)

    高陽城內孫承宗,自從辭了遼東經略使,退居在家鄉,這時聽得清軍打來,便服毒身死了。他的兒孫幾十個也跟著升天去了。這消息傳到北京,把明廷的滿朝文武嚇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崇禎皇帝,連忙飛檄山東巡撫顏繼祖、山西總督盧象升。這時,明朝兩奸臣便是楊嗣昌和高起潛,他們不顧國家興亡存敗,盧象升畫像只為私人爭權奪利,致使顏繼祖敗績,盧象升戰亡。這盧象升是個勇將,同流寇大小數百戰,無一不勝,皇帝三次賜過他上方寶劍,他未曾殺過一個家將。這次奉檄援救,帶了一萬餘人,從山西向涿州進發,不意楊嗣昌、高起潛想同清軍求和,盧象升不肯,他二人便牽制掣肘,任盧象升陷入敵陣,也不發一兵來援救。清兵勢盛,連勝了幾仗,盧象升只剩了五千餘人,力戰清數萬大兵。那楊嗣昌和高起潛兀自擁兵不救,清軍將明軍四面包圍,像升矢盡援絕,自刎而死。清軍正想再向前進,忽接太宗聖旨,令多爾袞等班師回朝。多爾袞由青山口回到盛京,見了太宗,奏道:"臣等正打得順手,為何令臣班師?"太宗說:"我國要奪中原,必須先將山海關攻下,要想攻打山海關,必須把寧遠諸城攻破。不然,我們進兵到中原,明朝關外的兵將將我軍截斷,我軍怎能取勝呢?"     
    當下,多爾袞請出攻寧、錦,太宗准奏,即令發兵。多爾袞進兵到了錦州,捉住錦州守將祖大壽,放他回國為清朝做密探。這消息傳到明朝皇帝耳朵裡,崇禎皇帝便拜洪承疇做經略使,帶王樸、曹變蛟、馬科、吳三桂、李輔明、唐通、白廣恩、王廷臣八個總兵官,參將、游擊、守備二百多名,馬步兵十三萬人,來保衛錦州,在松山北杏山上紮下營寨。多爾袞打聽得明朝兵勢浩大,便向盛京報告,太宗即起傾國兵馬,親自統率,大學士範文程隨軍參贊。清軍行進松山,和多爾袞大軍會合。第三天,太宗和範文程上山察看形勢,見岡巒起伏,曲折盤旋,遙見山下旗幟飄揚,料是明軍的大營。太宗和範文程看過,便下山回帳,令全軍擺成長蛇陣,自松山到杏山,接連駐紮了十數個山頭,包圍住松山到杏山這一段路。明軍見清軍攔住去路,八個總兵官都帶領本部兵馬,鳴鼓吹角,直衝過來。太宗見明軍來攻,忙一聲令下,清軍營裡,炮箭齊發,將明軍射死七八百人,明軍敗退下去。這夜,太宗復與範文程商議,想劫明軍的糧草,範文程取出遼西地圖,找出一條小路,從杏山繞出,去劫明軍堆在塔山的糧草。太宗看過地圖,心中大喜,便拔出兩支令箭,召多爾袞、阿濟格二人入帳,令率領兵馬乘夜去劫明軍糧草。二人領命,各帶二千兵士,從杏山繞出來到塔山。這時,已有三更天氣,天上月亮如同白晝,多爾袞見沒有什麼糧草,便帶親兵數十人上山,見前面山岡上立著七個營寨,忙下山和阿濟格說:"山岡營寨,定是護著糧草的人馬,俺們正好乘他不備,殺將過去。"當下二人分做左右,一聲吶喊,衝入明營。明營的兵士正在酣睡,猛被清兵殺入,連逃走也來不及。霎時,七座營寨統被擊潰。清兵跑到岡上,將幾百堆糧草速即搬運下山,從原路回到大營。等到洪承疇聞報,忙領兵追趕,已來不及,直急得洪承疇抓耳撓腮,性急起來,將保護糧草的官將統統問斬。第二天,洪承疇領著八個總兵、步兵馬隊直向清營衝殺。清營堅壁不動,明軍衝鋒幾次,也衝殺不進。後來,洪承疇想出一個偷營的法子,故意退兵十里下寨,令兵士飽了夜餐,扎束停當,靜待中軍號令。是夕天色微黑,淡月無光。到了三鼓,傳令王樸、唐通為第一隊,白廣恩、王廷臣為第二隊,馬科、楊國柱為第三隊,曹變蛟、吳三桂為第四隊,依次進發,後先相應,承疇與巡撫邱民仰守住大營。王樸、唐通率兵到清營附近,只見清營中裹著一股殺氣,陰森逼人。王樸素來膽怯,向唐通道:"我看清營有備,不如退歸。"唐通道:"奉命前來,有進無退,安可中道折回?"於是唐通在前,王樸在後,整隊望清營撲來。猛聽得一聲號炮,彈子、箭桿齊從清營射出來,把前隊的明軍打倒一半。     
    王樸、唐通急令軍士退回,行不數步,兩邊突出兩支清兵,左是多爾袞,右是多鐸,將明軍沖作兩截。唐通、王樸忙奪路逃走,清兵隨後趕來。正危急間,白廣恩、王廷臣已到,放過唐通、王樸,把清軍截住,兩邊酣鬥起來,互有殺傷。忽然斜刺裡又殺來一支人馬,為首的有三員大將,紅頂花翎,乃是降清將領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白廣恩、王廷臣見有清兵續至,無心戀戰,且戰且退,幸有馬科、楊國柱兵到,得了援應,方得走脫。那時,曹變蛟、吳三桂一軍,本是明營內的後應兵,待三隊兵馬統行出發,方率兵出營。行約數里,見唐通、王樸率領殘兵回來,兩下晤談,始知清營有備,第一隊軍已經敗還。二將急策馬前進,接應第二三隊人馬。忽聽後面鼓角聲喧,炮聲迭發,吳三桂回頭向曹變蛟道:"莫非清兵攻我大營?"曹變蛟道:"如何我們一路行來,並不見有清兵?"語尚未畢,忽一卒從背後趕到,氣喘吁吁地報說:"大帥有令,請二將軍速回。"吳三桂問他情由,答說:"清兵闖入大營,所以調二將軍速去救應。"吳、曹二將忙令軍士轉身馳歸。到了大營相近,見有無數清兵往來衝陣,洪承疇親自督戰,唐通、王樸等亦協力抵禦,左阻右攔,有些招架不住。曹變蛟見此情景,一馬當先殺入敵陣,吳三桂也率軍深入,與清兵鏖戰起來。大戰方酣,清兵不肯後退,待白、王、馬、楊四將齊到,方將清兵殺退。     
    這一場惡戰,明軍損傷眾多,方識得清兵厲害。原來清太宗料明營未敗而退,必有詐謀,便令豪格、阿濟格等,從間道繞出明軍背後,襲擊明營;令多爾袞、多鐸伏在寨外,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接應兩邊,使明兵不能得手,反被清兵前後夾擊。後來吳三桂和王樸帶著本部人馬,要逃向寧遠去,又遇著清軍的伏兵,被殺得一個不留,吳、王二將弄得單身獨馬,落荒逃走。洪承疇親領的一支兵馬,也和清兵混戰了半日。清兵越戰越勇,洪經略看看營盤已守不住,沒奈何,清太宗大破明師於松山之戰書事文只得退入松山城裡。清兵將松山城圍住,洪承疇在城內死命抵抗。太宗和範文程商議,想讓這洪經略降清,便令文程寫封勸降書,用箭射進城去,誰知這洪承疇在城內傳出話來,說:"城可破,頭可斷,大明經略卻不可降!"太宗心內著急,問範文程道:"范先生你看,這便如何是好?"話未畢,只見帳下走出一位大臣來,說道:"這事容易,臣和松山副將夏承德頗有幾分交情,如令臣親自送勸降書,走進松山城去,先說降夏承德,再請他幫著臣說降洪經略,豈不是好。"


第二部分第30節:洪承疇降清

    清太宗因為洪承疇不肯投降,正在為難,忽然帳下走上一位大臣,將招降洪承疇的計策說了一遍,太宗看那人正是明朝的降臣、駙馬李永芳。當下太宗大喜,便令他照計行事。當夜李永芳混進城內,第二天與夏承德之子縋城同來,決計明日夜間攻城。太宗喜甚,命將承德子留住營裡,仍令李永芳進城,專待明日破城。這時,松山城內糧食已盡,洪承疇束手無策。是日,上城巡閱,見清兵圍攻略懈,傍晚便下城晚餐。到了黃昏時候,忽報清兵登城,洪承疇便急命曹變蛟、王廷臣率兵抵禦,自己方思上馬督戰,驀見軍士來報道:"王總兵陣亡。"承疇大驚。少頃,邱民仰又踉蹌趨入,說:"曹變蛟也已戰死,公宜自行設法,邱某一死報君便了。"言猶未絕,拔出佩刀自刎。承疇亦拔劍向項,轉思:"我死亦須保全屍首,不如投繯為是。"便解下腰帶,掛在樑上。不防背後來了一人,將他一把抱住,旁邊轉出數人,將他捆縛而去。洪承疇畫像這抱住承疇的人便是夏承德,捆縛承疇的人便是李永芳。承疇知身已被擒,閉目無語,由夏承德等牽到太宗面前。太宗忙令範文程代為解縛,勸其歸降。承疇道:"不降,不降!"範文程等接口道:"洪先生既到此地,徒死無益,不如歸順清朝,圖後半生的事業。"承疇道:"我知有死,不知有降!"旁邊惱了多鐸,厲聲說道:"他既要死,賞他一刀就是了,何必同他絮聒。"文程以目示意,多鐸、豪格等卻全然不睬,想拔刀來殺承疇,太宗喝令他二人出帳,將承疇交與範文程,令他慢慢勸降。原來承疇頗有威望,素為孔、耿諸將所敬重。文程引承疇到自己營中,以好言相勸,說其利害,偏這洪大帥垂著頭屏著息,像死人一般,隨你口吐蓮花,他終不發一語。次日,仍自閉目危坐,茶飯不進。範文程又變了一套言語,與他談論許久,他總是不予回答,弄得文程也懊惱起來。     
    此時,御營內連接傳來捷報:錦州攻下,祖大壽投降,杏山、塔山俱已攻克。太宗命拔營班師,範文程帶了洪承疇同回國都。因得勝回朝,文武百官上朝稱賀,宮裡妃嬪亦打扮得花枝招展,迎接太宗。太宗坐殿受賀,宮內擺下酒席。太宗和嬪妃們飲酒談笑,當夜留幸永福宮。那文皇后自然是拿出全副精神來服侍。第二天早晨,太宗想起洪承疇不肯投降,無計可施,不由得心內不樂,臉上現出不悅的顏色。文皇后在旁邊看見,便問道:"陛下何事不樂?"太宗便把洪承疇不肯投降的話說與她聽,文皇后聽了說:"這人不肯投降,砍下他腦袋就是了。"皇帝道:"嘿!這洪承疇是朕所心愛的,他在明朝是個中原的才子,文武雙全,朕想得明朝天下,非要他不可,他肯投降,便是我第一大幸事。"文皇后忙說道:"陛下看見過這人嗎?"皇帝說:"朕見他兩次,用好言勸慰他,只是不肯應降。"說時,眉頭倒皺,歎息數聲。那文皇后聽了太宗的一番話,起初漠不相關,後來她那眼珠子轉了幾轉,便轉身入內。接著,太宗也出去坐朝,問範文程道:"洪承疇如何?"文程答道:"此老固執太甚,看來是無可曉諭了。"太宗道:"且慢慢再商議。"忽報:"明朝遣職方司郎中馬紹愉等持書乞和,現在都城二十里外。"太宗道:"明朝既來求和,理應迎接。"便命李永芳、孔有德、祖大壽三人出城,迎接明使。李永芳等去訖,太宗退朝休息。     
    洪承疇自被捉住後,拿定主意,不肯投降。範文程、孔有德、耿仲明等費了幾番口舌,偏這洪大帥立志不從。太宗欲服他的心,格外加意看待,將他留在內院客館裡,每天差十數個美女服侍他,吃的是山珍海錯,住的是錦被繡榻。後來,他見勸他投降的人太多了,一天工夫總有十班八班,便煩惱起來,將房門關起。因為自己要做忠臣,索性一粒米不想下肚,心想:"再等幾日,便可餓死了。"這夜睡在床上,瞑著眼,昏昏沉沉地睡去。驀聽門外叮噹一聲,開去門鎖,半扉漸開,進來一個年輕女子,裊裊婷婷走向前來,頓覺異香撲鼻。承疇睜眼望去,見一個絕色美人,面如出水芙蓉,腰似迎風楊柳,一雙纖纖玉手,捧著一把玉壺,映著柔荑,格外潔白。承疇暗想:"前幾天侍女來了好幾個,總不及這一個的顏色。"雖是這樣思念,但也不去管她,仍倒在床上昏昏睡去。停了一回,又清醒過來,忽見房裡燈燭輝煌,一陣香氣撲向鼻內,那美人已不見了。忽一轉眼,那美人兒正睡在他被窩裡,不覺一驚,便問道:"你是什麼人,和我睡在一塊?"那美人兒看他呆呆的樣子,便嗤的一笑,把被角兒遮住自己粉臉兒。洪承疇心中一動,忙又自己止住。這樣挨了幾個時辰,只是翻來覆去睡不著。那美人兒看他不睡,曉得有幾分了,便和他搭起話來,先問他被擄的情形,後又問他有幾個姨太太。那洪承疇聽了這番話,不覺勾起心內的酸楚,便抽抽噎噎地哭起來。那美人兒見他哭泣,便低聲細語地勸慰他,將那隻玉壺提起,叫承疇吃了幾口,呷呷味道,竟是上好參湯。洪承疇坐起身來,看那女子委實可愛,忙收一收神,問道:"你這女兒究竟是什麼人,怎麼和我一被窩睡著?"那女子噗嗤一笑,說道:"你問我是誰,我說出來,怕要嚇破你的膽。我不是別人,便是當今皇上孝莊文皇后呢!"     
    洪承疇聽了,從被窩裡跳起來,跪在床上,只是磕頭。皇后把洪承疇拉起,說道:"我家皇帝,並不想要明室江山,所以屢次投書,與明議和,怎奈明帝聽信邪言,屢與此地打仗,今請將軍暫時降順,為我家皇帝主持和議,兩下息爭,再請將軍作一密書,報知明帝,說是'身在滿洲,心在本國',現在明朝內亂相尋,聞知將軍為國調停,斷不至與將軍家屬為難,那時家也保,國也報了,將來兩國議和,將軍在此固可,回國亦可,豈不是兩全之計嗎?"這一席話,說得承疇心悅誠服。好個文皇后,把洪承疇降服了。良宵易度,翌晨見皇后雲鬢蓬蓬上車回宮。從此,洪承疇投了清朝,剃了頭髮,結一條小辮,穿著皇帝賜的紅頂花翎、黃緞褂。清太宗又拜他為內院大學士,無事便和他談論明朝的政教、禮制、風俗、軍制等,常常賜他禮物與美女,與範文程差不多的寵遇,使他不由得感激萬分。當時明朝的崇禎皇帝,還以為承疇為國捐軀,大為痛悼,輟朝三日,賜祭十六壇,並命在都城外建立青祠,與巡撫邱民仰等一班忠臣並列青祠。崇禎帝親制條文,擬入詞親奠。誰知洪承疇密書已到,崇禎帝讀罷,長歎一聲,始命罷祭。見書中有"勉圖後報"之言,遂不去拿究承疇家眷,並因馬紹愉等赴清議和,把松山失利的將官,一概不問。    
    


第二部分第31節:多爾袞攝政(1)

    馬紹愉等到了清都,由李永芳等迎接入城,太宗設宴相待,席間敘起和議,相率贊成,彼此酌定大略。馬紹愉謝別,太宗又賜他豹皮、白金,命李永芳等送至五十里外。馬紹愉回國,先將和議情形密報兵部尚書陳新甲。新甲閱畢,清太宗皇太極吉服像擱置案上,被家僮誤作塘報,發了抄,鬧的通國皆知,朝上主戰的人,統劾新甲主和賣國。崇禎帝嚴斥新甲,新甲不服,飭縛下獄。不數日,又將他正法。原來新甲因承疇兵敗,與崇禎帝密商和議,只是要顧著面子,囑守秘密。馬紹愉等出使議和,延臣全未聞知;及和議發抄,洩露機密,崇禎帝恨他不遵諭旨,又因他出言頂撞,便惱羞成怒,將他斬首,從此明清兩國的和議便也告吹。太宗得知消息,遂令貝勒阿巴泰等率師攻明,破長城,入薊州,轉至山東,攻破八十八座堅城,掠子女三十七萬、牲畜五十多萬,金銀珠寶無數。據守山東的魯王以派,系明朝宗室,仰藥自盡。是時,山海關內外,設兩總督;昌平、保定設兩總督;寧遠、永平、順天、保定、密雲、天津六處,設六巡撫;寧遠、山海、中協、西協、昌平、通州、天津、保定,設八總兵。在明廷看來,總道是節節設防,萬無一失,哪知設官太多,事權不一,個個觀望不前,一任清兵橫行。阿巴泰從北趨南,從南回北,來去自由,毫無顧忌。明廷反惶急起來,揀出一個大學士周延儒,督師通州。     
    周本是個齷齪的人物,因結交閹寺,納賂妃嬪,得了一個大學士頭銜。當時明宮裡面,傳說延儒貢品無奇不有,連田妃腳上的繡鞋,也都貢到。繡鞋上面用精工繡出"延儒恭進"四個細字,留作紀念。這田妃是崇禎帝第一個寵妃,暗中竭力抬舉。此次清兵入邊,延儒想買崇禎帝歡心,自請督師。到了通州,只與幕客等飲酒娛樂,反日日詭報戰績。清將阿巴泰劫掠已飽,便督軍回師。明總兵唐通、白廣恩、張登科、和應薦等,至螺山截擊,反被他回殺一陣。張、和二將,身上中了幾箭,慌忙退去。清太宗聞阿巴泰得勝回朝,照例論功行賞,歡宴群臣。太宗和眾大臣吃了幾杯,便覺頭暈心悸,便令侍衛扶進內宮。這一夜,太宗大發寒熱,通宵未曾合眼。第二天,宮裡發下兩道聖旨:一道是宣御醫入宮診視;一道是因皇帝有疾,一切朝政命鄭親王濟爾哈朗、睿親王多爾袞暫行代理。倘有大事,令多爾袞到寢宮面奏。又數日,太宗病勢危重,醫藥罔效,后妃人等不斷前來謁候。多爾袞倚著問候的名義,同皇后常常親近。一天,多爾袞進宮,走到寢宮外,見宮女們俱輕手躡腳,她們見多爾袞匆匆進來,便跪下說:"皇帝正睡著呢,娘娘有旨,問候人等,不准入內。多爾袞哼了一聲,一腳跨進宮去,見皇帝正合眼睡著,皇后正對著鏡子出神。皇后見多爾袞進來,臉上便露出笑容。多爾袞向皇帝一指,便挨近皇后身邊,握住皇后的纖手,瞥見皇帝兩眼睜開,喘聲說:"老九何為?"多爾袞一嚇,不知如何回答。     
    多爾袞進宮候安,見太宗正自睡著,便握住皇后的手,正想親熱,忽聽皇帝說:"老九何為?"多爾袞大驚,忙跪下奏道:"臣跪榻候安,已有多時。"說著見皇帝又昏昏睡去。多爾袞又說一遍,見太宗兀自不醒,方知皇帝說的是夢話,便大膽起身,出宮回府。第二天候安時,順問皇帝道:"臣昨日跪榻請安,陛下正在安睡,臣跪候多時,陛下知否?"太宗道:"朕昨日夢中好似見你和皇后在一處,不知何故?"多爾袞道:"這是陛下想念臣弟,故於夢寐間見之。"一句話,把件天大的事情遮掩過去。隔了十多日,太宗的病仍無起色,一天重似一天,那些御醫看了,也是束手無策,只是天天灌些人參湯,拖延時日。     
    到十一月底,天氣頗冷,太宗躺在御榻上,氣喘急促,自己知道不中用了。一天,文皇后站在御榻前,為太宗調藥,太宗握住文皇后的手,氣喘吁吁道:"朕今年已五十二歲了,死不為夭,但不能親統中原,與愛妃享福數年,實引為恨事。福臨已立為太子,我死後,扶他嗣位;可惜他年幼無知,不能親政,看來只好委託親王了。"文皇后聞言,嗚咽不已。太宗命宣召濟爾哈朗、多爾袞入宮。須臾,二人入內,跪在御榻前。太宗命他們旁坐,二人請過了安,坐在兩旁。太宗道:"我已病入膏肓,將與二王長別,所慮太子年甫六齡,未能治事,一朝嗣位,還仗二王顧念本支,同心輔政。"二人齊聲道:"奴才等敢不竭力?!"太宗覆命皇后挈領福臨走近床前,以手指示濟爾哈朗道:"他母子兩人,都托付二王,二王休得食言。"二人齊道:"如背聖諭,皇天不佑。"多爾袞說到"皇天"二字,抬頭偷覷皇后,但見她淚容滿面,宛似一枝帶雨梨花,不由得憐惜起來;偏這吉特氏一雙淚眼,也向多爾袞覷了兩次。多爾袞正在出神,忽聽皇后嬌聲道:"福哥兒過來,請王爺安。"多爾袞忙起身,見濟爾哈朗早站立在旁,與小太子行禮了,自覺遲慢,急忙向前答禮。禮畢,與濟爾哈朗到御榻前告別。次晨,多爾袞又奉命入宮,見太宗已奄奄一息,濟爾哈朗正握筆代草遺詔。俟遺詔草畢,濟爾哈朗先遞與多爾袞過目,然後轉呈太宗。太宗未及閱畢,已氣喘痰壅,擲紙而崩。闔宮舉哀畢,多爾袞偕濟爾哈朗出宮,令大學士範文程先草紅詔,後草哀詔。紅詔是皇太子即皇帝位,鄭親王濟爾哈朗、睿親王多爾袞攝政;哀詔是大行皇帝於某日宴駕,左滿文,右漢文,滿漢合璧,頒發出去。頓時萬人縞素,舉國哀悼。濟爾哈朗、多爾袞,一面率各親王、郡王、貝勒、貝子及公主、格格、福晉、命婦等,齊集梓宮前哭臨,一面命大學士範文程率文武百官,齊集大清門外,序立哭臨。     
    


第二部分第32節:多爾袞攝政(2)

        
    接連數日,用一百零八人請出梓宮,奉安崇政殿,由部院諸臣輪流齋宿。且不必細說。單說太子福臨,奉遺詔嗣位,行登極禮。這一日,由攝政兩親王率內外諸王、貝勒、貝子、文武群臣朝賀,行三跪九叩首各儀,當由閣臣宣詔:"尊皇考為太宗文皇帝,嫡母為皇太后,以明年為順治元年,王大臣以下,各加一級。"王大臣復叩首謝恩,新皇退殿還宮,王大臣各退班歸第。皇太后吉特氏,因母以子貴,居然尊榮無比。但她是聰明絕頂的人,自念孤兒寡婦,終究未安,不得不另外畫策。幸虧這多爾袞心心相印,無論大小事情,一律稟報,並且辦理國事,比鄭親王尤為勤勞。過了數日,多爾袞舉發阿達禮、碩托諸人悖逆不道,他們暗勸攝政王多爾袞自立為君。當經刑部訊實,立即正法。吉特太后聞知,格外感激,竟特施殊恩,傳出懿旨,令攝政王多爾袞便宜行事,不必避嫌。多爾袞從此無忌,有時就在大內住宿,宮裡侍衛、宮女誰敢說親王一句閒話?但是多爾袞和太后的行為,第一個氣的便是太后的妹妹小玉兒。自從太宗皇帝賓天以後,她和丈夫情愛一天淡似一天。     
    不過小玉兒這段隱情,只是放在心裡,又不便和太后開口,有時多爾袞回來,小玉兒和他在被窩裡,亦只得聊表幾句,叫他在意而已;第二個氣的便是豪格,他見叔叔行為不軌,實不成體統,但也只能在心裡憤恨。後來濟爾哈朗也聽得風聲。多爾袞怕他直言說出來,便和太后商量,太后說:"叫他去打仗好了!"當下發了聖旨,令濟爾哈朗出師攻明。濟爾哈朗接旨,只得奉命出征,涉遼河,抵寧遠。適值明廷命吳三桂為寧遠守將,嚴行抵禦,濟爾哈朗也不敢去猛攻,便越過了寧遠城,把前屯衛、中前所、中後所諸處,騷擾一番,便匆匆班師回國。過了一年,清昭陵圖便是大清國順治元年、明崇禎帝十七年元旦清明,清順治帝御殿受朝賀禮,外藩各國亦遣使入覲,真是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過了一月,太宗梓宮奉安昭陵,轀輬首轍,輅仗莊嚴,旌旛亭蓋,車馬駝象,非常熱鬧。皇太后、皇帝、各親王、郡王、貝子、貝勒,文武百官,以及公主、格格、福晉、命婦,依次恭送,真是生榮死哀,備極隆儀。多爾袞同太后的來去,一天好一天,一天勤一天,那豪格心內的怨氣,忿得無處可洩。     
    談起這豪格的福晉,也是艷絕人寰,和太后不相上下。不知何時被多爾袞看見,歎為絕色,便常在心裡盤算。一天,豪格進宮,撞見攝政王和太后在一起,臉靠臉,腮靠腮,談得十分親熱。他見了叔叔,竟大膽說了幾句,惹得多爾袞懷恨在心。一天,豫王到範文程家內,見了他的愛妾鶯姑娘,驚悅不置,竟向範文程面討,文程如何肯捨?豫王竟仗勢將鶯姑娘搶進府去,正要受用,忽被皇太后一道懿旨傳進宮裡去,由多爾袞做主,罰豫王幾千銀子,連豪格也耽罪名,罰去銀子。後來他二人想謀刺多爾袞,未遂,被監禁起來。那豪格的妻子竟被多爾袞弄去,任情受用。說來本是叔侄名分,多爾袞生性風流,也顧不了這許多。多爾袞把豫王和豪格監禁,覺得仇人不在眼前,便和皇太后朝朝連理,夜夜並頭,恩情達於極點,那鄭親王濟爾哈朗也對他奈何不了,皇帝又小。有一天,多爾袞在書齋中批閱奏章,大學士範文程進來請過了安,稟道:"明京已被李闖攻破,崇禎自盡,現在李闖在明京稱帝,國號大順,改元永昌。"多爾袞道:"這李闖,做了中原皇帝,想是有點本領的。"文程道:"李闖是個流寇的頭目,聞他也沒甚本領,只因明崇禎帝不善用人,把事情弄壞,李闖得以長驅入京。現聽得李闖異常暴虐,把城中子女玉帛,擄掠一空,又將明朝大臣綁縛起來,勒令獻出金銀,甚至灼肉折脛,備諸慘毒,明朝臣民莫不切齒痛恨。若我國乘此出師,藉著弔民伐罪的名義,佈告中國,那明朝臣民必望風歸附。驅流賊,定中原,正在此舉。"多爾袞聽罷,沉吟半晌,答道:"且慢慢商量。"文程又竭力慫恿,可奈多爾袞另有一番隱情,只是躊躕未決。次日,範文程畫像範文程派人至睿親王邸第,呈上一書。多爾袞拆書視之,只見上寫道:     
    大學士範文程敬啟攝政王殿下:乃者有流民寇踞於西土,水陸諸寇繯於南服,兵民煽亂於北陲,我師燮伐其東鄙,四面受敵,君臣安能相保?良由我先皇帝憂勤肇造,諸王大臣祇承先帝成業,夾輔沖主,忠孝格於蒼穹,上帝潛為啟佑,此正欲我攝政王建功立業之會也。竊惟成丕業以垂庥萬祀者此時,失機會而貽悔將來者亦此時。蓋明之勁敵,惟在我國,而流寇復蹂躪中原,我國雖與明爭天下,實與流寇角也。為今日計,我當任賢撫眾,使近悅遠來。曩者棄遵化,屠永平,兩經深入而返,彼地官民,必以為我無大志,縱來歸附,未必撫恤,因懷攜貳,是當申嚴紀律,秋毫勿犯。復宣諭以昔日守內地之由,及今進取中原之意,官仍其職,民仍其業,錄其賢能,恤其無告,大河以北將傳檄而定也。河北一定,可令各城官吏,移其妻子,避患於我軍,因以為質,又拔其德譽素著者,置之班行。俾各朝夕獻納,以資輔翼。王於眾論,擇善酌行,則聞見可廣,而政事有時措之宜矣。此行或直趨燕京,或相機攻取,要於入邊之後,山海關以西,擇一堅城屯兵,以為門戶,我師往來甚便,惟我攝政王察之。


第二部分第33節:吳三桂引清兵入關(1)

    多爾袞閱畢,孝莊皇太后朝服像歎道:"這范老頭兒的言語確是不錯,但我有一樁心事不能與范老頭兒說明,我且與太后商量再說。"是夕,多爾袞入宮見太后,便把範文程的言語敘述一遍。太后道:"范老先生的才識,先皇在時,常佩服他的;他既主張出師,就請王爺照他行事。"多爾袞道:"人生朝露,但得與太后長享快樂,已自知足,何必出兵打仗,爭這中原?"太后道:"卻不要這樣說,我國雖統一滿洲,總不及中國繁華,倘能趁此機會得了中國,我與你的快樂還要加倍,況你不過三十多歲的人,來日方長,此時出去立場大功,何等榮耀,將來親王以下人人畏服,還有哪個敢來饒舌?"太后見多爾袞尚是沉吟,不願出師,便豎柳眉,故作怒容道:"王爺要什麼,我便依你什麼,今天要你出師攻明,你卻不去,這是何意?"慌得多爾袞連忙跪下賠罪,道:"太后不必動怒,奴才願去。"太后便對多爾袞似笑非笑地瞅了一眼。多爾袞見太后息怒,便出宮回府。第二天,多爾袞奏請征明。     
    多爾袞奏請南征,由順治帝祭告天地、太廟,不日啟行。這一日,範文程恭擬詔敕,便在篤恭殿中頒給多爾袞大將軍敕印。敕曰:     
    朕年沖幼,未能親履戎行,特命爾攝政和碩睿親王多爾袞代統大軍,往定中原,特授奉命大將軍印,一切賞罰,便宜行事。至攻戰方略,爾王欽承皇考聖訓,諒已素諳。其諸王、貝勒、貝子、各大臣等,事大將軍當如事朕,同心協力,以圖進取,庶祖考英靈,為之欣慰。欽此。     
    多爾袞叩首受印,同豫親王多鐸、武英郡王阿濟格、恭順王孔有德、懷順王耿仲明、智順王尚可喜、貝子尼堪博洛輔國公滿達海等,率領八旗勁旅、蒙漢健兒向山海關進發。山海關     
    山海關外守將、明總兵吳三桂,其時已封平西伯,駐守寧遠,因有廷旨促他入援,遂率眾西行,到山海關,聞京師已陷,明帝殉國,遂令兵士扎駐營寨,徘徊不進。忽探馬來報道:"爵帥家屬,盡被李闖拿去了。"三桂大怒,率兵入關,適李闖派降將唐通,賚白銀五萬兩,並三桂父吳襄書札,來招降三桂。途次遇三桂軍,便入帳進見三桂,唐通取出吳襄書,交與三桂。三桂拆閱,大略說是"君逝父存,汝宜早降,不失通侯之賞,猶全孝子之名"云云。三桂遲疑未決,唐通說道:"崇禎已歿,明已無君,君不能使再生,父寧可以再死,不如歸降為是。"三桂道:"既如此,我為老父故,無奈投降。諸君先行回復,我當入京來見新主。"三桂便草草寫了幾句,並加了封,交與唐通帶回,遂即召集眾將,把降順李闖的緣故約略說明。     
    部將馮鵬諫阻,三桂不從,即在關上守候交卸。不數日,李闖差來的守關將吏率兵趕到,三桂把關上的事務交與來將,遂帶數千精兵,望燕京進發。到了灤州,有家人求見,三桂喚入,詳問家中近況,家人便將吳襄被擄、家產被抄情形,詳細告稟。三桂道:"這倒無妨,我一到京,我父自然釋放,家產也自然發還了。"家人道:"現在京內鬧得不像樣子,闖王入京,拷逼大臣,苛索財物;宮內的皇后、妃嬪,多半隨崇禎帝殉節,還有未死的宮娥綵女,都被闖王收為妃妾,日夕姦淫,昨聞我家姨太太,被這闖王選入後宮,不知死活哩!"三桂急問道:"哪個姨太太?"家人道:"便是陳……"三桂忙接口道:"是陳圓圓姑娘?"家人道:"不是陳圓圓姑娘,還有誰人?"三桂不聽猶可,聽了此語,只叫一聲:"我的心上人呀!"往後便倒,兩眼向上翻動,口吐唾沫,親兵急忙扶進後帳不提。     
    這位陳圓圓姑娘,本姓陳,名沅,是中原尤物,生得玉容花貌,嬌艷動人,且能作詩畫、彈琴唱歌,因遭戰亂,便流落到北京,鬻為玉峰歌伎,艷幟高張,纏頭價重。吳三桂在京師時,曾與她有一面緣,彼此企慕。嗣後,沅娘艷名為藩府田畹所聞,千金購艷,充入下陳,遂改名圓圓。田畹系崇禎帝寵妃之父,仗著皇親勢力,蓄有數百萬傢俬。自得了陳圓圓,百般愛寵,怎奈老夫少婦,終嫌非匹,"石崇有意,綠珠無情",田畹亦無可如何。適值李闖陷西安,秦王存樞被執,轉陷太原,晉王求樞又被殺,秦、晉二邸累代積蓄,都掃得乾乾淨淨。田畹暗暗著急,終日愁眉不展。圓圓窺破情景,便乘機進言說:"寧遠總兵吳三桂,陳圓圓像部下都是精銳,國丈何不與他結交,作為護符?"田畹大喜。可巧吳三桂入京覲見,遂設宴相請。吳三桂憶著陳圓圓,聞她身入田邸,苦難會面,一聞田畹相邀,忙即赴席。席間,說起清兵強悍與流寇猖獗的事情,田畹便把全家托他保護。三桂謙讓一番。田畹恐他不允,便格外慇勤,向後房喚出眾歌姬,奏曲侑酒。三桂仔細一瞧,雖是個個妖艷,但不見那可人兒圓圓姑娘,便問田畹道:"前聞玉峰歌伎陳沅娘曾入貴邸,如何眾歌姬中獨無此人?"田畹聽三桂提起圓圓,呆了半晌,只因有事相求,不得不召圓圓出來。少頃,圓圓應召而出,田畹令向三桂行禮。三桂舉手相讓,瞧那圓圓,宛似寶月祥雲,別具神采,比當年初見時,雖稍清減,卻越顯出玉質娉婷。圓圓望三桂嫣然一笑,低垂粉頸,另有一種嬌羞態度。三桂再看眾歌姬,覺得蠢俗異常,彷彿鹽嫫,便向田畹道:"西子在前,難為眾艷,請國丈令眾姬入室,免得多勞,吳某只請沅姬鼓琴一曲,靜心領悟,便感國丈厚誼。"田畹即令眾姬退出,命圓圓側坐鼓琴。圓圓輕舒皓腕,默運慧心,彈了一曲《湘妃怨》。     
    


第二部分第34節:吳三桂引清兵入關(2)

    三桂系將門之子,頗識琴心,料知圓圓自怨非偶,不由自念道:"可惜,可惜!"田畹方欲啟問,忽見家人呈進邸報,接過一瞧,不覺魂馳魄落。三桂從旁側望,邸報上寫著"代州失守,周遇吉陣亡"九個大字,便道:"代州一失,京畿要戒嚴了。"田畹道:"老夫風燭殘年,偏要遭此喪亂,奈何?"三桂趁此機會,藉著酒意,慨然說道:"吳某蒙國丈雅愛,願為效力,但有一事相求,請國丈見賜。"田畹問他何事,三桂道:"便是這位沅姬,若承國丈賜與吳某,吳某誓為國丈效死。"田畹聽到此語,又是怨,又是悔,勉強答道:"老夫也不惜一歌伎,但未知圓圓願否?"此時,圓圓琴已彈完,稟告田畹道:"妾隨國丈數年,安忍輕離國丈?但賤妾事小,國丈事大,國丈有命,敢不敬從。"三桂大笑道:"沅姬願了,沅姬願了!"忙起身向田畹謝賜,隨命自己僕役抬進暖轎,令陳圓圓拜別親王,押著圓圓上轎,出了藩府,上馬揚鞭徑去。     
    這位田國丈,被弄得目瞪口呆,既不忍割愛,又不好攔阻,只得眼睜睜地由他劫去。三桂劫娶圓圓回家,像活寶貝似的看待,圓圓又素羨他是當世英雄,三生有幸,兩意相同,真個是你貪我愛,說不盡的綢繆。這時,明廷諭旨,飭三桂迅速出關,軍中不能隨帶姬妾,三桂硬著頭皮,別了愛姬,率兵趕到關上,心中時時思念這陳姑娘。此番得了家人傳報,知圓圓被李闖劫奪去了,頓時魂靈兒飛往九霄雲外,暈倒在地。甦醒轉來,便咬牙切齒誓報此恨,當即率諸將馳回山海關,逐去關上的闖將,令軍士為崇禎帝服喪,設座遙奠,嚙血結盟,決志掃滅李闖,為明復仇。這消息傳達燕京,李闖方在宮中取樂,三日不朝,及接到此報,不覺大驚,亟發兵二十萬,率師親征,又命降將唐通、白廣恩率二萬騎繞出關外,夾攻三桂。三桂方整備抵禦,忽報多爾袞領雄兵十萬,將到寧遠。三桂慌急道:"內有闖賊,外有清兵,叫我如何對付?"轉而一想:"與其把明朝江山送與闖賊,不若送與滿清。"因恨李闖王奪他的陳圓圓,也顧不得父母妻子,當下拿定了主意,便寫了一封文書,令副將楊坤、游擊郭雲龍赴清軍乞援。此時,清攝政王多爾袞已領兵到翁後,距寧遠城只數里,聞報平西伯吳三桂遣使求見,乃傳令入帳,楊坤呈上書信,多爾袞即展閱道:     
    明平西伯、山海關總兵吳三桂謹上書於大清國攝政王殿下:三桂初蒙先帝拔擢,以蚊負之身,荷遼東統兵重任,棄寧遠而鎮山海者,正欲堅守東陲,而鞏固京師也。不意流寇逆天犯闕,京城人心不固,奸宦開門納款,先帝不幸,九廟灰燼,賊首僭稱尊號,擄掠婦女財帛,罪惡已極,天人共憤,眾志已離,敗可立待。我國積德累仁,謳思未泯,各省宗室,如晉文、光武之中興者,容或有之,遠近已起義兵,山左江北,密如星布。三桂受國厚恩,憫斯民之罹難,欲趣師以慰人心,奈京東地小,兵力未集,特泣血求助。我國與北朝通好二百餘年,今無故而遭國難,北朝應惻然念之。夫除暴翦惡,大順也;拯顛扶危,大義也;出民水火,大仁也;與滅繼絕,大名也;取威定霸,大功也;流賊所聚金帛子女,不可勝數,義兵一至,皆為王有,又大利也。王以蓋世英雄,值此摧枯拉朽之會,誠難再得之事也。乞念亡國孤臣忠義之言,速選精兵,直入中協、西協,三桂自率所部合兵以抵都門,滅流寇於宮廷,示大義於中國,則我朝之報北朝者,豈惟財帛?將裂地以酬,不敢食言。     
    多爾袞閱畢,見範文程、洪承疇在旁,便將書遞與范、洪兩人閱過,範文程說道:"王爺大喜,此番大手定中原了。"多爾袞道:"這且仗先生等費心。"洪承疇道:"此去中原,何患不滅李闖?但此番是為明討賊的義師,與前次入塞不同,還請王爺發令,申諭將士,經過各府州縣,毋屠百姓,毋焚廬舍,毋掠財物。有敢違令,照軍法從事,如此施行,中原百姓定當望風投誠,萬里江山唾手可下,求王爺明鑒。"多爾袞點頭,隨道:"吳三桂的來書如何答覆?"範文程道:"請先招降三桂,令他與李闖交戰,待他兩邊困乏,我率領精銳援應三桂,驅逐李闖,定卜大勝。"多爾袞道:"好好,就請先生寫復書便是。"才學深通的范老先生,便濡墨拈毫,伸紙疾書道:     
    大清國攝政王覆書吳平西伯麾下:向欲與明修好,屢行致書。曾無一言相答,是以三次進兵攻略,欲明國之君,熟籌而通好也。若今日則不復出此,惟有底定國家,與明休息而已。予聞流寇攻陷京師,明主慘亡,不勝發指,用是率仁義之師,沉舟破釜,誓必滅賊,出民水火。及伯遣使致書,深為喜悅,遂統兵前進,夫伯恩報主恩,與流賊不共戴天,誠忠臣之義也。伯雖向與我為敵,今亦勿因前故懷疑,昔管仲射桓公中鉤,後為仲父以成霸業。今伯若率眾來歸,必封以故土,晉藩為王。一則國仇得報,一則身家可保,世世子孫,長享富貴,當如帶礪河山,永永無極。     
    文程寫畢,呈與多爾袞。多爾袞看過,命文程加封,交給來使。多爾袞遂拔營進發,到了連山。這時,吳三桂日盼清兵到來,不料清兵未至,李闖先到。三桂急將關內的百姓驅入營中,挑選精銳,登關固守。正籌備間,猛聽得一聲炮響,如雷震耳。三桂向西瞭望,但見塵頭起處,千兵萬馬向東而來,後面隱隱有一黃蓋,簇擁著一個鬚眉如戟、鷹目鸛鼻的主帥。三桂料是李闖,恨不得一手抓來,把他碎屍萬段,當即激厲將士,開關出戰。李闖見三桂出來,驅眾直上,把攝政王諭官吏軍民人等令旨三桂困在核心。三桂毫無懼色,率鐵騎左衝右突,喊殺連天,從早殺到日暮。三桂恐兵士疲乏,便衝開敵陣,率兵入關,檢點軍士,已傷亡多人,不禁大哭起來。忽報闖將唐通、白廣恩已帶兵二萬,從關外殺來。三桂大驚,即登城遙望,果見東南角一軍,懸著"大順"旗號,旋風般地過來。三桂自語道:"真個賊將又來了,內外受敵,奈何?"正在著急,忽聽東北角上又是炮聲連天,一彪軍如飛而來。三桂大驚道:"又是敵軍來了嗎?"     
    吳三桂見東北角又是一軍飛至,大驚失色。漸近時,見旗幟隱隱有紅、黃、藍、白四色,三桂自語道:"莫非清兵已到嗎?"正在躊躇,見探子已上城飛報,說:"清豫王多鐸、英王阿濟格已率前隊兵到此。"三桂不禁轉悲為喜,命眾將士道:"清軍已到,可以無慮,今夜請諸位一意守關,明晨我當出見清軍。"是夕,各軍都休息勿動。翌晨,唐通、白廣恩進兵攻關,三桂選了五百精兵,攜著大炮,開關東出,關門甫辟,炮彈隨發,衝開一條血路,直到清營,即下馬求見攝政王。三桂被迎入帳,見上面坐著威風凜凜的多爾袞,多鐸像即倒身下拜。多爾袞出座相扶,請三桂起坐。三桂即哭訴李闖不道,殘毀宮闕,故主自盡,全家被擄的情形,多爾袞道:"說來也是可恨,我到此地即為貴爵報仇雪恨而來。"三桂忙謝道:"王爺仗義興師,為吳某報仇雪恨,某非木石,敢負鴻慈?!"多爾袞道:"如天之福,定得中原,當以王爵相報。"三桂稱謝,並請速發兵相救。多爾袞命多鐸、阿濟格入帳,先與三桂相見,隨即對二人道:"你二人帶兵五千,去殺退關外賊軍。"二人奉命前去。多爾袞又召進洪承疇、祖大壽等與三桂共敘寒溫。承疇是三桂故帥,大壽是三桂母舅,至此談及明室情形,各自歎息不已。     
    


第二部分第35節:清軍攻陷北京

    多鐸和阿濟格各帶五千兵向前殺敵,迎面遇見唐通、白廣恩兩支兵馬。多鐸敵住唐通,阿濟格敵住白廣恩,一陣廝殺,唐、白的兵死的死,逃的逃,敗得落花流水。原來白廣恩和唐通兩人,在松山交戰時就識得清軍厲害,今見清軍如虎狼般地殺來,兩人嚇得屁滾尿流,棄甲逃竄。當下清軍大勝,多鐸和阿濟格回營報捷,三桂大喜,便請多爾袞入關。守關將士,由三桂點名參謁,復祭告天地,歃血為盟。當下多爾袞命分列坐次,會議軍事。洪承疇道:"現在闖賊率眾東出,都城必然空虛,若潛軍從關外繞道,逾入居庸,襲破京師,待賊回援,我在關之軍蹙其後,在京之軍扼其前,任他李闖如何凶悍,也要一鼓成擒,這是萬全之計。"三桂救圓圓心切,聽這番計策,暗裡著急,忙說道:"關內百姓望大軍如望雲霓,若潛師襲京,多費時日,轉失民望,現不如乘著銳氣,驅逐逆闖。況王爺以順討逆,正應用堂堂正正之師,大軍所至,無人不服,何必用這密謀?"多爾袞問道:"闖賊的兵勢如何?"三桂道:"賊兵雖多,統是烏合之眾,三桂只有七千人馬,尚能與他殺個平手,何況王爺帶來大隊,個個英勇,哪有殺不過闖賊的道理?三桂不才,願沖頭陣。"多爾袞道:"既如此,明日與他決一勝負,再作計較。"     
    翌晨,多爾袞升帳,令吳三桂率領本部人馬,攻闖軍右翼,自己率領滿洲兵馬,攻闖軍左翼,一聲鼓號,開關出戰。多爾袞向吳三桂道:"貴爵願沖頭陣,請先攻入。"三桂得令,躍馬衝入敵陣。多爾袞領著英、豫二王馳上東山、立馬觀戰;洪承疇、祖大壽、孔有德、尚可喜等,也隨著多爾袞上山,見李闖挾著明太子指揮作戰,闖軍張開兩翼,把三桂軍圍了四五重。三桂軍衝殺數十回、死傷慘重。多爾袞道:"好厲害,好厲害!自我帶兵以來,入塞也好幾次,從沒有經過這般惡鬥。"正說間,海濱忽起了一陣怪風,把地上塵沙捲入空中,頓覺天昏地暗,不辨彼此。多爾袞驚道:"不好了,吳三桂要陷沒陣中了,快去救他。"多鐸、阿濟格應聲而出,躍馬下山;洪承疇、祖大壽、孔有德、尚可喜等亦隨下山,齊向敵陣衝去。這時,大風已過,塵開見日。李闖見有無數辮發兵衝入陣內,督兵的皆是紅頂花翎,不覺失聲道:"這是滿洲兵,如何到此?"急揮蓋向山下退走,闖軍大亂。滿、漢各軍追趕四十里,斬首數百級,方收兵回關。多爾袞令關內兵民,盡行薙發。吳三桂首先遵令,薙發已畢,即請作前驅。多爾袞命他率兵二萬,即日就道,星夜前進,追趕闖軍。李闖奔一城,三桂搗一城。李闖遣使求和,三桂不允,直追至燕京城下。李闖馳入城中,令部眾扎守城外,分作十二塞,抵抗三桂。那三桂欲得圓圓,拚死攻城,不到半日,十二塞已攻破八塞。李闖遣兵出城迎戰,又被三桂殺退,真是一夫拚命,萬夫莫當。李闖大懼,復遣使求和,願與三桂平分中原。     
    三桂斬了來使,當即命軍士猛攻京城。忽聽得城上一片哭聲,三桂抬頭一望,乃是自己的親父母並妻子等三十多名,皆是兩手被縛,向城下哀告道:"闔家性命,都在呼吸,你不如投降了罷!"三桂見此,氣憤填胸,大呼:"不降!"說著向城上看去,見父親滿面眼淚,光著上身,兩手綁在背後,那母親及妻孥等,皆光身被綁。他父母齊聲說:"三桂兒呀,你快降罷!你父母的命,在你的一句話。親兒呀,你想你身從何而來,你不降,你忍心看我們三十多人被殺嗎?"吳三桂厲聲叫道:"父母深恩,兒非不知,但兒與闖賊誓不兩立!今日有闖無兒,有兒無闖,若闖賊敢害我父母,兒誓把闖賊生擒活剝,償我父母的命!"這"命"字還未曾說完,忽聽得城上一聲慘叫,接著摜下一顆鮮血淋淋的腦袋,接連又摜下三十多顆,如血球一般滾向三桂的馬下。三桂仔細一看,正是他父母妻子的首級,驚得面色如土,從馬上墜下。當由軍士扶起,不禁搥胸大哭。這時,多爾袞已率清兵趕到城下,聞知三桂家屬被害,忙勸他收淚,並安慰一番。城內的李闖王,聞滿洲兵也到城下,忙與部下商議,決定撤離京城,遂令部下將所獲金銀及宮中帑藏器皿,夤夜收拾,鑄成銀餅數萬枚,載上騾車,用親卒押著,出後門先發,自率妻妾等開西門而走。臨走時,放了一把火,將明室宮殿及九門城樓盡行燒燬,並把那明太子囚挾而去。時已黎明,清兵出寨攻城,見城內火光燭天,烈煙飛騰,城上的守兵已不知去向,隨即緣城而上,逾入城內,打開城門。吳三桂一馬衝入,軍士亦逐隊進城。三桂率兵到宮前,只見頹垣敗瓦,變成了一個火堆。三桂忙令軍士撲滅余煙,逕自奔向家內,故居尚在,人跡杳然。     
    


第二部分第36節:順治定鼎北京

    向各處搜尋一番,只剩幾個鳩形鵠面的老家人,並不見他心上的人兒,他亦無心去迎多爾袞,竟領兵出了西門,追趕李闖。追至慶都,見李闖後隊,便追殺過去。李闖急令部將左光先、谷大成等回馬迎戰,不數合,已被三桂軍殺敗。三桂尚欲前進,祖大壽、孔有德等已從京城趕到,促令班師。三桂道:"逐寇如追逃,奈何中止?"大壽道:"這是范老先生主意,說是'窮寇無追',且回都再議。"三桂猶自遲疑,大壽道:"軍令如山,不應違拗。"三桂無奈,偕大壽等回見多爾袞。三桂見多爾袞,道:"闖賊害我故君,殺我父母,吳某恨不立誅此賊,只因軍命難違,姑且從歸,現請仍行往追。"多爾袞道:"將軍不憚勞,軍士已經疲乏,總須休養幾天,方可再出。"三桂無言可答,只得辭別回家,密遣心腹探聽陳圓圓消息。這時,京城內已變成荒煙瓦礫之場,哪裡能訪尋得來陳圓圓姑娘?一連尋了幾天,仍是音信杳然。那吳三桂,終日裡愁雲慘霧,寢食不安,早把那攝政王多爾袞的佈置置於腦後。這一日,午牌起身,忽見門卒領著一個衣衫襤褸的小民進來。那小民見了三桂,磕頭如搗蒜,道:"大人,吳三桂像今有陳圓圓姑娘在小民家裡,她曉得大人在這裡,叫小民送一封書信在此。"三桂聽了,大喜若狂,忙拆信展閱,見信上寫道:     
    賤妾陳沅,謹上書於我夫主吳將軍麾下:妾以陋姿,猥蒙寵愛,為歡三日,遽別征旌,妾雖留滯京門,魂夢實隨左右。陌頭之感,不律難宣。三月終旬,闖賊東來,神京失守,妾以隸於將軍府中,遂遭險難,以國破君亡之際,即以身殉,夫亦何惜,妾以未見將軍,心跡莫明,不敢遽死。闖賊屢圖相犯,妾以死拒,幸闖賊猶畏將軍,未下毒手,令妾得以瓦全,妾之偷息以至於今者,皆將軍之賜也。及闖賊舉兵西走,妾得乘間脫逃,期一見將軍之面,捐軀明志。乃聞將軍復出追寇,不得已暫寓民家,留身以待。今幸將軍凱旋,將別後情形,謹陳大略,伏維垂鑒。書不盡意,死待來命。"     
    三桂看畢,賞了小民五百兩銀子,忙差人用肩輿迎接圓圓。不多時,圓圓已到,款步而入。三桂忙起身相迎,"文姬歸來,丰姿如舊"。圓圓方欲行禮,三桂如獲至寶,將她一把掖住,摟入懷中。說道:"不料今日猶得見卿。"圓圓道:"妾今日得見將軍,已如隔世,惟妾身雖幸保全,左右不無疑慮,請今自死在將軍面前,聊明妾志。"說畢,垂下珠淚數滴,推開三桂雙手,意圖自盡。三桂將她緊緊抱住,便道:"我為卿故,間關萬里,日不停馳,今日幸得重會,卿乃欲捨我而死,卿死我亦不能再生。"圓圓嗚咽道:"將軍知妾,未必人人知妾。"三桂忙道:"我不疑卿,誰敢疑卿?"圓圓道:"將軍如此憐妾,妾不死,無以自白;妾死,又有負將軍,正是生死兩難了。"三桂著急道:"往事休提,今日是破鏡重圓的日子,當與卿開樽暢飲,細訴離情。"於是命侍衛安排酒餚,敘這數月的相思。妾貌似花,郎情如蜜,金影裡,半嚲雲鬟,秋水波中,微含春色。     
    吳三桂和陳圓圓合浦珠還,重圓破鏡,說不盡的恩愛,一連幾日不問外事。後來三桂的一員副將,談起為他父親發喪一事,那三桂才如夢初醒,為吳襄開吊發喪。接著,多爾袞保奏他為王,又改喪事為喜事。     
    清攝政王多爾袞入京後,一切佈置均由範文程、洪承疇酌定。范、洪二人擬就兩道告示,四處張貼,一道是揭出"除暴救民"四字,羈縻百姓;一道是為崇禎帝發喪,以禮改葬,籠絡百姓。多爾袞見人心已靖,急召集民夫,修築宮殿。武英殿先告竣工,多爾袞升殿入座,擺設前明鑾駕,鳴鐘奏樂,召見百官。故明大學士馮銓及應襲恭順侯吳維華,亦率文武群臣上表稱賀。是日,多爾袞命繕好奏折,令輔國公屯齊喀、和托及固山額真何洛會等,到瀋陽迎接兩宮。諸大臣去訖,多爾袞退殿。這時,部將呈上密報,多爾袞閱過,即交範文程、洪承疇傳閱。二人閱畢,範文程道:"福王朱由崧,在南京監國,將來定與我為難,這事頗要費手。"攝政王多爾袞像洪承疇道:"朱由崧是個酒色之徒,不足深慮,只是南京兵部尚書史可法,素具忠誠,未知他曾任要職否?"多爾袞問道:"洪先生諒識此人?"承疇道:"他是祥符縣人,素來就職南京,所以不甚熟識,惟他有一弟在京,日前已會晤過。"多爾袞道:"最好能令伊弟招降他。"承疇道:"恐他未必肯降,但事在人謀,當與他商議便是。"過了數日,迎鑾大臣飭人回報:"兩宮准奏,擇於九月內啟鑾。"多爾袞遂派降臣金之俊為監工大臣,從京城至山海關,修築大道;對未竣工的宮殿,加緊築造;招集侍女、太監,派往各宮承值;宮中需用器具物件,特遣專員往各處採辦。一日,探馬報道:"福王稱帝南京,改元弘光,命史可法開府揚州,統轄淮、揚、鳳、廬四鎮,江淮一帶都駐紮重兵。"多爾袞聞報,即請洪老先生密議邸中。此時,這洪承疇已托史可法兄弟寄書招降,同時與多爾袞代作一書,寄與史公。此書曾載入史鑒,首末無非通套,中間恰說得委婉動人,其文云:     
    予向在瀋陽,即知燕京物望,鹹推司馬。及入關破賊,與都人士相接,識介弟於清班,曾托其手勒平安,拳致衷緒,未審以何時得達?比聞道路紛紛,多謂金陵有自立者。夫君父之仇,不共戴天,《春秋》之義,有賊不討,則故君不得書葬,新君不得書即位,所以防亂臣賊子,法至嚴也。闖賊李自成,稱兵犯闕,手毒君親,中國臣民,不聞加遺一矢。平西王吳三桂,介在東陲,獨效包胥之哭,朝廷感其忠義,念累世之宿好,棄近日之小嫌,爰整貔貅,驅除狗鼠。入京之日,首崇帝后謚號,卜葬山陵,悉如典禮。親郡王、將軍以下,一仍故封,不加改削。勳戚文武諸臣,鹹在朝列,恩禮有加。耕市不驚,秋毫無擾。方擬秋高氣爽,遣將西征;傳檄江南,聯兵河朔,陳師鞠旅,戮力同心,報乃君國之仇,彰我朝廷之德。豈意南州諸君子,苟安旦夕,弗審時機,聊慕虛名,頓望實害,予甚惑之!國家撫定燕都,得之於闖賊,非取之於明朝也。賊毀明朝之廟主,辱及先人,我國家不憚征討之勞,悉索敝賦,代為雪恥,孝子仁人,當如何感恩圖報?茲乃乘逆寇稽誅,王師暫息,遂欲雄據江南,坐享漁人之利。揆諸情理,豈可謂平?將謂天塹不能飛渡,投鞭不足斷流耶!夫闖賊為明朝祟耳,未嘗得罪於我國家也。徒以薄海同仇,特申大義。今若擁號稱尊,便是天有二日,儼為勁敵。予將簡西行之銳,輕旛東征,且擬釋彼重誅,命為前導。夫以中華全力,受制潢池,而欲以江左一隅,兼支大國,勝負之數,無待蓍龜矣。予聞君子之愛人也以德,細人則以姑息。諸君子果識時知命,篤念故主,厚愛賢王,宜勸令削號歸藩,永綏福祿。朝廷當待以虞賓,統承禮物,帶礪山河,位在諸王侯上,庶不負朝廷仗義討賊,興滅繼絕之初心。至南州群彥,翩然來儀,則爾公爾侯,列爵分土,有平西之典例在。惟執事實圖利之!近士大夫,好高樹名義,而不顧國家之急,每有大事,輒同築捨。昔宋人議論未定,兵已渡河,可為殷鑒。先生領袖名流,主持至計,必能深維終始,寧忍隨俗浮沉?取捨從違,應早審定。兵行在即,可西可東,南國安危,在此一舉。願諸君子,同以討賊為心,毋貪瞬息之榮,而重故國無窮之禍,為亂臣賊子所竊笑。予實有厚望焉!記有之,惟善人能受盡言。敬布腹心,佇聞明教。江天在望,延跂為勞,書不盡意。     
    


第二部分第37節:史可法抗清(1)

    書成,命故明副將韓拱薇及參將陳萬春繼書去訖,多爾袞照常辦事,將明朝的宮殿重加修飾。睿親王在盛京的時候,和皇太后是親熱慣的,後來吳三桂求援,接著天天打仗,只得將想念皇太后的心腸撇在一邊。這時,京城大事已定,心裡又想起了皇太后。他住在明朝宮裡,每天夜裡,弄幾個女子來陪睡,她們為勢力所要挾,屈服於威權,不得已強笑承歡,順治帝登極詔書怎及得皇太后的海樣情深?那多爾袞天天盼望,盼到九月二十,連接來報:聖駕已到山海關了。多爾袞迎於通州城外,先設行殿,命司設監去設帷幄御座,尚衣監去呈冠服,錦衣衛去監鹵簿儀仗,旗手衛去陳金鼓旗幟,教坊司去備各種細樂,大致齊備。不久,又傳御駕已進次永平。多爾袞召集滿漢王大臣,統穿吉服,往行殿接駕。是日,鑾駕已到通州,龍旗煥采,鸞輅和鈴,兩旁侍衛擁著一位七齡天子,後面便是兩宮皇太后。吉特氏華服雍容,端嚴之中,格外嫵媚動人。多爾袞忙率王大臣等排班跪接,由太監傳旨平身,始一齊起立,隨鑾駕進了行殿。幼主升了御座,旁立鴻臚寺官,俟王大臣等依次排列,一一唱名,贊行五拜三叩首禮。     
    禮畢,退殿少息,覆命起鑾,從永定門入大清門,王大臣等仍送迎如儀。是時,城內居民早已奉命,家家門前,各設香案。鑾駕入了紫禁城,王大臣等始起身而退。多爾袞隨駕入宮,猛見已被革職的肅親王豪格依然紅頂花翎,昂頭走進宮去。多爾袞滿腹狐疑,當時不便明問,只好隨駕入宮。到了十月朔,順治帝親詣南郊,祭告天地社稷,並將歷代神主奉安太廟,隨即升武英殿,即中國皇帝位。滿漢文武百官,拜跪趨蹌,嵩呼華祝。禮畢,遂頒詔天下,定國號大清,設都燕京,紀元順治。是日,即加封多爾袞為叔父攝政王。因他功高權重,特命禮部建碑勒銘,並定攝政王冠服宮室各制。同時還加封濟爾哈朗為信義輔政叔王,晉封阿濟格為武英親王,復肅親王豪格爵,賜吳三桂平西王冊印。諭旨一下,多爾袞因豪格復爵,心中未免不樂,卻又不便攔阻。     
    是日,親王及各大臣家屬,亦統同到京,畿內已定,決議遠略。聞李闖西奔入陝,遂授阿濟格為靖遠大將軍,率同吳三桂、尚可喜等,由大同邊外會諸蒙古兵,入榆林、延安,攻陝西背後。授多鐸為定國大將軍,率同孔有德等,由河南趨潼關,攻陝西前面。兩將軍率兵去訖,多爾袞又遣豪格出師山東。豪格不敢違慢,奉命而去。是時朝政安暇,多爾袞忙溜進宮去,和太后敘情。太后命宮女擺上酒來,兩人慢慢對酌,到酒酣興濃,便雙雙進入羅帳,直到上燈的時分,多爾袞才出宮回邸。第二天,多爾袞又進宮與太后作樂,接連幾天不出宮來。那小玉兒見丈夫如此,便將姊姊恨入骨髓。又過了幾天,見多爾袞仍不回府邸,她再也捺不住性子了,便一輛車子直闖進宮去,見一班宮女便問:"攝政王在哪裡?"那宮女不敢回說,小玉兒憤無可洩,便在宮門口大喊大叫起來,將她姊姊和多爾袞的一番私情統統叫喊出來,嚇得那般宮女、多爾袞攝政日記太監掩了耳朵,不敢聽她的話。後來,被幾個宮女勸說才住了嘴,驅車回邸。多爾袞當晚就回府邸。小玉兒正自歡喜,多爾袞也不動聲色。誰知第二天早晨,從攝政王府裡傳出消息,說攝政王福晉在夜裡患急病而死。這明明是多爾袞下了毒手,大家心裡曉得,嘴上卻不敢露出半個不字。忙完小玉兒的喪事,多爾袞方才進宮。一天,洪承疇向他報稱:"江南遣使左懋第、陳洪範、馬紹愉等,攜帶白金十萬兩、綢緞數萬匹,來此犒師。多爾袞道:"何處的軍士要他犒賞?"承疇道:"說來可笑,他說是犒我朝軍士呢,還有史可法一封覆書。"說至此,即從袖中抽出一書呈上。     
    攝政王多爾袞見是史可法的覆書,忙拆開展閱,原來是洋洋灑灑一大篇頁,便遞與洪承疇,令他朗誦一遍。洪老先生念道:     
    大明國史可法像督師兵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史可法頓首,謹啟大清國攝政王殿下,南中向接好音,法隨遣使問訊吳大將軍,未敢遽通左右,非委隆誼於草莽也。誠以大夫無私交,春秋之義。今倥傯之際,忽奉琬琰之章,真不啻從天而降也。循讀再三,殷殷致意。若以逆賊尚稽天討,煩貴國憂,法且感且愧,懼左右不察;謂南中臣民,偷安江左,竟忘君父之怨,敬為貴國一詳陳之。我大行皇帝敬天法祖,勤政愛民,真堯舜之主也。以庸臣誤國,致有三月十九日之事。法待罪南樞,救援無及,師次淮上,凶聞隨來,地坼天崩,山枯海泣。嗟夫!人孰無君?雖肆法於市朝,以為洩洩者威,亦奚足謝先皇帝於地下哉!爾時南中臣庶,哀慟如喪考妣,無不拊膚切齒。欲悉東南之甲,立鼐凶仇,而二三老臣,謂國破君亡,宗社為重,相與迎立今上,以系中外人心。今上非他,神宗之子,光宗猶子,而大行皇帝之兄也。名正言順,天與人歸。五月朔日,駕臨南都,萬姓夾道歡呼,聲聞數里,群臣勸進,今上悲不自勝,讓再讓三,僅允監國。迨臣民伏駕屢請,始以十五日正位南都。從前鳳集河清,瑞應非一:即告廟之日,紫雲如蓋,祝文升宵,萬目共瞻,欣傳盛事;大江湧出栴梓數十萬章,助修宮殿,豈非天意哉!越數日,遂命法視師北上,剋日西征,忽傳我大將軍吳三桂借兵貴國,破走逆成,為我先皇帝後發喪成禮,掃清宮闕,撫輯群黎,且罷薙發之命令,示不忘本朝。此等舉動,震古爍今,凡為大明臣子,無不長跪北向,頂禮加額,豈但如明諭所云,感恩圖報已乎!謹於八月薄治筐篚,遣使犒師,兼欲請命鴻裁,連師西討,是以王師既發,復次江淮,乃辱明誨,引春秋大義,來相詰責,善哉言乎?     
    然此為列國君薨,世子應立,有賊未討,不忍死其君者立說耳。若夫天下共主,身殉社稷,青宮皇子,慘變非常,而猶拘牽不即位之文,坐昧大一統之義。中原鼎沸,倉猝出師,將何以維繫人心?紫陽綱目,踵事春秋,其間特書,如莽移漢鼎,光武中興,丕廢山陽,昭烈踐祚,懷愍亡國,晉元嗣基,徽欽蒙塵,宋高嗣統。是皆國仇未翥之日,亟正位號。綱目未嘗斥為自立,率以正統予之。甚如玄宗幸蜀,太子即位靈武,議者疵之,亦未嘗不設以行權,幸其光復舊物也。本朝傳世十六,正統相承,自治冠帶之族,繼絕存亡,仁恩遐被。貴國昔在先朝,夙膺封號,載在盟府,寧不聞乎?今痛心本朝之難,驅除亂逆,可謂大義復著於春秋矣。昔契丹和宋,止歲輸以金繒,回紇助唐,原非利其土地,況貴國篤念世好,兵以義動,萬代瞻仰,在此一舉。     
    


第二部分第38節:史可法抗清(2)

    若乃乘我蒙難,棄好崇仇,規此幅員,為德不卒,是以義始而可利終,《史可法覆多爾袞書》,節錄自《史忠正公集》為賊人所竊笑也。貴國豈其然?往者先帝軫念潢池,不忍盡戮,撫勦互用,貽誤至今。今上天縱英武,刻刻以復仇為念,廟堂之上,和衷體國,介冑之士,飲泣枕戈,忠義民兵,頭為國死,竊以為天亡逆闖,當不越於斯時矣。語曰'樹德務滋,除惡務盡',今逆賊未服天誅,諜知捲土西秦,方圖報復。此不獨本朝不共戴天之恨,抑方貴國除惡未盡之憂。伏乞堅同仇之誼,全始終之德,合師進討,問罪秦中,共梟逆賊之首,以洩敷天之恨,則貴國義聞,照耀千秋。本朝圖報,惟力是視。從此兩國世通盟好,傳之無窮,不亦休乎!至於牛耳之盟,則本朝使臣,久已在道,不日抵燕,奉盤盂從事矣。法北望陵廟,無涕可揮,身陷大戮,罪應萬死。所以不即從先帝者,實為社稷之故,傳曰'竭股肱之力,繼之以忠貞'。法處今日,鞠躬致命,克盡臣節,所以報也。惟殿下實昭鑒之。弘光甲申九月日。     
    洪承疇讀畢,道:"據書中意思,史可法是不肯降順我朝,但照陳洪範傳說,現在明福王用了馬士英、阮大鋮等人入閣辦事,恐怕就要滅亡呢!"多爾袞問他何故,承疇道:"馬士英向來貪鄙,阮大鋮是魏閹的乾兒,這等人執掌朝綱,還有何幸?"多爾袞道:"有史可法在。"承疇道:"單靠這史老頭兒,也不中用。"多爾袞道:"此外有無別說?"承疇道:"來使左懋第,恰有四件事要求我朝:第一件,是要在天壽山特立園陵,改葬崇禎帝;第二件,是要索還北京,把山海關外割給我朝,每年贈我歲幣,只有十萬兩;第三件,我朝與他國書,只許稱可汗,不能稱帝;第四件,來使聘問,要照故明會典,不肯曲膝。多爾袞勃然道:"左懋第何人,敢說這樣話?"承疇道:"聞他為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多爾袞想了一回,便道:"且令他三人暫居洪臚寺中,再作計較。"歇了幾天,承疇因染病乞假,不去上朝。忽聽朝中已遣回南使,大吃一驚,忙來見多爾袞,問道:"王爺把南使都遣回了麼?"多爾袞道:"兩國相爭,不斬來使,自然令他回去。"承疇道:"老臣已與陳洪範密約,願招降江南將士,洪範可去,左、馬二人不應遣歸。"多爾袞道:"你日前未曾聲明,今已遣歸,奈何?"承疇道:"請速派得力人員,追回左、馬二人,只放陳洪範回南。"多爾袞點頭應允,即令學士詹霸,率禁軍飛騎南追,不到兩三日工夫,即將左、馬二人截回。     
    這時,多爾袞正思遣將南下,忽接西征捷報,說西安已攻下了。原來豫王多鐸和英王阿濟格奉旨追擊李自成,封阿濟格為英王冊文第一仗便攻下靈寶、洛陽,然後入綏德,下鄭州,克延安,到了西安,直和李闖王相遇,一陣廝殺,又攻下潼關,於是多鐸和阿濟格聯名報捷。多爾袞大喜,即奏請順治皇帝升座受賀,大開慶宴。那些明朝亡國的故里,也是笑逐顏開,跟隨清朝的一班大臣跪拜恭賀,竟將明朝的皇帝丟向爪哇國去了。一連慶賀了幾日,多爾袞便請順治皇帝下一道聖旨,封多鐸為江南定國大將軍,會合孔有德一班降將,直下江南,去收服明朝天下;接著又下一道上諭,嚴令百姓薙發留辮,違者立斬。清帝初入關時,政從寬大,薙發與否,暫聽民便。此次諭下,那個敢以頭易發?自然奉旨遵行。是時,江南使臣左懋第,尚羈居北京太醫院,其隨員艾大選也遵旨薙發,被懋第杖死。多爾袞聞知此事,命懋第弟懋泰前去詰責,懋第正色道:"汝乃滿清降官,何得冒稱吾弟?"遂叱出懋泰。懋泰回報多爾袞,多爾袞親自提審,懋第直立不跪,多爾袞喝令跪下,懋第道:"我乃天朝使臣,安肯屈膝蕃邦?"多爾袞道:"汝國已亡,汝主已戮,尚有何朝可說?"懋第道:"大明宗支,散處東南,一日不盡一日不亡,即使絕滅,我是明臣,甘為明死,要殺就殺!"多爾袞道:"汝已食清粟一年,還得自稱明臣麼?"懋第道:"汝奪明粟,無理已甚,反謂我食清粟,真是強橫。"多爾袞道:"你何故殺你隨員?"懋第道:"我殺隨員與你何干?"多爾袞道:"你為何不肯薙發?"懋第道:"頭可斷,發不可薙。"多爾袞道:"好個倔強的男子!"語未畢,左側閃出一人道:"懋第為崇禎帝來,可饒命;為福王來,不可饒命。"懋第怒目道:"你這大明會元陳名夏,有何面目來插嘴?你怕死,我不怕死!"多爾袞道:"你不怕死,就令你死。"命左右推出宣武門外處斬。懋第死後,又殺了不少的忠臣義士。多鐸入南京圖     
    多鐸領兵南下,沿路城池,望風投降,從天長六合直取揚州。揚州都督史可法,是明朝的大忠臣,他見清軍圍城,忙下令抵敵。這時,城內的軍馬寥寥無幾,清軍攻打了幾日,不見城下,便遣將勸降。這史可法誓死不降,到了第七日,城內糧盡矢絕。可法正在著急,突然炮聲大震,東城有幾里長的城牆被炮轟塌,史可法乃帶兵和清兵血戰。清兵踐屍入城,史可法被清兵殺得屍骨不知去向。多鐸入城,因恨史可法堅守揚州不肯投降,遂下令屠殺揚州十日,將揚州城內的百姓殺得雞犬不留,血流成河。多鐸得了揚州,不數日又攻下南京,便捷報到京,皇帝自然獎敘不置。     
    攝政王多爾袞見國事已定,便天天和太后在宮裡飲酒取樂。但是他叔嫂兩人的事體,自從小玉妃吵嚷過以後,鬧得人人皆知。多爾袞雖說常在宮裡,也聽得有些風聲,便和太后商量一個方法。一天,多爾袞回邸,差人請范老先生,並邀同內院大學士剛林及禮部尚書金之俊議事。三人被邀入內廳,命左右進酒,飲到半酣,攝政王令左右至外廂伺候,自與范老先生耳語良久。攝政王面上微赧,范老先生也頻皺眉。     
    


第二部分第39節:多爾袞之死

    攝政王多爾袞和大學士範文程,兩人計議良久,多爾袞性急,忍不住問道:"范先生法子想好了嗎?"那範文程皺著眉,又停了半晌,忽起身向邊廳裡去,將剛林、金之俊拉來,授意剛、金二人。金之俊職掌禮部,熟諳儀注,便靠近多爾袞,附耳細語一番。攝政王聞言大喜,向三人拱手道:"全仗諸位費心。"三人齊聲道:"敢不效力。"次日,即由金之俊主稿,推范老先生遞上一份自古罕見的奏議,內稱"皇父攝政王新賦悼亡,皇太后又獨居寡偶,秋宮寂寂,非我皇上以孝治天下之道。依臣等愚見,宜請皇父皇母合宮同居,以盡皇上孝思,伏維皇上聖鑒"云云。此本一上,奉批王大臣等議復。鄭親王濟爾哈朗等向知多爾袞厲害,不敢不隨聲附和,覆命禮部查明典禮,由金之俊獨奏一本,援引比附,說得盡善盡美,便於順治六年冬月,由內閣頒發一道上諭,略云:     
    順治帝敕諭     
    朕以沖令踐祚,撫有華夷,內賴皇母皇太后之教育,外賴皇父攝政王之扶持,仰承大統,倖免失墜。今皇母皇太后獨居無偶,寂寂寡歡,皇父攝政王又賦悼亡,朕躬實深歎疚,請王大臣合詞籲請,僉謂父母不宜異居,宜同宮以便定省,斟情酌理,具合朕心。爰擇於本年某月某日,恭行皇父母大婚典禮,謹請合宮同居,著禮部恪恭將事,毋負朕以孝治天下之意。欽此。     
    這道上諭頒下,家家傳誦,個個議論。當下,禮部早議定太后下嫁的禮節,派定和碩親王充欽派大婚正使,饒余親王充大婚副使,先揀定下聘吉日,正副使、攝政王到午門外行納彩禮。禮單上寫著:文馬二十匹、甲冑二十副、緞二百匹、布四百匹、黃金四百兩、銀兩萬兩、金茶具兩副、銀茶具四副、銀盆四隻、關馬四十匹、駝甲四十副。禮物陳列在太和殿,在乾清殿賜攝政王筵宴。宴畢,到壽寧宮行三跪九叩首謝禮。到了大婚這一天,攝政王排齊全副執事,從大清門直到壽寧門,沿路鋪著黃沙。攝政王坐在金輦內,後面六百御林軍,個個掮著豹尾槍、儀刀、弓、矢,騎在馬上,耀武揚威;後面豎著一面黃龍大纛,慢慢地走進宮。宮裡一班福晉、貝勒、貝子、夫人、內務大臣、命婦等,都按品大裝,請皇太后端坐在金輦裡。攝政王金輦一到,鼓樂喧天,炮聲震地。攝政王和太后便行了大婚禮。到了合巹的時候,又行了合巹禮,吃了合巹酒,便送入洞房。第二天,順治皇帝登太和殿,百官上表慶賀,皇帝降旨,稱睿親王多爾袞為皇父攝政王。每日早朝,皇父攝政王坐在皇帝右面,同受百官跪拜。當下,內閣復特頒恩詔,大赦天下,京內外各官加級,免各省錢糧一年。太后與攝政王倍加恩愛,不必細說。只是攝政王雖娶太后,心中尚憶念侄婦,未免問寒送暖。嗣經太后得知,嚴加盤詰,攝政王無可隱諱,再三懇求,始由太后特恩,許為側福晉。順治七年春月,攝政王復立肅王福晉博爾濟吉特氏為妃,百官仍相率趨賀。多爾袞既娶了太后,又娶了肅王福晉,真是一箭雙鵰,格外稱心。是年十一月,多爾袞往喀喇城圍獵,忽得了喀血症,起初還免強支持,後來精神恍惚,不久就薨然而逝。訃聞至北京,順治帝輟朝震悼。越數日,攝政王柩車發回,帝率諸王大臣縞服出迎,奠爵舉哀,命照帝制喪葬。帝還宮,令議政諸王,會議睿親王承襲事。是時,已值殘臘,王大臣照例封印,暫從擱置。至順治八年正月,始議定睿     
    《皇父攝政王以疾上賓哀詔》     
    王襲爵,歸長子多爾博承受。真是人在勢在,人亡勢亡。多爾袞在日,勢焰熏天,免不得有飲恨的王大臣,正思乘間報復。適值順治帝親政,下詔求言,王大臣遂上折探試,隱隱涉及攝政王故事,先劾內大臣何洛會黨附睿王,其弟胡錫知其兄逆謀,不自舉首,應加極刑。得旨,何洛會及弟胡錫著即凌遲處死。此時,順治帝已十五齡,窺破宮中曖昧,亦懷隱恨,欲於親政後加罪洩憤,巧值王大臣攻訐何洛會,便下旨如議。王大臣得了此旨,已知順治帝隱衷,索性推鄭親王列了首銜,追劾睿王多爾袞罪狀,訐他種種驕僭,種種悖逆,並將他逼死豪格、誘納侄婦等事一一列入,又賄囑他舊屬蘇克薩哈、詹岱、穆濟倫出首伊主私制帝服、藏匿御用珠寶等情。順治帝不見猶可,見了如此奏章,便大發雷霆,赫然下諭道:     
    據鄭親王濟爾哈朗等奏,朕遂命在朝大臣,詳細會議,眾論僉同,謂宜追治多爾袞罪,而伊屬下蘇克薩哈、詹岱、穆濟倫又首伊主在日私制帝服、藏匿御用珠寶,曾同何洛會、吳拜、蘇拜、羅什、博爾惠密議,欲帶伊兩旗移駐永平府;又首言何洛會曾遇肅親王諸子,肆行罵詈。朕聞之,即令諸王大臣詳鞫皆實。除將何洛會正法外,多爾袞逆謀果真,神人共憤,謹告天地太廟社稷,將伊母子並妻所得封典,悉行追奪,佈告天下,鹹使聞知。


第二部分第40節:順治帝出家

    此諭下後,復昭雪肅親王豪格冤,封豪格子富壽為顯親王;鄭親王子富爾敦,亦受封為世子。將剛林、祁充裕二人下刑部獄,訊明罪狀,著即正法。大學士範文程也有應得之罪,命鄭親王等審議,嚇得這位范老頭兒坐立不安,幸虧他素來圓滑,與鄭親王不甚結怨,始議定一個革職留任的罪名。范老頭兒,免不得向各處道謝,總算是萬分僥倖。這時,江南總督洪承疇,在江南地方整治政事,暇時想起皇太后的舊情,便常差人到宮裡去,暗下請安,通問音信。這時,順治皇帝年已十六歲,尚未立後,睿親王在日,指定科爾沁卓禮克圖親王吳克善女為後。是年二月,卓禮親王吳克善送女到京,暫住行館,由巽親王滿達海等請舉行大婚典禮。順治帝不許,延至秋季,仍無大婚消息。這位科爾沁親王在京已六七月,未免焦急起來,便運動親王向皇太后說項,由太后降懿旨,令皇帝舉行大婚禮。     
    順治帝迫於母后,不好遽違,只得命禮部尚書準備大典,於八月欽派滿漢大學士、尚書各二員,迎皇后博爾濟吉特氏於行轅。是日,龍旌鳳輦,倍極輝煌,宮娥、內監、侍衛、執事人等,分隊排列,簇擁皇后入宮,至丹墀降輿。這時,天子臨軒,百官侍立,諸王、貝勒、六部九卿,無不入宮慶賀。這是清室入關後第一次立後盛舉。宮女攙扶皇后徐步上殿。皇后穿著黃服繡帔,滿身金鳳盤繞,珍翠盈頭,珠光耀目,當即面北而立,由禮部尚書捧讀玉冊,洪臚寺正卿贊禮道:"皇后跪伏聽命。"冊讀畢,洪臚寺導皇后起立,文華殿大學士捧上皇后寶璽,武英殿大學士捧上璽綬,由坤寧宮總監跪接,轉授宮眷,佩在皇后身上,皇后再向帝前俯伏,口稱:"帝妾博爾濟吉特氏,謹謝聖恩。"謝訖,皇帝退朝,皇后正位。禮畢入宮,笙簫迭奏,仙樂悠揚,隨與皇帝行合巹禮。次日,帝率後到慈寧宮請安,遂加上皇太后尊號,稱為昭聖慈壽恭簡皇太后。只是順治帝終究不樂。隔了兩年,竟將皇后降為靜妃,改居側宮。大學士馮銓等,奏請皇帝靜思遠慮,應復靜妃為皇后。     
    大學士馮銓因順治皇帝降皇后為妃,特上奏章。皇帝看了奏章,不以為然,反嚴旨申飭。禮部尚書胡世安等,復交章力諫,皇帝又發下聖旨說:"皇后博爾濟吉特氏,系睿王於朕幼沖時,因親定婚,冊立之始,即與朕志願不協,宮閫參商。該大臣等所陳,未悉朕意,著諸王大臣再議。"鄭親王濟爾哈朗覆奏:"聖旨甚明,無庸再議。"於是改冊科爾沁鎮國公綽爾濟女為後,原正宮博爾濟吉特氏,竟從此不見天日,憂鬱而死。順治帝半身朝服像自博爾濟吉特氏死後,順治皇帝越發悶悶不樂。忽一日,江南總督洪承疇回京,帶一個歌妓,名叫董小宛。這小宛生得丰容盛鬋,美貌如花,被洪總督仗勢搶了來,帶到京裡,連夜送進宮去。皇帝見小宛如此嬌艷,當夜便留宮臨幸。一連幾日,歡寵無比,當下便封董小宛為董鄂妃。順治皇帝自從得了小宛,便將一生的鬱悶統統消除,每天除朝見親王、大臣外,終日躲在宮裡,和董鄂妃尋歡作樂。這時,皇太后已四十餘歲,徐娘半老,風韻猶存。自從多爾袞死後,覺得格外冷寂。順治帝親政,皇太后難以放蕩,虧得還有洪承疇不時地進宮談敘,聊解寂寞。順治皇帝也盡孝道,常到宮裡請安。     
    自多鐸等人帶兵南征,那些明帝子孫--福王、唐王、魯王等相繼敗亡。平西王吳三桂、平南王尚之信、靖南王耿精忠,俱各守汛地,食清朝的俸祿。在這三王之中,以吳三桂功勞頂大,他連年東征西討,南蕩北殺,足足征了十數年工夫,才將明朝的根株蕩滅殆盡。後來,因他又追明朝的桂王,到了雲南地方,駐紮下來。捷報到京,皇帝也懼他兵權太重,怕他到內地來存異心,便索性一道聖旨,令他留守雲南。這吳三桂留守雲南,本沒有什麼大事,可以安穩度日,他偏欲翦滅明宗,上了一本奏章。這奏章叫作"三患二難疏"。他說:"李定國、白文選等,托名擁戴,引著潰眾肆擾邊境,患在門戶;上司易被煽惑,遍地蜂起,患在肘腋;投誠將士,或系念故明,邊聞有驚,攜貳乘機,患在腠理。"這便叫作三患。又說:"滇中米糧騰踴,輸絡繹,在在需貲,養兵難,安民亦難。"這便叫作二難。奏章還有"當及時進剿,淨盡根株,方得一勞永逸"等語。     
    順治帝因中原混一,已存厭世之心,不想再勞兵眾。覽了此奏,猶在遲疑,朝上一班大臣,都贊成三桂議論,乃命內大臣愛星阿為定西將軍,赴滇會剿。愛星阿到滇後,與三桂進兵木邦,擒住白文選,直入緬境,一面傳諭緬酋,索獻桂王,一面飛報捷音。順治帝得此捷報,見中原已定,民心歸清,加之朝中人臣忠心保國,十分寬心。這時,範文程已死,那明朝的降臣也同樣忠心保著清孝惠章皇后朝服像國,順治皇帝心無遠慮,便萌發出家做和尚的心事來。他因為看破紅塵,感到做皇帝也不過如此,不如做個和尚,真是六根清淨,四大皆空,何等的超脫?只因為宮中有個董鄂妃,未免多情,為一縷絲牽。不忍遽辭塵網。老天偏要成全順治帝初志,竟降了二豎下來,陪著董妃左右,從此董妃日漸瘦弱,一病不起,膏肓成痼,藥石無靈,可憐一朵嬌花,竟與流水同逝。順治帝十分悲痛,輟朝五日,特諭禮部,略稱:"皇貴妃董鄂氏薨逝,奉聖母皇太后懿旨,宜追封為皇后,以示褒崇;朕仰慈承諭,特用追封,加之謚號,謚曰'孝獻莊和至德宣仁端敬皇后'。"禮部奉旨,辦理喪葬事宜,自必格外從豐,無庸細說。這是順治十七年仲秋事。梧桐葉落,翡翠衾寒。轉眼間,霜雪連天,益增忉怛。順治帝經此慘事,益發看破世情,遂於次年正月,改了平民裝束,偷偷溜出大內,四處遊玩,沒一個曉得他是當今的順治皇帝。後來走到五台山,遇見一個癩和尚,談得投機,便削髮到山裡修行了。他臨出宮時,留下一道上諭在御案上,太監們見皇帝沒了,便將這上諭說是遺詔。詔曰:     
    太祖太宗創垂基業,所關至重,元良儲嗣,不可久虛,朕子玄燁,佟氏所生,八歲岐嶷穎慧,克承宗祧,茲立為皇太子,即遵典制,持服二十七日,釋服即皇帝位,特命內大臣索尼、蘇克薩哈、遏必隆、鰲拜為輔臣。伊等皆勳舊重臣,朕以腹心寄托,其勉矢忠藎,保翊沖主,佐理政務,佈告中外,鹹使聞知。     
    此詔一傳,各王大臣異常驚疑,說:"昨日早朝皇上康健如恆,怎麼今日會晏起駕來?且遺詔上面亦並未說起病源,正是奇怪得很。"當下照例哭臨,輔政四大臣及信郡王鐸尼、大學士洪承疇等率了八齡新主,即帝位於太和殿。這便是皇三子玄燁嗣位,定年號叫康熙,次年改元,是為清聖祖仁皇帝。     
    


第二部分第41節:奉旨將明桂王賜死!

    康熙元年三月,平西王吳三桂、定西將軍愛星阿,奏稱奉命征緬,兩路進兵,緬酋震懼,執偽永歷帝朱由瑞獻軍前,滇河告平。此奏一上,特降殊旨,進封三桂為親王,鎮守如故,命愛星阿即日班師。原來桂王寄居緬甸,本已困辱萬分,李定國時在景線,連上三十餘疏,迎駕往彼,都被緬人阻住。李定國復出軍攻緬城,緬人固守不下。忽聞清兵亦來攻緬,只得引還景線。適緬酋巴哇喇達姆摩,弒兄自立,欲借清朝之力,壓服緬人,遂陰使通款清兵,願執獻桂王。三桂應允,限期索獻。緬奠遂發兵三千,圍住桂王住所,托名訂盟,令從官出飲咒水。馬吉翔先出,開了頭刀,李國泰做了吉翔第二。接連是走出一個,殺死一個,共死四十二人。惟沐天波與將軍魏豹,格死緬人數名,自刎而亡。桂王自知不免,含淚修書,遣人投遞清營,交與吳三桂。其辭異常沉痛,詳錄如下:     
    將軍新朝之勳臣,亦舊朝之重鎮也。世膺爵秩,封藩外疆,烈皇帝之於將軍,可謂厚矣。國家不造,闖賊肆惡,覆我京城,滅我社稷,逼我先帝,戮我人民。將軍志興楚國,飲泣秦庭,縞素誓師,提兵問罪,當日之初衷,固未泯也。奈何遂憑大國,狐假虎威,外施復仇之命,陰作新朝之佐?逆賊既誅,而南方土宇,非復先朝有矣。諸臣不忍宗社之顛覆,迎立南陽,枕席未安,干戈猝至。弘光北狩,隆武被弒。僕於此時,幾不欲生,猶暇為社稷計乎?諸臣強之再三,謬承先緒。自是以來,楚地失,粵東亡,驚竄流離,不可勝數。猶賴李定國迎我貴州,接我南安。自謂與人無患,與世無爭矣。而將軍忘君父之大德,圖開創之豐功,提師入滇,覆我巢穴。由是僕渡荒漠,聊借緬人以固我圉。山遙水長,言笑誰歡,只益悲矣!既失山河,苟全微息,亦自息矣。乃將軍不避阻險,請命遠來,提數十萬之眾,窮追逆旅,何其視天下之不廣哉?豈天覆地載之中,猶不容僕一人乎?抑封王賜爵之後,猶欲殲僕徼功乎?既毀我室,又取我子,讀鴟鴞之章,能不慘然心惻乎?將軍猶是世祿之裔,即不為僕憐,獨不念先帝乎?即不念先帝,獨不念列祖列宗乎?即不念列祖列宗,獨不念己之祖若父乎?不知大清何恩何德於將軍,僕又何仇何怨於將軍也?將軍自以為智,適成其愚;自以為厚,適成其薄;千載而下,史有傳,書有載,當以將軍為何如也?僕今日兵衰力弱,煢煢之命,懸於將軍之手矣。如必欲僕首領,則雖粉骨碎身,所不敢辭。若其轉禍為福,或以遐方寸土,仍存三恪,更非敢望。苟得與太平草木,同霑雨露於新朝,縱有億萬之眾,亦當付於將軍矣。惟將軍命之。     
    這封書信,若到別人手中,也要存點惻隱,為桂王顧恤三分。偏這忍心害理的吳三桂,毫不動心,仍檄催緬酋速獻桂王。桂王正等三桂覆書,忽見緬兵七八十名,蜂擁而入,不問情由,把桂王抬了就走。還有桂王眷屬二十五人,號哭相隨。桂王此時精神恍惚,由他抬著,經過了若干路程,滿路是荊蔓葛籐,無情一望。到了緬都城外,見有大營數座,旗幟分懸,右首是平西大將軍字樣,左手是定西將軍字樣。緬兵從平西大將軍營內進去,放下桂王,出營自去。這裡自有營兵接住。桂王問:"此處是哪裡?"營兵道:"是清平西大將……吳王爺大營。"桂王道:"是否平西王吳三桂?"營兵應了一個"是"字。桂王歎了數聲,又見眷屬多蓬頭赤足,被總兵押令入營,到桂王前,個個放聲大哭。營內走出一員部將,大喝道:"王爺出來,休得胡鬧!"眷屬被他一嚇,噤住哭聲。少頃,一位雄赳赳氣昂昂的大員,帶了數名護衛,緩步出來。對了桂王,一個長揖。桂王見他頭戴寶石頂,身穿黃馬褂,早料著是大將軍模樣,卻故意問是誰人?答稱:"清平西王吳……"說到"吳"字,停住。桂王道:"你便是大明平西伯吳三桂嗎?"三桂聞"大明"二字,好像天雷劈頭一般,頓時毛骨俱悚,不由得雙膝跪下,顫聲道"是"。桂王道:"好一個平西伯,果然能幹!可惜是忘本了,但事到如今,也不必說,朕正思北去,一謁祖宗十二陵寢,你能替朕辦到,朕死亦瞑目了。"三桂仍顫聲道:"是!"桂王命他起來。三桂即辭歸營內,對眾將道:"我自從軍以來,大小經過數百戰,並沒有什麼恐懼,不意今日見這末代皇帝,偏令我跼蹐難安,真正不解。"隨令部將護著桂王及桂王家眷,簇擁前行。自己邀同愛星阿,拔營歸滇。不幾日到了雲南省城,將桂王拘禁別室,與愛星阿商議處置桂王的法子。愛星阿擬獻俘北京,聽朝廷發落。吳三桂道:"倘中途被劫,奈何?據我愚見,不如奏請就地處決為是。"愛星阿不便抗議,照三桂意拜發奏折。到了四月十四日,奉了清聖祖諭旨:"前明桂王朱由榔,恩免獻俘,著即傳旨賜死。欽此。"三桂接下聖諭,爬起身來,到帳內坐下,傳令步馬三軍,將明桂王及眷屬二十餘人提來。一時鐐聲叮噹,蓬頭赤腳,有二十多個和罪犯一般的人,一齊跪在帳下。三桂哼一聲,說:"奉旨將明桂王賜死!"接著便令軍士將二十餘人綁起,吩咐到篦子坡法場絞決。     
    


第二部分第42節:少年康熙斗鰲拜(1)

    吳三桂忍心害理,竟將明朝的桂王,押赴到篦子坡法場處死。是日天昏地暗,風霾交作,滇人無不悲悼,改喚篦子坡為迫死坡。時李定國方聯結暹羅、古剌諸國,擬火舉攻緬,索還桂王。忽聞緬人已把桂王獻與吳三桂,急引兵追截,途次又聞桂王被弒,望北大哭,嘔血數升。兵士見主帥已病,請即退還。回到猛獵,病勢日重一日。臨危時,尚三呼永歷帝,悠然而逝。這消息報到京裡,三桂又得了皇帝的誇獎。這時,康熙皇帝已十七歲。他在七八歲的時候,天天和宮女、太監們遊玩,他頂歡喜的人,便是大公主。談起這大公主,本是太宗的幼女,世祖的胞妹、康熙皇帝的姑母。她生得美貌的臉兒,因康熙皇帝只小她五歲,從小兩人便在一起。     
    那時康熙皇帝只六七歲,大公主只十一二歲,兩人皆小孩的性質,好得行臥不離,一直到十三歲,他們還是同床而睡。誰知皇帝過了十三歲,格外大了,這姑母早已十八九歲,兩人天天做伴,越發要好。後來他姑母二十二歲,他十七歲,兩人情竇已開。康熙帝便服半身像康熙皇帝從小便喜歡姑母,日子多了,兩人便情不自禁做出風流事體來了。不知為怎的,忽被太后曉得,便趕緊給他姑母招了駙馬。誰知這皇帝不肯干休,偏要這姑母做妃子。隔了一年,竟下道聖旨,把他姑母封做淑妃。當有御史力諫,也毫無效力。後來又將民間的美婦,如當時叫什麼姚家四小姐等,弄到宮裡來臨幸。後來甚至將京城內開布莊的老闆娘,弄到宮裡去,在絳雪軒臨幸。這開布莊的老闆娘,他丈夫名衛光輝,因妻子被皇帝寵愛,便棄商入了宦途,一跤跌在青雲裡,做了御前侍衛官。這民家婦女,如何得到宮內的呢?原來,皆是康熙皇帝親自出宮遊玩,著上了,叫太監們想法子弄進去的。這衛妃自進宮後,不上五個月,竟生出個太子。皇帝因寵愛衛妃,便也不問這太子是衛光輝的還是自己的,便立為太子,就是後來的雍正皇帝。     
    這時朝廷的政事,有四大臣管理,康熙也落得在宮裡快活。這四大臣便是索尼、遏必隆、蘇克薩哈、鰲拜。內中索尼是四朝元老,資格最老,人品亦頗公正。遏必隆、蘇克薩哈勳望較卑,凡事俱聽索尼主裁。獨這鰲拜隨征四方,自恃功高,橫行無忌,連索尼都不在眼中,想把索尼諸人除掉,趁著皇帝年幼,獨攬大權。因此暗中設法,先從蘇克薩哈下手。蘇克薩哈系正白旗人,鰲拜乃鑲黃旗人。     
    順治初年,睿親王多爾袞曾把鑲黃旗應得地給與正白旗,別給鑲黃旗右翼地。旗民安居樂業,已二十多年。鰲拜倡議,欲將原地各歸原旗。宗人府會議照準,遂命直隸總督朱昌祚、巡撫王登聯會同國史館大學士蘇納海,經理易地事宜。俗語說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安居樂業的旗民,無緣無故要他遷徙,不免要多費財力,況且原地易還,屯莊亦須互換,彼此各有損失,各有困難,自然而然地怨恨起來。蘇納海、朱昌祚、王登聯等俯順輿情,奏請停止。康熙帝召見四大臣,將原奏交閱。鰲拜怨道:"蘇納海撥地遲誤,朱昌柞阻撓國事,統是目無君上,例應一律處斬。"康熙帝問索尼等人道:"卿等以為何如?"《索尼墓碑文》拓片遏必隆連忙答道:"應照輔臣鰲拜議。"索尼亦隨即接口道:"臣意也是如此。"只蘇克薩哈俯首無言。鰲拜怒目而視,恨不將蘇克薩哈吞入肚中。轉向康熙帝道:"臣等所見皆同,請皇上發落。"康熙帝猶在遲疑,鰲拜即向御座前檢出紙片,提起御用的硃筆,寫上"蘇納海、朱昌祚、王登聯不遵上命,著即處斬"十七個大字,匆匆徑出,索尼等亦隨了出來。鰲拜就將矯旨付與刑部,刑部怎敢怠慢?即提到蘇納海、朱昌祚、王登聯三人,綁出市曹,一概梟首。康熙帝見鰲拜這副情形,遂有意親政,陰令給事中張維赤等聯銜奏請,貝勒、王大臣同聲贊成,獨鰲拜不發一詞。康熙帝又延了年月,直到康熙六年秋季,始御乾清門聽政。隔了數日,索尼病逝,鰲拜越加專恣。蘇克薩哈恐不能免禍,遂呈上奏折。略云:     
    臣以菲材,蒙先皇帝不次之擢,廁入輔臣之列。七載以來,毫無報稱,罪狀實多。茲遇皇上躬親大政,伏祈令臣往守先皇帝陵寢,如線余息,得以生全,則臣仰報皇上豢育之恩,亦得懊盡。謹此奏聞。     
    帝覽奏,即用另紙寫就朱諭道:"爾輔政大臣等奉皇考遺詔,輔朕七載,朕正欲酬爾等勤勞,茲蘇克薩哈奏請守陵,如線余息,得以生全。不識有何逼迫之處?在此何以不得生?守陵何以得生?著議政王貝勒大臣會議具奏。"


第二部分第42節:少年康熙斗鰲拜(2)

    此諭一下,鰲拜已經聞知,遂至議政王處運動。這時候,議政王中,要算康親王傑書位望較高,然見了鰲拜,亦非常畏懼,鰲拜便授意傑書,教他如此如此,傑書唯唯聽命,遂照鰲拜意奏復。康熙帝見了覆陳,不覺驚異起來。覆奏中是什麼話?他說蘇克薩哈系輔政大臣,不知仰體遺詔,竭盡忠誠,反飾詞欺藐主上,懷抱奸詐,存蓄異心。本朝從無犯此等罪名,應將蘇克薩哈官職盡行革去,即凌遲處死,所有子孫,俱著正法云云。查清朝律例,凌遲處死,乃是大逆不道的處分。蘇克薩哈請守陵寢,不過語言激烈一點,如何可加他凌遲,並且還要族滅?康熙帝年幼歧疑,哪有不驚異之理?便召康親王傑書等,及遏必隆、鰲拜二人入內,說他覆奏謬誤。鰲拜即上前辯駁,康熙帝道:"你與蘇克薩哈不知有什麼仇隙,定要斬草除根?朕意恰是不准。"鰲拜道:"臣與蘇克薩哈並無嫌隙,只是秉公處斷。"康熙帝道:"恐怕未必。"鰲拜道:"若不法辦,將來臣下都要欺君罔上了。"康熙帝道:"欺君罔上的人,眼前何曾沒有?朕看蘇克薩哈倒還是有些規矩。"     
    鰲拜仍是力請,康熙帝堅執不允。鰲拜不禁大怒,攘臂直前,欲以老拳相向。康熙帝究屬少年,嚇得惶遽失色。便支吾道:"就要辦他,亦不應凌遲處死。"鰲拜抗聲道:"即不凌遲,也應斬首。"康熙帝戰慄不答。還是傑書、遏必隆參了末議,定了絞決,鰲拜方無言而出。可憐蘇克薩哈七載勤勞,竟被權奸構陷,慘死法場。康熙帝經此一激,到慈寧宮去見太后,泣述鰲拜不法情狀。太后女流,無計可施,用好言撫慰。究竟聖明天子,別有心思。他向各王邸中,選了百名親王子弟,年紀多與康熙帝彷彿,一班兒練習武藝,研究拳術。將門之子,種骨不同。不到一年,都學得拳術精通,武藝高強,連康熙帝也學得了一點本領。康熙帝不動聲色,先封鰲拜為一等公,歇了數日,單召鰲拜入內議事。鰲拜欣然前往,到了內廷,見康熙帝端坐上面,兩旁站立的,便是一班少年貴胄。鱉拜昂著頭,走至康熙帝前,說道:"皇上召臣何事?"康熙帝豎起龍目,怒向鰲拜道:"你知罪麼?"鰲拜毫不畏懼,直答道:"臣有何罪?"康熙帝道:"你結黨樹私,妨功害能,罪不勝舉,還說無罪?"鰲拜聽了此語,惱著性子,忍耐不住,仍舊發作,攘臂作故態。康熙帝索性激他一激,便道:"左右與我拿下。"鰲拜厲聲道:"哪個敢來拿我?"言未畢,一少年應聲而出,走近鰲拜,鰲拜即拍面一拳。那少年不慌不忙,把鰲拜拳頭接住,喝一聲道:"去!"鰲拜站立不住,倒退數步,眾少年趁這機會,擁住鰲拜,你一拳,我一腳。鰲拜不防這童子軍有如許能力,方想極力招架,誰知已被眾少年撳翻,打得皮破血流,奄奄一息。康熙帝便召傑書、遏必隆入內,痛罵一頓。兩人連忙下跪,叩頭如搗蒜。康熙帝便命兩人拖出鰲拜,叫他據實訊鞫,不得徇私。這兩人魂膽消揚,自然遵旨勘實。     
    第二天,康親王傑書等,即審問鰲拜,明白復奏。不日由內閣傳下諭旨,其詞道:     
    鰲拜系勳舊大臣,受國厚恩,奉皇考遺詔,輔佐政務,理宜精白乃心,精忠報國,不意鰲拜結黨專權,紊亂國政,紛更成憲,罔上行私。鰲拜欺藐朕躬,恣意妄為,文武官員,欲令盡出其門,內外要路,俱伊之奸黨,班布爾善、穆裡瑪、塞本得、阿思哈、噶褚哈、訥莫、泰壁圖等,結為黨羽。凡事先於私家商定乃行,與伊交好者,多方引用,不合者即行排陷。種種奸惡,難以枚舉。朕久已悉知,但以鰲拜身繫大臣,受累朝寵眷甚厚,猶望其改行從善,克保功名,以全始終。乃近觀其罪惡日多,上負皇考付託之重,暴虐肆行,致失天下之望。遏必隆知其惡,緘默不言,意在容身,亦負委任。朕以罪狀昭著,將其事款命諸王大臣共同究審,俱已得實,以其情罪重大,皆擬正法。本當依議處分,但念鰲拜效力多年,且皇考曾經倚任,朕不忍加誅,姑從寬免死,著革職籍沒,仍行拘禁。遏必隆無結黨事,免其重罪,削去太師銜及後加公爵。班布爾善、穆裡瑪、阿思哈、噶褚哈、塞本得、泰壁圖、訥莫,或系部院大臣,或系左右侍衛,乃皆阿附權勢,結黨行私,表裡為奸,擅作威福,罪在不赦,概令正法;其餘皆系微末之人,一時苟圖僥倖,朕不忍盡加誅戮,寬宥免死,從輕治罪;至於內外文武官員,或有畏其權勢而倚附者,或有身圖俸進而倚附者,本當察處,姑從寬免,自後務須洗心滌慮,痛改前非,遵守法度,恪共厥職,以期副朕望飭綱紀愛養百姓之至意。欽此。     
    康熙帝親政詔書刑部奉到諭旨,即遵照辦理。自是文武百官,方曉得康熙帝英明,不敢肆無忌憚。這事傳到外省,別人倒還不甚介意,只有那兩朝柱石、功高望重的吳三桂,偏覺心中不安起來。事有湊巧,廣東鎮守平南王尚可喜,因其子之信酗酒暴虐,不服父訓,恐怕弄出大禍,遂用了食客金光計,奏請歸老遼東,留子鎮粵。他的意思,無非望皇上召還,得以面陳一切,免致延累。適值康熙帝除了鰲拜,痛恨權臣,見了此奏,即令吏部議覆。吏部堂官早窺透康熙的意思,議定"藩王只及現身,兒子不得承襲。尚可喜既請歸老,不如撤藩回籍"等語。康熙帝遵照議下諭。吳三桂在雲南,日日探聽朝廷消息。他的兒子吳應熊曾招為駙馬,在京供職,所有國事,朝夕飛報。尚可喜還未接諭,吳三桂早已聞知。當下寫了密函,寄到福建。此時靖南王耿繼茂已死,由其子精忠襲封,仍鎮守福建地方,得了三桂密書,就照書中行事。上了折子,奏請撤兵。奏折到了北京,吳三桂奏折亦到,內容大致與精忠相同。康熙帝召集廷臣會議,各大員多膽小如鼠,主張勿撤。又命議政王及各貝勒議決,也是模稜兩可。康熙帝道:"朕閱前史,藩鎮久握重兵,總不免闖出禍來。朕意還是早撤,況吳三桂子應熊,耿精忠弟昭忠、聚忠等,都在京師供職,趁此撤藩,彼等投鼠忌器,尚不至有變動。


第二部分第43節:吳三桂叛亂

    康熙皇帝見了吳三桂的手折,便想乘勢裁撤他的兵權。皇帝和眾臣商議,眾臣皆拿不定主意。後來皇帝立意裁撤,那兵部尚書明珠、戶部尚書思翰、刑部尚書莫洛,聽到此語,隨即附和起來,不是說聖意高深,就是說聖明燭照。康熙帝遂准奏撤藩,差了侍郎哲爾肯、學士博達禮往雲南,戶部尚書梁清標往廣東,吏部左侍郎陳一炳往福建,經理各藩撤兵事宜。三桂聞了此信,大吃一驚。暗想道:"我去奏請撤藩,乃是客氣說話,不料他竟當起真來。"遂密與部下夏國相、馬寶計議。馬寶道:"這乃調虎離山之計,王爺若願棄甲歸田,也不必說,否則當速謀自立,毋再遲疑。"夏國相道:"馬公之言甚是。現在且練兵要緊,等待朝使一到,激動軍心,便好行事。"三桂便於次日昇帳,傳齊藩標各將,往校場操演。各部將遵著號令,不敢懈怠,以後日日如此。除夏國相、馬寶及三桂兩婿郭壯圖、胡國柱外,統是莫名其妙。一日,傳報欽使到來。三桂照常接詔,一面留心腹部員款待兩使,一面部署士卒,檢點庫款,宛似轉理交卸的樣子。整頓已畢,便召教將士齊到府堂,令家人抬出許多箱籠,開了箱蓋,搬出金銀珠寶、綢緞衣服各類,擺列案前。向將士說道:"諸位隨本藩數十年,南征北討,經過無數辛苦,現今大局漸平,方想與諸位同享安樂,不期朝廷來了兩使,叫本藩移鎮山海關。吳三桂斗鶉圖此去未知吉凶,看來要與諸位長別了。     
    眾將士道:"某等隨王爺出生入死,始有今日,不知朝廷何故下旨撤藩?"三桂道:"朝旨也不便揣測,大約總是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的意思。本藩深悔當年失策,輔清滅明。今日奉旨戍邊,不知死所。這也是本藩自作自受,只可憐我許多老兄弟,汗馬功勞,一旦化為烏有。說到此處,裝出一種淒惶的形狀,並手指向案前道:"這是本藩歷年積蓄,今日與諸位長別,各應分取一點,留個紀念。他日本藩或有不測,諸位見了此種什物,就如見了本藩。罷,罷,罷,請諸位上來,由我分給。"眾將士都下淚道:"某等受王爺厚恩,願生死相隨,不敢再受賞賜。"三桂見眾將士已被激動,隨即說道:"欽使已限定行期,不日即當起程。諸位還要這般謙遜,反使本藩越加不安。"眾將士方欲再辭,忽從大眾中閃出兩人,亢聲說道:"什麼欽使不欽使,我等只知有王爺,不知有欽使。王爺若不願移鎮,難道欽使可強逼嗎?"三桂視之,乃是馬寶、夏國相。便假作怒容道:"欽使奉聖旨前來,統宜格外恭敬。你兩人如何說出這等言語?真是瞎鬧!"馬寶、夏國相齊聲道:"清朝的天下,沒有王爺,哪裡能夠到手?今日他已非常快樂,反使王爺跋涉東西,再嘗苦味。這明明是不知報德,王爺願受清命,某等卻心中不服。"三桂道:"休得亂言。俗語說道:'君要臣死,不得不死。'只我前半生是明朝臣子,為了闖賊作亂,借兵清朝,報了君父大仇。     
    本藩因清朝頗有義氣,故爾歸清。至永歷帝到雲南時,本藩也有意保全,無如清廷硬要他死,不能違拗,只得令他全屍而亡,把他好好安葬。現在遠徙關外,應向永歷帝陵前祭奠一回,算作告別。諸位可願隨去嗎?"眾將士個個答應。三桂入內更衣,少頃即出。眾將士見他蟒袍玉帶,渾身換了明朝打扮,又都驚異起來。三桂令家人扛了牛羊三牲,帶領將士到永歷帝墳前酬酒獻爵,伏地大哭。眾將士看他哭得悲傷,也一齊下淚。正在悲切之際,不料兩欽差又遣使催行。三桂背後躍出胡國柱,拔出佩刀,把來人砍翻。三桂大哭道:"你如何這般魯莽,叫我如何見欽使?軍士快快與我捆了國柱,到欽使前請罪。"眾將士呆立不動,三桂催令速捆。馬寶上前道:"王爺如要捆綁國柱,不如將某等一齊捆去。"三桂道:"你們如此刁難,難道欽使不要動氣麼?"馬寶道:"兩個京差,怕他什麼?"三桂道:"欽使不怕,還有撫台,你可怕麼?"胡國柱道:"不怕不怕,我就去殺他。"眾將士道:"我們同去。"三桂連忙攔阻,只攔得一半,另一半隨國柱忿忿前去。不消多少工夫,胡國柱提著血淋淋的人頭,向地下一擲。三桂一看,正是巡撫朱國治的首級。復又哭道:"朱中丞,朱中丞!本藩並不要害你,九泉之下,休怨本藩。"復對眾將士道:"你等無法無天,叫我如何辦理?"眾將士回聲道:"請王爺做了主子,殺往北京便了。"三桂收淚道:"當真嗎?當真可做此事嗎?"眾將士道:"王爺系明朝舊臣,復明滅清,乃堂堂正正的事情,如何不可?"三桂道:"北京兵來,奈何?"眾將士道:"火來水掩,兵來將擋,有什麼害怕?"三桂道:"你等陷我至此,肯為我盡力嗎?"眾將士統大呼道:"願盡死力!"這一聲,彷彿像雷聲一般,震驚數里。三桂率兵回府,急命手下將哲、博兩欽差捉住,拘禁獄中。寫了旗幟,豎在府前。旗上寫的是"天下都招討兵馬大元帥吳"十一字。一面趕撰檄文,其文道:     
    本鎮深叨明朝世爵,統鎮山海關。一時李逆倡亂,聚眾百萬,橫行天下,旋寇京師。痛哉!毅皇烈後之摧崩;痛矣!東宮定之藩顛跌。文武瓦解,六宮絲亂,宗廟丘墟,生靈塗炭。臣民側目,莫敢誰何!普天之下,竟無仗義興師!本鎮獨居關外,矢盡兵窮,淚血有干,心痛無聲,不得已許虜藩封,暫借夷兵十萬,身為前軀,斬將入關。李賊遁逃,誓必親擒賊帥,斬首以謝先帝之靈,復不共戴天之仇。幸而渠魁授首,方欲擇立嗣君,更承宗社。不意狡虜再逆天背盟,乘我內虛,雄據燕京,竊我先朝神器,變我中國冠裳,方知拒虎進狼之非,追悔無及。將欲反戈北遂,適值先皇太子幼孩,故隱忍未敢輕舉,避居窮壤,艱晦待時,蓋三十年矣。彼夷無道,奸邪高位;道義之士,悉處下僚;斗筲之輩,鹹居顯職。君昏臣暗,彗星流隕,天怨於上;山嶽崩裂,地怒於下。本鎮仰觀俯察,正當伐暴救民,順天聽人之日也。爰率文武共謀義舉,卜甲寅正月元旦,推奉三太子,水陸兵並發,各宜懍遵誥誡。


第三部分第44節:康熙帝平定三藩(1)

    上首署銜,就是大旗上面的十一字。只是檄文中有"推舉三太子"一語,是他憑空捏造。說是崇禎帝三太子,留在周皇親家,當迎他為主,自己權稱元帥以便號召。遂以甲寅年為周元年。令軍民蓄髮易服,改張白幟,擇日祭旗出兵。三桂處置已畢,便退到內室。剛走到寢室,瞥見妻子張氏淌著一臉眼淚,氣喘吁吁地走來,一把拉住三桂的衣裳,號啕大哭起來。吳三桂忙問道:"你這樣子,是什麼事?"那張氏卻一口咬住三桂的衣裳,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說道:"你要害我親王兒子嗎?我同你死不開交。"三桂聽了,不由得將袖子一甩,厲聲道:"你這賤人,管得我什麼事?"張氏道:"你還我兒子來。"三桂冷笑了一聲道:"死一個兒子何妨?人生總是要死的。"那張氏聽三桂這話,傷心得在地下亂滾,哭得如淚人一般。     
    三桂既叛了清朝,馬上號召遠近。貴州巡撫曹申吉、提督李本深,雲南提督張國柱,亦起兵相應。獨雲貴總督甘文焜,得了此信,倉猝出貴陽府,帶了一子及十餘從騎,兼程趕至鎮遠,調兵守城。偏偏兵士不從號令,反把甘文焜圍住。文焜先將兒子殺死,然後自刎。兵部郎中黨務禮、戶部員外郎薩穆哈正在貴州辦差,準備迎接三桂眷屬至京。一聞警信,嚇得魂不附體,忙坐上快馬,疾忙加鞭,星夜趲行,一口氣跑到北京,下了馬,闖入午門。守門侍衛攔阻不住,他二人直到殿下,大聲報道:"不好了!不好了!吳三桂反……"說到"反"字,已神昏氣厥,撲倒階前。適值早朝未罷,殿上百官下階俯視,回奏是黨務禮、薩穆哈二人。康熙帝戎裝像康熙帝即命侍衛將二人扶入。二人尚是神魂顛倒。歇了半晌,方漸漸醒轉。開眼一看,乃在殿上,悚惶萬狀,急忙跪伏丹墀,口稱"奴才萬死,奴才萬死。"康熙帝傳旨,叫他們據實奏來。二人把三桂造反,撫臣朱國治、督臣甘文焜被殺事,詳奏一遍。復稱:"奴才晝夜疾馳,一路到京,已十二日,只望奏瀆天聽,不意神魂不定,闖入殿前,自知謬戾,求皇上重處。"康熙帝道:"爾等聞警馳報,星夜前來,到也忠實可嘉,只是欠鎮定一點,以致如此。朕特赦爾罪,下次須謹飭方好。"     
    兩人忙謝恩趨出。康熙帝問王大臣道:"這事應如何辦理?"大學士索額圖奏道:"奴才前日曾慮撤藩太速,致生急變。現在事已如此,只好安撫三桂,令世守雲南,當可了事。"康熙帝道:"三桂已反,難道尚肯聽命麼?"索額圖道:"三桂若不肯聽命,請將主張撤藩的人,從重治罪。這也是釜底抽薪的一法。"米思翰、明珠、莫洛三人亦在殿上,聽到治罪一語,不覺面如土色。康熙帝道:"胡說!徙藩是朕的本意,難道朕先自己治罪,謝這叛賊?"索額圖連忙跪伏,自稱"不知忌諱,該死該死。"康熙帝叱退索額圖,立命兵部尚書明珠在殿前恭錄上諭,命都統巴爾布率滿洲精騎三千,由荊州馳守常德;都統珠滿率兵三千,由武昌馳守岳州;都督尼雅翰、赫葉、席布根特、穆占、修國瑤等分馳西安、漢中、安慶、兗州、鄖陽、汝寧、南昌諸要地,聽候調遣。寫到此處,外面又遞進湖廣總督蔡毓榮的急報,也是奏聞雲南變事。康熙帝旁顧順承郡王勒爾錦道:"勞你一行,就封你為寧南靖寇大將軍,統帥前敵。"勒爾錦遵旨謝恩。又顧莫洛道:"命你為經略大臣,督理陝西軍務。"莫洛亦遵旨謝恩。康熙帝覆命明珠錄寫三桂罪狀,削除官爵,宣佈中外;並令錦衣衛拿建額駙吳應熊下獄。明珠恭錄聖旨畢,即奏道:"閩粵兩藩如何處置?乞聖旨明示。"康熙帝道:"暫令勿撤可好麼?"明珠奉命續錄,隨即退朝。自是羽檄飛馳,勁旅四出。     
    吳三桂決心反叛,南懷仁像公佈了檄文。這時他據了雲南、貴州,兵力很大。那尚之信、耿精忠也和他明來暗去,合力同心。他仗著兵力,便起兵四出攻打。不消幾個月,攻入四川、湖南,聲勢日大。康熙皇帝屢得警報,也很為吃驚,連日早朝,總和一班大臣商議。大臣們皆說:"各路將士不肯用力,以致讓吳三桂這等猖獗。"皇帝說:"這也未必。"當有協辦大學士明珠奏道:"三桂不除,終是國家的隱患。各路將士,受了國恩,也未必個個不好,只是現在軍械不好,臣日夜的愁思。前天和外國人南懷仁的翻譯談起製造火炮的話來,那翻譯說:'南懷仁善造火炮,比我國紅衣大炮厲害得多,並且非常輕便,可以越山渡水。'若令他多制此炮,運到軍前,不怕三桂不敗。"康熙帝道:"南懷仁嗎,是否現任欽天監副官?"明珠應了聲"是"。康熙帝忙諭兵部傳旨,戶部發銀,叫南懷仁招募西人,趕緊制炮。明珠又奏道:"三桂子應熊,現在監禁在天牢裡。他父親這樣的大逆反叛,神人共憤,也顧不得他是駙馬皇親,應當將他處決才好。一來維護國法的森嚴,二來可以叫各路的將士曉得天威震赫,儆戒他們觀望不前。"康熙皇帝聽了,便發下聖旨,令錦衣衛到牢裡去將吳應熊拖出來絞決,便是他兒子世霖,也須同樣的處死。聖諭下了以後,停了幾個時辰,那侍衛官俯伏奏說:"吳應熊、吳世霖皆絞死,現在午門示眾。"當下皇帝退朝入宮。那吳三桂的兒子、孫子代父受死的消息傳到湖南,吳三桂倒也不覺傷心,只是那張氏哭得死去活來,過了幾日,竟得了個想兒病死了。     
    


第三部分第45節:康熙帝平定三藩(2)

        
    吳三桂駐在湖南,仗著他的將士用命,連克數省。他便在衛州府裡和一班妖媚的姬妾終日荒淫作樂。他年紀快六十五歲了,還是淫興不衰,每夜總要三四個女子侍寢。這樣的快活了一年,那王輔臣忽然歸順了清朝,他便驚慌起來。接著夏國相、胡國柱、馬寶等又打了幾個敗仗,那些將士皆怕清軍火炮的厲害,不肯上前。從此這吳三桂便久住在衡州,不得發展。後來又聽得清廷命將軍穆占來助岳樂,連拔永興、茶陵、攸縣、酃縣、安仁、興寧、郴州、宜章、臨武、藍禾、嘉禾、桂東、桂陽十三城,益自震恐。他卻從恐懼中,發生一個癡念,竟想做起皇帝來了。這時候,三桂已六十七歲了。他想:勢力日蹙,年紀又衰,得做了一番皇帝,就使不能傳世,也算英雄收場。遂令軍士在衡山築壇,祭告天地,自稱皇帝,改元昭武,稱衡州為定天府。置百官,封諸將,造新歷,舉雲、貴、川、湖鄉試,號召遠近。殿瓦不及易黃,吳三桂頒發的信票就用黃漆塗染,搭起蘆舍數百間,做了朝房。     
    這日,正遇三月朔,本是艷陽天氣,淑景宜人。不料狂風驟起,怒雨疾奔,把朝房吹倒一半,瓦上的黃漆,亦被大雨淋壞。三桂未免懊惱,只得潦草成禮,算已做了大周皇帝。當下調夏國相回衡州,命他為相;令胡國柱、馬寶為元帥,出御清兵。是時,清安親王岳樂,由江西入湖南。前鋒統帥碩岱,已攻克永興。永興縣系衡州門戶,距衡州只百餘里。胡國柱、馬寶等奮勇殺來,清兵出城抵敵,兩下混戰一場。清兵不能取勝,仍退入城中。歇了數日,清兵又出城掩擊,復被胡國柱等殺回。接連數戰,總是周軍得勝。原來清前鋒統領碩岱,也是滿族中一員驍將,只因永興是周軍必爭的地方,永興一失,衡州亦保不住,所以胡國柱等冒死力爭。碩岱雖勇,總不能敵,只得入城固守,靜待援兵。岳樂聞周軍猛攻永興,即遣都統伊裡布、副都統哈克山前來援應,就在城外紮營,作為犄角。不防馬寶分軍來攻,個個是踴躍爭先,上前拚命。伊裡布、哈克山本沒有什麼勇力,遇了周軍,好像泰山壓頂一般,連逃走都來不及,一陣廝殺,兩人都戰歿陣中。碩岱出城接應,又被胡國柱截住,沒奈何退入城內。將軍穆占自郴州發兵來援,因聞伊裡布等戰歿,不敢前進,只遠遠地紮住營寨。胡國柱三面環攻,止留出城東一角,因有河相阻,不便合圍。還虧碩岱振刷精神,晝夜督守,城壞即補,且築且戰。胡國柱又與馬寶分軍,馬寶截住援兵,不能併力攻城。這樣攻了十幾個晝夜,城池還是奪不下來。消息報到京裡,康熙皇帝因為師老日久,便想御駕親征。第二天早朝的時候,和大臣們說道:"吳三桂這廝叛了五年,佔據了不少的省份,幸後來將士用命,才將他逼在湖南,不得乘勢。他居然僭稱偽號,目無天朝。這時衡州久攻不下,朕因老師在外,不若朕擇吉發兵,親自征討。一來叫將士曉得朕親自勞苦,得以勇力向前;二來也叫叛賊喪膽。卿等以為朕意如何?"各大臣聽了皇帝這番話,吃驚非小,一字兒俯伏奏說:"京師重地,皇帝不能遠離。再者,如今叛賊的勢力已衰,更不費御駕親征。務望聖上收回聖意。"皇帝見大臣們皆不贊成,便也罷了此議。     
    吳三桂自從做皇帝的當天受了些風寒,回到宮裡,第二天便發寒發熱,纏綿了幾個月,不見痊癒。他的身體因為逞淫的原故,本來虛弱,況且年近古稀,生了幾個月的病,如何支持得起?到了八月初旬,痰喘交作,咯血頻頻,有時神昏顛倒,譫語終宵。夏國相領了文武各員,日日進內請安。這日,國相又復入內,到臥榻前,見三桂雙目緊閉,只聽一片呻吟聲。國相向諸將道:"永興未下,軍事緊急,皇上反病勢日重,如何是好?"諸將尚未回答,忽見三桂睜開雙目,瞪著國相多時,失聲道:"啊喲!不好了,永歷皇帝到了,桂王到了,父親到了!"說時聲音悲慘,臉上現出恐懼的顏色來,兩隻眼睛雖睜得很大,只是瞧不見旁邊的人。     
    吳三桂一陣昏暈過去,便見君見父的胡說,說的聲音悲慘得難聽。這時,他的丞相夏國相站在榻邊,聞此慘聲,嚇得毛髮森豎。便到三桂耳邊輕輕叫道:"陛下醒來!"連叫數聲,三桂方有些醒悟。見了夏國相等人,忍不住流淚道:"卿等都系患難至交,朕還沒有什麼酬勞,偏這……"說到"這"字,觸動中氣,喘作一團。國相道:"陛下福壽正長,不致有什麼不測,還請善保龍體為是。"三桂把頭略點一點。國相復請太監入內,診了一回脈,退與國相耳邊道:"皇上脈象欠佳,看來只有一日可過了。"國相把眉一皺,也不言語。接著三桂氣喘略平,轉過眼來,又對夏國相說:"朕年已六十多歲,也該死得,只是目前的痛苦難挨,和驚怕得很。朕思少年時衝鋒打仗,平定三藩之亂諭文便是性命危險的時候,也沒這時的害怕,只恐怕是朕的報應。只是目前軍事如何?"國相道:"永興已屢獲勝仗,諒不日可以攻下,請陛下寬心。"三桂道:"陝西、廣西,有警信否?"國相答道:"沒有。"三桂道:"卿等且退,容朕細思,到晚間再商。"國相等奉命退出。將到二更,復一同入宮。    
    


第三部分第46節:收復雅克薩(1)

    但覺宮門裡面,陰風慘慘,鬼氣森森,那些樹石的影子,好像是鬼神站在那裡。國相等也心悸起來,只是低著頭,提著膽,急步向前行著,進了宮,才放了心。見幾十個妃嬪,俱圍在榻前,臉上都嚇得一陣青一陣白,朱唇也霜似地發白,身子也抖抖地發顫。國相等忙上前看時,原來三桂正圓睜兩眼,一陣痛哭,一陣苦笑,嘴裡又見神見鬼不住地說著。國相等聽了半晌,心頭都突突亂跳。大家站了一回,三桂似又清醒起來,咳嗽了好幾聲,侍兒撩起帳幔,捧過痰盂,接了三桂好幾口血。三桂見帳外有許多官員,命侍兒懸起半帳。國相等復上前請安。三桂道:"卿等少坐,待朕細囑。"國相等告了坐,三桂一絲半氣地說道:"朕神思恍惚,時患昏暈,自思生平行事,大半舛錯,今日悔已無及。長子應熊,也是為朕所害。目下只一孫世璠,留居雲南,可惜年幼。朕死後,勞卿等同心輔助。"國相等齊聲應命。三桂歇了一歇,又道:"湘滇遙隔,朕當親書遺囑。"命侍兒取筆墨過來,自己欲令侍兒扶起,無奈渾身疼痛,片刻難支,復躺下呻吟一回。國相便請道:"陛下不必過勞,臣可恭錄聖諭。"三桂點頭。國相便展箋握筆,待了許久,三桂一言不發。仔細一看,已自暈了過去。     
    國相即命眾侍妾上前調護,自率百官,出了宮門。好一歇,復偕太醫同入宮中,但聽宮內已動了哭聲。國相忙對大眾搖手,方把哭聲止住。國相復目示太醫,令太醫臨榻診視。診畢,太醫道:"皇上此時不過稍稍痰塞,還未宴駕,大家切勿再哭。"言畢,即匆匆退出。國相命侍兒放下御帳,朝夕守護,只是大忌哭聲。眾侍妾莫名其妙,只得惟命是從。國相退出宮外,忙令召回胡國柱、馬寶。馬、胡二人自永興急歸,由國相延入,屏去左右,密語二人道:"主上已宴駕了。"胡、馬二人大吃一驚,問道:"何時宴駕?"國相道:"就在昨夜。主上命太孫世璠嗣立,我已夤夜令人去迎,並命宮中密不發喪。主上遺囑,要我等同心輔助,還請兩公遵旨。"胡、馬二人自然答應。國相又道:"我前時勸先帝疾行渡江,全師北向,先帝不從,今日敵兵四合,較前日尤覺困難。依我愚見,只好仍行前計,越是拚命,越不會死;越是退守,越不得生。雲南、貴州可以棄去,湖南也可不管。目前只有北向,以爭天下。陸軍應出荊襄,會合四川兵馬,直趨河南;水軍順下武昌,掠奪敵艦,據住上游。《平定三藩方略》書影那時冒險進去,或可僥倖成功。二公以為何如?"馬寶道:"這且不可。先帝經過百戰,患難餘生,尚不肯輕棄滇、黔,自失根本。目下先帝又崩,時事日非,那裡還可冒險輕舉?況滇、黔山路崎嶇,進可戰,退可守,萬一為敵所敗,還可退據一方。"國相不待馬寶說畢,便歎道:"我能往,寇亦能往。恐怕敵兵雲集,就使重谷深巖,也是保守不住。"馬寶還欲爭辯,胡國柱道:"現在且暫主保守,俟有機會,再圖進取。"國相默然。過了數日,世璠已到衡州,就在衡州即位。國相率百官叨賀,議定明年為洪化元年。隨頒哀詔,發國喪。胡國柱等因新王尚幼,不宜久居衡州,仍令隨員郭壯圖、譚延祚等迎喪扈駕,還處雲南。郭壯圖等挈了世璠,回滇、黔而去。     
    清兵聞三桂已死,人人思奮,個個圖功。安親王岳樂、簡親王喇布統率大兵入湖南,克復岳州、常德。順承郡王勒爾錦駐紮荊州已好幾年,此時亦膽大起來,渡過長江,攻取長沙,千軍萬馬,直逼衡州。任你夏國相足智多謀,胡國柱、馬寶衝鋒敢戰,也只得棄城逃走。後來清兵又攻破漢中,連拔保寧,那四川省的王屏藩,嚇得自殺身死。那些兵士不是被殺,便是投降。川省平復,那吳世璠等只得在雲、貴兩省自稱皇帝。停了幾天,貴州省又被清軍打勝了,那清兵鼓著銳氣,軍兵所到,望風披靡。那康熙皇帝見賊勢漸漸地要滅掉了,乃勉勵將士,以安人心,發下一道上諭來,傳到軍前。那上諭說道:     
    軍興數載,供億浩繁,朕恐累民,不忍加派科斂。因允諸臣條奏,凡裁節浮費,改折漕貢,量增鹽課雜稅,稽查隱漏田賦,核減軍需報銷,皆用兵不得已之意。事平自有裁酌。至滿洲、蒙古、漢軍,久勞於外,械朽馬斃,朕深悉其苦,其迅奏膚功。凱旋之日,所有借貸,無論數百萬,俱令戶部發帑代還,朕不食言,昭如日月,其宣示中外鹹使聞知。     
    這上諭一下,軍士格外效命,將夏國相等追到雲南。又費幾個月工夫,才將夏國相、馬寶捉住。吳世璠戮屍,拆吳三桂的骸骨。這曇花一現的吳氏,從此遂亡。隨著尚之信、耿精忠也被朝廷賜死。皇帝見三藩皆行除掉,心裡了卻一件絕大的隱憂。於是歡喜得大赦天下,詔戶部發帑,代償宿負,並減各省的賦稅,以輕人民的擔負。當日下一道上諭道:     
    當滇逆初變時,多謂撤藩所致,欲誅建議之人以謝過者。朕自少時,見三藩勢焰日熾,不可不撤。豈因三桂背叛,遂諉過於人?今大逆削平,瘡痍未復,其恤兵養民,與天下休息。     
    


第三部分第47節:收復雅克薩(2)

    三藩已平,中國本部十八省及關東三省,都屬大清版圖,真成了浩蕩乾坤,昇平世界。只有那台灣鄭經,不肯降服。後來康親王又出兵海外,將鄭經打敗。皇上又發下聖旨,將台灣闢地墾荒,設一府三縣,隸屬福建省。自是清朝威力,遠達海外,琉球、暹羅、安南諸國都遣使朝貢,連歐洲的意大利、荷蘭等國亦通使修好,請開海禁,求互市。廷議准海濱通商,設粵海、閩海、浙海、江海四關,置吏榷稅。這就是沿海通商的開始。     
    中國北方,有個俄羅斯國,元朝時,已被蒙古國滅掉大半,到了元朝衰微,俄羅斯又漸漸強盛起來,把蒙古人盡行驅逐,獨霸一方。滿清初興,遣兵略黑龍江,俄羅斯亦發遠征軍,越外興安嶺,到黑龍江北岸。會清兵入關,無暇遠略,俄將喀巴羅領了幾百個俄兵,將黑龍江北岸的雅克薩地方佔據了去,用土築城,屯兵把守。復分兵下黑龍江,被清都統明安達禮及沙爾呼達先後擊退。只是雅克薩城佔據如故。康熙二十一年,三藩削平,海內無事。康熙想驅除俄人,略定東北。先差副都統朗坦托名出獵,渡過黑龍江,偵探雅克薩城形勢。朗坦回奏俄兵稀少,容易掃除。康熙帝乃決意征俄,預命戶部尚書伊桑阿赴寧古塔督造大船,並築造墨爾根、齊齊哈爾兩城,添置十驛,以便水陸過餉;又遣薩布素為黑龍江將軍,籌劃戰備;令蒙古車臣汗斷絕俄人貿易。二十二年,俄將模裡尼克率哥薩克兵六十多人,自雅克薩城出發,直到黑龍江下流,適遇清船巡弋,一鼓而起,把六十多個哥薩克兵盡行拿住。莫裡尼克沒有飛毛腿,自然一併捉來,送到齊齊哈爾拘禁。雅克薩圍攻圖二十三年,清兵至雅克薩城勸降,俄兵不從。二十四年,清都統彭春率水陸兩軍北征,陸軍約萬人,隨帶巨炮二百門,水軍五千人,戰艦百艘,從松花江出黑龍江,齊集雅克薩城下。     
    俄將圖爾布青嚴行拒守,部下兵只四百多名。彭春令他把城退還,引兵歸國。圖爾布青恃著驍勇,不肯聽命。清兵使用巨炮轟城,圖爾布青開城接戰,以一抵十,以十抵百,倒也是一番鏖鬥。怎奈眾寡懸殊,久不相敵,只得棄了土城,退至尼布楚。彭春令軍士將土城毀去,率兵凱旋。誰知到了次年,圖爾布青偕了陸軍大佐伯伊頓又到雅克薩地方,築起土壘,駐兵守禦。彭春復引兵八千,運大炮四百門進攻。圖爾布青、伯伊頓守住土壘,自率部兵抵死拒戰。他手下不過四百多人,前次傷亡了數十名,只剩得三百多人,他獨能與八千清兵往來衝突。清兵圍住了這邊,他衝到那邊,圍住了那邊,復衝到這邊。彭春焦躁起來,督令開炮,圖爾布青還不管死活,來奪炮具。轟的一聲,圖爾布青中彈倒斃,俄兵方逃入壘中。伯伊頓部下,亦只一二百名,同了圖爾布青部下遺兵,死守不去。清兵放炮轟壘,他卻掘了地洞令部兵穴居避彈。彈來躲入,止彈鑽出,壘有殘缺,隨時修補,弄得清兵沒得安枕。後來,荷蘭國進貢的使臣,自稱他國同俄羅斯是毗連的鄰邦,情願出來調停。康熙帝便令他寫了一封文書,說俄羅斯國為何這樣在邊界上擾亂?那荷蘭國使臣就將書送給俄國的皇帝大彼得。     
    俄皇大彼得見了中國的國書,便寫了復書。略言中俄文字,兩不相通,因致衝突。現已知邊人構釁,當遣使臣詣邊定界,請先釋雅克薩國兵。康熙帝因窮兵徼外,未免過勞,遂允與議和,飭彭春解圍暫退。於是俄遣全權公使費耀多羅到外蒙古土謝圖汗邊境,遣人至北京,請派官現議。康熙帝命內大臣索額圖等往會,途次聞土謝圖與準噶爾構兵,不便交通,復折回京師,再遣從官繞道出境,通信俄使,議定以尼布楚為會場。索額圖又奉使至尼布楚,帶領西洋教士張誠、徐日昇作為譯官,另備精兵萬餘人,水陸並進,直達尼布楚城外。俄使費耀多羅亦率千人到尼布楚,見清使兵衛甚盛,頗有懼色。次日,在城外張幕開會,兩國公使及從人畢集,護兵各二百餘人,手執兵刃,侍立兩旁。俄使開議,語言輈磔,索額圖全然不懂。尼布楚城經張誠翻譯,始知俄使要求以黑龍江南岸歸清,北岸畀俄。索額圖道:"哪有此理!今日俄欲議和,須東起雅克薩,西至尼布楚,凡俄占黑龍江及後貝加爾湖殖民地,一律歸我方可。"俄使費耀多羅也不懂索額圖的說話,復由張誠譯出,交與俄使。俄使閱畢,只是搖頭。索額圖見和議不諧,逕自回營。翌日復會,索額圖稍稍退讓,擬把尼布楚地作為兩國分界。俄使亦不允。索額圖又盛氣回營。張誠等往來調停,復由索額圖少讓,北以格爾必齊河及外興安嶺為界,南以額爾古納河為界,俄人所有額爾古納河南堡寨,當盡移河北。俄使尚堅執不從,索額圖遂召水陸兩軍會齊城下,擬即攻城。俄使不得已照允,遂於康熙二十八年訂約互換,條約凡六條,大旨如下:     
    一自黑龍江支流格爾必齊河沿外興安嶺以至於海凡嶺南諸川,注入黑龍江者屬中國,嶺北屬俄。     
    二西以額爾古納河為界,河南屬中國,河北屬俄。     
    三毀雅克薩城,雅克薩居民及物用聽遷往俄境。     
    四兩國獵戶人等不得擅越國界,違者送所司懲辦。     
    五兩國彼此不得容留逃人。     
    六行旅有官給文票,得貿易不禁。     
    約成勒碑。格爾必齊河東及額爾古納河南作為界標,用滿、漢、蒙古、拉丁及俄羅斯五體文字。這叫做《中俄尼布楚條約》,是中國和外國訂立條約的第一次。自是中俄修好,百餘年不興兵革。     
    


第三部分第48節:準噶爾之亂(1)

    中俄交涉才了手,那蒙古又發生了事端。原來中國長城外,就是蒙古地方,分作三大部:一部與長城相近,叫作漠南蒙古,亦稱內蒙古。內蒙古的北境,又有一部,叫作漠北喀爾喀蒙古,亦稱外蒙古。這兩部通是元太祖成吉思汗的後裔。還有一部在西邊,叫作厄魯特蒙古,乃是元太祖脫歡及瓦剌汗也先的後裔。漠南蒙古,內分六盟。清太宗時,已先後歸附,獨喀爾喀、厄魯特兩大部,尚未帖服。喀爾喀還遣使乞盟,厄魯特從未通使,清朝亦視同化外,不去過問。厄魯特自分四部:一名和碩特部,一名準噶爾部,一名杜爾伯特部,一名土爾扈特部。準噶爾部最強。順治年間,準噶爾部長巴圖爾渾台吉併吞附近部落,勢力漸盛。康熙初,巴圖爾渾台吉死,其子僧格嗣立。僧格弟噶爾丹,把侄兒殺死,厄魯特蒙古圖篡了汗位(外人稱頭目為汗),並將和碩特、杜爾伯特、土爾扈特等部,盡行霸據,於是向東略地,欲奪喀爾喀蒙古。喀爾喀蒙古,舊分土謝圖、札薩克、車臣三部。土謝圖與禮薩克,離著不遠。這札薩克地方,有一個美人兒,名占施拉,姿色絕代,在蒙古地方遠近聞名。她仗著自己美貌,便打扮得異樣動人。他家裡人出去打獵,她也跟著一塊兒去。因此,土謝圖、札薩克、車臣各部汗她都認識,常常和部汗在一塊兒打圍,追飛逐走,玲瓏活潑。那班部汗見了這位美人,個個被她引誘得饞涎欲滴,恨不得把她一口吞下肚去。這許多部汗之中,以札薩克汗最是個情種,面貌也長得端正。他因為愛上佔施拉,便常常到那裡遊玩。     
    後來佔施拉也愛上他,兩人便結下了私情。隔了幾個月,占施拉得了父母的允許,便嫁與札薩克汗了。那札薩克汗自娶了她,便天天和她行臥不離,恩愛萬分。這消息傳到土謝圖汗和車臣汗兩人的耳朵,皆吃驚不小。土謝圖汗格外捻著醋酸,鎮日裡胡思亂想,抓耳摸腮。後來他竟想出了一個計策,佯稱到札薩克部賀喜,令部下包裹軍械,分載橐駝身上,說是賀喜的禮物,隨帶了部役數百名,向札薩克部進發。這蒙古地方,本沒有什麼宮寶城郭,即使是頭目住所,也不過立個木柵,疊些土壘,便算了事。土謝圖汗既到,就有札薩克部役接著,通報頭目。札薩克汗出來迎入,席地而坐。土謝圖汗便道:"聞得貴汗新納寵姬,特來道賀。"札薩克汗答道:"不敢當!不敢當!小妾已娶得多日了。"土謝圖汗道:"敝處與貴部雖系近鄰,有時也消息不通,直到近日方知,特備薄禮相遺,尚祈笑納。"札薩克汗道:"這是更不敢拜領了。"土謝圖汗道:"何必客氣,這是貴妃艷名遠噪,叨在鄰誼,可否一容相見。"札薩克道:"這又何妨。"說罷,便喚愛姬出室與土謝圖汗行相見禮。土謝圖汗見她越發白晰,楚楚可人,不覺心旌搖曳,魂魄飛揚。馬上定一定神,召部役解囊入內,喝聲道:"何不動手?"札薩克汗茫無頭緒,但見土謝圖汗的部役,從囊中取出物件,光芒閃閃,都是腰刀。札薩克汗也管不得占施拉,轉身就逃。那位佔施拉正想隨走,怎奈兩腳如釘住一般,不能前行,被土謝圖汗攔腰抱住,出外就跑。這些部役一聲吆喝,趕了橐駝,都回去了。     
    札薩克汗既失愛姬,頓時大怒,召齊部役來攻土謝圖汗部。土謝圖汗知札薩克不肯干休,急遣人聯絡車臣汗與禮薩克汗對敵。札薩克汗不能抵擋,率眾敗走。三部相哄,遂惹出一個大禍祟來。禍首非別,便是準噶爾部大頭目噶爾丹。當時,噶爾丹聞了此信,差人到札薩克部,願與調停。札薩克汗大喜,便叫原使到土謝圖部索還愛妾。原使應命至土謝圖,坐索札薩克汗的愛姬。土謝圖汗費了好些心機,把這個美人兒抱回取樂,哪裡肯完璧歸趙?偏這使人惡言辱罵,惱了土謝圖汗,將使人殺死。噶爾丹藉詞報復,揚言借俄羅斯兵來攻土謝圖。土謝圖汗大懼,忙整守備,待了數月,毫無影響。到邊界窺探,亦沒有俄兵入境,只有幾個外來喇嘛,四處遊牧。蒙俗向以遊牧為生,鄰境往來,也是常事。土謝圖汗毫不在意,鎮日裡與搶來的美人調情飲酒。不防噶爾丹領了三萬勁騎,道出札薩克部,越過杭愛山,直入土謝圖境,與遊牧喇嘛會合,使為前導,引至土謝圖汗住所。時正夜靜,土謝圖汗擁著美人酣臥帳中,忽聽得火焰飆起,呼聲震天,宛如千軍萬馬,排山倒海而來。他也不辨是何處人馬,忙從帳後竄出去。噶爾丹殺入帳中,不見一人,到處搜尋,只剩得一個美人兒睡在床上,光著潔白的身子,躲在被裡,只是發抖。那粉龐兒嚇得紅一陣,白一陣,令人看了,越發憐愛。     
    噶爾丹心想:這樣的美貌,怪不得他們搶來搶去,拿性命來陪她。再看時,這占施拉正在那裡哭泣,和帶雨梨花一般,不覺心裡一動,正想要拉她的手,回心一想,給騎兵們看見不莊重,便回頭來把手裡的馬鞭子一揮,說聲"退去",那班騎兵便如潮水般地退出帳外去了。噶爾丹這才挨身上去,摟住她說道:"美人兒受驚了!俺和你來壓驚好嗎?"占施拉嬌羞滿面,拒也無用,只得聽憑噶爾丹輕薄。到了次日,噶爾丹竟分兵兩路:一路東出、襲破車臣部;一路西去,襲破札薩克部。他便踞著喀爾喀王庭,募集兵士數十萬,聲勢大張。這喀爾喀三部人民窮蹙無歸,只得投入漠南,到中國乞降。康熙帝命尚書阿爾尼發粟賑贍,且借科爾沁水草地,暫畀遊牧。噶爾丹也遣使入貢。康熙帝便令阿爾尼勸諭噶爾丹,要他率眾西歸,盡還喀爾喀侵地。噶爾丹拒絕清命,反日夕練兵,竟於康熙二十九年,借追喀爾喀部眾為名,選銳兵東犯,侵入內蒙古。     
    


第三部分第49節:準噶爾之亂(2)

    尚書阿爾尼忙率兵抵禦,竟吃了一個大敗仗。噶爾丹更覺得意,不顧輕重地向前進兵。康熙皇帝得了這個消息,大為震怒。自己正因為近來悶在宮裡煩膩,又恨噶爾丹這樣猖獗,目無天朝,當下便發下一道緊急聖旨來,說噶爾丹目無天朝,朕決意親征。便命裕親王福全為撫遠大將軍,率同皇子允禔,出長城古北口;命恭親王常寧為安北大將軍,率同簡親王雅布出長城喜峰口;並命阿爾尼率舊部會裕親王軍,聽裕親王制節;又別調盛京、吉林及科爾沁兵助戰。車駕擬親幸邊外,調度各路大兵。是年七月,康熙帝啟鑾出巡。方出長城,忽得探報說:"恭親王軍在喜峰口九百里外,被噶爾丹殺敗回來。"康熙帝命諸軍急進,途次又聞噶爾丹前鋒已到烏蘭布通,距京師只七百里。康熙帝倒也驚愕起來,飛詔徵調恭親王軍到烏蘭布通,會截敵兵。旋得裕親王軍報,已至烏蘭布通駐紮,帝心少安。     
    噶爾丹乘勝南趨,到烏蘭布通遇著清營阻住,遂遣使入見裕親王,略言追喀爾喀仇人,闌入內地,非敢妄思尺土,但教執畀土謝圖汗,即當班師。裕親王福全把來使叱回。次日,兩軍對仗,噶爾丹用了'駝城',依山為陣。什麼叫作駝城?它用橐駝萬餘,縛足臥地,背加箱垛,蒙蓋濕氈,環列如柵,作為前蔽,所以名叫駝城。清軍隔河立陣,前面純列火炮,遙轟中堅。自午至暮,駝皆倒斃,駝城中斷,清軍分作兩翼,越河陷陣,遂破敵壘。噶爾丹乘夜遁去。次日,遣喇嘛至清營乞和。福全飛報行在,有詔速即進兵,毋中他緩兵之計。於是福全急發兵追趕,已自不及。噶爾丹奔回厄魯特,遺失器械牲畜無算,復遣人繼書謝罪。康熙皇帝本想再行進兵,陡然這夜發起寒熱,飲食不進,從征的將士,個個驚慌起來。隔了一天,看看皇帝的病仍不消退     
    第二天皇帝的病仍是不好,便有將士們奏請班師,康熙帝准奏。當下御駕班師,回到京城,便住在宮裡養病。到了康熙三十年,康熙帝以喀爾喀新附,部眾數十萬,應用法令部勒,且准部寇邊,由土謝圖汗啟釁,不能不嚴加訓斥,乃議出塞大閱。先檄內外蒙古,各率部眾預屯多淪泊百里外,靜候上命。過了數日,車駕出張家口,至多淪泊,盛設兵衛,首召土謝圖汗,責他奪妾開釁。土謝圖汗頓首謝罪,帝乃加恩特赦,留他汗號。復諭車臣、札薩克二汗約束本部,永遠歸清,二汗亦叩首謝恩。於是編外蒙古為三十七旗,令與內蒙古四十九旗同列。又因蒙俗素信佛,命在多淪泊附近設立匯宗寺,居住喇嘛,仍聽蒙人遊牧近邊。自從外蒙歸命,隔了兩年,擬遣三汗各歸舊牧。誰知噶爾丹又來尋釁,屢奉書索土謝圖汗,並陰誘內蒙古叛清歸己。科爾沁親王據實奏聞,康熙帝令科爾沁親王覆書噶爾丹,康熙帝給噶爾丹敕諭偽許內應,誘令深入。     
    噶爾丹果選騎兵三萬名,沿克魯倫河南下。克魯倫河在外蒙古東境,他到了河邊,竟停住不進。康熙帝又令科爾沁致書催促,去使還報:"噶爾丹聲言借俄羅斯鳥槍兵六萬,等待借到,立刻進兵。"科爾沁復馳奏北京。康熙帝道:"這都是捏造謠言,他道是前次敗走,因火器不敵我軍的緣故。所以佯言借兵,恐嚇我朝。朕豈由他恐嚇?"遂召王大臣會議,再次親征。康熙三十五年,命將軍薩布素率東三省兵出東路,遏敵前鋒。大將軍費揚古、振武,將軍孫思克等,率陝甘兵出寧夏西路,斷敵歸道。自率禁旅出中路,由獨石口趨外蒙古,約至克魯倫河會齊,三路夾攻。是年三月,中路軍已入外蒙古境,與敵相近。東西兩軍,道阻不至,帝緩兵以待,訛言俄兵將到,大學士伊桑阿懼甚,力請迴鑾。康熙帝怒道:"朕祭告天地宗廟,出師北征,若不見一賊,便即回去,如何對得住天下?況大軍一退,賊必進攻西路,西路軍不要危殆麼?"叱退伊桑阿,命禁旅疾趨克魯倫河,手繪陣圖,指示方略。從行王大臣,還是議論紛紛,各執一見。帝遣使噶爾丹,促他進戰。噶爾丹登高遙望,見河南駐紮御營,黃幄龍纛,內環軍幔,外布網城,護衛兵統是勇猛異常,不由得心驚腳癢,拔營宵遁。翌日,大軍至河北岸,已無人跡。急忙渡河前追,到拖諾山,仍不見有敵蹤,乃命回軍。獨命內大臣明珠,把中路的糧草分運西路,接濟費揚古軍。是時噶爾丹奔馳五晝夜,已到昭莫多。那裡地勢平曠,林菁叢雜。噶爾丹防有伏兵,格外仔細,步步留心。     
    


第三部分第50節:康熙親征朔漠

    當時清營中歡聲雷動,由費揚古飛報捷音,康熙帝大悅,慰勞有加,仍命費揚古留防漠北,遣陝甘軍凱旋,自率禁旅還京。噶爾丹復奔回厄魯特。途中聞報僧格子策妄阿布坦為兄報仇,佔據準噶爾舊疆,拒絕噶爾丹。噶爾丹欲歸無所,竄居阿爾泰山東麓。康熙帝聞噶爾丹窮蹙,召使歸降,噶爾丹仍倔強不服。那美人兒占施拉也勸他服從聖命,保住腦袋,噶爾丹仍不以為然,占施拉就在第二天自盡死了。噶爾丹淌了幾滴眼淚便算了事。這時,噶爾丹妻子已被清兵殺死,愛妾又自盡死了,他登在阿爾泰山上,終日不樂,只是不肯就降。越年,康熙帝復又親征,渡過黃河,到了寧夏,命內大臣馬思哈、將軍薩布素會費揚古大軍深入,並檄策妄阿布坦助剿。噶爾丹聞大軍又出,急遣子塞卜騰巴珠到回部借糧。     
    回部在天山南路,在噶爾丹強盛時,亦歸服噶爾丹。至是,回人將其子拘住,囚獻清軍。噶爾丹待糧無著,不知所為。左右親信又相率逃去,或反投入清營,願為清兵嚮導。噶爾丹連接警信,有的說清兵將到,有的說策妄阿布坦亦領部眾來攻,有的說回部亦助清進兵。一夕數驚,彷徨達旦。噶爾丹自言自語道:"中國皇帝,真是神聖。我自己不識利害,冒昧入犯,弄得精銳喪亡,妻死子虜。目今進退無路,看來只好自盡罷了。"遂即服毒而死。帳下只遺一女。他的族人丹吉喇便挈了他的女兒,隨帶噶爾丹骸骨,擬至清營乞降。不想中途被策妄阿布坦截住,將丹吉喇等捆縛起來,送交行在。康熙帝頒詔特赦,命丹吉喇為散秩大臣,噶爾丹子塞卜騰巴球也得了一等侍衛,俱安插張家口外,編入察哈爾旗。土謝圖、車臣、札薩克三汗遣歸舊牧。辟喀爾喀西境千餘里,增編部屬為五十五旗。朔漠悉定,康熙帝銘功狼居胥山而還。既至京師,大饗士卒。俘得老胡人數名,能彈箏,善作歌,帝賞以酒,各使奏技。中有一人能說漢語,笳歌淒楚,音調悲壯,但聽他嗚嗚咽咽地唱道:     
    雪花如血撲戰袍,奪取黃河為馬槽。滅我名王兮,虜我使歌。我欲走兮,無駱駝。嗚呼!黃河以北奈若何?嗚呼!北斗以南奈若何?     
    康熙帝聞歌大笑,並賞他金銀數兩,橐駝一匹,令他仍回蒙古北邊,老人謝恩而去。這時,康熙帝滿心快樂,一連賞了幾天的慶功酒。     
    康熙皇帝為了省方觀俗,曾南巡六次。他南巡到蘇州、南京、杭州、濟南等處,皆不許地方官鋪張。在大小官員接駕的時候,也准百姓站在路旁瞻仰他的聖容,還常常下馬和百姓們談話,張長李短,垂問不休,把一些老百姓嚇得往往回答不出話來。他到一個地方,有時改裝打扮,和平民百姓一般,到各處遊玩     
    康熙帝南巡圖卷訪問。訪出貪暴的官員來,總吃他革職問罪。因此,江南的官員,曉得皇帝在四處暗訪,便個個謹競自守,不敢大意。第三次南巡的時候,忽然遇見刺客,但他卻仍是不怕,請了不少有本領的好漢,在南巡時保駕。其實他六次南巡的意思,一半是遊山玩水,一半是昭示威德,籠絡人心。所以禪山謁陵,蠲租免稅,凡經過的地方,威德並用。東南的小百姓,從此怕他的威嚴,感他的德惠,把前明撇在腦後,個個愛戴清朝。清朝二百多年的基業,就此造成。這是康熙皇帝聰明英武,才能夠如此。但是他為著立太子的事情,弄得神魂顛倒,懊恨異常,到臨了的時候,含著怨恨而死。原來,康熙皇帝一共生了三十五個兒子,人曉得的是允禔、允礽、允祐、允、允祹、允禮、胤禎、允祀、允□、允祥、允等。這允禔就是出征噶爾丹時,做裕親王福全的副手。古語道:"立嫡以長"。論起年紀來,允禔應作太子。但他乃妃嬪所生,不由皇后產出。皇后何捨裡氏,只生一子允礽。允礽生下,皇后便歿。康熙帝夫婦情深,未免心傷,且因允礽是個嫡長,宜為皇儲,就於允礽二歲時,先立為皇太子。後來重立皇后,妃嬪亦逐漸增加,一年一年的生出許多兒子。內中有四皇子胤禎,就是民婦衛妃生的外種,他秉性陰沉。八皇子允祀、九皇子允□,更生得異常乖巧,康熙帝格外愛寵一點。但既立允礽為太子,自然沒有掉換的心思。允礽漸長,就令大學士張一為太子師傅,教他詩書禮樂,又命儒臣陪講性理。南巡北幸時,亦嘗帶了允礽出去遊歷,總算是多方誘導。至親征噶爾丹時,又要太子監國,宮廷中也沒有生出事來。噶爾丹既平,東西南北都已平靜,萬民樂業,四海澄清。康熙帝春秋漸高,也想享點太平洪福,有時讀書,有時習算,有時把酒吟詩,選了幾個博學宏詞老先生,陪侍左右,與他評論評論。     
    


第三部分第51節:康熙朝皇儲之爭

    這老先生輩,總是極力揄揚,交口稱頌。康熙帝又叫他們纂修幾種書籍,什麼《佩文韻府》,什麼《淵鑒類函》,什麼《數理精蘊》,什麼《歷象考成》,什麼《韻府拾遺》,什麼《駢字類編》,還有《分類字錦》、《子史精華》、《皇輿全覽》等書,就是百姓常用的《康熙字典》,康熙帝半身像也是這時候編成的。每種書籍,統有御制序文。究竟是皇帝親筆,還是儒臣捉刀,無從深考。但日間與儒臣研究書理,夜間總與后妃共敘歡情。枕邊衾裡,免不得有陰謀奪嫡、媒孽允礽的言語。起初,康熙帝拿定主意,不聽婦言。後來,諸皇子亦私結黨羽,構造蜚語,吹入康熙帝耳中,漸漸動了疑心。宮中后妃人等,越發搖唇鼓舌,播弄是非。你唆一句,我挑一語,簡直說到允礽蓄謀不軌,窺伺乘輿。可笑這個英武絕倫的聖祖仁皇帝,竟被他內外蠱惑,把允礽當作逆子看待。康熙四十七年七月,竟降了一道上諭,廢皇太子允礽,並將他幽禁鹹安宮,令皇長子允禔及皇四子胤禎看守。於是這個儲君的位置,諸皇子都想補入。皇八子允祀模樣兒生得最俊,性情亦格外乖刁,在父皇面前,越自慇勤討好,暗中卻想害死允礽,以絕後患。事有湊巧,有一個相面先生叫張明德,在都中賣藝騙錢,轟動一時,貝子、貝勒統去請教。明德滿口趨奉,統說他是什麼富、什麼貴。試想世上之人,有幾個不喜歡奉承?因此都說這明德知人休咎,彷彿神仙一般。允祀懷著鬼胎,暗想:自己相貌究竟配不配做皇帝?遂換了農裝,去試明德。誰知明德一邊,早已有人知風通報。等到允祀進去,明德即向地跪伏,口稱萬歲。允祀連忙搖手,明德見風使帆,導允祀入內室,細談一番。他一面說允祀定當大貴,一面又俯伏稱臣。允祀喜甚,不禁露出真身份,且與明德密定逆謀。明德偽稱有好友十餘人,都能飛簷走壁,他日有用,都可召集出來效勞。     
    允祀遂與他定了密約,辭別回宮。甫入禁門,遇著大阿哥允禔,被他扯住,邀至邸中。原來允禔曾封直郡王,另立府邸。當時屏去左右,向允祀道:"八阿哥從那裡來?"滿俗向稱皇子為阿哥,所以允禔沿習俗語,叫允祀為八阿哥。允祀道:"我不過在外邊閒遊,沒有到什麼地方去。"允禔笑道:"你休瞞我,張明德叫你萬歲呢!"允祀驚問道:"大阿哥如何曉得?"允禔道:"我是個順風耳,自然聽見。"允祀道:"你既曉得,須要為我瞞過父皇。"允禔道:"這個自然,只可惜允礽不死。昨日聞有消息,父皇欲仍立允礽為太子。允祀頓足道:"這卻如何是好?"允祀道:"我卻有一個妙法,但不知你做皇帝,謝我什麼?"允祀道:"我若得了帝位,當封大阿哥為並肩皇帝?"允禔道:"不好!不好!世上沒有並肩皇帝。況我仍要受你的封,不如勿做為是。"急得允祀連忙打恭,懇求妙策。允禔道:"你既要我設想,現在牧馬廠中,有個蒙古喇嘛,精巫蠱術,能咒人生死。若叫他害死允礽,豈不是好?"允祀喜甚,便托允禔即日照行,揖別而去。允禔即去與蒙古喇嘛商議。那蒙古喇嘛名叫巴漢格隆,與允禔為莫逆之交。至是允禔與商,便取出鎮壓物十多件,交與允禔。允禔攜歸,想去通知允祀。轉念道:"我明明是皇長子,太子既廢,我宜代立,為什麼去助允祀?"當下躊躕一會,忽躍起道:"照這樣辦法,好一網打盡了。"     
    遂匆匆入宮,見了康熙帝,把允祀與張明德勾通事,密奏一遍。康熙帝即令侍衛捉拿張明德。霎時間明德拿到,立召內大臣問過口供,拉出宮門,凌遲處死。一面飭宗人府將允祀鎖禁。允祀一想,這事只有大阿哥得知,我叫他瞞住父皇,他莫非轉去密奏嗎?他要我死,我亦要他死。遂對宗人府說道:"願見父皇一面。"宗人府落得容情,便帶入宮內,康熙帝見了允祀,勃然大怒,把他批頰兩下。允祀泣道:"兒臣不敢妄為,都是大阿哥教兒臣行的。"康熙帝想道:"胡說!他教你行,還肯告訴我嗎?"允祀道:"父皇如若不信,可去拿問牧馬廠內的蒙古喇嘛。"康熙帝又命侍衛將蒙古喇嘛拿到,嚴刑考訊,得供是實。隨差侍衛直至郡王府,不由允禔分說,竟入內搜索,連地板盡行掘起,果然有幾個木人頭兒,埋在土內。侍衛取出,回宮奏覆。康熙帝震怒得了不得,拔出佩刀,叫侍衛去殺允禔。侍衛至此,也不敢徑行,跪伏帝前,代允禔求恕。此時早有宮監報知惠妃,惠妃系允禔生母,得了此信,三腳兩步地趨入。跪在地下,膝行而前,連磕了幾個響頭,口稱:"請皇上開恩。"康熙帝見此情狀,不由得心軟起來,便道:"愛妃且起。"惠妃謝過了恩,起立一旁,粉面中珠淚瑩瑩,額角上已突出起兩塊青腫,美人幾乎急煞。天子未免有情,遂將佩刀收入,命侍衛起來,帶出允祀拘禁。又對惠妃道:"看你情面,饒了允禔。但我看他總不是個好人,須派人看管方好。"惠妃不敢再言,謝恩回宮。康熙帝即親書硃諭,將允禔革去王爵。即在本府內幽禁,領班侍衛奉旨去訖。康熙帝經此一怒。便激出病來,是晚遂不食夜膳。次日,微發寒熱,便令御醫診治,諸皇子親視湯藥。皇四子胤禎晨夕請安,且從中婉說廢皇太子的冤枉,深愜帝意。於是釋放廢太子,亦令入宮侍疾。越數日,帝疾漸癒,乃令廢太子及諸皇子近前,並宣召諸王入內,申諭道:"朕暇時披覽史冊,古來太子既廢,往往不得生存;過後,人君又莫不追悔。朕自拘禁允礽後,日日記念。近日有病,只皇四子默體朕心,屢保奏廢皇太子允礽,勸朕召見。朕召見一次,愉快一次。     
    嗣命在朕前守視湯藥,舉步頗有規則,不似從前的疏狂。想從前為允禔鎮魔,所以如此迷惑,現在既已改過,須要從此洗心。古時太甲被放,終成令主,有過何妨改之。即是今日諸臣齊集,或為內大臣,或為部院大臣,統是朕所簡用。允礽應親近伊等,令他們左右輔導,崇進德業,方不負朕厚望。四皇子胤禎,幼年時微覺喜怒不定,目下能曲體朕意,慇勤懇切,可謂誠孝。五皇子允祺、七皇子允祐,為人淳厚,藹然可親,允礽亦應格外親熱。自此以後,朕不再記前愆,但教允礽日新又新,朕躬何憾?爾王大臣等須為我教導允礽,毋敢再蹈覆轍。"諸王大臣未曾答覆,只見皇四子跪奏道:"兒臣奉父皇諭旨,說兒臣屢保奏廢皇太子,兒臣實無其事。蒙父皇褒嘉,兒臣不敢承受。"康熙帝微哂道:"爾在朕前,屢為允礽保奏,爾以為沒有證據,所以當眾強辯。爾果不欲居功,爾衷尚堪共諒;爾如畏允禔、允祀,故意圖賴,便非正直,轉大失朕意了。"皇四子叩首稱謝,又奏道:"十年前侍奉皇父,因兒臣喜怒不定,時蒙訓誡。近十年來,皇父未曾申飭,兒臣省改微誠,已荷皇父洞鑒。今兒臣年逾三十,大概已定。'喜怒不定'四字,關係兒臣身上,仰懇皇父於諭旨內,恩免記載,兒臣深感洪慈。"康熙帝便對王大臣道:"近十年來,四阿哥確已改過,不見有忽喜忽怒形狀,朕今不過偶然諭及,令他免勵,不必盡行記載便了。"諸王大臣遵旨退出,私下裡談論,都料皇帝又要立允礽為太子了。到了第二年,果然皇帝聖諭下來,說太子前患狂易,今已痊可,朕念父子情,仍立長子允礽為太子等語。    
    


第三部分第52節:莊廷明史案

    康熙皇帝復立允礽為太子,頒詔天下,遣官祭告天地宗廟社稷,並封皇三子允祉為誠親王,皇四子胤禎為雍親王,皇五子允祺為恆親王,皇七子允祐為淳郡王,皇十子允為敦郡王,皇九子允□、皇十二子允祹、皇十四子允,俱為固山貝子。又追究魘魅事,將蒙古喇嘛巴漢格隆處以磔刑。     
    康熙皇帝在第四次南巡的時候,他暗暗地打聽,約有許多讀書人不服清朝,做了許多譭謗朝廷的詩文,便悄悄下了一道密諭,約外省的督撫、司道,叫他們四下察訪,如有譭謗本朝的文字,從速舉發,不得循私。誰知密諭下得不多幾天,在浙江湖州府地方鬧出一起文字的大獄來。那是康熙初年,浙江湖州府莊廷,素習儒業,平時頗留心史籍。一日,到市上閒遊,見有一爿舊書坊,他即踱將進去,隨手翻閱,舊書內有一抄本夾入,視之,乃是明故相朱國楨的稿本。稿中記錄明朝史事,自洪武至天啟,都有編述。他即將此稿買回,招了幾個好朋友,互覽一番。友人統未曾見過,個個說是秘本。文人常態,專喜續貂。就各搜集崇禎年間事情,補入卷末,並將自己姓名及友人姓名,一一附記,算是生平得意之作。廷死後,家人將此書刊行,適故歸安縣令吳之榮,失職家居,見了此書,讀到崇禎朝有譭謗滿人之語,之榮遂上書告訐。清廷即令浙江大吏按書中姓名,莊氏史案本末一一搜捕,已死的開棺戮屍,未死的下獄正法。廷是個首犯,開棺戮屍,不消說得,還把他兄弟駢戮,家產籍沒,真是可憐。     
    吳之榮復職陞官。為了此事,士人多箝口結舌,不敢妄談。偏偏有個戴名世,身居翰苑,清閒無事,著了一部《南山集》出來。集中采錄明桂王事,乃抄襲桐城人方孝標遺書,並不是名世創作的。都察院御史趙申喬竟指他是誹謗朝廷,拜疏奏發。康熙帝准了奏章,即飭拿名世下獄,命六部九卿會審。名世供認抄錄方孝標《滇黔紀聞》是實,當由六部九卿議奏,內說戴名世有心抄錄,作大不敬論,應置極刑,方孝標亦應戮屍,方、戴族人,俱應坐死。此奏一上,自然照準。可憐名世為這文字因緣,身被寸磔。戴氏族中,與名世五服相連,統皆斬首。進士方苞,因是方孝標同宗,亦系獄論死。幸虧大學士李光地極力洗釋,方苞才得以出獄。這是康熙五十年間事。從此以後,一班讀書人都縮著頸、鉗著口,不敢多寫一個字。只是皇帝已六十歲,精神也漸漸的不好,比不得壯年的時候,事事明察。到了五十一年,那宮裡的皇子,互相妒恨,互相殘殺,每人身邊皆養著不少的劍客俠士,替他保護,京城裡頓時有許多英雄好漢。東宮允礽是個讀書的書獃子,雍親王胤禎是個武術絕倫的好漢,那允祀、允祐、允□,皆各有各的本領,各有各的黨羽。他們的目的物,就是想繼位做皇帝。到了第二年,皇帝巡幸關外,那皇太子允礽不知為著什麼事,觸怒了康熙帝,又把他廢黜,禁錮起來。但聞有御筆硃諭一道,說:     
    前因允礽行事乖戾,曾經禁錮,繼而朕躬抱疾,念父子之恩,從寬免宥。朕在眾前,曾言其似能悛改。伊在皇太后眾妃諸王大臣前,亦曾緊持盟誓,想伊自應痛改前非,晝夜警惕。乃自釋放之日,乖戾之心,即行顯露。數年以來,狂易之疾,仍然未除,是非莫辨,大失人心。今朕年已六旬,知後日有幾?天下乃太祖、太宗、世祖所創之業,傳自朕躬,非朕所創立。恃先聖垂貽景福,守成五十餘載,朝乾夕惕,耗盡心血,竭蹶從事,尚不能詳盡,如此狂易成疾,不得眾心之人,豈可付託乎?故將允礽仍行廢黜禁錮。為此特諭。     
    允礽再廢後,康熙帝立定主意,不再言立太子事。諸皇子個個窺測,探不出什麼消息,便浼王大臣上書奏請。誰知上一次書,受一次訓責,甚且還要治罪。諸王大臣方在疑慮,忽西域來了警信,報稱大策零在西藏作亂,準噶爾兵入犯藏邊。康熙帝特命富寧安為靖逆將軍,率兵駐紮巴裡坤;又命傅爾丹為振武將軍,祁裡德為協理將軍。出阿爾泰山,會合富寧安軍,嚴備準噶爾入寇。另遣西安將軍額魯特督兵入藏,侍衛色稜為後應。康熙五十七年,兩軍次第渡木魯烏蘇河,分道深入。大策零分軍迎戰,只數合便退。額魯特率兵追入,色稜繼進。到喀喇烏蘇河岸,大策零留有伏兵,頓時四起,截住清兵。額魯特等料知陷入重圍,率兵猛撲。怎奈這番敵軍,純是精銳,與前時接仗,大不相同。額魯特不能前進,只得後退。不料後面流星馬又到,報稱:准兵繞出後路,把軍餉截奪去了。清兵聞軍餉被劫,不戰自亂。額魯特和色稜兩人極力彈壓,勉強鎮定。過了數日,糧盡矢窮,准兵四面聚集,好似天羅地網一般。一陣攻擊,清兵全營覆沒,都做了沙場之鬼。     
    康熙帝接了敗報,再命皇十四子允為撫遠大將軍,駐節西寧;升任年羹堯為四川總督,備兵成都,擬分道進發。敕封噶爾藏堅錯為達賴六世,檄蒙古兵扈從達賴,隨大軍直入西藏。於是蒙古各汗王、貝勒,各率部兵至青海,恭候清兵出塞。康熙五十九年春,詔允移駐木魯烏蘇河治餉;撫遠大將軍西征拉薩圖令西寧軍副都統延信出青海;年羹堯仍坐鎮四川;令川軍副護軍統領噶爾弼出打箭爐,分趨藏境。大策零聞清兵分出,自拒青海軍,另遣部兵三千餘人,抵擋噶爾弼。噶爾弼副將岳鍾琪,素有膽略,領親兵六百名,首先開路,至三巴橋,此系入藏第一險要。岳鍾琪招募番眾,許他重賞,令詐降守橋兵,裡應外合,把三巴橋佔住。噶爾弼率軍來會,忽聞准部兵來奪三巴橋,頭目叫黑喇瑪,有萬夫不當之勇,噶爾弼驚慌起來。岳鍾琪道:"有鍾琪在,即使來了紅喇瑪,也不怕他,待明日捉他便是。"是夕,岳鍾琪率兵出營,潛掘陷坑,上面用青草蓋住,令兵士帶了鉤索,伏在陷坑裡面。部署已定,然後回營。     
    


第三部分第53節:秘密立儲

    岳鍾琪令兵士掘了陷坑,上面埋好沙土,一點痕跡都沒有。果然第二天早晨,黑喇瑪領了兵眾殺來。他仗著勇力,只是向前飛奔,如排山倒海一般。這裡岳鍾琪忙令兵士對敵,誘黑喇瑪至陷坑旁。黑喇瑪有勇無謀,但知上前追殺,不料腳下有坑,一腳蹈空,墜入坑內。任你黑喇瑪膂力過人,至此被伏兵鉤住,急切不能展身,伏兵緊緊捆縛,扛入清塞。黑喇瑪受擒,餘眾不戰自降。方擬鼓行入藏,忽來了大將軍檄文,令待青海軍並進。噶爾弼躊躕未決。岳鍾琪道:"我兵只繼兩月糧餉,從川西到此,已過了四十多日,若再待青海軍,糧餉食盡,如何入藏?現不如乘機疾進,沿途招撫番眾,用番攻番,約十日可抵拉薩,出其不意,容易蕩平。"噶爾弼欲集眾議決,鍾琪道:"事在必行,何須多議。鍾琪不才,願噴此一腔熱血,仰報朝廷。請於明晨即行。"噶爾弼也不多言。次晨,岳鍾琪即用皮船渡河,直趨西藏。途中遇土司公佈,用好言撫慰,公佈很為感激。遂代為招集番兵七千,引鍾琪入拉薩。鍾琪觀番兵可恃,遂分部兵三千名,康熙帝平定西藏御碑亭繞截大策零餉道,自領番眾趨拉薩城。拉薩城內,只有幾個准兵。見岳軍大至,盡行逃散。鍾琪長驅入城,號召大小第巴,宣示威德,除助逆喇嘛的殺了五人,並幽禁九十多人,其餘一概赦免,僧俗都頂禮膜拜,感謝再生。這時候,青海軍統領延信正與大策零相持,連敗大策零數陣。策零欲退回拉薩,又被岳兵截住,進退兩難,遂爬山過嶺,遁回伊犁。途中崎嶇凍餒,士卒死了大半。     
    延信遂送新達賴入藏登座。令拉薩汗舊臣康濟鼐掌前藏政務,頗羅鼐掌後藏政務,留蒙古兵兩千駐守,奉詔班師,各回原地鎮守。西藏暫歸平靖,康熙帝又咬文嚼字,親制一篇平定西藏碑文,命勒石大昭寺中。康熙帝為入藏軍士凱旋,又大開慶宴,賞封了平藏將士,歡騰中外。這時四境平安,皇帝又想再立太子,只是恐再生出事端來。一天,皇帝和皇后談起這件事,皇后說:"簡立儲君,是國家的一件大事。如今陛下皇子眾多,不能不預立太子,庶可免掉後來的爭亂。"皇帝聽皇后的話倒也不錯,便和皇后商量,究竟立誰妥當。皇后說:"皇十四子允,生性慈厚,堪為儲君。"但是皇十四子年紀尚小,康熙帝想到這時,又怕把聖旨宣佈出去,太子被人謀害,便又想起鄂爾泰、張廷玉兩個人來。立刻把鄂、張兩位大臣宣召進宮,商量立十四皇子為太子的事體。那鄂爾泰便想出一個主意來,說:"請陛下親筆寫下傳位的詔書,悄悄地去藏在'正大光明'殿匾額的後面,待陛下百年之後,由顧命大臣把詔書取下來宣讀,那時諸位皇子見是皇上的親筆,也沒話可說了。"聖祖聽了,連稱"妙妙!"又想起國舅隆科多,立刻把他召進宮來,由皇帝親自寫下詔書道:     
    允礽染有狂疾,早經廢黜,難承大寶。朕晏駕後,傳位十四皇子。爾隆科多身為元舅,鄂爾泰、張廷玉受朕特達之知,可勤輔助嗣皇帝,以臻上理,勿得辜恩溺職,有負朕意。欽此。     
    這三位乾清宮正大光明匾大臣受了皇帝的顧命,便把詔書捧去,悄悄地藏在"正大光明"匾額後面,退出宮來,各自散去。自從聖祖皇帝行了這個預藏遺詔法子,以後歷了七朝,都延用了這個法子。國舅隆科多本是雍親王的黨羽,他藏了詔書以後,便去和雍親王商量,低聲細語地談了一夜,直到天明隆科多才散出來。     
    


第三部分第54節:隆科多篡改遺詔 

    康熙帝因八荒無事,康熙帝出巡圖屏自己又將七旬,明知風燭草霜,衰年易邁,索性開了一個盛會,凡滿漢在職官員,及告老還鄉得罪被譴的舊吏,年紀六十五歲以上的人,統召入乾清宮賜宴。這時候,正是康熙六十一年春間,天氣晴和,不寒不暖。一班老頭兒團坐兩旁,差不多有一千個,由一位老和尚主席。談起這老和尚,名際志,是當年康熙皇帝聖駕南巡到虎丘,際志和尚在聖恩寺做方丈,聽得皇帝巡幸虎丘,曉得要到惠山承恩寺進香,他便天天預備接駕,果然皇帝到了。他當年已七十三歲,長著雪白的鬍鬚,一根根臨風飄拂。皇帝見他這樣老的年紀,還跪在山門口迎接,行君臣禮,便下了御轎,親自上前扶他起來,並伸手去摸著際志和尚的鬚髯,說道:"和尚老了!"際志和尚忙匍匐謝恩,皇上命太監賞他人參、哈密瓜等物。後來皇帝回到京裡,心中常常記念這際志和尚。這時,皇帝年紀是六十九歲,那際志和尚已八十八歲,還是十分康健。皇帝便打發內宮到無錫把他接進京來,用暖轎抬進弘德殿,乾清宮的千叟宴當由際志老和尚主席,圍住這個老皇帝飲起酒來,皇帝又特別加恩,叫他不要拘謹。大眾奉諭,開懷暢飲。酒興半酣,老皇帝動了詩興,做了七律詩一首,命與宴諸臣,按律恭和。這班老頭兒,把詩文一道,多半束諸高閣,滿員更是未曾用過工夫,如今要他個個吟詩,似乎變成一種虐政。幸虧這班老人有些乖刁,預料這老皇帝召他飲酒,免不得咬文嚼字,因此早打好通關,先與幾個能詩作賦的老朋友,商量妥當,請他做了搶替;一面復賄通宮監,托令傳遞。所以當場都吟成一詩,恭呈御覽。詩中大意,千首一律,無非是歌功頌德一套爛語。等到詩已做成,日近黃昏。一連吃了三天。到了散席,皇帝又各賜字畫一幅,帶回家去。這一年,聖祖非常高興。     
    在正月到二月的時候,巡幸畿甸;四月到九月的時候,巡幸熱河;十月巡幸南苑,舉行圍獵,皇帝親自跑馬射鹿,校閱軍隊。那十萬大軍,見著皇帝,齊呼萬歲。到了十一月,大學士、九卿等,方擬次年聖壽七旬,預備大慶典禮。誰料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康熙帝竟生起病來。這場病非同小可,竟是渾身火熱,氣急異常。太醫院內幾個醫官,輪流入內診脈,忙個不停。服藥數劑,稍稍減退,身子漸覺爽快,氣喘也少覺平順,只是精神衰退,一時未能回復,未便起床。諸皇子朝夕問安。皇四子胤禎,此次侍奉,卻不見十分慇勤,每遇夜間,總要到理藩院尚書府內,密談一回。這理藩院尚書名叫隆科多,乃是皇四子的母舅。過了數日,康熙帝病體又好了一些。因臥床多日,未免煩躁,要出去閒逛一番。皇四子胤禎入奏,皇父要出去散心,不如至暢春園內,地方寬敞,又是近便,最好靜養。康熙帝道:"這也好,只是冬至郊天期已近了,朕躬不能親往,胤禛、允母后烏雅氏朝服像命你恭代,須預先齋戒為是。"皇四子胤禎聞了此諭,未免躊躕。康熙帝見此情形,便問道:"你敢是不願去?"胤禎即跪奏道:"兒臣安敢違旨?但聖體未安,理應侍奉左右,所以奉命之下,不覺遲疑。"康熙帝道:"你的弟兄很多,哪個不能侍奉?你只管出宿齋所,虔誠一點便好。"胤禎無奈,遵旨退出。是夜,又與這個母舅隆科多密談了一夕大事。次日,康熙帝到暢春園,諸皇子隨駕前往,隆科多本是皇親,也隨幫護。獨皇四子胤禎已去齋所,不在其中。又過了數天,康熙病症復重,御醫輪流診治,服了藥全然無效,反加氣喘痰湧,有時或不省人事。諸皇子都著了忙,只隆科多說是不甚要緊。是夜,康熙帝召隆科多入內,命他傳旨,召回皇十四子,只是舌頭蹇澀,說到"十字",停住一回,方說出"四子"二字。隆科多出來,即遣宮監去召皇四子胤禎。胤禎至暢春園,先見了隆科多,與隆科多敘談數語,即入內請安。隆科多走出園來,見門外擠滿了許多皇子、妃嬪,他便故意大聲喊道:"皇上有旨,諸皇子到園,不必進內,單召四皇子見駕。"這時四皇子已進內了。隆科多上馬而去,出了園門向乾清宮而來,到了"正大光明"殿上,命心腹太監悄悄地從匾額後面拿出那康熙皇帝的遺詔來,便在腰上掛著的筆袋裡掏出一支筆來,把詔書上寫著"傳位十四皇子"一勾,將"十"字添了一橫一句,成個"於"字。     
    改好之後,依舊藏在原處。悄悄地出了宮門,又飛也似地回到暢春園去。這時,康熙皇帝已昏厥過幾次,到傍晚時候又慢慢甦醒過來。睜眼一看,見床前一人跪著,低聲連喚"父皇"。康熙帝只認作十四皇子,便伸手過去摸他的臉,再端詳一回,才認出並不是十四皇子,乃是四皇子胤禎。不由他心頭一氣,恨恨地喊了一聲:"你好,好!"便兩眼一翻,一口氣轉不過來,死過去了。胤禎看了,內心驚喜,忙假裝悲哀,號啕大哭起來。外面太監一聽得裡面哭聲,忙搶進來,替皇帝沐浴、更衣,手忙腳亂。那隆科多這時也進來,把雍親王扶出園門。雍親王悄悄問道:"大事成功嗎?"隆科多只是點點頭,不做聲兒。停了一回,園門外的妃嬪、皇子聽說皇帝駕崩,進來圍住父康熙帝景陵圖皇痛哭。這時,除允礽病著,允禔、允祀監禁著,允出征在外,三皇子允祉、七皇子允祐、九皇子允□、十皇子允、十二皇子允祹、十三皇子允祥,以及允祺、允息、允祹、允祿、允禮、允禧、允禕、允祜、允祁、允祕,共十六個皇子和妃嬪們在御床下大哭舉哀。隆科多進來勸住,說道:"國不可一日無君,民不可一日無主。如今大行皇帝龍馭上賓,本大臣受先帝付託之重,請諸位郡王快到'正大光明'殿去聽本大臣宣讀遺詔。"諸皇子聽說父皇有遺詔,個個驚疑,都向乾清宮來。     
    


第三部分第55節:雍正登基初政

    諸位皇子聽隆科多說皇帝有遺詔,在"正大光明"匾後,個個心內驚疑,不知道是誰繼承皇位。內中允□、允尤其著急,只怕這個皇位被別人得去,因此急急地趕到"正大光明"殿去候旨。只見滿朝文武俱已到齊,階下三千御林軍排得密密層層,大家靜悄悄地候著。停了一會兒,那隆科多、鄂爾泰、張廷玉三位顧命大臣大搖大擺地走上殿去。殿上早擺著香案,香煙繚繞。三人望空行了禮,便叫了一名太監搬過梯來,爬將上去,從匾額後面取下遺詔來。各位皇子個個都伸長頸子,豎著耳朵,出神地看那一道遺詔。只見這遺詔是一幅黃緞子包裹著,上面繡著二龍戲珠的花。那隆科多忙拆開來,站在當殿高聲宣讀。讀到"傳位於四皇子一句",那階前頓時起了一片喧鬧聲。允□、允齊聲道:老年康熙帝像"遺詔是真的嗎?"隆科多道:"誰人有幾個頭顱,敢捏造遺詔?"值殿大臣上來喝住,才把遺詔讀完。這時,四皇子胤禎已由侍衛扶起,把他迎上殿去,替他把皇帝全副衣裝披掛起來。殿下御林軍齊呼"四皇子萬歲!"文武大臣都把他擁上寶座,百官一個個上來朝賀。新皇帝隨諸位親王等復入暢春園,奉大行皇帝還入大內,安居白虎殿,設靈叩奠,遵禮成服。後有人作宮詞一首,記此事道:     
    "新月如鉤夜色闌,太醫直罷藥爐寒;斧聲燭影皆疑案,是是非非付史官。"     
    康熙帝在位六十一年,守成之中,兼寓創業。南征北討的事情,上文已經詳敘。若講到內外各大吏,也算是清正的多,貪污的少。自鰲拜伏罪後,後來只有大學士明珠,佐命有功,得康熙帝信任,未免露出驕恣情狀,然總不如鰲拜之專橫。此外,名臣如魏裔介、魏象樞、李光地、湯斌等,都通理學;於成龍、張伯行、熊賜履、張鵬翮、陸隴其等,都守清操;彭孫遹、高士奇、朱彝尊、方苞等,雖沒有什麼功業,也要算治世文臣,有的通經,有的能文,肚子中含有些學問,與一般酒囊飯袋,究竟兩樣。康熙帝也好學不倦,上自天象、地輿、音樂、法律、兵事;下至騎射、醫藥;蒙古、西域、拉丁文書字母,無所不窺,無所不曉,兼且自奉儉約,待民寬惠。六十年間蠲租減賦的諭旨,時有所聞。全國百姓,統是畏服。     
    這位秉性陰沉的四阿哥登了大寶,擬定年號,是"雍正"兩字,以次年為雍正元年,是為世宗憲皇帝。第一道諭旨,便封八阿哥允祀、十三阿哥允祥為親王,令與大學士馬齊、舅舅隆科多總理內外事務。第二道諭旨,命撫遠大將軍允回京奔喪,一切軍務,由四川總督年羹堯接續辦理。過了殘臘,就是雍正元年元日,雍正皇帝升殿,受朝禮畢,連下諭旨十一道,訓飭督撫提鎮以下文武各官,大致是叫他們守法奉公,整躬率物,倘有不法情事,定當嚴懲的意思。次日復視朝,百官俱至。雍正帝問百官道:"昨日元旦卿等在家,做何消遣?"眾官員次第回答,或說飲酒,或說圍棋,或說是閒著無事。只有一個侍郎,臉色微赧,聽眾人俱已答畢,不能再推,只得老老實實地說道:"微臣知罪,昨晚與妻妾們玩了一回牌。"雍正帝笑道:"玩牌原干例禁,昨日乃是元旦,你又只與家中人消遣,不得為罪。朕念你秉性誠實,毫無欺言,特賞你一物,你持回去,與妻妾們並看罷。"說畢,擲下小紙包一個,侍郎拾在手中,謝恩而退。回到家中,遵著上諭,拆開紙包,大家一瞧,個個嚇得伸舌。復將昨日玩過的紙牌,仔細一檢,恰恰少一張,正是昨日所失的一張紙牌兒。     
    有一位姨太太道:"昨日的紙牌是我收藏,當時也不及細檢,不知如何被皇帝拿去一張,難道當今的聖上,是長手佛轉世麼?"侍郎道:"不要多嘴,以後大家留意便是。"這位姨太太偏要細問,侍郎走出戶外,四周瞧了一番,方入戶閉門,對妻妾道:"我今日還算大幸,聖上問我昨天的事,我曉得這個聖上,不比那大行皇帝,連忙老實說了,聖上方恕我的罪,賜我這張紙牌。若少許欺騙,不是殺頭,便是革職哩!"眾妻妾又都伸舌道:"有這麼厲害?"侍郎道:"當今皇上做皇子時,曾結交無數好漢,替他當差辦事,這班人藏有一種殺人的利器,名叫血滴子。"說到此處,忽聽簷上一聲微響,侍郎大驚失色,連忙把頭抱住。眾妻妾不知何故,有幾個膽小的,忙躲入桌下。歇了半晌,一物從帳中穿入。侍郎越加膽怯,勉強一顧,乃是一隻斑狸貓。侍郎至此,不覺失笑。隨令眾妻妾各歸內室。眾妻妾經此一嚇,也不敢再問這血滴子。原來這血滴子是外面用革為囊,裡面卻藏著好幾把小刀,遇著仇人,把革囊罩他頭上,用機一撥,頭便斷入囊中,再用化骨藥水一彈,立成血水,因此叫作血滴子。這乃是雍正皇帝從幾位綠林豪客處得來的利器。這班綠林豪客的首領,便是四川總督年羹堯。羹堯系富家之子,幼時脾氣乖張,專喜耍槍弄棍。他的父親年遐齡,請了好幾個教書先生教他讀書,都被羹堯逐走。後來得了一個名師,能文能武,把羹堯壓服,方才學得一身本領。這名師臨別贈言,"只有就才斂范"四字。羹堯起初,倒也謹佩師訓,嗣後與皇四子胤禎結交,受他重托,招羅幾個好漢,結拜異姓兄弟,幫助這位皇四子。皇四子就保薦年羹堯,說他才可大用。     
    康熙帝召見,果然是一個虎頭燕頷、威風凜凜的人物,遂連次超擢,從百總、千總起,直升至四川總督。皇四子外恃年羹堯,內仗隆科多,竟得了冠冕堂皇的帝位。他恐人心不服,有人害他,遂用了這班豪客,飛簷走壁,刺探人家隱情。撫遠大將軍允,督理西陲軍務,是雍正帝第一個對頭。因此借奔喪為名,立刻調回,令年羹堯繼任。至允回京後,免不得有點風聲聞知,且允祀、允□輩又要同他敘述前情,語言之間總帶了幾分怨望。誰知早已有人密奏皇帝。雍正帝即把允調往盛京,令他督造皇陵。允已去,又降了一道上諭,命總理王大臣道:     
    貝子允,原屬無知狂悖,氣傲心高。朕屢加訓誨,望其改悔,以便加恩。但恐伊終不知改,而朕必欲俟其自悔,則終身不得加恩矣。朕惟欲慰我皇妣皇太后之心,著晉封允為郡王。伊從此若知改悔,朕自疊沛恩施;若怙惡不悛,則國法具在,朕不得不治其罪。允來時,爾等將此旨傳諭知之。


第三部分第56節:肅清政敵異黨(1)

    這道上諭,真正離奇。既要封他為郡王,又說他什麼無知,什麼不悛,這是何意?古人說得好,將欲取之,必姑與之。雍正帝登位,先封允祀為親王,也是這個用意。不過允祀本得罪先帝,人人曉得他的罪孽,所以加他封爵,絕不多談。獨這允乃先帝愛寵的驕子,前時並沒有什麼處分,只可先把無影無蹤的罪名,加在他身上;一面假作慈悲,封為郡王,令臣民無從推測,然後好慢慢擺佈。過了數月,又想出一個新奇法子,召總理大臣及滿漢文武官員集乾清宮,大眾不知有什麼大事,都捏著一把汗。到了宮內,但見雍正皇上南面高坐,諭眾官道:"皇考在日,曾立二阿哥為太子,後來廢而又立,立而又廢,皇考晚年,常悶悶不樂。朕想立儲系國家大計,不可不立,明立亦不可。爾等有何妙策?"大臣齊聲道:"臣等愚昧,憑聖衷定奪便是。"雍正帝道:"據朕想來,建立太子與一切政治不同。一切政治,須勞大眾參酌;立太子的事情,做主子的理應獨斷。譬如朕有幾個皇子,倘必經大眾議過,方可立儲,恐怕這個大臣說是這個阿哥好,那個大臣說是那個阿哥好,豈不是建室道旁,三年不成嗎?只是明立太子,又未免兄弟爭奪,惹出禍端。朕再三籌劃,仍襲用先皇的法子,將皇儲的詔旨,親寫密封,待朕晏駕後,仍照朕即位的情形,眾卿以為何如?"那些大臣們自然異口同聲,都說:"聖慮周詳,臣下豈有異議?"雍正帝遂命諸臣退出,只留總理事務大臣在內。自己密書太子名字,封藏匣內,令侍衛緣梯而上,把這錦匣安放匾額後面,總算儲君已定當。     
    那些顧命大臣,只看見這匣子,不曉得裡面的名字究竟是哪位阿哥。後來雍正帝晏駕,方將此匣子取下,開了匣子,才識帝旨中寫著皇四子弘歷。這弘歷就是後來的乾隆皇帝,是皇后鈕祜祿氏所生。談起鈕祜祿氏生弘歷皇帝的事情,實有一段隱情在內,待我補敘出來。這鈕祜祿氏,她在雍正未即位的時候,是雍親王的王妃。她也生得美貌,雍王很寵愛她。這時,雍王正和一般黨羽如隆科多、張廷玉、鄂爾泰、陳倌終日商議,謀害太子。那陳倌本是個閣老,年已五十餘歲,各樣皆全,獨少一個兒子。這一年,他夫人忽然受孕,便暗地裡告訴陳閣老。那陳倌歡喜得怎樣似的,早燒香,晚磕頭,求菩薩賞他一個兒子,好接續後代。雍和宮這時,王妃鈕祜祿氏也受了孕,終日也巴望生個男孩,好做皇帝,自己也尊榮了。這陳倌的夫人和王妃也很要好,平素常在一塊兒。她兩人受孕,算來同是一天。後來兩人到了足月,便各自分娩。陳夫人已隨了心願,生了個潔白肥胖的男兒子,只是那王妃分娩的時候,小孩一落地,那聲音便覺細小,穩婆看時,竟是個女孩。便報道:"恭喜王妃,生個很美麗的公主。"王妃聽了,心頭一冷,便覺頭暈,接連幾天,心內不樂。一天,有一個李媽媽和王妃商議幾句,便出宮去。     
    那李媽媽出了宮門,一腳走到陳閣老府裡。到了內室,便說道:"恭喜夫人生了哥哥呀!我家王妃昨日也分娩了,也生了小王呢!"那夫人坐在床上,連聲喚道:"李媽媽你來!你家小王幾時生的?"李媽說:"是昨日傍晚生的。"說著跨進房門,見夫人坐在床上正抱著小官人叫著、笑著,李媽說:"王妃令老婢來同夫人說,待滿了月,請夫人和小官人到宮裡去玩玩。"陳夫人說:"那個自然。到了滿月,我正要到宮裡去問候王妃安,和看看小王呢!"當下又說了些閒話,李媽便告辭回宮去。到了滿月,陳夫人忽然害起病來,竟把個到宮裡去的事忘了。到了午後,李媽來了,說:"王妃在宮裡要見小官人呢。如何今天不進宮去?"陳倌這時也在內室,正看夫人的病,聽李媽說這話,忙出來說道:"小聲些,夫人正害病哩,你回宮對王妃說,停幾天進宮好了。"李媽說:"我家王妃在宮裡,各樣見禮物總辦了現成,夫人和小官人不去,王妃要動氣哩。"陳倌著急道:"這事如何辦?"思索了半天,忽然說道:"王妃要看的是我家小官人,你這時抱他去好了。"     
    李媽說:"也好。只是你家跟個媽媽,以便小官人回來好抱著。"當下陳倌把小官人遞給李媽,又叫一個奶媽跟著。到了宮裡,李媽媽便把小官人,帶到上屋裡去,叫媽媽在下屋裡等候。看看天色靠晚,才見李媽將小孩子抱出來,那奶媽便抱了回去。誰知回家將罩著臉的黃綢子揭開一看,不覺吃了一驚。只見好好的官兒,變成個姐兒了。陳夫人嚇出一身汗,病也好了。只是拍手哭喊:"心呀,肉呀",叫個不休。陳倌進內一看,只是跺著腳,心內明白,曉得是王妃生了個女孩,挨不著向後做皇帝,所以將他兒子換去,爭爭自己的臉兒。當下便勸夫人:"千萬不要聲張,要是吵出去,我一家的腦袋皆丟了。我命內有子,總不得少的。只得將錯就錯,就此罷休。"從此陳府內閤家上下都不談此事。到了第二個月,王妃才把小王抱出來,給雍王爺見面。雍王見孩子生得潔白肥胖,又是妃子鈕祜祿氏生的,便十分寵愛。後來陳倌告老回家,這件事竟沒人曉得。一直到了乾隆皇帝游江南的時候,才露出耳風,但是陳府絕不敢承認。     
    


第三部分第57節:肅清政敵異黨(2)

    雍正皇帝將太子立定,忽報青海又造反了。雍正帝當下命年羹堯、岳鍾琪專任西征的事體。不消兩月,便報了奇捷。雍正帝大喜,便下諭旨,詔封年羹堯一等公,岳鍾琪三等公,勒碑太學,如康熙時征准部例。岳鍾琪又進剿餘黨,以次蕩平。先後辟青海地千餘里,分其地賜各蒙古,分二十九旗,設辦事大臣於西寧,改西寧衛為府城,青海始定。雍正帝既平外寇,復一意防著內訌。這日,召舅舅隆科多入內議事。議了許久,隆科多始自大內退出。眾王大臣聞這消息,料知雍正帝必有舉動。到了次日,降旨派固山貝子允□,往西寧犒師,王大臣亦看不出什麼異事。過了兩日,又命郡王允巡閱張家口,王大臣也沒有什麼議論。只是廉親王允祀未免悶悶不樂。又過了十餘日,兵部參奏"允奉使口外,不肯前往,捏稱有旨令其進口,竟在張家口居住"云云。有旨著廉親王允祀議奏。允祀奏陳:"應由兵部速即行文,仍令允前往,並將不行諫阻的長史額爾金交部議處。"帝意允既不肯奉差,何必再令前往?額爾金無關輕重,何必治罪?著允祀再議具奏。允祀無法,只得再奏:"允不肯前往,捏旨進口,應革去郡王,逮回交宗人府禁錮。"於是雍正帝批交諸王、貝勒、貝子及議政大臣速議具奏。     
    諸王大臣已俱知聖意,不得不火上添油,井中投石,把一個郡王逮回拘禁宗人府去了。允罪狀已定,不料宗人府又上一本,彈章內稱:"貝子允□,差往西寧,擅自遣人往河州買草,踏看牧地,抗違軍法,橫行邊鄙,請將允□革去貝子,以示懲儆。"當即傳旨:"允□革去貝子,安置西寧。"是年冬月,廢太子允礽,康熙帝十七子允禮像忽在鹹安宮感冒時症,雍正帝連忙著太醫診治,復派舅舅隆科多前往探問。廢太子見了隆科多愈加氣惱,病勢日增,服藥無效。雍正帝又許他入內侍奉,不到十天廢太子竟死了。雍正帝立即下旨,追封允礽為和碩理密親王,又封弘晰母為理親側王妃,命弘晰盡心孝養。理親王侍妾曾有子女者,俱令祿贈終身。又親往祭奠,大哭一場,並封弘晰為郡王。一班拍馬屁的王大臣,都說聖上仁至義盡。雍正帝自己也說:"二阿哥得罪皇考,並非得罪朕躬。兄弟至情,不能自己。"     
    郡王弘晰奉了遺命,在京西鄭家莊辟一所私第,奉母寧居,不聞朝事,算是一個明哲保身的貴胄。雍正三年春,廉親王允祀、怡親王允祥、大學士馬齊、皇舅隆科多奏辭總理事務職任,得旨照允。惟廉親王允祀懷挾私心,遇事阻撓,不得議敘。試想:人非木石,哪有不知恩怨的道理?雍正帝對待兄弟這般寡恩,這般樹怨,自然那兄弟們滿懷憤恨,也想報復。偏這雍正帝刻刻防備,凡允祀、允□、允、允的秘密行為,令隨帶血滴子的豪客格外留心偵察。一日,西寧探客來報,說"九阿哥允□在西寧,用西洋人穆經遠為謀主,編了密碼,與允祀往來通遞,大約是蓄謀不軌,請聖上密防。"隨呈上一封密函,乃是九阿哥與八阿哥的書信,被探客竊取得來。雍正帝反覆觀看,任你聰明伶俐,恰是一句不懂。當即收藏匣中,令探客再去細察。又一日,盛京探客亦到,報稱"十四阿哥允,督守陵寢,有奸民蔡懷璽到院投書,稱允為真主,允並不罪他,反將書上要緊字樣裁去塗抹,所以特來報聞。"雍正帝誇獎一番,打發去訖。這個探客已去,那個探客又來,據言:"八阿哥允祀日夜詛咒,求皇上速死。"雍正帝勃然大怒,詔大學士等撰文,告祭奉先殿,削允王爵,幽禁宗人府;移允□禁保定;逮回允治罪。復陰令廷臣上本參奏。     
    不到數天,參劾允祀、允□、允的奏章,差不多有數十本。隆科多等尤為著力,臚陳罪狀,允祀四十大罪,允□二十八大罪,允十四大罪,俱乞明正典刑。雍正帝令諸王大臣再三復議。諸王大臣再三力請,方才下旨,把允祀、允□削去宗籍,允拘禁,改允祀名為阿其那,允□名為塞思黑。阿其那、塞思黑等語,乃是滿洲人俗話,阿其那三字,譯作漢文是"豬";塞思黑三字,譯作漢文是"狗"。不到數日,順承郡王錫保入奏:雍正帝半身西服像阿其那死了。雍正帝故作驚訝道:"阿其那有什麼重病,竟致身死?看守官也太不小心,既見阿其那有病,為何不先報知?"錫保道:"據看守官說:'昨日晚餐,阿其那還好好兒吃飯,不料到夜間,暴疾而亡'。"雍正帝頓足道:"朕想他改過遷善,所以把他拘禁,不忍加誅。誰知他竟病死了。"正嗟歎間,宗人府又來報道:"塞思黑在保定禁所,亦暴疾身死。"雍正帝歎道:"想是皇考有靈,把二人伏了冥誅。若使不然,他二人年尚未老,為什麼一同去世呢?"次日,諸王大臣合詞奏請,阿其那、塞思黑逆天大罪,應戮屍示眾,其妻子應一律整治。同黨允、允,亦應斬決。雍正帝下諭說:"阿其那、塞思黑已伏冥誅,應毋庸議。其妻子從寬免誅,逐回母家,嚴加禁錮。允、允□,尚非首惡,暫緩正法,後再定奪。"大臣等見了此旨,方不再奏。允祀、允□死後,雍正帝了卻一件大心事,只是仍不放心那功高名著的年羹堯和國舅隆科多等人。     
    


第三部分第58節:年羹堯、隆科多伏法(1)

    撫遠大將軍年羹堯本是雍正皇帝的心腹臣子,青海一役,受封一等公,其父遐齡,亦封一等公爵,加太傅銜,年羹堯詩跡賜緞九十匹。長子斌封子爵,次子富亦封一等男爵。古人"位不期驕,祿不期侈",年羹堯得此寵遇,未免驕侈起來;況他又是雍正帝少年時朋友,並有擁戴大功,自思有這個靠山,斷不至有意外情事,因此愈加驕縱。平時待兵役僕隸非常嚴峻,稍一違忤,立即斬首。他請了一個西席先生,姓王字涵春,教幼子唸書,令廚子館僮,侍奉維謹。一日,飯中有谷數粒,被羹堯察出,立即處斬。又有一個館僮,捧水入書房,一個失手,把水倒翻,剛巧潑在先生衣上,又被羹堯看出,立拔佩刀,割去館僮雙臂,嚇得這位王先生,日夜不安,一心只想辭館。怎奈見了羹堯,又把話兒噤住,恐怕觸忤東翁,也落得廚子、館僮一般下場。戰戰兢兢過了三年,方得東翁命令,叫幼子送師歸家。這位王先生離開這閻羅王,好像得了恩赦,匆匆回家。到了家門,蓬蓽變成巨廈,陋室竟作華堂。他的妻子出來相迎,領著一群丫頭使女,竟是珠圍翠繞,玉軟香溫,弄得這位王先生范無頭緒,如在夢中。後經妻子說明,方知道這場繁華,統是東家年大將軍背地裡替他辦好,真是感激不盡。那位年少公子,奉了父命,送師至家,王先生知他家法森嚴,不敢叫他中道折回。到了家中,年公子呈上父書,經先生拆閱,乃是以子相托,叫幼子居住師門,不必回家。先生越發奇怪,轉想:"年大將軍既防不測,何不預先辭職,歸隱山林,逍遙自在,以樂餘年,有何不美呢?"王涵春本想寫封書去勸他,但又怕他剛愎脾氣,未必肯聽,便將來書交年公子自閱。公子閱畢,自然遵了父命,留住不歸,先生也自然格外優待。     
    這年將軍總是這般脾氣,喜怒無常,殺戮任性;起居飲食,與大內無二。就是督撫、提鎮,也視同走狗。在西寧時,見蒙古貝勒七信的女兒,姿色可人,遂不由分說,著兵役抬回侍寢,令提督吹角守夜。提督軍門總道他得了嬌娃,無暇巡察,差了一個參將權代守夜。誰知這位年大將軍精神正好,房事以後,又起身出營巡邏。見守夜的乃是參將,並不是提督,遂即回營,把提督、參將一齊傳到,喝令斬決示眾。他既殘忍異常,如何軍心這般畏服?他殺人原是厲害,他的賞賜,也與眾不同,一賜千萬,毫不吝惜,所以兵士絕不謀變。惟這賞錢從哪裡得來?未免納賄營私,冒銷濫報。他這樣種種不法的舉動,都有皇帝差來的偵探,悄悄地報告朝廷,正合雍正皇帝毀滅功臣的深意,接著,那些討好的御史,你一本我一本,將年羹堯抨得體無完膚。     
    最凶的幾條,說他潛謀不軌,草菅人命,占淫命婦,擅殺提督。雍正皇帝看了,勃然大怒,乘勢發下一道聖旨:"免年羹堯川陝總督、撫遠大將軍之職,令奮威將軍、甘肅提督岳鍾琪遞補,著年羹堯補浙江杭州將軍。"這聖旨到了西安,早使氣焰萬丈的年羹堯,頓時矮了半截,不敢怠慢,連夜交了印信。岳鍾琪本和羹堯交情很好,當下用好話安慰,答應他上奏章代求保全。年羹堯和岳鍾琪揮淚分別,帶了百餘名兵丁,向杭州而來。向來"牆倒眾人推",他在一路上行著,那京內的六部九卿,京外的巡撫將軍,都紛紛上折參奏,眾口一辭,說他受沐皇恩,狂妄至此,種種不法,罪大惡極。雍正皇帝十分震怒,一夜工夫,連下十八道諭旨,把個赫赫威名的川陝總督、撫遠大將軍年羹堯連降十八級,變做一個看管杭州武林門的城門官兒。這年羹堯到了此時,也無法可想,只得孤淒淒的一個人,帶了幾名老兵,到杭州做城門官去。但他雖做了城門官,卻很守職,對於城門裡面,守得格外嚴密,任你王孫公子,絲毫不肯容情。因此,挾怨的人,愈來愈多。王大臣把前後行為,一一參劾。     
    有幾條是真憑實據,有幾條是周內深文,共成九十二大罪,請即凌遲處死。還是雍正皇帝記念前勞,只令自盡,父子等俱革職了事。惟年富本不安本分,著急處斬,所有家產,抄沒入官。年羹堯已經伏法,還有隆科多未死,雍正又要處治他了。都察院先上書糾劾隆科多,說他庇護年羹堯,例應革職。得旨削去太保銜,職任照舊。嗣刑部又復上奏,劾他挾勢貪贓,私受年羹堯等金八百兩、銀四萬二千二百兩,應即斬決。雍正降旨:"隆科多才尚可用,免其死罪,革退尚書,令往理阿爾泰邊界事務。"隆科多去後,議政王大臣等復奏隆科多私抄玉牒,存貯家中,應拿問治罪。奉旨准奏,即著緹騎逮回隆科多,飭順承郡王錫保密審。錫保遵旨審訊,提出罪案。隆科多道:"這等罪案,還是小事,我的罪實不止此,只我乃是從犯,不是首犯。"錫保道:"首犯是哪一個?"隆科多道:"就是當今皇上。"錫保道:"胡說!"隆科多道:"你去問他,哪一件不是他叫我做的?他已做皇帝,我等自然該死。"錫保不敢再問,便令將隆科多拘住,一面鍛煉成獄,說他大不敬罪五件,欺罔罪四件,紊亂朝政罪三件,奸黨罪六件,不法罪七件,貪婪罪十七件,應立斬決;妻子為奴,財產入官。雍正帝特別加恩,特下諭旨道:    
    隆科多奏折     
    隆科多所犯四十款重罪,實不容誅。但皇考升遐之日,召朕之諸兄弟及隆科多入見,面降諭旨,以大統付朕,是大臣之內,承旨者惟隆科多一人,今因罪誅戮,雖於國法允當,而朕心實有所不忍。隆科多忍負皇考及朕高厚之恩,肆行不法,朕既誤加信任於初,又不曾嚴行禁約於繼,惟有朕身引過而已。在隆科多負恩狂悖,以致臣民共憤,此伊自作之孽。皇考在天之靈,必昭鑒而默誅之。隆科多免其正法,於暢春園外,附追空地,造屋三間,永遠禁錮。伊之家產,何必入官,其妻子亦免為奴。伊子岳興阿著革職,玉桂著發往黑龍江當差。欽此。     
         
    


第三部分第59節:年羹堯、隆科多伏法(2)

    這道諭旨下後,皇帝又了卻一樁心事。他怕京內外官員暗地裡盤算他,常打發人到衙門裡去監督察看。那鄂爾泰和張廷玉兩人,見隆科多得了罪,就明白皇上的用意,便不覺自危。張廷玉十分乖巧,即上奏章告老回鄉,皇帝假意挽留;張廷玉一再上本,皇帝便准奏,在崇政殿賜宴餞行。席間皇帝御筆寫一副"天恩春浩蕩,文治日光華"的對聯,賜張廷玉回家去張掛。張廷玉回家以後,皇帝每年皆賞賜金銀等物。     
    雍正皇帝一日上朝,忽有御史奏稱:"浙江人汪景祺,做了一部《西征隨筆》,書中誹謗朝廷,稱頌年羹堯的地方很多。"皇帝聽了立下聖旨:"汪景祺斬首,妻子發往黑龍江為奴。"還有侍講錢名世。作詩投贈年羹堯,頌揚平藏功德,誹媚奸惡,罪在不赦。呂留良畫像亦奉旨革去職銜,發回原籍,榜書名教罪人,懸掛錢名世住宅,算是格外寬典。此外,文字獄還有數種:江西正考官查嗣庭出了一個試題,系《大學》內"維民所止"一語,經廷臣參奏,說他有意影射,"維"字"止"字,乃"雍"字"正"字下身,是明明將雍正二字,截去首領,顯是悖逆。可憐這正考官查嗣庭,未曾試畢,立命拿解進京,將他下獄。他有冤莫訴,氣憤而亡,還要把他戮屍梟示,長子坐死,家屬充軍。又有故御史謝濟史,在家無事,註釋《大學》,不料被言官聞知,指他誹謗程朱,怨望朝廷。承郡王錫保,參了一本,即令發往軍台效力。這個謝濟世竟病死軍台,不得生還。自從興了這些文字獄以後,雍正皇帝便常常留心那班讀書人的著作,叮嚀一班心腹大臣隨時查察。誰知不多幾天,那四川總督岳鍾琪有密折到京,說湖南人曾靜、張熙結黨謀反。雍正皇帝心想:"我如此嚴厲,卻還有這大膽的什麼曾靜、張熙敢來嘗試,非重重地辦他一辦不可。"立時派了兩員大臣,到湖南去嚴行查辦。     
    我再說這案子的原因。先是浙江有個呂留良,表字晚村,他生平專講種族主義,隱居不仕。大吏聞他博學,屢次保薦,他卻誓死不出。家居無事,專務著作。到了死後,遺書倒也不少,無非論點夷夏之防及古時井田封建等語。當時文網嚴密,呂氏遺書,不便刊行,其徒嚴洪逵、沈在寬等抄錄成編,作為秘本。湖南人曾靜與嚴、沈兩人往來投契,見到呂氏遺著,擊節歎賞。尋聞雍正帝內誅骨肉,外戮功臣,清宮裡面,也有不乾淨的謠傳,他竟發生癡想,存了一個"尊攘"的念頭。他有個得意門生,姓張名熙,頗有膽氣,曾靜與他密議,張熙道:"先生之志則大矣,先生之號則不可。"曾靜道:"春秋大義,內夏外夷,若把這宗旨提倡,哪有不感動人心的,你如何說是不可?"張熙道:"滔滔者天下皆是也,靠我師生兩個,安能成事?"曾靜道:"來,吾語汝。"遂與張熙耳語良久,張熙仍是搖頭。曾靜道:"他是大宋忠岳武王后裔,難道數典忘祖嗎?況滿廷很加疑忌,他亦晝夜不安,若有人前往遊說,得他反正,何愁大業不成?"張熙道:"照這樣說來,倒有一半意思。但是何人可去?"曾靜道:"明日我即前往。"張熙道:"先生若去,吉凶難卜,還是弟子效勞為是。"曾靜隨寫好信書,交與張熙,並向張熙作了兩個長揖,張熙連忙退避。次日,張熙整頓行裝,到業師處辭行。曾靜送出境外,復吩咐道:"此行關係聖教,須格外鄭重。"張熙答應,別了曾靜,逕往陝西大道而去。這時,川陝總督正是岳鍾琪。張熙晝行夜宿,奔到陝西,問明總督衙門,即去求見。門上兵役,把他攔住。張熙道:"我有機密事來報制軍,敢煩通報。"便取出名帖,遞與兵役。由兵弁遞進名帖。鍾琪一看,是"湖南靖州生員張熙"八個小字,隨向兵弁道:"他是個湖南人氏,又是一個秀才,來此做什麼?不如回絕了他。"兵弁道:"據他說有機密事報聞,所以特地前來。"鐘呂四娘的拳師乃少林寺的嫡派,號虯髯公。他因為恨雍正皇帝手段狠毒,殺死了他幾個徒弟,又鴆死天下不少好漢,常思復仇。雍正皇帝在鄭家莊遇見的刺客,便是他的幾個徒弟。他和朱家是數代姻親,常常在朱家教習武藝,如今呂四娘既跟他做徒弟,也一起住在朱家。這呂四娘一因報仇心切,二因心地靈慧,不上兩月工夫,學會了不少本領。虯髯公大喜,格外盡心,把自己的全副本領,傳給呂四娘。不上三年,那揮拳舞劍,飛簷走壁,練氣飛劍,件件都能,件件都精。虯髯公心中十分快活,便對她說:"江湖上以義俠為重,將來出去,總以多做義俠事體為是。如今你的本領,除老朽師兄少林僧外,可以算得第一人了。"這呂四娘心中也說不出的歡喜。這時她已十八歲了,正在女兒動情的時候,便和朱家的公子叫朱蓉鏡的,暗地裡定下終身。這朱蓉鏡是個英俊少年,風流瀟灑。那呂四娘也是嬌艷女子,美貌溫柔,兩下裡雖牽著情絲,只是未及於亂。因為呂四娘講定,俟報了大仇之後,才肯和朱蓉鏡成親。這樣又過了一年,呂四娘急於報仇,便和虯髯公、朱蓉鏡、大俠魚殼的女兒魚娘四個人,悄悄地到了北京,待機而動。虯髯公怕京城的人疑心於他,便開了一爿古董店,遮人耳目。


第三部分第60節:雍正帝駕崩圓明園

    中國西南有一種苗民,很是野蠻。相傳軒轅皇帝以前,中國地方,本是苗族居住,後來軒轅皇帝與苗族頭目蚩尤戰了一場,蚩尤戰敗被殺,餘眾竄入南方,後復逐漸退避,伏處南嶺,名目遂分作幾種:在四川的叫作僰,在兩廣的叫作獞,在湖南貴州的叫作猺,在雲南的叫作猓。這數省中的苗民,要算雲貴最多。官長管不得許多,向來令其自治。其族中有幾個頭目,總算歸官長約束,號為"土司"。吳三桂叛亂時,雲貴土司頗為所用。事平後,清廷也無暇追究。苗民不服王化,專講劫掠,邊境良民,被騷擾得了不得。雍正皇帝用了一個鑲黃旗人鄂爾泰做了雲貴總督,他見苗民橫行無忌,竟獨出心裁,上了一本奏折,內說:苗民負險不服,隱為邊患,要想一勞永逸,總須改土歸流,所有土司,應勒令獻上納貢,違者議剿。這奏一上,盈廷王大臣,統嚇得瞠目結舌。只有雍正帝服他遠識,極力嘉獎道:"奇臣,奇臣,這是天賦與朕呢!"因飭鑄滇、黔、桂三省總督印,頒給鄂爾泰,令他便宜行事。鄂爾泰剿撫並用,擒了烏蒙土司祿萬鍾及     
    鄂爾泰畫像威遠土司扎鐵匠、鎮遠叛首刁如珍,降了鎮雄土司隴慶候及廣西土府岑映震、新平土司李百疊。於是雲貴生苗二千餘寨,一律歸命,願遵約束。從雍正四年到九年,這五年內,鄂爾泰費盡苦心,開闢苗疆二三千里,麾下文武如張廣泗、哈元生、元展成、韓勳、董芳等,統因平苗陞官,鄂爾泰亦受封伯爵。雍正帝連下批札,有"朕實感謝"等語,這位鄂伯爵的功勞,真正是獨一無二了。雍正十年,召鄂爾泰還朝,授保和殿大學士,旋因准部內侵,命督巡陝甘,經略軍務。張廣泗又早調西北,護理寧遠大將軍事,自是苗疆又生變端。雍正十三年春,貴州台拱九殷苗復叛,屯兵被圍,營中樵汲,都被斷絕。兵士掘草為食,鑿泉以飲,死守經月,方得提督哈元生援兵,突圍出走。哈元生擬大舉進剿,怎奈巡撫元展成輕視苗事,與哈元生意見不合,只遣副將宋朝相帶兵五千,進攻台拱。甫至半途,遇苗民傾寨而來,眾寡不敵,相率潰退,苗民遂迭陷貴州諸州縣。有旨發滇、蜀、楚、粵等六省兵會剿,特授哈元生為揚威將軍,副以湖廣提督董芳。嗣又命刑部尚書張照為撫苗大臣,熟籌剿撫事宜。哈元生沿途剿苗,迭復各城,頗稱得手。不想副將馮茂,誘殺降苗六百餘名及頭目三十餘人,余苗逃歸傳告,糾集訂盟,先把妻女殺死,誓抗官兵,遍地蔓延,不可收拾。     
    張照到了鎮遠,密奏改流非計,不如議撫。哈元生、董芳,亦因政見不同,互相齟齬,尋議分地分兵:滇黔兵隸哈元生,楚粵兵隸董芳,彼此不相顧應,一任苗民東衝西突,無法弭平。朝廷這班王大臣,爭說鄂爾泰無端改流,釀成大禍。鄂爾泰時已還朝,迫於時論,亦上表請罪,力辭伯爵。雍正帝允許所請,只是仍和鄂爾泰商議平苗的策略。停了幾天,皇帝又覺得身子不爽,便召御醫入內診視。這時,皇帝的侄兒媳婦瓜爾佳氏,因得了皇上寵愛,已封做了惠妃。皇帝這次不豫,惠妃整夜侍奉湯藥,慢慢清健起來。忽然一天早晨,太監們吵嚷起來,說在長春宮、粹華宮一帶,夜間有人在瓦上走動的聲音,又有門窗開闔的聲音;翊坤宮、永和宮一帶,每夜有兩道白光在屋頂上飛來飛去。接著,鹹安宮的太監又報說:"有一宮女被人殺死在廊下……"雍正皇帝聽了這些消息,不覺大驚,出了一身冷汗,病也好了。天天派侍衛們四處搜尋,也是毫無蹤跡。後來鬧大了,所有延禧宮、承乾宮、景陽宮、鹹福宮等七八處,宮女、太監們每夜在夜靜的時候,驚擾起來,不是說見屋上有人行走,便是說屋內有白光來去。皇帝曉得必有緣故,便下旨令四千勇健軍在宮中值宿。這宮廷裡面憑空添了四千人馬,便覺得安靜起來。皇帝怕住在宮裡不太平,便推說養病,搬到圓明園去住著。講到圓明園,周圍有四十里路大小,園裡風景極佳。皇帝住的地方,名碧桐書院。每天日裡,在正大光明殿上坐朝,晚上到碧桐書院批閱奏章。     
    這樣過了一年,倒也十分安靜。只是那呂四娘在京城內,和虯髯公、朱蓉鏡、魚娘四人住在一屋,外人望去,好似虯髯公一子、一媳、一女,一家人又開著古董店,便沒有人去疑心他們。虯髯公的古董店裡,也有大臣太監們進去。虯髯公在他們嘴裡,打聽得宮裡的道路。四娘和魚娘兩人便在夜靜時候,跳進宮牆裡面,探聽皇帝的寢宮,東闖西闖,遇個宮女,便取了腦袋。這樣一個多月,把個宮庭裡面鬧得人心慌亂。後來虯髯公怕她們在宮裡亂闖,壞了大事,便勸她們再耐幾時。後來雍正皇帝遷居圓明園內,那圓明園比不得宮裡,地方曠野,侍衛稀少,有幾處庭院,是終年不見人跡。呂四娘和魚娘打聽了這個消息,覺得機不可失,便帶了乾糧,躲在園中辟靜地方,探聽皇帝消息。聽得宮女、太監們嘴裡露出一兩句話來。知道皇帝在碧桐書院辦公。這樣又過了幾月,園內的門路十分熟了。這一天,正是秋天的時候,四娘、魚娘等到傍晚,雍正帝朝服像兩人一聳身上了屋,在碧桐書院隔壁藕香齋屋上伏著,將悶香等預備停當,曉得皇帝要在這時到碧桐書院裡來。     
    這時天已晚了,一輪明月將園子裡照得和白晝一般,有幾個太監和宮女悄悄在談話。正在這時候,忽聽得遠遠的唵唵幾聲喝道,四娘將魚娘一推,魚娘會意,曉得皇帝到了。兩人悄悄地偷看,見幾個內監抬著一肩暖轎,十數個宮燈映出轎中皇帝的面孔來,看上去十分威武:短短的鬍子,兩眼如銅鈴一般。四娘和魚娘見了,又恨又怕。這時,轎子已進了藕香齋,只聽得一陣櫜櫜的靴聲,走進碧桐書院去;接著就靜悄悄地聽不到聲息。停了半晌,四娘聽得太監們散開了,便飛身一跳,上了碧桐書院迎面的梧桐樹上,魚娘也跟著上樹。兩人見皇帝正在燈下翻閱奏章,三五個太監侍立兩旁。四娘便將悶香點起,一陣風吹去,屋裡的皇帝和太監們,個個呵欠連天,昏迷過去。四娘身腳靈快,飛身進了院內,"嚓"的一聲,萬眾之尊皇帝的腦袋,竟搬了下來。四娘竟想把皇帝的頭帶回去,祭他祖父、父親。魚娘搖手說:"這反叫人看出痕跡來,不如不帶去好。"魚娘便把雍正皇帝的頭塞在屍首褲襠裡。兩人相視一笑,便一聳身出了圓明園。這時,虯髯公已安排停當,連夜四個人雇了一隻小船,如箭一般地搖過了楊村,向南去了。後來,呂四娘嫁了朱蓉鏡,恩愛萬分。魚娘嫁了鄧禹九,一雙兩好。     
    


第三部分第61節:乾隆帝即位新政

    碧桐書院的宮女、太監們清醒過來,見皇帝已倒在地下,急上去扶時,腔子上腦袋已不知到什麼地方去了。大家發了一聲喊,那班侍衛、大臣們都一齊跑了進來,見了這種情形,個個嚇得兩腿沒命的發顫。皇后、惠妃、貴妃、寶親王等都抱住屍首大哭。停了一回,大臣鄂爾泰、史貽直等從人叢裡搶進來。鄂爾泰一面跪著哭,一面說找皇上腦袋要緊。大家拿了燈火四處找尋,後來還是惠妃從皇上褲襠裡找出來。鄂爾泰忙把皇上的頭裝在頸子上,吩咐宮女給屍體沐浴穿戴起來,一面和史貽直趕到"正大光明"匾額後,找出遺詔讀,見上面寫著"皇四子弘歷即皇帝位"。便去拉了寶親王,帶著五百御林軍,到了太和殿,打起鐘鼓,齊集了滿朝文武,對眾大臣道:"皇上被人割去腦袋,俺們臣子都擔干係的,下官的意思,不如把這事隱瞞了,一來保先皇的面子,二來免去許多的騷擾。俺們須把遺詔改成急病的口氣才好。"當下大臣們個個稱好,便在朝房動起筆來,寫好了,由鄂爾泰率了文武百官,走上太和殿,宣讀遺詔:     
    朕攖急病,自知不起。四皇子弘歷,深肖朕躬,著繼朕即皇帝位。欽此。     
    當時,寶親王被擁上寶座,階下大臣齊呼"萬歲!"行過了禮,新皇帝便下旨,改年號為乾隆元年,大赦天下。一面為大行皇帝發喪,一面卻暗暗下密旨給史貽直,叫他查拿兇手,秘密處死。這史貽直奉了密旨,四下裡派偵探搜查皇帝的兇手。那兇手見大仇已報,早已遠遁在深山僻靜地方,逍遙自在去了,叫這史貽直到什麼地方去捉他?這雍正皇帝也因太為殘酷,空學了一身武藝,用盡了心機,臨了仍是堂堂萬乘之尊,被一小女子手報父仇,身首異處,則也是罪有應得。後有人作詩道:     
    重重寒象逼樓台,深鎖宮門喚不開。寶劍革囊紅線女,禁城一嘯御風來。     
    乾隆帝即位後,朝政頗尚寬大。凡宗室人等舊被圈禁,此時一律釋放,封允、允公爵,復阿其那、塞思黑紅帶子,收入玉牒。自己的兄弟骨肉,亦均封為親王,已故弟兄,各追封、賜謚。尊母鈕祜祿氏為皇太后,乾隆帝朝服像冊立元妃富察氏為皇后,母族、後族,都另眼相看。又把岳鍾琪、陳泰等釋出獄中。赦汪景祺、查嗣庭家屬罪,命他們回籍。宗室覺羅,勳戚故舊,官吏百姓,沒一個不頌揚仁德的。只雲貴叛苗未曾平靖,乾隆帝初次用兵,不得不稍示威嚴。特逮回張照、哈元生、董芳治罪,別授張廣泗為七省經略,節制各路人馬。廣泗本是治苗的熟手,到了貴州,統盤籌算,想了一個暫撫熟苗、力剿生苗的計策。隨即上奏道:     
    臣到任後,巡閱大勢,默觀夫叛苗之所以蔓延,張照等之所以無功者,由分戰兵守兵為二,而合生苗、熟苗為一也。兵本少而復分之使單,寇本眾而復毆之使合,其謬可知。且各路首逆,鹹聚於上下九股、清江、丹江、高坡諸處,皆以一大寨領數十百寨,雄長號召,聲勢犄角。我兵攻一方,則各方援應,彼眾我寡,故賊日張,兵日挫。為今日計,著不直搗巢穴,殲渠魁,潰心腹,斷不能渙其黨羽。惟暫撫熟苗,責令繳凶獻械,以分生苗之勢,而大兵四出,同搗生苗逆巢,使彼此不能相救,則我力專而彼力分,以整擊散,一舉可滅。而後再懲從逆各熟苗,以期一勞永逸,庶南人不復反矣。伏乞聖鑒。     
    乾隆帝覽畢,命他照奏辦事。張廣泗遂調集貴州兵馬,齊屯鎮遠,扼守雲貴通衢,特選精兵萬餘人,用四千兵攻上九股,四千兵攻下九股,自統五千餘兵,攻清江下流各寨,號令嚴明,所向克捷。乾隆元年春,復檄調各省援兵,分作八路,一齊發動,如潮前進。那時苗民雖奮死抗拒,究竟一隅草寇,不敵七省大兵,風飄雨掃,瓦解土崩。所有未死的叛苗,都逃入宿巢去了。廣泗會集大軍,進攻巢穴。行了數日,遙見一座大山,擋住去路,危崖如削,峻嶺橫空,四圍又都是小山攢住,蜿蜿蜒蜒約有數百里。廣泗紮住了營,召集熟苗數名,問道:"這個地方叫做什麼?"熟苗道:"這叫牛皮大箐,廣闊得了不得,北通丹江,南達古州,西拒都勻八寨,東至清江台拱,差不多有五百里方圓,向系生苗老巢,幽密得很,就是近地苗蠻,亦沒有曉得底細。"廣泗道:"據你說來,簡直是無人可入的?本經略卻是不怕,偏要進去。"便令熟苗退出。次日,召集部將,令攻牛皮大箐,將士統有難色,廣泗拍案道:"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國家費了無數軍餉,所為何事?難道叫你坐食不成?本經略受國厚恩,圖報正在今日,如得一戰成功,好與你等同膺巨賞;萬一失敗,本經略亦不忍獨生,願與大眾同死此地,天下事不患不成,但患不為,果使戮力同心,生死與共,何怕這牛皮大箐?何憚這待死苗民?"將士見主帥發怒,自然唯唯從命。廣泗又道:"據熟苗言,這牛皮大箐險惡異常,本經略豈肯冒昧從事,叫你們前去尋死?但我來彼入,我去彼出,曠日持久,何時得了?好在各處已無叛苗,我軍糧餉尚足,正應設法搜掘,謀個一勞永逸的善策。現在令各軍分守箐口,先截叛苗出路,他向來不知耕作,料想箐內決無良田,不出一月,他自作困,我們卻節節進攻,步步合圍,何愁不濟?"將士聽了此言,方個個歡喜起來,爭願效力。     
    廣泗遂傳令諸軍,密堵箐口,又在箐外四佈伏兵,嚴防逃逸。圍了半月,始漸漸近逼,得步進步,得尺進尺。叛苗無處覓食,多在箐中餓斃。起初還有幾個強悍者,出來馳突,統被圍軍斬捕,後來不見苗蹤。廣泗遂驅軍大進,行入箐內,但見叢莽塞徑,老樾蔽天,霧雨冥冥,瘴煙冪冪;極大的蛇虺,極惡的野獸,出沒其間。廣泗命軍士縱火焚林,霎時間火勢騰上,滿山滿野,統是濃煙,動植各物,無不燒死。就是這些叛苗,也躲無可躲。竄出峒外,一半被殺,一半被捉,還有這些苗妻苗女,苗子苗孫,都已餓得骨瘦如柴,跪在峒旁,抱著頭慘哭饒命。官兵也無暇分辨,亂砍亂截,"覆巢下無完卵,游釜中無生魚"。幸虧廣泗下令禁止慘戰,還算保全了幾個。大箐已破,又搜剿附逆熟苗,分首惡、次惡、脅從三等。首惡立誅,次惡嚴辦,脅從赦免。約歷數月,先後掃蕩,共毀除一千二百二十四寨,赦免三百八十八寨;陣斬苗民一萬七千餘名,俘二萬五千有零;獲銃炮四萬六千五百具,刀、矛、弓、矢多至十四萬八千件。宥其叛俘,收其叛產,設九衛屯田,養兵駐守。乾隆帝聞報大喜,命廣泗總督貴州,兼管巡撫事;賜輕車都尉世職,並豁免苗疆錢糧,永不徵收。苗民訴訟,仍從苗俗習慣,不拘律例。自是雲貴邊境,才算平靜。苗疆已定,海內昇平。乾隆帝乃偃武修文,命大學士等訂定禮樂。鄂爾泰、張廷玉兩大臣,悉心斟酌,規據三禮,考正八音,把朝儀定得格外嚴密,樂章採得格外整齊。又復連年五穀豐登,八方朝貢,真個是全盛氣象,備極榮華。乾隆帝忽記起世宗遺旨,令在京三品以上及各省督撫、學政保薦博學鴻詞,嗣因世宗晏駕,不及舉行。至此正好纘承先志,開試文科。遂命各省文士,一律進京,計得一百七十六員,在保和殿考試,吟風弄月,摛藻揚華,篇篇是錦繡文章,個個鼓吹盛世。當由大總裁等評定甲乙,恭呈御覽。乾隆帝拔出雋才十五員,遵照康熙年例,一等五人,授翰林院編修;二等十人,授翰林院檢討及庶吉士。各員謝恩任職。     
    


第三部分第62節:皇后富察氏之死(1)

    乾隆帝坐享太平,垂裳而治,未免要想出些歡娛的事情來。禁城裡面的花園,算是暢春園最大。前明時,懿戚徐偉作為別墅,園內花木參差,亭台軒敞,別具一番風景。聖祖在日,曾賜名暢春,覆命於園內北隅築屋數間,賜名圓明,令皇子在此讀書。世宗未登位時,最喜在圓明園飲酒吟詩,登位後,大興建築,樓台亭榭,添了無數。暢春園附近,又有一長春仙館,比暢春園規模略小,館中倒也異樣精緻。乾隆帝踵事增華,令把三處並為一處,發出庫中存銀,命工部督工改造。這一場建築,比世宗時闊大得多,東造琳宮,西增復殿,南築崇台,北構傑閣,說不盡的巍峨華麗。又經這班文人學士、良工巧匠,費了無數心血,某處鑿池,某處疊石,某處栽林,某處蒔花,繁麗之中,點綴景致,不論春秋冬夏,都覺相宜。又責成各省地方官,搜羅珍禽異卉,古鼎文彝,把中外九萬里的奇珍,上下五千年的寶物,一齊陳列園中,做為皇帝家常的供玩。停了一年有餘,這園工告成,乾隆皇帝奉了太后,到園遊覽,並下一道聖旨,自后妃以下,凡公主、福晉、宗室、命婦、格格以及椒房眷屬等,准令入園遊玩。誰知這聖旨一下,乾隆皇帝竟鬧出風流佳話來。     
    乾隆皇帝奉著太后遊園,准自后妃以下公主、福晉等隨從玩賞。這一日,正是春天的時候,春風蕩漾,曉色融和,乾隆帝護著太后鑾駕,到了園內,后妃公主等一律相隨,兩旁迎駕的人統已站著。乾隆帝一瞧,一半是風鬟霧鬢,素口蠻腰,此時也不暇評艷,直至行宮裡面。下了輿,隨太后步入。大眾向兩宮磕頭,除老年婦人外,都裝扮得天仙相似。獨有一位命婦,長得鵝蛋式的臉兒,兩道彎彎的眉兒,豐潤的鼻子,兩麵粉腮上兩點酒渦兒,露出滿臉的笑容來,那一點珠唇血也似的紅潤。最動人的,是那白玉似的脖子上,襯著一片烏雲似的鬢角,鬢邊插著一大朵紅花,真是嬌滴滴的越顯紅白,她春蔥也似的纖手捏著一方粉紅手帕。這女人長得這般的美貌,乾隆皇帝看了半晌,不覺魂靈兒早飛出腔子,飄飄蕩蕩的不知怎樣是好。心想:這人有些面善,未識是誰家眷屬。只是當眾人前,不好細問,便呆呆地坐著。眾人又轉向皇后處請過了安,見皇后起立,與那麗人握手道:"嫂嫂來得好早。"麗人卻嬌滴滴道:"應該恭候。"乾隆帝聽了兩人問答,方記起這位麗人乃是皇后的親嫂子,內務府大臣傅恆的夫人。當由太后傳下懿旨道:"今日來此遊覽,大家不必拘禮。"眾人又都謝恩。太后又諭道:"遊覽不如徐步,坐了輿,反沒甚趣味。"乾隆帝恰沒有聽見,還是皇后答了"恐勞聖體"四字。太后道:"我雖年老,徐步數里,想亦不至吃力。"乾隆帝方稟道:"聖母既要步行,叫輦駕跟著便是。要徐步,便徐步;要乘輿,便乘輿。"     
    太后道:"這倒很好。"宮監獻茶,太后以下,統已飲畢,遂出來四處閒遊。皇帝皇后,緊緊地跟著太后。皇后後面,便是傅夫人。皇帝頻頻回顧,傅夫人頗有些覺得,也有意無意,瞻仰御容。到一處,小息一處。日中,在離宮午餐,直到傍晚,太后方興盡回宮,皇帝皇后,亦一同隨返。皇后與傅夫人又是握手敘別,皇帝更戀戀不捨,臨別時還回顧數次。傅夫人站了好一歇,等到兩宮不見,方坐轎回去。從此,乾隆皇帝時時把這美人兒擱在心裡。眼前常現出那副嬌羞嫵媚的面貌來,終日想著,連朝政都沒心腸去處理,無情無緒,連皇后也不曉得他的心思。一日,遇著皇后千秋節,由太后預頒懿旨,令妃嬪開筵祝壽。乾隆帝竟開心起來,忙至慈寧宮謝恩,皇后更不必說。乾隆帝回到坤寧宮,對皇后道:"明日是你的生辰,何不去召你嫂子入宮,暢飲一天?"皇后道:"她明日自應到來,何必去召。"乾隆帝道:"總是去召她穩當。前日去逛圓明園,我見你兩人很是親熱。此番進來,好留她盤桓數日,與你解悶。"皇后默然。乾隆帝即傳宮監,叫他奉皇后命,明晨召傅夫人入宮宴賞。     
         
    


第三部分第63節:皇后富察氏之死(2)

    宮監去了一回,復奏傅夫人正預備祝千秋節,明日遵旨入宮。是夕,乾隆帝便宿在皇后宮內。次日早起視朝,不見有什麼大事,當即輟朝入宮。文武百官,隨駕至宮門外。祝皇后千秋。祝畢,大眾散去。乾隆孝賢純皇后富察氏像乾隆帝到坤寧宮,眾妃嬪及公主、福晉等已齊集宮中,傅夫人亦已在內。因御駕進來,個個站立,按照儀注行禮。乾隆帝忙道:"一切蠲免。今日為皇后生辰,奉皇太后懿旨賜宴,大家好歡飲一天。若仍要拘牽禮節,倒反自尋苦惱,朕卻不願吃這苦頭。"隨令大家卸了禮服,一概賜坐。偏是傅夫人換了常服,越加妖艷:頭上梳就旗式的髻子,光亮可鑒,珠彩橫生;身上穿一件桃紅灑花京緞長襖,襯著這杏臉桃腮,嬌滴滴越顯紅白;襖下露出藍緞鑲邊的褲子,一雙尖足,穿著滿幫繡花的京式旗圓。乾隆帝目不轉睛地瞧著她。她嫣然一笑道:"壽禮未呈,先蒙賜宴,這都是皇太后、皇上的厚恩,臣妾感激不盡。"乾隆帝道:"姑嫂一體,何用客氣?"當下傳旨擺宴。乾隆帝請傅夫人上坐,傅夫人道:"哪有冠履倒置的道理?"於是皇帝坐首席,皇后坐次席,第三席應屬傅夫人,傅夫人又謙讓一番。各位公主、福晉等因傅夫人系皇后親嫂,自然格外尊崇,定要傅夫人坐第三席,傅夫人仍堅執不肯。乾隆帝道:"此處不是朝廷上面,須按品列次,嫂子竟坐了罷。"傅夫人無奈遵旨,公主、福晉等依次坐下,眾妃嬪亦侍坐兩旁。     
    這次壽筵,真是異常豐盛,說不盡的山珍海味。飲到半酣,大眾都帶著酒意,脫略形跡。乾隆帝發了詩興,要大家即事聯詩。公主、福晉等嚷道:"這個旨意,須要會吟詩的方可遵從;若不會吟詩,只得違旨。就使皇上要治罪,也是無可奈何了。"乾隆帝道:"不會吟詩,罰飲三杯,只皇后與嫂嫂,卻不在此例。"大眾方各無言。當由乾隆帝起句道:"坤闈設帨慶良辰。"皇后即續下道:"奉命開筵宴眾賓。"乾隆帝聞皇后吟畢,便道:"第三句請嫂嫂聯吟。"傅夫人道:"這卻不能,情願遵旨罰飲三杯。"乾隆帝道:"前說過嫂嫂不在此例。不過不會吟詩,今天也要硬吟的。況且姑姑能詩,嫂嫂沒有不能的道理。"傅夫人只得想了一想,便吟道:"臣妾也叨恩澤逮。"乾隆帝道:"我接罷:兩家並作一家春。這句好不好?"傅夫人極口讚揚。乾隆帝又命眾人拇戰一回。釵聲釧聲及一片呼三喝四的嬌聲,擠成一番熱鬧。傅夫人連飲了幾杯,酡顏半暈,星眼微餳,把個皇帝弄得心癢難搔,看那傅夫人一舉一動,飄飄欲仙,越看越愛,恨不得一口把她吞下肚去,只是可惜沒有下手的機會。當日散了酒席,傅夫人謝恩辭去。皇帝常常慫恿著皇后去把他舅嫂子接進宮來。從來女人愛和娘家人接近,只是皇后曉得皇帝的心事,有時召傅夫人進宮,把她藏在密室裡,兩下裡談心,不給皇帝見面。那皇帝許久不見傅夫人,心中好似熱鍋上的螞蟻,在屋子裡坐立不安,廢食忘餐起來。     
    看看到了夏天,皇帝和幾個內監宮女通成一氣,將傅夫人接進宮來,和皇后飲酒。皇帝俟她們飲了一會兒,兩人皆有醉意,皇帝卻從外面進來。這時,皇后已經大醉,由宮女扶進寢宮。傅夫人正待轉身,瞥見皇帝笑嘻嘻地進來,兜頭一揖說:"朕想得嫂子好苦!"傅夫人見了,曉得皇帝不懷好意,便忙跪下去請安。皇帝親自將她扶起,傅夫人羞得抬不起頭來。皇帝將手一揮,宮女皆退出宮外。這裡皇帝正摸著傅夫人胸際,傅夫人忙讓開身子,臉色一沉,又不敢開口撞碰,只得想乘隙溜進寢宮。皇帝是個男子,早站在身邊,不離寸步。看傅夫人美得厲害,忍不住心魂蕩漾,嘴裡說:"嫂子真是天仙!朕為了嫂嫂,害得形容消瘦,國事皆沒心管。嫂子今天務要開恩,依了俺,俺死也瞑目。嫂子今天不依俺,俺就死在嫂子面前。"說著雙膝一屈,直挺挺地跪下。傅夫人嚇得嗦嗦地亂抖,也跪在地下,低著頭不作一聲。皇帝又說了許多話,才見傅夫人抬起頭來,向皇帝臉上靠去,只說一聲:"皇上真害人呢!"皇帝趁此機會,便摟抱住她上了炕。一個半推半就,一個輕憐輕愛,成就了好事。事過之後,皇帝親自替她穿戴,兩人一時走不開,又調笑一回。這時,天色已晚,皇后酒醒過來,想起傅夫人,令宮女去宣召。宮女去了好一歇,始含笑而來,報稱:"傅娘娘在前宮榻上正睡著呢,不便驚動。"皇后說:"皇上呢?"宮女道:"皇上麼?"說了兩聲,紅了兩頰,停住後文。皇后覺得一半,歎了一口氣,便不問下去。這晚傅夫人推說酒醉,留住宮中,皇帝也未到坤寧宮和皇后住宿。第二天,皇帝仍是五更三點視朝,傅夫人方至坤寧宮告辭。     
    皇后對她一瞧,只見雲鬟半嚲,猶帶睡容。便微哂道:"嫂子恭喜。"這句話說得這位傅夫人不覺面上一陣一陣地熱起來了,當即匆匆辭去。自此,皇后見了乾隆帝,不似前日的溫柔,乾隆帝也覺暗暗抱愧。但和傅夫人正打得火熱,一遇機會,便宣召她進宮,偷偷地尋歡作樂,因此和皇后不覺疏淡起來。皇后顧著面子,又因傅夫人是她嫂子。不好聲張,只是隱忍在肚裡,鬱鬱不樂。誰知這年冬天,皇后親生子永璉,竟得了急病死了。這永璉阿哥已有了八歲,冰雪聰明,皇帝也十分喜愛,已經遵照家法,密立皇儲。至此溘逝,這皇后恨上加恨,痛上加痛,哭得死去活來。乾隆帝趁這時機,打疊起溫柔功夫,百般勸解,再三引咎,允她再生嫡子,定當續立為儲,並謚永璉為端慧皇太子,賜奠數次,皇后方才轉回心來。過了數年,又生下一子,賜名永琮,總道他長命百歲,克承大統,怎奈生了兩年,陡出天花,又致夭.


第三部分第64節:福康安身世之謎

    乾隆帝一箭雙鹿圖折。你想這富察皇后,此時還有趣味麼?乾隆帝想了一法,借東巡為名,奉皇太后率皇后啟鑾,暗中實為皇后解悶,借此消遣。謁了孔陵,祭了岱獄,凡山東名勝的地方,統去遊覽。奈這皇后悲悼亡兒,無刻忘懷。外邊雖強自排遣,內裡不知怎樣難過。沿途山明水秀,林靜花香。別人看了,都覺襟懷爽適,入她眼中,獨成慘綠愁紅。復又冒了一些風寒,遂在舟中大發寒熱。乾隆帝即令隨帶醫官,診脈進藥,服了下去,好似飲水一般。復徵召山東名醫,盡心診治,亦是沒效。連忙下旨迴鑾。甫到德州,皇后已暈了數次。乾隆帝隨時慰問,也沒有一言相答。皇太后過視,方模模糊糊地說了"謝恩"二字。臨終時,對著乾隆帝只落了數點紅淚。後人有詩惋歎道:     
    星霓蒼龍失國儲,巫陽忽又叫蒼舒。長秋從此傷盡落,雲黯纖阿返桂輿。     
    皇后已崩,乾隆帝念自結褵以來,與皇后非常恩愛,只為了傅夫人,稍稍乖離,後來又復和協,不想中道淪亡,失了一位賢後,正是可痛,遂對棺大慟一場。皇太后聞知,忙令乾隆帝先歸,自己與莊親王允祿、和親王弘晝緩程回京。乾隆帝遵了母訓,帶同大行皇后梓宮,兼程回京。到京後,命履親王允礽等總理喪事,奉安皇后梓宮於長壽宮,諸王大臣免不得照例哭臨,宮中妃嬪及福晉、命婦統為皇后服喪,傅夫人系皇后親嫂子,自然格外盡禮。乾隆帝見她淡裝素服,別具丰神,未免起了李代桃僵的意思。     
    乾隆皇帝自私結了傅夫人以後,怕他舅子傅恆從中做梗,便下道聖旨,把傅恆升了幾級,並常以皇后想念嫂嫂為名,把傅夫人接進宮去。傅夫人每一次進宮,必裝飾得百般窈窕,先到一間密室裡和皇帝相會,兩下玩耍多時,才進宮去見皇后。這樣幾個月,皇后肚裡雪亮似的明白,曉得皇帝和她嫂子結下了深厚的恩情。這時皇后死了,皇帝念結髮之情,很為震悼。停了幾天,又遇見傅夫人,看她淡裝素服,越顯得美麗動人,想將傅夫人弄進宮來,冊立為後。在背地裡也和傅夫人談及此意,兩下裡商議,恨的是羅敷有夫,不能強奪,只得背地裡做個襄王,重證高唐舊夢。好在傅夫人每日伴靈,在宮內留宿。柳暗抱橋,花欹近岸,費長房暫宿相思地,女媧氏勉補離恨天。這位乾隆皇帝方解了悼亡的憂痛。福康安畫像嗣因皇太后還宮,恐乾隆帝悲傷過甚,要替他續立皇后。乾隆帝以小祥為期,太后也不便勉強。因此坤寧宮中,尚是虛座以待。只冊謚大行皇后為孝賢皇后,卻把大行皇后母家格外恩遇,晉封後兄富文公爵,余外不是封侯,就是封伯,共得爵位十四人,並升任傅恆為保和殿大學士,兼戶部尚書。傅夫人和皇帝暗地裡來去,已二年有餘。傅夫人自從和皇帝結下了私情,便自尊起來,不准傅恆和她同被窩睡。這年春天,傅夫人忽然有孕了,恐怕傅恆猜疑,便和皇上商議,當晚回去和傅恆同房。隔幾天,便說身子有孕。     
    停了不到八個月,便生下孩兒來。傅恆睡在鼓裡,當作這孩兒先天不足,也不疑心。到了滿月,傅夫人將孩兒抱進宮去,求皇帝賞個名兒。皇帝見這孩子肥碩強壯,面貌很像自己,又是自己的種子,便十分寵愛,賞名叫福康安。當時,皇帝想把這福康安留在宮中,後來繼承大統,但第一對於傅恆過不去,第二怕鬧出事來,便令抱回家去。到了八歲,令在御書房和皇子們讀書,到十二歲便封福康安做貝子,後來又把皇帝的御林軍交福康安統帶,把個傅恆感激到肝腦塗地,任你皇帝叫他做什麼,他總願意。一天,皇帝坐朝,軍機奏道:"大金川土司莎羅奔,不知為何侵入四川,求萬歲下旨,飭武臣剿辦。"當下,皇帝聖旨下來,飭張廣泗相機剿治。     
    這個金川土司,是四川省西邊土司中的一部,本系吐蕃領地。明朝時,部酋哈伊泣本內附,因他信奉喇嘛教,封為演化禪師。嗣後分為二部:一部居大金川,一部居小金川。順治七年,小金川酋卜兒吉細,與川吏往來,由川吏保為土司。康熙五年,復授大金川酋嘉勒巴演化禪師印。嘉勒巴孫莎羅奔,從清將岳鍾琪征藏,頗有功,清廷又升他為金川安撫司。乾隆初,莎羅奔勢漸強盛,令舊士莎澤旺管轄小金山部,又把他愛女阿扣嫁與澤旺為妻。阿扣貌美性悍,憎澤旺粗鄙,不甚和睦。澤旺事事依從,她總悶悶不樂。這澤旺弟良爾吉,生得姿容壯偉,阿扣見了,未免動心。良爾吉正在青年,豈不知風月的勾當?與阿扣眉來眼去,非止一日。奈因澤旺在旁,不便下手。這日,合應有事,大金川人像澤旺擬出外遊獵,良爾吉托病不從,等到澤旺已去,他即闖入內寢,想與阿扣調情。阿扣正手托香腮,呆坐出神,見良爾吉進來,便起身相迎。良爾吉久蓄此念,管什麼叔嫂嫌疑?竟似餓鷹一般,將阿扣摟住求歡。阿扣假作推開,急得良爾吉下跪道:"好嫂子,今天哥哥不在家,求嫂子救我一救。嫂子肯依順了我,決不使外人知道。嫂子倘然聲張起來,嫂子和我面子皆丟了。"阿扣笑說:"我預備丟面子,偏不和你……"說到這裡,良爾吉說道:"嫂子今天不順我,我橫豎是死,便死在嫂子跟前,也做個風流鬼。"     
    


第三部分第65節:福康安身世之謎(2)

    良爾吉說罷,從腰際颼的拔出一柄寶劍來,向脖子上抹去。任你鐵石心腸的女人,也要軟下心腸,何況阿扣性格風流,也常把良爾吉放在心裡?這時,見他一表人才,不由得心裡憐惜,神志飄蕩起來。轉過身來,奪去良爾吉手中的寶劍,伸著一個手指在他額上一戮,說道:"你是我前世冤家,活活是個急色鬼!"良爾吉趁此機會,便過去把阿扣一抱,摟在帳中,顛鸞倒鳳,成就了好事。等到澤旺遊獵回來,叔嫂二人早已雲收雨散,內外分居。天下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閨房中曖昧事情,免不得要傳到澤旺耳中,澤旺不得不少加管束。阿扣及良爾吉不能常續舊歡,心中未免懊惱。會聞莎羅奔侵略打箭爐土司,頗得勝仗,良爾吉乘間與阿扣商量,擬請莎羅奔調澤旺從軍,省得阻攔好事。阿扣大喜,佯托歸寧,密稟他老子莎羅奔,獻了調遣澤旺的計策。莎羅奔遂著人徵調澤旺。澤旺向來懦弱,不願與別部土司啟釁,當即辭卻來人,回報莎羅奔。莎羅奔大怒,飭部眾去拿澤旺。阿扣忙出帳請道:"要拿澤旺,何須興師動眾?只叫著發數人,隨女兒前去,包管澤旺拿到。"莎羅奔遂依他女兒的話,挑選頭目二名,率健卒數十人,送女回小金川。澤旺接著,只得款待來使。犒飲已畢,來使辭歸。由澤旺送出帳,忽來使變了臉,命手下健卒擒住澤旺。澤旺大叫:"我有何罪?"來使道:"你奉調不至,所以特來請你。"澤旺部下攘臂而起,方想奪回澤旺,當由良爾吉攔住道:"我兄是大金川女婿,此去當不至受辱。若一動兵戈,大家傷了和氣,反不得了。"     
    小金川部眾,聞了此語,遂束手不動,由大金川來使劫了澤旺而去。良爾吉回入帳中,忙至內寢。阿扣含笑道:"我的計策好不好?"良爾吉道:"今天當竭力報效。"阿扣啐了一聲,便整頓酒餚,對酌起來。飲酣興至,兩人又寬衣解帶,做那鴛鴦勾當。從此,名為叔嫂,暗實夫婦。清廷聞莎羅奔內侵,遂命張廣泗移督四川,相機剿治。廣泗入川後,率兵至小金川駐紮。忽報良爾吉求見,當由廣泗召入。良爾吉跪在地下,假作大哭道:"莎羅奔不道,將長兄澤旺擒去,現在生死未卜,懇大帥急速發兵,攻破大金川,奪回長兄,恩同再造。"張廣泗不知是詐,便叫他起來。勸慰一番,令作前軍嚮導,往討莎羅奔。這大金川本是天險,西濱河,東阻大山,莎羅奔居勒烏圍,令兄子郎卡居噶爾崖。小金川人像勒烏圍、噶爾崖兩處,非常險峻。四川巡撫紀山曾遣副將馬良柱等率兵進剿,未得深入。張廣泗奏請調兵三萬,分作兩路:一由川西入攻河東,一由川南攻入河西。河東又分四路:兩路攻勒烏圍,兩路攻勒爾圍。以半年為期,決意蕩平。怎奈河東戰碉林立,易守難攻。什麼叫作戰碉?土人用石築壘,高約三四丈,彷彿塔形,裡面用人守住,四面開旗,可放矢石。每奪一碉,須費若干時日,還要傷死數百人。這碉雖毀,那碉復立,攻不勝攻。轉眼間已是半年,毫無功效。張廣泗急得沒法,命良爾吉另尋間道,良爾吉道:"此處無間道可入,只有從昔嶺進攻,方可直入噶爾崖。但昔嶺上面,恐已有人固守,進攻亦是難事。"張廣泗道:"從前貴州的苗巢,何等艱險,本制軍還一鼓蕩平,何怕這區區昔嶺呢?倘若畏險不攻,何時得平大金川?"遂命部將宋宗璋、張應虎及張興、孟臣等,分路搗入,仍用良爾吉作為前導。誰知這良爾吉早已密報莎羅奔,令他趕緊防禦。等到清兵至,番眾鼓噪而下,把清兵殺得四分五裂。張興、孟臣戰死,宋宗璋、張應虎逃回。廣泗還道良爾吉預言難攻,格外信用。良爾吉兩面討好,莎羅奔竟將愛女充賞,令與良爾吉為夫婦。良爾吉快活異常,只瞞住張廣泗一人。日間,到了清營,虛與周旋;夜間回,入本寨,偕阿扣通宵行樂。廣泗毫不覺察,惟仍用以碉逼碉的老法子,自乾隆十二年夏月攻起,到十三年春間,只攻下一二十個戰碉,此外無功可報。會聞故將軍岳鍾琪到來,廣泗出營迎接。因他老誠重望,雖起自廢籍。倒也不敢輕視。鍾琪入廣泗營,兩下會議,廣泗願與鍾琪分軍進攻,鍾琪攻勒烏圍,廣泗攻噶爾崖。方在議決,忽報大學士公訥親奉命經略,前來視師。     
    張、岳兩人至十里外遠迎。但見訥親昂然而至,威嚴的了不得,見了兩帥,並不下馬,兩帥上前打拱,他只把頭略點一點。既到戰地,紮住大營,廣泗等又入營議事。訥親把廣泗飭責一番,廣泗大不以為然,負氣而出。訥親遂調齊諸將,下令限三日取勒爾崖。總兵任舉、參將賈國良,最稱驍勇,奉訥親命,領兵急進。良爾吉得了此信,忙遣心腹到勒爾崖,報知郎卡,教他小心抵禦。郎卡遂挑選勁卒,埋伏昔嶺兩旁,自率精騎下勒爾崖,專待清兵廝殺。任舉、賈國良驅軍直入,如風馳電掣一般。到了昔嶺,山路崎嶇,令軍士下馬前行。任舉在前,賈國良在後。任舉兵已逾嶺而進,賈國良兵尚在嶺中,忽兩邊突出兩路番兵,把清兵衝斷。任舉令前軍排齊隊伍,與番兵角鬥,互有殺傷;這賈國良的後軍,截留嶺內,無處施展。番兵用亂箭射,任你賈國良武藝絕倫,也被無情的箭鏃,攢集身中,傷重而亡。這邊任舉還不知國良戰死,抖擻精神,驅殺番兵。不想郎卡又到,一支生力軍殺入,任舉不能支持,奈前後無路,自知不能生還,便拼了命,殺死番兵數十名,大叫一聲,嘔出鮮血無數。     
    番兵圍將攏來,復格死數人,方才暈絕,兵士已大半做了刀頭之鬼。訥親聞了敗報,方識大金川厲害,亟召張廣泗等商議,隨向廣泗道:"任舉、賈國良兩員驍將統已陣亡,我不料區區金川有這般厲害,還請制軍等別圖良策。"廣泗道:"公爺智深勇沉,定能指日滅賊,如廣泗輩碌碌無能,老師糜餉,自知有罪。此後但憑公爺裁處,廣泗奉命而行便了。"這番言語,分明是譏諷訥親,訥親暗覺慚愧,勉強道:"凡事總須和衷辦理,制軍不應接諉,亦不可別生意見。"廣泗道:"據愚見想來,只有用碉逼碉一法,待戰碉一律削平,勒烏噶、圍爾崖等處,便容易攻入了。"岳鍾琪接口道:"據大金川地圖看來,勒烏圍在內,噶爾崖在外,若從昔嶺進攻,就使得了噶爾崖,距賊巢還有數百里,道迂且長,不如改尋別路為是。"    
    


第三部分第66節:初征大小金川(1)

    岳鍾琪想改路進兵,張廣泗對岳鍾琪說道:"昔嶺東邊,尚有卡撤一路,亦可進兵。"鍾琪道:"從卡撤進兵,中間仍隔噶爾崖,與昔嶺也差不多。愚見不如另攻黨壩,黨壩一入,距勒烏圍只五六十里,山坡較寬,水道亦通,破了外隘,便可以進攻內穴。敢請公爺與制軍斟酌。"訥親茫無頭緒,不發一言。廣泗復道:"黨壩一方,已著萬人往攻,但亦不能到手,澤旺弟良爾吉等說取道黨壩,不如從昔嶺、卡撤兩路進兵便當。良爾吉是此地土人,熟悉地理,況又有志救兄,諒不致誤。"鍾琪微笑道:"制軍休再信良爾吉。良爾吉與他嫂子暗裡通姦,土人多已知曉,制軍不可不防。"廣泗道:"良爾吉與嫂子犯奸,不過是個人敗德,於軍事沒甚關係。"鍾琪道:"嫂可盜,要什麼長兄。難道還肯真心助我嗎?"廣泗道:"如此說來,都是我廣泗不好,嗣後廣泗不來參與軍情,那時定可成功呢!"說畢,起身告別。鍾琪亦辭了訥親,回到營中,暗想廣泗這般負氣,將來恐累及自己,遂修了一道奏折,劾廣泗信用漢奸,防生他變。訥親也奏劾廣泗老師糜收復小金川圖餉各事。乾隆帝覽奏大怒,立命逮廣泗回京。又因訥親曠久無功,另遣傅恆代任經略,親賜御酒餞行,並命皇子及大學士送至良鄉。傅恆去後,張廣泗已逮解到京,先由軍機大臣審問,廣泗把許多錯誤,都推在訥親身上。乾隆帝親自復訊,廣泗仍照前覆對。乾隆帝怒道:"你果好好佈置,剋日奏功,朕亦不令訥親到川。你既失誤軍機,還要諉過別人,顯是負恩誤國。朕若赦你,將來如何御將?"便問軍機大臣道:"張廣泗應如何處罪?"軍機大臣道:"按律應斬。"乾隆帝即命德保勒爾森為監刑官,把廣泗綁出午門斬首。隨傳旨,令訥親明白覆奏。過了月餘,覆奏已到,也是一派諉過的話頭。乾隆帝又惱了性子,將原折擲地,飭侍衛至訥親家,取出訥親祖父遏必隆的遺劍,發往軍前,令訥親自裁。川內三大帥,只剩岳鍾琪一人,還算保全。將士們都嚇得膽戰心驚,傅恆至軍,當由岳鍾琪密稟良爾吉罪狀,遂召良爾吉入帳。良爾吉從容進見,傅恆喝左右拿下。良爾吉忙道:"大帥何故拿我?"傅恆喝道:"你蔑兄奸嫂,漏洩軍機,本經略已探聞的確,今日叫你瞑目受死。"良爾吉還想抗辯,傅恆喝左右斬訖報來。霎時間獻上首級,傅恆令懸竿示眾。一面擺隊出營,入小金川塞中,令軍士擒出阿扣,責她背夫淫叔的罪名。阿扣哀乞饒命,傅恆道:"萬惡淫婦,還想求生嗎?"亦喝左右斬訖。可憐一對露水夫妻,雙雙畢命。敵間已除,軍容復整。傅恆又定了直搗中堅的計策,隨即上表奏道:     
    臣經略大學士傅恆跪奏:金川之事,自臣到軍以來,始知本末。當紀山進討之始,惟馬良柱轉戰直前,其鋒甚銳。斯時張廣泗若速濟師策應,乘賊守備未周,殄滅尚易。乃坐失機會,宋宗璋逗留於雜谷,許應虎失機於的郊,致賊將盡據險要,增碉備御,七路十路之兵,無一路得進。及訥親至軍,未察情形,惟嚴切催戰。任舉敗沒,銳挫氣索;晏起偷安,將士不得一見。不聽人言,不恤士卒,軍無鬥志,一以軍務委張廣泗。廣泗又聽奸人所為,惟恃以卡逼卡,以碉逼碉之法,無如賊碉林立,得不償失,先後殺傷數千人,尚匿不實奏。臣查攻碉最為下策,槍炮惟及堅壁,於賊無傷。而賊不過數人,從暗擊明,槍不虛發;是我惟攻石,而賊實攻人。且於碉外開濠,兵不能越,而賊得伏其中,自上擊下。又戰碉銳立,高於中土之塔,建造甚巧,數日可成,隨缺隨補,頃刻立就,且人心堅固,至死不移,碉盡碎而不去,炮方過而又起。客主勞佚,形勢迥殊。攻一碉難於克一城,即臣所駐卡撤左右山頂,即有三百餘碉。計半月旬日得一碉,非數年不能盡。且得一碉輒傷數十百人,較唐人之攻石鋒堡,尤為得不償失。如此曠日持久,老師糜餉之策,而訥親、張廣泗尚以為得計,臣不解其何心也?兵法'攻堅則瑕者堅,攻瑕則堅者瑕'。惟有使賊失其所恃,而我兵乃得展其所長。臣擬俟大兵齊集,同時大舉,分地奮攻,而別選銳師,旁探間道,裹糧直入,逾碉勿攻,繞出其後,即以圍碉之兵,作為護餉之兵。番眾無多,外備既密,內守必虛。我兵即從捷徑搗入,則守碉之番,各懷內顧。     
    人無固志,均可不攻自潰。卡撤為攻噶爾崖正道,嶺高溝窄,臣既身為經略,當親任其難。至黨壩一路,岳鍾琪雖稱山坡較寬,可以水陸並進,兼有卡裹等隘,可以間道長驅。但臣按圖咨訪,隘險亦幾同卡撤,且濾河兩岸,賊已阻截,舟難徑達,惟可酌益新兵,兩路並進,以分賊勢,使其面面受敵,不能兼顧,雖有堅溝高壘,漢奸不能為之謀,逆酋無所恃其險矣。至於奮勇固仗滿兵,而響導必用土兵。土兵中,小金川尤驍勇,今良爾吉之奸諜已誅,驅策用之,自可得力。前此訥親、張廣泗,每得一碉,即撥兵防守,致兵力日分,即使毀除,而賊又於其地立卡,藏身以傷我卒。是守碉毀碉,均為無益。近日賊聞臣至,每日各處增碉,猶以為官兵征於舊習,彼得恃其為長。不知臣決計深入,不與爭碉,惟俟大兵齊集,四面佈置,出其不意,直搗巢穴,取其渠魁。約四月間當可奏捷矣。謹此上奏。     
    


第三部分第67節:初征大小金川(2)

    這篇大文,乃是乾隆十四年正月奏聞,乾隆帝留中不發。過了數日,反促傅恆班師回朝。傅恆復奏:"賊勢已衰,我兵且戰且前,已得險要數處,功在垂成,棄之可惜,若不掃穴擒渠,臣亦無顏回京"等語。乾隆帝復頒寄諭旨,反覆數千言。蕞爾土司,即掃穴犁庭,不足示武。乾隆帝是何命意?他因興師以後,已經二年,殺了兩個大臣,又失了任舉良將,未免懊悔,因此屢促班師。此時,大金川酋莎羅奔已絕內應,並因連年抵禦,部眾亦死了不少,遂釋歸澤旺,遣使至清營謝罪。傅恆叱退來使,與岳鍾琪分軍深入,連克碉卡,軍聲大震。莎羅奔清軍攻克喇穆山梁及日則丫口又遣人至岳鍾琪營,願繳械乞降。鍾琪因前征西藏,莎羅奔舊隸麾下,本來熟識,遂輕騎往抵勒烏圍。莎羅奔聞鍾琪親至,遂率領部眾,出寨恭迎,跪拜馬前。鍾琪責他背恩負義,莎羅奔叩首悔過,願遵約束。隨遣番人至大營前,闢地築壇,預設行幄。壇成,莎羅奔父子從鍾琪坐皮船出峒,及到壇前,清經略大學士傅恆已高坐壇上,羅奔等俯伏壇下。由傅恆訓責一番,令返土司侵地,獻凶酋,納兵械,歸俘虜,供搖役。莎羅奔一一聽命,乃宣詔赦罪。諸番焚香作樂,獻上金佛一尊,首頂佛經,誓不復反。傅恆始下壇歸營,莎羅奔率眾退去。捷報奏達京師,乾隆帝大悅,優詔褒獎,比傅恆為平蠻的諸葛武侯,盟回紇的郭汾陽。遂封他為一等忠勇公,岳鍾琪為三等威信公,立召凱旋。命皇長子及諸王大臣郊勞。既入禁城,乾隆帝御紫光閣,行飲至禮。賜經略大學士忠勇公傅恆及隨征將士宴於豐澤園。復賞他御制詩章,中有一聯云:"兩階千羽欽虞典,六律宮商奏采薇。"     
    傅恆得這樣邀寵,不用說當然是傅夫人的輔功。     
    光陰迅速,一眨眼又是一個年頭,皇后崩駕後,已是小祥,乾隆帝至梓宮前親奠一回。奠畢,慈寧宮傳到懿旨,宣召乾隆帝進宮。到太后前請過安,太后道:"皇后去世已隔一年,六宮不可無主,須選立一人方好。"乾隆帝默然不答。太后道:"宮內妃嬪,哪一個最稱你意?"乾隆帝道:"妃嬪雖多,沒一個能及富察。奈何?"太后道:"我看嫻貴妃那拉氏,人頗端淑,不妨升她為後。"乾隆帝沉吟半晌,便道:"但憑聖母主裁。"太后道:"這也要你自己願意。"乾隆帝平日頗盡孝道,至此也不欲違逆母命,沒奈何答了一個"願"字,退出慈寧宮。又輾轉思想了一番,乃於次日下旨,冊封嫻妃那拉氏為皇貴妃,攝六宮事。直到孝賢皇后二週年,尚未冊立正宮。經太后再三催促,方立那拉氏為皇后。此時,鄂爾泰已死,張廷玉已告老乞歸。鄂、張二人,本受世宗遺旨,身後俱得配享太廟。嗣因鄂、張各存黨見,朝官依附門戶,互相攻訐,事為乾隆帝所聞,心滋不悅。廷玉乞歸時,又堅請身後配享,觸忤龍顏,嚴旨詰責,追繳恩賜物件,革去伯爵,並不令配享。廷玉驚慌得了不得,後來一病身亡。總算乾隆帝優待老成,仍令配享太廟。     
    乾隆帝因宮廷中事,都未愜意,不免煩惱,便想到別處閒遊,藉作排遣。十五年春,奉了皇太后巡幸五台山。秋季又奉皇太后臨幸嵩岳。兩處遊玩,仍不見有什麼消遣的地方。他想外省的景致,還不及一圓明園,就時常到圓明園散悶。這日,在園中閒逛,起初天氣陰沉,不甚覺得炎熱;到了午後,雲開見日,遍地陽光,掌蓋的忘攜御蓋,被乾隆帝大加申斥。忽隨從中有人說道:"典守者不得辭其責。"乾隆帝便問道:"誰人說話?"那人便跪倒磕頭。乾隆帝見他唇紅齒白,是一個美貌的少年。隨問道:"你是何人?"那人稟道:"奴才名和珅,是滿洲官學生,現蒙恩充當鑾儀衛差役,恭奉御輿。"乾隆帝道:"你是官學生,充這舁輿的差使,未免委屈。朕拔你充個別樣差使,可好嗎?"和珅感激得了不得,便磕了九聲響頭,朗聲道:"謝萬歲,萬萬歲天恩。"乾隆帝便令他跟住身後,有問必答,句句稱旨,引得龍心大悅。回到宮中,竟命他作宮中總管。     
    


第四部分第68節:乾隆南巡海寧(1)

    乾隆帝素愛冶遊,和珅更是曲意奉承,說起南邊風景,很是繁華,乾隆帝道:"朕亦想去遊行一次,只慮南北迢遙,要勞動官民,花費許多金銀,所以未決。"和珅道:"聖祖皇帝六次南巡,臣民並沒有多少怨咨,反都稱頌聖祖功德。古來聖君,莫如堯舜,《尚書·舜典上》也說'五載一巡狩',可見巡覽是古今勝典。先聖後聖,道本同揆,難道當今萬歲,反行不得嗎?況國庫充盈,海內殷富,就使費了些金銀,亦屬何妨?"乾隆帝生平最喜倣傚聖祖,又最喜歡學堯舜,聽了和珅一番言語,正中下懷,便道:"你真是朕的知己。"遂降旨預備南巡。和珅討差,督造龍舟,建得窮極工巧,備極奢華。把康雍兩朝省下的庫儲,任情揮霍,好像流水一般。和珅從中得了數十萬好處,乾隆帝還獎他辦事幹練,升他做了侍郎。御史們看得眼熱,便你一本,我一本,說和珅如何貪贓,如何欺君。乾隆皇帝看了,直當做耳邊風,並且對和珅說:"你我一家人,你歡喜多要幾個錢,也無妨。他們說由他們說去。"此後,便飛也似地升了和珅的官階。停了幾日,出巡的龍舟等物俱已辦齊。皇帝心中十分歡喜,忙到慈寧宮來和太后商量,不帶侍衛,一個人隨便的走。剛走過月華門,正要向隆宗門走來,只聽得門裡有切切私議的聲音。皇帝站住腳,隔著一座穹窿偷聽,聽得一個是自己保姆李媽媽的聲音,一個不知何人。那人問道:"如今公主還在陳家麼?"李媽媽說道:"陳閣老被俺換了他的兒子,怕鬧出事來,便告老回家,如今快四十年了,不知那公主嫁給誰了。"那人又問道:"照你這樣說來,陳家的小姐卻是俺皇太后的嫡親公主,當今皇上又是陳家的嫡親兒子嗎?"那李媽道:"怎麼不是?千真萬真,當年是俺親手換出去的,那主意也還是俺替皇太后想出來的,可歎俺當年白辛苦了一場,到如今皇太后和皇上,眼裡看我,好似沒事人兒一大堆罷了。"乾隆皇帝偷聽了這許多話,便回到御書房去,令人將李媽媽喚來,當面盤問,把個李媽嚇得只是在地上叩頭乞饒。皇帝好言安慰她,她才敢把當時的情形說了一遍。皇帝聽了她的話,知道這情形是真的,不覺歎了一口氣,怔怔地半天不說話,眼睛裡淚盈盈的。半晌,只見皇帝把書案一拍,說道:"俺決意看他們去。"又叮囑李媽媽不可聲張,吩咐她回房。那李媽媽剛回了房,接著一個太監奉著皇帝的命令,將她勒死在床上。隨後,皇帝忙到慈寧宮來,見了太后,劈頭問道:"俺的面貌何以與先皇的面貌截然不同?"皇太后聽了這句話,臉上陡然變了顏色,說不出話來。皇帝看了,心中越發雪亮。     
    從此,便立意要到陳閣老家去,探望他的父母。第二天皇帝坐朝,把奉母南巡,查閱海塘的意思說了。當時雖有裘日修、陳大受等幾個大臣出班諫阻,無奈乾隆皇帝南遊之心已決,便也不去聽他,一面下旨,定於乾隆十六年正月南巡;一面命大學士劉洪勳代理朝政,史貽直總攬軍務,福康安為御林軍統領,保護皇宮。這聖旨一下,和珅飛咨各省督撫,趕修行宮,各省連忙募工修築。又把水陸各道,一律疏通,準備巡覽。乾隆十六年春正月,乾隆帝奉皇太后啟鑾,從宮中挑選了幾個妃嬪作為陪侍,外面除留守人等,儘是扈從,儀仗車馬,說不勝說,數不勝數。開路先鋒,便是新任侍郎和珅。御駕所經,督撫以下,盡行跪接。一切供奉,統由和珅監視。和珅說好,乾隆帝定也說好,和珅說不好,乾隆南巡圖卷(局部)乾隆帝也說不好。督撫大員,都乞和珅代為周旋。因此私下饋遺,以千萬計。兩宮捨陸登舟,駕著龍船,沿運河南下,由直隸到山東,從前已經遊歷,沒甚可玩,只在濟南州耽擱一日;由山東到江蘇,六朝金粉,本是有名。到揚州時,那揚州富紳汪如龍獻上歌妓雪如。這雪如身長玉立,雪膚花姿。皇帝生長在深宮,所見的皆是北地胭脂,如何見過這江南嬌娃?當夜便留幸在船中。     
    


第四部分第69節:乾隆南巡海寧(2)

    一度承恩,落紅滿茵。皇帝見她是個處女,格外寵愛,一連三天不傳見臣民。那班官紳,弄得手忙腳亂,徬徨無定。後來到船邊悄悄的問時,那太監們道:"皇上和新進美人在船中歌舞、取樂,你們有幾個腦袋,敢擾皇上的清興?"嚇得那班官員,躡手躡足地不敢說一句話。那兩江總督,求太監放他到船頭上去伺候,那太監也不肯。大家沒法,只得一字兒站在岸上伺候。忽見那汪如龍卻坐在船頭上,和侍郎和珅說笑自如,大家羨慕他不置。一直到第四天上,才召見兩江總督,獎他設備周到,存心忠實,賞內帑四十萬兩。那總督急忙叩頭謝恩,並賞汪如龍二品頂戴,准在御前當差。汪如龍自然是得意飛揚,快活得要死。第二天,龍舟啟行,沿途過鎮江、南京,各官員皆俯伏在兩岸接駕,供應十分繁盛。這時皇帝有雪如陪侍在身邊,朝夜取樂。到了蘇州,又住了好幾日,所有名勝地方,無不遊覽。蘇、杭水道最便,復自蘇州直達杭州。浙省督撫料知乾隆帝性愛山水,在西湖建築行宮,格外軒敞。兩宮到了此地,遊遍六橋三竺,果覺得湖山秀美,逾越尋常。乾隆帝異常喜悅,不是題詩。就是寫碑。有時腦筋笨滯,命便左右詞臣捉刀。並召試諸生謝墉等,賞給舉人,授內閣中書。又親祭錢塘江,渡江祭禹陵,復回至觀潮樓閱兵。忽報海寧陳閣老遣子接駕。乾隆皇帝聽了,正中下懷。那太后也叫他臨幸一番,遂自杭州至海寧。此時,陳閣老聞御駕將到,把安瀾園內裝潢得華麗萬分;陳府外面的大道,整治得平坦如鏡。隨率領族中有職男子,到埠頭恭候。隔了多時,遙見龍舟徐徐駛至,泊了岸,便排班跪接,奉旨叫免。陳閣老等候兩宮上岸登輿,方謝恩而起,恭引至家。     
    陳老夫人亦帶了命婦,在大門外跪迎。兩宮又傳旨叫免,乃起,導兩宮入安瀾園下輿升座,接駕的一般男婦,復先後按次叩首。兩宮命陳閣老夫婦列坐兩旁,陳閣老夫婦又是謝恩。余外男女奉旨退出。於是獻茶的獻茶,奉酒的奉酒,把陳家忙個不停。幸虧隨從的人,有一半扈蹕入園,有一半留住在舟中,所以園內不致擁擠。兩宮命陳閣老夫婦侍宴,隨從的文武百官、宮娥綵女,亦分高下內外,列席飲酒,大約有一二百席,山南海北的珍味,沒一樣不採列,並有戲班女樂侑宴。這一番款待,不知費了多少金銀。在席間,乾隆皇帝常朝陳閣老夫婦看去,怔怔地不作一聲;飲酒的時候,並就席賜他御詩:"老臣歸告能無惜,皇祖朝臣有幾人?"又問陳老夫婦:"向來精神如何?"並發下一道上諭:"頒發庫銀二十萬兩,給陳老夫婦為養膳之費。"陳閣老夫婦在席間,有時也偷覷皇帝的容貌。皇帝越發明白,曉得這陳閣老夫婦是他親生的父母,只是礙於禮節,不好探問。等到酒闌席散,乾隆皇帝奉了太后,與陳閣老夫婦到園中遊玩一周。回入正廳,乾隆帝諭陳閣老夫婦道:"這園頗覺精緻,朕奉太后到此,擬在此駐蹕幾天。但你們兩位老人家,年力將衰,不必拘禮,否則朕反過意不去,只好立刻啟行了。"陳閣老忙回道:"兩宮聖駕,不嫌褻陋,肯在此駐蹕數日,那是格外加恩,臣謹遵旨。"太后亦諭道:"此處伺候的人很多,你兩老夫婦,可以隨便疏散,不必時時候著。"閣老夫婦謝恩暫退。第二天早晨,忽報陳閣老進來請安。乾隆帝忙叫免禮,並傳旨今日啟鑾。因是陳閣老懇請再駐蹕數天,因而又住了三日,奉太后迴鑾。陳閣老等遵禮恭送,皇帝臨行時,依依不捨,徘徊不忍去。後見陳閣老跪送在旁,忙親自扶起,握著手慢慢出了中門,走過中門,回過頭來,吩咐陳閣老把這中門封閉了,以後非有天子臨幸,此門不得再開。陳閣老諾諾連聲說:"遵旨。"這裡皇帝回到行宮去,住了幾天,仍回到蘇州。復至江南,登鍾山,祭孝陵,泛秦淮河,登閱江樓,又召試諸生蔣雍等五人,並進士孫夢逵,同授內閣中書。駐蹕月餘,方取道山東,仍還京師。     
    這時回部大小和卓木舉兵謀反,乾隆皇帝想起福康安少年英俊,雖說做了御林軍統領,然而未立過寸功,便令福康安統領大兵會合伊犁將軍兆惠,出師回部。這時,福康安年只十八歲,打扮得風流俊俏。到了吉日,點齊三軍,炮聲一響,浩浩蕩蕩殺奔回部去了。到了山陝邊界,便會合將軍兆惠。那兆惠領兵十萬,打進喀什噶爾去,都統富惠打進葉爾羌,和卓木兄弟兩人連吃敗仗,丟了兩座城池,越過蔥嶺逃去。


第四部分第70節:香妃之迷(1)

    兆惠從烏什攻喀什噶爾,富德由和闐攻葉爾羌,每路兵各一萬五千。大小和卓木聞清兵大至,不敢迎敵,帶了妻孥僕從,攜輜重,逾蔥嶺西遁。清兵奮勇追趕到阿爾泰山,前面見有回眾,大半是老弱殘兵,富德料是誘敵,令明瑞、阿桂為左翼,阿里袞、巴祿為右翼,先據了左右二峰,然後富德領著中軍,從山口進去。進了山口,果然伏兵四起。那時清兵左右兩翼,從上殺下,把伏兵一齊殺退,追攻二十餘里,戮回兵無數,並斬驍將阿布都。大小和卓木逃至巴達克山,大和卓木那布敦挈了家眷先走,小和卓木霍集占手下還有萬人,倚山為陣,率眾死戰。富德又分軍兩路左右夾攻,用了大炮,向敵轟擊。霍集占不能支,逾山而遁。誰知前面山路逼兆惠像促,又有輜重塞住,一時急走不脫,後面又被清兵追上,進退兩難。富德令降人鄂對等,豎起回纛,大呼招降。回眾情願投順,蔽山而下,聲如奔雷。霍集占忙奪路逃脫,偕那布敦急入巴達克山。巴達克山部酋聞大小和卓木護眾而至,遣使探問。霍集占見了來使,命回報酋長,立刻親迎。來使出語不遜,霍集占拔出佩刀,把他斬首。於是巴達克山部酋,興兵拒戰。和卓木兄弟,連妻孥舊僕,只有三四百人,被巴達克兵圍住,上天無路,入地無門,都束手就縛,個個被他擒去。巴達克部酋為使臣報仇,將大小和卓木一齊梟首,還想將他家屬統行處死。適清使持到檄文,索獻罪犯,他樂得買個人情,把大小和卓木的頭顱及其家眷等,盡行繳出。富德命軍士押著回酋家屬,馳歸大營。兆惠將軍不敢居功,忙把兩顆人頭送到福康安營裡。     
    福康安專折入奏,聖旨下來,封福康安為靖安伯,准用親王儀仗;命陝甘總督楊應琚籌辦回部善後事宜,兆惠等俱召還京師。遂封兆惠為一等公,加賞宗室公品級鞍轡;富德封一等候,並賞戴雙眼翎;參贊大臣阿里袞、明瑞等,俱賞戴雙眼翎。又把回部總名,改做新疆,分設伊犁、塔爾巴、哈台、烏魯木、喀什噶爾四部,做了幾篇平定回部的碑文,內外勒石,稱頌功德。這時,福康安、兆惠等奏凱還朝,乾隆帝親至良鄉,舉行郊勞典禮。福康安等領隊到壇,格外嚴肅。乾隆帝下壇迎接,福康安以下都下馬見駕,叩首謝恩。乾隆親自扶起,說了許多慰勞話兒,遂一同登壇。乾隆皇帝滿心歡喜,見福康安少年將軍,立功異域,又因是自己的私生子,格外滿意。接著,又獻上俘來。皇帝升了御幄,當由軍士將大小和卓木家眷推到壇前,個個匍匐在地,不敢抬頭。     
    皇帝一面翻閱獻俘名冊,一面向下看去,只見有一個酋婦低著頭,顯出雪白的粉頸,看她生長得雪膚花貌,雖屬雲鬢蓬蓬,總掩不住她的嫵媚顏色。皇帝看了,心中詫異,不禁憐惜起來。便問兆惠道:"這是叛回的家屬麼?"兆惠應了聲"是。"乾隆帝道:"婦女無知,也遭此縲紲。瞧她情狀,很是可憐,朕擬一律赦宥。"兆惠忙道:"罪人不孥,乃是聖主仁政。皇上恩赦了她,她定然感激不淺。"乾隆帝傳旨釋縛,眾回家眷,叩首謝恩。獨這絕色女子,雖是隨班俯伏,她口中卻絕不道謝。郊勞禮畢,御駕還宮,立召和珅入內。和珅進內請安畢,乾隆帝問道:"朕見叛回眷屬中有個絕色婦人,未知是誰?"和珅道:"待奴才探問的確,再來奏聞。"說畢,趨出。不一時,又入大內,奏稱:"絕色婦人,乃是小和卓木霍集占的妃子,回人叫她香妃。因她身上有一種奇香,天然生成,所以有此佳號。"乾隆帝歎道:"朕做了天朝皇帝,不及那回部逆酋。"和珅道:"逆酋已死,這個佳人被我軍挈來,《平定伊犁回部戰圖》冊頁之一聖上要如何處置,便作如何處置。據奴才想來,回酋的幸福,究竟不及我天朝皇帝哩!"乾隆帝道:"朕想把她叫入宮中,但恐外人談論,奈何?"和珅道:"罪婦為奴,本是我朝成例。今將香妃沒入掖廷,有何不可?"乾隆帝大喜,便命宮監四名,隨和珅去取香妃。好一歇,和珅已到。宮監導入香妃,玉容未近,芳氣先來,既不是花香,又不是粉香,別有一種奇芬異馥,沁人心脾。走近御座前,乾隆帝見她柳眉微蹙,杏臉含顰,益發動人憐愛。宮監叫她行禮,她卻全然不睬,只是淚眼瑩瑩。乾隆帝道:"她生長外域,未識中朝體制,不必多事苛求。"便命宮監引入西苑,收拾一所寢宮,令她居住,並命宮監小心伺候。宮監已去,和珅亦退。次日,乾隆帝視朝畢,又召和珅入內。和珅見乾隆帝面帶愁容,暗暗驚異。只聽乾隆帝諭道:"香妃不從,如何是好?"和珅道:"她蒙恩特赦,又承聖上格外抬舉,如何不從?"乾隆帝道:"她口中說的回語,朕卻不能盡懂。幸宮中有個番女,頗諳回文,朕命她翻譯出來,據言國破君亡,情願一死。朕亦不好強逼。你可有什麼計策?"和珅想了一會,便道:"從前豫親王多鐸,得了劉三秀,起初也是很倔強,後來好好兒做了豫王福晉,和睦得了不得。婦人家大都如此,總教待得她好,她自然回心轉意。"乾隆帝道:"恐不容易。"和珅道:"她是做過回妃,一切飲食起居,統是回部格式。現若令她吃回式的蔬菜,穿回式的衣服,居回式的房屋,另擇回部老婦,伺候了她,不怕她不漸漸服從。"乾隆帝依了和珅的計策,凡香妃服食,概募回教徒供奉。又在西苑造起回式房屋,並築回教禮拜堂,選了數名老回婦,導香妃出入遊覽。怎奈香妃情鍾故主,淚灑深宮,一片真心,始終不改。乾隆帝百計勸誘,她卻寂然漠然。有一日,被宮女苦勸不過,她竟取出一柄匕首來,刀光閃閃,冷氣逼人,宮女都嚇得倒退躲避。這事傳到慈寧宮,太后恐乾隆帝被害,趁著乾隆帝郊天,住宿齋所,竟傳旨宣召香妃,問她志趣,她只說了一個"死"字。太后遂勒令殉節。後人有詩詠香妃事道:     
    鬟雛生長大宛西,鈿合無情寶劍攜;帝子不來花已落,紅顏黃土玉鉤迷。     
    


第四部分第71節:香妃之迷(2)

    香妃被侍衛拉去行刑,只是憨笑,毫不怕死。倒是皇太后和一般宮女們,看她這樣的美貌,覺得心酸。後來皇帝郊天禮畢,回至宮中,聞報香妃已死,這一驚非同小可,忙走入香妃寢室,但見室邇人遠,淒寂異常,便把侍過香妃的宮監,傳來問話。宮監就將太后賜香妃自盡事,說了一遍。乾隆皇帝淚如雨下,悄悄問了一個太監,曉得屍首停在月華宮西廂房裡,忙跑到廂房,見了香妃的屍體,只說了一句"朕害了你也!"那眼淚如潮水般地湧了下來。哭夠多時,又親手替她捺上了眼皮,說道:"香妃!香妃!我和你真是別離生死兩悠悠。"說著,皇帝還自不肯走,經太監們催促幾次,才走出了月華宮,仍是回顧不已。又到內務府和內務大臣商量,用上好棺木盛殮,埋到南下窪陶然亭東北角上,堆了一個大塚,塚前豎一方石碑,上面刻著"香塚"兩個大字,碑的陰面,又刻著一首詞兒道:     
    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終,明月缺。鬱鬱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時盡,血亦有時滅,一縷香魂,無斷絕。是耶非耶?化為蝴蝶。     
    這首詞兒,是乾隆皇帝托一位翰林院編修做的,刻在碑陰,表明他終古遺恨的意思。這座香塚直到現今還巍然獨存。這且不說。再說乾隆皇帝自從香妃死過之後,心中十分煩惱,幾乎激成一種急病。還虧御醫早日調治,方能漸漸平安,只是悲懷未釋,無從排解。偏偏皇十四子永璐,皇三子永琪,又接連病逝。正是花淒月冷,方深埋玉之悲;芝折蘭摧,又抱喪明之痛。人孰無情,誰能遣此?傅恆、和珅等百計替他解悶,總不能得乾隆帝歡心。還是和珅知心著意,想出重幸江南的計議來。乾隆帝也頗願意,到慈寧宮稟知太后。太后正因皇帝過傷,沒法勸慰。聞了此語,便道:"我也想出去散悶。俗語說得好,上有天堂,下有蘇杭。這蘇杭地方的風景,很是可玩。只前次南巡,皇后未曾隨去,她已正位數年,也應叫她玩耍一番,你意何如?"乾隆帝不敢違命,只得答道:"聖母命她隨去,謹當遵旨。"當下定了日子,啟蹕南巡。一切儀仗,仍照前時南巡成制,不過多備了皇后鳳輦一乘,龍舟等略加修飾。水陸起程,概如上年舊例。各省督撫,接駕當差,格外勤謹。只是山東濟寧州知州顏希深,下鄉賑饑,擅令開倉發粟,把供奉皇差的事情,反一律擱起。兩宮到了濟寧州,御道上並沒有什麼供張,也不見知州迎駕。     
    和珅道:"那個混賬知州,敢如此藐法麼?"便令役從立傳知州顏希深,回報顏希深下鄉賑饑去了。和珅大怒,方想飭拿知州家屬,適山東巡撫前來接駕,和珅向他發怒道:"你的屬官,為什麼這般糊塗?想是你前時忘記下札的緣故。"山東巡撫道:"卑職於月前下札,早飭他恭迎鑾輿,哪裡敢忘記一點?"和珅道:"他下鄉賑饑,應有公文申詳,你既叫他辦差,哪裡還有工夫賑饑?這件事顯見得老兄糊塗了。"山東巡撫道:"卑職也沒有允他賑饑,他也沒有公事上來,真正不解。"和珅微笑道:"芝麻粒大的知州官兒,不奉撫台札飭,擅敢發倉賑饑,自來也沒有的。老兄欺我,我去欺誰?你自己去奏明皇帝罷。"這句話,嚇得山東巡撫屁滾尿流。一面令僕役去拿顏希深,一面下了龍舟,跪在兩宮面前,只是磕頭,口稱"奴才該死,奴才該死。"兩宮倒驚疑起來,問他何故?這時和珅已踱了進來,代奏道:"濟寧知州顏希深目無皇上,既不來供差,又不來迎駕。奴才正問這山東撫臣哩!"乾隆帝道:"顏希深到哪裡去了?"和珅答道:"聞說顏希深下鄉賑饑,撫臣糊塗,佯作不知,求聖上明察。"乾隆帝正想親鞫山東撫臣,忽聽得岸上遠遠有哭泣的聲音,向御舟而來。     
    


第四部分第72節:風流天子的家事

    乾隆皇帝正要親問山東撫臣,忽聽得岸上有哭泣的聲音,便問和珅道:"誰在岸上哭泣?"和珅出外探望,回奏道:"顏希深的老母,由山東撫役拘到,是以哭泣。"乾隆帝怒道:"令她進來。"一聲詔諭,外面即推進一個白髮老嫗,眼淚汪汪,向前跪下,口稱"臣妾何氏叩頭。"太后見她老態龍鍾,暗加憐恤,問何氏道:"你是濟寧知州的母親嗎?"何氏應道:"是。"太后又問道:"你兒子到哪裡去了?"老嫗道:"前日河工出了險,地方紳士,籲請急賑,臣妾兒子顏希深,因預備恭迓駕,不敢離身,怎奈難民紛紛來署,哀吁不休,臣妾見他們淒慘萬狀,令兒子希深發粟賑饑,希深因未奉省飭,不敢擅行。臣妾素仰聖母仁慈,聖上寬惠,一時愚見,竟把倉粟開發,囑子希深下鄉施賑,快去快回。不料希深今尚未到,將供差接駕的大禮,竟致延誤。臣妾自知萬死,伏乞慈鑒。"太后見她應對稱旨,不禁喜形於色道:"你倒是一片婆心。古語說道'國無民,何有君?'就使禮節多虧,亦應赦宥。"說到這兒,便顧乾隆帝道:"赦了他罷。"     
    乾隆帝尚未回答,和珅卻見風使帆,忙道:"聖母仁恩,古今罕有。"乾隆帝至此,自然也說出"遵旨"二字。《乾隆帝南巡圖卷》視察黃河太后便令何氏起來,何氏謝恩起立。這時,山東巡撫還俯伏一旁,彷彿犬兒一般,太后也命他退出。山東巡撫蒙皇恩大赦,連磕數頭,起身退出。外面又稟報:"濟寧知州顏希深恭請聖安。"太后問道:"顏希深來了嗎?"便傳旨著令進見。希深膝行而入,匍匐進前,急得連"微臣該死"四字都說不清楚。太后笑道:"你不要這般驚慌,皇上已加恩赦你。本來巡幸到此,亦沒有這般迅速,恰巧遇著順風,所以先到一二天,想你總道是來得及的,因此貽誤。"顏希深聞已恩赦,便放下了心,慢慢地奏道:"微臣下鄉賑饑,總道事可速了,不意饑民很多,誤了日子。微臣因胥吏放賑,恐致乾沒,不敢不親自監察。今日返署,敬聞聖駕已巡幸到此,不及恭迎,罪當萬死,幸蒙恩赦,感激莫名。"太后道:"你的母親亦已在此,你起來罷。"顏希深謝過了恩,慢慢起身,方見老母也站立一旁。太后復賜何氏旁坐,問了年齡子女等情,當由何氏一一奏明。太后復道:"你回署去,須常教你兒子愛國愛民,方不失為賢母。"何氏連聲"遵旨"。太后又命宮監兩名,扶她上船,令顏希深隨母回署。後來,顏希深歷級上升,做到河南巡撫。     
    單說兩宮自濟寧宮啟行,一路上看山玩景,頗覺爽適。乾隆命先幸江寧,一面向和珅道:"江寧是個名勝的地方,前次南巡,只留駐了幾日。聞得秦淮燈舫,傳播一時,究竟不知如何?"和珅道:"此次皇上可多留數天,奴才謹當探察。"到了江寧,文武各官,照例迎駕,不消細說。和珅見了江寧總督,密命他飭辦秦淮畫舫,預備遊覽。是日兩宮登陸,駐蹕江寧。隔了一宵,和珅借觀風問俗的名目,導皇上微行。乾隆帝早已會意,不帶隨員,只命和珅扈從前往。行到秦淮河岸邊,早見泊有絕大畫舫一艘。和珅引乾隆帝登舟,舟中都是花枝招展的美人兒,一擁上前,磕頭請安。乾隆帝與和珅雖不道出真相,假名假姓的說了一番,那班美人兒統是有名的妓女,見多識廣,料知不是俗客;況經地方官飭她們當差,想來定然是扈蹕南巡的大人物,便格外慇勤,奉了乾隆帝上坐,大家四圍簇擁。乾隆帝龍目四瞧,這一個綽約芳姿,那一個窈窕麗質,默默地品評了一回,隨向和珅道:"北地胭脂,究不及南朝金粉,你道如何?"和珅應了聲"是"。當下擺好酒席,乾隆帝面南而坐,和珅面北而坐,東西兩旁,統是美人兒挨次坐下,淺斟緩酌,微逗輕顰。已而,酒熱耳紅,興高采烈,一面令舟子劃入江心,一面令眾妓齊唱艷曲。嬌聲婉轉,響遏行雲,耳鬢廝磨,魂消雲雨。迨至夕陽西下,已近黃昏,萬點燈光,蕩漾水面,彷彿此身已入仙宮,別是一番樂境。此時,乾隆帝已自醺然,免不得色迷心醉,左擁右抱,玉軟香溫,和珅亦趁此機會,分嘗數臠。     
    到了次日,尚戀戀不捨,仍在舟中飲酒言歡。忽聞外面一片鬧聲送入耳中,和珅即到後艙探望,見外面又來一船,船中有數人與舟夫爭鬧,和珅忙探頭艙外,向鄰船搖手。鄰船中人,見是和珅,方欲開口,和珅忙道:"知道了,你等去罷。"原來鄰船不是別人,乃是兩個侍衛帶著數名太監,奉太后之命來尋皇帝。和珅早已猜著,不便與他們細說,所以含糊回答。鄰船得了消息,自然回去。和珅入艙,與乾隆帝附耳數語,便命舟夫搖船攏岸,飲完了酒,上岸而返。太后見皇帝已回,也不暇細究,便命起鑾。乾隆帝遂傳旨明日起蹕。次晨,自江寧啟行直達杭州,途次為了秦淮河事,與皇后反目起來。皇后自正位後,沒有什麼恩遇,心中早已鬱悶,此次秦淮河事,被宮監洩漏,忍耐不住,便與乾隆帝鬥口。乾隆帝本不愛這皇后,自然沒有好話。皇后氣憤不過,竟把萬縷青絲,一齊剪下。滿俗最忌剪髮,發已剪去,連仁愛的太后也不便回護。乾隆帝大為忿怒,竟命宮監數名將皇后送回京師。兩宮到杭,又遊覽數日。乾隆帝因皇后頂撞,餘怒未息,也不願久留在外,便奉太后匆匆回京,自此與皇后恩斷義絕。皇后憂憤成疾,延了一期,淚盡血枯。臨危時候,乾隆帝反奉皇太后到木蘭秋獮去了。皇后聞知此信,痰喘交作,霎時氣絕。當由留京王大臣奏聞行在。乾隆帝下諭道:     
    據留京辦事王大臣奏,皇后於本月十四日未時薨逝。皇后自冊立以來,尚無失德。去年春,朕恭奉皇太后巡幸江浙,正承歡洽慶之時,皇后性忽改常,於皇太后前,不能恪盡孝道;比至杭州,則舉動尤乖正理,跡類瘋迷。因令先程回京,在宮調攝,經今一載余,病勢日劇,遂爾奄逝。此實皇后福分淺薄,不能仰承聖母恩眷,長受朕恩禮所致。若論其行乖違,即予以廢黜,亦理所當然,朕仍存其名號,已為格外優容。但飾終典禮,不必復循孝賢皇后大事辦理,所有喪儀,止可照皇貴妃例行,交內務府大臣承辦。著將此宣諭中外知之。     
    


第四部分第73節:中國南徼的緬甸國

    這是乾隆二十九年八月內的諭旨。乾隆帝罷獵回京,滿大臣力爭後儀,只是留中不報。自此乾隆帝竟不立後。到乾隆六十年禪位嘉慶帝,其時嘉慶帝生母魏佳氏已經病歿,乃追封為孝儀皇后。     
    中國南徼的緬甸國,自執獻永歷後,與中國毫無往來,不朝不貢。至乾隆十八年,雲南石屏州民吳尚賢赴緬東卡瓦部開礦,設了一個茂隆銀廠,尚賢運動部酋請將礦稅入貢中國,復勸緬王上表稱藩,緬王遂遣使進貢,呈上馴象數匹,塗金塔一座。乾隆帝也頗加賞賚。不料雲南大吏誘尚賢回國,說他中飽廠課,拘入獄中。尚賢一片愛國心,被疆吏無端誣陷,有冤莫訴,憤極而亡,茂隆銀廠,當即閉歇。嗣後緬甸內亂,木疏地方的土司名叫雍藉牙,率眾入緬,殺平亂黨,自立為緬甸王,稱新緬甸國,緬都無人反對,只桂家、木邦兩土司不肯服他,聯兵進攻。雍藉牙命子莽紀瑞率兵迎戰,把桂家、木邦部眾盡行殺敗。木邦土司罕底莽被殺,桂家土司宮裡雁竄入滇邊。桂家本明桂王官屬後裔,嘗設波龍銀廠,很有貲財。雲南總督吳達善聞他巨富,令他傾囊以獻,宮裡雁不允,吳達善即命邊吏驅逐出境。宮裡雁沒法,走入孟連土司。這孟連土司刁派春,素與吳達善交通,聞知宮裡雁入境,潛率部眾,邀擊宮裡雁。宮裡雁不及防備,遂被擒,妻孥金銀一併拿去。刁派春將宮裡雁縛獻雲南,復將宮裡雁的金銀,一半分送吳達善,一半留做自用。這宮裡雁妻囊占,頗有幾分姿色,他卻不忍割愛,想要她做小老婆。遂於夜間召囊占入室,逼她同寢。囊占不從,他竟想用強暴手段,急得囊占路絕計生,佯言願侍巾櫛,但須釋放僕役,並擇吉行禮,方好從命。刁派春中了她計,遂將僕役放出,令仍侍囊占;又命大設筵宴,與囊占成婚。囊占裝出柔媚態度,侍刁派春飲酒,刁派春樂得了不得。囊占將刁派春灌得酩酊大醉,便召齊故僕,將刁派春剁作幾段;遂命故僕引導,啟戶竄去。此時,孟連部眾,因吃了喜酒,都已睡熟,哪個去管他這些閒賬?到了次日,始知頭目被殺,急忙去追囊占,誰知她早已逃入孟艮土司去了。囊佔到了孟艮,探知丈夫已被吳達善殺死,哭得死去活來,既怨緬甸,復怨中國。遂籲請孟艮土司要他入犯滇邊,為夫報仇。孟艮部酋見她悲慘,也不論什麼強弱,便入侵滇邊。總督吳達善只知搜括金銀,此外毫無本領,聞報滇邊不靖,忙遣人到京運動調任。俗話說"錢可通神",用了幾萬金銀,便奉旨調任川陝,令湖北巡撫劉藻往督雲南。劉藻到任,令總兵劉得成、參將何瓊詔、游擊明洪等三路防剿,沒有一路不敗。劉藻束手無策,朝旨嚴行詰責,並命大學士楊應琚往滇督師。楊應琚到雲南,劉藻恐他前來查辦,憂懼交並,自刎而死。這是乾隆三十年間事,會滇邊瘴癘大作,孟艮士兵退去,楊應琚乘間派兵進攻孟艮。孟艮兵多半病死,不能抵禦,一半逃去,一半迎降。應琚見事機順手,欲進取緬甸騰越。副將趙宏榜且言緬酋新立,木邦、蠻莫諸土司統願內附,應乘勝急進。應琚即上疏奏聞,極陳緬甸可取狀,一面移檄緬甸,號稱天兵五十萬,大炮千門,將深入緬境,如該酋畏威知懼,速即投降,免致塗炭;一面分遣譯人到孟密、木邦、蠻莫、景線各土司,誘使獻上納貢,並為具表代陳。其時,緬酋雍藉牙早死,再傳至次子孟駁,他見了應琚檄文,毫不畏懼,反率眾略邊。各土司又首鼠兩端,並不是誠心內附。於是趙宏榜領兵五百,由騰越出鐵壁關,襲據蠻莫土司的新街。新街系中緬交通要道,緬兵不肯干休,水陸並進,陸兵攻陷木邦、景線,水平進攻新街。趙宏榜聞緬兵突至,急拋了器械,燒了輜重,走還鐵壁關。緬兵尾追宏榜,直至關外。應琚得了敗耗,又驚又悔,頓時痰喘交作,飛章告病。清廷急命兩廣總督楊廷璋赴滇襄辦;又遣侍衛傅靈安帶了御醫往視應琚疾,並察軍事。楊廷璋馳入滇境,遣雲南提督李時升率兵一萬四千,進防鐵壁關。時升又分道出兵,遣總兵烏爾登額出木邦,朱出新街。緬酋聞清兵分出,率眾佯退,遣使乞和。時升信以為真,停止兩路進兵,與緬人議款。楊應琚聞了議和消息,喜歡起來,病也漸癒,遂與時升聯銜奏捷。楊廷璋知緬事難了,樂得退職,遂奏言:"應琚病痊,臣請歸粵。"得旨召還京師。應琚也巴不得廷璋離滇,省得窺破隱情。廷璋去後,忽聞緬兵繞入萬仞關,縱掠騰越邊境。應琚又惶急萬分,飛檄烏爾登額及總兵劉得成赴援。緬兵見有援軍,向鐵壁關退走。鐵壁關本由李時升等把守,不敢截擊,由他殺出,應琚反匿不上聞。傅靈安密奏趙宏榜、朱失地退守,李時升臨敵畏避,未親行陣。於是清廷始悉軍情,嚴旨詰責應琚,應琚反盡推到烏爾登額、劉得成身上。得旨一併逮送,令伊犁將軍明瑞移督雲貴。明瑞未至時,由滇撫鄂寧代理。鄂寧奏稱應琚貪功啟釁,掩敗為勝,欺君罔上各情形,乾隆帝大怒,立召應琚到京,迫他自盡。這裡明瑞奉了聖旨,忙點齊兵馬,向雲貴而來。     
    


第四部分第74節:二征大小金川(1)

    楊應琚既死,乾隆皇帝令伊犁將軍明瑞,移師往雲南貴州,相機剿辦。明瑞奉了聖旨,便即起程,既到了雲南,明瑞以督師的名義,發幾支令箭,先後調滿洲兵三千,雲貴四川兵二萬餘名,大舉征緬。令參贊額爾景額及提督譚五格率兵九千名出北路由新街進行,自率兵萬餘人由木邦南下,約會於緬都阿瓦。啟行時,連旬霪雨,泥濘難行,明瑞只得緩緩前進。自夏至冬,始至木邦。木邦守兵,聞風早遁。明瑞留兵五千駐守,使通餉道,自率軍渡錫箔江,進攻蠻結,連破緬兵十二壘,軍威大振。乾隆帝聞報捷音,封明瑞誠勇嘉毅公,明瑞越加感奮,向緬部進發。途次險峻異常,馬乏草,牛踣途,緬人又堅壁清野,無糧可掠。將士請給營駐守,俟北路軍有消息,再定進止。明瑞不允,仍督兵前趨。這時嚮導乏人,明瑞畫像屢次迷路,旋繞了好幾日,方到象北。部兵疲憊已極,北路軍仍無音信。像北距緬都尚七十里,明瑞因兵勞食盡,料知難達,乃回兵至猛籠,得了敵糧少許,留駐數日,待北路軍。北路軍仍舊不至,乃擬由原路退歸。不防緬酋率眾來追,聲勢浩大,明瑞且戰且行,令部將觀音保、哈國興等,更番殿後,步步為營,每日只行三十里。緬兵雖不敢圍攻,奈總尾追不捨。每晨,聽清軍吹角起行,他也起身追逐。行至蠻化,山路叢雜,明瑞令部兵紮營山頂,緬兵亦紮營山腰。明瑞傳集諸將道:"敵兵藐我太甚,須殺他一陣才好。"觀音保、哈國興等唯唯聽命。當下,明瑞令觀音保等分頭埋伏。次日五鼓,命兵士接連吹角,嗚嗚之聲,震徹山谷。緬兵只道清兵啟行,爭上山追逐,忽遇伏兵突出,萬槍齊發。緬兵連忙奔逃,走得快的失足隕崖,走得慢的中槍倒斃,趾頂相藉,坑谷皆滿。自是緬兵不敢進逼,每夜必遙屯二十里外。明瑞飭將士休息數日,徐徐退回。到了小猛育,已與木邦相近,猛聽得胡哨齊起,四面敵兵蝟集,約有好幾萬人。明瑞大驚,急忙紮住了營,召諸將會議。將士自象北退回,途中已行了六十日。這六十日內,晝夜防備追兵,沒有一刻安閒,此時四面皆敵,眼見得不能抵擋,當下會議迎敵,諸將面面相覷。     
    明瑞道:"敵已知我力竭,所以傾寨前來,但不知北路軍情,究竟如何,難道是統已覆沒嗎?我現在只能決一死戰,明知不能脫身,然到援絕勢孤的時候,決沒有一人不盡力,沒有一人不敢死,將來敵人亦知難而退,我死後,繼任的人,當容易辦理了。諸將以為何如?"觀音保道:"大帥且不怕死,何況我輩?惟我輩死在沙場,內地還沒人知曉,這倒可慮。"明瑞道:"我擬乘夜突圍,令兵士前行,我願斷後。那時敵兵追來,我好死擋一陣。前面的兵士,總可逃脫幾個,通報內地,叫他嚴守邊疆,奏調別帥豈不是好?"當下議決,人人已知必死,倒也沒有甚麼傷感。轉瞬間,已是黃昏,鼓角不鳴,拔寨齊出,哈國興率領前隊,觀音保率領中隊,明瑞與侍衛數十人,率領親兵數百名斷後。哈國興一馬當先,衝殺出來,緬兵不及措手,竟被他衝開血路,殺出重圍,及觀音保繼進,緬兵已四面包裹把觀音保圍住。明瑞見中隊被圍,急率後軍援應,捨命相爭,人自為戰,以一當十,以十當百。怎奈緬兵密密層層地旋繞上來,明瑞、觀音保等衝破一重,又被第二重截住,衝破第二重,又被第三重截住。     
    從黃昏殺到天明,四面一望,仍舊是銅牆鐵壁一般。手下將士,已傷亡過半,再接再厲,酣鬥了兩小時。觀音保中槍倒斃,明瑞帶領的侍衛,喪失殆盡。明瑞亦著了槍彈數粒,大吼一聲而死。這場激戰,只哈國興帶兵數百名逃歸,余都覆沒,真是可痛。但北路的額爾景額一軍,究竟到哪裡去了呢?原來額爾景額從新街南行,進次老官屯,被緬兵阻住,相持月餘,額爾景額病死。他的阿弟額爾登額代統全軍,屢戰屢敗,退至早塔。緬兵由間道襲擊木邦,木邦守兵五千人出戰不利,飛書至滇中告急。總督鄂寧七檄額爾登額往援,額爾登額不應,反迂道回鐵壁關,再從明瑞出師的路程,往救木邦。古語說道:"救兵如救火。"他卻不走近路,轉回關內,遠繞而出,那時木邦早已陷沒,留守參贊珠魯訥等,早已陣亡。緬兵從木邦回到小猛育,適值明瑞退到彼處,遂乘機邀擊,後面追趕明瑞的緬兵,又乘勢追上,還有老官屯及早塔諸處的緬眾也一併趨至,四面楚歌,遂把明瑞逼入鬼菉。總督鄂寧飛報敗耗,乾隆帝大怒,立命鄂寧押解額爾登額及譚五格到京治罪,另授傅恆為經略大臣,阿里袞、阿桂為副將軍,舒赫德為參贊大臣,迅速赴滇,再議大舉。傅恆等遵旨起程。額爾登額、譚五格已解到京,有旨將額爾登額凌遲處死,譚五格立即斬決,罪犯親族一律充戍。旋因鄂寧不親援明瑞,降補福建巡撫,戴罪自效。雲貴總督,著阿桂補授。阿桂先至雲南,聞緬甸與西鄰暹羅國開釁,擬約暹羅夾攻緬甸,旋因交通不便,復至罷議。乾隆三十四年四月,經略傅恆至雲南邊境,擬分兵三路,水陸並進。     
    


第四部分第75節:二征大小金川(2)

    調滿漢精銳五六萬名,騾馬六萬餘匹,凡京城之神機火器,河南之火箭,四川之九節銅炮,湖南之鐵鹿子,及在滇製造的軍裝藥械,靡不備齊。直到新秋,經略祭纛起行,渡過金沙江上游的戛鳩江,由西而南。孟拱、孟養各土司,獻象獻牛,還算效順。無如南方炎熱未退,暑雨熏蒸,士馬已多僵病;又未識道路,愈難深入。傅恆無可奈何,退歸蠻莫。先是阿桂在蠻莫造舟,及是舟成,得戰艦百艘。閩粵水師,陸續趨集,遂由蠻莫江出伊臘瓦底河,遙望緬兵艤舟對岸,並有陸兵駐紮沙灘。阿桂、阿里袞率步兵登岸,專攻敵營;副將哈國興、侍衛海蘭察率舟師專攻敵舟。緬兵出營截擊,阿桂令步兵齊放矢銃,復用勁騎左右衝入,緬兵抵敵不住,嘩然潰散。哈國興亦乘上風進攻敵舟,正欲迎敵,被風簸蕩,自相撞擊,覆溺數千,江水為赤。阿里袞經此一役,積勞成病。傅恆亦病不能興,慮深入非計,令轉攻老官屯敵壘。老官屯本額爾登額屯兵處,故壘甚堅,編豎木柵,柵外掘濠,濠外又橫臥大樹,銳枝外向。清兵用大炮轟擊,彈丸都被樹枝隔住,不得奏效。再伐箐中數百丈老籐,系以巨鉤,夜往鉤柵,又被敵人砍絕。復用盾牌兵持了油柴,沿柵縱火,適值反風,柵不能爇,反燒了自己的盾牌,只得卻下。阿桂苦苦尋思,想不出破敵法子,最後用了穴地埋藥的計策。藥線一燃,藥性猛發,敵柵突起丈餘,清兵鼓噪而前,總道這次可以破柵,誰知柵忽平落;俄頃柵復突起,旋又平落。如是三次,柵不復動。緬兵也頗危懼。阿桂又遣戰艦越過本柵,阻截西岸敵援。於是緬兵有乞和意,遣使議款。傅恆令進表納貢,返土司侵地;緬使欲歸地木邦、蠻莫、孟拱、孟養諸土司。議未協,緬使竟去。     
    會阿里袞病歿,傅恆病亦加重,乃阿桂像遣哈國興單騎入柵,與緬帥議定和約。緬甸對中國行表貢禮,歸俘虜,返土司侵地;中國將木邦、蠻莫、孟拱、孟養諸部人口還付緬甸。傅恆遂焚舟熔炮,匆匆班師。這番出征,先後糜餉數千萬,明瑞戰死,傅恆、阿桂等雖稱勝敵,其實也不算有功。所訂和議,兩邊仍未嘗實行。緬人索還土司,清廷征他入貢,雙方仍然齟齬。傅恆回京後憂恚而亡,乾隆皇帝頗為震悼,特賞治喪費三萬兩,皇帝親自御祭。這樣的恩典,皇帝也因傅夫人和福康安情分。這時,傅夫人年歲已老,姿色略減,乾隆皇帝在宮中已別有寵愛,他兩人的來去也疏淡些。但是對於福康安仍十分恩情,紅熱得同和珅不相上下,沒事的時候常召他進宮,賜宴賜物。福康安家裡,御賜的東西堆滿了屋子。這時,福康安的官職,已封為忠銳嘉勇公。傅恆死後,皇帝本想令福康安備邊,後來傅夫人怕緬地離京華萬里,沿途風塵勞頓,無意叫福康安去,遂進宮求准了皇上。當下皇帝便令阿桂備邊,酌出偏師,略緬邊境。阿桂探聞緬酋孟駁破滅暹羅,氣勢張甚,奏言偏師不足濟事,不如休息數年,復圖大舉。乾隆帝因他忤旨,將阿桂召還,遣尚書溫福往代。緬事未了,兩金川警報復至。自大金川酋莎羅奔乞降後,川邊平靜了十多年。莎羅奔老病,兄子郎卡主土司事,漸漸桀驁,侵擾鄰境,不受四川總督的命令。     
    乾隆帝命川督阿爾泰徼川邊九土司環攻郎卡,九土司中惟小金川與綽斯甲還算強大,其餘如松岡、梭磨、卓克基、沃日、革布什梭、黨壩、巴旺七土司,統是弱小,不是大金川敵手。阿爾泰雖奉了上諭,他意中只想苟且息事,命郎卡釋怨修和。郎卡遂與綽斯甲聯婚,並以女嫁小金川酋僧格桑。僧格桑即澤旺子,澤旺昏耄,由僧格桑代主土司。未幾,郎卡病死,郎卡子索諾卡與僧格桑為郎舅親,訂立攻守同盟。後來僧格桑攻打沃日,阿爾泰不得不發兵援救,竟吃了兩個敗仗。乾隆皇帝聞報,下旨責阿爾泰養癰貽患,罷職召回。停了幾日,即行賜死。一面調滇督溫福自雲南赴四川督師征討;又命侍郎桂林為川督,襄贊軍事。溫福、桂林先後到川。溫福由汶川出西路,桂林由打箭爐出南路,夾攻小金川;南路副將薛琮,恃勇輕進,入黑龍溝,被番兵圍住。薛琮向桂林處求救,桂林逗留不進,薛琮戰死,全軍陷沒,桂林還隱匿不報。旋由溫福奏聞,乃授阿桂為參贊大臣,代桂林職。阿桂軍至,督兵渡小金川,連奪險要,直抵美諾。美諾系小金川巢穴,僧格桑出戰不利,遂帶了妻妾數人,逃入大金川;只留老父澤旺,病臥床中。阿桂到僧格桑營裡,見僧格桑已走,只有一白髮的老頭子睡在床上。問時曉得是僧格桑的父親,便將他捆起,差人獻到京裡。


第四部分第76節:平定林爽文起義(1)

    阿桂擒住了澤旺,一面差人將他送到京師,一面下書到索諾木,叫他將僧格桑引渡出來。誰知索諾木不惟不奉命令,反罵辱來使。阿桂大怒,當下會同溫福請旨清廷,廷命溫福為定邊將軍,阿桂為副將軍,移師討大金川,仍分兩路進發。大金川地勢險惡,從前訥親、張廣泗屢遭失敗,如今溫福進兵,也被番眾阻住。溫福令提督董天弼還守小金川,自率軍駐紮木果木地方。番眾照昔年故事,遍築碉卡抗拒清兵,溫福也徒知攻碉,得不償失。兩邊正相持不下,忽番兵從間道圍攻,溫福的兵和甕中的鱉一般,被殺死的不可數計。溫福到了此時,才奮勇起來,已是不及,被一彈穿過喉際,倒地死了。兵士不是被殺,便是逃走,幸虧海蘭察一騎兵殺來,才突出重圍。這時,阿桂正在河東,聽了這消息,忙報告皇帝,當由皇帝令阿桂為定西將軍,豐伸額明亮為副將軍,並授福康安為征西總參贊大臣;《平定金川方略》書影一面又將澤旺在西市磔死,飭阿桂等掃穴犁庭,方許蕆事。阿桂等奉了朝命,感激聖恩,奮不顧身,分三路大進。這時是乾隆三十九年正月,直到七月方攻入那穆山。索諾木見清兵攻入,大懼起來,忙將僧格桑殺死,連僧格桑的家屬,一併獻出。後來阿桂仍是前進,在酷冷的天氣,並不停止。到了第二年正月,才到烏勒圍。     
    烏勒圍是索諾木的巢穴,防備得格外嚴密,不知死了多少兵士,才破入烏勒圍。那索諾木早嚇得一溜煙地逃去,偕同莎羅奔逃走到噶爾崖,會合了殘部,死命抵抗,只是不肯投降。清兵到了此時,奮勇前進,番兵分道抵抗,死命拒戰。接連又是三月,才到了噶爾崖城下,兵士個個精神陡長,阿桂也獎勵兵士。算計自啟行以來,至此已歷兩年,途中幾經艱苦,恨不得立平噶爾崖,稍洩胸中忿氣。奈攻了三五日,毫不見效;又攻了一二十日,雖轟壞城堞數處,仍被敵兵補好,直至乾隆四十一年二月,城中食盡,索諾木始與莎羅奔挈家族二十餘人出降。阿桂立飭人獻俘京師,乾隆帝御午門受俘。因索諾木、莎羅奔等罪大惡極,著凌遲處死,其餘家族人等,或斬或絞,或永遠監禁,或充發為奴。封阿桂為一等誠謀英勇公;豐伸額本襲公爵,加賞繼勇字號;明亮封一等襄勇伯;海蘭察摧堅奪隘,格外超擢,封為一等超勇侯;福康安參贊有功,加封一等輕車都尉,照王公親軍校例,賞他補從六品藍翎三缺,給護衛,並同阿桂皆畫像紫光閣;又命留明亮為四川將軍,改大金川為阿爾古廳,小金川為美諾廳,直隸四川。著令明亮鎮守,阿桂等一律凱旋郊勞,如傅恆例。越數月,再命阿桂赴雲南,與總督李侍堯勘定邊界,嚴修戰備,擬再圖緬甸。緬酋孟駁聞風而懼,願奉表入貢,獻還俘虜,惟求開關互市。阿桂令先將俘虜釋放,他只放一半。後來孟駁死了,奉暹羅國鄭昭為王。鄭昭又病死,雍藉牙少子孟雲,服中國天威,乃由木邦賚金塔一座、馴象八隻及寶石、番毯等,款關求貢,並將俘虜一併送還。清廷乃敕賜冊印,封孟雲為緬甸國王,並諭暹羅緬甸,不得繼續用兵。自是暹羅、緬甸,統服屬清朝。乾隆皇帝見大小金川已平,緬甸、暹羅又服,心中快樂,便和福康安、和珅等,不是下棋,便是喝酒;高興的時候,和珅和皇帝常微服出宮,私逛京城裡有名的窯子。弄得不好,被御史們曉得了,叩頭諫奏,皇上總是一笑而已。只有劉統勳能正色直言地規諫,皇帝因他是個老忠臣,頗有幾分忌憚。便是和珅看見了劉文正,也有點膽寒。這且不說。     
    在這年的秋天,中國的屬境台灣,又有個林爽文作亂,鬧得天翻地覆,死掉不少的官兵。談起這林爽文本沒什麼勢力,只因台民半是土著,半是客籍,彼此不睦,時常械鬥。林爽文起義軍軍令地方官不去彈壓,爽文假和解為名,結了幾個黨羽,設起一個天地會來。起初入會的人不過數十名,後來越結越多,連官署的差役也都入會。官吏雖有些風聞,終究得過且過,不願查究,因此天地會竟橫行了數十年。此時,適值總兵官柴大紀受職到台,聞知天地會橫行無忌,遂命台灣知府孫景燧、彰化知縣俞峻、副將赫生額、游擊耿世文帶兵緝捕。這孫景燧等統是酒囊飯袋,哪裡敢去緝捕會徒?奈因上峰督飭,沒奈何前去搜查。林爽文本住彰化縣的大理杙,地方很是險僻。孫景燧等不敢深入,只在五里外紮營。無緣無故地將五里外的村落縱火焚燬,兵役乘勢搶擄劫奪一空。村中的百姓並非天地會黨羽,無罪遭禍,鋌而走險,都逃入大理杙中,哭報爽文,哀求保護。爽文乃糾眾出來,夤夜攻營。孫景燧等連忙逃走,帶去的兵士,多被殺死。爽文遂進陷彰化,破諸羅,擾淡水。貪官污吏死的死,逃的逃。柴大紀忙令兵備道永福固守府城,自率兵出城五十里,到鹽埕橋,遇著爽文前鋒,奮力殺退,府城總算保全。大紀派人到福建告急,水師提督黃仕簡、陸路提督任承恩、副將徐鼎士陸續帶兵渡海,來援台灣。大紀接著,由黃仕簡分派將士,督令恢復諸城。不想福建的援兵統是沒用,都被爽文殺敗。任承恩親攻敵巢,見了路途險僻,也畏懼不前,只差大紀收復諸羅,凌濠增壘,力任守禦。清廷因黃任無功,嚴旨召還;命提督常青為靖逆將軍,往台灣督師;又命署閩浙總督李侍堯,調粵兵四千、浙兵三千、駐防滿兵一千,赴台助剿。     
    


第四部分第77節:平定林爽文起義(2)

    且因江南提督藍元枚系藍廷珍子,素習台事,調赴軍前,與福州將軍恆瑞同為參贊,各將吏次第進行。藍元枚到台病卒,常青、恆瑞率兵數千,至府城相近,與林爽文相遇。望將過去,旗戟隱隱,隊伍層層,不知有多少人馬,嚇得常青、恆瑞拍馬而逃,走入城中。林爽文料他沒用,不去攻城,只蠶食村落,號召入會,旬日得十餘萬眾,圍攻諸羅。諸羅當南北要衝,為府城屏蔽,爽文因大紀扼守,最稱勇悍,誓要破滅此城,免他作梗,因此把諸羅城團團圍住,並分了一支黨羽,截他餉道。大紀率守兵四千,晝夜防禦。看到敵勢少懈,復引兵突出,奪他輜重,城中糧餉賴以不絕。爽文遣人詐降,又賄通內應,都被大紀察出,一一斬首。這時候,常青也遣總兵魏大斌、參將張萬魁、游擊田藍玉、副將蔡攀龍等往援諸羅。三次進兵,三次敗退。恆瑞督兵進援,亦因敵勢浩大,在途中紮住。清廷屢次催問,常青、恆瑞只請添兵。乾隆帝又將他革職,命福康安代常青,海蘭察代恆瑞,升柴大紀為陸路提督參贊大臣,密令大紀衛民出城,再圖進取。大紀奏言"諸羅為府城北障,諸羅失陷,府城亦危,且半年來深溝高壘,守禦甚固,一朝棄去,難以克復,城廂內外的百姓不下四萬,也不忍一概拋棄,任賊蹂躪,只有死守待援"等語。乾隆帝覽了奏章,隨即傳旨到台灣,嘉獎大紀,封大紀為義勇伯,改諸羅縣為嘉義縣,俟克復台灣,與福康安同來瞻觀云云。這福康安本是公爵。又新得了鎮遠大將軍威號,沿途聲勢□赫,頤指氣使。     
    那些討好的官員,一路上供獻約有五六十萬銀錢,並選了幾個絕色女子給福康安寵愛。到了福建,聞得林爽文勢盛,有點膽寒。卻是副將軍海蘭察,英雄威武,願當前敵,飛速進兵,仗著順風,越海抵港,帆檣列數里。各村民見大兵雲集,望風解散,爭為嚮導。海蘭察揚言攻大理杙,暗中擬直趨嘉義城。爽文恐大理杙有失,分兵回救。海蘭察遂進兵嘉義。沿途遇著幾處埋伏,統由海蘭察衝散,縱馬直入,所向披靡。到嘉義城下,奮戰一場,殺退敵圍。福康安聞前鋒得勝,自然膽大起來,也領兵到嘉義城。柴大紀出城相迎,只向福康安請安,不行跪拜禮。福康安心中已是不悅,佯為謙遜,叫大紀並馬入城,大紀也不推辭,跨馬導入。照清朝軍制,下屬迎接上司,須要身執橐韃,不能並馬入城。柴大紀屢受褒封,身膺伯爵,自思與福康安也差不多,少許失禮,料亦不妨。豈知這福康安度量淺狹,挾恨懷讎,柴大紀的性命後來竟斷送在福康安的手中。福康安入城後,休息一晝夜,仍命海蘭察先進,自率兵為後應,往搗大理杙巢穴。到了大理杙,時已昏暮,大理杙中衝出一支人馬,列炬迎戰。海蘭察分兵千餘,暗伏溝塍間,候敵近來,銃矢齊放,從暗擊明,發無不中。敵眾連忙滅火,鳴鼓來攻。海蘭察覆命軍士按聲衝擊,斃敵無數,大理杙戰役圖敵眾倒也抵死不退。海蘭察躍馬入陣,衝出敵背,竟赴大理杙,部眾想回馬去追,福康安兵已到,此時敵眾倉皇失措,霎時潰散。海蘭察入大理杙,爽文攔截不住,攜家屬走集埔。大理杙巢穴,一鼓蕩平。     
    只林爽文遁入集埔間,依險竅伏,壘石為壘,迴環數里。海蘭察偕侍衛數十名,易服輯捕。尋至集埔,已得敵蹤。遂暗伐箐中老籐,扳壘而上。林爽文不及防備,被他擒住;爽文家屬,沒一個走脫,獻至京師,盡行磔死。福康安、海蘭察俱晉封公爵,獨柴大紀偏革職拿問。原來福康安入嘉義城後,已著人馳遞密奏,說大紀詭譎取巧,奏報不實。乾隆帝倒也聖明,料知大紀屢蒙褒獎,稍涉自滿,對福康安失禮,因被參劾,遂將這種旨意,批發出來。福康安受了幾句申飭,接連又是幾本彈章,復運動那奉旨查辦的德成,覆奏大紀如何貪黷,如何寬縱,乾隆帝尚在未信,便命閩浙總督李侍堯查奏。李侍堯畏福康安威勢,自然隨聲附和。乾隆帝又將任承恩、恆瑞等逮回親訊,任承恩、恆瑞等一干人犯都說大紀釀成禍亂,暗中掣肘。憑你乾隆帝怎麼英明,柴大紀怎麼義勇,至此昏蔽誣蔑,就降了革職拿問的聖旨。柴大紀自念無辜到京被訊,寧有憑空自誣的道理?自然呼冤不置。乾隆帝親加復訊,大紀仍微訴枉曲。


第四部分第78節:乾隆帝禪位(1)

    乾隆皇帝親自復訊柴大紀,那兩旁坐著和珅和劉統勳陪審。柴大紀受審時,極口呼冤,皇帝不問青紅皂白,喝令用刑。柴大紀曉得自己性命不保,便破口大罵昏君奸臣。劉統勳坐在旁邊,明知柴大紀冤枉,也無法挽救他。停了一回,皇帝聖旨下來,將柴大紀押往午門腰斬。柴大紀臨刑時,還大罵昏君奸臣,看的人都替他憤恨。柴大紀死後,任承恩、恆瑞等反得保全性命。後來,安南國又入犯中國,乾隆帝命雲貴總督大學士福康安發兵剿辦。隔了一年,安南國王阮文惠,自知抵敵不住,遂遣兄子光顯奉表乞降。他的降表上改名光平,並自罪說蠻觸之爭,非敢抗衡上國,請來年親覲京師,並願立廟國中,祀中國死綏將士。福康安得了降表,遂奏請阮光平恭順輸誠,不必用兵。乾隆帝准奏,只責他兩件事情:第一件,因次年八旬萬壽,飭光平來京祝嘏;《萬國來朝圖》軸第二件,飭他在安南地方,為許世事等立祠。光平一一應允。遂賜光平敕印,封為安南國王。黎維祁的家屬,光平等不去滅他,由他投入廣西。乾隆帝以天壓黎民,不堪扶植,命他拿屬來京,編入漢軍旗籍。次年,乾隆帝八旬萬壽,舉行慶典。禮部定出祝嘏儀注,比從前萬壽聖節,格外繁華,格外鄭重。屆了誕辰,阮光平遵旨入覲,先行到京。暹羅、緬甸、朝鮮、琉球及西藏兩喇嘛,蒙古各盟旗,西域各部落俱遣使表祝。乾隆帝御太和殿,受慶賀禮。八荒環叩,萬眾嵩呼。禮畢入宮,皇子、皇孫、皇曾孫、皇玄孫依次舞彩,稱祝如儀。宮廷內外,大宴三日。特旨普免天下錢糧,普天同慶。又自稱十全老人。     
    御制《十全記》,用滿、漢、蒙、藏四種文字,刊碑立石,留作乾隆朝代的紀念。這乾隆帝在位六十年,多福多壽多男子,把人生榮華富貴的際遇,沒一事不做到,沒有一件不享到。他的武功,上文已經略敘。他的文事,亦異常講究。即位第一年,就開博學鴻詞科。第二年,又令未曾預考各生,一律補試。十四年,特旨命大學士、九卿、督撫保舉經儒,授任國子監司業。南巡數次,經過的地方,嘗召諸生試詩賦,舉人、進士、中書等頭銜賞了不少。又編造巨籍,上自經注史乘,下至音樂、方術、語學,約有數十種,比康熙時還要加倍。三十六年間,開四庫全書館,把古今已刊未刊的書籍,統行編校,匯刻一部,命河間才子紀昀做了總裁。紀昀字曉嵐,博古通今,能言善辯,乾隆帝特別眷遇。別樣事情,講不勝講,只據"老頭子"三字的解釋,便見紀昀的辯才。原來紀昀的身子很是肥碩,生平最畏暑熱,做總裁時,在館內校書,適值盛夏,炎酷異常,他便赤著膊,圈了辮,危坐觀書。巧逢乾隆帝踱入館門,他不及披衣,忙鑽入案下。不料已被乾隆帝瞧見,傳旨館中人照常辦事,不必離座,館中人一齊遵旨。乾隆帝便踱到紀昀座旁,靜悄悄地坐著。紀昀伏了許久,汗流浹背,未免焦躁起來。聽得館中人寂靜無聲,就伸出頭來問眾人道:"老頭子去了嗎?"語方脫口,紀曉嵐畫像轉眼一瞧,座旁正坐著這位首出當陽的乾隆帝,向著他道:"紀昀不得無禮。"紀昀此時只得出來,穿好了衣服,俯伏請罪。乾隆帝道:"你何故叫我老頭子?有說可生。"眾人聽見這句上諭,都為紀昀捏一把汗。誰知紀昀卻不慌不忙,從容奏道:"老頭子三字,乃京中人對著皇帝的統稱,並非臣敢臆造,容臣詳奏。皇帝稱萬歲,豈不是老?皇帝居兆民之上,豈不是頭?皇帝便是天子,所以稱子。這老頭子三字,從此流傳了。"乾隆帝撚鬚笑道:"你真是個淳於髡後身,你起來罷。"紀昀謝恩而起。自此乾隆帝越加優待。等《四庫全書》告竣,連番擢用,任總憲三次,長禮部亦三次。此外如沈德潛、彭元瑞諸人,也蒙乾隆帝恩遇,然總不及紀昀的信任。乾隆帝雖優禮文士,心中恰也時常防備。     
    內閣學士胡中藻,著《堅磨生詩集》,內中有觸犯忌諱等語,遂把他梟首。鄂爾泰侄兒鄂昌做了一篇《塞上吟》,稱蒙古為胡兒,也說他暗斥滿人,將他賜死。沈歸愚錄有《黑牡丹詩》,身後被訐,追奪官階。江西舉人王錫侯,刪改《康熙字典》,別著《字貫》,又飭逮下獄。浙江舉人徐述彝著《一柱樓詩》,不知如何吹毛索瘢,指他悖逆,已經病死,還要把他戮屍。總之,專制時代,皇帝是神聖無比,做臣子的能阿諛諂媚,多是好的,若是主文譎諫,便說他什麼詆毀,什麼叛逆,不是斬首,就是滅族。所以揣摩迎合的佞臣,日多一日。到乾隆晚年,僉壬之徒,賄賂公行。乾隆帝只道是安富尊榮,威福無比,誰知暗地裡已伏著許多狐群狗黨。這狐群狗黨的首領,系是誰人?就是大學士和珅。無論皇親國戚,功臣文士,沒有一個及得來和珅的尊寵。乾隆帝竟一日不能離他,又把第十個公主嫁他兒子豐紳殷德。未嫁時候,乾隆帝最愛惜十公主。幼時女裝男扮,常隨乾隆帝微行,乾隆帝又常帶著和珅扈駕,十公主見著和珅,叫他丈人。和珅格外趨奉,十公主要什麼,和珅便獻什麼。一日,同行市中,見衣鋪中掛著紅氅衣一件,十公主說了一聲"好",和珅便向鋪中買來,費了二十八金,雙手捧與十公主。乾隆帝微笑,對著公主道:"你又要丈人破鈔。"十公主原是歡喜,和珅卻比十公主還要得意。後來,十公主長成,就配了豐紳殷德,和珅與乾隆帝竟作了兒女親家。因此,和珅肆行無忌,內外官僚多是和珅黨羽,把攬政柄三十年,家內的私蓄,乾隆帝還不及他。他的美妾孌童,艷婢俊僕,不計其數。還有一班走狗,乾隆帝晚年朝服像仗著和珅威勢,在京城裡面橫衝直撞,很是厲害。御史曹錫寶,為了他家奴劉全藉勢招搖,家資豐厚,劾奏一本。乾隆帝令廷臣查勘,廷臣並不細查,只說錫寶風聞無據,反加他妄言的罪名。一個家奴,都攻他不倒,何況和珅呢?一日,乾隆帝召諸王大臣入內,擬把帝位傳與太子,自己稱太上皇。諸王大臣到也沒甚驚疑,不過表面上總稱聖上康頤,內禪事還可從緩。獨和珅吃了一大驚。他怕嗣皇登位,自己要失卻尊寵,急忙啟奏道:"內禪的大禮,前史上雖是常聞,然也沒有多少榮譽。惟堯傳舜,舜傳禹,總算是曠古盛典。但帝堯傳位,已做了七十三載的皇帝,帝舜三十徵庸,三十在位,又三十有載,始行受禪,當時堯舜的年紀,都已到一百歲左右。皇上精神矍鑠,將來比堯舜還要長壽,再在位一二十年,傳與太子亦不算遲。況四海以內,仰皇上若父母,皇上多在位一日,百姓也多感戴一日。     
    


第四部分第79節:乾隆帝禪位(2)

    奴才等近沐恩慈,尤願皇上永遠庇護。犬馬尚知戀主,難道奴才不如犬馬嗎?"這番言語,說得面面圓到。從前的時候,和珅如何說,乾隆帝便如何行。偏這次卻是不從。乾隆帝下諭道:"你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朕二十五歲即位,曾對天發誓:若得在位六十年,就當傳位嗣子,不敢上同皇祖六十有零的年數。今蒙天祐,甲子已周,初願正償,何敢再生奢望?皇子永璉不幸早世,惟皇十五子顒琰,克肖朕躬,朕已遵守家法,書名密緘,藏在"正大光明"匾額後面,現即立嘉郡王顒琰為皇太子,命他嗣位,若恐他初登大寶,或致叢脞,此時朕躬尚在,自應隨時訓政,不勞你等憂慮。"和珅無詞可說,只得隨王大臣等一同退出,暗中復運動和碩禮親王永恩等,聯名匯奏,請乾隆帝暫緩歸政。乾隆帝仍把對天發誓的大意,申說一番,並擬定明年為嘉慶元年,即飭禮部恭定典禮,於是內禪已決。禮部因內禪制度,乃是創例,清朝未曾行過,須要參酌古制,揆合時宜,定得冠冕堂皇,足足忙碌了一個月,才把內禪大典錄奏聖裁。乾隆帝見得體制尊崇,立批照行。又暗暗地寫下詔書,立顒琰為皇太子,即皇帝位。將詔書仍送到正大光明匾額擺著,並追封懿皇貴妃為孝儀皇后,位居孝賢皇后之次,俟嘉慶元年元旦,舉行歸政典禮。和珅知事無可挽回,忙到皇太子嘉郡王處賀喜,說了無數恭維的話。偏這皇太子不甚喜歡,只淡淡地答對數語。和珅隨即辭退。和珅前腳走,皇太子暗暗地點頭,心想你這老奸臣,總有一天落在俺手裡。一面又傳進長史官,吩咐向後相國來見,不准通報。長史官連聲稱是。皇太子這樣對待和珅,那和珅卻睡在鼓裡,仍舊是作威作福,越老越貪。     
    許多自奉,竟和大內無二,常派人到江南去敲索官員。皇太子曉得,總將他的罪狀,一一記在冊子上,預備日後查辦他。後來,和珅常討皇太子的好,總不見皇太子感謝他,他才覺得不妙。虧得這時乾隆皇帝雖擬歸政,仍是大權在手。乾隆帝活一日,和珅也活一日。和珅日夜祝禱,但願乾隆帝永遠活著。光陰迅速,轉眼間便是嘉慶元年第一日。乾隆帝御太和殿,舉行內禪大典,親授皇太子御寶。皇太子敬謹跪受,率諸王大臣先恭賀太上皇。賀畢,太上皇還宮,皇太子遂登帝位,受眾臣朝賀,頒行太上皇傳位詔書,普免全國錢糧,並下大赦詔。是日的繁華熱鬧,真是盛極一時。授受禮成,內外開宴,歡呼之聲,遍達宮廷。越數日,奉太上皇帝命,冊立嫡妃喜塔臘氏為皇后。又越數日,太上皇帝御寧壽宮開千叟宴。正在興高采烈的時候,外面遞進湖北督撫的奏折,內說"枝江、宜都二縣白蓮教徒聶傑人、劉盛鳴等糾眾滋事,請派兵迅剿"等語。嘉慶帝總道是區區教匪,有什麼伎倆,即飭湖北巡撫惠齡專辦剿匪事宜。誰知警報接續傳來,林之華發難當陽縣,姚之富發難襄陽縣,齊林妻王氏發難保康縣,鄖陽、宜昌、施南、荊門、來鳳、酉陽、竹山、鄧州、新野、歸州、巴東、安陸、京山、隨州、孝感、漢陽、惠臨、龍山,數十州縣,同時擾亂,教徒的聲勢,幾遍及湖北。嘉慶帝大驚,忙稟知太上皇。     
    嘉慶帝聞報大驚,忙到太上皇宮內請太上皇定奪,當即傳旨,命西安將軍恆瑞率兵趨湖北當陽縣剿林之華;都統永保、侍衛舒亮、鄂輝剿姚之富及齊王氏;枝江教徒,專飭鄂督畢沅及惠齡剿辦。諸軍奉詔並進,自正月至四月,先後奏報殺教徒數萬,其實多是虛張功績。只枝江教徒聶傑人,總算被總兵富志那擒住。除外的教徒,反越加鴟張。你道這許多白蓮教徒為何這樣的勢大呢?原來,在乾隆年間,有一個安徽人,姓劉名松,他是白蓮教首領,在河南鹿邑縣傳教,借持齋治齋的名目,偽造經咒,誑騙錢財。官吏因他妖言惑眾,把他捕著,問成軍罪,充發甘肅。他的徒眾劉之協、宋之清等未曾被獲,仍分投川陝湖北一帶,傳播邪教,老百姓受他欺騙不少。到乾隆晚年,教徒竟多至三百萬人。劉之協復捏造謠言,遣徒四播,說劫運將至,清朝又要變做明朝,百姓若要免禍,須亟求真命天子保護。白蓮教起義告示可憐這些呆百姓,聞了此言,統求劉之協指出真命天子。


第四部分第80節:白蓮教起義(1)

    劉之協遂奉了鹿邑同黨王姓的孩子,本名發生,冒充朱明後裔,作為真命天子,煽動流俗,擇日豎旗。忽被官吏探悉,將王發生一干人犯,統被擒住,劉之協亦提拿在內,由吏役押解。至半途,得了劉之協重賄,將之協放走,只解到了王發生,年猶乳臭,乾隆帝格外開恩,把他充軍了事,其餘幾個叛徒,盡行斬首;另下旨大索劉之協。河南、湖北、安徽三省的官吏得了聖旨,遂命一班狼心狗肺的差役下鄉搜緝,挨戶索詐。有錢的百姓還好用錢買命,無錢的百姓被差役指為教徒,下獄受苦。武昌同知常丹葵更糊塗得了不得,不怕罪人多,只怕罪人少,索性將無辜百姓,捉了數千人,羅織成罪,因此百姓大加怨憤。適值貴州、湖南、四川等處興師征苗,沿途不無騷擾,販鹽鑄錢的愚民,又因朝旨嚴禁私鹽私鑄,窮困失業,遂仇官思亂,把"官逼民反"四字做了話柄,趁著教民四起,一律往投。從此,向已入教的,原是結黨成群;向未入教的,也是甘心從逆,這班統兵剿匪的大員,又都變作和珅黨羽,總往和公處恭送金銀,就使如何貽誤軍事,也屬不妨。嘉慶帝略有所聞,因太上皇寵愛和珅,不好就用辣手,只得責成統兵各官,分地任事。保康的教徒,歸永保、恆瑞剿辦;當陽的教徒,歸畢沅、舒亮剿辦;枝江、宜都的教徒,歸惠齡、富志那剿辦;襄陽的教徒,歸鄂輝剿辦。     
    永保言奏"教匪現集襄陽,異常猖獗,姚之富、齊王氏俱在此處,劉之協亦在其中,為各路教匪領袖,應調集諸軍合力並攻"等語,嘉慶帝覽奏,覆命直隸提督慶成、山西總兵德齡,各率兵二千往會。無如官多令雜,彼此推諉。姚之富狡悍異常,且不必說,獨這齊林妻王氏,雖是一個婦人,她卻比男子還要厲害。齊林本是教徒,起事的時候,還未曾死,經了一回小小的戰役,便中了彈子,把性命送脫。齊王氏守了寡,卻繼著先夫遺志,組織一大隊,由襄陽府衝出安陸府,直向武昌。她頭上帶著雉尾,身中圍著鐵甲,腳下穿著小蠻靴,跨了一匹駿馬,彷彿是戲中裝扮的一員女將軍。她的臉面頗也俊俏,性情頗也貞烈,手中一對繡鸞刀,能敵住數十人,可惜迷信邪教,弄錯了一個念頭,徒然做了教眾的女頭目。只是官兵遇著了她,往往望風遁走。究竟是怕她的嬌力,抑不知是懼她的武藝?幸虧天公連日大雨,洪水暴發,阻住她的行蹤,不能進攻武昌,湖北省城還算平靜。清廷屢加詰責,命永保總統湖北諸軍,打了幾個勝仗,方把姚之富、齊王氏鎮壓白蓮教起義佈防圖驅回西北。     
    當陽、枝江等處,亦屢破教徒。陝甘總督宜綿又奉旨助剿,略定鄖陽一帶。湖北境內,只襄陽及宜昌二府,尚有餘教未靖,其餘已統報肅清了。這時,嘉慶皇帝又下旨,催永保剿辦襄陽教徒;惠齡剿辦宜昌教徒。永保部兵最多,本可兜圍教眾,一鼓殲滅,奈永保專知尾追,不知迎擊,教徒忽東忽西,橫躪無忌。嘉慶帝怒他縱敵,逮回京師治罪,命惠齡總統軍務。惠齡至襄陽,擬圈地聚剿,飛檄河南巡撫景安,發兵截擊。景安系和珅族孫,仗著和珅勢力,升任撫台,他得了惠齡檄文,率兵四千出屯南陽,表面上算是發兵,其實逍遙河上,無非喝酒打牌。部下的弁兵,不見有什麼軍令,樂得坐酒肆,嫖妓女,消遣時日。有幾個狡黠的,還要去姦淫擄掠,暢所欲為,景安也不過問。白蓮教徒分作三隊,直趨河南:姚之富、齊王氏出中路;李全出西路;王廷詔出北路。到處擄脅,不整隊,不迎戰,不走平原,只數百為群,忽分忽合,忽南忽北,牽制官兵。景安反避匿城中,閉門不出。湖北追兵,也是隨意逗留,由他衝突。嘉慶帝遂下旨,切責諸將道:    
    去歲邪教起長陽,未幾及襄鄖,未幾及巴東歸州,未幾四川達州繼起。至襄陽一賊,始則由湖北擾河南,繼且由河南入陝西。若不亟行掃蕩,非但老師糜餉,且多一日蹂躪,即多一日瘡痍。各將軍督撫大臣,身在行間,何忍貿無區畫?若謂事權不一,則原以襄陽一路責惠齡,達州一路責宜綿,長陽一路責額勒登保;若言兵餉不敷,已先後調禁旅及鄰省兵數萬,且撥解軍餉及部帑不下二千餘萬。昔明季流寇橫行,皆由閹宦朋黨,文恬武嬉,橫徵暴斂,厲民釀患。今則紀綱肅清,勤求民隱,每遇水旱,不惜多方賑恤,且普免天下錢糧五次,普免漕糧三次,蠲免積逋,不下億萬萬。此次邪匪誘煽,不過烏合亂民,若不指日肅清,何以奠九寓而服四夷?其令宜綿、惠齡、額勒登保等,各奏用兵方略及刻期何日平賊,並賊氛所及州縣若干,難民歸復若干,瘡痍輕重,共十分之幾,善籌恤以聞。欽此。     
    


第四部分第81節:白蓮教起義(2)

    這詔一下,各路統兵將帥,未免有些注意起來。彼議分剿,此議合攻,忙亂了一會子,仍舊沒有結果。這時,齊王氏、姚之富、王廷詔、李全等聲勢浩大,官兵奈何他們不得。那陝西、河南的教徒高均德、王三槐,也鬧得烏煙瘴氣。清將明亮、德楞泰等急得沒法,懸賞五十萬兩,購齊王氏的首級。嘉慶皇帝也常下諭催促剿滅。正在危難,忽有四川東鄉人羅思舉、桂涵二人,到營裡來投效。他二人皆有飛簷走壁的本領。當時,明亮、德楞泰即令他二人去捉拿齊王氏。他二人奉了清帥的札子,忙換了夜行服,離了大營,悄悄地向敵壘行去,探得齊王氏駐紮在給孤寺裡。這時,天色已晚,二人到了給孤寺,在寺後面伏著。等到夜半,二人爬過牆進去,展使絕技,尋著內室,見室外有數十人守護,都執著明晃晃的刀,想內室必定是齊王氏臥處。二人輕輕地縱上屋簷,翻瓦一瞧,室內紅燭高燒,中垂紅紗帳,帳外有一足露出,三寸有餘。兩人因室外有人,不敢徑入。等了好一歇,室外人仍然未去,兩人不耐久待,便破簷下去,踅到床前,從帳隙窺入,見齊王氏閉眼睡著,如海棠眷睡,芍葯煙籠。兩人低說一聲"妙",暗想道:"這樣齊整的夫人,也會造反。今日命合休了!"便各執巨斧,劈入帳內。突見帳中一足飛出,虧得桂涵眼明手快,一邊將頭讓過,一邊用斧劈去,削下蓮鉤一隻。只聽帳中"啊唷"一聲。兩人恐外人入救,拾了蓮鉤,縱上了屋,三腳兩步逃走了。回到清營,已交五鼓。明亮、德楞泰尚在帳中等候。二人入帳稟見,獻上蓮鉤一隻,視之不過三四寸左右,但已是血肉模糊,未便細辨。明亮令二人出外候賞,一面立傳號令,命諸軍速攻敵寨。此時,齊王氏將死未死,昏暈床上。部眾正驚惶得了不得,陡聞帳外一片喊聲,料知清兵已來攻營,急忙舁了齊王氏,由姚之富開路殺出寨外。     
    德楞泰畫像清兵圍攻一陣,擊斃敵眾數千,尚有八九千悍敵,走據山中。明亮、德楞泰大呼道:"今日不要再失機會,將士須一齊努力,殺淨賊眾方好。"諸軍聞了此語,正是人人效命,個個爭先,追入山內。遙見敵眾分據左右兩峰,矢石齊下,明亮向德楞泰道:"首逆齊王氏等不知在左在右,我等是分攻還是併力一處?"德楞泰道:"適有一賊目獲住,尚未處斬,現不如飭他遙望,指定首逆處向,併力合攻,免他逃脫。"明亮點頭稱善。德楞泰遂飭軍士推到賊目,問他姓名,叫作王如美。遂把好言勸誘,令他說明首逆處向。王如美仔細探瞧,回報現駐左山。德楞泰拍馬上岡,諸軍順勢隨上,只留後隊在山下,防備右山敵眾。那時,左山的教徒,已知身陷重圍,拚命攔阻。德楞泰親冒矢石,左手執著籐牌,右手握著短刀,連步直上。這班兵士,籐牌隊在前,槍炮隊在後,以次畢登,把教徒逼得無路可走,亂向峻崖竄下。這峻崖本是峭壁,竄將下去,不是頭破,就是腳斷,有幾個跌得焦頭爛額。齊王氏已成獨腳仙,一跌便死。姚之富跳到崖下,輾轉暈斃。霎時間,左山上面,殺死的一半,墮崖的一半,落得乾乾淨淨;回顧右山上面的敵眾,已逃得不知去向。明亮、德楞泰令軍土縋崖下去,檢點屍首,只有齊王氏、姚之富是著名首逆,軍士將兩屍首級割下,又把他們屍身肢解,直一刀,橫一刀,不計其數。傳首三省,爭說渠魁就戮,可以指日蕩平。誰知湖北教徒剛剛蕩淨,那四川的王三槐、徐天德,又騷擾起來。奏章報到京裡,嘉慶皇帝任命威勤侯勒保為四川總督,嚴剿教徒。    
    四川總督威勤侯勒保乃滿洲人氏,是永保的胞兄,本沒甚麼韜略。他的侯爵,原是一個南蠻女孩兒名妹幫他造成的。在數年前,苗境洞灑寨苗婦王囊仙,貌美好淫,同當丈寨韋七綹須兩下裡通情,並且號召徒眾,擾亂清軍的汎地南籠。那時朝廷聞報,命勒保前往剿捕。勒保到了南籠,聽得王囊仙有妖術殺人,便不敢前進。只下書給貴州南部土司龍躍出兵,幫助剿捕。這龍躍的曾祖是有名的苗長。康熙初,曾幫輔清軍剿平滇亂,聖祖封他為總兵官。傳到龍躍,世職遞降,只剩了一個千總職銜。他的妹子龍妹,頗生得才貌兼全,能文能武。此次接到勒保檄文,偏值龍躍生病,不能充役,龍妹便代兄當差,竟跨了駿馬,帶了數十苗女及數百苗兵,赴清營聽調。巧值王囊仙、韋七綹須至南籠與清軍對仗,兩路夾擊,把勒保圍住,龍妹飛騎陷陣,殺退王、韋,救出勒保。是晚便作為嚮導,引勒保兵襲洞灑寨。寨主王囊仙因出兵得勝,留住韋七綹須筵宴。正乘著酒興,裸體講經,肉身說法,不防龍妹引著清兵,突入寨勒保生擒王囊仙圖中,王、韋二人,連穿衣都來不及。韋七綹須赤身接戰,王囊仙只著了一件小衫,也來助陣。龍妹匹馬當先,巧與王囊仙遇著,兩下廝殺,頗是一對敵手。妹亦防她有妖術,把手中寶劍,繞住王囊仙不放,囊仙不覺著急,只得拚命相撲。此時,韋七綹須已被清兵圍住,不能脫逃,你一槍,我一刀,雙拳不敵四手,被清兵活捉了去。囊仙見七綹須遭擒,心中著慌,刀法散亂,妹一手舞著寶劍,隔開囊仙的刀,一手把囊仙腰下的絲絛,用力一扯,囊仙支持不住,跌倒地上。妹手下的苗女,一擁上前,將她捆縛停當,扛抬去了。洞灑寨已破,當丈寨自然隨陷。勒保修本報捷,只說是自己的功勞,並不提起妹,九重深遠,哪裡知曉?只命將王囊仙、韋七綹須就地正法,封勒保為威勤侯,妹的功績,遂付諸流水而去。後人陳雲伯留有長歌一闋,贊龍妹道:     
    羅旗金翠翻空綠,鬟雲小隊弓腰束。樂府重歌花木蘭,錦袍再見秦良玉。甲帳香濃麗九華,玉顏龍女出龍家。白圍燕玉天機錦,紅壓蠻雲鬼國花。小姑獨處春寒重,巫峽雲間不成夢。喚到芳名只自憐,前身應是桐花鳳。一卷龍韜薦褥薰,登壇姽嫿自成軍。金階台榭森兵氣,玉砦闌幹起陣雲。昔年叛將滇池起,金馬無聲碧雞死。水落昆池戰血斑,多少降幡盡南指。銅鼓無聲夜渡河,獨從大師挽天戈。百年宣慰家聲在,鐵券聲名定不磨。起家身襲千夫長,阿兄意氣凌雲上。改土歸流近百年,傳家猶賽龍台丈。雪點桃花走玉,李波小妹更英雄。星馳蓬水魚婆劍,月抱羅洋風女弓。白蓮花壓黔雲黑,九驛龍場堠烽逼。一紙飛書起段功,督師羽檄催軍急。阿兄臥病未從征,阿妹從容代請纓。元女兵符親教戰,拿龍小部盡媌。紅玉春營三百騎,美人虹起鴉軍避。戰血紅銷蛺蜨裙,軍符花鏨鴛鴦字。秋夜談兵繡□涼,白頭老將愧紅妝。圍香共指花市,騎爭看雲嚲娘。敵中妖女金蠶蠱,甲仗彌空勝白羽。金虎宵傳羅鬘力,紅羅夜演天魔舞。八隊雲旗夜踏空,擒渠爭向月明中。晉陽掃淨無傳箭,都讓蕭娘第一功。春山雪滿桃花路,鑄銅定有銘勳處。八百明駝阿檻歸,三千銅弩蘭珠去。當年有客賦從戎,親見瑤仙玉帳中。珠翠眊天人樣,艷奪胭脂一角紅。軍書更有簪花格,蠻箋小幅珍金碧。誰傍相思寨畔居,鈴名紅軍芙蓉石。功成歸去定何如?跳月姻緣夢有無。惆悵金鐘花落夜,丹青誰寫美人圖?     
         
    


第四部分第82節:白蓮教起義(3)

    這首長歌,是後人歎羨妹的英雄,這且不說。單講勒保封了威勤侯,皇帝頗加眷寵。這時,四川省教亂猖獗,朝廷忙任他做四川總督,剿滅教亂。這勒保奉了朝命,起了十萬大兵,浩浩蕩蕩往四川而來。到了川省,捉住幾個王三槐的教徒,便小題大做地斬首號令;一面卻又連夜差人到京,奏報功績。嘉慶皇帝見了捷報,十分歡喜,當即下旨嘉獎,說他入川第一功勞,並令搜捕王三槐。這時,湖北的教徒,因齊王氏、姚之富已死,謀與川北教徒聯絡,悉眾南趨。李全、高均德一股,由陝入川;還有張漢潮、劉成棟一股,也是齊、姚餘黨,由楚入川。朝旨有"陝、楚各賊,均逼入川境,四川滿漢官兵,不下五萬,勒保宜會同諸將,齊心蹙賊,毋致竄逸。其令額勒登保、明亮專剿張漢潮、劉成棟,德楞泰專剿高均德、李全,並會同惠齡、恆瑞,夾剿羅其清、冉天儔;宜綿專守陝境,毋使川寇入陝;景安專守楚境,毋使川寇入楚;勒保於專剿王三槐、徐天德外,仍兼偵各路敵情,相機佈置,務期蕩平"等語。勒保接了此旨,自思身任統帥,總要擒住一二首逆方好立功揚名,遂接連發兵,先攻王三槐。怎奈三槐據守東鄉縣的安樂坪,地勢艱險,手下黨羽又多,官兵不能進去,反被他出來攻擊,傷斃不少。勒保還是一味謊奏,今天殺賊數百,明天殺賊數千。不想嘉慶帝有些覺察,竟下諭責他"徒殺脅從,不及首逆,官兵陣亡,以多報少,殺賊乃以少報多,無非妄冀恩賞,有意欺上,此後不得再行嘗試。"這數語正中勒保心病。勒保見了,嚇得渾身是汗。     
    想了一日,又定出一個妙計,廣募鄉勇,令沖頭陣,綠營兵、八旗兵、吉林索倫兵,以次列後,再叫他們去攻三槐。他的意思是鄉勇送死,不必上報,免得朝廷有官兵陣亡以多報少的責罰。起初,羅思舉、桂涵等人,頗也為他盡力,殺敗敵兵一兩陣。後來,聞知自己的功勞統被別人冒去了,也未免懊惱起來。自此鄉勇同官兵互相推諉,索性由教徒自由來往。朝旨復嚴責勒保老師養賊。勒保憂悶已極,左思又想,毫無計策。無奈只得與幾個心腹,私下密議,各人都蹙了一回眉頭,無詞可對。忽有一個辦文案的老夫子,起立道:"晚生倒有一條計策,未知可行不可行?"勒保喜形於色,便拱手問計。那人道:"朝廷的諭旨,是要大帥專剿王三槐,若得擒住了他,便可覆命。"勒保道:"這個自然。"那人道:"現任建昌道劉清,做南充知縣時,曾奉宜制軍命,招撫王三槐,三槐嘗隨他至營,嗣因宜制軍放他回去,他復橫行無忌。現在不如仍命劉清前往招撫,誘他前來,檻送京師,豈不是大大的功勞?"勒保大喜,遂命他辦好文書,傳劉道台速即來營。劉清是四川第一個清官,百姓呼他為劉青天,王三槐、羅其清等也親常敬服,若使四川官員個個似劉青天,即使叫他造反,也是不願。無如貪污的多,清廉的少,所以激成大禍。劉清奉了統帥的文書,遂帶了文牘員貢生劉星渠,星夜趕來,到大營稟見。勒保立即召入,見面之下,格外謙恭。     
    劉清便問:"何事辱召?"勒保便把招撫王三槐計策敘說一遍。劉清道:"三槐那廝,很是刁蠻。卑職前次曾去招撫,他明允投降,後來又是變卦,這人恐不便招撫,還是用兵剿滅他才好。"勒保道:"朝廷用兵,已近三年,人馬已失掉不少,軍餉已用掉不少,仍然不能成功,若能招撫幾個賊目,免得勞動兵戈,也是權宜的計策。老兄大名鼎鼎,賊人曾佩服得很,現請替我去走一趟,三槐如肯投順,我總不虧待他。賊目一降,賊眾或望風歸附,也未可知,豈非川省的幸福嗎?"劉清無可推諉,只得應允,當下即起身欲行。勒保另派都司一員,隨同前往。三人到了安樂坪,通報王三槐。三槐聞劉青天又到,出寨迎接,請劉清入寨,奉他上坐。劉清反覆勸導,叫他束手歸誠,朝廷決不問罪。三槐道:"青天大老爺的說話,小民安敢不遵?但前次曾隨青天大老爺到宜大人營裡,宜大人並沒有真心相待,所以小民不敢投順。現在換了一個勒大人,小民未曾見過,不知他是否真意。倘將我騙去斬首,還當了得?"劉清道:"這卻不用憂慮,勒大帥已經承認,決不虧待。"三槐尚是遲疑,劉清心直口快,便道:"你既有意外的疑慮,就請你同了我的隨員,往見勒大帥,我便坐在此處,做個抵押可好嗎?"三槐道:"這卻不敢。我願隨青天大老爺同往,如青天大老爺肯將隨員留在此地,已是萬分感激。"劉清應諾。三槐即隨了劉清動身山寨,安樂坪內的徒黨素知劉青天威信,也不勸阻三槐。於是劉清在前,三槐在後,直到勒保大營。先由劉清入帳稟到,勒保即傳集將士,站立兩旁,擺出一副威嚴的體統,傳王三槐入帳。三槐才入軍門,勒保就喝聲"拿下!"兩旁軍士應命趨出,如狼似虎,將王三槐捆住。劉清忙稟道:"王三槐已願投降,請大帥不必用刑。"誰知這位勒大帥豎起雙眉,張開兩目,向著劉清道:"呸!他是大逆不道的白蓮教首,還說是不必用刑嗎?"劉清道:"大帥麾下的都司,卑職屬下的文案生,統留在安樂坪中,若將王三槐用刑,他兩人亦不能保全性命,還求大帥成全方好。"勒保轉怒為笑道:"你道我就將他正法麼?他是朝廷嚴旨拿捕,自然解送京師,由朝廷發落。朝旨要赦便赦,要殺便殺,不但老兄不能做主,連本帥也不敢做主呢!若為了一個都司官,一個文案生,就把他釋放,將來朝旨詰責下來,那個敢來擔任?"劉清道:"卑職願擔此責。"勒保哈哈大笑道:"今朝捕到匪首,也是老兄功勞,本帥哪裡好抹煞老兄,請你放心。"劉清道:"功勞是小事,信義是大事。今朝王三槐來降,若將他檻送京師,將來教眾都要疑阻,不敢投誠,那時恐要多費兵力。總求大帥三思。"勒保道:"這恰待日後再說,且管目前要緊。"隨令軍士將三槐監禁,自己退入後帳,命這位定計誘敵的老夫子,修折奏捷去了。     
    


第四部分第83節:太上皇賓天

    劉清見勒保定將王三槐檻送京師,不覺長歎一聲。第二天,文牘員劉星渠逃回,劉清問他如何得脫,答稱道:"賊眾因三槐未歸,欲將貢生及都司償命,貢生無法,只得哄稱勒公要重用三槐,自當暫時留住,賊眾因貢生是劉青天屬員,半疑半信,貢生就與他說代探消息,溜了出來。都司也欲同回,被眾賊留住。如果勒公變計,恐怕都司的性命是不保了。"劉清道:"勒公無信,我亦上他的當,將來辦理軍務,必較前為難,我們且回任去罷。"隨即寫了辭行的稟單,飭役夫投遞大營,自己帶了劉星渠,匆匆去訖。過了數日,上諭已下,內稱"據勒保奏,攻克安樂坪賊巢,生擒賊首王三槐,朕心深為喜悅,著晉封勒保為威勤公。伊弟永保,前因剿匪不力,革職逮京,交刑部監禁,現並加恩釋放,以示權衡功罪,推恩曲宥至意。"接連又是一道上諭,晉封軍機大臣、大學士和珅公爵,戶部尚書福長安侯爵。這個旨意,顯見是太上皇誥敕。嘉慶帝難違父命,方有這道諭旨。勒保遂命部將把王三槐解送京師,一面再攻安樂坪。其時,安樂坪餘黨,聞王三槐押解進京,將都司殺死,另奉冷天祿為頭目,抗拒官兵。官兵晝夜圍攻敵寨,鹽糧將盡,冷天祿詐請投降,夜間卻偷襲清營,官兵不及防備,頓時敗退。徐天德亦屢攻川東州縣,騷擾不休。勒保再想招撫,奈何都提防著再蹈王三槐覆轍,個個拼出性命,不來上鉤,反比從前越加刁悍。只川北羅其清被額登保擒獲,冉其儔被德楞泰、惠齡擊斃,川北巨酋總算授首。     
    此《太上皇日記》書影外,陝督宜綿專在教眾不到的地方,安營立寨,終年未曾一戰。景安越加無事,敵至則避,敵去則出,軍中號他"迎送伯"。這時,嘉慶帝對教亂,十分憂愁,常到太上皇宮裡去和父皇商量。太上皇也日夜憂愁,常念著喇嘛的密咒,要咒死那白蓮教首領。太上皇那時已八十多歲,年紀大了,沒精力遊玩,只是要和珅終日陪伴,談談笑笑,和珅也天天進宮去,伺候太上皇。外面的權柄,嘉慶帝重用劉相國,有事皆和劉相國商量。和珅覺得嘉慶帝和他不睦,便也不怕他,想:"如今俺仗著太上皇勢力,諒皇上也沒奈我何,將來太上皇過世,俺便辭官不做,逍遙自在好了。"這年是嘉慶四年,四川、陝西的教亂,仍是一日數驚。那太上皇到底年紀高了,吃不起憂悶,在正月初一日早晨覺得不豫,接著沉重起來。嘉慶帝忙召御醫入內診視,一面親自侍疾養心殿,籲天祈禱,倍切虔誠。無如壽數已終,挨到下午,太上皇帝竟撒絕塵寰,升天去了。嘉慶皇帝擗踴大慟。過了四日,即命軍機大臣擬了一道諭旨,頒給四川、湖北、陝西諸將帥道:    
    我皇考臨御六十年,四征不庭,凡窮荒絕徼,無不數日奏凱,從未有勞師數年,糜餉數千萬,尚未蕆事者。自末年用兵以來,皇考宵旰勤勞。大漸之前,猶時望捷音。迨至彌留,親執朕手,頻望西南,似有遺憾。若教匪一日不平,朕即一日負不孝之疚。內而軍機大臣,外而領兵諸將,同為不忠之臣。邇年皇考春秋日高,從事寬厚,即如貽誤軍事之永保,嚴交刑部治罪,仍旋邀寬宥。其實各路縱賊,何止永保一人?奏報粉飾,揜敗為功,其在京諳達侍衛章京,無不營求赴軍;其歸自軍中者,無不營置田產,頓成殷富。故將吏日以玩兵養寇為事。其宣諭各路領兵大小諸臣,戮力同心,刻期滅賊。有仍欺玩者,朕惟以軍法從事。     
    


第四部分第84節:和珅的珍寶

    這旨一下,內外大臣已覺得嘉慶親政第一道上諭,便已嚴厲異常,不同前日,暗料數日以內,必有一番大的黜陟。不防嘉慶帝格外迅速,過了兩日,便令侍衛鎖拿大學士和珅、戶部尚書,侯爵福長安下獄。自太上皇崩後,和珅原是慄慄危懼,不過想不到這般辣手。這日,正與姬妾們談論後事,忽有十數個侍衛直入府中,豪僕還不知死活,上前喝阻。眾侍衛大聲道:"有聖旨到來,請你相爺接讀。"豪僕聞"聖旨"二字,方個個咋舌,入內通報。和珅此時心裡已七上八下,勉強出來接旨。當由宣詔官站在上面,和珅跪在下邊,但聽宣詔官朗讀上諭道:"和珅欺罔擅專,情罪重大,著即革職,鎖交刑部嚴訊。欽此。"和珅不聽猶可,聽了這數句上諭,魂靈兒飛入九霄雲外。正在沒法擺脫,那侍衛鐵面無情,將他牽曳而去。有幾個侍衛,留管前後門,準備查抄。裡面的老太太、駙馬爺、少公子、少奶奶等,哭哭啼啼,急得沒法,只得請出乾隆帝的十公主來,一班兒跪在地上向她磕頭求救。豐紳殷德且搶上幾步,也顧不得夫妻名義,忙向公主繡鞋邊跪下,磕頭如搗蒜,弄得公主難以為情,忙叫大眾從長商議,大家方才起來,統是淚容滿面,萬分淒惶。公主也不禁流淚,情願入宮轉圜,當即帶了侍女四名,乘輿出門。侍衛見了公主,不便攔阻,由她去訖。誰想過了兩日,又有數行諭旨道:     
    和珅受大行太上皇帝特恩,由侍衛拔擢至大學士,在軍機處行走多年,叨沐殊施,無有其比。朕親承付託之重,猝遭大故,苫塊之中,每思三年無改之義,皇考簡用重臣,斷不肯輕為變易。今和珅情罪重大,並經科道諸臣列款參奏,實有難以刻貸者。是以朕於恭頒遺詔日,即將和珅革職拿問,臚列罪狀,特諭眾知。除交在京王公大臣會審定擬外,著通諭各督撫,將指出和珅各款,應如何議罪,並此外有何款跡,各據實復奏。     
    原來嘉慶素恨和珅,因太上皇在日,不好顯斥,廷臣也不敢參奏。到太上皇已崩,御史廣興、給事中廣泰、王念孫等,窺破嘉慶帝意旨,一個說和珅偷改朱諭,一個說和珅擅取宮女,一個說和珅私藏禁物,一個說和珅漏洩機密。此外,如遇事把持、貪贓不法、勾結黨羽、殘害賢良等款,不計其數,共列成二十罪,惹得嘉慶帝怒氣沖沖,立欲將和珅治罪。適值公主入宮面請,嘉慶帝越加懊惱。嗣經公主再三哀求,只准饒了和珅家屬,不饒和珅,因此遂下了這道諭旨。和珅家內,還道公主不肯著力,其實公主到嘉慶帝前,也似豐紳殷德一般,下跪磕頭。無如皇帝不允,公主也沒奈何。嘉慶帝遂令刑部嚴訊,派劉相國為主審官,董中堂、八王爺、七駙馬為陪審官,公堂便是刑部大堂。劉相國坐在中間,兩旁都坐御史及六部大員。停了一回,和珅由侍衛勇士阿蘭何監著提上堂來。和珅見上面坐的皆是他平素手下的人,不覺想念起太上皇來,心內一酸,眼淚如潮湧般地出來,長歎一聲,俯伏在地上,不作聲兒。劉相國在上面喝了一聲:"和珅奸賊,抬起頭來!御史們參你的罪案,聖上已收到六十八扣,計二十大罪,你承認嗎?"和珅畫像和珅這時魂已出竅,只是窸窸窣窣亂抖,見旁邊擺著各種的嚴刑傢伙,曉得不招認是自討苦吃,便一面哭著,一面將二十大罪承認了一半。當下劉相國吩咐釘上鐐銬,收在大牢裡,忙把審問的情形,詳細題奏上去。嘉慶皇帝看過奏章,便下旨令十一王爺去查抄和珅住宅,派二皇子查抄和珅的別墅。那兩位王爺奉旨前去,因和珅屋子很大,財產又多,查抄的官員,整整查了五日五夜,才一一查點清楚,回宮復旨。十一親王奏稱:"和珅家中,一座楠木廳房,照大內格局蓋造,用龍柱鳳頂,又有多寶閣。他的隔段式樣,是仿照寧壽宮蓋造的。花園的景致,彷彿圓明園。其餘的古玩奇珍,比大內多一二倍。"接著,七駙馬又奏道:"和珅的珍寶都藏在密室裡,有一掛正珠朝珠和御用衣帽,已是大逆不道。他的貼身的家奴說,和珅常戴御用衣帽,掛正珠朝珠,令家人跪拜稱臣。"說著,十一王爺呈上一張和珅家產的單子,上面寫著:     
    正屋一所,十三進七十二間;東屋一所,七進三十八間;西屋七進三十三間;徽式屋六十二間;花園一所,樓台六十四座;古銅鼎二十二座;漢銅鼎十一座;端硯七百方;玉鼎十八座;宋硯十一方;玉磬二十八架;古劍二十柄;大小自鳴鐘百座;赤金首飾共三千六百五十七件;東珠八百九十四粒;珍珠一百七十九掛;散珠五斛;紅寶石頂子七十三個;祖母綠翎管十一個;翡翠翎管八百三十五個;奇楠香朝珠六百九十八掛;赤金大碗五十對;玉碗十對;金壺四對;金瓶兩對;金匙四百八十個;金盆一對;金盂一對;水晶缸五對;珊瑚樹二十四株;玉馬一隻;銀杯四千八百個;珊瑚筷四千八百副;鑲金象筷四千八百副;金壺八百個;翡翠西瓜一個;猞猁猻皮八十張;貂皮二百六十張;青狐皮三十八張;黑狐皮一百二十張;玄狐皮統十件;白狐皮統十件;洋灰皮三百張;灰狐腿皮一百八十張;海虎皮三十張;海豹皮十六張;西藏獺皮五十張;綢緞四千七百三十卷;紗綾五千一百卷;繡蟒緞八十三卷;猩紅洋呢三十匹;嗶嘰三十匹;各色布四十九捆;葛布三十捆;各色皮衣一千三百件;棉夾單紗絹衣三千二百件;御用緯帽二頂;織龍黃馬掛二件;醬色緞四開褉袍二件;白玉玩器六十四件;西洋鐘表七十八件;玻璃衣鏡十架;小鏡三十八架;銅錫等物七千三百餘件;紋銀一百零七萬五千兩;赤金八萬三千七百兩;錢六千吊;房屋一千五百三十間,花園一所;房地契文五箱;借票二箱;雜物不計。     
    統共一百零九號,除金銀銅錢外,有二十六號,當時估起價來,已值銀二萬二千三百八十九萬餘兩,另外八十三號,還未曾估價。若照樣計算,差不多有九萬萬兩。他的家奴劉、馬二家,內外共一百八十二間;金銀古玩估銀三百六十八萬六千兩;衣飾器皿估銀一百四十萬三千兩;洋貨皮張綢緞估銀三萬兩;人參估銀四萬兩;地畝六百餘頃,值六十八萬;當鋪四家,資本銀一百四十萬兩;古玩店四家,資本四萬兩;市房二十七所,值銀二萬五千兩。嘉慶帝看完清單,又下聖旨。     
    


第四部分第85節:懲治和珅整飭吏治

    和珅的財產,統共估值起來,相近有九萬萬兩。自古以來,無論王崇、石愷,不及和珅十分之一。就是中外的皇帝,也沒有這般大傢俬。嘉慶帝見了查抄的數目,也不覺暗暗驚異。心想:"和珅是先皇的寵臣,如今皇考上賓不久,便將他正法,在朕心有所未安,如今朕格外施恩,賜他個全屍罷。"立刻下旨,說姑念和珅是首輔大臣,於萬無可貸之中,免其肆市,著加恩賜,令其自盡;福長安事事阿奉和珅,著斬監,候秋後處決;和珅弟和琳追革公爵;只豐紳殷德,因顧著十公主臉面,曲加體恤,免他罪名,叫他在家安住,不許出外滋事;和珅次子豐紳殷綿等,概革去封爵,回本旗當閒散差;大學士蘇凌阿系和琳姻親,和珅引他入相,年逾八十,嘉慶帝朝服像老邁龍鍾,勒令休致;侍郎吳省蘭、李潢,太僕寺卿李光雲等,統系和珅引用,黜革有差。此旨一下,劉相國當即到刑部大堂,將和珅從大牢裡提出,驗明了正身,宣讀聖旨一遍。和珅朝上拜過了聖恩,不覺掉下眼淚來。當有如狼似虎的番役,把和珅推進一間空房裡,那屋樑上掛著一幅白綢子,和珅便在那白綢子上縊死了。可歎這和珅貪苛一生,徒歸泡影。豐紳殷德虧是娶了一個公主,還好安枕度日。就是和珅的妻妾家眷,也都是公主暗中保全。這一場大慘案,鬧得人人膽戰,個個心寒。這且不說。     
    和珅伏誅之日,正是王三槐押解到京之時。嘉慶帝命軍機大臣等審問三槐,供稱"官逼民反"四字。嗣經嘉慶帝親訊,三槐仍咬定原供。嘉慶帝道:"四川的官吏,難道都是不法嗎?"三槐道:"只有劉青天一人。"嘉慶帝道:"哪個劉青天?"三槐道:"現任建昌道劉清。"嘉慶帝又道:"只有一個劉青天嗎?"三槐道:"劉青天外,要算巴縣老爺趙華、渠縣老爺吳桂,雖不及劉青天,還算是個好官。此外是沒有了。"嘉慶帝聽了此言,不由得感慨起來。隨命將三槐下獄,暫緩行刑。又下諭道:     
    國家深仁厚澤百餘年,百姓生長太平,使非迫於萬不得已,安肯不顧身家,鋌而走險?皆由州縣官吏,朘小民以奉上司,而上司以饋結和珅。今大憝已去,綱紀肅清,下情無不上達,自當大法小廉,不致復為民累。惟是教匪迫脅良民,及遇官兵,又驅為前行,以膺鋒鏑,甚至剪髮刺面,防其逃遁。小民進退皆死,朕日夜痛之。自古惟聞用兵於敵國,不聞用兵於吾民。其宣諭各路賊中被脅之人,有能縛獻賊首者,不惟宥罪,並可邀恩。否則臨陣投出,或自行逃出,亦必釋回鄉里,俾安生業。百姓困極思安,勞久思息。諒必一見恩旨,翕然來歸。其王三槐所供川省良吏,自劉清外,尚有知巴縣趙華,知渠縣吳桂,其量予優擢,以從民望。至達州知州戴如煌,老病貪劣,胥役五千,借查邪教為名,遍拘富戶,而首逆徐天德、王學禮等,反皆賄縱,民怨沸騰。及武昌府同知常葵,奉檄查緝,株連無辜數千,慘刑勒索,致聶人傑拒捕起事,其皆逮京治罪。難民無田廬可歸者,勒保即督同劉清,熟籌安置,或仿明項忠、原傑,招撫荊襄民之法,相度經理,遍諭川楚陝豫地方,使咸知朕意。     
    自此諭下後,內外官吏,方知嘉慶帝平日實是留心外事,並非沒有知覺,且諭旨中含有慈祥惻怛意思。只當時統兵的將帥,一時不能全換,嘉慶帝逐漸改易,另有數道諭旨,並錄於後:     
    和珅壓閣軍報,欺罔擅專,致各路領兵大臣,恃有和珅蒙庇,虛冒功級,坐糜軍餉,多不以實入奏。姑念更易將帥,一時乏人,勒保仍以總統授為經略大臣,其川陝湖北河南督撫及領兵各大將,鹹受節制,以一事權。明亮、額勒登保,均以副都統授為參贊大臣,別領官軍各當一路。有不遵軍令者,指名參奏。     
    


第四部分第86節:國家厚澤百餘年

    川楚軍需,三載經費,至逾七千餘萬,為從來所未有。皆由諸臣內恃和珅護庇,外踵福康安、和琳積習,在軍惟笙歌酒肉自娛,以國帑供其浮冒;而各路官兵鄉勇,餉遲不發,致枵腹無褌,牛皮裹足,跣行山谷。此弊始於畢沅在湖北,而宜綿、英善在川相沿為例。今其嚴行察核,毋得再蹈前愆,致於重咎。     
    宜綿前後奏報,皆屯駐無賊之處,從未與賊交鋒,且已老病,令解任來京;惠齡曠久無功,為賊所輕,著即回京守制;景安本和珅族孫,平日趨奉阿附,每於奏事之便,稟承指使,恃為奧援。剿堵皆不盡力,駐軍南陽,任楚賊犯豫,直出武關,惟尾追,不迎截,致有"迎送伯"之號,甚至民裹糧請軍,拒而不納;武員跪求擊賊,不發一兵。為參將廣福面誚,反挾憤誣劾。其獲封伯爵,攘道員完顏岱捕浙川邪教功,張皇入奏,欺君罔上,誤國病民,著即拿解來京,照律懲辦。     
    數道上諭,真是雷厲風行,統兵各官,不寒而慄。勒保也只得打疊精神,悉心籌劃,令額勒登保、德楞泰剿徐天德、冷天祿;明亮剿張漢潮;自己駐紮梁山,居中調度。自嘉慶四年正月至六月,額勒登保一軍,斬了冷天祿;德楞泰一軍,與徐天德相持,追入隕陽;明亮一軍,徒奔走陝西境內,未得勝仗。勒保雖有所顧忌,不敢全行欺詐,然江山可改,本性難移,終究是見敵生畏,多方諉飾。新任湖廣總督倭什布據實參奏,嘉慶帝復下諭道:     
    勒保經略半載,莫展一籌,惟匯報各路情形,按旬入告。近據倭什布奏,川賊接踵入楚,不下二萬,有北趨荊襄之勢,既不堵截,又不追剿,是勒保竟擇一無賊之處,駐營株守,罪一。且屢奏均言不必增兵,而附奏又請撥餉五百萬,若迫不及待,自相矛盾,意圖浮冒,罪二。各路奏報,多王三槐餘黨,勒保止將首逆誘擒,而置餘匪於不問,罪三。軍營保奏,大半親隨之人,而兵勇錢糧,並不按期給發,以致枵腹跣行,凍餒山谷,幾同乞丐,士馬何由飽騰?罪四。勒保上負兩朝委任之恩,下貽萬民倒懸之苦,著即令尚書魁倫、副都御史廣興赴川逮問治罪。其經略事務,暫由明亮代理。欽此。     
    勒保逮回京師,命永保出署陝撫。永保因明亮剿辦張漢潮遲延無功,陝西未能肅清,於自己方面大有不便,因劾明亮觀望。明亮亦劾永保推諉,雙方互訟。嘉慶帝命陝督松筠密查。松筠上疏,大略言經略明亮,素號知兵,所言似合機宜,究無實效。將軍恆瑞,前在湖北,戰跡稱最,但年近六旬,精力大減,恐不勝任。    
    《御制額勒登保平匪詩》卷首 提督慶成,身先士卒,頗有膽量,奈中無主見,只能帶領偏師,不能出謀發慮。署陝撫永保,無謀無勇,專圖利己,過輒歸人。獨額勒登保英勇出群,其次惟德楞泰。若要平賊,非用此二人不可。於是朝旨命尚書那彥成佩欽差大臣關印,赴陝監明亮軍,兼會同松筠勘問。那彥成到陝後,細探情實,兩人俱有不合,遂與松筠聯銜奏參。明亮、永保褫職逮問,連慶成也在其內。適明亮追斬張漢潮,朝旨以挾嫌僨事,功不蔽罪,仍令逮解至京,命額勒登保代任經略。額勒登保系滿洲正黃旗人,舊隸海蘭察麾下,討台灣,征廓爾喀,嘗隨海公建功立業,每戰必策馬當沖,爭先陷陣。海公曾對他道:"你真是個將才,可惜不識漢字。我有一冊兵書,叫你熟讀,他日自然會成名將。"額勒登保得了贈書,遂日夕揣摩,居然熟練,能出奇制勝。這兵書是什麼典籍?原來是一部《三國演義》,由漢文譯作滿文,海公也曾作為枕中秘本,贈了額勒登保,無非是傳授衣缽的意思。額勒登保手下,且有漢將兩員,統是姓楊,一名遇春,四川崇慶州人;一名芳,貴州松桃廳人。遇春常以黑旗率眾,敵望見即知為楊家軍;楊芳好讀書,通經史大義,應試不售,乃出充行伍,為遇春所拔識。陣斬冷天祿,實出二楊的功勞。額勒登保為經略時,遇春已授任總兵;楊芳尚只一都司官。額公特保舉遇春為提督,楊芳為副將。二人得額公知遇,尤為出力。     
    就是羅思舉、桂涵兩鄉勇,亦因額公做了統帥,有功必賞,願效驅馳。後來楊遇春、楊芳和德楞泰追逐徐天德,轉戰陝境,與高均德等相遇,德楞泰乘著大霧,襲擊高均德,把他擒住;接著王廷詔被捕正法,徐天德、樊人傑在均州投水溺死。這時,各省經略大臣和川楚陝三省總督,都奏稱大功勘定。嘉慶帝便在京裡祭告裕陵,宣示中外,封額勒登保一等威勇侯;德楞泰一等繼勇侯,均世襲罔替,並加太子太保,授御前大臣。勒保封一等伯;明亮封一等男;楊遇春以下諸將,爵秩有差。自此以後,裁汰營兵,遣散鄉勇。兵勇或無家可歸,或歸家不敷食用,又經發放恩餉。各官吏層層克剝,七折八扣,因此遊兵冗勇,又糾眾戕官,出沒為患。復經額、德兩將帥東剿西撫,忙了一年,事始大定。自教徒肇亂,勞師九載,所用兵費,竟至二萬萬兩,殺傷的教徒,不下數十萬,清兵鄉勇的陣亡,五省良民的被難,且算不勝算,無從查考。只這位嘉慶帝,當軍事緊急時,很是審慮周詳,勵精圖治。西北平定,內外官吏又是歌功頌德,極力鋪張。嘉慶帝也道是功德及民,漸漸地驕侈起來。     
    


第四部分第87節:天理教起義(1)

    嘉慶皇帝看國家太平,方要舉行巡狩典禮,忽然那皇后喜塔臘氏一病逝世,皇帝十分傷心。那鈕祜祿妃原是十分賢德的,皇帝平日也十分寵愛她,便冊立鈕祜祿為皇后,滿朝文武都上奏章,稱為賢後。直到喜塔臘後靈柩出殯以後,皇帝才慢慢地去了傷心。這時,是嘉慶十六年,嘉慶帝在宮中閒著無事,又要打算西幸五台,北狩木蘭。不料,西北角天上忽然出現一顆彗星。欽天監奏言:"星象主兵,應預先防備。"嘉慶帝復問星象應在何時?經欽天監細細查核,說在十八年閏八月中,應將十八年閏八月,移改作十九年閏二月,或可消解星變。嘉慶帝准奏,又詔百官修省。這般官員,多是麻木不仁的人物,今朝一慌,明朝沒事,就罷了。忽忽間已是二年,嘉慶帝也忘了前事。七月下旬,秋狩木蘭,啟鑾而去。不想宮廷裡面,竟鬧出一件大禍祟來。原來京南一帶,有一種亡命之徒,立起一個教會,叫作天理教,亦名八卦教,大略與白蓮教相似,號召黨羽,遍佈直隸、河南、山東、山西各省。內中有兩個教首:一個是林清,傳教直隸;一個是李文成,傳教河南。他兩人內外勾結,一心思想謀富貴,做皇帝。聞得欽天監有星象主兵,移改閏月的事情,便議乘間起事。捏造了兩句讖語,說是"二八中秋,黃花落地,清朝最怕閏八月,天數難逃,移改也是無益。"這幾句話兒,滑縣天理教起義遺址轟動愚民,很是容易。又兼直隸省適遇旱災,流民雜杳,聚嘯成群。林清就勢召集,並費了幾萬銀子,買通內監劉金、高廣福、閻進喜等作為內應;一面密召李文成作為外援。     
    文成到京兩次,約定九月十五日起事,就是欽天監原定嘉慶十八年閏八月十五日。但天下事若要不知,除非不為。林、李兩人密干的謀劃,只道人不知,鬼不覺,誰料到滑縣知縣強克捷竟探聞到這種消息,飛速遣人密稟巡撫高杞、衛輝知府郎錦麒,請速發兵掩捕。那高撫台與郎知府疑他輕事重報,擱過一邊。克捷急得了不得,申詳兩回,只是不應。克捷暗想:"李文成是本縣人氏,他蓄謀不軌,將來發現,朝廷總說我不先防備,撫台府憲,今朝不肯發兵,事到臨頭,也必將我問罪,哪個肯把我的詳文宣佈出來?我遲早終是一死,還是先發制人為妙,即使死了,也是為國而死,死了一個我,保全國家百姓不少。"主見已定,待到天晚,密傳衙役人眾,齊集縣署聽差。衙役等聞命,當即趕到縣衙。強克捷已經坐堂,見衙役稟到,便吩咐道:"本官要出衙辦事,你等須隨我前去。巡夜的燈籠、拿人的傢伙,統要齊備,不得遲誤。"衙役不敢怠慢,當即取出鐵索、腳鐐等件,伺候強克捷上轎出衙。克捷禁止他們吆喝,靜悄悄地前行,走東轉西,都由強克捷親自指點。行到一個僻靜地方,見有房屋一所,克捷叫轎夫停住,轎夫遵命停下。克捷出了轎,分一半衙役守住前後門。衙役莫名其妙,只得照行。有兩三個與李文成素通聲氣,也不敢多嘴。還有一半衙役由克捷帶領,破門而入。李文成正在室內夜餐方畢,聞報縣官親到,也疑是風聲洩漏,不敢出來。克捷直入內室,文成一時不能逃避,儼然裝出沒事模樣。克捷喝聲拿住,衙役提起鐵鏈,套入文成頸上,拖曳回衙。克捷坐堂審問,文成笑道:"老爺要拿人,也須有些證據,我文成並不犯法,如何平空被拿?"克捷拍案道:"你私結教會,謀為不軌,本縣已訪得確確鑿鑿,你還敢抵賴嗎?好好實招,免受重刑。"文成道:"叫我招什麼?"克捷道:"你敢膽大妄為,不用刑,想也不肯吐實。"便喝令衙役用刑。衙役應聲把挾棍擲在地上,拖倒文成,脫去鞋襪,套上夾棍,任你一收一緊,文成只咬定牙關,連半個字都不說。強克捷道:"不招再收。"     
    文成仍是不招。克捷道:"好一個大盜,你在本縣手中,休想活命。"吩咐衙役收夾加敲,連敲幾下,嘎的一聲,把文成腳脛折斷,文成暈了過去。當有衙役稟知克捷,令將冷水噴醒,釘鐐收禁。克捷總道他腳脛已斷,急切不能逃走,待慢慢兒地設法訊供,怎奈文成的黨羽約有數千人,聞得首領被捉,便想出劫獄戕官的法子,於九月初七日,聚眾三千,直入滑城。滑城縣署只有幾個快班皂役,並沒有精兵健將。這三千人一擁到署,衙役都逃得精光,只剩強克捷一們家小,無處投奔,被三千人一陣亂剁,血肉模糊,都歸冥府。教眾將縣官殺死,忙破了獄,救出李文成。文成道:"直隸的林首領,約我於十五日到京援應,今番鬧了起來,前途必有官阻攔,一時不能前進,定然誤了林大哥原約,奈何奈何?"眾黨羽道:"我等聞兄長被捉,趕緊來救,沒有工夫計較後事,如今想來確是鹵莽了。"文成道:"這也難怪兄弟們,可恨這個強克捷誤我大事,我的腳脛又被他折斷,不能行動,現在只有勞兄弟們分頭幹事。若要入都,恐怕是不及了。林大哥,我負了你呢!"當下眾教徒會議,分路進兵:一路攻山東,一路攻直隸。留文成守滑養病。嘉慶帝在木蘭聞警,下加緊諭旨,命直隸總督溫承惠、山東巡撫同興、河南巡撫高杞迅速合剿,並飭沿河諸將弁,嚴密防堵。這旨一下,眼見得李文成黨羽不能越過黃河。     
    


第四部分第88節:天理教起義(2)

    只山東的曹州、定陶二縣,直隸的東坦、長明二縣,從前散佈的教徒,先後響應,戕官據城。余外防守嚴密,不能下手。京內的林清,卻眼巴巴地望文成入援。等到九月十四日,尚無音信,不知是什麼緣故,焦急萬分。他的拜盟弟兄曹福昌道:"李首領今日不到,已是誤期。我輩勢孤援絕,不便舉動。好在嘉慶帝將要回來,聞這班混賬王大臣,統要出去迎駕,這時朝內空虛,林清畫像李首領也可到京,內外夾攻,定可成功。"林清道:"嘉慶回京,應在何日?"曹福昌道:"我已探聽明白,一班王大臣於十七日出去接駕。"林清道:"二八中秋,已有定約,怎好改期?"曹福昌道:"這是杜撰的謠言,哪裡能夠做准?"林清道:"無論准與不准,我總不能食言。大家果齊心干去,自然會成功的。"他口中雖這般說,心中倒有些怕懼。先差黨羽二百人,藏好兵器,於次日混入內城,自己在黃村暫住,靜聽成敗。這二百個教徒混入城內,便在紫禁城外面的酒店中,飲酒吃飯,專等內應。坐到傍晚,見有兩人進來,與眾人打了一個暗號,眾人一瞧,乃是太監劉金、高廣福,不覺喜形於色,就起身跟了出去。到店外分頭行走,一百人跟了劉金,攻東華門;一百人跟了高廣福,攻西華門。大家統是白布包頭,鼓噪而入。東華門的護軍侍衛,見有教徒入內,忙即格拒,把教徒驅出門外,關好了門。西華門不及防禦,竟被教徒衝進,反關拒絕禁軍,一路趨入,曲折盤旋,不辨東西南北,巧值閻進喜出來接應,叫他們認定西邊,殺入大內。進喜用手指定方向,引了幾步。他本是膽戰心虛,便匆匆自去了。這班教徒向西急進,滿望立入宮中,殺個爽快,奪個淨盡,奈途中多是層樓疊閣,擋住去路,免不得左右旋繞,兩轉三轉,迷住去路。忽遙見前面有一所房屋,高大得很,疑是大內,遂一齊撲上,奪門進去。裡面沒有什麼人物,只有書架幾百隻。教徒忙即退出,用火把向門上一望,匾額乃是"文穎館"。復從右首攻進,仍然寂無音聲,東華門也是列箱數百隻,一律鎖好。用刀劈開,箱中統是衣服。又轉身出來,再看門上的匾額,乃是"上衣監"。不由地焦躁起來,索性分頭亂闖,有幾個闖到隆宗門,門已緊閉;有幾個闖到養心門,門亦關好。這時,宮裡喊殺連天,人潮鼎沸。     
    一班妃嬪住在翊寧宮、永和宮、鹹福宮的,聽得喊殺的聲音,慌做一團。有幾個膽小的宮嬪,早已投井死了。這時,天色昏黑,越發不知方向,幾個教徒奮力向前,正撞前面圍牆。內中有一頭目道:"這班亂撞,何時得到大內?看我爬牆進去,你等隨後進來。這牆內恐是皇宮呢!"言畢即手執一面大白旗,猱升而上。正要爬上牆頭,牆內爆出彈丸,正中這人咽喉,"唉"的一聲,墜落牆下去了。你道這彈丸從何而來?這放彈的是何人?原來是皇次子綿寧。這皇次子原在上書房和眾貝勒讀書,陡聽得外面喊聲緊急,忙問何事?內侍也未識情由,出外探視,方知有教徒攻入禁城,三腳兩步地回報。皇次子道:"這還了得?快取撒袋、鳥銃、腰刀來。"內侍忙取出呈上。皇次子佩了撒袋,掛了腰刀,手執鳥銃,帶了內侍到養心門,貝勒綿志,亦隨在後面。皇次子命內侍布好梯子,聯步上梯,把頭向外一瞧,正值教徒爬牆上來。皇次子將彈藥裝入銃內,隨手一捺,彈藥爆出,把這執旗爬牆的人打落地上,眼見得不能活了。一個墜下,又有兩個想爬上來。皇次子再發一銃,打死一個。貝勒綿志也開了一銃,打死一個。餘眾方不敢爬牆,只在牆外亂噪,齊聲道:"快放火!快放火!"大家走到隆宗門前,放起火來。皇次子頗為著急,忽見電光一閃,雷聲隆隆,大雨隨聲而下,把火一齊撲滅。有幾個教徒,想轉身逃去,天色昏黑,不辨高低,失足跌入御河。當時內侍來報,說是天雷擊死。皇次子方才放心。此時,留守王大臣,已帶兵入衛。一陣搜剿,擒住六十七名,當場訊問,供稱有內監劉金、高廣祿、閻進喜等引入。隨命將三人拿到。起初供詞狡獪,經教徒對質,無可抵賴,始供稱該死。皇次子一面飛報行在,一面入宮請安。嘉慶皇帝接到皇次子的稟報,忙回京城。    
    


第四部分第89節:危機四伏的帝國

    嘉慶帝回宮,第二天聖旨下來,封皇次子為智親王,每年加給俸銀一萬二千兩;綿志加封郡王銜,每年加給俸銀一千兩。每人賞一件貂褂、一個碧玉扳指。接著,又下罪己詔道:     
    朕以涼德,仰承皇考付託,兢兢業業,十有八年,不敢暇豫。即位之初,白蓮教煽亂四省,黎民遭劫,慘不忍言。命將出師,八年始定。方期與我赤子,永樂昇平,忽於九月初六日,河南滑縣又起天理教匪,由直隸長垣,至山東曹縣,亟命總督溫承惠率兵剿辦。然此事究在千里之外,猝於九月十五日變生肘腋,禍起蕭牆。天理教匪七十餘眾,犯禁門,入大內,有執旗上牆三賊,欲入養心門。朕之皇次子親執鳥槍,連斃二賊;貝勒綿志續擊一賊,始行退下。大內平定,實皇次子之力也。隆宗門外諸王大臣,督率鳥槍兵,竭二日一夜之力,剿捕搜拿淨盡矣。我大清國一百七十年以來,定鼎燕京,列祖列宗,深仁厚澤,愛民如子,聖德仁心,奚能縷述?朕雖未能仰紹愛民之實政,亦無害民之虐事,突遭此變,實不可解。總緣德涼愆積,惟自責耳。然變起一時,禍積有日。當今大弊,在"因循怠玩"四字,實中外之所同。朕雖再三告誡,奈諸臣未能領會。悠忽為政,以致釀成漢、唐、宋、明未有之事。較之明季梃擊一案,何啻倍蓰?言念及此,不忍再言。予惟返躬修己,改過正心,上答天慈,下釋民怨。諸臣若願為大清國之忠良,則當赤心為國,竭力盡心,匡臣之咎,移民之俗。若自甘卑鄙,則當掛冠致仕,了此殘生。切勿尸祿保位,益增朕罪。筆隨淚灑,通諭知之。     
    這次禁城平亂,除皇次子及貝勒綿志外,要算儀親王永璇、成親王永理最為出力。兩親王都是嘉慶帝的阿哥。嘉慶帝對待兄弟,頗稱和睦,不像那先祖的薄情。所以平日儀、成兩邸,很有點勢力。此次留守禁城,督剿教亂,又蒙嘉獎。將所有未經開復的處分,一概豁免。革步軍統領吉綸及左翼總兵玉麟職;命尚書托津英和回京查辦余逆;飭陝西總督張彥成為欽差大臣,督兵飛剿河南。然後從白澗迴鑾。英和畫像托津英和到了黃村,聞教首林清已經擒住,趕即進京。自九月十五日起至十九日,雷電不絕,風雨交作,鎮日裡是塵霧蔽天,晝夜差不多的光景。因此,京城裡面,人心恐慌,謠言四起。虧得托津英和等已經到京,方曉得鑾輿無恙。二十三日,嘉慶帝親御瀛台,訊明教首林清及通教諸太監,證供屬實,均令凌遲處死,傳旨畿內。是時,李文成脛疾未癒,不能遠出,眾教徒又為官兵所阻,均聚集道口鎮。欽差大臣那彥成偕提督楊遇春,率兵至衛輝府。遇春向來英勇,即日帶親兵數十名,由運河西進,直至道口,遇著教徒一隊,約有數千人,當即大呼突擊,策馬先驅。教徒見他黑旗遠揚,知是楊家將,先已驚慌得很,紛紛渡河遁回。遇春追過了河,擒斬教徒二百多名。方擬回營,檢點親兵,尚少二人,復衝入敵隊,奪還二屍,始暫歸北岸,待那彥成到來,一齊進兵。不想等了兩日,那欽差竟不見到。原來,那彥成到了衛輝,本想即日進兵,因接高撫台來文,內說教徒勢大,也有些膽怯,擬俟調山西、甘肅、吉林索倫兵來助,然後進戰。遇春是個參贊,逆不過大帥,只得日日等著。虧得嘉慶帝聞知消息,嚴促那彥成進兵,方不敢違慢,馳至軍營。楊遇春進攻道口鎮,教徒出營探望,瞧見楊家軍又至,齊聲叫道:"不好了!不好了!髯將軍又來了。"遇春年已將老,頦下多髯,因此教徒稱他"髯將軍"。髯將軍一到,教徒棄營而遁。一邊逃,一邊追。那欽差又渡河策應,克服桃源,進圍滑城。     
    忽探馬來報:"尚書托津已平定直隸教匪,所帶的索倫兵,已奉旨來助剿滑城。"接連又報道:"山東的教匪,也被鹽運使劉清剿殺淨盡。"那彥成向楊遇春道:"直隸、山東統歸平靖,只河南未平,滑縣又是古滑州舊治,城堅土厚,一時不能攻下,奈何?"遇春道:"劉清文吏,尚建奇功;參贊受國厚恩,誓破此城,擒這賊首。"那彥成道:"劉清向稱劉青天,不特能文,兼且能武,真不愧本朝名臣。老兄亦是本朝人傑,成功應在目前,不必著急。"正談論間,索倫兵已到,由那彥成召入,令隨楊遇春攻城。遇春督兵開炮,彈丸迭發,打破城牆外面,中間卻是不動,反把彈丸顆顆裹住。經遇春仔細察看,方知城土裹沙,炮遇土則入,遇沙則止,所以不能洞穿。遇春連攻數日,總不能破,又用了"掘隧灌水"的計策,亦被守兵察覺,統歸無效。是時,楊芳仍任總兵,也在營中,便獻計道:"這城堅固難下,若要攻入,必須多費時日。愚意不如三面圍攻,留出北門,待他出走,掩殺過去,方可得手。"遇春依計,便將北門留出。果然這日黃昏,桃源教首劉國明從北門潛入,護李文成出城,將西走太行山。楊芳連忙追擊。文成走入輝縣山,據住司寨。楊芳奮勇殺入。正在亂剁亂斫的時候,猛見裡面火光衝起,直透雲霄,教徒統已四散。楊芳馳入寨中,撲滅了火,撥出文成屍首,已是烏焦爛黑。當下,收兵回到滑城。滑城尚未攻入,楊芳佯向北門築柵,似乎要四面兜圍。守兵專力攻御,他卻到西南角上暗掘舊隧,裝滿火藥。等到夜半,令官兵退下三里,甲騎以待;自率親卒,燃著藥線,引入地道。藥性爆發,宛似天崩地陷,把城牆轟坍二十多丈,磚石上騰,屍骨飛擲。     
    官兵爭先奪城,蟻附而入。守城首領牛亮臣、徐安國等巷戰許久,都被擒獲,檻獻京師磔死。滑縣平定,天理教徒悉數殄滅。那彥成得晉封三等子,授太子太保;楊遇春三等男;楊芳、劉清等賞賚有差。強克捷首發逆謀,為教徒所害,賜謚忠烈,世襲輕車都尉,飭於滑縣及原籍韓城建立專祠。那彥成擬請入覲,朝旨命移剿陝西三才峽教亂。三才峽教亂,多是木商伕役,歲饑停工掠食,地方官下令捕緝,他們即推了萬二為首領,糾眾抗命。巡撫朱勳,張皇入告,托詞"教匪作亂",因此朝命那彥成迅速赴剿。及那彥成到陝,這個萬二,已由總兵祝廷彪、吳廷剛二人破滅掉了。此後,各地亂民,亦時思蠢動。江西百姓胡秉輝,買得殘書一本,內有陣圖及俚語,假稱天書,擁朱毛俚為首領,居然設立國號,叫作後明。適阮元調任贛撫,率兵密捕,把朱毛俚、胡秉輝等一齊捉住,首犯凌遲,從犯斬決。安徽百姓方榮升,偽造匿名揭帖,上印九龍木戳,散佈大江南北。江督百齡,多方偵探,竟得首從主名,拿到百數十人,先後正法。雲南邊外夷民高羅衣,聚眾萬人,劫掠江外土司,自稱窩泥王,被滇督百齡擊破,羅衣走死。     
    


第四部分第90節:崇尚節儉的道光(1)

    從子高老五又襲稱王號,渡江攻臨安府,又由百齡派兵擒獲,立即正法。這時,各省教亂都肅清了。嘉慶帝想起教亂的可怕,便下詔查禁,說是以後不論何種宗教,一律嚴禁。這時,來陽縣知縣打聽得有一個英國教士在他境內傳教,便不問三七二十一,去把那教士捉來,活活絞死。英國皇帝發了惱,立刻派了十三隻兵船來佔據澳門。兩廣總督熊光發了急,飛報入京。嘉慶帝下旨叫他封禁水路,絕斷糧食。那英兵果然支持不住,回印度去了。嘉慶帝見內外承平,心內舒暢起來。想起前朝皇帝風流韻事,便也十分羨慕。便令內務大臣採辦物料,大興上木,又添了幾個美貌妃子,終日尋樂。不多幾天,採辦大臣由江南回來,帶了巧匠王森夫妻。皇帝見王森的妻子董氏十分秀美,便將她留在宮裡。偏這董氏貞節得很,皇帝雖萬分寵愛她,總不肯和皇帝真個銷魂。後來別的妃子含著醋意將她凌辱,她便投在太液池死了。皇帝自從見了董氏,因她生得貞靜美麗,天天對她坐著,看一回心中便覺得安慰。如今不見了這位美人,想得好苦。他年紀已六十歲了,心中有了煩惱,便沒心去管朝政,所有一切大小國事,統交給滿相國穆彰阿辦理。這穆相國是個貪贓枉法的奸臣,他做了宰相,把國事弄得一團糟。     
    御史參奏他,他便將奏折捺住,不送進去。到了嘉慶二十五年,皇帝因想念董氏,便又巡幸熱河,駐蹕在避暑山莊,智親王綿寧隨侍在行宮。皇帝因年老傷心,竟生了一種頭痛發熱的病症,起初總道偶冒暑氣,不足為患,仍然照常行坐,後來日見沉重,智親王天天衣不解帶地服侍父皇。嘉慶帝一病六七十天,朝廷的事一任那穆相國擺佈去,越發沒有人過問了。病到第三個月上,嘉慶帝看看自己不中用了,便召集御前大臣穆彰阿、索特那木多布齊,軍機大臣托津、戴均元、盧蔭溥、文孚,內務府大臣禧恩和世泰等一班老臣,在榻前恭錄遺詔。大略說,朕於嘉慶四年,已遵守家法,密立次子綿寧為皇太子,現在隨蹕至此,著即傳位於皇太子綿寧,即皇帝位,汝等身受皇恩,宜盡心輔導嗣皇,務宜恭儉仁孝,毋改祖宗成法。這遺旨一下,第二天嘉慶帝便駕崩了。皇次子智親王稽顙大慟,擗踴無算。當命御前侍衛吉倫馳驛回京,請母后安,尊母后鈕祜祿氏為皇太后,封弟惇郡王綿愷為惇親王,綿愉為惠郡王,綿忻已封端親王,無從加封,仍從舊稱。皇太后懿旨,傳諭留京王大臣馳寄皇次子,即正大位。     
    皇次子因梓宮未回,命即啟程,奉梓宮回京,方行即位禮。八月中旬,梓宮至京師,奉安乾清宮,皇次子始即帝位於太和殿,頒詔天下,以明年為道光元年。尊謚大行皇帝為仁宗睿皇帝,卜葬昌陵。道光帝即位數日,想起自己的名字,上一字與兄弟相同,若要避諱,未免不便,遂改綿為旻,叫做旻寧。旻寧二字,飭臣民不得妄寫,綿字不諱。又念著乾隆、嘉慶兩朝,東征西討,南巡北幸,把庫款用盡,只好格外儉省,把宮中需用的銀兩,省而又省,自己服食一切,也比從前的皇帝減下若干。后妃以下,統叫屏去繁華,概從樸實;宮娥綵女,又放了許多出宮;且命親王貝勒等,務從節儉,不得廣納姬妾,任意揮霍。朝上一班王大臣揣摸迎合。上朝的時候,格外裝出節儉的樣子,朝冠朝服,多半敝舊。道光帝瞧著頗也喜歡。     
    道光帝即位之後,崇尚節儉。那時,有一位武英殿大學士曹振鏞,也是生性吝嗇,常和皇帝談些家常瑣事、節儉的方法。後來皇帝越發精明了,連御膳都節省起來。照例皇帝御膳,總要花到八百兩銀子,皇帝覺得太貴,每餐只吃一碗豆腐燒豬肝,弄得內膳房裡的官員窮極了,常常背地裡抱怨皇帝說:"這樣清苦,俺們不用活命了。"隔了一年,大學士長齡平定了回疆,把逆首張格爾檻送京師。道光皇帝親御午門受俘,道光帝朝服像便在萬壽山玉瀾堂上,開慶功筵宴,吩咐內膳房自辦酒萊,須格外節省。在喝酒的時候,桌上擺著看不上眼的幾樣菜,大家只陪著皇帝,談談說說便散了。皇帝雖說這樣的節省,那些臣子、親王、貝勒等,卻仍舊是錦衣美食呢!在這儉風盛旺的時候,豫王府竟鬧出一樁風流案來。那豫王裕興,原是近宗支室,他天性好色,許多良家婦女都被他強行奸宿。京城裡替他起個綽號,稱他"花花太歲",這時,豫王府裡有個使女,名叫寅格,生得白淨嬌艷,楚楚動人,性情十分和順。裕興看上了她,時常向她調戲。她卻懷著玉潔冰清的烈志,始終不肯順從。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惹得裕興懊惱,情急計生,在大行皇帝幾筵前行大祭禮時,親王、貝勒及福晉、命婦,統去磕頭,他也不能不去按班排列,輪著了他,匆匆忙忙地行過了禮,趕著乘車先回。別人還道他染著急病,誰知他的病症,不是什麼受寒冒暑,乃是一種單思病。到了邸中,不叫別人,只叫那心上人兒寅格。寅格不知何故,忙急趨入。裕興哄她跟入內室,將門關上,寅格方慌張起來。     
    


第四部分第91節:崇尚節儉的道光(2)

        
    裕興道:"你也不必慌張,今日不由你不從。"隨手去扯寅格,急得寅格臉色通紅,只說"王爺動不得"五字。裕興見她紅生兩頰,愈覺可愛。色膽如天,還管什麼主僕名義?竟將她推倒炕上,不由分說,來褫下衣。寅格竭力撐拒,怎奈窈窕女兒,不敵裕興的蠻力?霎時間,被裕興剝得一絲不掛,恣意輕薄。約過了一個時辰,方才歇手。寅格負著氣,忍著痛,開門走出,回入自己房中,越想越羞,越羞越恨。哭了一會,聞得外面一片喧聲,料是福晉等歸來,急忙解帶懸樑,自縊而死,這時,福晉等不見寅格,正飭婢媼使喚,一呼不應,撬開房門,向內一瞧,嚇得亂跑。頓時,滿屋鼎沸,通報裕興。別人都甚驚異,獨裕興視作平常。經眾人留心探視,才知是強姦情由。一傳十,十傳百,被宗人府得知,據實參奏。道光帝大怒,欲將裕興賜死,還是惇、瑞兩親王替他挽回,從輕發落,革裕興王爵,交宗人府圈禁三年,期滿釋放。這時,道光皇帝覺得年紀大了,人生要及時行樂。便不似從前的節簡。宮中寵愛的,便是皇后鈕祜祿氏和靜妃、蕊香妃。在這年的春天,那皇后因皇帝寵愛蕊香妃,便含著醋意,孝全成皇后朝服像一道懿旨,將蕊香妃殺死,開宮裡殺妃的規例。但這皇后卻因為自己才貌,便將性命送於太后的手裡。談起這皇后鈕祜祿氏,本是侍衛頤齡的女兒,幼時嘗隨宮至蘇州。蘇州女子,多半慧秀,通行七巧板拼字,作為蘭閨清玩。     
    鈕祜祿氏隨俗演習,後來熟能生巧,發明新制,斫了木片若干方,隨字可以拼湊。人人羨她聰明,稱她靈敏。且生就第一等姿色,模樣與天仙相似,艷名慧質,傳誦一時。道光時,親選秀女,頤齡便把女兒送入。這樣如花如玉的芳容,哪得不中了聖意?當下選入宮中,就沐恩幸。美人承寵,天子多情,立即封為貴人。這鈕祜祿氏本是伶俐得很,侍側承歡,善窺意旨。道光帝越瞧越愛,越愛越寵,不一年就升為嬪,再一年復升為妃,因她才貌雙全,特賜一個"全"字的封號。偏老天也憐愛佳人,特地下一個龍種,於道光十一年六月初九日,生了一子,取名奕,就是後來嗣位的咸豐帝。而且事有湊巧,皇后佟佳氏竟爾病故,全妃鈕祜祿氏既封為皇貴妃,與皇后只差一級,皇后崩逝,自然由全妃補缺。道光十三年,大行皇后百日服滿,皇貴妃鈕祜祿氏奉皇太后懿旨,總攝六宮事務。越一年,冊為皇后,追封皇后父,故乾清門二等侍衛世襲二等男頤齡為一等承恩侯,謚榮禧,由其孫瑚圖哩襲爵。冊後典禮,一律照舊,道光帝心中恰比第一次冊後時,尤為欣慰。又過一年,皇太后六旬萬壽,命禮部恭稽祝典,格外整備。屆期這一日,道光帝率王公大臣,詣壽康宮行慶賀禮。皇后鈕祜祿氏亦率六宮妃嬪,詣太后前祝嘏。奉皇太后命,宮廷內外,一概賜宴。道光帝素知孝養,見皇太后健康逾恆,倍加喜悅,親制皇太后六旬壽頌十章。皇后鈕祜祿氏向來冰雪聰明,詩詞歌賦,無一不能,這會因御制皇太后壽頌,她也技癢起來,恭和御詩十章,獻上太后,道光帝越加快意。獨這皇太后別寓深衷,當時雖不露聲色,後來恰與道光帝閒談,說起皇后敏慧過人,未免有些惋惜模樣。道光帝甚為驚異,細問太后。     
    太后方道出緣由,略說:"婦女以德為重,德厚乃能載福,若仗著一點才藝,恐非福相。"這句話亦不過一時評論,沒甚介意。偏偏傳到皇后耳中,竟不以為然。她想本身已做國母,又生了一個皇子奕,雖是排行第四,然皇長子、皇次子、皇三子等統已夭殤,將來欲立太子,總輪著自生的皇兒,皇兒嗣位,自己,便也挨到太后的位置,難道還算沒福嗎?為此一念,遂不知不覺地與太后成了嫌隙。胸中有了三分芥蒂,面上總要流露出來。每日遵照宮制,到太后前請安,說長道短的時候,不免含著譏刺。太后是個帝母,又是鈕祜祿氏的親姑,豈肯受這惡氣?有時當面訓斥,有時或責道光帝不善教化。帝后兩人,素來恩愛,道光帝得了懿旨,免不得通知皇后。這時皇后越加懊惱,見了皇太后,也越加頂撞,兩宮嬪監,又播弄是非,搖唇鼓舌,無風尚是生浪,況又婆媳不和呢!蹉跎數載,蜚語流言,佈滿宮閫。到道光十九年臘月,皇后偶患寒熱,皇太后親自臨視,詳問疾苦,頗也慇勤。過了年,已是元旦,皇后病已少瘥,起至太后前叩頭賀喜。過了二日,太后特派太監賜皇后一瓶旨酒。皇后謝過了恩,把酒酌飲,很是甘美,便一飲而盡。到夜間,竟崩逝了。當時,宮中傳出上諭道:     
    皇后正位正宮,先後事朕多年,恭儉柔嘉,壺儀足式。竊冀侍奉慈幃,藉資內佐。遽爾長逝,痛何可言!著派惠親王綿愉、總管內務府大臣裕誠、禮部尚書奎照、工部尚書廖鴻荃,總理喪儀。欽此。


第五部分第92節:林則徐虎門銷煙

    道光帝遇了後喪,非常痛悼,心中也很自動疑,但因家法森嚴,不便異論,且素性頗知孝順,只好隱忍過去。皇太后卻去親奠三次。道光帝命皇四子奕守著苫塊大禮,居侍梓宮。是年冬,封靜貴妃博爾濟吉特氏為皇貴妃,就將皇四子交給了她,命她小心撫養。靜貴妃奉了上命,自不敢違,又兼皇后在日,曾蒙皇后另眼相看,至此皇四子年甫十齡,一切俱宜照顧,便提起精神,朝夕撫養。只這位道光帝,伉儷情深,時常哀戚,特謚大行皇后為孝全後皇,嗣後不另立中宮,暗報多年情誼,並擬立皇四子為皇太子。後人卻有宮詞記孝全皇后事,其詩列後:     
    如意多因少小憐,螘杯鴆毒兆當旋。     
    溫成貴寵傷盤水,天語親褒有孝全。     
    喪事才了,忽東南疆吏報稱:西洋的英吉利國發兵入寇。為此一場兵禍,遂弄得海氛迭起,貽毒百年。堂堂華夏,竟被外人窺破,把我五千年來的古國,看做一錢不值呢!這英吉利是歐羅巴洲的島國,平時政策,專講通商。本國內的交通,固不必說,他因環國皆水,造起許多商舶,駛出外洋,這邊買賣,那邊販運,得了利息,運回本國,遂漸漸富強起來。明末清初的時候,歐洲的葡萄牙國、荷蘭國、西班牙國、法蘭西國、美利堅國,多來中國海面互市,英吉利人也揚帆載貨,隨到中國。適值亞洲西南的印度國,為了英人通商,互生嫌隙,兩邊開仗。印度屢敗,英人屢勝,印度沒法,竟降順英國。印度的孟加拉及孟買地方,專產鴉片,英人遂把這物運到中國,昂價兜銷。這物含有毒質,常人吸了,容易上癮。起初吸著,精神徒長,氣力倍生,就使晝夜幹事,也不疲倦。及至吸上了癮,精神一天乏一天,氣力一日少一日,往往骨瘦如柴,變成魔鬼一般。此時欲要不吸,倒又不能。半日不吸這物,眼淚鼻涕,一起流出,比死還要難過。凡吸上癮的人,只會進步,不會退步。明朝晚年,已有此物運入,神宗曾吸上了癮,呼為"福壽膏",晏起晚朝,把國事無心辦理。因輸入不多,百姓還輪不著吸。     
    吸食鴉片者舊照     
    到英國得了印度,遍地種植,專銷別國,他自己的百姓不准吸食,單去貽害外人。外洋的國度,曉得此物厲害,無人過問,獨我中國的愚夫愚婦,把它當作食品,你也吸,我也吸,吸得身子瘦弱,財產精光。嘉慶時,英國遣使至京,乞請通商,因不肯行跪拜禮,當即驅逐,通商事毫無頭緒,只是那鴉片竟偷運進來。道光帝即位,首申鴉片煙禁,洋輪至粵,先由粵東行商出具所進貨船,並無鴉片甘結,方准開艙驗貨。如有欺隱,查出加等治罪。隨又飭海關監督有無收受鴉片煙重稅,應據實奏聞;又申諭海口各關津,嚴拿夾帶鴉片煙,又定失察鴉片罪名。三令五申,嚴厲得很。無如沿海奸民,專會作弊,包攬私販,仍然不絕。且因清廷申禁,那包賣的窯口,任命林則徐為欽差大臣諭旨反私受英人賄賂,於中取利,大發其財。自道光初年到中葉,禁令無歲不有,鴉片煙的輸入,無歲不增,每歲漏銀約數千萬兩。於是御史朱成烈、鴻臚寺卿黃爵滋,先後奏請嚴塞漏扈,培固國脈。道光帝令各省將軍、督撫,各議章程具奏。當時,沒有一人不主張煙禁,湖廣總督林則徐說得尤為剴切,大略言:"煙不禁絕,國度日貧,百姓日弱,數十年後,不惟餉無可籌,並且兵無可用。"道光帝覽奏動容,下旨吸煙販煙,都要斬絞。並召林則徐入京面授方略,給欽差大臣關防,令赴廣東查辦。     
    林則徐是福建侯官縣人氏,素性剛直,辦事認真,自翰林院庶吉士歷級陞遷,做到總督,無論何任,他總實心實力地辦事,一點沒有欺罔。此番奉旨赴粵,自然雷厲風行,恨不得把鴉片煙毒立刻掃除。兩廣總督鄧廷楨,也是個正直無私的好官,與林則徐相見,性情相似,脾氣相投,遂覺得非常莫逆。則徐問起鴉片事件,廷楨答稱:"已奉廷寄,吸煙罪絞,販煙罪斬,現在已拿得無數煙犯,禁住監中,專待欽使大人發落。"     
    


第五部分第93節:徒拿煙犯也不濟事

    則徐道:"徒拿煙犯,也不濟事,總要把鴉片躉船一概除盡,絕他來源,方是一勞永逸呢。"廷楨道:"講到治本政策,原是要這般辦理,但恐洋人不允,奈何?"則徐道:"鴉片躉船現有多少艘?"廷楨道:"聞有二十二艘,寄泊零丁洋中。"則徐道:"零丁洋雖是外海,終究與內海相近,他不過是暫時趨避,將來總要把鴉片煙設法販賣。據兄弟意見,先令其在洋躉船,把鴉片悉數繳銷,方准開艙買賣。"延楨聞言,躊躕半晌,方答道:"照這麼辦,非用兵力不可?"則徐道:"這也何消說得!鄙見先令沿海水師,分路扼守,然後與他交涉便了。"兩人計議已定,隨傳令水師提督,派兵扼守港口。林則徐本有節制水師的全權,下了幾個札子,提鎮以下,唯唯聽命,頓時調集兵船,分佈口門內外。廣東向有十三家洋行,販運外洋貨物。則徐把洋行司事統同傳到,叫他們傳諭洋商,限三日內,盡繳出躉船內的鴉片。各司事領了諭帖,只得轉遞英商。英商忙稟知英領事義律,義律毫不著急,反到澳門遊逛去了。各英商觀望遷延,你推我諉,只道中國官吏都是虎頭蛇尾,沒甚要緊。誰料這個林欽差,言出法隨。到三日期滿,見英商沒有覆音,便移咨粵海關監督,封閉各商舶貨物,停止貿易。又將洋人僱用的買辦,拿捕送獄。此時,沿海商船不止一國,為了英人違禁,把別國貿易也都停止,免不得埋怨英人。     
    英領事義律無可避匿,勉強來省,入洋館中,照會中國,願繳出鴉片煙一千零三十七箱。則徐又把義律來文持與鄧廷楨察閱。廷楨道:"鴉片躉船有二十多艘,哪裡止一千多箱?"則徐道:"每艘躉船約裝若干?"延楨道:"每艘裝載,差不多有一千箱。"則徐大怒起來,便道:"英領事太可惡,取了二十分中的一分想來搪塞,林某不比別人,難道任他戲弄?"遂發陸軍千名,圍住洋館,又令水師出發,截住躉船餉道。這狡黠萬端的義律,到此亦束手無策,願將鴉片二萬零二百八十三箱一概繳出。林則徐遂會同鄧廷楨及粵撫怡良赴虎門驗收。零丁洋內的躉船,計二十二艘,陸續駛至虎門,繳出煙箱,每箱償茶葉五斤。復傳集外洋各商,令他具永不售賣鴉片甘結,如再營私販賣,人即正法,貨船入官。則徐遂與鄧、怡兩督撫聯銜入奏,將先後查辦鴉片煙情事,據實陳明,並請將鴉片送京銷毀。道光帝召集王大臣商酌,王大臣等多說廣東距京甚遠,途中恐有偷漏抽換的弊端,不如就粵銷毀為便。道光帝准奏,遂傳諭道:     
    奏悉。所繳鴉片煙土,飭即在虎門外銷毀完案,無庸解送來京,俾沿海居民及在粵夷人,共見共聞,咸知震駭。該大臣等惟當仰體朕意,核實稽查,毋致稍滋弊混。欽此。     
    林則徐等奉到此旨,命欽差大臣林則徐親督銷毀所收鴉片上諭就令在虎門海岸把鴉片二萬零二百八十三箱,統共堆積,下令焚燬。這焚燬的法兒,並不是用一把火將鴉片一箱一箱地燒掉,是在虎門海岸上,鑿起兩個方塘,直十五丈,橫十五丈,前設涵洞,後通水溝,先將食鹽投入,引水成鹵,再加石灰,使水騰沸,方把鴉片一一投下,煙隨灰燃,自然熔化,開了涵洞,令隨潮出海,連煙灰都蕩滅無蹤了。這次焚燬鴉片,沿海居民,統來瞧看,人潮人海,擁擠不堪,內中拍手稱快的倒有一大半,只是上了煙癮的愚夫愚婦,一時沒得吸,很覺難過。還有運售的洋商,私販的奸民,心中更加怏怏。英領事義律,因英國商民無端失此大利,痛恨得了不得。則徐佈告各國商人,如願通商,須具甘結。這甘結內容,便是"此後如夾帶鴉片,船貨沒收,人即正法"數語。別國統願照約,惟義律不願,由廣州退出,航赴澳門,請則徐至澳門會議;則徐不許,禁絕薪蔬食物入澳。義律挈妻子及流寓英人五十七家,聚居尖沙嘴商船,潛招英國兵船數艘,借名索食,突攻九龍島,被清參將賴恩爵用炮擊沉一艘兵船,義律到此有些驚慌,浼葡萄牙人出來轉圜,願遵清國新律,惟請削"人即正法"一語。則徐飛奏清廷,道光帝批回奏折云:     
    既有此番舉動,若再示柔弱,則大不可。朕不慮卿等孟浪,但誡卿等不可畏葸。先威後德,控制之良法也。特此手諭。


第五部分第94節:中英兩國自此絕交

    林則徐接此諭後,回絕英領事義律。義律再派兵船,寄泊口外,攔住遵結各船,不准入口。則徐聞報,令水師提督關天培率領兵船五艘,出洋查辦。英船見中國兵船出口,先開炮轟擊。關天培穿鼻洋海戰圖天培發炮還擊,擊壞英船舵樓,死了好幾個水手。英船轉入官浦,天培尾追,一陣擊退。天培乘勝追至尖沙嘴,把英船逐擊老萬山外洋。清廷連聞勝仗,王大臣遂多半主戰。大理寺卿曾望彥且請封關禁海,盡停各國貿易。道光帝令則徐議奏,則徐覆陳"英國違禁,與他國無與,現只有禁英通商,不便一例峻拒"等語。道光帝乃只停英人貿易,當下聖諭下來道:     
    英吉利夷人,自議禁煙後,反覆無常,若准其通商,殊屬不成事體。至區區關稅,何足計較?我朝撫綏外國,恩澤極厚,英夷不知感戴,反肆鴟張,我直彼曲,中外咸知,自外生成,尚何足惜?其即將英吉利國貿易停止。欽此。     
    中英兩國自此絕交。義律報達英國政府速即發兵。英國政府是君主立憲,向設上下兩議院,當時即開議院會議,有幾個力持正道的人,頗說鴉片貿易,殊不正當,若為此事開戰,有損英吉利名譽。英政府因此躊躕三日,怎奈議員宗旨不一,彼此投票解決,主戰派多佔九票,遂下令印度總督,調集屯兵萬五千人,令加升義律統陸軍,伯麥統海軍,直向中國進發。     
    道光皇帝自從和英國絕交以後,心裡如釋掉千斤擔子一樣,便漸漸愉快起來。那先朝顧命之臣穆彰阿,見皇帝要尋快活,便想出主意,將家內絕色的女伶獻給皇上。道光帝見這些女伶妖艷萬分,早已神搖心蕩,活活把個道貌岸然的皇帝改成個風流天子了。皇帝百般寵愛女伶,便日夜躲在宮裡尋樂,把朝政早丟向爪哇國去了。皇帝信任穆彰阿,一切事務都交給他一個人去辦。這穆彰阿正中下懷,便獨攬大權,任意地收括錢財。官民雖恨如切骨,卻也沒法子可想。等到英國發兵的警報傳到京裡,那御史們如雪片似的上奏,穆彰阿皆留中不報。後來聽得英兵離中國不遠,看看再瞞不住,才給皇帝知道。道光帝看了成疊的告急文書,嚇了一大跳,便立刻招集大小臣工,開御前會議。從午到申,議定由皇帝下旨,命林則徐任兩廣總督,責成守禦,調鄧廷楨督閩,防扼閩海。道光帝見戰釁已開,便天天坐朝,整理朝政。     
    林則徐在廣東做官,曉得英人不肯甘休,每天皆買外國的新聞紙閱著,留心英國對中國的態度。後來看到英國政府上下議院已決定對中國宣戰,不覺大驚,便一面上緊急的奏章,報告京裡;一面急備戰船六十艘,火舟二十隻,小舟百餘隻,募壯丁五千,演習海戰;自己又親赴獅子洋,校閱水師,軍容頗盛。道光二十五年五月,英軍艦十五艘,汽船四艘,運送船二十五艘,舳艫相接,旌旗蔽空,駛至澳門口外。則徐派火舟堵塞海口,乘著風潮出洋,遇著英船,放起一把火來,英船急忙退避,已被毀去舢板兩隻。英將伯麥賄募漢奸多名,令偵察廣東海口,何處空虛,可以襲入。無奈來一個死一個,來兩個死一對。最後有幾個漢奸死裡逃生,回報伯麥說:"海口布得密密層層,連漁船蜒戶統為林制台效力,不但兵船不能進去,就使光身子一個人,要想入口,也要被他搜查明白,若有一些形跡可疑,休想活著,看來廣東有這林制台,是萬萬不能進兵呢!"伯麥道:"我兵跋涉重洋,來到此地,難道罷手不成?"漢奸道:"中國海面很是延長,林制台只能管一廣東,不能帶管別省,別省的督撫,哪裡個個像這位林公?此省有備,好攻那省,總有破綻可尋。而且中國的京師是在直隸,直隸也是沿海省分,若能攻入直隸海口,比別省好得多哩!"伯麥聞言大喜,遂率艦隊三十一艘,向北進駛。則徐探悉其情,飛咨閩浙各省嚴行防守。閩督鄧廷楨早已佈置妥帖,預募水勇,在洋巡邏,見英船駛近廈門,水勇便扮做商民模樣,乘夜襲擊,行近英艦,突用火罐噴筒,向英艦內放入,攻壞英艦舵帆,焚斃英兵數十。英兵茫無頭緒,還道是海盜偷襲,連忙抵敵,那水勇卻蕩著划槳,飛馳內港去了。伯麥修好舵帆,復進攻廈門。金廈兵備道劉曜春,早接水勇稟報,固守炮台,囊沙疊坦,敵炮不能洞穿。     
    那炮台還擊的彈力,很是厲害,響了數聲,把敵艦轟壞好幾艘。伯麥料廈門也不易入,復趁著東北風,直犯浙海。浙海第一重門戶,便是舟山。四面皆海,無險可扼。浙省官吏,把舟山的群島看著不甚要緊的樣子。英艦已經駛至,還疑是外國商舶,毫不防備。英人經粵閩二次懲創,還不敢陡然登岸,只在海面游弋。過了兩三天,並沒有兵船出來襲擊,遂從群島中駛入,統薄定海。定海就是舟山故地,因置有縣治,別名定海。後來遂把定海、舟山,分作兩地名目。定海設有總兵,姓張名朝發,平時倒也懷著忠心,只謀略欠缺一點,不去襲擊外洋,專知把守海口。英艦二十六艘連檣而進,朝發方下令防禦。中軍游擊羅建功說:"外洋炮火利水不利陸,請專守城池,不必注重海口。"朝發道:"守城非我責任,我專領水師,但知扼住海口,不令敵兵登岸,便算盡職。"英艦進攻定海圖隨督師出港口。英將遣使投函,略說"本國志在通商,並非有意激戰,只因廣東林、鄧二督燒我鴉片萬餘箱,所以前來索償,速賠我煙價,許我通商,自應麾兵回國"等語。朝發叱回,令軍士開炮轟擊,英艦暫退。翌晨,英艦復齊至港口,把大炮架起桅檣上面,接連轟擊,勢甚兇猛。港內守兵抵擋不住,船多被毀。朝發尚冒死督戰,左股上忽中一彈,向後暈倒,親兵趕即救回,於是紛紛潰退。英兵乘勝登岸,直薄定海城下。定海城內無兵,知縣姚懷祥遣典史金福,招募鄉勇數百,甫至即潰。懷祥獨坐南城上,見英兵緣梯上城,奔赴北門,解印交僕送府,自刎死。朝發回至鎮海,亦創重而亡。敗報到京,道光皇帝大為驚恐,忙下旨命兩江總督伊裡布赴浙視師,一面開御前會議。    
    


第五部分第95節:第一次鴉片戰爭

    英國的領兵將官伯麥,既到了定海,遂令領事義律,率著八艘軍艦,向天津進發。到了天津海口,京師頗為震動。道光帝日夜憂慮,常召軍機大臣穆彰阿入內議事。這穆彰阿平時與林則徐等本不相和協,至是遂奏林則徐辦理不善,輕開戰釁,宜一面懲辦林則徐,一面再定和戰事宜。道光帝尚在未決,忽然直隸總督琦善遞上封奏一本,內稱"英國兵艦駛至天津海口,意欲求撫我朝,不如俯順外情,罷兵息事為是。且粵督林則徐,辦理禁煙,亦太操切。伏乞皇上恩威並濟,執兩用中"等語。道光帝覽了奏牘,又去召穆彰阿商量。穆彰阿與琦善本是臭味相投的朋友,穆彰阿要害林則徐,琦善自然竭力幫忙,況且這班奸臣,屈害忠良,是第一能手,欲要他去抵禦外人,他卻很是怕死,一些兒沒能耐。這時,義律到津,直至總督衙門求見。琦善聞英領事來署,當即迎入。義律取出英議會致中國宰相書,交與琦善。琦善本由大學士出督直隸,展開細瞧,半字不識。隨令通事譯讀。首數句無非說東粵燒煙,起自林、鄧二人,春間索償,被他詬逐,所以越境入浙,由浙到津。琦善聽了,尚不在意,後來通事又譯出要約六條。那六條是:第一條,賠償貨價;第二條,開放廣州、福建、廈門、定海、上海為商埠;第三條,兩國交際,用平等禮;第四條,索賠兵費;第五條,不得以英船夾帶鴉片,累及居留英商;第六條,盡裁洋商(經手華商)浮費。琦善聽畢,沉吟了好一會,琦善在大沽口與英人談判舊照方向義律道:"汝國既有意修和,那時總可商議。明日請貴兵官來署宴敘便了。"義律別去。次日,琦善今廚役備好筵宴,專待客到。約至巳牌時候,英國水師將弁二十餘人,統是直挺挺、雄赳赳地走入署中。     
    琦善接入,見他們威武非凡,不由得心頭亂跳。英兵官雖不能直接與他談論,然已瞧透他畏懼神情。便箕踞上坐,命隨來的通事,說本國已發大兵若干人,炮船若干艘,即日可到中國,若中國不允要求,請毋後悔。這番言語嚇得琦善面色如土,忙央通事說情,願為轉奏。英將弁眉飛色舞,樂得大嚼一頓。席散後,琦善便據實奏陳,當由穆彰阿一力推薦,道光帝便命琦善赴粵查辦。琦善聞命,即與英領事義律約定赴粵議款。義律等徐返舟山。琦善入京聽訓,造膝密陳,廷臣多未及聞知。迨琦善出京,部中接山東巡撫託渾布奏報,略稱義律等自津回南,路過山東,接見時很是恭順。今因琦中堂赴粵招撫,彼亦返粵聽命云云。又接到伊裡布奏本,據說與英人訂休戰約,願還我定海等語。部臣方識琦善、伊裡布統是一班和事老,有幾個見識稍高,已料到後來危局,然內有穆彰阿,外有琦善、伊裡布,內外朋比,說亦無益,還是得過且過,做個仗馬寒蟬。     
    林則徐方加意海防,嚴緝私販,每月獲到販煙人犯,總有數起,則徐一一奏聞。起初接廷寄,多是獎勉的話頭,一日,傳到京抄,上載"大學士琦善奉旨赴粵查辦",林則徐不覺驚疑。正想具折奏問,忽京裡發下聖諭,則徐跪接拆開,見上面說道:"外而斷絕通商,並未斷絕;內而查拿犯法,亦不聽淨盡,無非空言搪塞,不但終無實濟,反生出許多波瀾。思之曷勝憤懣,看汝又以何詞對朕也?特諭。"則徐覽畢無語。幕友在旁瞧著,不禁氣憤,隨道:"大帥這般盡力,反得這般批評,令人不解。"則徐歎道:"信而見疑,忠而被謗,古今來多出一轍。林某自恨不能去邪,所以遭此疑謗。現既奉諭申斥,不得不自去請罪。"隨即擬請罪折子,並加附片,願戴罪赴浙,投營效力。當下交給幕友謄清,即日拜發。甫發奏折,又來嚴旨一道:     
    前因鴉片煙流毒海內,特派林則徐馳往廣東海口,會同鄧廷楨查辦,原期肅清內地,斷絕來源,隨地隨時,妥為辦理。為自查辦以來,內而奸民犯法,不能淨盡,外而私販來源,並未斷絕。本年福建、浙江、江蘇、山東、直隸盛京等省,紛紛徵調,糜餉勞師,此皆林則徐辦理不善之所致。林則徐、鄧廷楨著交部分別嚴加議處,兩廣總督著琦善署理,未到任以前,著怡良暫行護理。欽此。     
    


第五部分第96節:兩廣總督琦善到任

    越數日,大學士署理兩廣總督琦善到任。此時粵督印信,已由林則徐交與怡良,怡良復交與琦善。琦善接印在手,別樣事不暇施行,先查刺林則徐罪狀。怎奈遍閱文書,無瑕可摘。隨召水師提督關天培、總兵李廷鈺等入見,責他首先開釁,此後須要格外謹慎,方可免咎。關、李等憤氣填胸,只因總督系頂頭上司,不好出言辯駁,勉強答應而退。琦善擺著欽差架子,也不出送。忽巡捕傳進英領事義律來文,琦善忙即展閱,閱罷,急下令將沿海兵防,盡行撤退,並舊募之水勇漁艇,一律解散。怡良聞著此信,趕到督署探問。琦善把義律來書,交與怡良瞧閱,口中說道:"兄弟並不是趨奉洋人,只聖上已經主撫,不得不從圓一點。照英領事的書中,要我退兵,我只得把兵撤退,推誠相與,方好成全撫議。"怡良道:"夷情叵測,不可不防,還求中堂明察。"琦善撚鬚笑道:"兄弟在直隸時,已與義律面約休戰,還怕什麼?"怡良無可再說,隨即告別。琦善方欣欣得意,專等義律來署議款。等了數日,毫無消息,只有屬員來報,或說是獲住漢奸,或說是捕到私販,或說是英艦出入海口,偵探虛實。惹得琦善性起,大怒道:"好好一個中國,都被這等混賬東西,鬧得這種模樣。此後若再來嘗試,定不姑貸。"     
    屬員碰著這個釘子,大家都回到衙中,吃著睡著,樂得安逸,不管閒賬。琦善又招了一個粵人鮑鵬,作為翻譯官,差他往來傳信。鮑鵬曾向西商處充過買辦,為義律所鄙視。琦中堂偏當他作奇才看待,言無不聽,計無不從。因此,義律越知琦善無能,日夜增船櫓,造攻具,招納叛亡,準備角戰。琦善卻一些兒不防,一些兒不備,只叫鮑鵬催促義律復音。這日,鮑鵬帶來覆文一角,琦善即命鵬譯出。內說:前索六款,統求准議,請割讓香港一島,俾英國兵商寄居,並限三日答覆。這封書,便是外人所說"哀的美敦書",是挑戰的意思。琦善頓足道:"這都是林則徐闖出來的禍祟,他既要我准六款,還要什麼香港一島,如何是好?"鮑鵬道:"香港是海口荒島,就使允給了他,也沒什要緊。"琦善道:"這卻未便照準。"鮑鵬道:"書中限期,只有三日,三日不復,他便要率兵進港來了。"     
    琦善道:"你卻去對英領事說,叫他靜心伺候,待我啟奏,再行答覆。"鮑鵬應命而去。琦善卻令幕賓修了一個模稜兩可的奏折,拜發出去。隔了兩宿,鮑鵬回報,義律不肯遵命,說且開了仗,再好議和。琦善大驚,正在慌張,沙角炮台副將陳連升賚文請援。琦善不願發兵,仍遣鮑鵬赴英艦議和。鮑鵬陽雖應命,暗中卻往別處延耽了好幾天。琦善還道他磋磨和議,不加著急。忽有飛騎來報:"陳副將連升與英兵開戰,轟斃英兵四百多人,後因火藥傾盡,力竭身亡;連升子舉鵬與千總張清鶴,統已陣歿;沙角炮台已失陷了。"接連又報:"大角炮台亦被英人陷沒,千總黎志安,受傷出走。"琦善皺眉道:"我已著鮑鵬去止英兵,為什麼鮑鵬不來,英兵只管進攻?"語未畢,署外傳進手本,乃總兵李廷鈺求見。琦善道:"我沒有傳他回省,他來做什麼?"傳遞李手本的巡捕,答稱:"李鎮台說有緊急事情,因此進省稟見。"琦善方命傳入。廷鈺稟道:"沙角、大角兩炮台,俱已陷落,英兵已進攻虎門,請大帥急速發兵,由卑鎮帶去把守。"琦善道:"並不是與英兵開戰,怎好添兵尋釁?"廷鈺道:"英兵不願就撫,奈何?"琦善道:"我已著鮑鵬前去相商,諒無不成。明後日便可沒事,老兄不必過慮。"     
    廷鈺道:"大帥不要過信鮑鵬,鮑鵬前曾私販煙土,犯過罪案,倘再被他通洋舞弊,恐怕禍患不淺。"琦善閉著目,只是搖頭。廷鈺下淚道:"虎門系粵東門戶,虎門一失,省城萬不能保,廷鈺等死不足惜,大帥恐亦未便。"說到這一句,琦善方張目道:"據你說來,是必要添兵的?現調兵二百名,給你帶去,可好嗎?"廷鈺道:"二百名不夠分佈。"琦善道:"再添三百,湊成五百,想總夠了。"廷鈺方起身告辭。琦善又道:"老兄帶了五百兵出去,只可黑夜中潛渡,若被英人得知,責我添兵,那時萬不肯就撫了。"廷鈺又氣又笑,告別出外,急赴虎門守威遠炮台去了。琦善正遣廷鈺出署,見鮑鵬進來,好像得了寶貝,忙問撫議如何?鮑鵬答稱義律必欲照約,方許退兵。琦善道:"你如何今日才來?"鮑鵬道:"卑職前日奉命前去,義律只是不見,守候數日,方得見他。磋商許久,仍無成議,只是請大帥允准要約,非但把炮台歸還,連定海亦即交付。"琦善道:"你再去與他商議,前六款中,煙價償他若干,廣州可以開放,香港亦可婉商,餘事待後再談。"鮑鵬去了一會,又回報:"義律已經首肯,請大帥出訂和約。"琦善道:"話雖如此,但我尚未奏准,如何與他訂約?"鮑鵬道:"可去訂一草約,然後奏准未遲。"琦善從鮑鵬言,借查閱炮位為名,與義律會於蓮花城,願償煙銀七百萬元,並許開放廣州,割讓香港。義律亦許還付定海及沙角、大角兩炮台。雙方議定草約,琦善還署,即咨伊裡布接收定海,一面即據義律來文,說出不得不撫情形,奏達清廷。道光帝未經大創,安肯遽允?即命御前大臣奕山為靖逆將軍,提督楊芳、尚書隆文為參贊大臣。赴粵剿辦,並降旨道:     
    覽奏曷勝憤懣。不料琦善怯懦無能,一至於此。該夷兩次在浙江、粵東肆逆,攻佔縣城炮台,傷我鎮將大員,荼毒生民,驚擾郡邑,大逆不道,覆載難容。無論繳還定海,獻出炮台之語,不足深信。即是真能退地,亦只復我疆土,其被戕之官兵,罹害之人民,切齒同仇,神人共憤。若不痛加剿洗,何以伸天討而示國威?奕山、隆文兼程前進,迅即馳赴廣東,整我兵旅,殲茲丑類,務將首從各犯,通夷漢奸,檻送京師,盡法處治。至琦善身膺重寄,不能聲明大義,拒絕要求,竟甘受其欺侮,已出情理之外。且屢奉諭旨,不准收受夷書。膽敢附折呈遞,代為懇求,是何居心?且據稱同城之將軍、都統、巡撫、學政及司道府縣,均經會商,何以折內阿精阿、怡良等並未會銜?所奏顯有不實。琦善著革去大學士,拔去花翎,仍交部嚴加議處。欽此。


第五部分第97節:虎門之戰

    琦善和英國議定草約,自想此功非小,便將償銀割地一切手續及和議的情形申奏朝廷,滿望皇帝下旨嘉獎,紀念功勞,誰知道光帝不服倔強,盛怒之下,發下一道聖旨,將琦善罵得狗血噴頭,革職拿問。琦善接旨,不由得身子發抖,又聞伊裡布亦奉飭回任,料知朝廷變了和議,將來如何答覆英人?急了數天,忽又接到京中家報,說是家產都要籍沒了。心中一急,昏暈倒地,不省人事。經家人竭力施救,方漸漸甦醒,垂著淚道:"早知英人這樣厲害,朝局這樣反覆,穆中堂這樣坐視,我也不出來了。"於是再召鮑鵬密議,鮑鵬道:"大人不必著急,總叫得英人歡心,不與大人為難,後事歸後人處置,大人即可脫然無累了。"琦善想前思後,亦沒有救急法子,只得搜羅歌女,擺列盛筵,時常請英使享宴,遷延時日。英領事義律及英將伯麥等,抱著始終不讓的宗旨,表面上卻與琦善周旋,大飲大吃,酒酣耳熱,還抱著歌女取樂。正在花天酒地的時候,朝旨已下,琦善接讀朝旨,方悉家產籍沒的原因,實是怡良一奏而起。當時上諭說:     
    香港地方緊要,前經琦善奏明,如或給與,必致屯兵聚糧,建台設炮,久之覬覦廣東,流弊不可勝言。旋又奏請准其在廣東通商,並給與香港泊舟寄住,前後自相矛盾,已出情理之外,況此時並未奉旨允行,何以該督即令其公然占踞?覽怡良所奏,曷勝憤憾。朕君臨天下,尺土一民,莫非國家所有。琦善擅予香港,擅准通商,膽敢乞朕格外施恩,且伊被人恐嚇,奏報粵省情事,妄稱地理無要可扼,軍器無利可恃,兵力不堅,民心不固,摘舉數端,危言要挾,不知是何肺腑?如此辜恩誤國,實屬喪盡天良。琦善著即革職拿問,所有家產,即行查抄入官。欽此。     
    琦善讀畢,眼淚復如泉水湧下,遂道:"我與怡撫無仇無隙,如何把我參奏?且他的奏稿中,不知說的什麼話,真是可恨。"當下著人到撫署中抄出怡良奏稿,回報琦善,琦善接著瞧看,只見上面寫道:     
    自琦善到粵以後,如何辦理,未經知會到臣,忽外間傳說義律已在香港出有偽示,逼令彼處民人歸順彼國等語,方謂傳聞未確,蠱惑人心,隨據水師提督轉據副將稟抄偽示前來,臣不勝駭異。惟大西洋自前明寄居香山縣屬之澳門,相沿已久,均歸中國之知縣丞管轄,而議者猶以為非計。今該夷竟敢脅天朝士民,占踞全島,該處去虎門甚近,片帆可到,沿海各州縣勢必刻刻防閒。且此後內地犯法之徒,必以此為藏納之藪。是地方既因之不靖,而法律亦有所不行。更恐犬羊之性,反覆無常,一有要求不遂,必仍非禮相向,雖欲追悔從前,其何可及?伏思聖慮周詳,無遠不照,何待臣鰓鰓過計。但海疆要地,外夷公然主掌,並敢以天朝百姓,稱為英國之民,臣實不勝憤憾。第一切駕馭機宜,臣無從悉其顛末,惟於上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欽奉諭旨,調集兵丁,預備進剿,並令琦善同林則徐、鄧廷楨妥為辦理,均經宣示。臣等晤見時,亦請添募兵勇以壯聲威,固守虎門炮台,防堵入省要隘。今英夷窺伺多端,實有措手莫及之勢。現既見有夷文偽示,不敢緘默,謹照錄以聞。     
    


第五部分第98節:兩炮台盡陷虎門失守

    琦善瞧完,又氣又懼,急得手足冰冷。忽由水師提督關天培,遞來急報說:"英艦復來攻虎門,請派兵速援。"琦善此時已如死人一般,還有什麼心思去顧虎門?隨把急報擱起,一概不管。原來英領事義律已聞清廷主戰消息,與伯麥定議續攻,趁奕山、楊芳、隆文等未曾到粵,即調齊兵艦,高扯軍旗,向虎門進發。關天培畫像水師提督關天培,正守靖遠炮台,一面飛速請援,一面督軍防禦。遙見英艦如飛而至,天培督令軍士開炮,炮聲數響,倒也擊著英艦數艘,可惜未中要害,只把鐵甲上面打破了幾個窟窿。英艦冒險衝入,兩下裡炮聲震天,轟個不住。天培手下,多中炮倒斃,只望援軍前來接應,誰知相持多時,毫無援音。英艦得步進步,所發炮彈,越加接近,宛如雨點一般,沒處躲避。驀然間,一顆飛彈從天培頭上落來,天培把頭一偏,那彈正中左肩,接連又是數顆彈丸,把天培身邊幾個親兵,大半擊倒。兵士便亂作一團,你逃我走,個個要管自己的性命。天培左肩受傷,已忍痛不住,又見兵士紛紛潰敗,大呼道:"英人可惡,琦善可恨,天培從此殉國了!"將手中的劍向頸上一抹,一道魂靈,直升天府。英人乘勢登岸,佔據了靖遠炮台,轉攻威遠、橫檔兩炮台。兩炮台上的守兵,已自聞風奔潰。總兵李廷鈺、副將劉大忠禁止不住,也只得退走,眼見得兩炮台盡陷,虎門失守。     
    英人將虎門各隘所列大炮三百餘門,及上年林則徐購得西洋炮二百餘門,統行奪去,並且長驅直入,進薄烏湧。烏湧距省城只六十里,鎮守員是總兵祥福,率同游擊沈占鰲、守備洪連科竭力拒戰,殺了一兩日,寡不敵眾,彈藥又盡,祥總兵麾下二將,臨敵捐軀,同時畢命。省城大震。幸虧參贊大臣楊芳率湖南兵數千至城內。楊參贊素有威名,人心賴以少安。是時畏懦無能的琦善,已由副都統英隆奉旨押解進京。只怡良尚任巡撫,即與楊芳相見,當下談起琦中堂議撫事情,怡良道:"琦中堂在任時,單信任鮑鵬,墜入英領事義律詭計,一切措置,力反林制台所為。林制台處處籌防,琦中堂偏處處撤防,所以英人長驅直入。現在虎門險要,已經失去,烏湧地方,又復陷落,省城危急異常,幸逢參贊馳至,還好仗著英威,極力補救。"楊芳道:"琦中堂太覺糊塗,撫議未成,如何就自撤藩籬?現在門戶已撤,叫楊某如何剿辦?看來只好以堵為剿,再做計較。"怡良道:"英兵已入烏湧,海面不必講了。虎門海戰圖現只有堵塞省河的辦法。"楊芳道:"省河有幾處要隘?"怡良道:"陸路的要隘,叫作東勝寺;水路的要隘,叫作鳳凰岡。"楊芳道:"這兩路要隘,有無重兵防守?"怡良道:"向來設有重兵,被琦中堂層層撤掉。琦中堂被逮,兄弟方籌議防守,但陸兵尚敷調遣,水師各船,被英人毀奪殆盡,弄到無艦可調,無炮可運,兄弟正在焦急哩!"楊芳道:"艦隊已經喪守,且扼守河岸要緊。"     
    隨派總兵段永福,率千兵扼東勝寺;總兵長春,率千兵扼鳳凰岡。兩將才率師前去,探馬已飛報英艦闖入省河。楊芳擬自去視師,遂起身與怡良告別,帶了親兵數百名,親到河岸督戰。行近鳳凰岡,遙聞炮聲不絕,知已與英兵開仗,忙拍馬前進,到鳳凰岡前,見總兵長春正在岸上耀武揚威,督兵痛擊,英艦已向南退去。楊芳一到,長春前來迎接。楊芳下馬慰勞一番,再偕長春沿海巡視。遠望南岸河身稍狹,頗覺險要,便問長春道:"那邊卻是天然要口,為什麼不見守兵?"長春答道:"河身稍狹的區處,便是獵德及二沙尾。聞林制軍督師時,曾處處駐兵。後來都由琦中堂撤去,一任英使出入,所以空空蕩蕩,不見一兵。"楊芳剛在歎息,忽見南風大起,潮水陡漲。忙道:"不好!"急傳令守兵,一齊整隊,排列岸上。     
    長春問是何意?楊芳向南一指,便道:"英艦又乘潮來也。"長春望將過去,果見一大隊輪船隱隱駛近,比前次多一二倍,連忙命軍士擺好炮位,灌足火藥,準備迎擊。頃刻間,英艦已在眼前,即令開炮出擊,撲通撲通的聲音,接連不斷。河中煙霧迷濛,彈丸跳來,那英艦仗著堅厚,只管沖煙前進,還擊的飛炮火箭,亦很猛烈。楊芳、長春兩人,左右督戰,不許兵士少懈。兩邊轟擊許久,潮亦漸退,英艦方隨潮出去。楊芳道:"真好厲害!外人這般強悍,中國從此無安日了。"是夜,在鳳凰岡營內暫宿。次晨,美國領事到營求見,由兵弁入報。楊芳道:"美領事有什麼事情,要求見我?"遲了半晌,方命兵弁請美領事入營。兩下相見,分賓主坐定,各有通事傳話。美領事先請進埔開艙。楊芳道:"我朝與貴國,本沒有失好意見,上諭原准貴國通商,只是英人猖獗異常,與我尋釁,所以連累貴國。這是英人不好,並非我國無情。"美領事道:"聞英人亦不欲多事,只因天朝不准通商,兩邊誤會,才有此戰。竊想通商一事,乃天朝二百年來恩例,何妨一例通融,仍循舊制?"楊芳道:"我朝原許各國通商,寧獨使英人向隅?奈英人私賣違禁的鴉片,不得不與他交涉。且英人很是刁猾,今朝乞撫,明朝挑戰,如何可以通融?"     
    美領事道:"這倒不妨,英領事義律已有筆據呈交呢。"隨取出義律筆據,交與楊芳。楊芳瞧著,乃是幾行漢文,有"不討別情,惟求照常貿易,如帶違禁貨物,願將船貨入官"等語,便道:"照這筆據,似還可以商量。但英商常有販運違禁貨物,那便怎麼處置?"美領事道:"英國商人,並未隨同滋事,若准他通商,貨船便即入口。就使英兵要戰,英商也是不肯,反可制服兵船,豈不是斂兵息爭的好事嗎?"楊芳道:"貴領事既與他說情,本大臣就替他奏請便是。只英艦不得無故闖入,須等上議下來,或和或戰,再行答覆。"美領事應諾而去。楊芳回省,與怡良商議,彼此意見相同,遂聯銜會奏大旨以戰入堂奧,守具皆乏,現由美領事為英緩頰,姑藉此羈縻,為退敵收險之計。這奏一上,總道廷旨允從,失之東隅,還可收之桑榆,誰知道光帝偏偏不依,竟下旨嚴斥道:     
    覽奏憤懣之至。現在各路徵調兵丁一萬六千有餘,陸續抵粵。楊芳乃遷延觀望,有意阻撓,汲汲以通商為請,是復蹈琦善故轍,變其文而情則一,殊不可解。若如此了結,又何必命將出師,徵調官兵?且提鎮大員及陣亡將弁,此等忠魂,何以克慰?楊芳、怡良等只知遷就完事,不顧國家大體,殊失朕望,著先行交部嚴議。奕山、隆文經朕面諭一切,必能仰體朕意,現已到粵,兵多糧足,自當協力同心,為國宣勞,以膺懋賞,斷不准提及通商二字,坐失機宜。此次批折,著發給閱看。欽此。


第五部分第99節:在剿與撫中徘徊

    是時靖逆將軍奕山及參贊隆文;還有總督祁,俱已到粵。楊芳接見,便與敘起戰事利害及奏請羈縻緣由。奕山道:"皇上的意思是決計主剿,所以參贊出奏,致遭嚴斥,兄弟亦知粵東空虛,但難違上命,奈何?"祁道:"聞得前時林制軍辦理得很是嚴密,何妨請他一議。"奕山點頭稱善。當由祁取出名刺,去請林則徐。原來林則徐雖已被譴,尚未離粵。聞祁相邀,隨即入見。祁引他見了奕山,奕山便問防剿事宜。則徐道:"現在寇入堂奧,剿堵兩難。省城又是卑薄得很,無險可扼,欲要挽回大局,很不容易。只有暫時設法羈縻,計誘英艦,退至獵德、二沙尾外面,連夜下樁沉船,用重兵大炮把守,令他無從闖入。一俟風潮皆順,葦筏齊備,再議乘勢火攻,方出萬全。"奕山默然不答。     
    奕山拿不定主張,只得睜著兩眼,一言不發。後來還是總督祁向林則徐說道:"聞得省河一帶,都有英船出沒,如何誘他出去?"則徐道:"那總有法可想。"祁道:"這卻還仗大力。"則徐道:"林某在粵待罪,恨不將英入立刻驅逐。奈因琦中堂處處反對,無能為力,負罪愈深。今日得公等垂青,林某敢不效死?"言未畢,外面報聖旨下來,要林公出接。則徐忙出去接旨,系授則徐四品京堂,馳赴浙江會辦軍務。則徐束裝即行,粵東失了臂助。義律待了多日,未見楊芳復音,復來催索煙價。奕山叱回,即欲發兵出戰。楊芳諫道:"兵船未備,水勇未集,此時不宜激戰,還請固守為是。"奕山道:"各省兵士,已調集萬七千名,粵兵亦有數萬,若再頓兵不戰,上頭亦要詰責,只好與他拼一死戰便了。"於是令提督張必祿屯西炮台,出中路;楊芳由泥城出右路;隆文屯東炮台,出左路;並遣四川客兵及祁所募水勇三百名,駕著小舟,攜火箭噴筒,駛出省河,突攻英船。英船不及防備,被焚桅船二隻,舢板船二隻,小船五隻,英兵亦斃了數百名,並誤殺美人數十。奕山聞報,正欣喜過望,忽遞到敗耗,說是英兵來打回復陣,把我兵船三艘毀去,我兵敗退,英艦已闖入十三洋行面前。奕山又愁慮起來。次日,探馬又飛報:英兵大至,天字炮台守將段永福敗走,炮台被陷,炮台上面的八千斤大炮,都被英人奪去。接著又報:泥城炮台守將岱昌及劉大忠亦已敗退。奕山搓手道:"不得了!"忙檄兩參贊及張必祿回守省城。公文才發,又接到緊急軍報,據稱港內筏材油薪船並水師船六十多艘,統被英兵及漢奸燒盡,現在英兵已進攻四方炮台了。奕山此時,好像兜頭澆了一盆又一盆的冷水,身子冷了半截。     
    不得已,上城瞭望,遙見火光燭天,隱聞炮聲隆隆。他在城上踱來踱去,急得愁腸百結。突見東南角上有旗號展出,後面隨著許多人馬,不覺大驚,險些兒跌下已到城來。仔細一瞧,乃是自己兵隊,方略定了定神。等到兵馬城下,後隊乃是兩參贊押著,忙即下城,開門延入。楊芳道:"四方炮台據省城後山,為全城保障,現聞英兵進攻,參贊等正思馳援,因奉調回來,不敢違命,好在城中尚無要事,待楊某出去救應。"奕山道:"不必。昨日閩中到有水勇,已由祁督遣調往援。此刻城中吃緊,全仗諸公保護,千萬不要離城。"正議論間,探報四方炮台,又被英人奪去。楊芳著急道:"怎麼如此迅速?四方炮台一失,敵兵據高臨下,全城軍民,如坐井中,奈何奈何?"奕山道:"這這這,全仗楊楊果勇侯,出出力保全。"楊芳不暇答應,急率軍士登城固守。佈置才畢,城北的火箭炮彈,已陸續射來。楊芳親至城北督防,兀坐危樓,當著箭彈,終日不退。老天恰也憐他忠心,鎮日裡大雨傾盆,把英人射來的火器,沾濕不燃。城中人心,稍稍鎮定。你道英人何故這麼強,粵兵何故這麼弱?原來英領事義律,雖是求撫,暗中卻屢向本國調兵。     
    水軍統帥伯麥,早到中國,經過好幾次戰仗,陸軍統帥加之義律,亦到粵多日。這時候,復來了陸軍司令官臥烏古,帶了好幾千雄兵來粵助陣,所以英兵越來得厲害。這邊粵中將弁,因海口已失,心中早已惶懼,奕山又是個紙糊將軍,並不敢出去督戰。大帥安坐省城,將弁還肯盡力嗎?因此,英兵進一步,粵兵退一步,英兵越進得猛,粵兵越退得遠。炮台失了好幾個,兵船軍械奪去無數,將弁恰是一個不傷。奕山住在圍城中,既不敢戰,又不敢逃,只好虛心下氣,向屬員問計。還是廣州知府余保純獻了一個救急的妙法子,無非是"議和講款"四字。當由余保純出去議款,經了無數口舌,復由美利堅商人居中調停,定了四條款子,開列如下:     
    第一條廣東允於煙價外,先償英國兵費六百萬元,限五日內付清,     
    第二條將軍及外省兵,退屯城外六十里;     
    第三條割讓香港問題,待後再商;     
    第四條英艦退出虎門。     
    


第五部分第100節:奕山與英人議和

    余保純回報奕山,奕山唯唯聽命。遂搜括藩運兩岸,得了四百萬元,還缺少二百萬元,由粵海關湊足繳付英人;一面又下令出城,退屯六十里外的小金山。楊芳敢怒而不敢言,只請留城彈壓。奕山也沒有工夫管他,逕自出去。隆文隨著出城,心中也憤恚萬分。到了小金山,隆文生起病來,竟爾逝世。     
    和議已定,那英國兵船得了六百萬元的賠款,心滿意足,暫且拔碇出口,慢慢兒地退去,從佛山鎮取道泥城,經蕭關三元裡。三元裡人民,因英人沿途肆掠,憤憤不平,遂糾眾攔截,豎起平英團旗幟,把英兵圍住。英兵終日衝突,不能出圍,統帥伯麥亦受傷,義律亟遣漢奸混出圍場,遣書余保純求救。保純亟率兵往解,護義律等出圍,始得脫去。奕山不敢實奏,捏稱焚擊英船,大挫凶鋒,義律窮蹙乞撫,止求照舊通商,永不售賣鴉片,惟追交商欠六百萬元,當有臣等與他議約,令他退出虎門外面。道光帝高居九重,只道奕山是親信老臣,不至捏飾,當下准奏。誰知他是一片鬼話。這時,朝中惱了個大學土王鼎,上了一道奏章,說撫議萬不可恃,將軍奕山,其償銀媚外,罪較琦善尤重。道光帝看了這篇奏牘,倒有點動容,那權相穆彰阿袒護奕山,不說奕山有罪,反說奕山有功,因此把奏章擱起不提。王中堂得此消息,已自憤恨,適廷議追論林則徐罪狀,謫戍伊犁,協辦大學士湯金釗,因保薦林則徐材可重用,亦遭嚴譴,連降四級。     
    王中堂料是穆彰阿暗中唆使,氣得滿腹膨脹,隨即囑咐家人,願效史魚尸諫。草了遺疏數千言,歷述穆彰阿欺君誤國,不亟治罪,大局無安日,海疆無寧歲。結尾有"臣請先死,以謝穆彰阿"等語。遺疏寫畢,讀了一遍,便歎道:"奸賊若除,我死亦瞑目了。"當下將遺疏恭陳案上,並用另紙一條,留囑家人,飭明日拜發,隨望北謝恩,懸樑自盡。這一死,傳到王大臣耳中,很是驚異。穆彰阿是個多心人,料得王中堂無病而逝,必有緣故。然是憑空懸想,總不能摸著頭腦。搔頭挖耳地想了一會,忙飭家僕去召一個謀士。謀士非別,乃是戶部主事、軍械章京聶沄。聶沄一到,穆彰阿囑他探聽王中堂死事。聶沄與王中堂兒子王伉,向來熟識,此番穆彰阿囑托,遂借弔喪為名,當夜前去偵察。行過吊禮,由王家僕役引入客廳。聶沄遂私問王中堂死狀,王僕一五一十告訴了聶沄,並說出遺疏大略。聶沄道:"我與你家大少爺素來莫逆,你去取出遺疏,令我一瞧。"王僕道:"現在少爺忙得很,不便通報。"聶沄道。"你不必通報少爺,你私下去取了出來,我一瞧過,便好歸還。"王僕尚是為難,聶沄允給他千金,王僕答應。去了片刻,即將遺疏取來。聶沄一瞧,嚇得瞠目伸舌。便向王僕道:"這篇遺疏,虧得未上,若上了這疏,貴東人要惹大禍了。"王僕知識有限,也吃了一驚。聶沄道:"我既允你千金,你快隨我去取。這遺疏由我取去,另換一張方好。"當下不及告辭,匆匆徑去。王僕隨到聶寓,由聶沄取出筆墨,另寫數行,假作王鼎遺疏,付與王僕。復檢出銀票千兩,作為贈資。王僕稱謝而去。聶沄忙把遺疏轉呈穆彰阿,穆彰阿瞧了一遍,說道:"險極險極!這事幸虧有你,你是拔貢出身,還好應試,將來我總設法謝你一個狀元。"聶沄歡喜異常,把千金都不提起。後來為穆彰阿所聞,方照數給還。待至禮部試期,穆彰阿不忘前言,替他暗通關節。偏同考官中有個山西人,本充御史,得了聶沄試卷,竟藏好篋中,上了鎖。到填榜時候,主司房考不得聶卷,相顧錯愕。還是御史自說某夕閱卷,不戒於火,有一卷為火所燼,想來便是聶卷。榜發後,御史自請處分,解職回籍,穆中堂倒也沒法害他。只一手提拔聶沄,歷任至大常寺卿。     
    奕山與英人議和,單就廣東一省,議定休兵休戰,此外全不相關。清廷只道和議已定,可以沒事,令浙江各省裁兵節餉。不意,英人仍不肯罷兵,一面率軍艦退出虎門,經營香港,規復廣東貿易;一面復思藉戰勝餘威,率軍北進。適伯麥調印度戰艦至粵,遂與義律等決議北犯。途次遇著颶風,撞破坐船,奕山、祁等張皇入告,說英艦漂沒無數,浮屍蔽海。道光帝還疑是海神有靈,飭頒藏香,令祁敬謝禱天。英政府令大使璞鼎查代義律職,海軍少將巴爾克代伯麥職,義律、伯麥回國。璞鼎查、巴爾克合同臥烏古,帶領軍艦九艘,汽船四艘,運送船二十三艘,於道光二十一年七月,游戈閩海,進犯廈門。此時,鄧廷楨已得罪革職,與林則徐同戍伊犁。閩浙總督換了彥伯燾。這位彥制台,頗熱心拒外,到任後方督修戰備,奈朝旨反令他裁兵節餉,只好緩緩佈置。忽聞英兵入犯,急馳至廈門防禦。甫到廈門,英艦已闖入鼓浪嶼口。     
    彥制台急飭兵開炮,接連炮響,轟沉英國火輪船五艘,英艦反蜂擁齊進,彈丸如雨點般打來。他的炮彈,不是望空亂髮,只併力攻一炮台。一台破,再攻一台。廈門口岸,本有炮台三座,起初彥制台防他分攻,也派兵分守,誰知他卻一座一座地攻打。這座被毀,那座早已震動,並且炮台統用磚石砌成,未壘沙垣,彈丸飛至,不是擊坍,便是擊破。自辰至酉。炮台多半毀壞。英兵用小船駁到岸邊,分路登岸。官軍不能抵禦,水陸皆潰。金門鎮總兵江繼芸,身中炮彈,落水溺死;副將凌志,署淮口都司王世俊,水師把總紀國慶、楊肇基、季啟明等,力戰而亡。英兵據了炮台,反將炮台上面的大炮,移轉向北。對著廈門官署轟擊。興泉永道劉曜春、同知顧效忠皆遁走,彥制台也只得退守同安。英兵乘勢劫掠,廈民大憤,推陳姓為首,聚集五百人,抗英五千眾。英兵用大炮,廈民用抬槍,打了一仗,英兵死了百人,廈民只死三人,因此英兵不敢久駐,仍退泊鼓浪嶼。越數日,又進攻廈門,副將林大椿、游擊王定國又被擊斃。還虧提督普陀保、總兵那丹珠督兵力御,擊沉英艦一艘,方揚長而去。     
    


第五部分第101節:不平等條約的開始

    閩浙總督彥伯燾先見英兵攻破廈門,忙飛報告急。後來總兵那丹珠督兵反攻,擊沉英國炮艦一隻,英兵才行退去。彥制台見英兵退去,又申奏京裡,說廈門業已規復。道光帝聽了穆彰阿的讒言,聖旨下來,責彥伯燾先事疏防,貽誤戎機,著降三品頂戴,加恩准留任立功。這旨一下,彥伯燾歎一口氣,只得遵旨。這時,福建省沿海,英艦已經絕跡,但卻轉入浙江沿海來了。浙江告急,皇帝命兩江總督裕謙繼伊裡布的任,至浙視師。這裕欽差辦事很剛銳,只是武備一道,竟是個門外漢。他和林則徐很好,可惜他一到浙江,林則徐已被調他處。裕欽差心裡很為不樂,他正想招兵操練,等英兵來廝殺,偏巧皇帝裁兵節餉的上諭頒到浙江,裕欽差心中大不謂然,時常遣人偵探英艦動靜。忽報:英兵在粵,新增戰艦,聲言將移兵入浙。連忙寫好奏本,請清廷轉飭奕山,問明英人,何故有入浙傳言,該英是否誠心乞撫,抑仍是得步進步故智?誰料廷旨批回,反說英人赴浙,出自風聞,不足為據,著裕謙仍遵前旨,酌量撤兵,不必為浮言所惑,以致糜餉勞師。這位裕欽看到此語,不禁歎氣道:"敵常增兵,我反撤兵,兩不對頭,可笑可恨。"想來總是穆中堂主見,隨赴鎮海閱防。途中接廈門失陷消息,飛檄定海鎮總兵葛雲飛、處州鎮總兵鄭國鴻、安徽壽春鎮總兵王錫朋,統兵五千,嚴守定海。這三位總兵統是忠肝義膽,葛雲飛尤智勇雙全。他系浙江山陰人氏,是武進土出身,超擢至定海鎮總兵。道光十九年,丁父憂回籍,二十年海疆事棘,奪情起用。因定海先嘗陷落,收復後,守備空虛。雲飛到任,請三面築城,環列巨炮,守住竹山門深港,使不復通舟,且增築南路土城,與五奎山諸島相犄角。裕欽差到浙時,頗有心採用,奈朝廷叫他裁兵,囑他節餉,他若還要築城增壘,豈不是違拗聖旨?因此把築城事中止。這時,三總兵同到定海。手下兵只有五千。三總兵閱視形勢,議扼要駐守。王錫朋願守曉峰嶺,鄭國鴻願守竹山門,道頭街一帶歸葛雲飛駐守,惟曉峰嶺背面負海,有間道可入。三鎮兵只三千名,不敷分派,且炮火亦不夠用。由王、葛二總兵商議,請增派兵船及大炮,堵住間道。當下飛詳鎮海,裕謙接到詳文,邀浙江提督余步雲共議添兵事宜。步雲道:"浙江要口第一重是定海,第二重是鎮海。鎮海比定海尤為要緊。現在鎮海防兵,亦只數千,自顧不暇,還有什麼兵馬炮火可以調遣?王、葛兩總兵亦有詳文到步雲處,步雲已誡他死守,毋望援兵。"裕謙道:"這麼一個要緊海口,只有幾千兵馬?"余步雲道:"上年恰不止此數,因朝旨屢促裁兵,所以減去三分之一,現在只四千名營兵了。"裕謙道:"這正沒法可想,只得聽天由命。天若不亡浙江,定海應保得住,鎮海也可無慮。本大臣以身許國,到危急時,拚死報君便了。"步雲退出,戰信已到,英兵已來攻定海,駛進竹山門,被我軍奮勇迎擊,轟斷英船大桅桿,英兵已退去了。裕謙稍稍放心。過了兩日,又報:"英兵繞出吉祥門,入攻東港浦,被我炮擊退。現英人改由竹山嘴登岸,鄭鎮台正在截擊哩。"接連又到緊急文書兩角:一角是王總兵錫朋詳文,一角是葛總兵雲飛詳文。裕謙展開一瞧,統是請大營濟師。便道:"怎麼處?定海兵尚有五千,此處兵恰只四千,難道三總兵未曾知悉嗎?若我親去督戰,恐怕鎮海沒人把守。我看這余軍門步雲,事事推諉,很是刁猾,恐怕也靠不住呢。現在沒處調兵,奈何奈何?"就將詳文擱過一邊,只自一人愁眉兀坐。適值天氣沉陰,連日霪雨,弄得越加愁悶。遂出了營,上東城眺望。突見城外招寶山懸著白旗,不由得慌張起來,便下城去召總兵謝朝恩。朝恩未至,警信又到,乃是曉峰嶺失陷,王總兵錫朋中槍陣亡,壽春營潰散。裕謙正在驚愕,朝恩已踉蹌進來,報稱:竹山門失守,鄭總兵亦戰歿了。裕謙道:"莫非訛傳,把王總兵誤做鄭總兵?"言未絕,外面已遞進敗耗,確是鄭國鴻又死。裕謙道:"三總兵已死二人,單剩一個葛雲飛,想總支持不住,看來我也是難保了。"說畢,淚如雨下。朝恩見主帥傷心,也陪了淚珠,一面卻勉強勸慰。裕謙道:"我卻不是怕死,若怕死,也不來督師了。只可惜三員大將,一朝俱盡,國家從此乏材。還有一樁可疑的事情,招寶山上,如何豎起白旗來?"朝恩道:"招寶山上乃是余提督軍營,為什麼豎起白旗,卑鎮倒也不解。"裕謙道:"開戰掛紅旗,乞和掛白旗,這是外洋各國通例。現在本帥並不要乞和,英兵還未到鎮海,那余軍門偏先懸白旗,情跡可知。我朝養士二百年,反養出這般賣國的大員來,越叫人痛惜三總兵。"朝恩道:"待卑鎮去問明提台,再做區處。"朝恩趨出,外面又傳報葛總兵雲飛陣亡。     
    


第五部分第102節:中英乍浦之戰圖

    裕謙此時又悲又惱,悲的是三總兵陣歿,惱的是余步雲異心。躊躇一夜,想出一個盟神誓眾的法兒。待到天明,忽見巡捕進來,呈上手本,說是義勇徐保求見。裕謙問:"徐保隸何人部下?"巡捕答稱是葛鎮台部下,裕謙遂傳令入見。徐保入帳,請過了安,便稟道:"葛鎮台陣歿,現由小兵舁屍內渡,已到此處。"裕謙問葛鎮台陣歿情狀,徐保答道:"英人從曉峰嶺間道攻入,先破曉峰嶺,次陷竹山門,王、鄭二鎮台先後陣亡,葛鎮台扼住道頭街,孤軍激戰,鎮台手掇四千斤大炮,轟鎮英兵,英兵冒死不退,鎮台持刀步鬥,陣斬英酋安突得。無如英兵來得越多,我鎮台拚命督戰,刀都斫缺三柄,英兵少卻。鎮台擬搶救竹山門,方仰登時,突來兩三員敵將,夾攻鎮台,鎮台被他劈去半面,鮮血淋漓,尚且前進,不防後面又飛來一彈,洞穿胸前,遂致殞命。小兵到夜間尋屍,見我鎮台直立崖石下,兩手還握刀不放,左邊一目睒睒如生。小兵欲負屍歸來,那屍身兀立不動,不能挪移,隨由小兵拜祝一番,請歸見太夫人,然後屍身方容背負,駕著小船潛渡至此。"裕謙當下命隨員偕了徐保,前去祭奠,並檄大使護喪還葬,一面飛章出奏。料理已畢,遂召集部將,設著神位,飭同宣誓。總兵以下,統共到來,獨余步雲不到。裕謙正思啟問,謝朝恩已近前稟道:"余軍門已差武弁伺候。"裕謙冷笑道:"想是本帥不曾親邀,所以不到。"那邊提轅武弁,聞了此語,急忙上前請安,稟稱軍門現患足疾,特來請假。裕謙搖頭道:"敵兵到來,那足自然會好了。"叱退武弁,隨至神位前祭告。此時,牲醴早陳,香燭齊爇,當由裕欽差行跪叩禮,眾將官亦隨同跪叩。     
    裕欽差親讀誓文,無非勸勉屬下文武,同仇敵愾,倘有異心,神人共殛等語。方才讀罷,猛聽得隱隱炮聲,自遠至近,不由得驚訝起來,便即起身誓眾道:"本帥的誓文,想大家都已聽明,不日間英兵到來,須靠大家同心抵禦,有功立賞,有罪立刑。"總兵謝朝恩先應了聲"得令",眾將士也隨聲附和,裕謙方命軍士們撤了神位祭禮。正思向謝朝恩追問招寶山白旗緣故,探馬忽報:"英兵來也。"謝朝恩即抽身告辭。裕謙執著朝恩手道:"這城屏障,便是招寶山及金雞嶺兩處。老兄駐守金雞嶺,本帥很是放心,只有招寶山放心不下。"朝恩道:"這要看朝廷洪福,卑鎮願以死報。"當下,由裕謙親送出營,朝恩匆匆別去。裕謙遂登陴守城。城下忽來了余步雲,由兵士將弁啟門放入。步雲徑上城來見裕謙,裕謙便道:"軍門足疾已愈麼?"步雲道:"足疾尚未痊可,因敵兵入境,不得不前來請教。"裕謙道:"誓死對敵,此外有什麼法子?"步雲道:"敵兵很是厲害,萬一挫失,全城要糜爛了。     
    "裕謙道:"這也沒法。依你怎麼處?"步雲道:"據步雲愚見,只可暫事羈糜,外委陳志剛,人頗能幹,不如叫他前去議撫。"裕謙笑道:"我道軍門有什麼妙策,城下乞盟的事件,本帥卻不願聞。"步雲道:"大帥既不願議撫,此處恐守不住,只好退守寧波。"裕謙正色道:"敵到鎮海,便退寧波;敵到寧波,將退何處?我與軍門都受朝廷重任,難道叫我逃走嗎?"步雲碰了一個釘子,下城自去。約過兩三個時辰,遙見招寶山上,已換了英國旗號。裕謙大驚道:"余步雲賣去招寶山了。"果然探馬報來。招寶山被陷,余軍門不知下落。接著又報:英兵攻金雞嶺,謝朝恩擊死英兵數百,因招寶山失守,軍士驚潰,謝鎮台身中數創,也即殉難,金雞嶺又被英兵奪去了。裕謙道:"罷罷罷!"言未畢,英兵已到城下。城外守兵逃避一空,裕謙下城,解下關防,交副將豐伸泰送與浙撫,自己投奔學宮前跳入泮池。經家人撈救,已剩得奄奄一息。文武官員,聞裕謙投水,都棄城逃走,只有縣丞李向南,冠帶自縊。臨死時,還吟兩首絕命詩。其詩道:     
    有山難撼海難防,匝地奔馳盡犬羊。整肅衣冠頻北拜,與城生死一睢陽。孤城欲守已倉皇,無計留兵只自傷。此去若能呼帝主,寸心端不聽城亡。    
    


第五部分第103節:洪秀全傳教

    英兵乘勝入城,踞了鎮海,懸賞購緝裕謙。因裕謙在日,嘗將英人剝皮處死,且掘焚英人屍首,所以英人非常忿恨。其時,裕謙經家人救出,舁奔寧波,聞到這個信息,又由寧波奔余姚。裕謙一息餘生,至此才瞑目。進至蕭山縣的西興壩,浙撫劉韻珂差來探弁,接著裕欽差屍船,替他買棺入殮。當由劉韻珂據事入奏。奏中並敘及余步雲心懷兩端等情。這余步雲究往何處去呢?步雲自入城見裕謙後,回到招寶山,見英兵正向山後攀登,他竟不許士卒開炮,即棄炮台西走。先到寧波,繼走上虞。英兵攻入寧波,復犯慈溪,還恐內地有備,焚掠一回,出城而去。清廷聞警,特旨授奕經為揚威將軍,侍郎文蔚、都統特依順為參贊,馳赴浙江防剿。粵撫怡良為欽差大臣,移駐福建。調河南巡撫牛鑒總督兩江,分任南北沿海的守禦。奕經奏調川陝、河南新兵六千,募集山東、河南、江淮間義勇及沿海之命徒數萬,於道光二十二年元旦至杭州,大小官員,出城迎接,不消細說。奕經格外起勁,留參贊特依順駐守杭州,自己偕參贊文蔚,督兵渡江,進次紹興,沿途頗也威武。     
    誰知到了紹興,發出幾路兵馬,不消一個月,各路的敗報,連串似的傳來,各路的兵馬統做了炮灰。這時,英兵已佔據了定海,寧波那位揚威將軍奕經,竟無威可揚,倒退不迭,逃到杭州去了。朝廷得了消息,又令宗室尚書耆英為杭州將軍,起用伊裡布隨營效力。後來英兵又攻破了乍浦,死了不少的中國官員和百姓。英兵既破了乍浦,又轉入江蘇,炮船齊集在吳淞口。這裡總督牛鑒,膽小如鼷,一見英兵,便嚇得屁滾尿流,逃到寶山。英兵得了吳淞炮台的天險,暫駐下來。牛鑒已一口氣逃到南京。英兵見一路沒有抵擋,便溯江直上,從上海徑攻松江,又分擾崇明、靖江、江陰等處。英兵攻了松江,那兵船便乘潮到了瓜洲,轉過舵來,又將鎮江攻下,乘勢到了南京。城內外居民紛紛逃走。英兵艦有八十多隻,齊集在下關,旗幟招揚,號聲鼓聲,徹夜不絕。這時,南京城內的牛鑒、耆英、伊裡布一般人,終夜徬徨,不敢發出一兵,放出一炮,只得遣人到英炮船上去講和。     
    伊裡布身邊有個長隨家人,名叫張喜,璞鼎查舊照這張喜從小流落在英國,懂得英國、法國的語言,又懂得外國的禮節。這時英國炮船駐在石頭城下,伊裡布便派了鹹齡、張喜和英人講和。說也奇怪,那英人很多都認識張喜,又信用張喜。張喜當了和議的代表,便乘輿來到英兵炮船上,由英使帶同通事官馬利遜接見。兩邊磋議了一回,由英使璞鼎查定出八條條約來,請中國承認。那第一款是,中英兩國,將來當維持和平。這一條是面子上話,無關得失。第二款是,中國須給英兵費洋一千二百萬元,商欠三百萬元,賠償鴉片煙六百萬元,共二千一百萬元,限三年繳清。第三款是,開廣州、廈門、福州、寧波、上海五港為通商口岸,許英人往來居住。第四款是,割讓香港。第五款是,放還英俘。第六款是,交戰時為英兵服役的華人,一律免罪。第七款是,將來兩國往覆文書,概用平行款式。第八款是,條約上須由清帝鈐印。鹹齡等見了此款,明知厲害得很,但是耆將軍等一意主和,不好再行申駁,只說即日照奏,請俟政府批回,即可定約。璞鼎查道:"須要趕緊,遲則不便。"鹹齡等唯唯趨出,急報知耆英等,將條約草案呈上。耆英也不待瞧明,即與牛、伊二人會銜,飭文牘員寫好奏章,由八百里加緊驛使,馳奏北京。道光帝覽奏,立召軍機大臣會議。軍機大臣不敢多嘴,只大學土穆彰阿道:"兵興三載,糜餉老師,一些兒沒有功效,現在只有靖難息民的辦法,等到元氣漸蘇,再圖規復不遲。惟鈐用御寶一條,關係國體,不便允准,應飭耆英等改用該大臣關防,便好了案。"道光帝遲疑一會,才道:"照你辦罷。"當由軍機處擬旨。飭耆、牛、伊三人遵行。     
    耆、牛、伊三人奉到上諭,見各款都已照準,只有鈐用御寶,須改用三大臣關防。暗想:這是最後一款,諒英使總可轉圜。遂令張喜至英艦知會,約期相見。馬利遜先問張喜道:"議和各款。已批准嗎?"耆英畫像張喜道:"件件批准,只鈐用御寶事不允。"馬利遜道:"我國最重鈐印,這事不允,各議款都無效了。"張喜突然一驚,半晌道:"且待三帥等會過英使,再做計較。"馬利遜道:"我國禮節與中國不同,欽使制府,必欲來會,請用我國的平行禮。"張喜道:"是否免冠鞠躬?"馬利遜道:"免冠鞠躬,仍是平時的禮節,軍禮只舉手加額便是。"張喜道:"簡便得很,我去稟明便了。"兩人別後,轉瞬屆期,耆、牛、伊三帥帶領侍衛、司道,逕詣英舟。璞鼎查出來相見,兩下用了平行禮,分賓主坐定,訂定盟約,倒也歡洽異常。耆、牛、伊回城後,又想了一樁拍馬屁的法子,備好牛酒,於次日親去犒師。到了英舟,璞鼎查忽辭不見。三人馳回,急令張喜去問馬利遜。一時回報,據英使意見,日前議定備款,一字不能改易,如或一字不從,只好兵戎相見,毋煩犒勞。耆英道:"他如何知我消息?我昨日與英使相會,因初次見面,不好驟提易印二字。今日是借了犒師的名目,去議這件款子,偏偏他先知覺,不識有哪個預報詳情?"張喜在旁,垂頭不答。     
    牛鑒道:"為了這事,仍要用兵,殊不值得。想聖上英明得很,且再行申奏,仰乞天恩俯准,當無不可。"耆英道:"如何說法?"伊裡布道:"奏中大意,只叫說鈐用御寶,乃是彼此交換的信用,我國用御寶,彼國君主亦應照辦。講到平行款式,尚屬可行。這麼說來,想皇上亦不至再行申斥。況內有穆中堂作主,我們備一密函先去疏通,自然容易照準了。"耆英依言照辦,奏折上去,果然降旨依議。耆英等再赴英艦,與璞鼎查申明允議,約定儀鳳門外的清海寺中,兩下換約。這時,正是道光二十二年七月二十四日,即西曆一千八百四十二年八月二十九日,中英結南京條約,和議告成,便算完案。這次戰爭,名叫鴉片之戰;這次所訂條約,名叫南京條約,是中國外交上第一次的大失敗,也是中國清代的絕大恥辱。     
    


第五部分第104節:簽訂《南京條約》

    和約雖屬成功,但英艦在數日內未能退盡,因之下關一帶沿岸兩旁,每天不時有些黃發碧睛的英兵,穿著皮鞋,橐橐連聲地走著,游看風景。江南風景,原比他省秀美,而地方的婦女,都有站立門口的習氣。每到夕陽西下,姊妹姑嫂們,深閨繡倦,便調脂弄粉,打扮得百般妖艷,一雙紅菱似的小腳,在門口如楊柳隨風般地站著,那光滑的油頭,襯著雪也似的粉臉,越標緻的越躲在人後面,或把門兒遮住臉,露出半個粉面來。這種情狀是江南婦女的惡習。這次英兵上岸,瀏覽風景,瞥眼看見中國這些女兒們站在門口,個個明眸皓齒,微露笑容,他們不知中國禁忌,就上前去握手相親,嚇得婦女們大叫救命,惱了許多男子漢,說他們怎麼無禮,將英兵圍住,拳打腳踢,著實地教訓了一頓。這一場禍,幾乎又惹起大交涉來。英將要下令赴鬥,耆、牛、伊三人亟遣黃藩司前去道歉。那英將不肯干休,定欲按問。沒奈何,將鬧事的百姓拿了幾個,枷號示眾,並出示曉諭軍民,說外洋重女輕男,握手所以示敬,居民不要誤會,致啟嫌隙。眾百姓似信非信,因內外交相脅迫,只得忍氣吞聲罷了。到八月下旬,英兵先得六百萬元償金,方退出江寧,還屯舟山。長江一帶無英兵,惟舟山及鼓浪嶼,英兵尚不肯撤退。須俟償款交清,方行撤去。清廷無可奈何,只好一期一期地解他賠款。道光帝痛定思痛,想懲辦一二庸帥,遮蓋自己臉面。廷臣窺伺意旨,參本彈章,陸續投呈。於是道光帝連下諭旨,牛鑒革職逮問,命耆英代任江督,奕山、奕經、文蔚亦仿牛鑒例逮治,余步雲磔死。伊裡布升任欽差大臣,他的長隨張喜,和議有功,賞給七品頂戴,後來做了廣東河泊所官。     
    道光皇帝自即位以來,克勤克儉,頗思振刷精神,及身致治,無如國家多難,將相乏材,內滿外漢的意見,橫著胸中。因此,中英開釁,林則徐、鄧廷楨、楊芳等幾個能員,不加信任,或反貶黜;琦善、奕山、奕經、文蔚、耆英、伊裡布等,庸弱昏昧,反將更迭任用。琦善、奕山、奕經、文蔚四人,雖因措置乖方,革職逮問,嗣後又復起用。御史陳慶鏞,直言抗奏,竟說是刑賞失措,未足服民。道光帝也嘉他敢言,復奪琦善等職。怎奈貴人善忘,不到二年,又賞奕經二等侍衛,授為業爾羌參贊大臣;奕山二等侍衛,授為和闐辦事大臣;琦善二等侍衛,授為駐藏大臣。後竟升琦善四川總督,並授協辦大學士;奕山也調擢伊犁將軍。穆彰阿這廝,卑鄙齷齪,貪贓聚斂,弄得天怒人怨。道光皇帝常常害病,接著皇太后又一病長逝。皇帝素性孝順,悲傷過度,精神越發不濟了。朝廷的事體,竟不復過問。那穆彰阿擅威作福,將朝政鬧得一塌糊塗。不意這時候,桂平縣金田村中,起了一個天空霹雷,直把那滿清政權,震得蕩搖不定,鬧到十五六年方才平靖,這也是清朝腐敗所致。     
    金田村內,有個大首領,姓洪名秀全,本系廣東花縣人氏,生於嘉慶十七年,早喪父母。年七歲,到鄉塾中讀書,念了幾本《四書》、《五經》,學了幾句"八股"、"試帖",想去取些科名,做個舉人、進士,便也滿願。怎奈應試數場,被斥數場,文字無靈,主司白眼。他家中本沒有什麼遺產,為了讀書趕考,更弄得兩手空空。沒奈何想出救急的法子,賣卜為生,往來兩粵。忽聞有位朱九濤先生,創設上帝教,勸人行道,自言平日嘗鑄鐵香爐,鑄成後,就可駕爐航海。秀全疑信參半,就邀了同邑人馮雲山,去訪九濤。見面勝於聞名,便拜九濤為師,誠心皈依。九濤旋死,秀全繼承師說,仍舊布教。適值五口通商,西人繼續來華,盛傳基督教義。基督教推耶穌為教主,也尊崇上帝,有什麼《馬太福音》及《耶穌救世記》等書,秀全購了一二部,暇時瞧閱,與自己所傳的教旨,有些相像。他就把西教中要義,採了數條,羼入己意,匯成一本不倫不類的經文,謬稱上帝好生,在一千八百年前,見世人所為不善,因降生了耶穌,傳教救世。現在人心又復澆薄,往往作惡多端,上帝又降生了我,入世救人,上帝名叫耶和華,就是天父,耶穌乃上帝長子,就是天兄。這派說話,已是戛戛獨造了。後來與雲山赴廣西,居桂平、武宣二縣間的孵化山中,藉教惑民,結會設社,會名作三點會,取洪字偏旁三點水的意義。桂平人楊秀清、韋昌輝,貴縣人石達開、秦日綱,武宣人蕭朝貴,爭相依附。秀全與蕭朝貴最稱莫逆,就把妹子許嫁了他。洪妹名叫宣嬌,天生十分色藝,朝貴很是畏服。為此一段姻緣,越發鞠躬盡瘁,幫助秀全。秀全得了這幾個黨羽,遂差他分投各邑,輾轉招集,運動了桂平富翁曾玉珩,入會輸資,信教受業。秀全趁這機會,開起教堂,創立會章,不論男女,皆可入會傳教。更不論尊卑老幼,凡是男人,統稱兄弟,凡是婦女,統稱姊妹。每人須納香燈銀五兩,作為會費。     
    


第五部分第105節:咸豐帝即位

    秀全傳教數日,入會的人,累千盈萬,黨徒也多了,銀子也夠了,遂蓄著異謀,想乘機發難。遂令馮雲山募集同志,自己返到廣東,招徠幾個故鄉朋友,共圖起事。秀全已去,雲山且招兵買馬,日夕籌備,漸被地方官吏察覺,出其不意,將雲山拿去。雲山入獄,富翁曾玉珩等費了無數銀錢,上下納賄,減輕罪名,遞解回籍。此時,秀全已招了好幾個朋友,方想再赴廣西,巧遇雲山回來,仍好同行。轉入廣西省平南縣,遇著土豪胡以晃,意氣相投,又聯作臂助,諸人在以晃家一住數日。楊秀清、韋昌輝、石達開、秦日綱諸人,聚居金田村,日俟秀全到來,望眼將穿。旋探得秀全寄居在以晃家內,忙率眾迎至金田。秀全見金田寨內,多了幾個新來的豪客,互通姓名,一個系貴縣人林鳳祥,一個系揭陽縣人羅大綱,一個系衡山縣人洪大全,談吐風流,性情豪爽。喜得洪秀全心花怒開,傾膽披肝地講了一會。當下殺牛宰豕,歃血結盟,誓做異姓弟兄。這時,號稱天妹的洪宣嬌,也嬌艷動人地坐在哥哥的肩下,和眾人有談有笑。那些人說也奇怪,見了天妹宣嬌越發起勁。     
    這洪宣嬌,原和洪秀全是同父異母的兄妹,她年紀才十九歲,生得百般的美麗,渾身長得豬油似白膩的皮肉,最動人的是回眸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齒和兩腮上的酒渦來。憑你鐵錚錚的好漢,見了她的芳容,沒有一個不心搖魄蕩,拜倒在她裙下的。她也知書識字,寫了一手清灑的小楷,並且也會武藝,等閒兩三個壯漢,不在她眼下。這時,他哥哥既想圖謀大業,她便結識了蕭朝貴,和朝貴由交情而至戀愛,後來洪秀全做主,將宣嬌給蕭朝貴做了妻子。宣嬌面子上只有蕭朝貴一個丈夫,暗地裡卻和楊秀清、韋昌輝等也百般情愛。因之,洪秀全這一般人,結合的很好,皆因戀著這洪宣嬌一塊美肉。洪秀全和眾人結拜兄弟,她也在眾人面前巧笑倩兮。當下,眾人暢談縱飲了一回,便把第一把椅子推了洪秀全,第二把椅子推了楊秀清,洪、楊慨然不辭,竟自承諾。隨令眾人蓄髮易服,托詞興漢滅胡,竟在金田村內,豎起大元帥的旗幟來了。     
    如今再說那道光皇帝年老多病,到了道光三十年正月,病勢加重,自己也知道不濟了,便立刻召宗人府宗令載銓,御前大臣載垣、端華、僧格林沁,軍機大臣穆彰阿、賽尚阿、何汝霖、陳恩孚、季芝昌,內務府大臣文慶,入圓明園苫次,諭令諸大員到正大光明殿額後,取下秘匣,宣示御書,乃是"皇四子奕五字",遂立皇四子奕為太子。道光帝時已彌留,遂下顧命道:"爾王大臣等多年效力,何待朕言。此後夾輔嗣君,總須注重國計民生,他非所計。"諸臣唯唯聽命,一息殘喘,延到日中,竟爾賓天去了。皇四子遂率內外族戚,及文武官員,哭臨視殮,奉安入宮,不煩細敘。     
    這皇四子奕,本是奕便裝行樂圖孝全皇后所出,前文已經敘過,道光帝早欲立為皇儲,嗣後又鍾愛皇六子奕,漸改初意。不過孝全崩逝疑案未明,道光帝始終悲悼,倘若不把皇四子立為太子,總有些過意不去,因此逡巡未決。是時,濱州人侍讀學士杜受田,在上書房行走,授皇子讀書,他與皇四子感情最深,滿擬皇四子入承宗社,將來穩穩是個傅相,旋因道光帝意有別屬,未免替皇四子捏一把汗。一日,皇四子到上書房請假,適值左右無人,只一位杜老先生兀坐齋中,皇四子便向他長揖,並說請假一日。杜老先生問他何事?皇四子答稱奉父皇命,赴南宛校獵。杜老先生便走至皇四子前,與他耳語道:"四阿哥至圍場中,但坐觀他人馳射,萬勿可發一槍一矢,並當約束從人,不得捕一生物。"皇四子道:"照這麼說,如何覆命?"杜老先生道:"覆命時,四阿哥須如此如此,定能上邀聖眷。這是一生榮枯關頭,須要切記。"皇四子答應而去。行到圍場,諸皇子興高采烈,爭先馳逐,獨他一人呆呆坐著,諸從人亦束手侍立。諸皇子各來問道:"今日校獵,阿哥為什麼不出手?"皇四子只說是身子未快,所以不敢馳逐。獵了一日,各回宮覆命。諸皇子統有所得,皇六子奕獵得禽獸,比別人更多。     
    入報時,尚露出一種得意模樣。偏偏皇四子妙手空空,沒有一物。道光帝不禁怒道:"你去馳獵一鎮日,為何一物沒有?"皇四子從容稟道:"子臣雖是不肖,若馳獵一日,當不至一物沒有。但時當春和,鳥獸方在孕育,子臣不忍傷害生命,致干天和。且不願就一日弓馬,與諸弟爭勝。"道光帝聽到此語,不覺轉怒為喜道:"看汝不出有這麼大度,將來可以君人,我這才放心得下哩!"於是遂密書皇四子名,緘藏金匣。道光帝崩,皇四子為皇太子,即皇帝位。以明年為咸豐元年。即位後,尊謚道光帝為宣宗成皇帝。又因生母孝全皇后,早已崩逝,咸豐帝素受靜皇貴妃撫養,至此尊為康慈皇貴太妃,奉居壽康宮,後尊為太后,奉居綺春園,就是宣宗頤養太后的住所。以七阿哥奕生母琳貴妃溫良賢淑,亦尊為琳貴太妃,奉居壽安宮西所,統格外敬禮,一體孝養。隨封弟奕為惇親王,奕為恭親王,奕為醇郡王,奕為鍾郡王,奕為孚郡王,且追念杜師傅的擁戴大功,立擢為協辦大學士。杜師傅更力圖報效,所有政務,時常造膝密陳。因此,求賢旌直的詔旨,連篇迭下,起擢故雲貴總督林則徐,湖廣總督周天爵,總兵達洪阿,道員姚瑩等,多是杜協揆暗中保薦,中外翕然稱頌。還有一道最得人心的上諭,說道:     
    任賢去邪,誠人君之首務,去邪不斷,則任賢不專。方今天下,因循廢墜,可謂極矣。吏治日壞,人心日澆,是朕之過。然獻替可否,匡朕不逮,則二三大臣之職也。穆彰阿身任大學士,受累朝知遇之恩,不思其難其慎,同德同心,乃保位貪榮,妨賢病國,小忠小信,陰柔以濟奸回;偽學偽才,揣摩以逢主意。從前戎務之興,穆彰阿傾排異己,深堪痛恨。如達洪阿、姚瑩之盡忠宣力,有礙於己,必欲陷之;耆英之無恥喪良,同惡相濟,盡力全之。似此固寵竊權者,不可枚舉。我皇考大公至正,惟知以誠心待人,穆彰阿得以肆行無忌,若使聖明早燭其奸,則必立置重典,斷不姑容。穆彰阿恃恩益縱,始終不悛。自本年正月,朕親政之初,遇事模稜,緘口不言。迨數月後,則漸施其伎倆,如英船至天津,伊猶欲引耆英為腹心,以遂其謀,欲使天下群黎,復遭塗炭,其心陰險實不可問。播世恩等保林則徐,伊屢言林則徐柔弱病軀,不堪錄用。及朕派林則徐馳往粵西,剿辦土匪,穆彰阿又屢言林則徐未知能去否。偽言熒惑,使朕不知外事,其罪即在於此。至若耆英之自外生成,畏葸無能,殊堪詫異。伊前在廣東時,惟抑民以媚外,罔顧國家。如進城之說,非明驗乎?上乖天道,下逆天情,幾至變生不測。


第五部分第106節:上乖天道下逆天情

    賴我皇考洞悉其偽,速令來京,然不即予罷斥,亦必有待也。今年耆英於召對時,數言及如何可畏,如何必應事周旋,欺朕不知其奸,欲常保祿位,是其喪盡天良。愈辯愈彰,直同狂吠,尤不足惜!穆彰阿暗而難知,耆英顯而易著,然貽害國家,厥罪維鈞。若不立申國法,何以肅綱紀而正人心?又何以使朕不負皇考付託之重歟?第念穆彰阿系三朝舊臣,若一旦竟置之重法,朕心實有不忍,著從寬革職,永不敘用。耆英雖無能已極,然究屬迫於時勢,亦著從寬降為五品頂戴,以六部員外郎候補。至伊二人行私罔上,乃天下所共見者。朕不為已甚,姑不深問。辦理此事,朕熟思審度,計之久矣,實不得已之苦衷,爾諸臣其共諒之。嗣後,京外大小文武各官,務當激發天良,公忠體國,俾平素因循取巧之積習,一旦悚然改悔。毋畏難,毋苟安,凡有益於國計民生諸大端者,直陳勿隱,毋得仍顧師生之誼,援引之恩。守正不阿,靖共爾位,朕實有厚望焉。佈告中外,鹹使知朕意。欽此。     
    原來咸豐帝即位時,天津口外,突來英艦兩艘,只說是赴京弔喪。直隸總督據事奏聞,咸豐帝召問穆彰阿及耆英兩人,統答稱英人請助執紼,無非為修好誠意,不如命他入京。獨咸豐帝心中不以為然,隨命直隸總督婉言謝卻,英船亦起碇退去。於是咸豐帝因英人恭順,回憶前此海疆肇釁,實由議撫諸臣,未戰先怯,釀成種種失敗的結果。遂追論前罪,將穆、耆二人,分別譴責。穆、耆二人,雖因新主當陽,未免有些寒心。然一年還沒過得,就使上頭變臉,也不至這般迅速。誰知迅雷不及掩耳,革職奪級的上諭,陡然下來。咸豐帝朝服像穆彰阿欲想挽回,已難設法,只得除下紅寶石頂子,脫下一品仙鶴補服,沒情沒緒地領了一班妻妾子婦,回自己的旗籍去了。耆英做過大學士,一落千丈,降到五品頂戴,自想也沒有臉面在朝打諢,便謝職而去。     
    咸豐帝諭旨中有派林則徐馳赴粵西,剿辦土匪等語。     
    原來洪秀全、楊秀清等蟠踞金田村,氣焰日盛,桂平知縣差了幾個皂隸快班,前往緝捕,不是被殺,就是被逐,而且風聲日緊,有戕官據城的謠傳。桂平縣官連忙申詳府道,府道又申詳巡撫。鄭撫台祖琛,杜門不出,方喜盜案漸稀,清閒度日,忽接桂平警報,內說洪、楊蓄謀不軌,與尋常盜賊不同,他不禁憂慮起來,搔頭挖耳地思想了半日,尚無妙策,就邀了幾位幕賓,同議剿匪事宜。三個臭皮匠,比個諸葛亮。竟想出一個奏報北京,廣西金田村迅派大員的計策。當有幕友修好奏折,即日拜發。咸豐帝覽奏之下,便召杜協揆受田入議。受田力保故雲貴總督林則徐,及固原提督向榮。於是朝旨特下,派林則徐為欽差大臣,向榮為廣東提督,迅赴粵西剿辦,一面令鄭祖琛出省督師。鄭撫台接到此旨,一喜一懼。喜的是有人接替,可以少卸擔子,懼的是欽差未到,仍要出省剿匪。左思又想,無可奈何,只得帶了綠營兵數千,出了省城,慢慢地南下。行至平樂府,竟就此永駐了。原來平樂府西南就是潯州府,桂平是潯州首縣,鄭老撫台明哲保身,暗想平樂府尚是安靖,若再南行,便要近著盜窠,一或被圍,恐怕老命都要送脫。因此半途中止,裹足不前。     
    


第五部分第107節:太平天國運動

    巡撫鄭祖琛出省督師,到了平樂府,聞得再向南去便是盜窠。他聽了這個消息,想著保住自己腦袋要緊,便在中途駐紮下來,不敢越雷池一步。鎮日裡和幕友說東話西,只派幾個探子向四處打聽,命他們聽得長毛一來,迅即回報,以便趕速逃走。這時,廣西提督向榮,領了數千精兵如風馳電掣似地到了桂林。路上聽得巡撫已出省督師,料想金田一面,由撫台親自督剿,當不致蔓延四出。自己不如向柳州、慶遠一帶,先剿土匪,翦滅洪楊羽翼然後夾攻金田,較易蕩平。主意一定,遂飭弁飛陳鄭撫台。鄭撫台不加可否,令他便宜行事,向榮遂出柳州、慶遠,轉入思恩、南寧,沿途殺逐無數盜賊,頗有摧枯拉朽的威勢,怎奈鄭撫台安駐平樂,洪、楊等也暫不出發,只是蓄糧備械,從容佈置,方思剋日大舉,忽探得欽差大臣林則徐奉旨前來,秀全大驚道:"林公一到,我輩休了。"石達開在旁道:"大哥何膽怯至此,難道不聞水來土掩,將到兵迎嗎?"秀全道:"並非愚兄膽怯,這林公智勇雙全,英人尚敵他不過,何況我輩?"石達開道:"弟亦曉得林公厲害,但我軍餉械充足,總可支撐數月。倘果不能支撐,兄弟們尚可航海逃命,且待林公到來,再圖進止。"秀全聽說,略略放心。只差人窺探林欽差行程。     
    過了一二天,太平天國天王金璽璽文探報林欽差已到潮州普寧縣,廣西巡撫鄭祖琛革職遣戍,由林欽差兼任巡撫。秀全愈加惶急,正躊躇間,見洪大全趨入,笑容滿面道:"大哥恭喜,林欽差死了。"秀全不覺躍起問道:"可真嗎?"大全道:"自然真的。現聞滿清政府已命前兩江總督李星沅繼任欽差大臣,廣西藩司勞崇光署理巡撫了。"秀全道:"這是仗上帝保佑。但不識李星沅是何等人物?"大全道:"想總不及林欽差能耐。鄙意不若乘他未到,趕速發兵。"秀全道:"很好,很好。"忙召楊秀清等定議出發。石達開道:"若要出兵,預先做張檄文,聲明貪官污吏的罪孽,才算得師出有名呢。"秀全道:"這須勞老弟大筆。"石達開道:"論起文字一道,還要讓大全兄。"秀全隨令大全草檄。不到一時,草成檄文道:     
    奉承天道弔民伐罪大元帥洪,謹以大義佈告天下:竊以朝右奸臣,甚於盜賊;署中酷吏,無異豺狼。利己殃民,剝閭閻以充囊櫜,賞官鬻爵,進諂佞而抑賢才。以致上下交征,生民塗炭。富貴者稔惡不究,貧窮者含憤莫伸。言者痛心,聞者裂眥。即以錢漕一事而論,近加數倍,三十年之稅,免而復征,重財失信,挖肉敲脂,民財竭矣。劇盜四起,嗷鴻走鹿,置若罔聞;外敵交攻,割地賠錢,視為常事,民命窮矣。朝廷恆舞酣歌,諱亂世而作太平之宴,貪吏殘良害善,掩毒焰而陳人壽之書。萑苻佈滿江湖,荊棘遍叢道路,民也何罪?遭此鞠凶。我等志士仁人,傷心惻目,用是勸人為善,設教牖蒙,乃當道斥為莠民,誣為匪類,欲逞殘民之焰,遽操同室之戈。我等環顧同胞,義難袖手,因之鼓勵同志,出討巨奸。凡我百姓兄弟,不必驚惶;商賈農工,各安生業;富者助餉,貧者效力;智者協謀,勇者仗義,共襄盛舉,再造昇平,則虎狼戢而天日清,蠹賦除而苗禾殖矣。倘有愚民助桀為虐,怙惡不俊,天兵所到,必予誅夷。凜之慎之,檄到如律令。     
    檄文一發,便制定旗幟,取炎漢以火德旺的意義,全用紅色,更令人人用布包頭,扎束妥當,各執軍械,排齊隊伍,從金田村出發,進屯大黃江,遂分攻桂平、武宣、貴平等縣,前鋒直到象州。清廷再授周天爵署廣西巡撫,加總督銜,迅赴廣西辦理軍務。覆命兩廣總督徐廣縉派兵夾剿。廣縉遣副都統烏蘭泰赴廣西佐理軍事,與向提督榮分統二軍,進剿洪、楊。向榮兵至馬鹿嶺。馬鹿嶺在大黃江對面,由秀全遣兵堵守,向榮一鼓而上,驅散洪軍,追至武宣,又與洪軍酣戰,洪軍敗走入紫荊山。此時,烏蘭泰軍亦到,分頭攻截。又因李星沅已馳抵柳州,周天爵亦馳抵桂林,俱派兵協剿。無如李、週二人意見未合,李星沅素重向榮名,所遣各軍,統令歸向榮節制。周天爵兼任督務,以權出向榮上,派遣將弁,暗中授意,令直接撫轅管轄,不受提轅干涉。烏蘭泰又為廣東總督所派遣,更與向榮自豎一幟,各分門戶。向榮迭遭牽掣,自然要向李欽使處嘵嘵申訴。李欽差飛咨周署撫,又遭周署撫辯駁。李欽使也大為憤激,疏請簡派統帥,一面進次武宣,憂心內焚,遂致病作。星沅系湖南湘陰人氏,秉性忠孝,迭任封疆大員,累建政績。道光帝晏駕,他自江南入京,哭臨盡禮。咸豐帝即位,召對大廷,語多稱旨。     
    後因母老乞歸,咸豐帝鑒他誠摯,允他暫歸省親。適林則徐病沒晉寧,乃復下旨令為欽差大臣。星沅入告母,陳太夫人即馳赴粵西,至是病日增劇,竟至不起。遺疏言:"賊不能平不忠,養不能終不孝,殮用常服,以彰臣咎。"咸豐帝見他遺疏,也不禁垂淚。一面優旨嘉愍,賜予祭葬;一面令大學士賽尚阿,率都統巴清德、副都統達洪阿,督京師精兵四千人赴粵視師。當日,咸豐皇帝退朝回宮,見發徒這樣猖撅,便在宮裡悶悶不樂。接著皇后上來勸慰一番,皇帝才推開了心事。講起這位孝貞皇后,卻十分勤儉端正,管教著許多妃嬪。咸豐帝的皇后,原是穆彰阿的女兒,在正宮不多幾年便死了。孝貞後姓鈕祜祿,原是貴妃,因容貌美麗端莊,皇帝十分寵愛,那穆後死過以後,便把鈕祜祿貴妃升做皇后。宮中都稱她東後。這位東後十分儉樸,在宮裡總穿布衣,穿的鞋子都督率宮女們做,而且每年必親手做一雙鞋子,給皇帝穿。外面進貢來的冠服、首飾,她都叫宮女拿出去退還。常對一般妃嬪說道:"臣子多一分貢獻,便是百姓多一分錢財。倘然收了他們的貢獻,便是暗地裡教他們做貪官去。因此臣子的貢獻萬萬收不得。"孝貞後一舉一動都識禮節,她每次見皇上,總是穿著禮服。這咸豐帝原愛風流,見皇后如此嚴正。也十分敬重,便替她取個綽號,喚她'女聖人"。咸豐帝有什麼正經事,都和孝貞後商量。這天,皇帝見南方發徒厲害,便悶悶不樂。那孝貞皇后勸慰一番,才和皇帝用御膳。從此,皇帝常常以發徒為隱憂。     
    


第五部分第108節:洪秀全成了甕中鱉

    賽尚阿至軍,即飭各路進攻紫荊山。紫荊山前面叫做新墟,後面叫作雙髻山豬仔峽,統是異常險隘。當下達洪阿攻西南;烏蘭泰攻西北;總兵李能臣、經文岱攻東南;巴清德會集向榮軍,自紫荊山後路攻入,直登豬仔峽,據住要口。洪、楊等拚命抵敵,究因要口已失,不能支持,遂率眾倒退。向榮等步步緊逼,進奪雙髻山要道,洪軍乃棄了紫荊山,分水陸兩路竄入永安州。賽尚阿即馳疏奏捷,得旨嘉獎。當時,總道巢穴已破,可以指日肅清,不想永安失守的警信,又投入清營。原來永安本乏守備,洪、楊等知他空虛,竟率眾攻入守城,官吏早逃得不知去向。秀全既得了永安城,遂與會黨擬定國號,叫作太平天國,自稱天王,封楊秀清為東王,蕭朝貴為西王,馮雲山為南王,韋昌輝為北王,石達開為翼王,洪大全為天德王,秦日綱、胡以晁等四十餘眾,各稱丞相、軍師,居然要與大清國抗衡了。清軍因他蓄髮易服,稱為發逆,亦叫他作長毛賊;他卻呼清軍為妖。賽尚阿聞洪、楊已入永安,急移屯陽朔縣,督諸軍進剿。諸軍統領以向榮、烏蘭泰為最勇,但是這兩人各懷意見,他們追到永安,便駐紮下來,立數十個營寨,和洪秀全相持兩個多月,只留永安城北角一處,不派兵防守。這時,烏蘭泰帳下有個幕友,叫江忠源的,獻計給向榮,叫向榮就近令兵將城北派兵防守,不准城內外居民私自出入,那洪秀全自然是甕中鱉了。     
    向榮要聽了江忠源的話,倒是不錯,只因他是烏蘭泰都下的人,賭氣偏不聽他的話。這時,洪秀全在城裡悶得慌,見城北無兵,便有意潰圍,自己帶領楊秀清、馮雲山、石達開出北門,令洪大全、秦日綱等出東門,蕭朝貴、韋昌輝等出南門,林鳳祥、羅大綱出西門,乘著黑夜,一聲吶喊,便向四門殺出。清軍雖已日夜防備,怎奈全城悍黨,猛撲出來,好像餓虎饑鷹一般,這邊圍住,那邊被他衝出,那邊圍住,這邊被他衝出。烏蘭泰適在東門,望見洪大全等出來,忙率兵抵敵。大全亦轉尋烏蘭泰角鬥,兩下酣戰,畢竟烏蘭泰勇力過人,剛戰數合,洪大全被活捉過去。秦日綱忙來搶救,已是不及,復惡狠狠地與烏蘭泰相撲,烏蘭泰麾軍四逼,把秦日綱困在核心。日綱正在危急,巧逢蕭朝貴、韋昌輝兩路殺入,救出日綱。清總兵長瑞、長壽二人,忙去攔阻,怎禁得蕭、韋一軍,大刀闊斧,逢人便砍?二總兵措手不及,都喪掉了性命。蕭朝貴、韋昌輝、秦日綱等合眾東走,烏蘭泰尚不肯捨,只飭人押解洪大全入京,自率兵尾追而去。是時,北門無兵,由洪、楊等拍馬驅出,行了一二里,突遇清兵攔住,為首大將,正是向榮。當下,火光如炬,炮聲如雷,兩軍混戰多時,殺得天慘地愁,塵昏月暗。     
    秀全部下統是異常精銳,憑你向軍門如何能耐,不過殺了一個平手。不防林鳳祥、羅大綱等又從西邊殺到,秀全得了這軍,格外抖擻精神,與向軍死戰。向榮拚命攔截,誰知老天又偏偏下起雨來,弄得官兵拖水帶泥,有力難施。總兵董先甲、邵鶴齡先後戰歿,眼見得這位洪天王被他竄去了。向榮收兵入城,檢點隊伍,傷亡不少,慨然道:"悔不聽江忠源計策,相持數月,只得了一座空城。目下賊眾北竄,定去窺伺省會,省會一失,廣西全省統難保了。"隨即整頓兵隊,出了永安城,從間道馳赴桂林去。     
    這裡,烏蘭泰和將士歃血為盟,到了六塘墟,卻被發兵一陣廝殺,烏蘭泰死在陣中。發兵得了勝仗,直犯桂林。向榮領兵出戰,一連戰了數日,發兵一些兒不得便宜。洪秀全正在著急,忽探子報說,東岸鸕茲洲清兵大隊來攻擊,秀全忙令馮雲山前去迎敵。雲山去訖,石達開獻計道:"廣西僻處偏隅,無足輕重,我軍不如悉銳北上,道出兩湖,據江為守,相機以爭中原,方為上策。"秀全鼓掌道:"好計,好計。"遂下令拔寨,東出鸕茲洲,想去接應馮雲山。忽接前哨來報,南王追妖兵至蓑衣渡,中炮身亡。秀全不聽猶可,聽了雲山死信,魂靈兒都飛入九霄雲外。接連又報天德王被解入京,慘遭極刑。秀全大叫道:"痛哉,痛哉!"一語出口,兩眼直視,竟向前撲倒,暈絕過去。兩旁兵士,連忙七手八腳扶起灌救,半晌才甦醒過來,大哭不止。經眾人勸慰,方問明殺馮雲山的是江忠源,當日便集了部下,向蓑衣渡殺去。誰知江忠源早已預備,一陣炮火,將長毛兵轟得全軍覆沒。秀全知不是頭路,忙帶殘部向東而去。沿路城池,統未預備,因此秀全攻城擊寨,勢如破竹。     
    提督余萬清,駐守道州,聞長毛將至,棄城遁去。秀全等從容入城,佔據月餘,復分兵破江華、永明、嘉禾、藍山等縣,轉入桂陽州、郴州,警報直達長沙。長沙是湖南省城,巡撫駱秉章與秀全本是同鄉,幼時又與秀全同學,嘗在暑夜同浴魚池,秀全出了一課,要秉章屬對,秀全的出句是:"夜浴魚池,搖動滿天星斗,"秉章的對句是:"早登麟閣,挽回三代乾坤。"兩人各自驚歎。此次成為仇敵,秀全未免畏懼三分,遂在郴州逗留不進。蕭朝貴上帳請道:"大哥何不去奪長沙,留在此地做什麼?"秀全說:"長沙有駱秉章守住,非可輕敵,只好慢慢進兵。"     
    


第五部分第109節:洪秀全定都南京

    蕭朝貴要攻打長沙,秀全因長沙有駱秉章駐守,囑咐蕭朝貴小心。朝貴說:"區區長沙城,有何難取?若不取得,誓不回軍。"隨與洪宣嬌作別,竟帶了千名死士,出永興城,向東北進發。蕭朝貴果然厲害,一經出兵,好似急風驟雨般過去,攻破安仁縣,轉陷攸縣及醴陵縣,進至長沙城下。不料,一連攻打十餘日,不能破城。蕭朝貴大怒,日夜猛撲。這樣又停了幾日,那江忠源率著勁旅如飛而來,領兵搶奪朝貴駐兵的天心閣。一場惡戰,將西王殺得大敗。西王大憤,急率眾攻擊南門,正在得手,不防城上飛來一彈,不偏不斜,落在西王頂上,將頭顱炸得粉碎。死信傳到永興,第一個將洪宣嬌哭得如帶雨梨花一般,撞頭打滾向阿哥要丈夫。秀全也急得兩眼直視。後來楊秀清勸住洪宣嬌。洪秀全暴跳如雷,立刻傳令,聚了數萬長毛兵,"長毛殺妖多多殺"標語飛撲長沙。到了長沙,圍城七十多天,打不進去。洪秀全在長沙南門外,得到一顆玉璽,從此越法有併吞天下、稱霸稱王的意思。這時,已是九月,秀全見長沙不下,又轉軍走寧鄉,破益陽,出湘陰,渡洞庭,直達岳州。岳州文武各官,自提督博勒恭武以下,統已逃去。秀全整隊而入,得了武庫一所,啟門細瞧,甲仗炮械,不計其數,乃是吳三桂遺物。     
    秀全喜出望外,傳令進攻漢陽。先向江口劫奪商船五千餘艘,駕載部眾,舳艫蔽江,旌旗耀日,順流而下,直抵漢陽。知府董振鐸死守三日,救兵不至,城被攻陷。振鐸率家丁巷戰而死,知縣劉宏庚自縊。秀全轉向漢口,焚掠五晝夜,百貨為空。時值隆冬,江水已涸,中漲巨洲。秀全令部眾連舟為梁,環貫鐵索,從漢陽接到武昌,環城設壘。巡撫常大淳督兵數百拒守,向榮自湖南馳救,至洪山下寨。洪山在武昌城東,向榮因漢口已失,不欲並守孤城,所以在洪山立營,與城中遙為犄角。駐紮才定,楊秀清率眾來攻,見向榮堅壁勿動,幾回衝突,統被擊退。是夕,月色無光,秀清總道向軍初到,不敢襲擊,便心安睡著。誰料到半夜,寨外人馬喧天,鼓聲震地,秀清從夢中驚覺,忙起來抵敵,見向軍如潮湧入,一將躍馬入營,舞著大刀,左右亂砍。秀清不見猶可,見了這人,大喝道:"好個背義負盟的張嘉祥!來!我與你拼三百合罷。"隨拍馬向前,持刀力戰,約十數合,耳邊但聽得一片呼喊聲:"快捉楊賊!"秀清心怯,轉身便逃,怎奈向軍緊追不捨,部眾已被他殺得七顛八倒。正在危急,幸石達開、林鳳祥前來救應,與向軍惡戰一場,還殺不過向榮,又來了陳坤書、郜雲官一支新兵,方才戰退向軍。這番敗仗,長毛兵死了不少,被毀營壘十幾座,失去槍炮二千有餘。秀全咬牙切齒,恨煞張嘉祥,連石達開等亦憤憤不平。     
    張嘉祥是何等樣人?他本是廣東高要縣的大盜,洪、楊倡亂,召張入黨,初次與向榮對壘,秀清令嘉祥率二百人至向營詐降,向榮探知來意,留住二百人,另易二百壯士從嘉祥出戰,大敗發眾,秀清遂將嘉祥妻子,一併殺訖。嘉祥不能轉去,遂投順向榮,改名國梁,向榮亦格外優待。只秀清還不曉得他改名,所以仍叫他為嘉祥。向榮得此大勝,正思進兵援城,忽天雨如注,朔風凜冽,兵士不能前進,只好緩待數天。經這一雨,武昌城被地雷轟破,常大淳以下藩臬各官,統同殉難。清廷聞警,因徐廣縉逗留湘潭,延不到任,以致寇勢日熾,遂革職逮問。授向榮為欽差大臣;起故大學士琦善,選兵駐河南。     
    這時候。已是咸豐二年十二月了,秀全便在武昌度歲,居然御朝受賀,大開盛宴,適外面來報,有一書生求見。遞上名刺,秀全一瞧,乃是浙江歸安人錢江,便道:"白面書生,何知大事?"言下有拒絕意。還是石達開上前說:"現時正要延攬人才,不宜謝客。"遂命召入。錢江進內,長揖不拜。秀全見他氣度雍容,倒也有些器重,便令錢江旁坐,問他來歷。錢江答道:"錢某前時曾充林則徐幕賓,林公罷職,英兵入境,錢某集眾明倫堂,鼓勵紳民,方思聯合上下,出去抵敵,乃混賬官府,主張議和,反說錢某無端滋事,飭知縣梁星源捕某下獄,後被押解回籍,鬱鬱久居。今聞大王起義,是以不遠千里前來求見。"秀全道:"你既來此,有何見教?"錢江道:"大王欲手定中原,此非久居之所,還應亟圖進取,方可得志。"秀全道:"我亦做這般想,但聞滿廷怕我北伐,已遣什麼琦善率大兵阻截河南,看來河南非急切可攻,只好暫住武昌,相機行事。"錢江道:"武昌為四戰之地,萬難長守。況向榮現逼城下,設或清兵再集,那時四面受困,如何是好?"秀全道:"進兵四川可好嗎?"錢江道:"也是不好。為大王計,第一著是取江南,第二著是取河南,第三著是取山東。從前明太祖破滅胡元,也是從這三路進發。大王現欲破滅滿清,何不仿行此策?"秀全聞到此言,不禁眉飛色舞,便道:"先生真有異才,今日正在開宴,請先生暢敘三杯,再當領教。"錢江也不推辭,只與幾位頭目,行過相見禮,便在洪天王側侍宴。天王便問他表字,叫作東平。飲至半酣,議論風生,樂得秀全手舞足蹈,彷彿如劉備遇孔明、苻堅遇王猛一般。興盡席散,錢江乘夜做了一篇好文字,於次日入呈秀全。秀全展閱道:    
    草莽臣錢江上言:伏維天王起義之初,笄發易服,欲變中國二百年胡虜之制,籌謀遠大,創業非常,知不以武昌為止足也明矣。今日之舉,有進無退,區區武昌,守亦亡,不守亦亡。與其坐而待亡,孰若進而冀其不亡?不乘此時長驅北上,徒苟安目前,懈怠軍心,甚無謂也!或謂武昌襟帶長江,控汴梁而引湘鄂,據險自固,然後間道出奇,以一軍出秦川,定長安,或以一軍趨夔州,取成都。不知秦隴四塞,地錯邊鄙,人悍物嗇,糧食艱難;且重關疊險,縱我攻必克,必大弗兵力,勞而無成,固貽後悔,得不償失,亦棄前功。況削其支爪,究不若動其心腹之為食也。至於四川一局,今昔異形。其在蜀漢之時,先以諸葛之賢,繼以姜維之志,六出九伐,不得中原寸土,賴吳據長江之險以為唇齒,尚難得志,況今日哉?方今天下財庫大半聚於東南,當此逐鹿於寧謐之時,欲以四川一隅敵天下,江知無能為也。以江愚昧,不如捨西而東,金陵建業,皆帝王建都之所;淮泗汴梁,實真人龍起之方。宜先取金陵以為基本,次取開封以為犄角,終出濟南,以圖進取。握齊魯之運河,可以坐困通倉之食;截南北之郵傳,可以牽制勤王之師。如此而有不成功者,江未信也。


第五部分第110節:江水盡變成紅色

    故為今日計,莫若急趨江南。南京底定,招集流亡,秣厲兵馬,扼要南堵,揮軍北上,左出則趨江北以進戰,急則可調淮揚之兵以繼之;右出則據黃河以拒敵,急則可調開封之軍以應之;再發銳卒以圖西路,徇行河內州縣,直抵燕冀無返旆;更遣偏師以收南服,戡定浙東郡邑,閒窺閩粵無輕舉,兵不止於一路,計必出於萬全。外和諸戎,內撫百姓,秦蜀一帶,自可傳檄而定,此千載一時之機會也。自漢迄明,天下之變故多矣!分合代興,原無定局。晉亂於胡,宋亡於元,類皆恃彼強橫,賺盟中夏,然皆不數十年而奔還舊部,從未有毀滅禮義之冠裳,削棄父母之毛血,如今日之甚且久者!帝王自有真,天意果誰屬?復我文物,掃彼腥膻,陣堂旗正,不必秘詐;軍行令肅,所至如歸。彼縱有滿洲、蒙古殫盡竭慮之臣,吉林索倫精騎善射之將,雖欲不望風投順,我百姓其許之乎?更有期者,草茅崛起,締造艱難,必先有包括之心,寓乎宇宙,而後有旋乾轉坤之力。知民之為貴,得民則興;知賢之為寶,求賢則治。如漢高祖之恢廓大度,如明太祖之夙夜精勤,一旦天人應合,不期自至。否則分兵而西,武昌固不能久守,且我之勢力一渙,即彼之勢力復充,久而久之,大勢一去,不能復振,噬臍之悔,誠非江所忍言者矣。管見所及,不敢自隱,伏乞采擇施行。     
    秀全閱畢,便道:"奇才,奇才!"遂封錢江為軍師,即於咸豐三年正月元旦,連舟萬餘,載資糧軍火財帛及所掠男婦五十萬,棄武昌東下。沿江守率,望風披靡。只壽春總兵恩長,奉江督陸建瀛命,在中流截擊,麾下只松江兵二千名,不值長毛一掃,恩長戰死,舟師盡潰。陸建瀛方率兵數千,移舟上駛,才到九江,接得恩長死耗,從兵畏懼,霎時潰散。建瀛手下只有十七人,駕著二舟,踉蹌走江寧。秀全遂於正月初九破九江,十七日陷安慶,安徽巡撫蔣文慶自盡。秀全留安慶三日,得藩庫銀三十餘萬兩,漕米四十餘萬石,又掠得子女玉帛無數,驅運入舟,乘勝東指,連破太平、蕪湖等縣,擊斃福山總兵陳勝元。至正月二十九日,已到江寧城下。太平軍進攻金陵圖連營二十四座,列舟大勝關達七里洲,水陸兵號稱百萬,晝夜兼攻。     
    那時,官兵見了長髮軍,人人害怕,望風而逃,那戰敗失守的消息,一天十幾次報到京裡,把個咸豐皇帝急得走投無路,天天下聖旨,調兵遣將,也是無用。這時,聞得江寧被困,皇帝越發震怒,只得下旨,令江寧總督陸建瀛嚴行防守,等候援兵;一面下旨,令欽差大臣琦善、直隸提督陳金閣、內閣學士勝保等,統帥直隸、陝西、黑龍江馬步各軍,迅赴江寧救援。到了咸豐二年四月裡,那江寧總督陸建瀛率綠營兵守外城,將軍祥厚、副都統霍隆武率駐防兵守內城,城外商民,亦自募義勇隊出擊。守陴官兵,發炮助戰,義勇兵系臨時招募,究竟不諳戰陣,被長毛兵殺敗,轉身逃回。城上的炮聲,還是不絕,一陣彈子,把義勇打死無數,餘眾駭潰,長毛兵乘勢攻城。陸制台本是個文吏出身,不善督兵,勉強守了七八日,外援不至,彈丸又盡,長毛兵在鳳儀門外暗挖地道,埋藏地雷,一聲爆發,城崩數丈。守門兵連忙搶築,連駐守別門的將弁也聞聲趕集,專堵一隅。不防長毛別隊偏從三山門越城而進,外城遂陷,陸制台自殺。秀全等進了外城,復攻內城。祥厚、霍隆武又拚命抵禦。閱兩晝夜,力竭身亡,內城亦破。長髮兵殺進南京城,殺死城中滿兵男女四萬餘人,把屍首拋在長江裡,江水盡變成紅色。     
    


第五部分第111節:太平軍的北伐

    洪秀全在咸豐二年四月初十日打進南京城,第二天,將掠來的金銀犒賞將士,自稱太平天王,召集東王楊秀清、北王韋昌輝、翼王石達開等及軍師錢江會議。錢江復上興王策,大旨在注重北伐,此外如設官、開科、抽釐助餉、墾荒、開礦諸條,一一申明。秀全道:"先生的奏議,統是因時制宜的良策,朕自然次第施行。但金陵系王氣所鍾,朕即欲建都定鼎,可好嗎?"錢江尚未回答,東王楊秀清道:"弟意本欲進攻河朔,昨聞老舟子言,河南水少無糧,地平無險,倘或被困,四面受敵;此處以長江為天塹,城高池深,民富食足,正是建都的地方,何必異議?"錢江因東王勢大,不好多言,只說東王計劃很是有理,只鎮江、揚州一帶,亟宜攻取,方可隔斷南北清軍,鞏固金陵根本。秀清道:"這著原是要緊。"遂不待秀全下令,立向大眾道:"何人敢去取鎮江、揚州?"丞相林鳳祥應聲願往。秀清道:"林丞相膽略過人,此去必定獲勝。但一人卻是不足,還須數人同去方好。"當下羅大綱、李開芳、曾立昌等都願隨鳳祥前行。秀清道:"甚好,甚好。"遂請秀全發令,命眾人率眾去訖。秀全復道:"朕既在此地建都,難道仍稱南京嗎?"秀清道:"我朝既名天國,何不就稱為天京?"秀全大喜,就把總督衙門改為王宮,揀擇故家大宅做為諸王府,募集工匠,大興土木,修築得非常華麗。     
    於是定官制,立朝儀,訂法律,以王位為最大,統轄一切政務;次為丞相,有天官、地官、春官、夏宮、秋官、冬官等名目,兼理文武;行軍則專屬武職,叫作天將,有三十六檢點及七十二指揮;又設立女官,分充官府中女簿書,算是男女平等。朝儀設君臣座位,免去一切跪拜儀文,會議時依次坐定,言者起立,方許發言。法律如蓄妾有禁,買娼有禁,纏足有禁,鬻奴有禁,吸鴉片有禁,略似西國的摩西十誡,號為天條,犯者立誅。以三百六十六日為一年,有閏日,無閏月;每七日為一禮拜,讚美上帝,另設說教台。宮殿既成,正殿叫做龍鳳殿,匾額是"龍鳳朝陽"四字,旁有幾副對聯:一聯是"虎賁二千,直掃幽燕之地;龍飛九五,重開堯舜之天。"一聯是"撥妖霧而見青天,重整大明新氣象;掃蠻氛以光祖國,挽回漢室舊江山。"第三聯是"惟皇大德日生,用夏變夷,待驅歐美非澳四洲人,歸我版圖一乃統;於文止戈為武,撥亂反正,盡沒藍白紅黃八旗籍,列千藩服千斯年。"第四聯是"先生本仁慈,恨茲污吏貪官,斷送六七王統緒;藐躬實慚德,仗爾謀臣戰將,重新十八省河山。"講到那龍鳳殿,一般也是象廓畫檻,繡幕珠簾,金碧輝煌,十分美麗。天王又立起三宮三院,那班妃嬪都有位號,天王的正妻,也稱王后。     
    到了吉日,洪秀全行升御禮。這時,洪秀全戴紫金冕,前後垂三十六旒,穿黃龍袍,渾身盤繡五爪金龍。他披其長髮,濃眉烏須,身材矮小,坐著一肩三十二人抬的軒輿,一般也是朱傘黃幄,由數十個錦衣侍衛保護,幾個美貌的女太監扶著輿,嘴裡幾聲喝道,軒輿抬上龍鳳殿。兩旁跪滿了文武百官,屏息無聲,氣象嚴肅。洪秀全向兩面看看,面上不覺露出笑容來,下了軒輿,走到御座前,升了御座。文武百官一齊跪在繡墩上,朝賀禮畢,就在殿中大饗群臣。忽報:清欽差大臣向榮統率大兵數萬,已到城東孝陵衛紮營了。秀全大驚道:"這個向妖怎麼慣與我做對?總要設法除滅了他,方可安心。"言未絕,又報:清欽差大臣琦善統率直隸、陝西、黑龍江馬步各軍,與直隸提督陳金綬、內閣學士勝保,已自河南出發來攻天京了。     
    秀全道:"怎麼好?"錢江起坐道:"陛下不必著急。揚州一帶,已由老將林鳳祥等出去攻略,當能截住北軍,況琦善那廝,前在粵時,很是沒用,這路兵不足為慮。只向榮很是耐戰,又有張國梁為助,聲勢浩大,須要派遣重兵,屯駐城外,才可無虞。"正議論間,鎮江、揚州的捷音,絡繹前來,並接林鳳祥奏議,略稱"二月二十一日拔鎮江,二十三日陷揚州,一路進行,毫無阻礙,現得金銀若干,子女若干,繼送天京,伏祈賞收。惟滿廷遣琦善到此,統率各妖,約有數萬,臣觀他營伍不整,攻城不力,毫不足懼。但留臣指揮曾立昌,防守揚州,已足堵御,臣願率兵北伐"等語。秀全向錢江道:"果不出軍師所料。"錢江道:"林丞相雖是雄才,惟孤軍深入,未免疏虞,應請添派大兵,做為後應方好。"秀清道:"就派吉丞相文元前去。"錢江道:"吉丞相嗎?"秀全道:"吉文元系北王親戚,當不致有異心。"錢江道:"並非防他有異心,但為北伐計,非計出萬全不可。"秀清道:"方今滿軍精銳,已聚南方,北省地面,料必空虛,有吉、林二人前去,何憂不勝?"錢江便不再爭,遂由秀清派吉文元去訖。     
    原來吉文元妹子嫁與北王韋昌輝,韋為北王,楊為東王,兩人勢力相當,楊欲獨攬大權,恐韋在旁牽制,因此先把吉文元調開,削他羽翼,以便將來篡立。錢江窺破此意,只因洪、楊為患難交,疏不間親,只得嘿然。秀全便道:"江北妖營,已不足慮,江南妖營,如何抵禦?"錢江道:"第一著是添派重兵,分堵要口。只叫堅守得住。不必與他開仗,待他曠日持久,兵心懈弛,自有破敵之策、第二著是分擾安徽、江西,截他後路,斷他餉道,憑他如何驍勇,不能耐久,將來總是難逃吾手。"秀全亟稱妙計。秀清道:"安徽、江西系江南上游,關係甚大。看來安徽一帶,須勞翼王,江西一帶,須勞北王,我願與天王共守此城。現在我軍部下,如李秀成、陳玉成等,統是後起英雄,叫他分堵江南,何怕向、張二妖?"秀全道:"好!"遂命北王韋昌輝出兵江西,翼王石達開出兵安徽。兩王各帶天將數十人,兵數萬眾,分路而去。     
    


第五部分第112節:懷慶解圍戰

    秀清又遣派部下各將,分堵雨花台、天保城、陵關各要口,密佈得銅牆鐵壁相似,遂一味驕奢淫佚,恢拓府第,至周圍四五里;服食起居,概與秀全相等;搜出城內美女三十六人,充作妾媵,號為王娘,統是破瓜年紀,綽約丰神;又與天妹洪宣嬌日夜歡娛,常在花園西南角上"洞天春"裡,尋歡作樂。原來洪宣嬌自從丈夫蕭朝貴在長沙地方被炮火炸死,她便做了寡婦,因沒有丈夫管束,越發淫蕩了,和東王同起同睡。宣嬌是天生尤物,她見只有韋、楊兩人,頓覺寂寞,又搜了幾個美貌的孌童,和她一床兒睡宿,一車兒出遊。後來,宣嬌越老越淫,手下的面首竟有二十六個,每夜分八班伺候她。     
    東王楊秀清每一出門,前後擁護數千人,金鼓旆旄等類數十件,又有洋縐五色巨龍一大條,長約百丈,高亦丈餘,行不見人,隨著音樂,大吹大擂地過去,然後繼以大轎,轎夫五六十人,轎內左右,立著一對男女,右系孌童,左系嬌妾,一捧茗甌,一執蠅拂,彷彿神仙相似;每晨高坐府中,官屬先以次進見,隨後去朝洪天王。這洪天王亦耽情酒色,整日裡在後宮取樂,十日中只有一二日視朝。軍事文報,刑賞黜陟,一任秀清所主。秀清又是個色中餓鬼,漸漸弄得形神荏弱,還要慫恿天王,速開男女各科,由秀清主試,錢江為副。男狀元取了池州人程文相,女狀元取了金陵人傅善祥。男科題為《蓄髮檄》,程文相文中有云:"髮膚受父母之遺,無剪無伐;鬚眉乃丈夫之氣,全受全歸。忍看辮發胡奴,衣冠長玷;從此簪纓華胄,髦弁重新。"由錢江拔為男狀元。女科題為《北爭檄》,傅善祥文中有云:"問漢官儀何在?燕雲十六州之父老,已嗚咽百年;執左單于來庭,遼衛八百載之建胡,當放歸九甸。今也天心悔禍,漢道方隆,直掃北庭,痛飲黃龍之酒;雪讎南渡,並摧北伐之巢。"     
    由錢江拔為女狀元。秀清本不甚通文,統歸錢江取錄。只看中這女狀元才貌雙全,便叫她充東王府女簿書,日司文牘,夜共枕席。女狀元感恩圖效,格外婉媚恭順,秀清非常合意。不料積寵生嬌,批判箋牘,信口詆罵,屢言首事諸酋,狗矢滿中,甚至秀清亦被她批得一文不值。秀清憤怒起來,竟說她嗜吸黃煙,枷號女館。紅顏女子受了這般凌辱,不覺懨懨成病。病中上書秀清,內稱:"素蒙厚恩,無以報稱,代閱文書,自盡心力。緣欲夜遣睡魔,致干禁令,偶吸煙草,又荷不加死罪,原冀恩釋有期,再圖後效。詎意染病二旬,瘦骨柴立,似此奄奄待斃,想不能復睹慈顏。謹將某日承賜之金條脫一、金指圈二,隨表納還,借申微意。"秀清閱畢,又動了憐惜之意,忙令釋放,並令閒散養痾,許她遊行無禁。原來長毛定制,除諸王、丞相及大小官吏外,男歸男館,女歸女館,不得夾雜。就使本是夫婦,也不得同宿,違反天條,雙雙斬首。傅善祥得任意遊行,乃是秀清特令。後來善祥竟不知去向,大索不得。     
    林鳳祥帶領二十一軍出滁州,據臨淮關,進破鳳陽,兵鋒銳甚。吉文元又由浦口攻亳州,與鳳祥合軍,北趨河南。江北清營,亟令勝保分兵追躡。那林、吉兩人率著悍黨,兼程前進,好似狂風驟雨,片刻不停。勝保未入河南,林、吉已陷歸德。河南巡撫陸應榖,督兵出城,向歸德防剿。誰料警報到來,長毛已由間道趨開封。開封系河南省會,陸撫台安能不急?飛檄藩司沈兆雲等,登陴堅守。沈兆雲才接撫札,整備守城,林鳳祥前隊已撲到城下。城中守兵,倉猝聚集。正在驚惶,虧得新任江寧將軍托明阿,方督三鎮兵過河南,乘便入援,與城兵內外夾擊,足足戰了兩晝夜,才把長毛兵殺退。林鳳祥因開封難下,直趨河北,分兵圍鄭州滎陽縣,牽制南岸的清兵;自己卻與吉文元潛守煤艇,夤夜渡河,進搗懷慶府城。     
    清朝命直隸總督訥爾經額為欽差大臣,同尚書恩華率精兵數千,到了懷慶,和林鳳祥、吉文元相持月餘,血戰十數次,吉、林不能稍佔便宜。李開芳教林鳳祥轉軍向東,據大名到天津,鳳祥不聽。後來訥爾經額接了皇上的嚴旨,遂鼓勵將士,分三路出城,向林鳳祥柵寨衝來。林鳳祥抵敵不住,吉文元躲避不及,中彈身死。林鳳祥大驚,忙北走山西。山西巡撫哈芳絲毫不備,被林鳳祥突入,據垣曲縣、曲沃縣,連拔平陽府城,進至洪洞縣,又得了南京援兵二萬人,聲勢又大。由路城、黎城疾驅至臨洛關。這時,訥爾經額正領凱旋軍,在臨洛關上。忽報:一軍懸著大清旗號,向關上趕來。訥欽差茫無頭緒,便道:"這支兵從何而至?難道是勝保的兵嗎?"飭令再探。探馬才出,那支兵已蜂擁而至,不管三七二十一,竟衝入關中。訥軍摸不著頭腦,有幾個上前攔阻,不料來軍一齊動手,把攔阻的官軍,殺得一個不剩。訥爾經額尚在營內,聞外面一片喊殺聲,出來探望,才叫得一聲苦。原來衝入關內的人馬,前隊服著清服,懸著清幟,後面統是紅布包頭的長毛。當時失聲叫道:"長毛到了!長毛到了!"兵士聞著"長毛"兩字,不由得膽戰心驚,三十六著,走為上著,統抱著頭竄去。訥爾經額也是逃命要緊,跨馬疾走。這一大隊長毛,正是林鳳祥用了詭計,掩襲訥軍。當下,長毛乘勢追殺,一徑追到深州。深州的官員,早已逃去。這深州離京師只六百里,警報傳到清廷,雪片相似。     
    


第五部分第113節:蘭兒得寵

    林風樣陷了深州,那深州只離京師六百里,咸豐帝聽了這個消息,嚇了一大跳,忙召集許多大小臣工,開御前會議,足足四個時辰,才決定辦法,立刻傳下聖旨,任命惠親王綿愉為大將軍,科爾沁郡王僧格林沁為參贊大臣,督京旗及察哈爾精兵,星夜馳剿。時勝保已收復山西平陽府,自山西趨入直隸,亦奉旨代訥爾經額後任,與惠親王、僧郡王等夾攻長毛。這僧郡王有萬夫不當之勇,是蒙旗第一個人物。手下的親兵,也似生龍活虎一般。今番奉命視師,仗著一股銳氣,連破敵營十數座,擊斃長毛七八百人,殺得林鳳祥不能住足,棄了深州。東走天津,又被勝保夾擊一陣。鳳祥不敢攻天津城,只得據了靜海。勝保攻擊,被他殺敗一陣。到了咸豐四年正月,僧格林沁奮勇力戰,才將林鳳祥迫退阜城。那時,山東的長毛,也被勝保殺得走投無路。林鳳祥見環境不好,便退入連鎮固守。李開芳也在高唐馮官屯深守,總想洪天王發出援兵,救他們性命。誰知這時天王、東王,住在南京,正樂得手舞足蹈,清軍圍攻阜城圖香衾溫軟,倚翠偎紅,早將一片雄心銷盡,顧不得那林、李如何被困,如何戰敗,一兵一卒也不發援。到了咸豐五年正月,林鳳祥先被僧格林沁捉住,檻送京師;李開芳直到三月裡,因被增格林沁決運河的水,淹死馮官屯不少的長毛,他也到僧王營中投降,僧王拿囚籠關住他,押進京來,和林鳳祥一塊兒受咸豐帝御審。當時,咸豐帝問了三言二語,便下諭綁送西校場,凌遲處死。     
    從此河北的長毛安靜了。皇帝看看眼前太平,心裡很為歡喜。偏偏這時,湖南出了個曾國藩,替清室效忠。千辛萬苦地練好數萬水陸兵士,號稱湘軍,竟將湖北、江西、安徽三省的長毛殺得大敗。捷報到京,皇帝嘉獎曾國藩,賞他二品頂戴、湖北巡撫;咸豐皇帝心中越發安慰。他在歡樂安慰中,漸漸地要尋歡覓樂。在長毛蔓延的時候,外有杜受田輔國,內有東皇后持內,皇帝自己也宵旰憂勞,惟恐把祖宗數百年的江山,斷送給漢人。因此,他雖是少年天子,那宮中三宮六院,數千粉黛,未曾召幸過一回。這次河北發亂肅清,江南又連報勝仗,他竟愉快起來,天天召幸妃嬪,把那敬事房的太監,忙得手足無措,頓時熱鬧起來。     
    這時宮內有個那拉貴人,她是滿洲婦女中出類拔萃的人材。講她年紀,正是豆蔻年華;講她容貌,真是洛神風韻,輕顰淺笑,裊娜動人。她不獨風姿美麗,性情更是乖巧,兼通滿漢文,識經史義,能書能畫,能文能詩,滿清二百多年宮闈裡面,第一個能幹的人物。她原是正黃旗人,查起她的祖上來,恰要令人一嚇。她就是被清太宗滅掉的葉赫國後裔。太祖因掘出古碑,上有"滅建州者葉赫"六字,所以除滅葉赫。只因太祖皇后,本是葉赫國女兒,為了一線姻親,特命苟延宗祀。但不過陰戒子孫,以後休與結婚。順治後,頗謹遵祖訓。傳到咸豐時候,已是年深月久,把祖訓漸漸忘懷,且因那拉氏的祖宗並非勳戚出身,入宮時只充一個侍女。後來,漸遭寵幸,封為貴人。清制,皇后以下,一妃二嬪,貴人列在第三級,與皇后尚差四等。本來是不甚注重,誰知後來竟做了無上貴婦,掀波作浪,清朝三四百年的天下,竟斷送在這那拉氏手裡。     
    這那拉氏幼名蘭兒,父親叫作惠征,是安徽候補道員,窮苦得不可言狀。死後遺下一妻二女,回京乏資,虧了個清江知縣吳棠,送她賻儀三百兩,方得發喪還京。懿妃遇喜檔你道這吳知縣何故送她厚賻?因為吳宰清江時,曾有副將奔喪回籍,與吳有僚舊誼,因副將舟過清江,乃遣使送給厚儀,不意去使誤送鄰船。這鄰船就是那拉氏姊妹北歸,正慮川資不繼,忽來了這項白鏹,喜從天降。那時,吳知縣得知誤送,幾欲索還,旋聞系惠征喪船,從前也有一面緣,便將錯就錯地過去,不過把去使訓斥了一頓。誰知後來的高官厚祿,卻都是三百兩銀子的報酬。蘭兒曾語妹道:"他日吾姊妹兩人,有一得志,休要忘吳大令厚德。"回京後,過了一二年,正值咸豐改元,挑選秀女,入宮備使,蘭兒奉旨應選,秀骨姍姍,別具一種丰韻,咸豐帝年少愛花,自然中意,當即選入宮中,服侍巾櫛。蘭兒素好修飾,到此越裝得秀媚。娥眉不肯讓人,狐媚偏能惑主。     
    這時只因咸豐帝政躬無暇,蘭兒的佳運,尚未輪著,所以暫屈轅下。到了咸豐四年,這蘭兒命入紅鸞,緣來福輳,居然竟得邀天寵了。一日,咸豐帝退朝入宮,面上頗有喜色。適值皇后奉太后召,赴慈寧宮,宮嬪競上前請安。蘭兒也在後面,隨著跪下,被咸豐帝瞧見,不由得惹起情腸。當下,令宮嬪各回原室,獨留蘭兒問話。蘭兒一寸芳心七上八下,也不知是禍是福,但向咸豐帝重行叩見。咸豐帝溫顏悅色道:"你且起來。"蘭兒復叩首道:"謝萬歲爺天恩。"這六個字從蘭兒口中吐出,彷彿是雛燕聲、黃鶯語,清脆得了不得。待蘭兒遵諭起侍,咸豐帝仔細端詳,身材體格,恰到好處,真個是增之太長,減之太短,婷婷玉立,無一不韻;那滿頭的萬縷青絲,尤比別人格外潤澤;還有一雙慧眼,俏麗動人,格外可愛。這位少年天子,目不轉瞬地注視著蘭兒,蘭兒不覺俯首,粉臉上暈起桃紅,含著三分春意,愈覺秀色可餐。咸豐帝瞧了一回,方問她年紀姓名,蘭兒一一婉答,咸豐帝猛然記起道:"不錯!不錯!你入宮已一兩年了,朕被這長毛鬧得心慌,將你失記,屈居宮婢,倒難為你了。"這數語傳入蘭兒耳膜,感激得五體投地,又叩謝溫語優獎的天恩。咸豐帝見她秀外慧中,越加憐愛,恨不得立命承御。這一夕,咸豐帝就在別官,召進蘭兒,特沛恩膏。蘭兒初承雨露,弱不勝嬌,輸萬轉之柔腸,了三生之夙孽。一宵恩愛,曲盡綢繆,把咸豐帝引入彀中。翌日即封她為貴人。她從此仗著色藝,竭力趨承,不到一兩年工夫,竟由聖天子龍馬精神,鑄造出一個小皇帝來。     
    


第五部分第114節:清宮挑選秀女

    清宮挑選秀女,不限年例,咸豐帝因寵幸那拉貴人,免不得續添宮娥,準備服役。遂又下旨重選秀女,滿蒙各族女孩兒,年在十四歲以上、二十歲以下,一概報名聽選,只有財有勢的旗員,不忍拋兒別女,方賄賂宮中總監替他瞞住,余外不能隱蔽。一日正是皇上親視秀女期限,一班旗下的女子,都與父母哭別,隨了太監,往坤寧宮門外,排班候駕。自辰至未,車駕不至。諸女來自民間,驟睹宮衛森嚴,已是心中忐忑,兼且站立多時,飢腸轆轆,未免怨恨起來,嗟歎聲,嗚咽聲,雜沓並作。總監怒喝道:"聖駕將至,汝等倘再哭泣,觸動天威,恐加鞭責。那時追悔無及。"諸女被他一喝,越發慌張,戰慄無人色。忽有一女排眾直前,朗聲道:"我等離父母,絕骨肉,入宮聽選,統是聖旨難違,家貧莫贖,沒奈何到此。就使蒙恩當選,也是幽閉終身,與罪犯囚奴相似。人孰無情,試想父母鞠育深恩,無以為報,生離甚於死別,寧不可慘?況現在東南一帶,長毛遍地,今日稱王,明日稱帝,天下事已去大半。我皇上不知下詔求賢,慎選將帥,保住大清江山,還要戀情女色,強攫良家女,幽閉禁宮中,令她終身不見天日,一任皇上行樂。歷朝以來的英主,果如是嗎?我死且不怕,鞭撲何懼?"這一番話,說得宮監們個個伸舌。事有湊巧,咸豐帝御駕適到,太監料已聽見,忙將這女子縛住,牽至咸豐帝前請罪。     
    叫她下跪,她偏不跪,仍抗言道:"奴一女子,粗知大義,不比你們齷齪小人,專知逢君之惡。今日特來請死,何跪之有?"咸豐帝一瞧,見她莊容正色,英氣逼人,不禁心折,便命太監替她釋縛,溫言諭道:"你前番說的話,朕只聽得一半,你再與朕道來。"那女子照前複述,毫無囁嚅情狀。咸豐帝道:"你真不怕死嗎?"那女子道:"聖上賜奴死,奴死了,千秋萬古,頗識奴名,但不知聖上將自居何等?"說到此句,便欲把頭觸柱。咸豐帝忙令太監攔住,便極口讚道:"奇女!奇女!朕命宮監送你回家便了。"並召諸秀女上前,問她願入選否?諸女皆不敢答。咸豐帝道:"汝等都沒有答應,想是不願入選,宮監可一一送還,不准無禮。"於是直言的女子,領了眾女,俯伏謝恩,隨眾太監出去。咸豐帝回首,尚記念這奇女子。等到太監復旨,便問此女何人?太監奏稱此女出身寒微,他父是個驍騎校官職,是小得很哩!咸豐帝道:"你不要輕視此女,此女若不識文字,斷不能為此言。"太監道:"萬歲爺真是聖明,聞女家甚貧,全靠這女課童度日,得資養親哩!"咸豐帝道:"忠孝兩全,確是奇女。不意我旗人中,恰有這般閨秀,朕倒要設法玉成,保全她一世方好。"自是咸豐帝時常留意,嗣因某親王喪偶,遂代為指婚,將這女子嫁了。     
    咸豐帝聽了旗女直言,心裡感動,遂勵精圖治,朝夕聽政。這時,那拉氏已經懷孕,皇帝因望嗣要緊,不去纏擾她。一天皇帝坐朝,忽軍機大臣奏稱曾國藩水軍,在大姑塘被長毛殺敗,接著武昌又失,江南大營潰敗,提督向榮陣亡。接連的敗報,把個咸豐帝又急得長吁短歎,只得立刻下旨,調兵遣將。咸豐帝見賊勢又大,心裡很為憂慮,終日在御書房坐著。悶悶不樂。有幾個希意承志的宮監,便導咸豐帝去逛圓明園。這圓明園是全國著名的靈囿,園中一切佈置,沒有一件不玲瓏精巧,豁目賞心。所有樓台殿閣,不計其數。昔人所謂五步一樓,十步一閣,也差不多是這樣的景象。     
    如青松翠柏,瑤草琪花,碧澗清溪,假山幻幛,更覺得密密層層,迷戀心目。咸豐帝朝罷閒暇,嘗去遊玩。這日,到了園中,正值隆冬天氣,花木多半蕭疏,不免鬧中帶寂。咸豐帝轉彎抹角,向各處逛了一周,默默地覺得無情無緒,行一步,歎一聲。宮監知龍心未悅,只得曲意奉承。有一聰慧的崔總管,竟啟口稟奏道:"這園內的花草,得邀宸盼,也算是修來幸福,可惜經冬凋謝,不能四時皆春。現應續選名花入園,令它顏色常新,方不負聖躬寵眷。"咸豐帝聞言微笑道:"世上沒有不凋的花草,任它萬紫千紅,一遇風霜,便成憔悴。除非是有美人兒,或者還可以代得。"崔總管道:"本年調選秀女,萬歲爺聖德如天,叫她們個個回家。倘若不然,令眾女入值園內,豈不是眾美畢具了?"     
    


第五部分第115節:太平天國的內訌

    咸豐帝當時聽了崔總管的話,不覺起興說道:"前次挑選秀女,都是俺們旗人,朕玩得煩膩了,並不見什麼好處,而且一點趣味沒有。"崔總管接口說道:"萬歲爺貴為天子,富有天下,只要一道聖旨,令各省選女入侍,就使西子、太真,亦可立致。"咸豐帝道:"祖制不准採選漢女,哪裡可由朕作俑?"總管又道:"宮裡應遵祖制,園內想亦無妨。"咸豐帝想了一回,說:"這也須秘密辦理,不可聲張。"崔枚貴妃春貴人行樂圖總管說聲"遵旨。"俟咸豐帝游畢,即隨駕回宮。     
    不到半年,南中已獻入漢女數十名,供值圓明園,分居亭館,個個是纖穠合度,修短得中。更有那裙下雙彎,不盈三寸,為此金蓮瘦削,越覺體態輕盈。咸豐帝得了許多美人,每日在園中游賞,巧遇艷陽天氣,春色爭妍,悅目的是鬢光釵影,撲鼻的是粉馥脂芳。酒不醉人人自醉,花不迷人人自迷。香國蜂王,任情恣采,今夕是這個當御,明夕是那個侍寢。內中最得寵幸的,計有四人,咸豐帝賜她們芳名,叫做牡丹春、杏花春、武林春、海棠春。牡丹春住在圓明園東偏,宮院名牡丹台,嗣改名鏤月開雲;杏花春住在圓明園西室,宮院名杏花春館;武林春住在圓明園南池,池上建起一座寢宮,天然佳妙,池名武林春色,宮院亦就池出名;海棠春住在圓明園北面,宮院恰不是海棠名號,偏叫做綺吟堂。在咸豐帝的意思,乃是將四春佳麗,分居四隅,綰住那一年春色,自己做為護花使者。無如雨露雖是宏施,膏澤總難遍及。重門寂寂,夜漏遲遲,聽隔院之笙歌,惱人情緒;看陌頭之楊柳,倍觸愁腸。由悲生怨,由怨生妒,酸風醋霧,迷漫全園。誰意四春奪寵之時,正值太后彌留之日,咸豐帝入侍慈躬,好幾日不到園內。羊車望幸,愈覺無期。接連又是太后崩逝,哭臨奉安的手續,忙了兩三個月。咸豐帝頗盡孝忠,百日以內未嘗入園。至易夏為秋,時日已多,哀思漸殺,方再入園中游幸。當時,四春娘娘都已料聖駕將臨,眼巴巴地在園探望。偏這杏花春慧心獨運,捷足先登,數日前已遍賂值園宮監,叫他留意迎駕。那宮監得了好處,自然格外賣力。     
    咸豐帝未入園門,狡太監已先探報,杏花春即帶領宮眷等至要路迎迓,遙見聖駕徐徐過來,早已輕折柳腰,俯伏在地。是時,因太后喪期,妃嬪等都遵制服孝,杏花春淺妝淡抹,越顯得雲鬟鬒黑,玉骨清芬。咸豐帝瞧著,好似鶴立雞群,分外奪目,忙龍行虎步地走將攏來,令她起立。杏花春珠喉婉轉,先稟稱臣妾迎駕,繼稟稱臣妾謝恩,然後站起嬌軀,讓咸豐帝先行,自率宮眷等隨後。到了寢宮,又復叩首請安。咸豐帝叫她不必多禮,並賜旁坐。這時候的杏花春,自然提足精神,慇勤獻媚,把這咸豐帝籠住不放。留連至晚,即留宿在杏花春館。翌日,復由咸豐帝特旨,開群芳宴,傳諭各宮妃子、貴人,都到杏花春館領宴。那時,六院三宮,接奉聖諭,就使心中未愜,也只好聯翩前來。園內的牡丹春、武林春、海棠春,滿肚子含著醋意,終究不敢不到。只有鈕祜祿後,領袖宮闈,天子不能妄召,所以未嘗與宴。還有一位那拉貴人,奉了命,竟叫宮監回奏,稱病不赴。     
    咸豐帝聖度汪洋,總道她身懷六甲,無暇責備。是日,杏花春館大集群芳,花為帳幄酒為友,雲作屏風玉作堆,說不盡的旖旎風光,描不完的溫柔情態。咸豐帝至此,樂得一連數十日不問朝政。外面文書緊急,那太平天國聲勢又擴大起來,朝中文武大官,個個提心吊膽,沒有主意。孝貞皇后常親至圓明園去侍駕,皇帝看看實在延推不過了,只得出去,坐一回朝,潦潦草草辦幾件公事,一轉眼又溜回圓明園去了。那邊太平天國天王洪秀全,自江南大營敗潰,向榮戰死,遂自以為強盛無匹,越加驕淫。楊秀清手握大權,至此益妄作妄行,每日掠奪佳麗,輪班入侍。可憐三吳好女子,被這楊秀清糟蹋無數。奈秀清最寵愛的是傅善祥,善祥逸去,而楊秀清大索不得,悵惘異常。適巧揚州獻一個美人兒,姓朱名九妹,年十九歲,能詩文,才貌與善祥相似,秀清歡喜極了,即令入值東王府,代善祥職。夜間即要她侍寢,九妹不從,娉婷弱質,不敵混世魔王,卒被他強暴脅迫,恣意淫污。九妹恨甚,陽做歡笑容,暗中誓不俱生,趁著秀清飲酒,偷放砒毒,不料被秀清察破,迫她自飲,毒發而斃。又有江寧女子李氏女,選入東王宮,亦遭淫辱。她在髻內藏小刀寸許,伺秀清酗酒酷睡,直刺其喉,秀清適轉身,誤中左肩。秀清大怒,立呼左右用點天燈刑。什麼叫做點天燈?系用布帛將人束住,漬油使透,倒綁桿上,燒將起來,你道慘不慘呢?又有一個趙碧娘,丰姿秀美,年僅十五六,初被擄充繡館女工,碧娘本是一手好針繡,制了二冠,呈諸東王。     
    秀清見它精緻絕倫,稱讚不置。不意被同館所妒,見它內襯穢布,裂視果然。即令館監先加杖責,訊是何人指使?碧娘矢口自承,遂命翌晨點天燈示眾。時碧娘已經昏暈,棄柱樹下。夜半始醒,醒即自縊,才免慘焚。秀清怒無所洩,竟殺守者,及知情不舉的數十人。你道慘不慘呢?秀清一想,民女多是靠不住,只有天妹洪宣嬌,素與交好,不如娶她過來,做了繼室。天妹也十分願意成親。這時是個伏天,秀清飭制大涼床,窮工極巧,四面玻璃,就中注水,養大金魚百數,荇藻交橫,微風習習。秀清、宣嬌裸體交歡,一對淫夫淫婦,只嫌夜短,不慮晝長。但秀清本有許多姬妾,自從宣嬌娶入,卻成了有夫的寡婦,長夜綿綿,令人難耐。適有東府承宣陳宗揚,生得一表人材,面如冠玉,惹得這般王娘,統願屈體俯就,要宗揚來替秀清。宗揚沒有分身法兒,久而久之,自然鬧出事來。秀清下令斬了宗揚。宗揚是韋昌輝妻弟。昌輝時在江西,得了此信,暗暗懷恨。正值秀清惡貫已滿,由秀全降下密旨,召昌輝回南京。昌輝率眾回來,秀清不許入城。昌輝再三懇請,願留部下在城外,只帶隨從數十名進來,乃為秀清所許。入見秀全,秀全佯怒道:"現在天國軍權,歸東王執掌,你豈不知?東王不要你回來,你何得擅回?快去東王府請罪。東王若肯赦你,你宜速赴汛地。"言畢,卻暗暗垂淚。昌輝覷見,料知天王見迫,不便明告。     
    遂往東王府請謁求赦,秀清立即延入。昌輝央懇向天王緩頰。秀清道:"弟事自當代請,但我將以八月生日,進稱萬歲。弟知之否?"昌輝道:"四兄勳高望重,巍巍無比,早宜明正位號,不過弟在外征妖,未敢明請哩!"當即跪下,叩稱萬歲,並令隨從各員,亦跪稱萬歲。秀清大喜,命即賜宴。昌輝以下,一律犒飲。昌輝入席,起初還是極力趨承,嗣見秀清微醉,便起立道:"天王有命,秀清謀逆不軌,著即加誅。"秀清聞言欲避,昌輝從員已一擁而上,將他砍死。擁入內室,把他子女侍媵,一一斬首。只剩下天妹洪宣嬌,由昌輝摟抱而去。返入北王府,先與宣嬌合歡,然後報知天王。不意東王餘黨,集眾攻天王府。昌輝復開城,召部眾入城與東王黨廝殺,你殺我,我殺你,殺得城河為赤。     
    


第六部分第116節:第二次鴉片戰爭

    忽翼王石達開自江西馳回,燕王秦日綱亦自安徽趨至。兩人俱奉天王密旨,入靖內亂。既入城,聞秀清已被昌輝殺死,兩黨鏖戰不休,遂相與調停。昌輝不服,定要殺盡東王餘黨。當下惱了石達開,便大聲道:"你既殺了東王,也好罷手,為什麼滅他家族?你滅他家族還嫌不足,定要除他餘黨。我天國不為東王而亡恐要為你而亡了。"昌輝不答,達開憤憤而出。是夜翼王、燕王兩府,統被昌輝手下圍住。秦日綱出問被殺。翼王府內竟是全家被害,獨達開不知如何察覺,竟縋城而出,將糾合部眾入犯。昌輝去報秀全,秀全不覺失聲道:"汝不聽達開言,到也罷了。今將他全家殺死,莫怪他不肯干休。"昌輝嘿然,竟自趨出,反戈圍天王府。天王兄弟仁發、仁達,暗與東王黨講和,同攻昌輝,昌輝敗走。東王黨趁勢入北王府,見一個殺一個,不特昌輝妻妾,統做了刀頭之鬼,就是宣嬌玉骨,也被大眾剁成肉泥。昌輝出城,手下只剩數十人,渡江至清江浦,適遇前使在外的東王黨,將他擒住,押送江寧。秀全命即磔死,將首級送與達開,溫詞召達開回來。達開怨憤少洩,返入江寧。大家推他輔政,如秀清故事。怎奈秀全心懷疑忌,只恐達開如楊韋一般。仁發、仁達又與達開意見不合,達開就辭別天王,出城徑去。這次秀清謀逆,秀全密召韋、石諸人,還是錢軍師代他決策。後見韋、楊內訌,他竟不知去向。從此秀全失了一個參謀,內外政事,都由仁發、仁達主持,越加棼亂。     
    這時,廣東省裡又鬧出個極大的亂子。原來耆英做了廣東總督,各國領事總和他做對。後來,耆英內調做了大學士,徐廣縉做了兩廣總督,廣東省才安靜了幾年。洪秀全做亂,廣東也未被兵災,後來徐廣縉又調任湖廣,巡撫葉名琛又升為總督。會英政府召回文翰,改派包冷來華。包冷復調英商入城,名琛不許。包冷屢次相嬲,名琛竟不答覆。有時連咨請別事,他也束諸高閣。清廷因廣東數年無事,總道他坐鎮雍容,定有絕大才略,授他體仁閣大學士,留任廣東,愈加大言自負。咸豐六年,英政府復遣巴夏禮為廣東領事。巴夏禮又來請入城,名琛仍用老法子,一字不答。巴夏禮素性負氣,竟日夜尋釁,謀攻廣東。適值東莞縣會黨做亂,按察使沈棣輝督官紳兵勇,把會黨擊退。棣輝別保兵勇戰功,請名琛疏薦。名琛也擱置不提。     
    兵勇自是解體,一任黨徒逃去。黨首關鉅、梁楫等遁居海島,投入英籍,獻議巴夏禮,請攻廣東。巴夏禮遂訓練水手,待時發作。冤冤相湊,海外來了一隻洋船,外掛英國旗幟,船內卻統是中國人。巡河水師,疑是漢奸托英保護,登船大索。將英國旗幟拔棄,並將舟子十三人一概鎖住,械系入省,以獲匪報。名琛也不辨真假,交給首縣收禁。忽有巴夏禮發來照會一角,名琛有意無意地接來一瞧,內稱"貴省水師,無故搜我亞羅船,殊屬無禮。舟子非中國逃犯,即使得罪中國,亦應由華官行文移取,不得擅執,致毀棄我國國旗,有侮我國名譽,更出意外"等語。名琛瞧畢,便道:"我道有什麼大事,他無非為索還水手,嘮嘮叨叨地說了許多,哪個有這般閒工夫,與他計較?"隨召人巡捕,叫他知照首縣,發放舟子十三人,送還英領事衙門。不意到了次晨,首縣稟見,報稱:"昨日著典史送還英船水手,英領事匿不見面,只有通事傳說,事關水師,不便接受。"名琛道:"聽他便是。你且仍把水手監禁,不必理他。"首縣唯唯而退。     
    葉名琛令首縣仍將水手監禁,到了第三日,忽水師統領派人到督署裡報告,說英艦已入攻黃埔炮台。名琛道:"我並不與英人開釁,為什麼攻我炮台?"正驚訝間,雷州府知府蔣音印到省求見。名琛傳入,也不及問他到省緣故,便與他講英領事瞎鬧情形。蔣知府道:"據卑府意見,還是向英領事處問明起釁情由,再行對付。"名琛道:"老兄所見甚是,便煩老兄去走一遭。"蔣知府不好退辭,就去拜會英領事。相見之下,英水師提督亦在座,蔣知府傳總督命,問他何故尋釁。兩人同答道:"傳言誤聽,屢失兩國和好,請知府歸語總督,一切事情,須入城面談。"廣州民眾反抗英人進城的場景蔣知府回報名琛,名琛道:"前督徐制軍,已與英使定約,洋人不得入城,這事如何通融?"蔣知府不敢多言,即退出。巴夏禮又請相見期,名琛以入城不便,謝絕來使。巴夏禮再請入城相見,名琛一言不答。於是巴夏禮召集英兵,由水師提督統帶,入攻省城。只聽一片炮聲,震天動地。名琛並不調兵守城,口中只念著呂祖真言寶訓。巡撫柏貴、藩司江國霖急忙進見,共問退敵的計策。     
    名琛道:"不要緊,洋人入城,我可據約力爭,怕他怎麼?"柏貴道:"恐怕洋人不講道理。"名琛道:"洋人共有多少?"柏貴道:"聞說有千名左右。"名琛微笑道:"千數洋人,成甚麼事?現在城內兵民,差不多有幾十萬,十個抵一個,還是我們兵民多。中丞不聞單舸赴盟的徐制軍嗎?英使文翰見兩岸有數萬兵民,便知難而退。況城內有數十萬兵民,他若入城,亦自然退去。"言猶未絕,猛聽得一聲怪響,接連又是無數聲音。柏、江兩人,嚇得什麼相似。外面有軍弁奔入,報稱:城牆被轟坍數丈。柏貴等起身欲走,名琛仍兀坐不動。柏貴忍不住便道:"城牆被轟坍數丈,洋兵要入城了,如何是好?"名琛假作不聞,柏江隨即退出。是夜洋人有數名入城,到督撫衙門求見,統被謝絕。洋人出城而去。名琛聞洋人退出,甚為欣慰。忽報城外火光燭天,照耀百里。     
    名琛道:"城外失火,與城內何干?"歇了半日,柏巡撫又到督轅,說:"城外兵勇暴動,把洋人商館及十家洋行統行毀去,將來恐惹更多交涉。"名琛道:"好粵兵,驅除洋人,就在這兵民身上。"柏撫道:"聞得法蘭西、美利堅商館亦被燒在內。"名琛道:"統是洋鬼子,辨什麼法不法,美不美?"柏撫台又撞了一鼻子灰,只得退出。是時,正值咸豐六年冬季,倏忽間已是殘臘,各署照例封印。名琛閒著,去請柏、江二人談天。二人即到,名琛延入,分賓主坐下,名琛開口道:"光陰似箭,又是一年。聞得長江一帶,長毛聲勢少衰,但百姓已是困苦得很,只我廣東還算平安,就是洋人亂了一回,亦沒甚損失。當時兩位都著急得很,兄弟卻曉得是不要緊呢!"柏撫道:"中堂真有先見之明。"名琛掀髯微笑道:"不瞞二位,我家數代信奉呂祖,現在署內仍供奉靈像。兄弟當日,即乞呂祖飛乩示兆,乩語'洋人即退',所以兄弟有此鎮定呢!"柏撫道:"呂祖真靈顯得很。"名琛道:"這是皇上洪福百神顯靈。聞得本年新生皇子,系西宮懿嬪所出,現懿嬪已晉封懿妃,懿妃夙稱明敏,有其母,生其子,將定亦不弱,看來我朝正是中興氣象。區區內亂外患,殊不足慮。"隨即談了一會屬員的事情,何人應仍舊,何人應離任,足足有兩個時辰,方才辭客。名琛所說的懿妃是什麼人?便是上回敘過的那拉氏。那拉氏受封貴人後,深得咸豐帝歡心,情天做美,暗孕珠胎,先開花,後結果。第一次分娩,生了一個女孩兒,第二次分娩,竟產下一位皇兒,取名載淳。咸豐帝時尚乏嗣,得此後兒,自然喜出望外,接連加封,初封懿嬪,晉封懿妃,比皇后只差一級了。     
    


第六部分第117節:日英兵六千餘人登陸

    英領事巴夏禮,因入攻廣州,仍不得志,遂馳書本國政府,請添兵決戰。英國復開上下議院,解決此事。英相巴米頓力主用兵,獨下議院不從,嗣經兩院磋商定議,先遣特使至中國重訂盟約,要索賠款,如中國不允,然後興兵。遂遣伯爵額爾金來華,繼以火輪兵船,分泊澳門、香港;又遣人約法蘭西進兵,法人因商館被毀,正思索償,隨即聽命。額爾金到香港,待法兵未至,逗留數月,至咸豐七年九月,方貽書名琛。名琛方安安穩穩地在署誦經,忽接英人照會,展開一瞧,乃是漢文,字字認識。其詞道:     
    查中英舊約,凡領事官得與中國官相見,將以聯氣誼,釋嫌疑。自廣東禁外人入城後,浮言互煽,彼此壅閼,致有今日之釁。粵民毀我洋行,群商何辜,喪其資斧?請約期會議償款,重立約章,則兩國和好如初。否則以兵戎相見,毋貽後悔。西曆一千八百五十七年十月日,大英國二等伯爵額爾金署印。     
    名琛閱畢,自語道:"混賬洋人,又來與我滋擾了。"接連遞到法、美領事照會,無非因毀屋失資,要求賠款,只後文獨有"英使已決意攻城,願居間排解"二語。名琛又道:"一國不足,復添兩國,別人怕他,獨我不怕。"遂將各照會統同擱起,仍咿咿唔唔地誦經去了。到了十一月,法兵已至,會合額爾金直抵廣州,致名琛哀的美敦書,限四十八小時內答覆償款換約兩事,否則攻城。名琛仍看做沒事一般。將軍穆克德訥、巡撫柏貴、藩司江國霖聞著此信,都來督署商戰守事。名琛道:"洋人虛聲恫嚇,不必理他。"穆將軍道:"聞英法已經同盟,勢甚猖獗,不可不防。"名琛道:"不必不必!"穆將軍道:"中堂究有什麼高見,可令弟等一聞否?"名琛道:"將軍有所不知,兄弟素信奉呂祖,去歲洋兵到來,兄弟曾向呂祖前扶乩,乩語'洋兵即退',後來果然。前日接到洋人照會,兄弟又去扶乩,乩語又是'十五日,聽消息,事已定,毋著急'。祖師必不欺我。今已是十二日了,再過三四日,便可無事。"將軍等見無可說,只得告退。     
    是日英兵六千餘人登陸。次日,據海珠炮台,千總鄧安邦率粵勇千人戰死,殺傷相當。奈城內並無援兵,到底不能久持,竟致敗退。又越日,英法兵四面攻城,炮彈四射,火焰衝霄。城內房屋,觸著流彈,不是燃燒,就是摧陷,總督衙門也被擊得七洞八穿。名琛此時頗著急起來,捏了呂祖像,逃入左都統署中。柏巡撫知事不妙,忙令紳士伍崇曜出城議和,一面去尋名琛,等到尋著,與他講議和事宜,名琛還說"不准洋人入城"六字。柏撫不別而行,回到自己署中,伍崇曜已經候著,報稱:洋人要入城後,方許開議。柏撫急得了不得,正欲去見將軍,俄報:城上已豎白旗,洋兵入城,放出水手,搜索督署去了。柏撫正在沒葉名琛舊照法。忽見洋兵入署,迫柏撫出去會議。柏撫身不由主,任他擁上觀音山。將軍、都統、藩司等,陸續被洋人劫來。英領事巴夏禮亦到,迫他出示安民,要與英、法諸官一同列銜。此時的將軍、巡撫,好似猢猻上鎖,要他怎麼便怎麼。安民已畢,仍導軍撫、都統回署。署中先有洋將佔著,竟是反客為主。柏撫尚記念名琛,私問僕役,報稱:被洋兵擁出城外去了。於是軍撫聯銜劾奏名琛,奉旨將名琛革職,總督令柏撫署理。     
    名琛匿於左都統署,被洋人搜著,也不去難為他,仍令他坐轎出城,下了兵輪。從官以手指河,教他赴水自盡,名琛佯作不覺,只默誦呂祖經。先被英人擄到香港,嗣又被解至印度,幽禁在鎮海樓上。名琛卻怡然自得,誦經以外,還日日作畫吟詩,自稱海上蘇武。他的詩不止一首兩首,後來有兩首傳到中國,說道:     
    鎮海樓頭月上寒,將星翻怕客星單;縱雲一范軍中有,爭奈諸軍壁上觀。向戌何心來免死,蘇卿無恙勸加餐;任他日把丹青繪,恨態愁容下筆難。     
    零丁飄泊歎無家,雁札猶傳節度衙;門外難尋高士米,斗邊遠泛使臣槎。心驚躍虎笳聲急,望斷慈烏日影斜;惟有春光依舊返,隔牆紅遍木棉花。     
    


第六部分第118節:火燒圓明園

    名琛在印度幽禁,不久即死。英人用鐵棺松槨,收殮名琛屍,送回廣東。廣東成為清、英、法三國公共地。英人猶不肯干休,決議北行,法、美二使亦贊成,連俄羅斯亦牽入在內。當下各率艦隊自廣東駛至上海,各遣員繼書,赴蘇州見江蘇巡撫趙德轍。德轍把來書瞧閱,乃是致滿大學士裕誠書。當下與洋員說明,願將來書投遞北京,叫他在上海候覆。洋員答應自去。趙德轍即咨送江督何桂清,何桂清時駐常州,接德轍咨文並四國來書,遂飛驛馳奏。咸豐帝立召大學士裕誠及軍機大臣會議。議了半日,方定計簡放黃宗漢為欽差,赴粵辦理交涉。一面由裕誠署名,答覆英、法兩國,令他們速赴廣東,與黃宗漢會商,並說本大臣參謀內政,未預外事,不便直接復美使書,令他赴粵,不過有要他排解的意思。復俄使書,略說中俄原約只在黑龍江互市,如有相爭事件,可速赴黑龍江,自有辦事大臣接商,無庸與本大臣交涉。這等復書,仍飭江督何桂清轉交。偏這英使額爾金、法使噶羅不肯照行,仍牽率俄、美兩使,向天津進發。咸豐八年三月,四國軍艦雲集白河口,投書直督譚延襄,仍請轉達首相。延襄是照例奏聞,詔令戶部侍郎崇綸、內閣學士烏爾焜泰馳赴天津,會同直督,照會各國使臣,約期開議。     
    不意英、法兩使復稱,欽差非中國首相,不便議和,決詞拒絕。只俄、美二使算是接見,相與往來,但不過是空言敷衍,毫無效力。這位譚制台卻格外巴結,差了武弁,駕著小船,引導洋人進出。洋人本未識大沽險要,至此往來窺測,探悉路徑,又見大沽防務疏忽得很,突於四月初八日,駛入小輪船數艘,懸起英、法兩國紅旗,開炮擊大沽炮台。守台官游擊沙春元、陳毅等,倉猝迎戰,卒以眾寡不敵,次第殉難。前路炮台陷,副都統富勒登太,守住後路,猝聞前軍失守,逃得不知去向,後路炮台又陷。這一場戰鬥,提督張殿先、總兵達年、副將德奎,在大沽附近吃糧不管事,任敵搗入。咸豐帝聞警大怒,把提督、總兵、副將各人,革職拿問,特命親王僧格林沁帶兵赴天津防守,又命親王綿愉總管京師團防事務,嚴行巡邏。僧親王抵天津後,俄、美二使願居間排解,只乞改派相臣議款。僧親王復據實陳奏,咸豐帝不得已,命大學士桂良、吏部尚書花沙納再赴津議款。這時候,清廷大臣如惠親王綿愉、尚書端華、大學士彭蘊章等,關心和議,記起這位和事老耆大臣來,當即聯銜保奏。咸豐帝立命陛見,和事老耆英挺然出來,造膝密陳,似乎有絕大經濟,不由咸豐帝不信,隨賞給侍郎銜,飭至天津商辦。耆英抵津,坐著綠呢轎,逕去拜會英使,投刺進去,等候了好一歇,由翻譯出來,說聲"擋駕"。     
    耆英坐著綠呢大轎,去拜訪英使,英使著翻譯出來說聲"擋駕"。耆英問為什麼不會?當下翻譯淡笑了一聲說:"耆大人想忘記廣東的事情了。原約許英人二年入城,為什麼到了四五年,尚未踐約?耆大人你還是回去的好,免得多勞往返。"耆英回見桂良,使將此事說明,浼桂良奏請召回。桂良隨即出奏,耆英即收拾行李,馳還通州。忽有廷寄頒到,令他仍留天津,自行酌辦。耆英回京心急,仍自啟行。到了京師,巧遇巡防大臣綿愉,問他未奉諭旨,如何回來?耆英便說英使懷恨,不便在津,是以急回。綿愉恐坐保舉失察罪,即上本參劾。咸豐帝本不悅耆英,接閱此奏,便降旨詰責,說他離差罪小,諉過罪大,有負委任,賜令自盡。可憐這位和事老,白髮蒼顏,還不得善終。這也是甘心誤國的報應。     
    誰知耆英雖死,衣胡林翼像缽卻傳出不少。桂良、花沙納統是得著他的秘訣。英人要約五十六條,法人要約四十二條,都一一照奏。英、法要求各條款,也記不勝記,只最關緊要的,約有數條:第一是各派公使駐京;第二是准洋人持照至內地遊歷通商;第三是增開牛莊、登州、台灣、潮州、瓊州等處為商埠;第四是長江一帶。自漢口至海濱。由外人選擇三口,以便往來通貨;第五是洋人得挈眷屬在京居住;第六是償英國商耗銀二百萬兩,軍費亦兩百萬兩,法國減半。奏折一上,廷臣鼓噪,都主張駁斥。你一本,我一本,總是紙上談兵。後來,還是咸豐帝曉明大局,料知無人能戰,無地可守,沒奈何忍痛許和。俄使公普、美使列衛廉,據利益均沾的通例,亦要求訂約。桂良、花沙納仍行奏請。咸豐帝無話可說,只傳旨准奏,便算了事。四國使臣,與清國兩欽差各訂約簽押。因要鈐用國寶,須費一番手續,定期來年互換,於是各國艦隊,次第退出,這叫做天津和約。    
    


第六部分第119節:遣漢奸入口偵探

    這一年,江南的軍事,也有勝有敗。安徽方面,由胡林翼、鮑超在太湖擊潰捻軍七千多人,又在潛山縣擊敗長毛;多隆阿和長毛廝殺兩晝夜,才克鳳陽,復建德,拔太平、石埭及涇縣。那江西方面,由曾國藩統領湘軍,將長毛殺死多人。只是江蘇方面,清軍吃了一場大虧。原來張國梁在江南,自組大營直指江寧,第一仗,攻克秣陵關;第二仗,大破長毛於七甕橋、雨花台等處。洪秀全大恐,忙令在安徽的長毛,分擾浙、閩,牽制江南大營。果然不到數日,各處皆向江南大營求援。張國梁顧東失西。到了咸豐十年閏三月,那江南大營,竟被長毛攻破,張國梁死在丹陽。消息報到京裡,咸豐帝命曾國藩任兩江總督,督辦江南軍務。國藩奉到聖旨,遂統軍進駐皖南。天王洪秀全曉得曾國藩要進攻江南,便命李秀成到寧國府,和曾國藩對壘相持。忽北京傳下聖旨,曾國藩跪接,看了一遍,乃催促國藩帶兵勤王。原來,去年天津條約須至第二年互換,這時到了互換時期,各國艦隊,駛赴天津,遵例換約。適值僧格林沁在大沽口,經營防務,修築炮台,叢植木樁,遙見洋艦飛駛前來,忙遣員盪舟出口,往晤各國使臣,告以大沽設防,請改由北塘駛入。使臣多半聽令,獨英艦長卜魯士,系額爾金兄弟,抗不遵行,竟駛入大沽,把截住港口的鐵鏈,用炮炸裂。卜魯士坐船當先,隨後有英、俄、法小輪船十三艘,魚貫而進,居然豎起紅旗,要與中國開戰。僧王也傳下軍令,俟外人逼近炮台,方開炮轟擊。卜魯士竟將港內的鐵鎖木樁,一概毀掉,進攻炮台。守兵開炮還擊,把英艦轟沉數艘,余船亦中炮不能行動,只有一艘逸去。英兵死了數百,炮台上面的武弁,亦傷亡數人。只美使華若翰遵約,改道行走,才得換約。     
    清廷狃於小勝,方私相慶賀,不料英人暗圖報復,在廣東修造船隻,招募潮勇,再圖入犯。咸豐十六年六月,英使額爾金、法使噶羅復率艦隊北犯天津。僧格林沁料外人必取道大沽,或由北塘襲入大沽後路,遂派重兵守住大沽南岸,一面在北八里橋之戰圖塘密埋地雷。英將額爾金狡猾異常,先將各船在口外游弋,一步兒不敢放入,暗中卻派遣漢奸入口偵探。     
    岸上守兵總道英艦未曾攏岸,沒甚要緊,誰知裡面的虛實,早已被漢奸窺去。英人用了舢板小船,乘夜入北塘口,挖去地雷,長驅而入。副都統德興阿駐守北塘裡面的新河,率兵拒戰,連吃敗仗。英、法聯兵萬八千人,追入內港,適潮水退出,舟被擱淺,額爾金、噶羅頗驚慌起來,連忙豎起白旗,佯稱請款。僧格林沁還道他有意議和,不敢邀擊。誰知潮水一漲,英、法各艦,鼓噪直前,僧王尚不在意,等他傍岸登陸,方麾勁騎堵御。英、法聯兵,排成一大隊,各執精利火器,專俟清軍過來;一聲號令,眾槍競發,發無不中,清兵都從馬上墜下。霎時間,三千鐵騎,如牆齊隕,只剩七人逃回。僧格林沁始悔失策,時已不可救藥了。英、法聯兵遂自後面攻北岸炮台,提督樂善忙上前迎敵,英兵連擲開花彈,飛入火藥庫,訇然一聲,好似天崩地裂,不但守台兵弁向空飛去,連那炮台都坍陷一半。此時的樂提台,也不知衝至何處,連屍首都不見了。僧格林沁尚兀守南炮台。朝旨飛促退還,僧王不敢違旨,遂退軍張家灣,遇著大學士瑞麟,統京旗兵九千出防。僧王道:"我守南岸炮台,還好保護津門,不知上頭聽了何人意見,令我退守;我退一步,敵進一步,如何是好?"瑞相道:"現在順親王瑞華、尚書肅順都主張撫議,所以上頭召王爺退守,且已令侍郎文俊、前粵海關監督恆祺往天律議款去了。"正議論間,探報:天津被陷,僧格林沁頓足不已。忽又報:文俊、恆祺被洋人拒回,朝旨已改派桂良前往。僧王道:"此時議和,恐怕沒有這般容易。"隨與瑞麟同駐通州,靜待後命。     
    桂良抵津與英人開議撫事,英使額爾金及參贊巴夏禮,提出要求條款:一是要增軍費;二是要天津通商;三是要各國公使,酌帶洋兵數十名,入京換約。桂良以聞,咸豐帝嚴旨拒絕。飭僧格林沁、瑞麟嚴防外人內犯,京師亦飭令戒嚴。英使見和議不就,復從天津派兵北上,擾及河西務,京城裡面,一日數驚。端華、肅順想了一個避難的法兒,請咸豐帝駕幸木蘭。這語一傳,廷臣大嘩,十個人中倒有六七個不贊成。咸豐帝躊躕未決,因召南軍入援。副都統勝保,時在河南,接旨最早,急會同貝子綿勳,調八旗禁兵萬人,馳赴通州助剿;且聞咸豐帝有北狩信息,上疏諫阻,力請咸豐帝坐鎮京師,不可為一二奸佞所誤。咸豐帝優詔褒答。勝保正擬出師,英、法兵已逼張家灣,勝保未曾與外人交戰,還道外人沒有能耐,遂上馬馳去,不意洋人一見面,就撲通撲通地把槍彈放將過來。勝保起初倒也不怕,麾軍上前,往來督戰。英法領隊官,望見勝保戴著紅頂子,穿著黃馬褂,料知是督兵大帥,命軍士叢槍注擊,勝保防不勝防,一粒彈子,飛到面前,適中右頰。勝保忍不住痛,顛下馬來,虧得親王救起,上馬逃走。主帥一逃,將士自然潰散。僧、瑞二營,不戰先怯,也從通州退還北京,駐紮城外。     
    


第六部分第120節:咸豐帝之死

    咸豐帝聞報,一面遣怡親王載垣,再赴通州議和,一面收拾行李,出駐圓明園。載垣馳至通州,由桂良接著,議好照會,請英、法兩使入城議和。英、法兩使,答於次日相見。越日,載垣、桂良等在通州城內天岳廟預備筵宴,恭候英、法使臣。約至巳牌,始報英、法使臣到來。載垣等慌忙迎接,但是一排兒洋兵,護著兩乘綠呢大轎,直入廟中。轎子歇下,跨出兩人,一個是法使噶羅,一個不是英國正使,乃是參贊巴夏禮。兩下相見畢,載垣便命開宴。兩下分賓主坐定,酒至數巡,載垣方談到和議。法使噶羅倒還和顏悅色,口中說是情願修和;獨巴夏禮攘袂起道:"今日的事情,須面見中國皇帝,方可定約。"載垣、桂良兩人,面面相覷,不能回答。巴夏禮又道:"我等遠居歐洲,久欲觀光上國,現擬每國各帶千人,入京覲見,但兩國禮節不同,此番請用軍禮罷了。"載垣沉吟半晌,想出了"請旨定奪"四字,回答巴夏禮。巴夏禮露出不悅情狀。宴畢,傲然徑出。法使噶羅總算還歡然道別。僧格林沁像適值僧王帶兵進來,探聽和議消息,載垣與他談起巴夏禮情形,僧王躍起道:"待我去禁住了他再說。"當即跳上馬鞍,一鞭徑去。桂良恐干和議,忙上馬隨了出來。行未數里,遙見僧王已將英、法二使截住,急加鞭趕到。僧王正把巴夏禮縛定當,並要去縛法使噶羅。桂良連忙搖手,向僧王道:"法使恭順。"僧王道:"桂中堂替他懇情,就饒他去罷!"噶羅才得脫身,由桂良送了一程,道歉告別。英使額爾金聞參贊被擒,不由得憤怒起來,便率洋兵長驅而北。警報遞入圓明園,雪片相似。端華、肅順一班大臣,驚惶萬狀,惟慫恿咸豐帝北狩。於是咸豐帝命端華入宮,密挈后妃等出幸。此時,康慈皇太后早已去世,只由皇后鈕祜祿氏以及皇貴妃那拉氏以下,統隨端華至圓明園,約有一百多人,皇長子載淳亦在其內。     
    咸豐帝又令四春娘娘收拾完備,於咸豐十年八月八日,啟鑾北狩。后妃以下,皆隨駕同行。端華、肅順及軍機大臣穆蔭、匡源、杜翰等,一律扈蹕。途次始傳旨到京,命恭親王奕為全權大臣,留守京師;僧格林沁、瑞麟、勝保各軍,仍駐城外防剿。此時,京內居民,聞皇帝出走,紛紛遷避。禁旅多奉調扈駕,剩了幾個老弱殘兵,也漸漸逃散,連僧、瑞等麾下兵弁,亦都解體。偏這英、法兵不肯罷手,揚旗鳴炮,直逼京城。恭王忙召在京王大臣商議,王大臣主見不一,惟大學士周祖培、尚書陳孚恩等仍擬主撫。恭王沒法,也只有講和的計策。忽由桂良遞入英照會,索交巴夏禮。恭王再與王大臣會商,許久不決。恭王道:"巴夏禮於前日解到,我曾謂僧、怡二王,未免鹵莽,現在不放不可,欲放又不能,卻是為難得很。"恆祺此時在京,便稟恭王道:"巴夏禮不放,撫議斷無成日。且兩國相爭,不斬來使,本是我國古禮。現在不如放他回去,借他的口,去報英使額爾金,速來換約。"恭王道:"照你說來,也是有理,就著你去辦理。"恆祺去了半日,回報道:"巴夏禮已放出城外,叫他去問撫議了。"恭王稍稍放心。又閱半日,突聞外面人叫馬嘶,鬧成一片。接連是隆隆的炮聲,啪啪的槍聲,不絕於耳。正欲派人出探,忽一內監踉蹌奔入,報道:"不好了,洋兵攻入內城了。"恭王道:"僧王、瑞相、勝副都統等,到哪裡去了?"內監道:"這也不知底細。但聞城外各軍,見了洋兵,統已逃去,剩得僧王爺、瑞中堂、勝大人三個,赤手空拳,無可迎敵,只得由洋人入城了。"恭王大驚失色,忽見恆祺又趨入道:"洋人縱火燒圓明園。"恭王頓足道:"這怎麼好?"恆祺道:"現在只好向洋人說情,叫他不要縱火。"恭王道:"勞你前去一說便是。"恆祺不敢違慢,跨著馬馳到圓明園。園外統是洋兵守住,恆祺會說幾句英語,說是前來請和,洋兵始放他進去。一入園門,恆祺不覺大吃一驚。     
    恆祺一進圓明園門,大吃一驚,見園內一切景致,摧毀得不堪。那蘭宮桂殿,鳳閣龍樓,正在被火燒得厲害。滿園裡火光燭天,煙霧迷漫。恆祺向沒火處走入,劈面正碰著巴夏禮同一個洋裝的中國人。巴夏禮佯作不見,還向那人指手畫腳,導引放火。恆祺忍著一股氣,先與那洋裝的中國人搭訕起來,問他姓名籍貫,那人卻大聲道:"誰人不曉得我龔孝拱,還勞你來細問!"你道龔孝拱是何人?他是晚清文人龔定庵長子。圓明園遠瀛觀遺跡他的學問,不亞乃父,旅居上海多年,各國語言文字,統知一二,只性情怪僻得很,不屑與人談話。巧遇了英人威妥瑪,在上海開招賢館,延為秘書,月致千金。孝拱得了修脯,便去孝敬歌妓,父母妻子,一概不管,只納了一個妓女為妾,頗稱眷愛。時人叫他龔半倫,他亦半倫自號。半倫的意義,說他生平不知五倫,只寵愛一個小老婆,算是半倫。這次英人北犯,他恰跟了入京。燒圓明園,實是他唆使。恆祺見不是路,乃與巴夏禮攀談。巴夏禮才脫帽行禮,恆祺便道:"現在我國與貴國議和,何故在此縱火?"巴夏禮道:"你們中國人,專會放刁,今日議和,明日議和,終究沒有結果,還要把我監禁數日。你想天下有無此理?所以我在此縱火洩忿。"恆祺向他謝罪,巴夏禮道:"如中國果真心議和,限你三日開紫禁城,迎我入議。在我被執的時候,還有幾個從員,也被拿去,現應立刻放還,方可議和。"恆祺唯唯從命,但請他不再放火。巴夏禮也含糊答應。恆祺忙回報恭王,恭王再命恆祺釋放英俘。不想到了獄中,已有英人數名倒斃。恆祺這一急,真急得手足冰冷,也不暇去問獄卒,轉身就飛報恭王。恭王又呆得木偶一般。還是恆祺想了一法,照會巴夏禮,說是待和議成後,一律釋放。偏這巴夏禮耳朵很長,已探悉英人監死數名,索性大燒圓明園,把這一二百年的建築,幾千百間的殿閣,連那點綴的亭台花木,擺設的器皿什物,燒了三日三夜,變成了一堆瓦礫場。只有奇珍古玩,由龔半倫帶領洋兵,搜取淨盡。半倫得了百分之一,運到上海變賣,做為嫖費,嫖光吃光,發狂而死。     
    


第六部分第121節:中俄通商

    巴夏禮巴夏禮舊照既毀圓明園,復聲言要攻紫禁城。恭王又召入恆棋,商量救急的法兒。恆祺想了一會,方道:"法使噶羅倒還和平,若去請他排解,或可轉圜。"恭王聞言,又欲令恆祺往會法使,恆祺道:"這個差使,還是請桂中堂去罷。桂中堂與法使有些投機。可以去得。"於是恭王遂遣桂良去見法使。法使頗肯居間調停,桂良先回,隨後法使的照會亦到,"內說英使額爾金,索撫恤監斃英人銀五十萬兩,須立即付過,方可蒞盟修好。"恭王不得已,大加搜括,湊足五十萬兩,解至英營,並約於禮部衙門內恭候議和。九月九日,與英使議約,免不得又要設宴。是日黎明,恭王奕率同大學士賈楨、周祖培,尚書趙光、陳孚恩,侍郎潘曾瑩、宋晉等,具了儀衛甲仗,先至禮部衙門等候。好一歇,才見英使額爾金、參贊巴夏禮乘輿而至。恭王率眾官迎入,行過了禮,分東西坐定。額爾金提議換約,除八年原議五十六條外,還要加添數條,賠償兵費,增開口岸,派駐領事。經恭王再四磋磨,通事往返傳命,議定償他兵費一千二百萬兩,增開天津為商港,各口許駐英國領事。雙方允妥,彼此入席,酒酣興盡而散。翌日,復請法使噶羅至禮部共商和議。法使算是有情,只索兵費六百萬兩,恭王一口應承,也照英使例盛筵相待,迎送如儀。十一日,與英使換約,恭王據實奏聞。咸豐帝已至熱河,覽奏大為歎息。但木已成舟,不能再變,只好降旨允准。獨俄使伊格那替業幅,圓滑得很,所得權利,比英國要加數倍。他表面還非常和平,暗中卻厚索利益。     
    中俄通商,向止恰克圖一處,咸豐三年,始行文中國,假勘界為名,陰圖佔地;清政府征剿長毛且來不及,還有何心對付外人?自然把此事擱起。俄人竟自由行動,直入黑龍江,通過璦琿。黑龍江將軍奕山派員禁阻,俄人不聽,乃奏聞清廷。政府命奕山與他交涉,俄人索黑龍江北岸地,奕山竟唯唯從命,訂了《璦琿條約》。後來英、法興兵,俄使也率領艦隊,隨在後面。大沽一戰,英、法各艦,多遭損失,退還廣東,獨俄使入京,於咸豐十年五月,另訂專約十二條,大致是兩國往來,平等相待,海口通商,照英、法例,還要派遣領事,隨帶兵船。這叫做《天津專約》。到了英法聯軍入京,硬要入城開議,恭王膽小,不敢照允。俄使伊氏,趁這機會,入勸恭王,叫他在禮部衙門會議,可以無患。原來禮部衙門,與俄使館相近,可以擔任保護,恭王才放著膽,與英、法使臣相見。和議成後,立皇長子載淳為皇太子上諭諭派載垣等八人讚襄一切政務上諭俄使便來索酬,再定《北京條約》,舉烏蘇裡河東岸地,統劃歸俄人。至此,和議告成,恭王遣載垣奏報行在,並請示迴鑾日期。這時。皇帝因一路受了些風寒,又因近來和那拉貴人及四春女子,將身子淘空了,雖每天吃珍珠粉,喝鹿血,總是不濟事,常睡在御榻上呻吟。這時,載垣到行宮裡,又將外國把圓明園燒了三日三夜的情形,內外庫款搜括淨盡的事實,統統奏報皇上。咸豐帝聽了,長歎一聲,眼前一陣黑,昏厥過去。把個孝貞皇后和滿朝文武,急得沒法兒,便傳了三四個御醫,日夜診脈、處方,雖說暫時好些,但是那身體一天比一天瘦弱下去。皇帝因心灰意懶,索性不回京去,便下了一道聖旨,說"天氣漸寒,朕擬暫緩回京,待明春再定行止"。載垣也不規諫,反極口贊成,便令隨行的軍機大臣錄了上諭,頒發到京。載垣留住行在,算是扈駕。     
    他與鄭親王端華,協辦大學士、戶部尚書肅順,本是要好得很,至此遂同攬政權,鞏固權勢。這三人中,肅順最有智謀,載垣、端華的謀畫,都仗肅順主持。景壽、穆蔭、匡源、杜翰、焦祐瀛五個軍機,隨駕北行,便是肅尚書一力保舉,做為走狗。肅順所最忌的有兩人,一個是皇貴妃那拉氏,一個是恭親王奕。那拉貴妃,是個士女班頭,宮中一切事務,多由那拉指使,咸豐帝非常寵任。皇后素性溫厚,不去預聞。恭王系咸豐帝介弟,權出怡、鄭二王上,所以肅順時常忌他。北狩的主見,也是肅順主張,他想離開恭王,叫他去辦撫議。辦得好,原不必說,辦得不好,可以加罪。但恭王在京,距熱河很遠,內中只有一個那拉貴妃,究系女流,不怕她挾持皇帝。因此在京王大臣,陸續奏請迴鑾,肅順與怡、鄭二王,總設法阻止。冬季說是太寒,夏季說是太熱,春秋二季,無詞可藉,只說是京中被了兵燹,淒慘得很。咸豐帝得過且過,一換兩挨,挨到十一年六月,咸豐帝睡在床上,骨瘦如柴,覺得十分酸痛。隔了幾日,皇帝自知不起,便下旨召載垣、端華、肅順、景壽、穆蔭、匡源、杜翰、焦祐瀛八人,入受顧命,立皇子載淳為皇太子,並因太子年幼,諄諄囑咐,要他盡心竭力,夾輔幼君。八人奉命而出。過了一日,咸豐帝竟崩於避暑山莊行殿寢宮,享壽三十一歲。載垣、端華、肅順等,即扶六歲的皇太子,在柩前即了尊位,便是穆宗毅皇帝。當下,尊皇后鈕祜祿氏及生母皇貴妃那拉氏,都為皇太后。擬定新皇年號是"祺祥"二字。後來,尊謚大行皇帝為文宗顯皇帝,並上皇太后徽號,叫做慈安皇太后,生母皇太后徽號,叫做慈禧皇太后,後人呼她們為東太后、西太后。     
    


第六部分第122節:辛酉政變

    載垣、端華、肅順等扶新皇帝嗣位,自稱為參贊政務王大臣,先頒喜詔,後頒哀詔。在京王大臣,多至恭王府議事,恭王奕道:"現在皇上大行,嗣主幼年,一切政權,想總在怡、鄭二王及尚書肅順了。"言至此,歎了數聲。王大臣等,多與肅順不和,且見恭王有不足意,便齊聲道:"王爺系大行皇帝胞弟,論起我朝祖制,新皇幼沖,應由王爺輔政,輪不到怡、鄭二王身上,肅尚書更不必說呢!"恭王雖沒有回答,頭已點了數點。正籌議間,忽報:宮監安德海自熱河到來。安德海系那拉太后寵監,恭王料有機密事件,便辭退王大臣,獨召安太監進府。安太監請過了安,恭王引入密室,與他講了一日,別人無從聽見。安太監於次晨匆匆別去,恭王即發指日奔喪的折子。這折子遞到熱河,怡、鄭二王先去展閱。閱畢,遞與肅順,肅順大略一瞧,便道:"恭王借口奔喪,突來奪我等政權,須阻止他方好。"怡親王道:"他是大行皇弟胞弟,來此奔喪,名正言順,如何可以阻他?"肅順道:"這有何難,即說京府重地,留守要緊,況梓宮不日回京,更無庸來此奔喪。照這樣說,難道不名正言順嗎?"怡王大喜,便令肅順批好原折,頒發出去。這事方佈置妥帖,忽御史董元醇遞上一折,請兩宮皇太后垂簾訓政。怡親王一瞧,便道:"我朝自開國以來,並沒有太后垂簾的故例,哪個混賬御史,敢倡此議?"     
    肅順道:"這是明明有人指使,應嚴加駁斥,免得別人再來嘗試。"於是,再由肅順加批,把"祖制"兩字抬了出來,將原折駁得一文不值。末後有"如再莠言亂政,當按律加罪"等語。批發以後,三人總道沒有後患,哪裡曉得這等批語,統是沒效。咸豐帝臨終時,這世傳受命的御寶,早被西太后諭內閣皇太后垂簾聽政並另簡親王輔弼均不可行取去。肅順雖是聰敏,這件事恰先輸了一著,所以終為西太后所制。西太后見怡王等獨斷獨行,批諭一切,並未入稟,遂去與慈安太后商議。慈安太后本無意垂簾,被西太后說得非常危急,倒也心動起來,便道:"怡、鄭諸王懷著這麼鬼胎,如何是好?"西太后道:"除密召恭王奕外,沒有別法。"慈安太后點頭,遂由西太后擬定懿旨,請慈安太后用印。慈安太后道:"前日先皇所賜的玉璽可用得嗎?"西太后道:"正好用得。"隨取玉璽鈐印,乃是篆文的"同道堂印"四字,仍遣安德海星夜趲程,去召恭王。約越一旬,恭王奕竟兼程馳至。肅順留意偵探,聞恭王到來,忙報知怡、鄭二王。怡鄭二王大吃一驚,正想設法對付,忽報恭王奕來見,二人只得出迎。接入後,先由載垣開口,問:"六王爺何故到此?"奕道:"特來叩謁梓宮,並慰問太后。"載垣道:"前已有旨,令六王爺不必到來,難道六王爺未曾瞧過?"奕說是未曾接到,並問何時頒發?載垣屈指一算,道:"差不多有十多天了。"奕道:"這且怪不得。兄弟出京,已七八天了。"肅順即插口道:"六王爺未經奉召,竟自離京,京城裡面,何人負責?"奕道:"這且不妨,在京王大臣多得很哩!現在京內安靜如常,還慮什麼?況兄弟此來,一則是親來哭臨,稍盡臣子的道理;二則是來請兩宮太后安,明後日即擬回京。這裡的事情,有諸公在此,是最好的了。兄弟年輕望淺,還仗諸位指教。"     
    奕正在說話,忽從載垣後面走出一個人來,說:"六王爺叩謁梓宮,原是應該的,若要入覲太后,恐怕不便。"奕瞧將過去,乃是軍機大臣杜翰,便道:"為何不便?"杜翰道:"兩宮太后與六王爺有叔嫂的名義,叔嫂須避嫌疑,所以不應入覲。"奕不覺奇異,正想辯駁,奈載垣、端華、肅順三人都隨聲附和,好似杜翰的言語,就是聖經賢傳。恭王一想,彼眾我寡,不便與他爭執,還是另外設法為是。隨道:"諸位的說話,卻也不錯,拜託諸位代為請安便了。"當下辭出,回到寓所,巧值安德海已在寓守候,奕又與他密議一番。安德海頗有小智,竟想出一個妙法,與奕附耳低言。奕眉頭一皺,似乎不便照行的意思,復經安德海細說數語,奕方才應允,安德海辭去。奕像是日傍晚,夕陽西下,暮色沉沉,避暑山莊寢門外,來了一乘車子,車中坐著的,彷彿是個宮娥。守門侍衛,正欲啟問,安太監已自內出走,走到車前,搴動簾帳,攙著一位宮裝的婦人下來,侍衛瞧著,確是婦女,由她隨安太監進去。次日黎明,宮門一開,這位宮裝的婦人,仍由安太監引導出門,乘輿徑去。約到辰牌時候,恭王奕又復出現,赴梓宮前哭臨。次日,即至怡、鄭兩王處辭行。你想恭王奕,奉太后懿召而來,難道不見太后,便匆匆回去嗎?原來上文說的宮裝的婦人,來去突兀,想來便總是恭王巧扮,由安德海引他出入,暗中定計,瞞過侍衛的眼珠。若是明眼人窺著,自能瞧破機關。那班侍衛,雖是怡、鄭二王的爪牙,畢竟沒甚智識,總道是個婦女,也不去通報怡、鄭二王,所以竟中了宮內外的秘計。      
    恭王去後,兩宮太后便傳懿旨,准即日奉梓宮回京。載垣、端華、肅順三人,又開密議。載垣意思,遲一日好一日,肅順道:"我們且入宮去見太后,再行定議。"三人遂一同入宮,對著兩位太后請了安,兩旁站定。西太后便諭道:"梓宮回京的日子,已擬定嗎?"載垣道:"聞得京城情形,尚未安靜,依奴才愚見不如暫緩為是。"西太后道:"先皇帝在日,早想迴鑾,因京城屢有不靖的謠言,以致遷延歲月,繼恨以終。現若再事逗留,奉安無期,豈不是我等罪孽?你們統是宗室大臣,親受先皇帝顧命,也請替先皇帝著想,早些奉安方好。"三人默然不答。西太后瞧著慈安太后道:"我們兩人,統系女流,諸事要靠著贊襄王大臣,前日董御史奏請訓政,贊襄王大臣也未與我輩商量,驟加駁斥,我也不去怪他。但既自命贊襄,為什麼將梓宮奉安,都不提起?自己問自己,恐也對不起先皇帝呢!"慈安太后也不多說,只答了一個"是"字。肅順此時忍耐不住,便道:"母后訓政,乃是我朝祖制未曾有過,就使太后有旨垂簾,奴才等也不敢奉旨。"西太后道:"我等並不欲違反祖制,只因嗣王幼沖,事事不能自主,全仗別人輔助,所以董元醇一折,也不無可采處。你等果肯竭誠贊襄,乃是很好的事,何必我輩訓政。但現在梓宮奉安,嗣主回京的兩樁大事,尚且未曾辦好,哼哼,於贊襄二字上,恐有些說不過去。"載垣聽了此語,心中很不自在,不覺發言道:"奴才等贊襄皇上,不能事事聽命太后,這也要求太后原諒。"西太后變色道:"我也叫你贊襄皇上,並不要你贊襄我們;你既曉得贊襄皇上四個字,我等便感你不淺。你想皇上是天下共主,一日不回京檢定,人心便一日不安,皇上也是一日不安,所以命你等檢定回京,勞你等奉喪扈駕,早日到京,就是贊襄盡職了。"端華也開口道:"梓宮奉安及太后同皇上迴鑾,原是要緊的事情,奴才等何敢阻難?不過恐京城未安,稍費躊躕呢!"西太后道:"京中聞已安靜,不必多慮,總是早日回去的好。"     
    


第六部分第123節:著怡、鄭二王解任

    三人隨即退出。肅順氣得了不得,又與怡、鄭二王回寓會商,定了一計,擬派怡親王侍衛兵丁,護送后妃,在途中刺殺西太后,聊以洩憤。就擬定九月二十三日,皇太后、皇上奉梓宮回京。到了啟行這一日,由怡、鄭二王扈從皇太后、皇上,肅順、穆蔭等護送梓宮。照清室禮節,大行皇帝靈襯啟行,皇帝及后妃等,都行禮奠酒,禮畢,立即先行,以便在京恭迎。此次,自然照例辦理,鑾輿在前,梓宮在後。載垣等預定的密計,擬至古北口下手。偏這西太后機警得很,密令侍衛榮祿,帶兵一隊,沿途保護。榮祿系西太后親戚,有人說西太后幼時,曾與榮祿訂婚,後因選入宮中,遂罷婚約。這話不知是否?但榮祿生平,忠事西太后。西太后得此人保駕,憑你載垣、端華如何乖巧,竟不敢下手。及至古北口,大雨滂沱,榮祿振起精神,護衛兩宮,自晨至夕,不離兩宮左右。一切供奉,統由榮祿親自檢視。載垣、端華二人,只有瞪著兩目,由他過去。九月二十九日,皇太后、皇上安抵京城西北門。恭王奕率同王大臣等出城迎候,跪伏道旁。當由安太監傳旨,令恭王起來。恭王謝恩起身,隨鑾輿入城。載垣、端華左右四顧,見城外統是軍營駐紮,兩宮經過時,都俯伏行禮,不由得心中忐忑。只因梓宮尚未到京,想一時沒有變動,便各回原邸安宿一宵。翌晨起來,剛思入朝辦事,忽見恭王奕、大學士桂良、周祖培帶了侍衛數十名,大步進來。載垣接著,便問何事?奕道:"有旨請怡王解任。"載垣道:"我奉大行皇帝遺命,贊襄皇上,那個令我解任?"奕道:"這是皇太后、皇上諭旨,你如何不從?"正在爭論,端華亦走入廳來,約載垣同去入朝,見了奕、載垣兩人相爭,還不知是何故,只見奕對著他道:"鄭王已到,真正湊巧,免得本邸往返。現奉諭旨,著怡、鄭二王解任。"端華嗤的一笑,隨道:"上諭須要我輩擬定,你的諭旨,從哪裡來的?"奕取出諭旨,令二人瞧閱。二人不暇讀旨,先去瞧那鈐印。但見上面蓋著御寶,末後是"同道堂印"四字。載垣問:"此印何來?"奕道:"這是大行皇帝彌留時,親給兩宮皇太后的。"載坦端華齊聲道:"兩位太后,不能令我等解任。皇帝沖幼,更不消說,解任不解任,由我等自便,不勞你費心。"奕勃然大憤道:"兩位果不願接旨嗎?"兩人連說無旨可接。奕道:"御寶不算,有先皇帝遺傳的同道堂印,還好不算嗎?"喝令侍衛將兩人拿下。當時載垣、端華道:"我兩人無故被譴,究系如何罪名?"奕道:"你聽著,待我宣旨。"遂捧諭旨朗讀道:     
    上年海疆不靖,京師戒嚴,總由在事之王大臣等,籌劃乖方所致。載垣等復不能盡心和議,徒誘獲英國使臣,以塞己責,致失信於各國,澱園被擾,我皇考巡幸熱河,實聖心萬不得已之苦衷也。嗣經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王大臣等,將各國應辦事宜,妥為經理,都城內外,安謐如常。皇考屢召王大臣議迴鑾之旨,而載垣、端華、肅順朋比為奸,總以外國情形反覆,力排眾論。皇考宵旰焦勞,更兼口外嚴寒,以致聖體違和,竟於本年七月十七日龍馭上賓。朕搶地呼天,五內如焚。追思載垣等從前蒙蔽之罪,非朕一人痛恨,實天下臣民所痛恨者也。朕御極之初,即欲重治其罪,惟思伊等系顧命之臣,故暫行寬免,以觀後效。孰意八月十一日,朕召見載垣等八人,因御史董元醇敬陳管見一折,內稱請皇太后暫時權理朝政,俟數年後,朕能親理庶務,再行歸政;又請於親王中,簡派一二人,令其輔弼,又請在大臣中,簡派一二人,充朕師傅之任。以上三端,深合朕意。雖我朝向無皇太后垂簾之儀,朕受皇考大行皇帝付託之重,惟以國計民生為念,豈能拘守常例?此所謂事歸從權,特面諭載垣等,著照所請傳旨。該王大臣等,嘵嘵置辯,已無人臣之禮;擬旨時,又陽奉陰違,擅自改寫,做為朕旨頒行,是誠何心?且載垣等,每以不敢專擅為詞,此非專擅之實跡乎?縱因朕沖齡,皇太后不能深悉國政,任伊等欺蒙,能盡欺天下乎?此皆伊等辜負皇考深思,若再事姑容,何以仰對在天之靈?又何以服天下公論?載垣、端華、肅順著即解任。景壽、穆蔭、匡源、杜翰、焦祐瀛,著退出軍機處,派恭親王會同大學士、六部、九卿、翰詹科道,將伊等應得之咎,分別輕重,按律秉公具奏。至皇太后應如何垂簾之儀,一併會議具奏。欽此。     
    載垣、端華聽畢,便道:"恭王!你是西後腹心,總算是亡清的功臣,'滅清朝者葉赫'這句話要應驗了。罷,罷,罷,我等與你同去。"當下恭王奕令侍衛等牽出載垣、端華,到宗人府署,交宗令看管,即入宮覆旨。西太后畢竟辣手,就命將載垣、端華、肅順革去爵職,著宗人府會同大學士、九卿等,嚴行議罪;一面派睿親王仁壽、醇郡王奕速將肅順拿問。睿、醇兩王奉了懿旨,遂帶領侍衛番役百名,出了京城。兩人在途中密商,托詞迎接梓宮,以便誘擒肅順。計劃已定,行了百餘里,正與梓宮相遇。扈送梓宮的第一大員,趾高氣揚,正是御前大臣肅順。兩王下了馬,與肅順拱手,肅順亦下馬相迎。隨即由肅順導至梓宮前行過了禮,兩王復對了肅順好言慰勞。肅順正欲探鑾輿消息,便問兩宮皇太后及皇上安。睿親王仁壽說了一個"安"字,醇郡王奕獨說是到了驛站,再好細談。三人同行了一程,已至梓宮停歇的地點,大眾停住。仁壽、奕便在站中吃了晚餐。餐畢,又歷數小時,各人都要安寢,惟肅順尚與兩王閒談。奕不覺起立道:"有旨拿革員肅順!"肅順大驚,侍衛番役等已一齊進來,將肅順按住,上了鎖。肅順喧噪道:"我犯何罪?"奕道:"你的罪多得很,且至宗人府再說。"肅順道:"哪個叫你來拿我?"奕道:"奉上諭拿你。"肅順道:"六歲小兒,何知拿人?無非是裡面的那拉氏同我作對,你等都是那拉氏走狗,她要怎麼你便怎麼。呂雉、武曌出世,我等老臣,原是該死。"奕也不與多辯,便命侍衛帶著肅順,夤夜進京。次日巳牌便降旨道:     
    前因肅順跋扈不臣,招權納賄,種種悖謬,當經降旨將肅順革職,派令睿親王仁壽、醇郡王奕,即將該革員拿交宗人府議罪。乃革員接奉諭旨後,咆哮狂肆,目無君上,悖逆情形,實堪發指。且該員恭送梓宮,由熱河回京,輒敢私帶眷屬行走,尤為法紀所不容。所有肅順家產,除熱河私寓,令春佑嚴密查抄外,其在京家產,著即派西拉布前往查抄,毋令稍有隱匿。欽此。     
    當日又下上諭,命恭王奕為議政王,在軍機處行走。     
    


第六部分第124節:曾國藩平定太平天國

    第二日梓宮回京,抵德勝門。兩宮皇太后及皇上出德勝門跪迎,奉梓宮入紫禁城,停乾清宮。於是大學士賈楨、副都統勝保等,亟請太后訓政。大學士周祖培奏改建元年號,因原擬"祺祥"二字,義意重複,應請更正。當由兩宮下諭,命議政王、軍機大臣等,改擬新皇年號,慈禧太后油畫像議政王等默窺慈懷,恭擬"同治"二字進呈。西太后瞧這兩字,暗寓兩宮同治的意義,私心竊慰,遂命以明年為同治元年,頒告天下。翌日復降旨一道。其辭云:     
    載垣、端華、肅順於七月十七日皇考升遐,即以贊襄政務王大臣自居,實則我皇考彌留之際,但面諭載垣等立朕為皇太子,並無命其贊襄政務之諭。載垣等乃造作贊襄名目,諸事並不請旨,擅自主持,即兩宮皇太后面諭之事,亦敢違阻不行。御史董元醇條奏皇太后垂簾事宜,載垣等獨擅改議旨,並於召對時,有"伊等系贊襄朕躬,不能聽命於皇太后,伊等請皇太后看折,亦系多餘"之語,當面咆哮,目無君上情形,不一而足。且每言親王等不可召見,意存離間,此載垣、端華、肅順之罪狀也。肅順擅坐御位,於進內廷當差時,出入自由,目無法紀,擅用行宮內御用器物,於傳取應用物件,抗違不遵,並請兩宮皇太后應分居召對,詞氣之間,互有抑揚,意在構釁,此又肅順之罪狀也。一切罪狀,均經母后皇太后、聖母皇太后面諭議政王軍機大臣,逐款開例,傳知會議王大臣等知悉。茲據該王大臣等,按律擬罪,請將載垣、端華、肅順凌遲處死。當即召見議政王奕,軍機大臣、戶部左侍郎文祥,右侍郎寶鋆,鴻臚寺少卿曹毓瑛,惇親王奕、醇郡王奕、鍾郡王奕、孚郡王奕,睿親王仁壽,大學士賈楨、周祖培,刑部尚書綿森,面詢以載垣等罪名,有無一線可原?據該王大臣等僉稱載垣、端華、肅順跋扈不臣,均屬罪大惡極,於國法無可寬宥。朕念載垣等均屬宗人,遽以身罹重罪,悉應棄市,能無淚下?惟載垣等前後一切專擅跋扈情形,實屬謀危社稷,是皆列祖列宗之罪人,非獨欺凌朕躬,為有罪也。在載垣等未嘗不自恃為顧命大臣,縱使作惡多端,定邀寬宥,豈知贊襄政務,皇考並無此諭,若不重治其罪,何以仰副皇考付託之重?亦何以飭法紀而示萬世?即照該王大臣所擬,均即凌遲處死,實屬情真罪當。惟國家本有議親、議貴之條,尚可量從末減,姑於萬無可貸之中,免其棄市。載垣、端華,均著加恩賜令自盡;肅順悖逆狂謬,較載垣等尤甚,本應凌遲處死,現著加恩改為斬立決,至景壽身為國戚,緘默不言,穆蔭、匡源、杜翰、焦祐瀛於載垣等竊權政柄,不能力爭,均屬辜恩溺職。穆蔭在軍機大臣上行走最久,班次在前,情節尤重。該王大臣等,擬請將景壽、穆蔭、匡源、杜翰、焦祐瀛革職,發往新疆,效力贖罪,均屬咎有應得。惟以載垣等凶焰方張,受其鉗制,均有難於爭衡之勢,其不能振作,尚有可原。御前大臣景壽,著即革職,加恩仍留公爵,並額駙品級,免其發遣;兵部尚書穆蔭,著即革職,加恩改為發往軍台,效力贖罪;吏部左侍郎匡源,署禮部右侍郎杜翰,太僕寺卿焦祐瀛,均著即行革職,加恩免其發遣。欽此。     
    此旨一下,即派肅親王華豐、刑部尚書綿森往宗人府,逼令載坦、端華二人自殺;又派睿親王仁壽、刑部右侍郎載齡至宗人府,拿出肅順,至午門監斬。三人臨死時,都痛駕西太后及恭王奕。肅順越罵得厲害,索性將西太后歷史背了一遍,方才就刑。三人已死,清廷大吏,那個還敢違忤母后?遂於十月甲子日,六齡幼主在太和殿重行即位禮,受王大臣等朝賀。十一月朔日,奉兩宮皇太后,在養心殿垂簾聽政。同治元年二月十二日,皇帝在弘德殿入學讀書,特簡禮部尚書前大學士祁雋藻、管理工部事務前大學士翁心存、工部尚書倭仁,並翰林院編修李鴻藻授讀。嗣是清廷政治,都由兩宮太后主張。慈安後本無意訓政,垂簾後不過掛個名目,萬事都是慈禧專斷,慈安坐受其成。慈禧後煞是英明,用人行政,多有特識。東南軍務,專責成兩江總督曾國藩,令他統轄江蘇、安徽、江西三省並浙江全省軍務,所有四省巡撫提鎮以下,悉歸節制。這般重大的責任,自清朝開國以來,連皇親國戚都沒有受此異數,國藩是個漢員,獨邀朝廷重眷,豈不是慈禧太后的慧眼嗎?是時湖北巡撫胡林翼,自太湖還援湖北,曾國藩像收復黃州德、安等處,積勞成疾,得咯血症,竟病歿武昌,遺疏薦李續宜為代,朝旨即命續宜為湖北巡撫。曾國藩以轄地太大,恐怕疏忽,特薦左宗棠督辦浙江軍務。奉旨令左宗棠赴浙剿賊,浙省提鎮以下,均歸左宗棠調遣,豈不是慈禧後的從諫如流嗎?還有那安徽知府吳棠,經慈禧垂簾後,累次超擢,不幾年竟授四川總督。這是私意。然古來漂母一飯,韓信猶報千金。慈禧幼年受過吳公的大德,知恩報恩,乃是慈禧後的厚道,不足為怪。圓明園內四春娘娘,後來竟不知下落,或說是發放出宮,或說是被慈禧處死。     
    


第六部分第125節:慈禧最寵太監安德海

    曾國藩克復安慶,滿擬沿江而下,直搗江寧。這時,江南各隘,長毛勢力已衰。到了咸豐十年四月六日,蘇、常二州規復,洪秀全只踞住江寧,曾國荃領著大軍,曾國荃像節節進攻,接連攻克丹陽、句容,又募兵勇,奪雨花台、孝陵衛,又攻克鍾山、石壘,將江寧城團團圍住。又攻了兩月,破了龍膊子山。陰堅壘架起大炮射擊城中,可憐城中糧草早絕,饑民嗷嗷,天王府內供給蔥韭、萊菔、白菜,幾與黃金同價。始而米盡,繼之以豆;豆盡,繼之以麥;麥盡,繼之以熟地、薏米、黃精,或牛、羊、豬、犬、雞、鴨等物;復盡,用苧根、草根調糖蒸熟,糊成藥丸一般,取了一個美名,稱作"甘露療饑丸"。名目雖好,無濟於事。這班饑民,夜間私自縋城出來就食。嗣長毛也禁止不住,白日裡亦縋城而出。到同治三年五月,洪天王挨不得苦,仰藥自盡。洪仁發、仁達等,擁立幼主福瑱即位,年紀不過十五六齡。國荃聞這消息,飭軍士輪流苦攻,連鑿地道三十餘穴,俱被城內堵住。復由國荃部將李成典、吳宗國等,從敵炮極密處,重開地道,至六月十六日,地道告成,國荃懸不次之賞,嚴退後之誅,安放引線,用火燃著,不到一刻,驀地火發,聲如霹靂,轟開城垣二十餘丈,煙塵蔽空,磚石如雨,官兵從缺口衝入,又分兵奪取城門。這時,天色已晚,全城各門皆破,只天王府尚未攻入。國荃令軍士暫行休息,惟督王遠和、王仕益、朱洪章等夤夜搏戰。三更時,天王府突然舉火,衝出悍黨千餘人,手執洋槍,向民房街巷狂奔,官軍也不去追趕,齊入天王府內,撲滅煙焰。檢點遺屍,多是府內宮女,單不見秀全屍首及幼主福瑱。時已天明,國荃復下令閉城,搜殺三日夜,斃長毛千餘人。     
    到十九日,蕭孚泗搜獲洪仁發、李秀成等,訊得實供,方識秀全屍首,潛埋宮內,幼主福瑱,乘官兵夜戰時,已由缺口遁走。捷報傳到京裡,聖旨下來,封賞曾國荃等,論功進秩。從此長毛大亂,才了結清楚。接著捻匪作亂,也虧曾國藩、曾國荃、李鴻章等攻守得計,次第蕩平。     
    這時,慈禧太后見天下承平,胸無積慮,終日在宮裡,無事可做,遂想出消遣的法子來。慈禧太后,在宮裡最寵愛太監安德海。這安德海生得一副媚骨,一舉一動都叫太后歡喜,因此太后十分寵愛,兩人行臥總在一塊兒。他得了太后的寵愛,就在外面賣官鬻爵,勢力很大。不論什麼官員,有投他門路的,只須他在太后面前說一句話,第二天便見那官兒上升。因此逢迎他的人,著實不在少處。太后天生歡喜唱曲兒,他也學得一些西皮二簧,常與太后兩個人一唱一和。安德海見太后好這一門,好得厲害,索性替太后造了一座戲園,招集梨園子弟,日夕演戲。他亦侍著太后,日夕往觀,因此安太監愈得太后歡心。安太監在兩宮垂簾時,曾有參贊秘謀的功績,至此權力越大。除兩宮太后外,沒一個敢違忤他,就是同治皇帝也要讓他三分,宮中稱他"小安子",都奉他如太后一般。慈禧有時高興,連咸豐帝遺下的龍衣,也賞與小安子。當時,有個御史賈鐸,素性鯁直,聞得小安子擅權,專導慈禧後看戲,每演一日,賞費不少千金,他心中憤懣得很,竟切切實實地上了一本,奏中不便指斥慈禧,只說是"太監妄為,請飭速行禁止,方可杜漸防微等語"。慈禧太后覽奏,卻下了一道懿旨,責成總管太監認真嚴禁,如太監不法等情,應由總管太監舉發,否則定將總管太監革退,還要重重治罪。內外臣工,見了此旨,都稱太后從諫如流,歌頌得了不得。     
    其實慈禧是借此沽名。宮中仍按日演戲,且令小安子為總管,權柄日盛一日。值粵捻蕩平,海內無事,小安子活得不耐煩,想出京游賞一番。這時,同治皇帝年逾成童,兩宮欲替他納後,派恭親王等會同內務府及禮部,預備大婚典禮。小安子乘機密請,擬親往江南,督制龍衣。慈禧太后道:"我朝祖制,不准內監出京,看來你還是不去的好。"小安子道:"太后有旨,安敢不遵?但江南織造,向來進呈的衣服,多不合式,現在皇上將要大婚,這龍衣總要講究一點,不能由他隨便了事。而且太后常用的衣服,依奴才看來,也多是不合用的,所以奴才想自去督辦,完完全全地製成幾件,方好覆旨。"慈禧後素愛裝扮,聽小安子一番說話,竟心動起來,只是想到祖制一層,又不便隨口答應,當下狐疑未決。小安子窺透微意,便道:"太后究竟慈明,連採辦龍衣一件事,都要遵照祖制。其實,太后要怎麼辦,便怎麼辦,若被'祖制'二字,隨事束縛,連太后都不得自由呢!"慈禧後性情驕傲,被這話一激,不禁發語道:"你要去便去,只這事須要秘密,倘被王大臣得知,又要上疏奏劾,連我也不便保護。"小安子聞慈禧應允,喜得叩首謝恩。慈禧又囑他沿途小心。小安子雖口稱遵旨,心中恰不以為然,隨即辭了太后,束裝就道,於同治八年六月出京,乘坐太平船二隻,聲勢□赫。船頭懸著大旗,中繪一個太陽,太陽中間,又繪三足鳥一隻,兩旁插著龍鳳旗幟,隨風飄揚。船內載男女多人,前有孌童,後系妙女,品竹調絲,悠揚不絕。道出直隸,地方官吏,差人探問,答稱奉旨差遣,織辦龍衣。這班地方官,多是趨炎附膻的朋友,聽得欽差過境,自然前去奉承,況又是赫赫有名的小安子,慈道太后以下,就算是他,那個敢不惟命是從?小安子要一千金,便給他一千金;小安子要一萬金,也只得如數給他。一路十分威風。     
    


第六部分第126節:太監安德海之死

    安德海在一路上十慈安太后便服像分威風,喜氣洋洋,由直隸南下山東。他船在水中央走著,兩岸看閒的人站得密密層層,好似打著兩層城牆。船過德州,正是七月二十一日,是安德海的生日。他便在船中大慶生日,在中艙陳設龍衣,有許多男女上船去替他拜壽。這消息傳到德州知州趙新耳朵裡,知道太監私自出京是犯法的事情,便帶了衙役,趕上去查拿。那安太監船已去遠了,趙知州不敢怠慢,便親自進省,去稟報山東巡撫丁寶楨知道。丁寶楨聽了大怒,一面動公文給東昌、濟寧各府縣,跟蹤追拿,一面寫了本密奏,八百里文書,送進京去,先至恭王邸報告,托他代遞奏章。原來恭王奕見安德海威權太重,素生嫉意,接著丁撫奏折,立刻入宮會見太后。可巧慈禧後在園觀劇,不及與聞,恭王便稟知慈安太后,遞上丁寶楨密奏。慈安後展閱一周,便道:"小安子應該正法,但須與西太后商議。"恭王忙奏道:"安德海違背祖制,擅出都門,罪在不赦,應即飭丁寶楨拿捕正法為是。"慈安太后尚在沉吟,半晌才道:"西太后最愛小安子,若由我下旨嚴辦,將來西太后必要恨我,所以我不便專主。"恭王道:"西太后嗎?以祖制論,西太后也不能違背。有祖制,無安德海。還請太后速即裁奪。若西太后有異言,奴才等當力持正論。"慈安後道:"既如此,且令軍機擬旨,頒發山東。"恭王道:"太后旨意已定,奴才即可謹擬。"當下命內監取過筆墨,匆匆寫了數行,大致說"安監擅自出都,若不從嚴懲辦,何以肅宮禁而儆傚尤?著直隸、山東、江蘇各督撫速派幹員,嚴密拿捕,拿到即就地正法,毋庸再行請旨"等語。擬定後,即請慈安太后蓋印,慈安竟將印蓋上。已由恭王取出,不欲宣佈,即交原人兼程帶回。     
    直隸、山東,本是毗連的省分,不到三天已至濟南。丁撫接讀密諭,立飭總兵王正起率兵追捕,馳至泰安縣地方,方追著安太監坐船。王總兵喝令截住,船上水手,毫不在意,仍順風前進。王總兵忙在河邊雇了民船,飛棹追上,齊躍上安太監船中。安德海聞知,大聲喝道:"哪裡來的強盜,敢向我船胡鬧?"王總兵道:"奉旨拿安德海,你就是安德海嗎?"安德海冷笑道:"俺們是奉旨南下,督辦龍衣,沿途並沒有犯法,那有拿捕的道理。你有什麼廷寄,敢來拿我?"王總兵道:"你不要逞強,朝旨豈可捏造嗎?"便令兵弁鎖拿安德海。安德海竟發怒道:"當今皇帝也不敢拿我,你等無法無天,妄向太歲頭上動土,難道尋死不成?"兵弁被他一嚇,統是不敢上前。氣得王總兵兩目圓睜,親自動手,先揮去安德海的藍翎大帽,然後將安德海一把扯倒,令兵弁取過鐵鏈,把他鎖住。兵弁見主將下手,不敢不從,當將安德海捆縛停當。余外一班人眾,統行拿下,隨令水手回駛濟南。丁撫正靜候消息,過了兩天,王總兵已到,立即傳見。接談之下,知安德海已經拿到,即傳集兩旁侍役,出坐大堂。兵弁帶上安德海,便喝問:"安德海就是你嗎?"安德海道:"丁寶楨,你連安老爺都還不認得,做什麼混賬撫台?"丁撫也不與辯駁,便離了座,宣讀密諭,讀至"就地正法"四字,安德海才有些膽懼,訥訥道:"我是奉慈禧太后懿旨,出來督辦龍衣的,丁撫台,你敢是欺我嗎?"丁撫道:"朝命已說是'毋庸再請',難道你沒聽見?"安德海還想哀求,怎奈了撫台鐵面無情,竟飭劊子手將他綁出,一聲號令,安德海的頭顱,應刃而落。其餘一干人犯,暫羈獄中,候再請旨發落。覆奏到京,又由恭王稟報慈安太后,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令將隨從太監,一併絞決。還有一道嚴飭總管的諭旨,聯翩而下。丁撫自然遵旨辦理,將安德海隨從陳玉麟、李平安等,訊系太監,立即處絞。此外男女多名,充戍的充戍,釋放的釋放,總算完案。     
    這件事情,慈禧後竟未曾得知。直至案情已了,方傳到李蓮英耳中,急忙稟告慈禧。李蓮英是什麼人物?也是一個極漂亮的太監。安德海在時,蓮英已蒙慈禧寵幸,只勢力不及安德海。此時,安德海已死,蓮英心中恰很快活,因巴結慈禧要緊,便去詳報。慈禧後大驚道:"這件事為何東太后全未提起,想系是在外面謠傳,不足憑信。"蓮英道:"聞得密諭已降了數道,當不至是謠言。"慈禧後道:"你速去探明確鑿,即來稟報。"蓮英得了懿旨,逕往恭邸探問。恭王無從隱諱,只好實告。蓮英道:"慈禧太后的性子,王爺也應曉得。此番水落石出,恐怕慈禧太后不應許呢!"恭王道:"遵照祖制,應該這樣辦法。"蓮英微笑道:"講到'祖制'二字,兩宮垂簾,也是祖制所沒有,如何你老人家卻也贊成?"恭王被他駁倒,一時回答不出。蓮英便要告辭,恭王著急,順手扯著蓮英,到了內廳,求他設法。蓮英方才獻策道:"大公主在內,很得太后歡心,可以從中轉圜。若再不得請,奴才也可替王爺緩頰。"恭王喜道:"這卻全仗,"蓮英不待說完,即接口道:"奴才將來要靠王爺照拂時候恰很多哩!區區微效,何足掛齒?"隨請恭王繳出密諭稿紙。恭王即檢付一紙,那是末後的諭旨。臨別時,還叮嚀囑托,蓮英一肩擔任,連說王爺放心,總在奴才身上。當下別了恭王,匆匆回宮,將密諭呈上,由慈禧後瞧閱道:     
    本月初三日,丁寶楨奏據德州知州趙新稟稱,有安姓太監乘坐大船,捏稱欽差,織辦龍衣,船旁插有龍鳳旗幟,攜帶男女多人,沿途招搖煽惑,居民驚駭等情,當經諭令直隸、山東各督撫,派員查拿,即行正法。茲按丁寶楨奏,已於泰安縣地方,將該犯安德海拿獲,遵旨正法。    
    


第六部分第127節:同治帝親政

    慈禧後閱到此語,不禁花容變色,幾乎要墮下淚來。隨又閱下道:     
    其隨從人等,本日已諭令丁寶楨分別嚴行懲辦。我朝家法相承,整飭官寺,有犯必懲,綱紀至嚴,每遇有在外招搖生事者,無不立治其罪。乃該太監安德海,竟敢如此膽大妄為,種種不法,實屬罪有應得。經此次嚴懲後,各太監自當益加儆慎,仍著總管太監等,嗣後務將所管太監,嚴加約束,俾各勤慎當差,如有不安本分,出外滋事者,除將本犯照例治罪外,定將該管太監一併懲辦。並通諭直省各督撫,嚴飭所屬,遇有太監冒稱奉差等事,無論已未犯法,立即鎖拿奏明懲治,毋稍寬縱。欽此。     
    慈禧後閱罷,把底稿撕得粉碎,大怒道:"東太后瞞得我好!我向來道她辦事和平,不料她亦如此狠心,我與她決不干休!"說著,便命李蓮英隨往東宮。蓮英道:"這事也不是東太后一人專主。"慈禧後道:"此外還有何人?除非是奕了。可恨可恨。"蓮英道:"太后一身關係社稷,不應為了安總管氣壞玉體。"隨即替慈禧捶背。約半小時,見慈禧氣喘少息,隨道:"安總管太也招搖,聞得他一出都門,口口聲聲說奉太后密旨,令各督撫州縣報效巨款,所以鬧出這樁案情。"慈禧後道:"有這等事嗎?他亦該死!但東太后不應瞞我。"正絮語間,忽宮由監來報,榮壽公主求見。這榮壽公主,是恭王女兒,宮中稱她大公主,她為文宗所寵愛,文宗崩後,慈禧後因自己無女,就認她為乾女兒,入侍宮中,封她為榮壽公主。蓮英與恭王密談,說起大公主,就是指她。回宮後,即密遞消息,叫她前來懇求。慈禧正欲發洩怒意,便道:"叫她進來。"榮壽公主請過了安,慈禧後道:"你父親做得好事!"公主佯作不解。蓮英從旁插口道,就是安總管的事情,大公主應亦曉得了。公主忙向慈禧跪下,叩頭道:"臣女在宮侍奉,未悉外情,今日方有宮人傳說,臣女即回謁臣父,據稱安總管招搖太甚,東撫丁寶楨飛遞密奏,剛值聖母觀劇,恐觸聖怒,不敢稟白,所以僅奏明慈安太后,遵照祖制辦。"慈禧後道:"你總是為父回護。"公主再碰頭乞恩,慈禧後道:"這次始開恩饒免,你去回報你父,下次瞞我,不可道我無情。"公主謝恩趨出。慈禧後欲往東宮,蓮英道:"太后聖度汪洋,恭王爺尚且恩釋,難道還要與東太后爭論嗎?有心不遲,不如從長計議。"慈禧後見蓮英伶俐,語語中意,遂起了桃僵李代的意思,把他擢為總管。蓮英感太后厚恩,鞠躬盡瘁,不消細說。但是慈禧太后心裡,從此十分痛恨慈安太后,但在面子上卻仍是好來好去。     
    同治帝即位後,悠悠忽忽,過了十年,同治帝的年紀,已十七歲了,尋常百姓人家,也要替他授室,何況是至尊無上的天子?滿蒙王公中,有待字的女兒的,哪一個不想把女兒嫁入宮中,做個椒房貴戚?只慈禧太后單生了這個兒子,哪能不細心擇婦,成就一對佳偶?自八年間起,籌備大婚典禮,已是留意調查,直到十年冬季,同治帝朝服像方才調選了幾個淑媛:一個是狀元及第現任翰林院侍講崇綺的女兒,系是阿魯特氏;一個是現任員外郎鳳秀的女兒,系是富察氏;一個是舊任知府崇齡的女兒,系是赫捨哩氏;一個是前任都統賽尚阿的女兒,也系阿魯特氏,才貌統是差不多。慈禧後已經選定,免不得與慈安後商量,慈安後道:"女子以德為主,才貌倒還是第二層,未知這四女中,那個德性最好,堪配中宮?"慈禧後道:"聞得這四個女子,崇綺年紀最大,今年已十九歲,鳳女年紀最輕,今年才十四歲。"慈安後即接口道:"皇后母儀天下,總是年長的老成一點。"慈禧後呆了一呆,隨道:"鳳女雖是年輕,聞她很是賢淑。"慈安後道:"皇后冊定,妃嬪也不可少,這等女孩子,都選做妃嬪便了。"慈禧後道:"且去傳奕進來,叫他一酌。"慈安點頭,即命宮監去召恭王。不一時,恭王入見,向兩太后行禮畢,慈禧後就說起立後事情。恭王也主張年長,名正言順,說得慈禧不好不依。隨於次年仲春降諭道:    
    欽奉慈安皇太后、慈禧皇太后懿旨,皇帝沖齡踐阼,於今十有一年,允宜擇賢作配,正位中宮,以輔君德而襄內治。茲選得翰林院侍講之女阿魯特氏,淑慎端莊,著立為皇后,已著欽天監諏吉,於本年九月舉行。所有納采大征及一切事宜,著派恭親王奕、戶部尚書寶鋆會同各該衙門詳核典章,敬謹轉理。特諭。


第六部分第128節:慈禧垂簾聽政

    這諭一下,恭親王等揣摹慈禧後性情很愛奢華,所定典制,比往時繁褥數倍。正在預備的時候,忽由江蘇巡撫奏報兩江總督曾國藩出缺。恭親王吃了一驚,急忙入奏兩宮大後。兩宮太后很為歎息,命同治帝輟朝三日,即下諭專贈太傅,照大學士例賜恤,予謚文正,入祀京師昭忠祠、賢良祠,並於湖南原籍江寧省城,建立專詞,生平政績,宣付史館。孝哲毅皇后朝服像一等候爵著伊子曾紀澤承襲,次子附貢生曾紀鴻、長孫曾廣鈞,均著賞給舉人。還有曾廣鈞、曾廣銓一班孫兒,亦賞給員外郎、主事等職銜,並派穆騰阿等接連往祭,著御賜祭文、碑文等。真是其生也榮,其死也哀。曾侯出缺,繼任的便是肅毅伯李鴻章。     
    日月如梭,同治帝大婚吉期已屆,先封皇后父崇綺為三等承恩公,母宗室氏、瓜爾佳氏均為一品夫人。九月十二日甲午,因大婚期邇,遣官祭告天地太廟。次日乙未,同治帝御太和殿,閱視皇后冊寶,遣惇親王奕為正使、貝勒奕劻為副使,持奉冊寶詣皇后邸,冊封阿魯特氏為皇后;又遣大學士文祥為正使、禮部尚書林桂為副使,繼冊印至員外郎鳳秀第,封富察氏為慧妃。     
    是夕,覆命惇親王奕及貝子載容行奉迎皇后禮。越日子刻,皇后在邸中拜辭祖先,出升鳳輿,前陳鼓樂,後擁儀衛,由大清門中行御道,至乾清宮降輿。皇上穿好禮服,在坤寧宮等著。宮眷引進皇后,行合巹禮。皇后奉觴,皇上賜盞,兩旁御樂悠揚,笙蕭迭奏。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又越日丁酉,皇上率皇后詣壽皇殿行禮,詣慈安皇太后、慈禧皇太后前行禮。禮畢,上御乾清宮;適慧妃亦送入宮中,由皇后帶領朝賀。又越日戊戌,皇后朝兩太后於慈寧宮,盥饋醴饗如儀。嗣是上兩宮徽號,受群臣慶賀,賜皇后親屬暨滿漢王大臣,及蒙古外藩使臣等宴,並賞賚辦事諸臣有差。知府崇齡女赫捨哩氏及副都統賽尚阿女阿魯特氏,亦次第入宮。崇齡女受封瑜嬪,賽尚阿女受封珣嬪。少年天子,左抱右擁,今夕到這邊,明夕到那邊,皇恩浩蕩,雨露普施,愉快得莫可言喻。隔了數天,內閣復傳出上諭道:     
    欽奉兩宮皇太后懿旨,前因皇帝沖齡踐阼,時事多艱,諸王大臣等不能無所稟承,姑允廷臣垂簾之請,權宜辦理。皇帝典學有成,當春秋鼎盛之時,正宜親統萬幾,與中外大臣共求治理,宏濟艱難,以仰副文宗顯皇帝付託之重,著欽天監於明年正月內,選擇吉期,舉行皇帝親政典禮。一切應行事宜,及應復舊制之處,著軍機大臣、大學士會同六部九卿,敬謹妥議具奏。欽此。     
    這慈禧太后,本是個貪攬大權的英雌,為什麼即肯歸政呢?原來,皇帝親政是由慈安後主張,慈安後本不願垂簾,被慈禧後抬上此座。這時,皇后已經冊立,皇帝已值成年,慈安後意欲息肩,遂倡議歸政。慈禧後不便辯駁,又想同治帝是親生兒子,將來如有大政,總能稟白母后,暗中仍可攬權,當即隨聲附和,下了懿旨。欽天監遵旨擇吉,定於次年正月二十六日舉行。光陰迅速,一轉瞬過了殘臘,又是新年。這時,天下八方昇平,四海無事,宮廷內外,喜氣洋洋,免不得照例慶賀,又有一番忙碌。到了二十日外,又降了上諭數行道:     
    欽奉慈安端裕皇太后、慈禧端祐皇太后諭旨,皇帝寅紹丕基,於今十有二載,春秋鼎盛,典學有成,擇於本月二十六日,躬親大政。欣慰之餘,倍深兢惕。因念我朝列聖相承,無不以敬天法祖之心,為勤政愛民之治,況數年來東南各省,雖經底定,民生尚未安;滇隴邊境及西北路軍用未蕆,國用不足,時事方艱。皇帝日理萬機,敬念惟天惟祖宗所以托付一人者,至重且鉅,祇承家法,夕惕朝乾,於一切用人行政,孳孳講求,不可稍涉怠忽。視朝之暇,仍當討論經史,深求古今治亂之源,克儉克勤,勵精圖治。此則垂簾聽政之初心,所夙夜跂望而不能或釋者也。在廷王大臣等,允宜公忠共矢,勿避怨嫌,本日召見時,業已諄諄面諭。其餘中外大小臣工,亦當恪恭盡職,痛戒因循,宏濟艱難,弼成上理,有厚望焉。欽此。     
    


第六部分第129節:同治帝暴亡

    到了二十六日,兩宮撤簾,同治親政,王大臣們又有一番歌功頌德賀表。兩宮太后,又加上徽號:東太后加了"康慶"二字,西太后加了"康頤"二字。親政數月,同治帝倒也不敢怠忽,悉心辦理,只是性格剛強,頗與慈禧太后相似。慈禧太后雖已歸政,遇有軍國大事,仍著內監密行查探。探悉以後,即傳同治帝訓飭,責他如何不來稟白?偏這同治帝也是倔強,自思母后既已歸政,為什麼還來干涉?母后要他稟報,他卻越加隱瞞。因此,母子之間,反生芥蒂。獨慈安太后靜養深宮,凡事不去過問,且當同治帝進謁時候,總是和容悅色,並沒有一毫怒意。同治帝因她和藹可親,所以時去省視,反把本生母后,撇諸腦後。慈禧太后愈滋不悅,有時且把皇后傳入宮內,叫她從中勸諫。皇后雖是唯唯遵命,心中恰與皇帝意旨相合,花前月下,私語喁喁,竟將太后所說的言語,和盤托出,反激動皇帝懊惱。背後言語,總有疏虞,傳到慈禧太后耳中,索性遷怒皇后,銜恨切骨。同治帝很是懊惱。內侍文喜、桂寶等,想替主子解憂,多方迎合,便慫恿同治帝重建圓明園。這條計劃,正中同治帝下懷,自然准奏,即飭總管內務府擇要興工。諭中大旨說,是備兩宮皇太后燕憩之用,所以資頤養,遂孝思。惟恭親王奕留心大局,暗想:"國家財政,支絀得很,如何興辦土木?"便進諫同治帝,請他中止。同治帝一番高興,被這老頭兒出來絮聒。心中很不自在。那奕反絮絮叨叨,把古今以來的君德,如何勤,如何儉,說個不休。惹得同治帝暴躁起來,便道:"修造圓明園,無非為兩宮頤養起見,我記得孟子說過'尊親之至,莫大乎以天下養。'現擬造個小園子,還不好算得養親,皇叔反說有許多窒礙,我卻不信。"奕還想再諫,同治帝怒形於色,拂袖起身,逕入裡邊去了。奕只得退出。冤冤相湊,奕退出宮門,他兒子載澂,卻入宮來見同治帝。     
    恭親王的兒子載澂,年歲和同治相仿,從小兒在宏德殿伴皇帝讀書。他兩人同年伴歲,自然合得上,所以載澂和同治帝,在小時候什麼話都說,絲毫沒有君臣的樣子。近時同治帝親政,退朝餘暇,常令載澂自由入宮,談笑解悶。這日載澂求見,內傳即入內奏聞,偏偏同治帝不令進謁。載澂莫名其妙,仍舊照往時玩笑的樣子,說道:"皇上平日非常豁達,為什麼今天擺起架子來?"說畢,揚長而去。內侍同治帝便裝像未免多事,竟將載澂的說話,一一奏明。同治帝大怒道:"他的老子,剛來饒舌,不料他又來胡鬧。他說我擺架子,我就擺與他看。"便宣召軍機大臣大學士文祥進見。文祥奉旨趨入,同治帝道:"恭王奕對朕無禮,他兒子載澂更加不法,朕意將他父子賜死,叫你進來擬旨。"文祥不聽猶可,聽了此諭,連忙跪下,只是磕頭。同治帝道:"你做什麼?"文祥道:"恭親王奕勤勞素著,即使他犯了罪,也求皇恩特赦。"同治帝冷笑道:"朕曉得了,你等都是他的黨羽,所以事事回護。"文祥又磕了幾個頭,隨答道:"奴才不敢。"同治帝又道:"賜死太重,革爵便了。"文祥到此,不敢違旨,只好草草擬就,捧呈御覽。同治帝閱畢,點了點頭,便道:"你將這稿底取去,明日就照此頒布罷!"文祥領旨退出,也不回府,一直跑到恭王邸中,密報恭王。恭王也是著急,忙邀幾個知己商議,一面由文祥飛稟慈禧太后,一面由御史沈淮、姚百川出頭,擬定奏折,內稱"聖上飭造圓明園,頤養聖母,實是以孝治天下之盛德,但圓明園被焚燬後,一切景致,盡付銷沉,不如三海名勝,近在宮掖,飭工修築,易於觀成"等語。折才擬就,文祥已自宮中出來,回報恭王,據說:"草定諭旨,已由西太后取去,諒可擱置。"恭王才稍稍放心。次日,沈、姚兩御史又把奏折呈上,同治帝閱到"易於觀成"一語,方有些回心轉意,當命內閣擬詔,即日宣佈道:     
    前降旨諭令總管內務府大臣,將圓明園工程擇能興工,原以備兩宮皇太后燕憩,用資頤養而遂孝思;本年開工後,聞工程浩大,非剋期所能蕆功;現在物力艱難,經費支絀,軍務未甚平安,各省時有偏災,朕仰體慈懷,不欲以土木之工,重勞民力,所有圓明園一切工程,均著即行停止。俟將來邊境安,庫款充裕,再行興修。因念三海近在宮掖,殿宇完固,量加修理,工作不致過繁,著該管大臣查堪三海地方,酌度情形,將何修茸之處,奏請辦理。欽此。     
    


第六部分第130節:同治皇帝一意尋花

    過了數日,同治帝視朝,巧值恭王奕隨班朝見,同治帝瞧著,翎頂依然照舊,不由地詫異起來。退朝後,立召文祥入見,問前次諭旨,已將奕革去親王,何故翎頂照常?文祥無可辨說,只推在西太后一人身上,奏稱:"聖母聞知,飭收成命,所以恭王爺爵銜照舊。"同治帝怒道:"你等須遵朕諭旨,難道知有母后,不知有朕嗎?"隨將文祥斥罵一頓,叱令滾出。立刻提起硃筆寫了數行,令內侍張示王大臣道:     
    傳諭在廷諸王大臣等,朕自去歲正月二十六日親政以來,每逢召對恭親王時,語言之間,諸多失儀,著革去親王世襲罔替,降為郡王,仍在軍機大臣上行走。並革去載澂貝勒郡王銜,以示薄懲。     
    這諭才行宣佈,不到數時,西太后處已有奕、文祥二人進去泣訴,當蒙西太后勸慰,令他們退出,即傳同治帝入內,嚴詞訓責,令給還恭王父子爵銜。氣得同治帝啞口無言,只好出命內閣,於次日再行降旨道:     
    朕奉慈安端裕康慶皇太后、慈禧端祐康頤皇太后懿旨,昨經降旨,將恭親王革去親王世襲罔替,降為郡王,並載澂革去貝勒郡王銜,在恭親王於召對時,言語失儀,原為咎有應得。惟念該親王自輔政以來,不無勞勩足錄,著加恩賞還親王,世襲罔替;載澂貝勒郡王銜,一併賞還。該親王仰體朝廷訓誡之意,嗣後益加儆慎,宏濟艱難,用副委任。欽此。     
    自有這番手續,同治帝連日怏怏。文喜、桂寶二人,又想出法子,導同治帝微行。為這一著,要把十三年的青春皇帝,斷送在他兩人手中了。京師內南城一帶,向是娼家聚居的地方,酒地花天,金吾不禁。同治帝聽了文喜、桂寶的說話,帶了兩人,微服出遊。到了秦樓楚館,嘗試溫柔滋味,與宮中大不相同:滿眼嬌娃,個個妖艷,眉挑目語,淺笑輕顰。皇帝看了,忍不住和這些妓女摟抱一回。從此,皇帝天天出宮遊玩,後來又認識個章三奶奶,替皇帝拉了好幾個美貌姑娘,給皇帝歡樂。他們皆認做皇帝是大家公子,也不去疑心。皇帝在外面胡行亂走,茶館酒肆也常有皇帝的蹤跡。一天,皇帝午後出宮,隨一名太監又到章奶奶家玩去,和一位銀紅姑娘上了炕,狎褻了一回,便匆匆到宣武門外,春蕪酒樓裡吃酒聽曲。正自擎著酒杯,瞥見東壁廂一位內務府大臣桂慶,在那裡請客吃酒。皇帝雖打扮做公子哥兒的模樣,這桂慶一眼便看見了,細一認,正是當今皇上。見皇帝對他點頭微笑,慌得桂慶不敢喘氣,匆匆跑下樓去,悄悄地去告訴步軍統領。那統領聽了,嚇了一大跳,忙調齊兵馬,親自帶著去到春蕪酒樓,保護皇上。皇帝見事漏了,便也垂頭喪氣地回宮。皇帝這樣在外面微行,不無冒著風寒,又因貪多縱慾,兼收並蓄,不免染了血毒。不多幾天,皇帝病了。皇帝一病,那內務府大員桂慶,因帝少年好色,忍不永年,請將蠱惑的內侍,一併驅逐。至若禍首罪魁,應立誅無赦。且請皇太后保護聖躬,毋令沉溺。真是語語剴切,言言沉摯。     
    皇帝在病中,聽了這些話越法不快,並傳旨將桂慶降職。慈禧太后對於這事,也不便於勸說。後來桂慶辭職回籍,皇帝病也好了。他在病中,不見那些姑娘,真是魂夢顛倒。病體略為清健,又溜出後宰門,追尋前歡。後來,索性連夜玩起來,一夜不回大內。第二天五更時分,王大臣齊集朝房,御駕尚未返闕。恭親王以下,統已聞知。因鑒前時圓明園事情,不敢犯顏直諫,只暗中略報西太后。西太后恰也訓戒幾次,嗣因同治帝置諸不聞,忤了慈容,索性任他遊蕩。惟朝廷大事,叫恭親王等格外留心。同治帝越加寫意。適西太后四旬萬壽,總算在宮中住了兩天,照例慶賀。     
    同治皇帝一意尋花,朝朝暮暮,我我卿卿。不意上次種下毒根,近來又任意逞欲,雪上加霜,到了十月裡又爆發起來,連頭面上都發現出來。宮廷裡面,盛稱皇上生了天花。真也奇怪,御醫未識受病的緣由,只將不痛不癢的藥味,搪塞過去。因此蘊毒愈深,受病癒重。十一月初,御體竟不能動彈。冬至祀天,遣醇親王奕恭代行禮;所有內外各衙門章奏,都呈兩宮皇太后披覽裁定。王大臣等,總道是皇上染了痘症,沒有什麼厲害。況且年未弱冠,血氣方剛,也不至禁受不起。大家不過循例請安,斷不料變生意外。孰知到了十二月,同治帝病快好了,行動時只須宮女們扶住。這時,同治帝大進飲食。不意慈禧太后斷了皇帝的醫藥飲食。到了初五日,忽然皇帝死了。慈禧太后忙暗裡下了密旨,飛調李鴻章淮軍入都,自己與慈安太后同御養心殿,立傳惇親王奕,恭親王奕,孚郡王奕、惠郡王奕詳,貝勒載治、載澂,一等公奕謨,御前大臣伯彥訥、謨祜,軍機大臣寶鋆、沈桂芬、李鴻藻,總管內務府大臣英桂、崇綸、魁齡、榮祿、明善、桂寶、文錫,弘德殿行走徐桐、翁同禾、王慶祺,南書房行走黃鈺、潘祖蔭、孫貽經、徐郙、張家驤等入見。親王以下,尚未悉皇帝賓天情事,但見宮門內外,侍衛森列,宮中一帶,又是排滿太監,佈置嚴密,大異往日狀態,不禁個個驚訝。行至養心殿內,兩宮太后已對面坐定,略帶愁慘面色。     
    王大臣等不暇思想,各按班次請安,跪聆慈訓。慈禧後先開口道:"皇上病勢,看來要不起了,聞皇后雖已有孕,不知是男是女,亦不知何日誕生,應預先議立皇嗣,免得臨時侷促。"諸王大臣叩頭道:"皇上春秋鼎盛,即有不豫,自能漸漸康泰。皇嗣一節,似可緩議。"慈禧後道:"我也不妨實告,皇帝今日已宴駕了。"這語一傳,王大臣等哭又不好,不哭又不好。有幾個忍不住淚,似乎要垂下來形狀。慈禧後道:"此處非哭臨地方,須速決嗣主為要。"諸王大臣不敢發議,只有恭王奕,仗著老成,便抗言道:"皇后誕生之期,想亦不遠,不如秘不發喪。如生皇子,自當嗣立;如所生為女,再議立新帝未遲。"慈禧後大聲道:"國不可一日無君,何能長守秘密?一經發覺,恐轉要動搖國本了。"奕舊照軍機大臣李鴻藻、弘德殿行走徐桐、南書房行走潘祖蔭都磕頭道:"太后明見,臣等不勝欽佩。"慈安太后也插口道:"據我意見,恭親王的兒子,可以入承大統。"恭王聞言,連稱不敢。隨奏道:"按照承襲次序,應立溥倫為大行皇帝嗣子。"慈禧後又不以為然,便道:"溥倫族系,究竟太遠,不應嗣立。"原來溥倫系過繼宣宗長子奕,血統上稍差一層,所以被慈禧太后駁去。恭王尚要啟奏,慈禧後畢竟機警,便對慈安後道:"據我看來,醇王奕子載湉,可以繼立。應即決定,不可耽延時候。"恭王心中,很不贊成,即向奕道:"立長一層,好全然不顧嗎?"奕便叩頭力辭。慈禧後道:"可由王大臣投票為定。"慈安太后沒有異言。當由慈禧後命眾人起立,記名投票。     
    


第六部分第131節:西太后二次垂簾

    醇王、恭王等當下投過票,由內監將票匭發開,當眾閱看。計醇王等投溥倫,有三人投恭王子,其餘皆如慈禧意,投醇王子,於是大位遂決。慈禧太后何故定要立醇王子?第一層意思是,立了溥字輩為嗣,便是入繼同治帝,同治帝有了嗣子,同治後將尊為太后,自己反退去無權,因此決意不願;第二層意思,醇王福晉,便是慈禧太后的妹子,慈禧入宮後,替她做的媒妁。慈禧想親上加親,必無他虞。兼且醇王子年僅四齡,慈禧太后二次垂簾朝服像不能親政,自己可以重執大權,所以不顧公論,獨斷獨行。眾大臣竭力逢迎,才成了這樣局面。這時候,已當夜間九點鐘,狂風怒號,沙土飛揚,天氣極冷。慈禧後派兵一隊,往西城醇王邸中,迎載湉入宮;又派恭親王留守東暖閣;宮內外統用禁旅嚴衛,督隊的便是步軍統領榮祿。隨即頒布遺詔道:     
    朕蒙皇考文宗顯皇帝覆育隆恩,付畀神器,沖齡踐阼,仰蒙兩宮皇太后垂簾聽政,宵旰憂勞。嗣奉懿旨,命朕親裁大政,仰惟列聖家法,一切敬天法祖,勤政愛民為本,自維薄德,敢不朝乾夕惕,惟日孜孜。十餘年來,稟承懿訓,勤求上理,雖幸官軍所至,粵捻各逆,次第削平;滇黔關隴,苗匪回匪,分別剿撫,俱臻安靖;而兵燹之餘,吾民瘡痍未復,每一念及,寐寤難安。各直省遇有水旱偏災,凡疆臣請蠲請賑,無不立沛恩施。深宮兢惕之懷,當為中外臣民所共見。朕氣體素強,本年十一月適出天花,加意調護,乃邇日以來,元氣日虧,以致彌留不起,豈非天乎?顧念統緒至重,亟宜傳付得人。茲欽奉兩宮皇太后懿旨,醇親王之子載湉(此二字貼黃),著承繼文宗顯皇帝為子,入承大統,為嗣皇帝。嗣皇帝仁孝聰明,必能欽承付託。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惟日矢憂勤惕厲,於以知人安民,永保我丕基,並孝養兩宮皇太后,仰慰慈懷;兼願中外文武臣僚,共矢公忠,各勤厥職。用輔嗣皇帝郅隆之治,則朕懷藉慰矣。喪服仍依舊制,二十七日而除。佈告天下,鹹使聞知。     
    同治帝崩年只十有九歲。新帝載湉,入嗣文宗,尊謚同治帝為穆宗,封皇后阿魯特氏為嘉順皇后,改元光緒,即以明年為光緒元年,是謂德宗。當下諸王大臣,希旨承顏,奏請兩宮皇太后重行訓政。慈安太后頗覺討厭,並有三分傷感;獨慈禧太后因同治帝不肯順從,時常懷恨,此時重出訓政,頗慰初念,倒也沒甚悲痛。所最傷心的,莫如同治皇后。入正宮中,只有兩年,突遭大喪,折鸞離鳳,已是可慘。慈禧太后,對著她很不滿意。這番立嗣,非但不令她預聞,而且口口聲聲,罵她"狐媚子,狐媚子!"她哭得淒慘一點,越觸動慈禧太后惡感,戟指罵道:"狐媚子,你媚死我兒子,一心思想做皇太后。哼哼!像你這種人,想做皇太后。除非海枯石爛,方輪到你身上!"這番言語,已是令人難堪。嗣復下了一道懿旨,內稱"大行皇帝無嗣,俟嗣皇帝後生皇子,即繼承大行皇帝為子。"這真是斷絕皇后希望。當時,嗣皇改元,兩宮訓政,盈廷慶賀,熱鬧得很。     
    同治後獨坐深宮,淒涼萬狀,暗想:"腹中懷妊,未識男女,即使生男,亦屬無益,索性圖個自盡,還是完名全節。"主意已定,只望見父一面,與他訣別。巧值宮內賜宴,承恩公崇綺亦在其內,宴畢,順道入視,父女相持大哭。到臨別的時光,皇后只說了一聲:"兒本薄命,望父親不必記念。"次晨,宮內即傳出皇后凶信,滿廷臣工,很是驚異。大臣們個個樂得做個仗馬寒蟬,哪個還敢多嘴?同治帝的喪禮,還算照著舊制,勉強敷衍;同治後的喪禮,簡直是草草了事。不過加了"孝哲"二字的謚法,掩飾人間耳目。光緒四年,葬穆宗毅皇帝孝哲毅皇后於惠陵,大小臣工,照例扈送。當時有個內閣學士廣安上奏,請慈禧太后,俟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繼大行皇帝。因怕太后失信,請把立嗣的話頒立鐵券。那慈禧太后,見了廣安的奏章,竟將他申飭一番。後來,御史吳可讀深怕那同治帝斷了後代,也想接著上一奏折,只怕人微言輕,皇太后不見得肯依他的意思,便立意拼了死,殉義於惠陵附近馬神橋,寫了一折遺奏。這時,正是閏三月初五日的半夜時候,第二天吏部長官得了消息,便派人去收拾他屍首,又把他遺疏代奏上去。    
    


第六部分第132節:兩宮皇太后

    當由兩宮太后展看道:奏為以一死泣請懿旨,預定大統之歸,以畢今生忠愛事。竊罪臣聞治國不諱亂,安國不忘危,危亂而可諱可忘,則進苦口於堯舜,為無疾之呻吟;陳隱患於聖明,為不祥之舉動。罪臣前因言事憤激,自甘或斬或囚,經王大臣議會,奏請傳臣質訊,乃蒙先皇帝曲賜矜全,既免臣於以斬而死,復免臣於以囚而死,又復免臣於以傳訊而觸忌觸怒而死。犯三死而未死,不求生而再生,則今日罪臣未盡之餘年,皆我先皇帝數年前所賜也。乃天崩地坼,忽遭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之變,欽奉兩宮皇太后懿旨,大行皇帝龍馭上賓,未有儲貳,不得已以醇親王之子,承繼文宗顯皇帝之子,入承大統,為嗣皇帝,俟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繼大行皇帝為嗣。罪臣涕泣跪誦,反覆思維,以為兩宮皇太后一誤再誤,為文宗顯皇帝立子,不為我大行皇帝立嗣。既不為我大行皇帝立嗣,則今日嗣皇帝所承大統,乃奉我兩宮太后之命,受之於文宗顯皇帝,非受之於我大行皇帝也;而將來大統之承,亦未奉有明文,必歸之承繼之子,即謂懿旨內既有承繼為嗣一語,則大統之仍歸繼子,自不待言。罪臣竊以為未然。自古擁立推戴之際,為臣子所難言。我朝二百餘年,祖宗家法,子以傳子,骨肉之間,萬世應無間然,況醇王公忠體國,中外翕然,稱為賢王。王聞臣有此奏,未必不怒臣之妄,而憐臣之愚,必不以臣言為開離間之端。而我皇上仁孝性成,承我兩宮皇太后授以寶位,將來千秋萬歲時,均能以我兩宮皇太后今日之心為心,而在廷之忠佞不齊,即眾論之異同不一。以宋初宰相趙普之賢,猶有首背杜太后之事;以前明大學士王直之為國家舊人,猶以黃竑請立景帝太子一疏,出於蠻夷,而不出於我輩為愧。賢者如此,遑問不肖?舊人如此,奚責新進?名為已定者如此,況在未定?不得已於一誤再誤中,而求歸於不誤之策,惟仰祈我兩宮皇太后,再行明白降一諭旨,將來大統,仍歸承繼大行皇帝嗣子,嗣皇帝雖百斯男,中外及左右臣工,均不得以異言進。     
    正名定分,預絕紛紜。如此則猶是本朝祖宗傳子之家法,而我大行皇帝,未有子而有子,即我兩宮皇太后,未有孫而有孫。異日繩繩緝緝,相引於萬代者,皆我兩宮皇太后所自出,而不可移易者也。罪臣所謂一誤再誤,而終歸於不誤者此也。彼時罪臣即以此意擬成一折,呈由都察院轉遞,繼思罪臣業經降調,不得越職言事。且此何等事?此何等言?出之大臣重臣親臣,則為深謀遠慮,出之小臣疏臣遠臣,則為輕議妄言;又思在廷諸臣忠道最著者,未必即以此事為可緩,言亦無益而置之,故罪臣且留以有待。洎罪臣以查辦廢員內,蒙恩圈出引見,奉旨以主事特用,仍復選授吏部,邇來又已五六年矣。此五六年中,環顧在廷諸臣,仍未念及於此者。今逢我大行皇帝永遠奉安山陵,恐遂漸久漸忘,則罪臣昔日所留以有待者,今則迫不及待矣。仰鼎湖之仙駕,瞻戀九重;望弓劍於橋山,魂依尺帛。謹以我先皇帝所賜餘年,為我先皇帝上乞懿旨於我兩宮皇太后之前。惟是臨命之身,神志瞀亂,折中詞意,未克詳明,引用率多遺忘,不及前此未上一折一二,繕寫又不能莊正,罪臣本無古人學問,豈能似古人從容?昔有赴死而行不成步者,人曰:'子懼乎?'曰:'懼。'曰:'既懼何不歸?'曰:'懼,吾私也;死,吾公也。'罪臣今日亦猶是'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罪臣豈能比曾參之賢?即死其言亦未必善。     
    惟望我兩宮皇太后、我皇上,憐其哀鳴,勿以為無疾之呻吟,不祥之舉動,則罪臣雖死無憾。宋臣有言,'凡事言於未然,誠為太過;及其已然,則又無所及,言之何益?可使朝廷受未然之言,不可使臣等有無及之悔。'今罪臣誠願異日臣言之不驗,使天下後世笑臣愚;不願異日臣言之或驗,使天下後世謂臣明。等杜牧之罪言,雖逾職分,效史之尸諫,只盡愚忠。罪臣尤願我兩宮皇太后、我皇上,體聖祖、世宗之心,調劑寬猛,養忠厚和平之福,任用老成,毋爭外國之所獨爭,為中華留不盡;毋創祖宗之所未創,為子孫留有餘。罪臣言畢於斯,願畢於斯,命畢於斯。再罪臣曾任御史,故敢昧死具折;又以今職不能專達,懇由臣部堂官代為上達。罪臣前以臣衙門所派隨同行禮司員內,未經派及罪臣,是以罪臣再四面求臣部堂官大學士寶鋆,始添派而來。罪臣之死,為寶鋆所不及料,想寶鋆並無不應派而誤派之咎。時當盛世,豈容有疑於古來殉葬不情之事?特以我先皇帝龍馭,永歸天上,普天同泣,故不禁哀痛迫切,謹以大統所繫,貪陳縷縷,自稱罪臣以聞。    
         
    


第六部分第133節:慈安後病重

    兩宮皇太后閱畢,慈禧太后心中很是不樂,外面卻裝出一種坦適樣子,向慈安太后道:"這人未免饒舌。前已明降諭旨,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繼大行皇帝為嗣,還要他說什麼?"慈安太后道:"一個小小主事,敢發這般議論,且寧死不諱,總算難得。"慈禧太后歇了半晌,方道:"且著王大臣等會同妥議,可好嗎?"慈安太后應了一聲"好",遂命內閣擬旨,著將吳可讀原折,交廷臣會議。王大臣等合議許久,多以清代家法,自雍正後建儲大典,未嘗明定,此次若從可讀奏請,明定繼統,即與建儲沒甚分別,未免有違祖制;又因可讀尸諫,確實效忠清室,一概辨駁,心中亦屬難安。當下公擬了一番模糊影響的言語,覆奏上去。嗣後徐桐、翁同禾、潘祖蔭三人又聯銜上了一折,寶廷、張之洞且各奏一本。兩宮太后參酌眾議,隨降了一道懿旨。     
    慈禧太后因吳可讀尸諫,爭立皇嗣,便會同慈安太后,下一道懿旨說:     
    前於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降旨,俟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繼大行皇帝為嗣,原以將來繼緒有人,可慰天下臣民之望。第我朝聖聖相承,皆未明定儲位,彝訓昭垂,允宜萬世遵守,是以前降諭旨,未將繼統一節宣示,具有深意。吳可讀所請頒定大統之歸,實與本朝家法不合。皇帝受穆宗毅皇帝付託之重,將來誕生皇子,自能慎選元良,纘承統緒。其繼大統者,為穆宗毅皇帝嗣子,守祖宗之成憲,示天下以無私,皇帝亦必能善體此意也。所有吳可讀原奏,及王大臣等會議折,徐桐、翁同禾、潘祖蔭聯銜折,寶廷、張之洞各一折,並閏三月十七日及本日諭旨,均著另錄一分,存毓慶宮。至吳可讀以死建言,孤忠可憫,著交部照五品官例議恤。欽此。     
    此旨一下,同治帝一生事情,化作煙雲四散。吳可讀慷慨捐軀,白白地送去一條性命。從此也沒有人敢提起為同治帝立嗣的事情了。那慈禧太后,自從立了光緒帝以後,欺著皇帝年幼,東太后懦弱,便把大權獨攬,滿朝的大臣,都是慈禧太后的私黨。     
    光陰迅速,一轉眼已是光緒五年。在這五年之內,慈禧太后任意行事,和東太后竟結下了私恨。一因慈禧太后寵愛的李蓮英,因過甚招搖,被東太后深責一番,險些將腦袋玩掉,慈禧太后面子上又不好保護,只得暗恨東太后。第二件是,慈禧太后是天生美人,住在宮裡,忍不得孤守,便百般想出法子來,弄了兩個標緻少年,在密室裡快活。這件事也不止一次,只因宮女、太監個個都是她的心腹,個個都怕她威權,誰敢在嘴裡露出半個字來?一天事有湊巧,慈禧太后正和一個姓金的美男子在密室裡顛鸞倒鳳,曲盡綢繆。正在有趣,不意慈安太后因事一頭走來,那慈禧太后嚇得紅漲兩頰,喘聲兒的和東太后話長話短,還想掩飾。豈知東太后已明亮了,也不回話,便從床後面將那姓金的喚出,命侍衛拖出去砍掉。這一件事,使慈禧太后又羞又恨,最為傷心,因此同東太后結下生死冤仇。到了光緒七年,忽然宮中傳出,說慈安太后崩逝了。那些大臣們個個驚異,因為在慈安太后未崩以前,京裡傳說,慈禧太后病重,服藥無效,詔各省督撫進良醫。直督李鴻章、江督劉坤一、鄂督李瀚章,都把有名的醫生保薦進去。慈禧一病數月,慈安後獨視朝。臨崩這一日早晨,尚召見恭親王奕、大學士左宗棠、尚書王文韶、協辦大學士李鴻藻等,慈容和怡,毫無病態,不過兩頰微赤罷了。恭親王等退朝後,約至傍晚,內廷忽傳慈安後崩,命樞府諸人速進。王大臣等很為詫異,都說向例帝后有疾,宣召御醫,先詔軍機大臣知悉,所有醫方藥劑,都命軍機檢視;此次毫無影響,且去退朝時候,止五小時,如何有此暴變?但宮中大事,未便揣測,只好遵旨進去。一進了宮,見慈安後已經小殮,慈禧後坐矮橙上,並不像久病形狀,只淡淡地說道:"東太后向沒有病,近日亦未見動靜,忽然崩逝,真是出人意外。"眾王大臣等,不好多嘴,惟有頓首仰慰。左宗棠意中不平,頗思啟奏,只聽慈禧後傳諭道:"人死不能再生,你等快出去商議後事。"於是左宗棠亦默然無話,偕王大臣等出宮,暗想:后妃斃逝,照例須傳戚屬入內瞻視,方才小殮,這會偏不循故例,更覺可怪。奈滿廷統是唯唯諾諾,單仗自己一片熱誠,也是無濟於事。因此作為罷論。但慈安太后的崩逝,滿朝文武臣子,皆覺有幾分是慈禧毒的。他們對內宮隱情不知,只曉得在光緒六年時候,兩宮太后和皇上往東陵致祭,慈安太后以咸豐帝在日,慈禧後尚為妃嬪。不應與自己並列,因令慈禧退後一點,慈禧不允,幾至相爭。轉想在皇陵旁爭論,很不雅觀,且要招褻瀆不敬的譏議,不得已忍氣吞聲,權為退後。回到宮中,越想越氣,暗想:"前次殺小安子,多是恭王慫恿,東後贊同,這番恐又是他煽動。擒賊先擒王,除了東後,還怕什麼奕?只有一事不易處置,須先行著疊,方好下手。"你道是什麼事情?原來咸豐帝在熱河,臨危時,曾密書朱諭一紙,授慈安後,略說:"那拉貴妃如恃子為帝,驕縱不法,可即按祖制處治。"後來慈安後取示慈禧,令他警戒一二。慈禧後雖是剛強,不敢專恣,還是為此。東陵祭後,她想消滅遺旨,正苦沒法,巧遇慈安後稍有感冒,太醫進方,沒甚效驗,過了數日,不藥而癒。慈安後遂語慈禧,說服藥實是無益。慈禧微笑,慈安不覺暗異。忽見慈禧左臂纏帛,便問她何故?慈禧道:"前日見太后不適,進參汁時,曾割臂肉同煎,聊盡微忱。慈安聞了此言,大為感動,竟取出先帝密諭對她焚燬,隱示報德的意思,其實正中了慈禧的隱謀。後來,接著東太后要殺李蓮英和殺那姓金的事情發生,慈禧太后恨上加恨,便下了毒手。     
    


第六部分第134節:李鴻章創辦北洋海軍 

    在這時候,中國的屬國朝鮮。鬧了內亂。原因是朝鮮國王有一個妃子,美貌如花,國王李熙將她寵上天去。她叫做閔妃,閔族中仗她勢力,和大院君一派作對,鬧得烏煙瘴氣,日本竟派兵干涉。後來見中國提督帶兵來,日本兵才未敢動手。接著,越南失敗,主權歸了法人,並開龍州、蒙自兩個商埠,給法人通商。外交失敗,慈禧竟遷怒,將一般臣工革職留任,並罷免恭親王權柄,償她夙怨。這時朝鮮國又生內亂,維新派將國王李熙趕走,將美貌花容的閔妃殺死。日本派兵幫助維新派發難,要脫離中國。這時,中國駐在朝鮮的提督吳兆有、總兵張光前、幫辦營務袁世凱等得了消息,忙由袁世凱帶兵殺入朝鮮國王宮裡去,將維新派日本兵殺退,將李熙復迎入宮,行使職權。但是日本不理會,還認朝鮮為保護國。正在這時候。那英國又眼熱起來,竟將緬甸硬行奪去,從此中國的南藩喪失盡了。那慈禧太后,眼見國家這樣衰敗,卻仍要驕奢行樂,造起頤和園來。這頤和園開工,乃是光緒十一二年的時候,耗去經費約不下三千萬金。這時國帑支絀,李鴻章像三千萬金的巨款,從何而來?相傳是從海軍款項下,調撥過去。這時,主持海軍的人是李鴻章,因為中法一戰,馬口敗績,閩海艦隊喪失無餘,後來見各國對中國皆不懷好意,便決意大興海軍,整頓海防。李鴻章苦心籌劃,只是經費不足,妙手空空。     
    李鴻章沒法子,想親自跑到京裡,探聽消息,究竟每年的海軍費到何處去了?隔了兩天,太后寵監李蓮英,來見李鴻章,說海軍費的原故,說是太后近年,有意靜居,擬造個園子,以便頤養,苦無別款可籌,時常煩躁,所以遇著各省籌款的事項,往往有駁無准。鴻章沉吟一會,便與李蓮英附耳數語,蓮英點了好幾回頭,鴻章即回至天津。嗣是有所奏請,無不照準。這位李伯爺,是什麼妙想?他與李蓮英定議,欲借海軍名目,責成各疆吏歲撥定款,就中提出一半,作了造園經費,一半作了海軍經費,兩事都可成就。慈禧太后聞言欣慰,於是大興土木,把清漪園舊址,闢地建築,改名叫頤和園。造了兩三年,方才告竣。園中的樓台殿閣,亭軒館榭,實是數不勝數,最著名的是樂壽堂正殿,即慈禧太后住所,規模很是壯麗。又有仁壽殿亦相彷彿,系召見王大臣處。還有頤樂殿,是太后聽戲的地方,更造得窮工極巧,殿外就是戲台,分上中下三層。此外,有知春亭、夕佳樓、芸碧館、藕香榭、養雲軒、瞰碧台、寶雲閣、雲松巢、邵窩、貝闕、石舫、荇橋等佳境,無妙不臻,有美畢具。這園本倚萬壽山,泉清水秀,草芳花香,山巔更建一佛香閣,軒敞華麗,直矗雲霄。慈禧太后在園時,每日必登閣遊覽,俯瞰全園,氣象萬千。下有千步廊,曲折而下,直達殿門,往來甚便。園已告成,慈禧太后將移居園內,降了一道懿旨,即日歸政。醇親王奕、禮親王世鐸,先後上疏,無非因帝年尚幼,懇請太后再行訓政數年。太后俯准所請,隨帶同光緒帝,幸頤和園。把內閣、軍機處以下各機關,都遷入園內辦理。梨園子弟,也與官僚一同居住。     
    北洋海軍,辦了一二年,既集了好多經費,總要掩飾全國耳目,購了幾隻戰船,募了幾千艦隊,才報成立。奉旨派醇親王奕,到天津巡閱。肅毅伯李鴻章,即飭幹員辦差,佈置行轅,務期完竣。不料內廷來了個密函,由李鴻章展閱一周,忙召辦差的委員入內,叫他在行轅裡面,再佈置一個房間,體制雖略遜一籌,裝飾須格外精雅,不得疏忽。委員不敢多問,只得小心辦理,裝陳鋪設,已覺妥當,方回轅稟報。李伯爺自去察視,到了正廳,系預備醇王居住,他不過大略一瞧,便算了事;轉入廂委員房,反留心檢點,那一件還嫌粗率,這一件更嫌簡慢。暗暗驚訝,私自揣測,究竟是何人來此居住,要這般仔細挑剔?但奉上司命令,不得不再行掉換。過了數日,醇親王已到碼頭,當由李鴻章親去迎迓,辦差的委員亦光緒孝定皇后朝服像隨同前去,留心窺伺,見李伯爺謁過醇王后,即與醇王旁邊的隨員,慇勤問話,很帶著謙恭的樣子,委員未曾認識,嗣聞李伯爺稱他總管,方曉得是赫赫有名的李蓮英。醇王、李監同登了岸,直抵行轅。由李鴻章送入,周旋一番,又引李監到廂房,滿口說是委屈。李監左右一瞧,只淡淡地答了"費心"二字。宿了兩宵,醇親王臨場校閱,李蓮英隨侍在後。當由李鴻章傳出軍令,飭海軍會操。艦隊排牆而至,或分或合,或縱或橫,映入醇王眼簾中,只覺得整齊錯落,如火如荼。閱畢,竭力褒獎。     
    李鴻章只是拈鬚微笑。又過數天,方辭別回京。這次閱操,又糜費了許多銀兩。李監處又須安置妥帖,一古腦兒在海軍裡報銷,連委員都是瞠目伸舌。李蓮英回京後威勢愈盛,宮中稱他九千歲。御史朱一新偏呆頭呆腦地奏了一本,內有本監隨醇王閱兵,恐蹈唐朝監軍覆轍等語。慈禧後勃然震怒,立命降級,調補主事。這旨下後,還有哪個敢衝撞李蓮英?一班蠅營狗苟的人物,總教鑽入李總管門路,不怕沒有官做。轉眼間,已是光緒十四年,光緒帝年已十八歲,大婚期屆,冊立皇后。這皇后是誰家淑女?說將起來又與慈禧後大有關係。從前立同治皇后時,慈禧後的主張原是屬意秀鳳的女兒,旋由東太后決立年長,因把崇綺女為皇后,後來常與慈禧後反對,至死方休。這次光緒帝又要立後,慈禧後自然加意揀選。她想胞弟桂祥,曾任副都統,生有一女,與光緒帝年紀相仿,遂與光緒帝指婚。是年十月間,特降懿旨,立副都統桂祥女葉赫那拉氏為皇后,並選侍郎長敘兩女,備作妃嬪。次年二月,光緒大婚。     
    


第六部分第135節:中日甲午戰爭

    光緒皇帝大婚禮畢,即封長敘長女那拉氏為瑾嬪,次女為珍嬪。慈禧後即下諭撤簾,歸政典禮,雖是照同治朝依樣舉行,總要另畫一個葫蘆,費點手續。況慈禧後是個喜歡熱鬧的人,踵事增華,自在意中。歸政後連加太后徽號,於"慈禧端祐康頤昭豫莊誠"外,添了"壽恭欽獻"四字,湊成了十四個字。慈禧後喜溢眉宇,格外暢適。又因中外無事,沒甚牽掛,遂率同李蓮英等頤養園中。或是登山,或是遊湖,或是聽戲,或是抹牌;有時隨作書畫,消遣光陰。皇后本不善書,經慈禧太后指教,亦能了悟草法,得心應手。後來能書擘窠大字,嘗自署齋名,叫作延春閣。她本是慈禧後侄女,平時能得慈禧歡心,因此慈禧遊玩,常令皇后隨從。慈禧後既有可意的內侍,又有如願的佳婦,左右侍奉,正是快樂得很。忽有河道總督吳大澂呈上奏折,乃是請尊醇親王稱號。內稱"醇親王督辦海軍,功績卓著,且自為帝父,應予尊崇"。先引《孟子》"聖人人倫之至"的遺訓;後引史事,謂宋朝的濮議、王珪、司馬光與歐陽修所議不合,從前高宗純皇帝御批,以歐說為是;又明朝的世宗,欲追尊生父興獻王帝號,群臣爭執,高宗御批,亦加駁斥。應請皇太后特旨,加醇親王徽號,遂皇上孝敬之忱,塞薄海臣民之望云云。奏上,太后即降旨如下:     
    本日據吳大澂奏請飭議尊崇醇親王典禮一折,皇帝入繼文宗顯皇帝,寅承大統,醇親王奕謙卑謹慎,翼翼小心。十餘年來,深宮派辦事宜,靡不殫竭心力,恪恭盡職,每遇優加異數,皆再四涕泣懇辭。前用杏黃轎,至今不敢乘坐,其秉心忠赤,嚴畏殊常。非徒深宮知之最深,實天下臣民所共諒。自光緒元年正月初八日,醇親王即有豫杜妄論一奏,內稱歷代繼統之君,推崇本生父母者,以宋孝宗不改子稱秀王之封為至當。慮皇帝親政後,僉壬幸進,援引治平、嘉靖之說,肆其奸邪,預具封章,請俟親政時,宣示天下,俾千秋萬載,勿再更張。其披瀝之忱,自古純臣居心,何以過此?此深宮不能不嘉許感歎,勉從所請者也。茲當歸政伊始,吳大澂果有此奏,若不將醇親王原奏及時宣示,則後此邪說競進,妄希議禮梯榮,其患何堪設想?用特明白曉諭,並將醇親王原奏發抄,俾中外臣民,咸知我朝隆軌,超越古今,即賢王心事,亦從此可以共白。嗣後瞰名希寵之徒,更何所容其覬覦乎?將此通諭中外知之。     
    越年,醇王病歿。未歿時,慈禧太后屢率光緒帝至醇邸問疾。因醇王福晉,本是太后親妹子,醇王又始終忠事太后,恭邸罷職,醇邸即續攬軍機,一切政務,隨時請太后指示,不敢獨斷獨行,怪不得太后格外親信,格外優待。臨歿,太后極為痛惜,定稱號曰皇帝本生考,予謚曰賢。喪葬一切,典禮特崇,惟諭中有"不可過事奢侈,致傷王生時恭儉盛德",並令將醇邸分為二處,一處崇祀醇王祖宗,一處為光緒帝發祥地點。醇王次子載灃襲爵,三子載洵、四子載濤,皆封公。醇王薨後,光緒帝雖然親政,凡事仍稟白慈宮,不敢專主。慈禧太后亦嘗令皇后及李蓮英暗中監察,免蹈同治覆轍。光緒帝恰也養晦遵時,沒甚違忤。自十五年到光緒二十年,是慈禧太后六旬萬壽,壽辰在十月十日。正、二月間,就飭王大臣預備。祝嘏典禮,仿照康熙、乾隆時故例,著各省將軍、督撫,先期派員來京。慶祝聖母萬壽。一面飭內務府督率工役,自大內至頤和園,統要蓋搭燈棚,點綴景物,並要沿途建設經壇,由喇嘛僧帶領僧眾,唪誦壽生真經。頤和園內,還要造大牌樓,做聖母萬壽紀念。內務府因庫款支絀,授意內外大員,預送壽禮。大員們哪個不想巴結,彼此會議,各捐俸銀二十五成,做了萬壽的送費,聊表微忱。榮祿舊照內中有個西安將軍榮祿,於俸銀二十五成外,更獻了許多金銀珍寶,頓時喜動慈顏,立召內用。榮祿本太后功臣,熱河回蹕,全仗榮祿隨扈。為什麼外任西安,就了閒散的職任?原來榮祿扈駕回京,慈禧後記念大功,擢為內務府總管,宮廷得自由出入,每有要事,慈禧後亦常與商量,同治帝賓天時,榮祿尚入直宮中,很邀寵眷。到了光緒六年,忽由光緒帝師傅翁同禾密白太后,劾榮祿濁亂宮禁的罪狀。慈禧後不信,暗中恰是加以偵查,果然事出有因。這位有膽有識的榮大臣,竟在某妃房中,竭忠效力,被慈禧後親見親聞,當下怒氣勃發,立將榮祿驅逐出京,革去官職。慈安崩後,慈禧後又記起榮祿,疑是慈安設計陷害,俾折臂助。但因榮祿犯罪太重,不欲驟然起用,自是榮祿失官數年。嗣後不知榮祿如何運動,又超擢為西安將軍。此番奉召入都,再任步軍統領,自然格外小心,格外勤謹。預備祝壽期內,他亦著力幫忙。慈禧太后復降懿旨,晉封瑾、珍二嬪為妃,此外貴人等,亦照例遞升。宗室外藩王公及中外文武大臣,都馳恩覃封,官上加官,爵上晉爵。滿擬屆了壽期,做一場普天同慶的曠典。誰料一到五月,朝鮮又闖起大禍,弄得中日開釁,陡起戰雲。清軍連戰連敗,慈禧太后懊悵異常,不得不另降懿旨,罷除慶賀。到了壽期,只在排雲殿受賀。     
    


第六部分第136節:三路兵駐遼東防堵日本

    這時,朝鮮國大亂,日本又派兵干涉。那時,中國駐在朝鮮的使臣袁世凱,飛電李鴻章,李鴻章調提督葉志超、總兵聶自成等赴援。誰知日本大鳥圭介照會中國,請中國撤兵。李鴻章根據天津條約,要求兩國同時撤兵,大鳥圭介含糊照覆,暗反添兵派將,陸續運到朝鮮,分守釜山、仁川的要害。袁欽使復電達北洋,請預防決裂,速籌戰備。無如肅毅伯李鴻章,明知中日開釁,必需海戰,北洋海軍,雖然辦了好幾年,恰是外強中乾,不堪一戰。因此覆袁使電文,只要他據約力爭,並咨照總理衙門,與駐華的日使小村壽太郎,速即和平辦理。總署王大臣,統是糊塗顢頇,尚說朝鮮是我藩屬,所以發兵平亂,日本不得干涉。為了這語,又被日使借口,他道是朝日兩國,有直接條約;中日兩國,為了朝鮮,亦曾定有天津約章。朝鮮明明是自主國,不過他國度很小,未能自保,所以由我兩國共同保護,何得說我國不得干涉?據他的話說,很像理直氣壯。總署王大臣無可辯駁,反仗著自己餘威,要與日本開戰。你上一折,我上一本,統說區區日本,無理如此,宜亟發海陸兩軍,聲罪致討。光緒帝少年好勝,瞧了各大臣奏章,也銳意主戰。催促北洋大臣李鴻章速剿倭寇。此時這李伯爺,好像啞子吃黃連,說不出的苦楚。     
    復飛電駐日汪使,叫他詰問日本外部,何故違背天津專約,不肯撤兵?日本外部提出條件,是要與中國同心協力,改革朝鮮內政。汪使電覆李鴻章,李鴻章尚是持重,不肯主戰。奈內外官員不識外情,不是說李伯爺膽怯,就是說李伯爺面軟,連袁欽使世凱,也總道北洋海軍可以一試,請命北洋,中日甲午海戰圖願即回國,決與日本開仗。李鴻章尚未答覆,朝旨又三令五申開戰。翼翼小心的李伯爺,這時也只得開戰,召袁欽使回國。朝旨又派副都統豐伸阿、提督馬玉昆、總兵衛汝貴、左寶貴等,各帶大兵由陸路進發。日本用先發制人的手段,乘清軍尚未雲集,即進攻牙山的清軍。葉軍門志超,一無防備,兵馬一齊潰散,水軍也在豐島地方打了敗仗。接著,聶貴林軍大敗,左寶貴軍隊戰死,日本佔了平壤,又佔了安州、定州,得機得勢,要渡過鴨綠江來奪遼東了。清朝的陸軍,已一敗塗地,統退出朝鮮境;還有黃海沿岸的海軍,懸著龍旗,隨風飄蕩。日本軍艦十一艘,駛出大同江,進迫黃海。     
    清海軍提督丁汝昌,聞日艦到來,也只得列陣迎敵。當時,清艦共有十二艘,定遠、鎮遠最大,致遠、靖遠、經遠、來遠、濟遠、平遠次之,廣甲、廣丙、越勇、揚威又次之。汝昌傳令,把各艦擺成人字陣,自坐定遠艦上,居中調度,準備開戰。遙望日艦排海而來,彷彿如長蛇一般,大約是個一字陣。汝昌即飭將弁開炮,其實兩軍相隔,尚差九里,炮力還不能及,憑空放了無數的炮彈,拋在海中。日艦先時並不回擊,只是開足汽機,向前急駛。說時遲,來時快,日本的游擊艦,已從清軍左側駛入,抄襲清軍後面。日本主將伊東祐亨,駕著坐船,帶領余艦來攻清軍前面。那時,炮彈迭發,黑煙滾滾,迷濛一片。不到一時,中國的超勇艦著了炮彈,忽然沉沒。清軍少見多怪,惹起了兔死狐悲的觀念,頓時慌張起來。一經慌亂,便各歸各駛,弄得節節分離,彼此不相援應。這艦隊中管帶,只有致遠管帶鄧世昌,經遠管帶林永升,具著赤膽忠心,願為國家效死。日艦浪速與致遠對轟,兩邊方在起勁,又來了一艘日本巨艦,名叫吉野,比浪速艦還要高大,也來轟擊致遠。致遠船身受傷,惱得鄧世昌性起,親督炮架,測准吉野敵樓,一炮一炮轟去,吉野艦內的統帶官急忙駛避。世昌飭令追去,艙中報彈藥已盡,不便再追。世昌慨然道:"陸軍已聞敗績,海軍又要失手,堂堂中國,被倭人殺得落花流水,還有何顏見江東父老?不如拼掉性命,撞沉這吉野艦,與他俱盡,死亦瞑目。"便令鼓輪前進,看看將追上吉野,不意觸著魚雷,把船底擊碎,海水流入船內,漸漸地沉入海去。     
    世昌以下,一律殉難。經遠管帶林永升與日本鄧世昌舊照赤城艦相持,赤城艦的炮火攢射經遠,經遠中彈突然火發,林永升不慌不忙,一面用水撲火,一面窺準敵艦,轟的一炮,正中敵艦要害,成了一個大窟窿。敵艦回身就走,永升死不放鬆,傳令追擊。也是氣數該絕,追了一程,又被水雷觸裂,沉下海中。兩員虎將,同時死難。余外的戰艦,越加心慌。濟遠管帶方伯謙,向來膽小,本是在旁觀望,遙見致遠、經遠都被擊沉,還有何心觀戰?忙飭舵工轉舵,機匠轉機,向東逃走。冤冤相湊,撞在揚威艦上。揚威已自受傷,經不起這麼一撞,隨波亂蕩,不能自主,海水潑入艙內,隨即沉沒。濟遠艦隻管著自己,逃入旅順口內。廣甲、廣丙兩艦,也跟著逃遁,只留了定遠、鎮遠、靖遠、來遠、平遠五艦,尚在戰線範圍內,被日艦圍住奮擊。丁汝昌還算堅忍,迭放大炮,轟沉日本西京丸一艘,並擊傷日本松島艦。奈定遠艦也中了五六炮,喪失戰鬥力,靖遠、平遠、來遠三艦亦受了重傷,突圍出走,單剩定遠、鎮遠,勢孤力竭,不得已衝出戰域,駛入口內。一場海戰,兵艦失掉五艘,余艦亦多傷損。二十餘年經營的海軍,不耐一戰。警報迭達北京,光緒帝大為懊惱,即命將葉志超、丁汝昌革職,衛汝貴、方伯謙拿問,並嚴責北洋大臣李鴻章。李鴻章只得自請議處,又把海軍敗績的緣由,推在方伯謙等身上。奉旨令將方伯謙軍前正法,李鴻章咎亦難辭,拔去三眼翎,褫去黃馬褂,改命提督宋慶,出兵旅順。提督劉盛休出兵大連灣,將軍依克唐阿出兵黑龍江。三路兵駐守遼東,防堵日本。     
    


第六部分第137節:馬關條約的簽訂

    皇帝又命宋慶總管各路人馬,統制各軍。但各路統領與宋慶資格,多是不相上下,忽接朝廷旨意,要歸他節制,免不得鬱鬱寡歡。宋慶到了九連城,收集平壤敗兵,倚城下寨。九連城瀕鴨綠江口,為遼東第一重門戶,這重門戶不破,遼東自可無恙。宋慶把守此處,也算是因地設險。當下傳集各統將,分守汛地,叫他們努力防禦。各統將雖是面從,心中很是不悅,出了大營,滿肚裡都受著委屈,他也不願盡力,我也不肯效命,勉強起程,按著所派汛地,率軍進行。     
    那邊的日本兵確是勇猛迅速,聞鴨綠江西岸清軍未曾嚴守,當即率兵飛渡過鴨綠江,浩浩蕩蕩殺奔九連城。這時劉盛休、依克唐阿、馬玉昆、豐伸阿、聶士成諸將,沿途抵敵,都殺不過日本兵。清軍退一里,日兵進一里;清兵退十里,日兵進十里;待日軍進薄到九連城,各路兵將統已逃去。那日兵如風馳電掣一般,接連陷了金州、大連灣,並用計將旅順口總辦龔照嶼嚇走,日兵不費一彈,將旅順海口得了。這時候。日本兵艦已縱橫江海,視北面的蓋平、營口已在囊中,南面的榮城、登州又彷彿握在掌內。丁汝昌舊照狼狽不堪的丁汝昌,方困守威海衛外的劉公島,只望日兵饒恕了他不來作對,誰知日兵偏不許他獨生,開著大艦,架起巨炮,又向劉公島進攻。可憐汝昌手下,只有幾片敗鱗殘甲,一陣轟擊,定遠、威遠、來遠三艘又被打沉,丁汝昌亦受了彈傷。劉公島勢處孤危,萬不能守,日兵還是接連開炮。四圍攻打。汝昌到此,垂頭喪氣,飭兵士豎起白旗,一面致書日將,約不得傷害地方民命,自己哭了三四次,仰藥自盡。日兵遂據劉公島,併入威海衛。於是北洋第二個軍港亦被日本奪去,所有敗殘軍艦,統歸日兵佔領。清廷還起用恭親王奕總理海軍事務,其實遼海沿岸,大小兵輪只有旭日旗招颭,並沒有龍旗片影,還要管理什麼海軍?     
    光緒帝迭聞敗報,召王大臣會議。從前銳意主戰、慷慨激昂的諸人物,至此都俯首無言。獨有二個滿員,上書言事,煞是可笑:一個滿御史,請起用檀道濟為大將。檀道濟是劉宋時人,死了一二千年,為什麼奏請起用?他因同僚擬用董福祥,假名檀道濟以示意,他即問檀道濟三字,如何寫法?經同僚書示,遂冒昧照奏;又有一個滿京堂,奏稱日本東北有兩個大國,一是緬甸,一是交趾,日本畏他如虎,請遣使約他夾攻,必可得志。光緒帝見了這等奏章,又氣又恨,只得與恭王等商議,定了一個議和的計策,命侍郎張蔭桓、邵友濂赴日本議和。日本很是厲害,拒絕兩使,他說這等小官,不配講和。弄得張、邵二人,垂頭喪氣,踉蹌歸來。不得已,又派李鴻章為全權大臣,速赴日本議和。恭王即飭軍機處辦事人員,電達天津。李鴻章接著此旨,明知戰敗求和,還有什麼光彩?但事已如此,欲救眉急,不得不硬著頭皮,指日前往。方就道時,先電商各國駐華公使,請為臂助。俄使喀希尼,慨然答覆,願保全中國疆土,代拒日本。李鴻章始航行而東,到日本山陽道海口,地名馬關,日本已遣專使伊籐博文及陸奧宗光,在馬關守候。鴻章在途中,屢接中國警耗,日兵北據營口,南占澎湖,心中正焦灼,見了伊籐、陸奧兩人,寒暄已畢,便請停戰。伊籐、陸奧不允,必欲先訂和約,方許停戰。     
    經鴻章再三磋商,才提出停戰條件。他條件是什麼?他說要山海關、大沽口及天津三處作抵押品。這三處乃是京畿要口,押與日本,簡直是引狼入室,叫這位李欽差如何答應?沒奈何把停戰問題,暫時擱起,先把和款商量起來。伊籐、陸奧煞是厲害,要索各款,統是不堪忍受。鴻章與他辯論,他卻絕不理會,反將冷語諧詞,李鴻章晚年舊照調侃鴻章。鴻章此時,既不敢反唇相譏,又不便屈意情就,只得煞了一肚子氣悶,拿出遷延手段,敷衍他們。今朝說明朝再議,明朝說後日再議。一日,自會所返寓,鴻章因連日會議,毫無效果,坐在馬車中,正自忐忑不安,突聽得槍聲一發,忙從左邊一顧,不防劈面來了一顆彈子,正中左顴。鴻章忍著痛,急呼日本警察。日警過來,見鴻章顴血直噴,忙去捉拿刺客。鴻章也不及問刺客情狀,匆匆回寓,病了好幾日。警聞直達歐美,各國新聞報紙爭說日人無理,大有攘臂直前,代鳴不平的意見。日本始自知理屈,遣使謝罪,並飭日醫替他調治。伊籐、陸奧亦至李寓道歉,隨允轉圜和議。鴻章即要約停戰,伊籐、陸奧亦即照允。嗣後申定和議,伊籐、陸奧終究不肯多讓。李鴻章無可如何,勉依條約十一款,大綱如下:     
    一認朝鮮為自主國;     
    二償日本兵費二百兆兩;     
    三割遼東半島及台灣、澎湖;     
    四開沙市、重慶、蘇州、杭州為商埠,     
    五中日舊訂之約章,一律廢止。嗣後日貨進口,運往內地,得暫行租棧,免納稅鈔,並於通商各口,得自由製造。     
    


第六部分第138節:外失賢輔內喪慈母

    日本全權大使伊籐博文、陸奧宗光,中國全權大使李鴻章,於光緒二十一年三月二十三日簽約。兩江總督張之洞,憑著書生意見,諫阻和議,內有"賂倭不如賂俄,所失不及一半,就可轉敗為勝,懇請飭總署及出使大臣,急與俄國商訂密約,如肯助我攻倭,脅倭盡廢全約,即酌量劃分新疆或南路數城,或北路數城"等語。這奏雖留中不發,王大臣等多以為是,紛紛主張親俄政策。俄使喀希尼居然請政府仗義執言,聯合德、法二國,替清廷索還遼東,先用三國聯名公文,直致日本外部,迫他把遼東還清。日皇睦仁,本是全球著名的英主,到手的遼東,哪裡肯還歸中國?免不得直言抗駁。俄德法三國遂各派艦隊東來,有幾艘寄泊遼海,有幾艘直薄長崎,聲勢洶洶,要與日本決戰。日本自與中國開釁後,雖連戰連勝,勢如破竹,究竟勞師糜餉,傷亡了若干人,耗費了若干銀子,也弄得財力兩竭,況俄、德、法統是有名強國,不得已,只得還了遼東,索軍費三十兆兩,才行完結。俄國向中國要了東三省的鐵路主權,法國也得了雲南的邊地及廣西鎮南關到龍州鐵路權,並辟河口、思茅為商埠。後來德國又租了膠州,俄國又租了旅順、大連灣,英國又租了威海衛,拓九龍租界。頓時,歐美各國,把中國如肥肉一般,紛紛向中國要索海口。這時,清政府見各國這樣對待,紛紛蠶食,沒法子應付,不如自己一律開放,索性給各國通商,還可彼此牽制,免生覬覦。乃自把直隸省秦皇島、江蘇省的吳淞口、福建省的三都澳,盡行開埠。各國見海口盡辟,無從要索,才算罷休。自此以後,中國腐敗的情狀,統已揭露,朝野排外的氣焰,索然俱盡,且漸漸變成媚外風氣。外國僑民,勢力益張,華民與有交涉,不論曲直,官府總是袒護洋人。郁極思奮,憤極思通,中國從此多事了。     
    光緒帝親政已是數年,這數年內,喪師失地,一言難盡。光緒帝很是不樂,默念衰暴至此,非亟思變法不可。只朝臣多是守舊,一般頑固的官員,恐怕朝廷變法,必要另換一種人物,自己祿位不能保住,因此百計營謀,私賄李蓮英,托他在太后前極力轉圜,不可令皇上變法。太后因中日一役,多是皇帝主張,未經慈命,輕開戰釁,弄得六旬萬壽的盛典,半途打消,未免生恨,又經寵監李蓮英從旁攛掇,遂與皇帝暗生嫌隙。只是外有恭王奕,再出為軍機大臣領袖,老成穩練,內有慈禧後妹子醇王福晉,系光緒帝生母,至親骨肉,密為調停,所以宮闈裡面,還沒有意外變動。光緒二十四年二月,恭王得了心肺病,逐日加重,太后率光緒帝視疾三次;又命御醫診治,統是沒效。四月初旬,病歿邸中。遺折是規勸皇上,應澄清仕途,整練陸軍,又言一切大政,須遵太后意旨,方可舉行。太后特降懿旨,臨邸賜奠,謚曰忠,入祀賢良祠,即令恭王孫溥偉承襲親王。光緒帝亦隨附一諭,命臣下當傚法恭王,竭盡忠悃。但天下事,福不雙行,禍不單至。醇王福晉又生成一不起的病症,纏綿床褥,服藥無靈,竟爾溘逝。慈禧後越法傷心,光緒帝尤為悲慟。外失賢輔,內喪慈母,從此光緒帝勢成孤立,內外沒有關切的親人。     
    當時軍機處重要人材,一個是禮親王世鐸,一個是刑部尚書剛毅,一個是禮部尚書廖壽豐,一個是戶部尚書翁同禾。這四個軍機大臣內,剛毅最是頑固,翁同禾要算維新。剛毅在刑部時,與諸司員閒談,稱皋陶為舜王爺,駕前形部尚書皋大夫。陶本讀如遙,他卻仍讀本音;每遇案牘中有"瘐斃"字樣,常提筆改"瘦"字,翁同禾舊照反叱司員目不識丁。到了入值軍機,閱四川奏報剿辦番夷一折,內有"追奔逐北"一語,連說:"川督糊塗",擬請傳旨申斥。適翁同禾在旁,問他何故?他道:"'追奔逐北'一語,定是'逐奔追比'四字誤寫。"翁同禾仍茫然不解。他又說道:"人人稱你能文,如何這語還沒有悟到?逆夷奔逃,逐去捕住,追比他往時劫掠的財物,方是不錯。若作'逐北'字樣,難道逃奔的逆夷,不好向東西南三面,一定要向北嗎?"翁不禁失笑,勉強忍住,替他解明古義,他尚搖頭不信,只不去奏請。翁同禾系光緒帝師傅,帝五歲時,翁即入宮。     
    他本是江蘇省常熟縣人,江蘇系近世人文薈萃的地方,翁又學問淹博,看了迂腐愚蠢的滿員,好似眼中釘,滿員遂與翁有隙。光緒二十年,翁曾奏參軍機孫毓汶等,經光緒帝准奏,罷斥孫毓汶。此外,亦有數人免職,遂將翁補入軍機。還有李鴻藻、潘祖蔭二人,亦同時補入。李鴻藻系直隸人,與同治帝師傅徐桐友善,兩人為北派領袖,素主守舊。潘祖蔭亦江蘇人,與翁同禾友善,為南派翹楚,素主維新。兩派同值軍機,互爭勢力。守舊派聯結太后,維新派聯結皇帝,於是李黨翁黨的名目,變稱後黨帝黨。後黨又渾名老母班,帝黨渾名小孩班。光緒帝二十三年,潘、李統已病故,徐桐失了一個臂助,遂去結交剛毅、榮祿諸人。剛與翁本無夙怨,不過剛毅生平素有滿漢界限,他腦中含著十二字秘訣。他是哪十二字?乃是"漢人強,滿人亡;漢人瘦,滿人肥。"十二字。無論什麼漢人,他總是不肯相容。榮祿因翁曾訐發私事,暗地懷恨,徐桐與他聯絡,勢力益固。這邊翁師傅孤危得很,恭王在日,尚看重他的學問,另眼相待。恭王一死,簡直是沒有憑借,單靠了一個師傅的名望,有什麼用處?況這光緒皇上名為親政,實事事受太后牽制,還有狐假虎威的李蓮英,常與光緒帝作對,從中播弄。這李蓮英本是宮監,專務迎合,為什麼單趨承太后,不趨承光緒帝?其間也有一個原因。     
    


第六部分第139節:康梁戊戌變法

    李蓮英有個妹子,貌甚美麗,性尤慧黠,並識得幾個文字。蓮英得寵,挈妹入宮,慈禧太后見她韶秀伶俐,極力讚美。入侍數月,太后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統被她揣摩純熟,曲意承歡。慈禧太后憐愛異常,比李蓮英尤加寵幸,常叫她為大姑娘。每日進膳,必令她侍食,且賜旁坐,連太后自己的胞妹,也沒有這般優待。六旬萬壽的時節,醇王福晉蒙懿旨特召,入園看戲,福晉因自己身份反敵不過蓮英妹子,佯稱有疾,不肯赴召。嗣經懿旨再三催促,勉強入園。慈禧後還按禮接待,那蓮英妹子,卻昂然列坐,連身子都不抬一抬。福晉眼中,實在看不過去,仍托疾避席,還歸邸中。但蓮英獻妹的意思,不是單望太后受寵,他想仗著阿妹的姿色,蠱惑皇上,備選妃嬪,將得生一子,作慈禧太后第二,自己的後半生,還好比前半生威顯幾倍。在光緒帝入園請安時,他的妹子,起初遵兄吩咐,很獻慇勤,眉挑目語,故弄風騷。偏偏這假癡假呆的光緒帝,對了這種柔情,好像守著佛誡,無眼耳鼻舌生意,憑她怎麼美艷,怎麼挑逗,總是有施無報,惹得美人兒生了懊惱,遇著皇帝入園,索性一眼不睬。光緒帝才窺透心腸,暗想李蓮英如此陰險,不可不防,於是把蓮英也漸漸疏遠。     
    李蓮英一計不中,又生一計,時常到太后面前,捏報光緒帝過失。慈禧後起初到也明自,遇皇上請安,只勸他性情和平,寬待下人。後來經蓮英兄妹百端讒構,遂添了惡感。太后回宮,皇帝必在宮門外跪接,稍一遲誤便生間言。若皇帝到園省視,也不能直入太后室中,必跪在門外,候太后傳見。李蓮英又做了一條新例,不論皇親國戚,入見太后,必須先索門包,連皇上也要照例。外面還道皇上怎麼尊貴,誰知光緒帝反受這樣荼毒。積嫌之下,不免含恨。本可與別人談敘,藉為排遣,奈內外左右,多是太后心腹,連皇后也是個女偵探,替太后監察皇帝。徬徨四顧,郁將誰語?只有翁師傅素來密切,還好與他密談兩三語。翁師傅見皇帝憂苦,遂保薦一個人材。此人是誰?就是南海康先生有為。此時康先生才做了工部主事,他生平喜新惡舊,好談變法事宜,只因官卑職小,人微言輕,沒有一人服他偉論。獨翁師傅竟垂青眼,一手提援。光緒帝特別召見,奏對時,洋洋數千言,每奏一語,光緒帝點一點頭,良久方令退出。自從清朝開國以來,召見主事,乃是二百數十年來罕有的際遇。康主事感懷知己。連上三疏,統是直陳利弊,暢所欲言。光緒帝本有意變法,經他迭次陳請,自然傾心採用,遂於二十四年四月中,接連降旨,廢詩文,設學堂,裁冗員,改武科制度,開經濟特科,又下決意變法的上諭道:     
    數年以來,中外臣工,講求變法自強。邇者詔書數下,如開特科,裁冗兵,改武科制度,立大小學堂,皆經一再審定,籌之至熟,妥議施行。惟是風氣尚未大開,論說莫衷一是。或狃於老成憂國,以為舊章必應墨守,新法必當擯除。眾喙嘵嘵,空言無補。試問時局如此,國勢如此,若仍以不練之兵,有限之餉,士無實學,工無良師,強弱相形,貧富懸絕,豈真能制梃,以撻堅甲利兵乎?朕惟國是不定,則號令不行,極其流弊,必至門戶紛爭,互相水火,徒蹈宋明積習,於國政毫無裨益。即以中國大經大法而論,五帝三王不相襲,譬之冬裘夏葛,勢不兩立。用特明白宣示,中外大小諸臣,自王公以及士庶,各宜努力向上,發憤為雄,以聖賢義理之學,植其根本,又須博采各學之切於時務者,實力講求,以救空疏迂謬之弊。專心致志,精益求精,毋徒襲其皮毛,競騰其口說;務求化無用為有用,以成經濟之通才。京師大學堂,應為各行省之倡,尤應首先舉辦,著軍機大臣、總理各國事務王大臣,會同妥速具奏。所有翰林院各部院司員,各門侍衛,候補候選道府州縣以下,各官大員子弟,八旗世職,各武職後裔,其願入學堂者,均准入學肄習,以期人才輩出,共濟時艱。不得敷衍因循,徇私援引,致負朝廷諄諄告誡之至意。將此通諭知之。康有為舊照。    
    


第七部分第140節:勉益加勉袁世凱

    這諭未下的時候,光緒帝也預備一著,先往頤和園稟白太后,太后亦未嘗阻撓,恰說:"變法也是要緊,但毋違背祖制,毋損滿洲權勢,方准施行。"又言:"翁同禾斷不可靠,應及早罷官為是。"光緒帝唯唯而出,遂一意飭行新政,特設勤政殿,諮商政要。帝召康主事密議一切,擬旨多出康手。康薦同志數人,如內閣候補侍郎楊銳、邢部候補主事劉光第、內閣候補中書林旭、江蘇候補知府譚嗣同,統稱他們才識淹通,可以重用。光緒帝便各賞四品卿銜,令在軍機章京上行走。康有為高弟梁啟超及胞弟康廣仁,亦統由康主政薦引。因他倆未曾出仕,一時不能超拔,只好緩緩錄用。但這班維新黨人,統是資卑望淺,一旦擢用,盈廷大員,靡不側目。且朝變一制,暮更一令,所有改革事宜,多需禮部核議,弄得禮部人員,日無暇晷。禮部尚書懷塔布,系太后表親,又有許應騤,亦是太后平日信任,兩人素來守舊,見了這番手續,憤懣已極,恨不得將維新黨人,立刻攆逐。因此一切新政,關係禮部衙門,免不得暗中擱置。御史宋百魯、楊深秀與康有為等氣味相投,上書參劾許應騤,說他阻撓新政。光緒帝覽奏震怒,本擬即行革職,因礙著太后面子,令他明白覆奏。許即按照原奏,逐條辯駁,並劾康有為妄逞橫議,勾結朋黨,搖惑人心,混淆國事,請即斥逐回籍。光緒帝見許覆奏,揭康短處,心滋不悅。過了數日,御史文悌又參奏宋伯魯、楊深秀二人欺君罔上,若非立加罷斥,必啟兩宮嫌隙。頓時觸怒天顏,斥他莠言亂政,挑動黨爭,命即奪職。     
    文悌忙求懷塔布往頤和園乞救,太后不答,但迫令光緒帝速斥翁同禾。光緒帝沒法,只得令開缺回籍。次日,又有太后特降懿旨,令簡榮祿為直隸總督,裕祿在軍機處行走。光緒帝又不能不允,暗中探聽消息,乃是從懷塔布讒構所致。遂也赫然下諭,把禮部尚書懷塔布、許應騤及侍郎坤岫、徐會澧、溥頲、曾廣漢六人,一律免職。守舊黨見了這旨,嚇得神志頹喪,陸續至頤和園鑽營運動,求太后重執朝政。太后卻從容不迫,談笑自若,暗地裡卻著著安排。還有一個不自量力的王照,次第上書,先請剪髮易服,繼請皇帝奉太后遊歷日本。這等奏牘,守舊黨聞所未聞,又有最關重要的一著,觸犯李總管蓮英。維新黨人以欲行新政,必斥太監。光緒帝深恨李蓮英,正想乘機開刀。急得李蓮英走投無路,率著嬌嬌滴滴的妹子,泣訴太后,磕頭無數,不由太后不從。當下與蓮英密議,定了一個密計,密寄榮祿。榮祿隨即上折,請帝奉太后往天津閱兵。光緒帝覽畢此奏,滿腹躊躇,即到頤和園稟聞太后。太后很是喜歡,命光緒帝即行下諭,定期九月初五日,奉太后赴津閱操。光緒帝回宮,雖遵照慈命,准即閱操,心中總懷疑不定,遂傳召一班維新人物,到勤政殿面議。康主事造膝密陳:"此去閱操,前途很險,預乞聖裁。"光緒帝連忙搖手,令他出外商妥,入宮詳奏。康主事退出,與同志暗地商量,議定一釜底抽薪的計策,先殺榮祿於天津督署內,既殺榮祿,即調陸軍萬人,星夜入都,圍住頤和園,劫太后入城,圈禁西苑,俾終餘年。商定後,即由康主事入宮密奏,光緒帝沉吟不答。經康力勸,方說待天津事定後再辦。康乃退。     
    這時候,朝旨已命全國立官報局,任康為上海總局總辦;又設譯書局,命康徒梁啟超總辦。康、梁因密圖大事,尚留住京師。光緒帝聽了康主事秘計,籌劃了好幾日,暗想畿內兵權,握在榮祿手中,不便輕舉,除非得一膽大心細的人物,先奪榮祿兵權,萬難成事。日思夜想,覓不出這種人材。適值直隸按察使袁世凱入覲,光緒帝聞他膽大敢為,當即召見。先問他新政是否合宜,袁極力讚揚,光緒帝不得不信。隨又問道:"倘令汝統帶軍隊,汝肯忠心事朕否?"袁即磕頭道:"臣當竭力報答皇上厚恩,一息尚存,必思圖效。"次日即降諭道:     
    現在練兵緊要,直隸按察使袁世凱,辦事勤奮,校練認真,著開缺以侍郎候補,責成專辦練兵事務,所有應辦事宜,著隨時具奏。當此時局艱難,修明武備,實為第一要務。袁世凱當勉益加勉,切實講求訓練,用副朝廷整飭戎行之至意。欽此。     
    


第七部分第141節:光緒帝被囚瀛台

    守舊黨見了此諭,彼此猜疑,急去稟報太后。其實宮廷內外,太后已密佈心腹,時令傳達。就是康有為入宮,亦經內監密報,只謀頤和園的事情,尚未聞知。太后曾令光緒帝下諭,凡二品以上官授任,當親往太后處謝恩。此番袁世凱擢任侍郎,官居從二品,理應照敕奉行。到頤和園謝恩時,太后立即召見,細問召對時語,袁一一照奏。太后道:"整頓陸軍,原是要緊,但皇帝也太覺匆忙,我疑他別有深意,你須小心謹慎方好。"袁世凱舊照袁自然答應。到八月初五日,袁請訓往天津。光緒帝在乾清宮召見,用盡方法,不使言語漏洩。殿已古舊黑暗,晨光透入頗微。光緒帝坐在龍座,告袁密謀,命袁往津,即向督署內捉殺榮祿,隨即帶兵入都,圍執太后。俟辦事已竣,當續任直隸總督,千萬勿誤。袁唯唯趨出。臨行時,付他小箭一支,作為執行證據。袁即坐第一次火車出京。光緒帝總道是委任得人,十有九穩。不意,下午五點鐘,榮祿竟乘專車入京。這一日,正值慈禧後還宮,親祭蠶神。祭畢,退入西苑。照清朝故例,外省官員入京,非奉有召見特旨,不得入宮。榮祿不管禁令,也不用人引導,逕至西苑叩謁。當有守門人阻住,榮祿忙道:"咱們有機密要事,入稟太后,懇迅速引見。"守門人本是太后心腹,與榮祿連同一氣;且思榮祿系太后親戚,倉猝入宮,必有特別大事,便引了榮祿直至太后前。榮祿即忙下跪,頭如搗蒜。     
    太后忙問何故?榮祿泣道:"求老佛爺救命!""老佛爺"三字,乃是滿人尊稱帝后的徽號。榮祿因乞命要緊,所以不稱太后,直呼老佛爺。太后道:"禁城裡面,你有什麼事要我救命?這裡沒有什麼危險,宮裡也不是你避難的地方,你如何冒昧前來?"榮祿請摒去左右,太后即令內監退出,只留李蓮英一人。榮祿即將皇帝密謀,一一陳奏。太后問:"此事可真嗎?"榮祿從靴中取出小箭一支,作為確證。太后大怒,立命榮祿傳集滿親貴數人,並守舊黨首領世鐸、剛毅等俱到,又有懷塔布、許應騤二人,亦蒙特召,皆會集太后前,黑壓壓地跪滿一地,叩請太后速出訓政,挽救危機。太后准議,飭榮祿帶兵入衛。榮祿答稱:"親兵已有數千人來京,大約此時可到。"太后道:"甚好,甚好。"隨命榮祿召兵進京,將禁城內的侍衛,一律調出。再命榮祿仍回天津,截住康黨,毋任狡脫。榮祿奉命而去。不防會議的時候,有個孫姓太監,素為光緒帝所親信,得了這個消息,忙去報知光緒帝。     
    光緒帝見事已洩漏,恐康有為必遭逮捕,忙自草一諭,命孫太監密遞康主事。其諭道:     
    諭工部主事康有為,前命其督辦官報局,此時聞尚未出京,實堪詫異。朕深念時艱,思得通達時務之人,與商治法,康有為素日講求,是以召見一次,令其督辦官報,誠以報館為開民智之本,職任不為不重,現籌有的款,著康有為迅速前往上海,毋再遷延觀望。欽此。     
    康主事瞧罷,見確是皇帝手筆,且諭中有召見一次的話,亦系掩飾耳目,暗伏機關。明人不用細說,便謝了孫太監,送別出門,自己匆匆隨出,不暇通報同志,連阿弟廣仁也不及詳告。行至車站,天已微明,當即乘火車出京,一抵塘沽,忙搭輪直往上海。及榮祿到京,康有為已乘輪南下。榮祿忙電飭上海道,速即查拿。     
    這時候,囚禁光緒帝的瀛台舊照光緒帝已被撤政柄,幽禁瀛台。原來八月初六日清晨,光緒帝登太和殿,方閱禮部奏折,預備秋祭典禮,忽由宮監傳出懿旨,宣召帝王西苑。帝出殿,宮監們已在殿門外佇候,引帝入西苑,由李蓮英帶領閹黨簇擁帝登舟,直達瀛台。瀛台系西苑湖中一個小島,環島皆水。光緒帝到了此間,料知沒有好結果,不禁淚下。李蓮英厲色道:"太后即來,皇后亦至,難道萬歲爺還怕寂靜嗎?"言畢自去,留內監守衛。約一時許,太后已到,皇后、珍妃等亦在後相隨。光緒帝忙即跪接,太后怒目視帝,戟指叱道:"你入宮時,年只五歲,立你為帝,撫養成人,今已將二十年,不是我一力保護,你哪得有今日?你要變法維新,我也不來阻你,你為什麼聽人咬弄,忘我大德,還要設計害我?你試細想一想,應該不應該?"光緒帝跪伏地上,珍妃舊照戰慄不能出聲。太后又歎道:"我想你的薄命,有何福氣做皇帝?現在親貴重臣,統請我訓政,沒有一人向你。就使漢大臣中,有幾個助你為惡,你還道是好人,其實統是奸臣,我自然有法處治。"說至此,恨恨不已,似乎有即行廢立的形狀。惱了一個珍妃,突出皇后前面向太后跪下,籲請太后寬恕帝罪,勿加斥責。太后怒道:"像你這種狐媚子,也配著與我講話嗎?"珍妃憤極,不覺大膽道:"皇帝系一國共主,聖母亦不能任意廢黜。"這句話尚未說完,面上已撲的一聲,受著一個嘴巴。粉靨陡起桃花,不禁垂首。但聽太后厲聲道:"快與我將這狐媚子牽了出去,圈禁宮內。"當由內監請珍妃起來,帶領回官,引到一個密室,把她幽閉。長門寂寂,誰慰寂寥?免不得珠淚瑩瑩,長此愁苦。     
    


第七部分第142節:殺身成仁的六君子

    慈禧後尚在瀛台,痛責光緒帝,經李蓮英從旁解勸,方命還蹕。令皇后留住帝處,監視皇帝言動,此外不准擅召一人。太后回宮,飛飭步軍統領逮捕維新黨人。當時拿住楊深秀、譚嗣同、楊銳、林旭、劉光第、康廣仁等六人,下邢部獄中,一面密議廢立事件。王大臣等都不敢決議,慈禧後究屬聰明,暗想驟然廢立,恐惹起中外干涉,乃即以帝命降諭道:     
    現在國事艱難,庶務待理,朕勤勞宵旰,日綜萬機,兢業之餘,時虞叢脞。恭溯同治年間以來,慈禧端祐康頤昭穆莊誠壽恭欽獻崇熙皇太后,兩次垂簾聽政,辦理朝政,弘濟時艱,無不盡美盡善,因念宗社為重,再三吁懇慈恩訓政,仰蒙俯如所請,此乃天下臣民之福。由今日始,在便殿辦事。本月初八日,朕策諸王大臣,在勤政殿行禮。一切應行禮儀,著各該衙門敬謹預備。欽此。     
    這諭下後,眼見得光緒皇上,與廢立無異了。只是維新黨首康有為,未曾拿獲。太后哪裡肯饒恕他?再飭步軍統領挨戶搜查,務期拿獲嚴辦。十日大索,仍無影響。時康已乘輪赴滬,全然不知京內消息,輪船上又毫無風聲,自己更不便探聽,只好悶坐房艙中,消磨時日。過了三四天,輪船已到吳淞口,有為正開窗瞭望,但見有小火輪一艘,迎面而來。小輪上站著西人,喝令大輪停住,他即駛近大輪,一躍而上,手中持有照相片一紙,向艙內四處尋人。尋到康有為,將照片對證,形容畢肖,便將他一把扯住。有為未免著忙,隨問何事?這個西人已通華語,便道:"你在京中闖什麼禍,由上海道嚴密捉拿?"有為頗諳西國法律,便說:"奉旨來辦官報局,出京時並沒有這般消息,現在不知何故被逮?想因康某倡行新政,被舊黨挾嫌的緣故。"西人道:"你便是維新黨首康先生嗎?據你說來,也不過是政治犯。西國律例上不便引渡,你且放心,快隨我前去。"有為不便多說,即隨著西人,換坐小輪。吳淞口本是西人範圍,哪個敢來過問?有為一走,大輪自然放氣進口,到了碼頭,見滬兵已布列岸上,遇客登岸,加意偵察。誰知這位康先生,早隨西人到關上,改坐英國威海司軍艦,直赴香港去了。還有梁啟超,聞風尚早,逃出塘沽,逕投日本兵船,由日人救護,直往日本,至橫濱上岸,借宿旅館,專探康先生下落。歇了好幾天,康自香港到來,師弟重逢,好如隔世。談起諸同志被拿,不勝歎息,淚下沾襟。從此師弟兩人,逋亡在外,遊歷各地,組織報館,倒也行動自由,言論無忌。直到宣統三年,革命軍起,方才回國。     
    八月八日,清廷大集朝臣,請出這位威靈顯赫的皇太后,三次臨朝。光緒帝也暫出瀛台,入勤政殿,向太后行三跪九叩禮,懇請太后訓政。太后俯允,仍命遵昔時訓政故例。退朝後,光緒帝仍返瀛台。嗣後雖日日臨朝,卻是不准發言,簡直同木偶一般。這班頑固老朽的守舊黨,統是欣欣得意,喜出望外。太后又借了帝命,屢次下諭,託言朕躬有恙,令各省徵求名醫。當有幾個著名醫生,應徵入都。診治後,居然有醫方脈案,發錄官報。實在光緒帝並沒有病,不過悲苦狀況,比生病還要厲害。醫生視病時,又由太后監視,拜跪禮節,繁重得很,已弄得頭昏腦暈,還有什麼診視心思?況醫生視病,不外"望聞問切"四字,到了這處,四字都用不著。臨診時不好仰視,第一個望字,是抹掉了;屏氣不息,系臣子古禮,醫官何得故違?第二個聞字,又成沒用;醫官不能問皇帝病,只由旁人代述,第三個問字也可除去;名為切脈,實是用手虛按,不敢略重,寸關尺尚不可辨,何況臟腑內的病症?第四個切宇,有什麼用處?請名醫視病後,未免用了賄賂,探出帝病形狀,遂模模糊糊地寫了脈案,開了醫方,把無關痛養的藥味,寫了幾種,上呈軍機處轉奏帝前,也不知光緒帝曾否照服。只是海內的輿論,儒生的清議,已不免攻擊政府,隱為光緒帝呼冤。有幾個膽大的,更上書直問御疾。其時上海人經元善,夙具俠忱,聯絡全體紳商,頒發一電,請太后仍歸政皇上,不必以區區小病,勞動聖母。倘不速定大計,恐民情誤會,一旦騷動,適召外人干涉,大為可慮。這樣激烈的話頭,確是得未曾有。到了太后眼中,頓時大怒,降旨嚴斥。還有密旨,令江蘇巡撫拿辦。元善恰預先趨避,走匿澳門。太后又密電各省督撫,下詢廢立事宜。兩江總督劉坤一,守正不阿,首先反對。各督撫遂多半附和。各國使臣,聞著這信,亦仗義力爭。於是二十多年的光緒帝,實際上雖已失政,名義上尚具尊稱。太后還欲臨幸天津,考察租界情形,兼備遊覽。經榮祿力阻,乃收回天津閱操的成命,召榮祿入都,授軍機大臣,節制北洋軍隊,兼握政治大權。直隸總督一缺,著裕祿出去補缺。太后遂與榮祿商議,處置維新黨事。榮祿力主嚴辦,遂由刑部提出楊深秀、譚嗣同等人,嚴加審訊。六人直供不諱。又在康寓中抄出文件甚多,無非攻訐太后隱情。     
    


第七部分第143節:義和團運動的興起(1)

    六人寓中,亦有誹議太后文件。太后聞報,非常震怒,不待刑部覆奏,已將六人處斬,並於次日借帝名下諭道:     
    近因時事多艱,朝廷孜孜圖治,力求變法自強,凡所設施,無非為宗社生命之計。朕憂勤宵旰,每切兢兢,乃不意主事康有為首創邪說,惑世誣民,而宵小之徒,群相附和,乘變法之際,隱行其亂法之謀,包藏禍心,潛圖不軌。前日竟有糾約亂黨,謀圍頤和園,劫制皇太后,陷害朕躬之事,幸經覺察,立破奸謀。又聞該亂黨私立保國會,言保中國,不保大清,其悖逆情形,實堪發指。朕供奉慈闈,力崇孝治,此中外臣民之所共知。康有為學術乖僻,其平日著述,無非離經叛道,非聖無法之言。前因講求時務,令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章京上行走,旋令赴上海辦理官報局,乃竟逗留輦下,構煽陰謀,若非仰賴祖宗默佑,洞燭幾先,其事何堪設想?康有為實為叛逆之首,現已在逃,著各省督撫一體嚴密查拿,極刑懲治。舉人梁啟超,與康有為狼狽為奸,所著文字,語多狂謬,著一併嚴拿懲辦。康有為之弟康廣仁及御史楊深秀,軍機章京譚嗣同、林旭、楊銳、劉光弟等,實系與康有為結黨,陰謀煽惑。楊銳等每於召見時,欺蒙狂悖,密保匪人,實屬同惡相濟,罪大惡極。前經將各該犯革職,拿交刑部訊究,旋有人奏,若稽時日,恐有中變,朕熟思審慮,該犯等情節較重,難逃法網,倘語多牽涉,恐致株累,是以未俟覆奏,於昨日諭令將該犯等,即行正法。此事為非常之變。附和奸黨,均已明正典刑,康有為首創逆謀,罪惡貫盈,諒亦難逃法網。現在罪案已定,允宜宣示天下,俾眾咸知。我朝以禮教立國,如康有為之大逆不道,人神所共憤,即為復載所不容。鷹鸇之逐,人有同心。至被其誘惑,甘心附從者,黨類尚繁,朝廷亦皆察悉,朕心存寬大,業經明降諭旨,概不深究株連。嗣後大小臣工,務當以康有為為炯戒,力扶名教,共濟時艱。所有一切自強新政,胥關國計民生,不特已有者,亟應實力舉行,即尚未興辦者,亦當次第推廣,於以挽回積習,漸臻上理,聯實有厚望焉。將此通諭知之。     
    讀這上諭,似除六人正法,嚴拿康、梁外,不再株連,並言新政亦擬續行。表面上很是明恕,不想假名的上諭,又是聯翩直下。尚書李端棻、侍郎張蔭桓、徐致靖,御史宋伯魯,湘撫陳寶箴,或因濫保匪人,或因結連亂黨,輕罪革職,重罪充軍及永遠監禁;又奪前尚書翁同禾官職,交地方官嚴加管束。嗣是停辦官報,罷撤小學,規複製藝,撤銷經濟特科。所有各種革新機關,一概反舊。這便是戊戌政變,百日維新的結果。後人推譚嗣同六人為殺身成仁的六君子。     
    慈禧太后既盡除新黨,力反新政,遂貌托鎮靜,安定了一年。這一年內所降諭旨,不是說母子一體,就是說母子一心,再加幾句深仁厚澤的套語,撫慰百姓。百姓倒也受她籠絡,沒甚變動。不意到光緒二十五年十二月中,竟立起大阿哥溥來。這大阿哥溥系道光帝曾孫端郡王載漪的兒子,雖與光緒帝為猶子行,然按到支派的親疏,論起繼承的次序,溥不應嗣立。且光緒帝年方及壯,何能預料他沒有生育,定要立這儲嗣君?就使為同治帝起見,替他立嗣,當時何不早行繼立,獨另擇醇王子為帝呢?究其原因,無非為母子生嫌而起。慈禧後三次訓政,恨不得將光緒帝立刻捽去,只因中外反對,不能徑行,沒奈何勉強含忍,蹉跎了一載光陰。但心中隨時念及,口中亦隨時提起。端郡王載漪並沒有什麼權勢,因太后疏遠漢員,信任懿親,載漪便乘間幸進。他的福晉,系阿拉大阿哥溥舊照善王女兒,素善詞令,其時入直宮中,侍奉太后,太后遊覽時,常親為扶輿,格外討好,遂得太后寵愛。溥年方十四,隨母入宮,性情雖然粗暴,姿質卻是聰敏。見了太后,跪拜如禮。太后愛他伶俐,叫他時常進來,隨意玩耍,因此溥亦漸漸得寵。載漪趁這機會,覬覷非分,一面囑妻子日日進宮,曲意承歡,一面運動承恩公崇綺及大學士徐桐、尚書啟秀。     
    


第七部分第144節:義和團運動的興起(2)

    崇綺自同治帝崩後,久遭擯棄,閒居私第。啟秀希望執政,徐桐思固權位,遂相與密議,定了一個廢立的計策,想把溥代光緒帝。只因朝上大權,統在榮祿掌握,若非先為通意,與他聯絡,斷斷不能成事。當下推啟秀為說客,往謁榮第。榮祿迎入,寒暄甫畢,啟秀請密商要事,榮祿即導入內廳,屏去侍從,便問何事待商?啟秀便與附耳密談,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榮祿大驚,連忙搖首。啟秀道:"康黨密謀,何人先發?太后聖壽已高,一旦不測,當今仍出秉政,於公亦有不利。"榮祿躊躕一會,隨道:"這事總不能驟行。"啟秀又道:"伊霍功勳,流傳千古。公位高望重,言出必行。此時不為伊霍,尚待何時?"榮祿道:"這般大事,我卻不能發難。"啟秀道:"崇、徐二公先去密疏,由公從旁力贊,何患不成?"榮祿還是搖首,半晌才道:"待吾細思。"啟秀道:"崇、徐二公,也要前來謁候。"榮祿道:"請公不要如此鹵莽,倘或弄巧成拙,轉速大禍。崇、徐二公,亦不必勞駕,容我斟酌妥當,自當密報。"啟秀隨即告別,回報崇、徐二人。崇、徐二人仍乘輿往見榮祿。到了榮第,門上出來擋駕,怏怏退回。又與啟秀商議道:"榮中堂不肯見從,如何是好?"啟秀道:"榮中堂非沒有此心,只是不肯作俑。二公如已決計,不妨先行上疏,就使太后不允,也決不至見罪,何慮之有?"是夕,二人遂密具奏折,次晨入朝,當即呈遞。退朝後,太后覽了密奏,即召諸王大臣入宮議事。太后道:"今上登基,國人頗有責言,說是次序不合。我因帝位已定,不便再易,但教他內盡孝思,外盡治道,我心已可安慰。不料他自幼迎立,以至歸政,我白費了無數心血,他卻毫不感恩,反對我種種不孝,甚至與南方奸人,同謀陷我。     
    我故起意廢立,另擇新帝。這事擬到明年元旦舉行,汝等今日,可議皇帝廢後,應加以何等封號?曾記明朝景泰帝,當其兄復位後,降封為王,這事可照行否?"諸王大臣面面相覷,不發一言。獨大學士徐桐挺然奏道:"可封為昏德公。從前金封宋帝,曾用此號。"太后點頭,隨道:"新帝已擇定端王長子。端王秉性忠誠,眾所共知,此後可常來宮中,監視新帝讀書。"端王聞了此語,比吃雪還要涼快,方欲磕頭謝恩,忽有一白髮蒼蒼的老頭子,叩首諫道:"這事還求從緩。若要速行,恐怕南方騷動。太后明睿,所擇新帝,定必賢良,但當待今上萬歲後,方可舉行。"太后視之乃是軍機大臣、大學士孫家鼐,便陡然變色,道:"這是我們一家人會議,兼召漢大臣,不過是全漢臣體面,汝等且退,待我問明皇帝,再宣諭旨。"王大臣等遵旨而退,獨端王怒目視孫,大有欲得甘心的形狀。孫即匆匆趨出,端正等亦各回邸中。是時,榮祿尚在宮內,將所擬諭旨,恭呈御覽。太后瞧畢,便問榮祿道:"廢立的事情,究屬可行不可行?"榮祿道:"太后要行便行,誰敢說是不可?但上罪不明,外國公使,恐硬來干涉,這且不可不慎。"太后道:"王大臣會議時,你何不早說?現在將事暴露,如何是好?"榮祿道:"這也無妨,今上春秋已盛,尚無皇子,不如立端王子溥為大阿哥,繼穆宗後,撫育宮中,徐承大統,此舉才為有名,未知慈意若何?"太后沉吟良久,方道:"你言亦是。"遂於十二月二十四日,召近支王、貝勒、御前大臣、內務府大臣、南上兩書房翰林、各部尚書,齊集儀鑾殿。景陽鐘響,太后臨朝,光緒帝亦乘輿而至。至外門下輿,向太后叩拜。太后召帝入殿,帝復跪下。諸王公大臣等,仍跪在外面。太后命帝起坐,並召王公大臣等皆入,共約三十人。太后宣諭道:"皇帝嗣位時,曾頒懿旨,俟皇帝生有皇子。過繼穆宗為嗣。現在皇帝多病,尚無元嗣,穆宗統系,不便虛懸,現擬立端王子溥為大阿哥,承繼穆宗,免致虛位。言至此,以目視光緒帝道:"你意以為是否?"光緒帝哪敢多說,只答"是是"兩字。隨命榮祿擬旨,擬定後,呈太后閱過,發落軍機,次日頒發。太后即命退朝。翌晨即降旨道:     
    朕沖齡入承大統,仰承太皇后垂簾訓政,慇勤教誨,鉅細無遺。追親政後,正際時艱,亟思振奮圖治,敬報慈恩,即以仰副穆宗毅皇帝付託之重。乃自上年以來,氣體違和,庶政殷繁,時虞叢脞。惟念宗社至重,前已吁懇皇太后訓政,一年有餘,朕躬總未康復,郊壇宗廟諸王大祀,不克親行。值茲時事艱難,仰見深宮宵旰憂勞,不遑暇逸,撫躬循省,寢食難安。敬溯祖宗締造之艱難,深恐勿克負荷,且入繼之初,曾奉皇太后懿旨,俟朕生有皇子,即承繼穆宗毅皇帝為嗣,統系所關,至為重大。憂思及此,無地自容。諸病何能望愈?用再叩懇聖慈,就近於宗室中,慎簡賢良,為穆宗毅皇帝立嗣,以為將來大統之界。再四懇求,始蒙俯允,以多羅郡王載漪之子溥,繼承穆宗毅皇帝。欽承懿旨,欣幸莫名。謹敬仰遵慈訓,封載漪之子為皇子,將此通諭知之。


第七部分第145節:封載漪之子為皇子

    旨下後,大阿哥入居青宮,仍辟弘德殿,命崇漪為師傅,徐桐充監管。大阿哥不喜讀書,只有兩隻洋狗,是他所鍾愛,入宮第二日,即帶了進去。有識的人,已料他是不終局了。大阿哥正位青宮,端王權力,從此益大。     
    端王因外國人也不贊成慈禧太后廢立的事體,心中痛恨外人,常想設法將外人殺盡。端王這樣的想,那拒殺洋人的拳民,就乘時而起。講到拳民的產生,起自山東,就是白蓮教的餘孽,本名梅花拳。練習拳棒,捏造符咒,自稱有神人相助,槍炮不能入。山東巡撫李秉衡,人頗清廉,性情頑固,聞得拳民稱頌他,卻不去禁阻,反許聚眾練習。秉衡奉調督川,繼任的名叫毓賢,乃是一個滿員,比秉衡還要昏謬,竟視拳民為義民,格外優待。因此拳民遂日盛一日,蔓延四境。當中東開戰的時候,直隸、山東異常恐慌,官商裹足,人民遷徙。到馬關約成,官商人民等,方漸漸安集。適天津北鄉,開挖支河,掘起一塊殘碑,字跡模糊,仔細辨認,得二十字,略似歌訣,其文道:"這苦不算苦,二四加一五;滿街紅燈照,那時才算苦。"眾人統莫名其妙。及拳民起事,碑文方有效驗。拳民中有兩種技藝,一種叫金鐘罩,一種叫紅燈照。金鐘罩是拳術,向來習拳的人,有這名號,說是能劈刀兵;只紅燈照的名目,未經耳聞。究竟紅燈照是什麼技術?原來紅燈照中,統是婦女,幼女尤多。她們身著紅衫褲,挽雙丫髻,年長的或梳高髻,左手持紅燈,右手持紅巾及紅色折扇,先擇靜室習踏空術,數日術成,持扇自煽,說能漸起漸高,上躡天空,把燈擲下,便成烈焰。時人多信為事實,幾乎眾口一詞,各稱目睹,其實統是謠傳。所造經咒,尤足令人一噱。"     
    唐僧、沙僧、八戒、悟空"八字,乃是無尚秘訣。八字念畢,猝然倒地,良久乃起,即索刀械,捏稱齊天大聖等附體,跳躍而去。又有幾個,說是楊香武、紀小唐、黃飛虎附身,怪誕絕倫,不值一辯。偏偏這巡撫毓賢,尊信得很。毓賢本系端王門下走狗,趨炎附熱,得放東撫。這時,他即密稟端王,內稱"東省拳民,技術高妙,不但刀兵可避,抑且槍炮不入。這是皇天隱佑大阿哥,特生此輩奇材,扶助真主,望王爺立即召集,令他保衛宮禁,預備大阿哥即真"等語。端王接稟喜歡得了不得,暗想:"太后不即廢立,實是怕洋人干涉。若得這種拳民保護,便可驅逐洋人,那時大阿哥穩穩登基,自己好做太上皇,連慈禧都可廢掉,何況這光緒帝呢?"便即入宮告知太后。太后起初不信,援述張角、孫恩故事,拒駁端王。端王道:"老佛爺明見千里,欽佩莫名。但據撫臣毓賢密報,的確是真。毓賢心性忠厚,或不至有欺罔等情。奴才愚見,不如飭直督裕祿,招集拳民數十人,先行試驗,果有異術,然後添募,選擇忠勇諸徒,送到內廷供奉,傳授侍衛太監,將來除滅洋人,報仇雪恨,老佛爺得為古今無二的聖後,奴才等亦得叨附旗常,寧不甚妙?"太后聽他說得天花亂墜,不由得不動心,便道:"這語也是有理,就飭裕祿查明真偽便了。"端王退出,即命軍機擬旨,密飭裕祿招集拳民,編為團練,先行試辦。裕祿像裕祿與端王又是一鼻孔出氣,忙行文到山東咨照毓賢。毓賢即將大隊拳民送至,由裕祿一一試驗。只見他個個強壯,人人精悍,紅巾紅帶,揮拳如籌,惟槍炮有關性命,不便輕試,只好模糊過去。便令設立團練局,居住拳民,豎起大旗一面,旗中大書"義和團"三字。拳民輾轉勾引,逐漸傳授,不數月間,居然聚成數萬,裕祿竟當他做十萬雄師。光緒二十六年春,山東、直隸一帶,已成為拳民世界。在天津的團首,第一個叫做王德成,第二個叫做曹福田,第三個叫做張德成,都自稱老師傅。曹稱大師兄,張稱二師兄,其餘還有許多首領,敘不勝敘。團練局中,不敷居住,遂分居廟宇。廟宇又不足,散居民宅。令家家設壇,人人演教。     
    


第七部分第146節:八國聯軍侵華(1)

    天津拳民越聚越多,尋至四散。於是淶水戕官的警報,接沓而來。淶水縣有天主教堂,招收教徒。某鄉民與教徒涉訟,始終不勝,挾嫌成仇,適拳民散入淶水,即在某鄉民家,招眾習拳。某鄉民想借他勢力,報復教徒,教徒也預防禍害,密稟淶水縣官。縣官祝芾,據情詳報大憲,由大憲札覆,說是愚民無知,不必剿捕,日久自當解散。祝大令奉到此札,自然不敢剿辦。旋經教士再四稟懇,又經領事照會大吏,乃由省中派出楊副將福同,率領馬步兵數百人,到場彈壓。楊尚未到,拳民已號召徒黨,圍住教堂,攻進大門,見人便殺,不論男女長幼,統是亂刀齊下,砍成肉醬。霎時,火焰衝霄,屍骨塞路。拳民手舞足蹈,歡聲雷動。適楊副將兼程馳到,先用勸諭手段,令他拋棄兵械,便是良民。拳民不從,各執刀槍相向。官兵僅執空槍,未及裝彈,只得退後數步。不料拳民糾眾直上,亂擊亂刺。楊副將飭兵士裝彈,彈一裝好,槍聲齊發,拳民多應聲倒斃,當即潰散。次日,楊副將率兵進剿,又斃拳民數十名。拳民到處號召,分途四伏,用了誘敵的計策,引楊入伏。     
    楊副將身先士卒,冒險直進,經過好幾個村落,拳民蜂擁而來。楊副將連忙抵敵,不料馬驚踣地,把楊副將掀翻地上。拳民乘勢亂戳,眼見得一位協戎,死於非命。官軍失了主將,自然奔回。拳民得勝,越加驕橫,蔓延各處。裕祿不得已奏聞,朝旨雖令嚴拿首要,解散脅從,暗中恰飭直督妥為安插,並令協辦大學士剛毅,及順天府尹兼軍機大臣趙舒翹,出京剿辦。剛毅、趙舒翹到了涿州,正值涿州地方官緝捕拳民,拿住數人,剛毅即命放還。趙舒翹亦不敢多嘴,隨同附和,當由剛毅帶了許多拳民,回到京師。二人入朝覆旨,請太后信任義和團,用為軍隊,抵制洋人,斷不至有失敗等事。總管太監李蓮英,也在內竭力贊助,屢述義和團神奇。六十多歲的老太后,至此遂誤入迷團,變成守舊黨的傀儡。只大學士榮祿,獨說義和團全系虛妄,就使有小小靈驗,亦系邪術,萬不可靠,屢將此意稟白太后。怎奈太后左右,統是端王黨羽,滿口稱讚義和團,單有榮祿一人反對,口眾我寡,哪裡還能挽回?太后又命端王管轄總理衙門,啟秀為副,對付交涉。莊王載勳、協辦大學士剛毅,統率義和團,準備戰守。於是京城裡面,來來往往,無非拳民,騷擾得了不得。     
    是時,京畿設武衛前後左右四軍,由宋慶、聶士成、馬玉昆、董福祥四人分領,董福祥本甘肅巨匪,經左宗棠收撫後,超摧甘肅提督,調入內用,統帶武衛後軍,駐紮薊州。董軍部下,純係甘勇,董又一粗莽武夫,受端王暗中籠絡,命他率軍入衛。此時的拳民,已是橫行京都,肆無忌憚,又加那一班輕躁狂妄,毫無紀律的甘勇,成群結隊,驅入京中,這京城還能安靜嗎?當下毀鐵路,拆電線,搗洋房,紛紛擾擾,鬧個不休。並擁到正陽門內東交民巷,把各國公使館,團團圍住,鎮日攻打。各公使拚命防守,一面咨照總署,嚴詞詰問。總署已歸端王管理,所有洋人公文,簡直不理。正陽門內外,被焚千餘家,獨使館巍然存在,不被攻入。清廷還要降旨,嘉獎拳民及甘勇,拳民越加得勢,甘勇也越發胡行。那個意氣揚揚的端郡王,坐在總署,只望攻入公使館的捷音,忽報:日本使館書記官杉山彬,被甘勇殺死在永定門外,端王大叫道:"殺得好!殺得好!"又報德國公使林德男爵,擬來總署,途次由拳民擊斃。端王喜極,又連聲叫道:"好義民!好義民!"正在說著,由外面遞進一角緊急公文,乃直督裕祿所發。端王拆開一瞧,皺了皺眉,與啟秀密談數語,遂入宮奏報太后。太后道:"洋人真是可惡,聯絡八國,來索大沽炮台,這事倒不易處置。"端王道:"有這班義民效力,還怕什麼洋鬼子?清太后即降旨宣戰便了。"太后遲疑未決,端王道:"這事已成騎虎萬難再下,老佛爺若瞧著外交團照會,就要不戰,也是不能。"太后道:"什麼照會?"端王道:"奴才已著啟秀進呈,在門外恭候懿旨。"太后立命宣入。啟秀行過了禮,即把照會呈上。太后不瞧猶可,瞧了一瞧,不覺大怒,把照會一擲,起坐拍案道:"他們怎麼敢干涉我的大權?這事可忍,何事不可忍?我也顧不得許多了,拚死一戰,比受他們的欺侮,還強得多哩!"隨命端王、啟秀預召各王大臣,於明晨會議鑾儀殿,二人唯唯而退。這照會中是什麼言語,激怒太后?乃是端王囑啟秀假造出來,內說要太后歸政,把大權讓還皇帝,廢大阿哥,並許洋兵一萬入京。太后不辨真偽,因此大怒。第二天五更時分,軍機大臣世鐸、榮祿、剛毅、王文韶、啟秀、趙舒翹皆到。天色將明,太后獨御儀鑾殿,垂詢開戰事宜。     
    


第七部分第147節:八國聯軍侵華(2)

    榮祿含淚跪奏道:"中國與各國開戰,原非由我啟釁,乃是各國自取。遭義和團重創的西什庫教堂俯視舊照但圍攻使館,決不可行。若照端王等主張,恐怕宗廟社稷俱罹危險,且即殺死使臣數人,也不能顯揚國威,徒費氣力,毫無益處。"太后怒道:"你若執定這個主意,最好是勸洋人趕快出京,免至圍攻。我不能再壓制義和團了。你要是除這話外,再沒有別的好主意,可即退出,不必在此多話。"榮祿叩頭而退。啟秀由靴中取出所擬宣戰諭旨,進呈慈覽。太后隨閱隨語道:"很好,很好!我的意思,也是這樣。"又問各軍機大臣是否同意?軍機大臣不敢異言,都說誠如聖意。太后乃入宮早膳。約過一二小時,復御勤政殿,召見各王公。光緒帝亦到,候太后轎至,跪接而入。端王載漪、慶王奕劻、莊王載勳、恭王溥偉、醇王載灃、貝勒載濂、載瀅及端正弟載瀾、載瀛,並軍機大臣、六部滿漢尚書、九卿、內務府大臣、各旗副都統,黑壓壓地擠滿一殿。但聽太后厲聲道:"洋人此次侮我太甚,我不能再為容忍。我始終約束義和團,不欲開戰,直至昨日看了外交團致總理衙門的照會,竟敢要我歸政,才知此事不能和平解決。皇帝自己承認不能執掌政權,外國何得干預?現在聞有外國兵艦,駛至大沽,強索大沽炮台,無禮已極,如何忍耐得住?諸王大臣等如有所見,不妨直陳。"言畢,坐待了好一歇,不見有什麼奏請,又側視光緒帝,問他意見。光緒帝遲疑良久,方說:"請聖母聽榮祿言,勿攻使館,應即將各國使臣,送至天津。"言至此,仰瞻太后容貌已是略變,太后身後,站著李蓮英,好像護法韋馱,威稜四射。光緒帝不禁震懾;回看各王公,正對著端王眼光,彷彿如惡煞神一般,非常凶悍。嚇得戰戰兢兢,急回臉稟太后道:"這,這乃最大的國事,不敢決斷,仍請太后做主。"太后不答。時趙舒翹已升任刑部尚書,當即上奏,請明發上諭,滅除內地洋人,免做外國間諜,洩露軍情。太后命軍機大臣斟酌覆奏。於是兵部尚書徐用儀、戶部尚書立山、吏部左侍郎許景澄、內閣學士聯元、太常寺卿袁昶,依次進諫,統說"與世界各國宣戰,寡不敵眾,必至敗績。     
    外侮一入,內亂隨發,後患不堪設想,懇求皇太后、皇帝聖明裁斷"等語。袁昶並言:"臣在總理衙門當差二年,見外國人都和平講禮,不致干涉中國內政。據臣愚見,請太后歸政的照會,未必是真。"這句話,正打中端王心坎,即勃然變色,斥袁昶道:"好膽大的漢奸,敢在殿中妄說!"隨又向太后道:"老佛爺肯聽這漢奸的說話嗎?"太后命袁昶退出,並責端王言語暴躁,不應面辱廷臣。隨命軍機頒發宣戰的諭旨,電達各省。又令榮祿明日通知各使,如願今晚離京,即應派兵保護,妥送至津。各王公陸續退出,只端王及弟載瀾,尚留殿中,奏對多時。大約是密陳戰術,外人無從聞知,亦無從臆造。只許、袁二公自退朝後,又聯銜上奏,極陳拳民縱橫恣肆,放火殺人,激怒強鄰,震驚宮闕,實屬罪大惡極,萬不可赦。請責成大學士榮祿,痛行剿辦,並懸賞緝獲拳民首領,務絕根株,然後可阻住洋兵,削平巨患。真是語語剴切,言言沉摯。奏上後,好似石投大海,毫無影響。此外都做仗馬寒蟬。許、袁二公仍擬續上諫章,忽聞八國聯軍已破了大沽口,得了炮台。那兩江總督劉坤一,見大勢不可挽回,便會同李鴻章、張之洞、袁世凱三總督,聯盟保護東南。聯軍也承認他們盟守,不去驚擾。只是各國的兵士和各國兵艦,自齊集大沽口後,即索讓炮台。提督羅榮光婉詞拒絕,洋兵即開炮轟擊。羅提督不能守,奔回天津。是時,天津一帶,統被拳民蟠據。山東拳民,為巡撫袁世凱驅逐,亦相率到津,勒民供給,兼索官餉。稍有不從,肆行擄掠;並至紫竹林租界,殺人放火,見有洋行洋房,立即焚燬。四處張貼俚詞,語多不倫不類,有"天兵天將,八月齊降,重陽滅盡洋人,神仙歸洞"等語。各國聯軍統帥西摩爾,登陸馳援,帶兵不多,遇著大股拳民及董福祥部下甘勇。略開戰仗,死了幾個洋兵。西摩爾舊照西摩爾以寡眾不敵,當即折回。在津拳民,越發興高采烈,似乎洋人已被他滅盡。總督裕祿,連忙奏捷,朝旨格外褒獎,賞拳民及甘軍銀子各十萬兩。自是官兵和拳民聯結,搶奪不休。聶士成全軍被拳民殺死,聶士成本人也傷掉了性命。那馬玉昆又被聯軍打敗。     
    聯軍到了天津,將天津圍住。裕祿仍請義和團首領想法守禁,團首還拿些天神天將的話,來搪塞他。到了第二天,那拳民竟逃出城去。聯軍打進城來,裕祿起身便逃,耳中但聞一片槍炮聲,嚇得心膽俱裂,馳出北門,逕投馬營。只羅榮光已先服藥自盡。天津既陷,聯軍大振。日本兵最多,計萬二千人,俄兵八千,英、美兵各二千五百人,法兵千人,德兵二百五十人,奧兵一百五十人,意兵最少,只五十人。適德國統領瓦德西,復率德、奧、美軍繼至,聯軍遂改推瓦德西為統帥,長驅北向。宮廷中屢聞驚耗,軍機大臣還不敢據實奏聞,只端王仗膽入奏道:"天津已被洋鬼子佔去,都是義和團不肯虔守戒律,以致戰敗。現聞直督裕祿與宋慶、馬玉昆等,退守北倉,洋鬼子頗占勢力,但北京極其堅固,鬼子決不能來。"太后怒道:"今晨榮祿上奏,據言前日外國照會,現已查出,乃是軍機章京文沖捏造,你同啟秀唆使。現在弄到這個地步,你有幾個頭顱,敢這般大膽?"端王連忙叩頭道:"奴才不敢。"太后道:"我今朝才曉得你的心肝了,你想兒子即位,你好監國。這等癡心妄想,勸你趁早罷休。我一天在世,一天沒有你做的。放小心點,再不安分,就趕出宮去,家產充公。像你的行為,真配你的狗名。"端王自用事以來,從沒有遭太后呵斥,此番是破題兒第一遭。俯伏在地,只是磕頭。忽有內監奏聞太后,報稱:甘軍統領董福祥求見。太后厲色道:"叫他進來。"     
    


第七部分第148節:慈禧太后出逃

    甘軍統領董福祥進了宮,便俯伏跪下。太后道:"你好,你好!從上月起,已來奏過十多次,都說圍攻使館的勝仗,為什麼到今朝還不攻破呢?"董福祥答道:"臣來求見,正為這事。巨聞武衛軍中有大炮,若攻使館,立即片瓦不留。臣向他索取幾回,榮祿立誓不肯借用,並言老佛爺即使有旨,也是不從。請老佛爺速即罷斥榮祿。"太后大怒道:董福祥舊照"不許說話!你是強盜出身,朝廷用你,不過叫你將功贖罪。像你這狂妄樣子,目無朝廷,仍不脫強盜行徑,大約活得不耐煩了,快滾出去!以後非奉旨意,不准進來。"董謝恩趨出,太后命速召榮祿,內監奉旨而去。太后見端王尚是跪著,亦令滾出。端王出宮,正值榮祿趨入。端王在外探聽消息,約有兩三小時,方聞榮祿出來。當由內監密報,太后令榮中堂速辦禮物,送與使館,並要他轉飭慶王,前往慰問。又命調李鴻章補授直督,由榮中堂擬旨電發。端王道:"迅雷不及掩耳,真是出人意外。"那密報端王的內監道:"還有許侍郎、袁京卿二人,又上疏參劾各大臣,聞連王爺亦被劾在內。"端王聞言,不禁氣沖牛斗,大聲道:"都是這班漢奸,蒙蔽太后,所以太后痛責我們,我總要殺死了他,才見老子手段。"次晨,已由軍機處發出奏稿,端王不待瞧畢,便請徐桐、剛毅、趙舒翹、啟秀等密議,定下計策。徐桐等方去,忽報李秉衡進謁,即由端王迎入,談論間頗為款洽。端王又密囑周旋,李秉衡應命而退。原來李秉衡應詔勤王,一入北京,把從前袒護拳民的故態,又流露出來。太后召見時,稟稱願自赴敵,決一死戰。太后喜甚,大加信任,因此端王托他臂助。秉衡即密奏許、袁二人,擅改諭旨。從前太后頒發各諭,於待遇洋人事件,殺字統改為保護字樣,專擅不臣,應加誅戮。太后又勃然怒發,斥為趙高復生,應加極刑。這語一傳,端王不但奉旨,且急令刑部尚書趙舒翹拿許、袁二人下獄,絕不審訊,即於次日押赴市曹,令刑部侍郎徐承煜監斬。兩公都以直諫得禍。袁公文學、治術,尤稱卓絕。袁、許二人斬決以後,接著徐用儀也因和端王不對,遭了處死。從此漢臣不敢開口,稍涉一些,即被指為私通洋人的漢奸,立刻處斬。到了七月初旬,聯軍統帥向北京進迫。警耗傳來,風聲異常緊急。北倉敗績,裕祿退走楊村。接著楊村失陷,總督裕祿服毒自盡。那馬玉昆又單騎敗走,李秉衡全軍覆沒,自刎死了。各路武衛軍隊,也四散奔逃。還有這班義和團,統已改易前裝,大肆搶掠。可憐潰兵與敗散團民擠做一槽,百姓不堪騷擾,反眼巴巴地專望洋兵。洋兵到一處,順民旗幟,高懸一處。七月十七日聯軍入張家灣,十八日進陷通州,二十日直薄京城。榮祿連日入宮稟報太后,太后自悔不及,只有對榮祿嗚嗚哭泣。榮祿道:"事已至此,請太后不必悲傷,速圖善後事宜。"正在這時,忽載瀾跑來,大聲叫道:"老佛爺,洋鬼子來了!"言未已,剛毅也隨了進來,報稱:有洋兵一隊駐紮天壇附近。太后道:"恐怕是我們的回勇,從甘肅來的。"剛毅道:"不是回勇,是外國鬼子,請老佛爺即刻出走。不然,他們就要殺來了。"太后遲了半晌,才道:"與其出走,不如殉國。"榮祿道:"太后明見很是。"太后道:"你快去收集軍隊,準備守城,待我定一會神,再作計較。"榮祿應命退出,載瀾、剛毅亦退。     
    是日召見軍機,接連五次,直到半夜,復行召見。光緒帝亦侍坐太后旁,等了好一會,只剛毅、趙舒翹、王文韶三人進來。太后道:"他們到哪裡去了?想都跑回家去了,丟下我母子二人不管,真是可恨。"剛毅道:"洋兵已經攻城,皇太后、皇上不如暫時出幸,免受洋鬼子惡氣。"太后道:"榮祿叫我留京,我意尚在未定。"剛毅道:"洋鬼子厲害得很,聞他帶有綠氣炮,不用彈子,只叫炮火一燃,這種綠氣噴出,人一觸著,便要僵斃,所以我兵屢敗。兩宮總宜保重要緊,何苦輕遭毒手!"太后道:"照此說來,只好暫避。但你們三人,總要跟隨我走。"三人齊聲遵旨。太后復向王文韶道:"你年紀太大了,我不忍叫你受此辛苦,你隨後趕來罷。"王文韶道:"臣當盡力趕上。"光緒帝聞言,亦開口道:"是的,你總快快盡力趕上罷。"太后又語剛毅、趙舒翹道:"你們兩人會騎馬,應該隨我走,沿路照顧,一刻也不能離開。"二人又唯唯連聲。太后令他們退出,整備行裝,候旨啟行。三人才退,宮監來報:洋鬼子已攻進外城了。太后忙回入寢宮,卸了旗裝,喚李蓮英梳一漢髻。太后平時最愛惜青絲,烏雲壓鬢,垂老不白一莖。相傳同治年間,李蓮英曾得何首烏,獻入太后蒸服,因有此效。每當梳洗,必令蓮英篦刷。蓮英做了梳頭老手,每日不損太后一發,又善替太后裝飾。向例宮中梳髻,平分兩把,叫做叉子頭,垂後的叫做燕尾。蓮英為太后梳成新式,較往時式樣尤高,油光脂澤,不亞玄妻。這時改做漢髻,太后尚顧影自憐道:"詎料今天到這樣地步。"當下叫宮監取一藍夏布衫,穿在身上。又命光緒帝、大阿哥及皇后、瑾妃統改了裝,扮做村民模樣,隨召三輛平常騾車,帶進宮中。眾妃嬪等,統於寅初齊集,太后諭眾妃嬪道:"你們不必隨去,管住宮內要緊。"又命崔太監至冷宮,帶出珍妃。珍妃到太后前,磕頭請安。太后道:"我本擬帶你同行,奈拳眾如蟻,土匪蜂起,你年尚韶稚,倘或被擄遭污,有損宮闈名譽,你不如自裁為是。"珍妃到此,自知必死,便道:"皇帝應該留京。"太后不待說完,大聲道:"你眼前已是要死,還說什麼?"便喝崔某快把她牽出,叫她自尋死路。光緒帝見這情形,心中如刀割一般,忙跪下哀求。太后道:"這不是講情時候,讓她就死罷!好懲戒那不孝的孩子們,並叫那鴟梟看看,羽毛尚未豐滿,就啄他娘的眼睛。"光緒帝往外一顧,見崔太監已牽出珍妃。珍妃還是向帝還顧,淚眼瑩瑩,慘不忍睹。不到一刻,崔監回報,已將珍妃推入井中。光緒帝嚇得渾身亂抖。太后道:"上你的車子,把簾子放下,免得有人認識。"光緒帝上了車,太后令溥倫跨轅,自己亦坐入車內,放下簾子,叫大阿哥跨轅,令皇后、瑾妃亦同坐一車。又命李蓮英道:"我知道你不大會騎馬,總要盡力趕上,跟我走。"蓮英應命。太后復飭車伕,先往頤和園,倘有洋鬼子攔阻,你就說是鄉下苦人,逃回家去。車伕唯唯。天尚未明,三輛騾車已自神武門出走,只端王載漪及剛毅、趙舒翹乘馬隨行,途中幸沒有洋兵攔阻,一直到頤和園。太后等入園坐了片刻,略用茶膳,外面又有太監來報:洋鬼子追來了。太后忙率著皇帝等,上車急奔。行了六七十里,日已西斜,還沒有吃飯的地方。又行數里。到了貫市。貫市是個荒涼市鎮,只有一個回回教堂,有幾個回子居住。太后見天色將晚,便令車伕向教堂借宿,回子還算有情,慨然應允。進了教堂,便飭車伕覓購食物。怎奈貫市地方,尋不出什麼佳點,只有綠豆粥一物,由車伕買了一大碗,呈上兩宮。太后、皇帝等人,見了這物,既是齷齪,又是冰冷,本想不去吃它,怎奈飢腸轆轆,沒奈何吃了一碗,勉強充飢。教堂中本沒有被褥等件,太后又不說真名真姓,那個來侍奉老佛爺?到了夜間,隨地臥著,只太后睡一土炕,忍凍獨眠,矇矇矓矓地睡了一回。光緒帝寤不成寐,輾轉反側,自言自語道:"這等況味,統是義民所賜。"太后偏偏聽見,便嗔道:"你豈不知屬垣有耳嗎?休要多嘴!"翌晨早起,出了教堂,又坐著騾車趕路。接連三日,尚無官廳,統是隨便歇宿,無被無褥,無替換衣服,也無飯吃,只有小米粥充飢。直到懷來縣,縣令吳永,起初未得報告,毫無預備。忽聞太后到署,手忙腳亂,連朝服都不及穿著,即由便衣跪接,迎入署中。太后住縣太太房,皇上住簽押房,皇后住少奶奶房。太后至房中,手拍梳頭桌道:"我腹饑得很,快弄點食物來吃,無論何物,都可充飢。"吳大令哪敢怠慢,囑廚子備了上等菜蔬,雖不及宮中的美備,比途次的粗茶稀粥,何止十倍?這時,李蓮英早到,太后即命他改梳滿髻。梳畢進膳。正在大嚼,慶親王奕劻及軍機大臣王文韶趕到,太后極喜,並分燕窩湯賞給,且道:"你們三日內所受困苦,大約與我等相同,我等已狼狽不堪了。"慶王、王文韶謝過了恩,太后命慶王回京,與聯軍議和。慶王支吾了一會,太后道:"看來只好你去,從前英、法聯軍入都,虧得恭王奕,商定和議。你也應追效前人,勉為其難罷了。"慶王見太后形容憔悴,言語淒楚,不得已硬著頭皮,遵了懿旨。在懷來縣休息一天,即告別回京。     
    


第七部分第149節:辛丑條約的恥辱

    兩宮西狩,京城已自失守。日本兵先從東直門攻入,佔領北城;各國兵亦隨進京城。城內居民,紛紛逃竄,土匪趁勢劫掠,典當數百家,一時俱盡。只北城先經日本兵佔據,嚴守規律,禁止騷擾,居民叨他庇護,大日本順民旗,遍懸門外。八國聯軍入侵大清門舊照各國兵不免搜掠,卻沒有淫殺等情,比較亂兵拳匪,不啻天淵。紫禁城也虧日兵保護,宮中妃嬪,仍得安然無恙。滿漢各員,也有數十人殉難,聯元女夫壽富,慷慨賦詩,與胞弟仰藥自盡。大學士徐桐,也總算自縊。承恩公崇綺,與榮祿同奔保定,住蓮花書院。崇綺亦賦絕命詩數首,投繯畢命。榮祿先取崇綺遺折,著人馳奏,自己亦趕赴行在。太后聞崇綺自盡,甚為傷悼,降旨優恤。等到榮祿趕到,兩宮已走太原。召見時,先問崇綺死時情狀,然後議及善後計策。榮祿答道:"只有一條路可走。"太后問是哪一條路?榮祿道:"殺端王及袒拳匪的王公大臣,以謝天下,才好商及善後事宜。"太后不答。光緒帝亦獨傳榮祿入見,囑他快殺端王,不可遲緩。榮祿答道:"太后沒有旨意,奴才何敢擅行?皇上獨斷下諭的時候,現在業已過了。"     
    太后僑居太原,山西巡撫毓賢慇勤供奉,太后也不加詰責,還道他是忠心辦事。只是要瞞中外耳目,不得不推皇帝出頭,頒發幾句罪己話頭,並令直督李鴻章為全權大臣,會同慶王奕劻,與各國議和。李伯相雖是個和事老,但到這個地步,要與各國協議和局,正是千難萬難。所以卸了廣東督篆,行至上海,只管逗留。等到聯軍入京,行在的詔旨,屢次催逼。     
    李鴻章因行在詔旨,屢次催促他和洋人議和,他住在上海,不得已一步懶一步地由海道搭輪船到天津,由天津至北京,但見京津一帶,行人稀少,滿目荒涼,未免歎息。既到京中,慶王奕劻先已在京,兩人商議一番,遂去拜會這位瓦德西統帥。瓦德西自入京後,佔居儀鑾殿。當時聯軍駐京,多守規則,惟德軍較為狠鷙,苛待居民。留守王大臣,哪個敢去爭論?甚且張筵設席,供應外國兵官,把自己的姨太太,請出侍宴,巴結得了不得。這時,北京有個名妓,叫做賽金花的,她生得玉肌花貌,嬌艷動人。京城裡一般達官貴人,都在她妝閣裡進出。這賽金花頤指氣使,氣焰萬丈,她門口常常有二三品的大員,伺候了一天還不得進門。如今八國聯軍打進京城,她仗她的艷名,也不逃避。那聯軍的統帥瓦德西將軍,本是個多情的英雄,瓦德西舊照在外國就聞名中國的賽金花,因此一到北京,便著人將賽金花尋來。見面之下,驚為天人,便留下來,百般地寵愛。賽金花在那時候,要求瓦德西保護京城人民的性命,瓦德西連聲答應,因此北京城裡的人民未遭殺戮。他二人綢繆好幾日,一時離走不開。這一日清廷的和事老李鴻章和慶王二人,連袂來拜會瓦德西。瓦德西得著中國的美人,心中十分歡喜,因此和李鴻章、慶王也十分有禮。當下瓦德西和李相彼此握手,歡顏道故,及談到和議,瓦德西亦曾首肯,不過說要與各國會議。慶王、李相又去拜會各國公使。各國公使接見後,主張不一,嗣後與瓦帥協議,先提出兩大款:第一條是嚴辦罪魁,第二條是速請兩宮回京。兩條照允,方可續議和款。慶王、李相只得電奏行在。太后猶豫未決,各國聯軍因未見復音,整隊出發,攻陷保定,旁擾張家口。慶、李急得沒法,一面飛電報聞,一面再晤瓦帥,極力勸阻。瓦帥擁艷尋歡,還無意西進,只要求速允前議。偏偏慈禧太后聞聯軍從北京殺來,越奔越遠,竟由太原轉趨西安。臨行時,接著慶、李電奏,勉強敷衍,毓賢開缺。又命大臣擬諭一道,電覆北京。其詞云:     
    此次開釁,變出非常,推其致禍之由,實非朝廷本意,皆因諸王大臣縱庇拳匪,開釁友邦,以致貽憂宗社,乘輿播遷。朕固不能不引咎自責,而諸王大臣等,無端肇禍,亦亟應分別重譴,加以懲處。莊親王載勳、怡親王溥靜、貝勒載濂、載瀅均著革去官職;端郡王載漪,著從寬撤去一切差使,交宗人府嚴加議處,並著停俸;輔國公載瀾、都察院左都御史英年,均著交該衙門嚴加議處,協辦大學士吏部尚書剛毅、刑部尚書趙舒翹著交都察院交部議處,以示懲儆。朕受祖宗付託之重,總期保全大局,不能顧及其他。諸王大臣等,謀國不臧,咎由自取,當亦天下所共諒也。欽此。     
    


第七部分第150節:罪魁趙舒翹自盡

    這道上諭,明明是袒護罪魁,並沒有一個嚴刑重罰。各國公使,哪裡肯聽他搪塞,就此干休呢?慶、李二大臣宣佈電諭,各使臣當即拒絕。慶、李不得已,再行電奏。庚子議和時李鴻章舊照是時,兩宮已到西安,剛毅在途中病死,又接慶、李奏牘,方將端王革職圈禁,毓賢充戍邊疆,董福祥革職留任。這諭頒到北京,各使仍然不允。慶、李兩大臣,因屢次遷延,一年已過,只好遵著便宜行事的諭旨,決意將各國提出兩事,逕行照允,然後商訂和議。議了數次,聽過了多少冷語,看過多少臉面,方才有些頭緒。共計有十二款,一一錄下:     
    一戕害德使,須謝罪立碑;     
    二嚴懲禍首,並停肇禍各處考試五年;     
    三戕害日本書記宮,亦應派使謝罪;     
    四汙掘外人墳墓處,建碑昭雪;     
    五公禁輸入軍火材料凡二年;     
    六償外人公私損失,計四百五十兆兩,分三十九年償清,息四厘;     
    七各國使館劃界駐兵,界內不許華人雜居;     
    八大沽炮台及京津間軍備,盡行撤去;     
    九由各國駐兵,留守通道;     
    十頒帖永禁軍民仇外之諭;     
    十一修改通商行船條約;     
    十二改變總理衙門事權。     
    以上十二大綱,經雙方議定,由慶、李電奏預請照行。太后到此,無可奈何,即命兩全權簽定草約,隨又降懲辦罪魁的上諭道:     
    京師自五月以來,拳匪倡亂,開釁友邦,現經奕劻、李鴻章與各國使臣在京議和,大綱草約,業已畫押。追思肇禍之始,實由諸王大臣等,昏謬無知,囂張跋扈,深信邪術,挾制朝廷,於剿辦拳匪之諭,抗不遵行,反縱信拳匪,妄行攻戰,以致邪焰大張,聚數萬匪徒於肘腋之下,勢不可遏。復主令鹵莽將卒,圍攻使館,竟至數月之間,釀成奇禍。社稷阽危,陵廟震驚,地方蹂躪,生民塗炭。朕與皇太后危險情形,不堪言狀,至今痛心疾首,悲憤交深。是諸王大臣等,信邪縱匪,上危宗社,下禍黎元,自問當得何罪?前經兩降諭旨,尚覺法輕情重,不足蔽辜,應再分別等差,加以懲處。已革莊親王載勳,縱容拳匪,圍攻使館,擅出違約告示,又輕信匪言,枉殺多命,實屬愚暴冥頑,著賜令自盡,派署左都御史葛寶華,前往監視。已革端郡王載漪,倡率諸王、貝勒輕信拳匪,妄言主戰,致肇釁端,罪實難辭,降調輔國公。載瀾隨同載勳,妄出違約告示,咎亦應得,著革去爵職,惟念俱屬懿親,特予加恩,均著發往新疆,永遠監禁,先行派員看管。     
    已革巡撫毓賢,前在山東巡撫任內,妄信拳匪邪術,至京為之揄揚,以致諸王大臣,受其煽惑,又在山西巡撫任,復戕害教士教民多命,尤屬昏謬凶殘,罪魁禍首,前已遣發新疆,計行抵甘肅,傳旨著即行正法,並派按察使何福坤監視行刑。前協辦大學士吏部尚書剛毅,袒庇拳匪,釀成巨禍,並曾出違約告示,本應置之重典,惟現已病故,著追奪原官,即行革職。革職留任甘肅提督董福祥,統兵入衛,紀律不嚴,又不諳交涉,率意鹵莽,雖圍攻使館,系由該革王等指使,究難辭咎,本應重懲,姑念在甘肅素著勞績,回漢悅服,格外從寬。降調都察院左都御史英年,於載勳擅出違約告示,曾經阻止,情尚可原,惟未能力爭,究難辭咎,著加恩革職,定為斬監候罪名。英年、趙舒翹兩人,均著先行在陝西省監禁。大學士徐桐,降調前四川總督李秉衡,均已殉難身故,惟貽人口實,均著革職,並將恤典撤銷。經此次降旨後,凡我友邦,當共諒拳匪肇禍,實由禍首激迫而成,決非朝廷本意。朕懲辦禍首諸人,並無輕縱,即天下臣民,亦曉然於此案之關係重大也。欽此。     
    過了幾天,那罪魁趙舒翹自盡死了;啟秀、徐承煜在京城菜市受刑;毓賢因在山東時包庇拳匪,這時做甘肅巡撫,也奉旨自盡。從此,包庇信用拳民的罪魁,死的死,殺的殺,或遣戍,或奪職,已是不留一個。只日夜隨侍太后的李蓮英,依然無恙。隨駕出走時,卻也有些害怕,後來和議告成,還恐洋人指名坐罪,因此中外各官力請兩宮迴鑾,蓮英尚從中暗阻。嗣聞洋人索辦罪魁單上,不及己名,慶王又密函相告,力保無事,李總管幸逃法網,權勢猶存,阻止迴鑾的計劃,才行做罷。惟京中財產,多半遺失,他就慫恿太后,催解貢銀。太后本是個嗜利婦人,料得聯軍入京,私積已盡,正思借此規復,遂聽了李總管言,竭力搜括。李總管樂得分潤,中飽了若干萬兩,方與兩宮一同還京。迴鑾以前,先把大阿哥廢黜;復將徐用儀、立山、許景澄、聯元、袁昶五人,追復原官;又命醇親王載灃赴德,侍郎那桐赴日本,遵約謝罪;改總理衙門為外務部,班出六部上。此外,如保護洋人,改易新政,旁求賢才的上諭,亦接連下了幾道。各國見清廷悔禍,命將聯軍撤回,只酌留洋兵一二千人,保護使館。太后聞京中已經安靖,復得最好消息,宮中儲藏的寶物,亦未被掠去,遂決議回京。     
    


第七部分第151節:五大臣出洋考察

    溽暑已過,正值秋涼,太后挈著光緒等,由西安啟蹕,騶從極多,沿途供張,備極完美,比北京出走時情形,大不相同。行未數程,聞報:全權大臣李鴻章病歿。太后下旨優恤,除各省曾經立功的地方,許立專祠外,並在京師准立一祠,賜謚文忠,備極榮典。命王文韶繼任李職,商定和約未了事宜。兩宮在途中行了兩三月,無甚可記。直到冬季,始至北京,接見各國公使及公使夫人,都是慇勤款待。     
    一日,忽有宮監踉蹌奔入,報稱:榮中堂已出缺了。太后驚愕道:"我昨日尚差宮監探視,聞他還不甚要緊。咳!他死後哪個還有像他忠誠?"言至此,竟似骨鯁在喉,撲簌簌地垂下淚來。第二天早朝,即諭王大臣道:"榮祿一生忠誠,庚子亂時,尤為盡力。現在不幸病故,須格外優恤方好。"慶親王奕劻在側,便奏請賜陀羅經被,及賞銀三千兩治喪。太后點著頭,並道:"據他功績應否入賢良祠?"慶王連忙贊成。太后道:"應派親王前去祭奠否?"慶王又奏稱應派。於是派恭王率領侍衛十人,前往致祭,並令禮部擬謚,隨即退朝。越日,由禮部擬上謚法數則,太后即圈出"文忠"二字。復再賜祭席一桌,並命將榮祿事跡,宣付國史館立傳。在任一切處分,均予開復,並賞其子以優等襲職。太后待遇榮祿總算是始終優禮了。過了多日,太后把憶念榮祿的哀思,漸漸減殺,爰仍往頤和園,遊覽自娛。     
    朝廷自外交失敗,拳民一亂,鬧得元氣大傷。偏偏這時日本又將俄國打敗,將中國的藩屬朝鮮,歸日本管轄,並逼迫中國承認北滿洲歸俄人勢力範圍,南滿洲歸日人勢力範圍。這時中國已虛弱不堪,除承認外,連喘氣都不敢呢!當時全國人土,見中國已瀕於危,專制政體,不能強民富國,便提倡革命,改中國為立憲政體。清廷王公大臣,見民心如此,便和慈禧太后商議粉飾的政策,停止科舉,注重學堂,考試出洋學生,訓練新軍,革除梟首、凌遲等極刑,並禁刑訊。復派遣載澤、紹英、戴鵬慈、徐世昌、端方五大臣出洋,考察政治,於光緒三十一年七月啟行。臨行這一日,官僚多出城歡送,五大臣聯翩出發,才到正陽門車站,正與各同寅話別,忽聽得豁剌一聲,來了一顆炸彈。炸得滿地是煙硝氣。五大臣連忙避開,還算保全性命。載澤、紹英已受了一些微傷,嚇得面色如土,立即折回。你道這個炸彈是從哪裡來的?說來又是話長。原來康、梁出走後,所至以尊皇保國相號召,設會辦報,集資謀再舉。嘗結富有會,起事江漢,皆為官兵破獲,誅其黨。在外遊學的學生與做工販貨的僑民,倒被他聯絡不少。獨有一個廣東人孫文,表字逸仙,主張革命,與康、梁意見不同。他童年時,在教會學堂肄業,把平等博愛的道理,印入腦中。後來又到廣州醫學校內,學習醫術。學成後,在廣州住了兩三年,借行醫為名,結識幾個志士,立了一個     
    秘密會社。孫中山先生舊照嗣因同志漸多,改名興中會,自己做了會長。李鴻章未歿時,他竟冒險到京,訪到李寓,與李談了一回革命事情。李以年老為辭,他遂回到廣州,湊集幾個銀錢,向外國去購槍械,竟想指日起事。事不湊巧,秘謀被洩,急航海逃至英國。粵督譚鍾麟拿他不住,探聽他遁至外洋,飛電各國公使,密行查拿。駐英使臣龍照璵誘他入館,把他禁住。虧得從前有位教師,是個英國人,名叫康得利,替他設法救出。自此以後,這位孫會長格外小心,遍游歐美各國,遇有寓居外洋的華人,往往結為好友。有幾個志士願入黨的,有幾個富翁願助餉的,他住在海外,倒也不愁穿,不愁吃,單愁革命不成。欲想回國,又恐怕自投羅網,只得時常與同志通信。有個廣東人史堅如,與中山是莫逆朋友,結了幾個黨人,要去借兩廣總督德壽的頭顱,不料德壽的頭顱,保得很牢,反將史堅如的頭顱借得去了。這是革命流血第一個志士。嗣後又有湖南人唐才常,想在漢口起事,佔據兩湖,又被鄂督張之洞查悉,拿獲正法。才常死後,廣東三合會首領鄭弼臣,受孫文運動,願聽措揮,發難惠州,又遭失敗。     
    過了一年,湖南人黃興,在長沙密謀革命,謀亦洩漏,遁走日本。嗣又潛回上海,邀了同志萬福華,刺殺前桂撫王之春。福華被拿,黃亦就獲,經問官審訊黃乏證據,始得釋,乃航海東去。浙江人蔡元培、章炳麟,在上海組織會社,開設館報,鼓吹革命;四川人鄒容又著了一冊《革命軍》。被江督魏光燾聞知,飭上海道密拿。元培走脫,章、鄒二人被捉。鄒容在獄病故,章炳麟幽禁數年,方得釋放。到光緒二十一年,湖南人胡瑛,湖北人王漢,謀刺欽差鐵良,尾至河南彰德府,無隙可乘。王漢憤極,將手槍對著自己腦前,一發而斃。胡瑛料知無成,亦遁往日本。接連又有五大臣出洋去,惱動了一位志士吳樾,乃系皖北桐城人,生得慷慨激昂,自命為暗殺黨先鋒。他與五大臣毫無私仇,只為了排滿主義,挾著炸彈,潛身進京。     
    這日,聞五大臣乘車出發,他先在車站坐待,等到五大臣陸續入站,將上火車,就取出炸彈,突然拋去。五大臣到底有福,未遭毒手。那僕役們卻死了好幾個。當下大起忙頭,由全班巡警,分路搜查,竟不見有可疑人物,只火車外面有好幾具屍首。仔細搜查,除被炸的僕役外,有一血肉糊模的屍骸,粗具面目,卻沒有人認識。復將衣服內一一檢查,懷中尚藏有名片,大書吳樾姓名,名下又有皖北人三字。大眾料是革命黨中人物,彼此相戒,幾乎風聲鶴唳,杯弓蛇影,鬧了月餘,始漸平靜。徐世昌、紹英不願出洋,清廷只得改派了尚其亨、李盛鐸。五大臣駕艦出遊,自日本達美國,轉赴英、德,考察了數國政治,吸收些文明氣息,遂從外洋擬了一折,把各國憲政大略,敘述進去。到了第二年七月,五大臣回國,太后會同皇帝頒發預備立憲的上諭,並派載澤等,編纂新官制,考察憲政大臣合影停捐例,禁鴉片,創設郵政處及編製館等,似乎銳意維新,不涉空衍,並命慶王奕劻為總核大臣。這慶親王仰承慈眷,把懿旨格外凜遵,不到幾日,就將京內外官制,核定崖略,具折奏陳。內閣、軍機處暫仍舊貫,把六部改作十一部,首外務部,次吏部,次民政部,次度支部,次禮部,次學部,次陸軍部,次法部,次農工商部,次郵傳部,次理藩部。每部設尚書一員,侍郎二員,不分滿漢。都察院改為都御史一員,副都御史二員,大理寺改為大理院,太常、光祿、鴻臚三寺,併入禮部;國子監併入學部;太僕寺併入陸軍部。這算是京內官制的改革。各省督撫下,設布政、提法、提學三司;交涉紛繁的省份,增交涉使;有鹽省份,仍留鹽法使,或鹽法道與鹽茶道;東三省設民政、度支兩使,代布政使職任;又裁撤分巡、分守各道,添設巡警、勸業二道,分設審判廳,增設佐治員。這算是外省官制的改革。官制粗定,復開憲政編查館,建資政院,中央立統計處,外省立調查局,並派汪大燮、於式枚、達壽三大臣,分赴英、德、日三國考察憲法。正在忙碌時候,忽報:革命黨人趙聲,肇亂萍鄉。     
    


第七部分第152節:徐錫麟起義

    慈禧太后住在宮裡,終日無事可做,自己也覺得年紀老了,也不去精明嚴厲地問理朝政,每日只和宮女、太監們尋消遣的法兒。後來竟和宮女們抹牌、推莊,或叫幾個戲子,到宮裡唱戲。這時,京城戲子第一個有名的是譚鑫培,可算是伶界中泰斗,專唱老生戲。入園供直,相傳譚演《天雷報》一劇,唱得異常悱惻,居然空中應響,起了一個大霹靂,時人因此稱他做譚叫天。太后呼他為叫天兒。叫天兒上台,沒一個不表歡迎,所以京中人都著譚迷,幾乎舉國若狂。當時肅親王善耆,任民政部尚書,在宗室中稱是明達,也未免嗜戲成癖。先時與叫天兒做莫逆交,得了幾句真傳,竟微服改裝,與名伶楊小朵合演翠屏山。耆扮石秀,楊扮潘巧雲。演到巧雲斥逐石秀時,楊斥善耆道:"你今天就是王爺,也須與我滾出去!"聽戲的人,有認得善耆的,都為楊伶捏一把汗。偏這善耆毫不介意,反覺面有喜容。所以譚叫天亦極口稱讚,說是可授衣缽,惟他一人。     
    一班梨園子弟,正極承慈眷的時候,忽一片駭浪發自安徽,一個管轄全省的恩巡撫,被一候補道員徐錫麟用手槍擊斃。這警報傳到北京,嚇得這位老太后也出了一回神,命即停止戲劇,匆匆回宮,連頤和園都不敢去。慈禧太后與群妃舊照"漁陽鼙鼓動地起,驚破霓裳羽衣曲",想清宮情景,也和唐宮裡差不多哩!聞那道員徐錫麟,系浙江紹興人,曾中癸卯科副貢。科舉廢後,在紹興辦了幾所學堂,得了兩個好學生,一姓陳名伯平,一姓馬名宗漢。嗣因自己未曾習武,復赴德國入警察學校。半年畢業,匆匆回國。適他表親秋女士瑾,也從日本留學回來。秋女士的志向,不亞男子。及笄時,曾出嫁湖南人王某,兩人宗旨不同,竟成怨偶,她即赴東留學。學成歸國,至上海遇著錫麟,談起宗旨,竟爾相同,無非是有志革命。     
    當下徐錫麟創設光復會,叫陳、馬兩學生做會員,自任為會長,聯絡各處同志,結成一個小團體。既而偕秋女士同回紹興,把以前創立的大通學校,認真接辦,注重體操,隱儲做革命軍。嗣接同鄉好友陶成章來書,勸他捐一官階,廁入仕途,以便暗中行事,錫麟深以為然。他家本是小康,又經同志幫助,湊成了萬餘金,捐了一個安徽候補道。銀兩上兌,執照下頒。錫麟領照到省參見巡撫恩銘。恩撫不過按照老例,淡淡地問了幾句。錫麟口才本是很好,見風使帆,引磁觸鐵,居然把恩撫一副冷腸,漸漸變熱。傳見數次,就委他做陸軍小學堂總辦。旋又因他警察畢業,兼任他做巡警會辦。他得了這個差使,盡心竭力,格外討好,暗中卻通信海外,托同志密運軍火,相機起事。恩撫全然不知,常讚他辦事精勤。不想兩江總督端方來了密電,內稱:革命黨混入安徽,叫恩撫嚴查密拿。恩撫立傳徐錫麟進見,示他譯出電文。錫麟一瞧,不由地吃了一驚。這電文內所稱黨首,第一名就是光復子,幸下文沒有姓名,還得暫時瞞住,佯做不解狀,從容對恩撫道:"黨人潛來,應亟加防備,職道請大帥嚴飭兵警認真稽查。"恩撫道:"老兄辦事,很有精神,巡察一方面,要托老兄了。"錫麟應聲而別。     
    回寓後,與馬、陳二人密商,主張速行起事,先發制人。是年已是光緒二十三年,錫麟擬趕辦學堂畢業,請恩撫到堂,行畢業禮,乘間刺殺恩銘。議定後,遂備文申詳,定於五月二十八日行畢業禮,經恩撫批准,錫麟即密招黨人,屆期會集安慶,內應外合,做一番大大的事業。誰料到二十日外,忽由恩撫傳見,命他改期。錫麟驚問何故?恩撫說二十八日,系孔子升祀大典,須前去行禮,無暇來堂,所以要提早兩日。錫麟躊躕了一會,乃推說文憑等件,都未辦齊,恐不能提早。恩撫微笑,半晌才道:"趕緊一些,便好辦齊,有什麼來不及哩?"錫麟觀察顏色,未免有些尷尬,徐錫麟與光復會成員合影不好再說,恩撫已舉茶辭客。錫麟回寓,又與馬、陳二人密謀多時,統是沒法,只得拼了性命,向前做去。到了二十六日,錫麟命在學堂花廳內,擺設筵席,予埋炸藥,俟恩撫到堂,先行請宴,索性連巡撫以下各官,一概炸死,以便發難。辰牌時候,司道等俱至堂中,恩撫亦乘轎到來,由錫麟一一迎入。獻茶畢,恩撫便命閱操。錫麟忙回稟道:"請大帥先飲酒,後閱操。"恩撫道:"午後有事,不如先閱操為便。"便傳集全堂學生,齊立階下,恩撫率司道坐堂點名,忽走入學務委員顧松,請恩撫就座少緩。     
    錫麟聽著,疑顧松已知密謀,遂不管好歹,從懷中取出炸彈,向前拋去。偏偏炸彈不炸,恩撫聽見響聲,忙問何事?顧松接口道:"會辦謀反。"說時遲,那時快,恩撫面前,又是一彈飛至。恩撫忙把右手一遮,剛剛擊中右腕。這顆槍彈,是馬宗漢放出來的。錫麟見未中要害,竟取出手槍兩支,用兩手連放,擊射恩銘。恩銘受了數創,最厲害的一彈,穿過小腹,立即暈倒。文巡捕陳永頤忙去救護,一彈中喉,又復斃命;武巡捕德文,也身中五彈,頓時堂內大亂。恩撫手下的護軍,將恩銘背出。恩銘尚未斃命,一聲呼痛,一聲叫拿徐錫麟。藩司馮煦帶了各官,越門而逃。錫麟忙叫關門。奈被顧松阻住,竟放各官出門。錫麟大憤,執了馬刀,趕殺顧松,顧松欲逃,被陳伯平開了一槍,了結生命。錫麟見各官已去,與陳、馬二徒脅迫學生多名,趨占軍械所。城內各兵,已奉藩司命圍攻。錫麟命伯平守前門,宗漢守後門,內外轟擊了一回,被官兵攻入,擊死陳伯平,捉住馬宗漢,單單不見徐錫麟。就近搜查,到方姓醫生家,竟被搜著。冤家相遇,你一手,我一腳,把錫麟打至督練公所。當由藩司馮煦、臬司毓鍾山坐堂會審,錫麟立而不跪,馮煦厲聲喝道:"恩銘是恩帥,你到省未幾,即委兼差,你應感激圖報,為什麼下此毒手?且有同黨幾人?"錫麟道:"這是私恩,不是公德,你等也不配審我,不如由我自寫。大丈夫做事,當磊磊落落,一身做事一身當,何容隱諱?"馮煦道:"很好。"便命左右取過紙筆,命他自書。     
    


第七部分第153節:光宣兩朝的皇位更迭

    錫麟坐在地上,拿起筆在紙上寫道:我本徐錫麟親筆"供詞"革命黨大首領,捐道員,到安慶,專為排滿而來。滿人虐我漢族,將近三百年,縱觀其表面立憲,不過牢籠天下人心,實為中央集權,可以膨脹專制力量。滿人妄想立憲,便不能革命,殊不知中國人之程度,不夠立憲。以我理想,立憲是萬萬做不到的。若以中央集權為立憲,越立憲得快,越革命得快。我只拿定革命宗旨,一旦乘時而起,殺盡滿人,自然漢人強盛,再圖立憲不遲。我蓄志排滿,已十餘年,今日始達目的。本擬殺恩銘後,再殺端方、鐵良、良弼,為漢人復仇。乃殺恩銘後,即被拿獲,實難滿意。我今日之舉,僅欲殺恩銘、毓鍾山耳。恩撫想已擊死,可惜便宜了毓鍾山。此外各員,均系誤傷。惟顧松系漢奸,他說會辦謀反,所以將他殺死。爾言撫台是好官,待我甚厚,誠然。但我既以排滿為宗旨,即不能問滿人做官好壞。至於撫台厚我,系屬個人私恩;欲殺撫台,乃是排滿公理。此舉本擬緩圖,因撫台近日稽查革命黨人甚嚴,恐遭其害,故先為同黨報仇,且要當大眾面前,將他打死,以成我名。爾等再三問我密友二人,現已一併就獲,均不肯供出姓名,將來不能與我大名並垂不朽,未免可惜,所論亦是。但此二人皆有學問,日本均皆知名。以我所聞,在軍機所擊死者,為光復子陳伯平,此實我之好友。被獲者,或系我友宗漢子,向以別號傳,並無真姓名。此外,眾學生程度太低,無一可用之人,均不知情。你們殺我好了,將我心割了,兩手兩足斬了,全身砍碎了,均可;不要冤殺學生,學生是我誘逼去的。革命黨本多,在安慶實我一人。為排滿故,欲創革命軍,助我者僅光復子、宗漢子兩人,不可拖累無辜。我與孫文宗旨不合,他也不配使我行刺。我自知即死,因將我宗旨大要,親書數語,使天下後世,皆知我名,不勝榮幸之至。徐錫麟供。     
    徐錫麟將供詞寫畢,擲交公案。藩、臬兩司已得實供,復聞恩銘已死,便商議一番,懲辦錫麟。一面電奏北京,一面將錫麟釘鐐收禁。隔了兩天,京中覆電照辦,並命馮煦署理皖撫。馮煦即命將錫麟挪出正法,復剖胸取心,致祭恩銘靈前;復將馬宗漢訊問得供,亦推出梟首;又傳電浙江,查辦徐氏家屬。浙江巡撫張曾揚,接著此信,忙飭紹興府貴福遵行。錫麟父徐梅生,向來守舊,曾告錫麟忤逆,至是到會稽縣自首。縣令李端年,調查舊卷,果有梅生控子案,遂不去逼迫,只飭交捕廳管押。錫麟弟偉,正去安徽訪兄,被馮署撫拿住,供稱與兄意見不合,今欲到表伯俞巡撫處省視,路過安慶,順道訪兄,不意被拿,兄事實不知情。馮撫察無虛語,又因他供與湘撫俞廉三有親,未免袒護一點,遂把他減輕罪名,監禁十年。只紹興府貴福,本系滿人,格外巴結,不但將徐氏家產抄沒入官,並把大通學堂也勒令封閉;並令差役入內檢查。適值秋瑾女士,偶憩校中,差役不由分說,竟將她拿入府署,給她紙筆,逼令招供。     
    秋瑾提筆寫一秋字,經堂上令她寫下,她又續寫六字,湊成了一句詩:乃是"秋雨秋風愁煞人"一語。貴福道:"這句便是謀反的意思。"遂夤夜電稟張撫,說是秋瑾勾通徐錫麟,謀叛已有實據,現在拿獲,應請正法。張撫聞有謀叛確證,覆電就地處決。可憐這位秋女士,被縛綁至軒亭口,憤無從洩,竟爾受刑。同善堂發棺收殮,方免暴骨。那貴福既殺了秋瑾,復令兵役到處搜查,忙亂了好幾日,查不出有革命黨蹤跡。兵役異想天開,遇著居民行客,任意敲詐,連禿頭和尚,天足婦人,統說他是徐、秋二人黨羽。得了賄賂,方才釋手。約有一兩個月,兵役已經滿意,始復稱沒有革命黨。貴福照稟張曾揚,曾揚電達安徽,並奏報北京,才算了案。杭紹的百姓,只有三魂六魄,已嚇去了一半。至民國光復後,方把徐氏家產發還,並將秋士遺骸,改葬西湖,碣書鑒湖女俠秋璿卿墓。璿卿即秋瑾表字;鑒湖女俠,乃秋瑾別號。


第七部分第154節:廣東又鬧革命

    後人有挽徐志士並秋女俠對聯兩副,頗覺可誦。挽徐志士一聯云:鐵血主義,民族主義,早已與時俱臻,未及睹白幟飄揚,地下英靈應不瞑。只知公仇,安識私恩,胡竟為數所厄?幸尚有群雄繼起,天涯草木俱生春。     
    挽秋女士一聯云:     
    今日何年?共諸君幾許頭顱,來此一堂痛飲;萬方多難,與四海同胞手足,競雄廿紀新元。     
    皖浙事方了,廣東又鬧一回革命亂子。這時,直督袁世凱以內憂外患,交迫而起,奏請實行立憲。鄂督張之洞,以各校學生日趨浮囂,好談革命,奏請設存古學堂,冀挽頹風。清廷遂召兩督入京,統補授軍機大臣,另下詔化除滿漢畛域,令內外各官條陳辦法。當下各官吏應詔陳言,有說宜許滿漢通婚;有說要實行立憲,籌定年限,慈禧太后倒也無可無不可,遂改考查政治館為憲政編查館,命該館按年籌備。憲政編查館諸公,遂提出九年的期限,擬自光緒三十四年起,至四十二年止,將予定各事,陸續辦齊,按年列表,上陳慈鑒。奉諭"逐年籌備事宜,照單察閱,統是立憲要政,必須秉公認真,次第推行"云云。宮廷中的意思,總道是諭旨迭下,可以銷弭隱禍,籠絡人心。偏偏民情愈奮,民氣益張,蘇、浙兩省,為了滬杭甬鐵路,決議自辦,拒絕英國借款;山西人為了外人開礦,有失利權,決立礦務公司,力圖抵制;安徽又開鐵礦大會,協爭江、浙鐵路借款,併力請自辦浦信鐵路;廣東人因外務部許稅司管理西江捕權,會議力爭。這一樁,那一件,都來與政府交涉。軍機處的王大臣及各部堂官,忙得日無暇晷。     
    勉強過了一年,已是光緒三十四年了。開年的時候,宮中照例慶祝,又有一番熱鬧。初十日,是皇后千秋節,除太后、皇帝外,眾人統向皇后祝壽。元宵這一日,花燈幻彩,煙火幻奇,宮中另具一番景色。不意日本公使,來了一個照會,內稱:粵海關擅扣汽船,侮辱國旗,要求外務部賠償損失。嚇得外務部瞠目結舌,正擬拍電去粵,粵省的大吏,已有電文傳到。照電譯出,系日本汽船二辰丸私運軍火,接濟民黨,由粵海關查出,搜得槍枝九十四箱,子彈四十箱,當將二辰丸扣留,卸去日本國旗。外務部據事答覆,偏偏日使不認,硬要同清廷嘔氣,彼此舌戰了一回,日使竟取出強權手段,欲以武力對待。外務部無如彼何,只好事事應允,釋船懲官,賠款謝罪,總算了結。粵民大憤,擬停止日貨交易。日使又強迫外務部令粵督嚴禁。中國人虎頭蛇尾,五分鐘熱血,不久即消滅淨盡,日貨仍充斥街中了。     
    那時,西陲的廓爾喀、尼泊爾兩國,恰遣使入貢。達賴喇嘛上表入覲,太后特旨嘉許,命地方官優禮相待。到京後,賜居雍和宮,加封為誠順贊化西天大善自在佛。會太后誕辰將至,便留達賴替她祝壽,自己暢遊頤和園、萬牲園,圖個盡歡。到了萬壽期內,城內正街,裝飾一新;宮中設一特別戲場,演戲五日。這是八國聯軍事件以後第一次盛典,達賴喇嘛亦帶領屬員向太后叩祝。外國使臣,各遣員祝賀。只光緒帝已經抱病,不能率王大臣行禮,但於萬壽日早晨,由瀛台至儀鑾殿,勉強拜祝。太后見他顏色憔悴,形容枯槁,亦未免動了慈心,命太監扶掖上轎,令帝回入瀛台。是日下午,太后挈后妃、福晉、太監等,泛舟湖中。天氣晴和,湖光一碧。太后老興勃發,命妃嬪、福晉等,改著古衣,扮做龍女、善男、童子,李蓮英扮韋馱,自己扮觀音大士,拍一照相,留作紀念。游至日暮,興盡方歸。歸途中,涼風拂拂,侵入肌骨,又多吃乳酪、蘋果等物,竟至病痢。翌日尚照常理事,批閱折奏多件。又越日,太后、皇帝都不能御殿。達賴聞太后染疾,呈上佛像一尊,稟稱可鎮壓不祥,應速往太后萬年吉地,妥為安置。太后喜甚,病幾少瘥。翌日仍御殿,召見軍機大臣,命慶王送佛像至陵寢。慶王聞命,遲疑一會,才奏稱:"太后、皇上現皆有病,奴才似不便離京"。太后道:"這幾日中,我不見得就會死,我現在已覺得好些了。     
    無論怎樣,你照我話辦就是。"慶王不敢違旨,始奉佛像去訖。次日,太后、皇帝同御便殿,直隸提學使傅增湘陛辭,太后道:"近來學生思想,多趨革命,此等頹風,斷不可長。你此去務盡心力,挽回末習方好。"言下頗為傷感。傅增湘應命趨退,太后即宣召醫官入內診病。自是光緒帝不復視朝,太后亦休養宮中,未曾御殿。御醫告兩宮病象,均非佳兆,請另延高醫診視。軍機處特派員請慶王速回,一面增兵衛宮,稽查出入,伺察非常。慶王接信,兼程入京。一到都下,聞光緒帝病重,太后已擬立醇王子溥儀為嗣,當下入宮謁見太后。太后即向慶王道:"皇上病重,看來要不起了。我意已決,立醇王子溥儀。"慶王道:"就支派上立嗣,溥倫是第一個應繼,其次還是恭王溥偉。"太后道:"我意已定,不必異議。從前我將榮祿的女兒,與醇王指婚,便等他生下長子,立為嗣君,報榮祿一生的忠心。榮祿當庚子年防護使館,極力維持,國家不亡,全仗彼力。     
    今年三月,曾加殊恩與榮祿妻室,現已飭迎醇王子溥儀入宮,授醇王為監國攝政王了。"溥儀與生父載灃舊照慶王聞言,暗想木已成舟,無可再說。便道:"太后明見,想亦不錯。"太后又道:"皇上終日昏睡,清醒時很少,你去看他一看,倘或醒著,可將此意傳知。"慶王便轉至瀛台,到光緒帝寢榻前,但見光緒帝雙目睜著,氣喘吁吁,瘦骨不盈一束,榻下只有一兩個老太監,充當服役,連皇后、瑾妃都不在側,觸景生悲,暗暗墮淚。當時請過了安,光緒帝亦兩淚含眶,便有氣無力地向慶王道:"你來得很好,我已令皇后往稟太后,恐不能長侍慈躬,請太后選一嗣子,不可再緩。"慶王便婉述太后旨意,光緒帝半晌才道:"立一長君,豈不更好?但不必疑惑,太后主見,不敢有違。"慶王道:"醇王載灃,已授為監國攝政王,嗣君雖幼,可以無慮。"光緒帝道:"這恰很好,但我,"說到我字,喉中竟哽咽起來。慶王連忙勸慰,便道:"皇上不必愴懷,如有諭旨,奴才當竭力遵辦。"光緒帝道:"你是我的叔父行,不妨直告:我自即位以來,名義上亦有三十多年,現在溥儀入嗣,還是承繼何人?"慶王聞了此語,倒也躊躕了一會,想定計劃,才道:"承繼穆宗,兼祧皇上。"光緒帝道:"恐怕太后未允。"慶王道:"只在奴才身上。"言未畢,太監報稱御醫入診,當由慶王替光緒帝傳入。醫官行過了禮,方診御脈,診罷辭退。慶王也隨了出來,問御醫道:"脈象如何?"御醫道:"龍鼻已經煽動,胃中又是隆起,都非佳兆。"慶王問:"尚有幾日可過?"御醫只是搖頭。     
    


第七部分第155節:光緒帝終算有嗣

    慶王料是不久,便別了御醫,逕稟太后。太后道:"各省不知有無良醫?應速徵入都方好。"慶王道:"恐來不及了。"太后道:"你卻去叫軍機擬旨,如有良醫,速遣入診,我也病重得很。"慶王退出,還有宮監們旁構讒言,說:"皇帝前數日,聞太后病,尚有喜色。"太后發怒道:"我不能先他死。"是日下午,太后聞報帝疾大漸,便親至瀛台視疾。光緒帝已昏迷不省,太后命宮監取出長壽禮服替帝穿著。帝似乎少醒,用手阻擋,不肯即穿。向例皇上彌留,須著此禮服,若崩後再穿,便以為不祥。太后見帝不願穿上,便令從緩,延至五點鐘駕崩。是日為光緒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一日,太后、皇后、妃嬪及太監數人在側。太后見帝已崩逝,匆匆回宮,傳諭降帝遺詔,並頒新帝登基喜詔。慶王聞耗,急趨入宮,稟太后道:"新皇入嗣,是否承繼穆宗?"太后道:"這個自然。吳可讀曾至尸諫,難道竟忘記嗎?"慶王道:"承繼穆宗,原應該的,但大行皇帝,亦不可無後,應由嗣皇兼祧。"太后不應,慶王再請,太后且有怒容,慶王叩頭道:"從前穆宗大行,未曾立嗣,因有吳可讀尸諫。現今皇上大行,若非籌一兼顧的法子,仍如穆宗無嗣,安得沒有第二個吳可讀仍行尸諫故事?將來應如何對待,還乞太后聖裁。"太后被他駁住,才忍著性子道:"你去擬旨來,待我一閱。"慶王即起,取紙筆草擬遺詔道:     
    欽承慈禧端佑康頤昭豫莊誠壽恭欽獻崇熙皇太后懿旨:前因穆宗毅皇帝未有儲貳,曾於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三日降旨,皇帝生有皇子,應承繼穆宗毅皇帝為嗣。今大行皇帝龍馭上賓,亦未有儲貳,不得已以攝政王載灃之子溥儀,承繼穆宗毅皇帝為嗣,兼承大行皇帝之祧。     
    兼祧之制已定,光緒帝才算有嗣。最感激的,乃是光緒皇后。慶王等退出,時已夜半,太后才得安寢。     
    第九十四章慈禧太后之死     
    第二天,慈禧太后起來得很早,隨召軍機大臣與皇后、攝政王及攝政王福晉,談論多時。復用新皇帝名目,頒一上諭,尊太后為太皇太后,皇后為太后。其時尚談及慶祝尊號,及監國授職的禮節。到了午膳,太后方飯,忽然間一陣頭暈,猝倒椅上。李蓮英等忙扶太后入寢宮,睡了好一歇,方才醒轉。令召光緒皇后、攝政王載灃及軍機大臣等齊集,吩咐各事,從容清晰,並道:"病將不起,此後國政應歸攝政王辦理。"隨令軍機大臣擬旨,大略如下:     
    奉太皇太后懿旨:昨已降諭,以醇王為監國攝政王,稟承予之訓示,處理國事。現予病勢危急,自知不起。此後國政,即完全交付監國攝政王。若有重要之事,必須稟詢皇太后者,即由監國攝政王稟詢裁奪。     
    看這道上諭,宣統帝端坐舊照可見慈禧後愛憐侄女,與待同治皇后大不相同。慈禧後叮囑既畢,喉中頓時痰壅,咯了幾口,休養了好一會。軍機大臣尚未趨退,當下命草遺詔。軍機擬詔畢,呈慈禧後,慈禧後還能凝神細閱,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又命軍機加入數語,才算定稿。到了傍晚,漸漸昏沉,忽又神氣清醒,諭王大臣道:"我臨朝數次,實為時勢所迫,不得不然。此後勿再使婦人預聞國政,須嚴加限制,格外防範。尤不得令太監擅權,明末故事,可為殷鑒。"說到末句,已是不大清楚,喉中的痰又壅塞起來,面色微紅,目神漸散,隨即逝世。時僅兩日,遭了兩重國喪,宮廷內外,鎮定如常,這還是慈禧一人的手段。越日即傳佈遺詔道:     
    予以薄德,祇承文宗顯皇帝冊命,備位宮闈。迨穆宗毅皇帝沖年嗣統,適當寇亂未平,討伐方殷之際,時則發捻交訌,回苗俶擾,海疆多故,民生凋敝,滿目瘡痍。予與孝貞顯皇后,同心撫視,夙夜憂勞,秉承文宗顯皇帝遺謨,策勵內外臣工暨各路統兵大臣,指授機宜,勤求治理,任賢納諫,救災恤民,遂得仰承天庥,削平大難,轉危為安。及穆宗毅皇帝即世,今大行皇帝入嗣大統,時事愈艱,民生愈困,內憂外患,紛至沓來,不得不再行訓政。前年宣佈預備立憲詔書,本年頒示預備行憲年限,萬機待理,心力俱殫,幸予氣體素強,尚可支持。不期本年夏秋以來,時有不適,政務殷繁,無從靜攝,眠食失宜,遷延日久,精力漸憊,猶未敢一日暇逸。本年二月一日,復遭大行皇帝之喪,悲從中來,不能自克,以致病勢增劇,遂致彌留。回念五十年來,憂患迭經,兢業之心,無時或釋。今舉行新政,漸有端倪,嗣皇帝方在沖齡,正資啟迪,攝政王及內外諸臣,尚其協心翊贊,固我邦基。嗣皇帝以國事為重,尤宜勉節哀思,孜孜典學,他日光大前謨,有厚望焉!喪服二十七日而除,佈告天下,鹹使聞知。     
    


第七部分第156節:貝勒載洵出使英國

    遺詔既上,準備喪葬典禮,務極隆崇,加謚曰孝欽顯皇后,謚光緒帝為德宗景皇帝。越月,嗣皇帝溥儀即位,年甫四齡,由攝政王扶掖登基,以明年為宣統元年,上皇太后徽號曰隆裕皇太后,並頒攝政王禮節及覃恩王公大臣有差。     
    京中一吊一賀,方在熱鬧得很,忽報:安徽省又起革命風潮。後來探聽,方知發難的首領,乃是炮隊隊官熊成基。成基因徐錫麟慘死,心懷不平,適值前炮營正目范傳甲,與錫麟乃是故交,錫麟死後,曾對著屍首慟哭一回,被撫院衛隊撞見,飛奔得脫。是時聞兩宮崩逝,遂潛至安慶,運動熊成基起事。成基應允,密召部下營兵,宣告革命。部眾倒也贊成,當即編成命令十三條,定於十月二十六日頒布。處置既定,又暗約弁目薛哲在城內接應。屆期十點鐘,炮營內全隊俱發,先至陸軍小學堂,破門而入,直趨操場軍械室,取得槍桿,又至火藥庫,奪了子彈,正想長驅入城,不料城門已是緊閉。成基還待薛哲接應,等了許久,毫無影響。遂在沿城小山上架炮轟城。連放數炮,反被城上轟擊過來,死傷部眾數十人。正在著忙,忽聞長江水師已奉江督端方命令,來救安慶。成基料知事洩,便率眾向西北遁走。途中解散部眾,隻身單行。沿路記念范傳甲,不知如何下落。行到山東,適遇一位好友從安慶來,兩下相敘,才知范傳甲謀刺大吏,未成被獲,已是就義,不禁涕淚交橫。友人便勸他遠走遼東,免被緝獲,成基應諾而去。     
    到了宣統二年,貝勒載洵出使英國,賀英皇加冕,道出哈爾濱,成基想把他刺死,偏偏載洵的衛隊,布得密密層層,孑身無從下手,只得眼睜睜由他過去。不過成基心總未死,擬乘載洵回國,再行著手。一面聯結石往寬、喻培倫二人,做了臂助。無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載洵從原路歸來,成基方與石、喻二友,執著手槍拚命入刺。那知槍還未發,已被警察捉住。三個人拿住了一雙半,解到吉林,由巡撫審訊,三人直供不諱,眼見得性命難保了。這且擱下不提。     
    單說皖亂已平,江督端方即報知攝政王,攝政王稍覺安心。只光緒帝曾有遺恨,密囑攝政王。攝政王握了大權,攝政王載灃舊照便想把先帝恨事,報復一番,遂密召諸親王會議。慶王奕劻等都至攝政王第中,由攝政王取出光緒帝遺囑,乃是的確親筆,朱書五個大字。慶王奕劻瞧著便道:"這事恐行不得。"攝政王道:"先帝自戊戌政變以後,幽居瀛台,困苦得了不得,想王爺總也知道。現在先帝駕崩,遺恨終身,在天之靈,亦難瞑目。"言畢,面帶淚容。慶王道:"畿輔兵權,統在他一人手中,倘欲把他懲辦,以致禁軍激變,如何是好?"攝政王嘿然不答。慶王又道:"聞他現有足疾,不如給假數天,再作計議。"攝政王勉強點頭。光緒帝恨著何人?遺囑內是什麼要語?乃是"袁世凱處死"五字。原來戊戌變政時,光緒帝曾密囑袁世凱,叫他赴津去殺榮祿。袁去後,榮祿即進京稟報太后,太后再出訓政,把帝幽禁終身,不能出頭。你想光緒帝的心中如何難過,能夠不引為深恨嗎?榮祿本系太后心腹,光緒帝還原諒三分,只老袁奉命赴津,不殺榮祿,反令榮祿當日赴京,哪得不氣煞恨煞?榮祿死後,老袁復受了重任,統轄畿內各軍,權勢益盛,太后復格外寵遇,因此光緒帝愈加憤懣。臨危時,聞胞弟載灃已任攝政王,料得太后年邁,風燭草霜,將來攝政王總有得志日子,所以特地密囑。攝政王奉了兄命,趁這大權在手,自然要遵照施行。可奈慶王從中阻住,只得照慶王的計劃,從寬辦理。那老袁亦得著風聲,便借足疾為名,疏請辭職。攝政王便命他開缺回籍,他即收拾行李,竟回項城縣養痾。攝政王因老袁已去,將端方調任直督,保衛京畿。     
    宣統改元,半年無事。中元復屆,太皇太后梓宮,尚未奉安。隆裕記念慈恩,特飭造大法船一隻,用紙紮成,長約十八丈有零,寬二丈,船上樓殿亭榭,陳設俱備,侍從篙工數十人,高與人等,統穿真衣,上設寶座,旁列太監、宮女及一切器用,身穿禮服的下跪官員,彷彿平日召見臣工的形狀。中懸一黃緞巨帆,上書"普渡中元"四大字。船外圍繞無數紅蓮,內燃巨燭。都人推為巨製。攝政王用皇帝名,致祭舟前。祭畢,將大法船運至東華門外,敬謹焚化。一時男女老幼,都來集觀,歎為古今罕見。這項報銷,聞達數十萬金。過了兩月,奉安屆期,前三日間,又焚去紙紮人物、駝馬器用等,不可勝計。奉安這一日,車馬喧闐,旌旗嚴整,簇擁著太皇太后金棺,迤邐東行。攝政王載灃,騎馬前導;隆裕太后率領嗣皇及妃嬪人等,乘輿後送;兩旁都是軍隊警吏,左右護衛,炫耀威赫,全隊向東陵進發。東陵距京約二百六十多里,四面松柏蓊蔚,後為坐山,與定陵相近。定陵就是咸豐帝陵寢,從前由榮祿監陵工,只東陵一穴,共費銀八百萬兩。這場喪費,比光緒帝喪費,要加二倍有餘。光緒帝梓宮奉安,較早半年,彼時只費銀四十五萬兩有零。太后奉安,費銀一百二十五萬兩有零。相傳攝政王曾擬節省糜費,因那拉族不悅,沒奈何擺了一場體面。不過國庫支絀,未免竭蹶得很。     
    


第七部分第157節:黃花崗起義(1)

    隆裕太后到了東陵,下輿送窆。忽見旁面山上,有一攝影器擺著,數人穿著洋裝,對準新太后拍相。隆裕太后大怒,喝令速拿。侍從忙趕將過去,拿住洋裝朋友兩名,當場訊鞫,供稱:系奉直督端方差遣。隆裕太后勃然道:"好膽大的端方,敢這麼無禮,我定要把他懲辦。"送窆禮畢,憤憤回京,即命攝政王加罪端方,擬將他革職拿問。還是攝政王從旁婉解,講情道:"端方已是老臣,乞太后寬恕一點。"於是罪從末減,定了革職回籍,才算了案。端既革職,王大臣們方識得隆裕手段,不亞乃姑。端方去後,京中沒甚大事,匆匆間又到殘冬。只京中雖是平安,外面恰很危險,英、法、日、俄諸國,各訂立關係中國的密約。俄人增兵蒙古,英人窺伺西藏,法人覬覦雲南,中國大局危迫萬分。這時,各省已開諮議局,輿論以速開國會、縮短立憲期限為救亡的計策,遂推舉代表,齊赴京師,要求速開國會,至都察院遞請願書。都察院置諸不理,竟將請願書擱過一邊。各代表又遍謁當道,竭力陳請。旗籍亦舉了代表。加入請願團。都察院無可推諉,始行奏聞。奉旨因不及籌備,且從緩議。各代表無可如何,只好紛紛回籍,擬至次年申請。翌年,朝鮮國又被日本併吞,國王被廢,亞東震動。各省政團商會及外洋僑民,各舉代表,聯合諮議局,代表議員,再赴北京,遞呈二次請願書。清政府仍然不允。於是革命黨人密謀愈急。粵人汪兆銘,曾肄業日本法政學校。畢業後,投入民報館,擔任幾篇報中文字。原來民報館正是革命黨機關,報中所載的論說,無非痛詈清廷,鼓吹革命。兆銘在此辦理,顯見得是個同志。他聞得載灃監國,優柔寡斷,所信用的無非叔侄子弟,已是憤激得很,會民報館又被日本警察干涉,禁止發行,兆銘決計回國,幹這革命的事業。他想擒賊必先擒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便離了日本,潛赴北京,並邀同志黃樹中,同至京內。樹中在前門外琉璃廠,開了一所照相館,做了僑寓的地點。每日與兆銘往來奔走,暗暗佈置,幸沒有人窺破。約過數月,忽有外城警察多人,圍住照相館,警官如虎似狼趨入館內,搜緝汪兆銘、黃樹中。汪、黃二人,料知秘密已洩,毫不畏懼,立隨警察出門。     
    汪兆銘、黃樹中二人到了總廳,廳長坐堂審問,二人侃侃而談,直認不諱,便由總廳送交民政部。民政部尚書善耆坐堂審訊,先問二人姓名,經兩人實供後,隨問:"地安門外的地雷,是否你兩人所埋?"兩人直接應聲道:"確實是我們埋著。"善耆道:"你埋地雷何用?"兩人答道:"特來轟炸攝政王。"善耆道:"你與攝政王何仇?"汪兆銘答道:"我與攝政王沒仇隙,不過攝政王是個滿人首領,我所以要殺他。"善耆道:"本朝開國以來,待你漢人不薄,你何故恩將仇報?"兆銘大笑道:"奪我土地,奴我人民,剝我膏血,已經二百多年。這且不必細說,現在強鄰四逼,已兆瓜分,攝政王既握全權,理應實心為國,擇賢而治,大大地振刷一番,或尚可挽回一二。詎料監國兩年,毫無建樹,中外人民請開國會,一再不允,坐以待亡,將來覆巢之下,還有什麼完卵?我所以起意暗殺,除掉了他再作計較。"善耆本號曠達,聽了此言,似覺有理,便道:"你們兩人,必分首從,究竟是哪個主謀?"黃樹中忙說"是我!"汪兆銘忽對樹中道:"你何嘗主張革命,你曾向我勸阻,今朝反來承認,為我替死,真正何意?"回頭對善耆道:"主謀的人,是我汪兆銘,並非黃樹中。"樹中也說:"是我主謀,並非汪兆銘。"善耆見他二人爭死,也不禁失聲道:"好烈士!好烈士!"又向二人道:"你兩人果肯悔過,我可赦你們不死。"兩人齊聲道:"你等滿清貴如肯悔禍,讓了政權,我死亦無他恨。"善耆不能辯駁,令左右將二人暫禁,自己至攝政王第中,報明底細。攝政王道:"地安門外是我上朝的出入要路,他敢在此埋地雷,謀為不軌,若非探悉密謀,我的性命險些兒喪在他手,請即重辦為是。"善耆道:"革命黨人都不怕死,近年以來梟首剖心,也算嚴酷,他們反越聚越多,竟鬧到京中來了。依愚見想來,就使將他立刻正法,余外的革命黨又至,辦也辦不完,還是暫從寬大,令他感我恩惠,或可消除怨毒,也未可知。"攝政王道:"難道汪、黃兩人,竟好釋放嗎?"善耆道:"這也不能,且永遠監禁,免他一死。"攝政王點頭,善耆退出,便令將汪、黃送交法部獄中。法部尚書廷傑憤憤道:"肅王爺也太糊塗,奪我權柄,饒他死罪,是何道理?"命司獄官揀一黑獄,將汪、黃釘了鐐銬,羈黑獄中。     
    革命黨聞汪、黃失敗,又被拿禁,大家都是悲憤。趙聲、黃興一班首領,仍擬集眾大舉,先奪廣東為根據地。原來廣東是中國富饒的地方,兼且交通便當,所以革命黨人,屢次想奪廣東,立定腳跟,漸圖擴張。無如廣東大吏,防備嚴密,急切不能下手,只好相時而動。暗中從南洋辦到二十多萬金,購到外洋槍藥炸彈,因恐路中有人盤查,專用女革命黨人,運入廣州,租了房屋,藏好火器。門條上面,統為某某公館,或寫"利華工業研究所",或寫"學員寄宿舍"。又把各種文書,如營制,餉章,軍律,札符,安民告示,保護外人告示,照會各國領事文,取締滿人規則,預先屬草。籌備了好幾月,已是宣統三年,清廷方開設資政院,贊成縮短立憲期限,下旨以宣統五年為期,實行開設國會,並令民政部飭國會請願團,即日解散。請願團尚欲繼續要求,當由清廷下令驅逐,如再逗留還要拿辦,各代表踉蹌出京。朝廷專制,物議沸騰,革命黨以為機會已到,公推黃興為總司令,招集義友,約於宣統三年四月朔舉行。適值粵人馮如,在美國學造飛行機,竣工回國,往見粵督張鳴岐,自言在美國學制飛艇,已二十多年,現更自出心裁,造成一艇,能升高三百五十尺,載重四百餘噸,此番回國,已將飛機返歸,準備試驗。"張督即命馮如再往海口,載回飛艇,擇日試演。這個消息傳出,省城官紳商民,爭欲先睹為快。馮如擇定日期,擬於三月初十日,在燕塘試放。屆期這一日,遠近到者數萬人,紅男綠女,絡繹途中,真個是少見多怪,哄動全粵。廣州將軍孚琦,系榮祿從侄,聞得燕塘試演飛機,亦想一擴眼界。當下坐了綠呢大轎,排仗出城。一到燕塘,張督等統已在場,相見畢,彼此坐定。     
    


第七部分第158節:黃花崗起義(2)

    霎時間,飛艇上升,越騰越高,但聽得大眾驚詫聲,鼓掌聲,談笑聲,鬧成一片。不但百姓齊聲喝彩,連大小文武各員,也稱為奇物。孚琦更為快慰,只因身任將軍,有城守責,不便多留城外,便起身辭了各官,先行入城。甫至城門口,忽聞轟的一聲,孚琦探頭出望,適巧一顆子彈飛中額上。孚琦忙大喝道:"有革命黨,快快拿住。"這話一說,反把手下親兵,嚇得四散,連轎夫也棄轎遠走。孚琦正在驚慌,那槍彈還是接連放來,憑你渾身是鐵,也要洞穿。彈聲中止,放彈的人,跳躍而去。適值張督等回來,截住刺客,一時不能逃避,槍彈又未裝就,即被兵警擒住。這時,才去看孚將軍,早已鮮血淋漓,全無氣息;轎子已打得七洞八穿。廣州府正堂及番禺縣大令,忙飭轎夫抬回屍首,一面押著刺客,隨張督等一同進城。張督立飭營務處審訊,刺客供稱:"姓溫名生財,曾在廣九鐵路做工,既無父母,又無妻小,此次行刺將軍,系為四萬萬同胞復仇,今將軍已被我擊死,我的義務盡了,甘願償命。"問官欲究詰同黨,溫生財道:"四萬萬漢人,便是我同黨。"問官又欲詰他主使,溫生財道:"擊死孚琦是我,主使也就是我,何必多問?"問官得了確供,便向督署中請出軍令,立刻用刑。溫生財既死,官場中格外戒嚴,紛紛調兵入城。黃興等聞這消息,頓足不已,大呼為溫生財所誤。當下秘密會議,有說目下未便舉動,且暫時解散,再做後圖。獨黃興主張先期起事,提出三大理由:第一條是說我等秘謀大舉,不應存畏縮心;第二條是說大軍入城,有進無退,倘若半途而廢,將失信用,後來難以做事;第三條是蓄謀數年,惹起各國觀瞻,若不戰而退,恐被外人笑罵。眾人聞這三條理由,恰是確實情形,不得不舉手贊成,遂決計起事。到了三月二十九日,官場也微悉風聲,防守越嚴。黃興道:"束手待斃,不如冒險進取。"     
    遂於是日下午六點鐘出發。他們先想了一個計策,著敢死團坐了轎子,向總督衙門內,一直抬入。管門的人,黃興舊照還道他是進見總督,不敢上前攔阻。那敢死團已闖進衙門,便亂擲炸彈,將頭門炸壞,擊死管帶金振邦;敢死團復向二門搗進,直到內房,並不見有總督,也不見有總督家眷。原來總督張鳴岐,聞風聲緊急,早將家眷搬在別處,只有自己留在署內。是日聽得衙門外面,槍聲大作,忙令巡捕探悉,巡捕未出內室,外面已報革命黨進衙,不免心慌意亂,虧得巡捕扯住了他,從室中走上扶梯,開了窗,正是當鋪後牆,他兩人急攢出窗門,越過當鋪後簷,逕入當鋪中。眾朝奉認得張督,自然接待。張督不暇安坐,急令朝奉引出偏門,三腳兩步地走入水師統領署內。水師統領李准,已聞督署起火,正擬調兵救護,忽報張督微服前來,便迎進花廳。作揖才罷,張督即令發兵拿革命黨。李准請張督暫住書室,自己忙調動城內防營,速救督署。復親自上馬出衙,趕至督轅前,見營兵已與革命黨酣戰,黨人氣焰很盛,槍桿統是新式。看看防營中人,有點抵擋不住,李准大喝一聲,催各兵竭力向前,能獲住黨人一名,便有重賞。那時,眾兵聽見"有賞"二字,爭先殺敵,黨人雖拚命死戰,究竟寡不敵眾,有幾個中彈死了,有幾個跌倒地上,被拿去了,漸漸地剩了數十人,只得望後退走。李准帶了營兵,追向前去,到了大南門,又遇著一隊黨人,混戰一場,黨人又死了一半,四散奔逃。李准見四面統有火光,復分營兵為數隊,向各處兜拿。     
    火起處不得赴救,總教要路攔住,不使黨人逃竄,就算有功。所以黨人無從得利。次日清晨,還有黨人一大群,去奪軍械局,又被營兵殺退。營兵到處搜索,黨人無路可走,竟擁入米肆中,將米袋運至店口,堆積如山,阻住營兵。營兵搬不勝搬,槍彈又打不進去。正在沒法,李准下令,用火油澆入店中,燒將起來。可憐黨人前後無路,多被燒死。這日,黨人死了無數,城中損失,恰不甚多,因黨人不肯騷擾居民,見有老幼婦女,嘗扶他回家;就是街中放火,也不過是搖惑軍心的計策,往往自放自救。到了四月朔日,城中已寂靜無聲了。那時,張鳴岐已回到督署,將提到黨人若干名,一一審訊。黨人統是慷慨直陳,無一抵賴。張督便命一半正法,一半收監。旋由同善堂內檢點各處屍首,向黃花岡埋葬。後來經黨人自己調查,陣亡的著名首領,約有八十九人。這八十九人內,有七十二人葬在黃花岡,只黃興、趙聲及胡漢民、李燮和數人,總算逃出香港,才免拿獲。趙聲恨事不成,病癱而死,與黃花岡諸君相見地下。這時,清廷正組織新內閣,慶王奕劻為總理,各部大臣滿人居多。各省諮議局,又紛紛上書,說內閣不宜任懿親為總理。誰知朝廷覆旨,說議員不得干預。後來郵傳大臣盛宣懷,又倡議鐵路國有的議論,慫恿攝政王施行。攝政王不管好歹,竟一道諭旨下來,將鐵路收歸國有。這時,川省人民耐不住了,紛紛反抗。攝政王全然不睬,並差端方赴川省查辦。接著又差岑春□往四川,會同趙爾巽辦理剿辦。誰知岑春□將到了武昌,那革命黨風聲緊了。岑春□是有機警的人,他便暫寓在武昌。這是宣統三年八月初的事情,轉瞬間已到中秋,省城戒嚴,說有大批革命黨到了。春□還不以為意,後來聞知總督衙門內,拿住幾個革命黨,他也不去細探。至十九夜間,前半夜還是靜悄悄的,到了一兩點鐘時候,忽聽得有劈劈拍拍的聲音,接著又是馬蹄聲、炮聲、槍聲,嘈雜不休。連忙起床出望,外面已火光燭天,屋角上已照得通紅。     
    方驚疑間,但見僕人踉蹌走來,忙問何事?僕人報稱:城內兵變。春□道:"恐怕是革命黨,我是查辦川路,僑居此地,本沒有地方責任,不如走罷!"使命僕人收拾行裝,挨到天明,自己扮了商民模樣,只帶了一個皮包,挈僕出門。到了城門口,只見守門的人,臂上都纏著白布,他也莫名其妙,混出了城,匆匆地行到漢口,乘了長江輪船,逕回上海去了。原來這夜的擾亂,正是民軍起事,光復武昌的日子。這時,鄂督是旗人瑞徵,他是個胸無學問,專意逢迎的能手。在八月初九這一天,他忽然接到外務部密電,略說"革命黨陸續來鄂,私運軍火,並有陸軍第三十標步兵,作為內應,聞將於十五、十六日起事,宜速防範"云云。他見了這種電文,飛飭陸軍第八鎮統領張彪,分佈軍隊,按段巡查。督署內外,佈滿軍警,又命文武大小各官,不得賞中秋節,連自己亦無心筵宴,日夜不得安枕。過了十五、十六兩日,毫無動靜,方才有些安心。十七日晚間,始與妻妾補賞中秋,大家格外歡樂。宴畢,十二巫峰,任他遊歷,也總算是樂極了。翌日,接到荊襄巡防隊統領沈得龍電文,說在漢口英租界拿獲革命黨劉汝夔、邱和商兩名。


第七部分第159節:武昌起義(1)

    荊襄巡防隊統領沈得龍捕獲革命黨沈、邱二人,電告瑞澂。瑞澂回電,令解省訊辦。接著,張彪又來電話,說在小朝街拿革命黨八人,內有一女革命黨,叫作龍韻蘭;又有陸軍憲兵隊什長彭楚藩內通革命黨,亦已查出拿下;同時在雄楚樓北橋高等小學堂問壁洋房內,拿獲印刷告示、繕寫冊子的革命黨五人。接連又接到關道齊耀珊稟,說洋房公所吳愷元,於漢口俄租界寶善裡內,捉到秦禮明、龍霞初二名,並搜出炸彈、手槍、旗幟、印信、札文底冊、信件甚多。剛在一起一起舉發,外面又解到革命黨楊宏勝一名,說在黃土陂千家街地方小雜貨店內捉了來的。瑞澂被他鬧昏,吩咐巡捕道:"如有革命黨解到,不必瑣報,總叫暫收獄中,我索性總審一堂,盡行將他正法,免得擔憂。"巡捕應聲而出。是晚督署內複查出炸藥一箱,有教練隊軍兵二人,形跡可疑;拿訊時,果然由他們運入,立即梟首。十九辰刻,瑞澂坐了大堂,審訊革命黨,有幾個直認不諱,把他們正法;有幾個尚無實供,仍令收禁。審訊已畢,適張彪到署,瑞澂把搜出名冊,交他詳閱,並說名冊中牽連新軍,應即嚴查。     
    張彪告別回營,便飭將弁向各營查詰。營兵人人自危,遂密約起事,定於十九夜間九點鐘後,放火為號,一齊到火藥局會齊,先搬子彈,後攻督署。可憐瑞澂、張彪等,尚在睡夢中。是晚月色微明,滿天星斗懸在空中,聽城樓更鼓,已打二下,忽然紅光一點,直衝九霄。工程第八營左隊營中,列隊齊出,左右手各系白巾,肩章都已扯去。督隊官阮榮發,右隊官黃坤榮,排長張文瀾等出營阻攔,大家統說:"諸位長官,如要革命,快與我輩同去!"阮、黃諸人,還是神氣未清,大聲喝阻。語尚未絕,槍彈已鑽入胸膛,送他歸位。當下逐隊急趨,遇著阻擋,一律不管,只請他吃彈子。到了楚望台邊,有旗兵數十人攔阻,被他一陣排槍,打得無影無蹤,遂撲入火藥局內,各將子彈搬取。此時,十五協兵士,已齊集大操場,隨帶彈藥,同工程營聯合,去擊督署,適遇防護督署的馬隊阻止前進,兵士齊叫道:"彼此都系同胞,何苦自相殘殺?"馬隊中聽得此言,很是有理,遂同入黨中。於是分兵三處,一向鳳凰山,一向蛇山,一向楚望山,各將大炮架起,對著督署轟擊。霎時間將督署頭門毀去,各兵從炮火中奔入督署,找尋瑞澂。誰知瑞澂早已率同妻妾潛逃出城,到楚豫兵輪上去了。轉身去尋張彪,也與瑞澂同一妙法,逃得不知去向。     
    各兵擁集督轅,天色漸明,大眾公推統領,倒是齊聲一致的,願戴一位黎協統。這黎協統名元洪,字宋卿,湖北黃岡縣人,從前是北洋水師學堂的學生,畢業後,嫻陸海軍戰術。中東一役,黎曾充炮船內的兵目,因見海軍敗沒,痛憤投海,為一水兵救起,由煙台流入江南,適值張之洞為江督,一見傾心,立寫"智勇深沉"四大字,作為獎賞。黎元洪舊照嗣張督調任兩湖,黎亦隨去。及張入京,未幾病逝,黎仍留鄂,任二十一混成協協統。他為人溫厚和平,待士有恩,所以軍隊無不樂戴。眾議既定,都奔到黎營內,請出黎協統,要他去做都督。黎公初不允,旋由大眾勸迫,才說:"要我出去,須要聽我號令:第一條,不得在城內放炮;第二條,不得妄殺滿人;此外如搶劫什物、姦淫婦女、搗毀教堂、騷擾居民等事,統是有干法律,萬不可行,諸位從與不從,寧可先說,免得後悔。大眾齊聲遵令,遂擁著黎公到諮議局,請他立任都督,把諮議局改做軍政府,邀議長湯化龍出任民政。部署漸定,遂發了命令,命統帶林維新帶兵去襲漢陽。林統帶連夜渡江,襲據了兵工廠,隨向漢陽城進發。漢陽知府不待兵到;早已遠颺。正是不勞一炮,不血一刃,唾手得了漢陽城。旋又分兵過河,佔住了漢口鎮。漢口有各國租界,當由鄂軍政府照會各國領事,請他中立,並願力任保護外人生命財產。各領事見他舉動文明,也是欽佩,遂與軍政府聲明中立條件:一是無論何方面,如將炮火損害租界,當賠償一億七萬兩;二是兩方交戰,必在二十四點鐘前,通告領事團;三是水陸軍戰線,必距離租界十英里外。鄂軍政府一一承認,遂由各國領事團宣佈中立文,並與軍政府訂定條約,凡從前清政府與各國約章,繼續有效,此後概不承認。賠款外債,照舊擔負,各國僑民財產一概保護。惟各國如有陰助清政府,及接濟滿清政府軍械,應視為仇敵,所獲物品盡行沒收。雙方簽定了押,遂由鄂軍政府撰布檄文,傳達全國。其文道:    
    中華開國四千六百零九年八月日,中華民國軍政府檄曰:夫《春秋》大九世之仇,《小雅》重宗邦之義,況以神明華胄,匍匐犬羊之下,盜憎主人,橫逆交逼,此誠不可一朝居也。惟我皇漢遺裔,弈葉久昌,祖德宗功,光被四海。降及有明,遭家不造,蕞爾東胡,曾不介意,遂因緣禍亂,盜我神器,奴我種人者二百六十有七年。凶德相仍,累世暴殄,廟堂皆豕鹿之奔,四野有豺狼之歎。群獸嘻嘻,羌無遠慮。慢藏海盜,遂開門揖讓,裂棄土疆,以苟延旦夕之命。久假不歸,重以破棄,是匪特逆胡之罪,亦漢族之奇羞也。幕府奉茲大義,顧瞻山河,秣馬厲兵,日思放逐,待以大勢未集,忍辱至今。天奪其魄,牝雞司晨,塊然胡雛,冒昧居攝,遂使群小俱進,黷亂朝綱。斗聚金璧,以官為市,強敵見而生心,小民望而蹙額。犬羊之性,好食言而肥,則復有偽收鐵道之舉,喪權誤國,劫奪在民。憤毒之氣,郁為雲雷,由鄂而湘而粵而川,扶搖大風,卷地俱起,土崩之勢已成橫流之決,可翹足而俟。此真逆胡授命之秋,漢族復興之會也。     
    


第七部分第160節:武昌起義(2)

    幕府總攝機宜,恭行天罰,懼義師所指,或未達悉,致疑畏之徒,遇事惶惑,僻遠諸彥,莫知奮起,用先以獨立之義,佈告我國人曰:在昔虜運方盛,則實以野人生活,彎弓而鬥,睒目蟾舌,習為豺狼,是以索倫凶聲,播越遠近。入關之初,即擇其強梁,遍據要津,而令吾民輸粟轉金,豢其醜類,以制我諸夏。傳世九葉,則放誕淫侈,夤緣苟偷,以襲取高位。枯骨盈廷,人為行屍,故太平之戰,功在漢賦,甲午之役,九廟俱震,近益岌岌。祖宗之地,北削於俄,南奪於日。廟堂闐寂,卿相嘻嘻,近貴以善賈為能,大臣以賣國相長。本根已斬,枝葉瞀亂,虎皮蒙馬,聊有外形。舉而蹴之,若拉枯朽,是虜之必敗者一。昔三桂啟關,漢家始覆,福酋定鼎,益因緣漢賊,為之佐命,稍浴漢風,遂事羈糜,維時中邦,大勢已去,義士竄伏,迂儒小生,勿能自固,遂被迫脅,反顏事仇,漸化腥膻,遂忘大義。合薰於蕕,以逆為正。孑孓貪夫,時效小忠,虜遂奄然高踞,驕吸民脂,浸淫二百年。漢族義師,屢蹶不起,爰及洪王,幾復漢土,曾胡左李,以本族之彥,倒行逆施,遂使虜危而復安,久留不去,此實孝孫之已醉,非逆胡之可長也。     
    方今大義日明,人心思漢,觥觥碩士,烈烈雄夫,莫不敬大愛祖,高其節義。雖有縉紳,已污偽命,以彼官邪,皆輿金輦璧,因貨就利,鄙薄驕虛,毋任艱巨。虜實不競,漢臣復匱,盲人瞎馬,相與徘徊,是虜之必敗者二。邦國遷移,動在英豪,成於眾志,故傑士奮臂,風雲異氣;人心解體,變亂則起。十稔以還,吾族鉅子,斷脛決腹者,已踵相接。徒以民習其常,毋能大起,虜遂起持其間,因以苟容,遷延至今,乃以立憲改官,詐為無信;借款收路,重陷吾民。星星之火,乘風燎原。川湘鄂粵之間,編戶齊民,奔走呼號,一夫奮臂,萬姓影從,頹波橫流,敗舟航之,是虜之必敗者三。昔我皇祖黃帝,肇造中夏,奄有九有。唐虞繼世,三王奮跡,則文化彬彬,獨步宇內,煌煌史冊,逾四千年。博大寬仁,民德久著,衡之西歐,則遜其條理已耳。先覺之民,神聖之胄,智慧優踞,宜高渥土疆,折衝宇宙,乃銳降其種,低首下心,以為人役;背先不孝,喪國無勇,失身不義,潛德幽光,望古遜集,瞻我生身,吊景慚愧。返恥則勇,孝子不匱,永錫爾類,則漢族之當興者一。大道之行,天下為公,國有至尊,是曰人權。平等自由,樂天歸命。以生為體,以法為界,以和為德,以眾為量。一人橫行,謚曰獨夫,涼彼武王,遂有典刑。滿虜僭竊,更益驕恣,分道駐防,坐食齊民。厚祿高官,皆分子姓。脅肩諂笑,武斷朝堂,國土國權,斷送惟意。束我言論,遏我人群,擾我閭閻,誣我善良,鋤我秀士,奪我民業,囚我代表,殺我議員,天地晦盲,民聲銷沉。牧野洋洋,檀車煌煌,復我自由,還我家邦,則漢族之當興者二。海水飛騰,雄強參會,弱國孱種,夷為犬豕。     
    民有群德,朝有英彥,威能達旁,乃競爭而存耳。惟我中華,厄於逆虜,根本參差,國力遂糜。虜更無狀,魚餒肉敗,腥聞四布,遂引群敵,乘間抵隙,邊境要區,割削盡去,拊背扼吭,及其祖廟。臥榻之間,鼾聲四起,耳目蔀覆,手足縶維。遂使我漢土堂奧盡失,民氣痿痺,將破碎顛連,轉饜封豕。不去慶父,魯難未已。廓而清之,駿雄良材,握手俱見,萬幾肅穆,群敵銷聲,則漢族之當興者三。維我四方猛烈,天下豪雄,既審斯義,宜各率子弟,乘時躍起,雲集響應,無小無大,盡去其害,執訊獲丑,以奏膚功。維我伯叔兄弟,諸姑姊妹,既審斯義,宜矢其決心,合其大群,堅忍其德,綿系其力,進戰退守,與猛士俱。維爾失節士夫,被逼軍人,爾有生身,爾亦漢族,既審斯義,宜有反悔,宜速遷善,宜常懷本根,思其遠祖,宜倒爾戈矛,毋逆義師,毋做奸細。惟爾胡人,爾在漢土,爾為囚徒,既審斯義,宜知天命,宜返爾部落,或變爾形性,願化齊民,爾則無罪,爾乃獲赦宥。幕府則與四方俊傑,為茲要約曰:自州縣以下,其各擊殺虜吏,易以遷民,保境為治;又每州縣,興師一旅,會其同仇,以專征伐。擊殺虜吏,肅清省會,共和為政。幕府則大選將士,親率六師,犁庭掃穴,以復我中夏,建立民國。幕府則又為軍中之約曰:凡在漢胡,苟被迫脅,但已事降服,皆大赦勿有所問;其在俘囚,若變形革面,願歸農牧,亦大赦勿有所問。其有挾眾稱戈,稍抗顏行,殺無赦;為間諜,殺無赦;故違軍法,殺無赦。以此佈告天下,如律令。


第七部分第161節:袁世凱出山

    又有一闋興漢軍歌:     
    地發殺機,中原大陸蛟龍起。好男兒,濯手整乾坤,拔劍砍斷胡天雲。復我皇漢,完我自由,家國兩尊榮。樂利蒸蒸,世界大和平,中外禔福,樂無限。好男兒,撐起雙肩,肩此任。     
    清廷聞武昌兵變,即派陸軍兩鎮,令陸軍大臣蔭昌督率前往,所有湖北各軍及赴援軍隊,均歸節制調遣;又命海軍部加派兵輪,飭薩鎮冰督駛戰地,並飭程允和率長江水師,即日赴援。     
    清廷聞武昌革命軍大起,忙一面命海陸軍赴援,一面把瑞澂、張彪等革職,限他剋日收復省城,帶罪圖功。種種諭旨傳到武昌,黎都督元洪卻也不慌不忙,只分佈軍隊,嚴守武漢,專待北軍到來,一決雌雄。但軍隊不多,恐戰時不夠軍用,黎元洪乃以都督的名義,出示招兵。不到三日,已有兩萬人入伍,遂令各練長,日夕操練,預備對壘。復出一剪髮命令,無論軍民人等,一律剪辮:把前清時候的豬尾巴,統行除去。當下,擇定八月二十五日祭旗,立紅黃藍白黑五色旗為標。屆期天氣晴明,黎都督率同義師,誠誠懇懇地禱了天地,讀過祝文,然後散祭。大家飲了同心酒,很有直搗黃龍的氣勢。     
    是日,聞北軍統帶馬繼增,已率第二十二標抵漢口,駐紮江岸;清陸軍大臣蔭昌、亦出駐信陽州;海軍提督薩鎮冰,復率艦隊到漢,在江心下碇。雙方戰勢,漸漸逼緊。黎都督先探聽漢口領事團,知已與清水陸軍簽定條約,不准毀傷租界。租界本在水口一帶,水口擋住,裡面自可無虞,清水師已同退去一般。黎都督就專注陸戰,於二十六日發步兵一標,赴劉家廟,布列車站附近。是時,張彪軍尚在此駐紮,鄂軍放了一排槍,張軍前列,死了數十人,隨即退去。鄂軍也不追趕,收隊回營。次日,鄂軍復分隊出發,重至劉家廟接仗。那邊仍來了張彪殘兵,與河南援軍會合,共約一鎮,載以火車。鄂軍隊裡的督戰員、民軍事參謀官胡漢民,令軍隊蛇行前進。將要接近,見河南軍猛撲過來,氣勢甚銳,漢民復下一密令,令軍隊閃開兩旁,從後面突開一炮,擊中河南兵所坐的火車頭,車身驟裂。河南兵下車過來,鄂軍再開連珠炮,相續不絕,好似千雷萬霆,震得天地都響。兩下相持了數點鐘,河南兵傷了不少,方嘩然退走,避入火車,開機馳去。一剎那間,又復馳了轉來,不意"噗嗒"一聲,車竟翻倒。鄂軍乘機猛擊,且從旁抄出一支奇兵,把河南兵殺得落花流水,大敗而逃。這河南兵去而復回,明明是出人不意,攻人無備的意思,如何中途竟致覆車呢?原來河南兵初次退走,有許多鐵路工人在旁倡議毀路,以免清軍復來,當時一齊動手,把鐵軌移開十數丈。河南兵未曾防備,偏著了道兒,越弄越敗,懊悔不迭。至傍晚兩軍復戰,清軍在平地,鄂軍在山上,彼此轟擊。江心中的戰艦,助清陸軍,開炮遙擊。約有二小時,鄂軍隊中發出一炮,正中江元炮船,船身受傷,失戰鬥力,遂駛去。各艦亦陸續退出,直至三十里外。翌日再戰,各艦竟遁回九江去了。至第三次開戰,鄂軍復奪得清營一座,內有火藥六車,快槍千支,子彈數十箱,白米二千包,銀洋十四箱,以及軍用器物等,都由鄂軍搬回。第四次開戰,鄂軍復勝,從頭道橋殺到三道橋,得著機關炮一尊。第五次開戰,鄂軍用節節進攻法,從三道橋攻進灄口,清軍比鄂軍雖多數倍,怎奈人人解體,全不耐戰,一大半棄甲而逃,一小半投械而降。自經過五次戰仗,鄂軍捷電遍達全國。黃州府、武昌縣、沔陽州、宜昌府、沙市、新堤,次第響應,豎滿白旗。到了八月三十日,湖南民軍起義,逐去巡撫余城格,殺斃統領黃忠浩,推焦達峰為都督,陳作新為副都督。這焦達峰是洪江會頭目,冒托革命黨人,當時被他混過,後來調查明白,民心未免不服,暫時得過且過,徐做計較。同日,陝西省亦舉旗起事,發難的頭目,系第一協參謀官,兼二標一營管帶張鳳翽,及三營管帶張益謙,兩人統是日本士官學校畢業生,一呼百應,攻進撫署。巡撫錢能訓,舉槍自擊,撲倒地下。兩管帶攻入後,見錢撫尚在呻吟,倒不去難為他,反令手下扶入高等學堂,喚西醫療治。其餘各官,逃的逃,避的避,只將軍文瑞,投井自盡。全城粗定,正副兩統領,自然推舉兩張了。     
    余誠格自湖南出走,直至江西,會晤贛撫馮汝騤,備述湖南情形,且敘且泣。馮撫雖強詞勸慰,心中卻非常焦灼,俟誠格別後,勞思苦想,才得一策:一面令布政使籌集庫款,倍給陸軍薪餉;一面命巡警道飭役稽查,旦夕不怠,城內總算粗安。偏偏標統馬毓寶,舉義九江,逐去道員保恆及九江府樸良。九江系全贛要口,要口一失,省城也隨在可虞,不過稍緩時日罷了。此時各省警報,紛達清廷,攝政王載灃,驚愕萬狀,忙召集內閣總理老慶、協理徐世昌及王大臣會議。一班老少年,齊集一廷,你瞧我,我瞧你,面面相覷,急得攝政王手足冰冷,幾乎垂下淚來。老慶睹此情形,不能一言不發,遂保薦一位在籍的大員,說他定可平亂。此人乃系前任外務部尚書袁世凱。攝政王嘿然不答。袁世凱垂釣舊照老慶道:"不用袁世凱,大清休了。"攝政王無奈,下諭著袁世凱補授湖廣總督。又有一大臣道:"此次革黨起事,全由盛宣懷一人激變,他要收川路為國有,以致川民爭路,革命黨乘機起釁,為今日計,非嚴譴盛宣懷不可。"於是盛大臣亦奉旨革職。過了兩三天,袁世凱自項城覆電,不肯出山。內閣總理老慶,又請攝政王重用老袁,授他為欽差大臣,所有赴援的海陸各軍,並長江水師,統歸節制。又命馮國璋總統第一軍,段祺瑞總統第二軍,均歸袁世凱調遣。袁世凱仍電奏足疾未癒。攝政王料他記念前嫌,不欲再召。     
    忽由廣州來電,將軍鳳山,被革命黨人炸死。鳳山在滿人中,頗稱知兵,清廷方命任廣州將軍,乘船南下,既抵碼頭,登岸進城,到倉前街,一聲奇響,震坍牆垣,適巧壓在鳳山轎上,連人帶轎,搗得粉碎。臨時只有一黨人斃命,聞他叫做陳軍雄,余皆遁去。攝政王聞知此信,安得不驚?沒奈何依了老慶計策,令陸軍大臣蔭昌,親至項城,敦請袁世凱出山。那時,這位雄心勃勃的袁公,才有意出來。蔭昌見他應允,欣然告別,返至信陽州,趁著得意的時候,方想出一條好計,密令在湖北軍隊,打仗時先掛白旗,假做投降,待民軍近前,陡起轟擊,便可獲勝。湖北帶兵官,依計而行,果然鄂軍不知情偽,被他打死了數百人,敗回漢口,把劉家廟、大智門車站各地,盡行棄去。蔭昌聞這捷音,樂不可支,忙電奏京都,說民軍如何潰敗,官軍如何得勝。並有"可以進奪武漢"等語。攝政王稍稍安心。嗣聞瑞澂、張彪都逃得不知去向,遂下令嚴拿治罪。其實"鴻飛冥冥,弋人何篡?"攝政王也無可奈何,默思川湖各地,必須用老成主持,或可平亂,遂命岑春□督四川,魏光濤督兩湖。岑、魏都是歷練有識的人,料知大局不可收拾,統上表辭職。那時,只有催促這位老袁,迅速赴敵。老袁至此,始從彰德裡第動身,渡過黃河,到了信陽州,與蔭昌相會。蔭昌將兵符印信,交待明白,匆匆回京覆命。    
    


第七部分第162節:重組內閣

    浙江撫台增韞見各省皆紛紛獨立,自己愁灼萬分,每日召官紳會議,紳士以"獨立"二字為請,增撫總是不從。至敢死隊到杭,密寓撫署左近,約各營乘夜舉事,於是筧橋大營的士兵,入艮山門,佔住軍機局,南星橋大營的兵士,入清波門,佔住藩運各署;敢死隊懷著炸彈,猛撲撫署。一入署門,第一個拋彈的首領,乃是女志士尹銳志,聞她系紹興縣人,嘗在外洋遊學,灌入革命知識,此次挈她妹子銳進同來效力,首擲炸彈,毀壞撫署。衛隊及消防隊不敢抵敵,統行入黨。急得增撫避匿馬房,被黨人一把抓出,拖至福建會館幽禁。藩司吳引孫等,一律逃去。未及天明,全城已歸革命軍佔領,推標統周赤城為司令官,以諮議局為軍政府,臨時都督舉了童訓。童訓自請取消,另舉前浙路總理湯壽潛。湯尚在滬,由周赤城派專軍往迎。只杭州將軍德濟,尚不肯投順,幾乎決裂,兩邊要開炮相鬥,幸海寧士民杭辛齋,至清營妥議,方才停戰。等到湯督到杭,復與滿人訂了簡約:一改籍,二繳械,三暫給餉項,徐圖生活。滿人料不可抗,唯唯聽命,自是全城遂安。後來增撫等人,都由湯都督釋回。長江流域各省,多半光復。只湖南都督,改推議長譚延闓。焦、陳二人,被革命軍查出違法的證據,將他梟首;復槍斃焦黨數名,稽查數天,仍歸平靖。駐紮信陽的袁大臣,奉了回京組閣的諭旨,先遣蔡廷幹、劉承恩到武昌與黎都督議和,黎都督定要清帝退位,方肯弭兵。經蔡、劉二員再四商榷,終不應允,只得回復袁大臣。袁大臣見議和無效,默默地籌劃一番,復召馮、段二統領,密議辦法,將軍事佈置妥當,才擬啟程北上。袁未到京,宣誓太廟的日期已至,攝政王率領諸王大臣到太廟中,焚香燃燭,叩頭宣誓。誓文云:     
    維宣統三年十月十六日,監國攝政王載灃,攝行祀事,謹告諸先帝之靈曰:惟我太祖高皇帝以來,列祖列宗,貽謀宏遠,迄今垂三百年矣。溥儀續承大統,用人行政,諸所未宜,以致上下暌違,民情難達,旬日之間,寰逼紛擾,深恐顛覆我累世相傳之統緒。茲經資政院會議,廣采列邦最良憲法,依親貴不與政事之規制,先裁決重大信條十九條,其餘緊急事項,一律檢入憲法,迅速編纂,且速開國會,以確定立憲政體。敢誓於我列祖列宗之前。     
    隨即頒布憲法信條十九條:     
    (一)大清帝國之皇統,萬世不易;(二)皇帝神聖,不可侵犯;(三)皇帝之權以憲法規定者為限;(四)皇帝繼承之順序,於憲法規定之;(五)憲法由資政院起草議決,皇帝頒行之;(六)憲法改正提案權,屬於國會;(七)上議院議員由國民於法定特別資格中公選之;(八)總理大臣由國會公選,皇帝任命之;其他國務大臣由總理推舉,皇帝任命之,皇族不得為總理大臣、其他國務大臣並各省行政長官;(九)總理大臣受國會彈劾時,非解散國會,即內閣總理辭職,但一次內閣,不得為兩次國會之解散;(十)皇帝直接統率海陸軍,但對內使用時,須依國會議決之特別條件;(十一)不得以命令代法律;但除緊急命令外,以執行法律及法律委任者為限;(十二)國際條約,非經國會之議決,不得締結,但宣戰、媾和,不在國會會期內,由國會追認之;(十三)官制官規,以法律定之;(十四)每年出入預算,未經國會議決,不得適用前年度預算;又預算內規定之歲出,預選案所無者,不得為非常財政之處分;(十五)皇室經費之制定及增減,依國會之議決;(十六)皇室大典,不得與憲法相牴觸;(十七)國務裁判機關,由兩院組織之;(十八)國會之議決事項,由皇帝宣佈之;(十九)第八,第九,第十,第十二,第十三,第十四,第十五,第十八各條,國會未開會以前,資政院適用之。     
    這十九條頒布以後,在清室已算讓到極點,與民更始。無奈民心始終不服,那廣東、廣西二省,又先後響應;安徽、福建,又次第獨立。連那慶王兒女親家的孫寶琦,也在山東獨立起來。停在長江裡十多隻海軍兵艦,也響應了革命軍。那水師提督薩鎮冰號令不行,逃向上海去了。消息傳到京裡,慶王、攝政王急得走投無路,每日電促袁世凱到京。袁大臣在途,請足疾假、咳嗽假,逗留又逗留,至緩無可緩,方率兵二大隊,冠冕堂皇地到了京都。京中官民,聞袁大臣到來,相見恨晚;就是攝政王載灃,亦蠲除宿怨,極誠相迓。兩下相見,立開軍事會議。袁大臣先將議和不成的情形,說了一遍。攝政王皺著眉道:"鄂軍既不肯議和,看來只好主戰。"袁大臣道:"主戰亦是,但沒有軍餉,如何是好?"此時,慶王在座,百忙中想出一法,乃是孝欽太后留有遺積,現在隆裕太后手中,要攝政王進宮支取。袁大臣竭力贊成,當由攝政王入見隆裕太后。隆裕太后方寵幸太監小德張,安排水晶宮裝設,想步孝欽後後塵,不幸福氣淡薄,革命黨舉事武昌,竟致四方響應,不可收拾。攝政王屢次進陳,已是愁悶得很,忽又要支取內帑,弄得無詞可答,只有淚珠雙垂。攝政王也相對而泣。哭了一場,總是無法可施,勉強取出若干萬,交付攝政王,由攝政王交給袁大臣。袁大臣遂組織內閣,選了幾個有名大人才,請旨頒布道:    
    梁敦彥為內務大臣,趙秉鈞為民政大臣,嚴修為度支大臣,唐景崇為學務大臣,王士珍為陸軍大臣,薩鎮冰為海軍大臣,沈家本為司法大臣,張謇為農工商大臣,楊士琦為郵傳大臣,達壽為理藩大臣。


第七部分第163節:重組內閣(2)

    這道旨意頒發下來,滿擬人才畢集,能挽救時艱。誰知有一半不肯出山,有一半供職清廷,也上表力辭,不願擔任危局。袁大臣再請任各省宣慰使,選出幾位耆碩去當此任,偏偏又無人應命。且聞吉林、黑龍江各設保安會,奉天也雜入革命軍,舉黨人藍天尉為都督。消息日惡一日。江南第九鎮統制徐紹楨,又召集浙、滬、蘇、寧各軍攻打南京,江督張人駿、將軍鐵良及提督張勳雖尚服從清室,與徐紹楨等相抗,究竟城孤兵少,四面楚歌,免不得向清廷乞救。袁大臣至此,亦憤懣得了不得。他想:"民軍氣焰逼人,總不肯就我羈勒,能戰然後能和,射人必先射馬。欲想處處兼顧,勢有未能,不如力攻武漢,殺他一個下馬威,令他見我手段,方可逞志。"遂將內帑運至鄂中,令馮、段兩統領,奮擊漢陽。馮、段二人接此命令,果然格外效力,親率全軍赴漢陽。鄂軍方面,由黃興督師,兩下連戰兩晝夜,清軍先挫,梅子山一帶,為鄂軍所佔。嗣清軍潛渡漢江,改服鄂軍服裝,各持白旗,來襲美娘山。鄂軍不及預防,還道是武昌遣來援軍。至清軍前隊登山,見人輒砍,方曉得系清軍偽充,連忙對仗,已是不及。惡鬥了半日,清軍越來越眾,炮火越猛,鄂軍死傷千餘人,只好把美娘山棄去,退至龜山。     
    清軍乘勝追至,被鄂軍一陣殺退。不意龜山方幸保全,雨淋山又聞失守,惱了這班敢死隊,糾眾進攻,冒死上登,竟將雨淋山奪回,並乘間渡江擬占劉家廟。才至漢口,清軍突來,戰了一仗,不分勝負。清軍退至歆生路,兩下收軍。越宿,清軍又拔營齊出,群往雨淋山,用全力爭奪漢陽。那時,兩軍已連戰五晝夜,雨淋山的鄂軍,只道清軍已退,令招來新兵把守。新兵未經戰陣,驟見清兵如蟻而來,嘩然四散。清軍遂據雨淋山。突聞山下槍炮齊發,清軍俯視,只見來勢勇猛,正是鄂軍裡的敢死隊。清軍也怕他驍悍,膽已先怯,勉強下迎,畢竟敢死隊以少勝多,又將雨淋山奪去,並奪得清軍機關炮兩尊。翌日黎明,兩軍統帥,都親自督陣,大戰於十里鋪。自辰至午,清軍炮火甚烈,鄂軍不能取勝。方收隊休息,忽後面大起炮聲,回頭一望,乃是清軍全隊猛力撲來。民軍前後受攻,任你什麼敢死團,也是不濟,只好返歸漢陽。這支清軍,如何在鄂軍後面?原來是張彪的兒子張振臣的一支軍隊,已受了民軍改編,見清軍戰勝,所以在後面響應清軍。這時候的漢陽總司令黃興,早回城中。敗兵入城,猶待總司令宣佈軍號,以便防守,誰知待了許久,杳無音響。到總司令府謁問,只剩了一間空屋,室邇人遠,弄得大眾面面相覷。城外又鼓聲大震,清軍齊來攻城,城中已無主帥,不由得軍心大亂,紛紛出城。等到武昌聞警,發兵來援,全城已為清軍佔領,還有什麼效力?但見漢陽城外的人民,奪路奔逃,渡船如蟻,飛向武昌駛去。潰軍也雜民中,爭船而走,軍械輜重,漂流江面,不計其數。黎都督聞漢陽已失,不禁歎惜道:"我道這位黃司令,總有些能耐,不料怯弱如此。"忙出城撫慰兵民,並言:"黃司令已往上海,去集援軍,計日可至。漢陽雖失,盡可無慮。武昌有我做主,總要拚命保守"等語。     
    兵民聞言,方覺心安。於是續派軍隊,沿江分駐,上自金口,下至青山,皆立柵置炮,日夜嚴防,武昌才算穩固。馮、段兩統領,既得漢陽,即向清廷告捷,且擬指日攻復武昌。清廷王大臣,又相慶賀,獨這袁總理心中卻另有一番計劃。正躊躕間,又接到三道急報:第一是山西第六鎮統制吳祿貞被刺;第二是四川獨立,端方和他兄弟在資州被殺;第三是南京危機萬分,火速求救。當下袁世凱默念多時,便由電報處拍出兩電:一電系寄往南京,說急切無兵可援;一電系寄往漢陽,說是暫且停戰。馮、段兩統領向來尊信袁公,自然停兵勿進;獨南京張人駿等,接到袁電,未免有些怨恨。張勳更暴躁得很,還要與民軍爭個雌雄。那時,攻打南京的徐紹楨,因出戰不利,退回鎮江,改推蘇督程德全為海陸軍總司令官,出駐高資。程遂召集各軍司令官,帶兵前進。寧軍總司令仍是徐紹楨,鎮軍總司令就是林述慶,還有浙軍總司令朱瑞,蘇軍總司令劉之傑等,會集部兵三萬餘人,一齊殺去。南京清提督張勳,確是能耐,督率十八營如狼似虎的防軍,前來對壘。交綏數次,聯軍未見勝仗,反傷了無數士卒。嗣有濟軍統領黎天才,率兵六百餘人來攻南京。黎素以勇毅聞,見各軍相率逡巡,勃然大憤,即慨請先行,請浙軍司令官朱瑞派兵為後應。當下進攻烏龍山,下令首先登山者賞銀千元。軍士聞令踴躍爭先搶佔,清軍不能支,即被佔住。再攻幕府山,下令如前,一聲吶喊,猛力前進。清軍馬步隊方在炮台上瞭望,見民軍來勢洶湧,行動如飛,台兵不慌不忙,也不開炮,竟下來歡迎,請天才登山。天才檢點將士,共四百餘員,咸稱:"我輩湘人,不願與同胞為難。"天才大喜,登山遙望,正與城內獅子山相對。獅子山也有炮台,守兵頗有整肅氣象。驀聞獅子山開炮轟來,天才不覺一驚,旋見射來的炮彈,都落山後,不覺動疑起來,問明降軍,方知獅子山的守兵,亦系湘人,彼此同心,不願轟擊,所以隨便開放。天才也令炮兵停擊,竟分兵去奪下關。     
    


第七部分第164節:南北議和

    這時下關守將何明煥見民軍攻來,他曉得難以對敵。自己也有心反正,遂懸起白旗,以示降順。天才喜出望外,把下關兩座炮台一律收入;復會合蘇浙聯軍往攻孝陵衛。張勳親率部將三員,分四路出城迎敵。聯軍奮力齊進,擊斃張軍千餘名。張勳知不可勝,退入朝陽門,負嵎死守。     
    這張勳有個愛妾,芳名小毛子,生得嫵媚動人,秦淮河畔,無此麗姝,白下城中,群推絕色。那張大帥好勇性成,生死鹹付諸度外,惟瞧著這閉月羞花的愛妾,未免生愁。小毛子以張勳威望素著,起初倒也不怕,只教張勳固守;尋聞險要已失,孤城坐困,也覺得憂慮起來。張勳打疊起千百溫存,來勸慰她,但是小毛子仍然撒癡放嬌,悲啼婉轉。張勳這時內憂外患,將他勇氣磨盡,也無心戀戰。那張人駿、鐵良等毫無成見,凡事都由張勳做主。張勳要戰,不得不戰;張勳要逃,不得不逃。張勳一面求救清廷,一面令小毛子收拾細軟,派得力兵隊,潛逃出城。過了兩日,接袁總理覆電,無兵可援,不禁懊恨道:"大家坐視,獨我奮力,我也無此耐煩。"會聯軍又奪天保城,張勳遂與張人駿、鐵良密商,不如帶兵北上,徐圖後舉,此時且與聯軍議和。張、鐵無計可施,遂允勳議。當下擬定四大綱,令部將胡令宣,出城請和。蘇軍司令劉之傑,閱接和款,一是不得傷人民生命;二是不得殺旗人;三是准張勳率兵北上;四是准令張人駿、鐵良北上。劉之傑瞧畢,對胡令宣道:"這事我不能做主,須稟報總司令處,方可定議,你且回城候覆。"胡令宣唯唯去訖。次日,由總司令答覆,允他三條,獨張勳條不許。張勳怒吼上馬,再擬青城一戰,經張人駿、鐵良勸阻,勉過一天。翌晨正擬出發,忽報四城火起,聯軍已進攻南門、神策門、太平門、儀鳳門及獅子山炮台,張人駿、鐵良兩人避至日本領事館,乞他保護出城。張勳令部兵白旗出迎,自己卻括盡庫款,從旁門走脫。等到聯軍入城,早已虛若無人了。南京光復,因程督不能離蘇,公舉鎮軍都督林述慶,為南京臨時大都督。     
    適值黃興到滬,擬集聯軍援鄂,在上海開會。忽各省代表推他為大元帥,黎元洪為副元帥。黃興既受了大元帥的職任,正擬派兵援鄂,忽聞清廷降旨,命袁世凱為議和全權大臣,料知停戰在即,因此從緩。這袁大臣委任尚書唐紹儀作為代表,南下議和。唐奉命至漢口,先由駐漢英領事轉告黎都督。黎不便力拒,允與熟商,當由雙方暫時停戰。唐紹儀進見黎都督"交換意見,議了兩天。黎以黃興在滬已任為大元帥,一切取決,當就上海開議。於是唐紹儀又從漢口乘輪到上海來。是時上海各代表,已公推博士伍廷芳為外交總長,議和事亦委他主持。會議地點,就在上海英租界的市政廳。兩下列座,除兩大代表外,尚有參贊數員。唐紹儀與伍廷芳在上海會面留影晤談後,各取委任書交閱,互驗屬實,然後討論和議。議至四點多鐘,伍代表提出四事:一、清帝退位;二、改行民主政體;三、給清帝年金;四、量恤旗民。唐代表瞧這四條,不便承認,只答稱須電達內閣,方可定奪。當下散會。"清帝退位"四字,簡直是要將清室河山,歸還民國,清廷王大臣,焉肯即日允從?袁大臣自然不能代允,但欲峻詞拒卻,必致決裂,弄得戰禍綿延,終非良策。想了又想,只好把君主、民主兩問題,熟詳利害,覆電唐代表,令他再行辯駁。唐紹儀乃續約伍廷芳,申議兩次。伍廷芳決立民主政體,方可休兵,彼此幾至決裂,當由德領事出為調停。德領事名婆黎,繫上海各領事的領袖。他奉駐京德使命,有意排解,遂開領事團會議,招集英、美、法、日、俄五領事詳述意旨,五領事自然樂從。那時,德領事即將意見書交與伍、唐兩代表。其文云:     
    駐紮北京德國公使館,曾奉本國政府訓令,向各議和使陳述私見。德國政府,以為中國如果繼續戰爭,不特有危於本國,並有危於外人之利益安寧。現德國政府,依舊嚴守中立,但不得不盡義,為私交上之忠告。願兩議和使,設法將戰事早日消滅,從兩造之所自願者,辦理一切事宜,有厚望焉。     
    


第七部分第165節:鞏固中華民國

    伍、唐兩代表接書後,只得共表同情,再事磋商。會聞山東都督孫寶琦取消獨立,山西省城太原府又由清軍佔領,清廷一方面,似乎有些生色。不久,革命黨大首領孫文航海歸來,滬上各民軍代表個個歡喜,一片舞蹈聲、喧呼聲,與吳淞江水聲相應,熱鬧得了不得。過了兩三天,各代表遂開選舉大總統會,投票選舉,啟箱後,孫文票數最多,應任為大總統;繼舉副總統,是黎元洪當選。大眾遂歡呼"中華民國萬歲"三聲,隨由各代表通電各處,於辛亥年十一月十三日,即西曆一九一二年一月一號,組織中華臨時政府於南京,建號中華民國。民國元年元月元日,孫文赴南京受任,火車上面,遍插國旗,站旁軍隊林立,專送孫總統上車。由滬至寧,每到一站,兩旁皆列隊呼萬歲。午後抵南京,國旗招展,軍樂悠揚,政、學、軍、商各界,統來站相迎;駐寧各國領事,亦到來迎接。各炮台、各軍艦各鳴炮二十一門,表示歡迎。孫總統下車後,改坐馬車至臨時總統府,早有黃興、徐紹楨等左右站著,迎迓入內。是晚即在公堂行接任禮,各省代表與海陸軍代表,齊呼"中華民國萬歲"!聲振屋瓦。代表團報告選舉情形,請臨時大總統宣讀誓詞。孫文即朗聲誦道:     
    顛覆滿清專制政府,鞏固中華民國,圖謀民生幸福,此國民之公意,文實遵之,以忠於國,為眾服務。至專制政府既倒,國內無變亂,民國卓立於世界,為列邦公認,斯時文當解臨時大總統之職。謹以此誓於國民。     
    讀畢,大總統誓詞由代表團推舉景帝召,捧呈大總統印信,由孫總統接受如儀。各代表又推徐紹楨讀頌詞,讀後,孫總統答稱:"誓竭心力,勉副國民公意。"大眾便歡呼而散。孫總統遂立中央政府,為行政總機關。中央設參議院,各省設省議會,為立法機關。並提議改用陽曆,交參院公決。參議院議員,暫以各省代表充選,即日通過改歷議案,以十一月十三日為正月一日,並為中華民國紀元,通電各省公佈。又議定政府制度,暫仿美國成制,不設總理,但設各部總次長如下:     
    陸軍總長黃興,次長蔣作賓;海軍總長黃鐘瑛,次長湯薌銘;司法總長伍廷芳,次長呂志伊;財政總長陳錦濤,次長王鴻猷;外交總長王寵惠,次長魏宸組;內務總長程德全,次長居正,教育總長蔡元培,次長景耀月;實業總長張謇,次長馬和;交通總長湯壽潛,次長於佑任。     
    南京政府成立,民軍聲焰愈張,遂創議北伐。傳檄遠邇,各省踴躍起應,連一班女學生也想大出風頭,組織北伐隊。上海名優闊妓,都藉著色藝,募捐助餉,似乎直搗黃龍,指顧間事。各洋商見時勢危急,恐礙商務,遂聯名發電,直致清廷,要求早日改建國體,安定大局。先是攝政王載灃,因袁大臣已任內閣總理,自己無權無勇,正好借此下台,辭退監國重任。經隆裕太后允准,令他仍醇王爵號,退歸藩邸不再予政。此後一切政務,都責成總理大臣;至保護幼帝的責任,歸太保世續、徐世昌。此旨頒後,全副重擔,都肩在袁總理身上。袁總理倒也不怕,惟南北和戰事宜,所關重大,且迭接南方各電,不得不與清皇族會商,遂奏請隆裕太后,開御前會議,把民軍提出各條,令皇族自行酌奪。皇族多半反對,袁總理再電唐紹儀,徵求意見。紹儀覆稱:應速開臨時國會,解散政體。袁總理復轉達皇族,皇族仍是不決。唐遂辭職,議和事由袁總理直接辦理。     
    袁總理未免著急,仍奏請隆裕太后,如前代表唐紹儀議。太后躊躕未決,袁總理也奏請辭職,願退居閒地。急得太后束手無策,只好溫詞慰留。袁總理仍是固辭,太后復封他一等候爵。袁復懇切上表,不願就封。太后只得再與老慶商議,要他至袁總理邸第,竭力挽留,袁乃辭封就職,再與伍廷芳往返電商。奈民軍得步進步,先爭論國會地點,兩方辯駁的電文,差不多有數十通。至南方政府成立,竟將國會一說擱起,定要清帝退位,才肯干休。斯時清廷已無兵無餉,勢難再戰,只得由隆裕太后出場,再開御前會議。皇族等統已垂頭喪氣,隆裕太后也垂著兩行酸淚,毫無主見。獨軍諮使良弼抗聲道:"太后萬不能俯允民軍,愚見決計主戰。"太后道:"兵不效力,餉無從出,奈何?"良弼道:"寧可一戰而亡,免受漢人荼毒。"皇族見良弼非常決裂,倒也膽大起來,隨聲附和,會議仍然無效。過了兩三日,良弼從外歸家,突被炸彈擊斃。拿住刺客,據供是民黨彭家珍,也不知是真是假。家珍當時受戮,從無細詢。自是清皇族個個驚慌,逃的逃,躲的躲,哪個還敢來反對遜位?這鄂統領段祺瑞,復聯合北方將弁四十二人,電請遜位。隆裕太后不得已,授總理大臣袁世凱特權,電告民國代表伍廷芳,商議優待清室條件。     
    彼此又辯論數日,適值汪兆銘等釋放回南,參贊和議,於優待清室事,恰主張從厚,才得磋商定局。袁總理稟明隆裕太后,且再請皇族議定。隆裕皇太后與太監舊照隆裕太后含淚道:"他們都已擁資走避了,剩我母子兩人,還有何說?不過祖宗創業維艱,卻不道輕送在咱們孤兒寡婦手裡,不是千古的憾事嗎?咱們不自修政,貽誤大事,坐失江山,將來有何顏去對祖宗先帝哩!但事到如今,說也無益,你們去擬旨遜位好了。"說畢痛哭失聲,淚如雨下。還是袁總理勸慰數語,才行退出。隨即擬定三道諭旨,入呈太后瞧閱。太后只得鈐印御寶。     
    


第七部分第166節:宣統退位

    隆裕太后將遜位的三道諭旨,蓋過鈐寶,忍不住嗚咽悲泣,由宮女們攙扶進內。當下袁世凱將諭旨也署名用章,於宣統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即中華民國元年二月十二日,頒布天下。第一道諭旨云:     
    朕欽奉隆裕皇太后懿旨,前因民軍起事,各省響應,九夏沸騰,生靈塗炭,特命袁世凱遣員,與民軍代表討論大局,議開國會,公決政體。兩月以來,尚無確當辦法。南北暌隔,彼此相持,商輟於途,士露於野;徒以國體一日不決,故民生一日不安。今全國人民心理,多傾向共和,南中各省,既倡議於前,北方各將,亦主張於後。人心所向,天命可知,予亦何忍以一姓之尊榮,拂兆人之好惡?是用外觀大勢,內審輿情,特率皇帝將統治權公諸全國,定為共和立憲國體,近慰海內厭亂望治之心,遠協古聖天下為公之義。袁世凱前經資政院選舉,為總理大臣,當茲新舊代謝之際,宜有南北統一之方,即由袁世凱組織臨時共和政府,與民軍協商統一辦法,總期人民安堵,海內安,仍合漢、滿、蒙、回、藏五族完全領土,為一大中華民國。予與皇帝得以退處寬閒,優遊歲月,長受國民之優禮,親見郅治之告成,豈不懿歟?欽此。     
    第二道諭旨云:     
    朕欽奉隆裕皇太后懿旨,前以大局阽危,兆民困苦,特飭內閣與民軍,商酌優待皇室各條件,以期和平解決。茲據覆奏,民軍所開優待條件,於宗廟陵寢,永遠奉祀;先皇陵制,如舊妥修各節,均已一律擔承;皇帝但卸政權不廢尊號;並議定優待皇室八條,待遇滿、蒙、回、藏七條,覽奏尚屬周到。特行宣示皇族,暨滿、蒙、回、藏人等、此後務當化除畛域,共保治安,重睹世界之昇平,胥享共和之幸福,予實有厚望焉。欽此。     
    (甲)關於大清皇帝辭位之後優待之條件:     
    今因大清皇帝宣佈贊成共和政體,中華民國於大清皇帝辭退之後,優待條件如下:     
    第一款大清皇帝辭位之後,尊號仍存不廢。中華民國以待各外國君主之禮相待。     
    第二款大清皇帝辭位之後,歲用四百萬兩,俟改鑄新幣後,改為四百萬元,此款由中華民國撥用。     
    第三款大清皇帝辭位之後,暫居宮禁,日後移居頤和園,侍衛人等。照常留用。     
    第四款大清皇帝辭位後,宗廟陵寢,永遠奉祀,由中華民國酌設衛兵,妥慎保護。     
    第五款德宗陵寢未完工程,如制妥修,其奉安典禮,仍如舊制。所有實用經費,並由中華民國支出。     
    第六款以前宮內所用各項執事人員,可照常留用,惟以後不得再招閹人。     
    第七款大清皇帝辭位以後,其原有之私產,由中華民國特別保護。     
    第八款原有之禁衛軍,歸中華民國陸軍部編製,額數俸餉,仍如其舊。     
    (乙)關於清皇族待遇之條件:     
    (一)清王公世爵,概如其舊;(二)清皇族對於中華民國國家之私權及公權,與國民同等;(三)清皇族私產一體保護;(四)清皇族免當兵之義務。     
    (丙)關於滿、蒙、回、藏各族待遇之條件:     
    (一)與漢人平等;(二)保護其原有之私產;(三)王公世爵,概仍其舊;(四)王公中有生計過艱者,設法代籌生計;(五)先籌八旗生計,於未籌定之前,八旗兵弁俸餉,仍舊支放;(六)從前營業居住等限制,一律蠲除,各州縣聽其自由入籍;(七)滿、蒙、回、藏原有之宗教,聽其自由信仰。     
    清帝退位詔書     
    第三道諭旨云:     
    朕欽奉隆裕皇太后懿旨,古之君天下者,重在保全民命,不忍以養人者害人。現在新定國體,無非欲先弭大亂,期保安。若拂逆多數之民心,重啟無窮之戰禍,則大局決裂,殘殺相尋,勢必演至種族之慘痛,將至九廟震驚,兆民荼毒,後禍何忍復言?兩害相形,惟取其輕者,正朝廷審時觀變,恫瘝吾民之苦衷。爾京外臣民,務當善體此意,為全局熟籌利害,勿得挾虛矯之意氣,逞偏激之空言,致國與民兩受其禍。著民政部步軍統領姜桂題、馮國璋等,嚴密防範,剴切開導,俾皆曉然於朝廷應天順人,大公無私之意。至國家設官分職,以為民極,內列閣、府、部、院,外建督、府、司、道,所以康保群黎,非為一人一家而設。爾京外大小各官,均宜慨念時艱,慎供職守,應即責成各長官,敦切勸誡,毋曠職守,用副夙昔愛撫庶民之至意。欽此。     
    清帝退位,南北統一。臨時大總統孫文,因袁世凱推翻清室,有功民國,特把大總統位置,完全讓與。大眾亦多半贊成。於是清內閣總理袁大臣,遂任民國第二任臨時大總統。至若副總統位置,當南京會議時,曾推黎都督元洪,不復再選。從此清代役使漢民,至是告終。自吳三桂迎清兵入關,多爾袞定都燕京,以攝政王開基,入主中國,到現在也以攝政王終,共傳十主,凡二百六十八年。還有在入主中原之前,滿洲稱帝時,共傳三主,總計為十三朝。這且按下。     
    袁世凱既做了大總統,很有些太平氣象,他用人行政,威權很大。不知怎的,他一時心地糊塗,想恢復帝制,便改民國為洪憲元年,自己冕冠龍服,做起皇帝來了。當時,唐繼堯、蔡鍔在雲南竭力反對,義旗一舉,各省皆贊成共和。袁世凱見了,氣得根根鬍子倒豎,從此便活活地氣死了。在這當兒,清宮裡的隆裕太后,也鬱抑死了。民國已由黎元洪做了大總統,倒也仍是共和平等。誰知那個大辮子張勳,見袁世凱死了,便不怕黎元洪,竟在京城裡掛起龍旗,實行復辟。當時,全國驚慌,虧得段祺瑞在馬廠誓師,將張勳殺得大敗,逃到荷蘭使館去,又恢復共和氣象。光陰迅速,又是民國十一年,遜帝溥儀,在這時舉行大婚,尊崇得很,仍是小皇帝的樣子。到了民國十四年,吳佩孚和張作霖第二次大戰,吳佩孚的部下馮玉祥,從熱河和胡景翼、岳維峻、孫岳等倒戈,回到北京。吳佩孚大敗逃走,馮玉祥便佔住北京,將曹錕囚禁,又用迅急手段將清宮封閉,將瑾、瑜兩太妃清出宮去。那溥儀也逃到天津去。宮裡的太監、宮女、婆媽等,統統攆了出來。無奈大內珍寶、公產、私產等,一時調查不清楚,特立起個清室善後委員會來,檢查宮中物件。從此,將清宮各門開放,任人遊覽。這樣一來,清朝算是根本滅亡了。

<<細說清宮十三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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