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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極罪

作者:朱維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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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維堅《終極罪惡》                

  
  簡介 
  原價: ¥23.00元  

  出版/發行時間: 2004-01-01  

  出版社: 群眾出版社 

  叢書名: 朱維堅作品集 

  作者: 朱維堅 

  ISBM: 7501430098 

  版次: 1 

  開本: 1/32 

  頁數: 434 

  本書在正義與邪惡鬥爭這一傳統主題上,運用多年公安工作的經驗和濃厚的文學功底,將一幅幅驚心動魄的白與黑、善與惡的鬥爭場面展現在讀者面前。故事真實可信,情節驚險曲折,人物鮮明生動,矛盾錯綜複雜,衝突緊張激烈,內涵豐富而深刻,形成了與其他公安題材文學作品截然不同的特色。 
 

 



    
朱維堅《終極罪惡》                

  
  第一章 
  1 

  很難說這個案子——或者說這起事件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只能從自己介入時講起。

  那是一個春天的夜裡,天是陰著的,沒有月光和星光,夜風輕柔,夜色深沉而寧靜,罪惡就發生在這個時節,這種情境中。

  那天夜裡的一切我記得十分清楚:我和小趙本是為破一起系列攔路搶劫案蹲坑的,半夜時分,其他同志換班來了,我們就離開崗位回家休息,在一個小巷口,我們分了手,小趙順大路向遠處走去,我則走進了小巷。通過這個胡同,再拐個彎,就是局裡了。

  我要回隊裡去睡,算起來,我已經有半個多月沒回家睡了。忙只是一個原因,主要原因待後邊有空再告訴大家。 

  小巷很黑,很靜。由於多年來的刑警生涯,我對自己的膽量一向是很自信的,我曾經自豪地對人說過,我已經不知道什麼叫害怕了。然而,當我面對著那個黑乎乎的小巷時,不知為什麼,一種不祥的感覺在心中生起,接著被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攫住了身心。我感到,這個小巷是那樣的神秘,那樣的恐怖,讓我想馬上遠遠跑開,但同時,他又好像有一種不可抗拒的誘惑力。不讓我走開,吸引我走進去。

  這種感覺雖然很短暫,卻清晰地感覺到了。我鎮靜了片刻,點燃一支煙,邁步走進小巷。

  那種感覺我現在還記得,我沒有時間研究什麼神秘現象,可那件事和後來發生的一切,使我真的感到冥冥中好像有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好像有什麼預兆。 

  我走進了小巷。由此,也走進了自己生命中的一段黑巷。

  一系列難以置信的案件也就從此開始了。 

  走進小巷不遠,前面的黑暗中忽然傳來異常的響動,我一驚,急忙隱下身來。很快辨出,是撕打的聲音,還有人低低恨恨地罵著:「你們太毒了……」隱約中,我看見搏鬥的身影,是兩個人、不,是三個人。一個壓抑著的憤怒聲音傳過來「……我跟你們拼了……」

  接著,一個人的慘叫聲傳來,隨後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向我這邊跑來,接著有人大叫起來:「二彪,二彪, 你怎麼了,二彪你說話呀……媽的,周春,你往哪兒跑,我非整死你不可……」 

  一前一後兩個人的腳步聲向我奔來。

  這時,職責已經使我忘記了不祥和恐懼。我迅速退出小巷,回到燈光中,拔出手槍,打開保險,對準胡同口。隨著慌亂的腳步聲,一個人影從黑暗中跑出來。我橫跨一步擋住去路,槍口指向來人:「站住!我是警察!」

  藉著旁邊電線桿上的燈光,我看到一張慘白慘白充滿驚懼的臉。這是個瘦瘦的男子,三十幾歲的樣子,見到我一愣,手隨即向後一指:「快,救命,他要殺我……」

  隨著瘦子的話音,小巷中又奔出一個身高體壯的漢子,他手持一把尖刀,滿臉殺氣地大罵著:「媽的,你哪兒跑……」尖刀閃著寒光刺向瘦子。我已經來不及多想,閃身讓過瘦子,攔住持刀行兇者:「不許動, 我是警察,把刀放下!」

  然而,持刀漢子聽到我的喊聲,只是稍稍愣了一下,伸掌向我一推:「滾開!」又舞刀向瘦子追去,當我再次再次堵住他的路時,他竟然罵了句「去你媽的……」一拳向我擊來,我猝不及防,下巴挨了一拳,強大的打擊力使我踉蹌後退幾步,差點摔倒。乘這機會,持刀者拔腿向遠處的瘦子追去。

  我站穩身子時,漢子已經追出好遠。我邊追趕邊把槍指向天空,扣動扳機,嘴裡大叫著:「站住——」

  槍聲發揮了作用。倒不是漢子聽命站住了,而是前面傳來喝叱聲:「站住,我是警察——」

  是小趙的聲音。

  遠遠的前面,可見小趙的身影攔住了漢子,接著兩個身影撕打到一起。我沒有為小趙擔心,儘管這個漢子粗蠻有力,卻絕不會是小趙的對手,我甚至都沒有加快腳步。果然,只聽小趙冷笑一聲:「跟我玩這個……」一聲重物砸地的聲音,漢子已被打倒在地,待我趕到時,刀已扔到地上,兩隻手臂被小趙擰到身後,我掏出手銬正好扣住。

  可是,漢子並沒有害怕,而是用力地掙扎著大叫道:「你們幹啥,憑啥抓我,他是兇手……你們是啥警察,眼睛瞎了咋的呀, 他殺了我弟弟,殺了我弟弟呀,就在那胡同裡邊哪,你們還不快去抓他呀……」

  什麼?我一驚,回頭再找瘦子,早無影無蹤了。 

  我和小趙帶著漢子再次奔進小巷。火機的光亮中,可見地下躺著一具人體,胸膛深深插著一把匕首,只剩下刀柄露在外面。我摸了摸死者的脖頸,尚有溫度,剛死不久。漢子撲到死者的身上,放聲大哭起來:「二彪,我的親弟弟呀, 你咋死了……」哭幾聲又破口大罵:「周春,我操你媽的,我一定要殺了你……」接著,又對我和小趙大叫起來:「都怪你們,放跑了他,我要告你們……」

  我的心一陣不安:難道抓錯人了?這……

  胡同外面傳來警笛聲,110巡邏警察趕到了。

  2

  好像真的抓錯人了。

  回到隊裡,我和小趙立刻對漢子進行詢問。很快弄清,他叫劉大彪,從一個叫夏城的地方來,死者是他的弟弟,叫劉二彪,他們哥倆是出來做生意的。我查看了死者的面目,確實與漢子相像,二人的身份證也證實了他們的兄弟關係。關於跑了的那個瘦子,劉大彪說他叫周春,也是夏城人,正是他殺死了弟弟。他還說,周春是一個重大在逃犯,當地公安機關正在通緝。他和弟弟從夏城來,在火車上發現了他,就偷偷跟上了,他從這裡下了火車,他們也跟下車來,不想被他發現,在那個小巷中隱起身來,當二人跟進去時,他突然衝出來,給了二彪一刀,殺死了他。 

  對這些話我將信將疑。難道真是這樣?我細細地打量著劉大彪:他有二十五六歲的樣子,五大三粗,肌肉發達,是一副干體力活的身坯,可神情上很難找出那種應有的樸實,反倒透著幾分痞相,眼珠子骨碌碌的直動,顯得愚頑而又狡詐。這樣的人,能有這麼高的覺悟,見義勇為,沿途跟蹤抓逃犯?還有,在他身上發現的東西也令人生疑:除了車票、身份證、厚厚一疊百元及五十元面值的人民幣,還有一個「大哥大」電話,一個傳呼機。更吸引我目光的是,面前的桌子上還有那把匕首,十分鋒利,是典型的殺人利器,刺中要害,絕對一刀斃命。這是從他的手上奪下的。他為什麼要帶著這個? 

  也正為此,我們一直沒有打開他腕上的手銬,對他的抗議也置之不理。小趙直言不諱地說:「你的話有很多疑點:你說周春殺了你弟弟,誰看著了?他一個人, 敢跟你們兩個身強力壯的人動刀子?對,這把匕首又是怎麼回事?你為什麼帶著它?還有,我已經聲明了是警察,你為什麼還跑, 還想捅我?你都給我解釋清楚!」

  「這……」劉大彪眼珠子滾了一下叫道:「我帶刀出門是防身的, 這年頭社會治安不好……你們說是警察,又沒穿警服,我還以為是周春一夥的呢。再說了,當時二彪讓他捅了,生死不知,我都急紅眼了,哪顧得上別的呀!」

  說得倒也有幾分道理。對此,我們雖然不十分相信,卻也不好否定。我轉了話題。「那好,我再問你,你說這個周春是在逃犯。他犯了什麼罪?」

  劉大彪聽到這話露出得意的笑容:「他呀,那罪可多了, 毆打他人,殺人未遂,連縣委書記都讓他打了……不信你打電話問問我們夏城公安局,他們正到處抓他呢!還說抓住有賞金,要不我們哥倆為啥這麼幹哪!」

  我裝作隨意地問了一句:「嗯。那麼,他有幾個人?」

  劉大彪一愣:「啥幾個人?」

  我說:「你剛才不是說,你們在火車上發現了他,就開始跟蹤, 見他在我們這裡下了火車,就跟了下來。我是問,你們跟他這麼長時間,發現沒發現他有同夥?」

  劉大彪狐疑地又骨碌起眼睛:「這……沒有哇,就他一個人。」

  我繼續追問:「在那個胡同裡,他殺你弟弟時,也是一個人嗎?」

  劉大彪遲疑地:「這……是啊,就他一個人!」

  我換了個話題。「好,下面再談談你。你剛才說,你和弟弟出來是做生意的。請問你們都做什麼生意?」

  劉大彪口氣不那麼流利了:「這……這也沒一定, 我們是出來看看,什麼能賺錢,就做什麼!」

  我又問:「那麼,你們在家中, 我是說在夏城都做什麼?也是做生意嗎?」

  劉大彪試探著回答:「這……是啊!」

  我問:「都做什麼生意呢?」

  劉大彪:「這……也沒一定,我們主要是幫別人的忙,對, 我們幫別人做生意!」

  我問:「幫誰?」 

  「這……」劉大彪遲疑了。「你問這些幹啥呀?」

  我說:「回答我的話,你在夏城都幫誰做生意?」

  劉大彪遲疑著不說。小趙一拍桌子:「怎麼, 是不是有什麼鬼,為什麼不回答?說,幫誰做生意?」

  劉大彪低下了頭,想了想低聲說:「幫金大哥!」

  我問:「金大哥是誰?」

  劉大彪:「這……他叫金顯昌。」 

  請注意,這是一個重要的名字。只是當時我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也完全沒有想到,這個人將對我的命運發生決定性的影響。

  當我接著問金顯昌是什麼人時,劉大彪再次為難起來,反問道:「你問這麼多幹啥呀?他……也算是個生意人吧!」

  小趙:「什麼叫也算?他到底是幹什麼的?」

  劉大彪不知咋回答了。他吱唔一下,突然惱羞成怒了:「你們到底要幹什麼?有啥話去問他自己好了,我們哥倆只是從前幫過他的忙,現在自己幹,已經好長時間不跟他來往了……告訴你們,我弟弟讓人殺了,是周春殺的,你們為什麼不去抓他,卻跟我沒完!」

  這話還真叫我們有點難以應對。恰在這時,桌上他的的傳呼機突然叫起來,我抓到手中,同時掃了他一眼,發現他面上現出不安之色,身子動了一下,似要衝上來與我爭奪傳,又無奈地放棄了,眼睛卻盯著傳呼機不動。

  傳呼機上只有號碼,沒打姓名和內容。我把它拿到劉大彪眼前::「看清楚,是誰傳你?」

  劉大彪明顯地驚慌起來:「這……我……我也不知道是誰的……」

  我拿起桌上的手機:「怎麼,不說實話?對不起,我用一下你的手機行吧!」

  劉大彪急道:「別、別……你別打,我說,是金大哥呼我!」

  我問:「金大哥?就是你剛才說的金顯昌嗎?你不是不跟他幹嗎,他為什麼還呼你?」

  「這……」劉大彪不知怎麼說才好: 「我也不知道哇……這事和他一點關係都沒有……我求你了,別給他打電話!」

  他的話不但不能阻止我,反而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可就在我要打電話時,有人敲門,一個年輕姑娘的聲音傳進來:「小趙,小趙,你在裡邊嗎?開門!」

  是苗佳的聲音。原來天已經大亮,上班時間到了。苗佳進屋後,我和小趙商量一下,決定先出去吃點東西,把劉大彪交給她看守,趁這功夫,也消化一下目前這一切。

  捎帶說一句,苗佳是我們刑警隊的內勤。

  3

  我和小趙進了一家包子鋪,一邊吃包子,一邊交流看法。

  小趙的意見和我差不多:「第一,他不像生意人。看他的身體,他的作派,要說是打手還差不多,哪有一點生意人的樣子;第二,就憑他這樣的,能有這麼高的覺悟?啊,在火車上發現在逃犯, 就一路跟上了,最後被罪犯殺害……他們為什麼不向乘警報告,非要自己跟蹤?第三,我看,這小子也是使慣刀子的,向我下手的時候可麻利了,我要躲得慢一點,肚子保證一個窟窿……對了,李隊長,你為什麼反覆問他,周春是不是一個人?」

  我喝了一口粥,把心中的疑團說出來:「因為,我在小巷裡聽見,有人說了句: 『你們太毒了』……」

  小趙「啪」地把筷子摔到桌子上:「『你們』?一個人是不可能稱你們的,那麼,這句話是周春說的。你是說……周春他可能是……那他為什麼要逃跑……」

  這正是我心中所想的,但是我不敢叫准,也許當時沒有聽清,可總要認真查一查。我對小趙說:「一切還得等刀柄上的指紋鑒定出來後才能確定。這樣吧,吃完飯,咱們分別打個電話,你找夏城公安局聯繫,問一下劉大彪這個人的情況,我按照傳呼上的號碼跟這個金大哥通通話,也許能問出點什麼來!」

  小趙完全同意我的意見,還高興地告訴我,他有個警校同學在夏城公安局,叫郝平,與他關係非常好,可以找他幫忙調查一下。   我的電話很快接通了,還沒等我張嘴,耳朵裡就響起一個粗重無禮的聲音: 「是大彪嗎,你他嗎幹啥來著才回話……哎,你咋不說話,你是大彪嗎?你到底是誰,快說話!」

  我咳嗽一聲:「您是金顯昌先生嗎?」

  電話裡的聲音警惕起來,但仍然顯得凶橫:「是,咋的, 你到底是誰,有啥事?」

  我考慮著說什麼,對方卻不給我時間,聲音更大了:「哎, 你沒聽見嗎?你是誰?有什麼事兒?」

  我忽然脫口而出:「我是劉大彪的一個朋友,他讓我給你打電話,告訴你他出事了,被公安局抓起來了,讓你想辦法救他。」

  對方靜了片刻,聲音忽然變得慌亂而又憤怒: 「這……你他媽到底是誰?劉大彪他抓不抓起來和我有啥關係,你跟我說這些幹啥?你是哪裡,到底是誰,為啥給我打這個電話?」

  我拿著手機不吱聲,電話裡的聲音更焦灼了:「哎,你咋不說話呀……」

  我把手機關上了。就在這時,小趙也來到我身邊,大聲說:「李隊長,我跟夏城那邊聯繫上了,先找的郝平,這小子不知為啥吞吞吐吐的。他說,周春確實是個殺人逃犯,他們局正在組織力量追捕,還專門為他成立了專案組,由一個叫金偉的治安科長當專案組長。我又給這個組長打了電話,他說,他證實了郝平的話,內容和劉大彪說的差不多,金偉還說他知道劉大彪這個人,在當地沒什麼劣跡,和金顯昌也沒什麼關係。我又向郝平打聽了一下金顯昌這個人,他說當地確實有這個人,只是不太瞭解。」 

  這時,刀柄上的指紋鑒定結果出來了,確實不是劉大彪的。那麼,肯定是周春的了。

  可我和小趙還是覺得這裡有事,對劉大彪不太放心。

  我們把一切向隊長和局長做了匯報,局長決定派我帶小趙去夏城,把這案子查清,併力爭抓捕周春歸案。 

  這時,我不能再不回家了,得收拾行裝啊。

  小趙對我說:「李隊長,今天晚上就在家住吧,你和嫂子這麼多年了,還鬧什麼,說幾句軟話就過去了。這次出去不知多少天回來呢!」 

  事情哪有這麼簡單?!我苦笑一下,什麼也沒說。

  對,該講講我自己的事了。

  4

  我是個普通人,叫李思明,對,是個刑警,而且是刑警隊的副隊長。不過必須說明的是,我是城市公安分局刑警隊的副隊長。隊長高配才配到副科級,我只是個正股。四十五六歲的人,也「鼓」到頭了。

  當然,認識到自己是普通人,還是三十歲以後的事。年輕時則不是這樣,總覺得自己不是一般人,也不甘當一般人,心氣高得很,大有以天下為已任的氣派,即使下鄉插隊當知青時也這樣,剛當警察時更是如此,要執法如山,懲惡揚善。這種勁頭也有好處,支撐著自己破了不少案子,可也有壞處,也使自己碰了不少釘子。最後,到了現在的年紀,才認識到自己是個很普通很普通的人,沒有任何了不起的地方,憑自己區區之力,改變不了任何東西。也許是年令的原因,這兩年,我的心氣和體能都在下降。就在前幾年,我還和年輕的同志們一樣摸爬滾打,需要的時候,也能跟罪犯搏鬥。有一次,我一氣跑了十幾里路,到底把一個年輕力壯的逃犯抓獲了,隊裡的小伙子們都十分佩服。可這兩年不行了,總感覺累,年輕時那種熱情、衝動、認真、倔強、不服輸的勁頭都在減退。我明白,這裡有生理原因,也有心理的原因。有些事兒,你不服也不行,可等你服了,你也感到老了。 

  我的家庭也很普通,是三口之家。我這個年紀,一般都有兩三個孩子,可我結婚晚,只有一個兒子,今年十七歲。想到兒子我心裡高興了些。兒子是好樣的,懂事,而且聰明,學習成績好,總是全班前三名,現在上高二,明年就該考大學了。他也挺有雄心壯志的,要考清華,將來搞科研,這使我很欣慰。我小時候學習也很好,可小學沒畢業就趕上文化大革命,根本沒大學可上。好歹小時候愛讀書,偷著搶著的多看了點書,還不算是文盲,三十多歲又通過自學混了個大專文憑,就到頭兒了。這些年,我一直為自己沒能上過正式大學而遺憾,只好在兒子身上圓大學夢了。 

  關於妻子,她可有點不一般,我們的關係也不一般。關於她以後再說吧,我的心很亂,恐怕難以保持客觀。目前,我們正處於冷戰階段,也就為此,我已經半個多月沒回家了。要不是出差,我現在也不會回來。現在,我回來收拾行裝,也希望在臨行前能平心靜氣地和她談一談,希望能有一個平靜的心情外出辦案。我們已不是年輕人了,沒必要再賭氣了,冷戰狀態長期持續下去對誰也不好。而且,心情不好對出差辦案也有影響。

  晚上,我就抱著這樣的念頭回到家中,來到樓下,我還特意停下來,抬頭望了一會兒整個家屬樓,望了一會兒自家的窗子的燈光。在一階階上樓梯的時候,還直勁地告誡自己要冷靜,不要再和她爭吵了,能和好盡量和好。 

  然而,一切並不是由我的意志決定的。

  我打開鎖走進門廳的時候,首先看到的是兒子,他是聽到開門聲從自己的臥室裡走出來的,手裡還拿著一本課本。看到是我,高興得叫起來:「爸爸,爸爸回來了——」接著,推開客廳的門叫著:「媽, 我爸爸回來了!」

  這時候,我聽到客廳內VCD傳出的低柔的歌聲。

  聽到兒子的呼叫,屋裡的歌聲中斷了。一個人從房間裡走出來,不過不是妻子,是個三十多歲、衣冠楚楚的男子。他看到我,有幾分尷尬地笑笑,點點頭打個招呼,急急走向門口。我見過他,是市群眾藝術館的一個業務幹部,和歌舞團有點關係。接著,妻子也走出來,她看也不看我一眼,一直送男人出門,還探出頭大聲說了句: 「有時間常來呀!」然後關上門,仍然看也不看我一眼, 轉身回到客廳,並用很大的聲音關上門。

  客廳內再次響起歌聲,聲音比剛才還大。

  我的心「刷」地冷下來,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沒動。

  兒子同情地看我一眼,衝進客廳,用焦急、央求的聲音叫起來:「媽,我爸爸回來了,快做飯哪,我也餓了!」

  妻子很大的聲音從客廳傳出:「誰餓誰去做,我不是服務員!」

  一股怒火從心頭升起,可被我壓住了,我什麼也沒說,開門走進另一個房間。

  這個房間是臥室,是我的臥室,我和妻子的臥室。

  我走進來,忽然對它有一種陌生的感覺。稍稍注意了一下,一切並沒有變化,可是,以往那種溫馨、溫暖卻再也不見了。我下意識地歎口氣,打開衣櫃門,找出一個旅行袋,開始尋找自己出門要帶的衣物。

  這時,我感到身後的門開了,回頭看了一眼,是兒子。他默默地看著我。

  我草草檢了兩件換洗的襯衣塞進旅行袋,拍拍兒子的肩頭,欲往外走。兒子拉住我的袖子,低聲說:「爸,你要出門?」

  我點點頭:「嗯,在家好好學習,啊!」

  兒子:「你去哪兒?」

  我:「夏城,很遠,說了你也不知道。」

  兒子:「那……你什麼時候回來呀?」

  我:「不一定,可能幾天就完事,也可能時間要長一些, 要看案子辦得怎麼樣。」

  我走出臥室,來到門廳穿鞋,準備離開。兒子急得對客廳叫了起來:「媽,我爸要走了,要出遠門,要很長時間才能回來……」

  這回兒子的話起了作用,房間裡的歌聲消失了,妻子臉如冰霜地走出來:「你先別走!」

  我的鞋已經穿好,望著她的冷臉,也冷冷地反問:「幹什麼?」

  妻子:「你說幹什麼,咱們的事解決了你再走!」

  我說:「怎麼解決?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一切聽你的, 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你說討厭我,說這個家不是我的,我就不敢回家。你還要怎麼樣……」

  「你……」妻子一下被激怒了:「你說怎麼樣?我說的哪點錯了?你自己說說, 這是你的家嗎?你一年能在家裡呆幾天?你再看看,家裡哪些東西是你花錢買的? 還有這屋子。要是指望你,就得住露天去。你掙那點錢,還不夠你自己抽煙隨禮的……我說的哪點錯了?!」

  我說:「我沒說你說的錯,你說得很對。我就這點本事, 每月就掙這幾百塊錢,底確不如你,唱一晚上歌就掙百八的。我得告訴你,我這輩子恐怕就這樣了,你好好想一想吧,該怎麼辦?想好了,就通知我一聲,我一定尊重你的意見。對了,剛才那位就不錯吧,有錢,對你又非常體貼……」

  妻子更惱怒了:「對,他就是比你強,比你能掙錢, 比你體貼人,就是比你強,怎麼樣……」

  我再也忍不住了,手指著她大聲道:「那好,你就跟他去吧, 我離開你,我現在就走……」

  我氣得渾身發抖地去開門,妻子突然撲上來扯住我的衣袖。「你哪兒走,問題不解決,你別想走……」

  我猛力掙脫開她的手,衝出門去。身後響起兒子的叫聲:「爸……媽……」

  兒子的叫聲裡充滿痛苦,我心不由一顫,腳步慢下來。然而,妻子的聲音又讓我加快了腳步:「別管他,讓他走,永遠別再回來, 死在外邊……」

  我走在樓梯上的腿直發抖,好在沒碰上人,否則,我當時的臉色一定會嚇人一跳。

  我的心情壞透了,想想吧,還有什麼比這更令一個男人傷心呢? 當你要外出去執行任務時,不但沒得到妻子應有的關懷,反而被她詛咒死在外面。要知道,我幹的可是刑警啊,誰知這一去會遇到什麼凶險? 她的話深深地傷了我的心,而且,也使我對此行產生一種不祥的預感。

  但是,我不能為此而忘記自己的職責,這是一起殺人案,我必須盡一切力量把它偵破。第二天清晨,我和小趙帶著劉大彪來到火車站,準備登程。   5

  太陽還沒出來,周圍好像有著淡淡的薄霧。站台上,我們和一些旅客在等車。

  我們是四個人,我和劉大彪站在一起,小趙和苗佳站在另一邊。苗佳手裡拎著一大塑料袋吃的東西,她是來送站的。兩個年輕的背影對著我們,距離很近,卿卿我我地低聲地說著什麼,看來,他們已經明確了雙方的關係,真該為他們高興。

  我早看出,他們心中已經相愛很久了,但一直沒有向對方公開自己的感情。別看小趙是當代青年,也有文化,破起案子來是個猛將,可在愛情上還是不行,我鼓勵他好多次,他一次次往後拖,好幾次話都到了嘴邊,還是沒能說出口。現在,好像終於水到渠成了。

  看著他們的樣子,我的心中湧起一股難言的惆悵,苗佳的背影更使我想起妻子。想當初,我和妻子也曾經這樣過,那時,她是那麼的單純、美麗,我每次出差,她也總要到車站送我,也是這樣手裡拎著裝滿吃的喝的袋子,也是這樣陪在我身邊,可現在……

  小趙和苗佳不是自私的年輕人,他們在享受幸福的同時也在關注著我。我注意到,苗佳看了我一眼,對小趙低聲說了句什麼,兩人就走到我跟前。

  小趙:「李隊長,你昨晚又是在隊裡住的?你把外出的事告訴嫂子了嗎?」

  一股酸楚從我的心頭生起。我說:「告訴了。她詛咒我死在外面,永遠也別再回家!」

  小趙有點動氣了:「這……這太不像話了,我……」

  苗佳扯了小趙一下:「李隊長,你別往心裡去,嫂子說的是氣話。你放心走吧,我有空兒找嫂子聊聊,你不知道,我們女人的心都是軟的!」

  我歎了口氣,但願如此。

  一聲汽笛長鳴,一列火車隆隆駛來,停下。該上車了。苗佳一直送我們到車上,然後下車,守望在車窗外,衝我們微笑著。我知道,她的笑容是給小趙一個人的。我的目光越過她,下意識地望向車站的檢票處,心中希望著什麼。然而,那裡什麼也沒有。

  汽笛響起,列車慢慢啟動了。我的眼睛忽然一亮,遠遠地,一個少年的身影從檢票口衝出,向已開動的火車飛奔而來。

  正是我的兒子。

  我一下激動起來,忍不住脫口對車窗外大喊起來:「園園, 爸爸在這兒……」

  兒子看見了我,激動地飛奔過來:「爸爸——」

  兒子飛快地趕到我的車窗下,把一個藥瓶從窗口遞進來:「你的胃藥,媽媽讓我送來的……」

  火車在加速,兒子漸漸落在後邊,他仍然跑著,邊跑邊向我招手,逐漸遠去,消失了。

  我的心情忽然一下好了許多。

  人是多麼脆弱、多麼敏感的東西,兒子送來的這瓶胃藥, 竟然一下扭轉了我陰鬱的心情,我感到心裡溫暖了很多,也增強了對此行的信心。 

  對不起了,我本來是講案子的,卻講起了自己,您一定有些厭煩了,請原諒,我在以後的講述中會注意這一點的。關於自己及家庭我是不會講得太多的,剛才這些也是不知不覺講起來的,我也沒想到居然能講出這些來,也許,是因為那一切對自己印象太深、太難以磨滅的緣故。 

  回到案子上來了。講到哪兒了?對,我們上了火車,車已經上路。

  6

  我們坐的是硬座。因為臨時決定出差,沒買到臥鋪。我和劉大彪坐一張座席,我在外面,劉大彪坐裡邊,小趙坐在對面。

  這種坐法當然是有意安排的。

  說起來,我們這一路的任務很不輕鬆,主要是因為這個劉大彪。雖然已經排除了他是兇手,但無論是我和小趙還是局領導,都覺得這個案子不那麼簡單,這個劉大彪也存在著很多可疑之處,為此,我們才決定帶著他一路去夏城。說是一路,其實也有監視甚至押解的意思。一路上,絕不能讓他脫離我們的視線。問題在於,我們不能對他採取強制措施,表面上他還必須是自由的,不能讓他和別的旅客有明顯的感覺。這就難了。

  為這一點,我和小趙很為難,商量了好久,是小趙拿定了主意:「乾脆,跟他把話挑明嘍!」於是,他在出發前嚴肅地對劉大彪做了公開談話:「咱們明人不做暗事,你的嫌疑還沒有完全排除,我們要去夏城進一步調查核實你的情況,然後才能決定怎麼處理你。所以,這一路上你配合點,別給我們找麻煩,那樣對誰都不好。我知道你身手不錯,力氣也挺大,可咱們較量過,誰要想在我眼前搞名堂,我不會饒了他的!」

  聽著小趙說話我直想笑,不過他沒有說大話。我早都知道,他在警校時是全校散打比賽的冠軍,參加省裡比賽也拿過好名次,到我們刑警隊後更在擒拿罪犯時顯過身手。看來,劉大彪也確實知道了小趙的厲害,悻悻地抗議了兩聲,也就認了。

  還好,車開起來後,他還算規矩,呆望一陣窗外後,就趴在茶桌上睡大覺。這使我鬆了口氣,看來,他可能真沒什麼問題。

  然而,當夜晚來臨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想錯了。

  夜色來臨了。火車加快了速度,駛過平原,駛過山嶺,夜色愈濃,窗外已是朦朧一片。就在這時,劉大彪忽然精神起來。

  吃過晚飯,再加上長途乘車,我和小趙都有點睏,哈欠不斷,小趙讓我睡一會兒,可我難以放心,睡也睡不實,只好強挺著。可這時劉大彪卻不停地活動起來,一會兒上廁所,一會兒要喝水。這一來,我們就不得安寧了,特別是小趙。劉大彪上廁所,他也跟著上廁所,劉大彪找水喝,他也跟在後邊。我注意了一下,從九點半到十一點,劉大彪上了三次廁所,找了四次水。每次小趙都跟在後邊,最後一次,劉大彪氣哼哼地說:「我看,你們還是給我扣上手銬吧!」

  小趙輕聲一笑:「哪能呢,那是違法的,現在還不能證明你是犯罪分子, 我們只是旅伴!」

  劉大彪氣得又趴到茶桌上,閉上了眼睛,從此再也不折騰了。

  我和小趙都鬆了口氣,把目光轉向窗外。

  窗外,夜色如磐,列車正在向茫不可知的黑夜中駛去。

  車廂裡的旅客們大多睡著了,睡意不可阻擋地襲來,我的眼皮也越來越沉重,漸漸地、不知不覺地合上了。

  就在這時,車速忽然減慢,搖晃一下停下來,我又猛然睜大眼睛。 

  車停在一個小站,只兩分鐘的功夫又啟動了。又過了一會兒,車廂裡進來幾個旅客,引起了我的注意。

  這是四個青壯年漢子。他們走進我們的車廂,順著過道慢慢向這邊走過來,好像在尋找座位,漸漸接近了我們,當來到面前時,其中一人突然咳嗽一聲,大聲說了一句:「走三節車廂了,哪兒有空座兒啊!」

  這句話倒沒什麼可疑的,可是,我注意到,劉大彪聽到這句話時突然抬起頭,同說話人的目光碰到了一起,臉上現出一絲驚訝之色。

  然而四個漢子卻已經離去,連頭都沒回。再看劉大彪,已經恢復正常,又趴在茶桌上睡起來。

  難道我看錯了,或者是多疑?我放心不下,片刻後,沖劉大彪呶呶嘴,對小趙說:「我去方便一下!」

  小趙會意地點點頭,我向四個漢子離開的方向走出車廂。

  一走出車廂,我的心就「咯登」一聲。

  那四個漢子就站在我們這節車廂外面,看到我出來,互相還使了一下眼色。我猶豫了一下,假作有別的事,從四人身邊走過。這時聽到其中一個人說了句:「走,咱們再進去好好找找,看有沒有空座。」就向我出來的車廂裡走去。

  也就在這時,車速忽然慢下來,一些旅客從車廂裡走出,顯然是一個車站要到了。旅客們往外出,四條漢子卻往裡擠,這節車輛門口就亂成一團。也就在這時,車廂裡傳出劉大彪的吵聲:「我上便所怎麼著, 你管得著嗎?」

  小趙的聲音:「車要停了你上什麼便所,等車開了再去!」

  劉大彪:「不行,我憋不住了,非現在去不可……」

  這時,四個漢子中的二人已經擠進車廂,我急了,也不再掩飾,回身向車廂內擠去。但,剩下的兩個漢子忽然又和下車的旅客們一起往車廂外擠,擋住了去路,使我一時不能通過。這時,車廂裡傳來打鬥聲,怒吼聲:「你們要幹什麼……媽的,我是警察……劉大彪,你給我站住……」

  打鬥聲十分激烈,我一把拔出手槍,向擋路的兩條漢子一晃:「你們要幹什麼,快,閃開,閃開,我是警察……」可他們根本不在乎,只是裝出害怕的樣子:「 是後邊擠我們,閃不開……」

  這時,列車已經停下,下車的旅客更加用力往外擠,我不但回不了車廂,反而被擠得向後退著,兩個漢子又不進不退地橫在當中。在這種情況下,我很難什麼採取有效手段,好在兩名乘警聞聲趕來,我在他們的幫助下擠進車廂,可這時車已經開了。

  車廂裡已不見了小趙和劉大彪,只有旅客們亂成一團,都往車廂的另一頭看,還有人往那邊跑,我急忙奔過去。這時,一聲槍響從車廂外傳來,往回跑的小趙和我撞了個對頭:「李隊長,劉大彪跑了,剛才那幾個小子是他一夥的……」 

  我奔出車廂,見下車的車門已經關閉,列車已經加速。我走到車門玻璃前往外看去,見夜色正濃,剛才小站上的幾點燈光在飛速遠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一時間,我心中倒海翻江,大腦急劇的運轉著。看來,我沒有猜錯,這劉大彪果然不是善類,而且,我們早被人盯上了。那麼,他們是誰,是怎麼知道我們在這列車上的,他們為什麼要劫走劉大彪…… 

  這一切,暫時還得不到答案,卻更使我感到,這起殺人案背後隱藏著更加嚴重的犯罪,我也預感到,這次夏城之行不會順利。望著車外如磐的夜色,一種不祥的感覺再次向我襲來:前面,將有什麼在等待著我們呢…… 
 

 



    
朱維堅《終極罪惡》                

  
  第二章 
  1 

  劉大彪逃跑了,這件事給我們的行程投上了暗影,但也激發了我們的鬥志,勾起了我們的好奇心。小趙氣得不得了,恨恨地說:「居然在我們手裡把人搶走,也太他娘的猖狂了,夏城它就是龍潭虎穴我也要闖上一闖,看看那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商量了一下,意見很快取得了一致:繼續前往夏城。但是,卻萬沒想到,路途中,還有奇遇在等著我們。

  第二天中午,列車停在一個車站,我們要在這裡換車。小趙拎著劉大彪弟弟的骨灰盒,邊往車下走邊嘟噥:「媽的,他跑了,我還得給他保存骨灰盒,真該給他撇了!」說歸說,這個骨灰盒他一直拿到夏城。

  一路上發生的事使我們身心俱疲,下車後,小趙就直奔售票處,嘀咕著要整兩張臥鋪,可臥鋪票早已售光。天下公安是一家,我們自然地想到同行,掉頭奔向候車室內的公安值勤室。 

  值勤室內只有一個年輕的民警,聽了我們的求助,他爽快地答應了:「好吧, 我給你們看看去。不過臥鋪確實不好搞,弄到了你們也別高興,弄不到也別失望,我把你們送上車。好,你們等著……對了,替我照看一下這個女孩兒。」

  這時我們才注意到室內還有一個小女孩。因為她躲在屋角的黑暗中,所以我們進屋後沒有馬上發現她。

  我問:「她是誰,走失的嗎?」

  年輕民警說:「很難說。那天我不當班, 聽說,有兩伙人在候車室打起來了,打架的人跑了,留下這個小女孩兒,到現在也沒人來認領。這小孩兒才怪呢,一句話不說,可能是個啞叭……你們照看點啊,我一會兒就回來!」

  年輕民警的話勾起我們的好奇心,他走出去後,我和小趙開始端詳女孩兒。她長得挺好看,圓圓的臉蛋,大大的眼睛,懷中還緊緊抱著一個挺大的布娃娃。驟眼望去,她和別的孩子沒什麼區別,可她的神情和年令很不相稱,臉上沒有一點笑容,眼睛黑幽幽的象口深潭,從我們進屋開始,她就一直躲在角落的黑暗中,看到我們注意她,更現出驚懼的神色,身子貼著牆,恨不得鑽進去,一種沒有一點安全感的樣子。

  我感到奇怪,走到她跟前, 蹲下身盡量用和藹的語調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

  她用黑幽幽的眼睛盯著我,不說話。

  我把手伸向她,她現出更加驚懼的樣子,我再把手伸向她懷中的布娃娃,她死死抱住不鬆手。

  小趙說:「看她挺伶俐的,怎麼是個啞叭呢?我試試,看她到底會不會說話!」

  小趙拿出一個蘋果,遞到女孩兒眼前:「給,愛吃嗎?」

  女孩兒看著小趙,不接蘋果,也不說話。

  小趙做起鬼臉,又伸舌頭又眨眼的: 「啊……唔……」

  女孩還是眨著大眼睛不吱聲。 

  小趙表現出極大的耐心,他慢慢伸出手,和女孩臉對著臉親近地說:「好孩子, 跟叔叔說話呀,叔叔知道,你不是啞叭,是最著人喜歡的好孩子,叔叔可喜歡你了,快說話!」

  女孩仍然閃動著大眼睛不說話,但,戒備好像減輕了一些。這時,我忽然聽到身後有響聲,回過身,見值勤室的門開了一道縫,並慢慢開大,門口出現一個人影,猶猶豫豫地把上半身探進來。

  就在這時,小女孩突然說話了,她對著門外進來的人脫口叫出一聲:「爸爸……」「哇」的放聲大哭起來,向來人撲過去。

  真是出人意料。

  門外的男人也不再猶豫,猛地衝進屋來,一把將女孩緊緊抱在懷中,嗚咽著叫了聲:「萌萌……」

  女孩緊緊抱著男人的脖子大哭著:「爸爸……」

  太好了,父母相見,這種場面居然讓我們碰上了。

  然而,男人的表現卻不可理解,找到女兒後,卻連頭都不回就想往外走,我急忙將他攔住:「哎,別這麼著忙啊, 等值班民警回來,登個記再走……」

  我的話停下了。我看清了這個男人的面容:三十出頭的樣子,衣褲髒乎乎的,蒼白消瘦的臉上還帶著驚恐不安的神情。我的心猛地一跳,認出了他是誰,但又不敢叫准,只是抓住他的衣服問道:「你……你叫什麼名字?你是周春……」

  肯定是周春。他聽了我的話一驚,沒容我採取下一步行動,又猛地使勁一掙,掙脫開了我的手,把女兒向我懷中一拋,又把布娃娃砸向小趙,扭頭就往外跑。 

  我和小趙沒有思想準備,一陣手忙腳亂,趁這功夫,周春跑出值勤室,飛一般向檢票口站台方向逃去。 

  我和小趙追出值勤室,周春已經撥開檢票員的阻攔,衝出候車室,衝向站台。我和小趙衝到檢票口,卻被兩個檢票員攔住: 「幹什麼,票!」等我們追到站台上,見前面道線上停著一列貸車,兩節車廂的夾縫中,周春的身影一閃不見了。

  恰在這時,火車啟動了,小趙還要追,被我拉住。等火車駛過,前面卻還橫著一列火車。我和小趙跳過去,周春的身影早已不見,只有他的女兒在我的懷中哭叫不止:「爸爸,爸爸……」   我們沒能抓到周春,後來車站的警察們都出動了,在周圍找了很久,也沒見到他的身影。我和小趙思來想去,又打電話請示局領導,還是決定繼續前往夏城,在夜間再次登上火車。

  就這樣, 重大犯罪嫌疑人周春突然出現在我們面前,又從我們的手中跑掉了,卻把女兒扔給了我們。鐵路派出所委託我們把她帶往夏城,我們無法推辭,也不應推辭和不想推辭,沒準兒,會從這個女孩的身上找到什麼有用的線索。這樣,我們一路上又多了個身份特殊的小旅伴,並且從此後,她與我們結下了不解之緣,走入我的生命之中,並給我的命運帶來重大影響。  

  現在,我們乘坐的是臥鋪車廂,有同行的幫助,我們很容易地弄到了臥鋪票。列車開動後,我和小趙把精力都投放到周春女兒的身上,現在我們已經知道,她的名字叫萌萌。 

  我削好一個蘋果遞給她,她不接,並敵意地望著我。顯然,這與她目睹了我們追捕她爸爸有關。

  我去拿她懷中的布娃娃,她又急忙緊緊抱在懷裡。

  小趙說:「還是看我的吧!」他把萌萌抱在懷中,「好孩子,別害怕,叔叔不是壞人。來,吃蘋果,叔叔給你講個故事……從前哪,有個兔媽媽,她有三個兔孩子,有一天,兔媽媽外出去挖胡羅卜,一隻大灰狼來到了他們家的外面……」 

  小趙講得津津有味,非常投入,小女孩漸漸被吸引住了,並不知不覺接過蘋果。幾個小時後,小女孩終於完全解除了戒備,當夜色來臨時,安然地躺在小趙懷中睡著了。

  或許,她很久沒有好好睡覺了,現在睡得很香,只是懷裡還抱著那個布娃娃。我擔心布娃娃壓著她不舒服,想把它拿走,她卻身子一悚,本能地將其抱緊,並低聲哭泣起來:「爸爸……我怕……」

  小趙醒來,急忙摟緊萌萌並輕輕拍著她:「別怕,叔叔在這兒, 別怕!」

  萌萌漸漸安靜下來,又慢慢睡去。 

  這真是個神秘的小女孩,離開爸爸後,她又不說話了,只有在夢中才吐出這麼幾個字。此時,我也對她產生了一種疼愛的感情,卻絕沒有想到,今後,我和她的命運將緊緊地連結到一起…… 

  2

  天亮了。重重疑慮之中,夏城漸漸就要到了。不知不覺,我的心中又生出那種不祥的感覺,而且隨著夏城的臨近,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 

  我轉過臉來看了看小趙和萌萌,已經有點活躍的萌萌又回復了老樣子,眼睛望著車窗外,現出不安和恐懼的神情,身子下意識地直往小趙懷裡躲,好像要藏起自己。小趙卻沒有注意到這些,眼睛盯著窗外,一副迫不及待的神情,好像恨不馬上趕到夏城大幹一場。

  夏城到了。下午四時多一點,我們走下火車,踏上夏城的土地,走出檢票口。

  夏城是個普通的縣城。檢票口前是一片廣場,廣場外面停著很多出租車,再往前是一條柏油馬路通向城裡,放眼望去,可見城裡有不少樓房,行人車輛不少,好像還很繁華,具體有什麼就看不清了。 

  我們和一些旅客走出檢票口,立刻有很多出租車司機迎上來:「坐車嗎,便宜,兩塊一位!」一個瘦瘦的中年男子走到我和小趙跟前:「二位去哪兒?上車吧,抱著孩子走路多不方便哪!」

  我和小趙隨中年司機向站前廣場外走去。司機指著前面一台敞篷「港田」摩托讓我們上車,這時,一個著裝的工商管理人員走過來,手裡拿著票據:「哎,老齊, 你的管理費今天該交了吧!」

  中年司機原來叫老齊,他對工商管理人員陪笑著:「同志,寬兩天,寬兩天, 這幾天拉客太少,掙倆錢還不夠買汽油的,您明天來,我想法給您湊上!」

  工商管理人員:「你總是這樣。告訴你,明天你要再不交, 我可要罰你了!」

  工商人員走開。老齊又讓我們上車,自己走向駕駛員座位,就在這時, 忽聽一陣馬達響,三輛摩托車疾駛而來。我到老齊低聲罵了句: 「媽的可壞了,他們來了……」

  老齊手忙腳亂地鼓搗著車,卻一時打不著火,這功夫,三輛摩托停在不遠處,三個漢子跳下,氣勢洶洶走過來。為首者約二十七八歲,身體強健,表情凶悍,走到老齊跟前,把手一伸,「拿來!」

  老齊慌忙跳下車,用一副討好又害怕的表情對比他年輕得多的漢子道:「三哥,這……這兩天沒拉多少客,寬兩天吧……」

  「拿來!」漢子聲音大起來:「讓老子費事嗎?快點!」

  老齊再不敢說啥,磨磨蹭蹭把手伸向懷中。一個青年漢子上前,一把扯開他的手,從口袋中掏出一把一元兩元和十元五元不等的票子。

  老齊想奪回錢,卻又不敢,對金世龍央求道:「三哥, 給我留點吧,留點加油錢……」

  為首的漢子從青年手中接過錢,拿出一張五元的票子扔給老齊,罵了一聲:「媽的賤皮子。走!」

  三人向別的出租車走去, 「都他媽看啥,還不快點拿錢……」

  這是怎麼回事?我問老齊: 「這三個人是哪個部門的,收的什麼費,還這麼凶?」

  老齊苦笑一聲:「哪個部門?哪個部門的也不是,可又比哪個部門都厲害!」

  小趙:「那是怎麼回事?」

  老齊:「行了兄弟,你就別問了,這是夏城的規矩!」

  小趙:「什麼規矩?」

  老齊不答腔,只顧發動車,可車不知出了什麼問題, 就是不動。這時旁邊又出事了。只聽三個漢子的叫聲傳過來:「媽的都給我聽清了, 這兩台車不許坐,誰坐就對誰不客氣……你聾了,聽見沒有,快下來,不許坐這輛車……」

  我和小趙詢聲望去,見三個漢子正在使威風,不許兩台出租車拉客,車上的乘客正紛紛下車。兩台車的司機都是青年小伙子,長得也有些相像,二人從車上跳下,衝到為首的漢子面前,年長一點的叫起來:「金世龍,你們要幹什麼?」

  另一人也叫道:「是啊,你們也太欺負人了,不讓人活了咋的!」

  老齊看著這一幕,又急又怕地嘟噥著:「這哥倆不是找虧吃嗎……」邊說邊啟車,可就是啟不著火。

  這時,就見那個叫金世龍的漢子指著兩個青年司機的鼻尖罵道:「就憑你們這兩頭爛蒜,敢跟三爺我叫陣?在夏城地面上,你們哥倆不打對好我們弟兄想掙錢,沒門兒!我就是欺負你們,就是不讓你們好好活, 你們能怎麼著!」

  馬大魁:「你也不是工商稅務,憑啥收費……」

  金世龍:「媽的,我不是工商稅務,可我就要收費, 你不交就不行!」突然一拳,打得馬大魁捂著鼻子踉蹌後退,鮮血從指縫中流出。金世龍又向兩個手下一揮手,「給我打!」

  兩個打手立刻從懷中掏出斧頭和菜刀,向馬大魁兄弟砍去。

  不能再看下去了,還沒容我採取措施,小趙把懷中的孩子往我懷裡一塞,大喊一聲:「住手,不許打人——」衝上前去。

  三個歹徒已經凶性大發,根本不理小趙的茬,繼續刀爺齊飛,沒等小趙衝到跟前,那個二魁已被砍傷,手捂胳膊倒在地上。大魁叫罵著想衝上解救,可自顧不遐,只能邊躲閃兇徒的襲擊,邊叫著弟弟的名字:「二魁,二魁……」

  這時,小趙衝了上去,又一聲:「住手——」一個擒拿手法,將一名歹徒的手臂擰到身後,按倒在地。

  可就在這時,後邊另一兇徒悄悄衝上,掄刀向他脊背砍下。 

  情況緊急,我正要呼喊,卻聽懷中的萌萌突然尖叫出聲:「叔叔……」

  萌萌的聲音並不大,可小趙聽到了,急忙回頭,見歹徒的刀正在砍下,敏捷地一閃,刀砍在倒地的歹徒身上。歹徒痛得一聲怪叫。小趙笑了一聲:「砍得好!」還回身向萌萌招了一下手。

  旁觀者清,這時,旁邊又出現緊急情況,就在小趙制服歹徒的同時,被砍倒的馬二魁邊罵邊掙扎著爬起:「我跟你們拼了……」衝向金世龍。金世龍現出冷酷的笑容,「媽的,你找死!」從懷中掏出一根電警棍,猛地向馬二魁的臉上一杵,二魁慘叫一聲,捂著臉一下退出好遠,金世龍又逼上去:「媽的,我廢了你……」先是猛踢幾腳,又把手中電擊警棍向馬二魁身上杵下。馬二魁慘叫聲起。 

  這時,我已經把萌萌交給老齊,衝上前去,高叫一聲:「住手!」抓住金世龍的手腕向身後擰去,他的警棍掉到地下。金世龍痛得彎下身,但仍然十分凶悍,「媽的,你找死……」又用左手從懷中拔出一把尖刀,向我身上刺來,我不得不放開他,倒退幾步,躲開攻擊,掏出手槍大叫著:「住手,我是警察……」

  金世龍罵道:「警察多你媽了,我是警察他爹,有種你開槍……」罵著舞刀向我衝來。

  這種場合當然不能亂開槍。周圍人太多,誰知子彈出去打到誰身上,再說,我們剛到這裡,人生地不熟,出了涉槍案,總是麻煩。所以,我只能躲閃著,警告著。小趙對付著另兩個歹徒,一時也無法分神來幫助我。正在著急,一陣警笛傳來。兩輛三輪摩托車來到,跳下五、六名著裝的巡警。 

  我鬆了一口氣,指著金世龍等人,「快,他們行兇傷人……」

  可是,他們並沒有聽我的,反倒有幾名警察分頭奔向我和小趙,一名年輕警察甚至要給小趙帶手銬。小趙大叫:「你們幹什麼, 我也是警察……」我急忙出示證件:「我們是來這裡來辦案的……快救人……」

  警察們這才住手,看看我和小趙,奔向倒在地上的二魁和另一個被同夥砍傷的歹徒,卻沒人抓手中有刀的金世龍。我指著他對為首的巡警道:「快抓住他,他是頭兒……」

  為首的巡警遲疑著走向金世龍,金世龍極為凶橫地沖巡警大叫著:「你要幹什麼?告訴你,是他們先動手打我們的,先把他們抓起來……」

  巡警:「對不起,請您跟我們走一趟吧,有話到局裡去說。把刀給我!」

  金世龍想了想,把刀交給巡警,巡警讓他上摩托,他哼了聲鼻子:「這我得問問大哥!」說著從懷中掏出手機,大聲叫起來:「大哥,我是老三,我和弟兄們讓人打了,公安局還要抓我……在車站,有兩個小子和我們弟兄過不去,他們說是外地來的警察……好,我知道了!」關上手機:又對同夥大聲道:「「好,大哥說了,給警察弟兄們一個面子,跟他們走,一個小時就出來!」 

  我們上了摩托車,順著大街向夏城公安局駛去。 

  這就是夏城給我們的第一印象。從此後,一系列我們沒有料到的事情接連發生了。

  3

  隨我們一起到達公安局的只有馬大魁及金世龍和他的一個手下。馬二魁和另一歹徒因為被刀砍傷送進了醫院。

  到了公安局大門口,金世龍和同夥及馬大魁先後被帶進樓去。當我和小趙跟著兩名巡警欲進樓時,萌萌突然在小趙懷中哭叫起來:「不,叔叔,我怕,我不進去,不進去……」邊哭叫身子邊使勁往外掙,我和小趙連哄帶勸費了很大勁才把她抱進樓。

  萌萌的哭叫聲進樓也沒有停,再加人多,腳步聲,喝叱聲,走廊兩側一些辦公室的門開了,不少警察把頭探出來觀看。我們沒說什麼,倒把金世龍惹惱了,衝著觀看的警察們大叫起來:「看他媽啥?沒見過呀,我二哥在哪兒,快讓他出來,二哥,二哥……」

  怪不得他有恃無恐,原來他哥哥在公安局。隨著金世龍的叫聲,一個聲音在我們身後傳來:「喊啥, 怎麼回事?!」

  我回過身,見一個不到四十歲的男人從旁邊一個掛著「治安科長」牌子的門走出來。他臉頰豐滿,穿著便衣,手拿大哥大,顯得十分消灑。金世龍一見到他更大聲地叫起來:「二哥,是我, 我們弟兄讓人打了,你得好好處理處理……」 

  來人對金世龍一瞪眼:「你少說幾句。」對幾名巡警: 「怎麼回事?」

  為首的巡警:「還沒細問,他們正打著我們就到了, 有兩個受傷的已經送醫院了。這種案件歸你們治安科管,隊長讓我們交給你!」

  來人對幾個辦公室大聲喊起來:「快,都出來,快點,聽見沒有,都聾了!」

  一些警察聞聲從室內走出來。來人大聲命令道:「把他們都分開,你們倆人一組,要問仔細……」又對為首的巡警:「你細點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為首的巡警伏到來人耳邊低語著,來人邊聽邊看著我和小趙。

  這時候,金世龍等人分頭被幾個民警帶往室內。金世龍走進一個屋門時還回頭叫道:「二哥, 你得讓我快點出去,大哥後天要給老爺子辦七十大壽,還等著我去忙乎呢……」直到被罵一聲才進屋。兩個民警也要帶我和小趙,我急忙拿出證件對來人道:「同志,請問您貴姓,我們是警察,來你們這裡辦案的!」

  一個年輕民警給我們介紹:「這是我們治安科金科長!」

  金科長看看我的證件,眼睛挑了我一下和小趙懷中的孩子:「辦案來的,怎麼帶著個孩子?」

  小趙急急道:「她是我們半路撿到的,是你們這裡一個逃犯的女兒。她父親叫周春!」

  我注意到,金科長聽了這話臉上現出吃驚的表情:「周春?她……她是周春的孩子? 你們是怎麼撿到她的……你,你們是……」 

  小趙一下把話搶過來:「對,是我們,我打過電話,是你接的吧,對了,你是不是叫金偉?」

  小趙猜對了。金偉把頭一甩:「屋裡談!」帶小趙和萌萌向自己辦公室走去,推開門後又回頭對我大聲道「對不起,你們辦案我們支持,不過,請先協助我們把剛才的事查清吧!」

  小趙要把萌萌放在走廊裡,自己隨金偉進屋,可萌萌卻抱住他不鬆手,又哭起來:「不……不……我怕……」小  趙只好抱著她隨金偉走進室內。我則被兩個警察帶進另一個辦公室。

  真沒想到,好不容易到了夏城,沒等開展工作,我們自己卻要先接受當地警方的詢問。

  兩個詢問我的年輕民警的態度都很和善,看完我的證件後,再三說對不起,然後才開始詢問。我把當時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對他們講了,他們聽的很認真,對我們已經聲明了身份、金世龍還在繼續行兇的細節還反覆做了核實,更年輕一點的民警甚至還表現出了憤怒。兩人也很負責,筆錄整整做了一個多小時,有些細節反覆核實,完事後又仔細地看了一遍。最後,一個民警問我:「你還有什麼說的嗎?」

  我說:「沒有了,情況就是這樣!」

  一個民警說:「你能保證堅持這樣的說法,以後不改變嗎?」

  我不解地:「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為什麼要改變?」

  兩個民警沒有回答我的話,而是互相看看,臉上現出笑容。然後讓我簽字。

  我這邊完事了,可小趙那邊還沒完,在等待小趙的功夫,兩個民警問起了我們來夏城辦什麼案子,我正好要瞭解有關情況,就把劉大彪、周春的事說了,並向他們請教。不想,他們聽後互相看看,誰也不說話,好像唯恐沾上什麼不吉利的東西。我再追問,一個警察說了聲:「這你問我們科長吧!」就轉身走到窗前,另一個警察則拿出一本卷看了起來,好像多麼繁忙似的。

  真是奇怪。

  我正在納悶,忽聽大樓外面傳來汽車嗽叭聲,站在窗前的民警叫起來:「哎,快看,那不是金縣長的車嗎?」

  縣長?這引起了我的好奇心,信步和另一個民警走近窗子,見一台高級轎車在暮色中駛到公安局大門前停住,卻沒人下車,使人感覺到裡邊的人在向公安局這邊望著。片刻後,車又駛去。 

  一個民警回頭對我說:「行啊, 你們一來就驚動了金縣長……對了,同你一起來的那位能和你的證詞保持一致嗎?」

  我不解地:「這是什麼意思?我們沒有什麼保持一致的問題, 是實事求是。」

  一個民警:「要做到實事求是可不是容易的事。你能做到,你的同伴可不一定能做到!」

  我不快地:「我瞭解自己的弟兄,他一定能和我一樣!」

  好像回應我的話,隔壁傳過來小趙的吵嚷聲:「……你到底想幹什麼,我是實事求是,到什麼時候我都這麼說……」 

  這可不好,還要人家協助辦案,怎麼吵起來了?我急忙走出屋子。

  後來,小趙對我講了受金偉詢問的過程。他們一開始就頂牛了,因為金偉把他當成了行為人,把我們和金世龍一夥相提並論,當成雙方鬥毆處理,小趙當然不能忍受。

  我走到金偉門外時,聽到小趙的聲音正傳出來:「……你要搞清楚,他們是地痞流氓,我不是和他打架,我是在制止行兇。我是證人,不是行為人,你怎麼這麼問話呢……對了,他們到底是什麼人,敢這麼狂,你要認真處理……」

  金偉的不滿的聲音:「你激動什麼,坐下。我是要認真處理, 可咱們雖然都是警察,我也不能偏聽偏信,對不對?你的話我要聽, 別人的話我也要聽。好,你再詳細地說一遍經過!」

  小趙:「說幾遍我都是這話……」

  金偉:「可我怎麼聽你的話不太合理呢?你說他們是自己砍的自己,他們怎麼會這麼干呢?」

  小趙:「我不是說過了嗎?他要砍的是我,我閃開了,他的刀就落到同夥身上!」

  金偉:「那好,你再詳細說一遍!」

  小趙:「說多少遍也是些話, 事實就是這麼回事,你還想讓我說什麼?!」

  金偉:「可為什麼別人說的跟你不一樣呢?」

  小趙:「誰說的跟我不一樣?誰?是不是那個叫金世龍的?他是流氓惡棍,你是聽他的還是聽我的?」

  金偉:「誰的我都得聽,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嗎,對不對?我說過了,雖然你是警察,咱們是同行,可我不能因此偏聽偏信,要秉公執法!」

  小趙:「你別給我來這套,我看你嘴上說的和心裡想的不一樣。 我也幹警察好幾年了,還真沒見過你這樣的呢……對了,你也姓金,跟這個金世龍什麼關係?他為什麼喊你二哥?我看,你應該迴避!」

  「放屁!」 金偉也拍起了桌子: 「我當了多年的警察,什麼該迴避我都知道,不用你來提醒。我看你太過份了,告訴你,這是夏城……」

  屋裡傳出萌萌的哭聲,顯然是被嚇著了。我想進去,又覺得不太好。只聽小趙大聲對金偉道:「你別這麼凶,把孩子嚇著了。告訴你,你已經問我兩個多小時了,再問也是這麼回事。對了,你不是周春的專案組長嗎?這是他的孩子, 天不早了,怎麼安排她?」

  萌萌的哭聲更響了:「不,叔叔,我不去,我哪兒也不去……」

  我再也不能聽下去了,急忙推門走進室內,把小趙推出屋子。

  在這種情形下,也不便談什麼工作了。我對金偉陪了幾句禮,最後以天晚為由,和他約定明天再談,離開了夏城公安局。關於萌萌怎麼安排,金偉說要請示局領導,小趙也不想把孩子交給他,就抱著她和我們一起走出來,只是把劉二彪的骨灰盒甩給了他們。 

  出了公安局,我批評小趙不該和金偉發生衝突,這不利將來開展工作。小趙氣哼哼地說:「是我想和他發生衝突嗎?你知道他都說些啥?他老想給那幾個歹徒開脫,往咱們身上扣屎盆子,我能讓他嗎?你再瞧他那樣兒?上班時間連個警服也不穿……對,他那身衣服你注意了嗎?都是名牌,少說也得幾千元,還有,他手上還戴著金戒指,抽著萬寶路,哪像個警察,活像個大老闆!」 

  別說,小趙看得還真挺準,我雖然和金偉也是剛接觸,但印象也如小趙所說,不太好。可我們辦案要靠人家幫忙,印象不好又能怎麼樣?我不再說話,和小趙並肩向街裡走去。

  然而,我們走出公安局不遠,路旁一棵樹後忽然閃出一個人影: 「同志,等等……」 

  是司機老齊。他攔住我們,結結巴巴地說:「同志,剛才, 你們在公安局是咋說的呀,可不能把我遞出去呀,我可擔不起呀!」

  沒容我說話,小趙上前一步搶過來:「你這話什麼意思?對了,他們也問你了吧,你是怎麼作證的?」

  老齊:「這……我什麼也沒看見,我能說啥呀?!」

  小趙氣壞了:「你怎麼能這麼說?咱們明明在一起來著,你親眼看到了事情的整個經過,怎麼能說什麼也沒看見呢……」

  老齊:「別別,我求求你們了, 可千萬別這麼說,我可啥都沒看見,真的沒看見,你們可別咬著我不放,我還要在夏城住下去呢,我家裡有老婆孩子……你們行行好吧,他們要是再問你們,可千萬別說我啥都看到了……跟你們說吧,你們就是說我看見了,我也不承認……行了,我得回家了!」

  老齊說完,像賊一樣溜走了。

  事情到處都透著不正常,看來,這夏城真不是一般地方。可我們暫時考慮不了那麼多,天已經不早,先找個旅店住下,一切明天再說吧。

  4

  我們住在一家小旅店裡。常出差的警察都知道,住店是有標準的,超額支出由個人負責,像我這級,只能住這種旅店。好在旅店雖小,卻也乾淨,而且房間裡只有兩張床,沒有外人住進來。

  太累了,也是為節省開支,我們沒去飯店,用開水泡了方便麵,就是麵包、搾菜吃,有幾根火腿腸,小趙都給萌萌吃了。他邊喂孩子邊對告訴我,是金偉說的,萌萌的母親死了,家裡再沒有別人,也沒聽說有什麼近親屬:「……我本應把孩子交給他,可我看他那樣子就不放心,孩子也不幹,抱著我不撒手,就把她帶回來了。」說著又對女孩:   「萌萌,你要聽話,明天你就不能跟叔叔在一起了,得把你交給別人了!」

  萌萌一聽這話突然不吃東西了,嘴一撇「哇」地又哭出來: 「不……不……」

  小趙和我對視一眼:「這可怎麼辦?」急忙把女孩抱在懷裡:「萌萌別哭,叔叔跟你開玩笑,萌萌跟叔叔在一起,叔叔跟萌萌在一起,誰也不給!」好一會兒才把哭聲止住,把我們倆都整得都挺不得勁。小趙給孩子擦著眼淚,也抹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對我說:「說起來,這孩子命也夠苦的,媽死爹也……咳,他爸爸雖然有罪,可和她有什麼關係?我真挺喜歡她, 也真捨不得交給別人,那個金偉我更信不著了,什麼警察,還治安科長呢,卻繞來繞去的讓我說假話,為地痞流氓說話……對了,他叫金偉,那個流氓叫金世龍,他們是不是有什麼關係,他說金世龍套近乎,我看不是這麼回事,他們肯定有關係……我沒管這些,沒給他留情面……」

  這就是小趙,他就是這種性格。他跟我也二年多了,對他十分瞭解。他出生在一個普通知識分子家庭,父親是個中學教師,教學很好,人也很老實,可在社會上吃不開,還總受欺負,有一次在學校被鬧校的流氓給打傷了,流氓卻只罰款二百元了事,公安局、法院都不認真管,原來流氓的舅舅是市裡的一個頭面人物。就因這件事,他改變了人生選擇,上中學後開始猛練身體,還托人拜師習練武術。高考時,放棄了大學,第一志願填了警校,以優異成績被錄取。

  我很欣賞小趙的性格,從他身上看到了當年自己的影子。他的熱情、正直和嫉惡如仇及那幾分幼稚和衝動也經常感染著我,現在,這樣的青年實在太少了。可欣賞歸欣賞,眼前他卻給我們辦案惹了麻煩。因為,這個金偉不但是治安科長,還是周春的專案組長啊,我們辦的案子得需要他配合呀!

  我把擔心對小趙說了,小趙道: 「後悔也晚了,不過當時真把我氣壞了,得罪也就得罪了,我不信他一隻手能摭住天。你別擔心,明天我見到郝平打聽一下,他是個什麼貨色,不行就找他們局領導反映反映……」

  小趙話沒說完,有人急促地敲門,聽到小趙「請進」的聲音後,一個人猛地推門進來,向小趙伸出手臂:「趙哥……」 

  小趙叫了一聲:「郝平——」一躍而起, 衝向來人,將其緊緊抱住。

  說曹操曹操就到,這人就是郝平。看上去,他們倆都很激動,都緊緊地抱著對方,互相猛捶著背,一時都不知說什麼好。這是一種真情的流露,我能體會到這種心情。青年時代結下的友誼,特別是同學和戰友之情,是其他情誼不能相比的,何況,小趙在路上給我介紹過他們二人的關係,在學校時就是最要好的朋友,幾年不見自然非同一般。我也是這樣,儘管這麼多年過去了,可每遇到下鄉時的知青夥伴,心裡總是湧起火辣辣的感情。 

  郝平穿著警裝,年紀和小趙差不多,從身材上看,比小趙消瘦些。他神情特別激動,眼睛裡已經出現水光,有些哽咽地低聲說:「趙哥, 沒想到你真來了,自畢業就沒見到你……」

  ……

  我們的飯吃不下去了,郝平非要請我們去飯店不可,我不想去,卻怎麼也推辭不掉。小趙也幫著郝平勸我:「李隊長,咱們就別客氣了,我也正要借此機會敘敘同學之情……不過,郝平你也別大張羅,找個小飯店就行,我知道你的經濟情況,忘了,前兩年你還給我去過信,說夏城經濟不行,經常開不出工資,還要我幫你調轉。你要太破費,我吃著也不安心!」

  郝平一切都答應:「你放心吧,一頓飯我還是招待得起。你我的關係就不用說了,李隊長第一次到我這兒來,不接接風像話嗎……走吧李隊長!」

  我有點為難地看看萌萌:「咱們去,她怎麼辦?」

  郝平將萌萌抱起:「好辦,帶著她一起去!」

  讓人意外的是,郝平抱起萌萌,萌萌沒有一點反抗,順從地讓他抱在懷裡。小趙驚奇地問:「哎,她怎麼跟你呀, 她認識你?」

  郝平表情複雜地一笑:「何止認識?我和她……算了,以後再說吧,咱們走!」

  小趙:「別忙,你告訴我,他還有別的親人嗎?明天得安頓她呀!」

  我注意到,郝平的臉色暗了一下,搖搖頭低聲道:「沒有,她沒有任何能照顧她的親人了……走吧,這事明天再說!」

  出人意料。旅店門外有一輛高級轎車在等著我們。郝平拉開車門對我說:「李隊長,你坐前面!」

  車是新的,閃著黝黝的黑光,是一台奔馳。我看上去有些眼熟,忽然想起剛才在夏城公安局治安科窗前看到的車,難道是那一台?不可能,哪有這麼巧。可是,一個縣城,能有幾台奔馳呢?我的心頭浮起了疑雲。 

  小趙也有點驚訝:「郝平,你哪兒弄來這輛車,都把我嚇著了!」

  郝平回答說是一個朋友的,可仍然消除不了我心頭的疑雲。

  上車後,小趙還在刨根問底:「郝平,這車到底是誰的?你還有這樣的朋友? 他是誰呀?」

  郝平:「這……你一會兒就見到了!」

  我急忙回過頭:「怎麼,還有別人?」

  郝平笑了一下:「啊……一個朋友……不,是個親屬,你們別多心, 不是外人!」

  正相反,我有點多心了,我感到,郝平請我們吃這頓飯並不僅僅是為了接風,可能有點說法。可這時車已開到大街上,下去不太好,再說,到底怎麼回事還沒弄清楚,我就沒有動。 

  小趙和郝平還在嘮著。

  小趙:「郝平,你警服也沒換下去,就這麼上飯店好嗎?不是有規定,不許著裝上飯店嗎?」

  郝平:「沒事,咱們訂的單間,別人看不著。」

  小趙:「別人看不著就可以違紀呀?郝平,我看你比在警校時好像變了不少, 那時你挺靦腆的,現在可有點不一樣了!」

  郝平笑了一聲:「是嗎,不變不行啊……」

  小趙道:「變行,可別變壞呀……哎,你那個女朋友怎麼樣?啥時結婚哪?得把她找來跟我見一見哪……對了,她好像姓白是吧!」

  郝平沒有回答。

  小趙奇怪地:「怎麼了?難道吹了?」

  郝平「嗯」了一聲。 

  小趙更奇怪了:「怎麼吹了?我記得在學校時,你們倆挺好的呀,幾乎每個星期天她都來找你,我還以為你們已經結婚了呢……哎,到底為啥?」

  郝平:「不是說了嗎?人在變哪……她變了,看不上我這無權無勢的小警察了,找到大靠山了……別說這破壞心情的話了,瞧,前面就到了!」

  5

  飯店到了。

  我的預感沒有錯,這頓飯看來確實非同尋常。

  我們本來想去一家普通的飯店,可車卻停在一個十分氣派的大飯店門外。燈光燦爛,變幻多姿,飯店門窗琉金鍍銀,奪人眼目。樓頂上一排閃爍著霓虹燈光的大字:富豪大飯店。

  門外兩旁,有人列隊迎接,是著特製服裝的青年服務生,一排俊男,一排倩女。為首之人,是一個西服革履的中年男子,四十多歲年紀,衣著嚴整,笑容可掬,舉止文雅,精明強幹,滿面笑容。我們車沒停穩,他已奔到車門前,將門打開,雙手伸出: 「是李隊長和趙兄弟吧,歡迎,歡迎……」

  郝平給我們介紹道:「我介紹一下,這位是我表哥,姓才,才大哥, 這個飯店的經理!」

  才經理躬身請我們進飯店,門兩邊的男女服務員紛紛向我們鞠躬問好,感覺真不一般。走到飯店門口時我又回頭看了一眼乘坐的車輛,心裡已經確實,這台車就是在公安局治安科窗前見到的那一台。當時,那個民警說了聲「金縣長」,莫非,我們和縣長打上了交道?怪不得金偉當時會那種態度,有縣長在裡邊,可以理解,可難道郝平也和這位縣長有什麼關係……

  我很快知道,自己的猜測很不貼邊。

  我們進了一間寬敞而且裝潢得十分雅至的包房。一張寬大的桌子上,早已擺好了餐具。進屋後,才經理張羅著讓我和小趙落座,而且一定要我坐到主賓席上。萌萌這時已經睡在小趙懷中,被放到旁邊的一張長條沙發上。 

  沒等上菜,四個年輕女郎走進包間,一個比一個漂亮妖冶,才經理把我和小趙介紹給她們: 「這位是李隊長,這位是趙……趙探長。小紅,你一定要陪好李隊長!」

  四個女郎分別在四個男人身邊坐下,那個最漂亮的小紅陪在我身邊,茶一道道上來,十分豐盛,多數叫不是名來,什麼毒蛇烏龜都有,酒也是好酒,有中國的茅台、五糧液,還有外國的人頭馬、威士忌。 

  我意識到,這酒絕不能喝,喝下也難以下嚥,嚥下去後勁兒也抗不住。我站起來阻止倒酒的女郎:「不行,不能倒, 我不喝酒……才經理,謝謝您的好意了,我們已經吃過了。你有什麼事就直說,我實在太疲勞了,想早點休息!」

  看來,才經理是個聰明人:「這……啊,我明白了,李隊長是怕有什麼影響吧, 沒關係,這是夏城,離你們那裡好幾千里,沒關係的,放鬆放鬆嗎……」

  我堅決地:「不行,我真得走了……小趙,你要留下嗎?!」

  小趙也站起來:「不,我也走!」

  才經理急了,對郝平:「郝平,你看……」

  郝平有點尷尬,他指了指四個女郎。才經理明白過來,這才揮手退下四女郎,然後拉住我說:「李隊長,我錯了, 我錯了行了吧。行,李隊長,你行,是個好警察,我就願意交你這樣的。好,就咱哥四個,隨便吃,隨便嘮,這樣好不好?」

  郝平也在旁幫腔:「是啊是啊,李隊長,快坐下吧!」

  有郝平在,不好讓人太下不來台,我一時不知怎麼辦才好。小趙對我使了個眼色,扭頭對才經理說:「對不起,我得方便一下。郝平,衛生間在哪兒?」

  郝平:「這……我陪你去。」

  他們倆走出去,屋裡只剩下了我和才經理,才經理要和我先喝,我說等小趙和郝平回來,給我點煙,我說不會,一時有點尷尬。才經理仔細打量一下我的臉色,歎口氣道:「李隊長,您這人,要求自己可真嚴格呀, 聽說你們住的是個小旅店?我看, 搬到這兒來吧……宿費你別擔心,吃住我都包了。我們這兒是夏城最大的飯店,一層是娛樂中心,二樓是飲食中心,三樓是洗浴中心,四樓住宿……給你們安排單人房間,洗浴後,還可以按摩,我們這兒的小姐檔次還可以……」說著輕笑兩聲:「李隊長你別多心啊,你們是警察,可警察也是人,出門在外,放鬆一下沒關係嗎……」 

  我再也忍不住了,沉下臉站起來:「才經理, 你看錯人了。非常感謝你的盛情款待,有什麼事你就直說吧,只要我能辦到的,保證幫忙,辦不到的,我也直說。要不,我就走了!」

  才經理慌了:「這……李隊長,你坐嗎……我是開個玩笑……」

  我說:「那您是真沒事,我走了!」

  見我真要走,才經理不得不說實話了:「別別, 坐坐……李隊長,我真有事求您,請坐,我說,現在就說……就怕李隊長不給面子呀!」

  我沒有坐:「請說吧,只要我能辦到的!」

  才經理陪笑道:「這事您還真能辦到……這不是嗎, 也是一個朋友托我的,今兒個在車站……」

  來了。他一開口我就明白了,是為了金世龍他們。只不過,他把話挑明了,讓我和小趙改變證詞,而且不必大改,只要說當時沒看清就行了。才經理說著還給我鞠上一躬:「我這裡替老三向您陪禮了, 他是個混蛋,成天惹事生非,您別和他一般見!」

  我說:「這恐怕不行,我把證詞改了, 不構成偽證罪了嗎?再說了,即使我改了,金科長那邊也不能同意呀。這麼辦可不行,我是警察,不能知法犯法……才經理,您多諒解,這事我實在辦不到!」

  「這……」才經理焦急地說:「李隊長,治安科那邊你不用操心,現在就看您給不給面子!」

  我還是搖頭:「對不起,不是我不想給面子,而是不敢給, 這事牽扯到法律,我這人膽子小,實在不敢!」

  才經理目光複雜地盯著我:「李隊長,你說的是真心話?法律,您真信它?跟您說實話吧,我還是兼職律師呢,可我都不信它。你們那兒啥樣兒我不知道,在夏城這地方, 法律……行了,咱別繞彎子了,我們從來不白用人,你開個價,多點少點沒關係!」

  怒火一下湧上心頭,我再也忍不住,聲調也變了:「才經理,您也太看輕我了,對,警察也是人,我也不敢說自己有多廉潔,多正直,可是我膽小,出大格的事從來不敢辦……對不起,我走了!」

  這時,一陣腳步聲,小趙也從外面衝進來,上前抱起萌萌,對我大聲道:「李隊長,咱們走!」

  小趙走到門口,被跟進來的郝平攔住:「趙哥,你……」 

  小趙惱怒地對郝平:「郝平,沒想到你變成這樣。別忘了, 你是警察,你的職業良心哪兒去了?你想過沒有?他們放出來還會幹出多少壞事?他們沒事了,那些受害者呢,他們就白白挨打受傷了?!」

  郝平:「我不是跟你說了嗎?他們寧可花錢,寧可多賠償……」

  小趙大聲地:「錢,錢,錢就能解決一切嗎?錢可以買法律嗎? 郝平,當年在學校時你可不這樣啊,怎麼變化這麼大呀……讓開!」

  小趙不再理睬郝平,抱著萌萌氣沖沖向外走,我也不再說什麼,緊跟在後面,出了飯店,斷然拒絕了車送,加快腳步向街裡走去。走出一段路後,我回頭看看富豪大飯店,見才經理站在門前台階上,正對手中的大哥大說著什麼,郝平已不見了蹤影。

  天已經很晚了,街上行人寥寥,出租車也很少了,我和小趙只能步行往旅店的方向走。我們的心情都不平靜, 誰也不說話。

  這時,又有事件發生。正走著,忽聽到前面的一條胡同中傳來撕打聲,我和小趙互相看了一眼,急忙向前跑去。

  我們看到,胡同深處,有幾個人影在搏鬥,其中一人奮力甩開對手,向遠處逃去。幾人隨後追去。

  怎麼回事?追了幾步,因為離得遠,天又黑,情況也不熟,很快就失去了影子。我們只好停下腳步,轉身慢慢往回走。

  可是,走回大街上,卻記不清所住旅店的方位了,我和小趙說得不一樣,方向完全相反。正在著急,一台出租車無聲地駛來,停在我們身邊,車門開了,下來一個人。

  是郝平,來得正好。郝平揮走了出租車,陪我們向旅店走去。

  想起飯店的一幕,我有點難為情,歉意地說:「郝平,剛才的事對不住你了!」

  郝平低聲道:「沒什麼,剛才的事都怪我。李隊長,趙哥,你們抓緊辦事,辦完抓緊回去吧!」

  小趙:「怎麼,我們來礙著誰的事了……」

  郝平:「這……我有空再跟你細說。總之,你們最好快點回去!」

  小趙又來火了:「我們為什麼回去?我就不回去。郝平你這是怎麼了,瞧你今晚整這事兒,那個才經理到底是誰?他為什麼給金世龍他們說話?」

  郝平:「這……論起來,他是個遠房表哥,我畢業分配時, 他還幫過忙……不過,在這件事兒上他也不是正主,他也是為別人辦事。」

  小趙:「那正主是誰?你把他找來,我親自和他談!」

  郝平:「你就別問那麼多了,總之,我是為你們好,還是快點離開這裡好。行了,前面就是旅店,你們進去吧,我走了!」

  郝平說完,扭頭向遠處走去,我和小趙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抱著萌萌慢慢轉身進屋。

  就在我們進旅店不大一會兒,一個人影喘吁吁地從陰影中閃出來。只見他神容驚慌疲憊,臉上還有傷痕,一副不知所從的樣子。 

  你猜這人是誰?

  劉大彪。

  劉大彪喘了片刻,又躲到陰影中。這時,一輛卡車駛來,他飛快地從陰影中竄出,從後邊爬上去。卡車很快駛遠,駛出夏城。

  夜深了,街道上已是空無一人。

  這一幕,是我們後來才知道的。

  這就是我們到達夏城第一天所發生的事。雖然已經過去很長時間,一切我還記得清清楚楚。這第一天,就有這麼多出乎意外的事情來迎接我們,一切,都顯得撲溯迷離,明天還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朱維堅《終極罪惡》                

  
  第三章 
  真對不起,不知不覺講了這麼多,有一點卻忘記說明了:儘管我的故事是真實的,可夏城這個地名卻是虛構的。我沒有查過地圖,如我國真有這樣的地名,純屬巧合。虛構的原因大家都能理解,我就不做解釋了,但我多麼希望,不止地名,整個事件也都是虛構的該有多好。

  1

  雖然已經很晚很累,但,倒在床上後,我和小趙卻都睡不著,一天來的遭遇亂哄哄在腦子裡映現,揮也揮不去。不過有一點我非常清楚,那就是,我們遇到麻煩了。

  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金偉和金世龍是怎樣一種關係呢?金世龍喊他「二哥」,他們又都姓金,儘管金偉否認與其是兄弟關係,說金世龍套近乎,可無論怎麼掩飾,他想保護金世龍這一點是無疑的。這也就說明他們的關係非同尋常。對,還有那個才經理,他又是什麼人,郝平說他請我們吃飯,給金世龍說情,後邊還有人,那麼,後邊的人又是誰? 

  我又想到了那輛黑色的奔馳。現在看,我在公安局治安科辦公室窗前看到那輛車極有可能就是去富豪飯店時乘坐的那輛。那麼,這輛車的主人是誰?是老才?不像,那個年輕民警說什麼「金縣長」來著,不可能是老才……

  我似乎看到一個人,一個人的身影,一個人的面孔,很模糊,看不清楚,但確實有這麼個人,他雖然沒和我們朝面,卻總在不遠不近地看著我們,我們的一切都沒有逃過他的眼睛。而且很可能,他和這一切,和我們要辦的案件有著密切關係…… 

  心跳得快起來,我強抑激動,翻個身對自己說:睡吧。

  我要睡,小趙卻也翻了個身,對我輕聲道:「李隊長,你睡著了嗎?我怎麼也睡不著。媽的,今兒個這事把我氣壞了,那個金世龍、金偉還有才經理就不用說了,可你看郝平,他也變成這樣了!」他說著從被子裡坐起,聲音雖低,卻掩飾不住激動:「我跟你講過,我們同學三年,關係也很好,我很瞭解他。他的家在農村,為人純樸,正派,很有正義感,對社會上的不公正現象非常痛恨。在警校時,我們常在一起嘮,都發誓參加工作後要好好幹一番事業,當一個好警察,公正執法,伸張正義,誰知他竟然變成這樣,整出這種事來,我真想揍他一頓……」

  小趙越說越氣憤,聲音也大起來。我躺在床上勸他說:「你也別太絕對。我看,他好像有難言之隱,有空和他好好嘮嘮,讓他說說心裡話。明兒個還有事,睡吧!」

  我說了好幾遍睡字,小趙才閉上嘴和眼睛,可我卻睡不著了。白天的事一幕幕在腦海裡出現,能睡得著嗎?金世龍的凶殘,多象香港電影裡收保護費的流氓!可身為治安科長的金偉卻處處為他說話,難道他們真是兄弟?即便如此,他就敢這麼公然的包庇犯罪?還有那個不敢作證的老齊,那個才經理,欲言又止的郝平……看來,夏城這地方卻實很不平常……咳,別想這麼多了,你只是個外地警察,能管得了這裡的事嗎?但願能快點把案子查清,但願你的案子別牽扯上過多的亂事……

  可是,我卻清晰地感覺到,這案件好像涉及到夏城的一些深層隱密。

  但願不要這樣。

  我輾轉反側,好不容易才睡著,卻又做了惡夢,夢見自己闖進了一個陌生的村莊,走在泥濘的村路上,兩邊是死氣沉沉的房屋,沒有一點生氣,我艱難地行走著,腿越來越沉,正在著急,忽覺眼前一亮,把眼睛晃得生疼……

  我猛地睜開眼睛,從夢中醒來,原來是房間裡的燈亮了,有人闖進了房間。我迅速把手伸向枕頭下的手槍,這時聽到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在叫著:「醒醒,都醒醒,我們是公安局的,查旅店!」

  我猛然從床上坐起,看見房間進來四個警察,為首的是金偉,他現在著上了警裝。旅店服務員手拿鑰匙站在他們身後。我叫了聲「金科長」,他板著臉不理我,問服務員道:「這屋住幾個人?」

  服務員:「兩個……啊,不,他們還帶個小孩!」

  金偉對我:「對不起,看一下證件!」

  我的心在急促地跳著,我知道,這都是有意的,什麼也沒說,把證件遞過去。金偉看過後又問:「有持槍證嗎?」

  我找出持槍證遞過去,金偉非常仔細地看了又看,還給我,然後走向還在睡著的小趙,使勁撥弄著他:「哎,醒醒……」

  小趙懵懵懂懂坐起來:「幹什麼……小點聲, 別驚著孩子……是你?」

  金偉:「是我,查旅店。你的證件呢?」

  小趙揉著眼睛:「什麼證件,你不是看過了嗎?」

  金偉:「我還要看一遍,不行嗎?」

  小趙只好找出證件遞給金偉,金偉拿到手卻又不看了,眼睛盯住小趙縛在腋窩處的手槍。「我還要看看持槍證!」

  小趙沒帶持槍證。金偉終於露出滿意的笑容:「佩槍不帶持槍證?對不起,把槍交出來!」

  小趙:「你要幹什麼?你不認識我怎麼著?我是警察, 咱們是一家人,你扯這套幹什麼?」

  金偉:「什麼也不想幹。你既然是警察就該知道, 佩槍必須隨身攜帶持槍證。怎麼樣,配合一下吧,把槍交出來!」

  小趙:「你……你這是找毛病,你總把持槍證帶在身上嗎?你現在也佩著槍,把你的持槍證拿出來給我看一看!」

  金衛輕笑一聲:「對不起,現在是我檢查你!」對身旁的兩個青年警察: 「把他的槍下來!」

  兩個年輕警察欲下小趙的槍,小趙跳下床,護住槍,拉開搏鬥的架式:「你們敢……」

  我一看不妙,趕忙喝止小趙,讓他把槍交出。小趙沒辦法,只好把槍從身上拿下來,遞給金偉:「你等著, 我明天要向你們局長反映!」

  金偉:「隨你的便!」扭身帶手下向門口走去。小趙追了兩步:「等一等,你什麼時候把槍還給我?」

  金偉:「等你拿出合法持槍證件的時候!」

  金偉等人走出去,門關上了。小趙使勁揮了一下拳頭:「媽的,他這是報復,報復!」

  是的,是報復,可報復你又怎麼樣?

  我意識到,麻煩只是剛剛開始。

  2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氣壞了的小趙就拉我去夏城公安局,要找領導反映金偉的問題。我雖然知道不妥,可必須要回被扣的槍,沒有別的選擇。

  我們來到夏城公安局時,天還很早,沒到上班時間。我們來到值班室,出示了警官證,說有急事要找局領導,值班民警讓我們上樓找帶班的韓政委。 

  我們走進韓政委辦公室時,看到一個中年男子在臉盆前正用毛巾擦臉,他很熱情地讓我們落座。當我坐到床邊的椅子上時,在床頭上看到一本書,書名是《現代化的陷阱》。

  這使我的心不由一動。這本書我看過,寫得非常深刻,極為透徹地分析了中國改革面臨的一些緊迫問題,並大膽觸及了一些社會弊端。發現這本書,使我在心理上和韓政委拉近了距離。

  韓政委四十多歲的年紀,白淨,清瘦,透出幾分儒雅之氣。他很用力地和我們握手,又是拿煙又是倒水,顯得真誠而熱情,使我們感到了一點安慰。

  我們向韓政委反映了問題,當然有所保留,重點說了槍的事。我也做了自我檢查:「說起來,我們自己也有責任,出門確實應該帶持槍證。金科長他也是執行公務。可韓政委你能理解,這種事誰都難以避免……」 

  韓政委靜靜地聽我們講述,我注意到,他的眉毛漸漸皺起,我們剛說完,他就拿起桌上的電話: 「你們等一等,我找他!」

  韓政委撥通電話:「金科長嗎?我是韓光明。 昨晚你查旅店了吧……有兩個外地來辦案的同志找我來了……我沒說你這麼辦不對,可他們是戰友,到咱們這兒是工作來了,咱們應該體諒他們,支持他們才對,趕快把槍還給他們吧……湯局長?他那兒由我去說……就這麼辦吧!」

  問題解決了。韓政委放下電話:「等一會兒上班後,你們找他要!」

  我很感激地致謝告辭,道別時,韓政委握著我的手問我們來夏城辦什麼案件,聽我說完劉大彪和周春的事後,臉上現出驚訝之色:「周春?你們發現他了?他真的殺人了?」

  他的反應引起了我的注意:「是啊,韓政委也知道這個人?」

  韓副政委:「當然,不僅我知道,全局都知道, 整個夏城都知道,正在通緝他呢……真想不到,他真殺了人?!」

  我說:「現在還不能說就是他殺的,只能說他有重大嫌疑,我們已經提取了凶器上的指紋,要核實一下……對了,周春他在夏城到底犯的什麼罪,韓政委能給我們介紹一下嗎?還有那個劉大彪,他到底是怎樣一個人……」 

  聽到這話韓政委忽然改變了態度:「不不,我不管業務, 這些事我還真說不太清楚,你們要是想核對指紋,得找刑警隊吧,估計情報資料室能有……對,你們去找徐隊長吧,昨夜刑警隊他值班,他很負責任!」

  也好,我們也正想去刑警隊,不管怎麼說,刑警和刑警的感情都是相通的,可是,我們到了刑警隊後,卻很失望,徐隊長並不像韓政委說的那樣負責。

  徐隊長大約和我年紀差不多,身材很魁梧,雖然起床了,卻仍像沒睡醒一樣,一臉疲憊之色。聽完我和小趙的講述和請求後,他還好像不相信似的:「聽你們這麼說,周春真的殺了人,真是他幹的?」

  口氣和韓政委差不多。我告訴他,自己親眼看到周春從殺人現場逃跑,劉大彪也指認他,我們已經提取了凶器上的指紋,現在就是想核實一下。

  這時,已經到了上班時間。徐隊長撥通了情報資料室的電話,找來有關人員,取走我們的指紋樣兒,指示盡快比對出結果,然後奇怪地對我們說:「劉大彪哥倆到你們那裡去幹什麼?他們說在車上發現了周春, 就跟上了,純粹是扯蛋,他們哪來這麼高的覺悟?再說了,他們為什麼不報告乘警?還有,他半路上跑什麼?我看這裡有鬼!」

  這也正是我們的看法。我問徐隊長是否知道劉大彪這個人,在夏城表現怎麼樣。徐隊長卻又改了口氣,模稜兩可地說:「我們知道這個人……嗯,他在夏城還算不上什麼人物,也沒掌握他啥事。不過嗎,也不是個省油燈!」 

  話說半截就停住了,徐隊長拿起電話要情報資料室。一會兒,情報資料室的比對結果出來了,殺死劉二彪匕首上的指紋正是周春的。對這個結果,徐隊長似乎不願意接受,自言自語地:「真是他殺了人?他為什麼要殺人?奇怪!」

  我對徐隊長說:「看來, 徐隊長你還得多幫忙啊,我們人生地不熟,您多多配合,幫我們抓到周春,對,還有那個劉大彪!」

  徐隊長聽了我的話卻急忙搖頭:「這可不容易,我們還抓他呢, 都通緝他快半年了,也沒人見過他的影兒!」

  我說:「這……周春在夏城都有什麼親屬, 都哪裡可能有落腳點,這個你們肯定知道吧!」

  「這……」徐隊長苦笑一聲,又搖了搖頭:「對不起,這個忙我也幫不上。為周春的案子我們局成立了專案組,由治安科主辦,專案組長是金偉,你們去找他吧!」

  轉了一圈又回到了金偉,怎麼辦?我想了想:「徐隊長,可周春的案情到底怎麼回事啊?你能不能給我們介紹一下?」

  徐隊長還是搖頭:「不行,我知道的遠不如金偉知道的多, 你們還是去問他吧!」

  我心情很不痛快,站起來道:「徐隊長,咱們都是刑警,我可沒把你當外人哪!」

  徐隊長現出幾分尷尬:「我……這……李隊長您別有想法,這個……關於周春的案件,上邊有話,除了專案組人員,別人不得過問,更不准亂插手。實在對不起,我真的幫不上忙!」

  小趙在旁邊道:「我怎麼不明白呢?聽說,周春犯的罪是殺人未遂,按理, 這是刑事案件,該刑警管,專案組怎麼設在治安科呢?」

  徐隊長勉強笑著說:「這,你們還是去問他們吧, 我也說不清……對了,你們吃早飯了嗎?我太忙,不能陪你們了,讓郝平替我陪吧……」操起電話:「郝平,你來一下,我沒時間,你陪李隊長他們出去吃點飯,記到咱們隊的帳上!」

  我急忙推辭:「不,不,你們忙吧,我們先不吃飯,得找金科長去要槍!」 

  「要槍?什麼槍?」徐隊長聽了昨晚的事後,臉上閃過一絲怒火:「有這種事?媽的,我找他!」拿起電話要找金偉。我急忙阻攔,告訴他韓政委已經跟金偉打過招呼了。他放下電話憤憤地罵道:「媽的,小人得志。 他這不只是對你們,是欺負我們刑警!」

  我說:「算了算了,別為我們傷了你們感情……徐隊長, 那我們就去找他了!」

  我和小趙站起來欲走,徐隊長臉上露出了真誠的歉意,同我們分別握手:「實在抱歉,讓你們受委屈了,這起案子我實在幫不上忙,不過,有什麼事咱們還要多溝通……好了,我就不送你們了。郝平,你替我送送李隊長……」

  我們往外走去,小趙習慣地抱起萌萌。我這才想起孩子的事,對徐隊長道:「徐隊長你看, 這孩子該怎麼辦?她在這裡有沒有比較可靠的親屬,得給她安排個穩妥的地方啊。」

  徐隊長看看萌萌,為難地:「這……這可不好辦,沒聽說周春有什麼密切的親屬啊!」

  我說:「這不可能吧,周春既然是夏城人, 在當地怎麼會沒有一個親屬呢?」

  徐隊長:「倒不是一個親屬沒有,可太至近的沒有,再說了, 誰願意替一個逃犯收養孩子啊?我看,只有送民政局,讓他們想辦法了!」

  萌萌好像聽懂了這話,忽然哭了起來,用手抱緊了小趙的脖子。小趙也緊緊抱住萌萌,大聲道:「那可不行,不找到可靠的人家, 我寧可帶著她。」

  徐隊長忽然想起什麼,對郝平:「哎, 郝平你看,白冰她能不能……」

  郝平臉上現出憤然之色,使勁一搖頭:「你怎麼想到她?不行。」

  小趙在旁聽出了什麼,對郝平:「哎,你們說這白冰是誰, 不是你那個女朋友嗎?難道她和萌萌有什麼關係……」

  郝平看看萌萌,放低地聲音憤憤地說:「別提了,她是萌萌的姨,可有跟沒有一樣。我看這麼辦吧,實在不行,孩子就暫時先放到我們刑警隊……由我帶著!」

  小趙反感地:「你……得了,還是讓我先帶著吧,實在不行的時候, 再找你們!」

  小趙說完,抱著萌萌向外走去,我同徐隊長握握手,也走出去。 

  郝平跟在我們後邊,邊走邊對小趙說:「我帶你們去治安科吧,融洽一下關係,別再弄僵了!」

  在走向金偉辦公室的路上,我心情很不平靜,我再次感到周春這起案子透著奇怪:無論是徐隊長還是韓政委,都不願多說什麼, 好像在躲避什麼不祥的東西,到底是怎麼回事?而且,一個殺人未遂案,成立什麼專案組?為什麼又把專案組設在治安部門?更讓人信不過的是專案組長金偉,對這個人,我實在缺乏好感。可是,命中注定又要同他打交道……」

  還好,金衛對槍的事兒還算痛快,聽郝平介紹了情況後,「啪」地把槍拍在桌子上,眼睛麻搭著悻悻道: 「拿去吧!不過話得跟你們說明白,我一是看咱們都是警察, 二是看小郝的面子,並是怕哪個當官的。說實在的,咱公安機關工作有分工,這件事兒政委還管不著。再說了,檢查旅店、查槍,都是我的職權範圍,誰敢說我做的不對?行了,拿去吧!」

  小趙沒有馬上拿槍,看那表情,似乎還想說什麼。 郝平急忙把槍塞給他, 向金偉陪著笑臉道: 「金科長說的對,這其實是一場誤會。我們徐隊長聽說這事還要親自找你呢,我說不用他來,金科長肯定給我這個面子……謝謝你了金科長。你們嘮著,我還有事……對了金科長,你既然知道了李隊長他們和我的關係,可要多幫忙啊!」

  金偉一揮手:「沒說的,你忙去吧!」

  郝平轉身向外走去,我注意到,他往外走時,手在暗中拉了小趙一下,眼睛還關切地望望我。我明白,他是擔心我們和金偉弄僵,笑著向他點點頭,示意他放心。待郝平出去後,我對金偉陪著笑臉道:「金科長, 這回得麻煩您了,我們的案子還得請您多多幫忙!」

  金偉的臉仍然繃著:「幫忙可以,但是要互相幫忙。 你看昨天那事兒,你們的證詞和別人的都不一樣,這案子怎麼結?這可是給我出了個不大不小的難題呀!其實,這種案件,最好的解決方法是經濟賠償, 你就是判他幾年又能怎麼樣?他要是放挺,受害人連錢都得不到。你說是不是?」

  我溥衍著:「那是那是,金科長, 我還是先向您匯報一下我們要辦的案件吧。這一路上,可把我們折騰夠嗆……」

  金偉聽完我的講述表現出和韓政委、徐隊長完全相反的態度,興奮「啪」地一拍桌子:「好哇,你親眼看見周春從殺人現場逃跑,劉大彪又指認他,現在又查明凶器上的指紋是他的,那人肯定是他周春殺的了!這小子,在我們夏城破壞工作秩序、毆打他人、殺人未遂,又跑到你們那兒殺了人,媽的,我早說過,他多昝把命鬧沒了多昝拉倒,果然讓我說中了!」

  我小心地:「金科長,您能不能詳細點跟我們說說, 周春他到底都幹過些哪些違法犯罪的事!」

  金偉:「他的事兒多了,用縣領導的話說, 他已經影響了夏城的政治穩定。他不但到處告黑狀,還衝擊縣委機關,毆打縣領導,又行兇殺人,多虧被及時制止,要不然,非出人命不可!」

  我問:「他要殺誰?」

  金偉回答:「金大、不……是金顯昌!」

  又是金顯昌,我這已經是第二次聽到他的名字了。第一次是出自劉大彪口中,我也和他通過電話,儘管沒見過這個人,可在心裡已經留下深刻的印象。他到底是什麼人?

  金偉沒給我問的機會,繼續說下去:「周春這小子,你看他外表好像挺老實的,可心黑手狠,趁人家不防備, 抽冷子上去就一刀,要不是受害人躲得快,非砍死不可……可後來不知刑警隊怎麼搞的,讓他跑了。就因此,局裡才決定成立專案組,設在治安科,由我負責!」

  金偉住口後,小趙忍不住問:「可是,周春他為什麼要這麼幹,為什麼要殺金顯昌?」

  金偉翻了小趙一眼:「這……全怪他自己,精神病, 沒事找事,硬賴人家跟他老婆……就算有這事,你管自己老婆呀,殺人家幹什麼?!」

  這時,我終於問到早就想問的事:「金科長,我還得問一下,這個金顯昌是幹什麼的, 劉大彪和他是什麼關係,你知道嗎?」

  金偉一怔:「這……金顯昌,他……咋說呢,算企業家吧……沒聽說他和劉大彪有什麼關係呀,你問這幹什麼……」

  我說:「沒什麼,我隨便問問……金科長, 既然你們也在抓周春,那咱們就聯手行動。您再把周春的情況給我們介紹一下,他從前是幹什麼的?家住在哪裡?」

  金偉想了想道:「這……他本來是開飯店的,他老婆也開個美容店, 日子過得也不錯,可他偏要胡整,最後走向犯罪道路,老婆也自殺了……」

  小趙:「什麼?周春的妻子是自殺的?她為什麼自殺?」

  金偉的口氣忽然變得言不由衷:「這……這也怪周春,跟他過不到一塊兒,生氣,打架, 受不了就自殺了……詳細情況我也說不清楚,反正人們都這麼說!」

  做為周春的專案組長,卻說不清周春妻子為什麼自殺,似乎有點說不過去。小趙「哼」了聲鼻子要說什麼,我急忙扯了一下他的衣服,搶過話頭道:「金科長,我們既然來了,總不能空手回去呀,你看,這案子我們該怎麼查?」

  周春連連搖頭說難查,說沒有什麼像樣的線索,勸我們回去,等有消息一定通知我們。我們當然不能聽他的,最後,在我們堅持之下,他同意帶我們去周春的家一趟。

  偵查破案總是從現場開始,對我們來說,只能把周春的家做為現場,要抓捕周春,不到他家看一看是說不過去的,我們的偵查只能從周春家開始,或許,能發現一些有用的東西。

  我和小趙帶著萌萌在金偉的帶領下去了周家。

  3

  我們來到周春家。 

  這是一個很大的院落,四面用磚砌成高高的院牆。坐在車裡從遠處望,看不見院內的房子,只能從一溜聳起的屋脊判斷,裡邊是一溜磚房。隨著車的駛近,我看見周家大門外不遠不近的地方立著人影,是個衣著素雅、身材修長的年輕女子,背向我們望著院子。開著車的金偉看見女人,「咦」了一聲:「她在這裡幹什麼?!」

  車鳴了一聲喇叭停住,我們下了車。年輕女子轉過身來,原來是個非常漂亮的姑娘,約二十四五歲的樣子。金偉急忙走上前打招呼:「白秘書是您哪,您在這進而幹什麼呢?」

  叫白秘書的女人略顯慌亂地:「啊……沒幹什麼,我從這兒路過。金科長你們這是……」

  她的話說了一半停住了。她看見了小趙,繼而目光落到小趙懷中的萌萌身上,臉上現出一絲激動的表情。我看了一眼萌萌,她也在呆呆地望著白冰,兩行眼淚順著臉腮流下,嘴使勁撇著,可抑制著不哭出聲來。

  白秘書的嘴唇顫抖起來,終於叫出一聲:「萌萌……」

  萌萌沒有回答,卻猛地把臉掉過去,伏在小趙懷裡「哇」地放聲大哭起來。

  白秘書一步一步慢慢向萌萌走過來,可走了兩步又站住了,轉向金偉:「金科長,你們忙著,我還有事!」再看萌萌一眼,毅然轉身離去。

  小趙忽然意識到什麼,急忙追了一步,大聲道:「白冰同志……」

  我心一動,知道這個女人是誰了。

  白冰停住腳步,轉過身來望著小趙「你……」

  小趙急道:「你不記得我了?我跟郝平是同學……那時, 你常去找他,我經常跟郝平在一起……」

  白冰臉上猛然現出尷尬之色:「是嗎?這……對不起, 不記得了,我還有事兒……再見!」

  白冰匆匆離去,再也沒回頭,但腳步不太穩,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我走到小趙身邊:「她就是郝平從前的女友?」

  小趙:「對,就是她, 郝平昨天說他們吹了……她到這兒來幹什麼?」

  金偉道:「你們還知道她是誰嗎?」他指了一下萌萌:「說起來,還是她的姨呢!」

  小趙:「真的?是親姨嗎?」

  金偉:「這還有假,她是周春老婆的親妹妹!」

  小趙:「可她怎麼……」

  金偉:「咳,姨娘親不算親,姨娘一死斷了親哪。都怪周春,他是眾叛親離呀……走,聽們進去看看吧。我們已經搜過幾次了,也沒發現什麼!」

  金偉說著,上前用鑰匙打開院門。

  我們的眼前出現一片淒涼景象,院子裡已經長起一簇簇高高的雜草,確實很長時間沒人住了。

  我們走向屋門,金衛正要用鑰匙開鎖,忽然「咦」了一聲。我注意到,門鎖已經被人弄壞。金偉道:「媽的,這是誰幹的,難道進小偷了……」

  我們走進屋子,卻站在門口不動了。

  不像是小偷干的。幾間屋子被翻得一塌糊塗,幾乎所有的東西都翻倒在地上。客廳裡,不但沙發桌椅東倒西歪,沙發的皮面也被利刃割成一個個大口子,一台錄音機也被砸碎,地上還扔著一些假髮、化妝品之類的東西。

  看著這一切,小萌萌突然「哇」地哭起來。

  金偉也很奇怪:「這……這是怎麼回事?小偷?媽的,偷東西也犯不上這麼幹哪……」

  我道:「快報告刑警隊呀!」

  我們退出屋子,金偉拿出了手機。

  很快,徐隊長帶人趕來,現場堪查沒發現什麼,只有殘缺不全的幾個指紋。雖然沒有交換意見,但我相信每個人心裡都明白:這絕不是盜竊,極有可能是有人到這裡來搜查什麼。

  可是,這是什麼人幹的呢?他們要搜查什麼呢?

  沒人能回答我。

  徐隊長他們走後,我和金偉再次走進屋子,也沒有發現什麼,只拿走周家的一本相集,準備研究一下。

  我們鎖好門走出院子時,見周圍一些鄰居正在探頭探腦地觀看,就走過去問他們是否見過什麼人到周家來過,是否聽到周家有什麼動靜,回答的都是搖頭,有的沒等問到就縮回了自家屋子。

  最後,金偉對附近的居民住宅大聲宣佈道:「都聽著,誰發現周春家有什麼異常, 要及時向公安機關報告,知情不舉,要追究法律責任!」

  就這樣,我們離開了周家,與金偉致謝道別後,和小趙、萌萌回到了旅店,開始研究周家的相集。

  厚厚的一本相集基本是都是他周家三口人的照片,最多的是萌萌,從她百日起,幾乎每月一張,周春夫婦的照片也有好多張,從照片上看,兩人是相親相愛的。照片上的周春顯得忠厚而和善,又不失精明,他的妻子年輕而漂亮,同白冰很相像。在首頁的一張全家福上,小萌萌坐在父母中間,一家三口都幸福地笑著,照片上還題著「日久天長」四個字。這樣的一家人,怎麼會出這種事呢? 

  小萌萌看著照片,突然「哇」地一聲大哭起來:「爸爸……媽媽……爸爸……媽媽……」

  萌萌的哭聲深深地刺激了我們,一股酸楚湧上的心頭。雖說她爸爸犯了罪,可和她有什麼關係?她小小年紀, 已經失去了媽媽,而且還注定要失去爸爸……在這個世界上,她已經沒有什麼親人,等待她的,將是什麼樣的命運呢……

  關於周春的調查,基本就是這個樣子了,種種跡象表明,我們很難取得什麼突破。我和小趙研究了一下,決定調整重點,從劉大彪開始調查。他家住夏鎮,我們在第二天登上了公共汽車。金衛有事不能陪我們,只給派出所打了電話,寫了張便條。這回,為了我們沒有帶萌萌前往,因為太不方便,好在她還跟郝平,就把她留給了他。 
 

 



    
朱維堅《終極罪惡》                

  
  第四章 
  1

  這是一輛長途公共客車,我和小趙並肩坐在座位上。我們都穿著便衣,和普通旅客沒有什麼區別。

  客車在公路上奔馳,車窗外一片片田野、山林閃過。

  車窗前面的路上出現一個老人的身影,他手拄木杖,身背布包,一步步向前走著。聽到我們的車聲,停住腳步,招手攔車。

  車上一個小青年叫了起來:「哎,那不是老黨員嗎……」

  這個稱呼引起了我的注意。車停下後,被稱為「老黨員」的老人走上來。他滿面風塵,鬍鬚花白,衣衫破舊,但脊背堅挺,神情倔強。車上已經沒有座位,小趙站起讓坐,老人道聲「謝謝」坐下。

  乘務員走過來:「老爺子,買票哇!」

  老人慢慢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包,從中仔細地找出一些零錢,數了數,全部交給乘務員。「就這麼多!」

  乘務員數了數:「不夠哇,還差兩塊多呢?」

  老人說:「沒有了,等以後有了再給你!」

  乘務員:「那可不行,沒錢怎麼能坐車呢!」

  老人道:「俺沒白坐車,俺是為全縣人民謀利益呢!」

  乘務員莫名其妙地:「為全縣人民謀利益?謀什麼利益呀,我怎麼不知道啊?」

  老人不屑地「哼」了一聲,沒回答。旁邊的小青年笑起來:「看來,你剛上這輛車時候不長吧。他是咱夏城有名的老黨員,真是替咱夏城人辦事呢……行,我替他交了吧!」

  青年拿出兩塊錢交給乘務員後,笑嘻嘻地大聲問老人: 「老黨員,這回又去哪兒告狀了?」

  老人橫了青年一眼,昂聲道:「省委!」

  青年:「省委?好哇,見到書記了嗎?」

  老人:「省委書記那麼忙,我咋能麻煩他?是信訪辦接待的我。」

  青年:「信訪辦?他們管啥用!對,他們對你怎麼說的呀?」

  老人:「他把我的上訪信全留下了,讓我回來等待, 說一定向書記匯報,認真處理!」

  青年又笑起來:「哎呀老黨員,你還信這個呀?這幾年你跑多少衙門了,哪個不說認真處理,可到現在處理誰了?」

  老人又「哼」了一聲,不再理睬青年,把眼睛轉向車窗外。

  這時,客車正在上坡,路旁是一片樹林,裡邊有不少人在伐樹。油鋸聲中,一株株樹木倒下,還有幾台推土機在轟鳴,把一株株小點的樹推倒,有的從中間折斷,有的連根掘起。好好的樹林搞得一片狼籍,叫人心疼。樹木清除的地方,還有幾台拖拉機拖著大鐵犁把地面翻起,露出黑黝黝的土地。 

  看到這種情景,人們都不說話了,都把眼睛轉向窗外。

  是小趙打破了寂靜。他無指向地問:「這是怎麼回事,好好的樹林為什麼毀了它?」

  沒人吱聲。只有老人恨恨罵了一句:「王八羔子們, 早晚有報應!」

  小青年歎口氣,在旁又對老人說起話來:「老黨員,你看,你這麼告, 也沒擋住人家呀,這不,這片林子又完了!」

  老黨員更大聲地罵了起來:「讓他們做孽吧,你們看著, 我非告倒他們不可,只要共產黨在,我就要告,我就不信,這是共產黨讓他們幹的!」

  小青年故意地:「老黨員,你這是罵誰呀?」

  老人:「你說罵誰?罵姓金的王八羔子!你們怕他們,我不怕, 我七十多歲了,連日本鬼子、國民黨都沒怕過,還怕他們? 我只要有一口氣在,就要告到底!」

  姓金的?!是誰?金偉、金世龍、金顯昌……

  小青年顯然在有意激老人:「你告他們有啥用?人家這是上級批准的,是合法的,你能告得贏嗎?」

  老人:「上級批准也是錯的,也是昏官們批准的, 我連他們一起告……」

  老人還要繼續罵下去,前面一個人的聲音傳過來: 「我說老黨員,你要罵到別處罵去,別在我的車上罵,你不怕我可怕!」

  說話的是開車的司機。老人衝他大聲道:「你是個怕死鬼!」他指了指車裡的人: 「你們都是怕死鬼,你們想過沒有?他這是禍害國家,禍害咱大伙啊, 好好的林子砍了,大片大片的地成他的了……將來,他就是大地主,你們就是他的長工,啥叫吃二遍苦受二茬罪呀?這就是啊……」

  一乘客搭了句茬:「那有啥辦法?」

  老人:「咋沒辦法?大伙都起來,跟他們干,告他們……」

  司機更大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行了老黨員,你行行好吧, 別罵了行不行……我看金縣長這人挺好的,講義氣,辦事仗義,是咱夏城難得的好人……」

  又出來個金縣長。我是第二次聽這個稱呼了。看來,這個縣長知名度很廣,而且人們評價不一,聽老人的口氣,此人好像是個無惡不作之徒,可司機卻又說他「仗義」。而「仗義」這個詞彙形容縣長似乎不太合適……

  沒容我想出頭緒,老人聽到金縣長三個字氣得大罵起來:「放屁,他要是好人咱中國就沒壞人了,他是夏城的罪人,應該槍斃……」

  司機有點急了,大聲打斷老人的叫罵:「哎呀老黨員,你想咋的呀, 不坐我的車就下去……」

  司機回過臉來說話,因為分神,「哎呀」一聲驚呼,客車駛上了路旁的沙包,差點栽進路溝。他急忙打舵,由於拐得急,「吱」的一聲停在路上,熄火了。

  司機起動了幾次,馬達轟了幾聲,卻沒有起來。司機對老黨員:「不讓你罵你偏罵,看見了吧,連汽車都反對你,不往前走了!」

  有人笑了兩聲,但聲音不大。

  司機下車修車,老人忽然站起來:「讓它怕吧,我不坐它了, 用腳走著回去!」

  老人說著站起來,忿忿下車,沒有一個人阻攔。

  我的心一動,同小趙對視一眼,隨老人下了車。

  一些旅客也下車來透氣。

  2

  下車後,我攔住要上路的老人:「老大爺,你這是上哪兒去?」

  老人仍然氣哼哼地:「你說能上哪兒?夏鎮唄!」

  我問:「您住在夏鎮?」

  老人:「那還有假?夏鎮劉家堡村。你們是哪兒來的,去哪兒……」 

  沒容我回答,後邊一陣陣汽車喇叭聲傳來,打斷了我的話。遠遠地,一溜車隊疾駛而來,前面是幾輛摩托開路,後邊幾輛摩托殿後,中間是幾台高級轎車,顯得十分威風氣派。

  旅客們和我們一樣,都向駛來的車隊看去,修車的司機用驚慌的聲音說:「媽的,真倒霉,這車壞的可真不是地方!」小趙眼睛好使,一捅我:「哎,李隊長,你看那台,像不像昨晚咱們坐的?」

  駛來的車隊裡有一台黑色奔馳,為了證實是不是我們昨晚乘坐的那輛,我故意對那個嘵舌的小青年說:「可真夠氣派的, 車裡都坐著什麼人哪,你們縣裡來上級領導了?」

  青年:「什麼上級領導,這都是金縣長的車!」

  小趙也假做不懂:「金縣長?一個縣級幹部坐這高級的車?還有摩托開路?太過分了吧!」

  青年咧嘴樂了一下:「哈,你還真把他當縣長了!」

  小趙奇怪地:「你說什麼……不是你說的金縣長嗎?」

  青年沒等回答,車隊已經臨近。由於我們這台客車堵住一半公路,他們不得不放慢速度。

  我特別注意了一下那輛黑色奔馳,可它的車窗都是深色玻璃,看不清裡邊的人。

  我認出來了,它肯定是我們昨晚乘坐那輛。那麼,它現在裡邊坐著什麼人呢?如果真是什麼「金縣長」,那麼,昨晚的一切一定也是他安排的了。

  我有些不安。

  開路的摩托向看熱鬧的旅客們逼過來,人們紛紛後退讓路。小趙後退得慢了點,差點被撞到,他衝開過的摩托叫了聲: 「怎麼開車呢?」

  摩托車手可能沒聽到,理也沒理地駛過。

  當兩台高級轎車駛過時,我見到那個老人狠狠地沖它們吐口吐沫:「呸,沒一個好東西!」

  轎車駛過後,殿後的幾輛摩托停下來,為首者摘下頭盔,一隻腳跨在地上,沖司機道:「你他媽眼睛瞎了,把車停到這兒, 沒看到誰的車過來了嗎?」

  司機急忙陪著笑臉:「嘿嘿,對不起,車出毛病了, 俺不是故意停在這兒的……」

  摩托手把頭盔戴上欲離開,老人卻在旁又唾一口: 「懶蛤蟆挺腆肚皮,裝什麼大人物?這是國道,不是他姓金的修的!」

  摩托手聽了這話又摘下頭盔,跳下摩托走到老人面前: 「老東西,你是不是活膩了?」

  老人身子一挺:「我活膩了怎麼著?別人怕你們,我不怕,你們不就是仗著姓金的嗎?哼,解放前我就打過惡霸狗腿子, 現在共產黨的天下,難道還怕你們不成?!」

  摩托手獰笑起來:「啊,我明白了, 你就是專門和金大哥過不去的老不死是不是?好,我今兒個就讓你明白明白!」

  摩托手說著,突然掄起拳頭向老人臉上打去,可是,小趙就站在老人身邊,當然不能讓他猖狂,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幹什麼?你可真行啊, 連老人都敢打,真是太英雄了!」

  摩托手沖小趙獰笑起來:「怎麼,一腳沒踩住,咱夏城啥時冒出來一位大俠來呀……好,他老了你年輕,我打你!」

  摩托手說著揮起另一隻拳頭向小趙打去,可這隻手腕又被小趙抓住,摩托手怎麼也掙脫不開,對旁邊的同夥們大叫起來:「媽的, 你們還看什麼,還不快上!」

  幾名摩托手都跳下摩托衝上來,我不得不上前阻攔:「別、 別……幹什麼,住手,我們是警察……」

  可是,沒人聽我的喝叱,摩托手們瘋了一般衝上來,甚至連我也成了攻擊的對象,我不得不奮起自衛。

  老人在旁怒不可遏,把手中的枴杖掄起:「王八羔子, 你們也太惡了,我豁出這條老命和你們拼了……大伙都上!」

  沒人上。旅客們都在觀望著,膽小的還往遠處溜去或上了車。只有我們三人與幾個摩托手打到一起,公路上亂成一團。對方雖然多幾個人,但抵不住小趙的勇猛,一個個都被打倒在地。 

  我不想把事情鬧大,正要阻攔小趙繼續動手,卻聽他揪起一個頭盔被打掉的摩托手叫起來:「李隊長,你看,他們是不是……」

  我注意觀察,有點面熟。小趙大聲道:「你忘了,在火車上……」

  啊,他好像是火車上劫持劉大彪的歹徒之一。

  這時,摩托手也認出了小趙,一驚,猛一使勁脫出身去,對同夥們叫了一聲:「快,咱們走……」

  沒容我們回過神來,幾名摩托手已經上了摩托,飛速駛去。一個小子逃跑時還回頭叫道:「你們等著, 老子一定找你們算帳!」又對司機叫道:「媽的你也等著……」

  司機叫起冤來:「這……這關我什麼事啊……」

  摩托手們消失了,我們也緩過神來,小趙對我道:「李隊長,你認出來了嗎?那小子是不是火車上劫持劉大彪的歹徒中的一個……」

  是有點像,但當時和剛才都十分混亂,我不敢叫得太死。如果真是他們,又意味著什麼?看來,我們去夏鎮的決策是正確的,那裡有工作可做。我高興起來。

  激鬥結束,車也修好了,旅客們紛紛上車,我們和老人也上了車。到了車上,小趙激戰的豪情仍在,對旅客們炫耀地大聲道: 「別說這幾個貓貓狗狗,再多幾個也不是我的對手啊!」

  可是,人們誰也不出聲,都用一種怪異的眼光看著我們。車也遲遲不開。

  我正在奇怪,司機從前面走過來:「同志, 對不起了,你們坐別的車走吧。」對乘務員:「快點,把車票錢退給他們!」

  我奇怪地:「哎,師傅,這是怎麼回事?你憑什麼不讓我們坐車?」

  司機麻搭著眼睛:「實在對不起,這車是我個人的, 我只想求個平安,真的,你們坐別的車走吧!」

  小趙火了:「你這不是難為人嗎?在這半路上我們還上哪兒找別的車去?我們不下車,看你怎麼辦?」

  司機對我低聲下氣地:「兄弟,求求您了, 我看出來了,您是外地人,不知道夏城的事情,可我還要在夏城住下去,還要跑這條線,掙錢養家餬口啊,求您了,帶您的弟兄下車吧,我們退給你們車錢,加倍退給你們……你們不下車,我是不會開車的!」

  車中一片寂靜。旅客們都大睜著這個眼睛看著這個場面,很多人的眼神中還透出贊同司機的神情。唯有那個老人恨恨地嚷起來:「你們都咋的了?你們還是不是中國人哪,還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一點血性啊。這兩位同志是給咱們出氣呀,咱們咋能這麼對待人家呀……」

  可是,旅客們連一點反應都沒有。

  我只好站起來,對小趙:「咱們下車!」

  小趙想了想,跟我向車下走去。

  才人也猛地站起來:「等等我,我跟你們一起走!」

  我們下車後,車門關上,開走。

  老人指著車的背影罵起來:「你們不是中國人, 都是軟骨頭,怕死鬼!」

  小趙也憤憤地:「是啊,他們怎麼能這樣啊,太不像話了,其實, 我跟他們干,還不是為大伙出氣嗎……」

  我沒有說什麼,心頭生起一股悲哀。在二十多年的刑警生涯中,我對國人的劣根性早有深刻體會,他們總是盼著別人為他們出頭,替他們擔風險,保護他們的利益,可一旦出頭的人遇到危險,他們往往就遠遠躲開。而且,上帝的福音往往不如魔鬼的呼喚,他們往往依附於強大的一方,甚至助紂為虐,有意無意地幫助惡勢力為害那些為他們利益奮鬥的人。這也是地方黑社會惡勢力產生的重要原因之一。

  就這樣,我們只好步行前往夏鎮。我注意到,一路上,不時有轎車從我們身邊飛駛而過,都奔往剛才車隊駛去的方向。他們是奔向哪裡?那裡又發生什麼了事情呢?

  3

  下午4點多了,我們三人的身影還在踽踽而行,太陽已經栽西,把我們的身影拉得很長。

  雖然很累,可這一路步行還是很有意義的,它使我們和老人成了朋友,一路上,他激動跟我們談了很多很多,使我們對他、也對夏城的情況有了進一步的瞭解。

  我們知道了,老人姓劉,真是一個老黨員,而且是解放初期入黨的老黨員,他一向以此自豪,正為此,很多人忘了他的名字,都稱他為老黨員。

  老黨員激動地說著:「我知道,他們把我當成了老古董,老傻子,管我叫老黨員是笑話我。我不在乎,我就是老黨員,老黨員光榮,有什麼可笑的?我入黨時,共產黨還沒得天下呢,入了黨弄不好可要掉腦袋呀。可我看共產黨好,給窮人辦事,就是掉腦袋也入。哪像現在,一些狗頭狗腦的都鑽進來了!他們算什麼東西,還不是想靠共產黨的名聲撈好處,禍害共產黨,哪像我們那時候!」

  你不能不承認他說的話有一定道理。

  我又問起他告狀的事。老黨員說:「不假,我是在告狀,算起來也有五六年了,開始告村裡,後來告鎮裡,現在我連縣裡也告。非告倒他們不可!」

  小趙問:「你告他們什麼呀?」

  老黨員:「告什麼?事多了,你沒見現在都成啥樣子了,大吃大喝,買小轎車,亂攤派,好人活得憋氣,壞人倒都活得有滋有味的……就說眼前這事吧,姓金的兔崽子是我們村出生長大的,小時候就敲寡婦門,挖絕戶墳,啥缺德事都幹。長大了,仗著胳膊粗力氣大,拉了一夥人在村裡稱王稱霸,後來不知咋整的,鎮裡還讓他當了村長,更加誰也不敢惹他了,後來又干到鎮裡縣裡。這幾年,他折騰得更大發了,成了縣裡市裡的人物,上下還不少人捧他,管他叫什麼『縣長』……聽說,他現在趁幾百萬,你看他坐那車,真比縣長都闊氣!你們說, 他這種人有錢能幹出好事來嗎?可不知為啥,有些領導還就得意他這種人, 這不是嗎,把幾千□地賣給他了。我作為一個老黨員,能看著這些事裝啞叭嗎?」

  鬧了半天,是這麼個「縣長」。可我仍有不解:「賣地?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國家不是有規定,土地不許買賣嗎?」

  老黨員:「是啊,人們都這麼說。可他們說了,這不是賣,是承包, 可一包三十年,不也跟賣一樣嗎?對了,在車上你不也聽見了嗎?說是上邊有文件,可以拍賣五荒,就是一些沒人種的荒山野地,他就買的這些地!」

  我說:「如果國家真有這個政策, 他這麼做也不算什麼違法的事啊,你告什麼?」

  老黨員生起氣來:「你說我告什麼?他們說是賣荒地,其實,把很多好好的林子和草原也賣給他了,那林子可都是俺老百姓一棵一棵栽的呀,都賣給他砍了開荒,這不是敗家嗎?再說了, 你以為他是花錢買地種啊,才不是呢!這裡邊有勾當,他低價買下後,又高價賣給別人, 轉手就大把大把地掙黑錢,等到俺們農民手中,價錢番了幾番。國家的地,不給老百姓種,讓他一個人發財,這不該告嗎?聽說, 他還給上邊的貪官幾萬幾十萬的送錢,要不,這些便宜能給他?」

  小趙也來了興趣:「老大爺,你說這些有證據嗎?」

  老黨員:「證據?!要是有證據我早把他們告倒了。 可這事明擺著呢,只要認真一查,肯定漏餡。我這回找省委,接待的同志說了,領導現在太忙,一抽出時間就來調查!」

  看著老人那充滿希望的樣子,我和小趙互相看了一眼,互相搖搖頭,不忍心說什麼。

  老人卻自顧說下去:「俺是橫下一條心了,說啥也要把他告倒。 俺就不信共產黨能讓他們這麼幹,只要共產黨在一天,俺就告一天,告不倒他們,俺死都閉不上眼!」

  老人的話,使我感動,他雖然七十多歲了, 身上卻有一種少見的正氣。可是,他告狀的最後結局是什麼呢?我不敢樂觀,可這不便給他說破,就讓他抱著這種希望和信心吧。

  老人的話也使我產生了幾分憂慮,因為,他給我們勾畫出一個人的模糊輪廓,那就是人稱金縣長,真名金顯昌的人。我已經感到,他同我們要辦的案件有著一定關係。

  看來,我們在夏城將面對一個強大的對手。可是,我不想撤退,當刑警這麼多年,我辦案從來沒有半途而廢過。同時,在我的內心深處,也一種莫名的衝動,我想探尋這起案件的底蘊,現在,特別想見一見這個被稱為「縣長」的金顯昌。

  五點多的時候,夏鎮終於出現在前面。這時, 老黨員也要和我們分手了。他跟劉大彪一個村子,我們本應跟他一起走,可想了想還是跟鎮派出所打個招呼好。分手前,老黨員道:「行了, 咱們各走各的吧,我們劉家堡離鎮就十多里路,你們有空去串門。我家好找,就在村子東頭……對,你們就照這條大道走,前邊就是夏鎮,派出所在鎮子西頭,姓金的王八羔子在東頭,挨著學校的就是……行了,天不早了,我得走了!」

  老黨員說著向一條鄉村道路拐去,我和小趙望著他倔強的身影漸漸遠去,直到消失。

  老黨員身影消失後,我才想到,他家住劉家堡,而劉大彪也是劉家堡的人,剛才卻沒有想到向老黨員瞭解有關情況。想了想,只好放到以後再說。

  我和小趙順著公路向夏鎮走去,走得很急很快。除了因為天晚了,還有一個念頭,那就是我們倆都非常想見識見識這個金縣長。 
 

 



    
朱維堅《終極罪惡》                

  
  第五章 
  1

  我們走進夏鎮。

  夕陽中,一條砂石街道向前面伸展,街道兩邊是一幢幢房舍,多是磚瓦房,間或還有一幢幢小樓,看上去這個小鎮還算可以。可是再往遠看,一幢幢低矮的土屋遮掩在臨街房舍的陰影中,儘管竭力躲閃,仍時有所見。

  金顯昌家根本不用打聽。我們的腳步停在一幢氣派非凡的臨街三層住宅樓前,住宅樓外面還有一圈用磚牆圈起的大院落, 寬大的鐵門。這在農村的一個鎮子可以稱得上豪宅了。金家好像有什麼大的舉動,人來人往不斷,迎來送往之聲不絕,院外還停著不少車輛,多是轎車,也有少量吉普車,還有一股股酒菜的香味向四下瀰漫。 

  確實不假,與這幢豪宅相鄰的是個學校,破舊大門外一塊斑駁的木牌上寫著七個字:「夏鎮中心小學校」。看上去,校舍蓋的時間並不長,但不少地方卻經裂開縫隙,在相鄰金宅的襯托下,顯得十分寒酸。

  正是放晚學的時候,院裡有一些孩子在玩耍,一些學生背著書包離去,也有不少孩子和大人在金宅外面的路上看熱鬧,我和小趙混在其間,不遠不近地觀察著。此時,金家的酒宴似乎已經進入尾聲,不時有臉色紅撲撲的客人告辭離去。

  我們慢慢從金宅門前走過,忽然發現前面停著的一台公共汽車,正是我們曾經坐過,又被攆下的那輛。

  它停在這裡幹什麼? 

  我們走向公共汽車,從車窗向裡看了看,只有司機一個坐在前面的駕駛席上。小趙走到車頭處,大聲問道:「師傅,車停在這兒幹什麼……哎, 你的臉……你這是怎麼了?」

  司機扭過頭來,我看見他臉上有青腫的傷痕和沒擦乾淨的血跡。司機也認出我們,現出惱怒的神情:「你們還問?要不是你們,我能這樣?瞧吧,不但讓他們打了一頓,還罰我給他們接送客人, 事兒不完不許離開!」

  小趙一聽氣壞了:「這……他媽的,有本事衝我們來呀,欺負老百姓幹什麼!?」

  我問:「師傅,這是金顯昌家吧,他這是幹什麼呢?這麼多客人?」

  司機又急又怕地:「行了行了,你們別問了,快走開吧,讓他們看見, 我又倒霉了!快走,我求你們了!」

  看他那樣子,我和小趙只好下車離開。再次混到街道旁看熱鬧的人們中間。

  金家院子又走出一些人,有離開的,有送的,握手、擁抱、道別……顯然,都是有身份的人,個個衣冠楚楚,臉色紅撲撲、油光光的,表情也都笑呵呵的,其中還混雜著一些不同顏色的制服和大蓋帽。客人和送客的都是那麼親熱,反覆的互相握手,互相拍打著身體……

  突然,我身心猛地一緊,感到,一種特殊的氣息向自己襲來,極具侵犯性、危險性,那是一種野獸的氣息,一種殘忍、冷酷的豺狼氣息。

  這種氣息和感覺並不陌生,在我的刑警生涯中時常發現,那就是,每當我趕到重大惡性案件的現場時,遇到重大殘暴的罪犯時。但是,哪次也沒有這次的感覺清晰,哪次感受到的氣息也沒有這次強烈…… 

  氣息是從前面傳來的。遠遠望去,那是幾個送客的人,其中一個中年男子特別引起我的注意。冷眼看去,他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四十多歲的年紀,身材魁梧,衣著隨便,因為距離較遠,看不清他的面孔……我注意到,告辭的客人總是同他先握手,握的時間也長一些……

  我本能地猜到了此人是誰。對,他一定是人們所說的金縣長——金顯昌。他的身邊還陪著一個人,我認出,是富豪大飯店的才經理。

  送客的人中還有一個比較引人注目。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客人們在與金顯昌道別後,也都要跟他塞喧一番。此人走路有些跛腳,其貌不揚,因為有一段距離,看不太清楚,只感到他的臉有點歪。可是,就這麼一個人,身邊卻有一個高雅美貌的姑娘陪伴著。

  當我注意那美貌的姑娘時,也認出了她,原來是白冰。那個丑子一隻手同客人握別,一隻手臂搭在她的身上,顯然,他們非同一般。可是,別人看上去卻是那麼的刺眼,那麼的不協調。真是奇怪。

  小趙也發現了這一點:「哎,白冰怎麼也在這兒,她咋跟那小子在一起,瞧那親近樣兒,難道……不可能……」

  我沒有搭腔。雖然剛到夏城兩天,可我覺得,在這裡,什麼不可能的事情都可能發生。我轉移話題,指著所認定那個中年漢子低聲說:「我看,那個人八成是金顯昌!」

  沒等小趙呼應,一個聲音在我身後響起:「對,他就是金顯昌, 也就是夏城人所說的金縣長。」

  我吃了一驚,和小趙一起扭過頭,看見身旁不知啥時來了一個風塵僕僕的男子,三十出頭的樣子,身上背著個大兜子,顯得十分精幹。他眼睛看著前面,繼續對我和小趙說: 「今天是金顯昌老爹的七十大壽,這些客人都是來捧場的,不但鎮裡頭面人物都來了,縣裡也來了不少科局長,還有市裡的人呢!都是有權有勢的。哼!」

  這人是誰?聽他的話,他很瞭解金顯昌和夏鎮的情況,應該是夏鎮人,可是,看公共汽車上的情形,夏鎮人怎麼敢這麼說話……我和小趙對視一眼,問道:「同志,您是夏鎮人嗎?」

  男子搖搖頭,冷笑一聲:「我可不敢當夏鎮人……看樣子, 你們也不是本地人,到這裡幹什麼?」

  我笑笑:「辦點小事。」

  男子沒往下問,又把目光望向前面。金家門外又送出一批客人。小趙指著前面對我悄聲道:「瞧,摟著白冰那個醜鬼多噁心人!」

  我和小趙不知不覺往前移動了腳步,對幾個人的形象也能看清楚些了。我看到,那個金顯昌身體粗壯,形象粗俗,身上透出一種野性,他不停地同客人們親熱地握手,互相拍打著身體,張著大嘴笑著、說著什麼。而美貌的白冰與那個醜鬼更形成鮮明的對比。

  小趙看著前面低聲對我說:「我看,應該找白冰談談,她既然是萌萌的姨,多少能知道點周春的事,他終究是她姐夫……再說,她是萌萌的姨,要是能把萌萌交給她,總比交給民政局強!」

  小趙說著要上前,我急忙攔住:「不行, 這種情況下你冒冒失失找她,她能說什麼呀?」

  小趙想了想:「這……把她找到一邊去,咱們和她單獨談……瞧, 她正好落在後邊……」

  金宅大門外,幾個客人已經離開,送客人的背影正往院子中走去,白冰落到後面,俯身在整理鞋帶。

  小趙對身旁一個小男孩:「哎,小朋友,你替叔叔跑趟腿,叫那個女的到這邊來一趟,說有人找他。」

  小男孩使勁搖頭:「不,我不去!」

  「這……」小趙拿出一張十元的票子,「給你錢,這回行了吧!」

  可小男孩仍然不去。「不,我不去,我怕!」

  這時,前面的男人們已經都進了院子,白冰也站起身欲進院。小趙見狀急了,快步奔上前,叫了聲:「白冰同志……」

  我看見,白冰聽到叫聲一怔,回過身來看見小趙又一驚,急忙迎著他走過來。

  在這種情況下,不能再遲疑了,我和小趙都急急走過去。

  白冰一副不安的神色:「你們……有什麼事?」

  小趙:「和你談談。可以嗎?」

  白冰扭頭看了一眼身後:「談什麼?」

  小趙:「這……談談周春的事。咱們能換個地方嗎!」

  白冰臉色一變,乾脆地說:「不行。姐姐沒了以後, 我和周春再沒有任何關係,他的事我一概不知。他是他,我是我,他的事希望你們不要再找我!」

  白冰轉身欲走,我猛然上前一步大聲道:「可萌萌呢?她是你姐姐的孩子,你不能否認吧?她現在的處境你知道,你就一點也不關心她?」

  聽到我的話,白冰轉回身來,臉色突然顯得十分蒼白。她慌亂地從懷中掏出幾張百元面值的人民幣遞給小趙:「這錢是給她的……麻煩你們了, 給她安排個住的地方吧……如果需要錢,我還會想辦法的!」

  小趙把錢推回去,冷冷地說:「萌萌她不需要錢, 她需要的是關懷,是親情,是親人的愛!」

  白冰眼中閃起淚光:「那……你要我怎麼樣?」

  小趙:「這由你自己決定,我們認為,你應該……」

  小趙話沒說完,一個粗魯的喊聲在白冰身後響起來:「白冰, 白冰,你幹啥呢……」

  是那個丑子,他正從金家院內奔出來,身後還跟著兩個身強力壯的青年。因為距離近了,我也看清了來人,他不但丑,兩隻眼睛一大一小,嘴還有點歪,而且長得還很凶。他走到白冰身邊,一把摟住她的腰,問我們:「你幹什麼呢?他們是什麼人?」

  一瞬間,白冰變成另一種臉色,冷冷地看著我們說: 「誰知他們是什麼人?纏著我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小喬,咱們該走了吧, 時候不早了!」

  丑子原來叫小喬。他沒有走,而是對我和小趙瞪起眼睛:「說,你們是幹什麼的?找她幹什麼?快說,不說明白今天你們別想走!」

  沒容我和小趙說話,小喬身後的兩個年輕人認出了我們,他們正是路上摩托手中的兩個。其中一人眼睛盯著我們,向小喬伏耳急急低言起來。小喬沒聽完臉上就現出不耐煩的表情: 「警察多個屁?!」 又衝我和小趙:「說,你們到底找我對像幹什麼?」

  小趙看著白冰,突然笑了一聲:「白冰,他真是你對像?」

  白冰尷尬地扭過臉,一拉小喬:「喬,咱們走吧……」

  「不!」小喬有點惱火地一把揪住小趙胸脯:「你他媽問這個幹啥?我們倆啥關係你管得著嗎?是不是找病?」

  這是個有恃無恐的角色,我怕再發生衝突,急忙上前勸解:「算了算了, 我們找白小姐主要是想瞭解周春的事兒,可她不配合!」

  小喬罵道:「你們混蛋,她早跟周家斷了關係,還找她問什麼?告訴你們,今後不許再靠近她,要想找她說話,得先經過我同意。滾,別讓我再見到你們!」

  小趙也火了:「你跟誰這麼說話,你有什麼依仗這麼凶……」

  小喬更火了,往前湊上來:「就跟你這麼說話,你能怎麼樣?你說我有什麼依仗……」

  小喬一挽袖子就要動手,小趙也不示弱。我急忙橫身二人中間,往後推著小趙:「你要幹什麼,快走開……」又回身對小喬:「對不起,對不起,我們走了!」

  小喬還欲上前,被白冰拉住:「喬,算了算了, 別跟他們一般見,咱們走吧!」

  兩個青年也幫著白冰勸小喬,其中一人還對他耳語了幾句,他這才不再往前趕,口中還叫著:「媽的,你會雞巴武術又能怎麼樣?惹惱了老子,讓你離不開夏城!」

  我死死拉住小趙向遠處走去,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我們打聽到派出所的方向,順著街道往前走著。小趙邊走邊氣呼呼地說著:「這夏城怎麼回事, 昨天遇到個金世龍,今兒個又出來個小喬,都他媽跟畜牲似的。你要不拉著,我非跟他較量較量不可,看他到底仗著什麼!」

  我說:「你可別這樣,別因小失大,影響辦正事!」

  小趙說:「這也是正事……對,剛才我真認出來了, 小喬身邊那兩個小子,有一個人肯定參加劫持劉大彪了,肯定有他!」

  這確實是大事,應該引起重視。可我想,就夏城這種狀況,即使認出他了,沒有什麼證據,他們要是不承認,也不能拿他們怎麼辦。何況,這些人在夏城不是一般平頭百姓。我對小趙說,要想找他們靠我們倆不行,得讓當地的派出所協助。

  小趙氣哼哼地:「媽的,照他們這樣子, 我估計派出所也沒什麼好辦法……那小子是誰呢?聽說咱們是警察以後,眼睛都不眨一下, 不但不收斂,反而更凶了……」

  我沒有回答。我也不知道是誰,但可以想見,他肯定不是一般人。我們正走著,後邊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同志,等一等,等一等……」

  我和小趙站住,轉過身,那個男子向我們奔過來,就是剛才在金家門前跟我們說話的那個人。

  他是誰?要幹什麼?

  沒有用我們問,他走到我們面前,從懷中拿出一個證件:「我叫夏一民, 是記者,從省裡來。剛才我注意你們了……你們是警察? 還是外地警察對吧……你們到這裡來幹什麼?」

  我沒有回答,而是和小趙仔細看著證件。沒錯,他是叫夏一民,真是省報的記者。 

  我把證件還給夏一民,不答反問:「你來這裡幹什麼?」

  夏一民:「搞調查。近一個時期,我們報社經常接到一些夏城人寫去的信,反映這裡的一些事情,其中絕大多數是反映金顯昌的,有的聽上去實在叫人氣憤,報社就派我來一趟。」

  小趙拍拍夏一民腋下的背囊:「這是什麼?攝像機?」

  夏一民笑了一下:「倒是警察,腦袋真快!」他掀了一下行囊,露出了一個攝像機的鏡頭。

  我問:「你調查出什麼來了嗎?」

  夏一民:「不好說,目前,確鑿證據的東西還沒掌握, 但看出很多不正常的事。就說這個金顯昌吧,他並沒有什麼正當職業,卻成了夏城的富豪,甚至左右著整個夏城的經濟政治。你們剛才也看見了,他老爹過生日,竟然有這麼多頭  面人物來捧場。而且,人們竟然不稱他的名字,而是叫他金縣長!」

  我說:「這可能是因為他的名字同縣長諧音吧:金顯昌——金縣長!」

  夏一民:「不,這只是原因中的一個,有人反映, 他在夏城的權威、影響,實在不亞於縣長,還有人說他比縣長還厲害!」

  小趙:「媽的,純粹是活人慣的。聽老黨員說, 他前些年還是個混混兒。這年頭,就這樣的人得勢!」

  夏一民說:「通過剛才的事,我聽出你們二位是外地的警察, 而且感到你們還很有正義感,我想,咱們可以聯手行動,把夏城的內幕深入調查一下,我負責把它反映出去,引起上層領導的重視!」

  小趙一呼即應:「好哇,來這兩天,我就覺得不正常,心裡憋口氣,真該給他折騰折騰。你說哪李隊長?」

  我向小趙搖搖頭,停住腳步對夏一民笑道:「實在對不起, 我們不是記者,是警察,有自己的任務,案子查明後就得離開。如果按你說的去做,就越權了!希望你能理解。」

  「這……」夏一民失望地歎口氣:「好吧,我理解,這也確實有點強人所難。這樣吧,你們要是碰到什麼事兒,能通過新聞媒介曝光,請隨時告訴我。對了,我就住在前面的興旺旅店,去坐一坐呀?!」

  李思明:「不去了,我們還要去派出所辦事……再見吧!」

  夏一民:「好……派出所往那邊走。記住,我住在興旺旅店,3號房間,可隨時去找我。再見!」

  我們來到夏鎮派出所。但是,所裡只有一個著裝的青年民警。他個子很高,自我介紹也姓高,可是,雖然一身警裝,人也年輕,卻顯得蔫蔫的,沒精神,對我們也缺乏一種熱情和責任感。他告訴我們,所長去金顯昌家喝酒了,副所長生病沒上班,還有一個民警外出了,目前派出所只有他一個人在值班。我讓他去找所長,他不願意動,在我們再三要求後,他才告訴我們,所長已經在金顯是那裡喝多了。在這種情況下,我和小趙決定直接去劉家堡。好在只有十幾里路,還不算太遠。

  民警小高給我們指了路,連飯都沒留我們吃,就讓我們走了。

  2

  我們順著一條鄉村土路,向劉家堡走去。路上,不時遇到一片片被砍伐得狼籍不堪的樹林。看來,老黨員所說的賣地一事絕非虛言,已經波及到這裡了

  暮靄中,我們來到劉家堡村東,停住腳步,尋找老黨員的家。好一會兒,才在路旁裡地裡看到一幢房子。很難說那是房子,它實在太破舊了,全是用土砌的,又矮又小,遠遠望去,就像一個土堆,只有塑料布糊著窗子透出如豆的燈光,才使人想到裡邊可能住著人。他就像老黨員本人一樣,獨立在村外的野地裡,顯得孤傲而又倔強。

  我和小趙遲疑著著向房子走去,離房子不遠時,一條大狗突然冒出來,對我們狂吠不止。這時,窗子上的燈光突然熄滅了。

  我沖屋子大聲道:「屋裡有人嗎……請問這是老黨員的家嗎?……」

  窗子的燈又亮了,室內傳出老黨員的聲音:「哎呀, 好像是他們……大青,別咬,別咬……」

  一個老人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從屋子跑出來,正是老黨員:「快進來……大青, 別咬……」

  大青狗嗚咽著退去,我和小趙走到屋門前。老黨員使戲地握著我們的手: 「你們咋來得這麼快呀……快,進屋……低頭,別撞著腦袋!」

  老黨員領著我們往屋中走去,那條大青狗見了,湊到我們身邊歉意地搖起尾巴來。 屋內,閃爍著一盞如豆的燈光,光線十分昏暗,裸露的土色四壁,同一鋪小炕相連的灶台,糊著塑料布的窗子。室內唯一的家俱是兩個小木箱和兩張小木橙。灶台上邊的牆上,貼著毛主席和鄧小平的畫像。我們進屋時,老黨員走在前面領路,嘴裡還不停地說著:「低點頭,別磕著,這房子太矮……」進屋後讓我們坐到炕沿上後,又不知對誰大聲說了句:「行了,你們仨也別躲了,來的是好人,快出來吧!」

  屋子裡忽然多出三個人來,他們有的躲在門後,有的躲在角落裡,有的藏在灶台後邊,聽到老黨員的話才畏畏縮縮地現身出來,一眼就能看出是些善良膽小的村民。他們都用戒備的目光看著我和小趙。 

  老黨員對我說:「他們都是我們村的,晚上到我這兒來說點事, 聽到外面狗叫,不知誰來了,嚇得趕忙躲了起來。」對三村民: 「剛才不是跟你們說在路上的事嗎?這就是那兩位警察,你們別怕他們, 他們不是咱夏城人,是好人!」

  三個村民鬆了口氣,臉上現出笑容,慢慢挪著身子找地方坐下了。老黨員告訴我們,就在他外出告狀的日子裡,劉家堡的一些荒地和林子也被賣了,村民們知道後很生氣,可又沒有辦法,就自己把樹砍了不少。今天,聽說老黨員回來了,這三個村民就偷偷來到他家,跟他訴苦,讓他拿主意。

  老黨員講完,讓三個村民也說一說,可是,他們卻無論如何也不說,被老黨員催逼不過,一個村民卻吭吭吃吃地說:「咳,咱的事跟人家說有啥用啊?人家又管不了?你們先嘮著,俺回家了,該給牛添草了!」

  另兩個村民見狀也找理由告辭。老黨員又生氣又無奈:「咳, 真拿你們沒辦法……走吧走吧,加點小心,別讓人看見是從我這兒出去的!」

  老黨員送走來人,把門關好,對我和小趙歎口氣道: 「莊稼人哪,生就一副受欺的骨頭。這不,金顯昌買地的事直接傷著他們了,都覺得憋氣,可自己又不敢出頭,聽說我回來,都跟我叫苦,意思是他們出倆錢,讓我出頭替他們告,可又怕別人知道跟我來往,好像做賊似的,天黑了才敢來,聽到狗叫,差點把他們嚇死……哎,你們快坐呀!」

  我坐在炕沿上,四下看了看問老黨員怎麼住到這種地方啊,是不是家裡沒別人了。老黨員哼了聲鼻子,苦笑一聲說:「咋說呢?親人,也有也沒有。說沒有吧,還真有兩個兒子;說有吧,又都一點不隨我。這不嗎,我年年告狀,村裡鎮裡都不得意我,他們也就跟著吃掛落,總是攔著我,跟我賭氣。我一想,行了,別牽連他們,離他們遠點,再加上村裡不少人也不願意沾我的邊,就搬出來了,在這裡豎個小房住著,好歹一個人,哪都能安身。這年頭,有些事真讓人說不明白,文化大革命前,老人有歷史問題,兒女怕受牽連劃清界限; 現在可好,我這老黨員身份也好像成了歷史問題,不但兒女, 村裡人都要跟我劃清界限,你看他們剛才……」老人氣悶地點燃煙袋不說了。

  小趙問:「你們這裡沒電嗎?」

  老黨員咳嗽一聲:「你是說我沒電燈吧。電怎麼沒有?你們一會兒進村去看看,家家通亮,可我一個人住在村外,誰給我拉電哪? 誰敢給我拉電哪?」老黨員激動著咳嗽幾聲轉了話題:「對了,你們還沒吃飯吧,我給你們做點家常便飯。在我這兒,你們就是想吃好的也沒有啊, 不過咋也得叫你們添飽肚子啊!」

  也真的餓了,我們沒再推辭。老黨員給我們熬的米粥,溜的兩合面饅頭,就著鹹菜,因為餓,我們吃的也很香。吃飯的時候,自然嘮起了我們來劉家堡的目的。這時候,我覺得沒必要跟老黨員保密了,對他說:「大伯,一回生二回熟, 咱們爺們交往雖然不多,可不隔心……您又是黨員,也就不瞞您了,還請您多幫忙……我們來劉家堡,是找一個叫劉大彪的人。他是你們村的吧!」

  老黨員:「是啊,他是我們村的,找他幹什麼?他不是個好東西,這二年總跟著姓金的王八羔子混,整天東跑西踮的,很少回村,我出去很長時間了,他在不在家都不知道……哎,你們大老遠的上這兒來就為找他?他出事了?李隊長,有話你就問,劉大彪是我看著長大的,他的事我都知道!」

  我說:「那太好了,他是不是還有個弟弟?」

  老黨員:「是,叫二彪,也不是好東西,是哥哥給帶壞的……他咋了?」

  我想了想回答:「他死了,被人殺死的!」

  老黨員聽了我的話,一下把飯碗敦在桌子上,拍著大腿說,「這……這是咋回事? 咋死的?咳,當初我沒少說他們,兩個王八羔子不聽, 這回可好……」

  老黨員又痛又恨地對我們講述了劉大彪兄弟的情況。原來,這兩人很小爹娘就去世了,全靠村裡照顧著長大,當年,老黨員當生產隊長沒少為他們操心,很疼他們。兄弟倆小時候還算可以,雖然野一點,也沒惹啥大事,可近些年,老黨員顧不上管他們了,就走了下坡路,仗著胳膊粗力氣大,到處惹事生非打架,後來又被金顯昌看上,拉了過去,就更不像樣子了。一年在村裡住不了幾個月,總是往外跑,而且,腰包也鼓起來了,氣也更粗了,還在村裡蓋了幢磚房,就更不把村裡人放在眼裡了。老黨員勸了他們幾次,根本不聽,還頂撞他。

  從劉大彪兄弟又說到金顯昌。老黨員說,金顯昌從前也是本村人,從小就壞得出奇,而且心狠手辣,可又特別會來事兒,老黨員退下來後,他居然當上了村長,把村子整得越來越窮,自己卻發起來了,跟上邊一些領導關係搞得非常密切,對村裡人卻像活閻王一樣的狠,大伙雖然恨他,可又怕他,加上上邊有人,對他更無可奈何。後來,他發大了,也不在村裡干了,干到了鎮裡,縣裡,也就越來越發了……

  老黨員越說越激動,飯也不吃了。「……說實在的,這幾年有些事是越來越不明白了,你們年輕,有文化,見的事也多,給我說道說道。就說俺們夏城吧,老百姓越來越憋氣,壞人卻越來越仰巴,好人想過個太平日子都難。俺當初入黨鬧革命,難道為的就是這種日子嗎……咳,你們不笑我吧,我跟別人說這話,不但沒人贊同,還笑話我,好像我得了瘋病似的……跟你們說實的,別看我在外面跟別人把話說得挺硬,好像什麼也不怕,其實,我心裡也怕呀,我怕老這樣下去,壞人壞事治不住,咱們黨讓他們也給整完了呀……我心裡……咳,有時,我一個人躺在炕上,一宿一宿睡不著覺啊……」

  老黨員說不下去了,點燃了煙袋,顯然動了感情。

  我被老人的真誠打動,但卻無法勸他,只能寬慰他說:「大伯,你別難過,夏城這是特殊情況,咱們國家並不都這樣,你看有些地方,經濟發展多快,人民生活水平提高多大!」

  老黨員「咳」了一聲說:「這俺知道,咱們國家要都像夏城這樣還了得?可俺夏城的事也不能不管哪?可能俺真是老了,腦袋瓜也跟不上形勢了, 咱共產黨不是要實現共產主義嗎,可你看現在,窮的窮死,富得流油。俺知道,不能搞平均主義,要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可你看俺夏城,富的都是啥人,都是金顯昌這樣的,還有一些貪官,可老百姓呢,你看誰富了,還有當教師的,那麼辛苦,你看誰富了。這事不解決,大伙心氣能順嗎,老這麼下去,誰還正經幹事啊……咳,就為這些,俺去了很多地方反映,也別說沒遇到好人,可他們也就是對俺表示點同情。可那些不同情的就不用說了,那個態度啊,真叫人心冷,他們是一點也不關心下邊的老百姓啊,有的人連話都不讓俺說完,好像俺給他添了啥麻煩似的……你明白,俺不是為自己,俺是為了夏城的老百姓啊,是為了咱黨不受損失啊……」 

  從老人的話中, 我看到了一顆老共產黨員的拳拳赤子之心。他雖然只是一個普通的黨員,可我覺得,他遠比一些位高權重的人偉大得多。可惜, 我們有事要辦,沒有時間深談。飯後,在我們的請求下,老人帶領我們去了劉大彪家,可是,還走出不遠,突然聽到村內一陣狗吠聲,接著,有急促的腳步聲向村外、向我們這邊奔來。

  3

  天已經很晚,這狗吠聲和腳步聲是怎麼回事?我正在狐疑,聽到腳步聲已經很近,就警覺地一拉老黨員和小趙,躲到路旁隱起身來。

  片刻,一個人影從路上飛快跑過,還沒容我們做出反應,又有兩個人影追過來。雖然在夜色中,也能看見他們手中都有閃著白光的東西。那是匕首。

  不好,出事了。我一震,叫了一聲:「快……站住——」拔腿向前追去,小趙緊緊跟在我後邊。

  前面的人誰也不站住,反而越跑越快。我急了,拔出手槍向天上鳴放:「站住,我們是警察——」

  可前面的人影跑得更快了。

  身後,村裡狗吠聲已響成一片。

  我們很快追出村外。可是,情況不熟,加上前面的三人跑也極快,追了一會兒,人影都不見了。

  這時,已經來到一片荒野中,我和小趙停下腳步,諦聽片刻,四下尋覓一會兒,什麼也沒有找到,只好由近向遠搜索,半個多小時過去,一無所獲,只好作罷,怏怏離去。 

  他們是什麼人?逃跑的人是誰?為什麼逃跑?追趕的人又是誰?為什麼追趕?他們藏到哪裡去了?結果會怎樣?我的腦海裡裝滿了問號。

  我們放棄了尋找,可是,卻迷失了方向,不知跑出多遠,不知身在何處,也不知該去向哪裡。

  這時,遠處隱隱傳來汽車喇叭聲,我們尋聲望去,又見到移動的燈光。小趙手一指: 「那邊有公路,往那邊走!」

  就在我們離開不久,荒野中又有人影鬼魅般活動起來,最後的結果是,一個人橫屍荒野。

  我們對此雖然沒有什麼直接責任,可過後總覺得心裡不安,如果我們搜查得細一點,如果……如果我們當場抓住其中一人,自己的案子也會順利多了。

  我們用了一個多小時的時間才來到一條公路上,上了一個坡後,看見前面隱隱現出一片村鎮的輪廓。小趙說:「我看,那好像是夏鎮, 轉來轉去轉回來了……走……」

  沒有別的選擇,我們只好向前面的村鎮走去。還好,小趙的判斷沒錯,果然是夏鎮。

  已經是午夜時分,整個鎮子沒幾處燈光,我和小趙先奔派出所,想把發生的一切告訴他們。還好,派出所還沒睡,走到大門外就聽到室內有人說話,進院後隔著亮燈的窗子望進去,卻見裡邊有兩個人。小趙先看清說話的人:「哎,他怎麼在這裡……」

  原來,說話的人是金偉。只見他敞著懷,坐在沙發裡,手點著小高,正醉意熏熏地教訓著他: 「……你年紀輕輕的,這樣混能行嗎?還想不想穿這身服裝了……你看, 全鎮的領導,哪個沒去?你怎麼連面都不朝, 這樣下去怎麼能搞好群眾關係?!」

  小高站在金偉面前,頻頻點頭應付著:「對,對,金科長你說得對, 我以後一定注意……金科長,天不早了,你也沒少喝,快休息吧……」

  金偉:「你少給我扯這個,我沒少喝不假,可我喝人肚子裡了,沒喝狗肚子去,我沒喝醉。告訴你,這樣下去不行,你知道他是誰嗎?他是企業家,對我縣是有貢獻的,縣市領導都尊敬他,你算什麼……」

  金偉越訓越來勁,我們不能等了,小趙使勁敲響了房門。我注意到,小高聽到敲門聲,如釋重負地離開金偉來給我們開門。

  金偉雖然喝得不少,可還是認出了我們,一見我們就嚷起來:「是你們二位,我說,你們可不夠意思啊,我對你們工作是全力支持,可你們卻不支持我呀。天下公安是一家,咱們當警察的,外出辦案沒有當地公安機關支持行嗎?可你們也不把我放在眼裡呀,正好,今兒個咱們得好好嘮一嘮……」

  我們哪有心思跟他嘮。小趙急得大聲道:「金科長,先別嘮,出事了,趕快佈置一下吧……」

  我們好歹把劉家堡發生的事說完了,小高聽了倒很焦急,可金偉還在酒裡,根本不當回事,還在繼續說著:「……你們到我們夏城來,不支持我工作,反而給我出難題,也太不地道了……」

  小高也在旁著急地:「金科長,李隊長他們說的很重要,趕快想辦法採取行動啊,有可能出大事啊!」

  金偉一揮手:「這……你們別大驚小怪的, 能出什麼大事……天這麼黑,我們就是去了又能發現什麼?你們所長不在,由我說了算,有事天亮再說!」

  小趙又急又氣:「金科長,等到天亮,萬一出什麼事可得你負責……」

  金偉一拍大腿:「當然我負責……怎麼,我說話不好使啊……你們也挺累的,找旅店休息去吧,咱們天亮行動,到時我找你們!」

  對此,我們能有什麼辦法,只好按他說的,找旅店休息。要往外走時,小趙想起了什麼:「哎,金科長,你不是說有事不能陪我們來夏鎮嗎, 怎麼自己來了,咱們一起來該有多好?」

  「啊,這……」金衛有些尷尬地:「我是臨時決定來這裡的, 有一起治安案件,我來調查一下……小高,你說是不是?」

  小高只好答應:「啊……是,是!」

  金偉顯然說的是假話,我們已經猜出他到底幹什麼來了。小高送我們出門時的話也證明了我們的猜測,他輕聲對我們說:「哪來的治安案件?他是給金顯昌的老爺子祝壽來了……喝得醉熏熏的,非要睡到派出所不可,還因為我沒去維持秩序,給金顯昌壯臉,老訓我!」

  我和小趙商量了一下,決定去興旺旅店,和那個叫夏一民的記者住到一起。

  4

  可是,興旺旅店也出事了。

  我和小趙來到旅店門前,剛要敲門,忽見門玻璃不知被誰打碎,腳下還有不少玻璃渣。

  這又是怎麼回事?

  我們剛敲了兩下門,裡邊就有人慌慌張張地走過來:「來了來了, 別著急……」

  一個中年男子手拿一大串鑰匙把門打開,燈光下,我看到他的臉上有新鮮的傷痕。他看到我們一愣:「二位是……」

  我把證件遞過去:「我們是從外地來的,住店!」

  中年男人看著證件:「是警察……啊,請進,我以為是……」

  中年男子話說了半截不往下說了,我們問他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兒,門玻璃怎麼打碎了,他吱吱唔唔地說沒什麼,然後就往旁邊扯,問我們住什麼樣的房間,說他們旅店的房間分三等,價錢不一樣。小趙說:「你別費心了,那個記者住在哪個房間,有沒有別人,最好把我們跟他安排在一起!」

  男子一聽這話愣住了:「記者……你們要找他?」

  小趙:「是啊,他叫夏一民。」

  男子恐慌起來:「你們……你們是一起的?」

  小趙:「對,他在哪個房間?」

  男子:「這……他……他沒在我們這兒住啊……不,他走了,走了……」

  小趙急了,一把抓住男子的衣襟:「你胡扯什麼?他跟我們說好好的,讓我們來這裡找他……我看你鬼鬼祟祟的有問題,到底怎麼回事?說,他在哪兒……」

  我看出,這個男人好像是害怕什麼。就掰開小趙的手,低聲對他道:「你是店主吧,別害怕,告訴我們,他在哪兒?」

  店主:「這……」他用更低的聲音道:「你們可不能讓他們知道哇。你們找的那個人不知咋得罪了金縣長……剛才,來了幾個人,把他綁走了……我因為開門晚了一點,不但門被砸壞,還挨了幾下子……你們瞧我的臉……」

  聽了這話我也急了:「你說清楚點,誰把他綁走了,綁到哪兒去了?」

  「這……」店主四下看了一眼,好像怕誰聽看見似的,用更小的聲音道:「你們是外地來的, 看來也不會把我裝進去。還能去哪兒,金縣長家唄。夏鎮誰都知道,他們家是第二派出所,一定在他家裡。你們可不能把我遞出去呀……」

  沒等他說完,我們就轉身向外走去,已經無暇聽他的叮囑了。

  我和小趙匆匆趕到金顯昌家,見一道厚厚的大鐵門緊緊關閉,還未走近,院內幾條大犬狂吠著向門前撲來。

  看這架式,直接進去效果不會好。我和小趙退回路上,躲到陰影中觀察。

  片刻,院裡有人開門走出來,手中還好像拿著一件東西,可以看出,那是一支槍。人影四下查看一番,又走回院子,把鐵門關好,鎖上。

  按照小趙的提議,我們繞到金宅的後邊。 

  後邊也是高高的圍牆,但沒人守衛,也沒有狗吠。我在小趙的幫助下,和他爬上牆,翻下地,躡手躡腳向住宅樓奔去。住宅樓後邊也有窗子,其中一扇亮著燈光,我們就隱到這個窗子下邊諦聽。

  室內傳出一聲慘叫,又響起一陣開心的狂笑。

  窗子擋著厚厚的窗簾,但邊角處沒有遮嚴,我和小趙在縫隙中向內觀察著。

  這間屋子挺寬敞,有幾分審訊室的樣子。一個人手被銬著,吊在高處,雙腳略略沾地,又沾不實,樣子十分痛苦。

  正是省報記者夏一民。

  夏一民身旁是四個粗野的漢子,此時,一個漢子湊到他面前正笑嘻嘻地說著: 「滋味咋樣?說不說,都誰跟你說了些什麼, 你又都掌握了什麼……不說,還有比這更厲害的!」

  看來,夏一民還是個硬漢子,他一口吐沫吐向漢子:「惡棍……告訴你們,我是記者, 是從省裡來,你們這麼干沒好下場,等著,我非跟你們算帳不可!」

  漢子樂了:「記者?從省裡來?那能怎麼樣?這裡是夏城,是我們金大哥的天下,誰來也得向我們低頭……嘿嘿,你跟我們算帳是以後的事,我們先跟你算算帳吧……來,讓這位記者再高昇點!」

  聽到命令,幾個漢子往下拉著一根繩子,夏一民免強沾地的雙腳漸漸離開了,他發出一聲慘叫,可又馬上忍住,任憑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吭吭」的就是不吱聲。

  一個漢子又把手中的鐵鉗湊近夏一民的手:「說不說?我們大哥說了,再不說廢了你這隻手,讓你再也吃不成記者這口飯……」

  夏一民這回可害怕了:「你敢……啊……不要……」

  漢子獰笑著:「你看我敢不敢?只要大哥發話,我啥都敢!」說著,鉗子一點一點夾住了夏一民的手指……

  不能再等了。然而,還沒等我發話,一陣玻璃的破碎聲,小趙已破窗而入。等我跳進屋子時,小趙已經將拿鉗子的歹徒打倒在地,拔出手槍,對準另外三人怒聲道:「誰也不許動,我們是警察!」

  歹徒們被震住,一時不敢上前。趁這功夫,我奔到夏一民跟前,打開他的手銬。然後向蠢蠢欲動的四條漢子亮出證件:「不許動,我們是警察!」

  三個漢子沒動,剩下一個卻向門外溜去,邊走邊打開手機往耳邊放。我沒有阻攔,我猜到,主要人物就要出場了。

  果然,片刻後,門外傳來拖拖拉拉的腳步聲,人未到,聲音已傳進來:「半夜三更,你們在幹什麼呢?弄得我睡不著覺……」隨著話音,一個人影走了進來。

  是個身材魁梧的中年漢子,油光光的青黑色臉膛,臉上還長滿了疙瘩,一雙蔑視一切的三角眼。身上穿著睡衣,腳下穿著拖鞋,手腕上還戴著粗粗的金手鏈。

  正是金顯昌。也就是人們稱的那個金縣長。

  我們終於正面相見了。 
 

 
 
 
 
 

    
朱維堅《終極罪惡》                

  
  第六章 
  對不起,講到這兒,我忽然覺得這種講法很不方便。因為,我一直在圍繞著自己的經歷講,觀眾們所知道的,都是我的親身經歷、我視線所及處,而我看不到的,觀眾也看不到,也就無法瞭解其他人的活動、想法。因此,下面我要變換一下講法,讓這起案件中的有關人物都和我具有同樣的權力,獨立地表現自己。也就是,他們沒在我視線中的時候,也把我所知的活動表現出來。好在這個案件已經結束,我對朋友和敵人當時的活動已經瞭解。就這麼定了,我繼續往下講……

  1

  我和小趙正式與金顯昌見面了。他的身邊還有三個人,一個是才經理,另兩個都是身體結實的年輕漢子,一個手還握著獵槍,另一個則持著一根鐵棍。 

  小趙警惕地拉出搏鬥的姿勢。

  金顯昌卻沒有動武的意思,對著小趙鼓掌道:「好,好樣的, 好身手……」

  小趙向前跨出一步,直視著他:「如果猜得不錯的話, 你就是金縣長吧!」

  金顯昌輕鬆地笑著:「不敢當不敢當,我叫金顯昌, 不是什麼縣長……你們是什麼人?為什麼到我家裡打人!」

  我大聲道:「你說錯了,這話應該我們問:這裡是什麼地方,這些人又是什麼人?為什麼在這間房子裡私刑拷打這位記者,這是怎麼回事?」

  金顯昌奇怪地:「有這種事?我怎麼不知道?」 轉向室內的幾條漢子:「是你們幹的?為什麼要這麼干?誰讓你們幹的?」

  四條漢子誰也沒吱聲。金顯昌又轉向我:「對不起,請問二位兄弟到底是幹什麼的?」

  我知道金顯昌在裝蒜,可仍再次拿出警官證遞給他。金顯昌接過看後,又要看小趙的。小趙也只得拿出證件遞給他,他看邊自語道:「啊,是刑警、偵查員,好,確實不錯,身手不凡哪……」正說著,突然一拳向小趙擊去,小趙猝不及防,被擊中胸部,身子向後飛出好遠,摔倒在地,手捂著胸一時爬不起來。

  這太出人的意外,我正欲拔槍,被金顯昌一把抱住,奪下手槍,槍口對準我的太陽穴。

  室內的人一時全愣住了。金顯昌對手下罵道:「廢物,你們還看什麼?」

  幾個漢子撲向我和小趙,將我們死死控制住。小趙的手槍也落到一個漢子手中。

  小趙大叫著:「姓金的,你暗下無常,你等著……」他想衝上,但被幾個漢子死死擰住胳膊,動態不得。我也急了,對金顯昌大聲道:「金顯昌,我們是警察, 你這樣做是要負責任的……」

  金顯昌冷笑著:「警察?你們是警察?我看純粹是冒牌的, 警察能私闖民宅,毆打他人?!」

  小趙罵道:「你裝蒜,才經理見過我們, 他能證明……快放開我,不然追究你們的法律責任!」

  金顯昌獰笑著:「怎麼?欺負俺們老百姓不懂法?」 對才經理:「給他們講一講,他們犯了哪一條法律!」

  才經理咳嗽一聲,上前一步道:「根據刑法第143條規定,你們已經構成非法闖入他人住宅行為。這一條針對所有人,警察也不例外,何況你們不是夏城警察,這裡並不是你們的屬地。」

  看來,這才經理很不一般。可我也不示弱,對金顯昌和才經理冷笑一聲:「看來,你們很懂法律, 可別忘了144條,你們已經構成非法拘禁罪!」

  金顯昌也冷笑一聲:「那好,就看咱們誰的法大吧!」他把手槍交給身邊的—個漢子,「看住他們!」從懷中拿出一個精巧的手機, 按了幾個號碼:「喂,派出所嗎……對,是我,正好,你在這兒,快帶人來一趟吧,我家半夜三更闖進兩個人來,又砸又打,還自稱是警察……好,我等著!」

  金顯昌收起手機,對我和小趙得意地一笑。小趙氣得大叫起來:「你胡說,你撒謊,你私設公堂,非法拘禁,毆打他人, 我跟你沒完!」

  金顯昌根本不予理睬,得意地點燃一支香煙,向小趙噴了一口煙。小趙欲衝上,被兩個漢子緊緊擰住手臂。

  這時,我已經冷靜下來,對金顯昌道:「金顯昌,你真的認為我們是假冒警察?你大約還得吧,幾天前咱們還通過電話。劉大彪的事,還記得嗎?」

  這話果然引起金顯昌的注意,他眼睛轉了一下, 裝出回想的樣子,臉上漸漸出現笑容: 「啊,是你……你們……」

  金顯昌正要說什麼,外面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驚慌的叫聲:「大哥,大哥,事情糟了……」一個年輕小伙子奔進來,衣衫沾滿泥土。他剛要對金顯昌說什麼,看到屋裡的情景又把話憋了回去。

  金顯昌臉色大變,不再理會我和小趙,對手下命令一聲:「看著他們!」 急忙走出屋子,滿身泥土的漢子急急跟在他身後。

  出什麼事了?我在心裡留下了一個問號。

  金顯昌出去不一會兒,金偉和派出所的民警小高到來,我和小趙才恢復自由。金顯昌還裝模作樣地把手下罵了一通,手槍也還給了我們,又把我們和夏一民一起,請入二樓一個大客廳。在這個過程中,金偉不停地向我們解釋這如何如何是個誤會,竭力把事情化解。金顯昌也哈哈笑著說,「誤會,純粹是他媽誤會,鬧半天是一家人,太對不起了,對不起了。」又對手下罵道:「你們他媽干的什麼事兒?我饒不了你們!」再對我和小趙:「都怪我平日管教不嚴,給二位賠禮道歉了……對,等一會兒咱們上飯店,我要像樣兒的安排一桌,給二位壓驚!」

  金顯昌說著欲同我和小趙握手,我把手背在身後,小趙則使勁把手一甩:「少來這套,暗下無常,什麼東西!」

  金顯昌哈哈地樂著:「啊,兄弟是說我剛才那一下子啊?那是沒辦法的事啊,你的身手太厲害了,我要不那麼干咋能治住你呀? 再說了,我是把你們當成冒牌警察了……好好,小兄弟有氣,哪天咱哥倆好好玩玩,讓大哥向兄弟討教幾招。」 

  小趙:「好,我隨時候教!」

  金顯昌哈哈笑著:「好好,咱們有機會,有機會……」

  這時,夏一民在旁開口了:「金顯昌,還有我呢?你跟他們是誤會,跟我怎麼解釋?我正在旅店裡睡覺,你的人無緣無故將我綁架到這兒,刑訊拷打,你負什麼責任?!」

  金顯昌看一眼夏一民,現出吃驚的神情:「這……有這種事?」對手下:「是你們幹的事?誰讓你們幹的?說!」

  手下你看我,我看你,一個漢子:「大哥,這……」

  金顯昌不容他開口說話,狠狠一個耳光打過去: 「你們竟敢瞞著我幹這種無法無天的事?你別跟我說,跟金科長到派出所去解釋!」又對夏一民:「對不起了記者同志,這我不知道,讓派出所處理吧,該咋辦咋辦。當然,也怪我管教不嚴,過後一併賠罪!」

  這時,金偉開口了,對幾個漢子道:「行了行了,都到派出所去,走!……哎,李隊長,你們也一起去吧,做筆錄!」

  我想了想道:「金科長, 你先帶他們走吧,我們有事要和金先生談一談。」

  金偉一怔:「談一談?談什麼?」

  我說:「還是為了我們的案子。你先走吧!」

  金偉看看我,眼睛閃了一下:「啊, 你是要問劉大彪的事吧,這和金大哥沒關係!」

  我說:「有沒有事我們總要調查一下吧!」

  金偉想了想:「好吧,我帶他們先走。」又對金顯昌道:「大哥,這位是李隊長,為劉大彪的事找你,你一定要好好對待呀!」

  金顯昌笑道:「你放心走好了,李隊長是自己人,我一定好好招待!」

  金偉欲帶夏一民和幾條漢子往外走。夏一民:「哎, 我的攝像機和照相機呢?還有記事本,你們得還給我!」

  金顯昌:「啊,對對,記者同志,實在對不起了,馬上還你……不過, 您要真對我金某感興趣的話,可以直接找我,為啥繞這大彎子,費這大勁呢? 還弄出這麼大誤會來。其實,我最願意跟記者交朋友了,我們市報也沒少登我的事,您是省裡的大記者,一定比他們寫得好,您要是有這個意思,我虧待不了你,一個字要多少,你出個價。我還可以贊助你們辦的報紙!」

  夏一民哼了聲鼻子:「你等著吧,我會寫的,但, 我要寫今晚的遭遇,寫你們是怎麼是對待我的!」

  金顯昌哈哈一笑,目光望向才經理。才經理趕忙道:「夏記者,你怎麼寫我們都不怕,其實, 你已經先觸犯了法律。你對一個受法律保護的公民進行暗中調查和拍照、攝像,嚴重侵犯了私人權力,我們還要告你呢!」

  夏一民:「好,你們告吧,我等著!」

  夏一民一跺腳向外走去。

  金偉走出客廳,又返回把我叫了出去,低聲對我說:「李隊長,有幾句話我得跟你說,你別有想法,他跟我雖然都姓金,我也稱他大哥,可我們沒有親屬關係,只是一家子,所以你不要有顧慮。不過,他是對夏城有貢獻的人,縣裡和市裡的領導都對他很重視,你們調查他可以,一定要注意影響!」 

  我虛應了兩句,金偉才轉身離去,這時,天已經大亮。

  2

  現在,我和金顯昌開始第一次正面接觸。這是一次交鋒。

  我的身邊有小趙,金顯昌也有才經理陪在身邊。

  這是一個十分寬敞的客廳,很寬敞,真皮沙發,高級茶几,還有酒櫃、50多英吋的巨型彩電。房間進行過認真的裝修,很豪華,但又帶點俗氣。

  金顯昌請我和小趙坐到沙發裡,又問我們喝點什麼,不等回答,就命人拿酒來,而且是「人頭馬」,分倒在三個高腳酒杯中,送到我們面前。 

  我們沒有動。金顯昌自己喝了一口,示意我和小趙:「別客氣,喝!」

  我說:「對不起,我們倆都不喝酒。金先生,我們還是談正事吧。」

  金顯昌好像滿不在乎,大咧咧地:「不就是劉大彪的事嗎?電話中我跟你說過了,還談什麼?說實在的,那天我接到你的電話,當時還沒覺得什麼, 後來一想不對勁,您這不是懷疑我和他有什麼勾當嗎?是, 劉大彪哥倆在我手下幹過幾天,幫著跑點生意什麼的,可我一向看不上他們,這哥倆平日不走正道,惹事生非,誰都討厭他。我收留他們也可以說是幫你們公安機關工作,讓他們在社會上少惹事。不瞞您說,我在夏城還是有點名聲,能管住他們這種人……你看,我說得沒錯吧,他離開我就出事了……哎,他到底出了什麼事?」

  我不動聲色:「他弟弟在我們那裡被人殺死了。」

  金顯昌好像吃了一驚,看上去真不像是裝的:「啊,真的?有這種事?誰殺的?」

  我說:「現在還不能下結論, 我們來夏城就是為這個案子……請問,劉大彪弟兄是什麼時候離開你的,他們為什麼離開了你?」

  「這……」金顯昌一笑:「這不明擺著嗎?是因為我管得太緊唄,他們覺得不自由,就離開了,臨走時說要出去闖蕩,誰知把命賠進去了,早知這樣我說啥也不讓他們走啊!對了,你們不是抓住劉大彪了嗎? 沒審問他嗎?他怎麼說的?」

  金顯昌眼光中透出一種期待。我含而不露地回答:「這個……他確實說了一些……不過這您知道,我們不能告訴你,有些事正在調查核實……請問,您最近幾天見過他嗎?」

  金顯昌疑惑地看看我,搖頭說:「沒有,沒有,他走後我再沒見過他……哎, 他不是在你們手裡嗎,怎麼……」

  我盯著他說:「他在來夏城的路上逃跑了。」

  金顯昌又顯出吃驚的樣子,也不像是假裝的。

  就這樣,我們談了好一會兒,天已經大亮,也沒談出什麼。而且我注意到,金顯昌和我們談話時儘管表面哈哈的若無其事的樣子,身子卻不時地燥動,好像有什麼事著急處理。後來終於忍不住了:「李隊長,咱們談這半天了,反來復去還是這些事,還有別的沒有?我看,你們忙乎一宿,該休息了。」說著還使勁打了個哈欠。 

  這是在下逐客令。我看出,暫時很難從他嘴裡得到什麼,只好站起來告辭。但,在告辭時我特意說了一句:「麻煩您了金先生,今後我們恐怕還會找您的!」

  這話果然刺激了金顯昌,一絲惱怒出現在他臉上:「那我也醜話說在頭裡,我很忙, 有沒有那麼多時間陪你們就不一定了……」

  就在這時,金顯昌的手機突然響起,他打開後聽了兩句,臉色驟然變了: 「什麼……是誰知道不知道……」邊接電話邊走出客廳,把我們扔在屋子裡。我正在猜疑出了什麼事,自己的傳呼突然響起,我拿起來一看:「有急事,速來派出所,快,快。夏一民」。 

  我的心急劇地跳起來。自到夏城後,我已經習慣了發生出乎意料的事。那麼,這次又出了什麼事?為什麼金顯昌手機來了電話後,夏一民馬上就給我來了傳呼……

  我不再遲疑,拉著小趙向外奔去,走到院子裡時,見金顯昌正在對手機低聲說著:「……你放心,這事和我沒有關係……好,有什麼新消息隨時告訴我!」看見我們,急忙關了手機,皮笑肉不笑地向我們打招呼:「李隊長,出什麼事了這麼著急,咱們再嘮一會兒啊……」我顧不上理他,快步奔出院子。 

  後來知道,在我們離去後,金顯昌臉陰如水,回屋後將那個叫滿身草屑的青年喚到跟前,狠狠兩個耳光:「沒用的東西,我養著你們,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竟給我惹麻煩……」

  我和小趙走進派出所時,金偉也正在打電話:「……派出所這邊人手不多,只能控制現場,我這就帶人去,你們要是來晚了,耽誤了事可是你們的責任!」

  屋子裡除了金偉小高和夏一民,還有一個我不認識的人,四十來歲,好像鄉村幹部的模樣。夏一民悄聲告訴我,劉家堡附近出了殺人案,鄉村幹部模樣的人是劉家堡的村長,是他報的案,說在他們村外的野地裡發現一具男屍。

  我和小趙聽完都一驚,互相看了一眼,都做出了同樣的判斷。這時,金偉已經放下電話,看見我們,有點尷尬:「啊,你們來了,劉家堡那邊發現一具屍體,我得去看一看!」

  小趙大聲道:「這肯定和昨晚的事有關,我們當時不是對你講了嗎?你說不用我們管,出事有你負責。這回你負責吧!」

  金偉被整個大紅臉,有點氣極敗壞地說:「你少胡說八道,我什麼時候說這話了。我沒功夫理你們,得去現場……小高,走,楊村長,你帶路!」

  我跟在後邊:「金科長,我們也去!」

  金偉看看我們:「沒必要麻煩你們了吧。我已經通知了刑警隊,徐隊長他們很快就到,我只是去保護現場!」

  我說:「你們人太少,再說了,也許真和我們昨晚遇到的事有關,我們可以提供一些情況!」

  金偉沒再說什麼,我們就一起奔向劉家堡的方向。

  路上,我又想起金顯昌的電話,它比夏一民給我的傳呼還早片刻,聽金顯昌接話時的口氣,莫非也是這件事?那麼,是誰給他打的電話?這起案件是不是和他有關?

  夏一民的話一定程度地證實了我的猜想。他在路上告訴我,金偉當時正在處理幾個金顯昌的手下打他的事,聽到村長報案後,先走出屋子去打手機。就趁這功夫,夏一民給我打了傳呼。

  時間也對頭。如果真的這樣,金偉和金顯昌是什麼關係,也就很清楚了。

  我又問夏一民,他們的事怎麼處理了。夏一民忿忿地說:「怎麼處理?你都猜不到。他先是要調解,讓他們賠我一些錢,勸我們雙方和好,我能同意嗎?後來,他就決定罰他們每人二百元,賠償我兩千元。還說這麼處理已經夠勁了,因為事情是我先惹起的,我暗中拍攝金顯昌是違法行為,不受法律保護。又說他們雖然打了我,也沒造成什麼嚴重後果,毆打他人也就是治安處罰。最後又說如果我不滿意,可以考慮再讓他們多賠償些錢。我正在跟他爭吵,報案的來了。他媽的,這麼處理我是絕不同意,我要去縣公安局告他,去縣裡告他……」

  3

  我們很快來到一片荒野中,茂密的蒿草、灌木在隨風搖擺,正是昨晚我們到過的地方。

  領路的是劉家堡的村長。他邊走邊指著現場方向氣喘吁吁地說著:「……楊老三說, 他一早出來打草喂牲畜,不想看見了一個死倒兒,瞧,這片草折騰的,一定是有人打過架……」

  確實,附近的灌木蒿草都東倒西歪的,有人體輾壓過的痕跡,看來,經過激烈的搏鬥。再往前走幾步,蒿草中赫然出現一具屍體。這是個面目猙獰的漢子,年紀不大,約二十三四歲的樣子,雖然死了, 眼睛還睜得大大的,胸口上插著一把匕首,只露刀柄在外面。

  這使我想起劉二彪被殺的情景。

  夏一民有事幹了,拿出攝像機、照像機忙乎起來,金偉急忙上前制止。趁這功夫,小趙把我拉到一邊,低聲說:  「你還記得嗎?昨天夜裡,金顯昌家,他正在對付我們,有一個小子從外面跑進來,滿身草屑泥土,能不能是他……」

  我點點頭。我也早想到這點,也有這樣的判斷,但是後來才知道,這個判斷只是接近了真相,卻不是迷底。

  一個多小時以後,徐隊長帶領一些刑偵和技偵人員趕來,郝平也在其中,他們迅速展開行動,檢驗屍體和勘查現場。一個技術人員小心地用白布纏住匕首的把柄,把它從死者的胸口上拔出來。小趙看清匕首又拉了我一下:「李隊長你看,那把匕首和殺死劉二彪的一樣!」

  我說:「也和劉大彪攜帶那把一樣。」

  說完這話,我在心裡又做出第二個判斷:或許,這起殺人案件與我們那起殺人案有某種聯繫。或者說,兇手的作案凶器都來自同一個地方。

  我們接受了徐隊長的詢問,仔細地回憶了昨晚的經過和每一個細節,證明是追趕到這裡把目標追丟的。小趙瞥了旁邊金偉一眼,又氣哼哼地補充道: 「我們昨晚就向金科長報告了!」

  徐隊長斜了一眼金偉,哼了聲鼻子。金偉沒有注意到,正在旁邊拿著手機在打電話。

  這時,現場勘查已經結束,郝平也走過來和我們打招呼。小趙看見他急忙問:「哎,你怎麼來了,萌萌呢?」

  郝平說:「隊裡人手不足,徐隊長就讓我來了。萌萌也來了。」

  小趙:「什麼……你怎麼把她帶這兒來了?在哪兒?」

  郝平:「不帶來怎麼辦?交給誰我也不放心,再說了,她也不跟哪,還老要找你……在車裡。」

  我和小趙順著郝平手指走向遠處停著的一台吉普車,打開車門時,見萌萌一個人坐在裡邊,正用黑幽幽的眼睛看著我們,看見小趙,臉上難得地現出笑意,叫聲「叔叔!」,一頭撲上來,小趙一把將她抱在懷裡。

  看來,兩人已經產生了感情,萌萌已經完全信任了小趙,把他當做了保護人。看著二人親密的樣子,我的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感情。 

  徐隊長走過來:「李隊長,咱們進村吧!」

  這起殺人案迅速地把我們引向了劉大彪。

  我們昨晚發現的人影是從劉家堡村中跑出來的,而經過調查走訪,劉大彪家附近的狗叫聲最大,劉大彪家的鄰居又提供,當時,他聽到劉家院裡發生撕打聲和奔跑的腳步聲。

  可是,村裡人都知道,劉大彪家已經好長時間沒人住了,這聲音又從哪裡來?

  於是,我們隨著徐隊長到了劉大彪家。

  老黨員說得不錯,劉大彪家確實是一幢新蓋的磚房,但是,房子雖然新,院落卻雜亂無章,骯髒不堪。

  徐隊長和我走到前面,一眼看見大門虛掩著,沒有上鎖,一推就開了。

  小趙也走上來:「不對勁兒,劉大彪哥倆不在家,大門怎麼不鎖?」

  徐隊長向後邊一揮手,幾個刑偵技術人員先走進院子,我們也隨在後邊走進去。

  院子裡一片零亂,栽倒的醬缸、斷把的鐵鍬……可以看出,有人在這裡搏鬥過。我們走近屋子,見窗子向外開著,玻璃也碎了幾塊,好像是有人從裡邊往外撞開的。

  徐隊長對幾個技術人員一揮手: 「仔細查一下,注意提取指紋和足跡。」領著我小心地繞開院中的東西,走到房門口。

  房門上著鎖。

  大門虛掩、窗子從內向外打開,房門卻上著鎖。很是奇怪。

  徐隊長對技術人員道:「把門打開,別碰著拉手!」

  門打開,我們走進去,見屋子很寬敞,也很零亂。一張桌子上放著一塊麵包、一包搾菜,一個水杯,水杯裡還有半杯水。 

  炕上零亂地扔著一床被褥。

  技術人員仔細勘查,一個技術員叫了聲:「看!」

  我跟在技術人員後邊湊過去,見窗台上有一隻模糊的足跡。

  經過一個來小時的工作,技術人員在劉大彪家的杯子上、 門拉手上和那把斷了的鐵鍬把上,都提取了指紋,還在窗台上提取了足跡。現場的一切都表明,昨天夜間這裡發生過一場搏鬥,可詢問周圍的鄰居,除了有人說到狗叫聲,別的什麼也沒問出來。也許這是真的,也可能是有人知道什麼,不願向公安機關提供,這也是我在辦案中經常遇到的情況。

  我還想繼續查一下,這時屍源找到了,是本鎮一個村子的青年,人們都叫他「老七」,常跟金顯昌混在一起。

  聽了這些我心裡一跳:果然和他有關。徐隊長聽後讓幾個偵技人員繼續工作,招呼我和小趙及夏一民一聲,又帶上郝平,立即登車向夏鎮返回。

  車駛出村,我又看見了老黨員那幢孤零零的小屋。此時,老黨員正站在路旁,默默地看著駛過來的車輛。 我和徐隊長打下招呼,車停下來,我和小趙下車走到老黨員跟前,同他打了個招呼。

  老黨員神情緊張地問我:「聽說死人了?在那邊的野地裡?」他看看周圍,低聲對我恨恨地說:「李隊長,我覺得,這肯定和賣地的事有關……我看是金顯昌那個王八羔子干的,你們去抓他,錯不了!」

  辦案要重證據,可在我的內心深處仍贊同老人的話,也佩服他的直感,可這時不便多說什麼,只能叮囑道:「大伯,我們先回去了,你老注意點,有什麼情況隨時報告派出所!要特別注意劉大彪家,發現他,一定盡快告訴我!」

  老黨員:「這你放心吧,咱是老黨員了,還有這個覺悟。 可不過……你們就這麼走了?這案子……」

  我說:「不,案子繼續辦著,我們先回派出所研究一下!」

  我和小趙同老黨員握握手,轉身回到車中。

  車啟動之後,我問開車的徐隊長:「去見金顯昌?」

  徐隊長:「死的是他的人,不能不見他!」

  我想了想道:「有個情況我不知該不該說,昨天夜裡,我在金顯昌家發現一個情況……」

  我把那個突然出現的滿身草屑泥土的漢子的情況介紹一遍,徐隊長聽完沒說話,坐在後排的小趙搭了腔:「我看,這事一定和金顯昌有關,沒準是他派人幹的!」

  我:「小趙,別亂說!」

  徐隊長笑了一聲:「說吧,沒關係,雖然我不願意惹他金顯昌, 可你們放心,我不是他的人。」

  小趙反映很快:「這麼說,你們中間有他的人了?」

  徐隊長沒有回答。小趙還要說什麼,郝平把話接過去,轉了話題:「徐隊長,剛才我問了一下技術科小胡,他初步看了一下,匕首刀柄上的指紋和劉大彪家提取的指紋相近,看來,兇手十有八九是劉大彪!」

  4

  我們再次來到金顯昌家。

  警用吉普停在院子外面,徐隊長、我、小趙和郝平下了車。這情景,不便帶著萌萌。小趙下車前再三叮囑道:「萌萌,在車裡等著,哪兒也不要去, 叔叔一會兒就出來,啊!」

  我們走進金宅,還是那間寬敞豪華的客廳。金顯昌沒有露面,是才經理接待的我們,又是煙又是茶,既熱情又禮貌:「快,坐,坐……徐隊長,有什麼事啊?」

  徐隊長開門見山地:「請金老闆出來一下!」

  才經理:「這……到底什麼事啊?」他看一眼我和小趙: 「李隊長他們知道,金大哥昨夜沒睡好,現在還沒起床。如果事情不大的話,跟我說也一樣的!」

  徐隊長正眼也不看了才經理,只是口氣加重了: 「我要見金顯昌。怎麼,他不願意見我?」

  才經理:「哪裡哪裡,徐隊長是貴客嗎,請都請不到,金大哥平時總念叼您,說要和你交個朋友呢。 你們坐著,我去找他!」對外招呼道:「快,給幾位弄點喝的。」

  進來一個年輕姑娘,沉默著拿出高腳杯,欲倒酒。

  徐隊長大聲地:「別倒,我們喝水!」

  姑娘遲疑了一下,換了杯子沏茶。

  很快,外面傳來金顯昌的聲音:「是徐隊長來了, 怎麼不早招呼我……」隨著話音,他邊繫著衣扣邊走進來,見到徐隊長就哈哈大笑,伸出手去:「哎呀徐隊長,真是你呀!這……昨夜睡得太晚,還沒起床,有失遠迎!」

  徐隊長同金顯昌握握手:「哪裡,金老闆言重了, 打擾您休息實在對不住了,還望多多包涵。」

  金顯昌一邊同我和郝平握手,一邊對徐隊長說著: 「這說哪兒去了,徐隊長一聲命令,我金某哪敢不從啊!」

  徐隊長:「您又言重了,我怎麼敢給您下命令。 誰不知道您當著夏城的半個家,連縣領導都對您恭敬有加,我還敢給您下命令?」

  我注意到,金顯昌在握手時,小趙有意遠遠站到門旁。金顯昌不以為意,對徐隊長說著:「咋的,徐隊長您也這麼叫我?是捧我還是罵我呀? 難道你也像一些人那樣,真的把我當成了縣長?!」

  徐隊長:「說實在的,您在咱夏城縣起的名聲和作用, 恐怕比縣長只上不下呀!」

  金顯昌:「是嗎?徐隊長這麼看得起我? 可為什麼不收我的贊助哇?」

  徐隊長:「金老闆這您可誤解了,我那是為您著想啊。您想, 我要是收下您的錢,買了轎車,別人會怎麼想?我這屁大個官, 做高級轎車?那我上邊的局長呢?縣長呢?您看這回多好,我沒要,您把他送給比我大的領導了,這不比送我效果要好得多嗎?說真的, 今後我姓徐的還得您多多照應,在上邊多多美言哪!」

  金顯昌哈哈大笑起來:「好說,好說, 我早就想交徐隊長你這個朋友。今後只要你看得起我,有事只管說。對,聽說你們公安局缺個副局長?我幫助你做做工作,怎麼樣……」

  他有點得意忘形了,還想往下說,才經理在旁咳嗽一聲道:「大哥,別光顧著說話,讓徐隊長他們喝點什麼呀!」

  金顯昌回過神來。「對,對……哎,怎麼給徐隊長喝這個,拿酒來,人頭馬、不、拿破侖……」

  徐隊長趕忙手一搖:「金老闆,您是不是攆我們走哇, 我可享受不了這個……您快別客氣了,咱們還有大事要商量。」

  金顯昌:「大事?什麼大事?」

  徐隊長一笑:「金老闆怎麼跟我裝起糊塗來了?別說夏鎮,就是整個夏城有個風吹草動能瞞過您嗎?你說我來夏鎮能幹什麼?」

  金顯昌被將了一軍,好像恍然大悟似地:「這……啊,我今天一早聽說出了個殺人案, 被殺的是誰?」

  徐隊長:「金老闆是真不知道還是裝糊塗啊?」

  小趙在旁「哼」了一聲。

  金顯昌看了一眼才經理:「這,我光顧著睡覺了,真不知道咋回事,到底被殺的是誰呀……」

  徐隊長:「那好,就讓我直說吧,被殺的是老七,知道是誰了吧!」

  金顯昌仍然茫然的樣子:「老七?哪個老七……」

  徐隊長:「別的老七我敢來麻煩您嗎?夏鎮還有幾個老七呀?」

  金顯昌:「你是說,我手下那個老七……真的嗎?」 他茫然地看著才經理,才經理點點頭。他忽地變了臉:「這……真是他?老七昨天還在我這兒啊,忙了一大天,怎麼……真的是他?」他變了神情:「這是怎麼回事?誰殺的他?為什麼殺他?你們抓到兇手了嗎……」

  徐隊長:「兇手我們已經基本掌握了,現在要問您的是, 老七為什麼會半夜三更出現在那個現場,也就是野地裡。他是什麼時候離開你這裡的?」

  徐隊長的話問得很有力,直指要害。可金顯昌面不改色,搖著頭道:「這……我哪管這些事啊?」轉向才經理: 「昨晚老七啥時候走的,你知道嗎?他上哪兒去了?」

  才經理:「我也說不清楚,不過,他總愛和老五在一起, 問問老五吧!」

  老五來了,正是昨夜那個滿身草屑泥土的青年漢子,只是此時已經換了一身乾淨衣服。金顯昌對他大聲道:「你說,昨晚老七跟你在一起沒有?你知道他去哪兒了嗎?」

  老五看我們一眼,對金顯昌回答:「沒有,我沒跟老七在一起。吃完晚飯後, 他說去南村表哥家一趟,一去就再沒回來!」

  金顯昌對我們做出沒辦法的表情。

  徐隊長沉默著不說話,我把話接了過來:「徐隊長, 我有話要問一問。」轉向老五:「請問,昨天晚上你幹什麼去了?」

  老五:「這……我沒幹什麼呀?」

  我笑笑:「你再說一遍,昨晚你真的沒幹什麼?」

  老五有點不安,求援地看了金顯昌和才經理一眼。才經理在一旁把話接過去,對我道:「李隊長,你總不能懷疑是他殺了老七吧!這我能證明,他們倆非常要好,好得跟一個人似的,絕不會是他幹的。」

  我說:「我也沒有說他殺了人,只是問他昨天晚上都幹什麼了?」

  小趙也大聲說:「說呀, 我們親眼看見你一身泥土從外面回來,你做個合理的解釋吧!」

  老五一時不知咋回答,金顯昌突然在旁吼起來: 「問你話沒聽見嗎?是喝去了,賭去了,還是嫖去了?實話實說,喝就喝了,賭就賭了,嫖就嫖了。快點!」

  老五緩過神來:「這……我昨晚在朋友家喝多了, 回來在路上摔到溝裡了!」

  騙鬼去吧。可他就這麼說,你又無法揭穿他。這時,徐隊長把手一揮:「行了,時間不短了, 今天就到這兒吧。」對金顯昌:「金老闆,您知道什麼可得對我說實話。 我現在就告訴你殺死老七的是誰——他是劉大彪。」

  徐隊長的話使屋裡所有的人都一怔,可他好像根本沒注意到,繼續對金顯昌說著:「劉大彪你認識吧,據說,他也曾在你手下幹過。他為啥殺老七我不知道,可他一天不歸案,咱們都一天不得安寧。而且據我的辦案經驗,殺人犯要是殺紅眼了就會殺下去沒完,不知還會殺到誰頭上。當然,您對他那麼好,他是不會殺你的,對嗎?」

  金顯昌對這話顯然沒有準備,一時不知說啥才好。徐隊長沒容他反映過來就站起身:「好,金老闆,我們走了!」

  徐隊長向我示意一下,帶頭向外走去,我也只好站起來。小趙還想說點什麼,郝平推著他一起向外走去。

  上車後,徐隊長又把頭探出,再次對送客的金顯昌道:「金老闆,您多加小心, 劉大彪這小子可瘋了,不知還會幹出什麼事來!」

  金顯昌臉上一怒:「讓他來吧,我等著他!」

  才經理急忙在旁接過來道:「徐隊長開玩笑了, 他來找我大哥做什麼……再見,再見!」

  我注意到,當我們車啟動時,金顯昌的眼睛落到車裡的小萌萌身上,目光閃了一下。這目光使我忽然感到如芒刺背,不由看了萌萌一眼。她倒沒有什麼變化,安祥地偎在小趙懷裡,聽著我們的話。

  我的感覺是有道理的。當我們駛遠後,金顯昌問才經理道:「車裡那個小崽子是誰?是不是周春的孩子!」

  才經理答:「是她」

  金顯昌:「你說,她能不能知道周春藏在哪兒?」

  才經理:「不能吧,金偉不是說了嗎, 那兩個外地警察是在半路換車時碰到他的,孩子也是半路上撿的!」

  金顯昌眼睛不懷好意地盯著我們的車影,直至消失。

  回到派出所,我們又分析了一下案情,技術人員的現場勘查也出來初步結果。在劉大彪家提取到幾枚指紋,核對後可以確定,其中一枚與殺死老七那把匕首上的指紋相同,再結合我們昨夜目睹的情況,可以判斷有三個人糾纏在這起案件中,其中一人被殺,是「老七」,而另一人,極有可能是那個「老五」。那麼,還有一個人是誰呢?如果老五和老七是一夥,無疑那個第三人就是兇手,可這個人是誰? 

  很明顯,一切是從劉大彪家開始的,那第三人極有可能就是他。可是,他是怎麼回來的,為什麼要殺人?再回想我們目睹的情景,暗夜裡,兩個人追殺一個人,如果追殺的是老五和老七,被追殺的極可能是劉大彪,他在火車上被人搶走,怎麼又回到家中被人追殺?為什麼被追殺?

  這一切還是個迷。

  不管怎麼樣,可以初步確定,劉大彪是這起殺人案的重大嫌疑。我不理解,徐隊長為什麼把這些告訴金顯昌。

  對徐隊長,我已經產生了幾分信任,他也不像是金顯昌的人,可他為什麼要這麼幹?或許,他有自己的理由。更令我不解的是,在簡單地研究過案情之後,他就著急地要返回縣城,而且一定要拉著我們一起走,使人覺得, 他對這個案子缺乏應有的熱心和責任感。

  仍然是徐隊長開車,我坐在副駕上。後排除了小趙、郝平和小萌萌,多了一個人,是省報記者夏一民。他不是傻子,眼前的情形很快看明白,自己的事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得到滿意的解決,就在徐隊長和我的勸說下同我們一起回夏城。可能是心情不好,他懷中抱著自己的大兜子坐在車上,一臉晦氣之色。

  車上路後,小趙不滿地對徐隊長道:「徐隊長,咱們就這麼返回了?這可是殺人案哪!」

  徐隊長開著車,頭也不回地答道:「殺人案又怎麼樣?咱們當刑警的,殺人案見得多了,沒什麼大驚小怪的。我該佈置的佈置了,該做的工作在做著,還要怎麼樣?」

  小趙:「這……反正,我看你的勁使得不夠。」

  徐隊長:「那你看該怎麼辦?」

  小趙:「我看,咱們不該這麼快回去,應該留下好好查一查。」

  徐隊長:「我不是也佈置了嗎?我已經派人在劉大彪家和劉家堡架上了網,也派人在周圍村屯調查,回局裡還準備發協查通報,你還要我幹什麼?我們刑警隊就這十幾個人,總不能把別的案子都放下,就辦這一起案子吧。」

  小趙還要說話,我在倒視鏡中見郝平對他耳朵說了句什麼,把他止住了。

  我想了想開口了:「徐隊長,我的意見是, 咱們應該親自走訪一下群眾,沒準能查到什麼線索。領導在不在工作力度是不一樣的。」

  徐隊長反問:「你是不相信我的手下嗎?」

  我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咱們應該盡快找到劉大彪, 現在看,他可能就在夏鎮附近,不及時抓住他,要再殺兩個就不好了!」

  徐隊長咧嘴笑了:「他有本事就殺唄,咱刑警只管破案,他要殺人咱可擋不住!」

  小趙又忍不住了:「咱們是警察,這是啥態度!」

  徐隊長沒有吱聲。我在倒視鏡中看到,他的臉上現出一絲滿意的笑容,接著又打起口哨。

  我似乎猜到了一點他的心思,可又覺得不可思議。郝平在後邊突然開口了:「徐隊長說得對,他能殺就殺吧, 反正也殺不到咱們!」

  小趙也有點明白了:「你們是說……」

  徐隊長突然對車外叫了聲:「你們看……」

  路旁的野地裡,兩條野狗正在互相撕咬著。

  小趙明白過來,笑了,但仍然說:「我明白了。可無論如何我們也不能就這麼坐等下去呀,劉大彪總還得抓呀!」

  徐隊長:「我並沒有說不抓他呀, 可幹什麼都得要講個方法吧……我說了,他多殺幾個才好呢:」

  「這……」小趙想了想改變了口氣:「也對,讓他殺吧,看最後誰把誰殺了!」

  我們幾個心照不宣地笑了。夏一民不知怎麼回事: 「你們說些什麼呀……你們是人民警察,對這麼重大的案件怎麼這個態度,我看你們都不正常,跟夏城這個地方似的,很不正常……」

  夏一民說得對,是不正常,來夏城這麼兩天,我都覺得自己有點不正常了。在一個極不正常的社會環境中,做為個體的人很難保證自己的正常,或者說,在這種環境中,不正常反而正常了。對不正常的事,有時真得採取些不正常的辦法。

  可是……

  我的心裡泛起一股苦水。

  5

  按照本章開頭說好的,該寫寫金顯昌那一邊了。

  我的懷疑是有道理的,徐隊長的計謀也起到了應有的作用。我們離開以後,金顯昌和他的謀士有點亂了方寸。其實,他們比我們更清楚一切是咋回事,而且在目前還掌握著主動權。

  我們走後,金顯昌又把老五單獨叫到屋子裡臭罵一通,又踢了幾腳。老五挨著打也一動不敢動,只是語無倫次地解釋著:「這也不怪我……當時,我們眼看追上劉大彪, 沒想到那兩個警察突然出來插一腿,我們一慌,就把他追丟了,我和老七也跑散了,我只得自己回來,誰知老七他……」

  金顯昌恨恨地罵我們:「媽的, 這倆小子是專門來給我添堵來了……」又罵老五:「我養你們有啥用,連這點事都辦不了!」

  老五:「我知道自己錯了,可天太黑了,又是在他家,我們不熟悉情況……」停了停小心翼翼地說「劉大彪他不一定說了什麼, 當我們要干他時,他使勁喊冤,說對得起大哥,他沒對警察說什麼……」

  金顯昌:「還沒說什麼?沒說人家怎麼給我打電話,怎麼會找上我?你還給他說好話?!」

  老五:「這……我是說,他沒說什麼要勁的話,他真要說了的話,那兩個警察就不會對您這麼客氣了!」

  這話似乎起了作用。金顯昌臉色緩和一下馬上又嚴厲起來:「不行,就算他沒說什麼,現在也得變心了……去,趕快安排一下,一定要找到他!」

  老五退出去,金顯昌又急又氣地在屋裡亂轉。才經理小心地上前:「大哥,小不忍則亂大謀啊……你不能亂了方寸,當前最重要的是對付公安局,還有那兩個外來的警察,我覺出來了,這兩人不好對付!」

  金顯昌惱怒地:「媽的,一腳沒踩住冒出他們兩個來, 惹急了我連他們一起收拾,讓他們有來無回!」

  才經理嚇了一跳:「不行不行,大哥你千萬可別有這個想法, 不管怎麼說,他們終究是警察!」

  金顯昌:「那你說該怎麼辦?」

  才經理:「對他們暫時還不用擔心,他們再怎麼也是外鄉人,再說,公安局抓人也得有證據,在咱們夏城他們恐怕難找到。不過,對徐隊長說的話還真得當回事,現在, 劉大彪已經知道怎麼回事了,依他的脾氣,是不會善罷干休的,您得小心點,平時身邊多帶兩個人。」 

  金顯昌驕橫地一抖膀子:「就憑他?讓他找我來吧,我正等他呢……你看著,用不了幾天我就能擺平他!」

  才經理勸告道:「大哥,可不能大意,逼得太急了, 他能不能向公安局報告哇?」

  金顯昌冷笑一聲:「我才不怕呢,他報告又能怎麼樣?他現在已經殺了人,想咬我有什麼證據?公安局聽他的還是聽我的?再說了,他本身就是殺人犯,怎麼敢去公安局報告?」

  才經理:「不過,小心沒大錯,公安局肯定也要想辦法抓他,真要抓住就壞了。」

  金顯昌點點頭:「那倒是,我已經分派下去了,只要他一露面就跑不了。」

  才經理說:「光這還不夠,咱們要密切注視公安局的動態,他們已經回縣裡,咱們也應該回去!」

  金顯昌表示同意,兩人說走就走,上了奔馳轎車。

  我想,寫到這裡就不用解釋什麼了,案情的真相已經露出十有八九了。我也看過不少偵破小說,不太喜歡故弄懸虛那種,有些案件,讀者已經看得明明白白了,作者還在那摟著包袱作戲呢,叫人倒胃口。

  目前的案情是:老五和老七奉金顯昌之命去殺劉大彪,卻被劉大彪殺了老七,而現在劉大彪不知去向。

  當然,這只是冰山的一角,更深層的東西還有很多沒有暴露出來。

  給金顯昌駕車的是老五。其實,金顯昌自己也會開車,前幾年也確實是自己開,後來覺得沒有派頭,才讓心腹老五當了司機。

  到了車上,金顯昌和才經理繼續研究著。

  金顯昌說:「現在我最擔心的不是劉大彪,而是周春,不知他躲到哪裡去了,那件東西一直是我的心病。」

  才經理:「我也想不透,只覺得有點怪,那東西如果到了他手中,他應該繼續上告才是,怎麼到現在沒動靜呢?」

  金顯昌說:「我看,大概是因為他殺了劉二彪,怕公安局抓他!」

  才經理:「這……有這種可能,可看他原先那股勁, 連死都不怕了,不至於因為殺了人就不告了吧……我想,那東西是不是沒在他身上啊?!」 

  金顯昌聽了這話興奮起來:「嗯?你是說,他可能把它藏到哪兒了?有可能,有可能,要這樣可太好了,媽的, 這些日子為這事弄得我吃不好睡不好的,這回不怕了……可他把它藏哪兒去了呢?」

  才經理:「這……這可沒處猜去。我早都這麼想過, 前幾天你不是派老三帶人把他家徹底搜了一遍嗎,可什麼也沒有找到哇!」

  金顯昌:「這……那就再去找,繼續找,在他家找不到就去別處找,一定要把它找到,一定, 要想辦法,無論用什麼辦法,一定要找到那東西。如果找不到,就得找到周春,把他幹掉……哎,剛才不是說到周春小崽子了嗎?我看,從她身上想想主意!」

  才經理聽了這話沒有馬上開口,片刻後有點不安地說:「這……大哥,你可不能打這個主意,這不好,那是個孩子,年紀太小……」

  金顯昌不滿地:「有什麼不好?無毒不丈夫,我看這是個好招兒。你不是說,那兩個警察在路上見過周春去找孩子嗎? 這說明孩子在他心裡很重,咱們就抓住他這一點,看他露面不露面!」

  「這……」才經理轉移了話題:「大哥, 這得謹慎行事,眼前咱們還是穩妥點好,還要辦大事呢……咱不是已經買了兩個鄉的地麼,現在上下有些反映,咱們得把精力放在這上面,注意點。」

  金顯昌一拍大腿:「怕什麼?反映,反映能把我怎麼樣?還不是干鼓肚兒?夏城人我捉摸透了,只要一嚇一壓,都老實。有幾個挑刺的,像老黨員那樣,也是聽□轆響不知井在哪兒,告也白告。他告幾年了,把我咋的了?等我倒出手來再跟他算帳!」 又把話題拉回來:「我看,當務之急還是這兩件事,周春和劉大彪,必須快點把他們解決了。這兩天人手缺,老七又死了,回去你還得找金偉,讓他想辦法讓老三出來,我需要他!」

  才經理:「這事也不那麼好辦,那兩個外來警察從中一攪和,影響也挺大, 恐怕金偉不一定辦得了。」

  金顯昌不耐煩地:「不是讓他一個人辦,只要他提出來, 找出個理由來就行,別的事不用他,花多少錢你做主。啥大不了的事啊? 你去找他,必須把這事辦好!」

  才經理:「這……除了應該打點的,還得另外給馬大魁哥倆一些錢, 把他們嘴堵住,以免他們上告……」

  金顯昌一撥拉腦袋:「不,不能給他們錢, 慣他們這脾氣。不就是打斷一條胳膊嗎?有本事就讓他們告去!」

  才經理:「大哥,咱們不能這樣,咱還有大事要辦, 小不忍亂大謀,咱又不是沒錢,把他們嘴堵上算了,這樣,金偉也好說話!」

  金顯昌:「這……好吧,這次就依你,你看著辦吧, 不過要跟他們說明白,要是再跟咱們過不去,那可就不是一條胳膊了……對了,別忘了,要多給老七家點錢,三萬五萬都行。」

  才經理點頭答應,想了想,有點感慨地說:「大哥,你對我夠意思, 我對你有什麼話也不能不說,我覺得,你不能光整錢,錢只是經濟基礎,我們雖然上邊有人,可終究要靠別人,我的意思是有了經濟基礎,還得往上層建築使勁,有錢,還要有權……」

  「你說得對,」金顯昌把話接過去:「是這麼回事, 我他媽的錢不少,可人們看你的眼光總跟當官的不一樣,叫人不得勁……你說得好,我就是要用我的錢去買他們的權,再用權去整更多的錢!」

  「是啊,」才經理說:「所以,你現在辦什麼事就不能像從前似的,就要講究方法。你要努力改變形象……現在你是鎮人大委員,才剛剛開始,今後還要往縣、市使勁。憑你現在的基礎,想從政,不是什麼難事……」

  這時,開車的老五向前叫了一聲:「大哥您看!」

  他們看的是我們坐的吉普車。金顯昌輕蔑地冷笑一聲:「還他媽刑警隊長呢,坐這種破車, 給他買新的還他媽裝廉潔,不要……老五,超過去!」

  老五一按喇叭,加快了車速。

  兩車擦肩而過,我們都看清了對方的臉。我看見,金顯昌得意地笑著向我們招招手,他的轎車擦著我們的吉普 迅速超到前面去。

  小趙把手做成槍形,對前面的轎車瞄準:「啪——媽的, 我要說了算,現在就斃了他!」

  開車的徐隊長笑了一聲。

  金顯昌的車駛過去後,才經理說:「對了大哥,我看那個記者在車裡,又讓我想起這件事, 老四他們幹的有點過火了,好歹他是省報記者,沒準會給咱添麻煩!」

  金顯昌輕視地:「記者算個屁呀,不就是舞文弄墨嗎,怕他幹啥?這次只是給他個教訓,他要是再來夏城算計我,我要他留下點什麼!」

  才經理:「大哥,你可不能小看他們,他是沒有權,可他有筆,有報紙,給你造影響也不好。」

  金顯昌笑了:「他敢?他有筆,我有錢,看他的筆厲害還是我的錢管用。他要敢在報紙上整我,我一是花錢僱人寫文章跟他幹,二是雇大律師上法院告他,非治老實他不可!惹火我, 我把他記者的飯碗給他砸碎嘍……再不行,我派幾個兄弟找他家去!」

  金顯昌在講夏一民,夏一民也在講金顯昌。他慷慨激昂地對我們說著:「……就這種人, 反而成了你們夏城的人物,也太不像話了。他們敢這麼對待我,又會怎麼對待普通群眾呢?他們就是村匪屯霸、不,是鎮匪縣霸,是惡勢力,是黑社會……對了, 他們還有手銬,有警棍,都是從哪兒來的,你們公安機關為什麼不管?這事和你們有什麼關係,你們要給我好好解答一下!」

  徐隊長還是一笑:「這我可解答不了,你最好去找我們領導,對,你是記者怕什麼?我要是記者,說什麼也嚥不下這口氣, 非得找縣領導說說不可,讓他們給個說法。」

  夏一民:「對,等進城我就去縣委縣政府,見見書記縣長,看他們怎麼說?」

  小趙呼應著:「我跟你一起去, 把這個金縣長的事跟他們好好反映反映……」

  郝平在旁著急了:「趙哥,你可別胡來,這有什麼用啊……」

  小趙:「怎麼沒用?你們怕這怕那,我不是夏城人,我不怕!」

  夏一民:「我也不怕,咱們倆下車就去!」

  郝平更急了:「夏記者,趙哥,你們……」

  徐隊長突然大聲地:「郝平,你別管閒事,我支持他們的做法,是應該反映反映……看見沒有,前面就是縣委,你們去不去!」

  不知不覺間,車已經進了縣城。

  徐隊長真的把車停在縣委大樓外面,小趙和夏一民也真的鐵了心要去見縣領導。小趙把萌萌交給郝平就要下車,攔都攔不住。沒有別的辦法,我叫了一聲:「等一等,我跟你們去!」

  我們三人下車,郝平還想阻攔,把頭探出來:「趙哥……」

  徐隊長:「郝平,你別管行不行!」

  郝平:「隊長,你……」

  徐隊長:「我看,你應該向你的同學學習!」

  郝平:「你怎麼不學習呢?」

  徐隊長樂了:「你這小子,哪壺不開提哪壺!」

  徐隊長說著,和我們打了聲招呼,按一聲喇叭,駕車離去。

  這個人,我一時真鬧不清怎麼回事。

  我、小趙和夏一民走向夏城縣委辦公大樓。 我這樣做,一是擔心小趙他們惹出什麼事來,二是也覺得有必要把一些想法和縣領導反映一下。可是,我們要見的夏城領導,將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他將怎樣對待我們呢? 
 

 



    
朱維堅《終極罪惡》                

  
  第七章 
  1

  在走向夏城縣委大樓的時候,我的心情十分矛盾。我知道,自己作為來此辦案的外地警察,找當地縣委領導反映問題確實有些不當。可當時已經身不由已,一是擔心小趙和夏一民年輕氣盛,說話不注意,造成不好的後果,二是覺得有些問題應該讓夏城領導知道。自己雖然是外來人,可夏城也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部分,自己無論如何還是個黨員,也算是一種責任感吧,黨章上並沒有規定黨員不許向領導反映異地存在的問題。但願領導能夠理解我們的良苦用心。

  為避免不良後果,在進樓前,我再三對小趙和夏一民叮囑著:「見到領導,千萬不要激動,更不要說過頭話和情緒話, 要客觀地把咱們的感受和想法反映給他們,引起領導注意就行了……對了,一民同志,你受委屈的事不要一開始就說,好像是為自己告狀似的……」

  夏一民同意:「可以,最後說也許更能給他留下深刻印象!」

  小趙說:「我看,咱們一是談賣地的事,把群眾的反映告訴他, 二是談談金顯昌這個人。這兩個問題談了,別的事自然就帶上了!」

  要見領導,先見秘書。我們走進縣委大樓首先看見走廊裡一個上寫有「縣委辦秘書室」的牌子,就徑直向這個辦公室。

  走到門外,我輕輕敲門。門內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請進!」

  走進屋子,看到一個年輕女子的秀麗背影,她正開著一個卷櫃的門擺弄文件,聽到我們進來,轉過臉來,原來是白冰。這使我想起,金偉曾稱呼她為白秘書。 

  原來,白冰是縣委辦的秘書。

  小趙也感到意外:「你……」

  白冰閃著不安的眼神看著我們,輕聲問「你們有什麼事?」

  夏一民搶著回答:「我們找縣委領導。」

  白冰:「找哪位領導?」

  夏一民:「主要領導,我是記者,有重要事情向他反映, 請您幫忙!」

  夏一民把記者證遞過去,白冰看了看,「啊,記者,那你找郎書記吧。不過他正在開會。」她看看表:「大概快結束了, 你們等一等吧。」

  夏一民:「這……麻煩您告訴我們會議室在哪兒?我們的事很急!」

  白冰:「這……急也得等到會議結束哇!」想了想:「好吧,我領你們去!」

  我說了聲:「那太謝謝了!」

  白冰領我們上了三樓,停在一個大會議室門外。她把門悄悄推開一道縫,裡邊一個人講話的聲音清楚地傳出來:「……總之,我們這次會議,就是落實中央開展反腐鬥爭的部署,大家一定要高度重視,聯繫實際,敢於碰硬,把反腐敗鬥爭開展好。我覺得,當前腐敗現象的一個重點是權錢交易,有的人,沒有錢不辦事,有了錢亂辦事,這是絕對不能容忍的,必須痛下決心,認真對待,嚴肅處理……」

  白冰對我們小聲道:「講話的就是郎書記,大約快完了。」

  我從門縫向內看去,可見郎書記約四十七八歲年紀,很有氣質,講話態度很威嚴,聲音也很洪亮,話也講得很好,很生動:「……同志們, 錢是什麼東西? 繁體的錢字大家知道怎麼寫吧, 它是一個『金』 字旁加兩個『戈』字,這是什麼意思?金字代表的是錢,也就是金庫, 戈字代表的是兩個拿著武器的士兵。這也就是說,錢、金庫是有當兵的拿槍看守的,是不能亂動的,誰要敢亂動,就要被抓起來,受到法律的處罰!」

  郎書記的話停了停,顯然是讓與會者留下更深的印象。門外的我們也聽得入了神。小趙一伸大拇指,小聲說:「行啊, 這書記有點水平,話講得真好!」

  夏一民:「看來,咱們找他是找對了!」

  我沒說話,只是看了一眼白冰。她毫無表情,神情冷冷地看看我們,突然把門關嚴了。

  小趙:「哎,關上幹什麼,講得多好啊,我還沒聽夠呢!」欲推門,白冰說:「會馬上就開完了, 你們到郎書記辦公室去等他吧,他一會兒就能回去!」

  白冰帶頭向走廊外走去,我們只好跟著。小趙和夏一民邊走還邊回頭看會議室關著的門,似乎還想再聽一聽。

  白冰把我們領到郎書記的門外,說自己有事要離去,她剛走兩步,小趙忽然想起什麼:「白冰同志,等一等。」跟了過去。

  白冰疑惑地站住:「還有什麼事嗎?」

  小趙:「跟您談幾句話可以嗎?」

  白冰立刻現出戒備之色:「談什麼?我已經說過了,我和周春現在沒有一點關係, 對他的事我一無所知。」

  小趙:「不是談周春。」 回頭看了一眼我和夏一民,對白冰:「咱們能不能找個安靜的地方單獨談?」

  白冰睜大眼睛:「有這個必要嗎?還是在這裡談吧!」

  小趙撓著腮,有些尷尬地:「這……那好,我直話直說吧!」他雖然放低了聲音,但仍然傳入了我的耳中:「你知道,我跟郝平是警校同學,是好朋友,據我所知,你們曾經……處過朋友,是這樣吧!」

  真是太冒失了,這可是隱私啊。我想迴避,可一時沒地方可去,耳朵又想聽,就沒有動。

  我注意到,白冰稍現窘色:「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小趙:「不,對你來說可能是這樣,可我看得出, 郝平的心裡仍然有你。在警校時,他曾對我說過非你不娶,對你感情很深。我還知道,他的家並不在夏城,所以分配到這裡,就是為了你, 沒想到你們……我想問問你,你為什麼同郝平分手?」

  我聽出,白冰的聲音變調了:「這……是他讓你來問我的嗎?」

  「不是」小趙遲疑了一下終於說:「可我看得出,他仍然愛你!」

  白冰身體好像抖了一下,片刻後才強自鎮定著低聲對小趙說: 「我對不起他,你告訴他,忘了我吧!我已經不是從前的白冰了, 我已經……已經有朋友了,而且,就要結婚了。」

  小趙的聲音變了:「和誰結婚?是那個姓喬的嗎?他是幹什麼的?哪兒比郝平強,哪兒值得你愛?」

  我看見,白冰的眼睛望著地面,一時說不出話來。

  小趙繼續說著:「我想,你是個大學生,是個知識分子, 看你的外表,不像是那種庸俗的小市民,更不像是貪圖錢財的人,我真不明白你怎麼會這樣……你也應該是有覺悟的人,周春的事你就真的一點也不知道,他到底藏在哪裡?我們這次來夏城, 主要是尋找他……」

  聽到這話,白冰的臉色突然變了:「不,他的事你不要來問我, 他和我沒關係,一點關係都沒有,他的事我一點也不知道……」

  白冰住了口,不遠處有很多人的腳步聲和說話聲傳來。她趕忙轉了話題:「散會了,郎書記回來了……」

  說話間,幾個人從樓口走上來,郎書記走在最前面,看到白冰時,臉上露出笑容,主動打招呼道:「白冰, 有事嗎?」

  白冰說:「有幾位同志要見您。」指著夏一民介紹道:「這位是省裡來的記者,這二位是……」

  沒等白冰介紹完,郎書記已經非常高興地走上來同我們握手:「啊,是記者同志?從省裡來?太好了,歡迎歡迎,快,進屋, 進屋……白冰,你別走,幫我給三位記者沏杯茶!」

  2 

  郎書記的辦公室分套間,外間是辦公室,一張寬大的老闆台後有一張旋轉沙發,靠牆處是幾張沙發和茶几。裡間的門關著,看不見裡邊的情景。

  進屋後,郎書記再次同我們握手,嘴裡還不停地說著: 「你們來得太好了,我們夏城的工作幹得還可以,可就是宣傳上不去,能寫稿的有幾個,可就能發個豆腐塊什麼的,大手筆一個沒有,這回你們來,給我們好好宣傳一下,再辦個學習班,給我們培養點人材……坐,坐,快坐。白冰,裡屋有盒『毛尖』,拿出來沏上!」

  小趙還在為剛才郎書記的講話而鼓舞,有點興奮地對郎書記大聲道:「郎書記, 你剛才關於反腐敗那番講話太好了,我們在會議室門外等你,都聽見了。講得真好!」

  「是嗎?」郎書記高興地說:「我那只是隨便談談,黨中央說得好啊,反腐敗是關係到我們黨生死存亡的大事,不嚴肅對待行嗎?」 他坐到寫字檯後自己的沙發中,拿出一盒香煙遞給三人:「來,抽煙。」

  我們三個人都不抽煙。我原來抽,後來被妻子逼著忌了,現在,為了拉近與郎書記的距離,我把煙接過來,看了看,是一盒大中華。

  我感到郎書記誤解我們的身份了,把煙叼在嘴上點燃後先開口了:「郎書記, 其實,我們倆不是……」剛開口,辦公桌上的電話鈴打斷了我的話。郎書記拿起話筒大聲道:「等一會兒打來。」放下後搶過我的話道:「說吧,你們找我有什麼事?我最愛和記者交朋友。說真的,你們如果真能在宣傳我們夏城上發揮作用,我們夏城人是不會虧待你們的,報酬保證比你們的稿酬多得多,發的稿影響大,還有重獎。另外,我們夏城還有土特產……說吧,你們喜歡什麼……」

  說話間,白冰已經從裡屋出來把茶沏好,對郎書記說:「郎書記, 我回去了,還有工作……」

  郎書記一招手:「忙什麼,坐一會兒,難道你不願和記者結識嗎?坐下,替我添個水什麼的。」

  白冰不太情願地坐到了靠門的沙發裡。

  郎書記坐到寫字檯後邊的轉椅中,繼續對三人道:「說吧, 你們找我有什麼事?只要我能辦到的,一定盡力。說吧,用不著客氣, 我這人喜歡直來直去!」

  沒等我說話,夏一民搶先開口了:「郎書記,我這次來夏城, 是調查一些問題,在調查過程中遇到一些不正常的現象,需要向您反映。」

  郎書記身子一下挺起,臉上現出戒備的表情:「不正常現象?什麼現象,說吧,我一定認真對待!」

  夏一民說:「是這樣,你們縣有一個叫金顯昌的人, 您知道吧!」

  郎書記又是一驚,警覺起來:「金顯昌?啊……知道,聽說過這個人。怎麼,他有什麼不正常的?」

  夏一民:「很多,第一,他……」

  夏一民的話沒說完,門突然開了,一個人闖進來,挺大聲音地沖白冰叫道:「姐夫,白冰在這兒嗎……」發現白冰:「啊,你在這兒啊,跟我走……」轉臉看到我們,認了出來:「哎……你們在這兒幹什麼?」

  我們也認出了來人,他就是那個斜眼歪嘴的醜陋男子,叫什麼「小喬」的青年。難道他和郎書記……

  郎書記對小喬:「怎麼,你們認識?這三位是記者!」

  「記者?」小喬指著我和小趙叫起來:「姐夫,他們騙你,他們兩個是警察,從外地來的,昨天我在金縣長那兒見過他們。」又衝我和小趙道:「你們他媽又來這兒虎啥來了?」 對郎書記:「姐夫,你別理他們,算個啥呀,到夏城來顯威風,到處添麻煩!」

  我們三人都看著郎書記。他的臉色變了: 「你們……你們是警察?為什麼不說實話?」

  我把自己的證件遞過去: 「我們從來也沒說過自己是記者,你也沒有給過我們解釋的機會。」

  郎書記把草草看了一下證件: 「你們……你們到夏城來幹什麼,找我有什麼事?」

  我說: 「我們是來辦案的……」

  郎書記:「辦案應該去找公安局啊,找我幹什麼?」

  我只好往下說:「我們找您不是談案子, 而是想把在辦案過程中發現的一些不正常現象向您匯報一下。」

  郎書記漸漸平靜下來,落坐到沙發上,戒備的神情更重了:「又是不正常現象?說吧,我們夏城有什麼不正常的?!」

  我盡量和緩自己的措辭:「郎書記您別多心,我們絕沒有別的意思, 只是這兩天確實遇到和聽到一些事,覺得應該引起您的重視……就直說吧,我們聽到反映最多的是賣地一事,群眾意見很大。」 

  「賣地?」郎書記笑了:「啊,我知道了,這是一種誤解。是,從去年開始,我們按上級精神,把一些荒地賣了……不,其實是把一些荒地承包給個人了,承包期較長,可有些人偏偏叫『賣』……怎麼,這裡邊有什麼不正常的?」

  我看了一眼旁邊的小喬,沒有馬上回答。小喬卻大聲開口了:「這有什麼不正常,有買有賣,非常正常……你們辦你們的案子,管這麼寬幹什麼?!」

  我不再看小喬,只是盯著郎書記。郎書記皺起眉頭,對小喬一揮手:「你出去!」

  「我……」小喬還想說什麼,但想了想還是住了口,向我哼了一聲鼻子,一拉白冰:「走!」

  白冰沒有動:「這……郎書記有工作要我留下。」

  小喬:「什麼工作?走!」對郎書記:「姐夫,我找白冰有點事,我們出去了!」

  郎書記不快地揮著手:「去吧去吧!」

  屋子裡,只剩下我們三人和郎書記。我們對面坐著,一時都不再說話,室內出現尷尬的氣氛。此時,我的心情難以描述:怪不得小喬那麼狂,原來郎書記是他姐夫……我們該怎麼辦?這談話該怎麼進行?然而,已經來了,也無法中途而退,過了片刻,我們的話又繼續談下去,但氣氛卻大不一樣了。

  郎書記的態度明顯變了,剛才的平易近人不見了,變成了一副居高臨下的口氣和姿態:「……我很忙,沒有更多的時間和你們長談, 現在只能簡單對你們反映的問題回答如下:一、關於所謂的賣地一事, 具體工作由政府負責。工作中出現一些偏差,那是在所難免的。至於你們說的價格過低問題和賣給誰的問題,由政府部門負責,縣委只是管方針大計, 不能以黨代政。對此事,我要調查一下。但有一點你們應該、也一定明白,對任何事物,我們都要看主流。把一些閒置的荒地、也包括一些次生林地承包給群眾,讓他們開荒種莊稼,一方面起到熟化土壤的作用,過一些年後,再退耕還林,更利於造林;另一方面,通過承包荒地,可以積累一筆資金,從事其他投資。這是一件大好事……」他的話很流利,侃侃而談,好像早就準備好了一樣。

  「可是,」小趙忍不住打斷插話道:「你聽聽群眾的反映去, 這裡邊有什麼問題你知道嗎……」

  郎書記擺了一下手,自顧說下去: 「至於群眾的反映,我們不能不聽,但也不能什麼反映都聽,都當做真理,要看它代表了什麼人的意見,具有什麼樣的傾向。夏城確實有一些告狀專業戶,這種人,什麼事到了他們嘴裡都有問題,都要告, 夏城人要是都像他們那樣,工作還怎麼開展?對,不知你們聽到沒有,有個叫周春的, 自己家裡出點事,就到處告個沒完,鬧得我這個當書記的幹不了工作,最後竟然把我的辦公室砸了,還打傷了我。對這樣人的話,你能聽嗎……」 

  「等一等……」我忍不住打斷郎書記的話:「對不起,郎書記打斷您一下,您說這個周春是怎麼回事,能把情況給我們介紹一下嗎?」

  郎書記臉上現出不快:「你們問這個幹什麼?」

  我說:「他在我們那裡殺人後逃跑了,我們來夏城就是查他的案子!」

  郎書記聽了這話激動起來:「你看看你看看,我沒說錯吧, 他又殺了人……這事也怪我,平時只注意不干預司法機關工作,缺乏必要的領導,沒有指示他們從嚴處理,到底叫他殺了人……這件事,你們還是去問公安局,他們比我更清楚。咱們還是說剛才的事吧……當前,我國正處於改革已經進入深水區,再也沒什麼石頭可模了,要想繼續改革前進,不出一點偏差是不可能的。要允許犯錯誤,這種錯誤是前進中的錯誤,是改革中的錯誤,是不可避免的;二、這位記者……你叫什麼名字來著?對……夏記者,至於你說的你在夏鎮被打的問題,如果屬實,應該嚴肅處理……」

  夏一民打斷道:「不是如果屬實,而是完全屬實, 這二位同志親眼所見,是他們把我救出來的。金顯昌他私設公堂,觸犯了法律,應該追究他的法律責任……」

  郎書記:「我已經說了要嚴肅處理,但事關法律要慎之又慎, 要進行深入細緻的調查……對了,這種事,由司法機關處理,你可以向公安機關或法院反映,我不能干預他們獨立執法……三、關於金顯昌這個人,我認識他,只是不太熟,聽到的反映也是多種多樣的。有人說他對夏城貢獻很大,也有人說他有這樣那樣的缺點……當然,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他要觸犯了法律,照樣依法處罰,可事情如你們所說,雖然發生在他家中,到底是他指使的還是其他人幹的,還要細緻調查。當然,這要由公安機關來調查處理,你們可以詳細地同他們談一談。」 

  郎書記說到這兒站起來:「好,就這樣吧,我還有事,很忙, 咱們以後有時間再談吧!」

  這是在下逐客令,我們一時不知如何才好。夏一民站起來還想說什麼:「這……你……我……」我拉了他一把: 「咱們走吧!」 又向郎書記一點頭: 「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看來,我們不該來找你!」

  郎書記聽出了我話中的意思:「不,怎麼不應該, 對你們反映的問題我非常感謝,你們說的我都記在心上了,一定認真調查處理。我真願意和你們好好談一談,可實在太忙,對不起了!」

  郎書記說著拿起電話按號,我急忙拉著氣鼓鼓的小趙和夏一民走出去。小趙使勁關上門,發出了很大的聲音。

  走出郎書記的辦公室,發現小喬正守在外面,差點和我們撞個滿懷。他衝我們威脅地哼了聲鼻子,推門走進去,並使勁關上了門,我們聽到了門上鎖的聲音。

  3

  我幾乎不知道是怎麼走出夏城縣委大樓的。我覺得腿發軟,身子發虛,好像感冒了一般,渾身忽然一點勁兒也沒有,腦海中好像一片空白。

  小趙和夏一民也沉默著,大概感覺和我差不多。

  我忽然感到,自己的舉動是多麼幼稚,多麼可笑。做為外地來此辦案的警察,居然管上人家的事,居然去見什麼縣委書記,居然向人家反映什麼不正常的東西,真是自不量力,自找沒趣。

  儘管這是小趙和夏一民提議的,但我不能歸罪於他們。他們畢竟年輕,而自己則四十大多的人了,怎麼居然會和他們一樣做出這種事。 

  小趙突然打破了沉默,恨恨罵道:「媽的, 我差點被他騙了……純粹一個偽君子!」

  夏一民也開口了,口氣深沉徐緩:「現在我明白了, 夏城為什麼會發生這些不正常現象!」

  我的心一動,明白了自己渾身無力的原因。我已經感到了辦案的阻力,已經感到了夏城種種不正常的現象,而這個郎書記應該是我們的最後依靠和希望,然而這個依靠和希望在一瞬間坍塌了。可是,對著兩個年輕人,我不便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只能勸慰他們:「別這麼想。我倒覺得,郎書記說得也有一定道理, 咱們初來乍到,對夏城的瞭解畢竟不夠深入,看問題難免片面……即使他的看法不對,也許是有點官僚主義,不瞭解下面的情況……」 

  小趙道:「得了吧,你沒看見, 那個小喬原來是他小舅子……你瞧著吧,我有種感覺,咱這案子最後不定查出什麼結果來呢……」

  我的心又是一動,小趙的話揭開了我心中不願承認之處。這,也是我渾身無力的原因之一。

  事情接踵而來。我們正沉默著往前走著,身後突然響起一陣摩托車的馬達聲,我們扭過頭,見幾輛摩托車一輛接一輛飛駛過來,行人和車輛紛紛躲避。最前面的一輛摩托發現我們,突然減速,停在跟前,後邊的幾輛接著也停下來。為首的摩托手摘下頭盔,露出一張臉:「哈,原來是你們二位呀……」

  一張可憎的臉向我們得意地笑著。

  金老三,也就是金世龍。

  小趙勃然大怒,一把扭住金世龍:「是你?你怎麼跑出來了……」

  金世龍也不反抗,得意洋洋地笑道:「這是什麼話?我是公安局放出來的,你能怎麼樣?」

  小趙:「你……我不信,憑什麼放你?你跟我走,咱們一起到公安局去問問!」

  金世龍冷笑一聲:「對不起,我沒那功夫,你們去公安局問吧,有事隨時找我!」對幾個同夥一揮手:「走!」

  金世龍掙脫小趙的手,駕著摩托帶著幾個同夥呼嘯著駛去。

  小趙不知不覺放開了手,金世龍已經消失蹤影,他的手還在向前伸張著。好一會兒才氣極敗壞道:「媽的,這是怎麼回事,走, 咱們上公安局問問去!」

  小趙也沒容我回答,就自顧向前奔去。我囑咐夏一民回我們住的旅店休息,隨後向小趙追去。

  我趕到公安局時,已經打過下班鈴,辦公樓內的人已經不多了。還好,我一走進去就聽到隱隱傳來的小趙的吼聲。我尋聲找到金偉的辦公室門外,聽金偉正用挑釁聲音大聲道:「……你說我根據哪一條?可以告訴你,第一條,他不是放出去,而是取保候審。第二條,這不是我一個人決定的,你有意見可以向局領導反映。」

  小趙的聲音也不示弱:「你別拿領導唬人,你是具體承辦人,領導還不聽你的?哼,我早看出來了,你一定和他有不正常關係,你根本不像個警察,根本不秉公執法……」 

  「放屁!」金偉罵起來:「你他媽再說一句我對你不客氣,這是夏城,你給我放規矩點!」

  小趙更怒,聲音也更大了:「夏城怎麼了?夏城也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領土,也得歸憲法管。怎麼,我說到你心裡去了? 你就是和他有不正常關係……」

  室內傳出金偉的罵聲:「你他媽的,我……哎喲……」

  金偉的罵聲忽然變成了叫聲。我心裡叫著「不好!」急忙衝進門去,見小趙反手抓著金偉的手腕,已經將其扭過背過身去,嘴裡還說著:「想動手?跟我來這套……」我嚇了一跳,趕忙上前喝止小趙,將他扯開,推出門外。

  金偉氣得要追出去,被我攔住。他好像被小趙扭怕了,也沒真的往外硬闖。小趙則在外面大聲道:「你等著,我現在就去找你們局領導,我就不相信他是你這種態度!」

  金衛雖然憤怒,卻揉著手腕不再向前,只是指著門外罵道:「好,你他媽去找吧,看啥結果,你等著,等著……」

  小趙的腳步聲已經遠去。我尷尬萬分,連連對金偉道歉:「金科長,真對不起,他年輕,脾氣不好,您別往心裡去!」

  金偉氣呼呼地整理著衣服,哼聲鼻子大聲對我道: 「他說話太傷人了,不能這麼拉倒……不過我得告訴你,金世龍是因病取保候審,有醫院證明,是肝炎,傳染病,不保出去能行嗎?」

  我不再向金偉道歉,眼睛盯著他說:「可是,我們卻親眼看見,他正騎著摩托在街上抖威風!」

  金偉稍稍一怔,麻搭下眼睛:「那我管不著,反正人家有醫療證明。再說了,也沒有規定,患肝炎就不許騎摩托!」

  和這種人再說下去沒什麼意思,我轉身向外走去。

  我要尋找小趙,不能讓他再惹出什麼事來。從金偉辦公室出來,順著走廊剛走兩步,又聽到前面又傳來吵嚷聲:「……不行,我非找他問個明白不可,媽的, 憑什麼把他放出去……」

  是馬大魁。他怒沖衝奔過來,看見我,立刻攔住大聲問起來:「正好,我正要找你們,是不是你們改嘴了, 金老三才放出去的……你們的良心放哪裡去了?說呀,你們是不是把話變了?」不待我回答,他又推開我向金偉辦公室奔去,一把將門拉開,闖進屋子。

  後來知道,當我們在夏城公安局亂闖的時候,因患傳染病保外就醫的金世龍到了火車站,一直向出租車司機們走過去,先給了一個司機兩個耳光:「看他媽啥?不認識三爺了,快,交錢!」又地對眾司機叫著:「咋的,還讓我一個一個的要哇?告訴你們,老子到啥時都是夏城的一根棍兒,誰想搬倒我,做夢!咋樣?我進去幾天又出來了!」

  司機們誰也不敢吱聲,紛紛從懷中往外掏錢。

  這時候,我們象沒頭蒼蠅一樣,還在夏城公安局內無用地盤旋。在通向局領導辦公室的樓梯口,小趙被我攔住,郝平也聞聲趕來了,一邊拉著住他,一邊小聲央求著:「趙哥,你就聽聽我的,你這樣做效果更不好, 終究我在夏城呆了幾年,比你懂這裡的事,你就別找了……」

  小趙不聽:「你少管我,不行,我看不下去這種事, 咱們警察的職責是打擊犯罪保衛人民群眾,他金衛這麼干還算什麼警察?」

  我說:「不是跟你說了嗎?金世龍是因病取保候審的,有醫院的證明……」

  小趙:「醫院的證明怎麼了,這事我經得多了, 有一些醫生根本就不講醫德,得了好處,啥證明他都敢出。不行,我得找……」

  正在拉扯著,一個人從樓梯上走下來,「哎,你們在幹什麼?」

  是韓政委。郝平急忙笑道:「啊,韓政委,沒什麼,沒什麼。」欲拉小趙走,小趙掙脫開,「你別攔我。」對韓政委大聲道:「正好,我就跟你說吧,你們為什麼把金世龍放了?為什麼?」

  也許我看錯了,韓政委聽了這話好像有點緊張,他四下望了望,見一個警察走過來,就大聲道:「據我所知, 金世龍在拘留所內患了傳染病,有醫院的證明,必須保外就醫,這是很正常的事!」

  小趙大聲道:「不,不正常……什麼傳染病?你出去看看,他正騎著摩托滿街抖威風呢……這裡有名堂,金偉他有問題, 你們為什麼讓他這樣的人辦案……」

  這時,又有兩個警察走過來,韓政委皺皺眉頭,斥責小趙道:「這是我們夏城公安局的事,和你沒有關係, 你有什麼權力跟我指手畫腳?有意見你可以去縣委反映!」

  韓政委說著一甩袖子離去,小趙氣得還想喊什麼,被郝平使勁堵住口,「行了行了,你再這麼干我就不認你了……」

  小趙根本不聽,推開郝平欲追韓政委,我真的火了,厲聲道:「小趙,別胡來,跟我走!」

  小趙被我的嚴厲震住,只好站住腳,在郝平連拉帶勸下,隨我走出夏城公安局。

  天已經黑下來。

  4

  我、小趙和夏一民在一個小飯店裡吃過晚飯後,向火車站走去。

  夏一民要回省城,我們送他去火車站。此時萌萌沒在我們身邊,暫時交給了郝平,由他在旅店中帶著。 

  時間還不太晚,街上燈光明亮,行人、車輛絡繹不絕。我欲招手攔車,被夏一民止住:「不坐車,道也不遠,咱們步行吧,讓我好好看看夏城,把它記在心中。」

  小趙:「怎麼?你還對它挺有感情?」

  夏一民哼了聲鼻子:「是啊,有感情,是仇恨的感情,還有……」

  夏一民停住不說了。我卻把話接過來:「還有恐懼的感情,是嗎?」

  夏一民沒有回答,只是看了看我,低著頭向前走去。

  我靠近夏一民,低聲說:「別不好意思,其實, 我也有這種感覺。」

  夏一民站住了,看著李思明:「真的?可你是警察……」

  我說:「是的,我是警察,可我們都是人,正常的人, 思想感情和常人都是一樣的。」

  夏一民歎口氣低下頭:「那麼,你們也想離開這裡了?」

  我搖搖頭:「從本心說,我真不想在這兒再呆下去,可我們是警察,我們的任務還沒有完成。這就是警察與常人的不同之處。」

  我們都不再說話,並肩向前走去。

  夏一民離開夏城的決定,雖然是在我們勸說下做出的,但我的話也說中了他的內心……他雖然對自己的遭遇憤怒不已,不想就此罷休,但內心深處確實產生了恐懼——對夏城的恐懼。而我所以能說中,是因為我同他有一樣的感覺,內心中也對這裡也產生了一種恐懼……」

  正走著,一輛出租車駛來,減速,越來越慢。小趙對車搖了一下手:「走吧,我們不坐!」

  出租車卻駛到我們前面攔住去路,駕駛員的頭從車門探出:「還是上車吧!」

  真巧,原來是老齊。

  我們猶豫著不知上不上車,老齊四下看看,焦急地:「快點上來吧,我不收你們錢!」

  看上去,他是真誠的。我們沒再客氣,迅速上車,老齊關上車門,扭頭問我們:「上哪兒?火車站?」

  我說:「對。」

  老齊注意地看了我和小趙一眼:「怎麼,你們要回去了?」沒等回答又自言自語地歎口氣道:「行啊,回去就回去吧, 夏城這地方不著呆,回去吧,眼不見為淨!」

  老齊啟車向前駛去,邊開車邊問我們:「金老三放出來了,你們知道了吧?」

  小趙:「怎麼,這麼快你們就知道了?」

  老齊:「怎麼能不知道呢?他一出來就上了車站……咳,聽說,他當初被抓進去,是你們一口咬定他先打的人,公安局才沒有放他出來,我們都樂壞了,心裡都特別感激你們……那天在車站,你們和他動手那會兒,不少人都看到了,心裡可解恨了,可現在……他更凶了,今天出來就到火車站來收錢,我一個人就讓他弄去三十二塊!說真的,現在是晚上,別人不注意,要是白天,我都不敢拉你們!」

  我問:「那馬大魁哥倆怎麼樣了?我看他找治安科來著,不知什麼結果?」

  老齊又長歎一聲:「能有什麼結果?聽說,金顯昌給他家一些錢,他們哥倆開始還不收,可家裡人抗不住啊,最後也就認了……能得點錢已經不錯了,這還得感謝你們。從前,他們打過多少人哪,啥時賠過錢?他們也該滿足了。聽說,二魁的胳膊接上了,將來也許能長好……咳,就是不長好又能怎麼樣?別說要你一條胳膊一條腿, 他們就是要你老婆孩子,你也得捨出去呀。夏城的好女孩兒讓他們禍害多少了? 他們看上誰,誰就得跟著走,玩夠了,就一腳踢開,誰把他們咋的了?」

  老齊又歎一口氣,不往下說了。小趙氣得一砸大腿: 「還有這種事?你說的是真的嗎?」

  老齊苦笑一聲:「我為啥要撒這個謊啊?你們不是夏城人,跟他們也沒關係,我才對你們說……金老三這麼幹,也是跟金顯昌學的,他在夏城玩過的婦女沒有一百也得有八十。他要看中誰,只要給手下一個眼色,那幫畜牲立刻就找到誰,一句話:『我們大哥看中你了』, 你就得乖乖跟著走!」

  夏一民聽著也忍不住叫起來:「這……這不是無法無天了嗎?受害人為啥不告?」

  老齊冷笑一聲:「告?告誰去呀?女人都有個怕字, 怕丟名聲,怕人家報復……就是你真告了,證據呢?就是有人看見, 誰敢當這個證人?最後還是證據不足……再說了,人家公安局法院都有人。 對了,公安局那個治安科長金偉就跟他是把兄弟,可鐵了!還不是他一個呢,上邊還有人!」

  小趙:「我就不信,他們幹了這麼多壞事,就沒一個告的!」

  老齊:「要說沒有也不對,還真有一個告的,可啥下場?」

  我猜,他說的是老黨員,但仍然問了句是誰,不想老齊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誰?周春……」

  「什麼——」我和小趙同時驚叫一聲,老齊卻意識到什麼,突然不吱聲了。小趙急問:「你說呀,周春怎麼回事?」

  老齊還是不說話,我說:「你跟我們說吧,走不了話, 我們一定保密!」

  老齊歎了口氣,終於說道:「這事說起來我也不太清楚, 但夏城人都知道他的老婆被金顯昌霸佔了,後來又自殺了,周春嚥不下這口氣,到處告狀,最後,他自己卻成了殺人犯被抓起來了,好歹跑了,可再也不敢回夏城了……我只知道這麼多……車站到了,咱們得找個人少的地方停車,我可不想讓別人知道拉過你們!」

  出租車駛入一處沒有燈影的地方停下。下車後,我拿錢給老齊,老齊使勁推著我的手: 「你把我當成啥人了,我咋能收你們的錢……我膽兒小不假,可良心不壞,我們不少弟兄都感激你們呢!祝你們平安到家,忘了夏城吧!」

  小趙冷笑一聲,對老齊大聲道:「我們不走,走的是這位記者!」

  老齊愣住了:「這……不走?你們還要在夏城呆下去?」

  小趙說:「對,我們還要和他們鬥一鬥,有空咱們還得接著嘮!」

  老齊:「這……可別找我……我剛才都是瞎說,你們不要當真, 可千萬不能讓別人知道啊……」

  我拍拍老劉的肩膀:「你放心吧!」

  臨別前,我們和夏一民分別留了電話號碼,互相囑咐多聯繫。相處的時間雖然不長,共同的遭遇和相近的思想使我們產生了很深的感情。上車後,夏一民還從車窗探出手與我們緊握不放:「……謝謝你們了。我在夏城雖然受到了傷害,可我認識了兩個好警察……我走了,你們多保重!」車啟動後,他又發誓般對我們大聲道:「你們看著吧, 我不會忘記這裡的,我不會沉默的,我還會再來的……再見……」

  我們揮手告別。火車越駛越快,越駛越遠,漸漸消失在遠方的黑夜中。

  我和小趙站在站台上,望著火車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動。望著迷茫的遠方, 我心中湧起難言的惆悵,一時間,我也忽然產生非常強烈的離開這裡的念頭,像夏一民一樣,回到自己的家鄉,回到那些可以信賴的戰友們身旁,回到家中,同妻子和兒子團聚一堂……什麼夏城,什麼金顯昌、金世龍,都遠遠拋在這裡,可是……

  可是,我不能。我是一個警察,一個刑警,我不能臨陣退縮。儘管我已經不像青年時代那樣理想化,儘管我的激情已在衰退,可是,是信念也好,是習慣也好,我不會忘記自己的職責,我的內心深處不允許自己退卻。

  可是,不離開又能怎麼樣呢?夏城就好像這神秘的黑夜, 好像罩上了一層迷濛的黑紗,隱藏著無盡的秘密,我們能把它揭開嗎?

  此時此刻,我深深地感到,我們兩人,兩個普通的刑事警察,在夏城的黑夜裡顯得這麼渺小!」

  5

  回到旅店時,小萌萌已經躺在床上睡著了,郝平在看著一部劍俠片電視劇。小趙進屋後首先奔向萌萌,看看她睡著的樣子,想把她手中的布娃娃拿下來,可萌萌卻像醒著一樣,一翻身,把布娃娃緊緊地抱在懷裡。

  郝平說:「這孩子真有意思,這個布娃娃好像是她的寶貝似的, 昨天跟我呆了一天一夜,沒有一刻離開手中的時候。」

  小趙說:「我問過她, 這是她媽媽給她留下的。也許就因此,她總讓它緊緊守在身邊!」

  說了幾句閒話,郝平起身告辭。站起身後,好像無意似地問了我們一句:「那位記者已經走了,你們什麼時候回去?」

  聽到這話,正在給萌萌脫襪子的小趙住了手,不滿地瞪著眼睛道:「你怎麼老是問這話,到底什麼意思?」

  郝平看了我一眼,躲閃著目光小聲說:「沒什麼,我想, 你們的案子已經基本查明了,但要想有大的進展、抓住周春恐怕也很難,所以,……有什麼線索,我會隨時通知你們的,你們……有必要還呆下去嗎?」停了停又道:「我也是為你們好,你們還沒覺出來嗎?再呆下去,不知會出什麼事?」

  小趙又一瞪眼:「怎麼,你又聽到什麼了?難道誰想算計我們?」

  郝平搖搖頭:「聽倒沒聽到什麼,我是憑直感。你們大概已經認識到,你們面對著的不只是一個劉大彪,一個周春, 而是……難道你們沒覺出來嗎?你們要查的案件,已經觸到了一個巨大的蜘蛛網上, 牽動了很多人,有的看得見,有的還看不見……我是為你們擔心哪!」

  小趙諷刺地:「謝謝你了,郝平,我真沒想到你會變成這樣, 變成這樣一個窩窩囊囊的熊包。怕死你還當警察幹啥?把警服脫了得了!」

  郝平現出窘態:「這……趙哥,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不瞭解我們夏城的情況……」

  小趙:「不瞭解又怎麼樣?瞭解又怎麼樣?我非在這裡呆下去不可,不把案子搞個水落石出,我絕不離開夏城,不管牽扯到誰,我都要幹到底,我倒要看他能把我怎麼樣!」

  郝平被搶白得不知怎麼才好,一時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我看出他知道很多事,想深入瞭解一下,就在旁勸解道:「郝平, 你瞭解小趙,他一向這樣,你別在乎。」又對小趙:「你別總這麼說話, 郝平他是為咱們好……郝平,你喝杯水。真的,我們對夏城真不瞭解,有些事,你還真的對我們說說……對,剛才我們聽到了一點周春的事,這裡邊好像有點說法,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郝平:「這……我……我也說不清楚!」

  小趙忽地站起來:「你總這樣,郝平,咱倆還是不是同學?還是不是朋友?要是的話,你就把心裡話都給我倒出來,對,先把周春的事給我們講清楚,否則,你就是不認我這個同學,我也沒你這個朋友,你現在就給我走,從明天起咱們就你是你我是我!」

  「這……」郝平求援地看著我。我把水杯推給他:「郝平, 別擔心,這屋裡沒別人,你說的話也跑不了風,你就先把這件事跟我們說說吧。不說你和小趙的關係,就憑咱們都是刑警, ……我們正急著在找這個周春,你怎麼能看笑話呢?」

  郝平看看小趙,小趙氣虎虎地瞪著他:「看啥?我告訴你吧,你不用顧慮這顧慮那的,咱們倆是同學,這誰都知道,你就是不對我們說什麼,別人也要這麼想,說不說都一樣。你看著辦吧!」

  郝平慢慢走到電視跟前,把它關上,又扭頭看了看睡著的萌萌,用低低的聲音說道:「那好, 我就說說吧。周春的事夏城幾乎人人知道,可都背後議論……我知道的並不比別人多多少。」

  郝平開口了,於是,我們聽到一個令人心酸而又憤恨難抑的故事。

  原來,周春本是個老實能幹的人,還有一個漂亮能幹的老婆:手巧,會美容,開過美容店。後來,他們夫妻合力開了一家飯店,周春在廚房當廚師,妻子在前廳當服務員,生意非常紅火。飯店雖然不大,卻總是客滿為患。

  飯店紅火的功勞一半歸功於周春的妻子。她不但漂亮,而且待人接物非常得體,還愛好文藝,歌唱得非常好聽。為此,名聲越來越大,生意也就越發紅火,飯店也越辦越大,前年,竟然辦起了大酒樓。

  就在這時,災禍向他們逼來。不知什麼時候,金顯昌成了他們飯店的常客,他們就不得安生了。

  金顯昌頭幾次光臨飯店的時候,表現還算客氣,尤其對周春的妻子還顯出幾分禮貌,出手也大方。有幾次,一些流氓歹徒到飯店搗亂,鬧事,還是他給制止的。有一次,飯店的桌椅、窗子及一些裝飾被砸得夠嗆,損失嚴重,公安局又遲遲不做處理,金顯昌帶人將幾個肇事者揪到飯店,賠禮道歉又賠償了錢款。對此,周春夫妻還很感激,以為有了靠山。

  可是,這一切都是金顯昌安排的,由於周家飯店三天兩頭出事,金顯昌又一次次幫助他們「平息」,也就有「恩」於他們了。後來,他開始索要報償,有一次,趁著周春不在店中,非要周春妻子陪酒,把她灌醉,佔有了她。有了第一次就有了第二次,後來就公開了,也不避著周春了。周春氣得要拚命,可哪裡是金顯昌那幫如狼似虎手下們的對手,得到的只能是痛打和恥辱。

  郝平解釋說:「當然,這我也是聽別人說的,並沒有親眼看到過。可是,他確實經常把周春的妻子從飯店裡硬拉出來,塞到到他的車里拉走過,這有很多人都看見過。到後來,周春的妻子簡直成了金顯昌的老婆, 而且,金顯昌還不許周春管妻子叫老婆,有一次他忘記了,叫老婆時被金顯昌聽見了,一隻手臂被金世龍一夥歹徒都給打骨折了……」

  「這……他媽的……」聽到這兒小趙突然跳了起來,胳膊揮了一下又不知說什麼才好:「媽的,氣死我了,周春他難道不告他?你們公安局是幹什麼的?!」

  郝平苦笑一聲:「這你還沒看出來嗎?周春怎麼不告?可這事誰來管?治安案件,歸金偉管,你想他能咋處理?再加上他老婆膽小怕事,已經被金顯昌的淫威懾服,不敢出面控告,光憑他告能告哪兒去?再加上他告的是金顯昌,能告得動嗎?因此,每次來告都讓金偉訓一頓,讓他管住自己的老婆……就這樣,後來,他飯店也被金顯昌霸佔了。其實,這也是金顯昌的重要目的,因為這個飯店紅火,掙錢,而在夏城掙錢的生意只能由金顯昌把持,別人不行。對,那天我領你們去的富豪大飯店,就是他們霸佔後改建的……」 

  小趙又一揮拳,罵了句粗話道:「周春他也可以往上告哇,金偉不行找局長,找縣領導……」

  小趙了說了一半閉上口,郝平把他的心裡話說了出來:「難道你還沒看出來嗎?就是我們公安局,金顯昌也當半個家呀,人家光轎車就給我們買了兩台,還要給刑警隊買,也就是徐隊長,說什麼也沒要……對,周春後來又找縣領導告,可縣領導最大的是郎書記,你想能有什麼結果?有一天,因為郎書記態度不好,他還在人家辦公室鬧了起來,亂砸東西,又要打郎書記。為此被抓了起來,拘留了半個月。」 

  小趙氣得直勁跺腳:「媽的,氣死我了,跟他們拼了,拼了……」

  郝平說:「是啊,最後,周春和金顯昌拼了。有一天,他趁金顯昌不備,在他喝酒時突然衝上去,掄起菜刀就砍,金顯昌一閃,砍到後背上。沒等他砍第二刀,金顯昌的徒子徒孫們早衝上來……就這樣,周春又犯了殺人未遂罪……後來,他逃跑了……出了這件事不久,周春的老婆不知為什麼就跳樓自殺了。」 

  郝平說到這裡停下來,眼睛直直地望著前面,好像望得很遠,在看著一些我們看不到的東西。

  他的講述強烈的震動了我們,一時,我和小趙都不知說什麼好,室內一片沉默。

  過了片刻,郝平把眼睛轉向還在夢鄉中的萌萌,慢慢說著:「那天,我正好有事走到那裡,趕上周春妻子跳樓,我趕了過去。那慘景,我永遠忘不了……一地血光,那女人死了還睜著眼睛,而且,眼睛裡還流著淚……人們都衝上去圍觀……最讓人受不了的是,我看見,在圍觀人群的腿縫中,突然鑽出一個小女孩,嘴裡叫著『媽媽』……」

  小趙叫起來:「是萌萌……」 

  郝平痛苦地點點頭,沙啞著嗓子道:「是她,她目睹了母親慘死的場面……還好,我在場,立刻把她抱起,摀住她的眼睛,可是,她已經看到了一切……」

  郝平哽噎起來,再也說不下去了。

  我的嗓子也發緊。我明白了,萌萌為什麼不愛說話,母親慘死的情景,給她幼小的心靈造成怎樣的傷害,可想而知。

  沉寂的室內,猛然間響起挺大的抽泣聲。

  是小趙。

  我和郝平都隨著小趙的目光轉向了床上的小萌萌。

  萌萌還在抱著布娃娃酣睡。

  小趙慢慢趴到床上,摟著小萌萌,肩膀抽搐起來,口中喃喃地:「原來……她竟然有這麼悲慘的童年, 她是這麼苦命的孩子……」 

  我和郝平也都動了感情。

  小趙突然站起來,滿臉淚痕地衝到郝平對面,一把抓住他的衣襟:「郝平,你是警察,這些事發生時,你在哪裡,你在幹什麼,你說,你說呀……」

  郝平滿面痛苦、羞愧而又無奈的表情。

  小趙抓著郝平的衣襟拚命搖著…… 
 

 



    
朱維堅《終極罪惡》                

  
  第八章 
  1 

  周春一家的遭遇和金顯昌的惡行,深深地刺激了我們。激憤之中,小趙忍不住對郝平發起火來,搖著他的衣襟叫著:「……說,你當時在幹什麼?你在這事情上起了什麼作用?」

  郝平流出了淚水:「我……我當時把萌萌從媽媽的屍體旁抱開了,摀住她的眼睛,怕她受到刺激,我……」

  「不,我不是說這個!」小趙怒吼著:「我是問你,你在周春一家受害的過程中都幹了些什麼?你既然知道他是受害者, 為什麼不幫助他們……你還把真相瞞著我們,這到底是為什麼?」

  郝平囁嚅著:「這……我怕……」

  「呸——」小趙猛地推開郝平,唾液迸到他的臉上:「虧你能說出口,『我怕』, 你怎麼說得出啊?你是人民警察,你的使命是保衛人民群眾, 可你卻說你怕,如果警察都害怕惡勢力的話,那人民群眾該怎麼辦,怎麼辦? 你說,你說呀!」

  郝平擦著臉上的唾液,支唔著回答不出來。我正要制止小趙,聽到背後有人輕輕地叫了聲:「叔叔……」

  是萌萌,她不知啥時被驚醒了,此刻已經坐起,揉著眼睛,怯生生地看著小趙。

  小趙趕忙住口回身,把萌萌緊緊抱在懷裡:「啊,沒什麼, 什麼事也沒有,別怕,睡覺吧,有叔叔在,什麼也不要怕……不,從現在起,你不要再叫我叔叔,叫爸爸,行嗎?」

  小萌萌仰頭看看小趙,慢慢搖搖頭:「不,我有爸爸……」撇撇嘴,紮在小趙懷裡無聲地哭了。

  小趙也抽泣一聲,擦了一下眼睛對郝平說: 「現在我明白了,怪不得她那麼害怕進公安局,是因為你們抓了他爸爸。」把目光轉向我,用堅定的口吻道:「她雖然不叫我爸爸,可我把她當成女兒, 從今以後,我要把她永遠帶在身邊,我要收養她,再也不讓她受到一點傷害!」

  我:「這……可是,苗佳……」

  小趙堅定地:「她如果不同意,就不要跟我結婚!」

  郝平感動地:「趙哥,你……」

  小趙哼了一聲:「你別再管我的事!膽小鬼,軟骨頭,你算什麼刑警?你忘了在警校時你怎麼說的了?哼……」轉過頭安撫小萌萌睡去,不再理睬郝平。

  郝平求助地看著我:「李隊長,我……」

  我地拍拍郝平的肩膀,對小趙:「小趙,你不要太偏激,郝平有他的難處,你要理解他!」

  郝平激動地接過我的話說:「是啊, 我難道願意這樣窩窩囊囊嗎?……趙哥,我沒忘記咱們在警校發過的誓。我還記得,那是畢業前,我們幾個好朋友在告別的宴會上,舉起拳頭發誓,一定牢記神聖使命,永遠做一個正直的警官……可誰知夏城會這麼複雜呀?開始,我想憑著自己的能力立足,可根本不行。在這裡, 你沒有過硬的社會關係,沒有靠山,沒有錢,簡直寸步難行,還談什麼保衛人民哪?我……「他突然抽泣了一下:「我混來混去,把心愛的人都讓人奪去了……他要比我強還行,我也認了服了,你們看見了,那是個什麼東西呀?可在夏城,我根本沒法跟他比,我……我家本不是在這裡,就是為了愛情,才費了不少勁分來的,沒想到落到這一步。有時我真想不幹這行了,憑我的身手,到哪兒當個保鏢去肯定行,可又不甘心……」

  郝平擦著眼睛就不下去了。小趙顯然被打動,也不再吱聲。我把一條毛巾遞給郝平:「郝平,別激動,這兒也沒外人,心裡有什麼苦水,也往外倒倒!」

  郝平苦笑一聲:「真的,這些話我從沒當別人說過,怕讓人笑話,有眼淚也得往肚裡咽……我有點恨白冰,可細想想也不能都怪她,誰不希望生活得順心一點呢……她本是正規大學本科畢業,可卻半年多分配不出去,沒單位接收……也不是沒有,要去也行,都是不開工資的單位,可一些花錢走後門弄個文憑的,卻都分到好單位……我倆找了很多人,都沒辦成。後來,我倆吹了,她跟小喬剛一處上,就分到了縣委辦當秘書……說啥呢,咱沒本事,人家姓喬的本事大,啥也別說了!」

  小趙被郝平的話吸引住了,盯著他道:「鬧半天是這回事, 你就認了?」

  郝平:「不認又能怎麼樣?你說我熊我就熊了,跟你們說吧,我不怕跟犯罪分子做鬥爭,可是,你面對的不止是犯罪分子。你看他是犯罪分子吧,他卻比你還吃得開……有些群眾不理解,罵我們警察,可他們哪裡知道,有些事根本就不是咱警察能左右了的……在夏城,有時警察不但治不了犯罪分子,相反,命運反而掌握在他們手中。就說金偉吧,他靠啥當的治安科長?我們局都知道, 是金顯昌給他出的錢,找的人,一活動,就提拔了……」

  「哎,」小趙忍不住插嘴道:「我正要問金偉的事, 他跟金顯昌到底什麼關係,一家子嗎?」

  郝平:「不是,他、還有金世龍,他們都不是一家人, 可金顯昌在夏城厲害,姓金的就都吃香了,都往他身邊湊。聽說他們在一起磕過頭,拜了把兄弟,金顯昌老大,金偉老二,金世龍老三。一共二十多人哪!」

  「媽的,」小趙忍不住罵了一聲: 「怪不得!」

  郝平又苦笑一聲:「這回你明白了吧,對這一切, 你說我能幹什麼,換了你又能怎麼樣?比我強的人很多,也有不服的,上告的, 最後怎麼樣?周春的下場明擺在那兒……對,還有那個老黨員……我不想像他那樣生活,我還年輕,路還長啊……趙哥,你難道真的一點也不理解我嗎?我不是膽小,我也不是軟骨頭, 不信咱們去和犯罪分子面對面搏鬥,我絕對不比你差,真那樣,就是死了也是英雄烈士,可這夏城……趙哥,我怎麼說你大概也不能理解,你聽我說一件事吧……」

  郝平說了件事,那是他剛參加工作不久,當時在治安科上班,一天夜裡值班接到一個舉報電話,說有人聚賭,賭資數萬。因為當時沒有領導在崗,又來不及找,他就和幾個年輕民警去抓。按著說的地址,還真抓住了,桌子 上確實擺著一摞摞百元的人民幣。

  可他們闖進去,報了身份後,賭博的幾人只是稍稍一驚,馬上又平靜下來,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一樣繼續玩著。郝平說:「我沒想太多,一把抓住一個人的胳膊,扭到了背後,還沒等看清其的面孔,卻被另一個賭徒一拳打在臉上。」

  「什麼?」小趙又忘情了:「他媽的也太猖狂了!他是誰?」

  郝平還是苦笑一聲:「小喬!」 

  「媽的!」小趙一下洩氣了:「那麼,另幾個賭徒都是誰?」

  郝平:「還能有誰?金顯昌、才經理……最後那個你都想不到是誰?是郎書記!」

  這時,我和小趙反倒不吃驚了。

  郝平繼續說著:「就因為這件事,我倒了霉,成了全局的笑柄,金偉說什麼也不要我了,紀檢監查還要查我。要不是徐隊長收下我,真不知會是什麼結果呢……對,那晚的幾個年輕民警中有小高,你們見過了,他就是從那以後被打發到夏鎮派出所去的……從那以後我就明白了,幹什麼不能那麼認真,在夏城,執法是因人而異的,法律是給那些沒權沒勢的老百姓定的!」

  郝平不說了,我和小趙也沒有開口。一時,屋子裡一片沉靜。 

  但是,我的心裡卻難以平靜。我完全理解郝平的苦衷, 對他要求太苛刻是不公平的。警察所以受到人民群眾的尊敬,使犯罪分子害怕,是因為他背後有強大的法律作後盾,一旦法律變得軟弱無力,或者對方有超越法律的力量支持,執法者自然就失去應有的權威,也就不再受人尊敬,不再使罪犯害怕,就陷於非常尷尬的處境。

  沉默被突然響起的敲門聲打破。這時候,能是誰呢?我以為是有人走錯門了,就應了聲:「門沒鎖,請進!」

  2

  門試探著慢慢開了,一個穿著便衣、戴著墨鏡的男人走進來,並迅速把門關好,然後衝我微微一笑:「李隊長。」又對郝平:「啊,小郝也在呀!」

  郝平突然叫出聲來:「韓政委……」

  來人摘下墨鏡,果然是韓政委。

  我們三人都很吃驚。郝平道:「韓政委?你怎麼這個樣子?我從來沒見你戴過墨鏡啊?怎麼晚上反而戴上了……」

  韓政委微微一笑,不做解釋,只是屋裡四下看了看,自言自語地:「晚上沒什麼事,出來溜躂溜躂……哎,這房間條件不怎麼樣啊,住得慣嗎?有什麼困難沒有?」

  我說:「沒什麼,韓政委你有事嗎?」

  韓政委:「沒有,隨便溜溜。」 看看小趙的表情,又轉向我又一笑:「小郝也不是外人,我來解釋一下,就是下班那會兒我對小趙同志的態度……當時人那麼多,我只能那麼說,你們別誤解。」 

  我有點明白了:「啊,沒什麼,我們能理解。」

  韓政委笑笑:「理解就好,理解萬歲。其實,我想幫助你們, 可我……郝平能知道是咋回事。好了,我該走了,你們嘮你們的,誰也不要送!」

  韓政委說著欲往外走,小趙突然叫了一聲:「等一等!」韓政委站住後,他問:「韓政委,有件事向您請教一下,你認識金顯昌嗎,他這人怎麼樣?」

  韓政委一怔,遲疑了一下:「這……金顯昌?我不認識他……啊,你說的是金縣長吧,我知道這個人,可從不和他打交道,更不認識他……你打聽他幹什麼?」

  小趙不答反問:「那麼,夏城賣地的事情你知道嗎?」

  韓政委有點慌亂:「這……不,不知道,不知道……」 轉向我:「李隊長,你還有什麼事嗎?天不早了,沒事我走了,再見……別送,別送!」

  韓政委說著重新戴上墨鏡,急急走出去,並在外面把門緊緊關嚴。他的表現真讓人莫名其妙。

  小趙哼了聲鼻子:「一問三不知, 又是個滑頭!夏城人咋都讓人捉摸不透,像有好幾副面孔似的!」

  我問郝平:「郝平,這個韓政委為人怎麼樣?」

  郝平想了想慢慢說:「他是後調到公安局的, 我也不太瞭解他,只是覺著他文化水平挺高,可不太愛管事……不過也不能怪他,他現在的政委還是代理的,也不管案子,也就是個名,手中沒什麼實權。不過我也發現了,就個人品質來說,往往是沒權的比有權的好一些!」 

  這話很有些哲理,可這不是探討哲理的時候。郝平已經開了頭,我還想從他嘴裡知道更多的情況。當然,目前我和小趙最感興趣的還是金顯昌。雖然老黨員介紹過他,可太過簡單,這個惡棍到底是成了夏城的風雲人物呢?

  郝平說:「對他,我也沒有正面接觸過,有些情況也都是聽別人說的,他起家還是在夏鎮。對,你見著他家旁邊的學校了嗎?那就是他承包蓋的,剛幾年就要倒塌了。 可他從這項工程裡狠狠撈了一筆,成了發家的本錢。據說,他把在工程中撈的錢大部分送給了當時夏鎮的黨委書記,也就是現在我們夏城的郎書記,也就是從那時,他們倆就交上的。隨著郎書記陞官,金顯昌承包的工程也越來越多,事兒越干越大,錢也掙得越來越多,兩人的關係也就越來越鐵。就說他辦的富豪大飯店吧,裡邊啥事都幹,不但聚賭,還色情服務,賣淫嫖娼,花花透了,可誰也不敢管,而且,連各種稅費都不交,聽說,郎書記也常常光顧,還有他的股份,人們都說那城是夏城的紅燈區……這回,你明白為啥管他叫金縣長啊,並不只是因為和他的名字發音相近!」

  小趙:「這……明白了,姓郎的是書記, 姓金的是縣長……這是象徵他們的關係呀!」

  郝平:「對,夏城人都知道,就是他們兩個決定著夏城的命運!」

  小趙憤憤地:「媽的,我……」又無奈地歎了口氣,對郝平:「行了,剛才我有些話說得過頭了,你別放在心上。」

  他終於理解了郝平。郝平歎口氣:「說這幹啥?咱倆誰跟誰。趙哥,還有李隊長,咱別說夏城的事了,我這兩天產生個想法,想請你們幫幫忙」

  小趙急問:「什麼忙?」

  郝平:「我以前給你寫信提過。我想離開夏城,調走, 換個地方……這裡我實在呆不下去了,不但憋氣,生活也困難,今年四個多月沒開支了,警銜工資也不兌現。人家膽大的敢摟,也沒人管,咱膽小,受窮,也沒人管,照這樣下去,吃飯都困難了,別說白冰讓人家奪去了,就是有對象,也結不起婚……你們能不能幫幫忙,把我調到你們那兒去。需要花錢,多少我都掏,就是貸款我也要調走!」

  小趙又好笑又好氣:「你這小子,怎麼在夏城學成這樣了,幹什麼先想到花錢……這事你得跟李隊長說,我們那兒也超編,想調入相當困難,他總比我大,是副隊長,看他能不能幫上忙吧!」

  這我可沒敢表態,因為小趙說得對,調轉太困難了。我只能對郝平說,等回去看一看再說。但心裡卻對自己說,一定幫他把這事辦成。

  郝平說:「最好快一點,聽說,白冰要結婚了,我……忍受不了, 我想遠遠躲開她,盡快把她忘掉!」

  聽了這話,小趙又關切地看看郝平:「這……你真的和她徹底完了, 一點希望也沒有了?」

  郝平酸楚地說:「那還能有假?現在夏城誰都知道她是小喬的對象,是郎書記未來的小舅子媳婦。聽說,還是郎書記為他們搭的橋呢,我怎麼能和人家競爭?現在,他們處得熱乎著呢!」

  小趙:「這……不一定吧。上次我在縣委見到她,還真問過你們的事,雖然她口氣挺冷,可我卻覺得她的心裡好像還有你?我看你也別灰心,有時間找她好好談談。」

  郝平悲觀地:「談什麼?我一看見她,心裡就咯登一下……說實在的,我心裡到現在一直是個謎:吹就吹唄,可處了好幾年,總該有個解釋吧,她可好,一個『別再找我了』,就算完了,還閃電似地和小喬好上了……我總覺得她不是這種人哪,怎麼會這樣呢……」 

  郝平說到這裡搖搖頭,好像要擺脫開這一切似的,轉向我:「李隊長,咱們別說這些了,你還有什麼事嗎?」

  事當然有,太多了,可最關心的當然還是案子。我問:「對了,徐隊長這個人怎麼樣子?他對這起殺人案到底什麼意思,現在採取了哪些措施?」

  這話提醒了郝平:「啊,我正想跟你們說這事。你們出去的時候,徐隊長和我聯繫上了,讓我告訴你們,他認為這案子肯定同金顯昌有關,因為劉大彪和老七都曾經是金顯昌的手下,這裡邊肯定大有文章。他還說,盲目尋找劉大彪,出動多少警力也不一定有效果,夏鎮那邊留下了幾個弟兄調查,是掩人耳目的。現在他正帶幾個弟兄在秘密監視金顯昌,想以此發現線索……當然,這是保密的,連局裡人都不知道,參與監視的弟兄都是他信得過的,等一會兒我也過去……對了,他說他會盡力破案,囑咐你們不要亂來,要保密……他那意思你不是也猜出來了嗎?你們要理解他,他是個好人,可也相當為難……」

  聽了這些話,一股暖流湧上心頭,徐隊長那張蒼黑色的臉也出現在眼前。看來,天涯處處有芳草,他雖然沒對我們說,卻在實際行動中協助著我們。

  小趙卻好像還不領情,哼了一聲道:「都是好人,又都為難。這算什麼事兒呢?警察辦案抓壞人,好像做賊似的……徐隊長現在在哪兒?」

  郝平說:「在富豪大酒店附近,剛才金顯昌進去了,他正在監視, 讓我後半夜接班!」看看表:「時間快到了,我得走了!」

  小趙一聽這個來勁了,奮然起身:「我也去!」

  郝平急忙阻攔:「別別,徐隊長不讓你們參加……」

  小趙卻不聽勸阻:「怕什麼,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

  郝平拉住小趙:「你別亂來,我得跟隊長說一聲……」 從懷中拿出對講機:「隊長,我是郝平,小趙他也要參加行動,怎麼辦, 請指示!」

  對講機裡響起徐隊長的聲音:「請李隊長說話。」

  我接過對講機:「徐隊長,我是李思明!」

  徐隊長的聲音傳過來:「李隊長,你們不要參與我們的行動。 我的意思你能明白吧。劉大彪是個一條道兒走到黑的傢伙,金顯昌更是凶悍殘忍的主兒,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雖然還不知道,可肯定不會就此罷休,一定還會有好戲上演,咱們要靜觀其變,因此我要監視金顯昌。現在,你們太引人注目,參加行動可能會壞事……」

  聽完徐隊長的話,小趙失望地歎口氣,放棄了參加行動的打算,不過也挺感動,對郝平道:「徐隊長還行,還夠個刑警隊長資格,這回我們不是孤軍作戰了。你告訴徐隊長,真要發現金顯昌有什麼異常,一定通知我們!」 

  郝平告辭,小趙送了出去,兩人又成了好兄弟。

  屋子靜下來,我陷入深深的思索中。目前,一些情況已經明朗:我們要追捕的周春雖然是殺人在逃犯,可他是被逼的,也可以說是無辜的。這是我在近年來辦案中常常遇到一個問題,那就是:一個無辜的人,一個好人,因為通過正常渠道——包括行政的渠道和法律的渠道,無法伸冤,因而走向極端,採取非法甚至犯罪的手段解決問題,從而走上了違法犯罪的道路,受到法律的懲處。對這樣的人,我們常常指責其不該採取這種手段,應該用法律保護自己,然而,這種指責是公平的嗎?如果法律真的那麼管用,他們怎會選擇極端的道路?不能不承認,我們的社會還存在重大弊端,有的時候,會把好人變成壞人,把無辜的人逼成罪犯。在破案抓捕罪犯的過程中,作為一個有良知的刑警,不能不時常面對這種心靈的折磨。因為你抓捕和懲處的本來是應該保護的,你保護的,可能恰恰是應該抓捕和懲處的。  這種痛苦的滋味,是外人所不知的。 

  現在,我就又面臨著這種折磨,而且,是遠遠超過以往的折磨。我愛小萌萌,我卻要抓捕她的爸爸,我們同情周春,卻要把他送入監獄甚至地獄,我們痛恨金顯昌,卻對他無可奈何,所做的甚至也是他所希望的。

  然而,我們別無選擇。 

  我抑制住這種感情,把思緒轉移到案子上來。

  周春為什麼會出現在我們市裡,又怎麼和劉大彪哥倆遇到一起?看來,那絕不是巧合。我的思緒又回到那條黑暗的小巷,聽到了裡邊傳出那仇恨的說話聲:「你們……太狠毒了」!

  那句話是周春說的,他說的「你們」是劉大彪弟兄,他說他們狠毒,不就證明他是受害人嗎?那麼,是不是劉大彪弟兄到我們市就是為了殺周春呢?或者說,是為殺周春才跟蹤到我們市,而周春為保衛自己的生命反抗,搏鬥中奪過刀殺死了劉二彪?

  如果這樣,也可以解釋劉大彪攜帶的匕首與劉二彪胸口那把為什麼一樣了。如果這樣,周春就是正當防衛…… 

  想到這裡我的心輕鬆了一些。可這只是判斷,或者說是我的良好願望,並沒有證據來證明。

  那麼,劉大彪弟兄為什麼要殺周春呢?他們無冤無仇……一定是別人指使的。是誰?

  他們曾是金顯昌的人,而在火車上搶走劉大彪的人也是金顯昌的人,如果劉家堡殺人案的兇手也是劉大彪的話,那就是說,金顯昌派人搶走他,並不是要保護他,而是要除掉他。因為他聽到我的電話,害怕劉大彪說出真情,累及自己。

  這樣分析,應該是站得住腳,而且是有部分事實證明的。

  這似乎是一個鏈條,只是不太完整,在這個鏈條上還缺一個環節。那就是,如果是金顯昌支使劉氏兄弟殺周春,他為的是什麼?周春的飯店已經被他霸佔,妻子已經跳樓自殺,他的告狀也沒有一點作用,而且又成了殺人未遂的在逃犯,自有警方追捕。在這種情況下,他為什麼還要追殺他呢? 

  滅口。

  對,是為了滅口。這對黑社會來說是家常便飯。

  可是,為了滅什麼口?難道周春手中還有什麼可以致金顯昌死命的東西?如果有,為什麼不揭發控告他呀?

  如果有,證據又是什麼?他是如何獲得的?

  看來,還是要找到周春。

  這是我思考的最終結果。

  3

  在我思考的時候,金顯昌正在富豪大飯店的一個包房裡。在場的除了他,還有才經理和金世龍。此時,金世龍正在對著一桌佳餚仰脖灌酒。金顯昌在向他命令著: 「……我把你弄出來,不是讓你來喝酒的,酒有的你喝,可你現在要千方百計找到劉大彪,把他幹掉!」

  金世龍敞著懷,挽著袖子,胸部和手臂上的紋身都露了出來,那是一條惡龍的圖像。他聽了金顯昌的話,放下酒瓶,抹了一下嘴巴,「這算個屁事,小菜一碟……當然,辦這事大哥得大方點!」

  金顯昌生氣地:「我他媽啥時虧待過你們?!」 向才經理一擺腦袋,才經理拿出兩捆錢。金顯昌抓過去扔給金世龍:「花沒了再來拿!」

  金世龍笑嘻嘻地掂掂錢:「行,大哥是大方。不過,要是出了事,我再進去了,大哥可不能不管我呀!」

  金顯昌:「你放屁,自己的弟兄,我啥時不管來著?」

  金世龍一笑:「那可不一定……劉大彪呢?」

  金顯昌沉下臉來:「你是不是給臉不要臉?讓你幹點事說道這個多?他怎麼能跟你比?你放心好了,劉大彪現在已經是殺人犯, 你幹掉他就是讓人發現了,也是為民除害,不但沒事,還能當上勇敢公民,立功受獎呢!」

  金世龍一拍腦袋:「大哥說得對, 我咋沒想到這一層呢……這麼說,我可以放心大膽地干了!」

  金顯昌:「也不能太大膽,還要想點手段……對了, 從明天起你沒特殊事情就不要見我了,你還要放出風去,說不跟我干了!」

  金世龍:「這……這是什麼意思,是不是怕出事連累上你呀?放心,我金老三啥時也不會出賣大哥。你不讓我見你,有啥事咋辦? 打電話行不行?」

  才經理:「不行,一切通過我聯繫,沒錢你就衝我要!」

  金世龍看了一眼才經理,現出一絲敵意:「你……」

  才經理:「對,我。這是大哥的意思。」

  金世龍想發火,看了一眼金顯昌又忍住了。悻悻地對金顯昌: 「好吧,我一切聽大哥的。大哥,您還有啥指示,沒事我就走了。」

  金顯昌:「你打算怎麼幹?」

  金世龍笑嘻嘻地:「這就不用您操心了吧!」

  金顯昌乾脆地:「行,不管你用什麼招兒,只要能幹掉他就行!」

  才經理在旁:「不過也要謹慎,不能讓別人抓住把柄, 也不能把事引到大哥身上來。」

  金世龍白了一眼才經理:「你他媽咋的?要是不放心,我不幹了,讓給你去幹!」

  才經理生氣地想說什麼,又強忍住了。

  金顯昌問金世龍打算什麼時候開始行動,金世龍現出曖昧的笑容:「我知道大哥心裡急,可我從裡邊出來還沒鬆快一下呢,怎麼也得過了今晚再說呀!」

  金顯昌樂了:「你這小子,憋不住了……要是著急, 樓上我房間那個就讓給你!」

  金世龍:「哪能呢?那是大哥享受的,兄弟我隨便到街上找一個就行了……說真的,我還真得意這種野味,看她們嚇得那個樣,聽她們叫的那個聲稠,特別過癮!」

  才經理在旁忍不住又開口了:「你現在不能胡來, 耽誤了大哥的大事你擔得起嗎?」

  「去你媽的吧!」金世龍惱怒起來:「你管你自己的事得了,老子的事用你管?我又不干你閨女?」

  「你……」才經理氣得向金世龍衝去,被金世龍一拳打坐在沙發上:「去你媽的,你這把筋骨想跟老子動手?!」才經理還想衝上,金顯昌把他們拉開。「哎,老才,你別跟他一般見……」又對金世龍:「你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 咋能跟才經理這麼說話?」

  才經理氣得一甩袖子走出屋去。金顯昌看著關上的門,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指著金世龍道:「你這小子,以後不許這麼說……」說著又笑起來。

  金世龍:「媽的,我總看他來氣。老闆,我真不明白, 你整這麼個人在身邊幹什麼?礙手礙腳的?」

  金顯昌:「你懂個啥?要想辦大事,啥人都得用……他懂法律,腦瓜也好使,好多大事都是他幫著我辦成的……何況,他還是我的光□娃娃,小時候一個班唸書,我竟抄他的作業了……今後你對他得尊重點!」

  金世龍:「去他媽的吧,惹惱我,沒準哪天我真把他那寶貝閨女干了!」

  金顯昌臉一拉:「去你媽的,胡說些啥……」 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金世龍站起來:「行了大哥,我得辦自己的事去了!」

  金顯昌笑道:「去吧,不過別太猛了,得憐花惜玉呀!」

  金世龍走出去。金顯昌用賞識的目光望著他的背影關上門,忍不住又笑了。 

  這是兩個披著人皮的禽獸。

  金世龍出去,才經理又走進來,大聲對金顯昌說:「大哥, 你得管管他,不然,早晚會出大事的!」

  金顯昌收斂笑容:「對對,是得管管他……」又笑了:「不過,這小子真有點像當年的我……媽的,現在有了點名聲和身份,卻不能像當年那麼隨便了,真有點他媽的……好了,今天就到這兒吧,你還有什麼事嗎?」

  才經理:「這……地的事得抓緊哪,夜長夢多啊, 得抓緊把合同簽了哇!」

  金顯昌:「啊……那是,我已經催小喬好幾回了, 他總是說他姐夫一定幫忙,可就是沒動靜。現在還有好幾個鄉鎮沒態度,我看還得送點。不過,咱得想點辦法拿住他,不能讓他拿錢不辦事!」

  才經理:「那是,這回準備拿多少?」

  金顯昌:「捨不住孩子套不住狼,多拿點,要一下子打動他, 只要他點了頭,馬上能翻番回來……對了,銀行的貨款怎麼樣?」

  才經理:「沒問題了,我跟許行長說得明明白白, 百分之五的回扣,咱們貸一千萬,他就可以得五十萬。他開始還猶豫,當我把回扣錢先給他之後,他立刻表態了,說啥時需要啥時可以貸,只要能按時還上就行

  金顯昌:「這不成問題,地一到手,咱們就轉手賣出動,啥錢都回來了……行了,天兒不早了,我也得放鬆放鬆了!」 

  金顯昌說完走出去。才經理看看金世龍剛才坐著的地方,怒氣又出現在臉上,抓起一個酒杯,猛地摔在地上。

  還得寫一寫金顯昌。因為還有一個很有意義的情節。

  金顯昌離開才經理後,走進飯店四樓的一間臥室,裡邊一個年輕女人正輕輕哭泣。

  金顯昌走近女人:「怎麼?哭了? 跟我姓金的睡覺不願意?委屈你了?」

  女人急忙搖頭,擦眼睛:「不……不……」

  金顯昌:「那就是願意了,脫衣服吧。說真的,我看上你, 是你的福份。快脫!」

  金顯昌七手八腳脫個一絲不掛,伸手去拉女人,女人卻掙脫開身子:「等一會兒……」從床頭櫃上拿起自己的皮包,伸進手去。金顯昌見狀忽然一驚,臉上現出凶相,一把將女人的皮包搶過來:「你想幹什麼?」

  女人害怕地看著金顯昌,不知他為什麼變成這樣。

  金顯昌把皮包裡邊的東西倒出來,都是女人用的東西,其中有一盒避孕套。

  金世昌抓起避孕套問女人:「你是找這個?」

  女人點點頭:「嗯!」

  金世昌笑了:「啊,我還以為……沒事,上床吧!」

  女人又去拿避孕套。金世昌一把奪過去扔掉:「咋的?你想用這個來應付我?」

  女人小心地:「我……我怕萬一……懷了孕,我男人知道……」

  金顯昌:「他知道又能怎麼樣?你就說是我的……對,你就給我生個兒子,給你十萬元,怎麼樣……他要敢打你,你跟我說!」說著粗暴地扯掉女人的衣服。

  這就是金顯昌。這種事,他已經不知幹了多少次。

  4 

  在金顯昌獸性發作的時候,夏城的一條街道上,金世龍正在上演著內容相同形式不同的一幕。

  街道上,有兩個年輕姑娘並肩走著。雖然天已經很晚,但還有人走路。所以,兩個姑娘並沒有感到害怕。其中一個姑娘還不時地回頭看看:「爸爸怎麼還不過來呀?」

  就在這時,兩輛摩托飛駛過來,在兩個姑娘身旁停住,兩個戴頭盔的摩托手跳下來,抓住一個姑娘就往帶跨斗的摩托跟前拖。姑娘驚叫起來:「啊……救命啊……爸爸——」

  另一個更年輕的姑娘嚇呆了,愣了片刻,扭頭向後跑去。

  聽到呼救聲,幾個走路人奔過來。還有人嚷著:「怎麼回事,幹什麼……」

  一個摩托手摘下頭盔,厲聲對圍觀者道:「這女人是我老婆,誰敢管閒事?!」

  他正是金世龍。

  奔過來的行人聽到這話,又急忙走開。

  姑娘大叫起來:「不……我不認識他,救命……」

  行人有的遲疑著欲上前,有的已經走開。金世龍捂著姑娘的嘴,一邊往摩托上拖,一邊嘻笑著道:「老婆,你這是幹啥?咱兩口子打架也不能不回家呀,快跟我走吧……」

  正在緊急關頭,兩個年輕人的身影飛奔過來,嘴裡還叫著:「住手——」原來是小趙和郝平,他們是在街上行走時聽到姑娘的呼救聲奔過來的。金世龍認出他們,急忙戴上頭盔,罵了聲:「媽的,真倒霉!走……」

  金世龍和同夥欲逃走,小趙飛身上前,將金世龍掀下摩托,一把揪住:「哪兒跑……」掀掉頭盔:「又是你?!」

  這時,一個中年男人在另一個少女的帶領下奔過來: 「怎麼回事……」

  被救的姑娘一下撲到男人懷裡大哭起來:「爸爸……」

  小趙揪住金世龍。「你跟我們走!」

  金世龍掙扎著:「幹啥,幹啥?你們抓我幹啥,帶我去哪兒? 要幹啥……」

  姑娘的父親氣沖沖走過來,對金世龍:「媽的,你欺負我女兒?我揍死你……」

  金世龍對男人厲聲道:「你敢,我是金世龍, 我大哥是金顯昌……我剛才是想和她交個朋友,怎麼了?!」

  父親的手停在半空落不下去了,「你……你……」一跺腳轉身一拉女兒:「走,回家!」

  小趙急忙阻攔,並聲明身份,讓他們去公安局去作證。可中年男人堅決拒絕:「行了行了,作什麼證?謝謝你了, 反正也沒出啥事,算了吧!」

  小趙:「你……你……你怎麼這樣啊?你女兒差點讓他禍害了,你當爹的怎麼連個證也不作呀?!」

  男人:「行了同志,我看想害我們的不是他,是你?你是不是夏城人……躲開,讓我們走,我們不報案,你們愛咋處理咋處理吧!」

  中年人帶女兒離去,金世龍卻笑嘻嘻走到小趙面前:「怎麼樣兄弟,放我走吧!」

  小趙氣得攥緊拳頭揮起,可又無奈地鬆開,慢慢放下。只能像小孩子打架似地對金世龍哼了聲:「今兒便宜你了,小心別在落到我手中!」

  金世龍挑釁地:「那好,咱們就走著瞧!」跳上摩托離去。

  郝平也和小趙道別,兩人向不同的方向走去。小趙回旅店,郝平去見徐隊長。

  他們誰也沒有注意到,在整個事件的過程中,在不遠的路旁停著一輛轎車。他們離去後,轎車也悄然離去。

  車裡坐著兩個人。車啟動後,一個中年男人恨恨地問開車司機:「你看清了,真是他?」

  司機:「我還能認不出他來?這種事也只有他能幹得出!」

  中年男子恨恨地:「讓他做孽吧,早晚遭到報應。」

  司機:「可大哥還就得意他,常跟我們誇他能幹,讓我們跟他學!」

  中年人:「你可不能跟他學,盜亦有道,聽我的沒錯!」

  轎車停在一幢住宅樓前。中年男子讓司機下車前,拿出一疊錢給司機:「拿著吧,缺錢跟我吱聲!」

  轎車離去後,中年男子向住宅樓內走去。

  他是才經理。

  才經理是我這個故事中比較重要的一個人物,也是一個複雜的人物,現在,讓我們去他家看一看。

  才經理上樓後,悄聲打開家門,走進門廳,換上拖鞋,放下包, 聽了聽動靜,臉上現出慈愛的笑容,輕手輕腳走到一個屋門前敲了敲。

  屋內沒有動靜。才經理輕輕把門推開一道縫,看見一個清純少女的側影。她耳朵塞著耳機,面前的桌子上還放著一本書,口中在喃喃地說著英語。 

  她是才經理的女兒,名字叫才思敏,是做父親的才經理給起的,從中可見其良苦用心。她長得十分美麗,今年十七歲,正是豆蔻年華。

  才經理悄悄走進女兒的房間,看著女兒的背影,臉上露出幸福的笑容,慢慢伸出手蒙住女兒的眼睛。

  女兒又高興又吃驚地叫起來:「爸爸……」

  才經理放開手,摟著女兒的肩頭:「想爸爸了嗎?一個人在家害怕沒有?」

  女兒怨艾地:「爸爸你怎麼總這麼忙啊, 今天休大禮拜都不在家陪我!」

  才經理:「爸爸有事!」

  女兒:「什麼事兒啊?」

  才經理:「生意上的事, 說了你也不懂……爸爸忙都是為了你呀,爸爸要多掙錢,要供你上最好的學校,讓你有出息,離開夏城,遠遠離開,再也不要回來,如果可能,就送你去外國留學!」

  女兒撫摸著肩頭上父親的和:「不,我才不去外國呢,我不離開你,就是去也要帶著你。媽媽去世前囑咐我,說你不容易,讓我長大了多疼你……我要永遠和你在一起!」

  才經理摟住女兒,眼中出現了淚花。

  這時,包裡的手機響起,他擦了一下眼睛,急忙走出女兒房間。

  電話是金顯昌打來的,他的口氣不太高興:「媽的,剛才小喬給我打來電話,說那兩個外來的警察和記者找他姐夫告狀去了!」

  才經理小聲地:「這……老闆,我早都說過,咱們辦事不能太莽撞, 你看現在……」

  金顯昌聲音粗重的:「這時候說這個有啥用?小喬說,地的事,他姐夫口氣又變了,說風險太大,他得好好考慮考慮。」

  才經理:「這……我看,他是不是找借口提高價碼呀!」

  金顯昌:「我看也是,明天一早你過來,咱們想個辦法對付他!」

  在才經理通電話時,女兒思敏一直在門縫傾聽著。等才經理接完電話,走出來問道:「爸爸,誰打來的電話呀?你們說些什麼呀?」

  才經理勉強笑了一下,對女兒應付道:「一個朋友……麗娜,不早了, 你也別學了,睡覺吧!」

  這就是才經理的家:父女情深,相依為命。

  夜已深了,夏城已經靜下來。從表面上看,夜色深沉,一片寧靜。其實並不是這樣,在黑色的夜幕掩護下,有很多事情在發生。

  讓我們離開才經理家,再到另一個家庭去看一看。

  是周春的家。

  因為是深夜,再加上整個院子沒有人居住住,就顯得格外寂靜,而且,透出幾分神秘和幾分恐怖。

  就在這夜深人靜之時,一個人影小心地來到周家院子外面,四下看了看,翻牆進入。

  人影從窗子進了屋子,劃著一根火柴,可以看見屋內零亂的景象。

  來人吹滅火柴,走到窗前,拉上窗簾,再劃著火柴,找出一支蠟燭點燃。

  來人在屋中胡亂的翻動著,在牆根處拾起一個鑲著照片的鏡框,鏡框的玻璃已經摔壞。

  照片上是周春夫妻和小萌萌。一家人幸福地依偎在一起,臉上都掛著微笑。

  一把鋒利的匕首慢慢接近照片,慢慢刺入照片上周春的胸部。惡狠狠地低聲道:「周春,你等著, 我早晚要找到你,把你千刀萬刮,給我弟弟報仇!」

  讀者一定馬上猜出,這人是劉大彪。

  對,正是他。此時,他面容憔悴,目閃凶光,一副窮途莫路又困獸尤斗的神情。他的刀尖在照片上遊走,慢慢停下來,落到小萌萌的身上。他似乎想起什麼,眼睛閃了一下。

  片刻,他扔下照片,又開始搜查屋子,翻翻這個,動動那個,又走到衣櫃前,打開櫃門,發現裡邊零亂地掛著幾件衣服。又打開一個櫃子,裡邊有幾個假髮及一些化妝品。

  留下點懸念吧,關於劉大彪我們就講到這裡,再講我們自己的行動吧。

  5

  經過大半夜思考, 我和小趙都覺得,儘管徐隊長在採取行動,我們也不能無所事事地坐等,經過認真商量,我們決定去找白冰。不管怎麼說,她是周春妻子的妹妹,應該知道一些什麼。為了效果更好一些,我們又拉上了郝平,他們畢竟曾經是戀人,他在場,有些話會好說些。郝平本不想去,可經不住小趙生拉硬扯,只好同往。

  路上,在我們的追問下,郝平進一步介紹了同白冰戀愛失敗的經過。「白冰念的是大學本科,因此比我晚畢業一年。本來,我們感情非常好,誰知她畢業不久姐姐家就出了事,接著她就變了心,而且也不對我做任何解釋,很快就和小喬好上了,到現在我也鬧不明白她變心的原因。說她貪圖權勢吧,可我早就對她說過,自己一點靠山都沒有,她說不在乎這個……我覺得,這可能和她姐姐家出事有關,可我不明白,她姐姐家的事,和我有什麼關係呀?跟你們去也好, 我也想借這個機會問她個明白,不然,心裡悶得難受!」

  郝平歎口氣不說了。我們都陷入沉默。

  對了,去白冰家,除了我們三人,還有一個小人兒,就是萌萌,前兩次見到白冰,我感覺她對萌萌也不是一點感情沒有,現在帶上孩子,也希望能對白冰有所觸動。一路上,萌萌被小趙抱在懷裡,趴在小趙肩頭,睜著大眼睛往後看著。在通過一道鬧市區時,忽然出了怪事,她不知為啥從嘴裡冒出一句:「爸爸!」 

  我們三人都聽到了,都吃了一驚。

  小趙急忙扭過萌萌的臉:「你說什麼?!」

  萌萌不回答,眼睛仍然向後看著。我們也把目光向後望去,只能看見街上混亂的行人。

  奇怪。我問萌萌:「萌萌,你看到爸爸了?」

  萌萌搖搖頭,眼睛卻仍然向後看著。

  我們望去,仍然什麼也沒發現。

  小趙忽然樂了:「萌萌,你是在管叔叔叫爸爸嗎?!」

  萌萌不出聲,小趙用期望的目光望著她,但,她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到底沒弄清怎麼回事,我們繼續向前走去。

  後來我們知道,萌萌確實看見了一個人,只不過那不是他爸爸周春,而是劉大彪。因為劉大彪穿著周春的衣服,  使萌萌想起爸爸脫口叫了一聲。

  劉大彪有多麼膽大,居然在跟蹤我們。

  可是,當時我們並不知道。

  前面出現一片新天地,叫人耳目一新。

  這是一片居民小區,幾幢新建不久的住宅樓錯落有致,住宅區內還栽種著鮮花綠草,空氣也顯得清新。

  郝平手向前指了一指,「看見沒有,這裡是我們夏城的中南海,新開發的,樓價高得嚇人,只有一些實權科局長和有錢人才買得起……白冰就住在南邊那棟,這就是跟書記小舅子搞對象的好處,沒等結婚,就住上了四屋一廳,據說,一百二十多平方……咱一個小警察,能給她這個嗎?」 

  我們進了白冰的家。

  這個家確實不錯。我不懂住宅這一套,只是感覺十分寬敞,房間很多,而且做了精心裝修,五十多英吋的彩電和新潮的海爾冰箱都非常引人注目。人在這裡生活確實是會很舒適。

  很讓我們失望,白冰對我們的調查十分反感,態度和以前沒有一點改變,而且更加冰冷,真像她的名字一樣。當我們反覆問了幾遍後,她居然下了逐客令,生氣地往外推著我們: 「我說過多少遍了,你們總纏著我幹什麼?對不起,請你們走吧,我不歡迎你們……」

  小趙火了,一把抱起萌萌大聲道:「白冰,你也太過份了,再怎麼說,周春也是你的姐夫, 萌萌也是你姐姐的骨肉,我們辦這案子,其實也有幫助周春的意思,你怎麼這麼對待我們?走就走,真是天下最毒婦人心!」

  小趙說完,抱著萌萌開門走出去。

  我也沒有辦法,只好抱歉地對白冰笑笑:「對不起了,打擾您了,我們走……」對郝平一使眼色,「郝平,你不是有話要對白冰說嗎?多呆一會兒吧!」

  我說著迅速走出去,並從外面關上門。

  後來,郝平大略告訴了我們走後,他在白冰家的情況。他雖然說得簡略,但我們能想像當時的情景。 我們走出去後,白冰垂了一下眼睛又抬起來,大聲問郝平:「你怎麼不走?有什麼話要說,快點!」

  郝平看著白冰,想說什麼,卻又忽然改變了態度,轉身要走:「不, 我沒什麼說的,我也走!」

  「這……」

  郝平這一手出乎白冰的意料,她反而一把拉住他:「等一等,既然來了, 就把話都說出來,說完再走!」

  郝平張了張嘴:「我……」

  他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二人的目光碰到一起,都趕忙移開。室內一陣沉默。

  是白冰打破了沉默:「郝平,我知道你要問什麼……我知道對不起你,當初我做出這個選擇時,也非常非常……請你原諒我,忘了我吧,別再來找我,我受不了……」 

  白冰突然抽泣起來。郝平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白冰, 你給我說清楚,你為什麼這樣,你受不了,我也受不了……那個姓喬的哪點比我強?你為什麼跟他,難道就為了他姐夫的權勢?你從前不是這樣子的……你姐姐死得多慘哪,小萌萌的命有多苦啊,你難道真的就無動於衷?李隊長他們已經知道了你姐姐一家的遭遇,也非常同情他們, 希望查明案情,為他們伸冤。你難道真的什麼也不知道? 為什麼不幫幫他們……」

  然而,在郝平的質問中,白冰卻從激動中漸漸冷靜下來,等郝平住口後,她迎著他的目光道:「郝平,你別怪我,我有我的難處, 我真不知道姐姐的什麼事。事情已經過去了,我姐姐已經死了,不會再活過來了,我也就不去想這件事了。郝平,你走吧,一會兒小喬要來找我……」

  「小喬?」郝平臉上現出嘲諷的笑容: 「說到他我還真得問問你,白冰,你跟我說說心裡話,他到底哪兒比我強? 他哪點值得你愛?你給我一個可以信服的答案!」

  白冰稍顯窘迫,但馬上又恢復常態: 「好,我回答你,其實你自己也應該明白,他比你強的地方很多很多,你根本沒法相比。比如,他能給我安排個好工作,能讓我住上這個單元樓,他能用轎車接送我上下班,你能嗎?跟著他誰也不敢欺負我, 你能嗎?我姐姐當初要是找這樣的丈夫何以落得……」

  白冰說著眼中有了淚花,郝平卻氣得吼起來: 「你……你真坦白呀,我現在可明白了,你真的變了,你……你這不是找愛人,是在找權勢,你無恥……」

  白冰不語。郝平繼續著:「他不就是有個好姐夫嗎?你是愛他,還是愛他姐夫?你把自己當成什麼了?我真沒想到,你會變成這樣,附炎趨勢,竟然不惜出賣自己的感情、肉體……對了,你是不是跟他睡過了……」

  「啪」,白冰突然給了郝平一個耳光: 「你胡說……我……我……」她突然哭起來:「你早晚有一天會明白我的……你快走吧, 他要來了……」

  郝平卻就是不走:「不,我不走,他來了我也不走,你必須把真話告訴我,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

  郝平到底也沒問出來。就在他對著白冰吵嚷時,房門猛然打開,小喬衝了進來。

  一對情敵碰上了,自然要撞出火花。

  小喬在門外就聽到了郝平的話,氣壞了,衝進來一把扭住他的衣襟: 「你他媽要幹什麼……」對白冰:「白冰,這是怎麼回事?」

  郝平看到小喬,委屈、憤怒、仇恨更是一起湧上心頭,他忽然像變了一個人,反手扭住小喬繼續沖白冰嚷道: 「對了,現在他回來了,你看看,我們倆站在一起,你好好看看, 我哪點不如他?哪點不如他?你說心裡話,你到底愛他的權勢錢財,還是愛他的人?你說呀……」

  小喬氣壞了,誰敢對他這樣啊?他用兩隻手抓住郝平衣襟,攥緊拳頭:「媽的,你還不死心?誰給你的膽子, 敢來找我老婆麻煩?!」扭過頭對白冰:「白冰,你告訴他,你到底愛誰?跟他說,讓他徹底死了心,說呀!」

  白冰已經迅速冷靜下來, 她抹了一下眼睛, 抬起頭對小喬道:「我已經跟他說過了。」又勇敢地望著郝平:「你還要我說幾遍?這回你聽清楚,『我不喜歡你,我討厭你,我喜歡他』!」 她分開撕扯的二人,把小喬拉到自己身邊,緊緊靠著他對郝平道:「你看見了吧,我是真的愛他,愛他, 不愛你,我還要告訴你,我們就要結婚了!」

  郝平聽了這話只覺萬箭穿心,站在那裡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小喬卻得意萬分,摟緊白冰對郝平大聲道:「這回你聽清了吧,死心了吧!哼,一個小警察跟我爭老婆, 我都覺得掉價,也不撒泡尿照一照……滾吧,聽見沒有,要是再發現你來找我老婆,可沒你好果子吃!」

  小喬打開門,抓住郝平的衣襟往外推。郝平冷笑一聲,反抓住他的手臂,使出一個擒拿招術,一擰一推,小喬慘叫一聲摔出好遠,抖著手腕罵起來:「媽的,你敢跟老子動手,你不想在夏城呆了……」

  郝平牙齒咬得吱吱直響,眼睛血紅,向前邁了一步:「你再罵一句?!」

  小喬嚇得不敢出聲了。郝平轉頭對白冰:「看見了吧,你愛的就是這樣一個熊包!哼,沒有他姐夫,我一個打他十個……好了,我不會再來打擾你了,祝你幸福。再見!」

  郝平摔門出去。

  6

  案件查結後才知道,郝平出去後,這間屋子裡還發生了一些事情。

  當室內只剩下白冰和小喬後,白冰的神情黯下來,渾身一軟坐到沙發裡。小喬揉著手腕坐到她身邊:「你別跟他生氣,呆一會兒我找金縣長,安排人教訓教訓他,非出這口氣不可!」

  白冰聽了這話急忙制止:「別……別,不要這樣,你要這樣做我跟你沒完!」

  小喬:「這……你是不是跟他還有餘情啊。白冰, 我對你可是一個頭兒的啊,只要你跟我好,你要我幹什麼都行,你說,你要我幹什麼……對了,你剛才跟郝平說就要跟我結婚了,是真的嗎?我都急死了,你說, 咱們啥時結婚?只要你跟我結婚,讓我幹啥都行, 我要給你買一台高級轎車,還可以旅行結婚,可以出國結婚,到香港,東南亞,哪國都行,你說去哪兒……可是,我也得把醜話說到前面,到這份上了,你要玩我, 可別說我不客氣。我的脾氣你也知道,喜歡的東西弄不到手,就是砸了燒了也不能讓別人得去!」

  白冰聽著小喬的話,臉上閃過一絲恐懼之色,但馬上又現出笑容,用拳頭輕輕打了小喬一下:「你說些啥呀?說真的,我圖的不是你的錢。可我不信你說的話,買這買那的,一台轎車得多少錢哪?你上哪兒弄錢去買呀?」

  小喬:「錢還不好整?我已經跟金縣長說了,買地的事要是辦成了,他答應給我買一台車,現在,他正在求我姐夫幫忙呢……告訴你吧,只要我姐夫在夏城說了算,咱們整錢還不容易……」

  小喬說著摟白冰接吻,白冰躲閃了一下,又停住了,但是,緊緊閉上了眼睛,不知是幸福還是痛苦……

  就在這一天,金顯昌和才經理開始實施他們預謀好的一個計劃。兩人乘著奔馳轎車向縣委駛去。車內三個人,開車的老五、金顯昌和才經理。此刻,金、才二人都坐到後排,才經理手中還有一個沉甸甸的皮包。

  快到夏城縣委大樓時,金顯昌問才經理:「你試過沒有?好使吧!」

  才經理拍拍腹部:「試過了,沒問題!」想了想又說:「大哥, 這麼大的事,還是你自己去吧!」

  金顯昌:「不行不行,我太招風,他也想避嫌,怕有影響……你就去吧,咱倆誰跟誰,還不就是多個腦袋差個姓,他也知道咱倆的關係,你去和我去一樣!」

  才經理有幾分感動地:「謝謝大哥的信任……可是,我有點懷疑,他能收嗎?」

  金顯昌:「這你放心,辦這種事我可不是第一回了, 沒一個不收的,他姓郎的為人我更清楚……你忘了,這兩年我打麻將就輸給他多少,他難道就真的認為他打得好贏的,還有那回他出國考察,我給了他五萬……你放心去吧,那話怎麼說來著? 膽子要更大一點,步子要更快一點,你去吧,我知道,這事你沒少操心,真要辦成了,我會論功行賞的!」

  才經理:「大哥你這話有點說遠了,我願意跟你幹,並不完全是為錢,主要是你為人義氣……哎,大哥, 他應該明白你電話裡的意思,為啥還要在辦公室等咱們呢,在家裡不是更好嗎?」

  金顯昌笑了:「老才,別看你文化比我高, 在看人看事上還真得跟我學。他這是瞞著老婆呢!沒準,他心裡揣著什麼見不得人的主意,泡上哪個小蜜了,那不得花錢嗎?」說著感慨起來:「媽的,這幾年一些當官的胃口越來越大,辦點啥事成本太高。這事辦成了,不但要把姓郎的整個溝滿壕平,還有那個小喬,要得打對他滿意,沒個幾十萬也不行。」

  才經理:「沒辦法。不過,咱們當初是靠他跟郎書記牽上的線啊!」

  金顯昌:「那倒是,可他太貪了,總是找我要錢,好像個無底洞。這不,他說要結婚,讓我給買台高級轎車!」

  才經理:「那也不能白給他,得讓他出點力!」

  金顯昌:「那是,所以我對他說,得幫我把這筆大買賣做成了才行,他也答應一定盡全力說動他姐夫。」金顯昌說著罵起來:「媽的,這姐夫小舅子都一樣貪,現在看,可我前些年托他送去的錢, 至少有一半落到他腰包了……說起來真他媽叫人心裡不平,就他這熊樣兒的,文的武的要啥啥不行,在我手下混飯都不夠格,我他媽還得跟他陪著笑臉說話……老才,你那天說的真對,這年頭不當官光有錢也不行,幫我琢磨琢磨,我也得當官,掌權!」

  才經理:「那是,等把這筆買賣做成了, 咱們好好下番功夫……你看,小喬要不是有個姐夫當書記,能找到現在這樣的好對象嗎,長得多漂亮,還是大學畢業生呢,在咱夏城也算是數一數二的美人了,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對了,她是周春老婆的妹妹,你知道吧!」

  金顯昌:「這我要不知道還算什麼縣長?媽的,要不是她跟了小喬,我早玩她了。看上去,她長得比她姐姐還漂亮……說起來,女人我見識得多了,像周春老婆那樣的還真不多,有一股特別的味道,讓人著迷,可惜她……媽的,也怪她,其實,我對她還真有了點感情,誰知她一直心裡恨著我,竟然算計我,我也是沒辦法才……對了,你說,她會把那東西放到哪兒呢?到底在沒在周春手裡?」

  才經理搖搖頭:「東西藏哪兒我猜不出, 但現在肯定沒在周春手裡,他告你都告瘋了,要得到了東西還能等著?」

  金顯昌:「也對,可到底在哪兒呢……能不能在小喬對像手裡?」

  才經理:「你說白冰?這……我還真沒往這上想過,不過看上去,她不像知道內情的樣子!」

  金顯昌:「也不能大意,咱們得想法摸摸底!」

  金顯昌說著眼裡現出狡詐的光芒,自言自語地: 「從前我還真沒這麼想過,白冰她……」

  到此時,冰山已經露出了很大一塊了,案情也越來越複雜了。

  我分析得沒錯,金顯昌確實有什麼短處在周春手裡。

  到底是什麼短處呢?當時,我還不知道。 
 

 



    
朱維堅《終極罪惡》                

  
  第九章 
  1

  下面的場面和情節我確實沒有看到,更沒有在場。但,案件結束後當事人的一些證詞使我身臨其境。我覺得,有必要把它都寫出來,讀者也一定會感興趣。

  這是一樁交易,一樁醜惡、無恥的交易。交易的賣方出賣的並不是屬於自己的商品,而是屬於國家和人民的財富,買方的錢幣則來自國家的銀行。

  這樁交易就發生在朗朗晴空下,發生在夏城縣委書記的辦公室內。

  因為是星期天,夏委大院裡很靜。因事先已經用電話聯繫好,所以,才經理順利進入了郎書記的辦公室。

  招呼,握手,讓坐,遞煙……

  兩人寒暄著,但都不大自然。郎書記臉上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但,眼睛卻有意無意地瞥一瞥才經理身邊的皮包。

  交易談判開始,買方代表提出了購買要求,賣方臉上現出為難的表情。

  買方代表問賣方:「您的意思是,這件事是辦不成了, 您也不幫這個忙了。」

  賣方瞥了一眼買方的皮包道:「那倒不是。其實,把荒山野地包出去, 是利國利民的一件大好事。一可以熟化土地,二可以增加縣財政收入,三可以把這筆錢投入到一些不景氣的企業上,增加我縣的就業渠道。可是,現在有些幹部和群眾不理解,特別是對金顯昌買地反映很大,說已經賣掉的一千多公傾都被他買去了,還說價格太低,懷疑這裡邊有什麼問題。」

  買方:「可我們是合理合法的呀?有賣就有買嗎。除了我們公司,誰還能買得起這麼多?誰能拿得出這麼多現款?縣裡不是說,賣出的地要集中經營嗎?我們公司全部買下來,不正符合集中經營的原則嗎?」

  賣方:「話是這麼說,可我的壓力很大呀, 不但夏城幹部群眾議論紛紛,還驚動了市裡,省裡,昨天,省裡一個記者就找上我了,反映這個問題,縣委不能不嚴肅對待,對賣地的事要重新考慮。」

  買方不再說話,眼睛望著賣方,慢慢把手中的皮包放到面前的桌子上。

  賣方也不再說話,看著買方手的動作。

  買方打開皮包, 拿出幾捆百元面值的人民幣, 盯著賣方道: 「這20萬元是我們大哥的一點意思,請您在這件事情上一定幫忙,事成之後,還有重謝!」

  賣方:「這……」突然現出惱火的神情:「你這是幹什麼,拿走,拿走,少給我來這一套,你們看錯人了!」

  買方陷入難堪,迷茫地望著賣方:「這……郎書記……」

  郎書記大聲道:「你們這是搞的什麼名堂,趕快拿走, 不然我明天交紀檢委、檢察院去……」

  才經理:「這……」

  才經理望著郎書記,只好慢慢把錢裝回皮包,慢慢站起來。可這時郎書記的口氣突然改變了:「你們要買地, 是完全正常的事情,只要符合政策,誰買還不是買呢?你們買得多, 是符合集中經營方針的嗎。群眾的反映是有,可對這種反映要進行分析嗎。只要我們做得對,對夏城的經濟建設有好處,有壓力縣委縣政府也要頂住嗎!可你們不該用這種手段,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才經理雖然聰明,可此時手拿皮包不知咋辦好,最後,還是把二十萬元錢放到了桌子上。「郎書記……」

  郎書記隨手把一張報紙蓋在錢上,嘴裡卻大聲道:「你走, 快走,再這麼干我饒不了你們。」連推帶送地跟才經理走到門口:「拿著拿著,把錢都拿回去,好,拿回去……」

  才經理停在門口不走,有幾分固執地:「郎書記,你……」

  郎書記:「你還想幹什麼,快把錢拿走,對,拿走……對了, 你還得跟金顯昌說,讓他平時注意點,昨天省裡一位記者反映了,說他私設公堂,這事我可要調查,要是屬實,我饒不了他……走吧走吧!」

  郎書記把門打開,用力把才經理推出去,關上門,然後迅速走到牆邊,打開保險櫃,把錢放進去,又鎖上了密碼鎖。保險櫃上寫著醒目的兩個字:「文件」。

  郎書記回到辦公桌旁,點燃一支煙吸了片刻,然後操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喂, 是墾荒辦張主任嗎……」

  交易生效了。

  還有有趣的故事在後邊。

  才經理走出縣委大院不遠,金顯昌的轎車駛到他身邊,他急忙鑽進去。車駛去。

  車內,才經理開始講事情經過,金顯昌沒聽完就高興地說:「好,你幹得好,他收下就好。魚咬鉤了,還能跑得了?媽的,一些當官的就這樣, 我早吃透他們了,嘴裡說得可正經了,可錢該收還是收。要知道他這樣,以前那幾次也不用通過小喬送了……哎,給他錄下來沒有?」

  才經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錄音機,往車座上一扔:「別說了, 他太狡猾了……你自己聽聽吧!」

  金顯昌聽完錄音吃了一驚,急忙關掉錄音機:「咋的, 他要交上去……那你怎麼把錢留下呀?」

  才經理:「要不怎麼說他狡猾呢?他其實是想收錢,我注意了,他的眼睛老是往錢包上溜。可他太狡猾,嘴裡大嚷著要我拿走,等我走時他卻不讓我拿錢……看來,他是想到了這一手,防備咱們錄音。錢他收了,咱卻仍然沒一點能拿住他的!」

  金顯昌:「這……媽的,怪不得當官,真他媽的厲害, 確實比我強,我要早想到這個,咋能……可這……咱們不是白搭了二十萬元嗎?」

  才經理:「我看這還不至於,他最後的幾句話是話中有話, 我看,這個忙他還是幫的,只是不想留下把柄……」

  正說著,金顯昌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急忙抄起: 「哪裡……啊,是郎書記呀……好,好……我明白了,太謝謝了……不過價格您還得幫忙,太高我可承受不起呀……好好……再見!」

  金顯昌閉了手機,笑哈哈對才經理道:「真讓你說中了。是他打來的, 讓咱們把錢準備好,明後天先把平原幾個鄉鎮的定下來,一共有兩千來□……一□咱們可竟賺一千塊,兩千□是二百萬, 咱們豁出一百萬送禮,還竟賺一百萬呢……這只是幾個平原鄉鎮, 山區鄉鎮地更多,一個鄉就算三百□吧,十個鄉就是三千□,算算這是多少錢?另外,每年咱們還可以吃進幾十萬的地租,行,我看這個買賣比搞建築工程強多了……對了,你馬上和許行長聯繫!」

  才經理:「這不用著急,我早和他說好了……大哥, 有件事我還是有點放心不下,剛才郎書記說到了那個省裡的記者,要我們加點小心,他還要調查咱們打人的事!」

  「哈,」金顯昌大聲道:「這點小事怕什麼,打是輕的,他再來夏城, 我讓他留在這兒……調查?隨他們便,看能調查出什麼來!」

  「大哥,可不能大意。」才經理說:「我還擔心那兩個外來的警察, 他們也找過郎書記,反映了你買地的事,恐怕他們也會給這事找麻煩……再說了,他們親眼看見了咱們打那個記者,要是上邊真來人,他們再給出證,不太好辦!」

  「這……」金顯昌恨恨地罵起來:「媽的, 這兩個不知高低的東西,辦你們的事得了,八竿子扒拉不著,管老子的事幹什麼……你不用擔心,用不了幾天我就把他們轟走!」

  才經理憂慮地:「大哥,怕不那麼容易,我看出來了, 這是兩個不到黃河不死心的傢伙,再說,他們辦的案子……也和咱們的事有關!」

  金顯昌拿起手機:「我現在就跟金偉說,攆走他們!」

  2

  就這樣,我們也捲進了這樁交易。第二天,我和小趙被金偉請到他的辦公室。這回,他表現得比從前客氣得多。讓座,倒水,遞煙,還塞給小萌萌幾枚高級糖果,顯得十分熱情。

  我們不知內幕,當時還有點受寵若驚。我問道:「金科長,找我們來有什麼事?」

  金偉:「啊,沒什麼大事……這些日子,我對你們關心不夠, 還請你們原諒……怎麼樣?來了好幾天了,案子查得怎麼樣?有什麼進展嗎?還準備在夏城呆多長時間?」

  小趙說:「這可沒一定,得看案子查的情況。」

  我笑著說:「是啊,我們也想早點回去, 可現在還是兩手空空啊,回去沒法交代呀!」

  金偉笑笑:「行,說實在的,我對二位的工作精神非常佩服。 不過,我得提醒你們一聲,這起案子難度可大呀,別說你們,我這專案組長當半年多了,還是什麼收穫也沒有,周春跑了他能回來嗎? 劉大彪殺了人,也不能在夏城老老實實地等著你們抓呀?我看, 你們在夏城這麼悶頭找,恐怕難有什麼突破。」

  我聽出點什麼,扯了一下小趙,不讓他說話,自己對金衛說:「是啊, 我感覺到了,也真想回去,可再一想還不行,你看,劉大彪剛殺完人,我們馬上就走,回去怎麼說呀。他和周春倆怎麼也得找到一個,有個結論,把卷封上口,才能回去呀!」

  我看到,金偉聽了我的話皺了一下眉頭:「這……難道你們找不到這兩個人,就總也不回去了?」

  小趙:「對!」

  我又扯小趙一把:「也不能這麼說,即使找不到這兩個人, 我們多呆些日子,回去也好交代,說明我們工作做到了,現在回去,實在說不過去呀!」

  金偉的臉撂了下來:「這……你們也知道,我們科裡工作很忙,要是不配合你們吧,天下公安是一家,不夠意思;配合你們吧,我們自己還有工作,幾天可以,長期下去就不好辦了。依我看,你們還是回去好,我這邊一定下力氣查,一旦有什麼線索,馬上通知你們。」 

  我和小趙互相望了一眼,小趙仰起臉不說話,我歉意地笑笑:「實在對不起金科長了,我們還得呆幾天, 盡量少給您添麻煩,你多擔待點!」

  金偉臉上現出明顯不耐煩的神色:「看來,得跟你們直說了, 告訴你們,為了你們辦的事,我壓力很大……你們是不是找過郎書記?這太過份了吧!」

  小趙沒等我開口就搶著道:「怎麼著?難道是郎書記讓你攆我們走?」

  「不、不,」金偉急忙地:「那倒不是,可你們來首先接觸的我, 領導會怎麼想?沒準還以為是我鼓搗的呢,你們一拍屁股走了, 可我還得在夏城呆。你們辦案我不反對,可夏城的事和你們有什麼關係? 管那麼寬幹什麼?」

  小趙:「哎,你這話說得可不對,夏城也是中國呀, 做為人民警察,發現問題向領導反映,是義務也是權利,難道,你們這裡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金偉一拍桌子打斷小趙的話:「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們這裡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了?你說說!」

  小趙:「說就說,怎麼著,那金世龍是怎麼回事?保外就醫,傳染病,你沒看見嗎,成天大街小巷的轉,昨天夜裡還要強姦婦女呢,要不是碰上我們,那女孩兒就完了,這種人為什麼不抓起來……」

  這麼說又得幹起來。不能因小失大,我急忙止住小趙,對金偉陪笑道:「金科長, 你別生氣,他年輕,有嘴無心……現在看,那天找郎書記,我們是有點冒失。你說得對,我們只管自己的案件,沒必要管閒事,你放心好了,今後我們一定注意。不過,您還得多支持!」

  我說話間又扯了小趙一下,他明白了我的意思,哼聲鼻子不出聲了。

  聽了我的話,金偉沉著臉好一會兒才說:「反正我的話說到家了, 你們看著辦吧。不過我還得提醒你們,夏城情況挺複雜,你們大概也感到了,別看你們是警察,說不定遇到什麼事,我可無法保證你們的絕對安全!」

  這是威脅,太過份了。小趙聽了這話猛地站起來要說什麼,我急忙再次扯住他,對金衛道:「太謝謝了,金科長您的提醒太及時了, 我們一定提高警惕……金科長還有事嗎?我們走了!」

  我拉著小趙告辭,向外走去。金偉送也沒送,只衝我們背影嚷了一句:「有什麼發現要隨時告訴我!」

  我答應著扯著小趙走出門去。

  離開夏城公安局,小趙再也忍不住,氣呼呼對我道:「你可真受得了,聽不出來嗎?他在威脅咱們,我看,他一定是受了什麼人的指使……」

  我小聲勸解道:「咳,和他打嘴仗有什麼意義呀?他說他的,咱們查咱們的,弄得太僵,他給咱設置點障礙,反而對咱不利。」

  我勸著小趙,心情卻很沉重。金偉話裡的意思太明白、太露骨了。現在,對他的真實身份我已經很有數了。他雖然身為公安局的治安科長,其實也是黑社會勢力的重要成員,他是代表著背後那群惡勢力在警告我們,他們是什麼都幹得出來的。 

  我回頭看看夏城公安局大樓,忽然感到,這個本來應該成為我們依仗的後盾,忽然變成了敵方的營壘,那一個個窗戶沉默地望著我們,透出不友好的眼神。

  我知道,這是我的錯覺,夏城廣大公安民警是好的,裡邊有可以依賴的戰友,有徐隊長,有郝平……可是,金偉的面孔卻固執地在眼前揮之不去。

  我有點不寒而慄。

  難道,就此作罷,登車返回?回家……

  忽然,在我心深處,家,對我產生了強烈的誘惑,我真想立刻踏上返回的旅程。 

  可能世間真的存在心靈感應,就在這時,小趙的傳呼機嘀嘀地響了起來。

  小趙看了一眼傳呼,一下跳起來:「是苗佳……」他四下望了望,跑向一個電話亭。

  順便說一句,我們倆雖然是刑警,我還是刑警隊副隊長,卻都沒有手機,我們使不起。關於這點,我以後還會談到。

  我趕到電話亭跟前時,小趙已經撥通了電話。「喂……苗佳嗎?是我……啊,事太忙太多,顧不上給你打電話……還好,挺好的,你也好嗎?這……」扭頭瞅了我一眼:「快了,快了……」

  顯然,苗佳是在問他什麼時候返回。小趙又瞅我一眼,語氣變得低沉了:「這……不好說……案子挺複雜,還有很多問題沒查清!」

  我下意識地集中起聽力,苗佳的話傳進耳朵:「那……就這樣吧, 你有什麼事嗎……」

  小趙叫起來:「哎,苗佳,怎麼完了?你是不是有什麼話要說呀?說呀!」

  苗佳:「我……你跟前有別人嗎?」

  小趙又瞅了一眼我,眨了一下眼睛,嘴裡大聲說:「沒有, 這是個電話亭,沒別人。」

  苗佳:「真的……趙,我是說,咱倆的事……」

  我不便再聽下去,掉頭走開。

  小趙嘮了好一會兒才放下電話,紅光滿面地向我走過來,我笑著問:「怎麼,嘮完了,什麼事啊?」

  小趙有點不好意思,笑嘻嘻地:「沒什麼,主要是問咱們什麼時候回去。」停了停還是忍不住說:「她說,她爸爸媽媽想跟我爸爸媽媽見見面……李隊長,你說這是什麼意思?」

  我說:「你是真不明白還是裝的呀?看來,我得提前向你祝賀呀!」

  小趙:「祝賀?哎李隊長,你是說……」

  我說:「別裝糊塗了。難道你真的連會親家都不懂?我看,快該吃你們喜糖了!」

  小趙樂得一跳:「真的……這……臨走之前我問她這事,她還拿架子, 說要考慮考慮呢。女人這心,真捉摸不透!」他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李隊長,我光顧自己了,你趕快給家裡打電話,苗佳剛才的話你聽到沒有?嫂子向她打聽你了,她們嘮了嘮,苗佳說嫂子對你還是有感情的,快,現在就打!」

  什麼?聽了這話,我下意識地走向電話亭,但走了兩步又轉回頭:「小趙,你說的是真的?」

  小趙:「我敢騙你嗎?快打吧!」

  這回輪到我激動了。我一步步走向電話亭,手微微顫抖著插入磁卡,很快,電話裡傳來園園的聲音:「喂——」電話裡我才聽出,他嗓音粗重,已經過了變聲期

  我抑制著激動:「園園,我是爸爸……」

  園園驚喜的聲音:「爸爸,爸爸……」 他在沖一邊喊著:「媽,媽,我爸爸的電話!」又對電話:「爸爸,你在哪兒啊?」

  我說:「我在夏城。你最近好嗎?學習怎麼樣?」

  園園:「還行,最近摸底測驗,我綜合成績考第三,數學第一……爸爸,你什麼時候回來呀……爸爸,我媽媽接電話來了……」

  我等待著,好像過了很久,才感覺妻子才接過電話,但是,卻不說話。

  我也不知說什麼好,也沉默著,耳機中,我聽到她的呼吸,她一定也聽到了我的呼吸。

  這種時候不能再冷戰了,我是男子漢,是丈夫。沉默片刻,我開口了:「你……最近好嗎?」

  她低低的聲音:「還行,你哪?」

  我的心一下熱了:「我還好,謝謝你想起來給我帶胃藥!」

  妻子沒出聲。我意識到「謝謝」二字不應該用,可無法收回了,急忙接著用溫和一點的語調問道:「你……有什麼事嗎?」

  她:「我……沒有,你呢?」

  這……難道苗佳或小趙再騙我?我一時有點發懵:「我……我也沒有!」

  我擔心她摔下電話,但是沒有。靜場片刻,聲音傳過來:「你什麼時候回來?」

  我用了和小趙同樣的語言:「這……還說不準,案子挺複雜。」

  她:「是嗎?有危險嗎?!」聲音中好像透出一點擔心。是不是我聽錯了?

  我說:「這……沒有,只是難度挺大,你……還有事嗎?」

  她:「這……我希望你能在月底前回來!」

  我不解地:「為什麼,有什麼急事嗎?」

  她好像有點生氣了:「你自己想一想吧!」

  我實在想不起來什麼:「這……你有話直說唄,我真想不起來什麼!」

  她的聲音大了:「那就好好想想……你還有什麼事嗎?」

  我:「這……我……我沒什麼事了,剛才小趙和苗佳通過話,他們很快就要結婚了,你要多幫幫苗佳。啊,我求你了……」

  妻子:「別人的事都比你自己的事重要!」

  電話放下了。

  我也慢慢放下電話,向電話亭外看了一眼,發現小趙的正站在門旁。

  3

  家中的電話使我和小趙心中都起了波瀾,多日來,我們都產生了一種深重的孤獨感,這個電話,使我們的心底生出了強烈的思家之念,我們多麼希望能回到親人身邊,享受家中的溫暖哪……

  且慢,那還是你溫暖的家嗎?還是你的家嗎?對了,妻子為什麼非要我在月底前回去呢,是和好的表示,還是最後通牒……

  我反覆琢磨著她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用詞及每一個語氣,卻怎麼也拿不準。

  我的熱情漸漸冷了下來,但,心情還是好了不少。

  小趙還陷在自己的幸福之中,我放下電話後,他再次反覆讓我確認,苗佳的電話確實是要和他結婚的意思。最後他真的信了,樂得不知怎麼才好,抱起小萌萌狠狠親了一口。

  小萌萌莫名其妙地看著小趙,用小手擦著臉。

  小趙目光望著遠遠的前面,沉緬中順口道:「真想馬上見到她,娘的, 咱們啥時能回去呀?!」

  我敏感地:「怎麼,想家了?」

  「這……」小趙意識到自己說走了嘴,看看我笑嘻嘻地說:「說實在的,我原來並不想,可不知為什麼,接到苗佳的電話後,這心就……李隊長你呢?你就不想家?我看你現在的樣子就跟沒接電話時不一樣。對了,我嫂子剛才說什麼了?」

  我強抑著不平靜的心情,簡短地回答:「她讓我快點回去, 而且還指定說最晚不能超過月底,不知什麼意思。你能幫我猜猜嗎?」

  「這……」小趙也說不清楚:「我看,這可能是好事, 說明她想你非常迫切……苗佳說了,嫂子對你還是有感情的嗎!」

  我歎了口氣:「但願如此吧,可我更覺得這象最後通牒!」

  「不能不能,哪天我再打電話問一問……哎,李隊長,咱們到底什麼時候能回去呢?」

  我不知怎麼回答他,只是歎了口氣:「我何嘗不想回去!」

  小趙的臉色也黯下來:「是啊, 咱們咋回去呀?案子辦到這個份上,進不能進退不能退……倒也是, 回去誰也不能說什麼,可咱自己心裡也過不去呀!」

  我倆的心情是相同的。沉默片刻,我說:「我看, 咱們不能幹等著徐隊長他們工作,還得主動出擊,明天咱倆再去夏鎮一趟,到劉家堡再查查,人過留蹤,雁過留聲,或許能有點收穫。」

  小趙完全贊同:「對,這麼乾等著我實在受不了,咱們明天去夏鎮……」

  這時,幾輛摩托車從街道上飛速駛過。

  小趙手一指:「李隊長你看,好像是金世龍他們。媽的, 這幫歹徒不知道又幹什麼缺德事呢!」

  又一輛吉普車駛來,停到我們身邊,車門打開,裡邊傳出徐隊長的聲音:「李隊長,快進來!」 

  車裡除了徐隊長,還有一個年輕的刑警。二人都穿著便衣,孫隊長還化了裝,唇上拈了一抹假須,眼睛戴了一副大墨鏡,幾乎認不出來了。我們上車後,他瞅著我們倆直笑。

  我問發生了什麼事,他笑得一口白牙都露出來,「沒什麼……聽說你們真的找了郎書記?」

  這個問題使我有點尷尬。小趙負氣地回答:「是,找過了,怎麼的?!」

  徐隊長更樂了,對我說:「李隊長,看你不多言不多語的, 想不到還真有股勁兒,我佩服你!」說著樂出聲來。

  我有點不快:「徐隊長,我們這麼做很好笑嗎?」

  「不不……」徐隊長斂起笑容,真誠地:「對不起, 我絕沒有譏笑你的意思。說真的,我打心眼裡佩服你……我只是想,郎書記聽到你的話會是什麼反映,心裡會想什麼……不用說,這事也會傳到金顯昌耳朵裡,你們這也是衝他去的。從今以後,你們可要小心哪,那小子不拉人屎,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哎,對了,聽郝平說,金偉找你們了, 有什麼事嗎?」

  小趙氣哼哼地:「有,他攆我們走!」

  「哦?」徐隊長看著我:「那你們打算怎麼辦?」

  我反問他:「你看呢?」

  徐隊長又是一笑:「我看……我看你們應該聽他的。我要是你們,就走, 馬上走,離開這裡。」

  我問:「理由呢?」

  徐隊長嚴肅起來:「理由很充分,你們所辦的案子很複雜, 不是短期內能完全查清的,而且,對夏城的某些人來說,你們已經成了不受歡迎的人,因此,就潛在著一定的危險……」停了停,「另一方面,你們已經盡了心,這一點,我可以證明,也可以向你們局領導反映。真的,聽我的話,回去吧!」

  我和小趙對視一眼,慢慢說道:「徐隊長,咱們都是刑警,我看你也是個實在人,就不說假話了,我們真想快點回去。也不怕你笑話,小趙的對象來電話要和他結婚,我呢……也想老婆孩子。可你想想,這案子一點頭緒也沒有,回去別人不說啥,咱自己能睡安穩覺嗎?」

  徐隊長不語了,沉吟片刻:「那你們打算怎麼辦?」

  我說:「我們商量過了,你們查你們的,我們也不能幹等著, 明天再去夏鎮查一查,咱兩方面配合。你看怎麼樣?」

  徐隊長想了想:「這樣也好。你們去了,我把隊裡的兄弟撤回來,正好家裡人手不夠呢……不過,去夏鎮你們就別找派出所了,那裡是金顯昌的老家,派出所很難擺脫他的影響,你們就自己慢慢查吧……對了,我看你們沒帶手機,我給你們借個帶著,有什麼事隨時聯繫。」

  我既感激又有點自愧:「太謝謝了。」

  旁邊的年輕刑警笑一聲道:「看來,李隊長也是清官哪,跟我們隊長一樣,用手機還得向別人借,也不怕別人笑話。看人家金偉,剛當幾天治安科長啊,光手機就兩個,而且有了新型的就換!」

  徐隊長笑一聲:「我要真想整手機,極容易,只要說句話, 十個八個也能整來,而且用費還有人報銷。可誰會白送你呀? 人家那是和你交換,換你手中的權,而我的權就是法……說實在的,我們刑警真的需要這東西,可上級不配,靠自己的工資,誰能花得起這筆錢哪?我知道自己也辦不了啥大事,可心裡還有根線,我寧可叫人看不起,也不要這東西!」

  年輕刑警:「可人家要了的,也沒啥事,你不要也沒人說你好……不假,凡用手機的,沒幾個自己花錢買的,就是買得起,郵局的費也交不起,可很多人照樣用著,咱刑警這種工作卻用不上,真他媽叫人不平!」

  小趙和年輕刑警呼應著:「是啊,你們夏城也真怪,這些事明擺著有問題, 為什麼誰也不管呢?」

  年輕刑警:「這不也明擺著嗎?你沒看看,用手機的都是什麼人?誰敢管他們?」

  徐隊長:「行了行了,說正事吧。」有點動感情地對我:「說真的李隊長,通過這些日子相處,我真挺佩服你們的。這件事你也不要放到心上,從表面上看,是我們幫你們辦案,實際上,你們是在幫我們……你們這麼一整,我心裡都有點不是滋味了,做為刑警隊長,我為夏城老百姓都做了些什麼呢?!」

  我說:「你別自責,其實我也理解你的難處, 正因為我們不是夏城人,才沒有顧慮,如果我處到你的位置上,或許還不如你……」

  下面,我們的話題轉到了案子上。我問徐隊長這兩天有什麼收穫。徐隊長說還沒有發現什麼明顯線索,不過, 金世龍帶著幾個小子到處亂跑,打聽劉大彪的下落,他已經佈置力量盯著。

  我說:「看來,我們的分析沒有錯,這起案子肯定和金顯昌有關!」

  徐隊長:「這一點是肯定的。不過,反常的是這幾天金世龍卻到處放風,說不跟金顯昌干了,自己要另拉山頭。」

  我敏感地:「欲蓋彌彰,這一定是金顯昌的主意,他們可能要幹什麼……」

  徐隊長一針見血:「他們是想找到劉大彪,把他幹掉!」

  我說:「你們跟蹤他們,是想通過他們找到劉大彪?!」

  徐隊長點點頭。

  小趙激動起來:「這麼說,劉大彪一定對他們構成重大威脅, 不幹掉他不放心,也就是說,劉大彪可能知道了他們什麼秘密!」

  徐隊長:「應該是這樣,但,劉大彪掌握著什麼秘密呢?」

  我說:「很簡單,他曾經是金顯昌的打手……不、是殺手。 對周春殺劉二彪一事我一直有懷疑,現在看,周春當時可能是出於防衛才殺死劉二彪的……」

  小趙搶過頭:「對,那就意味著, 劉氏兄弟本來是追蹤周春並想殺掉他,沒想到在拚命中,周春反殺死了劉二彪,金顯昌又擔心劉大彪有一天把他抖落出去,所以要殺掉他滅口!」 

  徐隊長也有點激動了:「這也進一步說明, 周春可能掌握著什麼對金顯昌不利的秘密,而這個秘密又足以構成對他們的重大威脅,才使他們必須殺人滅口!」

  車裡一下靜下來。和我的思考基本相同,而且也是到這裡卡了殼。

  車裡的對講機響起:「徐隊長,金世龍他們去了車站,正在跟一些出租車司機打聽什麼!」

  徐隊長:「知道了,繼續跟蹤!」放下對講機,對我道:「他們在打聽劉大彪!」

  一會兒,對講機再次響起,這回是金世龍進了旅店。還是打聽劉大彪。

  這幫小子,太猖狂了,竟然敢公開這麼幹。

  劉大彪很危險。

  金顯昌在尋找劉大彪,徐隊長他們在尋找劉大彪,我們也在尋找劉大彪……可當時,誰也沒有想到劉大彪卻去了周春家藏身。

  還有沒想到的事情發生。這天夜裡,周春家又來了一個神秘的人影。

  4

  人影也是半夜時分來到的,他躲躲閃閃來到院子外面,四下看了看,見沒動靜,才翻牆進了院子。

  是個男人的身影,模糊中,可見其身材要比劉大彪瘦一些。他走到房子跟前,向內聽了聽,打開一扇窗子,鑽進了屋子。進屋後,像劉大彪一樣,拉上窗簾,點燃火柴,四下照了照,發現桌子上有一支蠟燭,上前點燃。

  人影打量著屋子的情景,這時,室內的環境與前稍有不同,兩個歪倒的沙發和床已經扶正。人影目光慢慢巡視,最後落到了牆邊扔著的那個破鏡框上。

  人影慢慢走過去,把鏡框拾起,仔細看著,並用手撫摸著周春胸前被刺破的刀痕。

  突然,一滴淚水落到照片上,人影低聲抽泣起來。

  讀者能夠猜出:他是周春。

  周春抽泣片刻,擦了擦眼睛站起來,把照片放到桌子上,拿起蠟燭走進廚房,從櫃櫥中翻找吃的,沒找到,眼睛向四周巡查,突然輕輕「咦」了一聲。

  他發現旁邊的菜案上放著一包方便麵和兩塊被人啃過的麵包。

  他有些疑惑,但飢餓使他沒有多想,抓起一塊麵包,大咬了起來,邊吃邊退出廚房,又回到剛才的房間,疲憊地坐在沙發裡,吃著麵包,很快,一塊麵包吃進肚裡。

  吃過麵包,周春又走進廚房,在牆根一處地面敲了敲,撬開一塊地面磚,拿出一個塑料袋,打開後,從裡邊拿出厚厚的一疊錢。這是他當年開飯店昝下的。

  他剛把錢揣進懷裡,聽到遠遠響起狗吠聲,他一驚,急忙返回剛才的房間,吹熄蠟燭,注意地傾聽著。

  院子裡傳來輕輕的響動,有人跳牆進來。周春情急之下,打開靠牆的衣櫃鑽進去。

  腳步聲來到窗外,窗子打開了,一個人影鑽進來。

  來人做著和周春同樣的動作,關好窗子,劃著火柴,點燃蠟燭。

  他是劉大彪。此時,他穿著周春的衣服,手裡拿著個墨鏡。

  巧不巧,他們倆碰到一起了,都跑到周春家來了。看來,真是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啊。

  劉大彪點燃蠟燭後發現了桌子上周春一家的照片,「嗯」了一聲,拿起來看了看,沒有多想,又扔到牆邊。然後拿著蠟燭走出屋子,進了廚房,逕直到菜案前取吃的,手伸過去又「嗯」了一聲。

  他覺得麵包好像少了一塊,可又懷疑是自己記錯了,想了想,還是抓起剩下的麵包大吃起來,還自言自語地:「記錯了……」然後也是邊吃邊走回剛才的房間。

  劉大彪吃下手中的麵包,抓起床單擦擦手,又走到牆邊,撿起周家的照片看著,仇恨地說:「姓周的,我早晚要報仇,把你和金顯昌都宰嘍!」

  他一點也沒有想到,周春此刻就在屋子內。他把照片扔到地上,還上前踩了一腳,然後熄滅蠟燭,把身子扔到床上,扯過一條被子呼呼睡去。

  過了好一會兒,周春輕輕地從衣櫃裡走出來,來到床前,低頭看著劉大彪。

  劉大彪一點也不知道,嘴巴嗒著繼續酣睡。

  周春臉上現出仇恨之色,他想了想,無聲地走出屋門,走進廚房,手中持著廚房那把菜刀,再次走到劉大彪跟前,仇恨地望著他,慢慢把刀舉起。

  劉大彪還是一點也不知道。

  周春的刀就要落下。可就在這時,院子外面傳來馬達聲和翻牆的聲音。

  又有人來了,劉大彪因此保住了腦袋。 

  真是巧極了,來的是金世龍一夥。

  原來,金世龍一夥跑了好久,也沒有任何線索,思來想去,一個歹徒說: 「他一定藏在咱們想不到的地方!」最後,這個想不到的地方被想起,幾人就駕著摩托趕來。他們翻牆,進院,撲向屋子。

  其實,他們也是懵的,心裡並沒有真想到劉大彪會在這裡,只是來看一看,因此心理準備並不充分。而且,還有一個想法,找不到在這裡歇歇腳。

  可是沒想到,劉大彪真在這裡,周春也在這裡。

  周春聽到外面的動靜,早收回手,注意聽了聽,急忙又鑽進衣櫃內藏起來。

  劉大彪被周春驚醒,坐起來,揉著眼睛四下聽了聽,下床點燃蠟燭,走向衣櫃。

  這時,他聽到了院子裡的腳步聲,急忙又吹熄蠟燭,從懷裡拔出匕首。

  腳步聲來到窗前,金世龍的聲音傳進來:「你們倆把住門, 你們倆跟我進屋……」

  劉大彪聽到這個聲音,以為已經被發現,來個先下手為強,「嗷」的大叫一聲:「我跟你們拼了!」向窗子衝去。

  金世龍等人一點也沒想到這一手,帶著兩人只顧開窗進屋,被劉大彪往外一衝,撞得當時就從窗上摔下去,一個歹徒還被劉大彪的匕首刺中,「哎呀」一聲大叫起來。

  劉大彪掄動匕首,向院牆處奔去。

  金世龍大叫:「快,抓住他,幹掉他……」

  歹徒們追過去,可是,劉大彪已經飛快地向牆外翻去。等他們翻出牆,劉大彪已經跑向遠處的黑暗中,他們詢聲追去,受傷的歹徒落在後邊,邊追還邊呻吟著。 

  劉大彪跑進一個小巷。

  片刻後,金世龍帶兩人追來,四下看了看,也追進小巷。

  小巷中一片漆黑。劉大彪隱在一個牆角,手中拿著匕首在喘息。

  金世龍等人氣喘吁吁追進來。金世龍叫著:「這是個死胡同,他跑不了,給我搜!」

  幾個歹徒手持凶器向劉大彪藏身處逼近。

  這時,一陣馬達聲傳來,一道車燈射進小巷, 響起徐隊長的怒喝聲:「幹什麼的,出來……」

  金世龍等人見狀慌了,急忙把手中凶器扔到黑暗中,返身向外走去。真是一夥強徒,走出胡同,一個個都作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徐隊長攔住他們:「站住!你們半夜三更幹什麼呢?」

  金世龍一挺胸脯:「你管得著嗎?哥幾個睡不著覺出來跑跑步,鍛煉身體,咋著?」

  一年輕刑警:「胡說八道,有半夜跑步鍛煉身體的嗎?」

  金世龍:「你沒見過的多了……徐隊長,您有事嗎?沒事我們還得繼續鍛煉!」

  徐隊長讓兩名刑警進胡同看了看,沒發現什麼,只好對歹徒一揮手:「沒事了,你們走吧!」

  金世龍對手下一招手:「好了,咱們繼續鍛煉。跑步——走, 一二一,一二一……」

  金世龍帶幾名歹徒跑步離去。

  一年輕刑警上前對徐隊長:「徐隊長,不能放他們走哇,他們……」

  徐隊長說:「讓他們走吧,你們繼續盯著!」

  徐隊長疏忽了,他沒想到劉大彪在小巷裡,也就沒有派人徹底搜查,使劉大彪再次逃走。

  後來我曾猜測,徐隊長到底是疏忽了,還是有意這樣做?

  不得而知。

  5

  都趕到一起了。這天夜裡的事是一件接一件。

  金世龍帶著兩個手下離開徐隊長後,在另一個胡同中找到那個被受傷的同夥。他正捂著傷處在低聲呻吟。

  金世龍等人將其扶起,嘴裡罵著:「真他媽熊包,沒抓到他, 還讓他傷了……走,上醫院!」

  到了醫院,手術室正在忙著,給一個病人動大手術,非常緊急,加上歹徒的傷不重,就讓他們等一會兒。金世龍一聽就伙了:「媽的,還反你們了呢,我們是金大哥的人,把別的手術停下,馬上侍候我們弟兄!」

  說著帶人衝進手術室。

  手術室內,無影燈下,幾個穿手術服、戴口罩的醫護人員全神貫注地進行手術,金世龍帶人大罵著衝進來,醫護人員都愣住了。當弄明白怎麼回事時,年令最大的醫生怒不可遏:「你們幹什麼的,出去,都給我出去……」

  金世龍更怒:「媽的,你敢罵老子?!」 衝上前揪過就打。其他歹徒也衝上來,向別的醫護人員大打出手。手術室裡亂做一團。有人大叫著:「快,快叫保安……快給公安局打電話……」

  金世龍邊打邊砸邊罵著:「媽的,公安局能把老子怎麼樣?你們都是聾子嗎?老子是金世龍,金縣長是我大哥……」

  這場鬧劇,直到被監視的刑警們發現了,徐隊長帶人趕來,才將暴徒制服,帶回刑警隊。

  因為是夜裡,徐隊長當時沒有把這些告訴我們。

  第二天早晨,我們早早趕到客運站,準備前往夏鎮。因為萌萌不跟別人,郝平又很忙,我們就把她帶在身邊。

  我們先在賣早點的攤床上吃過飯,然後進候車室買票,接著登車。我們萬沒想到,在這個過程中,有一雙眼睛一直在盯著我們,盯著小萌萌。

  他是周春,他也要去夏鎮,沒想到在車站看見了我們,看見了自己的女兒。

  可是,因為他改變了打扮:從家中的櫃子中找了個男式假髮戴在頭上,眼睛又罩了副大墨鏡,再加上一直躲著我們,使人很難發現他。 

  我們走向檢票口。萌萌趴在小趙肩上,臉朝著後邊。周春被女兒的面寵吸引,不知不覺走近來。

  我們走過檢票口,向外走去,登上客車。周春也跟到檢票口,但,被檢票員攔住,就在這時,小萌萌的目光和他的眼睛碰到一起。

  小萌萌驚詫地叫了聲「爸爸」。因為我們正忙著上車,雖然聽到了,也沒有理會,直到公共汽車駛出客運站,我們才發現,萌萌正抱著布娃娃在流淚。小趙著急地問:「萌萌?你哭什麼呀?怎麼了……」

  小萌萌不回答,只是流淚。

  小趙故作生氣地:「萌萌,你不告訴叔叔,叔叔不喜歡你了!」

  萌萌漸漸停止哭泣,抽泣著道:「叔叔……別生氣……我……我不哭了,我……我想爸爸……」

  她沒說實話,沒有說看到了爸爸。她雖然年紀小,卻已經本能地知道,她不能說自己看到了爸爸,那會給他帶來不幸。可是,她的表現還是引起了我的懷疑,我想起她上車時叫的那聲「爸爸」,難道……

  一陣手機鈴聲響起,我尋找了一下,才發現鈴聲來自自己懷中,我拿出徐隊長借給我們的手機:「喂……我是李思明……」

  電話裡傳出徐隊長的聲音:「有件事讓你們知道一下,昨天晚上,金世龍一夥去過周春家,有一個同夥受傷了,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後來,他們又把醫院手術室砸了,打了好幾個醫生。我們把他們抓來了,現正在審訊。」

  為了避免別人注意,我放低聲音問:「問出什麼來了嗎?他們去周春家幹什麼?」

  徐隊長:「目前還沒人說實話,我準備下力氣摳一摳, 也許能有點突破,一會兒我還要帶人去周春家,看看那裡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我急急地低聲道:「對,要去,馬上就去, 我懷疑周春在夏城露面了!」

  我合上手機,又望向小萌萌。

  小萌萌也望著我,但,此刻她的目光已經恢復了平靜,睫毛一閃一閃地迎著我的目光。

  公共汽車在公路上向夏鎮駛去。

  我們出城後,客運站裡又一輛發往夏鎮的公共汽車啟動了,周春就坐在這輛車裡,手裡拎著一個大塑料袋,裡邊裝滿了吃的喝的,其中有很多孩子們愛吃的東西。 

  他尾隨著我們奔向夏鎮。

  雖然我沒有看到周春,但一種直感告訴我,我們所辦的案件,要出現新的轉折,新的波瀾! 
 

 



    
朱維堅《終極罪惡》                

  
  第十章 
  1

  公共汽車行駛在去往夏鎮的路上。

  一路上,我的心情難以平靜:小萌萌莫名其妙地喊爸爸,引起我的懷疑;徐隊長通報了金世龍一夥歹徒的活動,使我感到波瀾在前。此時,我的心中有希望,有不安。我對夏城已經有所瞭解,在這裡,對任何事情都不能用常情去理解,儘管金世龍等人被抓住,但我知道他們的能量,徐隊長又能把他們怎麼樣呢……

  我的判斷沒有錯,夏城公安局刑警隊裡,對金世龍一夥的突審一開始就困難重重。幾個被抓住的歹徒都滿不在乎,認為刑警隊不能把他們咋樣。他們覺得,不就是砸了醫院手術室,打了醫生一頓嗎?這種事他們幹得多了,有什麼大不了?金世龍更是有恃無恐。

  審訊金世龍的是徐隊長和郝平。徐隊長是主審,但,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邊審訊用指甲刀剪指甲,剪完又磨個不停。郝平協審,主要負責作筆錄,雖然憤怒也只能強壓著。面前的桌子上,放著金世龍的手機和一架錄音機。

  金世龍坐在徐隊長和郝平對面,儘管是一張木橙上,卻仍然蹺著二郎腿,對二人滿不在乎地說著:「……對,都是我帶弟兄們幹的,我兄弟受了傷, 他們不給治,我能不急眼嗎?這不怪我們,只怪他們沒長眼睛,打得輕!」

  徐隊長聽了這話繼續若無其事地修指甲,郝平卻忍不住了,一拍桌子。「你老實點,這是刑警隊!」

  金世龍卻根本沒把郝平放在眼裡,他的火氣更大,手一指郝平:「你老實點!刑警隊咋的?還沒你顯威風的地方,惹惱了老子別說給你個眼罩戴!」

  郝平氣得離開座位,走到金世龍前面:「好哇,來吧, 你給我個眼罩戴吧,我看你咋戴?!」

  金世龍真的站起來,攥緊拳頭拉出要動手的架式:「咋的?就你這個小樣兒,給你眼罩戴你也得受著!」

  郝平再也忍不住,將金世龍一把揪住:「媽的, 在刑警隊你還敢這樣,也太猖狂了,我今天豁出來了,倒看你有多大本事……」

  郝平說著用力一掄,將金世龍摔到牆根處。金世龍一下蹦起來,衝向郝平,掄拳就打:「媽的,你敢打老子……哎喲……」

  金世龍的拳頭被牢牢抓住,接著,被郝平一個擒拿手法,將他的手臂扭到背後,「卡」地扣上了手銬,接著又扭過另一隻手,扣到一起,再把他往椅子裡一推:「你要報復等出去的, 現在先老老實實接受訊問!」

  金世龍氣得大罵:「我操你媽姓郝的,你等著,我饒不了你, 就憑你敢跟老子做對……徐隊長, 快點把手銬給我打開呀,你不認識我了咋的……你不認識我還不認識金縣長嗎……」

  徐隊長吹了吹指甲:「你說誰?金縣長?咱們縣正副五個縣長, 我咋不知道有個金縣長啊?」

  金世龍:「哎呀徐隊長,你裝啥糊塗啊?我說的是金大哥,金顯昌!」

  徐隊長好像才聽明白,神情專注起來:「什麼? 你是金大哥的人?」

  金世龍:「是啊,這回你知道了吧,快放開我!」

  徐隊長點著金世龍:「金世龍,你可不能亂打金大哥的旗號!」

  金世龍:「哪能呢,誰不知我跟金大哥的關係,我們是把兄弟, 他老大,我老三,不信你問他去呀!」

  徐隊長急忙對郝平:「快,快把手銬打開!」

  郝平又生氣,又不解:「這……徐隊長……」

  徐隊長嚴肅地:「快點,我說話你聽見沒有?」

  郝平只好打開金世龍的手銬。金世龍揉了揉手腕,得意地對郝平:「怎麼樣?小子,這回你知道了吧!」轉向徐隊長:「徐隊長,行,你夠意思,我出去一定把這事向我大哥報告。他講義氣,對朋友絕對夠意思,你有啥事儘管說,保證沒二話!」

  徐隊長:「你看這事兒整的,差點大水沖了龍王廟……對了, 這麼說,你們昨天夜裡的事金大哥都知道了!」

  「那當然……」金世龍剛吐了半句又警覺地收住口: 「這……也不能這麼說,我替金大哥辦點事不假,可昨夜……是我自己的主意!」

  「你自己的主意?」徐隊長頭向前探著問:「這麼說, 昨天夜裡的事都和金大哥沒關了?」

  「這……」金世龍只好說:「沒關,和金大哥沒關!」

  「好哇,」徐隊長一下臉變了:「既然和金大哥沒關, 那就是你瞞著金大哥干的了,我說你亂打他的旗號麼……對不起,那我就不客氣了。郝平,把他銬起來,緊一點!」

  「是!」郝平樂了,立刻上前給金世龍緊緊戴上手銬。

  金世龍這回有點著慌了:「哎……這……徐大哥,你這……」

  徐隊長一拍桌子:「誰是你大哥?我是刑警隊長,你現在給我老實交代,昨天夜裡你們都幹了些什麼,到底是誰指使你們幹的,說……」

  審訊就先寫到這裡,等一會兒再繼續,有趣的還在後邊。

  2

  初來夏鎮的遭遇沒有重複,我們順利到達夏鎮,然後踏著一條鄉間道路向劉家堡走去。一路上萌萌對眼前的景色新奇不已,不時跑到路旁野地裡去摘野花,並拿給我和小趙看。可能是初次接觸農村的景色吧,小萌萌在我們眼前第一次現出孩子的天性。看著她歡樂的樣子,我內心深處卻生出一些苦澀的味道。

  從夏城到夏鎮的路途是順利的,可是,在夏鎮去劉家堡的路上,我們身不由已地捲入到一場衝突中。

  我們蹬上一道山崗,站住了。

  前面,可見遠遠一片片荒野、山林和農田,有七八個人正在忙碌著,有的往地上立標桿,有的用長長的繩子丈量著土地。在不遠處的一條小路上,還停著一輛轎車和一台吉普車。往前走了一段路,認出其中有個熟人,是才經理,他正用手機打電話。再走近些,還看見曾在金顯昌家見過的那個叫老五的青年。

  在我們注意眼前的情景時,一陣隱隱的馬達聲從另一個方向傳來,我們扭過脖頸,見劉家堡方向有兩台農用四輪車駛來,車上站著不少人,還有一條大狗跟在車後邊跑著。隨著兩輛三輪車越來越近,可以看清車上都是男女老少的村民,第一輛四輪車的前面,是白鬚飄飄的老黨員。

  看這架式,八成要出什麼事。我和小趙加快腳步,向前面走去。

  我們趕到,衝突已經發生。一時弄不清情況,衝突也不算嚴重,我們暫時站在一旁觀察著。

  「停——停——」老黨員帶著幾人沖丈量土地的人七嘴八舌地喊著:「不許再量了,停……」

  還有有人拔掉插好的標桿,有人阻止工作人員繼續丈量土地。 

  丈量土地人員中一個為首的中年人大聲道:「你們要幹什麼,這是阻礙公務,是犯法!」

  才經理也上前大聲道:「你們是幹什麼的?要幹什麼……」

  老黨員:「你說幹什麼?這是我們劉家堡的地,你們來量什麼?!」

  才經理:「這……老爺子,您可不能亂來呀,這塊地我們買下了,已經跟縣裡鎮裡簽了協議,定錢都交了,你們有什麼權力不讓量啊?」

  老黨員:「你說我們有什麼權力?這地是國家的,是老百姓的,憑什麼說賣就賣,賣了我們老百姓靠什麼活著?不行,你們趕快回去, 就說我們不同意!」

  為首的工作人員湊上來:「哎呀老爺子,你算幹啥的呀你不同意, 這是縣裡定的,是上級精神,你不同意能行嗎?再說了,有賣就有買, 你們有意見去跟領導提,可別影響我們工作!」 對幾個手下的一揮手:「干咱們的,聽兔子叫不種黃豆了!」

  幾個工作人員要繼續量地,村民阻攔著,才經理上前,兩個青壯年把他推開,老五上前要動手,幾個劉家堡青年也不示弱,雙方劍拔弩張,拉出要動武的架式。

  我正要上前制止,卻聽幾聲喇叭響,一輛高級轎車駛來,停在幾十米外的路旁。老五叫了聲:「好了,金大哥來了……」

  金顯昌下車走過來,身後是三個打手模樣的漢子。還沒走到跟前,我就感到有一股煞氣就襲過來。

  他們沒有注意到我和小趙,逕直奔向劉家堡村民們。 

  眾村民看見金顯昌,都現出畏懼的樣子,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來,眼睛看著他。

  金顯昌嘴上叼著煙,臉陰如水,威嚴地大聲問: 「是誰跟我過不去?!」

  村民們沉默了,膽小的開始往人後邊躲閃。這時,老黨員站了出來:「我,就是我跟你過不去, 你能怎麼著?!」

  金顯昌眼睛閃過一道仇恨的光,咬著牙道:「又是你,老東西,給你臉,你又要鼻子是吧。說吧,你想咋樣?」

  老黨員:「不想咋樣。這地是國家的, 是我們劉家堡人吃飯的根基,說啥也不能讓你仨瓜倆棗霸了去,你要想買成這塊地, 除非把我這條老命拿了去!」

  金顯昌往前跨了一步:「媽的,你的命值幾個錢,我……」

  他想動手打老黨員,大青狗突然「嗚」地撲上來,嚇得他趕忙退後一步。

  大青嚇退金顯昌後,威武地站在老黨員身邊,嗓子嗚嗚作響,眼睛盯著他。

  才經理見狀急忙攔住金顯昌,對他俯耳低語兩句。又上前對老黨員道:「老爺子,你的心情我們理解, 可地是縣裡賣給我們的……再說了,這都是荒地,你們也不種,為啥不讓我們買呢? 老爺子你快帶人走吧!」

  老黨員:「不行,地俺們不種,可有這荒地在,它能放牲口, 還能養水土……鄉親們合計了,這地要賣也不能讓你們買去,我們劉家堡老百姓自己買!」

  金顯昌:「別他媽在這兒吹牛了,你們買得起嗎?這片地上百□,得好幾十萬元,你們拿得出來嗎?好,你們能拿出這筆錢來,我就不買了, 要是拿不出來,趁早給我滾遠點,我姓金的可不慣著你們!」 又向幾個量地的工作人員一揮手:「你們量你們的,看誰敢搗亂!」

  幾個工作人員欲量地,村民阻攔不讓。金顯昌火了:「媽的, 你們是真和我過不去呀。上!」

  金顯昌一揮手,幾個打手磨拳擦掌向村民逼上來,老黨員急了,手一揮也叫起來:「劉家堡的老少爺們,你們想想吧, 這事可關係到你們自己的日子,關係到你們晚人後輩呀,你們要害怕,就回家裡守著老婆孩子吧,要是爺們,就豁出去,把血潑在自己地裡,看他們敢咋樣……」

  老黨員的話振奮了村民們,一些青壯年勇敢地站出來,準備迎擊打手們。

  大青狗也咆哮起來。

  一場群毆眼看就要發生,不能再看下去了。我急忙大聲道: 「不要動手,千萬不要動手……」

  我和小趙站在兩伙人中間,分開他們,對金顯昌: 「你們要幹什麼,不許打人!」又對老黨員:「大伯,你是黨員,可不能亂來呀!」

  老黨員:「誰亂來了,我們大伙早就對賣地的事有意見, 往上反映又沒人管,只好這麼做了……李隊長,他們這是絕我們劉家堡的生路,再忍著,日子就沒法過了。我們是豁出來了,誰也別想把我們的地霸佔去!」

  金顯昌氣得罵道:「放屁,誰霸佔了?老子是花錢買地, 是縣裡批准的,你算幹啥的擋橫?!」

  老黨員:「我就要擋橫,別人怕你我不怕,我看你能怎麼樣?!」

  「你——」金顯昌上前一步,又揮起拳頭想打人,被小趙一把抓住手腕:「幹什麼?七十多歲的老人你也敢打?你動手試試!」

  金顯昌輕蔑地看著小趙:「喝,一腳沒踩住冒出個大個的來, 看來,你真要趟夏城這混水了,好,我就跟你比劃比劃!」

  金顯昌拉開打鬥的架式。小趙也不示弱:「來吧, 你打我那一拳還疼著呢,該讓我找回來了!」

  兩人欲動手,我急忙喝住小趙,把懷中的萌萌塞給他,對金顯昌道:「金老闆, 你好好想想,動手會是什麼後果?你既然買地是合法的, 為什麼不向縣領導反映情況,通過合法途徑把問題解決,這麼做對你沒什麼好處!」

  「我他媽的……」金顯昌想衝我發怒,被才經理制止,將他拉到一旁,低聲說了兩句什麼。金顯昌聽後忍住怒火,對劉家堡的鄉親們大聲道: 「我姓金的在夏城要辦什麼事,沒有辦不成的,你們看著, 這地我非要不可……我也告訴你們,誰跟我過不去,我不會放過他的!」

  說完,也不理我們,向幾個手下招呼一聲:「走!」

  金顯昌鑽進車,和他的手下走了。幾個丈量土地的工作人員,見狀也鑽進吉普車離去。

  出乎意外的勝利使村民們興奮不已,他們對著金顯昌的車影歡呼起來:「啊,滾了, 滾了……勝利了……」

  大青狗也汪汪地叫起來。

  看著村民的高興勁兒,我既高興又擔心,高興的是他們終於站起來反抗了,擔憂的是,金顯昌會善罷甘休嗎?村民的反抗會換來什麼結果呢? 」

  我猜得不錯,金顯昌上車後就操起手機。才經理問他找誰,他說:「老三!這幫東西,非得他來對付!」

  「這……」

  才經理想阻止,金顯昌的電話已經撥通。

  原來,他只顧忙著買地的事,又和金世龍下了不准隨便聯繫的命令,因此還不知道他們一夥已經被徐隊長抓了起來。所以,這個電話打到了徐隊長和郝平面前的桌子上。

  徐隊長一拿起手機,金世龍就急了,「找我的……」欲上前,被郝平用力按在椅子上。「老實點!」

  金顯昌也沒問問,開口就嚷:「世龍嗎?是我,你把那件事先放一放,趕快到夏鎮來一趟,多帶幾個弟兄……」

  徐隊長在聽電話時,悄悄湊到錄音機旁,並按了一下開關鍵。金世龍見狀站起來欲喊,被郝平一把堵住了嘴巴。

  金顯昌還在繼續嚷著:「……你聽見沒有?多帶幾個弟兄到夏鎮來,有急事……哎,老三,你們怎麼不說話,是你嗎?」

  徐隊長開口了:「是金大哥啊,我不是老三。」

  金顯昌:「那你是誰?他的手機怎麼在你手裡?快給我找老三!」 

  徐隊長:「我姓徐,是三哥的朋友。他上廁所了, 讓我給他拿著手機……金大哥,您有什麼話嗎?我給你轉達!」

  金世龍急得猛然掙開郝平的手,沖手機大喊起來:「大哥, 我被刑警隊抓起來了,你快把我救出去呀……」

  郝平再次堵住金世龍的嘴巴。

  可是,手機裡的金顯昌再也不說話了,片刻後關了。

  後來才知道,金顯昌通話時已經查覺不對頭,閉機後,馬上給另幾個人打了電話。其中,一個是給金偉,另一個是醫院的院長。當然還有別人。這些電話很快就發揮了應有的作用。

  3

  對此,徐隊長並不知道,他們的審訊還在繼續進行。

  徐隊長:「金老三,說吧,你的事不少,我知道, 可別的我不管,你必須把昨晚的事說清楚,特別是你的手下怎麼受的傷,你們都幹了些什麼!」

  金世龍已經那麼囂張了,正在欲語還休,忽然響起敲門聲。

  徐隊長:「誰,有什麼事?」

  一個男子的聲音:「徐隊長,是我,讓我進去!」

  徐隊長眼睛閃了一下,想了想,示意郝平開門。

  金世龍眼睛亮了,臉上出現出喜色。

  進來的人是金偉。

  金偉進屋並不看金世龍,而是對徐隊長道歎口氣道:「怎麼?你們受理一起尋釁滋事案件?邢局長剛才給我打電話,說這是治安案件,你們太忙,讓我們治安科馬上接過來認真查辦!」

  徐隊長聲色不動:「你是說,這個案子要交給你們?」

  金偉又歎一聲:「可不是,要不是邢局長指示,我才懶得管這些爛事呢,可他說要歸口辦案, 不能誰想管啥就管啥……要不,你跟邢局長打個招呼……」

  徐隊長看看金偉,又看看金世龍,對郝平示意:「把他帶出去!」

  郝平帶金世龍往外走,金世龍露出得意的笑容,一晃膀子: 「我自己有腿,用不著拉拉扯扯的!」

  郝平和金世龍走出去。

  徐隊長拿起電話,又放下了:「好吧,你把人帶走吧,我正嫌鬧,不想辦呢!」

  金偉:「哎,別忙,你還是打電話問問吧!」

  徐隊長:「算了吧,難道我還敢不相信金科長嗎?邢局長的大紅人,夏城公安局最硬的科長嗎!」

  金偉得意地:「哪裡哪裡,我哪敢跟您徐隊長比呀, 堂堂刑警隊長,我金偉算個什麼呀……不過,這實在是領導的指派,就請您多多諒解了!」

  徐隊長:「哪裡,案子誰辦還不都是一樣,咱們都是警察, 打擊犯罪,保衛人民,目標都是一致的嗎……不過,金科長我不能不告訴你,金世龍他們絕不僅僅是一起治安案件,據我掌握,這兩天他們在頻繁活動,昨天夜裡還去了周春家……你能想到這是為什麼嗎?」

  金偉吃驚地:「你說什麼?他們去了周春家?這更是我的案件了, 我是周春案件的專案組長啊……行了徐隊長,我得抓緊查查,你忙你的吧!」

  金偉欲往外走,徐隊長把金世龍的手機遞給他,「拿著,金世龍的!」

  金偉:「這……要不, 這你留著用吧,我跟金世龍說一聲!」

  徐隊長:「不不,你要用你用,我可用不著,你快拿走吧……好,從現在起,這案子就和我無關了!」

  金偉走出去後,徐隊長急忙拿起內線電話:「喂, 給我接技術科……」

  徐隊長打完電話,郝平氣沖沖走進來:「徐隊長, 這案子就這麼讓他們拿過去了?這不是什麼干擾公共秩序,這是流氓滋擾,破壞公共秩序,咱刑警隊完全可以受理!」

  徐隊長看了一眼郝平:「怎麼?是你說了算還是我說了算?是我說了算還是邢局長說了算?」

  郝平:「這……」

  徐隊長:「行了,你別為這事上火了,就是咱們辦下去, 金世龍也不一定能交代什麼。走,跟我去周春家!」

  郝平:「周春家?」

  徐隊長:「是啊, 昨天晚上金世龍他們去過那裡……他們去那裡幹什麼?他手下是被誰砍傷的?咱們盯稍的說,曾聽到他們追趕誰的聲音,只是離得遠沒看清。難道你不想把這些弄清嗎?!」

  郝平高興了:「啊……怎麼不想,快走!」

  在周春家,徐隊長他們發現了案板上的方便面、搾菜,還在屋子裡發現了碎麵包屑……

  郝平激動地低聲說:「徐隊長,一定有人在這裡住過,瞧, 這是他吃的東西……一定是周春!」

  徐隊長不說話,只是四下尋找著,翻動著碗櫥什麼的。 

  郝平:「徐隊長:「你找什麼?」

  徐隊長:「菜刀……廚房裡應該有菜刀啊,上次來我還看見了!」

  「這……」郝平擔心地:「難道是周春回來把它拿走了?」

  技術人員的勘查也很有收穫提取了不少足跡和指紋,看上去還都是新的。徐隊長指示,立刻帶回檢驗核對。

  4

  這時,我們正在去往劉家堡的路上,和村民一起擠在農用三輪車上。由於剛才的遭遇,他們跟我們親近了許多,路上亂糟糟地向我反映有關賣地的情況,個個義憤填膺,都說豁出去了,非和金顯昌幹到底不可。

  我知道,這絕非良策,真要這樣幹,後果也不會好,就勸他們不要採取過激手段,要相信黨和政府,把有關情況向上級反映,一定能得到解決。我說:「儘管賣地這件事其中有名堂, 可他們現在有合法手續,受法律保護,你們這麼干肯定吃虧,應該通過合法程序向上級反映,求得解決!」

  一青年村民:「這……你是說讓我們告狀了,可告狀太難了, 你看老黨員,告了多少年也沒當事,我們能告成嗎?」

  不等我回答,老黨員把話接過去:「那是我一個人,力量小,上級不重視,要是大伙都告, 上級就重視了。李同志說得對,咱們不能跟他們打架,這解決不了問題,還得告。我看,咱明天就上縣,多去點人,要是縣裡不解決, 再向市裡、省裡反映!」

  青年:「對,就這麼幹,大伙回去準備準備,明天都去縣裡……」

  村民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著,有的說告狀沒用,有的說跟金顯昌硬幹,有的說聽我的,大夥一起上告……

  聽著這些議論,我一陣陣不安。說心裡話,我給他們指出的途徑,自己都不那麼有把握,村民們說得對,如果告狀容易的話,很多問題早都解決了,甚至也不用告狀了。可是,我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只能這麼對他們講。

  這時,車上一個半大小子突然嚷了聲:「哎, 後邊有一個人……你們看看,是誰呢……又沒了……瞧,又出來了!」

  我轉過臉,向後看去。

  遠遠的後邊:草木森森、禾苗茂密的野地裡, 可見一個人的身影,時隱時現,看不清楚,還沒容仔細看,人影隱入草木中不見了。

  一個青年說了句:「沒了,八成蹲那兒拉屎呢!」

  大伙「哄」的笑了,都把目光收回,繼續說起話來。

  我也把目光收回。

  我萬沒想到,那人影就是周春。

  村民們繼續議論著,快到村子時,他們終於達成一致:明天,每戶出一名代表,集體到縣裡告狀。

  我覺得這也不妥,可確實又覺得沒有更好的選擇。

  下車後,老黨員對我說: 「咱中國的老百姓啊,是最好的老百姓,只要你能讓他活下去, 他就啥都能忍受。這不,這地的事牽扯到每一家了,他們這才起來幹,也跟我親近了。不過我知道,他們心裡還是害怕,我還得給他們鼓著勁!」

  我們走向老黨員的小屋,大青狗跟在旁邊,不時蹭一下我和小趙的腿,再也不叫了。小趙對我說:「你看這狗,他認識咱們了!」

  小萌萌卻仍然有點害怕,她抱緊小趙的脖子,眼睛盯著大青狗不動。小趙哄著她: 「別怕,它不咬好孩子!」

  老黨員見狀對大青狗說:「大青,你可不能嚇著她, 她是好孩子,你要好好待她,聽見了嗎?」

  大青狗好像聽懂了老黨員的話,看著萌萌搖起尾巴。

  老黨員這才想起問我們:「哎,李隊長,我還沒打聽,你們怎麼帶個孩子呀,是誰家的呀?」

  我低聲把萌萌的情況簡單告訴了老黨員。老黨員聽後怔了一怔: 「這……原來她是……周春的事我早都聽說了,你不用細講我都明白,夏城人也都明白,他也是冤枉的。我們夏城這兒實在不像社會主義的樣子了,明明是大壞人,卻活得有滋有味的,陞官的陞官,發財的發財,明明是個好人,卻讓你家敗人亡,蹲笆籬子……走,進屋!」

  進屋後,萌萌還是有點害怕大青狗,眼睛盯著它不動地方,偏偏大青狗對她產生了興趣,特別是她手中的布娃娃,更  使它歪著頭看來看去,又伸出爪子去抓。

  小萌萌急忙把布娃娃抱緊,不讓大青狗抓。

  大青狗不再抓布娃娃,有點歉意地看著萌萌,友好地搖著尾巴。

  過了一會兒,萌萌終於不再害怕大青狗,而且,還和它交上了朋友。大青狗受寵若驚,不時斜著身子去和萌萌貼臉討好,看上去很好笑。 

  在老黨員家簡單吃了點東西,我們又讓他領著去見村長,然後想再去劉大彪家仔細看看。我們沒有帶萌萌,而是把她交給大青狗照管。這是老黨員的意見。雖然時間不長,小萌萌好像和大青狗產生了感情,自進屋後大青狗就一個勁地圍著她轉,吃過飯,又一起玩了起來,萌萌高興的「咯咯」笑個不停。

  出門時,老黨員就對大青說:「大青,我把她交給你了,一定好好照看,一點事都不能出,知道嗎?」

  大青懂事地點點頭。

  我和小趙對此有點不放心,小趙擔心地:「大伯, 我看還是帶著萌萌吧,大青它能行嗎?」

  老黨員:「咋?你還信不著俺大青?跟你說吧, 別看它是四條腿的畜牲,可比一些兩條腿的人還強。這兩年俺一個人住在村外,就仗著它了,這點小事還放心不下?!」對大青狗:「大青,她小,不懂事, 你一定要照看好她,我一會兒就回來!」

  大青狗站在萌萌身邊,聽著,搖著尾巴。

  我們這才向村裡走去,小趙邊走還邊回頭看萌萌。

  我們走後,萌萌又開始和大青狗院裡院外地玩耍,我們走出好遠,還聽見萌萌清脆的笑聲。

  5

  我們大意了。

  我們萬沒想到,周春就在藏在老黨員家附近的野地裡,見到我們離開,他伏在地上一點一點向前接近。

  萌萌一點也不知道爸爸就在跟前,和大青狗玩得入迷。

  還是大青先有了警覺,它突然停止了戲耍,耳朵立了起來,側起頭向旁邊的莊稼地裡傾聽著,又「汪汪」地叫了兩聲。

  小萌萌被大青的表現吸引了目光,也向旁邊的田野裡望去。這時,她聽到一聲輕輕地呼喚:「萌萌……」

  萌萌一愣,突然「哇」地大哭起來:「爸爸……」 手中的布娃娃也掉到地上,跌跌撞撞向前跑去。

  大青狗叫著跑到前面,向周春隱身的野地裡衝去。

  這是一片玉米田,大青衝過來,圍著周春叫著,欲咬還休,不時看一眼跑過來的萌萌,等萌萌跑過來,撲到爸爸懷裡,父女哭成一團,它漸漸停住了吠叫,圍著周春嗅嗅,站在一邊不動了,歪著腦袋觀察起來。 

  哭了片刻,周春警醒過來,擦著眼睛道:「萌萌,走,跟爸爸到那邊去……」

  周春抱著萌萌走進田野深處,大青狗跟在後邊。

  在這裡,父女演出了催人淚下的一幕,進行了一番令人心碎的對話:

  父親給女兒擦著眼淚:「萌萌,這些日子你受苦了,想爸爸了嗎?」

  女兒點頭垂淚:「想,爸爸,他們說你殺了人,是真的嗎?」

  父親悲痛地:「這……真的,萌萌,可爸爸不是故意的, 爸爸不殺他們,他們要殺爸爸呀!」

  女兒:「可……爸爸,電視裡演的,殺人是要槍斃的, 你會那樣嗎?象電視裡演的那樣,被人綁上,一槍打死……」

  周春無語,嗚咽出聲。

  萌萌一把抱住爸爸大哭起來:「爸爸……爸爸……我不讓你死,不讓你那樣……你是好人,你沒殺人,你是好爸爸……」

  周春更緊地摟住女兒,淚如雨下:「萌萌……將來你可咋辦哪……」

  萌萌突然從周春懷中掙脫出來,推著他:「爸爸,你快跑, 你跑吧,跑得遠遠的,不要回來,不要讓他們抓住你……」

  周春哭道:「萌萌……你還小啊,你不知道爸爸的心哪……」 他抑制著悲痛說:「孩子,爸爸是被壞人害的, 爸爸不能這樣便宜了他們,要跟他們鬥。爸爸不想跑了,爸爸要……」

  這時,大青狗打斷了周春的談話,它突然叫了兩聲,並用嘴去扯萌萌的衣服,欲離開這裡。

  周春向野地外邊潛行了幾步,從莊稼棵桿的縫隙中,見老黨員正從遠處歸來,急忙回身道: 「萌萌,你快回去吧,他們回來了……」打開裝著食物的塑料袋,從中拿出幾塊巧克力塞進萌萌口袋裡:「拿去,這是你愛聽的……要偷著吃, 不要讓別人看見……千萬不能讓別人知道爸爸在這兒!」

  萌萌:「嗯……可爸爸你……」

  周春:「你別管爸爸……爸爸要為你媽媽報仇,快去吧!」

  萌萌已經懂事,一步三回頭地隨大青向莊稼地外面走去。

  周春忽然想起什麼,向萌萌的背影叫了聲:「萌萌,爸爸問你, 你媽媽……」

  可是,萌萌這時已經走遠,老黨員已經走進院子,他只好停止呼叫,生氣地拍了一下自己大腿:「咳,把正事忘了……」

  周春看著女兒的背影,慢慢退進禾秧深處。

  老黨員所以一個人先回來,是看出我和小趙擔心萌萌,給我們指了方向後就返回來。他進院後不見了大青和萌萌,只撿到了萌萌扔下的布娃娃,著急起地向向四下大聲呼叫起來:「大青——大青——」

  幾聲狗吠,大青從遠處莊稼地裡跑了過來。

  老黨員迎住大青,生氣地責備它:「你跑哪兒去了,孩子呢?」

  大青回頭望著莊稼地那邊,叫了兩聲,小萌萌的身影出現了,向這邊一點一點移動過來,大青又返回去,跑到萌萌身邊,叼住她的衣襟,把她牽到老黨員跟前。

  老黨員這才放了心,責怪大青幾聲做了罷。他沒往別的地方想。

  我們當然也不可能想到會有這一幕。

  我們在劉家堡走了好半天,也沒什麼收穫,見到村長,同樣沒有談出什麼。看上去,村長不像是壞人,可一副膽小怕事的樣子,一談到賣地的事,更是搖頭不止,什麼都是一問三不知。到劉大彪家也沒發現什麼,我們只好返回老黨員家。

  此時,徐隊長卻有了重大突破。他帶人在周春家搜集到很多指紋,其中幾枚與劉大彪家提取的相同,還有一枚與我們帶來的周春指紋相同。這麼一來,事情有點明朗了,劉大彪和周春都出現了, 而且是在一個現場。對此,徐隊長和郝平又驚又喜又不可理解,這兩個人怎麼會在一起呢?

  除了周春和劉大彪的指紋,徐隊長他們還提取到一些其他人的足跡和指紋,懷疑是金世龍一夥歹徒的,當找這些人核對時,人卻已經都被金偉放掉,找不到了。

  聽到這些情況,徐隊長可真生氣了:「他可真快呀……什麼理由?」

  「取保。」郝平說:「他說是邢局長發的話, 每人收了兩千保金!」

  徐隊長:「可醫院那頭呢?他們能讓嗎?」

  郝平:「據說,開始醫院很生氣, 後來不知為啥又改變了態度……對了,他們包賠了醫院兩萬多元錢!」

  「這……」

  郝平補充道:「聽說,院長還來局裡找過,請求放了金世龍他們!」

  徐隊長猜到了:「媽的,肯定是金顯昌在背後起作用了……他是不是有什麼事急著要金世龍去辦?」

  郝平:「聽說,一放出去,他們就騎著摩托出城了!」

  徐隊長:「這……快,一定要弄清他們去哪裡了!」

  6

  事情一件一件的連續發生,一切又都聚集到夏鎮來了。

  這天夜裡,郊外公路上,一個人影疲憊地走著。後邊傳來汽車聲,他急忙跳到路溝中隱藏起來。

  汽車駛過,人影又從溝中跳出,繼續向前走去。

  後邊遠遠的地方,又傳來急促的馬達聲,一道道光柱刺破路面的夜幕,那是幾輛摩托車疾駛而來。 

  走路的人影又急忙跳進路溝裡。

  幾輛摩托車疾駛過來。為首的摩托車手不時向後揮著胳膊:「快——」

  他是金世龍。

  金世龍一夥向前駛去,追過一輛卡車,卡車揚起的煙塵嗆著了他們。他們超了過去,停下來,在路上橫起一排攔住卡車去路。卡車只好停下,金世龍帶人衝到駕駛室旁,打開車門,將駕駛員拉出來大打出手。邊打邊罵:「媽的,不給老子讓路,瞎眼了?非給你們留個紀念不可……」

  司機被打得慘叫不已。

  打夠了,他們又攀上車廂,有人叫著:「哈,蘋果,香蕉,給,接著……」

  幾箱蘋果香蕉扔下來,摔壞了包裝,散落得滿地都是,幾個摩托手狂笑著去搶著,吃著。禍害夠了,又踹了司機幾腳,這才上了摩托車,呼嘯著離去。

  司機艱難地爬起,望著遠去的摩托影子罵了幾聲:「土匪」,把剩下的蘋果香蕉扔上車,才爬進駕駛室啟車駛去。

  司機不知道,他的車廂裡爬上來一個人。

  正是剛才躲進路溝裡那個人。車上路後,他抓起蘋果香蕉大吃起來,十分疲憊的樣子。

  這個人是劉大彪。他也奔夏鎮來了。

  晚上,老黨員又和我們討論開了賣地的事。告訴我們,周圍的荒地原來都是村上的, 村裡人辛辛苦苦栽了多少年的樹,沒栽樹的地方也有草,能放個牲口什麼的,可現在上邊一個令,都給賣了,好好的樹林子都毀了。我問鎮裡和村裡幹部對此是什麼態度,他說:「其實,村裡、鎮裡,也包括縣裡, 有不少幹部也知道不對勁,在心裡也反對,可這些人都不是說了算的呀。再說了,誰願意得罪上級領導啊?誰願為老百姓得罪人哪?一聽金顯昌的名字,更沒人敢出頭……不管那些了,明天一早我們就上縣,告他們去,不給個說法就不回來!」

  老黨員沒跟我們嘮太久,他知道我們疲勞,催我們早點睡覺。我們就離開了他的小屋。

  村子裡沒有閒屋子,我們還是三個人,劉大彪家正空著,村長就把我們安排到他家住下了。

  想想也好笑,我們居然會跑到劉大彪家來睡覺。

  就在我們鋪好被子,準備脫衣睡下時,我身上的手機突然響起來。

  電話是徐隊長打來的,他先向我們通報了提取到的指紋情況,我聽後又驚又喜,但也對劉大彪和周春在一起不可理解。徐隊長接著又告訴我金世龍被放出去的事情。他說:「經過我們調查,他帶著幾個傢伙出城往夏鎮方向去了,你們留點神,有情況隨時和我聯繫!」最後還告訴我們,明天他也來夏鎮。

  我關上手機。小趙急不可待地問:「什麼, 發現了周春和劉大彪的指紋?!」

  我看了小萌萌一眼,對小趙使了個眼色: 「天不早了,睡覺吧!」對萌萌:「萌萌,來,脫衣服,睡覺……」 

  萌萌突然撇著嘴要哭:「爸爸……爸爸……」

  這孩子,真是敏感。我和小趙互看一眼,都上前哄萌萌:「好孩子,不哭, 睡覺……」

  萌萌抽泣著對小趙問道:「叔叔,爸爸真的殺了人嗎? 你們……抓住他,會槍斃他嗎?」

  小趙一下被問住了,扭頭求援地望著我。

  我什麼也說不出來。

  萌萌淚流滿面地搖著小趙:「叔叔,我爸爸是好人,你們不要槍斃他,你們要幫他,求你了!行嗎,叔叔……」

  我們該怎樣回答呢?

  小萌萌淚珠滾滾地懇求著我們,久久也不入睡……

  就在這時,院子外面,悄然走來一個男人的影子,隱藏著身形向院內看著,接著無聲地跳進院子,漸漸靠近房子,靠近窗旁。

  他是周春。

  我們只顧應付小萌萌的懇求,一點也沒有想到,周春已經來到了屋子的外面,在窺視著我們…… 
 

 
 
 
 
 

    
朱維堅《終極罪惡》                

  
  第十一章 
  1

  熄燈後,明亮的月光從窗子瀉進來。

  小趙和萌萌都睡著了,我卻輾轉反側,難以成眠。然而,我萬沒想到,周春此刻就在窗外看著我們,也不知道,劉大彪正在向我們走來,更不知道,金顯昌、金世龍一夥兇徒聚集到了夏鎮,正在密謀作惡。

  夏鎮,金顯昌家的一個房間裡,坐著金顯昌、才經理和金世龍三人。他們的臉色都不好看。

  金顯昌為昨夜金世龍惹的事發了火:「……啥時候你還扯這個, 讓你找劉大彪你就找劉大彪,砸醫院幹什麼?竟給我惹事!」

  金世龍滿不在乎地:「誰讓他們不先給咱們弟兄看傷了……大哥,我得告訴你,那姓徐的不是東西,他表面上對你恭敬,實際上整你,得想個辦法把他這刑警隊長拿下來,要不對咱們不利……」 

  才經理打斷金世龍的話:「現在說的不是這個, 你為什麼非要沒事惹出事來?這樣下去,早晚壞了大事兒……」

  金世龍臉拉下來: 「我跟大哥說話沒你插言的地方……也不稱稱自己,想管著我?哼……」

  「你……」才經理猛地站起來:「我管你怎麼著?你以為我願意管你?我是為了大哥的大事,你這麼幹不是幫大哥, 是坑大哥……你幹的什麼事?讓你找劉大彪,好不容易找到影子,又讓你弄沒了, 還把自己送進了公安局……要不是大哥,你能出來嗎……」

  「去你媽的吧!」 金世龍破口大罵起來,站起來手指著才經理道: 「你他媽算什麼東西,也就是大哥跟前的一條狗,還敢來管我,別說我對你不客氣……」

  才經理:「你……」

  他們兩個經常這樣,幾乎每次見面都發生衝突。才經理看不慣金世龍打打殺殺的狂妄勁兒,金世龍更看不慣才經理以有文化自居、總是低頭算計的勁頭。此刻,兩人誰也不讓誰,都往前湊著要動手。金顯昌一拍沙發:「行了,都他媽給我閉上嘴,正用你們的時候,倒自己跟自己咬起來了……老三,才經理說得對,你的狠勁我喜歡,可不能亂來……老才,你別跟他一般見!」

  雙方這才慢慢坐下。金世龍道:「大哥,你說啥我沒二話, 你就是讓我去死我連眼睛都不眨一下,不像有的人,整天跟在你屁股後邊,真要出力的時候,卻是我們弟兄……大哥,你說吧,你要我這麼急趕來有啥事?只要你發話,就是跳火坑我也沒二話!」

  金顯昌對這話不太高興:「老三,你這是啥話,大哥啥時讓你們跳過火坑?大哥是給你們謀福利,是帶你們打天下。現在是有一件事讓你們去辦,不過,不是跳火坑,是件很平常的事!」

  金世龍站起來,像士兵一樣立正:「啥事兒?大哥你發話!」

  「小事兒。」金顯昌說:「你歇一會兒,跟弟兄們吃點東西, 去劉家堡一趟!」

  金世龍:「去那裡幹什麼?」

  金顯昌:「替我教訓幾個人,讓他們明白明白!」

  「怎麼,誰惹大哥生氣了?」金世龍氣憤地:「大哥你說吧,都有誰,我這就去……你說,是要他一條胳膊,一條腿,還是要一隻眼睛,要他命也行……」

  金顯昌:「這是以後的事,暫時什麼也不要, 只是叫他們明白明白……我告訴你都有誰:第一個是那個老黨員……不過, 你不能對他太狠,因為他在夏城也算個知名人物,還有……」

  「大哥!」 才經理在旁忍不住開口了:「你不能這麼幹, 弄不好會壞大事的……」 有點激動地:「咱們買地是合法的,是受法律保護的,咱們可以向鎮領導、縣領導反映,求得他們的支持,也可以向派出所、公安局報案,讓他們出面保護咱量地,為啥非要用這種手段呢?再說了,現在那兩個外地警察也在劉家堡, 他們要是聽到什麼動靜,肯定會出面,那事情就更複雜了……」

  「屁!」金世龍大聲地:「有什麼複雜的?只要大哥發話, 我連他們一起收拾,警察有什麼了不起?還是外地來的,惹火了我, 讓他們把命留在夏城,還保證做得人不知鬼不覺……大哥,你說話,用什麼傢伙,用刀還是用槍……你下令,我們馬上出發……媽的,把他們幹掉了,就什麼都簡單了!大哥你說話,行不行?」

  「不行!」才經理急得站起來,對金顯昌道:「大哥,你千萬不能這麼幹,怎麼說他們也是警察,他們要真的無緣無故沒了還了得? 沒準兒公安部都得驚動……大哥,咱還有不少該買的地還沒買下來,真要出了什麼事,以後就不好辦了!」

  金顯昌被說動了,想了想:「依你說,這口氣就先忍著, 等把地全買下來再說?!」

  「對。」才經理說:「小不忍則亂大謀!」

  「雞巴毛!」金世龍在旁罵上了:「什麼大毛小毛,我看都是雞巴毛……行,我先不動兩個警察,可劉家堡那幾頭爛蒜不能饒了他們……我這就去,非讓他們認識認識馬王爺三隻眼不可!」

  金世龍欲往外走,被金顯昌抬手攔住: 「你給我站住……我看,還是老才說得對,這事先放到這兒吧……老才,天一亮你就去找派出所,要是還不行,就找縣公安局!」又對金世龍:「老三,你這兩天也挺辛苦,先帶弟兄們玩玩吧,明天繼續找劉大彪!」

  金世龍悻悻走出去。才經理氣呼呼地對金顯昌:「大哥,你現在也是有身份的人了, 縣人大代表,你不是還想往上走嗎?老是打打殺殺的不行, 影響你形象!」

  金顯昌一笑:「好了, 我聽你的還不行嗎……不過你對夏城人還沒吃透,他們怕硬不怕軟,你今天讓他們一尺,他們明天就會進一丈……行了,咱們現在不說這個……我算了一下,全縣能買的荒地還有六千多□,咱怎麼才能一股腦都買下來呢……對姓郎的我有點膩了,這小子太黑,刀刀見血,能不能想個辦法,痛快點的,一次性解決?!」

  「我也這麼想過,」才經理說: 「可鬧不清郎書記他到底想要多少,這事還得通過小喬做工作。」

  金顯昌:「不,不用他,我有點信不著他, 咱們直接找姓郎的說話,上回你送他的錢,他不也收了嗎?」

  才經理:「可我看出來了,姓郎的非常難對付, 咱們要想拿住他,還得小喬出面,我看先讓他透透底,看郎書記到底怎麼想的,這樣,咱們就有了主動權!」

  金顯昌想了想,同意了才經理的意見。

  他們轉了話題,又嘮到劉大彪,才經理提醒金顯昌說:「現在,劉大彪極有可能還在夏城,甚至也來了夏鎮,這小子是個亡命徒,按理, 他早該離開夏城,跑得越遠越好了,他不走,肯定是想報復,咱們還得加小心,尤其是老闆您……」

  金顯昌:「媽的,讓他來吧,他要真敢來,我親手宰了他!」

  說是說,金顯昌也是有點心虛。常言說得好,橫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劉大彪已經真正成了亡命之徒,他不能不小心。

  我們得佩服才經理,他真的很聰明,很多事情都讓他說對了,這次也沒錯。就在他們談話時,劉大彪已經踏著夜色走上通往劉家堡的一條小路,走向自己的家,走向我們。

  2

  我還沒有睡,一點睡意也沒有,甚至躺都躺不住,我欠身坐起,觀察著睡在一邊的小萌萌,見她在酣睡著,手仍抓著布娃娃。

  這孩子,無論白天黑夜總是把布娃娃拿在手中。我想了想,伸手試著把布娃娃拿下來,夢中的萌萌一驚,急忙抓緊。

  就在這時,我發現她手中有什麼東西掉下來,我抓到自己手中,吃了一驚:什麼東西?

  我急忙打著電燈,看清了,是一塊巧克力。

  這是哪兒來的?我急忙推醒小趙:「小趙, 醒醒,醒醒……」

  小趙醒來,睡眼迷濛地問我有什麼事。我把巧克力拿給他看:「這是你給他買的嗎?」

  小趙看到巧克力,也感到奇怪,睡意也沒了,搖著頭道:「這……不是啊,我沒買過,這是哪兒來的?」

  我沒有回答他,急忙翻著小萌萌放在旁邊的衣服口袋,從中又翻出幾塊巧克力。

  小趙跳出了被子:「這……這是怎麼回事, 是誰給她的……」

  小趙欲叫醒萌萌,被我止住。我說:「別驚動孩子,咱們分析一下……孩子一直在咱們身邊,咱們沒給他買這東西,也沒見別人接近她,老黨員不可能有這東西,那麼,這巧克力是哪兒來的呢?」

  小趙說:「這……不對,咱們離開過她,你忘了,老黨員領咱們進村那會兒,只有大青狗跟她在一起……」

  「可大青狗是絕不會有巧克力的。看來, 一定是那個時候,有人接近了她,給了她這些巧克力……可在劉家堡的地方,誰會給她巧克力呢……」

  「這……難道是……對了,徐隊長電話裡不是說,發現了劉大彪和周春的指紋嗎?」小趙急道:「對,一定是他,是周春……這麼說, 他來到了劉家堡!」

  我突然滅了燈,手指堵在嘴上對小趙示意著:「小聲……」

  小趙明白了我的意思:「這……他可能能就附近……」

  我們悄悄起來,穿好衣服。

  外面,一直在窗旁盯著我們的周春無聲地向後退去,向院子外面退去。

  遠處響起幾聲狗吠,好像又有人來了。

  我和小趙穿好衣服,拔出手槍,上好子彈,慢慢走到房門旁聽了聽動靜,然後猛然打開門,闖出屋子。

  院子裡什麼也沒有,我們四下搜查了一下,也沒發現什麼,只好又退回屋子。

  其實,此時周春就隱在院門附件的陰影中。待我們回屋後,他察覺不妙,悄然退出院子,向遠處走去,很快沒入到遠處的陰影中。 

  周春走後片刻,又一個人影悄悄來到,在院牆外傾聽了一會兒,翻牆進院。

  這個人是劉大彪。

  他們真是有緣又沒緣,兩次在一個地方出現,都失之交臂沒有見到對方。

  我和小趙沒有發現離去的周春,可發現了來到的劉大彪。我們在門縫中往外看著,做好了隨時衝出去的準備,眼見劉大彪的身影慢慢向屋子走來。

  可是,就在快走到房門口時,他疑慮地站住腳,片刻,好像是本能地感到不妙,轉身向後快步離去。

  不能再等了,我們「砰」地撞開門衝出來大叫著: 「站住——」

  劉大彪見狀大驚,拚死逃跑,跳出院子,等我們追出,已經不見了他的身影,只聽到奔向村外的腳步聲。

  小趙對我說:「李隊長,你照看小萌萌,我去追!」不等我回答,就向前跑去。

  我喊了一聲:「小心……」跟著跑了幾步,聽到屋裡傳出小萌萌的哭聲,只好轉身回到屋內。

  這時,村中狗吠響成一片。

  小趙追出村子,不但沒看見劉大彪的影子,而且腳步聲也消失了。

  他仔細尋覓,一無所見,卻聽到遠遠傳來馬達聲,見幾輛摩托車亮著前燈,一個接一個地駛來。

  這又是些什麼人?

  小趙迅速隱身到路旁的荒草中。

  片刻後,摩托車駛來,停下,幾個人影跳下車,領頭的對幾個手下一揮手:「把車推到草棵裡藏起來!」

  小趙看清了其人,原來是金世龍。

  原來,這又是金世龍的一次擅自行動。本來,按照金顯昌的指示,他放棄了來劉家堡的打算,可心裡老覺得不順氣,和幾個手下賭了一會兒錢,就把牌全攪亂了:「媽的沒勁,不玩了,不玩了……憋氣,那姓才的總想管著我,管著咱們兄弟,這回就不聽他的……哎,咱們幹點刺激的,你們去不去……」

  有的歹徒擔心金顯昌事後怪罪,金世龍大包大攬地說:「沒事,我知道大哥的脾氣, 咱們要干的正是他心中想的,幹完了他知道准高興……走,一切有我呢!」

  就這樣,幾個歹徒來了劉家堡,他們騎著摩托,帶了兩塑料桶汽油。目標首先是老黨員家。

  因為老黨員住在村外,所以,他們的到來,僅引起幾聲狗叫,村裡人並沒有注意。但是,他們沒有想到,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落到小趙的眼中。

  幾個歹徒尊照金世龍的指示,把摩托車藏在草叢中。然後,金世龍站邊往路旁的草叢中撒尿,邊對幾個歹徒下命令: 「小猴子,你留下照看摩托,你們幾個,跟我走……你拎著油桶!」

  金世龍撒完尿,帶幾個歹徒走去,小趙悄悄跟在後邊。

  可是,無論是金世龍還是小趙都不知道,此時,還有兩雙眼睛在盯著他們。那就是劉大彪和周春,他們都藏在不遠的草叢中,金世龍的一泡尿就撒在劉大彪的頭上,身上,但是,他一動也沒敢動。 

  人們都離去後,剩下的叫「小猴子」的歹徒也解開褲子撒起尿來,而且,撒在金世龍剛才尿過的原處,也撒在劉大彪身上。

  這回劉大彪不再容忍,他悄悄從草叢中伸出雙手,猛然抓住小猴子的腳脖子一扯,小猴子「哎呀」一聲摔倒在地,尿都撒在自己的褲子裡……

  金世龍帶幾個歹徒來到老黨員家不遠處,都隱起身形,金世龍手一指前面,「看見了吧,那就是他的狗窩,咱們讓它變成燈籠。」

  幾人向前摸去。然而,他們剛接近院子,要站腳定定神,忽聽「嗚」的一聲怒吼,大青狗猛然撲上來。 

  金世龍等人大驚,其中一個歹徒掉頭就跑。金世龍大怒,一邊和狗搏鬥,一邊叫著:「哪兒去, 怕死鬼,快,我對付狗,你們去點火……」

  金世龍帶著一個歹徒同狗搏鬥,另兩個歹徒奔向老黨員的房子。

  大青狗見了,放開金世龍,掉頭嚮往屋子奔的歹徒撲去。金世龍隨在狗的後邊也衝向屋子。

  一個歹徒衝到房前,開始向老黨員的房子上澆汽油。這時,老黨員的窗子亮了。

  一個歹徒見狀一驚,抄起一根棍子,守在門口。

  門開了,老黨員走出來,怒喝著:「誰,幹啥——」

  門旁的歹徒棍子打下,老黨員一下趴在地上,但,仍然大叫著: 「誰——哪個王八羔子算計我,來人哪——有壞人……」

  澆汽油的歹徒拿出火柴點火,但一時劃不著,大青狗又向他撲來;拿棍子的歹徒面對老黨員也有點不敢再下手。金世龍衝上去,亮出匕首:「媽的,還等什麼,閃開……」

  金世龍拔出匕首衝上去,可他的身後馬上有人大吼一聲:「住手——」 

  有人向他衝上,是小趙。金世龍吃了一驚,:「媽的,又是他們!」忙對手下歹徒叫道:「不好, 快撤……」

  歹徒們急忙向野地裡跑去,大青狗向前追去。

  小趙從地上扶起老黨員:「大伯,你沒事吧!」

  老黨員絲絲地吸著涼氣罵道:「沒事,王八羔子,這是衝我來的……」 沖歹徒逃跑的方向大罵道:「王八羔子,竟幹這見不得人的下三爛事,是漢子當面來!告訴你們,除非我沒了這口氣,只要我活著一天,就跟你們鬥到底……大青,大青,咬,咬死他們……」

  前面,大青的咆哮聲,一個歹徒的慘叫聲,掙扎聲。片刻,大青跑回來,嘴裡還叼著一塊東西。老黨員拿到手中,是一塊破布,顯然是從哪個歹徒身上扯下來的。

  小趙想了想,端著槍向前面追去。

  事件一起接一起發生。

  金世龍帶著幾個歹徒慌慌張張地在一片莊稼地裡向前跑著,突然有個歹徒一下子絆倒在地, 怪叫起來: 「誰……站住——三哥,這兒有個人……」

  原來,歹徒是被藏在地上的一個人絆倒的。還沒容金世龍有所反應,這個人爬起來向莊稼深處跑去。可是,月光暴露了他的真形。 

  金世龍大叫起來:「是周春……站住——」

  金世龍欲追周春,後邊又傳來小趙的叫聲:「站住……」

  金世龍只得放掉周春,向停放摩托車的地方跑去。

  可是,跑到停摩托的地方,他又傻了,喘吁吁地四下張望:「媽的,小猴子呢……」

  小猴子從草叢中艱難地爬起來: 「三哥……剛才……劉大彪來了……」

  「啊……」金世龍吃了一驚:「在哪兒?你咋不抓住他?」

  小猴子:「他……他暗中下手,我……我沒打過他……瞧, 他給了我一刀,全仗我躲得快,沒扎正……」 

  小猴子捂著手臂呻吟著。

  「這……」金世龍有點猶豫不定,另一個歹徒走到他身邊: 「三哥,咱們來沒經過大哥,已經有倆人受傷了……咱回去吧!」

  金世龍想了想只好說:「倒霉,回去!」

  等小趙追過來,金世龍已經遠去,一個人影也不見了。

  金世龍返回後並沒受到責罵,因為他發現了周春和劉大彪,震動了金顯昌。金顯昌聽後喃喃自語:「媽的, 他們倆怎麼湊到一起了……好,都露面了好,咱們馬上行動,一定要搶到那兩個警察的前面找到他們……」

  此時我也有了重大突破,萌萌終於對我說了實話。

  小趙離開後,我迅速返回屋子,打開電燈,把萌萌抱在懷中,用極大的耐心勸她講出實話,還發誓說替她保密,絕不告訴外人,又告訴她,她的爸爸是冤枉的,我們要幫助他,她萌萌終於開了口:「伯伯,你們抓住爸爸,會槍斃他嗎?」

  怎麼回答?我遲疑一下,看著萌萌的眼睛說:「萌萌,你是好孩子, 伯伯不騙你……如果你爸爸真是冤枉的,他就不會……不會死,伯伯會盡力幫助他的……」

  萌萌眼睛射出希望的光彩:「真的……伯伯,我爸爸是好人,他說了,他是讓人害了,他還要報仇,他是冤枉的,你一定要幫助他……」

  我說:「可你要告訴我,他在哪裡呀?」

  萌萌再次看著我的眼睛,我也看著她的眼睛。

  終於,萌萌開口道:「我看見爸爸了……」

  萌萌把看見爸爸的經過都告訴了我,包括在客運站和老黨員家附近出現的情況。

  聽完後,我再次保證幫助她爸爸,抱起她離開劉大彪家,趕到老黨員的小屋,和小趙會合。

  後來才知道,萌萌雖然把實話告訴了我,但是,仍然有所保留,還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沒告訴我。

  我抱著萌萌來到老黨員家時,天已微微見亮。老黨員和小趙正在院子裡,看見我趕來,急忙把情況向我說了一遍。

  老黨員氣恨地:「看來, 他們是想把我這破房子點著哇……王八羔子們,來點吧,我就是住露天地也跟你們干!」

  小趙氣喘吁吁地告訴我: 「我聽到摩托聲了,肯定是金顯昌的人!」

  老黨員氣得又罵起來:「王八羔子金顯昌, 你是爺們當面來呀……我知道你是想讓我閉上嘴,我偏不,天一亮我就上縣告你們去!」

  老黨員說幹就幹,立刻進村召集村民。臨走前對我們囑咐道:「哎,你們可別把剛才的事對村裡人說呀,他們膽小,一聽這事又該嚇住了……你們忙自己的去吧,還有啥事嗎?」

  「這……」一絲不安湧上我的心頭。我說:「我們沒什麼事……大伯, 你們這是集體上訪,見到縣領導,有理講理,別亂來,要爭取領導的理解和同情!」

  小趙卻說:「我可不這麼看,這些當官的, 心裡根本沒老百姓,你跟他好說好商量還能解決問題?他們要真關心老百姓, 夏城也就不會出這些事了!」

  我制止小趙:「你胡說什麼?」對老黨員:「大伯, 別聽他的,還是要穩妥點,別鬧太大了!」

  老黨員:「你放心吧,我是老黨員了, 黨章國法都明白……上訪告狀是每一個黨員和公民的權力!」

  老黨員急匆匆向村內走去。我把情況向小趙介紹了一番,小趙很是驚訝,接過萌萌責怪地問道:「萌萌,你怎麼不告訴叔叔啊……咱們一起找爸爸好嗎?」

  萌萌點點頭。

  小趙問:「那你告訴叔叔,你白天是在哪兒見過爸爸的?」

  萌萌手往前一指:「那邊。」

  「好,咱們一起去那邊看看!」

  我和小趙抱著萌萌向莊稼地裡走去,邊走邊喊著:「周春, 你聽到了嗎?我們知道你在附近,出來吧,我們知道你有冤枉, 可總這麼逃不是辦法……出來吧,你的女兒在我們手裡,她想爸爸,她也希望你能出來,和我們合作,我們會幫助你的……萌萌,喊爸爸!」

  萌萌喊了起來:「爸爸,你出來吧,伯伯說了,他們幫你, 是真的,爸爸,我想你,我要你……爸爸……」

  萌萌喊著喊著哭起來,把我們鬧得心裡酸酸的。

  這一切,周春都看到了,聽到了,可是,他沒有出來,只是在暗中低低叫了聲女兒的名字,流著淚水向青紗帳深處鑽去。

  東方已經現出晨曦,我們在附近的野地裡發現了一些零亂的足跡,但,沒能找到周春,也沒有發現劉大彪。

  這兩個人跑到哪裡去了呢?

  3

  在距離劉家堡七八里外的地方,有一片大草甸子。這裡,有堆著一個個大草垛,那是村民們打下晾乾準備冬季喂牲口的。晨曦初露時,一個人喘吁吁地跑過來,疲憊地四下看看,走到一個草垛跟前癱下來,片刻,感到有點冷,鑽進草堆,用草把全身蓋住。

  草堆恢復了平靜,來人睡著了。

  片刻,又一個人影從向這邊跑過來,也疲憊地走向草垛,停了停,在草垛的另一面鑽了進去。

  草垛又恢復了平靜。

  一會兒,響起一粗一細兩種鼾聲。

  天漸漸亮了。

  草垛活動起來,先是一個人從裡邊鑽出來,打著哈欠,揉著眼睛。原來是周春。

  草垛另一面也動了起來,又一個人從裡邊鑽出來,也打著哈欠,揉著眼睛。原來是劉大彪。

  雙方都聽到了對方的動靜,都靜下來注意地聽著。

  周春從懷中拿出菜刀,戒備著。

  劉大彪拔出匕首,也做好了準備。

  兩人同時開始行動,他們小心地繞著草垛轉圈,想悄悄查看一下對方是誰。因為他們都順著一個方向繞圈,因此誰也找不到誰。後來二人又同時向相反方向繼續轉圈,還是誰也見不到誰。

  兩人都十分緊張。劉大彪想了想又轉了方向,這回周春沒有轉,兩人猛然走了碰頭,都嚇了一跳,手中刀都比劃一下,退後一步,還同聲叫道:「你……」

  兩人都認出對方,都大出意外。劉大彪滿腔仇恨,周春則又恨又怕。

  劉大彪咬著牙向周春逼去:「媽的,這可真是老天爺的安排呀,姓周的,你殺了我弟弟,現在該償命了!」

  周春:「你……劉大彪,那都怪你們……我跟你們無冤無仇, 你們哥倆卻要殺我,我能挺著脖子讓你們殺嗎……這怪不著我!」

  劉大彪:「不怪你怪誰?不管你怎麼說,是你殺的二彪,我就要替他報仇!」 

  劉大彪亮著匕首向周春逼去,周春後退著,手裡的菜刀比劃著:「你別過來,你要真動手,我也得還手,弄不好還得傷了你……告訴你,我已經殺過人了,已經成了殺人犯,我也不是好欺負的……」 

  劉大彪:「你是殺人犯,我也是殺人犯, 今兒咱兩個殺人犯就拚個你死我活吧!」

  劉大彪說著猛然衝上,手中匕首向周春刺去。

  周春躲開,用菜刀砍劉大彪,劉大彪也閃開。

  幾個回合,二人都差點傷著對方,誰也沒有佔上風,對恃片刻,又衝上前,進行殊死搏鬥。

  搏鬥中,劉大彪一刀刺向周春,被周春閃開刀尖,抓住手腕;周春用菜刀砍劉大彪,也被劉大彪抓住手腕。二人互撐對方手腕摔打起來,摔倒在地,在地上滾來滾去,一會兒你在上面,一會我在上面,但誰也沒放開誰的手。

  一個猛勁,周春將劉大彪壓在下面,氣喘吁吁地罵著:「劉大彪,你真是個混蛋,你他媽想想,到底殺你弟弟的是誰?你他媽好好想想……」

  劉大彪:「想什麼,就是你殺死的二彪,我親眼看見的, 那還有錯,我要給我弟弟報仇!」

  劉大彪說著一使勁,又把周春滾到下面,但, 他的手腕仍然被周春抓住,匕首刺不下去。

  周春仰在地上說:「你好好想一想,我和你們無冤無仇,我為啥要殺你弟弟?還不是因為你們要殺我嗎?可你再想想,你們也和我無冤無仇, 又為啥要殺我呀?為啥?你想想……」

  周春說著一使勁,又把劉大彪翻到下面。

  劉大彪躺在下面,氣呼呼地:「你說為啥,是金顯昌讓我們幹的……」說了半句話他忽然遲疑起來,想翻起身來未能如願。

  周春按著劉大彪:「是啊,是金顯昌派你們幹的?他要不派你們殺我,你弟弟能死嗎?你再想想,你把弟弟的命送掉了, 可你又落到啥下場了?說呀?」

  「這……」劉大彪已經不想往起翻了:「這……操他媽的金顯昌,他太狠毒了,他又派人要幹掉我……」

  周春:「是啊,你的事我已經聽說了,他怕你暴露他的秘密, 就要殺你滅口……聽說,老七也被你殺了……對了,你這不也是被迫的嗎?咱倆不是一樣嗎?!」

  劉大彪有點被說動,可猶豫一下又說:「這……媽的, 不管怎麼說,二彪是你用刀殺的……」

  周春:「可那是他先用刀捅我,我奪過來給了他一下子, 誰知捅正了……你再想想你自己,你為什麼殺了老七,是不是他要殺你,你沒辦法才還手的?」

  劉大彪的凶勁在減退,但,嘴仍很硬:「你……你不管怎麼說, 也是我的仇人!」

  周春:「我知道你放不過我,可咱倆現在都一樣, 都成了殺人逃犯,除了警察,金顯昌也在找咱倆,咱倆互相殺,只有金顯昌高興,再說了,我也知道你想報仇,可憑你一個人,能報得了仇嗎? 仇不但報不了,還被人攆得沒地方躲沒地方藏的。這樣下去,你早晚要落到金顯昌的手裡。現在,咱倆都一樣,都有家難歸,都讓人追殺著,你好好想想,該咋辦吧!」

  金顯昌身體放鬆了,手中的匕首也落到地上:「這……你說, 該咋辦?」

  周春放開劉大彪,站了起來:「咋辦,你要聽我的, 咱倆聯手,跟金顯昌幹一場,先報了這個仇,然後再算咱倆的帳,你同意不同意?」

  「這……」劉大彪:「你是說,咱倆先跟金顯昌報完仇, 我再跟你報仇?」

  「對!」周春說:「你要真恨我,等咱倆把金顯昌干倒了之後,我豁出來了,保證挺著脖子讓你殺!」

  劉大彪:「這……你說話算話……可是, 咱倆要是殺不了金顯昌呢?」

  周春:「殺不了他,咱就會被他殺掉, 那咱倆的仇也就自然結了……不過,咱們也不一定非得殺了金顯昌,只要能把他幹倒就行,最好能讓法院判他的罪,讓法律判他死刑,那才解恨呢!」

  劉大彪:「你這是瞎說,他把整個夏城都買下了,公安局裡有人,法院有人,上邊更有人,法律根本治不了他……咱要報仇,只有殺了他!」

  「不,」周春說:「我不光要報仇,還要為自己洗淨身……我想,只要咱們有確鑿證據,就能告倒他……別看他這兒有人那兒有人,北京他難道也有人?也讓他買下了, 咱中國要都像夏城這樣還完了呢……我想,只要咱把他的罪證整到手,往上邊一捅,誰也保不了他!」

  這時,兩人不知不覺已經變成了商量的口氣,也不知不覺坐到草垛邊,刀也收了起來。

  劉大彪:「可咱上哪兒去找證據呀?」

  周春:「這還得問你,你忘了,當時, 你和二彪要殺我之前,問我把老婆給我的東西放在哪兒了……」

  「這……」劉大彪一撓腦袋:「對,是有這回事, 那是金顯昌向我交代的,說你老婆把一件非常重要的東西交給了你,讓我們殺你之後一定拿回來交給他……媽的,他當時說得可好了,事成之後給我們十萬元,不成也要給三萬五萬的……他派人在半路上把我劫走,開始我還以為是救我呢,誰知是要幹掉我,還是我覺警得快,沒等他們動手,就跑了……媽的,我非跟金顯昌拚個你死我活不可……對了,你到底有什麼重要證據呀?你老婆交給你啥了?」

  「問題就在這兒,」周春說:「我老婆死時,我並沒在場, 她也沒向我交代什麼呀……可我後來想起,她被金顯昌霸佔後,有一回曾經偷偷對我說過,讓我忍一段時間,她想法把金顯昌的罪證弄到手,再告他……後來不知她為什麼自殺了……這麼說,她一定給我留下了整倒姓金的罪證,可到底是什麼呢?又放在哪裡呢?當時你問我,倒提醒了我。我想,如果找到這個東西,一定能把金顯昌整倒!」

  劉大彪:「這……」

  就這樣,事情發生了戲劇性變化,兩個本來是你死我活的敵手結成了盟友。

  當時,我們一點也沒想到。

  可是,金顯昌和才經理想到了,當周春和劉大彪在荒草甸子上結盟的時候,他們正在研究這件事。 

  金顯昌:「媽的,我咋想不通呢?劉大彪回劉家堡,可能是沒地方藏身了,想回家躲一躲,歇一歇,周春他去劉家堡幹什麼?」

  才經理:「我想,他是去見他的女兒。」

  金顯昌:「見她女兒?見她幹什麼?」

  才經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他只有這一個親人了,當父親的,哪個不惦念自己的女兒?一個人在世界上,可以捨棄一切,可捨棄不掉親情,尤其是父親和女兒。當爹的,為女兒可以豁出一切呀……」

  才經理說著說著動了感情,話中透出一種濃濃的傷感,金顯昌注意地打量一下他,「噗哧」樂了:「得了老才,你是不是想到自己那寶貝閨女了……你放心,你閨女不會落到這一步,真要你有個三長兩短,還有我呢,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他。你放心吧!」

  幾句話把才經理說得很感激:「大哥,為了你這句話,我就是肝腦塗地也在所不辭啊!」振作起來:「大哥,我現在非常擔心一件事。」

  金顯昌:「什麼事?」

  才經理:「您還想不到嗎?他們倆都是您的仇人,劉大彪要拚死找你報復不說,周春也一定恨你入骨,你想想,他們倆要是湊到一起……」

  金顯昌接過話來:「你是說,他們倆可能聯手對付我?不可能,劉二彪是周春殺的,劉大彪恨死他了,咋能和他聯手呢?」

  才經理:「此一時彼一時呵,您真得有點思想準備,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呀!」

  「這……」金顯昌很反常地現出不安的神色:「媽的, 他們倆……別的我不在乎,就怕周春手裡有什麼證據……不行,必須幹掉他們……」對外喊道:「快,把老三叫來!」

  金世龍應聲而來,金顯昌對他佈置道:「你多帶幾個弟兄,對劉家堡一帶仔細搜查……對,要一家一家搜,一定要找到劉大彪和周春,還要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他們幹掉!」

  金世龍:「這……行,可是,能不能用槍,幹這種事還是槍好使!」

  金顯昌:「不行!你怎麼總惦著用槍?這事不能跟別人亂說!」

  金世龍怏怏欲走,才經理又急忙攔住:「等一等……」

  金世龍站住腳步,不耐煩地:「又幹什麼?」

  才經理對金顯是:「大哥,您先別急……在這個時候, 更不能亂來,您派人搜查劉家堡,要是往常,誰也不敢說啥,可現在不同往常了,要是挨家搜查……咱們終究不是公安局,就是公安局搜查還得檢查院批准呢,咱們這麼干是違法的呀!」

  金世龍一撇嘴:「什麼法不法?在夏鎮,大哥的話就是法!」

  「你懂什麼?」才經理斥責金世龍一句,又對金顯昌:「大哥,咱們正在辦大事的時候,不能莽撞。我考慮了一下,劉大彪和周春出現在劉家堡,那兩個警察也正好來到劉家堡,他們之間好像有什麼關係……我想,咱們派幾個人盯住兩個警察,一定能找到劉大彪和周春。這樣,既沒大驚動,也省力氣,反而能更快找到他們!」

  金顯昌同意了才經理的意見,對金世龍大聲道:「聽清了吧,馬上派幾個弟兄,盯住那兩個外地警察!」

  金顯昌答應一聲,不滿地看了才經理一眼,走出去。

  金顯昌又對才經理:「媽的,不知咋回事,你這一說, 我心裡真有點沒底了,周春他到底得沒得到那個東西呀,他要沒得到,那東西會在哪裡呢?」

  才經理:「看來,他還沒到手,不然, 早往上告了……東西到底在哪兒,真不好說!」

  金顯昌:「媽的,說什麼也要找到周春,把那東西找到, 沒了那東西,就是他活著也不能把我怎麼樣了!」

  草垛旁,劉大彪和周春在繼續對話,現在,他們態度比剛才更為和緩了。 

  劉大彪:「你是說,你從前並不知道有這個東西, 是從我這兒知道的?」

  周春:「是啊,我砍傷金顯昌後,被他們送到公安局, 說我是殺人未遂。我一想,這二年我總上告,還砸過郎書記辦公室,再加上金顯昌往死整我,進去能有好嗎……就趁他們看守不嚴,帶著孩子跑了。不想,金顯昌又派你們哥倆來殺我,沒辦法,我在中途把孩子扔到車站,一個人逃了……後邊的事你們都知道了,你們一路跟著我,我也發現了你們,就在半路偷偷下了車,可你們哥倆還是跟上了,後來就是那個胡同中的事了……你們要殺我,我只有拚命,就搶過刀來給了二彪一下子,誰知一下子就把他捅死了……」

  「去你媽的吧!」劉大彪突然又來火了,咚的給了周春一拳,「別說這個了,那你想想,你老婆就什麼也沒給過你?」

  周春:「沒有哇,我不是說了嗎?有這個東西我還是從你們嘴裡知道的。當時,你們衝我要老婆給我的東西,我還奇怪呢,什麼東西呀……後來我逃跑了,一路想著才慢慢想通,她一定真的留下了什麼重要東西,能揭發金顯昌……我所以回來,主要就是找它的,不想,又碰上了你……金顯昌派你追殺我時,也沒說什麼東西?」

  劉大彪也納悶起來:「沒有哇,只說你身上有件重要東西, 殺你之前要問明白,殺死你之後一定要搜身,把搜到的所有東西都帶給他……可到底是什麼東西呢?又藏在哪兒呢?」

  周春:「這我想過了,她只能把它藏在一個地方!」

  ……

  像電影一樣。周春和劉大彪在琢磨那件東西,金顯昌、才經理他們也在琢磨那件東西。

  此時,他們坐在奔馳轎車裡,行駛在一條鄉間公路上,開車的還是老五。

  他們又要去丈量土地。

  金顯昌在自言自語恨恨地說著:「……真他媽最毒不過婦人心,開始我還有點防備她,可時間一長弦就鬆了,還以為她真的跟我一條心了呢,也就什麼話都對她說了,有些重要場合還帶著她……誰知她偷偷錄了音……媽的,如果錄音帶周春沒得到,那它會在哪兒呢?」

  才經理搖搖頭:「不好說,只有想辦法找到周春, 即使沒在他身上,他也會把我們領到藏錄音帶的地方!」

  聽明白了吧,那東西是錄音帶,是揭發金顯昌罪行的錄音帶。可是,它在哪裡呢?

  金顯昌不知道,我們也不知道。誰會想到,它就在我們身邊?!

  可是,周春和劉大彪猜到了。

  此時,他們二人已經轉移到距劉家堡不遠的一片莊稼地裡,正秘密向老黨員家接近。周春還在低聲說著:「……我這也是猜……在我逃跑之後, 孩子一直跟在我老婆身邊,她臨死前有可能把東西給孩子……昨天我見到孩子,又光顧著難過,忘問她了。」 

  「這……」劉大彪說道:「那好辦,你是他爸爸, 只要你把她弄到手就行了!」

  周春:「可她一直跟那兩個警察在一起呀……昨天那機會真好,讓我錯過了……哎,別往前走了,老黨員家有條狗,可厲害了!」

  劉大彪:「我知道,是大青,那狗有點通人性!」

  他們隱下身來,觀察著老黨員家的情景,不大一會兒,目睹著我和小趙從屋內走出來,小萌萌和大青狗跟在後邊。

  我們昨夜基本一宿沒睡,騷亂過去後,在老黨員家稍作休息,天就亮了,我們離開老黨員家,要去夏鎮派出所。

  我們走出好遠,大青狗還跟在身邊,一副不忍離別的樣子。

  小趙對大青狗:「大青,別送了,回去吧!」

  大青狗歪著頭,看著小萌萌。

  小萌萌從小趙身上下來,走到大青狗跟前,摸了摸它的頭,臉貼臉地對它說:「再見了!」

  大青狗這才搖著尾巴看著我們離去。

  現在,我們的心思都在周春和劉大彪的身上,特別是周春,尤其使我們感興趣。儘管當時不知道什麼錄音帶的事,但還是覺得這裡有問題。小趙邊走邊說:「……我怎麼想不通,周春他到這裡來幹什麼呢?難道就是為了看看女兒……或者……對了,他是不是想把女兒從我們手中帶走哇?咱們還真得小心點呢!」

  我說:「可以這麼解釋,但又不那麼通……你忘了, 我們來的路上,換車時發現了他,他為了逃跑,連女兒都不顧了!」

  小趙:「是啊,可他為什麼又來這裡呢?他要為了逃命,應該跑得越遠越好哇……難道,他是為了找金顯昌報仇?!」

  我說:「也有這種可能……可是,他為什麼剛剛想起報仇啊?為什麼跑了這麼多天,又跑回來報仇啊?」

  小趙搖搖頭:「想不出來,只有周春自己知道……你看呢?」

  我:「我看,還是和萌萌有關,他似乎有什麼急事找她!」

  小趙:「那又是什麼事啊……哎,你再給徐隊長打個電話吧, 把情況跟他談談,劉大彪和周春都出現在夏鎮,應該採取得力措施呀,不行就組織力量大搜捕……這裡到處是青紗帳,荒山野地的,憑咱們兩個,上哪兒去找他們哪?」

  小趙提醒了我。我拿出手機撥通徐隊長,把發現的情況告訴了他。徐隊長聽了十分感興趣:「……什麼, 劉大彪和周春都出現在夏鎮……娘的,太妙了,他倆是怎麼了,一對死對頭,咋忽然如影相隨了……對,你們分析的有道理,媽的,最好讓他們跟金顯昌拚個死活……沒事,跟前沒人聽見……你們就去派出所等著吧,我一會兒把人聚齊了也上去……」

  4

  一片荒野中。那些曾被劉家堡人趨走的量地人員又回來了,正在丈量土地。金世昌和才經理站在一個高崗處看著,在他們的身後,還有兩個警察的影子。金世龍等幾個歹徒也耀武揚威地在不遠處遊蕩著。

  金顯昌居高臨下,手比劃著前面的山嶺野地,自得地大聲說著: 「……只要把地量完,把錢一交,我就是這片土地的主人了!」 對才經理:「怎麼樣?這兩天聯繫包地的人多嗎?」

  才經理:「挺多,還有不少鄉鎮和村屯的頭面人物呢。 咱們雖然每□長了一千多塊,可還是比包別的地便宜,他們包下去之後,再加價轉包,真要包個十□二十□的,一年啥力不出也能弄個一萬兩萬的,誰不包哇!」

  金顯昌哈哈一笑:「他們那都是咱們的零頭, 全縣的荒地咱們要都包下來,哪年不賺他千八百萬……對了,凡是鄉鎮頭頭包地,都少算點,給他們點甜頭!我這人有錢大伙掙,免得紅眼病……只要他們得到甜頭,有事就會替咱們說話,每□少算三百二百的!」

  才經理恭維地說:「大哥,我就服你這點,有胸懷,有氣魄!」

  這時,金世龍走過來:「媽的, 天都這時候了,劉家堡那幫窮鬼咋還不來呀?」

  才經理四下看了看:「是啊,昨天他們鬧得那麼凶, 今天咋一個人也不見哪?」

  金世龍得意地: 「一定是我們昨晚鬧那麼一下把他們震住了……我早說過,跟這幫窮鬼,就得來硬的!」

  才經理:「不一定,我看這裡有名堂,我反倒有點擔心……」

  正說著,金顯昌的手機響起。他急忙打開放到耳邊: 「是我……金偉呀,有什麼事……什麼?他媽的……」

  金顯昌的臉一下黑了。關機後,才經理就急忙問:「大哥,出什麼事了?!」

  金顯昌:「媽的,金偉的電話,劉家堡很多人去了縣裡,現在已經包圍了縣委,正在跟領導鬧事呢……」

  才經理也急了:「這可麻煩了……」他瞪了金世龍一眼,金世龍有點尷尬,想發火,想了想沒敢。

  金偉說得一點也沒錯,兩台農用三輪車拉著劉家堡的幾十名群眾經過數小時的顛波趕到夏城。此時,正吵吵嚷嚷地欲往樓裡闖,幾個幹部模樣的人阻攔著不讓進。雙方爭吵不休。

  村民們:「……憑啥不讓我們見領導, 我們要跟他們反映問題……」

  幹部們:「領導正在開會,正在研究大事,你們要顧全大局, 這麼鬧是不好的……快回去吧,我們向領導反映,一定盡快解決你們的問題……」

  人群外,金偉穿著便衣注視著眼前的景象,手機放在耳邊:「……對, 還是那個老黨員領頭,有好幾十人……郎書記在辦公室裡,他氣壞了……」

  郎書記真氣壞了。他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大樓外的群眾,臉都有點扭歪了。他的旁邊站著小喬。

  小喬卻不理解姐夫的心情,看著下面的人群罵咧咧道:「媽的, 幾個屯老二還要反天……姐夫,你給公安局打電話,讓他們多派些人來,把他們都抓起來,看他們還敢不敢鬧!」

  郎書記氣哼哼地:「你懂個屁?」然而,想了想還是拿起電話。「接公安局……你是誰……韓光明啊……我就跟你說吧,你們公安局馬上多派些人來,把領頭鬧事的給我抓起來,好好審查……什麼?你不管業務?聽著,你也是局主要領導,局長沒在家,你要負起責任來……」

  電話裡,韓政委為難的聲音傳來:「……郎書記,公安部對這方面有嚴格規定,對群眾事件要控制,但公安機關不能輕易出面,激化矛盾……我不敢下這個命令啊!」

  郎書記一下被激怒了:「你是聽公安部還是聽縣委的?這是縣委的命令……什麼?你不能執行?你還是不是黨員? 還想不想幹了,你別跟我解釋……我撤你的職!」

  郎書記「啪」地把電話摔了。

  小喬:「咋的?這個姓韓的敢不聽你的?膽兒太肥了,對, 你撤了他……姐夫,你可不能讓這幫屯老二嚇住哇,金縣長可是簽了合同的……姐夫,你怕啥呀,你很快要提拔了,還不趁走之前把地的事辦完,過這村就沒這個店了……金縣長那人辦事講究,虧待不了你。真的,我今天來找你就是為這個事,你給他個准話……」

  郎書記暴怒地:「你知道個屁,給我出去,出去……」

  小喬:「這……你跟我來這套?誰怕你咋的……反正你已經上了船,半道下去是不行了……你收人家多少好處了,不辦事行嗎?」

  郎書記抓起一本書向小喬打去:「你給我滾——」

  小喬「哼」了聲鼻子走出去。 小喬離開郎書記,走進縣委辦秘書室,一把拉起白冰:「走,跟我去溜溜車……你不是要學嗎,我教你……」

  白冰在工作,不想離開,可拗不過他,被他拉拉扯扯地走出辦公室。

  這種事經常發生,辦公室的人已經都習慣了,甚至認為是天經地義的。

  小喬拉著白冰的手臂走出縣委大樓,正碰見金偉,質問道:「哎,金偉,你們警察是不是白吃飯的呀, 為啥不把這些鬧事的抓起來呀!」

  金偉陪笑著:「這得局領導發話……真的,要是有領導發話, 我馬上就抓人……你們玩去吧,我還有事!」

  小喬和白冰走後,金偉的手機又響起來,他急忙放到耳邊: 「喂……對,是我,金大哥呀,什麼事……」

  金顯昌:「……金偉,你聽著, 你不是說劉家堡的人正在縣委鬧事嗎?我已經弄清,這都是那兩個外地警察鼓搗的,昨天,才經理還有量地這些人都看見了,他們鼓搗老黨員帶人去找縣領導,你快報告郎書記!」

  金顯昌關了手機,對才經理道:「行,你這招挺高明,這回, 那兩個警察恐怕在夏城再也呆不下去了,也再不能給咱們搗亂了!」

  果然,郎書記接到金偉的電話,氣得直發抖:「……媽的,又是他們兩個, 我……」他拿起話筒:「給我接公安局……韓政委嗎?你馬上把那兩個外地警察給我找回來,把他們給我從夏城攆走……這事公安部沒有規定吧,你也能辦到吧……為什麼?他們破壞了我們夏城的社會穩定!」

  我們萬萬沒想到, 自己竟被郎書記指責影響了社會穩定。為此,我們在夏城陷入了嚴重的困境…… 
 

 



    
朱維堅《終極罪惡》                

  
  第十二章 
  1

  真想不到,在郎書記眼中,我成了影響夏城政治穩定的人物。

  韓政委在壓力之下,帶領一隊全副武裝的防暴隊員前往縣委維持秩序。臨行前,他神容嚴峻地對進行了動員:「……這次行動由我指揮,具體要求都說過了,最後再強調一點: 要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絕不許同群眾發生正面衝突。我們的任務就是保衛領導機關安全,避免群眾行為過激觸犯法律。為了避免增強群眾的敵對情緒,我們不開車,也不用摩托,步行前往。大家聽清了嗎?」

  一片整齊而洪亮的回答:「聽清了!」

  「好,目標,縣委大樓。出發——」

  防暴隊員向大街上奔去。

  韓政委正要跟上,一直在旁邊看著的金偉湊過來:「韓政委,你不讓防暴隊抓人?能把他們壓下去嗎?」

  韓政委看了金衛一眼,匆匆向街上走著,不滿地對他說: 「對這種事情,不能光靠壓,更不能亂抓人……他們是群眾,是集體上訪,是向領導反映問題,這是法律賦於他們的權力,我們憑什麼抓人?」

  「這……」金偉跟在腳步匆匆的韓政委身邊又說:「韓政委,你知道嗎?這起事件是李思明他們挑的?」

  「嗯?」韓政委站住腳步,臉拉下來:「你不要亂扣帽子,說話要有根據!」

  金偉有點口吃:「這……我……我也是聽說的……」

  韓政委:「聽誰說的?」

  金衛:「聽夏鎮的人說的……你想想, 李思明他們昨天去的劉家堡,劉家堡的人今天一大早就來到縣裡,不是他們挑的又是誰挑的?!」

  韓政委更為不滿,瞥了金偉一眼道:「金科長,這可是莫虛有哇!難道你就是這麼辦案嗎?!」

  金偉不好再說什麼。

  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真該感謝韓政委。

  在韓政委帶防暴隊前往夏城縣委大樓時,我和小趙帶著萌萌正走在通往夏鎮的鄉間小路上。此時,我們覺得案件已見曙光,心情又緊張又激動,沉浸在對勝利的期盼中,對城裡發生的事情的一點也不知道。小趙邊走邊興沖沖地說著:「……徐隊長來了之後, 咱們把這一帶來個徹底的大搜捕,抓住周春和劉大彪,那時,一切真相大白,咱們也就能凱旋而歸了!」

  我們走在一條鄉間小路上,兩邊都是青紗帳,正是農忙時節,少有閒人走動。因此也很避靜。

  由於走得急,走了一陣,我們有點累了,身上都被汗水濕透,就坐在路邊休息。這時,小萌萌卻難以安分,她又現出孩子的天真與稚氣,抱著布娃娃在路邊跑來跑去的采野花。

  我們不知道, 此時,在周圍有幾雙眼睛一直在窺視著我們。

  休息了片刻,我對不遠處的小萌萌喊道:「萌萌,回來吧,咱們該走了!」

  萌萌手拿著一把野花向我們這邊跑來。

  我和小趙站起來迎接著萌萌,準備上路。就在這時,不遠處「嘩啦」一聲響,一個人影從地裡冒出來,往這邊看了一眼,向我們看了一眼,又驚慌地一頭鑽進禾秧中。

  我一眼看清,是劉大彪。

  小趙也看清了,他又驚又喜,大叫一聲:「劉大彪……站住——李隊長, 你照顧孩子,我去追他……」

  小趙向劉大彪逃跑的方向追去,我急忙迎向小萌萌,不想,就在這時,身邊的莊稼地裡「嘩啦」一聲響,又一個身影出現了,還脫口向我們這邊叫了聲:「萌萌……」

  原來是周春。萌萌看清來人,也脫口叫出聲來:「爸爸……」

  在這種情況下,下意識支配了我的行動,什麼也沒想,拔腿就向周春追去。「周春,你站住……」

  周春看了我一眼,向青紗帳深處鑽去,我緊追不放。身後小萌萌的哭叫也沒能阻止我:「爸爸……爸爸……」

  我追趕出不遠就意識到不妥,猛然醒悟,停住腳步,放棄了周春,轉身又往回奔。然而,回到原處,小萌萌的身影已經消失,只有那個須臾不離手的布娃娃扔在地上。

  我十分驚慌,正在尋找,又聽身旁地裡有動靜,扭頭一看,是劉大彪,我看得很清楚,他笑嘻嘻地瞥我一眼,向禾秧深處一鑽不見了。

  我心猛地一跳,暗叫一聲:「上當了!」隨後追去,邊追邊叫著:「劉大彪,你站住,把孩子放下……」

  可是,劉大彪很快無影無蹤了,我遍尋不見,怏怏返回原處,又喊了好一會兒也不見萌萌的影子,聽不到她的聲音,心裡就完全明白:我們中了調虎離山之計。我看得很清楚,劉大彪還對我笑了一下,而且,萌萌並沒有在他的身邊。這就證明,他們是兩個人,而那個人一定是周春。劉大彪和周春同時現身也表示,他們兩人已經站在同一個戰壕中。至於是如何結盟的,就不得而知了。

  我開始焦急地呼喚小趙: 「小趙——你在哪裡,快回來……」

  一會兒,小趙氣喘吁吁、兩手空空從青紗帳裡走出來,聽說萌萌沒了,頓時也慌了手腳。「這……這……」從我手中接過布娃娃看了看,一下蹲在地上, 懊喪地:「這可怎麼辦哪……沒抓住他們, 反把孩子弄沒了……也太丟人了!」又猛地站起來:「不行,咱們還得找他們,一定把孩子找回來!」

  小趙又要往青紗帳裡鑽,被我攔住。我說:「先別忙,憑咱兩個人,又人生地不熟,上哪兒去找哇?還是等等徐隊長他們來了再說吧!」

  小趙著急地:「可孩子怎麼辦……」

  我說:「急也沒用,她在自己的父親手中, 估計不會有什麼危險,咱們還是等徐隊長他們吧!」

  我們倆說著,順著小路向夏鎮走去。這時,一個問號在我心頭升起:

  「周春他們為什麼迫不及待地來找孩子呢?這是不是太冒險了?把孩子帶在身邊,對他們、對孩子又有什麼好處呢?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

  當時,我和小趙都以為萌萌在周春和劉大彪手中,後來才知道完全猜錯了。

  應該把下面的情節寫出來。

  我和小趙離去後,在路邊的莊稼地裡,周春悄悄探出來頭,看著我們遠去的背影喃喃說道:「對不起了,謝謝你們照顧我的孩子……」

  一會兒,周春和劉大彪在一片野草叢中會合了。可是,他們手中誰也沒有孩子。

  劉大彪急不可待搶先發問:「哎,孩子呢?」

  周春:「咦……不是你把她帶來了嗎?」

  劉大彪:「你別胡扯了,不是說好了, 我們分頭把他們引走,然後你再返回去帶孩子嗎……你是她爸爸,她能跟我嗎?」

  「這……」周春有點懵了:「這……可我回去已經沒有孩子了, 那兩個警察也到處找孩子呢……他們說的話我都聽到了,說孩子讓咱們帶走了,還說你在那兒晃了一下呢……」

  「這……」劉大彪也懵了:「我晃那一下子, 是想看看你得手沒有……看見孩子不在那兒,我還以為……媽的,這是咋回事啊……」

  周春一拍大腿癱在地上傻了: 「這……這是咋回事啊……萌萌也不能亂跑啊……難道還有別人把她弄走了?」對劉大彪:「就怪你,出這個主意,看吧……孩子要出個三長兩短怎麼辦?!」

  劉大彪十分沮喪:「咳,誰想到會出這種事啊……你別埋怨了,沒準孩子還在那兩個警察手裡,他們還沒走遠,盯著他們,看有沒有別的說法!」

  這回,他們倆開始跟蹤我們。

  我們又出了新情況。路上,我給徐隊長打了個手機,把新情況反饋給他,請他馬上帶人來夏鎮,不想,他讓我們倆馬上返回,說城裡也有新情況。這時候我們怎麼能離去呢?我把萌萌被周春和劉大彪帶走的情況又說了一遍,徐隊長說:「……哎呀老李,讓你回你就回來吧, 事情確實很緊急,而且和你們有密切關係……快點回來吧,越快越好……別的暫時都不要管,你們必須馬上返回……沒車……我去接你們……」

  我也急了:「徐隊長,你別來,你來我們也不回去, 我們要找孩子……有什麼急事,你先跟我們說說,找不到孩子絕不回去!」

  徐隊長惱怒的聲音:「李隊長,你別再給我添麻煩好不好?什麼事回來我再告訴你,不過可以透露一點,讓你回來是郎書記的指示,我們必須執行!」

  徐隊長把電話撂了,我也關上手機,與小趙面面相窺。

  小趙:「這……他媽的,郎書記要咱們回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周春在這裡,劉大彪在這裡,孩子又讓他們弄去了,咱們破案正在關鍵時候,還有什麼比這更重要的?」

  經過短暫商議,我們決定不回夏城。可是,徐隊長的話仍使我們疑慮重重,縣裡到底出了什麼事呢? 為什麼郎書記非要我們回去? 我一點也沒想到劉家堡群眾上訪的事會聯繫到自己身上。

  我們也完全沒有想到,當我打電話時,周春和劉大彪就隱身旁邊的路溝裡盯著,聽到了我們的話,產生了極大的恐慌。原來,他們抱有幻想,以為萌萌還在我們手裡,可發現真相後,頓時六神無主了。兩人猜來猜去,不知孩子去了哪裡。正猜著,聽到遠處忽然傳來馬達聲,急忙又隱下身形。 

  片刻,一輛吉普車駛來,從二人隱身的路溝前駛過。他們看清了車窗裡邊的人,一下猜到了怎麼回事。

  劉大彪:「你看清了嗎?剛才過去那輛車是金顯昌手下用的……車裡有金世龍……媽的,一定是他們幹的……對,孩子一定在他們手裡!」

  「這……」

  周春徹底慌了,「這可怎麼辦,萌萌怎麼會落到這幫野獸手裡……」怒火隨之升起:「媽的, 他們害了我們兩口子,還要害我孩子?我跟他們拼了……」

  周春從懷中拔出菜刀欲走,被劉大彪攔住:「哎,你急什麼, 火性咋忽然比我還大呀……」

  周春:「她是我的孩子,我能不急嗎……快走!」

  劉大彪拉住周春:「別急,咱得想個好辦法, 跟他們硬拚不行……你不是這麼說過我嗎……走,咱們找個地方藏起來,休息一下,養足精神,等天黑後去夏鎮,看孩子在沒在姓金的家,要真在那兒,再想辦法!」

  「這……」周春:「好吧,就聽你的。」

  2

  黃昏來臨了。

  先把我們和夏鎮的事放一放,去看一下夏城縣委大樓上訪群眾的情況吧。 

  大半天過去,什麼明確答覆也沒得到,劉家堡的群眾已疲倦了,他們不再呼喊,靜靜地坐在大樓外面,有的還拿出家中帶來的食物吃著。

  防暴警察們橫成一排站在縣委大樓門外,靜靜地觀察著眼前的一切。

  只有幾個幹部模樣的人在勸著老黨員和兩個帶頭的青年。

  一中年幹部:「……您是老黨員,要有黨性,有組織紀律性, 怎麼能帶頭這麼干呢,快把大伙帶走吧,這麼下去沒什麼好處!」

  老黨員:「正因為我是老黨員,我才這麼幹,我覺得這就是黨性。黨性是什麼,就是為老百姓辦事,我就這麼想的,也這麼辦的……他郎書記憑啥架子這麼大,大伙來了一天他也不出來見見,哼,我入黨那會兒,他還穿活襠褲呢……要我們走也行,讓他出來,給大伙說個明白話!」

  幹部:「這……老黨員,我不是跟你說了嗎?郎書記不在……他……他外出開會去了……」

  在樓前對話的同時,樓後的一個角門開了,韓政委悄悄走出來,四下看了看,回頭招招手,郎書記在兩個防暴隊員的陪同下走出來,隨之一輛吉普車悄然駛到,車門打開,韓政委迅速將郎書記扶上車。他想離開,郎書記卻讓他也上了車。

  開車的是金偉。是他弄來一輛民用吉普,神不知鬼不覺地將郎書記接出來,脫開了上訪村民的圍困。

  車很快行駛到街道上。

  臉色陰沉、上車後一直沒開口的郎書記終於說話了:「在這件事情上, 你們公安局有不可推諉的責任,事前沒有一點情報,事發後又處置不力,應該給予批評!」

  這當然是對韓政委說的。韓政委只好自我批評:「是……這都是我的責任……也真巧, 幾個局長副局長有到市局開會的,有外出學習的,有出門辦事的,還有下鄉辦案的,都沒在家,我也沒這方面經驗……都怪我!」

  郎書記依然陰沉著:「你也不用往自己身上攬過,這也是不負責任的表現。 不過,我不能理解,我這個縣委書記怎麼就不能指揮你,你說的公安部規定又是怎麼回事?你給我解釋解釋!」

  「這……」韓政委心理壓力很大,他耐心而又費力地說著:「當前, 公安部對維護社會穩定非常重視,但考慮到大多是人民內部矛盾,在當前的形勢下,不益激化,因此明確指示各地公安機關,在處理這類問題時要特別謹慎,絕不能輕易出面,以免引發更大的衝突……郎書記,我覺得這對縣委也有好處,您想一想,我們真要抓了不少人,反映到上邊去,會給縣委帶來什麼影響呢……郎書記,請您理解我們的苦衷!」

  郎書記哼一聲鼻子不吱聲了,片刻後又問: 「那你說這事怎麼處理?」

  韓政委:「這……我也沒什麼好辦法,不過, 我覺得矛盾不宜激化,還是以疏導為主!」

  郎書記:「可是縣委辦、信防辦他們已經勸了一下午, 根本不起作用!」

  韓政委:「那……群眾反映的到底是什麼問題啊,如果有道理,可以解決呀……」

  「不,」郎書記大聲說:「他們根本沒有道理, 難道縣裡的決策還要由他們左右嗎?對這類人,絕不能讓步,你越讓步他們越往前趕,那樣,縣委縣政府還有什麼權威了?!」

  韓政委嘴張了張,什麼也沒說。

  郎書記停了停,話題又轉到我和小趙身上:「對了,那兩個外地警察回來沒有?……太不像話了,到我們這裡辦案,為什麼要挑動群眾鬧事? 必須讓他們馬上離開。聽見了嗎?!」

  「聽見了。」韓政委低聲回答,又大著膽子問了句:「郎書記, 你怎麼知道是他們挑動的?」

  郎書記看了一眼開車的金偉:「你還問我?我還要問你為什麼不知道這事呢……哼,我要是啥都聽你們的,工作就更被動了……你也別再問了,按我說的辦!」

  「是……」韓政委遲疑了一下又說: 「可我不分管業務,他們來辦案,屬於刑偵口的,應該……」

  「我不管這些,」郎書記粗暴地:「你也是公安局的主要領導,我就跟你說話,你不管總有人管吧, 回去跟他們說,必須執行!」停了停,話裡有話地說:「看來,你們公安局的班子應該調整,工作太不力了……過些日子全全縣政法口的幹部要動一下,到時一併考慮!」

  韓政委不吱聲了,但是他從倒視鏡中發現,金偉的眼睛閃了一閃。 

  郎書記想了想又說:「今後,政法機關要實行競爭機制,能者上,平者下,劣者汰,要把那些有開拓精神的年輕同志提拔上來。金偉今天表現得很好,政治敏感性強,這樣的同志就應該重用……韓政委,你回去向你們黨委反映一下!」

  韓政委「嗯」了一聲,他注意到,倒視鏡中,金偉露出了掩飾不住的笑容。

  郎書記又把話題轉回來,強調必須讓我和小趙離開夏城。韓政委說:「其實,我已經告訴刑警隊徐隊長, 通知他們馬上回來……我只是感到為難,他們是來辦案的,任務還沒完成,不太好對他們啟齒……」

  開車的金偉把話接過去:「有什麼不好啟齒的?韓政委,根本就不用你開口,你把郎書記的指示傳達給徐隊長,讓他跟他們一說,不就完了嗎?!」

  郎書記讚許地:「對嗎!做為領導,就得有工作藝術……金偉,你有潛質,好好幹,有前途!」

  金偉笑了:「謝謝郎書記!」

  前面出現一片特殊的住宅小區,幾幢別墅式的小樓。晚霞照耀下,顯得格外的幽靜、肅雅。那是郎書記等縣領導的住宅。

  郎書記下車前再次叮囑韓政委:「我說的話一定要辦到, 你要以黨性做保證!」

  韓政委雖然滿腔愁苦,也只能強做笑顏應答。

  這時,徐隊長遵照韓政委的指示已經來到夏鎮,跟著他的還有郝平及兩個年輕刑警。他們生拉硬架,非要我們上車離開。

  徐隊長對我說:「孩子的事你放心,我一定周密安排,下大力氣找到她,周春、劉大彪也跑不了……你上車吧,上車,我把話都告訴你,都告訴你!」

  看來,事情確實很嚴重,我和小趙只好只好上車。車上路後,徐隊長把一切都對我們講了。小趙一聽就急了:「憑什麼呀?他郎書記管著你們,還管著我們到夏城來破案了?他憑什麼呀?」

  「憑什麼?」徐隊長冷笑一聲:「理由很充分,你們破壞了夏城的社會穩定!」

  「這……」

  小趙說不出話來,這頂帽子實在太沉重了。當時,我在深感壓力的同時,也感到不可理解,郎書記竟然親自下令把我們趕走,太荒謬了……然而我知道,儘管荒謬,可徐隊長他們必須執行,如果我們不走,他們將非常為難……怎麼辦? 

  我深感為難,眼前浮現出郎書記的面容,我現在真正認識到這個書記是個什麼貨色,也明白夏城為何是這樣一種局面。

  當然,我的認識也是有限的,郎書記還有另外一面我當時並不知道,並不止我,多數人都不知道。

  有必要把郎書記回家後的情形也寫出來。

  郎書記的家我沒進去過,夏城老百姓也沒進去過,只是聽說十分寬敞豪華,共有180多平方米,據說,僅裝潢就花了十幾萬。具體情況我沒看見,無法一一介紹。但,那天晚上他回家後的情況曾出現在案卷中,出現在那個保姆的供詞中。

  郎書記一進門廳,就有一個年輕的姑娘迎上來,幫著他脫外衣,遞拖鞋。姑娘長得很媚氣,身上紮著圍裙。她一邊侍候著郎書記,一邊還不停地說著:「……表舅, 你今天怎麼才回來呀,臉色也不好,出什麼事了……」

  聽口氣,姑娘是郎書記的表外甥女,但他們的表現卻令人難以置信。

  郎書記看著姑娘,臉色明顯好看多了。他摸摸姑娘的臉蛋,露出笑容道:「行了,心情再不好,看到你也就好多了!」

  姑娘笑著躲了一下:「表舅,你在外邊吃飯了嗎?我做了兩條魚,不知你喜歡不喜歡!」

  郎書記眼睛盯著姑娘,不答反問:「你舅媽回來了嗎?」

  姑娘向郎書記飛了一下眼神:「沒有,她來電話了, 說還要到蘇州去一趟……對了,我做的是紅燒鯉魚,你喜歡嗎?」

  「凡是你做的我都喜歡。」郎書記又掐了一下姑娘的臉蛋: 「這麼說,咱們還能親熱幾天了。」

  姑娘嗔怒地瞪了一郎書記一眼,「你就這樣,光知道跟人家……心裡其實一點也不惦著人家的事!」

  郎書記:「怎麼不惦著?你別急,得慢慢來。你想想,你既不是幹部,又不是工人,什麼身份也沒有,上哪兒去找一份輕鬆省力又掙錢多的工作呀?」

  姑娘不願意了:「我不信,你一個縣委書記, 給自己的外甥女找個工作都找不到?我不信!」

  姑娘說著調頭向室內走去,郎書記一把將其從後邊摟住: 「哎……別生氣,我一定盡快辦……其實,我已經跟商局長說了,很快就能安排!」

  「真的?」姑娘站住,露出笑臉:「表舅,你不騙我吧……」

  郎書記去親姑娘,「我咋騙你呢?你放心吧,我跟商局長說了, 去了先當文書,過個一年半載的,再想辦法給你轉干,只要你好好幹,聽表舅的話,用不了幾年,就可以提拔,最起碼也得到哪個局當副局長什麼的!」

  姑娘樂壞了,「真的?!」使勁親了郎書記一口,「表舅,我去給你把魚端出來……」

  郎書記緊緊抱住姑娘:「不,現在我要吃你這條大魚……來, 咱們先洗個鴛鴦浴!」

  郎書記抱著姑娘走向衛生間,姑娘在他懷中笑著,撒著嬌。筆錄中還有一些東西,我不便再寫出來了,那姑娘說,在郎書記最高興的關頭,還許諾她,將來讓她當縣婦聯主任,她不幹,要當女法官,女警官,他也同意了。

  權力就是權力。在郎書記洗鴛鴦浴的時候,徐隊長、我、小趙卻陷入愁苦之中。徐隊長和我互相道歉:徐隊長為不能支持我們感到內疚,我則為給他們添了麻煩而不安……談來談去,又談到賣地這件事上,我就問徐隊長,這裡邊到底有什麼名堂。因為劉家堡的群眾就為這事去縣裡上訪,如果這個問題解決,上訪問題自然也就解決了。

  可是爽快的徐隊長卻沒有馬上回答,郝平也保持沉默。在我們追問之下,徐隊長才幹笑一聲,答非所問地說:「李隊長, 我說句不中聽的,你們操這份心幹什麼?辦自己的事得了!」

  小趙把話接過來:「咳,又是這話……徐隊長, 難道你們夏城的事誰也碰不得問不得?!」

  徐隊長又苦笑一聲:「差不多吧,反正愛碰你們去碰,我可不碰,實在對不起,你們問的事我不知道,一點也不知道……把荒山野地承包出去,有什麼不好的,我不知道這裡邊有什麼名堂!」

  小趙:「我不相信,沒名堂為什麼群眾反映這麼大?」

  徐隊長沒有出聲,小趙還想再問,郝平扯了他一下:「趙哥, 你就別操心了!」

  小趙想對郝平發火,被我制止。

  我們就這樣心有不甘地離開了夏鎮,把小萌萌一個人扔到了那裡,扔到一個人所不知之處。現在,只有她的布娃娃留在我們手中。

  3

  我們離開後,夏鎮活躍起來。

  天色已暮,街道上已經沒有行人。

  有兩個人影隱蔽著進了夏鎮,來到金顯昌家對面街道的樹後。

  是周春和劉大彪。

  周春趴在樹叢中,望著金顯昌的住宅,低聲對劉大彪道:「你說, 他們抓我的孩子幹什麼呢?」

  劉大彪:「那誰知道,八成是想用孩子引你出來吧, 你可千萬沉住氣……天黑透了咱們才能動手!」

  周春:「這裡看不到院子裡,我上樹去看看!」

  周春爬到樹上,從窗子中影影綽綽可見對面金家室內的情景,很快,他的目光射進一扇窗子不動了。

  他看見室內有幾個人影,其中一個很小很小,是個孩子,是個女孩子。儘管看不清,但直感告訴他,那是他的女兒。

  他急得差點從樹上掉下來,差點喊起來。

  萌萌果然在他們手裡。

  正是這樣,周春和劉大彪巧使調虎離山計,好不容易將我和小趙調走,不想正趕上金世龍駕車過來,萌萌就成了他的戰利品,回到金宅一報功,金顯昌也非常高興。為避免別人發現,直到天黑下來後,他們才開始折磨萌萌。

  此刻,金家室內正在進行一場審訊。審訊員是金世龍和幾個歹徒,受審的是一個六、七歲的女孩兒——萌萌。 

  審訊前,他們先扒下萌萌的衣服仔細翻找了一遍,沒發現什麼,又讓她自己穿上。對這一切,萌萌象只羔羊一樣任人擺弄,只有哭泣的權力。

  金世龍皮笑肉不笑地蹲到萌萌身邊:「你叫什麼名字……對,萌萌,告訴叔叔,你媽媽留給你的東西放到哪兒了?」

  萌萌害怕地望著金世龍,淚水盡情地在臉上流淌,怯生生地反問:「是……是什麼東西呀?」

  金世龍比劃了一下: 「是……是盒錄音帶……你知道什麼是錄音帶嗎?」扭頭對旁邊的歹徒:「去,取一個來給她看看!」

  歹徒應聲走出去。金世龍繼續向萌萌比量著問:「就這麼大, 方形的,你看見過嗎?」

  萌萌抹著眼睛,仍然搖頭。

  出去的歹徒返回來,把一盒錄音帶遞給金世龍,金世龍拿給萌萌看:「看見了吧,這就是錄音帶,你見過這個東西嗎?」

  萌萌抽泣著回答:「見……見過……」

  金世龍大喜:「是嗎?在哪兒?快說……」

  萌萌:「在家裡……媽媽聽歌用的……我家裡有好多呢……」

  「咳,媽的!」金世龍失望地:「誰問你這個了?我問你,你媽媽死之前,給你留下這個東西沒有?」

  萌萌搖搖頭。

  金世龍火了,眼睛一瞪:「媽的小崽子,你不說實話!我知道, 你死媽給你留下了這東西,留下了,你知道在哪裡……你不說實話……說,不說我整死你!」

  金世龍一把將萌萌揪起來舉得高高的:「你說不說, 不說我摔死你!」

  萌萌被舉到空中,嚇得大哭起來:「爸爸……媽媽……叔叔,快來救我呀……我怕呀……放開我……」

  金世龍獰笑著,仰頭看著萌萌:「放開你?那就說實話,東西放到哪兒……」

  萌萌大哭著搖頭:「我真的不知道啊……叔叔放了我吧……」

  金顯昌家的另一個房間裡,金顯昌和才經理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瓶酒和兩個高腳杯。相鄰的房間裡傳來萌萌的哭叫聲和金世龍的吼聲。

  金顯昌不時地喝一口酒,才經理卻一副坐臥不安的樣子。

  又一陣孩子的哭叫聲傳過來。才經理忍不住道:「大哥,是不是有點過份了,她還是個孩子呀,別嚇壞了她!」

  金顯昌笑笑:「怎麼?心軟了……你是唸書人,這還不懂? 我這沒啥文化的人都聽過這句話,怎麼說來著……對,無毒不丈夫……咱們要打天下,可不能像老娘們似的呀!」

  才經理:「可她是個孩子呀……」

  金顯昌:「孩子怎麼了?你可憐她,可萬一那東西她真知道在哪裡,不交給咱們,有一天落到別人手裡,會是什麼結果? 咱們都得完蛋……那時,就輪到你那已經沒有媽的女兒又沒有爹了。你不是心疼你的孩子嗎?想讓她上大學、上外國留學嗎?真要出了這種事,啥都完了,那時的她,就是今天的她!」

  這話說中了才經理,他不吱聲了。 

  金顯昌喝了一口酒,用一種悔恨的口氣自語道:「媽的,說起來真是教訓哪,慘痛的教訓哪……想不到那個女人會來這一手,弄得我後來跟女人睡覺都受了影響,生怕她們給我整事,每次上床前都要搜遍她們的全身,生怕再給我來這一下子,可這麼一來,就影響了興頭……」

  才經理默默地聽著金顯昌的話,不時用一種異樣的目光看他一眼。

  這時,金世龍走進來。金顯昌收起感慨,換了口氣急問道:「怎麼樣?」

  金世龍沮喪地搖著頭:「不行,她身上根本就沒那東西, 又打又嚇也沒問出啥來……咋辦哪,大哥!」

  才經理:「還有什麼辦法?她一個小孩子能架住這麼折騰嗎? 她肯定真不知道,放了算了!」

  金世龍一立眼睛:「放她,那可不行, 我好不容易才把她弄到手的,得好好用用她,說啥也不能放?!」

  才經理急道:「她還有什麼用處……」對金顯昌:「大哥,你得想好了,這孩子在咱們手裡,那兩個外地警察一定不肯罷休,一定全力尋找……這兩個人你也多少知道點,不好對付……還有刑警隊徐隊長,他不是咱們的人,剛才你不是聽說了嗎?他帶來十多個人, 就是要找這孩子的……他們真要從咱這兒發現這孩子,咱怎麼解釋?」

  「他敢!」金世龍大聲道:「我就不信,他敢到大哥家來搜查!」 對金顯昌:「大哥,你根本用不著擔心, 那兩個外地警察還以為是周春和劉大彪把孩子弄去了呢,根本就沒往咱們身上想,他們要找,也是找周春他們……真要是有麻煩,把小崽子處理了往哪兒一埋就完了唄,有啥了不起的?!」

  「你……」才經理又急又氣,從沙發上猛地站起,指著金世龍: 「你……」對金顯昌:「大哥,你絕不能聽他的,盜亦有道, 事兒不能做太絕了哇!」

  金顯昌用煙頭點了點,讓才經理坐下。對金世龍道: 「老才說得有道理,你千萬不能胡來,不許傷著孩子……不過嗎,咱們也不能放了她,她還有用。」

  才經理:「什麼用?」

  金顯昌笑笑:「其實,那件東西找不到也不要緊,找到周春也行,因為,那東西是要交給他,如果他這人沒有了,東西也就沒啥用了是不是?」

  金世龍樂了:「大哥,你是說,用這孩子引周春出來……高, 實在是高……大哥,周春他惦著孩子,一定不能遠走,沒準也能想到孩子是落到咱們手裡,會找上來,也許就在外面不遠處,我看這麼辦……」

  金世龍對金顯昌俯耳低語,金顯昌笑著頻頻點頭。

  才經理不安地看著兩個人。

  樓外的幾隻大狗突然叫了起來,金顯昌眼睛轉了轉,對金世龍低聲說了句什麼,金世龍走出去。

  金世龍帶著兩個手下走出屋子,打開大門,走出院子四下查看,沒有發現什麼。

  金世龍對兩個手下道:「沒人,走,回屋, 還得好好問問周春的小崽子,不說實話就揍她!」

  一個聲音:「她太小啊,剛才打她時, 她直喊爸爸……萬一打死怎麼辦?」

  金世龍:「打死就打死。大哥說了,打死了找地方一埋, 有什麼了不起!」

  一聲音:「那我們就放心了!」

  三人退回院子,鎖上大門。

  三人的話周春和劉大彪都聽到了,劉大彪費了很大勁才按住周春,阻止了他的衝動。

  周春低聲急道:「放開我,放開我……你沒聽到嗎?他們在打她,還要殺她……你放開我,我跟他們拼了,我就是死了也要把孩子救出來……」

  劉大彪按住周春,也焦急地:「不行,你不能胡來, 就憑咱倆,能是他們的對手嗎?白白送死,不但救不出孩子, 還得把自己賠進去……咱們想別的辦法!」

  周春抽泣起來:「還有什麼辦法……辦法在哪兒?你說呀,只要能把萌萌救出來,我怎麼都行啊……」

  劉大彪:「這……只有一個辦法……報警!」

  周春:「報警?那怎麼能行?誰不知道,公安局、 派出所都聽金顯昌的……再說,咱倆這身份,都是殺人在逃犯,公安局抓住咱們還有好嗎……」

  「這……」劉大彪:「我看, 咱們可以想辦法通知那兩個外地警察,他們一定會救孩子!」

  「你說他們?」周春低聲地:「可他們回縣裡了……就是找到他們,孩子也不知被這伙畜牲折磨成啥樣了……不行,我誰也不靠了,跟他們拼了!」

  劉大彪:「拼也不能瞎拼哪,咱們等等機會,等夜深了, 他們睡著了的……」又歎口氣:「知道這樣, 還不如讓孩子就在那兩個警察手裡了……」

  這時候,我們正在回夏城的途中,徐隊長、我、郝平都沉默著,唯有小趙還在喃喃自語:「我們不走, 不離開夏城,孩子不救出來,誰也趕不走我們!」

  這時,前面一輛轎車亮著燈駛來,同我們乘坐的車交錯而過。郝平突然叫了一聲:「是小喬的車!」

  徐隊長扭頭看了一眼:「他在幹什麼?裡邊還有別人嗎?」

  郝平沉了沉:「好像有。」

  徐隊長:「是誰?」

  郝平遲疑了一下:「一個女的。」

  徐隊長:「啊……是白冰吧!」

  郝平不再回答。

  這時,小喬的轎車忽然又掉頭駛回來,響著笛聲追上我們並超了過去,在前面調回頭停住,小喬跳下車,揚手攔住我們的車。

  我們的吉普車應命停住。徐隊長打開車門,非常親熱地叫道:「喬哇, 剛才沒注意是你的車……有什麼事?」

  小喬不理徐隊長,逕自走到車跟前,打開車門向我和小趙笑嘻嘻地大聲道: 「我說你們倆在車裡嗎……行啊,你們竟敢挑動群眾鬧事,膽子不小啊!」

  小趙:「胡說,誰挑動群眾了?!」

  小喬:「好漢做事好漢當,咋不敢承認了……真他媽不是玩藝,老實辦你們的案得了,管那麼多閒事幹啥?看你們這回怎麼收場!」

  小喬說完把門一摔向自己的車走去。小趙推開車門欲下車, 被我拉住。

  徐隊長也上了車,兩車交錯時,我看見對面車窗內白冰蒼白的面容。我注意到,她眼睛看的是郝平。

  小喬的車駛向夏鎮。

  白冰問:「這時候去夏鎮幹什麼?」

  小喬:「找金縣長,把劉家堡的事通知他, 商量商量……來,你來開一會兒,晚上車少,正好練開車……」

  小喬停下車,把方向盤交給白冰,指導她開車。白冰已經學過一段時間,加上她很聰明,一會兒就駕駛得很熟練了。

  小喬在白冰身旁不時地指揮著:「……對,就這樣, 眼睛往前看,別慌……打方向盤別太猛!」

  藉著指揮的機會,他用一隻手臂慢慢摟住白冰的腰。

  白冰微微皺了一下眉頭,沒有動。小喬更大膽了,在白冰臉上輕輕親了一口,親妮地問:「白冰, 你得給我個准話啊,咱們啥時結婚,我得好好準備準備呀!」

  白冰遲疑片刻,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那就看你的表現了。」

  小喬著急地:「你還要我咋表現哪?你說吧,你要什麼?要什麼我都給你買,你說呀……」

  白冰:「我記得,你曾說過,結婚時買台高級轎車, 還算不算數啊?」

  「當然算數!」小喬發誓般地:「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 等地的事辦成了,金縣長怎麼也得給我幾十萬,買台轎車還不是小菜一碟嗎?」

  白冰:「那得什麼時候才能辦成啊?得快一點呀!」

  小喬:「誰說不是,我也著急呀……我姐夫不知咋回事, 老是抻著,我也在緊催他……你知道我今晚為啥急著去夏鎮,就是要跟金縣長商量這事,我怕姐夫讓劉家堡的幫王八蛋一鬧嚇住,不辦事了……另外,我也要跟金縣長說准,事辦成到底給我多少好處。這回,那兩個外來警察被攆走了,估計他們膽子也大了,事很快就能辦成……」

  白冰注意地聽著。

  4

  我們回到夏城,先趕到公安局。韓政委正在等我們,簡單說了幾句話,帶我們迅速趕到縣委大樓。對這件事,我不能坐視不管,不管我內心多麼的不願意,也要幫助韓政委他們勸回劉家堡的村民。 

  大樓門前,劉家堡的群眾還在,但都坐在地上沉默著,大多數人疲倦地東倒西歪互相靠著睡去。兩台農用三輪車停在一邊。少數沒睡的三三兩兩地低聲說著什麼,白天的激憤已經不見了。

  有人在說著:「咳,胳膊擰不過大腿啊,咱小老百姓能搬過人家嗎?」

  也在人說:「搬不過也得搬,眼看都要騎著咱脖梗拉屎了……再這麼下去,還有咱的活路嗎?」

  「可這麼下去會是啥結果呀……我家裡那匹黃馬就認得我,我不在家它都不好好吃草,也不知我老婆伺候的咋樣……」

  這就是群眾,這就是中國農民。

  我們趕到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情景:群眾情緒低迷,老黨員坐在大伙前面,仰望月亮,一臉迷茫愁苦之色。防暴隊員們雖然還是原姿站在夜色裡,也現出疲憊之態。 

  我們跳下車,老黨員急忙站起迎上來,一些群眾也圍過來。老黨員一把抓住我的手,驚訝地: 「這……你們怎麼來了?」

  我不知怎麼回答才好。徐隊長說:「還不是為你們的事!」

  「為我們的事?」老黨員迷惑地看著李思明:「我不是說過了嗎,你們忙你們的,別多管我們的事,這不是你管得了的。這不,你不讓我們跟姓金的王八羔子干,讓我們相信領導,向上反映,可我們來了一天半宿,連個領導面都沒見著哇!」又氣憤起來:「大伙都豁出來了,都說了,我們反正已經來了,要不給個說法,我們就不回去了!」

  「哎呀老黨員,」徐隊長著急地:「你咋還不明白呢?你們這麼鬧,已經把李隊長他們捲進去了,縣領導不知從哪兒聽到的消息,說是李隊長挑動你們來鬧事的,要我們攆他們離開夏城!」

  「這……」老黨員受不了啦,看著我:「李隊長, 真有這事……這從哪兒說起呀。」對韓政委和徐隊長:「這和他們有啥關係呀?要不是李隊長,我們鬧得就更大了,前天就得打出人命來了,縣裡該感謝他們才是呀!」又對我道:「這……這可真對不起您哪……你別著急上火,明天我跟縣領導說明白,沒你們的事……」又對韓政委和徐隊長:「對了,你們知道郎書記在哪兒嗎?我這就找他去,要不,幫我打個電話……」

  我苦笑著對老黨員道:「算了,有些事不是能解釋明白的……大伯, 還是說說你們自己吧,你們打算怎麼辦哪?這也不是長事啊,我看, 還是先回村商量一下,再想別的辦法吧,這樣下去不行啊……」

  老黨員:「我也知道這不是好辦法,可還有啥辦法?這地眼看已經賣出去了,再不解決就晚了,找郎書記他又不見面,找市裡省裡也不趕趟了!」

  韓政委走上前:「大伯,您是老黨員了, 有覺悟……我是公安局的政委,咱們單獨談談好嗎?」

  「這……」老黨員:「好吧,談啥……」 

  韓政委:「您到這邊來!」

  韓政委和徐隊長把老黨員招到旁邊,低聲談起來,聽不清他們說的什麼,但看上去表情都很激動,最後,老黨員被說動了,我聽到韓政委略略大了點聲說:「大伯,就這麼辦吧……你不替自己想, 也得替他們想想啊!」

  老黨員點著頭,轉回身來,走到我身邊,看著我的臉片刻,終於開口道: 「李隊長,俺們……對不起你們了。咋著,孩子還沒了? 你們可得抓緊找她呀……我們不給你們添麻煩了,這就回村去!」

  「這……」我有點意外:「什麼,你們不是……」

  老黨員:「我們回去,等你們走了之後再來!」

  老黨員走向鄉親們,對大伙大聲地:「都醒醒,都醒醒……二驢子、大牛,起車,咱們回去!」

  地上的群眾紛紛站起來,不少人議論著: 「咋回事……回去幹啥呀……不是說好了嗎?縣裡不答應就不回去嗎」「回去就回去吧, 胳膊擰不過大腿啊,家裡的事都耽誤了……」

  一個青年走到老黨員面前:「老黨員,是你帶俺們來的, 還沒整出個甜酸的咋就回去呀?」

  老黨員:「回去跟你們說,聽我的,快上車,咱們這就走……走!」

  我猜到了韓政委是用什麼打動的老黨員,他們是為了保護我呀。我很感動,也很愧疚,老黨員上車前,握住我的手說:「同志,我們劉家堡的人懂情懂禮,辦事不能光想著自己……你多昝再去夏鎮,一定到劉家堡,到我老黨員家,有啥事只管吱聲,只要能辦到的,大伙保證幫忙!」

  兩台膠輪拖拉機響著馬達離開了。

  內疚之情充滿了我的心房。

  上訪群眾離開了,我們卻沒有離開夏城。上車後,韓政委問我們打算什麼時候離開,不等我回答,小趙已經搶過話來:「既然劉家堡的群眾已經離去,我們還走什麼?李隊長,我看咱們得抓緊返回夏鎮,必須找到萌萌,找到周春和劉大彪!」

  我的意見和小趙相同。

  這出乎韓政委和徐隊長的意外。徐隊長對此無可無不可,可韓政委堅決不同意。

  我堅決而嚴肅地對韓政委和徐隊長說: 「你們的心意我完全理解,我們也知道給你們帶來很大壓力,可現在這個問題已經解決了,郎書記也不存在趕我們走的理由了……總之,在這種情況下,不找回孩子,我們絕不能離開夏城……這,也請你們理解!」

  小趙聲音更堅定:「對,不找回萌萌,我們絕不離開夏城!」

  徐隊長歎口氣:「李隊長, 你也太強了……你叫我們咋辦哪……好,退一步說吧,如果你們找回孩子,是不是真的馬上離開夏城?」

  小趙:「那不一定,我們得把案子查個差不多的……」

  我沒有同意小趙的意見,「不,要是找回孩子,我們立刻離開夏城!」我對韓政委和徐隊長道:「我說到做到,如果你們著急的話,最好立刻把我們送回夏鎮,幫助我們找到孩子……如果今晚找到,我們明天一早就離開!」

  徐隊長想了想,拳頭一砸大腿,「好!」對韓政委:「韓政委你下車……郝平,調頭,去夏鎮!」

  我們的吉普車調頭駛去。我回頭看了一眼,見韓政委正站在原地望著我們,我似乎看到了他的一臉擔憂之色。

  愧疚再次升上心頭。

  周春和劉大彪此時還在金宅大門外的黑暗中隱藏著,觀察著動靜。

  院門打開,又走出三個人影,領頭的還是金世龍。

  三人查看一番,沒發現什麼,金世龍對二人大聲道:「沒事, 回屋睡覺吧!」

  一歹徒:「三哥,咱們得加點小心,那小崽子一個人在那屋, 別出事兒!」

  「出啥事?」金世龍聲音更大了:「一個小崽子還能飛了她?放心睡你的吧, 這是金大哥家,是夏鎮第二派出所,誰敢到這兒來找事!」

  「可是……」又一歹徒道:「小崽子到現在沒吃沒喝, 別餓壞了呀!」

  金世龍:「活該,就這麼餓著她。 誰讓她是周春的根兒來著,沒準明兒個我宰了她……走,回去睡覺!」

  三人進院,大門關好上鎖。

  等院子裡沒有動靜後,周春和劉大彪才現出身來,周春欲翻牆進院,被劉大彪攔住,低聲地:「別著急,等他們睡著了再說!」

  周春小聲說:「你沒聽他們說,孩子到現在沒吃沒喝嗎?」

  劉大彪:「那也不能著急,再等等,不差這一會兒半會兒的……前院有狗,走,咱們到後院去!」

  又過了一會兒,金宅完全靜下來。周春和劉大彪攀上後牆,跳進院內,隱身迅速靠近住宅,貼進一張亮燈的窗子。

  窗簾沒有拉嚴,從縫隙處向內望去,小萌萌一個人孤獨地坐在一個木椅上打瞌睡。身子晃著晃著,忽然一栽,從椅子上掉到地下,一下摔醒了,嗚嗚哭起來。

  周春猛然站起,被劉大彪死死拉住。「別急……」

  劉大彪小心地一推窗子,裡邊竟然沒有劃上,被他一推就打開了。

  劉大彪感到奇怪:「咦……他們……」

  沒等他話沒說完,周春已經攀上窗子,跳進室內,一把抱起小萌萌,緊緊抱在懷裡,小萌萌睜了睜眼睛,突然看到爸爸,叫一聲:「爸爸……」就要放聲大哭, 被周春急忙堵住嘴巴。「別哭,好孩子,咱們走……」

  可是,他已經走不了啦,外面傳進來劉大彪的喊聲:「不好, 周春,咱們中計了,快跑……」

  外面傳來撕打聲,劉大彪的叫聲:「媽的,老子就覺著不對勁……我跟你們拼了……」

  外面的搏鬥聲、腳步聲向遠處奔去。

  周春知道不妙,猛地從懷中拔出菜刀,抱著孩子欲往外闖,門、窗一陣響動,闖進幾個漢子來,為首的正是金世龍。

  金世龍幾聲狂笑:「怎麼樣?周春,你到底落到我們手裡了!」

  歹徒們在金世龍的指揮下,向周春慢慢圍過來。周春一手抱著孩子,一手舉起菜刀:「誰敢上……」

  在周春陷入金顯昌的陷阱時,我和徐隊長、小趙、郝平正在去夏鎮的路上。但是,路程還很遠,一時不能到達,我們也不知道金家發生的事情,無法參與其間…… 
 

 



    
朱維堅《終極罪惡》                

  
  第十三章 
  1

  金宅內,雙方在對恃著。

  一方是周春。他只有一個人,還抱著女兒,手中的武器只有一把菜刀。另一方是一群人,是職業暴徒,手中還有各種專門打人殺人的武器。力量對比十分懸殊。但是,周春已經抱定魚死網破之心,手握菜刀同金世龍等歹徒對恃,暴徒們也不敢貿然衝上。

  片刻,金世龍一揮手,一歹徒衝上,周春掄刀狠狠砍下,歹徒慘叫一聲,捂著手臂退下去,手指縫中流出血來。另兩個欲衝上的歹徒見狀,嚇得止步不前。

  周春怒吼著:「你們上吧,我反正也沒好了,殺一個夠本, 殺倆賺一個……不想死的,讓開一條路,不想活的,就上來!」

  歹徒們都亮出器械,有刀斧,有棍棒。

  金世龍冷笑著:「我說姓周的,你老老實實認命吧!我們整死你,就像掐死一個臭蟲一樣……你想想,你是殺人未遂在逃,後來又殺死了劉二彪,現在又私闖民宅,行兇殺人,我們整死你,公安局來調查,也是正當防衛!」

  周春依然不屈,更緊地抱緊孩子:「少廢話,不怕死你們就上吧,我死也得抓兩個墊背的!」

  金世龍:「行,挺英雄,可我這些兄弟動起手來可沒有准啊, 你就不怕傷著你的寶貝閨女?」

  「這……」周春看了一下懷中的女兒,一時有點不知所措。萌萌不由摟著爸爸大哭起來,一邊哭著一邊對金世龍等人哀求著: 「求求你們,放了我爸爸吧……我不跟爸爸走,跟你們在一起……求你們了,放了我爸爸吧……」欲從周春懷中掙扎出來: 「爸爸……你放開我……別管我……爸爸,你快跑……」

  可是,她的真情是不會感化這些惡魔的,倒使周春大為悲傷,亂了方寸。他一手持刀對著幾名暴徒,一面哄著懷中的女兒:「萌萌,你別這樣,爸爸一定把你救出去,要死咱爺倆死到一起……」

  趁著周春慌亂的機會,幾名暴徒作勢要衝上。這時,外面一陣騷動,一陣罵聲傳進來: 「我操你們媽的,老子倒霉,落到你們手裡……你們等著,老子死了也要做鬼來抓你們……」

  是劉大彪。他被兩個歹徒抓住胳膊押進來,後邊走進來金顯昌和才經理。

  金顯昌樂喝喝地看著劉、週二人,拍手笑道:「好,好, 今晚都到齊了,歡迎,歡迎啊!」對周春:「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竟敢跟我做對……不就為一個女人嗎?為這點事你就跟我沒完……好, 今天你就不能怪我了!」

  周春大罵起來:「姓金的,你不是人,你是牲口,是狼,是狗, 你不得好死……來吧,你們動手吧,姓金的,你要有膽量,就自己過來來抓我,你過來呀!」

  金顯昌輕蔑地一笑:「讓我跟你個戴綠帽子的王八動手?你太高看自己了!」 對金世龍:「咋的,難道你們真要我親自動手?」

  金世龍一笑:「哪能呢,一切有兄弟代勞……」 

  金世龍說著向周春逼上來。

  忽然,外面響起砸大鐵門的聲音、汽車喇叭聲和狗吠聲。

  屋裡人都一愣。趁這個機會,劉大彪突然暴吼一聲:「周春,跟他們拼了……」 猛地跳起,掙脫控制,打倒身邊的歹徒,搶過一把刀向外面衝去。

  歹徒們一陣慌亂,有向外追的,有欲撲向周春的,周春也趁這個機會掄刀向外衝去,口中喊著:「我跟你們拼了……」

  但,劉大彪衝了出去,周春卻沒能成功,他抱著孩子,行動受到妨礙,剛衝到門口,就被幾名歹徒制住。

  恰在這時,院子的大門打開,外面的人走進來,原來是小喬和白冰。小喬把車停在院外,挎著白冰走進院子,一邊閃著拴在鐵鏈上的狗一邊說著:「咋的?不認識了,誰都敢咬……金縣長架子這麼大呀,砸這半天門也不出來迎一下……」

  他的話只說了半截,因為就在這時,劉大彪從室內衝出來,情急之中看見他們,立刻直撲上去,一腳將小喬踹到一邊, 一隻手臂將白冰緊緊摟在懷中, 手中的刀架在她的脖子上: 「誰敢過來——」

  歹徒們嚇住。金世龍從室內衝出欲撲上,被小喬死死拉住:「別……別……別讓他傷了……白冰……」對劉大彪:「媽的,你快放了她……」

  劉大彪冷笑一聲:「好說,你讓他們先放了周春!」

  這時,周春被兩個歹徒從室內推出來,他手中的刀雖然已經沒了,但仍然抱著女兒。 

  劉大彪見狀,更凶狠地對小喬大喝著:「快,讓他們放人, 不然我就把她大卸八塊!」

  金世龍一把將周春攬在懷中,手中刀架在萌萌的脖子上: 「你把她放開,不然我宰了她!」

  劉大彪:「媽的,你要和我試一試……」

  劉大彪手中刀一用力,白冰尖叫起來:「喬, 快救我……救我……」

  劉大彪冷笑著對小喬:「對了,她是你老婆吧, 你是不是豁出她來了?!」

  小喬急了, 對金世龍罵道:「你他媽想幹啥……」 對金顯昌: 「金大哥,快點放了他們……告訴你,白冰要出個三長兩短的我和你沒完……你還等啥呀?快點發話,放了他們……」 

  金顯昌眼睛閃著不說話。才經理湊上前,低聲地:「大哥, 不能莽撞啊,真要出個三長兩短你不好交代,咱們還得用他呢……」

  金顯昌手抬了抬,聲音沉沉地:「放了他們!」

  金世龍無奈,只好讓手下放開周春。

  劉大彪叫著:「快,周春,你快過來!」

  周春抱著孩子跑到劉大彪身邊。

  劉大彪手中刀架在白冰的脖子上,邊向後退邊對金顯昌等人威脅著:「你們誰上前一步,我的刀子就往裡按!」

  小喬想上前,又不敢舉步,驚慌地: 「別……千萬別傷她……媽的,你們敢動她一下,我扒了你們的皮……」

  就這樣,劉大彪、周春押著白冰退出大門,幾條拴在鐵鏈子上的狗在他們氣焰的威逼下,只是叫著不敢上前。他們退到轎車旁,打開車門,先讓抱著女兒的周春鑽進後排,然後把白冰推到駕駛席上。車內的周春又接過刀架在白冰的脖子上,劉大彪坐進副駕座位,把車門關好。 

  小喬衝上來,欲拉門,劉大彪在車內接過刀往白冰脖子上一使勁,小喬趕忙向後退了一步: 「別……別……」又攔住其他衝過來的人: 「別過來,別過來……」

  劉大彪對白冰:「快,開車……」

  小喬又要衝過來,口中還叫著:「她不會開車,她不會開車……」

  可是,白冰已經將車啟動了,車不太馴服地搖晃著向前駛去。

  劉大彪打開車門,探出頭來大聲道: 「你們要是敢追,我就宰了她!」

  轎車很快駛上街道,向鎮外駛去。

  金世龍等人返身向院內衝去,口中大叫著:「快,起車,追——」

  小喬急忙阻攔:「不能追,不要起車……」對金顯昌:「我說話你聽著沒有,不能追,我看誰敢追!」

  小喬衝進院子,把大門轟然一關:「媽的,我看誰敢追……要追行,也得等他們走一會兒再說!」

  就這樣,周春和劉大彪竟然脫出魔掌,而且搶得一輛轎車。

  過了好一會兒,小喬才被金顯昌等人勸開,開出台轎車和幾輛摩托隨後追去。可這時周春他們已經奔出很遠。

  公路上,臉色蒼白的白冰在聚精會神地駕車奔馳,儘管劉大彪的刀已經不再架到她脖子上。

  她剛剛學會開車,沒想到這時候發揮了作用。

  萌萌緊緊地抱著爸爸,生怕失去他的樣子。

  周春開始在後排翻查著女兒的衣服、口袋,劉大彪一邊監視白冰,一邊回頭看上一眼。

  周春在萌萌身上什麼也沒有發現。他焦急地搖著迷迷糊糊地女兒:「萌萌,告訴爸爸, 你媽媽給你留下什麼東西沒有?放在哪兒?是不是被那些壞蛋搜去了?!」

  一天的經歷使萌萌的身心受到極大打擊和傷害,加上半宿未睡,現在精神一放鬆,頓時堅持不住,上車後一直昏沉沉的,被周春強力搖醒,朦朦朧朧地說:「爸爸,我沒說……我沒說……」

  周春:「你沒說什麼呀?萌萌,告訴爸爸,媽媽留下的東西在哪兒,在哪兒……」

  萌萌迷離的眼睛四下尋找著:「寶寶……寶寶呢……」

  周春與劉大彪對視,疑惑地:「寶寶……」

  兩人一時鬧不清楚怎麼回事。

  這時,我們正趨著吉普車從他們相對的方向駛來。徐隊長開車,我和他並肩坐在前排,小趙和郝平坐在後排,儘管車速已經很快,我們仍然感到太慢了,小趙揮舞著手中的布娃娃不停地催促著:「快,快……」

  2

  「快……快……」

  小喬比我們還要著急。此時,他從在金顯昌車內副駕的位置上,不停地催促著加速,實在忍不住又去奪方向盤,「躲開,讓給我……」

  金顯昌從後排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喬,別急, 她出不了事的!」

  小喬:「她是我老婆,不是你老婆, 你當然不急……對了,你們到底是咋回事啊?為啥連那小孩子都抓呀?」

  金顯昌:「你就別問了,我這麼做是為自己,也是為你, 為你姐夫。」

  小喬:「啥?這事還和我有關?把我姐夫也扯上了……」

  金顯昌不理小喬,扭頭對才經理,「你說那東西不在孩子身上,又會在哪兒呢?」

  才經理:「這……也許周春能知道!」

  小喬又回過頭:「你們說啥呢?到底咋回事啊,我咋聽不明白呢?」

  金顯昌不理小喬,對司機命令道:「快——」

  轎車加速,幾輛摩托車迅速被甩到後邊。

  摩托車上的金世龍胳膊一揮:「快——」

  摩托車隊加速隨後追趕,可仍越拉越遠。

  在兩個亡命者車內,周春還在焦急地問著女兒:「萌萌,告訴爸爸,媽媽留下的東西在哪兒……什麼寶寶,寶寶是誰……」

  小萌萌卻閉著眼睛,一語不發,身子軟綿綿地紮在周春的懷裡,口中咕噥著:「爸爸……我冷……我冷啊……」

  周春急了:「萌萌,你這是咋了,萌萌……」

  白冰「吱」的一聲把車停下,劉大彪一驚,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媽的,誰要你停車的?快開!」

  白冰冷冷地對劉大彪:「要殺你就動手吧!」

  劉大彪下不了手。「你……」

  白冰打亮車內的燈,串到後排,奪過萌萌抱到懷中,眼睛貼在額頭上試了片刻,焦急地對周春道: 「孩子發燒,她病了!」

  周春慌了:「這……這可怎麼辦?」

  萌萌在白冰的懷中,摟著白冰呻吟著:「媽媽……」

  白冰眼裡出現淚水,呼叫著:「萌萌,萌萌……」

  白冰把孩子交給周春,又回到駕駛員座位上,起車向前駛去。

  劉大彪和周春同聲問:「你要幹什麼……」

  白冰:「去醫院!」

  劉大彪:「不行,快停車!」

  白冰:「周春,我這是為了萌萌!」

  周春:「這……」

  劉大彪:「周春,不能去,去醫院咱倆怎麼辦?咱們的事怎麼辦?」又把刀架在白冰脖子上:「媽的,你這個忘恩負義的臭娘兒們,還有這個好心眼?我看你是想把我們送公安局……停車, 不停車我這就砍掉你的腦袋!」

  白冰對周春道:「姐夫,求求你了, 你們下車,萌萌交給我,她燒得很厲害,跟著你會有危險的……」

  周春猶豫了一下,又怒聲道:「誰是你姐夫?你要還記得死去的姐姐,也不會這樣……孩子死了是我的,和你沒關係……」

  白冰停下車:「姐夫,把孩子給我吧, 我好歹是她的姨……你們倆快點跑,離開這裡,我送她去醫院……」

  就在這時,前面出現了車燈光。

  那是我們的車。

  郝平最先認出迎面駛來的車,手向前一指:「那是小喬的車,半夜三更的他怎麼又回來了……」

  徐隊長:「快停車,攔住他……」 

  沒等我們攔,前面的車自己停住了。我們看得清清楚楚,有一個人推開車門跳出來,竄入路旁的野地裡,正是劉大彪,隨後竄出的是周春,他回頭看了一眼車內,猶豫一下,也向野地裡竄去。

  我見狀大急,這樣的好機會,絕不能讓他們再逃跑。和小趙也跳下車向前衝去,小趙用手中的布娃娃指著逃跑的周春叫道:「周春,你站住——」

  周春回頭看我們一眼,愣了一下,但很快清醒過來,飛快地竄入黑暗的田野中,我和小趙緊追過去。可剛追了兩步,聽只「吱」的一聲車輪叫聲,白冰突然啟車向夏城方向急駛去。

  我鬧不清怎麼回事,一時怔住,放慢了腳步,見郝平追出幾步停下來,徐隊長對我叫起來:「李隊長,你快回來, 孩子在車裡……」

  這時劉大彪和周春已經消失在路旁黑暗的荒野中,我只好返回路上,過了片刻,小趙也氣喘吁吁空手而歸。黑夜裡,荒野中,上哪裡去尋找兩個逃跑的人?我們只得和徐隊長郝平一起上車,調頭追趕白冰,向縣城的方向駛去。

  後來知道,我們的車剛走不久,周春和劉大彪又回到公路上。周春指著我們的車影激動地說:「看見沒有?那個警察手裡有個布娃娃,一定是萌萌說的寶寶,東西一定在那裡邊!」

  劉大彪:「這……咳,真沒想到……咱們得想辦法進城, 把東西弄到手啊!」

  非常遺憾,當時,我們對他們說的,一點都沒想到,否則,會少走很多彎路,也就不會發生後邊的事情了。

  3

  我們的車向縣城飛馳,雖然已經很快了,但,一輛轎車響著剌叭很快追趕上來,迅速逼近,並保持與我們的吉普並行。我認出,是金顯昌的轎車,正在疑惑,開車的小喬搖下車窗,按著喇叭,焦急地對我們叫道:「停車,快停車……」

  又出了什麼事?兩輛車相繼停下。小喬和我、徐隊長、小趙分別下車。

  徐隊長的腦袋來得真快,沒等小喬說話先開了口:「是喬哇,我剛才見你的車開過去了,看到我的車連停都不停,怎麼你又在這兒出現了……」

  小喬聽了又急又惱:「什麼?你們真看見我的車了?咋不攔住它呀?」

  徐隊長:「你的車我敢攔嗎?當時我還奇怪呢,你怎麼招呼都不打一個就猛開過去呀……到底出了什麼事啊……」

  小喬:「別提了,白冰讓人綁架了!」

  徐隊長:「什麼?被誰綁架了?為什麼,到底怎麼回事……」

  這時,一台大卡車從夏鎮方向駛來,因路被兩輛車攔住,焦急地按起喇叭。小喬氣得回頭罵道:「叫你媽呀,等一會兒!」對徐隊長: 「是被周春和劉大彪綁架了,你們沒注意嗎?」

  徐隊長:「車太快,只覺得開車的好像是女的, 別的沒看清……到底咋回事啊,周春他們為啥要綁架白冰啊……」

  「這……」

  沒等小喬解釋,才經理推開車門走過來: 「是徐隊長啊……啊,是這麼回事,周春和劉大彪在夏鎮露面了,我們抓住他們要送公安局,不想他們綁架白冰逃跑了。」對小喬: 「咱們有空再細嘮吧,救白冰要緊哪!」

  小喬:「對,我們得快點追,你們……」

  徐隊長:「你們在前面,我們隨後就到!」

  小喬開門上車,徐隊長替他關上車門,就便往車內打了個招呼:「哈,金縣長!」

  金顯昌只哼了一聲鼻子。

  轎車迅速向前駛去,吉普車跟在後邊。大卡車剛要啟動,金世龍等人的摩托隊又駛過來,直到摩托隊過去,才輪到它。

  我們誰也沒想到,周春和劉大彪就在卡車的車廂內。車廂裡裝滿貨物,他們藏在一個空隙中。也真巧,我們剛才的話他們又聽到了。 

  劉大彪:「你聽見沒有?他們都是為這件事兒,咱們跟著太危險……我看你有點過慮了,那娘們兒咋說也是孩子她姨,她說送醫院一定是送醫院了!」

  周春:「我可信不著她……媽的,最毒不過婦人心,當初, 她家窮,上大學都是我供的。那時,她用著我呀,跟我家可親近了,對萌萌也好,連名字都是她給起的,可我家出事後,她躲得遠遠的,很怕沾上一點腥,後來又把處了好幾年的對象踹了,跟郎書記的小舅了搞上了,這種娘們能信得著嗎……」

  周春想錯了,白冰此時已將萌萌送進縣醫院急診室。

  過了一會兒,金顯昌的轎車也趕到了。他們在縣醫院門前駛過時,發現了白冰停在外面的轎車。

  小喬欲下車,被才經理拉住:「等一等, 周春和劉大彪可能在裡邊,進去有危險!」

  小喬:「他媽的,可白冰她……」

  才經理:「他們為的是孩子,白冰不會出事的……」

  這時,一陣馬達聲,金世龍等幾個歹徒騎著摩托來到。

  幾個人這才下車。金顯昌手向醫院一指:「你們聽著,兩個殺人犯就在裡邊, 還綁架了人質,絕不能再讓他們跑掉……怎麼幹不用我告訴你們吧!」

  金世龍:「大哥,我都明白!」手一揮,帶著幾個歹徒,亮出刀斧,奔進醫院。

  小喬跟著追過去:「哎,你們小心點,別傷著白冰……」 

  望著衝進醫院的幾條人影,才經理走到金顯昌身邊:「金大哥,這麼干是不是……」

  金顯昌冷笑一聲:「怕什麼?他們是兩個是警方追捕的殺人在逃犯,幹掉他們是見義勇為,為民除害……對,怎麼說來著,是正當防衛!」

  才經理:「可咱們……剛才碰見了徐隊長他們,萬一……咱們應該報警啊!」

  金顯昌想了想:「說的也是, 要是姓徐的插上一腿就不好辦了。」拿出手機放到耳邊,「喂,金偉嗎? 我發現了劉大彪和周春……」

  4

  這天夜裡,醫院可亂透了。

  因是夜間,醫院的門廳裡空無一人,金世龍等人衝進來,隱蔽著身形,四下查看。小喬隨著跑進來,被金世龍一把抓住,靠到拐角處探出頭向走廊裡觀察。 

  他們看到,一個白衣女護士從急診室走出,手中托著藥盤向這邊走來,走過牆角,金世龍猛然衝出:「站住!」

  女護士尖叫一聲,托盤「嘩啦」一聲摔在地上,渾身哆嗦成一團。「你們……」

  金世龍得意地「嘿嘿」笑著:「怎麼?不認識了?我就是砸你們手術室的金老三!說,急診室裡都有誰?」

  女護士:「這……有個小孩……發高燒……」

  金世龍:「還有誰?誰送她來的?」

  女護士:「是……一個女的……」

  小喬:「一定是白冰……」說著掙開金世龍,向急診室奔去,金世龍急了,一揮手,也向急診室衝過去。 

  急診室裡,小萌萌正躺在床上輸液,她兩眼緊閉,臉色通紅,嘴裡還喃喃念著:「媽媽……媽媽……」

  白冰在床邊抓著萌萌的一隻手,淚水從眼中流出來。

  一個女醫生憤憤地對白冰:「真不知道你怎麼想的, 孩子燒到這種程度才送來,很容易引起肺炎,再晚一會兒就危險了!」

  白冰拭著眼淚:「醫生,現在她……」

  醫生:「目前還沒危險,等藥發揮作用,慢慢就會退燒的!」

  白冰:「謝謝您了!」

  就在這時,門「砰」地地一聲被撞開,小喬衝進來:「白冰……」沒容白冰開口,金世龍等人也凶神惡煞般衝入,手中凶器亮出:「都不許動!」

  值班醫生護士都大驚失色,女護士們嚇得尖叫不已。 

  金世龍走向白冰:「哎,周春和劉大彪哪兒去了?」

  白冰臉扭向一邊:「不知道!」

  金世龍:「你媽的……」欲動手,被小喬攔住:「金老三,你他媽幹什麼?!」

  金世龍只好罷手,冷笑著對白冰:「啊,你有仗腰眼子的!」 對小喬:「我說喬,你別不知道好歹,那兩個小子可綁架過她, 我這也是為你報仇哇!」

  「這……」小喬對白冰:「白冰,你快告訴他們, 周春和劉大彪去哪兒了……」

  白冰正要說話,走廊裡又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是我和徐隊長、郝平、小趙衝進來。我們的身後還跟著才經理。

  急診室裡擠滿了人,亂成一團。

  徐隊長一把揪住金世龍:「怎麼回事,剛把你放出去又來這裡幹什麼?」

  金世龍一指白冰:「我是幫你們工作呢……你們來得正好, 周春和劉大彪綁架了她,兩人不知跑哪兒去了,問她又不說實話!」

  徐隊長哼了聲鼻子:「你他媽的覺悟可真高,好,用不著你們了,都出去!」

  金世龍瞪著徐隊長不動身。「你幹啥這麼橫,我們可是協助你們抓殺人犯!」

  徐隊長拉下臉:「少廢話,讓你出去就出去!」

  金世龍還想說什麼,才經理在門口大聲地:「老三, 大哥讓你們都出去!」

  金世龍這才哼一聲鼻子,帶手下走出去。

  我們走向已經恢復正常的白冰, 不想白冰搶先開口了: 「你們來了,正好,我把孩子交給你們了!」說著就往外走。

  小趙急忙把她攔住:「哎,等一下,白冰同志,我們還有話要問你!」

  白冰站住,冷冷地:「什麼事?」

  小趙: 「這……周春和劉大彪為什麼綁架你……事情的經過到底是怎麼回事?」

  白冰:「我不知道……對不起,你去問他們吧!」

  白冰說著向外走去,小趙還要阻攔,被小喬使勁推開:「幹什麼?有話問金縣長他們去,少打擾我們!」

  小喬扶著白冰向外走去,在門口,正與郝平走個對面。我注意到,白冰和郝平的眼睛碰了一下,又馬上閃開了。

  小喬扶著白冰走出醫院,白冰向金顯昌等人講述了周春和劉大彪半路逃跑的經過,然後兩人駕車離去。 

  金世龍一夥聚到金顯昌身邊:「大哥,你說咋辦?」

  金顯昌:「我看,周春他一定還要來找孩子, 你們要盯住醫院!」

  金世龍一揮手,幾名歹徒消失在附近的黑暗中。

  金偉和兩名著裝的警察也趨車趕來,金偉跳下車急奔金顯昌:「大哥,周春他們在哪兒……」

  兩人低聲說了幾句,發現徐隊長和郝平從醫院裡走出來,金偉急忙迎上去:「徐隊長,你們也在這兒,周春和劉大彪在哪兒?……好了,這是我的案子,現在交給我吧,你們回去休息吧……」

  這時,周春和劉大彪已經進了城,在一條僻靜街道上從大卡車上跳下來,隱蔽著向醫院的方向奔去。 

  可是,他們很快發現,醫院附近有一些可怕的身影在游動,兩人小聲商議了一下,只好悄然離開。

  此時,我和小趙正在醫院的一個病房裡照顧著萌萌。護士已經開始為萌萌輸液,一位女醫生對我們說:「還算來得及時,再晚一點可就真危險了, 住幾天院就會好的!」

  這讓我們的心寬了些,可是,我們曾經答應韓政委和徐隊長,孩子找到就離開夏城,可現在,萌萌這個樣子,我們怎能離開呢?

  小趙低聲嘟噥著:「不管誰的命令, 孩子病不好我是不離開。」

  我說:「可這樣下去,韓政委、徐隊長他們的壓力就大了!」

  儘管知道這樣,我們還是滯留在醫院裡。

  外面,金顯昌在監視著我們,金偉在監視著我們,韓政委和徐隊長在關注著我們,周春和劉大彪在窺視著我們。

  先說說金顯昌和金偉吧。此時,他們已經湊到一起,車就停在醫院外面不遠的地方,兩人並肩坐在車裡,眼睛看著前面,正在說話。

  金偉有些不滿地:「大哥,你是不是還把我當外人哪, 到底出了啥事,你跟我交個底呵,我心中無數,真要出了漏洞,你可不能怪兄弟我不出力呀!」

  金顯昌眼睛閃了閃,乾笑兩聲:「你這是說哪兒去了?好,大哥告訴你,你要是抓到周春,從他身上發現什麼東西,一定要交給我,絕對不能讓別人知道,更不能落到別人手中!」

  金偉:「什麼東西?」

  金顯昌回頭看了一眼才經理,終於說道:「一盒錄音帶。」

  金偉:「錄音帶?」

  才經理:「對,一盒錄音帶,這對金大哥非常重要, 你不是說金大哥要你幹啥你幹啥嗎?這件事你一定辦到!」

  金偉望著金顯昌不出聲。

  金顯昌盯著金偉的眼睛,不快地:「咋的,還非讓我把話說明白嗎?想想吧,我啥時虧待過你?放心,我不會白用人的!」

  金偉歎口氣道:「我倒不是為了這個。大哥你知道,不管怎麼著我是警察,我們可是有紀律的,我跟你這麼攪和,一旦出了事兒,可不得了啊,你二弟可要進監獄呀!」說著眼睛一閃又笑了:「大哥你別多心,已經這樣了,我是跟你走到底了,你放心好了,這事包在我身上!」

  金顯昌哼了一聲鼻子:「這麼說還差不多。這件事我就交給你了!我想,周春一定還會來找她閨女,你帶人守在這裡,早晚能抓到他!」

  金顯昌交代完任務,和才經理離去。依著他的意思,要親自在這裡守候,可才經理說:「大哥,這時候,您表面上還是保持點距離好!」他認為說得有理,就離開了。

  金顯昌駕車駛向街道,行了片刻又停住了,拿出手機對才經理:「你看著吧,周春和劉大彪肯定不會離得太遠,遲早會在醫院露面……不知白冰她到底知道些什麼……媽的,她雖然和小喬搞上了對象,可終究是周春的小姨子,這裡面能不能有什麼名堂啊?我得問問他……喂,喬嗎?是我……」 

  金顯昌沒有得到太多,白冰還是說過的話,周春和劉大彪把孩子扔給她,半路下車跑了,當問她二人是往哪裡跑了時,白冰想了想回答:「這……他們說要離開夏城!」

  就問出這麼多,小喬在電話裡問金顯昌還有什麼事,金顯昌想了想道:「對了,我一直沒來得及問你, 你半夜三更到我家有什麼事嗎?」

  小喬:「這……啊,我都忘了,媽的,你聽說沒有, 有一夥屯老二到縣委找我姐夫鬧事來了,都是夏鎮的……對,是劉家堡的,這事你心裡得有點數啊!」

  金顯昌:「啊,這點小事啊,我知道了……聽金偉說, 他們不是已經散了嗎?」

  小喬:「散了也不行啊,他們老這麼鬧,咱們的事就要受影響啊!」

  金顯昌:「那就看你姐夫的了……我聽說了, 這事都是那兩個外地警察鼓搗的,跟你姐夫說,讓他們快點滾出夏城啊,別讓他們壞了咱們的大事!」

  在這時候,我和小趙已經在醫院裡睡著了。我委縮在走廊的一條長椅上,小趙屁股坐著木橙,伏在小萌萌的床沿上睡著了。

  床上的小萌萌也閉眼睡著,面容安祥多了。她一隻手被小趙握著,另一隻手臂還抱著那個布娃娃。

  後來,就為這個布娃娃,我們痛悔不已。

  再說說韓政委和徐隊長、郝平他們。

  此時,徐隊長已經將韓政委叫起,三人湊到一起,都了無睡意,面容沉重。 

  徐隊長說著:「不管怎麼說,我也是刑警,我不幫他們忙就夠勁了,咋能張口硬趕他們走哇?你還是請示一下郎書記吧,鬧事的群眾也散了,孩子又有病,就再讓他們呆幾天吧……郎書記電話是多少了? 我給你撥,你現在就跟他說……」

  徐隊長欲拿話筒,被韓政委按住:「不行,這時候談, 打擾他休息,效果肯定不好,等天亮上班我再找他……你們倆走吧,天都要亮了,休息吧!」

  郝平:「韓政委, 天亮你一定跟郎書記好好談一談,李隊長他們處境太困難了,咱們是同行,應該幫助他們!」

  徐隊長:「是啊,這案子也正在關鍵時候,你看吧,這一夜,周春、劉大彪、金顯昌、小喬都湊到一起了……就憑這些也不能讓他們走啊!」

  韓政委不說話,只是用手示意二人離去。

  再說周春和劉大彪。

  誰也想不到,他們又回到了周春的家中藏身。

  二人不敢點蠟燭,摸黑坐在室內,實在需要亮光,就劃根火柴照一照。他們在一起沒有別的話,就是如何向金顯昌報仇。

  周春恨恨地說: 「我們好好的一家人,硬讓他給害得家破人亡……小時候,爹娘總教育我們做老實人,老實長在,我也相信這些,可這些日子我也琢磨透了,在夏城當好人不行,當好人太難,都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可你看,我從來不幹壞事,卻落得這個下場,金顯昌幹了這麼多壞事,卻活得好好的,這回我是豁出來了,非跟他拼到底不可!」

  劉大彪呼應道:「對,這事我早悟透了,人就得狠點,壞點,才有人怕你, 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我跟你不一樣,小時候沒爹沒娘,就我們哥倆,東家一口,西家一口長大的……說起來,二彪原本不壞,都是我給帶壞的……我們倆雖壞,可感情好,你想想,這世界我只有他一個親人哪,誰知讓你給殺了……媽的, 一說這我就生氣,真想宰了你,誰知倒和你成了生死之交!」

  劉大彪說著打了周春一拳。周春歉意地:「對不起,大彪真的, 真對不起你,可我真不是故意的!」

  劉大彪抱著腦袋沉默片刻,低聲說:「我也明白了,這事真不怪你,可我在這世上只有他一個親人,他畢竟死在你手裡,我怎麼能……周春,這些日子,我好像變了個人,開始想事了,開始知道心裡難受了,我一想到二彪跟著我學壞,又把命搭上,心裡就跟刀絞似的!」

  周春深深歎口氣:「要說這個,我比你更難受。二彪是你弟弟,萌萌卻是我的孩子呀,二彪他死讓你難受,可他畢竟死了,你心淨了。我呢?你想想我的孩子,她媽已經死了,我早晚也是死去的人,估計已活不了很久……就把她一個人扔到世上,讓我咋能閉上眼睛?咋去死?現在,我是死難受,不死也難受。我都不敢細想啊,一細想心都碎了……」

  周春說得動了感情,抽泣起來。

  當時,我曾揣測過這兩個人的內心世界。是啊,在那些日子,他們是怎樣一種心情呢?他們都成了殺人犯,我們在追捕他們,徐隊長在追捕他們,金顯昌一夥也在追殺他們,他們就像野獸一樣四處逃竄,以延長自己的生命。這種滋味,我以往捕獲的逃犯都向我描述過,那是夜夜惡夢不斷,時時寢食難安哪……那麼,他們兩個,誰又更痛苦一些呢?是周春?還是劉大彪?應該是周春,因為,他不但血海奇冤難伸,而且,還有一個親生女兒掛牽,還要忍受骨肉親情的折磨。想一想吧,當一個父親知道自己行將死去,卻把一個童年的女兒孤獨地留在世上,該是一種什麼心情……可是,他畢竟還有親人掛牽哪。劉大彪呢?在這世上已經沒有任何親人,只有仇恨和絕望,沒有親人需要惦念,也沒有親人惦念他……或許,無牽無掛是更大的痛苦……

  不,也許他們都同樣的痛苦,因為他們面臨的都是絕望,都清醒地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知道自己的結果是什麼樣子,而且沒有一點辦法來改變這個結果,也許,世界上再也沒有比這更痛苦的了。

  絕望是痛苦的,但量,絕望如果加上仇恨,就會給人以力量,使人迸發出超常的能量,顯示出超常的膽略,做出很多超常的事情。

  劉大彪和周春就是這樣。他們沉默半晌,劉大彪突然發誓般罵道:「媽的, 都是金顯昌,我就是死了也要報仇,不殺了他我死都閉不上眼!」

  周春呼應著:「對,咱們一定要報仇,咱們死了,也不能讓他好好活著。天快亮了,咱們先歇一會兒,等天亮後再想辦法,一定能想出辦法進醫院!」

  現在,醫院成了多方注目的焦點。

  5

  天亮時分,萌萌突然在夢中醒來,哭叫了一陣爸爸媽媽,在小趙和我的撫慰下,又睡去。等天大亮後,她徹底醒來,小趙餵了她些稀的,她吃了下去,看上去,病輕了一些,我們的心情也輕鬆了一些。但,她還不能馬上出院,而隨著新一天的到來,我們陷入到更嚴重的困境,我們的去留問題,已經驚動了市裡。

  下面的細節是案件結束後才知道的。

  縣委大樓的書記辦公室內。郎書記一上班電話就響了。他一把抓起,應道「對,是我……」臉上現出驚喜的表情:「方書記是你呀, 有什麼事啊……」

  電話裡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聽說, 你們那裡發生一起群眾集體上訪事件,是怎麼回事啊?」

  郎書記:「這……啊,是有這回事,不過不嚴重,經過工作, 他們已經散了。」

  電話裡的聲音:「是真的嗎?這種事可不能掉以輕心哪,要瞭解清楚,事件到底是怎樣發生的,群眾為什麼要上訪, 合理的要求要給予解決,暫時解決不了的,也要向群眾說明,千萬不能激化矛盾……你知道,這種事很敏感……你的事已經報省委了,估計很快就要下來考核,我不希望在這時候發生什麼問題!」

  郎書記對著電話:「是……是……方書記你放心, 一切我心裡有底,夏城的事你就交給我吧,不會出錯的……方書記,我的事你還得多費心,我不會忘了你的……是,再見,再見!」

  郎書記放下電話,臉上一副喜色,但想了想又現出怒容,拿起電話。

  這個電話是打給韓政委的:「我交給你的任務完成了嗎? 那兩個外地警察走了沒有?」

  韓政委的聲音:「這……還沒有……」

  郎書記怒沖沖地:「為什麼還沒有?縣委指揮不了你們公安局怎麼的?」

  韓政委:「郎書記,這……鬧事的群眾已經散了,你知道吧, 是他們勸走的,這證明同他們無關……」

  郎書記:「不,這恰恰證明同他們有關。你想想吧, 縣委做了那麼多工作,鬧事的說什麼也不走,可他們一出面,幾句話就走了,這難道正常嗎? 這不正說明他們是這起事件的後台嗎……現在,這件事已經驚動了市委,必須讓他們馬上離開夏城,還要把他們在夏城的所做所為反映給他們領導……告訴你,我絕不許夏城絕出現這樣的警察,絕對不許。必須讓他們馬上離開,馬上!」

  韓政委沒有辦法,只好用萌萌病了搪塞,說她正在住院,需要我們護理。郎書記說:「這算什麼問題,他們走了就沒人護理孩子嗎? 你們可以派別人嗎!」

  韓政委說:「可孩子不跟別人,只跟他們……郎書記,醫生說, 幾天就能出院,能不能寬限他們幾天哪?」

  「不行,」郎書記堅定地說:「一天也不行, 他們必須在今天離開,絕不允許他們再給夏城製造不穩定了!」

  韓政委:「可是……郎書記,他們要是堅決不走怎麼辦, 我們……」

  「不走也得走!」郎書記勃然大怒:「你是和我做買賣嗎?我最後說一遍,這兩個人必須在今天離開夏城……這點小事你要做不到,也就別當什麼領導了!」

  郎書記把電話猛力放下,臉上一片怒色。 

  這時,有人猛地推門進來,郎書記剛要發火,卻認出是小喬。不快地問: 「你又來幹什麼?」

  小喬:「大事!姐夫,地的事你到底打得啥算盤哪? 人家的錢你也收了,事得給人辦哪!」

  郎書記:「夏鎮的地不是已經賣給他們了嗎?還要幹什麼?」

  小喬:「可你不是答應過,把全縣的荒地都賣給他們嗎?」

  「這……」郎書記沉了沉:「你跟他們說吧,這事暫時不能辦了,你沒看見嗎?昨天來了那麼多人鬧事,要是再賣下去, 誰知還會出什麼事?」

  小喬:「得了吧姐夫,這話別人能信我不能信。你說吧,到底給你多少好處才能成交,金縣長要你給個痛快話……怕啥呀?有權不用。過期作廢。我知道,你很快就要提拔到市裡去了,不趁現在整點,過這村就沒這店了……等你提拔了,誰還敢反映?就是反映也晚了!」

  郎書記和小喬的聲音都低下來。

  算了,不談他們的事了,還是回到醫院來吧,這裡又出事了。

  6

  我們在醫院裡照顧著萌萌。

  金偉坐在路邊一台普通的吉普車裡監視著醫院的動靜。

  金世龍也在監視著醫院,不過他監視的距離比金偉要近得多,在醫院門口和醫院內部。

  周春和劉大彪也在注視著醫院,不過,誰也不知道他們在哪裡。

  對這些我們一概不知。

  金世龍向手下弟兄們分派了任務,自己溜來溜去,沒有什麼事情發生,覺得好沒意思,就鑽進金偉的車內,坐在金偉身邊:「行啊金科長, 真是盡職盡責呀!」

  金偉麻搭著眼睛:「你出去!」

  金世龍:「咋的,跟我裝?我說咱們可都是給金大哥幹事,只不過分工不同,你穿警服我穿便衣罷了,跟我來這套?」

  金偉: 「讓你下去你就下去吧,讓別人看見咱們在一起不好!」

  金世龍笑了:「有啥不好?依我說,還是你找個地方歇著算了,這裡的事有我們弟兄,你在這兒,動起手來反而不方便!」

  金偉不理金世龍,眼睛繼續向前監視著,看到醫院門口來了兩個男人,警惕地對金世龍:「瞧, 這兩個男的是不是?」

  金世龍看了看:「不是……你放心吧,門口有我兩個兄弟, 裡邊也有!」

  確實,就在醫院門口,不遠不近地有兩個不三不四的青年在遊蕩,眼睛還不時地注意著來往行人,尤其注意男人,兩個在一起的男人。

  一輛出租車駛來,停在醫院門口,下來一對夫妻,男人攙扶著女人,女人懷中還抱著孩子,孩子用被子包著。夫妻相依著走進醫院。

  兩個守在門口的歹徒沒有在意。他們要找的是兩個男人,是周春和劉大彪,而不是什麼抱著孩子的夫妻。

  可是,這對「夫妻」就是劉大彪和周春。周春扮成了女的,孩子自然也是假的,那是一個大布娃娃。

  他們所以成功的欺騙過監視者,得益於周春死去的妻子,她搞過美容,家裡有很多化妝品,也有不少假髮。 

  這是他們的無奈之舉。天亮後他們來到醫院附近,觀察一番後明白了,這裡根本無法靠近,硬闖無疑是送死,這才想出這個辦法。

  他們也真是豁出來了。

  周春和劉大彪走進醫院,兩個負責監視的歹徒仍然沒有理會他們。

  他們抱著孩子順著走廊向裡邊走去,遇到一個護士,打聽兒科病房在哪裡,順著護士手指的方向往裡邊走去,走到一個樓梯口,又拐上二樓。

  他們走進兒科病房區的走廊。

  走廊裡,有兩個青年百無聊賴地在溜躂著,見到抱著孩子的夫妻走來,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向別處。

  他們也是金世龍的同夥。 

  周春和劉大彪抱著「孩子」在尋找萌萌的病房。這時一個病室的門開了,一個男人從裡邊走出來。周春碰了一下劉大彪,兩人互相看了一眼,向男人出來的病房走去。

  從病房出來那個男人是我。我走出病房,根本沒看出周春和劉大彪,倒是對那兩個守在走廊裡的歹徒多看了兩眼。因為從昨晚就有兩個青年守在這兒,早晨又發現了兩個青年,雖然換了人。我猜到了他們是幹什麼的了。

  我與周春和劉大彪擦肩而過,還是沒有認出他們。因為,我實在想不到,他們竟然敢闖這龍潭虎穴。來到我們身邊。

  他們要找到萌萌,拿走所要的東西。 
 

 



    
朱維堅《終極罪惡》                

  
  第十四章 
  這是非常緊張、非常混亂的一章,我不知能不能準確清晰地把它寫出來。

  1

  在兒科病房走廊內,化了裝的周春和劉大彪抱著孩子走來,同我走了對面,可是我沒有認他們來。我去藥房取藥,他們兩個就奔向我出來的病房。

  病房內,萌萌雖然在躺著,可她睜著眼,看上去好多了,布娃娃仍然在她的懷中。剛剛打完針的女護士對小趙說:「這孩子恢復得真快, 看來,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太好了。」小趙感激地對旁邊的護士道: 「請您向醫生轉達一下,謝謝你們了!」

  護士出去後,小趙的臉又陰下來,他歎口氣對萌萌說:「萌萌,等你病好了,叔叔也要走了,你怎麼辦哪?」

  萌萌聽了這話,突然一撇嘴抱住小趙哭聲說:「叔叔,我不要你走,我要跟你在一起……」

  小趙也動情地:「萌萌,叔叔也不想扔下你,叔叔不放心哪, 你跟叔叔離開這裡好嗎?告訴叔叔,你願意不願意跟叔叔走?」

  萌萌抬起淚眼看著小趙,想說什麼,卻又猶豫著不說。

  小趙:「萌萌,你說話呀,願意跟叔叔走嗎?」

  萌萌抽抽泣著:「願意,可是,我……」

  小趙:「可是什麼呀,萌萌,叔叔喜歡你,你跟著叔叔, 誰也不敢欺負你,叔叔一定帶你好,將來供你上學,還要上大學……好孩子,跟叔叔走吧,留在這裡你怎麼辦哪……」

  萌萌抽泣著,「我……我想爸爸……」

  小趙聽了這話,心一抖,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大約是心靈感應,這時,病室門被打開了,一對「夫妻」抱著「孩子」推開病房的門。擦著淚眼的萌萌看見來人,突然停止了抽泣,眼睛睜大了。

  他們當然是周春和劉大彪。

  化裝的劉大彪和周春把頭探進病房,周春的眼睛一下和萌萌的目光碰到一起。萌萌眼睛一閃,認出了爸爸。

  小趙當時背對著門,聽到門被推開,回過頭,卻被正往外走的護士擋住了目光。

  護士攔住周春和劉大彪: 「你們的孩子也要住院嗎……是不是走錯病房了,這屋沒閒床了。」

  周春和劉大彪支唔著:「這……好……」急忙退出去。 

  這時,小萌萌忽然捂著肚子叫起痛來: 「哎呀……叔叔,我肚子疼,我要上便所……」

  小趙:「這……快,咱們走,叔叔抱你去……」

  萌萌卻自己下了地:「不,我自己走……」

  萌萌抱著布娃娃,捂著肚子向外奔去,小趙急忙跟在後邊。

  小萌萌跑入走廊,劉大彪和周春抱著「孩子」正在慢慢往前走著,聽到後邊的腳步聲,悄悄回頭看一眼,做好了準備。

  萌萌跑過周春身邊,突然「哎呀」一聲摔倒了,手中的布娃娃一下摔出好遠。

  劉大彪急忙攙扶小萌萌,周春卻快步上前,拾起布娃娃,急急向走廊盡頭奔去。

  劉大彪放開萌萌,也急急向前奔去。

  小趙扶起萌萌:「萌萌,你怎麼搞的呀……哎,布娃娃呢?」對前面周春的背影:「哎,你怎麼把孩子的布娃娃拿走了,站住……」

  周春和劉大彪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盡頭,向樓下奔去。

  小趙心忽地提起來,意識到這裡有問題,剛要往前追, 小萌萌卻一把拉住他手臂:「叔叔,抱我,我肚子疼,抱我……」

  「你……」小趙一把抓住萌萌雙臂,厲聲地:「萌萌, 你要幹什麼?你真肚子疼嗎?剛才那兩人是誰?快說……」

  萌萌不出聲了,用大大的眼睛看著小趙,只是不出聲。

  小趙更惱火了:「萌萌,你說呀,剛才那兩人是誰, 他們為什麼拿你的布娃娃,那裡邊有什麼……」

  兩個監視的歹徒這時也發現了異常,急急奔過來,觀察了一下,互相一使眼色,又向外奔去。 

  在周春和劉大彪跑下二樓時,向醫院外奔的時候,我正好從藥房拿著一包藥轉回身來,他們就從我身邊跑過,奔向門外。

  我看見了周春手中萌萌的布娃娃,一驚,剛要做點什麼,金世龍又從外面走進來,他同周春和劉大彪交臂而過,也沒認出他們。

  這時,兩個從樓上跑下的歹徒奔過來,見到金世龍就叫起來: 「三哥不好了,剛才一男一女去了兒科病房,拿走了那孩子的布娃娃……」

  這時,走廊裡又傳來小趙的喊聲:「李隊長,李隊長……」抱著萌萌奔過來:「李隊長,剛才有一對夫妻, 拿走了萌萌的布娃娃,可能是周春和劉大彪……」

  我一下醒悟過來,把藥往小趙手裡一塞,轉身向外追去。

  金世龍等歹徒們也醒悟過來,也向門外衝去,在門口擠成一團,好不容易才出去。

  小趙抱著萌萌也往外跑,萌萌使勁摟住他:「叔叔,不要追他,放了我爸爸吧,我爸爸是好人,你說過要幫他的……」

  小趙已經顧不上回答她,抱著萌萌邊往外跑邊氣極敗壞地問道:「萌萌, 你的布娃娃裡邊有什麼,快說……」

  我和金世龍一夥追出醫院,周春和劉大彪已經跑出好遠,就要拐過街角了,他們的「孩子」則扔在街道上。我望著他們的影子追去,金世龍跑向金偉的吉普車。我聽到,他口中還喊著:「二哥,你他媽是不是睡著了?剛才過去那兩個是劉大彪和周春……快追呀!」

  這時,我的視線中已經沒有了周春和劉大彪,只能按大概方向追。很快,金偉的車從後邊追過來,我揚手攔車,金偉理也不理,車擦著我向前開去,差點把我刮著。我回頭看了一眼,小趙也抱著萌萌追過來。

  這時,前面遠遠傳來金世龍的喊聲: 

  「站住——站住……」

  我和小趙詢著聲音追向另一條街道。

  在一條小巷口,見金偉的車在前面停下,金偉跳下車,拔出手槍,欲衝進小巷又站住,對金世龍等人大聲道:「他往裡邊跑了,你們快追, 我去那邊攔住他們!」

  金偉又上了車,調頭向另一個方向迂迴過去。

  我觀察一下,跟在金世龍等人的後邊追入小巷。

  小巷又長又直,我前面幾十米是金世龍等人,他們的前面幾十米是劉大彪,周春已經不知跑到哪兒去了。我們正往前追著,忽聽到小巷那頭遠遠傳來金偉的喊聲: 「站住——」

  我看見,小巷那頭出現了金偉的身影。不知為什麼,我忽然希望周春和劉大彪能夠逃脫,不要落到他的手中,也巧,這時一陣隆隆聲,一輛卡車的影子從小巷口駛過,擋在劉大彪和金偉之間。劉大彪隨卡車跑了幾步,從後面向上爬去。

  我看到,金偉拔出手槍欲射擊,又收回槍,向自己的車子奔去。 

  這時,金世龍等幾個歹徒已從小巷中追出。我又看見,金世龍對金偉的車拚命招手,金偉將車開到他們身邊,跟他們說了句什麼,金世龍強行打開車門,鑽進車去。

  案後查明,當時,金偉對金世龍說:「你們留下尋找周春,我去追劉大彪!」

  金世龍說:「不行,東西在他手中,咱們一起追他!」

  金偉:「不行,你們不能跟我在一起,讓別人看見不好……」

  金世龍:「啥時候了還顧這個呀,我們是見義勇為, 協助警方抓逃犯,你怕啥……」他鑽進車裡,又叫上兩個同夥,留下三個人,讓他們在城裡尋找周春。

  等我追出胡同,見金偉的車已急駛而去,我招手追了幾步,金偉根本不理。

  這時,小趙抱著萌萌跑過來,拉住我急急地低聲說:「李隊長,萌萌說,布娃娃裡邊有她媽媽留給周春的東西,絕不能落到他們手中……」

  我一聽這個也急得要死。正在這時,一輛出租車停在我們旁邊,駕駛員從車內探出頭來:「李隊長,用車嗎?」

  原來是馬大魁。小趙喜出望外:「是你?用,正要用,太謝謝你了!」緊急中,我和小趙做了分工,我帶著萌萌留在城裡,和徐隊長他們聯繫,在城裡尋找周春。他跟著金偉、金世龍去追劉大彪。

  小趙跳上車,車門沒關就向前駛去。

  我抱著萌萌轉過身,正不知採取什麼行動才好,又一輛吉普車停在身邊,跳下韓政委、徐隊長和郝平。 

  原來,他們是奉命催我們離開夏城的,到醫院聽說出了事,隨後趕到這裡。

  徐隊長急問:「李隊長,出什麼事了?」

  我把情況簡單說了一下,徐隊長一聽十分著急,對韓政委:「韓政委你留下指揮, 小郝跟著你,我去追他們!」

  徐隊長說著跳上車,向城外的方向追去。

  我和郝平開始尋找周春。

  2

  又一場追逐開始了。

  先說劉大彪那頭。

  劉大彪跳上卡車,逃出縣城。但,他很快看到後邊遠處追來的車影。

  這時,又一輛卡車以更快的速度駛來,是一輛東風140。 劉大彪冷笑一聲:「我讓你們追吧!」

  當兩輛車並行時,他一躍而起,跳到140卡車上。

  對了,不知啥時,布娃娃拿到他手中。

  140卡車飛快駛過,把剛才的卡車甩在後邊。

  一會兒,金偉的吉普車追上來。金世龍眼睛盯著前面的卡車,手機放在耳邊在叫著:「大哥,我是老三, 我們發現了劉大彪和周春……我們正在城東追劉大彪,他在前面一輛卡車上,手裡拿著個布娃娃,是周春那個小崽子的,我猜,你要的東西,十有八九在這個布娃娃身上……是,我們就要追上他了!」

  吉普車迅速向前面的卡車逼近。

  此時,小趙乘著馬大魁的出租車內也從後邊追上來。

  從車窗向前望去,前面金偉的吉普車就要追上大卡車了。

  小趙和馬大魁邊追趕還邊嘮著劉大彪。馬大魁說:「媽的,劉大彪他從前也是金顯昌的一個打手, 還和金老三一起收過我的保護費呢,這些日子沒見到他,不知幹什麼去了……你們追他幹什麼,到底咋回事啊?」

  小趙:「事多了,暫時不能告訴你……哎, 你弟弟身體現在怎麼樣?你們的事就這樣算了?」

  馬大魁:「不算了又有啥辦法?我本來想跟金顯昌干來著,可爹娘老婆都害怕,我想了又想,確實是胳膊擰不過大腿啊,也就認了……好歹他們給了兩萬多塊錢,行了……這也得感謝你們,從前他們把人打壞不但不賠你錢,你還得賠他錢,給他們賠禮道歉……」

  「媽的!」小趙恨恨罵了一句:「快,追上去!」

  馬大魁加快了車速。

  前面,金偉的吉普車拉響了警報器,迅速迫近卡車,然後超過去,橫在路上,金偉和金世龍等人跳下車。

  小趙在車窗裡看到,卡車停住,駕駛員打開車門,莫名其妙地詢問著金偉什麼。金偉沒有回答,拔出手槍,同金世龍等人奔向後邊車廂,爬上去,但很快又跳下來。問了駕駛員幾句什麼,駕駛員手向前面一指,他們又跳上吉普車,向前追去。

  卡車慢慢起動,也向前駛去。可馬大魁的車又從後邊追上來,與卡車並行後,急按喇叭,兩車速度都慢下來。

  小趙從車窗探出頭對卡車司機大聲道:「師傅,剛才是怎麼回事?!」

  卡車司機大聲地:「你問我我問誰呀?他們說要追一個人, 我看見他從我的車跳到前面那輛140上去了!」

  小趙縮回頭,出租車加速向前追去。他們過去十幾分鐘,後邊又駛來一輛吉普車,追上卡車,迫近時還拉響了警報器,同卡車並行後,車中探出一個人的腦袋,也向卡車司機問著什麼。

  是徐隊長。他問清情況後,車速更快地向前追去。

  這時,有輛高級轎車也飛快地駛出夏城,順著公路向這邊追來。

  車裡坐著金顯昌和才經理。金顯昌親自駕車。

  才經理在旁:「大哥,你親自出面,不太好吧!」

  金顯昌:「好不好誰能把我咋的?這功夫我能安心等著嗎?!」

  才經理:「可周春還在城裡呀!」

  金顯昌:「但東西在劉大彪手中……」

  城內,我和韓政委、郝平帶著萌萌在尋找周春的影子。沒找到周春,卻在一條僻靜的街道上發現三個歹徒也在尋覓什麼。

  我認出,歹徒們正是醫院內外監視的幾個,就把情況告訴了韓政委。韓政委走向三歹徒:「你們是幹什麼的?要幹什麼?」

  一歹徒驕橫地:「你管得著嗎?」

  郝平:「你老實點,這是我們公安局的韓政委!」

  歹徒看了韓政委一眼,滿不在乎地說:「政委能咋的?我們又沒幹啥違法的事,剛才我們看見一個人非常可疑,想協助你們警方抓住他。咋的,這不行嗎?」

  韓政委:「這裡有我們,沒你們的事,趕快走開!」

  歹徒:「走開就走開!」向同夥一甩頭,三人向路旁的一條胡同裡走去,邊走還邊嘀咕著。

  我對韓政委說:「韓政委,時間不長, 周春跑得也不會太遠,我和郝平在附近搜查,你快回局裡集中警力,把縣城各個出口都封住,注意審查過往行人,然後進行搜索,千萬不能讓他再跑了!」

  韓政委答應著離去。我和郝平抱著萌萌往前走,萌萌突然抽泣起來。

  我站住腳步:「萌萌,怎麼了……」

  萌萌嗚嗚哭著:「……你們不要抓爸爸行嗎?求求你們了……別抓我爸爸,他是好人……」

  我:「咳,孩子,我們抓你爸爸,也是為了幫他呀, 你為什麼要騙我們哪!」

  萌萌傷心地:「我不是故意的, 我……我不願意你們抓爸爸……媽媽讓我把布娃娃交給爸爸,不讓別人知道……」

  暫時把我這頭放一放,還是回到城外。

  幾台車都向一個方向飛馳,一個追著一個。

  最前面的是140大卡車,車廂裡藏著劉大彪,他的手裡還拿著那個布娃娃;

  緊跟在後邊的是金偉的車,車中還有金世龍等人;

  第三輛車是小趙和馬大魁。馬大魁按照小趙的吩咐,也豁出去了,把車開得飛快;

  最後是金顯昌的車,車裡坐著金顯昌和才經理。此時,金顯昌很興奮,邊開車邊對才經理道:「東西要是能到手, 我就去了心裡的一塊大病,買地的事也好辦多了!」

  才經理卻答非所問:「不過,周春怎麼把東西交給劉大彪了?」

  金顯昌:「那誰知道,媽的,他們倆本該是仇人, 不想倒成了患難兄弟……奶奶的,不管咋說,劉大彪他這回是跑不了啦!」

  劉大彪在奔馳的卡車車廂裡向後看著,眼見金偉的車越來越近。他罵了一聲,把手中的布娃娃叼在口中,攀著車廂,跳下車去,落地後打了個滾,爬起來向路旁的莊稼地裡逃去;

  金偉的車駛來,停住,幾人跳下車,向田野中追去;

  片刻後,小趙和馬大魁的車駛來,小趙跳下車,也追進田野中。馬大魁則開著車繼續慢慢向前駛去。

  青紗帳裡。劉大彪手拿布娃娃在喘吁吁地奔逃,金偉和金世龍等在幾十米的後邊追趕。金世龍邊追還邊叫著:「劉大彪,你跑不了啦,認命吧!」

  可是,好狗攆不上怕狗,劉大彪跑得比免子還快,把金偉等人越甩越遠。

  還好,他們追出一片玉米田,前面是一片豆田,桿棵低矮,失去了掩護作用,金偉和金世龍等人看見了前面劉大彪的身影。但他眼看就要跑出豆田,前面是一片高而濃密的灌木。金世龍急了,對金偉:「快開槍吧,他要跑進前面的樹棵子就完了!」

  金偉冷笑一聲,站住,打開手槍保險,端起,瞄準,扣動板機。

  槍響。就要衝進灌木的劉大彪踉蹌一下,手摀住左臂,顯然是中槍了。但,他還是向灌木叢的方向跑去。

  金偉邊追邊把手機放在耳邊報告著:「……大哥,我打中他了……」

  手機裡傳來金顯昌的聲音:「幹得好……金偉,留著他也沒用,幹掉他……不過,他手中的東西一定要交給我!」

  金偉繼續往前追,這時小趙從後邊趕上來。

  金偉又站住,向前面的劉大彪的身影瞄準,小趙衝過來:「不……」一把抓住金偉的手腕舉起。

  金偉的子彈射向了天空。他對小趙怒道:「你幹什麼?!」

  小趙:「不能隨便開槍……」

  金偉:「誰隨便開槍了,我在追捕逃犯!」

  小趙:「這……這還沒到非開槍不可的時候, 你應該把情況向局領導報告,韓政委現正在城裡部署追捕,你應該取得他們的指示!」

  金偉凶橫地:「這是我的事,不用你管……」雖然這麼說,還是打開了大哥大,按了幾下號碼:「喂, 韓政委嗎?我是金偉,我把情況向您報告一下……我已經發現了劉大彪,他就在我們前面,如果他拒捕,可以擊斃嗎?」

  小趙一把奪過金偉的手機:「韓政委,劉大彪就在前面不遠處, 我們完全能夠抓住他,沒有必要擊斃!」

  韓政委的聲音:「讓金偉說話。」

  趙把手機還給金衛。韓政委的聲音傳過來:「金偉, 你要盡全力抓活的,不能輕易開槍,聽清了嗎?」

  金偉:「這……聽清了……好吧!」慢騰騰閉了手機。想了想,繼續往前追趕。這時,劉大彪的身影已經隱入濃密的灌木叢中。 

  小趙站在原地想了想,也隨著向前追去。

  公路上,金顯昌的轎車已經超過了徐隊長的吉普。才經理對金顯昌:「是徐隊長,是不是停一下?!」

  金顯昌:「不停,管他是誰呢!」

  追逐在繼續。

  不知不覺,追逐的人迫近了劉家堡。

  這時,老黨員正在自家附近的玉米田里拔大草,大青狗跟在他附近。突然,大青狗覺查了什麼,豎起耳朵,「汪汪」地叫起來。

  一陣響動,劉大彪手捂傷口,驚慌失措地跑了過來,與老黨員撞個對面。

  老黨員:「大彪子,是你……」

  劉大彪哭聲地:「大爺,快救我……」

  老黨員:「咋的,你又做啥孽了?」

  劉大彪:「大爺, 我知道我從前幹過不少缺德事,那都是金顯昌讓我幹的,我現在悔死了當初不聽你的話……大爺,他們要殺我,你快幫幫我……」

  老黨員看著劉大彪,思想鬥爭著,一時拿不定主意。但,遠處已經傳來金世龍的叫聲:「快,他往那邊跑了……」

  劉大彪著急地:「大爺,快點,我受傷了,跑不動了, 快救救我吧……」

  老黨員手往自己家方向一指:「去吧,藏到柴禾垛裡!」

  劉大彪把布娃娃一扔,向前跑去。老黨員撿起布娃娃,叼咕了一聲:「這東西咋落到他手裡?」 

  這時,金世龍的聲音更近了:「……快,往這邊來……」

  老黨員想了想,拿著布娃娃向另一個方向跑去,大青狗跟在後邊。 

  片刻,金偉和金世龍等人追過來,聽到前面禾苗的動靜,金偉手一指:「在那邊,快……」

  幾人向老黨員跑的方向追去。

  金世龍等人身影消失後,小趙奔過來,停了停,也向前面追去。

  2

  青紗帳中。

  老黨員氣喘吁吁地跑著,大青狗跟在他身旁。

  後邊傳來金世龍越來越近的喊聲:「快,他就在前面……」

  老黨員加快腳步,跑出這片莊稼地,前面是一條鄉間公路。他遲疑了一下,帶著大青狗跑上路。恰在這時,一輛轎車開來,擋住了他的去路。

  車上跳下金顯昌和才經理。原來,他們聽到槍聲和追逐聲,駕車繞到前面來了。

  金顯昌跳下車一把抓住老黨員,奪過他手中的布娃娃:「老東西,你在這裡幹什麼, 這是哪兒來的……」

  老黨員欲往回奪:「你管得著嗎,給我……」

  這時, 金世龍等人也從莊稼地裡竄出來,看到眼前情景一怔。 「大哥……」

  金顯昌:「你們抓到劉大彪了嗎?」

  金世龍:「沒有哇,他往這邊跑來了,你沒看見嗎……哎, 這不是他拿著的布娃娃嗎,怎麼在你手上……」

  金顯昌把布娃娃遞向金世龍:「你好好看看, 它真是劉大彪手中的東西嗎?」

  金世龍:「就是它,總算到手了……哎,這是怎麼回事, 裡邊的東西呢?」

  金顯昌氣哼哼地:「你問我,我還問你呢……」

  原來,布娃娃已經被弄壞,肚子上一個大洞,裡邊的東西已經沒了。 

  金世龍氣壞了,衝向老黨員:「媽的,裡邊的東西哪兒去了,說!」

  金世龍吼著欲揪老黨員脖頸,大青狗在旁嗚了一聲,把他嚇住。

  老黨員卻不讓了:「你們說些啥呀,剛才我在地裡幹活, 忽然看見劉大彪往這邊跑過來了,我在後邊追他,半路  上撿到了這東西……它有啥用啊,要就給你們!」

  金世龍:「去你媽的,你看劉大彪往哪邊跑去了?」

  老黨員手往前邊的莊稼地一指:「那邊,我正要追, 被你們攔住了……」

  「少廢話,」金世龍帶著幾人向前追去,邊追邊回頭對老黨員: 「老東西你等著,要是敢騙我們,回來剝你的皮!」

  金世龍帶幾名歹徒追去,老黨員也欲離去,被才經理攔住:「等一下,老黨員, 你是有覺悟的人,劉大彪是殺人犯,公安局正在抓他,我們也是協助警方工作,你要發現他可得說出來,不然就是知情不舉呀!」

  老黨員打量著才經理,什麼也不說,只是用鼻子使勁往他身上嗅著。

  才經理:「你聞什麼?」

  老黨員:「我怎麼聞到一股狗腿子的味道!」

  才經理又羞又惱:「你……你……」

  金顯昌走上前來:「你他媽少放臭屁,快說,劉大彪到底往哪兒去了!」

  老黨員手往前一指:「我不是說了嗎,那邊,不信拉倒, 等一會兒他跑遠了!」

  金顯昌往老黨員手指的方向望了一眼:「真的,你可要說實話!」

  老黨員冷笑一聲:「你們要是追別人,我還真不管, 可劉大彪是啥東西我還不知道?不拉人屎的東西, 長這麼大也沒幹過啥好事,竟跟壞人跑……對了,他不是跟你們一夥的嗎,怎麼又幫著警察抓他了?」 說著也不等回答,對大  青狗一聲:「大青,走,咱們干咱們的活去!」

  老黨員領著大青轉身離去。金顯昌和才經理互相看了看。金顯昌氣呼呼罵了一句:「老東西給臉不要臉,要不是有急事, 我非收拾他一頓不可!」

  才經理:「辦大事要緊……看來,咱們眼前只好相信他的話!」

  金顯昌看著手中的布娃娃:「媽的,裡邊的東西到底哪兒去了呢?是劉大彪把它拿出去了,還是在老黨員身上!」

  才經理:「這……不對勁,周春千方百計找這東西, 怎麼能輕易交給劉大彪?我看,咱們可能中了他的計謀……」

  金顯昌:「這……你是說,東西還在周春手裡, 劉大彪是有意把咱們引這邊來的……」

  才經理:「我看,沒準兒老黨員知道劉大彪的下落……」

  金顯昌急忙把手機放到耳邊:「老三,你們快回來,去老黨員家……」

  一會兒,金世龍一夥趕到老黨員家,見老黨員正在用叉子把柴草往垛上堆。

  金世龍上前一把抓住老黨員脖頸:「媽的老東西,你敢玩我們,說,劉大彪在哪兒……說不說,不說我整死你!」

  老黨員輕蔑地看著金世龍,一言不發。

  金世龍氣得把手揚起:「媽的,你裝聾作啞?我揍死你……」

  金世龍正欲動手,忽聽喊聲傳來:「住手……」

  是小趙和金偉從另一邊跑過來。小趙上前扭開金世龍的手,大聲問道:「又是怎麼回事……」

  金世龍:「這……媽的,老東西把劉大彪藏起來了,你問他!」

  小趙轉向老黨員:「大伯,這是真的嗎?」

  老黨員搖頭:「你別聽他放狗屁,我剛才在地裡幹活, 是看見劉大彪跑過去了,我還追了他好一會兒呢……誰知他們跑這兒來硬衝我要人!」 

  金偉:「老黨員,你可是黨員,劉大彪是殺人犯, 我們公安局正在抓他,你要知情不舉可犯法呀!」

  老黨員:「那你要我咋辦,你們要說我把他藏起來了, 我家就這麼大個地方,你們搜哇!」

  金偉眼睛轉了一下:「那對不起了,我們真得搜一下!」

  金偉手一揮,金世龍一夥屋裡屋外動起手來。小趙大聲地: 「你們住手,你們算幹什麼的,沒你們的事……」

  可金世龍一夥根本不聽他的,亂紛紛搜個不停。

  金世龍轉了一圈又回到柴垛跟前,看看柴垛,突然從老黨員手中奪過叉子,向柴垛扎進去。

  柴垛裡沒有動靜,金世龍用叉子叉起柴禾,揚得亂紛紛的,老黨員擋也擋不住。但,揚了半天,裡邊也沒有劉大彪的影子。

  一個歹徒在另一邊叫起來:「三哥,這裡有問題!」

  金世龍、金偉、小趙和老黨員都向發喊的歹徒奔過去,這是另一個不大的柴草堆。此刻,柴草堆微微動著,裡邊好像藏著人。

  金世龍樂了,對老黨員:「這回你說啥……」對金偉:「金科長,這回你發話吧!」

  金偉猛地拔出手槍,推彈上膛,對準草堆,厲聲喝道:「劉大彪,出來,你跑不了啦!」

  裡邊沒有動靜,金世龍把叉子舉起,剛要叉下去,忽聽「汪」的一聲,大青從裡邊攛出來,嚇得金世龍急忙閃開。

  金偉鬆了口氣,把手槍放回懷裡,對幾個歹徒:「發現什麼了嗎?」

  歹徒們紛紛搖頭。「沒有……」

  這時,遠處響起汽車喇叭聲,徐隊長向這邊跑過來。 

  徐隊長來到跟前,問幾個歹徒:「你們怎麼回事?「又對金偉和小趙: 「你們抓到劉大彪了嗎?」

  沒等小趙和金偉說話,金世龍搶過話來,他一指老黨員大聲道: 「你問他,媽的,他看見劉大彪了,我們按他指的方向攆,連個影兒也沒看見,我看是他給藏起來了!」

  徐隊長皺著眉頭:「你們在這裡幹什麼,有你們什麼事?」

  金世龍還是那話:「你說我們幹啥,幫你們抓逃犯哪, 我們發現劉大彪就隨後追來了,咋的,不行啊……金科長,你給解釋一下吧!」

  金偉皺皺眉頭:「對,當時跟前沒別人,我就讓他們協助我……!」

  徐隊長看了一眼老黨員,又對金偉等人:「那還在這裡等什麼, 趕快找人哪!」

  金偉:「都搜遍了,沒有!」

  徐隊長:「那就趕快回城,韓政委他們正在搜查周春!」說著對小趙,「趙,你回去不回去?我可要走了!」

  小趙猶豫一下:「好吧,我也回去!」又對金偉:「金科長, 你們呢?」

  金偉看了一眼金世龍,遲疑一下對徐隊長說:「那好,我也回去!」

  金偉隨小趙和徐隊長走去。徐隊長又回頭對金世龍: 「你們還想在這裡幹什麼?」

  金世龍:「不幹什麼,玩一會兒……」

  可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起,放到耳邊聽了聽後,對幾個歹徒一揮手:「行了,咱們也回城,留在這裡有嫌疑!」

  原來,是金顯昌來的電話,命令金世龍馬上帶人回城找周春。

  所有來人迅速離去。

  回城的路上,小趙對徐隊長說:「我懷疑老黨員可能知道劉大彪的去向,咱們應該仔細問問他!」

  徐隊長:「那種情況下, 能問出什麼來……依我看,現在抓住他不如不抓住……咱們還是先回去找周春吧!」

  小趙沒有猜錯,人們離去後,老黨員走向剛才大青狗藏身的柴堆,掀開柴草,裡邊現出劉大彪,他傷口處滿是鮮血。看到老黨員,眼裡流出淚來:「大爺, 我……」

  3

  劉大彪這頭告一段落,再說說我和郝平等人的行動。

  韓政委回局部署時,我抱著萌萌和郝平繼續搜尋著周春的影子。可是,尋蹤追到一片居民小區,卻再不見他的蹤影。

  這時,已近黃昏。 

  這片小區我們來過,是那次找白冰時來過。

  周春就在這裡神秘地消失了。我和郝平站在一個路口,望著前面漂亮的小區,不知咋辦才好。郝平說:「這裡住的都不是一般人物,我可不敢隨便進去打擾他們,等韓政委吧!」

  這時候,我才有空想到萌萌。這半天,我一直帶著萌萌奔波,來不及安置她。也真怪,在這種情況下,她既不哭也不叫,一聲也不響,摸了摸她的頭,好像也不太燒了。這使我寬慰不少。

  但是,帶著孩子畢竟太不方便,我正想著如何安置萌萌,忽聽身後幾聲自行車鈴響,扭過頭,見一個年輕美貌的姑娘騎著自行車駛過來。

  原來是白冰。

  白冰也發現了我們。她身子一歪,差點摔下自行車,好不容易穩住,跳下來。

  白冰看見我們沒有馬上走開,望著我和萌萌,似乎想說什麼。這使我靈機一動:何不請她先照看一下萌萌……

  我拭探著提出請求。「白冰同志, 非常感謝你昨晚把孩子送進醫院……現在我們有急事……您……能不能替我們帶她一會兒?」

  白冰出乎意料的痛快:「這……好吧!」

  我很高興,不只是因為萌萌有人照顧了,而是從中產生了幻想,不管怎麼說,她終究是孩子的姨,跟著她,我也放心。我囑咐萌萌聽話,又對白冰表示了謝意。

  白冰看一眼郝平,上了自行車,馱著萌萌離去。

  我注意到,在白冰離去後,郝平才掉過頭,注視著她秀麗的背影。我歎口氣對他道:「郝平, 你們一點希望都沒有了?」

  郝平回過神來,苦笑一聲:「李隊長你咋還說這話呀, 人家是縣委書記的小舅子媳婦,我還敢想好事嗎?」

  沒有了孩子,我們輕鬆了許多,正要往小區裡尋找,聽到後邊傳來一陣馬達聲和喇叭聲。回過頭,見一輛吉普車和幾輛摩托車駛來,摩托上都坐著全副武裝的警察。

  吉普車上跳下韓政委,他我問發現什麼沒有,我匯報了有關情況:「有個過路人說看見一個人往這邊跑了,體貌特徵很像周春,可我們追過來卻不見了!」

  韓政委:「那好,我已經派人把附近各個路口都守住了, 現在就以這邊為重點進行搜查!」

  搜查開始了。

  韓政委又調來一些警察,守住小區的各個路口,然後將搜查人員分成若干組,對每幢樓和每個居民住戶入室搜查。

  誰也想不到,周春藏在哪裡。

  白冰用自行車馱著萌萌來到自已居住的居民樓下,把自行車停好,從自行車上抱下萌萌,牽著她的手向樓內走去。

  樓梯間沒亮燈,光線很暗。進樓後,白冰抱起萌萌,用眼睛試探著萌萌額頭的溫度,順著樓梯邊向上走邊問: 「萌萌,身上還難受嗎?」

  萌萌回答:「不了。」

  白冰抱著萌萌走到自己房門外停住,拿出鑰匙將門鎖打開,正要進屋,一條人影無聲地出現在她身後,一隻手死死摀住她的口,把她推進屋子。 

  小萌萌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這個人,卻沒有一點吃驚的表情。

  白冰的門關上了。

  讀者大約能猜到,這人是周春。

  周春捂著白冰的嘴把她推進屋子,放下萌萌,推著白冰進了廚房,另一隻手抓起菜刀,架到她脖子上。「你要敢叫,我就宰了你!」

  萌萌終於叫出聲來:「爸……」

  周春沒空理萌萌,又把白冰推進客廳。

  白冰很聽話,周春讓她怎麼樣,她就怎麼樣,即使周春放開手,她也沒有喊叫,沒有趁隙逃跑。

  周春奔到窗前,看見韓政委帶著警察奔這棟樓而來。他還要仔細看,白冰一把將他從窗前拉開,打亮了電燈。 

  周春一急:「你……」

  白冰:「天晚了,要是不開燈,會讓人懷疑的!」

  白冰說著拉上窗簾。

  這時,萌萌發現了什麼,對周春:「爸爸,寶寶呢?媽媽讓我交給你,你把她放哪兒了?」

  周春不理萌萌,又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一角向外觀察,看見韓政委、我和郝平站在一起,有幾個警察從樓角處奔過來,同我們說了幾句話,韓政委向這棟樓揮了一下手,幾名警察向樓內走來。

  原來,那幾個警察搜過了旁邊的樓房,沒有什麼發現,要搜查這棟樓。

  這時,幾聲汽車喇叭,一輛轎車駛來。車停下後,小喬從車內走出來,看見韓政委,用很不尊重的口氣道:「老韓哪,這兩天別的領導不在家,你歡兒起來了。」看看我,又對韓政委道:「咋的,他咋還沒離開呀?!」

  我看到,韓政委臉色很不好,但他壓著火:「喬,這沒你的事,我們正在搜查逃犯, 你忙你的去吧!」

  小喬一笑:「是嗎?到我的房間搜搜吧,沒準藏在我家!」說完打著口哨進了樓。

  這時,周春已經離開窗子,因此沒有看到小喬進樓。

  小喬說的是戲虐之言,卻沒想到真說對了,周春就在他的未婚妻住宅內。

  客廳內,白冰正焦急地對周春說著:「你……你到我家來幹什麼呀,外面正在抓你……」

  周春說:「我沒地方可去了……如果你心裡還有你姐姐,你覺得自己還是萌萌的姨,就給我老老實實的,要是跟我搗亂,可別怪我不講情義!」

  這時,外邊的房門忽然被敲響。

  白冰:「這……」急忙向外走去。

  周春急叫:「不許開門!」急跟出去。

  小萌萌也跟著走出去。

  在門廳裡,周春將白冰一把抓住,低聲地:「不許開門!」

  外面傳進來小喬的聲音:「白冰,是我,快開門哪!」

  白冰低聲地:「是小喬,怎麼辦?」

  周春:「這……不給他開門!」

  可是,外面小喬的聲音焦急起來:「白冰,開門哪,我是小喬,我知道,你在屋裡……」

  周春也焦急起來。白冰往廁所指了指,低聲地: 「快進去……不要鎖門!」

  周春看了看廁所,手中的菜刀向白冰晃了晃:「你要是敢搞鬼, 我把你們倆全宰嘍!」

  周春閃身進了廁所,關上門。白冰這才打開房門。

  小喬走進來,嗔怪地:「怎麼才開門哪……」看見萌萌「哎, 這不是周春的孩子嗎,她咋在這兒?」

  白冰:「你沒看見嗎?那些警察正在搜查周春,那個李隊長嫌她礙事,讓我替他看一會兒!」

  小喬:「咳,管他們這些事幹啥……對了,不管怎麼說你還是她的姨……不過我可把話說到前面,咱倆好是好,可不能讓這個小崽子在中間攪和……有一回金大哥跟我說起這事,要我小心你一點,我挺不高興,還跟他打過賭,你可不能讓我打自己嘴巴子呀……不過,話說回來了,你要真有對不起我的事,我也不是隨便讓別人玩弄的!」

  白冰假做生氣地:「你說些啥呀……算了算了, 你要對我有什麼懷疑咱們就乾脆吹……行了,你現在就走,想好了再來……」

  白冰往外推著小喬,小喬反笑了起來,哄著白冰:「白冰, 我說笑話呢,我還不知道你嗎……行了,我可離不開你……你先進屋,我方便一下,再好好給你賠禮!」

  小喬說著欲上廁所。白冰急忙阻攔: 「別……別……」

  小喬站住:「幹啥?有啥事嗎?」

  白冰:「不,廁所的下水出了點毛病,你……」

  小喬:「沒關係,我小便……」

  小喬還要往廁所裡進,小萌萌突然捂著肚子叫起來:「哎呀, 我肚子疼……我要上便所……」說著,飛快推開廁所門跑進去,從裡邊按上了鎖。

  小喬著急地:「這小崽子,跟我搗亂……」上前敲門。白冰阻攔道:「別,她剛才是說肚子疼來著, 你要著急,就去外面找個廁所方便一下吧!」

  小喬:「不用……走,進裡屋等一會兒!」

  二人走進客廳。白冰走到窗前向外看了看,對小喬說:「你聽說了嗎?他們在搜查周春,說有人看見他跑到咱們這片來了,不知是真是假……」

  白冰說話間,看到有幾路警察聚集到韓政委身旁,韓政委向這個棟口指了指,帶幾個警察走進來。

  我和郝平也跟在後邊。 

  當時,我並沒想到周春藏在白冰家中,只是想在搜查的時候把萌萌接出來。

  這時,小喬又要上廁所,從客廳裡走出來,白冰跟在後邊。「你急什麼呀……她肚子疼,時間就長……我看你還是去鄰居家吧,走,我帶你去……」

  「不,」小喬生氣地:「我看她是和我搗亂!」急敲廁所門: 「小崽子,你有完沒完,我砸門了……」

  小萌萌的呻吟聲從裡邊傳出來: 「哎喲……疼死我了……等一會兒,快了……」

  就在這時,我們敲響了房門。

  門打開,我、韓副政委和郝平走進來,後邊還跟著幾個全副武裝的警察。

  小喬迎上去:「咋,你們真搜我家來了?好,歡迎,搜吧,搜吧!」 

  韓政委客氣地:「喬,你別有想法。你也聽說了吧,我們在追捕一個逃犯,有人看見他往這邊跑來了!」

  小喬:「不就是周春嗎?……對了,他老婆是白冰的姐姐, 沒準他還真跑這兒來了,讓白冰藏起來了……白冰,你把他藏哪兒了? 快交出來!」

  白冰囁嚅起來:「這……你……」

  郝平在旁看不下去了:「算了算了,萌萌在哪兒,快讓她出來!」

  我也說:「對了,萌萌在哪兒,我把她帶走,不麻煩你們了……」

  小喬:「媽的,這小崽子,你們快把她領走吧!」走到廁所前敲門:「快出來,接你的人來了,還有完沒完了?」

  廁所內響起放水的聲音,片刻,萌萌把廁所門開了一道縫,慢慢擠出來,關上門,靠在門上看著我們。

  我沒有多想,拉起萌萌的手問:「萌萌,怎麼了,咱們走吧!」

  萌萌卻不動:「我……我肚子痛、頭痛!」

  「這……」我摸摸萌萌的頭,是有點熱:「真的嗎,這可怎麼辦……」

  白冰說:「既然這樣,就讓她在我這兒呆一會兒吧, 等你們辦完事來接她!」

  我同意了。小喬在旁邊現出不快的神情,想說什麼,被白冰示意止住。

  韓政委對小喬:「喬,沒什麼事吧,我們走了!」

  我隨韓政委轉身向外走,小喬突然把我叫住:「等一等……」然後用戲虐的目光看著我:「我問一下,你們打算坐幾點的車走哇?」

  我一怔,但沒動聲色,把眼睛望向韓政委。 

  韓政委板起面孔:「小喬,這事和你沒關係!」

  小喬:「好,和我沒關,可和你有關……我倒要看你能頂多久!」

  韓副政委轉向對幾個警察:「走!」

  幾人走出去,小喬使勁關上門,回身指著萌萌對白冰: 「你留下她幹啥,媽的……都要憋死我了……」說著拉開廁所門走進去。

  白冰想攔已來不及了,驚懼地傾聽著。

  萌萌擔心地盯著廁所的門。

  廁所裡響起沉重的擊打聲,驚叫聲,搏鬥聲,但很快歸於沉寂。

  周春喘著粗氣,推開廁所門走出來。

  白冰和萌萌都看見小喬倒在地上的身體。白冰驚呼一聲:

  「你……你殺了他……」

  周春冷笑一聲: 「還沒有……想不到他這麼不經打……放心,你當不了寡婦,他只是昏了過去……快,給我找根繩子來!」

  白冰:「你……」

  周春眼睛一瞪:「我讓你找根繩子來!」

  外面,天已經黑下來。

  對白冰家發生的事情,我們一點也不知道。

  對整個小區的搜查結束了,仍然沒有發現周春的影子。

  於是,搜查改成了監控。

  在小區的一個路口,我和韓政委郝平停在一輛吉普車旁。從這裡可見前面幾幢住宅樓。

  韓政委把所有在場的警力分成若干小組,守住各個路口,然後邀我到車裡休息一下。

  沒等我們上車,幾聲喇叭響,一輛吉普車疾駛而來,跳下徐隊長和小趙。我們互通了情況:兩頭都捕了空,周春和劉大彪都不見了。

  徐隊長留下來和我們一起蹲守。

  4

  在我們的外圍,還有一些人也在蹲守,為的也是抓住周春。不過,他們不是警察。

  在一個路口,金顯昌和才經理坐在車內,正問一個曾經追蹤過周春的歹徒:「你們弄清了,周春確實往這邊跑了?」

  歹徒:「弄清了,我們親眼看他往這邊跑的, 警察們也都奔這邊來了……他們現在還沒撤,這片住宅區的路口都有人把守。」

  金顯昌:「好,告訴你們哥幾個, 今晚都給我把眼睛睜大大的,發現姓周的,一定按我說的干……完事後我有重賞,記住了嗎?!」

  歹徒:「記住了,大哥!」離去。

  金顯昌扭頭問身邊的才經理:「你說,周春他會藏到哪兒呢?」

  才經理:「很難說。不過,如果他真躲在這片居民區,就跑不了,現在咱們要考慮的是,不能讓他落到警方手裡!」

  金顯昌:「這……媽的,落到警方手裡也沒啥, 主要看落到誰的手裡,我擔心的是那兩個外地警察,可千萬別落到他們手裡呀!」

  白冰家的客廳裡。周春正在忙活著,他要白冰找出一台錄音機,放在一張桌子上,然後放進一個錄音帶,按了一個鍵鈕一下,仔細地諦聽起來。

  白冰和萌萌也湊到旁邊。

  廁所內,小喬還躺在地上,他已經醒來了,但手腳都被綁著,口中也塞著毛巾,只能無用地掙扎著。

  周春和白冰以及萌萌在聚精會神地聽著錄音機中傳出的說話聲…… 
 

 
 
 
 
 
    
朱維堅《終極罪惡》                

  
  第十五章 
  1

  這是一個不眠之夜。沉沉夜幕中,在白冰家住宅樓外及整個住宅小區周圍的路口,有無數雙眼睛在監視著,守候著。

  在白冰家的客廳裡,周春和白冰、萌萌守在錄音機前傾聽著,他們聽到了已經死去的親人的聲音,很快,三人都淚流滿面。

  但,他們只是無聲的流淚,都沒有哭出聲來,為的是聽清錄音機裡的每一句話。連小萌萌也緊咬著嘴唇,只是輕聲抽泣,以免打擾了媽媽的說話。

  周春的妻子也在抽泣著:「……周春,你是個好人,是個好丈夫,我心裡知道,你真心喜歡我,體貼我,我……我到死也不會忘記你和萌萌,忘不了咱們一家三口在一起恩恩愛愛的日子,我多麼想跟你們這麼過一輩子呀……可這如  今都成了夢想……」

  周妻的話語變成了抽泣聲,萌萌叫了聲「媽媽……」雙手抱著錄音機終於哭出聲來。

  周春的臉上滿是淚水,但只能無聲的痛泣。白冰擦著眼淚,拉開萌萌的手:「萌萌, 聽媽媽說話……」

  錄音機的聲音又繼續起來:「……周春,你可能會恨我,你恨吧,可是,你更要恨金顯昌…我是被他逼的,沒辦法呀……你知道金顯昌的勢力,他跟我說過,他就是夏城的皇上,要幹什麼就幹什麼,要誰誰就得跟他………我為了維持咱們的家平安,只好依了他,只盼望有一天能和你、和萌萌象從前那樣過日子,可沒想到你又出了事……這使我的心死了……我恨死了金顯昌……你出事後,我就下決心,要向他報仇……我表面上做出跟他一心一意的樣子,暗中卻想辦法找他幹壞事的證據……後來,他也真的信了我,有時也也跟我說些實話,幹壞事時也不背著我,我就偷偷用錄音機的把他幹的一些壞事錄下來,都在這個錄音帶裡……有他欺負女人的,好幾個;有他往死裡打人的;有他往上送禮的……對了,你得到錄音帶,千萬別在咱縣裡告,因為這裡邊有他給縣裡、市裡、省裡一些當官的送錢的事,好幾十萬上百萬元哪……你拿著它去北京告狀,也算給我報仇了,你把它送給黨中央,送給國務院……」 

  在客廳內三人聽錄音時,小喬已經醒來,但,因聲音小,他聽不清怎麼回事,加上雙手雙腳被捆,嘴裡也堵著毛巾,只能做無用的掙扎。

  這時,我們還在住宅樓外分頭監視著。我和韓政委、徐隊長在一起,郝平和小趙在一起。我們分別談著相同的話題。

  小趙看著住宅樓白冰的窗子,隨口對郝平說了一句:「都這時候了,小喬還不出來,看樣子是住下了!」見郝平不出聲,意識到失言,急忙轉移話題:「看來, 這是最後的機會了,天亮說什麼我們也得離開夏城。」

  郝平這才開口。這時,他的態度反而不像當初那樣勸我們回去,用一種惋惜的口吻反問:「真的?你們真要走?」

  小趙:「我們倒不想走,可郎書記逼得太厲害呀, 韓政委和徐隊長的壓力太大了!」

  郝平:「那案子呢?你們難道就空著手回去?」

  小趙:「空手就空手吧,我也想通了, 這案子搞清搞不清也沒啥意思,就是抓住周春又能怎樣……你們夏城純粹是個大醬缸,不,是髒水缸,我服了……憑我們倆,整不出啥甜酸來!」

  郝平歎了口氣,不再說話。

  我和韓政委、徐隊長坐在一輛車內,也在說著同樣的話題。我向他們道歉,為他們為我們而承擔的壓力,感到很對不起他們。韓政委卻說:「說對不起的該是我們哪,都是公安幹警,幫不上你們什麼忙,卻要趕你們走……不知你們能不能理解我們?」

  我說:「如果說開始還不理解的話, 現在也完全理解了……你們太不容易了,我想了,要是我處在你們的環境中,可能還做不到你們這樣……天亮後,咱們找地方吃頓飯,以表示我們的感謝之情!」

  「那能行嗎?」徐隊長接過話道:「得我請你們。來這多天咱們還沒在一起喝過一次呢。我請客……哎,韓政委,你參加不參加?」

  韓政委:「這……參加,不過,你找個避靜的地方,背著點人!」

  徐隊長輕輕一笑:「韓政委,我看你就別那麼加小心了, 你再小心,也提拔不上去……跟你說實話吧,你不花錢,不找靠山,別說提拔,就是這代理政委能不能保住都兩說著!」

  韓政委不出聲。

  徐隊長歎口氣,忽然從嘴裡溜出幾句順口溜:「:要想富,動幹部……不跑不送, 原地不動……一千塊錢掛個號,兩千塊錢報個到,五千塊錢點點炮,一萬塊錢拿頂帽,五萬塊錢跳一跳……副科晉正科,得花一萬多,正科晉副縣,得花五六萬……韓政委,聽明白了嗎?」

  韓政委還是不語,我低聲問徐隊長:「你們夏城就這麼提拔幹部?!」

  徐隊長冷笑一聲不回答,韓政委歎了口氣接過來:「真實的情況比這還嚴重……我曾經想過, 我們常常說這腐敗,那腐敗,其實,用人的腐敗是最嚴重的腐敗……一個腐敗分子掌握了權力,就會提拔一大批腐敗分子,編織起嚴密的腐敗之網,也就使廣大群眾更加難以反抗……這就是夏城所有弊病的根本所在,也是人們感到害怕的原因。」 

  韓政委歎了口氣不說了。 徐隊長在旁邊又來了一句: 「現在我才明白,害怕的不止我這刑警隊長,你這政委也害怕!」

  韓政委沉默片刻:「是的,我害怕,但我害怕的不是得不到提拔重用,而是怕這種無處不在的網,再說,我還有家庭,有孩子……」

  韓政委不再說話了,車內一片沉默。

  徐隊長歎氣後打起精神道:「行了,別說這些了, 還得干咱們的事……真怪,到現在也不見周春的動靜,他會藏到哪裡呢?」

  白冰家裡。錄音帶已經聽完。

  周春手持菜刀,扯著白冰闖進衛生間,把刀架在白冰的脖子上,對躺在地上的小喬惡狠狠道: 「你知道我是誰了吧……我就是殺人犯周春,我現在是殺一個夠本,殺倆賺一個。不過,只要你聽話,可以留你一條活命,要是不老實,我先殺了她,再殺你,明白嗎?」又一扯白冰:「你跟他說說!」

  「這……」白冰害怕地對小喬道:「喬,咱們聽他的吧, 要不他真會殺咱們的……他要你怎樣你就怎樣……你一定要好好活著,咱們還要結婚呢,行嗎……」

  小喬無奈,只好點頭。

  幾分鐘後,小喬和白冰抱著萌萌一起走出住宅樓,鑽進轎車,向小區外駛去。 

  2

  小趙和郝平首先發現了情況。小趙自語道: 「小喬這小子咋沒住下呀,這時候他們去哪兒……奇怪,還帶著萌萌……」

  說話間,轎車已經駛過來,從他們隱身處不遠駛過去。小趙指著對郝平道:「哎,,郝平你看,白冰坐在駕駛席上, 小喬抱著孩子,他今天是怎麼了……」

  郝平立刻用對講機將情況報告給韓政委,就在這時,小趙發現了問題:「不對……那男的好像不是小喬,快……郝平……」

  二人跑著向轎車追去。

  轎車已經駛到我們前面,我們也發現了不對頭。徐隊長急忙啟車,想攔住他們,但,小喬的車速太快,我們的車還沒啟動,他們的車已經從前面的路上駛過去。恍惚間,我看見確實是白冰開著車,小喬的懷中抱著孩子,但,他的身子被白冰遮擋著。

  我們的車隨後跟上去,但由於車速根本無法相比,眨眼間被轎車甩出好遠。這時,對講機中傳來郝平的叫聲:「隊長,等一等我們……」

  小趙和郝平從後邊追過來,上了我們的車。

  我對韓政委急道:「韓政委,快通知各個路口注意,攔住他們……」

  徐隊長:「通知也來不及了,你沒看那車速!」

  小區外圍,金顯昌一夥也發現了異常。

  金顯昌通過手機聽完手下的報告後,立刻發出行動指令。從某種程度上說,有時,這些黑社會傢伙比警方的行動更為迅速得力。

  就在金顯昌的車啟動的時候,小喬的轎車在前面的路口疾駛而過。

  因為他們是在路口的另一方,也距離較近,因此能看清裡邊的情況。金顯昌:「不好……快……」

  才經理驚呼:「車裡是周春!」

  確實是周春。他換上了小喬的衣服,從我們和金顯昌的眼前逃出住宅小區。而小喬此時正在衛生間裡拚命掙扎,並取得了一些效果,手腕上的捆綁已經有些鬆動。

  又一場追逐開始了。

  白冰駕車在周春的指揮下,衝出了警方的警戒線,脫出金顯昌的控制,疾駛出城,向遠方逃去。

  緊追在後邊的是金顯昌一夥,他們的車比警方快得多。

  我坐在徐隊長的車裡,親眼看到金顯昌的車從旁邊駛過去,心裡十分著急,擔心周春身上的東西可落到他們手中,口裡直勁叫著「快……快……」 

  徐隊長氣極敗壞地:「我還不知道快嗎?可這破車快得起來嗎……」

  韓政委一聲不響,只是把眼睛望向前面。

  從車窗望去,前面兩車很快駛遠,消失了。

  夜色中,城外公路上,一前一後兩輛轎車追逐著,相距五里路的光景。應該感謝小喬的培訓,白冰的駕駛技術還真不錯,加上夜路少車無人,開得飛快。

  後邊公路上,金顯昌駕車緊追,車裡除了才經理還有金世龍和老五。金顯昌邊開車邊恨恨地罵道:「媽的, 我說白冰這騷貨不是東西吧,跟小喬說他還不信!」

  才經理說:「可能是周春硬逼著她這麼幹的!」

  金世龍說:「媽的,沒準兒小喬已經被周春幹掉了!」

  金顯昌:「可別,咱們的事還有用他的地方……」

  好像要回答他們的疑問,這時,金顯昌的大哥大響了,他放慢車速,拿起手機放到耳邊: 「哪裡……誰?小喬……你說什麼……」

  是小喬打來的,此時,他已掙脫捆綁。電話裡,他簡單介紹了一下情況,說白冰是被周春逼迫的。要他們快點追上周春,救出白冰,還讓金顯昌給他派輛車去。

  金顯昌關機後罵了幾句,又打電話派城裡的手下去車接小喬。

  在打電話的過程中,金顯昌不得減速行駛,讓老五來駕駛,因此耽誤了時間,拉大了與前面車輛的距離。

  我們的車則落得更遠了。徐隊長邊開邊罵著:「瞧吧,吉普車追轎車, 這就是咱基層公安隊伍的裝備水平……」

  小趙急得直往手心裡砸拳頭:「咳,快點啊……」

  這時,前面白冰的車已在二十里開外,她全神貫注,滿臉汗水,周春還在催逼著:「快……快……」

  前面出現一個鐵公路交叉的道口,一輛火車不遠處隆隆駛來,白冰一咬牙,轎車搶在前面飛駛而過。剛駛過去,火車就隆隆駛來,駛過去。

  白冰駕車駛過鐵路不遠,車速卻漸漸慢下來,她手忙腳亂,車速卻怎麼也快不起來。周春急得直嚷:「快,快呀,怎麼了……」 

  白冰:「我也不知道……我說過,我剛學會開車,技術不熟……」

  小萌萌回頭望望,見後邊的車燈在逼近,急得哭起來:「爸爸……他們追來了,你快跑吧……」

  周春氣得使勁搡了一下白冰:「媽的,你是不是有意的, 好讓他們抓住我……」

  白冰:「不,姐夫,我不是……你快跑吧!」

  周春跳下車,回身欲抱萌萌,萌萌躲閃著:「不,爸爸, 你快跑,別管我……」

  周春想了想,只好自己跳下車,向前跑去。

  金顯昌的車已經追到跟前,現在駕車的是老五。金顯昌咬牙命令著:「快,撞死他……」

  老五:「這……」

  金顯昌:「一切有我……快,撞死他!」

  老五還是有點猶豫,抬頭看了一眼倒視鏡中的才經理。 

  才經理什麼也沒說。

  金世龍急得罵了起來:「媽的,老五你還等啥, 大哥的話你敢不聽……」

  金世龍從旁邊把著方向盤向周春撞去。然而,周春急閃,沒有撞到,他一閃身向路邊的荒野裡逃去。

  金顯昌的車停住,幾個人跳出來。除了才經理,其他三人都向荒野中追去。金顯昌邊追邊大聲叫著:「快, 一定不能讓他跑嘍……」

  白冰抱著萌萌從車裡鑽出來,小萌萌使勁喊著:「爸爸,快跑, 快跑哇……」

  周春沒能跑出去。天黑,心慌,不小心腳下一絆,摔倒在地。

  金世龍飛撲上來:「哪兒跑……」

  周春爬起,從懷中掏出菜刀: 「去你媽的——」向金世龍砍去。

  金世龍急閃,這時,金顯昌和老五也撲上來。

  周春:「我跟你們拼了……」

  周春揮刀向金顯昌砍去,金顯昌躲閃開。金世龍從後邊撲上去,把周春連刀帶人抱住。老五、金顯昌也隨之撲上……

  在公路上。才經理和抱著萌萌的白冰看到了野地裡四人搏鬥的身影。萌萌大哭不已:「爸爸……爸爸……」掙扎著下地欲奔過去, 白冰拉住她不放。

  才經理猶豫一下,也踉蹌奔過去。

  這時,金顯昌等人已將周春按倒在地。周春邊掙扎邊大罵著。金顯昌喘息著叫道:「快,搜他的身上……」

  然而,他們什麼也沒搜查到。金世龍氣得使勁給了周春一個耳光:「媽的,你把東西放哪兒了……快說!」

  周春掙扎著:「什麼東西?我沒有……」

  金顯昌:「媽的,你裝什麼糊塗,錄音帶,在哪兒……」

  周春:「我早在半路上扔了,你們找不到……」

  金世龍和老五將周春從地上拉起繼續搜身,仍然找不到,氣得狠狠踢打著他:「快說,錄音帶在哪兒……」

  小萌萌的聲音從路上傳過來:「不要打我爸爸……爸爸……」

  周春沖路上的白冰罵著:「你她媽讓她看著幹啥?快抱她走開……」

  白冰抱著萌萌向旁邊的轎車走去,萌萌掙扎著: 「不……爸爸……不要打我爸爸……」又對白冰:「姨姨,好姨姨, 你快去幫我爸爸呀……」

  白冰流著淚:「萌萌,咱們走吧……」

  路旁的荒野中。才經理奔過去制止了踢打的金顯昌:「大哥,先別急,我猜他可能把東西扔到附近了,咱們好好找一找……」

  真讓才經理猜對了,幾人找了不一會兒,才經理一聲驚呼:「大哥,在這兒……」

  才經理手中拿的正是一盤錄音帶。金顯昌拿到手中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你到底落到我手中了……」

  周春大叫著:「給我……」欲衝上搶奪, 被金世龍和老五死死制住。

  周春衝著才經理大罵:「狗,你這條狗,金顯昌的一條狗……」

  公路上,白冰往自己的車裡塞萌萌,萌萌拚命掙扎著不想進去,看見周春被金顯昌等押著向路上走來,用力掙脫了白冰的手,向周春跑去:「爸爸……爸爸……」

  白冰急忙追過去,將萌萌抱住。

  周春被帶到路上,看見白冰大罵起來:「媽的,臭娘們, 都是你搞的鬼……你是願意把車整出毛病,讓他們抓住我,我要殺了你……」

  周春欲撲向白冰,在金世龍和老五的控制下動彈不得。白冰抱著萌萌,木然地看著周春,一言不發,萌萌又從她的懷中掙脫出來,撲向周春:「爸爸……」撕扯著金世龍:「放開爸爸,你們放開我爸爸……」

  小萌萌嚷著,又去咬金世龍,被金世龍一腳踹開:「去你媽的,敢咬我……」

  萌萌摔倒,反不哭了,掙扎著從路上爬起。

  周春氣得大罵起來:「金老三,我操你祖宗, 你踢我的孩子……」又對白冰叫道:「白冰,你他媽看啥熱鬧?快把她抱走,抱走,你他媽聽見沒有?!」

  白冰抱起萌萌向轎車走去。萌萌掙扎不已: 「爸爸……爸爸……」

  白冰抱著萌萌進入車內。

  這時,金顯昌走近周春,把手中的錄音帶向他一晃:「你看, 你費了這麼多心思,到底還是落到我的手中……哎,你聽沒聽,你老婆都對你說啥了?說沒說我干她的事兒?」

  周春猛唾一口:「去你媽的!」

  金顯昌得意地:「周春, 這回你明白啥叫孫猴子跳不出如來佛的手心了吧……行了,從現在起就別讓你我為這東西操心了。」

  金顯昌把錄音帶從帶盒中幾把扯出,從懷中掏出打火機,點燃。

  這時候,我和除隊長他們的吉普車還沒有趕到,剛剛通過公路鐵路交叉道口。

  但是,在從車窗裡,我們看到了前面停著的兩台轎車和幾個活動的人影,看到一個人手中有東西被點燃發出的火光。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沒等我們趕到,那寶貴的錄音帶已經化為灰燼。

  金顯昌又把地下的灰燼用腳踢散,拍了拍手對周春:「咋樣,這回你放心了吧!」

  周春只是盯著金顯昌,不說話,也不再掙扎。

  金世龍:「大哥,你發話,咋辦?幹掉他?!」

  金顯昌未答,才經理急忙道:「不行……」對金顯昌耳語幾句,金顯昌點點頭,看了一眼旁邊的白冰和萌萌,一笑道:「對,現在留著他也不礙咱們啥事了。」對金世龍:「才經理說得對,把他交給警察!」

  金世龍:「交給警察?」

  才經理接過話:「對,交給警察!」

  金世龍:「這……」

  才經理:「這是大哥的意思,把他交給警察!」

  說話間,警笛聲遠遠傳來,我們的吉普車疾駛過來。

  3

  我們一下車,金顯昌、金世龍、老五就推著周春迎上來。金顯昌大聲道:「你們來得正好, 我們剛剛抓住這個逃犯,交給你們吧!」

  周春跺腳大罵道:「放屁……」 又對我們嚷著: 「他沒安好心,我的錄音帶讓他們燒了,裡邊是我老婆留下來的證據……」

  小趙一聽這話,衝上前揪住金顯昌:「真的,你敢這麼干……」

  「你放開我!」金顯昌使勁掰著小趙的手: 「誰見啥錄音帶了……你們聽他的能行嗎?他是殺人犯,血口噴人!」手一擺:「這兒這麼多人, 不信你問問。誰見到他的錄音帶了?」

  我們把目光轉向周圍的人。

  金世龍說:「是啊,誰見到啥錄音帶了?他是放屁,我們協助你們抓住他,他是懷恨在心誣陷我們!」

  老五也搖頭:「我什麼也沒看見!」

  我走到才經理面前:「才經理,你懂法律, 知道什麼是知情不舉和偽證罪吧!」

  才經理鎮靜地搖搖頭:「知道,可我確實什麼也沒看見, 真的沒有什麼錄音帶……」 

  周春氣得跳腳大罵起來:「他們都是一夥的, 問他們能行嗎……你們去問萌萌,問她……白冰,你說實話,你都看見了!」

  我慢慢走向抱著萌萌的白冰,白冰抱著萌萌,迎著我的目光。沒等我開口,萌萌在白冰懷中叫起來:「姨姨,你看見了, 他們燒了媽媽給爸爸的錄音帶,我看見了,你也看見了,你告訴他們哪!」

  然而,白冰看著我,卻木然地搖了搖頭。

  我的心往下一沉:「怎麼,你也沒看見?」

  白冰點頭,聲音清楚地:「沒看見!」

  金顯昌在旁一拍手笑起來:「哈哈哈哈, 這回你們信了吧……協助警方抓罪犯是每個公民的責任,我們這麼干難道錯了,知道這樣我們就不抓他好了,沒撈著好處還讓人懷疑,真犯不上……咋樣,你們不相信我們總該相信她吧!」

  周春大罵白冰:「白冰,你不是人,是毒蛇, 毒蛇……你良心叫狗吃了,你忘恩負義……」

  這回,是郝平和小趙強力制住周春。

  萌萌在白冰懷裡突然哭叫起來:「放開我, 放開我……你不是我姨,不是我姨……」

  萌萌從白冰懷中掙脫下來,向我跑來:「伯伯, 我爸爸說的是實話……他們把媽媽給爸爸的錄音帶燒了,還打爸爸,……你答應過的,你們要幫助我爸爸,我要你現在幫助他,快點啊……」

  我的大腦轟轟作響,不知說啥才好,只能默默將小萌萌抱在懷中。萌萌卻不停地推著我: 「你快幫他呀,幫爸爸呀……」

  韓政委在旁邊大聲叫起來:「行了,都上車,回縣裡!」對金顯昌等人:「你們跟在後邊,到公安局接受詢問!」

  人們紛紛上車,只有白冰沒動,她的車壞了。韓政委對郝平:「郝平,你會修車吧, 過去看看!」

  郝平一擰身:「我不會,會也不給她修!」

  韓政委生氣了:「你……這是命令,快點!」

  郝平斜了一眼白冰,哼一聲鼻子,不情願地走向白冰的車。

  為了避免竄供,我們還將誰坐哪個車做了安排,韓政委坐進了金顯昌的車,才經理則坐進了我們的車。

  我們的車首先啟動,開在原地,金顯昌的車隨在後邊。車啟動後我向後看了一眼,見原地只剩下郝平和白冰,郝平已經打開機器蓋子開始修車。 

  看來,白冰的車確實有毛病,剛才不是有意停下的。

  往回走,車速慢多了。

  徐隊長在開車,才經理坐在副駕位置上,我和小趙在後排,中間是戴上了手銬的周春。

  萌萌偎在周春懷裡,摸著他受傷的臉在哭泣:「爸爸,你疼嗎?」

  周春勸著女兒:「不疼,萌萌,別哭……別哭……」

  小萌萌止不住,抽泣幾聲突然問周春道: 「爸爸……你……會被槍斃嗎……」

  周春沒有回答,頭掉向一旁突然抽泣起來。

  小萌萌意識到什麼,抱著爸爸的脖子痛哭起來: 「爸爸……我不讓你死,我不讓你死……」對小趙和我哀求起來  :「好伯伯,好叔叔,你們說過,要幫助爸爸……你們快幫他呀……」

  痛苦撕咬著我的心,我和小趙低下頭,無言以對。

  小趙抽泣出聲,對周春喊起來:「都怪你自己, 既然知道錄音帶藏在布娃娃身上,為什麼不告訴我們?」

  周春抽泣道:「我敢嗎……我殺了劉二彪, 還砸過縣領導的辦公室,砍過金顯昌……在夏城,我被抓住能有活路嗎……就是法院不判我死刑,金顯昌也得想法整死我呀……」

  周春說著突然停止抽泣,大聲地對我和小趙道:「聽萌萌說,你們答應她幫助我……我知道,現在你們就是想幫也幫不上啥,我只求你們一件事,答應我行嗎?

  車裡一下靜下來,顯然,人們都在關心他的問題。

  小趙問:「什麼事?」

  周春說:「人,到啥時候都得講良心,這些日子你們雖然在抓我, 可我也看出來了,你們倆是好警察,對萌萌確實也不錯,我……我沒有什麼至近的親屬,我不在後,你們能照顧她嗎……我是說,你們能收養她,把她當女兒撫養嗎?」

  車廂裡更靜,片刻,萌萌突然抱住周春:「爸爸,我不要你死, 你是我爸爸,我要你……」

  周春抽泣一聲,卻沒再流淚,用十分冷靜的口吻對小趙和我道:「請你們告訴我實話,說呀,行不行?」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問題,我想起自己的家庭,自己面臨的困境,費力地說道:「這……萌萌不還是有姨嗎?她可以照顧她呀!」

  周春冷笑一聲:「別提她了,從孩子她媽沒了, 這個姨也就沒了……你們別往外推,回答我的話,行不行!」

  車裡靜極了,小萌萌也不哭了,大大的眼睛從我的臉上看到小趙臉上。

  小趙的拳頭使勁一砸大腿:「行了,我答應你, 你要真的……我就收養她。」停了停,看看萌萌,低聲道:「其實, 我非常喜歡這孩子,我一定象對待自己的女兒那樣撫養她!」

  周春的眼淚突然流出來,邊抽泣邊對萌萌:「萌萌,快跪下, 叫爸爸……」

  萌萌欲跪下,小趙急忙把她抱起:「幹什麼,幹什麼……」

  周春:「萌萌,快呀,叫爸爸……」

  萌萌看看周春,又看看小趙,叫出一聲「爸爸」,又猛地撲到周春懷裡大哭起來。

  周春忍不住抱緊女兒大聲抽泣起來。

  小趙也滿眼是淚。我擦了一下眼睛,從倒視鏡中看見徐隊長和才經理眼睛裡也有了淚花。

  我們的車向前駛去,前面就是那個鐵公路交叉道口。遠處傳來火車的隆隆聲。

  這時,一輛轎車迎面駛來,攔住我們。一個人從轎車上跳下來,衝我們命令著:「快,停車,停車……」

  原來是小喬。我們的車住後,他急急奔過來。

  小趙:「喝,真全哪,他也來了……」 

  小趙說著開門下車,小喬急步奔過來,沒理小趙,而是把頭探進車來:「你們看見白冰了嗎……你……」 

  小喬看見了車裡的周春,大怒:「媽的,你在這兒……」手伸進車廂,一把將周春拖出車外。

  我後來猜測,當時,周春一定是順勢出去的。

  小喬將周春拖出車,連著就是幾拳:「媽的,你這回咋不凶了……說, 你把白冰弄哪兒去了……媽的……」

  被打的周春突然掄起雙拳上的手銬,猛地砸到小喬臉上,然後飛快向前面逃去。

  小趙大急,「哎,你哪裡跑……」他一拳擊倒剛剛爬起的小喬: 「都他媽你的事……」轉身向周春追去,邊追邊大叫:「站住——」

  一聲汽笛長鳴,前面的鐵路上,一列火車隆隆駛來。

  我看得清清楚楚,周春跑到鐵路旁,回頭大喊一聲:「萌萌……」向鐵路上撲去。

  我、徐隊長、小趙一起大叫起來:「周春……」

  萌萌絕叫著:「爸爸……」

  火車隆隆駛來。我死死抱住萌萌,用一隻手摀住了她的雙眼。

  前面,火車山一樣駛來,隆隆駛過。隨著火車的駛過,周春的身影消失了,永遠地消失了。

  所有的人都向鐵路上跑去,只有我留在原地,抱著萌萌不放。

  萌萌在我的懷中拚命哭叫著:「爸爸……爸爸……」 又對我拳打腳踢:「你們說過要幫爸爸……你們騙人……你們還我爸爸,還我爸爸……」

  我的眼睛望著前面,一言不發。

  此時,我已經意識到,今後,懷中這個孩子將同自己的命運緊密地結合在一起……是的,小趙說得對,今後,我們將盡自己的一切力量來保護她,再也不讓她受到一點傷害……她是我、也是小趙的女兒,我們是她的爸爸,這是無法迴避的責任,是來自心靈的責任…… 

  我也意識到,我們此行的任務已經結束。

  是離開夏城的時候了。

  4

  城郊的一家小飯店內,一個隔開的包間裡。我、小趙、韓政委、徐隊長、郝平圍桌而坐。一身新衣服的小萌萌坐在小趙和我的中間。桌上擺著酒菜。

  這是餞行的酒宴。

  徐隊長給我們幾人分別倒酒畢, 莊重地擎起酒杯, 對我和小趙道: 「李隊長和小趙來這麼長時間,隊裡一直沒安排,今天要走了,這杯酒,一是給你們送行,二是表示歉意,三呢……通過這些日子的接觸,我覺得自己結識了兩個好朋友……這裡僻靜,沒人知道,也沒人打擾,因此,咱們可以敞開胸懷敘談一下……來,干!」

  徐隊長欲喝,小趙急忙阻攔:「別,我提個議, 這第一杯酒咱加一層意思行嗎?」

  徐隊長停止喝酒:「行,什麼意思?」

  小趙又倒了一杯酒,還給萌萌倒了杯飲料:「萌萌,你也端起來,站起來!」

  小萌萌不解其意地端著飲料站起來。小趙一手一個酒杯,轉過身,對空無一人的前面說道:「周春,如果你真的地下有知,就聽著吧,我們這杯酒是敬給你的。儘管你是罪犯,我們是警察,可我們知道你是被逼的,有難言之苦。我們身為警察,沒能為你伸張正義,我們有愧於你。我們……我們只能做到這個份了……而且馬上就要回去了,因此向你致歉,請您原諒,也請你放心,我們一定像自己的女兒一樣待萌萌,不讓她再受一點委屈,我們還要供她上學,將來上大學,你放心吧……如果你真有靈魂,就保佑我們共同的女兒……」停了停,回頭看了看我們幾人,又說下去:「最後我還要再說一句, 夏城不會永遠這樣,有一天,我們還會回來的……行了,就說這麼多,來,咱們一起干!」

  小趙說完,把一隻杯子裡的酒倒在地上,用另一隻杯子向大夥一比量,我們一齊說了聲:「干!」一飲而下。

  小萌萌沒喝給她倒的飲料,而是象小趙那樣,把它倒在地上:「爸爸, 從前,你知道我愛喝飲料,常給我買……這杯……給你喝吧……」

  小萌萌說不下去,又抹起眼睛。小趙給她擦乾淚,扶她坐回座位上。

  韓政委開始給大伙倒酒:「今兒個情況特殊,我平時不喝酒, 今天也破破例……我只有兩層意思,一是向你們表示敬意,你們在夏城這些日子,顯示出了高度的責任感……任務雖然完成的不圓滿,可你們做到了所能做到的一切,你們身上有很多優良的品質值得我們學習。二是向你們表示歉意,請你們原諒夏城的警察,原諒我們給你們的幫助太少,尤其請你們原諒我……不管怎麼說,我還是個領導,可我……來,干吧!」

  我舉起了第三杯酒。「這一杯我張羅吧,我也不喝酒,今天也破破例。我一是感謝你們能在夏城這種特殊的環境下,給我們以最大的支持,也對你們為我們承受的壓力表示歉意。二是還有所求,那就是我們要走了,臨走之前,請你們幫助把我們心中的謎給解了,有些事想問個明白,比如賣地的事了,金顯昌這人了,總之,請你們把夏城的事給我們全面介紹一下。行嗎?」

  韓政委和徐隊長互相看看。徐隊長笑了笑:「這得由領導批准,我是不在乎哇!」

  韓政委也來了豪氣:「行,反正你們要走了,再說了, 這些日子你們也感受差不多了,來,吃幾口菜咱們細嘮!」

  我們開始吃菜,小趙不停地給萌萌挾菜:「來,萌萌,吃什麼,說, 爸爸給你挾!」

  在這同一時刻, 另一個酒宴在富豪大飯店舉行……

  這是金顯昌一夥的慶功宴。

  不論是酒宴的環境還是酒菜檔次,都是我們所無法相比的。氣氛也要比我們熱烈得多。

  參加的有十幾個人,都是金顯昌和他的手下。

  金世龍正在舉杯高聲嚷著:「……這件事已經證明, 咱們大哥福大命大造化大,在夏城,誰要想跟大哥別勁,只有死路一條……從今後,咱們要緊跟大哥,哪怕是刀山火海,只要大哥一句話,咱們也要上……來,跟我一個心思的,干——」

  「干——」

  眾歹徒狂呼著仰頸而盡。

  只有才經理稍稍喝了一點,把剩下的大半杯酒放到桌子上。

  金世龍斜著才經理的酒杯:「咋的,你不喝?是不是他媽的覺得我說的不對,跟大哥生出啥二心來了?」

  才經理不快地:「又不是第一次喝酒,我的酒量誰不知道?」

  金世龍:「那得看啥時候,今天跟往天不同,是慶功宴, 劉大彪和周春都完蛋了,大哥的心病也沒了,大事眼看就辦成了,你不高興?除非你有二心,要不就干了!」

  才經理把杯子一推,「你愛怎麼說怎麼說,我就是不喝,你能怎麼的?」

  金世龍:「媽的,你平時總跟我裝犢子,今兒個我非找回來不可,不喝?不喝我灌你……」 

  金世龍要動手,才經理也站起來。金顯昌在旁火了,一拍桌子: 「幹啥,都給我坐下!」

  才經理和金世龍互相看了看,又看看金顯昌,先後坐下。

  金顯昌對才經理和金世龍:「你們這是幹啥?咋自己跟自己幹起來了?你們都是我的愛將,一文一武,各有各的本事, 打天下還得靠你們呢,從今以後不許再這樣!」又對大伙:「大伙都聽著,誰跟我幹了多少事,出了多少力,我心裡有數,不會白用人的。最近,我又有一筆大買賣要做,等做成了,大伙都有好處。不過,大伙要抱成團……來,這杯我提議,干!」 

  眾人一陣歡呼:「干——」

  才經理看了看酒杯,表情有點痛苦地一飲而盡。

  金顯昌在旁邊看著,滿意地一笑。

  金世龍又大聲嚷起來:「我已經打聽准了,那兩個外地警察一個小時以後上車離開夏城,等酒足飯飽咱們都去車站,歡送他們!」

  歹徒們哈哈大笑,七嘴八舌地:「對,歡送他們,歡送他們……」

  我們不知道這些,送別酒還在喝著,幾杯下肚,氣氛也熱烈起來。韓政委有了幾分酒意,也解除了警戒,對我和小趙講著夏城的秘辛:

  「……賣地的事我都清楚,在土地局、林業局、開荒辦我都有朋友……咱夏城是個農業縣,全縣有荒地四千多公頃,六萬多畝,你想想,金顯昌要是都買下來,一畝不多掙,只掙一百元,這一下子就掙多少?六百萬哪……六百萬,在一個縣,能辦多大事啊!」

  趁韓政委喝酒的功夫,徐隊長把話接過來「韓政委你的情報不如我准。據我所知,金顯昌現在已經買下一千多公頃,而且全部轉手賣出去了……對,名義上不是賣,是承包,我聽說了,他每畝加價是一百二十元,一千公頃就是一萬五千畝,那就是一百八十萬,如果6萬畝都買下來,那就不是六百萬,而是1千多萬了。而買他地的人又層層加碼再往下賣,聽說,有的地方農民買下來時,已經增加到二百多元一畝……聽明白沒有,這麼一來,金顯昌是最上一層的大地主,他的下面又出了一層層的二地主、三地主……就這樣,本來是國家的地,通過這麼一整,一些人從中發了大財……最後倒霉的是誰?還不是種地的老百姓……媽的, 他們比舊社會的惡霸地主還可恨哪!」

  韓政委:「更嚴重的是,這麼一搞,縣財政是增加了一點收入,眼前經濟狀況得到緩和,可這是竭澤而漁,今後呢? 這屆領導班子好過了,下一屆呢,什麼也沒了,而且永遠沒了,這是絕後的做法呀……還有,這些山林都開了荒,種了地,生態平衡全破壞了,造成的損失更嚴重……現在呀,有些人就好像沒日子摟似的,恨不得一下把地球都吞肚子裡去!」

  郝平也激動了:「還有哪,我聽說, 金顯昌他還包下了全縣每年的基建工程,從中又得多少錢?」

  徐隊長:「這是人所共知的事了。有人算過, 這二年,他在工程承包上也弄到七八百上千萬了!」

  小趙氣得一拍桌子站起來:「這他媽的太不像話了, 我開始聽老黨員他們說,還以為有水分呢,沒想到真相比他們說的還嚴重……你們都這麼清楚,可為啥不告哇?你們都往上告, 我就不信解決不了這問題!」

  「告?」徐隊長被小趙說樂了,對韓政委一呶嘴:「韓政委,您是領導,水平高,您給他解釋解釋吧!」

  韓政委苦笑了:「你們這些日子還沒弄明白?告? 告誰呀……你們認識那個老黨員告了,據說,他告了五六年了,可解決什麼了? 還有周春,他也告過……」

  韓政委話沒說完,搖搖頭住口了。小趙大聲道: 「這……我就不信告不了,事情這麼明顯,我看縣裡自己就能解決,我不信,你憑你們的身份,正重其事的跟縣領導徹底談一談,他們就不解決?」

  韓政委不出聲了,徐隊長在旁邊又笑一聲接過話來:「看來, 你還是沒明白呀?金顯昌他不是傻子,他有句話經常掛在嘴上,叫『有錢大伙花』,可他能給無權無勢的老百姓花嗎? 他要把地這麼便宜買下來,不給說了算的各級頭頭腦腦一些能辦到嗎? 特別是郎……」壓低聲音:「也不瞞著你們了,把地賣給金顯昌,都是郎書記的主意,也是他跟各鄉鎮打的招呼……金顯昌承包工程,也是多是郎書記出面給他說的話,你說,他不得到好處,能出這麼大力嗎?你們沒聽說過這句話嗎?每一個基建工程的背後,都有幾個大貪污犯。要不,這幾年為啥劣質工程這麼多呀……對了,你們不是跟郎書記反映過嗎?還有那個記者, 難道還不明白嗎……告訴你吧,聽人說,小喬的轎車都是金顯昌送的……你說,郎書記他又得到多少呢?不用多,金顯昌掙2百萬,送出去1百萬也行啊……就這樣,你告誰去?」

  「就告他!」小趙一拍桌子:「就告他姓郎的,他總不能一手把天遮住吧,往上告!」

  徐隊長苦笑一聲:「你可真鑽牛角尖……你想想, 郎書記他是怎麼上來的?他得到那麼多錢能都自己花嗎?他恐怕也得往上送,給自己鋪路……對了,聽說,他馬上就要被提拔當副市長了……你說,你還能上哪兒告吧……」

  韓政委又把話接過來:「你說的有點片面,也不是絕對告不了,只是難度太大,誰願意沒事找事啊……再說了,告狀得有證據,夏城的事根本就沒透明度,很多人只是覺得有問題, 可真憑實據沒有幾個真拿得出來的,所以,也不好告!」

  徐隊長:「我看,還是你說的前面那個原因是主要的。這時候告狀太難,要想告,就得豁出傾家蕩產、家破人亡來,人要不被逼到份上,誰扯這個呀?老黨員、 周春不都是例子嗎……夏城像這樣脾氣的人又太少,就算有幾個出頭的,說不清道不明,再給你來個軟硬兼施,連打帶嚇,你還敢嗎?」

  小趙氣得把酒杯一墩,站了起來:「行了行了,我不聽了, 不聽了,再聽氣死我了……走,李隊長,時間並不多了,咱們上火車站……」

  韓政委看看表,急忙阻攔:「忙什麼,還來得及, 咱們再嘮一會兒,今天我也借這個機會放一放,把心裡的話也跟你們說一說……來,坐下,我給你們談一談,產生這一切的根源是什麼,這是我長時間思考的結果……」

  我按著小趙坐下來,想聽聽韓政委的心裡話。

  韓政委把聲音低下來:「其實,我已經跟你們說過了,很簡單,根本原因是腐敗,是權力的腐敗,這個腐敗比什麼腐敗都厲害……你們想想,金顯昌這麼幹,沒有掌權人的支持他敢嗎?」

  我們沒說話,徐隊長卻一拍大腿道: 「韓政委你說得太對勁了。媽的,金顯昌他算個屁呀,領導一句話,我三天就把他和徒子徒孫一起全抓光……可我手被綁著哇……媽的,沒等我抓他,恐怕自己先完蛋了!」

  「對呀,」韓政委接著說:「所以說,選用幹部, 特別是領導幹部非常重要,它決定一個地方的興衰生死啊……要解決這些問題, 關鍵的一條是,一定要有一個好的機制,保證那些好幹部能上來, 壞幹部上不來,上來了一幹壞事也很快受到懲罰……夏城的壞事,根子就在這兒。沒這種機制,什麼辦法也不好使。你們看,郎書記這麼幹,不但不受到處罰,反而還要提拔……」

  韓政委說到這兒好像突然清醒過來,猛然住口,走出包間看了一眼,才放心地重新坐下來。

  徐隊長笑了:「韓政委,你今天真是喝多了, 我認識你這麼長時間,從來沒聽你說這麼多話……不過,你說得可真深刻,真有水平,我想,讓你當夏城縣委書記,保證能幹好!」

  韓政委:「那倒不一定,不過,肯定比姓郎的幹的好, 保證比他廉潔……可咱這樣的上不去呀,我這代理政委還不知能代幾天呢,郎書記已經說過要撤我的職了!」對小趙一笑:「你別瞧不起我,也別生氣,我四十多歲了,好不容易才熬了這麼個小官,也挺珍貴的……咱們都是人,誰不想日子過得舒服點啊,誰願意讓別人整啊?所以, 我平時就得裝糊塗,裝老實……對,我承認我膽子小,我害怕……真的,我經常做惡夢……別人看我是政委,是個領導,誰知我心裡的滋味?就說周春的事吧,咱們都知道他是被逼的,可都幫不上他的忙,眼看他活活讓火車撞死了,把一個女兒孤零零留在世界上……我也有個女兒,我可不想讓她是這種命運……」

  韓政委說到激動處停住了,扭過頭去。

  酒桌上沉默下來,我看了看表,時間差不多了,站起來:「韓副政委,徐隊長,郝平,謝謝你們了,快到點了,我們該走了!」

  郝平急忙地:「等一等,我最後還得說句話……來,李隊長, 趙哥,我給你們滿上……」

  郝平給我和小趙倒滿酒,舉杯望著我們道: 「我這杯酒不重複大伙的話了,只是請你們把我的事放到心上……尤其李隊長,你多費心,把我調你們那兒去吧,夏城我是再也呆不下去了……你們放心,別看我現在窩窩囊囊的,真要有個順心的環境,我幹起工作來不比任何人差……我素質咋樣,徐隊長清楚,保證不給您丟臉!」

  徐隊長:「對,郝平的素質不錯,李隊長你一定多幫忙。 他還年輕,能離開夏城就離開吧,不像我,歲數大了,將就著混些年退休了……他的事您一定多幫忙!」

  我端著酒杯,有點為難地:「忙我一定幫, 不過……我可不能打保票,現在哪兒都人滿為患,調人太費勁, 我又不是決策人物……不過你放心,我保證盡最大努力!」

  郝平:「有這話我就滿意了。來,干!」

  我們干下最後一杯。

  5

  在飯店門口,韓政委同我和小趙握手告別:「非常抱歉, 我不能送你們去車站了……請多多諒解!」

  我說:「沒關係,我理解,完全理解!」

  韓政委:「理解就好,理解萬歲……那咱們這就再見?」

  韓政委轉身要走,小趙忽然把他拉到一旁,低聲說了幾句什麼。我看到,韓政委聽後一愣:「你問這幹什麼?」

  小趙:「有用,您知道嗎,告訴我……」

  韓政委疑慮地:「這……這可是保密的, 我……」

  小趙有點著急地:「哎呀韓政委,你可真是……」說著又走向徐隊長低聲說了句什麼。徐隊長笑了:「我好歹是刑警隊長,什麼保密的事還能瞞過我?我告訴你。你小子要幹什麼呀?」

  小趙沒有回答,但是,當走到路旁的一個電話亭跟前時,我有點明白了他剛才問的什麼,要幹什麼。他走向電話亭,插進磁卡,按了幾個號碼。「喂,是郎書記嗎……你別管我是誰, 聽著就行了:我恨你,你是個王八蛋,是個大腐敗,你不會有好下場, 夏城老百姓早晚會和你算帳。去你媽的,等死吧!」

  這小子,怎麼能這麼幹。

  小趙從電話亭內走出來,臉上是憤怒而又快意的表情。

  徐隊長拍了一下小趙的肩膀,忍不住樂了:「你這小子, 真是嫉惡如仇哇!」

  小趙:「他媽的,我要是說了算,就一槍崩了他!」

  我們來到火車站。

  站前廣場外。出租車司機們默默地看著我們,誰也不出聲。他們中很多人都在我們初來時認識了我們。

  我認出了其中的老齊,向他打了個招呼:「老齊, 你好哇!」

  老齊免強笑了笑,又警覺地急忙掉過臉去。

  我明白他們的難處,不再和任何人說話,向廣場內走去。 

  這時,身後有人喊了聲:「哎,李隊長……等一等!」

  我們站住,見一個漢子手裡拎著裝滿水果和食品的塑料袋奔過來。

  是馬大魁。

  馬大魁站到我和小趙面前:「李隊長, 你們要走了……別怪我們夏城人熊……大伙沒辦法……這,你們拿著在路上吃吧!」

  我和小趙互相看看,伸手接過食品袋:「太謝謝了, 我們就不客氣了!」

  我和小趙同馬大魁緊緊握手後,向車站內走去。

  走了幾步,我回頭看看,見馬大魁還站在原地望我們,他身後出租車旁木然的司機們。

  我們通過檢票口,來到站台上,向前面的列車走去。這時我們發現,站台上還停著一台轎車,轎車旁站著幾個人。 

  是金顯昌和才經理、金世龍等人。他們看見我們,迎面走過來,與我、小趙、徐隊長和郝平面對面站住。

  金顯昌一副勝利者的姿態,輕蔑地看著我們。

  徐隊長插到我們前面,擋住金顯昌的目光,回身對我們道:「走吧李隊長,快發車了!」

  我和小趙在徐隊長、郝平的拉扯下向火車走去。

  身後突然一陣爆響,我們回過頭來。原來是金世龍等人正舉著一掛鞭炮在燃放,歹徒們個個喜笑顏開。

  小趙氣得欲衝過去,被徐隊長和我拉住。

  列車啟動了,加速了,很快駛出了夏城。

  我和小趙沉默地望著車窗外,小萌萌坐在小趙懷裡。

  車窗外,夏城在迅速地遠去,消失,一片片山野迎來,又向後退去。 

  我們就這樣離開了夏城,在奔忙多日後,一無所獲地離開了夏城……不,也不完全是一無所獲,我和小趙有了一個共同的女兒……在當時的情況下,我們只能這樣草草收兵了……不過,我們雖然離開了夏城,一切卻遠沒有結束,更為激烈殘酷的事情還在後面…… 
 

 



    
朱維堅《終極罪惡》                

  
  第十六章 
  1

  在歷盡艱辛曲折之後, 我們懷著複雜的心情離開夏城,返回家鄉。

  儘管列車已經駛離夏城很遠,可那經歷過的一幕幕卻無論如何也難以揮去。特別是最後一幕,實在太殘酷了:黑夜中,周春將女兒交付給我們,毅然絕然向隆隆駛來的火車撲去,化為血雨肉泥……那一刻,他是怎樣一種心情?徹底的絕望中,他是不是還懷戀親人,是不是還掛牽女兒……如果這一切加到我的頭上,我該如何承受……

  一想到這些,痛苦就攫住我的身心。我不得不竭力揮開、忘掉它。好在,隨著夏城的遠去,我們的身心逐漸放鬆下來,安全感逐漸回復並越來越強。漸漸地,我能克制住自己不再去想那一切,心情也平靜了許多,夜間竟然也能睡上一覺了。萌萌好像和我一樣,剛離夏城時,她像小貓一樣躲在小趙懷裡,不時在睡夢中哭泣、驚醒,但是,隨著夏城的遠去,漸漸地,她也能安然入睡了…… 

  隨著家鄉的臨近,夏城的一切終於在我們的腦海中漸漸淡化,代之的是強烈的思家之情。可是,隨著離家越來越近,我心中又湧起陣陣不安與苦澀,家中迎接我的將是什麼呢?我想起在夏城和妻子通過的電話,當時, 她的態度似乎有所緩和,可為什麼強烈要求我在月底返回,為什麼呢? 莫非,要和我最後攤牌……哎呀壞了,又犯了老毛病,這次出門,又空手回來,什麼也沒有給她和兒子買……不過好在沒有過月底,還差一天…… 

  小趙好像猜到了我們的心,把頭從窗外轉過來:「李隊長, 想什麼呢……是不是想嫂子啊?」

  我苦笑一聲,歎了口氣:「我在想,隨著我的歸來, 我的家恐怕也就不存在了!」

  小趙:「何至於呢,我聽苗佳電話裡說,嫂子的態度有很大轉變,對你還是有感情的……對了,你們倆到底是為什麼呀?」

  我:「當刑警的,家庭糾紛還能因為什麼……因為我不回家,不管家,不關心她吧……她一叨咕我就來氣,來氣就干仗,後來我就來個沉默主義,她說什麼我也不出聲。最後,我們倆就誰也不理誰了……最近這次吵嘴,是因為她說我沒本事,不能賺錢,靠她養活著,我一氣之下,就搬到隊裡住了!」

  小趙:「就這點事啊,不算什麼。其實嫂子說得也不錯, 憑咱掙這幾百塊錢養家真難,還要為警清廉……其實,隊裡大伙都看得明明白白,你們家真靠嫂子,人家光唱歌,每月就掙個千兒八的吧……」

  我負氣地:「我才不在乎這個……說實在的, 她去那些場所唱歌也是我們矛盾的原因。那是什麼地方,都什麼人去,去那裡賣唱……我嫌丟人!」

  小趙:「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人家掙錢養家, 你倒這麼說……李隊長,你這人哪都好,工作、為人都沒說的,可在這方面,思想可有點跟不上時代呀……嫂子那人我們都知道,別看搞文藝的,作風可正派……我說呀,你回去先說幾句好話,保證一天雲彩都散了!」

  我不說話了。小趙的話說動了我的心,是啊,說起來,我這個家不是全靠她撐著嗎,自己除了把每月的幾百元錢上交之外,還為家做了些什麼呢……看來,自己對她的關心理解也真不夠……咳,認真說起來,我和她並沒有什麼原則分岐,為什麼不能主動同她和好呢……搞到這一步,現在是不是太晚了……

  往事如煙,忽而都出現在心頭,閃現在眼前。

  我結婚很晚,妻子比我小好多,她不是我的初戀。當年,我受父親株連下鄉插隊,曾有位女同學和我關係很好,也曾經海誓山盟。就像《小芳》那首歌中唱的那樣,她曾伴隨我度過難忘的歲月。後來,她提前我兩年回城,安排了工作,我們的關係就終結了。這件事給我的心靈留下了很深的創傷,並且,使我對女性產生了一種不信任感。等到返城參加工作時,父親已經去世,只留下母親和我相依為命,家中又十分貧寒,我的年紀也步入大令青年之列,雖有不少人給介紹對象,有的嫌我窮,有的我又看不上。而且我悲哀地發現,隨著自己青春的逝去,我再也找不到自己喜歡那種純真的女孩兒了。到了和我差不多的年令,姑娘們都變得成熟了,現實了,她們在擇偶時更多地注重經濟條件和家庭背景,對這種女性,我實在難以恭維,甚至嗤之以鼻。因此,很長時間未能解決個人問題,使母親很是著急。 

  然而,我一直抱有自信,我相信能找到自己的心上人,如果找不到,我寧可獨守終身。後來,就遇上了她,我現在的妻子。

  當時,我還在派出所工作,經常被抽調為一些大型會議或文藝演出維持秩序,我和她就是這樣認識的。說實在的,我對搞文藝的、尤其是登台演出的女性沒什麼好感,往往覺得她們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特別是對她們的作風看不慣。由於經常給她們維持秩序,也接觸過一些女演員,差不多都是這樣。在台上光彩照人,在台下盛氣凌人,實際上出了臉蛋沒有什麼長處,更談不上什麼真摯深厚的感情。而且,她們的身邊經常圍著一些領導人物或者家庭有權有勢的紈褲子弟。這些,都使我望而遠之,根本沒想到會同她們打交道。 

  沒想到,我卻娶了一個搞文藝的妻子,而且是個演員,是個歌唱演員。

  必須承認,當初,妻子和歌舞團的一些女演員們是完全不同的。我認識她時,她剛剛被歌舞團招收,正在試用階段,一點名氣也沒有,身上還有些稚氣。那天,我負責劇場內部秩序,報幕時,我也沒以為然,可她一上台,卻一下吸引了我的目光,我感到她是那樣的熟悉,那樣的似曾相識,就好像分別了好久的親人重逢一樣。我完全被她吸引住了……雖然過去了許多年,我仍然記得她那純淨的目光,有些靦腆的表情……那天,她的演出並不成功,由於緊張,歌聲都在顫抖,最後一個高音還沒唱上來,最後捂著臉跑下場去。 

  當時,劇場裡一片起哄的聲音,鬧翻了天,可我對她卻產生了極大的同情。快散場時,我第一次藉著警察的身份走進後台,見她正躲在黑暗中抽泣,就走過去安慰了她幾句。我稱讚她嗓子很好,就是太緊張了,將來一定能有發展。其實我並不太懂聲樂,只是想給她鼓勁。她非常感動,而且,我的鼓勵也確實起了作用,在第二天的演出中,她獲得了極大的成功。不但歌聲優美,而且感情真摯,完全像從心裡流出來一樣,把全場觀眾都打動了,劇場響起經久不息的掌聲。這回,她也是捂著臉下場的,但,那是激動的淚水。 

  下場後,她悄悄地來到了我的身邊……我意識到,我等待的人終於出現了。

  我們就那樣相識了,她對我的窮困一點也不為意。更使我滿意的是,她的家也很窮,而且在外地的農村,是因為她嗓子好,才被歌舞團發現召來的。

  我們婚後很長時間感情一直很好,她的純真感情長久地打動著我。後來我知道,在我之前,她還從來沒有處過男朋友,我就是她的初戀,這使我尤感她的寶貴。而且,她對生活很容易滿足,總是那麼快樂,加上她的特長,家中總是充滿歌聲,鄰居們都十分羨慕我們。兒子出生,我們的感情更加親密,一家三口過了多年甜蜜幸福的生活。 

  然而,後來妻子慢慢發生了變化。她在歌舞團漸漸有了名氣,對生活也有了不同的看法,她的身上,純真漸漸遠去並最終消失,她成熟了。她開始注意別人的生活並進行了比較,她開始感到了自己的貧窮。她經常跟我講同事中某人如何如何生活好,住的房子,穿的衣服,都成為她羨慕的對象,於是,我們開始有了口角。特別是近些年,社會上生活水平差距迅速拉大,更刺激了她,她要學一些演員下海,到迪廳等場所去唱歌掙錢,我堅決反對,好不容易才攔住她。去年,歌舞團張羅蓋家屬樓,要職工自己掏錢,我哪裡有這筆錢,這成了我們矛盾衝突的導火索。我再也攔不住她,她開始出入各種娛樂場所,而且,還改變了唱法,唱起了通俗歌曲。錢是掙了一些,樓也住上了,可是,我們的感情卻出現了深深的裂痕…… 

  難道,一切都無法挽回了嗎?

  回憶深深地刺激了我。多日的離別,使我意識到,我的內心深處,還深深地愛著她,我無法想像離開她,和另一個女人生活在一起,我已經四十多歲了,我還有勇氣重新組閤家庭嗎?而且,如果離開她,我就是個窮光蛋,即使我能選到如意的女人,可她(們)能看中我嗎?是的,憑著我的名聲,我警察的職業,找個有錢的(離過婚的)女人也不是很難,可是,我能接受她們嗎?最重要的是,我能在餘生中度過沒有她的生活嗎? 

  一聲長鳴,我從回憶中醒來。

  火車的速度減慢了,前面出現一座城市的影子。

  家,就要到了。

  火車徐徐駛入車站,停下。我從打開的車窗向外望去,沒有發現希望見到的身影。。

  小趙卻大叫起來:「苗佳,在這兒——」

  小趙的叫聲使我發現了苗佳,隨後也發現了兒子,他就在離苗佳不遠的地方。我忍不住叫起來:「園園……」

  苗佳和園園歡叫著奔過來。

  小趙抱起萌萌:「萌萌,到家了,跟叔叔走!」

  我們向車下走去。我的眼睛在看著兒子的同時,也在尋視著她的蹤影,可是,我失望了。

  我快樂的心情被蒙上一層陰影。

  苗佳笑迎小趙下車,接過萌萌道: 「這位就是小客人嗎……小趙,你電話裡吞吞吐吐的,說帶回一個小客人,問你是誰,就是不說,她到底是誰,給我介紹一下呀!」

  「行。」小趙笑著介紹道:「來,園園你也過來, 都互相認識一下吧……萌萌,這位是園園,快叫哥哥!」

  萌萌看著園園,遲疑一下叫了聲:「哥哥……」

  園園握了握萌萌的小手,疑惑地看看我,又看看小趙。

  小趙又對苗佳介紹著:「萌萌,這位是……嗯,你先叫姑姑吧!」

  萌萌望著苗佳,怯生生地叫了聲:「姑姑。」

  苗佳接過萌萌抱在懷裡:「好孩子,長得真漂亮。」對小趙:「往下介紹哇,這位小客人到底是誰呀?」

  苗佳和園園都望著小趙。 小趙同我對視一眼, 對苗佳道: 「好,跟你直說吧,她叫萌萌,是我的女兒!」

  苗佳一下樂了:「什麼,你的女兒……你哪兒來的女兒……」

  小趙又看一眼我,對苗佳道:「看來,你不信哪,好, 等回去我跟你細嘮!」

  苗佳:「不,我現在就聽……鬧半天你還有個女兒, 這我可得搞清楚,快說,咋回事?」

  「這……」小趙扯著苗佳向旁邊走去:「這, 得咱們倆單獨談……李隊長,你先走吧,我嫂子可能等急了!」

  我想讓小趙和苗佳談後再做決定,就走過去,要小趙先將萌萌給我帶回。小趙卻說:「不用,你走你的吧,快走……」

  小趙拉著苗佳向另一邊,我只好領著園園向出站口走去。

  園園問我萌萌是咋回事,我的心思已不在這上邊,只是說以後再對他講。

  上了出租車後,我再也忍不住問兒子:「園園,你媽媽呢?」

  園園看了我一眼,扭過臉,低聲道:「這……媽媽有事,沒有來!」

  我的心忽的沉下去。兒子的話和表情告訴了我一切。

  園園同情地看看我,想說什麼,但張了張口又忍住了。我免強現出一絲笑容:「園園, 這些日子學習怎樣啊?」

  園園笑笑:「還行,不是跟你說了嗎,前幾天摸底考試第三。」

  我問:「全班?」

  園園:「不,全學年組……全班我第一!」

  我的心一陣寬慰,拍了一下兒子:「太好了……真該獎勵你, 可惜爸爸什麼也沒給你買……老師沒表揚你嗎?」

  園園既自豪,又有點不好意思地:「老師說, 我將來能考上北大清華!」

  我高興得一下將兒子摟在臂彎裡,但,馬上心情又暗下來。片刻後,我試探著問:「這些日子,你媽媽她……她沒說什麼嗎?」

  園園反問:「你指的是哪方面哪……」

  我拍了兒子腦袋一下:「她說過爸爸什麼沒有?」

  「這……」園園搖搖頭:「沒有,反正她沒向我說過!」

  我不在問了,心情更暗了。

  2

  來到住宅樓外,我幾乎失去了上樓的勇氣,還是在兒子的提醒下,才邁步進樓,踏上樓梯。

  我家在五樓。現在,它一階一階地接近了。這時,我心中只想著一件事了,那就是妻子。我不知道她會用什麼來迎接我……此時,我真想和她好好談一談,挽回舊日的感情,可只能是我的一廂情願……我到家了,可這還是我的家嗎……

  我和兒子來到了自家單元的門外。

  園園上前按門鈴,可是,沒人開門。

  園園敲著門喊了起來:「媽媽,媽媽,我爸爸回來了, 我爸爸回來了……」

  還是沒有動靜,我的心情更暗了,深吸一口氣,只好掏出自己的鑰匙開門。

  在我轉動鑰匙時,才發覺門沒有鎖,一拉就開了。我的心忽然一動,看來,她……

  園園在後邊輕輕推了我一下:「爸爸,快進屋!」

  我推開門走進屋子,把門關上,四下打量著: 還是那個門廳,擺設也如舊。妻子不在門廳內,一個關著門的房間內,傳出錄音機低柔的歌聲。一切,和我離開時非常相似。

  我站在原地不能動了。

  園園對傳出音樂的屋子叫起來:「媽,我爸爸回來了, 你快點出來呀……」

  沒有反響。我只好走進另一間關著門的屋子,但,一推開門就愣住了。

  屋裡擺著一桌豐盛的酒菜,而且,桌子上還擺著鮮花。

  另一個屋子的歌聲停止了,門響了一聲,有人走出來,走進這個屋子。

  我慢慢轉過身,一眼看見了妻子。此刻,她腰上繫著圍裙,顯得身腰線條十分清晰優美,風度嫻淑而靜雅,使我感到既熟悉又陌生。

  妻子垂著眼睛不吱聲,我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沉默片刻,還是妻子開了口:「把鞋換了吧!」

  我心一熱,「是,是……」手忙腳亂地換拖鞋。園園在旁給我幫忙。

  穿好拖鞋後,妻子又開口道:「先洗洗吧!」

  我看了一眼妻子臉色,急忙答應:「好,好, 這一路上也夠髒的了……」

  我走進衛生間,裡邊一切井井有條,澡盆內已經放滿了熱水。

  我望著眼前的一切,一時不明所以,也忘了該幹什麼。

  身後響起開門聲,我回過身,看見進來的是妻子。她看了我一眼,用有些生氣的語調:「還看什麼,快洗呀,菜都涼了!」

  我不敢往好處想,苦笑一聲,聲音有點顫抖地:「我……我不是做夢吧, 這……是不是我們最後的晚餐……」

  妻子看了我一眼,又垂下眼睛。在這一瞬間,我發現了她眼中的淚花。

  我:「你……」

  妻子突然抽泣一聲,雙手捂上了眼睛。

  我:「這……你……」

  我突然一把將妻子摟在懷中:「我……我想死你們了……我們和好吧,我愛你……」

  妻子哭出聲來,身子激烈的顫抖著,雙手打著我的背,「你……你多少年……沒說這話了……」 

  我深深地激動了,抱著妻子問: 「你為什麼要我月底前必須回來,有什麼急事嗎?」

  妻子又捶打起我的背:「你呀,你……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我:「什麼日子?」

  妻子:「你……你真沒心哪,咱們結婚十五週年哪……」

  我聽了這話,更緊地把妻子抱在懷裡,貼著她的耳畔輕聲道:「可惜我又忘記給你帶禮物了,我只送給你一句話……我愛你!」

  妻子的眼淚弄濕了我的臉,她也緊緊地擁抱著我,從她的軀體中,我感到了她的滿足和幸福,我感到,幾乎失去的幸福又回來了。

  這時,衛生間的門無聲地開了一道縫,我看見,園園的眼睛往裡邊看了一眼,露出笑容,又輕輕把門關嚴了。 

  妻子不知道,還在緊緊地擁抱我……

  這就是妻子,這就是家……家就是這種滋味, 在歷盡夏城的艱難之後,我更加感到家庭的可貴,感到家庭對我的重要性,我悟到了什麼叫幸福……啊,家、妻子、兒子,一家人平安合睦地生活在一起,多好啊,我強烈地感到自己的幸福。今後,我一定要對她們倍加珍惜……

  晚上,我和妻子纏綿不已,感到比新婚還要幸福快樂。

  我過了一段夢一樣的日子。

  第二天我就上班了,局裡和隊裡的同志見到我,都親熱地打招呼,握手,拍肩,嘮些親熱的話。特別是隊裡的同志,聽說了我們的經歷,都唏噓不已。隊長還讓我休息兩天再上班。這也使我感到家庭般的溫暖。是的,這就是自己的家,自己的同志, 知心的朋友,多麼溫暖,多麼安全……

  小趙也上班了,苗佳的工作很快被他作通了。二人還把萌萌帶到了隊裡。同志們輪流抱著萌萌,都流露出真摯的關懷和同情,也都很喜歡她。看著這個場面,小趙和苗佳現出得意的神情。在這種氣氛中,萌萌的臉上也有了一絲笑意。

  但願這一切能早日掃去她心中的陰霾。在欣慰的同時,我的心底也泛出一股酸楚。

  歸來的第三天,在妻子的提議下,我們家擺了一桌豐盛的酒菜,請來小趙、苗佳和萌萌,兩家人吃了頓團圓飯。氣氛非常融洽熱烈,幾個大人、也包括園園,都爭著給萌萌挾菜。 

  吃飯中間,小趙指著我對萌萌說:「萌萌,記住, 我是你爸爸,是你趙爸爸,他也是你爸爸,是李爸爸……」又指指我妻子: 「這位是李媽媽……對,叫一聲!」

  萌萌懂事地站起來,給我和妻子鞠了一躬: 「李爸爸李媽媽好!」

  妻子也是軟心腸的人,一下把萌萌抱在懷裡,臉對臉貼在一起,眼中流出淚水。

  苗佳看著,也擦起眼睛。

  小趙也不笑了。他鄭重其事地告訴我們:「我和苗佳已經商量好了, 我們一周後結婚……我們一定要把萌萌撫養成人,像她的親生父母一樣待她,只要我們在這世上活一天,就不能讓她再受到一點傷害!」

  屋裡一片沉靜。

  次日是星期天,我們兩家人一起去逛了逛街,還在照相館攝了全家福;小趙、苗佳和萌萌也照了合影。

  週末的晚上,我受妻子之邀,到了她唱歌的卡啡廳。她與我面對面坐在靠窗的桌子兩邊,輕飲慢啜,脈脈含情地互相望著。身邊,柔和的音樂在盤旋。這使我感到,妻子的工作環境並不像我想像得那麼糟糕,我甚至喜歡上了這種氣氛。

  現在回想起來,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 我們好像又回到了青年時代、熱戀的季節……也巧,那幾天隊裡案子也少,我們難得地清閒了幾天。卡啡廳那天晚上的情景,我永遠記在心中……對了,那天晚上,妻子還專門為我唱了一首歌兒……我也第一次欣賞了她在這種場合的表演。 

  我還記得,當時,妻子離開座位,走向前面唱歌的小舞台,對樂手們說了幾句什麼,然後把麥克拿到口邊道:「各位來賓, 親愛的朋友們,我是這個卡啡廳的歌手,我曾為很多尊貴的客人演唱過,今天,我要為一個特殊的客人獻上一首歌,這位特殊的客人,就是我的丈夫、我的愛人!」

  妻子把手伸向我,客人們的目光都轉向我,我有些不好意思,也有幾分得意和自豪。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妻子,才發現,儘管許多年過去,妻子還顯得很年輕,很漂亮,而且與初戀時不同,現在,更有風韻,透出一種成熟的美。

  妻子繼續充滿感情地說著:「各位來賓,各位朋友,幾天前,我們剛剛紀念了結婚十五週年。 在這十五年中,我們共同度過了很多難忘的日子,我們有過爭吵,有過衝突,有過誤會……但,今天我才理解到,這一切都是幸福的組成部分。在十五年之後,在這個夜晚,我要對著我的丈夫,對在坐的朋友,也對整個世界大聲說:我愛你,我的丈夫,我的愛人……」

  一片掌聲響起,人們再次把目光都落到我身上,我的眼睛濕潤了。

  妻子停了停又說:「我還要對我的丈夫說, 你不是一個完美的丈夫,但你是一個好人,一個真正的人。因此,我要演唱一首歌,《好人一生平安》,把它獻給你,祝你一生平安!」

  掌聲響過,妻子歌聲起:

  「有過多少往事,好像就在昨天……」

  妻子望著我唱著,眼裡漸漸也含滿淚水。

  ……

  那幾天,小趙和苗佳也在忙著,忙著籌備婚禮。他們照了訂婚像,照像時還拉上了我們。當時,小趙穿著筆挺的西服,苗佳穿著雪白的婚紗,兩人都精神極了,真像所說的郎才女貌。小萌萌也穿著新衣服,與他們合照了一張。

  他們照完後,又拉扯著我和妻子照了一張合影。

  那幾天, 妻子和我好像又回到初戀季節,陷入到愛河之中。我深切地感受到生活的美好和幸福,這一切,將永遠地留在我的記憶中……後來我才知道,那都是一種補償,是給予我的補償……

  不,也許說透支更為合適。

  是的,生活並不會永遠這樣,每個人的生活也不都是這樣。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人在製造黑暗和罪惡,我們刑警的職責是消除和打擊他們;還有人在受苦受難,刑警的職責是拯救他們。在享受了幸福之後,夏城的一切又浮現在我的心頭……

  3

  那天夜裡,我做了個夢。

  那是一片荒無人煙的荒山野嶺,天陰沉沉的。夢中,周春抱著萌萌在逃跑,金顯昌、金世龍一夥在後邊追趕著。

  金顯昌一夥抓住了周春,把萌萌搶到手中,獰笑著掉頭跑去。

  周春追趕著……不知不覺,周春變成了我。

  我追趕著金顯昌一夥,步履非常沉重,我使盡力氣,腳步卻越來越沉重。

  前面,金顯昌一夥站住了,掉回頭對我哈哈笑著。我費盡力氣,也難以接近他們。

  金顯昌將萌萌舉了起來,要往地下摔去。我大叫著拔出槍來,扣動板機。

  可是,我既未喊出聲,槍也未響,我扣了幾次板機,槍仍然未響。

  金顯昌一夥笑得更高興了,而且,他們舉著的萌萌忽然變成了園園。園園掙扎著,呼喊著,從口形上可以辨出,他呼喊的是爸爸。

  這時,郎書記也出現了,他站在金顯昌一夥後邊,漠然地看著這一切。我指著金顯昌一夥,請他制止他們,可郎書記不但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卻皺起眉頭,從懷中掏出一個東西,黑乎乎一大片向我罩過來,把天都遮暗了……

  我向後躲閃,卻已無處躲閃,不由大叫起來:「啊……」

  我從床上猛然坐起,從惡夢中醒來,滿臉是驚懼的汗水。

  妻子被我驚醒,欠起身,「怎麼,做惡夢了……」

  我出了口長氣:「沒什麼,你睡吧!」

  妻子把一隻手臂放到我身上,睡去。

  我坐在床上,卻再也無法入睡。自回到家中之後, 儘管我的身心一直浸泡在幸福之中,但不知為什麼,經常做到關於夏城的夢,特別是剛才的夢,已經做過多次了……據說,夢是潛意識的反映,當我睡著的時候,夏城的一切又頑固地從潛意識中浮現出來,使我不能安枕……難道,這一切還沒有結束嗎,還在呼喚我嗎…… 

  就在這時,床邊的電話鈴忽然響起,我摸黑抓起話筒。萬沒想到,電話裡傳來的是夏一民的聲音。我又驚又喜,簡單地互相問候幾句後,問他有什麼事這時候來電話,夏一民說:「沒什麼事,睡不著, 就給你打了個電話……對,我已經不在報社了。」

  我很驚訝:「什麼,你不當記者了……」

  夏一民:「對,我調省委辦公廳了……回來後, 我把自己在夏城的經歷寫了一篇文章送給幾家報紙,因為牽扯到夏城主要領導,都覺得挺敏感,不敢發。我一生氣,就通過關係調到省委了,給領導當秘書,也往權力圈裡混混……昨天我又把稿件送給省報,這回他們格外重視,昨天一個朋友跟我談了,說他們主編看了,很快要組織人員去夏城瞭解情況,如果屬實就發表,還要向有關部門反映。我想,你們是重要的證人,希望調查到你們時,能如實反映。」

  我滿口答應。夏一民又問我們在夏城的案子辦得如何,為什麼回來了,是不是周春找到了。我沉默片刻,歎口氣道:「一言難盡……周春死了,我們只好回來了!」

  夏一民:「這麼說, 最後還是不了了之了……你們就這樣算了嗎……李隊長,我看你最好再去夏城一趟,過幾天,我可能也要隨報社的調查組去那裡,我想和你並肩作戰,你說怎麼樣……哎,李隊長,你怎麼不說話?你是不是害怕了?」

  我不知如何回答。夏一民停了停又道: 「李隊長,我理解你,我的話可能有點過份,你不想去就算了……不過,我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內部消息透露給你,聽說,我們省委班子要調整,中央很快要新派一個省委書記來。」

  這條消息引起我的注意:「是嗎,派誰來呀?」

  夏一民:「這還沒準確消息,不過小道消息說啥的都有, 聽說……」

  夏一民說了一個名字,我曾多次在一些刊物和報紙上見過,為此感到很高興:「真的,能是他……」

  夏一民說:「很可能。這個人你一定也知道,他以反腐敗出名……」聲音低了一下又提起來:「我想,省報對我反映的問題如此重視, 一定也和這有關。所以,我還是希望你能去夏城一趟……你去嗎?」

  我很為難:「這……我倒想去,可現在我已經沒有去的理由了?我辦的是周春殺人案,周春已經死了,我還以什麼理由去夏城呢?」

  夏一民:「這……不是還有什麼劉大彪嗎?他也死了嗎?」

  我答:「他倒說不準。不過,公安機關辦案是屬地原則。 劉大彪的事都出在夏城,我們離它好幾千里,無權介入啊!」

  夏一民失望的聲音:「啊,既然這樣,那就算了,不過, 我相信夏城的問題一定能解決,我們一定能取得最後勝利……好了,咱們常聯繫。再見!」

  我慢慢放下電話。

  這時,妻子早已醒來,並打亮了檯燈,一直在注意諦聽著。我放下電話後,她欠起身問:「誰來的電話?他要幹什麼?要你還去夏城……」

  我安慰著妻子:「不,我不去……你別亂想,睡覺吧, 和你沒關係。」

  妻子:「怎麼沒關係?我聽苗佳說了夏城的一些事,那種地方你說什麼也不要再去了!」

  我說:「好好,不去不去……睡覺吧,睡覺吧!」

  我們重新躺下,閉上了眼睛。

  妻子很快睡去,我卻又悄悄睜開眼睛,眼睛望著屋角的衣架,那上邊掛著我的警服和大沿帽。大沿帽上的警徽在黑暗中仍然那麼引人注目。

  妻子響起了細微的鼾聲,我卻無論如何再也難以成眠。儘管回絕了夏一民的請求,但他的話卻使我意識到,自己的心底是多麼想再回夏城,把一切搞個水落石出,想親眼看到那些流氓惡棍和腐敗分子垮台,並親自參與戰鬥……可是,我僅是一個普通的外地刑警,對此無能為力……

  旁邊的妻子翻了個身,打斷了我的思緒。她把手臂放到我的脖子上,我掉頭看了看妻子,內心實難平靜。幾天的家庭幸福生活,似乎消磨了我的意志,我的身上生出一種隋性,生出一種深深的疲勞感,我想永遠這樣留在妻子和兒子身邊,可是,在我的內心深處,還有另一個聲音在呼喚,它似乎很遙遠,卻又那樣清晰,使我不得安寧,使我難以擺脫……

  電話鈴聲再次響起,打斷我的思緒。 

  我還以為是夏一民,卻猜錯了。是小趙的聲音:「李隊長嗎……我是小趙,你馬上起床, 有車去接你!」

  我的心急跳起來:「出什麼事了?」

  小趙:「劉大彪來了,正在縣醫院搶救……很危險, 他要見你……你來了就知道了……」

  我的預感應驗了,夏城又闖進了我的生活。我意識到,從現在起,我短暫的幸福生活結束了!

  我來到醫院急救室內,正是凌晨時分。

  小趙和兩個刑警及醫護人員守在一張病床旁邊,病床上躺著的是身受重傷的劉大彪。儘管胸前、頭上、面部都纏了厚厚的紗布,但,仍然滲出血來。他的身上插著滴管和輸氧管等器械。旁邊的屏幕上,起伏的波紋指示著心臟的跳動情況。 

  小趙低聲向我講述了有關情況。「今夜我值班,忽然接到一個群眾電話, 說火車站附近發生殺人案。我到現場一看,原來還是那個胡同,只不過這回受害的是劉大彪,人都成了血葫蘆,但心還跳……經過緊急搶救,剛才醒過來幾分鐘,認出我來了,說要見你……醫生說他是迴光返照,你要抓緊問他。」

  我問:「準備錄音機了嗎?」

  小趙:「有人去取了……不過醫生說他隨時可能會死去!」

  我不再問,伏到劉大彪耳畔大聲呼叫起來:「劉大彪, 劉大彪……是我,你聽見了嗎,說話呀……」

  劉大彪艱難地睜開眼睛,看到我,眼中閃過一絲火花,嘴唇顫抖起來:「李……隊長……」

  我:「是我……有什麼話你快說,是誰傷的你……」

  劉大彪:「是……金……老……三,李……隊長, 我……是來向你投案自首的……是老黨員……讓我找你們的……可金老三……跟上了我……」免強的苦笑:「李隊長,真是報應啊, 我那次……在這裡……殺周春……這回,我讓人家……殺了……這都是金顯昌指使的……你……你……你是好人,是……好警察,你……一定要把……金顯昌抓起來,槍斃,替我……也替周春……報仇……」

  我大聲地:「好,我答應你, 我一定盡全力做到這些……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劉大彪閉了片刻眼睛,又睜開了,這回,他的眼睛特別亮,說話也比剛才流利了:「有,那次,我到……你們這兒來, 是……受金顯昌指派,他……要我們哥倆殺死……周春,不想,二彪反被周春……殺了,可這……不怪周春,他不殺我們,我們就殺他……沒想到,金顯昌他,又想幹掉我……他……他,我恨不得……馬上宰了他,你們一定要替我報仇,報仇……」

  劉大彪說著眼睛猛地睜得更大,身子一挺,然後一動不動了。但眼睛仍然大睜著。

  醫生急忙上前,查看劉大彪的瞳孔,聽心臟,最後對我們搖了搖頭。

  我伸手起把劉大彪的眼睛合上,但手剛離開,他的眼睛又睜開了。幾次如此,我只得作罷。 

  我和小趙對望著,誰也不說話,但分明聽到了對方心聲,我們倆此時都是一個念頭,再去夏城!

  局領導答應了我們的請求。因為,我們畢竟去過夏城,情況也熟一些,比派別人去有利條件多一些。局領導也曾考慮多派一些人去,但最終接受了我的意見:在夏城那種特殊的社會環境中,沒有當地公安機關和黨政領導的支持,派多少人也沒用,特別是對金顯昌,沒有確鑿的證據,絕對動不了他。我們兩個人的任務是,先搞清劉大彪被殺這段時間裡他們的反常舉動,搜集證據,如果可能,將金世龍抓獲,並以此為突破口,最後牽出金顯昌,將其繩之以法。為此,局裡沒有派更多的人,也沒有向夏城發出協查通報和通緝令,以便使我們的行動更有突然性,效果更好。

  相見時難別亦難。我切實感受到了李商隱詩句的意思。

  妻子背著身子給我整理外出的行裝,不時地抹一下眼睛。

  我站在也身後,低聲勸道:「別這樣,我很快就回來!」

  妻子抽泣出聲,我將她扭過身,攬在懷裡,給她擦著眼淚。妻子伏在我懷裡抽泣著說:「思明,我瞭解你的脾氣, 我知道攔不住你,可我……你別生氣,昨夜你去醫院後我做了個夢,夢到你離開了我,向遠處走去,我怎麼喊,你也不回來,我後來哭醒了……思明,自從聽了夏城的事情後,我有一種不好的感覺……我真不想讓你再去那裡,你……你一定要保重,要快點回來……平安回來……」

  妻子的話說得我心特別難受。我緊緊摟住她,安慰她,也安慰自己說:「你說些什麼呀, 我又不是第一次出門辦案,你放心吧,不會出事的,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妻子抬起淚眼:「可你要答應我, 到夏城後每天給我打個電話……行嗎?」

  我沒把握地說:「這……我盡量吧……」

  妻子:「不,一定,你一定做到,每天都給我打電話!」

  我只好答應:「好,我一定做到!」

  這回,妻子領著兒子親自把我送到火車站,送上列車。車就要開了,她也不離開,與兒子、苗佳和萌萌固執地站在車窗下望著我們,眼裡又出現了淚水。好像是傳染了,苗佳、萌萌的眼睛裡都滿是淚水。

  我和小趙望著親人,只能強顏歡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是的,這次去夏城,出發時和上次大不相同,妻子和兒子都來送我,而且,我家庭矛盾已經徹底解決。可不知為什麼,我們這上路的和送行的心情都格外難過……我有一種風瀟瀟兮易水寒的感覺……這到底是怎麼了,難道會壯士一去不回還,我心中又產生那種不祥的預感……瞧,小趙的表現也異常,莫非他和苗佳……

  我猜到了什麼。

  列車慢慢啟動,我們相互招手。列車加快,向遠方駛去,我和小趙仍在窗口往外望著,親人的身影已經越來越遠,漸漸消失了。

  我收回目光,望著小趙,小趙一副兒女情長、悵然若失的樣子,再不見了以往那種滿不在乎的氣概。當他發現我在注視自己時,現出不好意思的神情,免強笑了一下。

  我半開玩笑地:「怎麼,你和苗佳是不是……提前行動了?」

  小趙不好意思地把臉扭開笑了。

  我說:「看來,我說中了,真是九十年代的青年, 和我們那時候就不一樣!」

  小趙回過臉來,辯護地:「這有什麼, 我們是受法律保護的,結婚證已經到手,要是沒這事,三天後就辦喜事了!」

  我歎了口氣:「看來, 真不該讓你去……你和苗佳又重新定日子沒有?」

  小趙:「沒有,不過我們說好了,早回來早辦,晚回來晚辦!」

  聽了這話,我在心裡說,但願我們能早點回來吧!

  列車在疾駛,越駛越快,發出一聲長鳴。

  這次去夏城的路途與上次不盡相同。我們是先轉路夏城所隸屬的省城,到公安廳開據了給夏城公安局的信函,再抵夏城的。所以這樣做是希望能得到當地警方的最大支持,也免得徐隊長他們為難,我們再被趕走。

  當然,我知道這個可能很小,一切,不可能如我們想得這樣順利。這一次, 夏城將會怎樣迎接我們呢?

  4

  先看看金顯昌一夥在幹些什麼吧。

  此時,他們聚集在富豪大飯店的一個包間內。在場的只有金顯昌、才經理和金世龍。三人圍著一張小桌子在喝酒。

  金顯昌給金世龍倒酒:「來,世龍,你辛苦了,這是你喜歡的人頭馬,今兒個放量喝, 喝醉了就睡!」

  金世龍有點受寵若驚,感激地:「大哥,你讓三弟說啥好呢,你對三弟太好了,別說這點事,只要你一句話,警察我都敢殺,你信不信?要不你就發話!」

  金顯昌:「信,信,你是大哥手下的愛將啊……不過老三, 你真看仔細了,劉大彪他肯定死了?」

  「大哥——」金世龍不快地放下酒杯:「你信不著三弟咋的?我又不是頭一次幹這種事了,啥時出過岔兒?跟你說吧, 當時我還數著來著,光前胸我就捅了他七刀,老九還給他好幾刀呢……我敢說,他就是有兩條命也沒了,八成,現在已經化成了骨灰!」

  才經理:「可是,我打聽過金偉,到現在, 那邊的查詢電話電報一次也沒來過!」

  金世龍又惱火了,杯子一墩: 「他媽的在這種事上沒你說話的地方,有本事你去殺個人給我瞧瞧……」對金顯昌:「大哥, 我不也是剛回來嗎,他們要查詢也得有個時間呢,再說了,也許姓李和姓趙的兩人沒在家,別的警察認不出他來呢!」

  金顯昌看看才經理:「老三說的也是。」

  才經理:「哼,難說……我覺得,要幹掉他,應該換個地方,萬一那兩個警察查出點什麼,再找到夏城來,咱們的麻煩恐怕更大了!」

  金世龍:「你說得輕鬆,換個地方,換到哪兒?你以為哪兒都能殺人嗎?我們一路跟著他,好幾次想下手都沒得把,一直到下火車, 我們把他堵到一個沒人的胡同裡才下的手……大哥,你放心吧,保證出不了啥事……對,大哥,萬一出啥事,你把我遞出去,我老三保證沒二話。就是斃了我,我也不能說出大哥去!」

  金顯昌被感動了,一拍金世龍肩膀:「好,好樣的, 真是我的好兄弟!」說著從懷裡掏出厚厚一疊錢:「拿去花,你是吃啊,玩啊,愛咋花咋花,沒了再衝大哥要!」

  金世龍把錢收起:「謝謝大哥了……我喝好了, 得出去放鬆放鬆了!」

  金顯昌笑了:「好,這樓裡又新召了幾個小姐,有兩個挺漂亮,你隨便玩,玩個痛快!」

  金世龍咧著嘴笑道:「大哥,你雖然體諒小弟, 可又不理解小弟……說真的,跟大哥你這二年,小弟的口味也有點高了,這些小姐我不想玩了。那話咋說的了……對,檔次太低,我想玩玩有文化的……那多有意思,我這沒念過幾天書的,想償償念大書的有文化的娘們是什麼味道……」

  金世龍哈哈笑著向外走去,金顯昌也跟著樂。

  才經理沉著臉,見金世龍走出去,對金顯昌道:「大哥, 他這麼幹下去,會給你惹禍的,你得管束他點!」

  金顯昌:「沒事,我心裡有數。來, 咱倆研究點大事……你那天怎麼算的了?咱們折騰這一回,出了幾條人命,才賺了五百多萬?」

  才經理:「對,你算算,咱們總共買地6萬多畝,毛掙倒不少,九百五十多萬,可郎書記一人就拿走了三分之一, 各部門和各鄉鎮說了算的好幾十人,打點一下,也拿去了一百多萬,還有一些其他費用……對, 銀行的兩個行長給了三十八萬,小喬他借去六十萬買車了……說是借,條也沒打,根本就別想著還了。咱們剩下的,只有這五百一十萬了!」

  金顯昌不滿地:「媽的,比包工程強不多少哇……行了,反正就這樣了……最近聽著什麼動靜沒有?還有告狀的嗎?」

  才經理:「這……聽說,有些村屯反映挺大,可出頭告的,還是劉家堡的老黨員一人,聽說,他上北京了!」

  金顯昌:「他愛上哪兒上哪兒?別說北京,上聯合國我也不怕他,等他回來再算帳……哎,我那回跟你說的事你辦得怎麼樣了?」

  才經理:「什麼事?」

  金顯昌:「你忘了咋的,入黨的事唄!」

  才經理:「這……大哥,你真的要入黨啊……你看, 原來你是鎮人大代表,現在已是縣人大代表了,郎書記說下屆就讓你當上人大常委……你為啥非得入黨啊?」

  「憋氣!」金顯昌說:「你還沒覺出來,咱們雖然有倆錢,可並沒真讓人瞧得起……就說買地這事吧,咱們是辦成了,可叫郎書記卡啥樣?還有其他掌點權的,咱都得給他們好處……我不能總是這樣, 當什麼代表沒用,只是個名,我要掌握實權,也要當領導,讓別人給我送禮……沒權總是受氣,這事你一定給我辦成,我非入黨不可,入了黨再往上熬,憑我的錢,肯定能上去!」

  才經理:「這……大哥,這事我還真問過,按入黨程序, 首先要通過基層黨支部,我跟他們打過招呼,也表示了一點意思,他們既沒答應,也沒說不行,只是說入黨手續很多,要寫申請……這我替你寫了交上去,他們又說要考驗一段時間!」

  「媽的這麼費事?」金顯昌一拍桌子:「我沒那麼多耐性,你再問他們,我要入黨得多少錢,給他們,只是要快!」

  才經理:「這……這也不只是錢的問題,我看,他們主要是怕擔責任。在夏城,你是個特殊人物,別的都好辦,入黨這事有點特殊……我想,上邊要是有人說話就好辦多了!」

  「這……」金顯昌:「我找姓郎的,他當書記的說話總能好使吧!」邊掏手機邊說:「媽的,為了他提拔,我出了多少力呀, 錢就不用說了,我還親自上省裡跑了好幾趟呢……我不信他這點小忙都不幫……」

  金顯昌要通了電話。郎書記接後也覺得好笑:「……什麼,入黨……老金,我說你是不是開玩笑哇, 你也想入黨……」

  金顯昌粗聲粗氣地:「……對, 我就是要入黨……你笑什麼,行你入不行我入……我差啥呀?給縣裡買過車, 給學校捐過款,還買了二十萬福利債卷……你們黨員有幾個做到這些的,別人能入我憑啥不能入……不好辦?好辦我找你幹啥,我就不信, 你一個書記,這點小事辦不了…」

  郎書記聽出金顯昌是認真的,口氣和緩下來:「……老金你別著急, 你這事比較特殊,太敏感,我要直接為你說話,會引起人們的議論……我看哪,你還是先把基層的工作做通了,報上來,到組織部審批時,他們一定會請示我,到那時我就好說話了……對,就這麼辦……明白了吧……好,到時候我一定幫忙……好,再見!」

  再去見見郎書記吧,他在辦公室裡。

  放下電話後,郎書記想了想,不由樂了一聲: 「入黨……真有意思……」然後從辦公桌裡抽出一份畫報看了起來。

  畫報上都是女人大腿、胸脯之類的東西。郎書記入神地看著,片刻拿起電話:「接辦公室……白冰嗎?你到我這兒來一下……對,有事!」

  一會兒,白冰敲響了郎書記的門,郎書記手忙腳亂地把畫報放在一份文件下面,急急走過去打開門:「啊,白冰,快進來!」

  白冰走進來,郎書記順手把門關上,並按上了暗鎖。

  白冰回頭看了一眼關上的門,有點不安地:「郎書記, 有什麼事嗎?」

  郎書記:「啊……沒什麼大事,坐,坐,來,喝杯水。」把白冰讓到長沙發中坐下,給她倒水。白冰推辭著: 「郎書記你……我不喝……郎書記你有事就說吧!」

  郎書記笑哈哈地:「怎麼還叫我書記,你和小喬馬上就要結婚了,咱們是實在親屬,你得改口了!」

  白冰:「這……郎書記,我……」

  郎書記:「叫姐夫。記住,不許再叫我書記,叫姐夫,聽見了嗎?叫一遍我聽聽!」

  白冰只好小聲地叫了聲:「姐夫……有什麼事嗎?」

  郎書記滿意地笑了:「這才對嗎……沒什麼大事, 我就是打聽一下,你們婚事準備得怎麼樣了,有什麼事需要我辦的嗎?」

  白冰:「沒什麼,準備得差不多了,小喬說, 他買車回來我們就結婚。」

  「這小子,」郎書記坐在白冰身旁: 「結婚還要買車……不是有一台嗎?開著唄,還買什麼?」

  白冰:「這……郎……姐夫,小喬說, 那台車不是他的……他要自己買一台。」

  郎書記:「誰的還不一樣……白冰,從今後我就是你姐夫了, 關上門是一家人,有什麼事你就出聲!」

  郎書記說著,貪婪地盯著白冰的臉:「說實在的,我知道,小喬這小子論人品相貌,都配不上你,跟他結婚,委屈你了!」

  「這……」白冰抬起頭望一眼郎書記又趕緊低下頭:「姐夫, 不是你給我們介紹的嗎?」

  「這……啊……」郎書記打了個哈哈:「是,是我介紹的, 我是想……白冰,只要你聽姐夫的,今後有你好日子過,姐夫會處處想著你的!」

  郎書記說著,把手慢慢放到白冰的腿上,白冰把腿向後縮了一下,但又停住了。

  郎書記更大膽了,又抓起白冰的手,聲音低下來,滿含感情地說:「白冰,我知道,你所以同意跟小喬,有大半是衝著我的……跟你說吧,我馬上就要到市裡工作了,在我走之前,要最後提拔一批幹部,你在辦公室也干快二年了,先給你提個副科級,你看怎麼樣?」

  郎書記說著抓緊了白冰的手,白冰垂著頭不敢掙脫,只是小聲說:「謝謝姐夫……」

  郎書記去摟白冰:「要謝不能光停在口頭上, 得有實際行動啊……」

  郎書記去親白冰, 白冰躲閃著。 郎書記著急地: 「白冰……快,親愛的,想死我了,難道我不如小喬嗎,快,只要你聽我的,要什麼有什麼,今年副科級,明年就是正科級……快……」

  這時,電話鈴突然激烈地響起,郎書記一愣,放鬆了手,白冰這才掙脫出身子,但她只是站起來,並不急於離去。

  電話響了兩聲又不響了,郎書記又奔向白冰。白冰急忙躲閃著: 「郎……姐夫,別這樣……晚上……你到我那兒去……行嗎?」

  郎書記住了手:「真的?今天晚上……」

  白冰不語。郎書記興奮地:「那好,今晚我一定去你那兒, 你可要等著我……」

  5 

  這時,我和小趙已經來到夏城,正坐在一輛行駛的出租車內。開車的是馬大魁。我們特別小心,上他的車時不引起別的人注意。 

  車上,我囑咐著馬大魁保密,暫時不要跟別人說我們又回來了,又問在我們離開的日子,夏城又出過什麼事。馬大魁說:「這……要說出就出了,說沒出就沒出。在夏城, 出啥事也不算事。你們走了以後,金顯昌更凶了,聽說,他買了好幾萬畝地,轉手就掙了上千萬。那個金老三也更凶了。那天,就在大街上,把一個年輕姑娘給扯到車上拉走了,聽說,被幾個畜牲禍害了一夜才放出來……那家人開始還想告,後來一聽是他們,蔫退了,爹媽啥也沒說,帶著姑娘搬走了!」

  「媽的!」小趙狠狠砸了一下拳頭,又問:「哎,你這幾天看見他了嗎?」

  「看見了,」馬大魁順嘴答著:「你們走了以後, 他差不多天天到車站跟我們這些開出租的顯威風……不過,不知這幾天他幹啥去了,沒見到他!」

  小趙一喜:「你是說,這兩天沒見到他?」

  馬大魁:「有三四天了,誰知去哪兒了……哎,那不是他嗎……」

  我的心猛地一跳,和小趙從車窗往外望去,見前面的街道上,有幾輛摩托在慢慢行駛著。」

  小趙:「是他,快,把車靠上去!」

  我很快發現,原來,金世龍和兩個同夥在跟蹤前面不遠處走著的一個年輕姑娘。

  我們的車慢慢接近,可以看見,這個年輕姑娘長得秀美文雅,很有文化氣質。她好像剛剛下火車,肩上背著著一個旅行袋在快步往前走著,根本沒注意金世龍等人跟在背後。 

  金世龍等人的靠近姑娘,突然停下,跳下車,笑嘻嘻地攔住姑娘糾纏著,姑娘一驚,但立刻鎮靜下來,正色道斥責著,金世龍根本不在乎,伸手就去拉姑娘,姑娘高聲叫起來:「幹什麼,放開我,我要喊警察了……來人哪,抓流氓啊……」

  金世龍三人將姑娘駕起, 招手攔著駛過來的出租車: 「快停車,停車……」

  車停下,金世龍拉開車門就往車內推著姑娘:「快,上去……啊,你們……」

  這正是我們的車,小趙從車內伸出黑洞洞的槍口,另一隻手去抓金世龍: 「不許動……」

  金世龍驚惶地:「你們……」猛地把姑娘往小趙身上一推, 回頭就跑,邊跑邊對同夥叫道:「老九……兔子,快去報告大哥……」

  我和小趙跳下車追趕金世龍,他跑向一個小巷,我和小趙也追向小巷中。

  事與願違,我們本想密捕, 卻與金世龍意外巧遇,密捕變成了明捕。這一來,此行辦案的難度又大了。

  我們緊追金世龍不捨,眼見他跑進一個大飯店。

  我抬頭看了看招牌,正是富豪大飯店。

  我和小趙也衝入飯店。

  飯店門廳裡,兩個保鏢模樣的壯漢上前來阻攔我們,被小趙兩拳打退。我們繼續往裡闖,被迎面而來的金顯昌、才經理和幾個歹徒攔住。小趙繼續往裡闖,與金顯昌及手下撕扭在一起,我不得不拉開雙方。 

  撕打停下後,金顯昌裝出剛認出我們的樣子:「啊,原來是二位, 到我這裡有何公幹,要吃要玩儘管說,為啥砸我的飯店哪?」

  看著金顯昌,深切的痛恨從我的心底升起:這個殺人犯,這個無惡不作的歹徒,我真恨不得馬上把他銬起來帶走。但我知道,不能貿然行動,只有一個死人的口供,是不足以抓人的,這裡是夏城,面對的是金顯昌。沒有鐵的證據,還要有當地同行和黨政領導的支持,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對他無可奈何。

  小趙對金顯昌吼道:「你少來這套,我們找金世龍,他跑到這裡來了!」

  「嗯?」金顯昌回頭問手下:「他說什麼?找老三, 你們看見他了嗎?」

  手下紛紛搖頭:「沒有……他沒來……他好長時間不來了……」

  小趙:「胡說,我們親眼看他跑進來的……躲開,我們要搜查!」

  「搜查?」金顯昌臉色變了:「想在我的飯店搜查,你們憑什麼……老才,你跟他們說!」

  才經理上前一步:「對不起,搜查也可以,但必須依法辦事, 請把搜查證拿出來!」

  小趙:「我們……你們……」

  我一拉小趙:「我們走!」

  我們匆匆趕到夏城公安局大樓,走進刑警隊的走廊,奔到寫有「刑警隊長」字樣的辦公室門外,猛地把門推開,對辦公桌後的人叫了聲:「徐隊長……」

  我僅叫出半聲就愣住了,因為座位上的人不是我們要見的徐隊長,而是不想見的金偉。此時,金偉正仰在轉椅裡,拿著手機在打電話。看見我們,也是一愣:「你們……」

  小趙上前一步:「徐隊長呢?我們找他!」

  金偉:「徐隊長調政保科了,現在我是刑警隊長,你們有什麼事?」

  「這……我們……」

  我和小趙大出意外,互相看著,不知怎麼才好。 
 

 



    
朱維堅《終極罪惡》                

  
  第十七章 
  1

  寫到這裡, 應該正面交代一下金偉這個人了。大家一定早已看出他是個什麼貨色,是的,他是金顯昌的一條狗,是我們警察隊伍中的敗類……說到這裡必須聲明,我絕不是想損害自己隊伍的威望,我也絕不允許別人這樣做。正因為我熱愛自己的隊伍,我才對金偉這樣的人深惡痛絕。請大家相信,我的絕大多數戰友是優秀的,他們在極為困難複雜的條件下,同形形色色的犯罪進行著殊死的鬥爭。但是也不能否認, 在我們這支隊伍中確實也存在著金偉這樣的敗類,他們或者本來就居心不良,鑽進公安隊伍,或者在權力的腐蝕下變成了腐敗分子。他們雖少,但危害性極大,也正是這些傢伙,敗壞了公安隊伍的形象。而在夏城這個特殊的環境中,這種情況就更為嚴重。 

  因此,當我們看到金偉當上刑警隊長時,就清醒地意識到,我們不可能從他身上得到象徐隊長那樣的幫助,而且,還會受到他極力的阻撓和破壞,我們此次夏城之行,將面臨著比上一次更大的困難。

  不管我們心裡怎麼看他,可他現在畢竟是刑警隊長,我們還必須「依靠」他。而且,剛才的追逐已經暴露了我們的目的,再隱瞞也沒什麼意義,就向他談了此行的目的,請求他的幫助。當然,我們只涉及到金世龍,關於金顯昌的事則隻字不提。他聽後似有不信,眼睛閃了閃問:「你們說他殺了劉大彪,有什麼證據?」

  我說:「有,劉大彪臨死前親口對我們說的, 當時還有幾個醫生在場,他們都聽見了,都能證明!」

  「別的呢?」金偉問:「你們知道,劉大彪是個殺人在逃犯,僅憑他臨死時的幾句話,就確定誰是兇手,就想抓人,是不是太草率呀……還有沒有別的,比如凶器、指紋、遺留物什麼的?」

  「沒有。」我說:「但,被害人指認他。金隊長, 這是一起重大殺人案,金世龍有重大嫌疑,必須盡快抓到他, 請您配合我們!」

  金偉說:「我沒說不配合呀……正因為這是一起重大殺人案, 才需要格外慎重,不能搞錯了。你知道,現在開始實行錯案追究制,辦錯案可要陪償啊,我也是為你們好!」

  我的口氣強硬了一些:「謝謝你的好心,錯了有我們負責, 現在只請你協助。我們請求立刻搜查富豪大飯店,而且,還要部署警力封鎖鐵公路車站……」我拿出省廳開的信: 「這是你們省公安廳的信!」

  金偉漫不經心地看了看信:「啊,我們是要配合……不過, 搜查富豪飯店可以,要是搜不到人,惹出什麼事來,可怎麼交代呀!縣委、縣政府有過指示,富豪飯店對創造寬鬆經濟環境、招商引資具有重大意義,誰也不許干擾搗亂!」

  我說:「我們不是干擾搗亂,是抓捕殺人罪犯!」

  金偉不再說什麼,開始打電話招人。 搜查一無所獲。

  我們直接參與了對富豪大飯店的搜查,搜到了飯廳和一個個包間,看到了正在吃喝的一夥伙紅光滿面的男女;搜到了舞廳,看到了昏暗燈光下一對對摟抱著跳舞的男女;搜到了浴室,看到了水霧濛濛中光光的身子,甚至看到兩對在洗鴛鴦浴的男女;搜到了客房,發現了幾對滾在床上的男女。可是,沒有發現金世龍。

  其實,這也在意料之中,從發現他到現在快一個小時了,他不可能老老實實呆在飯店裡等我們,金顯昌也不會讓他這樣做。他們不會這樣傻。

  搜查結束,金偉不高興地斜著眼睛問我:「怎麼, 你們不是親眼看著他跑進來的嗎?人在哪兒啊?」

  小趙哼一聲道:「當然親眼看見了,誰知被人藏哪兒去了?這麼長時間,要是有車的話,早離開夏城了!」

  金顯昌走過來:「咋,還訛上我們飯店了?你這話是啥意思? 今兒個非給我說明白不可,不說明白不行!」

  小趙:「有啥說明白的,我們親眼看他進了這飯店, 可現在人沒了,這只有你才能說明白!」

  「你……你他媽的……」

  金顯昌惱怒地上前揪小趙,二人又要動手,幾個保鏢也湊上來,我和才經理急忙將他們分開。

  才經理往外推著我和小趙:「算了, 你們已經影響我們營業了,請你們快走吧,快走吧!」

  我拉著小趙欲往外走,卻被金顯昌上前攔住:「哎李隊長, 你們就這麼走了?沒這麼容易!」

  小趙:「你還要怎麼樣?」

  「你說怎麼樣?」金顯昌道:「我這是合法經營的飯店,而且是縣裡重點保護的私營企業,讓你們這麼一折騰,還怎麼營業……你們得給個說法再走!」

  小趙氣憤地:「什麼說法?是你們夏城公安局刑警隊長帶我們來的,是依法搜查,你有意見可以去法院告我們!」

  「告你們又怎麼樣?」金顯昌冷笑一聲,轉向我:「李隊長,你是頭兒,我不明白你為啥跟我過不去,一會兒說我這兒藏著殺人犯,一會兒又帶人來搜查,你們這樣做可影響我的名聲,影響我的收入,你們得負責……你說句話,這事兒咋辦?」 

  我不理金顯昌,扭頭望著金偉。

  金偉見躲不過去,只好走上前隔開我們,對我說:「你們竟給我找麻煩……走吧,快走!」又對金顯是:「行了行了,這事跟我說……」

  我和小趙往外走去,金顯昌還想阻攔,被才經理拉住。

  走到飯店門口,我又停住腳步, 回頭對金顯昌道: 「金老闆,我們可能還會麻煩到你,我們一定要找到金世龍,一定要把一切查清,一定……再見!」

  我一拉小趙走出去,金顯昌氣得想追我們,被才經理止住。

  走出飯店不遠,金偉追上來,問我下步怎麼辦。小趙沒等我回答就說:「你說怎麼辦?你要立刻帶我們去見局長,集中警力封鎖夏城各個出口,並對他可能藏身的地點進行搜查!」

  我沒有同意這個意見。我看看表,想了想對金偉道:「算了,金隊長,非常感謝您的配合……已經下班好一會兒了,我們也該吃飯了,一切明天再說吧!」

  金偉有點出乎意料:「這……這樣好嗎?你們……」

  我說:「眼前沒有更好的辦法,明天再說吧!」

  金偉:「這……好吧,有什麼事你們就吱聲!」

  金偉走後,小趙不解地對我說:「怎麼就這樣算了,不抓緊搜查, 他跑了怎麼辦?」

  我說出了心中的打算:「靠誰搜查?金偉要是不真心配合咱,再加上金顯昌的力量,咱們能幹成什麼事?我看,金世龍可能不會馬上逃離夏城, 這是他們經營多年的巢穴,他也許避幾天風頭,等我們走了再露面……咱們要逼得太緊了,反而把他逼跑了。得想個穩妥辦法。」 

  我們走到大街上,正在琢磨幹些什麼,金偉開著一輛轎車駛到我們身邊停下,拉開車門大聲道:「李隊長, 你們住哪兒啊,跟我走吧,今晚給你們接風!」

  我急忙搖頭:「不不,謝謝金隊長了,我們太累了, 先休息一下,明天咱們再說好不好?」

  金偉又讓了兩遍,見我們態度堅決,只好作罷。可是又討好地對我說:「李隊長,剛才我跟金顯昌幹起來了。 你們是跟我去的,他跟你們過不去,就是跟我過不去,我沒慣著他……李隊長,你也知道他在夏城的份量,為了你們的事,我可跟他翻臉了,你們再不能說我不配合了吧!」

  一派謊言。可我仍然說:「謝謝了,謝謝金隊長了……您忙著去吧,明天見!」

  金偉這才鑽進轎車離去。

  小趙望著轎車的後影對我說:「你看見嗎?徐隊長當刑警隊長時坐吉普,人家金偉一上任就坐上轎車了,一定又是金顯昌出的錢吧……媽的,不是個好東西!」

  我歎了口氣,心裡深深地思念徐隊長。他離開刑警隊,我們的工作就格外難了。

  好像心靈感應一樣,我正想著徐隊長,一台自行車從後邊駛來,車前輪從我和小趙中間穿過。我們急忙回頭,一下樂出聲來:「你……徐隊長……」

  正是徐隊長。我們緊緊握手,把手都握疼了。徐隊長樂喝喝地:「看來,咱們緣份不淺哪, 想不到這麼快又見面了。走吧……」

  不容分說,徐隊長帶著我們進了一家小飯店,又給韓政委和郝平打了電話。酒菜還沒上齊,韓政委和郝平就一起到了。我們親熱地握手,當我叫著「韓政委」的時候,韓政委笑道:「可別這麼叫了,我現在已經不是政委了!」

  這又出乎我的意料。徐隊長告訴我們,自我們離開後,夏城動了一批幹部,其中包括韓政委和他……韓政委的代理取消了,政委也沒了,被安排二線做了調研員,而他自己——「領導說,目前維護社會政治穩定的任務非常重要,我能力強,所以調我到政保科當科長,說是重用!」

  小趙:「胡扯,打擊刑事犯罪才是公安機關最重要的工作。 在縣級公安局,政保科其實是閒職……這是排擠!」

  「咳,你怎麼非把話說透呢!」徐隊長笑道:「我都知道了,明面給我戴高帽,實際上,是有人說我觀念老化,不適應改革開放新形勢……你看人家多適應形勢,上任幾天就弄台轎車。媽的,當年金顯昌就給我買過,我說啥也不要,也沒人說我好,他可好,上任就坐上了,反而有人說他有開拓精神。咳,算了,不管怎麼說,我還當著科長,你瞧韓政委……哎,韓政委我還沒問過你,這些日子上火了吧?」

  韓政委:「說不上火是假,可後來也想通了,在夏城這地方, 只要工資還照發,就該感到幸福,儘管總壓支。我得感謝郎書記,總還給我一口飯吃……行,這更省心,也免得瞻前顧後怕這怕那的。只是郝平年輕,也吃了掛落」

  小趙對郝平:「怎麼,你一個平頭小警察也受貶了?」

  郝平苦笑一聲:「要不是徐隊長堅決要我, 還不知把我整哪兒去呢!」

  徐隊長說:「對,我出來了,他在刑警隊也呆不下去了, 有些人說他不適合做刑警,非要把他整拘留所去不可,我急了,找局領導吵了一架,把他要到了政保科……對了,上回說的事怎麼樣? 你們做工作了嗎?抓緊把他調走吧!」

  我和小趙互相看了一眼,心裡有點為難。我確實為這事找過局長兩次,他也挺理解,可現在局裡超編,從外地調人,還得經過人事局編委,不是他能決定的。他也答應幫助做工作,可需要時間。我把情況介紹後,郝平有點著急:「那得啥時候啊?」

  韓政委:「哎,小郝你別急,調轉的事不像別的事,得慢慢來, 李隊長你們勤給問著點……來吧,酒逢知已千杯少,今兒個高興,我也放開量,償償醉了是啥滋味!」

  徐隊長對包間外面大聲道:「服務員,先來兩瓶白乾……菜快點上!」

  我有點擔心地:「徐隊長,韓政委,我們可不能這麼喝, 還有大事要辦哪!」

  徐隊長:「辦事也得吃完飯才辦,不就是抓金世龍嗎?憑你們倆在夏城能抓到他?」

  小趙:「哎,徐隊長,你怎麼這麼快就知道了?」

  徐隊長:「別忘了,我是老刑警隊長。你們要想完成任務, 還真離不開我。來,咱們邊喝邊說!」

  兩杯酒下肚後,我問徐隊長最近在忙什麼。他嘿嘿一笑:「忙什麼?這事也和你們有關……我調到政保科的第一個政治任務就是,有人用電話惡毒攻擊縣領導,要我們採取一切能夠採取的手段破案!」

  我心一跳,看了小趙一眼。他卻滿不在乎的樣子。我擔心地問徐隊長:「那你們怎麼辦?」

  徐隊長笑而不答。郝平道:「我們正在查著。 那天我和徐隊長去那個電話亭調查,可那是磁卡電話,上哪裡去查?郎書記現在還三天兩天一個電話催辦呢……」

  聽了這話,我們都心照不宣地笑了。

  三杯酒下肚,我們的話題又集中到夏城的一些事情上。可能是不再當領導的緣故,韓政委的性情有了很大改變,顯得豪放而健談,說話的聲音也大了,邊喝邊大聲地:「好,其實,不當這個政委也好,能有更多的時間看書和思考,最近,我看了好多書,都是政治經濟理論方面的。我覺得,夏城的問題不是孤立的,《現代化的陷阱》這本書裡就寫過,我們的改革開放方針是絕對正確的,是無庸置疑的,問題是,我們改革的每一項政策和措施,總要具體的人去施行,去落實,而施行和落實的人、也就是各級掌握著貫徹改革開放路線政策的人,往往在實際工作中根據自己的需要做了改變,很多時候,他們做的事甚至是在破壞改革政策。要知道,失之毫廛,差之千里,這種改變可能是局部的,細小的,可這裡改變一點點,那裡改變一點點,就直接影響到改革的大目標,最後,可能極大地偏離了改革者的初衷,到達的目標與原來的設計已經大相逕庭。也就是所說的,淮桔成枳。而造成這種結果的原因又是什麼呢?顯然是人,是那些執行改革政策的人,那些各級掌握權力的人。我記得一本書中寫到『一個偉大的事業,由於參加者的庸俗卑劣,使偉大的事業也就不再偉大了』。我看,咱們中國改革的關鍵也在這裡,必須保證偉大的事業不被庸俗卑劣之人所腐蝕破壞,而要做到這一點,必須建立一種機制,一種制度,保證更多偉大的人參與到改革中來,保證那些卑劣之徒不能混入施行改革政策的隊伍中來……」

  韓政委侃侃而談,濤濤不絕,有些觀點確實給人以啟發。聽著他的講話,我在心裡暗想,這個人真能幹些事,要是給他權力……然而,他卻已經被免職了。

  我克制了自己的不愉快,和韓政委、徐隊長及郝平高興地談了好久。這天晚上,我們喝得很高興,也很盡興,酒喝得很多,可是誰也沒醉。真是一壺濁酒喜相逢啊!

  後來知道,在這天晚上,夏城發生了一件事,和我們的案子有關,應該交代一下。

  2

  事情發生在白冰家中。

  這天晚上,白冰好像變了一個人。一向樸素的她精心地打扮了自己,還化了淡妝,抹上了小喬給買的高級香水,神情也顯得緊張、不安,同時又有點期盼和激動。

  有人敲門,白冰一驚,急忙奔向臥室床頭,擺弄了一下什麼,然後毅然絕然地打開房門。

  一個戴著大墨鏡的男人閃進來,冷眼看不出是誰。摘下墨鏡,才看出,原來是郎書記,他連衣服都換了。

  郎書記欣賞著打扮過的白冰,激情難抑:「親愛的,等急了吧, 你今晚更漂亮,更迷人了……」說著,急不可待地抱住白冰,把她推向臥室。 

  進臥室後,郎書記摟抱著白冰坐在床邊,親吻著她,口中還喃喃自語地說出一心裡話:「親愛的,想死我了……你知道我為啥把你介紹給小喬嗎?都是為了我能接近你呀……」

  白冰半推半就地:「別……郎書記,你當領導, 要女人不是有很多嗎?為啥非找我……」

  郎書記:「我就喜歡你這樣的呀……她們跟你比, 都太俗氣了……你不但漂亮,還有文化,有氣質,有味道……你……你真叫我動心哪……」

  郎書記說著開始動手動腳,往床上按白冰,並欲脫她的衣服。白冰推脫著,但並不堅決: 「別……別這樣……郎……姐夫,你是領導,咋能這樣……別人知道了咋辦……」

  郎書記:「領導又怎麼了,領導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慾……快, 我都要急死了……別怕,沒人知道,就是知道了能把我怎樣……」

  白冰的上衣已經被郎書記扯下了一半,露出裸露的胳膊和脖頸。 郎書記氣喘吁吁地脫去自己的上衣,又欲脫褲子,被白冰堅決制止了:「別,不要這樣……」猛地推開郎書記坐了起來。

  郎書記驚異地:「你……你這是……」

  白冰莊重起來:「郎書記,我知道你對我好,你要這樣……也行,可我有話要問你,你要能使我滿意,我就依著你!」

  郎書記:「行,你快說,只要我能辦到的,我一定都依著你!」

  白冰:「好,你既然真心喜歡我,那我問你,你想拿我怎麼辦?」

  「這……」郎書記:「你說的是什麼意思?我不是說了嗎? 過幾天研究幹部,就提你副科級……」

  白冰:「我不是這個意思……」她突然捂著眼睛抽泣起來:「你知道……我還是個清白之身……今天跟了你,你將來會怎麼待我呀……」

  郎書記:「這……你說吧,你要我怎麼對你?」

  白冰嗚咽著:「其實,你也猜出來了, 我真的不喜歡小喬……我也早知道……你的意思,今後,你能永遠對我好嗎?」

  郎書記笑起來:「當然了,這你放心好了……跟你說實話吧, 小喬他那兩下子,離開我能行嗎?我走哪兒他就得跟哪兒,這樣, 我們倆就能長在一起了……表面上,你跟他是夫妻,實際上,咱們倆……」

  郎書記說著又要摟抱白冰,白冰再次推開他:「你說的真心話?聽說,你馬上要提拔到市裡去了,能帶著我嗎?」

  郎書記:「當然了,我還巴不得呢……你放心, 我提拔到哪兒帶你到哪兒,別說市裡,就是提拔到省,到中央,就是出國也帶著你……快來吧,都急死我了……」

  郎書記一邊脫自己的褲子,一邊去脫白冰的衣服,白冰仍然半推半就地掙扎著:「別,我還有話要說……你剛才說出國也帶著我,是真心話嗎?那你的老婆怎麼辦?」

  郎書記:「騙你我不得好死……跟你說吧,我早跟她過夠了, 要不是當這個書記,早離了……有一天我真出國,你要能跟著我,我是求之不得呀!」

  白冰:「可我還是不信,你現在當著官,馬上又要提拔了, 將來還能往上提,你出國幹什麼呀?」

  郎書記站起來笑了:「這你就不懂了……白冰, 看來你雖然上過大學,可還是見識淺哪……我那回去香港考察一次可真長了見識,瞧人家那生活水平,那生活環境……聽說,日本、美國比香港還好多少倍……在中國,當再大的官能怎麼樣?我早想好了,趁著手中有權, 多弄點錢,差不多了,就出國定居,過快活日子……白冰,有你跟著我,那我就更可心了!」

  郎書記把白冰按到了床上,扒下了她的外衣。 

  白冰仍然做著並不強烈的反抗:「不……姐夫,我還是不信, 出國生活需要很多錢,你上哪兒去弄那麼多呀……」

  郎書記氣喘吁吁地:「只要我手裡有權,還怕沒錢嗎?你說,你要多少,要十萬元明天我就給你拿出現金來……哎,對了,我還有個禮物送給你……」

  郎書記說著,從脫下的衣服口袋中手忙腳亂地拿出一個很大的金戒指:「瞧,給你的……」

  郎書記給白冰帶到手上:「瞧,我不騙你吧……你要喜歡, 哪天我送你十個八個的!」

  白冰:「可你說給我十萬哪的,這才值幾個錢哪……」

  郎書記:「十萬塊我不能帶在身上啊,今後你要是跟我在一起,我的錢還不都是你的……再說了,你們結婚的錢都是從哪兒來的? 還有買車的錢,都是哪兒來的?還不是靠我?」

  白冰:「這……小喬說,錢都是金縣長的呀……」

  郎書記得意地一笑:「金縣長?他平白無故能給小喬錢嗎?沒有我,小喬算個屁!」

  白冰:「你是說,小喬他的錢,是你……」

  郎書記:「對,金顯昌給他的錢,也等於是我給他的!」

  白冰:「這……我不明白,金顯昌為什麼要給他這麼多錢哪?」

  郎書記冷笑一聲:「這你就覺得多了?哼,這次買地的事,他最少賺了上千萬,沒有我,他能賺到這筆錢嗎?拿出幾十萬算什麼?」

  白冰擔心地:「姐夫,這……這麼說,在賣地的事情上, 是你幫了他的忙,這……你不怕出事嗎?」

  「出什麼事?」郎書記道:「這種事只有我和金顯昌知道,別人誰能知道內幕,就是懷疑也拿不出證據來,上邊來查,頂多也就是個官僚主義,把地價定低了罷了……行了行了,快點吧,你是不是克格勃呀,問得這麼細……來,急死我了……」

  郎書記把白冰按到床上,扯著她的衣服。

  二人的衣褲一件一件扔到地上。

  郎書記不知道,此時,在白冰住宅樓下,有一輛嶄新的高級轎車駛來,停下,車裡走出一個男人,打著口哨,興沖沖地向樓內走去。

  他是小喬,剛剛從外地買車歸來。

  臥室內,只有幽暗的壁燈亮著。白冰的上身已經大半赤裸,郎書記正在脫她的下邊,「……快,都脫了……你要真的需要錢,要多少我給你多少,跟你說吧,最近縣裡又有一個大工程,等包出去後,又能賺一大筆,到時我給你五十萬……」

  白冰:「你還想包給金顯昌?」

  郎書記:「那要看他能出啥價了……」

  這時,小喬順著樓梯走上來,來到白冰門外,要敲門,想了想,又改變主意,拿出鑰匙,無聲地打開門走進去,又小心地關上門,走向臥室。在臥定門外諦聽片刻,臉色突然大變,暴怒地一腳踹開門衝進去。

  臥室內的郎書記還沒成其好事,就被猛烈的撞門聲驚得從床上跳下來,回頭看見來人,大驚失色:「你……你……」

  白冰看見小喬,捂著臉嗚嗚地哭起來。

  小喬氣壞了,衝上去揪住郎書記大打出手:「媽的,你這王八蛋, 敢這麼幹,我揍死你,揍死你……」

  白冰哭了片刻,又從床上跳下,哭著架住小喬的手:「喬,你別,別……」又對郎書記:「你不不快走,快……」

  郎書記抓起地上的衣服,狼狽地向臥室外跑去。小喬要追,被白冰死死抱住:「喬,你聽我的,別這樣……」

  小喬又打了白冰一耳光:「你……我才明白,你原來是個騷貨, 你還護著他,我打死你!」

  小喬還要打,白冰抓住他的手哭道:「喬,你聽我說,聽我說呀, 你聽我說完,打死我也行啊……」

  這場鬧劇我們沒有目睹,一些細節都是結案後知道的。不過,大家可能已經感覺到了,白冰這個女人很不簡單。

  在郎書記出醜的時候,我們正在進行自己的工作。

  我們隱藏在一個街角處,在監視著富豪大飯店。

  我們分成兩組,我和小趙各負責一個方位。還有兩名夏城警察跟我們在一起,是徐隊長和郝平。徐隊長和我在一起,郝平和小趙在一起。

  這是我們經過研究後採取的措施,暫時也沒有別的更好的辦法。這裡是金顯昌的一個巢穴, 他平日最喜歡住這裡,金世龍又是他最得力的手下,所以,只要盯住這裡,就有可能找到金世龍。

  有趣的是,協助我們工作的不是刑警隊,而是政保科。我對徐隊長表示了歉意:「這案子,本應該刑警配合我們,可受累的卻是你們政保科!」

  徐隊長笑了一聲:「沒關係,都是公安幹警,幹什麼分那麼清?我這也是為了維護社會政治穩定嗎!不過,你不能怪刑警隊的弟兄,只能怪金偉,他正大紅大紫, 又當著頭兒,弟兄們有什麼辦法?你現在不但不能指望他幫忙, 還得小心著他!」

  我說:「是啊,眼前,我只能跟他虛乎著……咳,讓你們受苦了!」

  「你們不更辛苦嗎?」徐隊長低聲道:「其實,我也是受了你們的感染,你們要圖省力的話,完全可以應付一下就回去,誰也說不出啥來……說起來我還感謝你們,你們這麼做,還不是為夏城老百姓出害!」

  我聽了這話笑一聲:「我看,咱倆脾氣差不多。我這幾年年紀大了,對有些事已經服了,除了把自己的案子辦明白,不願管自己力不從心的事,可到你們夏城後,一點一點,不知不覺的又勾起年輕時候的脾氣。一想到金顯昌、金世龍他們幹的事,怎麼也不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也知道這麼做難處大,沒好處,有時也想不管,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這不,又來了!」

  徐隊長苦笑一聲:「你這話可說到我心裡去了, 我本來已經讓夏城的現實改造得差不多了,可你一來,把我的老脾氣也勾起來了!」

  我說:「勾起來就勾起來吧,你想想, 咱們當警察的都睜眼閉眼,老百姓還有活路嗎?!」

  「是啊,」徐隊長歎了口氣:「啥也別說了,已經這樣了, 把一百多斤豁出去吧……哎,我看你的小助手挺好,嫉惡如仇的!」

  徐隊長對小趙的評價很中肯。是這樣,從小趙身上,我常常想起當年的自己,自從有了他以後,我辦起案子來順手多了,可惜現在這樣的年輕人不多了……我對徐隊長說:「我看,郝平的素質也不錯,只是沒有很好發揮呀!」

  徐隊長說:「是啊,同樣的一個人,在不同環境中就成了兩個完全不同的人,夏城這地方不養他這樣的人哪,硬把好人變壞。要不是我護著他點,還不知讓人整成啥樣呢!」

  我們議論著兩個年輕人,此時,他們在另一個街角蹲守著,也在低聲嘮著心裡話。

  郝平問小趙:「你既然要結婚,還來幹什麼?隊裡沒有別人嗎?」

  小趙:「那倒不是,主要是我自己想來,這案子要辦不明白, 我結婚心裡也不會痛快。李隊長非要帶別人來,是我再三找領導才來的。」反問道:「哎,你自己的事也該考慮一下了,最近見到跟白冰了嗎?」

  「沒有,」郝平鄙夷而仇恨地說:「我現在一看到她就反胃, 真想不到,她竟然會變成這樣的人,墮落得讓人無法理解……她的心真像她的名字一樣,是塊冰,毫無感情的冰!」

  小趙:「郝平,你別騙自己,我也算過來人了……其實, 我聽得出來,你的心中對她仍然有感情!」

  「不,」郝平說:「我看透她了。如果說我對她還有感情的話, 也只有鄙視和仇恨,我恨她,真的恨她!」

  小趙說:「我從一本書中看過這麼句格言,愛之越深,恨之越切呀。也許, 你自己都沒有認識到,你越恨她,越說明你愛她!」

  「我……說什麼都晚了,人家已經登記了,過幾天就結婚了!」

  郝平不再說話,只是沉默地望著前面。他不知道,自己的心上人此刻正在受著他人的蹂躪和折磨。

  臥室內,白冰正在向小喬痛哭著:「……他是書記,我不敢得罪他呀,我是被迫的呀……」

  小喬大罵道:「媽的,書記算個屁,他給別人當書記, 跟我敢來這套?明天我告訴姐姐,扒他一層皮!」

  白冰繼續哭道:「你呀,還蒙在鼓裡呢……他跟我說, 他早跟咱姐姐過夠了,說要不當領導早把她甩了……還說……還說……」

  小喬急了:「他還說什麼?你說呀……」

  白冰:「他還說,將來錢弄夠了,就帶我出國……還說, 你們一家人都靠他,沒有他,你們就活不下去……還罵你是個窩囊廢,離了他都養活不了自己……」

  「我操他媽姓郎的!」小喬大罵起來:「反他了,媽的,明天我告他去,他幹那些缺德事哪件我不知道……」

  白冰:「喬,不行啊,不行啊, 你千萬不能這麼幹哪……他是你姐夫啊……」

  「姐夫怎麼了?」小喬怒道:「他不仁我就不義!」

  「可空口無憑啊,」白冰道:「他是領導,上邊有人, 你沒有證據不但告不成,還會打成誣陷罪呀……」

  「證據?」小喬咬著牙:「證據會有的,你等著!」

  白冰聽了這話不再哭了,偷偷打量了小喬一眼,又抽泣一聲說:「他跟我說, 最近還有一件大事要辦……說縣裡要辦什麼熱電廠,投資上億元,他又能從中撈上一筆!」

  小喬:「我知道……媽的,有他摟的就得有我的。你放心, 我不能饒了他,這口氣我早晚得出,我早晚給你報仇!」

  白冰突然用雙臂摟住小喬,又哭起來:「喬, 我知道你是個男子漢……我喜歡的就是你這一點哪……」

  小喬也緊緊摟住了白冰,眼睛看著她赤裸的臂膊,呼吸急促起來:「白冰,你……你說,沒跟他幹那種事……是真的?」

  白冰推開小喬,又流淚了: 「你不相信?那你去問他吧……你要再晚來一會兒可就真的……」

  白冰說不出話來,小喬急忙又摟住她:「別……別, 我信……不過,今晚我可不走了!」

  白冰:「你……不……」

  小喬:「你不是要我相信嗎……再說了,咱們已經定了婚, 在法律上你已經是我老婆了,我……我再也忍不住了……」

  小喬把白冰按在床上,白冰還想掙扎,但想了想終於不動了。她眼睛緊閉著躺在床上,淚水汩汩地流出來,就像一隻待宰的羔羊。

  這是個不眠之夜。白冰沒有睡覺,我和徐隊長、小趙、郝平沒有睡覺,富豪大飯店內也有人沒睡覺。

  這人是金世龍。他並沒有遠走,此刻就在富豪大飯店的一個房間裡。這個飯店太大,房間太多,而且有地下室,有夾壁,我們那天不可能全部搜到。

  這個房間裡雖然不算太舒適,但也有床,有沙發等一應生活用品,可金世龍呆不慣。此時,他手裡拿著一瓶酒,正煩燥地不時喝上一口,在房間裡走來走去。老五和另一個青年坐在門口椅子上看著他。

  金世龍把酒瓶往桌上一墩:「媽的,悶死我了,我要出去透透風!」

  老五急忙站起:「不行,大哥說了,你不能離開這個房間, 外面有人盯著!」

  「這……」金世龍把酒瓶子一摔:「媽的,我受不了,我要玩, 我要女人……快,你們給我找個娘們來,快去!」

  老五:「不行,大哥說了,你暫時不能接觸任何人, 不能讓別人知道你藏在這兒!」

  金世龍:「放屁,你他媽嘴裡說的大哥, 我看都是姓才那小子的主意吧……」

  沒等老五回答,門「砰」的撞開了,才經理和金顯昌走進來。才經理憤怒地對金世龍:「是我的主意又怎麼樣?這也是為你好……成天吹牛,你不是說幹得利索嗎? 怎麼還留了口氣……這種局面都是你一手造成的,還連累了大哥……」 

  「放屁!」金世龍手指著才經理罵道:「我的事不用你管,我幹的不利索,你去幹哪……媽的,沒有我們弟兄在外面拚命,你算個屁呀!」

  「你……」才經理氣得欲上前論理,被金顯昌攔住:「算了算了,事情已經發生了,就別再爭了……老三,你要聽話,這幾天千萬不能露面,等避避風頭,那兩個警察走了再說!」

  「這……」金世龍:「難道他們不走我就總也不能露面?我可受不了,還是象上回那樣,讓他們早點滾吧!」

  才經理:「不行,這回跟上回不一樣,金偉說, 他們是帶著省公安廳的信來的,不是說趕走就能趕走的……金偉透過他們的話,他們好像鐵了心,摸不清啥時候離開!」

  金世龍:「那就讓我總這樣象耗子似的躲著?」對金顯昌:「大哥,金偉不行你還是找郎書記吧,難道他也沒辦法……快點把他們攆走吧!」

  金顯昌:「這……」對才經理:「看來,還真得找他!」 又對金世龍:「你先忍著點,這幾天,既不能出去, 也不能接觸外人……我明天就找郎書記!」

  金顯昌說完,和才經理走出去。

  金世龍抓起一個茶杯摔到地上。

  金顯昌向郎書記求援, 但這次不同了,事情並不總以他們的意志為轉移。現在,郎書記也有點自顧不遐了。

  3

  郎書記的心情很不好,夜裡沒睡好覺,臉上還出現了幾處青腫色,更讓他心情不好的是,第二天早上一上班,就接到一位市領導的電話,告訴他,有個省報記者調查組要來夏城。電話裡說:「……是一個姓夏的記者反映的問題,而且還把信送到了省委,主要反映的是金顯昌的問題,說他非法拘禁,毆打記者……還反映你們縣承包山林土地的事,這些你心中有數嗎?」

  郎書記臉頰上出現了汗水:「這……金顯昌的事我知道一些, 但不像他們反映的那麼嚴重……承包荒地的事,是縣政府搞的,我沒怎麼過問,可能地價定的低了一點,我再瞭解一下!」

  電話裡的聲音:「你自己看著辦吧,反正不能給我惹出事來!……你還有什麼事嗎?」

  郎書記:「這……我的事不是已經報到省委組織部了嗎?怎麼還沒研究?」

  電話裡的聲音:「啊,我差點忘了,給你透露一下吧, 省委班子最近可能要動,聽說中央要派一個新的省委書記來,你們這批大概要等新班子研究了……對了,聽說要來的人是……」

  電話裡聲音低下去,郎書記聽著,臉上的汗更多了。

  放下電話後有人輕輕敲門,一個秘書走進來,把一個文件夾放到桌子上,看到郎書記臉上的傷,關心地: 「郎書記,你……」

  郎書記:「啊,昨晚洗澡,衛生間地面太滑,不小心摔倒了!」

  秘書:「啊,那今後可得小心點……我家的洗澡間也是,地面一沾上水太滑!」

  秘書剛出去,電話又響起來,是金顯昌打來的,告訴了他我們又來夏城的消息,郎書記聽後心情更不快,可是明確告訴金顯昌,他不會輕易再出面趕我們走。他還把省報記者調查組要來的消息告訴金顯昌,並埋怨他說:「……都是你們惹的事,都捅到省委去了。我告訴你,你們的夢你們自己圓,還有那兩個外地警察,別的不說,調查組一到,他們湊到一起, 這對你可太不利了……用什麼辦法?這是你們自己的事……對了,今後沒事少跟我聯繫吧!」

  郎書記放下了電話,臉色更加不好。

  這時,有人敲門,走進來的是白冰。她進屋後將門鎖按上,逕直走到郎書記面前,觀察著他臉上的傷,有點心疼地:「小喬也太狠了!」把一瓶藥遞給郎書記:「這是消炎的,吃點吧。」

  郎書記抓住白冰的手:「我不要緊,他沒怎麼你吧!」

  白冰偎在郎書記懷裡,流出淚來:「別說了,只要你……」

  有人敲門,白冰急忙抽出手,擦了擦眼睛走出去。

  郎書記心情不好,金顯昌的心情也不好。關機後,他罵了聲:「媽的,一有風險, 他躲得遠遠的!」然後走出去找才經理和金世龍,商量辦法。

  金世龍怒沖沖地說:「沒啥好辦法,郎書記不是說咱的夢自己圓嗎?我看,咱們幹掉那兩個警察,讓他們永遠不能再跟咱們搗亂!」

  才經理急忙反對:「胡說!」對金顯昌:「大哥, 這時候可不能這麼幹,會惹出大事的!」

  金顯昌深思著說:「可萬一省裡的什麼記者調查組真來了, 他們攪到一起,還真不好對付……我看,咱們還是先禮後兵……」

  一個針對我們的陰謀形成了。

  我們卻一點也不知道,依然在監視著富豪大飯店。連續兩天兩夜了,多虧有徐隊長和郝平給倒班,每晚能睡上半宿,否則真有點熬不住了。

  但是,我們沒有白蹲,第三天晚上,有情況出現了。當時,是我和小趙一組,就要換班的時候,見對面富豪大飯店門外走出兩個漢子,金顯昌跟在後邊,對他們低聲說了兩句什麼,手還比劃了兩下,兩條漢子鬼鬼祟祟順著街道向左邊走去。金顯昌返身進入飯店。 

  小趙急道:「有問題……我跟上他們!」

  沒等我出聲,小趙已經行動,遠遠地跟在二人後邊。

  可是,小趙離開片刻,金顯昌帶著一個保鏢又從飯店走出來,四下觀察一下,向街道右邊走去。

  別無選擇。我想了想,遠遠跟在二人後邊。

  我們鑽入了圈套。

  先是小趙遇險。他跟到一條僻靜的街道上,不見了前面的人影,看見旁邊有一條巷道,奔了進去。不想,兩個漢子從黑影中衝出來,手中掄著刀和棍子向他撲上。

  小趙大罵:「媽的,見不得人的東西,來吧……」

  小趙赤手空拳迎擊。兩個歹徒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很快被打得連滾帶爬。一個歹徒見勢不妙逃走,另一個被小趙抓住:「媽的,說, 你們搞得什麼鬼名堂……說不說,我揍死你……」

  小趙揮起拳頭,已經被打得口鼻出血的歹徒急忙地:「別,別, 我說實話……你快去幫你的頭兒吧,這是聲東擊西,我們把你引開,還有人對付他……」

  小趙一聽這個,「啊」了一聲,扔下歹徒回身就跑。

  這時,我已經落入罪犯布下的羅網。

  我跟蹤著金顯昌和他的保鏢。他們好像一無所知,頭也不回地向前走著,拐進一條小巷,我隨著也走進去。

  小巷很暗,我走進不遠,猛然意識到了什麼,停住腳步,手摸向腰間,但已經晚了,後邊忽然有了動靜,還沒容我回身,兩雙大手牢牢制住了我,同時,有人把我的槍拔下來,又一隻手堵住了我的口,塞入毛巾,一塊黑布蒙到我的頭上。我的眼前頓時一片漆黑。接著,被人推推搡搡,上了一輛車。

  等小趙奔回來,我早已不見了。

  車開了好一會兒,不知到了什麼地方,停下來,我被帶進一個房間,去掉蒙眼布和塞口布,解開手腕上的綁繩。於是,我看清了眼前的情景。

  這是個很大的房間,陳設簡單,有幾張桌椅,像個審訊室。牆上還有一道門,可知隔壁還有一個房間。

  兩個彪形大漢把我按到一把椅子上。

  我的心「砰砰」地跳個不停。讀者們可能看過不少小說、電影、電視劇什麼的,裡邊的刑警出生入死,將生死置之度外,看起來挺感人的。可人沒有身臨其境是不知道當時的真實感受的。當你面對著一群毫人性的惡魔,隨時可能受到加害時,要說不害怕那是假的。可我克制住自己,我不能忘了自己是刑警,不能在這些歹徒面前露出害怕的神情。為此,我猛地往起一站,厲聲道:「你們要幹什麼……」

  兩個彪形大漢也不出聲,一使勁又把我按在椅子上。

  又一個漢子走到我的面前,把一根繩子和一把刀子扔到旁邊的桌子上。

  我看著繩子和刀子,感到嗓子發乾,可仍然厲聲地:「你們到底要幹什麼?!」

  沒人回答我,甚至沒人說話。正在著急,通向裡屋的門開了,金顯昌樂喝喝地和才經理走出來。

  果然是他們。我怒目瞪著金顯昌:「金顯昌,你想幹什麼, 你要為你所做的一切負責!」

  金顯昌樂喝喝地看著我:「哎,李隊長,火氣別這麼大, 氣大傷肝哪……對不起,用這種辦法把您請來,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

  我盯著金顯昌:「你想幹什麼?」

  金顯昌:「不幹什麼,我覺得您李隊長是個漢子,想和您交個朋友!另外有件小事和您商量一下。」

  我冷笑一聲:「有你這麼交朋友的嗎?到底有什麼事,直說吧!」

  金顯昌更樂了:「好,李隊長的脾氣和我差不多,直來直去,好,我就有話直說……」

  金顯昌向才經理示意。才經理急忙把手中的皮包遞給金顯昌,金顯昌打開,從中拿出一捆百元面值的人民幣:「看見了吧,李隊長,這都是你的。收起來吧!」

  我拿起一疊錢掂了掂:「多少?」

  我的表現顯然出乎他們的意料。金顯昌一愣,笑得更開心了,伸出雙手的手指:「十萬,怎麼樣?」

  我說:「不少,挺打動人的,可你得先把要商量的事情說出來!」

  金顯昌:「小事一樁,保證不難為你……就是請您李隊長離開夏城,怎麼樣!?」

  「這點小事啊,」我也笑了:「可真是小事一樁,不過, 你下的價碼也太大了,倒讓我心裡沒底了。怎麼,我們在夏城礙著你什麼事了?」

  金顯昌:「這你就不用管了,只要你走人,這錢就歸你, 就這麼簡單!」

  「好,」我也痛快地回答:「我答應你,不過, 我不要你的錢,只要你也答應我一件小事,也保證能辦到,也是小事一樁!」

  「行啊,」金顯昌湊到我對面,「說吧李隊長,只要我金某能辦到的,沒二話!」

  「好,」我說:「你把金世龍交出來, 我明天就帶他離開夏城!」

  「你……」

  金顯昌一下站起來,變了臉:「你……姓李的,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我望著他:「怎麼,看來,金世龍真的和你有關, 被你藏起來了?」

  「你……」金顯昌冷笑一聲:「你是逼我來硬的?」指了指旁邊桌子上的繩子和刀子,「認識這是什麼吧。告訴你,我手下的弟兄要用這個來對付你,是我擋住了他們……你好好想一想,到底圖的啥呢? 一個月掙那幾百塊錢,還要押支……你還能幹多少年哪,這十萬元夠你掙到退休了……對了,我也見過你這種人,什麼法律呀、正義呀,我看你們當警察的時間長了都當傻了,騙人的,你們知道社會是咋回事啊,啥都是假的,只有錢是真的,有錢就是大爺,沒錢就是孫子,有錢沒錢犯罪判刑都不一樣,你信不信……李隊長,我姓金的為人你不是沒聽說過吧……別看你是警察,我們現在就是整死你,扔到江裡餵魚去,也啥事沒有……我是看你是條漢子,才跟你商量的……你好好想一想,你們辦的案子和你個人沒啥關係,你們一兩個人想改變我們夏城的事情,更是做夢……你好好想一想,到底是拿錢走人,還是跟我們過不去?說個痛快話?!」

  兩條漢子走到李思明面前,一人拿起繩子,一人拿起刀子擺弄著。

  我很害怕,但憤怒壓倒了害怕。我對金顯昌大聲道: 「動手吧,我等著呢!」

  金顯昌盯著我,眼睛閃著仇恨的怒火,好一會兒突然說:「李隊長,你可不要後悔!」

  我堅定地說:「我敢來夏城,就做好了一切準備!」

  「好——」金顯昌大叫一聲,突然把手一揮,說了句:

  「送他走!」

  出人意料。

  幾條漢子又把我蒙上眼睛,堵上嘴巴,推入車中。車開了好一會兒停下來,有人把手槍插回我的槍套,說了聲:「滾吧!」將我推出車外。

  我掙脫繩索,拉下蒙眼布和堵口布,拔出手槍,卻只看見一輛車的尾燈消失在遠方。

  我檢查槍膛和槍套上的彈夾,子彈一顆不少。

  這時,有三個人影向我奔過來,一人高叫著: 「李隊長,李隊長……」

  是小趙的喊聲,與他同來的是徐隊長和郝平。

  我這才發現,這裡距我剛才蹲守的地方不遠。

  三人聽了我剛才的遭遇,個個都憤怒不已,可又沒有什麼辦法。因為,正面找到他們,肯定是一問三不知,我又拿不出證據來。

  憤怒後,則是深深的擔心。

  徐隊長對我說:「金顯昌心黑手狠是出名的, 我看,你們不能大意,還是回去吧!」

  說實在的,要說不害怕那是假話, 他們拿著刀子繩子對著我時,我心裡真有點沒底,金顯昌也不像是嚇唬我的樣子。可當刑警的,讓流氓惡棍一嚇就回去也太丟人了!不,我來了強脾氣,案子不搞個水落石出,我就不回去,我倒要看看他們怎麼對付我!因此,我冷笑一聲對小趙說:「小趙,你要結婚了,先回去吧,我留下,讓隊裡再給我派兩個人來!」

  「得了吧李隊長,」小趙一聽就生氣了: 「你是讓我臨陣脫逃哇……媽的,這案子不搞透,我結婚也沒勁……我不走!」

  於是,我們誰也沒走。

  可是,我心裡卻很不踏實。我感到,金顯昌他不是在嚇唬我,他也絕不會就此罷休,他們一定還會採取更為狠毒凶狠的陰謀來對付我。

  可是,到底是什麼手段,我實在予以預料。

  直到第三天的晚上,我才知道,金世龍帶著三個歹徒乘火車離開了夏城。這個消息是提前來接班的徐隊長告訴我的,而他所以提前來接班,是剛剛接到一個神秘的電話。

  徐隊長說:「非常奇怪,打電話的人說什麼也不肯說出身份,只是告訴我金世龍已經離開夏城,還帶著兩個人,可能不利於你們……他好像對咱們的關係和行動知道得很清楚!」

  我猜測著:「那是誰呢……」

  小趙:「我看,這可能是金顯昌的陰謀,想把咱們引走!」

  「不,」徐隊長說:「聽上去不像……你們想一想, 如果這是真的,金老三真的離開夏城,會怎麼對你們不利呢?」

  郝平:「對,李隊長,你們不能掉以輕心,我懷疑, 他可能是對你們家人去的!」

  我的腦袋「轟」的一聲,心一下緊縮起來:「這……能嗎……」

  徐隊長拿出手機:「你也別太緊張,給家裡打個電話, 囑咐他們一下!」

  可是,已經晚了。這天下午,金世龍和三個歹徒在一個城市下了車。經過一番尋找,來到一片居民區,來到一幢新建不久的樓房不遠的地方,觀察了一番,然後離去。

  那是我的家。

  我已經做好了金顯昌要對付我的精神準備,我已經準備流血犧牲,可我萬萬沒想到,他們會把罪惡的手伸向我的家,伸向我的家人,我的妻子,我的兒子…… 

  我拿出手機——這是出發前局領導借我們使用的——用顫抖的手指按著號碼,按了好幾遍才按對。

  電話接通了,鈴聲響起,一遍又一遍,我覺得好像過了幾個世紀……

  有人拿起了電話:「喂……是思明嗎?是我……你怎麼才來電話呀,我剛從卡啡廳回來,剛進門,正想給你打電話呢……」

  我的心放下來,長舒一口氣,然而,沒等我再說話,妻子突然驚叫起來:「啊……你們要幹什麼……思明……」

  到底出事了,而且是在我接電話的時候。我對著手機大叫起來,可那邊只傳來恐嚇聲,毆打聲…… 

  您有過這種感受嗎?當你的親人遭受危險苦難,你卻只能用電話聽著而無能為力。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折磨,什麼樣的心情……

  我經受過了! 
 

 
 
 
 
 

    
朱維堅《終極罪惡》                

  
  第十八章 
  1

  根據現場勘查和外圍調查的記錄,我大概知道了慘劇發生的過程。

  晚上大約十點左右的光景,妻子從歌廳歸來,是兒子騎自行車去接的她。

  到了住宅樓外,兒子把自行車推向旁邊的停車處,讓母親先上樓。

  妻子就一個人先上了樓。

  妻子走到門外,拿出鑰匙開門,走進屋子。因為兒子還在後邊,所以她就沒有關門。

  妻子進屋後,恰好我打去的電話接通,電話鈴聲響起。

  在妻子和我通話時,兒子順著樓梯走到自家門外,就在他開門時,後邊忽然伸上幾隻手,堵住他的口,把他向屋內推去。

  幾個人影進屋後,門從裡邊鎖上了。

  接著,我聽到了妻子的驚叫聲。

  後來的一切就多是推理了,當時,妻子和兒子勇敢地進行了反抗,可她們怎能是那些野獸般的歹徒的對手。幾十稱後,我在電話裡聽到妻子隱隱的呼救聲:「思明……」接著又聽到兒子同樣絕望的叫聲:「媽媽……」他不知怎麼擺脫了歹徒的控制,抓起話筒呼叫起來:「爸爸, 快來救我們……」

  一聲擊打聲後,兒子的聲音中斷了,話筒中換了一個壓著喉嚨的狠毒聲音:「是姓李的嗎, 快回來給你老婆收屍吧……告訴你,你兒子在我們手裡,再跟我們過不去,他的小命也保不住!」

  電話在那頭被摔下了。

  我的電話也從手中滑落,而且忽然覺得大地在搖動,天上的星星好像往下灑落,身子不可阻擋地向一邊歪倒下去。 

  在往地下倒去的同時,我隱約聽到小趙在叫著什麼: 「喂……刑警隊嗎……我是小趙……我在夏城,你聽著,李隊長家可能出事了,你們快去,快……」

  我回到家中時,家庭已經不在。在這世界上,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已無淚,痛苦和仇恨攫住我的身心,此時,我想的只有一件事:報仇!我知道是誰幹的,我要去找他們。可是,領導和同志們止住了我,很多同志為我而痛哭失聲。特別是苗佳,一邊阻攔我,勸說我,一邊流淚不止。

  終於,從心底湧出的悲痛再也遏止不住,我放聲大哭起來。小趙抱住我,也和我一樣放聲大哭。 

  啊,我的妻子,我的兒子,我的親人,我在世界上最親近的人,你們去了,我可怎麼生活下去……

  我的妻子走上了與周春妻子同樣的不歸路。

  我曾經設想過周春失去妻子和家庭的痛苦,現在,我真正體會到了這是一種什麼心情,我也明白了周春何以不顧一切的向金顯昌尋仇……

  我躺在臥室的床上,淚眼望著室內的一切。

  床、窗簾、牆上的結婚照、 妻子的單人照、還有我們的全家照。

  桌子上還立著一個大相集。我慢慢拿到手中,打開,看到了幾天前同妻子、兒子的一幅幅合影。

  我眼前出現了幾天前和妻子、兒子在一起的鏡頭:

  兒子在火車站接我的鏡頭;

  剛走進家門時,同妻子對視的鏡頭;

  衛生間裡,我們相擁而泣的鏡頭;

  還有床上纏綿的鏡頭;

  公園裡一家人拍照的鏡頭;

  卡啡廳妻子為我歌唱的鏡頭;

  離別時,妻子為我整理行裝的鏡頭;

  火車站,妻子和兒子同我告別的鏡頭……

  ……

  啊,物在人亡,一切再也無法挽回。這時我才意識到,我有一個多麼好的妻子,一個多麼好的兒子,一個多麼好的家庭。可是,一切都失去了。

  我那不祥的預感應驗了。萬沒想到,幾天前的離別,真的成了生離死別,可出乎意料的是,死去的不是我,而是我的妻子和兒子……命運,到底是補償我,還是捉弄我?現在回想那幾天的日子,猶如大夢一場……就在那幾天, 我同妻子隔閡日久,重歸於好,使我再一次品嚐到家庭的幸福和愛情的甘甜,品嚐到親情的滋味……幾天前,我還是丈夫,是父親,我還有家庭,幾天後,這世界上卻只剩下我一個人……此時,儘管陽光燦爛,可我卻感到徹骨的寒冷,此時,世界上的一切,都對我失去了意義……」

  我在小趙的攙扶下,坐到了沙發裡,慢慢掏出一支煙,叼在口中。小趙點燃火柴,送到我的口邊,我卻木然地望著前面,不知自己在幹什麼。

  我走到窗前,向樓下望去,樓下的水泥地面雖然被水沖洗過,但還是能看出淡淡的血痕和白粉畫過的人體痕跡。 

  妻子是以跳樓抗暴死亡的。

  我回到家時,家中的一切已被弟兄們收拾過了,血跡被清洗過,暴行的痕跡都消除了,可我仍然嗅到一股血腥的氣味,仍然聽到呼救的聲音……啊,那是我親人的鮮血,是親人呼救聲啊……當她們受害時,我在幾千里外,正守在電話機旁,明知她們受害卻無能為力……當時,她們是多麼的孤立無援,多麼需要我的幫助……可是,我什麼也沒有做,什麼也做不到……想到這些,我心痛欲碎……

  淚水再次不可遏止地流出來。

  苗佳見狀,上前搖著我的雙臂哭著說:「李隊長, 你要哭就哭吧,哭吧……哭出來好一些……」

  我卻只是流淚, 哭不出聲。 小趙卻抱著我嗚嗚大哭不止: 「李隊長,你別太難過……你要挺住啊,挺住啊……咱們還要給嫂子報仇,救出園園哪……」

  苗佳也轉到一邊大哭起來。

  我仍然沒有哭出聲來,而且,眼淚也漸漸止住了。小趙的話提醒了我,是的,我要報仇,報仇……我知道, 這一切都是金顯昌所為,行兇的,一定是金世龍他們,我不能饒了他們……

  此時,戰友們都被這慘案震驚了,局領導已經把情況反映給省公安廳,據說,省公安廳已經報公安部……可是,因為園園還在暴徒手中,又考慮到夏城的惡劣環境,投鼠忌器,他們不敢輕舉妄動,正在設計萬全之策……而我此時對夏城已不抱任何信心,我知道,無論誰去夏城,如果得不到警方配合,得不到當地黨政領導的支持,都將難有作為。用正常的法律途徑,在夏城根本就無能為力。我不能等待,也無法等待,我要自己報仇,報仇。不管用什麼途徑和手段!

  我終於鎮定下來。

  可是,我無法行動。局領導和戰友們都知道我的心情,猜到我要採取的行動,就派小趙和一個年輕同志陪伴我。說是陪伴,其實也是監視我,守候我。可是,一個人一旦下決心要做一件事,是別人阻止不住的。

  第二天晚上,我已經幾天沒有合眼,實在太累了,就合衣躺在床上睡著了。

  小趙也很累很睏了,在我睡著後,他又觀察了好一會兒,還特意叫了我幾聲,見我真的睡著了,就歪倒在沙發裡。

  另一個年輕刑警坐在靠門的椅子上,背靠著門,也漸漸地閉上了眼睛。

  待他們睡著,我卻醒來了。因為那個年輕同志守著門口,我就從櫃子裡找了根繩子,一頭拴在窗框上,另一頭向樓下垂去。

  我發現自己還行,體能居然還很強,超出自己的想像,我居然攀著繩子從樓上溜下來,落到地上。也許,是仇恨使然。

  下樓後,我仰頭向自家的窗子望了望,暗道一聲「對不起了!」拔腿向遠處奔去。

  我很快到了火車站,正好有一次列車向夏城方向去,我迅速買好票,蹬上火車。等小趙醒來發現時,我已經在路上了。

  車廂裡旅客很多,我又買的硬座,根本無座可坐。我就來到兩節車廂的連接處,從槍套裡拔出手槍,退出彈夾。數了數,彈夾和槍套上的子彈還有十二發。然後,我又一顆一顆把子彈壓回彈夾,插入槍膛。我要把這些子彈都射入金顯昌和金世龍一夥的胸膛。

  我再一次想到周春,想到他在絕望後的拚死抗爭,我忽然覺得他很親近,他是我的知心朋友。如果他還活著,我將和他結為生死之交,與金顯昌、金世龍一夥展開殊死決戰!

  我從口袋中摸出全家人的合影,對妻子和兒子說:「你們等著吧,我一定給你們報仇!」

  夏城的路程很遠,我要找地方休息一下,以便保存精力進行戰鬥。可是,車廂很滿,沒地方可休息,我想了想,就在這兩節車廂的連接處坐了下來,漸漸地,在列車的晃動中,我閉上了眼睛。

  夢中,我看到了她們,看到了妻子和兒子,看到妻子和兒子頭上、臉上都是鮮血,正在一片冰天雪地中向遠處走去,我大聲呼喊著她們,她們只是回頭看著我,卻不發一言,繼續向前走去。我繼續呼喊著她們,她們卻連頭也不回了,我不由哭出聲來……

  我把自己哭醒了,發現身邊多了一個人,也在陪我抽泣著,他的手中還拿著我的全家合影。

  是小趙。原來,我走後不久小趙就醒來,發現我離開,迅速奔往車站,在開車幾分鐘前上了這趟車,最終找到了我。而那個年輕刑警慢了一步,沒有上來車。

  這樣,我們又成了兩個人。小趙苦勸我不歸,決心和我一起第三次奔向夏城。

  我想,這該是最後一次了。

  金顯昌、金世龍,你們等著吧!

  2

  在夏城,金顯昌一夥已經預感到不妙。他沒有面見金世龍,而是用電話和他聯繫:「……什麼, 他老婆死了?我不是跟你說過,不要弄出人命來嗎……」

  金世龍:「……我也沒想要她的命, 可她扯掉了我的蒙臉布,然後就跳了樓!」

  金顯昌:「老三, 你這事辦得可不漂亮啊……姓李的不是傻子,他肯定能猜到是咱們幹的,你惹大事了……」

  金世龍的聲音:「大哥你放心,他不敢, 他兒子當時被我們帶走了,不過,在半路上……」

  金顯昌聽完後,指示金世龍等幾個歹徒藏起來,暫不要露面。金世龍應道: 「行,行……不過,大哥你知道我們哥幾個,都在外面野慣了,總這麼憋著可受不了哇……別的好說,沒有女人的滋味太難受了,能不能給我們送兩個來……,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他們倆也一樣……不行?這……知道了, 不行就不行吧!」

  金世龍閉了手機,一個歹徒著急地問:「三哥, 咱們得憋到啥時候哇,事兒幹完了,得找地方放鬆放鬆啊,要知道老在這鬼地方藏著,還不如不回來,真把人憋死了!」

  金世龍拿起酒瓶喝了一口:「我他媽不也一樣嗎……這麼著吧, 等天黑了以後再說……到時,咱們出去打點野食!」

  三個歹徒樂了:「好,就這麼辦,打野食……」

  「多長時間沒這麼幹了,我最得意這一口!」

  「這回,得找個嫩點的……」

  除了我和金顯昌,還有一個人關注著金世龍一夥的形蹤,那就是才經理家。這天晚上,他在家中接了一個電話,是老五打來的,說金世龍一夥可能藏在周春家。

  才經理立刻離開家,找到老五,老五把他領到周春家對面胡同中,指著前面低聲說:「我是聽小猴子說的,今天一大早, 他看見金大哥一個人出去,既沒坐車也沒帶人,覺得奇怪,就跟在後邊,看見他們往這邊來了……你先等一會兒,我進去看看!」

  老五悄悄向周春住宅走去,從牆上翻進院子。可不一會兒就從牆上翻出,走到才經理隱身的地方:「才大哥, 裡邊沒有人。」

  才經理:「這麼說,他們沒藏在這兒?」

  老五:「不,裡邊扔著一些他們的東西……我猜, 他們一定憋得難受,趁晚上出去散心了!」

  才經理:「媽的,不知又去幹什麼缺德事去了……咱們走吧, 你注意點,有新情況隨時告訴我!」

  才經理只是猜到了金世龍一夥要干缺德事,卻不知道干的什麼缺德事。

  天黑下來後,金世龍就和三名同夥離開了周春的家,出現在大街上。只不過,他們和以往不同,走起路來躲躲閃閃的,不敢到光線太明亮的地方去。

  他們在找女人。用他們自己的話說,是在「打兔」。

  前面走過一對男女,女人很漂亮。一歹徒貪婪地看著,對金世龍:「三哥,你看那個咋樣?」

  金世龍:「不行,這地方走路的人多……別著急, 咱們到避靜地方去找!」

  他們走向一條僻靜的街道。雖然還有行人,但很是寥寥無已。

  幾個惡徒躲到了陰影中。

  一歹徒:「三哥,兔們能往這邊來嗎?」

  金世龍:「你放心等著吧,從前,我有好幾次在這兒得手的, 有一回,那隻兔可嫩了!」

  正說著,前面傳來腳步聲,兩個少女的身影向這邊走來,遠遠可見她們秀麗的身影。兩個少女邊走邊說話,漸漸走近了。她們還挎著書包,是兩個上晚自習的中學生。

  其中一個人我在前面介紹過,是才經理的獨生女兒,叫才思敏。一個歹徒認出他,對金世龍道:「哎,你看,那不是才經理的寶貝閨女嗎……三哥,咱們又白等了!」

  金世龍也認出來了,卻恨恨地:「不,就干她……媽的,我早都惦上她了, 要不是老才的閨女,我早干了,今兒個正好……」

  一歹徒:「這……三哥,這……我們可不敢!」

  金世龍:「你們不敢我敢,我干她……那個交給你們了……」

  金世龍一揮手,三人都戴上頭套,突然衝出去,撲向思敏和她的女伴。 

  才思敏和女伴驚叫起來,但很快沒有了聲音。女伴被二歹徒拖向更加黑暗處。金世龍手中尖刀指在思敏的脖子上:「別動,乖乖的聽話,不然我宰了你!」

  思敏害怕地:「你們是誰……我爸爸是……」

  金世龍:「媽的,我知道他是誰,我幹的就是他的閨女, 今天晚上就讓你給老子開開心!」

  思敏閃開眼前的尖刀,喊了起來:「救命啊……」

  金世龍氣得一拳擊到麗娜的臉上,又堵住她的嘴。「媽的,你敢喊……」

  思敏叫不出聲了,被金世龍拖向更加黑暗的地方。

  這個時候,才經理已經和老五道別,囑咐他注意金世龍的動向,發現什麼隨時告訴自己,然後一個人向家中走去。

  沒想到,在離家不遠的地方,他碰到了金世龍一夥。

  他先聽到前面有腳步聲和人的說話聲,辯出其中有金世龍,就急忙隱到黑影中。

  金世龍此時已經作惡完畢,摘下頭套,正在一邊走著一邊起勁地嘮著,儘管壓著嗓子,仍能聽出他們的高興勁兒。

  一歹徒:「三哥,你真把她幹了?」

  金世龍:「干了,媽的,讓他總跟我過不去,這回我讓他哭都哭不上來!……媽的,真痛快,真高興,比揍他一頓都強……」

  幾人走到才經理藏身處,才經理突然從黑暗中現身出來:「老三,是你們……」

  幾人一愣,站住。金世龍:「是你?」

  才經理:「是我……你們這幾天幹什麼去了?剛才又幹什麼缺德事了?」

  一歹徒有點發慌,急忙否認:「這……沒有,我們沒幹啥事……」

  金世龍卻望著才經理笑嘻嘻地:「不,我們是幹事了, 可幹的是好事,沒幹啥缺德事……可惜你剛才沒在,沒和我們一起干……對不起,我們累了……拜拜!」

  金世龍帶著兩個同夥走去,才經理狐疑地望著三人片刻,向前面走去。很快,他聽到女兒的哭泣聲。

  才經理開始還以為聽錯了耳朵,問了聲:「誰……」

  哭聲大起來:「爸爸……」

  思敏和女伴互相攙扶著從黑暗中踉蹌奔出,頭髮披散,衣衫也被扯壞。

  才經理驚叫一聲:「思敏……」

  才經理氣得差點暈了過去。 半個小時後,才經理又出現在富豪大飯店的一個房間內,屋中還有金顯昌和金世龍。

  金顯昌對金世龍大打出手,邊打邊罵:「媽的, 你也太不是東西,這種事也幹得出來,我打死你,打死你……」

  金顯昌使勁踢打著金世龍,金世龍的口鼻已經流出血來,但,他不說話,也不反抗。

  金顯昌又打了幾下停下來,對金世龍命令道:「快,給才大哥跪下,跪下……」

  金世龍看了一眼才經理,悻悻地跪在他面前。

  才經理哼了聲鼻子,轉過身去。

  金顯昌碰了一下才經理:「你看……」

  才經理又把臉扭向另一邊,不理金顯昌。

  金顯昌:「老才,你看這……這樣吧,我打累了,你再打他一頓怎麼樣?」

  才經理氣憤地:「大哥,這種事,打一頓就完了?!」

  金顯昌:「這……老才,不管怎麼說,都是自己弟兄, 你還要他怎麼樣呢?我也想了,讓他陪你十萬元,總行了吧!」

  「不行,」才經理大聲地:「多少錢也買不來我女兒的清白, 我要割掉他那個東西,割掉它……我什麼都能忍,就是忍不了這個,我只有這一個女兒……他不是人,不是人……」

  才經理說著,猛然一腳踢向金世龍,金世龍栽向一邊,憤恨地看了才經理一眼,可是沒敢動。

  金顯昌不高興了:「老才,你還認不認我這個大哥?」

  才經理大聲地:「認,可你當大哥的辦事得公道!」

  金顯昌:「我咋不公道了?打也打了,跪也跪了,還要給你錢……你還想怎麼著……老三這事辦得是不對,是缺德,可他這幾年也沒少辦大事啊,難道你非讓我殺了他?!」

  才經理不出聲了。

  金顯昌又一腳踢到金世龍身上:「還不給我滾!」

  金世龍聽了這話急忙站起來,向外走去。走到門口,還回頭瞅一眼才經理,臉上現出一絲笑容。

  金世龍走出去,金顯昌把一隻手放到才經理背上:「老才, 你有文化,什麼事也都量得開,這種事,別太放到心上,閨女早晚是人家的……咱們還要幹大事,我今天已經和郎書記通過話了,熱電廠馬上就要招標了,我還需要你出謀劃策呢……你放心,老三的事我早晚給你徹底出氣,可現在不到時候,我還要用他!」

  才經理眼睛仍在閃著怒火,但最終漸漸收斂了,他轉過臉來,悻悻地金顯昌:「老三他們前幾天幹什麼去了?」

  金顯昌:「我不知道啊,他們沒幹什麼去呀!」

  才經理:「大哥,你怎麼了,是不是不把我當自己人哪?」

  金顯昌笑了:「老才,你別多心,我是知道你和老三一向不和, 有些事才沒跟你說的……真的,老三有老三的用處……你是聰明人,一定也能猜個差不多……好了,我就不瞞著你了……」

  金顯昌把情況簡單地告訴了才經理,才經理雖然已經估計到,可真的證實後還是很吃驚:「大哥,這事可惹大了,他是警察,出了這麼大事,能罷休嗎,他的後邊還有公安局、公安廳、公安部……大哥,我早都說過,老三早晚給你惹大事……」

  金顯昌冷笑一聲:「惹大事又能怎麼樣?一切有我,你怕什麼……跟你說實的,我曾囑咐過他別弄出人命來,誰知道……行了,不說這事了,還是商量一下熱電廠的事吧!」

  才經理:「不,明天再商量吧,我得回家……」

  金顯昌:「忙什麼,咱們商量完再走吧!」

  才經理不滿地:「大哥,我要回家照顧思敏!」

  金顯昌想了想,這才放才經理走:「啊,對,這也是大事,你的大事!」

  才經理走後,金世龍又閃進來:「大哥, 我看老才這小子有點跟你過不去!」

  金顯昌給了金世龍一耳光:「還不是都因為你!」

  金世龍捂著臉:「大哥,我說的是真話,你得小心他點。他和咱們不是一種人!」

  金顯昌眨著眼睛,顯然,金世龍的話打動了他。

  罪惡的目標不可能使人長久的團結。這不是,內哄開始了。

  才經理回到家中,把女兒摟在懷中,久久不放開。女兒抓著他的手哭訴著。「爸爸,他們是誰……是誰,他們說認識你,他們是誰……」

  才經理突然搬過女兒的臉,看著她,堅定地說:「思敏,你放心, 爸爸一定為你報仇!」

  才經理說著向外走去。

  思敏不哭了,關切地看著父親的背影。

  才經理走進自己的臥室,拿出鑰匙,打開床頭一個保險櫃的門,從中拿出一些寫著字的紙、本,還有兩盤錄音帶。他又拿出一台照相機,臉上現出仇恨的笑容,開始拍照。

  女兒悄悄走到他的門外,將門開了一道縫,看見了一切。

  3

  次日上午,我和小趙下了火車,第三次來到夏城。

  下車後,小趙提出先到公安局,我根本不予理睬,自顧奔向富豪大飯店,他只好跟著。

  到了飯店門外,我撥開阻攔的小趙,推開兩名站在門邊的禮儀人員,逕直闖入,來到服務台前。一把扯過服務台後的接待員:「說,金顯昌在哪兒?金世龍在哪兒?」

  接待員:「你們……你們……」

  我還保持著幾分理智,把警官證往前一伸:「不認識了?我們來過。我們是警察,說, 金顯昌在哪兒,金世龍在哪兒……」

  接待員:「這……他們沒在這兒啊……」

  「那在哪兒,」我忍不住吼起來:「說, 他們倆現在在哪兒……在哪兒……」

  接待員:「我……我不知道……你們要幹什麼……」

  這時,兩個彪形漢子來到我身後,一把抓住我的肩膀,「你他媽的幹什麼的,到這兒來刮旋風……」扭過我就是一拳,我一閃,反手一拳擊中漢子的臉,他踉蹌著摔出好遠,撞翻了幾張桌椅。

  另一漢子要動手,被小趙打倒。

  我們倆向飯店裡邊闖去,一些顧客驚訝地看著我們。兩個漢子從地上爬起,又從後邊向我和小趙襲擊。我們回身反擊,又將他們打倒,繼續向裡闖去。

  穿過舞廳,上了二樓,可一直沒發現金顯昌和金世龍。我們威逼服務員打開幾個房間的門,除了幾個床上鏡頭,沒發現什麼。

  我們返身下樓,還要搜查,卻被一人迎面攔住:「你們要幹什麼?」

  原來是金偉。他的旁邊還站著才經理。後來知道,他是剛剛從才經理這裡領了本月的紅利,聽說我們來惹事,就迎了出來。

  來得正好,我一把抓住金偉的的手,一點一點向後扭過去: 「我找金顯昌和金世龍,說,他在哪兒……」

  金偉痛得叫起來:「哎……你放開手,媽的,你瘋了……」 

  我惡狠狠地:「對,我瘋了,我要殺了他們……說, 他們在哪兒……」

  小趙掰開我的手,對金偉道:「姓金的,你要還是警察、 還有一點良心的話就幫幫我們……告訴你,李隊長的妻子讓金世龍給殺了,兒子也被他綁架了!」

  金偉聽了這話驚呼一聲:「這……有這事?真的……我不信……你這麼說有什麼證據?」

  我又抓住他的衣襟:「媽的,你少給我來這套, 我知道你跟他們是一夥的,在這事上也有責任……惹急我,把你跟他們一鍋端……說,他們在哪兒?」

  金偉:「這……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啊……金世龍好些日子不見了,才經理你知道嗎……」

  我轉向才經理:「對,還有你,你一定知道,說, 金顯昌和金世龍在哪兒……」

  才經理:「這……我也說不清楚,金老三他好幾天沒露面了, 金大哥他……他上午還在這兒了,誰知現在去哪兒了……李隊長,你們說的是真的,你家真出事了……」

  我正要發怒,卻被一件事情制止了。那是金偉手中的大哥大響起來,我以為是金顯昌打來的,就注意諦聽。

  不想,金偉聽完電話臉色大變:「什麼,又出這種事了……好, 我馬上去!」

  他關上手機要走,我攔住不讓:「想走,先告訴我金顯昌在哪兒,要不別想走……」

  金偉氣極敗壞地推開我:「滾開……媽的, 劉家堡的人又去縣委鬧事了,我得馬上去!」

  聽到這話,我急忙放手,金偉轉身急急向外奔去。

  小趙對我:「李隊長,你看……」

  我冷笑一聲:「咱們也去,見見姓郎的,看看發生了什麼事?這回他再也怪不著我們了吧!」

  果然,縣委大樓外聚集著不少農民,他們吵吵嚷嚷著:

  「……我們再也不等了, 你們都推了多長時間了,還不解決……」

  「對,這回非解決不可,我們再也不等了!」

  「他金顯昌把地買下轉手就高價賣了,等到我們手,每畝地長到二百多了,還讓老百姓活嗎……」

  「是啊,我們的豬、羊都沒地方放了……」

  ……

  幾個幹部模樣的人在勸著。一中年人用哀求的聲音說道:「……好了好了, 大家不要吵了,有話好好說,現在郎書記正在跟老黨員談話,他不是你們的代表嗎?大伙耐心等一等,一切會解決的……」

  原來老黨員在裡邊,我和小趙二話不說就向樓裡闖去,兩個幹部要阻攔,我拿出警官證一晃:「我們是警察,進樓觀察一下情況……」他們就讓我們進去了。

  沒想到,我們親眼看到了驚心的一幕。

  來到郎書記辦公室外面,我們放輕了腳步,正好聽到郎書記同老黨員談話的聲音。

  「……你還是帶人回去吧, 你個人有什麼困難,可以解決……這樣吧,我跟民政局說說,每月給你一百元補助,怎麼樣?快帶人回去,這樣鬧對你有什麼好處啊……」

  老黨員:「不行,你想讓我當叛徒, 沒門兒……你把我看得太低了,我是老黨員,我為的是大伙,為的是夏城的老百姓,不是為自己。今兒你必須有個說法,怎麼解決這事?!」

  「你……」郎書記火了,聲音變得又橫又衝:「怎麼的,跟你好說好商量不行啊?你一口一個老黨員,你什麼黨員,有你這樣的黨員嗎,你懂不懂得組織紀律性,懂不懂得下級服從上級……你是黨員為什麼不同縣委保持一致……告訴你,我已經通知你們鎮黨委了,要嚴肅對待你的問題, 他們正在研究組織處理意見……你要再鬧下去,我開除你的黨籍!」

  「你……」老黨員氣壞了的聲音:「王八羔子,你開除我黨籍?你開除我……我入黨時你還在娘肚子裡呢,你開除我……我還要開除你呢……我他媽打死你……」

  不好。我和小趙急忙進屋,見到老黨員正在舉起手中枴杖向郎書記打去,郎書記閃開,抓住枴杖使勁向後一推……

  老黨員猝不及防,踉蹌向後摔去,我衝上去攙扶已晚了一下,老黨員一下摔在門旁,仍然手指郎書記:「你……你……」

  這時金偉也衝進屋子,見狀,和我們一起攙扶老黨員,郎書記指著老黨員向他一揮手:「快,把他帶走,給我帶走, 把外面鬧事的人都給我哄走,哄走……」

  可是,老黨員已經帶不走了。他躺在地上,手依然指著郎書記,嘴裡說不出話來,臉色難看得嚇人。

  金偉有點發慌地對郎書記:「郎書記,你看他這是怎麼了……」

  我和小趙也也慌了,急忙彎下身大叫起來:「老黨員……大伯……老黨員……大伯……」

  老黨員看到了我和小趙,眼淚忽然流下來,「你們……救我……」手指了指郎書記,無力地垂下了……

  郎書記也走上前來,現出驚慌之色:「他這是怎麼了……快, 快送醫院吧……」

  我忽地站起,面對郎書記,哼了聲鼻子大聲道:「不行, 他現在不能動……你還看什麼,還不快給醫院打電話!」

  郎書記這才認出我們:「你……你們……你們又來了……」

  我什麼也顧不上了,對他吼道:「快打電話!」

  郎書記畏懼地看看我,拿起電話。

  很快,醫院的急救車鳴著笛來了,當老黨員被擔架被抬出去時,劉家堡的群眾群情激憤,亂嚷著要往樓裡闖:「……不行,跟他拼了,他當書記的打人……」

  這時候,我也顧不上自己的事了,和小趙一起幫助金偉等幾個警察拚命阻攔著,「不,不要這樣,老黨員有病,給他看病要緊……」

  老黨員回到了村裡,劉家堡的農用三輪業把他拉回的。但是,劉家堡的人再也見不到他了,因為,回到村中的只是一個骨灰盒。

  醫院沒能救回老黨員。

  我暫時也顧不上報仇了,和鄉親們一起回了劉家堡,懷裡抱著骨灰盒,走向老黨員的小屋。 

  一些鄉親們沉默地跟在後邊。

  大青狗迎上來,奔到我跟前,聞了聞骨灰盒,嗚咽起來。

  老黨員死了,醫院查明, 死因是大面積心肌梗塞。按說,這是個飽經憂患的老人,他的心臟是堅強的。鄉親們說,從未發現老黨員得過這種病,為什麼這次卻突然發作並因此死亡了呢……我知道,他是被擊中要害,擊中了心臟。他一向以自己是老黨員而自豪,在他的生命中,他已經與黨成為一體,他把自己的生命,同黨緊緊地聯繫到一起。而今,卻有人要開除他的黨籍,這是對他那顆衰老卻又不屈的心靈最為沉重的打擊,他實在承受不住了,他的心碎了,血流盡了,並最終停止了跳動……

  老黨員的死,延緩了我的復仇行動, 我和鄉親們一起火化了屍體,又把他送回了自己的家,鄉親們還準備把他的骨灰深葬並立碑。就在這個時候,夏城內又發生了一些具有重大意義的事件…… 

  4

  郎書記最先知道了內幕,消息是他的手機裡傳來的,聽著的時候,汗水不由自主地順著他的臉頰流下來。可是,他還心存幻想。

  「……這是真的?」

  電話裡的聲音:「這還有假嗎?告訴你,不要抱幻想了……他只給省裡打個電話算報到,自己卻一竿子插到了基層,我剛剛知道準確消息,他現在黃縣,這兩天很有可能去你們那裡……你有個思想準備吧,這人你有耳聞吧,非常不好對付……這兩天,你千萬小心,把屁股擦乾淨點,要是給他留下好印象,提拔的事還有希望,要是惹出麻煩來,那可就不知什麼結果了……這些日子,我可聽到一些議論,包括那個金縣長的事,你們賣地的事,反映都挺大,你要高度重視,萬一出了事,可得你自己負責!」

  電話在那頭撂了。

  郎書記慢慢放下電話,掏出手帕擦了擦臉上的汗水。想了想,又操起電話。

  接縣委書記電話的是縣長,只不過這個縣長姓金。

  金顯昌對著手機說:「是我……啊,郎書記,有什麼事啊……急事……好,我也正有事要找你商量……只見我自己,不許帶別人?行,時間地點你定,我聽著!」

  金顯昌關了手機,神情有些不安。才經理關切地問:「是郎書記?」

  金顯昌「嗯」了一聲:「媽的,到底有啥急事,還非要我一個人見面?」

  才經理:「是不是熱電廠的事……」

  「不能,」金顯昌:「他的語聲不對勁,好像不是好事!」

  才經理:「他沒說在哪裡見面嗎?」

  金顯昌:「沒有,只讓我聽他的,等他的電話。」

  才經理注意地看了金顯昌一眼,「大哥,我剛才聽說,那姓李的老婆孩子都出事了,到底是不是老三干的呀……」

  金顯昌還沒回答,手機再次響起。金顯昌放到耳邊: 「哪個……啊,金偉呀……這……不,這事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電話裡金偉在說著:「……大哥,你可要說實話, 這事要真是你們幹的話,事情可就惹大了,沒準,省公安廳、公安部都得驚動,到時,我可幫不了你呀……」

  金顯昌關上手機,臉色非常不好。

  才經理雖然沒聽清電話裡說的什麼,但也猜個差不多,他小心地對金顯昌說:「大哥,你得跟我說實話呀, 老三他們要是真幹了這種事,可真把禍惹大了。別看現在上邊沒動靜,這比有動靜還可怕,萬一……」

  金顯昌突然火了:「沒有什麼萬一,夏城還是我的天下,上邊能咋樣?我不怕,不怕,我看他們能把我咋樣?!」又冷笑一聲:「就是真的出了事,他們也咋著不了我,到時,我……」

  金顯昌話說到一半停住了,臉上現出一種有恃無恐的笑容。

  才經理不再說什麼,但把一切都看到眼裡,記在心裡。他心裡有一種預感:要出事了!

  不知為什麼,他在恐慌的同時還有點高興。

  是的,要出事了,有人高興,也有人發愁,有人想辦法把事平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實在化不了,就上欺下壓,這是某些人慣用的手段。

  此時,郎書記坐在自己辦公室裡,一支接一支的吸煙,並不停地屋裡轉來轉去。轉了一會兒,好像突然想起什麼, 把煙按死在煙灰缸裡,操起電話:「喂, 公安局嗎……我是縣委……姓郎……對……你聽著,你現在立刻集中警力待命,有重要任務……什麼事?也可以透露一點給你,最近,可能有上級領導來我縣, 你們要盡一切努力保衛領導安全,不經我批准,任何人不得靠近領導……注意,這個消息目前還是機密,你不能對任何人講,但要做好周密準備!」

  郎書記放下電話,心情放鬆了一些,但,關著的門在外面又被人「砰砰」敲響,聲音很大,很重。

  郎書記先是一驚,然後生氣地站起來,邊向門口走邊大聲道:「誰,幹什麼……」打開門鎖,闖進一個人來:「媽的,上班時間把門關這麼緊幹啥?是不是又玩女人呢……」

  來人是他的內弟——小喬。

  郎書記急忙關上門:「小點聲,你又找我幹什麼?」

  小喬:「你說幹什麼,給錢?」

  郎書記:「什麼錢?」

  小喬:「你說什麼錢?你強姦白冰就沒事了?你得賠償損失……」

  郎書記:「你……你別胡說八道,我跟她什麼也沒幹……」

  小喬:「沒干就行了?媽的,我要晚到一會兒就完了,你必須陪償損失,要不,我給你張揚出去!」

  郎書記:「這……你要多少錢?」

  小喬伸出一個手指頭。

  郎書記:「一萬?好,我現在就給你拿……」

  郎書記走向寫有「文件」字樣的保險櫃,被小喬一把拉住:「媽的, 你想得可真便宜呀,一萬就想打發我?」

  郎書記:「那你要多少?十萬?!」

  小喬:「媽的,十萬夠干屁,我要一百萬!」

  郎書記:「你……你也太過分了,我哪兒來這麼多錢?」

  小喬:「你他媽別裝孫子,瞞別人你還能瞞過我?這幾年,夏城的地皮都讓你刮去了一層,僅賣地這事你就得了多少,金顯昌借給我六十萬買車,你能少得了嗎,有幾個六十萬……對了,熱電廠的事馬上就開始了,你又能撈多少……你聽著,這事少一百萬不行……告訴你,到現在我姐姐還不知道,她的脾氣你知道,什麼事都幹得出來……我也不是好惹的,你不答應我,沒準哪天我找省紀檢委、省檢察院去……你的底細我都知道,也知道你上邊有人,可市裡有人,省裡不一定有吧,省裡有中央難道也讓你整住了? 我也可以向中央反映……明白的就快點,一百萬一分不能少……我知道,你拿得出來,存款折得有幾十個……」

  「你……」郎書記氣壞了,手指小喬,壓著嗓子道: 「你……你竟敢這樣……好,你去告吧,反正咱們都是一家人,你想想,我完了你能好嗎?你他媽再想想,沒有我,你能混這麼好嗎?別覺著在夏城有人捧著你,好像多了不起似的,還不都是看我的面子,萬一有一天我說了不算了,你看他們還捧你不?憑你這兩下子, 連要飯都找不上門……我也可以告訴你,咱們省新調來個書記, 馬上就要來夏城,他可不是好對付的,你要告,就去找他告吧,咱們一起玩完!」

  小喬被郎書記的話和怒氣震懾住了,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是囁嚅著:「你……你……反正,不給我錢不行……」

  郎書記:「這幾年你少弄錢了嗎?還要這麼多幹什麼?」

  小喬:「這……我……」他突然大聲地:「我要出國,我要帶白冰出國過好日子,遠點躲開你!」

  「出國?」郎書記看著小喬,眼睛閃了一下,改換成溫和的表情,上前拍著小喬道:「喬,你這主意好,你要真出國, 我全力支持……不過,我的錢都存在外地銀行,一時取不出來……你放心,這一百萬我給你,你知道,熱電廠的事上邊已經批了,馬上就要招標了……今晚我就跟金顯昌談,到時,有你花的……行了吧,你先回去吧,我還有事!」

  郎書記打開門,把小喬推出去。

  小喬出去後,郎書記沉思片刻,再次操起電話: 「邢局長嗎……還是我……對……哎,我問一下,過些日子想出國去考察一下,護照辦下來得多長時間?」

  電話裡的聲音:「郎書記,那要看誰辦了,你要辦,還不容易嗎?我們出專人給你跑,很快就能下來!」

  郎書記:「那好,你們現在就給我辦著吧……盡量快一點。好!」

  直到這時,他才有點放下心。放下電話後,舒了一口長氣,臉上現出一絲笑容。

  他要幹什麼,讀者能猜得出。

  王八蛋。

  小喬把從郎書記那兒聽來的消息都告訴了白冰。

  此時,他正駕駛著轎車在街道上行駛,白冰坐在他旁邊。他說起來無意,可白冰非常重視。

  「什麼?新省委書記要來?」

  「對,」小喬說:「我看出來了, 姓郎的有點害怕……聽說這個新省委書記挺厲害,報紙電台都報過,是以反腐敗出名的……他一說這個,我也沒敢再逼他,他真要出了事,咱們也得吃掛落!」

  白冰:「可你答應我的事就算了?不想出國了?」

  小喬:「咋不想,他說了,等熱電廠的事辦成了, 這一百萬他就給我……對了,他還說今天就同金縣長談,我得盯著點……」

  這話又引起了白冰的注意。

  有的人已經意識到不妙。

  這樣的人當然是聰明而敏感的人,而最敏感的職業莫過於警察。

  自見過我之後,金偉內心深感不安。雖然他是金顯昌的幫兇,可他畢竟當了多年警察,對公安紀律、法律還是瞭解的,也深知這些東西雖然執行起來很難,很多時候不執行,可真要執行起來,還是很可怕的。

  他最擔心的還是我的事,我家的遭遇。這件事金顯昌沒跟他說過,他聽後很害怕。他知道,上級公安機關對這種事肯定不會漠然止之,而一旦認真對待,後果將不堪設想。

  為此,他在認真思考後,小心地給才經理打了電話:「才經理,你說,那事真是他們幹的嗎?萬一出了事,咱們可咋辦哪……」

  才經理的回答更令人不安,他冷笑一聲道:「金科長,這事你還用問我嗎, 他們到底是什麼人你能不知道嗎? 他們是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的……你想得對,到了想後路的時候了,我給你透露一點,金大哥身上可有份長期護照,隨時可以出國……」

  金偉聽到這裡,臉都白了,手也顫抖起來。

  事情已經到了轉折關頭,各方面人物都開始了行動,故事的高潮就要來到了…… 
 

 



    
朱維堅《終極罪惡》                

  
  第十九章 
  1

  人是萬物之靈。在世間所有動物中,人是最聰明也是最複雜的一種。而最難以捉摸的莫過於人心,它藏於人的胸中,有臉部來保護,因此,你很難判斷一個人的內心世界如何。而且,人心又是易變的,今天這樣,明天可能又會那樣。所以自古就有「畫人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之說。

  正是這樣,在我這本書裡,就有幾個難以捉摸之人,才經理就是其中的一個。遺憾的是我沒有和他近距離接觸過,更沒有機會和他正面談過話,自到夏城認識他之後,我一直以為他是金顯昌的軍師,是幫兇,可後來他的表現卻大出我意外。

  關於他的一些情節,多數是案件結束後知道的,有一些也包括我的推測。也許,他內心世界原來就不同於金顯昌一幫人,也許,是女兒的災難使背叛了他們。 那天晚上,才經理和金偉通罷電話,就把家中的保險櫃打開,從裡邊拿出一件東西。

  說來出人意料,那是一支手槍。

  接著,他又拿出一些子彈,並把子彈一枚枚壓滿彈夾,又把彈夾推回槍內。然後端起,向前瞄準,做出射擊的姿態,一副仇恨的表情。

  真想不到,連才經理這樣的人都擺弄起槍來了。

  為什麼?他要對付誰?

  才無聲地冷笑一下,把槍插進懷中,拎起皮包要向外走。可是,他拉開門時愣住了,女兒正滿眼含淚地站在門外。 

  他欲說什麼,女兒卻不給他機會,一把抓住他:「爸爸,你要幹什麼去?你要幹什麼去?你說呀……你告訴我,我不讓你走!」

  看到女兒,才經理的心一下亂了。他免強笑笑,摸了一下女兒的頭髮:「思敏, 爸爸出去辦點小事,你別惦著,睡去吧!」

  思敏:「不,爸爸,我從門縫裡看見了,你帶著槍, 你要幹什麼去……爸爸,我不讓你去,我害怕……你不要去,你不要這麼幹,我不要你報仇……爸爸,咱們搬家,離開夏城,遠遠離開他們,你不要這麼干……」

  才經理撫摸著女兒的頭髮,眼中閃起淚花:「思敏, 爸爸嚥不下這口氣呀,你是爸爸唯一的親人,是爸爸的心頭肉,為了你,爸爸可以上刀山,下火海……你媽臨死時,我曾再三向她保證,一定要你一生幸福快樂。怕你受委屈,爸爸發誓終生不娶,可金老三他卻……爸爸恨不得生吃他的肉啊……我本以為金顯昌能為我出這口氣,沒想他卻……我現在什麼都看清了,想透了,爸爸怎麼變,也變不了他們那樣啊!」

  思敏:「爸爸,可你當初為什麼要跟他們在一起呀?」

  才經理:「孩子, 大人的事你哪知道啊……你以為爸爸真心跟他們好嗎?不,他們算些什麼東西?流氓,地痞,社會渣滓……可沒辦法,現在夏城就這樣的人吃得開,爸爸也想做好人,可做好人活著太難哪,爸爸跟他們混在一起,有一半是為了你呀,是想著萬一出什麼事, 他們能照應點。沒想到,最後我連自己的女兒都保不住,難道我還跟他們混嗎?我要跟他們算帳!」

  才經理說著氣憤地欲掙脫出來向外走,女兒緊緊抱住他:「不, 爸爸,我不讓你去,你一個人鬥不過他們……爸爸,咱們去告他們吧,你知道他們幹的很多壞事,讓公安局把他們抓起來!」

  才經理無奈地:「思敏,爸爸何嘗沒這麼想過?可他們幹的很多壞事,爸爸也都有份啊!再說了,金顯昌的力量太大,在夏城, 誰也鬥不過他,這麼做最後吃虧的還是爸爸……思敏,爸爸已經做好準備,在銀行裡給你存了幾萬元,夠你維持生活和上學用的,存折在保險櫃裡……對了,保險櫃裡還有金顯昌幹壞事的證據,萬一爸爸真出了什麼事,你多複印幾份,把它寄出去,寄給最高檢察院,寄給中央紀檢委!」

  才經理說完又向外走去,女兒仍然不讓:「爸爸,我不讓你走, 你到底去幹什麼去呀……」

  才經理:「不幹什麼,思敏,你放心,爸爸不是莽撞的人, 爸爸去見金顯昌,再找一些他的新罪證……讓爸爸走吧,啊……」

  思敏只得讓步:「那,你不要帶著槍!」

  才經理望著女兒堅決的表情,想了想,只得把槍拿出來,思敏一把奪過,藏到背後。才經理急忙地:「別,別走火,快給我,我把它放起來!」

  思敏:「不,我拿著,免得你趁我看不見時又拿走!」

  才經理著急地:「這……裡邊有子彈,快給我, 爸爸不帶它還不行嗎……」

  才經理從女兒手中奪過槍,擺弄著對她說,「瞧,這是保險,你要把它搬上來,再一碰扳機就打響了!」邊往下退子彈夾邊說:「不能放你這兒,看走了火……」又把子彈夾推上:「瞧,只要上了保險, 子彈在槍膛裡也沒事!」

  才經理說完把槍放進保險櫃。

  在同一個時間內,白冰也在家中忙著。她精心打扮了一番,光彩照人,小喬在旁邊欣賞著說:「媽的,那個色鬼見了你,啥話都得說出來……要不是為了大事,非跟你辦完事兒再讓你去不可……好,為了咱倆長遠的幸福,去吧,不過, 可不能跟他來真的,把他的心裡話逗出來就行!」說著把一個精緻的小拎包遞給她。

  白冰接過拎包,對小喬嫣然一笑:「你放心吧!」說著打開拎包看了一眼,裡邊有一個袖珍錄音機。

  現在,人們常用這一手整人。壞人用,好人也用。

  小喬恨恨地:「媽的,你要真給他錄上,看他敢不聽我的, 別說要一百萬,二百萬他也得掏!」

  白冰欲往外走,小喬粗暴地一把摟住她,咬似地親了她幾口,「媽的,你千萬不能讓他佔了便宜,要是幹出對不起我的事,我饒不了你!」

  白冰是要去見郎書記。即是奉小喬的指派,也是她自己的意願,雖然有些緊張,也有幾分興奮。

  這一招兒是小喬想出來的。他得知郎書記晚上要和金顯昌見面,就動了心思,後經白冰啟發,想出了這條妙計。

  郎書記這時候並不知道白冰要來見她,更不知白冰為什麼而來。此時,他還在辦公室內,在給下邊打電話,口氣還是命令的:「……明天,你們把清掃車、灑水車全調動起來,主要街道要做到一塵不染。另外,再調些車輛,拉些沙石,把其它便道也墊一下。這一切,都要在明天做完,聽清了嗎?」

  對方答應後,郎書記又撥了一個號碼: 「孫主任嗎……是我,有這麼個事兒。你今晚少休息一下,把我上次那個報告再拔拔高,特別是反腐敗問題,再突出突出!」

  第三個電話:「郭主任,你通知青山鄉,讓它們準備點土特產,明天送縣委來!」

  該打的電話打完了,郎書記舒了一口氣,拿出一支香煙點燃,可是,這時電話鈴又響了,他急忙抓起:「是我……啊,金偉呀, 有什麼事……李思明他們……我知道,他們又來了,出什麼事了……」

  聽完金偉的電話,郎書記臉色大變:「什麼……李思明的老婆被殺了, 兒子也沒了……是金顯昌……他們幹的,這……真的……」

  金偉:「這我也拿不準,可這種事,寧可信其有, 不可信其無啊……我還沒向局領導匯報,覺得事關重大,就先向您匯報了,還請您指示……這……該怎麼辦哪……」 

  郎書記:「李思明他們現在是什麼態度?」

  金偉:「李思明都要氣瘋了, 來了就找金大……找金顯昌和金老三,要和他們拚命,要不是老黨員死,他們去了劉家堡,不知會鬧出啥事來了……郎書記,你看……」

  郎書記:「這……等我考慮一下再說吧!」

  郎書記放下電話,臉色變青了。

  電話再次想起,郎書記嚇了一跳,抓起:「是誰……你,金……」

  金顯昌的聲音在電話中響起:「是我,郎書記,你不是約我今晚見面嗎?時候不早了!」

  郎書記急忙地:「這……不見了,今晚不見了,我有事,改日再說吧!」

  郎書記象燙手一樣,急忙把電話撂了。

  金顯昌感到了一點什麼,關了手機後,疑惑地對才經理道:「這他娘的咋回事, 聽他的語聲,我咋覺得不對勁呢?好像怕什麼似的!」

  才經理:「這……他是不是聽到什麼風聲了?」

  金顯昌還未回答,手機又響起,他急忙打開: 「喂……是我……啊,是劉處長啊……還沒睡呀,有什麼急事嗎……」

  一個男人的聲音傳過來:「沒急事能這時候打擾你嗎?你聽著,我得到一個可靠的消息,新來的省委書記正在下面視察,這兩天要去夏城。」

  金顯昌:「啊……這和我有啥關係呀?」

  「當然有關係,」電話裡的聲音:「你知道, 省裡對你們夏城的事有不少議論,關於毀林開荒買賣土地的事,我們廳也接到不少上告信,轉到我這兒就十多封,一直給你壓著。你想想,這些事萬一傳到新來的書記耳朵裡,會引起什麼後果?你知道這位新省委書記是誰嗎?他可是動真格的人,聽說,手裡還有尚方寶劍呢……老金,我不多說了,你好自為之吧……對了,你買的那幢房子,我不能要,明天我打發人把鑰匙給你送回去!」

  不等回答,電話就撂了。

  來電話的是省林業廳劉處長。

  金顯昌關上手機,臉上就像要下雨一樣。

  才經理:「怎麼?新省委書記要來咱們夏城?」

  金顯昌:「就在這兩天……媽的,有點風險,都趕忙躲遠遠的, 花我錢的時候可不這樣……這姓劉的也太不夠意思,那次我去他家,他跟我念道說房子窄巴,住不開……我明白他那意思,就在省城最好的路段給他買了個三室一廳,花了三十來萬,當時把他樂得……媽的,現在忽然又嫌燙手了!」

  才經理:「看來,郎書記忽然取消了見面,是不是也因為這個呀?!」

  金顯昌咬著牙說:「我不管他為啥,他想讓我一個人擔風險,沒門兒,他越想甩開我,我就越貼緊他,他不想見我,我非要見他,非在今晚見他不可,看他能怎麼著?!」

  2

  郎書記還在辦公室內,一臉憂慮地坐在寫字檯後邊。今晚,他不想回家了。

  他有一種不安全感,又抱有僥倖,心裡還不停地給自己壯膽:「你怕什麼?你幹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了?不就是和金顯昌關係密切一點嗎?可他殺人也不是你讓殺的呀,賣地那事又能怎麼樣?那不是賣,是承包,是為了開發荒山,即使錯了出發點也是好的,也是改革中的失誤。改革就是要交學費的嗎!頂多是個決策失誤,免職撤職,黨政處分,還能怎麼樣?真要這樣也好,找個機會就往國外一溜,省得像這樣成天提心吊膽的……至於金顯昌的錢……誰看著了?誰能證明?只有金顯昌,他能承認檢舉嗎?他要檢舉,我是受賄,他也是行賄,好不了我也跑不了他……」 

  這麼想著想著,郎書記漸漸有點放了心,也漸漸覺得有點長夜難熬了。 

  就在這時,忽然響起輕輕敲門聲。

  已經很晚了,是誰這時候來找自己?為什麼沒有打電話預約?郎書記很是奇怪。還沒等他開口問,門外一個好聽的女聲傳進來:「郎書記,我是白冰。」

  「白冰?!」

  真是意外,郎書記心中一喜,什麼也不想了,急忙站起來,把門打開。

  白冰閃身進來,立刻把門關好,並按上了暗鎖。這更讓郎書記喜出望外,心跳加速,連準備都不用,伸手就要擁抱白冰,忽然又想起什麼,急忙走到窗前拉上窗簾,回身驚喜地:「白冰,這時候,你怎麼來了?」

  白冰帶點神秘地一笑:「怎麼,不歡迎我?」

  郎書記:「歡迎,太歡迎了……不過我真沒想到你這時候會來, 都快半夜了……來,快坐,坐這兒,這時候還不好意思什麼!」與白冰並排坐在沙發上,用手臂攬住她。「……對了,你來了,小喬呢,他知道不知道?」

  白冰慍怒地:「別說了,我正是因為他才來的……怎麼, 今天他又來向你要錢了?」

  郎書記:「你知道了?是有這回事,把我氣壞了,張嘴就要一百萬,還說要帶你出國……對,他跟你說過這事嗎?你真的跟他走嗎?」

  白冰臉暗了下來:「我就是為這事來找你的……你說, 我跟他去嗎?」

  郎書記:「這……這是你的事,得你自己拿主意呀!」

  白冰:「可是,還有人說過,走到哪兒就把我帶到哪兒, 不知還算數不算數了!」

  郎書記聽了這話一下激動起來,一把拉住白冰的手: 「你……你是說,白冰,你難道不相信我嗎?怎麼不算數?我說的話永遠算數……白冰,你來找我,我太感動了……你想想,小喬那兩下子,離開我,他能活下去嗎?就算我給他一百萬能怎麼樣?錢總有花完的時候……到國外要憑本事吃飯,他這樣的,最後不得去要飯哪……白冰,你不能聽他的,聽我的……」

  郎書記摟緊白冰,白冰半推半就地:「可是,他說要出國, 也挺打動人心的呀……」

  郎書記:「這算什麼?我也可以帶你出國呀,過些日子,我就要出國考察,就帶你去……白冰,我跟你說實話吧,夏城這個破地方,我早干夠了,要不是為了撈倆錢,我能熬這麼長時間,我都打算好了……先看看形勢,看新來的省委書記到底怎麼樣,要是還能提拔,我就再干幾年,要是形勢不好,我們出國就不回來了。憑我的身份,搞好了還可以來個政治避難,還能得到各種優待……白冰,你來得太好了,我正在想你……走,咱們到裡屋,今夜我說啥也不讓你走了!」

  郎書記往裡間拉白冰,白冰故意妞妮地:「不, 我剛才路過值班室,值班室的老頭問我幹什麼,我說有個材料要寫,不出去他會怎麼想啊……」

  郎書記:「沒事,有我在,你怕什麼,他要敢亂說,我解雇他……」

  郎書記拉著白冰向裡屋走去,興奮得腿都有點軟了。

  可是,他注定沒有這個艷福。因為,此時有一輛轎車正在向著縣委大樓駛來。

  車中是金顯昌和才經理。

  才經理故意對金顯昌道:「大哥,都過半夜了,這時候找他好嗎?」

  金顯昌:「有什麼不好的?媽的,要錢的時候找我,一遇風吹草動就想閃開,沒那麼便宜的,我非找他不可,還非要讓他辦這事不可!」

  才經理?「大哥,這可是頂煙上啊,省委書記要來,摸不清底細,他敢嗎?再說了,這時候你也得小心點啊,別讓人抓了典型!」

  金顯昌:「屁,新來個省委書記有什麼了不起?我頭上又沒有烏紗帽,怕啥?錢撈到手了是大爺,見勢頭不妙,我給他來個腳底抹油,也他媽當外國人去,誰能把我怎麼樣?!再說了,也別聽那些高調,省委書記也是人,我不信給他二百萬他不動心。等有機會的,我跟他也掛上一勾,交上朋友,那我就不在夏城混了,要打入省城,打入北京……」

  話實在有點狂,不過,這也是他的人生體驗,他說的也不是一點道理沒有。有人說過:在中國,沒有好辦的事,也沒有辦不成的事!

  不過,金顯昌還是錯了,因為這個世界上畢竟還有跟他不一樣的人,還有和郎書記不一樣的領導。

  車到了縣委大樓,金顯昌和才經理下車,發現郎書記的窗子還亮著。金顯昌一指:「瞧,他肯定還在, 我這就去找他!」

  金顯昌往樓內走,才經理欲跟隨,金顯昌回頭說:「哎,老才, 你就別上去了,在外面等我!」

  才經理只好站住,看著金顯昌走進大樓,然後回到車內,打開手中的皮包,現出裡邊的一個小錄音機。

  才經理擺弄著錄音機,錄音機中傳出金顯昌的聲音:「怕什麼, 錢撈到手是大爺……」

  才經理真是豁出來了。可是,他今晚的計劃卻沒能實現。他聽了聽錄音機,又失望地關了,把它塞到包裡,扔到車座上。

  此時,郎書記正在辦公室裡屋的床上忙乎著,一邊脫白冰的衣褲,一邊還說著:「……快, 那天的興頭讓小喬給破壞了,我恨死他了,今天說啥也得干了……」

  可茶几上的電話鈴又突然響起,打斷了他的興頭。他想不接,可響個不停,只好整理了一下衣服,抓過電話,沒好氣地:「誰?有什麼事……」

  電話裡的聲音:「郎書記,我是值班室,金縣長要見你……」

  郎書記大吼道:「我誰也不見!」

  然而,電話裡傳來打耳光的聲音,接著有人「哎呀」一聲:「郎書記,他闖進去了,我擋不住他……他還打我一……」

  郎書記:「這……媽的……」放下電話,對白冰:「是金顯昌,值班室更夫沒攔住她,你在裡屋等著,別出去!」

  郎書記說著穿好衣服,走出辦公室。

  聽到外間關門的聲音,白冰從拎包裡拿出一個袖珍錄音機,飛快地跑到外間,放到郎書記的寫字檯上,又拿了幾張報紙蓋上。

  這時,門外響起腳步聲和金顯昌的說話聲:「咋的?為啥不見我? 是不是有哪個小蜜在屋裡呀……」

  白冰急忙閃進裡屋,關上門。

  金顯昌推開外屋門闖進來,郎書記緊跟在後邊,生氣地: 「你小點聲,吵什麼,注意影響!」

  金顯昌:「啥影響?花我錢時咋不怕影響……」猛地推開裡屋門:「我看看哪個美人在這兒呢……」 

  郎書記想阻攔金顯昌,來不及了。可是,金顯昌開門後卻沒有看到人影。

  原來,白冰藏到了門後。

  金顯昌拽把椅子坐到郎書記寫字檯對面,「我還以為打擾了領導的娛樂活動呢……還不讓我進來,跟我劃清界線,是不是晚一點了?!」

  郎書記坐臥不安,沒好氣地:「你到底有什麼事,快說吧……快說!」

  金顯昌嘿嘿一笑:「說就說,要說咱就從頭說,把話說透,再把今後的事說透,用你書記的話說,是總結經驗,吸取教訓,開拓未來,對不對……」

  兩人說了起來。好像天意,金顯昌動了感情,回顧起自己和郎書記交往的經歷,把一些年來大大小小的事都掏了出來,說得郎書記也顧不上白冰了。白冰在裡間聽著,心中又緊張又高興,深感不虛此行。

  只是,急壞了在外面等著的才經理。

  才經理在縣委大樓外等著,不停地在車旁來回踱步,抬起手腕看表。已經是凌晨2點多了,金顯昌還沒出來。

  才經理一邊踱步一邊思考著眼前的事情。因為過於聚精會神,扔在車內包裡的手機響起來,也沒有聽見。 

  電話是從他的家中打來的,是他的女兒打來的。思敏沒聽到爸爸的聲音,立刻就慌了。放下電話後想了想,開始採取行動。

  郎書記的辦公室內,郎書記和金顯昌的談話終於到了尾聲。他們誰也沒想到面前就放著錄音機,二人說話時,手還不時地碰一下蓋著錄音機的報紙。

  金顯昌對郎書記:「……聽明白了吧, 咱們最後幹這一把就夠過了,這不是什麼大事,你只要把工程的包底透給我,五百萬就歸你了……別害怕,有錢就是大爺,就算以後出什麼事,你可以帶著錢出國定居,就是到外國,五百萬也夠花一氣了,到那時,誰能把你咋樣……」

  郎書記沒有表態,而是盯著金顯昌,突然問了一句:「老金,你跟我說實話,那事到底是不是你幹的?」

  金顯昌一愣:「啥事?」

  郎書記忽然又不問了,改口道:「啊,沒什麼, 你還有事嗎?!」

  金顯昌卻覺出了什麼,盯住郎書記:「我的話等一會再說, 你剛才說的到底是啥意思,出啥事了?把話說明白呀!」

  郎書記:「沒什麼,我想起來了,這事和你無關!」

  金顯昌:「郎書記,你有話可得明說!」

  郎書記:「這……真的沒什麼,好了,你說的我都明白了,讓我想一想,只要我在夏城,什麼事都好辦,咱們倆這麼多年的交情了,你還不知我的為人嗎……天不早了,明天我還有工作,得休息了!」

  金顯昌盯了郎書記片刻,終於站起來要告辭:「好吧,咱們走著瞧!」

  後來得知,郎書記當時要問金顯昌的話是我家人被害一事, 可他問了一半怕真問出來什麼,自己不好辦,就沒再問下去了,這樣,萬一出事,他可以裝糊塗。

  如果不是親身經歷,很難想像,這樣的人竟然是一個共產黨員,還是個領導幹部,掌握著一個縣幾十萬人的命運……他為了錢,竟然和殺人犯搞到一起。夏城在這種人的領導下,老百姓能能有好日子過嗎?!

  對夏城內發生的一切,我當時一點也不知道。在郎書記同金顯昌進行交易的時候, 我和小趙正沉浸在老黨員死去的悲憤之中,在埋葬他……這時,劉家堡人也都改變了對老黨員的態度,他們選了一處山坡,把他的骨灰深葬於地下,並為他立碑,我和小趙跟他們一起忙了一夜,一點也不知道城裡發生的一切……

  3

  東方已經現出曙色。

  長談終於結束了。金顯昌站起來,對郎書記笑嘻嘻道:「那麼, 咱們就說定了……您得打起精神來,別趴下……你還是夏城的父母官,誰也不能把你怎麼樣。新來省委書記怎麼樣,別怕他, 省委書記也是人,也認錢,你要弄好了,沒準將來也能當上省委書記呢……好了,你休息吧,祝您晚安……不,已經快天亮了,祝你早安吧!」

  金顯昌向外走去,郎書記送出屋子。趁這機會,白冰迅速從室內閃出,將錄音機取回,並拿出錄音帶揣入懷裡,又將錄音機放到拎兜內。

  可是,這時發生了意外的事,她懷中的傳呼機叫了起來。原來,小喬見白冰遲遲不歸,以為她真的跟郎書記扯上了,就忍不住打了傳呼。

  壞事了。

  剛走出辦公室裡的金顯昌聽到了傳呼機的響聲,一怔: 「咋,你屋裡還有別人……」轉身向室內奔去。郎書記想阻攔已經來不及了。

  金顯昌進屋時,白冰正要往外走,兩人撞了個對面。金顯昌:「是你……」

  郎書記跟進來:「這……老金,我找白秘書有點事……白秘書, 你走吧!」

  白冰答應一聲,閃開金顯昌,迅速向外走去。

  金顯昌一把揪住郎書記衣襟:「你……剛才,她在裡屋來著?我們說的話她聽去了……」

  郎書記:「這……沒關係,你不用擔心……」

  「去你媽的吧,」金顯昌氣極敗壞起來:「她是周春的小姨子, 一定沒安好心,媽的,你們姐夫小舅子都一路貨,貪色不要命,我都吃過她姐姐一回虧了,這回她一定又是這樣……」

  金顯昌話沒說完就向外追去。

  這時,白冰已經飛快地跑下樓,跑出縣委大樓。

  正在焦急等待的才經理看見了白冰的身影,並認出了她,一怔:「哎,白……白秘書……」

  白冰也一怔,但沒有理睬,飛快地向遠處跑去。

  金顯昌衝出大樓,對才經理喊著:「老才,快, 快抓住她……快……」

  才經理遲疑了一下,向前追去。

  金顯昌跑向轎車,郎書記也從樓裡跑過來,將他拉住:「哎,你剛才說什麼……」

  金顯昌:「我說她一定給咱們錄了音。媽的,要真這樣的話, 省委書記一來你可就全完了,還他媽連累了我!」

  郎書記:「這……這可怎麼辦?你一定要抓住她……」

  金顯昌哼了一聲鼻子,把郎書記推出去,鑽入車內,啟動,向前追去。

  郎書記站在原地茫然地向前看著。

  凌晨時分,又一場追逐在街道上展開了。

  才經理追趕著白冰。白冰的身影閃進一條小巷,才經理追進去。

  小巷中。才經理漸漸迫近白冰,邊跑邊輕聲叫道:「白秘書, 你別跑……別怕,我不是壞人……我跟他們不是一夥的……」

  白冰見無法擺脫才經理,只好氣喘吁吁地站住,回過身: 「你站住……你要幹什麼……」

  才經理走上前:「白秘書,你別怕, 我跟金顯昌不是一夥的……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也許能幫你……」

  白冰:「你……」

  二人對話時,金顯昌已經趕到小巷外面,停住車,從車內鑽出來,手拿「大哥大」叫著:「老三,快, 把弟兄們都叫出來,帶上傢伙,出大事了……對,別管那些了,什麼家什好使帶什麼!」關機後,又向小巷內奔去,口中還叫著: 「老才……老才……你在哪兒,她往哪邊跑了……」

  這時,才經理已經和白冰並肩跑在一起,跑出了胡同。聽到遠處金顯昌的喊聲。才經理把白冰一推:「你快跑……對,你不會開車嗎,找台車, 想法跑出城去,找個地方藏起來,等省委領導來把東西交給他們……快……」

  才經理說完向另一個方向跑去,邊跑邊喊著:「白秘書,你站住, 你往哪兒跑……」

  白冰看了看才經理的背影,轉身向相反的方向跑去。

  這時,金世龍一夥歹徒已經奉命來到金顯昌身邊,手中有的拿著刀、斧、棒,也有的拿著獵槍、口徑槍等。

  金顯昌喘著粗氣返回車旁,對金世龍等人道:「大伙分開, 各處路口要特別注意,一定要抓到姓白的娘們……老三,你跟我上車!」

  上車後,他們發現了才經理的真相。

  金世龍才經理扔下的皮包: 「這是老才的吧,他跑哪兒去了……哎,裡邊裝的什麼……」

  金世龍把裡邊的東西倒出來,發現了錄音機:「大哥, 你看這是啥?」

  金顯昌奪過錄音機,按了一下鍵子,立刻響起他同才經理的說話聲,氣得他使勁摔了一下錄音機:「媽的, 他敢給我來這套,這個叛徒!」

  金世龍:「我早說過,他不是好東西……看這樣子, 他不知還掌握著你啥東西,想告發你呢!」

  金顯昌恨恨地:「媽的,這些日子我也防備他了, 只是沒想到他這時候來這一手……瞧,他鑽進那個胡同到現在還沒回來,八成是和姓白的娘們一起撩了……」

  這時,才經理扔下的手機突然響起,金世龍一把抓起。

  手機中傳出才經理女兒的聲音:「爸爸,你怎麼還不回來呀, 你在做什麼呀……爸爸,我都急死了,你快回來吧……爸爸,你怎麼不說話呀……哎……你是誰……」

  金世龍對著手機陰冷地一笑:「回家,他永遠也別想回家了。」 關上手機對金顯昌:「大哥,我有主意了,咱們把老才的寶貝閨女弄來,看他怎麼辦……」

  金世龍把事情想得簡單了。才經理的女兒思敏是個有主見的高中生,她雖然很害怕,卻沒有失去理智,放下電話後,直感告訴她要出大事,她沒在坐等災禍降臨,而是下定決心採取相應的行動。 這時,白冰已經跑回自家的住宅樓下。

  小喬看到了她,他站到窗前好半天了。看到白冰的身影跑來,他口中罵道:「媽的, 咋才回來……哎,這是咋回事,媽的……」

  原來,小喬看見,白冰跑過來,鑽進了樓下停著的轎車裡。他推開窗子喊起來:「哎,白冰,你要幹啥……」

  白冰瞧都沒往上瞧,車迅速啟動離去。

  「這……」小喬急了,大罵失聲:「她媽的,想搞啥鬼, 我饒不了你……你等著……」

  他邊罵邊離開窗子,開門向外奔去。

  白冰的車很快駛到街道上,迎面正碰上兩個歹徒騎著摩托駛來,對她擺手急叫著:「停車, 停車……」

  白冰不理,反而加速開車,兩個歹徒急忙閃開。車駛過後,一個歹徒調轉摩托追去,一個打開手機叫起來:「大哥, 不好了……」

  歹徒匯報完情況正要上摩托,小喬跑過來,喘吁吁道:「哎,等等我……」騎到摩托後座上後急急叫著:「快,帶我去找金縣長……」

  真想不到,才經理回到了金顯昌的車內。他沒有想到自己已經暴露,鑽進車裡後還說著: 「大哥,我剛才看著白秘書了,她開車往城西去了!」

  金顯昌這時沉住了氣,看了一眼才經理:「是麼?!」

  才經理:「是,我親眼看見了……大哥,出了什麼事?要是沒啥事我想回家了,就思敏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金顯昌:「忙啥,等一等!」

  他在等金世龍等人的消息。

  金世龍帶兩個歹徒去了才經理家。他們騎著摩托駛到樓前跳下,向棟口內奔去。可是,他們沒有注意到,就在他們衝進樓口,順著樓梯向上跑的時候,一個少女的身影從樓門角落的黑暗中閃出,向外奔去,並迅速消失在遠處。

  少女正是才經理的女兒才思敏。

  片刻後,金世龍等歹徒才從樓內衝出,上了摩托車,向思敏逃跑的方向追去,並很快發現了前面遠遠的身影。金世龍恨恨罵道:「媽的,我看你哪跑……老才,你不是疼她嗎?這回我要當著你的面干她……」

  思敏也發現金世龍等人在後邊追來,正急得不知如何才好,白冰的車正好駛過來。她也不管車內是誰,揚手大叫起來:「救命啊……」

  白冰認出了思敏,立刻減速,打開車門:「快上車!」

  思敏喜出望外,立刻鑽進車內,等金世龍等人騎著摩托趕到,車已經飛快地駛出很遠。

  金世龍見追不上,只好駕著摩托駛向金顯昌。

  在金世龍趕到之前,小喬坐著歹徒的摩托先一步趕到了。他還不知就裡,沖金顯昌氣呼呼叫著:「大哥, 白冰她媽的不知要幹啥,開我的車跑了,喊也喊不住,這是怎麼了……」 

  金顯昌怒罵道:「你他媽說怎麼了?你們姐夫小舅子都讓那婊子玩了,還把老子捲了進去!」

  沒等他們細說,金世龍等歹徒駕著摩托來到。金世龍沒下車就急叫著: 「大哥,老才的閨女跑了,坐白冰的車往城東撩了,我們撲了空……咦,你……」 

  金世龍發現了車裡的才經理,大罵起來:「媽的,你還敢回來呀?」 拉開車門把獵槍槍口對準了才經理的太陽穴。「媽的,我斃了你!」

  才經理意識到了什麼,但已經晚了,他強做鎮定:「你要幹什麼?」 對金顯昌:「大哥,他這是幹什麼,你怎麼不管哪?」

  金顯昌不出聲,對車外的人:「老三、老九、喬, 你們都上我的車,別人都往城東追,快!」

  金世龍、小喬、老九鑽進車內,將才經理夾到中間。轎車啟動,向城東駛去。

  幾個騎摩托的歹徒緊隨在後邊。

  在疾駛的轎車內,金世龍和叫老九的歹徒一邊一個扭住才經理。金世龍一邊打一邊罵著:「媽的,你這個叛徒……」

  才經理掙扎著,反抗著:「大哥,這話從哪兒說起呀!?」

  金顯昌頭也不回聲也不出。金世龍拿出錄音機給才經理看:「媽的,你還裝糊塗,這是什麼東西!」

  隨之就是幾記耳光和拳頭。

  才經理不再掙扎,他意識到,自己已經走上了不歸路,意識到自己曾想過的結局就要來到了。

  這時,才經理的女兒思敏已經和白冰逃出城外。天色已經黎明。 

  兩個女子成了同路人,同是天涯亡命人。

  思敏對白冰簡單說了一切:「……其實,我爸爸非常恨他們, 可他說沒辦法,鬥不過他們……大姐,你呢?你是怎麼回事?」

  白冰邊開車邊道: 「我跟你爸爸一樣,也不一樣……金顯昌是我的仇人,我姐姐被他們活活逼死了,我要替她報仇,可我力量有限,只好採取這種辦法……這回,機會到了,不能再錯過了!」

  思敏:「這麼說,咱們倆是一樣了……白姐姐,咱們這是往哪裡開呀?」

  白冰:「按你爸爸說的,先逃出夏城地域再說……」

  思敏向後看了一眼,叫起來:「快,他們追來了……」

  白冰加快了車速。

  金顯昌疾駛的轎車內,現在是小喬在開車,金顯昌坐在副駕位置上,後排是金世龍和老九挾持著才經理。

  才經理已經被打得鼻口出血。金世龍正對他吼道:「媽的, 我看你的保險櫃了,裡邊不少本子,都記著大哥的事,你是不是想告大哥? 說,你還做啥對不起大哥的事了!」

  才經理已經完全明白自己的處境,已不抱任何幻想,因此,也就無所畏懼了。他向金世龍臉上吐了口血水:「呸, 是我對不起你們還是你們對不起我?我就要告發你們,我恨你們……跟你說吧, 你去害那位警察的家屬,就是我用電話告訴徐隊長的……你不得好死,我要生吃了你……」 

  才經理突然伸頸要咬金世龍,被制住。金世龍又痛打才經理幾下:「媽的, 你要吃了我,我先拾掇拾掇你再說……」

  開車的小喬叫起來:「媽的,我看你往哪兒跑?!」

  前面,白冰的車影已經隱約可見。

  轉眼間,已經追出幾十里路程。

  東方的天際,已經出現紅色。

  兩台轎車追逐著,向前飛弛著,向我和小趙駛來。

  4

  這時,我和小趙及劉家堡的鄉親們正在山野間的一個小山坡上。山坡的草地上,新立起一座小石碑。

  一些鄉親們陸續離去,只剩下我、小趙,還有大青狗。

  我和小趙對石碑默立著。石碑上刻著耐人尋味的幾個字:老黨員之墓。

  這是鄉親們提議刻寫的。到這時候,他們終於明白了老黨員對於他們的意義。

  其實,他們早都明白,只是害怕使他們和他站在一起。老黨員的死震動了他們,一定程度地喚醒子他們的良知,使他們忘記了害怕。

  我們還有事要辦,該離開了。

  我和小趙向老黨員的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慢慢轉過身離開。

  走了幾步,小趙回頭對大青狗叫著:「大青,大青, 走哇……」

  大青嗚咽著不肯離去,它圍著石碑轉來轉去,最後趴在石碑旁不動了。

  我和小趙只好自己離去。

  我們走出好遠,大青狗仍然趴在原地。後來聽說,它在這裡趴了多日,誰也趕不走,就這樣不吃不喝,最後死在墓碑旁,隨老黨員去了…… 

  離開老黨員墓地,我們準備到公路上搭車返回城裡。此時,我們仍然不知道城裡發生的變故,更不知新的省委書記要來夏城的消息……這時,暫時壓抑的復仇之火再次在我的心頭燃起:我要復仇,不只是為自己,也為更多的人。不管面臨怎樣的困難和危險。

  可是我們不知道,就在這關鍵時候,在通往夏城的另外一條公路上,駛來兩台普通而又極不普通的轎車。在第一輛轎車內,有一個五十多歲、臉色嚴峻的中年人,他一眼不發地望著車窗外面。

  第二輛車內,有一個我們一個認識的年輕人。

  他是夏一民。

  讀者一定猜到,那個臉色嚴峻的中年人就是新來的省委書記。 

  此刻,他們正行駛在通往夏城的公路上。兩輛轎車行著行著漸漸減速,慢慢停下,從車內下來幾個幹部模樣的男人。夏一民走近省委書記,不時地指點著路旁說著什麼。

  公路兩旁,一片片山林被砍得亂七八糟,還有幾台拖拉機在作業,把細小的樹木硬生生撞斷……另一邊,還有拖拉機在伐過的林地上開荒。

  片刻,人們回到車內,省委書記把夏一民招進了自己的車內。

  兩輛轎車又駛動了。

  看來,夏城的問題,終於到了該解決的時候。然而,這一行人並不知道,在這同一時刻,在另一條路上,一場殊死之戰開始了!

  白冰的車還在疾駛著,在一個路口猶豫了一下,駛向一條鄉村道路。 

  片刻後,金顯昌的車也駛來,也駛向那條鄉村道路。

  又過片刻,歹徒們騎著摩托車一個接一個駛過來。

  道路越來越難走,白冰的車越來越慢,漸漸地無法通行了。

  後邊,金顯昌的車漸漸迫近。 
 

 



    
朱維堅《終極罪惡》                

  
  第二十章 
  1

  經過漫長的忍耐和艱苦的鬥爭, 決戰的時候終於來到了,夏城的有關人士都露出了自己的真實面目,為了自己的生存,開始了殊死的鬥爭。

  金顯昌緊追著白冰的車影不放,距離越來越近。前面越來越荒涼,後來乾脆就沒路了,轎車在荒野上艱難行駛。金世龍看著前面獰笑道:「大哥, 那邊都是荒山野嶺,她們純粹是自尋死路,咱們可以放開手干了!」

  金顯昌也咬著牙說:「干吧,今兒個不是魚死就是網破,啥也顧不上了,過了眼前這道關再說!」

  金顯昌說罷轉向才經理:「老才,我萬沒想到,你竟跟我來這一手……你說實話,你為啥要這麼干?我哪點對不起你?!」

  才經理恨恨地:「你少來這一套,告訴你們,誰動我女兒, 我就跟他拚命!」

  金世龍又給了才經理一拳:「媽的,我就動她了,你報仇吧。 你等著,一會兒攆上她,我還要干她一把……哈,那天晚上真過癮哪,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你……」才經理突然扭頭咬向金世龍,但,被金世龍和老九從兩邊制住。金世龍一邊扇著才經理耳光,一邊笑罵著:「你他媽等著, 一會兒我當你的面幹她,氣死你個王八蛋!」

  才經理掙扎著,沖金顯昌罵起來:「金顯昌,你不是人, 我跟你一回,你竟然這麼對待我。你聽見他說什麼了嗎……金顯昌,我好後悔呀,我怎麼跟你們整到一起來了……你們猖狂吧,夏城不會永遠這樣,你們沒有好下場,你們等著吧!」

  金顯昌冷笑著:「我等著怎麼樣?到啥時候我也得壓你一頭……對,我是沒你書念得多,沒你文化高,我也不是什麼好人,可我就是比你混得好,就要壓你一頭,社會就這樣,你有啥辦法?!」

  才經理怒罵道:「不用你美,早晚有報應你的一天!」轉向小喬: 「小喬,你也是個混蛋,你跟他們混在一起,就不想想最後啥下場?!」

  小喬真是個混蛋,他專心開著車,頭也不回地罵了一聲:「誰他媽背叛我,我也饒不了她……都是你們這樣的人給我們的搗蛋,要不能出這事?」

  說著又對前面的車影罵道:「白冰, 我看你她媽往哪兒跑?!」

  金世龍笑道:「小喬,等攆上她,我替你干她一頓行不行?」

  小喬:「去你媽的,別說我跟你翻臉!」

  金顯昌和金世龍狂笑起來。

  小喬:「操你們媽的,笑啥?」猛然加快了車速。

  前面,白冰的車速更加減慢了。

  思敏回頭看著,叫了起來,「白姐姐,他們追上來了……快, 快呀……」

  車卻停下來,白冰驚慌地:「壞了,車沒油了……」

  白冰和思敏跳下車,向路旁的野地裡跑去。

  金顯昌的轎車很快駛來,停下。小喬第一個跳下車,向野地裡追去,接著,金顯昌、金世龍和老九押著才經理也從車內鑽出來。金世龍手中還拿著一支獵槍。 

  金世龍:「大哥,咋辦?」

  金顯昌看了才經理一眼,一揮手:「先帶著他……追!」

  幾人隨在小喬身後向前追去,才經理被金世龍和老九帶著磕磕絆絆地跑著。

  小喬邊追邊大聲罵著:「白冰,你她媽敢玩我……你往哪兒跑, 站住……」

  白冰回頭看了一眼,又恨又怕,繼續同思敏往前跑。

  小喬又喊起來:「白冰,你他媽放著好日子不過,跟我來這套, 我饒不了你……」

  金顯昌聽不下去了:「還他媽窮喊啥?她根本就沒跟你一條心過,讓人賣了還不知道呢!」從身上拔出一支手槍:「媽的,讓你們跑,這功夫,可別怪我不留情了!」

  金顯昌舉槍瞄準, 扣動板機, 小喬急忙抓住其手腕往上一舉: 「別……」

  槍響,子彈打飛了。

  這聲槍響驚動了我們。

  當時,我們正走在一條山野間的小路上,聽到槍聲,立刻拔出手槍,詢聲奔去。

  小喬架開了金顯昌開槍的手,金顯昌氣極敗壞地甩開他:「你他媽幹啥?」

  小喬:「別打著白冰!」

  「去你媽的吧!」金顯昌破口大罵著:「這時候你還護著她?!」

  小喬恨恨地:「我要抓活的。我要問問她, 她到底為啥這麼干……媽的,我得不到的東西,別人也別想得到,我要讓她死不了活不成,要她活受罪……」

  金顯昌:「這他媽還像個爺們說的話……不過,我不能等了, 她身上有重要東西!」又舉槍,但白冰和思敏已經跑遠了, 只能看見灌木草叢中閃動的身影。金顯昌只好將槍放下。

  這時,金世龍等歹徒奔來。金顯昌手指前面急道:「他們在那邊,快追……」

  前面,白冰和思敏慌亂地跑著,白冰穿著高跟鞋,跑起來不得勁, 思敏不得不隨時照顧著她,「白姐姐,快,快……」

  幾個追趕者奔過來,越來越近,金世龍站住,端起獵槍,「卡」地一聲推彈上膛,仇恨地對著前面:「媽的,讓你們跑……老才,你看著……」

  金世龍欲扣板機,才經理叫了一聲:「不——」猛撞金世龍, 槍響了,子彈卻打向天空。才經理掙脫開老九的手,向前面逃去,邊跑邊大叫著:「思敏,快跑……」

  金世龍大怒:「媽的……」獵槍響過,才經理一頭栽倒在地,脊背上鮮血淋漓。

  思敏聞聲回頭,見到這種情景,大叫起來:「爸爸, 爸爸……」欲奔回,被白冰死死抓住。

  才經理艱難地欠起頭,對女兒叫道:「快……快跑……」

  思敏不走,還在叫著:「爸爸,爸爸……」

  才經理憤怒地吼起來:「思敏,聽爸爸的話,快跑……」

  思敏淚流滿面,被白冰拉著向遠處跑去。

  才經理艱難地調過頭,見金顯昌、小喬、金世龍等人追過來,遠遠的後邊還有七八個歹徒的身影。當金世龍跑到身邊時,他伸出手臂,企圖抓住金世龍的腿,給女兒逃跑延緩時間。金世龍用槍筒點著才經理的臉:「媽的,咱倆的帳這回該結了……我干你閨女一回好像多大事似的,這回你死了,我願意咋干她就咋干,你還有啥說的?」

  才經理「呸」地一口血水吐出:「金老三,我就是變成鬼, 也要向你報仇!」

  金世龍扣動板機,才經理的血噴到他的槍上,手上……

  中槍的才經理手指了指金顯昌,終於無力地垂下不動了,眼睛卻仍然大睜著。

  金顯昌低下頭,對死去的才經理道:「老才,對不起了, 咱們多年的交情,你走好吧……我也是沒辦法的事,只怪你自己了!」

  這時,後邊的歹徒們也趕上來,金顯昌大聲道:「快點追,追不上就幹掉,一個也不留,事辦成每人兩萬元,出了事算我的!」

  歹徒們「嗷」的一聲向前追去。

  前面的荒草中,思敏還在邊跑邊回身叫著:「爸爸……爸爸……」

  白冰扯著她向前逃去。

  2

  省委書記一行已經進了夏城,到了縣委大樓。

  郎書記為首的一些夏城領導幹部,早恭恭敬敬地立在大門外等待。

  幾十名全副武裝的警察嚴整地立於領導身後,擔任著警衛任務。

  省委書記一干人從車內走出來,郎書記等一些夏城的領導幹部急忙迎上去,同書記一行人握手。

  書記面無表情,郎書記心裡敲起了鼓點。

  握手時,郎書記認出了夏一民,更為驚慌,尷尬地雙手伸出,夏一民卻把手伸向別人。

  郎書記把省委書記一行讓進樓內,又匆匆對指揮警衛的警官指示了幾句。

  郎書記是在下命令,他要求擔任警衛的公安民警高度負責,不准任何人接近省委書記。從表面上看,這是保衛領導的安全,實際上是把人民群眾同黨的領導隔離開來……民警們不理解他的用心,忠實地執行了他的命令。

  但是,也有人例外。

  他們是韓政委、徐隊長和郝平。

  沒有不透風的牆,他們知道了省委書記來到夏城的消息,立刻行動起來,韓政委去縣委找省領導反映情況,徐隊長和郝平去找我和小趙,讓我們馬上回來,也向省委書記反映問題。

  徐隊長說:「魚死網破,咱們不能再忍下去了, 錯過這個機會太可惜了!」

  雙方分手。徐隊長和郝平攔住一輛出租車,開起來後才發現司機是馬大魁。

  消息傳真快。馬大魁他邊開車邊道:「徐隊長,大伙都議論, 說是新上任的省委書記來了,我想把自己的事跟他告一狀,可你們警衛太嚴了,根本靠不上去……哎,你們不趁這機會靠近領導,保衛領導安全,出城幹什麼去呀?」

  徐隊長大聲道:「你別跟我扯了。我們是去接李隊長他們, 讓他們替你們告狀,怎麼樣?快開吧!」

  馬大魁:「真的……這太好了,得,這趟車我白出了, 不收你們車費!」邊開車邊罵道:「金顯昌、金老三,你們的日子該到頭了吧!」

  馬大魁把出租車開得飛快,很快駛出城外。

  這時,金顯昌還在荒野中指揮著歹徒們在追趕白冰等人。這時,懷中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他放慢腳步打開一聽,原來是金偉。

  金偉顯然已經知道了他在幹什麼,在電話裡大聲叫著:「……大哥, 你可別亂來呀……大哥,新的省委書記已經來了……大哥……」

  金顯昌沒時間聽他的了,追趕白冰要緊。他罵了聲「媽的,也是熊包一個,這時候跟我裝起孫子來了!」關掉手機繼續向前追去。

  金偉的電話是在車裡打的。他像蛇一樣敏感地意識到不妙,特別是我的妻子遇害、兒子失蹤及省委書記來到夏城的消息,令他慌了手腳,又人金顯昌手下得到昨夜發生的事情,更加害怕,就開車出城追來,見趕不上,就用電話阻止,卻沒起絲毫作用,只好收起手機,加速開車追趕。 白冰和思敏在逃跑著。

  金顯昌帶著歹徒們在追逐著。

  在相對的方向,我和小趙在荒野中跑來,發現了前面的人影。小趙手往前一指,「就在前面……」

  我們把子彈推上膛,隱蔽著身形向前奔去,看見白冰和思敏迎面跑來。她們衣裳都刮得破破爛爛,都氣喘吁吁,步履艱難,白冰不小心摔倒在地,思敏彎腰去攙扶她……看上去白冰腳傷了,一時站不起來,思敏也攙扶不起,而不遠處,金顯昌等人的身影出現了,正向這邊追過來,越來越近。 

  不能再等了,我和小趙現身出來,兩支手槍指著遠處衝來的金顯昌等人,大叫道:「站住,放下武器——」

  暴徒們一驚停住。金顯昌看清我們,又驚又怒,奪過一個歹徒手中的獵槍對準了我們。

  我急叫一聲「趴下」,拉著小趙同時伏到地上,獵槍響起,子彈打到附近,草皮亂飛。

  媽的,怒氣從心底升起,這些惡棍,太猖狂了,我和小趙也不再客氣,立刻開槍還擊。小趙的槍法很準,立刻有一個歹徒徒慘叫一聲倒地不起。金顯昌等人急忙臥倒,和我們展開對射。

  我看清,他們不但人多,槍也比我們多好多。我回身對白冰和思敏喊著:「快跑,注意隱蔽……」 

  白冰和思敏掙扎著從我們身邊跑過去,向後跑去,白冰邊跑邊扭頭大聲喊著:「李隊長, 我有他們的罪證……」

  思敏也喊著:「我也有,是我爸爸留下來的……」

  我和小趙都聽見了,互相看一眼,都面露喜色。

  我回頭看去,見白冰和思敏跑了一會兒,隱在一簇樹叢後。

  對面,子彈射過來。我和小趙隱身還擊。我打了兩槍,也射中一個歹徒,但他們槍多,明顯佔據上風,打得我們抬不起頭來。我注意到,他們在步步向我們逼近,還有人在向側後迂迴。

  看來,他們已經不計後果,真要打下去,必定凶多吉少,只我們倆還好說,還有白冰和思敏及她們的證據。我對小趙命令道:

  「小趙,情況緊急,你快帶白冰她們走,我掩護!」

  小趙不聽:「不,我掩護,你帶她們走……」

  這時候,我們多麼需要戰友的支援!

  戰友們來了,但他們還沒有到達。近的有徐隊長和郝平,他們正在疾駛的出租車內趕來。遠處的還在火車上,那是我所在的公安局刑警隊的幾名弟們,他們正奉命來增援我們,而且遠在北京的公安部刑偵局也被驚動,也正在採取相應行動。

  然而,遠水不解近渴,眼前,只有我和小趙,只有我們倆面對這危險局面。

  小趙不聽我的命令,堅決要我掩護白冰和思敏撤退,他留下掩護。這是,側面一槍打來,小趙「啊」的驚叫一聲,在地上打了個滾,身上很多地方冒出血來。這是獵槍的子彈。原來,是繞到側面的金顯昌打來的。 

  我急了,連續向金顯昌的方向打了幾槍,抱住小趙一滾,躲到一簇樹叢後,大叫起來:「小趙,小趙……」

  小趙臉色慘白,一把抓住我的手:「李隊長,求你了……快走吧, 你沒聽見嗎,她們身上有證據,快帶他們走,要不,咱們一塊完,求你了……」

  我的大腦轟轟作響,眼淚下意識地流出來:「小趙,你……」

  小趙:「他這是獵槍,散面大,我一半會兒死不了, 掩護你們……李隊長,把子彈給我幾顆……」

  我知道,這極可能是生離死別,我怎能扔下他離去,我的戰友,我的搭擋,我生死與共的兄弟,淚像雨一樣在我臉上流淌。小趙提醒我:「李隊長,白冰她們要緊,還有那些證據!」 

  是的,我必須保持理智。我抽泣著問道:「小趙,你有什麼話嗎……」

  小趙慘笑一下:「我……李隊長,非常抱歉, 萌萌只能托咐給你一個人了……我知道你也很難,可你一定要好好待她……」

  淚水再一次奪眶而出。我說:「你放心吧……小趙,苗佳她……」

  小趙眼裡也出現淚水:「你告訴她,我謝謝她,我對不起她……」

  我們沒有時間長談,又兩槍打過來,打到附近。小趙把我一推:「快走!」翻身爬起,向金顯昌等人的方向猛烈射擊。

  我把槍膛中的子彈退出來塞給小趙,他接過去,頭也不回:「快走……」繼續向前射擊。

  我一邊回頭一邊向後撤去。

  小趙留給我的是射擊的背影。

  我奔到白冰和思敏的藏身處,「快……」扶起白冰,帶著思敏向後退去。

  金顯昌發現我們撤離後,立刻做出相應部署,命金世龍帶兩名歹徒迂迴追趕我們,並下了死命令,絕不能讓我們逃走。金世龍領命後對小喬道:「咋,老婆跟人跑了,你不想去追嗎?」

  小喬早失去了理智:「媽的,她玩我這麼長時間,想甩下我溜, 沒門兒,走……」

  就這樣,他們迂迴著向我們的方向奔來。

  金顯昌和留下的歹徒繼續與小趙對射。金顯昌歇斯底里地對手下叫著:「快,開槍, 把他幹掉……」

  歹徒們向小趙的藏身地更加猛烈的射擊。

  小趙在射擊時,身上的血一直在流淌,有三四個歹徒倒在他的槍下。可是,子彈很快打光了。他著急地四下看著,看見了不遠處被他打死的一個歹徒的屍體,艱難地爬過去。一眼看見其手中的槍,喜出望外,一把抓在手中。

  這時,對面金顯昌等人衝上來,金顯昌大叫著:「快衝過去, 他沒子彈了……」

  小趙冷笑一聲,扣動板機,一歹徒應聲而倒,其餘的嚇得趕忙趴下。金顯昌氣壞了,對幾個歹徒罵著:「媽的,怕什麼, 他只有一個人……大伙分開,打死他!」

  歹徒們散開,繼續向小趙的方向射擊,可他們老也打不中。 

  後來在審訊中知道,在對射中那個叫老五的歹徒發揮了作用,在射擊中,他悄悄對幾個關係較好的同夥道:「哥們,咱們幹的是掉腦袋的事, 打死警察咱們也完了?!」

  所以,歹徒們的子彈老也打不準。金顯昌發現了這點,衝他們吼起來:「媽的,你們往哪打呢, 我斃了你們!媽的,誰打中他,我給他十萬元!」

  錢還是有誘惑力的,一些歹徒們又開始認真地向小趙射擊起來。又有兩槍打到小趙身上。

  3

  這時,我帶著白冰和思敏互相攙扶著跑來,後邊的槍聲已經遠了,前面遠遠傳來汽車喇叭聲。我興奮地對二人:「快, 前面是公路,咱們去攔一輛車……」

  我並沒想到,遠處的喇叭聲是徐隊長和郝平來了。然而戰友未到,敵人卻臨近了,我扶著兩個年輕女性正艱難地向前跑著,一槍打來,後邊傳來金世龍的聲音:「站住,你們跑不了啦……」

  我一回頭,看見金世龍的身影正向這邊追過來,兩個歹徒和小喬隨在他的後邊。

  思敏邊跑邊回頭看著,見到金世龍,驚慌地對我說:「快、 快開槍啊,他們追來了……」

  我拎手中拎著槍,卻不端起來。白冰焦急地:「李隊長, 你怎麼不開槍?」

  我不能告訴他們我沒有子彈了。只是推著二人:「你們快跑……」

  我們繼續向前跑去,追趕者很快更近了,小喬的罵聲也傳過來:「白冰,你他媽的站住……」

  白冰回頭看了一眼,同我和思敏繼續向前跑去。

  後邊,金世龍冷笑著瑞起手槍:「媽的,我讓你們跑……」

  這回,他瞄準的是我。一槍打來,我腿上中彈,一下跪到地上,腿上流出鮮血。

  思敏害怕地扶我:「啊……你負傷了……」扭頭看一眼只有十幾步遠的金世龍:「快,你快開槍啊……你是不是沒子彈了……」

  思敏說著扯自己的衣襟,想為我包紮傷口。我注意到,她突然一怔,扯衣服的手卻伸向懷裡。

  這時,金世龍已經逼到跟前,一步步走向我,我腿傷行動不便,槍裡又沒了子彈。只能仇恨地盯著他。

  這時,我已經做好了犧牲的準備。 

  金世龍走到我們面前,槍口對著我樂了:「哈哈……李隊長, 你不是找我嗎?跟你說實話吧,你的老婆是我幹掉的, 你兒子也落到了我的手裡,你不是要替他們報仇嗎?來呀,開槍啊,我就站在你面前,咋不開槍啊,哈哈哈哈,你沒有子彈了是不是……對不起,今天我是大開殺戒了,你不開槍我可開槍了!」

  金世龍說著把手槍端起,頂到我的腦門。

  奇怪,我沒有一點害怕,只有仇恨,我眼睛死死地盯著他,我要把我心中的仇恨通過目光射進他的心窩。

  我看到,金世龍的手指伸到板機上,馬上就要扣動。

  一聲槍響……

  我知道,我應該倒下。可是,奇怪的是並有這樣,我安然無恙,金世龍卻捂著褲襠怪叫起來,接著一槍又一槍,打在他的襠部和手背上,鮮血流下來,金世龍搖搖晃晃地掙扎著向下倒去…… 

  我轉過頭,見思敏握著一支手槍,口中嘶喊著什麼,瘋了一般一槍又一槍向金世龍怒射,金世龍已經倒下,她還怒射不止。正往這邊跑過來的兩個歹徒和小喬見狀,慌忙伏在地上。

  這就叫惡有惡報。思敏射中的部位更說明了這一點。

  可是,痛恨使思敏失去了理智,當我從她手中奪過手槍時,子彈已經全部打光。

  這是才經理的手槍,是思敏從父親的保險櫃中拿來的。她本來已經忘記,卻在撕衣服給我包紮時碰到,拿出來發揮了作用,為自己報仇雪恨。 

  趁著這個機會,我拉起白冰和思敏,繼續向前逃去,片刻,小喬和兩個歹徒也爬起,又追過來。

  我回頭看一眼,見小喬從地上撿起金世龍的槍,瞄了瞄白冰,又放下手追來。我們跑得慢,他們很快追上我們。小喬一把揪住白冰:「媽的,我讓你跑,你跑哇……」

  我想上前阻攔,但腿不靈便,被小喬一腳踹倒。

  白冰這時已經變了一個人,對著小喬的槍口,憤怒地叫著:「開槍吧,開吧!」

  小喬恨恨地冷笑著:「媽的,你想痛痛快快地死, 沒那麼容易……」一耳光打在白冰臉上:「媽的,我早說過, 我得不到的東西寧可砸壞了也不讓別人得到……你說,我哪點對不起你,你為啥這麼幹,為啥……」

  白冰仇恨地望著小喬,大聲地,「你說為什麼,我恨你……你以為我真喜歡你嗎,呸,我一看你就噁心,你不就仗著姐夫有權嗎,你根本不能跟郝平比,我心裡真正喜歡的還是他……我就是死了也不願意跟你過一輩子!」

  小喬大怒:「媽的,我整死你……」對白冰大打出手,白冰反抗,但不是小喬的對手。我想上前相助, 兩個歹徒制住了我。就在這時,一聲怒吼傳來「住手——」 一個人影飛身衝上來,狠狠一拳,將小喬擊出好遠, 摔在地上,手中槍也落到旁邊的草叢中。

  我扭頭看去,頓時喜出望外,來人原來是郝平。 

  白冰看見郝平,一下哭出聲來:「郝平,我……」

  郝平看一眼白冰,正要對她說什麼,小喬從地上爬起衝過來, 口中怒罵著:「媽的,你敢打我,我正要找你算帳……」

  小喬衝上來打郝平,純粹是自找倒霉。郝平施展起格鬥本領,打得小喬連滾帶爬,看著十分痛快。郝平邊打還邊罵著:「媽的,我受夠了, 今兒個咱倆就憑真本事比劃比劃,看到底誰更強!」

  控制我的兩個歹徒見狀放開我,欲向郝平開槍,又聽一聲喝令:「不許動——」 有人跑過來。兩歹徒扭頭一看,叫聲:「不好,快跑……」拔腿向後跑去。

  來人是徐隊長。他上前扶起我和白冰,我急叫道:「快, 快去救小趙……」

  徐隊長制止了仇恨的郝平:「別打了,咱們去救小趙!」

  郝平醒過腔來:「趙哥?對呀,他在哪兒,快……」放開小喬,對白冰說了聲:「快,你和李隊長先撤走!」隨徐隊長急急向前奔去。

  郝平忙於去救小趙,忘記了小喬,可小喬並沒有忘記他。待郝平一轉身,小喬就從草叢中摸起手槍,恨恨地瞄準他的背影: 「我操你媽的,你敢打我,我斃了你!」

  小喬扣動板機,白冰發現,驚叫一聲:「郝平……」 猛然站起,撲向郝平。

  小喬的子彈打在白冰身上,她的肩頭出現血花,一下撲倒在郝平身上。

  郝平又驚又怒,一手扶住白冰,一手扣動手槍的板機,小喬的腦門頓時出現一個血洞,手向前伸著,搖晃著身子倒在地上。

  此時看上去,他的形象更加醜惡。

  白冰撫在郝平手裡,看著眼前的景象,淚水漣漣。

  郝平抱住白冰大叫著:「白冰,你怎麼樣?怎麼樣……」

  白冰雖然淚痕滿面,卻露出笑容:「郝平,我沒事,讓思敏照顧我, 快去救小趙……」

  郝平把白冰交給思敏,調頭向徐隊長的方向追去,並很快趕上和超過徐隊長。嘴裡還不停地自語著:「趙哥,趙哥,我來了,我來了……」

  可是,已經晚了,悲壯的一幕開始了。

  一切,我是事後才知道的,為此,我曾經痛苦得長久不能自拔。

  小趙再次打光子彈,再次到死去的歹徒身上翻找,沒能找到子彈,卻搜出一枚手機。他把手機拿在手中,想了想,手指顫抖著按了一個號碼…… 

  對面,金顯昌發現了小趙子彈已經打光,對手下歹徒們叫起來:「他子彈真打光了,快上……」

  金顯昌帶著歹徒們一點一點向小趙逼近。

  此時,小趙顯得十分平靜,他按完手機號碼,慢慢放到耳邊,眼睛盯著金顯昌等人漸漸逼近的身影。

  他的電話打到了自己單位,打到了我們刑警隊裡,打到了內勤辦公室。

  這時,苗佳和一個女同事及小萌萌在室內,三人正高高興興地在看著苗佳和小趙的婚照。

  一張張照片都照得那麼美好,兩個年輕人相親相愛幸福地互相擁簇著。女同事由衷地說:「真是郎才女貌啊,多漂亮……現在的結婚照質量真好,比我們結婚時照的強多了……萌萌,看看你姑姑漂亮不漂亮?」

  小萌萌高興地:「漂亮!姑姑,你什麼時候和爸爸結婚哪?」

  苗佳幸福地笑道:「快了,等你爸爸回來的!」

  萌萌:「姑姑,你和爸爸結婚了,我就可以叫你媽媽了?」

  萌萌的話一下把旁邊的女民警逗樂了。「萌萌真聰明,你說得對,盼你爸爸快點回來吧……」

  就在這時,電話鈴聲響了,女民警抄起話筒:「是, 你找誰……啊,你是小趙哇,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哇……苗佳,快……」

  苗佳急忙接過電話:「小趙,是我,我是苗佳,有什麼事啊, 你什麼時候回來呀……什麼?你胡說些啥呀,別嚇我了, 有什麼話快說……什麼……」

  小趙的聲音:「苗佳, 我不是開玩笑,我對不起你,我不該同你發生那種事……太對不起你,忘了我吧……好好生活……別難過……」

  苗佳還是不理解:「小趙,你說些什麼呀, 到底怎麼了……你快說呀……」

  小趙眼睛盯著越來越近的金顯昌,深情地說:「苗佳, 我在這個世界上還有幾秒鐘的時間,我的子彈打光了,現在,罪犯的槍口就在我眼前……你要多保重,忘了我……還有,我死的消息,不要告訴我媽媽,她年紀大了,承受不住……永別了……我愛你……」

  這時,金顯昌已經逼到小趙面前,臉上現出猙獰的笑容,槍口對準小趙。

  小趙把手機和打空的手槍向金顯昌頭上砸去,大罵道: 「來吧,金顯昌,我死了,你也好不了……」

  金顯昌被手槍打中頭部,出了一點血,他盯著小趙,冷酷地笑著,扣動板機。

  苗佳在電話裡聽到了一切,看到了一切,她看到了槍口噴出的火焰,看到了草地上灑下的鮮血。她的面色突然變得十分蒼白,手中的話筒滑落到地上,身子也一點一點癱倒在地。

  萌萌急忙撲上前:「姑姑,姑姑……」

  同室的女幹警也撲上來:「苗佳,怎麼了,你怎麼了……」

  桌子上、地上,全是小趙和苗佳的婚照。

  4

  戰場上,徐隊長和郝平衝上來,我也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邊。

  徐隊長和郝平發現了前面不遠處的金顯昌,立即猛烈開火。徐隊長一邊開槍,一邊叫喊起來:「哎,你們聽著,趕快停止反抗, 金顯昌完了,你們投降吧,別陪他送命了……」

  金顯昌聽到這些話,痛恨不已,口中罵著:「媽的, 今兒個我豁出來了……」 一邊射擊一邊對身邊的歹徒們鼓勁道:「快,給我打,把他們都幹掉,每人五萬元——」

  可是,歹徒們軍心不穩了,因為他們都認識徐隊長,也都對他害怕幾分,也想到了再打下去的後果。加上已經死了好幾個同夥,已經有人開溜了。 

  徐隊長喊話聲繼續傳過來: 「……你們都聽著,別再給金顯昌賣命了,他完了,現在,新來的省委書記已經到了夏城,我們是奉命來抓金顯昌的,再跟著他跑,只有死路一條,快放下武器……」

  歹徒們更加恐慌,槍聲明顯稀落了。這時老五又大叫起來:「媽的,他是老刑警隊長,說的肯定沒錯, 保命要緊,咱們跑吧!」

  這下子,歹徒們紛紛爬起,向荒野中逃去。

  金顯昌氣壞了:「媽的,你們哪兒跑,回來,跟他們干……」見手下們仍在逃竄,居然開槍將一人打死,這就使其他人逃得更快,很快無影無蹤。

  大勢已去,金顯昌獨身一人向山野中逃去。

  郝平從地上爬起:「哪裡跑……」隨後追去,徐隊長跟在他後邊。

  我連滾帶爬地趕到,撲到小趙身上,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小趙,小趙……你怎麼會留在這裡呀……你叫我怎麼回去,怎麼去見苗佳呀……」

  向前跑著的徐隊長見狀又返回來扶起我:「李隊長,你不要這樣,給小趙報仇要緊……」

  我抬起淚眼抓住徐隊長的胳膊:「徐隊長, 小趙是為你們夏城死的,他把命扔到你們這裡了……」

  徐隊長聽了這話也哽噎了:「是, 我們夏城人忘不了他,我們要給他報仇,郝平已經追金顯昌去了,我也去!」

  徐隊長拿開我的手,轉身向郝平的方向跑去。

  我抬頭向遠處的山野中望去,見郝平已追出很遠,身影在草木中時隱時現。而金顯昌的身影已經看不見了。 

  接下來的情景我沒有看到,但事後我知道了一切,一定要把它寫下來。

  接下來,發生了以下一些事情:

  一片茂密的樹叢中。金顯昌喘吁吁跑來,邊跑邊向後射擊,但,打了兩槍後,也沒有子彈了,只好把槍扔掉,躲到一簇樹叢後藏起身來。

  片刻,郝平遠遠追過來,手中端著槍,小心地四下尋找著,猛然發現了金顯昌,把槍口指向他藏身的樹叢。厲聲命令道:「出來,金顯昌,你出來,不然我開槍了!」

  金顯昌慢慢從樹叢中現出身來,高舉起雙手。

  郝平槍口對著金顯昌:「金顯昌,你惡貫滿盈了。你可能沒想到會有這一天吧,媽的,你不是厲害嗎,你動啊,動一動我就打死你!」

  金顯昌並沒有害怕,盯著郝平道出了他醜惡的內心世界:「跟我來這一套?開槍吧……我完了,完了我也夠本,我沒白來這世上一回……」他得意地笑起來: 「想我金顯昌,一沒文化,二沒靠山,就憑自己的本事,白手起家,統治了夏城這麼多年,福也享過了,也威風過了,光女人我就玩了上百,行,沒白活一回……小子,你呢,搞個對象還讓人家睡了,你白活……怎麼樣,這裡沒有別人,咱們做一筆買賣,你放我一馬,我給你五十萬,咋樣……」

  郝平氣得大罵:「放你娘的屁, 五百萬也別想讓我放你!你老老實實跟我走,不然,我現在就斃了你!」

  金顯昌眼睛轉了轉:「好好,你厲害,別開槍,我跟你走, 跟你走……」

  金顯昌按著郝平槍口的指點,向前面走去,可是,剛走一步,猛然回身一腳,將郝平手中槍踢飛,接著向郝平撲上,拳凶腿猛,將郝平連連打退,還邊打邊罵道:「媽的,你以為我金顯昌這個老大是好當的, 叫你見見我的身手!」

  金顯昌十分凶悍,郝平一時陷於被動,被打得連連後退,但他很快調整過來,開始反擊。

  雙方一會你佔上風,一會我佔上風,經過短暫的搏鬥,強弱關係倒置過來,金顯昌有些不支了,被郝平打得連連後退,並不時摔倒在地。 

  郝平邊打邊罵:「你也見識見識我的手段,告訴你, 我和趙哥在警校時都是散打能手,我們是對練的對手……趙哥,你看我的身手怎麼樣,沒扔下吧,趙哥,我替你報仇了……」

  郝平邊打邊說,說著說著哭了起來:「趙哥, 這一腳是替你踢的……周春,這一拳是替你打的……老黨員,這一腳算給你踢的……劉大彪,這一拳替你打的……這些,都是替夏城老百姓打的……」

  郝平的哭聲又變成了罵聲,一陣急風暴雨般的拳腳,將金顯昌打得連連後退,摔倒在地。

  不想,金顯昌倒地時,摔在剛才郝平被踢掉的手槍旁,一把抓起,指向郝平:「媽的,你……」

  郝平也豁出來了,沒等金顯昌抓穩手槍,已經飛身撲上,抓住他的手腕,把槍口指向天空,兩人就這樣摔打在一起,在地上翻滾著,一會兒你在上邊,一會兒我在上邊。

  最終,金顯昌憑著蠻力翻到了郝平身上,欲把槍口指向郝平,郝平抓住他的手腕扭著,二人較開了力氣。

  槍口漸漸指向郝平的額頭……

  可是,就在金顯昌的手指欲扣動板機時,郝平猛地使勁把他握槍的手推高,子彈打到旁邊的地上。郝平再用力一扭金顯昌拿槍的手腕,手槍掉在地上。

  二人又開始在地上滾來滾去,都想去抓地上的槍,互不相讓,互相干擾,一時誰也拿不到。

  這時,他們看到了一個人的雙腳,一隻手伸下來,拾起地上的手槍。

  二人停止了打鬥,仰起頭來。

  他們看見了一個人,都愣住了。

  有的讀者可能會猜是徐隊長。錯了。

  他是金偉。

  原來,金偉趨車趕來,趕到槍戰的戰場,發現了激戰的情景,但沒有介入,而是躲在一旁觀察著。這時候他覺得有必要現身了。

  金顯昌見到金偉,樂了:「金偉,快,幹掉他!」

  郝平也很高興,不管怎麼終究是警察,他也叫著:「快,金隊長,幫我把他抓起來!」

  金偉誰也沒理,左右手各一支手槍,對著二人:「都放手,站起來,站起來!」

  金顯昌和郝平只得放手站起。

  金偉又用槍分別指點著二人:「你,往那邊;你,那邊, 一左一右,離開點,站好,都不許動!」

  郝平急了:「金偉,你要幹什麼,還不動手,抓住他, 他殺了好幾個人……難道你要……」

  金顯昌也急了:「金偉,你他媽要幹啥,快開槍,打死這小子!」

  金偉不為所動,雙槍仍然指著二人:「都給我住口, 現在槍在我手裡,應該由我來說話!」

  郝平和金顯昌同時地:「你要幹什麼?!」

  金偉只對金顯昌:「金大哥,憑你的為人, 我要幹什麼還猜不出來嗎?你一定也感到,咱們在夏城的好日子到頭了, 你的縣長也要當到頭了。當然,咱們曾經是朋友、兄弟,按理,應該有福同享,有禍同當。可那有什麼好處呢?你是大哥,就替兄弟們把一切都擔了吧!昨夜,我一宿未睡,想自己的出路,可左想右想也不願意進監獄,可又怎麼也想不出好的出路來,現在,我終於想出來了。對不起金大哥,換了你也會這樣做,請原諒吧!」

  金偉說著突然扣動板機。

  中槍的是金顯昌。他手摀住胸口, 血從指縫裡流出來,眼睛恨恨地盯著金偉: 「媽的,你要打死我……滅口?!」

  金偉冷笑一聲:「對,你死了,咱倆的關係就一筆勾消了,咱倆的事別人也就不知道了,就是知道也拿不出證據來了!」

  說著又扣動板機。一槍、兩槍、三槍。金顯昌捂著胸脯向地上癱去,眼睛仇恨地望著金偉: 「媽的,你……」

  金顯昌死去,眼睛還大睜著。

  郝平見狀愣住了:「金偉,你敢這麼干?你……」

  郝平要邁步上前,卻被金衛用槍指住:「別動——」

  郝平:「你要幹什麼?你……還要……」

  金偉:「對,你很聰明,猜到了。你要不死,把這事兒講出去,我不照樣完嗎?所以你也必須死。你看, 我是用我的槍打死金顯昌,再用你的槍打死你。這就非常好解釋了,金顯昌奪過你的槍把你打死,我趕來後又擊斃了金顯昌。於是,你們都死了,我就成了英雄,沒準還會立功受獎……你也別怪我,這時候,不是你死就是我死,可選擇權在我,所以死的必須是你!」

  金偉說著把槍對準郝平,郝平卻忽然十分平靜,冷笑道: 「金偉,你錯了,我們倆都可以不死,如果一定有一個要死,也不是我!」

  金偉一笑:「不是你是誰,難道是我……」

  金偉話音未落,身後響起一個人的聲音:「你說得對。金偉,你要不放下槍,我立刻打死你!把手舉起來,放下槍!」

  不知何時,徐隊長趕到了,他的槍正指著金偉。

  金偉的臉色一下變了,猛然回身,舉槍欲射,但,徐隊長的槍先響了。

  金偉的手槍掉到地上,一隻手腕也流出鮮血,耷拉下來。但他又舉起另外一隻手槍,可這回卻指向了自己的太陽穴,扣動了板機。

  徐隊長和郝平都驚叫起來。

  槍響後,金偉醜惡地歪倒在地,一邊臉頰滿是鮮血。 

  郝平伏身拭了拭金偉的呼吸: 「徐隊長,你怎麼不開槍阻止他?」

  徐隊長沉沉一笑,對地下的金偉說:「金偉,你還不夠聰明,其實,我的手槍已經沒子彈了!」

  郝平吃了一驚:「啊,你沒子彈了?」

  徐隊長:「是啊,他要是衝咱們開槍,咱們倆都得完。,可他卻非要衝自己腦袋開槍。這就叫自尋死路!」

  下面的都省略吧。徐隊長和郝平返回後向我簡略介紹了最後的情形,我們開始返城。兩輛車很快行駛到返回夏城的公路上。

  5

  第一台是金顯昌那台奔馳轎車,只是,車裡這回坐著的是徐隊長、我、白冰和思敏。現在,它已經成了我們的戰利品。

  白冰躺在郝平懷裡, 從懷中掏出兩盒已經染血的錄音帶: 「郝平,原諒我吧,我沒辦法,我只能這樣為姐姐報仇……這盒錄音帶,是我前幾次錄下來的,包括我姐姐的錄音帶,金顯昌他們雖然給毀了,卻不知道我已經複製了,也在這上邊……這盒小的,是我昨晚錄的,憑這些證據,肯定能告倒他們!」

  郝平什麼也不說,只是緊緊擁抱著白冰。他已經明白了一切。

  白冰說:「我一個弱女子,只有用這個辦法報仇……其實,我姐夫,也就是周春,他臨死前已經明白我的心,為了掩護我,故意當著金顯昌的面罵我……這回,我姐姐、姐夫也能瞑目了。」

  思敏在旁聽著也叫起來:「我也有證據……」 從懷中掏出一個紙卷:「我爸爸保險櫃裡有不少帳,都記著金顯昌干的壞事, 這是他用相機拍下來的!」

  徐隊長邊開車邊興奮地說道:「這回好了,看他們都往哪兒跑, 今早韓政委還跟我說,要找省委書記好好談談,就是苦於沒有證據,這回都有了……」

  我叫著:「快……」

  這時,在縣委大樓的一個會議室裡,郎書記已經匯報完工作。嚴格地說,他並沒有匯報完,而是省委書記不想聽他準備好的洋洋灑灑的報告,在半路給打斷了。

  現在,省委書記正臉色嚴峻地向郎書記發問,問的正是他迴避的問題,就是夏城賣地一事。在省委書記的追問下,郎書記臉上汗水越來越多,說話也不像以前那麼流利而富有邏輯性了,結結巴巴語無倫次地說著一些自己都不相信的話。 

  韓政委一直沒能進入樓內。儘管負責警衛的警察們都認識他,也曾做過他的屬下,但他們不敢違背縣委書記的命令。當他要強行進入時,被幾個人強行拉走不知去向了。

  我們的車回到夏城,先把白冰送到醫院,我也包紮了一下傷口,把郝平扔下照顧白冰,就和徐隊長和思敏直奔縣委大樓,但是,也被擋在外面。我已經無法再忍耐,和徐隊長、思敏一起強行向樓內闖,被幾個警察死死拉住,接著一輛車開過來,要把我們推上去。

  就在這時,一個人從從樓內奔出來。他先看見我,高興地大叫起來:「李隊長,是你……這是怎麼回事?快放開……」 

  我認出來人,大聲叫出他的名字:「夏一民!」

  夏一民奔過來,弄清情況,氣憤不已,說了聲「你們等著」,轉身跑回樓去。

  等他再次從樓內出來時,警察們終於放開手,放我們走進縣委大樓……

  走進會議室時,我一眼看見郎書記,極度的憤怒再也無法控制,我瘸著腿要衝向他,被徐隊長等人拉住。

  我轉向省委書記,把白冰的錄音機放到桌子上,按了一下鍵鈕。

  郎書記驚慌地站起來,繼而,又癱倒在座位上……

  一切,都結束了。 
 

 



    
朱維堅《終極罪惡》                

  
  尾聲 
  一切,到這裡就結束了。後邊的事情,大家可以想像,也可以去看報紙,看電視新聞……由於省委直接插手,夏城的問題終於暴露出來,以郎書記為首的一夥腐敗分子終於被挖了出來,而我和小趙為此作出了自己的貢獻。

  郎書記……不、那條貪得無厭的惡狼終於受到了應有的懲罰,最後被判死刑,拉赴刑場執行槍決……在搜查他家和辦公室時,僅各種存款折就搜出五十多個,價值六百多萬, 還不算各種金飾物,進而又順滕摸瓜,挖出了一批貪官……使人高興而又憤慨的是,從這些貪官手中追繳回的財物,不但補發了全縣幹部、教師半年多的工資獎金,還修了一條街道,救活了兩家企業……只是,毀林賣地的風潮雖然被制止,可是,造成的損失,卻難以完全挽回。 

  1998年春夏之交,夏城發生了前所未有的特大洪災。

  現在,夏城人在新的縣委、政府領導下,正在全力植樹造林,退耕還林。雖然晚了,但亡羊補牢,猶為未晚。

  金顯昌死後,他的黑社會集團也土崩瓦解,他手下的歹徒紛紛落入法網,目前,他的資財還在深入追查中……

  正義終於勝利了,可是我覺得,它來得太遲了,為勝利,我們付出的代價太大了:夏城人民付出了太多的苦難,我失去了家庭、妻子、兒子、失去了最親密的戰友,因此,我無法為勝利而歡呼。

  更深遠的是,這起事件,改變了許多人的命運。小趙犧牲後。苗佳發誓終生不嫁,而且,她的性格也完全變了,從前那開朗快樂的姑娘不見了,一個復仇女神誕生了,她堅決要求到一線當了刑警,直接同犯罪分子鬥爭。 

  郝平最終和白冰結了婚,算是有情人終成眷屬,但白冰肩上受了槍傷,一支手臂據醫生說很難恢復如初,郝平正在設法為她治療;韓政委當上了公安局長;徐隊長當上了公安局的副局長,主管刑偵工作。而思敏現在已經在大學裡讀書,只是,她失去了父親,心靈留下難以磨滅的創傷。

  對了,還應該交代一下我自己,現在,我已經調往夏城公安局,任刑警隊長……要問我為什麼這麼做,我也說不清楚,我已無法在原來的家鄉繼續生活下去,那裡的每一草一木都勾起我的痛苦,我更無法住在原來的屋子裡,因為那會使我想起妻子、兒子……當然,我調到夏城也有另一個原因,那就是,我已經和夏城結下了特殊的感情,我要同夏城人民一起,同一切惡勢力進行鬥爭。 

  然而,我無法擺脫噩夢的折磨。有人說,時間可以消磨一切創傷,可是,我真的能忘記過去的一切嗎?我能忘記那噩夢般的經歷,忘記我親愛的戰友小趙,忘記妻子和兒子嗎?或許,我把這個故事講出來,寫出來,有助於我擺脫或減輕心靈的折磨。

  這就是我的遭遇,我的故事,想不到,我居然真的把它寫了出來,居然重新經歷了一次那場噩夢,居然能勇敢地正視自己的命運。或許,這是我新生活的開始。 

  然而,可以這樣寫嗎?我曾讀過我國作家寫的很多關於刑警的小說,似乎還沒有這樣寫的,我這樣寫,人們能接受嗎?能相信嗎?能理解嗎?

  我不知寫出這個故事, 會產生什麼樣的反響,有些好心的朋友勸我不要講,怕引起誤解……怎麼說呢?我熱愛我們的國家,我希望她到處都充滿陽光; 我希望社會上多一點公正,我希望正義最終會勝利;我熱愛我們勤勞善良的人民,我不能容忍惡勢力欺壓他們,我憎恨一切黑暗醜惡的勢力……儘管我只是一個普通警察,我一個人的力量十分微小,可我時刻記著,在警察兩個字的前面,還有「人民」二字。我要同一切危害人民利益的犯罪鬥爭到底,只要一息尚存。

  我的腿受了槍傷,現在還沒恢復,還拄著一根枴杖。不過別擔心,醫生說, 它能逐漸恢復。其實,即使不能恢復也不要緊,哪怕我再失去一條腿,我仍然不會改變自己的信念和選擇!

  對了,現在,應該說我的家庭還在, 因為我還有一個女兒,她是誰讀者能夠猜到:她是小萌萌,也就是周春的女兒,小趙的女兒。我不會忘記小趙的囑托,我將盡自己的力量來保護她,努力使她生活得平安幸福,我和她的命運將永遠聯繫到一起。當然,她也給我的生活帶來了新的希望和生機,我們將相依為命,直到永遠…… 

  說到這裡,還有一件事我應該交代一下,那就是我的兒子園園……因為金顯昌、金世龍和參與作案的歹徒都在激戰中被擊斃,因此沒人知道我兒子的下落……我猜,他可能已經被害,也可能被綁架後逃脫了,只是一直沒有他的確切消息……請各位讀者注意,如果你們發現了他或與他相像的男孩子,請一定通知我……我……我仍然常常夢見他,感到他還活著……對不起,我怎麼又流淚了?!

  好,再見!

<<終極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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