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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地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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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地風暴 第一章    
  已經四個多月沒下雨了,早晨的風,也是熱烘烘的,要是在口內,早就赤地千里。可這裡是南疆,幾個月不下雨,對南疆來講,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如果下雨,那才奇怪了。赤地千里是南疆的特色。大沙漠,大戈壁毫不留情地吞噬任何一點水分。老天爺似乎心領神會,從不打算去做徒勞的滋潤。    
  一串長長的腳印,孤零零地出現在沙漠裡,消失在一個小沙丘的頂端。沙漠之中看見腳印,恐怕比找到一眼甘泉還要振奮人心,不管是人的腳印,還是牲畜的腳印,都意味著你離綠洲不會太遠了。這串腳印像一座橋,穿過一塊長滿駱駝刺的戈壁,連接著一條簡陋的公路。    
  天光漸亮,公路上,偶爾有汽車一閃而過,佔據公路的是大大小小的毛驢車,車上人貨混裝,人們在相互招呼行禮,有可愛的孩童,也有長鬚的長者,還有一些頭蒙面紗的婦女。不知是誰唱起歡快的歌曲,毛驢車隊駛進一條有夾道楊樹的大路,恰克鎮所在的綠洲出現眼前。    
  今天是巴扎日(維族:集市日),在維族人看來,不逛巴扎的人是不可思議的。這個傳統可以追溯到絲綢之路的鼎盛時期,口內的「漢商」,阿拉伯的「胡商」,趕著馬幫駝隊從門前過,少不了會交換一些維族人的糧食、工藝品什麼的,交換的人多了,巴扎也就形成了。久而久之,維族人發現,在地裡勞作,遠不如在巴扎做買賣有收穫。於是,逛巴紮成了一件大事,或者說是一項工作。他們還有句口頭禪:「只要到了巴扎……」,好像到了巴扎,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    
  天還沒亮,恰克鎮的巴扎就已經人聲嘈雜,鮮艷的棚布成行成列,遠處看,連成一片七彩的海。許多在巴扎上睡覺的人們開始起來整理攤鋪,更多的人用手推車及毛驢車載著貨物去搶佔靠大路的地攤。最熱鬧的莫過於賣羊的販子,他們到來,讓羊群整個巴扎從頭到尾先逛一遍。    
  「咆西!咆西!」羊販子來了。喊了「咆西」就等於說,我的羊撞了你,或踩了你的攤點,我是不管的了。    
  羊群像潮水般湧來,一個肥胖的中年婦女手忙腳亂地把地下的貨物撿上攤鋪,一不留神,身後兩隻把她拱翻在地。    
  羊販子急忙把婦女扶起,嚷著:「大嬸,阿迪力不來幫忙嗎?今天可是巴扎啊。」    
  中年婦女也不在意,拍拍身睥土,把一堆頭巾和紗裙放上攤鋪說:「他啊,昨晚又喝醉了,現在還沒醒呢。」    
  羊販子幫婦女撿起幾個銀製花飾的盤子,嬉笑道:「恐怕又打架了吧,讓他以後少喝點兒。」    
  「你們以後喝酒的時候不要叫他,我可知道你們這些人,喝起來沒個完。」中年婦女氣惱地將手中幾把英吉沙刀具扔在攤子上,她一邊往攤點上擺放,在兩邊的柱子上掛上、各種還有阿拉伯造型的燭台及銅壺等物品。    
  羊販子大笑:「大嬸,只要阿迪力不來叫我喝酒,我願意每天多做兩次乃瑪子。哈哈,咆西!咆西!」說完趕羊群走開。    
  中年婦女轉而氣惱地推了一把一直躲在攤鋪後的一個中年男子:「你怎麼有這種兒子?    
  連自己達當(維語,父親)也打!」    
  中年男子扭頭傻笑,鼻青臉腫的笑容十分滑稽。    
  一把鑰匙插進一個鐵柵欄門的鏈子鎖,響聲很大,鐵柵欄門最後「光啷」一聲打開了。    
  「阿迪力!出來,阿迪力?」    
  門邊,靠著一個敞開警服露出胸腹的警察,邊喊邊打了一個大呵欠,喊了兩遍,門裡沒有動靜。警察固定好頭上歪戴的警帽,把手中的煙斜叼在口中,鑽進門,門裡響動了一陣,警察揪著耳朵把一個光膀子的維族青年拉出來。    
  「哈,你倒睡得好,不想回家?那好,接著睡。」    
  警察又將青年往門裡推,自己往外走。    
  「啊,多里昆所長,我、我可以回家了?啊!」    
  青年一臉意外,屁顛屁顛地跟在警察身後走了幾步,像是想起什麼,又回頭鑽進門。    
  「跟你講了多少次,我是副所長!」多里昆自顧自地走,扭頭發現身後沒人了,猛吸一口煙,氣惱地喊道:「阿迪力!你真的不想走啦?」    
  阿迪力飛快地跑出門:「我、我拿衣服,五十塊買的呢!多里昆所長,我、我向真主發誓,我向毛主席發誓!以後再也不打人了,啊,也、也不打羊,也不打狗……。」    
  「我是副所長!」多里昆不耐煩地扔跺腳,「你給我聽著,以後少喝點酒,明白嗎?你達當去勸架,也被你打了,有你這樣的做兒子的嗎?」頓了一下,接著說:「要不是我們去得快,你還不把人打死?回去以後,記得給人家認錯,給你爸認錯,聽到了嗎?」    
  阿迪力頻頻點頭:「是,是。我去道歉,我去賠罪,我、我……。」    
  「好了,今天是巴扎日快點回去吧,你媽等你擺攤呢!」    
  「今天是巴扎日,啊,我差點兒忘了,太好了!」阿迪力恭敬地向多里昆行禮,「謝謝你,多里昆所長,我今晚請你喝酒,啊,不,我們不喝酒,我請你吃羊肉。」轉身時一頭撞上經過的一名年輕警察,急忙抓人家的手:「啊,啊,對不起,警察大叔,我太高興了!」    
  多里昆搖頭道:「人家比你還小,什麼警察大叔,少囉嗦,快點走吧!」    
  「再見多里昆所長,再見警察大哥。」    
  多里昆目送阿迪力手舞足蹈地離開,扔掉已燒到濾嘴的煙頭,重新點上一支,兩眼無神地望向一棵沙棗樹。這個院子以前是鎮政府的,前幾年通了公路,鎮政府搬到了公路邊,這麼一來,周圍突然安靜了。有個牧羊人路過院子門前,他下意識地掃了一眼掛在門邊「恰克鄉派出所」的牌子,扣上制服的扭扣,低頭進門。    
  「多所長,這麼快就把阿迪力放了?」與阿迪力相撞的年輕警察在水池邊洗臉。    
  多里昆邊往裡屋走邊答,聲音在走道裡迴響:「他認錯態度好,對方的傷不算重,醫藥費也賠了,再不放……。唉!他老娘三天兩頭到所裡哭鬧,每次我要管她飯呢!對我老娘我也沒這麼孝順。再不放他,我的工資也吃不消。」走到一個辦公室外又打了個哈欠,「對了,小田,我是副所長!」    
  派出所的工作,多里昆一直認為管的是雞毛蒜皮,尤其在這個民風樸實的鄉里,更沒多少雞毛蒜皮可管。巴扎日,事情雖然多一點,也忙不到哪去,處理完一起買賣羊羔因價錢爭吵,進而廝打的糾紛,多里昆抽了支煙,不再有巡邏民警帶人回來,他乾脆進房睡覺。    
  多里昆的房間也算是辦公室,平時小偷小摸沒少光顧過,只不過多了一張床。    
  「多所長,多所長!」    
  「我是副所長!」多里昆才剛迷糊,聲音有點惱,「又有什麼事?小田。」    
  小田在窗外答:「阿迪力他母親來了,說你的答應過她什麼事,講話不算數。」    
  多里昆從床上坐起:「什麼講話不算數?我答應放她兒子,早上不是放了嗎,你也看見了。」    
  「是啊,我也這麼跟她說,可她說沒見阿迪力回去賣貨,她想見你。」    
  「我不見,這老太婆真是煩,她不信就讓她去拘留室。」    
  「什麼?……讓她去拘留室,這恐怕……。」    
  「唉,我漢語不好嘛!不是叫你拘留她,是叫你帶她去那兒看看,拘留室一個人也沒有。她兒子有腳的,現在大概又醉了,我們是派出所,又不是幼兒園,總不能每個進來的人都送回家吧?」    
  多里昆重新睡下,這一覺睡得很香。    
  幾隻白鴿飛下地,在一輛小推車旁覓食。跑來了一條黃狗,幾聲狂吠,白鴿嚇得倉皇起飛。這時,小車上露出一個有刀疤的腦袋,朝黃狗凶狠地呵斥,黃狗也灰溜溜地逃了。    
  天大亮了,飲煙四起。從垂直聳立的楊樹頂端看過去,恰克鎮這塊大綠洲上,凌亂地分佈著居民的房屋。大概因為有公路,惟有靠近集市的地方像是一條街道,其餘地方,房屋東一間西一棟,互不相連,縱橫交錯的小路看不到一個行人,剛從派出所釋放的阿迪力又唱又跳,帶起一片片沙土,像騰雲駕霧一樣走在回家的路上。經過那輛小推車旁,那顆有刀疤的腦袋再次露出,望了阿迪力一眼,拍了身邊一下:「喂,起來,這傢伙是誰呀?」    
  「是阿迪力。」車上迅速地又出現一個頭,油光光的,頭的主人五官卻比較袖珍。    
  「平時和他媽在集市上擺攤兒,前幾天喝多了打傷人被派出所抓了,可能剛放出來。」後面又伸出一個頭來,這個比較小,有點兒像老鼠。兩個人的話連在一起,倒像是一個人講。    
  「派出所放出來的?」刀疤腦袋眼睛一轉,突然跳下車:「喂,都給我起來!」    
  附近地上,木板上爬起了四五個人,睡意朦朧地站到刀疤腦袋身邊:「怎麼了,牙生大哥?」    
  牙生沒有答話,眼睛盯著阿迪力背影不放。    
  就快走近街道了,阿迪力停下腳,吹起口哨解開褲子,在一樹下小便。回頭時發現有四五個人將他團團圍住。    
  「啊,真主保佑,大哥,你們早,你、你們好……。今天是巴扎日,我、我要回去賣貨,晚上我請你們喝酒。我、我……。」    
  阿迪力看著這幾個不懷好意的人,有點慌張地邊說邊穿上衣服,才穿了半邊,領頭的牙生已逼近:「我先請你吃這個!」說完一刀扎進他肩頭,他慘叫一聲,推倒個子比他矮小的光頭,撒腿就跑,還是躲不過另外兩人的刀子,後背又給劃了兩下。    
  可能是逃命的緣故,阿迪力跑得特別快,牙生幾次要抓住他,都給他從指間滑開,跑到了公路,一輛貨車迎面而來,看見有人橫著跑出,趕忙放慢速度。    
  牙生幾人偏過貨車向前追,阿迪力卻不見了。回頭一看,只見阿迪力正在往貨車車箱上爬。牙生敏捷地轉身,拚命追趕貨車,離阿迪力只有不到兩步,他伸手抓住阿迪力衣服,貨車卻加速了,衣服扯了下來,自己摔了一個觔斗。    
  「他媽的,居然給他跑了!」    
  牙生從地下站起,手裡下意識還抓著那件血衣,他將衣服狠狠摔在地上,指著遠去的貨車粗口大罵。阿迪力想要做個鬼臉,一時覺得渾身半點力氣也沒有了,靠在車廂上不住喘息。    
  「你們在幹什麼?」    
  一駕毛驢車優哉悠哉地從小路上到公路,車上坐著一個身穿白袍,戴著白色小帽的維族中年男人。不惟衣著考究,眼神中更是充滿驕矜。汽車喇叭貨車從毛驢車旁經過。中年人目光跟隨著掠過遠去的貨車,嘴角不易察覺地撇了撇。    
  聽到有人說話,追殺阿迪力的幾人吃了一驚,隨即在公路上站成一排,擋住去路,把毛驢車團團包圍。    
  「啊,真主保佑!買買提阿訇,這麼早你就來了?」    
  毛驢車慢慢走近,牙生看清來了車上的人,換了一付面孔,撥開人牆,迎上前去,恭敬地撫胸行禮。    
  毛驢車停了,買買提依然端坐在車上,捋了一把長鬚算是回禮:「真主保佑,你比我還早。」隨後,掃了一眼牙生身後的人。    
  牙生會意地揮手,身後的人遠遠退開。    
  買買提這才從車上跳下,走到路邊說:「共產黨到處在找你,光天化日之下,你居然敢打打殺殺,交等你辦的事……。」    
  牙生沒等買買提說完,湊到他耳朵旁,小聲地說了幾句什麼。    
  買買提陰森森地笑了笑:「嗯,想法不錯,你總算學聰明一點了。今天巴扎人多,人多好辦事啊!」    
  牙生沮喪地攤手:「可是,人跑了!唉,好不容易才碰上一個,以後再說吧。」    
  「人跑了最好,那是什麼?」買買提向路上的血衣努嘴。    
  牙生不解地望他,還是乖乖地撿起阿迪力的血衣:「你有什麼主意?」    
  買買提胸有成竹地微笑,這回牙生把耳朵湊到他嘴邊。    
  「咆西!咆西!」    
  太陽西落,幾駕毛驢車正離開巴扎,驢車的主人坐在車轅上,用鞭子漫不經心地趕著,口中的喊叫聲此起彼伏。巴扎已經到了最後的尾聲,巴扎上的小販們也開始收拾攤點,準備回家,往集市外走的人也越來越多。    
  「我的兒子啊!真主你在哪裡?」    
  一聲淒歷的慘叫傳來,阿迪力母親驚恐從人群衝出,來到自己的攤點,扔下一件血跡斑斑的衣服,跟著癱倒在地。頓時,附近攤點的商販和趕集的人都擁過來圍觀。    
  「那是她兒子阿迪力的衣服,前幾天給派出所抓了?」    
  「怎麼,阿迪力警察被打了?」    
  人群裡有人在議論,牙生和他的幾個手下也站在中間。    
  「被打還不要緊,剛才有人拿來這件衣服,說是阿迪力死了,他們親眼看見。」    
  「那還得了,怎麼能隨便打死人?找派出所去!」    
  「有什麼用,她去過了,人家說,早上就放了阿迪力,牢房裡一個人都沒有。」    
  這時,牙生身連年光頭振臂高呼:「這是抵賴!太可恨了,派出所不把我們維族人當人,到鄉府評理去。走,大家一起去啊!」    
  「對,我們找艾買江大叔,他不幫我們,他就不是維族人!」路過的羊販子也義憤填膺。    
  響應的人越來越多,最後有人扶起倒在地上的婦女,人群浩浩蕩蕩走出巴扎。    
  多里昆在夢中回到了家,他是不常想家的人,以前在縣裡當刑警,就算下鄉一個多月,他也不會夢見老婆,更不用說夢見和他並不親近的小兒子。這一次,他第一次看見小兒子嘻笑著向他奔來,像是想抱他,他還沒做好準備,一陣敲門聲把他驚醒。    
  「小田,又有啥事?今晚我值班呢!」多里昆翻了個身。    
  門外有人應道:「是我!你快點起來!」聲音很焦急。    
  「啊,是吳所長,我以為是小田。」多里昆急忙下床穿衣。    
  「出事了,老多,巴扎的商販把鄉府圍了起來,快衝進去打人了。我先帶幾個人走,你安排人值班,馬上過去。」    
  多里昆吃了一驚:「啊!這是搞什麼鬼?所長,商販想造反呀?」    
  所長在門長歎一聲:「唉,你早上放的阿迪力不見了,有人找到他的血衣,說是被派出所打死,現在……。唉!到那裡再說,你快點!」    
  「媽的,又是阿迪力。」多里昆有點氣急敗壞,穿到半的褲子絆腳,差點跌了個狗啃泥。跑出派出所,天已半黑半白,遙遠的地平線上,一抹彤雲像一束笈笈可危的火光,正慢慢融進暮色裡。    
  心急火燎趕到鎮政府,根本進不去。恰克鎮政府被人群擠得水洩不通,大門被掀倒在地,鎮政府的招牌也被砸得稀巴爛。人群推推攘攘在往裡湧。這時,「砰!砰!砰!」響起三聲槍響,人群才停了下來。多里昆不敢再走大門,轉到旁邊,翻牆而入。鎮政府裡一遍狼籍,兩輛吉普車翻了個底朝天,摩托車、自行車倒成一片,三層的辦公樓沒有一個窗戶玻璃是好的,地下到處是斷磚碎石。    
  「早知道他會失蹤,我給他當毛驢騎回家好了!」聽吳所長介紹了情況,多里昆點燃一根煙,走進辦公樓走廊,雙腳蹲到一張長椅子上。    
  吳所長疑惑地打量他說:「老多,你照實說,你、你跟阿迪力沒什麼個人恩怨吧?」    
  「所長,你不相信我?」多里昆猛然扭頭,吃驚地望所長。「你、你也懷疑我害死阿迪力?唉!好在還有小田可以作證,你去問問他。」    
  吳所長一臉嚴峻地說道:「你不要誤會,我只是想瞭解清楚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我馬上要向縣局、市局匯報。」    
  「好吧!信不信由你,你愛怎麼匯報都行,我回所裡等候處分去!」多里昆一臉悲憤,怒氣沖沖跳下椅子,大步走向圍牆,。    
  「你給我站住!多里昆同志!」吳所長高喊道。    
  多里昆頭也不回,他萬萬沒想到吳所長居然會懷疑是他公報私仇。他不想解釋,也不知道怎麼解釋,走轉牆邊,從剛才進來的地方又跳出去。    
  吳所長氣惱地踢倒長椅子,摸摸屁股後的手槍,走向院子裡的人群。    
  「父老鄉親們,剛才我問過所長了,他說,今天早上已經釋放了阿迪力,大家不要輕信謠言……。」    
  「派出所騙人!放出來肯定有人看見,今早誰看見阿迪力了?誰也沒看見。」    
  白髮蒼蒼的艾買江鎮長高舉雙手,大聲喊話,沒說兩句就被人打斷。    
  「這個……。今天是巴扎日,派出所照顧他要擺攤做買賣,很早就放他出來,大家那時可能沒睡醒。」艾買江也想不明白為什麼突然有這麼多人上門鬧事。    
  又有人喊:「派出所騙人!我就睡在路邊,一條狗經過我都知道,別說是個人。」    
  艾買江的聲音已經沒有剛開始有力了:「請大家相信政府,請大家相信我!阿迪力肯定會找出來的,那時候一切就清楚了。現在請大家先回家去。」    
  「不交出人來我們決不回去,派出所不把我們維族人當人,讓所長出來講話。」    
  吳所長從艾買江身後走出,剛說了一句:「我們確實放了阿迪力……」    
  眾人馬上起哄,「交出阿迪力,派出所不能隨便殺人!」    
  「阿迪力是獨生子,你們讓他父母以後怎麼辦!」    
  「交出阿迪力,交出阿迪力……」喊聲響成一片,人群又向前推進,警察和十幾個鄉幹部手拉手才堪堪攔住。吳所長頭上的汗水像剛淋過雨,又伸手去摸手槍,剛才開了三槍,槍管還有餘溫。    
  天全黑了,月亮爬上了樹梢。人群的後邊,牙生擠出鎮政府大門,他身後又跟著擠出兩個、四個、六個……十二個人。    
  「牙生大哥,我們不鬧了,去哪?」黑暗中有人問。    
  牙生沉聲道:「去派出所,他們現在最多有兩個人。」    
  十幾個人沒入黑暗,牙生走到一棵樹下說:「阿訇,你回去吧,剩下看我們的了。」    
  買買提的臉出現在月色下,下巴動了動,上了路邊的毛驢車。    
  「我求求大家了,回去吧!「院子裡,艾買江的聲音已變嘶啞:「你們的心情我理解,我也著急呀!我從小看著阿迪力長大,他父母成親還是我老伴做媒,我也把他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他要有什麼三長兩短……。唉,天不早了,大家飯都沒吃,回去吧!」    
  有人說道:「大叔,我們不是為難你,這不關你的事,我們要派出所長出來!」    
  艾買江漲紅著臉喊:「怎麼不關我的事?你們是在鎮政府裡面啊,父親們。吳所長剛才已經解釋過了,你們這麼鬧是犯法的呀!」    
  阿迪力母親哭喊道:「我要我兒子,我苦命的兒子啊,你在哪裡?」    
  這一哭又激起眾人了剛平靜一點的情緒:「對,我們要人,阿迪力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出來,派出所長,出來!」人群再一次向前移動,開始與維護秩序警察發生了身體接觸,有一處出現了撕打,場面眼看就要失控,吳所長把手槍拿出,不過,遲遲不敢舉起。    
  「大家不要激動,聽我說幾句!」    
  這時,艾買江身邊出現一個模樣像鄉幹部的漢族中年人。中年人說的是維語,聲音不是很大,舉止從容,眼神鎮定,自成一股威勢,環顧之際,令人不得不聽他的話。人群看見一個漢族幹部用流利的維語說話,漸漸安靜下來。    
  中年人接著說:「我是南疆市公安局長李東陽,我和大家一樣,聽到發生這件不幸的事,晚飯也吃不下,馬上從市裡趕來了。剛才我在旁邊聽了大家的話,也瞭解了一些情況,大家看來認定派出所殺害阿迪力了,對不對?」    
  人群參差不齊喊出:「沒錯,肯定是他們幹的,殺人償命,血債血還!」    
  李東陽點頭:「好,陳漠軍,把派出所長叫來。」他身後一個黑臉大漢把垂頭喪氣的吳所長拉到最前頭。    
  艾買江不安地望李東陽,又望人群,只聽李東陽高聲道:「我現在向大家宣佈,撤消他的派出所長職務,交由市公安局看管。」吳所長低頭解下手槍,交給陳漠軍,人群一陣歡呼。    
  等人群安靜,李東陽又說:「不過,如果我們調查以後,阿迪力不是派出所殺害的,大家說那時怎麼辦?」    
  阿迪力母親搶道:「那再給他當所長好了。」    
  「好!我現在向大家保證,一星期內,一定破案,給大家一個圓滿的交待!現在時間不早了,我看大家是不是可以回家吃晚飯了?」李東陽目光灼灼,周圍遊走了一圈:    
  人群似乎不再有異議,慢慢向後退,一點一點散開。    
  「真主保佑你李局長,你一定要為我兒子報仇啊,李局長……」阿迪力母親跑到李東陽身前跪倒。    
  李東陽把她扶起,說:「大嫂,你放心,公安局就是為群眾服務的……」話沒說完,遠處傳來幾聲槍響,他的手不禁抖動了一下,眉頭皺起來,望著槍響的方向。阿迪力的母親也吃驚地張大嘴巴,本來已漸漸退出院子的人群停下了腳步,東張西望。    
  寂靜中,鎮政府辦公室急匆匆跑出一個人,神情緊張地在艾買江耳朵邊說了幾句什麼,艾買江臉色大變,跑向李東陽。    
  槍聲是從派出所傳來的,是多里昆開的槍。    
  與吳所長一番爭吵,多里昆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解下身上的手槍扔上床,倒了一杯水一飲而盡。    
  值班的小田在門口問:「多所長回來了,鄉府那邊散了沒有?」    
  多里昆又倒了一杯,喝了一口說:「還熱鬧得很。不是告訴過你我是副所長嗎?唉,這個副所長也到頭了,叫我老多好了。」沒等小田接話,又搶道:「有囊嗎,給我一隻。」    
  「好咧!我給你拿。」小田的腳步在門外沒響幾下,突然傳來一聲驚叫,接著乒乒乓乓像有東西砸了進來。多里昆大驚,扔掉杯子,抓起手槍往外衝,才跨出門,一塊石頭劈面砸了過來,他急忙退回房裡,順手關上電燈,趴在門邊,伸頭向外。    
  兩聲慘叫過後,外邊靜了下來,燈也黑了,腳步雜亂,聽起來衝進門的人最少有十來個。過了一會,有人說話了:「兩個都收拾了,拿手電出來!」是牙生。    
  手電亮了,另一個人說:「可能沒死,再補幾下。」    
  牙生叫道:「沒時間了!別理他們,快點分頭去找槍,城裡的警察馬上會來。」    
  多里昆舉著手槍,鼻樑上掛出汗粒也沒扣下扳機,轉而高呼:「小田,不用管我,用衝鋒鎗掃射!」說完向有手電光的地方連續開火,也不知道打沒打,哭喊聲不斷,派出所裡一陣混亂,他打完子彈,一邊重裝彈夾,一邊摸找電話,通知鎮政府。    
  聽到有「衝鋒鎗掃射」,牙生第一個跑出派出所,其他人也連滾帶爬跟在他身後。十幾個人沒命地跑出幾十米,牙生停了下來。回頭向派出所望,槍聲過後靜悄悄的,鬼影都沒出來一個。    
  「媽的,上當了,哪有衝鋒鎗,他們的人都在政府那邊,最多只有一個人。」牙生給同夥打氣,又往回跑,派出所院子裡倒是有三個人,都是他受傷的同夥,躺在地下哭爹叫娘。    
  有人說:「大哥,一個人我們也不好對付呀?」    
  馬上又有人附合:「是,是,他有槍,我們沒有。」所有的人都趴了下來。    
  牙生望了一眼地下怕死的同夥,氣急敗壞地叫道:「好了,好了!不進去你們怕什麼?    
  都給我起來!媽的,拿不到槍,也要燒死幾個警察,點火!」    
  不一會,有人點起幾支火把扔進派出所,與此同時,警笛聲也響起。    
  「走。把受傷的弟兄帶上。」牙生等到屋裡燃起火焰才命令撤退。    
  有人在黑暗中喊:「阿力庫昏過去了,大哥,帶著他跑不掉,怎麼辦?」    
  「你們先走,把他交給我!」牙生眼睛望向越來越猛烈的大火,等人都走光了,他扛起地下那個昏迷的同夥,像木材一樣扔進火堆。    
  本已昏迷的傷者猛然受到烈火炙燒,一下子醒了過來,不住地慘叫,聲音十分駭人。像一個火人在烈焰中舞蹈,但很快便倒在大火中不動了。牙生右手撫胸,口中默念著什麼。在越來越近的警笛聲中,衝進黑暗。    
  「啊!」    
  火中,多里昆在大聲嚎叫,他肩上馱一個受傷民警,手裡又半拖半抱一個,堪堪走到火勢之外,三個人摔成一團。躺在地下呼吸順暢後,他懶得再爬起,點一支煙,狠狠吸了一口。    
  救援到了,民警們找來桶盆,進院裡打水救火。一些圍觀的群眾也跑上來幫忙。    
  「快,快,快把傷員送衛生所!」吳所長帶來陳漠軍,「老多,你沒事吧?唉,現在的老百姓膽子也太大了,派出所也敢燒。」    
  多里昆還是躺在地下:「不是老百姓……。」    
  「那是誰幹的?」陳漠軍望著地上頭髮眉毛都被燒焦的多里昆。    
  所長介紹道:「老多,這是市局刑偵隊的陳隊長,陳隊長,這是我們所……」    
  陳漠軍沒等介紹,突然叫道:「咦,你不是多里昆嗎?」    
  多里昆抓陳漠軍的手,這才從地上爬起:「難得陳隊長還記得我。」    
  陳漠軍奇怪地說:「你幾時調到這裡來了,在縣裡不是好好的嗎?」    
  多里昆苦笑:「沒被開除就好了,在哪都一樣。」    
  增援派出所的車子走了,鎮裡的幹部們開始清理鎮政府大院,許多家屬和居民自動參加,院子裡又熱鬧起來。不過,各人都像心事重重,誰也不願意多說話。    
  「李局長,李局長!」    
  李東陽想找艾買江瞭解情況,轉了一圈也沒找到,聽到有人在身後叫,回過頭看,只見艾買江和一個戴眼鏡的人從大門外走進。    
  李東陽走近與戴眼鏡的人握手:「趙副書記,原來是你,我正要打聽是誰的車來了。」他早就發現大門外來了幾輛車。    
  「一百四十公里路,我的司機只花兩小時,還是沒趕上你。」趙副書記神情似笑非笑,若有所思,手指鎮政府大門外的兩輛卡車,幾個荷槍實彈的武警站在車邊。「你看,我已經做好最壞了準備。今晚,幸虧有艾買江鎮長,要不然,我們很難扭轉被動局面啊!」    
  艾買江急忙搖手:「不、不,我也沒有辦法了,是李局長來得及時,他……。」    
  趙副書記打斷道:「大叔,你就不要謙虛了,我一直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    
  這時,去增援的陳漠軍回來了,興匆匆跑到前頭說:「局長,派出所那邊真夠凶險的。    
  」    
  李東陽剛想答話,趙副書記向他轉過頭說道:「老李呀,我和艾買江鎮長交換了一下意見,我們認為你當眾處理派出所所長,有待商榷。碰上這種事情,一味退讓,雖然有效果,但長遠來講,會影響黨和政府的形象。當然嘍,這次事件要吸取的教訓很多,尤其警察隊伍,已經到了非整頓不可的地步了。今天就是因為某個害群之馬,粗暴地對待普通百姓,引得這麼多人自發地圍攻政府,這叫揭竿而起呀!老李,非常非常之危險!」    
  李東陽臉色暗淡下來,低頭不語。陳漠軍則叫出聲來:「啊!趙副書記,還沒開始調查,你、啊,我們不能亂下結論吧?」    
  趙副書記面帶慍色地掃了陳漠軍一眼,李東陽喝道:「陳漠軍,派出所的情況瞭解清楚了?」    
  陳漠軍答:「瞭解清楚了!」    
  李東陽嚴厲地說:「好,那馬上去寫個報告,我等下要匯報。」陳漠軍支吾了一會才走開。    
  「我理解你的苦衷,老李。」趙副書記拍李東陽的肩,「警察素質偏低不是你的錯,這是有歷史根源的。我聽說,這個鄉有個副所長,根本就是一個二流子,這次事件的起因很可能在他身上,你們調查的時候特別要注意這個人。哦,我馬上走,常委們等著我回去匯報呢!你也盡快回去,大家也要聽你的匯報。」    
  李東陽與趙副書記握手告別,目送他的車駛遠。轉頭對艾買江說:「大叔,鎮上的商販可真不少啊,有兩三千吧?」    
  艾買江剛才一直在聽李、趙二人說話,像是心事重重,遲鈍地應道:「啊,李局長,商販沒有這麼多,今天來的人大多數不是商販。」    
  李東陽皺眉:「那更說明問題了,群眾心這麼齊,可見派出所在鎮上民憤極大,唉!」    
  艾買江連忙搖手:「不,不!李局長,不是這樣的,是、是……唉!平時巴扎上最熱鬧的時候也沒這麼多人,是、是有人在背後搞鬼!」    
  李東陽眼睛一亮:「大叔,你的意思,這次圍攻事件是人為組織的?嗯,組織這麼多人圍攻政府,是件了不起的事,組織者的目的何在?真的為了阿迪力?」他後面的話成了自言自語。    
  艾買江長長歎息:「唉!李局長,剛才、剛才趙副書記誤會我的話了,我不是怪罪派出所的同志,我只是如實講了經過。」    
  李東陽道:「大叔,沒關係,派出所肯定有錯。」兩人邊說這走進辦公樓。    
  人都走光了,政府大院靜靜悄悄,能聽到樹上蟲鳴鳥啼。已經洗澡換衣的多里昆斜叼著煙,雙手插進褲兜,拖著鞋子響聲很大地走進辦公樓走廊。吳所長從黑暗中閃出,擋住了他的去路。    
  「老多,我再問你一次,阿迪力到底出了什麼事?」吳所長的眼神帶著怨氣。    
  多里昆茫然地說:「我、我怎麼知道?哎呀,所長,我真的早上就放了他了!」    
  所長歎息道:「唉,現在你是所長。」說完又退進黑暗中。    
  多里昆吐掉煙,不停地搖頭,走到一個辦公室外往裡望,這個辦公室由一堵牆隔成裡外兩間,他輕手輕腳坐在外間的一張椅子上。    
  裡面辦公室內,李東陽坐在一張辦公桌後,手上在卷一支莫合煙,捲好卻不點,分拆開又重新來過。一旁,陳漠軍正在匯報派出所被襲擊的經過,他有點心不在焉,耳邊老是響起艾買江的話「有人在背後搞鬼!」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陳漠軍停下喝了一口水,「領頭的人,很像是兄弟會組織的大頭目牙生。這樣一來,案情明朗了,牙生殺害阿迪力,嫁禍於派出所,目的在鎮政府製造混亂,趁機衝擊派出所奪槍。這是一起由分裂組織策劃的暴力事件。」    
  李東陽又將捲好的煙拆開,頭也不抬說:「聽上去順理成章,合乎邏輯,不過,分裂事件的成立,就不能說很像是牙生,要有充分的證據肯定是牙生。」    
  陳漠軍走到牆邊又走回,說道:「這是我接下來的工作。局長,另外,我提議給多里昆請功,今晚不是他機智勇敢,許多槍枝可能落入分裂分子手中,後果不堪設想。還有,我想要這個人,我以前跟他共事過。這人是出了名的順風耳,千里眼,跟三流九教打交道非常有經驗,我最缺這種人。」    
  李東陽不動聲色地把捲好的煙夾在指間,語氣冷淡地說:「你剛才的匯報,還有個大漏洞,那就是一家之辭,整個經過全是多里昆跟你說的,對不對?」    
  陳漠軍停住腳張大嘴巴,半晌才出聲,聲音很激動:「局長,你、你居然也懷疑他?別忘了多里昆是一個有十年警齡的老警察,還是一個派出所副所長,再說,當時有兩個民警在場!」    
  李東陽頭也不抬說:「就因為他是副所長,另外兩個人可能跟他串通一氣!而且,你別忘了,這兩個人,受了重傷,生死未卜,多里昆卻毫髮無損。」    
  陳漠軍哭喪臉,跺腳喊了起來:「局長,你今天是怎麼了?」    
  這時,外邊辦公室一陣響動,像有人往外走。    
  李東陽掃了陳漠軍一眼:「誰在外面?」    
  「是多里昆,我本來想介紹你認識他的,唉!」陳漠軍一臉不滿。    
  李東陽站到走道中間,看見了剛跨出門的多里昆,口中叫道:「回來!」    
  多里昆在門外站住,遲緩地轉身,低頭慢吞吞走近李東陽。    
  李東陽銜起手裡的煙說:「現在你是代理所長,阿迪力的案子你打算怎麼破?」    
  多里昆面無表情地答道:「找到阿迪力。」    
  「幾天?」    
  「三天。」    
  「你可以走了。」    
  凌晨,清真寺高高的塔尖上,金屬桿支撐的月牙標誌,在風中微顫。遠景正是巍峨的天山,儘管是盛夏,頂峰潔白的積雪也完好如冬。清真寺塔尖兩旁,對稱著兩個籠子一樣的邦克樓,其中一個邦克樓裡,一個頭纏白巾的人,凝神向西,放聲高呼:「萬——能——的——安拉!」    
  聲音悠遠綿長,迴盪在空中,似乎涵蓋了整座城市。北疆市街道上,聽到了邦克樓上呼喚的行人們,紛紛停下腳步。    
  一個行人找到西邊的方向,往地上鋪了一張小毛毯,脫下鞋,站進去,表情靜穆地向西望,雙臂張開,手心朝天,口中唸唸有詞,虔誠地拜倒。    
  這時,一個身著袷袢的人走來,將什麼東西塞這個行人脫在路邊的鞋裡。完了,來人若無其事地走向遠處的清真寺,鑽進人群中不見了。    
  清真寺內,山門外,可以聽見伊瑪目(清真寺主持)的唱頌聲,從兩側的小門進到院裡,可以看到先前全盛時期魚池及玉帶橋的遺跡。院中樹木繁多,許多年代已久,根深葉茂。沿著青磚鋪成的直道,便可進入大殿,外面的圍廊上也有白衣的穆斯林在跪著做禮拜,隨身帶的物品靠在綠色的柱子上。    
  伊瑪目的唱詞在清真寺禮拜大廳裡共鳴迴響,大廳內,白茫茫一片,跪滿了穆斯林。伊瑪目的聲音停止了,穆斯林們有秩序地起立退場。一個最先到門邊穿鞋的穆斯林,從鞋內摸出一張紙,看了一下,驚慌失色,其他的穆斯林發現自己有鞋裡也有同樣的紙。眾人看過紙上的內容,相互打量,人人皆帶懼色。    
  一個年長的穆斯林長歎一聲,將紙搓成一團,背過手獨自往外走。    
  天時還早,清真寺旁邊的一個街邊小吃店裡,一個顧客都沒來,年輕的老闆一邊合面一邊招呼兩個夥計幹活。一輛警車在店門外停住,跳下一個滿臉鬍鬚漢子。老闆滿臉堆笑,扔下麵團,迎上前去。    
  「啊,努爾隊長,早啊!」老闆跟大鬍子打過招呼,又向另一個下車的人點頭,「啊,林大哥,早啊!」    
  兩人跟老闆打過招呼,滿臉鬍鬚的努爾向同伴挑釁地說:「怎麼樣,林建北,誰輸誰結帳,敢不敢來?」    
  精瘦的林建北眼睛一翻:「誰怕誰呀?」    
  老闆高喊:「兩碗伴面!」    
  夥計手腳麻利地把兩盤伴面擺上小桌,努爾和林建北相對而坐,大眼瞪小眼,像是嚴陣以待,突然喊道:「一、二、三!」兩人同時抓起筷子,埋頭吃麵。    
  努爾的動作很大,聲音也響亮,好像要一次把整盤倒進嘴巴。坐對面的林建北,不停地躲閃他吃得四下飛濺的湯汁。    
  飛濺的湯汁防不勝防,林建北忍不住停手擦了一把臉,叫道:「好了,好了,怕了你的暗器了,今天我買單。」    
  努爾已吃完麵,喝光湯汁,得意洋洋地說:「哈哈,輸了吧?我早說過你們那個部隊是雜牌軍,像我們部隊,在北疆找不出對手。呵!吃飯只給三分鐘,我每次都是第一,你這種速度吃飯,早晚被開除!」說完隨手抓起桌上的一張紙擦嘴巴。    
  林建北一臉不屑:「吃飯快有什麼用,我媽媽養的那頭大肥……」發現努爾擦過的嘴越發見黑,而他手上的紙上也有黑字,笑了起來。「哈哈,你拿什麼擦嘴的,小廣告吧,上面有油墨,餐紙在這裡。」    
  努爾一怔,也咧嘴笑:「是紙就行,管他是什麼。小廣告用處大呢,上次我家廁所堵了,臭了三天,幸虧撿到一張小廣告……。咦,這……。」猛然瞪大眼睛,緊張地看手中的小廣告。    
  「媽的,存心不想讓我吃麵呀?說什麼廁所?」林建北皺起眉頭,「喂,撞鬼了?小廣告這麼好看?」    
  努爾表情嚴肅地將小廣告伸到林建北面前:「你自己瞅瞅。」    
  林建北掃了一眼接著吃麵:「媽的,欺負我不識維族文字呀?」    
  努爾離桌,在小吃店其他的桌子上轉了一圈,又找到了幾張同樣的紙張,重新坐下長吁一口氣:「這是分裂組織的傳單,我們有事做嘍!」    
  林建北不為所動:「關我們什麼事?傳單是人家政保的事。」    
  努爾喝道:「你懂什麼?每次出現傳單,都有大事發生,知道嗎?這一次,我要主動出擊!」    
  「騙你是小狗!這回真的買東西了。」    
  要是在往時,馬賽對白曉莎的嬌嗔百看不厭。天沒亮,陪她,準確說是背她,登上了一座山頂等待日出,接著,兩人幾乎走遍了大街小巷,流連於各個小食鋪、大商場、專賣店。馬賽說不出是累還是煩?可能四年來,習慣於有計劃、有指標的室外活動,越野跑五公里,游泳兩千米,徒手搏擊幾個回合,等等、等等,都不在話下。而跟白曉莎逛街,不知道什麼時候才算完成任務。兩人好不容易聚在一塊,他最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就像在山頂一樣,摟著她,或者靜靜看著她。在山頂,他沒看幾眼天天一個樣的日出,眼睛不離她的身上。可現在,白曉莎拖著他又走進了一個賣電腦設備的大商場。    
  「喂,老闆,我要一張軟盤。」白曉莎指向櫃檯,把背在肩上的包取下,拉開拉鏈,這是她進了這麼多商場後,第一次準備買東西。    
  要是顧客都像她這樣,所有的商場都得關門。馬賽無奈地苦笑,拿出錢夾說:「我來,我來,今天只有是十元以下的東西,我來付款。」    
  白曉莎合掌笑起:「好啊,老闆,還是這種,麻煩給我拿一百盒。」    
  馬賽立即收起錢夾:「只許單個,不准重複,一百盒你自個來吧。」    
  「哼!耍賴。」白曉莎撅起小嘴,「等下每過一個商店我都買一樣十元的東西。對了,剛才好像看見一個十元店,咱們回去把那個店盤下來怎麼?」    
  「行,反正我身上只剩二十塊了,花完為止。」    
  白曉莎收起軟盤往另一個櫃檯走:「窮光蛋!走啊,我們去看數碼相機。」    
  「看點買得起的東西吧?小姐,你是來購物,還是來參觀的呀?」    
  「先參觀後購物,我舅舅答應送我一部,我要挑牌子。」    
  這時商場裡有人叫:「白曉莎,白曉莎!」    
  白曉莎回頭找,馬賽歎息道:「你交際真廣,在哪都有熟人。」    
  白曉莎找到了喊聲出處:「是我們班長,他在這打工。」    
  兩人走向另一邊的電腦櫃檯,白曉莎介紹道:「這是,嘻嘻,這是我高中同學,馬賽,剛從北京回來,公安大學畢業的。馬賽,這是我們班長……。」    
  馬賽與這拉班長握手突然有點興奮,他在這個班長眼中看見了嫉妒的神色。離開這個商場,精神又好了起來。    
  鮮明的伊斯蘭風格的清真寺屋頂上,一群白鴿正展翅高飛,陽光下,白色的翅膀似乎被染成了銀色,耀眼奪目。這是烏市一年中最美麗的季節。花開了,樹綠了,瓜果熟了,天也藍了。從高處看去,環繞城市的連綿的山脈,像一隻巨大的盆子,將整座城市端了起來。盆子裡,各種高大的現代化建築與具有少數民族建築渾然一體,顯示出獨特的西部城市。作為一個省級行政區的首府,烏市一點不遜色於口內的都市。坐在公交車上往外看,現代化的大型購物中心、商廈不時掠過視野,一些店舖的屋簷下,擺滿了形形色色的瓜果,戴著瓜形圓帽的商販正在欣然叫賣。公交車也變漂亮了,清晰可辯的洗髮水車身廣告,一個美麗的維族少女正在梳理頭髮。    
  已經不是四年前的那個烏市了,馬賽寧可走在路上觀賞日新月異的街景,可白曉莎並不想給他當導遊,又進了一個門。    
  「我說你拉我來這裡幹嗎?銀行好像沒什麼東西可賣的。再說,我也沒存款。」    
  「你沒有,我有,我身上只有買一張軟盤的錢,不取錢怎麼購物?嘻嘻!」    
  「好嘛,冤枉陪你逛了七八個商場超市,我……。」    
  這是一間銀行儲蓄所,白曉莎沒理會馬賽抱怨,朝櫃檯裡叫道:「小姨,今天你上班呀?我來取點錢。三百。」    
  馬賽眼睛睜圓,像兩個大銅錢。    
  櫃檯內一個聲音從玻璃隔牆透出:「把你的存折給我,曉莎,你的分配定來了嗎?」    
  「基本上定了,去電視台新聞部。」    
  「好啊,當新聞記者最合適你這個坐不住的丫頭。」    
  「我還不樂意呢!搞新聞一點也不好,整天要下鄉出差,說不定還有危險。等我進去一定想辦法換工種,我想去文藝部。」    
  「你想得美,現在有這麼好的分配就不錯了,你還挑三撿四,我看呀……。喲,這個小伙子是……。」    
  馬賽想躲已躲不掉,又不知道怎麼答才好,臉憋得發紅。    
  白曉莎大大方地說:「小姨,這是馬賽,我高中同學,他是警察,來保護我取錢的,嘻嘻!」    
  小姨從窗口打量了馬賽好一陣子,笑說:「鬼丫頭,沒參加工作就……。當心我告訴你媽,看她怎麼收拾你!拿好錢。」    
  白曉莎接過錢:「我才不怕,我就想讓你告訴我媽的,再見,小姨。」    
  同一天在烏市陪人逛街,比馬賽還要慘的還有另一個人,那就是陳漠軍。    
  驕陽似火,陳漠軍兩隻手各提好幾袋東西,滿頭大汗地走在大街上,走近一個買報亭又回頭,走到一個買照相攝像器材的商店外大叫:「亞里,你死在裡頭了?」    
  商店內,一台攝像機旁邊的監視器中出現一張維族小伙子的臉,又是扮鬼臉又是捋頭髮,最後咧嘴一笑。陳漠軍的吼聲傳來:「亞里你還走不走,是不是想住這兒啊?」監視器中的臉迅速消失了,顯示出背後川流不息的顧客。    
  陳漠軍點燃一根煙,商店跑出剛才在攝像機前做鬼臉的維族小伙子:「那台攝像機太好了,可惜我沒帶夠錢?」    
  陳漠軍又往公交車站走:「你帶的錢還不夠多?你都成進貨的小販啦!喂,對了,你小子哪來的錢,買了這麼多東西?」    
  亞里得意地笑:「你怕我貪污受賄呀?哈哈,告訴你吧,我家裡人聽說我討老婆,老爸老媽貢獻一點,爺爺奶奶貢獻一點,我三個哥哥,兩個姐姐又貢獻一點。這才是準備階段,到我辦婚禮,他們另有貢獻!」    
  陳漠軍抬起手裡東西:「怪不得,你小子能來烏市,歡天喜地的?早知道不跟你出來,媽的,陪我老婆也沒這麼累,我成你的夥計了。」    
  亞里又笑:「哈哈,你不是要幫維維買衣服嗎?不跟我出來,誰幫你講價,誰給你帶路,恐怕在哪買你都找不到呢!真是的,別怪我說你,你現在覺悟是不比從前了,順便學一下雷鋒,意見就這麼大?你這個隊長是怎麼當的?」    
  陳漠軍罵道:「給我閉嘴,再他媽囉嗦,我把你這些破玩意全部扔到大街上!」    
  亞里哈哈大笑。    
  兩人有說有笑,經過一個一家鞋店,亞里大叫:「差點忘了,我要買一雙皮鞋!」    
  陽光偏斜的時候,陳漠軍和亞里終於來到了公交車站,身側各幾個大包,比剛才又大了許多。陳漠軍身上的長袖襯衫領子很大,質地看起來也有點兒厚,與打扮時髦的亞里相比,像個剛進城的農民。斜陽照在兩人的臉上,幾滴飽滿的汗珠子從下巴和鼻尖上垂下來。    
  公交車來了,陳漠軍和亞里抓起東西手忙腳亂往上擠。上車的人很多,車開走以後,站牌下除了幾個老人,陳漠軍和亞里依然提著東西站在路沿上。    
  陳漠軍看表:「完了,我下午還要去廳裡辦事呢!都是你小子誤事,買這麼多東西,這下車也上不去。」    
  亞里扔下手裡的東西點燃一支煙:「媽的,今天烏市的人好像全跑出來擠公交車了!你要是讓我開新車開出來,肯定不誤事。專門叫我來接車,讓我熟悉一下車況也好嘛?」    
  陳漠軍冷笑道:「你還有道理了?上回來烏市,是誰迷了路,違章被交警罰了一百五?    
  要不是局長開恩,我從你工資裡扣!」    
  亞里得意地笑:「局長跟我是哥們嗎,不然,接新車這種美差也輪不到我來了。哦,陳頭,昨天我送局長去廳裡,辦公室有人說,這次新廳長上任,廳裡領導大換班,咱們李局長可能變成李副廳長了,是不是真的?」    
  「我也聽說了,恐怕差不多吧,唉……。」陳漠軍邊歎息邊揚手攔一輛的士,「喂,出租車!」    
  「陳頭,車費報銷呀?」亞里眉花眼笑把東西放上的士。    
  陳漠軍坐進車:「不報,你出,你有那麼多人貢獻,坐一次的士算什麼?」    
  亞里哭喪著臉上車。    
  走出一個皮具專賣店,馬賽疲憊不堪,像一個盲人任憑白曉莎指引方向,機械地邁腳穿過馬路。對面小巷口外,煙熏火燎的烤羊肉攤,一個穿長袍的維族男人在大聲吆喝叫賣,旁邊一個擦皮鞋的也在招攬路過的行人。    
  馬賽邊走邊嘟噥:「電腦商場碰上你班長,銀行碰上你小姨,專賣店又碰上你表姐,喂,對面那個擦皮鞋的是不是你表哥?」    
  白曉莎打了馬賽一下:「去你的,那個賣烤羊肉的才是你表哥,他和你長得一模一樣。    
  」    
  馬賽搖頭:「你今天叫我出來,不是陪你購物,是拿我去展覽,對不對?」    
  白曉莎白了他一眼:「哼,你以為你是周潤華啊?拿你去展覽?不過是多見了幾個熟人。我們都要參加工作了,見人大方一點怕什麼?你以為還讀高中呀?」    
  「我喜歡!只不過……你們班長那雙憂鬱的眼睛,讓人感覺很殘忍。」    
  「哈,看不出你有這麼善良,你內疚的時候在後面呢,我告訴你,他只不是你的對手之一。」    
  「女人就是這樣子,男人們越是為了她殺得屍橫遍野,她就越是春風得意。」    
  「我才不管,那是你們男人自己笨。對了,說正經的,你的分配定了沒有?」    
  「估計這兩天下來,管他呢,去哪都是當警察。」    
  「你說得輕鬆,去哪都是當警察,萬一讓你到烏市以外的地方當警察怎麼辦?」    
  「還不是一樣,我能怎麼辦?我這種學校,不可能改行去電視台當記者。」    
  「誰叫你當初要去這種學校,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還是叫你家人馬上找關係,最自己聯繫單位,要不然,真的不能留在烏市,那你就慘了!」    
  「叫我家人聯繫單位,想都別想,我爸熟悉的官,最大的是他們以前的車間主任,我媽和居委會那幾個大媽倒是蠻變得的來的。哈哈!」    
  「那你爺爺呢,你爺爺不是兵團的老幹部嗎?叫他去找他的老戰友。」    
  「他的老戰友哪用找,天天跟他在公園做操打太極,有好幾個快九十了,耳朵眼睛都不好使,你想讓這些老頭幫我找單位?」    
  「你自己腦子不好使才是真的!老戰友老了,老部下不一定老。以前你不是吹牛,你爺爺提拔的許多部下,現在當廳長處長的數也數不完,眼下用得著了,怎麼不去找他們?」    
  「唉,關鍵是我爺爺那關過不去?他覺得我的日子太好過了,巴不得我分配到最艱苦的地方。我要是去找他拉關係,說不定他耍起軍閥作風,命令他的老部下不許我留在烏市,那才叫慘呢!」    
  「你不要親自去找他,可以叫你爸媽去呀?」    
  「我爸媽哪敢去?我爸媽離開兵團自己做生意後,見了他像老鼠見貓。他罵我爸媽是逃兵,他做夢都想自己的兒子和他一樣,騎馬挎槍,保衛邊疆。我自從上了公安大學,他認定我是他的接班人,才對我爸媽好一點。」    
  「你爺爺真是個怪老頭。看樣子,你只有聽天由命嘍!」    
  「喂,我說你瞎操心什麼?我們學校是公安系統最拔尖的,全疆一年才回來幾個,不可能把我放下去。」    
  馬賽從沒想過去他的分配會有什麼麻煩,經白曉莎這麼一說,不禁有所擔心,至於擔心什麼,他也說不清。    
  兩人來到了公交車站,馬賽如負重釋。一個戴小花帽,紮了許多小辮子的維吾爾族小姑娘一蹦一跳,從他身邊進了公交車站旁邊的一家玩具店。白曉莎眼睛也望向玩具店櫥窗裡的一個芭比娃娃,拉了馬賽一把:「那個芭比好漂亮喲!我們進玩具店看看好不好,車沒來呢!」    
  馬賽無動於衷,故意望向一個在路中間指揮交通的警察,交警的白手套在揮舞,大蓋帽戴得非常端正。    
  白曉莎又拉一把:「交警有什麼好看,說不定過幾天你也跟他一樣,當馬路天使,天天吃灰塵!走嘛!」    
  馬賽沒有回頭:「說好的,我今天的任務完成了,要去你自己去!」    
  白曉莎甩開馬賽的手:「不去拉倒!」一個人走進玩具店。    
  這時,公交車來了,下車的人不少,上車人也很多。馬賽剛要開口叫白曉莎,旁一個維族婦女也向玩具店高喊:「古麗,快來,上車了!」    
  玩具店裡跑出那個扎許多小辮子的小姑娘,經過馬賽跟前時,卻被剛下車的一個花白鬍子維族男人撞倒,花白鬍子與馬賽打了一個照面,沒有扶起小姑娘的意思,匆匆忙忙地走開。    
  馬賽只好去扶起小姑娘,幫她撿起掉地上的小花帽。    
  小姑娘抬起稚氣的小臉,瞪著一雙大眼睛說:「謝謝叔叔!」說完跑到母親身邊,幾乎是最後擠上了公交車。    
  公交車開走,馬賽發現白曉莎沒出來,大叫道:「白曉莎,出來!我數到五,再不出來,我走了啊!一,一點五,二,二點五,三,三點五,四……。」    
  「轟隆!」馬賽數到四時,還沒駛出視野的公交車突然發生驚天動地的大爆炸,氣浪將他衝到一塊廣告牌上。    
  失控的車輛帶著濃煙和火光,撞到路台階後自動停了下來。煙霧中,幾輛行駛的車子也相互撞在了一起,堵住了整條馬路,後面的車子很快排成長龍。爆炸的車子裡,一個滿頭鮮血的年輕母親想把手中的嬰兒遞出窗口,另一個雙手被炸斷的男子嚎叫著用腦袋擊打車門。現場女人的尖叫和小孩啼哭增添了人們的驚懼,過了好一會,才有幾個人跑向車子,試圖打開緊閉的車門。    
  爆炸的衝擊波在瞬間震碎了玩具店的玻璃櫥窗。白曉莎在尖叫的同時雙手抱頭,下意識地在櫃檯前蹲了下去。店內的顧客有的跑到了櫃檯後面,有的趴在地上,四處都是玻璃的碎片,貨架上的玩具東倒西歪。    
  一個磁製的存錢豬順著貨架上傾斜的玻璃滑下來,剛好掉在白曉莎的附近,她又是一聲長長的尖叫,衝出玩具店大門。    
  馬賽從廣告牌邊爬起,雙手蒙住耳朵,搖晃了幾下腦袋。跑出玩具店的白曉莎發現了他,一下撲到他懷裡:「你、你沒事吧?」    
  「我、我沒事。」馬賽驚魂未定,癡呆地看向被炸毀的公交車,白曉莎也轉頭去看:「天啊!到底出了什麼事?」    
  只見公交車被炸成了一個魚網狀,現場硝煙滾滾,一頂維族小花帽掛在路邊的電線桿上隨風搖蕩,風大了,小花帽脫離電線桿,慢慢地下落……。                   
第二章    
  這是一個有著鮮明風化地貌的山區,群山之間一處平緩的坡帶,遠遠望去十分荒涼。幾頂帳篷,幾輛有破損的軍用吉普和裝甲車停在中央,制高點上有沙袋壘成的工事和哨兵,看起來是個的軍事基地。    
  一頂簡陋的軍事帳篷內陰暗的光線中,破舊的電視機在反覆播放烏市公交車爆炸的錄像——燃燒著熊熊大火的公交車旁,消防警察正在緊急搶救火勢,醫務人員仍不時從火場中抬出傷員,急救車川流不息地來去。    
  帳篷裡的幾十名身穿迷彩服的人,看著畫面歡呼喝彩。電燈突然亮了,有人高喊:「哈桑埃米爾到!」    
  頭纏白巾、身穿白長衫、留著長鬚的哈桑在兩個手持AK47衝鋒鎗武裝人員護衛下走進帳篷,人群頓時安靜。    
  哈桑面朝西舉起雙手:「奉至仁至慈的安拉之名!小伙子們,這是回國的聖戰勇士為你們做的榜樣。看見了吧!聽見了吧!我們要讓爆炸聲震撼共產黨,要讓爆炸聲喚醒我們的民族,要讓爆炸聲向全世界宣告,我們的獨立聖戰開始了!」    
  群情激昂:「獨立萬歲!獨立萬歲!消滅共產黨,趕走黑大爺!(維語:漢人)」    
  一個粗壯的漢子叫得最凶。在他的帶動下,群情激昂,熱烈的鼓掌聲和歡呼聲,似乎要把帳篷撐爆。    
  哈桑又舉起雙手道:「小伙們,到外邊去慶祝我們的勝利吧!」眾人大喜過望,衝出帳篷。    
  夜幕下的基地,遠近燃著幾堆篝火,身著迷彩裝的漢子們跑向已烤熟的全羊,不時響起喧嘩之聲,像是一個小規模的狂歡節日。    
  哈桑沒有出帳篷,站在門邊。叫得最凶的那個壯漢經過他面前時,他叫道:「巴提力克,你留下。」    
  人都出去了,只剩巴提力克一個人直愣愣地站在帳篷裡。哈桑近距離打量了他一下,說:「巴提力克,今天晚上你就出發,聖戰的號角已經吹響了,安拉等待著你的好消息。」    
  「我早就盼這一天了。」巴提力克臉上滿是激動的神色,「為安拉而戰,為獨立而戰!    
  」    
  哈桑點頭:「好,這一次讓你帶八個人回去,你們不要讓我失望。」    
  巴提力克昂然道:「海達爾能炸一輛公共汽車,我們就能炸八輛公共汽車!」    
  哈桑斜眼看他:「哈,你怎麼知道炸公共汽車是海達爾,回去的人不止他一個。」    
  「我、我是猜的,回國的人,海達爾膽子最大,也、也能幹。」巴提力克害怕哈桑的這種眼神,上次有人給他這麼望了一次,第二天便被送上戰場,不知是死是活。    
  「你猜的對!」哈桑語氣又變溫和了,「海達爾的確膽子大,我擔心他膽子太大了,與國內的人難以相處。這一次行動,居然沒有提前跟國內的人通報,人家連夜發給我幾次信件,威脅不再支持我們。你們回國以後,誰要是不聽指揮,別怪我不客氣。」    
  巴提力克頻頻點頭,忍不住還是說:「我們、我們是不是什麼都要聽國內的人指揮。」    
  哈桑再一次斜眼看他:「你也想學海達爾,不想聽國內統一指揮是不是?」    
  巴提力克額頭冒出汗粒,顫聲道:「不、不!我、我是說,我聽你的。」    
  哈桑點頭:「嗯,具體行動,由海達爾指揮,這方面他是行家。不過要記住,國內情況你們不瞭解,那邊有我的老師,也是我們贊助者,遇事要多聽他的意見。」說完走到帳篷的門邊,深情地望向遠處的山巒,「你出發吧,山的那邊是我們的家園,現在也該天亮了!」    
  吳秘書推開門,果然是電話響。過去幾個小時,他記不清接了多少個電話。    
  這是一間辦公室,一張很大的辦公桌上,兩邊各放著幾疊文件,中間靠前有面小國旗,座椅右首排列著電腦、打印機、傳真機,另外還有一黑一紅兩部電話機。露出來的桌面部分,閃著蘊藉的紅色光澤。    
  黑色電話在響,吳秘書快步走近抓起話筒。    
  「你好,廳長辦公室。啊,向廳長正在開會,你再打來吧……可能快結束了,沒準兒。    
  或者你有什麼交待,我轉告他……嗯,好,再見!」    
  剛放下電話,又響了起來,吳秘書重新抓起:「你好,廳長辦公室。啊,是黨委辦呀?    
  我是向廳長的秘書,他正在開會。好的,好的,散會我馬上告訴他,讓他給書記打過去。」再次放下電話,長吁一口氣,剛轉身,電話再次響聲大作,吳秘書搖頭又把話筒放耳邊,這才發現鈴聲稍有區別,是那部紅電話在響。    
  「您好,廳長辦公室。啊,是、是北京……首長您好,我們廳長在開會,我馬上叫他來!」    
  輕輕擱下話筒,吳秘書匆匆走到門邊,對門外說:「快叫廳長接電話,國務院的!快、快!」    
  「我們的有關部門,對爆炸物的管理十分鬆懈,就說做鞭炮的吧,隨隨便便就能買到整卡車火藥,在別的省份,類似的爆炸事件屢見不鮮,現在我們也碰上了。我認為,把責任全部推給公安部門是不公平的!想從源頭制止此類事件的發生,其他部門更應該加強把關,爆炸物不是我們公安生產的,也不是我們公安銷售的,可是出了事,人人都把公安推出來當擋箭牌,這是一種不負責任的做法!」    
  「對!現在買炸藥跟上街買烤肉差不多,我老家有個開礦的老闆,買炸藥除了開礦,還拿炸藥去炸魚呢!我就碰上好幾次。依我看,這次爆炸,就是這類人拿爆炸物上公交車,可能是天氣熱,也可能是人多車擠,導致爆炸了。唉,多少無辜的人啊,還有幾個小孩子。」    
  「你們等於把這次爆炸定性為一次意外事故。當然了,這種可能性也有,但是,大家有沒有想過,還有另一種可能,這是一起有預謀的爆炸案件,或者說是一起恐怖案件,幕後指使是分裂組織。」    
  公安廳會議室裡,十幾個人坐在橢圓形會議桌旁,一個會議正在進行,最後一個人的發言引起全場交頭接耳地議論。    
  向明這個時候離開會議室去接電話的。等他再次回到會議室,如坐針氈。當然,與會的人看不出他的不安。他有一張與眾不同的笑臉,他的喜怒哀樂,似乎都是用笑臉來表達的。雖然這時候他一點也不想笑,特別是去看公交車爆炸的現場,他是擦乾淨眼淚才下車的。第一次在全疆公安高層面前露面,他把今天當作他上任公安廳長的第一天,誰想二十四小時前的公交車爆炸,把他的就職演說會,變成了案情討論會。    
  向明把目光投向南疆公安局長李東陽,這是他就要上任的副廳長。李東陽一直沒有發言,像是在認真聽取別人的意見,看了李東陽鎮定自若的神色,他也稍感平靜。    
  會議繼續進行。    
  「不排除這一是起恐怖事件,但我覺得可能性微乎其微。我承認有分裂組織存在,但長期以來都盤踞在南疆、北疆的邊遠地區。烏市是首府,群眾的覺悟性高,分裂勢力在烏市根本找不到市場。而南北疆這兩年打擊分裂勢力的力度非常大,也非常見效,就是在以前最猖獗的南疆也有一年多沒發生過爆炸事件了。目前,分裂分子大多逃出國外,剩下的也基本上在我們的掌控之中,如果有分裂分子進入烏市,烏市公安機關一定最先知道。所以,我們不要太過於敏感,這次爆炸的確很慘重,讓人不自覺聯想到中東的恐怖事件,但這是在中國。」    
  「我同意,在沒有破案之前,最好不要把案子的性質靠向政治案件,那樣容易造成恐慌,搞得人心惶惶,影響安定團結。尤其是,現在我們首府,乃至全疆,都在大力招商引資,大力發展旅遊服務業,誰也不願意到一個有恐怖活動的地方旅遊,更不願意到這種地方投資。」    
  隨著兩個人總結性的發言結束,會場安靜下來。向明又一次把期待的目光投向李東陽,可李東陽卻沒有發言的意思。這時,他才感覺到原來李東陽也非常不安,如果胸有成竹,是不會在這麼大的事件面前保持沉默的。    
  與會的人目光統一地望著向明,似乎在等待他的演說。向明抬腕看了一眼手錶,清了清嗓子,說道:「喲,已經很晚了,散會吧!」    
  與會的人似乎有點奇怪,相互對望了一下,才起身離桌。    
  「李東陽同志,老李,你等一下!」    
  聽到有人叫,人群中的李東陽返身走出,向明手拿眼鏡站在會議室外。    
  兩人有好幾年沒見過面了,最後一次向明是北疆一個州的副書記。李東陽還記得他們第一次認識是在十幾年前的一個會議上,同在一間房住了三天,那時李東陽是機關幹部,向明是一個警察,兩人在一起的時候雖然很投機,但一直沒機會成為朋友。有意思的是,再次見面,李東陽成了警察,向明變成了機關幹部。而現在,向明又回到公安系統,成了李東陽的最高首長。    
  「向、向廳長。你找我?」李東陽沒適應過來,以前的兩任廳長都是長者。    
  「走,到我辦公室坐坐。哦,今天我好像沒聽到你的聲音!」向明一點不顯老,依然保持他當年燦爛的笑容。    
  「廳長,案情還不是很明朗,我也沒什麼好說的。烏市的同志應該最有發言權。」    
  兩人邊走邊說,向明似乎察覺到李東陽有所拘束,有意思岔開話題。    
  「不,不,不單是這個案子的事情。南疆的綜合治理做的非常好,社會治安明顯好轉,我聽說針對分裂勢力,你還專門搞了一個定期敵情通報,這段時間我特意叫人找來看,感覺很有新意,我自己也獲益非淺。你在南疆的許多經驗,值得向全疆推廣啊!」    
  李東陽苦笑:「我的那些經驗,也只限於南疆範圍。而那個通報有很多欠妥之處,曾經有領導批評用詞不當,敵情二字,聳人聽聞,有惟恐天下不亂之嫌。」    
  「哦!那你不至於取消這個通報吧?」    
  「現在我們改叫內部信息交流。」    
  「哈哈,內部信息交流,有創意!」    
  「廳長不是在批評我們偷梁換柱吧?」    
  「你怎麼會這麼想?老李呀,現在不是謙虛的時候!全國要穩定,穩定看我們,我們可都在看你呀!」    
  「廳長,你這話像是往我身上扣一座五指山,不怕把我壓成孫猴子啊?」    
  向廳長感到李東陽不是一般的顧慮,兩人甚至有隔閡。他歎息道:「唉,只怕我們沒有七十二般變化,鎮不住妖魔鬼怪。現在不單你是孫猴子,我也是孫猴子。壓過五指山,才能學會保駕護航。實話說吧,這次公交車爆炸,驚動了中央,剛才國務院的電話都打到我辦公室了!」    
  李東陽像是明白了什麼,突然停住腳,眼中流露歉意。    
  向明拍他的肩笑道:「實話告訴你,你別想跟我生分,我來這裡上任,副廳長人選,第一個點的就是你。」    
  李東陽更是震驚,跟隨向明來到廳長辦公室,神情中很不自在。坐在沙發上換了幾個姿勢,連喝了兩次水。    
  向明的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他,親自給他已經喝光的杯子添上水,微笑道:「看你這個樣子,是不意願離開南疆,不願意給我當副手,不願意跟我壓五指山了?」    
  李東陽又喝了一次水,說道:「這麼說吧,廳長。維族有句諺語,『看得見的山,不會太遠了』現在我們看不見山。這次公交車爆炸,我聯想到前兩天南疆恰克鄉政府被圍攻、派出所遭衝擊,以及北疆出現反動傳單。擺在面前的是一座山,還是幾座山?什麼也看不見。不知道路途是近是遠,也不知道應該從哪起步?所以,我很心虛啊!」    
  向明還是望李東陽笑:「今天是我正式上任的第一天,三把火沒燒成,倒是給炸得一塌糊塗。你再跟我這麼說,不怕把我嚇壞了,明天也撒手不幹了?」    
  李東陽也回以一笑。向廳長拿出一根煙點燃,表情已變嚴肅:「我有個問題,據我所知,南疆,甚至可以說是全疆的分裂組織,你老李是瞭如指掌,為什麼你突然心虛了呢?」    
  李東陽像是思考了一下才答道:「因為這一年多來,南疆太平靜了。在城裡,分裂活動基本上已銷聲匿跡,鄉下也沒有大的動靜。但我呢,從不敢說已經把這個毒瘤徹底切掉了,我時時都能感覺到它的存在。」    
  向明又笑:「有意思,難道他們學會了隱身術?」    
  李東陽歎息:「說起來話長。你知道,南疆百分之八十以上是穆斯林,穆斯林是離不開阿訇的,阿訇要教徒弟才能代代相傳。文革期間,曾經禁止阿訇教徒弟,到改革開放,出現阿訇斷代。有一個村莊死了人,方圓幾百里找不到一個阿訇為死者主持清洗,這對一個穆斯林來講,是非常不幸的。」    
  向明點頭:「我們的歷史啊,總是試圖在各種極端之間尋找平衡。我聽說過這個。」    
  李東陽接著說:「這種事多了,政府也同意老阿訇們教徒弟了。這本來是件好事,但無形中也給分裂組織一個鑽空子的機會。特別近年來,南疆鄉下的講經點越來越多,大有氾濫之勢。因為涉及到宗教自由,針對這方面的工作難度很大,就我個人感覺,如今,講經點這一塊成了我們的盲區。」    
  向明摘下眼鏡,沉吟道:「講經點,講經,傳道……嗯,如果是這樣,那他們學聰明了,對我們來講不是件好事情啊!」    
  李東陽沒有回話,抬眼望著向廳長的動作。    
  向明重新戴上眼鏡:「單單是找到藏身的地方還不可怕,最可怕的是講經點成了分裂組織發展壯大的溫床,生根落地的土壤!好,你心虛的理由是比較充分。不過,你能考慮這麼清楚了,這和看到山有什麼區別呢?」    
  李東陽又歎息:「廳長,我和你說的這些,僅僅是推測,還沒有得到證實。而且,想證實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向明來回走了幾步:「是啊,又是宗教又是民族,我們公安機關挑戰不起啊!嗯,這叫投鼠忌器。反過來說,分裂分子對我們這個弱點利用得越充分,你的推測就越是合理可信。咦,老李,我是談你的工作調動的,怎麼跑題了?你可還沒正式表態啊?」    
  李東陽笑:「我絕對服從組織安排。」    
  向明鬆了一口氣,在沙發上坐下:「看你這樣子,像是被我逼的。管不了那麼多了,你這次回去準備一下,調令一到,馬上過來。你家小謝醫生的調動,孩子的轉學,我叫辦公室去聯繫,你不用操心。啊,差點忘了一件重要的事,公交車爆炸,你怎麼看,我想聽聽你的意見,今天中央領導問我,我交了個白卷。」    
  「我現在也是白卷,想法還不成熟。」    
  「不成熟我也想聽聽,或許我加工一下,把它弄熟了,哈哈,我可是個不錯的廚師。」    
  「從爆炸現場來看,我覺得不像是意外事故,也不像是哪個分裂組織干的,我在找第三種可能,剛才會議上有討論提醒了我,目前我傾向於逃到境外的分裂分子,他們會不會潛回國內作案?」    
  向明一怔,走到地圖前觀看,口中像自言自語:「中國也出現國際恐怖主義,可以上CNN頭條了,不過聽起來比炸魚炸錯地方有道理。嗯,我們有個鄰國,據說成了恐怖分子的樂園,到處是恐怖訓練基地,分裂分子是有了一個好去處啊。」    
  李東陽笑:「要是在會議上討論這些,可能大家認為我們瘋了。」    
  「恐怖分子是瘋子!對付瘋子只能用瘋辦法。」向明的話說得擲地有聲,他順手拉開窗簾,一道耀眼的陽光照進來,「喲,天大亮了。都怪你那個不成熟的想法,一下子把我帶到國外去了。到此結束吧,不能再跟你看地圖了。你也該回去休息,我也要瞇一會,下午我們再討論。」他迎著陽光笑了,這是真正的笑。    
  「喂,把衣服扣上。」    
  陳漠軍遠遠看見李東陽與向明走出公安廳辦公大樓,推了亞里一把,兩人靠在嶄新的沙漠王子越野車旁抽煙。    
  「我這衣服不扣才好看。」亞里不情願地扣上他的休閒裝。    
  陳漠軍道:「像個二流子還好看?你不扣等下我給你好看!」    
  「那人是誰?」亞里望與李東陽握手告別的向明。    
  「新來的向廳長。」陳漠軍說完迎向李東陽,「喲,局長,向廳長跟你這麼熟?」    
  李東陽邊走近車子邊答:「也不算很熟,認識是久了,不過我們也有五六年沒見過面。    
  」    
  陳漠軍又問:「聽說向廳長以前在地方工作,你們以前是不是同事?」    
  「不是,以前他是公安系統的,那時我在地方,後來他轉到地方,我又進了公安……。    
  」李東陽奇怪陳漠軍突然有這麼多問題,「喂,你打聽這些幹什麼?」    
  亞里大笑:「局長,我們陳頭想打聽,你是不是快要陞官了?」    
  李東陽打開車門,回頭望兩人:「你們煩我了,想換個新領導,把我趕出南疆對不對?    
  」    
  陳漠軍攤手:「噯,局長,這……怎麼可能呢?」    
  亞里也開車門:「局長,老實說,我巴不得你一輩子也不陞官,要是換了領導,說不定會把我踢下崗呢,哈哈!」    
  李東陽坐上車笑:「你有自知之明就好!喂,你們倆怎麼知道現在來接我?」    
  「唉,昨天的爆炸這麼響,你們還能免得了通宵會?」亞里熟練地啟動車,開出公安廳大院,行駛上一條主幹道。    
  「局長,這個爆炸事件現在有什麼進展?」陳漠軍最關心的還是案情。    
  李東陽疲憊地往後靠:「早著呢,還沒法定性,不過已經驚動了中央。唉,幾十個人轉眼間就沒了,還有幾個是小孩……。不說這個了,說點高興的,這次廳裡不但分給我們這輛新車,還分了一個公安大學的畢業生。「    
  「啊,知識分子來了。」陳漠軍不認為這是個好消息,「好是好,能提高我們的整體素質,就怕人家看不起我們這伙大老粗,管理起來不容易。」    
  李東陽笑:「我好像也算個知識分子,你是不是想說,我也看不起你們這伙大老粗?」    
  「不是,不是,局長,你、你不像知識分子,你像……,啊,你……。」陳漠軍實在想不出李東陽像什麼。    
  亞里笑道:「局長,我們陳頭的意思是,你是知識分子,你管理他可以,要是他管理你,那就不好辦了。」    
  陳漠軍大聲斥道:「閉上你的臭嘴!」    
  李東陽又笑:「要想管理知識分子,起碼不能和他們差得太遠。我問你,局裡給你們刑偵隊配的電腦,大家學得怎麼樣啊?」    
  「這個……,啊,電腦,容易,我帶頭先學會了。是不是,亞里?」陳漠軍先是臉色泛紅,轉而又變興奮。    
  亞里真的閉嘴了,不置可否地笑。    
  李東陽吃驚地說:「哈,這麼快?你真是個天才,我學兩年了,還雲裡霧裡呢!」    
  陳漠軍得意地笑:「其實挺簡單的,我前幾天用電腦畫了一隻羊,大家都說很像,只有亞里說像一隻兔子。」    
  李東陽搖頭:「你這也叫會,那全國人民就沒幾個不會的了。」    
  三人大笑。遇上紅燈,一輛公交車停在車旁。    
  「唉!看見沒有,現在是上班高峰,也沒幾個人敢坐公交車了。」李東陽望向公交車歎息,合上眼睛,他有點責備自己。不該去試探那位老相識新領導的。向明離開公安系統十幾年了,可以說一切重頭再來,誰知才上任就碰上這麼大的突發事件,最需要強力支持,尤其向明開口便委以重任,更讓他愧疚不已。    
  烏市一個公園裡,鳥語花香,綠樹成蔭,草坪上,音樂聲中,一群老年婦女在跳舞,旁邊是三三兩兩晨練的老頭兒,有的在打太極,有的在練劍,還有的在甩著手走來走去。    
  一棵大樹下,長椅子上坐著馬賽和一個穿舊軍裝的白髮老頭,長椅子邊上斜靠著一根枴杖和一部自行車。    
  「啊,這小子現在當公安廳長了?」老頭狠狠地吸了一口手中的香煙,「沒錯,你們這個向廳長的老子,以前是我的參謀長,跟我在山東打了三年仗,後來又跟我進疆。人機靈得很,就是愛仗著肚子有點墨水,經常和我頂牛,有次我差點撤了他!想不到這傢伙的兒子這麼有出息,我四個兒子都比不上他一個!」    
  馬賽笑出聲來:「爺爺,我小叔在國外不是當教授了嗎?」    
  馬賽爺爺鼻哼了一聲:「那有個屁用!辛辛苦苦供他讀那麼多書,到頭來跑去給美國佬做事,害得我在兵團大院頭都抬不起,一個兒子白養了!你大伯和你二叔也不是好鳥,工作沒兩年,拍拍屁股調北京廣州去了!最氣人的是你老子,我以為他最像我,十八歲入黨,二十歲當排長,誰知道娶了媳婦以後,越來越沒出息。」    
  「我爸在你心裡原來是這樣的印象,這可是新聞。」雖然是爺爺,但聽到別人講父親的壞話,馬賽心裡不是滋味。    
  「什麼新聞?」馬賽爺爺嗓門兒更高了,「你回去問他,當他面我還是這麼講。老老實實當個革命工人不好嗎,居然辭職去做生意,組織也不要了!這是典型的機會主義!」    
  「我爸那也是為國家著想,他們廠工資都發不出了,他自謀出路,減輕了組織的負擔。    
  」馬賽從不認為父親做生意有什麼丟臉。    
  馬賽爺爺喝道:「屁話,組織上不是給我發工資嗎?我能養活你們一家子,廠子有難,就要同甘共苦,他那是當逃兵!好在你算是替我爭回來一口氣,要不然,我現在都不認他!哦,你幾時報到上班,等你穿了制服,咱們爺孫倆去拍張照,讓那幾個老頭瞧瞧。」    
  「好的,哦,這幾天就去報到了。」馬賽像是有難以啟齒的事,「嗯,爺爺,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我不想坐辦公室,我想到最基層去,隨便到烏市哪個派出所都行,當交警也可以。」    
  「好!這個想法好,從最苦最累的工作做起,那樣有前途。這才像我孫子。」    
  「我想也沒有用啊,幹什麼工作由組織安排,除非你跟我們向廳長打個招呼。」    
  「沒問題,這是要求下連隊,不算走後門。我今晚給他打個電話。哦,現在分配你去哪裡坐辦公室?」    
  「啊,現在,啊,目前,分配我去南疆公安局坐辦公室。」    
  爺爺上下打量馬賽,突然翻起白眼:「分配你去南疆公安局坐辦公室,你想在烏市當交警?好,好,我給你打……。」提起椅子邊上的枴杖,「我打死你這個兔崽子,以為我老糊塗了?你老子當逃兵,你也想當逃兵,我打斷你的狗腿,看你往哪逃……。」    
  馬賽騰挪躲閃,屁股還是吃了幾枴杖,他顧不得疼痛,抓起椅子邊的自行車,跳上去踩得飛快。    
  真倒霉!馬賽做惡夢也想不到跟白曉莎逛了一天街,竟可能是與這座城市做告別。公交車站的死裡逃生還心有餘悸,回到家就接到了分配去南疆的通知。他的腦子一片空白,於是聽了白曉莎的主意,把曾經是兵團司令的爺爺當成了救命稻草。    
  公園另一角,白曉莎悠閒地坐在一張吊椅上,戴著隨身聽耳機,像是跟著音樂搖晃吊椅。    
  「唉,不用問,你這樣子,一看就知道事情泡湯了,還被老爺子罵了吧?」馬賽飛快地騎自行車來到面前,白曉莎才摘下耳機歎息。    
  「何止被罵,差點沒讓老爺子打死!」馬賽扔下自行車,一屁股坐上草地,又像彈簧一樣彈起,「哎喲,老爺子下手一點不留情!」    
  白曉莎跳下吊椅關切地扶馬賽:「怎麼了,打在哪裡?快脫衣服讓我看看。」    
  「打在這,你要不要看,你想看我還不敢脫呢!」馬賽轉過屁股。    
  白曉莎一下把他推倒在草地上;「都什麼時候了,還有閒心開玩笑,再不想出辦法,你就滾到南疆去吧!」    
  馬賽趴著說:「唉,我真夠倒霉的,昨天在街上差點給炸死,回到家一個電話,變成了南疆的人,今天又給老爺子暴打了一頓,明天不知道還有什麼倒霉事等著我。」    
  白曉莎碎步來回走,大眼睛轉了幾下,叫道:「對了,昨天的爆炸你不是說有個人很可疑嗎?就是你說撞倒小女孩的那個大鬍子?要是你能提供線索,說不定……。」    
  馬賽眼睛一亮坐了起來,隨即感覺到屁股上的疼痛,復又側臥呻吟。    
  白曉莎看天說:「哎,現在的警察啊,素質是不如以前了。」    
  烈日下,馬賽在公安廳大門口徘徊了一個多小時才走進去。這一個多小時沒有白費,他打好腹稿的話只說了一半,王處長就明白了他想幹什麼?    
  「行了,行了!馬賽同志,我明白了你的意思了。你想告訴我,你不願意去南疆工作,你想留在烏市對不對?你的理由是,公交車爆炸,你碰巧在現場,可能還看見了兇手的面目,你是學刑偵的,留在烏市,對偵破此案會有相當大的幫助。」    
  「王處長,不單是這個,也有我個人原因。我父母年紀都不小了,體弱多病,好不容易供我去北京讀書,他們對我分配去南疆非常不滿,我希望組織上能體涼我的苦衷。」這是白莎設計的第二個理由,馬賽儘管認為這理由很窩囊,但還是說了出來。    
  王處長一臉反感:「你這個小伙子啊,讓我說你什麼好呢。早前我們找過你談話,你也表示過絕對服從組織上的分配,昨天我們又特意到你家瞭解,你父母的年紀並不是很大,身體也都健康,家庭條件還相當不錯,你剛才的話,有點不盡不實啊!特別是,你居然拿目擊公交車爆炸當借口,企圖與組織上做交易,甚至可以說是要挾組織,以達到自己留在烏市的目的。    
  想不到你是這種人!你呀你,你知道南疆的同志對你寄予了多大希望,他們剛分到一輛新車,同時也分到你,他們局長說,你的價值,要超過十輛新車。唉,想不到……。」    
  李東陽碰巧經過這個辦公室門口,聽到了他們的談話。    
  馬賽本有點洩氣了,突然又變成一副豁出去的樣子:「我、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提個建議,我覺得,烏市更需要我,而我在這裡也可以更好地發揮所學,盡我所長。我發誓!一定抓住那個兇手,一定要為那個可愛的小女孩報仇,所以……。」    
  王處長好像對馬賽說什麼已不感興趣了,發現門邊的李東陽後,打斷馬賽的話站起來:    
  「剛好,南疆局李局長在這裡,你們談談。老李,我實在是有點兒累了,我出去透透氣。」說完走出辦公室。    
  李東陽微笑向馬賽伸出手,和他握手說:「對不起,打擾你們談話了。不過,我很奇怪,為什麼你那麼害怕去南疆?」    
  馬賽一怔,這個問題他從沒想過,搖頭道:「我沒想過去南疆,也沒去過。」    
  李東陽點點頭:「哦,是這樣!你現在的情況,就像是一個訓練有素的軍官,那麼你說,在哪最能發揮你的特長?」    
  「當然是前線。」馬賽答完才意識到,他被這個貌不驚人的局長牽著鼻子走了。    
  李東陽笑:「那好,你就當南疆是前線吧,其實,你的問題已經解決了。我猜,留下協助破案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我要是你,我絕不會把這個當借口,什麼一定要抓住兇手,一定要為那個可愛的小女孩報仇!說這種話的人,我建議他改行,好好想想,你是不是需要改行。」    
  馬賽紅臉低下頭,抬頭還想爭辯幾句,卻發現李東陽已離開。    
  一隻手在蒸汽繚繞的鏡子上擦拭水霧,鏡子赫然反映出與馬賽在公交車站相撞的花白鬍子維族男人。男人手裡的剃刀在動,花白鬍鬚一點點減少,露出一張比他的鬍鬚年輕許多的臉。    
  這裡是烏市的一間公共浴室,男人在鏡子前左顧右盼了一下他的新面孔,從幾個裸體的淋浴者旁邊走過,走向存放衣物的一排箱子。換上筆挺的西裝,眼睛漫不經心地向四周掃了一眼,左手解開一顆襯衫扣子,右手探入衣帽箱,取出一支制式手槍,從解開的襯衫插入腰間,完了,提起地上的密碼箱往外走。    
  十幾分鐘後,這個改頭換面的人,坐在一棟商廈的十八樓會客廳裡。    
  會客廳佈置得十分豪闊,牆壁全部用訂做的紅柚木板包起來,懸掛著許多巨幅的手工掛毯,還有一個維族老人與一些重要領導人會見的照片。參觀過所有的裝飾,他坐上靠牆的一溜布藝沙發,翻看沙發上的日報,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    
  報紙的標題是:《公共汽車爆炸,二十九人喪生》    
  一個秘書模樣的年青女人走了進來,微笑道:「對不起,海達爾先生,會長下午的預約滿了,請你改天再來。」    
  海達爾不禮貌地盯著女秘書的胸脯,冷笑說:「噢,好的,好的。請你轉告他,雖然我在國外久了,但還沒忘記咱們的民族禮節,請他收下我的禮物。」說完打開身邊的密碼箱,取出一隻手雷塞進女秘書手中,女秘書尖叫一聲向後跳。    
  海達爾揪住女秘書的手說:「別怕,只是個打火機,是我和你們會長做買賣的樣品。」    
  女秘書花容失色,不知所措地拿著那只假手雷。    
  海達爾感覺自己受到嚴重的侮辱,原以為會得到英雄般的接待,誰知像一隻狗一樣被打發出門。他怒氣沖沖地走出商廈,一腳三級,急促地跳下台階。如果手頭有足夠的炸藥,他會毫不猶豫地將這棟二十多層的大樓夷為平地。    
  一輛白色桑塔納轎車從商廈大樓旁的停車場駛出,開上路面,追上走在人行道上的海達爾,停在路邊,助手座門打開。    
  車內有人叫:「上車吧!」    
  海達爾冷冷地看了車內一眼:「他不是預約滿了嗎?」    
  車內人又道:「海達爾,你聽我說,他現在真的沒空,我……。」    
  海達爾沒聽完便一腳把車門踢上,繼續在人行道上行走。    
  轎車再次追上,再次打車門。    
  「海達爾,你聽我講完,有重要的事情,是哈桑……,又有人回來了!」    
  海達爾這才丟掉手裡的煙,鑽進車內。    
  「凱日,你老實說,阿布杜拉老師,是不是不敢見我?」海達爾雙腳自然地搭到擋風玻璃前。    
  「不、不是,他今天真的回南疆老家去了,我特意留下等你。啊,你看,這是他叫我交給你的東西。」開車的凱日西裝革履,細皮嫩肉,看得出是個養尊處優的人。    
  海達爾接過一個包打開,裡面是一部手機和一疊鈔票。收起手機,抓鈔票在手中拋:「這是我的工資?」    
  「啊,啊,不是,不是,你不要誤會,這是你的一點生活費。你可以用這部手機給會長打電話。」凱日似乎對海達爾非常懼怕。    
  海達爾點上一根煙:「上次我說過,我要的是海事電話,你們沒聽懂嗎?」    
  凱日又賠笑臉:「知道,知道,就是搞這東西要花時間,也快了,我會加緊去辦。」    
  海達爾望向車窗外:「你現在要帶我去哪?」    
  「去火車站,等下有一趟去北疆的火車。肉孜說,從北疆口岸進來的四個人已經接到了,另外四個從南邊來的,也到了烏市,他都安排好了,你也坐這趟火車跟他們去北疆匯合。」    
  「肉孜現在也在烏市?」    
  「他打電話說他家有事,昨晚回土灣去了,他在土灣上火車。」    
  「這麼重要的事還敢連夜回家?以後別讓他干了!」海達爾眼露凶光,「回來的人住哪?帶我去見他們。」    
  凱日慌了;「我、我也不知道,是肉孜安排的,他只跟我說,給他們買了十一車廂的票。」    
  海達爾不再答話,眼睛盯著火車站外川流不息的人群。    
  阿布杜拉阿吉朝西趴在一塊花色漂亮的地毯上,虔誠地做禮拜。房門開了一個縫,閃過凱日的臉,門又輕輕合上。某個房間內因為是陰面,光線顯得模糊暗淡。做完禮拜,阿布杜拉最大限度在伸直他已見駝的脊背,靜靜地站到窗戶前遠眺,遠處烏市的市景盡收眼底。    
  「進來吧。」阿布杜拉早就看見有人在門外。    
  凱日輕輕推開房門走了進來    
  「客人送走了?」    
  「走了。」凱日畢恭畢敬地垂手而立。    
  「請客容易送客難啊。」阿布杜拉的聲音有怒氣,「出國才兩三年,膽子變得太大了,這麼大一件事不但不跟我們打招呼,做完了,竟然還敢呆在這兒。是不是那個肉孜,讓他找到這裡來,看來以後我不能常來這裡了。」    
  凱日:「我看不是肉孜告訴他的。海達爾精明得很,而且他已經在烏市待了一段時間,他想知道會長在哪兒並不難。」    
  阿布杜拉點頭:「也是。現在應酬越來越多,真是不勝其煩啊,連那些媒體的記者都能找來,更不用說他這樣的有心人了。」    
  「還有,客人說曾經做過塔裡甫(宗教學生),你是他的老師。」    
  「哦,怎麼哈桑沒向我提起?唉,有這樣一個學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依我看,也不算壞事,這人比我以前見過的要能幹得多。反正他們想幹什麼,都離不開您,髒活就讓他們去幹好了,將來體面的事還得由您主持。」    
  阿布杜拉再次望向窗外:「唉,體面的事,恐怕我等不到有體面的事可做了。不過我相信你們是可以等到的,為了這個民族,為了有朝一日的獨立,這些我都不在乎了。」    
  凱日附和道:「您會等到的,就算時間長一點,到了那一天,整個民族都會記住您,感激您。」    
  阿布杜拉臉色已緩和,說:「好了,現在咱們還是先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吧,回到南疆,我心裡才安穩,」    
  土灣縣縣城是個交通樞紐,要想從北疆去烏市或去南疆,無管火車、汽車這裡都是必經之路。    
  幾輛警車停在一個修建頗為精美的維族院子門外,幾名警察從院子裡搬出許多紙張和印刷品,還有一台電腦和一套簡陋的印刷機械,一些過路人和鄰居遠遠向這邊張望。    
  林建北從院子內走出:「你還真快,才兩天就查到這個窩點了!」    
  努爾坐在一輛吉普車的保險槓上吸煙,得意地說:「有什麼大驚小怪的。我們刑偵隊的人只要全部動起來,查這種事就像大炮打麻雀。你不是領導,所以你不知道。我還感覺慢了呢!」    
  林建北笑:「噢,原來因為我不是領導!」    
  「少廢話。再拿根兒煙。你不想在這兒看他們搬東西吧,走!抓人去啊,不抓到人這案始終結不了。」    
  「人不是跑了嗎,去哪抓?」    
  「跑了不會追呀?他老子說他去烏市了,我們去追班車。」    
  「喂,他早上走的,現在可能都到烏市了。你……」    
  努爾沒聽講完已走向身後,打開車門。重重坐上助手座,向後靠去,雙腿自然地搭上前面板,登在擋風玻璃上。    
  「有必要去烏市嗎?」林建北不情願地上車啟動。    
  「廢話!反動傳單肯定不是這小子寫的,他後面沒有一個組織才怪,說不定就在烏市。    
  」    
  林建北開車上路:「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們這麼追,追不上的,白費力氣。」    
  「誰說追不上,我感覺今天一定能抓到他。喂,你小子好像很怕去烏市一樣?」    
  「怎麼不怕?今年幾次去烏市的差旅費,你都說沒錢報銷,害得我老婆以為我在外面有女人。」    
  努爾大笑:「你小子不是怕去烏市,是怕老婆。哈哈,我的也沒報銷,我老婆一句不敢說。    
  林建北歎息;「我要是維族人就好了。」    
  努爾翻了個白眼;「你什麼意思?想說我們維族人歧視婦女呀?我們維族人照樣有怕老婆的,還有給老婆打的呢。哈哈!」    
  林建北正色道;「我的意思是,我要是維族男人,我就跟你搶老婆!喲,快沒油了。    
  「早上不是剛加滿的嗎?這麼快就沒油。」    
  「大哥呀,我們從北疆到這裡,已經跑了四五百公里,駱駝也該喝水了。    
  「不怕,前面有加油站,最多十公里。」    
  「就怕備用油跑不到加油站。對了,你有錢加油嗎?」    
  「我有十塊。」    
  「難怪你老婆不說你,你的工資看來全部上繳。」    
  「是啊,我要錢沒有用。還有煙嗎,再給我一根。」    
  林建北瞪大眼睛。    
  前方不遠果真有個加油站,一輛出租車開到加油機旁,等候加油。、    
  加油工拿起油槍,伸進出租車油箱,打了幾下油沒出來,自言自語道:「怎麼搞的,停電了?」回身去加油機察看。    
  出租司機在車內大喊:「喂,師傅,你快點行不行?我要趕去接火車呢!」    
  後邊坐在吉普車裡等待加油的努爾大叫道:「掉頭、掉頭!快、快!」    
  剛打火準備開近加油機的林建北忙亂地扭轉方向盤:「又怎麼了,不去烏市了?」    
  努爾道:「我突然覺得不對頭,肉孜可能騙他老子,要不老子騙我們。鄰居說他昨晚才從烏市回來,不會今早又趕去烏市。回土灣,快,這小子最有可能坐回北疆火車。」    
  林建北搖頭:「唉,我早就說去烏市沒用,你就是不聽,走了這麼多冤枉路。」    
  努爾咧嘴笑:「不走冤枉路,我怎麼想得出,這次肯定對了!聽我的錯不了,我是領導嘛!喂,怎麼停車了?」    
  引擎轟隆了幾聲,車子開出加油站幾百米停了下來。林建北說;「沒油了,領導同志。    
  」    
  努爾道;「剛才你怎麼不加油?」    
  林建北苦著說;「你拚命喊掉頭,我敢不聽嗎?現在怎麼辦?」    
  努爾動靜很大地跳下車,扭頭望公路,最後眼睛停在路邊草原上幾匹悠閒吃草的馬。    
  林建北下車,面向遙遙相望加油站道:「唉,我去看看加油站有沒有油桶。」見努爾盯著馬匹,「喂,你想騎馬去趕火車呀?」    
  「那又怎麼樣?」努爾撒腿就跑,跳上了一匹馬。    
  汽笛長鳴,一列火車在鐵路上飛馳。鐵道兩邊是廣闊的草原,小群的羊在埋首吃草,牧羊的少年在不遠處用羊鏟甩著石子,不管是羊還是人,對飛速行駛的火車熟視無睹。火車經過後,視野的盡頭是天山的雄姿。    
  海達爾在火車車廂裡來回走動,他不是在找人,他是想讓別人認出他。在哈桑的基地,不認識他的人恐怕不多。不過,他沒想到還沒被人認出,已看見了巴提力克那張經過偽裝的臉。偽裝得很蹩腳,嶄新的衣服和墨鏡,一眼就能看出和隔壁卡座同樣打扮的三個人是一夥的。    
  巴提力克當過哈桑的警衛,或者說是一條忠實的狗。海達爾不喜歡狗,不過他現在需要狗,還不止一條。他沒有馬上驚動這四個全車廂最顯眼的人,巴提力克起身上衛生間,他跟了過去,叉住巴提力克的後頸推進衛生間門裡。隨手關上門,抽出手槍頂住巴提力克的後腦。    
  「警察,敢亂動斃了你!」海達爾捏著嗓子說話,「說,你們幾個人,哪個組織的?」    
  巴提力克還算鎮定:「我、我是做買賣的,你認錯人了。」    
  海達爾冷笑:「認錯?我監視你很久了,燒成灰我也認識你。老實交待,哈桑派你們回來想幹什麼壞事?」手上的槍扳了槍機。    
  巴提力克大叫道:「有種你他媽斃了我,老子就是做買賣的!」突然發力轉過身,看見身後人是海達爾,一臉驚愕。    
  海達爾哈哈大笑:「很好,沒尿褲子。」    
  巴提力克驚魂未定:「你、你怎麼來了,肉孜說找不見你。」    
  「先別問,撒尿吧,完了帶上你的人到臥鋪車去。」說完拿出幾張票遞給巴提力克。    
  「讓你這一鬧,尿不出來了。」    
  「那就到北疆再痛快吧。」    
  「你來了就好了,是肉孜通知你的嗎?」    
  海達爾點上一支煙:「不,我信不過那小子。你們先到臥鋪車去,我去找他,他在土灣上這趟車。」    
  中午時分,土灣鐵路派出所的值班警察剛吃完午飯,坐在辦公室悠閒在看報。突然,傳來一陣馬路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他跑出門看,只見一個滿臉鬍鬚的人騎馬衝進院子,眼看就要衝向他。他急忙縮頭進屋,馬上的人大喝一聲「馭!「,馬停了下來,像急剎車一樣,地上掀起一股煙塵。    
  值班警察嚇得面如土色,正要喝問,來人已跳下馬,亮出證件高呼:「我是北疆公安局刑偵隊長努爾,所長在嗎?」    
  所長大概已聽到響動,從屋裡走出:「有事嗎?努爾隊長。」    
  努爾揩了一把汗道:「你好,所長,剛進站的火車上有一個嫌疑犯,我想上車檢查,請配合!」    
  所長打量了努爾好一會才點頭,手指一個小門說:「好的,請跟我們走,全體集合!馬上……」    
  努爾沒聽完所長的話就跑向小門,小門外已看見月台,他邁開腳跑了上去。    
  站上的火車已經快要起動,列車員在示意送客後退,有的車廂正在關閉車門。努爾跑到車邊正想大叫停車,鐵路派出所的民警也跟來了。    
  所長說:「我已經通知延遲幾分鐘開車,來得及的。」    
  努爾還在喘氣,攤手埋怨道:「你倒是早說啊,我又不想鍛煉身體。」    
  「我以為你想跟火車賽跑!」所長搖頭苦笑。    
  這時,林建北駕駛吉普車直接駛上月台。    
  努爾跑了上去,笑道:「哇,你小子也挺快的啊!」    
  林建北一臉愁容地跳下車:「我告訴你,我身上的錢加不了多少油,這車現在恐怕連車站都開不出去了。」    
  努爾還是笑:「別擔心,所長同志會幫助我們的,連火車他也能叫停,一輛汽車算什麼?是不是,所長?」    
  所長又是苦笑:「沒問題,一家人嘛。」    
  「走,抓人去!」努爾搶先登上火車。    
  安頓了巴提力克幾人,火車頭開了。海達爾又在車廂裡行走,在一節車廂,他的眼睛盯上坐靠窗的一個維族男子。二人對望,海達爾似乎想開口,鐵路派出所長剛好從後走來,手拍在他肩上。    
  「請出示你的車票和證件。」    
  海達爾鎮定的摸出車票和一本護照。    
  所長很快返還護照:「啊,原來是國外回來的,歡迎,歡迎!歡迎回國參加家鄉建設,海達爾先生,請找位置坐吧。」    
  海達爾禮貌地點頭,坐到隔壁的卡座。    
  與此同時,努爾擋住起身開溜的靠窗坐的維族男人,雙手把他按回原位。    
  努爾笑說:「你好,肉孜,你不認得我,我也是剛認得你,不過,我要你以後好好記得我,特意給你準備了一件禮物。林建北!」    
  林建北出現,拿出一付手拷將維族男人拷住。    
  肉孜大叫:「你們不能這樣亂抓人,我是正經的生意人。」    
  「是嗎,我就是找你做正經生意的。把他帶走!」努爾看也懶得再看肉孜,摸出兜裡響的手機,「啊,政委,好消息,剛抓到那傢伙,滑得很,跟我們捉迷藏,差點……,什麼?去烏市匯報?嗯、嗯,遵命!林建北,你坐火車押這傢伙回去,我要去烏市花天酒地嘍!啊,所長同志,麻煩你們再協助一下,謝謝了!」    
  所長與努爾握手:「不客氣,一家人嘛?」    
  林建北伸出手說:「把你的十塊錢給我,我加油錢花光了。這麼遠的路,總不能讓我討飯回去吧?」    
  努爾從包裡掏出一張囊,撕下一半說:「挪,夠你吃的了!」    
  所長笑道:「不用擔心,努爾隊長,我安排他們坐餐車,乘警會照顧好小林同志的。」    
  努爾說:「啊,太感謝了,所長。還有件事,你看我的車,啊,方便的話,能不能幫忙托運回去?我知道你們有辦法,一定有辦法!」說罷狂拍所長肩膀。    
  林建北邊押肉孜走邊不住地搖頭。    
  海達爾等幾人離開,也離開座位。    
  火車天黑時到達北疆市火車站,一輛警車開到車廂旁,林建北和一個乘警押肉孜走下火車。    
  肉孜邊走邊嚷嚷:「喂,警察大哥,這手拷太緊了,換一個好不好?」    
  「這是新手拷,不銹鋼做的,以前的舊手拷生銹了,鑰匙打不開,要用斧子才能打開,你真的想換?」林建北邊說邊與乘警握手告別,順手將肉孜推上車。    
  警車開走,海達爾和巴提力克以及另外三人也從一節車廂跳下。    
  海達爾手指遠去警車:「都看見了吧?不是我快一步,哼哼!」    
  幾個人噤若寒蟬,巴提力克望警車影子,半響才說:「真險!他媽的,幸虧是我帶人回來,換一個你不認識的,現在大家都坐在警車裡面了。」    
  「別高興太早,這小子進去了,我們等於才出虎口又入狼窩呢!」海達爾有意讓這幾人緊張。    
  巴提力克果然驚道:「對呀,那、那現在怎麼辦?我們在北疆……,你看,是不是馬上回烏市?哈桑說,有事找阿布杜拉阿吉。」    
  海達爾冷笑:「哈,找他,我就是從他那裡來的,要不也不知道你們坐這趟車。北疆是不可久留的了,不過我們還有事要辦。」    
  巴提力克說:「是,要走也要找到另外那四個人。哦,你知道他們在哪落腳嗎?」    
  海達爾搖頭:「不知道,不過肉孜那小子安排的落腳點不難找。」    
  巴提力克說:「就怕我們還沒找到人,公安先到一步,而且連我們也……。」    
  海達爾白眼道:「你怎麼變得婆婆媽媽的了,當年殺公安的勁頭哪去了?」說完徑直往車站出口走。    
  巴提力克低頭,不再出聲,與其他四人悻悻跟在海達爾身後。    
  自從在阿布杜拉的商廈吃了閉門羹後,海達爾更加堅定目標,那就是要有自己的隊伍,自己的地盤。剛好巴提力克帶人回來,他認為這是個機會,只要將巴提力克這夥人抓在手中,收歸己用,遲早會發展壯大。    
  「大哥,這幾個人行不行?萬一不中用……。」    
  和海達爾說話的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塔西,塔西從小只佩服眼前這個無所不能的大哥,別人根本不放在眼裡。    
  海達爾道:「他們都是軍人,是戰士,行不行我知道,這事不用你管了,你把另外的四個人接來就行了。肉孜剛被抓,你和他有過接觸,這段時間你要小心點,別再跟肉孜的人見面,安心做你的生意。」    
  「好吧,那我走了,你也小心點。」塔西說完高瘦的身子沒入黑暗,不一會,響起汽車離開的聲音。    
  海達爾點燃一根煙,環視一下這個寬敞的院落,走近一間屋子,推載大門。門裡巴提力克一齊站起,地下滿是吃剩的食物和瓜果皮。    
  海達爾坐到中間的坑上說:「都吃飽了吧?我已經找到另外的四人上人了,他們馬上到。」    
  巴提力克驚喜的走:「你、你才回來兩個多月,這麼快就有幫手了?」    
  海達爾冷冷地說:「這裡也是我的家!好了,你們不是回來度假的,廢話我不想多講,我先把醜話講在前頭,跟著我幹事的有兩種人,一種是戰士,另一種是死人!你們當中萬一有誰不是第一種人,我會親手將他變成死人!」    
  巴提力克怒道:「你用不著懷疑我們,為了聖戰,我們可以粉身碎骨。你們說,是不是?」    
  另三個人異口同聲:「為了聖戰,粉身碎骨,寧死不屈!」    
  海達爾像是滿意地點點頭。    
  巴提力克說;「我不過是擔心肉孜會壞了大事。」    
  海達爾端茶喝了一口:「這個你放心,肉孜上有老下有小,能頂個十天半月,再說,這小子平時太張狂,公安抓他說不定是為了不相干的事。」在燈下的小桌上打開一張紙:「這就是我們在北疆的任務,巴提力克,你帶四個人,我帶四個人……。」      
第三章    
  晚上十點鐘,與北京時間有兩小時時差的烏市,才剛剛夜幕降臨。李東陽和陳漠軍從公安廳開完會回到下榻的賓館。    
  走進電梯,李東陽問道:「一個星期的期限好像早就過了,多里昆破案了嗎?」    
  陳漠軍興奮起來:「破了,破了!你這幾天忙,一直沒機會告訴你,第三天他就打電話來說破案了,嘿嘿,我說過這小子有兩下子。」    
  「真的破了嗎?」李東陽似乎不相信,「空口無憑,我回去要看詳細報告。」    
  陳漠軍不以為然道:「唉,這個案子最簡單不過,他在電話裡說,阿迪力沒死,他找到了,案子等於不攻自破,都是謠言鬧的,分裂組織趁機搗亂。哦,局長,怎麼樣?把多里昆調給我用吧?」    
  李東陽搖頭道:「你也太貪了點,這次來烏市,你們隊拿了一輛車,還拿到了一個公安大學的畢業生,你還不知足?」    
  陳漠軍笑:「嘿嘿,大學生我無所謂,我寧可要多里昆。哦,等等,局長,你是說,這部牛頭車是分給我們隊的?」    
  李東陽說:「你不要也可以。」    
  電梯到了,兩人跨出。    
  陳漠軍驚喜道:「怪不得叫我和亞里一起來,原來是有車開回去。哈,亞里那小子以為是你打賭輸給他,特意安排他到首府來花天酒地呢!」    
  李東陽奇道:「什麼亂七八糟的,我幾時打賭輸給他了?哪一次?」    
  陳漠軍道:「我也不知道,這小子要結婚了,整天有空就往商場跑,晚上回來我都睡了。」    
  「等等,你說什麼,亞里要結婚了?」李東陽很吃驚,「怎麼回事?他不是結過婚了嗎?我記得他還有個兒子。」    
  陳漠軍歎息:「唉,局長,他離婚那天請了一桌,還把你給騙去了,你忘了?」    
  李東陽像回憶了一下:「嗯,好像有這事,這小子不到三十歲,居然結兩次婚了。唉!」    
  說話間兩人經過走廊來到一處房門外,李東陽拿用出鑰匙,卻聽到屋內傳來動靜。陳漠軍面露驚色,低頭發現房門只是虛掩。警惕地拔槍在手,站到李東陽前面。兩人對望一眼,陳漠軍抬腳踢開房門,手槍指定前方。    
  身穿維族袷袢的努爾坐在房間的沙發中,一手拿方便面一手拿火腿腸,聽到門被踢開的聲音,從沙發上跳了起來,滿嘴油膩,睜圓兩隻大眼睛望。看到陳漠軍手槍平舉,形容古怪,不禁哈哈大笑。    
  陳漠軍有點惱怒地收起槍,嘟囔了一句「二球的!」李東陽搖頭髮笑。    
  努爾放下手中的東西,走近兩人嚷嚷:「啊,李局長,我手不乾淨,咱們抱一個吧!」迎向李東陽與他熱情擁抱,張手向陳漠軍時,陳漠軍故意坐到床上。    
  「哎,老陳,嫌我身上臭是不是?」努爾對陳漠軍的失禮很不滿,「我跟你講,我今天追捕一個弄反動傳單的,跑了七八百公里,又跑到這裡來,才剛剛吃上……。」    
  陳漠軍沒好氣地說;「你是餓死鬼托生的,搜東西吃倒是內行,就不會找一點水洗…… 。」    
  努爾瞪眼道:「你瞪什麼眼?我又不是偷吃的,是亞里給我開的門,那小子把我的囊給搶了,他可是你的兵,再說呀,我吃人家李局長的方便麵,關你啥事?」    
  陳漠軍不依不饒:「你好意思和跟我們局長套近乎?上一次聯合行動,是誰槍走火了,跑得比兔子還快?害得我們局長到現在還背黑鍋。」    
  努爾跳了起來:「你、你,你挑撥離間,槍走火我寫過報告的,誰敢跟李局長過不去,我他媽找他算賬!」    
  陳漠軍也站起:「得了吧你,你寫的報告誰看得懂,搞不好還越抹越黑。」    
  努爾望了一眼李東陽:「噯,我說陳漠軍,你笑我沒文化,你又好到哪去?你小子還不是陪隊的老退,大老粗一個,大哥別說二哥!」    
  李東陽不住搖頭,剛想開口制止爭吵,手機響,拿出手機聽:「你好,啊,是買政委,努爾到了,正在跟陳漠軍吵架呢!是啊,兩個人還是老樣子,針尖和麥芒,這一次廳裡開會,特別強調全疆公安一盤棋,哪一個單位,哪一個部門,哪一個人,如果出現不和諧的聲音,要堅決撤換。我們南、北疆積極配合,協同作戰的要求更高,唉,這兩個人比較危險,我也拿他們沒辦法……明早上你到了我們再交換一下意見。好的,再見!」    
  李東陽收起手機,陳漠軍和努爾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止了爭吵。    
  陳漠軍咳嗽了一聲:「努爾,上次我托亞里給你捎去的羊肉,味道還行吧?」    
  努爾眨巴著眼睛看陳漠軍,遲鈍地說;「啊,好!南疆的羊肉名不虛傳,我老婆和兩個兒子整天問我哪來的,還想吃,你不說還好,我都快流口水了。」    
  「等今年冬天我再叫人給你捎半隻過去。」    
  「啊,老陳你太客氣了,上次不過給你帶了兩瓶酒。」    
  李東陽望兩個裝腔作勢的人微笑道:「聽你們吵了半天,我也餓了……。」    
  努爾與陳漠軍同時叫道:「我請客!」    
  陳漠軍不屑地說;「好了,我來吧,我猜你身上恐怕不到十塊錢。」    
  努爾大笑:「哈哈,這回你猜錯了,亞里剛剛還了我一百塊。走,李局長,咱們好好喝兩蠱。老陳,別爭了,你家老人身體不大好,要花錢,不像我,我爹媽早死了,沒負擔。」    
  馬賽對自己的家相當陌生,四年前去上大學,家裡還擠在鄉下生產建設兵團的一間破屋裡。由於路途遙遠,路費高昂。四年間,他只回過三次家,白曉莎倒是有七八次去北京看他。    
  每一次回家,家都一點點向市區靠近,最後落在市區地段相當不錯的小區裡。對此馬賽非常敬佩父親,父親雖然不能像爺爺期待的那樣當個有作為的革命軍人,但四十多歲才下海經商,幾年的功夫便把生意做遍全疆,除了買房安家,還游刃有餘地供兩個兒子上大學。    
  這個房間,馬賽畢業回家才佈置的。床邊的牆面上,貼著幾張彩色畫片,都是一些現代化武器,游弋的航空母艦,飛翔的戰鬥機,以及幾枝最新式的機槍、衝鋒鎗、手槍。    
  坐在寫字檯的一台電腦前,馬賽的手抓起鍵盤邊的一個小相框,不停地放倒又重新立起,相框裡的人是白曉莎。最後一次放倒相框沒有再立起,人從椅子上站起,撥掉電腦電源,趴到地下,從床底拿出兩個大紙箱,開始將電腦的主機箱和顯示器裝進去,最後連相框一起扔了進去。    
  「的、的!的、的!」    
  裝完電腦,打開衣櫃,拿出裡面的衣服往兩隻行李包塞,傳呼機響了起來。馬賽抓起傳看了一眼,放下接著撿衣服,傳呼機還在響,他看也不看,乾脆關掉扔到床上,人也倒上床。    
  伸手從寫字檯上摸來一包煙,卻是空的,歎息一聲朝天花板摔去,一個鯉魚打挺下床,開門走出客廳。    
  客廳內,幾乎一半的地方成了庫房,放滿了裝服裝的箱子、盒子,一些包裝已經被拆開,直接放在地板上,客廳一角,一個小伙子和一個姑娘正在燙衣服,那是馬家的雇工。客廳中央,馬母坐在沙發上,茶几成了辦公桌,擺滿了各種賬簿和計算器,還有一個煙頭已經快滿的煙缸,裡面有一個煙頭未熄,青煙裊裊。馬賽皺著眉頭看客廳裡的情景。    
  瞥見兒子出來,馬母依舊俯在茶几上算賬,頭也不抬說:「兒子,是不是餓了,正好,幫我們也買點宵夜回來。」    
  馬賽沒有回答,走出房門,動作過大,不小心碰上靠牆邊的塑料模特,幾隻模特一下子壓到他身上,很快又被他全部推倒在地。    
  熨服裝的雇工聽到響聲吃了一驚,馬母這才停下手,摘下老花鏡望鬱鬱寡歡的馬賽,關切地問:「怎麼了?兒子。」    
  馬賽甕聲甕氣地答:「沒什麼。」    
  馬母拍身邊的沙發道:「來,坐下,跟媽說說話。瞧你爸這帳記的,快成一窩麻了。我要不弄啊,往後還不知道怎麼亂呢!哎,害得我也沒空收拾家裡。」    
  馬賽望了一眼母親充滿血絲眼睛,面帶愧色地彎腰去扶起倒地的模特。    
  馬母續道:「我聽你奶奶講,你今天給爺爺打了?以後有事,別去找你爺爺,那個老頑固!咱們惹不起躲得起,我跟你說,你爸那年都快四十了還被他打,他把自個兒賣給兵團,還想讓我們一起陪他活埋。爭口氣,別去求他。南疆現在也很不錯的,全疆最大的巴扎都在那兒。」    
  馬賽一言不發地扶起所有模特,重新靠回牆邊。    
  「聽好多人說啊,到下邊鍛煉才有前途,像烏市的大官,從南疆調上來的多得很。你剛畢業,留在烏市也沒什麼好的,你爸有個同學,在這兒當了一輩子警察,連個所長也混不上。」    
  馬賽扶好模特,像是忘記自己出來幹什麼?    
  「唉,那幾個破人我早就想扔了,你爸不肯,店裡又沒地方擱,上個月我擺到門外去,城管的人跑來嚇唬我,我氣不過就跟他們說,得意什麼?我大兒子在北京讀大學,馬上畢業了,等他回來,叫他收拾你們,讓你們下崗去討飯!那幾個小子嘴硬,問我你讀什麼大學能收拾他們。我說,我兒子讀的是公安大學!他們這才識趣,乖乖地……。」    
  馬賽終於想起自己出來幹什麼,打斷道;「媽,我爸的煙在哪?」    
  馬母從褲兜兒扯出一張鈔票說:「別抽你爸那種一兩塊的煙,自己去賣一包好的。你爸這人摳慣了,家裡又不缺那幾個錢,拿出手我都丟人。說他又不聽,整天在我耳邊嘮叨什麼,大兒子畢業了,還要供小兒子,兩個兒子工作了,又要娶媳婦,娶了媳婦還得養孫子。我說,兩個兒子都有出息,說不定將來當大官呢!還用你操心這個?你猜他說什麼……」    
  馬賽推開母親遞來的錢,再次打斷道:「媽,我抽慣我爸的煙了。」說完,從茶几下找到了一包煙,轉身往房間走。    
  「喂,兒子,你哪天去南疆報到,明天還是後天?你看我,忙得什麼都忘了。」    
  馬賽快進門了才回話:「後天。」    
  「那明天我們去酒店擺兩桌,把店裡的人都叫來。要不要你爸送你去?」    
  馬賽不耐煩地回頭:「媽,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馬母點頭:「對對對,哪有警察上班還要人送的。剛好,省一張機票錢,你拿著到那邊自己花。」    
  這時,大門開了,馬父被一個人扶了進來,剛打開房門的馬賽趕忙回頭去接應。    
  馬母也站起:「這麼晚不回來,我就知道沒好事。五十歲的人了,還喝成這個樣子,也不怕摔爛你這把老骨頭?」    
  馬父攬過兒子的肩膀,粗聲大嗓地嚷嚷:「來來來,老沙,你看!我大兒子,公安大學畢業,剛從北京回來。以前你兒子笑他『留級孬種,背尿桶』,記不記得?現在你兒子擺地攤,我兒子準備當大官!哈哈……」    
  馬賽氣惱地說:「爸,你說什麼呀?」    
  馬父像沒聽見兒子的話,還嚷嚷:「哈哈,老沙,他馬上要去南疆公安局。你猜他為什麼去南疆?告訴你吧!那是領導重視我兒子,特意把他放到基層去鍛煉。這年頭,下、下過基層鍛煉,將來,將來大大有……有前途,你、你等著瞧吧!」    
  老沙酸溜溜地說:「虎父無犬子,我兒子怎麼能和馬賽比啊。」    
  馬母送客出門:「老沙,他喝多了,你別往心裡去。馬賽和小沙從小一起長大,誰比誰差多少,只是他運氣好。走好!」    
  「我沒喝多,沒喝多,有個長出息的兒子又不是什麼丟人的事兒,幹嗎不能……說……    
  」馬父閉上眼睛還在嘟噥。    
  馬賽欲哭無淚望著父親。    
  這一夜,馬賽輾轉難眠,天快亮才迷糊,彷彿中,回到了那個公交車站,他努力想看清撞倒戴花帽小女孩的大鬍子,終於看清了,居然是自己的父親。這時,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把吵醒。    
  「兒子,你的電話。」    
  是母親在叫,擦了一把冷汗才下床出門。    
  父親雖然昨晚醉了,卻起得很早,與母親坐在客廳裡看賬本。    
  「昨晚上我最少呼了你一百多次,我擔心你自殺了呢!就猜到你去公安廳碰了一鼻子灰,連我都不敢見了,現在知道什麼叫自卑了吧?懶得在電話裡跟你囉嗦,你給我出來,十分鐘!要不以後別再見我。」    
  是白曉莎來的,電話變盲音,馬賽仍呆呆地放話筒在耳邊。    
  馬母坐到馬父你旁悄聲道;「你快有兒媳婦了。他高中的同學,我早就看出苗頭了,和你說過的,記不記得了?去年他們一幫同學來家裡包餃子,穿裙子的那個?」    
  馬父點頭:「嗯,有點印象,這小子看來在高中就不學好了。」    
  馬母冷笑:「哈,你有臉說兒子,你當年又怎麼對我的?」再次壓低嗓聲,「啊,不好,這小子去了南疆,八成是被人家甩了?怪不得昨晚臉色那麼難看。」「叭」一聲響,夫妻倆被馬賽放電話的聲音嚇一跳,同時扭頭去看。    
  馬賽一言不發進了房間。    
  馬母歎息道:「唉,夠可憐的,前天差點給炸彈炸了,昨天被他爺爺打,今天女朋友又分手……我說老馬,你去跟兒子說幾句,他要是想不開……」    
  馬父喝道:「有什麼想不開的?當年我一窮二白,被他爺爺趕出門,帶著你和兩個孩子,更想不開,還不熬過來了?男子漢大丈夫,要是為一個女人想不開,還說什麼前途,南疆也別去了,不如在家幫我賣衣服!」    
  馬母道:「喂,你小聲點行不行?不安慰他算了,想把他往死裡推呀?你跟你老子真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馬父瞪大眼睛:「我警告你啊,少說我爸的壞話,他是為了我好!再說,我那時還不是因為你……」    
  馬母歷聲打斷:「哎,反了你了。我……」    
  門又響了,馬賽面無表情地從房間走出,夫妻倆住口,看他換鞋開門走出。    
  「兒子,帶錢了沒有,早點回來。」馬母追到大門邊,「這孩子,衣服也不換,怎麼穿個短衣短褲去會女朋友,跟他老子一個樣兒。好歹家裡也是開服裝店的呀?」到後來已成自言自語。    
  這一條林蔭道,沒什麼特別,比起烏市其他的林蔭道,還顯得有點破舊,但在白曉莎眼裡,卻有不同的意義。只是,過後她非常後悔約馬賽到這個地方見面。    
  「還記得嗎?」白曉莎靠在林蔭道上的一棵樹下,「四年前,你去北京讀書的頭一晚,我們也在這散步,你惹我哭了呢!」    
  馬賽點燃一根煙,半晌才說:「你是不是現在想報復,今天也惹我哭一場,不過,我估計很困難。」    
  白曉莎望了馬賽一眼,挽他的胳膊主:「別愁眉苦臉的了,我有辦法讓你留在烏市。」    
  馬賽表情麻木地說:「你家在公安系統也有親戚?」    
  「去!」白曉莎親呢地推了一把馬賽的腦袋,「不過我家在別的系統親戚不少。哼,都是因為你,昨晚我跟我媽攤牌,她打了幾個電話,什麼問題都解決了。但是,有一條,你要先辭職。」    
  「辭職?」馬賽大吃一驚,連吸了幾口煙。「辭職你說我去北京四年幹什麼?不如在家幫我爸賣衣服,還能陪著你。」    
  白曉莎說:「誰說你白去北京了?怎麼這麼死板的,人家就是看中你是公安大學畢業的,才答應得那麼爽快。」    
  馬賽冷淡地道:「這個單位能帶槍嗎,是不是也抓壞人,也破案?」    
  白曉莎上下打量馬賽,這才發現馬賽神態有異,從他的臂彎抽出自己的手說:「聽你的口氣,好像是下定決心去南疆了,對不對?」    
  馬賽不敢看白曉莎的眼睛,緩緩點頭道:「是,我的行李已經準備好。昨晚我考慮了一夜,我留在烏市惟一的理由就是你,可我不能不當警察。」    
  白曉莎半響不出聲,眼睛淚光盈盈:「你、你……,我好不容易才敢跟我媽說,你倒好,你、你……。」    
  馬賽抓住白曉莎的手:「你聽我說,我學的就是警察,我要是不當警察那就一文不值,你願意跟一個一文不值的人……,你聽我說完,喂……。」    
  白曉莎甩開馬賽的手,跑到路中間攔了一輛的士。馬賽追了幾步,站在路邊看的士離開。    
  天沒亮,亞里就起床,走了四趟,還叫來一個賓館服務員幫忙,才把他採購的東西從房間搬下樓,這一次陳漠軍軟硬不吃,好說歹說就是不肯援手。搬到樓下輕鬆多了,亞里吹起口哨,慢慢將東西塞進越野車,東西還剩下一小半時,李東陽和陳漠軍才出現在賓館大門。    
  「局長,這次,你留下不走了吧?」陳大漠還想打聽李東陽的調動。    
  李東陽笑道:「這什麼話,我家還在南疆呢!」    
  陳漠軍也笑:「嘿嘿,我是說,你快搬家了?」    
  李東陽搖頭:「你呀,要是確定了我頭一個通知你。組織上還沒正式決定的事,回去不要瞎議論。」    
  陳漠軍歎息道:「唉,看來八九不離十了。你要是調走,最高興的是恐怕是南疆的分裂分子,我擔心他們又猖狂起來。」    
  李東陽正色道:「你這種思想最要不得。南疆就少我一個?你是幹什麼吃的?南疆公安局是個擺設?南疆的幹部群眾又是幹什麼的?」    
  陳漠軍漲紅臉:「不、不,局長,我、我只是捨不得你調走,才那麼說的,我、我……」    
  李東陽拍陳漠軍的肩:「別急著告別。難道我捨得離開大家嗎?你回去以後有幾件事情要抓緊:多里昆的那個案子要徹底破;另外要以這個為突破口,抓出後面挑唆的人,從根兒上扯出來。現在南疆風平浪靜,看似天下太平,絕不能掉以輕心。目前,我最擔心敵人通過跟我們爭奪群眾,漫延勢力,你考慮一下,想出辦法來。」    
  陳漠軍為難地:「我一回去就佈置,不過,有些事動不動涉及到宗教,涉及到民族,我們、我們手腳放不開……」    
  李東陽點頭:「你們先做調查,尋找證據,暫時不要採取行動,等我回去再說。對了,你想要多里昆,先借調吧。」    
  陳漠軍大喜道:「那太好了!回去我馬上……」一時激動,手腳揮舞起來,不留神亞里經過面前,碰掉他手上的一隻小音箱。    
  「喂,陳頭,我這音箱很貴的,搞壞了你肯定賠不起。」亞里心疼地撿起音箱。    
  陳漠軍氣惱地推了他一把:「滾你的,我一輛新車給你拉嫁妝,你還這麼多名堂?」    
  亞里笑;「你有沒有文化?我是討老婆,怎麼叫嫁妝!局長,你們漢族把這個叫什麼?」    
  李東陽也笑:「叫聘禮,或者彩禮!亞里,你真的又要結婚了?」    
  「對了,是彩禮,什麼嫁妝?」亞里一臉壞笑,「局長,這一次你絕對放心,我保證不離婚了,咱們人民警察怎麼能老是離婚呢?所以呀,為了萬無一失,我準備先成家,後結婚。 」    
  李東陽搖頭,陳漠軍斥道:「你這叫非法同居,屬於執法犯法,更加影響咱們公安形象。」    
  亞里叼上一根煙:「誰說是非法的,婚姻法上沒有這條!對不對,局長?」    
  李東陽突然像走神了,沒聽見亞里的話,眼睛盯著一輛開過來的出租車,一直到三人身邊停下,從車上走下馬賽。司機也下了車,打開後備箱一件件往外搬行李。    
  馬賽上前握李東陽的手:「李局長,我聽王處長說局裡有車回南疆,還能坐下嗎?」    
  李東陽熱情地笑說:「能。他們來開會,順便帶新車回去的。路遠,怕你坐車受不了,所以沒跟你說。」    
  馬賽道:「沒事,路上我也能幫開一段。一個人走長途太無聊了。」    
  李東陽說:「來,介紹一下,這位是咱們局刑偵隊長陳漠軍,你就算是跟他報到了。亞里,也是你的同事。」    
  陳漠軍與馬賽握手:「歡迎你,小馬,以後別拿自己當外人。你能到我們南疆來,李局長和我都很高興,想著要在南疆見了,沒想到提前了!」    
  亞里也和馬賽握手:「一起走好,一個人多悶啊。再說坐飛機太貴,不給報銷,坐火車,萬一碰上努爾隊長那種不洗腳的人,熏都把你熏死。這輛車,嘿……」    
  陳漠軍推亞里:「別光顧著吹,人家小馬也有行李,快去把你的嫁妝騰開。」    
  「是彩禮!」亞里不服氣地叫了一聲,才去打開車門整理東西。    
  李東陽與馬賽道別:「到了南疆,先休息幾天,熟悉一下環境,我開完會回去,再跟你好好聊聊。漠軍,你們開車小心點,照顧好馬賽,一路順風!」    
  三人上車,車子駛出賓館,匯入了車流。    
  這個富麗堂皇的辦公室,是伊不拉音鄰國的生意夥伴幫他設計的。他有很多生意夥伴,北疆的、南疆的、烏市的,國內的、國外的。他還有許多朋友,維族的、漢族的、哈薩克族的、俄羅斯族的,政界、商界、宗教界,甚至街邊的地痞流氓,邊境的走私販子,和他都有過不淺的交情。所以,他一直認為,在北疆這塊地盤上,只有他為難別人,不會有誰敢在他太歲頭上動土。可是,今天還是來了一個不自量力的傢伙。    
  「海達爾?沒聽說過。」    
  伊不拉音冷漠地掃了來人一眼。有一點他想不明白,來人像回家一樣進入他漂亮的辦公室。看來要換保安換秘書了。    
  海達爾很自然地從酒櫃裡抽出一瓶上好的洋酒,動作優雅地給自己和伊不拉音各倒了一杯酒。伊不拉音坐在辦公桌後,注視著這個氣度不凡、英俊瀟灑的年輕人。待到海達爾也在他對面坐下,將來意娓娓道出,他再也忍不住了。    
  「混賬!」伊不拉音拍桌而起,「你這種人我見的多了,給我馬上走!念在大家都是維族人的份上,我放過你一次,以後再讓我看到你,真主也救不了你!」    
  海達爾還是保持他迷人的笑容:「不要生氣,伊不拉音經理。」喝了一口酒,掏出兩支手槍擺放到桌子上。    
  伊不拉音目瞪口呆,腦袋「嗡嗡」響,跌坐回椅子。    
  海達爾瀟灑地取出一支煙叼上,隨手抓起桌面上的一支手槍,伊不拉音動作敏捷地一下縮到桌底。「叭嗒」一聲扣動板機,槍頭冒出一朵藍色的火苗。    
  伊不拉音聽到沒有動靜,從桌底下露出兩隻眼睛。    
  海達爾放下手裡的槍,抓起另一支,笑說:「這支才是真的。」說完在槍管上套上一個消音筒,抬手將酒櫃裡的一瓶酒打碎,伊不拉音又一次狼狽地縮進桌下。    
  「很好,伊不拉音經理,你還記得自己是維族人。」海達爾把槍扔回到桌面,身止後仰,雙腳也搭上桌面。「不過,聽你說話的口氣,更像是個民族的敗類。看你辦公室的擺設,你應該是個見多識廣的人,你可能還讀過古蘭經,知道安拉是怎麼懲罰那些叛變他的人嗎?」    
  伊不拉音想哭,顫抖著爬上椅子,手指不停地摸著戒指。    
  海達爾像在自說自話:「斬草除根,趕盡殺絕!那樣你也不孤單,你的父母兄弟,老婆孩子都陪著你,一個也不少。」    
  伊不拉音早已失去原先的傲氣,不過他還記得他有許多朋友,手在桌上摸了半天,才摸到電話:「我、我要給阿布杜拉會長打電話,他、他說過要保護我的,你、你聽說過他的名字嗎?他認識很多人的,說不定你的上司還是他的學生呢!」    
  「沒錯,我聽說過他。」海達爾掏出一隻手機,「這是他送給我的手機,你要找他的話,用這個手機更方便。」    
  伊不拉音手拿話筒呆呆站著,最後歎息一聲重重放回電話:「我、我……我給錢。可是,其他人我不敢保證,他們、他們不會相信我的話的。」    
  「你放心,我會讓其他人相信你的。」海達爾像在安撫一個小孩,「伊不拉音經理,以你在北疆商人中的威望,你出面去籌集聖戰資金,一定不會令我們失望。」    
  伊不拉音抱著腦袋:「好,好,你、我走吧,以後別到這裡來找我,我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答覆的。」    
  海達爾收好手槍站起;「謝謝你,你有十天時間,告辭了,後會有期!」    
  伊不拉音愁眉苦臉,海達爾打開門時,突然抬起頭:「你、你等等,我、我……,你要答應我,我只幫你們做一次,別的組織找我,你要負責打發。」    
  門邊的海達爾回頭笑:「好的,我答應你,只要我活著,不會再有人敢來打擾你。」    
  海達爾出門,伊不拉音終於哭出聲來,哭得像小孩一樣,再一次跌坐到桌下。    
  幾乎與此同時,北疆鬧市區一個最大的工藝品商店裡,有個鼻青臉腫的人衝進,顧客們都好奇地張望,來人一直跑進商店最靠裡的辦公室,還沒開口說話便一頭栽倒。    
  辦公室裡,另一個老闆模樣的人皺眉說:「怎麼搞的,又跟人打架,看他傷在哪?」    
  一個壯實的漢子趕忙扶起傷者,傷者沒有昏迷,嚷嚷道:「哥,哥,你過來,我、我有話跟你……。」    
  「這次你別想讓我去派出所贖你!」老闆雖然生氣,還是把耳朵湊近傷者嘴邊。    
  傷者小聲說幾句,老闆臉色大變,憤怒地大叫:「憑什麼問我要錢,這是敲詐勒索!」緊張地踱了幾步,摸出手機說:「我要報警!」    
  傷者坐到椅子上,有氣無力說:「哥,這些鬧獨立的我們惹不起,他們說如果報警……    
  」    
  「鬧獨立的又怎麼樣?我從沒惹過他們,難道他們還敢找上門來。」老闆嘴是這麼說,手機卻收了起來。    
  這時,只聽外邊的店舖光當光當響聲大作,老闆臉上肥肉顫動了幾下。有個粗豪的嗓子傳來:「都給我滾出去,今天不做生意了。」接著又響一陣慌亂的腳步聲。    
  老闆的神色異常痛苦,雙手發顫,身邊的大漢撥出刀子,猛撲了出去。    
  老闆喊道:「別搞出人命……」    
  卻見剛搶出門的大漢一步步倒著退回來,額上頂著一把手槍。槍拿在巴提力克手上,他身後還跟著四個同夥,進了門馬上把老闆圍住。    
  巴提力克扳下手槍機頭,獰笑道:「你要是亂動,就能見到真主了。」走到一把椅子坐下,右手垂下,大漢也隨著槍口轉折身軀,半跪半趴在地上。    
  「你想累壞老子呀?」巴提力克對大漢這個姿勢還是不滿意,奪過漢子手中的刀,順手插進他的肩膀,大漢發出殺豬般的慘叫,先前的傷者也哭了起來。    
  老闆直打哆嗦:「我、我馬上給你們拿錢,這就去,這就去!」    
  「好!爽快!」巴提力克進門都沒看老闆一眼,「你家有幾口人,住在哪,我們清清楚楚,支持獨立的,就是朋友,不支持,那就是敵人!」說罷站起身:「我們走,下一家。」    
  老闆追到門邊:「你、你們不要錢了?」    
  巴提力克轉過頭道:「會有人找你要錢的,不過,你要是報警,那就免了。」    
  離開伊不拉音的辦公室,海達爾進了一家網吧。通過國際互聯網聯絡是他提議的,開始哈桑並不贊成,但這個方法既安全又快捷,國內的組織也十分推崇,哈桑也就順水推舟。發出肉孜被抓的消息好幾天了,他急切想知道哈桑的新計劃。打開信箱,卻沒有任何新信件。看來還沒有收到消息,基地離有電話的地方好幾百公里,聯絡員估計還有路上。    
  北疆不可久留,不冒險是不行了。海達爾邊盤算邊走出網吧,一輛麵包車像算準時間一樣開到他身前。    
  「開車!」海達爾坐上助手座,車裡坐滿了人,巴提力克也在其中。車開了,他稍稍側面向後問:「事情辦得順利嗎?」    
  巴提力克得意地說:「我們的人,做這種事就像吃抓飯一樣容易。還有誰,我們接著來!」    
  「夠了,再鬧變成搶劫了。」海達爾對拿到錢已心胸有成竹,但他不認為自己是搶劫或勒索,「我們的時間緊,貨已經上路。今晚,你和塔西帶人去口岸接貨。」    
  巴提力克看了一眼開車的塔西:「他行嗎?我看他就會開車,穿得又漂亮,像個巴依(財主)老爺。」    
  車突然停了,很少說話的塔西跳下駕駛座。    
  「喂,他要去哪?」巴提力克疑惑地望出車窗,塔西卻不見。    
  海達爾不聞不問,若有所思地點燃一支煙。這時,車上的人突然感覺麵包車在抬高離地。    
  「媽的,怎麼回事?不好,有地震!」巴提力克一臉緊張。麵包車開始一點點傾斜,車上的人一陣慌亂。    
  「行了,塔西。上車!」    
  海達爾說完,車子才慢慢回復了原狀。    
  塔西是氣不過巴提力克的話,賣弄武力,一人將車子端起。他坐上駕駛座,砰地關上門,轉過臉瞪巴提力克,陰森森地說:「我要是不行,你殺了我,你要是不行,我照樣殺了你!    
  」    
  「開車!,回去我還有事佈置。」海達爾發話,誰也不敢再出聲。    
  看守所的鐵門徐徐打開,一輛嶄新的沙漠王子越野車,高速駛進院子。監捨門外站崗的武警戰士也被這駕漂亮的車子所吸引,走出崗哨盯著看。戴墨鏡的努爾跳下車,得意地向院子四周環望,大叫一聲:「林建北,你死哪兒去了?」說完扔掉煙頭,走向監捨大門。    
  「請出示你的證件?」站崗的武警並沒有因為努爾開來一輛漂亮車而對他另眼看待。    
  「證件忘帶了,我是努爾,不認識我了?好像你抽過我的煙呢!」努爾所有口袋都摸過還是沒找出證件。    
  武警還是重複那句話:「請出示你的證件?」    
  努爾又把所有的口袋摸了一遍,最後惱火地將車鑰匙拍進武警手中說:「這是我的車鑰匙,這輛車值好幾十萬啊,我剛從公安廳接回來的。行了吧?」    
  武警目瞪口呆之際,努爾已閃身進門。    
  監捨審訊室外的走廊裡,林建北眉頭緊鎖,站在一個門外,從門上的小窗口往裡看。裡面坐著肉孜和兩個年青的維族警察。    
  肉孜正在口若懸河:「瞧瞧你們這樣子,和漢人的狗有什麼兩樣?我們都是一樣的維吾爾族兄弟,穆斯林兄弟,可漢族人呢,他們壞透了!只想讓我們自相殘殺。」    
  一個警察喝道:「肉孜,你老實點兒。這是什麼地方你知道嗎,到了這兒還敢挑撥民族關係?」肉孜瞥了他一眼,繼續說:「小兄弟,別對我這麼凶,要懂得為自己留條後路。你現在這麼賣力氣,有什麼好處?你們再怎麼賣命,也不會有好結果的。看看,當官輪不到你們,正職的官全是漢族人,你們最多是個副職,副職有什麼用?名字好聽一點,照樣是條狗,貪污受賄都沒有你的份……」    
  另一個警察:「你、你如實回答問題,不准扯那麼遠!」    
  「怎麼搞的,不是叫你到外邊去接我嗎?」努爾在走廊出現的響動很大。    
  林建北聽到聲音只是轉了一下頭,又看往審訊室。    
  努爾口中罵罵咧咧地走近:「媽的,開回來一輛新的牛頭車,本來想給你第一個看見的……喂,你小子怎麼了?」    
  林建北還是不為所動,眼睛貼著小窗口。    
  努爾討了個沒趣,轉而摸出一包煙說:「來,抽煙,我特意留下兩根兒好的……」    
  林建北伸出手,頭還是沒轉過來。努爾把煙塞進他手口,乾脆擠開他,邊湊到小窗上看邊說:「審誰呀,有什麼好看的?哇,是肉孜這小子。」    
  小窗口內肉孜還在滔滔不絕:「別以為你們是警察,漢人一樣不相信你們,你看,你們倆審問我,還派個漢人在門外監視。他們害怕我們維族人團結,所以我們越是要團結起來,你們知道『維吾爾』這三人字的意思嗎,團結,只要我們團結,一定可以把漢人趕走,我們一定能夠獨立!你們不敢加入我們也不要緊,只要你們……」    
  努爾看不下去了,收起煙罵道:「這二球的,口水還不少,看老子怎麼收拾你!」說完輕輕推開審訊室的門,側身鑽進去,跟著隨手把門重重關上。「彭!」一聲震響,門裡的肉孜吃了一驚,門外的林建北也嚇了一跳。    
  進了門的努爾卻換了一付面孔,笑瞇瞇地拿出一支煙遞過去,肉孜下意識地舉起戴銬的右手接住。    
  「啊,肉孜老大,抽根兒煙。」努爾打著火機,湊到肉孜嘴邊。「這煙是南疆公安局長送給我的,我捨不得抽完,特意留給你的。」    
  肉孜有點兒受寵若驚,機械地吸著煙,茫然地看努爾。    
  努爾向站起讓座的兩個年青警察做手勢,示意他們落座,自己跳上桌面坐下,隨手拿起桌上的一個煙盒,抽出一根煙點上,吞雲吐霧地說:「啊,又會寫傳單,又會講大道理,肉孜老大真是全才!我找了你一年,值得。」    
  肉孜冷冷地說:「我和你沒交情,你不用叫我老大。」    
  「沒交情?不會吧。」    
  努爾叼著煙,從文件袋裡拿一摞材料,抖了抖放在膝蓋上,瞇著眼睛翻著。    
  「給你講一講我們的交情。前年五月,土灣農貿市場被炸,死了一個傷了五個,前年九月;北疆一家商店被炸,死了三個傷了三個;去年一月……」    
  肉孜搶道:「這些事與我無關,你別想往我身上栽,你這是誣陷,是執法犯法!想嚇唬我,你這種人我見多了!」    
  努爾翻眼道:「好啊,你也知道有法律這檔子事。去年一月,你們在北疆市的大街上寫標語,被一個女清潔工無意中看到,你們竟然將人家的頭砍了下來!」猛地拍桌子大喊,「你這個王八蛋!你他媽禽獸不如,還有臉講大道理!看啊,這是你幹的好事!」跳下桌子。把幾張血淋淋的照片伸到肉孜眼前。    
  肉孜不敢看,抱頭叫起來:「這不是我幹的!不是我幹的!你、你……」    
  努爾像是又冷靜下來:「當然不是你幹的,兇手前一陣兒已經被我抓到了。」    
  肉孜鬆了一口氣,舉煙到唇邊吸,濃濃吐出一口。努爾湊近他的臉:「是你指使他們幹的,對不對?肉孜老大。」兩人的臉都籠罩在煙霧裡。    
  肉孜這下慌了,顫聲道:「不是!我、我不認識那個人,我、我……」    
  努爾大笑:「要是我,我也不承認。不過,我跟他說了,只要他指證誰是老大,就給他立功贖罪的機會,可以減刑。哈哈,他也關在這兒,哪天我帶他來瞧瞧你。」    
  肉孜額上汗如雨下,急得想從椅子上跳起:「你、你他媽……這樣搞,這是明目張膽地陷害!」    
  「我看你是聰明過頭了,你不是說不認識嗎?肉孜老大,別謙虛了,你的手下說不定為了保護你,故意認不出你。」努爾沖兩個年輕警察擺手,「把他帶下去!老大既然什麼都不肯說,我們也別浪費時間了。」    
  兩個年青警察一人一邊將肉孜拖出審訊室,肉孜掙扎著大叫:「我不是老大,你他媽陷害我……不得好死你……」    
  努爾拿出身上最後一根煙點燃,嘟噥道:「媽的,浪費老子一根煙。」    
  林建北大笑著走進說:「你想嚇死他呀?這傢伙今天恐怕飯也吃不下了!」    
  努爾卻有點惱火:「這種王八蛋,關他十天半月再審,你們著什麼急呀?」    
  「給你看點兒東西。」林建北還是望努爾笑,把夾在腋下的皮包放到桌上,掏出一個裝滿鈔票的塑料袋,一個筆記本,又在包裡繼續翻。    
  「看看這些,都是肉孜的東西。這傢伙絕不是一般的人物,說不定真讓你說著了,是個老大。我怕耽誤了,所以沒等你回來就……」    
  努爾眼睛一亮,拿起裝錢的塑料袋掂一掂,說:「他媽的。這麼多錢?還有什麼寶貝?    
  都讓我看看。」    
  「寶貝不少呢!」林建北翻開筆記本,「這個筆記本,有他的開銷賬目,還有一本存折。」    
  努爾各樣東西看了一遍:「最多的時候帳上有十來萬,不是老大,起碼是個管錢的。啊,這小子近兩個月開銷不小啊!」    
  林建北點頭道:「沒錯,其中有一天就取了四萬,此人不務正業,哪來那麼多錢,能查出錢的來處就好了!」    
  努爾指筆記本叫道:「這是什麼,這小子利害呀,還懂英文?」    
  「這是個伊妹兒地址……」    
  「什麼伊妹兒,他的相好?」    
  「不是,是電腦網絡上的信箱地址,要密碼才能打開,我們局的技術員也沒辦法。我自作主張,發現後立即傳真給廳裡了,沒有請示過你,領導同志。」    
  「媽的,請示我幹什麼,以後我不懂的東西就別跟我說,你們看著辦?」    
  林建北笑道:「你有什麼不懂?」    
  努爾說:「是啊,有什麼我不懂的?」    
  車子穿過天山山脈,眼前豁然開朗。有奇形怪狀、色彩斑斕的風化山嶺,有瓜果飄香的大小綠洲,有一望無際的青青草場,有緊密相連又各顯孤傲的胡楊林,自然還有荒無人煙的大戈壁,大沙漠。這些景致,一個一個擺出來算不了什麼,最激動人心的是,站在曠野之中,一種寬闊、宏偉、包容的氣勢撲面而來。讓人感覺到,這才是真正的大地,這才是能夠與天匹敵的大地。    
  離南疆市越來越近了,馬賽一遠一近想起兩個人,一個是英雄,一個是梟雄。    
  首先想到漢朝的班超,這個京城的文人,已經四十歲,有一天突然煩了給別人當小秘,憤然扔掉毛筆,穿沙漠越戈壁,不遠萬里跑到南疆從軍,真正是「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借這塊廣鶩的土地,上演了一出「投筆從戎」的好戲。他在南疆駐守了三十年,力保國家不至分疆裂土。據說,他離開南疆時,莎車國國王甚至以自殺相挽留。    
  另一個人要近得多,相距只有七十多年,把此人叫做軍閥也不為過,但馬賽以為軍閥一詞安在此人身上太過沉重。因為,此人縱橫南、北疆時,只有二十出頭。此人與馬賽同姓,就是名馳遐邇的「尕司令」馬仲英。當年,馬仲英也是坐汽車進的南疆,坐的還是幾個瑞典探險家的順風車。當時,南疆回城出現了一個分裂組織建立的「東突國」,馬仲英恰逢大敗,急需落腳之處,毫不猶豫地兵發六千,一舉剿滅了這個只生存八十三天的「東突國」,不管馬仲英是軍閥還是土匪,在那個兵荒馬亂的年代,他算是做了一件好事。尤其眼下南疆又成了反分裂前線,馬賽自然而然想起這位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尕司令」。    
  當然了,除此二人之外,一路上,馬賽更多時候想的是白曉莎。    
  「白曉莎!」    
  亞里大叫一聲,瀟灑地甩了一下他頭上漂亮的卷髮。    
  車後排一堆亞里的「彩禮」中冒出馬賽睡意朦朧的臉。    
  「你、你……亞里,你叫誰?」馬賽很吃驚這個名字出自亞里之口。    
  「不知道!」亞里笑得很壞,「反正你一睡覺我們倆就得聽你叫這個名字,這一路上下,沒聽過一百遍也有七八十遍。」    
  開車陳漠軍也笑道:「是你女朋友吧?」    
  馬賽忸怩道:「啊、啊,是,是……啊,終於到了,十幾個小時啊!」看出車窗外的南疆鬧市區,熙來攘往,摩肩接踵的人群。有穿西裝的,也有穿各式民族長袍的,有身著超短裙的時髦女郎,也有頭遮面紗的穆斯林婦女。    
  亞里興奮地說:「有什麼呀?坐這麼好的車,十天十夜我也不累。對了,歡迎你來到南疆。英語怎麼講來著,哦,想起來了,welcome nanjiang!沒錯吧,大學生,我還是北京申奧那時學會的。」    
  「welcome to nanjiang!」馬賽糾正亞里的英語。    
  亞里嘴巴反覆念了幾遍,車子開進了南疆公安局大門。    
  馬賽伸了個大懶腰,突然發現窗外辦公樓前站滿了人,像是迎接車子到達。他急忙用紙巾擦臉,以手當梳整理頭髮,扣好衣服後緊張地問:「他們這是……太隆重了。」    
  「有什麼奇怪,這幫傢伙是眼饞我們的好車。」「亞里點燃一根煙,發現後視鏡裡馬賽一臉窘態,爆發大笑。「你、你以為他們列隊歡迎你吧?哈哈、哈哈!」    
  陳漠軍也忍不住笑出聲來,馬賽的腦袋幾乎縮進衣領中。    
  車停了,陳漠軍道:「亞里,帶馬賽去宿舍。馬賽,放你三天假。」    
  馬賽臉還在紅,說:「隊長,我不用休息,我想馬上上班。」    
  陳漠軍望了他一眼:「這是命令,知道嗎?想表現有的是機會!」拿出手機撥號,一天難見幾次的笑臉露了出來。「給多里昆打個電話,叫他馬上來報到。」    
  一路上,多里昆這個名字馬賽沒少聽見,看陳漠軍口氣,自己還不如一個鄉下警察,他不滿地點頭,打開車門又說:「幾時能領到制服?」    
  亞里道:「哇,馬上就想穿公家的了?等下我帶你去領。」說完跳下車,向眾人道:「各位注意了!我們局新來了一個大學生,馬賽同志,大家熱烈歡迎!啊,現在,大家既然都在,幫他拿行李去宿舍吧,啊,順便幫我也提幾樣東西。」    
  「他怎麼啦?喝醉了?」陳漠軍對著手機吼,「好吧,別叫他了,你告訴他,明天馬上到市局來報到。」    
  馬賽厭惡地望了一眼陳漠軍。    
  被撤職的吳所長接到陳漠軍的電話,神情很古怪。在多里昆門外抽了兩支煙才進去。    
  房間裡鼾聲如雷,多里昆面朝下躺在床上。光著膀子,身上邋裡邋遢,臭氣熏天。    
  吳所長像是聞到什麼異味,皺起鼻子:「多里昆,醒醒,多里昆!」連叫了幾聲,多里昆還是一動不動,只好用力拍了他一把。    
  多里昆從床上蹦起,大叫道:「啊!我喝,我喝,我全都……。啊,所長,我、我這是在哪?」    
  「你在所裡上班。還有,現在你是所長,我已經被撤職了!」吳所長歷來對多里昆沒什麼好感,「唉,醉成這個樣子。你上什麼班呀?」    
  多里昆雙手用力搓了一把臉:「啊,啊,我弟弟娶媳婦,昨晚,啊,昨晚喝多了一點。    
  啊,所長,有什麼事嗎?」    
  弟弟娶媳婦,當大哥的多里昆自然得面面俱到,連喝酒也是身先士卒,以一擋十。最後醉得一埸糊塗,人事不省。第二天從縣城回到鎮裡上班,還是頭痛欲裂,好在派出所裡事不多,打發完一個被偷東西睥小販,重新鑽進被窩。    
  所長有點不快:「我說了,現在你是所長,不用跟我解釋。也不是我找你,是市局陳隊長找你。不過,我問你,你是不是打電話跟他說,阿迪力的案子破了?」    
  多里昆從床邊摸出一支煙點燃,連吸了幾口,遲鈍地答:「對啊!」    
  所長驚道:「真的破了嗎?我怎麼不知道?」    
  多里昆抱著頭,兩眼癡呆,似乎在回憶什麼事。    
  吳所長正色道:「唉,老多,不是我個人對你有意見,你不安心在鄉下派出所,我理解,你想調走,我也理解。可是,你不能這樣胡來呀,向上級虛報請功,那是要犯大錯誤的!」    
  「哎呀!完了!完了!」多里昆像是想起了什麼,扔掉煙,赤條條跳下床上,「媽的,這幾天只顧幫我弟弟忙婚禮,忘了去接阿迪力。」    
  吳所長更加吃驚:「你說什麼,你找到阿迪力了?」    
  多里昆胡亂套上褲子:「是啊,快給我吉普車鑰匙,我馬上去接他回來。」外衣也不穿,光著上身往外跑,所長緊緊跟隨。    
  派出所院子裡,幾個工人正在爬上屋頂,整修被牙生一夥燒壞的地方,院子裡堆滿建築材料,吉普車停到院子外面。    
  多里昆邊走邊向吳所長介紹阿迪力案的情況。    
  「我在阿迪力家門口等,守到第三天,我也慌了,恰好他家來客人了,是阿迪力的相好,我等她出門,一直跟在後邊,果然這小子在他相好的家裡養傷。那天太晚了,我就沒驚動他。唉,這幾天剛好我弟弟娶媳婦,一忙起來,我居然把這事給……,唉!」    
  來到吉普車前,吳所長坐進副駕駛位,一臉疑惑地問:「你怎麼會知道阿迪力沒死?」    
  多里昆上車笑道:「瞎猜的。如果阿迪力死了,案子就複雜了,嘿嘿,我、我一般都是往好的方面猜。」    
  「這小子要是死了,我這所長可能就真的當到頭了。」    
  吳所長見多里昆瞥自己的眼光有點兒怪,又說:「啊,現在我就是給撤職了嘛!啊,我最擔心背後挑唆的人可能還會生事,那麻煩就多了。」    
  多里昆打火啟動:「嗯,幕後肯定有人搗鬼。」    
  吳所長坐立不安地說:「所以呀,這麼重要的事兒,你早該通知我。今天陳隊長不來電話,我不去找你,還不知道睡到什麼時候呢。現在去,說不定阿迪力已經跑了呢!」    
  多里昆搖頭:「不會,他還能跑哪兒去?所長,陳隊長電話裡說什麼?」    
  吳所長點燃一支煙才說:「陳隊長說,要把你借調去市局刑偵隊,叫你準備去報到。」    
  多里昆一怔,喜上眉梢:「真的?啊,陳隊長太……。」興奮得雙手脫離方向盤,車子晃了一下。    
  「喂,開好車來!」吳所長瞪了他一眼,「別高興太早,要是等下找不到阿迪力,你就慘了!唉,但願你運氣總是這麼好,總能猜得準!」    
  多里昆咧開嘴笑。    
  地處沙漠邊緣的萬喀村,是由幾塊小綠洲組成的。圍牆殘缺的村公所小院內,兩棵紅柳枝繁葉茂。幾隻鴿子在平屋頂上安靜地覓食。    
  老艾買江站在紅柳下不停地看表,一臉疲態,領口開得很大,露出胸口上儘是汗粒。他不是趕路趕累了,而是等人等累了。    
  「抽了半包煙了,一個人也沒來?我說,要麼是你們瞞著我什麼,要麼你們壓根兒沒派人去通知。」艾買江抬頭發問,額上的皺紋顯得很深:    
  一個比較年輕的鄉幹部委屈地說:「艾買江鎮長,我們確實通知了,昨天就挨家挨戶去說,還在村頭貼了通知,你進村的時候都看見了。」    
  艾買江道:「那總有個原因啊?村民都哪兒去了?現在不是農忙嘛!哦,支書,村長呢?村長也不見了,去把他找來。」    
  村支書支吾道:「大叔,他、他這幾天病了,下不了床。」    
  艾買江疑惑地望了村支書一眼:「那好,我們現在先去看看他。生病了?生病要找醫生嘛?」    
  幾個村幹部面面相覷,一時不知說什麼好,蹲在原處不動。    
  艾買江拿起手提包催促道:「走啊!還等什麼?」自個向院門口走。    
  村支書急忙站起身:「艾買江大叔……其實,啊,其實,村長病不是很重,他、他在清真寺,做乃瑪子……」    
  艾買江像是明白了什麼,回過身走到一個石輾子上坐下,抽出一支煙,慢慢點燃說:「嗯,那這樣好不好,我們去清真寺,等他們做完乃瑪子,順便開個會。」    
  村支書又是一臉為難:「艾買江大叔,我說,你能不能把要傳文件給我一份,我、我和村幹部找時間分頭向大家傳達。」    
  艾買江瞪支書道:「要是這樣就可以了,我帶工作組來你們村幹嗎?現在看來,你們村的基層組織形同虛設,連組織一次村民大會也做不到。我來得已經太晚了!走,我們這就去寺裡。」說完起身拿提包。    
  村支書還是一臉不情願,嘴動了動,但沒有講什麼。    
  村公所所在地是最大的一塊綠洲,綠洲中間的一小塊空地上,有個簡易的清真寺。剛剛做完乃瑪子的村民正三三兩兩地湧出寺門,在清真寺對面等候多時的艾買江迎向村民們,村幹部們則拖拖拉拉走在後,顯得很勉強。    
  艾買江靠近清真寺門口時大聲喊道:「鄉親們,大家先不要走,我有話要說。」    
  村民慢慢停下腳步,茫然地看著艾買江。    
  艾買江道:「耽誤大家一點時間,我是鎮裡來的艾買江,上點年紀的人一定認得我。我今天來,帶來了中央和市裡的重要指示,既然大家都很忙,我就在這裡給大家傳達。」    
  這時,人群裡騷動起來,有人小聲說:「買買提阿訇來了。」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表情傲慢的買買提從寺裡走出來,身後跟著幾個面帶敵意的年輕人。    
  「都站在這兒幹什麼?清真寺又不是巴扎,都回家去吧!」買買提先是對艾買江視而不見,「啊,原來是艾買江鎮長。」    
  艾買江意外地說:「買買提,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買買提反問道:「這才奇怪了?我不能進清真寺,不能做乃瑪子嗎?沒聽說過做乃瑪子也要向鄉政府請示。」    
  艾買江正色道:「買買提,我告訴你,你到處流竄講經,是違反宗教政策的。你別以為我老糊塗了,不知道你在講些什麼東西。」    
  買買提翻個白眼:「我全家都搬到這裡來了,違反什麼政策?你們不是主張信仰自由嗎?怎麼,是不是政策又變了?不過你們說話不算數,這倒也不是頭一回。艾買江,你要是看我不順眼,抓我去坐牢好了,不用找借口。」    
  艾買江盡量壓住火氣說:「我問你,你搬了幾次家?你所到之處,打著宗教旗號,騙取錢財,欺男霸女,還宣揚反動思想,難道這些是安拉要你做的?你這樣遲早會被繩之以法!」    
  買買提突然舉頭向天,張開雙臂高呼:「萬能的安拉啊!我是你忠實的僕人,穆斯林兄弟們,你們能允許一個安拉的僕人受到這樣的侮辱嗎?」    
  「不能!」買買提身後幾個年青齊聲叫道。    
  買買提再次高呼:「清真寺是我們的聖地,是做乃瑪子和講古蘭經的地方,穆斯林兄弟們,你們願意在這兒聽一個不信古蘭經的鎮長胡說八道嗎?」    
  「不願意!」這一次回應不單是買買提身後的青年,還有一部分村民。在買買提身後幾個人的帶動下,人群開始向裡靠攏,將艾買江等幾個工作組幹部團團圍住。不過,也有不少上了年紀的人面帶憂色慢慢向後退。    
  從鎮裡到萬喀村,多里昆只開了一小時的車。剛進村就把吉普車停下來,順著村道小跑到一座小院前。    
  「沒錯,是這家。」多里昆在院門外確認後,舉手敲院門。    
  門裡有個女人問道:「誰呀?」    
  多里昆甕聲甕氣地答:「給阿迪力送錢的。」    
  門開了,一個戴面紗的維族姑娘站在門裡,身後的阿迪力一探頭,驚叫一聲就往屋裡跑,多里昆一個箭步把他揪住。    
  「多所長,我、我……不是我打架,是我給人家打了,那幾個人見就砍,我又不認識他們,不信你看我身上……」阿迪力說著想脫衣服。    
  多里昆道:「不用看了,我專門來接你回家的,回去再好好養傷。」    
  阿迪力還是不願走,說:「我求你了多所長,有人要殺我,我在這兒養傷行嗎?」    
  多里昆搖頭:「不行。哦,你記住,這才是所長,我是副所長。」    
  所長也來拉阿迪一邊手。    
  戴面紗的姑娘卻攔住院門喊道:「你們不能帶他走,他會被人殺死的。求求你們,讓他留下吧,這裡很安全。」    
  多里昆鬆開阿迪力,乾脆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拿出煙來點上,耐心地說:「阿迪力,我能找到這兒,那些人也能來。明著和你說,放你走的那天,晚上我差點兒被火燒死,他們不是衝著你。你看著辦,要在這兒等死隨你。」    
  阿迪力和姑娘一時茫然。    
  所長也點了一根煙:「阿迪力,你不會打算在這兒躲一輩子吧?」    
  姑娘進屋拿了一個袋子出來,阿迪力捏了捏她的手。    
  多里昆扔掉煙頭,抓住阿迪力的手:「走吧!」    
  所長也抓住多里昆另一邊手,向姑娘告別:「謝謝,謝謝你照顧阿迪力,我們一定保證他的安全,走,阿迪力呀,總算找到你啦!」親熱地攙阿迪力出門。    
  三人走到吉普車旁邊,多里昆晃眼遠處清真寺門外聚集了許多人,駐足觀望,發現有個人像是艾買江。    
  「喂,阿迪力,那邊出什麼事了,怎麼這麼多人?」、    
  「剛做完乃瑪子吧,那邊是清真寺。」阿迪力也停腳看。    
  多里昆向前走近幾步,自言自語:「奇怪,做完乃瑪子,一般人就散了啊?阿迪力你過去瞧瞧,我馬上開車過來,我們從那邊、走。」    
  所長已打開車門,不耐煩地說:「可能今天是什麼節日吧。天色不早了,趕緊回吧。」阿迪力本已撥腳,聽所長這麼說,又扭頭看多里昆的眼色。    
  這時,遠處的人群好像鼓噪起來,多里昆跳上了一堵矮牆望去:「不對頭,好像是艾買江大叔他們。阿迪力,你快過去看看!」    
  所長關上車門:「唉,是鎮裡工作隊開會吧,你不信我去看,阿迪力傷沒好呢!」    
  多里昆跳下矮牆攔住所長:「不,不,所長,這回你聽我的,那邊肯定出事了,你、你是漢人面孔,這個村子聽說比較複雜,咱們小心點。快去!阿迪力,我跟後就到。」    
  清真寺外,工作隊的人已被團團包圍。    
  艾買江大叫道:「買買提,你煸動群眾圍攻政府幹部,你到底想要幹什麼?」    
  買買提:「艾買江,別忘了你也是維吾爾人,你拿了共產黨的好處,就一心一意替他們賣命,和他們一起來對付我們維族人,我真為你感到害臊。穆斯林兄弟們,懲罰這個民族的敗類吧!」    
  人群與工作隊身體就要碰到一塊了,一個年青幹部擋在艾買江身前:「鄉親們,請你們散開,這樣做是違法的,你們……。」沒說完買買提身後有人朝他下巴打了一拳。    
  又有幾人握起拳頭,躍躍欲試。買買提獰笑道:「收起你們的手,不要被這些民族敗類弄髒了。對不信神的人,安拉自有他的方法。」    
  人群像是似明白了什麼,一下子散開了,很快有人從地上撿起石頭,高高舉起,準備投向艾買江等人。    
  正在這時,「叭,叭!」兩聲槍響,人群被槍聲所驚,高舉的手全都鎮住了,紛紛轉身尋找槍聲傳來的方向。    
  多里昆提槍從遠處跑來,邊跑邊喊:「往哪跑,阿迪力,你給我站住!大家幫我攔住他!」    
  快走近人群的阿迪力苦著臉回頭道:「哎呀,多里昆所長,是你叫過來看看的,我沒跑呀?」    
  多里昆趕了上來,邊喘氣邊大聲說:「誰叫你走這麼快。沒跑就好。啊,艾買江大叔,你也在這裡,哦,你們開會呀,對不起,打擾你們了。」    
  艾買江歎息道:「唉,也該散會了!」    
  多里昆的聲音大得有點兒誇張:「散會了?正好,坐我的車回去吧!」    
  艾買江的眼睛悲涼地掃過人群:「多謝了,多里昆所長,不坐你的車,我這把老骨頭恐怕走不出村子了!」      
第四章    
  謝醫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在公安局裡安家,就好像她沒想到文縐縐的丈夫會穿上警察制服一樣。當然,主要是公安局的宿舍樓是新的,又寬敞,佈局也好。相比之下,她在醫院的那套房已破舊不堪。丈夫當了十多年的醫院女婿,也該輪到自己做一做公安局的媳婦了。生活在眾多舉止粗野,語言粗俗的幹警周圍,喜歡安靜的她,非常不容易。夜裡,值班歸家的幹警驚天動地的上樓聲,就讓她花了一年多時間才習慣。不過,也有好的一面,碰上有急診,不會有人半夜跑到公安局來叫她了。    
  星期天,對面樓不知道誰家中午聚餐,雖說禁止行酒令,但那些酒後的漢子們,說起話來像打雷一樣。謝醫生不得不取消午睡,陪女兒上街,回到家,天快黑了。    
  「叮咚!叮咚!」門鈴響了幾下,正在廚房做飯的謝醫生,朝客廳外叫道:「李青,你幹什麼呀?快去開門!」隨即有個少女的聲音回復:「媽,我在接電話。」她只好揩手走出,穿過客廳去開大門,門外站著一個面帶微笑的女警察。    
  「是小胡,進來坐呀。」    
  小胡看了一眼謝醫生腰間的圍裙:「謝醫生,喲,還沒吃飯呀?中午我來沒人在家。」    
  「今天陪李青去買衣服,回來晚了,這不,才做飯。你好久沒來坐了,一塊吃飯吧!」    
  「不了。李局長叫亞里帶幾張青青要的軟件兒回來,這小子忘了好幾天,今天才想起來,怕青青罵他,就叫我順路帶來。」    
  這時,房間裡跑出一個十七八歲,面目清秀的女孩,邊進客廳邊說:「好啊,明天我要找亞里哥算賬!」從小胡手中接過幾個紙盒子,「小胡姐,謝謝你,嗯,我爸這一次還算守信用。怎麼他不回來,要別人帶?」    
  「他是怕你著急唄!」小胡親暱地扶女孩的肩,「不過呀,你爸這次很可能留在烏市不回來了。」    
  女孩奇道:「不回來了?」謝醫生一齊不解地望小胡。    
  小胡說:「聽亞里講,廳裡要換新的領導班子,你爸要調上去當副廳長。」    
  女孩吃驚地說:「真的嗎?」謝醫生也面露驚色。    
  小胡笑道:「那還有假,亞里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新來的廳長跟李局長是老朋友,熟得很,所以呀……。」    
  謝醫生臉色由驚變憂,打斷道:「小胡,這事我也沒聽她爸講過,說明還沒有確定,你先別和其它人提起,好嗎?」    
  小胡有點不好意思了,說:「啊,一定一定!我不跟別人說。啊,謝醫生,那我先走了。青青,有空上我們家玩去!」說完走向大門。    
  女孩送小胡出門:「小胡姐再見!」    
  關上門,女孩低聲笑道:「媽,有小胡姐這張快嘴,我爸調動的事,我敢說,明天全南疆都知道了。」    
  謝醫生正色道:「李青,瞎起哄什麼?沒事來幫我剝蒜。」    
  李青嘟嘴跟母親走進廚房,門鈴再次響起,轉身往外跑說:「又是誰啊,難不成又是個報信兒的,這次一定說我爸要當廳長了。」    
  謝醫生在廚房裡叫道:「你少胡說八道!」    
  門開了,李東陽提著行李,笑盈盈地往裡走。    
  李青驚奇地瞪大眼睛,半晌才出聲:「媽,你看誰來了?」    
  謝醫生走出廚房,也大感意外:「別人捎的東西才進家門,你又是誰捎回來的?」    
  李青幫父親提行李笑說:「爸,我和我媽剛懷疑你離家出走了呢!」    
  李東陽疲憊地坐上沙發:「瞎說,你老爸只要有機會回家,決不呆在外邊。去,給我倒水。」    
  謝醫生問道:「還沒吃的吧?」    
  李東陽從包裡拿出一個紙盒:「還用問,這是飛機上的航空食品,我硬是忍著沒吃,特意餓肚子回來吃你做的面。」    
  李青遞水給父親說:「哇,爸,這麼肉麻的話你也說得出口?」    
  「肉麻嗎?我怎麼沒感覺?我只是覺得,有一個幸福的家庭,容易拖我的後腿呀!」    
  剛走到廚房門的謝醫生驚訝地回頭望李東陽。    
  李青氣憤地叫道:「什麼意思呀?好像你希望有個不幸福的家庭?」    
  李東陽喝了一口水慢條斯理地說:「這不明擺著嗎?每次回家,妻子女兒笑臉相迎,倒水做飯,無微不至,煩惱一掃而光。常此以往,我哪兒都不想去,巴不得第二天就退休,這不是拖後腿嗎?唉,兒女情長,英雄氣短啊……」    
  謝醫生笑著走進廚房,李青打了父親一下:「呸!你想把我的牙齒也酸掉呀?哼,我知道了,這麼多天不回家,想用肉麻的話來討好我們,對不對?從實招來,否則大刑侍候!」    
  「好傢伙,我們對分裂分子也不敢上大刑,你以後看來是不能當警察的了。」    
  「我才不當警察,我要當律師,專門跟警察過不去……哇,差點上你的當。不准轉話題,尤其要老實坦白,是不是準備調到烏市去?」    
  這回輪到李東陽吃了一驚:「胡說,這是誰告訴你的。」    
  李青打量父親:「看來還真有其事,難怪小胡姐剛才像來報喜一樣。」    
  李東陽歎息道:「這個小胡呀,幸好不在保密部門工作。」    
  「這回不能怪人家胡姐,是亞里大哥告訴她的,要怪你怪亞里,你處分他吧!」    
  「是嗎?哦,那性質就不一樣了,亞里那是信任同志。」    
  李青推了父親一把:「得了吧,有你這麼對待部下的嗎?你偏心死了,強辭奪理,外加重男輕女,數罪並罰,這個,罰你……」    
  父女二人逗樂,謝醫生端菜從廚房走出:「好了,跟你爸鬧夠了,快去拿面出來。」    
  李青做個鬼臉跑進廚房,李東陽也坐到餐桌旁,謝醫生望了丈夫一眼:「真的要調動?」    
  李東陽微微點頭:「上面有這個意思,不過要等組織部門考核以後,所以在電話裡我沒跟你說。」    
  謝醫生露出笑容:「也好,去了烏市,明年青青上大學也方便。」    
  李青從廚房端面出來:「媽,你也太小看我了,我非外省重點不讀。」    
  李東陽歎息:「唉,女大不中留,還是兒子好!」    
  謝醫生和李青異口同聲道:「老封建!」    
  *    
  李東陽是午飯時候跟向明告別的,向明不想讓他走。    
  「怎麼,想家了?」向明坐在公安廳食堂的小餐廳裡。    
  李東陽笑道:「匈奴未滅,何以為家?」經過幾次長談,他在向明面前放鬆了許多。    
  向明大笑:「看來有人說你愛危言聳聽,的確不假啊!來,坐坐,咱們邊吃邊聊。」    
  李東陽掃了一眼餐桌:「這麼多菜,專門為我餞行呀?」    
  「不一定是餞行,也可能是送行。」    
  「送行?要送我去哪?」    
  向明拿起筷子,收起笑容:「我們那晚沒白熬通宵,北疆局傳來一個信息,據判斷,近來確實有一批境外的客人在活動。」    
  李東陽也拿起筷子說:「北疆局的動作真快,前天和買政委在一起還沒聽他說,看來他也是早有警惕了!」    
  向明搖頭:「這事是歪打正著,估計老買還不清楚。前幾天他們抓住了一個散發反動傳單的人,叫肉孜。在肉孜的物品中搜到了一個電子郵箱地址,辦案偵察員很敏感,馬上傳真到廳裡來……你吃呀,邊吃邊說。」    
  李東陽夾起一塊菜:「這個偵察員應該表揚。」    
  「對,是要表揚,這就是我們強調的全疆一盤棋。」向明邊吃邊說,「拿到這個地址,技術偵察部門馬上破解郵箱密碼,昨晚終於打開了。觸目驚心呀!人家已經派遣了兩批人員入境。唉,我們居然還以為公交車爆炸是炸魚的人幹的!」    
  李東陽笑:「公交車那個案子有進展了嗎?」    
  向明給李東陽夾了一個雞腿,點頭道:「找到了一個定時裝置碎片,可以肯定是人為的了。哦,信箱裡還有個信息,說是近期境外會送貨回來,沒有具體時間,但據我們判斷,大概就是這幾天前後。」    
  「送貨,是武器?」李東陽手中的菜停在嘴邊。    
  向明又點頭:「肉孜落網以後,信息就中斷了。邊防哨卡入,近期沒發現什麼異常。貨已經送到了,還是準備送,或者因為聯絡人的落網計劃改變?現在還很難預料。」    
  李東陽若有所思地說:「我們要換個思路了,以前,總是以為出境的分裂分子,是為了逃亡,目前看來他們出境是有目的,或者說,他們在境外已形成了一定氣候,妄想打個回馬槍!境內的恐怖分子手中缺少武器,而他們如果想要壯大,只有靠邊偷運。」    
  向明也停下吃說:「對!他們想在國內也形成氣候,除了派人,武器是個關鍵。所以,我想讓你去北疆走一趟,以便系統地掌握他們的動向。」    
  李東陽慢慢勺上一碗湯,說:「廳長,我也想去一趟北疆。不過,南疆來電說,恰克鎮政府的工作組,在一個綠洲又遭到圍攻。目前,南疆的分裂勢力與宗教極端勢力的勾結越來越明顯,企圖架空、瓦解基層黨政組織,不盡快採取措施,非常危險啊!」    
  向明看了看李東陽嚴峻的表情,突然笑道:「你看我心急的,都把你當廳裡的人了。嗯,這個動向的確刻不容緩。除了分裂勢力、宗教極端勢力,境外又進來一個恐怖勢力,這三股勢力如果狼狽為奸,那是要動搖我們執政的根本啊!」    
  兩人一直聊到李東陽差點趕不上飛機,這一餐飯,誰也沒吃飽。    
  *    
  南疆公安局宿舍區裡,產生噪音最多的恐怕非陳漠軍家莫屬。如果他家安靜了,那說明陳漠軍工作忙,或者出差了。平時,一半時間,陳漠軍跟刑偵隊的人在這裡高談闊論、聚餐喝酒,另一半時間,陳漠軍跟老婆拌嘴吵架。    
  一大早,陳漠軍家的吵架聲又響了,響聲透門而出。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背著書包戰戰兢兢縮在門口,兩隻大眼睛裡飽含淚水。    
  「大清早你嘮叨個啥?我每個月的工資一分不少交給你,我爸的病也好了,別整天跟我算賬了好不好!」陳漠軍是嗓門是有名的獅子吼。    
  「不算行嗎?你爸的醫藥費全部是我們出,你弟你姐幹嗎去了?憑什麼要你一個負擔?    
  」和他對應的女聲絕對算得上女高音。    
  「他們是農民,不掙工資,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老大……」    
  「農民怎麼了,我還想去當農民呢!你姐家一年賣棉花的錢,比你的工資不知多幾倍。    
  你一天掙這死工資,好不容易才攢到幾千塊,維維大了……」    
  「你別提錢就是維維,維維用錢的時候,我自然會想辦法。攢的錢怎麼了,攢的錢也都是我的工資,你們單位早就不發工資了。」    
  「好啊,陳漠軍,你什麼意思,想怎麼樣你明說!我、我是下崗了,靠你養了怎麼著,你、你要是看不慣,你另找一個去!你去啊!」接著是一陣淒厲的哭聲    
  「我說你有完沒完?懶得跟你說,我要上班了。」    
  門裡響起東西摔爛的聲音,門外的小姑娘驚恐地用手摀住耳朵。    
  陳漠軍狠狠地摔門走出,嘴巴罵罵咧咧,黑臉更黑了,見小姑娘在門外,叫道:「維維,你在這幹什麼?上學去!」拉小姑娘走下樓。    
  走出宿舍區,維維說:「爸,你別跟我媽吵了好不好?院子裡的人都笑話我們家了。」    
  陳漠軍望了女兒一眼:「誰想跟她吵呀?哪次不是她挑事兒?」    
  維維挽住父親的手:「我媽下崗了,心情不好。你讓她一點不行嗎?你是男生,男生應該讓女生啊?」    
  陳漠軍又瞥了瞥可憐楚楚的女兒:「你也怪我?好了,好了!我讓她,以後隨便她講什麼,我當啞巴行了吧?」    
  「這才像話。」維維甜甜一笑,「爸,跟你商量一件事,老師推薦我去考舞蹈學校,你說去不去?」    
  「好啊,將來當舞蹈演員也是條路。」從宿舍區走向公安局大院的人越來越多了,陳漠軍不習慣當眾與女兒親暱,輕輕放開女兒的手。    
  維維又說:「可是,萬一我考上了,要去烏市上學,家裡哪來那麼多學費?」    
  陳漠軍停腳,不耐煩地說:「哎呀!我說你一個小孩子家,瞎操什麼心呀?只要你能考上,剩下的是我們大人的事,用不著你來管。去吧,別遲到了!」    
  維維望父親一笑:「爸爸再見!」小跑出公安局大門。    
  陳漠軍像趕羊一樣擺擺手,轉頭要走,身後有人遞來一根煙,定睛一看,是多里昆。黑臉頓時開了,說道:「啊,你總算來上班了!走,走,到辦公室說話。」親熱地攀多里昆的肩,兩人走進辦公室大樓。    
  「來的時候怎麼不說一聲,我叫人去接你。」    
  進了刑偵隊長辦公室,陳漠軍倒水給多里昆:    
  多里昆接過水坐上沙發,蹺起二郎腿又馬上放下,說:「接啥呢,我認得路。」    
  「家裡人都安頓下來了吧?」陳大漠也坐下,「夠不夠住?有機會我再幫你調個三房的。」    
  多里昆感激地說:「啊,啊,不用了,我、我就一個人來,住親戚家可以了。」    
  陳漠軍一怔,皺眉道:「唉,你放心,把老婆孩子一塊接來吧,現在雖然是借調,我保證一定盡快幫你解決。」    
  多里昆連連搖手說:「陳隊長,我、我不是這個意思,只要能跟你幹,這些以後再說。    
  哦,你、你看看這個,阿迪力案子的報告,我寫好了,我、我說漢語還行,就是寫字不成樣,你、你幫著改改。」拿出現兩張皺巴巴的紙。    
  陳漠軍接過報告笑:「寫報告我也不行,在烏市開會的時候,北疆的努爾還笑話我沒文化!我叫人幫你改吧,這個東西李局長要親自過目。」    
  「麻煩你了,陳隊長。哦,還有,我、我在市裡找到了牙生的一個熟人。」    
  陳漠軍動容道:「哦?這麼快?那太好了!牙生有下落嗎?」    
  「暫時還沒有,不過前幾天牙生來過市裡。」    
  「噢。這個人是做什麼的,你帶我去見見?」    
  多里昆臉現難色,搓手說:「這個,這個……,她還不知道我是警察,你看……」    
  陳漠軍站起踱步,「你一個人去接觸這種人,太危險了!看來要請示一下局長。」    
  多里昆低頭說:「啊。啊,這個倒不用擔心。那人是個女的,以前是牙生的相好。」    
  陳漠軍一愣,說:「原來這麼回事。」上下打量多里昆,臉刮得乾乾淨淨,上身穿一件時髦的T恤,褲子的褲骨熨得像把刀,皮鞋也擦得油亮。一點不像那人鄉下的二流子警察,倒像個市裡的有錢人。剛才還以為他是因為第一天上班刻意打扮的呢!陳漠軍在心裡嘀咕。    
  多里昆被看得心裡發怵,剛想說什麼,陳漠軍搶道:「你不用解釋,我猜得出你是怎麼做的。不過,老多,醜話我講在前頭,用你,我是把自己押上去了的,你捅出什麼婁子,我陳漠軍的脾氣你不是不知道!」    
  多里昆從沙發上跳起,激動地說:「陳隊長,我以前是自己不爭氣,給大家的印象也不好。別人看我是二流子,只有你當我是一個警察,還把我調到市裡來,我多里昆……唉,我、我不知道說什麼,我、我不會講話,你、你看我做事吧!只要你不滿意,馬上把我趕回鄉下。」    
  「好了,好了!」陳大漠拍多里昆的肩,「你別急,信不過你,我要你來幹嗎?廢話少說,去辦你的事吧!記住,有什麼消息,直接通知我,找不到我,就找李局長。」    
  多里昆像是鬆一口氣,點頭要出門。陳漠軍又叫道:「還有,晚上到食堂一塊喝兩杯,算是為你接風,哦,還有個新來的大學生。」    
  多里昆走後,陳漠軍拿起那份報告,看了幾眼,邊笑邊搖頭,也走出辦公室。    
  *    
  有兩句話支撐著馬賽到南疆來。    
  一句是王處長說的:「你的價值超過十輛新車。」    
  另一句話是李東陽說的:「一個訓練有素的軍官在哪最能發揮他的特長?」    
  第一句話是靠不住的,來到南疆的頭一天,馬賽原先擁有的優越感很快消失了。剩下的另一句話,其實是一種挑戰。馬賽不怕挑戰,畢業於每天都要面對挑戰的大學,他甚至有點喜歡挑戰。然而,在南疆,他面對的不是五公里越野跑,也不是技偵痕檢測試或模擬追捕訓練,他要首先挑戰的是對他不屑一顧的陳漠軍。    
  休息了三天,整個南疆市逛了大半,比想像中要好的多,不愧為全疆第二大城市。第一天上班最令人興奮,一覺醒來,天還沒亮,馬賽再也睡不著。洗漱完畢,站到鏡子前,穿上嶄新的公安制服,把六四式手槍別上腰間,戴上大蓋帽,一個英姿颯爽的警察出現在鏡中。自我欣賞了十多分鐘,還是不捨離開鏡前。最後加上了動作,飛快地抽出手槍做瞄準狀,又突然收槍立正。如此再三,自己也覺可笑,衝著鏡中人莞爾。    
  挨到天亮,迫不及待地出門,來到刑偵隊,辦公室空無一人,第一腳踏踩上一個空煙盒。辦公室地下到處是煙頭和紙屑,窗台上的幾小盆兒仙人球,也是要死不活的樣。幾張辦公桌上,凌亂地堆放著材料和文件,還有滿盈的煙缸和喝殘的茶杯。一台佈滿灰塵的電腦,像在表達抗議,顯示器歪歪昂起,對向天花板。這一切沒有影響馬賽的好心情,他轉了一圈,走到門角拿起掃帚。掃了幾下,想起什麼,又把掃帚放回原處,坐到那台可憐的電腦前,按下電源開關。還好,這玩意能使,不過,裡面什麼東西也沒有,看了半天,只發現一幅狗不像狗兔不像兔的圖畫,也不知是誰的大作。    
  「你是新來的吧?」    
  門外進來一個留小平頭的人。    
  馬賽立即站起說:「是,你好,我叫馬賽,你貴姓?」    
  這個小平頭胖乎乎的,身著便裝,還相當講究,要不是先打招呼,馬賽不敢肯定是刑偵隊的同事。    
  「哦,是那個大學生!我是劉保山。」劉保山皺眉掃了一眼烏七八糟的辦公室,「哎,我說大學生,你還是城裡來的人,這麼髒的辦公室居然也看得過眼?」    
  馬賽的臉一下紅了,說:「啊,啊,不好意思,我以為等下有清潔工來收拾。」    
  「清潔工?」劉保山大笑,「你以為是住賓館呀?哈哈,我跟你說,我們局從去年開始才發得起全額工資。」    
  馬賽低頭要去拿掃帚,剛好亞里進門,左右擋住去路,上下打量他:「哇,哇哇!我的天,你穿得這麼整齊,要去演戲呀?」    
  馬賽的臉更紅了:「這……上班不用穿制服嗎?」    
  亞里背起手,裝腔拿調地說:「門口刑偵隊三個字你不認識嗎?大學生,你以為這是交警隊呀?我們要去抓壞蛋的,你想在五里以外就告訴人家我們是警察呀?愣著幹什麼?還不回去換衣服!」    
  馬賽無地自容,奪門而出。    
  等待馬賽掃地的劉保山不高興了,罵道:「他媽的,亞里,你搞什麼搞,讓他掃完地再去換不行嗎?」    
  亞里哈哈大笑:「今天輪到你掃地,想騙人家大學生,沒門!」    
  劉保山舉手要打,亞里轉身就逃,一頭撞上剛進門的陳漠軍身上。    
  「喂,喂!都不想幹了?」陳漠軍的黑臉上有怒氣,「看看你們的辦公室,快變成羊圈了,是不是都想去放羊?」    
  劉保山和亞里不再吱聲,剛進門的幾個人也站在原地,一個女的去拿起掃帚。    
  陳漠軍點燃一根煙,接著說:「劉保山,你的審訊完了?」    
  劉保山也點燃一根煙,笑說:「今天還有一個。」    
  陳漠軍點頭:「等下拿筆錄去我辦公室開會。亞里,電信光纜的案子你都抓到人了?」    
  亞里雙手插進褲兜說:「我不是剛接新車回來嗎?又要辦手續,又碰上大禮拜,我……。」    
  「事沒做完,你有什麼大禮拜?」陳漠軍吼了起來,掃地的女警嚇了一跳。    
  亞里拋了個白眼,不敢再說。    
  劉保山笑嘻嘻地說:「都別傻站了,該幹嗎,幹嗎去!走,陳頭,我們開會去。」    
  陳漠軍像怒氣未消,掃了一眼所有的人,看表說:「亞里,馬賽不是今天上班的嗎?怎麼第一天上班就遲到?」    
  亞里剛要開口解釋,換了便裝的馬賽走進。見陳漠軍在,喊了聲:「陳隊長早!」    
  陳漠軍沉聲道:「你早啊,你不知道幾點上班嗎?」    
  馬賽求助地望向劉保山、亞里,兩人都裝沒看見,他只好說:「我、我剛才回去換了個衣服。」    
  陳漠軍冷笑:「呀呵,上班時間還要回去換衣服,你是來約會的?」    
  辦公室內一陣哄笑,馬賽的臉由紅變青,瞪著陳漠軍一字一句地說:「陳隊長,我是遲到了,你想怎麼處分是你的權利。不過,我提醒你,我是來這裡工作的,不是來這裡給你取笑的。」    
  辦公室裡靜了下來,目光都望向陳漠軍,似乎在等待他的獅子吼。    
  「好,好!我給你工作。」陳漠軍半響才出聲,聲音有些顫抖。「把這個報告重新寫一下,今天下班前送我辦公室。」說完大步走出,像是不走怒火就要暴發了。    
  整個上午沒有人跟馬賽說一句話,馬賽反而自然了許多。當仁不讓佔領了那台電腦,把報告輸入完,發現這是一篇小學生作文,而作者居然是陳漠軍非常器重的那個鄉下警察。但涉及的內容非同小可,不找原作者當面瞭解,根本無法下手修改。    
  「誰是多里昆?」馬賽在辦公室裡喊,一點也不客氣。    
  喊了三遍,才有人冷冷地答:「這裡沒有多里昆。」    
  馬賽本想去找陳漠軍,走出門又回頭抓電話,第一句話又是「誰是多里昆?」他倒想看看這個寫小學生作文的人,是不是有三頭六臂。    
  *    
  「喂,陳頭,多里昆是出了名的二流子,跟你無親無故,你費這麼大勁把他調上來,是不是收了他的人民幣?」    
  傍晚,公安局食堂角落裡一張餐桌旁,亞里幫陳漠軍點燃煙。    
  陳漠軍沒好氣地說:「收了,是你幫我代收的!」    
  亞里笑道:「沒錯,我把收到的錢拿去買嫁妝了,哈哈!」    
  陳漠軍也被逗笑:「媽的,那樣他不成了你的長輩?」    
  「如果這餐飯他請,叫他長輩也沒關係!」亞里伸了個懶腰,「唉,我還是不明白,他長期在縣裡鄉里,可能對下邊的人熟悉,你調他來市裡搞情報,他鬼都不認識,搞什麼情報?」    
  「你懂什麼?我問你,市裡的閒散人員,流氓無賴本地的多還是外地的多?」    
  「當然是外面來的多。」    
  「這些地下組織幫派,只要通了一個,等於全通了。走著瞧吧,我不會看錯人。」    
  「那多里昆還得當他的二流子!」    
  兩個人說話間,馬賽臉色陰沉地走進食堂,站在排隊取飯的人群後。    
  亞里看見了馬賽,說:「陳頭,你歡迎新同事,只有多里昆一個?」    
  陳漠軍也看見了馬賽:「馬賽也通知了,他來交報告的時候。」    
  「那他還去打飯?」亞里向馬賽努嘴。    
  陳漠軍冷冷地說:「人家不賞臉,要我去求他呀?」    
  「你這種隊長真沒勁,跟一個新兵賭氣。」亞里嘻皮笑臉,「唉,我說你這個樣子啊,還想當局長,做夢吧!」    
  「我幾時想當局長了,你他媽給我閉嘴!」陳漠軍拍了亞里一掌。    
  亞里悶笑不語,眼睛望向已快排隊到窗口的馬賽。    
  「去,去把他也叫過來。」    
  陳漠軍又拍了亞里一下,亞里像沒聽見,接上一支煙,蹺起二郎腿,望向食堂大門說:    
  「守寡容易,等吃難啊!劉保山他們怎麼搞的,是去買啤酒還是造啤酒呀?」    
  「去呀,你他媽聾了?」陳漠軍一把將亞里扯了起來。    
  亞里翻白眼道:「不是叫我閉嘴嗎?要去你自己去。」    
  陳漠軍揚手跳了起來,亞里大笑跑向正在領飯的馬賽:「喂,馬賽,陳頭說他今天錯怪你了,請你喝酒,向你道歉!」    
  馬賽像是滿懷憤怒,瞪了陳漠軍一眼:「謝謝,我不喝酒。」取了飯,頭也不回走出食堂。    
  「哈,脾氣還不小!」亞里尷尬地站在一邊,餐桌旁的陳漠軍臉色鐵青。    
  單單是早上遲到發生的不愉快,馬賽並不放在心上。受命修改那篇事關重大的「小學生作文」,他甚至認為是陳漠軍的一種器重。找來多里昆,詳細瞭解情況後,經手的這份報告,自我感覺可以比得上畢業論文了。然而,當他滿懷信心去交報告時,陳漠軍看也懶得看,隨手扔到一邊,並且給他安排了一份「新工作」,這份「新工作」激怒了他,可以說是莫大的侮辱,他認定陳漠軍在為早上頂撞的事打擊報復。    
  手電光柱照射下,幾個人在七手八腳打開一個大麻袋,麻袋裡倒出一大堆羊毛,跟著一個油布包落下。巴提力克搶先將油布包拆開,兩枝AK47衝鋒鎗出現在眼前。這時,海達爾和塔西走進。    
  「有多少貨?」    
  「四枝長的,四枝短的,幾百發子彈。這點兒東西能幹什麼啊!又不是去打獵?」巴提力克有點失望。    
  海達爾抓起一枝衝鋒鎗,拉上槍栓:「第一批不敢送那麼多。比一枝沒有好,明天找地方試一試,最好不要是廢品。」    
  塔西從另一隻麻袋抓出一枝手槍,熟練地在手上玩弄,神情像個得到玩具的確小孩一樣。發現巴提力克在輕蔑地望他,才收起手槍,掏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小刀,隨手一揮,刀子釘在門板,尾部不住地顫動。口中說:「這玩意可以退休了。」    
  海達爾放下衝鋒槍,說:「過兩天第二批貨也到了,巴提力克,路都熟了吧?你們今晚就走。記住,一定要照上次的方法接貨,帶上兩枝長槍,不到萬不得已,別跟警察糾纏!」    
  巴提力克望了塔西一眼:「沒問題!艾爾,庫西提,帶上槍,我們走!」    
  人都走了,塔西取下門板上的刀子說:「大哥,幹嗎不讓我去。」    
  「你去幹什麼?」海達爾點燃一根煙,「你以為好玩呀?肉孜被抓這麼多天,送貨的消息很可能黑大爺也知道了,說不定正開著口袋等呢!再說,你明天要跟我去辦事。」    
  塔西笑道:「啊,是啊,明天該去收錢了!」    
  「人都走了,今晚找個地方放鬆、放鬆。」    
  「好,大哥,我知道一個地方,小姐又多又漂亮,有俄羅斯的,有哈薩克的,有漢放的……。」    
  兩人邊說邊走出這間黑咕窿東的屋子。    
  海達爾不是伊斯蘭原教旨主義的穆斯林,他不熱衷極端宗教的那一套條條框框。或者說他算不上一個虔誠的穆斯林,包括一天做五次乃瑪子的基本要求他也做不到。他抽煙喝酒,不排斥享樂,甚至相當好色。不過,他照樣在哈桑那個環境惡劣的基地裡生活了兩年多,還取得了哈桑的信任,並且在參加訓練的分裂分子中樹立了自己的威信。近年來,哈桑對他是又愛又忌,擔心被取而代之,派他回國,表面上是為了「國內聖戰」,另外也有一山難容二虎的因素在裡頭。    
  其實,海達爾並沒有那種野心,哈桑的基地清苦、閉塞,裝備落後,人員了了,而且還是一個國際恐怖大亨施捨的地盤,就算當上基地首領,照樣寄人籬下,受制於人。他要有自己的地盤,自己的基地,自己的人馬。伊不拉音果然沒有令人失望,在規定的期限內,乖乖送來籌集到的款項,現在只等待巴力提克接到第二批武器了。不過,由於計劃非常順利,對於是否離開北疆,他又猶豫起來了。最主要是他吃不準肉孜的落網,到底會造成多大的危害?    
  *    
  一輛輛滿載貨物的卡車駛進關口,駛向北疆邊境檢查站的小停車場。排隊等候檢查的司機們發現,這一次檢查與以往不同了,不再是抽檢,而是全檢,就算你的貨物再多,堆得再高,也要一件件卸下,逐件檢查。    
  又一輛卡車接受檢查,一名中尉軍官走近司機問:「車上裝什麼貨?」    
  司機答道:「羊毛。」    
  幾名武警爬上車廂,動作熟練地解開捆綁的繩索,一包一包往下卸,卸到一半時,有人叫道:「報告,這兩包特別重。」    
  中尉跑向車廂後:「打開看看!」    
  第一包打開,茶葉中露出兩支AK47衝鋒鎗,第二包是幾十枚手雷……    
  在遠處,有兩雙眼睛緊張地注視著這輛車。一雙是努爾的,另一雙是巴提力克的。巴提力克來到口岸兩天了,發現檢查比第一次來嚴格後,他已感覺不妙,但還是心存僥倖,透過望遠鏡親眼所見,他轉身就跑。帶上等在路上的手下,車也不趕坐,步行往北疆市走。    
  「媽的,早知道叫他們放過這輛車!可惜了!拿到槍沒拿到人還是白跑。」    
  卡車是一個境外車隊的,對車上有軍火一問三不知。努爾不死心,趴在卡車的方向盤上用望遠鏡四處看。    
  「沒檢查之前,你敢肯定是這輛車?」來之前林建北就認為很難抓到接貨的人。    
  「我看就是,剛才我不是說這輛看著像嗎?」努爾還在嘴硬,「媽的,好像老子立場也不是很堅定!」    
  林建北笑道:「如果你立場堅定,可能就不是這輛車了。」    
  「喂,接貨的人會在哪兒呢?要是你來接貨你會在哪兒?」    
  「過了關口,在哪兒接不行,這兒最多放個暗哨。」    
  「那暗哨又在哪兒呢?」    
  林建北煩了:「他媽的,讓你看見了,還叫什麼喑哨?」    
  努爾這才放下望遠鏡:「總之,現在口岸周圍所有人都可能是暗哨對不對?我們把這一帶包圍起來,一個一個查。」    
  林建北嚇了一跳:「你吃飽撐的?我們說話這會兒功夫,喑哨早就跑了。再說你請示、佈置,還要花時間。等你全包起來,連個烏龜也查不出來。」    
  努爾埋怨道:「都是你小子剛才話多,惹我說那麼多話,要不至少能抓到一個喑哨。」    
  林建北眼睛像銅鈴,張大嘴巴想說什麼,卻打了個大噴嚏。    
  「先回去吧!」林建北擦拭了一下鼻子,「收貨的人是肉孜,還是想辦法撬開這小子的狗嘴。」    
  「對呀,馬上走!肉孜肯定知道是誰來接貨,媽的,把這小子晾了這麼久,是該讓他開口了。」    
  兩人也趕回北疆市,不過他們開的是越野車,審訊完肉孜,巴提力克還在路上。死硬的肉孜就是不開口,連大道理也不講了,努爾想套他成老大也沒機會,大發了一通脾氣,只差沒動手開打。不過,想要努爾擅罷干休也不容易,他乾脆採取了最笨的辦法,一個一個排查從境外收購羊毛的商家。    
  兩天都沒合眼,林建北記不清跟努爾找了幾個收羊毛的商家,來到北疆市區邊緣一處老街,他再也不下車,撲在方向盤上睡著了。    
  找人回來的努爾,從小巷走出,遠遠就能聽到越野車上的呼嚕聲,他上了車,故意用力關門,林建北從夢中驚醒,跳了起來,一頭撞上了車頂。    
  「夢見老婆了吧?哈哈!」努爾嘻皮笑臉。    
  林建北有點兒惱怒地摸摸腦袋,打個哈欠,說:「差不多,剛夢見了一張床,還有個女人,不過不是我老婆。」    
  「你小子危險了!」努爾又大笑,「幸虧我回來得及時,要不然你一定幹壞事!」    
  林建北沒精打采地說:「沒找到人吧,回去睡覺,明天再來。」    
  「不急,等一等,等一等。」努爾點燃一支煙塞進林建北口中。    
  這時,車窗外的小巷裡,一個門開了,有個戴棕色面紗的胖女人露出頭,左右看了一看才跨出門。    
  努爾雙腳搭在擋風玻璃前,從鞋子之間看小巷,喃喃自語:「嘿嘿,出門報信了吧?我一看就知道這家人有名堂。」    
  「這是誰家?」林建北還是打不起精神。    
  巷子裡的胖女人,沒有走出小巷,而是進了斜對面的一個門。    
  「她男人叫塔西,是……。」努爾突然放下腳伸長脖子,「咦,怎麼進了別人院子?啊、啊,媽的,真狡猾!」推林建北,「別睡了,快開車!繞到那邊兒。想從鄰居家穿過去,跟老子捉迷藏。」    
  林建北閉著眼睛打火掛擋,車子調了頭,駛到街區的另一邊馬路,胖女人的背影遙遙可望。    
  努爾沾沾自喜:「哈哈,看來是走郊外了。停車!我們的車太顯眼,走路吧。懶骨頭,你還沒睡夠啊?」    
  林建北白眼道:「你是巴依老爺,我是長工。」    
  努爾大笑下車。    
  兩人跟著胖女人來到郊區,沿著公路又走了十幾分鐘,走下公路,在一片一望無際的蘆葦蕩旁,一個孤零零的羊皮加工廠出現在眼前。胖女人停腳向後望了望,走進加工廠院門。    
  努爾和林建北站在蘆葦蕩裡。    
  「媽的,難怪塔西家那麼闊,原來有這麼大個加工場。這傢伙才是真正的巴依老爺。」    
  「你眼紅啊?這些巴依老爺都不好惹,就算羊毛是他進的,他肯定說不知道有軍火,也不認識肉孜。我們現在進去抓他以什麼罪名,總不能說他不交稅吧?」    
  「好,這個罪名好,偷稅漏稅,十拿九穩。巴依老爺最怕這個。我們不提軍火,也不提肉孜,讓他自己坦白。」    
  兩人邊說邊走出蘆葦蕩。    
  *    
  「肯定不是碰巧,在哨卡附近就發現有警察了。他媽的,老子明天就去宰了肉孜全家!    
  」    
  巴提力克和他的手下,像急行軍一樣一路狂奔,也回到了北疆。見到海達爾便大發脾氣,把肉孜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    
  海達爾聽完巴提力克的怒罵,半響才說:「想不到條子動作這麼快?」    
  「你還說肉孜有老有小,能頂得住,我看這小子為了保命,誰都不管了!」巴提力克還是不放過肉孜。    
  海達爾抽煙,不答巴提力克的話。    
  塔西早就看不慣巴提力克大喊大叫,冷冷地說道:「邊境哪天不查,我看,是你自己倒霉,怪得了誰?」    
  「你說什麼?」巴提力克一把揪住塔西的衣襟。塔西也不示弱,單手去掐巴提力克的脖子,兩人扭打在一起,誰也奈何不了誰,僵持不下。    
  「都給我坐下!」海達爾撥出帶有消聲器的手槍,朝地下連打了兩槍,兩人這才分開。    
  塔西和巴提力克怒目而視,慢慢退後坐下。    
  「馬上收拾東西,現在的當務之急是離開北疆,再說下一步。」海達爾也在一張椅子上坐下。    
  巴提力克問:「去哪兒?去烏市?」    
  海達爾搖頭:「去南疆。」    
  「這樣、這樣行嗎?」巴提力克對海達並不是心服口服,「哈桑命令我說,大的行動,要聽他的命令,至少也要跟國內的人打個招呼。」    
  海達爾厲聲道:「國內沒有哈桑的命令,只有我的命令!」    
  「我還是聽哈桑的,我要去烏市找阿布杜拉。」巴提力克不以為然。    
  「廢話少說,所有的人聽著,願意跟聽我的,站過來,願意聽巴提力克的,站過去!」海達爾眼中閃著寒光,掃向屋內的人    
  塔西站到海達爾身後大叫:「他媽的,腦子全進水了。不是我大哥,你們幾個早就跟肉孜擠著睡通鋪了!」    
  屋裡的另外幾人猶豫了一下,拖拖拉拉都站到海達爾和塔西一邊,連巴提力克最信賴的艾爾和庫西也跟了過去,只剩巴提力克孤零零地站在另一邊。    
  海達爾對自己在基地時建立的威望很有信心,滿意地說:「我先前講過,回去國內,只能靠自己,命是自己的,懂嗎?眼下我們勢單力薄,最大的任務就是保護自己,我們每一個人都是火種,等我們把火燒旺了,燒大了,那獨立的聖戰就勝利在望了。好了,大家準備一下,馬上離開。」    
  這時,有人叫道:「塔西,你老婆來了。」    
  「他媽的,來這裡幹什麼?看老子不打死她!」塔西捋臂揎拳往外走。    
  又有人叫道:「又來了兩個人,好像是警察!」    
  *    
  羊皮加工場大門沒關,努爾和林建北大搖大擺地走進,在空地上東張西望。    
  院內一片寂靜,屋頂幾隻鳥聽到鐵門打開的聲響,撲楞楞飛走。    
  離門不遠有兩個蓄水池,場院中間有輛廢棄的大車,後面蓋著幾間房子,屋簷下有幾堆陳舊的羊皮和羊毛,還有些破舊不堪的工具。    
  「奇怪,這麼大個地方,怎麼好像沒人?」林建北警惕起來,摸槍在手。    
  「今天星期幾?」努爾看表,「哦,是星期六,嗯,塔西這個巴依老爺還算有點良心,工人階級也能享受雙休日。」    
  林建北又把槍收起來,說:「是啊,比你這個巴依老爺好多了,誰當你的長工,那是倒了八輩子的霉。」    
  努爾大笑,身體微向後仰,笑聲未落,「砰、砰!」兩聲槍響,兩人雙雙翻滾到一個蓄水池後。    
  努爾手捂頭:「喂,你傷了沒有?」    
  林建北緊張地拔出手槍:「我沒事,媽的,你還說這巴依老爺有良心?左邊來的。你開槍,我從右邊摸過去。」說完站起。    
  努爾靠著蓄水池邊緣往外看,突然大叫:「別動!」林建北已走出幾步,情急之下勾了他的腳。    
  林建北跌了個狗啃泥,嘴巴磕出血:「媽的,你干……」話沒說完,連發槍響,一梭子彈在他頭頂的蓄水池牆上打出幾個洞眼。    
  林建北爬回來,靠在努爾身邊,喘著氣:「真他媽險!」    
  努爾這才放下捂頭的手,額頭被子彈劃出一條溝,手上儘是血;「看見了沒有,是真傢伙!估計就是我們要找的那批貨。」    
  「他媽的,我們掉到口袋裡了!你沒事吧?」林建北有點慌亂。    
  「死不了!」努爾抽出手槍,貼著蓄水池邊向院子內連續扣動扳機,打完彈夾望不開槍的林建北說:「開槍啊?」    
  「我才不亂打,我要留子彈拼他媽一兩個。」    
  「沒事,肉孜昨晚上才供出塔西,這幫傢伙絕對不會是預先準備。」    
  槍聲開響起來,把土面打起一陣塵土。    
  林建北縮起身子:「交叉火力,我們碰上正規軍了!」    
  「沒錯!」努爾聲音如常,「不過,目的是壓制我們,這是在掩護逃跑了。那啥,給我一根兒煙。」    
  槍聲果然停了,林建北稍稍安定,點燃一支煙給努爾:「你的頭要緊嗎?」    
  努爾掏出手機撥號,笑道:「不要緊,不過肯定破相了,幸虧我老婆娶得早。哈哈!喂,買政委嗎?我是努爾,找我開會?那你派架直升機來,我被幾支衝鋒鎗攔住了,暫時走不了……」    
  *    
  海達爾的確無心戀戰,壓制住努爾兩人後,他馬上帶人離開加工廠退進了旁邊的蘆葦蕩。蘆葦蕩裡有塊空地,停著一輛白色的麵包車。    
  「警察不會在這兒埋伏吧?」巴提力克心有餘悸。    
  「不過是兩個誤打誤撞的警察,他們沒那麼神。」海達爾第一個走出蘆葦叢,走向麵包車。其他人也跟出,還多了那個胖女人。    
  巴提力克瞪了胖女人一眼:「剛才不如把那兩個警察幹掉再撤?」    
  塔西陰笑:「你不如現在回去,我們在這兒等你。」    
  巴提力克向塔西瞪眼,又要發作,海達爾喝道:「吵什麼?都不想活了?大批警察馬上就到,還不快上車!」    
  一行人擠上了麵包車,車子開動,鑽出蘆葦蕩,沒有走公路,而走上了一條鄉間小道。    
  「大哥,我、我不去南疆。」塔西坐海達爾身邊。    
  駕車的海達爾吃驚地說:「為什麼?」    
  塔西一本正經說:「我算過命,不能去南疆。」    
  「哈哈,算命的說我不能出國呢,我還不是跑了七個國家!」海達爾一陣大笑,「不過,我也不想叫你馬上去,北疆沒你不行,這樣吧,你帶四個人留下,想辦法建一個據點,實在呆不下去,那時再去南疆找我。」    
  來到一個十字路口,海達爾停車跳下:「艾爾,庫西提,還有你們倆,跟我們走,其他的人,留在北疆,聽塔西指揮。」    
  巴提力克瞪了塔西一眼,也跳下車說:「我、我也去南疆,不過,帶上兩支長槍吧,路上……」    
  海達爾打斷道:「路太遠,帶上長槍只會送給警察!」    
  巴提力克不敢再吭聲。    
  海達爾拍塔西的肩:「塔西,你當心點,警察馬上會通緝你。要是沒地方躲,你想辦法出國去避避風頭。」    
  塔西動情的說:「在北疆他們抓不住我的。大哥,你自己小心點。」    
  海達爾做了一個手勢,轉過身和巴提力克五人很快隱入一片白楊樹中。    
  南疆市火車站附近一棟大樓嶄新的門頭上,「新中亞大酒店」六個銅字招牌金光閃閃,酒店門前,彩旗飄飄,鼓樂喧天,一塊寬大的地毯上,幾名美麗的維族姑娘在翩翩起舞,開業儀式正在舉行。    
  舞蹈結束,主持人凱日走向麥克風,大聲宣佈:「下面,請趙副書記和阿布杜拉會長為我們酒店剪綵,大家歡迎!」    
  樂曲聲中,趙副書記和阿布杜拉一同拿起剪刀,剪斷彩條。隨之響起了鞭炮和掌聲。    
  「阿布杜拉會長,宴會我就不參加了,馬上去市委有個重要會議。不好意思。啊,再次代表市委市政府,和全體南疆人民,感謝你又一次回到家鄉投資。」    
  儀式已結束,一輛轎車駛到路邊停下,趙副書記和阿布杜拉並肩走在散滿彩紙和鞭炮屑的地上。    
  「不用客氣,趙書記,有生之年,能為家鄉做點貢獻是我最大的心願。除了這兩個項目,以後我還會再加大投資。我也要感謝你的支持呀,你這麼忙,還抽時間來參加我們開業儀式。」阿布杜拉與趙副書記握手告別。    
  「這是我應該做的,下一次你再有開業的項目,不管多忙,我一定到場。好了,阿布杜拉會長,請留步,再見!」    
  「再見!」    
  阿布杜拉送趙副書記上車,定定地看他的車離遠。    
  「會長,這個書記對我們相當不錯。」跟在後邊的凱日走近。    
  「對我們好?」阿布杜拉臉上已沒有笑容,「這是對我們的錢好!我投資上千萬,接手這個半死不活的酒店,到頭來是他當官的功勞,懂嗎?」    
  「是,會長。不過我相信,我們的酒店遲早有一天會超過對面。」    
  阿布杜拉望了一眼路對面的「古麗賓館」,臉上露出一絲微笑,說:「我們當然不會做虧本買賣。沒有錢,什麼事都幹不成。」說完走進酒店,凱日緊緊尾隨。    
  對南疆的感情,阿布杜拉十分矛盾,這裡是他的故鄉,也是他的傷心之地。十幾歲時,父親就讓他繼承獨立的衣缽,父親曾經參與建立那個八十三天的「東突國」,沒有死於馬仲英的鐵蹄,卻死在共產黨的槍口下。而他自己,也在南疆坐了八年的牢。出獄那幾年,他對獨立已心如死灰,然而,隨著生意越做越大,又死灰復燃。只不過,他的追求的目標以及行事方法,與以前大不一樣了。    
  「最近有什麼消息?」阿布拉杜習慣坐在豪華辦公室裡,他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像哈桑那樣去拿起槍桿的。    
  「啊,會長,有個不大好的消息,肉孜確實被抓起來了。」凱日早就想報告這個消息,又擔心影響到酒店的開業儀式。    
  阿布杜拉一驚,放下茶杯,輕輕咳嗽了幾聲,說:「海達爾呢,現在他在哪?」    
  「這個……我也不大清楚,他去了北疆以後,一直沒音訊。不過……。」凱日緊張起來,阿布杜拉的臉色越來陰沉,他不敢說下去。    
  「不過什麼?」阿布杜拉咆哮了一聲。    
  凱日鬆開領帶說:「是、是這樣,北疆伊不拉音向我訴苦,說是有人持槍勒索了他們北疆商人一大筆款,想叫你出面為他做主。我估計是海達爾干的。」    
  「為他做主?」阿布杜拉冷笑「伊不拉音的膽子像一隻老鼠,心裡只有老婆孩子,居然好意思開口要我為他做主?活該!那些有錢又袖手旁觀的人都活該!海達爾這一次做得對,讓這些人睡不好覺,吃不好飯,才能和我們一起幹。」    
  「還有,我聽說買買提近來很招搖,連續兩次和共產黨硬碰硬,這麼做……,是不是太冒險了?」    
  「沒錯,他是有點得意忘形了,前幾天我在南疆,把他教訓了一頓,以後只讓他講經,不許他搞什麼行動,他答應我回去後,好好收斂。」    
  「嗯,會長遠慮。」    
  「不過買買提是我最好的學生,我不懷疑他的忠心,我們現在,最缺的就是忠心不二的人。目前我最擔心的還是海達爾,老實講,這個人是個人材,有能力,有文化,可惜野心太大了!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從不請示報告,早晚會連累我們,你馬上通知哈桑,叫他把這人調回去!」    
  提出買買提,凱日本想轉開話題,誰知阿布杜拉又轉回來。他趁機想離開,說:「是,是,我這就去聯繫。」    
  「等等!」    
  剛走到門邊,阿布杜拉又開口了:「你和肉孜見過面嗎?」兩眼射出一道寒光。    
  凱日被望得冒汗:「沒有,我、我一直派別人跟他見面的。」    
  「派誰?」    
  「是、是下屬公司的一個司機。」    
  「嗯,這樣就好,你知道應該怎麼處理?」    
  「是,是,他喝多了,出了車禍。」    
  「唉,真不幸,喝酒是要受到懲罰的,真主啊,原涼他吧!我們會好好善待他的家人的。你去辦事吧!」阿布杜拉這才轉過身。    
  凱日鬆了口氣,剛拉開門,窗外一陣呼嘯而過警笛傳來,又把他嚇了一跳。    
  *    
  拉警笛過街的是亞里和劉保山,他們實太睏了,懶洋洋地打著哈欠走進陳漠軍的辦公室。    
  「審一個農民就累成這模樣兒,整整弄了兩天,別人還以為是天大的案子呢!」陳漠軍一點不可憐他們。    
  「當然是大案啦,局長說的,凡是爆炸案,小案也是大案。」亞里沒精打采地靠到沙發上,劉保山將手裡的一包東西放到陳漠軍辦公桌上。    
  「不就是炸死了幾頭羊嗎?以為我不知道?小提大做!」陳漠軍打開包,「咦,這是什麼玩意?」從包裡取出一隻又像酒瓶、又像大手榴彈的鑄件物。    
  劉保山也坐到沙發上,有氣無力地說:「震源彈。」    
  「說清楚點,什麼震源彈,炸死羊的就是這玩意兒?」    
  劉保山推了一把亞里:「亞里,你跟他說,我今天跟你講了五遍了。」    
  亞里苦著臉點燃一根煙:「媽的,這玩意還是我從地裡挖出來的呢!唉,陳頭,你跟我一樣沒文化,震源彈就是人家探礦隊打到地底下探礦的,一些沒響,有人挖出來炸羊。哦,好像炸人也管用。」    
  「嗯,這簡直是現成的炸彈,還不用花錢買,沒響的多嗎,好不好挖?」陳漠軍拿起震源彈端詳。    
  亞里不耐煩了:「不知道,反正我挖這個用了一小時。」    
  「那傢伙手裡還有多少?」    
  「只有一隻,用來炸羊了。要不然我也不去挖了。這個傢伙跟村支書有意見,就跑去挖了一隻放支書家羊圈裡……唉,這些人脾氣大得很,要是有了矛盾都往人家羊圈裡放炸彈,可怎麼得了。好了吧,沒什麼事我回去睡覺了,劉保山,走……媽的,又睡著了。」    
  陳漠軍還想問什麼,門外走進李東陽。    
  李東陽看了一眼打起呼嚕的劉保山,笑道:「哈哈,以後要在辦公室裡放兩張床才行。」    
  亞里聽這話來了精神:「對,局長,最好再配兩個按摩小姐。你看,我剛去挖地回來,骨頭都快散架了!」    
  「那我可辦不到。」李東陽像是路過,「這陣兒挖什麼地,不是季節啊?我們那塊地……」    
  陳漠軍打斷道:「局長,你別聽他胡說八道,這小子就想偷懶。」    
  李東陽舉起手中的報告:「多里昆這個報告寫得非常好,看不出這小子文化這麼高。看完以後,如親臨其境,整個恰克鄉事件在他筆下,成一幅幅驚心動魄的畫面,最難得的是,還分析了前因後果,以及事態的走向,並對我方的不足提出了建議。太好了,這個報告我已經發給了市裡的幾個主要領導。」    
  陳漠軍面露驚色,用眼睛制止了蠢蠢欲動的亞里,支吾道:「啊,啊,這個報告不是多里昆寫的,他的文化不高,是、是隊裡的人幫他加工的。」    
  李東陽疑惑地看陳漠軍:「我好像以前也沒見過你們偵刑隊,能寫出這麼好的報告?」    
  「啊,群策群力,三個諸葛亮,啊,不,三個臭皮匠,湊成一個諸葛亮,我們……」    
  「你幾時學會說謊的?學不會就別亂說!」李東陽打量陳漠軍,「是不是馬賽寫的?你呀,就是嘴硬,現在知道知識分子的好處了吧?」    
  陳漠軍低頭搓手,亞里暗笑,劉保山還在打他的呼嚕。    
  李東陽低頭看表:「喲,我得走了,馬上要去市委開會,找個時間叫馬賽到我辦公室去一趟,哦,還有多里昆。」走到門口回身,指著劉保山:「在這兒睡不好,回宿舍吧。」    
  亞里關上門哈哈大笑,陳漠軍惱怒地把他推倒在沙發上,剛好跌在劉保山身上。    
  劉保山大叫一聲:「響了!」陳漠軍和亞里都狂笑起來!    
  「喂,陳頭,幾天不見馬賽了,你把他怎麼了?」亞里剛才就想問了。    
  陳漠軍點燃一支煙:「我能把他怎麼,只不過叫他到局裡的自留地鍛煉鍛煉。」    
  「哇,你真的搞打擊報復呀?」    
  「媽的,你胡說什麼?,我們誰沒去自留地幹過,他也不能搞特殊。」    
  劉保山半夢半醒之間,又直著眼喊了一嗓子:「報復!」    
  這次幾個人都沒笑。    
  *    
  多里昆小學生作文經過馬賽的重寫,拿到南疆市的幾個主要領導手中,果然如李東陽所料,引起了相當大的震動。於是,就有了這個緊急的常委會。李東陽知道,想要改變所有領導以前對分裂勢力的看法,不是一個報告就能辦到的。在經濟工作掛帥的今天,他很清楚自己面臨的阻力。他做好準備,就算最後落個吃力不討好,也要讓領導們認識到,反分裂才是南疆的首要問題。    
  「通過以上這些事實,我認為,取締地下講經點,已刻不容緩。我們這麼做,絕不是針對合法的宗教活動,也不是針對哪一個民族。相反,打擊非法宗教活動,可以讓穆斯林群眾擦亮眼睛,拒絕接受分裂分子的歪理邪說,過上真正的宗教生活。只有這樣,才能從根本上消滅分裂勢力,從而使我們南疆長治久安,更好的發展經濟,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    
  「我來說兩句。首先我承認,分裂勢力的確有的已經滲透到講經點裡,但這是極少數,而且我們也很難區別出來。如果因為這些極少數,就把講經點與分裂勢力聯繫在一起,我覺得是非常冒險的。這樣做的結果,到最後,很可能分裂勢力不僅沒有被消滅,反而給他們製造了聲勢,擴大了影響。同時,讓別人以為,南疆的投資環境並沒有根本上的改善,到處都是分裂分子嘛!那將導致我們南疆這兩年良好的社會治安環境,得天獨厚的投資條件,蒸蒸日上的經濟發展,毀於一旦!這麼做,說得嚴重些,是在幫分裂勢力的忙,我們等於不戰已敗!」    
  以趙副書記為首的反對意見不是沒有道理,但這次會議,最終還是通過了打擊地下講經點提議。李東陽大大鬆了一口氣。    
  散會後,李東陽特意等在停車場,他想跟趙副書記交流一下。    
  「老李,等一等。」趙副書記也在找他。「你走得還真快啊,我有點兒事和你說。」    
  「趙副書記,我也想跟你好好聊聊。」李東陽很高興趙副書記主動找他交流。    
  「不,不,關於會上的事,我們以後再談。」誰知真副書記卻不談會上的事,「我問你,你準備調去公安廳的事,怎麼事先也不跟我打一聲招呼。」    
  李東陽非常意外:「哦,這事呀,因為還只是一個提議,所以不好向你匯報。」    
  「唉,老李,你這個脾氣誤事啊……」趙副書記顯得憂心忡忡,「這麼大的事,你居然能守口如瓶?前幾天,組織部的人來了,等我知道,已經晚了!」    
  「怎麼了?」李東陽警覺起來。    
  「現在有點兒麻煩了!還記得前年你挪用罰沒款的事嗎?那封舉報信,組織部的人看到了,而且還有人越抹越黑。」    
  「這件事情不是有過結論了嗎?當時整個南疆公安局,已經五個月沒發工資了,連給車加油的錢都沒有,還欠了一大筆外債。我那麼做,是得到高市長同意的。趙副書記你也知道啊。」    
  「你我當然知道是怎麼回事,可是我們同一個班子,是一條船的人,組織部的人哪肯聽我的解釋。最要命的是,高市長早就調到了外省,現在跟死無對證差不多。」    
  「這件事,知情人不止高市長一個,那筆罰沒款當年我們就補上了,我相信會搞清楚的。」    
  「問題是,有人並不想讓你搞清楚。我問你,你去年是不是把你們市局的會計開除了?    
  」    
  「有這事。這個人私開發票報銷,中飽私囊。但並沒有開除,只是勒令他調出公安系統。」    
  「這和開除有什麼兩樣?你也不看看人家的後台,就為那千把塊錢,處理得太重了。」    
  李東陽雖然還相當鎮定,但像剛吃下一塊變餿的羊肉一樣,而著性子說:「會計人員這樣做,是非常嚴重的紀律問題。當時是想給他留條後路,已經是從輕處理了。」    
  「不是我說你,你這個脾氣真得改改。」趙副書記還是滿面愁容,像很為他擔心,「你知道人家現在幹嗎嗎?晃身一變,成了反貪局的人。本來這話我不該說,作為老朋友,我提醒你一下,舉報人就是他。知道組織部來人考核你,人家又給你加碼,據說你們家屬樓招標有貓膩,矛頭又是指向你。你看看,又夠你喝一壺的了!」    
  「謝謝你,趙副書記。」李東陽隱約感覺到,再談下去只會把事情更複雜化,「不管什麼問題,我一定如實向組織部的同志匯報。」    
  趙副書記歎息道:「唉,沒這個機會了,組織部的人認為你問題比較嚴重,人事考核還為時過早,今天一早就返回烏市了。」    
  李東陽這才面露驚色。    
  ※※※※※※      
第五章    
  走進這個家,多里裡感覺自己很危險,倒不是擔心牙生會在這裡偷襲,他是害怕這個女人。儘管他有一萬個理由不來,可他最後還是來了。不過,進了門他就後悔,佯裝醉酒,躺到炕上。    
  危險降臨了,女人的酒醉可不像是假裝的,三兩下扯開了衣裙,向多里昆拋個媚眼,衣裙剝落而下,接著是乳罩和內褲,最後哼起節奏,舞動四肢,最大限度地展示她的胴體。    
  像個印度或巴基斯坦女人,豐乳肥臀,毛髮茂盛。這是多里昆見過的第二個女人裸體,也是這幾年來見到的第一個女人裸體。老婆生了兩個孩子後,腰粗得像澡盆,就算熄了燈,也不會脫乾淨。這一會,他知道將要發生什麼事,想把頭歪不看,可是他感覺像有人拚命撐開他的眼睛一樣。    
  那對誘人的乳房壓過來了,打在他的臉上,他雙手不由自主地握住那兩個顫巍巍的大乳頭。忍輕吟了一聲,女人的紅唇印上了他的嘴巴,舌頭靈巧地鑽入他口中,雙腳像蛇一樣盤在他身。女人的舌頭在他口腔裡不停地攪動,他幾乎要窒息。可能是從沒有過這種熱吻的經驗,也可能是他真的喝多了。突然間,胃裡像翻江倒海。    
  「哎呀!你怎麼了?」女人被掀翻在炕上。    
  多里昆雙掌捂口,衝進衛生間,大聲嘔吐。    
  「他媽的,喝多了,老胃病又犯,我、我要回去吃藥。」從衛生間出來,多里昆腦子清楚了,不敢轉頭看女人,直接往門走。    
  女人跳下炕從後面抱住他撒嬌道:「我幫你去買藥,我要你陪我。」雙乳貼在他背上搓。    
  多里昆又給搓得渾身以熱,深吸了一口氣,粗暴地丟開女人說:「我的藥全市都買不到,再不回去,老子要死的。」    
  「那你明晚來陪我。」女人不敢再阻攔,跺腳。    
  多里昆不置可否在哼了一聲,快步出門。    
  *    
  「轟隆」一聲爆炸,戈壁灘上一間破爛的屋子被炸得土崩瓦解。    
  陳漠軍與亞里、劉保山從一條排鹼溝裡露出腦袋,大張的嘴一時合不攏。    
  「媽的,想不到這震源彈有這麼大威力!」陳漠軍臉色微變地望著那堆廢墟。    
  「好在那傢伙只想著去炸羊,他要拿這玩意兒去炸人,那可慘了!」劉保山似乎對這種炸彈的威力早有預料。    
  「這是哪個單位的房子,人家要是知道,我們才慘呢!」亞里關心的是被炸毀的房子。    
  三人從溝裡跳出,走向煙塵未消的爆炸現場。    
  「慘什麼慘?」陳漠軍「這種房子到處是,以前地質勘探的臨時住所,丟了好幾年了,讓沙子埋的不知道有多少?」    
  「哈哈,你倒會找地方,用人家沒爆的炸彈炸人家的房子。」亞里總是想辦法唱反調。    
  劉保山扔掉一塊彈片,手搭涼蓬看天:「走吧,今天的太陽可真他媽毒辣!」    
  三人走向不遠處公路上的越野車,這是市郊的一條小路邊。    
  「哎呀,快點走,局長交待,今兒召見馬賽和多里昆,馬賽還不要緊,多里昆這傢伙這會兒不知道在哪兒?」陳漠軍上車叫了起來。    
  「誰叫你不給他配個手機?」亞里坐進駕駛座,「把我的給他好了,媽的,這手機像催命鬼一樣,我老婆遲早要把它扔掉!」    
  陳漠軍吼道:「局裡配的手機,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了?」    
  劉保山笑:「剛拿上的時候還不當個寶似的。那時剛離婚,恨不得摟著手機睡,現在不同了,摟上老婆就恨手機叫喚。哈哈,哪天說什麼手機壞了,肯定是在床上辦……哎呀,媽的,手這麼重!」舉手要還擊。    
  亞里在劉保山身上打了一掌,場聲吐氣地開動車:「最好你也打我一下,大不了翻車,看誰先死。」    
  劉保山只好把手放下,轉話題說:「喂,多里昆這傢伙搞什麼鬼,經常看不見人?」    
  亞里也瞅陳漠軍:「我們這可是軍事化管理,對吧,陳頭?人家馬賽去挖地,多里昆連班都不用上。哼哼!」    
  陳漠軍白眼道:「說什麼怪話!他現在有特殊任務,過了這段兒,一樣軍事化。」    
  亞里冷笑道:「好啊,就怕等下馬賽見了局長,告你個打擊報復,看你還搞不搞軍事化?」    
  陳漠軍一怔,罵道:「媽的,怎麼這麼多話,不想開車一邊去,我自己來!」    
  亞里一臉壞笑:「著什麼急,馬賽在刨地,能跑去哪?多里昆我早上就跟去見局長了。    
  哈哈!」    
  *    
  要說南疆是沙漠的海洋,是戈壁的海洋,一點不為過。其實,對缺少土地的口內來講,這裡還像是土地的海洋。畢竟,南疆的人口與面積相比,還是太少了。幾年前,南疆財政出現困難,公安局連工資也發不起,還因為新建辦公樓,拖欠了一屁股債務。剛上任的李東陽一籌莫展,百般無奈之下,發揚起南泥灣精神,帶領幹警們在郊外開墾了一大片荒地,種植經濟作物。這也是公安局自留地的來歷,馬賽的新工作就在這塊地上。    
  堂堂一個公安大學畢業的高材生,有朝一日會千里迢迢跑到南疆挖地。馬賽想起知青,想起黑五類,甚至想起勞改犯。連續幾天夜裡,他都有一走了之的念頭。什麼狗屁軍官,自己是來當家民的。他感覺受騙上當,還被人肆無忌憚的羞辱。可是,這麼不明不白回到烏市又能怎麼樣?再讓爺爺痛打一頓,再去求白曉莎?白曉莎說不定已經屬於別人。回去更加丟人現眼,自尋煩惱。想起白曉莎,他猶豫了。不如留下賭一口氣,輸給陳漠軍,自己還像什麼男人?    
  驕陽似火,馬賽頭戴草帽,舉著坎土曼在刨地。T恤衫已經濕透,緊貼在身上,臉上的汗粒匯成小河,從下巴上往下淌。遠處幾個刨地的人紛紛離開,走進邊上幾間簡陋的小房子,乘涼喝水,最後只剩馬賽一個人。離馬賽不遠的幾棵小樹下,一個長者用草帽扇涼,目光炯炯地看著他。    
  長者看不下去,憐惜地叫道:「小馬,歇一會兒吧,日頭太大了。」    
  馬賽擦了一把汗,回頭向長者笑:「老政委,我今天的運動量還沒夠呢!」    
  「行了,聽話,會中暑的,過來吧。」老政委曾經是李東陽的第一個搭檔。    
  馬賽口中數數又了刨幾十下,才拖著坎土曼走到樹底,接過老政委遞來一隻水碗,邊喝邊說:「老政委,咱們局這塊地,每年的收成還可以吧?」    
  「嗯,還好。這塊地作用可大了。」    
  「我也聽說了,前幾年局裡工資也發不起,吃飯要到糧店去賒,多虧了這塊地。」    
  「是啊,那年我和李局長快成了叫花子了,想來想去沒什麼好辦法,咱們南疆地廣人稀,最後還是從種地上做文章,沒想到兩年下來,什麼問題都解決了。」    
  馬賽摸出煙遞給老政委,老政委看煙牌子說:「抽這麼好的煙,家裡面條件好啊?」    
  「還行,我父母以前是兵團的,後來自己做生意,比上不足比下有餘。」馬賽倒不是經常問家裡要錢,他除了偶爾抽煙,其他開銷不大。    
  「瞧你這肩膀曬的。家裡的老人看見你在這兒刨地,那就心疼嘍!」    
  「不會的,我爺爺要是看見,肯定誇我,在他看來,每天這麼渾身大汗的幹活,才算是真正的革命工作。」    
  「哦,有意思,你爺爺是幹什麼?」    
  「老軍人,退休了,聽說我不想來南疆工作,把我打了個半死。」    
  「哈哈,怪不得!你爺爺的脾氣也夠大的。」    
  「嗯,急起來連我爸都打,一點兒面子也不講。」    
  老政委突然正色問道:「小馬啊,你真的不願意到南疆工作?」    
  馬賽連吸了幾口煙才答:「不騙你,老政委,到現在我也想不通,幹嗎和我一起畢業的人都留在烏市,偏偏把我一個分到南疆?」    
  「我可沒辦法回答你這個問題。」老政委反而為難了,「不過,既然來了,就不要帶情緒工作。我聽說,你第一天就跟陳漠軍頂上了,他請你吃飯,你也不賞臉?」    
  馬賽歎息道:「老政委,你要是這麼看,我也沒辦法。老實講,我是看不慣他,都什麼年代了?還學我爺爺那種軍閥作風。」    
  「哈哈,你也是夠倔的。怎麼陳漠軍讓你來刨地,倒不見你有情緒了?」    
  「他以為這樣就嚇倒我,累倒我,也不看看我是讀什麼學校出來的,這種運動量對我,不過是熱身。還樂得清閒,不用每天看他那張死板的黑臉。」    
  「看來陳漠軍這回是碰上對手嘍!不過小馬啊,他可不是故意整你,局裡每個警察,都來這兒勞動過,這對你也是個考驗。」    
  馬賽正要說什麼,看到隊裡的越野車開到菜地邊。亞里從車上跳下,在向兩人招手。轉頭問老政委:「老政委,亞里是不是來接你了?」    
  老政委搖頭:「接我去哪兒,我退休了,這兒就是我的崗位。他是來接你的,去吧,聽我的沒錯。」    
  馬賽猶豫地看了老政委一下,才抓起衣服離開。    
  老政委目送他走到地頭,回身卻看到水瓶旁邊放著那盒煙。站起身,地頭的車子已經起動,低聲說了句「這小子。」    
  *    
  幾年前,李東陽就知道多里昆這個人了,在一份處分報告上。那是一件下級與上司衝突的事件,本身犯有嚴重錯誤的上司被開除法辦,而以武力解決問題的下級也被記大過處分。這個下級就是多里昆。沒有人願意跟一個喜歡頂撞上司的人工作,哪怕他是對的。李東陽說不上是有戒心,但覺得有必要找多里昆談一談。這不是例行公事,與新來的幹警交流,一般是部門領導的工作,多里昆和馬賽是破例。    
  談話過程中,李東陽發現多里昆非常拘束、緊張,看上去像很心虛。他拿出一包煙拆開,遞過去說:「你怎麼啦?有什麼為難的事?」    
  多里昆煙也不接,用衣袖擦了一把汗,像是下了很大決心說:「局長,有件事,我、我想跟你講,啊,跟你匯報,就是,啊,就是,我剛才跟你講的那個女人,她、她和我……啊,她要我在她家過夜,那天我、我找借口跑掉,現在她又讓我去,我、我怕我再跑掉,她、她會看出我是在騙她。」    
  李東陽皺起眉頭,拿一枝煙在盒上輕輕墩著。    
  「這麼說,她現在是對你有了感情了?」    
  多里昆坐立不安,雙腳習慣地盤上沙發,又趕緊放下:「啊,局長,不是,啊,也差不多,我趕跑了兩個去她鋪子裡搗亂的無賴,是想接近她的,誰知道……唉!」    
  李東陽將手中的煙遞給多里昆,多里昆接過點上。    
  「不要擔心,你能把這個事情當作工作遇上難題說出來,說明你還是可以把握自己的。    
  我給你兩個建議,第一,你正在做的是一件保密工作,時刻面臨極大的危險,為了找到牙生,你採取什麼方法,盡量保密在你一個人知道的範圍內。注意,不是允許你背後做違法的事!明白我的意思嗎?好,那麼第二,你要保護好這個女子,不能把人家當魚餌,最後讓魚吃掉。那樣的話,就算釣到魚,你也等於失職!」    
  多里昆不停點頭:「是,是,局長,我一定記住這兩條。」    
  「好了,跟你談了半天,該說的也差不多了,你去忙你的吧!要注意安全。」    
  多里昆和李東陽握手出門,在走廊裡撞到馬賽和亞里。    
  「喲,多里昆,那天叫你等我一起去吃飯,你怎麼跑了?」馬賽為了修改報告,跟多里昆有過接觸,感覺這個人不但沒有三頭六臂,也算不上什麼競爭對手,而且一點不像警察,這反而讓他有種親切感。    
  「我那天有點急事,改天我請你吃烤肉。啊,我走了。」多里昆似乎跟誰都不想親近。    
  馬賽還想說什麼,抬頭看到李東陽微笑站在門口,急忙叫了聲「李局長!」    
  「進來坐,進來坐。」李東陽對馬賽又是另外一種感受,他像看見了自己的昨天。    
  馬賽進屋,亞里有點不知趣地跟了進來,大咧咧地在沙發上落座。    
  「小馬,你跟多里昆看樣子挺熟了?」李東陽跟部下談話喜歡從一些小事開始。    
  馬賽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做出笑臉:「啊,局長,我們是同一天上班的嘛。」    
  李東陽拿起一個杯去倒水:「是啊,你們同一天上班,馬上合作寫了一個報告,配合得相當不錯嘛?」    
  馬賽不置可否地點頭,這件事他來前考慮過,最好避而不談,以免讓人覺得是搶功勞,尤其亞里也在座,誰知李東陽進門就提起。    
  亞里跑去搶過李東陽的杯子:「啊,局長,怎麼能讓你給我倒水呢?」    
  李東陽笑:「你著什麼急,我是給人家小馬倒水。」    
  亞里又把杯子還給李東陽:「那還是你來吧,人家小馬難得讓局長倒一次水。」    
  「你少來打岔,陳漠軍怕我追究報告的事對不對?」李東陽倒了水,「這其實是好事嘛,多里昆有經歷,馬賽會寫,這是典型的取長補短,相互配合。小馬,你們交流了不少吧?要不然,我看你寫不了這麼豐富。」    
  馬賽點頭:「大多數是多里昆的想法,我只不過幫他形成文字。」    
  「殺害阿迪力,嫁禍於派出所,以此為借口,組織、煽動圍攻鄉政府,完了趁亂襲擊派出所,目的在奪槍,這些步驟是你歸納的吧?」李東陽知道馬賽這種青年最需要表揚,其實,這些步驟不是馬賽首創,陳漠軍早就歸納過。    
  「我也吃不大准,這麼聯繫起來,想像的成份是不是太多了?」說是這麼說,馬賽心裡很高興。    
  「我覺得恰如其分!」李東陽坐到馬賽身邊,「哦,你來南疆這麼久了,過得還習慣吧?比你想像的區別大不大?」    
  「比我想像的要好得多,什麼都新鮮,有一種身處異域的感覺。」    
  「哈哈,聽你的口氣,倒像是在度假。工作上呢,遇上什麼困難嗎?」    
  馬賽還沒表態,亞里已拿起桌上的煙遞給馬賽:「來,馬賽,局長的煙也不是想抽就能抽的。」    
  「你今天好像特別勤快?」李東陽奇怪亞里怎麼突然不懂規矩,「正好,我那輛車這幾天下鄉弄髒了,你幫我去收拾一下怎麼樣?」    
  「啊,行、行啊……我平時不勤快嗎?」    
  亞里苦著臉支支吾吾,也不給馬賽遞煙了,起身時順手把整包煙塞進口袋。出了門自己點上一支煙,哀聲歎氣地往外走,走出辦公樓,陳漠軍從旁邊經過,他也視而不見。    
  陳漠軍一把拉住亞里:「你瞎了!幹嗎去?」    
  亞里有氣無力地說:「給局長擦車,你要不要一起來?」要掙開陳漠軍的手。    
  陳漠軍卻抓住不放,看亞里的臉色:「喂,你搞什麼鬼,老婆不要你了?」    
  「不是你擦車,你當然輕鬆了。」亞里低頭歎息,「唉,偷聽的下場總是很慘的!」    
  「怎麼?馬賽告狀了?」陳漠軍也緊張起來,「哼,我想像得出,肯定是一把眼淚一把鼻涕,除了我打擊報復,刑偵隊大概被他講成迫害知識分子的地方了,對不對?還有,幫多里昆寫報告的事,那也是少不了要借題發揮的了。」    
  亞里掏出煙說:「這回你猜錯了,報告的事,局長沒有追究,還表揚是相互配合的好例子。至於你打擊報復,人家馬賽根本沒當一回事,說是像度假一樣,輕鬆自在,哈哈!」    
  「哦,這小子還真夠張狂的。」陳漠軍一臉意外。    
  「哇,你還跟人家過不去呀?是不是想加大打擊報復的力度?」    
  「你別胡說八道,有你這張臭嘴,沒過兩天,全局的人都知道我小肚雞腸,跟一個新兵過不去。」    
  亞里還是頂嘴:「本來就是這樣嘛!」    
  「你懂什麼?年輕不吃點苦,以為來南疆享福。」陳漠軍其實是鬆了一口氣,「行了!    
  局長沒說什麼吧?」    
  「局長你還不知道,他要想說什麼,不把你叫去才怪?」    
  「嗯,人家局長心裡數。」    
  「你意思是,局長同意你這麼做啊?不過我才聽他們說幾句,就被局長趕出來擦車。唉,都是你害的!」    
  「你少來,我又沒叫你去偷聽,我怎麼害你了?」    
  亞里瞪大眼睛打量陳漠軍,搖頭:「你現在呀,怎麼越來越像努爾隊長,說過的話跟放屁一樣。」    
  陳漠軍怒道:「媽的,我幾時像努爾那傢伙,我說過什麼了?」    
  亞里邊走開邊回頭:「好、好,你不像努爾,你什麼也沒說,就是放了一個那什麼氣。    
  」說完就跑。    
  *    
  廚房門開了,腰繫圍裙的李東陽端出兩盤菜,擺上餐桌,完了哼著歌轉頭,又從廚房裡端出三盤面一盆湯。分發好筷子,心滿意足地打量了一下桌上的大作,這才解開圍裙坐下,隨手拿起一張報紙。    
  大門開了,李青跑進,後面跟著謝醫生。    
  「爸,你現在真乖,每天都按時下班。」李青放下書包,望向正在悠閒看報的父親。    
  李東陽移開眼前的報紙:「向你透露一個機密,絕對不能擴散啊!為了你們娘倆進家就吃上現成飯,你爸每天都早退十分鐘。」    
  母女倆笑容滿面,洗手後分別坐到餐桌旁。    
  「什麼早退啊,你現在根本就沒事兒,暫時下崗等調令對不對?」李青端碗盛湯。    
  「瞎說!」李東陽把報紙放好,「你爸哪兒也不去了,反正你也不喜歡烏市。」    
  母女倆看他不像開玩笑,很吃驚地放下手中碗,異口同聲道:「真的?」    
  李東陽不自然地笑笑,點頭說:「千真萬確。」    
  李青嗔道:「討厭啊你,我都跟老師同學道別了呢,這下人丟大了,他們不笑掉大牙才怪!」    
  謝醫生也面露憂色:「怎麼回事?不是說來人考查了嗎?我也跟醫院領導打了招呼。」    
  李東陽皺起眉頭,手去摸香煙,聽到門鈴響,又放下手中的煙,像搶著一樣起身去開門。    
  門開了,戴墨鏡的向明和吳秘書站在外邊。    
  向明摘下墨鏡:「我聞到菜香了。」    
  「把我嚇一跳,請進,請進!」李東陽很吃驚地將兩人引進門。「真是稀客。青青,快倒茶,有客人來了。這是向伯伯,這是吳叔叔。」    
  「向伯伯好!吳叔叔好!」李青叫了一聲去倒茶,謝醫生也迎了出餐廳。    
  「青青都長這麼大了,歲月催人老啊。」向明與謝醫生握手,「唉呀,小謝,你還這麼年輕呀,跟以前幾乎一個樣。」    
  「向廳長真會誇人。」謝醫生和向明雖然不熟,但很早就認識了。「你們坐,我去加兩個菜,馬上好。青青,來幫忙。」    
  向明略顯疲憊地坐上沙發:「別太複雜,我看加兩個面就行了。」    
  廳長來做客,李青最高興,在廚房裡邊洗菜邊說:「媽,我爸剛才的話,到底什麼意思啊?」    
  「我也猜不透。」謝醫生在用微波爐做菜,「肯定不是順心的事,你看他那張臉。別再問他了,要說他自己會說。」    
  「我長這麼大,只看見我爸犯難過一次,就是前幾年發不出工資那會兒,胡姐快跑咱們家吃飯來了。今天廳長到訪,我看不會有什麼大事兒,媽,你就放心吧。」    
  「反正你在外邊別再說你爸調動的事,省得到時自己鬧笑話。」謝醫生本來是很擔心丈夫,可廳長來到家裡,她也踏實一點。    
  「笑話已經鬧了,都怪胡姐。我們同學給我送禮物了呢!難道我再還回去?喂,媽,其實我爸有什麼難處應該跟你商量的,瞞在心裡,說明他也不信任你。」    
  謝醫生一怔,說道:「死丫頭,你想挑撥離間呀?」    
  李青調皮地笑道:「嘻嘻,誰叫我爸說什麼有個幸福的家庭拖他的後腿,那讓他有個不幸福的家庭好了,這樣恐怕他就能調去烏市了。」    
  謝醫生冷笑:「哼,你說得輕鬆,這個家庭不幸福,最倒霉的是你。」    
  李青吐出舌頭做個鬼臉,學台灣腔道:「最好不要這樣子了。」    
  在烏市的某個角落,有一間破舊的清真寺十分顯眼。清真寺的伊瑪姆幾年來都在為修整寺院四處奔走,雖然政府有撥款,但全疆清真寺太多,政府不可能面面俱到,這個清真寺既不是古跡,又不在市中心,規模也不大。每次分到的撥款,只夠保證寺院不至於倒塌。而且,這一帶的穆斯林都不富裕,儘管他們遵照安拉的旨意,賺到的錢三分之一給安拉,三分之一給窮人,三分之一留給自己。由於他們僅僅是能解決溫飽,所以,給安拉的那份,也就是給清真寺的捐資,自然也少得可憐了。    
  這幾天,清真寺的伊瑪姆認為,安拉終於眷顧到他了,因為有一位貴人要來捐資,捐資的數目,可以讓整個寺院煥然一新。    
  「安拉保佑你,阿布杜拉阿吉。這是捐資證書。」伊瑪姆很激動,他是在電視上見過這位維族人中最有錢的人。    
  「安拉也保佑所有的忠於他的人。」阿布杜拉自己也記不清捐助過多少個清真寺,他只在旁邊的媒體記者頻頻閃動快門。    
  「我代表咱們這一帶的穆斯林兄弟,向你表示衷心的感謝!」伊瑪姆很恭敬的行了一個禮。    
  「我也是安拉的子民,這點小事,是我應該做的。」阿布杜拉並不是想在這個地方呆太久,等記者們離開,他也鑽進他的豪華汽車。    
  「消息發出去了嗎?」    
  親自罵車的凱日答道:「發出去了,在等回音。」    
  阿布杜拉點頭不語,閉目養神。    
  從南疆回到烏市,凱日一直忙個不停,原以為阿布杜拉要詳細過問他所奔忙的這件重要的事,特意支走司機,自己開車。誰知阿布杜拉卻一語帶過,反讓他摸不著頭腦,許多疑問憋在心裡十分難受。    
  車子默默行走了幾分鐘,阿布杜拉像瞅著了,凱日再也忍不住,開口問道:「會長,我、我有點擔心,這樣公開以你的名字去跟這麼多個組織接觸,萬一有些組織是共產黨操縱的,那……。」    
  阿布杜拉還是閉著眼睛,凱日又側頭向後,說:「我、我覺得太冒險了。」    
  「這是你死我活的事,能不冒險嗎?」阿布杜拉開口了,語調陰森森的,「我讓你聯繫的這些組織,他們的首領,有的先人跟過我父輩鬧獨立,有的是我的同門師兄弟,有的還是我以前帶過的塔裡甫,就像我和你的老師或者我和你的關係一樣,你說,你會把我出賣嗎?」    
  凱日驚出一身冷汗:「我就是死了也不會那麼做。」他的老師跟阿布杜拉同在一個講經點習經。    
  「那你還擔心什麼?」阿布杜拉又閉上眼睛。    
  凱日鬆了口氣又問道:「會長,如果他們都願意聽您的話,您是不是要跟他們見面。」    
  「沒錯!」阿布杜拉突然精神起來,「不單是見面,要把他們集中起來開個會,這個會,將載入我們維族的歷史。這麼多年來,大家四分五裂,互不往來,誰也不服誰,雖說都是為了獨立,可有些人只知道相互拆台!南疆北疆這麼多個組織,像一盤散沙,難成氣候。只有成立一個全疆的組織,統一行動、統一指揮,我們才有可能爭取獨立。」    
  凱日也激動起來:「是,是,除了要有統一的組織,還要有一個掌舵的領袖。會長,你這一次一定要站出來領導大家了。」    
  阿布杜拉歎息道:「唉,是要站出來了,以前我以為我老了,讓年輕人來挑這個擔子,可惜等了這麼多年,也沒等到一個有前途的,我再不出山,恐怕大家都把獨立的事忘了。」    
  「是不是通知他們到烏市來?」凱日躍躍欲試。    
  「不,去和庫。」阿布杜拉再一次閉上眼睛。    
  凱日還想問什麼,不過這不敢再開口。    
  南疆有十幾個縣,和庫縣算是比較富裕的一個。這裡自古以來盛產玉石,民間也偏重經商,開放以後,和庫的玉石除了一如既往地暢銷全國,境外也打開了市場。在玉石經濟的帶動下,和庫縣城也不斷擴大,流淌了數千年的庫河上,一橋飛架東西,兩岸的現代化建設此起彼伏,站在最高的和庫賓館往下望,很難找到那個千年古城的蹤跡。    
  縣城的一條街道上,商店毗連串接,陽光透進臨街的玻璃櫥窗,各式各樣的玉石玉器光彩奪目。行人中,有戴著圓帽、戴七綵頭巾的當地人,更多的是國內國外的遊客。    
  一輛出租車駛到一家玉石商店外停下,緊接著又有一輛跟後停車。    
  前一輛車上走下戴墨鏡打領帶的海達爾,商店裡跑出一個笑嘻嘻穿著長袍的胖子,頭上的圓帽顯得稍有些小。    
  胖子親熱地與海達爾擁抱:「安拉保佑,大表哥,你們總算來了,這麼長時間了,咱們一家人終於可以團聚!」    
  透過海達爾的肩膀,胖子向後面下車的巴提力克等人擠眉弄眼,算是招呼。    
  海達爾拍拍胖子微笑道:「生意還好吧,司馬義表弟?」    
  胖子司馬義搖著頭:「慘淡經營。慘淡經營!進來說話,進來說話!」把眾人一起迎進商店。    
  玉石商店後面有個小院,小院旁有一間辦公室模樣的屋子,一行人真像回到家一樣,橫七豎八或坐或躺在椅子和沙發上。    
  司馬義慇勤地端茶倒水,完了點頭哈腰搓搓手:「都沒吃吧,給你們拿吃的去。」像老鼠一樣溜出門。    
  「他是阿布杜拉的人嗎?」巴提力克對司馬義的親熱並不買賬。    
  「他是我的人。」海達爾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你還想去找阿布杜拉?」    
  「你不相信我?」從北疆出來,巴提力克一直很克制,雖然心裡窩囊,但對海達爾的神通廣大,胸有成竹,不得不佩服。    
  海達爾目光如電,淡淡地說:「這話應該由我來問。」    
  巴提力克怒道:「你、你想要我怎麼樣?我、我……」突然抽出一把短刀往肩膀插去,刀口在離肩膀不到一寸處停住,一隻有力的手抓住巴提力克的手腕。    
  「艾爾,你他媽給我放手!」巴提力克心驚的是,抓他的人居然是他帶回來的艾爾,而他死黨庫西卻袖手旁觀。    
  海達爾起身奪過巴提力克的刀:「好了,我們不需要傷兵。」    
  這時,司馬義端進來幾隻烤羊腿、一摞囊,還且大壺奶,笑迷迷地說:「慢慢吃,各位表弟,你們回到家了!」看到巴提力克羞憤的表情和海達爾手中的匕首,圓鼓鼓的眼睛眨了眨,「一定是餓極了,切肉的刀子都準備好了。來,給你一隻最肥的。」    
  巴提力克搶過一隻羊腿,狠狠咬了一大口,眼睛瞪著艾爾,艾爾像沒看見,拿了一張囊,坐到後面去。    
  「沒錯兒,這兒就是你們的家。大家隨便點兒!」海達爾的派頭才是像是個主人。    
  庫西提和另兩個一直表情緊張的人鬆弛下來,也抓起羊腿和囊,大吃大嚼。    
  海達爾倒了一碗奶,親手遞給巴提力克,笑道:「慢慢吃,吃飽以後,誰想要女人,找司馬義表哥。」    
  巴提力克接過奶碗也輕鬆起來,高舉啃了一口的羊腿:「我要!」    
  庫西提和另兩人也舉起手裡的羊腿或囊大叫:「我也要!」    
  「都有份,都有份!」司馬義笑得眼睛只剩一條縫,「按照咱們穆斯林的規矩,一人四個,每天一個。」    
  幾個人歡呼雀躍,狼吞虎嚥大吃一通,紛紛嚷著要司馬義帶路,連一直不出聲的艾爾也跟了出去,屋子裡只剩下海達爾一個人在自斟自飲。    
  「這麼多人都去,安全嗎?」    
  司馬義再次回頭,海達爾剛剛吃飽。    
  司馬義給海達爾添茶:「放心,是咱們自己開的美容院。嘿嘿!」    
  海達爾冷冷地說:「你沒有誤會我的意思吧!匯過來的錢都花光了?」    
  「沒有,沒有,只花了一半。」司馬義略顯緊張,「我是想,啊,我是想錢生錢,咱們總不能老是拿著槍去搞錢,對不對?嘿嘿!」    
  海達爾微微點頭:「賺錢是對的,我也有這個意思,因為沒錢,我們什麼都得聽阿布杜拉的……老傢伙居然想趕我走,真是異想天開!」    
  司馬義興奮起來:「就是,就是,我們要是有自己的買賣,以後就不用求那老傢伙。我在想,能不能讓哈桑從那邊兒弄白粉過來……」    
  「現在不是時候,你明白嗎?」海達爾的心思從不在錢,「攤子不要鋪得太大。你呀,老是想當巴依老爺,不要忘記我們回來是幹什麼的?」    
  司馬義像討了沒趣:「啊,啊……不過,我們撇開那個老東西自己單干,哈桑能同意嗎?」    
  「你以為哈桑願意聽那老東西的?哈桑也明白,那老東西只是把我們當工具使,用完就扔掉,我們的命在他眼裡還比不上一隻羊。再說,他那一套早就過時,再干幾代人也別想獨立!」一路上,海達爾已經想好他的南疆計劃。    
  司馬義還是有疑慮:「可是,我們,啊,我們,資金比不過他,人也沒他多,他在各個組織還很有威望,我怕……」    
  「怕什麼?」海達爾厲聲歷色,「他老了!他的威望,還不是我們這些學生拿命給他拼出來的。資金我可以自己去搞,實在不行的時候,我也有辦法讓阿布杜拉拿出來!關鍵是人,懂嗎?阿布杜拉手裡有的是人,只要他腦子稍微好使一點兒,與我們好好合作,不出五年,全疆都會翻天覆地。可惜他的膽子太小,只想小打小鬧!」    
  司馬義欽佩地點頭:「對,對,憑我們這幾個人成不了氣候。這個老東西,不但有人,賺錢也有一套。」    
  海達爾拿出一根煙:「你找到買買提師兄了嗎?」    
  司馬義邊給海達點煙邊說:「已經打聽到他的下落。他前兩年就離開和庫,你找他……    
  對呀,買買提手裡有人。」說完拍起大腿,小眼睛興奮地睜大望海達爾,像是自言自語道:「我怎麼沒想到呢?南疆幾個縣他都開過講經點,據說前幾年在和庫,他比縣長還吃香,可阿布杜拉老師,啊,那個老東西卻突然讓他離開和庫……」    
  海達爾打斷道:「老東西怕買買提勢力太大,才故意要他到處跑。唉,知道了吧,老東西對誰都信不過!」    
  「買買提對老東西一定也很不滿,但又不敢不聽……哈哈,我們這個時候去找他,正是時機啊,你、你……」司馬義又一次欽佩地望海達爾。    
  海達爾起身在屋裡踱步,在牆邊一份工商執照前濉,突然叫道:「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用自己的名字註冊,別忘了你已經失蹤兩年多了。」    
  司馬義先是嚇一跳,聽完他的話笑道:「誰說我失蹤了?我在內地做生意,發財了回家鄉投資。」    
  海達爾也笑:「嗯,你心裡不忘家鄉,政府一定會優待你的。」    
  司馬義從辦公桌裡拿出一個盒子,遞給漲達爾:「這玩意真不好弄,不過,總算找到了!」    
  是部海事電話,海達爾開盒子看了一眼,滿意地點頭:「好了,去參觀一下你的美容院吧。」    
  吊扇發出輕微的響聲,在低檔上不緊不慢地搖著頭。漆皮的辦公桌後,艾買江像是在認真地讀報,其實眼睛已閉上,老花鏡也滑落到鼻翼下。年紀大了,下午上班不知不覺就會打盹,有時開會到半也一樣。鎮裡的人知道艾買江這個習慣,即便有非常重要的事情也會等他醒來後再說。    
  「你找誰?」    
  艾買江打盹是很驚醒的,這天,才合上眼,就聽到腳步聲,他不用看就知道是外來人。    
  「大叔,你不記得我啦?我是萬喀村的尼亞孜。」一個身穿維族長袍的中年人站在辦公室裡。    
  艾買江放下報紙摘下老花眼鏡,起身與尼亞孜握手,邊倒茶邊說:「老嘍,忘心越來越大!請坐,請坐。」    
  尼亞孜接過茶笑道:「大叔,我看你身體還很好嘛,怎麼有人說你快退休了呢?」    
  「是快退休了,明年吧?」艾買江摸了摸腦袋,「哦,剛才你說你是哪個村的,我沒聽清,唉,耳朵也背了,對不住。」    
  「沒關係,大叔,我是萬喀村的尼亞孜,你上個月去過我們村呢!」    
  「萬喀村的尼亞孜?」艾買江突然警覺,「嗯,對,我想起來了!你是村長,那天我左右等不見你,聽說你很忙,你們村的人也很熱情,非要把我留下不可,幸虧派出所的同志來了,才把我接走。」    
  尼亞孜像是一點也不在意艾買江話裡有話,說:「大叔你還記恨我們村呀,我今天特意來向你解釋的。」    
  「哦,好啊,我洗耳恭聽。」艾買江原以為他是來檢討的。    
  「那天你們走後,我馬上召集了大家開會,大家都覺得做錯了。我自己和支書也做了檢討,還批評了那幾個圍攻你們的青年。這是我和支書寫的檢討書,還有那幾個青年的檢討書,你看一看。」尼亞孜還真的交來一份檢討書。    
  艾買江接過檢討書,戴上老花鏡,心平氣和了許多:「嗯,你能主動來承認錯誤,這很好嘛,我這兩天正開會研究,準備再去你們村。」    
  「大叔,我們都是你培養起來的人,出了這種事,我很過意不去。」尼亞孜的表情不像過意不去。    
  艾買江看完檢討書,臉色又變凝重:「好像你們的檢查都漏掉了最重要的一點,為什麼要圍攻工作組呢?尤其那個買買提,他才是整個事件的指揮者。」    
  尼亞孜不安起來,支吾道:「是,他也承認自己做得不對,不過,他說,主要是……啊,是工作組對他有意見,他一時衝動……」    
  「工作組對他有意見?工作組為什麼對他有意見?他四處流串講經,本身就是違反宗教政策的,而且,我聽說他經常歪曲古蘭經,還宣揚分裂思想,這是絕對不允許的!」艾買江發現尼亞孜的來意是想讓他打馬虎眼,不再追究此事。    
  尼亞孜很為難地說:「大叔,他現在已經落戶到我們村了,並且答應以後,絕不干擾鎮裡的工作。說他宣揚反動思想,這沒有真憑實據啊,我聽過他講經,根本還是古蘭經。」    
  艾買江很意外:「真的?」    
  「大叔,這種原則問題,我怎麼能騙您?依我看,還是以和為貴,買買提再怎麼說也是個阿訇,不但在我們這一帶,在附近好幾個縣都很有威望。以前你教育我們對宗教問題一定要慎重,如果因為這件事,大伙撕破臉皮,搞不好會引起動亂,那樣的話,大叔你就是退休也不得安定啊!」    
  尼亞孜的話非常刺耳,但過後艾買江又感覺也有點道理,自己年紀大了,捅馬蜂窩的事,是不是應該留給後面的人去幹?心裡一猶豫,打算討論整治萬喀村的計劃也擱置了。    
  又過了半個月,中午下班時間。鄉政府大門外,尼亞孜蹲在路邊,看見艾買江走出,追趕上去。    
  艾買江走路的速度很快,街道上人很多,尼亞孜幾次想叫住他都被路過的人擋住,好不容易走到一塊人少的地方,艾買江卻遇上了一個熟人。    
  「阿迪力,你幹什麼?」    
  艾買江發現小販阿迪力捂著衣服從一個小賣部裡出來。    
  阿迪力猛地聽見有人叫,嚇了一跳,衣服裡的東西差點掉出。看見是艾買江,急忙抱緊:「啊,大叔,你好,我、我買點鹽,買、買點沙子糖。」    
  「你緊張什麼,是不是偷東西了?」鎮上的小青年,沒有艾買江不認識的。    
  阿迪力五官擠到一起,說:「不是,不是,大叔,我哪敢偷東西呀,我是買這個。」說完張開衣服又飛快合上,裡面是一瓶酒。    
  艾買江搖頭:「唉,你呀,少喝點,知道嗎?」    
  阿迪力點頭哈腰:「知道,知道,大叔,我走了。」說完撒腿地跑開了。    
  在一旁等著的尼亞孜立即走近艾買江,親熱地叫道:「大叔,下班了?」    
  艾買江回頭:「是你呀?怎麼,今天來趕巴扎嗎?」看見這個人,他居然有點心虛。    
  尼亞孜道:「是啊,順便賣了一頭羊。大叔,我特意來請你去吃個飯,就在前邊的飯館。」    
  「吃飯就不必了。」艾買江已經淡忘了在被圍攻的事,「那天你跟我講的話,我想了一下,只要買買提不再到處流串講經,不再干涉政府的工作,我們可以既往不咎,同時維護他合法的宗教活動。你回去轉告他,如果他答應做到這些,我願意跟他好好談一談。」    
  「大叔,買買提就在飯館等你,你們現在見一面,不就什麼問題都解決了?」    
  艾買江停下腳,有點吃驚:「是他叫你來的?他要是誠心誠意跟政府合作,為什麼不到鎮裡找我?」    
  尼亞孜說:「你別誤會,他是專門來跟你和解的,要不然你還得去我們村找他。大叔,他主動來鎮裡,還是有誠意的,我們留點面子給他吧?」    
  艾買江猶豫的走了幾步,半響才緩緩點頭:「唉,好吧,我也想盡快了結此事。這樣,照我們維族人的習慣,他是客,我是主,我請他。」    
  「那怎麼好意思呢?大叔,這是我們村的事。」    
  「你們村有幾個錢?不要說了,就這麼辦!走。」    
  艾買江跟尼亞孜去飯館的時候,向明和李東陽也剛好到達恰克鎮。    
  *    
  向明到南疆微報私訪有一段時間了,那天去李東陽家拜訪,李東陽也非常意外,以為他去了北疆,畢竟北疆出現了手執重武器的「正規軍」。倒不是他對北疆不重視,就像李東陽講的那句維族諺語「看得見的山,路不遠了。」他更擔心看不見的,所以來到了南疆。表面上,南疆實在看不出有什麼隱患,跑了幾個縣,各地風平浪靜,刑事案件逐年下降,社會治安顯著好轉。與他同來的吳秘書,甚至懷疑是李東陽故意引他來參觀成績的。不過,他卻發現背後隱藏著詭秘的東西,每當問起講經點和宗教極端,基層幹部們馬上變得吞吞吐吐,言不由衷,尤其路上還碰到一件讓他看不懂的事。在一個小村旁,發生了一起車禍,村裡的老百姓把路給堵了,交警怎麼也勸不走,只好叫來村幹部,村幹部說了半小時,還是不管用。後來不知道是誰,把村裡的阿訇請來了,阿訇一句話,馬上散得乾乾淨淨。他把這件事告訴李東陽,而李東陽卻無奈地說,這種事在南疆是司空見慣了。    
  「廳長,咱們找個地方吃飯吧?吃完飯再去鄉政府。」助手座上的李東陽看表,到了午飯時間。    
  後座的向明答道:「好,不要驚動他們了。亞里,這個鄉你熟悉吧,哪個地方的飯好吃?」    
  「放心,向廳長,我保證讓你吃上最正宗的維族菜。不過,飯館裡是不准抽煙喝酒的。    
  」亞里被調來當司機兼警衛。    
  向明笑道:「這個我在別的地方已經領教過了,老李呀,以後我們想戒煙戒酒,就到維族餐館去。」    
  「就怕吃多了清真餐,煙酒是戒掉,人卻變成大胖子,又得回頭戒掉羊肉。」李東陽坐在助手座側面。    
  向廳長大笑:「這倒是,現在的清真餐都變成肉餐了。對了,我看到一個數據,南疆煙酒的銷量好像也不算少啊,不會全是漢族和別的民族消費吧?」    
  「維族也有酒鬼。」亞里是車上惟一的維族人,「城裡多一點,鄉下也有,像多里昆碰到的那個阿迪力就是一個。其實,這幾年私下裡偷偷喝酒還是不少的。」    
  吳秘書問道:「為什麼要私下裡偷偷喝呢?」    
  亞里像是請示地看了一下李東陽。    
  李東陽點頭:「照實說,向廳長面前,難道還害怕影響了投資環境嗎?」    
  亞里歎息道:「有不少人當眾喝酒,過後不明不白被割掉了鼻子或耳朵什麼的。」    
  向廳長和吳秘書都大吃一驚:「誰幹的?」    
  亞里又望李東陽。李東陽代他答道:「抓到的兇手大都說是個人恩怨,與被害人喝酒無關。但這種事情多了,顯然另有原因,有多少私人恩怨能下這種毒手?遺憾的是,我們沒有足夠的證據,證明是宗教極端勢力干的。」    
  這時,亞里停下車:「到了,廳長,這一家在恰克是最好的,當然比不了城裡,至少衛生不錯。」    
  *    
  恰克鎮街上,看上去像飯館的只有一家,也就是尼亞孜帶艾買江去的那家。    
  小飯館相當寬敞,能擺下十桌八桌宴席,人來人往,生意甚是紅火。進了飯館,艾買江馬上後悔不假思索就答應尼亞孜。在座的全是買買提的人,那架式根本不像認錯,倒像是興師問罪來了。想走又擔心在買買提面前示弱,只好硬頭皮入席。    
  「薩拉姆空!(晚輩對長者的問候)艾買江鎮長,你能來,說明我們維吾爾人是團結的,沒有什麼矛盾不能解決,這也是安拉的旨意。啊,他們幾個是我的塔裡甫(宗教學生)我讓他們來長長見識,你不見怪吧?」    
  買買提派頭十足露出微笑,起身向艾買江行禮,與坐的幾個年青人也跟著行禮。禮數完畢,買買提昂然落座上首,讓艾買江坐身旁。位置的選擇,已經表明了態度。    
  艾買江詳裝不以為意,跟一個青年打招呼:「你家住在鎮裡吧,看上去面熟。」其實他認識這個青年。    
  青年有點緊張地答道:「啊,艾買江鎮長,我、我叫克裡木,我、我家是在鎮裡。」    
  艾買江端詳克裡木說:「那就對了,我以為我老了,看走眼了。沒錯,你父母我認識,他們以前……。」    
  買買提不禮貌地打斷道:「艾買江鎮長,你放心,我這幾個塔裡甫都是好人,他們是我以前在鎮裡教的,現在我只在萬喀村教塔裡甫,這樣沒有違反政策吧?」    
  艾買江不動聲色地說:「只要你遵守國家的宗教政策,遵守國家法律,我們不反對你教塔裡甫。尼亞孜,可以上菜了。」    
  尼亞孜應道:「大叔,我已經安排好了,特意叫他們烤了一隻羊。」    
  *    
  小飯館另一角,亞里招呼向廳長等人坐到惟一空下的一張桌子旁:「我們吃快餐吧,人這麼多,複雜點要等好長時間。」    
  向明也贊成:「好,速戰速決,我很喜歡清真快餐。」    
  李東陽的眼睛無意間掃向艾買江所在的一角,眉頭皺起,神色微變。亞里也看見了:「那邊吃大餐呢,哇,這隻羊羊羔的真好。咦,是艾買江鎮長,他怎麼跟那個野阿訇坐到一塊了?」後面的話,說得很小聲。    
  李東陽驚訝地問亞里:「你怎麼知道那人是野阿訇?」聲音也不大。    
  向明聽了他們的話,也朝艾買江那邊望:「怎麼,鎮長和野阿訇坐到一起了?」    
  亞里望買買提喃喃道:「這個野阿訇不簡單,在好幾個縣流竄講經,前年在和庫縣,有人喝酒被割耳朵,我們懷疑是他指使的,我和劉保山去抓他,居然有好多人證明與他無關。現在他又跑到這裡來了,居然坐上首,鎮長還是陪客。」    
  幾個人不住眼地望那邊兒,買買提正在拿起刀子,在金黃的烤羊身上割下第一刀。    
  亞里粗話脫口而出:「他媽的,什麼東西,敢第一個動刀。啊,局長,啊,廳長,對不起,啊……。」    
  向明和李東陽像是沒聽見,吳秘書笑道:「這有什麼講究?」    
  亞里怕又漏嘴,嘻笑不說。李東陽解釋道:「照維族的禮節,第一個動刀的,一般應該是地位尊貴的長者。艾買江在鎮裡德高望重,除了年紀大,還是地方領導,在他面前,居然有人動第一刀?唉,不是親眼所見,真不敢相信。」    
  向明望亞里笑:「唔,亞里,你今天的地方挑得不錯!」    
  亞里卻愁眉苦臉地望李東陽:「局長,要不要我過去問一下,艾買江是不是老糊塗了,太不像話了?」    
  「不急,這裡面一定別有隱情。」李東陽搖頭,「上個月他們在一個村子被圍攻,引頭的就是一個阿訇,不知道是不是這個人。」    
  「多里昆一定認得出,當時沒有他在場,艾買江他們說不定出不了村子。」亞里拍腦袋,「噢,我想起來,這人叫買買提。」    
  向明也聽明白了:「這麼說,兩次圍攻事件,甚至包括派出所被襲擊,都可能與此人有關?」    
  李東陽解釋道:「這都停留在推測上,不從地下講經點入手,我們很找到確鑿的證據。    
  」    
  亞里也附合:「是啊,這傢伙在各處有不少講經點,好多地方出了糾紛,他的話比幹部管用多了。」    
  「嗯,先吃飯吧,老李,別的地方我也不看了,就從這件事入手,你看怎麼樣?」    
  向明雖然認定南疆有古怪,但他對李東陽那種危機感還是有所懷疑。    
  *    
  夜裡,電燈下,艾買江靠在炕床上出神,手中的香煙已經快燃到盡頭,一截兒長長彎曲的煙灰,隨著他手指微顫掉到毯子上。濾嘴燒出了焦味,他才醒過神來,又接上一支。長歎了一聲,回頭叫坐在堂屋內看電視的兒子:「家裡有酒嗎?」    
  腳步聲響,兒子挑起門簾:「爸,怎麼今天想起喝酒?你好幾年都沒動過酒了?」    
  艾買江有點不耐煩:「你去拿就是了。」    
  兒子看了他陰沉的臉,從一個小櫥櫃裡找出一瓶酒,倒了一碗放到他身前。聽到院子外有人敲門,放下酒瓶往外走。    
  艾買江端起酒碗,歎息了一聲,又放下,眼睛望著顫動的酒,再次端起碗,湊近嘴邊。    
  酒碗裡映出他臉,像一下子蒼老了許多。突然,酒碗裡變成買買提的嘴臉,驚得他趕忙鬆手,碗落到炕上,酒潑了大半。    
  兒子在外邊叫:「爸,家裡來客人了!」    
  艾買江沒好氣的應了一句:「誰呀,就說我睡了?」    
  門外有個熟悉的聲音傳來:「艾買江大叔,不歡迎我呀?」    
  艾買江聽到聲音一楞神,李東陽已出現在門口,身後還有一個戴眼鏡的人。    
  艾買江有點慌亂地跳下炕床:「哎喲,貴客,貴客呀!李局長,請進,這位是……」    
  李東陽介紹道:「這位是省公安廳的向廳長,向廳長特意要我帶他來拜訪你啊。」    
  艾買江與向明握手,久久不放:「向廳長,不瞞你說,今天在飯館,我看見你了,你也看見了我……現在你還是到我家來,還有你,李局長,唉……」眼睛閃出淚光。    
  向廳長扶著艾買江的手,兩人一同坐上炕:「大叔,你見外了,我們的心是相通的,這一點,我和李局長堅信不疑。」    
  李東陽也挨艾買江坐下:「是啊,大叔,你經歷了那麼多危險,為恰克鎮的穩定做了那麼多工作,我和向廳長是來感謝你的。」    
  「唉,我心裡有愧呀!」艾買江流下眼淚,「我今年六十一了,已經是超齡,國家還是讓我擔負重任。而我呢?心裡卻在想快退休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    
  李東陽安慰道:「大叔,快別這麼說,你這幾年做了多少工作,我知道,縣裡市裡的領導,他們更是心中有數。」    
  艾買江擦了一把眼淚,指毯子上的酒碗:「向廳長,李局長,我、我今天居然向買買提他們低頭,這不單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恥辱,我這是給黨和政府臉上抹黑啊!我也後悔呀!所以,我喝不下這碗苦酒。把酒拿走!」兒子馬上從屋外走進,拿走酒碗。    
  看著艾買江難過的神情,李東陽心裡踏實了許多:「大叔,我理解你的心情。這件事我也有責任,對於打擊那些披著宗教外衣的惡勢力,我們公安機關做得很不夠,造成你們多方面的工作無法開展。也助長了這股惡勢力的氣焰。」    
  向明也表態了:「沒錯,大叔,我這次來,就是為了摸清這股惡勢力的根源,以便制訂相應的對策,徹底剷除這個毒瘤。」    
  艾買江興奮地說:「有兩位領導的支持,我還有什麼可顧慮的?就算我退休以後,也要跟他們鬥爭到底!向廳長,李局長,你們有什麼情況要瞭解,儘管開口,我絕不隱瞞。啊,你看我,光顧說話,都忘了招待客人的了。兒子,我也沒教過你怎麼執行客人的嗎?」又恢復了豪爽的神態。    
  李東陽笑道:「大叔,你不客氣,有一杯茶就夠了。」    
  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抱著一隻大西瓜進來,跟後的艾買江的兒子又揍來許多囊和果品。    
  *    
  越野車在公路上飛馳,把南疆遠遠拋在後頭。    
  越野車內,李東陽看表,問駕車的亞里:「來得及嗎?」    
  亞里甩了一下他的卷髮:「沒問題,還有四十分鐘呢。局長,大不了叫機場派出所帶路,我把車開到停機坪上去!」    
  李東陽望後座像是睡著的向明,聲音稍低:「最好不要搞特殊。」    
  亞里還想說什麼,向明開口了:「老李呀,我這幾天我老是失眠,昨晚最利害,一宿沒合眼。」    
  「你睡一會兒吧。」    
  「睡不著!閉上眼睛,感覺就像躺在一個火山口上。」    
  「能感覺到這座山,比在山下睡大覺好啊!」    
  「話是這麼說。唉,烏市公交車爆炸,北疆出現正規軍,南疆襲擊派出所,圍攻政府幹部,我都沒有失眠,可是,艾買江大叔的一席話,又在恰克鎮轉了幾天,我居然害怕起來!」    
  向明往窗外望去,路邊的田間,炎炎烈日下,仍有辛勤的農人在勞作。「有人在蠶食我們的政權啊!失去老百姓,我們就像站在沙漠上,我們的政權就像建立在沙漠上的大廈,隨時有可能毀於一旦。老李,目前的形勢非常嚴峻啊!」    
  亞里忍不住插嘴道:「廳長。不會的,老百姓大多數是好人!啊……我、我多嘴……」    
  李東陽微笑,向亞里投以讚許的目光。    
  向明也笑道:「說得好,老百姓大多數是好人,他們被敵人蒙蔽了,如果不是這樣,我們採取任何措施也無濟於事。」    
  「廳長啊,我等於是把心病轉移給你了,自己突然覺得輕鬆多了。」李東陽的確是鬆了一氣,    
  「你別高興太早,你轉移給我,我再往上一級轉移,轉移到了北京,最終還要轉移到你我身上的,那就是真正的五指山了!」    
  「上面現在瞭解多少?」    
  「還停留在猜測的,不好往上報啊。我也著急。不過近來發生的一系列事情,都有內參傳過去。中央在等著我們更準確的消息,還有措施,對近來的動向,各方都是高度重視。」    
  「雖然困難重重,但辦法總能找到。我們很需要中央的支持啊!」    
  「這點毫無疑問,除了維護人民的政權,還要對歷史負責,對祖宗負責。當年左宗堂都意識到,『重疆者,所以保蒙古,保蒙古者,所以衛京師』。這次,北疆出現偷運武器和正規軍以後,中央已經馬上照會了毗鄰的國家,爭取國際合作。」    
  「好,牽一髮而動全身,這盤棋會越走越活。」    
  「你的擔子不輕呀!「向明越來越理解李東陽危機了,」我私下和廳裡其它幾位領導交換過意見,到了廳裡,你不單是面對南疆,全疆的反分裂工作,都由你來指揮。當然,我不會袖手旁觀。哈哈。」    
  李東陽沉默半晌,才說道:「組織部的人,沒跟我見面就離開南疆了。」    
  向明大吃一驚,從座位坐直身:「搞什麼鬼?」隨即又向後靠下,「這段時間事多,我回去瞭解了一下。」    
  這時,車停了,亞里叫道:「時間來得及,不用搞特殊了。」    
  *    
  送走向明,李東陽回到公安大院,亞里沒停車就嚷嚷:「哇,哇,局長,恐怕又有大領導來了,不要我當司機了吧?」    
  辦公樓前的停車場,幾輛轎車的門打開了,首先下車的是趙副書記,跟著其它車上也下來四五個男女。趙副書記快步走到一輛轎車前,迎下一位白髮人。    
  亞里駕駛越野車停在那幾部轎車旁,李東陽下車,向趙副書記叫道:「趙副書記,啊,不好意思,去機場送一位客人,回來來晚了。」他早已知道有這批客人到訪,只不過沒跟向明講。    
  趙副書記表情有些嚴肅,先轉向那個白髮人,指李東陽說:「江組長,這就是我們市公安局局長李東陽同志。」又轉向李東陽道:「老李,這幾位是上級派來的調查組,這是調查組的江組長。請你積極配合他們的工作。」    
  李東陽與江組長握手:「歡迎,歡迎,我們一定全力配合。」      
第六章    
  華燈初上,馬賽走出一家小餐館,站在路邊對著手機說話:「媽,我知道,想吃肉我絕對不會吃空囊,我剛從一家餐館出來呢,反正沒錢我找你要。唉,我的事你別瞎操心,我才二十四,你就怕我打光棍了?」    
  眼睛看向餐館對面的夜總會,有一對男女正好走進大門。    
  「好了,好了,我說過跟她分手,南疆漂亮姑娘多得很,下次回去我帶一個給你看,就這樣吧,我有事,明天再跟你匯報,再見!」    
  說完收起手機,跑過馬路,進了夜總會大門。    
  這是南疆最大的一個娛樂場所,有歌舞專場,有KTV包廂,有迪吧、酒吧。之前,馬賽以為南疆很土,進了這個夜總會,他感覺土的是自己,自己還真是個農民。不過,他不是來參觀的,也不是來消費的。樓上樓下逛了一圈,他像在尋找什麼。走到迪吧門外,迎面來了兩個人,他突然一個急轉身,依在牆邊摸出一支煙。點煙時,眼睛斜望。多里昆挽著一個妖艷的女人從他身邊走過。    
  *    
  「今晚去我家好不好?」女人撲在多里昆懷裡給他餵酒。    
  「我老婆來了,去你家她不要我的命才怪!」多里昆奪下酒杯,「媽的,胃痛,不能再喝了!」    
  「你老婆這麼凶啊,還要她幹什麼?」    
  「不要她我兩個兒子誰帶。你他媽嫁給我呀?」    
  女人不敢說話了,睡在多里昆大腿上。這是一個KTV包廂,女人搞批發生意,收入頗豐,經常出入娛樂場所。多里昆知道女人不過是找他當個玩伴,既能保證自己安全,又能有人解悶。摸清女人的心思,對付起來從容了許多。    
  「我們在這裡玩好不好?」女人將多里昆的手塞進衣領。    
  多里昆說不出話來,女人的衣內沒有任何障礙物,可以直接摸到那兩個肥大的乳房,他的手很粗暴,女人吃痛地叫出聲來,上衣也被掀開了。但女人並不在意,還拉過他另一隻手來幫忙,同時解開他的褲帶。    
  「不行!」褲帶解開了,多里昆突然收手,「他媽的,要是碰上公安就完了!」    
  「怕什麼?」女人又要去解他的褲帶。    
  「你懂什麼?老子有案底的,不想再去坐牢。等我老婆走了,看老子怎麼收拾你!」    
  「等你老婆走,不把你掏空才怪!」女人見他真的害怕,不敢再堅持,把上衣也穿好,    
  多里昆點上一根煙:「他媽的,老實說,我還怕你老公!」他從沒在女人面前提起牙生。    
  「他不是我老公。」女人似乎也不願意談起牙生,又依到多里昆身上,「喂,你是刀客,認識的人多,幫我一個忙好不好?」    
  多里昆自稱是刀客,當然不是那種干殺人越物買賣的刀客,只是倒賣工藝品刀具的小販。準確地講,他弟弟是刀客,所以他也熟悉這一行,誰也別想從他口中套出破綻。    
  「幫啥忙?借錢,我可沒有。」    
  「去!誰借錢了?幫我找人辦身份證。」    
  「找公安?一邊去,老子在公安沒有朋友,只有仇人。」    
  「誰叫你找公安了?」女人把電視機裡的印度歌曲調小。    
  *    
  陽光明媚,古老的艾提尕清真寺,剛剛經過大規模修繕,以黃色為基調的主體越是顯得金碧輝煌。像一個飽經滄桑的老人,穿上了亮麗的新裝。    
  清真寺大門外的廣場兩旁,各式各樣商店相對排開,現代廣告琳琅滿目,廣場上,流動的照相館,紀念品攤點,飲料車,水果鋪,烤肉攤成了主人,川流不息的遊人來來往往,像是進入了一個家庭做客。    
  廣場中央有個花圃,一棵小樹下,坐著一個人,舉起的報紙擋住了面孔,傳呼機聲音響起,報紙落下,露出多里昆那張像是永遠斜叼著一根煙的臉。    
  看過傳呼機,多里昆起身走向一個公用電話亭子。他剛離開,被陽光照成白色的地面出現了一個人影。    
  「我等你半小時了?」多里昆在電話亭裡打電話,「他媽的,搞什麼鬼?還要等半小時?嗯,好吧,記得帶上錢!」掛上話筒,取出電話卡,走進清真寺旁邊的一條小巷。    
  小巷裡,「叮叮咚咚」地聲音不絕於耳,幾十家手工鐵皮器店舖連成一體,店舖門外掛滿做好的鐵皮器物,有壺,有盤子,還有小臉盆,大澡盆等等。多里昆背著光緩步而行,臉上不時閃過各種鐵皮器的反光,晃著他的眼睛。經過一家向路面特別突出的店舖,他突然拐了進去,一隻懸掛出路外的大澡盆上,浮現一個戴草帽的人影,隨即又消失。    
  出了店舖,多里昆若無其事地往小巷深處走,假裝騰出手點煙,將報紙插進後領,隨手也把手機耳塞放入耳朵。    
  *    
  「喂。你拉我去哪?我馬上要去抓人呢!」    
  「上車再說,快點!「    
  陳漠軍拉著亞里出辦公樓小跑向越野車。    
  車子高速駛出公安局大院。亞里又問:「去哪兒,救火呀?」    
  陳漠軍親自駕車,面無表情:「差不多,去大巴扎,多里昆剛剛報告,有人在跟蹤他!    
  」    
  「噯?稀罕!警察不去跟蹤人,別人反倒敢來跟蹤他?這小子不是惹麻煩了吧?要是被反貪局的盯上,那就好玩了!」亞里興災樂禍。    
  「別扯淡,他現在說不定有危險,估計是牙生的人發現他了。」    
  「哦,原來他在忙這事兒。媽的,來了調查組,弄得老子都神經過敏了。」    
  位於艾提尕清真寺後面大巴扎門口出現在車窗外,陳漠軍停車下:「聯繫多里昆,確定他現在的方位,約好一個匯合點。」    
  亞里拿出手機:「他一個人去跑這個事,到底有沒有效果呀?你就這麼放心,萬一他哄你呢?」    
  「少囉嗦,快打電話!哄我他吃飽撐的?今天約好要跟牙生的手下碰面,這個時候突然    
  被人跟蹤,一定出了問題。」    
  大巴扎的一條小巷口,有個瓜果攤,多里昆蹲在地下,邊吃瓜邊小聲說話:「唔……小巷口有幾個賣瓜的,你們到了馬上呼我,我跑進小巷,那個人肯定會跟進去,你們攔住他。唔……我得馬上回去等人……戴草帽,個子和陳隊長差不多……很狡猾,沒清臉,你們小心啊!    
  」    
  陳漠軍和亞里也走在人流如織的巴扎裡,亞里不時伸長脖子,終於看見了有人賣瓜的小巷,也看見了多里昆:「媽的,這小子真會享受,吃瓜等我們,陳頭,可以呼他了吧?」    
  陳漠軍點頭:「呼吧,但願他不是神經過敏。」    
  「我巴不得他神經過敏,最好沒事兒,我去吃幾塊瓜好回去做自己的事!」    
  陳漠軍低吼:「你快點兒!」    
  「呼了,要不再呼……」    
  這時,蹲在地下的多里昆突然跑進小巷,兩人趕緊跟上去,來到賣瓜攤。    
  亞里東張西望:「媽的,哪有戴草帽的,不如我們在這兒吃瓜?」    
  陳漠軍沒理他,伸頭看向小巷,一個戴草帽的人出現在視野裡,前頭的多里昆已經跑到小巷盡頭。    
  亞里順陳漠軍的視線看去:「媽的,人家早就等在裡面了。」    
  「厲害!居然能猜到多里昆要走小巷。」陳漠軍驚疑不定,「奇怪,他怎麼不攔住多里昆?」    
  戴草帽的人走得並不快,陳漠軍和亞里邊說邊從背後追了上去。    
  「大概多里昆跑得比兔子還快,他想攔也來不及。」    
  「廢話少說!一人一邊,抓住人再說。」    
  巷子裡沒有別的人,戴草帽的人並不追趕多里昆,只是不緊不慢地向前走,可能只顧往前看,沒留意後邊來了兩個人。    
  亞里搶先欺過去,剛抓住那人的手腕,卻被那人反帶住腕子,借勁向前摔了出去。    
  陳漠軍的手跟後搭上對方肩膀,那人馬上反手按住,猛轉了半個身子,同時腳下使絆,增好陳漠軍身軀龐大,要不又是第二個亞里。他踉蹌一下支持住,另一隻手終於箍住那人的脖子,口中大叫:「還有什麼本事,使出來!」    
  那人頭臉被草帽壓住,有點慌亂,似乎想把陳漠軍從頭頂摔過去,而陳漠軍也想把他壓倒,兩人僵持不下。    
  亞里摔倒後,也不爬幫手,坐在地下大叫:「別打了,自己人!」他已看清草帽下的臉目。    
  陳漠軍感覺對方鬆手,自己也撤力,手壓住的草帽掉地,他驚叫道:「馬賽,怎麼是你?」    
  「我看背影就感覺眼熟,就是不敢相信馬賽會穿這種破爛衣服。」亞里拍拍衣服站了起來。    
  馬賽手撐膝蓋大口喘氣,話也說不出。    
  「你說,你為什麼跟蹤多里昆?」陳漠軍非常生氣,手指頭差點戳上馬賽的額頭,「你現在應該呆在自留地裡,你這是嚴重違反紀律!哼,我就不信……。」    
  「有本事你處分我啊!」馬賽毫不示弱,「大家都是同一天來的,憑什麼我在地裡勞動,別人可以摟著女人花天酒地?」    
  陳漠軍先是語塞,緊接著響起他獅子吼:「你以為你是誰!你憑什麼懷疑自己的同事?    
  我告訴你,今天多里昆有非常重要的任務,說不定已經被你耽誤了。為了這個行動我們費了多大勁,等了多長時間,你知道嗎?」    
  「不知道,誰告訴過我!」馬賽嗤之以鼻,「同事?你把我當同事了嗎,你們誰把我當同事了?如果我是你們的同事,就不會發生今天的誤會了?」    
  陳漠軍有點啞口無言了,手在半空中揮了幾下,半晌才說:「你、你……總之你違反了紀律,你擅自離開崗位,你自作聰明,你……」    
  馬賽冷笑:「還有什麼罪名,要不要我幫你想幾個?」    
  陳漠軍氣得臉發白,正不知道說什麼,手機響,摸出又一聲大吼:「誰呀?」    
  打鬥的時候沒人發現,陳漠軍的獅子吼反而引來不少人站在巷子口好奇地觀看。    
  人多了不好玩。一直在旁邊抽煙看熱鬧的亞里拉馬賽走:「少說兩句,陳頭是刀子嘴巴,豆腐心腸,嘿嘿,咱們年輕人,給他一次鍛煉我們的機會,走,我送你去自留地,昨天他才跟我講,準備叫你回來做事呢!」走了幾步回頭叫:「陳頭,我送馬賽。你也快點離開這兒,別把人越丟越大了。」    
  兩人沒走出幾步,陳漠軍追了上來:「你們等等,多里昆那邊出事了!」    
  *    
  多里昆又回到清真寺廣場。他剛才看報的小樹下,坐著一個打扮時髦維族女人,正拿著一瓶飲料啜著,看見他後,站了起來,滿面春風。    
  「等你不來,我到巴扎去逛了一圈。」多里昆發現女人身後的花圃裡有人。    
  「我帶人來了,他們是我的……」    
  女人見多里昆的目光盯向身後,也轉過頭去,身後已站出一個光頭和一個小鬍子。光頭一聲不吭,緊盯多里昆的臉,突然抽出一把刀,一手摟過女人的脖子:「媽的,他是警察,你想害死我們呀?」    
  女人驚慌地叫道:「不是的,他是刀客,你們認錯人了?」    
  「錯不了,恰克鎮的警察,我見過他。」光頭轉身叫小鬍子,「你他媽還不快去開車?    
  」    
  多里昆舉手道:「兄弟,有話好好說,收起刀子。」    
  小鬍子跑到路邊發動一輛摩托車,光頭拖女人慢慢走向路邊,推開女人,跳上摩托車後座,摩托車高速衝進車流中。    
  「你沒傷著吧?」多里昆把女人從地下扶起。    
  「你真的是警察?」    
  多里昆不語,眼睛盯向駛遠的摩托車,不留神臉上女人被打了一耳光。    
  「你這個騙子,你想抓牙生才跟我好,是不是?我瞎了眼,我……」女人再打,多里昆她抓住手腕,把她推開,跑向廣場攔住一輛出租車。    
  *    
  「追上了吧,陳頭?別說市裡,全南疆的路,我閉眼睛也不會走錯。」亞里俯在方向盤上得意洋洋。車窗外,多里裡從一輛出租車跳下,小跑過來。    
  助手座上的陳漠軍臉色不錯:「好啊,明天我建議調你去交警隊。」    
  亞里笑道:「可以,讓我當隊長沒問題!」    
  「你想的美!讓你守馬路。」    
  多里昆上車,坐在後座的馬賽身邊,喘氣說:「你們真快,走小路是吧?摩托車剛過去,能趕得上。」    
  車子開動,陳漠軍轉頭向後,「老多,人家認出你了?」    
  「認出我是恰克的,可能圍攻鎮政府的人裡面,有這兩小子。」    
  陳漠軍興奮地說:「好,這麼說,肯定是牙生的人了。」前方,光頭和小鬍子駕駛的摩托車一點點出現。    
  亞里放慢車速,問道:「你怎麼引出來的?我們設過不少套兒,這傢伙滑得像泥鰍!」    
  「他們想搞假身份證,有人介紹了我。」多里昆這才想起被人跟蹤的事,「哦,剛才是誰跟蹤我,沒抓到?」    
  陳漠軍從後視鏡看了馬賽一眼,不答。    
  亞里失聲大笑:「抓到了,就在車上!」    
  「不好意思,我、我誤會了。」馬賽紅臉望多里昆。    
  多里昆不解地回望。    
  *    
  一個院子裡,幾個人在屋簷下無聊地抽著煙。院門外響起摩托車的聲音,有人打開門,摩托車直衝了進來,差點兒撞到開門的人。這時,牙生從屋子裡走出。    
  光頭跳下摩托車:「牙生大哥,你的女人跟警察混在一起,我們差點上當。」    
  開車的小鬍子喘著氣:「幸、幸虧我們跑得快。」    
  牙生吐掉口中的煙:「這個臭婊子!老子遲早廢了她。哪兒來的警察?」    
  「是恰克鎮的警察,那天去鄉政府鬧事我見過,嘴上老是叼一根煙,錯不了!」    
  牙生在院子裡踱步:「哦,恰克鎮的警察還想抓我,他媽的,居然去搞我的女人。有沒有被人跟上?」    
  光頭答道:「我們見勢頭不對,馬上就跑,一路上沒看見人。」    
  小鬍子也說:「就他一個人,應、涼他也不敢跟我們。」    
  牙生眼珠一轉,扯過小鬍子:「你到村外去看看!」小鬍子不情願地出門,他又對光頭說:「媽的,這裡不能呆了,這麼多人動靜太大,我們明天就走。」    
  這時,屋裡又走出一個繫著圍裙的維族漢子:「牙生大哥,糧食又吃光了,怎麼辦?」    
  牙生罵道:「媽的,你們就知道吃?吃光了不會去偷,去搶?」    
  光頭擔憂地說:「大哥,搞不到身份證,還去不去和庫?」    
  牙生沒好氣地喊道:「不去在這裡餓死呀!」喊聲驚飛了院子外一棵楊樹上的幾隻麻雀。    
  麻雀飛到一棵更遠的楊樹落腳。這個楊樹下,陳漠軍和馬賽抬頭望向上面,臉露期盼。    
  過了一會兒,亞里和多里昆像猴子一樣從楊樹上滑了下來。    
  「沒錯,和通緝令上的人一模一樣,是牙生!」亞里興奮地落地。    
  「太好了!」陳漠軍抽出手槍:「來,我們幾個分下工,今天非活捉了這小子不可!」    
  多里昆為難說:「陳隊長,他們人不少啊,我看不下十個。」    
  「怕什麼?他們手裡沒槍。」陳漠軍一付勢在必得的模樣。    
  亞里攤手道:「你剛才像救火一樣,我連槍也沒來得及帶!」    
  陳漠軍怪罪地瞪馬賽,多里昆也說:「我也沒帶,小馬,你帶了嗎?」    
  馬賽道:「我去種地,帶槍幹什麼?」    
  亞里偷笑,陳漠軍故意望向一邊,點上一支煙。    
  「有人過來了!」多里昆叫道。    
  只見牙生所在的院子外,放哨的小鬍子哼著小調走來,四個人一起退到後面的一條排鹼溝裡。    
  馬賽接著說:「就算都帶槍,也不能硬撞。我們不瞭解裡面的情況,他們有多少人,有沒有武器。這是一個村莊,我們才四個人,沒辦法形成包圍,只要他們能逃出一些人,很可能會危害到群眾,那樣情況就複雜了。」    
  多里昆讚許地點頭,亞里別有用心地望陳漠軍,陳漠軍瞪了他一眼扔掉煙,拿手機撥號,連撥幾個都不通:「怎麼搞的,手機不開,局長辦公室也沒人?」    
  亞里懶洋洋地說:「局長今天一天都陪調查組,現在可能還沒完呢,別的領導估計也差不多。」    
  陳漠軍把槍遞給亞里:「這裡你負責,我回去叫人。」    
  *    
  南疆公安局會議室裡,白髮的江組長為首的調查組與李東陽領頭的幾個公安局領導相對而坐。    
  許多話李東陽者要重複兩到三遍,不過他還是顯得很有耐心:「那幾年,整個南疆的經濟都不景氣。除了和庫縣稍微好一點,其它的縣財政都很困難。特別有一個縣,四個月發不起工資了,我們的幹警要到糧店去賒糧食過日子,最令人擔憂的是,公安系統無法運轉,將要導致治安惡化,社會動盪……」    
  江組長手裡的煙在煙缸沿上仔細地刮掉煙灰。    
  「……各個縣的公安局都向我們打報告,請求動用罰沒款,解燃眉之急。我們市局黨委經過研究,認為情況緊急,報高市長批准後,下發了同意暫時挪用罰沒款的文件,維持公安局的正常運轉。但對於挪用數量及用途,要求專戶專管,核算上要求嚴密無誤,由各局局長親自審批,每月上報局裡審核。」    
  「我打斷一下,這筆款項,現在還清了嗎?」江組長吸完了一支煙。    
  「大部分還清了,有一兩個比較困難的縣,還拖欠一部分。」    
  「好,那麼,你們又從哪裡找到錢來還這筆帳呢?請各位解釋一下。」    
  調查組雖然不是每天都來,但只要來了,這一天就別想再做其他的事。令李東陽最頭痛的是,這好像僅僅是開始,還沒有調查到個人,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同志,我真的有緊急案情,你不讓我進去,你幫忙叫一個領導出來好不好?」    
  趕回到局裡的陳漠軍被在會議室的樓梯口下,一個調查組工作人員吵了起來。    
  工作人員無動於衷:「你冷靜一點!調查過程中,外人不得入內,這是紀律,我幫不了你。」    
  「陳隊長,出什麼事了?」剛好,趙副書記路過。    
  陳漠軍像看見了救星:「哎喲!太好了,趙副書記,你幫忙進去說一聲,我有十萬火急的事要見局領導。」    
  趙副書記一臉為難:「這可不好辦啊。我也是被叫來問話的。哦,你說說看,怎麼個十萬火急?」    
  「是這樣,趙副書記。」陳漠軍已心急如焚,「我們發現了分裂組織兄弟會的一個窩點,有十幾個人聚在那兒。這個機會我們找了很長時間了,費了很大的力氣……唉,就是說,要組織人去抓捕!需要調動的人多,沒有一個局領導不行。」    
  趙副書記踱了幾步:「既然是這樣,事不宜遲,你馬上去集中辦公樓裡的人,我再找法院檢察院支援。」    
  「辦、辦公樓裡的人怎麼行?還有……」陳漠軍吃了一驚。    
  趙副書記打斷道:「我說你這個同志呀,怎麼這麼呆板呢?辦公樓裡的人不是警察了?    
  現在你們局領導抽不出空,這事既然我碰上了,就由我來負責處理,你聽我的命令行事,知道嗎?」    
  沒等陳漠軍分辯,趙副書記已拿出手機自顧自打電話。陳漠軍只遵命行事。跑到辦公樓走廊,懷裡的手機響,以為是李東陽,叫道:「局長呀,我……。唉,你有什麼事?我現在忙著呢,過一會現打來來。」    
  「爸,我考上舞蹈學校了!」來電的是女兒維維。    
  「啊,啊,考上就好,等我回家再說!」陳漠軍沒給女兒半句好話,收起手機,一個個辦公室去敲門。    
  「別傻看著我,趙副書記的命令,五分鐘內集合完畢!幫忙通知一下,我跑不過來。」    
  「噯,陳隊長,女的也集合嗎?」後勤的小胡問道。    
  陳漠軍態度惡劣地答:「女的幹嗎不集合,女的不是警察了?」    
  *    
  手錶的夜光出現了,雖然天黑後氣溫驟降,馬賽還是渾身冒汗。畢竟第一次參加真槍實彈的行動,緊張的心情難以抑制。他把緊張歸咎於手裡沒槍,其實,被安排去種地,他的手槍早就上繳了。    
  「陳頭怎麼搞的?說出發都半小時了,連影兒都不見,跑步也該到了呀?」亞里靠在排鹼溝裡埋怨,嘴巴嘟噥幾句維語,像來是髒話。    
  馬賽雙手墊下巴,眼睛探出溝外,盯著院子大門。小鬍子困了,早就回到院子裡,不再有人放哨。等待的時間越長,馬賽心裡越發看不起陳漠軍。這種人怎麼能當領導?頭腦簡單,四肢發達,除了有幾斤蠻力,看不出還有什麼可取之處。    
  「你們聽?」少言寡語的多里昆豎起耳朵。    
  三個人都不出聲,靜靜地聽,突然密集的警笛聲由遠至近傳來,視野內出現了數輛閃著警燈的車。    
  「我的媽呀?還著拉警笛來,怎麼不用廣播通知人家逃跑?今天什麼日子,每個人都不正常。」亞里搖大其頭。    
  「有人出來了!」馬賽沒有忘記監視院子。院子大門打開,走出了幾個人,天黑看不清臉。    
  亞里拉槍上膛:「管不了那麼多了,擋住一個是一個。」說完連開兩槍,一個也沒打中,出門的幾個人吃了一驚,全趴在地上。    
  「給我試試!」馬賽手裡早就癢癢,槍一響,緊張也跑了。    
  亞里順從地遞過槍:「好啊,看你打架有一手,不知道打槍怎麼樣?」    
  院子外,趴在地上的幾個人見沒了動靜,戰戰兢兢站起身。馬賽等的就是這個時候,第一槍便打倒小鬍子,其餘的人連滾帶爬地退進大門。    
  「哈,不愧是公安大學畢業,有這麼好的槍法,都不用叫支援了。現在……」亞里高興地跳出排鹼溝,馬賽也跟了上去。突然,幾聲槍響,子彈把他們身邊的土打得彈起。    
  多里昆大叫:「快下來!」兩手伸出各扯亞里和馬賽一邊腳,把他們拖下排鹼溝。隨即響起了爆豆般的槍聲,把排鹼溝周圍打得塵土飛揚,煙霧瀰漫。    
  在亞里「哇哇」亂叫中,槍聲總算停了。    
  十幾輛警車衝到院子前肢十幾米處停下,滿身著警察、武警、法官、檢察官制服的人,跳下車,紛紛拿出槍,對著不遠處的澇壩瞄準。    
  陳漠軍推開兩個持槍的武警,從人群後跑出,悲憤地叫道:「你們怎麼亂開槍?老天爺啊!那是我們的人!」說完和劉保山快步跑向排鹼溝。    
  一副總指揮模樣的趙副書記在人群中張大嘴巴,緊張地看向排鹼溝,只到看見陳漠軍、劉保山帶回來三個人,嘴巴才合上。    
  「陳頭兒,你是給我們找支援,還是給牙生找支援?」滿臉泥土的亞里一屁股坐下地。    
  趙副書記喝道:「不要埋怨了,這是誤會,先到的同志聽到槍響以為你們是敵人。沒傷到就好了,現在最重的是抓住敵人!」說完向前頭走去。    
  亞里直瞪垂頭喪氣的陳漠軍,還想說什麼,劉保山搶道:「你他媽少說兩句,你以為陳頭想這樣啊,局長又不在,這些人是趙副書記叫來的,他已經夠煩了!」    
  亞里這才扭轉視線,掏出煙遞給多里昆和馬賽,邊點煙邊掃了一下周圍的人:「媽的,領導重視好辦事啊!該來的都來了,咱們公安抓人,檢察院直接批捕,法院馬上宣判,最後由武警押赴刑場。哈哈,這是為分裂分子準備了流水線處理,一條龍服務!」    
  幾個人都被亞里的話逗笑,陳漠軍想笑又笑不出來,臉色怪異。    
  這時,一輛車飛馳而至,車上下來了李東陽,陳漠軍幾人馬上圍了上去。    
  李東陽邊往前面走邊問:「情況怎麼樣?「    
  「剛才……剛才耽誤了一下,恐怕人跑得差不多了,唉!我沒找見你,後來……」陳漠軍實在不知道怎麼解釋。    
  「你不用解釋,我都知道了,咱們還是進去搜一搜。」李東陽看清陣勢,朝趙副書記加快步伐,伸出手迎上,「辛苦你了,趙副書記。」    
  趙副書記笑:「唉,辛苦什麼?老李,你來得正好,我這個外行還真的不會指揮打仗,你看,怎麼包圍,大家意見還沒統一呢!」向亂哄哄的人群高聲叫道:「大家注意,李局長來,聽他的指揮!」    
  李東陽點頭高聲叫道:「把車燈全部打開,照向院子!」    
  十幾輛車的車燈打開,整個院子猶如白晝。    
  幾個手執衝鋒鎗的武警衝了進去,裡面空空如也,幾個房間也踢開,一個人也沒有。    
  「誰打中的?」    
  陳漠軍站在一條旱溝旁,用手電筒往下照,小鬍子的屍體趴在下邊。    
  亞里看馬賽:「我的槍法你知道,多里昆的估計也不怎麼樣?只有大學生了!」    
  陳漠軍朝馬賽歪頭:「你下去,把他弄上來!」    
  「我、我下去?」馬賽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對,你打中的,弄上來才算完事。」陳漠軍的樣子像是找人出氣。    
  多里昆不忍地說:「陳隊長,我下去吧?」說完就要往下跳,被陳漠軍拉住。    
  馬賽瞪了陳漠軍一眼,跳下溝裡。    
  亞里也看不下去了:「陳頭兒,人家是第一次,打中就不錯了,你通觸一點行不行啊?    
  」    
  陳漠軍斥道:「你滾一邊去!這是為了他好。過了這一關,以後就不會害怕了!」    
  黑暗裡,有個人打燃火點煙,火光映出李東陽的臉,默默看著馬賽從溝裡扛出屍體,走向警車。    
  一間小屋子旁,幾棵沙棗樹下,一個青年表情兇惡地擊打懸吊在樹上的沙袋,赤裸的上半身密佈著豆大的汗粒。旁邊另有幾個青年也在鍛煉,有的在舉石磨做的土製槓鈴,有的在煉啞鈴,有的在做俯臥撐。    
  擊打沙袋的青年累了,停下手去拿起一碗水,拿到嘴邊,眼睛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水了忘了喝。    
  只見阿迪力踩著自行車搖搖擺擺地進入村口,臉紅撲撲的,眼睛半睜半閉,口中唸唸有詞,八成是喝醉了。也沒看清前頭有個牧羊人,自行車照牧人撞去,自己也飛了起來,掉進羊群中。    
  「他媽的,在路上放羊!」阿迪力跌了一身羊糞,惱羞成怒,揪起牧羊人,就一是一耳光。    
  沙棗樹旁的小屋子內,光線昏暗,十幾個八九歲到十一二歲不等的小男孩圍坐在一起,眼神驚恐,表情癡呆。這個教室不像教室,托兒所不像托兒所的地方,就是讓李東陽深惡痛絕的地下講經點。外邊的青年也是講經點的人,他們除了學經,還要習武。    
  講經點中間的一把椅子上,買買提閉目輕輕搖晃,身邊的一個小男孩在背頌古蘭經,不時地皺眉思索,背頌的聲音越來越不連貫,越來越小。    
  買買提的眼睛睜開了:「背了一早上,還是這麼結結巴巴。聽從安拉的旨意,午飯就不要吃了!還有呢,昨天佈置你們背聖訓經第六條,接著背!」    
  小男孩嘴巴一張一合,卻沒背出一個字,看難子是難住了。    
  「好啊,一個字背不出!哈力達!」買買提跳了起來。    
  一個在門外擊打沙袋的青年聞聲跑進,小男孩流著淚脫下褲子,趴到椅子上,屁股蛋上還有沒消褪的鞭痕。    
  「十五鞭,今天只許他吃一頓,喝兩次水。」    
  買買提下命令,哈力達鞭子高舉,每次落下,便響起小男孩撕心裂肺的哭喊。周圍的孩子如驚弓的小鳥,紛紛閉上眼睛。    
  這時,有人在門邊探頭,買買提走了過去:「出什麼事了?慌裡慌張的?」    
  「阿訇,阿迪力喝得醉熏熏的,騎車把人撞了!」來人是打沙袋的青年。    
  「哪一個阿迪力?」    
  「就是鎮裡那個酒鬼,他、他有個相好的在咱們村。」    
  買買提明白了,臉上露出一絲奸笑:「哦,原來是他,喝酒是要受到懲罰的,我們是安拉忠實的僕人,自然不能袖手旁觀。」    
  *    
  渾身骯髒的阿迪力進了小院子,扔下自行車,跌跌撞撞往屋子走,屋子門口出現一個戴面紗的女人。    
  「帕夏,我的美人兒,我、我來看你了!」阿迪力張開雙臂撲過去,把戴面紗的女人推進門,兩從一起倒在坑床上。    
  帕夏是個苦命人,嫁到萬喀村不到三個月,丈夫就病死了。寡婦門前是非多。這句話雖然是漢人說的,但似乎哪個民族都適用。守寡兩年,只要她出門,總有一些不三不四的人跟在身邊風言風語。有一次,在鎮裡巴扎上,被幾個小青年動手動腳,阿迪力把她帶進家裡躲藏。就這樣,兩人開始好上。可是,阿迪力母親知道她是寡婦後,堅決反對。    
  「又摔跤了,以後你喝多了,不要騎車來。」帕夏將阿迪力沾滿羊糞的外衣脫下。    
  阿迪力摟帕夏的腰,手伸進她懷裡,不停地摸弄:「我太高興了,我、我今天,賺了二百塊,你等我……攢夠錢,我、我接你去鎮裡,我媽不要你,我要……我、我就愛……愛寡婦……」說著說著睡著了。    
  帕夏幽幽地歎息,把阿迪力的手抽出衣襟,又把他吊在炕邊的雙腳抱上去,往他頭下塞了一個枕頭,完了坐在坑邊輕輕撫摸他的臉。這時,響起急促的敲門聲,她剛站起身,又聽到門被踢開的聲音。    
  院子裡傳來買買提的聲音:「阿迪力在哪?」    
  「阿訇,他、他……」帕夏走到屋門,買買提已帶著幾個青年進來。    
  「睡著了?」買買提望炕上阿迪力,「萬能的安拉,寬恕這個有罪的人吧!哈力達,把他帶走!」    
  帕夏像要擋住阿迪力,被哈力達推倒在地上。另三個青年一個抬頭兩人抓腳,把阿迪力整個兒端走。帕夏從地上爬起來,又想要衝出屋門去阻攔,卻被買買提攔住不放。    
  看到三人出了院門,買買提回過身來,一步步逼近驚恐的帕夏,眼睛盯向她敞開的衣口,那是阿迪力扯開的,一條白皙的乳溝露在外邊。    
  「阿訇,你、你要幹什麼?」帕夏發現了買買提目光所指,急忙合起衣口雙手擋抱在胸前,顫抖地退到炕床邊:    
  買買提道貌岸然地說:「你犯了通姦罪,還窩藏阿迪力這個酒鬼,你們都應該被石頭砸死。不過嘛,安拉是仁慈的,只要你聽我的話,我會想辦法為你贖罪的。」抱住帕夏放上炕,一把撕開她的衣服,像狗一樣氣喘吁吁地啃著兩隻乳房,一手掀起帕夏的裙子,一手脫下自己的褲子,壓了上去。    
  帕夏不敢反抗,低聲哭泣,在搖動中,面紗漸漸被眼淚浸透。    
  *    
  萬喀村是恰克鎮最窮的一個村,雖然是附近最大的一個綠洲。但極目望去大多數房屋都破破爛爛,甚至路上遇見的人也沒幾個穿的是好衣服。    
  「我的買買提師兄,在這種窮地方也照樣過好日子。」    
  戴著維族小帽的海達爾和巴提力克,騎在兩頭毛驢上,來到一個漂亮的院子門外。    
  巴提力克打量有精美圖案的大門說:「比得上和庫縣的巴依老爺了。」    
  海達爾跳下毛驢:「巴依老爺只有錢,在這一帶,買買提師兄可是又有錢又有權。」    
  巴提力克也跳下毛驢,慇勤地搶在海達爾之前敲門。    
  門開了,身姿曼妙的年輕姑娘站在門裡款款行禮:「請問客人找誰?」    
  海達爾眼睛一亮,瀟灑地回禮:「姑娘,這裡是買買提阿訇家嗎?」    
  年輕姑娘:「是,不過,我爸不在家,客人是……」    
  「啊,我叫海達爾,剛從麥加朝聖回來,特地來拜訪買買提師兄。」雖然眼前的姑娘蒙著面紗,但海達爾感覺得到這是個美麗的姑娘。    
  年輕姑娘:「啊,原來是海達爾大叔,我爸在外邊講經,我帶你們去找他吧。」說完跨出門帶路。    
  海達爾向巴提力克打個眼色,自己走上前,與姑娘並排而行。起風了,不時撩動姑娘的面紗,海達爾幾次想偷看她的臉,面紗又都剛落下。    
  「姑娘,我沒記錯的話,你叫熱比亞,小時候我見過你。」    
  「我不記得了,海達爾大叔,可能那時我太小。」熱比亞側過臉,像是透過面紗看海達爾,又害羞地扭頭。    
  「是啊,那時我年紀也不大,你還有個妹妹對吧?」    
  「是,她叫古麗仙。」    
  這時,又是一陣風吹來,熱比亞的面紗被風吹起,身後的巴提力克順風把面紗揭開。面紗隨風飛去,熱比亞清秀的面龐展現在藍天與曠野之間。    
  講經點裡此時人聲嘈雜,除了先前的十幾個小男孩,還多了十幾個青年,或蹲、或坐、或站,指指點點,議論紛紛,圍觀躺在地下依舊沉睡的阿迪力。他們在等待買買提,沒有人敢去找他,恐怕也沒有人想到他現在正在幹什麼?    
  「大家看見了嗎?」買買提背著手走進門,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    
  「抽煙喝酒是安拉不允許的,可是阿迪力這個敗類,每天都醉醺醺地,還跑到我們村裡來打架,來欺負女人。我們是安拉最忠實的僕人,今天我們要代表安拉,懲罰這個有罪的人。    
  來人啊!」    
  兩個在小屋門外訓練的青年正要上前,被人拉住肩膀,不由自主地後退。巴提力克越眾而出,手執短刀上前幾步,走到阿迪力的身前。    
  買買提吃驚地望這個陌生人,剛想發問,瞥見了門口的海達爾和熱比亞。海達爾朝他恭敬地行了一個禮,他驚喜地睜大眼睛。    
  「阿訇,你的命令就是安拉的旨意。」巴提力克向買買提行了一個禮,像是請示。    
  「懲罰他吧,願安拉寬恕他的罪惡!」買買提突然有一種君臨天下的感覺。    
  巴提力克再次向買買提行禮,完了俯下身去,臉上露出獰笑。    
  隨著一聲慘叫,一股鮮血噴濺在地上,中間還有一隻剛被切下來的耳朵。阿迪力驚恐萬狀地從地上蹦了起來,手捂著本是耳朵的地方,鮮血像泉水一樣從指間流出。哭喊著原地旋轉了一圈,像是想尋找對他下毒手的人,這才發現周圍有許多雙不懷好意的眼睛,他絕望地撿起地下的斷耳,發狂一樣衝出講經點。    
  *    
  講經點外的沙棗樹下,青年們停止了練習,正拿著杯碗喝茶歇息。舉槓鈴的年輕人大概覺得沒練夠,嘴裡念著數,還在不懈地舉著。最後一次掙扎舉到一半,突然脫力,仰面朝天倒進沙子裡,任由槓鈴壓在胸前。小屋簷下,坐成一溜兒的孩子們,轟然笑了起來。隨著買買提目光掃過,又嘎然而止。    
  「這些小孩子中間,好像有一個是我。」    
  海達爾和買買提在不遠處邊走邊聊,巴提力克跟隨在後。聽到笑聲,海達爾也回頭看。    
  「你當年背經也沒少吃鞭子。」買買提感慨不已,「時光飛逝,當年的小鳥變成了沙漠上的雄鷹!」    
  海達爾長笑:「是啊,師兄,你就抽過我好多次。不過,我願意讓你抽。」    
  「你當然願意讓我抽,我哪兒是抽你,我是在給你撓癢癢。」    
  兩人相對而笑。海達爾瞥了一眼在沙棗樹下鍛煉的青年,隨口道:「怎麼,村裡是不是準備開運動會?」    
  「是啊,不過,他們是準備跟警察比賽。」買買提一直在猜測這個師弟的來意。    
  「哦,那是該多練練。」海達爾不動聲色,「不過想打敗警察,光練力氣好像還不夠。    
  」    
  買買提突然歎息:「唉,老弟,實話說吧,我不過是讓他們給我壯膽而已。」    
  海達爾一幅訝異的神色:「師兄怎麼這麼說,你在南疆的事跡,連哈桑都有耳聞。」    
  買買提神情黯然:「我聽從真主的安排,在南疆東奔西跑了十幾年,可後半輩子,看來要在這不毛之地自生自滅了!」    
  「師兄怎麼心灰意懶,阿布杜拉老師提起你,總是很得意,他很看重你啊?」    
  「他怎麼會把我這個鄉下阿訇放在眼裡!」    
  海達爾試探夠了,認真地說:「在我看來,你這個阿訇是我們的無價之寶。在南疆,誰的塔裡甫有你多,誰又敢和共產黨面對面地硬碰。師兄,我們從小就知道要獨立,可只有你還記在心上。」    
  買買提歎道:「獨立?我是插不上手了,也看不到。那是你的事,是老師的事。」    
  「師兄,你太小看自己了。」    
  買買提斜眼看著海達爾:「是老師叫你來的?」    
  「不,我這次來他並不知道。」    
  「哦,這樣他會不高興的。」    
  「師兄,雄鷹不是風箏,只有大山才能讓他落腳。我想你了,所以就來了!」    
  兩人回到了買買提家院子。葡萄架下,熱比亞已經把食物、水果和茶擺放到一張毛毯上,海達爾坐下喝茶時,忍不住目送熱比亞離開。    
  「鄉下沒什麼好招待貴客,你們隨便用。」買買提招呼巴提力克也坐下,巴提力克喝了一碗茶,退到葡萄架另一邊。    
  「師兄不必客氣,我這次來,可不是來做客。」    
  買買提沉吟道:「哦,你們準備常住,那太好了!太好了!」    
  海達爾取下手上一枚鑲有寶石的戒指:「師兄,阿布杜拉老師是這個。」把戒指放毛毯子,向巴提力克招手,「你過來!」從巴提力克腰間摸出一把手槍,也放毯子上,「我是這個。」    
  買買提饒有興趣的地看:「是啊,你們手裡都有高貴的東西,而我卻什麼都沒有。」    
  海達爾搖頭:「不,不,師兄,你看!」舉起手槍,用槍把砸碎戒指上寶石,又拿起手槍,三下五除二拆成一堆零件。買買提和巴提力克不解地望著他。    
  「高貴的東西,都是死的。沒有人掌握,和廢品有什麼兩樣?師兄,你有人,所以,你有的東西比我們更多。」    
  買買提眉花眼笑:「要是我有這兩樣東西,就不怕跟警察比賽了!」    
  海達爾點頭:「你會有的,不,應該說我們會有的。」    
  「唉,我也知道赤手空拳鬥不過共產黨,前陣子,我讓兄弟會的人打派出所的主意,沒搞成,還死了一個人。」    
  「師兄,以後有我在,你再不用為這種事發愁。」    
  「可是,老師只希望我好好講經,而且,最好是永遠留在這片沙漠裡。」    
  「師兄,你要為自己想想!這麼多年來,你幹的事,就像在共產黨的心窩裡撒了一把沙子。目前他們好像奈何不了你,沒有對你下手,但能過多久呢?時機一成熟,他們肯定要拿你開刀,到那時,恐怕老師只希望你變成啞巴,並且永遠忘記他的名字。而那些手無寸鐵的孩子們,他們能保護你嗎?」    
  買買提沉吟良久,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老師如果知道你跟我在一起,他會不安的,我太瞭解他……他會認為我們背叛了他!」    
  海達爾胸有成竹地說:「獨立才是我們惟一的目標,我們這也是在幫他報仇。他家大業大,年紀又老了,膽子越來越小,和我們越來越想不到一起了。為了我們維族人能夠獨立,為了建立一個伊斯蘭國家,我們不一定都要按他的方法去做。回過頭來,我們把事情辦成了,面對事實,我相信他也會贊同的。」    
  買買提有所心動:「嗯,你是說……,等我們做出一點事來,再跟他說。」    
  海達爾點頭:「是啊,他現在是說得多,做的少,我們先做不說。」    
  「那你打算怎麼做?」    
  海達爾喝了一口茶:「首先,我要把你的運動員訓練成戰士,聖戰的戰士!那幾個不夠。」    
  「好,我去組織人,光恰克鎮就有不少,附近的幾個鄉更多,你要多少?就怕你訓練不過來。」    
  「一次不要太多,另外你還得幫我找個地方做訓練基地,要隱蔽一點,但要方便出入。    
  」    
  越野車停下,馬賽第一個下車,朝車裡叫道:「亞里,醒醒,亞里,到家了,回去睡吧!」    
  陳漠軍也跳下駕駛座:「先別急,跟局長匯報完了再回去。人沒抓到,還想睡大覺!」邊嘟噥邊走進辦公樓。多里昆、劉保山垂頭喪氣地跟在後邊。    
  馬賽厭惡地望陳漠軍的背影,亞里下車打了一個大哈欠:「走,咱們打呼嚕給局長聽。    
  」攀馬賽的肩往前走,「抓不到人怪我們呀?要怪去怪趙副書記。媽的,好在那些法官檢察官槍法不准,要不,咱們倆現在是死人了。也不知道算不算烈士?」    
  馬賽笑:「也不能怪趙副書記,人家也是好心幫忙。」    
  「那你說怪誰?哦,對,怪調查組。」    
  「也不能怪調查組,人家是奉命調查。我看,要怪就怪局長。因為他工作沒做好,所以被調查,導致整個行動受到影響,讓牙生有逃跑的機會。」    
  亞里鬆開扒在馬賽身上的手,睜大眼睛:「你、你把這些話說給陳頭聽,我打賭,他會讓你自留地裡呆到退休。」    
  馬賽笑:「要是再這麼辦案,我寧願去陪老政委,在自留地裡等退休。」    
  *    
  辦公樓走廊裡,幾個背著攝像器材的人跟隨一個秘書模樣的人走到局長辦公室門前。    
  秘書敲門:「李局長,烏市來了幾個記者,要採訪你。」    
  李東陽的聲音從門裡傳出:「你告訴他們,我馬上要開會,不接受採訪。」    
  這時,人群中走出白曉莎;「李局長你好!我是邊疆電視台記者白曉莎,我們在做一個宣傳國家民族政策、宗教政策的專題,我聽過你的報告,你在會上請求我們新聞單位積極配合反對分裂鬥爭,不知道是不是說說而已?」    
  辦公室門開了,李東陽微笑站在裡面。    
  *    
  陳漠軍邊脫下外衣倒了一杯涼開水一口喝光,接著又倒一杯。    
  這時有人敲門,陳漠軍頭也不回說道:「進來,不是叫你們洗把臉馬上去見局長嗎,想要我幫你們洗……」看見了進來的人吃驚道:「啊,你!你來這裡幹什麼?」    
  來人是陳漠軍的妻子劉麗:「怎麼,我不能來呀?我老公丟了,我來報案!」    
  陳漠軍趕緊去把門關上,惱火地:「我說劉麗,你吃錯藥了,喊什麼喊?」    
  「你才吃錯藥呢!一個大男人扔下老婆孩子十幾天不管,你想餓死我們呀?」    
  「唉,你小聲點,有什麼事等我回家再說行不行?」    
  「你還知道回家,家裡一分錢也沒有了你知不知道?」    
  陳漠軍想起了什麼,叫道:「哎喲,忘記給你這個月的工資了,我看在哪?」把衣服口袋翻了一遍,找出一個信封,「下鄉我墊了兩百塊,等我報銷了再給你。」    
  劉麗接過信封,臉色稍稍緩和:「你錢多呀,還拿去墊?還有一件事,維維考上舞蹈學校了,你知道了嗎?」    
  陳漠軍露出笑容:「知道了,她給我打過電話。太好了!」    
  劉麗又翻起白眼:「好?學費四千塊,什麼時候拿來?」    
  陳漠軍為難地:「怎……怎麼要這麼多?」    
  「現在你知道了吧?早說過女兒大了要花錢,好不容易攢了幾千塊,你爸一場病全報銷……」劉麗看樣子又要長篇大論。    
  陳漠軍又惱怒地打斷:「跟你說多少次了,別一提錢就提我爸的病!」    
  「不提,不提哪來錢?你不敢去,我去找你姐你弟,看他們……」    
  陳漠軍叫道:「誰也不許去找!學費我會想辦法,不用你管。」說完疲憊倒向沙發,「唉,我都幾天沒睡了,你讓我歇口氣好不好?回去吧,幫我煮點吃的,我匯報完馬上回去。」    
  劉麗還想說什麼,嘴動了動,又看了一眼有氣無力的丈夫,帶上門走出辦公室。    
  陳漠軍從外套中找出一根皺巴巴的煙。門又響了,他回頭大叫:「你到底想怎麼樣!我……」進來的卻是亞里。    
  亞里也被他的喊聲唬住了:「我的天,這火是衝著我嫂子的吧?剛才我還跟馬賽說嫂子真好,知道你幾天沒睡馬上來給你按摩……」    
  陳漠軍用手指亞里鼻子:「我警告你,不要惹我,我現在心情不好!」    
  「哎喲,我好怕!」亞里拍拍胸。    
  「少囉嗦,去看看局長這會兒有沒有空。」    
  「早料到你有這句話,去過了,局長在接受記者採訪,沒空。」    
  「唉,先回家吧,反正人沒抓到,也沒什麼好匯報的。」    
  亞里吹起口哨:「謝謝!」    
  陳漠軍突然叫道:「你等等!」    
  亞里只好回來:「唉,又改變主意啦?」    
  「不是,我問你,你幾時辦婚禮?」    
  「你沒糊塗吧,怎麼突然關心起我來了?」亞里莫名其妙,「辦什麼婚禮,看你這樣子,快給嫂子逼瘋了,我哪還敢結婚?」    
  「那正好,維維考上了舞蹈學校,要一筆學費,把你辦婚禮的錢先借我。」    
  亞里愣了一下,大笑起來:「好,好,能當領導的債主,我這不成了領導的領導了?」    
  陳漠軍也笑了,像鬆了口氣:「你小子別亂嚷嚷,我慢慢還你。」    
  *    
  「小白同志,你可要手下留情,南疆這幾年打擊分裂勢力,社會治安全面好轉,那不是我一個人能做得到的,也不是南疆公安局一個部門的功勞,當然我們的一線幹警,為此的付出是無庸質疑的,還有的人犧牲了寶貴的生命。」    
  李東陽與白曉莎等幾名記者邊說話邊走向辦公樓前停車場。    
  「李局長,希望能提供給我們一份犧牲人員的名單,我們想逐一採訪他們的家屬。」    
  「沒問題。這樣的採訪思路是對的,你們最好把鏡頭多對準他們,以及他們的家屬。另外,南疆市政府各個部門的基層組織,都是功不可沒,他們長期工作在艱苦的地方,任勞任怨,默默無聞,你們也應該更多的去採訪他們。實話告訴你,可歌可泣的事跡,在基層可謂俯拾皆是。」    
  「嗯,我們打算多呆一段時間,爭取全面展示南疆公安、南疆人民徹底消滅了分裂勢力,建設美好家園的真實概貌!」白曉莎是第一次當主持人,她沒想李東陽會這麼配合。    
  李東陽聽她這麼說,皺眉道:「徹底消滅分裂勢力?這個說法有問題,目前分裂勢力只是躲到陰暗處,我們一時還沒找到,他們絕不會甘心失敗,隨時可能捲土重來。」    
  白曉莎笑:「李局長,不要那麼計較字眼嘛!我們這個專題要跟口內各省的電視台交流,目的是為了宣傳我們南疆,排除外面目前對南疆的一些偏見。內地人覺得南疆很亂,許多人不敢來旅遊,不敢來投資,我們要打消他們的顧慮。」    
  「那也不能因此而講假話呀!對不對?」李東陽一時也難以解釋清楚,「喲,小白同志,不好意思,我得馬上走了,以後有時間再好好談談這個問題。好,再次歡迎你們到南疆來!    
  」    
  「李局長,我是第一次主持採訪,你這麼合作,還幫我出主意,真是太感謝你了!」    
  「我還是那句話,反分裂是我們全疆所有人的事,希望所有人加入到這場鬥爭中來,因此,我們也很需要新聞工作者的配合與支持。」    
  李東陽和白曉莎握手告別,上了一輛車。車子開走,其他記者也向開車的採訪車走去,白曉莎轉身時,剛好看見馬賽從辦公樓裡走出,兩人都吃了一驚,呆呆地對望。    
  「你……真的是你!想不到你會來找我。」馬賽先是跑了幾步,靠近時又慢了下來。    
  白曉莎有所激動,很快變成冷笑:「哼,我來找你?你別臭美了,我來找南疆公安局長,是你嗎?」    
  馬賽一臉尷尬,摸摸腦袋:「哦,原來採訪局長的記者是你……你、你還是老樣子。啊,恭喜你當上主持人了!」    
  「謝謝!我要走了,別人等著我。」白曉莎突然感覺鼻子發酸,扭頭小跑上了採訪車,關上車門,眼淚掉下,怕被別人看見,臉朝窗外,只見馬賽像一尊失神的雕像,站太陽下。    
  採訪車開車了,馬賽抱頭蹲下,又猛地站起,跑出公安局大門,攔住一輛的士。    
  「師傅,跟上前那輛車!」    
  「哪一輛車呀?」    
  「唉,你開快點吧?」    
  *    
  趙副書記走出市委會議室,臉上顯得有點兒著急,看了兩次表。    
  門外的秘書迎了上去,趙副書記問:「還沒來嗎?」    
  「剛打過電話,李局長已經過來了。」    
  正說話間,聽到電梯間有動靜,兩人不由自主地望過去,李東陽正走出。    
  趙副書記走上兩步,與李東陽握手:「哎呀,老李,我以為調查組又去找你,剛想去打個電話幫你脫身。」    
  李東陽感激地笑:「調查組今天到縣裡去瞭解情況了。有記者來採訪,所以耽誤了一下。什麼會?」    
  「市委市政府對你的報告非常重視,特意組織一些著名的宗教人士座談,商討如何防止分裂分子利用宗教活動搞分裂。你不來,很多情況我們都不瞭解,那這個會就沒什麼意義了!    
  」    
  「好啊,我也有許多問題需要他們解答。哦,人來了嗎?」    
  趙副書記打開會議大門:「已經開始了,快進去吧!」    
  李東陽躡手躡腳進了會議室,也不聲張,隨便找了一個位置坐下。與會人不少,除了兩三個幹部模樣的人外,全部都是宗教人士打扮的人,一部分是老人,白鬚飄飄,蔚為壯觀。其中一個慈眉善目的老者在講話,趙副書記跟後進來,也沒有打斷,靜靜地坐在李東陽身邊。    
  「他們這些人,是當過塔裡甫,我承認,有一些還是我的學生的學生,但是,他們講的不是古蘭經,我也從沒教他們講這種內容。比如說,關於聖戰,他們說成要殺死不接受伊斯蘭教的異教徒,事實上,古蘭經是這麼講的嗎?不是,真正的聖戰並不針對哪一個人,也不是要去傷害人,要開展聖戰的對象是我們自己。」    
  趙副書記輕聲介紹:「這是艾提尕清真寺的主持伊明阿吉,」    
  李東陽微微點頭,算是回應。    
  「……古蘭經告訴我們,要愛身邊的人,把他們當成自己的兄弟姐妹,而對我們自己,安拉要求每一個穆斯林,要無時無刻地跟自己內心的邪念、慾望戰鬥,這就是聖戰。愛國是宗教信仰的一部分,這是我們先知的囑咐。在座的各位,都是老一輩的穆斯林了,如今,有人歪曲伊斯蘭教,誤導大家去做損壞國家的事,我們有責任站出來糾正。大家說,是不是?」    
  在座的宗教人士紛紛點頭。趙副書記插話道:「伊明阿吉說得好,公安局的李局長來了,我們請他向大家介紹一下情況。」    
  李東陽起立向四周致意:「謝謝各位今天來參加這個座談,這對我們的反分裂鬥爭是一個莫大的支持!剛才伊明阿吉的話我仔細聽了,也受到很多啟發,他老人家說得非常好,看來各位對許多反常的宗教活動已經警惕,也有所瞭解,那我就不再重複,我最關心的是,我們如何扭轉這個局面,特別是清理非法的講經點,讓分裂分子藏無可藏,逃無可逃,那樣,才能使廣大穆斯林能夠恢復正常的宗教活動。」    
  伊明阿吉臉色凝重:「李局長,不瞞你說,我一直關注這件事,可是我們無法說服他們回頭,他們現在已經不是宗教人士,有的甚至可以說是一方惡霸,正直的宗教人士根本不敢去惹。我在不久以前就接到過一封匿名信,威脅要傷害我和我的家人,在座的各位,恐怕也都接到過這樣的一封信吧?」    
  李東陽和趙副書記十分驚訝地掃向在座的人,所有的人都默默地點頭。    
  *    
  「白色的白,拂曉的曉,莎,草字頭一個沙漠的沙,有嗎?」    
  一個賓館大堂裡,馬賽靠在服務總台前抽煙,的士沒有跟上採訪車,他只好一個個賓館尋找。    
  服務小姐在電腦上操作看了半天說道:「對不起,沒有這個人。」    
  「你再看看有沒有邊疆電視台的人入住?」馬賽仍不死心。    
  服務小姐辟里啪啦擊入一串字,接著搖頭。    
  離開這家賓館,馬賽不再打車,頭頂烈日走在街道上,眼睛掃向周圍的廣告牌,發現了一個賓館,就跑了過去。南疆近年來旅遊業蓬勃發展,酒店賓館多如牛毛,他記不清進多少個,但就沒發現白曉莎的蹤影。    
  女朋友都找不到,還算什麼警察?馬賽沒有氣餒,天快黑時,他來到了火車站附近的新中亞大酒店。    
  「我是公安局的,請幫我找一個人!麻煩你!」馬賽向賓館服務總台亮出證件。    
  *    
  新中亞大酒店對面的古麗賓館裡,一個房間內,白曉莎手拿一杯水,臨窗而立,心事重重。桌上的手提電腦一閃一閃地開機了,不一會,發出悅耳的響聲,她慢吞吞轉身走近。站到電腦前瀏覽,是電子郵件提示,每次上網都有。她抓起鼠標,打開電子郵箱,只見未看郵件欄目下,郵件主題全是「來自馬賽」,排成一個整齊的豎列。而且,又來了一封新的,她昨天沒有上網。猶豫了一下,點開最後一封。    
  「這是給你寫的第一百零一封信,可能也是最後一封了。據說,一個人如果一百零一次求愛都失敗的話,他應該主動放棄了。」    
  看完信件,白曉莎抓鼠標的手變成了抓手機,手機蓋打開了又合上,幾次反覆還是沒撥號。手機突然自己響了,反而把自己嚇了一跳。    
  「啊,怎麼是你?沒有,沒有,當然可以了,你永遠是我們的班長嘛!怎麼樣,聽說你當上程序員了,那可是貨真價實的白領階層……」以為是馬賽,卻是那位對她鍥而不捨的班長,心裡有點失落。這時門鈴響,「啊,你等等,我去開個門。」放下手機問:「誰呀?」    
  「服務員。」    
  打開門,一束鮮艷的玫瑰後是服務員的喜眉笑眼:「小姐,有人給你送花!」    
  「謝謝!」白曉莎稍稍楞了下神,關上門重新對手機說:「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是誰送的呢……」看了鮮花上的留言的字體,「啊!對不起,我要掛了。」    
  合上手機拿在手中,也不顧不是光腳,激動地往外跑,一直跑到賓館大門外。佇立在風中,向四處惶急地張望。夜色將深,賓館門頭上燈照如熾,使稍遠處的街區更顯得暗淡。路上車流已稀,偶爾有夜行的人孑然走過,好奇地望向一團雪亮中這個表情淒然衣衫不整的女子。    
  「馬賽,你給我回來!」    
  白曉莎最後跺腳向黑暗中大喊,喊了兩聲自覺無趣,乾脆在台階上坐下,拿出手機撥號。通了,又重複剛才的喊叫:「馬賽,你給我回來!」聲音已帶哭腔。    
  「不了,我已經兩天沒合眼,又找了你一天……唉,說不下去了,我一點力氣也沒有了,除非你來我宿舍。哈哈,那好吧,今天看見你,還找到你的落腳點,我心滿意足,肯定有個好夢,晚安!」    
  馬賽已經回到宿舍,躺在床上。      
第七章    
  一張塔西的通緝令擺在桌面,又有幾張塔西的單人相片放上桌面。    
  「啊,通緝令看不清楚,這個就是了!」一個黃頭髮的哈薩克族胖警察拿起照片歪頭看了看,用生硬的漢語說道。    
  坐在桌子一邊的林建北站直身:「你見過這個人?」    
  胖警察沒答林建北的話,又看另一張:「啊,這回錯不了了,是他,經常到我們這收購羊毛羊皮,前幾天我跟他喝過酒呢!」    
  努爾手在桌上拍,大喝道:「那你完蛋了,居然收留通緝犯,來人啊!把他拖出去!」    
  胖警察臉刷的變青:「喂,喂,努爾,你他媽的你……你幹什麼?所長,這、這……」求教望向四周,這是一個派出所,站滿了警察。    
  一名上年紀的警察也吃驚地望了努爾一下,回頭瞪胖警察:「唉!你、你也太糊塗,居然跟通緝犯喝酒也不知道?」    
  林建北一言不發,點燃一根煙,收起塔西的通緝令和照片。    
  這時,門外跑進兩個武警,努爾繼續下命令:「把他拖出去灌醉!」說完自己哈哈大笑,攀胖警察的肩:「走吧,抓人去,下次我來,你他媽再不戒酒,看老子不扒了你的制服。」    
  *    
  一望無際的大草原上,羊成群,馬成幫,哈薩克牧民的帳篷像一朵朵小花灑落在綠色的絨緞上。    
  努爾和林建北騎在馬上,前後左右是十幾名武器和派出所幹警,胖警察跑在最前頭領路。    
  一陣狂奔,胖警察突然勒緊馬韁,慢了下來,等待努爾和林建北靠近。    
  「前頭帳篷就是了,我記得他們有五個人在一起,都是維族人。」    
  林建北看了一下四周:「這兒太開闊了,估計他們望遠鏡、有長槍,先合計一下吧?」    
  努爾大叫道:「全體下馬!」一行人停在一個小山丘後面。    
  「努爾,我一個人先去看看。」胖警察一付將功折罪的神情。    
  「你找死呀?不行,那樣太危險。」努爾摸了摸在羊毛加工廠被子彈劃破的額頭。    
  「不怕。他們和我喝過酒,都認識,我就說請他們去喝酒。」    
  努爾望林建北,林建北道:「既然這樣,我看只好冒一下險了。」    
  努爾這才答應:「好吧,你快去快回,不管在不在,別他媽逞英雄知道嗎?」    
  胖警察跳上馬絕塵而去,林建北舉起望遠鏡跟著他的馬。    
  「我感覺人跑了!」努爾很相信自己的預感。    
  林建北笑道:「碰碰運氣吧,至少知道他他兩天前還躲在這裡。」    
  努爾點燃一根:「媽的,塔西在我們眼皮底下胡鬧了那麼久,我們居然都沒發現,說明二球的很小心。跟警察喝過酒,不跑才怪。」    
  「你的感覺又對了。」林建北放下望遠鏡。    
  只見胖警察的馬已跑回頭,很快跑近:「走了,主人說,早上走的,好像是去火車站。    
  」    
  林建北笑:「你又要騎馬追火車嘍!」    
  努爾扔掉煙頭也笑:「別忘了,碰上追火車老子運氣就來了。走!」跳上馬背。    
  *    
  「香煙、瓜子、啤酒、白酒、礦泉水、方便麵!」    
  車廂裡,乘務員推著售物車邊喊邊走。一個乘警跟在乘務員身後,慢吞吞地走,邊走邊看座位上的旅客,像是每個人的臉都要瀏覽一遍。碰上轉頭向窗外的人,乾脆檢查車票,眼睛卻看人不看票。    
  坐在靠走廊位置的塔西一直盯著乘警,看見警察快靠近,低聲對身邊一個戴白帽的人說:「警察發現我們了。我引開他們,你們交待弟兄們分開走,到下一站下車。」    
  「我們去哪等你?」白帽人緊張起來,「我們人生地不熟,你不帶路怎麼行?」    
  塔西鎮定地說:「你們回加工場去,我脫身後就去找你們。這次走不了了,先避一段時間。」    
  白帽人驚道:「加工場?警察不是去過的嗎?」    
  塔西眼望近在咫尺的乘警:「去過才安全,懂嗎?」說完提起一個旅行包,故意迎面走向乘警,與乘警擦肩而過,走到兩節車廂之間的連接處。乘警認出了塔西,不再跟隨售貨車,往前跑了起來,穿過兩節車廂,來到一個乘務員休息室敲門。門開了,露出努爾和林建北的腦袋。    
  「我、我看見塔西了!」乘警說不是出興奮還是緊張,心裡老想著遇上了一個極度危險的恐怖分子,電視裡的人體炸彈沒少聽說。    
  「在哪節車廂?」努爾把乘警拉進門。乘務員休息室裡煙霧瀰漫,除了努爾和林建北,還有另外兩個人在座,顯得十分擁擠。    
  「在七八號車廂之間,快到站了,那裡乘客很多。」    
  努爾叫另兩人:「老洪,小張,你們馬上去看住他。」另兩人出了休息室。    
  林建北給乘警遞煙:「你只看見塔西一個人?」    
  「是,我、我只見過塔西的相片。」乘警稍稍平靜,「哦,對了,他手上提著一隻旅行包。努爾隊長,會不會是炸彈?」    
  努爾用維語罵了一句什麼,接上一支煙:「看樣子,二球的知道我們來找他了,一定是想分開逃跑!還有多少分鐘到站?」    
  乘警答道:「准點的話,不到十分鐘了。」    
  這時,對講機有人喊話:「目標進了衛生間,要不要撞進去?」    
  林建北看努爾說:「再不動手來不及了,我看暫時不管其他人,先抓塔西。」    
  「你守住門口,我馬上來!」努爾抽出手槍上膛,第一個搶出門,林建北和乘警也尾隨。    
  三人剛過一節車廂,對講機又叫:「人太多了,我們很難過去。目標又出來了,不過旅行包不見了!」    
  「他、他會不是放……。」乘警看了一眼身邊的乘客,沒敢說出「炸彈」二字。    
  努爾惱火地反問道:「這趟火車怎麼搞的,快到站了也沒人關廁所?」    
  「各位旅客請注意,列車馬上就要進站了,下車的旅客,請拿好行李往車廂兩頭移動…    
  …」    
  車內廣播響了,列車開始減速進站,下站的乘客從座位起身,往兩頭走去,頓時,車廂走道上更是擁擠。    
  七八號車廂交接處,塔西靠門而站,一隻手伸進衣服,身邊站著一個解放軍。老洪和小張兩個便衣,在人群中,拚命向塔西擠去,眼看伸手就能抓到,後面來了一輛售貨車,一陣騷動,散開的人流把兩個人推到遠處。本來被堵在車廂裡的林建北和努爾,發現售貨車能開道,林建北從座位上跳過跟了上去,努爾和乘警卻錯過了。    
  塔西的眼睛一直注視著周圍,老洪和小張雖然幾乎抓到他,但他不知道這兩人是警察,決勝任何反應。不過,他還記得林建北,在加工廠遭遇過。當林建北跟著售貨車走來,他先是想抽出懷裡已經上膛的手槍,剛好列車晃動,身邊的解放軍碰了他一下,他又轉了念頭。    
  「同志,我是警察。」塔西鑽到解放軍中間,敞開衣服,亮出手槍,「我正在抓捕一個犯人,請你們幫幫忙,可以嗎?」    
  兩個解放軍看見手槍先是一驚,聽他這麼說點頭示意他說下去。    
  塔西手指快靠近的林建北:「這個人是個強姦犯,他認識我,我擔心他發現我,會傷害其它人,乘客太多不能開槍,你們幫個忙,等他靠近時,抓住他的手,可以嗎?」    
  學雷鋒做好事是解放軍的傳統。兩個解放軍滿口答應:「好,好!小事一樁。」說完眼望林建北,嚴陣以待。    
  塔西又輕鬆地靠到車門上,臉上閃過一絲獰笑。    
  售貨車來了,騰出一塊空間,林建北從乘務員身後閃出,兩名解放軍同時出手,這下大出意料,林建北毫無防備,一下被反手按倒在地,身上被狠狠地踢了幾腳。    
  「強姦犯,看你往哪逃!」兩名解放軍一邊大打出手,一邊口中怒罵。不罵則已,圍觀的乘客中,馬上有幾個人加入了暴打「強姦犯」的行列。    
  好不容易才擠到車廂之間的努爾和乘警、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搞得措手不及。    
  「住手,他是警察!快住手……」努爾大喊。一來沒有陳漠軍的獅子吼,二來人聲實在嘈雜,他喊破嗓子也無人理會,眼看擠上前毆打林建北的人越來越多,他情急之下往人少的洗手台方向擠,用手槍打碎洗手台邊的車窗玻璃,斜著朝外連打了三槍。槍聲過後,圍打林建北的人終於住手,眾人驚愕地望著他,火車也剛好停下。    
  努爾高舉手大叫:「閃開,門口有殺人犯。」人群稍稍讓開一條路。    
  車門邊的塔西沒等努爾靠近,自己掏出鑰匙打開車門,跳了下去。    
  「小張,去看林建北怎麼樣了?老洪,跟我下車!」努爾口中發佈命令,腳下也不停,像老虎一樣躥出車門。    
  站台上,站滿等候上車和乘客,根本看不見塔西的蹤影。努爾提手槍在車邊漫無目的地嗔掃向人群,發現有人開始上車,這才想起車上可能有炸彈。    
  下了車的乘警跑來問道:「努爾隊長?現在怎麼辦?我已經通知不許讓人下車。」    
  努爾瞪大眼睛,壓著嗓子說:「不許讓人下車?車上有炸彈!你想讓大家死在一塊呀?    
  還不趕快叫廣播疏散旅客?」乘警跑開,他又叫道:「回來!回來!不能說有炸彈,懂嗎?就說是車壞了,要換一輛。」    
  *    
  火車車廂內,空空蕩蕩,鼻青臉腫的林建北躺在地下痛苦地呻吟,小張想把他抱走。    
  林建北大叫:「啊!小張,別動我,我、我肋骨斷了,亂動、啊,亂動會刺進肺的。」小張放手,他又說:「人都下車了嗎?」    
  「都下車了,車上就剩我們,乘警去叫急救車了,你忍一忍。」    
  「好,好的。你、你看見他進了呶個廁所,炸彈、炸彈可能在裡面。去、去看看……。    
  」    
  小張走了幾步又回頭,緊張地;「要是、要是找到了怎麼辦?」    
  林建北強擠笑容;「扔得越遠越好。不過,最好拿來我看看是真是假?」    
  「你、你會拆彈?」    
  「我、我當了九年工兵。啊,你、你去吧!快!」林建北有點討厭這個新來的特種兵。    
  小張還走,努爾廁所裡鑽出:「老林,發現旅行包了,你他媽最好先別死。小張,快,扶他上我的肩膀。」    
  林建北有氣無力地:「太、太慢。你拿過來給我。」    
  「那玩意兒能移動?」看林建北點頭後,努爾也不再多問,扭頭又進廁所。    
  小張緊張地說:「這樣、這樣太冒險了吧?萬一、萬一是直接從國外流進來的呢?是不是等專家。」    
  「放心,他們沒那種設備、也沒那種水平。」林建北笑得比哭還難看,「專家?我就是專家,我打賭最多是顆定時的。小張,你、你去找些水來,我怕我昏過去。」    
  努爾再次走出廁所,小心翼翼捧著一個旅行包,汗水冒了一頭一臉。好不容易走到林建北面前,才開口說:「肯定是定時,我聽到嘀噠、嘀噠響。」    
  快點解開,我、我快不行了!放、放我肚皮上。」林建北吃力地睜眼,努爾拉開拉鏈,輕輕把旅行包放他肚子上。他吃痛地大叫:「哎喲,這破玩意真重,快,把我的頭抬高一點!    
  」    
  努爾抱起他的頭,已經讓汗水浸得像個水人。    
  林建北看清了包裡的炸彈,「媽的,震源彈,一個老鼠夾,一個破鐘,老子一隻手也能拆了它。」艱難地抬起一隻手摸了一下,手重重落下,頭也歪倒。    
  看見林建北突然昏過去,努爾大叫;「喂,怎麼這時候昏過去了。小張,快、快!拿水來澆醒他。」小張跑開幾步,他又笑起來:「咦,這破鍾不走了?哈哈,真的不走了。不用了!不用了!快去看急救車來了沒有?」    
  塔裡甫是阿拉伯語Talib的音譯,也有譯成「塔利班」的。原意是「探求者」、「尋道人」或「學生」。當名詞用的「學生」,特指高級經文學校的學生,初學經文者、或普通阿訇自帶的學生一般稱為「滿拉」(Manla)不過,隨著經文學校和私設的地下講經點氾濫,再也沒有等級之分了,只要是學經的,通通都叫塔裡甫。就像克裡木一樣,他從學經那天起,別人就叫他塔裡甫。    
  克裡木的父母兄弟去了口內做買賣,留下排行最小的他照顧爺爺奶奶。爺爺奶奶並不老,能放羊、能織毯,反倒是照顧他多一點。家裡人希望他有出息,送他去跟買買提學經,以便將來做個阿訇。對於一個穆斯林家庭來講,出一個阿訇那是莫大的榮耀。而一個穆斯林,有生之年去過麥加朝聖,名字就能加上阿吉,不管去到哪,永遠都會得到穆斯林的尊重。克裡木不滿足將來做個阿訇,去朝聖是他的理想,買買提就沒有去過朝聖。    
  從恰克鎮所地步行到萬喀村最近一個綠洲,至少要半天,克裡木趕著滿載糧食的驢車更慢了,早飯後出發,天黑時,才來到萬喀村位於沙漠邊緣的一個綠洲。毛驢累了,停停走走,克裡木不得不下車,牽著毛驢來到一個大院子外。這是買買提家的院子,上一次,是和幾個塔裡甫來幫忙修建院子。    
  「啊,克裡木,安拉保佑,你總算來了。」買買提看見克裡木很高興。    
  「我、我睡著了,驢走錯了路。」克裡木進了院子有點緊張。院子裡,堆滿糧食包,十幾個人在忙碌地把糧食裝上幾輛毛驢車,這些人他大都認識,是和他一塊學經的塔裡甫。    
  「喝口水,吃點囊,過來歇個腳。」買買提面帶笑容,給克裡木遞水遞囊,又熱情地挽著他的手來到葡萄架下坐下。    
  克裡木很納悶,買買提像變了個人似的,一點不像那個動轍喜歡體罰學生的老師。送糧食不是第一次的事,買買提最多點點頭打發走人,從沒得到這麼熱情的款待,尤其買買提親熱的神態讓他有點受寵若驚。    
  「大家加把勁兒,晚上還要趕路!」    
  熱比來亞來院子裡打水,幹活的小伙子們自然停下手張望。買買提陪克裡木坐下,不忘指揮院子裡裝車的人。    
  「他們還要去哪?」克裡木進門就看出這些糧食不是留給買買提的,他的眼睛也盯著熱比亞窈窕的背影出神,每次來送糧,都盼望見上她一面,可惜她戴上了面紗。    
  買買提答非所問地說:「這些糧食是給你們自己的。孩子,我問你,你想不想去麥加朝聖?」    
  「想,我、我做夢都在想。」提起朝聖,克裡木顯得很激動,這是一件非常神聖的事情,他連熱比亞也不望了,站起身來。    
  「好!」買買提不緊不慢地說,「我打算選送幾個人到國外去,除了去朝聖,還要讓他們去國外的大學學經。」    
  克裡木焦急地說:「老師,我、我有沒有機會,我……」    
  買買提轉頭一笑:「我這些塔裡甫中,你是個好孩子,對安拉也很忠心,我怎麼會忘了你?但是,其他人也不差,所以嘛,安拉要考驗你們,只要經過考驗,誰都有機會。」    
  克裡木興奮地抓住買買提的手:「老師,我不怕考驗,為了安拉,什麼考驗我都不怕!    
  」    
  買買提滿意笑說:「好的,去吧,跟他們去幹活吧,希望你不讓我失望。」    
  克裡木馬上加入幹活的行列,一次就扛起兩包糧食,差點沒崴著腰,所有的驢車裝完,他累得渾身要散架,不過,想起這是一考驗,心裡又舒坦了許多。    
  「出門以後,不許說話!把你們水都交出來,沒有我的同意不許喝水!」院子裡,出現了一個英俊的男人和一個兇惡的男人。大家顯然都知道考驗開始了,紛紛上繳水囊,誰也不敢再說話。這一夜,克裡木趕著自己的驢車,跟隨其他人,在這兩個男人的帶領下,走進沙漠,到達目的地他才知道,這兩個人英俊的叫海達爾,兇惡的叫巴提力克。    
  *    
  來到南疆幾個月,海達爾知道自己走對了。離開北疆,就像一隻重新擁有天空的雄鷹。    
  南疆太大了,而且這裡的人對宗教的虔誠,超乎他的想像。剛和買買提接觸的頭一段時間,買買提的權威讓他五體投地,所到之處,穆斯林無不頂禮膜拜、言聽計從。他不止一次看見,女人在炕上歡迎買買提的熱情程度,比對自己的丈夫還要過分。組織人手,自然不費吹灰之力。於是,訓練基地以他意想不到速度建立了起來。    
  「安拉保佑,今天,我們的基地建成了!為什麼要建這個基地,為什麼讓大家跑來這麼遠的不毛之地?原因很簡單,在不久的將來,我們要迎接一場聖戰!經過訓練,你們,每一個人都將成為聖戰的勇士,成為聖戰的火種。當一個偉大神聖的新伊斯蘭國家在這片土地上站立起來時,每一個維族人都將記住你們的名字,因為你們將是開國的英雄!」    
  這是基地建立時,他的開場白。在他跟前列隊的塔裡甫們,群情激動,一臉自豪。    
  「為了聖戰,偷盜、搶劫、殺人、縱火都是無罪的。一個人一生中沒有經過一次聖戰,沒有殺死一個異教徒或民族敗類,那他的死是毫無意義的。我不管你們從哪裡來,是農村的還是城裡的,無論你有錢還是沒錢,有文化還是沒文化,只要你加入聖戰隊伍,只要你敢於殺死安拉的敵人,我們大家都是平等的兄弟。從今天起,你們要牢記,你們已經不是普通的人了,你們是安拉的聖戰勇士!」    
  從塔裡甫們嚮往的目光中,他得到了滿足。人的虔誠被利用起來,那是最強大的力量。    
  這個道理,他堅信不移。    
  基地生活最可怕的是枯燥,以前在境外哈桑的基地也是最大的敵人,但那時為了學本領,咬咬牙頂了過來,如今在自己的基地裡,感覺就不一樣了。訓練交給喜歡當軍官的巴提力克負責,從國外回來的四個人成了教官,大凡小事用不著去過問。每天帶領大家按時做五次「乃瑪子」,順便背頌幾段滾瓜爛熟的《古蘭經》、《聖訓經》,或者講一講維人對漢人的仇恨,講一講在國外參加聖戰的經歷,以及去麥加朝聖的見聞。從精神上控制,比任何誓言效忠都管用。這是借鑒哈桑的手法,海達爾要把自己塑造成一個精神領袖。塔裡甫們在未成年時,就接受了買買提極端宗教的熏陶,醜化漢人的洗腦,稍加點撥,便死心踏地。兩個多月後,雖然沒有人宣佈,但誰都知道海達爾是這個基地的「埃米爾」。    
  基地步入正軌,海達爾開始舞弄那個海事電話。在此之前,他有意讓自己消失,連哈桑、司馬義也找不到他。這一會,他叮囑司馬義,密切注意阿布杜拉的動向和哈桑的指示,又與躲在北疆的塔西取得了聯繫,開始策劃下一個步驟。他頻繁離開基地,經常往返於和庫縣和萬喀村之間,這要冒很大的風險。其實,他完全可以放下基地不管。巴提力克和以艾爾為首的四個教官,並不心齊,不用擔心會失控。但他沒有這麼做,在萬喀村,他還有一件事要做。    
  「聽話,收下吧!熱比亞。我在城裡第一眼看見,就想到只有你們姐妹倆才配得上。」海達爾給熱比亞和古麗仙帶來了兩件首飾。上一次他帶回來兩套漂亮的衣服,幾乎每一次與熱比亞見面,他都有禮物。    
  熱比亞從小失去母親,帶著妹妹古麗仙跟隨講經的父親,可以說是四處流浪,她已忘了搬過多少次家,初中沒畢業就負擔起一家的人飲食起居。父親對她們姐妹並不關心,生氣時,非打即罵,少有和顏悅色。好在當阿訇的父親總是有人進貢,家裡不愁溫飽。    
  「大叔,這、這太貴重了,我、我怕……。」熱比亞在城裡念過書,知道這兩件首飾價值不菲。    
  天真活潑的古麗仙抓起一件首飾驚喜地說:「大叔,你真的要送給我?大好了!」    
  海達爾邊點頭邊微笑看向熱比亞:「我們是一家人,你達當從小就照顧我,雖說是師兄,其實更像我達當,他整天有事忙,我照顧你們是應該的,這點東西,算是我代他送給你們的。」    
  熱比亞的面紗向下低垂,一隻手忸怩地摸著首飾。眼前這位年輕的大叔讓人倍感親切,每次到家裡,都問寒問暖,除了有禮物相送,還經常陪她們姐妹倆說笑解悶。村裡青年誰都懼怕買買提,沒有人敢到家裡來玩耍。自從這位海達爾大叔來了,突然間客人不斷,而且來的全是年青人,家裡熱鬧了許多。    
  「你快二十了吧?」海達爾早就看出熱比亞已對自己產生好感,但這姐妹倆親密無間,沒有機會單獨在一起。不過,他的眼睛現在不單注意熱比亞了,古麗仙也開始吸引他的視線。    
  「大叔,我十七了,我比姐姐小兩歲!」古麗仙已戴上首飾,維族女性早熟的身材,不看那張稚氣未消的臉,一點不像只有十七歲。    
  「你們都長大了,可以出嫁了。唉,就不知道哪家小伙子有這個福氣?」海達爾的口氣很傷感,至少有一半不是裝假。    
  熱比亞似乎也神情黯然,手指不停地捲動面紗的一角。近兩年,父親不止一次當面說,要把她嫁出去,根本由不得她做主,萬一嫁一個像父親一樣的人……。父親在外邊下一個女人的炕,又上另一個女人的炕,早就不是秘密,她甚至懷疑母親是氣死的。    
  「大叔,你幫我姐姐做媒好不好,最好找一個跟你一樣能幹的人。」    
  古麗仙的話引得海達爾哈哈大笑。    
  「古麗仙,胡說什麼?」熱比亞像是生氣了,走向門口,「我、我要去打水了。」    
  海達爾目送熱比亞的背影,又轉頭看古麗仙鼓鼓的胸脯。他表面上是來接第二批受訓人員的,其實是為了看這姐妹倆。說起來,他並不缺少女人,在和庫,司馬義可以每天給他換一個,但他對那種來得容易的殘花敗柳,很快就失去興趣。兩朵嬌艷欲滴的鮮花擺在面前,誰不想親自採擷。    
  率領第二批受訓人員回到基地,天色微明,一輪紅日在大漠盡頭噴薄欲出。巴提力克沒有讓在沙漠裡走了一夜的塔裡甫們有一刻喘息的機會,馬上列隊,開始他的魔鬼式訓練。    
  「這個地方太好了!師兄。」海達爾與買買提漫步走上一個小沙丘。沙丘下,駱駝刺叢生,幾棵胡楊樹旁,十幾間殘破的房屋被陽光染紅,一個城堡的廢墟出現在眼前,這就是他的基地所在。    
  買買提站到沙丘的最高處往下望:「有不少被沙子埋了。幾年前,有個迷路的牧羊人發現了這座老城,這裡有水,還有房,救了他的一條命。」    
  「師兄又是怎麼知道呢?」海達爾第一次看見沙漠中有座老城,也吃驚不小。    
  買買提一臉陰笑:「那牧羊人在老城裡撿了一件古董拿回去,在巴扎上賣了好些錢,他向我懺悔自己的偷竊行為,我有點好奇,就讓他帶我來了。」    
  海達爾笑:「看來他撿到好東西了。不過,幸虧你好奇,到這兒可是要在沙漠裡走一天。」    
  買買提卻歎息道:「唉,好奇是一回事,我是考慮到以後有什麼危險,可以找個躲避的地方。想不到現在派上用場。」    
  海達爾欽佩地說:「師兄,這麼多年來,你能讓共產黨、黑大爺對你無可奈何,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你凡事都提前為自己留退路。」    
  「是要留退路,要不然,連種子也剩不下。」買買挪動身下對像坐在沙漠上的太陽,「現在正是時候,你看,順著我的影子,往西往西直走一天,就能到達一條公路,這是我自己找出來的。」    
  海達爾撫掌大笑道:「太好了,師兄,你連退路的退路都留好了。我今天就順著這個方向走走。」這時,身上響起電話鈴。    
  「你這個是什麼東西?在沙漠裡也能通電話?」買買提吃驚地看海達爾從行囊裡摸出一隻比普通手機要大的電話。    
  「這叫海事電話,在任何一個地方都通。」海達爾說完接電話,「啊,是你,凱日找到你了?他遲早知道我到南疆,好,你就說我在和庫花天酒地,不想見人。啊,塔西也和你聯繫了?嗯,他那裡看來危險了,別告訴他我的電話,叫他盡快想辦法離開北疆,最好到南疆來,我這裡很忙,需要人。」    
  買買提看通完電話的海達爾,意味深長地說:「聽你的口氣,你回國的目標不只是南疆,你是要做大事啊!」    
  「不,師兄,不是我要做大事,是我們要做大事,我一個人什麼也做不來,這還是你教的。」海達爾對買買提的心思已經瞭如指掌。    
  買買提大笑:「哈哈,老弟,這一點,你比阿布杜拉老師明白多了,他好像把我們維族人獨立建國當成自己一個人的事。」    
  海達爾附和道:「希望他最終能明白。他有錢,你有人,我能打仗。只要咱們一條心,用不了多久,就能讓共產黨手忙腳亂,昏頭轉向。」    
  買買提點頭:「好,我全力支持你,這個基地搞好以後,我和你去和庫,那邊也是我的地盤,組織人比這邊還容易,到那時……」    
  兩人邊說邊走下小沙丘。    
  坡下,巴提力克正在吹鬍子瞪眼在高呼口令,指揮汗流浹背的塔裡甫們正步走,統一的腳步掀起陣陣黃沙,整個古城顯得殺氣騰騰。    
  南疆雨水不多,同樣也很少下雪。這一日,天上飄起雪花,從早上一直下到中午,整座城市銀裝素裹,因為少見,這種景觀反倒提起人們出門的興致,大街上車來人往。像是過節一樣。    
  「怎麼樣?青青,我的眼光不錯吧,這家飯店的特色是大盤雞,下星期,我帶你去另一家吃鵝肉。」李東陽一家三口走出一個門面裝飾精巧的維族小飯店,    
  「以後再去吧,我在減肥呢!爸,今天你害我吃了好多,再吃去鵝,我都前功盡棄了。    
  」李青看上去並不胖,多穿了幾件冬衣稍顯臃腫。    
  謝醫生道:「小孩子家減什麼肥?你呀,少吃點零食,說你就是不聽。」    
  李東陽笑:「我看呀,哪天青青參加了工作,肯定變成個大胖子。」    
  李青不快地:「討厭,我從明天開始絕食!」    
  「這樣的話,你媽就有事做嘍!她們有一種方法叫強制進食。」李東陽跟妻女在一塊心情特別輕鬆。    
  謝醫生也笑:「是啊,還要公安機關協助進行。」    
  李青嗔道:「哇,你們把我當犯人了,那好,我離家出走得了!」    
  李東陽一本正經地說:「好啊,到時我們在報上登個尋人啟事,某校高中生李青,因逃避吃飯,離家出走,各地公安機關,若有發現,請立即抓捕!懸賞大盤雞和鵝肉各一頓!」    
  李青苦著臉拉父親的胳膊搖:「我才值大盤雞和鵝肉啊!再說你這也不叫尋人啟事,這明明是通緝令!你這是假公濟私,緝拿女兒。」    
  李東陽道:「那不正好嗎,因為逃避吃飯被通緝的,你是天下第一人啊!」    
  謝醫生抿嘴發笑,李青也笑了,在父親背上輕輕打了一下:「又是巧立名目,利用職權,難怪人家來調查你!」    
  此話一出,謝醫生也驚呆了,李青發覺自己失言扭頭看向街道。    
  「看來你爸被調查,已經是滿城風雨了。」李東陽呼出一股白霧,臉色略有變化。    
  謝醫生瞪李青道:「怎麼越大越不懂事的?」    
  李青眼睛發紅,眼看就要哭了。李東陽攀女兒的肩道:「女兒是懂事了,所以才關心我,是不是?」    
  李青用手絹擦了一下眼睛:「爸,你到底出什麼事了,連我們同學都議論你,有的還說你被雙規了!什麼是雙規呀?」    
  「雙規就是規定時間、規定地點交待問題,也就是失去自由了,我現在不是跟你們在一起吃飯、散步嗎?」李東陽也聽到不少傳聞,有的不說他被逮捕了。    
  謝醫生憂愁地望丈夫:「調查組走了嗎?你今天怎麼突然想起出來吃飯?」    
  李東陽晝盡量保持笑容:「沒走,總不能因為來了調查組,正常生活也不要了。」    
  「對,爸,人正不怕影斜,真金不怕火煉,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李青像是喊起來,經過身邊的路人也扭頭朝她看。    
  李東陽欣慰地望謝醫生:「聽見了嗎,還說女兒不懂事?道理一套一套的呢!」    
  三人走進公安局大門,李東陽往辦公樓走:「你們先回去,我到辦公室拿個文件,午睡時候可以看看。」    
  *    
  形容憔悴,鬍子青悠悠的陳漠軍,手扶前額皺眉苦思,睜了睜充滿血絲的眼睛,將已經很短的煙頭寒入嘴。    
  「再好好想想,還有沒有其它的辦法。牙生這個案子再不破,咱們的人是越丟越大了。    
  連北疆的努爾打電話來,也先拿這事笑話我一下,局裡面的人就更不用說了。」陳漠軍邊說邊抓起桌上的煙盒想接一支,卻是空的。「喂,誰還有煙?」    
  亞里歪頭聳聳肩,攤開手,取下嘴裡抽了大半的煙:「最後一支,你要不要?」    
  多里昆也搖頭:「我的也完了。」    
  陳漠軍望劉保山,亞里說道:「別看他,這傢伙從來都是只抽不買。」    
  陳漠軍戀戀不捨地最後吸一口嘴裡的煙頭,剛想塞入煙缸,側後有人遞來一支煙,他也不看是誰給的,拿上放入口中,用快燃盡的煙頭點上:「認識牙生的人,這幾天我們都排查了,你們說,下一步怎麼辦?」    
  亞里卻盯他道:「喂,陳頭,抽人家的煙也不說聲謝?」    
  馬賽在把煙分給多里昆和劉保山,陳漠軍看了他一眼:「少囉嗦,什麼叫煙酒不分家?    
  哦,馬賽,這一段時間隊裡忙,自留地那邊別去了,你以後就跟亞里一塊。」其實,馬賽早就不去自留地了,只不過他沒有正式宣佈。    
  「馬賽,你的煙裡是不是放什麼東西了?」亞里煩了沒完沒了的案情分析,故意想岔開話題。    
  陳漠軍喝道:「你小子少說怪話!我問你,盜竊電信光纜的人,你抓到了嗎?」    
  「我說陳頭啊,你什麼時候給我閒過?」亞里趁機訴苦,「這幾個月,你張口閉口都是反分裂,動不動強調牙生案是天字一號,又是審訊、又是追捕、又是下鄉,我還去挖過地。上一次過大禮拜,是什麼時候我都想不起了。我老婆生病在家,叫我抓藥我都沒空,你說我哪有時間去抓盜竊犯啊?」    
  陳漠軍像是怕亞里的長篇大論,轉頭向多里昆:「喂,老多,牙生那個女人,最近還有沒有消息?」    
  「啊,沒有,她、她知道我的身份了,沒有跟我聯繫。」提起這個女人,多里昆臉上發燒。    
  「能不能再用一次?」    
  「這個……那……我、我再跟她聯繫一下,試試看。」多里昆很為難,但他不想生陳大漠為難。    
  「我覺得,不能再試了!」馬賽早就想發言,「再去利用那個女人,非常危險,不止是多里昆危險,那女人更加危險。」多里昆感激地望他,    
  亞里也幫腔道:「沒錯,分裂分子打擊報復那是誅連九族的,萬一這女的死了,以後恐怕誰也不敢給多里昆提供情報了。」    
  陳漠軍不是不明白這個利害關係,對付牙生,他像已黔驢技窮。長長歎息了一聲,看見劉保山靠在沙發上打呼嚕,剛想去叫,李東陽走了進來。    
  「喂,今天不是星期天嗎?你們怎麼又加班?」    
  陳漠軍神情黯淡地說:「唉,牙生這個案,越來越沒頭緒,哪有心思過星期天?」    
  「這什麼話?一個牙生就讓你們過不下去啦?」李東陽像是生氣了,「都給我回家去,有老婆孩子陪老婆孩子,沒老婆孩子的找女朋友去。我說你們是不是都想二婚呀?」看了一眼睡得很香的劉保山,「都累成這樣了,加班有什麼效果?」    
  亞里大笑:「是啊,照這樣下去,我有可能三婚。哈哈,這種疲勞戰術,三個諸葛亮也要變成一個臭皮匠,我們不如……」被陳漠軍瞪了一眼沒敢說下去。    
  馬賽拿來了一把椅子,李東陽坐下,望垂頭喪氣的陳漠軍說:「讓牙生逃跑,這件事情你們不要太自責,也不要埋怨趙副書記,更不能怪調查組,這是我的失誤,知道嗎?如果我提前佈置好,十個牙生也跑不掉。」    
  亞里別有用心地推了馬賽一把,像是誇獎他以前猜測。    
  陳漠軍道:「局長,這怎麼能怪你呢,我是一點線索也沒有,心裡著急呀!啊,馬賽,還有煙嗎?」    
  「去我辦公室拿條煙。」李東陽把鑰匙扔給亞里,亞里跳起來接住,興沖沖地出門。「漠軍,你現在最需要的是冷靜,你要想想,為什麼你一點線索也沒有,為什麼牙生能一下子跑得無影無蹤?難道僅僅是因為我們失誤,或者牙生運氣好?我看都不是,至少不全是。」看其它人,「大家要多在這方面動動腦筋,多問幾個為什麼,不要一股腦兒地去找線索,方向沒找準,線索不會自己跳出來。」    
  「是啊,牙生現在就像水澆到沙子上一樣,突然滲得一點兒影兒都沒了,這是為什麼呢?」陳漠軍向在座的人發問,各人都低頭不語。    
  多里昆不想讓陳漠軍冷場,開口道:「因為他們有人幫忙,有人報信,還有人提供地方躲起來。」    
  李東陽讚許道:「對,他們不僅有人幫忙,而且幫忙的人在我們眼裡,也許只是一些普通的老百姓。造成這種局面,當然有多方面的原因,比如兄弟會經營了很長時間等,但歸根到底是有非法講經點的存在。這幾天,我和市委、市政府的領導正在研究取締非法講經點的事,我們公安機關,要配合好,並且盡可能地從中把分裂分子挖出來。」    
  陳漠軍聽得忘了接馬賽遞增來的煙,馬賽推了他一下,他才如夢方醒:「啊,對呀,局長,現在成了我們在明處,他們在暗處,非常被動,成了老鼠咬王八,下不了嘴!」    
  李東陽站起身:「好了,不要灰心,我們會找到辦法的,不過,靠加班加點解決不了問題,不管發生什麼事,要從容應對,千萬不能自亂陣腳。」看見馬賽幾次想開口,又沒說話,「小馬,你沒什麼話說嗎?不要太拘束,就當我們在聊天。」    
  馬賽也從座位站起道:「局長,這段時間,我把所有分裂組織的案底都看了一遍,我覺得這些組織有點像武俠小說的幫派,特別是兄弟會組織,他們一般輩份最高的是掌門人和掌門人的師兄弟,下面全是這一輩人的徒子徒孫,一代接一代,非常單純,沒有一個是別的師傅教的。」    
  陳漠軍搖頭打斷:「這有什麼稀奇,分裂組織就是這樣像雞生蛋蛋生雞一樣,最後成了一大窩。好嘛,你居然當成了武俠小說?」    
  李東陽卻道:「說呀,小馬,說下去,你沒說你的想法呢?」    
  馬賽望了陳漠軍一眼,接著說:「我、我的想法,可能有點天真,我想,既然他們師徒師兄弟關係這麼密切,這麼單一,我們是不是可以反過來,比如現在找不到牙生,是不是可以去找他的師傅,或找他的師兄弟?」    
  多里昆興奮地說:「這、這是個辦法,局長。這樣的話,抓住一個人,有可能牽出整個組織?這些師傅師叔師兄弟,只要有一個人開口,我們就好辦了。」    
  陳漠軍摸摸腦袋:「對呀,這叫順籐摸瓜,我們這就去找牙生的籐,摸出牙生這只瓜,牙生很可能也是根籐,咱們摸下去,一定能摸到一隻大西瓜,哈哈!不錯,不錯!」    
  李東陽像是有點走神,望馬賽沉吟道,「你的想法不是天真,是太大膽了!」轉而望向陳漠軍,「這的確是個辦法。不過你們想過沒有,牙生的師兄弟,並不一定每一個都是分裂分子,我們如果這樣找下去,有可能造成一刀切,很容易誤傷好人。」    
  馬賽搓手點頭:「是,是,我也感覺這樣打擊面太大了。」    
  多里昆卻搖頭自語:「沒有好人,這幾年我碰上的,只要有一個搞分裂,其他的師兄弟也差不多,不敢明目張膽的,在背地裡也一樣使壞。」    
  「對,一個壞師傅教出來的,不會有好鳥。」陳漠軍站起身把椅子也碰倒,「局長,我們就按這個思路干吧?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再不爭取主動,我們只有挨打的份了?」    
  李東陽又望馬賽,無奈地說:「試試看吧!但一定要注意工作方法,不能搞得草木皆兵,那可正中對手的下懷。」    
  這裡,亞里拿來了一條煙:「啊,局長,怎麼這條煙我以前沒發現呢?」    
  李東陽正想結束討論,故作嚴厲地說:「好啊,這叫不打自招。前幾天,我想去派出所報案,考慮到局長辦公室被盜太丟人,才沒有去,原來小偷是你?」    
  亞里大笑:「你不是說要戒煙嗎,我和陳頭這是在幫你啊!」    
  李東陽也笑:「好嘛,連刑偵隊長也參與。」    
  陳漠軍望亞里:「好小子,怪不得送煙給我,原來是拉我下水。」    
  在座的人都大笑,李東陽看表搖頭:「完了,說不許加班,我也跟你們加班了,午睡又泡湯。這樣吧,晚上到我家去,一塊兒吃頓飯,大伙也好久不去了。」    
  劉保山不知幾時醒了,冷不丁來一聲:「局長,你那瓶五糧液還在不在?」    
  所有人都轉頭看他,亞里罵道:「媽的,你醒得真是時候。」    
  *    
  沒下崗之前,劉麗與丈夫少有吵鬧。在南疆公安系統,她曾經是個有口皆碑的模範警嫂。結婚的時候,陳漠軍就是一個派出所長了,丈夫常年加班加點,沒有節假日,對她來講,早已習以為常。甚至別的幹警家屬想不開,她還經常出面去開導安慰。所以,儘管她家的吵鬧影響左鄰右舍,在公安宿舍區裡,大家還是對她相當尊重。即使有人抱怨,也是將不對推給陳漠軍,陳漠軍的確是個不稱職的丈夫。    
  「維維,維維,跑哪去了,說你多少次了,不看電視關起來,浪費電!」劉麗從廚房裡探出的頭,說完又縮回去。    
  客廳裡電視還是沒有人關,電視裡,白曉莎手執麥克風,正在介紹南疆的旅遊景點。寬敞的客廳裡傢俱不多,一套舊沙發一個電視櫃,21寸的彩電,還有一隻單門冰霜。    
  門開了,陳漠軍沉重的腳步走進,放下手提包,坐上沙發,叫道:「維維,快,給我倒杯水來。維維!」喊了兩次沒人應,只好自己去倒,拿著水杯走進廚房:「哦,不用做菜了,你出來。」見劉麗沒出來的意思,「叫你出來,你就出來。」把劉麗從廚房拉出。    
  「你撿到錢了,今天臉色這麼好?」劉麗邊說邊在圍裙上擦手,抓遙控把電視關掉。    
  陳漠軍一臉笑容:「你呀,開口閉口就是錢,維維這丫頭哪去了?」    
  劉麗道:「肯定又躲在屋裡跟同學打電話,上個月電話費多了十五塊呢!你也不說說她?」    
  陳漠軍隨和地說:「讓她打吧,反正下個月她也不在家了。」    
  劉麗已經很久沒看見丈夫有這麼溫順了,奇怪打量他說:「喂,你拉我出來幹什麼?我做飯呢!對了,聽你這口氣,找著學費了?」    
  「不是跟你過嗎,只要她考上,我來想辦法。」陳漠軍笑瞇瞇打開手提包,拿出一個信封。    
  劉麗看了信封:「噯!你還真有兩下子,私房錢也攢了這麼多,是不是漲工資補發的,沒跟我說?」    
  陳漠軍還是很有耐心地說:「唉,我漲工資瞞得了你?我不說小胡也會上門來跟你說。    
  局長叫去他家吃飯,你收拾一下,過去早點兒,給謝醫生幫幫忙。」    
  「難怪你心情這麼好。」劉麗像明白什麼,「我說,李局長遲早要升上去的,他走了,你也該提個副局長了吧?」    
  陳漠軍立即恢復他的黑臉,喝道:「我警告你!這種話,你要是敢出門亂講,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好好好,以後打死我也不說,行了吧?」劉麗聽他這說,反而高興,「喂,我們一家人空手去怎麼好意思,我去買點兒水果吧?」    
  陳漠軍又喝道:「啥都別買!李局長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想讓我難堪呀?」    
  「那好,聽你的,省得花錢。」劉麗微笑轉頭向房間,「維維,快出來!」    
  房間門開了,維維跑出:「爸,青青姐打電話叫我去玩,我走了!」    
  *    
  與白曉莎不期而遇後,馬賽第二天見到了她。有了一個晚上的緩衝,兩人都為正式重逢做好了心理準備。沒有擁抱,也沒有爭吵,甚至還有點拘謹。聊的話題大多是各自的工作,或烏市的變化,南疆的見聞。兩人又像是有意避開情感,又像是在較量抑制力,看誰忍不住首先暴發。然而,誰也沒有暴發,和風細雨地握手相見,風平浪靜地揮手告別。可能因為白曉莎是新主持人,電視台經常安排她下南疆鍛煉,兩人又有機會見了幾次面,時間一次比一次短,話題一次比一次少。    
  「喂?噢,你回來了嗎?啊,不,又來南疆呀?我、我還不是上班、吃飯、睡覺,還有……。你只在市裡住一晚,你明天就走了?哦,那好吧,祝你一路順風。」馬賽收手機又叫,「喂,你等等,晚上有沒有空?啊,啊,沒什麼,我、我是說你不辭而別……啊,好的,等你電話。」    
  馬賽正從宿舍走出來,準備去李東陽家赴宴,接到白曉莎的電話。收起手機,心裡又懊惱。他似乎害怕見到白曉莎,每次見面,過後是一夜難眠。從前,雖然也是天各一方,相距遙遠,但那時他在北京,而現在他在南疆。    
  「喂,馬賽,星期天不出去玩呀?」一對青年夫婦路過身邊。    
  「啊,我、我剛回來,你、你們去吧!」馬賽的眼睛一直望到這對男女在視線消失,他很清楚,白曉莎不可能在這個宿舍區裡和他建立一個家庭。    
  雪停了,一道金色的夕陽灑在路上,溶化的積雪很滑,馬賽稍一走神,摔了個大跟斗.從家裡跑出來的維維,看見了哈哈大笑。    
  「馬叔叔,你疼嗎?」維維笑完了,關切地要去扶起馬賽。    
  「我特意表演給你看的,好不好看,維維?」馬賽表情狼狽身上的衣服又髒又濕,只好轉回宿舍。    
  維維發現地上有部手機。    
  *    
  從辦公室回到家,李東陽也接到一個電話,向明打來的電話。    
  「北疆的情況好像也不簡單,努爾他們找到了塔西,這很可能是一個內外勾結的團伙,訓練有素,極端狡猾,竟然在重重包圍下全部逃脫。好在我們的偵察人員經得起考驗,成功地制止了他們炸火車的企圖。這樣的團伙,恐怕你以前也沒有碰上過,考慮到南疆的特殊環境,我擔心你那裡遲早受到漫延,那將會有更大的危害……。」    
  向明雖然談工作,但說話的口氣卻像拉家常。不過,沒有提到調查組,也沒有提到他調動的事,北疆的情況,他也早就得到了通報,還特意召開會議進行討論。    
  放下電話,從房間走出客廳,李東陽心裡十分鬱悶,這是一個奇怪的電話,沒有打去辦公室,也沒有打他的手機,直接打到家裡來。    
  「亞里叔,你往後仰啊,哎,對,再仰下一點。」    
  客廳騰出了一塊兒空地,維維在翩翩起舞,李青和劉保山、多里昆坐在一旁鼓掌,亞里也隨著維維跳了起來。    
  維維邊跳邊指點亞里配合。    
  「我當然知道要後仰了,就是,啊,就是,啊……哎喲……」亞里身子仰得太低,摔到地上。李青等人哄堂大笑。    
  陳漠軍也從餐廳走出:「哈哈,你這個樣子,看來要到自留地去鍛煉幾天才行。」    
  亞里賴在地上:「你利害你試試看,維維,你跳舞不會是你爸教的吧?」    
  維維笑:「我爸只會教我怎麼打人!」    
  「開飯嘍!」劉麗從廚房端菜出來,「別跳了,維維搬椅子,亞里、保山進來幫著端菜。」    
  亞里和劉保山跟進了廚房,維維和李青在搜羅凳子椅子。    
  一直站在房門外當觀眾的李東陽看表道:「怎麼搞的,馬賽呢?催他一下,可能睡過頭了。」    
  李青問道:「馬賽是誰啊?名字這麼怪,還巴黎呢,馬賽。」    
  李東陽走向餐廳:「是我們新來的幹警,你不是說電腦有毛病嗎,等下可以請教他。」    
  「哦,就是你說的那個大學生呀?」    
  這時,門鈴響,李青跑去開門,門外的馬賽有點意外:「這、這裡是李局長家……哦,是這裡。」看見了陳漠軍向李青點頭示意,「你是李青吧,我聽亞里說的。」    
  「請進,你就是馬賽吧,嘻嘻,我老是想到巴黎。」李青沒想馬賽還相當帥氣。    
  馬賽進門笑說:「那地理考試,你想起我的名字可以幫上一點忙。」    
  「想你的名字,你臭美……」李青像意識到什麼,臉紅了起來。    
  李東陽在餐廳裡叫:「來,小馬,過來坐,都過來坐吧。」所有人都走向餐廳,他又笑說:「小馬,聽說你不喝酒,今天要不要來一點?」    
  馬賽還沒答,謝醫生聽到了,說:「不喝酒最好,你們可別帶壞人家小馬。」    
  劉麗也道:「就是,現在外邊的人,說起警察就跟酒鬼連在一起,小馬,別聽他們的。    
  」    
  馬賽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李青看他窘迫的樣子抿嘴發笑。    
  開飯了,十個人圍著一張不大的餐桌,顯得十分擁護熱鬧,上首坐著李東陽,依次是陳漠軍、劉保山、亞里、維維、李青、謝醫生、劉麗、馬賽、多里昆。維維和李青擠在一張椅子上。    
  亞里站了起來:「局長,這餐飯什麼意思呀,你不會是跟我們告別吧?」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一齊望著李東陽,連劉保山也停下吃雞腿:「對,局長,謝大姐做的飯這麼好吃,一頓可不夠,這一餐不算。」    
  李東陽搖頭:「你們想哪去了,叫你們來吃飯非要有個理由嗎?」    
  謝醫生並不喜歡請客,尤其是請偵刑隊這伙大老粗,進門鞋子也不脫,地板上全是髒腳印,不過,她看得丈夫近來很不順心,也希望家裡熱鬧一點,主動解釋道:「大家別多心,今天沒準備請你們的,我也是剛剛才知道,你看這桌子上才幾個菜。」    
  亞里對謝醫生有所顧忌,聽她這麼說也放鬆了:「局長,不明不白的酒我們是不喝的,這可是你的教導!所以呀,要問個清楚。好,現在放心了!干!」    
  李東陽舉杯:「來,咱們先乾一杯,小馬用飲料代酒,就算是歡迎你和多里昆。」    
  陳漠軍帶頭一飲而盡:「我代表他們謝謝局長和謝大姐!」    
  李東陽笑:「你的口氣怎麼像開大會一樣?這是在家裡邊,大家隨便一點嘛。」    
  陳漠軍說:「唉,習慣了辦公室,回家了反而不知道怎麼過了?」    
  亞里笑說:「這個容易,你拜我為師吧,我剛好是倒過來,上班的時候像在家,在家才像是警察,誰都聽我的。」    
  維維幫父親說:「亞里叔,你先拜我為師吧,我教你跳舞。」說完,一席人大笑。    
  多里昆端起一杯酒:「局長,我、我不會說話,我就想和你碰一杯。」    
  李東陽端杯道:「好,話都在酒裡。」他不知道怎麼突然也想喝酒。    
  劉保山也舉杯:「局長,好長時間沒喝你的五糧液了,年年有今日,月月有今朝,我干了。」    
  李東陽笑:「哈哈,要是每月來喝五糧液,那我可供不起。來,大家別光顧喝,吃菜呀!」    
  謝醫生給不喝酒的馬賽夾菜:「小馬,看來對我們南疆的口味也習慣了,多吃點!」    
  馬賽拘謹地說:「不用客氣,謝大姐,我自己來。」    
  李青不高興了:「你才多大呀,叫我媽大姐,那我不得叫你大叔啦?」    
  亞里一口酒要噴出來,趕緊用手摀住。    
  「不是,不是,我、我是聽陳隊長這麼叫,也就順口……」馬賽一臉尷尬。    
  謝醫生望女兒:「青青,有你這樣對待客人的?」    
  「我沒怎麼他呀?」李青做了個鬼臉:「喂,馬賽,等下我要拜你為師呢,聽說你會修電腦。」    
  馬賽哭笑不得,亞里總算緩過勁來:「馬賽,你別想當大叔,連個大哥也沒落下。」    
  李東陽一邊跟多里昆碰杯一邊轉頭道:「別光顧說話,小馬,在我家不用客氣,愛吃什麼,多吃點。」    
  馬賽一下子感覺自己成了和李縣城維維差不多的小孩,他也不願意在吃太久,三兩下把碗裡飯扒光:「我吃飽了,局長,謝、謝阿姨,你們大家慢吃。」    
  「這麼叫還差不多。」李青也起身,「來,我也吃飽了,反正你不喝酒,幫我看一下電腦。」帶馬賽離開餐桌,    
  維維也放下碗:「我也吃飽嘍,我也要去看電腦。」    
  劉麗望走向房間的馬賽和李青,拉住維維道:「你會看什麼電腦,你看電視去。」    
  *    
  「你好,我們又回來了!前幾天住的房間還在嗎?」    
  白曉莎拎著行李和攝像記者一行人走進他們經常入駐的古麗賓館。    
  總台小姐:「在,這次要住幾天?」    
  「只住一晚上,明天要回去嘍,對了,請幫我們預訂明天去烏市的機票。」    
  白曉莎辦了手續,搶先來到自己的房間。踢掉鞋子,光腳踩在地毯上,倒了一杯水,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機撥號。    
  「喂,我到南疆了,喲,對不起打錯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小女孩的聲音,她以為打錯了,又重撥了一次這個熟悉得不能再的號碼,這次卻是一個大姑娘的聲音。    
  「這不是馬賽的電話嗎?」白曉莎這回堅信自己沒錯。    
  「是馬賽的電話,不過他現在沒空,你等會再打來。」對方的聲音十分悅耳動聽。    
  白曉莎一臉憤懣,將手機往床上扔,另一隻手上的杯子也掉了。    
  與馬賽在南疆重逢,在白曉莎看來,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儘管在烏市分手時,她感覺很委屈,但冷靜下來,她又認為馬賽是對的。這才像個有主見的男人,如果什麼都聽自己安排,那這種男人多窩囊?再一個,兩人都還年輕,她沒想過要馬上結婚,犯不著要非做同選擇不可。這也是她幾次見馬賽都不願意談及感情的原因,當然了,她主要還是再跟馬賽輕勁,等待馬賽暴發。不過,她沒想到馬賽會自卑,會把自己的電話交給一個大姑娘接聽。    
  *    
  維維玩瘋了,聽到到手機響,才想起撿到馬賽的手機忘記說。她接了白曉沙的第一個電話後,把手機交給出房間給馬賽倒水的李青。    
  「有麻煩了,不是軟件問題。」    
  馬賽的確很忙,把李青的電腦硬軟件檢查了一遍,發現問題不小。    
  「那是什麼問題?」李青把一杯擱到馬賽面前。    
  馬賽一口喝光水:「可能是硬盤壞了。」    
  李青叫道:「那怎麼辦,是不是我裡面的東西全都要丟了?」    
  「有些可能保不住了,不過大部分能找回來。我幫你重新分下區,等你換了新硬盤,拷過去就行。」馬賽的手指像彈鋼琴一樣在鍵盤上跳動,李青羨慕地看得有些入迷。    
  「什麼時候我也像你這麼快就好了?」李青的聲音非常溫柔。    
  馬賽不自在地放慢敲擊鍵盤的速度,掃了一眼手錶,像是想起什麼,騰出一隻手摸褲袋,接著緊張地站起,兩隻手都去摸口袋,口中驚叫:「咦,我的手機呢?完了,肯定是剛才摔了一跤丟了。」    
  「是不是這個?」李青笑盈盈地拿出手機。    
  馬賽像搶一樣拿過手機:「啊,你、你撿到了,啊,謝謝!」    
  「是維維撿到到,你去謝謝她吧!」李青坐下說,「剛好有你一個電話,是女的。」    
  「你怎麼……唉,她還說什麼了?」馬賽面帶慍色地扭頭。    
  「她問是不是你的電話,完了就掛了。」李青睜大眼睛看著馬賽,「喂,你生氣了,對不起啊,我怕你忙不過來才接的。」    
  「沒有,剛才打錯一個命令,又得重來,快分好了!」馬賽低下頭,手又開始敲擊鍵盤。    
  李青又問:「是你女朋友吧,看你緊張的?」    
  「以前的女朋友,分手了。」    
  「哇,分手了還有聯繫呀?」    
  「畢竟還是朋友嘛,哎,你還小,以後就知道了。」    
  「去你的,又來賣老。提起來肯定傷心,不問你了。」    
  「至少不是什麼開心事兒。」馬賽從座位上站起,「好了,任務完成,你還可以接著用,不過偶爾會死機。要想徹底根治,那就盡快換硬盤。」    
  李青也起身:「你哪天有空?跟我去買硬盤。」    
  「這可說不定,我們陳隊長最討厭看見我們有空。不過你有空說一聲,我抽時間吧。我走了。再見!」馬賽急急忙忙出了房間。    
  李青一臉失落地望著房門。    
  *    
  燈光柔和的咖啡廳內,三五成群的沙發圍著圓形的玻璃小几,沒有幾個人,吧檯後的幾個年輕人在輕聲地聊天。白曉莎面前放著一杯奶昔,用吸管輕輕攪動,不時抬眼望著大門,看到馬賽的身影隨即把臉轉到一邊,裝著若無其的樣子。    
  「這地方不錯,呵呵,反差太大了,有點兒恍若隔世的感覺。」馬賽在白曉莎對面坐下,目光有些躲閃。    
  白曉莎冷冷地:「怎麼,局長千金沒帶你來過?」    
  馬賽望她笑:「人家高中沒畢業,而且和我今天是第一次認識,我修電腦手沒空,所以電話是她代接的。」    
  「哼,高中生,好像我也曾經是高中生。」白曉莎臉色稍緩。    
  馬賽笑得更開心:「嘿嘿,這是我到南疆後,最開心的一天。」    
  白曉莎白眼道:「你當然開心啦,認識了局長千金,恭喜你。」    
  馬賽突然變得很傷感:「唉,開心的是你醋意大發,我以為享受不到這種待遇了。」    
  白曉莎眼睛發紅:「別跟我假惺惺了,我到南疆這麼多次,你陪我幾天?」    
  馬賽腦袋碰在桌子上:「我實在是脫不開身,領導又是一個死腦筋,要求我們像軍隊一樣,我都不敢跟你說,前段時間,我被安排去種地呢!」    
  「種地?有沒有搞錯?沒聽說警察還要種地!」白曉莎叫出聲來。    
  馬賽一臉苦笑:「後來我才知道,局裡每個人都要過這一關,自留地,前兩年整個系統的工資口糧還要靠這塊地呢!」    
  「那你還留在這裡幹什麼?你、你巴巴從烏市跑來,就為了跑這兒來、來種地?」    
  「現在不種了,今天隊長正式讓我回來參加辦案,嘿嘿,當警察才剛當出一點味道……」    
  「不種地就滿足了?我不信,不當警察你就活不下去?」    
  「這是兩碼事,我想過的,我和你一塊呆在烏市,又怎麼樣?一兩年後結婚,完了生孩子,生完孩子養孩子,孩子大了給他帶孩子,到最後你去公園跳舞,我在旁邊打太極。你說,這樣過一輩子有什麼意思?」馬賽很高興白曉莎再把他們的矛盾提出來,經過這麼長時間,他已經想明白。    
  「想得美,我才不結婚那麼早,你跟別人結婚生孩子去,什麼孩子大了給他帶孩子,我寧可去死!」白曉莎也露出笑容。    
  「就是嘛,既然我們的想法是一致的,那就趁現在年輕,做一些自己喜歡做的事,不管有成績沒成績也算轟轟烈烈過,至於你在烏市,我在南疆,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白曉莎反應讓馬賽興喜過旺。    
  白曉莎突然沒了笑容,幽怨地說:「說實話,我是狠不下心。哼,看你一個人在南疆怪可憐,讓你保留一點希望好了!」    
  「謝謝,哦,我有件非常重要的事,你把耳朵伸過來。」    
  「什麼事你說呀,這裡又沒幾個人。」    
  馬賽故做神秘地:「隔牆有耳,小心為妙。快點,快!」    
  白曉莎把頭靠近,馬賽在她臉上親了一下。    
  白曉莎嗔道:「警察耍流氓!」      
第八章    
  1、    
  站在二十一層樓的窗口,阿布杜拉往外看,他看的是天空,高高地仰起頭,長時間保持這個姿勢,似乎害怕看到天空下面的景色。烏市是漢人的城市,高樓大廈擋住了清真寺尖尖的塔頂,滿大街的異教徒,連維族人的打扮和漢人也沒什麼區別,尤其一些穿著露骨的維族姑娘,更讓他咬牙切齒。所以,儘管南疆是他的傷心之地,他每年都要回去住上一段時間。    
  「會長,菜涼了,我去熱一熱吧?」凱日進門有十幾分鐘了,阿布杜拉還在看天,    
  「又要下雪了,今年的雪真多啊!」阿布杜拉終於離開窗邊,走上炕床,炕床的毯子上擺著兩盤小菜,一碗羊奶,幾隻烤囊。    
  凱日走近炕床說:「是啊,今年烏市真怪,都快五月份了還下雪。」    
  「要是南疆也有這麼多雪那就好了!」阿布杜拉撕開一隻囊,就著小菜地吃起來。    
  凱日本想拿菜去熱,見他吃得津津有味,不再吱聲。    
  「能這麼吃,比在共產黨牢房裡強多了!」阿布杜拉邊吃邊感慨。    
  「那是,那是。」凱日幾乎每次吃飯都聽他麼說。阿布杜拉的節省讓人難以忍受,在凱日看來那不是節省,是不會花錢。就說他所站地方,表面看和普通維族民居沒什麼兩樣,一點感覺不出是在二十一層的商廈上,但為了做成這個樣子,花掉的錢可以在地上建十間同樣的房屋。    
  「你有什麼事?」阿布杜拉吃飽了。    
  凱日遲鈍地說:「啊,啊,會長,你看和庫的事定在什麼日子,我、我通知他們。」    
  「我們在和庫的展覽館什麼時候能完工?」阿布杜拉反問道。    
  「下個月吧,今年的和庫交易會用我們的展覽館,我一直在催他們趕工。」    
  「都來參加交易會吧,一塊熱鬧熱鬧!」阿布杜拉把已經冰涼的羊奶喝得乾乾淨淨。    
  凱日讚道:「這樣好,這樣好,到時人多,大家來去也放心。」    
  「海達爾有消息了嗎?」海達爾銷聲匿跡,阿布杜拉還是沒有忘記他。    
  「啊,沒有。」提起海達爾,凱日有點緊張,「不過,司馬義倒是在和庫出現了,生意做的相當紅火。」    
  「司馬義?」阿布杜拉下了炕,「回國的時候連吃飯也找我,他哪來的本錢做生意?哼,我看,海達爾現在肯定在和庫。」    
  凱日道:「對呀,一定是海達爾把伊不拉音那裡搞到的錢給了司馬義,難怪這小子突然變成了巴依老爺。我馬上去找他。」    
  阿布杜拉又站窗前去望天空:「另外,把買買提也叫去吧,在和庫沒有人說話比他更響了!」    
  「是,買買提的不少和庫的塔裡甫都做了伊瑪目了,就怕,就怕……。」凱日從來就看不慣喜歡用清規戒律整人的買買提。因為買買提不但整外人,整自己人也樂此不疲。在他面前別說抽煙喝酒,就算說錯一句話或者不小心放了一個屁,也可能要倒霉。買買提塔裡甫眾多,凱日奈何不了他,只好在阿布杜拉面前大講壞話,把他壓制在鄉下。    
  「怕什麼?」阿布杜拉轉過頭,「買買提勢力再大,也是我的塔裡甫。我告訴你,我最擔心的是海達爾,知道嗎?哈桑居然要海達爾做他的代表參加會議。」    
  「會長,有幾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凱日看到阿布杜拉默許的眼神,接著說:「我仔細考慮海達爾這個人,一來,他是哈桑的人,二來,不管他做什麼,最終目的跟我們是一致的。第三,此人很能幹,回國的人或者國內的人,恐怕沒人能和他相提並論,我們需要這樣一個人。還有,海達爾終究是您的學生,我看他對您還是念念不忘。」    
  阿布杜拉半響才說話:「這件事要從長計議。你的話不是沒有道理,這也是我為什麼不再逼哈桑把他叫回去的原因,我納悶的是,如果他到了南疆,這麼長時間了,他在幹什麼?以他的個性,絕不會去和司馬義做生意。你先把他找出來吧,我要好好跟他談談。」    
  「是,我今天就走。」    
  2、    
  凱日坐飛機到了南疆市,馬不停蹄,自己駕車來到和庫縣城,已是夜色斑斕。他這麼連夜兼程不單為了找海達爾,他另外有事不得不來。    
  「凱日大哥,你再不來我只好帶兄弟們去搶商店了!」    
  凱晶的車停在縣城的一個公共廁所外,放下車窗點燃一根煙,牙生像鬼魅一樣鑽進了車後座。    
  「我說來一定來!」凱日開動車,「媽的,你怎麼這麼臭?把後面的車窗放下,啊,不!還是關上。你真的丟掉警察了?」牙生的頭髮結成一團一團,衣服髒得發亮,渾身散發出一股濃烈的惡臭。    
  牙生放下車窗又關上:「這次真險,幸虧大師兄的幾個塔裡甫幫忙,帶我們分散躲起來。你放心,凱日大哥,躲了這麼久,追我們的警察早就收兵了。」    
  「電話裡交待你辦的事辦了嗎?」凱日還是感覺臭,一口接一口吸煙,整個車箱都是煙霧。    
  「找那個胖子呀?」牙生發現助手座上有煙,伸手抓起點了一支,「照你的吩咐,我叫一個兄弟盯著他了,從左手拐,那胖子就在前面一個飯店裡,是不是要收拾他?」    
  「不用。」凱日摸出一把鈔票往後扔,「多買一些糧食和肉,把你的兄弟集中起來,完了給我打電話,我帶你們去一個地方住下,不許亂跑,知道嗎?」    
  牙生眉花眼笑地收起錢:「是,我聽你的,哦,到了,你看,那個胖子就坐在窗邊。」    
  凱日停下車,只見司馬義和一個打扮時髦的年輕人坐在一家小飯館裡,飯館門口靠著一個光頭。    
  「那我走了!」牙生開門下車。    
  「等等!」凱日接上一支煙,「把那個胖子給我弄上車來,蒙住他的頭。」    
  司馬義和那個年輕人出了飯館,兩人行禮告別,年輕人走開,司馬義剛轉身,牙生脫下他那個又髒又臭的衣服蓋上司馬義的頭,和飯館門外的人一起將司馬義塞進了車內。    
  「哇,警察同志,注意點衛生好不好,這麼髒的衣服!」司馬義以為是警察,也不掙扎,不過口氣還相當輕鬆。    
  凱日也有點佩服司馬義的鎮定,點頭示意牙生兩人下車。    
  3、    
  戈壁灘裡,有一群人在挖掘,三三兩兩一組分散在各處。巴提力克口叼一根煙,東看看西瞧瞧,一付監工的模樣。    
  克裡木這一組發出一陣歡呼,看來挖到了什麼,巴提力克聞聲也小跑過去。挖出來的是一隻震源彈,克裡木幾人興奮過後,又緊張地望巴提力克。    
  巴提力克將幾根鐵絲,一條雷管,一個夾子扔到震源彈旁:「愣著幹什麼?照我教的方法,把這些東西裝上去。」    
  幾個人雖是面帶難色。但還是開始安裝,克裡木則稍稍擠在人中,什麼也沒幹。    
  海達爾騎在高高的駱駝背上,注視著這群又像農民又像士兵的人,約莫過了一支煙功夫,他才駕駱駝靠近巴提力克說:〞我要去村裡!〞沒等巴提力克回答就走了。    
  天黑時,海達爾把駱駝放進綠洲旁的胡揚林裡,徒步進萬喀村,正好看見買買提從家裡出來,他話到嘴邊沒有喊出,悄悄跟在後面。從基地裡出來正感無聊,他想看看這一次買買提要上誰家女人的炕?    
  買買提在一間沒有院子的房屋前停下,一個女人開門。和他想像的差不多,只不過女人又肥又醜,讓他大倒胃口,本想偷窺幾眼也失去了興趣。剛想離開,路上射來幾道手電光,這個窮村子有手電的人不多,他警覺起來,周圍光禿禿的沒地方可隱藏,只好走近買買提進的房屋,手腳並用爬上屋頂。    
  「啊,大叔,你年紀大了,讓年輕的同志來就行了,再說,村裡還有我嘛。」    
  「有你?我問你,你是幹什麼的?」    
  「大叔你這話,我聽不懂。」    
  「哦,買買提的每一句話你都聽得懂,我的話,政府的話,中央的話,你一概不懂對不對?」    
  「大叔,你、你怎麼這麼說話?你和買買提的事兒,不是解決了嗎?」    
  「解決了?你知不知道買買提在講經點裡幹什麼,你知不知道他把多少小巴朗(維族:孩子)騙到講經點去,好好想一想,你還像不像一個村長?照我看,你這個村長當到頭了。」    
  「好吧,既然你這麼說,這個會我不開了!」    
  經過路上的是艾買江一行鎮幹部和村幹部,村長尼亞孜被批評了幾句生氣跑了。    
  「別攔他!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管多晚,其他人什麼時候到齊,會什麼時候開。」    
  海達爾雖然不認識,但從他們的交談聽得出來者不善。艾買江等人走遠了,他不急於下地。由於少雨,維族民居的屋頂都是用樹枝覆蓋再糊上泥巴,輕輕一掰,下面的情景一覽無遺。買買提和肥女人滾在炕上,燈也沒關。    
  買買提找女人不論老少俊醜,是女人就行,主要他有個怪癖,喜歡女人戴著面紗跟他上炕。在這個綠洲,帕夏的炕是他的首選,但帕夏吃了一次虧以後,第二天回娘家躲避去了。這樣一來,誰家男人不在,他就上誰家的炕。肥女人有一身好肉,又白又嫩,男人常年在外打工,是他最方便的去處,年前還給他生了個兒子。當然,給他生過兒子的女人,他自己也說不清有多少,從不另眼看待。    
  屋頂窺探的海達爾沒什麼可看,買買提就像解了一個小便那麼快捷,一根湮沒抽完就下炕出門了。他估計買買提回到家,才跳下屋頂。    
  「你好,熱比亞。」    
  給海達爾開門的是熱比亞,海達爾向她行禮,又向買買提向禮:「你好,買買提師兄,我沒來晚吧?」在這父女面前,他總是彬彬有禮,舉止莊重。    
  「過來坐,有急事,我明天要出門。熱比亞,回屋去!」買買提招呼海達爾坐到葡萄架下的毯子上。    
  「師兄,是阿布杜拉老師找你吧?」海達爾在黑暗中也能看到買買提激動的神色。    
  「你猜到了,他叫我去和庫……」買買提點頭,放低聲音,「據說,全疆各地的領頭人都要去,準備開一個大會。」    
  海達爾也得到了司馬義的報告,不過司馬義不知道有大會召開,他不動聲色地說:「難怪,看來,阿布杜拉老師這一次要當全疆的領袖了!」    
  「沒錯!他知道你在南疆了嗎?要不你跟我一道去?」買買提像是擔憂起來。    
  「我哪算得上一路諸侯,在他眼裡,我只是個小兵。」海達爾歎息了一聲,轉而又變興奮,「不過,這是一件好事!全疆各個組織早就應該聯合起來,我支持他這麼做!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心往一處想,勁兒往一處使。唉,放眼全疆,也只有他有能力有號召力組織這個會議了!」他想試探買買提是不是要倒向阿布杜拉。    
  買買提意外地說:「你就情願看著他一統全疆,那時候恐怕沒有我們一席之地了。」海達爾眼含狡詰:「我當然不會袖手旁觀。師兄,如果我沒猜錯,他這次叫你去,是為了保證安全,和庫是你的地盤啊!」買買提一愣,沉吟半響,有所失落地說:「嗯,要是換了別的地方,他可能就不會叫我了!你……啊,我們要怎麼做,去還是不去?」    
  「你」變成了「我們」,海達爾滿意地微笑,把頭湊到買買提耳邊。突然,響起急促的敲門聲。    
  「熱比亞,去看誰來了!」買買提面露驚色,海達爾抽出手槍退進葡萄架後面,剛才在路上聽到有人反覆提起買買提的名字,他不得不小心。    
  來了一個十七八歲的塔裡甫,看見買買提緊張地說:「阿訇,艾買江老頭到村裡來了,正在叫人去開會。聽村幹部說,可能想抓你。」    
  買買提來回踱了幾步,冷笑道:「哼,敢來抓我?夜裡才進村開會,說明他害怕了,你回去吧,他們有什麼動靜,馬上來叫我!」    
  4、    
  艾買江夜裡進村並不是因為上一次被圍攻,怕了買買提,他是擔心白天開會,那些黨員和村幹部不敢來,這是村裡一個老黨員出的主意。雖然尼亞孜負氣跑了,但其餘的黨員幹部都來了。不過,會議進行得並不順利,簡直成了艾買江的獨角戲,無奈之下,他只好下死命令,不表態不許走。    
  「大叔,那天,我、我沒有去清真寺,我家人去了,不過他們也沒參加圍攻工作組。」各人的說來說去都不敢提買買提,也不敢反映村裡講經點的情況。    
  艾買江開始不耐煩了:「我說了這麼多,你們一個沒聽懂。我不是追究你們誰參加圍攻了工作組,沒有參加是對的,但是,不要忘記你們是村裡的黨員幹部,不要忘記你們宣誓時說過的話!大家自己拍拍胸口,你們起到一個黨員幹部應該起的作用了嗎?」    
  在場的人面帶愧疚地低下頭,但依然顧慮重重,無人表態。    
  這時,一個村民慌慌張張跑進來:「大叔,我、我……尼亞孜叫我來的,他、他罵你,罵政府,還用刀子逼我把這個拿來給你看。」    
  艾買江接過村民遞來的一張報紙,上面是一排鮮紅的維族文字,寫的很大:「撤我的職,我殺你全家!」    
  與會的人也看清了,全都驚恐地望艾買江。    
  「看來,不解決尼亞孜的問題,我說什麼都是白說了。」艾買江一個個望遍在座的人,「走,我這就去尼亞孜家!」    
  送報紙的村民勸道:「大叔,尼亞孜喝多了,你、你明天再去找他吧?」    
  「我就是去找他喝酒的,走!」艾買江大步走出村公所。    
  尼亞孜家院門沒關,屋子門也是敞開的,像特意等待艾買江,不過,艾買江進門後,他又視而不見。    
  「我進門站了整整十分鐘了,我問你,你是不是我們維族人的兒子?」艾買江很生氣。    
  尼亞孜拿著小刀,把一塊羊肉挑起,送入口中。完了再次去割面前的一大塊肉,眼睛惡狠狠地望對面的艾買江,手裡的刀指指點點:「你、你想說什麼快說?」    
  「回答我的話!你是不是維族人的兒子?」艾買江大聲喝問。    
  尼亞孜鼻子哼了一下,歪著腦袋說:「是又怎麼樣?」艾買江的聲音更大了:「我看你不是,我們維族人,沒有像你這樣對待客人的!」尼亞孜手裡的刀尖垂了下來,切在牛肉上。口中叫道:「來人啊!「    
  一個婦女走出,撤走毯子上的酒菜,換上新的。按維族傳統,席間來了客人,就算一點菜沒動,也要重新換過,這才是對客人的尊重。    
  新上的酒菜放好了,尼亞孜倒了一碗酒,單手遞到艾買江面前,聲音僵硬地說:「尊敬的客人,請坐,請喝酒!」    
  艾買江還是站著沒動,冷冷地說:「我是你的長輩,你達當還在時,也叫我一聲大哥,你現在用一隻手給我遞酒,是不是留著另一隻手打自己的臉?」    
  尼亞孜猶豫了一下,放下刀子,雙手捧酒,頭往下看。艾買江這才接過酒,一口飲盡,坐上毯子說:「我告訴你,我已經五年沒喝酒了,我喝這碗酒是因為我也有錯。尼亞孜,你知道嗎,是你自己把自己撤職了,你把村長的權利拱手讓給了別人。」    
  尼亞孜心虛地答道:「我、我沒有。」    
  「沒有?」艾買江放下酒碗,「我問你,現在村裡的事,你做主,還是買買提做主?」    
  尼亞孜愣住了,望艾買江一眼,低頭不語。    
  「唉,你糊塗啊!其實我沒有權利撤你的職,你是大家選出來的,現在,我希望你盡快恢復自己村長的職務,如果有人從中拆台,有我頂著。」    
  艾買江要去拿酒壺倒酒,尼亞孜搶先,倒了一碗酒,一口喝光,完了嚎啕大哭。    
  5、    
  買買提一早就去和庫,海達爾給他送行後,沒有馬上回基地。    
  「古麗仙,怎麼不去巴扎?」    
  「我達當不讓去。」    
  「你想不想去?你達當不在家,我代他作一次主。」    
  「想啊,太叔,我去叫姐姐。」    
  「一次只能去一個人,要不你達當會罵我的。哦。帶上錢,幫我買兩斤沙子糖回來。」    
  古麗仙像小鳥一樣上了村裡去趕巴扎的毛驢車,海達爾看車走遠才關上院門,高興地往屋裡走。    
  「熱比亞,我餓了,能給我做點的吃嗎?」    
  熱比亞在屋裡編織毯子,海達爾來的次數多了,她在家裡已不戴面紗。    
  「好的,大叔,我這就去拿。」熱比亞停下手,起身去了廚房。    
  海達爾沒有在堂屋裡等待,而是回到自己昨晚睡的廂房,坐上炕,脫下外衣。    
  「大叔,你在哪?」熱比亞在堂屋沒找海達爾,只好進了廂房,把幾隻囊和一壺茶放到炕床上,「大叔,你吃吧?」說完要離開。    
  海達爾眼睛沒看食物而盯著熱比亞,像是很傷心地歎息:「熱比亞,我遇上了一道難題,你願意幫我嗎?」熱比亞抬頭看他說:「只要我能幫……」    
  「熱比亞,我一直是安拉忠實的僕人,這幾年,為了學經,我跑到國外去,吃了不少苦。為了去朝聖,我差點死在半路……所以,我沒有考慮要成家,直到遇上一位美麗的姑娘……我深深地愛上了她,但我不敢告訴她,害怕她會拒絕我,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辦?唉!」    
  熱比亞的大眼睛中飽含同情,關切地說:「她一定長得很美麗,啊,她在哪裡?如果、如果是村裡的姑娘,我、我幫你去告訴她。」    
  「是,她是仙女下凡,我第一眼看見她,就知道她是安拉賜給我的女人,我沒有機會成家,是神在讓我等待她的出現,感謝安拉,她終於來了!」海達爾下了炕,邊說邊向熱比亞靠近,臉幾乎貼上她。    
  熱比亞向後退,退到了牆邊,只好側臉避開,羞澀地說:「是、是誰家姑娘?」    
  「就是你啊,我的熱比亞!」海達爾激動把熱比亞摟在懷裡。    
  「你、你不要,大叔,我……」熱比亞扭動身子想掙開。    
  海達爾捧著她的臉說:「你不喜歡我嗎?我要你做我的妻子,我要帶你到城裡去,帶你到國外去,我要給你做天下最美的衣裳,我要所有的女人都嫉妒你,我要你像王后一樣跟我白頭攜老,子孫萬代!答應我吧,我可以把心掏出來給你看!」    
  熱比亞停止了掙扎,閉上眼睛,臉上閃現幸福的色彩。    
  6、    
  車停了,凱日動作迅速地下車去打開後座車門,手掌放到窗沿下,阿布杜拉鑽出車後才收起。十米開外的清真寺門前,買買提深情抬頭望殘缺的寺門。守門人恭敬地向他行禮,寺內又出來幾個人也同樣恭敬地向他行禮,    
  「你有很久沒來這裡了吧?」阿布杜拉走近清真寺。    
  買買提驚覺,側身行禮,倨傲的神情一下變得卑微:「啊,老師來了,您的身體還好吧?」阿布杜拉也望寺院大門:「安拉保佑,我的身體一直都好。你呢?在恰克過得還好嗎?」    
  「很好,啊,很好,老師不用掛牽。」買買提言不由衷。    
  阿布杜拉點點頭:「這麼多年來,你辛苦了,讓你到那個窮地方去,我有不得已的苦衷啊。希望你不要有怨言才好。」買買提道:「老師是為大局著想。其實在哪兒都一樣為真主做事。」    
  阿布杜拉搖頭道:「你年紀也不小了,應該有個好的歸宿。恰克那邊安頓好了,你還是回到和庫來吧。」    
  「這個……恰克現在剛剛有些起色,我看不是一天兩天……」買買提有點緊張,他擔心阿布杜拉知道他和海達爾在一起。    
  阿布杜拉又搖頭:「不,你年紀不小了,我不能不為你著想啊。不管事情做到什麼程度,過一陣兒你回和庫來。我已經跟縣長說了,準備捐款重建這個寺,到時候你還到這裡來。」    
  「是,是,我一切聽從老師安排,聽從安拉安排。」    
  凱日看兩人走進寺內,跳上車,駛得飛快,拐了幾個彎進入和庫縣鬧市區,    
  玉石一條街上,懸掛著幾條跨過街道的橫幅,上面是預祝玉石交易會成功和歡迎各地來賓的詞語,路上車水馬龍,人頭攢動,比平時熱鬧了許多,像是過節一樣,    
  「您走好,下次我到了烏市,一定上門拜訪!啊,請進,請進……」    
  司馬義的商店也生意紅火,不時從門裡送出交易成功的顧客,從門外迎進新來的客人。驀然間,人群中出現西裝革履的凱日。    
  「看你快忙不過來了,要不要我給你站櫃檯?」凱日手肘撐著商店大門,擺了個派頭十足的姿勢,    
  「哎呀,凱日總經理,您對我意見,您打我好了,怎麼能這麼說呢?」司馬義一臉媚笑。    
  凱日笑:「那我可要真打你了,不過得找個沒人的地方,要不你太丟臉。」    
  「是,是,我這張臉要不要沒關係了,您得給我留個屁股。」司馬義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心裡卻想:這裡要是沒人,看老子不把你活活掐死。上次被牙生蒙頭塞進車,他依舊耿耿於懷。    
  凱日大笑:「你倒是很在乎你的肥屁股。」    
  :「那當然,這不,我的屁股留著坐你的小轎車呢!」    
  「媽的,老子成你所司機了,特意來接你。」凱日邊說邊向停車地方走,「喂,去市裡幹什麼,自己開的美容院玩膩了,到市裡面換口味對不對?」    
  「還是您瞭解我。」司馬義色迷迷地笑。上了車,倒頭就睡,凱日幾次想找他說話也沒辦法。    
  「到了,到了!停車,停車!」    
  司馬義像算準時間一樣,進了南疆市區就醒過來,在一個貨運市場對面叫停。點頭哈腰下了車:「凱日經理,明天還去和庫嗎?嘿嘿,您的車真舒服。」    
  「他媽的,真把我當司機了!」凱日一隻手搭在駕駛座窗邊,「怎麼在這裡下車,老相好住這一帶?」    
  「哪有什麼老相好,進城嘛,先去刮個臉再去找新相好。要不要一起去?」    
  凱日吐掉口中的煙頭:「你自己去吧,給派出所揪住,我去領你。哈哈。」大笑開走車。    
  司馬義目光陰毒地看車走開,朝地下呸了一聲,慢慢走向一個露天理發鋪。    
  「哎喲,人這麼多,師傅,我大老遠跑來,給我先理好不好?」    
  「快了,快了,抽根煙就到。」理髮師傅在埋頭苦幹,生意不錯,旁邊還坐著幾個等待理發的人,司馬義走近:    
  「那就抽根煙吧!」司馬義搖頭蹲到一個留小鬍子的人身邊,拿出煙剛準備點上,看了看小鬍子,將煙盒伸過去:「兄弟,你也來一支?」    
  小鬍子一直在打量他,接過煙:「聽口音,大哥是從和庫來的吧?」    
  司馬義點燃煙:「好眼光,不過我的眼光也不錯,知道這個師傅剃頭水平高。」聲音轉低,「樣品我看過了,什麼時候發貨。」    
  小鬍子連吸了幾口煙:「先給一半錢。」    
  「看來一根煙等不到啊!」司馬義很自然地脫下鞋子墊坐,頭向小鬍子耳朵靠,「在我鞋子下面,我走了,你就坐過來。有膽量你儘管耍花樣,哼哼!」    
  小鬍子點頭:「下一個巴扎日你在貨運市場等我。」    
  司馬義從屁股下摸出鞋子大聲嚷嚷:「師傅,怎麼搞的,兩根兒煙抽完了,唉!還是下次再來吧。」說完穿上鞋,越過馬路,消失在人流中。射箭在他離開的同時,小鬍子挪動屁股坐上他的位置,然後慢慢從屁股下抽出一隻信封,塞進口袋。    
  理髮師傅終於理完一個人,馬上又有人佔領了座位。小鬍子像是等得不耐煩了,也起身離開。    
  理髮師傅叫道:「喂,兄弟,怎麼都走了,再抽根煙……」身前出現便裝的多里昆,「理發呀兄弟,抽根煙就到,來,我這有煙……」發現多里昆口中斜叼的煙,尷尬地笑了。    
  「難怪你生意好,以後我沒煙了就來找你理髮。」多里昆說完若有所思地朝小鬍子離開的方向走去。這時,一輛吉普車駛到他跟前停下,把他嚇一跳,車窗露出劉保山的小平頭腦袋。    
  「怎麼樣?這小子露尾巴了沒有?」    
  多里昆搖頭:「媽的,這小子在這呆了半天又不理髮,到底想幹什麼?」    
  「是來見什麼人的吧?」劉保山掃了一眼等待理發的人,「要不把這些人帶回去問問?」    
  多里昆像沒聽見,愣了一下道:「對啊,剛才有個胖子沒理發就走了。唉,我怎麼沒想到呢?八成是他,走,馬上去抓他,看他身上有沒有錢?」    
  劉保山搖頭:「那小子上的士跑了,你又不早說。上車吧!」    
  多里昆一臉懊惱地上車。    
  某個礦區的炸藥倉庫被盜,失竊不下兩千支雷管,幾十公斤的炸藥,用程萬里的話講「可以拿去搞批發了!」多里昆懷疑是內部職工干的,一直跟蹤監視。    
  「喂,你怎麼會懷疑是吐爾洪,我看這小子說話挺自然的啊,樣子也長得不錯,不像壞人。」劉保山負責這個案子,但他好像只會開車放哨,從不發號施令。    
  「我是瞎猜的。」多里昆還在想那個胖子。    
  「你別聽我的就成,我的話一般來講倒過來最準。以此推理,你的直覺多半兒是對的。哈哈!」劉保山一手拿方向盤,一手給多里昆遞煙。    
  多里昆笑:「亞里說你只抽不買,看來是冤枉你。」劉保山也笑:「其實呀,真正只抽不買的是程頭。」    
  「程隊長家,是不是有點兒困難?」    
  「他家嫂子下崗了,父親去年又生病,現在維維去烏市讀書,夠他受的。」    
  「可惜我也好不了多少,幫不上忙。」    
  「唉,就算幫得上還要看他肯不肯,他這人呀,死要面子活受罪。」    
  多里昆笑:「我看你們刑偵隊的人,都差不多。」劉保山奇道:「媽的,來這麼久了,還是我們刑偵隊?你是來做客的呀?」    
  「我是借調嘛,要調上來,沒那麼容易的。」    
  「那天局長請吃飯,機會難得,幹嗎不提出來?說不定都解決了。」    
  「唉,那種場合,怎麼好意思開口?」    
  劉保山大笑:「哈哈,你看來也是一個死要面子活受罪的。」    
  7、    
  劉麗從廚房端出飯菜,程萬里剛好進門。    
  「嘿,稀罕了今天,這麼準時!維維,吃飯,你爸回來了!」    
  維維跑出房間叫道:「爸,媽。我告訴你們一個秘密,今天呀,我在街上碰上了兩個人,你們猜猜是誰?」    
  女兒從烏市放假回來了,程萬里心情不錯,笑道:「你又要告訴我們,又讓我們猜,這怎麼猜得出?」    
  劉麗道:「是不是碰上你姑媽和姑父,她給你錢了,那可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程萬里搖頭:「唉,你這人怎麼這麼掃興的,整天拿這事掛嘴邊!」維維也說:「就是,媽,你想開一點不行呀,我姑媽可能有她的難處也不定,何必老跟她計較?」    
  「行了,你也來教訓我。」劉麗賭氣地在餐桌旁坐下,「忘了你們倆姓程,我一個姓劉。」    
  維維抱住母親的肚子說:「媽,我才不跟我爸一邊,明兒就去派出所改姓劉。」    
  「好嘛,為了和你媽一邊兒,連姓都不要了。」程萬里答應女兒忍讓劉麗以後,盡量控制脾氣,自顧自吃他的飯。    
  劉麗也不再糾纏拉女兒坐到身邊:「快說,到底你碰上誰了?」維維神秘地說:「我碰上馬賽叔和李青姐在一起,他們倆逛街呢!哼哼,算不算秘密?」劉麗得意地望程萬里笑:「那天我一眼就看出來,青青準是看上人家小馬了,倆人倒是蠻般配的。」    
  「你胡說什麼呀?」程萬里手中的碗在桌□出一聲響,「人家青青高中還沒畢業。維維,這件事不許跟別人講,聽到了嗎?」    
  母女倆不敢再吱聲,低頭吃飯,程萬里吃飯的速度快,三兩下收了工,剔著牙走到電視櫃前要開電視,手伸出去拿遙控,中途卻停住,眼睛定在電視機旁的兩條煙和兩瓶酒上。    
  「這是哪來的?」程萬里拿起煙酒,這麼高檔的煙酒他從沒喝過抽過。    
  「哦,正要問你呢!」劉麗停下吃,「前天下午來了一個女的,說是你朋友的秘書,手裡提著這些個東西。你幾時交了個有錢朋友,難怪維維的學費也解決了。」    
  程萬里警惕地問:「我朋友的秘書?她沒說有什麼事?」    
  「說是你幫了他的忙,來感謝你的。」    
  「前天送來的,為什麼不告訴我?你怎麼能亂收別人的東西。」    
  劉麗這下生氣了,扔掉碗筷說:「哈,你夜裡回來我睡了,你早上出門我還沒醒,我怎麼告訴你?」程萬里忍住火氣,不安地走動,突然叫道:「媽的,肯定是他!」劉麗問道:「喂,到底是誰啊?」    
  程萬里沒有答話,摸出手機接聽,又是一聲大叫:「什麼?你們懷疑雷管炸藥會買給分裂組織?到底有什麼發現,你們倆沒喝多吧?明天馬上回來,跟我去匯報局長!」說完往外走,走到門邊又回頭,抱起那些煙酒。    
  8、    
  電視畫面裡,程萬里的眼睛很不友好盯凱日。    
  「凱日總經理,據我們掌握的情況,你的師兄弟搞分裂的不少了呀,包括你師傅,也是兄弟會組織的長老,可以說只有你一個出污泥而不染,真是令人欽佩啊!」    
  「啊,啊,程隊長過獎了,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凱日像是沒聽懂他話裡有話,「唉,牙生雖然跟我同一個老師學經文,但我們好幾年沒見面了。不瞞你說,剛才我真擔心你不問青紅皂白,把我跟分裂分子一概而論。啊,太感謝了,太感謝了!」激動地握程萬里的手,不停地搖晃。    
  程萬里生硬地抽回自己的手,拿出一根煙來抽。    
  亞里仰下巴望凱日說:「你少來這一套,你這號人我見得太多了!我說,你有沒有問題,你自己想清楚,我們也會搞清楚的!」    
  「是,是,是,我一定好好想想,一定好好想想。」凱日滿臉堆笑,「要是他們來找我,我決不跟他們同流合污,一定去找你們報告。」說完,動作敏捷地從一個抽屜裡拿出兩條高檔煙,放到程萬里身前。    
  「哼,這是什麼意思?兩條煙就想打發我們呀,你打錯了算盤!」程萬里的臉更黑了。    
  凱日還是恭敬地說:「不,不,不,程隊長,你誤會了,我只是請你們抽,啊,抽根煙,看你們習慣哪一種牌子,自個挑著抽,啊……」    
  「嗯,抽你一支煙當然可以,我不信你敢下毒?」亞里說完拆開一條煙,拿出一支點燃。    
  「啊,啊,說笑了說笑了,大家都是維族兄弟嘛,交個朋友,交個朋友,啊,程隊長只要願意,我一定登門拜訪。」凱日一付卑微的神態。    
  這是一段錄像,正在觀看的,除了以李東陽為首的公安局幾個領導,還另外坐著不少人,包括趙副書記。    
  電視畫面變成一片雪花,有人關掉電視機。在座的一個花白頭髮維族警察迫不急待地說道:「這個東西,說明不了什麼嘛?」    
  趙副書記卻搖頭:「阿局長,我可不這麼認為,從畫面看來,程萬里確實有點兒恐嚇要挾的味道,你們看是不是這樣啊?」望向周圍。    
  一個中年婦女道:「對,趙副書記也看出來了,他說兩條煙就想打發我們?這句話明顯是暗示嘛!第二天,新中亞酒店總經理凱日派人給程萬里送了兩萬元人民幣、兩瓶高檔酒、兩條高檔煙。」    
  另一名戴眼鏡的人說:「不知道公安局紀委的同志是不是收到了程萬里上繳的行賄款物?」    
  一名中年警察道:「這個……程萬里是向我們上繳兩瓶酒兩條煙,但並沒有什麼兩萬元。」    
  李東陽有點雲裡霧裡,疑竇滿腹,但又感覺不是發問的時候,他挪了挪椅子,聲音很響,趙副書記向他瞥了一眼。    
  中年婦女又道:「這麼說,案情就很明朗了,程萬里索賄受賄……」    
  「怎麼馬上成案件了呢?」白髮的阿副局長忍不住拍起子桌,「程萬里再笨也不會收了錢上繳煙酒,再說對方事先錄了像,顯然是有預謀,還有,他說給了程萬里兩萬塊,有什麼確鑿的證據?打死我也不相信程萬里會這麼幹!」    
  趙副書記咳嗽兩聲道:「阿副局長,你先別激動,老實說我也不信,不過,我相信紀委的同志會把問題搞清楚的。」    
  戴眼鏡的人說:「新中亞總經理的辦公室本來就有保安錄像系統,所以故意陷害的可能性不大,基本可以排除。送到程萬里的兩萬塊,除了凱日,還有出納員和送錢的秘書都可以作證。至於上繳煙酒,顯然是想交小頭拿大頭,可以掩飾受賄的實質,這種手法對我們來講是司空見慣了。」    
  中年婦女也說:「這件事我們是非常慎重的,據我們瞭解,程萬里家庭比較困難,尤其他女兒到烏市讀書以後,更是雪上加霜,他有鋌而走險的動機,不排除存在僥倖心理受賄。今天我們來,希望公安局協同我們對他執行雙規,以便進行深入徹底的調查。」    
  「把亞里找來,先問一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阿副局長是個火爆性子的人,打開門往外叫:「馬上把亞里給我揪過來!」    
  李東陽這時說話了:「老阿,不用急,聽聽紀委的同志是什麼意見?」    
  中年婦女望了趙副書記一眼說:「我們找過程萬里談話,他態度非常惡劣,拒不承認受賄,所以,我們認為,立即對他實行『雙歸』。」    
  李東陽陰沉的臉又是一驚。    
  9、    
  亞里不在局裡,他正駕車駛在郊區的一條小道上。    
  「你們維族人的婚禮聽說很有意思的,你真的不辦了?」馬賽也坐在車上。自從程萬里宣佈他不用去自留地當「農民」後,他就像成了亞里的兵,每天上班兩人形影不離。    
  「辦是肯定要辦的,現在手頭緊,手頭鬆了再說。」亞里差點提起程萬里借錢的事,忍住沒說出口。    
  馬賽笑道:「看樣子,哪個民族都一樣,婚喪嫁娶少不了鋪張浪費。」    
  「那當然,要不攢錢來幹什麼?哦,你呢,你什麼時候辦婚禮?」    
  「早著呢,跟誰結婚還不知道呢。我也不想這麼早結婚。」    
  「你是不想這麼早結婚,還是對像現在不能結婚?」亞里的聲音突然變成陰陽怪調。    
  馬賽奇怪地問:「你這話怎麼聽得這麼彆扭的?」亞里別有用心地瞥了他一眼說:「嘿嘿,我聽說你小子居然打起人家青青的主意?」    
  「你別瞎說!」馬賽從助手座上猛地坐直,一臉嚴肅,「這種話傳開了可不是鬧著玩的,李青還是高中生呢!」    
  亞里搖頭晃腦道:「是啊,今年上大學,四年才畢業,有你熬的,不過你年輕,不怕等,到那時說不定就是廳長女婿了!哈哈!」馬賽打了他一把:「喂,喂,我說別拿這種事開玩笑好不好?我是有女朋友的。再說,李局長面子上也過不去。」    
  亞里這才收起笑容:「放心啦,我不過是想提醒你,別跟人家小姑娘太親近,影響不好。」馬賽歎息:「唉,李青有事找我幫忙,我,我……看來得躲著點。」說歸說,心裡有點虛。亞里又笑:「哈哈,其實我早就看出來了,是小姑娘喜歡上你了,你發現了沒有,青青認識你以後,校服都很少穿了。」說完換檔,把車停下。    
  「誰有空去注意這些!唉,不說這個了,來這兒幹麼?」馬賽望出車外,車外是郊區的一個村子,不少經過車邊的村民都駐足看警車。    
  「抓人呀!警察還能幹什麼?」    
  亞里開門下車跟一個村民打招呼:「好久不見,怎麼,不認識我了?」    
  村民恭敬地向亞里行禮:「啊,貴客,貴客!安拉保佑你,亞里兄弟,到我家去吃個飯吧,走,走,就在前邊!」    
  「好啊,那就打擾你了。」亞里也不客氣,轉頭向警車,「下車吧,馬賽,我又餓又渴了,吃飯時間碰上熟人,運氣不錯。」    
  馬賽搖頭下車,跟著亞里和亞里的熟人走進了一個小院子。這位熟人非常熱情,真把亞里和他當貴客接待。他心裡卻另是一番滋味:這不算吃農坑農吧?和亞里坐上坑床的毛毯,那位熟人不時把茶水、瓜果、烤肉、烤囊放到兩人面前。    
  「今年全家的收入還行吧?」亞里像在自己家一樣,邊吃喝邊和熟人聊家常。    
  熟人道:「比往年好多了,農閒我和我老婆去市裡做工,過日子不用愁。」    
  「嗯,我看你家比以前要漂亮多了。電視買了,還有音響。」亞里胃口好,話頭也多,「哦,你父母身體結實吧?」    
  「結實,每個巴扎日我父親都要去市裡賣瓜呢!」熟人雖然年紀長,但顯得像晚輩。    
  「我記得,你好像有三個兄弟,對不對?」    
  「你記性真好,我有三個兄弟,三個姐姐。」    
  「啊,你家跟我家差不多,兄弟姐妹不少。他們的日子也還可以吧?」    
  「都好,有的拿國家工資呢!我是最差的。」    
  這麼聊了十幾分鐘,一旁坐的馬賽吃飽了,開始有點不耐煩,頻頻看表。雖然亞里現在跟他無話不說,但他心裡還是有點瞧不起亞里,在他看來,亞里比多里昆更像二流子。    
  「你有幾個孩子,多大了?」亞里依舊談笑風生。    
  「兩個,都是男孩,我結婚早,大的十七了,小的也十五了。」    
  「不小了,這個年紀你可要管好啊,別讓他們學壞。」    
  「我兒子懂事,他也去市裡做工了,攢的錢和我們也差不多。」    
  馬賽向亞里示意,又是打眼色又抬表向他。亞里幾次視而不見,他只好開口說:「大哥,謝謝你請我們吃飯。哦,亞里,我們還有事,是不是先走了。」    
  「有什麼事?我沒吃飽呢!」亞里無動於衷:    
  馬賽忍不住道:「我們不是來執行任務的嗎?」亞里長歎一聲:「唉,沒錯,任務就是抓人,要抓的人就坐你對面。」    
  馬賽望坐他對面的熟人,驚得差點掉下炕床。    
  熟人一點不在意地說:「亞里兄弟,我早就等著今天了,你看得起我,沒有當眾抓我,還敢來我家做客,我感謝你,不管坐幾年牢,我都不怨你。」    
  亞里給熟人遞了一支煙:「你是一時糊塗啊,雖然你不是領頭的,但法律還是放不過你。」熟人拍腦袋說:「唉,我是糊塗,偷來的電線賣了不到二百塊,誰知道哪東西值上十幾萬啊!」    
  亞里向馬賽解釋:「電信的光纜,以為是電線。唉!」手機響,慢吞吞摸出,「啊,局長呀,又叫我給領導開車是吧?啊,我、我在市郊,好的,我、我馬上回去!」    
  「出什麼事了,你嚇成這樣子?」馬賽很奇怪,亞里收起手機驚慌失措,六神無主。    
  「從來沒碰上局長這麼嚴歷,大事不妙啊!」 亞里兩眼發直,「喂,你還等什麼?快給他上拷子,馬上回去!」    
  10、    
  李東陽可以說戒煙成功了,雖然經常把煙拿在手裡,但極少點著,就算點了也抽不到兩口。然而,今天他一口氣吸了半包,每一支都吸得很短。    
  「局長,我們就抽了他一支煙,這也算受賄?」亞里大喊大叫:「這件事,明擺著是誣陷!那個凱日肯定不是好東西。他害怕我們查到他有什麼勾當,就先來栽贓,故意行賄我們程頭,什麼兩萬塊?肯定沒有的事!程頭家維維讀書,是缺錢,但他已經跟我借了四千塊,現在並不缺錢啊!紀委的人為什麼只聽人家的,不聽我們的,我們的話難道全是屁話!我們還是執法人員呢!是不是人家有錢,惹不起?我們……」    
  李東陽用眼光堵住了亞里後邊的話:「你不要說了!回去把事情經過寫個詳細的報告,去吧!」    
  亞里不服氣地向外走,碰倒了會議室的三張椅子才出門。    
  春天就要過去了,迎面吹來的風還是那麼冷。李東陽再次點燃一支煙,站到窗前,拉開窗,背過手踱步,一言不發。在座的幾個領導也垂頭喪氣,長吁短歎。    
  還是阿副局長先開口:「老李,我看亞里的話也不是沒有一點道理,是不是向紀委的同志反映一下。」    
  李東陽點頭,望向辦公室裡的人:「我相信紀委的同志會考慮到的,事情遲早水落石出。我和大家的心情一樣,程萬里是我們局培養出來的英模,如果他玷污了這個稱號,那將是我們全局的恥辱。處在這個時期,我們絕不能自亂陣腳。不管今後還會發生什麼事。大家一定要齊心協力,保證全局的正常運轉。」    
  這時,門開了,秘書進來說道:「局長,調查組的人來了,他們想瞭解我們局宿舍樓的招標情況,叫你馬上過去。」    
  李東陽皺眉道:「好的,你轉告他們,等我半小時,我要去刑偵隊佈置一下工作。」阿副局長搖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走,我們都去,招標的事大家也參加拍板,不能讓李局長一個人來承擔。」    
  11、    
  程萬里被「雙歸」,馬賽的心情十分複雜。在他眼裡,程萬里頂多是個頭腦簡單,作風粗暴的領導,怎麼也跟索賄受賄對不上號。然而,他對程萬里還是有所怨恨,以至於亞里向他訴苦,他也沒有半句安慰,被亞里說成是「興災樂禍」。    
  調查組入駐,刑偵隊長被「雙歸」,整個南疆公安局沸沸揚揚,正常工作受到影響是難以避免的。沒有人安排每天的事務,馬賽也有了時間整理辦公室的那台電腦。對於分裂勢力,他有許多疑問,比如分裂主義的歷史,分裂組織的形成,分裂分子的來歷,分裂活動的特徵,等等,他企圖從過往的案件中,找到一個輪廓。    
  「哈,今天大家都吃豹子膽,居然全部跑外勤,程頭知道了,又有人去自留地嘍!」劉保山後面一句話像是說給馬賽聽的。他和多里昆剛從礦區回來,脫下外衣,掛到椅子背,又解開腋下的手槍,扔上桌面。    
  馬賽對著電腦坐,轉頭向兩人笑了笑,又繼續查看電腦裡的資料。    
  多里昆倒了一杯水,蹲上椅子說:「我能正式調動,去自留地呆兩年也沒意見。」    
  劉保山大笑:「哈哈,加把勁,這個案破了,我第一個去找局長提調動的事,到那時恐怕你就不想去自留地了。」    
  「你說,先把吐爾洪抓起來怎麼樣?放他在外邊,一不小心他把貨出手,那麻煩就大了!」多里昆的確是想加把勁,上次沒抓到牙生,雖說事出意外。但他還是感覺丟臉,不但丟自己的,還丟李東陽的,陳大漠的,因為他再也沒找到牙生的蹤影。    
  「你想得太天真了,萬一他有同夥呢!」劉保山心裡多少有點看不起這個鄉下警察,「這不是在鄉下,抓一個可以鎮住一群,留他在外邊還能放長線釣大魚。」    
  多里昆沒怎麼在意劉保山的話刺耳:「我明白這個理,可我發覺那個胖子太狡猾了,居然能在我們眼皮底下接頭成功,又轉眼消失得無影無蹤,如果他是買家,那絕對不是一般的買家。」    
  「你就是憑這個,認定胖子是分裂組織的人?」    
  「可惜今天沒帶相機,要是拍下來就好了。」    
  「那也容易!」劉保山走近馬賽,「馬賽,我看你小子電腦裡面收集了不少相片,開給咱們認一認,看看老多是不是碰上熟人了。」    
  「好啊!歡迎查閱,我花了這麼多功夫,以為無人問津呢!」馬賽從上班第一天就開始往電腦裡輸入案例,恐怕全局也找不出更全面的資料了,可惜,只有他一個人知道。劉保山和多里昆一人一邊手搭在他坐的椅子上,腦袋湊近電腦。    
  電腦裡照片反反覆覆看了兩遍,也沒一個臉目相似的,劉保山不耐煩了:「媽的,胖子不少,就是沒一個對的上號。老多,你看來神經過敏,那胖子白白嫩嫩,像生意人,走吧,再看也是浪費時間。」多里昆不再說話,沉臉跟在他身後要出門。    
  「你們去哪?」馬賽問道。    
  劉保山邊走邊答:「向程頭匯報,我跟他說與分裂組織有關,他以為我們喝多了。」    
  馬賽吃驚站起地望兩人:「你們不知道啊?」劉保山回頭:「知道什麼?」他又坐下說:「唉!別去了,程隊長不在。剛才聽胡姐說,他已經被紀委『雙規』了。」    
  「雙規!搞什麼鬼,他叫我們回來的。」劉保山衝向馬賽,像要抓他的衣領,途中換成搖肩膀,「他出什麼事了?不行,我去找局長。」沒等馬賽回答又轉身,差點撞上進門的李東陽。    
  李東陽沒等他們發問,坐到一張椅子上說:「你們程隊長的事,以後再說,我時間緊,正好在家的人不多,給你們每人五分鐘,盡量簡結一點。開始吧,多里昆,先說一下雷管炸藥案的進展。」    
  「目前,嫌疑最大的是礦業公司的職工吐爾洪,正在監控他,昨天他進了市裡,跟一個胖子接觸,我們估計是急於脫手,正在聯繫買家。和他接頭的胖子是個生面孔,非常狡猾,我認為,這不是一般的買家。」多里昆說完看劉保山。    
  劉保山補充道:「多里昆懷疑這個神秘的胖子跟分裂組織有關聯,一般的買家沒這種本領,接頭人像是受過訓練,時間地點也是精心安排,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南疆又出現了一個新的組織,這個組織恐怕比兄弟會還要嚴密。」    
  李東陽不置可否地說:「你們的推測真夠大膽,但願不是神經過敏。對了,程萬里不在,你們教導員長期生病住院,劉保山你暫時代理隊長職務。不要推了,你本來就是副隊長,整天嘻嘻哈哈,搞得自己幹什麼的也忘了。馬賽,你的順籐摸瓜有所發現嗎?」說起順籐摸瓜,心裡一陣刺痛,程萬里順籐摸瓜摸到了凱日,也摸出了「雙規」。    
  馬賽說道:「是有一點發現,新中亞酒店總經理凱日的師傅,因組織暴亂被正法後,他追隨了他的師叔,這個師叔大有來頭。解放前,分裂組織成立了一個不到百天的『東突國』,首領之一就是這個師叔的父親,解放後被人民政府鎮壓了。這個師叔子承父業,利用宗教搞分裂,曾經被判了八年徒刑。改革開放後,脫離宗教界開始經商,還更改了名字,現在叫阿布杜拉阿吉,是全疆數一數二的大富翁,政協委員,工商聯副主席,商會會長,新中亞酒店實際上也是他的產業。」    
  「好嘛,這下可摸到了一個大瓜。」劉保山還想說什麼,看了一眼陷入沉思的李東陽,停住了嘴巴。    
  馬賽接著說:「還有,最近和庫縣有一個交易會,凱日經常往返和庫,阿布杜拉現在也在南疆。」多里昆也道:「對了,恰克派出所有人跟我說,買買提好像也跑到和庫去了。」    
  李東陽眉頭緊鎖,從椅子站起:「艾買江大叔不久前說,買買提突然收斂了許多,看來私下裡很活躍啊。不行,我們不能忽視地下講經點。劉保山,除了雷管炸藥的案子不能放鬆,還要抽出人到鄉下去,你們剛才推測有新的組織出現,歸根到底是分裂勢力有地下講經點做土壤,隨時可能生根發芽,那樣,我們打掉一個又會冒出另一個,永無休止。馬賽,把你剛才講的事寫成報告,收集阿布杜拉的所有材料,一併交給我。好吧,我要去開會了。」    
  12、    
  「來了,來了!救火嗎?這麼著急。」    
  劇烈的敲門聲,馬賽從床上跳下,邊穿上運動短褲邊開門。    
  「沒錯,是來找你救火的!」亞里愁眉苦臉地進門,一屁股坐到惟一的沙發上。    
  馬賽給他遞了一支煙:「怎麼了,你不會也被『雙規』了吧?」    
  「我巴不得呢,聽說雙規有賓館住,什麼事也不用干,吃喝還免費……喂、喂!別往一邊兒扯,幫我寫個報告!」亞里把幾張紙扔茶几上,「局長說,這個報告關係到程頭解除『雙規』,我寫來寫去自己都看不過眼,你小子以前幫多里昆搞過一個,讓局長誇得跟一朵花似的,幫我也搞一個。」    
  馬賽為難地說:「這個……這個是你和程頭的個人問題,萬一被發現,可不是鬧著玩的?」    
  「個人問題?」亞里瞪大眼睛從沙發上跳起:「我們去找凱日是為什麼?你也以為我們是去索賄?」    
  馬賽急忙搖手:「我、我不是這個意思……」亞里咄咄逼人:「那你什麼意思?別忘了,去找凱日還是你出的主意!」    
  「這、這跟我有什麼關係?」馬賽嚇一跳。    
  「怎麼沒有?」亞里理直氣壯,「你小子發現什麼師傅帶徒弟,師兄帶師弟,提議搞順籐摸瓜,不是你多事,我們會去找凱日?」    
  馬賽跺腳道:「唉!這、這……你、你……唉,我不是不想幫你,我是怕越幫越忙,你這麼說,好像這事情是我搞出來的?」亞里壞笑說:「至少你脫不了干係,也不是我們的個人問題,是咱們全隊的大事兒。嘿嘿,來吧,來吧,我把事情經過從頭到尾告訴你,你動筆就行了。」    
  「不用了,你在辦公室講了不下十遍,你讓我靜一靜吧,有什麼不清楚,我再找你。真是怕了你了。」馬賽心煩意亂。    
  「哈哈,那更好,我去上班了,今天你的事我全包,你在家寫,明天我來要。」亞里說完吹著口哨出門。    
  馬賽發呆地站在原地,良久才拿起茶几上那幾張紙,剛坐到電腦前。又響起敲門聲,他沒好氣地叫道:「門沒鎖,要不要背你進來?」嘴裡嘟噥,「上輩子欠你們的。」    
  「你是這樣對待客人的呀?」開門了,李青俏生生地站在門外。    
  馬賽大吃一驚:「啊,是你,啊,沒有,沒有,我以為又是亞里,請進、請進!」發現光著上身,從床上抓起T恤套上,又將床邊的臭襪子和髒球鞋往裡踢,把李青迎進門,隨手掩上,掩到一半又打開。    
  李青打量房間:「亞里說你在,我就上來了。」    
  「是不是電腦又出毛病了?」馬賽身上有點發熱。    
  李青大眼睛盯著他:「除電腦出毛病,就不能找你別的事?」    
  「沒有,沒有,我是擔心你的新硬盤有問題,那得趕緊拿去換。」馬賽很不自在,在房裡轉了一圈也沒找到一個水杯,隨手卻拿起幾件垃圾。在學校凡事有人管,來到南疆是絕對自由。一個天一個地,惰性不用培養。在個年輕姑娘面前,他感覺自己比二流子好不了多少。    
  李青看他緊張的樣發笑說:「你別忙了,向你請教點事,我馬上去上課。」    
  「坐下說吧,杯子哪兒去了……啊,什麼事,你說,就怕我也不懂。」馬賽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你是過來人怎麼會不懂?」李青很認真,「填高考自願表,幫我出個主意,我報哪個學校,什麼專業最適合?你今天是怎麼了,跟丟了魂兒似的。」    
  馬賽手足無措:「嗯,這個嘛……我還真不敢亂說,這可是大事兒,你、你應該跟你家裡人商量。」    
  李青吊著臉在沙發上坐下:「我爸現在三天兩頭被調查,我媽跟著提心掉膽,我哪敢再去打攪他們呀?」馬賽也皺眉在床上坐下:「也是,唉,我們程隊長都被雙規了,難怪你擔心,不過,我看你爸不會有事的,除非有人故意整他,這種可能也不大。」    
  「你就這麼相信他?」李青又盯著他望,「要知道他被調查的那些事,都幾年前的了,那時你沒來呢!」    
  馬賽點上一支煙說:「幾年前南疆公安系統窮得差點揭不開鍋,就是想謀私利也不會挑那個時候。你爸上任以來,很快扭轉了局面,這次調查,對局裡是件壞事,但對你爸卻是件好事。」李青不解地說:「這才怪了,哪有被調查是好事的?你不是講反話吧?」    
  「是啊,主要是你爸不愛張揚,反而容易被人家挑毛病。」馬賽自然了許多,「他的問題微不足道,挺多算是特殊時期採取了特殊方法,反倒是他的成績在調查中會漸漸顯露出來,最後的結果,不但不受處分,還會得到大大的表彰!」    
  李青笑逐顏開:「你這話,我媽聽到一定高興。好了,我要去上課了,聽你這麼說,我也輕鬆多了,但願你料事如神,我爸平安無事。再見!」說完起身往外走。    
  馬賽送到門邊:「還想不想聽我的建議,你那個自願表?」    
  李青回頭:「哇,我把正事給忘了,說,有何高見?」    
  馬賽若有所思地說:「以我看,你接你爸的班恐怕沒戲,要是學法律將來當個律師,嘿嘿,如果是吃官司,一定找你。」    
  「你真地這麼想?」李青很吃驚地瞪大眼睛。    
  馬賽看她表情不對:「你、你別在意,就當我開個玩笑。」李青嗔道:「討厭!居然拿我決定命運的事開玩笑?」馬賽有點慌了,支吾道:「不、不,你、你……哎呀,當律師嘛,這個有好處也有……」    
  李青像生氣往外走,走出門回頭一笑:「知道嗎?你的想法跟我一模一樣!我太高興了,我……」說完有點臉紅,跑開了。    
  馬賽靠在門邊,李青遠去的身影越來越熟悉,他似乎看見了四年前的白曉莎。    
  ※※※※※※      
第九章           
  1、    
  春天,對於地處山盆中的烏市不是個好季節,或者說烏市是沒有春天的。汽車排放的廢氣,居民取暖燃料發出的黑煙,在冷空氣的壓迫下,飄不出周圍高高的群山,只好交織在一起,像是變成一層面紗,籠罩在烏市上空。生活在這層面紗下面,可以想像是何等的壓抑。習以為常的本地人也許算不了什麼,林建北這個外地人那就難受了。何況他大多數時間躺在床上,從病房的窗口觀看這片灰濛濛的天空。    
  這麼死太窩囊了,還不如讓那顆炸彈炸個粉身碎骨。    
  火車上,兩個解放軍的鐵拳只是打掉了他三顆牙,要命的是後面助陣的眾多乘客,又是踢,又是踩。他一隻手一隻腳脫臼,斷了六根肋骨,看不見的內傷連醫生也說不準,整整兩個月尿血,躺在床上,除了腦子會動,別的什麼也動彈不得。他以為離死不遠了,疼痛發作時,甚至想死快一點。適應了疼痛後,才漸漸忘掉死亡。    
  「你可以下床了!」    
  醫生這句話,林建北盼望已久,沒有人比他更討厭床了,吃喝拉撒都在上面,比囚犯還不如。他發誓將來要是可以選擇,絕不死在床上。    
  「哈哈,我就知道你小子死不了!喂,別愁眉苦臉了,看誰來看你了?」    
  坐上輪椅的第一天,努爾剛好到烏市出差,順便看望他,還帶來了向明。    
  向明是第二次來探望了,第一次來,林建北昏迷剛醒,腦子不清楚,只記得廳長來過,連長什麼樣也忘記了。所以,這一次他異常激動,眼淚也忍不住掉下。    
  「好好休養,有空多動一動,老趴床上也不行。好了,留步,祝你早日康復!」    
  林建北堅持要送向明到醫院大門。向明與他握手:又與推輪椅的努爾握手:「你也要保重,有機會我挑個星期天去北疆,請你喝酒。」    
  努爾皺眉道:「廳長啊,早說幾天行不行?我正在戒酒呢!」向明意外地說:「那更好,可以考驗你是真戒還是假戒。哦,對了,我聽說你在一個派出所差點扒了一個愛喝酒的民警是不是?」    
  「嘿嘿,玩笑開大了。」努爾乾笑,「所以嘛,我要先戒掉。」    
  向明大笑:「好,好,律人先律己,看樣子最該戒酒的是我。哈哈,再見!」說完鑽進停在醫院門外的轎車。    
  努爾扶輪椅向轎車揮手說:「你這傢伙面子真大,廳長剛從北京回來,下飛機家也不回去就來看望你。」    
  天殺的春天已經過去,頭頂是初夏的陽光,林建北心情好了許多:「你要是氣不過,也負一次傷試試,那時恐怕你的面子更大了!」    
  「對呀,下次一定找機會負傷。哈哈,不過我歷來福大命大,能傷我的人大概沒出世呢!」 努爾推輪椅往回走。    
  林建北望努爾的頭:「我看你吹的牛最大,你記性不會這麼差吧,讓塔西打的那槍,疤還沒消下去呢?」    
  努爾憤怒地把輪椅往前一推,撒手說:「那也算傷啊,只是替我撓癢癢。媽的,你和塔西是一夥兒的,老子一世英名毀在你們兩個手裡。」    
  離開醫院的向明表情凝重地坐在車裡,同車的吳秘書心裡納悶,剛才還輕鬆地跟努爾大開玩笑,怎麼一下子變了呢?領導的心思真不好捉摸。    
  窗外刺眼的陽光射進,向明那張蒼白的臉上充滿血絲的眼睛顯得更紅了。    
  「廳長,送你回家吧?我猜你昨晚肯定沒睡,又坐了好幾個小時的飛機。」吳秘書心痛地望向明。    
  向明回以一個笑臉說:「沒關係,我在飛機上瞇了好一陣子,夠了。到辦公室去,我要馬上起草這次大會的報告。」    
  「哦,廳長,這次大會,你看南疆局是不是通知他們政委來?」吳秘書小心翼翼地問。    
  向明收起笑容:「為什麼?這次大會可以說叫做反恐怖大會,李東陽是全疆幾年來反恐、反分裂的代表人物,他為什麼不來?」吳秘書不敢看他眼神:「這個……李局長現在處於調查之中,他來了,會不會讓別人誤以為傳遞什麼信息。還有,他的刑偵隊長也被『雙歸』了。」    
  「我們廳裡面也有人被雙歸。」向明摸出一支煙,「南疆局挪用罰沒款一事,清楚了嗎?」    
  「這個倒是搞清楚了,屬於特殊情況,不得以而為之,並且也經過地方領導的同意,李局長個人沒什麼問題。不過……」    
  「不過現在又有新的問題對不對?大概是他們宿舍樓招標的事吧?」    
  吳秘書吃驚地說:「廳長原來一直留心他的事?」    
  向明點燃煙長長吁出一口:「他如果過不了這一關,恐怖分子,分裂組織那可高興嘍!所以,這個會他非來不可!」    
  吳秘書朝後視鏡裡笑笑:「這麼做,那是幫他大忙了,就怕萬一他……」    
  「沒有萬一,我有一萬個以上的理由相信他。」向明非常堅定地說。    
  2、    
  「姐,還要走多久呀?我們不會迷路吧?」    
  「好好的怎麼會迷路?」    
  「唉,早知道走這麼遠,我就不來了。」    
  熱比亞和古麗仙姐妹同坐一峰駱駝,她們已經在沙漠裡走了一天了,雖然陰天,吹來的風還涼爽,但一路顛簸,姐妹倆疲憊不堪。牽著駱駝走在前頭的海達爾卻神采奕奕,他本來只打算帶熱比亞進基地,熱比亞不放心古麗仙一人在家,只好把她也帶上。    
  有兩個如花似玉的姑娘陪伴,海達爾心花怒放,反覆想起那首老歌:「如果你要嫁人,不要嫁給別人,一定要你嫁給我,穿著你的嫁裝,帶著你的妹妹……」他高興還要另一個原因,如果熱比亞一個在基地出現,難免有風言風語,影響他精神領袖的形象。姐妹倆同來,可以名正言順,來幫做飯的,就算買買提知道也說得過去。    
  「叮叮叮!」悅耳的手機鈴響,駝背上的古麗仙眼睛一亮,看見海達爾掏出海事電話,嚷嚷道:「大叔,你的手機在沙漠裡也能用,讓我玩玩好不好?」    
  「到了家,會讓你玩的。」海達爾讓駱駝先走,自己退到後面接電話,「我在聽呢!凱日又找你了,這次不敢打你了吧?嗯,別理他,什麼,阿布杜拉睡不好覺,那是好事,可以早起,對身體有好處。對了,你好好招待買買提師兄,千萬不能帶他去美容院,不過姑娘不能少,要帶面紗的……哈哈,開會時間定了嗎?交易會開幕式那天,嗯,還有十來天。另外,買炸藥的事小心點,別鑽進公安的套子也不知道。好吧,如果真的是偷來的,這筆生意做定了,有什麼進展隨時和我聯絡。」    
  來電的是司馬義,收了電話,海達爾小跑跟上駱駝:「你們看,前面那個小沙坡,翻過去就到了!」    
  「哇!沙漠裡也有這麼多房子。」翻過小沙坡,看見了古城,古麗仙興奮地拍手。熱比亞也露出笑臉,進了古城,幾十個塔裡甫正操練,她馬上戴上面紗。    
  3、    
  十幾個塔裡甫列隊奔跑在沙漠上,已經繞著古城跑了十圈,庫西提在喊口令,巴提力克騎在一頭毛驢上,目光冷冷地隨著行進的速度移動。    
  天上驕陽似火,地下熱氣騰騰。克裡木呼吸急促地跑在隊列當中,腳步越來越沉重,速度也慢了下來,漸漸落到後面,最後,一個踉蹌軟倒在地,他身邊的一個人也同時倒下。    
  庫西提發現人少了,從前頭衝來,巴提力克也拍驢趕到,兩人手中的鞭子高高揚起,克裡木吃了巴提力克一鞭,跳了起來追上隊伍。另一人卻怎麼也爬不起,被庫西提打得滿地爬,那模樣像是想鑽進沙土中躲藏。    
  「起來,站起來!你現在是一名軍人,是一個聖戰戰士,就是死,也要站著死!起來,站起來!」巴提力克也加入抽打。被打的人不知道是為他的話鼓動,還是受不了雨點般的鞭打,終於站了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鮮血,一瘸一拐追趕隊伍。    
  巴提力克望著在遠處兜圈子的隊列:「第二批人比不了第一批。」庫西提也滿頭大汗:「可惜第一批沒有實彈訓練,要不跟我們差不多了,上戰場也沒問題。」巴提力克歎息:「唉,要是聽我的,把北疆那幾支槍帶過來,我們就有兩個排的正規軍了。」    
  「就是,現在人是訓練出來了,沒有槍也是白幹!」    
  「話是這麼說,不過,訓練這些人主要是會爆破。」巴提力克跳上毛驢,「你和艾爾多做幾支土槍吧,讓他過過槍癮,海達爾也在四處找槍。」    
  庫西提點頭,眼睛卻望向別處,像是入了迷。巴提力克順他的視線看過去,遠處熱比亞和古麗仙正在城堡水井打水。    
  「嘿嘿,我警告你,庫西提,別打這兩個姑娘的主意,那是買買提的女兒。」    
  「買買提是誰?」庫西提依舊目不轉睛。熱比亞和古麗仙來基地幾天了,姐妹倆一般呆在廚房裡,其他人難得見上一次,每次出來都引人注目。    
  「是海達爾的師兄,訓練的人全是買買提的塔裡甫,再說,她們雖然來幫做飯,依我看,兩人遲早是海達爾的女人,不怕死你試試看,到時別怪我幫不了忙。」巴提力克說完騎驢走了。    
  古城有兩個部分,十幾間殘破的房子經過改造,成了基地營房。另外相隔十來米的幾間房子,成了熱比亞姐妹的住所兼廚房,被海達爾劃為禁地。中間空地佈滿駱駝刺,幾十棵高矮不齊的胡楊樹像衛兵一樣環繞整個古城。    
  「嗯,你已經給定金了?」    
  營房一間最好的屋子裡,海達爾背靠牆半躺在炕上通電話:「好,接貨的事別急,等我的安排。還有,你盡快叫買買提搞清楚,會在哪兒開,幾點鐘,有沒有守衛,問具體一點。嗯,這次會議非常重要,哈桑也想趕回來參加呢!當然,我們一定給這次大會獻上一份厚禮……」看見巴提力克經過門外,嘴巴離開電話:「你來一下!」完了接著說:「我要安排動身了,你做好準備。」    
  「你、你要出去?」巴提力克抓起炕上的一包煙點燃一根。    
  海達爾躊躇滿志地說:「我去,你也去,第一批人不是訓練好了嗎,他們也去。」巴提力克興奮地說:「去和庫?是不是要大幹一場?」海達爾微笑點頭:「沒錯,去和庫,阿布杜拉召集了全疆各路諸侯,準備開一個大會。統一組織和統一領導,我們的獨立運動將進入一個新時期了。」    
  「啊,啊,那可是件了不起的事,大家早就該合在一起跟共產黨干了!」    
  「是啊,不過,他沒邀請我們,你說怎麼辦?」    
  巴提力克吃了一驚:「啊!這……這麼大的事居然沒我們份?太瞧不起人了,我們至少算是哈桑的代表嘛!」海達爾狡黠一笑:「對呀,我跟哈桑講,他也很吃驚啊,哈哈,看來我們要不請自到了。」巴提力克咬牙說:「媽的,把人馬帶去,讓他們見識一下,沒有我們這些戰士,獨立個屁。照我說,這個領袖應該是哈桑,要不,啊,要不也應該是你。」    
  「你以為我想去爭這個領袖呀?」海達爾搖頭道:「我們是去搞好關係的,首先要打消阿布杜拉老師對我們的顧慮,完了告訴他我們正在幹什麼?既然有統一的組織就應該有統一的武裝,統一的行動和統一的目標,我們服從組織的領導。」    
  巴提力克像不認識一樣望海達爾。海達爾走出門外說:「留下一個教官守基地,其他的教官,帶第一批人分批去和庫。」他也跟了出門:「讓庫西提留下吧,他現在負責第二批訓練。」    
  「好吧,給庫西提留一支槍,誰敢擅自離開,格殺無論。」    
  「什麼時候走?」    
  「分三批,第一批今晚就走,到和庫再集中。」海達爾又走進門。    
  「那我呢,我……」 巴提力克又跟著進門。    
  海達爾點燃一支煙:「你跟我走,我們要去市裡辦一件重要的事。」    
  巴提力克剛走,古麗仙出現在門外。    
  「古麗仙,你來這裡幹什麼?」海達爾眉頭皺了皺,他交待過不許這姐妹倆到處亂走。    
  古麗仙像是被他逼人的目光嚇住了:「我、我姐叫我拿水給你,她、她在做飯。」    
  海達爾看了一眼她手中的水壺,臉色變柔和:「進來吧,外邊太陽大。」接過水壺,引古麗仙進門,「古麗仙,來幫大叔幹活,累不累。」    
  「不累,大叔,就是不好玩。」古麗仙自然了許多,打量房間的擺設。    
  「嗯,這裡的確不好玩。」海達爾眼睛掃向她鼓鼓的胸部,「明天我帶你去市裡玩,好不好?」    
  「好啊,我還沒去過市裡呢!」古麗仙輕快地叫喚,轉而又變了音,「就怕姐姐不讓我去?」    
  海達爾笑道:「我們不告訴她,你能不能保密?不能就算了。」古麗仙又叫道:「我能!大叔,我絕不告訴她。」海達爾不相信地說:「你呀,說不定回去就跟她說了。」    
  「不會的,我什麼也不跟她說。」古麗仙急得臉漲紅了,「除非你跟她說,她說她是你的人了。」    
  海達爾一凜,轉過臉說:「是嗎,那你願意做我的人嗎?」    
  「願意,怎麼才能做你的人?」古麗仙手指舞弄她織成無數條的辮子。    
  海達爾露出色迷迷的眼神:「這個嘛,要考驗你一下,今晚敢不敢來找我?」古麗仙一臉天真:「敢,等姐姐睡了,我悄悄溜出來。」    
  「那好,一言為定。」海達爾垂涎欲滴地看她,「回去吧,別讓姐姐等久了。晚上你來這裡等我,我會告訴你怎麼做我的人。」    
  古麗仙嬌笑一聲,手舞足蹈跑出門。    
  挨到夜裡,巴提力克和塔裡甫們都睡下了,海達爾精神抖擻地出門,走向熱比亞姐妹的住所。他沒有去敲門,站到旁邊的一棵胡楊樹後,抽了兩支煙,門輕輕開了,古麗仙鑽出又輕輕合上,踮著腳走出一段距離,完了小跑向營房。他這才從黑暗中走出,推門而入。    
  熱比亞以為自己在做夢,夢見有人在埋頭解開自己的衣服,一隻乳房被捏得生痛。她才驚醒過來,身上真的有一個人,嚇得她張口欲叫,嘴巴被一隻手堵住。    
  「是我,想我了吧?」海達爾抬頭一笑,臉又貼到她豐滿的雙乳間。熱比亞查看古麗仙不在,才去撫他的頭:「你不是說,這裡是真主的地方,你是頭領,不能在這裡跟我好嗎?」    
  「管不了那麼多了,你是我最愛的女人,真主會原涼我的。」海達爾拉下熱比亞的裙子,正脫自己的衣服。熱比亞擔心地說:「不行,等下古麗仙會回來的。」    
  「她不會回來這麼快的。」海達爾心裡有數,不由分說張開她的雙腿。    
  4、    
  營房一間最大的屋子中,長長的炕床上睡了十幾個人,克裡木光著上身輕手輕腳摸下地,鞋子也不穿就往外衝,與進門的庫西提撞了個滿懷。    
  「媽的,這麼急想去哪?」庫西提一把揪住克裡木的頭髮。    
  「我、我拉稀,我、我要拉出來了!」克裡木臉色憋得十分難看。    
  庫西提笑了起來:「以為你小子受不了苦,想溜呢!既然拉稀就不用睡了,今晚你站崗。」把一支土製長槍交給克裡木,「上膛的,要是走火,有你好看的。」    
  克裡木抓起長槍,飛也似地跑出門。    
  兩個漂亮姑娘出現在幾十個青年人面前,自然會引起騷動,不過,海達爾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熱比亞姐妹的住所,違者軍法侍候。加上熱比亞姐妹跟這些塔裡甫並不陌生,可以說是一塊長大的,青年們情慾的念頭一閃而過,很快平靜。甚至有的人把姐妹倆當觀眾,訓練突然賣力了許多,克裡木就是這樣。    
  訓練的艱苦超過克裡木的想像,雖然去朝聖像懸賞一樣掛在心頭,但他不止一次出現放棄的念頭。這時候,熱比亞姐妹來了,就像給他打一劑強心針。    
  一個小沙坡上,光著上身背著土槍的克裡木在風中縮成一團,身上顫抖牙齒也相互碰撞,沒穿鞋的腳忍不住在沙地上又跺又跳。一彎下弦月高懸天邊,淡淡的光輝映在沙漠上,古城在逆光中顯得特別陰森。沙漠裡溫差極大,白天是盛夏,晚上是嚴冬。克裡木盯向熱比亞姐妹的住處,再怎麼想像熱比亞美麗的容顏,同樣感覺越來越冷。最後,不由自主跑向營房。    
  「是誰,站住,不許動!」在在營房外發現有人。    
  古麗仙坐在海達爾房門前,雙手抱肩,瑟縮身子,眼睛四處張望。聽到克裡木喝問,嚇得手足無措,差點沒哭。剛想開口,身後傳來海達爾的聲音:「是我!你在這裡幹什麼?」    
  克裡木看清是海達爾:「我、我拉……啊,今晚我站崗。」    
  「站崗?在什麼地方站崗。要不要我帶你去?」海達爾的聲音很嚴厲。    
  「啊,不,不,忘了穿衣服,我、我回來穿、穿……」克裡木慌了,倉皇跑開。    
  海達爾撫古麗仙的肩,拉她進屋子,「把你嚇壞了吧?我剛才有事出去,讓你久等了。」古麗仙靠著他坐上炕:「大叔,你快說,怎麼做你的人?」    
  「好的,你閉上眼睛,不許說話,能不能做到。「海達爾像看一隻送入口的羊羔。    
  「能!「古麗仙閉上眼睛,海達爾手腳麻利地把她脫得一絲不掛,她幾次想開口都忍住了,直到海達爾把她壓倒。    
  「大叔,你幹什麼?我痛!「    
  「馬上好,這樣你就是我的人了。」    
  「姐姐知道會不高興的。」    
  「她會同意的,真主允許男人有四個女人,我只要你們姐妹倆。別怕,我的小寶貝。你將會成為我的妻子,我要帶你到城裡去,帶你到國外去,我要給你做天下最美的衣裳,我要所有的女人都嫉妒你,我要你像王后一樣生活,跟我白頭攜老,子孫萬代!」    
  這時,門被撞開了,古麗仙驚叫一聲,海達爾轉頭喝道:「誰!」赤條條跳下炕,舉手要打,只見身前站著熱比亞。    
  「你這個騙子!」熱比亞像瘋了一樣,在海達爾身上又打又咬。    
  海達爾抓住她的手,把她推開:「你聽我說,熱比亞,我……」熱比亞失聲大哭,掙開他的手,掩面衝出門。    
  海達爾追到門邊又停腳,把門關好,重新上炕。    
  古麗仙哭道:「大叔,現在怎麼辦?」    
  「不管她,她不願做我的女人,我只要你一個,明天一早我帶你去市裡玩。」海達爾摟住古麗仙,舌頭在她羊脂般的肌膚上舔。    
  5、    
  穿了衣服,克裡木又回到小沙坡上,白天訓練太累了,走了幾圈,抱槍坐在一個隱蔽的工事中打瞌睡,腦袋慢慢低垂,碰上槍又猛然抬頭。這時,走來一個人,他有點激動地站起伸長脖子,漸漸看清是熱比亞。    
  熱比亞沒有戴面紗,邊走邊四處張望,走近了沙坡。克裡木從工事的沙袋後爬出來,把她嚇了一跳。    
  「啊,啊,熱比亞,你還記得我嗎?我們是同學呢!」克裡木擔心熱比亞忘了他。    
  熱比亞羞澀地打量了他一眼:「你、你是克裡木。」克裡木笑逐顏開:「是啊,是啊,你記得我,我都快認不出你了,那天在你家,你戴面紗,你、你……」熱比亞沒心思和他敘舊,打斷道:「你看見我妹妹古麗仙了嗎,她、她出來方便,我怕她迷路了。」    
  「啊,我、我看見了,剛才她跟海達爾埃米爾在一起。」    
  熱比亞一怔:「謝謝你,我要去找她。」說完轉身就走,克裡木呆呆地望,月光下的熱比亞的身形看起來不勝嬌怯。    
  長長地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克裡木又孤單只影地走在沙坡上,驀然間,聽到有哭喊聲,緊接著,看見熱比亞瘋也似地從營房衝出,跑進了白茫茫的沙海。    
  「熱比亞,你、你去哪,別跑遠了,會迷路的!你……」克裡木追下沙坡,快要靠近熱比亞時放慢腳步喊話,話沒喊完,熱比亞不見了。他又跑了起來,兜幾個圈子,才發現熱比亞掉進一個沙坑中。    
  「你怎麼了,熱比亞?」克裡木把熱比亞拖出沙坑。    
  「騙子,騙子!真主啊!」熱比亞語無倫次,坐在地上埋頭痛哭。    
  6、    
  「你們是招標了?但是,後來中標的單位卻被你們解除了合同,換成別的承建單位。這等於說,還是沒有招標。」調查組江組長說話時喜歡盯著別人的眼睛不放。    
  李東陽對這些陳年舊事有所準備:「當初我們招標有言在先,需要中標方墊資,但是這個中標的工頭卻沒有這什麼做,基礎下完後,他自己出現資金缺口,不但沒墊資,還想偷工減料,停工了整整四個月。」    
  「這麼說,是中標方違反合同了?」    
  「對,因為他違反合同,所以我們只好另找了一個外地承建單位。詳細的情況,我這裡有一個報告,請各位過目。」    
  這時,有人會議室外叫:「李局長,飛機還有一個小時,你看是不是可以走了?」    
  李東陽起身道:「對不起,我馬上要去公安廳開一個重要會議,局裡的其它領導和有關同志,會全力配合你們的調查。」    
  一個調查組的人也站起說:「李局長,你這個時候離開,恐怕不大好吧?」    
  李東陽望江組長說:「江組長,我記得你說過,這次調查,盡量不影響我們公安局的正常運轉。是不是我記錯了?」    
  江組長把手中的香煙熄滅,摘下老花鏡站起向李東陽伸出手:「李局長,祝你一路順風!」    
  7、    
  整天應付調查組,李東陽忙得暈頭轉向,程萬里又被『雙規』,儘管安排劉保山代理隊長,但整個刑偵隊失去主心骨,像群龍無首。亞里根本不把劉保山放眼裡,每天上班各辦公室串門找人吹牛,辦公室呆膩了,乾脆跑到大門口跟進出的人開玩笑。    
  「喂,胡姐,怎麼才兩天不見,你好像瘦多了,是不是想我了?」    
  「美得你的,想你兒子也輪不到你。」胖乎乎的小胡喜歡穿制服,這樣讓她看上去顯得苗條不少。    
  「啊,不說兒子還好,我也幾天不見他了,要不要跟我去看看?」    
  「我今早去幼兒園還看見他呢!你呀,自己沒長大生什麼兒子?」    
  亞里好像很怕這個話題,一時答不上來,剛好留了大鬍子,身著破舊便裝的多里昆從身邊經過,他一把拉住,誇張地上下打量說:「媽的,真的是你,以為哪個放羊的跑進來了呢!」    
  多里昆笑說:「這幾天忙,沒空,衣服也全髒了,就剩下這套。」    
  「跟我訴苦有個屁用!」亞里沒事找事,「走,我帶你去領導面前展覽,說不定他們看了你這身,會把你的調動解決了。」    
  多里昆沒想到亞里聯想那麼豐富,大門外還有幾個聽亞里吹牛的男女同事,一時讓他很難堪,他掙脫亞里的手道:「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啊,我還有急事,馬上得走,啊,馬上得走!」說完鑽進一輛車,急匆匆開走。    
  「亞里,送我去機場!」李東陽走出辦公樓,跟亞里吹牛的人立即作鳥獸散。    
  不像放羊的吧?出了公安局大門,多里昆從後視鏡打量自己,穿成這個樣子,可不是去放羊。打算跟劉保山一起去,可劉保山身份變了,佈置刑偵隊的工作忙不過來,他只好一個人去。    
  8、    
  在南疆,一兩百公里的距離算「很近」,五百公里以上叫「不遠」,超過一千公里才稱得上「遠了」。這樣一個地方,汽車貨運自然發達,不管哪個城市,長途貨運市場都相當熱鬧。    
  幾輛滿載貨物的卡車在南疆貨運市場大門出入,一輛空車經過,閃出吐爾洪的臉。他進入市場,三步一回頭,慢吞吞地走在往來的搬運工之中,在一個水果批發店外,突然停下,點燃一根煙,鑽了進去。    
  「啊,安拉保佑你,吐爾洪兄弟,好久不見,又上哪發財了?」一個老闆模樣的人向吐爾洪行禮。    
  吐爾洪給老闆遞了一支煙:「發什麼財呢,整天在單位裡混日子,唉!我來拿放你這裡的東西,你沒搞丟吧?」    
  「你那是什麼寶貝?挺沉的,我昨天搬進裡屋去了。哦,你自己進去拿,拉貨的車來了。」    
  吐爾洪扔掉煙頭走進裡屋。老闆招呼倒近大門的卡車:「再倒過去一點。啊,啊,好的!」說完攔住經過門邊的一個搬運工:「再叫幾個人,兩個上車,兩個在下面,把這些貨裝上去!」    
  這個搬動工是多里昆。    
  進了水果店裡屋的吐爾洪,從一堆空水果箱中搬出一隻沉甸甸的木箱,用小刀撬開,箱子裡,上邊是盒裝雷管,下邊全是炸藥。查看過後,長吁一口氣,重新關好。    
  「你這些貨,什麼價錢?」    
  身後有人說話,吐爾洪聞聲嚇得端起的箱子落地,差點砸到腳上。轉頭看見搬運工打扮的多里昆,一屁股坐倒。在礦區時,兩人不止見過一次面。    
  多里昆道:「起來吧,不想在牢裡多住幾年,老老實實照我說的做。」吐爾洪哭喪臉說:「你、你要我做什麼?」多里昆拿出手機:「你不是要去送貨嗎?接著送,就當什麼事都沒發生。」    
  「你、你說話算話?我、我……」吐爾洪從地下爬起,突然像看見了什麼,眼睛驚恐地睜大。    
  正在撥號的多里昆發現他表情有異,剛要轉頭,腦門被人重重一擊,失去知覺。    
  「啊,啊,我、我……你、你們來了?」吐爾洪直打哆嗦,又一次跌坐下地。昏迷的多里昆身邊站著司馬義和巴提力克,巴提力克手裡倒拿一把手槍。    
  「這個條子怎麼辦?」司馬義像沒聽見吐爾洪的話,望巴提力克。    
  「還能怎麼辦?」巴提力克把手槍收進衣裡,從腰間抽出刀子,高高舉起,向多里昆戳去。    
  「喂,你們進去幹什麼?出來,出來!」    
  這時,水果店老闆在門外叫,聽聲音馬上要走了進來,巴提力克和司馬義急忙把多里昆拖到牆角,用幾隻空水果箱蓋在他身上。    
  老闆進門,司馬義向吐爾洪打個眼神。吐爾洪迎上道:「啊,他們是我的朋友,跟我一起來搬東西的。」    
  老闆向司馬義兩人行禮:「啊,你們好,以為是搬運工趁亂偷東西呢!」    
  「那,我們就走了,多謝你了,大哥,改天我請你喝酒。」吐爾洪端起箱子往外走,司馬義與巴提力克對望一眼,也跟了出去。    
  老闆望著三人的背影,嘴裡嘟囔:「什麼一起搬東西的,八成是債主逼上門兒了。」    
  發了貨,又送走吐爾洪一夥,水果店老闆靠在一張椅子上打呼嚕。突然,一陣手機鈴把他驚醒。    
  「喂,誰呀?說話呀?」老闆迷迷糊糊摸出手機,手機鈴卻還在響,這才發現不是自己的手機。    
  「誰的手機響?啊,誰的手機響?」    
  角落的小工應道:「我們沒手機呀?」    
  老闆在店裡轉了一圈,手機鈴再一次響起,尋聲走裡屋。    
  「媽的,一定是吐爾洪這小子拉在這兒的。」老闆到處翻找,嘴裡嘟噥。掀開一堆空水果箱,露出多里昆的臉,把他嚇得叫出聲來。    
  多里昆眼睛動幾下,悠悠醒來。    
  9、    
  貨運市場外,人聲鼎沸,一切如常。隔著馬路,對面一家裝飾現代的清真快餐店裡,海達爾坐在落地式玻璃牆邊,正與已摘下面紗,打扮入時的古麗仙邊吃喝邊談笑風生。餐廳很冷清,角落兩個戴白頭巾的服務員在打瞌睡,只剩下他們兩個顧客。    
  「市裡面好玩吧?」海達爾用紙巾揩嘴。古麗仙吸著酸奶說:「太好玩了,今天帶我去哪?」    
  透過玻璃牆看見走出貨運市場的司馬義和巴提力克三人,海達爾像是沒有聽見古麗仙的話。    
  「哎,看什麼呢?問你今天上哪兒玩?」    
  「我有事要做了,今天不能帶你玩。」    
  古麗仙不快地說:「說話不算數,那我自己去玩。」海達爾眼睛又看橫過馬路的司馬義三人:「好啊,你玩夠了自己回去,知道怎麼坐車吧?」古麗仙驚道:「你、你不跟我一起回去了?」    
  「我不是說有事嗎?聽話,下次我帶你去烏市,那才是真正的大城市。」    
  「真的,你說話算話?」    
  「我什麼時候騙你,說過帶你來市裡這不來了嗎?我要做事,沒空陪你,不做事哪來錢給你買衣服買首飾?對不對?」    
  古麗仙點點頭,望走進快餐店的司馬義三人,海達爾則像視而不見,摸出幾張鈔票給她:「你去玩吧,別太久了,快點回家,要不你爸找我要人。」    
  「好的,我下午就回去,我走了!」古麗仙接過鈔票,蹦蹦跳跳出門,走到半路又回頭:「記著啊,說過的話不許賴!」    
  司馬義和巴提力克坐到海達爾對面,吐爾洪已經滿頭是汗,將箱子放在地上,怯生生地站在一邊兒,忍不住大聲喘氣。    
  海達爾喝了一口茶問:「怎麼,不順利?」司馬義打了個哈哈,低聲道:「啊,啊,有個便衣跟蹤,幸好我們去得及時。」海達爾鼻子哼了一聲,眼露凶光直射吐爾洪。    
  司馬義忙道:「已經處理了,只有一個人,這小子一點也不知道。」    
  海達爾臉色還是陰沉,盯巴提力克:「死了?」巴提力克支吾道:「啊,剛好來人,我、我沒機會下手。」海達爾眉毛一跳,望了一眼角落的服務員,再望向窗外,猛吸了一口煙:「出城,馬上。」    
  幾個人站起身來,吐爾洪道:「大、大哥,錢我不要了,讓我走吧?」    
  巴提力克輕蔑地望了他一眼,道:「讓你走可以,除非你變成死人!」    
  10、    
  「叭!」    
  劉保山重重放下電話筒,一旁看報的亞里扔下報紙望他:「出什麼事了?你摔電話的樣子還蠻像程頭的。哈哈!」    
  「媽的,多里昆給人打了!」劉保山表情很緊張。亞里動容站起道:「被誰打了,傷得重嗎,現在怎麼樣了?」    
  劉保山不安的踱步說:「他這一段兒追那個吐爾洪,剛才在貨運站發現吐爾洪去取炸藥,跟進去就遭了黑手,好在人沒傷多少。不行,我得找局長匯報。」說完往外走。    
  亞里坐下說:「局長現在可能還在天上,我送他去的機場。」    
  「那找阿局長,這事太嚴重了!」    
  「你得先想個辦法呀?老大,找領導,領導也要問你怎麼辦?」    
  「媽的,你說怎麼辦?」劉保山惱火地轉身。    
  電腦旁的馬賽搖頭苦笑,辦公室裡其他人則吃吃發笑,亞里的笑聲有回音:「哈哈!我怎麼知道?現在你是領導啊!我的劉隊長。」    
  劉保山沒心思理會取笑他的人,點一支煙坐下自言自語:「通緝吐爾洪,是少不了的,嗯,還有,設關卡檢查,防止炸藥外流,對,就這麼辦!」想清楚了,抓桌上厚厚的電話號碼簿,狠狠摔到桌面,發出一聲巨響,所有人安靜下來。    
  「都給我閉嘴!你們以為是看熱鬧啊?亞里,你馬上帶人去貨運站接多里昆,完了去吐爾洪家,馬賽,起草通緝令,立即發出去。其他人誰也不許離開,我請示完領導,要組織全城大搜查!」    
  亞里偷偷做了個鬼臉,其他人噤若寒蟬,馬賽的手機響,也變得像警笛一樣大聲,等劉保山走出門才敢接聽,是白曉莎。    
  11、    
  白曉莎剛到南疆,她是來採訪和庫交易會的。進了尼瓦克賓館就給馬賽打電話,如今,兩人的關係似乎又恢復到馬賽在北京讀書時的模樣,雖然不常見面,但幾乎每天有來往,不是電話就是E—MAIL或網上聊天。    
  「小姐,請給我們兩個標準間。」與白曉莎同來的還有兩個人。    
  「對不起,小姐,今天客房預定滿了。」    
  「這麼巧?小姐,我是邊疆電視台的,是你們的常客,能不能想想辦法?」    
  「非常抱歉,這個要經理決定,要不你們等等,經理去吃飯了。」    
  攝影師小高說:「算了,另找地方吧,對面新中亞聽說也不錯。」    
  「早知道打個電話預訂,省得白跑。」白曉莎邊埋怨邊往外走。    
  「小白同志,你好啊?」這時,趙副書記從電梯走出。    
  白曉莎扭頭道:「哎喲,是趙副書記,你好,你好。」趙副書記與三人握手:「是來採訪和庫交易會的吧,怎麼不提前打個招呼?好讓我們一盡地主之誼啊?」與三人一道往外走。    
  「不麻煩你了,趙副書記,和庫那邊已經有人安排,我們是臨時在市裡住一天的,想不到這裡客滿了。」白曉莎以前採訪過趙副書記。:    
  趙副書記停步說:「是啊,來賓大多在市裡住上一兩天才去和庫,經理說,前幾天就滿了。這樣吧。」轉頭向隨行的人,「小於,你馬上打電話給經理,叫他騰出兩間房我看沒問題,電視台的同志是咱們的貴賓啊!」    
  「太感謝,趙副書記。」白曉莎喜形於色,她習慣住在這家賓館。    
  趙副書記笑說:「這是應該的,我還沒感謝你們呢!上次你們做的專題報導播出後,幫助我們南疆樹立了嶄新的形象。全國各地,乃至世界各地的人,對我們南疆有了全面的瞭解。今年,和庫交易會來賓是有史以來最多的一次,大家都想親眼目睹南疆的真實面貌,你們可以說是南疆的功臣啊!」    
  白曉莎笑逐顏開:「趙副書記太客氣了,這是我們的義務嘛!」    
  「明天是交易會的開幕式,實在忙不過來,要不我今天一定好好陪你們。」    
  「你忙你的,趙副書記,明天我們到和庫再見!」    
  趙副書記與白曉莎握手告別:「等我忙完了開幕式,一定跟你們好好聊聊,再見!」    
  與此同時,尼瓦克賓館對面的新中亞大酒店,阿布杜拉和凱日邊交談邊走出大門。    
  「人來了多少?」阿布杜拉眼睛望向尼瓦克賓館,趙副書記正好上了一輛轎車離開。    
  凱日道:「我粗略瞭解了一下,基本上該來的都來了。」    
  「各方面你準備妥當了?」    
  「一切就緒。服裝和會場都佈置好了,時間定在晚上十點半。」    
  「嗯,海達爾還是不見露頭嗎?」    
  兩人下台階,一輛轎車駛來,停在台階下。凱日打開轎車車門:「他不是什麼大問題吧?最多告訴哈桑,沒找到他。」阿布杜拉白眼:「你不會跟他有什麼交易吧?」凱日慌了:「沒有,沒有,絕對沒有,我向真主發誓!自從他去了北疆,我從沒見過他。」    
  「我擔心你被他的花言巧語迷住了。知道嗎,你……」幾個商客從馬路上拖行李走近,阿布杜拉馬上停說話。    
  一個商客邊走邊通手機:「我住新中亞,尼瓦克賓館沒客房了,真他媽背,我住慣那邊了。嗯,房子定下告訴你,我進酒店了,不說了,啊,就這樣。」    
  凱日目送商客走進酒店,歎息道:「這次交易會,您老出的力最大,可來的人居然都跑去尼瓦克那邊,住滿了人家才過我們這邊來。」    
  阿布杜拉奇怪問:「怎麼這些人不直接去和庫?」凱日無奈地說:「先到的,一般在市裡玩幾天,開幕式是十二點鐘,明天一早趕去和庫還來得及。」    
  阿布杜拉鷹一樣的眼睛再次掃向對面的尼瓦克賓館,一言不發鑽進車。    
  12、    
  公路上,身穿彩色馬甲的交通警察在舉牌攔車,已有不少車輛在接受檢查。    
  「全部下來,打開行李箱,等候檢查!」交通警攔住一輛轎車,完了又舉牌攔住另一輛轎車,這裡是出城的主要幹道,車流輛大,很快就形成堵塞。    
  「媽的,碰上堵車。」海達爾駕駛微型麵包車停在遠方排成長龍的車後。    
  司馬義看表說:「唉,真倒霉,下班高峰。」    
  「不對,不是堵車,一定是條子設卡了。」海達爾摸出望遠鏡,清楚地看見設卡檢查的警察。    
  巴提力克驚道:「媽的,這麼快,現在怎麼辦?」    
  海達爾轉頭看後面,表情緊張的吐爾洪縮下腦袋,害怕擋他的視線。    
  「後面也給堵住了,現在倒回去,條子肯定發現我們。」    
  「我到前面去看看,說不定是交通事故。」司馬義開門下車,小跑向公路前頭。    
  車龍的最前頭,交通警又攔住一輛轎車,這輛轎車下來的是趙副書記。    
  「誰允許你們設卡檢查的?」趙副書記臉色很難看。    
  年輕的交通警不認識他,喝斥道:「站一邊去,別擋我視線!」    
  一個隨從亮出證件:「這位是市委的趙副書記,你說話注意點。」    
  「啊,這個……對不起,」交通警一下蒙了,「趙副書記,你、你們可以走了。」    
  「我的話你還沒有回答,我再問一次,誰允許你們設卡檢查的?」趙副書記聲音變得嚴厲起來,被檢查的人都圍過來看熱鬧。    
  交通警頭上冒汗:「是、是局裡安排的,說是抓通緝犯,還有,防止被盜的炸藥外流。」    
  「這裡誰是負責人,把他叫過來!」趙副書記坐進他的轎車裡。    
  交通警伸脖子找,劉保山和馬賽已聞聲跑近。    
  「出什麼事了?」劉保山看見車內的趙副書記,「啊,趙副書記,你……」    
  趙副書記打斷道:「你是負責人?好,我命令你馬上停止檢查!」    
  「這個……趙副書記,你聽我說……」劉保山低頭向車內的趙副書記解釋。    
  趙副書記又一次打斷:「不要說了!你知不知道,明天,和庫要召開交易會,這條路上,有多少來自全國各地、世界各地的客商?你想嚇跑他們是不是?我們南疆好不容易才改變了一點形象,為引進投資創造了有利條件,你們公安部門卻屢屢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這是破壞經濟建設,破壞安定團結!」    
  周圍有些人發出一陣曬笑。    
  劉保山漲紅臉爭辯道:「趙副書記,這個通緝犯盜竊的是雷管炸藥,我們的人跟蹤也被打傷,他很可能把炸藥賣給了分裂分子,我們是不得已才決定搞全城大搜查的呀!」    
  「好啊!居然這個時候搞全城大搜查?」趙副書記眼睛睜得更大了,「一個小偷就聯想到分裂分子,難道我們南疆全是分裂分子?你們這是惟恐天下不亂!好啊,你要是不聽我的命令,馬上給你們李局長打電話!」    
  「李局長去開會了,是阿局長負責的。」劉保山無可奈何拿出手機撥號。    
  「原來是這樣,我就知道李局長不會打不招呼就搞這麼大的動作。」趙副書記接過劉保山遞來的手機,「喂,阿局長嗎?我是趙海生……」    
  擠在一旁看熱鬧的司馬義,聽得津津樂道,忘了回去報信。    
  「怎麼搞的,這麼久不回來?」海達爾等得不耐煩了。    
  吐爾洪插嘴道:「他、他說不定自己跑了,我們……」    
  「去你媽的!」巴提力克一記耳光打得吐爾洪腦袋撞上車邊,「什麼時候輪到你說話?」跟著又是一拳打中他的肚子。吐爾洪哭出聲來,縮到座位下。    
  海達爾點燃一支煙,看了一眼經過車邊的人說:「行了,別惹得旁人注意。」巴提力克抽出刀子指向吐爾洪:「再哭老子割了你的氣管兒!」    
  吐爾洪急忙收聲,挪屁股遠離巴提力克,剛才一陣折騰,口袋裡的東西掉出不少,正要往回揀,巴提力克咦了一聲,將他的手打回去,順手揀起幾張身份證,還有一隻飽滿的錢包。    
  「你他媽你哪來這麼多身份證?名字還不一樣,是假的吧?」巴提力克打開錢包看了一眼,「錢還不少,肯定是我們給的,沒收了。」    
  海達爾接過那幾張身份證,眼睛一亮說:「在哪買的?做工還不錯。」吐爾洪顫抖地答道:「我、我自己做的。」海達爾上下打量他,讚許地說:「看不出你有這門兒手藝。」    
  這時,司馬義跑近車子,開門上車,興奮地說:「安拉保佑!沒事了,沒事了,不檢查了!」    
  「怎麼回事?」海達爾發動車,前面的車輛也在慢慢移動。    
  「好像是條子攔到了一個大官,碰了一鼻子灰,現在關卡撤了,馬上可以通過。哈哈,真主是我們這邊的。」    
  道路疏通了,幾名交通警在指揮被攔下的車輛離開。路邊,劉保山、馬賽和幾個便衣警察垂頭喪氣,蹲在地上吸煙,一輛輛車子從他們身前呼嘯而過。海達爾的車子跟其他車輛一樣,一閃而過。    
  「你們別看我,我說過我不是當官的料。」劉保山非常沮喪,眼睛也紅了。馬賽給他遞了一支煙說:「這怎麼能怪你呢,什麼叫官大壓死人!」    
  劉保山自怨自艾:「要是程頭在,肯定不會撤,也不會給阿局長打電話。唉,我還是沒用。」馬賽又安慰道:「你不打他自己也會打,硬碰硬吃虧的還是我們。別怪自己了,要怪啊,就怪我們不該屢屢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驚嚇了來投資的大爺們。」劉保山眉頭稍稍舒展:「看不出,你小子講怪話的水平不比亞里差。你說,現在怎麼辦?」    
  「唉,還是先收隊吧,我們站在這兒,很有破壞安定團結,破壞經濟建設的嫌疑。」馬賽歎息了一聲。他也突然懷念起程萬里,碰上這種事,全局大概只要程萬里一人敢硬槓。難怪李東陽如此器重這個莽漢。    
  劉保山站直身說:「經濟建設,經濟建設,給分裂分子弄出幾響來,還搞個狗屁建設。」    
  「這是領導考慮的事,你還說不是領導料?」馬賽笑著打開響了一陣的手機接聽,「啊,亞里呀,那個報告寫完了,什麼?沒用了,程頭出來了?唉,害我白費功夫。」    
  劉保山搶過馬賽的手機大吼:「你說什麼?程頭沒事了?太好了!今晚我請大家喝酒。媽的,什麼也沒搜到,搜了一肚子氣!」    
  13、    
  滿臉鬍子的程萬里,吸著煙繃著臉走進一個辦公室,紀委那位中年婦女和戴眼鏡的人笑容可掬地起身相迎。中年婦女與他握手:「程隊長,今天叫你來,是通知你,調查結束了。」    
  「你、你是說,我可以回去了?」程萬里驚喜交加。中年婦女眼望他處道:「啊,對,你可以回去了,經過調查,你的問題已經清楚了。」    
  程萬里愣了半響,激動地叫道:「你們最好說明白一點,我被關了這麼多天,天天跟你們講我沒有收人家的錢,你就是不相信,怎麼突然間又變臉了呢?」    
  中年婦女尷尬地望戴眼鏡的人,戴眼鏡的人清清嗓說:「啊,是這樣,程隊長,不是我們不相信,什麼事都要有證據對不對,昨晚找到了證據,證明你是清白的。唉,其實這事有點太意外了,你的確收了人家的錢,只不過你不知道而已。」    
  「什麼!你還是說我收了人家的錢?」程萬里鬚眉俱張。    
  戴眼鏡的人忙道:「不、不,我、我是想說,有人送錢到你家了,你沒發現,還記得你上繳兩條煙,兩瓶酒嗎?那兩萬塊鈔票就藏在酒盒子煙盒子裡。唉,我們也是偶然發現的。」    
  程萬里哭笑不得:「那現在,我是不是可以認為凱日誣告陷害?」中年婦女道:「這個也不能亂下結論,你是執法人員,在他辦公室的言行又比較曖昧,他大概是害怕,領會錯了你的意思才對你行賄,後來於心不甘,又向我們舉報,也算不上誣告。」    
  「我明白了,錯在我,活這麼大了還不會說話。關了這些天,為這一句話,值啊。」程萬里搖頭走向房門,走出兩步又回頭,「我很想問一句,要是你們找不到,或者煙盒裡沒有這兩萬塊錢,我怎麼辦?」見兩人呆在當地不說話,又道:「估計你們也不知道。好了,我走了,再見,啊,不,不,我再也不想見到你們。」重重關上門。    
  中年婦女和戴眼鏡的人面面相覷。    
  14、    
  「媽,今天我去李伯伯家了,青青姐說他不在,出差了。」維維想看電視,看了母親癡呆的模樣又不敢去開。    
  劉麗歎息道:「唉,你爸現在是犯人,人家李伯伯不方便見你,懂嗎?」維維叫道:「誰說我爸是犯人?青青姐和謝阿姨都說我爸會沒事的。」    
  「人家是安慰你,以後不准去人家家,聽到了嗎?」陳漠宮被雙歸後,劉麗見誰都不打招呼。    
  維維眼睛泛紅:「嗯,反正我要走了,想去也去不了,就是見不到我爸。」    
  「維維,你不要去烏市讀書了好不好?」劉麗想到的是今後的生活,萬一丈夫有三長兩短,別說供維維讀書,就是吃飯也成問題。    
  維維哭喊起來:「為什麼?我都學了一個學期了,學校叫我提前回去參加演出呢!還要上電視。媽,你別擔心,過幾年我能出來跳舞了,那時你也不用去找工作,我養你。」    
  劉麗哭了起來。這時,有人開門。維維看清進門的是父親,撲了過去,跳到他身上:「爸,我以為見不到你了呢!」    
  「喂,喂,你幹什麼,這麼大了,下來,下來!」程萬里不習慣女兒的親熱,把她從身上放下地,疲憊地倒向沙發,和往常下班回家沒兩個樣,看也不看劉麗說:「有吃的嗎?我餓了。」    
  「還真像從牢裡放出來的,沒事了?」劉麗驚奇地看了丈夫半晌。    
  程萬里點燃一根煙說:「本來就沒事,從頭到尾都是亂彈琴。」    
  「爸,剛才我媽說你是犯人呢,她還叫我不去烏市讀書了。」維維又依到父親身邊。    
  「就知道跟你爸告狀。」劉麗也喜上眉梢,系圍裙要進廚房,卻響起驚天動地的敲門聲,她又驚恐地望程萬里,「你、你不是逃跑吧?有人來抓你?」    
  程萬里白眼道:「神經,我幹嗎要逃跑?維維去開門,看誰來了?」    
  門開了,亞里和劉保山一人抱了一箱酒衝了進來,把維維嚇一大跳。馬賽也一邊手提一包東西,笑著走進,後面又有幾個刑偵隊的人或端酒或提菜跟進,客廳一下子變得擁擠。    
  「維維,走,幫我洗菜。」劉麗如釋重負,母女倆高高興興進了廚房。    
  劉保山朝廚房喊:「嫂子,做個青菜下湯就行了,馬賽買了半隻羊呢!」    
  「你們消息可真靈通,我才進門呢!」程萬里給幾人遞煙。    
  亞里把煙夾在耳朵上說:「你也不想想,這世界上恐怕最關心你的就是我了,你的一舉一動,我每天都要打聽得清清楚楚,哼哼,安插好幾條內線呢!不過,損失了幾條煙。」    
  劉保山笑罵道:「媽的,什麼話,等下嫂子吃醋起來,有你好看。」    
  程萬里搖頭道:「你們不知道,這小子別有用心,他是我的債主,我有什麼三長兩短,他借我的錢可都肉包子打……媽的,這不罵自己是狗?」    
  幾人一愣,哈哈大笑。    
  「怎麼不見多里昆,又有任務?」程萬里掃了一眼幾人發問。    
  人靜了下來,看劉保山。劉保山抓出一瓶啤酒,用牙齒咬開,灌了一大口才說:「他受傷了,還在醫院觀察。今天倒霉透頂了,啊,不過,你出來,就是好事!」說完又灌了一大口。    
  15、    
  僥倖逃出南疆市區的海達爾幾人,一路上還是提心掉膽,恨不得駕駛的是飛機。司馬義更是憋了一泡尿,直到和庫縣城遙遙在望,才敢叫停。    
  「我、我也想去。」看見巴提力克和司馬義站在路邊撒尿,吐爾洪也想去。    
  「去吧!」海達爾坐在駕駛座上,若有所思地抽煙,吐爾洪連叫幾次他好像才聽見。    
  吐爾洪從微型車的另一邊下車,飛也似地跑進路邊的戈壁灘,背過身解開褲子。    
  「這小子跟著我們怕要壞事,是不是……」    
  撒完尿的巴提力克靠到車頭上望吐爾洪。    
  海達爾搖頭:「不急,這小子肯定被通緝了,已經走投無路,可能對我們還有點兒用。」他心裡想著吐爾洪的假身份證。司馬義也走近說:「就怕這小子抱僥倖,以為自己罪不大,熬不下去了跑去自首。」海達爾翻眼道:「那簡單,讓他再做點不能自首的事兒。」    
  司馬義大笑,巴提力克又望了吐爾洪一眼。    
  海達爾扔掉煙頭,打開車門下車:「聽說和庫有條天然氣管道經過,在什麼地方,是這一帶嗎?」    
  「對,沿公路埋在地下,那邊有個缺口可以看見管道。你、你找這個幹什麼?」司馬義望了望周圍,手指向一個山坡。    
  「廢話!買這些雷管炸藥幹什麼?」海達爾又點上一支煙。    
  司馬義恍然大悟:「嘿嘿,是,是,走,我們去看看,管道的缺口就在前面。」    
  「媽的,這小子撒泡尿也這麼久?」巴提力克還在掂記吐爾洪。    
  吐爾洪早就撒完尿,這一會在跟手機通話,聲音帶哭腔:「我、我麻煩大了,遇上了壞人,你別問,我、我在和庫,你……」    
  「你他媽找死!」    
  巴提力克悄悄走近,奪過手機扔在地上踩成一堆零件,跟著一拳將吐爾洪打了個觔斗,完了像踢皮球一樣把吐爾洪踢得又哭又叫,滿地亂爬。    
  「夠了!暫時留他一條狗命。」海達爾拎起滿頭是血的吐爾洪,「還不到車上去?我告訴你,你要是逃跑,我也不追,不過,你老婆孩子,父母兄弟誰也別想活過今天。」    
  吐爾洪像狗一樣爬進微型車。    
  16、    
  武警戰士標準的行了一個軍禮,雕塑般的臉一動不動。李東陽走到近處,才想起自己身上穿著制服,慢半拍的回了一個禮。他不常穿制服,南疆公安局也沒有武警站崗,他很少有機會行軍禮。    
  過了夜裡十二點,公安廳大樓裡寂靜、空曠,從電梯來到十樓,李東陽一個人的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    
  「李局長,請進!」吳秘書大概是聽到了腳步聲,站出廳長辦公室門外。    
  向明走到門邊與李東陽握手:「你來得正好,老李,咱們看完電視再聊,小吳,開始吧!」    
  「什麼節目這麼吸引你?」兩人幾個月沒見面了,李東陽意外地發現有「萬年青」美稱的向明,兩鬢已現霜色。    
  吳秘書把一盒錄相帶放進放錄機,向明笑說:「好節目,我們情報部門剛轉過來的,咱們先睹為快。」    
  電視畫面出現一身戎裝的大鬍子哈桑,李東陽十分驚訝。    
  「此人據說是你的老朋友。」向明給李東陽遞煙。    
  李東陽面帶愧色說:「是,五年前,涉嫌一起重大分裂活動,我審過他,認罪態度好的出奇,我覺得不正常,反覆提審,但有人幫他頂罪,當時也沒有更充分的證據,只判了兩年勞教。出來不久讓他偷渡出國了,據說參加了一個國際恐怖組織。這事是我的失誤,我負主要責任,我會寫一個詳細報告……」    
  「喂喂,老李,你醒醒,這裡不是調查組,你用不著檢討。唉,看樣子,你給折騰得夠嗆,不過態度很端正,哈哈!」向明雖然在笑,眼裡包含酸楚。    
  李東陽也不好意思地笑了,抬頭看電視。    
  哈桑在接受記者採訪。    
  一男記者問:「請問哈桑先生,中國指責你與國際恐怕組織勾結,特別是接受中東某個恐怖頭目的資助,請問你怎麼看?」    
  「這是中國的陰謀,他們在說謊,把我們跟國際恐怖組織混為一談,是為他們在國內迫害穆斯林,壓迫我們維族人找借口,同時,阻止國際社會對我們的支持。我希望各位,不要聽信他們的謊言。」    
  一名金髮碧眼的女記者問:「請問哈桑先生,既然你否認與恐怖組織有聯繫,那麼你怎麼解釋烏市公交車爆炸呢?這次爆炸造成大量平民死傷,其中有不少維族人。」    
  哈桑激動地說:「女士,這是一場戰爭,一場爭取獨立的戰爭!公交車爆炸之前,在南疆恰克鎮,我的人民僅僅是去請願,就遭到了大屠殺,大屠殺啊!你們知道嗎?死傷者十倍於公交車爆炸。我,和我們的戰士,只不過做了一次小小的反擊。」    
  李東陽打燃火機點煙,深深吸了一口。    
  整個過程中,向明少言寡語,直到電視畫面變成一片雪花,才轉臉看李東陽,像是等待他表態。    
  「這是明目張膽的宣戰!」李東陽憂心忡忡。    
  向明走了一個來回說:「敢向我們宣戰,一種可能是虛張聲勢,同時在國際上樹立弱小民族爭取獨立的悲情形象。而另一種可能,那就是真的有了宣戰的資本。」    
  「兼而有之吧!」李東陽把電視關掉,「樹立了形象,為以後幹壞事尋找借口。我更傾向於第二種可能,公交車爆炸事件已經證實了這一點,其實那也是第一次宣戰,而這一次居然敢召開記者會,恐怕……」    
  「恐怕會製造比公交車爆炸更大規模的恐怖活動。唉,依此推理,我們耽誤了許多應該做的工作啊!對了,你送來的那個報告非常及時。」向明坐下用手捏了捏眉頭。    
  「哪一個報告?」李東陽還沒有從錄像中回過神來。    
  「關於阿布杜拉阿吉。」    
  李東陽這才知道向明把他叫來的目的。    
  17、    
  一面與人一般高的穿衣鏡前,阿布杜拉換上了一套嶄新的維族長袍,認真地整理頭上的帽子。    
  「會長,有客拜訪。」凱日在門外傳話。    
  「我馬上去和庫,誰也不見!」阿布杜拉在欣賞自己的形象,鏡中這個人將要創造歷史。    
  「是伊明阿吉。」凱日還在門外。    
  阿布杜拉一臉意外,半響才說:「這老東西十幾年不跟我往來了,怎麼突然跑上門來?」    
  「是不是約他過幾天再來?」    
  阿布杜拉搖頭:「不,不,告訴客人我就來。」又一次端詳鏡中的自己才磨磨蹭蹭出門。    
  年過八旬的伊明阿吉可以說是南疆的活歷史,他在穆斯林中的威望,全疆無人能比。儘管阿布杜拉很不禮貌地讓他等候了半個多小時,他還是和顏悅色,將拜訪的目的侃侃而談。阿布杜拉露面以後,一直心不在焉,他反倒像一個到訪的客人,眼睛不時打量他富麗堂皇的客廳。    
  「伊明師兄,招待不周,你請隨便用!」阿布杜拉接過傭人端來的一大盤瓜果,放到毯子對面的伊明阿吉跟前,「我明白你的意思。不過,這些年來,我專心從商,除了每天照常做五次乃瑪子,宗教界的事務,知之甚少,你說的那些異常現象,我雖然有所耳聞,恐怕也愛莫能助。」    
  伊明阿吉耐心地說:「阿布杜拉兄弟,你過謙了!你在宗教界的影響還是很大的。你以前也是伊瑪目,還帶過不少塔裡甫,現在又常常資助修建清真寺,與宗教界的關係密不可分啊!」    
  阿布杜拉雙手撫胸說:「伊明師兄,我是按真主的旨意做的,三分之一的錢還給真主,三分之一的錢捐給窮人,剩下三分之一留給自己。」    
  伊明阿吉道:「是啊,阿布杜拉兄弟,你做得很好。不過,你能有今天的成就,你之所以發財致富,除了安拉對你的眷顧,也要感謝國家的政策,感謝政府的支持。眼下有人歪曲古蘭經,假冒真主的名義,企圖煽動廣大穆斯林參加他們分裂國家的活動,如果讓他們得逞,必會引起動亂,到那時,你的生意,你的財產肯定受到影響,我相信那不是你想看到的。」    
  阿布杜拉點頭:「我當然不想看到。只是你剛才說的事,應該由政府去做,我每年交那麼多稅,就是給他們維持秩序的,他們做不到,是他們不稱職。」    
  「政府是要做他們應該做的事,而我們也要做我們應該做的事。比如管好帶過的塔裡甫,不讓他們接受歪理邪說,更不能讓他們宣揚歪理邪說。」伊明阿吉還是不慍不火。    
  「你是說,我帶過的塔裡甫,已經有人參與其中了?」阿布杜拉眼睛猛地睜大。    
  伊明阿吉捋了一把鬍鬚道:「阿布杜拉兄弟,我相信你是識大體的人,我記得你也贊成愛國是宗教信仰的一部分。我們上年紀了,都希望看到自己的弟子忠實真主,光大伊斯蘭教,有人走上歧途,矯正他們是我們老一輩人的義務。」    
  「啊,那當然,那當然。」阿布杜拉不耐煩了,「伊明師兄,從我專心從商之後,以前的弟子大都不再有來往了。你說得這麼嚴重,我一定找機會過問一下,如果他們在做違背真主的事情,我一定會盡力勸阻。」    
  伊明阿吉起身告辭:「你這麼表態,我就放心了。阿布杜拉兄弟,你的事情忙,我不打擾了,告辭!」    
  「好的,伊明師兄,有空多來坐坐,凱日,送客!」阿布杜拉也不挽留。    
  凱日送伊明阿吉出門,阿布杜拉不安地繞著地毯子上的瓜果茶具踱步,最後一腳踢翻所有的東西。    
  「敗類!民族敗類!真主的叛徒,共產黨的走狗!」    
  送客回頭的凱日被阿布杜拉的喊聲驚得向後退說:「是、是,他那口氣,比共產黨還像共產黨!」    
  「你知道他今天登門拜訪意味著什麼?」阿布杜拉罵了一通,似乎氣消。    
  「啊,是、是……試探我們?」凱日沒想過這個問題。    
  「何止試探,他這麼一番話,說明共產黨開始注意我了!」    
  「那、那怎麼辦?」    
  阿布杜拉目光炯炯:「你說怎麼辦?是不是去行賄一個當官的,完了再去舉報他?」    
  「我、我該死,我、我……」 凱日臉刷地白了,低頭垂首。栽贓程萬里的事,他一直隱瞞不報。    
  阿布杜拉大喝道:「你知不知道?那是惹火燒身,現在燒到我身上了!以後再敢這麼胡鬧,別怪我不留情!」    
  凱日打了個寒顫。    
  阿布杜拉沉吟片刻,冷靜了下來:「目前抓不住我的任何把柄,由他們去。現在最主要的是爭取主動,這次會議結束後,安排點動作,讓他們把眼睛從我們這兒挪開!」    
  「是,是,牙生他們早就想為會長做點兒什麼。」凱日如負重釋。    
  阿布杜拉眼睛閃出凶光:「除此之外,通知哈桑在國際上造勢,外界的聲勢越大,我們就越安全。」    
  「通知了,他回話說前幾天召開了記者會。」凱日還想說海達爾的事,嘴巴動了幾下沒說出聲。    
  18、    
  和庫交易會開幕在即,盡量天才亮不久,尼瓦克賓館外已經站滿了人,有的準備上大巴有的準備上小車。賓館的旋轉大門忙個不停,轉出一批接一批的人。    
  「你快點,艾買江大叔等我們吃午飯呢!」亞里在車上叫,順手將一支煙塞入口中。    
  「就五分鐘。」馬賽下了車,小跑向尼瓦克賓館。    
  等了好一會才有機會進旋轉門,馬賽剛要往裡走,卻發現白曉莎出現在旋轉門的對面,馬賽想退出門去,誰知白曉莎以為他要進門,也向後退,兩人誰也沒找到誰,又同時往門裡走,旋轉門一動,還是一人一邊。剛好有人推門,兩人只好跟著門走,出入的人不斷,而且越來越多,兩人被擠到最裡頭,臉只隔一層玻璃。    
  白曉莎急了,叫道:「你昨晚幹什麼去?電話也不接。」    
  「我昨晚喝醉了,沒聽到電話響。馬上又要去下鄉。」馬賽的臉貼在玻璃上變了形。    
  「我現在去和庫,你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可能要好幾天,你什麼時候走。」    
  「我也不知道,電話吧。」    
  「那好吧,我先走了,車子等我,回來就給你打電話。」    
  門剛好轉到外邊,馬賽擠出人群,向白曉莎揮揮手,小跑上路邊的吉普車。    
  白曉莎透過玻璃看吉普車開走。      
第十章           
  1、    
  「公交車爆炸至今,過去一年多了。我特意觀察了一下,乘坐公交車的人,與未爆炸之前已看不出有什麼區別。說明時間沖淡了老百姓內心的恐懼,可是,時間能夠抹去他們內心的陰影嗎?不能!因為,我們還沒有抓住這個血債纍纍的恐怖分子,我們還沒有表現出我們具備保護他們的能力!我們還沒有用行動證明我們是人民的盾牌!說到這裡,向大家介紹一個人,北疆局的林建北同志。他在飽受屈辱,身負重傷的情況下,用他惟一能動的兩根手指,排除了恐怖分子安放在列車上的定時炸彈。這種大無畏的英雄氣概,是這一年多來的反恐鬥爭中,最亮麗的一道色彩!」    
  向明的開場白為這次反恐怖會議點題。他的身份錄單是公安廳長,還是地方黨委常委和政法委書記。    
  列席會議的林建北坐在輪椅上熱淚盈眶,一雙雙眼睛注視著他,抱以熱烈的掌聲。參加會議的人除了公安系統的各級首腦,還有全疆最高首長,以及檢察院、法院和各地基層的主要黨政領導。    
  掌聲平息,向明的表情又顯嚴峻:「現在,關於恐怖主義已無密可保。我們有些同志擔心,大張旗鼓地防恐反恐,會使老百姓人心惶惶,甚至破壞國家的穩定局面,等於是幫恐怖主義的忙。其實,應該跟著時代的腳步來看待這個問題。如今,國際上,反恐成為了主題,在全球化的趨勢下,你的國家有恐怖分子,很有可能威脅到我的國家,對此所有的國家幾乎已經形成了共識。拿我們來說,邊境開放了,出國和在村裡串門一樣方便,通訊發達了,拿著手機在沙漠裡能與地球那邊的人商量羊皮價錢,一個e-mail可以將好事壞事散佈到全世界,你想捂都摀不住,想保密也保密不了。這種局面下,只有與時俱進,才能將恐怖組織消滅在襁褓中!」    
  這一段話,全場變得鴉雀無聲,人人做起筆記。這是一頂重大的政策改變,等於說,反恐鬥爭將從秘密走向公開,媒體不敢宣傳,私下不能議論已經成為歷史。    
  「社會治安大大改觀,經濟建設突飛猛進,人民的生活水平也有了不同程度的提高。於是,有一種麻痺大意的情緒在漫延,大家或多或少都染上一點。有不少領導幹部,沒有結合全疆的特殊環境來思考問題,解決問題。他們一廂情願地以為,當前的第一要務是搞好經濟建設,第二第三要務還是搞好經濟建設。以為經濟上去了,人民生活水平提高了,分裂勢力也會隨之消亡,維護全疆的穩定的問題也就自然解決了。這種想法非常天真,甚至可以說非常糊塗,非常危險!同志們啊,我們一定要清醒頭腦,經濟發展,並不能消滅民族分裂勢力,也不能讓民族分裂勢力放棄搞分裂、鬧獨立的慾望!中央和地方首長指出,對分裂勢力、極端宗教勢力、恐怖暴力勢力,我們要標本兼治,主動出擊,露頭就打。這一點南疆就做得好,他們提出追著打,挖著打,趕著打!可惜啊,一直沒有引起我們足夠的重視。」    
  多數目光掃向李東陽。    
  「我們所面臨的恐怖主義,大家首先明確一點。這不是什麼民族問題、宗教問題,恐怖組織打著宗教的幌子,披著民族的外衣,妄想推翻人民的政權。這是一場分裂與反分裂的鬥爭。我們要充分認識這場鬥爭的複雜性、艱巨性和長期性,必須站在國家利益高於一切的觀點去思維,把老百姓的思想引導到正確的軌道上來,引導到中央的決策上來,讓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各族人民,懂得珍惜今天來之不易的美好生活。我們共產黨人為什麼能建立一個穩固的政權,就是因為老百姓的利益就是我們至高無上的利益。老百姓是善良的,這句話,我到南疆,南疆恰克鎮艾買江鎮長對我說的。但是,善良的老百姓最容易受到恐怖分子的蒙蔽和利用,大力宣傳國家的民族政策、宗教政策,幫助老百姓分清敵我,辨別好壞,是我們工作的基礎。如果我們不竭盡全力去爭取群眾,敵人就會搶先一步。沒有紮實有效的群眾基礎,我們的反恐將是蒼白無力的。艾買江書記六十歲了,他還騎著小毛驢穿沙漠越戈壁,挨家挨戶做工作,有這麼好的基層幹部配合,我們沒有理由讓恐怖分子逍遙法外。」向明的話自信、堅決,他不須再有太多的議論了,一年過去,他已變得胸有成竹。    
  這次會議成立了全疆的反恐指揮中心,李東陽被任命為負責人。這讓他陪感欣慰,自己的工作得到肯定還是次要的,最關鍵是向明的講話為整個反恐工作確定了統一的指導思想。然而,接到程萬里的一個電話後,他剛剛舒展的心情又緊張起來。    
  2、    
  被紀委「雙歸」,程萬里表面看滿不在乎,但心裡多少有點七上八下,畢竟這世上還有冤案存在。「雙歸」解除,他也打算好好休息兩天,女兒維維要去烏市上學了,劉麗自然也希望他呆在家裡。然而,在家坐不到半天,渾身就不自在起來。    
  「抽煙真是要緊事,啊,一大早起來幾根兒了?」劉麗和以往一樣嘮叨。    
  「醒醒酒,昨晚差點兒給這幾個傢伙灌醉。」吃過早餐,程萬里煙不離手,維維受不了他噴出的煙霧,躲進房間去了。    
  「不醒酒的時候也沒見你讓嘴歇著。」劉麗躲進了廚房。    
  程萬里又抽完一支煙,發現只剩自己一個人在客廳裡,乾脆關掉無聊的電視,穿上外衣朝廚房喊,「我去辦公室轉轉!」    
  劉麗從廚房出來:「不是說休息幾天嗎?維維馬上要走了。」    
  「在辦公室和在家有什麼兩樣?我又不下鄉,不出差。」程萬里不耐煩地往外走。    
  「你等等!」劉麗從臥室裡拿出一隻信封,「把亞里的錢還上吧,要不你這個當領導的,在辦公室也抬不起頭。」    
  「咦,你哪來的錢?」程萬里吃驚地看信封。劉麗道:「你姐和你弟前幾天送來的,說是分攤你爸的醫藥費。」    
  「你看看,我說過他們有錢會出的,你就知道跟我吵。」程萬里喜形於色。    
  劉麗不屑地說:「他們不過是以為你出事了,說不定要坐牢,這才過意不去了。」程萬里嚷道:「我說你這個人啊!怎麼老是把別人想得那麼壞?他們再怎麼也是我姐姐,我弟弟,你什麼時候才能對我們家人多一點尊重?」    
  「我怎麼不尊重你家人了?」劉麗也來火了,「你爸你媽生病是誰侍候?你弟弟結婚又是誰去張羅的?還有,你姐姐生孩子,我那時沒過門就守了她三天三夜!我不尊重你家人?虧你說得出口!」    
  維維聞聲跑出房間:「你們怎麼又吵架?爸,你不是答應我當啞巴的嗎,說話不算數。」又拉母親的手,「媽,我爸不在家你又想他,回來你又跟他吵?」    
  劉麗氣鼓鼓地推開女兒:「一邊去,你倒成好人了,還不是因為你?」    
  「好,好,我怕了你了,惹不起我躲。」程萬里甘敗下風,轉身就走。    
  維維叫道:「爸,你答應明天送我去車站的,別忘了啊!」    
  「忘不了,我開新車送你去!」程萬里在門外應。    
  刑偵隊辦公室裡,幾個幹警正在為程萬里今天是否來辦公室打賭,賭注從一瓶啤酒一串烤肉,發展到一箱啤酒一隻烤羊,而且還有往上漲的趨勢。程萬里的黑臉出現,讓這場打賭半途而廢。幾人慌亂地往自己位置跑。心想,又有人倒霉了,這一次不知道要去自留地呆多久?    
  「亞里呢?」程萬里的表情看不出是否動怒。    
  辦公室裡,一陣莫名其妙的響聲過後,有人回答:「啊,一大早恰克鎮艾買江大叔來電話,說是發現了一個針對小學生的地下講經點,亞里和馬賽負責恰克,他們下去了。」查處地下講經點,各鄉鎮都安排了人手負責。    
  「針對小學生的?」程萬里點燃一根煙,「真是越來越囂張了,局領導一直想抓個地下講經點的典型,恰克最猖獗,要是在他們那兒有收穫,可是典型中的典型。劉保山呢,他也去了?」    
  又有人答:「啊,他沒去,在隔壁小會議室跟一個通緝犯的家屬談話。」    
  「哪個通緝犯?」    
  「吐爾洪,盜竊雷管炸藥那個。」    
  「噢,我也去看看。啊,你們繼續打賭,誰贏了,吃飯的時候記得叫我一聲。」    
  程萬里離開後,辦公室裡人面面相覷,誰也不敢肯定他是真的讓繼續打賭,還是故意講反話。    
  3、    
  在水果店吃一悶棍,多里昆再一次感覺臉上無光,包紮了傷口,醫生要他留院觀察他也不聽,跑出醫院去找吐爾洪家屬。他認定吐爾洪是個愛家的人,因為吐爾洪有個年輕美麗的妻子,還有個可愛兒子,父母是拿退休金的幹部,家庭生活比上不足,比下綽綽有餘。只不過一心想發財,走上歪門邪道。逃亡在外,肯定會跟家裡聯繫。不過,由於心太急,言語強硬,吐爾洪家屬就是不配合。劉保山發現了這個問題,把吐爾洪的妻子帶回局裡,還請來了善於做婦女工作且維語流利的小胡。    
  「小胡,怎麼樣?」劉保山在小會議室外抽了半包煙。    
  小胡面露得色說:「多里昆在跟她談話,我看差不多了,沒我的事了。」    
  「啊,做感情工作還是你行。怪不得亞里說,你對付男人用兩隻手,對付女人一隻手就夠了。嘿嘿!」劉保山大拍馬屁。    
  「亞里的流氓話你也信?唉,這個女人怪可憐的,長得那麼漂亮,居然嫁個好吃懶做的男人,這下可慘了!」小胡雖然有張快嘴,但她的熱心腸在局裡有口皆碑。    
  劉保山附合道:「就是,像我老婆,嫁我這麼好的男人天天還有意見呢。不過,女人有個優點,嘴巴說歸說,到頭來還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    
  「臭美呀你?」小胡除了程萬里,跟誰都能開玩笑。    
  「不扯了,我進去看看,你忙你忙!」劉保山嘻嘻哈哈進了小會議室。    
  程萬里來到小會議室,劉保山剛好將吐爾洪的妻子送出門,口中交待說:「以後他再打電話來,你馬上跟我們聯繫,不管什麼時候。你走好,再見!」    
  「你怎麼也跑出來了?不是說在醫院觀察嗎?」程萬里看見頭纏繃帶的多里昆吃了一驚。    
  多里昆笑著給他遞煙:「頭皮破了點兒,醫生疑神疑鬼。啊,聽說你沒事了,我在醫院哪呆得住,可惜昨晚劉隊長不讓我去喝酒。」    
  程萬里道:「等你好了,一定補上,昨晚我才發現馬賽這小子原來酒量也不錯,媽的,差點兒把我撂倒。」又看劉保山,「有吐爾洪的線索嗎?」    
  劉保山望多里昆:「我把小胡叫來做工作,這女人才開口,老多你跟程頭說,剛才你們講維語,我也聽不大明白。」    
  多里昆道:「吐爾洪昨天下午給家裡打了一個電話,但沒說幾句就斷線了。他在電話裡說自己在和庫,遇到了壞人,非常害怕,他應該和買炸藥的那夥人在一起。」    
  劉保山憂慮地說:「我們擔心炸藥流入分裂分子手中,是有道理的,目前,至少可以肯定炸藥是在一夥壞人手上。從吐爾洪的電話看,這夥人對他來講,比警察要可怕的多。」    
  程萬里低頭吸煙,突然抬起頭來,雙目炯炯望多里昆和劉保山:「和庫這幾天有個交易會啊……媽的,這件事拖不得,馬上向局領導匯報。」    
  4、    
  接連打了十幾個電話,李東陽還是坐不住,走到房間的寫字檯前打開電視。    
  電視機畫面裡,白曉莎穿行在美輪美奐的玉石、玉器展台之間:「這次交易會,除了交易會的主角——天下聞名的和庫玉更多的走向全國,走向世界,同時也促進了整個南疆地區的旅遊業,服務業,為宣傳南疆的新形象起到一個窗口的作用,這是……」    
  門鈴響時,李東陽又在打一個電話。    
  「據我們掌握的情況,這兩天,有一批被盜的雷管炸藥流入和庫,很可能掌握在一夥分裂分子手中。老孫啊,我感覺目前非常被動,線索十分有限,至今不知道對手是什麼人,什麼組織,他們到底想幹什麼?你的壓力不小啊!我已經叫程萬里帶人去和庫協助你,估計他們快到了,好的,有什麼異常情況,隨時與我聯繫。」通完電話,才去開門,來客是向明和吳秘書。    
  「你吃飯的速度和努爾有得一比,我剛有空想找你乾一杯,小吳說你走了。」向明是不請自到。    
  李東陽笑說:「這杯酒我欠著,以後一定補雙倍。哦,努爾那邊近來有什麼動靜嗎?」    
  向明接過吳秘書倒來的茶說:「北疆平靜得很,塔西消失得無影無蹤,努爾那小子在電話裡急得哇哇亂叫,我安慰他說,那是塔西怕了,不敢輕舉妄動。」李東陽歎息道:「是啊,北疆的形勢比較主動,這個努爾功不可沒。」    
  「你表揚北疆主動,是不是想說南疆被動?」向明手指電視裡交易會畫面,「南疆要是被動的話,是看不到這種場面的。」    
  李東陽收起笑容說:「我正要向你匯報一個情況。昨天,我們一個偵察員追蹤一批被盜的雷管炸藥,被人襲擊,這批贓物至今沒有確切下落,但根據剛剛得到的可靠消息,目前極有可能流入和庫縣。」    
  「你的意思說,這批雷管炸藥落可能在分裂分子手中?」向明動容地站起。    
  「我沒辦法不這麼想,尤其在這個時候。」李東陽轉頭向電視裡歡樂的人群。    
  向明在房間裡踱了幾步,站到窗口邊:「這的確是恐怖活動的好時機,南疆好不容易有機會在全國,乃至全世界的電視上露一次臉,也等於是給分裂分子架了一個舞台,要是你的擔憂成了現實,西方媒體大概要把南疆形容成第二個中東了。」    
  李東陽臉現愧色:「其實哈桑召開記者會,已給我們傳達了很多信息,顯然一幅有恃無恐的樣子。現在看來,有一個隱秘的恐怖組織在南疆蟄伏已久,而我,可以說一無所知。唉,反過來講,說明這個組織,比以前任何一個組織更嚴密,更有計劃性和隱蔽性,危害性也更加巨大。」    
  向明扭頭望李東陽:「我們還能採取什麼補救的辦法?」    
  「非常困難,防不勝防。」李東陽的表面異常痛苦。    
  向明呆呆地注視電視畫面。    
  5、    
  和庫縣城外的鄉間小道上,海達爾騎著小毛驢在遛達,月光照耀下,人和毛驢的影子映在路面上一下長一下短。他要去參加一個會議,一個沒有被邀請的會議。    
  在一個獨門獨戶的院落前,毛驢不走了,海達爾也不驅趕,摸出煙塞入口中。院落圍牆的拐角,黑暗中有一雙眼睛注視著大路,看見海達爾,剛想現身,被一隻手勒住脖子,接著頭給蒙住。院落旁枝葉茂盛的石榴樹上,也坐著一個人,也發現海達爾優哉悠哉坐在驢背上抽煙,半天無人干涉,摸出對講機,突然喉嚨被一根土製的槍管頂住。    
  兩個暗哨處理完畢,海達爾跳下毛驢,從地上檢起一塊石子,在門上重三下輕三下敲擊。    
  門吱地一聲開了,牙生站在門裡上下打量他,喝道:「來人,把他拿下!」    
  海達爾面帶微笑行禮,還沒開口,有兩人衝出大門,一人一邊抓住他的胳膊。    
  「拖進來給我狠狠打,居然敢來冒充,一定有來頭!」牙生得意洋洋走出門。話剛落,太陽穴被一隻手槍頂住,再看抓海達爾的人,已被打昏倒地。    
  海達爾反倒像摸不著頭腦,走近牙生問:「奇怪,怎麼看出我是冒充的?敲門暗號錯了?」    
  「說!」拿槍頂牙生的巴提力克一手肘將他打翻在地。牙生賴在地上不起,嘴巴閉上,眼睛也閉上。    
  「哼!逞好漢?」海達爾眼露凶光,「蒙上他的狗嘴,把他的手腳割下來,慢慢割,不用急,咱們有時間。」    
  馬上有人捏住牙生的鼻子,動作麻利地往他張開的嘴塞入一隻大石榴,跟著將他拉到牆角,踩翻在地。巴提力克收起手槍,抽出刀子,像是看也不看插入他的手部關節。    
  「其餘的人,進去搜索,把裡面的人收拾了,最好不要流血,也不要漏網一個。」海達爾命令帶來的人衝進院門,回頭再看地上痛得臉部扭曲的牙生:「再問問他。」    
  巴提力克取出牙生嘴裡的石榴:「你他媽再不老實,老子一刀一刀剮了你!」    
  牙生驚恐萬狀地點點下巴,褲子也尿濕了。    
  半小時後,海達爾從這次會議的未被邀請者,變成了會議的實際控制者。    
  會場在院落的大廂房裡,四周用黑色帷布蒙住了牆面和門窗,屋頂亮著一盞低瓦燈泡,走進裡面顯得陰森森的,有點像漢人的靈堂。一張長方形桌子圍繞著十幾把椅子,朝大門的椅子後,懸掛著一幅藍色為底由白色彎月和五星組成的星月旗幟。    
  「凱日為這個會場費了不少功夫啊。」司馬義跟在海達爾屁股後走進空無一人的會場。    
  海達爾注視著牆上的星月旗說:「既然他費了功夫,我們也省力氣,保持原樣,把攝像機架好,記住這個歷史時刻。讓哈桑拿到國際上去宣傳,也讓我們的後代瞭解獨立的艱難。」    
  司馬義將兩台小巧的家用攝像機分別安放在會場的兩個對角,鏡頭從帷布中露出。    
  「有人來到門外了,人還不少。」巴提力克從外面跑進。    
  海達爾在一張椅子上坐下:「好好接待客人,叫弟兄們打起精神來。各就各位,就當什麼事也沒發生,別把客人給嚇跑了。」    
  巴提力克往外走幾步又回頭:「牙生幾個混蛋怎麼處理,是不是把他們宰了算了?」    
  「他們也是自己人,先扔到地窖去吧!」海達爾邊說邊從帷布後的一個門退出,司馬義也緊跟在後。    
  會場又恢復靜穆、陰森,過了一會,細微的腳步響起。左右兩邊的帷布被撩起,各走出一個身穿長袍,白布蒙臉,只露出眼睛的人,接著又走出一雙,兩雙、三雙……直到椅子坐滿。    
  海達爾也在這些人中間,他討厭這種相互看不清臉的做法,有點像邪教組織的會議,又有點像美國三K黨在舉行儀式。不過,他沒有馬上現身,靜靜地坐在座位上。    
  坐在星月旗下的蒙面人是阿布杜拉,他主持會議。自然要發表長篇大論的演講。從七十年前那個八十三天的「東突國」開始,講到維族人解放初如何受到鎮壓,文革中如何受到迫害,講到維族人祖祖輩輩生活在漢人統治下的痛苦,以及漢人霸佔維族人的土地,掠奪維族的資源等等醜惡行徑。整個演講聲情並茂,最後自己溘然淚下。    
  「安拉保佑,今天,大家都來了,說明大家反抗黑大爺的心還在。所以,我們要在這裡成立一個組織,東突厥解放組織。我們再也不能像一盤沙了,我們要團結在一起,就像十根手指一樣,只有緊緊握在一起,打出去才有力量。除此之外,我們還要聯繫所有同胞,組織成立以後,我們要給宗教界發一封信;給東突厥斯坦的境外僑民發一封信;給廣大穆斯林兄弟發一封信。告訴他們,我們這個組織就是為了建立伊斯蘭政權做準備……」    
  「最重要的是告訴他們,我們要展開一場聖戰!」    
  海達爾再也忍不住了,從座位上站起,所有人都把目光從阿布杜拉身上轉到他身上。    
  「沒有聖戰,建立伊斯蘭政權全是空話!我們要以真主的名義,發動所有穆斯林,支持聖戰,參加聖戰。為了聖戰,偷盜、搶劫、殺人、縱火都是無罪的。要讓每個人都知道,一個人一生中沒有經過一次聖戰,沒有殺死一個異教徒或民族敗類,那他的死是毫無意義的。我們不能總是像老鼠一樣在地下膽小怕事,而是要大張旗鼓地向所有的維族人宣講我們的主張,爭取更多的人加入到聖戰的隊伍中來。我已經建立了基地,訓練我們的聖戰戰士,他們目前正戰鬥在第一線,向共產黨宣戰的號角已經吹響,伊斯蘭的日月旗幟正在這片土地上雄偉地展開!」    
  海達爾的話有不少人動容,同樣也有人反對。    
  「你張口閉口聖戰,你想讓我們全部暴露,方便黑大爺一網打盡嗎?    
  海達爾一把脫下蒙面的頭罩:「想取得政權,就要敢於露臉。別以為我認不出你們,只要有誰壞我的事,我要他全家滅門!」說完將一顆手雷重重頓到桌子上。    
  全場鴉雀無聲。    
  「海達爾,收起你的東西!」阿布杜拉沙啞的聲音透出一股威嚴。    
  海達爾與阿布杜拉對望,最後露出微笑:「是,啊,我是太激動了。」    
  6、    
  電視畫面裡,白曉莎在報道庫交易會的新聞。她身後張燈結綵,鑼鼓喧天,幾名維族少女翩翩起舞。    
  「大家現在看到的是和庫交易會的開幕式現場。這次交易會是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其中有來自十幾個國家,以及全國二十多個省市的客商,預計總交易額也將創歷史新高。據交易會負責人介紹,幾年來,整個南疆地區大力發展經濟,尤其是,已經基本上消滅了分裂勢力,社會治安全面好轉,向外界重新樹立了一個嶄新的形象。從而……」    
  「轟隆」巴提力克大叫一聲從座位上站起。司馬義在角落裡安裝電腦,給他驚得手裡的鏍絲刀掉地。    
  「媽的,要是聽我的,今天在這個漢人小妞身後放一顆炸彈,啊……」 巴提力克無限神往。    
  一人附和道:「交易會場裡也放幾顆,那才好玩。」    
  司馬義撿起鏍絲刀說:「那樣的話,阿布杜拉老師不跟你們拚命才怪!知道嗎,交易會場是他剛建成的。」巴提力克焦躁地走來走去說:「媽的,跟老頭子還有什麼好商量,喂,你去看看,叫海達爾快下命令吧!」眼睛望向牆角,幾顆炸彈擺在地上。有震源彈改裝的,也有炸藥雷管組合的,每一顆炸彈上都系有一隻鐘。    
  「好吧,我去瞧瞧!」司馬義樂哈哈地放下手中的工具,伸著懶腰走出門。    
  門外是一個大院子,有四五間廂房,房頂上隱約有人站崗,每個廂房前都有一個人站在門外。院子一角的門廊裡,身穿一件破舊袷袢的凱日坐在一張毯子上,身旁也站著一個面無表情的人,像是在看守他。    
  「你過來!」    
  司馬義走到院子中,凱日馬上站起向他招手,掃了一眼身邊的看守,不敢走動。他嬉笑走近說:「啊,凱日老總,你也來了。以為你在接見外賓呢!不過,你這身打扮,說不定會把外賓嚇跑。哈哈!」    
  凱日沒理會他的調侃,眼睛又看身邊的看守和守在廂房門外的人:「你們從哪找來這些人,媽的,一個個好像當兵的一樣。」司馬義笑說:「沒錯,你好眼光,他們都是戰士,聖戰的戰士!」    
  「什麼時候國外回來了這麼多人?」凱日一臉疑惑,「不對,不像是從國外回來的,一定是你們自己訓練的,對不對?」    
  司馬義還是打哈哈:「這個你去問大表哥了,我也不知道。」    
  「你們把牙生他們怎麼樣了?」凱日沒有資格參加會議,不瞭解會場發生了什麼,他是陪同阿布杜拉來到這裡的。    
  司馬義反問道:「誰是牙生?」    
  「就是我的那幾個守衛?」凱日強忍怒火,會場被海達爾控制,阿布杜拉沒少罵他無能。    
  司馬義又笑:「這個,你還是要去問大表哥。不過你放心,他說了,絕不會自相殘殺。」說完走向另一個廂房外自言自語:「怎麼這麼久了,還沒結果?」    
  廂房內,阿布杜拉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唉!你們欺負我老了,不但不聽我的話,居然在我眼皮底下建立基地,訓練人員,昨晚又偷襲會場,你、你們想綁架我是不是?」    
  買買提坐在燈下,表情似笑非笑。海達爾靠在炕邊,眼望阿布杜拉映在牆上佝僂的影子。    
  「老師,你、你別生氣,坐下說吧。」買買提倒了杯茶,端給阿布杜拉。    
  阿布杜拉接過茶杯,在椅子上坐下,冷笑道:「我教了你們兩個好學生!買買提,你是怎麼有今天的?還有你,海達爾,你從小父母雙亡,我收留了你,供你讀書,送你上大學,又資助你出國,現在你們倆的眼睛裡,哪還有我這個老師?」越說越激動,杯裡的水灑了一地。    
  「我從沒忘記老師您的好處,沒有您,就沒有我買買提的今天。十五年前,如果不是老師,我早就追隨真主去了。」買買提面露愧疚,求救般地望海達爾。    
  「你們瞞著我攪出這麼多事,就是對我的報答嗎?」阿布杜拉將茶杯在桌上一頓,又是茶水四濺,「好了,以後你們的事我不管了,你們也不要來找我,讓我安心渡個晚年,我永遠感激你們兩個好學生的大恩大德。」起身要走。    
  海達爾開口了:「老師,你別激動。買買提師兄說得對,沒有你哪有我們,我們要是不想聽你的話,也不會來參加這次大會了。」    
  阿布杜拉轉頭道:「讓我大出洋相,你們還好意思提這次大會,我費盡心機把全疆的人集中到一起,目的是避免各自為戰,相互拆台。現在倒好,全疆的人都看到我自己的學生先跟我鬧起來。你說,以後誰會聽從統一指揮,這次大會還有什麼用?」    
  買買提攔在門口說:「老師,依我看,來的人沒發現什麼,他們以為一切是你安排好的。您唱白臉,海達爾唱紅臉,以後誰敢不聽您的。」海達爾大聲道:「這點您儘管放心,參加大會的人,我保證他們乖乖聽您指揮。」    
  阿布杜拉臉色稍稍緩和,又坐上椅子:「你們說得倒是好聽,別人我先不管,我現在問你們,你們聽不聽我的指揮?」    
  買買提不敢出聲,退到海達爾身後,海達爾上前一步說:「您現在是我們的領袖,也是我的總司令,您一聲命下,赴湯蹈火我是第一個。」    
  阿布杜拉離開椅子,挺了挺腰板,拿起桌上的殘茶啜了一口,兩天來第一次露出笑臉:「好,廢話少說。為了慶祝這次大會的召開,為了顯示我們統一組織後的力量,我希望你安排一次行動,不要小打小鬧,越大越好,明白我的意思嗎?」    
  海達爾陰森森地笑:「老師,您放心,我已經準備好了。」阿布杜拉意外地說:「哦,說說你的計劃。」    
  7、    
  和庫縣城街道上,綵燈高掛,喜氣洋洋,每年的交易會召開都像過節一樣。熱情好客的維族青年男女,穿上艷麗的民族服裝,三五一群,自發在街邊彈奏樂器,表演歌舞,在他們的鼓動和襯托下,整個縣城變成了歡樂的海洋。遠方來的遊人、商客,在街道上流連忘返,不時向別具民族特色的露天小食鋪,烤肉鋪、工藝品攤點拍照攝像。    
  晚上快十點的時候,一輛微型車駛近縣城的大院圍牆邊,停在一顆樹下。微弱的光線照射在微型車助手座上,映出巴提力克滿是橫肉的臉。圍牆頭趴著一個黑衣人,看見車子停下,攀上樹桿,敏捷地溜下地,從車子的陰影鑽上車。    
  「二表弟,我這裡好了,時間三十分鐘,你們開始吧,完了在預定地點等車。」巴提力克收起手機,又撥號:「三表弟,我這裡好了……」    
  連續打了幾個電話,講的是同樣的內容,完了,向駕車人說:「你馬上去接人,二十分鐘內,一定要回到家。我還有事,吐爾洪,下車。」吐爾洪提著一個沉甸甸的旅行包跟在他屁股後下車。    
  微型車開走,巴提力克順著圍牆走了幾步,盯向大院大門冷笑,大門的招牌上赫然寫著「和庫縣公安局」。    
  「我、我們怎麼走?」吐爾洪留了鬍鬚,戴上了眼鏡。    
  「你瞎了,那是什麼?」巴提力克手指一輛出租車。    
  「包車很貴的,我、我身上沒錢?」    
  「去你媽的,就知道錢,我什麼時候說過要給錢了?」    
  吐爾洪不敢再問,向一輛銀色出租車招手。    
  8、    
  當了十幾年警察,每逢大案發生前,程萬里習慣性地產生不好的預感。當得知吐爾洪在和庫,和庫又正在舉行交易會後,這種預感又來了。敢於襲擊警察的人實在不多,普通的犯罪分子絕不會冒這個險。他的預感是有根據的,遠在烏市的李東陽也這麼想,所以連夜叫他們趕去和庫。    
  「老多啊,等我一有時間,馬上跟領導提你正式調動的事。你看,這次受傷,連個照顧的人也沒有。」    
  一路上,程萬里故意找輕鬆的話題。    
  劉保山轉臉看後座的多里昆:「是啊,要不他張口閉口老是你們刑偵隊,聽起來怪刺耳的。」    
  「我、我都快忘記了。能調成敢情好,太麻煩就算了。」 多里昆嘴上的煙忽明忽暗,像是很緊張,「嘿嘿,我、我老婆最想把我兒子轉到市裡讀書。」    
  程萬里又道:「你兒子多大了?」    
  「我、我結婚早,兒子十一了,女兒也九歲了。」    
  「哇,跟我家維維同年。喲,不好,我答應送維維的呢,看來又要給她罵了。」    
  「到了和庫沒什麼事,你回去吧?說不定是虛驚一場。啊!」劉保山打了自己一嘴巴,「媽的,我這張臭嘴!」    
  剛好這時「彭」響起一聲爆炸,三人條件反射,同時在座位上伸長脖子,東張西望,尋找爆炸的方位。爆炸再一次響起,只見不遠處的和庫縣城上方,禮花朵朵,凌空綻開。    
  程萬里苦笑道:「但願你的烏鴉嘴這次不靈。」    
  「媽的,嚇得我心臟病要出來了。程頭,到了和庫,我們能做點什麼?」劉保山長吁一口氣,他也有不詳的預感。    
  程萬里歎息:「除了找吐爾洪,我也不知道我們還能做什麼?」多里昆咳嗽了幾聲說:「啊,說不定吐爾洪已經死了。」劉保山點頭:「對,我也有這種感覺,吐爾洪沒有利用價值了。」程萬里笑道:「你這麼說,那吐爾洪還活著。」劉保山的判斷一般是反過來最準確。    
  「你不是說我的烏鴉嘴不靈了嗎,怎麼又來了?」    
  三人笑出聲來。車窗外,和庫縣城近在咫尺,一輛銀色的出租車迎面駛來,呼嘯而過。    
  9、    
  程萬里駕駛的越野車走遠,銀色的出租車嘎然停下,巴提力克下車。    
  車內的司機叫道:「晚上沒人,撒尿在路邊吧,不要走太遠。」    
  巴提力克一點也不像急於方便,點燃一根煙叼在口中,慢吞吞繞過車頭,掏出手槍,拉開駕駛座的門指向司機:「我不撒尿,你撒尿。下車!」    
  「大哥,我身上有五百塊,你們拿去。我的車要報廢了的,你們要也沒用。」司機以為碰上搶劫,嚇得渾身哆嗦,磨磨蹭蹭下了車,跪倒在路邊哀求。    
  巴提力克充耳不聞,向車後座叫:「吐爾洪,你想死在車裡是不是?」吐爾洪連滾帶爬拖著旅行包下車。他又槍指司機說:「起來,往裡邊走。吐爾洪,前邊帶路。」    
  「大哥,饒了我吧!」三人往戈壁灘內走,司機越走越害怕,「我送你們到市裡,車子也歸你們了,我、我什麼都不要了,大哥,放了我吧,我老婆剛生了一個兒子。求求你了!」    
  巴提力克不為所動,拳打腳踢逼司機往前走。走過一片紅柳樹林,夜色下的戈壁灘上,一節天然氣管道露出地面。    
  「你求我沒用,你求他,是他要殺你!」巴提力克向吐爾洪努嘴。司機轉而望吐爾洪,要去抱他的腿,吐爾洪撒腿就跑。    
  巴提力克接著說:「你們倆有一個死要在這裡,吐爾洪,你想不想死?」    
  「我、我不想死。」吐爾洪魂飛魄散,站得遠遠的。    
  「你他媽給我滾過來!」巴提力克拉上槍栓,「你會開車嗎?」    
  吐爾洪戰戰兢兢走近:「我、我有貨車駕駛證。」    
  「那好,照我的話做!」巴提力克走到司機身後,把吐爾洪拉到身前,左手取出一把尖刀勒在他喉嚨下,將手槍放進他手中,拿他的手把槍管頂住司機後腦勺。    
  吐爾洪哭了起來:「你、你們不是說只殺漢人嗎?他、他是我們維族人呀!」    
  「是、是,大哥,我是維族人,我是穆斯林,我、我們是一家人啊,大哥,你們把錢和車子拿去,我保證不報警!」司機眼睛流淚,小便失禁。    
  巴提力克在吐爾洪耳邊說:「我數到三,不是你死就是他死。」    
  「大哥,對不起了,大哥,我不想殺你的。啊!啊……」吐爾洪仰天大喊,聲音在曠野中迴盪,十分恐怖。    
  槍響了,司機重重栽倒,吐爾洪也跟著跌地,趴到地上號啕大哭。    
  巴提力克收起手槍和刀子,看也懶得看一眼地上的死人,拿過旅行包打開,包內有兩隻定時炸彈,他取出一隻,小心翼翼地把時間調到十分鐘,抱起炸彈跳上天然氣管道。    
  「吐爾洪,把死人拖過來,放管道邊。」    
  吐爾洪向地下的司機行了一個禮,含淚抱起。    
  10、    
  年輕人到艱苦的地方鍛煉,是每個單位不成文的規矩。常年去南疆採訪,白曉莎早就怨聲載道,在市裡還好,至少有馬賽做動力,而每次跑鄉下,儘管是比較好的和庫縣,她也想敷衍了事,快去快回。可恨的是採訪組的負責人卻極其認真,從早拍到晚也不讓休息。    
  「梁廣播,累死人了,拍完這個夜景,可以收工睡覺了吧?」    
  白曉莎坐在和庫賓館十三層的樓頂天台上,手執小鏡子化妝,身邊扔著一個吃殘的盒飯。梁廣播是採訪組負責人,以前是廣播電台的,所以大家叫他梁廣播。電視台與別的單位不同,不分長幼,大都直稱其名,或直呼其綽號。    
  梁廣播笑道:「就這麼隨便化妝呀,不怕破壞你的完美形象?」    
  「彭」 一顆巨大的禮花在夜空中綻放,照亮了半邊天空,整個和庫縣城盡收眼底。    
  「得了吧你,還完美形象呢!」白曉莎看了看天,「快點吧,再過一會人家不放禮花了,我再完美也沒用。」    
  攝像師小高笑道:「可不能這麼說,這年頭,真正看節目內容的人少了,大多數是衝著漂亮主持人的看電視的。」白曉莎嗔道:「下流!」    
  這時,「轟」地一聲沉悶的巨響,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但是大樓也顫動了一下。    
  「啊!這是什麼禮花呀,響得這麼嚇人的?」白曉莎失聲尖叫。    
  三人齊齊抬頭看天,天上卻沒有一絲禮花的痕跡。    
  「你們看那邊!」梁廣播手指的遠方,一條火柱像是一點點從地下噴出,直奔天空。半個縣城被照得如白晝一般。    
  小高轉動攝像機對準火柱調節焦距:「我靠!真壯觀。八成出事故了,肯定是放煙花引起火災,也不知道燒著了什麼?」梁廣播也去看鏡頭道:「唉,又一個樂極生悲。小白,讓你碰上了,這可是一舉成名的好機會啊!」    
  「什麼機會呀?我們又不是焦點訪談。」白曉莎一點興趣也沒有,「唉,南疆真可憐,好不容易有次正面宣傳的機會,怎麼這時候弄出事故來?」    
  話音剛落,又是一聲巨響,大樓再次顫抖。聲音就在附近,白曉莎驚得抓住梁廣播的手。小高連續扭轉鏡頭尋找響聲出處,大叫道:「我的天啊!有一輛車爆炸了,就在前面那條街。」    
  梁廣播又搶過鏡頭看,一臉驚恐地說:「媽的,這哪是什麼事故呀?我打賭,一定是恐怖分子干的!」    
  「還打賭?」小高開始拆攝像機支架,「這裡是和庫最高的建築,恐怖分子的炸彈沒準就在我們腳下。同志們,快點撤吧!」    
  「是、是恐怖活動?你想嚇死我呀?」白曉莎已花容失色,驚慌失措地往樓梯口跑。    
  三人下到底層,又直接跑出賓館。街道上,警笛聲、消防車聲、急救車聲此起彼伏,一些年輕的居民跑出家門,衣衫不整地站在人行道上茫然張望,四下打聽,一些外地遊人則慌亂地尋找出租車,很多人手裡拿著一沓鈔票在大聲叫車。    
  離賓館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一輛桑塔娜轎車在熊熊大火中已經被燒成了骨架,消防車的水龍澆了上去滋滋作響。    
  「我、我們去哪?」白曉莎欲哭無淚地看著眼前的情景。    
  梁廣播也沒了主意,跟小高拿出煙互點。跑出賓館的旅客越來越多,有的身著睡衣,有的衣不蔽體,狼狽地站在門廊裡,各人呆呆地望向混亂的街道,像是誰都拿不定主意是走是留。    
  主持交易會的趙副書記也出現在賓館門前,一個外國人攔住他說了一通英語。    
  「非常抱歉,我聽不懂英語。」趙副書記強擠笑臉:    
  「趙副書記,他在問爆炸是不是恐怖活動,恐怖活動是不是跟南疆的分裂主義分子有關?」白曉莎自告奮勇充當翻譯。    
  趙副書記不耐煩地掃了一眼這個不知趣的女記者:「白記者,未瞭解情況前,我不便發表看法,也請你們不要先做推測,以免造成公眾混亂。」    
  白曉莎委屈地辯解道:「趙副書記,不是我推測,我只是翻譯他的話。」    
  「我也只是叫你照我的話翻譯給他聽。」 趙副書記不禮貌地回敬,「對不起,請讓一讓,我要馬上趕去開會。」說完擠出人群鑽進了一輛小車。    
  白曉莎尷尬地站在原地。小高微笑在她耳邊說:「小姐,你這不是讓他下不了台嗎?」    
  「轟隆」賓館斜對面一家商店又響起爆炸,火光沖天,櫥窗的玻璃四散落地。有人喊:「快離開這兒吧,人多的地方最危險。」頓時,人群尖叫聲四起,一窩蜂往街道上跑,街道上的人卻想往房子裡跑,兩股人流發生了碰撞,許多人被推倒在地,慘叫聲哭喊聲響成一片。    
  人流當道,趙副書記的車寸步難行,被堵得連車門也打不開。他狼狽地從車窗爬出,站到車頂上大喊:「鎮定!請大家鎮定,別擠了,聽我說,聽我說,一起往大橋那邊走!」    
  他喊完話,人群鎮定了許多,順著他高舉的手跑去。    
  11、    
  程萬里的越野呈剛開進和庫公安局,就聽到爆炸聲。三人定定地站在車旁,像是聆聽著什麼,又像在等待什麼?    
  過了半響,程萬里面朝火柱的方向說:「我想起來了,一定是管道,有條天然氣管道,就在路邊,媽的,爆炸的地方我們剛剛經過呢!」    
  多里昆也目不轉睛盯著火柱:「怪不得火這麼大,二球的,真會挑地方。」    
  「我都不敢說話了。」劉保山侷促不安地走來走去,「不過,這時候說出來可能好點,剛才還有一響肯定也是爆炸,不是煙花。」    
  程萬里故作輕鬆地笑道:「你是爆破專家,嘴巴不怎麼樣?但沒人懷疑你的耳朵。」    
  多里昆吃驚地望劉保山,他不愛打聽同事,不知道劉保山有這個特長,而劉保山這個特長又不是經常用得上的,他甚至有點瞧不起這個像搞後勤的副隊長。但這一會在爆炸聲中,突然感覺「爆破專家」成了最可依賴的人。    
  公安局辦公樓跑出一個中年人,程萬里迎上去握手說:「孫局長,情況怎麼樣?」    
  孫局長黯然道:「已經證實城外的天然氣管道被炸,通知關閘門了。另外,縣裡一個局長的座車也被炸,一死一傷,我們……」    
  話沒講完,「轟」一聲爆炸像在耳邊響起,幾個人急忙趴到地上。一塊磚頭飛來,把越野車一側的車窗砸得粉碎。只見不遠處,院子圍牆邊的一間房子被炸得土崩瓦解,硝煙瀰漫。    
  程萬里從地上跳起,甩了甩腦袋上的灰土,關切地詢問道:「都沒事吧?孫局長?保山?多里昆?」    
  「沒事。」    
  幾從地上爬起來,看上去不像受傷的樣子,跟著程萬里向爆炸現場跑去。孫局長跑了幾步,在後面叫道:「老陳,先不要靠近,說不定還有第二顆。」程萬里沒有停腳:「管不了那麼多了,救人要緊。」孫局長氣喘吁吁地跟上說:「沒人了!是單身宿舍,萬幸啊,剛才響第一下,我已經把所有的人叫出去巡邏了。」    
  程萬里這才停腳,原地坐下,破口大罵:「他媽的,炸彈居然放到公安局裡來了!我……。」見孫局長聽這話臉色很難看,轉而望劉保山:「保山,你說他們還會找什麼目標?」    
  劉保山也坐下說:「唉,我看,炸橋趕漢的老一套是少不了的。孫局長,剛才那位被炸的局長是維族同志嗎?」所謂「炸橋趕漢」就是殺害維族幹部和愛國宗教人士等,分裂組織視這些人為「橋」,揚言炸了這個「橋」,才能趕漢人。    
  孫局長道:「是啊,是維族同志。他們挑維族領導同志下手?」程萬里說:「不止是領導同志,還各行業的愛國知名人,特別是宗教界的。」多里昆道:「隊長,恐怕要馬上請求武警部隊和附近駐軍支援。」    
  「這麼做不成戒嚴了嗎?」孫局長的表情極不情願。    
  程萬里點頭說:「是的,孫局長,和戒嚴也差不多。目前情況不明,公安局也給炸了,老百姓肯定人心惶惶,如果爆炸還沒停止,很容易引起混亂。除了要防止分裂分子繼續搞破壞,還要提防其他的犯罪分子趁機打砸搶,做這些工作,我們公安一家是忙不過來的。」    
  孫局長繃著臉說:「唉,這幾年和庫從沒出過大事,我、我都亂套了,聽你們的吧,我這就去聯絡支援。」    
  孫局長剛離開,一個民警慌張地跑來,一臉惶急之色:「孫局長呢,誰看見孫局長了?」    
  程萬里迎上前問:「孫局長剛進樓裡,出什麼事了?」    
  「在大橋、大橋上發現一顆炸彈,沒、沒爆!」民警邊說邊往辦公樓跑。    
  程萬里吃驚地望劉保山和多里昆,誰也不說話,一齊向越野車跑。孫局長也跟後帶人從辦公樓裡跑出,分別上了警車,頓時,警笛聲響徹公安局大院。    
  來到和庫大橋上,行人還不是很多,孫局長佈置人手封鎖兩邊橋頭,程萬里帶劉保山、多里昆以及兩個民警馬上去察看炸彈。    
  劉保山俯在欄杆上,打手電筒往下看,一個橋孔邊緣有個炸藥包,炸藥包上綁著一隻鐘,一節細細的繩索從包體上垂下,隨風飄蕩。不難看出是有人吊放進去的。    
  程萬里問道:「保山,這一包東西能把大橋炸塌嗎?」劉保山侷促不安地吸了一口煙:「這座橋剛建成沒兩年,我看要不了它的命,不過,以後載重量要大打折扣了。」    
  多里昆罵道:「媽的,過不了重車,那不跟毀了差不多?」劉保山轉臉催促他:「快點,快點,老多,不知道還有多少時間。」可能是身體太胖了,加上緊張,他已滿頭大汗。多里昆在他腰間繫繩索。    
  程萬里交待道:「你當心點,最好別拆了,直接扔到河裡去,」邊說邊把一根繩索的另一頭綁到欄杆上,招手叫同來的兩個民警幫忙。    
  繩索繫好了,劉保山擦了一把汗,有點笨拙地爬上欄杆,多里昆與兩個民警一點一點把他往橋下吊。    
  佈置完封鎖的孫局長跑來了,程萬里迎上去給他遞煙說:「孫局長,你還說從沒碰過大事,不是你們發現的早,後果不堪設想啊!」    
  「我真的沒想到,只注意白天交易會的安全。」孫局長還是愁眉苦臉,「吃晚飯的時候,李局長從烏市打來電話,叫注意檢查交通樞紐和公共場所,我就佈置了一下。剛才有個聯防隊員眼尖,看見了。唉,今晚全城亂成了一鍋粥,明天不知道怎麼向市裡、縣裡交待。」    
  程萬里同情地說:「你已經盡力了,恐怖事件是很難預料的,不瞞你說,這件事李局長早就提醒過,可是有的領導以為是危言聳聽。」    
  孫局長又是一聲歎息:「唉,老程,出了事什麼時候不是我們公安挑著,只能自認倒霉,我……」    
  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漸漸轟轟作響,夾雜著無數人聲,橋面也感覺震動。程萬里和孫局長連同拉繩子的多里昆等人睜大了眼睛,望向聲音傳來的兩邊橋頭,潮水般的人群蜂擁而至。    
  「我的天啊!不是封鎖大橋了嗎?怎麼讓這麼多人跑進來?」孫局長的臉色慘白,痛苦地叫喚。    
  一個民警跑近報告:「那邊有個商店被炸,這些人瞎跑,一下子衝了進來,我們攔也攔不住。」    
  孫局長氣急敗壞抓住民警的衣領:「怎麼不鳴槍警告,你手裡拿的是燒火棍?」民警為難地說:「局長,是趙副書記領頭上橋的,他馬上就到,我們……」他大叫起來:「我才不管誰領頭,橋上有炸彈,你知不知道?還愣著幹什麼?快,鳴槍把人趕出橋面!」    
  程萬里攔住已撥出槍的民警,轉頭向孫局長:「孫局長,現在千萬不能鳴槍,人群一亂,弄不好會把人擠到橋下去。」    
  人群越來越近。孫局長跺腳道:「這……你說這怎麼辦?」    
  「盡力吧,你帶人去攔,想辦法控制住局面。」程萬里說完趴到欄杆上,「保山,保山,怎麼樣了?」本想催他快點,話到嘴邊收住。    
  橋下的劉保山已接近橋孔,一隻腳踩進去,剛要踏進另一隻腳,炸藥包突然冒出火花。驚得他縮起雙腳,身體全部懸到空中。橋上拉繩索的多里昆也看見這個情景,喊道:「不好,點火了!」    
  程萬里做了個深呼吸,俯身高呼:「保山,用腳勾出來!快,快!」    
  劉保山人在空中搖蕩,猛地咬牙,身子一抖,雙腳伸進橋孔,順力向外勾,人又回到空中,卻什麼也沒勾出來。    
  程萬里看了一眼已跑近身後的人群,整個上身探出橋外,幾乎是哀求地叫道:「再來一次,快,快,保山,這次看準了!」    
  「再放一點繩子!」 劉保山仰頭大叫。    
  多里昆和兩個民警趕緊鬆了一下繩子。劉保山再一次飄近橋孔,手扒孔壁,直接鑽進了進去,抱起火花閃爍的炸藥包,扔下滾滾的河水中。    
  12、    
  丈夫的言而無信,劉麗早就習以為常。    
  頭一天程萬里說是去辦公室轉轉,誰知竟一夜未歸。第二天維維給他打電話,他還在和庫縣。劉麗也聽說了和庫發生連續爆炸的消息,整個公安局宿舍區,穿制服的沒有一個人在家,想要丈夫回來送女兒是不可能的了。一大早,她起床收拾東西,自己也打扮一番,穿上一件穿米黃色連衣裙子,邊安慰女兒邊出門,母女倆擠公共汽車去火車站。    
  「王姐,一路麻煩你照顧維維了。」    
  維維學校正好有一位熟人去烏市出差,劉麗也不用親自護送,既省錢又解決問題,這種精打細算她最是在行。    
  上了火車,維維一直從窗口伸出腦袋東瞧西望,似乎想看見父親突然出現。    
  火車要開了,劉麗叫道:「別看了,當心掉下來,你爸忙得很,不會來了。」    
  維維不高興地縮頭進車內:「我爸真討厭,還說開新車送我呢!媽,你告訴我爸,我回來要揪他的耳朵。再見,媽!」    
  「你爸的話幾時算數?好了,到了烏市打電話回來,路上聽阿姨的話,再見!」    
  劉麗向徐徐開走的火車揮手,火車走出視線才離開月台。出了火車站,她沒有馬上坐車回家,反正回家也是一個人。她很久沒來火車站這一帶了,像個旅客一樣邊走邊看。當然,她感興趣的不是新建的大樓和商廈,她眼睛盯的是沿途各個大大小小的職業介紹所和招工廣告。    
  13、    
  和庫這一夜,白曉莎感覺像死裡逃生,那種恐怖的震撼,超過了在烏市遇上的公交車爆炸。接連不斷的爆炸更像處身戰場之中,你不知道幾時再響,也不知道自己所處的位置是否安全,最要命的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結束?和庫縣城交通恢復順暢以後,她們一行三人馬上駕車離開,回到烏市走進尼瓦克賓館大堂,幾乎攤倒在地。    
  「喲,白小姐,你們這麼早就回來了?」相熟的總台小姐先跟他們打的招呼。攝像師小高有氣無力地將攝像機撂到總台上,把總台小姐嚇了一跳。    
  白曉莎一臉疲憊,歎息道:「唉,別說了,差點回不來,幫我們留房間了嗎?」總台小姐為難地說:「以為你們晚上才回來,所以……不過今早上有不少人退房,你們稍等一下。」    
  梁廣播點燃煙說:「咱們另找地方吧,一夜沒睡,我可不想等了。」小高也道:「我現在站著都能睡了。走,小白,到對面新中亞去,聽說那裡是新開的,條件也不錯。」    
  「小姐,退房!」    
  這時,巴提力克和吐爾洪出現在總台前,好奇地望了一眼擱在總台上的攝像機。    
  總台小姐向正要走的白曉莎叫道:「白小姐,有人退房了,你們還要不要?不過只有一間房。」    
  吐爾洪喝道:「快點,老子還有要緊事。」    
  總台小姐眉頭皺了皺,沒說什麼,加快了手中的動作。    
  「小白,你留下吧,我看你都走不動了。」小高提起攝像機向外走。    
  白曉莎猶豫了一下說:「算了,還得等他們打掃房間,我也跟你們去對面。」拖著腳走向旋轉門。出了門,小跑穿過馬路,跟上老梁兩人,進了新中亞大酒店。    
  這時,劉麗正好經過尼瓦克賓館門外,走過了幾步又回頭。賓館門外有一塊招工廣告,和庫交易會帶動了旅遊業、服務業,賓館酒店人手不足,要招幾個勤雜工。她認真的瀏覽廣告內容,突然,頭頂響起一聲大爆炸,許多被炸碎的混凝土像大雨一樣傾洩而下。她根本來不急躲閃,尖叫一聲重重壓倒。      
第十一章    
  1、    
  有人出來了,沒戴帽的那個。是出來抽煙的,躲在房子後面。塔裡甫不是不誰抽煙嗎?看來幹什麼都有人作弊,恐怕偷偷喝酒也不定呢?    
  天沒亮,馬賽趴在排鹼溝裡,透過幾棵矮小的胡楊樹望向一間房子,房子又走出一個戴白帽的人,前頭出來的人趕緊把煙熄滅。    
  「喂,人都出來了,開始吧?」馬賽推了一把身邊打瞌睡的亞里。另有幾名警察坐在溝底。    
  亞里搓了搓眼睛打了個哈欠:「你呀,老是擔心人質問題,照我說,管他們出不出來,衝過去得了。」    
  「小馬的擔心也對,小心點好。」恰克鎮派出所盧所長探出腦袋說:「這些傢伙狗急跳牆,說不定會拿孩子們開刀。」    
  亞里也伸頭看了看房子說:「不爭這個了,開始吧,所長,你帶人衝進去,我和馬賽收拾外邊這兩人。」說完和馬賽爬上排鹼溝,匍匐前進。    
  戴帽的人吹著口哨,站在一棵沙棗樹下撒尿。抽煙的人正要往房子走,快到門邊時,馬賽從地上躍起,一下將他撲倒。盧所長立即帶領幾個警察跳出排鹼溝,衝進房子。    
  「舉起手來!」亞里笑嘻嘻地走向那個撒尿的人。    
  那人高舉雙手,手裡的褲子掉下,露出兩片光屁股。    
  「媽的,穿好褲子,沒人想看你的臭屁股。」亞里邊說邊把槍收起拿出一隻手拷。    
  那人繫好褲帶,冷不丁反手一拳把走到身後的亞里打倒在地,抬腿就跑。倒地的亞里情急之下伸出一隻腳把那人絆倒,兩人相互撕打,扭成一團,那人身高體壯三兩下便大佔上風,亞里很快被壓在下面,動彈不得。    
  馬賽制服了頭一個人,看見亞里吃緊,跑了過來,一腳將壓在亞里身上的人踢翻,檢起掉地下的手拷,踩住那人後頸將他反手拷上。    
  「媽的,我完了,程頭知道我連一個人也對付不了,肯定趕我去守馬路。」亞里躺在地下呼氣,四肢展開成一個大字。    
  馬賽笑著拉起他說:「沒關係,我嘴嚴,絕對幫你保密。再說了,你怕他幹什麼?你是他的債主呢!」    
  「二球的,這是拒捕襲警,你他媽罪加一等!」亞里解恨地踢了地下那人一腳。    
  盧所長從房子裡領出二十多名面黃肌瘦,表情癡呆的孩子。一個小男孩走了幾步突然摔倒,昏了過去。亞里上前把他抱起,手碰到小男孩大腿,小男孩像是吃痛,從昏迷中醒來,大聲哭喊,滿地打滾,亞里慌了,手足無措,不敢再去碰他。    
  馬賽走近說:「看看他是不是身上有傷?」    
  亞里扶起男孩脫下他的褲子,忍不住驚叫。只見男孩背上,屁股上,傷痕纍纍,好多地方已經開始腐爛化膿。    
  這時,艾買江帶著一大批村民趕來了。一個維族婦女喊叫著衝過來,抱住小男孩大哭。又有十幾個男女也在尋找自己的孩子,家長們找到自己的孩子後,分別脫下衣服檢查,幾乎每一個孩子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傷痕。頓時,房子外哭成一片。    
  艾買江看了這個情景老淚橫飛,望同來的一個中年人道:「校長,你應該早一點報告,那樣孩子們就少受幾天苦。」    
  校長黯然道:「大叔,我沒想到是這樣。這個學期來上學的孩子少了許多,我們上門去做工作,這些家長……唉,他們有的說孩子轉學了,有的說孩子病了,有的乾脆不理不睬,我也沒辦法呀!」    
  說話間,幾個憤怒的男家長跑向被拷在牆邊的兩人,一陣圍打。亞里和馬賽急忙去阻攔,與派出所民警圍成人牆才把家長們勸開。    
  一個家長悲憤地說:「大叔,是、是他們逼我們的,他們說,如果不把孩子送來,就是異教徒,異教徒要受真主懲罰。我、我們……」    
  艾買江長歎一聲,向家長們大聲說:「大家都看清楚了吧?他們是怎麼對待孩子的?簡直沒有人性,我希望各位家長,再碰上有人逼你們送孩子去學經,馬上向政府報告。現在,趕緊把孩子帶去衛生院檢查,走吧,別耽誤了。」    
  民警們把讓出警車給家長和孩子們,那個受傷最重的孩子被一個警察抱遞上車,孩子的母親兀自在哭泣。警車開走了,民警們和艾買江等幾個鎮幹部一起步行回鎮裡。    
  「大叔,這種講經點一定不少,要盡快想辦法找出來。」馬賽走到艾買江身邊給他遞了一根煙。    
  艾買江點頭道:「是啊。我已經叫各學校統計退學的孩子,查明原因,及時上報。以前我們只注意一些成年人,想不到他們已經把手伸進了學校。野心倒小啊!從小向孩子們講這些東西,想得很長遠啊……」    
  馬賽道:「如果再不阻止,十年以後,這些小孩可都會變成分裂組織的骨幹,我們就沒有今天這麼省事了。」    
  亞里也在後面嚷嚷道:「媽的,絕不能讓我兒子長大了也像我一樣整天反分裂,我寧可他去守馬路。」    
  艾買江說:「我問了一下,有人認識那兩個看守,是買買提的塔裡甫,是他搞的講經點。」    
  盧所長插話道:「這個買買提可不好惹,沒有確鑿證據,恐怕動不了他。」    
  「又是買買提!」亞里不耐煩了,「怕他幹什麼?這一次來,只要我抓住他一點把柄,看我不把他拿回市裡去!」    
  馬賽看了一眼盧所長擔憂的樣,沒再說什麼。這裡是離鎮上不遠的一個綠洲,步行不到一小時,一行人回到鎮上。    
  「到所裡馬上審那兩人嗎?」路過巴扎,馬賽想進去看看。    
  亞里道:「急什麼急?我先回去睡一覺再說。」    
  「那好,等下你打我電話。」馬賽走進巴扎。來南疆這麼長時間了,雖然也下地幾次鄉,馬賽一直沒機會逛一逛鄉下的巴扎。他想感受一下古樸的民風,感受一下當年絲綢之路的餘韻。    
  2、    
  太陽已跳出地平線,從各個綠洲村莊趕來的人擠滿鎮子裡的街道。一輛破舊的班車停在巴扎口外,買買提和打扮成普通農民的海達爾從背著貨物的人群中擠下班車。    
  「可惜昨晚沒能親眼看一看和庫的大火。」買買提一臉輕鬆。    
  海達爾笑說:「想看熱鬧以後有的是機會。」    
  「這一次,老頭子以後要更加依重你了。」    
  「我算什麼,師兄,沒有你,我什麼也做不成。」    
  買買提拍拍海達爾的肩,看往經過身前的人說:「今天鎮裡也挺熱鬧的,是巴扎日吧?」    
  「好像是。」海達爾自然在摸出香煙,看了買買提一眼又收好,「這兩天是運糧的日子,正好買點好吃的,也應該改善一下兄弟們的伙食了。」    
  買買提道:「你心裡總是想著弟兄們,怪不得我的塔裡甫訓練才幾個月,就變成了你的士兵了。先找個地方歇歇,一會兒我找輛車來買。」    
  兩人走進巴扎大門,迎面碰上了戴面紗的帕夏正快步而行。    
  「你等等,你聽我說……」少了一隻耳朵的阿迪力在追。    
  帕夏沒有停腳,看見買買提,露出又是羞慚又是害怕的神情,走得更快了,消失在巴扎外的人群中。阿迪力摸摸耳朵,對錯身而過的買買提瞪了一眼。買買提視而不見,昂首走開。    
  帕夏鑽出人群,走到了一塊空地上,漸漸放慢腳步。阿迪力跟來了,跑到前頭攔住去路。    
  「我沒喝酒呀?」阿迪力苦苦哀求,「我去了你家兩次,你幹嗎不開門?你聽我說,我攢了兩千塊了,最多到明年,我就娶你。」    
  帕夏呆呆站在原地,不言不語,頭扭到一邊不看他。    
  阿迪力轉了一個方位說:「喂,你、你怎麼啦?是不是嫌我少了一個耳朵?你說話呀?」    
  「我、我的身子不乾淨。我、我配不上你。你……」帕夏哇地哭出聲來。    
  「唉,你又來了,不是跟你說過了嗎?」阿迪力跺腳道,「我媽不同意,我也娶你,大不了和她分開過。」    
  「不是的,我、我又被人欺負了!」帕夏哭得更凶了。    
  「啊!誰欺負你?是誰,誰敢欺負你?」阿迪力像是明白了什麼,吃驚抓住帕夏的肩頭搖動,「他媽的,我阿迪力也不是好惹的,你說,是不是你們村的?老子找他去!」    
  帕夏搖頭說:「你、你鬥不過他的,我、我……剛才、剛才在巴扎門口你也看見他了!」    
  阿迪力一怔,轉而目露凶光,放開抓帕夏,發狂地跑開了。    
  3、    
  太陽爬升到夾道楊樹的頂端了,進鎮子的道路上還是擠滿趕巴扎的人和毛驢車。一架離開鎮子的毛驢車特別顯眼,買買提手裡拿鞭子趕車,一旁坐著海達爾,車上拉滿了各種裝糧食和日用品的麻袋。毛驢車橫著穿過公路,走向一條小道。    
  「到了村裡,我再幫你去買幾頭羊,在沙漠裡過日子不容易啊!」買買提對海達爾是既羨且妒。    
  「師兄,以後基地的補給拜託你了,這些你先拿上,用完了我再拿給你。」海達爾摸出一沓鈔票。    
  買買提假惺惺地推辭:「客氣什麼?我年紀大了點,要不我也跟你去參加聖戰。錢我有一些,你不用給我。」    
  「你不但參加聖戰,還指揮了聖戰。啊,這算是經費,以後日子長著呢,哪能讓你一直掏腰包,收下吧!」海達爾再次把鈔票遞給他。    
  「這麼多?」買買提這次把錢收進口袋,「你呀,有司馬義這把鐵算盤幫你經營,早晚也跟老頭子一樣變成大富翁。」    
  海達爾搖頭說:「不,我不會變成富翁的,我跟老頭子不一樣,司馬義嫌的每一分錢都是為了聖戰。」    
  「是啊,你跟老頭子是不一樣。他一刻也忘不了他的錢,你呢,連一個家也沒有。」買買提越來越感覺自己跟對人了。    
  海達爾眼了他一眼,半響才說道:「家還是要有的,我正要和你商量這件事,我準備成家了。」買買提驚異地說:「哦,好啊,我給你主持婚禮,看上誰家姑娘了?」海達爾咳嗽了一聲:「啊,是這樣,我想讓你做我的岳父。」    
  「你說什麼?」買買提臉色大變:「你、你想要我……你、你看上了我的女兒?」    
  「是的,你有兩個天下最美麗的女兒。」海達爾眼望他處。    
  「你、你看中了哪一個,熱比亞?」買買提停下驢車,海達爾若無其事的樣子讓他又是害怕又是憤怒。    
  海達爾露出笑臉說:「師兄,熱比亞和古麗仙我都喜歡,她們也喜歡我,我很為難,不想看到她們任何一個傷心。啊,事實上,她們已經是我的人了。」    
  「蓄生,古麗仙才十七,你怎麼下得了手?」買買提揚鞭「啪」地打向海達爾。    
  海達爾早有準備,靈巧地閃過:「不要這樣,師兄,我們注定是一家人,其實,小時候,你一直當我成兒子看待。而我,也把你當作這世上惟一的親人。這是真主的安排。」    
  買買提手指海達爾,激憤得差點背過氣去。突然,驢車旁的紅柳樹上,有人縱身跳下,高舉手中的坎土曼向他腦袋砸去。海達爾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推下驢車,坎土曼砸到驢背上,毛驢吃痛,向前猛地一竄,海達爾也被掀下地。    
  「披著人皮的牲口,今天讓你知道爺爺的厲害。」襲擊的人是阿迪力,他再次揚起坎土曼向地上的買買提打去。    
  「救命!」買買提雙手抱頭,本能地翻身,坎土曼幾次重重打在他後背上,痛得他大叫。阿迪力仍不解恨,坎土曼又起,眼看就要打中他的腦袋,中途被趕來求援的海達爾抓住。    
  「找死!」海達爾一手抓坎土曼,另一手出拳,打得阿迪力鼻血長流,跟著當胸一腳,將阿迪力踹得倒飛出去,完了舉起坎土曼,先是打斷阿迪力的手,最後準備了結這個鄉下小子。    
  「慢著!」買買提呲牙咧嘴捂腰站起,大口喘息,「啊喲,放他走,這種人的命,一文不值,我不想惹麻煩。」    
  海達爾聽話地扔掉坎土曼,一腳把趴在地下呻吟的阿迪力踢昏,恭敬地攙扶買買提上驢車。買買提失神地望著前方,嘴唇嚅動良久,像是在說什麼。    
  4、    
  在巴扎吃了五隻原汁原味的維族烤包子,又給白曉莎買了一條維族婦女戴的面紗,馬賽還是意猶未盡,穿行在擺滿維族工藝品的攤鋪前,有點流連忘返。直到程萬里來電,他才匆匆忙忙跑出巴扎。    
  程萬里在電話裡簡單講了和庫縣城連續爆炸和市裡的尼瓦克賓館爆炸,後一個消息讓馬賽提心掉膽,因為,白曉莎是尼瓦克賓館的常客。    
  「唉,聽到你的聲音,我就放心了。」馬賽一邊往派出所走,一邊和白曉莎通電話,「和庫的事,我們隊長剛來電話,真是聳人聽聞啊!你,你想馬上回烏市,想當逃兵?聽我說,恐怖事件是沒法躲避的,不然怎麼稱得上恐怖。別忘了,在烏市我們也差點上了死亡公交車。其實,這事對公安是壞事,對記者卻不見得,至少你們有機會記錄這段慘重的歷史,你們還是見證人呢!留下來吧!出了這麼大的事,我今天可能也要回市裡了,到家我馬上去找你。拜拜!」    
  心裡的一塊石頭落地,馬賽腳步輕快地走進恰克派出所。    
  亞里睡在多里昆以前的房間裡,馬賽敲門後,抽了一支煙也沒見門開,只好加大力度,又敲了一次,亞里在房裡下床的聲音驚天動地。    
  「媽的,睡不到一小時,又有人襲擊派出所呀?」亞里開了門,看也不看誰來了,轉頭往床上鑽。    
  馬賽笑道:「派出所是沒人襲擊,不過和庫縣城和尼瓦克賓館倒是給人襲擊了,程隊長剛才來電話……。」    
  這時,盧所長跑進門說:「小馬,喲,亞里你也醒了,正好,有個小商販要找多里昆,他被人打了,傷得不輕,好像跟買買提的學生有關,你們……」    
  剛聽馬賽的話驚得坐起的亞里粗暴地打斷道:「買買提的學生你們鎮不是遍地都是嗎?先問清楚再說,我和小馬現在有事。」他才不把一個鄉下所長放在眼裡。    
  「啊,那好,你們先忙。」盧所長尷尬一笑,悻悻退出。    
  亞里下床把門關上,一臉不高興地大發牢騷:「我跟你說,派出所的公務我們少插手,流氓地痞,小偷小摸關我們屁事,下邊這些老油條欺負老實人,什麼案都說可能與地下講經點有牽連,我們累個半死,他們可以省事去喝酒。媽的,我們又不是來頂替多里昆的,只不過睡他的床而已。」    
  馬賽搖頭道:「你說完了嗎?」    
  亞里再次上床,打了一個哈欠:「我說完了,你有什麼要說的,快點!哦,剛才你說有人襲擊哪,程頭怎麼說?奇怪,他怎麼給你打電話,不給我打電話?」    
  「他說給你打了幾次電話,不見你接,才打給我了。」馬賽皺起眉頭,這次下鄉,亞里是負責人。    
  「我的手機呢?」亞里掀起枕頭被窩才找到手機,「啊,沒聽見響啊,喂,你說呀,他跟你說什麼了?」    
  馬賽有點不快地說:「他說,和庫一夜間發生多起爆炸案,連公安局也給炸了,今早,市裡尼瓦克賓館也發生了大爆炸,他和劉保山、多里昆,正在從和庫往市裡趕,讓我們也馬上回去。」    
  「我的天啊!尼瓦克賓館也給炸了,這、這……」亞里眼睛瞪得老大,從床上跳下,「走,我們回去,馬上走,市裡快翻天了,我們呆在鄉下幹什麼?」    
  馬賽不再搭理亞里,拿出的手機接聽。    
  「喂,媽,是你呀?有事兒嗎?你明天要來,我在鄉下呢!怎麼說來就來,唉,隨便你了……怕坐飛機?怕買機票吧?好吧,反正我也準備回市裡了,明天我去車站接你。」    
  亞里沒穿好衣服,盧所長又出現在門邊:「亞里,小馬,你們不是說要抓買買提嗎?他回來了,現在估計在家。」    
  馬賽答道:「那你們先去抓吧,我們有急事,馬上要趕回去。」    
  盧所長正要走開,亞里追出去叫道:「喂,喂,等等,等等,消息可靠嗎?」盧所長道:「絕對可靠,剛才我說的那個小商販就是被買買提手下的人打傷的,他當時也在場。人在審訊室,要不你們去看看。」    
  亞里轉頭向馬賽:「走,我們也去問幾句。」    
  馬賽問道:「怎麼,不回市裡了?」    
  亞里點上一根煙說:「反正市裡炸彈響過了,我們趕回去用處也不大。這次下鄉雖然端掉了一個講經點,可是抓到兩個打手有個屁用,我們要是把買買提帶回去,至少也好交差。」    
  馬賽無奈地搖頭,不情願地走出門。    
  6、    
  尼瓦克賓館臨街的層樓被炸出了一個大洞,大火已經熄滅,一股青煙繚繞在附近的天空上,地下流淌的水夾雜著紅色的鮮血。數名荷槍實彈的武警戰士,守衛在現場警戒線的四個角。圍觀的人中,偶有淒慘的哭聲,醫務人員忙碌地往外抬走傷員,消防隊員和武警戰士也開始尋找被埋在廢墟中的遺體。    
  現場內,一輛警車旁,李東陽在引擎蓋上鋪開一張裁剪得整整齊齊的報角,把莫合煙末撒上去,幾次都沒有捲好,煙末反而掉出不少,他還是耐心地攤開重來。    
  賓館一個被震爛的破窗戶,灰頭土面的程萬里好不容易才把他高大的身子全部拉出,多里昆也跟後爬出。程萬里抬頭看見李東陽,臉露笑容快步走近。    
  「局長,這麼快就回來了,以為你起碼到晚上。」    
  「裡面有什麼發現?」李東陽坐早班飛機從烏市趕回來,本來是要去和庫的,下飛機就接到尼瓦克賓館被炸的消息。    
  多里昆揚起手裡的塑料袋:「哦,找到幾本旅客登記簿!還好,沒被火燒。」    
  「兇手是投宿的旅客,這種可能性有多大?」李東陽光顧說話,捲好的煙又散了。    
  程萬里點頭道:「最少有八成把握,炸彈放在一個房間裡,除了住在這個房間的人,就是客房的服務員有機會,但後一種可能性比較小。劉保山還在裡面找爆炸裝置。」多里昆補充道:「從現場看,兇手把暖氣窗的板子撬開,將炸彈放進去,所以服務員檢查房間時,很難發現異常。」    
  「賓館的總台服務員有沒有傷亡?」李東陽重新捲煙。    
  程萬里打開一個筆記本說:「我剛才電話瞭解,總台的服務員有一個稍重一點,其他的人是輕傷,傷亡主要還是旅客和路過的行人。」    
  李東陽抬起頭說:「去醫院向總台的服務員調查,順便把傷亡的準確數字統計出來,廳長馬上要聽匯報。」向明是跟李東陽到南疆的,同來的還有全疆的黨政最高首長。    
  程萬里拍拍身上的塵土眼看四周說:「喲,向廳長也來了?那好,我們這就去醫院。走,多里昆。」    
  「局長,我去給你買盒煙吧?」多里昆看見李東陽又一次捲煙失敗。    
  李東陽搖頭:「不用,你們走吧!」    
  程萬里和多里坤離開,李東陽仍在鍥而不捨地捲煙,突然,有隻手將一包「中華煙」推到面前。他扭過頭,只見穿便裝戴墨鏡的向明站在警車另一側。兩人相對一笑。這時,一輛轎車越過警戒線,停在兩人跟前,趙副書記從車上走下。    
  現場對面的新中亞大酒店一個辦公室裡,凱日手持望遠鏡站在窗邊。    
  「哈哈,真是一舉兩得,這回咱們的酒店肯定爆滿。哇,公安廳長也來,咱們的老朋友趙副書記也到了。看樣子過不了多久,北京也會來人。會長,這一次,我相信全世界都要對我們另眼看待。」    
  「別高興太早,僅僅是一個開頭。」坐在一張沙發上的阿布杜拉一臉陰沉,「你們年輕人喜歡出風頭,可露出的馬腳也多。好好想想,有什麼地方留下把柄,不要正笑得高興,人家就找上門來了。」    
  凱日立即收起笑容:「是,我、我除了見過幾次司馬義,其它的人沒有直接聯繫過。司馬義這個人很隱蔽,另外我們下屬公司有玉石方面的生意,應該……」    
  「我最討厭應該、應該!」    
  阿布杜拉語氣嚴厲,「一定要小心,你恐怕已經引起人家的疑心,我是為你著想。從今天起,保持低調,多參加公益活動,擺一擺姿態,做一做樣子。」    
  凱日離開窗邊說:「是,我想了一下,是不是捐點款給那些受傷的人?您最好不要出面,讓我去醫院慰問,這樣組織裡的人也不會說三道四。」    
  阿布杜拉摸了摸他的山羊鬍須說:「這個想法不錯,那些受傷的人,很多是我們維族人嘛?出面去慰問一下,正是真主的安排。嗯,你比以前成熟多了,照你說的辦。另外,這段時間不要跟任何組織聯繫,包括海達爾、買買提。」    
  凱日眼睛一轉說:「我們是不是回烏市去?我擔心他們會找上門。」    
  「也好,在南疆也沒多大意義了。哦,海達爾現在在哪?」阿布杜拉拿起茶碗喝了一口    
  凱日馬上去斟茶:「應該在和庫吧?我看司馬義那架勢是想長期設據點。」    
  「海達爾這個人小心得很,他不會冒險呆在和庫的。」    
  「他能到哪兒去呢?除非去了鄉下?」    
  「你突然聰明起來了。」阿布杜拉嘴角露出微笑。    
  凱日轉身像自言自語:「真是在鄉下?在鄉下能幹什麼呢?除了比較安全。海達爾的野心那麼大,他不會……」    
  阿布杜拉打斷道:「這你就不懂了。唉,如果你有海達爾一半的腦子,我就不用這麼累了。」    
  「是,會長,我知道很多地方我讓您失望了。」凱日走到窗邊拉窗簾,一臉酸痛。    
  阿布杜拉又端起茶碗:「你不要不高興。我們需要各方面的人材,搞經濟,他們不如你。搞軍事,當然是海達爾最強,但是搞政治,你們又不如買買提。大家如果團結起來,獨立的一天,也就不遠了。唉!」    
  「會長,有您的領導,我們這一盤散沙會聚成一座寶塔的。」凱日臉色又開了。    
  「但願如此。唉!」阿布杜拉突然變得很傷感,「我們在國內這樣苦苦支撐,可能到頭來,都是為別人做嫁衣啊!」    
  凱日驚道:「您是指……哈桑?」阿布杜拉起身,像是沒有聽見他的話,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往外望,南疆夏日一碧如洗的天空比烏市好看多了。    
  「以前,我懷疑海達爾的野心,那天看了哈桑召開記者招待會講的話,我才發現,野心最大的是他。他從來和我們沒什麼分歧,我們說什麼,他都贊成。估計他對海達爾也這樣。這就是他實現野心的策略。」阿布杜拉對著天空講話。    
  凱日摸不著頭腦,眨巴眼望。    
  「我也是才想明白的。」阿布杜拉離開窗邊,「知道嗎?我們在國內,無論幹什麼,都得偷偷進行,像這次的大行動,誰敢跳出來說,是我幹的,是我指揮的。國外就不用怕這些,還可以召開記者招待會,公開聲明是他策劃了所有的行動。你想想,這麼一來,西方那些國家,肯定把他當成一個流亡領袖看待,我們不過是在幫他打工。」    
  「對,對,對!這個混蛋,居然要會長替他打工?」凱日恍然大悟。    
  阿布杜拉坐回沙發說:「人難免有私心,但從大局著想,沒有他在國外張揚也不行,那樣,國際上不會知道有我們這些人,為了爭取民族獨立而苦苦反抗。」    
  「那倒是,他至少可以多爭取一些國際輿論對我們的關注。不過,我們也太窩囊了!」 凱日對眼前這個老人是五體投地。    
  「成熟的石榴自然不能讓他一個人摘了。」阿布杜拉果盤裡抓起一顆艷麗的石榴,「再耐心等一等,石榴樹護理得差不多了,交給海達爾負責吧,他喜歡在國內稱王稱霸,成全他。那時,我們到國外摘石榴去。」    
  凱日搓手笑道:「原來會長您早有打算。」    
  阿布杜拉閉上眼睛,夢囈般地說:「我是不放心……現在大伙團結在一起了,我的使命,差不多了。」    
  7、    
  劉麗沒有死,不過被消防隊員從瓦礫中挖出來已經昏迷不醒。如今,她靜靜地躺病房裡。與她同病房的是三個受傷的賓館服務員。    
  「哦,忘了問,你們幾位在賓館做什麼具體工作?」程萬里和多里坤站在病房門邊瞭解情況。    
  一個穿制服的中年女人指病床上的人介紹:「她是我們的禮儀小姐,給大門壓斷了一隻手,她是總台服務員,讓牆上掉下的幾個鍾給砸了,身上盡碎玻璃,傷得最重。她也是總台的服務員,她最幸運,就是肩膀被劃破皮。哦,我是大堂副理,我剛好休班。」    
  「裡面那位又是誰?」程萬里手指劉麗。劉麗頭臉滿是繃帶和插管,眼睛也被蒙上了,只露出嘴巴和鼻子。    
  中年女人道:「不知道,不是我們賓館的,估計是行人。剛做完手術,好像頭部和眼睛受傷了。」    
  「她身上沒有證件麼?」多里昆問。    
  「聽醫生講,她身上什麼也沒有,進來就是昏迷的。」中年婦女一臉同情,「唉,她家裡人不知道急成什麼樣了?真是倒霉啊,偏偏那時候路過……」    
  程萬里收起筆記本說:「謝謝了,非常抱歉,打擾你們休息了,你們提供的情況非常重要。如果以後還有什麼問題,可能會再次打擾。好,祝你們早日康復,再見。」    
  離開病房的時候,程萬里又望了劉麗一眼,她身上穿的米黃色裙子有點眼熟,只是他不知道為什麼會眼熟。    
  8、    
  與尼瓦克賓館爆炸擦肩而過,白曉莎恐懼過後反而平靜了。跟馬賽通了電話,她決定留在南疆。梁廣播也正有此意,感覺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跟她和小高商量後,三人也不睡覺了,爆炸後沒多久便在現場外架起攝像機開始採訪。不過,警察很快封鎖現場,把他們趕得遠遠的。這一會,三人坐在警戒線外的空地上,無聊地望著正在交談的向明、李東陽和趙副書記等人。    
  「知道他們在說什麼就好了!」白曉莎中途回新中亞酒店睡了兩小時,三人輪番休息。    
  梁廣播打哈欠說:「聽到也沒用,他們講的內容絕對不許對外公開,這是我們的國情。」    
  小高道:「那不見得,現在全世界都在反恐,恐怖分子成了過街老鼠。我們國家也承認有恐怖活動存在了,等於是跟國際接軌,遮遮掩掩幹什麼?」    
  白曉莎故意在守衛的武警面前走來走去:「就是,我們要是報導出去,所有人都看清恐怖分子的罪行,其他國家也沒理由老抓著什麼民族、宗教問題不放。」    
  「你們體涼人家公安一下,一天之間,發生這麼多起爆炸,我看他們現在也懵了。」梁廣播輪到去睡覺,又怕錯過什麼,遲遲不走。    
  這時,程萬里和多里昆從一輛警車跳下,走向警戒線。    
  「程隊長,程隊長,請等等。」白曉莎跑了過去,「我是邊疆電視台的記者,請問這麼多起爆炸案,到底是怎麼回事?」    
  「對不起,目前還在調查,有結果你們一定會知道的。」程萬里說話腳步不停。    
  白曉莎追到警戒線旁;「喂,程隊長,我們等半天了,你起碼說一下案件的性質,是不是恐怖事件?你點頭搖頭也可以,喂,喂……」    
  程萬里不再答話,和多里昆頭也不回穿過警戒線。    
  白曉莎噘嘴嘟囔:「農民!」    
  警戒線內,劉保山在緊張地匯報:「昨晚,和庫縣總共發生了八起爆炸案,炸彈分別放在天然氣管道、縣公安局、庫河大橋、一個商店、兩名縣領導的座車、兩名宗教人士的家裡。我們排除了其中的兩起,有六顆炸彈爆炸。目前統計,造成了十三人死亡,二百一十二人重輕傷。」    
  「目前有什麼線索?炸彈的類型是不是搞清楚了?」向明眼睛一直望著賓館被炸開的大洞。    
  劉保山緊擦了一把汗,求助地看向剛來到程萬里。    
  程萬里接著說:「沒有發現可疑人員,也還沒有跡象表明是哪個組織干的,這個我們最頭痛。炸彈的類型有兩種,一種是震源彈改裝的,威力不算太大,另一種基本可以證實來自礦區失竊的雷管炸藥,炸天然氣管道的就是這種,威力非常強大。」    
  「賓館房間的,威力也不小啊!」李東陽又開始卷莫合煙。    
  程萬里拿出筆記本說:「剛才從醫院瞭解,已經有九人死亡,二十三人受傷。」    
  「我們估計賓館爆炸用的也是失竊的那批炸藥,正在化驗。」劉保山向一旁的趙副書記瞪了一眼。    
  「這樣的話,就是說,是同一夥人幹的。」李東陽這一次捲煙很順手。    
  「這夥人訓練有素啊!」向明歎息,「照此推論,所有的爆炸是經過周密計劃的,從大的來講,先是破壞和庫的交易會,然後回到市裡炸一個標誌性建築,南疆剛剛樹立起來的新形象,可以說是毀於一旦。這夥人背後,是不是真有一個我們從未發現的組織呢?」    
  李東陽不語,顯得有點心神不定,拿起捲好的莫合煙點燃,被嗆得大咳。    
  這時,吳秘書走近:「廳長,北京的電話,在車上。」    
  「還好,剛聽完匯報,唉,不過還是交白卷。」向明邊說邊走向一輛黑色的轎車。    
  一直沒說話的趙副書記開口了:「聽你們的分析,好像肯定是分裂勢力干的了。老李啊,這樣的話,你的壓力可大了!」程萬里、劉保山、多里昆動作統一地瞪了他一眼。    
  「是啊,樹欲靜而風不止。」李東陽好不容易才止住咳嗽。    
  「我前段時間麻痺了一點。」趙副書記像是不敢看程萬里三人,「不過,我沒想到炸藥失竊的案子,你們居然拖了這麼久沒破?唉!」    
  劉保山額上青筋鼓起,怪叫道:「喂!趙副書記,你還記得嗎?交易會開幕式前,是你下令,不許我們搞搜查,而炸藥恰恰是那天流入和庫。」    
  「小劉同志,你這話什麼意思?你是想說,是我幫助分裂分子在運炸藥嗎?」趙副書記向劉保山走近一步,鏡片後的目光嚴厲已極。    
  「保山……咳咳……」李東陽表情痛苦,又吸了一口煙。舉手像是要阻止劉保山說話,卻不停地大咳,腰也彎下。    
  劉保山毫不示弱:「我沒這麼說,我是說,如果那天讓我們搜查下去,可能也不會發生這麼多爆炸了。」    
  「可能?」趙副書記冷笑,「馬後炮有什麼用?我那是顧全大局,不能因為你覺得可能,就胡亂大搞搜查,這是一種偷懶的做法,不但難以見效,反而擾亂老百姓的正常生活,尤其是開幕式那天,你知不知道?你的搜查,將直接影響整個南疆今後的經濟工作。」    
  程萬里忍不住了:「趙副書記,依法追捕,依法搜查,你動不動說我們影響經濟工作,既然這樣,我們公安是不是什麼都不用做了?」    
  「程隊長,你怎麼也跟他一樣糊塗?」趙副書記朝程萬里瞪眼,「我是說,不要什麼事都想到分裂分子,什麼事都想搞轟轟烈烈,現在是和平時期,不是戰爭年代,你們倒好,每次出動都攪得人心惶惶,雞犬不寧。讓人家外地客商以為,南疆遍地分裂分子,天天有流血事件。」    
  程萬里大聲冷笑:「哈哈,聽你的話,我們倒成了恐怖分子。我跟你說,我們不是動作太大,而是動作太小,就是因為有你這樣的領導,整天前怕狼後怕虎,對我們的工作百般阻撓,才導致今天這樣的局面。」    
  李東陽邊咳嗽邊叫:「程萬里,不要說了,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程萬里越說越激動:「不行,局長,今天我要把話說清楚,要不然,以後這種事情還會發生,最後罪名全部由我們來背。」劉保山目眥欲裂,似乎要哭出來:「局長,你知道嗎,當時炸藥很可能就在去往和庫的車上,可是……可是趙副書記,他說我們的設卡搜查,是、是屢屢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    
  負責警戒的部分警員察覺到警車旁的爭吵,紛紛投目。    
  趙副書記望李東陽說:「老李呀,你看出來了吧,這兩人是在推卸責任,他們為了保住自己的職務,表面上是針對我,其實是針對你。我早就說過,你用人方面有問題。」    
  「趙副書記,你不要挑撥離間!」程萬里急紅了眼,「我告訴你,我才不想當一個窩囊的刑偵隊長呢!現在就辭職!」    
  劉保山也向趙副書記叫道:「我也辭職,你滿意了吧?」    
  「好大的火氣!」向明的笑臉出現在幾人面前,「我說你們幾個,辭職前幫我和李局長弄點吃的來,可以嗎?我們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    
  程萬里、劉保山、多里昆再一次統一地瞪了趙副書記一眼,這才走開。    
  「程萬里是一根筋,你別介意。」李東陽一臉歉意地向趙副書記。    
  趙副書記哼了一聲,與向明點頭示意:「我也走了,向廳長。」氣鼓鼓地上了車,    
  向明望趙副書記的車開車,靠近李東陽說:「老李呀,我想知道你現在的想法。」李東陽還是顯得侷促不安:「我在想,這一系列的恐怖事件如果是一個計劃,是不是已經結束了?」    
  話音剛落,多里昆慌張地跑來:「局長,不好了,伊明阿吉父子被襲擊!」李東陽一驚:「在哪?人怎麼樣了?」    
  「在他家門口,情況還不清楚,是110報告的。」    
  李東陽打開車門:「快,快,我們走!」    
  警戒線外的白曉莎看見李東陽、向明神情很緊張地上了警車,離開現場,推了一把打瞌睡的梁廣播:「有事做了,你去不去?」    
  梁廣播迷迷糊糊睜開眼,白曉莎和小高已攔住一輛出租車。    
  9、    
  每天,伊明阿吉準時到艾尕清真寺主持做乃瑪子,這兩天他身體不大好,兒子放心不下,陪同他一起去。做完下午的乃瑪子,父子倆穿過清真寺廣場,步行回家。    
  「爸,你聽說了吧,昨晚和庫發生了好幾次大爆炸,今天市裡一個賓館也給炸了,死了不少人。」伊明阿吉的兒子也四十出頭了。    
  伊明阿吉歎息道:「唉,這是大災難啊!我剛才已經請求真主保佑南疆,不要再有爆炸,不要再有死亡,不要再有流血。」    
  兒子說:「另外,昨晚和庫兩個清真寺的伊瑪目被炸死了,這個苗頭……你現在身體也不大好,我看,這段時間你還是盡量少出門吧?」    
  伊明阿吉搖頭:「我的身體沒事。你不要想那麼多,一切自有真主的安排,我相信真主會幫助我們渡過這次苦難的。」    
  父子倆走進了一片古色古香的維族老城區。    
  伊明阿吉家住在老城區內的一條小巷裡,小巷外十分熱鬧,路邊的理發鋪、烤肉鋪、水果攤、小食店、手工店一個連接一個,像是一個小巴扎。父子倆經過,不時有人向他們行禮致意。    
  「真主保佑,您老身體好了!哪天我去幫你剃頭。」    
  「阿訇,吃點瓜吧,這是新鮮的瓜。」    
  「阿訇,跟我們坐一會,好久沒看到您了。」    
  父子倆禮貌地還禮,走進陰涼縱深的小巷。    
  有兩個人坐在小巷裡,擋住了去路。兒子剛要開口叫讓路,兩個人突然跳起,手裡的刀子迎頭砍來。走在前的伊明阿吉額頭上被砍中兩刀,血流如注,倒在兒子身上。    
  「救命,救命啊!」 兒子慘呼。緊緊抱住父親往小巷外走,誰知後頭又出現兩人,話也不說舉刀就砍,兒子用背脊去抵擋,把父親壓在身下,呼救的聲音很快消失。    
  小巷外一個烤肉的漢子聽到了小巷裡有動靜,提起割肉的刀子,三兩步竄到巷口,只見伊明阿吉父子倒在血泊中,還有四個人在揮刀亂砍。驚得他大叫:「來人啊,伊明阿吉被殺了!」    
  這麼一喊,理發的,買果的,特別是小食店和手工店裡很快跑出了十幾個人,手裡各執器械衝進小巷。四個兇手見來人多了,丟下伊明阿吉父子,倉皇逃向小巷的另一頭。    
  刺殺伊明阿吉的是牙生的人,海達爾制服牙生後,不忘利用,特意安排他這次任務。牙生本來也想親自動手,看見伊明阿吉是個快八十的老頭,加上被巴提力克紮了一刀的手沒好,乾脆讓手下去幹,自己坐在小巷外的小食店裡等候。發現人群擁向小巷,也跟出來看個究竟。    
  四個兇手分開成兩人一組,在老城區的小巷內倉皇逃竄。追趕他們的人越來越多,從四面八方包湧出,有的拿棍棒扁擔,有的拿板凳椅子,有的拿菜刀小刀,漸漸地,把四個分頭跑的兇手又逼在一起,包圍在一個小圈子裡。牙生束手無策,想擠進人群又不敢,爬到一間房頂觀看。    
  四個兇手背靠背,刀口伸向前,刀頭上的鮮血已經凝固。人群一時不敢靠近,雙方僵持不下。    
  「他媽的,讓開,誰敢擋路,我殺了他!」一個兇手急了,舉刀向人群衝去。    
  領頭的光頭喘著氣向人群說道:「穆斯林兄弟們,你們聽我說,伊明阿吉是民族敗類,他、他幫共產黨賣命,他幫共產黨欺壓我們維族人,我們今天、今天是代表真主懲罰他!大家讓一條路好不好?」    
  人群中有人叫道:「你是什麼東西?你能代表真主?伊明阿吉是什麼人,要你跟我們說,大家別聽他們胡說!」    
  不知是誰,扔進了一塊磚頭,正打中一個兇手的頭,兇手慘叫一聲抱住腦袋。這一舉動提醒了大家,馬上,雨點般的石子磚頭向四個兇手打去,四人揮手在空中抵擋也無濟於事,絕望地大聲慘叫。    
  多里昆和幾個民警從人群中擠進包圈,眾人已經打紅了眼,看見警察也不停手,兩個民警磚頭石子打中,血流滿面。房頂上的牙生看見警察,自己逃了。    
  「請大家住手,請大家住手!」多里昆找來一個擴音器喊話,「我們是警察,他們犯了法,一定會受法律制裁,請大家住手!」又擠進了數十名武警戰士,手拉手把人群往外推,這才控制局面。    
  「想盡一切辦法,一定要把伊明阿吉的兒子救過來,我在這裡先謝謝你了,院長。好的,有消息隨時通知我。」李東陽站在離人群不遠處的一輛警車旁通電話。    
  向明從一輛車走出問:「伊明阿吉父子怎麼樣了?」    
  李東陽吁了一口氣說:「伊明阿吉沒有生命危險,不過他兒子傷得很重,正在搶救。」    
  向明望向正在分散回家的人群,感慨道:「老李啊,儘管發生了慘案接連不斷,讓人很無比沉重,但今天看到這麼多的群眾自發追捕兇手,我感到非常欣慰,說明分裂勢力是不得人心的。他們遲早會無處可逃,無處可藏,遲早要被繩之以法。廣大群眾就是我們的信心!」    
  10、    
  烈日下,庫西提喝了一口水,水從口中溢出,流淌到他裸露的上身。站在他身前列隊的二十幾個人,眼巴巴地望著他,同時吞了一次口水。    
  「哈力達。」庫西提走到隊列前,舉起手指頭挑人:「你、你,還有你……你們七個人站出來。」    
  以哈力達為首的七個人臉色驚恐,戰戰兢兢地出列。    
  庫西提笑說:「他媽的,慌什麼?你們走運了。哈力達,由你領頭,今天是運糧的日子,你們馬上去買買提阿訇家,拿到糧食立即回來。聽到了嗎?」    
  「聽到了!」七人異口同聲,興高采烈地跑開了。雖然運糧也不好玩,但這種魔鬼式的訓練,躲過一時是一時,其餘的人無不羨慕地望這七人離開。    
  「看什麼?想喝水,再跑五公里。」庫西提蓋上水囊,「我告訴你們,我在國外訓練的時候,一天只能喝兩次水,你們今天已經喝了三次了。立——正,齊步跑!」    
  隊列向沙漠中跑去,激起一陣塵煙,庫西提又喝了一口水,沒有跟隊伍一起跑,而是轉身走開。    
  奔跑的隊列中,克裡木汗流如雨,看見庫西提沒有走回營房,而是走向熱比亞居住的房子,眼睛疑惑,向隊列的前後看了看,故意落到後邊。    
  海達爾和巴提力克不在,庫西提早就打熱比亞的主意了,但海達爾設下「禁地」時說的話,還讓他心有餘悸,直到今天才有勇氣撞進「禁地」。    
  「你來這裡幹什麼?」熱比亞坐炕上縫補衣裳,看見有人撞進,吃驚了一驚,戴上面紗。    
  庫西提笑嘻嘻地說:「啊,終於看見你的臉了,果然是個美人兒,怪不得海達爾神魂顛倒。」    
  「你出去!海達爾說過,不許任何人來這裡。」熱比亞從炕上站起。    
  庫西提走到坑邊:「哈哈,別拿海達爾壓我,他已經不要你了。他跟你妹妹相好,親口說把你送給我了。」    
  熱比亞抓起身邊的剪刀,縮向炕床裡:「你、你……你要幹什麼?」    
  「我不幹什麼,我就想好好看看你的臉,來吧,寶貝!」庫西提跳上炕床,把她撲倒。    
  熱比亞拚命掙扎,手中的剪刀被庫西提奪下扔掉,很快被壓在身上,扯下面紗,接著上衣也被撕破。她尖叫一聲,庫西提用嘴巴堵住她的叫聲。眼看裙子也被剝下,庫西提突然掉下炕床。    
  被人拉下炕,庫西提嚇了一跳,看見站在身前的是克裡木,旋即臉色轉為猙獰:「他媽的,你來管什麼閒事,還不快滾去訓練!」    
  「你走我就走。」克裡木不動。    
  庫西提冷笑道:「好,讓你給臉不要臉!」一拳打在克裡木臉上。    
  克裡木身子搖晃,險些倒地,嘴角滲出鮮血。悶哼了一聲,猛地撲出去,雙拳左右開弓,卻沾不到庫西提半點。反倒庫西提伸腳一勾,手肘下打,摔了個狗啃泥,額頭也磕出血來。    
  「再不滾,老子宰了你!」庫西提一腳把克裡木踢了個翻身。    
  「我和你拼了!」克裡木抱住庫西提一隻腳,張口向大腿咬去。    
  庫西提吃痛大叫,撥出刀子,眼中滿是殺機:「這是你小子自找的。」    
  這時,已經整理好衣服的熱比亞衝到門外大叫:「救命啊!」    
  庫西提高舉的刀稍一遲疑,手腕已經被克裡木抓住,兩人相持間,門外腳步聲大作,接著幾個人衝進屋來。庫西提又是一拳打在克裡木臉上,擺脫了他的糾纏,塔裡甫們已站滿屋門內外,似乎知道了發生什麼事,個個神情憤懣。    
  庫西提嚷道:「都給我回去訓練,聽見了沒有,這是命令。誰敢不走,想吃鞭子嗎?」熱比亞也向人群說道:「你們是我達當的塔裡甫,有的小時候叫我姐姐,你們、你們忍心讓我被他欺負嗎?」說完哭了起來。    
  人群開始向前移動,一雙雙怒目瞪向庫西提。    
  「我是來找吃的,是她誤會了,媽的,走,回去訓練!」庫西提慌了,收起刀子,自己搶先走出門,人群默默地跟了出去。    
  克裡木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一手摀住流血的額頭,慢慢走向門口。    
  「你等等,我這兒有藥。」熱比亞從炕頭拿出一個小瓶。    
  克裡木站在原地,一言不發,任由熱比亞在他頭上敷藥。    
  「你、你為什麼要救我,你打不過他的。」熱比亞沒再戴上面紗。    
  克裡木看了一下她的眼睛:「最多給打他死!我、我喜歡你。」    
  熱比亞眼睛紅了起來,推開他:「你、你走吧!」克裡木慌亂地說:「你、你生氣了?我說的是真心話,我、我怕以後沒機會說了,所以我要告訴你。」    
  「你、你別說了,你趕快逃走吧,庫西提不會放過你的。」熱比亞從那晚發現被海達爾欺騙後,就看出這位以前的同學對自己不是一般的同情。    
  克裡木仰起頭說:「我不走,只要你還在這裡我就不走,你就住在離我不遠的地方,就算死,我也滿足了。」    
  熱比亞又哭:「你、你不知道的,克裡木,我不能跟你好。」    
  「你不喜歡我,是嗎?」克裡木很失望。    
  「你、你別問了,要是你死了,我跟你一塊兒死,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不,我不要你跟我一塊兒死,我要你好好活著,我相信真主會幫助我們的。」    
  「真主?在這裡,我爸就是真主,海達爾就是真主。」    
  「我、我們可以逃走啊!逃得遠遠的。」    
  「逃走?能逃到哪兒?我們連路都不認識。」    
  「我認識。」    
  克裡木激動地扶熱比亞的肩,跟著又放手,「唉,我本來以為到這兒是學經,沒想到是來學殺人。我已經煩透了,我們一起走吧,海達爾他們不在這兒,機會難得。」    
  熱比亞眼睛一亮,隨即又暗下去:「你讓我想想,我、我要等古麗仙回來。」    
  11、    
  從南疆市到恰克鎮萬喀村,巴提力克和吐爾洪不敢搭班車,一半坐順路的毛驢車,一半是步行。用了將近一天,吐爾洪已筋疲力盡。快到買買提家院子時,巴提力克回過頭,看見他落下十來米遠,大叫道:「你他媽給我快點!」    
  吐爾洪嘟噥道:「來這種鬼地方幹什麼,到底要去哪?」    
  「好,你不要走了,站住別動,讓老子瞄準!」巴提力克伸手進懷。    
  「喂,喂,我不是在走嗎,你、你幹什麼?」吐爾洪嚇得屁滾尿流,跑了起來,不留神踩上一堆羊糞,摔了四腳朝天。    
  巴提力克哈哈大笑著抽出手,走到買買提家院子敲門。    
  「媽的,你不在基地訓練,跑這裡來幹什麼?」    
  「我、我們來運糧食。」開門的是來運糧的哈力達。    
  「哦,忘了今天是運糧日。」巴提力克在的吐爾洪頸上推了一把,「拿些吃的來,老子快餓死了。」    
  哈力達笑道:「好運之人不在忙,有剛烤好的羊肉。」    
  「你也在這兒?」巴提力克走進屋裡吃了一驚,只見海達爾坐在坑上喝茶,地下坐著幾個運糧的人,正在分割一隻剛烤好的肥羊。    
  海達爾點頭微笑:「上來坐吧!你的炮仗響了嗎?」    
  「哈哈,響了,驚天動地。」巴提力克坐到炕上喝了一碗茶,接過遞過來的羊腿大啃,「我親眼看著炸的,媽的,要是再多點兒炸藥,非把那座樓給炸飛了!」    
  吐爾洪嘴裡塞滿羊肉也跟著起哄:「唔,這次,這次他們損失大了,我看得花上幾十萬才能修好……」    
  巴提力克罵道:「滾你媽的,就知道錢。死人多才好。」    
  吐爾洪馬屁沒拍對,又割下一塊羊肉塞進嘴巴。    
  海達爾吃得很斯文,眼睛掃向坐地下的人說:「這一次大獲全勝,最難得的是訓練出了一批人。經過這一次考驗,以後他們就可以獨當一面了。」    
  「我們訓練出了一批勇敢的戰士!」巴提力克豪情滿懷,「我看啊,今天晚上帶他們到鎮上去,把派出所給端了,搶它幾把槍。」    
  幾個運糧的人吃驚地望巴提力克,吐爾洪手中的羊肉也掉到地上。    
  巴提力克又罵道:「媽的,剛表揚你們是戰士呢,怎麼?聽見要打仗就軟了?」    
  沒有人敢吱聲,吃喝也停了。    
  海達爾下炕去割肉說:「這段時間風緊,要安靜一陣兒了。以後運糧晚上來,另外,在恰克鎮也不要有任何活動。趁這段時間,多培訓幾批人,是我們的當務之急。」    
  坐地下的人見海達爾不同意打仗,又開始吃喝。巴提力克自覺掃興,嘟噥道:「訓練人是要緊,我看裝備更要緊,手裡沒槍,炸藥又少,訓練也沒用。」    
  「裝備會有的。」海達爾似乎不願意當這麼人的面討論這個問題,「只要我們照現在的路數走,遲早會有一支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隊伍。」    
  巴提力克也不敢爭執,邊吃邊說:「第二批訓練的人已經差不多,我看,可以組織第三批了,買買提阿訇呢?」    
  海達爾咳嗽了一聲:「他身體不舒服,睡了,組織人的事,我以後再跟他商量。對了,你從市裡過來,有牙生的消息嗎?」巴提力克停下吃說:「沒有。你讓他進市裡幹什麼?」    
  「去處理一個民族敗類。說到人,這小子手下倒是有不少兄弟會的人。」海達爾吃飽了,走到一盆水前洗手。    
  「唉,這小子八成是跑了!」巴提力克看牙生很不順眼。    
  「不至於,共產黨對他的威脅比我們要大得多。他只有跟著我們才有出路。」海達爾洗完手,哈力達馬上去拿來一條毛巾。    
  這時,跑進一個人報告:「不好,村裡來了警察,好像是朝我們這裡來的。」    
  巴提力克情急地跳下炕:「有多少人,看清楚了嗎?」報告人說:「剛下警車,有五個人,兩個穿制服,有一個是老頭。」他瞪向吐爾洪叫道:「吐爾洪,是不是你報告了警察?」    
  吐爾洪嚇得手裡的羊肉掉了,哭喪臉說:「你一直跟我在一起,我怎麼報告警察,再說,我、我不想活了,報告警察幹什麼?」    
  海達爾一臉鎮定,慢慢擦手說:「不會是跟蹤你們的,我猜現在城裡的警察忙得屁滾尿流,哪有空閒來這個小地方,大概是巧合碰上了。」    
  「他們快到門口啦!」又有人慌慌張張跑來報告。    
  海達爾眼露凶光:「慌什麼,我們有十個人呢!他們只有五個人,不進門算他們走運,要是敢進門,一個也別想出去。」走到側廂房叫,「古麗仙,你出來一下。」    
  12、    
  為了決定抓捕買買提,亞里跟阿迪力談了三小時的話,又提審了那兩個講經點的看守,最後向程萬里請示,程萬里不知道是心情不好,還是工作太忙,沒等他匯報完就讓他「看著辦!」。他也感覺自討沒趣,這次下鄉他是負責人,本來就由他「看著辦」,況且買買提這個「野阿訇」,他三年前就想抓了。    
  艾買江贊成這個決定,自願跟隨去抓捕,給亞里他們領路是一方面,主要是他想看一看萬喀村材長尼亞孜和黨員幹部,經過他多次的思想教育,是否有所改變。同時,借這個機會,讓村民們認清買買提的真實面目。    
  「萬喀村比較複雜,上次不是多里昆,我不一定能出來。後來去的次數多了,這張老臉可能會起點兒作用。」    
  除了艾買江,隨同去抓捕的還有兩個派出所民警,五人同坐一輛微型警車,    
  「大叔,讓你親自領我們來,太不好意思了。」亞里駕車,艾買江坐他身邊,「你們被圍攻的事我聽說了,也是買買提煽動的吧?」    
  艾買江望出車窗外說:「沒錯,買買提的勢力很大,村長村幹部都靠邊站了。我後來多次帶人做工作,實際效果到底怎麼樣,有待觀察。這一次跟你們來,親眼看一看。抓捕買買提,對他們是重大考驗。」    
  後座的馬賽問道:「買買提做了這麼多壞事,為什麼一直不抓?」艾買江似乎被戳到了痛處,表情酸楚,歎息不語。    
  亞里回頭責怪地白了馬賽一眼:「這個你不懂,你以為抓這種野阿訇容易啊?沒有確鑿證據,你別想碰他們,你今天抓,明天他那幫塔裡甫就拿著古蘭經到派出所、公安局去鬧,還有人主動幫他頂罪,如果有原告,最後也大多翻供。結果呢,一不小心被人說成迫害宗教人士。這叫抓人容易放人難,誰敢冒這個險?」    
  「這一次我們幹嗎要冒這個險?」馬賽對亞里解釋還是不滿意。    
  「這一次你不是看到了嗎?」亞里激動起來,「買買提的地下講經點殘害兒童,還有割掉阿迪力的耳朵,強姦阿迪力的女人。他媽的,特別是看見那些小孩,我就想起我兒子,為這些小孩,老子不怕冒這個險!你怕不怕?你要是怕的話,我停車給你下去!」    
  馬賽冷冷地說:「我怕什麼,我是不明白,為什麼讓這個危害社會的人長期逍遙法外?難道他是宗教人士就可以犯法?派出所早就應該有所作為。」    
  亞里不再說話了,點上一支煙。坐馬賽身邊的兩個派出所民警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艾買江面帶愧色地說:「小馬,不能全怪派出所,以前包括我,也有這種思想,老是認為,只要他不敢公然搞分裂,搞破壞,為了穩定大局,得過且過也就算了。唉,這是個教訓啊!」    
  「大叔,我不瞭解情況,剛才的話說過頭了。」馬賽也感覺自己錯怪了艾買江。    
  來到萬喀村買買提家所在的綠洲,四處冷冷清清,看不到一個行人,警車進村的聲音顯得很大,幾人下了車,東張西望。    
  「怎麼這個村子像沒人一樣。」馬賽奇怪地望向寂靜的村子。    
  艾買江解釋道:「這個綠洲人不多,今天是巴扎日,大多去鎮裡趕集了,小巴朗也沒到放學時間呢!」亞里笑說:「最好,碰上人多,買買提不定又煽動搞事,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艾買江帶路,走到買買提家院子敲門。門開了,裡面站著戴面紗的古麗仙。    
  「姑娘,你是熱比亞還是古麗仙?」艾買江對買買提這個老對手十分瞭解。    
  古麗仙擋住門說:「我是古麗仙。」    
  「啊,你是古麗仙。你認識我嗎?」    
  「認識,你是艾買江鎮長。」    
  艾買江微笑點頭:「我們來找你達當有點事,他在家嗎?」    
  「我、我達當不在家,他生病了,去找醫生了。」    
  小姑娘說謊容易聽出,亞里笑道:「是嗎?那好,我們等他回來,可以嗎?」    
  「我、我一個人在家,不、不方便招待客人。」古麗仙還是不讓路:    
  亞里把穿制服的兩個民警叫到跟前說:「你不要怕,我們是警察,你也不用招待我們,我們就在屋裡坐一坐。」古麗仙看見著裝的警察有點害怕,不情願地讓開路。    
  日漸西斜,幾個人進了買買提家院子,在葡萄架下轉了一圈,古麗仙端來茶水,誰也不願坐下。馬賽低聲對亞里說:「進屋搜一下吧,天黑了更不好辦,說不定會發現什麼證據?」    
  「那還用說?」亞里端茶喝,「這傢伙肯定躲在屋裡,想叫女兒出來蒙我們?」    
  馬賽點頭:「我看也是,這女孩子口氣不對。哦,你帶搜查令了沒有?」    
  「唉,你怎麼這麼囉嗦,你是檢察院的呀?」亞里瞪馬賽一眼,連摸幾個口袋,「媽的,我好像帶了一張呀?扔車上,等下再給你檢查,行了吧?檢察官。」    
  馬賽微笑搖頭。亞里向兩個民警使個眼色,向正屋走去。古麗仙衝出廂房,跑到正屋門口擋住去路:「你們,就在院子裡等他,好不好?」    
  艾買江走過來,歎息道:「姑娘,實話跟你說吧,你爸犯了錯誤,我們是來帶他去派出所的,請你配合,我們還要在你家搜查一下。」    
  古麗仙坐到門廊裡大哭,亞里帶頭從她身邊走進屋。    
  屋內寬大的廳堂空無一人,地下和炕床都打掃得乾乾淨淨,像是很久沒人來過。    
  亞里兩眼打量漂亮的手工掛毯和地毯,又看了看其他華麗的擺設,口中驚歎道:「媽的,真會享受,看不出在這種窮地方會有這樣的家庭。唉,這傢伙不知道騙了多少人。」    
  「話不能這麼說,也可能是他自己勞動所得,這是兩碼事。」馬賽也看得目不暇接:    
  「勞動?他會勞動,笑話!」亞里冷笑連連,「見到他你就不這麼說了!他那模樣,比城裡的大款還要白嫩,跟他比起來,你是農民,他是城裡人。」    
  馬賽笑:「那我們先把他找出來吧。」亞里虛張聲勢地大叫:「買買提,出來,我看到你了。」    
  五人剛要分頭往側廂房走,突然,大門關上了,緊接著幾個窗戶也被厚厚毯子遮蓋住,屋裡剎那間漆黑不見五指。    
  有人發出一聲驚叫,馬賽聽到腳步聲,右手警覺地摸槍,還沒來得及抽出,腦袋遭受一記重擊,一頭栽倒。      
第十二章    
  1、    
  對於一個高中畢業生來講,再也沒有比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更讓人高興的事了。不知道為什麼,李青拿到通知書後,第一個想告訴的人是馬賽。有了這種念頭,是初戀,還是暗戀?她不敢過多往這方面想,她不是小鳥依人的女孩,不需要別人給與安全感,她喜歡跟馬賽呆在一起,是相互間可以平視,可以交流。當然,馬賽長得也不賴,不可否認。這是吸引她的一個因素。    
  「媽,你先回去吧,我要馬上告訴我爸。」    
  李青臉掛笑容挽著謝醫生走進公安局大門。臉有點發熱,去找父親說不定能與馬賽「巧遇」,這是她的真實想法。    
  「你去辦公室找他呀?」謝醫生也好幾天沒看見丈夫了,「別去了,這兩天發生了這麼多事兒,你不要再去給他添亂了。」    
  李青嚷道:「什麼添亂?他自己說,拿錄取通知書馬上告訴他。還有,他從烏市回來,到現在沒進家門呢,我去慰問他一下。嘻嘻,要不你和我一塊兒去?」    
  「要去你自己去,說不定他沒空見你呢!」謝醫生極少出現在公安局辦公樓。    
  「他敢,我去了!」    
  進了大門,母女倆分手。    
  「同志,我是來看兒子的,我兒子叫馬賽,他在這裡上班。」    
  李青剛向辦公大樓走了幾步,聽到有人找馬賽,敏感地停下腳來回頭望,只見馬賽母親在與門衛說話,猶豫了一下,走向門崗說:「叔叔,我帶她去找馬賽吧。」    
  「那好,麻煩你了,青青。」門衛正要往刑偵隊打電話,「大嬸,你把行李放這吧,找到馬賽再來拿。」    
  馬母帶來的東西不少,在車站沒人接,來到公安局已累得夠嗆。李青協助把行李提進值班室,帶她往辦公大樓走。    
  「阿姨,馬賽在四樓刑偵隊上班。」    
  「姑娘,你也在這兒上班呀?」    
  「不是,我爸在這裡上班,我還沒班上呢。」    
  「怪不得,我說呢,那有這麼年輕就當警察了。你認識我家馬賽?」馬母盯著這個漂亮的姑娘左看右看。    
  「認識,啊,他、他幫我修過電腦。」李青被看得有點不好意思,「阿姨,你沒告訴他你要來嗎?」    
  說起兒子,馬母有點生氣:「說了啊,昨天說好去車站接我的,正琢磨出什麼天大的事兒了,連媽都不要了。」    
  「阿姨,這幾天是出了不少事,可能他沒時間。」李青也有好多天沒看見馬賽了。    
  2、    
  多里昆夾著包,口銜一根煙,走在辦公室走廊裡。來到一個辦公室前,敲了敲門,點燃煙,門裡沒有回應,輕輕推門開,裡面沒人。又走向另一個辦公室,伸頭進去。    
  「看見程隊長沒有?」    
  門裡有人答:「沒看見,好像還沒來。」    
  「劉隊長呢?」    
  門裡又答:「也沒來呢。」    
  「奇怪,真的辭職了?」多里昆又回到走廊,張開雙手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大哈欠。    
  這時,走廊一頭的洗手間程萬里露出腦袋:「老多,你找我。」說完又縮頭,響起一陣水聲。    
  「我以為你真的不來呢,嘿嘿!」多里昆快步走向洗手間。    
  「老多,那四個兇手怎麼樣了?」程萬里從洗手間出門,伸手在屁股後面擦乾:    
  多里昆吸了一口煙道:「昨晚守了一夜,醫生說,都死不了,幾個二球的身體棒得很。哦,有一個傢伙開口了,另三個裝死不說。」    
  「開口的怎麼說?」    
  「全是牙生的手下,約好行兇後到一個烤肉鋪集中。昨天沒辦法問話,估計牙生已經聽到風聲跑了。」    
  程萬里摸出一支煙點上:「這麼說,牙生和這幾人沒有參與和庫的爆炸,尼瓦克賓館也跟他們無關?」多里昆點頭:「兄弟會應該沒這個能耐。不排除他們是想混水摸魚,見我們忙不過來,趁機向伊明阿吉下手。」    
  「也不排除這是整個計劃的一部分,牙生的任務就是伊明阿吉。」程萬里若有所思地吞雲吐霧。    
  這時,劉保山笑嘻嘻走來:「你們站在廁所門口幹什麼?是不是窮瘋了,想收點買路錢?」    
  「什麼事這麼高興?」程萬里站在門口沒讓開。    
  「化驗出來了,我估計的一點兒沒錯,尼瓦克賓館的炸藥成份,與炸和庫大橋的一模一樣,都是吐爾興偷的那一批。」劉保山往門裡擠。    
  程萬里還是不讓路:「登記簿上那個嫌疑人呢,有線索了沒有?」    
  「是和庫的一個出租司機。」劉保山要拉開程萬里,「你讓我先去撒尿行不行?等下我膀胱爆炸,炸死你們!」    
  程萬里把他推進洗手間:「滾你個恐怖分子!」    
  三人光顧說話,白曉莎從他們身後走進旁邊的女洗手間也沒察覺。    
  「和庫公安局剛打來電話。」劉保山的聲音從洗手間裡傳出門外,「那個出租司機,一夜未歸,最後一次給家裡打電話的時候,和庫還沒開始爆炸,說要送客人來市裡。現在他家裡人也在找他。」    
  程萬里向洗手間裡問:「此人近來有什麼反常嗎?」劉保山搖頭走出門:「沒有,也沒有前科,惟一的反常是,他住進尼瓦克賓館,據他們家人反映,此人省得要命,跑外地經常睡在車內,根本不可能去住高檔賓館。」多里昆接上一支煙說:「這樣看來,司機作案的動機很小,八成是被逼的,利用出租車作案也不少見。」    
  「如果司機不是兇手,可能又多了一起殺人案了,兇手利用司機的身份證住賓館。」程萬里背靠牆像自言自語,「嗯,這樣比較合理,在和庫放完炸彈,馬上離開,搶一輛出租車進市裡。媽的,賓館的服務員現在很少認真看身份證。」    
  劉保山攤手道:「唉,這算什麼,只要給錢,有的賓館沒身份證也……」說到半,眼睛望向旁邊的女洗手間門。    
  白曉莎走出,目不斜視,高跟鞋「噠噠噠」經過三人人身邊。    
  「白、白記者,你、你剛才聽到我們說話了?」程萬里追了上去。    
  白曉莎白了一眼他,邊走邊說:「請放尊重點,程隊長,三個大男人站在洗手間外,老半天不走,我還沒問你是什麼意思呢!」    
  程萬里一臉難堪,說不出話來,不過還是硬頭皮緊跟在後。。白曉莎突然停住腳,望他說:「我問你,我來報案的,應該找誰?」    
  「這個嘛,正常程序你應該打110。」程萬里咳嗽一聲,像又恢復了威嚴,「是不是東西被偷了,那去找派出所吧。我們刑偵隊只管大要案,幫不上你的忙。」    
  高跟鞋又響起,白曉莎邊走邊說:「也算不上是報案,我們攝像師浪費國家財產,忘記關機,拍下了尼瓦克賓館大堂爆炸前最後幾分鐘的情景,我以為公安局會感興趣。看來是表錯情了,再見!」    
  程萬里這一次是跑到前頭,攔住白曉莎的去路,劉保山和多里昆也跟上,把她包圍起來。    
  「哎呀,白記者,我是個粗魯人,昨天你要採訪,我確實不能跟你說什麼,可能臉色還不大好,請你,請你原涼。剛才、剛才是想跟你開個玩笑,你別見怪好嗎?」程萬里不停地搔頭。    
  白曉莎臉色已緩和,正想開口,李青帶馬賽母親從走廊另一端走來:「程叔叔,你跑哪去了,我到處找你!」 她看見馬賽母親,先是吃驚,接著有意無意地轉過頭。    
  「青青,找我有事嗎?」程萬里顯得很不耐煩。    
  「我知道你忙,所以才幫你的忙。」李青拉過馬母,「這是馬賽的媽媽,她剛從烏市來。阿姨,這是馬賽的頭兒,程隊長。」    
  「啊,啊。您好,一路辛苦了。見到馬賽了嗎?」程萬里與馬母握手。    
  李青沒好氣地說:「見到馬賽也不來找你了。」    
  「哦,他下鄉了。昨天就叫他們回來了,怎麼搞的?我打電話問問。」程萬里掏出手機。儘管他極不願意,但又不得不耐心。    
  馬母道:「我打過他的手機,不通。」劉保山也說:「是啊,我剛才打了亞里又打馬賽,沒一個通的,還沒空說呢!」    
  「可能鄉里信號不好,我打派出所問問。」程萬里重新撥號,「喂,你好,我是市局程萬里,亞里他們在嗎,叫他們接電話?什麼,你不知道?叫你們所長來!所長不在?我問你,你叫什麼名字?好好說,別跟我支支吾吾,嗯,嗯,說下去……」他邊聽電話邊側過身子,背向馬母和李青。通完話,很慢地收起手機,像是想了一下才轉頭對馬母說:「阿姨,馬賽他們一時聯繫不上,派出所的同志已經去找了,聯繫上以後,我馬上叫他回來見你。」    
  「程隊長,他不會出什麼事吧?」馬母一臉擔心,「我聽出租司機說,這兩天南疆有好多地方發生爆炸。」    
  程萬里笑得很難看:「阿姨,那是在和庫縣城和市裡,他們在鄉下不會有事。啊,青青,再麻煩你一下,幫我帶阿姨去招待所好嗎?」    
  馬母搖頭:「不麻煩你們了,我住馬賽的宿舍,他上次回家,鑰匙忘在家裡,我給帶來了。」    
  「好的,阿姨,我們走吧,你也累了,先休息一下吧。」李青與馬母走下幾級台階又回頭,「陳叔叔,看見我爸跟他講,我拿到錄取通知書了,剛才沒找到他。」    
  程萬里如負重釋地回頭望白曉莎,「白記者,你看,可以把錄像帶給我們了嗎?啊,請到我辦公室來吧!」像才感覺站在走廊裡。    
  白曉莎眼睛一直盯著李青和馬賽母親下樓,半晌才回過神來,跟程萬里進辦公室。在辦公室坐下,立即望程萬里冷笑:「哼,程隊長,看你模樣忠厚,其實也狡猾、狡猾的。」    
  「你、你說什麼?」程萬里被她望得竟像有點心虛。    
  「還想跟我打馬虎眼,你騙得了人家馬賽母親,騙不了我。」    
  「這個,啊,這個跟我們談的事沒關係吧?白記者,你拍下的東西對我們可能非常重要,你這麼快就跟我們聯繫,實在是、啊,非常感謝。現在、現在可以把東西交給我了吧?」    
  白曉莎一臉刁蠻地說:「不,馬賽到底出什麼事了,你先告訴我。」    
  「這,這……這是我們的內部事務,你的要求也太無理了!」程萬里有點惱火地站直身。    
  劉保山端來一杯水說:「白記者,你怎麼對這個感興趣,你又不認識馬賽。你這樣做,太讓我們為難了!」    
  白曉莎激動地叫了起來:「誰說我不認識他,他、他是我男朋友!」程萬里三人大吃一驚,一齊打量她,她也滿面通紅。    
  「好吧,我跟你說,不過你要冷靜,這不是個好消息。」程萬里點燃一根煙,又看了白曉莎一眼,「昨天,馬賽幾個人去一個村子抓捕,突然沒了音信,派出所的人今天去到那個村子找,只發現他們開去的車子……目前知道的情況就是這麼多,所以我不敢跟他母親講。我希望你盡快把錄相帶交給我們,我、我還得趕緊去向局長匯報這個事兒。」    
  白曉莎愣了半響才出聲:「你、你是說,他們失蹤了?」說完眼淚滴到辦公桌上。    
  3、    
  車子橫穿南疆市區,向明的眼睛一直盯著窗外,似乎在認識一座新城市。經過尼瓦克賓館時,他不安地身子後靠,一手摸車窗按扭,放下玻璃。賓館被炸開的大洞黑漆漆地對著他,像是向他示威。    
  「掉頭,去市公安局。」向明燃上一支煙,長長吁出一口。    
  助手座上的吳秘書吃驚地說:「廳長,飛機快起飛了,再不走來不及了,今晚,好多領導等你回去匯報呢!」    
  「匯報,怎麼匯報?」向明面無表情地說,「又是多少次爆炸,死了多少人,傷了多少人,損失多少錢?我不是新聞發言人,我匯報這些幹什麼?」    
  吳秘書道:「可是,現在連李局長好像也沒什麼頭緒。」    
  「那我就等他有頭緒再走。」向明像是跟誰賭氣一樣。    
  吳秘書歎息道:「唉,廳長,案子這麼大,這麼複雜,我看,一時半會李局長也拿不出什麼好辦法,你留在這裡,反而會給他增加壓力。」    
  向明冷笑:「這你就多慮了,我擔心我前腳剛走,調查組的人後腳就進他辦公室。」    
  吳秘書張開嘴巴:「啊,他、他的問題還沒調查完呀?」    
  向明若有所思地說:「今天一早,你沒看見有人約我吃早餐嗎?那就是調查組的人,人家又有新發現。不過,我在南疆,他們只能先找我。」    
  吳秘書頭扭了個一百八十度:「李局長的那幾個問題,不是通報沒事了嗎?怎麼又拉出新的來,真不知道這些怎麼搞的?」    
  「小吳啊,調查這東西,有時候,只要你願意,可以無休止地進行下去。」向明當過地方首長,政治工作他是經驗老道。    
  「這、這不成整人了嗎?」吳秘書喊了起來。    
  「此話不可亂講!」向明微笑滅掉煙頭,「我準備請調查組的同志參觀一下南疆,參觀地點就從尼瓦克賓館開始。」    
  吳秘書像是明白了什麼,會意地衝他笑。    
  車子駛到南疆公安局大門口,正好幾輛掛武警牌的軍車高速開進大門,司機只好停車讓路,跟後進門。下了車,只見辦公大樓前的空地上,上百名荷槍實彈的武警戰士從車上跳下,按指揮員的口令,列成幾個方隊。同時,一隊穿整齊制服的警察隊伍也小跑到武警隊列旁,兩支隊伍一付整裝待發的樣子。    
  「沒走錯門吧?」向明滿臉驚色望著眼前的隊伍,「好嘛,公安局變成了大兵營。」吳秘書也瞪大眼睛看:「不會是又出事了吧?他們像是去打仗。」    
  「喂,多里昆!」向明朝正與武警軍官交談的多里昆招手,回頭問吳秘書,「他是叫多里昆吧?亞里我記得。」吳秘書搖頭:「不知道,我也只認識亞里。」    
  「向廳長,你、你叫我。」多里昆看見向明,撥出口中的煙扔掉,跑步過來。    
  向明笑:「這裡還有誰叫多里昆?」    
  多里昆不明就裡地摸摸腦袋。吳秘書問道:「你們這麼興師動眾,是要幹什麼啊?」多里昆遲鈍地答:「噢,下鄉。」吳秘書又問:「下鄉帶這麼多人?」多里昆笑而不答。    
  「你們局長呢?」向明已看出多里昆是故意裝傻。    
  多里昆又摸摸腦袋,才說:「在樓上,我、我這就去叫他。」    
  「不用,你忙去吧,我自己去找他。」向明說完往辦公大樓裡走。吳秘書跟在後面說:「這個多里昆嘴還挺嚴的。」向明笑說:「哈哈,看來事情不小,李局長肯定有嚴令。」吳秘書不滿地說:「這個李局長太……搞這麼大的動作,也不打聲招呼,你還沒走呢!」    
  向明腳步慢了下來:「你不知道李東陽這個人,他吃不準的事情絕不亂說,寧可先去試一試。一來用事實說話,二來即使出了錯,也不會牽連其他人。這次這麼做,大概又想不讓我扯進來,自己一個人先頂著。」    
  來到李東陽辦公室,吳秘書敲門,門隨手而開。    
  李東陽站在一張地圖前,把報紙卷的莫合煙塞進嘴巴,劃燃火柴,噴出一口濃煙。煙霧碰上地圖散開,露出三個紅圈。    
  吳秘書又一次敲門。    
  「請進!」李東陽眼睛盯著地圖上的三個紅圈不放,「集合好了嗎?」    
  向明走進門說:「集合好了,李局長。炊事員老向,向你報到!」李東陽扭頭,給煙嗆得大咳:「我、我以為你上飛機了呢!」    
  「想拋棄我這個老兵,你明說,這是偏見,是歧視,我很生氣。」向明在沙發上坐下。    
  李東陽止住咳嗽:「事情發展出乎我的意料,我正在考慮怎麼向你匯報。」    
  「考慮好了嗎?飛機那頭,也有不少人等我匯報呢!」向明接過吳秘書遞來的茶。    
  李東陽眉頭緊鎖,又要吸了一口煙。向明叫道:「等等,等等,把你的莫合煙放下,吸我的,我不想聽你咳嗽。」遞來了一支煙。    
  「實話跟你說,這煙真難抽,我是怕睡著了。」李東陽微笑放下莫合煙,接過向明的煙,臉色又變凝重,「先說你漏掉的吧。今天早上我們發現,派去恰克鎮調查地下講經點的亞里和馬賽,在一個村莊抓捕野阿訇買買提時,突然失蹤了。」    
  「買買提,嗯,有過一面之緣。亞里失蹤了?這什麼意思。」向明給李東陽點煙。    
  李東陽坐下說:「我也一直在問這個問題。不單亞里、馬賽,還有艾買江大叔,和兩個派出所民警。一個鎮長和四個帶槍警察不見了,非常蹊蹺。這是第一個線索。」    
  向明歎息道:「艾買江大叔是說到做到啊,這麼大年紀還跟年輕人上前線。」    
  李東陽接著說:「第二個線索,也是今早,有記者剛好拍下了賓館爆炸前十五分鐘的鏡頭,通過辨認,兇手不是和庫的出租車司機,是另兩個人。其中一個是盜竊炸藥的吐爾洪,另一個是新面孔。還有,在通往恰克鎮方向的路上,找到了那輛出租車。」    
  向明點頭:「這大概是你準備兵發恰克的原因了。」    
  李東陽又站起身:「還不止這個。第三個線索,買買提近來去了和庫,昨天,才回到恰克鎮,他的同夥打傷了一個小商販。另據派出所報告,買買提這幾個月,經常採購大量的糧食,說是去倒買,但大多數運往他家。」    
  「嗯,這個買買提不簡單啊!結論呢?」向明心裡已有了個輪廓。    
  李東陽歎息:「這是一次全方位的恐怖事件,炸大橋,炸賓館,炸天然氣管道,刺殺領導幹部,刺殺宗教人士。結論不好下啊!也可以說,下結論為時尚早。每次想起我都驚出一身冷汗,我現在最想證明我是錯的。」    
  向明喝了一口茶,又給李東陽遞煙:「說吧,我膽子大得很,小吳,你膽小,先出去避一避。」吳秘書微笑出門。    
  「首先,整個爆炸案是一夥訓練有素的人幹的,而這些人從哪來呢,又是誰訓練的?買買提絕對訓練不出,你還記得北疆出現『正規軍』嗎?以前我和你講過這種擔心,南疆的『正規軍』現在冒出來了,而且數目還不少。「    
  「你是說,國外回來的恐怖分子已經與買買提狼狽為奸,建立基地,訓練人員,這多起爆炸事件就是他們的傑作?」    
  「對,人員他們有了,吐爾洪的炸藥也到了他們手裡,而和庫交易會又是一個大好時機。一旦成功,不僅一舉摧毀南疆的形象,還能製造重大的國際影響。」    
  向明動容地站起踱步:「於是,一個鎮長和四個帶槍的警察遭到伏擊也就不難理解了。」    
  李東陽走到地圖前,手指三個小紅圈:「他們先在和庫製造混亂,把我們注意力引開,完了大搖大擺進入市裡,炸掉賓館,我懷疑牙生餘部襲擊伊明阿吉,也是計劃的一個部分。最後,全身而退,躲到不相干的恰克鎮。我猜,亞里他們是偶然碰上了。」    
  向明也注視三個紅圈,感歎道:「這是一種游擊戰的技法,這些紅圈絕不能讓它越來越大,越來越多。」    
  李東陽小心翼翼地說:「這些只是我的推測,一切要等待這一次行動後,才能證明。」    
  向明又坐回沙發:「這就是恐怖主義的特點。他們針對的是平民,你無法預料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以什麼方式發生。選擇恐怖主義的人,已經喪失了最基本的人性。我來幫你總結吧,第一,他們要找人找錢,第二,建立基地訓練,第三,跟我們打游擊,第四,搞武裝割據。的確讓人大冒冷汗啊!」    
  李東陽感激地望著向明。    
  向明繼續說:「老李呀,這兩天我是有點擔心你壓力太大,看見你這麼快就組織反擊,我很激動。不管發生什麼事,你千萬不能自責太多。現在的情況是,想不響是不可能了,關鍵是我們要穩住陣腳,沉著應戰,讓那些製造響聲的人插翹難飛!」    
  李東陽又把那根沒燒完的莫合煙點燃。    
  這時,多里昆在門外叫:「局長,集合好了!」    
  李東陽應道:「叫大部隊馬上出發,不用等我。」    
  4、    
  這麼大的行動,居然沒有自己的份?程萬里和劉保山自然想不通。儘管兩人公開叫囂辭職不幹,但他們並沒有閒著,從白曉莎手裡拿到了錄像帶,提取了嫌疑人的照片,又跑了幾次醫院讓賓館服務員證實,並且還發現了亞里、馬賽失蹤以及那輛可疑的出租車。可以說,是他們促成了這次行動。    
  兩人蹲在辦公大樓外,看著一輛輛軍車離開,心裡陪感失落,想去找李東陽,又讓吳秘書給擋了出來。    
  「媽的,老多,你這就想跑呀?局長怎麼說?」    
  兩人走投無路,攔住多里昆。    
  「局長和向廳長在辦公室裡,我門都進不去。」多里昆只是負責傳令,根本沒機會在李東陽面前幫他們說話,    
  大院裡僅剩一輛等待李東陽的越野車了,兩人還是不死心,坐上越野車的發動機蓋,像是準備耍無賴。    
  劉保山說:「程頭,我看,咱們自己找車去,到了恰克,局長想說什麼也沒辦法了。」    
  程萬里不造成:「要去就堂堂正正的去,用不著偷偷摸摸。我們在這裡等局長出來。」    
  劉保山嚷道:「怎麼算偷偷摸摸?我們辭職,局長說到底也沒點頭呀?」    
  「你們辭職,我同意了!」李東陽和向明、吳秘書不知幾時走到了越野車後。    
  「局長,我們昨天那是氣頭上的話,一時收不住。」程萬里低頭跳下發動機蓋。    
  李東陽嚴肅地說:「這麼容易就沉不住氣,把火氣發在自己人身上,足以說明你們已經難以勝任公安工作了。」    
  「唉,局長,我不想解釋了。」劉保山討價還價,「你就讓我們找到亞里和馬賽再辭職好不好?」    
  李東陽冷笑:「聽到你們喊辭職的,不止我一個,大丈夫言出必行,講什麼價錢?」,    
  向明打圓場道:「你倆啊,是耳朵有問題,還是腦子有問題,你們局長的意思還不明白嗎?等到分裂分子、恐怖分子消滅乾淨,他自然同意你們辭職。該幹嗎,幹嗎去,還想磨嘴皮呀?」    
  程萬里和劉保山望了一下不說話的李東陽,笑嘻嘻鑽進越野車。    
  「小吳,走,我們的事多著呢!」向明也轉身走向自己的座車。    
  吳秘書打開車門問:「廳長,去機場嗎?」    
  向明邊鑽進車邊說:「去什麼機場?不是跟你說了,我帶人去參觀南疆市容。唉,當導遊不知道我行不行?」    
  李東陽目送向明的車離開,轉臉朝越野車叫道:「你們給我下車!」    
  劉保山苦著臉從車窗伸出腦袋:「局長,又怎麼了?廳長不是講好了嗎?」    
  李東陽喝道:「少囉嗦,別浪費時間,叫你們下車就快點下車!」    
  兩人聽他語氣嚴厲,又垂頭喪氣從車上下來。    
  李東陽自己坐進車,放下玻璃:「你們聽著,對牙生的搜捕絕不能放鬆,繼續提審刺殺伊明阿吉的兇手,還有,跟吐爾洪在一起的那個人,我懷疑是國外回來的,是個的關鍵人物,另外,通知和庫公安局,叫他們調查買買提在和庫期間的行蹤,住在哪裡,見了什麼人,幹了什麼事?清楚了嗎?」    
  「清楚了局長!」程萬里和劉保山不由自主地立正。    
  越野車駛出大門,與剛進大門的白曉莎擦身而過。    
  「你們二位被領導罰站呀?」白曉莎手提一袋禮物,發現空地上程萬里與劉保山依然保持立正姿勢。    
  劉保山滿臉堆笑跑了過去:「白記者,這次太感謝你了,你的筆記本電腦幫大忙了,要不我真得扛一台電視到病房去。哦,你等等,我這就把電腦還你。」    
  白曉莎道:「不急,馬賽回來,叫他拿給我吧。」    
  「啊,是,是,哦,你來看馬賽媽媽吧,我給你帶路。」劉保山要幫白曉莎提禮物,身後的程萬里拉住他的手。    
  「白記者,不好意思,我們還有事,不陪你了。哦,你往前走,右轉第一棟樓,三樓第二個門是馬賽宿舍。」程萬里給白曉落指路。    
  白曉莎也不想要他們帶路:「我知道怎麼走,不麻煩兩位大忙人了,希望你們盡快找到馬賽。再見!」    
  程萬里在劉保山耳邊斥道:「我們都夠亂了,你還想自找麻煩呀?她知道馬賽失蹤,跟她去,馬賽母親問起來,你怎麼說?」    
  「這倒是。」劉保山望白曉莎背影,「不過這麼冷落人家,真過意不去,人家是幫了我們大忙了。喲,不好,青青可能跟馬賽母親在一起,萬一發生誤會怎麼辦?我看青青對馬賽也有點意思。」    
  程萬里不耐煩地搖頭:「唉,這種事管得著嗎?走吧,事多著呢!」劉保山邊走邊說:「馬賽這小子怎麼這麼有福氣,漂亮姑娘都圍著他轉。唉,萬一……」程萬里又罵:「媽的,就知道亂猜,你這張臭嘴猜中的壞事還少嗎?」    
  5、    
  馬賽醒了,眼睛微微睜開,被太陽刺到又合上。再次睜開眼,發現自己手腳被綁,身體橫趴在一頭毛驢背上。毛驢在走,旁邊有很多腳在走。他慢慢看向周圍。    
  一輪紅日像是端坐在沙漠中的一個小山丘上。兩峰駱駝向著太陽走去,坐在駱駝上的人與駱駝的影子越來越大,越來越長,覆蓋了整個小山丘,跟隨在後的幾個人、幾頭羊和幾匹毛驢也都被擋在陰影裡。    
  坐在駱駝上的人是海達爾和巴提力克,吐爾洪和幾個運糧人趕著羊和幾隻背馱糧食的毛驢,亞里、艾買江以及兩個民警被五花大綁,一條繩索把他們連在一起,四人艱難地走在羊群中。    
  巴提力克從駱駝上站了起來,手做涼篷向前看:「終於到了!整整走了一夜。」回頭看後面的人,「他媽的,這幾個傢伙走得比毛驢還慢。喂,怎麼不走了?」說著,調轉駱駝向後。    
  羊群中,艾買江摔倒了,連在一起的亞里和兩個民警也被拉倒,三人先站起,想把艾買江也帶起來,巴提力克的鞭子已經打到眼前。艾買江慘叫一聲,臉上映出一道血印。鞭子又一次落下,亞里撲到他身上,咬牙擋住。    
  「他媽的,老子不走了!」 亞里賴在地上不起,「走也是死,不走也是死,死在哪都一樣。」    
  「好啊,老子成全你,看你嘴硬!」巴提力克鞭子越抽越密。    
  馬賽不忍再看,又閉上眼睛。亞里喘著大氣叫喚:「打吧!你們兩個壞蛋,你們兩個撒旦,你們兩個王八蛋,你爺爺要是求饒,不是南疆最高檔的男人!打吧!打吧!畜生!」背上的衣服一點點被鞭子撕爛,露出血紅的肉。    
  這時,海達爾騎駱駝跑來,揮手止住巴提力克:「留活的,給他們一點水。到家再收拾他們。」說完又轉頭向前。巴提力克意猶未盡地收起鞭子向亞里吐了口唾沫,跟上他問:「留他們有什麼用,不如就地埋了。」    
  「怎麼沒用?」海達爾也拿水袋喝水,「這是我們抓到的第一批俘虜,讓基地的人好好看看,你不是參加過打仗嗎?忘記怎麼鼓舞士氣的啦?」    
  巴提力克摸摸腦袋:「哈哈,對呀,不然有人老是以為共產黨多利害,這回抓幾個活的給大家看看。哈哈!」海達爾陰森森地說:「用處還不止這個,我們訓練隊伍是幹什麼的?說白了,就是殺人。再怎麼練也比不上真正殺一個人有用。我嫌這幾個太少了呢!」    
  「嗯,看來以後要經常出去,多抓幾個民族敗類回來殺殺。」巴提力克一臉欽佩。    
  後邊的馬賽看亞里三人喝水,嘴唇動了幾下,亞里喝完水扭頭向他看過去,兩人的目光交接,亞里閉上眼睛,完了又睜開,連續幾次,像在提醒他繼續假裝昏迷。    
  出門打水的熱比亞,遠遠看見騎在駱駝上趾高氣揚的海達爾。水也不打了,害怕地跑回廚房。    
  「庫西提,讓他們休息一下,都到這邊來!」運糧隊伍走進古城,巴提力克招呼指揮訓練的庫西提。    
  訓練的人跑到古城中央的空地上,各人的眼睛好奇地望向亞里、艾買江等人,而初次來到基地的吐爾洪也好奇地看著這個奇怪的地方。    
  巴提力克得意地下令:「把這幾個共產黨綁到那邊的胡楊上,其餘的人搬糧食。」    
  海達爾一般不去管這些小事,跳下駱駝,逕直走進廚房。熱比亞退到了一個角落,他朝她笑了笑,逼近想抓她的肩,卻被躲開。    
  「還生我的氣呀?」海達爾回來前為怎麼說服她傷了不少腦筋,特意為了她買了一條項鏈。    
  熱比亞躲到烤囊灶後反問道:「我妹妹呢?」海達爾嘻皮笑臉說:「古麗仙呀,她回家了。我怕你們姐妹吵起來,沒把她帶來。」    
  「你、你這個騙子……」熱比亞哭了起來。    
  海達爾摸出項鏈,溫言道:「這什麼話?不要哭了,真主允許男人有四個妻子,我發誓,只要你們姐妹倆,我會讓你們……。」    
  「你住口!」熱比亞突然歇斯底里衝他大吼,「你用這種話騙了多少個姑娘?你摸摸你的良心,你對得起真主嗎?你對得起我達當嗎?我真笨,你走,走!我再也不想見到你!」    
  海達爾像被她的氣勢嚇了一跳,手上項鏈遞不出去。還想說點什麼,門開了,克裡木背著一袋糧食進來,氣得他握起拳頭要打,又有幾人背糧食和瓜果進門。他只好瞪了克裡木一眼,惱怒地走出。熱比亞見他走遠,轉頭向克裡木揮揮手。克裡木心領神會,有意留下,把一袋袋糧食堆好。    
  搬糧食的都人走了,熱比亞說道:「你、你還願意帶我走嗎?我今天就想走。」    
  「今天?」克裡木又是高興又是為難,「今天不行,明天好嗎,明晚我站崗,我來叫你。」    
  剛說完話,又有人背糧食進來。熱比亞點點頭,克裡木裝作不看她,繼續堆放糧食。    
  6、    
  古城邊緣,亞里、馬賽、艾買江等五人,被分別綁在幾顆低矮的胡楊樹上,遠處的營房走廊裡,兩個背槍人在走來走去,不時地向他們看上一眼。烈日把幾個人赤裸的上身曬成了醬紅色,尤其年邁的艾買江,腦袋歪到一邊,像是昏死過去了,其他人也沒精打采,雙眼微閉,乾渴起泡嘴唇,不自然地一張一合。    
  「大家醒醒,聽我說,天黑以後,我們要想辦法逃走。」亞里說話了。    
  艾買江還是一動不動。馬賽活動了一下被綁住腳腕的腿,舌頭在嘴唇遊走了一圈,發出一聲長歎。一個民警有氣無力地說:「天黑不也照樣有人守?」    
  亞里舔了舔嘴唇:「有機會,他們也會睡覺的,不會守一夜。」    
  另一民警說:「怎麼逃?逃出去不認識路也是死。」    
  「只要逃出去總會有辦法。」亞里像胸有成竹,「我身上有把小刀,沒被搜去,夜晚如果被解下來,我有機會,我就逃,你們誰有機會,我想辦法把刀子給他。」    
  這時,艾買江開口了:「讓小馬逃走吧?」幾人的目光都望向他。馬賽道:「不,我身體好,不怕打,能撐得到救兵來。」    
  「讓小馬逃吧?」艾買江又是一句,說得非常吃力。    
  「嗯,大叔說的對,讓馬賽逃。」亞里像明白了什麼,「咱們幾個盡量給他找機會,馬賽,他們要打你,別硬撐,要裝死,我找機會把刀子給你。」    
  馬賽叫道:「不,不,還是你們逃,你們比我熟悉路。」    
  兩個民警又望亞里。    
  「你聽我說,馬賽。」亞里臉上露出少有的嚴肅,「這裡就你一個是漢人,你要是不逃,第一個肯定輪到你不說,受的罪恐怕比死還難受。別爭了,你身體棒,體力好,跑得比我們快,快點找救兵,那樣我們也沒事。」    
  馬賽不再說話,閉上眼睛,兩行淚水滑過面龐,流入口中。    
  亞里強擠笑容:「媽的,我怎麼不會哭呢?眼淚、眼淚也能解渴……」說到後面聲音已哽咽。    
  7、    
  夜色降臨,古城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兩堆大火。兩隻已焦黃的羊架在火堆上翻烤,烤羊旁,吐爾洪垂涎欲滴坐著觀看。克裡木忙前忙後分發食物,發到他時沒了。他也不在意,此時眼裡只有烤羊。    
  克裡木又跑向廚房,他在找機會跟熱比亞說話,所以故意少拿食物。廚房裡,幾個人從堆積如山的糧食中,翻出幾袋瓜果,一個麻袋破了,西瓜掉了出來,其中一隻滾在地上,碰上了門坎才停下。    
  克裡木撿起西瓜遞給一個搬瓜果的人說:「我去拿囊。」    
  廚房另一角落,熱比亞站在烤囊灶邊,把一隻隻烤好的囊高高摞在一起。克裡木走來,也不說話埋頭取下囊,也一隻隻摞起。    
  搬瓜果的人走光了,熱比亞問道:「外邊做什麼,搬這麼多吃的,好像還烤羊了。」    
  「是啊,像過節一樣,還要殺人呢?」克裡木說話手不停。    
  熱比亞驚訝地望他:「殺人?殺誰?」克裡木歎息道:「你不知道呀?他們從外邊抓回來五個人,有一個是艾買江鎮長,還有四個警察。綁在胡楊上曬一天了,恐怕不用殺也差不多死了。」熱比亞驚恐地說:「他們不會叫你去殺人吧?」    
  「唉,難說,聽庫西提講,全部都要參加殺人。」    
  「那你怎麼辦?」    
  「我不殺,艾買江大叔小時候抱過我呢。」克裡木壓低聲音,「我已經換了今晚站崗,等他們睡了,我們就逃。今晚沒月亮,就算他們發現也找不到。」    
  熱比亞面露喜色:「嗯,我等你。沒月亮,我們會不會迷路?」    
  「不怕,我會看星星識路,再不行,我們先到附近躲一晚,天亮再走。」克裡木說完,剛好有人進門,他若無其事地抱起一大摞囊往外走。    
  「媽的,多好的羊肉啊!」吐爾洪接過克裡木遞來的囊,咬了一大口,眼睛不離烤羊,抽出一把刀子,想偷偷割一塊肉,看見海達爾和巴提力克走近,急忙收手。    
  「給那幾個共產黨一點水,死了就沒意思了。」海達爾沒朝烤羊望,而是看向十米開外的胡楊樹。    
  巴提力克還沒發令,庫西提已搶道:「克裡木,拿點水過去!」克裡木端起一盆水往胡楊樹走去。    
  海達爾這才來到烤羊邊坐下:「兄弟們,為了慶祝我們打了一個大勝仗,大家動手!」第一個拿刀從烤羊上害下一塊肉。眾人也紛紛提刀子撲向烤羊。吐爾洪早就等不耐煩,搶下了一隻羊腿。    
  克裡木走到胡楊樹前,咳嗽了一聲說:「你們、你們喝點水吧?」    
  胡楊樹上的五個人一動不動,像都昏過去了。半晌,亞里才抬頭瞪眼說:「喝水?怎麼喝?要不過來餵你大爺?要不快點滾開!讓老子死得安靜點。」    
  在火邊吃羊肉的海達爾像是聽到亞里的吼聲,望庫西提說:「你去看看,喝了水,拖過來,讓弟兄們好好收拾他們。」    
  庫西提跑到胡楊前:「怎麼啦?」克裡木為難地答道:「他們這樣喝不了,要我餵他們。」    
  「想的美?把他們解開,讓他們爬過來喝!」 庫西提奪過克裡木手中的水,放到離胡楊樹五六米的沙地上。    
  克裡木先解開艾買江,誰知艾買江脫離依靠,一頭栽倒。想把他扶起又不敢,低頭去解開其他四人。    
  雖然解開了綁在胡李樹上的繩子,但手腳束縛還在,四人不能行走,亞里想跳向水盆,腳下的沙地鬆軟,蹬不起來,反而摔了個狗啃泥!正在吃羊肉的眾人被他怪模怪引得哄堂大笑,海達爾也臉掛笑容,饒有興趣地觀看。    
  這時,馬賽突然倒地,團身幾個翻滾,來到了水盆邊,伸頭進去。    
  庫西提大感意外,回過神來,揚起鞭子,朝剛喝了幾口水的馬賽抽去:「狗漢人,老子叫你爬,沒叫你滾!哼,想喝水,老子讓你喝血!」鞭子每一次落下,馬賽都喊得驚天動地,身子一下縮成一團,一下又張開,掀起不少沙塵。    
  亞里與兩個民警也照馬賽的樣滾到水盆邊,各自喝了幾口水,三人相互傳遞,把水盆放到艾買江身邊。站一旁的克裡木像是沒看見,走到火堆邊去拿肉吃。    
  馬賽的喊聲漸漸弱小到沒有,亞里又是幾個翻滾撲到他身上,大叫道:「人都死了,你他媽還不住手?」偷偷將一把刀子,塞到馬賽身下。    
  庫西提吃了一驚,高舉的鞭子沒落下,望向海達爾。    
  火堆旁的巴提力克也停下吃說:「死了?真他媽不經打。」海達爾搖頭:「不會死這麼快的,最多昏了,漢人狡詐,裝死也不定,用水澆……不!水是真主賜給我們的,太寶貴了,不能浪費在骯髒的漢人身上,撒泡尿給他,讓他清醒清醒!」    
  「對,他媽的,我最討厭這些狗漢人,老子去澆他。」巴提力克來了興趣。    
  亞里在地上坐了起來,向眾人大聲說道:「兄弟們!你們跑到沙漠裡來圖個什麼?你們的父母,每天都在焦急地盼望你們回去。難道現在的日子不是一天好過一天嗎?獨立?為什麼要獨立?誰敢說獨立以後的日子比現在好?別聽他們胡說,難道聖戰,就是為了殺死艾買江大叔這樣可以當你們爺爺的人!」    
  在場的人大部是恰克鎮的青年,都認識艾買江。聽了亞里的話紛紛矚目,有的則停下了吃喝,熱比亞也從廚房走出,一點點靠近。。    
  「回家去吧,孩子們!」已經喝了水的艾買江也開口了,「你們有些人是我從小抱大的,就在昨天早上,你們許多人的父母還請求我想辦法找到你們,帶你們回家。不要再受騙上當了。真主號召的聖戰不是殺死善良的人,不是殺害自己的同胞,真正的聖戰是跟內心的邪惡戰鬥,或者是保家衛國,你們喜歡當兵打仗,可以跟我報名參軍。你們要是想學經文,我可以推薦你們上正規的經文學校,那才是正道啊!孩子們,你們不要害怕,他們只有幾個人……」    
  海達爾跳了起來:「別聽他們胡說八道,他們是騙子,是兇手,是殘暴的異教徒!你們的父母肯定被抓去坐牢了,有的說不定已經被殺害了!兄弟們,大家一起動手,處死他們,處死這幾個漢人和民族敗類!」    
  準備向馬賽撒尿的巴提力克,也發現許多嘍囉們停止吃喝,表情迷惘,像是在想亞里和艾買江的話。急忙轉身跑向艾買江,揚起鞭子在艾買江身上抽出一道血印。與此同時,庫西提也跑向亞里一腳踢去,沒想腳被亞里夾住,兩人攪在一起。不過,庫西提很快便脫身,揚鞭狂抽。    
  「王八蛋,有本事解開繩子,老子跟你單挑!」亞里趴在地上大罵。    
  兩個民警見艾買江被打,雙雙翻滾過去,用頭和身子拱推巴提力克,巴提力克立即轉移目標,猛擊他們。    
  頓時,慘叫聲、怒罵聲、呻吟聲交織在一起,迴響在夜空。殘忍的毒打面前,在場的人愣住了,紛紛低頭不敢看下去,更沒有一個人聽從海達爾的命令,去處死這幾個漢人和民族敗類。    
  眾人的注視力轉向亞里、艾買江之際,趴在另一邊地上的馬賽悄悄翻轉身子,把綁在身後的手從屁股下套出,抓起地上的刀子,背朝人群,慢慢割手上的繩索。猛一抬頭,發現克裡木在看他,驚得他刀子割進肉裡。克裡木沒有任何表示,走開了。他終於割斷繩索,不敢再割腳下的繩索,把刀咬在口中,爬進黑暗。    
  艾買江被打得昏死過去,亞里後背皮開肉綻,鮮血淋漓,連褲子也讓鞭子撕爛,叫罵的聲音漸漸變小。    
  「別打了,把他們綁回胡楊!」    
  海達爾想看到的是群情激昂,同仇敵愾,在場的人一起動手,把這幾個共產黨撕得粉碎。然而,塔裡甫們對他的命令置若罔聞,他感覺自己失敗了,幾個月的訓練居然擋不住亞里和艾買江的幾句話。    
  亞里又被綁到胡楊樹上。奄奄一息的他看見了火堆旁的熱比亞,眼睛突然閃現光芒。大叫道:「啊,美麗的姑娘!摘下你的面紗吧,讓我死之前,看看你的面龐。」熱比亞胸口起伏,眼睛盯著他。    
  短暫的寂靜中,亞里喘著粗氣,斷斷續續地唱起歌來:「掀開你厚重的面紗吧,我的姑娘。看看那五彩的霞霓,你的大眼睛會說,世界多麼美麗……」    
  「砰、砰!」兩聲清脆的槍響,歌聲頓時停了。    
  海達爾手握手槍,臉上的神色驚懼和仇恨交錯。亞里胸部出現兩個血洞,眼睛還在望著熱比亞,突然,臉上露出笑容,原來熱比亞悄悄掀起了面紗。他的眼睛這才漸漸失神,腦袋猛然向一邊歪倒。    
  「便宜了他!這臭小子有意想個痛快。」巴提力克像在幫海達爾解釋。    
  庫西提突然大喊:「漢人、漢人警察逃跑了!」巴提力克罵道:「他媽的,還不去追?等等!人往那邊跑的?」    
  「我看了腳印,是往東邊去。」庫西提跑開幾步又跑回:    
  「那不用追了,東邊是沙漠,他死定了。」巴提力克望海達爾,似乎等待他的命令。    
  海達爾臉色非常難看,一言不發地瞪了一眼還沒戴上面紗的熱比亞,熱比亞遠遠退開。他才面向眾人大吼:「全體起立!」    
  剛坐下的巴提力克彈了起來,庫西提急忙去整理隊列。    
  海達爾在隊列前走來走去,狼一樣的眼睛掃向跟前的人,似乎在尋找出一個獵物,一口吞下去,吐爾洪害怕地把頭縮到別人身後,克裡木也不寒自慄。    
  「回去睡覺!」    
  海達爾的眼睛終於看往別處。 眾人如釋重負,一哄而散。    
  「怎麼讓他們散了?」巴提力克咬牙切齒,「讓我來收拾他們,誰敢不殺共產黨?哼哼!」他也捉摸到海達爾為什麼生氣。    
  海達爾冷冷地說:「你可以逼一個人殺人,要是逼一群人殺人,到頭來被殺的可能是自己。」突然反手揪過庫西提,「你是怎麼訓練的?居然沒一個人敢去打共產黨,這麼多雙眼睛,人跑了也沒一個吱聲?」    
  「我、我也不知道今天是怎麼了?」庫西提慌了神。    
  巴提力克勸道:「今天的事怪不得庫西提,這批人都是恰克鎮的,艾買江老頭在一這帶威望不小。媽的,應該把他們的嘴巴堵上。」海達爾瞪了他一眼,這才放開庫西提:「再這樣下去,遲早有人要造反,巴提力克,明天你親自帶隊訓練。」    
  巴提力克點頭:「是,是。哦,那這幾個共產黨怎麼辦?」    
  海達爾點燃一支煙,恨恨地說:「就綁在那裡示眾,明天讓老鷹叼他們的眼睛,讓螞蟻吃他們的肉,讓太陽曬乾他們的血!直到有人願意去把他們殺死為止!」    
  8、    
  一間廂房內,買買提形容憔悴,躺在炕床上,額頭上還敷著一條毛巾,口中有氣無力地念叨:「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有病,我就要死,你們走開,我要跟真方說話。」    
  戴上面紗的古麗仙也在哭哭啼啼地嚷嚷:「求求你們了,我達當有病,你們放過他吧!真主啊!」    
  炕前,多里昆叼一根煙在不耐煩地走來走去,兩個著裝的警察站在他身後。    
  「別裝了買買提,五個大活人在你們家裡不見了,你哼哼嘰嘰也沒用,我再問你一次,他們人呢?」    
  炕上的買買提還是反覆念叨:「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有病,我就要死了,你們走開,我要跟真主說話。」    
  多里昆點燃煙冷笑道:「哈,還真的裝瘋賣傻?我告訴你,你的講經點虐待孩子,你叫人割了阿迪力的耳朵,我還沒跟你算賬呢!你以為這些事裝瘋賣傻就能混過去?」    
  買買提突然嚷了起來:「你這個魔鬼,你這個異教徒,竟敢在我家抽煙,真主會懲罰你的!」嚷了幾聲又有氣無力地念叨:「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有病……」    
  古麗仙站到臉色發青的多里昆面前:「不要逼我達當了,我幫他說,他昨天回到家就病了,一個人也沒見到,我和他去隔壁村看病,天黑才回來的。不信你去問村裡人。」    
  多里昆歎了一口氣,向身後的民警說:「你們在這兒看著他,我去叫醫生來,看看是真病了還是假瘋了?」    
  李東陽沒有進門,站在窗外聽了幾分鐘,他知道想從買買提口中打聽消息,只會浪費時間。這次行動的確是個冒險,用趙副書記的話說「非常魯莽」。不知道對手是誰,也不知道對手在哪,甚至亞里幾人出了什麼事也還是個迷。    
  9、    
  萬喀村這塊綠洲燈火點點,但並不明亮,反而綠洲附近的一塊鹽鹼地上,燈火通明,人聲嘈雜,那是大部隊駐紮的地方。幾輛警車和軍車旁,武警戰士和幹警們三五一群,邊聊天邊喝水吃東西。村裡的「小巴朗」沒見過這麼多人和車,也沒見過這麼多的燈,天黑了,也不回家,在周圍打鬧嬉戲。    
  「王隊長,搜索小分隊回來了嗎?」    
  李東陽走到大部隊駐紮地與一個少校軍銜的武警說話。    
  「還沒有,搜索的面積太大,估計要過一會。」王隊長是個和程萬里差不多的大嗓門,一開口,旁邊的人都靜下來。    
  李東陽見周圍的戰士和幹警豎耳靜聽,轉了話題:「後勤補給沒問題吧?今天是星期天,特警隊集中太倉促,沒有考慮到在村子裡買不到吃的,全靠你們了。」王隊長爽朗一笑:「沒問題,李局長,我們的水和乾糧帶的很充足,大家一起堅持幾天沒問題,需要安營紮寨的話,拉帳篷就可以了。」    
  「這次行動比較特殊,說不定要穿戈壁進沙漠,戰士們的情緒怎麼樣?」李東陽邊說邊遠離人群。    
  王隊長跟在後邊說:「你放心,李局長,情緒高漲著呢!大伙聽說這次行動是抓恐怖分子,個個摩拳擦掌,沙漠戈壁算不了什麼?」    
  一道手電筒的光柱迎面而來,多里昆快步從黑暗中走出。    
  「局長,村幹部和黨員,都集中好了,在村公所。」    
  李東陽示意多里電筒引路,回過頭說:「王隊長,一起過去看看。」    
  多里昆邊走邊介紹買買提的情況:「買買提裝瘋賣傻,一嘴胡話。不過真是病了,盧所長說,他給小販阿迪力用坎土曼打了幾下,他女兒也說回來就躺床上,剛才醫生去看了,他的確發高燒。問了幾個村民,也說是看見買買提去鄰村看病,天黑才回來。」    
  李東陽點點頭:「好好給他治病,就算他沒病,也會用別的方法來搪塞我們。他這麼做,反過來講,證明心裡有鬼。」    
  「唉,都怪我,讓他在眼皮底下囂張這麼久,如果我和派出所對他盯緊一點,早就踩住他的尾巴,也不會讓他胡搞到現在。」多里昆一臉沮喪。    
  李東陽拍他的肩:「這個人以前我也太小看他了,讓他形成氣候,是一個教訓啊!」多里昆跺腳道:「我心裡著急呀!艾買江大叔和亞里他們一點兒消息都沒有……可這裡四周都是沙漠,他們會在哪呢?」    
  「別急。急也沒用,五個人,四個帶槍,估計對方的人數不少於亞里他們,這麼多人在村裡出入,我不信沒人看見。」    
  李東陽心裡比誰都急,走到村公所門外,他又問,「哦,他們村長找到了嗎?」    
  「他媽……,」多里昆硬生生忍住一句粗話,「找到了,這個村長是個混球,聽說一直縱容買買提,有次還威脅要殺死艾買江大叔,唉,這個村的基層組織一團糟,大小事基本上是買買提說了算。」    
  李東陽默默地走進村公所,不再說話。    
  村公所地上和椅子上,蹲著坐著七八個人,有白頭髮,也有小青年。李東陽和多里昆一行人走進,全都站起,笑得很不自然。    
  「大家坐吧,都是自己人,我就不向大家行禮了。」    
  李東陽微笑伸出手與各人握手,握到村長尼亞孜時,問道:「你是村長吧?」    
  「我、我是尼亞孜,我、我是村長。」尼亞孜不敢看李東陽的眼睛。    
  李東陽摸出一包香煙:「來,大家抽根煙。」很自然地把第一根煙遞給尼亞孜,在場的人面露驚訝,目光聚集在尼亞孜身上。多里昆和王隊長對望一眼,分別站到李東陽身後。。    
  尼亞孜盯李東陽遞來的煙良久,才慢慢伸手接住,塞入口點燃,吐出一股濃煙,望其他人說:「你們不用看我,我和你們一樣,在家不但抽煙,我還喝酒呢!我不信買買提敢把我抓去割耳朵?」    
  尼亞孜話音剛落,多里昆一掌把一張桌子拍翻,叫喊道:「你這是什麼話?啊,買買提是什麼人?他有什麼權利割人耳朵,你又是什麼人?買買提是村長還是你是村長?抽一根煙也怕得快尿褲子,我都為你丟人,你好意思說出口?你們幾個也是……」手指點向所有的人。    
  李東陽斥道:「多里昆!今天我請大伙來不是討論這個的。」面上卻沒有一點責怪多里昆的意思,眼睛又望尼亞孜。    
  「李局長,你不知道。」尼來孜抱頭蹲下,「唉,多所長說的對,他的話,艾買江大叔也跟我講過,我是丟人,我對不起組織,對不起艾買江大叔,對不起全村的父老兄弟。我、我他媽的算個球村長……」哭了起來。    
  李東陽拍拍他的肩說:「過去的事,不要提了。我來村裡,不是為了追究誰的責任,現在,最要緊的是如何找到艾買江大叔他們,村裡的老鄉不肯說,我只有找黨員幹部,找自己人了。」探詢的目光掃過在座的人。    
  尼亞孜站起說:「鄉親們是害怕。李局長,你沒來前,我已經問過大家。買買提家昨天是來了不少人,他女兒還跟村裡人買羊,我、我大兒子就賣給他兩隻,後來,艾買江大叔的車子來了,他叫人去找我,我、我頭晚喝多了,下不來床,就……」    
  多里昆冷冷地說:「你是怕帶一身酒氣去見買買提吧?」尼亞孜苦著臉道:「多所長,他人多勢眾,村裡的事我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啊!」王隊長插話道:「他一直都那麼多人嗎?」    
  尼亞孜點頭:「是啊,經常有一群小伙子跟在他屁股後,平時沒事就練蠻力,練打架……」    
  李東陽打斷他的話:「你接著說艾買江大叔。」    
  尼亞孜又回到正題:「艾買江大叔他們進了買買提家後,沒人看見他們出門,是嗎?」看其他人,其他人都點頭。    
  「聽到槍聲了嗎?」多里昆問,幾人都搖頭。    
  尼亞孜說:「昨天是鎮裡巴扎日,那時村裡在家的人不多。不過。昨天也跟這個時候差不多,有人看見買買提家出來好多人,有牽駱駝的,有趕毛驢的,還有趕羊的,往東邊的沙漠裡走。就是天黑了,沒人看清艾買江大叔是不是也在裡邊。」    
  李東陽也點燃一根煙:「東邊是大沙漠,你們有誰聽說過附近還有綠洲嗎?」尼亞孜搖頭:「沒聽說過,這幾個月,倒是有放羊的人碰上過,去買買提家的人,是從沙漠裡走出來的。」    
  李東陽默默地吸煙,屋子裡靜了下來。    
  「附近沙漠肯定有一塊綠洲!」多里昆不耐煩了,下腳很大聲地走來走去:「要不,這麼多人進沙漠幹什麼,找死呀?奇怪,你們在這裡住了一輩子,居然沒人知道,買買提不過來了兩三年,反而比你們還清楚?」    
  王隊長湊到李東陽耳邊說:「李局長,解鈴還看繫鈴人,把買買提交給我,我保證讓他如實交待。」    
  李東陽搖頭。王隊長急道:「情況緊急呀?耽誤一分鐘,我們的人就多一分危險。」李東陽堅定地說:「不行!你的心情我理解,但無論如何,決不能採取極端手段!」    
  這時,有個中年人咳嗽了兩聲說:「我、我說個事,是聽我二叔說的,那年我爺爺去找一頭迷路的羊,進了沙漠,幾天不見回來,家裡人以為我爺爺死了,就我二叔不信,一個人去找,在沙漠裡找兩天,讓他找到了。聽二叔講,我爺爺在沙漠裡看見了一座老城,有水,還有胡楊,他在裡面住了兩天,才回頭找路的,就在回來的路上碰到我二叔……」    
  「你爺爺還健在嗎?」李東陽像是看到了希望。    
  中年人黯然道:「前年死了?」一個老人搖頭晃腦地說:「在沙漠裡走得久了,眼睛看哪兒都像綠洲,有時候又像城市,當不得真的。」    
  「這叫海市蜃樓,是幻覺。」王隊長坐立不安,「唉,要是有空中支援就好了,天一亮馬上搜索,我就不信,這些恐怖分子鑽到沙漠裡去了。」    
  李東陽像沒聽到二人的話,接著問中年人:「你二叔呢?」中年人道:「我二叔還在。」    
  「他去過那個地方嗎?」    
  「這個我沒問過他,要不我把他叫來?」    
  這時,一個中尉軍銜的武警跑進,向李東陽和王隊長敬禮:「報告!搜索小分隊在沙漠邊緣發現駱駝糞,還有一行人畜的腳印,往沙漠裡去了。」    
  屋子裡的人都看李東陽。李東陽踱了幾步,大聲道:「王隊長,集合隊伍,準備出發!」    
  「是!」王隊長與中尉武警敬了一個禮,轉身跑出。    
  多里昆憂慮地說:「局長,沙漠裡風大,往裡走腳印就看不見了,我們這樣進去很危險,搞不好,我們、我們也會迷路。」    
  李東陽一臉無奈:「沒有別的辦法了,剛才王隊長說得對,耽誤一分鐘,我們的人就多一分危險。這個險不得不冒,只要找到敵人的窩點就不會迷路。」又轉臉望中年人,「你二叔身體還好嗎,能不能請他給我們當嚮導?」    
  尼亞孜搶道:「他二叔身體好著呢,每天都去放羊,就怕他忘記路了,現在又是晚上。」    
  李東陽已下定決心進沙漠:「他老人家能想起以前的路,就算沒找到,也可以帶大夥兒回來。」    
  「走,我們找你二叔去!」尼亞孜拉中年人往外走。    
  ※※※※※※      
第十三章    
  1、    
  凱日三年前就把老婆甩了,原因很簡單,老婆生完孩子後,像發麵包一樣胖了起來,有一次在炕上,差把他壓得斷氣。他也不打算再要老婆,反正手裡有錢,他從不缺女人。說來他是幸運的,阿布杜拉沒有兒子,四個女兒又不成氣候。不然,他根本沒機會成為阿布杜拉企業的第二號人物。    
  訂好第二天回烏市的機票,凱日有點為難,在夜總會看上的兩個歌舞女郎,原打算一天一個,只好一次把兩個帶走。凱日喜歡南疆的女人,烏市或北疆的女人太主動了,上了炕分不清到底是玩女人還是被女人玩。南疆女人則不一樣,什麼都聽你的,百依百順,你不動手絕不會把你的褲衩扒下。跟女人上炕畢竟累的是男人,更不用說是以一敵二,與兩個歌舞女郎胡天胡帝了一夜,凱日第二天日上三竿也沒醒。    
  悅耳的門鈴響凱日沒聽見,兩個女人聽見又起不來,因為凱日睡著也張開雙手把她們壓在身下。大門是被撞開的,這一次凱日聽見了,一手撐一個女人的乳房,赤條條從床上彈起。這裡是新中亞酒店的一間套房,凱日的專用套房,他最先想是程萬里報復,假抓嫖娼的名義報復,    
  客廳外腳步聲響起,凱日還沒來得及擋住下身,房門也被撞開了。兩個高大威猛的男人一言不發地走進,從凱日身邊過,將兩個失聲尖叫的女人往外拖,女人身上一絲不掛,無處可抓,被揪著頭髮,尖叫聲更大了。    
  凱日渾身顫抖,擋住下身的手也鬆開了,他認識這兩個男人,是阿布杜拉的保鏢,阿布杜拉佝僂的身影也在客廳晃過。保鏢回頭拿女人的衣服時,順手將一件睡袍扔給他,他才想起要穿衣服。這一會,他寧可來的是程萬里。    
  「會長,我、我錯了,我該死!我、我……」凱日幾乎是爬著出房間。    
  客廳裡的阿布杜拉手拿一瓶洋酒,像在認真研究。那是昨晚與兩個女人狂歡時喝剩的,凱日想到將要受到的懲罰,蜷縮在牆角邊,眼淚嘩嘩流下。    
  「你該成個家了!」阿布杜拉放下酒瓶在沙發落坐,眼神像一個父親看兒子。    
  聽到這句話,凱日雖然哭出聲來,但心裡鎮定了許多。來人又不是買買提,不會拿清規戒律來整人,再說整自己人幹什麼?這麼一想,從地下站起去倒茶。    
  阿布杜拉像什麼也沒看見一樣接過茶,喝了一口說:「剛才有人告訴我,公安局可熱鬧了,在路上,我也碰上了許多警車和軍車,你知道他們去哪嗎?」    
  兩個保鏢不見了,凱日隱約感覺阿布杜拉來找他是有要事相商。    
  「他們、他們不會是發現什麼吧?去和庫?」    
  「他們去恰克鎮。」    
  阿布杜拉有很多眼線,消息十分靈通。果然不出所料,凱日很快進入角色。    
  「他們去恰克幹什麼?抓買買提?也用不了那麼多人,不合情理。對了,難道他們發現海達爾在恰克?」    
  「你總算沒讓美酒和女人搞壞腦子。」阿布杜拉讚許地望了他一眼,「我問你,市裡的公安局長現在是哪一個?」    
  凱日已恢復常態:「公安局長叫李東陽。說起來,這個人很是利害。兄弟會和南疆的各個組織,這些年來一事不成,忙於逃命,就是李東陽上台以後搞出來。」    
  「嗯,這個人不簡單呀!」阿布杜拉站起身來,「我猜到海達爾的行蹤容易,他居然也猜到了!而且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敢於兵發恰克,共產黨內有這樣的人物,不是我們的福氣啊。以後對這個人,一定要小心!」走到牆邊回過頭,「現在要救一救海達爾了。」    
  凱日驚道:「救他,這、這……怎麼救?」阿布杜拉翻了個白眼:「還要我教你嗎?通知司馬義,他自然會告訴海達爾。每次我們有什麼行動,海達爾總是一清二楚,而他在哪兒,在做什麼,我們卻不清楚,真不知道你是怎麼和司馬義打交道的。」    
  「啊,就怕來不及……」凱日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阿布杜拉站到窗口前望著天空說:「你以為海達爾會把基地建在村子裡?警察不會那麼快找到他的。」    
  「要是想把他滅了,現在倒是個機會。」凱日眼睛露出一絲凶光。    
  「忘記我給講過石榴樹的事了?我們摘什麼石榴?再說,萬一他給逮住了,我們也會有麻煩。」阿布杜拉邊說邊走到門邊。凱日急忙去開門。    
  2、    
  隔壁的巴提力克和庫西提呼嚕聲已經響了一小時了,海達爾還是睡不著。頭頂蓋在破牆上的篷布漏了一個大洞,洞裡是無顆星星,他數了幾遍,越數越精神。起身抽了一支煙,走出門進了隔壁。    
  「啊,什麼事?啊……」巴提力克睡意朦朧地坐起,手裡提著手槍。    
  海達爾問道:「那幾個警察的證件呢?找來我看看。」    
  巴提力克一臉不情願,又不敢發作,下炕點燃馬燈,從一個袋子裡摸出幾本證件遞給海達爾,自己也點上一根煙。    
  「媽的,有兩個市裡來的警察。」海達爾在馬燈下一本本翻看證件,「奇怪,市裡的警察親自來抓買買提?」    
  巴提力克不以為然地說:「市裡下鄉蹲點的警察多的是,巧合碰上我們。」海達爾一臉憂慮:「就算是這樣,市裡的警察失蹤了,動靜就大了……」    
  這時,響起刺耳的手機鈴,兩人都吃了一驚,對望了一眼。巴提力克跑出門,從海達爾房裡拿來海事電話。    
  「嗯,是我,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啊,這麼快?嗯,嗯,一定是我們的人手腳不乾淨,留下了痕跡……嗯,這次老頭子突然發善心了……我知道,過一會再具體聯繫。」海達爾放下電話手有點顫抖,一口接一口吸煙。    
  巴提力克不常看見他慌亂,疑惑地問道:「怎麼啦,誰來電話?」海達爾沒有回答,背手走出門外。    
  「是不是買買提被抓了,供出我們?」巴提力克追出門問。    
  海達爾扔掉煙頭說:「買買提師兄我是信得過的。問題是共產黨還沒抓到他,大部隊就開進恰克了。」巴提力克驚道:「大部隊!是來對付我們的?一定是司馬義被抓了?」    
  「胡說什麼?電話是司馬義打來的。」海達爾不耐煩了,「媽的,到底哪個地方出了錯,這麼快就露出了馬腳?我們馬上走,收拾東西,去牽駱駝,快!」    
  「庫西提……」巴提力克回頭才叫出聲,嘴被海達爾摀住,一臉驚詫。屋裡,庫西提的呼嚕延綿不絕。    
  海達爾冷冷地說:「聖戰是要有人犧牲的,這是真主對他們的召喚。快去準備,對了,把吐爾洪帶上。」巴提力克瞪大眼睛:「吐爾洪?帶那小子有什麼用?幹嗎不叫庫西提一起走,他是我們從國外回來的兄弟呀?」海達爾斥道:「庫西提走了,誰來帶兄弟們抵抗共產黨的大部隊?吐爾洪會做證件,以後還用得著,知道嗎?」    
  「二球的,會點手藝救了他的狗命。」巴提力克背起行囊,邊嘟噥邊往外走。    
  海達爾拔出手槍,進屋走到炕前,把槍管強行塞進庫西提的嘴巴說:「我問清楚了,弟兄們不聽話,是你想占熱比亞的便宜,對不對?」    
  庫西提醒來,眼睛睜得又圓又大,渾身哆嗦,拚命搖手。    
  「好啊,不承認,我送你去見真主。」海達爾冷冷一笑,扳下手槍機頭。    
  庫西提口裡哦哦叫,驚恐地點頭。    
  「看在大家曾經出生入死的份上,再給你一次機會,我和巴提力克要離開幾天,等我們回來,如果弟兄們還是不聽話,那就別怪我翻臉不認人。」海達爾說完抽出手槍。    
  3、    
  夜裡很冷,古城旁邊站崗的克裡木穿了綿衣仍在哆嗦,他又裹上一床毯子。風越來越大了,風中不時夾帶著呻吟聲,令人毛骨悚然。他知道是哪裡來的聲音,拖著腳徘徊了幾趟,慢慢走下沙丘。    
  奄奄一息的艾買江和兩個民警扭動著身子,想躲避圍攻他們身上傷口的蟲蟻,無奈被牢牢地綁在胡楊樹上,蟲蟻大肆叮咬,三人的呻吟此起彼伏。一個民警漸漸不動了,嘴巴說起胡話:「水,好多水呀,水……」    
  艾買江也像是麻木了,目光癡呆地停留在旁邊亞里的屍體上,飽含淚水的眼睛,閃閃發亮。克裡木在他身邊遊走了一圈,才躬身趕走他身上蟲蟻,解下毯子給他蓋上,又把水囊塞入他口中。    
  「大叔,你、你喝點水吧。」    
  艾買江驚奇地望他,連喝了幾口水,歇了一口氣:「你、你叫克裡木對吧?」    
  「是,大叔,我、我……你再喝一點吧,我要走了。」克裡木眼睛一直看對面的營房。    
  艾買江望兩個民警:「孩子,給他們也喝一點吧?」克裡木為難地說:「大叔,我、我怕有人看見。」說歸說,還是拿水走向兩個民警。    
  「回家去吧,你父母一定等急了。」艾買江臉上露出一絲欣慰。    
  「大叔,我父母不在家,去口內做生意了。」克裡木緊張地幫兩民警趕走蟲蟻,又撕下他們的衣服草草蓋上傷口,才開始餵水。    
  艾買江還在說話:「怪不得你……唉,孩子,跟這些人不會有好下場的,你要是怕,也眼你父母到口內去。」    
  「大叔,不瞞你說,我、我等下就逃走,我是要去口內。」克裡木喂第二個民警喝水。    
  艾買江眼睛一亮:「你要逃走?你、你能不能幫我們報個信?」    
  克裡木低頭不語。艾買江又失望地說:「算了,報信也沒用,除非你願意帶路。唉,太為難你了。」    
  營房有人出來了,巴提力克的聲音傳來:「吐爾洪牽駱駝,你他媽快點。咦,怎麼搞的?今晚沒人站崗嗎?」    
  克裡木大驚,從第二個民警口中拉出水囊,快速爬向胡楊木後面。    
  「剛才還看見站崗的人,哪去了?」    
  走出營房的海達爾站到空地上,望完胡楊樹又望向崗哨所在的沙坡。    
  巴提力克緊張地拔出槍:「媽的,不會是……」海達爾打斷道:「瞎緊張,就是用飛機,晚上也沒這麼快。」邊說邊向四周打量。這時,克裡木背著一桿土槍,從坡後走出。    
  吐爾洪牽來了駱駝,巴提力克收起槍:「媽的,嚇老子一跳。」    
  海達爾爬上駱駝背,心痛地環視了一下這個苦心經營的基地,長長歎息一聲,仰頭看天星,拍駱駝上路。    
  吐爾洪小跑跟後:「我、我怎麼辦?我去拿毛驢。」也不等巴提力克回答,轉身就跑。巴提力克口中念叨:「吵醒弟兄們,老子扒了你的皮。」    
  駕著駱駝慢慢走的海達爾發現了克裡木,來到站崗的沙坡下問道:「你剛才跑哪去了?」    
  「我、我拉屎。」克裡木非常緊張,好在沒有月光,別人看不清他的臉。    
  海達爾無心追究,別過頭看向遠處的天星。    
  克裡木目送兩人漸漸沒入黑暗中,喜形於色,剛動腳要跑,吐爾洪騎毛驢從營房狂奔而出,得意地向他揮手,很快也消失了。他不放心地又在沙坡上走了一圈,這才邁開步子,衝下沙坡,向熱比亞所在的屋子跑去。    
  4、    
  天上繁星點點,在下冷風陣陣。沙漠上行走的武警和警察隊伍,變得有點七零八落,身負槍械彈藥的戰士們面露疲態,呼吸困難,踩在沙漠上的腳印一腳比一腳深。    
  李東陽把外衣拿在手中,身上的襯衫已汗濕,與多里昆一道,一左一右緊緊跟隨精神矍鑠的老嚮導。    
  「大叔,喝口水,歇一會吧?」李東陽把手中的水遞交國書老嚮導:    
  「不急,不急。」老嚮導沒接水,停步向前方打量。    
  李東陽手向後一揮,多里昆聲音有力地向後說:「稍息!」這一口令低而有序地四下傳開,片刻之間,隊伍全部停了下來,一片寂靜,只有風在嘯鳴。    
  「是了,是了,就是這裡。」老嚮導向沙脊走了兩步,眼睛緊張地尋找著什麼,突然快步向前。停在一片長有不少駱駝刺的小沙坡前。    
  李東陽跟過去問:「大叔,這是什麼地方。」    
  「那年我就是在這兒找到我達當的,他坐地上喝水,我以為看花眼,他講話我才敢相信是他。」老嚮導的神情像是又回到當年情景。    
  多里昆急了:「大叔,這麼說你沒去過那個綠洲。」老嚮導搖頭:「那不是綠洲,是座老城,我爸要帶我去看,我不去,我怕找不到回去的路,死活把他拉回家。」李東陽把水遞給他,「大叔,這麼說,老城應該離這兒不遠了。」    
  老嚮導喝了一口水:「是啊,我爸說,他從老城出來,第一回歇腳走到這,遠不到哪去,你們人多,天亮了分頭找一找,找得到的。」多里昆一屁股坐下:「但願他老人家不是看花眼了,說胡話。」    
  「你才說胡話呢!」老嚮導不高興了,「我爸在老城拿回來一把刀,去年有人出一百塊,我也不賣,不信?不信帶你去我家看。走!」要把多里昆拖起來。    
  李東陽攔住老嚮導:「大叔,你別在意,年輕人說話欠禮貌。不過,這座老城,村裡還有人來過嗎?」    
  老嚮導坐下,面帶難色地說:「李局長,你是大官,我不怕跟你講。我爸在城裡還拿回來一把銅壺,前年在巴扎上賣了三百塊。這、這是不是犯法,是不是要抓去坐牢?唉,反正我老爸也死了。」    
  李東陽耐心地說:「這麼說,是一座古城了,你父親撿到了古董,那是國家的文物,不准倒賣的。不過,他不懂,算不上是犯法,要是他真的發現了古城和文物,國家對他還有獎勵呢!」    
  老嚮導歎息:「唉,早知道是這樣,他恐怕不會這麼快就去見真主了。」多里昆問道:「他怎麼啦,有人說他犯法?」老嚮導傷心地說:「是啊,買買提說,他把壺賣了,共產黨知道要抓他去坐牢,真主知道了,也要懲罰他。逼我爸帶他去看那座老城,我爸那年快八十了,來回走這麼遠,到家沒幾天就死了。」    
  「局長,這地方是沒錯了。」多里昆興奮起來,「我看不用等天亮,現在就分頭去找。天亮前能找到,可以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李東陽點燃一根煙沉吟不語。    
  這時,王隊長匆匆忙忙走來:「李局長,有兩個人影向我們這邊移動。」    
  「在哪?」李東陽一驚,接過王隊長遞來的望遠鏡,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好啊,這樣就省事多了。隱蔽!」    
  遠方人影漸漸靠近,看得出是一男一女。來人正是逃跑的克裡木和熱比亞,兩人一口氣走到這裡,熱比亞累了,踩進沙坑,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克裡木把她扶住說:「你累啦?再走一會,我記得快到一片駱駝刺了。啊,你看,就在那邊。」熱比亞打起精神:「嗯,他們發現我們逃走,會不會來追?」    
  「不怕,海達爾和巴提力克走了,庫西提肯定以為你也走了。」    
  「我、我不會跟他走的。」    
  「我真擔心他把你也帶走。」克裡木高興地看她,扶她手走進一片駱駝刺。    
  「我們、我們回去以後怎麼辦?」熱比亞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我想去找我爸媽,他們在口內做生意。你、你跟我一起好不好?」    
  「就怕回到家,我爸不讓我出來。」    
  「那、那你不要回家好了,我回家拿點錢,馬上去市裡坐火車。」    
  突然,一棵駱駝刺後跳出兩個武警,雙雙把兩人按倒在地。熱比亞吃痛,大哭大叫起來,按她的武警戰士急忙鬆手。    
  「這、這是個女的!」    
  多里昆打手電筒照了熱比亞的臉,又照克裡木的臉,驚道:「咦,克裡木,還認識我嗎?」    
  「多所長,我、我沒做壞事,我真沒過壞事!」克裡木從地上抬頭辯解。    
  李東陽出現了:「怎麼,你認識他們?」多里昆道:「是鎮裡的青年,叫克裡木,這個女的不認識。」    
  遠處傳來老嚮導的聲音:「買買提的大閨女。」多里昆轉頭望他笑:「讓他們站起來。」按克裡木的武警放手,克裡木站直身,拍拍身上的沙子,又去把熱比亞也扶起。    
  李東陽走上前問:「你們從哪來?」    
  克裡木看見周圍站滿警察和武警,還在分辯:「不關我們的事,我們不是壞人。她、她是被人騙來的,我、我是來學經的,我不想學殺人,我們一起逃出來。啊,啊,多所長,艾買江大叔叫我報信,我、我願意給你你們帶路……」他本來就膽怕事,海達爾訓練的內容已經讓他不安,艾買江幾人被抓來拷打更讓他膽戰心驚,就算沒有熱比亞,他遲早也會逃跑。這一會遇上警察,他一心只想減輕罪責,儘管他吃不準自己是否有罪。    
  大部隊立即出發,嚮導變成克裡木,一路上,聽他講述古城裡發生事,所有人的心情都異常沉重,多里昆甚至幾次激動地抓起克裡木的衣襟,李東陽心裡反覆念著亞里和馬賽的名字。    
  5、    
  逃出古城的馬賽慌不擇路,也無路可擇,沒有參照物,沒有光線,即使是白天也不知道路在哪裡。他數著數拚命地跑,聽到殺害亞里的槍聲,跑得更快了,約莫跑了兩個小時,喉嚨乾渴得難以呼吸,他才停下歇息。    
  「要保存體力。」馬賽心裡很清楚,這一次長跑可能是沒終點的,跑不出沙漠,等待他的將是死亡。休息過後,他開始勻速前進。    
  地平線上出現了第一抹彩霞,馬賽雙眼緊閉,機械地向彩霞奔跑。天邊越來越亮了,刺激了他的眼睛,他睜開眼,突然驚愕地停下腳步,癱軟在地。眼前一望無際的沙漠,遼遠蒼茫,披上霞光後顯得奇詭陰險。他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太陽出現在前頭,意味著向東,意味著跑進大沙漠的腹地,也意味著離綠洲越來越遠。    
  「啊——啊——啊!」    
  這一夜白跑了!馬賽趴在沙地上,發出狼一般的嚎叫,雙手揮舞,往頭上掀起沙子,像是要把自己埋葬。    
  「讓小馬逃走吧!」    
  嗓子喊啞了,馬賽想起艾買江的話,想起亞里幾人等著他叫救兵,眼淚流了下來。可能是流進口中的淚水讓他有了力氣,他抬起滿是沙土的頭,雙手撐地,大吼一聲,沿著自己來時的腳印,又向黑暗中跑去。    
  6、    
  整齊的地平線越來越清晰了,一輪紅日露出小半邊腦袋,古城佇立在金黃色的沙漠中,像一幅油畫裡的景色。    
  克裡木曾經站崗的小沙坡後,李東陽手執望遠鏡觀察營房,望遠鏡最後停留在那幾棵胡楊樹上,綁在樹桿上的艾買江和兩個民警,也像亞里一樣歪著腦袋,一動不動。    
  多里昆難過地說:「局長,開始吧?」    
  李東陽沒有回答,還是平端望遠鏡,臉上異常痛苦。    
  「局長,再晚了,艾買江大叔他們……」多里昆聲音哽咽,說不下去。李東陽抽出一隻手抓他的肩。    
  王隊長也焦急地說:「李局長,只剩下一個頭目,其他都是烏合之眾,我保證全部活捉。」    
  「你能保證不讓一個戰士受傷,不讓一個戰士犧牲嗎?」李東陽先是有點悲憤,發覺語氣過重,放下望遠鏡,「我心裡比你們還急,但是敵人還有屋子裡,他們有槍,還有炸彈,我們不能大意,這些人是受過兩個多月軍事訓練的,不是普通的烏合之眾。悲痛的時候,一定要冷靜一點,耐心一點,再等等。」後面的話像是跟自己說。    
  這時,基地裡傳來呼喚禮拜的喊聲:「安——拉——至——上!」    
  不一會,屋子有人出現,站在空地上,人越來越多。沙坡後的老嚮導和克裡木,也開始整理衣服,拍掉身上的沙土,準備做乃瑪子。    
  李東陽又端起望遠鏡:「多里昆,叫克裡木給狙擊手認人,盯住庫西提。王隊長,你去準備,乃瑪子做完,開始行動。」    
  多里昆離開,王隊長拿出對講機:「各中隊注意,馬上到達指定地點,乃瑪子做完,開始行動。重複,乃瑪子做完,開始行動!」    
  禮拜結束,庫西提抬頭站起:「別散開,列隊……」突然發現人多了許多,武警和警察像從天而降,把人群團團包圍。    
  多里昆提槍走近:「沒錯,大家先別散開,不過不用列隊,原地站好。」    
  李東陽用手提擴音器喊話:「大家不要緊張,我知道,你們中間大多數人是受蒙騙來到這裡的,不要做徒勞的反抗,你們已經被全部包圍了。只要大家配合,我們不會傷害任何人。」    
  「弟兄們,跟他們拼了!」庫西提大喊一聲,拔出手槍指向李東陽,人群一陣騷動。    
  「砰!砰!」兩聲沉悶的槍響,庫西提額頭上一個槍眼,胸口上一槍眼,兩眼翻白,仰面摔倒。    
  多里昆轉頭望營房,一左一右的殘牆上,兩個狙擊手舉起一隻手致意。    
  人群安靜下來,一臉驚恐。    
  「大家看見了吧?負隅頑抗是沒有好下場的!不要做無謂的抵抗,馬上繳械投降!」李東陽將擴音器交給多里昆,邁步走向那幾棵胡楊樹。    
  多里昆喊道:「雙手抱頭,趴到地上!」    
  所有人都趴下,武警和警察紛紛走進,拿出手拷一個個拷上。    
  「記得搜身。」多里昆交待身邊的警察,也跟上李東陽。    
  幾個警察把昏迷不醒和艾買江和兩個民警解下,放上擔架,幾名醫警手腳麻利地給三人接上吊瓶。    
  李東陽握艾買江的手問醫生:「他們的情況怎麼樣,有沒有危險?」醫生憂慮地說:「目前看外傷不要緊,主要是嚴重脫水,艾買江大叔上年紀了,比較危險,要趕快送醫院搶救。」李東陽下令道:「你們馬上出沙漠,現在就走。」    
  擔架抬走了,多里昆拉開正在解下亞里的警察,撲到亞里身上,號啕大哭,李東陽走來,把他扶起,眼望地下衣不蔽體,渾身是血的亞里,久久才說:「你們,你們誰的制服乾淨,脫下來,給亞里穿上。」    
  幾個警察搶著脫制服,多里昆接過一套,哭道:「兄弟,我來給你穿衣服了。」拿起一個水囊,把水澆在亞里臉上擦洗血跡。    
  王隊長跑來報告:「李局長,附近搜索完畢,沒有發現馬賽。」    
  李東陽良久才轉過身回答:「繼續搜索,擴大搜索範圍,留下一個中隊,直到找到馬賽為止!」    
  穿上制服的亞里平靜地躺在擔架上,面目栩栩如生。多里昆擦乾淨淚水抓起一邊擔架,與幾個警察把擔架舉上肩,慢慢走開。    
  李東陽目送亞里離開,神情恍惚地一個人面向朝陽走進沙漠。耀眼奪目的七色光中,亞里的臉出現了。    
  懶洋洋的亞里:「局長,這一次你絕對放心,我保證不離婚了!」    
  一臉壞笑的亞里:「局長,怎麼這條煙我以前沒發現呢?」    
  焦急的亞里:「不會的,老百姓大多數是好人!啊……我、我多嘴……」    
  李東陽臉上掛滿淚花,朝陽反射下,晶瑩剔透。    
  7、    
  婦產科的手術室門開了,白衣白帽的謝醫生扯下口罩,疲憊不堪地走出。來到通道上,差點被走路像跑步的程萬里和劉保山撞上。    
  「沒下班呀,謝醫生?」程萬里停下打招呼,「哦,謝醫生,你今天看見劉麗了嗎?」    
  「你們吵嘴了是吧?」謝醫生笑,「前天早上碰見她去送維維,今天我做手術,還沒回去呢!你又幾天沒回家了?回去看一下也花不了多少時間。」    
  「沒有,馬賽母親來了,想叫她去陪一下,反正她在家也沒事。」程萬里打電話回家沒人接,他經常幾天不回家,沒感覺什麼異常,只是隨便問問。    
  謝醫生奇道:「哦,馬賽不在呀?」程萬里支支吾吾:「哦,馬賽呀、馬賽他下鄉了,去的地方遠,他母親從烏市來,我現在只好抓青青去陪呢,又怕影響她學習。」謝醫生點頭:「沒事的,青青畢業了,剛拿到大學錄取通知。」    
  「哎喲,你不說我都忘記了,她叫我轉告李局長呢!哦,你忙你的,我們上去了!」程萬里拍腦袋,剛好有人叫謝醫生,他趁機與劉保山小跑上樓。    
  一個男醫生走近謝醫生:「謝醫生,你有空嗎?」謝醫生問:「有事嗎?我剛做完手術。」男醫生道:「是這樣,尼瓦克賓館的傷者,有一個剛發現是孕婦,想叫你幫檢查一下。傷倒不是很重,就是擔心她摔了一跤,還被東西壓了一下。」    
  「那好吧,我換件衣服,你等我一下。」謝醫生又轉身回辦公室。    
  程萬里和劉保山來醫院是看望伊明阿吉父子,伊明阿吉已脫離危險,他兒子剛搶救過來,兩人代表李東陽慰問,還順便瞭解遭到襲擊時的情況。告別伊明阿吉父子,經過劉麗所在的病房,劉保山忍不住又拿出吐爾洪和巴提力克的材料讓賓館服務員印證。    
  「他們、他們是打電話預約的房間,人來以後,我看身份證的姓名沒錯,就讓他們住了,當時等著辦手續的人多……我、我可能沒看仔細。」服務員一直不肯認錯,這次看了吐爾洪的身份證複印件,臉紅了起來:    
  「小姐啊,你知不知道?這兩人一個是盜竊炸藥的通緝犯,另一個肯定也不是好東西,要是你認真對照一下,可能賓館也不會被炸,你也不會呆在這裡。」劉保山想教訓一下工作不認真還找借口的人。    
  女服務員聽了他話,委屈地哭了。    
  另一個服務員打抱不平:「喂,同志,怎麼能這樣怪我們呢?這幾天開交易會,每天要接待多少客人?領導又要求快速辦理入住手續,我們難免會有失誤,再說,你們公安局做身份證,相片跟真人常常差得天遠。就說這張身份證,我看這個人還有點像你呢!「    
  劉保山額頭青筋鼓起,剛要開口,程萬里把他拉出病房:「現在說什麼都是馬後炮,能認出人來,她們也算了是幫了大忙。」    
  兩人出了門,裡面病床上的劉麗輕輕叫出了一聲:「萬里!」三個服務員驚奇地看她,一個服務員叫道:「她醒了,快叫醫生!」另一個服務員來到劉麗床邊:「你叫什麼名字,你家住在哪,有電話嗎?」    
  劉麗沒了聲音,像是又恢復昏迷狀態。    
  「啊,謝醫生,下班了嗎?」病房門外,程萬里又遇上謝醫生:    
  「快了,馬上回去。這邊的事兒還沒完啊?」謝醫生剛看完受傷的孕婦。    
  劉保山道:「啊,謝醫生,跟我們的車一塊走吧?」    
  「不了,我還有點事,等下才能走。」謝醫生自己騎自行車上下班。    
  「那我們先走一步了。」兩人走開。    
  隨同謝醫生一起的男醫生看兩人的背影說:「你家李局長這兩個部下,跑病房比我們醫生還勤快。」謝醫生笑:「是啊,剛才那個是刑偵隊長,做起事來,家在哪都忘記了。」男醫生道:「這種人,誰嫁誰倒霉。不過,聽說你家李局長可是出了名的模範丈夫。」    
  「萬里,萬里……」    
  謝醫生剛要答話,聽到病房裡有人叫,一臉驚訝地走到劉麗病床前,回頭叫男醫生:「黃醫生,你幫我解開她頭上的繃帶……老天爺呀,真的是你!」繃帶沒解完就看清是劉麗,她從病房內飛快跑出,大叫道:「程萬里,程萬里,快點回來!」    
  走廊盡頭的程萬里聽到她喊聲異常,以為出了什麼事,小跑過來:「謝醫生,出什麼事了?」謝醫生瞪著他望,傷心地搖頭:「你自己進來看!」引他進了病房。    
  跟後的劉保山邊走邊接聽手機:「老多呀,終於聽到你們的聲音了,亞里和馬賽呢……啊,找到一個基地,媽的,怪不得。啊,艾買江大叔救出來了,等等,等等,你、你說什麼?亞里怎麼了?你、你他媽沒喝多吧,你、你再說一遍……」在病房外站住,兩眼突然變空洞,手裡的手機掉到地上。    
  「怎麼這麼巧,你、你跑去賓館幹什麼?」進了病房的程萬里在劉麗床前跺腳。    
  「我、我看招工廣告。」劉麗已神智清醒。    
  同病房一個賓館服務員說:「是啊,我想起來了,我們賓館這幾天招清潔工。」    
  程萬里瞪了一眼這個多嘴的服務員,又望劉麗:「跟你說了多少次,等我忙過這一陣,會幫你找工作的,你就是不聽,現在弄成這樣子?唉!」    
  謝醫生看不下去了,氣憤地說:「小程,有你這麼當丈夫的嗎?劉麗傷成這樣了,你一句安慰話不說,反倒責怪她。好像她做錯什麼一樣?走在街上,還有飛來橫禍呢,何況是碰上恐怖事件?」    
  程萬里自知理虧,漲紅臉不敢再吱聲。    
  臉色蒼白的劉保山跌跌撞撞走進病房,原想報告亞里犧牲的消息,進門看清那個多次見到的「無名病號」是劉麗,突然大哭起來,樣子非常悲痛,病房裡的人吃驚望他。    
  「啊,這、這是怎麼回事,嫂子,怎麼是你呢?啊……怎麼會呢!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床上的劉麗吃力地說:「保山,我沒事了?」程萬里也被劉保山的反常舉動嚇一跳,拍他的肩說:「喂,喂,保山,你這是怎麼啦?你嫂子沒事了。別哭,啊,讓人笑話。」    
  劉保山知道自己失態了,抹了一把眼淚,轉頭往外走:「我、我回局裡了,你、你照顧嫂子。嫂子,我回頭再來看你。」程萬里望他的背影,喃喃道:「這小子幾天沒睡,看來是累出毛病了。」    
  「我看出毛病的是你,你這個人啊!天天來這個病房,居然沒發現自己的老婆,我、我都想哭……」謝醫生低頭試淚。幾個女服務員眼睛也紅了。    
  程萬里這才略顯愧疚地望床上的劉麗。    
  8、    
  白曉莎又來到馬賽的宿舍,上一次來,聽到馬母在和李青親熱地說話,她沒有進門,把禮物放在門外就走了。這一次,她決定就算碰上李青也要和馬母見一面。    
  「阿姨,我叫白曉莎,是馬賽的同學,我去過你家。」    
  李青不在,馬母對她不大友好,裝著不認識。手拿一塊抹布,東擦擦西抹抹,開了門也沒請她進來。    
  「噢,我想起來了,馬賽說過你,你不是分配在烏市了,怎麼,也來南疆呀?」馬母像話裡有話,「快進來吧,請坐。」    
  白曉莎也不在意,進門放下手中的水果說:「阿姨,我最近在南疆採訪,聽說您來了,來看看您。」    
  「謝謝你,我以為你來找馬賽的,他下鄉了。唉,分配到南疆這鬼地方已經夠倒霉了,還整天得下鄉。」馬母似乎對她和馬賽的關係略有所知。    
  「他下鄉那天去找過我,其實我們經常見面。」白曉莎想解釋又難以啟齒。走到馬賽的寫字檯前,電腦旁有一個伏倒的相框,她隨手扶起,裡面的相片是她和馬賽的合影。    
  「你坐呀,我剛來那天,他這裡亂得像個狗窩,髒衣服一大堆,到處是煙頭,還有酒瓶,他以前不喝酒的呀?來到南疆,什麼壞毛病都染上了。」馬母叫白曉莎坐下,又把書桌上立起的那個相框放倒。    
  大概是怕李青看見吧?白曉莎心想,口中說:「他工作太忙了,又要經常下鄉。我這一陣子來了兩次南疆,跟他見面的時間加起來不到兩小時。」    
  「就是,就是,我來三天了,沒見到他的影子呢!等下我要去找他們領導,工作再忙,也讓我見我兒子一面呀?」    
  「南疆地方大,他可能去的遠,一時趕不回來。」    
  「回不來,也應該跟我通個電話的。小白,你吃蘋果。」    
  「南疆窮,大多數鄉下不通電話。阿姨,你既然來了,多住幾天吧,我今天特意借了一輛車,想帶你出去走走,南疆有不少地方挺好玩的。」    
  兩人的交談既奇怪又彆扭,本來應該講兒子好話的母親在不停地抱怨,而白曉莎則拚命幫馬賽圓場。    
  「難為你想得周到。」馬母也不好意思了,「我哪有時間玩呀,家裡生意忙,我跟他爸死磨硬泡,他爸才讓我出門。說好明天回去的,看來連他的面也見不上。」    
  白曉莎聽馬母這麼說,眼眶轉溜良久的淚水滑落出來。來前,劉保山給她打了一個電話,她已經知道馬賽逃進沙漠,杳無音信,一直忍住沒哭。    
  這時,門「砰」地一聲被推開了,雙眼紅腫的李青衝了進來。    
  「喲,是青青呀,以為是馬賽回來了呢!」馬母有點尷尬地迎向李青,「對了,介紹你們認識一下,這是馬賽的同學小白,小白,這是青青,她爸也是公安局的,這兩天幸虧有她陪我。」    
  「你好!」白曉莎向李青點頭,李青卻沒看她,像是轉頭去擦眼淚。    
  「青青,有消息了嗎?馬賽今天能不能回來?」馬母發現李青紅腫的雙眼,「出什麼事了,青青,你怎麼哭了?」    
  李青再也忍不住,大哭道:「馬賽、馬賽給壞人抓去,又逃進沙漠……失蹤了!」    
  馬母急道:「你、你說什麼?馬賽失蹤了,青青,你、你說清楚點。」    
  李青邊哭邊說:「和他一起去的亞里哥,被壞人打……犧牲了,馬賽跑進了沙漠,找了兩天也沒找到。」    
  馬賽母親兩眼發直,跌到白曉莎身上,像昏迷過去。李青和白曉莎大驚,雙雙把她扶上床。    
  「阿姨,你醒醒,阿姨……」白曉莎責怪地看著李青,「你、你不該跟她說的。」    
  李青又哭:「她、她叫我去打聽消息,我、我……」    
  馬母悠然醒轉,掙扎著站起身往門外走:「不行,我要找他們領導,我要他們還我兒子,還我兒子!他們怎麼當領導的,還我兒子!」李青抱住她哭道:「阿姨,他們領導就是我爸,我爸現在……」    
  「你、你爸是他們局長?」馬母停住腳吃驚地望李青。    
  白曉莎扶馬母坐下說:「沒錯,她爸就是李局長。」馬母又望她:「你、你早就知道馬賽出事了,你故意瞞著我?」    
  「阿姨,你聽我說。」白曉莎擦乾淨臉上的淚水,「馬賽已經從壞人手裡逃出來了,我相信他一定沒事,肯定會回來。剛才我去找過李局長,他給我看了地圖,只要馬賽往西邊跑,憑他的體力,一定能跑出沙漠的。」    
  馬賽母親略微平靜,哽咽道:「就算能跑出來,也不知道會成什麼樣子……」抓住李青的手,「青青,你爸爸應該早點和我說……」    
  白曉莎解釋道:「阿姨,馬賽就在你來的那天出的事,大家都很著急,當時不敢和你說。馬賽的同事亞里,為了掩護他逃跑,被壞人殺害了,現在李局長一邊在處理亞里的後事,一邊組織人去找馬賽。他們程隊長也很慘,妻子在爆炸案中受了重傷,所以一直沒人來跟你說。」說完眼睛也紅了。    
  「爸,你來了。」李青突然朝門口叫。只見李東陽和阿副局長等幾人站在門外。    
  9、    
  從東邊掉頭,馬賽感覺太陽在追著屁股走,像一隻燒紅的鐵球,如影隨形,似乎想烤乾他,熔化他。腳下的沙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清晨時還能接受,波浪起伏的沙丘,一波緊挨著一波,陽光斜照下,顯露出美妙的曲線。像大海中凝固的波浪,又宛如一個個裸體女人靜靜的俯在地上,充滿誘惑,令人神往。然而,當太陽躍上空中,女人立即變成一朵朵沸騰的火焰,每踏出一步都要被灼痛腳板。他聽到過鳴沙演奏出悅耳的樂曲,看到過亦幻亦真的海市蜃樓。這些書本上的美景奇觀,只會讓他倍生恐懼,越來越感覺自己是在地獄裡奔跑,或者是跑向地獄。    
  「呀!呀……。」    
  太陽又追上來了,馬賽仰頭向天,雙手捂著下身,很痛苦地嘶喊。兩腳間,幾滴水珠落到沙子上,轉眼消失得無影無蹤。他躬下腰,雙掌緊合,像害怕手裡捧的東西漏掉,乾裂的嘴唇埋入掌中,拚命舔吸每一個手指。一路上,數不清吃了多少次小便,只出不進,小便一次比一次少,每一滴都十分寶貴。    
  太陽終於跑到前頭去了,對著陽光走,更不好受。馬賽早已忘記數數,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又出現了幻覺。這不是海市蜃樓,先是看見城市,看見綠洲,看見水流,完了又看見人,有爺爺、父母、白曉莎,還有李青,他們像是夾道歡迎,李青給他遞來一瓶水,他拚命伸手去接,一腳踩空,像木材一樣翻滾下一個沙丘。    
  「我不會死,我不會死!」馬賽搖搖晃晃站起,口中唸唸有詞,步履蹣跚地走上另一個沙丘,身體搖搖欲墜,爬上沙坡頂部,再次重重摔倒,頭下腳上滑到坡底。    
  「我不會死,我不會死!」馬賽伏在地上,雙眼微閉,一點一點爬行移動。突然,摸到了一堆駱駝糞便,他雙眼睜開,眼前是一行清晰的駱駝腳印。遠處,綠洲在望。他激動地大叫一聲,不知哪來的力氣跳了起來,踉踉蹌蹌沿著駱駝腳印向前走去,漸漸走出了沙漠,上了一塊小戈壁。    
  終於走進綠洲,馬賽像羊一樣啃著地上的水草,一輛毛驢車出現在附近的小道上,他舉手要叫,嗓子卻發不出聲音,幾次撐地想站起都不成功,只好手腳並用向前爬,一隻手伸向小道,昏倒在路邊。    
  「我不會死,我不會死。水、水,好多的水……」    
  馬賽再次醒來,是躺在一張土炕上,神智還沒十分清楚,翻來覆去,口中喃喃說胡話。    
  「可憐的孩子,少說一天一夜沒喝水了。」    
  炕前站著一個維族老漢和一個維族老婦。    
  「那再給他喂一點?」老婦手裡拿著一碗水,一隻勺子。    
  老漢搖頭:「他現在肚子裡空空的,喝太多的水會傷了身子。」老婦道:「那怎麼辦?他這個樣子又吃不下囊。」    
  老漢東瞧西望像在找什麼,突然眼睛一亮,從屋子角落拿出一籃雞蛋。    
  「啊,忘了有這個好東西,吃不了囊,吃這個吧。」    
  老婦有點不情願:「這是特意留給孫子的。」    
  「只要蛋青,孫子還有蛋黃吃。下次去巴扎再買。」老漢打開雞蛋殼,將蛋清濾進一個碗,蛋黃放另一個碗。    
  老婦也開始幫忙打雞蛋,完了用勺子把蛋清一點點餵入馬賽口中。    
  「我、我在哪裡?」吃了半碗蛋清,馬賽慢慢睜開眼。    
  老漢大喜:「你在我家,來,再吃一點。」馬賽又問:「大爺,你家在哪裡?」老漢道:「在恰克鎮。」馬賽完全清醒過來,用力掙扎要坐起,嘴一咧又倒下:「我、我要去派出所。」老漢又給他餵了兩勺:「我家離派出所遠呢,你這個樣子怎麼去?走三天也走不到。」    
  「大叔,你家有電話嗎?」馬賽望了周圍就知道自己問也白問,這是一間十分簡樸的維族農居。他的維語發音不準,老漢想了一會才聽明白:「電話?我家要電話幹什麼?隔壁村聽說有一個,不過也遠呢!」    
  「大叔,我來你家多久了?」    
  「一天一夜了。」    
  馬賽一怔,抱頭哭出聲來,用拳頭砸自己的腦袋。    
  「喂,喂,小伙子,你哭什麼啊?」老漢吃了一驚。    
  馬賽抽泣道:「艾買江大叔、亞里他們,肯定完了……」    
  「艾買江?你說哪個艾買江?」    
  「恰克鎮的鎮長,他們給壞人抓去了,我要馬上找人去救他們,我、我得離開這兒。」馬賽說完又掙扎著要下炕。    
  「唉,以為你哭什麼呢?」老漢又給他喂蛋清,「艾買江有人救出來了,昨天巴扎上我聽人講,警察救了艾買江,還抓了幾十個壞人呢!你們是怎麼到沙漠裡去的呢?」    
  10、    
  參加完亞里追悼會,向明要回烏市了。來到機場,遇上了調查組一行人。    
  「這麼巧,向廳長,你們也坐這班飛機?」江組長主動打招呼。    
  「有緣,有緣,我正擔心一路上沒人跟我聊天呢!」向明這兩天跟調查組呆一塊,他給他們當導遊。    
  江組長有點自嘲地笑道:「那太榮幸了,一起參觀了南疆這麼多景點,聊天的內容還真不少。」    
  這時,一輛車快速駛到候機室門前停下。    
  江組長望正下車的李東陽,像自言自語:「李局長真小心啊,親自來保駕護航。」    
  「喲,江組長,你們也回去了?」李東陽看見江組長很意外。    
  江組長意味深長地說:「大敵當前,我們不走,有自亂陣腳的嫌疑啊。再見,李局長,後會有期!」與李東陽陽握手告別,跟向明舉手示意,推行李進了候機室。    
  向明望一臉浮腫的李東陽說:「你應該回去休息一下了,我知道你有話跟我講,準備下飛機再跟你通個電話。」李東陽從沙漠回來,兩人各有所忙,一直沒機會單獨見面。    
  「沒事,我在車上睡了一覺。」李東陽不但臉部浮腫眼睛還發紅,亞里追悼會上,他又流了兩次淚,一次是見到亞里的爺爺,一次是見到亞里的兒子。    
  「馬賽有消息了嗎?」    
  「還在找。」    
  兩人並肩走進候機室大廳,在吳秘書引路下來到飛機場VIP候機室。    
  向明沒有坐,站到窗前,望向停機坪上的飛機:「沙漠一戰,對手的廬山面目,有所暴露了吧?」    
  李東陽坐下說:「頭目叫海達爾,有個副手叫巴提力克,年紀大約都在三十左右,背景還不清楚。據受訓人員交待,這兩人以及被擊斃的一個教官,很可能是從國外潛入境內的。沙漠基地被摧毀之前,已經訓練出一批人,這一批人後來去向不明。和庫爆炸案,是一次大規模有組織的破壞,我猜測應該和這批人有關。」    
  「小吳,給李局長要一杯咖啡,濃的。」    
  向明交待完吳秘書,走近李東陽說:「無論如何,摧毀沙漠基地,對敵人是一次重大打擊。及時扼制了他們暗中發展壯大的計劃。那麼,這個海達爾下一步會怎麼走,跟我們捉迷藏,還是再次發起新的攻擊?」    
  「這幾天,我一直在琢磨。和庫縣和尼瓦克賓館一系列爆炸、伊明阿吉被刺,都是別人動手,他自己神不知鬼不覺躲藏到鄉下。尤其還利用了兄弟會的人,足見此人的組織領導能力,至於勾結買買提建立沙漠基地,更是看得出他在國內已如魚得水,不是亞里他們誤打誤撞,估計我們還要過一段時間才能發現沙漠基地,那樣後果更難預料。」提到亞里的名字,李東陽像突然被什麼刺了一下。    
  吳秘書拿來咖啡,向明親自接過遞給他:「嗯,你是說,此人已經到了進可攻,退可守的境界?」    
  李東陽喝了一大口咖啡說:「對。沙漠基地被我們摧毀以後,我想他是不會就此逃亡的。他能夠在我們到達前從容離開,說明有人暗中相助,相助的人恐怕還不是一般的人物。」    
  向明又看向停機坪:「你的話,又讓我想起關於阿布杜拉的那個報告。如果你們順籐摸瓜的思路是對的,那麼這只瓜絕對是一隻特大號的瓜。」    
  「伊明阿吉跟我講過,阿布杜拉十幾年前曾經搞過講經點,學生還不少,據我們瞭解,買買提也是他的學生之一。」李東陽三兩口就喝光咖啡。    
  「買買提……說到這個人,我就想起亞里,」向明一臉傷感,「唉!多好的一個小伙子呀?對買買提的審訊有沒有結果?」    
  李東陽搖頭:「沒有,這個人非常頑固,把所有的事情推得一乾二淨,想從他身上打開突破口,難度看來不小!」    
  「阿布杜拉這個人,現在是不少維族群眾的偶像人物,甚至可以說是精神領袖。他的名聲,不但在國內,在國際上也有一定的影響,所以我們要慎之又慎,在沒有確鑿證據之前,暫時不要輕舉妄動。」向明自然地摸出一支煙點燃,看見禁煙的牌子,又馬上熄滅。    
  李東陽歎息:「是啊,這一次他還捐助不少款項給那些在爆炸中受傷的人,這樣的一個人,老百姓很難想像,他會是分裂組織的幕後支持者。」    
  「廳長,到時間登機了。」吳秘書小聲提醒。    
  向明與李東陽握手告別:「好吧,老李,這件事由我從上往下來辦,你也不要洩氣,我會留意他的一舉一動,尤其是他的資金動向。你全心全力對付那個海達爾。」    
  11、    
  「駕!」。    
  去往南疆市的公路上,救馬賽的維族老漢趕著驢車,得得地在烈日下走著,驢車上,用樹枝和草蓆綁了一個棚子,臉被曬成醬紫色的馬賽虛弱地靠在上面,裸露的腳板儘是血泡。    
  「小伙子,這麼急急忙忙要走,嫌我家的茶不夠香?還是嫌我老伴做的抓飯不好吃?」老漢多次挽留不成,心裡很不痛快。    
  「不是的,大爺,同事找不到我一定急壞了,還得進沙漠去找我。等下有汽車來,你幫我攔住就可以了。以後我一定再回來吃抓飯喝茶。」馬賽不想讓老漢送,苦於腳板的傷已糜爛,每踏一步都痛徹心肺。    
  老漢道:「既然這麼要緊的事,我送你到南疆去。」    
  馬賽急了:「大爺,我要趕時間。」    
  老漢不高興了:「小伙子,要緊的事急不得,你說,你從壞人手裡逃跑出來,我把你交給過路汽車,萬一又遇上壞人怎麼辦?聽我的,坐好了,駕!」    
  馬賽幾次掙扎還是爬不起:「大爺,去市裡要走一天呢,你、你也太辛苦了!」    
  「不怕,我身板好著呢!這點路算不了什麼,解放那年,還沒有大馬路,我們村的庫爾班老漢比我還老,騎毛驢去北京見毛主席呢!駕!」    
  老漢是出了名的倔人,只要他敢說,再難的事也做得到。當真趕著驢車把馬賽送到南疆市,不過,剛進市區就迷路了。    
  「呀!呀!好幾年不進城,全變樣了。醒醒,小伙子,我不識路。」    
  「啊,到了。你往前直走,到前面的路口右拐就是公安局。辛苦你了,大爺!」    
  一路顛簸,渾身是傷的馬賽飽受折磨,有時是睡著,有時是疼得昏迷過去,不過他沒有抱怨過一聲。    
  「我不辛苦,就是驢困了,老是偷懶,要不早就到了。」    
  老漢樂哈哈地把驢車趕進公安局大門,值班員急匆匆跑出值班室,張開胳膊攔住毛驢車。    
  「停、停、停!大爺,驢車不能進來。」    
  「啊,有這規矩?」老漢下車要去背馬賽,「好、好,你幫我拿住驢,我背他進去,這小伙子是你們的人。」    
  值班員吃驚地望車上的馬賽,扔掉韁繩,飛跑向辦公樓。老漢想攔都來不及:「喂,喂,你跑什麼呀,我的毛驢不咬人的。」    
  「馬賽回來了!馬賽回來了!」值班員在大樓前大喊大叫。    
  辦公樓很多窗戶打開,探出一個個驚異的面孔,接著響聲大作,樓裡跑出許多人。後勤的小胡一馬當先,顧不得男女有別,緊緊抱住馬賽哇哇大哭。    
  12、    
  又來到南疆,凱日雖然不討厭南疆,但他認為自己已經是烏市人了,不再把南疆當自己的家。從飛機場回到新中亞酒店,他第一件事就是拿自己的座車去加油。    
  「凱日老闆,好久不來了,啊,啊,我在電視上看見你了呢,你又捐款了?」    
  這是凱日經常來的加油站,加油工認識他,每次來都給他大戴高帽,當然,不是免費的。。    
  「不用找了!」凱日瀟灑地扔下兩張鈔票,走向一旁加油站的洗手間。    
  小便池前,凱日吹起口哨方便,一個穿得破破爛爛的人站到他身邊,他厭惡地側目,不看則已,看清來人褲子也掉到地上。    
  「怎麼是你,你他媽想害死我呀?」凱日穿好褲子,在洗手間裡遊走了一圈,查看沒人才鬆了一口氣,「滿世界的警察都在找你,你居然還敢在市裡露頭?」    
  「師兄,我、我沒錢了?」來人是走投無路的牙生。    
  凱日冷笑:「沒錢?你他媽吃的是哪碗飯,這麼快就忘了?不會去偷,去搶?」牙生哭喪臉說:「風頭這麼緊,我、我哪敢……我、我來這裡等你幾天了。」凱日又是冷笑:「等我?哼,連一個糟老頭兒也對付不了,你還有臉等我,還有臉問我要錢?你知不知道?我今天還得捐款給老頭治傷呢!那本來是給你的錢!」牙生低頭說:「我、我……沒想到會、會失手,多管閒事的人真他媽多……」    
  「你給我馬上出城,躲得越遠越好,以後我不找你,你也不要來找我。知道嗎?」凱日掏出錢夾把幾張鈔票扔到地下,轉身就走。    
  牙生撿起鈔票,向門口「呸!」了一聲,誰知凱日去而復至,他急忙又做出一幅可憐相。    
  凱日像遇上了難題,皺眉來回踱步,唉聲歎氣,手指向牙生的鼻尖,半晌才說出話:「你、你到老城西街口等我,我的車停下,馬上上來,聽見了嗎?」    
  「你、你要帶我去哪?」牙生起了戒心。    
  凱日惱火地說:「你他媽不放心我馬上滾蛋。不看在死去的師傅面上,老子懶得管你,你不是嫌管閒事的人多嗎?滾呀!」    
  「師兄,你、你別生氣。我、我聽你的。」牙生很快想清楚,眼前這個人才是他惟一的生路。    
  13、    
  夕陽的餘輝下,南疆市區的高樓大廈之間,地處一個土坡上的老城區,巷陌縱橫交錯,古色古香的維族平頂民居起伏跌宕,銜接緊密,像一座座堅不可摧的堡壘,構成一座城中之城。七十多年前,那個至今讓各分裂組織魂牽夢縈的「東突國」就是出現在這個地方,而「尕司令」馬仲英的鐵蹄也曾經從這裡踏過。    
  「這是我們祖先的地方,這是我們維族人的靈魂!」    
  此時,海達爾站在老城一個制高點上鳥瞰,激動地懷古抒今。    
  「他們太不重視軍事了,居然敗在一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手裡?」反省那個八十三天的國家,海達爾恨不得早生幾十年,跟馬仲英重新決出雄雌,分出勝負,那樣,歷史可能要重寫。    
  「總有一天,我們會搶回來的。」身旁的巴提力克隨聲附和。    
  海達爾突然傷感地說:「就怕我們活不到那一天。」巴提力克奇道:「你、你今天是怎麼了?我從沒聽你說過這種話。」海達爾又變成笑臉:「吃囊噎住,水能解救;喝水噎住,只有往墓穴走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沙漠基地被突襲,他感覺像一個大佔上風的拳手,冷不丁遭到對手致命一擊。    
  「我們不會完蛋,海達爾,我相信你。」巴提力克似懂非懂,「這一次算倒霉,基地完了,不過我們還在,還有訓練出來的幾十個弟兄,最多從頭來。」    
  海達爾拍拍巴提力克的肩膀,臉色轉為猙獰:「對,想這麼快把我們滅了,沒那麼容易。」他先前的話一半試探巴提力克是否氣餒,另一半的確是真情流露。    
  「下一步怎麼辦?我看不如再弄他幾響,讓共產黨忙去。」巴提力克早就對他死心塌地。    
  「不,不!」海達爾緩緩搖頭,「我們已經暴露,在南疆不能再搞動作了,那等於自投落網。過幾天吐爾洪做好證件,我另有打算,眼下看塔西的了。」    
  巴提力克拍腿道:「對呀,塔西歇了這麼久,他手上有槍,還有人,輪到他了。」    
  「我們走吧!」海達爾躍上旁邊的一間屋頂。    
  暮色漸濃,新區高聳的樓宇頂端已開始模糊。兩人在老城的屋頂上跳躍前行,一隊鴿子似乎為兩人所驚,撲楞楞飛入夜空,在老城區的屋舍上方久久盤旋。    
  逃出沙漠後,司馬義把他們接到和庫,這次進市裡,是阿布杜拉從烏市回來了。    
  阿布杜拉的家,從外面看與其他普通民居沒多大區別,進了門才別有洞天。天井、花圃、車庫,七八個緊挨著的廂房雕樑畫棟,包括門廊在內的所有地板,都鋪上了純羊毛的地毯,走在上邊就像走進了一個皇宮或迷宮。    
  此時,阿布杜拉坐在主廂房的炕上,目瞪口呆地看已經換上新衣服的牙生,接著望向凱日,目光像是從來也不認識這個人。    
  「你先出去!」    
  牙生恭敬地行禮退出。凱日低下頭,不敢看阿布杜拉那張越來越陰沉的臉。    
  阿布杜拉突然一陣冷笑:「好好好,通緝犯也帶回家,明天你把警察叫來,我請客。」    
  「您聽我說……」帶牙生回家,凱日是有準備的。    
  阿布杜拉摔掉茶碗打斷道:「聽你說?你想說什麼?想說他是你師弟,想說他師傅是我師兄,對不對?」    
  凱日的嘴一張一合,話還沒出口,天井裡托托兩聲響,接著有人喊道:「誰?別跑!」趁機想跑出去看個究竟,海達爾已笑嘻嘻推門進來。    
  「哈哈,凱日,你把牙生帶回來,故意想連累老師是不是?」    
  凱日指著海達爾嚷道:「你、你血口噴人,你、你挑撥離間,你、你才想……」海達爾沒理會他,恭敬地向阿布杜拉行禮:「真主保佑你,老師。我開個玩笑,大家都太緊張了。其實凱日是一片苦心,與其讓牙生在外邊遊蕩,被共產黨逮住,不如將他帶在身邊更穩妥。他也是迫不得已啊!」    
  凱日看看阿布杜拉,又看看海達爾,表情十分複雜。    
  阿布杜拉臉色稍稍緩和:「好、好、好!該來的都來了,凱日,還有沒有其它的客人?」    
  凱日不知該如何回答,喃喃地說不出話來。    
  「這次沙漠遇險,多虧老師相救,我專程來向老師道謝。」海達爾自行走到一張椅子旁坐下。    
  阿布杜拉冷笑:「謝是不敢當了。你不帶警察來我家裡,我就感激不盡了。」向凱日使個眼色,凱日退了出去。他立即變得張牙舞爪:「叫我怎麼說你?從小你就這樣。膽子妄為,目中無人,你躲進沙漠,自以為誰也想不到吧?現在又怎麼樣?」    
  「老師不救我,我估計已經在吃牢飯了。」海達爾像被他氣勢所嚇,再次起身行禮。    
  阿布杜拉還在嚷嚷:「你信不過我,可到頭來救你是又是誰呢?要不是我瞭解你,猜出你在哪兒,嘿嘿!現在跟你說話的就是李東陽。」    
  「李東陽是誰?」海達爾摸摸腦袋。    
  「連對手是誰也不知道,你怎麼跟人家鬥?」阿布杜拉說話時,嘴巴幾乎貼上海達爾的臉,「只要你還想呆在南疆,這個名字你最好給我記住。李東陽現在南疆的公安局長,帶人進沙漠的就是他。」    
  海達爾低下頭:「啊,厲害。到現在我也想不出,哪個地方出了錯?按說幾個警察在沙漠裡不見了,也不至於這麼快就出動大部隊呀?」    
  阿布杜拉白眼道:「你這個人呀,最大的毛病就是容易得意忘形。你去抓警察幹什麼?你老老實實進你的沙漠,誰知道你在哪兒?現在倒好,基地沒了,你自己也暴露了,你說,你手上還有多少資本?」    
  海達爾眼睛閃過一絲怒火,轉而又像虛心接受:「老師教訓得是,我以後一定吸取教訓。李東陽這個名字,我也記住了。」    
  阿布杜拉長吁一口氣,坐上炕床:「你們什麼時候才能成熟起來啊,我真是懶得費這個心。前下風聲太緊,買買提已經給抓進去了,你先出國吧,我來安排。等風聲緩了,你再回來。」邊說邊察看海達爾的臉色。    
  「老師,回國以前,我向真主發過誓,寧可死在祖先的土地上,也絕不會後退半步。看不見獨立,我是不會出國。」海達爾的話擲在有聲,斬釘截鐵。    
  阿布杜拉滿意地點頭:「好,有志氣。說說看,現在你打算怎麼辦?」    
  海達爾慷慨陳詞:「老師,你不必顧慮,這片土地這麼大,警察就算像胡楊一樣多,也站不滿,總有我們可以去的地方。這次基地被毀,訓練的弟兄也沒帶出來,原因其實很簡單:我們手裡沒有武器!如果我們有武器,早就建立起自己的隊伍,哪會像老鼠一樣被人趕來趕去。所以,我正在籌建一個兵工廠,當然,這需要你的支持。」他此行的目的,就是為了要錢。    
  阿布杜拉沉吟不語,端茶喝了兩口,輕輕一笑:「你的意思我明白,不是有個司馬義在幫你賺錢嗎?」海達爾道:「老師別說笑話了。司馬義那點小買賣能什麼呢,大家吃飯都不夠。再說,和庫給這我們這麼一鬧,他也掙不到什麼錢了。這樣下去,我只好又拿槍去挨家挨戶募捐了。」    
  「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會跟哈桑商量的,你儘管放手做你該做的事。」阿布杜拉端茶壺倒茶,露出一個送客的表情。      
第十四章    
  1、    
  帶煙囪的屋頂上,有一個人從煙囪後站起,拿出望遠鏡,側頭向加工場對面的小路瞭望。接著,望遠鏡移動,掃向小路兩旁的蘆葦蕩。    
  「趴下,望遠鏡!」林建北拉了身邊的小張一把,兩人腦袋同時縮進蘆葦蕩裡。屋頂上的人沒看見什麼異常,又在煙囪後趴下,靜靜地注視著加工場大門。    
  「媽的,在太陽底下趴著放哨,這傢伙真不簡單。」小張像不敢相信親眼所見。    
  「這些人的軍事素質,不遜於你們特種兵,美國佬在鄰國反恐,也吃過大虧。要不我們努爾隊長早就放馬過去,不會請求增援了。」林建北躺在地下,眼睛向蘆葦蕩深處望。    
  努爾坐在蘆葦深處通電話:「我好得很,早說過殺我的人沒出世呢。嗯,你放心,買政委,我們很小心,你快點過來,重複一次,在以前那個加工場,別走錯了,我估計塔西也在裡面。好的,一會見。」    
  長時間沒露頭的塔西,努爾可以說是挖地三尺也找不到。誰知塔西又回到了這個曾經被警察端掉的加工場,這讓他大感意外,也大丟面子。不過,發現這個情況後他不敢掉以輕心,立即請求支援。    
  收起手機,努爾高興地向林建北二人笑,「新車到手了!」    
  幾小時前,努爾那輛價值幾十萬的越野車被塔西炸掉了。而就在早上,與同事談起南疆的系列爆炸,他還弄想不明白,怎麼會有那麼多爆炸呢?同事說,現在什麼原料都買得到。自己做一顆炸彈,和做一個烤包子一樣容易。他不相信,不相信的事他一般都會親自去試一試,以便證明自己是正確的。    
  「喂,老闆,有氫化鈉和硝酸銨嗎?」    
  努爾來到化工原料市場,趴在一家店舖的櫃檯上。    
  店舖老闆聽了他報出的貨名,眼睛瞪得像燈籠,拚命搖晃腦袋。他又吊兒郎當地進了另一家店舖,問了同樣的問題,還加上一句:「價錢好說,有多少要多少。」    
  「沒有,沒有!快走,快走!」老闆驚恐的神色像看見了一個強盜,把他推出門外。    
  第三家店舖的老闆更誇張,沒聽他說完,噴了他一頭一臉的茶水。    
  「媽的,你這樣幫老子洗臉啊?」努爾用袖子抹臉,也不生氣。    
  「大哥,你知道氫化鈉和硝酸銨是用來做什麼的?」第三家店舖的老闆警惕性還相當高。    
  努爾沒好氣地說:「不知道,朋友托我買的,他願出大價錢。」老闆拍櫃檯說:「那是做炸彈的!大哥,你竟然敢滿大街嚷嚷,你朋友是什麼人?」    
  這時,努爾身後有人大喝一聲:「別動,警察!」    
  老闆事不關己地笑:「不關我事,我正準備打110。」    
  努爾高舉雙手退出店外。    
  「我記得你不用鼻子喝茶啊?」來的警察哈哈大笑,是傷癒出院的林建北。    
  努爾拈下鼻子上一片茶葉說:「媽的,還笑。你小子幾時回來的,也不說一聲?以為你被烏市的護士小姐迷住,回不來了呢!」    
  林建北給努爾遞煙說:「別提那些護士了,多看一眼,我家老虎不把我眼珠摳出來才怪,下次住院,我要求男護士。」    
  努爾親熱地攀他的肩:「哈哈!你家老虎的確利害,連我也讓她三分。」    
  「所以我啊,寧可跟恐怖分子打交道。哈哈!」    
  「喂,那啥,你咋知道我在這兒?」    
  「局裡有人說,你想學做炸彈,我猜你要來這一帶裝瘋賣傻了。」    
  兩人勾肩搭背邊說邊走,來到停在街道口的越野車旁。    
  「喂,睡著了?」努爾敲越野車門,頭從窗口往裡看,「小張跑哪去了,等我幾分鐘也坐不住,媽的,我把車開走讓他走路回去。」說著掏口袋拿出一串鑰匙。    
  林建北看表說:「到時間吃飯了,吃碗麵再回去吧。」    
  「啊,好的,我早餐沒吃了呢!真餓了。」努爾打開車門又關上,「喂,我說,你出院也不請我們搓一頓,一碗麵想打發了?」    
  「你把我上半年的旅差費報銷了,一定請。」    
  「這是你說的,不准反悔。」    
  兩人走進附近的街口邊的一家麵館,在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    
  「喲,叫小張也來吃吧?」點了面,林建北說。    
  「我把隊裡的人都叫來,哈哈!」努爾拿出手機通話,「喂,你在幹什麼?喘這麼大氣,啊,追搶劫犯?我和林建北準備吃麵,你來不來?就在街口的麵館,停車的地方能看到。」收手機,透過玻璃窗望停在街口的越野車,那是他的命根子,沒有局裡一把手點頭,他誰也不借。「這小子多管閒事,叫他在看車,跑去追什麼搶劫犯。」    
  服務員端來兩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麵,努爾像是真餓了,搶過一碗放面前,狼吞虎嚥地吃起來。    
  林建北笑道:「怎麼,不跟我比賽了?」    
  努爾邊吃邊說:「不服呀?你小子傷才好,比起來沒意思。」    
  林建北吃了一口面:「好吧,讓你留點吹牛的資本。最近塔西有什麼動靜嗎?」    
  「像是人間蒸發了。就差沒安排人睡到他家坑上。」說起塔西努爾停下吃,「唉!這狗雜種,我是傷透了腦筋。可能是看在你受傷的面子上,不出來鬧騰了。不過你小子傷好了,估計這幾天也該露面了。」    
  林建北笑罵道:「他媽的,好像恐怖分子是衝我來的一樣。哦,這一段南疆那邊夠嗆了!」    
  「唉,可惜了亞里!」努爾聲音轉低沉,「程萬里也夠慘的,老婆走在路上居然被炸到。連公安局都敢放炸彈,這幫二球,真是反了。」    
  林建北歎息道:「是啊,南疆的情況比我們這邊複雜得多,居然建了訓練基地,明目張膽襲擊公安?塔西這麼久不露頭,你怕不怕他也在搞基地?」努爾瞪眼睛:「老子怕過什麼?不過,狗小子在暗地裡,總沒個動靜,這樣吊著也怪難受。」林建北笑:「哈哈,那說明他怕了你,不敢輕舉妄動。」    
  「這倒有可能!」努爾吃完麵了,拿起一根牙籤剔牙,眼睛自然地望窗外的越野車,突然跳起叫道:「媽的,搞什麼鬼,居然敢拖我的車!」    
  林建北停下吃也伸頭看,只見窗外幾個城管人員正在指揮拖車,要把違章停放的越野車拖走。    
  「停下,停下,那是我的車!」努爾衝出麵館大喊。    
  「轟隆!」一聲巨響,拖車走了幾步,後面拖著走的越野車發生爆炸,路上幾個行人被炸得飛上半空,努爾也給衝擊波彈回到麵館裡,摔到一張桌子上。麵館臨街的玻璃全部震碎,林建北和麵館裡的人紛紛躲到桌子下。    
  「我幾十萬的新車啊!」努爾從地上爬起,再次衝出麵館。    
  街上,越野車和拖車已經被炸得面目全非,地上躺著幾個哭嚎的傷者,行人驚慌失措,四下逃竄。    
  林建北也跑出麵館,驚魂未定看著眼前的慘狀說:「好險啊!看樣子,你、你今天出門就被人家盯上了,這是有預謀的。」    
  努爾破口大罵:「他媽的,一定是塔西!你還說這狗雜種怕了我,這是想收我的命!幸虧你小子叫我吃麵,要不然……」罵完也是一臉驚恐。    
  林建北沉思半響,突然叫道:「小張去追搶劫犯,怎麼這麼巧,會不會是有人故意引開他?」    
  「沒錯!引開小張,好在車上裝炸彈。」努爾邊說邊摸出手機,「小張嗎!還在追搶劫犯?好,千萬別讓他跑了,不、不!先別抓,跟在他後面,你在哪?好,好,我們馬上過去。」    
  幾輛警車趕到,兩人攔住其中一輛,拉響警笛飛快地駛離現場,按小張的電話指引,來到了郊外的一片蘆葦蕩旁。    
  「沒跟住!」汗流浹背的小張手指無邊無際的蘆葦蕩,「唉,這傢伙肯定、肯定練過長跑,在城裡兜了好幾圈,跑到這兒,鑽進去了。」    
  努爾跳腳責怪道:「你怎麼搞的?一個人也跟不住,還是他媽的特種兵呢?」    
  小張垂頭喪氣地蹲在路邊,林建北安慰道:「他也夠利害的了。換了我們誰,早被甩掉了。哈哈,估計對方也沒想到,你會這麼不要命地追一個搶劫犯。」小張一臉憤怒:「要知道是他們炸車,老子開槍打死他算了!媽的,早上出門才洗車擦車,就這麼報銷了。」    
  林建北故作輕鬆地笑說:「回頭給我們的車舉行一個葬禮吧!」    
  「照你這麼說,我昨晚沒洗澡是對的,要不今天該給我舉行葬禮了。」努爾平靜下來,腦袋不停地晃,「走吧,空歡喜一場,以為能找到塔西呢!」    
  小張開車門上車,林建北卻不動,面朝蘆葦蕩發呆。    
  「看什麼看?」努爾坐進駕駛座,「這個蘆葦蕩方圓幾里,那小子死在裡面你也找不到。」    
  林建北搖頭說:「不對,這地方眼熟,想不起什麼時候來過?」努爾說:「我告訴你吧,上回咱們去塔西的加工場,你在這裡撒過一泡尿。」林建北眼睛一亮:「那就對了,塔西的加工場在附近。」努爾像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怪不得挖地三尺也找不到,二球的居然又躲回到老窩了!走,走,上車!」    
  果然,林建北的判斷是正確的,三人再次來到塔西的那個加工場,觀察不到幾分鐘,就發現加工場最高的屋頂上有人站崗。    
  「買政委答應給新車了?」    
  聽努爾說新車到手,小張也眉開眼笑,越野車被炸,他和努爾一樣心痛。    
  林建北道:「抓住這幾個王八蛋,買政委當然會給輛新車,對不對?」努爾爬近兩人說:「怎麼樣,老林,抓到塔西,今晚你應該請客了吧?」林建北笑而不答,撥開幾根蘆葦,又看往加工場煙囪方向:「奇怪,放哨的人怎麼不見了?」    
  「可能到換班時間了,這麼大的太陽能曬死人。」小張也從密密的蘆葦後探出腦袋。    
  林建北仍在注視加工場:「不對頭,突然撤了哨兵,我說,他們不會是要溜了吧?」    
  「哪有那麼巧,你別疑神疑鬼。」努爾也伸長脖子,「咦,門開了,媽的又讓你說中了。」    
  加工場大門開了,先是走出一個人,接著又走出三個,最後一個是塔西。    
  「是塔西!」小張緊張地看表,「怎麼搞的,買政委也太慢了!」    
  林建北摸出手槍上膛,望努爾說:「開飛機也要一段時間,他還要集中人呢!快想辦法吧?」    
  努爾望向已快走近的五人:「看來想不放馬過去也不行了。小張,看住背背包的人,他衣服裡是長槍,聽我口令,幹掉他。老林,你打另一個背背包的,我來收拾塔西。準備,瞄準!」    
  「隊長,要、要死的還是活的?」小張是第一次開槍打人,    
  全神貫注瞄準塔西的努爾不耐煩了:「你們特種兵不是只打一槍的嗎?你開槍得了,死不死是他的事。」五個人走到正對面,他大喝一聲:「打!」    
  扣下扳機,槍響塔西只是吃了一驚,轉身就跑。    
  林建北和小張也開槍了,兩個背包人應聲而倒。另兩人驚慌失措,也跟在塔西屁股後往蘆葦蕩跑。努爾和林建北衝了出去,小張卻不動,連連開槍,跟後跑的兩人被打倒在蘆葦蕩前。塔西槍先鑽進蘆葦蕩。    
  努爾衝進了蘆葦蕩,兜了幾個圈子,塔西的影子沒發現,自己差點迷路。他總算明白塔西為什麼敢回到加工場了,一定是在蘆葦蕩裡留好退路。好不容易鑽出蘆葦蕩,少不了又是破口大罵。    
  加工場大門外,警笛四起,增援的人已經到達。    
  林建北去查看倒在地下的四個人,一人被打中左胸,那是他的傑作,另三人全部被打中後腦,他忍不住向小張伸出拇指:「好傢伙,真的是只打一槍,沒一個救得活了!」    
  罵累了,蹲在一旁抽煙的努爾聽他這麼說,大發脾氣:「是啊,你們槍法好,只有我是個廢物!」    
  「誰說你是廢物,至少你吃麵比我們快。」林建北仰頭大笑,小張和圍觀的警察也笑聲不絕。    
  努爾更是怒不可遏,將手裡的手槍狠狠摔到地下。    
  2、    
  窗外掠過的南疆市街景,克裡木好奇地看得目不暇接,他身邊,摘下面紗的熱比亞也怯生生地從另一邊窗口向外張望。未進市區之前,兩人關注的是這輛越野車。他們從沒坐過這麼好的車,車子開動也不知道。尤其是熱比亞,坐班車的次數也屈指可數。從沙漠出來以後,兩人先是在縣城接受問話和參加政治學習,過了一個多月,才獲准回家。    
  「多所長,你大老遠接我們出來,真的是讓我們到市裡參觀的嗎?」克裡木不大相信,進了市區才鼓起勇氣發問。    
  「當然不單是參觀,我們還想請你幫個忙。」後視鏡映出多里昆的笑臉。    
  克裡木神情緊張起來:「幫什麼忙?我知道的事,全告訴你們了,我們過兩天就要去口內,我爸媽叫我去幹活。」多里昆突然出現在他面前,他以為自己要被抓去坐牢,在沙漠受訓的塔裡甫,沒有人能回家。不過,看見熱比亞也在車上,心裡踏實了一點。    
  「不急,你們先玩幾天,馬賽傷也好了,他可以陪你們。」多里昆是一個人,車上沒有別的警察。他是專程送傷癒的艾買江三人回恰克鎮的,馬賽的確叫他順路把克裡木請到市裡,親自感謝,他卻另有打算。    
  「馬賽是誰?」克裡木不知道他在沙漠裡放走的人是誰。    
  多里昆回頭道:「你忘了,在沙漠裡,你放走了一個警察,他就是馬賽。」    
  克裡木點點頭,發現熱比亞臉色不對,表情難受,關切地問:「你怎麼啦,臉色這麼難看?」    
  「我、我想吐,我……」熱比亞蒙住嘴巴。    
  多里昆安慰道:「別怕,是昏車了,堅持一下,馬上到招待所了。」    
  公安局大門近在眼前,招待所就在宿舍區裡。    
  3、    
  南疆一系列爆炸事件的發生,電視台有了更充分的理由讓白曉莎留在南疆。當然,主要還是已經允許對恐怖事件的報導。嚮往南疆的遊客雖然望而卻步,但新聞單位卻趨之若鶩,到南疆採訪成了一種挑戰,成了記者們成名立萬的好機會。不過,白曉莎並沒有感到工作變得特別,只是少了一些抱怨,她把更多的精力放在陪伴馬賽,一場生離死別的變故,兩人以前的種種矛盾似乎已雲消霧散。    
  「起床了嗎?」白曉莎站在馬賽宿舍門外。    
  「等一等,我沒穿衣服。」門裡傳來馬賽懶洋洋的聲音。    
  白曉莎拿出鑰匙,開門走進說:「好啊,我幫你拍一個裸體寫真專輯。」    
  電腦前的馬賽回頭一笑,屁股還沒完全離開椅子,又重新坐下,沒穿衣服的上身佈滿曬傷的痕跡,像在他古銅色的皮膚上紋上許多圖案。    
  「我就知道,你媽一走,你又自由了。昨晚一宿在網上對不對?」白曉莎走到他背後,雙手搭上他肩上。    
  馬賽伸個懶腰,嬉皮笑臉地說:「是啊,還跟某人製造了一場轟轟烈烈的網戀。」    
  「就跟這個人麼?嗯,看上去蠻酷的。」白曉莎望顯示屏上的一幅畫像。    
  電腦顯示器全屏顯示一個大鬍子維族男人的畫像。    
  馬賽移動鼠標,大鬍子刪掉了,接著,嘴巴、鼻子、眉毛也更換,頭上戴了一頂維族小帽,畫像的人變得與海達爾非常相似。他邊修改口中邊說:「此人是烏市公交車爆炸案和殺害亞里的兇手,離你最近的時候只有十來米,我老人家到沙漠裡跑馬拉松,也蒙他所賜。」    
  「想嚇我做惡夢呀!」白曉莎打了馬賽一下,伸手關掉電腦顯示器,轉頭看書桌上的兩束鮮花,「哇,一大早就有人給你送花,真感人。」    
  馬賽笑道:「感人嗎?我剛出去給你買的。」    
  白曉莎意外地望了他一眼,捧起一束鮮花說:「怪不得一大早叫醒我。哼,我這麼好對付呀,兩束花就想讓我投降?」    
  馬賽歎息:「唉,不敢奢望。準確地說,一束是你的,另一束給我的救命恩人。」    
  白曉莎驚道:「亞里?你又要去給他掃墓?」    
  「天天去掃墓,亞里說不定會爬出來罵我。」馬賽不安地站起,走路時腿還有點瘸,「我另外還有一個恩人。」    
  白曉莎像是鬆了一氣說:「哦?另一個恩人是女的吧?」    
  馬賽道:「花是送給他女朋友的,要不,兩個大男人見面,叫你來幹什麼?」    
  白曉莎嗔道:「哼,沒安好心,原來是叫我來當陪客的!」    
  馬賽撫他的肩道:「你可要有思想準備,很辛苦的哦!我現在腿腳不方便,萬事靠你。你在南疆採訪這麼久,公園古跡、巴扎餐館、清真寺什麼的,比我還熟,一切由你安排。」    
  白曉莎叫道:「哇,原來你是請嚮導啊?我的工資很高的哦!」    
  馬賽笑:「你找我媽要去,她有錢。」    
  白曉莎推了他一把:「你以為我不敢呀?」    
  這時,電話響,馬賽接起說:「你好,老多啊,他們到了?那好,那好,把車留給我可以了,你忙你的,我們馬上下樓。」    
  4、    
  四個年紀相仿的年輕男女在一起交往,很容易相熟。頭一天,克裡木和熱比亞有所拘束,畢竟他們來自鄉下,在城裡人面前難免自卑,雖說克裡木救過馬賽,但他從沒把這事掛心上,甚至擔心在沙漠裡沒有主動餵水,害馬賽受了一頓飽打。熱比亞更不用說了,父親買買提是分裂組織的重要頭目,已經被逮捕,妹妹古麗仙也涉嫌協助海達爾襲擊公安人員,正接受拘留審查,她可以說是無家可歸,來到市裡,一直鬱鬱寡歡,話也少說。    
  馬賽和白曉莎年紀稍長,察覺到兩人的心思後,隻字不提過去的事,除了每天帶他們遊覽、參觀,生活上也像對弟弟妹妹一樣無微不至地關懷。首先,第一件事,讓兩人從招待所搬出來,克裡木住進馬賽的宿舍,熱比亞也被白曉莎帶到了自己住的賓館,按照維族人待客習慣,這是最大的尊重。幾天的朝夕相處,隔閡消失了,克裡木和熱比亞像回到家一樣。    
  「出來呀?怕什麼,你是南疆最美麗的姑娘。」    
  白曉莎經常變換熱比亞的打扮,有些衣服是自己的,有些是送給她的。每次馬賽和克裡木到賓館接她們,白曉莎都要鼓勵一番,熱比亞才好意思出門。對此克裡木最是欣喜,熱比亞除了在時髦的衣服烘托下更顯美麗,人也變了一個樣,一天比一天活潑可愛。    
  「南疆算是小地方,以後有機會去烏市,去北京、上海,那才是大城市。」    
  「讀書的時候老師講過,不過,我可去不了那麼遠。」    
  「誰說的,只要你願意,哪兒都可以去。」    
  「女孩子說這種話讓我爸聽到了,肯定要打人。」    
  「他那是老觀念了。熱比亞,哪天我讓你看看錄像,人家許多穆斯林國家的婦女,照樣出門旅遊,出門工作。我們女人和男人是平等的,誰也不能隨便打罵欺負。」    
  夜裡,白曉莎和熱比亞少不了聊一聊這種話題,很晚才入睡。    
  克裡木也睡得很晚,不過他倒不是因為和馬賽聊天,不是不喜歡聊,是沒空聊,他喜歡看書,也喜歡玩電腦,有時看書玩電腦一直到天亮。馬賽說他應該做個讀書人,對他沒有高中畢業非常惋惜。    
  快樂的日子總是一晃而過,馬賽的身體也在這段時間全部恢復。這天,一覺醒來,看見克裡木坐在電腦前,笨拙地敲擊鍵盤。    
  「喲,你會打漢字了?」馬賽從床上爬起,搓了一把眼睛走到克裡木身後,    
  克裡木不好意思地說:「我家隔壁有個網吧,看人家聊天多了,也能打幾個字。」    
  「那太好了,這東西只要勤練,很快就熟了。來,我教你上網聊天。」馬賽拉椅子坐下。    
  克裡木卻起身說:「以後吧,我馬上要走了,下午的火車。我剛才記了你的聊天號碼,到了口內,打字熟了,我找你聊天。」    
  「你真的要走?」馬賽皺起眉頭。    
  克裡木認真地點點頭。馬賽拿起煙,放進嘴裡又取下,他從不在克裡木面前抽煙,實在是有件為難的事,讓他說不出口。在屋走了幾步,說:「太可惜了,不瞞你說,這次請你來,除了想和你交朋友,還想請你幫個忙,就是……。」    
  克裡木搖頭打斷道:「昨天多所長找過我了,對不起,小馬,這個忙我實在幫不了……不管你怎麼看我,我永遠都當你是朋友。」    
  「別這麼說,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呢,不管你去到哪,我都想念你。」馬賽心裡並不贊成多里挑克裡木做內線。    
  兩人擁抱,克裡木流淚說:「我也想念你,真主一定會保佑你的。」    
  收拾了東西,馬賽開車送克裡木去白曉莎落住的新中亞酒店,借口說檢查車子,讓克裡木一個人進酒店接熱比亞,自己跑到路邊的電話亭打電話。    
  「老多呀,唉,沒辦法,他也有為難之處,我能理解,這事強求沒用。再說,他這個人我看也不大合適,太斯文了。嗯,他們下午的火車走,就這樣吧,再見。」    
  馬賽的手機成了海達爾的戰利品,一直沒有買。打完電話,往車子走,只見白曉莎慌慌張張從酒店跑出。    
  「怎麼了,遇上流氓了?」馬賽迎了上去。    
  白曉莎大叫:「不好了,熱比亞摔倒在衛生間裡,身上儘是血,我、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那得趕緊送醫院……」 馬賽也急了,剛要進酒店,迎面碰上懷抱熱比亞的克裡木。    
  熱比亞身上還在流血,克裡木走過的地方,留下了一條長長的血線。    
  「到底出了什麼事呀,進衛生間還還好好的……」白曉莎哭出聲來。    
  克裡木也帶著哭腔叫道:「怎麼辦,怎麼辦?小馬,你一定要救救她,小馬……」    
  馬賽有點手忙腳亂,好不容易才打開車門:「快點上車,你、你別著急,到醫院就好辦。」幫助克裡木抬起熱比亞的腳,兩人慢慢把她送進車內。    
  到了醫院,熱比亞馬上被送進了手術室,白曉莎去辦手續,馬賽陪同欲哭無淚的克裡木蹲在手術室外。    
  「放心吧,熱比亞一定沒事。」馬賽拍克裡木的肩安慰,「另外,醫藥費方面,你也不用擔心,我和小白能應付得過來。」    
  克裡木突然緊緊抓住馬賽的手,眼中像要噴出火來:「小馬,你們要我做什麼,你、你去告訴多所長,我什麼都願意做,我聽你們的。」    
  馬賽沒想到他提起這個事,急道:「喂,喂,我不是這個意思,這跟請你幫忙是兩碼事,你要去口內,熱比亞病好後,隨時可以走。」    
  「你、你不知道的。」克裡木又痛苦地抱頭,「熱比亞成這樣子,不是我,是、是海達爾這個畜生,真主啊,我、我嚥不下這口氣啊!」說完哭了起來。    
  馬賽一臉驚愕,半響才道:「的確是個畜生!」    
  手術室的門開了,出來的是謝醫生,兩人雙雙迎了上去。    
  謝醫生看了一眼馬賽沾滿鮮血的手,驚訝地說:「怎麼,流產病人是你送來的?」    
  「啊,是,是。」馬賽顯得侷促不安,一把拉過克裡木,「這是我朋友,謝醫生,病人是他女朋友。」    
  克裡木眉毛擰成一個八字望謝醫生:「醫生,你救救她,真主一定會保佑你,醫生,我求你了,你救救她……」說著說著要向謝醫生跪下,馬賽連忙把他拉起。    
  謝醫生摘下口罩說:「你別擔心,手術很成功,就是孩子保不住了,她失血太多,身體還很虛,要好好保養。來,我帶你進來看看她。」說完領克裡木走進手術室。    
  「你怎麼像做賊似的,瞧醫生問你把你慌的,好像是你干了壞事一樣。」辦完手續的白曉莎出現在馬賽面前。    
  馬賽還有點心慌:「謝醫生是局長夫人啊,我真怕她誤會。哎喲,我要去洗手。」往衛生間走。    
  「誤會?嘿嘿,是怕另外一個人誤會吧?」白曉莎大眼睛轉動,背手望天花板。    
  馬賽走了幾步又站住,回頭笑道:「我看呀,古往今來最大的醋罈子非你莫屬,嘿嘿,不過,我愛看你吃醋的樣子。」    
  白曉莎上前幾步打了他一下:「臭美!你以為你是誰呀?我看你才是古往今最大的自戀狂!快去清洗這雙血淋淋的手吧,簡直像個殺人犯。」    
  「喂,你去哪,生氣了?」馬賽進衛生間匆忙洗了手,追上走廊遠端的白曉莎。    
  「我才沒空生氣呢!」白曉莎腳步不停,「幫你陪了幾天恩人,我要去工作了,採訪對象就在樓上病房。」    
  馬賽跟著走:「又打算樹立誰當英雄,亞里的專題片還沒個影,你就移情別戀了?」    
  白曉莎得意地說:「這次不是英雄,是個普普通通的婦女。不過,她丈夫剛好是你的領導。」    
  5、    
  劉麗想喝水,聽到丈夫的呼嚕聲,開口沒叫出聲。她已經能夠下病床,身上的傷基本康復,由於眼睛蒙著紗布,生活還難以自理,不得不全天有人陪護。其實,這一段時間她最擔心的不是自己,她擔心的是丈夫。得知亞里的死訊,程萬里像徹底崩潰,在亞里追悼會上,拿出借亞里的錢,瘋也似地要把亞里拖起來去辦婚禮。當晚,又喝得酩酊大醉,在飯館裡與人大打出手,差點被派出所當酗酒者關押。第三天,他才會哭,那還是受了李東陽的嚴厲批評之後。他的狀態已不適合工作,做過了檢討,被勒令到醫院陪護劉麗。    
  「哎喲,嫂子,你別下床!」    
  劉麗下床找水喝,差點碰跌了熱水瓶。劉保山提飯盒走進,趕緊把她扶上床,給她要水。這才推了一把睡在陪護床上的程萬里:「喂,醒醒,吃飯了。」    
  程萬里跳起,遲鈍地說:「喲,這麼快又吃飯了。」    
  劉保山把飯盒放到床頭櫃上,把飯菜、碗筷一樣一樣擺好,程萬里才慢吞吞地接手,準備喂劉麗吃飯。    
  劉麗在床上歎息道:「唉,保山,天天要你送飯,辛苦你家弟妹了。」程萬里根本不會做飯,連他的那份也是劉保山帶來的。    
  「她辛苦什麼,她就會指手劃腳,全是保姆做的。」劉保山是刑偵隊少有的富翁,老婆收入高工作閒,家庭條件也好,平時大伙羨慕得不行。    
  「還是你家弟妹有本事,攤上電信這種好單位,家務也請保姆做,哪像我呀,去當保姆人家也嫌老。」劉麗提起工作又聯想在賓館門外看招工廣告,眼淚也跟著來。    
  程萬里的獅子吼響了:「我說你怎麼搞的,老去跟別人攀比?」    
  劉麗哭出聲來:「是啊,人比人氣死人。」    
  劉保山安慰道:「嫂子,你別這麼說了,我那口子只是命好,托父母的福,其實什麼也不會做,她呀,比你差的遠了。」    
  「吃飯,吃飯!」程萬里端碗用勺子喂劉麗,「啊,你老老實實把傷養好,別再胡思亂想那麼多。哦,保山,事情怎麼樣了?」    
  「什麼事情?」劉保山知道他問什麼事情,故意裝傻。    
  「我還能問你什麼事情?買買提開口了嗎?那些塔裡甫開口了嗎?還有海達爾!」程萬里叫了起來,一勺飯差點餵進劉麗的鼻子。    
  這是亞里犧牲後,程萬里第一次提起工作上的事。劉保山微笑掩上門,搖頭道:「買買提是別指望他開口了,天天給我們背古蘭經,後來嘛,那張嘴巴除了吃飯,再也沒開過。局長、我、多里昆,輪番審他,拿他沒辦法。抓到的那些人,不少也是頑固分子,開口的知道的又不多。目前海達爾沒有任何音訊。」    
  「沒有音訊?這麼長的時間了你們幹嗎去了?不會想想辦法,人家公開宣戰了,我們居然連對手在哪也不知道?」程萬里像是又恢復了他的工作作風。    
  劉保山歎息道:「多里昆有個安插內線的想法,好是好,挑的人看著也還行,就是那個在沙漠裡放走馬賽的克裡木。可這小子迷上了買買提的女兒,兩人準備私奔去口內,估計現在已經在火車上了。」    
  程萬里喂劉麗的勺子沒送到她口中,碰上了鼻子,劉麗「啊」了一聲。    
  劉保山叫道:「喂,你先好好喂嫂子吃飯,吃完飯再說。」    
  總算喂完飯,程萬里遞一張餐紙給劉麗,拿起水杯,準備給她餵水。    
  劉麗道:「把水給我,我不要你喂,心不在焉的。等下弄我一身濕。」    
  程萬里如釋重負,把杯子放進劉麗手中,轉頭向劉保山:「局長的調動怎麼樣了,不會在這一段時間走吧?」    
  劉保山道:「難說,廳裡成立這個反恐中心,總不能讓負責人的位置是空著的,而且現在反恐成了全疆公安的頭等大事,我看他過不了幾天就要走。」    
  程萬里坐床上:「那也不一定,反恐的重點還是在我們南疆,他去了烏市,工作反而不方便,說不定廳裡讓他兼職。」    
  「不是說,李局長要去當副廳長的嗎?」劉麗停下喝水插話。    
  劉保山歎息道:「唉,還不是因為調查組,無事生非。副廳長已經有人頂上了,不過,去反恐中心也是個副廳級。」    
  「局長才不在乎這個,他在南疆本來就是副廳級。」程萬里起身走來走去,「唉,比較這個有什麼意思?我是擔心他這個時候走,以後的工作真不好幹。」    
  「是啊,萬一再來個跟趙副書記差不多的新局長,哼哼,那我們倆想不辭職都難。」劉保山對趙副書記還是耿耿於懷。    
  這時,馬賽和白曉莎出現在門口。    
  6、    
  「光當」一聲響,監捨的門開了,獄警叫道:「活動時間,出來!」    
  監捨裡的幾個人,一陣歡呼,搶先往門走,只有買買提像無動於衷,背朝外,慢條斯理地穿衣服。    
  人都走完了,獄警大叫:「買買提,別磨蹭,快點!」    
  買買提還是慢吞吞地把帽子戴上,轉過頭,表情傲慢地掃了獄警一眼,昂首挺胸,一付不可侵犯的樣子,走向大門。    
  獄警在後面瞪大眼睛望買買提的背影,低聲嘟囔:「二球的,以為在這兒療養呢。」    
  買買提一般很少出去活動,要是強迫他,那是自找麻煩,他動不動來幾天絕食,獄警們早就對他咬牙切齒,但又毫無辦法。他能這麼主動出門已經不錯了。    
  看守所高牆下一塊大空地,數十名身穿囚服的犯人散漫地在四下活動,買買提靠在牆上曬太陽,眼睛在犯人中遊走,最後停在一個留絡腮鬍子的人身上。沒錯,是他的塔裡甫哈力達,留了絡腮鬍子,差點認不出。    
  哈力達也發現了他,向高牆上的崗哨看了看,又掃視周圍的獄警,慢慢走到他身邊,抱著雙臂也靠在牆上。    
  「真主保佑,老師,你身體可好?」    
  買買提眼望他處地答道:「死不了,你怎麼也到這裡來了?」    
  哈力達一付苦臉:「基地被毀了,我們全都被抓了起來。審了幾天,我沒有背叛真主,沒有背叛老師,就被送到這兒。他們說要押我來市裡判重刑。」    
  買買提這才轉臉道:「那是嚇唬你的,知道嗎?其他人呢,關在哪?」    
  「其他人關在縣裡,聽說有的人給放了。」    
  「你只要咬定在沙漠學經,他們就沒法給你定罪。聽我的,他們遲早也要放你出去。」    
  哈力達眼中閃出喜悅的光芒:「真的嗎?我、我聽你的。」    
  買買提像又恢復他在外邊時尊嚴:「其實關到這兒,你離出去的日子不遠了。這是對你沒辦法,才抓你到市裡來嚇唬。」    
  哈力達點頭哈腰:「最好和老師一道出去。」    
  「我這一輩子,恐怕是出不去了。」買買提望向高牆外的天空,幾隻鴿子飛過視線,又消失在遠方,臉上的表情顯然在壓抑著內心的痛苦。    
  遇上哈力達,買買提出去活動積極了許多,只是犯人活動是各監捨交叉進行,兩人很難再碰上一次。過了兩天,他沒想到一次碰上了兩個塔裡甫。    
  活動開始是集體繞空地慢跑,等到自由活動,解散的犯人行列中出現了克裡木,他發現買買提後,立即靠近,不遠處,哈力達也注意到了他,漫不經心地跟在他身後。    
  「真主保佑,老師,我終於見到你了。」克裡木右手撫胸行禮。    
  「你在這裡幹什麼?」買買提稍稍側身, 表情冷峻。看到這個人著實讓他意外,在他眼裡,克裡木是個呆子,湊數可以,沒有任何利用價值,比凶悍的哈力達差遠了。    
  「他們說要抓我去勞改。」克裡木不敢看他的眼睛。    
  買買提冷笑:「哦,原來你做壞事了?那真主也不會饒恕你。」    
  克裡木像是慌了:「老師,我、我什麼也沒做,我只是聽老師的話,進沙漠學經。」    
  「這麼說,是我害你的了?」買買提鼻子哼了一聲。    
  克裡木更是緊張了:「不,不,老師,你是為我好。我、我是說我沒做壞事,我、我……他們不信,說我是頑固分子。」    
  「哈,那你是不是頑固分子?」買買提咄咄逼人地反問,「我以前跟你講的每一句話,你都告訴人家了吧?」    
  克裡木臉色發白:「我、我什麼都沒說,我……」    
  哈力達從後面欺近,叫道:「你他媽的,還想裝好人!哪晚上誰站的崗,你跑哪去了,是不是你帶來的警察?」將克裡木撲倒,騎到他身上,揮拳就打,打得克裡木大聲叫喚。    
  買買提像沒看見,故意走開,獄警聞聲趕到,把兩人扯開,手裡的警棍又將兩人打得滿地亂爬。    
  這是克裡木進看守所的第一天,在警棍的敲打下,他想喊馬賽,想喊多里昆,最終沒喊出聲,倒是哭得像個孩子。    
  「蹲下!」    
  獄警喝令,鼻青臉腫的克裡木含著眼淚來到一個監捨門外蹲下。門開了,他是爬著進去,沒往裡面走,跌在鐵柵欄旁,剛想再大哭一場,抬頭看見對面監捨買買提坐在地上望他,急忙低頭擦淚。    
  「真主保佑,我的孩子,你的傷不要緊吧?」買買提的聲音很慈祥。    
  克裡木忍不住哭聲出聲來:「不、不要緊,老師。」    
  買買提望獄警走遠的背影:「你知道了吧?你沒做什麼壞事,他們照樣打你、罵你,把你關在這種像羊圈的地方。你說,恨不恨他們?」    
  克裡木抽泣點頭。    
  「剛才又抓你去審問了吧?」    
  「嗯,我什麼也不說,我、我背古蘭經,我、我背聖訓經。」    
  買買提在鐵柵欄後站起:「好!這才像我的學生。不要怕,孩子,要忍耐,知道嗎?只要你什麼也不說,他們最後只能放了你。」    
  克裡木擦了擦眼淚:「老師,我不想出去,我在這裡陪你,聽你講經。」    
  「唉,難為你這麼想。」買買提有點動情了,「我是出不去了,你是要出去的,你還年輕,我們維族人的將來,還要靠你們。」    
  克裡木道:「我、我不出去,出去也是死。」    
  買買提像想起什麼,背過手點點頭:「哦,你是擔心大家把你當叛徒。不會的,你在沙漠裡,和警察聯繫不上,他們不是你領來的。我聽哈力達說,早上警察來的時候,你和他們在一起,那是怎麼回事?」    
  「啊、熱比亞說她在沙漠裡活不下去了,要、要我帶她回家。誰知道半路上被警察抓住。」克裡木說到熱比亞,低頭了下來。    
  買買提突然變得焦躁不安,一言不發動靜很大地在鐵柵欄後來回走動,帶凶光的眼神時不時掃向克裡木一眼。    
  克裡木嚇壞了,大哭道:「老師,你、你要幫我,他們、他們會找我家人的。」    
  「哭什麼,哭什麼,我警告你們,不許再說話!」獄警聞聲跑來,警棍在鐵枝上敲。    
  買買提惡毒地盯著獄警望,直到獄警離開。    
  7、    
  安排克裡木進監獄接近買買提,馬賽是反對的,他贊成安插內線,但他與克裡木相處幾天後,發現克裡木是個膽小怕事,又多愁善感的人,讓他當內線,很可能幫不上忙還添亂。就算後來,克裡木主動答應做內線,他也認為是不忍熱比亞流產,而一時衝動。多里昆固執己見,劉保山苦於束手無策,還被程萬里罵了一頓,不假思索同意了。    
  「你說,你像不像個男人,當初誰拍胸口說,我一定幫你們抓住海達爾,我嚥不下這口氣?誰說的,啊,是誰說的?」多里昆學著克裡木的腔調說話,繞著克裡木坐的椅子走,雙手激動地在半空飛舞。    
  克裡木神態戰戰兢兢,躲避多里昆的目光。    
  審訊室裡,煙霧繚繞,劉保山打一個呵欠說:「你省點力氣吧,老多。浪費我的時間,嗓子都啞了。」把煙頭塞進已經滿了的煙缸,拿起茶杯一口一口貪婪地猛喝。    
  「我最討厭說話不算數的人。」多里昆喊得更大聲,鼻子幾乎貼上克裡木的鼻子,「你在耍我們,知道嗎?小子,我們為你浪費了時間,浪費了金錢,還耽誤了破案!」    
  克裡木面帶羞愧低下頭:「多所長,我對不住你,也對不住小馬,我、我……」    
  「出去,馬上出去!」多里昆極度失望,手指大門吼。    
  克裡木被吼聲嚇得跳了起來,不知所措地望劉保山。    
  劉保山點燃煙:「你出去辦手續吧,你被釋放了。」    
  克裡木向多里昆鞠了一躬,剛走出門,多里昆飛起一腳,把椅子踢了一個跟頭。    
  劉保山把椅子扶好說:「唉,我早就說過,安插內線,想法是好的,不過挑這種悔過人員來做,實在是冒險,這種人一般貪生怕死,立場搖擺……」    
  多里昆粗暴地打斷道:「劉隊長,別忘了,這件事你是同意的!」    
  「我同意安內線,沒同意你們找克裡木。」劉保山也提高嗓門,「啊,挑誰不行?挑買買的學生,還可能是買買提的女婿,給誰當內線,給我們還是給敵人?今天他主動提出不幹,那是最好的結果了!」    
  多里昆眼睛瞪得老大,像看以前的盧所長一樣看劉保山,半響才出聲:「好,好,是我的責任,我的責任行了吧,要怎麼處置都行,大不了我捲鋪蓋回鄉下!」    
  「你這是什麼態度?」劉保山拍起桌子,「啊,你難道就不會出錯,討論一下你就受不了了?我告訴你,多里昆,你想回鄉下沒人攔你!」    
  多里昆惱怒地又把椅子踢翻,人像是撞出門去。    
  8、    
  李東陽的辦公桌桌面上,壓著海達爾的畫像,那是馬賽用電腦模擬出來的。有事沒事他就看上一眼,琢磨這個人,為了這個人,他甚至遠赴北疆,親自提審肉孜。海達爾操的是北疆口音,這是艾買江傷癒後,向他反映的情況。烏市公交車爆炸,接著北疆出現「正規軍」,如果馬賽的判斷是對的,那麼,北疆應該是海達爾最早的落腳點。果然,肉孜在他的強大的壓力下,終於開口,於是,海達爾徹底露出水面。    
  肉孜還供出一個重要線索,在哈桑、海達爾背後,有一個神秘的人物資助他們。肉孜雖然是個小腳色,不知道錢從何處來,但從他手頭掌握的資金看,這個神秘的資助者絕不是普通人物。由此可見,海達爾敢於南、北疆流竄數千里,也就順理成章了。    
  海達爾在哪?逃出國外?可能性極小,他不像是那種輕意言敗的人。再次回到北疆或潛入烏市,不是沒有可能。時間一天天過去,李東陽越來越感覺海達爾不是孤立的一個人或一個組織,他活動的範圍、行動特點、逃跑方式,顯示出他背後有個強大的後盾,這個後盾非常隱蔽,且神通廣大,經營已久,那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兼任反恐中心負責人以後,李東陽在南疆的時間少了許多,女兒李青也去烏市上了大學,謝醫生工作忙,兩人平時吃飯乾脆到食堂開伙。    
  「多里昆,來,坐、坐,我一個正吃得悶呢。」    
  星期天,吃飯的人少,來得又早,只有李東陽一個人在食堂裡,多里昆打完飯要走,被他叫住了。    
  「局長,你也來食堂吃飯?」多里昆與劉保山一番爭吵,什麼事也不想去做,回到局裡,無聊地早早開飯。    
  李東陽邊吃邊說:「唉,李青去烏市上學了,她媽媽又經常不回來。哦,怎麼,今天你家裡也不開伙?」多里昆在遠離他的座位坐下:「啊,我、我單身漢一個,自己懶得開伙。」    
  「什麼,你還是單身。」李東陽吃了一驚,「我記得你檔案上有兩個孩子啊,記錯了?」    
  「你的記性真好,局長,我是有兩個孩子,跟我老婆住在縣裡,沒搬來。」多里昆想不到李東陽對他這麼瞭解。    
  李東陽點頭:「你吃呀,邊吃邊說,家屬的工作不好調動嗎?哪個部門的,我可以幫你打個招呼。」多里昆開始吃麵:「啊,她現在沒工作,局長,你、你不用費心。」    
  「哦,是這樣!」又一個沒工作的家屬,李東陽突然想起劉麗,「那幹嗎不搬過來呢,局裡還有空房子啊?你兩頭跑,經濟上工作上都受影響,明顯不划算嘛。」    
  多里昆支吾道:「我、我是想讓他們搬過去,就是、就是我現在還是借調。」    
  「借調?誰說的……喲,好像是我說的。」李東陽一愣,停下筷子,「這個程萬里真是一根筋,我當時是說借調,但你的調動手續是按正式的辦,我簽的字啊。過去這麼久了,他也不去人事科查一查。唉!」    
  「局長,這個怪不得程隊長,是我自己嘴笨,他那麼忙,現在他家嫂子又出了事,我反正也不是很著急的。解決了就好。」多里昆笑逐顏開,這對他是個天大的好消息,飯也忘記吃了。    
  李東陽卻嚴肅起來:「唉,這個事不能全怪程萬里,主要是怪我,我只會給你們佈置任務,從不考慮你們是有家有口的人,這次劉麗受傷,我也有責任啊!」    
  多里昆樂哈哈地說:「局長,家務事你也管,那我們也太丟人了,就說程隊長吧,以他的身份,去給嫂子找個工作絕對沒問題,是他自己沒顧上,別人要是幫他,他肯定還不答應。他對嫂子,也是關心不夠。」    
  「這倒也是,清官難斷家務事啊!」李東陽笑著拿筷子接著吃飯,「難怪程萬里這麼相信你,你倒是他的知己呀!哦,你安插的內線,有點眉目了嗎?」    
  多里昆又愁眉苦臉:「為這個事,剛才……剛才劉隊長批了我一頓,都怪我不聽馬賽的話,人挑錯了,沒有成功。局長,我、我會寫個詳細的檢討。唉!」    
  李東陽安慰道:「檢討就不用了,什麼事情開頭都要交學費,不試一下永遠不知道行不行。」    
  多里昆停下手中的筷子,感激地望李東陽。    
  「我走了,你還沒吃呢!」    
  李東陽離開食堂前又去打了一份飯,自己駕車來到了醫院,謝醫生值班,要到半夜才能回家。    
  「李局長,給謝醫生送飯呀?」醫院走廊裡一名經過的護士跟他打招呼。    
  李東陽微笑點頭。又一名男醫生說:「李局長,你有時間給謝醫生送飯了,說明咱們南疆的治安又開始好轉了?」    
  謝醫生聽到聲音走出辦公室:「你怎麼來了?」李東陽遞過飯盒說:「我們局裡食堂的飯可能比你們醫院食堂的好一點。」謝醫生接過飯盒:「也好不到哪去,不過能換個口味。」李東陽笑:「當然,都比不了你的手藝。」謝醫生掃了一眼在走廊裡看他們的護士醫生:「行了,以後別再給我送飯,每次都讓人家指指點點,惟恐別人不知道你是模範丈夫。」    
  「這可冤枉我了,我是來看望程萬里和劉麗的,順路!」李東陽沒進辦公室,轉身走向住院部大樓,來到劉麗病房的樓層,遠遠就看見程萬里。    
  「怎麼蹲在外邊,看你這樣子,又吵架了?」    
  病房外走廊,程萬里愁眉苦臉地蹲在一個垃圾箱旁抽煙,沒注意到李東陽。    
  「沒有,沒有,局長,吵架也不會挑這個時候。」程萬里如夢驚醒,站起把煙熄了,扔進垃圾箱。    
  「不是就好,你這個脾氣啊,要改。」李東陽走到病房門口,又飛快轉身閃開,「這個小白呀,真的是無孔不入。」    
  程萬里歎息道:「我怕了她了,攔了她好幾次。今天一早,她把市委宣傳部的一個女副部長拉來帶路,還糾集了烏市好幾個新聞單位,說什麼聯合採訪?唉,馬賽怎麼找這種人做女朋友,害得我被那個女副部長教訓了半天。」白曉莎是說到做到,有馬賽這條線,她採訪南疆公安已是輕車熟路,烏市的記者也時常找她幫忙。    
  李東陽笑:「這是件好事,你怪人家馬賽幹什麼?新聞單位也不容易,你看人家小白,跟我們辦案差不多了。她們大力宣傳,對整個反恐鬥爭是有幫助的,唉,你也知道,單靠我們公安一家是做不過來的,所以,配合一點,別老是把人家當敵人看待。」    
  程萬里無奈地攤手說:「我、我是煩了他們老是跟劉麗扯一些過去的傷心事。」    
  「那是他們的工作。」李東陽在走廊的椅子坐下,「哦,劉麗的傷勢怎麼樣了?」    
  程萬里面露憂色:「別的都好了,就是眼睛,醫生說,她的眼睛很可能會失明。」    
  「失明!」李東陽驚得站起,「那可不是小問題。走,我們去找醫生談談。」    
  「醫生下班了。也不一定失明,現在,說是可能性比較大。」    
  「這可大意不得,回頭我叫李青他媽去打聽一下。我們到外邊走走,等他們採訪完再回來。」    
  李東陽關心的是,程萬里是否從亞里犧牲的打擊中恢復過來了,他非常理解程萬里和亞里那種不是兄弟勝是兄弟的感情,他可不想就此失去這個左膀右臂式的人物。兩人在住院部大樓外的花圃裡邊走邊聊,提起亞里,程萬里不再激動,對案件的分析也跟以前沒什麼兩樣,並且強烈要求回到工作崗位上去。李東陽來前也這麼想,但知道劉麗的病情後,又改變了主意,沒有答應,讓程萬里安心等待劉麗的眼睛確診再說。    
  「哇,李局長也在呀,順便回答我們幾個問題好不好?」    
  說話間,白曉莎和幾個背照相機、攝像機的男女記者從住院部大樓走出。    
  李東陽向各人點頭微笑:「有答案的問題,我都回答過了,沒答案的問題,我看還是以後找到答案了再問吧?省得你們浪費時候,我也過意不去。」    
  「李局長真會說話。」白曉莎俏皮一笑,「哦,程隊長,打擾了,你該去照顧嫂子吃飯了。」    
  程萬里真像害怕記者,早就往住院部大門跑。    
  「周部長,今天親自帶隊呀?」李東陽與一個中年婦女握手。    
  周部長望程萬里的背影說:「你們這個程隊長呀,把人家記者都嚇壞了,就差沒掏槍出來。不過他家的事跡非常感人,我流了好幾次眼淚。」    
  「程萬里是我們的英模,就是脾氣直了點,劉麗同志是出了名的警嫂,最近下了崗,我也關心得不夠。」李東陽不得不陪這位女部長說話。    
  9、    
  程萬里回到病房裡,劉麗已經自己吃飽了,她開始習慣在黑暗中自食其力。    
  「今天來的人真多,你喝了水,休息一下吧?」程萬里給她寄來一杯水。    
  劉麗顯得很興奮:「沒事,我不累,其實我好了的,醫生怎麼還不來解開我的眼睛。」程萬里臉色變陰沉,支吾道:「嗯,醫生說,再過幾天,你別著急。」劉麗沒察覺到什麼,接著說:「維維知道我受傷了嗎?」    
  「我沒跟她說,只說你生病了,不過不要緊,要不這丫頭肯定鬧著要回來。」    
  「是啊,反正我也快好了,回來還要花錢。」    
  「錢是小事,我怕影響學習。你別老是想著錢,你的工作我也聯繫好了,去保安公司當收發員,出院後,幾時去上班都行。對了,等會李局長也來看你,他在外面跟人講話。」    
  「我要是不受傷,你才不去聯繫呢!」聽到有工作了,劉麗露出笑容,「喂,我說,李局長怎麼也來看我,他是不是快去烏市了?」    
  沒能馬上回到工作崗位,程萬里有點不高興:「你好像希望他去烏市一樣?他今天一個是來看望你,另外找我談點工作。唉,不過,是有人快要調去烏市了。」    
  「誰,誰要調去烏市,是保山麼?」劉麗一慣來對這種消息最感興趣。    
  程萬里沒好氣地說:「保山去烏市幹嗎?要飯啊?」劉麗把水杯放上茶几:「你看你,是你要說的,我才懶得問。」程萬里氣呼呼地說:「還能是誰?馬賽唄。提起他我就上火。這小子來南疆,從開始就是為了來鍍金的,現在目的達到了,還走得名正言順。哼,小小年紀,這麼不擇手段撈取政治資本,太可怕了,真不知道,現在的大學裡,都教點什麼東西?」    
  劉麗叫道:「你才怪了,人家本來就是烏市人,調去烏市你憑說三道四?」    
  「什麼說三道四?」程萬里扯開嗓門,「我是惱火這小子把我們給耍了,我們成了他鍍金的工具,特別是亞里,沒有亞里,他能活到今天?現在殺害亞里的兇手還沒抓到,他居然拍拍屁股就走,簡直不……簡直是個逃兵!」    
  劉麗像是鐵了心跟他唱反調:「要是殺害亞里的兇手一輩子也找不到,你要人家永遠呆在南疆?照我看,活的逃兵,比死的英雄好!」    
  「你、你……唉,懶得跟你說!」程萬里氣得渾身顫抖,臉發白又發紅。    
  這時,李東陽微笑走進病房:「在走廊就聽到你的聲音了,怎麼了,萬里?你這個嗓門呀,看來說話要帶個消聲器。」    
  10、    
  南疆市火車站外,出租車,拉貨的人力車,攬客的旅館托兒,以及進出車站的人流,擠在車站大門口。兩個民警和兩個聯防隊員在旅客中穿梭,最後圍住一個戴墨鏡的高個旅客。    
  「請出示你的身份證或有效證件。」    
  戴墨鏡的旅客顯得有些慌亂,在身上摸了半天才摸出一張身份證。    
  民警說:「請摘下你的墨鏡。」    
  旅客摘下墨鏡。    
  兩個民警舉著身份證對照,拿出印有海達爾、巴提力克、吐爾洪相片的複印件,仔細對照了一下,搖頭說:「有點像一個人,不是。」    
  還給旅客證件,兩人走進候車室大廳。    
  滿頭大汗的克裡木一手提行李,一手攙扶臉色蒼白的熱比亞,也走進候車室,兩人邊走邊張望,終於在遠端角落找到了空座位。從監獄出來,克裡木馬上去醫院,要接走熱比亞,謝醫生沒有同意,又讓他等了幾天。他本想跟馬賽道別、道謝,打電話才知道馬賽已經回到了烏市。    
  「你坐這裡,我去買瓶水。」    
  安置好憔悴的熱比亞,克裡木又鑽進人群中。    
  小賣部前,克裡木收起找錢,準備放在櫃檯上的水,身後卻有一隻手搶先把水奪走。他回頭一看,驚得手裡的錢也掉了,哈力達和另兩個人在向他獰笑。    
  「你、你們想幹什麼?」克裡木驚慌地說。    
  哈力達開水瓶喝了一口:「幹什麼?在裡面你是怎麼保證的?現在他媽的想偷偷溜,想得倒挺美。」與同來的人,一人一邊捏住克裡木的手。    
  「我、我跟你們走,讓我先去辦點事。」克裡木絕望地轉頭向熱比亞坐的地方。    
  「辦什麼事?我們都幫你辦了。」哈力達與克裡木是同一天離開監獄,他很快便擺脫了監視,還糾集另早前釋放的兩個塔裡甫,又回到市裡,他們是剛下火車,沒想到冤家路窄,碰上了克裡木。    
  熱比亞遠遠望見這邊兒的情形,關切地走了過來。克裡木拚命掙扎,有人將一把匕首暗中頂在他的腰間,他不得不安靜下來。    
  哈力達看見了走近的熱比亞,冷笑道:「怪不得你膽子這麼大,原來是拐騙老師的女兒,你他媽活膩了,海達爾知道不扒你的皮!」    
  克裡木流淚望驚恐的熱比亞,兩人被哈力達三人簇擁離開車站。    
  候車室的另一端,打扮得時髦光鮮的海達爾和巴提力克坐在一排長椅子上。幾名警察在長椅的另一頭查看旅客的證件。    
  「我們是不是先避一避?」眼看警察逐個排查越來越近了,巴提力克緊張地望海達爾。    
  「別急,再等等。」戴墨鏡的海達爾無動於衷。    
  「媽,司馬義怎麼搞的,現在還不來。」巴提力克一手擦汗,一手摸向腰間的手槍。    
  海達爾看表說:「他很準時的,還有一分鐘。」話剛落,司馬義胖胖的身子從旅客中鑽出。    
  「啊,大表哥,總算找到你了,我擔心來不及呢!」司馬義遠遠張開雙臂,像是準備跟誰告別,檢查的警察也向他側目。    
  巴提力克迎了上去,在警察身邊與他擁抱,在他耳朵邊說:「你他媽的,差點害死我們。」    
  「碰上堵車,拼老命才趕過來。」司馬義順手把一樣東西塞進巴提力克手中,又走近與海達爾擁抱,同樣把什麼東西塞給他,「怎麼就你們倆,牙生表弟呢?」    
  海達爾笑道:「啊,他工作忙,沒空跟我們去了。工廠怎麼樣了?機器開始運轉了吧?」    
  司馬義坐到海達爾身邊:「一切順利,新產品也下線了。等你們回來,可以拿去測試了。」    
  警察這時來到三人身邊,海達爾看也不看,隨意地將手中的東西遞過去,那是一張身份證,繼續說道:「人員管理一定有小心,搞企業雖然人材最重要,但寧可要老實點兒的,也不能招心眼太多的。」說完摘下墨鏡。警察對照了身份證,很快還給他。    
  司馬義邊給警察遞身份證邊說:「是,是,大表哥說的對,我一定好好觀察。」    
  警察檢查完三人的身份證,沒有任何反應,走到遠處去了。    
  「媽的,這小子手藝還真不錯。」巴提力克長吁一口氣,拿起身份證看。    
  海達爾道:「你去買票吧,要軟臥。」巴提力克起身走開。司馬義也軟了下來:「去接小表弟也勞你大駕,是不是太給面子了。」海達爾若有所思地說:「接小表弟是順路的,主要是為了考察,咱們不能只把目光放在南疆,在烏市好久不投資了,現在是個投資的好時機啊!」    
  「啊,啊,那是,那是。」司馬義不停點頭。      
第十五章    
  1、    
  起風了,風像是把夜幕從東邊吹到西邊。    
  一條國道上,行駛的車輛少了許多,偶爾才看見有車燈閃過。兩名交警處理完一起交通事故糾紛,看看天色已晚,早就過了交班時間,用對講機跟接班的人通了話,一起上了巡邏車。    
  「這一期的足彩買了嗎?」高個的交警駕車。    
  矮個交警沮喪地說:「買了二十塊。媽的,上一期中了十場,早知道多買一點,說不定中個二等獎。」高個交警笑道:「上期二等獎也十一萬多啊,你想得美。」矮個交警一臉不屑:「有什麼奇怪,我不是中過一次二等嗎?可那一期中的人特別多,只分到了幾百塊,真倒霉!」    
  高個交警大笑,笑聲沒落,突然一輛只開一個大燈的吉普車迎面而來,一閃而過。把他嚇了一跳,手裡方向盤也轉大了,車子猛地晃動了一下。    
  「媽的,不要命了,一個大燈也開這麼快?」矮個交警回頭看吉普車大罵。    
  「說不定是撞了車逃跑的,唉!快下班了還撞上個活寶。」高個交警邊說邊打方向調頭,拉響警笛。    
  逃逸的吉普車先是想加快速度擺脫,但終究沒有巡邏車快,被攔到路邊。    
  「怎麼只開一隻大燈?」矮個交警怒氣沖沖地下了巡邏車,不過還是向吉普車敬禮。    
  「我的大燈壞了。」吉普車駕駛座的玻璃落下,司機蓬頭垢面,像是只看見兩隻眼睛。    
  交警叫道:「大燈壞了晚上還敢上路,你不要命了?出示你的駕駛證。」    
  司機磨磨蹭蹭地伸手進外衣,老半天手才抽出來,矮個交警大驚失色,司機摸出的是一支手槍,對準他的頭。「砰」一聲槍響,額頭被打出一個血洞,直愣愣仰面而倒。    
  巡邏車上的高個交警眼睜睜看同伴中彈倒地,亂了方寸,沒考慮自己也在對方的射程之中,摸出配槍,開門下車。吉普車上的槍又響了,第一槍沒打中他,他本能地趴下,手腳並用爬到巡邏車的另一側,剛想站起,身後傳來腳步聲,又一聲槍響,把他打下了路基。    
  一陣風吹來,吹起路邊持槍者的長髮,巡邏車大燈的光線映出塔西那張馬臉。從加工廠死裡逃生,塔西有如驚弓之鳥,他不敢坐火車、班車,也不敢坐順路車,更不敢搶車,連農民的毛驢車他也躲得遠遠的。他是靠兩條腿離開北疆的,白天睡在農民的羊圈、牛棚裡,晚上才趕路,走了這麼多天,終於來到離烏市不遠的土灣縣境內。他鬆了一口氣,在一個修車廠偷了一輛吉普車,準備連夜進烏市。    
  吉普車開動了,衝出幾十米突然一個急剎車,又倒回到巡邏車旁。塔西下了車,繞著頭部中彈的矮個交警走了一圈。俯身脫下他的制服穿上。    
  「他媽的,這麼小的個頭也當警察,找死!」制服有些短小,塔西口中嘟噥,檢起掉在地上的大蓋帽戴上。穿戴完畢,把矮個交警的屍體也扔下路基,打開還沒熄火的巡邏車車門。    
  2、    
  連續幾天對塔西的搜捕,把林建北給累壞了,受傷以前,他不敢說體力強過特種兵出身的小張,但比努爾是綽綽有餘。一年不如一年了,過了三十歲,他漸漸感覺自己的身體也開始老化。又一個通宵搜捕結束,林建北再也頂不住,有點不好意思地跟隊裡同事打了個招呼,提前離開。其實,局領導不止一次交待,禁止他熬夜。    
  回家路上,天已大亮,經過常去的那家牛肉麵館,打算先吃飽再睡覺。    
  「一碗牛肉麵。」林建北掏出錢夾,遞了一張鈔票給老闆。    
  身後卻有人說:「兩碗,再加一根油條。」    
  林建北轉過身,努爾一臉壞笑地望他說:「我跟你想的一樣,吃飽了再睡。」    
  兩人坐到一張空桌旁,林建北問道:「跟肉孜熬了這麼多天,結束了嗎?」努爾近來陪同李東陽審訊肉孜,李東陽撬開肉孜的嘴巴後,先走了,由他接著審。    
  「還用問,肉孜這狗小子是一管牙膏,」努爾打了個哈欠,做個擠牙膏的動作,「差不多讓老子擠乾淨了。知道嗎?在南疆鬧翻天的那個海達爾,居然是塔西同父異母的哥哥。」    
  林建北搖頭:「怪不得,我以為海達爾是地裡鑽出來呢!弟弟在北疆已經讓我們頭痛了,原來哥哥在南疆。」努爾咬牙切齒地說:「他再敢進北疆,老子要親手抓住這個二球,給亞里報仇!」林建北接過夥計遞來的面,笑說:「你能收拾塔西,算是幫亞里報一半仇了。」    
  「媽的,你是說我槍法不准,放跑塔西對不對?」努爾一臉不快,像搶一樣從夥計手中奪過麵碗,墩到桌面,麵湯飛起,解恨地舀了一勺子辣椒擱進碗中。槍口下放跑塔西,不管誰提起,都讓他惱羞成怒。    
  林建北後仰躲過飛濺的麵湯:「我可沒這麼說,我是說抓到塔西,海達爾也跑不到哪去。」    
  「這兩天的大搜查,有什麼結果?」努爾臉色稍緩,又舀一勺子辣椒放進碗。    
  林建北邊拌面邊歎息:「搜查到的還不少。昨晚抓到兩個販毒的,五個吸毒的,七個偷渡的,十來個聚賭的,還有幾十個賣淫嫖娼的,就是沒發現塔西的影子,我估計讓他溜了。」    
  「溜了?他怎麼溜?」努爾激動地揮舞雙手,「我在全城設下了七八道關卡,火車、班車、順風車、還是偷車、搶車,都別想逃出我的手心。」    
  林建北反駁道:「萬一他什麼車也不坐呢?他步行,這麼多天了,往西走,早就越境,往東走,可能也快到烏市了。」    
  努爾眼瞪林建北,解恨一般地再次舀辣椒放進碗:「媽的,你小子今天是跟我抬槓還是怎麼地?他走路,老子爬著去追,你……」摸出懷裡響的手機,「誰呀,什麼事?有話快說,有屁快放,老子要餓死……你說什麼?大聲點,嗯,土灣的交警被襲擊關我什麼事?你著什麼急?啊,是制式手槍?說下去,嗯,嗯,好,好,我知道了,我馬上去土灣!」    
  「怎麼了?」林建北也忘了吃麵。    
  努爾若有所思地收起手機:「二球的狗急跳牆了,不過這次你沒猜對,他還是弄了輛車跑了。走,我們馬上去土灣。」起身要走。    
  林建北卻不動,埋頭吃麵:「填飽肚子再說,也不急在這幾分鐘。」    
  「又想跟我比賽呀,讓你先吃也趕不上。」努爾重新坐下,抓筷子撈起一大夾麵條,吮吸入口,突然兩眼睜圓,蹦跳而起,辣椒辣得他張開嘴巴大聲哈氣。    
  「這回認輸了吧?」林建北哈哈大笑。    
  努爾話也說不出了,奔向麵館老闆,奪過老闆手裡的水杯,大口大口灌下去。    
  3、    
  「目前反恐鬥爭的形勢,雖然取得了一定主動,但總體來講,我們還是處在一種相當被動的態勢中。南疆一系列的恐怖事件,以及近日北疆的暗殺公安人員未遂,都是經過精心策劃,統一指揮的。這有別於以前,各分裂組織煽動的小暴亂、小暗殺。這是的第一個特點。他們明顯是受過訓練、比較成熟的恐怖分子;建立恐怖訓練基地,從地下講經點搜羅人員,進而為大規模的恐怖活動做準備,達到武裝割據,分裂祖國的目的,他們的野心遠遠不止給我們製造麻煩,而是企圖將這塊土地徹底從我們手中奪過去,這是第二個特點;」    
  李東陽每個月要到公安廳主持反恐指揮中心的敵情通報。公安廳會議室裡,坐滿來自全疆各地的公安局領導。向明不管多忙,每次都在座。    
  「製造恐怖事件的頭目海達爾,在被包圍的當天晚上,能夠全身而退,並且消失得無影無蹤,同時建立基地及從事其它活動,都需要大量的資金,這一切,說明他背後有一股強大的分裂勢力在支持,政治上、經濟上、人力上,而我們對這股勢力還所知甚少。同志們,我們面臨的不是一個人,或一個簡單的分裂組織,據掌握的信息判斷,全疆的分裂組織,大有整合統一之勢,所以,從長遠來講,形勢依然十分嚴峻。以上所述,可以說是他們的第三個特點。」    
  李東陽起身走到地圖前,手在南疆這一塊畫了個圈:「由於歷史的因素,和維族分佈的狀況,南疆這一次又成了恐怖分子主要活動的地方。特別在市區周邊的和庫縣、恰克鎮。這一帶東邊是戈壁灘、大沙漠,西邊與中亞接壤,南邊直達到藏北高原,地域遼闊,地形複雜,少數民族和穆斯林佔人口的絕大多數,是他們建立恐怖訓練基地的最佳所在。可以說,他們的活動特點,從城裡轉入了鄉下,因此,要找到他們,形同大海撈針。」    
  一個中年警察插話:「李局長,你的意思是,海達爾還會有另外一個基地嗎?」    
  李東陽點頭:「是,如果我沒有估計錯,這個基地就在和庫附近。」    
  與會者中引起一陣議論。    
  一個白髮警察又問:「李局長,對這個海達爾的來歷,我們知道多少?」    
  向明回頭看門邊的吳秘書說:「打印好了嗎?發給大家。」    
  吳秘書向與會的人分發一份材料,李東陽坐回會議桌旁:「海達爾的底細,從一個在押犯人口中瞭解到,照片是我們一個見過海達爾的同志模擬出來的。此人上過大學,又在國外接受了恐怖訓練,據說還參加過國外恐怖組織的行動,可以說是有文化,有頭腦,有作戰經驗,會使用高科技指揮行動,心狠手辣,野心勃勃,習慣以軍人自居。眼下我們有一個抓捕他的機會,他的同父異母兄弟、北疆的分裂頭目塔西,正在向烏市倉皇逃竄,兩人在烏市匯合的可能性極大。」    
  又一人說道:「李局長,照說海達爾這麼狡猾,不至於跑到烏市來自投落網吧?」    
  頓時,與會的人再次議論起來。    
  「是啊,他在南疆有勢力,可以為所欲為,跑到烏市來有點不合常理。」    
  「南疆離烏市千里迢迢,一路上就夠他受了。」    
  「這種人早就喪失人性,不會為了他的弟弟,犧牲自己。」    
  李東陽靜靜地聽了一下議論,說道:「這只是我的一個推斷。不過,烏市公交車爆炸,已經基本上確定是海達爾所為。」經過這麼長時間的研究,觸摸到海達爾脈搏的感覺油然而生,但他不能解釋這種感覺,也無法解釋。    
  向明幾次打火機沒打著,聲音越打越大,會場安靜下來。    
  在敵情通報會上,向明沒表態,散了會,他還是不表態。    
  「這事我不表態。」向明知道李東陽肯定來找他,「我說過,你來了,我靠邊站。反恐中心的決策以你為主,尤其是具體行動,不管別人怎麼說,我都尊重你的決定,並且,保證向你提供我能動用的所有資源。」    
  基實這就是表態了,李東陽開心地笑道:「其他同志的擔心不無道理,這麼大的行動,會把烏市翻個底朝天,而且有可能一無所獲。」    
  「那就當一次演習好了,幫助大家提高警惕。上次公交車爆炸,如果人人有反恐意識,也不會讓恐怖分子這麼容易得手。」向明不表態等於同意了,而且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李東陽面露憂色地說:「昨天以前,我對這次行動還是很有把握的,今天南疆突然出現投毒事件,我又有所動搖。」    
  「投毒的目的,難說不是想要你動搖?反過來講,等於證明你的判斷是對的。」    
  向明給他打氣,話鋒一轉,又道:「「對了,說說阿布杜拉老先生,在他身上發現了一些令人感興趣的東西。他外流的資金,是捐給國外的穆斯林呢,還是捐給了哈桑?調查還在繼續。」    
  李東陽興奮地說:「狐狸尾巴是藏不了的!不過要防止他身體不好,突然想去國外治病。」    
  向明笑道:「哈哈,國內現在醫療條件也很好嘛,中西結合效果顯著,我們推薦他去。」    
  離開廳長辦公室,李東陽回到反恐指揮中心,推開大門,一股濃濃的臭味撲面而來,禁不住皺起眉頭。    
  辦公室內,四把分隔排列的椅子上,努爾和小張一人一頭,四隻光腳丫交錯搭在一起,兩人像練功一樣懸空橫躺,呼嚕聲此起彼伏。    
  「李局長,是不是有點像進了羊圈了?」靠在窗邊讀報的林建北,放下報紙,笑嘻嘻地迎向李東陽。    
  李東陽微笑和他握手,搖頭走到窗邊輕輕推開窗說:「來多久了,怎麼這麼狼狽?」    
  「兩個小時。」林建北看了看手錶,「哈哈,剛才進大門差點被當成肓流。這兩個傢伙已經三天三夜沒洗過澡。我也好不到哪去,不過我不敢脫鞋。」    
  李東陽給林建北遞了一支煙,自己點燃一支:「講講詳細經過,你要不要先睡一會?」    
  「不用了,這兩個傢伙把我熏醒的!」林建北走到懸掛大地圖的牆前,用手比劃,「這是加工場,塔西在這兒遭到我們伏擊,由於當時情況緊急,都朝要害打,除了塔西一個逃脫,沒留下一個活口。這是出入北疆的幾道門戶,全部設了關卡,我估計這狗東西是步行逃出包圍圈的。在土灣國道上,前兩天有人用制式手槍偷襲交警,造成一死一傷,從我們在路上調查到的種種情況來看,塔西應該是冒充警察,駕駛警車逃進烏市。」    
  「這哥倆不是好對付的主兒啊!現在問題的關鍵是,他到烏市來幹什麼呢?」李東陽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地圖前。    
  「這個……我們一路上也在議論,吵了半天,沒一個能拿得準。」林建北也坐下,「我看慌不擇路是最大的可能,塔西進烏市沒什麼目的。」    
  李東陽搖頭起身看地圖:「沒那麼簡單,我總覺得他到烏市來,是有預謀有目的。在北疆的東邊發現……這麼說,開始是由西向東跑……慌不擇路?小林,如果他只是為了逃跑,你說他往哪逃最安全?」    
  林建北一怔,也看地圖:「當然是向西越境,路途比較近。大概他發現我們邊境把守非常嚴,只好往東跑。」    
  李東陽側臉望他笑:「難道你們東邊把守不嚴了?既然兩邊都是一樣把守嚴密,為什麼他偏偏要往死路走?對於一個狡猾的人來講,這是不合常理的。海達爾沉寂這麼長時間了,今天南疆突然出現投毒事件,是巧合嗎?」後面的話是自言自語。    
  「這麼說,他們哥倆是相互配合,有可能在烏市匯合?」    
  「投毒案發生前,我們已經這樣估計了。只是沒想到這麼快。投毒,很可能是煙幕。」    
  「塔西現在的情形,在哪兒都不會久呆,海達爾很可能也在這兩天來烏市。」    
  「對。如果真是那樣的話,他們可不是來烏市參加party的。」李東陽走到辦公桌前拿起話筒,「馬上起草一個緊急行動通知,對全市的公交車、電影院、體育場、舞廳、網吧、車站、機場等等公共場所,實行二十四小時巡邏檢查,把海達爾等人的通緝令印發到各單位……」    
  「站住,老子開槍了!」    
  睡椅子上的努爾突然大喊大叫,像是給惡夢驚醒,撥出手槍揮舞。這麼一動作,和他搭在一起的小張失去平衡,兩人一齊翻倒下地。    
  李東陽搖頭:「你們這樣太緊張了,努爾的槍不會又走火吧?」    
  林建北急忙解釋道:「哪敢啊?上次出事後,他每次用完都再三檢查,不敢大意了。」    
  4、    
  熱比來住進了醫院,克裡木去當了內線,白曉莎又忙於她新專題的採訪,馬賽也想去上班了。身體恢復的速度,超過他的想像。走路不瘸了,飯量一天比一天大,連經常困擾他的小便也順暢了許多,這是沙漠裡嚴重脫水落下的後遺症。那天,他回去上班,在樓道裡碰上李東陽,李東陽把他叫到自己的辦公室,卻半響不說話,一臉為難。    
  「局長,還在愁我們程隊長的事啊?」馬賽以為李東陽還在為程萬里突然崩潰、反常失態而傷腦筋。    
  李東陽向他笑說:「不,我是為你的事發愁。」    
  「啊,我、我的事,我沒什麼事呀?」馬賽很意外,「我身體好了,早上跑步在路上吃了四串烤肉一隻囊,比劉隊長還能吃呢!」    
  李東陽踱了幾步說:「這麼說吧,廳裡成立了反恐指揮中心,需要你這種年輕有為,又有實戰和基層工作經驗的人才,你如果想離開南疆,可以打個報告給我。」    
  「誰說我想離開南疆,我從沒說過我想離開南疆。」馬賽嚷了起來,「哦,局長,不會是我犯什麼錯誤吧?」    
  「誰說你犯錯誤了?剛在大會上表揚你,除非你犯錯誤隱瞞不報。」李東陽的臉色一直不開。    
  「那到底怎麼回事?局長,你的口氣像是在動員我離開南疆。」馬賽感覺李東陽對自己有意見。    
  李東陽吸了兩口煙,歎息道:「唉,你母親希望你能調回烏市,她找過我,我同意了,不過,是走是留,取決於你的意見。」    
  馬賽嘴巴張得老大,也點燃一支煙蹲地下說:「唉,我媽也管太多了,我要是幹不下去,就是辭職也不會要求調動。局長,別聽我媽的,她老是擔心南疆不安全,其實在哪沒危險?我在烏市,差點上了爆炸的那輛公交車,那時,還沒當警察呢!」    
  李東陽最後拍拍他的肩:「你最好考慮一下再決定,還有,你的傷剛好,這一次可以說是死裡逃生,家裡人也陪著擔驚受怕,回家一趟吧,給你十天假,明天就可以走。」    
  第二天,馬賽回到了烏市,坐的是飛機,連白曉莎也不等,他是想盡快回家做父母的工作,完了安心重返南疆。誰知到家第一天起,母親幾乎找來了所有親戚,七大姑八大姨輪番上陣,動員他調回烏市,他在外地工作的叔叔伯伯甚至叫他辭職,去外省發展或到國外留學。而跟後回來的白曉莎也火上加油,反而弄得他每天都在尋找重返南疆的理由。    
  吃過晚飯,天也黑了,馬賽呆呆地站在自己房間的窗邊,面對窗外的萬家燈火吐出一口濃煙。身體前傾,趴到窗台上,上身探出窗外,兩眼失神地望著整個夜幕中的城市,遠處的霓虹燈映在他的臉上,一會紅,一會黃。他最後低下頭,扔掉煙,煩躁地把雙手插進頭髮,將頭髮搗弄得亂七八糟。    
  不過一年多的功夫,這個家已讓他不自在,站在哪都感覺不順腳,只要不睡覺,他全家每個角落都走到,似乎在尋找順腳的地方。    
  客廳裡,馬母和馬父坐在沙發上,聚精會神地看電視。    
  電視畫面中,亞里穿制服的標準照在一點點放大,白曉莎的旁白:「接到他犧牲的消息,他的爺爺說,胡楊木一千年不死,死了一千年不倒,倒了一千年不爛,我的孫子是一棵胡楊木。他的爺爺……」    
  馬賽從房間內走出,走進客廳,看了一眼電視,眉頭緊鎖,又轉頭進房間,響聲很大地把門也關上。    
  「換台,換台!」馬父掃了一眼兒子的房間,推了一把身邊的馬母。    
  馬母邊擦眼淚邊說:「幹什麼?知道嗎?這是兒子的救命恩人,叫你去南疆感謝人家,你偏不去,連電視也不看看?唉,多好的人啊,他一家也通情達理。」    
  「我有空自然會去,你別老在家裡救命恩人長,救命恩人短的,沒看見兒子難受嗎?」馬父找出搖控器,換了一個唱歌的節目。    
  馬母也望了馬賽房間一眼:「人家救了他的命,又犧牲了,難過一下咋的了?你這個人的心,簡直和塊石頭一樣。」    
  「你們女人懂什麼?」馬父點燃一根煙,振振有詞,「男人有個救命恩人,就像有個債主,以前我們欠銀行那幾萬塊,人家時不時打電話來催,你都睡不著覺了,要是債主整天在你眼前晃來晃去,你難不難受?更不要說這個債主的債,恐怕一輩子也還不清。懂嗎?」    
  馬母輕打了馬父一下:「胡說八道,哪有這種道理的?照你這麼說,咱兒子一輩子也過不安寧了?」馬父壓低聲音道:「知子莫如父,這小子那點心思瞞不了我。現在最要緊是把他調回來,離那個救命恩人遠了,時間長了,這心思也淡一點兒。要不,他只有替亞里報了這個仇。」馬母驚叫道:「報仇?那還不把命也搭進去?」    
  「你嚷什麼?」馬父又回頭望房門,「這話不能讓他聽見。唉,男人啊,什麼都可以傷,就是自尊心傷不得。」    
  馬母堅定地說:「說什麼也不能讓他回去報仇,哪怕我們傾家蕩產,最多我們補償亞里家就是了。」    
  「淨瞎扯!」馬父手指電視,「你聽他們家人的口氣,是問你要錢的人嗎?」    
  馬母又嚷起來:「你就知道耍嘴皮子,叫你去一趟南疆,除了感謝人家亞里,順便找他們領導提調動的事,你這人簡直是狗肉不上席面,一輩子不敢見個人,怪不得他爺爺瞧不起你!」    
  「你嘮叨什麼呀?」馬父吹鬍子瞪眼,「你去找他們領導不就行了,這種事,你們女人比男人管用,懂嗎?」    
  馬母向馬父白眼,抓起茶几上響的電話接聽:「喂,誰呀?啊,是……是爸呀,這麼晚了,你沒休息……」    
  「晚什麼晚,還不到十點鐘。」馬父一旁嘟噥。    
  「啊,他在,我、我這就叫他。」馬母手捂話筒,向房間喊:「馬賽,爺爺找你,快出來接電話。」    
  全家支持馬賽重返南疆的,只有爺爺一個了。不過,爺爺的講的是大道理,來來去去什麼「保家衛國,獻身邊關,沒有大家哪來小家,為了大家,流血犧牲,粉身碎骨也不怕。」對馬賽幫助不大。儘管如此,馬賽每天都陪爺爺坐上一段時間,聽他講那些不知道聽過多少遍的戰鬥故事,最近,爺爺尤其愛講他失去戰友的故事。    
  「誰這麼早來電話?」    
  一大早,馬賽放下電話,馬母剛從廚房端早餐出來。    
  「我爺爺,他叫我去公園。我爸呢,沒起床?」馬賽坐到餐桌前。    
  「又是你爺爺。」馬母將早餐擺上餐桌,「你爸早起來了,南疆有人來進貨,他送貨去了。」    
  馬賽拿起一隻碗:「我爸真是的,請了那麼多人,送貨還要自己去。」    
  馬母道:「今天不單是送貨,南疆那人欠我們不少貨款,拖了好長時間,你爸惱火了,前段時間跟他吵了一架,你爸說,我兒子在南疆公安局,還不還錢,看著辦。這人說好今天把錢拿來了。」    
  馬賽端起牛奶苦笑:「看來我在南疆還是有點用處的。」看了看手錶,一口喝光牛奶,「我走了,爺爺等久了又要發脾氣。」抓一個包子站起。    
  馬母關切地說:「和你爺爺在一起當心點,別跟他頂嘴,這老頭不講理的,動不動就要打人。」    
  馬賽沖母親做鬼臉:「這次爺爺不會打我了,說要送我一隻手機呢!」    
  馬母意外地說:「呀喝,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你上大學他也沒送東西。」    
  「誰說的,不是送我一隻手錶嗎?」馬賽穿上外衣。    
  「那種老掉牙的東西,他也拿得出手。」    
  「媽,這你就不懂了,那可是瑞士手錶,舊是舊了點,值錢著呢,我平時都捨不得戴。」    
  馬母還是糾纏道:「反正這老頭就是摳,拿那麼高的退休金,我們家以前快揭不開鍋了,也不聞不問。」    
  「媽,我們家再苦也沒挨餓受凍過,你就別計較了。」馬賽邊說邊走向大門,「哦,媽。我不回來吃午飯了,等下去看我們隊長的女兒,順便請她吃個飯。」    
  「去看隊長女兒,怎麼不去看局長女兒?」馬母追到門邊。    
  馬賽回頭一笑:「我們局長就在烏市,哪用我去看他女兒。」    
  馬母像是想拉住兒子說話:「聽我說,兒子,人家青青是個好姑娘,對你又……」    
  「媽,你別管我的事了。」馬賽似乎害怕這個話題,飛快出門。    
  5、    
  白曉莎晚馬賽兩天回到烏市,在南疆採訪,東奔西跑忘了累,回到家,才感覺自己快散架了。到電視台露了一次面後,關掉手機、呼機,家裡電話也不接,每天除了見馬賽,其餘時間在床上睡大覺。不過,到了第三天,領導找上門來了,她以為梁廣播。母親在門外叫也不理睬,直到母親告訴她,來的是主管部門的領導,她才起床。    
  「呂主任,說好讓我休息幾天的,怎麼突然又叫來加班。」    
  隨呂主任來到電視台辦公室,白曉莎還是一臉不情願。    
  「不是加班,是找你聊聊。」呂主任路上光顧打手機,沒說有什麼事,「你們幾個人啊,從南疆回來給台裡扔下一堆帶子,全部消失了,昨晚台長想見你,我連打幾個電話也不接,我今天只好登門拜訪了。」    
  「台長要見我?好事壞事,不會是我那個專題片撞禍了吧?」白曉莎有點擔心報導恐怖事件的專題。    
  「當然是好事,我說,你多久沒看電視了?」呂主任平時不喜歡對部下笑,今天笑臉卻特別好。    
  白曉莎撫口打了個哈欠,說:「不知道,累得要命,我睡了兩天了,沒人打擾,我還接著睡呢!」    
  呂主任搖頭道:「難怪!你的專題片昨晚黃金時間播出,引起轟動,台裡的熱線電話快讓觀眾打爆了,所以台長要見你。」    
  「真的,你不是騙人吧?」白曉莎驚喜萬分,跳了起來。    
  「誰敢騙你?」呂主任遞來了一杯茶,「剛才電梯裡,沒發現大家看你的眼光不同了嗎?現在你可是台裡的金牌記者了,這叫一夜成名。」    
  白曉莎笑逐顏開:「啊,那些人看我啊,還以為走的太急,把口紅塗到眉毛上了呢!」    
  「見過台長再高興吧,現在,我們先談談你的第二個專題。」呂主任拉開椅子坐下。    
  白曉莎興奮地說:「播第二個專題,一定要打電話告訴我。」    
  「你不會再錯過的。」呂主任翻開一個筆記本,「第二個專題創意很好,比第一個有很大的進步,通過程萬里妻子表現程萬里,非常感人,非常煽情,不過。我怎麼看,都只像是一個開頭?」    
  白曉莎臉色嚴肅起來:「這我可沒辦法,現實中的故事,只發展到這一步。」    
  「追蹤啊?」呂主任站起身,揮起一手像給人指引方向,「什麼是深度報道?要接著把鏡頭對準它,看它怎麼發展,不要漏掉每一個環節。同時,擴大視角,除了程萬里的妻子,還有他的父母、岳父母、祖父母、兄弟姐妹、親戚朋友等等,只要是認識他的人都可以拉上鏡頭。我們要給觀眾一個全方位的英模。」    
  「哇,你又想發配我去南疆呀?」白曉莎看呂主任激動地抒情,反而有點害怕了。    
  呂主任的笑臉說收就收,像是嚇唬地說:「你可以不去,想去的人多著呢?不過誰也比不上你,我聽說,你男朋友也在南疆公安局,有這條內線,咱們新聞部全指望你了。」    
  「你另派人去好了!」白曉莎眉毛一橫,背起包往外走,「我男朋友馬上調回烏市了,我現在沒有用了。哼,把我當什麼了?」    
  「喂,喂,小白,站住!」呂主任胖胖的身子相當敏捷地擋住門,「就在今天早上,有個觀眾打電話來,他說,看見你的樣子,就像看見了希望,看見了反恐的希望,看見了全疆燦爛的明天。你,難道想讓他失望嗎?」說完又露出探詢的笑容。    
  呂主任這番話,有點像表演,不過,白曉莎的神情顯然有點激動,嬌嗔一聲又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唉,你太沒有幽默感了!走吧,我們去見台長。」呂主任如負重釋,倒在座椅上:    
  「等等,我先接個電話。」手機鈴響,白曉莎拿出手機,「你好,哪位?啊,是你呀,買到手機了,不是說沒錢了嗎?一定是你媽買的,真丟人!啊,你爺爺送的?哈,在沙漠裡走了兩天,撈到一部手機,還不錯。嘻嘻……」    
  呂主任不耐煩地催促:「你快點,咱不能讓台長久等對不?」    
  白曉莎點頭起身,邊走邊說:「你現在在哪,在舞蹈學校?看人,維維是誰?」    
  6、    
  「維維是我們程隊長的女兒。你今天加班呀?以為你還在家睡大覺呢!好吧,我等你電話。」    
  馬賽手提一袋水果,站在一間練功房窗外通手機,放下手機往練功房裡看,優美的維族樂曲聲中,幾名舞蹈小學員在綵排,領舞的維維特別引人注目。    
  維維讓馬賽想起在公交站遇上的那個小女孩,昨晚,他又夢見了小女孩。公交車爆炸後,他多方打聽過小女孩的消息,得知小女孩沒有遇難,陪感安慰,但小女孩失去了一隻腿,不能像維維這樣翩翩起舞了。    
  「小馬叔,我媽的傷真的不要緊嗎?」    
  維維下課了,見到馬賽非常高興,她在烏市沒什麼親戚,父母從沒來看過她,她想見到親人。不過,提起母親,又傷心起來。    
  「你媽媽的傷是蠻重的,不過現在好多了,過不了多久就能出院,要不你爸肯定來接你回去。」馬賽對程萬里的看法雖然轉變,但轉變得並不徹底,尤其知道程萬里在家裡也像個暴君,更是嗤之以鼻。    
  「我想請假回去看我媽,我爸不許。」    
  「反正沒多久你也放假了,等你到家,你媽也好了。」    
  「小馬叔,亞里叔真的、真的犧牲了?」維維突然轉了話題,眼眶中蒙上淚霧。    
  馬賽心頭一震,眼睛不敢看她,支吾道:「是,是,他犧牲了……你、你怎麼知道?」維維伸手拭淚,嗚咽道:「我、我看電視的,說亞里叔為了救另一個警察叔叔被壞人殺害了。以後、以後,他再也不能陪我跳舞了……」淚水越拭越多。    
  「維維,我們永遠記著他,他就不會死了。」馬賽的鼻音很重,仰頭向天。    
  維維又問:「小馬叔,亞里叔是救誰呀?是不是我爸?」馬賽又是一震,呆呆地說:「不是你爸,啊,維維,走,我們去外邊吃飯。」    
  「還有我呢?」這時,李青出現在兩人身後。    
  維維高興地拉李青的手,臉上還有未曾拭去的淚花:「青青姐,你也來了,你們等我,我去跟老師請假。」說完又跑進宿舍樓。    
  馬賽和李青不自然地對望,兩人半年多沒見面了。    
  「你一點也不像曾經在沙漠裡走了兩天兩夜。」李青的話本是讚許,馬賽卻聽得很刺耳。    
  「你、你也比以前漂亮多了。」馬賽說的是實話,說完自己非常尷尬。    
  李青的臉紅到了耳根,更顯得明艷、嬌美。高中生變成了大學生,小女孩變成了大姑娘。住院期間,雖然有白曉莎相伴,但馬賽不止一次在夢見李青,他不承認自己對李青有非份之想,他歸咎於李青與白曉莎太相像了。一樣的活潑可愛、聰明伶俐、善解人意,除了臉目不同,幾乎如出一轍。    
  「啊,還沒祝賀你如願以償,考上了法律專業。」馬賽慌亂地又說了一句。    
  「謝謝!」李青的聲音很細,眼睛閃現淚光。馬賽被維族老大爺送回南疆後,她每次去醫院探望,都遇上白曉莎在病房裡,只好望而卻步。沒多久,就來烏市上學了。    
  接下來,兩人不再說話。馬賽印象中,李青和他在一起從沒有過少言寡語,這是第一次。他不知道李青看見他時,立即就想離開。維維終於請假出來了,三人一起到了學校附近的一家餐館吃飯。席間,維維成了主角,小嘴巴又能吃又能講,很有劉麗的作風,不時把兩個大人逗笑,李青雖然也跟維維有說有笑,馬賽看得出她並不開心,莫名其妙地有點歉疚。    
  「小馬叔,青青姐,再見!」    
  吃完飯,把維維送回宿舍,馬賽和李青又單獨在一起,兩人沉默不語,保持一前一後的距離走出學校。    
  「我、我送你回學校吧?」來到了一個公交車站,馬賽先開口。    
  「不用,我獨來獨往慣了。」李青像在跟一個陌生人說話。    
  候車亭裡沒人,馬賽退開兩步點燃一支煙說:「你爸也在烏市,你不去看他呀?」    
  「是他送我來的。」李青本打算出來跟父親吃飯的,誰知父親突然有事,把她送到這裡,讓她叫維維一塊吃,沒想到碰上馬賽。    
  「他這次來,說不定不走了。」問一句,李青答一句,馬賽感覺很彆扭,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李青的聲音越越冷:「他這輩子是捨不得南疆了,我倒是聽說你馬上要調到烏市來。」馬賽不自在地說:「你也知道了。」李青望了他一眼說:「好事有時候也傳得快,這很正常。」    
  「好事?」馬賽噴出一口煙,望著遠處的天空,「誰調到烏市都很正常,別人才不關心,惟獨我要調到烏市,那就不一樣了。」    
  李青又一次打量他:「再怎麼說,當逃兵總比當英雄容易。你怕什麼?回到烏市誰也說不了你,至於亞里哥,我相信他也會理解你的。」    
  「你也這麼看我?」馬賽找到李青為什麼對他冷漠的原因。    
  「別人怎麼看你算什麼,關鍵你怎麼看你自己。再見,我的車來了!」李青說完上了剛開車門的公交車。    
  馬賽木然地望公交車離開,一口接一口地把手中的煙吸完,將煙頭塞進垃圾箱,雙手插進褲兜,準備步行回家。走不到十米,一輛轎車緩慢地停在他身側,車窗落下,白曉莎在駕駛座上說:「怎麼了,跟你的小情人吵架了?」    
  「我失戀了呢!你要不要安慰一下?」馬賽哀聲歎氣地坐進助手座。    
  白曉莎開動車打嘴道:「嘖,嘖,你和李青可真有緣,在哪都碰上。」    
  「行了,我想討好她,碰了一鼻子灰呢!」馬賽在車裡東瞧西望,「喂,你哪來的車,又是你那個有錢舅舅的?」    
  白曉莎得意地說:「哼,你以為我什麼都靠舅舅呀?告訴你吧,這是我們台裡特意給我用的車。」馬賽嘻笑說:「是不是台長的兒子看上你了?」    
  「誰像你,整天想討好領導的女兒。」白曉莎向他白眼,「不過嘛,跟你還有點關係的,亞里的那個專題你看了吧?引起轟動,我也沾了英雄的光。」    
  「哈哈,一將功成萬骨枯,沒想到成全的是你。」馬賽的笑聲聽起來像哭。    
  白曉莎叫道:「胡說什麼?我是反恐鬥爭的見證人,過幾天還要去南疆,我的工作同樣有危險。」見馬賽像不高興,又說:「喂,你今天怎麼了?跟小情人吵架把氣撒我身上呀?」    
  馬賽答非所問地說:「是啊,連你都捨不得離開南疆,我卻要當逃兵了。」白曉莎溫言道:「你不同,錯過這次機會,沒個三年五年,你別想調回來。我瞭解過,調到反恐中心,更加能發揮你的特長,一樣戰鬥在前線,怎麼能說是逃兵呢?」這是兩人的敏感話題,每次提起,她盡量耐心地安慰開導。    
  「可惜我們李局長不這麼想,我們局的人也不這麼想,恐怕亞里也不會這麼想。」馬賽點煙的手在顫抖。    
  白曉莎說:「你這麼在乎別人怎麼想?你就不在乎我怎麼想,你父母怎麼想?還有……」    
  馬賽不耐煩地打斷:「現在最大的問題是,我也不這麼想。有時候,我甚至希望死的是我,不是亞里。我爸說的對,我欠亞里的債,這輩子也還不完!」    
  白曉莎也急了:「你不要老是把亞里掛在嘴邊好不好?他是救了你,但那是他應該做的,換了你,我相信你也會這麼做。別忘了你在沙漠裡走了兩天兩夜,說到底,是你自己把命撿回來的。」    
  「什麼叫應該做的?」馬賽的聲音大得嚇人,「他完全可以自己逃跑。他們決定讓我跑,不僅因為我是漢人,還因為他們覺得我上過大學,更有用,更會對付敵人!我的天啊,我突然想明白了。」    
  白曉莎惱火地把車停到路邊,也叫道:「別自欺欺人了!你這種負罪感簡直莫名其妙,不如自殺算了!你乾脆說清楚,是不是不想調回來了?」馬賽倒冷靜了下來,吸完手中的煙才說:「沒錯,我現在調回來不是適當的時候……」    
  「下車,你給我下車!」白曉莎的喊聲,把馬賽嚇了一跳,「你有病!你有非常嚴重的心理病,就算回到南疆也是個廢物,下車!我不想跟一個廢物在一起!」    
  馬賽不敢看她,灰溜溜地開門下車,門才關上,車子「轟」地衝出,差點把他撞倒。    
  前後不到半小時,讓兩個女人甩在路邊,馬賽哭笑不得。不過,他沒有感到難過,剛才想通了一些事,反而讓他突然輕鬆。在街上走著走著,一下子就把跟白曉莎和李青的不愉快忘到腦後,牽掛起去當內線的克裡木。其實,離開南疆,他一直為克裡木擔心,可回家後,動員他離開南疆的勸說搞得他腦子沒有空閒過。一想起,馬上扔掉煙頭給多里昆打電話,拿出手機撥號,忘了看路,一頭撞上迎面而來的兩個巡警。    
  「請出示你的身份證?」被撞的巡警不友好地打量馬賽,另一個巡警也攔住旁邊的路人要檢查證件。    
  馬賽從衣裡掏出證件說:「自己人,南疆回來的。哦,是不是有突發事件?」    
  巡警交還證件,臉色變友好了,解釋道:「上頭通知說,這幾天恐怖分子可能進城搞事,害得我們二十四小時輪值。」    
  7、    
  大人下班的時候,也是小孩放學的時候,這一大一小的兩股人流,很快把烏市的主幹道公交車變得擁擠不堪。一輛公交車上,一個戴紅領巾的小男孩主動讓出自己的位置,給了一個撐枴杖的老爺爺,又有一個老婆婆在他身邊搖來晃去,而坐他前面的一個警察叔叔卻視而不見,一點沒有讓座的意思。    
  「警察叔叔,給這位老婆婆讓個座吧?」小男孩想不明白,為什麼警察叔叔不主動讓座。    
  這個「警察」是塔西,他已經理了頭髮刮了臉,坐在座椅上,看不出身上穿的制服不合身。小男孩的話他像沒聽見,還是無動於衷。小男孩忍不住拍了他的肩,他轉頭瞪了一眼,兇惡的眼光把小男孩嚇得不敢再出聲。    
  到站了,塔西猛地起身往後門走,又差點撞上小男孩。小男孩委屈地扶老婆婆坐下,發現座位下有個手提包,急忙提起擠向後門,口中叫道:「警察叔叔,你忘了東西了!」    
  正準備走下車門的塔西被一位乘客拉住說:「同志,你東西掉了。」    
  塔西這才不得不回身去接過小男孩遞來的手提包。下了車,不合身的制服原形畢露了,他解開衣扣,摘下警帽拿在手中,快步走進候車亭,在水泥條凳上坐下。觀察了周圍沒人注意他,把手提包放到腿上,神情緊張地打開,裡面是一隻定時炸彈,離爆炸不到兩分鐘了,他關掉點火裝置,長長吁出一口氣。街上,幾輛警車呼嘯而過,又讓他吃了一驚。    
  「我走不開,你過來接我,就在交貨的公交車站,對,旁邊有個遊樂場。風太大,貨沒脫手。」塔西收起手機,剛好兩個警察帶領幾名聯防隊員走進候車亭,他又詳裝通手機,避過警察的目光。    
  警察離開了,聯防隊員留下維持秩序,眼睛警惕地盯著乘客手裡東西。塔西也禁不住看自己身邊的手提包,看見手提包上警帽,又鎮定了起來。    
  這時,兩個公安督察經過公交車站,其中一人停住腳,望向沒扣制服,也沒戴警帽的塔西。    
  公交車站對面駛來的一輛吉普車裡,海達爾也看見了塔西。他和巴提力克兩小時前才趕到烏市,約好塔西放完炸彈後再見面,但塔西沒有按時到達約定的地方。    
  「是他,媽的,這小子穿上制服差點認不出。」駕車巴提力克打方向要開到對面。    
  「停車,停車!」海達爾看見了兩個公安督察正在靠近塔西,其中一個邊走邊拿出對講機。    
  巴提力克停下車說:「媽的,這麼巧!」    
  只見候車亭內的塔西抓起地下的手提包,轉身就跑,一下子鑽進了一條小巷,兩名督察也追了進去。    
  「走,我們去幫他一把。」巴提力克發動車:    
  「別急,再等等!」海達爾點上一支煙,眼睛不離那條小巷。    
  巴提力克急道:「等什麼,再等就晚了!我們……」話沒說完,幾輛沒拉警笛的警車飛馳而來,衝向塔西跑進的小巷,堵在巷口,車上呼拉下來一片警察。    
  海達爾吐出一口濃煙說:「看見沒有,我們要是進去,就出不來了。媽的,這個李東陽,胃口真好,看樣子是早有準備,想把我們一網打盡。」    
  「現在怎麼辦?」巴提力克看見這麼多警察也害怕了。    
  「快走吧!再不走,我們也走不了,真主會保佑他的。」海達爾扔掉煙,閉上眼睛。    
  8、    
  發現塔西的消息反饋到反恐指揮中心,李東陽又是興奮又是緊張,安排完圍捕,正準備去跟向明匯報,努爾、林建北和小張不知從哪得到消息,三人死攪蠻纏,非要去參加抓捕塔西,李東陽好不容易才把他們說服,又有人敲門。    
  「請進!「    
  進來的是馬賽,李東陽皺起眉頭說:「你的假期還有幾天,怎麼,等不及來報到了?」    
  「啊,不是,不是!」馬賽搖手解釋,「我聽說有緊急情況,來看看能做點什麼?啊,以為散會了。我、我……」看見努爾三人在座,又想退出。    
  李東陽還真不願意他是來報到的,聽他這麼說,臉色也開了:「是,是散會了,來,介紹你認識一下北疆的努爾隊長。」    
  「啊,只有三個人,局長,讓我猜一猜好不好?」馬賽見李東陽不再嚴肅,也輕鬆地走近與努爾三人握手,「你肯定是努爾隊長了,我聽過你的戰鬥故事。林大哥也好認,英模一般不顯眼,就像我們程隊長。剩下這位肯定是神槍手了,特種兵的樣子一看就知道。」    
  努爾大笑:「哈哈,李局長,你們領導表揚,也沒有他誇得舒坦。小伙子,你是馬賽吧,我也久仰大名,在沙漠裡走了兩天兩夜,你才了不起。」    
  「你怎麼也在這裡,你家是不是烏市的,你從小在這裡長大?」林建北口氣像審犯人。    
  「啊,是,是,林大哥,我是烏市人。」馬賽以為冒犯了他,求救般地望李東陽。    
  李東陽正在通手機:「中毒的學生情況怎麼樣?嗯,嗯,好,我說萬里,你不要丟下劉麗不管,這是命令!有線索保山他們會通知我。唉,又一個在家呆不住的。」    
  努爾趁機大發牢騷:「程萬里在家呆不住還不要緊,我們三個來抓塔西,現在塔西出現了,又不讓去。唉,誰叫我們是北疆來的呢,啊,要是南疆來的就不一樣了!」    
  「你激我也沒用,廳長等我匯報呢!馬賽,幫我請努爾隊長吃餐飯。」李東陽拿起一些材料準備出門。    
  林建北擋住門說:「李局長,你怕我們路不熟,小馬是烏市人,讓他給我們帶路好不好?」    
  「對呀!」努爾這下來勁了,也去擋路,「小馬在沙漠裡也能認得路,小小一個烏市算什麼?是吧,小馬?」    
  馬賽只笑不說,期待地望李東陽。    
  李東陽搖頭笑,手指角落桌子上的幾件避彈衣:「都穿上那個再走。」    
  四人歡呼,嘻嘻哈哈穿避彈衣,努爾道:「唉,穿上這個傢伙跑不動了,不過有小張在,用不我跑步。哈哈!」    
  馬賽飛快穿上避彈衣,跟在努爾身後走了兩步又回頭:「嘿嘿。局長,還有件事,我、我沒有槍?」    
  「我叫人給你拿一支來。」李東陽抓起話筒。    
  努爾不耐煩地說:「不用了,不用了,我給他一把。趕時間。!」從腋下和腳腕各摸出一支手槍,「自己挑一把,別走火了!」    
  馬賽高興地要去抓槍,才伸手,就被一股臭味熏得本能地向後退。    
  「怎麼,嫌我的槍臭啊?不要拉倒。」努爾不快地瞪大眼睛。    
  李東陽搖頭,林建北和小張發笑。馬賽摀住鼻子,用兩根手指從努爾手上飛快地捏了一把槍。    
  9、    
  黎明,天空半黑半白,遠處飄著幾朵鉛色浮雲,曙光從埋藏的地平線後隱隱欲升。烏市大清真寺的邦克樓裡,一個阿訇表情莊重地整理他身上的白衣白巾,抬頭向西,走到窗口,凝神呼喚:「萬——能——的——安拉!」    
  呼喚聲傳進清真寺不遠的一個小閣樓內,海達爾從地上跳起,發出一聲響,靠在窗邊打瞌睡的巴提力克急忙提槍望向窗外,跟著又警惕地望向大門。兩人是輪流睡覺,當然,主要還是巴提力克放哨。    
  「天快亮了,到現在沒個電話,塔西看來凶多吉少啊!」海達爾一臉嚴峻。    
  巴提力克說:「現在到處是警察,我們是不是先離開,過幾天再回來打聽消息?」海達爾搖頭:「再等等,烏市兩百多萬人,我不信共產黨能找得到我們。」巴提力克掃了一眼閣樓內簡陋地擺設:「這個地方,不會有人來吧?晚上我聽見有人在樓下走來走去。」海達爾笑說:「那是昨晚有人死了!這下面是醫院的太平房,我上次住了一個多月也沒人打擾,警察才不管死人的地方。」    
  巴提力克張大嘴巴說不出話來。    
  海達爾站到窗前,摸出一支手機撥號,等了好一會,手機那頭出現塔西的聲音,他高興地說:「真主保佑,你還在,我去接你……」像是聽到塔西說什麼,臉色突然大變,轉而又望窗外的清真寺塔尖,「嗯,好的,半小時後,我在大清真寺接你。好,一會見。」    
  巴提力克笑道:「這小子有二下子,害我們替他擔心了一晚。」    
  海達爾的臉色鐵青,沉吟道:「塔西這小子有麻煩了。還記得吧,塔西說他算過命,這輩子不能去南疆?」巴提力克點頭:「是啊,是說過,這種鬼話怎麼能信。」    
  「奇怪的是!」海達爾急促地走來走去,「他在電話裡講,要和我去南疆。他有意這麼說,八成是給抓了!」    
  巴提力克又緊張起來:「那怎麼辦?還去清真寺嗎?」    
  「去!不但要去,還要把塔西救出來。走,馬上走!」海達爾穿上外衣。    
  巴提力克驚疑道:「清真寺現在可能全是條子……」    
  「想保存一滴水,就把它放入大海。」海達爾打開門,回頭冷笑,「什麼時候都不要忘了聖人說過的話。」    
  10、    
  兩名督察追進小巷,沒有找到塔西,後面趕來的大批警察馬上將這一帶街區包圍封鎖,展開地毯式的搜查。努爾四人加入搜查不久,天很快就黑了,搜查的難度越來越大,直到半夜也沒發現塔西蹤影。別的搜查小組已開始安排巡邏,準備天亮再繼續,努爾依舊興致勃勃,在馬賽的帶路下,幾乎鑽遍了現場的每一個角落。    
  「李局長,這小子像鑽地底下去了,啊,我們連下水道也搜了?唉,又不能挨家挨戶……啊,撤退,我們回去?好,我們這就回去,你也休息吧!李局長。」    
  天快亮時,努爾煩了,跟守候了一夜的李東陽通完電話,準備離開現場。    
  「唉,白忙了一夜。小馬,走,回去睡覺!」努爾把雙腳抵到擋風玻璃上。    
  馬賽邊駕車邊說:「啊,我們好像漏了一個地方沒看仔細。就是那個露天停車場。」    
  開始打瞌睡地小張說:「誰說漏了,我和好幾個人看過,爬車底下看了幾回呢!」馬賽搖頭:「我們只看了外面,我是說車裡面。」    
  「對啊!」林建北拍腿大叫,「好多車的玻璃從外面根本看不見裡面,換了我也會躲進去。調頭、調頭,再去看看,反正回去也睡不著。」    
  車子調頭,又回到了停車場。天已微明,停車場有十幾輛,玻璃從外面看不見裡面只有兩輛,都是轎車。四人用手電筒從擋風玻璃照進去,第一輛車沒發現人。檢查到第二輛車,大家緊張起來。    
  「塔西,給我老老實實爬出來,老子留你一條狗命!「努爾先向車喊話。    
  喊了幾次話,小張興趣索然:「可能我們來晚了,這小子就算躲在車裡,我們的人一撤,他也逃了。」    
  努爾也有點垂頭喪氣:「都怪小馬不早點兒提醒!」林建北說道:「沒那麼快的,到處是警察,量這小子不敢露頭,看過再說。」    
  小張一馬當先,走近車子,打手電向擋風玻璃照去。突然,車子響起打火啟動的聲音,猛地衝出,距離太近,小張躲避不及,被撞得飛起,後面的努爾三人急忙向兩邊散開。車子衝向停車場大門。    
  「打車輪,打車輪!」努爾抱起渾身是血的小張高喊。    
  林建北和馬賽從地上爬起,追著車子的屁股開槍,兩邊後輪被打癟,車子失控,重重撞上了另一輛車停下。兩人腳步不停,一左一右包抄,車窗玻璃撞碎了,駕駛座上,身著警服的塔西被氣囊卡住,動彈不得。馬賽要去把他扯出來,林建北示意從後座上車,只見塔西正拚命伸手想去撿掉在腳底的手槍。兩人繳了槍,又搜出一顆炸彈,查看沒有什麼危險,才把他弄下車。    
  「二球的,老子看你跑!」努爾抱著受傷的小張走近,飛起一腳把塔西踢得趴下。    
  馬賽扶起塔西,聽到他身上手機響。這就是海達爾打來的電話,努爾用槍頂住塔西的腦袋讓他接了。塔西回話沒什麼異常,證實是海達爾,四人欣喜若狂。至於如何抓捕,馬賽要報告李東陽,努爾卻說:「李局長剛剛睡下,別打擾他了,等他一覺醒來,恐怖分子的頭目已經全部落網,給他一個天大的驚喜,那不更好嗎?」    
  把小張送上了急救車,努爾帶領林建北和馬賽以及幾個反恐中心的便衣,押著塔西一起來到大清真寺廣場。    
  廣場上,遊人、行人,晨練的人漸漸增多,不時有賣報的、賣早餐的小販在人群中吆喝兜售。    
  換了便裝的塔西雙手背後,努爾緊緊樓著他,像兩個親密無間的朋友,勾肩搭背走到清真寺大門外的台階下,雙雙坐下。    
  「我打開手銬,給我老實點兒。別想跑,一跑就沒命。」努爾手指周圍大樓頂端,「看見那兒了嗎?好幾個神槍手盯著你,不信你可以試一下。」    
  塔西木然地點頭。    
  努爾替塔西打開手銬,站得離他稍遠些,點上一支煙,手插在衣袋裡。塔西摸了摸發紅的手腕,靠在寺門一側的牆上,眼睛在人群中搜尋。十幾米外,林建北和馬賽坐在一個石階上看報,眼睛不時從報端露出。    
  「老林哥,這裡太開闊了。」馬賽焦慮地望向廣場,「咱們就十來個人,萬一情況有變,我怕控制不了局面。」努爾是嚇唬塔西,清真寺周圍根本沒有神槍手。    
  林建北笑說:「以少勝多是努爾隊長的特長,雖然我常常反對,但他是員福將,我也拿他沒辦法。」    
  馬賽搖頭:「不行,這一次關係重大,靠碰運氣太冒險了,我、我看還是先報告李局長。」摸出手機。    
  林建北衝馬賽擠擠眼睛:「你怎麼想就怎麼做,不用跟我商量。」    
  11、    
  接到馬賽的報告,李東陽先是興奮,去增援的路上,突然又有點焦躁。為什麼是半小時?海達爾約這麼短的時間,讓他感覺不對頭,至於怎麼不對頭,他也一時說不清。    
  天還早,路上車不多。增援隊伍全部乘坐普通麵包車,分散佔據清真寺周圍的建築和交通要道。李東陽率領一隊武警,來到清真寺正對面的大高樓天台,兩名持狙擊步槍的武警立即跑步奔向兩個角,動作嫻熟地立好槍架,拉開槍機,瞄準清真寺大門。    
  從天台圍欄向下俯瞰,清真寺盡收眼底。隱約可以看到門口的努爾和塔西。閒散的遊人與商販,分佈在廣場上,絲毫沒有大戰將臨的跡象。    
  馬賽氣喘吁吁地跑來了。李東陽沒等他站穩,不快地說:「你們怎麼搞的,抓到塔西為什麼不馬上報告?」    
  馬賽支吾道:「努爾隊長說,怕打擾你,啊,打擾你休息。」    
  李東陽臉色嚴峻,搖頭道:「這個努爾啊,真不知道怎麼說他好。你再說一次,塔西是怎麼接到這個電話的?」    
  馬賽喝了一口水說:「在停車場抓到塔西後,剛想把他押走,他身上的手機響了,努爾隊長擔心報告後時間太長,打電話的人會有所猜疑。加上塔西也表示願意跟我們合作……」    
  李東陽打斷道:「這麼短的時間,塔西就願意合作了?他是什麼人,不但是海達爾的弟弟,還是個血債纍纍的兇手,努爾怎麼突然這麼天真!」    
  「這個……現在想想是有點不對頭,不過塔西說,打電話的是海達爾……機會難得。」馬賽沒見過李東陽發這麼大的脾氣。    
  「唉,這不見得是我們的機會,你們想過沒有,很可能是被海達爾牽著鼻子走?」李東陽端起望遠鏡看清真寺,「做乃瑪子的人出來了嗎?」    
  馬賽答道:「還沒有,也差不多了。」    
  李東陽猛地放下望遠鏡,突然想到海達爾為什麼約定半小時的答案,握拳擊掌叫道:「圈套!果然是圈套。快給我對講機!」搶過馬賽手上的對講機,「努爾、努爾,聽到回話!馬上帶塔西回來,馬上帶塔西回來!……」    
  「局長,出什麼事了?」馬賽茫然地看他。    
  廣場上的努爾一手抓塔西,一邊歪頭向衣領說話:「怎麼了,李局長,出什麼事了?」    
  這時,清真寺擁出潮水一般的穆斯林,努爾驚愕地回頭,想拉塔西向一邊的空地跑,塔西磨磨蹭蹭地拖延,兩人很快被人潮淹沒。    
  人群中,身穿維族長袍的海達爾和巴提力克出現了,一人一邊走向努爾和塔西。海達爾的手槍從腋下露出,「嗖、嗖!」兩聲槍響,努爾被打得摔進人群中。刺耳的槍聲過後,人群亂成一團,巴提力克從容地把一件長袍套到塔西身上,又給他戴上帽子,三人混在人群中向廣場外跑。    
  林建北和兩個便衣向努爾所在的方向靠攏,遠遠看見努爾倒在地上,不少慌亂的人從他身上踩過。他拚命擠到努爾身邊,另幾個便衣也趕到了,在努爾身邊圍了一個小圈,林建北雙手顫抖地把他抱起。    
  「我沒事。媽的,幸虧聽李局長的話,要不今天就玩完了!」努爾睜開了眼睛,坐在地上扯開上衣,露出避彈衣。    
  林建北搖頭拿出對講機。    
  「請求增援!請求增援!努爾中槍,塔西逃走了!……」    
  高樓天台上,林建北的聲音從對講機傳出。    
  「局長,下命令包圍廣場吧?不然來不及了!」馬賽焦急地看向廣場,又看無動於衷的李東陽。    
  李東陽手裡的對講機好像異常沉重,緩緩放近嘴邊說:「全體注意!全體注意!立即撤離廣場,立即撤離廣場!這是命令,聽到了嗎?這是命令!聽到了嗎?重複,聽到重複……」    
  馬賽哭喪臉叫道:「這……局長,為什麼?海達爾和塔西在一起呀?為什麼要撤退?就算廣場人多,我們的人,完全可以控制住局面的呀?」    
  李東陽表情痛苦地點燃一根煙:「對!我知道。你往對面看,那是什麼?」    
  「清真寺呀!那又怎麼樣?」馬賽還是不明白地大叫。    
  「你還不明白?」李東陽望向清真寺高高的塔尖,「我們可以包圍廣場,但我們不能包圍清真寺,更不能包圍剛做完乃瑪子的穆斯林群眾。如果我們這樣做了,等於上了海達爾的當,這比他們製造一次爆炸還要有價值。況且,如果我們這樣做了,他們肯定會從中搗鬼,引發騷亂。這麼多人,死傷難以估量。接踵而來,他們將更容易挑起宗教矛盾、民族矛盾,我們無法承擔這個後果啊!」    
  馬賽愣了半響,像是明白了:「唉!僅僅一個電話,都怪我,要是我早報告……」    
  「這怪不了你,包括我在內,低估了海達爾。『想保存一滴水,就把它放入大海』他把穆罕默德的話倒過來對付我們。」李東陽拍拍馬賽的肩膀,「馬賽呀,恐怖分子與別的犯罪分子,最大的不同在於,他們的動機是政治目的。我們從事反恐工作,任何時候都不能忘記這一點!」    
  馬賽望著清真寺門前混亂的場面,表情複雜。    
  ※※※※※※      
第十六章    
  1、    
  「我抗議!」    
  阿布杜拉張牙舞爪地對電話筒喊叫:「憑什麼不讓我出國,憑什麼扣壓我的護照,不要找借口搪塞我,這是赤裸裸的民族歧視,政治迫害,你們遲早要付出代價的!」撂下電話筒,抓起辦公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到牆上,茶杯打中掛毯落下地毯,絲毫無損,他仍不解恨,又抓起茶壺擲出,茶壺沒這麼幸運,粉身碎骨,瓷片散落一地。    
  剛進辦公室的凱日吃了一驚,誠惶誠恐地撿起茶杯,又細心地一點一點撿起瓷片。    
  「這下好了,原以為回到烏市,遠離是非,誰知道……」阿布杜拉呆望天花板半響,頹然倒向座椅。    
  凱日清理完瓷片說:「會長,我問過公安廳的人,他們只說有些技術問題,護照暫停一切手續。對了,聽說李東陽到了烏市,現在是公安廳反恐中心的負責人。」    
  阿布杜拉一怔,直起身子直盯凱日,凱日像被他看得害怕,低下頭。    
  「無恥!明明是故意限制我的自由,搬什麼借口呢?這種花招肯定是李東陽出的。」阿布杜拉鐵青著臉站起,「李東陽,看來一定是要和我過不去了。」    
  凱日說:「會長,他們需要借口,說明還只是在懷疑……」阿布杜拉粗暴地打斷他叫道:「懷疑還不夠嗎?還要怎麼樣?啊,來把我帶走?」伸腳踢沙發。凱日安慰道:「我把一些賬目燒了,只要他們拿不到證據,就拿我們沒辦法。」    
  「證據?共產黨要是什麼都講證據,二十多年前我怎麼會在牢裡?你太天真了。」    
  大發了一通脾氣,阿布杜拉像是累了,走到沙發上坐下。    
  凱日激昂地說:「您現在是我們維族的代表物人,他們不能無所顧忌。所有的維族人都會站在您一邊,共產黨要是跟您過不去,就是跟所有維族人過不去。」    
  「我可沒那麼樂觀,不管怎麼說,李東陽注意我了,被這個人注意不是好事。漢人有句成語,如芒在背,懂嗎?」阿布杜拉說是這麼說,已經平靜下來。    
  凱日也坐下:「會長,今天倒是有個好消息,李東陽今天栽在了海達爾手裡。」阿布杜拉意外地看他:「哦,他也到烏市來了?」    
  「是。塔西在北疆混不下去了,來烏市跟海達爾會合,結果被警察抓住。警察想利用塔西抓到海達爾,結果反被海達爾將計就計,在大清真寺廣場,不僅沒抓到他,塔西也給他救了出來。當時正好做乃瑪子的人剛出來,李東陽不敢動手,只有乾瞪眼的份。」凱日說得興起,手舞足蹈起來。    
  「哈哈,好一個虎口拔牙,不虧是我的學生。」阿布杜拉開心地笑了,「這樣的人,要是多幾個,也不用怕他李東陽了。他現在在哪兒,跟你聯繫了嗎?」    
  凱日搖頭:「沒有。現在全城幾乎是戒嚴,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脫身。」    
  「他能進來,就一定有把握出去。」阿布杜拉對海達爾很有信心,「他遲早要回南疆,那裡是咱們的大本營。對,回南疆去,烏市不是我們的家!」    
  阿布杜拉說走就走,凱日急忙去開門。    
  2、    
  一輛滿載礦石的列車徐徐開進一個小車站,轟然停下。內燃機車頭重重向鐵道兩旁排放氣體,如同一個長途跋涉的人發出一聲長長歎息。    
  接車的幾個車站工作人員離開了,列車背向車站的一面,巴提力克從一節車箱探出腦袋,看看四周無人,跳下地面,又向上揮揮手,接著,塔西拎一個袋子跳下,最後是海達爾。三人灰頭土面,衣衫襤褸,十足像三個叫花子。    
  「往這邊走!」海達爾點燃一根煙,辨別了方向,手指車站對面的小山包。    
  「到南疆了?」塔西如夢初醒,沒精打采地跟在海達爾屁股後。    
  巴提力克斷後:「是到南疆了,不過離和庫遠著呢!」    
  「這兒有去和庫的車嗎?」塔西靠兩條腿從北疆逃出來,特別討厭走路,遠遠落在海達爾後面。。    
  「和庫不通火車,這已經是最近的一個站了。」    
  「媽的,到底還有多遠?」    
  兩人說著話,跟海達爾爬上小山包,眼前豁然開朗。小山包上,數棵畸形古怪的沙棗樹,像一群老態龍鍾的人,顯得蒼涼、荒蕪,再過去,是茫茫的戈壁灘。    
  「你們喝點水,吃點東西。」海達爾在一棵沙棗樹下停住,解開褲帶小便。    
  巴提力克和塔西坐到戈壁灘邊緣的一棵樹下,拿出食物和水。    
  「還是北疆好,跑到這種鬼地方來幹什麼?」塔西又大發牢騷,「我看啊,到了和庫,還是把人一起帶到北疆去!」    
  巴提力克把一隻囊遞給塔西:「北疆要是真好,你就不會一個人跑出來了?」塔西翻起白眼:「媽的,你怪我沒用?」    
  「我不是這個意思。北疆比南疆富,巴依老爺多,可是有多少人願意跟我們干?而且共產黨的網一收緊,連個躲得地方都沒有,做不成大事的。」巴提力克跟隨海達爾多時,漸漸明白他們之間抱成一團才能生存,相互攻擊只會自尋死路。    
  塔西見巴提力不與自己爭吵,也不再挑釁,咬了一口囊說:「這鬼地方到處是沙漠戈壁,人沒兩個,能做什麼大事?」    
  巴提力克很耐心地說「我以前和你一樣,剛到這兒也覺得太苦。後來想,我和你大哥在國外的基地,比這兒好不了多少。這裡窮是窮,但大多數是我們維族人,地廣人稀,沙漠戈壁多是好事,我們容易被困住,共產黨也好不到哪兒去。我們本來就是劣勢,到沙漠戈壁裡,大家誰也不佔便宜。」    
  「真看不出,你能想這麼遠。」塔西雖然嘴硬,眼神又像吃驚又像欽佩。    
  巴提力克喝了一口水說:「呵呵,這可不是我想的,是你大哥想的。」    
  海達爾小便完,靜靜地站在兩人身後,聽了巴提力克的話,陰沉的臉也露出笑意。在烏市虎口拔牙,救出塔西,只讓他得意了一陣子,過後,又變得非常不安,還有點害怕。雖然順利逃出烏市,但他感覺自己是在某個人手掌中活動,不管去哪,想幹什麼,對方一清二楚。這個把他握在掌中的人,大概就是阿布杜拉叫他時刻牢記的李東陽了。    
  「大哥,你也吃點東西吧?」塔西發現了身後的海達爾。    
  海達爾手撐樹桿說:「巴提力克說的好,你要做好過苦日子的準備。哈桑剛開始和我們一樣,現在兵強馬壯。前幾天在烏市看電視,共產黨也在報導他們。走吧,我邊走邊吃,抓緊時間!。」搶先走進戈壁灘。    
  「那是美國佬在隔壁國家反恐,不過,我們能做到那麼大,也不錯了。喂,大哥,這戈壁灘看不到邊的,不會迷路吧?」塔西懶洋洋地站起,他從沒走過戈壁灘。    
  巴提力克把行囊扛上肩:「放心,跟著你大哥,從來沒迷過路。」    
  「穿過這個戈壁灘?那要走多久?」塔西還是心存懼意。    
  巴提力克道:「走到天黑就是公路,那時等架貨車,坐車去和庫。」塔西大叫:「走到天黑?真主啊!」海達爾回頭道:「走吧,晚上到了和庫,美美睡上一覺。」    
  這時,汽笛聲響起,一輛紅白相間的旅遊列車高速通過小火車站,三人都停腳側目。    
  「媽的,要能坐這個去和庫該多好。」塔西一臉嚮往。    
  巴提力克卻惡狠狠說:「我要是手頭還有炸彈,一傢伙把它給掀了,誰也沒得坐!」    
  海達爾看了一眼,什麼也不說,繼續往戈壁灘深處走。    
  3、    
  旅遊列車臥鋪車廂的走道裡,空蕩,寂靜。李東陽站在窗邊,手裡拿著茶杯,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窗外的沙漠、戈壁、綠洲不時映在他堅毅的面龐上。    
  臥鋪間內,睡上鋪的努爾打了個哈欠支起身子,瞥了一眼走道裡的李東陽,又轉頭望對面床看書的馬賽:「小馬,我的腳不臭吧?」    
  「不臭,呵呵,你怎麼問這個。」馬賽放下書笑。    
  努爾開心地說:「嘿嘿,我見李局長跑到外面去,以為他受不了我的臭腳呢!還好,不關我事。」    
  下鋪的林建北插道:「花三十塊洗的腳,當然不臭了!」努爾猛地從上鋪探頭:「媽的,你有臉說,騙我花三十塊洗腳,我的腳本來就不臭。」林建北冷笑:「幫你洗腳的小姐整整換了六盆水,我還以為你洗澡呢!我打賭,洗腳店養的那些花開得肯定比別的地方早。」    
  馬賽大笑出聲。    
  「六盆水?六盆水算什麼?」努爾還是振振有詞,「三十塊錢買六百盆水都要不完,媽的,三十塊錢夠我吃一星期的囊了!」    
  馬賽笑道:「我記得亞里說過,跟努爾隊長坐臥鋪,千萬不能讓他脫鞋子,要不寧可去坐硬座。」    
  「啊,亞里真的這麼說?唉,好吧,就算我為了這小子洗一次腳,值了。」努爾像是為花錢洗腳找到理由。    
  林建北搖頭:「回去的時候,我願意花三十塊讓你再洗一次。」努爾喜道:「說話算數,小馬作證。哈哈,你別說,那小姐洗腳還真舒服。唉,就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去了。」    
  這時,李東陽走進臥鋪間說:「怎麼了,還沒到南疆就有人想回去了?」    
  「沒有,你放心,李局長。」努爾在舖位上坐起,「這一次,只要能抓住海達爾兄弟,我這一百多斤寧願撂在南疆。」    
  李東陽喝了一口茶:「這麼說,你是打算來南疆跟海達爾兄弟同歸於盡了,有這種氣概好是好,就怕境外的哈桑再派一對海達爾兄弟回來,那時,我又找誰去同歸於盡?」    
  努爾語塞了:「這個……我死了,林建北上,哦,還有程萬里,他肯定也願意。」林建北道:「你要同歸於儘是你的事,我才不幹,我可不想死,我要回家培養我兒子上大學,像小馬那樣,能文能武。」努爾罵道:「真丟人,虧你還是英模,這種自私自利的話也說得出。」    
  李東陽笑說:「好了,努爾,不是我打擊你,你這種急功近利的思想最要不得。我們反恐的目的,不止是為了抓住幾個恐怖頭目,最大的目的是讓全疆廣大維族群眾自覺維護國家的統一,珍惜今天來之不易的幸福生活,這樣,恐怖勢力才無處可藏,無路可走,做到這一步,就算沒抓到海達爾之流,我們也算大獲全勝了。」    
  「是啊,李局長,我也是這個意思。」努爾見風使舵,「死了我一個,那些被蒙騙的群眾才會擦亮眼睛,也好讓林建北這小子安心回家培養他的笨兒子了。」    
  林建北搖頭:「我不領你這個情,你是自己活不耐煩了。」馬賽笑說:「我建議,為了保護努爾隊長,下了火車,馬上給他買回去的車票。」    
  「同意!交給你去辦了。」李東陽裝作一本正經地說。    
  「小馬,你想幹什麼?」努爾一著急想站起,腦袋重重撞上了車頂,「哎喲喲!李局長,講笑話的,你也當真呀。哎喲喲!」    
  4、    
  沒能離開醫院回到工作崗位,程萬里度日如年。那天,給劉麗掰魚刺到半,聽到警笛響,他馬上跑出病房。警笛聲是在醫院裡響的,還有急救車的呼嘯聲。緊接著走廊裡響起嘈雜的腳印步聲,十幾個醫生和護士忙亂地奔跑經過。    
  他攔住一個醫生問:「出什麼事了,是不是又有爆炸?」他最怕又有爆炸。醫生說:「不是爆炸,聽說是有人投毒,幾十名學生中毒了。」他交待了劉麗一聲,也跟著醫生跑。不過,瞭解情況後,和李東陽通了電話,他又乖乖回到病房。然而,過不了幾天,忍不住打電話給劉保山,趁劉麗午睡,悄悄離開醫院。    
  「你把嫂子一個人扔在醫院,局長回來了,非拿我打屁股不可。」劉保山雖然盼著他回來,但不敢開口。    
  「你的屁股肉厚實,怕什麼?」程萬里親自駕車離開醫院,心情很好,「唉,整天呆在醫院我都快瘋了。」    
  劉保山說:「人家嫂子不更難受,還是想辦法找家醫院給她做手術吧!」    
  「謝醫生正在聯繫,不過聽說這種眼科手術貴得嚇人,手術費現在還沒著落呢!」程萬里想起劉麗的眼睛非常頭痛。    
  劉保山歎息道:「唉,這次傷亡那麼多,市財政沒有國家支持根本管不了,我們局又是窮單位,的確頭痛,可我聽說嫂子的眼睛拖不得呀?唉,要是這一期我的足彩中獎,那什麼都解決了!」    
  程萬里不耐煩地說:「行了!行了!什麼足彩中獎?還不如說你撿到金磚呢!」劉保山笑說:「實在不行,我叫弟兄們先湊一湊。」程萬里吼道:「你們哪個是有錢的?我不能再借了,借錢都出名了。喂,我跑出來不是找錢的,投毒的案子進展怎麼樣?多里昆近來忙些什麼?他那個內線搞得怎麼樣了?」他有太多的問題    
  「投毒的事,今早老城派出所來電說,有初步結果了,這就帶你去看看。」提起工作,劉保山一籌莫展,「內線別提,為這事多里昆跟我吵了一架呢,這傢伙脾氣不小,好長時間沒跟我說話了,前一段他搬家請吃飯,也沒叫我。」    
  程萬里笑道:「他不是這個臭脾氣,也不至於給搞到鄉下去了。他現在忙點啥?」劉保山說:「他念念不忘被打了一悶棍,有事沒事就去找認識吐爾洪的人。讓他發現了一個情況,吐爾洪這小子居然是偽造證件的高手。昨天吐爾洪又給老婆打電話了,他今天一早去了和庫。」    
  「這就對頭了!」說起工作,程萬里異常興奮,「這是個重要線索,說不定能打開突破口,媽的,難怪吐爾洪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八成是躲在和庫幫海達爾做假證件。」    
  說話間,越野車駛進老城派出所,下了車,兩人以為走錯地方了,只見派出所大院內,幾十摞囊像一座座小山一樣堆擺滿整個院子,尉為壯觀。    
  「我的天啊!他們這是幹什麼,搞創收也不能太過分呀?」劉保山眼望各式各樣的囊,大呼小叫。    
  「這你就不懂了。」程萬里像是看明白了什麼,「維族人做囊,各家有各家的花紋。收來各家的囊,先把毒源找出來,再找投毒的人就容易了。」    
  「程隊長一眼就看出來了,省我再費口舌。」一個警察從屋裡跑出。    
  程萬里與警察握手:「我是瞎猜的。你好,楊所長,學生都脫險了嗎?」楊所長給兩人遞煙:「謝天謝地,全部脫險了。醫生說,毒性不是太強,估計是一般的老鼠藥。哦,有兩家囊店的人已經認出了牙生,當天他在那裡出現過。」    
  劉保山罵道:「媽的,原來是這個王八蛋,在逃幾年了。」    
  「你們有他的線索嗎?」程萬里問。    
  楊所長歎息蹲下說:「是有點線索,昨晚上差點逮住他,這小子就在我們老城裡,我們的人手不足,所以趕緊找你們來。」    
  劉保山也蹲下:「這小子真會挑地方,躲在老城裡,我們是有點兒麻煩。」楊所長道:「是啊,程隊長、劉隊長,老城裡太複雜,居民全部是維族群眾,他們對這些分裂分子害怕啊,我不敢說會協助分裂分子,可要說幫助我們,也不容易。昨天,接到一個舉報,知道我們沒抓住牙生,今天再也沒人願意開口了。」    
  程萬里不以為然的說:「只要工作做到拉,群眾還是站在樂意幫助我們的,上次刺殺伊明阿吉的兇手,就是老城群眾自發包圍,最後給抓住的。我就不明白,你們是管老城這一片的,牙生藏匿在你們眼皮底下,你們居然拿他沒辦法?」    
  楊所長低下頭,臉色十分難看,劉保山連忙打圓場:「老楊他們也正在發動群眾,估計過不了多久會有效果的,除非牙生那小子離開老城了。哦,程頭,我們也該回去了,你出來太久了。」    
  程萬里還想說什麼,想起劉麗一個人在醫院,沒說出口,轉頭要上車。    
  「等等,程隊長。」楊所長攔住去路,拿出一隻信封塞給程萬里,「這是我們所裡弟兄們的一點心意。」    
  程萬里臉色大變,歷聲道:「你什麼意思?以為我是來打秋風的呀?」    
  劉保山也一臉愕然,不知如何是好。    
  楊所長笑道:「你怎麼誤會成那個?程隊長,是這樣,弟兄們看了電視,大家自發組織的一點捐款,小意思,也幫不上多大忙,略表寸心。」    
  「喂,你等等,你們看什麼電視?怎麼越說我越不明白?」程萬里更是摸不著頭腦。    
  楊所長奇怪地望程萬里,劉保山明白是什麼意思了,解釋道:「程頭,前幾天的電視有嫂子的專題報導,大概弟兄們看過以後,想幫點忙。」    
  「對、對、對!程隊長,今天的報紙也登出來了,看樣子,你最近確實是太忙……」楊所長從屁股兜裡取出一份報紙。    
  程萬里搶過報紙掃了幾眼,推掉信封:「這、這……我、我……唉!楊所長,這個你收回去,還給弟兄們。我程萬里謝謝大伙了!」    
  劉保山在一旁勸說:「程頭,收下吧,嫂子做手術的費用沒落實呢,局裡面工會也在張羅捐款。」    
  程萬里吼叫道:「別說了!這是我的家事,我會想辦法處理好的。」說完跳上越野車,狠狠關上車門。    
  5、    
  有個問題多里昆一直想不明白,吐爾洪不過是個雞鳴狗盜的小混混,與分裂組織沒有半點淵源,跟海達爾也非親非故。而就在沙漠基地將被圍剿的緊急時刻,海達爾居然把他帶在身邊一起逃跑。這絕不會是吐爾洪提供了炸藥,海達爾感恩戴德。照常理,吐爾洪早就應該是個死人,他肯定有活下去的價值。為了解答這個疑問,多里昆沒少費功夫,家裡從縣城搬進市裡後,他都沒上過老婆的炕。好在功夫從來不負有心人,他不但找到了答案,還取得了吐爾洪家人的信任。吐爾洪給家裡打第一個電話,他馬上得到通知。    
  這時候,穿著整齊的多里昆從的士走下,來到和庫縣城一家裝飾講究的打字複印店。    
  「誰是老闆?」多里昆進了門誰也不看,派頭十足地發問。    
  一個穿西裝的人笑臉相迎:「我就是,老闆想要點什麼,裡邊請。」    
  跟隨老闆進了一個辦公室模樣的房間,多里昆嘴上的煙湊近老闆打燃的火機說:「聽朋友介紹,你這裡什麼印刷原料都能搞到,不知道是真是假?」    
  老闆得意地說:「不是我吹牛,烏市有的,我這裡都有,烏市沒有的,我這裡可能也有。」多里昆道:「是嗎?我想要一批做證件的原料,你有沒有?」    
  「這個嘛……嘿嘿!「老闆上下打量多里昆,「老闆,我多嘴問一句,你是哪一位朋友介紹來的?」    
  「吐爾洪。」多里昆盯著老闆的眼睛。    
  老闆搖頭說:「沒聽說過這個名字,老顧客我全認識,一定是搞錯了,對不起,我幫不上忙。」說完行禮要送客。多里昆沒動,從衣服裡拿出一張相片說:「果然找對地方了,可能我朋友不敢跟你說真名,看人你就知道了。」,    
  老闆看了相片,又換成笑臉:「哦,原來是他,嗯,前幾天他還來過。」    
  「這麼說你能搞到了?」多里昆不動聲色地收起相片。    
  「當然,不過最近查得緊,價錢也比原來高一點。」    
  「你這兒品種齊嗎?」    
  老闆眉飛色舞地介紹:「差不多全了,身份證的、畢業證的、駕駛證的、出國護照的,都有。質量我絕對保證。不信你問你朋友,他從來不跟我講價錢的。嘿嘿,你要是想馬上看貨,先交點定金,這是規矩。」    
  多里昆把煙斜叼在口中,亮出證件說:「這是我的定金。」老闆看過證件臉色像是要哭,腿打著彎,雙手高舉像要抵擋什麼:「啊,啊,同志、領導、大哥……我、我、我錯了,生意不好做,我是一時糊塗,你、你放過我一次吧?我、我以後再也不敢賣這種東西了,我向真主保證,我……」    
  「給我閉嘴!」多里昆在桌上拍了一掌,老闆身上一陣顫抖,「老子才不管你賣什麼,自有其他部門的人收拾你,我告訴你,吐爾洪是分裂組織的成員,你賣給他違法的東西,就是協助分裂組織,哼,你說怎麼辦?」    
  老闆面無血色,差點跪下:「吐爾洪?啊,他不是你朋友嗎?啊,不,這種人怎麼能是大哥你的朋友。大哥你饒我一回,我、我不知道他是分裂組織的呀,大哥,我真的不知道!」    
  多里昆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只要你老實交待,配合我們調查,將功贖罪,可以不追究你這方面的責任,要不然,法律是無情的,誰也救不了你!」    
  「我、我配合,我一定交待。」老闆一屁股跌坐到地下,臉上的冷汗涔涔而下。    
  「那好,先說說吐爾洪幾時來過,跟誰在一起,買了什麼東西?」多里昆拿出筆記本。    
  6、    
  關於劉麗的報導電視播出後,引起的關注一天比一天熱切。南疆本地的媒體也加入了這個行列,捐款的人越來越多,劉麗的病房再次熱鬧起來。面對這種情況,程萬里束手無策,乾脆採取惹不起就躲的辦法,叫來姐姐和弟媳照顧劉麗,也不管劉麗跟這兩人話不投機,自己離開醫院。    
  多里昆是否能打開突破口,對牙生的追捕進行得怎麼樣了,海達爾又有什麼動靜?是程萬里最關心的事。可劉保山擔心被李東陽批評,沒敢詳細地向他反映,每次他打電話詢問,都是說一句留兩句,搞得他心癢難耐。離開醫院,直接往局裡跑。    
  辦公大樓裡,上下樓的警察看見程萬里站住轉頭,紛紛跟他打招呼。    
  「程隊長,嫂子好點了嗎?」    
  「我們明天去看望嫂子。」    
  「老陳,有事用得著說一聲。」    
  對這種問候程萬里很不習慣,像是不高興地朝各人點頭致謝。剛走上幾級台階,身後又有人叫:「程隊長,你等等!」    
  後勤的女警小胡跑近說:「程隊長,這是全局給嫂子的捐款,我準備下午送去給你的,你來了正好。一共是……」    
  程萬里粗暴地打斷:「我不要!全部還給大家,我程萬里就是老婆瞎了,也不要大家一分錢!」看見小胡被嚇得後退,口氣才緩和下來:「對不起,小胡,我真的不能要大家的錢。」說完像逃一樣跑上樓梯。很長時間沒上班了,他打算先進自己的辦公室看看。拿出鑰匙打開門,裡面的情景看得他驚呆了。努爾坐在他的位置上,雙腳搭上辦公桌,得意地向他大吐煙圈,坐在沙發上的林建北也衝著他笑。    
  「你怎麼在這裡?」程萬里非常奇怪。    
  努爾大言不慚地說:「這是我的辦公室,我不在這兒還能去哪?」程萬里冷冷地說:「你大老遠從北疆跑來,就為了跟我開這種玩笑?」    
  「誰跟你開玩笑?」努爾一臉嚴肅,「我現在是公安廳反恐指揮中心的特派員,鑒於南疆恐怖活動猖獗,而你老兄賠了夫人又折兵,這個爛攤子由我接管了。至於你今後的工作嘛,你在電視上形象不錯,安心搞宣傳吧,這也是反恐鬥爭的重要工作。」    
  程萬里目瞪口呆,面如死灰,半響才出聲:「好,好,我這就找李局長辭職,可以嗎?特派員同志?」拔腿往門外,努爾哈哈大笑。    
  林建北急忙堵住門:「喂,喂,程隊長,你別聽努爾胡說八道,我們只不過在這裡等保山和小馬。」程萬里痛苦地望向天花板:「唉,努爾說得對,我何必佔著毛坑不拉屎,這個辦公室早就不該是我的了。」說完要推開林建北。    
  努爾離開座位,嘻皮笑臉地攀程萬里的肩說:「哎,老陳,好久不見,特意想惹你吵幾句的,怎麼發起脾氣了?啊,啊,我剛才玩笑過頭了,就當我的嘴和我的腳一樣臭好了。」    
  程萬里正色道:「請你放手!」努爾還是一臉壞笑:「我偏不放。」嘴上這麼說,手已抽開。    
  這時,門開了,劉保山滿頭大汗走進說:「喲,程頭,你在這裡,害我到處找。媽的,開那架老吉普,熱得要死。」把車鑰匙扔到桌面,走到飲水機前倒了一杯水喝。    
  程萬里道:「你的越野車,是不是已經貢獻給這兩位廳裡來的特派員了?」    
  劉保山喝完一杯水:「什麼特派員?哦,你說努爾和老林呀?特派員,真好聽,哈哈,越野車馬賽開去和庫了,多里昆叫他去幫手。」說完又轉身去倒水。    
  努爾悄悄拿起桌上的鑰匙,向林建北打個眼色,兩人出了門。    
  「你找我幹什麼?」程萬里坐下。    
  劉保山也端水坐下:「哦,是多里昆在和庫有了進展,說不定能抓到吐爾洪,想跟你說一聲,嫂子說你……咦,努爾和老林呢?」    
  程萬里點燃一根煙說:「他們拿了你車鑰匙走了。」劉保山拍腿道:「唉,這兩個傢伙肯定是跑去和庫了。」    
  「他們來南疆幹什麼?」可能是剛才努爾開的玩笑過火,程萬里對這二人來到南疆很不自在,感覺丟了面子。    
  劉保山說:「是李局長帶回來的,這兩個傢伙已經調到反恐中心,哦,對了,還當真是特派員。哈哈!」    
  程萬里咚地拍了一下桌子,劉保山被嚇了一跳。    
  7、    
  一個廂房內,面容憔悴的熱比亞坐在昏暗的燈光下,廂房門開了,司馬義笑瞇瞇地走進,把一盤食物放到炕床上的小桌上。    
  「姑娘,吃點東西吧,你兩天沒吃東西了,別餓壞了身子,喝點奶子也好。」    
  熱比亞掀翻桌上的食物,喊叫:「我要回家,你們憑什麼把我關在這兒!」司馬義變臉道:「你再喊,我只好蒙上你的嘴巴,把你綁起來。」熱比亞有點懼怯,聲音低了些:「你到底是誰,關著我想幹什麼?」    
  「呵呵,說起來你還應該叫我一聲大叔呢!」司馬義又變成笑臉,「你達當是我的師兄,我見你的時候,你才這麼高。」做了個手勢示意,「聽大叔的話,吃點東西,人是鐵飯是鋼,不吃東西,把身體搞壞了,我怎麼向你達當交待呢?」撿起掉在地下的囊,拍乾淨遞給熱比亞。    
  熱比亞不接:「我不信,你要真是我大叔,為什麼不讓我回家?」司馬義換上一副悲慼的面容:「熱比亞,你還不知道,你達當已經被共產黨抓起來了。你妹妹也讓他們帶走了,你現在已經沒有家了,所以大叔這裡就是你的家。」    
  「你胡說!就算我爸被抓了,我家也還在,我沒做壞事,沒人抓我。我要回去,我要回家!」熱比亞眼淚撲簌簌地掉下,面向司馬義,眼中滿是懇求之意。    
  司馬義假惺惺地歎息道:「唉,我騙你幹什麼。你一個人孤零零的,共產黨不抓你,你一個人在家裡怎麼辦呢?等海達爾回來吧,讓他給你出出主意,他這兩天該到了。」    
  聽到海達爾名字,熱比亞又叫:「我不要見他,不要,讓我回家吧!求你了!」    
  司馬義似乎不忍再看她的樣子,急匆匆離開了廂房。    
  熱比亞又坐回炕沿上,撫面痛哭。    
  廂房外是一個大院子,古樸的門廊連成一個長方形,後面是七八間大小不一的廂房,熱比亞被關的是其中一間。院子中央,停著一輛微型麵包車,幾個人正忙碌地從車上卸下東西。天黑了也不掌燈,各人似乎已經習慣了,有條不紊地幹活。    
  哈力達幫克裡木將一隻箱子放在肩上,看著他跌跌撞撞地往屋裡走,自己則輕鬆地背上一隻麻袋,三兩步趕了上去。剛走進門廊,克裡木腳下一滑,肩上的木箱落地,將地上兩塊磚砸爛,差點正中他的腳。他慌忙向後跳,樣子十分狼狽,其他搬東西的人哈哈大笑。    
  「他媽的,故意的是不是?」哈力達惱羞成怒,上前將克裡木推倒。    
  克裡木從地上站起,不示弱地反推哈力達:「這麼重的東西,有本事你來扛!」    
  「老子打死你再扛!」哈力達揮拳要打向克裡木。    
  這時,司馬義和手執鞭子的艾爾走來:「吵什麼,吵什麼?」    
  哈力達這才收手,克裡木也退到一邊,與哈力達怒目相向。    
  艾爾拍著鞭子說:「又是你,哈力達,你這麼大的個去挑輕的拿,人家扛重的,你還有臉欺負人?」    
  哈力達張嘴準備說話,艾爾鞭子一揮:「你不用狡辯,我全看見了。跟你講過多少次,來到這裡的人都是兄弟,要互助互愛。下次再讓我碰上,別怪我不客氣。」    
  艾爾是海達爾的第三號人物,喜歡學海達爾的作風行事,在這些受訓練的塔裡甫眼裡,他比巴提力克和庫提更得人心。    
  司馬義打個哈哈:「好了,好了,大伙搬完東西,都去吃飯吧!」    
  眾人散了,司馬義伸個磊懶腰,把車門關上。這時,留了山羊鬍須的吐爾洪叼著煙從最遠端的一個廂房走出,嬉皮笑臉地跑近。    
  「司馬義老闆,兩天沒吃肉了,明天賞一隻羊腿怎麼樣?還有,我的煙也燒光了。」    
  司馬義沒好氣地說:「好了,好了!明天再說,他媽的,你都快成度假的了。我問你,護照做得怎麼樣了?」    
  吐爾洪吸了一口煙說:「不是跟你說了嗎?還缺幾樣材料,你又不讓我去買。喂,做完護照,讓我回家一趟好不好?」    
  司馬義眼露凶光:「我警告你,最好別跟我耍花樣,等海達爾回來,有你好看。」    
  「我、我不過跟你說說,不同意算了。」吐爾洪慌了神,垂頭喪氣往回走。    
  「廚房正在烤羊,想吃的話,過一會出來。」司馬義似乎對他還算不錯。    
  吐爾洪大喜,垂涎欲滴地說:「司馬義老闆,你是好人,真主保佑你。」吹口哨進了自己的廂房。    
  司馬義望吐爾洪搖頭,向微型車揮手:「把車開走,明早來接我。克裡木出來關門!」說完往最大一個廂房走。    
  克裡木人長得不錯,舉止斯文,做事也勤快,不像哈力達等人五大三粗,滿臉橫肉,只會打打殺殺。自從他來到這以後,司馬義喜歡差使他。他把大門打開,微型走後又關上,朝出來的廂房走了幾步,聽到一陣女人的啼哭聲,停在門廊裡,退入黑暗中。仰頭看屋頂,大門上方有人站崗。他貼著牆,順著門廊走到熱比亞被關的廂房,蹭腳往小窗看。    
  「有人欺負你了?」    
  窗裡傳出熱比亞的聲音:「不是,我、我想回家。我、我害怕……」    
  「別怕,艾爾教官對人挺好的,不像庫西提,司馬義老闆也好說話。」克裡木被哈力達帶走,原以肯定要被飽打一頓,完了還要去沙漠裡學殺人。誰知來到這裡後,每天就是幹活吃飯,除了不能出門,樣樣都比他想像的好,他很快適應了這種生活。    
  「海達爾,他、他就要回來了。」熱比亞說完又哭出聲來。    
  克裡木一驚,問道:「你、你聽誰說的?」    
  「就是那個胖子。」熱比亞不知道司馬義是誰。    
  克裡木痛苦地看天,歎息道:「唉,都怪我,害你又要受苦。真主啊,幫幫我們吧!」    
  「他、他要是敢欺負我,我、我只有死!」熱比亞不哭了,聲音異常堅定。    
  克裡木叫道:「不,不,你不要這樣,你、你忍耐一下,有機會我們馬上逃。唉,都怪我……」說完眼淚禁不住掉下。    
  「你、你不用管我,自己小心點,有機會你逃吧。」熱比亞抽泣著說。    
  「我、我就是死也不會丟下你的。」克裡木擦乾淨眼淚,像是對天發誓。這時,門廊裡裡有腳步聲,他急忙跑進廂房。    
  「喂,羊肉烤好了沒有?」是吐爾洪走出門廊。沒人回他話,他用鼻子大力度吸了吸氣,像是想聞出烤羊在哪,腳走慢慢朝院子角落的廚房移動。突然,有人從大門翻牆而入,落地時發出一聲輕響。嚇得他連滾帶爬又回到自己的廂房。    
  翻牆而入的人剛落地,馬上有兩人從房頂跳下,動作麻利地將來人撲倒,一人騎在他身上,用手槍抵住他的腦袋,另一人則叉他的脖子,把他的臉按在地下。拿槍的是艾爾,另一個是哈力達。    
  「艾爾,是什麼人?」司馬義大搖大擺走出,身後跟著克裡木等幾個拿棍棒的人。    
  艾爾道:「看樣子是個叫花子,想進來偷東西的。」    
  司馬義鬆了一口氣,立即轉身回走:「媽的,以為是聯防隊呢!拉到後院埋了。」身後的幾人圍了上去,克裡木慢吞吞地跟隨。    
  地下的人想說話,苦於被哈力達按得嘴臉貼地,出聲不得。大概聽到要被拿去埋了,拚命掙扎,幾個人七手八腳按得他動彈不得。    
  這時,海達爾出現在牆頭上:「好了,放了他吧!」眾人認不出這個蓬頭垢面的人,驚奇地望他。    
  巴提力克從牆頭跳下:「媽的,還不放手?是老子回來了。」    
  「快放手,快放手,是大表哥回來。」 司馬義笑瞇瞇跑來,幾人這才放手。    
  被壓在地上的是塔西,他坐起揉揉脖子,望哈力達說:「媽的,你小子手勁還不小。」    
  哈力達不知道說什麼好,海達爾誇耀道:「哈力達是買買提師兄的大力士,你沒受傷就好。」    
  塔西從地上站起,說:「司馬義表哥,快弄點好吃的來,我們餓壞了!」    
  「有、有,廚房裡有只烤羊,你們這一趟看來是累球了?」司馬義從沒看見海達爾這麼狼狽的模樣。    
  聽到有羊肉,巴提力克和塔西跟著艾爾進了廚房,其他人散開了,羊肉不是每個人都能吃到的。    
  「怎麼只有這幾個人?」海達爾點燃一根煙。    
  司馬義道:「人多在這兒太礙眼,我找到了一個好地方,把另外的人安頓過去了,這裡只留十個人做工。」    
  「什麼好地方,遠嗎?」海達爾一路上都在想怎麼逃離李東陽的視線,最好能再找一個和沙漠基地差不多的地方。    
  「走路,可能要兩天,坐車……。」    
  兩人邊說邊走進廚房。    
  院子裡安靜了,對羊肉念念不忘的吐爾洪又溜了出來,左右看了看,嘟囔道:「媽的,肯定都去吃羊肉了,也不叫老子!」小跑向廚房。    
  廚房裡,只見昏暗的燈光下,三個衣衫襤褸的人在埋頭吃羊肉,司馬義在一旁添茶倒水,艾爾吃飽了,木然地坐在椅子上。    
  「哇,搞什麼鬼,司馬義老闆,請叫花子吃羊肉也不叫……」吐爾洪話沒說完,三人中有一個抬起頭,赫然是巴提力克,他轉身就跑。巴提力克眼疾手快,揪住他的後領,把他拉了個仰面朝天。跟著一隻大腳抬起,狠狠揣下去。    
  「哎喲喲!」吐爾洪雙手抱肚,殺豬般慘叫。    
  「你他媽的,老子是叫花子,老子讓你知道誰是叫花子!」巴提力克一腳接一腳,又是踢又是蹬。    
  吐爾洪哭喊夠了,開始大罵:「巴提力克,你他媽不得好死!你全家不得好死!哎喲喲,老子他媽不幹了。唔……唔……哎喲喲!」    
  「罵得好,老子揣出你的花腸子餵狗。」巴提力克連續幾腳像是加大了力度,吐爾洪立即只剩下哼哼。    
  塔西埋頭吃肉,像沒看見,海達爾皺起眉頭,一直注視他的艾爾馬上起身攔住巴提力克:「吃羊肉吧,人肉可不好吃。」    
  「就是,就是,這小子還有用。」司馬義早就想勸阻,他不敢惹巴提力克。    
  巴提力克忿忿地看司馬義:「你把他當什麼養了?給他留條狗命就不錯了。」    
  司馬義也不還口,叫人把吐爾洪扶走。    
  這麼一鬧,海達爾倒了胃口,放下吃不到一半的羊腿,洗了一把手,走出廚房,司馬義和艾爾跟了出去。巴提力克和塔西以為惹他生氣了,誰也不敢吱聲。    
  門廊裡,司馬義搶先一步,推開大廂房的門,海達爾面無表情地往裡走。    
  這間廂房有點像辦公室,又像會議室,還有點像展覽廳。牆邊有張辦公桌,還有十幾把椅子繞著排列,中間是一張有毯子鋪蓋的方形長桌,桌面上整齊地擺放著一顆顆手雷,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挺改裝過的老式蘇制機關鎗,半明半暗燈光下,有如一頭面目猙獰,張牙舞爪的怪獸。    
  「這些都是我們生產出來的產品。」司馬義介紹手雷就像介紹他店舖裡的玉石。海達爾興趣並不是很大,淡淡說了一句:「生產的時候注意安全。」便站到牆邊的地圖前,尋找司馬義所說的「好地方」。    
  吃飽喝足的巴提力克和塔西也來了。    
  「媽的,你從哪搞的古董,恐怕比我們都老。」巴提力克進門就去端起那挺機關鎗。    
  塔西也道:「看起來挺嚇人的,還能使嗎?」    
  艾爾說:「別看它老,這是我們現在惟一的重武器。已經改裝了,我試過,威力還不小。可惜子彈不多。」    
  塔西望了一眼跟海達爾講話的司馬義說:「花了這麼錢搞工廠,怎麼一支步槍也沒做成?」    
  「做土槍容易,想仿造制式槍,這個小廠差遠了,原材料難買,多數零配件我們自己產不全,又不敢去外面加工。不過,手雷倒是可以批量生產了,要不要去看看。」艾爾解釋道。他協助司馬義搞兵工廠,就像個監工。    
  塔西眼睛一亮:「好啊,有手雷也不錯,走!我們去看看工廠。」    
  巴提力克從桌上抓起一隻手雷讚賞道:「自己的做的呀?不錯,以為哈桑送來的呢!「    
  「我們現在炸藥也能自己配了。「艾爾又把兩人帶出門。    
  海達爾看地圖累了,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說:「的確是個建基地好地方,就要挑這種在地圖上找不到的。不過,好是好,離城裡遠了點,來回要走兩天,你考慮過沒有,這麼多人,給養問題怎麼解決,萬一縣城和道路被卡死,方圓幾百里沒有一個城鎮,那時怎麼辦?」    
  司馬義手在地圖上指:「這方面我考慮過了,啊,地圖上也沒有,大概在這裡,有個小鎮,離基地也不遠,我特意去過,走一天就到。」    
  「小鎮?這一帶儘是沙漠呀?」海達爾又站起身。    
  司馬義解釋道:「以前是塊小綠洲,這幾年來沙漠旅遊的人多了,慢慢成了規模,現在還通了公路,什麼都有,熱鬧得很。」    
  「嗯,這樣我就放心了,不過,趁現在還能在縣城活動,馬上採購糧食,至少要保證基地有三個月的儲備糧。」海達爾一直懸著的心像是一塊石頭落地。他很清楚,呆在和庫不是長遠之計,想逃出李東陽的手心,必須有一個藏身之處。    
  見海達爾像心情轉好,司馬義笑說:「有個人可能你想見一見,剛才人多不好跟你說。」    
  海達爾疑惑地問道:「誰?」    
  「去了你就知道了,在那邊屋裡。」司馬義故作神秘,笑嘻嘻地帶海達爾出門。來到關熱比亞的廂房,邊開門邊說:「熱比亞,你看誰來了?」海達爾驚訝地望他一眼才進門,馬上又把門掩好。    
  「我們又見面了,這是真主的安排啊,我太高興了!」    
  看見熱比亞,海達爾大感意外,很快就來了衝動,笑盈盈地走近。    
  熱比亞忙亂地從炕床小桌上抓起一把小刀,把小桌上的牛奶和羊肉都打翻,驚恐地縮到一個角落。    
  「你走開,不要過來!」熱比亞刀刃向外指。    
  海達爾充耳不聞,這像是更刺激他了的慾望,就算是男人手裡拿刀也很難讓他退卻。    
  「不要逼我!」熱比亞又是一聲尖叫。海達爾越來越接近了,她突然調轉刀口,頂住自己的脖子:    
  這一變化,海達爾也意想不到,腳步停了下來。    
  「出去!出去!」熱比亞手中的刀子使力,潔白的頸脖扎出鮮血。    
  海達爾臉上的表情變幻莫測,眼睛死死地盯著她望,又像是想看她是否意志堅決,又像是盤算如何把她制服,最後發呆地站了好一會,高舉雙後退說:「好,好,我這就走,過兩天再來看你。」    
  熱比亞等門關上,又用小桌子頂住門,坐地大哭。    
  8、    
  來到和庫縣城幾天了,吐爾洪連個影子也沒出現。努爾開始不耐煩,每天有提不完的問題,不管別人怎麼解釋,他都不以為然,像是認定守在和庫是浪費時間,但要他離開,又於心不甘。多里昆承受了非常大的壓力,尤其是李東陽對他的判斷十分贊同,不但同意他接管那個賣原材料的打字複印店,還命令和庫縣公安局全力配合,在複印店附近的幾條街,設下了重重埋伏。然而,時間一長,不耐煩的不止努爾,縣公安局孫局長也頗有微詞。怨言聽多了,多里昆有時甚至想請示撤離大部隊,由自己和馬賽兩人獨自行事,馬賽現在是他最忠實的支持者。    
  「你憑什麼認定吐爾洪來過這家複印店?」    
  又一天開始了,去複印店途中,努爾直接向多里昆發炮。    
  「吐爾洪在這家複印店給他老婆打電話。」回答他的是開車的馬賽。    
  努爾又問:「那你又憑什麼認定他會再來?」    
  馬賽又答:「整個和庫縣城,只有這家店買得出做證件的材料,而吐爾洪要做的證件顯然還很多。」    
  「萬一他來的不是一個人是幾個人,甚至幾十個人你怎麼辦?」努爾成了胡攪蠻纏。    
  馬賽沒好氣地說:「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來的人越多越好,這附近的大街小巷,我們都佈置了人手。」    
  「我沒問你,你一直跟我在一起,知道什麼?我問多里昆,這傢伙讓我們白當了幾天複印店工人,還沒工資拿。」努爾的架勢,明擺著要找多里昆吵架。    
  馬賽望了一眼助手座上打瞌睡的多里昆:「他都兩天沒睡了,這些情況我瞭解。」    
  努爾還說什麼,同車的林建北叫道:「要是不相信,你回去睡覺好了,小馬,停車讓他下去。」    
  努爾也叫道:「哈,聽這口氣,好像你是領導了?在這裡我才是領導,由我發號施令。」    
  林建北不示弱地說:「不是了,來到南疆,你和我一樣,都是反恐中心特派員。」    
  努爾一怔,罵道:「媽的,這麼說你跟我是平級了?就算是這樣,那他們倆也要聽我指揮。」    
  「我反對,你要指揮也可以,咱們來個舉手表決,少數服從多數。」林建北雖然對這麼守株待兔也心存疑慮,但努爾實在讓他看不下去。    
  努爾被搪塞得張口說不出話來,馬賽忍不住大笑,車子開過複印店也忘了停車。    
  「到了,停車!」多里昆提醒道。他哪裡睡得著,只是不想爭吵,上次跟劉保山為內線的事爭吵,讓他後悔不已,又下不了臉主動認錯。    
  9、    
  離複印店不遠的一條小巷裡,司馬義坐在微型車駕駛座上,拿出幾張鈔票給吐爾洪。    
  「你是聰明人,老規矩我就不重複了。給你一個小時,買煙吃羊肉也差不多了。」    
  吐爾洪懶洋洋地說:「好吧,先去吃羊肉再說,就算死了,也能當個飽鬼。」戴上一付墨鏡,開門下車。    
  司馬義望吐爾洪走出小巷,又拿出一張鈔票說:「哈力達,你也吃點東西吧,總不能讓你光看別人吃喝。今天盯緊一點,媽的,這小子老是想回家,當心他搞鬼。」    
  哈力達高興地接過鈔票:「是,是,他敢搞鬼,我帶他的腦袋回來見你。」    
  司馬義一臉憂慮地點頭:「超過時間,也帶他的腦袋回來。」    
  其實,吐爾洪想逃跑的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他心裡明白,每次出來買材料,都會有人跟蹤。就算有機會逃,也是死路一條,自己親手殺了人,肯定活不了,反而連累家人。不過,他還是耍了一些小花招,沒把要買的材料一次買夠,這樣才能出門吃肉,就算逛逛街也好過被關在那個院子裡。司馬義知道這種材料不好買,不敢親自去,拿他也沒辦法。    
  吃了五串烤肉,肚子漲得不行,包了十串拿走,在批發部買了兩條煙,吐爾洪這才慢慢走去複印店。太陽大,雖然路不遠,來到複印店已汗流浹背。    
  「啊,裝空調了,真他媽涼快!這鬼天太陽這麼大,人都變成烤肉了。」進了複印店,吐爾洪像回到家一樣。「老闆,今晚我不走了,在你這裡開空調睡一晚。」    
  「好啊,我正有此意!」    
  一個坐電腦前的人轉動椅子,面朝吐爾洪,是裝成夥計的努爾。    
  吐爾洪吃了一驚:「你是誰,換老闆了?」    
  努爾不滿意地說:「媽的,我是這裡的夥計,老闆,出來吧!」    
  「還認識我嗎?」多里昆從裡屋走出。    
  吐爾洪魂飛魄散,扭頭衝向大門,大門已被馬賽和林建北堵住,收勢不住,一頭撞到兩人身上。    
  多里昆揪過吐爾洪的衣領:「說,還有誰跟你來,在什麼地方?海達爾的據點在哪?」    
  「你、你們把我帶走吧,我、我是不會說的。」吐爾洪絕望地閉上眼睛。    
  「好啊,不說是吧?」努爾從座位上跳起,像老鷹抓小雞一樣,從多里昆手中搶過吐爾洪,雙手在他身上摸,摸出了一把刀子。    
  「這是你的刀。」努爾把刀子塞進吐爾洪手中,吐爾洪不明就裡地抓住。多里昆三人也摸不著頭腦,盯著努爾看。    
  努爾從腋下抽手槍,瞄準吐爾洪:「來吧!我數到三,再不說,真主也救不了你。」    
  「你、你不能這樣打死我。」吐爾洪嚇得哭了。    
  努爾道:「誰說不能,你他媽手上有刀,老子是自衛。開始數了啊,一!」    
  吐爾洪大駭,顫抖地把刀子扔下。    
  「扔了也沒用,上邊有指紋了。二!」努爾拉上槍栓。    
  看見努爾的上膛,林建北急了,叫道:「喂,喂,小心點兒,你的槍老是走火?」馬賽和多里昆聽他這麼說,都閃到一邊。    
  努爾手槍向吐爾洪比劃:「是啊,老子這把槍經常走火,你小子要是碰上了那是運氣好,不用坐牢,也不用上刑場了。」說剛落,「叭!」一聲槍響,子彈打進了牆,林建北三人嚇一大跳,而吐爾洪眼睛翻白,昏了過去。    
  馬賽去查看吐爾洪,林建北叫道:「完了,外面的同夥讓你嚇跑了!」    
  「他媽的,怎麼這時候走火了呢?都快要成功了!」努爾惱怒地把槍扔到地上。多里昆無奈地搖頭。    
  這時,複印店的玻璃大門被踢開了,擁進幾名荷槍實彈的武警,領頭的一個軍官大聲問:「出什麼事了?」    
  林建北三人誰都不說話,努爾沒好氣地向軍官攤手:「槍走火!有什麼大驚小怪?」    
  10、    
  克裡木注意到,近三天來,送給熱比業的食物,每次都原樣拿出。他心急如焚,好不容易才找到機會接近熱比亞的廂房。    
  「熱比亞,吃點東西吧!求你了!」    
  熱比亞微弱的聲音傳來窗口:「你、你不要管我,我不想活了。」    
  「你別這樣,我一定想辦法帶你逃走的。」克裡木的聲音已帶哭腔。    
  「逃、逃不掉的……」熱比亞似乎已徹底絕望。    
  克裡木痛苦地抱著腦袋,原地轉了一圈,還想勸說幾句,聽到一個廂房門響,急忙跑到微型車前,低頭擦車。    
  司馬義急匆匆走出,胸色陰沉,看也不看克裡木一眼,坐進微型車。克裡木急忙去打開大門,車子高速駛出院子。把門關好,他又想往熱比亞的廂房走。走到一半,海達爾出現在院子中央,他有點慌亂地躲開。    
  「站住!「海達爾沉聲喝道。    
  克裡木停住腳,眼中滿是恐懼。    
  「聽說你想把熱比亞帶去口內?」    
  克裡木不敢看海達爾的眼睛:「是,是買買提老師,他、他交待我,讓我照顧熱比亞。」    
  海達爾冷笑道:「買買提師兄在牢裡,他怎麼交待你?」    
  「我、我的牢房在他對面。」克裡木恨自己找這種借口。    
  海達爾上下打量了一下渾身顫抖的克裡木,輕輕說了句:「你走吧!」說完走向熱比亞的廂房。    
  克裡木邊走邊流淚,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    
  面容已變枯瘦的熱比亞躺在炕上大聲咳嗽,吃力地撐起半邊身子,伸手去拿炕頭上的一碗水,剛碰到碗,沒抓穩,碗打落下地,身子又沉下,忍不住哭了起來。    
  朦朧間,有一隻手把水杯放到她嘴邊,她喝了一口睜開眼,海達爾的臉近在咫尺。    
  「滾開!」熱比亞將水杯推開。    
  海達爾臉上閃過怒色,隨即平和:「你這是何苦呢?就不能聽我說幾句話?」    
  熱比亞有氣無力地說:「我還能相信你的話嗎?別費力氣了。」海達爾湊近她笑:「哈哈,我就是喜歡你這股認真勁兒。」    
  熱比亞不示弱地瞪海達爾:「你用不著說漂亮話,想要強迫我儘管來,反正我有力氣也打不過你。來呀,來呀!」眼睛越來越亮。    
  兩人對望了一會,海達爾站直身子退開,一臉愁苦:「唉,我奔波了十幾年,從北疆到南疆,從國內到國外,沒有家,沒有親人,沒有過上一天安定的日子,我為了什麼?還不是為了這個苦難的民族,為了奪回這塊屬於我們的土地?這些事情,你們女人是不會懂的。可到頭來,連一個愛我的人也沒有。」    
  熱比亞冷冷地說:「你這種人,根本就不配得到愛。沒有人要求你去奔波,我是不懂什麼,但我知道你不是為了我們維族人,你是為你自己,你只是藉著真主的名義欺騙別人。」    
  海達爾猛然轉身盯熱比亞,又仰天大笑:「想不到買買提師兄居然生出這種女兒?不知他聽到你的話會怎麼想?」    
  「虧你有臉叫我爸師兄,你糟蹋了他兩個女兒,你、你禽獸不如!」熱比亞不知哪來的力氣,聲音突然大了起來。    
  海達爾眼冒青光,胸中的怒氣似要馬上暴發。這時,門被撞開了,司馬義慌慌張張地跑進:「啊,啊,你在這呀?」    
  海達爾怒道:「慌什麼?共產黨打到門口了?」    
  司馬義擦了一把汗:「啊,啊,也差不多,出事了。我在外面等你。」說罷走出。    
  海達爾又狠狠地瞪了一眼熱比亞,走出門狠狠關上。    
  司馬義接到哈力達的電話後,匆匆開車出門,不到十分鐘,又匆匆返回。海達爾聽了他講述吐爾洪出事的經過,一言不發,眼睛掃向院子望。    
  院子裡已經亂成一團,吵吵嚷嚷,十幾個人從屋子裡搬出東西,有的槓木箱,有的提麻袋,有的背糧食,你推我擠,拚命想把手裡的東西盡快塞進那輛微型車。    
  「現在到處是警察,還有武警,出城的路都設了關卡,我剛才趕回來被檢查了兩次,連車底盤也有人去看,我們馬上轉移吧,要不然……」司馬義還在驚慌失措地滔滔不絕。    
  海達爾像沒聽到司馬義的話,正好一個扛木箱的人不堪重負,從肩上滑落下地,木箱打開,幾十隻手雷滾滿一地,其他一顆滾到他腳邊,司馬義下意識地向旁邊跳開。    
  「都給我住手!」海達爾撿起地下的手雷,大喝一聲,院子裡的人群安靜了下來,東西也不搬了,一個個像木偶一樣站在原地。    
  巴提力克從人群跑出說:「怎麼了,再不走來不及了,吐爾洪肯定會帶警察來來。」    
  塔西和艾爾也望著海達爾。    
  海達爾把手中的手雷拋了一下說:「慌什麼?還沒搞清楚,就亂成這個樣子?我看警察沒來。我們也要把自己炸死!」頓了頓,換了個口氣,「巴提力克,你和塔西先把人集合起來,看有沒有人漏在外面,注意,一個人也不要拉下。艾爾,把馬和驢子拉出來,再去找幾匹駱駝。兩隻牲口一組,把車上的東西裝上去,裝好分批走,不許走大路,往戈壁灘走!」    
  海達爾聲色俱歷,巴提力克和塔西想問為什麼不用車,也不敢再說出口,各自辦事去了。    
  「把哈力達叫來,我要問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海達爾鎮定地坐到門廊裡。司馬義從集合隊伍中拉出哈力達,他親自詢問了事情的經過,心裡又踏實了許多。    
  「跟我想像的差不多,條子是盯上吐爾洪了。沒事,這小子身上有命案,不會這麼快就開口。慢慢收拾東西,能搬走的全都搬走!」    
  院子裡恢復了秩序,十幾個人分成三個組,艾爾帶領第一組,牽著滿載貨物的牲口首先出發了,半時小時後,第二組人也離開了院子。    
  「大哥,東西都裝好了,咱們也走吧?」塔西早就想走,海達爾卻堅持跟最後一組。    
  司馬義望熱比亞的廂房問:「她怎麼辦?」    
  海達爾沉吟不語,巴提力克道:「你要是下不了手,我來!」    
  站在毛驢邊的克裡木看見巴提力克殺氣騰騰樣子,心驚膽顫。    
  「共產黨手裡有了吐爾洪,她沒什麼價值了。」海達爾像是心灰意冷,「唉,既然她已經絕食,讓真主決定她的死活吧!我們走!」    
  幾個人走出院子,跟後趕驢的克裡木一步一回頭,望向熱比亞的廂房,戀戀不捨地走出大門。    
  11、    
  在烏市雖然讓海達爾從眼皮底下生生搶走塔西,但李東陽卻沒有因此懊惱,反而讓他證實了自己的確抓到海達爾的脈搏,他感覺海達爾離窮途末路已經不遠了。果然,回到南疆沒多久,多里昆就在和庫踩到了海達爾的尾巴。    
  「增援隊伍到了嗎?」李東陽下了車,與孫局長握手。和庫公安局院內站滿幹警、武警,十幾輛警車一字排開,像是等待檢閱。    
  孫局長回答:「到了,已經佈置了任務。就是出城的路四通八達,目前又沒有海達爾所在的具體方位,恐怕沒什麼收穫。」    
  李東陽向辦公樓走,點頭道:「嗯,和庫這地方不簡單啊,四周是沙漠戈壁,還有很長的邊境線,盛產玉石,縣城的人富裕,外來商客多,海達爾在這裡有個固定的窩點不奇怪,可能早就開始經營了。」    
  「唉,慚愧。和庫上次經歷了爆炸,組織上沒有追究我什麼,現在人家在我的眼皮底下經營,可我……」孫局長似乎很擔心被追究責任。    
  李東陽打斷他道:「你不要有包袱,這不是一般的分裂分子,這夥人,就是我們當前強調的典型的三股勢力,不單是和庫,全疆都受到威脅。目前要全力以赴,控制住交通道路,絕不能讓他們舒舒服服離開。」    
  孫局長不停地點頭,李東陽轉向一邊的馬賽:「小馬,吐爾洪的審訊有沒有進展?」    
  馬賽道:「努爾隊長和多里昆他們在輪番審訊,還是沒有開口,不過,我感覺他不是不想說,像是有所顧慮。」    
  李東陽讚賞地說:「沒錯,這個人應該講不是分裂組織的人,也沒接受過地下講經點灌輸,只要找到突破口,我相信很快就可以攻下來了!」    
  三人邊說邊走進辦公大樓。    
  12、    
  審訊室內,吐爾洪戴手銬坐在椅子上,對面辦公桌後的努爾和林建北臉色焦急,多里昆叼著煙站在一旁,兩隻眼睛盯吐爾洪不放。    
  「給我一支煙。」吐爾洪開口了。    
  努爾翻白眼道:「哦,你總算還記得講人話。」多里昆點燃一支煙遞過去。    
  吐爾洪吸了一口,看煙頭:「我要抽三個五,不然別想讓我說話。」    
  努爾動作敏捷地跳出辦公桌,一把將吐爾洪提起:「你他媽別給臉不要臉!看見沒有,我一巴掌一個五,說!你想要幾個五?」揚起手掌,真的要打下去。    
  「算了,我去買。」多里昆拉開努爾。    
  吐爾洪得意地笑笑:「這還差不多。我什麼都可以告訴你們,雷管炸藥是我偷的,我也知道海達爾在哪,還知道他幹過什麼事,跟誰在一起。只要你們滿足我一個條件……」望努爾和多里昆。    
  林建北道:「說說看,你有什麼條件。」吐爾洪說:「我要見我父母,還有老婆孩子。」    
  林建北望了還想問的努爾和多里昆一眼,打手勢往門口走。出了審訊室,跟後的努爾重重拉上門,把門口守衛的民警嚇了一跳。    
  三人各懷心事,一言不發走到一間辦公室門外,努爾跺腳道:「媽的,我看這小子是在磨時間。這樣審下去什麼時候才有結果?海達爾和塔西離我們說不定只有幾百米,再晚又讓他們跑遠了!」    
  林建北靠著門框說:「你急有什麼用,李局長不是說了嗎?前兩次讓他們逃脫就是因為太急了。老多,我看你最沉得住氣,有什麼想法,給努爾隊長分析一下。」    
  多里昆的嘴巴一直沒離開煙:「我也一樣急。不過,依我看,這一次很難抓到海達爾,吐爾洪不會是一個人去複印店的,跟他來的人跑了,大概這時候海達爾已經上路了,唉!」    
  林建北點頭:「說的是,能夠一夜間製造多起爆炸,海達爾在和庫跟地頭蛇也差不多,要逃出去……喲,李局長,你幾時來的?」    
  辦公室的門開了,李東陽微笑站在裡面說:「我本來想組織你們開一個會,你們自己已經開了。」    
  孫局長也在辦公室內問:「喂,努爾,你沒動手打他吧?」    
  努爾望了李東陽一眼:「只要李局長不吱聲,十分鐘內,我保證讓他開口,出事我一個人槓。」    
  「就怕你扛不動!」李東陽轉身往裡走,「怎麼,你們三個人,算是全疆再也找不出的審訊高手了,難道一點進展都沒有?」    
  多里昆道:「這傢伙提出了一個條件,要先和他家裡人見面。我們正想出來商量。」    
  「見面是不可能的。這樣吧,我們採取一個折衷的辦法。」李東陽沉呤半響,拿出手機撥號。    
  幾個小時後,吐爾洪被帶到一間有電視機的辦公室。李東陽幾人坐在裡面,一言不發,馬賽給他拿來了一包三五煙。    
  電影機被打開了,吐爾洪看了畫面,煙也不點了。    
  電視裡,一個老漢緩緩抬頭,清清嗓說:「孩子,聽爸爸一句,你能逃,我、我不勸你,你逃不了,認錯吧,跟政府交待,坦白從寬,我、我就說這些……」    
  老漢身邊的一個老婦聲音顫抖地說:「兒子,你在哪裡……」沒說完就大哭。    
  鏡頭轉向一個漂亮的少婦,少婦流淚道:「我、我不知道說什麼……你、你兒子想你……」    
  坐上少婦大腿上的小男孩說:「爸,我想去動物園看老虎,你快回來帶我去動物園?」    
  吐爾洪再也忍不住,痛哭失聲。    
  李東陽站起身來回走了幾步,待吐爾洪的哭聲漸漸變小,說道:「你知道嗎?我們這麼做是希望你能夠主動,是為你保留立功贖罪的機會。你有一個美好的家庭,但你想過沒有,單單尼瓦克賓館被炸,就破壞了多少個美好的家庭。你的罪行,死有餘辜啊!你想讓你父親白髮人送黑髮人嗎,你想讓你妻子當寡婦嗎,你想讓你兒子當孤兒嗎?自己做個選擇吧!」    
  吐爾洪擦乾淨眼淚,顫抖地拿出一支煙,馬賽給他點燃,他連吸了幾口說:「我、我這就帶你們去。」    
  海達爾的據點早已人去樓空,不是李東陽親自想去看看,努爾一點興趣也沒有。當然,他是感覺面子上過不去,好在李東陽一句也沒提到他槍走火的事。    
  「這個司馬義是開玉石店的,沒有任何前科,見過他的人都說他對人很和氣,為人也大方。前幾年據說在口內做生意,這兩年才回到和庫。」孫局長在介紹司馬義的情況。    
  「在口內做生意?恐怕是在隔壁國家接受哈桑的培訓吧?海達爾以和庫為大本營,依賴的就是這個守法商人。」李東陽沿著門廊走,像在查看每一間廂房,努爾積極地前頭開路,孫局長緊跟在後。    
  「有人!」努爾踢開一個廂房門,看見炕上有人,把他嚇了一跳,大呼小叫起來。武警們紛紛拉上槍栓,幾枝槍口對準廂房,氣氛驟然緊張。    
  馬賽看清了炕上的人驚叫道:「怎麼是你?喂,醒醒,熱比亞,醒醒,快叫醫生!」    
  熱比亞突然睜開眼睛,看馬賽說:「小、小馬……克裡木,被他們帶走了,你、你要救他。」    
  「你放心,我一定將他帶回來。別說話,到醫院再說。」馬賽實在想不明白,她怎麼會在這裡,而克裡木又怎麼給帶走了?    
  跟著在另一個廂房又發現有個洞口,找來吐爾洪詢問,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洞內,中等個子的人可以行走自如,個頭高的馬賽,也只須稍稍躬身。穿過一條十來長的通道後,是一個呈四方形開闊的地下室,頂端懸掛一盞明亮的燈泡。呈現在眼前的情景,讓李東陽等人大吃一驚。數千枚成品半成品手雷擺在簡陋的製作模具上。    
  努爾大叫:「我的天!兵工廠啊。」林建北搖頭:「足夠裝備一個團的人了。」    
  李東陽表情嚴峻地注視這個簡陋的兵工廠。      
第十七章    
  1、    
  「伊明師兄,參加這個座談會的人,主要是來自南疆宗教界、知識界、還有我們商業界,都是一些有威望或有成就的人士,可以代表南疆大部分維族人了。目的是要向全世界表明,南疆的維族人支持政府,反對分裂,維護國家統一的立場。」    
  阿布杜拉今天的穿著和一般的街坊老漢沒什麼兩樣,神情也很謙恭,一點看不出他平時的盛氣凌人。    
  「這是一件大好事,阿布杜拉兄弟,我雖然傷勢剛好,只要你需要,我一定盡全力支持你。」伊明阿吉頭上傷痕纍纍,雖然戴了一頂小帽,但仍然露出一條斜到眼角的刀疤。    
  阿布杜拉搖頭道:「不,不,伊明師兄,這麼大的事我可做不了主。你是知道的,這些年我長期在烏市,南疆各界人士,已經把我忘得差不多了。所以,沒有你親自出面主持,恐怕這個座談會難以達到各界人士的期望。」    
  「你說吧,阿布杜拉兄弟,具體要我做什麼?」伊明阿吉對這個會議非常贊成,不是這次受傷,他早就準備組織這樣一個會議了。    
  阿布杜拉說:「師兄,你的傷剛剛好,不能太過勞累,各種雜務你不用去操心,由我去安排,你只負責邀請大家,屆時抽空來主持會議就可以了。哦,我這裡擬了一個名單,可能不全,你先過目。」    
  「這樣的話,那是義不容辭了。」伊明阿吉戴上老花眼鏡看名單,「嗯,這些人在各地都是有影響力的,對,邀請市委、市政府的領導參加一起座談,特別是公安局李東陽局長,我們這個會議算是對他的一點點支持吧。」    
  提到李東陽的名字,阿布杜拉眼睛閃過一絲異樣。    
  伊明阿吉放下名單又說:「沒問題,阿布杜拉兄弟,我建議以我們共同的名義來邀請,但具體事情還是要讓你多操勞了。」    
  阿布杜拉起身告辭:「我應該做的,師兄不必客氣。事不宜遲,我回去馬上準備邀請信。」    
  「好的,好的,真主保佑你,阿布杜拉兄弟。」伊明阿吉下炕送客出門。    
  「達當,你身體剛好,還是先別去參加外邊的活動。」    
  伊明阿吉回到屋裡,兒子一瘸一拐走到他跟前。這次遭襲,兒子雖然保住性命,但一隻腳落下了終生殘疾。    
  伊明阿吉扶兒子坐下說:「這是一件有意義的事,我不過是去擺個樣子,難得阿布杜拉這麼積極,我如果不出面,那是說不過去的。」    
  兒子憂心忡忡地說:「他不會是搞什麼鬼吧?聽說那些搞分裂的,很多以前是他的學生呢!」    
  「不管怎麼說,這個座談會能開成就是好的,不怕他搞鬼。」    
  伊明阿吉對阿布杜拉不是沒有戒心。近年來,阿布杜拉慫恿學生搞分裂活動的傳聞他不上一次聽到,而且還知道阿布杜拉有過不光彩的歷史。但南疆一系列爆炸事件後,阿布杜拉主動向遇難者、受傷者捐款、捐物,現在又親自登門拜訪,找他商討反分裂座談會的準備。想來想去,最後認為是阿布杜拉是個富翁,也希望有個穩定的環境,所以才這麼積極。    
  2、    
  為了這次座談會,阿布杜拉的確煞費苦心,受邀請的外地人士,全部免費住進他的新中亞酒店,連會場也佈置在酒店中。    
  「到那天,先在這裡座談,結束後,再到隔壁貴賓室舉行記者招待會。會議期間,安排幾次慰問遇難者和受傷者的活動。」    
  凱日是這次座談會具體組織者,在酒店的會議室裡,向阿布杜拉匯報準備情況。    
  「這次要萬無一失,否則我們的日子恐怕過不下去了!」阿布杜拉說的是另一件事,眼睛厭惡地望向懸掛在會議室中央牆上的橫幅,橫幅上寫著:「反對分裂,維護統一座談會。」    
  凱日信心十足地說:「我們一定會成功的,有真主保佑我們。」    
  「真主站在哪一邊?實在是不好說啊!」阿布杜拉哀聲長歎,「海達爾的老窩不也照樣被人家端掉了嗎?唉,冒險啊,可是,不冒這個險,我們遲早會栽在李東陽手裡。」    
  「是冒險,就算成功了,我們的酒店,也、也完了。」凱日留戀地望向會議室豪華的裝潢。    
  阿布杜拉表情堅決地說:「只要成功,犧牲一個酒店算什麼?強過犧牲我們自己!」    
  凱日點頭哈腰道:「是,是,哦,會長,前兩天碰上咱們的老朋友趙副書記,我提起你護照的事,他主動說,要去過問一下。你看,是不是你親自跟他見一面?」    
  「沒有用的!」阿布杜拉搖頭坐下,「別忘了姓趙的也是漢人,他只不過關心我的投資,說到底,他跟李東陽也是一夥的,注定是我們的敵人!」    
  「啊,我、我是想讓他去試探一下李東陽。」凱日不安地搓手。    
  阿布杜拉鼻子哼了一聲:「不要對他抱幻想!我們的客人到了嗎?」    
  「有幾個今天到,我安排車子去車站……」凱日突然想問的是另一批客人,急忙改口道:「昨晚到的,現在跟牙生在一起,我已經跟他們講了計劃。」    
  「嗯!」阿布杜拉又抬頭瞪了一眼橫幅,像是不安地從座位站起,快步走出門。    
  3、    
  「的確。趙書記,我們是沒有掌握確鑿證據,要是有的話,也不止是扣押他的護照了。這是按正常程序辦的,無論誰,不管他為國家,為社會,做出多大的貢獻,他都有義務配合公安工作,遵守國家法律。」    
  李東陽對趙副書記搞經濟工作的能力由衷欽佩,也理解他為了給投資者、企業家創造良好環境孜孜不倦地努力,這是他一直尊重趙副書記的原因。然而,趙副書記似乎沒有意識到這一點,給與他同樣的尊重。    
  「老李,你別誤會。」趙副書記來到李東陽的辦公室有一小時了,「我不是說他不能調查。我是替你擔心啊,阿布杜拉除了是工商聯的會長、政協委員,他在穆斯林中還有很高的威望。他有阿吉的稱號,幾乎每年都去麥加朝覲,屬於宗教人士。這次他想出國,也是為了去朝覲,我們這麼做,一不小心,會挑起宗教問題、激化民族矛盾,同時,在國際上造成不良影響。」    
  李東陽不慍不火地說:「你的擔心也有道理,不過,我們因為前怕狼後怕虎,已經有過了慘痛的教訓,不能再重蹈覆轍了。打擊三股勢力的目的,除了維護國家統一,也包括更好地落實國家的民族政策、宗教政策。對於那些披著民族外衣,打著宗教旗號,或者以經濟活動為擋箭牌,從事分裂活動的人,我們有責任讓廣大群眾看清他的真面目。而一個正直的人,絕不會害怕任何調查。」    
  趙書記發出一聲冷笑:「你的意思像蓋棺定論了,不是說還沒有確鑿證據嗎?阿布杜拉是有過不光彩的歷史,可那是幾十年前的事,已經受到應有的懲罰。我們不能老是在歷史問題上糾纏不清,要給人家一條重新做人的道路。」    
  「這不是清算歷史,我們當然希望阿布杜拉已經痛改前非,他的問題,過段時間我會給市委一個詳細的報告。」阿布杜拉的問題屬於絕對機密,李東陽不願再談太多。    
  趙副書記望李東陽堅定的面孔,半響才說:「看來,你是胸有成竹,我是多此一舉。告辭了,老李。」    
  李東陽默默地送趙副書記到樓梯口,兩人握手。    
  「老李,我希望你能理解我,我來找你,不是想幫誰說話,我是迫於無奈啊!你知道,出了這麼多事後,咱們南疆的經濟受到很大的影響,我心裡著急呀!總想找個支點重新起步,所以……唉!」趙副書記這些話倒是肺腑之言。    
  李東陽另一支手也搭上趙副書記的手說:「我理解,當家才知油鹽柴米貴,一個公安局都把我搞得焦頭爛額,何況你要操心全市?」    
  趙副書記點頭:「有你這句話,我心裡舒服多了,再見,你留步!」    
  李東陽目送趙副書記下樓,努爾和林建北正好從樓下小跑上來。    
  「李局長,阿布杜拉這老傢伙有點不對頭了,剛才他的……」努爾很興奮。    
  李東陽兩道目光直射努爾,林建北急忙打斷努爾的話:「你想開新聞發佈會呀?唉,你這張嘴……」    
  「到裡面說吧!」李東陽走進辦公室。    
  努爾在走廊裡東瞧瞧西望望:「嘿嘿,還好,沒有人偷聽。」    
  林建北等努爾進了辦公室後,把門關上。    
  「什麼事讓你們這麼興奮?」李東陽將一包煙扔到茶几上。    
  努爾搶著要開口,從沙發上站起,望了林建北一眼,又重新坐下,拿出茶几上的煙點燃。自從在和庫槍走火後,他突然感覺像變成了林建北的部下。    
  林建北說:「是這樣,今天阿布杜拉的手下凱日,親自去銀行提了一大筆現金。」    
  「哦,你們去銀行查了?」李東陽精神一振。這兩人來到南疆,主要的任務就是為對付阿布杜拉。    
  努爾得意地笑說:「我站在他身邊,看他點錢,這小子跑了好幾個銀行,嘿嘿,一共取了幾十萬呢!」    
  李東陽沉吟半響,也點燃一根煙:「他取這麼多錢幹什麼呢?」    
  見林建北不答,努爾又說:「說不定是狗急跳牆,想逃跑。」    
  李東陽搖頭,走到地圖前觀望:「還沒到跳牆的時候,再說,阿布杜拉一把年紀了,不大可能翻山越嶺偷渡國界。」    
  「對了,他不會取錢送給海達爾吧?」努爾猛地拍腿大叫,林建北嚇了一跳。    
  「這種可能也是有的,」李東陽還在盯著地圖,「照吐爾洪交待,海達爾聚集了一大批人,還建立了新的秘密基地。司馬義暴露了,他只能找阿布杜拉要錢。」    
  林建北也點燃一根說:「如果這個判斷正確,海達爾現在應該就在市裡。」    
  努爾激動地跳起:「沒錯,只有海達爾到市裡,阿布杜拉才會拿出這麼多錢。」    
  「要是海達爾真的到了市裡,單單是為了拿錢?」李東陽轉臉看這兩人。    
  努爾張口結舌,林建北說:「莫非他又要在市裡耍花樣,再玩什麼以進為退?那也太囂張了吧?」    
  「此人囂張狂妄,不能按常人去推斷。」李東陽在地圖前走來走去,「對了,有一件事很蹊蹺,阿布杜拉突然去找伊明阿吉,要他出面邀請南疆各界人士,召開一個反分裂座談會,就在近期。」    
  努爾插嘴道:「他去找過伊明阿吉,什麼時候,我們怎麼不知道?」    
  李東陽瞪他說:「你們倆擅離職守,私自跑去和庫湊熱鬧,我還沒追究你們的責任呢!」    
  「這不怪我們。」努爾一臉壞笑,「李局長,你大老遠帶我們來南疆,就為了跟蹤一個老頭子,實在是大材小用。哈哈!」    
  「李局長,阿布杜拉和海達爾不會是想在會場上搞爆炸吧?」林建北可沒心思說笑,「那麼多的愛國人士,要是讓他們成功,可是真正的『炸橋趕漢』啊!」    
  李東陽的臉色也凝重起來:「有這種跡象,實際上阿布杜拉才是這次會議的主辦者,不僅會議的組織者是他,會場也設在他的新中亞大酒店。」    
  努爾叫道:「取消這次會議,或者……至少通知換一個會場。」    
  林建北搖頭道:「我看不必,如果我們的猜測是對的,這是個一網打盡的好機會。」    
  李東陽點頭說:「沒錯,這次會議意義重大,境內外都來了記者,成功的召開,對整個反恐鬥爭有極大幫助。我們只要把安全工作搞好,不怕他敢硬碰硬。另外,也要防止他們狗急跳牆,趁機逃跑。」    
  「李局長,幸虧你堅持盯住阿布杜拉,要不然,我們蒙在鼓裡,那就被動了!」林建北對眼前的境況越想起感覺凶險,欽佩的目光投向李東陽。    
  4、    
  得知在和庫縣抓到了吐爾洪,又端掉海達爾的據點,還挖出了一個地下兵工廠。雖然沒抓住海達爾,也算是一個不小的勝利。程萬里既高興又沮喪,別人忙得不亦樂乎,連北疆來的努爾也參與其中,自己卻呆在醫院裡乾瞪眼。他原本打算讓姐姐和弟媳來代替,誰知不到一天,歷來跟兩人不和的劉麗就把她們轟走。最讓他頭痛的是,白曉莎的專題片在電視上播出以後,社會上反響熱烈,每天不是有記者來採訪,就是一些好心人上門捐款捐物。給劉麗換了兩次病房,還是防不勝防,他被搞得疲憊不堪。    
  「萬里,萬里!」    
  蒙住雙眼的劉麗在床上叫喊,病房門邊發呆的程萬里充耳不聞。劉麗摸索下床,兩隻腳在床下撈,撈了幾次終於碰上鞋子,穿上鞋子才走出一步撞上了椅子,驚叫一聲,整個人向前撲去。程萬里這才有反應,奔了過去,正好將她抱住。    
  劉麗怪罪道:「你去哪了,以為你走了呢!」    
  「啊,我在呀?有事你叫一聲,萬一摔跤就麻煩了。」程萬里一臉遲鈍。劉麗沒好氣地說:「摔死最好,省得你下半輩子要伺候我。」    
  「唉,你瞎說什麼呀?」程萬里的口氣很不耐煩。劉麗推開他:「我是真的是瞎說,你想幹嗎幹嗎去,不用管我!」    
  「我、我……你別想歪了,生的哪門子氣啊?上衛生間是吧,走走!」程萬里扶劉麗走進衛生間,掩上門,煩燥地往掌心狠狠擊了一拳。    
  這時,劉保山走進門笑道:「喲,程頭,練功呀?」    
  「來得正好,快給我拿根煙,快旱死了。」程萬里迎了出去。劉保山拿出一盒煙遞給他:「嫂子眼睛不方便,你不至於寸步不離吧,醫院門口就有賣的啊?」    
  「抽你顆煙也這麼多屁話。」程萬里點燃煙,蹲在門邊,「喂,我說你什麼事這麼高興。」    
  劉保山笑說:「是有一個好消息,剛才碰上謝醫生,她在烏市聯繫了一個眼科專家,人家看了電視非常感動,願意帶人來南疆給嫂子動手術,而且,免費。」    
  程萬里一點也不見高興:「免費、免費,我現在成了南疆的頭號叫花子了,一家人跑到電視上去討錢,人人見了我都想掏腰包。」劉保山道:「話不能這麼說,等嫂子的眼睛好了,電視台不會這麼盯著你不放了。」程萬里站起說:「說點別的吧,海達爾有下落嗎?」劉保山搖頭:「唉,晚了一步,讓他溜了,總有一天會落網。找到據點也不錯,說明離他已經越來越近了。」    
  「哼,特派員來了果然領導有方。」程萬里一臉不屑。    
  劉保山笑:「關特派員屁事,這是咱們自己挖出來,尤其多里昆要記頭功。不是你支持他緊盯吐爾洪,進展不會這麼順利。」    
  兩人說話間,馬賽出現在門前:「喲,兩個隊長都在這兒。」劉保山問道:「回來了?和庫那邊忙完了?」    
  「你來醫院幹什麼,誰受傷了?」程萬里沉下臉擋住病房大門,現在他最煩有人來醫院看望劉麗。馬賽冤屈地說道:「沒有,是熱比亞,我們在海達爾的據點裡發現她,絕食好幾天了,不過現在脫離了危險。」劉保山奇道:「熱比亞?不是克裡木的女朋友嗎?怎麼會在那兒?」    
  「是啊,我剛才問了她。她說,克裡木要帶她去口內,在火車站被哈力達攔住,後來給抓到了和庫。」馬賽靠在走廊邊說話。    
  「怎麼搞的你們?」程萬里瞪劉保山,「放了哈力達,為什麼不交待當地派出所監管?」    
  劉保山低頭不語,他心裡知道,南疆一個村的面積比口內一縣還要大,幾天都走不完,叫派出所的人盯住一個人根本就不可能。馬賽解釋道:「我瞭解過,哈力達回到家,派出所的同志監管很困難,不到兩天就讓他溜了。」    
  「這麼說,克裡木是被強迫去投奔海達爾?」程萬里不再追究,劉保山鬆了一口氣。    
  「熱比亞是這麼說的。哈力達威脅克裡木,不去追隨海達爾,要殺克裡木全家。」馬賽也為克裡木擔心。    
  程萬里道:「這不一定是件壞事,他被強迫去,比我們安插更容易讓海達爾相信。他只要想逃出來,就一定會想辦法和我們聯絡。」    
  「沒有用的,按李局長的判斷,海達爾很可能又進了沙漠,就算克裡木願意當內線,他恐怕也沒辦法把情報傳出來。哦,我先回去了,努爾隊長找我有事。」馬賽邊說邊轉身。    
  程萬里叫道:「你等等。」    
  馬賽回頭,程萬里像有什麼為難的事,望了他半晌,轉頭對劉保山說:「保山,你在這替我一會兒,我跟馬賽出去有點事。」    
  「喂,喂,程頭,我不會……。」劉保山還沒同意,程萬里已攀馬賽的肩走開了。    
  5、    
  跟馬賽在烏市不歡而散,兩天後,白曉莎又來到南疆。不同的是,這一次採訪組的負責人已由梁廣播變成了她。儘管如此,她還是滿懷惆悵,一點高興不起來。不順心的時候,最想忘我地工作。她把整個採訪時間安排得緊緊的,日出而作,日落也不息,疲於奔命的攝像師小高大發牢騷,懷念起梁廣播當負責人的日子。她對此置之一笑。讓她納悶的是,馬賽回到南疆後,從沒給她電話,連電子郵件也沒有一封。    
  「你放心吧,呂主任,我保證,眼科專家一下飛機,我馬上採訪他。嗯,還有手術的前後。她女兒也放假了,這可是個主要人物,我們不會放過的……」    
  新中亞酒店一個房間裡,身著睡袍,頭髮濕漉漉的白曉莎在通電話。聽到敲門聲,走去開門,也不看來客是誰,又轉頭通話,「是啊,最精彩的是她眼睛復明的時候,我現在想起來都很激動。好的,謝謝台領導關心,我們會小心的,再見,主任。」    
  進門的是馬賽,他一直站在白曉莎身後,默默地聽她通話。    
  「是你?」白曉莎看見馬賽又驚又喜。    
  馬賽似笑非笑地說:「不望一眼不問一聲就開門,看來你對我們南疆的治安非常放心。」    
  「我愛怎麼,你管得著嗎?」白曉莎很快又變得又生氣又委屈,故意走進衛生間,吹乾頭髮,換好衣服,出門還是橫眉冷對:「你來幹什麼?哼,來告別還早了點,來解釋的話,好像又晚了點。」    
  「一樣沒猜對,再給你一次機會。」馬賽一直站在原地不動。    
  白曉莎冷笑:「哈,你給我機會,我看你是來求我給你一次機會的吧?可惜我最討厭別人求我!」    
  馬賽苦笑搖頭:「唉!你什麼時候不對自己感覺良好?我都為你臉紅。」    
  白曉莎抓起一本書,坐上沙發:「想說什麼趕快說,趁我今天心情好,試試看能否打動我。說不出的話,回去再寫第一百零一封e-mail。」    
  馬賽點燃一根煙說:「這次不會有e-mail了,而且,我也無話可說。」    
  白曉莎扔掉手中的書叫道:「那你來幹什麼?路過,還是走錯門了?」    
  馬賽踱了幾步說:「當然找你有事,我想勸你,不要再搞劉麗嫂子的連續報導了。」    
  「哼,可笑,你也管太寬了吧?馬賽同志,那是我的工作。」白曉莎白眼瞪他。    
  馬賽冷笑:「原來你到南疆的工作,就是專門傷害一個家庭。」    
  「你說什麼?」白曉莎從沙發上跳起,「我傷害一個家庭?沒有我的報導,劉麗的命運會怎麼樣,程萬里的家庭又會怎麼樣?我說你是沒話找話吧?」    
  馬賽望著她說:「凡事適可而止,有一次報導已經足夠了。可是你,一而再,再而三,這麼無休止地渲染別人的痛苦,居然還認為是做好事?當然了,電視台巴不得越煽情越好,關注的人越多越好,這種事情轟動了,不但上級喜歡,廣告商也喜歡,一舉兩得,何樂不為?你是不是想說,這樣才能體現你的價值?」    
  「你、你……這是我自己的事,與你無關!」白曉莎氣得臉發紅。    
  馬賽吸了一口煙,接著說:「我當然想與我無關,可你傷害的家庭是我的隊長,而我也沒辦法裝做不認識你。你知不知道,我們程隊長每天接待多少被你的專題感動的人?他跟我說,他寧願去街頭當個乞丐,請我的女朋友高抬貴手吧?」    
  「你、你胡說,你挑撥離間,程隊長親口感謝我的!」白曉莎隨手抓起一本書砸向馬賽。    
  馬賽躲閃退到門邊:「你不信我的話也行,程隊長就在門外,讓他自己跟你說。」    
  這時,門外傳來程萬里的聲音:「白記者,只要你手下留情,我給你下跪也成。」    
  白曉莎跌坐回到沙發,表情迷惘,說不出話來,馬賽什麼離開她也不知道。    
  「出工了!大小姐。」    
  第二天一早,每天都要白曉莎提醒起床的梁廣播和小高破天荒地來到門外叫她。    
  穿戴整齊的白曉莎無動於衷,懷抱雙手臨窗而立,臉上表情暗淡,目光憂鬱。    
  「喂,小白,打扮好了嗎?快一點!」門鈴聲變成了敲門聲,喊叫更大了,「聽見了嗎,眼科專家的飛機快到了,去機場要四十分鐘呢!」    
  「不去機場了。」白曉莎慢吞吞去打開門,放進兩人。    
  梁廣播打量白曉莎說:「怎麼啦你?台裡現在可是雞屁股等蛋,就差今天的採訪,要不這個專題明天怎麼播?」    
  「我、我想不做這個專題了。」白曉莎正在考慮怎麼向他們解釋。    
  小高叫了起來:「你哪出毛病了?節目預告已經打出去了,你想讓我們都下崗呀?走吧,別耍小姐脾氣了,採訪完專家,緊跟著還要去接程萬里的女兒!」    
  白曉莎又望向窗外說:「我考慮過了,不能再做這個專題,這個專題視角太單調。從亞里到程萬里,表面看是兩個不同的專題,其實沒什麼兩樣。他們都是執法人員,做多了,容易讓人反感。我想換一個角度,從民間的眼光來看待這次反恐,今天召開的南疆各界反分裂座談會正好是個機會。」    
  「這不衝突呀?」梁廣播也抬高嗓門,「小姐,我們大不了兩個專題一塊上,既能向台裡交差,又可以對觀眾負責。」    
  白曉莎走到寫字檯前坐下,打開筆記本電腦,目光堅定地說:「我決定了,還是取消程萬里的專題,等到劉麗的手術成功以後,在新聞裡向觀眾交待一下就可以了。我馬上給台裡寫個報告。」    
  「好吧!這裡由你說了算,你自己向台裡交待吧!」梁廣播氣呼呼走出,小高很用力地關上門。    
  6、    
  離開白曉莎的房間,程萬里很過意不去,感覺自己看錯了馬賽。當然他沒說出口,只是勸馬賽不要因為他影響兩人的關係。馬賽卻說兩人早就有分手的意思,與別人無關。程萬里又以為馬賽是下決心給亞里報仇,開導他不要因為個人恩怨背上思想包袱,就算他調回烏市,大家也能理解。像努爾和林建北一樣,還是在一線。馬賽只說了一句:「萬一我是第二個亞里呢?」程萬里無話可說了。    
  這麼多年的感情,說分手就分手是不可能的。和白曉莎在烏市吵翻後,馬賽儘管考慮過自己的工作太危險,萬一真的成了「亞里第二」,會耽誤了她。但要忍痛割愛,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回到南疆沒跟她聯繫,主要是工作忙,或者說,他也一樣,是故意忘我地工作。如果可能,他寧願白曉莎將來像劉麗一樣,整天在家吵吵鬧鬧,也強過讓別人得到她。只是,他對白曉莎是否願意當個劉麗沒有信心。    
  「老多,接班是幾點鐘?」    
  馬賽坐在辦公室的電腦前,顯示屏上是一封電子郵件,上面是一行字:「專題停止,你滿意了吧?」    
  蹲在一張椅子上抽煙的多里昆,瞇眼睛看向遠處辦公桌上的報紙,聽到馬賽叫,抬腕看表說:「三點。」又接著看那張遙遠的報紙。    
  馬賽關上電腦,起立倒一杯水,順便給多里昆的杯也添上,邊喝水邊說:「還有差不多一小時,我出去辦點事,馬上回來。」    
  多里昆頭也沒抬,舉起車鑰匙:「去吧,有急事我打你電話。」馬賽接過車鑰匙,急匆匆走出辦公室。自從亞里犧牲後,馬賽和多里昆成了搭檔,經過安插內線,和庫抓捕吐爾洪,兩人配合默契,相互欣賞。    
  「老多,看什麼呢!」    
  馬賽離開不久,程萬里來了。    
  「啊,程隊長?」多里昆已不像在看報,像在打瞌睡,聽到程萬里的聲音,差點從椅子上掉下來。    
  程萬里掃了一眼空無一人的辦公室問:「今天你值班呀?」    
  多里昆給程萬里遞煙說:「新中亞有個重要的座談會,內保科的人去了,隊裡今天也加班。努爾這邊的人手不夠,叫我和馬賽幫他們頂一班。」    
  「他們不就是盯那個大富翁嗎,還需要多少人手?」提起努爾,程萬里氣不打一處出。多里昆道:「情況有變化,現在是二十四小時輪班,擔心他們趁機逃跑。」程萬里皺了皺眉:「一個老頭子能跑得了嗎?小題大做。」多里昆笑:「我聽說這是局長的意思。另外還有個情況,海達爾現在可能在市裡。」    
  「那就對了!」程萬里拍起桌子,「局長主要是想拿證據,而且兩個人碰面,也是個一網打盡的好機會。唉,這麼大的事……算了,我只當自己提前退休了。」    
  「你安心照顧嫂子吧,呵呵,後面要忙的事多著呢。哦,你來找局長有事?」多里昆理解他的心情,不知道怎麼安慰他。    
  「沒有,我來要個車,維維放假了,吵著要去接她。」程萬里有點忸怩。多里昆摸頭道:「喲,真不巧,隊裡的車都出去了。要不我去別的科室借一部。」    
  「算了,借人家的車,有人又要說三道四,我坐公交車去。」程萬里說完要走。    
  「用我的車吧!」李東陽出現在二人身後。程萬里轉頭:「啊,局長,不用,不用,我坐公交車去,打車回來。」    
  李東陽拿出車鑰匙說:「你不說我差點忘了,李青跟維維一塊回來。你先送我去開座談會,然後把她們接回來。」    
  7、    
  新中亞酒店外的停車場,擺滿各式各樣的車輛,其中有不少是警車,能夠停泊的車位已不多。天氣晴朗,空中沒有一絲雲,強烈的陽光在樓體和車子的玻璃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斑。停車場的兩個入口,各有兩名保安在指揮車輛的進出,場中也有保安巡視。人行道及酒店的門口,有幾個警察手拿對講機,不時說些什麼。    
  一個大蓋帽戴得很低的保安背過身戴上墨鏡,準備走到一棵小樹下躲陰。這時,有輛越野高速駛來,在酒店大門外停下。馬賽下車關門,看也沒看他,直直往酒店裡走。    
  「喂,先生,這裡不能停車!」保安的聲音有點惱火。    
  馬賽頭也不回,側身亮出證件說:「公安局的,馬上就走。」小跑進了酒店大門。    
  保安看清馬賽的臉目像吃了一驚,把本來就戴得很低的大蓋帽又往下拉了一點。    
  酒店裡,白曉莎與梁廣播、小高站在走廊裡等電梯。    
  「唉,又是報導開會,無聊透了。」小高一直牢騷不斷,梁廣播則生悶氣。白曉莎安慰道:「好了,只要幾個鏡頭,重點在記者招待會,人家國外的媒體都來了不少,我們要錯過這個才真是失職呢!」    
  小高搖頭晃腦:「好、好、好,你說了算,小姐,我是真服了你。」白曉莎又望梁廣播笑:「行了,梁廣播,晚上我請你們吃大餐好嗎,就當你是給我私人幫忙。」    
  電梯來了,小高邊進電梯邊笑著說:「你別說小白,你要是結婚,攝影我全包了。」    
  電梯門徐徐合上,白曉莎的臉上一暗。另一部電梯門打開,馬賽走出。    
  大不了給她挖苦一下。馬賽知道白曉莎對自己的工作反感,但對自己本人還是一如既往的。他打算主動求和,好男不跟女鬥。順著走廊來到白曉莎房間外按門鈴,屋內沒有動靜,又按了幾次,只聽到門鈴聲從裡面傳來。點燃一根煙,正要再按門鈴,身上的手機卻響了。    
  「啊,老多呀,好的,好的,我馬上去接你。」馬賽收起手機望房門興歎,轉身又走向電梯。    
  酒店門外,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馬賽開來的越野車旁。那位大蓋帽戴得很低的保安從躲陰的小樹下走出,左右看了看,停車場上空無一人,巡邏的保安進了酒店乘涼,停車場外的幾個民警也沒照這邊望,他雙手伸到後背,像是數著腳步走向轎車,才走出幾步,制服被汗水浸濕了一片。    
  黑色轎車下來的是李東陽,他邊關門邊說:「你要是用車,就別來接我了,這裡有我們的人,我坐他們的車回去。」    
  程萬里也下車說:「不用,送她們去醫院,我就來接你。」    
  保安走到李東陽身後五六米處停下腳,作勢要把後背的手伸出。這時,馬賽急匆匆地跑出酒店大門,剛好擋在李東陽身前,保安不動了。    
  「你怎麼在這?」程萬里問馬賽。馬賽支吾道:「啊,隊長,啊,局長,我、我來找個人,馬上回局裡。」程萬里又問:「找誰,多里昆在局裡等你呢!」問完自己也覺得多餘。    
  李東陽拍馬賽的肩笑說:「哈哈,好像小白住在這裡。」說完快步走進大門。    
  馬賽上了越野車,坐進駕駛座又伸出頭望程萬里說:「哦,隊長,那個專題撤了。」    
  「啊,那太好了!」程萬里高高興地走近越野車,「你、你們和好了吧?」    
  「沒有。」馬賽歎息轉頭,越野後視鏡裡剛好出現那位保安戴墨鏡的臉。    
  程萬里又發現問多餘了,邊鑽進轎車邊說:「快去接多里昆吧!」    
  保安目送兩輛車走遠,把手裡的東西塞進後腰衣服裡,那是一把帶消聲器的手槍。他擦了把汗,走到一輛麵包車前,有人從里拉開了車門。    
  「你他媽怎麼不下手?手軟了是不是?」    
  塔西縮坐在麵包車兩排座椅之間大聲指責。海達爾躺在最後一排座椅上,牙生倦在車門旁。    
  「媽的,那個小子是我們抓進沙漠的,見過我。他們有三個人……」保安摘下大蓋帽和墨鏡,是剃乾淨鬍鬚的巴提力克。    
  「見過你又怎麼樣?你手裡拿的是什麼?」塔西不依不饒,「三個人?那我們呢,我們幾個不是人?我看你他媽就是怕死!」巴提力克漲紅臉叫道:「我怕死你去幹好了!」摸出槍扔給塔西,又要解開制服。    
  「吵什麼?怕別人聽不見呀?」海達爾開口了。    
  巴提力克和塔西對望一眼,不再出聲。牙生的眼睛則直愣愣地望向座位底的一個袋子。裡面全是手雷。    
  海達爾半靠在座椅上說:「怪不得巴提力克,那個小子偏偏這個時候出現,我也吃了一驚。唉,是姓李的命不該絕。」塔西道:「那怎麼辦,要不我們先撤吧?」    
  「撤什麼撤?要我說,現在衝進去跟他們大幹一場!媽的,偷偷摸摸從背後打槍,老子幹不了這事。」巴提力克也很後悔剛才沒動手。塔西白眼:「你就知道大幹一場,我們全死了,誰去管基地?」    
  海達爾又躺下說:「衝進去不是辦法,那樣正中李東陽下懷。再等等,散會以後還有機會。」    
  「只要他再出門,我去和他拼了。」牙生突然咬牙切齒的說。三人驚訝地看他,他接著說:「我師傅給他殺了,我的弟兄也被他抓得差不多了,他媽的,老子活得不如一條狗,就是他害的。為了真主,為聖戰,為了獨立,粉身碎骨算什麼?」說完從袋子裡抓手雷塞進衣服。    
  海達爾動容坐起,讚許地望他。    
  「好兄弟,我以前對不住你。」巴提力克雙手交叉在胸前,向牙生行禮,塔西也跟著行禮,海達爾最後跟他擁抱。    
  刺殺李東陽是阿布杜拉首先提出來的,海達爾正有此意。他同樣意識到,想擺脫目前的困境,除掉李東陽是最好的辦法。兩人可以說是一拍即合,於是就有了這次座談會。    
  8、    
  春節臨近,古爾邦節臨近,加上學生放假,火車站人山人海。不是身高體壯,程萬里想擠到車站出口可不容易,李青和維維沒出站就看見了他。    
  「太棒了!這是李伯伯的車,我見過。」維維發現了黑色轎車,興奮地奔了過去。    
  「李伯伯知道你回來,特意借給我的。」程萬里兩手提行李,跟在李青身後走。    
  維維在車邊停下望李青說:「才不是呢,李伯伯是為了接青青姐。」    
  「胡說,我又沒叫我爸接,我準備請你坐的士呢!」李青怕別人閒話,很少驚動父親。    
  維維還想說什麼,程萬里把她推進車內:「進去吧!小小年紀,就染上你媽的毛病,什麼事都往歪的想。」    
  帶兩個姑娘來到醫院,少不了又是一場哭,程萬里借口打電話,在外面抽了兩根煙,才轉回病房,正好謝醫生也來了。    
  「不會的,維維,阿姨的眼睛做了手術就會和以前一樣,今天來的專家是全疆最好的。阿姨,我和維維在車上商量好了,這個假期我們倆來醫院陪你。這樣程叔叔也可以去上班了。」    
  李青已經擦乾淨眼淚。    
  「爸,我回來了,你可以去上班了。」維維也破涕為笑。謝醫生望程萬里笑說:「那他可感謝你們了,他在這裡早就度日如年。」    
  程萬里咧開大嘴笑,開心得像個孩子。    
  「維維他爸這陣子也辛苦,是我脾氣不好,老和他過不去。」劉麗不是在外人面前講丈夫的漂亮話,她自己有故意拖累丈夫的想法,現在心裡也過意不去。    
  程萬里不在意地說:「住院久了,脾氣能好到哪去?這個我知道,我可沒跟你吵。」    
  「爸,媽,你們倆好像變了人似的。」維維驚奇地望父母。    
  李青笑道:「這叫因禍得福。」劉麗也笑逐顏開:「謝醫生,專家怎麼說,我的眼睛幾時能動手術?」謝醫生道:「剛才我去問了,專家說你的傷勢,比他們想像的要好,主要是看你的意見,隨時都能做。」    
  「這個手術費怎麼算?」程萬里又皺起眉頭,「該給多少,我們給多少,現在給不了,將來也要還。」謝醫生說:「不是說了嗎?手術是義務的,我們醫院也準備減免費用。再說,劉麗的醫療費是由市裡和醫院結算,用多少,免多少,這個你就不用管了。」    
  程萬里賭氣地叫道:「不行,要是沒有電視報導,我才巴不得,但現在把我們家宣傳成這樣了,搞得到處有人捐款,噢,專家來了也是義務勞動?我不領這個情。」謝醫生搖頭:「這個事,一時和你講不清,以後我們再討論,好不好?」    
  程萬里看表說:「好吧,我要去接李局長。」說完走出門。    
  李青看他走出門說:「陳叔叔這人,怎麼這麼固執?一人有難,八方支援。這是社會公德,又不是領哪一個人的情。」維維說:「我爸是嘴硬,家裡哪有錢?就算我不去讀書,也沒錢給我媽做手術。過一會兒,我找他說去!」    
  謝醫生和李青看她裝老成的模樣笑了起來。劉麗歎息道:「你要是像青青姐那樣懂道理,你爸就聽你的了。」    
  9、    
  「二號目標在路上,一號目標情況怎麼樣?」    
  「一號目標還在開會,沒有變化。」    
  「好的,繼續觀察!」    
  車後座的林建北用對講機通話。開車的馬賽側過頭說:「你怎麼不回去睡一覺,不放心我們倆?」他去接多里昆,應該換班的林建北也上了車。    
  「你以為我不想睡?」林建北一臉疲態,「跟努爾一個房間,別說睡,就是在裡面多呆一分鐘也要昏倒。」馬賽大笑,助手座上的多里昆也笑著轉頭:「那平時你怎麼辦?」    
  林建北歎息道:「怎麼辦,跟他岔開唄,他睡我跟班,他跟班我睡,不過,每次睡前都要先噴灑香水。」馬賽又笑:「早知道這樣,我就不來了,跟下一班……對了,不如你去我宿舍睡吧?」林建北打個哈欠:「算了,我在車上睡一覺。你們看著點。」在後座躺下。    
  「喲,這小子停車了!」    
  馬賽換檔停下車,從擋風玻璃望出,這是一個鬧市區,在一家彩票銷售點外,停著一輛白色的轎車,凱日下車,走進了彩票銷售點。    
  「媽的,這小子看來是個彩迷,我上星期跟他來過裡。」林建北又坐起,舉望遠鏡看向彩票銷售點,「啊,又發現了一個彩迷,哈哈,劉保山!」馬賽也舉起望遠鏡:「是嗎,怪不得他近來老說沒錢,上星期和我借了一百塊呢!」    
  「這星期又和我借了一百!哈哈,他完了,迷上彩票了,跟賭博差不多,揪他過來拷問一下!」林建北放下望遠鏡,拿出手機撥號,「喂,我不是林建北,我是債主,是啊,逼債,還錢,媽的,居然買彩票?」    
  彩票銷售點門前,劉保山握著手機東張西望:「媽的,才借你一百塊,嚷嚷什麼呀?咦,你怎麼知道我買彩票?」收起手機,看向馬路對面。    
  林建北放下車窗說:「這傢伙今天怎麼這麼閒?」馬賽答道:「今天他也值勤啊,估計是剛好路過這兒。」林建北來了精神:「好個劉隊長,擅離職守參預賭博,數罪並處,讓他今天晚上請客。」    
  「巧了,他說今天是什麼黃道吉日,要請大家晚吃飯呢,他剛搬新家,一百六十平米,能開舞會了。」馬賽也樂意有人跟他聊天,跟多里昆搭檔惟一不好的地方是,他非常不健談,與亞里根本沒法比。    
  林建北罵道:「媽的,這傢伙命真好,娶了一個在電信工作的老婆。」    
  劉保山已發現了他們在哪,正越過馬路朝車子走來。    
  「我去看看凱日在幹什麼?」多里昆開門下車。林建北叫道:「不用去,沒什麼好看的,正在填彩票。」多里昆像沒聽見,頭也回走過馬路,與劉保山擦肩而過,兩人互不相望。    
  劉保山進車,林建北問道:「喂,你和多里昆怎麼搞的,還賭氣?」    
  「唉,不過跟他吵了幾句,這麼久了,他還耿耿於懷。真是小氣包!」劉保山給兩人遞煙,「喂,你們兩個傢伙假公濟私,值勤時間居然敢來逼債?」    
  「哈,豬八戒倒打一耙啊你,你值勤時間買彩,又怎麼說?」林建北和劉保山以前一同在公安廳參加過排爆學習,是一個老師教的師兄弟。劉保山大言不慚地說:「你們知不知道,我買彩票是有目的的?」    
  「知道,你的目的,不是為了中獎,是為了支持福利事業。」馬賽說得一本正經,林建北哈哈大笑。劉保山卻不笑:「媽的,我買彩票當然為了中獎,中了獎,就能給劉麗嫂子交手術費了。」    
  林建北和馬賽大感意外,對望一眼,收起笑容。劉保山隨即換了副面孔說:「上期足彩我中了十一場,就差一場拿二等獎。喂,我說,你們的錢入股怎麼樣?中獎的話,除了交手術費,剩下的三人平分。幹不幹?」    
  「不幹!」馬賽和林建北異口同聲。    
  「馬賽,我來開車吧?」多里昆回來了,劉保山不再說話。    
  「喲,凱日上車了。」馬賽望了一眼窗外,身子挪到旁邊的助手座,隨手拎起座位上的皮包,皮包掉下幾張通緝令。    
  林建北望多里昆又望劉保山:「下車吧,叫你老婆多準備幾個菜,晚上我把努爾也叫去,記得一定要吃清真菜。」劉保山卻不動,有意望後視鏡裡的多里昆:「放心,已經在飯店定了,到時候送家裡完事,喂,帶我到前面去,我到街那頭兒下。」他也叫不出多里昆的名字。    
  「老多,你去不去?」林建北有意逗多里昆。多里昆發動車說:「啊,去哪?」林建北道:「你們劉隊長喜遷新居,晚上請你喝酒。」    
  「啊,我、我晚上家裡有客人,你、你們去吧。」多里昆的樣子十分尷尬。    
  車子開動,林建北無奈地望劉保山,車內沉寂下來。    
  馬賽在翻看那幾張通緝令,看到巴提力克時,停了下來,下意識地看往車外的後視鏡,拿出筆在上邊畫,先是添了大蓋帽,接著又畫上墨鏡,跟曾經出現在後視鏡的酒店保安如出一轍,驚得張大嘴巴。    
  「喂,你撞到鬼了?」林建北看見了馬賽的怪模怪樣,從他手中搶過通緝令,「這傢伙誰呀,讓你畫成這樣?」    
  「巴提力克!」馬賽終於叫出聲來,「老多,快,快,調頭,去新中亞,他在停車場!」    
  「你沒看錯?」多里昆雖有疑問,手已轉動方向盤,越野車發出刺耳的剎車聲,當街調頭往回駛。    
  「媽的,不管凱日了?」林建北望前頭凱日的轎車,摸出對講機通話,「二組注意,二組注意,我們有急事,目標交給你們了。」    
  馬賽恨恨地說:「這王八蛋在沙漠裡差點兒打死我,剛才他穿著保安制服,要不然我早就看出來了!我就奇怪這個保安怎麼戴墨鏡值勤。」    
  劉保山也緊張起來:「先通知內保科的人,他們應該還在酒店裡。我給局長打個電話。」    
  10、    
  新中亞酒店大門不時走出一些商人或宗教人士打扮的人,個別步行離開,大多數上了門外的車輛。十幾名穿制服的警察,分別站在大門口和停車場出口處,目光警惕地掃過靠近酒店的人。不一會,酒店大門漸漸出入人稀少起來,停車場上的車輛已所剩不多。值勤的警察各自鑽進警車,離開酒店。    
  停車場又安靜了,巴提力克走到那輛麵包車旁,眼睛望向酒店大門說:「警察走的差不多了,現在衝進去吧?」    
  「別急,一個便衣都沒出來呢,記者招待會還沒完,再等一等。」海達爾的聲音從麵包車裡傳出。巴提力克不再吱聲,正準備離開,只見李東陽那輛黑色轎車開進了停車場,在間隔麵包車四五輛車的車位停下。    
  「機會來了,真主是站在我們這邊的。去把司機引下車。」海達爾的聲音有點激動。巴提力克走向黑色轎車,程萬里從車上下來,邊關門邊問:「裡面散會了嗎?」    
  「散了,正開記者招待會。」巴提力克一隻手摸到背後。    
  「哦,那我進去看看。」程萬里沒察覺什麼異常,快步進了大門。    
  麵包車門大開,塔西像老鼠一樣,下了車一溜煙跑到黑色轎車前,鑽進了車底。這時,酒店走出兩個穿制服的警察,向巴提力克點頭打招呼,上了一輛警車開走。    
  巴提力克滿頭大汗,靠在黑色轎車上說:「你快點,馬上下班了。」    
  「催什麼,老子一緊張搞錯地方,大家一塊完蛋。」塔西在車底罵,「他媽的,這破車怎麼跟別的車不一樣。」    
  巴提力克伸手擦汗,眼睛緊盯酒店大門,想摸煙,卻摸出一個空盒,狠狠地扔到地上。    
  11、    
  酒店的貴賓室裡,記者招待會正在進行,主席台上是伊明阿吉和兩個上了年紀的人。李東陽坐在會議室後排的一個座位上,凝神傾聽。    
  「尊敬的伊明阿吉,恕我冒昧,觀眾很想知道,你是不是因為曾經遭受分裂分子的暗殺,才決定站出來聯合各界人士反對他們的暴行?另外,請問您一共有多少個傷痕?」提問的是白曉莎。    
  伊明阿吉微笑摘下帽子,露出頭上縱橫交錯的傷疤:「我一共被砍了二十八刀,還是活下來了,這證明真主並沒有站在分裂分子那一邊。我是一個虔誠的穆斯林,我們穆斯林是熱愛和平、珍惜和平的。今年,我已經八十歲了,就算我年輕四十歲,我也不會去找他們報仇,並且,每天做禮拜,我都祈求真主,寬恕他們的罪過。至於為什麼要反對分裂,我們最明確的主張是,愛國是宗教信仰的一部分。」    
  一名外國記者問道:「尊敬的伊明阿吉,今天我看到座談會上,除了有宗教界、商界、知識界等人士,還有不少是政府部門的人。我想請問,你們這次座談會是不是在政府的授意下召開的?」    
  伊明阿吉道:「這次座談會,是我們自發組織的,包括所有的經費都由我們商界人士分擔,政府人士是我們邀請到會的。剛才我宣讀的聲明講的很清楚,我們這些人可以代表南疆各階層的維族人,那些搞分裂的只是極少數。我可以再說一遍,南疆這塊土地是我們各民族兄弟姐妹共同的家園!」    
  會場內響起掌聲,李東陽也跟著鼓掌。    
  「局長,走了嗎?」程萬里來了。    
  李東陽回過神來,停手說:「啊,你來了,走吧,伊明阿吉說的真好啊!」    
  兩人走出貴賓室,酒店樓層走廊裡,每一個門外都站有便衣警察,這次會議保安嚴密,開會頭一天,劉保山和林建北親自把酒店翻了個底朝天,檢查是否有爆炸裝置,阿布杜拉為此還向趙副書記抗議。會議終於圓滿成功,與會者也安全離開,進了電梯,李東陽長長吁了一口氣。    
  「局長呢?」    
  李東陽乘坐的電梯剛下樓,一個拿對講機的便衣警察跑向電梯間。    
  守電梯的警察說:「和程隊長剛剛下去。」    
  「媽的,快叫弟兄們下樓,巴提力克在停車場!」拿對講機的便衣急得大冒冷汗,手忙腳亂的拿出手機撥號。    
  12、    
  「他媽的!電信的破手機,老子回家要打老婆!」劉保山破口大罵。將手機摔到座位上,手機彈起來又撞到門上。林建北哭笑不得:「內保科的人說,李局長他們進了電梯,沒信號,你打老婆也沒用!接著打手機吧!」劉保山又去撿起手機,車子一個急停,他一頭撞上前排座椅,口中又罵:「媽的,怎麼停車了!」    
  「紅燈!」多里昆沒好氣地答。    
  「紅燈怕個鳥,撞……」劉保山抬頭看見密集的車輛橫向經過,不再說話,新中亞大酒店就在紅燈的另一頭。    
  「是這王八蛋,居然還沒走。」馬賽用望遠鏡看向酒店停車場,「媽的,有人從局長車底爬出來。」    
  林建北也趴到前排舉起望遠鏡:「是塔西,好嘛,都到齊了!黃燈亮了,快,快,開車!」    
  越野車轟著油門,箭一樣越過十字路口,崗亭的交警嚇了一跳,大吹哨子。    
  「快聯繫局長,車下肯定放了炸彈。」馬賽已經坐不住,在車裡躬身站起,遠遠看見李東陽和程萬里已走出酒店大門,走向轎車。    
  「媽的,原來目標是李局長,怪不得散會了,酒店裡也沒動靜。」林建北想明白了,心中大駭,「喂,保山,你傻了,電話打通了嗎?」    
  劉保山急得又大罵:「手機摔壞了,打個屁,打槍還快點。」摸腰間,「媽的,老子沒帶槍,今天是什麼狗屁黃道吉日啊!」    
  馬賽已拔槍在手,半邊身子探出窗外。    
  「叭、叭!」兩聲槍響,走到黑色轎車旁的李東陽吃了一驚,程萬里本能地把他擋在身後,轉而尋找響槍的方向,只見越野車從馬路上高速向停車場沖。    
  已經退到麵包車旁等看爆炸的巴提力克,從身後拔出手槍,程萬里正好和他打了個照面,立即把李東陽撲倒在地,「嗖、嗖、嗖!」透過消聲器打出的子彈在轎車上留下幾個彈孔。    
  越野車衝進了停車場,馬賽和林建北半邊身子探出車窗,雙雙向正在換彈夾的巴提力克開火。巴提力克連滾帶爬鑽進了一輛車底。越野車停下,馬賽等四人開門下車,藉著周圍的車輛隱蔽,搜索巴提力克。    
  這時,麵包車門開了,牙生背著裝滿手雷的袋子爬下車,海達爾在後面說:「真主保佑你,牙生兄弟!」車門又合上。    
  李東陽和程萬里從地下站起,一顆手雷從天而降,滾到兩人身邊。程萬里眼疾腳快,把手雷踢向酒店門口的空地,「轟隆」一聲爆炸,跑出酒店的幾個便衣趕緊趴在地上。馬賽等人離巴提力克不過幾米之遙,幾顆手雷飛來,兩輛車被炸,一輛小型車子在他們前頭騰空而起,只好散開躲避,    
  牙生投出的手雷擋住了兩路救兵,巴提力克有了喘息之機,趁硝煙未散,跑向準備在一旁的摩托車,騎上去發動,駛向躲在一輛吉普車後的牙生。馬賽等人立即跳出空地,頻頻向摩托車開槍,牙生又還以兩顆手雷,在爆炸聲中跳上摩托車後座。    
  「局長,他們是衝你來的,我們先離開。」程萬里背過身打開黑色轎車,從助手座鑽進車內。地下的李東陽也爬起,眼睛的餘光看見了車底懸掛著兩隻手雷,急忙手抓車門大叫:「不要開車!」    
  「轟隆!」一聲巨響,車子沒炸,是一顆手雷在李東陽身後爆炸,他被震得上半身彈進車內,巴提力克駕駛的摩托車轟鳴從轎車前頭駛過。    
  周圍靜得嚇人,程萬里的手停滯在電門鑰匙上,看見趴著的李東陽背上儘是血,緊張地抓住他的手大叫:「局長,局長,你怎麼了?」    
  「不要、不要開車!」李東陽吃力地抬頭,昏迷過去。    
  程萬里含淚拿過李東陽手裡的槍,又從車上摸出一支,打開天窗躍上車頂,哇哇大叫:「我操你媽,王八蛋,給我出來!」    
  爆炸接連不斷,停車場上濃煙滾滾,巴提力克慌亂之際,一時找不到出口,摩托車在馬賽等人的槍擊下東奔西跑,牙生不時以手雷回擊,轉了一圈,又向黑色轎車方向衝來。    
  站在車頂的程萬里候個在著,雙槍左右開弓,打得摩托車摔倒,在地上打轉滑行。他跳下車,飛奔過去。倒地的牙生又是一顆手雷投出,眼看已躲不過去,有個人橫身撲來,把他撲倒,兩人在地上連翻幾個滾,手雷跟後響起。    
  巴提力克肩膀中彈,不過已看清了出口,扶起未死火的摩托車,牙生再次投出手雷,也跳了上去。哨煙過後,程萬里爬起,望向出口,摩托車已經不見,再望被他壓在身下的人,是林建北。    
  「你不要命了!」林建北吼道。    
  「老子就是不要命了!」程萬里也大吼,眼睛像冒出火來,跳上馬賽開到身前的越野車,「你去看李局長,今天不宰了這兩個王八蛋,老子不叫程萬里!開車!」    
  「他媽的,比努爾還要瘋!」 林建北躺在地下搖頭。幾個便衣惴惴不安地跑來,圍在他身邊,他惱火地跳起大喊:「看老子幹什麼?還不快去看李局長!」    
  所有的警察都跑向了李東陽的黑色轎車。打扮成宗教人士的海達爾和塔西悄悄鑽出麵包車,走出停車場。    
  「大哥,要是幫他們一把,姓李肯定活不成了。」塔西幾次想下車幫手,都被阻止。    
  「是活不成,可我們也多半走不了。」海達爾摸了摸長長的假鬍鬚,「我們死了,誰來照顧那幾十個弟兄?這話好像是你說的。」    
  塔西歎息說:「唉,早知道這樣,我們先走一步,留他們拚命,省得提心掉膽。」    
  海達爾冷笑道:「我們走了,還有誰願意拚命?不過,現在是時候走了!」    
  塔西又問:「大哥,你說他們倆能逃得掉嗎?」    
  海達爾神色暗淡地搖頭:「我整天講,想要保存一滴,就把它放入大海,巴提力克跟了我這麼久,也沒明白這個道理。看情形,他們是往郊外走的,那裡人少,共產黨巴不得,要是他們往鬧市區逃,那還有一線生機。」    
  這時,警車的笛聲響徹市內,兩人停下腳步,與街邊的路人一起駐足觀看。    
  13、    
  海達爾說的對,巴提力克向郊區外逃,一半是慌不擇路,另一半是自作聰明,以為只要出了城,道路開闊,方便逃跑。有熟悉南疆市區的牙生帶路,逃出城外並不困難。然而出了城,巴提力克便後悔不已。路上車稀人少,一馬平川,摩托車失去了機動靈活的特點,躲無可躲,藏無可藏,比速度根本不是汽車的對手。他不敢上公路,駛進坑窪不平的鹽鹼地,然而,追趕他們的越野車,同樣如履平地,像附骨之蛆一般,緊緊追隨不捨。    
  越野車越來越近了,巴提力克又想駛上公路,公路上警笛聲大作,無數輛警車呼嘯而來。進退兩難之際,越野車開槍了。一顆子彈打在車頭上彈起,驚得他兩手鬆開,摩托車掉進了一條排鹼溝。    
  「來呀!來呀!」牙生從溝底爬起,向四周各扔了一顆手雷。    
  爆炸過後,巴提力克也站起,透過硝煙絕望地看向跑步包圍過來的眾多武警和幹警,抓住牙生又要扔手雷的手說:「兄弟,是時候了!」    
  牙生無言,解下背包打開,巴提力克抓出幾隻手雷塞進衣領,最後把一隻拿在手中,牙生又把背包背上,也是手裡拿著一隻手雷,兩人對望一眼,緊緊擁抱。分開後,巴提力克扶起摩托車發動,牙生又朝越野車方向扔了一顆手雷。    
  越野車差點被手雷掀翻,後退停在離排鹼溝十幾米處。程萬里幾人下車,趴在地下。    
  「程隊長請注意,程隊長請注意,盡量爭取活捉,盡量爭取活捉!不到萬不得已,不要開槍!重複,不到萬不得已不要開槍!」對講機裡傳來呼叫,大部隊到了。    
  劉保山說:「是阿局長來了。」程萬里從地上站起,拔出手槍說:「死的活的都要。馬賽,你從左邊靠過去,我從右邊,保山,你和多里昆守車子,聽我的,有機會就開槍,他們身上有槍有手雷,別大意!」冷靜下來,他並不是一味地魯莽行事。    
  程萬里和馬賽走開了,劉保山想起什麼,叫道:「喂,程頭,我沒槍,你不是有兩支嗎?」程萬里沒有回應。    
  多里昆槍栓上膛,摸出一包煙,咬出一支,扔給劉保山:「你、你沒帶槍,到後面去。」    
  劉保山像沒聽見,接過煙點燃,反面站起來看排鹼溝說,「媽的,怎麼這麼久還不起來,不會自殺了吧?」    
  話音剛落,摩托車一聲轟鳴,從排鹼溝躍出,向越野車衝來。匍匐靠近排鹼溝的程萬里開槍了,瞄準巴提力克打光彈夾,摩托車一陣晃動又直線飛馳。    
  「兄弟,我們去見真主了!」巴提力克大聲嚎叫,後座的牙生摸出一隻手雷,咬下保險環,塞進他的領口。馬賽槍也響了,幾發子彈準確地打進牙生的大腿和腰間,把他打得手舞足蹈,從摩托車摔落,在地上彈了下,又滾落進排鹼溝。    
  摩托車距離越來越近了,巴提力克低下頭駕駛,多里昆連打幾槍不中,大叫道:「快躲開!」劉保山像是看呆了,沒有任何反應。    
  程萬里換了另一支手槍,與對面的馬賽交叉向開火,車輪被打中,摩托車飛了起來,「轟」一聲巨響,巴提力克人車凌空爆炸。    
  多里昆被爆炸聲驚得本能地後退,用肩遮臉。粉身碎骨的巴提力克,加上摩托車碎片,像下了一場紅色的冰雹,鋪天蓋地而來。    
  「真他媽好看啊,像天女散花。」劉保山抬頭望天空。    
  「你擋在前面,我什麼也沒看見。」多里昆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擋在自己身前。:    
  劉保山似笑非笑地問:「你家今晚真的有客人?」    
  「啊,客人要住幾天,小馬、小馬叫我去你家。」多里昆不好意思地低頭。    
  「你在家陪客人吧!改天再去我家。」劉保山的臉色很難看。    
  多里昆不快地說:「謝謝你,劉隊長,我高攀不上,改天也免了!」叼上一煙要走開。    
  「別動,老多,抱住他!」程萬里從後跑來,大喊大叫。多里昆這才發現劉保山已閉上眼睛,慢慢往後倒,急忙把抱住他,只見他背後插著一根長長的摩托車保險槓。    
  「你、你沒事吧,你說話啊,保山……」多里昆嘴裡的煙也掉了,手忙腳亂地想扯出那根保險槓。    
  「扯出來他就沒命了!」程萬里剛好來到,抓住他的手,「馬賽,快叫急救車,快,急救車!」後到的馬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氣喘吁吁地說:「急救車在那邊,牙生這傢伙居然沒死!醫生在搶救……」看見劉保山的模樣,說不出話來。    
  「沒死?沒死再補他一槍,把急救車給我叫過來!」程萬里揮舞雙手大吼。    
  馬賽轉身就跑。    
  14、    
  李青下了火車還沒回家,和母親提行李並肩走出醫院大門。    
  「程叔叔和我爸怎麼搞的,一定又把我們忘記了。」    
  謝醫生笑說:「你爸是不會忘記你的,不過你那位程叔叔就難說了,他連維維她媽也差點忘了。」李青也笑道:「媽,你也真是的,老是提人家程叔叔的痛處,其實我爸也好不到哪去,他只不過知道怎麼哄你罷了。」謝醫生一怔,瞪女兒說:「才上大學,說話就沒大沒小了,以後嫁了人,看你婆婆怎麼收拾你?」    
  這時,一輛急救車在數輛警車的開路下,停在醫院大門外。林建北搶先跳下,幫助兩名醫生抬下一個面朝下趴在擔架上的人。    
  謝醫生可不是程萬里,一眼就看出擔架上的人是丈夫,咬著嘴唇說不出話來。    
  「啊,謝醫生……」林建北看見謝醫生目瞪口呆,不知道怎麼解釋。    
  「天啊!爸,你怎麼了?爸!你怎麼了?」李青終於看清了擔架上的人,臉色發白,呼吸緊促,撲了過去。謝醫生也急步上前,跟著擔架跑,臉上早已淚水奔流。    
  李東陽上急救車就醒了,苦於面朝下,說話不便,聽到妻子、女兒的哭聲,蒼白的臉強擠出笑容:「別哭,別哭,我沒事,只是有點累了。」    
  母女倆哭得更是淒慘,林建北勸慰道:「謝醫生,青青,你們別哭了,我保證,李局長一點事沒有,他只是被幾顆彈片扎進後背,取出來就可以回家了。」    
  「你、你又不是醫生?」李青邊哭邊說。林建北的話,像安慰孩子,她心裡更加害怕。    
  林建北叫道:「醫生懂什麼?啊,謝醫生,我不是說你,我是說以前我被炸過一次,也在後背上,彈片比李局長的多多了,取出來有半斤呢!現在,我還不是好好的。」    
  這麼一哄,起了效果,母女倆安靜了許多。      
第十八章    
  1、    
  沙漠的神秘,千百年來,總是讓人好奇、想往。雖然有無數個獵奇者藏身沙海,但後繼的還是大有人在。尤其到了這個年代,交通工具、通訊工具、救生工具高度發達,想進沙漠探險旅遊的人多如牛毛。於是,這個地處沙漠腹地的小鎮也就誕生了。    
  克裡木來到這個小鎮,像回到了家鄉恰克鎮。在此之前,他幾乎每天都在走,連吃飯睡覺也少有停腳。腳板磨出血泡剛癒合,新的血泡又長了出來。他曾經聽馬賽講過在沙漠裡行走的故事,當時對馬賽稱讚不已,而現在,自己比馬賽走的多多了,不但走沙漠,還要穿戈壁過峽谷。不同的是,馬賽沒水,他有水有囊還有晚上御寒的毯子。和馬賽一樣,他每天都想家,最想的還是熱比亞。她幾天沒吃東西了,萬一沒人發現,是死是活只有真主知道,每次做乃瑪子,他都祈求真主保佑熱比亞。    
  這個小鎮沒有恰克鎮那麼熱鬧,據說跟季節有關,碰上旺季,這一條短短的街道馬上變成停車場和巴扎。說是小鎮,這裡更像是一個驛站,探險家的驛站。當然了,這裡的每一樣東西都貴得嚇人。在恰克吃三天的錢,在這裡吃一頓剛湊合。好在克裡木不是自己掏腰包,他是跟隨司馬義來的。    
  「馬上來,馬上來,你這話講了幾百遍了?我等了兩天還是沒個影。」司馬義怒氣沖沖,站在一間糧店前,對著一個老闆模樣的人大發脾氣。克裡木蹲在糧店外的路邊,眼睛時不時掃向街道對面的一間小網吧。    
  糧店老闆小心賠禮說:「大哥,車子在沙漠裡走,時間沒個准,你要是等不及,下次再來也不要緊。」    
  「下次?」司馬義吹鬍子瞪眼,「下次還敢來跟你買糧,一千斤面也拿不出,你做什麼買賣?」老闆嘟囔道:「這小地方,平時誰一次買這麼多呀?加上送糧車沒到嘛!」司馬義拍老闆的肩陰森森地說:「是啊,糧車不來,就是殺了你也沒用。」    
  一旁的哈力達站到老闆身後看司馬義,像是等他開口,馬上殺人。克裡木不再望那個網吧,轉而望向對危險渾然不知的糧店老闆。    
  司馬義原地轉了個圈,臉色由陰轉晴:「哈力達,你們陪老闆等糧車,我去有點事。」說完走向一個小旅館。    
  旅館服務台裡坐著一個胖乎乎的維族婦女,正在低頭算帳。    
  「大嬸,我是來找卡拉的,他在嗎?」司馬義笑容可掬。胖婦女抬頭,眼睛警惕地打量司馬義,冷冷地說:「不在。」司馬義自言自語:「這人真不是東西,大老遠把人叫來,自己又不在?」    
  「他叫你來幹什麼?」胖婦女果然好奇。司馬義忿忿地說:「唉,還不是欠他幾個錢,上個月他找上門去,差點把我兄弟打死,我好不容易湊夠錢趕來,他人又不在。」    
  「哦,你是來還錢的呀?」胖婦女臉上掛滿同情,「嗯,卡拉那小子脾氣是不好,不過心眼不壞。」    
  「他跑哪去了?我要回去做買賣呢,不能老是在這裡等。」司馬義還是愁眉苦臉。胖婦女道:「他去藏北了,你下一個巴扎再來吧,他回頭都在我這住幾天才走。」    
  克裡木見司馬義離開,起身伸了個懶腰,像活動筋骨一樣,故意向街道對面上走了幾步,眼睛望進網吧,裡面有四五台電腦,只有一個人坐在電腦前。這時,幾輛滿載貨物的卡車開進小鎮,他急忙退回原處,又蹲下觀看。    
  「看見了沒有,我就說馬上到的。」糧店老闆興奮地跑到路中間。    
  哈力達也走近靠邊停下的卡車,剛站住,突然有一隻手拍在他肩上,他猛地反手格開,揮拳要打。看清身後的人,拳頭停在半空。    
  「司馬義呢?」海達爾和塔西站在他身後。哈力達還沒答,司馬義垂頭喪氣地走出小旅館,突然像看見了救星,嚷嚷跑近:「哎呀呀,我的大表哥,你總算來了,我都快急死了!」    
  「你要是急死了,弟兄們恐怕要餓死了。」海達爾說笑,臉上卻沒有一點笑意。司馬義看他身後只見塔西,問道:「怎麼,就你們倆?巴提力克兄弟呢?」    
  塔西歎息:「巴提力克兄弟被真主招去了。」他和海達爾也是在逃命路上得知這個消息的,同時也得知李東陽只負了輕傷。司馬義驚愕地問:「啊,到底出了什麼事?這……」看見海達爾面若寒霜,不敢問下去。    
  「有說話的地方嗎?」海達爾掃了一眼冷清的街道。    
  司馬義點頭:「有,有,我們走。老闆,回頭我來拿糧!」交待了一聲糧店老闆,引海達爾往小鎮外走。克裡木一直不敢靠近,等他們走了,跟在哈力達屁股後。    
  幾人走出鎮子,穿過一邊荒蕪的菜地,來到了一間殘破的屋子。    
  「哈力達,克裡木,到在外邊看著!」司馬義下完命令,才走進屋子。    
  海達爾在屋子破炕上攤開一張地圖,凝神觀看。司馬義端茶倒水,拉來兩把椅子。塔西坐上椅子說:「大哥,我們不會老是躲在基地那種鬼地方吧?要是那樣不如拉人馬出去拼了!」    
  「拼,你就知道拼!」海達爾把手裡的茶碗摔了,「知不知道?基地的每一個人就是一顆火種,把他們訓練好,再把他們送出去,到時,全疆各地都有我們的基地,我們就不再是孤軍奮戰,也用不著東躲西藏了。你懂不懂?」    
  司馬義也安慰道:「嘿嘿,塔西兄弟,別看咱們現在是小買賣,過不了多久,會變成大生意的。」海達爾歎了一口氣說:「唉,目前的情況十分不妙,到處對我們圍追堵截,我們又很難得到外援,一切只能靠自己硬撐了。」    
  「只要還在,只要能找到糧食,一定能頂過去的。」司馬義追隨海達爾多年,歷來對他有信心。    
  海達爾望司馬義說:「看樣子基地是揭不開鍋了,是吧?」塔西卻責怪司馬義道:「你也太冒險了吧?這種小地方,放個屁也臭半天,你居然一下子買這麼多糧,有人去報告共產黨怎麼辦?」    
  「唉,我也是沒辦法呀!」司馬義一臉愁容,「從縣城走的急,基地的糧食不夠吃十天,出來一次不容易,只好冒險了。不過,這小鎮上亂得緊,沒人喜歡多管閉事。」海達爾點頭道:「多買一點糧食沒錯,但是,小心一點,最好跟老闆搞好關係,這裡是惟一能搞到糧食的地方啊!你忙你的去吧,我們歇個腳晚上就進基地。」    
  「好的,好的,我、我也有這個想法。」司馬義沒有要走的意思,「另外有件事,我認識一個槍販子,專門倒賣獵槍的。你看,咱們是不是弄一批給弟兄們?」    
  塔西又興奮起來:「好啊!要是有槍,能幹的事那就太多了。」    
  「你去辦吧,這是好事。」海達爾似乎很疲倦,靠到炕上閉上眼睛。塔西也坐上炕。    
  司馬義退出屋子,把哈力達和克裡木都叫走。    
  司馬義剛走,海達爾的眼睛又開了,再次盯著地圖看。    
  「大哥,你真的打算躲在基地裡?」塔西不信海達爾剛才說的話。海達爾點燃一根煙說:「現在風聲這麼緊,兄弟不在基地還能去哪?過一兩個月,共產黨鬆懈了,再化整為零,讓他們到全疆各地去,發展更多的人。等我們再來,那就是遍地開花了。」    
  「你、你是說,我們不跟他呆在一起?我們要去哪?」塔西摸不著頭腦。海達爾笑道:「回國快兩年了,我也應該出去跟哈桑匯報一下。」    
  「出國!」塔西從炕上跳起,隨即又後仰歎息,「唉,早知道從市裡出來就往西走,現在再往西走,和自投落網差不多,我寧可跟弟兄們呆在基地喝西北風。」    
  海達爾沒理會塔西的牢騷,看地圖不語。出國避風的念頭,在和庫據點被發現後已經產生。刺殺李東職未果,他更是有一種窮途末路的感覺。逃離市裡時,不是沒想過直接向西越境,一來他捨不得基地,二來斷定李東陽會搶在前頭,通往邊境的路上肯定設下重重關卡。往東邊沙漠走,雖然也嚴防死守,但總有空子可鑽。眼下,他最緊迫的是尋找另一條出國的路線。不過,除了自己的弟弟,他不想別人知道他的心思,包括司馬義,表面上他還是顯得若無其事,信心十足。    
  買了糧食,送進了基地,克裡木馬不停蹄,連續走了五天,又跟隨司馬義回到這個小鎮。雖然整天在沙漠裡走路很累,但走的多了,他也習以為常。甚至擔心司馬義不要他出來。走路累點算不了什麼,強過呆在那個暗無天日的基地,每天還要面對海達爾。    
  再次來到小鎮頭幾天,什麼事也不做,司馬義一個人到鎮子去,他和哈力達兩人住在菜地邊的破屋裡,吃飽就睡,睡飽再吃。哈力達剛拿到一支手槍,時不時在他面前炫耀。跟上次來買糧一樣,他從不過問來小鎮幹什麼?他只想在這個鎮子多住一天是一天。    
  司馬義是來買獵槍的,等待了幾天,終於等到槍販子在小旅館出現。    
  「克裡木,你在門外盯著點。」    
  來到小旅館,司馬義交待克裡木門外放哨,自己帶哈力達在一間客房外敲門。    
  「門沒關!」房裡傳來一個粗獷的聲音。    
  司馬義推門走進,哈力達緊張地把手伸進背後,抓住手槍。    
  「朋友,你們找誰?」    
  房裡炕上坐一個虯髯大漢,正用小刀切下一塊羊肉,送入口中,完了端起酒碗,咕嚕咕嚕喝了一大口酒。看見有人進門,漫不經心地側目。    
  司馬義對自己的偽裝很滿意,扯下假鬍鬚說;「卡拉大哥,不認識我了?去年,在和庫,你在我家住過一晚呢!」    
  卡拉是柯爾克孜人,以前打獵為生,後來成了槍販子,專門賣槍給去藏北偷獵藏羚羊的人。    
  「啊,想起來了,是司馬義兄弟!」卡拉光腳跳下炕,向司馬義行禮,「裝成這模樣,我都認不出了。來,來,坐,坐,一起喝酒。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我來幾天了,特意等你從藏北回來。」司馬義坐上坑,哈力達則退出掩上門。    
  「你找我?」卡拉警惕地望司馬義。    
  司馬義點頭說;「是,想跟你做買賣,做大買賣。」    
  「來,先喝一口。」卡拉給倒司馬義倒了一端酒,自己一口喝光,「嗯,司馬義兄弟,你知道我是做什麼買賣的嗎?」    
  「不知道我也不會來找你了。」司馬義端酒抿了一小口,摸出一把鈔票放酒碗旁,「這是定金,你有多少貨我要多少。」    
  卡拉抓起鈔票在手裡拋了幾下說:「聽人講,近些日子我綵頭好,難道是真的?司馬義兄弟,多嘴問一句,你要這麼多貨幹什麼,難道你想拉隊伍去藏北打獵?我看不像,莫非你也是鬧獨立那一夥的?」    
  「打開天窗說亮話吧!我們準備跟黑大爺干,這塊土地是我們維族人的,我們再也不給漢人當奴僕了,我們要把漢人趕走,我們要獨立,要建一個東突厥斯坦國!」司馬義也不想隱瞞。    
  「什麼,你真是鬧獨立的?」證實了自己猜測,卡拉反而慌了,「我搞不明白,你們獨立來幹什麼?南疆這地方,你們維族獨立了,我們柯爾克孜人怎麼辦?還有哈薩克人、回族人、蒙古人、他們又怎麼辦?把我們跟漢人一起趕走,還是把我們當奴僕?算了,算了,這買賣我不做了,你另外找人吧!    
  「砰」的一聲響,門被踢開了,哈力達執槍撞進來,對準卡拉,眼望司馬義。    
  司馬義還是面掛笑容地說:「對不起,卡拉兄弟。這買賣,你不做也得做。」    
  卡拉沓拉著腦袋,又倒了一碗酒喝光:「唉!你們聽我說好不好,我剛去了一趟藏北,手頭的貨不多了,只剩四桿槍和一百來顆子彈。你們要是不信,殺了我好了。」    
  司馬義獰笑道;「哼!殺你是小菜一碟,你一家九口……不,十二口,連你妹子家在內,一個別想活!」    
  「你這個畜生!」卡拉拍桌而起。哈力達扳下手槍機頭,卡拉高舉的酒碗沒摔下。    
  司馬義割了一塊羊肉放進嘴說;「卡拉大哥,其實你自己又不是什麼好鳥,你做的買賣和我們也差不多,都是跟黑大爺對著干的。跟我們合作,你悶聲發大財就是了,還不用千里迢迢跑去藏北。這一次,你先交出手頭的貨,十天以後,三十桿,一千發子彈!」    
  「十天!」卡拉哭喪臉坐下,「你這不是存心不讓人活嗎?十天我上哪去找那麼多?最少要一個月。」    
  司馬義繼續吃肉;「我不管,十天,如果在這裡找不到你,只好去你家做客了。卡拉大哥,我相信你是有辦法的。錢你留著,晚上帶我們去取貨。」在他眼裡,卡拉是個黑道人物,不敢驚動警察。    
  「我他媽混蛋,我怎麼會認識你這種人?」卡拉抓起酒壺直接往口中倒。    
  「說服」了卡拉,司馬義和哈力達志得意滿地走出小旅館,卻發現門外的克裡木不見了。兩人吃了一驚,正要去找,克裡木從馬路對面跑來。    
  「我、我去拉屎!」克裡木解釋道。    
  哈力達罵道:「你他媽的,就你屎尿多!」    
  司馬義心情不錯,沒再多問。    
  2、    
  早上的風很冷,阿布杜拉還是推開窗,臨風而立,寒風把他的面目刺激得發紅。他這一次不是在望天,他是望向遠方聳立的老城。那裡有他的家,有他的父母,有他的童年,每次望過去,他都像是看見了一座堡壘,找到了一個避風港,而今天,他突然發現,老城已經變成了廢墟。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把眼睛合上。風越來越大了,清真寺阿訇呼喚做禮拜的聲音,宛如一支悲傷的歌曲飄入他的耳朵,他沒有動,這是幾十年來第一次不做乃瑪子,連他身後坐立不安的凱日也大感驚奇。    
  「會長,牙生雖然沒死,但他不會供出我們……還有,李東陽也沒死,只是後背受了一點傷。」凱日還在戰戰兢兢地匯報。    
  這些情況,阿布杜拉早已知曉,他微微睜開眼睛:「好啊,忙了這麼久,到頭來,大家都活得好好的,真不錯。」    
  凱日接著說:「啊,巴提力剋死了,聽說死得很、很慘。還有,刑偵隊一個副隊長受了重傷,生死不明。」    
  阿布杜拉轉頭冷笑:「巴提力克,刑偵隊副隊長,他們是誰呀?李東陽為什麼不死,海達爾為什麼不死?」聲音漸高,凱日在他目光逼視下低下頭去。    
  「海達爾現在哪兒?」阿布杜拉又問。    
  「不、不知道。他、他兄弟倆一直袖手旁觀,又偷偷溜了。」凱日像很冷,渾身發抖。    
  「問你也是白問,你怎麼可能知道呢?」阿布杜拉一聲長歎,「唉,天不絕李東陽啊!看來真主已經站在他們一邊了。」    
  「那、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凱日像是在哀求。    
  阿布杜拉再次望向老城,看到的還是一片廢墟,他步履蹣跚走到辦公桌後坐下,疲憊向仰說:「怎麼辦?我的孩子,你去問真主吧!」又把眼睛合上。    
  凱日還想說什麼又不敢,輕手輕腳退出門。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凱日出了門,電梯也不坐,跑步向自己的辦公室。在銀行提出來的巨款,他不是給海達爾的,海達爾早就拿到了足夠的經費,那是留給他自己的。獲悉計劃刺殺李東陽,他已感覺大事不妙。硬碰硬解決不了問題,萬一失敗,全盤皆輸。    
  推開辦公室的門,裡面的情景把他鎮住了。    
  「你好,凱日總經理,有空嗎?想跟你聊聊。」程萬里坐在沙發上,上一次來他也是坐那裡。    
  「啊,是程隊長,不好意思,我今晚很忙,你要找我,明天跟我的秘書預約。」    
  辦公室裡除了程萬里還有好幾個著裝整齊的警察。凱日想故作鎮定,拿出一支煙,可怎麼打火機都不著。    
  「哈,沒有預約,我是不敢再找你的。」程萬里咧嘴一笑,「請看,這是預約書!」把一張拘留證放到凱日眼前。    
  「你、你公報私仇,我要舉報你,我要找律師控告你!」凱日扔掉手裡的煙和火機,大嚷大叫。    
  程萬里似乎懶得多看他一眼,拍他的肩說:「放心,你找不到律師,我們也會幫你找一個。把他帶走!」    
  凱日癱倒在地,兩名警察給他戴上手拷,把他拖出門外。    
  這時,多里昆急匆匆跑進門說:「不好,隊長,阿布杜拉自殺了!」    
  「自殺?趕快叫急救車!」程萬里焦急地向門外走。    
  多里昆站在門口說:「沒有用了,已經死了。可能吃了氰化物。」    
  「便宜了他!」程萬里又回到少發坐下。    
  已被押到走廊的凱日嚎啕大哭。    
  3、    
  住進了病房,李東陽才體會到程萬里為什麼會度日如年。他的傷並不嚴重,從背部取出三塊彈片後,能夠自己下床了。過了三天,他就想出院,謝醫生堅決不同意。期間,來看望的人絡繹不絕,向明也打來電話問候。想起受傷當天,他是驚喜交加。他沒想到海達爾會把目標對準自己,還安排一個座談會做煙幕,真是煞費苦心。由此可見,海達爾已窮途末路,到了垂死掙扎的地步。「抓到他指日可待!「這是他跟向明說的。端掉和庫的兵工廠後,他有充分的理由認為,海達爾已經被困在和庫一帶的沙漠戈壁之間。對他的刺殺,不過是狗急跳牆之舉。    
  「小林,你真有兩下子,幾句話就把她們母女倆穩住了,聽她們哭得那麼利害,我也有點吃不準了,自己又看不見傷勢。」    
  李東陽對那天林建北處亂不驚,臨危不懼的表現,讚歎不已。病房裡,除了謝醫生母女,還有林建北和努爾。    
  「林叔叔,你真的也被炸過,真的取出來的彈片有半斤?」李青還記得林建北那天哄她的話。林建北裝瘋賣傻道:「我跟你這麼說了嗎?不記得了。」    
  李青嗔道:「哼,八成是吹牛哄我們的?」努爾大笑說:「好你個老林,跟人家小姑娘大講自己的英雄事跡,還不認賬?青青,我跟你說,這小子,啊,你林叔叔那次負傷,還真的取出了半斤的彈片。」    
  「林叔叔,你是怎麼受傷的?」李青很好奇,她只知道林建北是個英模。林建北摸摸腦袋:「嘿嘿,青青,我是吹牛的,別聽他胡說。」努爾又起哄:「哇,現在不承認了,要不要我幫你說?」    
  謝醫生開口了:「人家小林是著急,才拿自己的事安慰我們的。青青,別為難林叔叔了。」    
  「小林,又麻煩你守了我一夜,快去睡吧!努爾,你去看看保山那裡怎麼樣了?」李東陽要趴在床上輸液打針,需要人照顧,謝醫生母女守了幾天,林建北主動來代替。    
  謝醫生道:「我去問過了,保山還沒醒過來,不是十分穩定,馬賽在守著他。」劉保山能否脫離危險,是李東陽一直牽掛的事。    
  「唉,真想去看看他。」李東陽又抬頭望了一眼林建北等人,「喂,小林,你回去吧,怎麼還不走?努爾,你忙你的去,青青你也不用在這裡了,我這個樣子很難看。」李青隨努爾、林建北往外走,邊走邊朝父母做鬼臉:「我很知趣的,我去看劉麗阿姨。」    
  謝醫生像是生氣地說:「這丫頭,嘴巴越來越沒遮攔。」李東陽笑道:「她那叫善解人意。哎,哎,我後背癢癢得利害,忍了好久了,快幫我撓撓。人多不好開口。」    
  「怪不得那麼著急把人趕走,以後癢癢更利害,有你受的。」謝醫生坐在病床:撩起他的上衣。    
  「哎喲喲,舒服多了。我說,劉麗的手術準備得怎麼樣了,專家不是來了嗎?」    
  「手術是沒什麼問題,問題是程萬里不配合,他非要計算醫療費,專家做免費手術,他也不肯接受,你們局小胡說,他拒絕捐款,口口聲聲,就算養個瞎子老婆也不要別人的錢。」    
  李東陽雙手撐床,支起身子說:「這個程萬里呀,真不像話,劉麗是他的私人財產嗎?憑什麼決定人家的命運?說到底,是死要面子,難道只許你幫助別人,就不許別人幫助你?等下你幫我叫他來,我跟他好好談談。」    
  離開李東陽的病房,努爾又為那天李東陽遇刺他不在場大發脾氣。    
  「你他媽就知道馬後炮。你想睡覺,叫醒我呀,你嫌我臭,我什麼時候不去洗了,三十塊洗一次腳也幹過!這麼大的事,我居然不在場,像話嗎?」    
  林建北笑說:「本來我也應該是在睡覺,咱們都趕不上的。你眼紅是吧,要是我沒去成你就平衡了?」    
  「關鍵是,我要是去了就不會是這種局面。」努爾的臉皮厚是出了名的,「你看看,李局長傷了,劉保山死活不知道,海達爾跑了,最可恨的是塔西,你居然厚顏無恥地說,我把他忘記了!媽的,我就是把老婆忘了,也不會忘了這狗小子!」學起林建北說話的腔調。    
  林建北搖頭道:「當時忙得屁滾尿流,牙生那王八蛋扔了十幾顆手雷,我耳朵現在還不好使呢!哪有空閒去想塔西。」    
  兩人走到一輛警車旁,努爾拿出一支煙,靠在車邊,像是不說清楚不讓走。。    
  「你是嚇得屁滾尿流,要是我在,誰也別想逃,李局長也不會負傷。程萬里這傢伙就知道猛打猛衝,像瘋子一樣,我聽說要不是你小子救他,他也玩完了。」    
  林建北疲憊地在車輪邊蹲下:「大哥別說二哥,你們倆個都差不多,他要是瘋子,你也正常不到哪兒去。」    
  努爾煙也不點了,大叫道:「媽的,我的腦子至少比他好一點。」    
  林建北冷笑道:「一斤對五百克,不過依我看,他的腦子要勝你一籌。比如今天,你就知道在醫院守李局長,守劉保山,人家程萬里馬上去抓阿布杜拉和凱日,阿布杜拉自殺了,現在正在審訊凱日呢!」    
  「什麼?」努爾瞪眼如牛,「那是我們的人呀,媽的,招呼也不打一聲,老子這就找他算賬。」    
  「你省省吧!唉,你現在像個爭風吃醋的老娘們。」林建北推開努爾坐進駕駛座。    
  努爾氣憤地說:「他媽的,你今天怎麼老是幫他說話?你和老子是一邊的,你想吃裡爬外呀?」林建北有點惱火了,伸頭出車窗說:「那你說程萬里是哪一邊的,海達爾那邊的呀?」    
  努爾也不生氣,咧嘴一笑:「你小子的口氣越來越像李局長了,我和程萬里是一邊,都沒你有前途。」林建北打了個哈欠縮頭進車說:「我看你是沒話找話!上車吧,我回去睡覺,只要你老人家不打擾,有沒有前途我都無所謂。」    
  兩人的警車開走,白曉莎走進了醫院大門。    
  4、    
  維維看見電視台漂亮的主持人阿姨,興奮得不行。白曉莎是來醫院看望執比亞的,順路向劉麗道別,她明天就要離開南疆。    
  「小白,等我做完手術再走就好了,我還不知道你長什麼樣呢!」劉麗正準備做手術。白曉莎道:「沒關係的,嫂子,我、我以後還會來南疆的,到時我一定去看你。」    
  「不管別人怎麼說,小白,我這雙眼睛要是真的治好,我最感謝的是你。你、你要保重……。「離開時,劉麗激動地摸索握白曉莎的手。白曉莎眼睛發紅:「嫂子,你別這麼說,我給你們添了許多麻煩,你好好休息吧,我走了,再見!」    
  「白阿姨,我送你。」維維非要送白曉莎下樓。白曉莎道:「不用了,維維,你回去好好照顧媽媽。」    
  「阿姨,向你透露一個秘密,你要不要聽?」維維還是跟在她後面。    
  「什麼秘密?」白曉莎也有點好奇,停下腳。維維故作神秘地說;「與你有關的。」白曉莎笑道:「哦,你成小警察了,怎麼會知道與我有關的秘密?」維維說:「是我聽到的。那晚,我媽怪你我爸為了不讓你報導我媽的事,害得小馬叔不跟你好,我爸說……阿姨,你還要不要聽?」    
  「小鬼頭,你想逗我呀?」白曉莎正聽到出神。維維開心地說:「看你急的。嘻嘻!後來呀,我爸說,小馬叔不跟你好,是早就不想跟你好了,不關報導我媽的事,他說什麼,小馬叔擔心自己成了第二個亞里叔,好像是怕連累你……後來我聽不清。阿姨,這算不算秘密?」    
  白曉莎兩眼無神地望著長長的走廊,半響才說:「謝謝你,維維,回去吧!」    
  維維見她不高興,不敢再跟。    
  白曉莎神情恍惚地從樓梯走下一個樓層,突然目光停在走廊的一張長椅子上。馬賽歪躺在長椅子上呼呼大睡,頭髮蓬亂,鬍子拉茬,大衣上血跡斑駁。沒有行人經過,她悄悄走近,靜靜地看,一隻手伸出,接近馬賽又停在半空,最後表情淒楚地扭頭轉身。程萬里這時出現在走廊裡,兩人見面都有點不好意思。    
  程萬里先開口:「啊,啊,小白,你也來醫院呀?」    
  「我來看看嫂子,她明天是不是動手術了?」白曉莎倒是很快恢復常態。    
  「啊,是,你一個人來?」程萬里眼睛警惕地看白曉莎身後。白曉莎苦笑說:「程隊長看來還是不相信我,唉!」    
  程萬里搖手道:「不,不,我只是還有點害怕。嘿嘿,其實我應該感謝你,沒有你,維維他媽的眼睛恐怕不知道拖到什麼時候。不瞞你說,剛才李局長找我去談話,把我批評了一頓。我以前的確是錯怪你了,我、我這人有點大男子主義,這是李局長說的。」白曉莎說:「你不用解釋,程隊長,我也做得過火了。不過,今後你放心,我不會再來打擾嫂子了。」    
  長椅子上的馬賽被吵醒,搓了一把眼睛,確定是白曉莎後,一陣激動,跨出兩步,又生生收住腳,很難看地朝白曉莎笑笑,不自然地揮起一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