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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野狂飆—從諾曼底到易北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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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野狂飆—從諾曼底到易北河 作者:傅燕南
  象徵什麼?
  在非洲西北角大西洋沿岸,座落著摩洛哥最大、阿拉伯世界第四大城市——卡薩布蘭卡。這座大城是葡萄牙人在16 世紀時建的,18 世紀時在一場大地震中變成一片廢墟,後來又進行了重建,這多半要歸功於移居這裡的大量猶太人。猶太人與阿拉伯人能在這裡和平共處,這在其他地方是不可思議的,足見這裡是接納各路門神的風水寶地、容納各色文化的自由沃土。此地有最豪華的賓館飯店,也有最簡陋的土屋茅舍;有最時髦的好萊塢電影,也有最土氣的街頭玩耍;有最闊綽的石油大亨。也有最寒酸的乞丐浪漢;有最顯赫的達官貴人,也有最狡猾的特務密探。盟軍佔領這裡前,它由法國的維希政府管轄。在準備「火炬」計劃時,這裡險些被從名單中勾掉。只是由於美國人的堅持,巴頓將軍才得以在此大顯身手,還享受了幾天帝王般的生活。
  在卡薩布蘭卡南郊距市區4 英里外的一座小山上,有一座現代化的建築,外觀雄偉壯麗,內部裝修豪華,是謂安法飯店。在飯店附近有幾座紅頂白牆的高級別墅,院牆高築。這一帶到處是熱帶植物,秋海棠和紫茉莉盛開,棕桐樹和九重葛枝繁葉茂,身處其中如墜仙境。站在這裡,向北可以望見白色的卡薩布蘭卡市區,向西可以看到藍色的大西洋,「象徵」會議就要在這裡舉行。
  在一個漆色的夜晚,一位自稱是Q 將軍的人在幾個人的陪同下來到聯邦火車站。他們乘上至邁阿密的火車,說是去佛羅里達休假。車到終點,這一行人稍作休息便趕往港口,一架泛英航空公司的「波音」水上飛機正在那裡等候。飛行員被告知,他的飛行路線是特立尼達——巴西——大西洋——岡比亞。在岡比亞的巴瑟斯特,他們換乘一架C—54 飛機於1 月14 日傍晚在卡薩布蘭卡降落。
  Q 將軍馬上被帶到安法飯店對面一座叫「達累斯薩達」的別墅裡。此時,飯店裡一片燈火輝煌,一群身著各色制服、肩扛顯赫軍銜的將軍們正在舉行雞尾酒會。聞知Q 將軍駕到,這一群人趕忙過來問安:「總統先生,一路辛苦啦!」
  此入正是羅斯福。5 天的長途旅行雖然使他感到很疲勞,但他仍然顯得很精神。他力終於暫時擺脫華盛頓那令人討厭的沉悶政治而欣喜若狂,就像小學生逃避了教師的懲罰一樣。在兩國參謀長們離開後,他和丘吉爾一直聊到凌晨兩點才上床休息。
  丘吉爾是在前一天上午到的。出發前,他以P 先生自居,讓哈里曼給他打掩護,充當此行的主角。哈里曼先行到達機場,登上一架B—24「解放者」式飛機,說是要到阿爾及利亞執行公務。飛機起飛前,突然從機場外高速駛來一隊小汽車,車燈大開,喇叭嘶鳴。哈里曼見狀,大驚失色:「天哪!這還保什麼密,他們就差沒登報了。誰都看得出,只有首相才有這派頭。」
  飛機上冷得要命,凍得他們直打哆嗦。有人點著汽油爐想把機艙搞得暖和一點,但丘吉爾怕失火,命令全部關掉。好在旅程不長,只有9 個多小時,一挺就過去了。下了飛機後,他們立即淋浴在燦爛的陽光下和暖融的空氣中,頓覺精神振作。丘吉爾下榻的地方名曰「攬勝」別墅,與為羅斯福準備的「達累斯薩達」相距只50 碼。
  吃過於飯,他興致勃勃地來到一英里外的海灘觀海望景。他開心地漫步於岸崖和岸灘,欣賞著巨浪拍打巖崖的壯觀景象,這景象令他難以相信兩個月前巴頓將軍的部隊竟能從這裡登上灘頭,難怪有那麼多登陸艇和橡皮船翻入海中。他不禁想到那一定更加可怕的橫渡英吉利海峽作戰。
  他是有備而來的,不但帶來了一個龐大的計劃班於和一大堆備忘錄,還帶來了一艘可隨時與倫敦保持聯繫的通訊船。他事先已從迪爾那裡愉偷地獲知馬歇爾修改過的「圍殲」計劃,讓手下人進行了精心的反擊準備。他堅信他會取勝,因為他的班於空前團結、意見統一、目標明確,而美國人則內部分歧、各持己見、互不相讓:馬歇爾的興趣在歐洲,金的注意力在太平洋,阿諾德只關心他的空軍。在這種情況下,羅斯福給自己定的方針是:「走著瞧。」
  l 月14 日,英美參謀長聯合委員會舉行第一次會議。布魯克代表英方提出了盟軍在新的一年應遵循的戰略方針:盡量利用「火炬」行動的戰果,繼續在地中海採取攻勢,以迫使意大利退出戰爭,同時爭取上耳其參戰。顯然這裡面根本沒有西歐和太平洋什麼事。金首先發難,反對這一方針,但他的目的不是支持馬歇爾的第二戰場,而是推銷自己的太平洋戰略。鑒於在反對地中海攻勢這一根本問題上與金是一致的,馬歇爾甚至也幫起他來,威脅說:「說不定什麼時候太平洋方面會出現一種新局勢,迫使美國不得不遺憾地撤回對歐洲戰場承擔的義務。」
  英國人猜想,馬歇爾是在虛張聲勢,他的真正用心並不在太平洋,而是想以此進行要挾,迫使他們同意他的「圍殲」計劃。果然,在16 日的會議上,馬歇爾拋出了他的真正想法,即在1943 年通過實施「包列羅」和「圍殲」行動,在西歐大陸發動強大攻勢,一舉擊敗德國。
  布魯克搖著頭,把在前一年反對「痛擊」計劃時所提出的種種理由都搬來反對「圍殲」,什麼有害無益了,勞而無功了,終將大敗了。「地中海,只有地中海」,他堅定他說,「為我們提供了立即成功的最好前景,因為所要使甲的部隊大部分已在地中海。在為登陸法國而進行準備的長時間裡,這些部隊總不能閒著沒事幹吧。而且,以北非為基地對西西里島的進攻下會對船隻提出更多的要求,因而不會影響向英國集結兵力。」
  馬歇爾聽罷,反唇相譏:「這麼說,你們好像只滿足於在地中海與敵交戰,而把大量兵力留在英國,等著德國垮台嗎?或者說,你們寧肯讓部隊在英國無用武之地,也不願派他們到太平洋去作戰?」
  布魯克不高興了:「閣下別忘了,先打敗德國是我們共同制定的戰略。現在的問題是進軍法國北部,還是打入地中海,而我認為,後者是盟軍1943年保持對德壓力的唯一辦法。」
  爭論反反覆覆地進行著,上升的肝火屢屢使會談面臨破裂的邊緣。隨行參謀們常常被要求離開會場,好讓參謀長們無所顧忌地盡情進行激烈的辯論。直到18 日上午,雙方仍相持不下。
  走出會議室,布魯克絕望地對迪爾說:「一點用也沒有。我們永遠也無法同他們達成協議。」
  迪爾不這樣看。在華盛頓工作了一年多時間後,他自信對美國人有了更深入的瞭解。他們雖然有時很固執,但還未固執到英國人的程度。尤其是馬歇爾,他與金不同,是個顧全大局、富於忍讓精神的人。而金性格倔強,態度生硬,心裡只想著他的太平洋戰爭。但金的主張沒有市場,興不起大浪。只要給他點好處,他就會像嬰兒見了奶一樣不作聲了。因此,迪爾安慰布魯克:
  「恰恰相反,你們已經在多數問題上達成協議,剩下的只是解決其餘問題了。」
  「我寸步不讓,」布魯克說。
  「你當然得讓,」迪爾笑著勸道,「你知道你必須達成協議,否則就得把事情全部推給首相和總統。你我都清楚,他們兩個人會把事情弄得亂七八糟的。」
  布魯克當然也不希望這樣,於是接受了迪爾的意見,叫人起草了一份在太平洋問題上作出讓步的折衷方案。迪爾立即拿著它去見馬歇爾和金。不出迪爾所料,金馬上不作聲了。馬歇爾見大勢已去,自己孤軍作戰,便慷慨地作出讓步,接受了這項建議。這樣,一頓飯的功夫,協議便奇跡般地達成了。這多虧了迪爾。
  當天傍晚,羅斯福在他的「達累斯薩達」別墅召集第一次全體會議。在此之前,他和丘吉爾都隔岸觀火,避免介人爭吵,布魯克向兩位領導人報告了剛剛達成的協議內容,其中包括:攻佔西西里島;對德發動全面的戰略轟炸;在法國使用現有兩棲登陸部隊實施有限的進攻;一俟德軍被削弱到頂想的程度就立即重返歐洲大陸。
  羅斯福和丘吉爾立即接受了這一妥協而籠統的方案,該方案除了把北非變成西西里外,其他內容幾乎與上一年的一樣,原封來動地搬到新的一年。這意味著馬歇爾的「圍殲」計劃必定要推到1944 年了,因為在雙方於1 月23 日通過的最後報告中,對法國的有限進攻(即「痛擊」計劃)被規定在8月份實施,那麼「圍殲」計劃就肯定要到下一年了,除非德國在年內崩潰。從這一點上來說,卡薩布蘭卡會議所達成的協議意義實在很有限,無怪有人說這次折磨人的難產會議,「最後只生下了個西西里小耗子」。
  羅、丘二人對會議結果雖不像他們所期望的那樣感到滿意,但兩國軍方畢竟在基本戰略上取得了一致,這本身就是件令人高興的事。興奮之餘,兩人於24 日中午在煙迷翠黛、奇葩爭艷的花園裡聯合舉行了一次記者招待會,擺出一副精誠團結的架式。
  羅斯福面對大約50 名席地而傘的戰地記者情緒高昂,口若懸河。講著講著,他心血來潮,當眾宣佈:「消滅德意日的戰爭力量就是要它們無條件投降。那意味著未來世界和平得到合理的保證。這並不意味著要消滅德意日的人口,但它的確意味著消滅這些國家用以征服和奴役別國人民為基礎的哲學。」
  聽到這裡,記者們興奮地歡呼起來,但坐在一旁的丘吉爾卻大為驚訝和不快。讓軸心國無條件投降他不反對,但總得事先和他商量一下吧。
  記者招待會後,他們倆前往馬拉喀什。塵沙濛濛的公路上,美國士兵列隊肅立,戰鬥機在空中掠過。在馬拉喀什,美國駐阿爾及爾副領事肯厄思·彭德設晚宴熱情款待了他們。席間獻籌交錯,載歌載舞,好不熱鬧。
  第二天早上,羅斯福來向丘吉爾道別,發現他還躺在被窩裡。丘吉爾趕忙起身,穿著拖鞋送羅斯福去機場他看著羅斯福被人抬進機艙,心裡一陣難過,低聲對彭德說:「如果這位偉人出什麼事,我無法承受,走吧:彭德。我們回去吧。我不忍看他們起飛。」
  人走會散,接下來又面臨著如何向斯大林交待的問題。羅、已二人自知理虧,因此在聯名寫給斯大林的信中吞吞吐吐、含糊其詞,只是籠統他說,他們已決定在可能的最早時間在地中海發動大規模的兩棲作戰,同時,「准
  備在切實可行的最早日期重行進入歐洲大陸」。斯大林看出這裡面有詐,回信說:「據我理解,你們所通過的有關德國的決定,乃是一項任務,即以1943年開闢歐洲第二戰場擊敗德國。因此,如能將這一方面具體擬訂的作戰計劃及預定實施此一計劃的日期見告,我將表示感謝。」
  見瞞不過斯大林,丘吉爾只好全盤托出,說盟國正盡一切力量為8、9月間進軍歐洲大陸加緊準備,但能否如期實現,要視德軍當時在海峽對面的防禦狀況而定,當然還有諸如天氣、船隻、兵力等方面的因素。
  但斯大林繼續裝傻,回信說8、9 月份太晚了,「目前的形勢需要以最快的速度來推進計劃中的這一行動,即在大大早於你所指出的日期,開闢西方第二戰場。為了不給敵人以喘息的機會,必須在春季或夏初,而不要等到下半年才在西線對敵人發動進攻,這是極端重要的。」否則,敵人就會再次恢復元氣,捲土重來。
  丘吉爾不耐煩了,心說這個傢伙到底是真不明白還是裝不明白,我先不理他。拖了快一個月,他才以不能再明白的口氣讓斯大林徹底死了那份心:「說實話,我們的計劃每星期都在變。如果敵人沒有削弱,以居於劣勢和人數不足的軍隊作不成功的進攻,只會導致一場慘敗,而給敵人帶來一次巨大勝利。」
  現在全清楚了,別說春季夏初,就是8、9 月也保證不了。斯大林憤憤不平:他們今年的行動看來只在地中海,因為那裡才是他們的真正利益之所在。至於俄國怎麼樣,他們才不管呢。什麼等敵人削弱之後再說,這敵人恐怕也包括我吧。真是厚顏無恥,毫不掩飾他們坐山觀虎鬥的心態。氣憤之餘,他不客氣地指責道:別拿西西里戰役來搪塞我,它無論如何不能代替法國的第二戰場。他提醒羅斯福:「你和丘吉爾先生都曾認為早在1942 年,無論如何至遲在今年春季開闢第二戰場是可能的,這樣做是有充分根據的。..從我們共同事業的利益出發,我認為有必要堅定不移地預先指明繼續拖延在法國開闢第二戰場的嚴重危險性。因此,無論是你,還是丘吉爾在回答關於在法國開闢第二戰場問題時的含糊其詞,都使我不安,對此我不能保持沉默。」
  你不沉默,我沉默。你說你的,我干我的。4 月15 日,丘吉爾指示參謀長委員會:延緩「包列羅」計劃的進度,時間以1944 年而非1943 年為目標。

  「三叉戟」與「四分儀」
  這是丘吉爾為1943 年的兩次英美首腦會議起的兩個代號。丘吉爾喜歡玩這種遊戲,什麼「阿卡迪亞」、「象徵」、「三叉戟」、「四分儀」、「六分儀」、「發現」、「終點站」,都是他杜撰出來的。
  丘吉爾把他即將與羅斯福在華盛頓的第三次會晤命名為「三叉戟」可謂用心良苦、意有所指。自去年他突發奇念,把希特勒的歐洲想像成一條大鱷魚以來,他越發對他的發明著迷,念念不忘那柔軟的下腹部。這裡雖然距離愕魚致命的心臟較遠,但擊這裡比擊它的頭部要安全得多。擊這裡即使不能很快要它的命,但只要不斷痛擊並刺破它的肚皮,它也會因慢慢流血而逐漸衰弱,直至死亡。他要想法使美國人承認他的發明。
  在5 月初一個霧氣茫茫的早晨,丘吉爾率領一個由100 人組成的龐大代表團登上停泊在蘇格蘭克萊德河口的「瑪麗王后」號。該船原是一艘大型豪華郵輪,後來被改裝成運兵船。丘吉爾決定乘「瑪麗王后」號時,她正在裝從北非俘獲的5000 名德國戰俘,準備運他們到美國去關押。船長獲知將有重要人物同行後,急忙指揮手下人把上甲板的兩個主要艙面加以封閉,與其他艙面完全隔離,並恢復了高級艙房的舒適設備。那5000 名戰俘被安置在嚴密看守的底艙裡。
  為了迷惑敵人,保安人員在船的四周貼了許多用荷蘭文寫的佈告,暗示荷蘭女王威廉明娜要乘這艘船去美國。另外,船上的過道修了許多可供輪椅通行的斜坡,好讓人們製造謠言,說羅斯福總統將在該船返航時乘她來英國。丘吉爾相信:「謠言愈多愈安全」。
  這一行人陣容龐大,有海軍部第一次官(相當於海軍參謀長)龐德元帥、東方艦隊總司令薩默維爾上將、帝國總參謀長布魯克上將,駐印英軍總司令韋維爾上將、空軍參謀長波特爾上將、丘吉爾的參謀長伊斯梅中將,還有哈里曼、比弗布魯克及其他各類參謀和計劃人員。船上佈置了辦公室、會議室、地圖室,通訊室等,簡直就是一個作戰司令部。
  在6 天的航程中,參謀長們每天都開會,研究對策,然後到丘吉爾那裡作匯報、聽指示。丘吉爾樂於坐船慢悠悠地旅行,所以整天興高彩烈,除了與參謀長們碰頭外,剩下的時間便是同哈里曼和比弗布魯克聊天、打牌。途中,傳來盟軍已攻佔比塞大和突尼斯城的消息,丘吉爾興奮地衝出艙房,向三個站崗的皇家海軍陸戰隊士兵大叫:「有好消息,你們聽到了嗎?我們的部隊攻佔了突尼斯!」
  5 月11 日上午,「瑪麗王后」號在濛濛細雨中徐徐駛人紐約港。霍普金斯在那裡迎接了這一行人,隨後陪同他們乘火車前往華盛頓。布魯克從陰沉的天氣中似乎看到了不祥之兆,他在當天的日記中寫道:「我並不期待這次會議,事實上我一想到它就討厭。」他深知此行困難重重,前途未卜。美國人肯定不會再像卡薩布蘭卡會議上那樣上英國人的圈套,實際上他們把那次會議看作是他們的一次失敗,正想找個機會發動一次反擊。他們吸取了前次準備不足、內部分裂的教訓,下決心要挽回面子,改變受人擺佈的被動局面。5 月8 日,參謀長聯席會議與總統結成攻守同盟,發誓要「逼迫英國人承擔盡可能快地做好橫渡英吉利海峽、進攻歐洲的準備工作,並在1944 年春開始這一戰役的任務」。
  5 月12 日下午,雙方在總統的橢圓形辦公室舉行第一次全體會議。羅斯福祝完辭後,丘吉爾便長篇大套他講了起來。他仍然採用他那多次奏效的迂迴戰術:
  「我剛剛得到消息說,軸心國25 萬軍隊在突尼斯已向盟軍投降。這不禁使我想起一年前也是在這間屋子裡,當傳來圖卜魯格失陷的可怕消息時,馬歇爾將軍如何毫不猶豫地拿出他心愛的300 輛坦克支援我軍。那是一幅多麼動人的情景啊!沒有你們的精誠合作,就不會有今天的勝利。」
  他邊說邊友好地看著美國人,但他發現美國人態度冷淡,絲毫不為所動。丘吉爾的戰術這回是大錯特錯了,美國人再也不想上他的當了。不提那次會議還好,一提他們就惱火。正是那次上了當,結果次次不順,讓人牽著鼻子走。
  丘吉爾裝著沒在意,繼續按他的思路演講:「『火炬』戰役業已結束,西西里戰役就要開始。下一步應該怎麼走?我的意見是下一個目標應是迫使意大利退出戰爭,這將使德國人為孤立而心寒,也是緩和俄國戰場態勢的最好辦法。然後我們可以考慮進軍已爾干。」
  羅斯福反駁道:「我對完全戰領意大利的合理性表示懷疑。我認為對德作戰的最好辦法是橫渡英吉利海峽的軍事行動,而進攻意大利勢必會消耗用於主要軍事行動的資源。當然,今年橫渡英吉利海峽似乎是沒有可能了,但不應晚於1914 年春季。」
  丘吉爾見有空可鑽,趕忙聲稱:「我並不認為完全佔領意大利是必要的,我只是說要迫使它退出戰爭。如你所說,今年不可能在法國登陸了。如果西西里戰役在8 月底完全結束,而橫渡海峽的戰役要在七八個同以後才開始,那麼在這七八個月軍隊去幹什麼?他們總不能無所事事吧。」
  這是一次真正勢均力敵的會議,雙方不想鬧翻就必須相互讓步,而不會像以往那樣只由美方妥協了。美國人現在空前的團結,決意堅持自己的想法。由於總統這次堅定地站在參謀長聯席會議一邊,馬歇爾大受鼓舞,非要爭回口氣不可。金這次也積極配合,威脅英國人說:你們如果不同意登陸法國,美國就真的要撤出歐洲了。馬歇爾隨聲附合:「對,對,除非你們想在歐洲於出點名堂來,否則我們不得不那樣做。」
  在布魯克看來,馬歇爾這次似乎不完全是虛張聲勢,他甚至把在中緬印戰場的史迪威和陳納德也召來為太平洋戰場說話,從而形成一股強大的「太平洋勢力」。兩股勢力爭來爭去,中間又夾了個第二戰場問題,弄得整個會議爭吵不休,與會稈疲憊不堪。在第二戰場問題上,雙方的分歧主要在於:英國人拒絕明確規定日期,而美國人非要這麼做。直吵到19 日下午,終於有了轉機。雙方都作了讓步:英回人接受了把N44 年5 月1 日作為進攻歐洲大陸的日期,並同意從11 月1 日開始從地中海戰區抽出7 個師到英國;美國人則同意考慮在攻下西西里後繼續在地中海採取行動的建議,以使意大利退出戰爭並最大限度地牽制德軍。
  有關備忘錄很快就擬好了,井提交給兩國首腦。羅斯福自然感到滿意,因為它是美國人首次佔上風的產物,基本符合美方願望。丘吉爾在布魯克的影響下勉強接受了這項協議,但過了幾天,他琢磨過味來,覺得這次吃虧太大,幾乎在每一點上都作了讓步。想想看,是否進攻意大利沒有最後定(這是池這次來的主要目的),而進攻法國的日期定得又那麼死,這意味著他的地中海戰略要壽終正寢了!不行,還得爭。他一氣之下揚言要撕毀這項協議,這可把布魯克嚇壞了。他提醒首相注意這一行動的嚴重後果:它會使美國人對我們所抱的那一點信任感蕩然無存;英軍參謀長們的信譽也將危若累卵,因為美國人會認為他們只不過是個擺設;盟國計劃將產生嚴重混亂並危及「歐洲第一」戰略。丘吉爾終於被說服了,沒有在最後一刻翻案。但他並不死心,會議結束的第二天,他便拉著馬歇爾去北非尋求戰區總司令艾森豪威爾的支持。
  6 月4 日,斯大林收到一封由羅斯福和丘吉爾共同署名的信,正式通知他1943 年不會有第二戰場了。他對這種一再背棄信義的行為氣憤至極,一周後回信抗議道:「你們的這一決定將對竭盡全力同德國及其僕從國的主力作戰已歷兩年之久的蘇聯造成異乎尋常的困難,同時也使不僅力自己的國家,而且也為盟國奮戰的蘇軍幾乎處於對仍然強大而危險的敵人孤軍作戰的境地。..蘇聯政府不能同意此項決定,因為它既沒有參與決策,也無緣共同討論這一極為重要的問題,並且這一決定將對今後戰爭的進程產生嚴重的後果。」
  丘吉爾不耐煩地解釋說:「我十分理解你的失望,但我相信,我們所採取的行動不僅是正確的,而且在目前的情況下也是唯一切實可行的。如果我們將10 萬人扔進必敗的橫渡海峽的進攻,這對俄國不會有什麼幫助。我真不能設想,英國人的慘敗和流血對蘇軍會有什麼援助!..我們援助你的最好辦法是打勝仗,而不是吃敗仗。我們在突尼斯已經做到了這一點。如果我們能在今年迫使意大利退出戰爭,我們就能從你們的戰場引開比用任何其他可行的辦法所能引開的要多得多的德國人。」
  最後,他挖苦道:「你在來信的末尾對我們不久前在作出決定時沒有同俄國磋商表示不滿。我完全理解妨礙你同總統和我在喀土穆會晤的原因,我們本來是應當在1 月到達那裡的,而你連一個星期也離不開對巨大和勝利的戰局的指揮,我相信你這樣做是對的。」
  斯大林急了,說他們這次根本就沒想邀請他去華盛頓。他歷數多次得到的保證:你在去年6 月對莫洛托夫是怎麼說的,在今年2 月對我又是怎麼說的,而那時的困難比現在大得多。「不言而喻,蘇聯政府不能容忍如此漠視蘇聯在反對共同敵人之戰爭中的根本利益。你在來信中說你十分理解我的失望心情。應當向你說明,這裡不只是蘇聯政府感到失望的問題,而是能否維持它對盟國的信任,這種信任正經受著重大的考驗。不應忘記,我們談的是保護西歐和俄國淪陷區千百萬人的生命以及減輕蘇軍巨大犧牲的問題。相形之下,英美軍隊的犧牲是微不足道的。」
  丘吉爾火了:「我很痛心地收到你24 日的來信..我對你一向是真誠的。雖然在1941 年6 月22 日以前我們英國人是單獨地面對著納粹德國可能給我們造成的惡劣局勢,可是自從蘇維埃俄國遭到希特勒進攻後,我便立即開始以我們有限的能力來援助它。我堅信,為了援助你們,我已經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因此,你現在對西方盟國所作的指責並不能引起我的同情。..問題不僅在於橫渡海峽的進攻對於我們來說困難一直比較大,且缺乏資源,而且在於我們有了在另一戰區推行更有希望而富有成效的政策的機會。我們也有按照我們自己的信念行動的權利和義務。」
  「我們也有按照我們自己的信念行動的權利和義務」,這再清楚不過地表露了丘吉爾對開闢第二戰場的真實態度。實際卜,「三叉戟」並未斬斷丘吉爾原來的思路,他仍念念不忘他的地中海戰略,而且大有使之擴大化的趨勢。在7 月26 日致羅斯福的一份備忘錄中,他強調盟軍不但要佔領意大利,
  而已還要以意大利為基地在巴爾於登陸。丘吉爾之所以總是把眼睛盯著「柔軟的下腹部」,而對橫渡海峽不屑一顧,按照他自己和一些人的解釋,似乎從軟腹部開刀危險性更小,因而成功的可能性更大;而橫渡英吉利海峽在法國登陸則要冒極大的危險。他在7 月份曾向來訪的美國陸軍部長史汀生描繪了一幅可怕的景象,說他行將看到海峽漂滿盟軍的屍首,海灘上血流成河。
  史汀生當即反駁道:「睢,你我都這麼一大把年紀了。我們都經歷過許多事情,其中有的非常困難,你我都明白,你要真想十一件事,該死的,你就不要說什麼海灘血流成河或海峽漂滿屍首之類的話。流血犧牲是少不了的,但你要是想打,就不要說這類話。你知道這次戰役是勢在必打的,我想你應該明白這一點。」
  丘吉爾辯解道:「其實,你知道,我要是最高統帥,我是不主張訂這場仗的,但既然我答應了這件事,我會盡力而為的。」
  史汀生明白雖然丘吉爾口頭上說得好聽,但他的心思根本不在那。在8月10 日寫給總統的一份報告中,史汀生直截了當地指出:不能用英國人來指揮橫渡海峽的行動,他們已被郭刻爾克的經歷嚇破了膽,不敢在歐洲大陸實施登陸作戰。因此,「我們從一開始就不能讓戰爭中這次最危險的作戰行動在半心半意的領導下進行,因為這會導致失敗,或者至少會導致今人失望的結果。」
  羅斯福心裡清楚,說丘吉爾膽小,這實在冤枉了他,在推行自己的戰略、達到自己的目的的行動上,他的膽子比誰都大。兩年多來,他一直在督促北非的將領採取更大規模、更堅決快速的行動打擊隆美爾。三個星期前,他還敦促艾森豪威爾要放開手腳,大膽北上直取羅馬:「為什麼要象大腹便便的臭蟲一樣,從腳踝骨往腿上爬?打擊它的膝部豈不更好!」可見,丘吉爾在登陸法國問題上顯出膽小的樣子,其用心不過是想以此來嚇唬美國人,讓他們放棄那可怕的戰役,而採納他的地中海戰略。他擔心的是巴爾幹會被蘇聯人佔領,從而危及他在地中海和中東的利益,因此想趕在蘇軍之前出現在那樣,以保證整個東部地中海都在他的影響之下。然而,羅斯福所關心的並不是巴爾幹,而是整個歐洲,是美國人在戰後談判桌上的發言權。他不能總是跟著丘吉爾走邊線,搞迂迴,他要作為主力打衝鋒,顯示美國人在戰爭的作用。因此,他對史汀生報告中下面這段話特別欣賞:「我認為是你下定決心的時候了,在我們所面臨的歐洲戰爭的最後階段,你的政府應該擔負起領導責任。」
  同一天,丘吉爾化名「沃登上校」,在夫人、女兒及238 位官員陪同下,乘坐「瑪麗王后」號再渡大西洋,抵達加拿大的魁北克,準備與美方舉行代號為「四分儀」的會議。途中,他和助手們精心擬定了實施「霸王」行動(「圍殲」行動的新代號)的三個基本條件,目的在於保住地中海戰場,而實際上否定第二戰場。這三個條件是:1在發起進攻之前,德軍在西北歐的戰鬥機力量必須有實質性的削弱;2在戰役發起之時,德軍在法國北部可機動的兵力不能超過12 個師,而且在以後的兩個月內,德軍不可能再湊起超過15 個師的兵力;3必須解決大部隊長期呆在海峽灘頭的供應問題,為此,最重要的是要至少能建造兩個有效的人工港。丘吉爾打算用這些限制條件來取消至少推遲「霸王」戰役的實施。
  但美國人現在已決心由老二變成老大,對盟國的軍事行動行使領導權。如今的美國在戰爭中已成長狀大起來,其軍事力量已超過被戰爭搞得疲憊不堪的英國老大哥。實力的消長必然帶來座次上變化,即使丘吉爾有三寸不爛之舌也打動不了美國人的鐵石心腸。最後,丘吉爾不得不主動向羅斯福提出由美國人來指揮「霸王」戰役,以換取美方對進攻意大利的讓步,儘管他曾把「霸王」許給了布魯克。
  8 月14—24 日,「四分儀」會議在魁北克一座豪華的哥特式城堡舉行。這裡位於風光秀麗的聖勞倫斯河北岸,舉目可見一望無際的亞伯拉罕大平原。一開始,雙方又陷入難解難分的爭吵之中。馬歇爾堅持在地中海的作戰行動只限於迫使意大利退出戰爭,而這無需對意大利搞大規模進攻,非佔領它不可。布魯克則堅持說意大利的攻勢應與「霸王」戰役平分秋色,二者應享有同等待遇。
  直到8 月17 日,當艾森豪威爾傳來意大利新政府正在伸出和平觸角的消息時,美國參謀長們的態度才有所緩和,同意趕在德國大軍越過阿爾卑斯山以使「軟腹部」變得硬朗起來以前佔領意大利,但條件是這一行動只能由地中海現有兵力進行,且還要抽出7 個師去英國。一句話,不管其他地區採取什麼行動,都不能影響「霸王」戰役的實施,並且要以一切力量保證這一首要任務的成功。「霸王」行動的發起時間仍定在1944 年5 月1 日,屆時為配合這一行動,擬在法國南部進行一次代號為「鐵鑽」的牽制性登陸。丘吉爾見大勢己去,只好對上述決定表示同意。他雖然爭得了意大利戰役,但這對他說來已毫無意義,因為他爭意大利的初衷乃是為下一步進軍巴爾於鋪路,從而讓「霸王」走進死胡同。但如今巴爾於沒了,一切都要為「霸王」讓路,他的意大利戰役只是個點綴而已。

  金字塔下的陣痛
  1943 年11 月11 日夜,羅斯福總統在霍普金斯等人陪同下離開白宮,在弗吉尼亞的瓜提哥海軍基地登上「波托馬克」號遊艇,於次日上午抵達切薩皮克灣的盧考特角。在那裡,他們登上「艾奧瓦」號(舊譯「衣阿華」號)戰列艦,與前一天下午上艦的馬歇爾、金、阿諾德等60 位軍政官員會合。
  海上波濤洶湧,3 艘驅逐艦前後護航。行至諾福克海軍基地,當地駐軍為總統安排了一次防空高炮射擊演習。但演習剛要開始,突然響起了警報,同時傳來一聲叫喊:「這不是訓練演習!」這時,只見一枚魚雷正朝「艾奧瓦」號飛馳而來,艦長約翰·麥克雷急令調轉船頭進行躲避。說時遲那時快,所有防空高炮立即搖下炮身對準魚雷齊射,在它穿過「艾奧瓦」號艦尾後將其擊爆。原來,這枚魚雷是從護航的「波特」號驅逐艦上發射出來的,它當時正在以「艾奧瓦」號為目標進行瞄準練習,但由於風急浪大,艦體擺動厲害,發射手不小心把魚雷射了出去。金感到海軍給他丟了臉,憤怒地要馬上解「波特」號艦長的職,但被總統勸阻了。
  羅斯福此行有兩個目的地:一個是開羅,一個是德黑蘭。在開羅,他和丘吉爾將與蔣介石實現首次會晤;在德黑蘭,他和丘吉爾要同斯大林實現首次會晤。
  關於羅、斯、丘三巨頭會晤的意向早在一年前即己向斯大林提出,但始終處於難產狀態而未能出世。「三叉戟」會議後,丘吉爾與斯大林的關係搞得很僵,兩個人在互相指責了一陣後,氣得有好幾個星期互不通信。
  在這種情況下,為了打破僵局,羅斯福想撇開丘吉爾單獨與斯大林會晤,「以打消他的離群索居,守口如瓶和猜忌多疑,直到他擴大自己的眼界,看到未來能夠進行比較實際的國際合作。」他相信,沒有丘吉爾在場,他可以和斯大林相處得更融洽,因為丘。斯二人相互偏見畢竟太深,到一起免不了要吵架。但丘吉爾反對羅、斯會晤,理由是他不想讓世人看到美蘇首腦撇開英帝國單獨會晤,這不但會使友人感到困惑和吃驚,而且會被敵人的宣傳機構加以利用。因此,他堅詩要會晤就必須是三方的,並於8 月7 日在赴魁北克途中向斯大林發出在蘇格蘭北部的斯卡帕灣舉行三方會晤的邀請。但斯大林對在蘇聯以外的地方舉行會議不感興趣,說他身為最高統帥必須留在國內。這當然也是實情,當時正值庫爾克會戰的關鍵時刻,他每天都要守在電話機旁親自下達各種各樣的命令。作為替代方案,他提出最好在蘇聯舉行會晤,比如阿爾漢格爾斯克或阿斯特拉罕。但羅、丘二人也不肯屈就,又提出在阿拉斯加的費爾班克斯。斯大林毫不退讓,拒絕去那裡。
  這以後,三個人在會晤地點上又沒完沒了地爭來爭去。一會兒羅斯福提出在北非,一會兒丘吉爾提出在塞浦路斯,一會兒斯大林又提出在伊朗。後來,丘吉爾退出了這場地名戰,表示不論在哪兒他都去。羅、斯二人則繼續討價還價,都說不能離自己的國家太遠,以免耽誤對國內緊急情況的處理。10 月14 日,羅斯福又向斯大林開列了幾個地名:開羅、阿斯馬拉、馬格達,並講了這些地方的種種優點。但任憑羅斯福說得天花亂墜,斯大林還是表示:「很遺憾,我不能認為你所提議的那些地方來代替德黑蘭作為會晤地點是合適的。」
  25 日,羅斯福通過正在莫斯科開會的赫爾國務卿向斯大林表示不能去德黑蘭,理由是通向德黑蘭的航線有高山阻隔,遇上不好的天氣要連續幾天不
  通飛機,因此很可能會貽誤急需總統簽署的文件往來。作為一項折衷方案,他又提出一個新地點——伊拉克的巴士拉,井建議可把電話線從那裡拉到德黑蘭,以解決斯大林同國內的通訊問題。
  斯大林對赫爾說,他作為最高統帥不能到比德黑蘭更遠的地方去,否則,要麼延期,要麼他派莫洛托夫去。他強調他的主張「並非出於不肯圓通或出於威信的考慮。」
  眼看三巨頭會晤又要泡湯,這急壞了剛剛上任駐蘇大使的哈里曼。他馬上派人去調查德黑蘭的天氣情況,發現原來所報情況言過其實,沒那麼嚴重。於是,他在最後一刻致電羅斯福,力促他作此行。第二天,11 月8 日,羅斯福電告斯大林:
  「你會高興得知,我已想出一個萬全之策:如果我獲悉國會己通過一項法案,需要我行使否決權,並已給我送來,我就立即飛往突尼斯處理,然後再返回繼續參加會議。因此,我決定前往德黑蘭,這使我感到非常高興。..全世界都在注視著我們三人舉行這次會議。」
  開羅會議則沒這麼多磨難,實際上,它是應丘吉爾的要求而倉促決定召開的。丘吉爾對他在「三叉戟」和「四分儀」會議上以2:O 輸給美國人一直耿耿於懷,他決心作最後的抗爭,力圖在終場扳回一分,把美國人的注意力從英吉利海峽引向地中海。因此,他堅持在德黑蘭會議前舉行一次英美雙方戰略會議,以便重新檢討1944 年的計劃,待形成雙方的共同立場後再赴德黑蘭。
  11 月14 日,丘吉爾和他的參謀長們乘坐「聲望」號戰列巡洋艦從普利茅斯出航,經直布羅陀海峽進入地中海,從冷絲絲的北方來到暖融融的地中海,丘吉爾心潮起伏,浮想聯翩。英國人對地中海的感情可以追溯到17 世紀晚期,當時威廉三世的海軍衝入地中海,大敗法王路易十四的艦隊,取得地中海的制海權。沒過多久,英國人在西班牙王位繼承戰爭中取得進出地中海的咽喉直布羅陀和梅諾卡島。自那時起,英國人一直把地中海看作是自己的內海,並以它為基地四面出擊,向沿岸特別是東地中海擴張勢力,插手北非、巴爾幹和中東事務,建立起龐大的地中海殖民體系和勢力範圍。大戰爆發後,黑索裡尼首先把目標瞄準了地中海,想從英國人嘴裡掏出這塊肥肉,從而在北非大漠上演了一場經久不衰的獨幕劇。一時間,你打過來,我打過去,好不勢鬧。要不是山姆大叔後來登陸,從背後給「沙漠之狐」隆美爾致命的一擊,這齣戲還不知演到何年何月。現在,北非問題解決了,意大利也垮了,唯有巴爾幹還在德國人手裡,如果不趕緊動手,那裡很可能會轉到俄國人手中,而這是丘吉爾最不願看到的。
  17 日,「聲望」號在大英帝國殖民地、位於地中海中央的馬耳他島靠岸。丘吉爾路上患了感冒,一上岸便被送到一座古老的宮殿裡休息。他躺在一張大床上接待了來看他的艾森豪威爾,又推銷了一遍他的「軟腹部」戰略。作為美國人,艾森豪威爾不好說什麼,只是洗耳恭聽。見艾森豪威爾不願談這個問題,丘吉爾話鋒一轉:
  「艾克,告訴你個秘密,總統有意讓馬歇爾將軍掛帥『霸王』行動,不過他還未最後決定,你也有可能入選呢。」
  艾森豪威爾眼睛一亮,忙問:「這是真的嗎?這裡的人可都在議論馬歇爾將軍是肯定的入選,而我將接替他任參謀長。說實話,我倒寧願泡在戰場上,也下願呆在辦公室裡。」
  丘吉爾說:「這要由總統來決定。不過,不管是你還是馬歇爾,我們英國人都高興地表示歡迎。」
  迭走艾森豪威爾,丘吉爾情緒低落、心煩意亂。他為大英帝國的衰弱而歎息,為美國人成為地中海戰略的絆腳石而憤怒,為自己失去對戰爭的駕馭而悲哀。他與羅斯福原本處於一種平起平坐甚至佔優勢的夥伴關係,如今卻只能當個跟班的,這令他難以接受。他痛苦地向布魯克控訴美國人的罪過及英國人在愛琴海的損失。
  「我要對美國人說,」他搖動著拳頭,「如果你們在地中海不與我們合作,那我們在英吉利海峽也將不與你們合作!」
  布魯克歎道:「你要是這樣說,美國人就會揚言要把他們的主要力量轉到太平洋。」
  「那我就回答說,你們要想那樣做,那就請便好了。」
  「你不能這麼做。發脾氣是沒有用的,那只能壞自己的事。」
  這時,外面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原來當地居民聽說丘首相駕到,便擁擠在宮殿外面的街道上,想一睹他的尊容。他們看到一張粉紅色的大胖臉在窗口閃了一下,狠狠地掃了他們一眼。
  11 月20 日,「艾奧瓦」號駛抵阿爾及利亞的奧蘭。艾森豪威爾前往迎接,並陪同羅斯福一行乘專機飛往突尼斯城。第二天,艾森豪威爾陪總統巡遊昔日戰場。突尼斯這塊地方在古代叫迪太基。前202 年,羅馬統帥大西庇阿率軍攻人迦太基,在扎馬大敗漢尼拔。半個世紀後,小西庇阿經三年圍攻拿下迦太基,並將該城夷為平地。羅斯福興致勃勃地坐看汽車邊走邊看,井推測他很可能正走在古代的扎馬戰場上。接著他出人意料地向艾森豪威爾提及「霸王」戰役指揮人選問題。他說他不願讓馬歇爾離開華盛頓,怕對全球作戰行動產生不利影響,但他又覺得理應給馬歇爾一個上戰場的機會。
  「艾克,你我都知道內戰時期參謀長是誰,但實際上知道他的人很少。而每個小學生卻都曉得戰場的大將英名,格蘭特不必說了,還有李、傑克遜、謝爾曼、謝裡登等。我可不想讓喬治·馬歇爾的名字在50 年後就湮沒無聞。這就是我要上喬治去指揮這次大戰役的一個原因——他有資格作為一位偉大將軍而名垂史冊。」
  艾森豪威爾承認馬歇爾是最合適的入選,但他聽出總統顯然仍在猶豫,並未作出最後決定。失望之餘,他又看到一線希望,因為如果總統最終未捨得讓馬歇爾離開華盛頓,那麼他艾森豪威爾就有可能執掌帥印。
  這一天,丘吉爾己登上埃及的土地,這塊土地本來是他大英帝國的殖民地,後來鬧了獨立,但仍屬它的勢力範圍。當丘吉爾一行住進開羅梅納大院內的別墅時,聽說蔣介石偕夫人宋美齡、參謀長史迪威等人幾天前就到了,而且也住在這個院裡,心裡很是彆扭。他本來不希望蔣來,或者來也等到德黑蘭會議之後。顯然,這是羅斯福有意安排的,目的在於用中緬戰區問題來干擾英美就歐洲戰略問題進行深入的探討。
  第二天上午,羅斯福駕到。丘吉爾親自去機場迎接,但他很快就發現,總統對他的敬重顯然大不如前,下飛機便問蔣委員長是否已到。他始終弄不明白,羅斯福對中國為什麼這樣感興趣,非要把它列為第四大國。在他眼裡,中國人仍是維多利亞女工時代的東亞病夫,而這是由他們的膚色所決定的。
  梅納大院是一座衛宮院落,位於開羅西南郊吉薩金字塔附近,有一座飯店和37 處獨立的別墅。事先,納粹間諜已竊知盟國首腦要在這裡舉行重要會議。因此,為了保證安全,艾森豪威爾指示駐軍嚴加防範,在大院周圍圍上鐵絲網,安上高射炮和探照燈,還構築了堡壘和炮台,建起方圓3 英里的禁區,部署重兵把守。三國首腦出行都要乘坐防彈車,前後左右都是騎摩托的警衛和趴在吉普車上的機槍手。
  會議開始前,丘吉爾就搞起了小動作。他勸蔣介石夫婦先玩幾天:「去參觀一下金字塔,遊覽一下尼羅河,痛痛快快地一直玩到我們從德黑蘭回來。」可是,當他第二天來到羅斯福的別墅開會時,卻發現小蔣夫婦比他來得還早,心中頓生反感。「完了,一切希望都落空了。結果是,中國問題在開羅會議上佔居了首要地位,而不是最後。」丘吉爾愈發討厭起這個瘦小的臉笑眼不笑的東亞人來,但生性迷戀美女的他卻對打扮入時的蔣夫人產生了好感,不時欣賞著她那被緊身黑色旗袍襯托出的苗條身材及從旗袍兩側的開縫中隱隱露出的頎長妙腿。
  然而女人畢竟代替不了政治。丘吉爾堅決反對為幫助中國打通滇緬公路而在緬甸發動兩棲登陸作戰。目空一切的布魯克貫徹丘吉爾的意圖,提出取消這一行動,而將登陸艦艇用於進攻巴爾幹。美國人對英國人仍在做著帝國夢氣得發瘋,他們才不願意美國的小伙子們為重建英國的殖民帝國去送死呢。結果,兩軍對壘,幾乎要大打出手。布魯克火冒三丈,金更是怒不可遏,差點要跳過桌子撲向布魯克。
  在一旁看熱鬧的史迪威興災樂禍地暗中為金使勁:「天啊,他瘋了,我真希望他狠狠地給布魯克一拳。」臨了,仗是沒幹起來,但雙方的怒氣絲毫未消。
  「這簡直是在浪費時間!」布魯克氣哼哼地對馬歇爾說。
  「用不著你來說三道四!」馬歇爾回敬了一句。
  初次交鋒後,英國人冷靜了下來。他們明白,論地位和實力,他們現在已無本錢與美國人抗爭、鬥氣,只能忍氣吞聲,笑臉相求。為了緩和氣氛,他們於當晚分別宴請美國人。丘吉爾專攻馬歇爾,布魯克則對付其他人。但感情歸感情,在重大原則問題上,馬歇爾寸步不讓。
  第二天上午,英美兩家在羅斯福的別墅單獨會晤,丘吉爾利用這個難得的機會大談他的地中海計劃:1 月份攻佔羅馬,2 月份登陸羅得島,然後進軍巴爾幹。「要讓地中海戰火不斷」。
  馬歇爾早就聽得不耐煩了:「首相的意思是,為了加快地中海的行動,『霸王』行動有必要向後推遲囉?」
  「我願意支持『霸王』行動,但同時我也希望『霸王,不要變成『暴君』。它的拼寫應是Overlovd,而下是Tyrant。我不希望5 月1 日成為神聖不可侵犯的偶像,以致妨礙我們在地中海充分利用展開在我們面前的一切有利條件。如果在地中海所採取的一系列行動將拖延向英國調遣實施『霸王』戰役所必需的兵力兵器的話,那也在所不惜。」然後,他抓著衣服領子大聲喊道:「要知道,國王陛下政府的軍隊不能無所事事。槍不打是要生銹的!」
  馬歇爾也提高了嗓門:「如果我真的下這樣的命令,老天也不會答應。要知道,沒有一個美國兵會到那個該死的海灘上去送死!」
  這個一向對首相溫和、敬重的人竟也發起脾氣來,著實讓在場所有的人都大吃一驚。從此,丘吉爾再未敢對馬歇爾發過火,也再未說起過登陸羅得島的事。但雙方氣並未消,架照樣吵。看來,只好把分歧帶到德黑蘭去解決了,而這正是美國人所希望的。他們要給斯大林留有充分的發言權,以滿足他參與盟國戰略的願望。

  德黑蘭分娩
  總統和首相的座機於11 月27 日上午從開羅機場起飛,按各自選定的航線前往德黑蘭。一路上,羅斯福興致勃勃地觀賞著巴勒斯但土地上的每一處名勝古跡,他吩咐駕駛員:「當你飛臨每一處聖跡時,盡你的膽量貼近它兜兜圈子。」
  他們途徑貝爾謝巴:猶太人祖先以撒和雅各的居住地;希伯倫:猶太人始祖亞伯拉罕曾長期居住於此,並買下麥比拉洞作為家族的墓地;伯利恆:那穌基督的誕生地,建有最古老的聖誕小教堂。再往前就是大名鼎鼎的那路撒冷了,它是猶太教、基督教、伊斯蘭教三大宗教共同的聖城、古往今來的是非之地。這裡聖跡遍佈,令羅斯福激動不已,興奮地指點道:「看!那是以色列國創建人大衛王墓。那是所羅門王在摩哩山巖頂建的聖殿和穆斯林建的艾格撒清真寺。那是舊城的西牆,也就是哭牆。那是耶穌受難地,耶穌拱頂,天國之門!那是聖墓大堂,還有耶穌升天教堂..」飛機在耶路撤冷上空兜了兩圈,然後向死海,沿約旦河、再向東飛去。
  相形之下,丘吉爾一路上則像赴刑場一樣悶悶不樂,根本無心觀賞什麼景致。他的感冒還沒好,嗓子痛得厲害,幾乎說不出後來。這幾天火上得的確不少,話也實在說了很多,但卻毫無結果。他苦思了一路,怎麼也轉不過彎來。當飛機臨迫德黑蘭時,他用嘶啞的嗓子忿忿地叫了起來:「最近在地中海這兩個月,我無法向下院交待..我們沒有理由拋棄那些在地中海閃爍著勝利光芒的良機!」
  伊朗,這塊曾哺育了古波斯燦爛文明的地方,歷來是英、俄爭奪的對象。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列寧把過去沙俄攫取的權益還給了伊朗,但英國人仍戀戀不捨地賴在那裡,這令禮薩·巴列維國王非常反感,惹得他直向希特勒頻送秋波。丘吉爾一氣之下,與斯大林聯手出兵伊朗,逼禮薩退位,並與新國王穆罕墨德·巴列維訂立同盟條約。
  德黑蘭這個地方頗有些像卡薩布蘭卡,各色人等一應俱全。在滿目蒼涼的街道上不時走過一對披金戴銀的男女,而在富麗堂皇的街區又可時常見到衣衫襤樓的乞丐。馬路上,高級小轎車從背負重物的瘦毛驢身旁疾馳而過;人行道上,一排排窮秀才靠著牆根席地而坐,為人代寫書信和訴狀;市場上,雜貨鋪、手工作坊、澡堂、清真寺擠在一塊,敲打聲、碰撞聲、吆喝聲、誦經聲攪在一起,震耳欲聾,亂亂哄哄,令外來人心裡直發毛。
  丘吉爾下得飛機,發現伊朗當局採取的保安措施不很嚴密,皺了皺眉頭。他乘坐的是敞篷汽車,前面有警車開道,沿途警衛是一些擔任儀仗隊的伊朗騎兵,每隔50 碼才有一個。他提心吊膽地行駛在塵土飛揚、擁擠不堪的馬路上,心裡合計著如果有人向他扔炸彈他該怎麼辦。幸而沒發生什麼事,平安抵達英國公使館。
  羅斯福則要油得多。他更喜歡採取無聲無息的方式神秘地出現在德黑蘭,而拒絕為他舉行任何歡迎儀式。他在一個不起眼的小機場降落,然後像一個秘密使者一樣偷偷溜進美國公使館。
  羅、丘二人抵達時,斯大林己在德黑蘭,也住進自己的使館。這種分散居住的狀況必然帶來安全方面的問題。英、蘇使館在城裡,而美國使館在城郊,兩地相距幾公里之遙。三個人無論在誰那相聚,都得有一方或兩方每天在街上迢遙幾回,而德黑蘭又是納粹特務經常光顧的地方,因此很危險。早在會晤前,丘、斯二人為安全起見曾分別邀羅斯福住在自己的使館,但羅斯福覺得無論住在誰那都必然得罪另一方,故都謝絕了。
  午夜時分,莫洛托夫打電話邀哈里曼到他那去一下,神情嚴肅地告訴他,有消息證實,納粹特務已經出動,準備在會議期間行刺三國首腦,建議羅斯福還是住進有高牆阻隔、重兵防守的蘇聯使館,這樣既方便又安全。哈里曼趕忙回去與霍普金斯等人商量。雖然大家懷疑這其中可能有鬼,但還是覺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安全第一,於是去徵求羅斯福的意見。總統二話沒說,高興地同意了。他其實極想能有個饑會接近斯大林,但又怕丘吉爾有想法。這下好了,以安全為借口是准也說不出什麼來的。
  第二天下午,一列警衛嚴密的車隊浩浩蕩蕩地駛離美國使館。過了一小會兒,又一輛看上去不起眼的小車孤單單地斤了出來,朝另一個方向駛去。這輛車開得飛快,左拐右繞,不一會兒就進了一座高牆大院。車門打開後,抬下一個人來。那淺頂軟禮帽和那不能動的下肢讓人一看就知道,此人就是美國總統羅斯福。
  坐在輪椅裡,羅斯福定神四處打量了一番。這裡靜謐異常、寬敞、明亮、石牆高築、崗哨林立。院子正中有一座主樓,雖顯陳舊,但不失豪華。沿著幾條松柳成行的綠蔭小道,座落著幾幢灰色磚房。為招待羅斯福,斯大林費了不少心思。他把羅安排在主樓會議大廳的對過,這樣開會走動就方便多了。另外,他讓人把羅的辦公室、餐廳、臥室、廚房等都整修一新,還新修了一問洗澡間,確實夠舒服的。
  剛安頓下來,斯大林就過來拜訪羅斯福。他今天穿上了他那稍顯寬大的淺棕色元帥服,褲邊有兩道紅槓,兩個特大號金色肩章上各鑲一枚紅墾,依密的頭髮、鐵灰的鬍子、含笑的目光使他有一種威武的氣質,顯得很有魅力。
  「哈呼!斯大林元帥,見到你很高興,我一直想同你見面。」
  「我也早就盼望著這一天呢,只因軍務繁忙,不得脫身。才拖到今天,非常抱歉。您對這裡還滿意嗎?是否還需要什麼?」
  「不,謝謝,一切都很好,我覺得像在自己家裡一樣,非常感謝您給我提供了這所房子。」
  「不客氣,只要您喜歡就好。」
  說著,斯大林從衣袋裡掏出煙盒,打開後遞到羅斯福面前。「怎麼樣,來一支俄羅斯香煙嘗嘗。」
  「不,謝謝,抽慣了自己的。」羅斯福笑著聳了聳肩,掏出自己的煙盒,用他細長的手指取出一支,插在一個精緻的煙嘴上,點燃後姿式優美地送進嘴裡。
  「您那個赫赫有名的煙斗哪裡去了,斯大林元帥?據說您就是靠那個煙斗來熏跑自己的敵人的。」
  斯大林瞇縫著眼,狡猾地笑了笑:「看來,我幾乎把他們全部熏跑了。」
  「前線天氣如何?」
  「只有烏克蘭天氣很好,其他地區一片泥濘,還未上凍。」
  羅斯福深表同情他說:「我這次來的目的之一就是想幫你從蘇德戰場引開30——40 個德國師。」
  「如果能做到這一點就好。」
  「問題的複雜性在於美國人需要供養一支遠離本國3000英里之外的200萬軍隊。」
  「這就需要有良好的運輸工具,我完全理解你的困難。」
  「我想,這個問題我們能解決,因為美國正在以令人滿意的速度製造船隻。」
  這邊,羅、斯二人在進行著親切的交談。那邊,丘吉爾則在大發牢騷。他曾希望羅斯福能住在他那裡,以便能經常進行一些私下交談,就像他們過去常做的那樣,但羅疏遠他。繼之,他又要求上午或午餐時與羅斯福見面,以便在正式開會前協調一下雙方的立場,但羅不理他,而非要和那個布爾僕維克泡在一起,把他曬在一邊。他簡直氣昏了頭:「我有權擔任會議主席,因為我年齡最大,因為我的姓氏是C 字打頭(羅是R,斯是S,排在C 的後面),因為我代表的大英帝國具有歷史上的重要性。但我放棄這一權利,只要求一件事,那就是讓我在30 日舉行晚宴,因為這一天是我69 歲生日。我要喝得酩酊大醉,然後第二天開路。」
  發完脾氣,他悻悻地走過院子,到蘇聯使館參加第一次全體會議。
  在蘇聯大使館具有帝國風格的會議廳裡,正中間擺著一張櫟木大圓桌,桌上鋪一塊奶油色呢子桌布,周圍放著圈椅,椅子上罩著帶有條紋的綢緞套子,扶手是紅木雕花的。圓桌中央有一個木製的支架,上面插著與會三國國旗。
  羅斯福作為與會的唯一國家元首被推舉為會議主席。他待大家坐走後首先致開幕詞:
  「什麼在座的三人中最年輕的一個,我不揣冒昧地歡迎兩位年長者。我願意向加入到我們這個家庭的新成員表示歡迎,並願意使全體與會者相信我們到這裡來是為了一個目的,那就是盡快贏得戰爭的勝利。」
  說完,他笑容可掬地掃視了一下坐在桌於四周的人,好像一位仁慈而有錢的大叔看望窮親戚一樣。
  丘吉爾接著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把椅子往邊上推了推,以便給他那肥胖的身體讓出地方來。「這次會議是人類歷史上空前的世界各種力量的偉大集合。我們手裡握有縮短、贏得戰爭勝利和決定人類未來命運等問題的決定權。我願為我們無愧於上帝賜給我們造福於人類的良機而祈禱。」
  他從容而有節奏地一字一句他講著,像往外打字幕一樣字斟句酌、有板有眼,然後也環視了一下所有在座的人,才慢條斯理地坐回到椅子上。
  斯大林這時以東道主的名義慢聲慢聲他說:「我高興地對在座各位表示歡迎。我想我們是歷史的寵兒,歷史賦予我們極大的力量和極好的機會,我希望在這次會議上,我們要竭盡全力為了共同合作,而很好地利用人民授予我們的力量和權力。現在讓我們言歸正傳吧。」
  他講話時聲音很小,大家都梗著脖子豎著耳朵使勁聽。
  羅斯福責無旁貸地帶頭轉入正題。他首先回顧了太平洋戰爭的局勢,然後把話題轉到歐洲:「一年半以來,我們就在制定計劃,但由於船舶噸位不足,我們不能確定這一戰役的日期。我們不僅想橫渡英吉利海峽,而且還要向縱深追擊敵人。英吉利海峽是一個難於對付的水域,在5 月份以前進行兩棲作戰是不安全的。所以在魁北克通過的計劃,出發點就是這個戰役應在1944 年5 月1 日付諸實施。」
  他接著又談到盟軍也可在地中海採取更大規模的行動,但那樣可能會使橫渡英吉利海峽的戰役推遲2—3 個月,而他並不想把該行動推遲到5 月或6月以後。他說:「我們想聽聽蘇聯朋友的意見,我們怎樣才能最有效地減輕他們的困難。首相,你有什麼想補充的嗎?」
  丘吉爾思忖片刻,蠕動了一下嘴唇:
  「等斯大林元帥發言之後我再談吧,但我原則上同意總統的意見。」顯然,他是想先摸摸蘇方的底,然後再為自己的發言定調子。
  斯大林不慌不忙他講了起來:
  「我的看法也許不對,但我們俄國人認為,意大利戰場的重要性僅在於保證盟國船隻在地中海自由航行。我們過去這樣看,現在仍然這樣看。我們認為從意大利直接進攻德國是不適宜的,正如著名的蘇沃洛夫將軍當年所發黨的,阿爾卑斯山構成了一個幾乎無法逾越的障礙。」
  趁譯員正在翻譯時,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彎形的煙斗,然後打開煙盒,取出幾支香煙,小心地把它們碾碎後塞進煙斗,再用火柴點燃。他悠然吸了一口,瞇著眼睛環視了一下四周,目光正好與羅斯福的相遇,後者會心地一笑。然後,他擱下煙斗,繼續說道:
  「我們俄國人認為,在法國北部或西北部進攻敵人效果最好。就是在法國南部實施戰役也比在意大利實施好。德國最薄弱的地方是法國。當然這是一個艱巨的戰役,在法國的德軍將瘋狂抵抗,但這終究是最好的解決辦法。這就是我的全部意見。」
  輪到丘吉爾了。他清了清仍感疼痛的嗓子,委婉動聽而又小心翼翼他講了起來:「與橫渡海峽的戰役相比,地中海的作戰行動當然是次要的。但現在距實施『霸王』戰役的期限尚遠,這期間,是否應該充分利用地中海的兵力對敵人施加最大的壓力,以便盡快減輕蘇聯前線的負擔?」
  他停了片刻,想看看羅、斯二人的反應,並順手從煙缸裡拿起已燃到半截的雪茄煙,深深地吸了一口。見無人提出異議,便繼續說道:
  「我們在意大利的首要任務將是佔領羅馬,然後推進到比薩一里米尼一線,如果我們奪取了羅馬,進而從南面封鎖德國,那麼我們就能向西推進,在法國南部發動攻勢,或者東進在亞得裡亞海地區登陸。」
  斯大林用懷疑的目光盯著丘吉爾:「我不贊成分散力量的作法。我認為最好還是把『霸王』戰役作為1944 年一切戰役的基礎。假如在發動這個戰役的同時在法國南部登陸,那麼,兩支隊伍就能在法國會合。所以最好是進行兩個戰役:一個是『霸王』,一個是作為支援『霸王』戰役而在法國南部登陸的戰役。而與此同時的羅馬戰役應是牽制性的。」
  丘吉爾爭辯說:「我同意您關於最好不要分散力量的看法,但是我擔心,在這6 個月的時間裡,本來可以佔領羅馬並作好在歐洲開展大戰役的準備,然而我們的軍隊卻無所事事,不能給敵人施加壓力。在這種情況下,我擔心議會將指責我沒給俄國人以任何幫助。」
  嘿,他還真能詭辯。弄了半天,他推銷地中海戰略還是為俄國人著想,而且不這樣,還要受國內的譴責。
  對不起,斯大林可不想領這個不懷好意的情。他冷笑道:
  「如果是我,我就寧願走這樣的極端:在意大利轉入防禦,放棄戰領羅馬,而在法國南部發動進攻,從而把法國北部的德軍引過來。兩三個月後,我再從法國北部開始行動。」
  丘吉爾:「但是,如果不佔領羅馬,那我們的軍隊就會出現一次大潰敗,而這是英國政府無法向議會作出解釋的。我寧願『霸王』戰役因此而推遲到8 月。」
  這時,一直在旁觀戰的羅斯福覺得有必要從中調和一下,並提出自己的傾向性意見:「我認為把時間大體上定下來是非常重要的。如果不進行地中海戰役,我們就能按期實施『霸王』戰役。如果進行地中海戰役,那麼就勢必推遲『霸王』戰役,而我是不想推遲『霸王』戰役的。」
  會場一片沉默。丘吉爾滿臉溫色,垂頭喪氣地大口抽著煙,然後狠狠地把煙屁股戳進煙缸裡,氣哼哼地道:
  「乾脆明說了吧,我本人認為我們的軍隊在地中海無所事事是件很不好的事,所以我們不能確保5 月1 日這個開始發動『霸王』戰役的日期。確定固定不變的日期是個很大的錯誤,我不能僅僅為了確保5 月1 日這個日期而犧牲地中海戰役。我看,這個問題還是由軍事專家們去討論吧。」
  斯大林毅然決然他說:「那好吧,讓軍事專家去討論吧。說實在的,我沒想到要討論純軍事問題,所以也沒帶總參謀部的人來,但我想,伏羅希洛夫元帥會盡力而為的。」
  第一次會議就這樣不歡而散了。英國人垂頭喪氣地跨過馬路,回到自己的使館。醫生莫蘭勳爵見丘吉爾臉色陰鬱,忙迎上去間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丘吉爾只說了句「全砸鍋了」,便一頭倒在床上。隨後跟進的布魯克對莫蘭解釋說:「這次會議剛剛開始就結束了。斯大林已經可以任意支配總統,他的政治和軍事要求可以通過英美在法國戰場上最大的犧牲而獲得最理想的滿足。」
  在羅斯福舉行的晚餐會上,又是斯大林唱主角,大談戰後如何處理法國、德國和波蘭問題,還談到無條件投降:「在我看來,不把無條件投降原則講清楚,只會促使德國人民團結;而訂出不管怎樣苛刻的具體條件,並告訴德國人這是他們必須接受的,反倒可以促使德國早日投降。」
  第二天上午,丘吉爾又要求與羅斯福共進午餐,但又遭拒絕,令他大惑不解,嘴裡咕噥著:「他不是這樣一個人呀。」更使他不滿和苦惱的是,羅斯福在拒絕他的同時竟又去與斯大林單獨聯絡感情。他覺得羅斯福對他做得太過分了,過去那股親密勁兒都哪去了?
  羅斯福此時的確對丘吉爾囉囉嗦嗦有點不耐煩了。「說真的,我已經累了!」他對助手們說,「如果你們也和我一樣,整整用了5 個小時才用小推車把溫斯頓推上斜坡,你也會疲憊不堪的!」
  見羅斯福一個勁地接近斯大林,丘吉爾也覺有討好大元帥的必要。為了迎合斯大林,他那天下午也穿了套軍裝,並代表國王陛下向斯大林格勒市民贈送了一把特製的精美寶劍。隨後,眾人忽忽拉拉來到涼台上,留下一張令整個世界為之震動的合影。氣氛熱烈之極,使人暫時忘記了他們之間的不快。但幾分鐘後,當大家重新回到會議桌上來時,空氣又凝固了。
  斯大林單刀直入:「誰將指揮『霸王』戰役?」
  羅斯福答道:「這個問題還沒決定。」
  斯大林:「那麼『霸王』戰役將會落空。如果不是由一個人既負責戰役的準備,又負責戰役的實施,那『霸王,戰役是搞不起來的。」
  丘吉爾:「英國政府考慮到大部分部隊將來自美國這一事實,希望由一位美國將軍來擔任總司令。這個問題最好不在大會上解決,而在我們三國首腦之間、小範圍內討論。」
  羅斯福:「任命總司令的問題將取決於我們在這裡會談的情況。」
  斯大林:「俄國人並不想參與任命總司令的事,但俄國人想知道,誰將是總司令。我們希望能盡快任命總司令,由他既負責『霸王』戰役的準備,也負責『霸王』戰役的實施。」
  丘吉爾:「我完全同意。過兩個星期我們將任命總司令,並把他的姓名通知你們。」
  接下來,丘吉爾又開始長篇大論地販賣他的地中海戰略,使會議又像車□轆一樣轉起來,重演了一遍前一天的爭吵。丘吉爾像是一頭餓極了的獅子,屢屢撲向「柔軟的下腹部」,一會要吃羅馬,一會要吃羅得島,眼睛還不時瞄著土耳其。斯大林則像一個老練的獵人,對丘吉爾緊盯下放,一次次瓦解丘吉爾撲向獵物的企圖。羅斯福咬著嘴在旁邊看熱鬧,但顯然偏心眼,不時為斯大林支上一招。
  斯大林本來是個不容異見、動輒發怒的人,但對丘吉爾他表現了極大的克制,盡量語氣平和,沉著應戰。丘吉爾正相反,常常突然發怒,面紅耳赤,不能自制。看到他這個樣子,羅斯福心裡暗自高興,覺得有種說不出的快感。
  但對丘吉爾沒完沒了的嘮嘮叨叨,斯大林最終還是耐不住性子:「這會還得開多長時間?我們在這兒呆的時間是有限的!」
  羅斯福提議:「還是把這些問題交給三國軍事委員會去研究吧,讓他們拿出個意見來。」
  斯大林表示反對:「我們不需要什麼軍事委員會,也不要求進行任何研究。我們自己可以解決這些問題,因為我們比軍事委員會的權力更大。我只想直截了當地向丘吉爾先生提出一個問題:英國是否真正相信『霸王』戰役,還是不過為了安慰俄國人,說說而已?」
  丘吉爾閃爍其辭:「只要時機成熟,條件具備,我們就義不容辭地竭盡全力橫渡海峽去打德國人。」這是典型的丘吉爾式回答。
  斯大林從座位上陡然站起,對莫洛托夫和伏羅希洛夫說:「我們走吧。我們在這兒沒什麼事好幹了,前線還有許多事等著我們去辦呢!」
  羅斯福趕忙解圍:「啊,我們大家都餓了,我建議休會,去出席斯大休元帥為我們準備的晚宴。」
  當晚的宴會氣氛雖不很熱烈,但還算輕鬆。丘吉爾顯然還未從剛才的爭論中完全擺脫出來,有些落落寡歡,像個洩了氣的皮球一樣堆在椅子裡,全然沒有了往日的風采和情趣,甚至連玩笑話都聽不出來了。斯大林卻像換了個人一樣,眉飛色舞,神采飛楊,表現出盛氣凌人的架式,熱情地照待賓客,還不時地拿那位垂頭喪氣的丘吉爾開玩笑。他知道他已勝券在握,那種戰勝對手的快感鼓舞他通過取笑失敗者而獲得更大的樂趣。
  「我建議」,斯大林從座位上站起來,「為盡快對全部德國戰犯進行審判,並對他們嚴加懲治而乾杯!一定要消滅德國總參謀部,要槍斃5 萬德國軍官。」
  丘吉爾跳了起來,把酒杯也碰翻了。他似乎喝多了,臉漲得通紅,兩眼充血,揮舞著雙手,高聲叫道:
  「英國議會和人民永遠也不會容忍集體槍殺。蘇聯人不應在這個問題上想入非非!」
  斯大林兩眼含笑盯著丘吉爾,又說了一遍:「必須槍斃5 萬人!」
  丘吉爾怒髮衝冠:「我寧願此時此刻讓人把我推到院子裡斃了,也不願讓這種可恥行為來砧污我和我國的榮譽!」
  艾登一個勁地給丘吉爾使眼色、打手勢,想讓他明白這不過是玩笑話,別當真。但一向機靈的丘吉爾今天不知道怎麼就是反應不過來。羅斯福見狀,忙打圓場,想使玩笑變得更加明顯,笑道:「我又要給你們當調解人了。折衷一下吧,就殺4.9 萬人。」
  除了丘吉爾,其他人都大笑起來,但這越發使他下不來台。他知道他被嘲弄了,一氣之下,起身離開餐桌,走到隔壁房間,大口大口地吸起雪茄煙。不一會兒,他感到有人在輕輕地拍他的肩膀,回頭一看,原來是斯大林笑嘻嘻地站在他身後。「請別介意,我只是開了個玩笑。」
  在斯大林面前,丘吉爾總有一種自愧不如和不很自在之感。他承認「斯大林的風度是很有魅力的,如果他想拿出這種風度的話」。他生來還未怕過什麼人,到哪裡都是趾高氣揚,信心十足的樣子。但在德黑蘭,他終於碰上了令他敬畏的高人。這個人才華橫溢,思維敏捷、能言善辯、運籌帷幄,既幽默又無情,既靈活又果斷。令丘吉爾不解的是,他去年在莫斯科怎麼未發現斯大林有如此魅力?真是斗轉星移,物換境遷了。在高人面前,他只好也只能甘拜下風。
  重新回到餐桌上,丘吉爾完全任人擺佈了。斯大林再怎麼取笑他,他也不去計較了。到最後,喬大叔也自覺不能欺人太甚,轉而安慰和讚揚起可愛的丘大爺來,甚至說「魔鬼是共產黨,而我的朋友保守黨是上帝」,弄得丘吉爾哭笑不得。末了,斯大林還把胳膊搭在丘吉爾的肩膀上,親密得像革命同志一般。
  回到使館,丘吉爾精神似乎要垮了一樣,失魂落魄、萎靡不振。他依在床上,雙目緊閉,悲哀地對艾登說:「人類可能還要有一場流血更多的戰爭,那時我不在了。我將長眠,我想長眠億萬年。」
  他點燃一支雪茄,又倒了一杯白蘭地,一飲而盡,似乎要把所有的憂愁都澆個一乾二淨。
  莫蘭走進來,摸了摸他的脈搏說:「心跳100 下。你喝得太多了,安靜一下吧。
  丘吉爾笑道:「不要緊,很快就降下來了。」
  但很快,他的臉也沉下來了,凝視著莫蘭,自言自語他說:
  「我相信人類可能會毀滅自己,消滅文明。歐洲將變成一片荒蕪,而這可能有我的責任。這些事為什麼要折磨我?..你看我的精神能維持到戰爭結束嗎?有時我覺得我已是行將就墓的人了。」
  第二天,丘吉爾向斯大林全面投降了。他私下裡對斯大林說:「元帥可能以為我對『霸王』戰役不夠重視,其實不是這樣。問題的癥結在於登陸工具和美國人對印度洋戰役的過分重視..」斯大林微笑地聽著,對丘吉爾不惜以出賣美國人來向他討好,不免洋洋自得起來,甚至以師長的口吻教導起他來:
  「我擔心,如果5 月份不進行這樣的戰役,那麼這個戰役就告吹了。因為幾個月之後天氣會轉壞,將無法給登陸部隊輸送必要的補給。如果不進行這樣的戰役,可以預料,這將會使人大夫所望並產生不好的情緒。」
  丘吉爾急忙表態:「我對登陸本身並不擔心。我擔心的是登陸後30—40天會發生的情況。」
  「這你放心。一旦盟軍在法國北部登陸,紅軍這面也將轉入反攻。如果得知登陸將在5 月或6 月進行,那麼俄國人就可以準備好給敵人不是一次,而是幾次打擊。」
  答案很快就出來了。中午吃飯時,羅斯福興高采烈地宣佈:
  「先生們,我想告訴斯大林元帥一個好消息。在英國首相和美國總統參加下,參謀長聯合委員會今天通過了下列決議:『霸王』戰役定於1944 年5月進行,並將得到在法國南部登陸作戰的配合。」
  雖然這是意料之中的事,但對這句話等了兩年多的斯大林仍不免有些激動。他臉色蒼白。嗓音低沉他說:「我對這個決定很滿意。」
  一陣沉默之後,他接著說,「我想告訴丘吉爾和羅斯福,在法國登陸戰役開始時,俄國人將準備給德寇以沉重打擊,以便把德軍牽制在東線,使其不能給『霸王』戰役造成任何困難。」
  羅斯福真誠地道了一聲謝。
  「那麼總司令到底何時能任命?」斯大林緊追不放。
  「在最近三四天內。我們一回到開羅即可任命。」
  關於第二戰場問題,就這樣經過於般努力、萬般艱難地最後敲定了。羅斯福後來說:我為「『霸王』行動做了艱巨的鬥爭,一次又一次扭轉了丘吉爾的方向。由於斯大林的幫助,我最終獲得了勝利。從那時起,我們就建立了私人關係。冰層打破了,我們談起話來就像男子漢和兄弟一般。」斯大林則說:「丘吉爾這種人你要是不盯著他,他就會從你的口袋裡掏走一個戈比。而羅斯福呢!他不是那種人,他只掏大硬幣。」
  這一天正趕上丘吉爾過生日。晚上,他大擺宴席,慶祝他69 歲壽辰。8點過後,各路賓客相繼來到英國大使館。軍人們身著各色軍禮服,竟相爭輝;文官們穿戴燕尾服,爭相鬥艷。老壽星興高采烈、容光煥發,興致勃勃地吸著雪茄煙,滿臉堆笑地招呼來賓。
  待大家入席後,斯大林首先舉起酒杯:「為我的戰友丘吉爾的健康乾杯!」隨後是擁抱、握手。丘吉爾很喜歡俄國人的祝酒方式,於是如法炮製,不時離開座位,走到這裡,又走到那裡,為這個乾杯,又為那個乾杯。當他宣稱斯大林堪與俄國歷史上偉大的英雄們並列,應獲得「斯大林大帝」稱謂時,斯大林不慌不忙地答道,他的榮譽是屬於俄國人民的。這時,一位侍者正端著一大盤冰棋淋走過來,不小心滑落到俄國翻譯巴甫洛夫頭上。但巴甫洛夫絲毫不為所動,仍沉著地翻譯著斯大林所說的每一句話。
  另一段小插曲發生在斯大林與布魯克之間。那是布魯克在談到英國在戰爭中損失最大、作戰時間最長、打的仗最多、所以貢獻也最大時,斯大林的檢立刻沉了下來,目不轉睛地盯著布魯克說:
  「布魯克將軍對蘇聯紅軍是不太友好的,一直挑剔我們,讓他到莫斯科來,我會請他看看,俄國人並不是孬種,交交朋友是值得的。」
  布魯克不甘示弱,也用眼盯著斯大林:「你竟認為有必要對我進行毫無根據的指責,這使我非常驚訝。你一定記得,今天上午我們在討論掩護計劃時,丘吉爾先生說,『在戰爭中,真理必須由諾言來護衛』。你也一定還記得,你本人也曾對我們說,在你所有的偉大戰役中,你總是對外界隱瞞你的真實意圖。你告訴我們,你的假飛機和假坦克總是集中在人們直接感興趣的戰場上,而你的真實意圖卻總是諱莫如深的。那麼,元帥,你被假飛機和假坦克給蒙蔽了,以致未來發現我對蘇聯紅軍真正友好的感情,也沒有看出我對紅軍全體指戰員真正的戰友情誼。」
  斯大林聽著,臉上現出莫測高深、不可恩議的表情。末了,他轉向丘吉爾說:
  「我喜歡這個人。他說的是由衷之言。我以後得找他談談。」乾杯聲一直響到午夜。碰最後一杯時,丘吉爾對斯大林說:「英國正在變成粉紅色。」斯大林頗有興致地道:「那是健康的象徵。我要稱你為我的朋友。」「叫我溫斯頓好了。我在背後稱你喬。」「不,我要稱你為我的朋友。請允許我稱你為我的朋友。」丘吉爾:「為無產階級大眾乾杯!」斯大林:「為保守黨乾杯!」12 月1 日,三巨頭簽署了一項共同宣言,定於6 天後向全世界公佈:
  世界上沒有任何力量能阻止我們在陸上消滅德國的軍隊,在海上消滅德國的潛艇,從空中消滅德國的兵工廠。我們將無情地、日益猛烈地進攻。我們結束了我們友好的會議,滿懷信心地期待著那一天的到來,那時世界各國人民將不受暴政的壓迫,按照他們各自不同的意願和自己的良心自由地生活。我們懷著希望和決心來到這裡,我們作為志同道合的真正朋友在這裡分手。」第二天上午,羅斯福和丘吉爾向斯大林道別。羅斯福身披黑色斗篷,頭戴灰色軟禮帽,滿面笑容地握著斯大林的手說:「我們在這裡所達成的各項協議必將保證我們獲勝。」斯大林也微笑著說:「現在已沒有任何人會懷疑,勝利將屬於我們。」車開動時,羅斯福向送行的人群做了一個V 字形手勢,隨後消失在去機場的路上。他和丘吉爾將重返開羅,繼續進行「六分儀」會議。他將在那裡實現他向斯大林許下的諾言,決定由誰來指揮「霸王」行動。

  三、各就各位
  1943 年12 月6 日,「六分儀」會議又經過幾天的討論,最終為盟國1944年的軍事行動定了調子:「『霸王』戰役和『鐵砧』戰役是1944 年壓倒一切的作戰行動。這兩個戰役必須在1944 年5 月實施。在世界任何其他地區都不得採取可能損害這兩個戰役的任何行動。」
  會議結束時,羅斯福把馬歇爾叫到身邊,向他口述了一份電報:
  「總統致斯大林元帥,己決定立即委任艾森豪威爾指揮『霸王』行動。」
  馬歇爾平靜地在一張黃色便條上把上述內容記了下來,並交給羅斯福簽字,然後面無表情地走了出去。這個決定對馬歇爾來說不啻是一個沉重打擊,儘管他已有思想準備。兩天前,霍普金斯受總統之托來探聽馬歇爾對他本人任命的想法。馬歇爾表示,他將接受總統可能作出的任何決定,不論在哪個崗位上,他都將繼續忠心耿耿。
  羅斯福此時的傾向性已很明顯。本來委任馬歇爾指揮「霸王」行動幾乎已是定論,他本人同意,各方也基本一致擁護。但從德黑蘭回來後,羅斯福愈發感到他身邊不能沒有馬歇爾這樣一位沉著冷靜、運籌帷幄、領導有方的得力干將。他覺得沒人能代替馬歇爾,即使艾森豪威爾也不能。這種想法很快就佔了上風,以致不惜以犧牲馬歇爾名垂青史的好機會為代價。當然,如果馬歇爾主動請求擔任「霸王」戰役指揮官,他是無法拒絕的,儘管有些遺憾,但會毫不猶豫地答應這一請求,因為這一職務本來就是給他的。考慮到此項決定對馬歇爾的前途至關重要,作為知心好友,羅斯福雖然已有定見,但又不想昧著良心把它強加於馬歇爾。於是,他來了個遷回戰術,要霍普金斯去探聽馬歇爾的口風,希望他會主動提出來留在華盛頓。馬歇爾何許人也,他洞察秋毫的智商使他一眼就看出了總統的用意。想想看,要他指揮「霸王」行動本來已經是定下來的事,現在又要他來表態,這不是多此一舉就是別有用心,而智商更高的總統決不會幹多此一舉之事,那與然只能是別有考慮了。在這種情況下,忠誠而自尊的馬歇爾在失望之餘不想違背總統的意願,也不想主動提出什麼請求,你總統看著辦吧。羅斯福見狀,良心更加不安。他當然有最後拍板的權力,但他仍希望馬歇爾能自己表態,儘管這有些強人所難。
  第二天中午,羅斯福請馬歇爾與他共進午餐。席間,羅斯福覺得很難直截了當地談他的真實想法,因此說起話來吞吞吐吐、轉彎抹角。當他終於說到問題的實質、問馬歇爾到底想擔任什麼職務時,聰明的馬歇爾自然早已聽出那弦外之音。羅斯福此舉固然有一定的冒險性:如果馬歇爾真的提出他想要的職務,他將別無選擇。馬歇爾也清楚地知道,只要他提出請求,他就能得到他想要的東西。然而,強烈的自尊心、嚴謹的軍人素質和無私的奉獻精神,使他難於張口為自己要求什麼。事實上,他的確從未利用其地位和影響為自己謀求過什麼。狡猾的羅斯福當然深知馬歇爾的這一品質,自信馬歇爾不會做出令他為難的事來。他之所以把主動權交給馬歇爾,一是為求自己心安,二是為照顧馬歇爾的自尊心。在這種情況下,馬歇爾明明知道總統是在耍小把戲,但他強烈的無私精神促使他去成全總統的小把戲。他不動聲色他說:
  「總統,我希望您根據國家的最高利益和最合您心意的方式,毫無約束地處理這件事情,而不要考慮我的個人情緒。不管您讓我去哪裡,我都會愉快地接受。」
  這雖然不完全是羅斯福所期望的回答,但已足夠讓他下台階了。他輕鬆地主動把謎底及時揭開,好像問題已經解決了似的:「好啦,要是你不在華盛頓,我會睡不安穩的。」這實在有點差強人意,但馬歇爾無可奈何。他心裡明白,總統煞有介事地來讓他挑選職務,不過是給自己個面子而已。再者,總統如此決定不為別的,而恰恰是因器重他、依賴他。對此,他又有什麼好說的呢?
  但當一個人渴望已久並且馬上要到手的東西一夜之間化為烏有時,那強烈的失望之情和內心痛苦是不言而喻的。12 月7 日,他沒向總統打招呼就離開了開羅,這在他來說是罕見的失禮之舉。他沒有按原計劃抄近路向西飛行,而是遠遠地向東、向太平洋方向飛去。對這次不辭而別,羅斯福沒有提起過,馬歇爾也沒有解釋過。

  迷人的艾克
  這一天,艾森豪威爾從阿爾及爾飛往突尼斯去迎接羅斯福。行前,他收到馬歇爾發給他的一份措詞含糊的電報,通知他說將有一名英國軍官接任他的地中海戰區總司令一職,但沒明確說他將任何新職。這份電報令艾森豪威爾迷惑不解,生出許多猜測:讓我去指揮「霸王」戰役?他的臉上出現喜色。調我回國?喜色瞬間變成了愁容。從各種渠道來的消息表明,後一種可能性極大。
  這些天來,他一直心煩意亂,常想發火,即使對他遠隔重洋的妻子也不例外。有天瑪米來信,要他到商店給她買點東西,他不耐煩地回信說:「我不像別的人那樣有時間去商店閒逛。」幾天未接到瑪米的信,他又覺得心煩,沒好氣地寫道:「我希望你不是在雷諾尋歡作樂。如果你不是這樣忙得不可開交,那你究竟為什麼不寫信呢?」一次,他手下人說他如果他回華盛頓,那他們是否要跟他一起回去。他生氣地嚷道:「沒那個必要。如果我不得不回華盛頓,那麼6 個月之內我反正會被抬到阿靈頓公墓去的!」
  心一煩,就想家。「親愛的瑪米,我非常想念你。關於指揮宮變動的種種謠傳到底會有什麼結果,我確實不知。但是不管發生什麼情況,我的確希望最近能見你一面。我知道我的脾氣已經變壞了。任何一個經歷了我所經歷的這一切的人都會變的。但至少有一點我可以肯定,那就是我愛你!但願能見到你,哪怕一個小時也好,能讓我告訴你這種愛是多麼強烈!」
  圈內的人都清楚,艾森豪威爾想老婆是實實在在的,他和她已經分別一年多了。但他們也知道,瑪米並不是他唯一的精神寄托。
  那是一年半以前的事了。當時,馬歇爾為實施「包列羅」和「圍殲」計劃,派他到英國去實地考察。在那年5 月的一天,他和克拉克將軍抵達倫敦,為他們開車的是一位楚楚動人的英國女兵。說來也巧,這位叫凱·薩默斯比的英國小姐被派給艾森豪威爾實出偶然。那天,別的女司機都已經搶了好差事,為大官們開車去了。分派任務的軍官抱歉地對她說:「希望你不要介意,現在只剩下這位艾森豪威爾了。」凱感到很失望,她從來就沒聽說過這位只有兩顆星的無名少將,但已別無選擇,保好無奈地做了個鬼臉,冒出一句:「那好吧。」
  火車晚點,等到中午還不見人來。凱餓得發慌,就溜到附近去吃三明治。等她閒逛回來,發現有兩個美國軍官正站在她的車旁,心說糟糕,連忙跑過去不好意思他說:「對不起!請問,哪位是艾森豪威爾將軍?」
  兩個人就這樣認識了。雖然初次見面,凱對艾森豪威爾不以為然,但她卻給艾森豪威爾留下了相當不錯的印象。她年輕、貌美,活潑、調皮,屬於那種人見人愛的女性。
  一個月後,當艾森豪威爾被任命力駐歐美軍司令,再次來到倫敦時,他點名要凱作他的司機。自那以後直到戰爭結束,他們再沒有分開過。艾森豪威爾有意安排凱為他多做些事,以便有更多的時間和她在一起。除了為他開車外,她還要幫他接電話、處理信件和安排約會,儼然成了他的私人秘書。他們朝夕相處、患難與共,慚慚地,他們的關係變得越來越微妙了。
  戰爭,既能激發人們低級的情慾,也能創造人們高尚的情感。在這樣一種殘酷、壓抑、孤獨、苦悶的環境中,兩性間的關係會以百倍的速度向前發展,且常能很輕易、很自然地衝破那和平時期的道德規範。就艾森豪威爾的
  人品而言,若在平時,即使有無數的美女圍著他轉,他也未必心動。但戰爭卻是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它使一切不可能的變成可能的,使平時要幾個月甚至幾年才能發展起來的關係,在幾天之內就做到了。感情是人類有別於動物的最優越之處、最美妙之點。艾森豪威爾和凱的戰時愛情,用凱的話說,「正如一個人在寒冷而陰濕的夜裡憂心忡忡地爬上床時,突然發現有人在被子裡放了兩個熱水袋一樣,會在這出其不意的溫暖中,即刻感到輕鬆愉快。」
  終於有一天,他們積壓在心底的愛情象火山一樣噴發了。
  一天早晨,凱像往常一樣來到艾森豪威爾辦公室。她發現他今天有些異樣,那平日堅定而慈祥的目光夾帶著遲疑與不安。她從未見艾森豪威爾有過這種神情。
  他微笑著,用一種輕柔而關切的語氣對她說:
  「你想做套新軍裝嗎?不,是兩套。」
  「當然想啦!謝謝你。不過,我只要一套就夠了。」凱感激地答道。
  「應該感謝的是我,你為我做了那麼多事。你不知道,我是多麼願意為你做一點兒事啊。」
  他動情他說著,然後緊緊咬住嘴唇深情地看著她。那話語說得她臉上發熱,那眼神看得她週身發抖。她不知所措地坐在桌子旁呆呆地看著他。屋子裡一片寂靜,靜得幾乎可以聽到兩個人的心跳。
  片刻,艾森豪威爾打破沉默,聲音發顫他說:「凱,你和別人不一樣。」說著,他伸出一隻手,輕輕地握住凱的手,目光中充滿了溫情。
  房間裡又是一片寂靜,二人相視無語。凱這時已由慌亂變成羞怯。從她那含情的眼神和急促的呼吸中可以看出,她此時正體味著莫大的幸福感。她過去也曾愛過,但從未像這次來得自然,這樣情投意合。她深情地看著艾克,心裡在高聲地喊著:「天哪!我真的愛上了這個人!」
  一上午,凱都沉浸在幸福的歡樂中,手裡在於著活,心裡卻在想著她和他在走向愛情道路上的每一個細節,他說過的話、做過的事、有過的表情。然而在中午回家的路上,艾森豪威爾似乎對他早上的行為後悔起來。他對凱說:
  「今天早晨我對不起你,我不該說那些不太嚴肅的話,請不要記在心上。」
  凱沒吭聲。他接著又自責道:
  「我真該死!你難道不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我真傻,我要你把它忘掉。」
  「將軍,我不明白你是什麼意思。」
  凱難過極了。她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艾森豪威爾的話深深地刺傷了她,一上午的高興勁一下子跑得無影無蹤,心中充滿了淒怨:艾克,你是害怕了,還是在拿我取笑?你把我當成了什麼人?她眼中浸著淚花,努力克制著不讓它掉下來。
  這天晚上,他們倆都失眠了。
  第二天,艾克按鈴叫凱。凱裝出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鎮定自若地走進艾克的房間。
  「將軍,有何吩咐?」
  「我想告訴你,明天早晨裁縫來這裡,先給你量衣服。布徹可以開車送我去辦公室,你量完衣服再去。」
  凱冷冷他說:「哦,我不想量了。我現在的衣服夠穿的了,謝謝你。」
  艾克突然激動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一步跨到凱面前。
  「你真該死,是個頑固的愛爾蘭人。你必須去量衣服,這是命令。你難道不知道,我想你都想瘋了嗎?」
  凱猛地抬起頭來,看到一雙充滿激情的眼睛在熱切而渴望地盯著她。猛然,兩個人情不自禁地幾乎同時伸開雙臂,緊緊擁抱在一起,隨後是短促而熱烈的親吻。他的吻是那麼如饑似渴、迫不及待,令凱喘不過氣來。她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深身無力,癱倒在艾克懷中,響應著他的每一下愛撫。
  他終於停了下來,雙手捧著她的面頰,低聲說:「該死的,我愛你!你知道,我愛上你有很長時間了。」
  凱甜蜜地笑了,她掏出手絹為艾克擦著印在臉上的口紅,嘴裡喃喃他說:「我也早愛上你了。一天不見你,我就心煩意亂,什麼也幹不下去。」
  「凱,請原諒我昨天在車上說過的話。在今天以前,我心裡一直很矛盾,不知我們該不該相愛。你知道,我是個有家室的人,年紀比你大20 歲,又是總司令,別人知道了會怎麼說?我倒沒什麼,但我擔心你受到傷害。所以,我們必須小心謹慎,我不想使你受到非議,我不想讓任何人說你的閒話。知道嗎?」
  凱答應著,理了理頭髮,定了定神,神采飛揚地飄出將軍的房間。
  愛的歷險感覺是奇妙的,自古吸引了眾多的多情男女,即使他們往往要冒著身敗名裂乃至危及性命的風險。儘管世界上有許多地區對通姦者有著成文或不成文、程度不同的懲罰,但偷情的樂趣仍鼓勵著他們不惜以身試法。雖然開放的西方對此類問題看得並不那麼嚴重,但若發生在軍政要人身上也不被認為是無傷大雅之舉,有時甚至會影響職務的競選與陞遷。偷情也有兩種不同情況,有的是為了尋求感官刺激,只滿足生理需要;有的是為了尋找情感寄托,既滿足生理的也滿足心理的需要。艾克和凱相信他們屬於後者,相信他們的愛是真實的、崇高的、合理的、無害的。縱使他們也清楚他們的愛是不能見人的,但愛情的閘門一經打開便再也關不上俗話說,沒有不透風的牆。艾克和凱的隱情不久就被細心的人察覺了,雖然他們沒有充分的證據,但這不妨礙他們發揮充分的想像力製造出各種生動的情節。遠在華盛頓的瑪米自然也從好事者嘴裡聽到些流言蜚語。一想到有個年輕貌美的女子與丈夫廝守在一起,她就魂不守舍、心煩意亂,這對弱不禁風、常常生病的她來說不免又添了塊心病。她在信中直截了當地發洩她的不滿,而他則一再向她保證沒那麼回事。瑪米將信將疑,百般聊賴,整天沒頭沒腦地思前想後,要不就是一頭埋在驚險小說裡讀個通宵,就這樣日復一日、月夏一月地打發著時光,等待著丈夫的歸來。
  忽有一日,她接到通知,說她丈夫很快要回國與她團聚數日。她欣棄若狂。要知道,他們已有18 個月沒見面了。她看著鏡中自己憔悴的面龐,不覺遲疑起來:那個女人到底長得什麼樣?他還會不會愛我?她憂心忡忡、矛盾重重,盼相見又怕相見。
  那天下午,艾森豪威爾在突尼斯迎來了總統一行。一下飛機,羅斯福對艾森豪威爾就表現出少有的熱情。上了汽車,總統微笑著轉過頭來對艾森豪威爾說:
  「好了,艾克,你快要去指揮『霸王』行動了!」
  艾森豪威爾內心一陣驚喜,忙不迭地連聲說:
  「感謝總統的信任。我知道這個任命牽涉到一些困難的決定,我希望您不致失望。」
  「好好幹,艾克。」
  「我會盡力而為的,總統先生。」
  艾森豪威爾終於得到了他夢寐以求的職務。他實在太幸運了。要知道,他一年多前還是個被人看不起的小少將。連凱為他開車都覺得在姐妹們面前抬不起頭來。
  艾克的祖先是德國人,18 世紀時遷到北美。他們都是些普通的勞動者,過著艱難的貧困生活。到了祖父這輩,家裡稍顯寬裕。購置了一個小農場,全家人靠務農為生。然而,他的父親戴維卻不甘一輩子種地,在和他母親結婚後變賣了地產,在當地開了個雜貨店,但沒過幾年就賠個一乾二淨、傾家蕩產,連個固定的住處都找不到。後來,戴維總算在得克薩斯的鐵路上找了份工作,並租了一間小木板房安家。就是在這間木板房裡,德懷特·艾森豪威爾於1890 年10 月14 日呱呱落地。在他出生的第二年,全家又遷到堪薩斯的阿比倫,這裡是西部牛仔的世界,酗酒、鬥毆、動刀子、玩槍法的事司空見慣,警長們不是被射殺就是被趕跑,弄得小鎮上的人惶惶不可終日。
  從小在西部長大的艾森豪威爾自然也受到那粗獷傳統的熏陶,一生對西部小說愛不釋手。他崇拜那些懲惡揚善、除暴安良的英雄,尤其是大人們常常說起的一個名叫比爾的警長。比爾是個神槍手,腰上挎著兩支左輪手槍,能快速擊中拋向空中的錢幣,並可同時擊斃向相反方向逃跑的匪徒。
  小艾克倔強的性格和堅強的意志在他13 歲時參加的一次拳擊賽中得到了很好的體現。他的對手是個反應靈敏、身材健壯的當地拳擊冠軍。艾克一開始就發起凌厲的攻勢,想在氣勢上壓倒對方。但對方畢竟訓練有素,一連串準備的組合拳打得他眼前直冒金星。艾克不服輸,咬著牙頑強抵抗,直戰到雙方准也打不動了,氣喘吁吁地緊緊抱住對方。他被打得不輕,足足在床上躺了三天。可欽的是他的父母誰也沒有責備他,而且還鼓勵他多從事這類運動,以培養頑強的意志和不屈不撓的精神。
  中學畢業後,由於家裡經濟桔據,他沒有馬上考大學,而是先幹工作接濟他哥哥埃德加,待埃德加大學畢業工作後,再反過來接濟他上大學。最初,他根本沒想過要上軍校,當軍人,但一個偶然的機會使他結識了一個酷愛軍事的朋友,這個朋友鼓動他報考西點軍校,理由之一是上軍校可以免費,單憑這一點就足以讓艾森豪威爾動心了。結果,他就這樣稀里糊塗地走進了西點的大門,開始了他的軍人生涯。
  在西點,艾森豪威爾並不是一個模範學員。他不大注意學校的規章制度和學員紀律,常常鑽制度的空子,人稱「大膽的魔王德懷特,無畏的騎士唐」。他經常邀上幾個不守紀律的人從廁所的窗口爬出去,繞過崗哨:跑到好遠的鎮上喝咖啡、下館子。在軍校私自外出,被認為是最嚴重的違紀行為,一旦發現就會被馬上逐出校門。但他並不在乎,好在也從未被校方發現過。按優秀學員的標準來衡量,他無疑是調皮搗蛋的傢伙。經常搞惡作劇,經常挨罰。在學業上,他向來不大用功,總是處在中游的水平上,並以此為滿足。他不是不聰明,只是不想用功,盼著早點畢業。
  儘管艾森豪威爾不求上進,但人緣卻很好。他性格開朗、熱情、直率,善於交際,逢人便打招呼,一見如故。他總是咧著大嘴微笑,很有感染力,讓人喜歡得不行。凡是有趣的和取樂的事,他沒有不湊熱鬧的,哪怕是打群架。他會在洗澡時突然高聲亮一嗓子,也會在吃飯時揀起塊菜從背後拋向別人的後腦勺。
  他樂於助人,寬以侍人,經常為別人排憂解難。一次,一個學員被叫起來背誦所說課程,他背不出來,便磨磨蹭蹭地拖延時間等待下課號。但這時離下課起碼還有5 分鐘之久,憋得那位學員抓耳撓腮。艾克見狀,忙站起來解圍。他向教員提出一個又一個問題。中了計的教員還沒有回答完,下課號就響了,使那位學員擺脫了困境。還有一次在他參加比賽而受傷住院朗間,一位學員因病情嚴重而痛苦異常,不住地叫喊病房主任幫忙,但那主任就是不理睬。艾克氣不過,翻身下床,大聲喝道:「滿足他的要求,否則小心你的腦袋!」
  他當時實在無意於在軍事上有什麼大的作為,只想當一個體育明星。他酷愛體育,尤其是那富有挑戰性的橄欖球運動。別的學員利用課餘時間溫習功課,而他的課餘時間幾乎全泡在運動場上。他的傑出體育才能使他很快進入校隊、陸軍聯隊,贏得了無數場比賽的勝利,被輿論界稱之為「堪薩斯旋風、龍捲風」、「最有希望的中衛」、「正在崛起的全美中衛」、「一顆正在升起的新星」。然而在一次比賽中,他膝部嚴重受傷,被抬下球場,住了一個月的院。出院時仍一瘸一拐的,不得不忍痛與橄欖球告別。這使他心灰意冷,百無聊賴,甚至兩次提出退學,但都被同學們阻止了。他回憶說:「一次,我的申請書都交上去了,但被同學們扣了下來。他們一面請隊長扣留申請書,一面說服我,我只好留了下來。」同學們推舉他當了球隊教練和拉拉隊長。在這兩個業餘崗位上,他開始顯露出他的領導才能。有位學員回憶說:「艾森豪威爾有一種男子氣,或叫做『野性』,那是他人所沒有的。他身上有一股果敢剛毅的氣質。他懂得如何把自己的必勝信念和當時的氣氛結合起來,也知道怎樣以自己的蛙力去感染他人。」另一位學員說:「他的顯著特點是快樂、友好和幽默,同學們都喜歡他,他也喜歡大家。..他有一種無價的本領,能使第一次遇到他的人對他本人及其思想產生真正的興趣。..儘管艾克總是面帶笑容,生性溫存,但也決不是一個館皮笑臉的『活寶』。在和人談話時,他的雙眼會凝視著對方,專心傾聽你所說的一切。就我看來,正是這種品質形成了艾克『迷人性格』的基礎。」
  艾森豪威爾對軍職真正發生熱情是1922 年以後的事。那年他奉派前往巴拿巴,在他稱為「最偉大軍人」第20 步兵旅旅長福克斯·康納將軍的司令部任職。在接觸中,康納相信艾森豪威爾很有發展前途,於是不遺餘力地培養他、提攜他。他教艾克如何更好地完成想定作業,要他起草所有的作戰文書、野戰命令,還指導他閱讀了大量的軍事著作,並就各種軍事問題同他進行長談,簡直就像帶研究生一樣。的確,博學的康納是艾克探索軍事藝術的導師,如果沒有他,艾克可能永遠疏於武道,永遠默默無聞。在這位導師的教誨中,給艾克留下最深印象的是他經常大講特講聯合指揮問題。他說:
  「我們躲不過另一次大戰。我們將和盟國聯合作戰。我們必須建立單一指揮制度。我們決不接受曾經迫使福煦將軍去工作的那個『協作』概念。我們一定要堅持個人單一責任制。在指揮戰役時,領導者必須學會克服民族主義的觀念。」
  那以後,他真的熱愛起自己的職業來。1925 年他進入當時最具權威性的指揮與參謀學校學習,一年後以第一名的成績畢業,與他10 年前在西點時的形象簡直判若兩人。上級部門及時地發現了他的才能,把他調到陸軍部工作。在那裡,他充分發揮其計劃才能,為長官們出了不少好點子,解了不少難題,
  以致陸軍參謀長道格拉斯·麥克阿瑟在離任赴菲律賓時,堅持要帶上他,然而在和平時期,一個軍人的能力再大也難有充分發揮的餘地,他的成績再突出也難以得到相應的回報。從1920 年到1940 年這整整20 年間,他的軍階只晉陞了一次,那是1936 年他在菲律賓從少校晉為中校。
  他是隊1941 年開始得勢的。大戰在歐洲全面爆發後,已錯過上次大戰的艾森豪威爾深信,美國遲早要捲入這場戰爭,而這也許是他一生中最後一次參戰的機會了。於是,他謝絕了麥克阿瑟和菲律賓總統奎松的挽留,於40年初返回美國。
  戰時是使一個國家或軍隊最能任人唯賢的時候。參戰在即的美國同樣在忙著選賢任能、積極備戰。這一年,伯樂馬歇爾象教練員物色上場隊員一樣,眼睛死死地盯著他手中的花名冊。他對艾森豪威爾並不熟悉,但熟悉他的人沒有不說他是好樣的,試試看吧。他先把艾克晉陞為上校,讓他去當軍參謀民,果然反應不錯。僅僅三個月,他又讓他去當第3 集團軍參謀長。在這個職務上,艾克利用一個絕好的演習機會在這位掌握升降大權的長官面前好好表現了一番。結果不到一年,他就當上了將軍。這以後,他的官運亨通得愈發不可收拾。
  珍珠港事件五天後的一個早晨,司令部總機接通了陸軍參謀部打給艾森豪威爾的電話。
  「你是艾克嗎?」
  「是的。」
  「我是參謀部的沃爾特·史密斯上校。參謀長要你馬上乘飛機到這裡來,告訴你的頭頭,正式調令馬上就到。」
  艾克放下電話後,心情沉重。完了,和上次大戰一樣,又要留在國內。但軍令如山倒,幾個小時後,他即飛往華盛頓。
  走進馬歇爾的辦公室,參謀長先給他出了道難題:「你認為,我們行動的總方針應是什麼?」
  「讓我考慮幾個小時。」
  幾個小時後,他回到馬歇爾的辦公室,陳述了自己的答案。當他講完,馬歇爾只說了一句話:「我同意你的意見。」
  三個月後,他成為作戰處少將處長。又過了三個月,他當上了歐洲戰區美軍司令。到倫敦就職不到兩個星期,他被晉陞為中將。這是16 個月內他獲得的第四個軍銜,其速度之快,在美軍歷史上是絕無僅有的。
  一個人要發胖,真是喝涼水也控制不住。那一年的8 月,他又被任命為盟國北非遠征軍總司令,指揮實施「火炬」行動。這是美英兩國軍隊在大戰中首次實行統一指揮的聯合作戰。作為盟軍總司令,艾森豪威爾充分發揮了其組織、協調和外交才能,把來自不同國家的軍隊有機地形成合力,一舉擊敗隆美爾的非洲軍,並乘勝進軍西西里和意大利。
  談到艾森豪威爾成功的秘訣,幾乎所有人都會異口同聲他說,那是因為他實現了盟軍的統一。安東尼·麥考利夫說:「他把許多不同國籍的人融合在同一司令部,這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而這正是他的高超之處。你從歷史上找不出任何同盟軍像他的盟軍一樣有效能,這的確是他的巨大貢獻。」奧馬爾·布萊德利說:「他能夠同英國人和美國人一道工作,並且使他們都感到相當愉快。如果艾克沒有這種能耐,我們相互之間一定會有更多的衝突。」
  應該說,論純軍事能力,艾森豪威爾並不一定比他的同行強多少。他幾乎沒有任何戰鬥經驗,甚至連一個連也沒有指揮過。但他卻有充分調動部屬主觀能動性的非凡天賦,有超越民族感情的卓越領導才能。他設法通過友好的諒解和寬容的紀律來鼓勵下屬發揮最大的努力,似乎是以第三國統帥的身份來與兩路諸侯相處並調解他們之間的分歧。有一次,他遇到一名美國軍官和一名英國軍官吵架,前者罵後者是「英國雜種」。他把那位美國軍官叫進辦公室,嚴厲斥責道:「我不管你與他爭論什麼,你跟他動拳頭我也不在乎。我要說的是,我承認你的觀點是對的,甚至對於你罵他是雜種,我也可以不追究。但你罵他是英國雜種,我就不得不把你打發回國。」這種處事原則不免引起美國官兵的不滿,說他偏袒英國人,「是英國人最好的司令。」
  他善於同各種性格的人相處,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人,樂於遷就盟國的意見,調解各種不同的觀點。甚至連最難相處的蒙哥馬利元帥在否認他是一位偉大軍人的同時,也不得不承認:「他是一位了不起的最高統帥——一位軍人政治家。我認為,沒有其他人能用他的方式把盟國軍隊組合成這樣一部能征善戰的機器,並且在許多衝突和干擾的因素之間保持平衡,這些因素不時地威脅著要毀壞這艘航船。」另一位不好對付的布魯克這樣說:「他是一位處理盟軍事務的老手,完全大公無私,井因此而得到所有人的信任。他是一位具有誘惑力的人物,也是一位很好的協調人,但不是真正的指揮官。」
  不管蒙哥馬利和布魯克如何貶低艾森豪威爾的指揮才能,有一點是他們心悅誠服的,那就是他能成功地完成盟軍之間的和諧統一,而單憑這一點就足以使艾森豪威爾成為一位無人(除了馬歇爾)與之相比的最高統帥人選。
  聖誕節前一天,艾森豪威爾從廣播中聽到羅斯福正式宣佈他為歐洲盟國遠征軍最高統帥。在此之前,他一直在忙著物色人選,組建新的指揮班子,並抽空到意大利前線作最後一次視察。
  回到阿爾及爾總部,他便忙著交接指揮權,準備盡快前往英國就職。但這時馬歇爾給他發來一封電報,命他即刻回國。理由很簡單:「從現在起,你將高度緊張地工作,你通常會回答你能頂得住,我對此並不感興趣。最重要的是你要精神煥發,這樣你才能應付緊張的工作,去處理一個又一個重大問題。所以,你馬上回來休息幾天,看看你妻子,放手讓其他人在英國干一段時間。」
  在動身回國的前一天晚上,艾克和凱坐在一張長沙發上話別。
  「你要走兩個星期,這太長了,我會受不了的。」凱情真意切地說。
  「不是兩個星期,是12 天。」艾克糾正道。
  「你會想我嗎?」凱問。
  「當然會的,你將始終與我在一起。親愛的,難道你還不知道我會想你嗎?這你應該瞭解。你也要想著我,我們的心是永遠在一起的。」
  兩個人緊緊擁抱在一起。
  元月2 日凌晨1 時,艾森豪威爾悄悄抵達華盛頓。當他趕回家裡時,發現瑪米還沒睡,正坐在那兒等他。夫妻相見,親熱異常,一直談到天亮。瑪米仔細觀察著丈夫身上的變化:老了,胖了,更持重了,更自信了,但,激情顯然不如前了,似乎沒有想像中的那種久別後的衝動。
  他們一同前往西點軍校看了正在那裡上學的寶貝兒子,然後到西弗吉尼亞的白硫磺泉休養所靜度數日。期間,他們還抽空回堪薩斯老家探望了雙方的家人。回鄉省親是件高興的事,但也有不愉快的時候。有好幾次,艾克錯把瑪米叫成凱,令瑪米醋性大發。艾克連忙解釋說,凱對他算不了什麼,只不過是他在18 個月中看到的唯一女人,叫她的名字叫慣了,故一下子冒了出來。瑪米對這種解釋自然不甚滿意,但又能怎樣呢?
  臨別,瑪米傷心地對他說:「艾克,仗打完了就回來,我經受不起再離開你。」
  艾克感到很內疚,回到倫敦後給她寫信說:「我覺得回家還是很高興的事,儘管情況似乎有點惱人。我想這只是因為我們分別的時間太長了,而我們還未來得及真正親熱,我又上路了。」
  艾克把他回家的經歷講給凱聽。說到把瑪米叫成凱時,凱既愉快又慚愧。她不免同情起瑪米來。
  「我感到遺憾,那一定使瑪米心煩意亂。我覺得對不起她,你也一樣吧?」
  「上帝,你根本不瞭解我的心思,我很想你。你知道我睡覺前喜歡想什麼嗎?」
  凱搖搖頭,故意說:「我怎麼知道你在想什麼。」
  艾克把吸完的煙頭扔進壁爐裡,眼睛盯著凱說:「我常常想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情景。你是那樣有魅力,那樣美,使我心曠神怡。你氣喘吁吁地向我跑來,問哪位是我。啊,我當時好像在做夢,真希望車子永遠不要停下來。」
  「你可從未對我講過這件事。」
  「我每次看到你都想告訴你,但總有什麼東西阻止我。你知道我是個將軍,是遠征軍最高統帥,正是這些緊箍咒使我不敢輕易向你傾吐愛情,何況又是在戰時環境裡。不過,我是真心實意地愛你。除了愛情,我沒有什麼東西給你。」
  他的聲音低沉,靠在椅子上凝視著凱。他的內心充滿了矛盾,想愛又覺不該愛。
  「凱,我要告訴你,我不應該是你的情人。多少年來,我從未想到要談情說愛。但我現在身不由己地遇到了,經過幾次接觸,我就敗陣了。真對不起,我老了,敗陣了,難道不是嗎?」他的眼睛潮濕了。
  凱見狀,動情地把艾克象孩子似地攬在懷裡,撫慰著他。
  「親愛的,別這麼說,你不老,你沒有敗陣,是我對不起你。你給了我愛情,這就足夠了。你放心好了,只要你不嫌棄,我願永遠跟隨你。」
  但對凱的愛絲毫未影響他對妻子的愛,他對瑪米有著特殊的感情。一到倫敦,他就不停地寫信給她,反反覆覆、千篇一律地向她保證他的愛情:「我說的是真話,我是這樣的愛你,無時無刻不在思念你。我每天都在盼著戰爭結束,好回到你的身邊。」「你是一個多麼漂亮、可愛的女人,我是多麼幸運啊!」「我喜歡更經常,更清楚地寫信告訴你,我愛你,這是千真萬確的實話。」
  他愛他們,凱和瑪米,而且都是真誠的。凱熱情迷人,瑪米溫柔體貼。他誰都離不開。

  隆美爾登場
  12 月1 日,埃爾溫·隆美爾無帥在參謀人員的簇擁下,登上停在慕尼黑火車站他的專列。火車隆隆北駛,直奔丹麥方向開去。幾個星期前,希特勒在他的第51 號指令中聲稱:
  過去兩年半同布爾什維克進行的艱苦卓絕、損失嚴重的戰爭,耗去了我們的主要軍事力量和最大的精力。這就是目前的危險和整個的形勢。在此期間,整個局勢發生了變化。東線的危險未除,西線危機又起——英國人即將登陸。在東線,由於空間遼闊,雖喪失大片土地,但不致對德國構成致命的威脅。
  西線則不同,如果敵人在寬大正面上打開一個缺口,那麼在短時間內後果就會不堪設想。所有跡象表明,敵人最遲在春季(也可能提前)就將對歐洲的西部防線發起進攻。因此,我不能為增援其他戰場而繼續削弱西線。我決定加強西線的防禦力量,尤其應加強我們即將開始對英國實施遠距離戰鬥的那些地方的防禦力量。..
  在戰鬥開始時。敵人的全部攻擊力量必然會指向海岸防禦部隊。只有竭盡本土和佔領區的一切人力、物力構築起最堅固的防禦工事,才能在還可支配的短時間裡使我們的海岸防禦得到加強。
  如果敵人集中兵力強行上了陸,我們就必須以最大力量實施反突擊。重要的是,應通過迅速前調足夠的兵力兵器,通過嚴格的訓練,使現有的大部隊成為精銳的、具有進攻能力和高度機動能力的預備隊。這些預備隊應以反突擊阻止敵人擴大登陸場,並把他們趕到海裡去。兩天後,希待勒在「狼穴」向他的愛將隆美爾發出命令,要他立即前往西線檢查那裡的防務,研究對付敵軍登陸的各項措施。隆美爾接令後興奮異常;終於又有大顯身手、挽回面子的機會了。
  隆美爾這位被納粹宣傳機器鼓吹出來的神秘英雄,是個飛揚跋扈、目空一切的傳奇式人物。他身材不高、相貌平平,但目光冷峻、神情狡詐,人稱「沙漠之狐」、當代漢尼拔。他雖然不是一個好的戰略家,但卻是一個出色的指揮官。在北非,他像狐狸般出沒無常,一不注意就會被他冷不防地咬上一口,而且咬上就不肯鬆口。他出擊果斷,來去神速,總讓對手感到自己是在明裡,而他是在暗處。丘吉爾連換兩員大將都拿他沒辦法,最後只好派出伯納德·蒙哥馬利去碰碰運氣。蒙哥馬利果然道高一丈,他深知對付狡猾的狐狸不能性急,不能讓他牽著鼻子,只有運好氣、憋足勁,待對手體力耗盡、解數使盡之時,狠狠地給他一拳。這一著果然奏效,隆美爾縱有於般能耐,也未能翻出如來佛的手心,被蒙哥馬利一舉打得鼻青臉腫,一潰千里。那以後,他生病在家,幾個月未打起精神來。他心不甘,盼著元首能給他一次報仇的機會,以維護他在德國人心目中的崇高形象。因此,當希特勒要他去督察西線防務並暗示他將指揮西線作戰時,他興高采烈地寫道:「元首的精力多麼充沛!他給他的人民以巨大的鼓舞和堅強的信心!」
  西線對他來說並不陌生。三年半前,他曾指揮一個裝甲師窮追猛打,衝在最前面,把英國人趕回了不列顛。真是斗轉星移、時過境遷,如今他的使命已變成「研究」如何阻止他們打回來。
  隆美爾首先花了兩個星期時間巡視了丹麥海岸,這裡是希特勒最擔心盟軍登陸的地區之一。但隆美爾視察後認為,盟軍不可能在丹麥登陸,因為德國空軍在那裡佔有明顯的優勢。
  接著,他於12 月18 日抵達巴黎。住進郊外楓丹白露區一座優雅的別墅。次日,他驅車進城拜會軍中元老、西線總司令龍德施泰特元帥。龍帥在德軍中可謂德高望眾,被人尊稱為「老人家」。他出身一個軍人世家,祖祖輩輩當兵的歷史有850 年之久,他本人吃軍隊這碗飯己超過50 年。1938 年他曾一度退役,但一年後又被希特勒重召服役,任南方集團軍群司令,為侵佔波蘭立下汗馬功勞。隨即,他被調往西線任「A」集團軍群司令,指揮部隊成功地在阿登山區破馬其諾防線,所向披靡,直插海峽,把英國遠征軍逼入大海。當時,隆美爾是他手下的一個小師長。一年後,他又轉戰蘇聯,攻佔基輔,但兵敗羅斯托夫,被希特勒當即解職。1942 年3 月,希特勒又把他找來,要他擔任西線總司令這一要職,並指示他加速修建所謂「大西洋壁壘」。但此時的他已預感到德國將敗,因此多少有些心灰意冷,加之疾病纏身、兩眼昏花,己無什麼生氣,每天靠閱讀推理小說和逗弄愛犬打發時光。至於希特勒要的「大西洋壁壘」,他根本就沒放在心上,認為那只不過是一種幻想,拿它去欺騙德國民眾和盟軍可以,動真格的不行。別看他已風燭殘年,但心裡明鏡似的。對希特勒,他既敬畏又不滿,時常抱怨說:「不經希特勒的同意,我連前門的哨兵都不能調到後門去!」
  這一天,他對來訪的隆美爾說:「在我看來,前景黯淡。」
  從龍德施泰特介紹的情況看,局勢的確不容樂觀。當時德軍部署在西線的有58 個帥,但大多數師質量很差,嚴重缺員,有的只是空架子,還有的是從東線撤到這兒進行休整的。人員成份也很複雜,老弱病殘,不同民族,各國戰俘,五花八門。這58 個師又大都是海防部隊,裝備落後,沒有運輸工具,毫無機動能力。靠這些部隊來防守3000 多英里長的海岸線,即每個師平均要防守50 余英里的正面,這是根本做不到的,因為通常情況下每個師頂多防守3 英里。海空軍情況也很糟,海軍只有500 余艘中型以下艦艇,空軍則只有160 架飛機。那個被戈培爾吹出來的「大西洋壁壘」更靠不住了,它實際上是一項永遠也完不成的工程。到43 年底,只有個別地段修築了一些相距很遠、用鐵絲網圍起來的支撐點。障礙物的布設也慢得驚人,三年時間才埋了170 萬顆地雷。戈培爾這狗東西盡知道吹牛,什麼「大西洋壁壘」堅不可摧,而這簡直象小孩子玩過家家堆起來的土圍子,一觸即潰。
  走出龍帥的司令部,隆美爾心中已形成了他的防禦指導思想:照現在這個樣子,唯一有效的防禦是在海灘就殲滅登陸敵軍,因為只有在那裡,敵人的力量最薄弱;而一旦他們上了陸,我們將無法阻止他們的進攻。看來,當務之急是加快海岸線的設防,要建立一道不可逾越的防線。想著想著,他不禁大聲吼起來:
  「我要殺傷地雷、反坦克地雷、反空降地雷!我要用水雷擊沉船隻和登陸艇!」
  同一天,他給他心愛的夫人露西寫信說:「對這項新任務,我將全力以赴。我要看著它轉向成功」稍後,他向希特勒報告道:
  我認為應集中一切力量在海岸上即把敵人擊退。一定要在多少已經設防的地帶中進行戰鬥。因此,必須建立要塞和佈雷區,從海岸邊向內陸延伸,縱深應達五六英里,並且在海面和陸上同時設防。..所以在海岸展開的各師,其任務有二:一是防守海岸線,不讓敵人登陸,二是守住這個縱深五六英里的地帶,防止空降部隊的突襲。假使敵人的傘兵恰好落在雷區之內,是不難把他們消滅掉的。..海防師的師長必須把他的指揮所設在他的雷區中央,也就是說,他恰如一位要塞指揮官。
  加來海峽沿岸是希特勒、龍德施泰特和隆美爾等人認為盟軍最有可能登陸的地區,因為這裡距英國距離最短,離德國心臟地區也不遠;盟軍從這裡登陸,可得到海空軍的有力支援,並可迅速推進到萊茵河,攻入德國本上。因此,這裡是德軍最高統帥部在人力、物力上重點保障的地區,比其他地區的防禦情況都要好。
  隆美爾滿意地察看了那裡的各種工事,並第一次看到希特勒的秘密武器V1、V2 導彈。看見這些龐然大物,隆美爾心中暗喜:看來元首的樂觀情緒不是沒有道理的,而這也為我的判斷又提供了一個主要根據,即敵人登陸作戰的焦點很可能是指向加來海峽,因為他們一定注意到了那些導彈基地對他們的威脅,必然要想方設法趕在我們發動導彈攻擊之前佔領這些基地。來吧,艾森豪威爾,還有那個該死的蒙哥馬利,阿萊曼的帳到了該清算的時候了。
  聖誕節那天,他滿懷希望地回到楓丹白露。節日的巴黎格外熱鬧,飯店、酒館、劇場、妓院被德國兵們擠得水洩不通,他們不是挎著女人,就是提著箱子,而很少有手裡拿著武器的。看到這種情景,隆美爾的心一下涼了半截。這和他在國內及其他戰場的所見形成強烈的反差,不由得令他產生一種反感,並聯想到在這種「牛奶加蜂蜜」的享樂生活中,部隊到底還有多少鬥志可言!27 日,他再次光顧了龍德施泰特的司令部,看到那裡的參謀們一個個懶懶散散、無精打采的樣子,氣就不打一處來。更令他不能容忍的是,那位老不死的龍德施泰持竟反對他把裝甲部隊部署到海岸附近,而堅持把它們留在後方,說什麼在未判明盟軍登陸地區以前,這些部隊不宜前調,否則一旦判斷失誤,它們便不能及時調到真正的抗登陸地區。
  元旦那天,希特勒明確了隆美爾在西線不論不類的身份,授權他作為「B」 集團軍群司令負責盧瓦爾河以北地區的防務,下轄第7、第15 集團軍,上隸西線總司令龍德施泰特。這樣,隆美爾便擔負起西線最重要的職務,成為最有實權的人物,而龍德施泰特實際上被架空了,因為與希待勒有著特殊關係的隆美爾,根本就不聽他的。
  10 天後,最高統帥部通知隆美爾:希特勒同意他的把敵人消滅在水際灘頭的基本設想。為此,他有權攔河築壩甚至引進海水,把鄉村田野變成一片汪洋;有權把距海岸6 英里內的居民趕出家園;有權拆毀有礙發揚火力的各種建築物;有權為獲得所需木材而砍伐大片森林。隆美爾興奮不已,立即命令實施他的防禦計劃。
  這是一個讓任何人都聞而生畏的計劃。根據這個計劃,隆美爾準備在海底布設無數的木樁、鋼架、混凝土錐體、拒馬和水雷;在整個海岸線埋設兩億顆防坦克、防步兵地雷;在地雷區中央和後方修築大量的堅固支撐點、暗堡、反坦克壕及槍炮發射陣地;在「大西洋壁壘」的後方每隔100 碼打上10英尺高的木樁,上掛地雷或炮彈,並用鐵絲網相連,是謂防空降障礙物。這個計劃一旦全部實現,登陸盟軍的命運可想而知。他們在上岸前就可能已經死傷過半,上了岸的那一半人又落入死亡的陷阱,腳下踩著地雷,身上挨著槍子兒,四周響著炮禪。那些乘坐滑翔機的土兵在慶幸自己命大之時,不想拉響了掛在木樁上的炸彈!
  降美爾憧憬著這勝利的一天,但他深知這勝利將完全取決於他的計劃能否完全落實,因此,他三令五申地對他的司令們說:「在大規模進攻開始之前的有限時間裡,我們必須把所有的防禦工事修築好,以對付最強大的攻擊。歷史上從來沒有這樣的防禦工事,其防禦的正面是大海。必須在敵人到達我主要戰場之前將其殲滅。我們必須把敵人阻止在水中,不僅要阻礙他們前進,還要在其所有裝備浮在水面上時將其摧毀。」
  他對佈雷簡直著了迷,為此,他三番五次地下部隊督察。在一次視察中,他走過一片開滿野花的田野,手下人情不自禁他說:「這裡真美!」他卻冷冷地道:「記下來,應在這個地方埋下1000 顆地雷。」當得知工兵們每人每天只埋10 顆地雷時,他命令道:「不行,要埋20 顆!」
  第15 集團軍司令扎爾穆特抗議說:「戰鬥打響後,我需要的是一支生氣勃勃、訓練有素的部隊,而不是身體被搞垮了的廢物。」他大聲吼叫著:「到底誰是這裡的指揮官?聽你的還是聽我的?」扎爾穆特仍不服氣:「要是有人對你的做法不提任何意見,那他不是想向你討好,就肯定是個豬玀。」隆美爾隨即破口大罵,直罵得對方面紅耳赤、自己嗓音嘶啞。
  第二天,他又寫信給露西:「我看到我們一定能取得西線防禦的勝利,只要我們有足夠的時間把事情安排好。」不幸的是,上帝留給他的時間太少了。
  1 月下旬,隆美爾又前往法國西北部第7 集團軍防區巡視,與多爾曼將軍就盟軍可能進攻的地域進行了討論。多爾曼個子高高的,雖已年過花甲,但氣派威武。他對他防區的情況憂心忡忡,希特勒不但對這裡未予應有的重視,而且還動不動就從這裡抽調部隊去東線或南線。而在他看來,這裡是最有可能遭到進攻的地區,特別是諾曼底,那裡有誘人的海港,有適宜登陸的海灘,還有利於坦克行動的田野。防守諾曼底的第84 軍長馬爾克所有著相同的看法,這位在蘇聯失去一條腿的將軍咬牙切嚙地發誓,要向在一次夜間空襲中殺死了他半家子人的英國人報仇雪恨。
  就在隆美爾前往視察法國西北海岸的那一天,一位臉上老是堆著笑容、腰挎一把長刀的矮胖日本軍官被領到希特勒的「狼穴」大本營。
  希特勒對走進來的日本大使大島將軍說:「至於對付第二戰場問題,不管在什麼時候或在什麼地方開戰,我已經作好了應急的準備。..我已經集結了大量的裝甲師,其中包括4 個黨衛隊師和戈林師。但是海岸線如此之長,對我來說要在某個地方阻止某種形式的登陸是極不可能的..就我個人而言,我倒很想看看英美是如何發動進攻和建立第二戰場的。」
  大島關切地問:「閣下對他們可能在哪裡登陸有什麼看法?」
  「老實說,我只能說我不知道。當然在多佛爾海峽(加來海峽)沿岸最有可能,但是在那個地區登陸需要做很多準備工作,困難是巨大的,我認為敵人不會冒這麼大的風險。」
  他神秘兮兮地告訴大島:「我們要全力對付英國。我們將主要依靠導彈和大炮。一切都已準備好了..我們還準備了2000 架噴氣式快速轟炸機,還有吸水式潛艇。昨天晚上我們首次真正轟炸了倫敦。通過所有這些手段,我相信我們可以慢慢重新奪回主動權,把握住我們的機會,再一次騰出手來對付俄國人。」
  最後,他帶著自信的微笑補充說:「我個人認為,今年是決定勝負的一年,我計劃在今年秋天使整個局勢改觀。」
  6 天後,當希特勒得知盟軍在意大利安齊奧的登陸正陷入困境時,他得意洋洋地笑道:「哈哈,我設法在他們冒泡的香檳酒裡倒了點水。他們總是唯心勃勃地想幹一些大事,但是到了決定勝負之際,他們總是逃不出徹底失敗的下場。」
  他繼續發揮著他那令人迷惑不解的判斷力:「現在一切都取決於羅斯福的選舉。離總統選舉的日期越近,他們就越焦慮不安。但是,如果我們能在南方成功地阻止他們的這次進攻,他們就絕不敢在任何地方再試圖登陸了。」
  國防軍指揮參謀部參謀長約德爾報告說:「整個法國海岸防禦工事的修築又重新開始加緊進行,我的元首。這項工程在1943 年早些時候進展非常緩慢,事實上,到4 月份工程進度已降到17.3 萬立方米,但到11 月份又達到50 萬立方米。」
  希特勒高興他說,「你們瞧,諸位先生,他們是不敢輕易對這個大陸發起正面進攻的。」

  古怪的蒙蒂
  1 月15 日,英格蘭大霧迷漫,一列從蘇格蘭南下的火車抵達倫敦。
  艾森豪威爾被送到倫敦最高雅的住宅區——五月市伯克利廣場附近的海斯公寓,這裡距他設在格羅夫納廣場的司令部只有幾分鐘路程。格羅夫納廣場周圍的建築物幾乎都被美國人佔用了,故英國稱這裡為」艾森豪威爾廣場」。
  在艾森豪威爾抵英的這一天,他的遠征軍官兵已多半集結在這裡。《時代》出版公司的記者向總部誇張地報告說:「倫敦每平方英吋的土地上都站著美國人,而且如果他是天黑以後站在那兒的話,他會被擠得站不穩。」當時流行的一個笑話甚至說,要不是大不列顛上空不斷飄動著大量的攔阻氣球,它會被美國人壓沉到海裡去。生性豪放的美國大兵的到來,把個英倫三島搞得熱鬧非凡,尤其是美國人喜歡交女友的作風使英國男人們醋性大發,但他們眼看著自己的女同胞被他人佔有,也只能故作從容他說上一句:「我們不需要美國人的那種原始需要來證明我們是男子漢。」
  1 月21 日上午,艾森豪威爾在諾福克大廈召集他的高級將領們舉行上任以來的第一次會議。諾福克大廈是一座喬治亞式的紅磚大樓,位於皮卡迪利大街南面的聖詹姆斯廣場。為摩根中將領導的聯合計劃參謀部所有地。在一年前的卡薩布蘭卡會議上,英美兩國商定成立一個工作班子,負責制定渡海作戰計劃。兩個月後,英國人摩根被任命力聯合參謀部的參謀長。摩根在任此職之前是位軍長,精幹計劃,具有無私奉獻精神,很少狹隘的民族觀念。他的觀點常常與美國人不謀而合,與他的副手美軍少將巴克相處融洽,故被他的英國同事稱為「投靠美國人」的親美派。
  摩根在接受任務後非常努力地工作著,每天都干到很晚,常常要到夜裡10 點以後才拖著疲憊的步子走出辦公室。他的參謀部從4 月份開始投人工作,到7 月底拿出了初步計劃。摩根把盟軍登陸地選在塞納灣沿岸的諾曼底地區,這裡雖然距英格蘭較遠,對航渡和空中支援有一定影響,但與加來地區比,這裡的德軍防禦較弱;科唐坦半島可以擋住大西洋上刮來的狂風;登陸部隊上船的港口多,等等。在用兵上,摩根鑒於登陸艦艇數量有限,故計劃只用3 個師作為第一梯隊在40 公里寬的正面突擊上陸,而這還不及西西里突擊上陸時的兵力。
  艾森豪威爾在赴倫敦前就看到了這個計劃,覺得登陸正面過窄、投入乒力太少,另外也未強調要佔領科唐坦半島上的瑟堡這樣的大港口,而港口對於盟軍迅速集結兵力兵器、鞏固和擴大登陸場乃至以後的作戰行動是必不可少的。
  今天,艾森蒙威爾把他的主要助手們找來,就是為了討論修改這一計劃。坐在他左邊的是英國空軍上將、遠征軍副統帥阿瑟·特德爵士。他與艾森豪威爾同歲,身材修長,相貌英俊,彬彬有禮,平易近人。他是英國空軍最早一批指揮員之一,一次大戰時就是個出色的飛行員。1942 年他任中東英國空軍司令,為擊敗隆美爾立下汗馬功勞。第二年2 月,他受命統領地中海戰區盟國全部空軍,與總司令艾森豪威爾結下親密的友誼,同時受到所有同事及部屬的尊敬與欽佩。他重視空軍對地面部隊的支援作用,強調空地一體作戰,堅定地支持統一指揮原則。艾森豪威爾對特德作他的副手感到非常滿意,因為他有過人的才智和精力,有友好的合作精神,深受官兵們的喜愛。他是10天前與其新婚不久的夫人從阿爾及爾飛回倫敦的,臨走,他把在北非購置的傢俱及各種美味食品都裝上了飛機。作為最高統帥部的第二把手和空軍主官,他有權直接支配參加「霸王」行動的所有戰術飛機和戰略轟炸機,艾森豪威爾將主要依靠他來奪取海峽的制空權。特德是個說話不多的人,這使他叼在嘴上的煙斗可以久久不離口。
  在艾森豪威爾右手坐著的是沃爾特·史密斯中將。他今年49 歲,是個對上忠誠、對下粗暴的人,臉上常帶著管家和打手才有的那種僵硬表情。但他做事精細、一絲不苟。他是42 年9 月被艾森豪威爾要去作他的參謀長的,此前他擔任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和英美參謀長聯合委員會的秘書。通知艾森家威爾到參謀部報到的電話,就是他打的。艾森豪威爾對他的評價是:「他真是個得心應手的人,善於處理日常事務,也長於清醒地理解重要問題。他認真、勤奮、忠誠,既能處理麻煩的協商,又能從事專業工作。他性格堅強、舉止果斷,對人既不遷就,又能融洽相處。」「沒有他的協助,要組織一個指揮大規模聯合軍事行動的參謀部是困難的。」因此,當艾森豪威爾考慮他要帶走的人時,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史密斯。在他眼裡,史密斯是個十全十美的參謀氏;但在別人眼裡,史密斯卻是個為人冷漠、自以為是、態度強硬、老奸巨滑的傢伙。儘管喜歡他的人不多,但懷疑他工作能力的人卻很少。他對自己的本職工作精得不能再精了,對參謀業務熟得不能再熟了。他對每天的來往文電及其處理情況仔細地開列出清單供總司令過目,以使其在最短的時間內瞭解所發生的一切。他是1 月初應艾森豪威爾的要求趕赴倫敦研究「霸王」計劃的,他的到任不可避免地要佔據摩根的位置,結果後者毫無怨言地屈就了一個副參謀長的職務。
  坐在桌子對面的是那些雄赳赳、氣昂昂的陸海空三軍大將,其中最顯眼的莫過於那位傲慢自負、神氣活現的蒙哥馬利了。
  提起蒙哥馬利(人們親熱地稱他「蒙蒂」),美國人中幾乎沒幾個喜歡他的。奧馬爾·布萊德利說他「只是個二流將軍而已。他從未幹出過什麼名堂,別人打不贏的戰爭,他也打不贏,更不必說打得比別人更好了。」甚至他的同胞英國人提起他來,都會鄙視地撇撇嘴。駐馬耳他總督哥特勳爵曾輕蔑地對史密斯將軍說:「與蒙哥馬利打交道,你須記住他不是個真正的體面人。」連一向寬容的特德也瞧不起他,說他「是個能力一般、無足輕重的小人。他自吹自擂,認為自己是拿破侖式的人物。遺憾的是,他根本不是。」美國人不喜歡他多半是因為他那裝腔作勢、目中無人、自視清高的個性,他那瞧不起他們、經常和他們過不去的作法;英國人不喜歡他則多半出於嫉妒,認為他之所以平步青雲完全是運氣使然,換句話說,他是個幸運兒、暴發戶。
  不是嗎?在赴北非之前他還是個默默無聞的人物,只是由於戈特的座機被打了下來,他才幸運地當上了第8 集團軍司令。而他在阿萊曼的勝利與其說靠的是戰略戰術,不如說憑的是一股後勁。他喜歡有條不紊地戰鬥.即使進展緩慢、甚至讓敵人逃脫也在所不惜。他的信條是:不打無把握之仗,「必須萬無一失」。如果沒有完全取勝的機會,他是不會夫冒險作戰的;如果沒有充足的給養,他是不會向前挪動一步的。因此,他的勝利即使來得緩慢,但總歸是勝了。一時間,他一躍而成為新聞界的風雲人物、英國人心目中的傳奇英雄、戰場上的常勝將軍。不管軍界上層人物對他怎麼看,丘吉爾是欣常他的,戰時內閣是信任他的,士兵們是擁護他的。應該說,不喜歡他的人多半是衝著他的為人處事去的,而不是真正衝著他的領導能力。甚至連最看不起他的喬治·巴頓也不能不承認他是「一個強有力的人」、「一個真正的男子漢」、「一個最優秀的軍人」。他在作戰中堅韌不拔的精神、戰無不勝的業績,令他的敵人都敬他三分。
  艾森豪威爾象大多數美國軍官一樣,儘管承認蒙哥馬利的領導能力,但不喜歡他的為人。他們兩個是完全不同類型的人:一個熱情奔放,一個冷漠無情;一個高朋滿座,一個孤芳自賞;一個寬容大度,一個尖刻古板;一個平易近人,一個傲氣逼人;一個顧全左右,一個自行其是。艾奮豪威爾忘不了他42 年到英國時,篆哥馬利曾如何傲慢無禮地對待他。當時,他和克拉克將軍到英國東南軍區去走訪。他們按約定的時間準時到達.但軍區司令蒙哥馬利卻讓他們在一間衣捨裡等了好長時間才露面。陪同軍官把他們介紹給他時,他不耐煩他說:「我很忙,但奉命抽時間向二位介紹情況,我們現在就開始。」
  好傢伙,初次見面,連句客氣話都沒有。為了盡快把他們打發走,他馬上開始介紹情況。這時,艾森豪威爾的煙癮上來了,伸手從兜裡掏出一支點上。蒙哥馬利象貓聞到了腥味一樣馬上停止講話,大聲問道:
  「誰在抽煙?」
  艾森豪威爾環顧左右,見無別人在抽,便道:「是我。」
  蒙哥馬利厲聲斥道:「把煙掐了!我不准在房間裡抽煙。」
  艾哥豪威爾只好默不作聲地把煙掐滅了。待他介紹完,競連「再見」都沒說一聲就逕自走出了房間。艾森豪威爾對蒙哥馬利的粗暴無禮感到驚訝和氣惱,但他從未提起過這事,也再沒在蒙哥馬利面前抽過煙。「然而,」克拉克說,「他們之間從此沒有建立起良好的友誼。」
  按艾森豪威爾的本意,他是想讓在地中海戰區另一共事的英國人亞歷山大指揮「霸王」行動中的地面部隊的,因為業歷山大是一個為人友好、容易相處的人。但丘吉爾卻事先未與他商量,就宣佈了蒙哥馬利的任命,他只好接受了。
  丘吉爾對蒙哥馬利的欣賞始於1940 年夏天,當時他視察剛剛從敦刻爾克撤回來的第3 師,發現師長蒙哥馬利是個很有頭腦的人,對於英格蘭的防禦與他有著相同的看法,那就是提高部隊的機動性,加強後備力量。從此,蒙哥馬利便受到重用,不久即被提升為中將軍長。另外,他的敬業精神也令丘吉爾非常欽佩。他不抽煙、不喝酒、不愛交際、不好女色,除了軍事,他沒有別的興趣,腦子裡想的只是訓練、作戰、勝利。他還是一個富有感染力的司令官,走到哪裡,哪裡的部隊面貌就煥然一新、士氣為之一振。他經常下部隊參觀、視察、檢閱、演講、交談,盡量讓每個官兵都認識他、瞭解他,從他身上獲取力量、勇氣和信心,使他們和他一樣滿懷必勝的信念和高昂的鬥志投入戰鬥。
  除夕那天,他告別了使他成名的第8 集團軍,飛往馬拉喀什會見正在那裡養病的丘吉爾。艾森豪威爾那天在回國途中也在馬拉喀什作了短暫停留,他授權蒙哥馬利在他不在倫敦時作為他的私人代表,對「霸王」行動計劃進行研究井加以修訂。當晚,他仔細閱讀了首相交給他的計劃文稿,並草擬了意見書,於第二天早晨打印後呈交首相。丘吉爾嘴叼雪茄煙倚在床上,仔細閱讀起來。當看到「我的初步印象是,這個計劃行不通」時,他默默地點了點頭,然後更加專心地往下看:
  從純陸軍角度看,以下各點至關重要:
  1、最初登陸的正面必須盡可能寬廣。
  2、各軍必須能夠在各自登陸的灘頭展開軍事行動。後繼各軍切勿在這些灘頭登陸。
  3、英美各軍必須有各自的登陸地帶。
  4、初階段登陸之後的軍事行動,必須是為了使英美軍隊迅速拿下良好的港口而展開。
  丘吉爾看罷,連聲讚歎:「不錯,你抓住了問題的要害。我也一直認為這個計劃有些問題,但因三軍參謀長贊同,我也沒辦法。現在好啦,一位有實戰經驗的指揮官為我作了分析。提供了我所需要的東西,我很感激。」
  元旦第二天,蒙哥馬利飛抵倫敦就任用於實施「霸王」行動的第21 集團軍群司令。他一到任,便把司令部那些未去過海外見過世面、墨守成規、無作戰經驗的「紳士們」請走,而把他從地中海帶回來的高參們安排到重要部門。有人對此發表議論說:「紳士們被攆了出來,選手們進去打球了。」
  他同史密斯等人一起立即投入了修改「霸王」計劃的工作,具體落實他的設想。在擴大登陸正面、加強突擊部隊這一點上,幾乎無人表示異議。指揮關係問題也很容易就解決了:英美各投入一個集團軍,一個在東,一個在西,由蒙哥馬利實施統一指揮;待大隊人馬登陸完畢,向內陸進攻時,英美兩軍再各指揮自己的部隊。但問題是,多投入幾個師的兵力容易,只要有運送他們的船就行,可偏偏少的就是船!登陸正面的擴大、突擊部隊的增加,意味著要比原來計劃的多需要150 艘掃雷艇、240 艘戰艦和1000 艘登陸艇!這些船從哪來?加快生產固然是個辦法,但難解燃眉之急。
  這時,蒙哥馬利想到了那個美國人十分欣賞的計劃在法國南部與「霸王」同時實施的「鐵砧」行動。他本來就不喜歡那個行動,一直主張放棄它,現在可找到機會了。他打電報給在華盛頓的艾森豪威爾說,應把「鐵砧」行動降格成一次只起恫嚇作用的佯攻,以便把節省下來的登陸艦艇撥給「霸王」使用。否則將失去迅速取勝的機會。除了這個理由之外,蒙哥馬利還擔心「鐵砧」行動將削弱盟軍在意大利戰場的兵力和推進速度,從而為俄國人搶先進入維也納創造機會。
  然而,艾森豪威爾卻很偏愛「鐵砧」行動,認為它與「霸王」行動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將分散、牽制德軍的兵力,達到南北夾擊、一舉解放法國的目的。另外,這個行動也是向斯大林許諾過了的,總不能一再言而無信吧。因此,他回電說,最好先別打「鐵砧」的主意,設法通過其他途徑解決登陸艇的問題,最後萬不得已時再考慮放棄「鐵砧」行動。
  在那天的會議上,蒙哥馬利把他負責修改的計劃呈送給最高統帥。這個計劃大部分與艾森豪威爾的想法不謀而合,因此當即獲得批准。根據這個計劃,盟軍最初突擊登陸的兵力由3 個師增加到5 個師,登陸正面由40 公里增加到80 公里;同時,將有3 個空降師空投到登陸地域縱深,以配合地面行動。兩天後,艾森豪威爾向英美參謀長聯合委員會報告說,為了解決因擴大登陸規模而帶來的對船隻、飛機等的更大需求,同時也為了保證「鐵砧」行動能如期進行,也寧願把進攻日期推遲一個月,以確保進攻取得決定性的勝利。2月1 日,參謀長聯合委員會同意將「霸王」行動推遲到6 月1 日。

  巴頓亮相
  倫敦依然籠罩在寒冷的濃霧中,天空陰雲密佈。一架C—47 飛機降落在倫敦西北的切丁頓機場。機上走下來一位年近60 的老將軍,他銀灰色的頭上戴一頂鋼盔,上面鑲著三顆將星。筆挺的馬褲呢軍裝裁剪得非常合體,腳蹬一雙珵亮的長筒皮靴,腰間繫著一條手工雕花的皮帶,兩邊各佩一支嵌有珍珠的手槍。他有著標準軍人的體魄,走起路來昂首挺胸、大搖大擺,一副貴族派頭。他的臉是長方形的,呈磚紅色,高鼻樑,寬額頭,眼睛不大,但機警,富有表達力,並不時透出目空一切、玩世不恭的神情。他的嘴角倔強地抿著讓人覺得有被嘲弄的感覺。「呵,真帥!」初次見他的人都會情不自禁地這樣說。」
  他就是令艾森豪威爾喜愛而又頭痛、令蒙哥馬利服氣而又妒嫉、令德國人敬重而又懼怕的大名鼎鼎的喬治·巴頓。
  提起巴頓,今天的人們無不為他豪放的個性和迷人的魅力所吸引,把他列入可敬、可愛、可效的名單之中。但在50 年前,認為巴頓可敬、可愛的入並不多,有的人甚至背地裡沒少詛咒他。他因直率豪爽而交了不少朋友,也因狂妄自大而得罪了很多人。他有著愷撒的軀體、堅強的意志、暴躁的脾氣、粗擴的性格,但他又很羅曼蒂克,喜歡女人,喜歡豪華,喜歡舒適,喜歡用他那尖尖的嗓音唱聖歌。他給他的妻子寫了許多情意綿綿、柔情似水的信,其中不乏「我愛你,想你」、「你的唇痕使我特別動情」之類的話。
  他難得看上什麼人,尤其是與他共過事的英國人。在北非和西西里,蒙哥馬利而不是德國人似乎成了他的真正對手。兩個人處處別著勁,一個有好事另一個肯定連妒帶恨,一個吃了虧另一個肯定幸災樂禍。為了與蒙哥馬利爭頭功,兩個人在西西里全力投入了一場馬拉松賽跑。為了驅使自己的部隊趕在蒙哥馬利前面進入墨西拿,巴頓象暴君一樣到處大吼大叫,罵爹罵娘。他對英國人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固有的憎恨。他對艾森豪威爾唯一不滿的就是指責他是「親英派」,而他則發誓:「我決不,決不親英」。
  無論在什麼場合,只要他一到場,就會立刻把人們的注意力吸引到他身上,井把他的情緒迅速傳染給在場的每一個人。他為他有這種魅力而深感得意,因此從不放過任何可以表現的機會。他出奇的自命不凡:「和他們比,我是個天才,確實是個天才。」「當我想到我的工作的偉大,意識到我成為現在這樣一個人,我驚呆了。然而又想到誰還能像我一樣出類拔萃?據我所知,還沒有這樣一個人。」「我覺得可以自稱偉大之處,在於我有領導和鼓動能力。」
  他是一個出色的演說家和鼓動者,能在5 分鐘之內煽起戰士們的情緒、鬥志昂揚地去衝鋒陷陣。在進攻西西里前,他對他的士兵們說:「戰爭是人類最壯觀的競賽,在這競賽中,人們可以為所欲為。在戰鬥中,強者生、弱者亡。」他的格言是:」戰鬥的時間越短,傷亡的人就越少,而傷亡的人越少,官兵們的信心和鬥志就越高。」帶著這一信念,他像參加賽馬的騎手一樣駕馭著他的軍隊飛奔向前,有時為了加快速度還會無情地抽上幾鞭。對此,艾森豪威爾既欽佩而又無可奈何地說,巴頓有種「非凡而又殘酷的推動力」。他自己也說:「我是美軍中最會在別人屁股後面推一把的人。」他罵人、說粗話是出了名的,對此,他解釋說:「他媽的,沒有粗俗勁就指揮不了部隊。」
  他勇敢得令人感到驚訝,常常冒著槍林彈雨在戰場上跑來跑去,有時甚至讓人覺得他是故意在演戲。在部隊遇到雷區而不能前進時,他會親自不慌不忙地走到前面,趟過雷區給官兵們看,當炮彈從頭頂呼嘯而過、落在附近爆炸時,他的眼皮連眨都不眨,仍舊談笑風生。他的勇敢有時的確是故意做給別人看的,並以此為樂,尋開心。他在寫給夫人的信中說:「一個人必須能像演員一樣會演戲。」但有時,他的戲未免演得有些過分了。比如,他在西西里巡視醫院那場戲:
  他從一張病床走到另一張病床,用平易可親的語言和傷員們打著招呼。
  「什麼地方受了傷,小伙子?」
  「是胸部,長官。」
  「好,」他提高了嗓門,以便讓其他人都能聽得見,「你聽了可能會感到有趣,我最後見到的一個德國兵既沒有胸腔也沒有腦袋。」
  他來到一名帶著氧氣罩、已失去知覺的傷兵身旁,脫下頭上的鋼盔,跪下,把一枚紫心章別在他的枕頭上,對著他的耳朵嘀咕了幾句,然後站起身來打了個立正。
  他又到了另一個醫院,看到一個二等兵蹲在包紮所附近的一個箱子上面,身上沒有繃帶。他走過去問:
  「你是怎麼回事?」
  「我覺得自己受不了啦。」二等兵答道。
  巴頓怒不可遏:「你是個令人噁心的膽小鬼!」邊罵邊用手套抽了他一記耳光,並把他抓起來一腳踢出了帳篷。接著又是一陣吼叫:「不要收這個狗東西..你這個沒出息的孬種,馬上回前線去!」
  二等兵被人扶起來,發現身上很燙。一查,身溫39 度,另外還得了瘧疾和精神優鬱症。
  這件事誰也沒追究,巴頓也很快把它忘了。事情本來可以就這麼過去了,可巴頓偏偏有視察醫院地嗜好。一周後,他又來到一所醫院,結果又讓他碰上一個沒纏繃帶、但混身發抖的士兵。
  「你有什麼病?」
  「我的神經有病。」
  巴頓大叫:「你說什麼?」
  「我的神經有病。我再也受不了炮擊了。」說著,小伙子抽泣起來。
  「他媽的,你的神經有病,我看你不過是個膽小鬼,你這個狗娘養的。」接著一記耳光。
  「不許他媽的再嚎了。我不想讓這兒的這些負了傷的勇士看著你這個狗雜種坐在這哭哭啼啼。」跟著一記拳頭,把那人的鋼盔打落在地。
  他轉身衝著院方領導大叫:「你絕對不能收留這個狗雜種,他根本沒有病。我不允許醫院塞滿了這些怕打仗的狗東西。」
  他又轉向那個士兵:「回到前線去,你也許會負傷或被打死,但是你要打仗,要是你不去,我就讓你靠牆站著,叫執法隊槍斃你。」說著,他就伸手去摸挎在腰間的手槍。「實際上,我應該親手斃了你,你這個不要臉的哭鼻子的膽小鬼!」
  他當然沒有胡來,只是把槍晃了晃。但這一次他再沒那麼幸運地躲過去了,雖然他的同事們起初想把這件事給掩蓋過去。布萊德利、亞歷山大把下面的上告信一聲不響地鎖進自己的保險櫃裡。但醫生們不依不饒,他們把上告信交到戰區總司令艾森豪威爾那裡,並且捅給新聞界。幸好那些負責的記者沒有直接報道出去,而是先去找了艾森豪威爾。起初,艾森豪威爾得知此事後並未感到過分吃驚,只是覺得他「不得不把巴頓將軍罵一頓了」。於是,他一面派人去西西里實地調查,一面坐下來親自給巴頓寫了一封信,狠狠地責罵了他,並要他去向被打的士兵、向當時在場的所有醫生和護士、甚至要向整個第7 集團軍道歉。他本來想在圈內了結這件事,而不願把它上報或傳出去,那樣事態就會變得意想不到的嚴重,最終將迫使他「不得不把巴頓不體面地遣送回國」,而他是不想失去巴頓的,因為「巴頓是我們從事這場戰爭不可缺少的人物,是我們賴以取得勝利的一個人物」。
  但沒過兩天,記者們便找上門來。他們一個個義憤填膺,要求撤巴頓的職,甚至要求最高軍事法庭過問此事。艾森豪威爾平心靜氣地對他們解釋說他需要象巴頓這樣一位具有一往無前精神的指揮官:「他對他的士兵要求越是苛刻,他就越能保全這些土兵的生命。他一定是不知疲倦;無情地要求部下使出最後一點力量。巴頓就是這樣一位將領。因此,我覺得,為迎接歐洲戰場上的各大戰役,應當保住巴頓。」記者們為艾森豪威爾的真誠態度所感動,答應不報道這一件事。
  巴頓對自己的粗暴行為並不感到真正後悔,認為自己沒做錯什麼事,出發點是好的,只是「不太講究方法」:「晦,我就是太急躁了,但我這樣做是有道理的。」因此,他對艾森豪威爾要他道歉的最初反應是:「見你的鬼去吧!」但不到10 分鐘,他便改變了主意:「好吧,我道歉。」然而,他所謂的道歉就是把有關人員集結到巴勒莫王宮他的辦公室裡,對他們說他的行動是為了士兵好:對於一個精神消沉的人,如果有人「打他幾個耳光使他清醒一下」,他的生命可能就會得救。10 天後,他又把一大群士兵集合到一個劇院裡,臉色陰沉他說:「我想我還是站直在這裡,讓你們大伙看一看,我是不是你們所想像的那樣是一個王八蛋。」在給艾森豪威爾的信中,他在假惺惺地表示悔恨的同時,又大顏不慚他說他在使用一種可以制止精神失常的療法,覺得他「又拯救了一個靈魂」。
  這就是巴頓,他的故事三天三夜也說不完。打耳光事件似乎就這樣平息了,巴頓在他的已勒莫王宮悠哉悠哉地過起了國王般的生活。但終於有一天,一個實在憋不住的記者在事件發生的3 個月後把它捅了出去。這個過時的新聞立刻在美國國內炸了鍋,討伐聲一浪高過一浪,有個議員甚至提議把巴頓派到日本人收容所去,讓他到那兒去打「小日本」的耳光好了,誰也管不著。
  最後,事情驚動了白宮。艾森豪威爾不得不向華盛頓提交了一份報告,說明事件的來龍去脈,聲稱他不願「失去一位無比寶貴的英勇善戰的指揮官」,並且提醒說,由於採取了各種措施,巴頓的行為已取得了官兵們的諒解,沒有造成大的危害。「巴頓最近每次在他部下和士兵面前公開露面時,都受到雷鳴般的鼓掌歡迎。」如果撤巴頓的職,那無疑於幫了敵人的忙,令親者痛、仇者快。陸軍部長史汀生、參謀長馬歇爾都同意艾森豪威爾的意見,向羅斯福總統力保巴頓。
  元旦那天,他接到一封電報,說他已被解除第7 集團軍司令職務。完蛋了,這個新年過得真是糟透了。絕望的巴頓為了散心,開始在西西里旅行,憑弔歷史遺跡。他對歷史有著濃厚的興趣,可以從中獲得經驗、靈感,而現在又加上了慰藉。1 月18 日,他從廣播中聽到他原來的部下布萊德利將出任「霸王」行動的美軍地面部隊司令後,坐在那默默地發呆。幾天後,他回到巴勒莫,發現桌子上放著一份電報,上稱:「茲免去你在本戰區的職務,調往英國另有任用。」
  「喬治,我猜你知道你要干什聲了吧?」艾森豪威爾向前來向他報到的巴頓笑著說。
  「艾克,我不知道。」
  「喬治,就是我自己的老部隊,第3 集團軍,那可是一支最好的軍隊。先遣部隊明、後天就到,部隊主力將在2 月或3 月初到達。喬治,我想我們該好好地聊一聊。」
  「說吧,艾克,可是要客氣點,老伙什。我的傷疤還沒長好呢。」
  「我這兒有你一封信,喬治.就是你隊西西里給我寄的那封。我要告訴你,我珍愛這封信,特別是其中的一段話,你說:『我無法用語言來表達我的悔恨和痛心,因為我使你感到不快,而你給了我一切,為了你我將萬死不辭。』」
  「我說的句句是實話,艾克。」
  「我相信,喬治。可是你經常認為每個人都是反對你的,但在這個世界上你只有一個敵人,那就是你自己。我並不想當一個嘮裡嘮叨訓人的人,但我不知跟你講過多少次,要你三思而行,你卻總不聽從我的勸告。現在我的話己不再僅僅是勸告了,從現在起,它就是命令。要暴跳之前先思考一下,喬治,不然對於你的魯莽所引起的後果,只能怪你自己,不能怪別人。我希望你珍惜我們的友誼,並在這個問題上把我的處境也考慮在內。」
  巴頓連聲說是,並奉承道:「艾克,我們遭遇的歷史事件簡直是驚天動地的。我真誠地相信,你即將成為歷代最偉大的將領,包括拿破侖在內。而我是一個糊塗的老傻瓜,真該死,我常常給自己招來麻煩。但你不用擔心,艾克,以後我要發脾氣時,一定要更加小心,決不會再選擇醫院了。」
  艾克聽後一陣大笑,然後說道:「順便問一句,喬治,今晚請你吃飯,有空嗎?」
  對巴頓的到來,有人歡喜有人憂。憂者中,除了他的老對頭蒙哥馬利外,再就是奧馬爾·布萊德利了。布萊德利比巴頓小8 歲,同是西點軍校生,但比巴頓晚6 屆,即與艾森豪威爾是同屆。他與馬歇爾和艾森豪威爾是好朋友,這種特殊關係使資歷不深的他在一年之內便飛黃騰達起來。43 年2 月,他還只是個准將師長,被艾森豪威爾要到北非當他的戰場觀察員,也就是「耳目」。不到兩個月,他就升任第2 軍軍長。5 個月後,他又被任命為駐英國的第1集團軍司令。年底,艾森豪威爾向馬歇爾推薦指揮「霸王」行動的所有美軍地面部隊。艾森豪威爾從華盛頓趕到倫敦的第2 天,便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了他。他在興奮之餘忙問各集團軍司令是誰。艾森豪威爾告訴他:」霍奇斯擔任第1 集團軍司令,巴頓是第3 集團軍司令。」布萊德利聽後臉兒立刻沉了下來。
  布萊德利和巴頓是兩種完全不同類型的人。他謙虛謹慎、忠厚誠實、思維精密、處理周到,有儒將風度。對愛搞花架子、愛出風頭、愛戲弄人、言行粗暴、傲氣凌人的巴頓,他打心眼裡看不慣。但他為人正派,對巴頓的所作所為既談不上恭維,也不背地裡講壞話。他承認巴頓有他特有的魅力和才能,但若讓他與他共事,不管是作為上級還是下級,他都不情願。在他看來,巴頓不過是一個性情暴躁、舉止庸俗、喜歡炫耀、貪圖功名的鬥士,甚至是一個狂人,經常於出近似於神經錯亂的愚蠢而過火的舉動。按他的話說,巴頓「不管指揮一支軍隊有多麼成功,但並沒有學會指揮自己」。因此,若是他說了算,或艾森豪威爾事先徵求他的意見,他是不會選擇巴頓的。再者,他原來是巴頓的下級,現在突然間變成了上級,那個連艾森豪威爾都敢罵的傢伙能服服貼貼聽他指揮嗎?」別擔心,布萊德利,巴頓會聽話的。」艾森豪威爾安慰他。」
  巴頓抵英的第二天去看史密斯。兩人正在交談時,布萊德利推門進來。「布萊德!」巴頓滿面笑容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並熱情地伸出雙手。「喬治,見到你很高興!」布萊德利也熱情地伸出雙手。「布萊德,我現在逍遙自在。他媽的,我不喜歡這樣,你難道不能給我找點事幹嗎?」就這樣,巴頓的表演天才消除了兩個人之間確立新關係後初次見面的尷尬局面。

  四、萬事俱備
  2 月下句,隆美爾元帥忙裡偷閒回了趟德國,與他心愛的露西團聚了10天。當他3 月初返回楓丹白露時,收到最高統帥部發來的一封電報,內稱:「元首認為,敵人進攻的主要威脅來自諾曼底和布列塔尼,因為該兩地適宜建立灘頭陣地。」隆美爾將信將疑,不知希特勒如此結論憑的是直覺,還是有什麼根據。但元首有令,要他馬上去檢查諾曼底的防禦情況,於是他只好作一次「傻瓜式的遠行」。
  情況看來不太妙。雖然處處都在設置灘頭障礙,但試驗結果表明,一艘重120 噸的登陸艇猶如穿過一堆火柴棍一樣把他的木樁障礙撞得粉碎。他暴跳如雷,把向他匯報的人罵個狗血噴頭。
  「在木樁上都綁上反坦克地雷!」他命令道。
  3 月19 日,隆美爾和西線所有陸、海軍高級將領被希特勒用火車接到巴伐利亞伯希特斯加登的上薩爾茨堡。這裡座落著一處名叫伯格霍夫的山間別墅,是希特勒常呆的地方。整個別墅上至山頂,下至谷地,方圓7 平方公里。在海拔1900 米的山頂,有一座被稱作「鷹巢」的堡壘式建築,一條盤旋在懸崖絕壁上的公路直通到那裡的一個地下隧道入口處,隨道盡頭有一架電梯,上升119 米便是希特勒的「鷹巢」。
  那天下午,龍德施泰特代表全體元帥向希特勒宣讀了他們的效忠宣言。此時的希特勒已全無了往日的威風,他佝僂著腰,拖著顫抖的雙腿,臉色蒼白,目光遲鈍,堆在倚子裡像個病入膏肓的小老頭,時刻在等待著死亡的降臨。這使不常看到他的將領們感到非常吃驚。
  但希特勒的大腦仍在高速靈活地運轉著,從那裡湧出的思想仍高深莫測、令人歎服。在第二天舉行的會議上,他發表了一個小時的講話,給隆美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在日記中寫道,元首的講話「出入意料地清晰明快,而且那樣地鎮靜自如」。
  希特勒用他那犀利的目光慢慢掃過坐在他面前的西線將軍們,情緒激動地說道:
  很明顯,英美對西線的聯合進攻即將到來,但它以什麼方式和在什麼地方,目前還難以預知。你們不要從他們船隻的表面集結這一點出發,就認為他們將選擇從挪威到比斯開灣這一漫長戰線的某個特定地區發起進攻..這種船隻的集中無論在什麼時候,都可以借助低能見度的掩護進行轉移和調動。
  那是欺騙我們的假象!..最適於登陸而又最危險的地方應該是瑟堡和佈雷斯特這兩個海岸半島。這兩個地方有建立橋頭堡的有利條件,因此非常誘人。一旦投入大批空軍力量,就能逐步擴大橋頭堡的地盤。
  ..就敵人而言,最重要的是盡快獲得一個港口,以便使登陸的規模可以擴大。基於此,我已命令把西部海岸上的港口全部「要塞化」,只有要塞司令對於該地區三軍的訓練和作戰負有指揮的專責。
  ..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允許敵人的整個登陸作戰持續幾個小時,最多不得超過幾天。迪耶普1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敵人一旦被打敗,就決不會企圖再發起第二次進攻。
  姑且不說他們遭受的重大損失,要組織另一次進攻起碼也得幾個月的時間。進攻失敗對英美軍隊的士氣也是一次毀滅性的打擊。譬如,這將使羅斯福不能再當選美國下一屆總統,要是運氣好的話,他還會死在某個地方的監獄裡!英國人則會產生空前的厭戰情緒,而那個年老多病的丘吉爾,他的聲望也一定會一落千丈,再無力組織另一次新的軍事行動。
  ..我們目前在歐洲擁有的45 個師的兵力對東線來說也是生死攸關的。一旦我們在西線取得決定性勝利,就能把這些部隊迅速調到東線,徹底改變那裡的局勢。因此,這場戰爭的全部結局都取決於西線每個人的戰鬥,同時也關係到第三帝國的命運!會後,希特勒把隆美爾留下來單獨交換了意見。隆美爾告訴希特勒,他對挫敗敵人的進攻滿懷信心。希特勒道:「嗯,埃爾溫,整個德國都托付給你了。」隆美爾不失時機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請元首放心,依我所見,敵人不會成功地把腳踏到旱地上。但有一個條件,即西線所有的裝甲和機械化部隊都要歸我指揮。」希特勒:「可以考慮。」就在這一天,德軍統帥部獲悉,在西西里銷聲匿跡的巴頓將軍終於在英國出現了。三個月來,他們一直在找尋這個唯一能使他們注目和敬畏的美國將軍。他們推測,巴頓將指揮進攻歐洲的主力部隊,因此他出現的地方一定是主攻方向。
  1 1942 年8 月19 日,英、加軍隊6000 餘人在法國海岸迪耶普登陸,結果損失4300 親人,一天後撤出。

  各得其所
  這些天,巴頓的心情遭透了。他的司令部被安排在英格蘭中西部、靠近曼徹斯特的納茨福德,這裡遠離倫敦,遠離英格蘭南部的反攻基地。他的部隊還在稀稀拉拉地從國內向這裡緩慢調動,使他當了好長時間的光桿司令,成了「艾克的衛兵」。很明顯,他在「霸王」行動中只是個配角,而這配角如何個演法,他也還不得要領,只知道他在登陸戰役後期才能上場。一個月前,他曾到聖保羅學校拜訪蒙哥馬利,後者問他是否喜歡「霸王」計劃,他嘴一咧:「不喜歡。按照計劃,我沒有任何事情可做。」
  人們似乎在有意忽視他、疏遠他。討論「霸王」計劃不讓他介入,又不許他亂說亂動,說是不能讓人知道他在英格蘭。更使他懊惱的是,他要受昔日的部下布萊德利的指揮,而這個人在他看來「才智極為平庸」,又「不夠勇敢」,是個「跑龍套的」;「他戴著眼鏡,下巴很大,說話不多,還是陸軍參謀長的射擊夥伴。」哎,倒霉呀,只怪自己這張不把門的嘴。
  最近這些天,他老實得不行,甘當三孫子,見人就笑,見話就聽,見了艾森豪威爾和他身邊的人就奉承:與艾克比拿破侖算老幾?這套做法對巴頓來說既感吃力又覺噁心,真難為他了。他無可奈何地歎息道:「哎,我在這兒不得不干舔屁股的事,難怪我嘴上長瘡。」
  閒著無聊,他便常常在自己的官邸大擺筵席,招待四鄰貴族,然後看上一場美國電影。客人一走,他便覺得非常孤獨。為瞭解悶,他買來一條狗,取名「威利」。「威利」雖然長得又醜又凶,但非常溫順,令巴頓百般鍾愛,甚至讓它坐在椅子上同他一起進餐,還經常與它扭打在一起。
  然而,巴頓沒有被人忘記,起碼最高統帥部的人還想著他。他們給他安了一個根本不存在的美國第1 集團軍群司令的頭銜,目的是利用德國人對已頓的特別關注來進行欺騙。
  盟軍最高統帥部深知,像橫渡海峽這樣大規模的軍事行動是瞞不過德國人的,但也不是一點隱真示假的餘地都沒有,起碼可以在進攻地點和時間上作點手腳,讓敵人作出錯誤的判斷,以保證登陸行動的順利實施。為此,摩根將軍制訂了一個代號為「剛毅」的欺騙計劃,該計劃所要達到的主要目的就是要使德國人相信,盟軍的主攻方向在加來而非諾曼底。這樣,即使德國人發現盟軍真的要在諾曼底登陸,他們也會認為那只不過是佯攻,從而使他們作出錯誤的兵力部署,導致指揮失誤。
  「剛毅」計劃實施的主要手段除了利用間諜網,特別是雙重間諜向德國人提供假情報或無害的真情報外,再就是在英國東南部虛設一個集團軍群,擺出準備進攻加來的架式。這樣,真正的「霸王」戰役在諾曼底打響後,敵人也不敢把防守加來的重兵集團和戰略預備隊輕易調往諾曼底。這個假集團軍群的司令部設在肯特郡的多佛爾附近,除了電台是真的外,其他差不多都是假的。有假營房、假飛機、假坦克、假登陸艇..,都是用紙板、木頭、帆布和橡皮做的。那些電報員們整天忙著收發報,好像真有那麼回事似的。與英國其他地方比,這裡唯一有大戰將臨的氣氛,再加上巴頓的出現,不愁德國人不上當。當然,這些欺騙行為也不能做得太露骨,以免敵人生疑。情報即使是假的,他不能讓他們順利地得到;偵察機飛來了,也要把它們趕跑,只是偶爾放進來一兩架。
  巴頓做夢也沒有想到派了他這麼個有名無實的公差,但聊以自慰的是,這也算著重他、抬舉他了,說明他比任何人都更引人注目。別人想幹,還不夠格呢。
  艾森豪威爾這些天的情緒也不高,空軍的指揮和使用問題搞得他焦頭爛額。隨著戰爭進入第5 個年頭,空軍的作用變得越來越重要了。且不說地面作戰要依賴戰術空軍的支援,更令空軍指揮官們驕傲的是那些威力越來越大的重型轟炸機。這些轟炸機當時正在對德國實施代號為「直射」的聯合轟炸行動,旨在摧毀其軍事工業和經濟命脈,癱瘓其指揮系統。艾森豪威爾深知空軍對實施「霸王」行動有著不可估量的作用,因此從他被任命為最高統帥的那一天起便極力希望全面控制空軍。
  早在魁北克會議期間,英國空軍上將利—馬洛裡即被任命為歐洲盟國遠征軍空軍司令,但當時授權他指揮的只有戰術空軍(戰鬥機和中型轟炸機),而不包括戰略空軍(重型轟炸機)。利—馬洛裡在獲此任前是英國戰鬥機部隊司令。他長著一張圓圓的臉和一對充滿感情的眼睛,嘴上留著兩撇梳得很整齊的小鬍子。他為人謹慎,不易相處,一上任就冒失地發起了爭奪戰略空軍指揮權的攻勢。但戰略空軍指揮官本能地維護自己的獨立性,認為利—馬洛裡作為一名戰鬥機指揮官不瞭解轟炸機的「奧秘」所在,只會濫用戰略空軍,而不能發揮其真正作用和能力。
  當時,指揮英、美歐洲戰區戰略空軍的有兩個人,一個是英國轟炸機部隊司令阿瑟·哈里斯上將,另一個是美國駐歐洲戰略空軍司令卡爾·斯帕茨中將。哈里斯長著一頭紅髮,為人隨和,沒有架子,但打起仗來勇猛頑強。他對他的轟炸機簡直著了迷,一天也不讓他的飛行員閒著。他常說,別的將軍在一年之中不過拿他的軍隊冒一兩次險,而他則每天晚上都使他的整個前線處於危險之中。他私下裡向丘吉爾保證說,他的重型轟炸機可以把柏林夷為平地,從而最終贏得勝利,而無需發動地面進攻。丘吉爾聽後為之振奮,堅決支持他的對德戰略轟炸計劃和獨立執行任務的主張。有丘吉爾撐腰,哈里斯更肆無忌憚地反對把戰略空年劃歸遠征軍指揮了。
  斯帕茨將軍的膽量和對轟炸機的鍾愛比哈里斯有過之而不及,英國人在晚上出動,而他則讓他的飛行員在白天起飛。他是個不修邊幅的人,性格直爽,不拘小節,有時連鬍子也不刮。大家都很喜歡他,因為他為人友好,非常合群,還愛打撲克。哈里斯從不視察部隊,也不親臨戰場,而他坐不住板凳,常往下面跑,還親自架機參加戰鬥。但他與哈里斯在空軍問題上的立場是一致的,認為單靠轟炸機就能取勝,並反對把戰略空軍交給利—馬洛裡。他對艾森豪威爾說:「我對利—馬洛裡指揮空軍的能力缺乏信心,也沒有信心讓他指揮戰略空軍,除非是由於戰術行動上的偶然需要。」
  艾森豪威爾知道,斯帕茨反對把戰略空軍交給遠征軍指揮,多半是因為他討厭利—馬洛裡。這個好辦,給他換個上司就行了,比如說讓那位大家都喜歡的特德來指揮·哈里斯就難對付了,他的後台老闆是支持戰略空軍獨立的丘吉爾。看來,要想達到目的,必須先攻下這個堡壘。在一次與丘吉爾的會面中,艾森豪威爾毫不客氣地威脅道:「如果英國人繼續持不合作的態度,那我就只好打道回國了。」接著,他又打電活給特德:「你聽著,阿瑟,我已非常厭倦同一大批自以為是、愛慕虛榮的人打交道了。請你告訴那夥人,如果他們仍不能和睦相處,仍不能停止孩子似的爭吵的話,老天作證,我就洗手不幹了,讓首相另請高明來指揮這場該死的戰爭好了。」
  特德急忙從中斡旋,奔走於丘吉爾和英國空軍參謀長波特爾之間。直到3 月上旬,事情總算有了眉目。特德和波特爾共同起草了一份協議,規定恃德將代表艾森豪威爾對包括戰略空軍在內的所有空軍實施直接監督,而利—馬洛裡在特德之下仍負責戰術空軍的行動。艾森豪威爾看過協議,高興地在上面別了個便條:「這正是我們所需要的。」
  空軍問題的圓滿解決使艾森豪威爾如釋重負。他現在可以在他的新總部安靜地工作、思考和休息了,有時還可以悠閒地打一兩場高爾夫球,玩會兒牌,或閱讀西部小說,甚至可以單獨與薩默斯比小姐呆一會兒。
  這個新總部設在倫敦西南郊金斯頓附近的布歇公園內,代號「寬翼」,這裡很快便建起了一棟棟營房,以供司令部人員辦公、休息之用。艾森豪威爾為自己選擇了一棟兩年前曾住過的三居室的舊磚房,屋裡的地板嘎嘎作響,地毯凹凸不平,牆上的油漆也已剝落。由於過去這裡曾用作通訊站,故得名「電報屋」。自3 月5 日遷到這裡後,艾森豪威爾感到比在倫敦市中心舒服多了。這裡空氣清新、鳥語花香、綠樹成蔭、芳草遍地。他把他的司令部組織得像個大家庭一樣,人們不分國籍和種族,親密無間地並肩工作。
  布歇公園的新主人除了艾森豪威爾,還有早些時候搬來的特德、斯帕茨和拉姆齊。拉姆齊因成功地組織了那次敦刻爾克撤退而被封為爵士。後來,他積極參與了「火炬」計劃和制訂,並於1943 年被任命為英國地中海艦隊司令,出色地完成了多次重大軍事行動。他性格開朗,平易近人,好交朋友。艾森豪威爾對於這位善於策劃的合作者的工作非常滿意,放心大膽地讓他盡情發揮,從不過多干預。他上任後不久即搞出了一份極詳盡的代號為「海王星」的海軍作戰計劃,印成書有7.6 厘米厚,包括艦艇的分配、集結、補給、登船、航渡、掃雷、火力與後勤支援等方方面面,複雜精細得很,讓人看了就頭痛。但拉姆齊恰恰精幹此道,工作越複雜越困難,越能顯示他非凡的才能。
  蒙哥馬利近來除了忙於完善他的地面作戰計劃,便是周遊各地、巡視部隊。雖然他在上面顯得有些離群索居,但他迫切希望讓下面的每一個士兵都見到他這位總指揮,以便取得他們的信任,加強他們的信心。他每天要安排兩三次檢閱,每次萬把人。他並不要求受閱部隊成立正姿式、目不斜視,而是讓他們「梢息」,可以用眼睛一直盯著他。他把這種方式你之為「相互檢閱」,目的是要引起士兵們的好奇心,並把他的信心感染給他們。
  除了檢閱部隊,他還像參加競選一樣到處演講。有些人對此很看不慣,但他卻沾沾自喜地說:「我走遍全國,民眾都見到我,到處給我以熱情的接待。人們似乎以為我有一些取得勝利的靈丹妙藥,並且是奉命前來帶領他們走上康莊大道的。」
  4 月7 日是蒙哥馬利大出風頭的日子。這一天,各路將領雲集聖保羅學校,出席他召集的「霸王」行動計劃演示會。他為這次會議作了充分準備。會場被安排在經過精心佈置的演講大廳,大廳中央斜放著一個巨大的沙盤模型,沙盤對面是一排排擺成半月型的椅子,牆上到處掛著「禁止吸煙」的牌子。
  待大家坐定,蒙哥馬利手執一根指示桿站到沙盤前宣佈開會。他用一種堅定、樂觀、抑揚頓挫的語調介紹他的計劃,邊講邊在沙盤前指指點點地走來走去。他沒有發言稿,但他的演講讓人覺得他的大腦事先輸入了各種信息、數據,並經過了周密的組織、加工,形成一篇精妙的作品。從他兩個小時滔滔不絕地發言中,人們驚訝地看到,他對作戰計劃、部隊狀況、地形特徵、德軍部署及其可能作出的反應都瞭如指掌。
  蒙哥馬利介紹說,整個登陸地域由西向東分為5 個登陸地段,代號依次為「猶他」、「奧馬哈」、「哥爾德」、「朱諾」、「斯沃德」。而萊德利指揮的美國第1 集團軍在前兩個地段登陸,登普西將軍指揮的英國第2 集團軍在後三個地段登陸。上岸後,登普西的部隊將迅速奪取交通要衝卡昂。並向法萊斯挺進,與隨後跟進的加拿大第1 集團軍吸引住德軍裝甲部隊,阻止其向西反擊,以掩護美軍向內地突進。布萊德利的部隊則將迅速奪取瑟堡,然後向東南卷擊,直到盧瓦爾河;巴頓的第3 集團軍隨後跟進,向西奪取布列塔尼半島,並掩護布萊德利的右翼。預定在攻擊開始的90 天,盟軍應進抵塞納河一線。
  在這整個行動中,蒙哥馬利承擔了最艱巨的與敵硬碰硬的任務。他頎料到隆美爾在弄清盟軍的主攻方向後,肯定會投入他的裝甲部隊實施反擊,而他正好將計就計,在卡昂和法萊斯地域向巴黎方向實施佯攻,牽制並消耗德軍反擊主力,這樣,右面的美軍就可避開反擊的德軍,像「轉動的車輪」一樣,圍繞蒙哥馬利提供的堅固的車軸來一個向內大旋轉,直奔塞納河,像一記右鉤拳,給隆美爾一個意想不到的痛擊。
  蒙哥馬利的發言給艾森豪威爾及所有在場的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使大家對他增加了幾分敬意,連巴頓都認為他是一個「並不愚蠢的好演員」。但並不是所有的人都對這個計劃感到完全滿意。布萊德利尤其不喜歡蒙哥馬利劃什麼到哪天部隊應打到哪兒的階段任務線,認為它一方面束縛了部隊的手腳,另一方面因意想不到的困難而未達到任務線會被認為受挫了。為此,他和蒙哥馬利發了火,說要是他被強迫在很短的時間內到達規定的地點的話,他就不是人。在他的堅持下,蒙哥馬利取消了美軍的任務線,但英軍的仍保留著。巴頓對交給他的奪取布列塔尼半島這一不顯眼的任務也不甚滿意,他想要的是向東猛打猛衝,第一個打過塞納河。
  在蒙哥馬利後面發言的還有拉姆齊、利一馬洛裡、登普西等人,其中講得最精彩的是美軍第7 軍軍長喬·柯林斯。他像蒙哥馬利一樣不用稿子,站在沙盤前揮舞著指示桿講得繪聲繪色,講到興奮處甚至爬到了沙盤上。他回到座位上時,身後的史密斯笑著低聲說:「喬,你真是標準的本寧堡風格!」
  會議開了一整天。將結束時,蒙哥馬利叫人把所有「禁止吸煙」的牌子都撤掉了,因為丘吉爾要來了。不一會兒,手握雪茄的丘吉爾便出現在門口。他看上去老多了,腰更彎了,顯得疲憊不堪。他坐在椅子上聽蒙哥馬利作總結,然後站起來講了10 分鐘話。巴頓寫道:「首相作了最後的也是最精彩的發言。他說,請大家記住,這是一次進攻,而不是建立一個灘頭陣地。」

  夙願難遂
  時值4 月,海峽兩岸都在為迎接即將到來的挑戰而緊張地忙碌著。
  在英倫三島,美英空軍加強了對德戰略轟炸,成千上萬噸的炸彈傾洩到德國的城市、工廠、油庫和法國境內的鐵路、橋樑、導彈發射基地、海岸防禦工事、雷達站。為迷惑敵人,這些炸彈只有1/3 是投向諾曼底的,即在諾曼底每轟炸一個目標,就要在加來等地轟炸兩個目標,以使德國人認為加來為主攻方向。
  與此同時,盟軍開始採取一系列保密措施。老百姓被禁止進入從沃什灣到康沃爾半島的沿海地區;軍隊停止一切休假;一切往來信件和新聞電訊都實行嚴格檢查;禁止外國外交人員和信使進出英國。當然,「剛毅」計劃仍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各方面的情報幾乎都與加來地區有關,這反而引起了希特勒的疑心。在4 月6 日的形勢分析會上,希特勒手指著地圖對約德爾說:「英國人為對付我們所作的這一切看來全是假的。要是一個人真的對什麼事有所打算,他決不會按常規的辦法來干的。我不能不感到所有這一切不過是寡廉鮮恥的欺騙罷了。..他們完全可以把部隊開到這一帶,」他的手指向英格蘭東南部,「然後用船運到這裡——諾曼底。我真不知道他們要在那兒幹什麼。」
  停了片刻,他指著諾曼底海岸說:「我贊成把全部部隊調到這裡。當然,加來的防禦也不能削弱,那裡仍是重點目標。」
  隆美爾這些天主要考慮的倒不是這個問題,他的精力幾乎全花在了裝甲部隊的指揮與使用問題上。為此,他與龍德施泰特和西線裝甲集群司令蓋爾·馮·施韋彭堡等人發生了嚴重分歧。這與艾森豪威爾將軍在空軍問題上所遇到的麻煩是一樣的,所不同的是,艾森豪威爾如願以償,隆美爾卻夙願難遂。
  龍德施泰特和施韋彭堡主張機動防禦,即在遠離海岸的地方保持一支強大的裝甲預備隊,待判明敵主攻方向再將這支預備隊前調實施反擊,把上岸的敵人趕回到海裡去。隆美爾的主張恰好與此相反。他在北非吃夠了盟軍轟炸機的苦頭,它們曾使他的坦克困在那裡幾天不能動彈。因此他認為,在盟軍飛機佔有絕對優勢的情況下,留在後方的預備隊根本無法及時向前機動;而如果不在開戰的兩三天內將敵人趕到海裡,則整個戰役乃至整個戰爭就會全盤輸掉。在他看來,要想取得勝利,就要把全部力量投入到海岸陣地上,就地進行防禦,力爭在敵方站穩腳跟之前將其消滅在水際灘頭。
  整個4 月,隆美爾都在四處活動,要把施韋彭堡的裝甲部隊接過來並調到海岸地帶。看著他急得那樣子,龍德施泰特嘲笑道:「隆美爾現在象只沒有挨過打的狐狸崽子,一點也不像隻老狐狸了。他太野心勃勃了,在非洲弄得不怎麼樣,現在卻心癢癢地要充起大人物來了。」
  看來,和西線同行們講道理只能是對牛彈琴。4 月23 日,隆美爾向指揮參謀部參謀長約德爾致信求助:「不管敵人的空中優勢多麼強大,只要我們能在最初幾個小時內成功地把裝甲部隊全部投入戰鬥,那麼我相信,敵人對我們海岸的進攻在第一天就會一敗塗地。然而,與3 月20 日達成的協議相反,機械化師至今仍未置於我的控制之下。這些部隊遠離海岸且四處分散,一旦海岸上任何一個地區發生激戰,它們都來不及趕來增援。試想,在敵人擁有絕對空中優勢的情況下,機械化部隊企圖向海岸作任何大規模的運動時,勢必會受到敵空軍的猛烈攻擊。而若無裝甲師的迅速援助,我們的海防師就很難有力量發動反擊,以同時擊敗從海上和空降兩方面夾攻的敵人。」
  他告誡約德爾:「這次戰役將是這場戰爭中最具決定性的會戰,第三帝國的命運將全繫於此次大戰。假如一切用於防禦的兵力不能實現統一指揮,則所有的機械化部隊便不可能及時地投入海岸戰鬥,那麼勝利也就非常渺茫了。」
  五天後,裝甲兵總監古德裡安在施韋彭堡的陪同下來到隆美爾的司令部進行面對面的討論。會談一開始,雙方便吵得不可開交。古德裡安作為使用裝甲兵的老手,尤其強調坦克的機動性。坦克沒了機動,就等於人沒了靈魂,只剩一副堅硬的外殼了。他對隆美爾使用裝甲師的作法非常震驚:把坦克象大炮一樣固定在海岸上,這無異於把它擺在商店的櫥窗裡作裝潢,不但不能充分發揮坦克的真正作用,而且會遭致敵艦炮火力的攻擊。
  隆美爾無可奈何地搖著頭:哎,這些人只同俄國人打過交道,所知道的戰爭還只是二維空間而非三維空間的,只知道來自地面和海上而不知來自空中的威脅。他們完全不瞭解立體戰爭的概念,不瞭解制空權的重要性。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耐心解釋說:「你們如果把裝甲師留在後面,那它們就根本無法開往前線。一旦進攻開始,敵人的空軍會阻止任何部隊向前運動。」施韋彭堡說,他的坦克可以在夜裡向前調動。隆美爾冷笑道:「夜裡?別忘了,敵人的照明彈會把黑夜照得像白晝一樣。」
  送走古德裡安和施韋彭堡,隆美爾對手下人咆嘯著:「這些討厭的傢伙真讓我受不了,我簡直忍無可忍了!」他餘怒未消地站在自己臥室的窗前,思忖著他還有幾周時間來迎接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戰役。
  上個月,他在視察諾曼底和布列塔尼後把司令部遷到風景如畫的拉羅什吉永。這是一座有幾百年歷史的大城堡,位於巴黎西北幾十英里的塞納河畔。它背靠陡峭的山巖,宛如高高的管風琴在河谷中拔地而起,蔚為壯觀。這座城堡的主人是位顯赫的公爵,夫人是位丹麥公主,膝下有一女一男。隆美爾來後不但沒有趕走這家人,而且和他們相處得很融洽。他的臥室在一樓,是一間面對花園的佈置精巧的屋子;他的書房是一間華麗的大廳,牆上掛滿了貴重的壁毯和油畫;他的辦公桌屬於文藝復興時期的,上面堆滿了300 年來具有歷史意義的重要文獻。
  作為一員虎將,隆美爾天不怕、地不怕。但他怕一個人,一個女人,那就是他夫人露西。他對露西百般疼愛,百依百順,有求必應,甚至露西因為一件不愉快的小事而要求撤他參謀長的職,他也竟順從地照辦了。結果跟隨他三年之久、被他視為知己的患難戰友高斯將軍走了,接替他的是隆美爾的同鄉漢斯·斯派達爾將軍。
  斯派達爾比隆美爾小6 歲,面孔嚴肅,沉默寡言,戴著一副眼鏡,舉止落落大方,很有學者風度。見面的第二天,隆美爾就寫信向露西匯報:「他給人的印象很好,富有朝氣,我相信我跟他會合得來的。」熟不知,斯派達爾明裡是給隆美爾當參謀長,暗裡卻肩負著一項秘密使命——誘尋隆美爾謀反!他是學歷史的,頭腦深逢敏銳。斯大林格勒會戰後他便認定德國敗局已定,再打下去無疑會給德同人民帶來更深重的災難,唯一的辦法是除掉希特勒,盡快結束戰爭。他來到「B」集團軍群後,便到處傳播失敗主義情緒,搞得隆美爾心緒不寧。隆美爾不在時,他一手遮天,與身邊的人談論伯格霍夫那頭蠢驢(希特勒)。他的深謀遠慮、冷漠無情、鎮定自若,顯然令質樸坦率的隆美爾生出幾分敬畏,因為他從不敢對他大喊大叫,即使斯派達爾的收音機經常吵得他不得安寧,他也只是聳聳肩而已。
  城堡裡的生活是寧靜、舒適的,遠勝於北非的惡劣環境。斯派達爾的到來,更給這座城堡帶來一種漫不經心的氣氛。隆美爾不久也漸漸受這種氣氛的感染,習慣於這裡的舒適了。他每天吃過豐盛的飯菜,便帶著他的獵犬出去散步或打獵,這走邊欣賞周圍宜人的景致。他明顯地發胖了。
  5 月3 日,他從地中海沿岸視察歸來。他的那三條獵犬快活地叫著從桌子下面竄了出來,四腳朝天倒在他跟前,把他逗得捧腹大笑。接著,他要通了露西的電話:「你能把你鞋子的尺寸告訴我嗎?我要在巴黎給你買雙鞋,為的是6 月6 日。」這一天是露西50 歲生日。
  斯派達爾告訴他,兩天前統帥部來電話說,元首急於想知道第7 集團軍防守諾曼底的情況,並決定加強那裡的兵力。「為什麼要增援諾曼底?」5月6 日他打電話問約德爾。在他看來,最危險的地區是索姆河河口兩岸,而不是什麼諾曼底。但約德爾告訴他,元首有確切的情報,瑟堡將是首要的目標。「此外,」約德爾補充說,「我們獲得的情況說明,英國人成功地進行了穿越你那一類障礙物的試驗。」這令隆美爾大吃一驚。
  第二天,關於裝甲師的指揮問題終於有了回音。希特勒最後的裁決是:把7 個裝甲師中的3 個撥歸隆美爾指揮,其餘4 個作為預備隊留在內地,其調動權歸統帥部。這樣,隆美爾和施韋彭堡都只達到了各自目的的一半:裝甲師被平分了。這是個不倫不類的防禦戰略,按照這個戰略。隆美爾和施韋彭堡都很難實現他們的設想,因為他們的兵力都太少了,無法滿足各自的需要。與其這樣,還不如乾脆犧牲一方,而完全滿足另一方。希特勒想兩方都照顧到,因此搞了這麼個妥協方案,豈不知,他犯了兵力分散的大忌。約德爾勸隆美爾別再提這件事了,「一旦我們弄清敵人進攻的意圖和重點,就會把這些預備隊投入戰鬥。」隆美爾心說:「等著放你們的馬後炮吧。」
  5 月9 日,隆美爾心存疑慮地前往諾曼底。在那裡,他首先注意到盟軍的空襲要比加來海峽地區少得多,這更增加了他的懷疑。這裡的防禦情況雖趕不上加來地區,工事構築遠未完成,埋設的地雷也遠未達到規定的數量,但他基本上是滿意的。密如森林的木樁和魔鬼般的障礙物黑壓壓地佈滿了海灘;瑟堡周圍的鄉村已成一片汪洋;增援部隊正在陸續開進。
  防守諾曼底的第84 軍軍長馬爾克斯將軍寫信回家說:
  「目前眾人的看法都認為,英國人決定拿我開刀..我已得到許多出色的新兵,現正忙著把他們的名單從卡片盒裡拿出來理一理。這使得第84 軍的兵員數字達到了10 萬之眾。在戰爭進行到第5 個年頭,我們在數量和質量上還能得到這樣的士兵叫人見了真高興。最近到達這裡的第91 空降師是一支貨真價實的精銳部隊,自1918 年以來,我們就不曾有過這樣的部隊了。我懷著欣喜的心情展望未來,不管敵人怎樣向我進攻部不在話下。我總覺得要在我生日的前後幾天就會見分曉。」他的生日同露西的一樣,是6 月6 日。
  15 日那天,隆美爾在信中對露西說:「已經是5 月中旬了,依然平靜無事..我想還有幾個星期的時間。」第二天,他生平第一次和希特勒通了電話。他滿懷信心地告訴希特勒:「這裡官兵們的士氣高昂,有個軍為對付空降已埋設了90 萬根木樁..」
  電話那頭傳來希特勒的聲音:「很好,埃爾溫,祝賀你取得的成績。下一步就看你的了。」
  和元首通完電話,隆美爾又興奮地驅車前往第7 集團軍防區。他站在佈滿障礙物的海灘上,望著冥冥的海水大聲叫道:「讓敵人現在就進攻我們吧,他們會心驚肉跳、兩腿發抖。」

  「償還它吧!」
  「霸王」戰役準備到了最後時刻。參加第一批登陸的17.6 萬部隊在進行緊張的演習。4 月28 日,蒙哥馬利在南部海岸的樸次茅斯設立了指揮部;艾森豪威爾剛剛觀看了一次登陸演習,正在返回倫敦的途中。這次演習令他非常掃興,搞得亂亂哄哄、拖拖沓沓,漂在海面上大量登陸艇遲遲不能發起衝擊,很容易成為岸上炮火的活靶子。
  回到「寬翼」,艾森豪威爾發現司令部裡的氣氛有點不大對勁,忙問史密斯參謀長發生了什麼事。史密斯告訴他,巴頓舊病復發了,並把馬歇爾將軍前一天發來的一份電報遞給他。馬歇爾在電報中憤怒地提到巴頓有意冒犯俄國人的講話,在美國新聞界和國會引起強烈反響,這有可能會影響他本人及其他人晉陞為永久性少將軍銜。「到底是怎麼回事?」艾森豪威爾轉身問史密斯。
  原來,4 月25 日晚上,巴頓應邀出席納茨福德婦女界為美軍組織的「歡樂俱樂部」的開幕式。事先,俱樂部的組織者史密斯夫人請他作正式發言,但他說他不想太顯眼,因而謝絕了。他還故意晚到了一刻鐘,想在儀式開始後悄悄溜進去。但他吃驚地發現,人們都在等著他,並且有攝影師給他拍照。他馬上提出不能把他的照片登出去,不能把他的活動說出去。史密斯夫人向他保證,這是一次私人集會,沒有記者在場。於是,他放心地坐了下來,神氣地注視著台下50 多張英國婦女的臉。
  儀式開始後,史密斯夫人再次熱情地邀請巴頓講話,並向大家聲明:「巴頓將軍不是以官方身份來出席會議的。他將以純粹朋友的方式對你們講話,但他的講話切記不可引用。」面對這種誘惑,其言論自由被壓制了好幾個月的巴頓再也憋不住了,大有一吐為快的需要。
  他終於站起身來作了簡短的即興發言。其中講到:「既然英國人和美國人注定要主宰世界,」接著故意放低了聲音,「當然還有俄國人,那麼我們相互瞭解得越多,我們的事情也就會辦得越好。」然後他雙手交叉,半開玩笑地說:「像這樣的俱樂部就是彼此結識和促進相互瞭解的理想場所。一旦我們的士兵遇到並結識了英國的女士們,他們就會寫信回家,告訴他們的妻子、女友們說,你們是多麼可愛。於是,美國的婦女們馬上就會醋性大發,恨不能立刻結束這場戰爭。那麼,我就有機會去打日本人了。」
  一陣笑聲和掌聲給他帶來極大的滿足感。他喜歡這場面,喜歡人們愛他、捧他、欣賞他。但他怎麼也想不到,正是這篇講話又給他惹了麻煩,差點使他失去第3 集團軍的指揮權。
  第二天,英國一家報紙違約發表了他的講話,但在誰將「主宰世界」後面未提「俄國人」,變成了英美兩國主宰世界,這顯然是對蘇聯的大不敬,有損於戰時盟國關係,因此在美國國內引起軒然大波,有人甚至提出要撤巴頓的職。人們對他的「打耳光事件」還記憶猶新,現在又鬧出個「納茨福德事件」,這不能不令人對他繼續擔任重要軍職是否合適發生懷疑,甚至艾森豪威爾也不得不第一次認真考慮巴頓的去留問題。他倒不在乎巴頓講了些什麼,在他看來,那不過是小事一樁。他擔心的是巴頓因不能恪守諾言而無法控制他。「這個巴頓,叫他別出來講話,他就是不聽,而且一講就非語驚四座,不分場合地大發奇談怪論。本性難移!」
  29 日,艾森豪威爾打電報給馬歇爾,提出「儘管事實證明巴頓有指揮戰役的才能,但繼續保留他的高級指揮權是否明智」的問題,並表示「正在認真考慮採取最嚴厲的措施」。第二天,他又致電馬歇爾:「根據目前我所掌握的證據,除非在這件事上又出現一些沒有料到的新情況,否則我將解除他的職務,遣送他回國。」但他又轉彎抹角地為巴頓求精。說他並不願採取這一行動。因為「儘管巴頓性情不穩,但戰爭中常常會出現需要把他派列突破口那裡去的局面」。馬歇爾回電說,你是「霸王」行動的負責人,公眾對陸軍部的信任要根據這一行動的成功來衡量。如果你認為不用巴頓也能確保成功,那麼可以撤他的職;如果你對這一點有懷疑,那麼就讓我們兩個人承擔責任好了。
  此時的巴頓真是有口難辯,有苦難言,大罵:「這他媽的肯定是有人在誣陷我,因為當時說好了講話不許公佈的。」那天,他接到艾森豪威爾的一封措辭嚴厲的信,要他把事情「徹底交待清楚」,並警告他注意這次講話可能帶來的嚴重後果。他還破通知第二天去見最高統帥。哎,人要倒起霉來,喝口涼水都塞牙。他感歎道:「耶穌所受的折磨只有一夜,而我卻苦海無邊。」
  5 月1 日,巴頓像個做了錯事的孩子似的戰戰兢兢地來到最高統帥部。艾森豪威爾指著一把椅子讓他坐下,並說:「喬治,你已使自己陷入一種非常嚴重的困境中了。看來,我不得不把你送回國了,儘管我對此感到莫大的遺憾。你給我及陸軍部惹的麻煩太多了,我真受夠了。」
  巴頓十分慌恐,忙不迭地說:「艾克,你的工作比我的重要得多。要是為了救我而使你受到傷害的話,那把我拋出去好了。」
  看著巴頓悔恨得快要掉下眼淚來,艾森豪威爾一陣心軟。說實話,他是不願為這區區小事而失去巴頓這樣一員戰將的,那太不值得了。況且,丘吉爾、史汀生等一些要人也在為巴頓說情。丘吉爾說:「我看不出巴頓錯在哪裡,他只不過說了真話。」從剛剛收到的馬歇爾的電報可以看出,他也明顯傾向於留用巴頓,因為他強調,在是否留用巴頓的問題上,不必考慮陸軍部的立場,而只應考慮「霸王」行動和「你自己保證其成功的重大責任」。
  想到這,他笑著安慰巴頓道:「這件事還未最後決定,你先別想著辭職。就我本人來說,我希望你繼續留任。別忘了,你還欠我們一些勝仗呢,償還它吧!」
  但艾森豪威爾的話並沒有減輕巴頓沉重的心情,他為自己受到的不公而感到難過。在回納茨福德的路上,他沉默不語,覺得自己象死去了一樣。回到司令部,他叫人給他收拾行李,準備打包回國。
  兩天後,他收到艾森豪威爾發來的一封電報,上稱:「我已經決定讓你留任,去訓練你的部隊吧!」
  「戰爭結束了!」他激動地大聲喊道。他的副官聞聽此言,以為上司真的被解職而退出戰爭了,過了好一會兒才發現自己搞錯了。隨後,巴頓又收到艾森豪威爾一封親筆信:「儘管由於你個人言行夫檢而造成不良影響,我還是又一次承擔了留用你的責任。我這樣做完全是因為我相信你是一個好的指揮員,決無別的動機。」
  艾森豪威爾又一次挽救了巴頓,但他對巴頓的忍耐力似乎也到了極限。過後,他對布萊德利說:「我真是受夠了。如果我再一次為喬治的事去道歉,我一定叫他滾蛋,儘管他很有才。為了保護他,使我煩極了,也使我疲憊不堪。人生太短暫,這樣的事不能再有了。」
  5 月的英格蘭鮮花盛開,春意盎然。「電報屋」四周更是鳥語花香、滿園生機。但這裡的主人卻無暇觀花賞鳥,他像準備高考的學生一樣,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解不完的題,而留給他的時間卻越來越少了。他雖然臉上仍帶著微笑,但看上去疲憊不堪,形容惟淬。他的煙抽得越來越凶,超過了為自己規定的每天三包的定量。
  上百萬人的登陸部隊開始從英格蘭各地向南部集結,上百萬噸的軍用物資堆滿了倉庫、碼頭和路邊,上千艘軍艦塞滿了港口和海灣,上萬架飛機擁擠在機場停機坪上。整個英格蘭南部成了一個巨大的兵營。
  艾森豪威爾所統率的軍隊是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支同盟軍,他將指揮這支軍隊進行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登陸戰役。這對任何一個想名垂青史的軍人來說,無疑是件值得驕傲和自豪的事,但艾森豪威爾此時卻沒心思想這些。他寫信告訴瑪米,他忙得都不知道時間了。他說,戰爭結束後他想退休帶著瑪米一起周遊世界,在異國的海灘上,在陽光的沐浴下。「我還可以寫些東西,請一位秘書,我每天可以對她口述一個小時,這樣我們就掙到旅館費了。」他心裡想的那位秘書一定是凱·薩默斯比小姐,他們仍維持著那種親密的關係。
  5 月8 日,他召集各路將領開會,最後確定登陸的具體日期和時刻。要確定一個最佳的登陸日期和時刻是件很傷腦筋的事,必須考慮多種因素。首先要在夜晚渡過海峽以隱蔽行動,但天不能太黑,必須有月光,以利空降部隊突擊,而月光又不能太亮,否則在海上的艦隊就呵能暴露。其次要在潮水不高不低時發動進攻,因為在高潮時登陸,水下障礙物會使登陸艦艇遭到嚴重破壞,人沒上陸就已被掀到海裡去了;而在低潮時登陸,部隊又要跋涉很長一段距離才能越過海灘,這樣暴露的時間太長,勢必成為敵人槍炮的理想目標。再次要在天亮後一小時左右上陸,因為飛機和軍艦需要在上陸前的這一小時的天亮時間進行火力準備。
  在6 月份能同時具備上述三個條件的只有兩組日期,即5~7 日、18~20日。在第一組日期中5 日條件最好,其次是6 日,再次是7 日。會議最後確定6 月1 日為Y 日,即一切準備就緒的日期,Y 日之後四天的5 日為D 日,即登陸發起日。當然5 日是否能成行,還要看當時的天氣情況,比如風有多大?雲有多厚?這些對海上登陸都是至關重要的開完會,艾森豪威爾去契克斯面見丘吉爾,向他談起會上所作的決定。丘吉爾激動萬分,淚水奪眶而出。臨別,他握著艾森豪威爾的手說:「這次我要跟你一起幹到底。如果失敗了,咱倆一起下台!」
  艾森豪威爾深知這句話的份量。如果天公不作美,在第一組日期不能發起進攻,那後果是令人可怕的。秘密將被洩露;突擊部隊將返回原駐地,而那裡己被後續部隊所佔據,結果必然是一片混亂;士氣將下降,200 多萬軍隊將陷入無能為力的困境之中;敵人的防禦會越來越強,他們將使用導彈對倫敦及南部港口進行狂轟濫炸..他簡直不敢再想下去了。
  5 月15 日,他在聖保羅學校蒙哥馬利的司令部召開會議,最後一次審議「霸王」計劃。出席會議的有英王喬治六世、丘吉爾首相、南非首相史未資元帥、英國三軍參謀長和戰時內閣成員,以及遠征軍陸海空三軍主要指揮官。這是艾森豪威爾在戰爭期間所參加的規模最高、要人最多的一次會議。會場上照例斜放著一個大地圖,地圖前擺著一排排又硬又窄的長凳子。
  待眾人在硬梆梆的凳子上落座後,場內鴉雀無聲,令人明顯感到一種緊張氣氛。艾森豪威爾微笑著站起來致辭,語氣堅定而平靜。他的致辭用蒙哥
  馬利的話說,「是高水平高質量的」。待他講完,緊張的氣氛頓然消失了。蒙哥馬利作為地面部隊總指揮首先發言。他重點講了如何鞏固與擴大登陸場問題:
  隆美爾是一個精力旺盛、意志堅定的指揮官。自他到任以來,形勢已經發生了很大變化。破壞進攻,是他的拿手好戲,他的專長就是搞破壞。他將竭盡全力攻擊我們,使我們再嘗一次敦刻爾克的滋味,就是說,他不打算在自己選定的地區打一場坦克戰,而是想方設法把他的坦克盡量前移,阻止我們的坦克登陸,以避免一場針鋒相對的坦克戰..。
  我們必須打到岸上,然後搶在敵人還未來得及調來足夠的預備隊把我們趕走之前,在那裡建立起一個牢固的橋頭堡。裝甲部隊在登陸那天必須迅速向縱深穿插,這樣就會打亂敵人的計劃,在我們集結兵力之時,能起到拖住敵人的作用。我們必須迅速搶佔地盤,向內陸進擊,並牢牢站穩腳跟,然後沿著海岸向塞納河推進。蒙哥馬利的講話很精彩,給在座的人留下了深刻印象。接下來,拉姆齊、利一馬洛裡、布萊德利等人也先後發了言。巴頓沒有被邀請講話,他老老實實地坐在那兒,舉止非常得體。吃午飯時,他坐在丘吉爾對面。丘吉爾問巴頓是否還認識他,巴頓說當然認得。丘吉爾笑道:「那我得請你喝一杯威士忌。」
  午飯後,大家又返回會場繼續開會。英王這時站起來講了幾句話,向各位表示問候。巴頓看著他費很大的勁來避免口吃,半天說不出一句話的樣子,覺得難受極了。在會議結束前,丘吉爾作了總結發言。這是一篇富有戰鬥激情的演說,其中有一句話令艾森豪威爾聽了特別振奮:「先生們,我對這一事業的立場變得越來越堅定了。」

  「讓我們動手吧!」
  6 月1 日,星期四。D 日前五天。
  登陸部隊和作戰物資開始上船。
  蒙哥馬利致信陸軍大臣格裡格,對陸軍部過去五個月所給予的幫助和指導表示感謝。他說:「凡是發生了摩擦,大發脾氣,這幾乎總是我的過錯。」
  下午,喬治國王來到首相官邪。他告訴丘吉爾:「如果我不能去,那你也不應當去。」國王指的是登陸那天乘船前去觀戰。
  在兩天前白金漢宮舉行的一次午宴上,國王問首相進攻開始那天準備呆在哪兒。丘吉爾說他將乘船去觀看登陸。國王說他也想去。但第二天國王改了主意:「我反覆考慮了我們昨天的談話,現已作出如下結論,即你我二人在進攻開始日都不該前往我們預定要去的地方。」理由很簡單,在此關鍵時刻,一國之君和首相若出現意外,將給國家及盟國事業造成嚴重後果,也會使現場指揮官們為難。因此他勸丘吉爾,明智之舉還是「留在家中,等待消息」。他知道,一向固執的丘吉爾不會一下子接受他的意見,所以今天特意當面來做他的工作。
  「可是,我與陛下下一樣,我是以國防大臣的身份前去履行職責的。」丘吉爾急忙解釋道。
  這時,國王的侍從拉塞爾斯爵士板起面孔說:「我一向認為國王陛下的任何大臣若未獲國王的恩准,決不能離開本國。」
  丘吉爾回敬道:「我並沒有離開,我只是在英國的一艘軍艦上。」
  拉塞爾斯寸步不讓:「但軍艦要遠航到領海以外。」
  結果,誰也沒有說服誰,雙方不歡而散。
  也是下午,布萊德利與前一天來訪的巴頓從他設在布里斯托爾的司令部一同前往樸次茅斯。他們是應蒙哥馬利之邀作出發前的最後一次會面。這三位以往各不服氣的將軍今天顯得特別友好,他們一道用了茶點,然後回到蒙哥馬利的辦公室閒聊。不久,英國第2 集團軍司令登普西和加拿大第1 集團軍司令克裡勒也來了。他們一起共進了晚餐。在餐桌上,蒙哥馬利拿出一個打賭用的記錄本,上面已列了不少賭項。他與布萊德利賭戰爭結束的時間。他說是11 月1 日,布萊德利認為要比這個時間晚。兩人簽字畫押,各賭5英鎊。他和巴頓打了兩個賭。一個是,巴頓認為在戰爭結束後的10 年內,英國將捲入歐洲的另一場戰爭,各賭100 英鎊;另一個是,巴顧認為戰爭結束後,在英國利物浦一年一度的障礙賽馬中。獲冠軍的將是美國人的馬,各賭10 英鎊。
  臨了,蒙哥馬利舉杯為四位集團軍司令祝酒。巴頓覺得蒙哥馬利今天給他的印象比往日好,於是建議道:「作為在座年齡最大的集團軍司令,謹請各位為蒙哥馬利將軍的健康,為表示我們願意在他的領導下供職,乾杯!」
  晚上,艾森豪威爾也從布歇公園趕到樸次茅斯的前進指揮所。在這個被稱作「磨具」的指揮所設在索思威克大廈——蒙哥馬利和拉姆齊的司令部——附近的一片樹林中,是由一些可移動的野外工作間和帳篷組成的。艾森豪威爾的工作間是他從北非帶來的,裡面有淋浴器、沙發床、寫字檯,還有兩部可直通華盛頓和倫敦的電話機。他喜歡單獨工作,不願被人打擾。在這裡,他可以安靜地思考,讀書、散步,還可以營造小範圍的「家庭」氣氛。
  根據他的指示,從這一天起每天召開兩次司令官會議來研究天氣情況,
  一次在早上,一次在晚上。因此,他一到便讓薩默斯比小姐送他去索思威大廈。斯塔格空軍上校是他的首席氣象顧問,領導著一個龐大的氣象委員會。委員會裡有來自各個方面的氣象專家,他們各自向斯培格提出天氣報告,然後由斯塔格組織討論分析,最後拿出一個較一致的意見。今天,他向司令官們報告說,6 月5 日的天氣可能不太妙,雲層很厚,還會有風。艾森豪威爾皺起了眉頭。
  英國廣播公司在晚上9 點的新聞廣播之唐,播音員正用法語乾巴巴地說:「現在請大家靜聽幾條個人信息。」
  稍停,播音員開始讀一封信,其中引用了一句法國19 世紀著名詩人魏爾蘭的詩:「秋日的琴音抒發出陣陣嗚咽。」這句詩對絕大多數聽眾來說是毫無意義的,但對幾十萬法國抵抗組織成員來說,卻是他們長久等待的一個暗號。從這句詩中他們知道,盟軍將在兩周內進攻歐洲大陸。除這句外,還有預告進攻將在兩天內發動的另一句:「綿綿柔情揉碎了我那個心。」當抵抗組織收聽到第二句時,他們將傾巢出動,炸橋樑、埋地雷、破道路、割電線,配合盟軍進攻。
  然而,知道這兩句詩真正含意的並非只有抵抗組織。那些打入抵抗組織的德國特務,也早已對其瞭如指掌,他們的總頭子卡納裡斯海軍上將幾個月前就指示西線間諜機關進行嚴密監聽。
  這天晚上,部署在加來海峽地區第15 集團軍司令部裡的監聽站正緊張地忙碌著,它的負責人梅那中校疲憊地坐在辦公室裡,兩眼發呆。突然,一名監聽員衝了進來,告訴他第一句詩已經播出。他激動地跳了起來,立即向第15 集團軍參謀長報告,同時用電傳打字機把廣播電文發往國防軍統帥部。接著,他又用電話向龍德施泰特和隆美爾的司令部作了匯報。與此同時,把巴黎負責監聽的萊爾上校也向統帥部報告了這——消息。
  在德軍統帥部,電報交到約德爾手裡,但他把它放在桌子上,並沒向西線部隊發出戰爭警報,只是叫參謀第二天傳達給那裡的情報機構。他想龍德施泰特肯定已經發出了警報。龍德施泰特則認為這是隆美爾的事,況且他並不認為盟軍的進攻已「迫在眉睫」,兩天前他就是這麼向希特勒報告的。像這類情況他幾乎每天都能收到,總說「狼來了」,但總沒見來。而隆美爾和龍德施泰特一樣,認為盟軍不會馬上進攻。他昨天還查看了月相和潮汐表,結論是:6 月20 日以後才有適於進攻的潮汐。他決定利用這個空閒馬上回趟德國,一來給老婆過生日,二來去向希特勒請調更多的兵力。因此,他根本沒把那份電文當回事,更沒有向部隊下達戰備命令。在他看來,那句詩不過是盟軍搞的無數騙局中的一個,完全是為了迷惑對手。
  但德軍並不是所有的人都這麼糊塗,這麼大意。防守諾曼底地區的馬爾斯將軍也許是少數幾個、甚至是唯一真正意識到危險即將降臨的人。這天,他站在科唐但半島的一塊山巖上,用憂鬱的目光凝視海面。兩夭前,他視察了防守卡爾瓦多斯的第716 師和352 師。那裡的情況令他擔憂,每個師的防禦地段長達30 英里。此時,他望著冥冥的海水,自言自語道:「假若我瞭解英國人,下星期天他們將是最後一天去教堂祈禱,然後星期一(6 月5 日)就開船。B 集團軍群說敵人還不會來,即便出動了,也是衝著加來去的。但我認定我們要在星期一迎接他們,就在此地。」
  6 月2 日,星期五,D 日前四天。
  早晨,丘吉爾準備乘火車去樸次茅斯之前,國王差人送來一封信:
  親愛的溫斯頓:
  我再次向你呼籲,在進攻開始日不要乘船出海。
  請你考慮一下我個人的情況吧。我比你年輕,我是一個水兵,而且作為國王我又是三年統帥。我最高興的事莫過於航海了,然而我卻同意留在家中。那麼,我本人想做而不能做的事,你卻做了,這公道嗎?你昨天下午提到國王最好像以往的時候那樣,親自率領軍隊去衝鋒陷陣。但如果國王不能這樣做,我認為他的首相也不應當代他去做。
  其次,你還應考慮你自己所處的地位..
  你最忠誠的朋友喬治國王
  丘吉爾看罷,心中不悅:看來沒戲了。但他沒有馬上答覆,而是繼續趕他的路。
  布萊德利和巴頓回到布里斯托爾,並在機場上告別。巴頓顯得很激動,他拉著布萊德利的手說:「祝你走運。希望我們能早日重逢。」
  艾森豪威爾與蒙哥馬利共進晚餐,然後在索思威克大廈舉行這一天的氣象分析會。斯塔格上校報告說,目前在西北方向的冰島上空有一個討厭的低氣壓,如果這個低氣壓南下,兩三天後英吉利海峽上空將陰雲密佈,狂風大作。
  「那麼6、7 日的情況如何?」艾森豪威爾追問。
  「風力還可以,但雲層仍會很厚。」斯塔格答道。
  儘管有這不祥之兆,艾森豪威爾仍命令部分艦船於第二天按計劃駛往懷特島以南的會合區。
  隆美爾這一天和親德的法國貴族舒瓦茲侯爵打了一整天的獵。
  6 月3 日,星期六。D 日前三天。
  凌晨,丘吉爾給國王寫了封回信。在信中,他不客氣地指出,作為首相兼國防大臣,「我必須以十分懇切的心情請求陛下,不要確立任何限制我行動自由的原則,以免使我不能在我斷定有必要時到各個戰場去瞭解情況。」但他又說:「陛下這次對我個人的安全如此深切地關懷,使我不勝榮幸,因此我決定遵從陛下的願望,更確切他說是命令。」下午,他又跑到樸次茅斯,觀看部隊上船的激動人心的場面,並順便看望了艾森豪威爾,扔下一句「我明天帶戴高樂來見你。」
  布萊德利將軍一大早便乘車前往普利茅斯,美軍的西部特混艦隊將從這裡啟航。他登上柯克海軍少將的旗艦「奧古斯塔」號巡洋艦,等待出發的命令,但他聽說天氣情況極為不利,進攻有可能推遲。
  晚上的氣象會議開得艾森豪威爾心情不佳。斯塔格證實了他前一天的預報:冰島上空的低氣壓正在南下,從4 日晚些時候開始海峽上空將風雲突變。摩根將軍半開玩笑他說:「你要預報錯了,我們非在那根路燈柱子上把你吊死不可。」
  艾森豪威爾緊鎖眉頭,看著外面依然晴朗的夜空。也許情況沒有那麼糟,或雖糟但不致嚴重影響登陸呢?他仍心存一線希望,決定各部隊仍按原計劃行動,是否推遲進攻,次日早上再說。
  隆美爾這天上午簽署了一份軍情報告,該報告稱:「鑒於過去的經驗,6月1 日以來敵方無線電不斷為法國地下組織播發密碼暗語一事,不能解釋為進攻已迫在眉捷。」下午,他帶著這份報告前往巴黎向龍德施泰特請假回國,順便為露西買了雙手工精製的灰色羊皮鞋。
  6 月4 日,星期日。D 日前兩天。
  早上4 點,艾森豪威爾在晨曦中走出他的野外工作室,驅車前往索思威克大廈。一進會議室,他便焦急地問斯塔格上校:「天氣怎麼樣?」
  斯塔格表情嚴肅地回答:「不怎麼樣。雲低、風大、浪高。空中支援有困難,海軍炮火也將失效。這對登陸是極其危險的。」
  艾森豪威爾環顧左右,讓各位表態。蒙哥馬利主張不管三七二十一,按原計劃立即行動;拉姆齊的態度模稜兩可;特德和利一馬洛裡主張推遲。這時,會議室裡的氣氛緊張得簡直可以摸到。艾森豪威爾猛吸了一口煙,然後鎮定他說道:「我們的行動只有在取得空中優勢的情況下才能成功。由於空軍因天氣惡劣而不能出動,因此我決定,進攻推遲一天,立即召回已出海的艦隊!」
  回到營地,艾森豪威爾心緒不寧地在活動房外的小路上躑躅徘徊。他時而兩手插兜,時而擺弄從北非帶來的象徵吉祥的銀幣。末了,他走進活動房,躺在床上讀起當天的報紙和新出版的兩部小說,好讓心情平靜下來。
  下午,丘吉爾帶著剛從阿爾及爾趕來的戴高樂來拜訪艾森豪威爾。一年多來,戴高樂作為法國抵抗運動的一面旗幟在國內的影響越來越大,但他與美英盟國的關係卻越來越糟。羅斯福認為這個人太狂妄,不願與他打交道,因此時他所成立的帶有流亡政府性質的法蘭西民族解放委員會遲遲不予承認。戴高樂對此非常憤怒,他寸步不讓,甚至以不合作相威脅,逼美英承認他在法國獨一無二的地位。這次丘吉爾邀他來訪,目的在於利用他的影響,在進攻發起日向法國人民發表廣播講話,號召他們起來支援「霸王」戰役,這對盟軍來說是必不可少的。
  在處理與戴高樂的關係問題上,艾森豪威爾一直是位熱心的中間人。作為盟軍統帥,他考慮更多的不是政治問題,而是軍事問題。因此不管願意不願意,他都要與這個難對付的人打交道,以取得他必要的合作。他熱情友好地接待了戴高樂,並耐心向他介紹了「霸王」行動計劃。當談到由於天氣惡劣很可能使戰役進一步推遲時,他間戴高樂有何意見。
  「他只向你說一句,」戴高樂說,「如果我是你的話,我決不推遲。我認為天氣的危險並不比推遲幾個星期的危險更大,一再推遲就會渙散軍心,也有洩露機密的危險。」
  艾森豪威爾說:「非常感謝。你堅定了我的決心。」隨後交給戴高樂一份打字文件,「這是我準備向西歐人民發表的講話稿,特別是對法國人民。」
  戴高樂開始瀏覽講話稿,邊看邊皺眉頭,特別是當他看到「當法蘭西從其壓迫者手中獲得解放之際,你們將自由選擇自己的代表,並選擇你們願意在其領導下生活的政府」一句時,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顯然,這篇講話稿在講到其他國家時,並未涉及它門的政治;而說到法國時,調子卻變了,讓法國人執行盟軍最高統帥部而不是法蘭西民族解放委員會的命令,好像他本人及其委員會根本不存在似的。他當即向艾森豪威爾表示對這個講話不滿意,他本人更不想按照盟軍為他起草的稿子講話。他要另起爐灶,自己定調。
  當晚,最高統帥部的高級軍官再次聚集到索思威克大廈舉行會議。將軍們靠在安樂倚上,一邊喝咖啡一邊交談。外面風疾雲濃,把盟軍攻佔羅馬的消息傳進了會議室。這是一個吉祥的頂兆。
  9 點半,斯塔格上校快步走進來,興奮地宣佈:「先生們,天氣形勢出現了迅速而意外的發展!」
  「啊!」坐在安樂椅上的將軍們孩子似地歡呼起來。
  斯塔格報告說,在北大西洋上空出現了新情況,有兩個低壓系統在蘇格蘭西北的赫布裡底群島附近合成了一個低氣壓,這個低氣壓的前鋒正向南移動,預計當天夜裡到達樸次茅斯上空。前鋒過後,風力將減弱,雲量也將減少,甚至轉晴。這種好天氣有望在第二天出現,一直持續到6 月6 日上午,之後天氣又將變壞。
  這難道是真的嗎?是老天有眼專門安排了一兩天的好天氣讓我們去登陸?有這樣的好事,艾森豪威爾將信將疑,難下決心。這時,拉姆齊提醒他說,如果「霸王」行動定在星期二實施,必須在半小時內通知西部特混艦隊司令柯克少將。
  怎麼辦?艾森豪威爾背著手,低著頭,在地上來回走著。他步伐沉重,似乎肩上的四顆星每顆都有一噸重。根據預報,6 號是唯一合適的日子,這以後就難說了。他突然停住腳步,看著他的參謀長。史密斯深深理解一個指揮官在必須作出關係成敗的如此重大決定時,他內心所感到的孤獨與無助。於是,他對上司鼓勵道:「這是一場賭博,但卻是一場最好的賭博。」
  艾森豪威爾會意地點點頭,然後轉向蒙哥馬利:「你說呢?」
  蒙哥馬利毫不猶豫他說:「我說動手!」
  「你呢?」艾森豪威爾又轉向利—馬洛裡。
  利—馬洛裡看了看狂風大作、陰雲密佈的窗外,一字一頓他說:「我認為這次行動將是危險的。」
  嘴叼煙斗的特德用力吐出一口煙,補充道:「我同意空軍總司令的看法。」
  艾森豪威爾收住腳步,環顧一下他的司令官們,然後冷靜他說:「動手固然是要冒風險的,但不動手危險更大。問題是,你們能把這次作戰行動在樹梢上危險地懸多久呢?」說完,他雙手緊握,低著頭坐到桌子旁陷入沉思。片刻,他抬起頭,喉嚨有點梗塞他說道:
  「我確信必須下達命令了..我不想這樣做,但事已至此,看來別無他法。」
  這天早晨,隆美爾4 點不到就起床了。他一邊梳洗,一邊注意到窗外的陣陣狂風,然後坐檯燈下批閱當天的軍情報告。這份報告指出,由於天氣惡劣,敵人不會在最近發動進攻。6 點鐘,他走出辦公室與參謀們共進早餐。在餐桌上,他說:「不會就進攻的。即使敵人發起進攻,他們在海灘上也無法逃回去。」一個小時後,他驅車離開拉羅什吉永,回烏爾姆附近的黑爾林根給露西過生日去了。與他同行的還有回家休假的作戰處長馮·坦貝爾霍夫上校。
  在巴黎,西線德軍海軍司令克朗克上將向龍德施泰特報告,由於天氣太壞,瑟堡和佈雷斯特的巡邏艇不能出航。末了,他又加上一句:「看來目前不會馬上有大規模登陸。」空軍方面則報告說,由於天氣惡劣,飛機無法對英國南部港口進行空中偵察,但盟軍在兩周內不會採取行動。
  德軍氣象部門未監測到6 月5~6 日天氣將出現短暫的好轉!
  6 月5 日,星期一,D 日前一天。
  拂曉,風嘯嘯,雨濛濛,涼氣襲人。天氣和斯塔格預報的一樣。
  艾森豪威爾頂著狂風大雨,走在去索恩威克大廈的泥濘道路上。他看不出有什麼理由再來討論形勢,因為他看不到天氣有什麼好轉的希望。必須在這樣一個風雨交加的時刻作出只有在風輕雲淡的情況下才能行動的重大決
  定。太讓他為難了。但有一件事使他釋然,那就是他前一天作出的推遲一天行動的決定。那個決定不是在萬里無雲的情況下作出的嗎?結果證明是如此的英明!那麼,為什麼不能在這樣的鬼天氣作出更英明的動手決定呢?他的腳步變得堅定了,對自己的判斷力充滿了信心。
  斯塔格對自己的預報同樣充滿了信心,儘管吊在燈柱子上的樣子始終在纏著他。他可以在碧空萬里的晴天作出風雲突變的預報,當然也可以在狂風大作的雨天作出風和日麗的預報。4 點鐘,他跌跌撞撞地闖進會議室,身上滴著雨水,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他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頓地報告說:
  「暴風雨天氣很快就會過去,明天早晨可能會放晴,但只持續大約36小時,再以後就難說了。」
  只有一天半的時間,這一天半既短暫又寶貴,只能保證首批部隊成功登陸,而不能保證後續部隊順利上岸,那樣就會使首批部隊孤立無援。但延期的後果更嚴重。
  艾森豪威爾照例挨個徵求了一遍意見,沒有人主張推遲。他獨自默默地坐著,陷入沉思。他要作的決定關係到百萬人的生命、億萬人的生活。室內靜悄悄的,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他。雨點在敲打著窗戶,狂風在搖動著樹木。不知過了多久,只見他舉目抬頭,面露春風,右手握拳往左掌心啪地一擊:
  「OK,讓我們動手吧!」
  聽到這句話,在場的司令官們興奮地從椅子上一躍而起,衝出門外趕往各自的指揮部。
  回到營地,艾森豪威爾用鉛筆草擬了兩份文件。一份是向部隊發佈的《進軍令》;一份是準備萬一進攻失利時,交給報界發表的公告:「我軍在瑟堡—勒阿弗爾地區登陸失利,未能取得一個令人滿意的立足點,我已下令部隊撤回。我決定在此時此地發起進攻,是根據我們所掌握的最佳情報作出的。陸、海、空軍都本著勇敢和獻身精神作出了一切努力。如果此次行動有什麼缺點或過失的話,應由我一人負責。」
  風還是一個勁地吹著,但雨停了(比斯塔格預報的要早)。陽光不時透過雲縫灑向海面,在雨後的天空留下一道道光芒,如同天使下凡人間。陽光下,無數條寬窄長短不一的白帶劃破淡綠色的海岸線,慢慢向深海延伸,構成一幅白、綠、藍相間的壯麗圖畫。
  這些白帶是由數千艘種類不同的軍艦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劃出的。它們從英格蘭南部的法爾茅斯、普利茅斯、達特茅斯、波特蘭、韋茅斯、普爾、樸次茅斯、肖勒姆、紐黑文、多佛爾、希爾內斯、紹森德等港口出發,先駛向懷特島南面集中,從那裡再整隊向五個登陸海灘進發。這五路大軍浩浩蕩蕩、氣勢磅礡。前面有掃雷艇開路、布標艇引路;四周有戰列艦、巡洋艦,驅逐艦保護;天空有一架架戰鬥機護航,還有無數穿梭往返於海峽的轟炸機。
  這是歷史上最龐大的一支艦隊。在這支大艦隊中航行的有美國「奧古斯塔」號重巡洋艦,它是西部特混艦隊司令柯克海軍少將的旗航,也是布萊德利將軍的指揮艦。這支特混艦隊護送的是美國第1 集團軍,目標是「猶他」和「奧馬哈」海灘。在它左右航行的是維安海軍少將指揮的東部特混艦隊,它護送的是英國第2 集團軍,目標指向「哥爾德」、「朱諾」和「斯沃德」海灘。
  在這個令人焦的不安的一天,乘坐在這數千艘艦船上的人們,誰也想像不出那即將發生的戰鬥具體是個什麼樣子。他們將象郊遊一樣輕鬆上岸還是象下地獄般出生入死?艾森豪威爾告訴他們說:「全世界都在注視著你們。全世界熱愛自由的人們在時刻期盼著你們..你們一定會摧毀德國的戰爭機器,消滅納粹對歐洲被壓迫人民的殘酷統治,保障我們自由世界的安全。」他們為此而感到驕做和自豪。但艾森豪威爾又告訴他們:「你們的任務不是輕而易舉的。你們的敵人訓練有素、裝備精良、作戰頑強。他們將作殊死搏鬥。」這又使他們感到緊張和不安。他們坐在搖擺不定的船上,想著家、妻兒、心上人,或者讀書、閒聊、玩紙牌。船顛簸得厲害,不少人暈了船,竟相奔上甲板,把那些還未消化的食物吐到大海裡。
  那天晚上,羅斯福在白宮第一次告訴夫人,登陸將於第二天拂曉開始。他一夜都沒睡,一直守在收音機旁。丘吉爾也是一夜未睡,他和秘書科爾維爾呆在家裡默默地喝著白蘭地。
  艾森豪威爾覺得有必要去看望一下將最先投入戰鬥的空降部隊。他讓薩默斯比小姐開車把他送到紐伯裡附近第101 空降師駐地。他看到那些即將登機的傘兵都穿著古怪的帶黑斑的服裝,臉上用木炭塗得一道一道的,看上去像是印第安人。他用了一個小時同飛行員、傘兵們交談,發現他們士氣高昂,還開玩笑地叫他別擔心。
  飛機一架架地起飛了。他站在跑道旁目送著它們鑽進夜空,然後爬上屋頂,雙手插在褲兜裡凝視著群星閃爍的天空。成群的飛機在機場上空盤旋、編隊,巨大的引擎轟鳴聲震盪著整個英格蘭。看著這壯觀的場面,艾森豪威爾激動不已。他想起利一馬洛裡曾預言空降部隊將有50~70%被消滅在法國土地上,淚水不禁浸濕了眼眶。
  這一天對於德國人來說,是個與往日並無多大區別的日子。
  在伯格霍夫,希特勒像往日一樣起得很晚。簡單地用過早餐後,他參加了一次討論從葡萄牙進口鎢的會議,接著又開會研究意大利局勢。下午4 點,他與情婦愛娃·勃勞恩及一些顯要權貴和女士們共進午餐。吃完飯,這一夥人擁進花園,品茶聊天。6 點鐘,他爬到床上睡了個把小時,醒來後又出席了一次討論製造柴油卡車的會議。午夜時分,他在書房裡同愛娃聽了一會兒古典音樂。
  在巴黎,龍德施泰特也像平日一樣起得很晚。快到中午,他才與他的參謀長會面,簽批了參謀部搞的、準備送往希待勒總部的「盟軍意圖估計」報告。該報告稱:「可能的登陸地區仍然在荷蘭的斯海爾德河口到諾曼底之間。在北面的布列塔尼前線,也有可能包括在內。但敵人究竟將在這整個戰線區的哪一部分突破,至今仍是難以預測的。敵人在敦刻爾克到迪那普之間進行了集中轟炸,可能意味著盟軍將在這一地區附近登陸..但我們看不出登陸已迫在眉睫。」龍德施泰特在批閱了這滿篇「可能」的估計後,便和兒子一同到哈迪飯店吃午飯去了。
  在拉羅什吉永,斯派達爾把隆美爾送走後逍遙自在。他在早晨給巴黎的幾個朋友打電話,告訴他們「老頭子已經走了」,請他們下午到城堡一聚。然後,他向希特勒總部報告,由於氣候惡劣,長期處於戒備狀態的部隊,準備利用這段時間休整一下。下午,客人們來了。用過餐後,他們在花園裡逛了一會兒,便又回到斯派達爾的房間談論法國文學,以及他們中的一人起草的在推翻希特勒後準備發佈的和平宣言。
  晚上10 點,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打斷了這夥人的竊竊私語。隆美爾的情報官施道布華塞上校在電話裡報告,第15 集團軍情報官梅那中校剛剛來電話,說他的監聽站半小時前收聽到英國廣播公司發給法國抵抗組織的第二句詩——「綿綿柔情揉碎了我那個心」。這意味著進攻將在兩天內發動,很可能就在第二天。他問斯派達爾,第15 集團軍已發出戒備命令,在諾曼底的第7 集團軍是否也應處於戒備狀態?斯派達爾不負責任地要他去徵求西線總司令邵的意見,但西線總司令部卻要他們自己看著辦。這種答覆顯然是帶有傾向性的,即第7 集團軍不必處於戒備狀態。斯派達爾本來也是這個意思,於是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繼續他的密謀去了。
  這天晚上,第7 集團軍簡直成了一盤散沙。司令多爾曼根本不知道廣播密語那回事。他通知師以上指揮官第二天上午到布列塔尼的雷恩參加一次圖上演習,並下令取消了定於當夜舉行的警戒演習,然後便驅車離開勒芒先走了。他的參謀長馬克斯·貝姆賽爾將軍恐怕是當時頭腦最清醒的人了。儘管他未得到任何警告,但他一想到軍長、師長們都將離開他們的崗位,心裡不免有些發慌,特別是在登陸最有可能發生的拂曉。於是,他本能地下發了這樣一道命令,「凡是計劃去參加圖上演習的指揮將領和其他人員,不得在6月6 日破曉以前首途雷恩,特此注意。」然而這道命令發下去時,有些人已動身走了。
  那個曾預言6 月5 日要在諾曼底迎接敵人的第84 軍軍長馬爾克斯,此時此刻正在聖洛的軍部裡接受部屬們為他舉行的生日慶祝會,並準備在天亮前趕往雷恩。他的上司隆美爾這時也正在500 英里外的黑爾林根家中,向愛妻露西獻上他特意在巴黎為她買的生日禮物。
  就這樣,在這場史無前例的戰役打響前夕,德國人不是在蒙頭大睡,便是在幹些與此毫不相干的事。沒有一個人認真想過幾小時後將會發生什麼事,即使他們中的某些人的確接到了這樣的情報,但他們不相信。原因有兩個:一個是盟軍真真假假、虛虛實實的欺騙行動,搞得德軍真假難辨、虛實不分;另一個是風雲變幻、神秘莫測的6 月天,使盟軍得以瞞天過海、出奇制勝。那「該死的鬼天氣」倒幫了大忙。甭說德國人不信盟軍會在這樣的天氣進攻,就連正在率領東部特混艦隊向法國海岸進逼的維安將軍也說:「我看這簡直是胡鬧。」

  五、D 日輝煌
  諾曼底是個歷史悠久的行政和文化區域。公元前1 世紀,古羅馬統帥凱撒把它併入高盧行省。幾百年後,日耳曼族法蘭克人開始在此定居。公元九世紀,諾曼人也就是北歐海盜,頻繁襲擊西歐北部海岸,甚至沿河流深入內地劫掠,搞得人心惶惶、雞犬不寧。終於在911 年的某一天,法蘭西國王查理三世(人稱天真漢)實在忍受不了諾曼人的騷擾,便對他們的首領羅洛說:「罷了,罷了,寒納河下游歸你了,只求你今後讓我過得安寧些。」
  從那一天起,塞納河下游便有了新名稱——諾曼底公國,而大海盜羅洛搖身一變成了大公爵。羅洛及其繼承者們割據一方,苦心經營。隨著爵位一代代地往下傳,公國的地盤也一代代地在擴大。直至有一天,威廉公爵覺得有必要向海外發展了,於是他在1066 年的9 月跨海出征英格蘭。3 個月後的聖誕節,他加冕為英國國王,史稱「征服者威廉」,而諾曼底則順理成章地成了英王領地。
  這下,法國國王不幹了。一時間,諾曼底動盪不已,兩國王室你爭我奪,各不相讓。1204 年,法王腓力二世的手終於伸到了諾曼底。但100 多年後,英王愛德華三世的腳又踏到這塊土地上。又過了100 多年,即1450 年,法王查理七世才最終收復諾曼底,並把它變為一個行省,設總督治理。法國大革命爆發的第二年(1790 年),諾曼底又被劃分為5 個省,它們是:芒什、卡爾瓦多斯、奧恩、厄爾和濱海塞納。
  如今,這塊飽經滄桑的土地又要經受一次戰火的洗禮了。
  529 年前,英王亨利五世率大軍進攻法蘭西。出發前,莎士比亞讓他這樣說:「我就來了,跟他算帳來了一我理直氣壯地來了,來干我正大光明的事業。」

  6 月天兵
  天色一片漆黑。偶爾,月亮從低垂的雲幕中露出臉來,撒下一道寒光。諾曼底地區的德軍除了哨兵和值班軍官外,都已進入夢鄉。
  午夜剛過,兩架盟軍飛機飛抵科唐但半島上空。飛機在空中繞了一個圈後,從機上跳下8 個傘兵。這8 名傘兵是最先踏上諾曼底的盟軍,他們肩負著一項特殊使命。普爾中尉是其餘7 個人的頭,他隨身帶著一隻信鴿。零點11 分,普爾頭一個從飛機上跳了出去,頭碰了一下機尾,便墜入雲裡霧中了。待他醒來,發現自己躺在一片草灘上,確定方位後,他在夜色中摸索著寫了封短信,然後把它裝進鴿子腿上的一個小筒裡。這封信便是盟軍在登陸日傳回英國的第一個報告。
  在普爾做這一事情時,天空中又飄落下200 個傘兵和無數捆槍支。不過這些傘兵和槍支都是用木頭或稻草做的,落地後即爆炸,並向空中噴射出傘狀和信號彈式的火焰。與此同時,普爾帶著他的7 個人打開擴音器,播放事先錄好的槍炮聲、士兵的咒罵聲和指揮官下命令的聲音。折騰了半個小時,普爾等人便躲到附近的樹林裡,草灘上又恢復了平靜。
  這種把戲在整個法國北部海岸包括加東地區,此起彼伏地上演著,好像到處都有空降部隊,目的是製造混亂與假象,使德軍產生錯覺,盲目搜尋,起碼搞得他們幾個小時摸不著頭腦,從而達到掩護整個登陸行動的目的。
  這一著果然奏效。當真正的空降部隊到來前,德軍指揮官的確成了丈二和尚,稀里糊塗。一會兒這兒發現有人影,一會兒那兒有人在放槍;一會兒這兒發現降落傘,一會兒那兒又發現假傘兵。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究竟有多少人空降?是幾個人還是幾百人?他們是不是從被擊落的轟炸機裡跳出來的機組人員,還是當地法國人在搗鬼?誰也說不清。
  接踵而至的是二三百名探路的先頭部隊,其任務是為大部隊標示著陸區。他們個個臉上都塗成棕色,身著偽裝服,帶著發光和無線電設備。他們先於大部隊不到一小時降落,吃了不少的苦頭。由於空中雲層較厚,又有大霧,加上德軍高射炮火十分猛烈,有的飛機偏離了原定航線,不少人降落在目標區以外。
  在卡昂地區執行這一任務的兩名英國傘兵竟降落到第15 集團軍第711師師部前面的草地上,與從屋裡衝出來的德軍師長拉赫爾托打了個照面。拉赫爾托大吃一驚:「你們從哪兒來?」
  其中一個故作鎮靜地回答道:「十分抱歉,老頭,我們掉到這裡來完全是意外。」
  拉赫爾托一面吩咐把這兩個英國傘兵抓起來,一面奔進屋裡抓起電話機:「給我接第15 集團軍總部!」
  像這樣帶有喜劇色彩的場面比比皆是。有的跌在玻璃頂的花房裡,有的掉在井口裡,有的掛在樹枝上,還有的吊在教堂塔尖上。但更多的是悲劇,不少人落到被德國人灌滿水的低窪地,陷進不能自拔的沼澤之中,還未放上一槍便活活淹死了。
  凌晨1 點過後,主力部隊開始大規模空降。由於先頭部隊布標任務完成得不理想或飛行員偏離目標,致使空降部隊落地時非常分散,好長時間集合不起人來。那個艾森豪威爾剛剛看望過的101 空降師降落得最分散。師長泰勒少將落地後竟找不到一個同機跳傘的師部人員,只好在樹叢中用從美國專
  門送來的玩具蟋蟀的叫聲來尋找部隊。不久,他聽到了另一個蟋蟀叫聲,才找到了第一個伴。但直到天亮,他集合起來的官兵也未超過90 人,而且官多兵少,人員雜亂。泰勒後來說:「從來沒見過這麼多的官領導這麼少的兵。」在這種情況下,師長、團長派不上用場,而營長、連長卻成了最有用武之地的現場指揮官,因為好多戰鬥只有一二百人的規模。儘管如此,空降部隊還是較出色地完成了預定任務。他們奪取或炸毀了橋樑,控制了交通要道,破壞了通信網絡,還擊斃了敵91 師師長。沒有發生利——馬洛裡所預言的慘劇。1 點10 分,第84 軍軍部的電話鈴聲急促地響了起來。此時,軍長馬爾克斯仍在歡慶他的生日。電話是第716 師師長裡赫特少將打來的,他向馬爾克斯報告說:「傘兵部隊已在奧恩河東面降落..」一分鐘後,馬爾克斯向部隊發出戒備命令,隨即又向第7 集團軍參謀長貝姆塞爾作了匯報。貝姆塞爾馬上給在雷恩的多爾曼打電話:「將軍,我認為盟軍已開始登陸,你能否立即回到司令部?」1 點30 分,他向整個集團軍發出戰爭警報。5 分鐘後,他要通了「B」集團軍群總部的電話。
  斯派達爾送走客人後剛剛睡下。他不耐煩地拿起電話,只聽對方說:「盟軍傘兵部隊已經著陸,我部已處於戒備狀態。」放下電話,他又接到第15集團軍報告,說那裡也發現有傘兵。他立即把情況轉報給西線總司令部。
  與此同時,來自西線海軍和空軍的報告也源源不斷地傳到巴黎和拉羅什吉永,說在諾曼底空降的傘兵中有稻草人、木頭人、橡皮人。這使斯派達爾和龍德施泰特產生了懷疑,認為在諾曼底空降傘兵不過是盟軍聲東擊西的欺騙行動,大規模進攻可能仍在加來附近。但很快,海岸雷達站又報來新情況,說是「螢光屏上有大量的黑點」,它們很可能是一支正在駛向諾曼底海岸的龐大艦隊。然而,龍德施泰特的參謀長布盧門特裡恃的反應卻是:「什麼?在這樣的天氣?一定是你們的雷達員搞錯了。也許是一群海鷗吧?」
  唯一焦急的是貝姆塞爾,他在兩點一刻又打電話給斯派達爾,說這一次看來像是「大規模行動」。斯派達爾仍不相信,但把這一估計轉報給巴黎總部。不久,總部回話說,西線總司令「並不認為這是一次大規模軍中行動」。斯派達爾象吃了定心丸一樣向貝姆塞爾轉述道:「這只是一次局部攻勢。目前還看不出是一次大規模行動。」他甚至樂觀地報告西線總司令:「人們很可能把跳出飛機的飛行員當作傘兵部隊了。」第15 集團軍報來的新情況似乎更加堅定了他的判斷。據報,711 師抓獲的那兩名傘兵供認,空降大部隊隨後就到。這是實情,但地點不對。斯派達爾只知其一,但不知那兩個傘兵是錯降到711 師防區的,故以為空降大部隊也是要到那裡去的,這說明真正的進攻將在那裡。
  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地倏忽消逝,而整裝待發的第21 裝甲師卻始終未接到任何命令。看來,隆美爾發誓要在最初幾小時粉碎登陸的夢想是注定要破滅了。
  3 點半過後,當盟軍大批滑翔機把更多的空降部隊帶到諾曼底時,貝姆塞爾又一次打電話給斯派達爾,大聲尖叫著說:「空降著陸的縱深度證實,這明明是一次大規模軍事行動!」但斯派達爾仍無動於衷。
  此時,龍德施泰特在他巴黎郊外的總部感到情況有些不妙了,但他和斯派達爾一樣,仍認為盟軍在諾曼底的行動只是一次輔助進攻。不過,他還是採取了行動,命令作為統帥部預備隊的黨衛隊第12 裝甲師和裝甲訓練師立即集合,向諾曼底海岸挺進;同時向大本營請求立即調用這兩個師,因為希特勒曾發話,沒有他的批准,任何人都不能調動裝甲預備隊。
  電報送到伯希特斯加登大本營約德爾將軍的辦公室。約德爾正在睡大覺,他的副官認為形勢還未嚴重到非叫醒將軍不可的程度。在離約德爾的住處3 英里遠的伯格霍夫,希特勒和他的情婦愛娃在聽完古典音樂後,剛睡下不久。睡前,他服了一劑安眠藥,現在睡得正香。儘管不斷有情況報來,但沒人敢去打擾他。
  這以後,一些新的預示不祥之兆的電報象雪片般飛進「B」集團軍群和西線德軍總部。海軍雷達站已經探測到船隊的聲響了:在一架墜毀的滑翔機裡還找到了一幅卡昂地形圖。情況再清楚不過了。貝姆塞爾再次給斯派達爾打電話,不安而痛苦地堅持說:「在維爾河口和奧恩河口集中了大量盟軍艦船,敵人對諾曼底的登陸和發動大規模進攻已經迫在眉睫!」
  斯派達爾還是不相信。加來海面上不是也發現有盟軍艦隊嗎?他不知道,那些反映在雷達上的艦船和假傘兵一樣,絕大多數是不存在的,是盟軍飛機投放的錫箔條和艦船牽引的大氣球在雷達螢光屏上製造的大艦隊假象。再者,光有艦隊,並不說明接下來就有登陸;就算義發生了登陸,也不能說明它就是主要進攻。
  5 點40 分,他打電話問貝姆塞爾:「有部隊從海上登陸嗎?」
  貝姆塞爾回答:「還沒有。」
  斯派達爾放心了,因為根據以往的經驗,盟軍進攻時總是在黎明前登陸,而現在已經是黎明後20 分鐘了。看來,局勢沒那麼嚴重。一個小時後,他疲倦地回到床上去了。

  「天亮了。」
  在白宮,羅斯福總統坐立不安。幾個月來,他傾注了大量心血來關注「霸王」行動的準備工作,幾乎每天都有人從英國向他匯報情況。他瞭解每一個步驟、每一個細節,掌握艾森豪威爾的每一個行動、每一句話。時值凌晨,羅斯福打開收音機。
  「各位聽眾,喬治·赫克斯現在向各位播音。現在,我在一艘美國海軍旗艦信號台上面的塔樓裡向各位播音。這艘旗艦離法國海岸線只有幾海里,在那裡,歐洲登陸戰已經打響了!」
  羅斯福激動地點燃一支香煙,猛吸了一口,繼續傾聽著。
  「現在是5 點40 分,登陸艇都已離開母艦,向著法國蜿蜒的海岸線進發。縱目望去,海岸線盡收眼底。
  「在旗艦周圍的我軍炮擊艦隊,開始猛烈轟擊對面的海岸,雖然由於距離太遠,我們聽不到炮彈爆炸的聲音,但我們能清楚地看到黃色的火焰不斷升起。與此同時,岸上的納粹火炮也開始還擊了,噴射出的炮火光焰依稀可辨。
  「今天空中有一層薄雲,飛機從這灰色的雲層上隆隆飛過。雲層既不濃,也不厚,距地面不太近,因而不妨礙航空兵實施轟炸。
  「步兵登陸艇和坦克登陸艦現在開過來了。它們都是兩棲作戰艦艇,其任務是把坦克、卡車,推土機和各類人員運到對岸。它們在英吉利海峽起伏的波濤中向前方衝擊。在我艦周圍,到處都是錨泊中的大型運輸艦,從它們上面放下小艇,這些小艇乘風破浪,蜿蜒前進,陸續在不規則的海岸線那邊消失。
  「現在快到1944 年6 月6 日早晨6 點了,天快亮了..我們已能聽到炮彈或炸彈在法國海岸線上爆炸的聲音了,這聲音大約離我們八九英里遠。在我們後面,英、美戰列艦和重巡洋艦一字排開,大炮正在射擊,把我們腳下的鋼鐵艦橋震得直顫。我數了一下,在我們前面有24 艘載有各種車輛的方頭大肚的登陸艦,它們正在起伏的波濤中排好隊形,等待著向對面衝擊的命令。
  「在我軍第一(靜電干擾聲)..那是納粹的岸炮在向我們開火(靜電聲)..我們的艦炮也在還擊。
  「一艘戰列艦離我們只有3 英里,那是大名鼎鼎的美國戰列艦『得克薩斯』號,它正在(靜電聲)..終於進入炮擊位置(靜電聲)..其他戰列艦現在離法國海岸只有幾英里遠,正在向敵縱深陣地射擊。對岸的德國兵打照明彈了,我軍戰列艦立即用全部舷炮轟擊。各艦被炮人映照得通明,我們看到棕色和黑色的硝煙從炮口中噴射出來..現在,敵人的岸炮又射擊了,我艦再次還擊..頭頂上,飛機在咆哮..它們來得正是時候,..一陣狂轟濫炸..
  「美國的一艘巡洋艦衝上去了(靜電聲)..『得克薩斯』號也上去了..現在『內華達』號,還有『阿肯色』號..這些老夥計,它們停在海岸外,對著岸炮陣地齊轟..盟軍第一批部隊正靠近法國海灘..
  「乖乖,那傢伙飛得好低!
  「我剛才好像沒說我見到過德國飛機,但現在終於見到一架了..剛剛擦著煙囪飛過去..打了一串曳光彈,不過什麼也沒有打中。」
  (軍艦的汽笛聲)
  「我這艘軍艦剛剛拉響了警報,現在高射炮開火了..
  「現在各位聽到的是德國飛機飛臨我艦上空的馬達聲..炸彈呼嘯著正在落下來..」
  (爆炸聲)
  .一枚炸彈爆炸了,又是一枚。空中濃煙滾滾..曳光彈在天上劃出一道弧線。
  「艦尾炮在猛烈射擊,高射炮噴出團團硝煙(廣播被靜電聲和其他雜音蓋過)..」
  (爆炸聲)
  「現在炮火停下來了..看不到飛機了..又來了一架..高射炮打得更凶了..德機飛得很低,幾乎擦著我們艦尾了,曳光彈道幾乎與海面平行(嘈雜聲)..照明彈正在下落..各位可以聽到機關鎗的掃射聲,整個海面曳光彈橫飛..對空射擊..炸彈..機槍掃射,飛機來了,又近又低(飛機聲)..低空掃射..煙..幾英里外,在法國海岸那邊燃起了大火,不曉得火是在岸上,還是在軍艦上。
  「高炮火力非常密集(高炮聲)——右面,一架飛機正對著頭頂俯衝下來..(飛機聲、機槍和高射炮射擊聲)
  「我們這艘旗艦也終於開火了..就在我們頭頂上..上面有德國轟炸機。」
  艦上人員聲音:「那是什麼,炸彈嗎?」
  另一個人的聲音:「巡洋艦在射擊。」
  羅斯福拿著煙的手感到一陣發燙,他忙丟掉已燃盡的煙頭。
  赫克斯:「各位聽眾,你們剛才聽到的是艦炮密集射擊的聲音,有20毫米炮和40 毫米炮。
  「噢,可真緊張。
  「對不起,各位聽眾,我得喘口氣兒了,請允許我暫停片刻..
  「空襲看來過去了,天上什麼也看不見了..
  「它們又來了!(嘈雜聲)又來了一架飛機..就在左舷上空..曳光彈在艦首上空劃出一條弧線,它們深入雲層,隨即爆炸..
  「看來今兒個真夠我們瞧的。等一等,夥計們,又來了一架..一艘巡洋艦開火了..有個什麼東西在空中著火了,正在往下掉,大概是一架飛機被擊中了,一頭栽了下來(震耳的響聲)..沒錯,打中了!(歡呼聲)他們揍下來一架!」
  另一個聲音:「打中了嗎?」
  赫克斯:「當然打中了!一團大火從天上掉下來,一頭栽進我艦左舷的海水裡..煙和火升起來了。(各種聲音和人的說話聲)..那架栽進大海的納粹飛機沉下去了,煙火消失了..
  「現在,天亮了。」
  關上收音機,羅斯福象聽了一場高水平球賽解說一樣過癮。他心滿意足地爬到床上想睡上一會兒,但腦子裡總是想像那激烈壯觀的戰鬥場面,怎麼趕也趕不走。
  當赫克斯開始在廣播中進行上述報道的時候,布萊德利將軍正站在「奧古斯塔」號重巡洋艦艦橋上,手舉望遠鏡注視著第一批登陸部隊快速向「奧馬哈」海灘駛去的情景。他一副值班軍官打扮,腳登步兵靴,頭戴鋼盔,外套作戰服,肩挎救生衣,十分神氣。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醫生把他鼻子上長的一個癤子挑破了,然後在上面貼了塊大繃帶。出於形象考慮,他禁止任何記者給他拍照。
  他站在艦橋上,面帶微笑,顯得十分輕鬆,然而他的內心卻非常不安。他剛剛觀看了部隊換乘小艇的情形,那情形讓他感到非常不舒服。當時,海面上刮著五級大風,掀起一米多高的浪頭。有10 艘小艇剛放下去,便被大浪掀翻了,身負各種裝備的士兵們掉到海裡呼天喊地。沒有翻的小艇在上下顛簸「左右搖晃。艇上的人被海水打得裡外濕透,他們此時想的不是去打擊敵人,而是如何克服暈船,如何不讓小艇翻沉。那些新式水陸坦克也難逃厄運,剛下水幾分鐘就被浪濤打沉了27 輛。
  但所有這些不順都是意料之中的,布萊德利對此是有思想準備的。他真正擔心的是他所要面對的敵人。出發前,據說在「奧馬哈」海灘只有一個團的守軍,而已是個戰鬥力不強且不滿員的海防團。因此部隊被告知:那裡的防禦力量薄弱。但出發後布萊德才得知,多爾曼已把他的王牌352 師調到「奧馬哈」一帶。由於情報來得太晚,在航行中又要實行無線電靜默,因此無法通知到攻擊部隊。此時,他只能指望艦炮和航空火力準備多摧毀一些敵人的大炮和工事,以減輕進攻部隊的壓力。
  5 點50 分,艦炮齊鳴。10 分鐘後,天際傳來一陣蜜蜂似的嗡嗡聲,由遠而近、由小到大。那是利—馬洛裡的鋼鐵雄鷹,黑壓壓一大片,鋪天蓋地地從艦隊上空呼嘯而過,把1285 噸炸彈投到「奧馬哈」。然而事後發現,由於受雲層的影響。這些炸彈全投到了「奧馬哈」後面,只炸死了一些法國老百姓的牛,而未碰到德國人一根毫毛。
  6 點25 分,離上陸時間只有5 分鐘了。這時,艦炮火力戛然而止,登陸艇開始逼近海灘。500 碼,敵陣地一片沉寂。450 碼,敵人還沒有開火。艇上的人不由鬆了口氣:看來,敵人的工事和火力都被摧毀了,登陸將是件很容易的事。然而當進到400 碼時,敵人的槍炮突然令人難以置信地響了。
  一艘登陸艇被擊中,更多的水陸坦克被擊毀。士兵們背著40 公斤重的裝備跳進一米多深的海水裡,冒著槍林彈雨向海灘艱難地跋涉。他們無處躲避,完全暴露在敵人火力之下,是否被擊中,全憑運氣了。他們在一個個倒下,但也在一個個衝上。有一個清除障礙的水下爆破組剛一上岸,便被敵人一次齊時全部打死。其他被打散的爆破組迅速集合起來,在幾乎毫無火力掩護的情況下點燃了一個個引信,硬是炸開了五條通路。但不幸的是,在潮水上漲前,他們只標示出一條通路,其他四條根本看不出來。
  7 點鐘,當第29 師副師長諾曼·科塔准將率第二批部隊來到「奧馬哈」時,他吃驚地看到海灘上的障礙物仍一片片地挺立著,哪裡是已開避好的通路?他還發現第一批部隊大部分上錯了地方,離指定地段相差兩三公里!進展之緩慢更甭提了,不少人還在水裡,上了岸的也只前進了10 碼!
  海面上擠滿了登陸艇,它們在漫無目的地尋找著可以進抵海岸的通路。有的登陸艇不顧一切地向海灘衝去,但很快便成了敵炮理想的活靶子。一時間,整個海灘硝煙瀰漫、烈焰四起、殘骸遍佈、鮮血橫流。那些還活著的人被這慘烈的場面驚呆了、嚇木了,他們尋找各種可以掩蔽的物體,或趴在海灘上,或躺在死屍中,或蹲在障礙物後,或躲在殘骸裡。很少有人想著站起來,向前衝。
  科塔急了,縱身跳下登陸艇,在炮火中大步上了海灘。他無所畏懼地行走在彈雨交加的海灘上,向著他的士兵們喊道:
  「留在海灘上的有兩種人,一種是死人,另一種是等死的人。來呀!把魔鬼從這裡趕走!」
  「你們是突擊隊員。我知道,你們是不會讓我失望的!」
  那些仍處於驚悸中的士兵在他勇敢行為的感召下,在他催人話語的激勵下,立刻回過神來,從地上一躍而起,向著防波堤和敵陣地衝去。
  炮彈在呼嘯,子彈在橫飛,科塔身邊的人一個個倒下,但就是打不著他。他爬上防波堤,看到了兒個士兵包圍了一個散兵坑,坑中的敵人扔出一顆手榴彈,士兵們立即臥倒,待手榴彈爆炸後又一躍而起,於掉了那個敵人。他爬上峭壁,看到了一個士兵押著5 個俘虜走向海灘,這時敵人的機槍猛掃過去,3 個俘虜應聲倒地。他想與指揮艦取得聯繫,但發現無線電台都被打壞了。
  遠在海上的第5 軍軍長傑羅和布萊德利,這時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從前方傳來的消息少得可憐,而且使人洩氣。布萊德利甚至想把部隊撤出「奧馬哈」,而向「猶他」轉移。傑羅實在坐不住了,派馬切特上校上岸去搜集情況。馬切特趕到海灘,看到岸上屍橫遍地、滿目瘡痍,但他也看到部隊正翻越高地,向前挺進。他碰到一個被抬下來的傷兵,問他哪受傷了,那傷兵說:「長官,他們把我的腿打傷了。但我挺得住,我要重返前線。」午後,馬切特把這一振奮人心的消息帶回給傑羅,傑羅又轉報給布萊德利。布萊德利還是放心不下,派出自己的參謀長基恩再上岸瞭解情況。基恩帶回來的消息更為樂觀:形勢儘管仍很嚴重,但部隊已翻過高地,正向內地推進。布萊德利這才鬆了口氣,打消了放棄「奧馬哈」的念頭,下令精銳的第1 師前去增援。
  同「血染的奧馬哈」相比,在「猶他」、「哥爾德」、「朱諾」、「斯沃德」4 個海灘登陸的部隊要幸運得多了,他們沒有付出多大的代價就在岸上站住了腳。但英軍未實現蒙哥馬利為他們規定的當天佔領卡昂的目標,而是用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對此,布萊德利嘲笑道:「聖保羅學校那個勇敢的面貌一新的蒙哥馬利不見了,從前那個小心謹慎、墨守成規的蒙哥馬利又回來了。」

  「我太蠢了!」
  龍德施泰特在向大本營發出前調裝甲部隊的請求後,坐立不安地等待著。兩個小時過去了,仍不見回音。盟軍已開始炮擊諾曼底海岸,這意味著什麼?是單純的炮擊還是為登陸做準備?若意味著下一步將是登陸,其規模會有多大?是聲西擊東還是聲東擊西?若真是主要進攻怎麼辦?這時又傳來消息說,盟軍的飛機也參加進來了。顯然,不管規模大小,那裡發生了登陸戰。他再也坐不住了,讓參謀長克盧門特裡特馬上向國防軍指揮參謀部副參謀長瓦利蒙特報告情況,再次請求前調預備隊。瓦利蒙特接到報告後,立即要通了約德爾的電話。
  伯希待斯加登的清晨顯得格外寧靜。雲霧低垂,纏繞著四周的山頭。約德爾已經起床,正在研究龍德施泰特送來的報告。這時,電話鈴響了。話筒裡傳來瓦利蒙特的聲音:「盟軍已在諾曼底開始登陸,龍德施泰特請求批准前調裝甲預備隊。」
  約德爾回答說:「我知道了。」沉默片刻後,他問瓦利蒙特:「你對這一切都那麼肯定嗎?」瓦利蒙特不置可否,只聽約德爾接著說:「我還不能肯定這就是登陸。即使是登陸,也可能是一次聲東擊西的佯攻。我想現在還不到調動預備隊的時候。..我們必須等情況明朗以後再說。」瓦利蒙特心想,約德爾在等著巴頓在加來地區發動主攻呢。這也不是沒有道理。任何人都不會在前線指揮部還沒有完全弄清情況之前,在盟軍登陸艇尚未將部隊送上岸之前,就把手中的王牌打出去。
  約德爾命令龍德施泰特,立即取消前調預備隊的命令;西線總司令部必須首先盡一切努力,依靠「B」集團軍群的兵力控制局勢。他在作出這一決定時,並未請示仍在酣睡的希特勒,因為他覺得,希特勒在這種情況下肯定也會作出這樣的決定。
  他沒有猜錯。當希特勒於上午10 點醒來,聽了盟軍已在諾曼底登陸的消息後,他對形勢的判斷幾乎與約德爾的一模一樣:巴頓的第1 集團軍群不是還沒動嗎?再等等看。接著,他便到克萊斯海姆城堡歡迎來訪的匈牙利新任總理斯托亞伊去了。
  此時在烏爾姆的黑爾林根,隆美爾穿著一件紅條子睡衣,趿著拖鞋,正忙著給露西過生日。房間裡擺滿了鮮花,其中有一束最鮮艷,不用說,那是當丈夫的送的。桌子上堆滿了禮物,放在最顯眼位置的是一雙灰色的山羊皮鞋,那是元帥專門從巴黎買來的,可惜露西穿著不合適。
  10 點15 分,門外有人敲門。女僕進來說:「隆美爾元帥,電話找您。」他認為電話是大本營的人打來的,通知他去見希特勒。但當他拿起聽筒,傳來的卻是他的參謀長斯派達爾的聲音。在聽了盟軍已在諾曼底登陸的報告後,他如遭雷擊一般,「為之愕然,震驚不已」,過了好一會兒才冒出一句話:「我馬上就回來!」
  放下電話,他面無血色、毫無表情地喃喃自語道:「我太蠢了,我太蠢了!」
  接著,他又拿起電話,衝著接線員吼著:「給我立即接通元首大本營!」
  接線員有點猶豫,他大怒道:「你這混蛋姑娘,我是隆美爾!趕快把電話給我接通!」
  他告訴大本營的人說,他要馬上趕回法國,希特勒他不見了。
  他的情緒壞透了,讓露西感到有些害怕。要知道,在此決戰時刻,他這位要拯救德國命運的人卻和兩年前在阿萊曼一樣,成了一個場外旁觀者,這不能不說是德國的一個悲劇。如果當時他在前線,幾乎肯定會下管三七二十一,毫不猶豫地,前調預備隊投入反擊,使盟軍遭受更強大的抵抗。
  匆匆用過早餐,他叫來司機和副官,於中午時分驅車向西疾駛而去。
  這天,艾森豪威爾整夜沒睡,在他的野外小房間裡踱來踱去,等待著每一件前方傳回來的消息。是他發動了這場登陸戰,而一旦戰役打響,他似乎便成了一個無用的人,甚至一個普通士兵現在所起的作用都比他大,而他此時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等待。等得心焦時,他便閱讀西部小說,同時一杯接一杯地喝咖啡。讀著讀著,他想起了西點軍校,想起了今天就要在那所學校畢業的兒子約翰。
  上午8 點,傳來了部隊登陸的戰況。除了「奧馬哈」海灘,其他地段都很順利。看來,他前一天寫的那份用於檢討的電文不用發出去了。但「奧馬哈」是怎麼回事?沒人向他提供詳細報告。蒙哥馬利為此做了些什麼?也沒人告訴他。布萊德利哪兒去了,怎麼連他也不報告?其實布萊德利每小時都在用加密電報向他報告,不幸的是都壓在蒙哥馬利司令部的密電室裡了。他坐不住了,親自跑到索思威克大廈去問蒙哥馬利。
  蒙哥馬利穿著他那件套頭運動衫,正在花園裡到處散步。他剛剛為廣播公司灌制了一張唱片,內容是他給部隊的個人文告,號召部隊祈禱萬能的上帝指引他們戰鬥。雖然作為登陸行動直接指揮官,他掌握有更多的情況,但艾森豪威爾並未從那裡得到滿意的答覆,因為他所掌握的大多是英軍的戰況。
  關於盟軍在法國登陸的消息,已通過無線電傳遍全世界。中午,丘吉爾首相向下院宣佈:「在昨晚和今天大清早的時候。我們已在歐洲大陸開始了一系列大規模登陸行動中的第一個行動。..到目前為止,參與作戰的司令官們報告稱:一切都在按照計劃進行中。好一個偉大的計劃啊!」
  車到蘭斯,隆美爾稍事停留,往拉羅什吉永掛了個電話,詢問戰況。從斯派達爾那裡,他得知盟軍已在灘頭取得立足點,正在向外擴張;第21 裝甲師已向卡昂以北集中,正在阻止盟軍擴張;希特勒一個小時前已批准黨衛隊第12 裝甲師和裝甲訓練帥向諾曼底機動,但不准調動防守加來一帶的第15集團軍。斯派達爾說:「這裡是一場大規模的進攻,但不能排除在別的地方還有另一次大規模進攻的可能性。」因為據情報人員稱,盟軍在英國南部集結有60 個師的兵力,而到目前為止,用於進攻諾曼底的只有10~12 師;駐在泰晤士河兩岸的25 個師尚未投入一兵一卒,屯於英格蘭中部和蘇格蘭的10~12 師更未見露面。「這證明敵軍正計劃在英吉利海峽發起一場更大規模的行動,攻擊目標很可能在加來半島沿海一帶。」
  隆美爾覺得,不管以後發生什麼情況,現在必須先解燃眉之急。從已掌握的情況看,盟軍在諾曼底的行動不管其目的如何,起碼不是簡單的聲東擊西,而是正兒八經的進攻,必須認真對待。換句話說,必須實施反擊,把他們趕下海!但斯派達爾顯然信心不足,說什麼第21 裝甲師勢單力薄,要等待增援。還等什麼?現在就已經晚了!他生氣地命令斯派達爾:「馬上把這個師投入反擊!不要等什麼進一步的增援,馬上進攻!」
  夜裡10 點,隆美爾風塵僕僕地趕回到城堡。斯派達爾告訴他,第21 裝甲帥在反擊中曾打到海邊,但因為量單薄,又發現後方有大量空降部隊著陸,現正被迫回撤。隆美爾聽完匯報,急著要與第7 集團軍取得聯繫,但電話線大都被切斷了,無線電又受干擾,怎麼也聯繫不上。最後,接線員總算找到一條尚通的線路。隆美爾抓起電話向貝姆塞爾吼道:「不管發生什麼情況,你必須阻止敵人獲得立足點!」
  遠在華盛頓的羅斯福,此時正在電台裡率領全體國民同聲祈求上帝祝福「我們的孩子,我們祖國的精華..讓他們身體堅強,內心剛勇,信仰堅定。上帝呀,他們需要您的祝福,因為他們要走的路崎嶇漫長。敵人是強大的,可能擊退我軍。或許不會迅即成攻,但我們將反覆揮戈再戰!」

  「現在還不是觀光的時候!」
  6 月7 日清晨,蒙哥馬利將軍乘「福爾克諾」號驅逐艦駛抵諾曼底海岸。他先找到布萊德利瞭解美軍的情況,後又到英軍地區去找登普西。他們一致的看法是,當務之急是要立即封閉各灘頭陣地之間的缺口,特別是「猶他」和「奧馬哈」之間及美英兩軍之間10 英里寬的空隙,不給敵人以可乘之機。
  將近中午,布萊德利又迎接了不甘寂寞的艾森豪威爾,他是在拉姆齊的陪同下乘「阿波羅」號快速佈雷艦來的。艾森豪威爾微笑著同布萊德利打招呼,但一當後者登上他的佈雷艦,臉馬上沉了下來,質問布萊德利為什麼不向他報告前一天的戰況,讓他等得心急如焚,又無法向上匯報。布萊德利被這無端的訓斥激得怒火中燒,辯解說他每個小時都在向他拍發電報,鬼知道它們部跑到哪裡去了。艾森豪威爾的指責弄得布萊德利很是反感,心裡嘀咕著:「這次訪問真是毫無意義的干擾,讓人討厭。」
  告別布萊德利,艾森家威爾又前往英軍地區尋找蒙哥馬利。他們共同作出了擴大登陸場、把灘頭陣地連成一片的決定;美軍先不急於拿下瑟堡,而應盡快奪取卡朗唐,以封閉第7 軍和第5 軍之間的缺口。
  這一天風平浪靜,陽光燦爛。海面上泊滿了大大小小的船隻.蔚為壯觀。空中看不見敵機,海裡找不到敵艦。艾森豪威爾興致勃勃地站在「阿波羅」號上到處轉悠,高帶行駛在海岸邊。由於佈雷艦駛得離海岸太近,不小心駛進沙洲擱了淺,他只好換乘另一艘船返回樸次茅斯。
  蒙哥馬利留了下來。他要指揮英,美兩國的地面部隊,直到艾森豪威爾把司令部移到法國。第二天早晨,他要艦長把他送上岸,並盡可能地靠近灘頭。驅逐艦在煙幕籠罩下向岸邊行駛,忽燃艦身一抖,停止不動了。後甲板上的蒙哥馬利不知船為何停住,便叫副官到艦橋上去問是否能再靠近些。艦長氣哼哼地沒理他。一名海軍上尉解釋說,船擱淺了。蒙哥馬利高興他說:「太棒了。艦長已盡可能讓船靠近了。那麼,搞條小船把我送上岸去好嗎?」
  上岸後,他在巴約以東幾英里的克勒伊村建立了作戰指揮所,這裡距他發誓要拿下的卡昂不遠,周圍有草坪和湖水環繞。在清理物品時,他發現少帶了一樣東西——便壺,於是吩咐副官去向女主人借一個。然而,這畢竟是件難張口的事。嗨,就說惜只花瓶吧。女主人非常熱情地找來一堆花瓶,要副官桃一隻他最喜歡的。副官挑了半天,說:「沒有一隻適合將軍插花的。還有沒有別的式樣的?」女主人憑直覺一下明白了將軍想要的東西。她狡詰地一笑,對副官說:「我可以找到另一種瓶,與一般的不同,也許對軍人適用。」幾分鐘後,她得意地拿來一隻飾有粉紅色花卉的白色小夜壺,把它放在那一大堆花瓶中說,「我想這才是將軍樂於插花的!」副官忙說:「正是,正是。」
  便壺拿到手了,但卡昂仍在敵人手中。蒙哥馬利為此傷透了腦筋。他曾誇下海口說,他的部隊在登陸當天即可拿下卡昂,甚至前出到卡昂以東、以南地區。這個機會是存在的。德軍在那一天幾乎沒有來得及投入什麼反擊兵力,甚至第二天也沒有發動反擊;其第12 裝甲師剛剛到達卡昂西面,卡昂的北面和東北面實際上防禦非常空虛。如果英軍上岸後一鼓作氣、快速穿插,拿下卡昂似乎問題不大。若卡昂已下,形勢將大不一樣:德「B」集團軍群將被攔腰切斷,其第7 集團軍便會迅速東撤;英軍的裝甲部隊將在適合坦克作戰的法萊斯平原上大顯身手,攔住向北開進的德軍裝甲部隊和東撤之敵;隨之而來的便是西面的美軍大踏步地向南作弧形卷擊,像一張合攏的老虎嘴,一口吞下被圍德軍。然而,由於英軍指揮過分小心,不敢大膽穿插,從而坐失良機,使本來可以早日合攏的虎口至少推遲了一個月。到蒙哥馬利上岸這天再想啃卡昂這塊骨頭,晚了——它已經變得硬起來了。
  其實,兩邊都晚了。隆美爾這邊原想在進攻當天就集中起足夠的裝甲部隊實施反擊,把盟軍趕下海,但那天能夠派上場的只有第21 裝甲師,而且四處分散,東一鎯頭西一棒,最後望風而逃。6 月7 日,第12 裝甲師氣喘噓噓地趕到,隆美爾要它馬上投入反擊,但第1 裝甲軍軍長迪特裡希說什麼也要先歇歇,等第二天再說。8 日這天,裝甲訓練師終於從巴黎西南的沙特爾冒著盟軍飛機的狂轟濫炸,跌跌撞撞地來到已被英軍攻佔的巴約以南地區。
  這天夜裡,約德爾在電話裡對隆美爾說:「我認為沒有必要擔心西線會有第二次進攻。」言外之意,你盡可以調用第15 集團軍加強反擊力量。但隆美爾卻說:「我可以指出,迄今為止,敵人只投入了兩個集團軍群中的一個,這正是為什麼我們不能從第15 集團軍防區抽調部隊的原因所在。」約德爾又自信地重複道:「不會再有第二次進攻了。」隆美爾氣憤地掛斷了電話。
  6 月9 日,強大的裝甲訓練師加入到反擊行列。那些不怕死的黨衛隊隊員一個個捋起袖子,瞪著冒火的眼睛,狂妄地駕駛著坦克衝向巴約。一個年輕中尉從炮塔裡將他金色卷髮的腦袋探出來,朝空中狠狠地伸出拳頭叫道:「就像這樣,我們可以打它個稀爛!」「動作剛做完一半,坦克中彈起火,一塊彈片切開了他的前額。
  「前面樹林裡有敵人,向那裡衝!」指揮官命令道。於是,馬達轟嗚,履帶隆隆,炮口怒吼,一輛輛「虎」式和「豹」式坦克不顧一切地衝進樹林。然而林子裡空空如也。這時,只聽得「各就各位!關上艙蓋!」緊接著,炮彈像雨點般打過來。坦克手們除了爆炸聲,什麼也聽不見。待他們衝出樹林,看到離他們最近的英軍坦克只有幾十米遠。於是,爆發了一場短兵相接的坦克大戰。
  一輛「豹」式坦克被擊中,另一輛立刻吼著衝上去相救;一名炮手捂著被打開花的眼睛從燃燒著的車上跌下來,嘴裡嘟噥了幾句什麼就倒斃了;更多的坦克手滿身是火地從坦克裡爬出來,其中有一位光昔身子搖搖晃晃地邊走邊說:「我是施密萊斯基,我是施密萊斯基..」
  下午5 點半,隆美爾在第7 集團軍指揮所裡被迫決定:「首先我們必須守住防線,在維爾河至奧恩河之間轉入防禦。反擊應推遲到一切準備就緒後再開始。」第一個回合,他認輸了。
  第二天早晨,他又趕赴前線。由於盟軍空襲一波接著一波,他一路上不得不30 次跳出小車找掩蔽物臥倒。下午,他來到位於卡昂以南的西線裝甲集辟司令施韋彭堡的指揮所。後者告訴他,敵人的進攻越來越猛烈、空襲越來越頻繁,而他的部隊缺少汽油和彈藥,空中又無保護,反擊難以實施。當晚,隆美爾電告約德爾:「我建議你從最高統帥部派幾位先生來親自看一看。」
  6 月11 日,傳來一個不幸的消息:就在他昨天離開施韋彭堡不久,一架美軍戰鬥轟炸機襲擊了那裡,除施韋彭堡負傷外,他的參謀人員全部被炸死。隆美爾立即驅車前往巴黎,找龍德施泰特商討對策。結果。龍德施泰特直接向希特勒發去一傷告急電報,希望老家來人研究下一步打算;隆美爾則給統帥部參謀長凱特爾起草了一份形勢報告,並希望希特勒能給予特別注意。
  晚上,隆美爾心神不寧地在城堡裡轉來轉去。他想到了投降,但馬上又排除了這個念頭。元首不是常說:「我也不知道我們的結局究竟如何,但我絕對相信最終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第二天又傳來一個不幸的消息:美軍已奪占科唐坦半島的咽喉卡朗唐,並向南進至科蒙;第84 軍軍長馬爾克斯在前往卡朗唐途中,因未能來得及躲避空襲而被炸得粉身碎骨。隆美爾悲哀地寫信給露西說:「我們等待著幾天之內另一次或許更為沉重的打擊從其他地方降臨到我們頭上..這一切很快就會完結。」
  「就在這一天,已被佔領的諾曼底海灘受到後方來的觀光權貴的煩擾。丘吉爾首相和艾倫·布魯克乘驅逐艦來看望蒙哥馬利和登普西;美軍參謀長馬歇爾、金、阿諾德在艾森豪威爾陪同下,乘『湯普森』號驅逐艦來到『奧馬哈』海灘。我在海灘上迎接他們,陪同他們前往我的指揮所。我們向他們匯報了戰況,午飯時請他們吃三等配給食品和硬餅乾。」布萊德利在回憶錄中這樣寫道。
  丘吉爾這幾天早就在家裡呆不住了,一直在找機會到海峽那邊去親眼目睹一下那偉大計劃的展開。美軍三軍參謀長的到來,使他看到了這樣的機會。他慫恿他們去找艾森豪威爾,要他把他們送過海峽去。
  在出發前,他告訴同行的各位,昨天他收到斯大林一份電報,那是他迄今從斯大林那裡所能聽到的最美妙動聽的話語了。斯大林說:
  顯然,原定計劃中這次規模龐大的登陸行動,已經全部成功了。我的同事們和我不能不承認:就其規模,就其宏大的佈局,以及傑出地執行計劃情況來講,戰爭史上從來也沒有過足以和它類比的事業。如所周知,拿破侖當年打算強渡海峽遭到可恥的失敗。歇斯底里的希特勒吹了兩年牛皮,說要強渡海峽,但是就連作一個企圖進行威脅的暗示,也下不了決心。只有我們的盟軍寸光榮地勝利實現了強渡海峽的龐大計劃。歷史將把這一業績當作一項最高的成就記載下來。蒙哥馬利正在海灘上等他,雖然面帶笑容,但看不出有多高興的樣子。
  在前往指揮所途中,丘吉爾看到鄉間一派富庶景象:田野裡滿目是正在曬太陽或遊蕩著的可愛的黃白色母牛;居民們看來十分輕鬆愉快,營養也很不錯;除了偶爾有空襲警報和高射炮火之外,幾乎感覺不到打仗的氣氛。他迷惑了:這裡到底有沒有戰爭?
  吃午飯時,他忍不住問蒙哥馬利:「真正的前線距我們有多遠?」蒙哥馬利回答:「大約有3 英里。」他又問:「我們是否有一條接連不斷的防線?」「沒有。」「那麼,有什麼辦法來阻止德國裝甲兵突然闖進來,把我們的午餐打散
  呢?」「他們不會來。」接著,丘吉爾小心翼翼他說:「英王陛下提出也想來看看。如果這裡安
  全的話,過幾天是否可以讓他來?」
  蒙哥馬利眉頭一皺,神情不悅,心說:「我的部隊正在艱苦作戰,而你們這些大人物只想為了滿足個人願望來這裡觀光,訪問,真做得出!」但他當著丘吉爾的面,對國王來訪沒有明確表示反對,只是說現在還不是訪問前線的恰當時候,他不希望他的軍長、師長們為此分心。
  丘吉爾在蒙哥馬利的紀念冊上留下一句「既已發端,必克於終」,心滿意足地走了。回駛的路上,正遇英國艦隊炮擊德軍陣地,他對維安將軍說:
  「我們為何不也對著敵人開上幾炮?」維安說:「對!」他們象孩子似地胡亂打了幾炮,然後掉頭就跑。
  送走丘吉爾,蒙哥馬利給仍在國內的他的參謀長德吉恩甘寫信說:「國王來訪不管定在哪一天,當日其他人一律謝絕同訪,也就是說,告誡艾森豪威爾也別來,如果他打算在那天來的話。我不能同時接待多於一位的大人物。今天我已經告訴首相,要他一定不要再來了。」

  必須攻佔卡昂和瑟堡!
  6 月15 日,艾森豪威爾帶著他剛到倫敦的兒子約翰乘飛機飛往英軍戰區。約翰是登陸日那天從西點軍校畢業的,經馬歇爾同意,獲准來與父親共度畢業假期。能在戰場上見到兒子,艾森豪威爾高興得不行,走到哪兒都帶著他。他給瑪米寫信說:「我簡直象新郎那樣激動。幸而我有這麼多的事要幹,沒有時間發神經。」他為兒子感到自豪,但他覺得兒子不像他,太內向,對什麼興趣都不大,讓人很難看透。
  他們去找蒙哥馬利,但蒙哥馬利躲出去了,計副官在那迎接他。然後他去巴約。有人告訴他,昨天戴高樂在這裡說,「借盟軍之助」,法國現正收復他們失去的領土。這人太狂了,艾森豪威爾氣得說不出話了,他的兒子直怕他血壓上升。
  約翰注意到,英軍戰區一片繁榮景象,沒什麼破壞,也看不到屍體。居民們雖然沒有故意,但也沒有多大的熱情。這裡哪像在打仗,倫敦甚至部比這裡更有火藥味。不是嗎?德國人的導彈已於12 日夜間第一次飛向倫敦,擊中一座橋,炸死炸傷十幾個人。
  早在5 月16 日,希特勒即下令於6 月中旬開始對英國實施導彈攻擊,主要目標是倫敦。他希望通過導彈攻擊能摧毀英國人的戰鬥意志,或者把盟軍引到固若金湯的加來地區與之決戰。就在艾森豪威爾帶著約翰從前線返回倫敦的這天夜裡,部署在加來地區的德國導彈發射架全部啟用,上百枚導彈拖著一道道光線,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呼嘯著撲向倫敦。
  美國三軍參謀長們還未離開英國。這天,他們在倫敦郊外的一處宅邸裡很早就上床休息了。快到半夜,響起了空襲警報,但誰也沒在意。他們不知道,倫敦人可是好久沒有聽到這種叫聲了。朦朧中,阿諾德做了一個夢,夢中聽到爆炸聲,接著是玻璃碎落的聲音。他翻了個身,睜了睜眼,又閉上了。不久,又是轟隆一聲,整個房屋都搖晃起來。接著,又這樣來了幾次。阿諾德一□轆坐起來,隨即聽到一種類似風琴的有節奏的發動機聲,低沉而響亮。是轟炸機?又有點不像。幾秒鐘後,一陣可怕的爆炸把他從床上震到地上。他趕緊爬起來,穿上衣服,奔出門外。
  有人告訴他,把他從床上震到地上的是一枚爆炸的導彈。他憂心忡忡地盤算著:「如果納粹每分鐘或兩分鐘發射一枚導彈,並有48 個發時設施,那麼他們每天就能向倫敦發射4 萬枚這種導彈。這就將造成恐慌、憂慮,最後破壞整個英國的正常生活秩序,並打亂作戰部署。沒有人能預料它們將要打到哪裡,你能聽到它們呼嘯著飛來,而很難躲避它們。」
  艾森豪威爾也被這種可怕的空中攻擊搞得心神不寧。那揪心的警報扣風琴般的呼嘯聲響了一整天,使他心煩意亂,什麼都幹不下去。每當警報一響,他的副官哈里·布徹就拉著他躲進防空洞。這樣在夜裡跑了幾趟,他不幹了,對布徹說:「我寧願呆在這兒,也不願整晚來回跑防空洞。」
  話音未落,近處傳來一聲巨響:沒辦法,他只好跟著布徹走,躺在那冰涼的水泥地上過夜。第二天醒來,他第一句話就是罵那不可惡的希特勒搞出這種可惡的武器來。
  倫敦市民更是一片驚恐,剛燃起的希望又破滅了。人們在紛紛議論:蒙哥馬利不是說他天天在打勝仗嗎,難道這勝仗換來的就是這個?時間,人心惶惶,謠言四起,似乎世界末日就要到來。布徹寫道:「我所認識的大多數人,由於睡不著覺而迷迷糊糊、昏昏沉沉.聽到關門聲或摩托車和飛機發動機的聲音就神經過敏。」
  在巴黎東北蘇瓦松附近的馬吉瓦爾,有一個裝飾精美的地下指揮所,這原是希特勒1940 年準備進攻英國時用作大本營的,但直到四年後的6 月17日,這位納粹元首才走進這座建築物。
  他看上去臉色惟悴而疲憊,,彎著腰坐在一個矮木凳上,神經質地擺弄著他的金邊眼鏡和握在手裡的一把彩色鉛筆。龍德施泰特、隆美爾和他們兩位的參謀長老老實實地站在他面前,忍受著他的責罵。
  挨完了罵,隆美爾大著膽子首完發言,如實他講述了局勢的嚴重性,指出在盟軍佔據絕對空中和海上優勢的情況下。死拼硬斗是沒有希望的。唯一可能的出路是把裝甲部隊暫時撤出戰鬥,留作預備隊,同時把防線向南撤至敵猛烈的海軍火炮射程之外,然後再使用裝甲部隊進行反擊,或許還有一線成功的希望。這實際上是回到龍德施泰特原來主張的機動防禦的路上去了,因此得到後音的有力支持。但希特勒堅決不答應:「你們必須在原地不動,在哪兒站著就在哪兒倒下,絕不後撤!」
  接著,他便拋開剛才的話題,大段大段地獨白起來,直講得天花亂墜、忘乎所以。他告訴他的兩位元帥,他已開始時倫敦進行導彈攻擊,它將徹底改變局勢,迫使英國人講和。說著,他把一份在英國的間諜提交的導彈破壞情況的報告遞給他們看。然後,他又談起他的另一件秘密武器,「成群的噴氣式戰鬥機」會很快把盟國的飛行員趕出天空。那時英國就將一敗塗地。這時空襲警報響了,真是說到曹操,曹操就到。一千人蜂擁奔向防空洞。
  在防空洞裡,隆美爾見速記員不在跟前,便鼓起勇氣對希特勒說:「現在到了政治應起作用的時候了,否則西線的局勢將很快惡化到難以收拾的地步。」他是在暗示希特勒應考慮結束戰爭。
  希特勒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用不著你來關心戰爭的發展前途,還是管好你自己受到進攻的防線吧。」他何嘗不想結束與英國的戰爭,四年前就想過,但現在還不是時候。他心裡明白,在遭受嚴重軍事挫折的情況下來謀求有利的政治機會是天真幼稚的,這種機會要到再次取得新的勝利後才會真正出現。
  吃午飯時,斯派達爾注意到希特勒在別人嘗過之後,才吃那盤連飯帶菜的便餐。吃完飯,有人在他面前擺上各種藥片和藥水瓶子,他一樣一樣地服下去。兩個武裝黨衛隊員始終站在他身後。
  會談快結束時,兩位元帥請求希特勒親自到前線去視察一次,以便實地瞭解戰場上的情況,更好地指導戰爭。希特勒勉強答應兩天後到「B」集團軍群總部去。臨別,他再次給他的元帥們打氣說:「別把諾曼底說成是敵人的橋頭堡,而要看作是敵人在法國佔領的最後一塊土地!敵人過不了今年夏天的!」
  兩位元帥帶著希特勒的夢幻走了,並期待著他兩天後的視察。然而,就在他們走後不久,一枚向倫敦發射的導彈失控,轉回頭來掉在指揮所附近,嚇得希特勒當天晚上一口氣跑回伯希特斯加登。視察前線的事再也不提了。
  從蘇瓦松回到城堡,隆美爾倒像換了個人似的,精神抖擻、信心十足。他著了希特勒的魔,喝了他的迷魂湯。第二天,他在信中告訴露西:「我以比一星期前輕鬆得多的心情展望著未來。V 型武器的攻勢使我們如釋重負..敵人想迅速向巴黎突破的企圖現已不再可能。我軍的許多軍需物資正源源而至。元首態度和藹可親,心情愉快。」
  但直到此時,他仍未走出盟軍在加來地區正準備發動第二次進攻的迷魂陣。儘管有人告誡他,敵人已把全部戰術空軍和最有經驗的地面部隊投入諾曼底,這說明他們騰不出手來搞第二次進攻了。6 月19 日,他通過龍德施泰特向大本營報告說:「預料海峽前線上,在灰鼻角的兩邊,亦即在索姆河與勒阿弗爾之間,將有一次大規模的登陸行動。」他期待著巴頓的左直拳,因為他在那裡早已嚴陣以待。
  這個時候,在倫敦,導彈正折磨著人們的神經。丘吉爾找艾森豪威爾來了,要他趕快想辦法。熬紅了眼的艾森豪威爾除了派出大批飛機去轟炸導彈發射基地外,就只有盼著蒙哥馬利快些向前推進了。然而,蒙哥馬利卻借口要整頓一下他的「後勤工作尾巴」,一再排遲進攻時間,非要等一切都準備充分了再說。這不由得使艾森豪威爾想起在意大利戰役中蒙哥馬利是怎樣坐失良機的。當時,他透過望遠鏡盯著墨西拿海峽對面的意大利對蒙哥馬利說:「那裡撤空了,你隨時都可以過去。」蒙哥馬利說:「哦,不行。我們得做到萬無一失。」結果,戰役被延長了好幾個星期,盟軍多付出幾千條生命。
  現在,他又故伎重演了。艾森豪威爾著急地鼓勵他說:「我完全理解,你需要儲備足夠的炮彈。但我真誠地希望,總攻一旦開始,你就能維持住排山倒海、摧枯拉朽之勢。我完全相信你能攻破敵軍,打一場漂亮仗。」
  6 月18 日,蒙哥馬利終於下達了攻擊令:「我們現在必須攻佔卡昂和瑟堡,作為全面鋪開我們計劃的第一步。..我希望卡昂和瑟堡到6 月21 日都能攻下來。」然而到第二天要發起進攻時,海峽上卻刮起了20 年未遇的大風暴,一刮就是四天。強勁的大風摧毀了「奧馬哈」海灘的人工港,洶湧的波濤把800 艘艦船推上岸灘擱淺,部隊運送和物資卸載工作幾乎全部停止。不用說,蒙哥馬利又要整頓他的後勤尾巴而推遲進攻了,先是22 日,後是25日。
  與此同時,西線美軍第7 軍在柯林斯指揮下推進到科唐坦半島西岸,將其攔腰切斷後,開始兵分三路向北突進。柯林斯個子不高,長得一表人材,精力充沛,作戰勇猛頑強。來西歐前,他一直在太平洋戰場,曾指揮一個師參加艱苦的瓜達爾卡納島爭奪戰和新喬治亞島戰役,獲「閃電喬」美名。當他年初來倫敦報到時,艾森豪威爾和布萊德利對他在瓜島的戰績詳細盤問。最後,布萊德利對艾森豪威爾說:「他講的是我們的行話。」於是,艾森豪威爾毫不猶豫地讓他當了軍長。
  鬥志旺盛的柯林斯很快就證明自己是最值得信任、最不負重望的軍長,他指揮在「猶他」海灘登陸的第7 軍,在難以逾越的沼澤地和灌木叢中艱難跋涉,一路上窮追猛打,直撲瑟堡。
  6 月25 日,當瑟堡在臨死的痛楚中掙扎時,隆美爾一整天都呆在城堡裡,神情沮喪地等待著劫數的降臨。幾天前,希特勒的副官施蒙特將軍打來電話,對防守瑟堡的709 師師長施利本表示擔心,說他「不是一個具有鋼鐵意志的人」,還說:「德國軍官的全部榮譽和聲望都繫於我們能否長久地守住瑟堡。只要稍有懷疑,你就必須立即派最堅強、最最堅強的人到那裡去。全世界都在注視著瑟堡!」
  當時,他向施密特擔保,他對施利本育百分之百的信心。如今,他不得不承認,」軍事形勢又突然變壞了」,瑟堡大勢己去。希恃勒曾命令守軍「戰鬥到最後一兵一卒」,並要隆美爾在美軍背後發動一次反擊。隆美爾對此嗤之以鼻:「命令我進攻瑟堡,真是異想天開。我們連一條像樣的防線還沒有拼湊起來呢!」
  下午,他和他的海軍副官盧格將軍爬到城堡的峭壁頂上,坐在一條長凳上眺望四周秀麗的景色。盧格說,如果唯一的出路是把發動戰爭的人槍斃的話,真該把他們統統幹掉。
  隆美爾譏笑說:「你真是個莽漢.盧格!」隨即,他收往笑,沉吟道:」他們企圖把責任推到我身上。元首對他周圍的每個人都具有魔力,他們時時都處在神魂顛倒的境地。不久他就得承擔這一切後果。可是他總是迴避問題,不斷地命令『打到最後一兵一卒』。哎,這是我第三次看到災難臨頭。」
  他站起身來準備下山,掃了一眼西邊的落日說:「我真想看看今後的幾星期會有什麼事發生。」
  那天深夜,他收到從瑟堡發來的最後一封電報。

  六、艱難突破
  6 月25 日,艾森豪威爾分別緻信蒙哥馬利和布萊德利。前一封信是這樣寫的:「祝你和登普西好運。請不要猶豫,要最大限度地請求空軍支援,這可能對你是有利的。無論何時,只要有合適的機會,我們就要用一切手段打擊德軍。我相信,布萊德利很快就會掃蕩瑟堡的敵人,並轉而向南進攻,你就在東面卡住敵人的脖子。」
  他對布萊德利說:「我急切希望你明天拿下瑟堡。你完成這項任務後,必須以最快的速度作好向南進攻的準備。敵人正在集結兵力,我們決不能被他們包圍在半島的北部。第二集團軍已於今天上午發動攻勢,敵增援部隊將被吸引到那一邊去。這就給西翼提供了一個有利機會,而這機會時間不會太長。」
  結果,兩個人都讓他失望了。蒙哥馬利在收到信後,給艾森豪威爾發回一封電報,稱「一旦開始進攻,我將在東翼堅持戰鬥,直到相鬥雙方有一個被打垮,但那決不會是我們。」
  第二天,他再次表決心:「戰鬥將整天整夜繼續進行。我準備在東翼向敵人攤牌,決一死戰,敵人願意打多久就打多久。」然而兩天後,進攻就停止了,沒有出現「打垮」、「攤牌」、「死戰」之類的事情。這使艾森豪威爾深為優慮,擔心「霸王」行動會陷入困境。登陸場久不能擴大。灘頭陣地就有被封鎖圍困的危險,使它不但不能成為打擊敵人的前進陣地,而反倒會成為消耗已方力量的無底深淵,那真應了希特勒那句:「別把諾曼底說成是敵人的橋頭堡,而要看作是敵人在法國佔領的最後一塊土地!」
  當然,蒙哥馬利盡可以分辯說,一切都是按計劃進行的,他的計劃「就是要用集結和作戰把敵人主力吸引到我們東翼英國第2 集團軍的正面上」,而由美國第1 集團軍突破西線。這一點他的確做到了,德軍的裝甲師幾乎都在卡昂附近。在他看來,這就足夠了。儘管他承認他也「打算盡早攻下卡昂和法萊斯之間的高地..但這樣做並不重要。所以,當我發現按原計劃無法減少不必要的傷亡時,我就放棄了這一打算。」原來,他根本就沒想「決一死戰」。結果,東翼陷入僵局。
  那麼西翼呢?布萊德利滿足了艾森豪威爾的第一個願望,於26 日拿下瑟堡,但殘敵仍在頑強抵抗。6 月29 日,他致信艾森豪威爾,要求把原訂第二天開始的向南進攻推遲到7 月3 日,理由是:「我們打擊敵人,就要使用我們可能調動的部隊重創敵人。我們要馬不停蹄地繼續前進,一直打到半島的頂端再回過頭來。」
  艾森豪威爾歎了口氣說:「有時我真希望喬治·巴頓在那裡。」

  決不後退!
  6 月28 日中午,當卡昂之戰激戰正酣之時,隆美爾接到第7 集團軍參謀長貝姆塞爾的電話,報告他的上司多爾曼在兩個小時前因心臟病突發而死(貝姆塞爾戰後說,多爾曼實際上是服毒自殺)。半個小時後,他的電話鈴又響了。龍德施泰特的參謀長布盧門特裡特告訴他,元首要龍、隆二人第二天到伯希特斯加登與他會面。
  在巴黎北部某地通向邊境的路上,隆美爾的轎車在另一輛轎車旁停下,龍德施泰特從那輛車裡疲憊不堪地爬出來。這幾天,龍德施泰特一直在向希特勒請求「下一步戰鬥指示」。希特勒明白,他實際上是在請求撤退,先是允許他夾著尾巴溜出敵人的海軍大炮射程之外,然後再逃出敵人轟炸機的圈子,退到西部壁壘——齊格菲防線。光知道撤、撤、撤,要不就是打什麼運動戰,敵人有強大的空中優勢,你運動得了嗎?「看來,他需要休息了,最好是長期休假。」希特勒對身邊的人說。
  「閣下,你我都認為該是停止戰爭的時候了。待我們見到元首時,我要直截了當地把它提出來。」隆美爾對鑽出汽車的龍德施泰特小聲說。很明顯,戰爭已毫無獲勝的希望,全世界都在反對德國。他覺得現在該是他站出來說話的時候了,不為別的,只為了對德國人民負責。
  他先回到家中過夜,第二天一早前往伯希特斯加登。臨行,他對兒子說:「你再也見不到我了。」他指的是有可能因進諫而遭逮捕。露西眼含淚水緊緊握住他隨行參謀的手說:「我的沃爾弗萊姆,你一定要把我的丈夫平安無事地帶回來。」
  會議於傍晚6 點舉行。希特勒首先把從空中拍攝的V1 導彈給倫敦造成破壞的照片遞給各位傳看,然後讓兩個來自發射基地的青年軍官當著眾人的面向他作精彩的令人振奮的匯報,這是他慣用的施展其魔力的法術。但這套如今對隆美爾來說,已失去了它往日的法力,痛苦的現實使他再也無法進入幻境了。
  希特勒請他發言。他清了清嗓子,兩眼看著前方。「元首閣下,我作為B 集團軍群的指揮官來到這裡。我想時候已到,我代表我應付之負責的德國人民向您闡明西線的局勢。首先淡談我們的政治局勢。全世界聯合起來對付德國,而力量的平衡,」
  希特勒把手往桌子上猛地一擊:「陸軍元帥,請談軍事局勢!」
  隆美爾仍注視著前方說:「我的元首,歷史要求我應該首先談談我們的整個同勢。」
  「不許你談別的,只談你的軍事局勢!」希特勒吼道。
  會議在希特勒的導演下開得漫無邊際,最後自然而然地又變成了他囉哩囉嗦的個人獨白,說他將用「神奇的武器」贏得戰爭,要派1000 架新式飛機去奪取空中優勢,要在海上掐斷敵人的補給線,要發動反攻,要..。越說越離奇,最後不知說到哪裡去了,讓在場的人摸不著頭腦。但有一點,大家都聽明白了,那就是戰略不變,打法照舊:「我們決不能打運動戰,因為敵人的機動能力遠遠超過我們。..因此,一切取決於我們把敵人死死地困在登陸場,建立一條擋住敵人的堅固防線,拖住他們,然後打一場消耗戰,磨得敵人精疲力竭,最後不得不敗退。」
  第二大,當兩位元帥垂頭喪氣地趕回法國時,蓋爾·施韋彭堡向他們提
  交了一份形勢報告,建議從卡昂一帶南撤,在敵人艦炮火力之外進行「富有彈性的作戰」。龍德施泰特二話沒說表示同意,並把報告立即轉往大本營。當夜,統帥部參謀長凱特爾打電話問池前線情況,他心情沉重他說反攻受挫。
  凱特大聲問他:「我們該怎麼辦?我們該怎麼辦?」
  龍德施泰特沒好氣他說:「講和,你們這些蠢才!難道還能有別的什麼辦法嗎?」
  希特勒聽了這些話,又看了那個報告,不禁勃然大怒,立即否決了從卡昂撤退的請求,命令「要守注現有防線,此外,還要以有限的反攻阻止敵人進一步打開缺口。」第二天,希特勒的特使給龍德施泰特帶去一枚高級勳章和元首的一封解職信。同時被解職的還有施韋彭堡。
  隆美爾在聽說龍德施泰特被罷官的消息後,以為他會接任西線司令之職,但7 月3 日當他赴巴黎參加多爾曼的葬禮時得知,接替龍德施泰特的不是他,而是馮·克盧格元帥。隆美爾意識到,希特勒已不再信任他,下一個被解職的該是他了。
  克盧格比隆美爾大9 歲,資歷也老。入侵法國那年.他已是元帥,指揮一個集團軍,而隆美爾才是少將師長。入侵蘇聯的那一年年底,他當上了中央集團軍群總司令,為希特勒立下汗馬功勞。此人向以勇猛頑強、敢作敢為著稱,而且據說很有遠見。像隆美爾一樣,在1943 年蘇德戰場面臨敗局的情況下,他成了密謀分子的策反對象,並曾設想讓希特勒來前線視察,然後乘機打死他。但那一年的11 月他因車禍受傷離職,謀殺的事未搞成。
  養了半年的傷,他被希特勒召去,成了伯格霍夫的座上客。他受寵若驚,再次屈服於希特勒的魔力,確信元首是位偉人,而效忠這位偉人則是他的本分。因此,當希特勒把西線的重任交給他時,他滿腔熱忱、信心十足地前往法國,並於當天下午就來到拉羅什吉永會見隆美爾。
  當他趾高氣揚地走進書房時,隆美爾就看出來者不善。
  「隆美爾元帥,你沒有得到元首的絕對信任,沒有全心全意地執行元首的命令。從現在起,你必須學會無條件地服從命令。」
  太損人,太盛氣凌人了,而且還當著部屬的面!隆美爾氣得滿臉通紅。看來,一場大吵避不可免了。他讓在場的斯派達爾和坦貝爾霍夫迴避一下。待他們出去後.他轉過身直視著克盧格,冷冷他說:
  「你似乎忘記了自己是在和一位陸軍元帥說話。」
  「我完全知道。直至今日,你一直是在自行其是,獨斷專橫,無視你的頂頭上司而越級向元首報告。」
  隆美爾回敬道:「我的職責規定得很清楚,我必須防守海岸.為此,我要求西線總司令按照我的意願調集一切必要的部隊.採取一切必要的措施。」
  克盧格譏笑道:「算了吧,到現在為止,你還沒有真正指揮過比一個師更大一點的部隊!」
  隆美爾反唇相譏:「你也得在戰場上被英國人打破頭的!」
  兩天前,艾森豪威爾心情憂鬱地飛往諾曼底,想親眼看看布萊德利即將發動的進攻,後者告訴他這次進攻將以4 個軍齊頭並進,一舉打到阿夫朗什。在飛機上,他看到下面一片汪洋,那是這些天一直不停的大雨造成的。他的飛機濺著泥水在簡易機場上著陸,布萊德利工在那裡等他。待他走下飛機時,布萊德利發現他的勤務兵扛著一捲鋪蓋。看來,他是想留下來住上幾天。
  第1 集團軍指揮所位於離海岸不遠的一個蘋果園,沒有房屋,只有帳篷。
  艾森豪威爾被安排在一個普通帳篷裡,睡的是吊床,用的是涼水,吃的是硬餅乾。忘了帶刮臉刀,就和別人借一個。
  第二天,和布萊德利乘車去找蒙哥馬利.後者已於10 天前把他的指揮所搬到巴約以西的布菜。蒙哥馬利沾沾自喜地對艾森豪威爾說,一切「部在按計劃進行」,他已把德軍主力吸引到他的戰區,下面就看布萊德利能不能在西翼突破了。他說,他現在的任務就是「保持主動,不斷地打擊敵人,決不後退一步」。艾森豪威爾很失望:他只求不後退,卻不想著前進,太沒進取心了。
  他在前線呆了四天,大部分時間用來視察部隊,因為他覺得,作為一個指揮官,不管有多少重要問題分他的心,也決不能不去體察部隊的感受,不能不從精神上與他們保持最密切的聯繫。他瞭解士兵們的心理,他們都想見見指揮他們作戰的人。當然,要走訪所有的部隊是不可能的,能見到他的士兵畢竟是少數,但他們總是向別的士兵描述指揮官走訪他們的情形,這樣一傳十,十傳百,關心他們的效果就出來了,土氣也就上去了。他在前線視察部隊從不戴鋼盔,這倒不是要顯示他的勇敢,而是他不願讓士兵們認為他是在裝出一副參加戰鬥的樣子。他的視察誇一個突出的風格,那就是很少和軍官們在一起,總往士兵堆裡鑽,和他們拉家常。比如,他常這樣開頭:
  「服役前你幹過什麼?」
  「幹農活,長官。」
  「很好,和我一樣。你種過什麼?」
  「小麥,長官。」
  「好極了,一英畝能收多少?」
  「要是遇上好年景,大概能收35 蒲式耳。」
  「是嗎?那好,戰爭結束後,我去你那找個活幹。」
  或者:「幫助我,行嗎?趕快打完這場戰爭我好去釣魚。」
  人群中發出一片輕鬆、友好、愉快的笑聲。
  有時,他會在吉普車上裝一個擴音器,講上兩句鼓舞人心的話:「能當你們的指揮官我感到很榮幸。一個指揮官往往要極力去鼓勵他的士兵們,而我不是這樣,我從你們身上得到了鼓勵。」
  當然並不是所有的人都喜歡他的視察,那些軍長、師長們就不願意他這樣做,主要是怕他來添亂,出了事吃不了兜著走。有個軍長乾脆說:「不要以為我擔心你會死,我只是不想讓人說,是我讓你在我這個軍的地盤內遭到不幸的。你想被打死,請別死在我的陣地上。」
  7 月4 日,布萊德利發起南下進攻的第二天,艾森豪威爾登上一座小山,觀察戰鬥情況。舉目遠眺,他驚訝地看到,前面不是一片片的沼澤地,就是一塊塊帶有地埂的農田,地埂上還栽有濃密的一人多高的樹籬,地埂下則自然形成很深的壕溝。「天那!這簡直就是一個巨大的迷宮,是帶偽裝的天然防守俺體和陣地。」艾森豪威爾感到一陣心冷。
  美軍象打巷戰一樣一個田埂一個田埂地向前爬著。每一排樹籬中都藏有敵人的機槍手,每一塊田地裡都躲著敵人的小分隊。由於美軍是進攻者,士兵必得離開隱蔽物向前衝,這樣,他便很容易中彈倒地。坦克在這樣的地形上也無法施展,因為當它從溝裡直著爬上田埂時,其柔軟的下腹部暴露無遺,正好成為各種穿甲彈的靶子。讓人惱火的是,火炮也幫不了多大忙——炮兵根本就看不見敵人,不知道往哪兒打,只能盲目地進行遠距離騷擾射擊。別說炮兵看不見,就連在高地上的艾森豪威爾都覺得視野受限,看不了多遠!回到指揮所,負責支援地面戰鬥的第9 戰術空軍司令奎薩達對他說:「我要朝著巴黎方向飛,看看我們是不是真的找不出進攻的辦法。」艾森豪威爾眼睛一亮,何不跟他一起去從空中看看戰場?奎薩達說:「好極了,我們有野馬(指「野馬」式戰鬥機)同坦克一起奔跑。」布萊德利認為這樣太冒險,不讓他去。他耍賴說,「得啦,布萊德,我又不是飛往柏林。」說著便鑽進飛機。他們在戰場上空飛來飛去,觀看下面的戰鬥,然後向巴黎方向飛,不過只飛到一半,奎薩達就返航了。回到地面,艾森豪威爾被告知地面進攻受挫。有一個師費了好大勁才前進了180 米,損失卻高達1400 人。第二天,他憂心忡忡地返回英國。

  一籌莫展
  到7 月6 日,登陸戰已打了一個月。這一個月裡,巴頓將軍像一個被人遺棄了的孤兒一樣。無人過問。他每天扒在地圖上,密切注視著戰役的進展情況。起初,他擔心進展太快,急得不行,生怕他還沒參加戰鬥,隆美爾就投降了。雖然這種擔心後來消除了,但前線的僵局也讓他受不了。太慢了,太四平八穩了,「在我們完成任務之前非老死不可」。終於在7 月初的一天,他等來了盼望已久的命令,要他7 月6 日到法國去建立他的司令部,但要保密,不能讓德國人知道。
  這一天,巴頓挺著胸脯,精神抖擻地牽著他的愛犬威利,帶了本《諾曼征服史》來到機場,登上一架C—47 運輸機。飛機起飛時,他看了看手錶說:「現在是10 點25 分。一年前就是在這個時刻,我們離開阿爾及爾前往西西里。」
  飛機在「奧馬哈」海灘後面的一個簡易機場降落。在艙門打開之前,巴頓又看了看手錶:「11 點25 分。從諾福究到卡薩布蘭卡,花了我們18 天的時間;從阿爾及爾到傑拉(他在西西里登陸的地點)花了5 天;現在只花了1 小時就到了法國。好吧,我們下飛機吧。我不知道戰爭是否還在進行。」
  走出飛機,他受到幾百名官兵的歡迎。他興奮地跳上一輛吉普車,用他那尖厲的嗓子叫道:「讓我們把那些德國佬打個落花流水,向柏林進軍。到了柏林,我要親手用槍打死那個紙糊的該死的雜種,就像打死一條蛇一樣。」
  來到第1 集團軍指揮所,布萊德利伸出雙臂熱情地歡迎他。但巴頓很快就意識到,他在這裡是個多餘的人。整個下午,布萊德利都在同副手霍奇斯和柯林斯共商軍計,而局外人巴頓只能在一旁當聽眾,實在忍不住時才插上幾句,就好像在候車室裡聽著身邊的幾個人講一件有趣的事,而他卻不能跟著分享;又好像他是一個板凳隊員,眼看著別人就要進球了,而他卻仍上不了場。那種「戰爭就要結束了」的感覺又回來了,折磨得他坐立不安。布菜德利告訴他,他可望在8 月1 日投入戰鬥。
  晚上,炮聲隆隆,震天動地,搞得巴頓無法入睡。他抱怨說:「這種倒霉的炮擊徒勞無益,是白白的浪費。」他的副官安慰他:「將軍,這至少可以提醒你,你毋須擔心會錯過這場戰爭。」威利從來沒上過戰場、沒聽過這震耳的炮聲,好幾次跑出帳篷去張望。「其實,我也是這樣」,巴頓寫信跟妻子說。
  這天,艾森豪威爾把恃德和第9 戰術空軍司令坎寧安請來開會,研究如何支援蒙哥馬利。報界這幾天紛紛揚揚,諷刺蒙哥馬利只會「繞著卡昂兜圈子」。摩根將軍也批評他不思進取,是個「不可救藥的防禦狂」。空軍的微詞就更多了,他們正焦急地等著在卡昂附近修建機場。波特爾參謀長指出。「問題的關鍵在於蒙哥馬利不想退,也不想進」;特德把蒙哥馬利的作戰譏之為「連隊演刁」;坎寧安更是憤憤不平他說:「看來,陸軍不準備完成自己的任務。」連丘占爾都坐不住了,開始罵蒙哥馬利過於小心謹慎,進展太慢。只有布魯克護著蒙哥馬利,憤怒地指責丘吉爾為何貶低自己的將軍。
  在與特德和史密斯商量後,艾森豪威爾於7 月7 日給蒙哥馬利發出了一封「圓滑而巧妙」的信,提醒他而不是命令他加強攻勢,但話裡話外不免帶有刺激性。信中說:「為了擴大灘頭陣地和取得部隊調動的更大餘地,以便在敵人的步、坦、炮方面與我們達到勢均力敵之前充分運用我們的兵力,就
  必須對每一種可能性進行仔細地椎敲。在左翼,我們需要向縱深發展,需要有自由活動的餘地,至少要有足夠的地區來使『斯沃德』海灘免遭敵人炮火的襲擊。」
  他建議:「在我看來,我們必須利用一切可能的力量,下決心奮力打破僵局。」然而,在左翼最近所實施的進攻卻只有兩三個師的規模,」迄今尚未進行過一次調動一切力量支援的大規模進攻戰」。他向蒙哥馬利保證,將作出一切努力、提供一切東西「來協助你實施任何有希望使我們得到所需活動餘地的計劃」,必要時還可派給英軍一個美國裝甲師。
  蒙哥馬利收到這封信時,正在準備對卡昂發動一場新的進攻。當晚,為了給進攻部隊開路,哈里斯將軍的460 架重型轟炸機對卡昂北郊進行了40分鐘的轟炸,投下2500 噸炸彈,同時盟軍的艦炮和地面大炮齊射,把這座中世紀的古城炸得面目全非,到處是斷壁殘垣、彈坑瓦礫,就連參加過一戰陣地戰的老兵也沒見過這場面,驚得目瞪口呆。第二天一早,英軍坦克由推土機開路,對卡昂發起進攻。
  當進攻發起之後,蒙哥馬利信心十足地答覆艾森豪威爾:「對於當前的局勢,我本人頗為樂觀。我一直是按照極其明確的計劃全力作戰。現在我已看到黎明的曙光。」他保證不會出現僵局,並興高采烈地報告第2 集團軍正在實施奪取卡昂的進攻,「進展非常順利」。至於打下卡昂後怎麼辦,他說:「也許最好是讓第2 集團軍繼續其作戰行動井南進,其左翼在奧恩河;或者是讓它越過奧恩河並在法萊斯公路上站穩腳跟。」最後,他沒忘了倒打一耙:「我不需要在我的東翼使用美國裝甲師..現在要做的重要事情是第1 和第3 集團軍補充兵員,從西翼奮力南進,然後讓巴頓轉向西面進入布列塔尼半島。」他甚至提出,要不要讓英軍去增援美軍,以加快那裡的前進速度?
  然而,他並沒有完全拿下卡昂,他的部隊來到奧恩河邊使停止前進了。他解釋說,一是部隊遭到德軍的頑強抵抗,二是密密麻麻的大彈坑和塞滿街道的大石塊減慢了速度。但有人不明白,他為什麼不在轟炸之後馬上進攻,及時而充分地利用轟炸效果,而非要等劉第二天早晨呢?或者說你第二天早晨才進攻,為什麼在前一天晚上就讓轟炸機出動?在這中間的六七個小時裡.德軍有充分的時間從廢墟中爬出來,開上他們的坦克,架起他們的大炮,利用斷壁殘垣堆成的現成街壘搞一次成功的防禦戰。那大轟炸不就等於白費了,甚至幫了倒忙嗎?
  實際上,如果蒙哥馬利再加把勁,再勇猛一些,他的戰果肯定會更大,不只前進那麼一釘兒點距離。隆美爾在進攻發起的第二天就說,「一旦敵人以昨天同樣的兵力再次進攻。我們就無法守住現有防線了。」幸運的是,英軍的進攻很快就停止了,卡昂防線要三個星期後才突破。
  7 月10 日,在兩翼進攻受挫的布萊德利垂頭喪氣地來找蒙哥馬利。他本想一舉打到阿夫朗什,可到現在連聖洛還沒拿下來,傷亡卻已達到3 萬人。蒙哥馬利安慰他說:「你儘管抓緊時間準備。我們將繼續打擊德軍,並把他們的實力吸引到我這邊來,使其遠離你的戰線。」
  鑒於在寬大正面上無法突破,布萊德刊向蒙哥馬利提出一個他剛想出來的新計劃,他稱之為「眼鏡蛇」計劃。該計劃旨在把兵力集中在聖洛以西一狹窄正面上實施突擊,突擊前使用航空兵對這一狹窄正面進行大規模毀滅性的飽和轟炸。攻擊時間定於7 月19 日,屆時柯林斯的第7 軍將帶頭衝過那塊被毀滅的土地、其他幾個軍隨後跟進,最終發展成一股勢不可擋的洪流。蒙哥馬利當即批准了這一計劃,同時也為自己設計了一個支援「眼鏡蛇」的「古德伍德」計劃,準備用3 個裝甲師從奧恩河西岸打到東岸,然後向南推進,以此把德軍吸引過去,減輕美軍突破的壓力。
  蒙哥馬利似乎嘗到了空中支援的甜頭,也要求戰略空軍為他的「古德伍德」行動再來一次大掃除。但空軍這次卻不買他的帳,說他們已經上了一次當,不值得再為他那有限的戰術國標而犧牲他們的戰略目標。在他們看來,你開多長的路,蒙哥馬利就走多長的路,沒勁。結果,為了爭取空中支援,蒙哥馬利便何意誇大「古德伍德」行動的重要性。當然,也不排除他現在真想大幹一場,因為上面和新聞界對他的壓力很大,為了改變自己的形象,贏得公眾的好感,他需要打一個別人認可的大勝仗。
  7 月12 日,他在信中向艾森豪威爾誇耀他的計劃:「如果你命令空軍在那一天可以把全部力量用來支援我的地面戰鬥,我將很感謝..我的整個東翼在星期六將變成一片火海。星期一的作戰行動可以產生深遠的影響..」兩天後,他又對待德說:「如果該計劃取得成功,將具有決定性意義。」他還向布魯克描繪了一番美妙的前景:「我確信在東翼『決戰』的時刻已經到來了,讓3 個裝甲師組成的一個軍在卡昂一法萊斯公路附近的廣闊原野上馳騁。」當然,他在作上述表示時也給自己留了一手,未承諾一定要前進到什麼地方。他還派他的軍事助理到倫敦向陸軍部解釋說:「東翼的一切行動都是為了幫助西線的美軍,同時確保東翼的穩固。」
  但不管怎麼說,蒙哥馬利這次是真要動起來了。對這一難得的上進心,艾森豪威爾興奮地大加培育,說他「深受鼓舞」、「熱情甚高」。特德也歡欣鼓舞地向蒙哥馬利保證:「所有空軍部隊將竭盡全力支持你的具有深遠影響的決定性計劃。」
  艾森豪威爾高興得甚至忘了西翼突破、東翼牽制這一「霸王」行動的總意圖,而期待來個雙重突破。他對布萊德利說:「所有的進攻都是相互支援的,如果第2 集團軍能保證與你同時突破,戰果將是無法估量的。」
  他又對蒙哥馬利說:「我對這次作戰前景極為樂觀,抱有極大的熱情。我將毫不驚訝地看到,你所取得的勝利,會使某些『古老的傑出戰例』相形之下不過是巡邏隊之間的小衝突..我還相信,一旦攻勢開始,你可以指望布萊德利會使他的部隊一天24 小時不分白天黑夜地象魔鬼一樣地戰鬥,以便為你的裝甲軍提供所需要的機會,並使你取得完全徹底的勝利。..祝你走運,我盼望這次戰役一結束,我們大家就能愉快地歡聚一堂,共享你的巨大勝利的喜悅。」
  布萊德利覺得艾森豪威爾「簡直暈了頭,難以自制了」。但不能自制的還大有人在。
  巴頓自來前線後一直靠邊站——待命。7 月12 日,布萊德利把「眼鏡蛇」計劃的內容透露給他,而他想起他曾把類似的想法告訴過布萊德利,並且正式提出過一個計劃,因此認為「眼鏡蛇」計劃是受了他的啟發,是照搬他的主意。他越琢磨越像,沒錯,這就是他的計劃。他洋洋得意地在當天的日記中寫道:「艾森豪威爾和布萊德利都沒什麼真貨。」
  第二天,蒙哥馬利通知他,要待第1 集團軍到達阿夫朗什後他才能投入戰鬥。可布萊德利哪輩子才能打到阿夫朗什?他又寫道:「布萊德利說要讓我盡快投入戰鬥。要是他有點骨氣,他現在就可以做到這一點,這對他自己也有好處。當然,蒙蒂是不會讓我現在去的,因為他唯恐我出風頭(這個風
  頭我出定了)。..我對進展的緩慢感到相當失望,布萊德利和霍奇斯簡直讓人捉摸不透。他們唯一的本事就是無所事事地混日子。要是讓我指揮,三天之內就能突破敵人的防線。」
  蒙哥馬利好像也不能自制了。他在極力兜售他的「古德伍德」計劃時,本來是想求得上面的支持和歡心,但不想說著說著把自己也賣進去了——真的想大幹一番,來一個突破,甚至胃口再大一點,說不定能碰到個意外機會奪取個意外勝利,弄下好還能打得德軍土崩瓦解,一舉挺進巴黎呢!到那時候,不愁人們不對他另眼看待,說不定還能永遠保持他對地面部隊的指揮權。
  這不,7 月18 日,進攻剛開始,他便急不可耐地向記者們宣佈他要「突破」,並說他「對戰鬥第一天的進展感到十分滿意。」第二天,《倫敦時報》以大字標題登出「第2 集團軍突破成功;裝甲部隊奔赴廣闊戰場;蒙哥馬利將軍深為滿意」。
  隆美爾近來幾乎每天都驅車到前線去,但戰敗的陰影像幽靈般始終糾纏著他,使他魂不守舍、夢不能全。他對希特勒可謂忠心耿耿,但他又不是那種唯命是從、唯君是聽的愚忠之人,這使他陷於深深的苦惱與徘徊之中。他用他那已不很結實的肩膀頂著第三帝國大廈的兩壁,但它己搖搖欲墜,必倒無疑。要想保住這殘缺不全的大廈,使之不致被徹底摧垮,除了減輕或停止那可怕的震動,還能有什麼辦法?密謀分子在加緊做他的工作,要借他的名除掉那地獄中的魔王,就好像神話中說的,妖怪一除、天下太平一樣。但隆美爾不願幹這種不義之舉,有恩不圖報己是大逆不道,何況殺君乎?
  他要走自己的路。在卡昂北城區失守的那天,他和斯派達爾在院子裡散步,自言自語他說:「我不久就去見元首,請求他允許我和篆哥馬利會面。我相信蒙哥馬刊不會因我倆是老對手而不見我。然後我要勸告他在英國進行鼓動宣傳,讓他們和我們聯合起來反對俄國。」他認為,德國在四周內憂會崩潰,當務之急是阻止俄國人進入德國,因此要盡快作出政治抉擇,與英美媾和。當然,最好是元首親自過問此事。
  三天後,那個曾傲慢地對隆美爾大加訓斥的西線總司令克盧格來城堡拜訪。9 天前的氣焰蕩然無存,見了隆美爾一副淒慘內疚的樣子,像霜打的茄子。隆美爾苦笑著看著他,那意思很明白:怎麼樣,頭碰破了吧?他和隆美爾交換了對西線局勢的看法,基本達成了共識,依他的話說:「並非我悲觀失望,而是局勢的確不可能比目前更嚴峻了。」
  克盧格走後,隆美爾對盧格說:「看他第一天來這裡時那氣勢洶洶的樣子,當時他的口氣那麼大,可如今他親眼瞧見了這一切,並知道大勢已去,便無可奈何、一籌莫展了。」
  7 月15 日,斯派達爾為隆美爾起草了一份給希特勒的報告,第一句活就是:「諾曼底前線的情況一天不如一天,已經到了某種危機關頭。」40 滅的戰鬥共傷亡9.7 萬人,加上被俘的,平均每天損失2500~3000 人,而補充兵員總共才6000 人。「在這種情況下,可以預料,敵軍在不久的將來就會突破我們這道薄弱的防線(尤其是第7 集團軍防區),然後向法國內地深入挺迸。」隆美爾』覺得說到這份上還不夠勁,提起筆又加了一段,直截了當地指出:
  各地的部隊都在英勇作戰,但這場敵眾我寡的戰鬥行將結束。我認為應毫不遲疑地採取恰當的政治措施。作為集團軍群的司令官,我覺得有責任清楚地說明這一點。
  斯派達爾看了他的附言,不由大吃一驚,這哪是什麼報告,簡直就是最後通牒!他勸隆美爾劃掉了「政治」二字,然後用電傳打字機發給克盧格,請他轉呈希特勒。報告發出後,隆美爾對盧格說:「我很想看看事情的結局。無論他們解除我的兵權還是調換我的工作都無所謂,我並不認為他們真要這樣做。應該允許對瞭解局勢的指揮官說出他們的心裡話。」
  當晚,他從卡昂前線視察回來,和斯派達爾等人漫步向塞納河邊的兩棵高大的雪松走去,一路沉默不語。來到樹下,他開口說道:「我已經給了他最後的機會,如果他拒絕的話。我們就要採取行動。哎,這場戰爭不能再打了。」他雙手抱頭坐在一條長凳上,深深陷入沉思。
  第二天,隆美爾到第15 集團軍防區視察。一位曾在北非跟隨過他的參謀軍官瓦寧中校問他對時局的看法,「因為,在敵人突破的日子到來之前,我們大概可以用軍服上的紐扣計算日子了。」
  隆美爾盯著瓦寧身上穿的非洲軍襯衫,坦率而冷靜他說:「實話告訴你吧,陸軍元帥馮·屯盧格和我已經給元首送去了最後通牒,講明我們在軍事上贏不了這場戰爭,敦請他作出決定,考慮後果。」
  「要是元首拒絕怎麼辦?」瓦寧問。
  「那我就敞開西線,」隆美爾回答,」現在關鍵的問題是,英國人和美國人必須先於俄國人到達柏林!」
  7 月17 日一大早,他像往常一樣驅車到前線巡視,同行的有他的副官蘭格上尉、了望敵機的霍克下士。在西線裝甲集群司令部,他對施韋彭堡的繼任者海因茨·埃伯巴赫將軍說:」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希望得到你的支持。為了德國人民的利益,我們必須合作。」
  隨後他又來到黨衛隊第1 裝甲軍,同塞普·迪特裡希將軍進行了秘密談話。他開門見山地問:
  「你願執行我的命令嗎,即使這些命令與元首的命令相牴觸?」
  迪特裡希向他保證:「你是頭兒,陸軍元帥閣下。我只聽你的,不管你要幹什麼。」
  下午4 點,隆美爾鑽進他的梅塞斯特牌汽車駛回城堡。筆直的公路上到處歪躺著被飛機炸毀的各種車輛,路邊行走著一隊隊的難民。兩個小時後,霍克突然警告說,有兩架低空飛行的「颶風」式飛機工向他們俯衝過來。司機丹尼爾加速向前面一片小樹林駛去,但還沒等下得公路,第一架飛機就開火了,一串串的機關炮彈在車子後面爆炸。隆美爾回頭一看,正趕上一顆炸彈落在車子左側,彈片、石塊和玻璃片直撲他的太陽穴和左面頰。丹尼爾的左肩也被一塊彈片擊中,失去控制的汽車撞到路邊的一棵樹上。車上的人被拋到外面,汽車則騰空而起,翻飛過公路,掉進一個水潭裡。這時,另一架飛機也俯衝下來,蘭格和霍克趕緊爬起來,把已人事不省、滿身血污的隆美爾轉移到隱蔽處。
  隆美爾被送到附近的一虧空軍醫院。醫生們發現他的顱骨有三道裂縫,左面頰骨凹陷,左眼上方的頭皮被撕去一大塊。
  晚上9 點,斯派達爾獲悉這一空襲事件後,馬上報告了克盧格。克盧格在前一天收到隆美爾的報告後,感到它的份量實在太重了。這可不是隆美爾一人丟官的事,弄不好他也得跟著倒霉,因此猶豫著還沒把它轉上去。他打電話到醫院詢問,醫生告訴他,隆美爾傷勢嚴重,昏迷不醒,「在1945 年以前他是恢復不了啦」。
  聽到這一消息的人們,無論是堅定的納粹分子,還是活躍的密謀分子,部有一種大禍臨頭的感覺。對納粹分子來說,隆美爾是一位堅韌不拔、頑強不屈的軍神,只有他才能在種種不利和挫折的情況下成功地將盟軍阻於灘頭陣地,使其被迫在諾曼底的鄉間輾轉撕殺、步履維艱。對密謀分子來說,隆美爾則是敢於正視現實、勇於改寫歷史的英雄,他的魄力和勇氣將給德國帶來新的希望。斯派達爾不無悲哀地寫道:「隆美爾在他的部隊和朋友最缺不了他的時候被消滅了。所有在他的幫助下正摸索著試圖找到一條通向一個新的更美好世界道路的人們,痛感自己失去了力量的支柱。」

  刺殺希特勒
  隆美爾被炸的第二天清晨,盟軍2100 架轟炸機在火紅的朝霞映照下向卡昂鋪天蓋地地壓來,向英軍預定的進攻區域投彈7700 噸。這是空軍有史以來支援地面戰鬥的最猛烈轟炸。卡昂在上次大轟炸中倖存的建築物蕩然無存,方圓20 英里的七地被翻了個個,德軍的坦克、大炮被掀個底朝天,殘肢斷臂遍佈四野。
  7 點45 分,英軍坦克隆隆地開過奧恩河,向硝煙瀰漫的東岸擁去,然後向南挺進。他們輕鬆地越過了已被炸彈抹去的德軍第一道步兵防線,又順利地突破了第二道裝甲防線,但在以村莊為依托的第三道步兵防線和以山梁為陣地的第四道炮兵防線前,卻遭到頑強阻擊,損失120 多輛坦克。到了傍晚,英軍的進攻已被遏制,部隊停滯不前了。然而就在這時,蒙哥馬利卻得意地向布魯克報告說:「形勢十分喜人,目前看來敵人已難以挽回顧勢。」艾森豪威爾也收到了內容類似的邀功電報。更有甚者,蒙哥馬利還在晚上愚蠢地舉行了記者招待會,過早地向外界宣佈了他那還未曾取得的勝利。
  戰鬥又艱難地持續了兩天,部隊只前進了7 英里。德軍頑強地守住了防線,甚至還組織了小規模的反擊,又摧毀英軍300 多輛坦克,總共約500 輛,占蒙哥馬利全部坦克的1/3!到20 日下午,天空雷聲隆隆,震下一場傾盆大雨,把整個戰場變成了一片泥潭,坦克無法行動。於是,蒙哥馬利命令裝甲部隊撤出戰鬥,「古德伍德」行動宣告結束。
  這次戰役在大多數人看來是一次失敗的行動,因為它離蒙哥馬利本人所宣佈的目標還差得遠呢。人們怎麼也不願意相信,花了這麼大的地面和空中力量,為的只是取得這麼一點戰果。「7000 噸炸彈換來的只是7 英里!」有人憤憤他說。《泰晤士報》怒斥道:「一開始就吹過了頭,最好還是等完全取得勝利以後再吹。」連一直熱情支持蒙哥馬利的《紐約時報》記者米德爾頓也說,「預先大吹大擂」和「使用突破字眼」,實在令人遺憾。
  在盟軍統帥部內部,對蒙哥馬利攻擊最厲害的是特德。他認為進攻失敗是蒙哥馬利一手造成的,他恨本就沒想突破的事,甚至「沒有超出最遠的炸彈坑」,而他們大伙包括艾森豪威爾在內「都被當成了傻瓜」。艾森豪威爾在得知進攻已經停止後,也氣得臉色發青,半天說不出話來。要知道,他前一天還收到蒙哥馬利樂觀的報告,說是英軍進展順利。他原以為蒙哥馬利這次動真格的了,會不顧一切地打破僵局,然而他在吹了一通牛後又縮回去了,這怎能不叫他失望。布徹說:「艾克象肉店裡的一隻瞎了眼的狗一樣,能聞到肉香可找不著來自國內的批評浪潮也壓得他喘不過氣來,說他不過是個掛名司令,指揮權實際上操在英國人手裡。不是嗎?報紙上每天佔據頭版頭條的是蒙蒂的大名,而艾克在哪裡?更不能讓人接受的是,戰役頭六周的傷亡數字表明,美軍損失達6 萬多人,而英軍才3 萬多,相差近一倍。太說不過去了,這說明什麼?只能說明英軍不賣力,而讓美軍去賣命。甚至羅斯福都按捺不住了,向馬歇爾抱怨說蒙哥馬利正在貪天之功為己有,並派陸軍部長史汀生赴英敦促艾森豪威爾盡快過海接掌指揮權。
  就在這當口,從納粹德國首都發出的功率強大的無線電波裡,傳出一件令全世界為之震驚的消息——有人謀殺希特勒!
  這是7 月20 日下午6 點38 分,行刺發生在6 小時以前。晚上9 點過後,德國廣播電台每隔幾分鐘就預告一次元首將在深夜發表廣播演說。凌晨1點,希特勒那顫動而嘎啞的聲音在夏日的夜空中傳遍全世界:
  我的德國同志們!
  我今天對你們講話,第一是讓你們聽到我的聲音,知道我安然無恙;第二是為了使你們瞭解在德國歷史上從未有過的一次罪行。
  一小撮野心勃勃、不負責任同時又愚蠢無知的軍官合謀殺害我,以及與我在一起的武裝力量最高統帥部的將領。
  馮·施道芬堡伯爵上校放置的炸彈在離我右邊兩米的地方爆炸,它使一些與我精誠合作的同事受了重傷,其中一人已經去世。我本人只受了一點輕微的擦傷、碰傷和燒傷。
  我把這看作是上天降大任於我的一個證明..
  因此,我現在命令,任何軍事當局、任何指揮官和士兵都不得服從這個陰謀集團發出的任何命令。我同時命令,人人都有責任逮捕任何發佈或持有這些命令的人,如遇反抗,可就地處決..這一次,我們將用我們民社黨人習慣的方式來同他們算帳。
  施道芬堡何許人也?一個英俊瀟灑的青年軍官,一人出身高貴的名門之後,一個英勇無畏的愛國志士。他的外曾祖父是拿破侖時代普魯士的英雄格奈瑟瑙將軍,曾與沙恩霍斯特將軍一同主持軍事改革,創立了普魯土總參謀部。他才華橫溢、博覽群書、熱愛文學、喜歡音樂.們他卻令人不解地選擇了枯燥乏味的軍人職業。1938 年他31 歲時被選拔進總參謀部任職,正是在那一年,納粹的徘猶主義使他第一次對希特勒產生了懷疑。從那時起,這種懷疑便與日俱增,並逐漸走向否定與消滅。
  大戰爆發後,他作為參謀軍官到過波蘭、法國和蘇聯,他目睹了黨衛隊的大屠殺、陰森可怖的集中營,這使他對第三帝國的幻想徹底破滅了,發誓要推翻希特勒的暴政。他與克盧格的中央集團軍群參謀長、密謀分子特萊斯科夫將軍結識後,立即成為密謀集團——「黑色樂隊」中的一員。這個集團有許多知名人士,其中有陸軍總參謀長貝克、前萊比錫市長戈台勒。1943 年2 月,他被派到北非隆美爾的第10 裝甲師。在突尼斯前線,他被地雷炸成重傷,左眼瞎了,右手沒了,左手也只剩三個指頭。看來,他這輩子算是交待了,起碼幹不成什麼大事了。在這種情況下,退伍回家是順理成章的事,但他卻用左手的三個指頭吃力地給陸軍辦公廳主任奧爾布裡希特將軍(又一個密謀分子)寫了一封信,要求重返部隊。他對來醫院看他的妻子說:「我覺得我現在必須做一點事情來挽救德國。」
  奧爾布裡希特安排他作了自己的參謀長,並升他為中校。很快,他以他那勃勃的生氣、清楚的頭腦、寬廣的思路、傑出的才幹,贏得了大多數密謀分子的擁護和信賴,成為「黑色樂隊」的核心人物。他還以在德國的數百萬外國勞工有暴亂的危險為掩護,精心制訂了一個由國內駐防軍接管權力及要害部門的計劃,代號「伐爾克裡」,井巧妙地取得了希特勒的同意。
  盟軍在法國的成功登陸,令施道芬堡大吃一驚,甚至使他猶豫起來。他擔心隨著盟軍和蘇軍的節節勝利,在德回敗局已定的情況下,除掉希特勒還有用嗎?盟軍會就此停止進攻嗎?弄不好還會擔上「背後插一刀」的惡名,說是他們促成了德國的災難,反而讓希特勒逃脫了罪責。最後,貝克、戈台勒等人主張繼續干,理由是儘管殺了希特勒也免不了德國被別人佔領,但至少可以盡早結束戰爭,使德國人民早一天安寧,還可防止俄國人打進德國,並向世界表明,除了納粹德國外,還有「另一個德國」,從而使投降條款不至於那麼苛刻,特萊斯科夫更是義無反顧地指出:「必須不惜任何代價進行刺殺的嘗試。即使失敗了,在首都奪權的嘗試也必須進行。我們必須向全世界和我們的後代證明,德國抵抗運動的成員敢於走出決定性的一步,並不惜為此甘冒生命之險。同這個目標相比,其他都是無足輕重的。」
  施道芬堡頓開茅塞,立即著手準備刺殺行動。但從何下手?由誰下手?真是好運自然來,6 月下旬,施道芬堡被提升上校,官拜國內駐防軍司令弗洛姆將軍的參謀長。這個職務不但使他可以弗洛姆的名義發佈命令,而且使他可以經常見到希特勒。這兩個條件是政變行動所必備的,又恰恰提供給了施道芬堡!是上天有意安排的嗎?但這種安排也有其不利因素,即施道芬堡必須在同一時間一身兼二任:用炸彈殺了希特勒唇要趕快脫身,從大本營趕回柏林指揮國內駐防軍奪權。兩項任務都必須他一個人完成,無人能夠分擔其中的一項。這就必然隱藏著某些危險因素。有可能不能親眼看到希特勒的屍體,因為他自己不能死,必須遠離現場,旦要盡快脫身;脫不了身呢?那下一步在柏林的行動就無法展開,德國仍是納粹的天下;即使脫了身,他也要在路上花去寶貴的兩三個小時,而這兩三個小時是奪權最關鍵的時刻,可他卻什麼事也幹不成!
  7 月11 日,機會來了,他奉召到伯格霍夫向希特勒匯報補充兵員的供應問題。一枚英制定時炸彈藏在他的公事包裡。他曾反覆練習用三個手指拿一把夾子引發這枚炸彈。但他沒有行動,因為黨衛隊頭子帚姆萊不在現場。事先,人們曾商定,最好來個連鍋端,把戈林和希姆萊也一起幹掉,以防這兩個人反攻倒算。胃口太大了,第一次機會就這樣喪失了。回到柏林,他會見貝克和奧爾布裡希特,堅決主張不能再錯過下一次機會了,不管戈林和希姆萊在不在場。他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身邊的人一個個被捕,整個密謀隨時都有可能暴露。「好吧,」二人表示同意。
  機會很快就又來了。7 月15 日,施道芬堡再次奉召向已搬到東普魯士「狼穴」的希特勒報告補充兵員情況。下午1 點。他夾著皮包走進會議室。兩個小時前,留守柏林的奧爾布裡希特已下令執行「伐爾克裡」計劃,軍隊開始向首都運動。會議中間,施道芬堡出去給奧爾布裡希特打了個電話,證實柏林方面已按計劃行動,現在就看他的了。但當他回到會議室去引發炸彈時,卻發現希待勒已經走了,而且再沒回來。他沮喪地又急忙再給奧爾布裡希特打電話,要他馬上停止執行「伐爾克裡」計劃,命令軍隊盡快撤回軍營。但凱待爾和弗洛姆已經知道部隊調動的事,責問奧爾布裡希特是怎麼回事,後者解釋說這是一次演習,才好不容易搪塞過去。
  「在確切知道希特勒已死之前,再也不能幹調動軍隊這種冒險的事了。」奧爾布裡希特發誓說。
  「下次我決不會再失敗了。」施道芬堡也發誓道。
  7 月20 日,天氣又悶又熱。施道芬堡起得很早,6 點剛過就同副官哈夫登中尉驅車前往倫格斯道夫機場。前一天下午,他被通知第二夭中午去向希特勒匯報關於組建「人民近衛師」的情況。他通知了貝克,後者將在他趕回柏林前暫時負責指揮政變。在回家的路上,他到一個天主教堂作了禱告。
  「狼穴」位於拉斯膝堡附近一片密林之中,內外有三層建築,每層部圍以地雷陣、地堡群和通電的鐵絲網。黨衛隊士兵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防守十分嚴密,連常來常往的高級將領也必須侍一次有效的特別通行證方能進入。
  施道芬堡坐了3 小時的飛機來到拉斯滕堡。進得「狼穴」,他先去找統帥部通訊主任菲爾基貝爾將軍(密謀分子),約好炸彈一響,就切斷「狼穴」
  的所有電話、電報和無線電通迅,使它同外界特別是柏林完全隔絕。然後,他來到凱特爾的辦公室,把帽子和皮帶留在外面的會客室。凱特爾告訴他,因下午2 點半元首要接待來訪的墨索里尼,因此會議從1 點提前到12 點半,並且改在地面上的木結構會議室舉行,而不在通常情況下舉行這類會議的地下避彈室。
  馬上就快12 點半了,凱特爾和施道芬堡離開房間去會議室。剛出屋沒幾步,施道芬堡說他把帽子和皮帶忘在會客室了,要凱特爾稍等片刻,便轉身回到屋裡。在會客室,他迅速打開皮包,用一把小夾子啟動炸彈上的引爆裝置——玻璃管,讓裡面的藥水流出來。藥水將在10 分鐘後把一根很細的金屬絲腐蝕掉,於是撞針就會彈出來擊發雷管。他剛把這一事情做完,凱特爾就在外面催他了。他抓起帽子奔出房間。
  4 分鐘後,他們走進會議室時,會議已經開始。會議室的窗子都開著,正中間放著一張沉重的用很厚的橡木板做的大桌子,上面堆放著地圖。希特勒背對門坐著,正在聽陸軍副總參謀長豪辛格作東線形勢匯報,並不時用放大鏡看地圖。進屋後,凱特爾走向希特勒左邊的座位,施道芬堡則走到右邊距希特勒不到兩米的位置。中間隔兩個人。他把皮包放在厚實的桌子底座內側,便愉偷溜了出去。不幸的是,靠近皮包站著的一位名叫勃蘭特的上校軍官覺得它礙腳,便把它拿到桌子底座的外側。這樣,不但距離遠了,而且還隔著一塊厚厚的木板。
  東線的戰況快要匯報完時,凱特爾才發現施道芬堡不見了。到前廳去找也沒有。這時時針指向12 點42 分,豪辛格將軍正講到「如果我們在貝帕斯湖周圍的集團軍不立即撤退,一切災難...

  「轟!」炸彈爆炸了。
  施道芬堡此時正站在離爆炸點200 碼的地方。看到會議室象中了一顆重磅炸彈一樣煙火升騰,碎片翻飛,他興奮地以為希特勒必死無疑,便轉身匆忙離開「狼穴」。他連唬帶蒙地過了三道關卡,直奔機場,回柏林發動他的政變去了。
  然而,希特勒並沒有死,甚至連重傷也沒負。勃蘭特上校那下意識的移動皮包,救了希特勒的命。當凱特爾挾著他走出燃燒的房間時,幾乎認不出是他了——臉被煙熏得黑黑的,頭髮在冒煙,褲子被撕成碎片。他的右臂無力地垂著,不能動彈;兩耳嗡嗡作響,顯然耳膜被震壞了;背部和屁股被劃破了,那是被掉下來的一根房梁擦傷的。其他人一個當場被炸死,三個受了致命傷。他們是勃蘭特上校、希特勒的副官施蒙特將軍和空軍總參謀長科爾登將軍。
  起初,驚魂未定的希特勒還以為炸彈是從偷襲的敵方飛機上扔下來的,因為房頂塌下來了;約德爾則按著流著血的頭說,一定是建築工人在地板下放了定時炸彈,因為地上炸了很深一個坑。後來,人們才從各種線索懷疑到施道芬堡身上——他怎麼放的皮包,怎麼溜出的會議室,怎麼騙過了崗哨,怎麼上飛機回了柏林。聞訊趕來的希姆萊立即下令,逮捕施道芬堡!
  希特勒這時想起他還有一件重要的事去辦,那就是到火車站去親自迎接來訪的墨索里尼。經過一番打扮,他像個好人似地出現在站台上,同墨索里尼熱烈地握手、擁抱,並告訴他剛剛發生的事。回到「狼穴」後,他徑直把墨索里尼引到被炸毀的會議室觀看,並激動他講述了當時的情景及這次事件給他的啟示:
  「很明顯,我決不會碰到什麼不幸的意外。這無疑是命運要我繼續前進,完成我的事業..在我今天奇跡般地死裡逃生之後,我比過去更加深信,我所從事的偉大事業必將度過難關,最終取得勝利。」
  墨索里尼連聲附和:「說得對,元首。今天在這裡看到這一切之後,我絕對贊成你的見解。上帝有眼,伸出手保護了你..在發生了今天這一奇跡之後,不能想像我們的事業會遭到什麼不幸。」
  隨後,希特勒為墨索里尼舉行了一個茶會。戈林、裡賓特洛甫和海軍總司令鄧尼茨這時都趕來了。此前,曾被菲爾某貝爾一度切斷的通訊系統已經恢復,開始收到來自柏林的消息,說那裡正在執行「伐爾克裡」計劃,這證明暗殺行動並不是一次孤立事件,而是一次精心策劃的政變的一部分!希特勒立即命令希姆萊前去鎮壓,並給留在柏林的戈培爾打電話,要他趕快在電台上廣播他井沒有死,以視正聽,阻止叛亂。
  茶會上,將軍、部長們吵成一團,互相叫罵、指責。鄧尼茨大罵陸軍的背叛和空軍的無能。戈林則把矛頭轉向裡賓特洛甫,說他的外交政策一敗塗地。裡賓特洛甫反唇相譏,戈林氣急敗壞地罵道:「你這個下流的賣香檳酒的小掮客1,閉上你的臭嘴!」並舉起元帥棒要揍他。裡賓特洛甫喊道:「我現在還是外交部長,我的名字是馮·裡賓特洛甫!」
  1 裡賓特洛甫曾做過香檳酒推銷員,後來又娶了一個酒廠老闆的女兒。
  爭吵中,希特勒一直沉默地坐著不語,但當聽到有人提起1934 年的羅姆「密謀」案,他騰地從椅子上跳起來,火冒三丈,滿口唾沫地尖聲叫著說,他是由上帝選擇來創造歷史的人,因此要對所有敢於逆天意而動的叛徒以牙還牙,要對他們進行可怕的懲罰。
  他像野獸般咆哮著:「找要把他們的老婆孩子都關進集中營,決不寬恕!」
  隨即抓起電話命令柏林的黨衛隊,對任何可疑分子格殺勿論,「想殺誰就殺誰」。他還認定英國人參與了這次陰謀,命令當晚對倫敦進行最大規模的連續不斷的導彈襲擊,以示報復。
  希特勒說到做到,悲劇開始在整個德國上演。施道芬堡於下午3 點半飛回柏林後,即敦促奧爾布裡希特和貝克等人行動,並逮捕了拒不合作的弗洛姆。但由於行動太慢,未及時佔領通訊等要害部門,致使希特勒未死的消息很快傳到柏林,井使大本營得以迅速下達鎮壓命令。於是,黨衛隊出動了,弗洛姆自由了,施道芬堡、貝克、奧爾布裡希特等人反遭逮捕並被宣佈就地處決。
  貝克先用手槍朝自己的頭開了一槍,但子彈只擦破了頭皮,後來又開了一槍。還是沒有死。站在一旁的弗洛姆不耐煩地命令手下人:「給這位老先生幫個忙!」一位上士過來對著貝克的太陽穴就是一槍。
  施道芬堡等人被拉到院子裡,在一輛卡車前燈的照射下,面對著行刑隊。槍響之前的一瞬間,施道芬堡高喊:「神聖的德國萬歲!」
  柏林的政變對納粹政權未形成什麼威脅便一觸即潰,長期的努力一夜之間便討之東流。隨之而來的是一場空前徹底和殘酷的大搜捕,破懷疑與密謀有牽連的人都被逮捕、審判、處決,光被處死的就有4980 人,另外還有成千上萬的人被投入集中肯。處決的手段極其殘忍,因為希特勒希望「他們全部該像牲口那樣被絞死」。於是,行刑者從肉鋪和屠宰場借來肉鉤子,把受刑者的衣服剝光,用鋼琴弦把他們吊在鉤子上慢慢絞死。戈培爾命令把審訊和行刑過程拍成電影,於當晚送給希特勒觀看。死者中,有一此是自殺的,其中最引入注目的要算西線的兩位元帥了,即屯盧洛和隆美爾。

  元帥之死
  克盧格在隆美爾負傷後接管了「B」集團軍群,搬到拉羅什吉永。出事這天,他正在卡昂前線和幾位垂頭喪氣的指揮官一起開會。與會者一致認為,盟軍不大可能在法國搞第二次登陸了,建議防守加來地區的第15 集團軍立即增援諾曼底。這項建議很快獲得了大本營的批准。至此,在盟軍登陸整整6個星朗後,德國人才最終擺脫「巴頓集團軍群」的幽靈。
  晚上,克盧格回到城堡,發現他的參謀長布盧門特裡特、駐法國軍事總督施蒂爾普納格爾及他的副官馮·霍法克中校(施道芬堡的表弟)都在那裡。後兩人是「黑色樂隊」的忠實成員,都做過克盧格和隆美爾的策反工作。在來城堡前,施道芬堡已將謀殺希特勒「成功」的消息通知他們,施蒂爾普納格爾立即按計劃行動,下令逮捕巴黎的1200 名黨衛隊官兵。他們到城堡來,是為催促西線最高軍事長官克盧格趕快採取行動,與盟軍媾和。
  但克盧格是隻老狐狸,不見兔子不撒鷹,在情況未完全弄清之前拒絕表明態度。關於希特勒死活問題一直搞不清楚,一會兒有人打電話說死了,一會兒又有人說沒死。貝克來電話要他支持反叛,接受他的指揮。他支支吾吾地回答說,先要與他身邊的人商量一下。然後他命令布盧門特裡特和斯派達爾:「搞清楚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在弄清事實之前,一切照舊。」
  不久,證明希特勒還活著的消息佔了上風。克盧格不無失望他說:「這樣看來,已經失敗了。」
  但霍法克和施蒂爾普納格爾不甘心,力勸克盧格即使希特勒還活著也要採取行動。但克盧格斷然拒絕道:「如果那隻豬玀還活著,那我們的手腳就被捆綁著,我就得服從他的命令。」
  他沒有忘記,他作為元帥曾宣誓效忠希特勒,而他不能背叛效忠的誓言,除非「那隻豬玀已經死了」。不僅如此,他那自衛的本能提醒他必須馬上擺脫此事,與密謀分子劃清界限。因此,他突然站起來,大聲宣佈:「這是我第一次聽說行刺之事。」
  施蒂爾普納格爾的脊樑骨不由得一陣冰涼,淒慘地叫道:「陸軍元帥閣下,我想你是知道這一切的!」
  克盧格堅定地搖搖頭:「老天,我一無所知。」
  完了,一切全完了。施蒂爾普納格爾絕望他說:「可是我已經採取了行動,下令逮捕在巴黎的黨衛隊保安局人員,等著第二天處決呢!」
  克盧格大吃一驚:「老天,你不能沒有我的同意就那樣子!好吧,那樣的話,我親愛的施蒂爾普納格爾,你必須承擔全部責任。你不得不考慮如何救你自己的命了!」在證實了巴黎方面確已採取行動後,他補充說:「我親愛的施蒂爾普納格爾,我必須請你立即下令釋放黨衛隊保安局人員。你最好換上便服躲起來吧。」
  晚上近11 點(在柏林,施道芬堡正被拉出去槍決),克盧格把施蒂爾普納格爾送出城堡,要他盡快趕回巴黎,釋放被捕人員並再次勸他穿上便服躲起來。施蒂爾普納格爾向他敬了個禮,然後鑽進汽車,消失在黑夜中。
  克盧格回到書房,起草了這樣一份電報:
  「我的元首,由於仁慈的天意,無恥而又兇惡的行刺您的企圖失敗了。我代表委託我指揮的三軍武裝部隊,向您表示我的祝賀,同時向您,我的元首,保證我們在任何情況下部不可變更的忠誠。」
  接著,他又給部隊下發了一道命令;
  「元首活著!國內的戰爭努力以及前線的鬥爭在進行。對我們來說,不會重演1918 年,也不會步意大利的後塵。元首萬歲!」
  然後,他打電話給約德爾,報告了施蒂爾普納格爾的情況。
  但所有這些行動都沒能使他倖免於難。霍法克在嚴刑拷打之下,招出他,隆美爾和斯派達爾常參與密謀。至少前兩人是同情者或知情者,而同情叛徒或知情不報也是理應要受懲罰的。希特勒顯然已經懷疑上了克盧格,對他十分的不放心。特別是8 月15 日那天,當克盧格在前線與其司令部失去聯繫一整天時,希特勒認定他是去和盟軍談判投降去了,於是第二天即下令由莫德爾元帥接替他的職務。
  憂心忡忡的克盧格奉召回國,並被要求隨時報告他今後的行蹤。他清楚回國後將面臨著什麼,即使保住性命,對第三帝國幻想的破滅也足以讓他覺得活著已毫無意義。「對我來說,我的一切全完了。」他對布盧門特裡特說。
  他坐下來給希特勒寫了一封信,與他7 月20 日的那封簡直看不出是出自一人之手:當您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不在人間了..生命對我已經失去了意義..隆美爾和我早已預見到今天的形勢,但我們的話沒有人聽..
  我不知道經受過各種考驗的莫德爾元帥是否能控制住目前的局勢..如果他控制不住,如果您對之抱有那麼大希望的新武器不能帶來勝利,那麼,我的元首,下定決心結束這場戰爭吧。德國人民所遭受的苦難實在太重了,現在已經到了結束這種恐怖的時候了。
  我一直敬佩您的偉大、您在這場宏大戰爭中的表現以及您鐵一般的意志。如果命運比您的意志和天才還要強大的話,那是上帝如此安排的.希望您現在也表現出那足夠的偉大,在必要時結束這一場毫無希望的戰鬥。再見吧,我的元首。我一直在精神上緊緊地依靠著您,靠得也許比您夢想的還要緊。
  8 月18 日黎明,克盧格在一小隊人的陪同下驅車走上回國之路。他們在貢比涅森林停了一下,那裡曾簽訂過兩個停戰協定;在凡爾登吃了午飯,那裡在一次大戰時被稱作「絞肉機」。下午3 點多鐘,他們來到梅斯附近的阿爾貢,這裡是上次大戰德軍被美軍最後打敗的地方。他下了車,來到一棵樹下,給他兄弟寫了封信。繼續上路後,他咬破了一隻裝有氰化鉀的小瓶。司機開出很遠,才發現克盧格已經死了。
  此前10 天,隆美爾已回到黑爾林根家中養傷。他的生命力異常的頑強,奇跡般地活了下來,這使醫生驚訝不已,直說:「有了這一病例。教科書得重寫了。」他旺盛的精力使他一恢復知覺便想著爬起來,證明自己傷勢不重甚至已經「痊癒」。醫生拿這個固執的不守紀律,不遵醫囑的病人沒辦法,最後只好取來一塊人頭骨,當著他的面用錘子敲碎了給他看,說:「你頭部的傷勢就跟這個一樣。」這才使他規矩了幾天。他的左眼神經完全受到傷害,睜不開,轉不動;左耳也失去了聽力;頭痛得厲害,特別是晚上。
  他時刻惦記著前線,惦記著部隊、惦記著德國。他忠於希特勒而又無法忍受他,他想過推翻他而不是殺死他。當有人把暗殺事件告訴他時,他面色蒼白,表示厭惡和不可寬恕。他對來看他的克盧格一個勁他說:「瘋狂!真不可思議,竟然對元首下毒手!誰也不會同意這樣幹。」他寫信對露西說:「有人居然企圖謀害元首,這使我感到極為震驚。感謝上帝,一切總算平安無事。」
  但他並沒有改變與西方媾和、專打蘇聯的想法。他想晉見希特勒,告訴他西線的血腥殘殺和犧牲既無目的又無意義,是白白的消耗。唯一的希望是盡早結束這場悲劇。一次,他對已從軍的15 歲兒子曼弗雷德說:「我門現在所要努力的方向,就是設法讓西方的敵人佔領整個中歐,而不讓俄國人進入我們的國界。」當他聽到軍事當局把東線的部隊調向西線的消息時,大罵:「這些蠢材!只知道火燒眉毛顧眼前,最多再拖幾個月,那又有什麼意思?東線的鬥爭才是生死存亡的鬥爭!」
  隆美爾負傷退出戰鬥,德國人一直加以保密,因為他名字的份量象巴頓一樣,對己對敵都很重。但盟軍已從各種渠道獲悉他己受傷,或許已經死了,並公佈了這件事,8 月1 日,隆美爾掙扎著爬起來,在病服外面套上軍裝,舉行了一次記者招待會,並讓攝影師拍下他未受傷的右側影。「英國人已經把我勾銷了,」他對記者說,「他們宣佈我死的消息已經不止一次了。而我卻沒有死,也不會那麼輕而易舉就死的。」
  然而,死神已經輕而易舉地降臨了。那個從拉羅什吉永回到巴黎的施蒂爾普納格爾,在釋放了黨衛隊保安人員後立即被召回國,途中在凡爾登對著自己的眼睛開了一槍,但沒有死。在昏迷中,他喃喃地道出了隆美爾的名字。霍法克中校也招供隆美爾參與了密謀,並曾對他說:「告訴柏林的人,他們可以指望我。」此外,在繳獲的密謀分子的文件中,也提到了隆美爾的名字,甚至還安排他在政變後做什麼官。這些情況部被整理成一份份報告,送到希待勒的辦公桌上。
  8 月下旬,傳來克盧格自殺的消息,隆美爾開始警覺起來。他注意到有人正在監視他的住宅,在他到附近的森林裡散步時,也常能看到一些可疑人物。一天,他在房間裡指著窗外對兒子說:「看那邊,曼弗雷德,那兒可能藏著一個人,他會把我秘密地幹掉,而不致惹什麼麻煩。在林子裡行刺可是個好辦法,不過我不想因此而放棄散步的樂趣。從今天起,我們帶上手槍好了。」
  9 月6 日,斯派達爾來到黑爾林根告訴隆美爾,他前一天己被解職並被責今回國。他們在一起長談了幾個小時,預感到要發生什麼不幸。據斯派達爾回憶,隆美爾在談到希特勒時說:「那個病態的撒謊者現在完全瘋了!他正在對7 月21 日案件的謀反分子發洩他的虐待狂!他不會就此罷手的!」
  第二天,斯派達爾夫人打來電話,說他的丈夫被捕了。隆美爾並不知道斯派達爾捲入了暗殺事件,還以為這是希恃勒在追究西線失敗的責任。因此,他於10 月1 日給希特勒寫了最後一封信,為斯派達爾也為自己開脫,說斯派達爾如何傑出、忠實、有能力,他如何信賴他,想像不出有什麼理由把他革職下獄。他講到他的「事君之道」,那就是絕對不能欺上。報喜不報憂,而必須但白地報告真實情況,「只有這樣,才能使您有清楚的認識,做出正確的決定」。他最後說:
  我的元首,您知道我在自己的權力和能力範圍內已恪盡職守,不論是在1940 年的西歐戰役,還是在1941~1943 年的非洲戰役,以及在1943 年的意大利戰役和1944 年的西線戰役中,我都一如既往。我心中只有一個信念,就是為了您和新德意志帝國去戰鬥,去奪取勝利。
  希特勒萬歲!
  但這些表白毫無用處。隆美爾為之說情的斯派達爾向法庭提供的證詞,顯然不利於隆美爾。他說霍法克把暗殺之事告訴了他,他又及時地報告了隆美爾,而隆美爾沒有上報,那就不是他的錯了。不管這一證詞含不合乎邏輯,但它時那些想整隆美爾的人已經足夠了。結果,斯派達爾競幸運地逃過了審判(戰後還當上了北約高級官員),而隆美爾作為知情者卻一步步走向死亡。
  法庭聽證後的第3 天,即10 月7 日,凱特爾打電話通知隆美爾10 日到柏林去討論他的前途。隆美爾不安地對家人說:「我才不會上當呢,我現在已經認清了這些傢伙的真面目,我到了柏林之後決不會再活著回來了。」他打電話給希特勒的副官布格道夫,推說醫生不讓他做長途旅行而拒絕去柏林。
  10 月12 日,希特勒下達了對隆美爾的處決令。但他不願向外承認他最信賴的人背叛了他。很明顯,對隆美爾這樣一位赫赫有名、深得人心、受人愛戴的將領進行逮捕和審判,無疑是件非常丟臉的事,必將給德國的民眾和軍隊帶來沉重打擊,給他們心裡投下悲觀失望的陰影,滅了自己的志氣,長了敵人的威風。因此,他交待凱特爾,讓隆美爾知道控告他的證據,給他兩種選擇,要麼自殺,要麼以叛國罪受審。如果選擇自殺,他死後可清白無暇,保有全部榮譽,獲得國葬儀式,並可保全家屬。
  凱特爾把一封希特勒口授的信件和審訊報告交給人事部長布格道夫將軍,要他親自送往黑爾林根,並讓他帶上毒藥,以「自然死亡」處理。第二天,布格道夫打電話通知隆美爾,他將於次日中午前來拜訪。隆美爾想,布格道夫的使命無非有兩種可能,一是來興師問罪,二是來任命新職。
  10 月14 日上午,隆美爾和兒子在花園裡散了一會兒步,談到他非常願意到東線去任職。將近中午,他換上最心愛的開領非洲軍制服,戴上功勳獎章,並叫僕人把庭院的大門打開。
  客人準時到了。門開處,走進來一高一矮兩個將軍。他們彬彬有禮,畢恭畢敬地向隆美爾致意後,要求和他單獨談談。看上去,他們不像是來逮捕人的。露西和曼弗雷德都放心地退了出去。
  書屋裡,高大魁梧的布格道夫神情嚴竣起來,盯著隆美爾說:「你被指控為謀害元首的同案犯。」然後把霍法克、斯派達爾和施蒂爾普納格爾等人的供詞給他看。
  隆美爾如五雷擊頂,臉上現出極度痛苦的表情。他有口難辯,因為他儘管沒有參與暗殺陰謀,但的確與密謀分子接觸過,多少是個知情人。況且,他還想與盟軍單獨媾和,不管希特勒同意不同意。單憑這一點,就足以把他送上絞架了。
  「好吧.我承擔後果。」他說。隨即又問:「元首知道這件事嗎?」
  布格道夫點了點頭,並向他轉述了希特勒念他過去有功,特許他自盡的意思和好處。
  隆美爾呆呆地問:「我可以借用你的小車安靜地開到別處去嗎?恐怕我不能很好地使用手槍。」
  布格道夫溫和他說:「我們帶來了一種制劑,它在三秒鐘之內就能奏效。你將被宣佈為腦傷不治而死。」
  下午1 點,布格道夫回到花園裡,給隆美爾10 分鐘時間和家人告別。曼弗雷德看見父親面色蒼白地上樓進了母親的房間,然後出來鎮靜地對他說:「我在15 分鐘之內就要死去。死在自己的人手裡是很使人傷心的。希特勒指控我犯了叛國重罪..」
  下了樓,他穿上那件非洲軍皮大衣,戴上軍帽,拿起元帥杖,然後轉身大步走出房門。等候在外面的人向他敬禮,布格道夫還喊了一聲「元帥閣下!」
  上車前,隆美爾轉身對兒子說:「曼弗雷德,我想斯派達爾也會遭到同樣的命運。好好照料斯派達爾夫人,聽見了嗎?」
  車子開走了,停在離烏爾姆不遠的一片森林旁。布格道夫讓司機和隨他來的邁塞爾將軍下車離開一會兒。等他們回來時,看見隆美爾已倒在車座上,軍帽從頭上掉了下來。
  兩天後,希特勒給隆美爾夫人發來唁電:「您丈夫的去世給您帶來巨大的損失,請接受我最真摯的慰問。隆美爾元帥的英名將和英勇的北非戰役一道,永垂不朽。」
  又過了兩天,龍德施泰特元帥在為隆美爾舉行的國葬上,站在覆蓋著納粹黨旗的隆美爾遺體旁,聲音嘶啞他說:「他的心是屬於元首的。」

  「眼鏡蛇」行動
  希特勒遇刺的那天晚上,倫敦陷於一片恐慌之中。希特勒的復仇導彈一枚接一枚地飛來,比往日要多一倍。艾森豪威爾那天去了一趟諾曼底,夜裡回來後便趕上了這次襲擊,弄得他幾乎未曾合眼。「炸彈,炸彈,還是炸彈!」他在信中對瑪米喊道。
  第二天一早,特德跑來找他,一進門便抱怨說:「蒙哥馬利沒有盡早採取行動,使我們失去了暗殺希特勒事件為我們提供的機會。如果他不是前一天停止攻勢,就可趁著敵人士氣低落、陷於混亂之際,打得敵人望風而逃。你必須馬上採取行動!」
  「好吧,我再給蒙哥馬利寫封信。」艾森豪威爾說。
  又是寫信!一向遇事沉穩、克制的特德這次真生氣了,他告誡艾森豪威爾:「如來你繼續毫無保留地支持蒙哥馬利,那麼美國人就會認為你把他們出賣給英國人了。」在那天上午舉行的參謀會議上。他甚至忍無可忍地吵吵著,如果再不採取堅決行動,」那麼我們就必須更換領導人,讓能夠使我們達到目的的人來幹!」
  然而,艾森豪威爾並不想採取斷然行動,他只是在信中不冷不熱地對蒙哥馬利表示了自己的失望和希望:「幾天前,當英國第2 集團軍的裝甲師在強大的空中攻擊支援下突破了敵軍前沿時,我曾滿懷希望,非常樂觀。我想我們終於突破了敵前沿,並將席捲敵軍。但事與願違,結果並非如此..時間緊迫,我們必須動用一切力量打擊敵軍..現在,我們把希望寄托在布萊德利的進攻上,而這一進攻將要求盟軍在全線積極出擊..所以我認為,你應該堅持讓登普兩繼續猛攻。」最後,他希望英國軍隊能全力以赴,當英、美兩軍投入的兵力相等時,「我們就應該並肩前進,同等地分享榮譽和分擔犧牲。」
  這說得已經夠明白、夠刺激的了,但特德還覺語氣太溫和、用詞太無力。他怒氣沖沖地對自己的副官說:「這封信一點勁兒都沒有。蒙哥馬利可以不理睬,因為它根本沒有命令的口氣。」
  蒙哥馬利接到這封信後一肚子的不高興,心想這一定是那個把我看作是撒旦、說我守勢成性的摩根,還有那些吵吵要機場的空軍老爺們在搬弄是非,把個對戰略一竅不通的艾森豪威爾給糊弄住了。真見鬼,什麼時候冒出了讓我在東翼突破的想法?這是哪跟哪,根本沒有的事呵。計劃明明規定的是我在東翼牽制,而突破是布萊德利的事呀!我並不為奪取機場而戰,我是為打敗隆美爾而戰,奪取機場、佔領地盤只是捎帶的事。但是,你說了大話、吹了牛皮這總是事實吧,人家埋怨幾句總是可以理解的。因此,他老老實實回稟艾森豪威爾:「我並沒打算束縛登普西的手腳。」
  但待德抓注蒙哥馬利不放,他豈止是埋怨,簡直恨不得把蒙哥馬利一口吃掉。他在7 月23 日寫信給艾森豪威爾,讓他別信蒙哥馬利那一套,因為他什麼事也幹不成,乾脆換人,你艾森豪威爾盡快把司令部搬到法國去挽救局勢。
  正當這種換人的呼聲日漸高漲之際,丘吉爾站出來說話了。他剛剛去看過蒙哥馬利,回來後連夜打電話給艾森豪威爾,說他對那裡的情況極為滿意,艾森豪威爾放下電話,嘴裡嘟囔著:「蒙哥馬利顯然騙取了首相的信任。」第二天,他吩咐布徹:「打電話告訴比德爾,對我們一直討論的事情再別提了,即使暗示也不必了。」然後,他動身飛往諾曼底,去觀察「眼鏡蛇」行動的展開。
  布萊德利這幾天一直焦慮不安地等待天氣轉好。大雨下個不停,地上泥濘不堪,坦克駛過的地方一片泥漿,卡車一上路便動彈不得。更糟的是,在這樣的鬼天氣空軍無法出動,而空中轟炸對「眼鏡蛇」行動是必不可少的。因此,這一行動不得不一天一天地往後推。
  他呆在帳篷裡急得團團轉,焦躁不安、心煩意亂。那個閒不住的巴頓像個催命鬼似地天天來獻計獻策,全為了他能早一天上陣。聽說希特勒遇刺的消息後,他更是急得瘋了,生怕戰爭會突然停止。「看在上帝的份兒上,布萊德,」他懇求說,「你得在戰爭結束前讓我投入戰鬥。我現在還在蒙受奇恥大辱,像關在狗窩裡一樣,除非我創造什麼奇跡來洗刷我自己,否則我非死在這裡不可。」
  據說7 月24 日是個好天氣,布菜德利終於向部隊下達了進攻令。柯林斯的第7 軍在距轟炸區一公里以北的地域整裝待發,只等空軍在中午用炸彈犁出一條血路後一擁而上。布萊德利的指揮所這一天賓客盈門,利—馬洛裡、接替巴頓擔任虛設的「美國第1 集團軍群」司令的麥克奈爾等許多將領。部隊英國趕來觀戰。然而快到中午時,目標區上空卻突然飄來厚厚的烏雲。不好!利—馬洛裡與布萊德利商量後決定推遲一天進攻,並趕緊命令空軍停止行動。但為時已晚,第一批飛機已經出動。在此之前,那些來觀戰的將軍們已乘吉普車趕往前線,想親眼看看美國空軍如何炫耀他們的武功。不久,那批飛機便隆隆地飛來了,奇怪的是,它們不是按照事先約好的與戰線平行飛行,而是與戰線垂直飛行。這樣,有些飛行員在濃雲密佈、能見度低的情況下,不能準確地把炸彈正好投在狹窄的目標區,而是亂投一氣,把好多炸彈扔到戰線另一側的美軍頭上,結果炸死炸傷100 多人。麥克奈爾也差點送命,因為他耳朵背,聽不到炸彈呼嘯而下的聲音,幸虧他的副官在炸彈落下前的一剎那,把正興沖沖向前走的他一把拖進溝裡。
  布萊德利大發雷霆,怒斥空軍失信,只顧自己方便,而不顧陸軍的死活。但空軍方面說,他們並未答應過平行飛行,並說如果進攻放在第二天,他們仍只能作垂直飛行,因為他們沒時間重新調整航線了。氣得布萊德利直跺腳,大罵:「撒謊!他們在捉弄我!」但除了罵幾句,他別無他法,誰讓他有求於空軍呢?
  第二天清晨,天氣轉晴。除了偶爾傳來幾聲槍響外,戰場上一片平靜。像前一天一樣,麥克奈爾將軍和布萊德利的副手霍奇斯將軍等又開著吉普車上前線了。9 點半後,他們聽到北方傳來一陣漫天的嗡嗡聲,低沉、有力而恐怖。10 分鐘後,大地突然抖動起來,地獄般的轟炸開始了。
  4000 噸炸彈象冰雹一樣傾洩到德軍陣地上,整個戰場頓時地動山搖、硝煙瀰漫、彈痕纍纍、泥土飛濺。坦克和大炮被掀翻了,陣地被炸沒了,到處都是支離破碎的裝備和殘缺不全的屍體。沒死的都被嚇得發瘋了,無目的地在曠野上亂撞,直到被掀飛或被擊倒。
  但無情的炸彈比前一天更多地誤投到美軍第30 師的頭上。那天的風向偏南,把最初掀起的滾滾塵煙向北吹飄,遮蓋了炮兵打出的標示己方戰線的紅照明彈。結果,不少飛行員認定有塵煙的地方便是目標區,於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炸彈扔了下去。孰不知,那大片的煙雲已飄到自己人的上空。
  正在戰壕裡觀景的美國大兵們只聽得響起一陣哨音,有人還以為是命令他們衝鋒的哨聲,但還未等他們回過神來,500 磅重的炸彈己把幾百個人拋到戰壕外面。驚恐萬狀的官兵們叫罵著找地方藏身,那幾位到前面觀看的將軍也被炸得四處逃散,不見蹤影。
  快到中午,這場可怕的轟炸才告結束。呈現在活著的人眼前的是一片陌生的土地:村莊沒有了,道路不見了,山頭削平了,溝渠填滿了——地圖沒用了。人們好像登上了月球一般。
  霍奇斯抖了抖身上的泥土,從地上爬起來四處找他的同伴。其他人都見到了,但麥克奈爾將軍卻不知去向。直到傍晚才聽說有一位中將被炸死。霍奇斯連忙趕到現場,在一個十字路口找到一具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的屍體,除了衣領上的三顆將星外。其他什麼都認不出來了。那三顆將星證明他的確是麥克奈爾將軍,那位曾把數百萬軍隊源源不斷地輸送到海外的前美國陸軍地面部隊司令!
  消息傳來,第1 集團軍指揮所裡的人個個垂頭喪氣。艾森豪威爾悶悶不樂地走了,布萊德利發呆地看著堆在他面前的誤傷報告。這時,前面又報,已轉入進攻的部隊因被炸彈弄得暈頭轉向,士氣大受影響,只向前推進了兩英里。倖存下來的德國兵正在進行殊死的抵抗。布萊德利憂鬱地感到,這次突破可能又會失敗,「眼鏡蛇」行動將不得不被迫取消。
  在這緊要關頭,柯林斯不負重望,及時把裝甲部隊投入戰鬥。士兵們從挨炸的惡夢中醒過來,像恢復了元氣的拳擊師一樣猛打猛衝。餓了,啃塊乾糧;困了,就地倒下打個噸。到28 日,美國人以排山倒海之勢匯成一股橄欖綠色的巨大洪流,奔騰向前,追趕著狼狽後撤的德國人,其進展如此神速,以致布萊德利不得不靠飛行員報告哪裡又升起了紅、白、藍法國國旗,才知道部隊已經打到哪裡。他抑制不住內心的喜悅,神氣活現地致信艾森豪威爾:
  「說得婉轉點,第1 集團軍的全體人員今晚都得意忘形了。我們戰線上的形勢看來確實不錯..遺憾的是,那天你在這裡時,碰巧情況不太妙。如果你昨天或今天在這裡,我相信情況會使你更滿意。」
  幾天來,艾森豪威爾的精神始終提不起來。在諾曼底的長時間撕殺、糾纏,使他對「眼鏡蛇」行動不敢有過多的希望。身邊人的耳旁風則使他越來越相信,這一切都是因蒙哥馬利行動太慢造成的,但凡他動作快點,也不致於造成這樣長期糾纏不休的局面。但他善於克制自己,不急於說三道四。
  然而,26 號這天,當他應邀到唐寧街10 號與丘吉爾共進午餐時,他實在控制不住了,要求丘吉爾「勸勸蒙蒂,讓他騎上自行車蹬著走」。他還抱怨英軍作戰不努力,並用兩方的傷亡數字作比較來證明這一點。對這種「令人不快的對比」和「挖苦」,丘吉爾自然覺得臉上很過不去,打狗還要看主人呢!他本能地為蒙哥馬利進行了辯護,說蒙哥馬利懂得在大戰優酣之際,「保持第一線濃烈火藥味」的必要性。
  但拿著麵包棒進行反擊總讓人覺得不那麼得心應手、不那麼有力,因此第二天,丘吉爾便給蒙哥馬利去信討更硬的家什。他告訴蒙哥馬利:「最高統帥部昨天宣稱,英軍受到了『頗為嚴重的挫折』。我並未發覺有任何事實足以證明這種說法..這種說法自然而然地在此間引起了不少議論。」接著,他便向蒙哥馬利討要棍棒:「我亟願知道這個情況的究竟。俾使那些高高在上的動搖分子和評論家不致喪失信心..我亟願得知你以前和我談到的那些進攻計劃或經修改後的計劃,是否即將忖諸實施。英軍須甲力猛戰,以取得勝利,這的確是很重要的;否則就會在兩國軍隊之間作比較,從而尋致危險的相互指摘,影響到整個盟軍的戰鬥力。」
  蒙哥馬利看過這封信,直覺得眼看「當初播下的種子到了收穫的季節..卻不料,一片烏雲突然籠罩在頭上」;勝利己經在握,「何需如此這般告我一狀!」說英軍作戰不力,別忘了,要是沒有英國人在東邊艱苦奮戰,美國人在西邊決不可能突破成功的。這不是搬弄是非嗎!最高統帥部的人懂不懂什麼叫作戰指揮上的「均衡學說」?我的軍事思想的出發點就在於打破敵之平衡從而確保自身之平衡,而你艾森豪威爾只知道讓每個人無論何時何地都應拚命地攻呵攻呵攻,出擊出擊出擊,就好像足球教練一樣跑來跑去,不斷地敦促每個隊員加油,這只能使部隊傷亡過重。在他看來,英軍的傷亡比美軍小並不是因作戰不努力,而是他指揮有方的結果。一句話,他對艾森豪威爾的指責一概駁回。在當天給丘吉爾的覆信中,他稱:「我不知道有什麼『嚴重的挫折』..我的戰略已經戈功了。」
  為了體現他的「均衡學說」,蒙哥馬利還於當天宣佈放棄從卡昂向有重兵防守的法萊斯方向進攻的計劃,而命令登普西從卡昂以西的科蒙向敵人防守較弱的維爾進攻,「給敵人來一個狠狠的打擊」。時間定在8 月2 日,代號「藍上衣」。
  蒙哥馬利固執,艾森豪威爾也楔而不捨。他在當天丘吉爾舉行的晚餐上再次抱怨篆哥馬利和登普西把仗都推給美國人,而他認為應全線出擊、全面突破。布魯克則堅定地維護蒙哥馬利,不厭其煩地向艾森豪威爾解釋蒙哥馬利的打法,井挑釁說:「如果你覺得他戰鬥不力,就該毫不含糊地向他指出來,用命令行事,把問題統統排到桌面上,向他講清楚你的意圖究竟是什麼。如果你覺得不好當面跟他說,我可以把你要說的話轉告給他,或我陪你一同去諾曼底跟他談談。」
  也許是受了這些話的刺激和啟發,艾森豪威爾於第二天向蒙哥馬利發出一封迄今為止語言最強硬、意圖最明確、終於帶有命令味的電報,催促他加速行動,「不應等待天氣好轉或者諸事齊備..現在用3 個師進攻比五天後用6 個師進攻更為有利。」
  這不同尋常的「命令」以及美軍在西翼的輝煌勝利,終於給蒙哥馬利帶來了緊迫感。他把「藍上衣」行動提前到7 月30 日,並告訴艾森豪威爾:「我已命令登普西拋棄一切顧慮,不惜一切傷亡,不顧一切風險,加大油門向維爾進軍。」這真是不打自招,現在才「拋棄一切顧慮」,早幹什麼去了?
  這時,布萊德利那份捷報正好送到。幾天來密佈在艾森豪威爾臉上的陰雲一掃而光,又露出他那迷人的笑容。第二天,他興高采烈地帶上薩默斯比小姐,親自趕到諾曼底向布萊德利祝賀。
  僵持局面終於結束了。美軍史詩般地衝出了廝殺近兩個月的諾曼底,大踏步地向阿夫朗什挺進,其速度之快,連德軍炸橋的時間都不給留。7 月31日,美軍已站在通向布列塔尼和法國中部的大門口。艾森豪威爾向馬歇爾報告說,「巴黎的塞納河己唾手可得」,下一步就看喬治·巴頓的了。

  七、車輪滾滾
  像往常一樣,他步履矯健地走了進來,臉色緊繃,眉頭微蹙,帶著一種神秘而迷人的威嚴。他在前排坐了下來,凝視著牆上的地圖,傾聽著情報處長和作戰處長的匯報,然後昂首站起身來,慢慢走到前面,正了正姿勢。
  「先生們,」他掃視了一下在場的人,開口說道。
  「我們將在8 月1 日12 時正式投入戰鬥。你們大家長期忍耐而堅貞不屈地等待著這一偉大時刻的到來,對此,我要向你們表示感謝。現在我們就要開始行動,我相信你們的表現會同樣出色。」
  他停了一下,猛吸了一口雪茄煙,又噴出來,然後瞇著眼睛繼續說:
  「先生們,無疑將會有人不時發一些牢騷,說我們逼得太緊。對這種抱怨,我毫不在乎。我還是相信那句古老的格言:平時多流一滴汗,戰時少流一滴血。我們逼得越狠,就越能多殺一些德國人;我們殺敵越多,自己的犧牲就會越少。催逼意味著減少傷亡,我要讓大家記住這一點。
  「我還要大家記住另一點。不要他媽的去為我們的翼側操心擔憂。我們必須警戒我們的翼側,但不能捨此而無其他所為。不知哪個該死的笨蛋有一次說起要保障翼側,從此,世界上所有那些狗娘養的都拚命要警戒他們的翼側。我們第3 集團軍不幹這種事。讓敵人去擔心他的翼側吧,我們不擔心。
  「此外,我也不想有人向我報告說「我正固守陣地』。我們什麼也不去固守!讓德國佬去幹那種事。我們要不斷前進,除了揪往敵人以外,對守住任何東西沒有興趣。我們就是要緊緊抓住敵人不放,把他打得魂不附體。
  「我們的基本作戰設想就是前進,不管從敵人的頭上、腳下,還是從敵群中穿過去,就是要一往無前。我們有一條座右銘:『果斷,果斷,永遠果斷!』要記住,先生們,從此時此地起,直至我們不成功便成仁,我們要永葆大無畏的精神。」
  不用說也猜得出,除了巴頓,誰還能說出這番話來?
  在遙遠的東方,在炎熱乾燥的夜晚,在11 天前傳出一聲悶響的「狼穴」,也有一個人在對著一群中了迷魂藥的聽眾囈語著,目光中充滿了憂鬱與懷疑。他覺得誰都不可靠,尤其是陸軍!但不幸的是,他的命運是跟陸軍緊緊連在一起的。
  「我們已力不從心,」這個魔鬼居然也有力不從心的時候!他垂頭喪氣地繼續道:
  「事實上,我們應當立即乾脆撤出海岸,把我們的機動部隊撤至一條穩固的防線,進行堅守。但局勢已經明朗,我們的力量己不足以防守哪怕是一條狹窄的防線。
  「我們必須頭腦清醒,只有當我們能獲得空中優勢——哪怕是短暫的時間,我們才可能在法國爭取局勢的好轉。然而,我認為我們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在德國之內完整無損地保存我們新的航空部隊,用來作為最後一張牌..
  「因此,我們必須給西線部隊灌輸一種思想,即無論如何必須以最堅韌不拔的意志來進行搏鬥,處處寸步不讓,因為對我們來說,打運動戰已不可能了。」
  一個小時過去了,已經是凌晨1 點。他的聽眾顯然都快熬不住了。
  「啊!」他歎了一口氣,終於有了結束語,「我是多麼想去西線!但縱使我有最真誠的願望,我還是去不了。由於我的耳朵受傷,因此不能坐飛機。我可以站一會兒,也可以說會兒話,但我必須很快就坐下來,停止說話。」
  一覺醒來,他命令即將去西線視察的指揮參謀部副參謀長瓦利蒙特:「告訴馮·克盧格元帥,讓他的兩隻眼睛向前看,盯住敵人,別總往後瞥!」

  「讓敵人去擔心他的翼側吧!」
  黎明,一道電波劃破天空,從拉羅什吉永傳到東普魯士的「狼穴」大本營:「由於敵軍以裝甲部隊作先鋒進行突破,結果整個西線被衝開,左翼已經崩潰..」
  這一天(8 月1 日)對巴頓來說是一個偉大而激動人心的日子。他差不多有一年未聞到火藥味了,就好像一頭獅子被關在籠子裡,而又不給他肉吃、不許他抱怨,那滋味可想而知。他的部隊已衝過阿夫朗什,正在向西、向南、向東挺進,而他卻要等到正午才能擁有他們、指揮他們。
  時針在一秒一秒地向前走著,巴頓六神無主、坐立不安地等待著籠門的打開。他不停地看表,不時與別人核對時間,好像他自己的表出了什麼毛病似的。三天前,布萊德利打電話給他:「喬治,現在是時候了,你將在第8軍戰區督戰,身份是第1 集團軍副司令。」同時,他還被告知,他仍將是「霸王」戰役中的神秘人物,其行蹤要嚴加保密,為的是繼續欺騙德國人。對巴頓來說,什麼正司令、副司令、指揮、督戰,這些都無所謂,只要讓他參戰,哪怕給他個排長當他也干。他只用了三天時間便督促第8 軍打開了通向法國內陸的大門,同時也為自己打開了登上第3 集團軍寶座的籠門。
  12 點正,巴頓從容鎮定地走出了關了他一年的籠子。他心潮澎湃、思緒萬於,極力控制住自己的激動情緒。在他的腦海中,勝利的畫卷已經展開;在他的心靈中,凱旋的樂章已經奏響。
  「當我最後出現時,那將是一個十分驚人的爆炸性事件。」他寫信給他的妻子說。
  「你知道,柯林斯,在這周圍,似乎只有你我才是真正享受這該死的戰爭樂趣的人!..我要幹出一些驚人的事情來!」
  哈金斯上校拿來一瓶白蘭地,慶祝第3 集團軍的誕生。巴頓端起酒杯,與助手們一一碰過後說道:「先生們,今天我們正站在十字路口。偉大時刻即將到來,部隊馬上就要出發投入戰鬥。我們必須沿著正確的路線全速前進,這會導致戰爭比人們預料的更早地結束。」
  正確的路線來源於正確的判斷與果敢的決心。原來的計劃是,布萊德利的第1 集團軍奪取阿夫朗什後,由巴頓的第3 集團軍直插雷恩,然後揮師向西掃蕩布列塔尼半島,主要目標是半島上的各個港口。但此時德軍在布列塔尼的處境已非制訂「霸王」計劃時的情況,其主力早已調出參加諾曼底戰役,半島上只有十幾個步兵營和5 萬海軍部隊,他們據守著各個孤立的港口或據點,不少地方幾乎無人防守。另一方面,德軍左翼的崩潰則為盟軍向盧瓦爾河和塞納河方向快速穿插創造了條件。如果抓住這個良機,整個戰局將發生意想不到的重大進展。巴頓看到了這個機會,艾森豪威爾、蒙哥馬利和布萊德利(此刻已榮升第12 集團軍群司令)也看到了這個機會。於是,計劃改變了,把原來規定的用整個集團軍突入布列塔尼改為只用一個軍,第3 集團軍的其他部隊在攻克雷恩後掉頭東向,橫掃盧瓦爾河以北地區。
  在計劃改變前兩天,巴頓就己按照自己的意圖行事了。他像個催命鬼似地從一個部隊飛快地趕到另一個部隊,在三天之內把他的集團軍都趕過了狹窄的阿夫朗什突破口。他在那裡前前後後、上上下下地跑來跑去,不時停下來親自指揮交通,又是推,又是拉,又是鼓動,又是叫嚷,熱鬧非凡。
  「他的日子過得真有意思,」科德曼上校在信中對妻子說,「全軍上下,從軍長到普通士兵,都被一個人的巨大幹勁帶動起來,甚至他的上司也被情不自禁地拖入他的磁場。原先在高一級司令部冷清的氣氛中只準備拿下一個橋頭堡的作戰計劃,大有可能發展成為席捲整個歐洲大陸的一場賽跑。」
  巴頓登上一座山頂,舉目眺望四周那百孔千瘡、硝煙四起的戰爭場面。田野裡的草木在燃燒,敵人的車輛在冒煙,地上躺著無數具屍體和牲畜,遠處傳來一陣陣槍炮聲。他伸出雙臂似乎要擁抱這場面,同時仰望天空喊道:
  「難道還有什麼別的東西比這更壯觀嗎?!與戰爭相比,人類的一切奮鬥都相形見絀!上帝啊,我多麼熱愛戰爭!」
  那天下午,他趕到阿夫朗什,一把抓住正在指揮交通的第6 裝甲師帥長格羅,興奮地說:
  「聽著,鮑勃,我已經和蒙哥馬利打了5 英鎊的賭。我們要存星期六晚上到達佈雷斯特!」
  什麼?星期六晚上?今天已是星期二,只用4天時間就要孤軍深入到200多英里外的佈雷斯特?格羅心說:「巴頓一定是瘋了,該進瘋人院了。」這可不是在旅遊,沒人擋沒人攔,這是在打仗啊,每前進一步都要受到阻擊,都要付出一番努力!況且,他的帥還堵在這亂石爛瓦之中,不知猴年馬月才能拔出腳來。但他也清楚地知道,他的這位上司愛干違反常規的事,這種令人難以置信的天賦能推動人們投入他們不相信自己能做到的事情中去,而且總能幹成。若是別人要他去做這件事,他肯定不信能做到,但巴頓讓他去做,他沒話說。他告訴他的參謀們:
  「我剛從一位真正的騎兵那裡領受了一項只有騎兵才能勝任的任務。」
  格羅的部隊出發了,其他部隊電都奔向各自的目標雷恩、昂熱、勒芒,其速度快得令人吃驚。艾森豪威爾笑逐顏開,他得意洋洋地對布徹說:「我們向布列塔尼長驅直入,並切斷了他們與諾曼底的聯繫。」但布菜德利對巴頓的長驅直入卻另有看法。第8 軍軍長米德爾頓向他抱怨說:「我真不願意在屁股後頭跟著那麼多敵人的情況下向雷恩和佈雷斯特進軍。如果德軍從阿夫朗什突破到海邊,我就會在布列塔尼老遠的地方被切斷後路,那我們8 萬士兵就會陷入包圍和孤立。」
  「混蛋!」布萊德利罵道,「喬治感興趣的似乎是奪取佈雷斯特登報紙頭條新聞,而不是用腦子來思考戰術。」這個巴頓,一點也不講究集體配合,只顧自己抱著球往前衝,讓別人給他擦屁股。「是明天還是10 天後,拿下佈雷斯特,我不在乎,一旦我們孤立了布列塔尼半島,佈雷斯特就唾手可得。但是我們不能鋌而走險,暴露自己的翼側..如果德軍幾個師一齊攻擊我們暴露的翼側,我們可就傻眼了。」
  可巴頓說:「讓敵人去擔心他的翼側吧!」這對打仗嚴謹周密的布萊德利來說簡直是異端邪說。可是巴頓手下的人卻心甘情願,毫不猶豫地接受了這邪門理論。連最初對巴頓這一套無法容忍的米德爾頓也慢慢習慣了,嗨,算了,不去為翼側擔憂了,免得惹老頭子發火,連損帶刺地說什麼:「你怎麼變得那麼女人氣?」誰也不願得這麼個名聲,因此准也不再談什麼翼側了。
  但此時的米德爾頓象布萊德利一樣還是個有條不紊、慎重周到的穩健派,他對巴頓越過他這一級而直接干預他的軍務不能容忍。特別讓他氣憤的是,他手下的師長們在巴頓的影響和保護下也有恃無恐、無法無天,隨心所欲地獨立行事。非整整他們不可。
  8 月3 日下午,格羅的裝甲師已繞過迪南,其先頭部隊進抵盧代阿克。
  兩天時間正好走了一半路程,照這個速度可望在兩三天後到達佈雷斯特。但就在這時,米德爾頓傳來命令:「不要繞過迪南和聖馬洛。保護你的正面前沿,把部隊集中起來,以便我們明天能進入聖馬洛。」
  格羅驚呆了,這是讓他停止前進,並且要回過去來打迪南和聖馬洛!巴頓知道這件事嗎?他可是要我繞過一切抵抗,趕在5 號晚上到達佈雷斯特的呀。格羅立即與軍部聯繫提出異議,但無濟於事。就這樣,向佈雷斯特的賽跑中途被取消了。正跑在興頭上的運動員們灰心喪氣地停住了腳步,情緒大受影響。
  第二天近中午,一輛吉普車呼嘯著疾駛而來。有人報巴頓駕到,格羅連忙從帳篷裡滿臉堆笑地迎出來。「你待在這裡搞什麼鬼,我記得我是叫你去佈雷斯特!」巴頓咆哮著。格羅的笑沒了,臉白了:「奉命停止進軍,將軍。」「奉誰的混帳旨意?」「奉軍裡的命令,將軍。」格羅的參謀長遞給巴頓一張米德爾頓寫的條子。巴頓看罷,低聲自語道:
  「他也是個好樣的步兵呵。」然後轉身對格羅說:「關於這件事,我會去找米德爾頓。你不要理會這個命令或其他任何要你停止前進的命令,除非這個命令是我下的。開路吧,一直開到佈雷斯特!」說完,他便跳上吉普車一溜煙地不見了。但格羅的速度可沒有巴頓那麼快,他要重新組織運動員回到起跑線上,
  這花了整整一下午的時間。寶貴的24 小時白白流失了,運動員的狀態和勢頭都不如前了。儘管他們日夜兼程,且有3 萬名法國游擊隊員在保護他們暴露的翼側,還有無數的人為他們作信使和嚮導,但失去的一天卻怎麼也找不回來了。當格羅於8 月7 日到達時,人們告訴他德軍在前一天已把半島西部的海岸守備部隊全部撤進佈雷斯特!如果早一天到達,佈雷斯特唾乎可得。但結果,直到9 月18 日,盟軍動用了3 個步兵師,付出傷亡近萬人的代價,才攻克這座該死的城市。

  機不可失
  當巴傾的第8 軍橫掃布列塔尼、進逼佈雷斯特之際,他的第15 軍主力正向勒芒挺進,第20 軍向昂熱馳騁。在他的左翼,霍奇斯的第1 集團軍攻佔維爾,登普西的第2 集團軍佔領潘松山,克裡勒的加拿大集團軍在卡昂以南。整個戰線像一個正在張開的虎口,伸向諾曼底的德軍!
  這種態勢是盟軍的計劃者們所未曾料到的。原來設想是,當盟軍在諾曼底突破以後,德軍會逐步後撤到塞納河一線,憑借這道天然屏障重新組織防禦。但希特勒嚴令不許撤退,寸土不讓,死抗到底。另一方面,誰也沒有想到巴頓的第3 集團軍在南面推進得那麼快,而其他3 個集團軍在北面又進展得那麼慢,這樣一快一慢,便形成了上面那樣一種局面。
  從這個局面中,作戰雙方似乎都看到了對己有利的戰機。旱在8 月2 日,第3 集團軍正通過狹窄而擁臍不堪的突破口時;巴頓的情報處長科克上校就警告說,敵人有可能向西反撲,目的在於直插海峽,在第3 集團軍南北縱隊之間打進一個楔子,切斷南面縱隊的後勤補給。巴頓承認有這種可能性,但他並不在乎,只是請求空軍對其暴露的翼側予以關照。他天性喜歡去創造局面,而不是去應付局面。在他的頭腦中,一種新局面正在逐漸形成,就好像一名棋手在不動聲色地排陣佈局一樣。8 月5 日,他對正在向東南挺進的第15 軍軍長海斯利普說:「如果你得到向東北甚至向北進軍的命令,請不要感到詫異。」這是什麼意思?很簡單,英軍和加軍向南,美軍向北,包圍呀!
  有意思的是,正像科克上校所預料的,希特勒也想利用巴頓創造的局面。他看到盟軍那個張開的下巴又脆又薄,咽喉又軟又窄,何不給它來個狠狠一擊,插入莫爾坦與阿夫朗什之間的美軍戰線,這樣既可斷其咽喉。又可砍掉下巴,殲滅進入布列塔尼的美軍。這個計劃是8 月2 日在遠離西線的「狼穴」中琢磨出的,是在約德爾將軍的大幅地圖前制訂的。計劃是宏偉的,前景是美麗的。他為自己能做出這樣的天才決定而陶醉,為自己能抓住這樣的天賜良機而慶幸。
  「向敵軍完全暴露的地區發動攻勢,」他在電話中興高采烈地對克盧格說道。「這是徹底扭轉戰局的唯一機會,機不可失,失不再來。」為實施這次反擊,他把西線的裝甲部隊全壓上了,夢想著來一次戰略大決戰,來一個他一生中最輝煌的勝利。他急於向世人表明他仍是一個天才,仍是一個神話。
  克盧格起初還有些擔心,怕反擊一旦失敗,整個西線將面臨一場災難。但在與大本營直接通話後,他便不再對希特勒的無上睿智提出任何質疑了。「這是元首的信念,」他對繼續爭辯的裝甲部隊司令迪特裡希說。實際上,他現在完全接受了希特勒「機不可失」的信念,下決心要執行反擊命令。這的確是一次機會,是唯一的一次,是最後的一次。他對這次反擊的熱情甚至不下於希特勒,堅持要盡快實施,而不必等反擊部隊全部集中後再進行。他對約德爾說:「雖然為時已晚。也要冒一切風險,採取一切手段不讓敵人突進。」希特勒為克盧格這難得的熱情所感動,同意盡快發起反擊,時間定在8 月6 日午夜,兵力為4 個裝甲師、2 個步兵師。
  直到這一天的傍晚,盟軍情報部門才偵知德軍要在莫爾但發動反擊的消息,傳到布萊德利那裡已是夜裡11 點了。他馬上與巴頓取得聯繫,要他讓正在南下的3 個師停止前進。巴頓此時只想著他的大迂迴,不大相信希特勒在這個時候還會異想天開地搞什麼反擊。「我覺得你用不著擔什麼憂,布萊德,」
  他嚷嚷著,「這不過是德國佬為掩護撤退而虛張聲勢!」
  巴頓錯了。德國佬根本沒想撤退,也不是在虛張聲勢。
  這一天,美軍第30 步兵師正好趕到莫爾但接防。師長利蘭·霍布斯帶著他的一師人馬經過長途行軍,於晚上8 點到達莫爾坦時已是人困馬乏。他對即將發生的事情還一無所知,對友軍和敵軍的位置也知道甚少。經驗告訴他,他應首先佔據制高點,便派了3 個連的士兵登上317 高地。
  午夜時分,第30 師的官兵們注意到,這一地區的空中活動明顯在增加,莫爾坦東面樹林中驚飛出成群的鳥,坦克的隆隆聲由遠而近,還有點點火光在閃動。突然,從那驚飛鳥兒的樹林中飛奔出無數的德軍坦克,它們繞過了317 高地,直撲莫爾坦。第30 師被這突如其來的攻擊打得措手不及,差點全面崩潰。但沉著老練的霍布斯指揮若定,他讓部隊堅守住了317 高地,用密集的炮火居高臨下猛打山下的敵坦克。
  然而,德軍的反擊力量畢竟大過第30 師好幾倍,他們衝過莫爾坦,在天亮後進到距阿夫朗什十幾公里處。布萊德利迅速組織地面部隊阻擊,並呼喚空軍支援,老天爺在這關鍵時刻也伸手相助,把本來裹著德國坦克的濃霧收回去了,使它們完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接近中午,第1 波英國「颶風」式轟炸機帶著火箭猛撲過來,一陣狂轟爛炸,就報銷了60 輛坦克和200 輛卡車。接著,又飛來了第2 波、第3 波..
  德軍在盟軍空軍的轟炸和地面部隊的阻擊下,幾乎再未向前挪動一步。到8 日凌晨,克盧格得知南面的美軍己渡過馬延河,正在向勒芒挺進;東北方向的加拿大軍開始向法萊斯發起強大攻勢,已突破第一道防線。「我沒有料到這樣的情況會如此迅速地出現,」他憂鬱地對第5 裝甲集團軍司令埃伯巴赫說。後者答道:「它一直在我的預料之中。當我期待明天到來的時候,我憂心忡忡。」
  在「狼穴」昏暗的地下室,希特勒用他那特有的刺耳聲音咆哮著:「這次進攻之所以失敗,是因為馮·克盧格元帥不願意讓它成功!」
  幾乎與此同時,盟軍三巨頭——艾森豪威爾、蒙哥馬利和布萊德利都看到了巴頓為他們所創造的殲敵良機,當然,這裡面也有希特勒拒不撤退的功勞。巴頓的雷厲風行與突飛猛進足以使艾森豪威爾把他稱之為「一位善於利用機動形勢的偉大將領」。現在,他們腦子裡想的己不再是如何擊退敵人,而是如何吃掉敵人,而這在一周前是想也不敢想的。布萊德利說:「在『霸王』計劃中,我們未料到有這樣的好機會,這就要求我們在思想上突然來一個大轉彎。」
  布萊德利思想上的大轉彎發生在8 月7 日夜裡。他站在地圖前面沉思著,用鉛筆畫了一下德軍反擊的箭頭,那箭頭活像一個伸進虎口裡的鴨脖子。他激動地叫道:
  「這是我聞所未聞的最大戰術錯誤。真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他繼續在地圖上比劃著。如果加拿大部隊能推進到法萊斯,並越過阿讓唐,如果我再命令進攻勒芒的海斯利普折向阿讓唐,我們就能在幾天內圍困諾曼底的全部德軍,使他們成為甕中之鱉!
  他放下鉛筆,轉身對副官漢森說:「希特勒不是瘋子,就是啥都不知道。我看他是機靈得忘乎所以了。」
  漢森笑道:「希特勒是你最好的盟友,是吧!先生?」
  「是的,我想是的。」
  他興奮得幾乎一夜未睡,第二天上午便急著去找巴頓商量。
  合圍的想法巴頓早就有了,但策劃戰役不是他的職責,他要做的是為策劃者創造機會和條件。他高興地看到,市萊德利己按他的走勢策劃了下一步行動,但這一步從哪兒邁、走到哪兒,他們兩人卻有所不同。他的想法是,這一步應該邁得大一些、遠一些,也就是說口要張得開一些、下巴要伸得前一些、合圍圈要大一些,所謂遠距離合圍。
  「這可是個了不起的大包圍呀,布萊德,」他極力想引誘布萊德利,「在他娘的那個大口袋裡,很可能有大量的德國佬鑽在裡邊。」
  但布萊德利搖了搖頭:「不,不,我想來個近距離合圍,沿阿朗松向阿讓唐前進。這更有利,不用擔心後勤補給跟不上。」
  巴頓爭辯說:「可是,包圍圈太小,戰場會擁擠不堪,我們就施展不開手腳。」
  布萊德利說:「不行。」說完,便抽身去找艾森豪威爾。
  艾森豪威爾在前一天來到諾曼底,並在海岸附近的一個蘋果園裡設立了他的前進指揮所。這天,他讓凱·薩默斯比小姐開車帶者他巡視不久前的「眼鏡蛇」戰場。布萊德利在庫唐斯附近找到了他,把昨夜形成的想法告訴了他。令布萊德利高興的是,艾森豪威爾已經得出了同樣的結論,甚至比他的更堅決、更大膽,要他馬上命令巴頓向北靠攏,從敵人背後捅一刀。
  他們立即來到第12 集團軍群指揮所,給巴頓打電話,要他命令海斯利普的第15 軍從勒芒掉頭向北進發。接著,他們又給蒙哥馬利打電話。蒙哥馬利先是一驚,但隨即使領悟了其中的奧妙,舉雙手贊成,「相信即將到來的勝利必定異常巨大」。他同時保證,加拿大部隊能迅速拿下法萊斯,趕在海斯利普之前到達阿讓唐。對這一保證,艾森豪威爾心底不大托底,因為他對蒙哥馬利的速度從來就沒放心過。於是,那天晚上,他又跑到蒙哥馬利那裡,親自叮嚀了一番。
  命令下發了,海斯利普的第15 軍火速北上。
  此時此刻,希特勒在想什麼呢?在想著重新向阿夫朗什進攻,時間定在11 日!他真的瘋了。10 日晚,克盧格電告希特勒,美軍正從勒芒向阿朗松前進,顯然是在設置陷阱!第二天中午,他再次報告,對阿夫朗什發動新的進攻已不再可行,當務之急是對付來自南面的威脅,並撤出莫爾坦突出部。下午,老投無路的希特勒被迫同意了這種安排。
  12 日,布萊德利的副官漢森在日記中寫道:「加拿大部隊對法萊斯的進攻速度慢得令人失望..英軍的進攻好像顯得很膽怯,他們同傳奇式人物蒙哥馬利一樣,過於小心謹慎。」
  將近午夜,海斯利普向巴頓報告說,他的部隊已到達阿讓唐英美兩軍戰鬥分界線,請求繼續前進。巴頓本來就討厭什麼該死的分界線,於是命令海斯利普:「向法萊斯方向緩慢前進,讓後續部隊跟上..到達法萊斯後,繼續緩慢前進,直到與友軍部隊會台。」
  早晨起來,布萊德利驚訝地得知巴頓已自作主張,令部隊越過分界線。太不像話了,把戰線拉得這麼長,這麼單薄,德軍會很輕易突破的。況且,越過分界線,還可能與南下的加軍相撞,造成混亂與衝突。還有,英國人為攻取法萊斯花了那麼大勁,結果讓你一夜之間就拿去了,這不等於打了人家一個嘴巴嗎?
  他馬上操起電話,要巴頓停止前進,巴頓生氣地回了一句:
  「讓我們繼續向法萊斯前進,把英國人趕回海裡,讓他們再嘗一下敦刻爾克撤退的滋味!」
  布萊德利堅定他說:「不行,不許越過阿讓唐。就地停止前進,把兵力集中起來,構築工事。」
  但巴頓遲遲未向海斯利普下令停止前進,他的偵察部隊甚至已進到法萊斯以南幾英里的地方。
  將近中午,布萊德利的參謀長利文·艾倫來電,再次重申布萊德利的命令。
  「開玩笑。」巴頓的臉漲得通紅,嘴唇發白。
  「不是開玩笑,將軍,」他的參謀長休·加菲認真地說,「這是利文·艾倫替布萊德利將軍下的命令。」
  巴頓隨即打電話找布萊德利。艾倫告訴他布萊德利出去了。
  「聽我說,利文,」巴頓懇求說:「想辦法幫我找到布萊德,讓他重新考慮一下他的命令。還有,和蒙哥馬利聯繫一下,跟他談談戰邊區線問題。他或許會同意讓我們過去的。」
  艾倫在艾森豪威爾的指揮所找到布萊德利,轉達了巴頓的請求。布萊德利堅持原命令,並尋求艾森豪威爾的支持。艾森豪威爾沉思片刻,想到因越界而可能發生的混亂狀況和災難性衝突。為了避免這種悲劇發生,只有命令部隊停止前進,甚至不惜讓一些德軍跑掉。「我完全支持你的決定,」他對布萊德利說。
  還未等艾倫找巴頓,巴頓的電話就又來了:
  「利文,你聽著,第15 軍繼續推進是完全沒有問題的。你跟布萊德利說過了嗎?」
  「說過」,喬治。不過回答仍是否定的。」
  巴頓掛斷電話,轉身對加菲說:「為什麼第15 軍要在穿過阿讓唐的這條東西線上停止前進?這必將成為一個具有重大歷史意義的問題。我要把我和艾倫將軍這次談話的記錄載入第3 集團軍戰史。」
  下午2 點15 分,海斯利普接到命令:停止向北運動;不得越過阿讓唐;一切可能已進入法萊斯附近地區或阿讓唐以北地區的部隊,必須立即撤回。
  當晚,巴頓在日記中寫道:「第15 軍本來可以較順利地推進到法萊斯,封閉包圍圈的缺口。我確信,這次停止前進是個極大的錯誤。」
  海斯利普傷心地說:「將在整個西歐戰役中起決定作用的行動,就這樣被一道停止前進的命令斷送了。」
  連布萊德利本人也感到非常失望:「一次千金難買的機會真的失掉了。我內心激動,埋怨蒙哥馬利失職。我們完成了分擔的任務,在阿讓唐安放下鉗子的下半邊,制止了巴頓魯莽愚蠢地把戰線拉得過長的作法..我無法理解,在這種緊要關頭,蒙哥馬利為何不動用他那些英勇善戰的英國部隊,特別是裝甲部隊去增援加拿大部隊。」
  更糟的是,禍不單行。據報,已有大量德軍從尚未封閉的缺口中東撤。蒙哥馬利在14 日這天致信布萊德利:「很難說在包圍圈內還有多少敵人,向東邊逃走了多少敵人。可能有相當多的敵人已經逃走了。」漢森更是悲觀地寫道:「現在可以肯定地認為,我們已失去夾緊鐵鉗圍殲德軍的機會。」
  怎麼辦?如何對付那些逃走的德軍?蒙哥馬利提出了一個意見,即在繼續合攏法萊斯包圍圈的同時,應向東北之德勒進軍,展開第二個更大的包圍圈:「我們要迎頭攔截德軍,防止他們向東南方向突圍。」布萊德利馬上與巴頓共同制訂了一項應急計劃,即從阿讓唐的第15 軍抽出一部兵力進軍巴黎以西的德勒,第20 軍迂迴巴黎西南的沙特爾,第12 軍挺進巴黎以南的奧爾良。
  這樣,阿讓唐袋口的力量不但沒有加強,反而被削弱了。當布萊德利第二天得知,德軍主力並未東撤、還在口袋裡時,上述部隊已於前一天晚上出發了!他立即趕到巴頓的指揮所,要他停止向東北進軍,折回來支持阿讓唐。但巴頓得意地告訴他,恐怕來不及了,他的三支部隊已瘋狂地抵近德勒、沙特爾、奧爾良。
  「真他媽夠快的,」布萊德利心裡罵道。巴頓心裡想的卻是:「你的座右銘就是『有疑即停』。」

  最倒霉的一天
  8 月31 日,「狼穴」大本營。
  希特勒弓著身子,拖著步子走進會議室。只有與他十分親近的人,才能從他那呆滯的眼睛裡尋到一絲問候的目光。他彎著腰,縮著脖子,坐在為他搬來的一把椅子裡,一隻顫抖的手掌撐在地圖桌上。
  「你們知道嗎,克盧格元帥已經自殺了。有人說假如他不自殺,也會很快被抓起來的,這種說法值得懷疑。他把參謀軍官們都派出去了,但事情也並沒有成功。當時,英美的偵察隊正向前推進,但顯然他未能與敵人建立聯繫。他把自己的兒子也派到合圍圈中。英國報道說,他們與一位德國將軍有接觸,充當聯絡人的那位軍官已被他們逮捕..這個人是受一些想改變歷史命運的人的支使,他們想向英國人投降,爾後和英國人一起對付俄國人。這完全是白日做夢,簡直是造孽!
  「8 月15 日,是我一生中最倒霉的一天。只是由於偶然的原因,才使他們的這個計劃未能實現。只能由這個前提出發,才能解釋集團軍群所採取的所有措施,否則就完全講不通。」
  「我曾兩次提升他,給了他最高的獎賞。為了讓他生活得舒適,我贈給了他大量禮物。我還給了他一大筆可觀的元帥津貼。但他的表現使我感到非常痛苦和失望。他是怎麼捲進這個事件的(指7.20 暗殺事件),答案也許是悲劇性的。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捲進來了,也許他覺得沒有出路了..」
  「我不想再談論這件事了,我不想以此來給德國國防軍臉上抹黑。如果人們知道了克盧格元帥企圖有計劃地率領西線軍隊投降,那也許會在德國人民中引起精神上的崩潰,但不管怎麼說,它已引起對陸軍的蔑視。因此,我再也不說什麼了。我只告訴諸位將軍們,他已經自殺了..現在,他已躺在那兒,再不能前進了。」
  前面提到,克盧格那天與總部失去聯繫十幾個小時,不知去向。他到底上哪兒去了呢?是象希特勒所說的去和盟軍聯繫投降嗎?讓我們再回到那只血肉沸騰的「弗萊爾開水壺」裡去看看吧。
  這天早晨,克盧格與前線的兩個集團軍司令埃伯巴赫和豪塞爾約好在耐西村的小教堂會面,商討突圍事宜,時間在10—11 點之間。與他同行的有他的兒子、幾名參謀軍官和一小隊護送人員,還有一輛無線電通訊車。
  天空晴得嚇人,成千架飛機向地面進行準確的投彈和掃射。克盧格一行遭到可怕的空襲,有兩輛汽車被炸毀,無線電通訊車也被擊中起火,報務員被打死,參謀們有好幾個負了傷。他們躲在一條溝裡,進退不得,又無法與外界聯繫。後來有個參謀找到一輛自行車騎到教堂,但沒見到人。埃伯巴赫和豪塞爾在那裡等了好半天不見克盧格來,便又走了。克盧格在溝裡一直躲到天黑,直到晚上10 點才趕到埃伯巴赫的指揮部,而他到達的消息直到次日清晨才傳到西線總司令部和「狼穴」大本營。
  這期間,克盧格被宣佈失蹤了。希特勒頓生疑竇,莫不是他跑到敵人那裡去了?太可能了,他不是早就想這樣干了嗎!現在是既有動機,又有了行動。不行,必須馬上制止他,讓豪塞爾暫時接管「B」集團軍群,讓「消防隊員」瓦爾特·莫德爾元帥趕快去救火。第二天,他便把莫德爾從東線召到「狼穴」,向他面授機宜,要他立即前往西線接替克盧格。
  對希特勒來說,發生在15 日的倒霉事還不止這一件。這一天,醞釀已久的「鐵砧」(現改為「龍騎兵」)行動終於在法國南部展開。盟軍50 萬人馬在美國第7 集團軍司令帕奇中將指揮下,在普羅旺斯地區順利登陸,直奔土倫和馬賽。德守軍第19 集團軍的精銳部隊早被調往諾曼底戰場,已處於絕對劣勢,面對盟軍強大攻勢如驚弓之鳥,慌不擇路。
  要說這一天最不倒霉的可能就是巴頓了。晚上,巴頓正在聽廣播,突然從椅子上跳起來,奔出屋外。向參謀們大聲宣佈:「我剛從廣播裡聽說,我正在法國指揮第3 集團軍!」
  原來,為了使德國人相信巴頓仍在英國準備在加來海峽登陸,艾森豪威爾決定要對巴頓已在法國指揮作戰一事進行保密,直到德國人己明確認出他時為止。這樣,儘管巴頓馳騁疆場、所向披靡、攻城掠地、節節勝利,但戰報中就是不提他的名字,就是不出第3 集團軍的番號。然而,這個秘密守得住嗎?能守多久?
  瞭解他作戰風格的人包括德國人,一眼就看出是哪支部隊在向佈雷斯特、昂熱、勒芒、奧爾良、阿讓唐進攻,是誰在指揮這支部隊。就連遠在美國的巴頓夫人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也能在地圖上標出他丈夫的方位,並在她的心中把巴頓的名字填到公報上去。
  德國人在7 月下旬就認定巴頓已進入大陸,不會再有什麼第二次登陸了。熱戰不像冷戰,冷戰可以在幕後秘密進行,但熱戰卻不能。德軍完全可以從被俘的人員及截獲的文件中確認他們的作戰對象,這是很容易做到的。的確,巴頓投入戰鬥後,敵人幾乎立即就認出他來了,並用多種語言向全世界公佈了這一消息。
  現在對巴頓,德國人比美國人瞭解得還清楚,因為美國人要通過德國人才知道他的行蹤。在這種情況下,保密已毫無意義,只能欺騙自己的人民,挫傷自己部隊的積極性。但當有人提議該公佈巴頓的名字了時,艾森豪威爾卻說:「為什麼要向敵人證實這一消息?」
  巴頓從來就不是一個自甘寂寞的人,在取得輝煌勝利的這些日子裡,他對自己仍像一個贖罪的囚犯一樣默默無聞地為他人做嫁衣裳,自然感到很痛苦。但更讓他惱火的是這種傳播消息的途徑及其對第3 集團軍全體將士的歧視。因為這種歧視很可能會影響部隊的士氣,進而影響他充分發揮戰鬥力。他覺得他的部隊像他一樣需要榮譽來激勵,他要使他們成為整個遠征軍中「最翹尾巴的小伙子」。但「在這種該死的保密把第3 集團軍的勝利掩蓋起來的情況下,怎麼可能使它保持高昂的士氣呢?」他向布萊德利抱怨說。
  實際上,第3 集團軍的官兵們已經產生了不滿情緒,他們指責最高統帥部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是在妒忌他們的首長,是在剝奪他們的功績。敵對情緒之大,大到可能妨礙戰爭的順利進行,以至馬歇爾將軍後來不得不派一名助手來歐洲調查。
  3 月12 日,當第15 軍拿下阿朗松之時,布萊德利建議取消對第3 集團軍的保密禁令,該是讓巴頓挽回名聲的時候了。他說:
  「喬治會因為頭條新聞而受到鼓舞,大字標題印得越醒目,他就越會奮不顧身地去作戰。」
  「先別忙,」艾森豪威爾說,「喬治給我找了那麼多的麻煩,在我這個可憐的老腦袋瓜上,就剩下幾根白頭髮了。讓喬治為他的頭條新聞再多幹些時候吧!」
  很明顯,艾森豪威爾的用意是讓已頓多背幾天十字架,多熬一會兒,多打幾個勝仗,以此來懲罰他,讓他以後老實點,少惹麻煩,並以此來徹底洗刷他在批評者心目中的壞名聲。這也算是對他的一種保護和愛護吧。
  然而在美國國內,巴頓的崇拜者們越來越強烈地感到,既要借重巴頓的才能,又不給他以應得的榮譽,這太不公平了。就在艾森豪威爾與布萊德利談話的第二天,美國的一家報紙發表了一篇社論,公開把這個問題提出來,為巴頓鳴不平。艾森豪威爾見狀,只好舉行了一個記者招待會,宣佈巴頓將軍正在法國指揮第3 集團軍作戰。
  這一宣佈,非同小可。記者們蜂擁進巴頓的指揮所,使他應接不暇。一時間,報紙、電台的頭條新聞全讓巴頓的名字給壟斷了,用巴頓自己的話說,他再次成了「公共財產」。更讓巴頓高興的是,久拖不決的軍銜問題馬上在國會通過了。他被授予永久性少將軍銜,比布萊德利還早兩周。但隨之而來的問題是,光宣傳巴頓了,其他人怎麼辦?正如有人指出的,「像巴頓將軍這樣的指揮官,以其個人的風采和勢如破竹的征戰而使其他指揮官和部隊的艱難苦戰相形見繼,這事兒就難辦了。」
  後來,艾森豪威爾的參謀長史密斯想了一個主意,他告訴新聞處,應對第1 集團軍給予特別的重視,「換句話說,要努力讓人們更多地注意霍奇斯和布萊德利,以抵消巴頓對新聞界的強烈吸引力。」
  長話短說。在這「倒霉的一天」過去後的第二天,希特勒那僅有的一點理智終於使他恢復了清醒,下令西線德軍全線撤退。逃命的人總能使出吃奶的力氣、超常的速度,甚至連巴頓都追不上他們。他們硬是撐著法萊斯袋口不讓盟軍繫上。沒辦法,蒙哥馬利和布萊德利只好把封閉口改到東面的尚布瓦。等到美、加軍隊在尚布瓦會師,又過去了寶貴的三天時間。這以後,被圍德軍奮力突圍,逃出去約4 萬人,而留在口袋中的德軍有1 萬人被擊斃,5萬人被俘。
  艾森豪威爾將軍巡視了法萊斯這塊「所有戰區中最大的一個『絞殺戰地』」:「街道、公路和田野都被擊毀的裝備以及死去的人畜所阻塞,簡直無法通行。在這個包圍圈被封閉的48 小時後,有人領我徒步通過這個地區,那裡的景象只有但丁才能形容。毫不奇張地說,你完全可以踏著死屍和腐肉一氣走上幾百碼,而不踩著別的東西。」
  20 日以後,盟軍全線追擊,向塞納河高速挺進。巴頓的部隊先後在巴黎西北的芒特、巴黎以南的默倫和楓丹白露、巴黎東南的特魯瓦渡過塞納河,把河西的殘餘德軍壓向狹窄的下游地區。隨即,英軍和加軍從西面趕來,給擠在河岸上的逃敵又是一頓狠揍。在這第二次圍殲中,盟國空軍再次發揮了威力,給等著過河的德軍頭上扔下了無數噸的炸彈。莫德爾這位倒霉的剛上任10 天的西線總司令,帶著僥倖過河的幾萬丟盔卸甲的殘兵敗將,倉皇向國境線逃竄。
  千年古都巴黎是在8 月25 日解放的,這比艾森豪威爾所計劃的要早。他不願為攻克巴黎這樣的大城而浪費兵力、物資和時間,以免減緩向德國境內推進的勢頭。他的興趣並不在攻城掠地,而在更快、更多地消滅敵人。還有,他也不願因殘酷攻堅戰而毀了這個歐洲文明的搖籃、西方世界的璀璨明珠。他想繞過它、擠壓它、圍困它、孤立它,最後迫使守軍完好地交出它。但事態的發展並不以他的意志為轉移,就在法萊斯口袋被紮緊、巴頓的部隊佔領芒特那天,長期處於納粹暴政統治下的巴黎人民舉行了起義。
  巴黎的局勢突然變得異常複雜起來,使艾森豪威爾感到左右為難。如果命令部隊援助起義,德國人很可能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狗急跳牆,對城市進行全面破壞,使它變成一座廢墟。這種危險的確存在,守軍已奉希特勒之命在橋樑、名勝古跡、重要建築物、各要害部門安放好了炸藥。但若不援助起義,巴黎人民便有可能遭到佔領軍「最廣泛的血腥報復」,而已站在巴黎大門口的盟軍豈有不救之理?要知道,盟軍自登陸法國之日起,就得到法國人民的大力支援,沒有他們的幫助,很難想像能取得如此輝煌的戰果。不支援他們,就等於拋棄了他們,背叛了他們!
  戴高樂將軍這時不失時機地返回法國,他找到艾森豪威爾,不解地問:「為什麼不進攻巴黎?」艾森豪威爾為難地回答:「攻打巴黎會造成嚴重破壞和居民傷亡。」「但巴黎人民已經起事,再不進攻就沒有道理了。」「是啊,他們動手太早了。」「你的軍隊此刻不是已經推進到塞納河了嗎,怎麼能說動手太早了
  呢?」第二天,戴高樂又寫信催促艾森豪威爾盡快進軍巴黎:「即使在市內會進行一些戰鬥並造成一些破壞,也要去佔領,以防該市發生騷亂。」
  這時,巴黎起義領導人送出消息說,德軍已與他們達成暫時停火,撤到東城區,如盟軍不趕快進城,德軍很可能會改變主意打回來。艾森豪威爾無可奈何他說道:「現在看來,我們好像不得不進入巴黎了。」布萊德利按照事先與戴高樂達成的協議,命令勒克萊爾的法國第2 裝甲師火速從阿讓唐進軍巴黎。
  25 日下午3 點15 分,駐巴黎德軍司令馮·肖爾蒂茨將軍在蒙帕納斯在站向勒克萊爾將軍投降。不久,戴高樂在一片「萬歲」聲中驅車進入巴黎。他來到市政廳,向早已聚集在那裡的抵抗運動官員激昂地講道:
  巴黎!被敵人蹂躪過的巴黎!橫遭破壞的巴黎!受盡苦難的巴黎!巴黎,到底是解放了!巴黎是自己解放了自己,巴黎是它自己的人民在法蘭西軍隊的協助下,在全法國、戰鬥的法國、唯一的法國、真正的法國、永久的法國的援助和支持下解放的!隨後,他跨過窗欄,來到陽台上,向下面歡呼的人群伸開雙臂高呼:「法蘭西共和國萬歲!」

  不諧的音節
  巴黎解放的第二天,蒙哥馬利將軍致信總參謀長布獸克:「我們分道揚鑣了。問題是我們沒有制訂出把戰區看作整體的基本計劃。我們的戰略變得四分五裂..我很失望。我所受的軍事教育告訴我,我們逃脫不了懲罰,因為我們拋棄了集中使用兵力的原則。」
  兩天後,布魯克在日記中寫道:「我們審議了艾森豪威爾打算於9 月1日在法國北部親自掛帥的計劃。這個計劃很可能使戰爭再延長3—6 個月。」第二天,他到法國對蒙哥馬利說:「可以看出,繼續使美國成為獨立於英國人之外的一根軸心,這完全是加在艾森豪威爾身上的一種政治壓力。」
  在盟軍取得輝煌戰績的大喜日子裡,蒙哥馬利和布魯克何出此言,為何擔憂?
  原來,在8 月中旬,美國報紙發佈了一則消息,說是布萊德利將軍已就任第12 集團軍群司令,蒙哥馬利不再是所有地面部隊的指揮官了,他現在的地位與布萊德利相等。
  一石激起千重浪。美國人熱烈歡呼,因為自登陸以來,他們的耳朵裡灌滿了「蒙蒂」,什麼「蒙蒂的傑作」、「蒙蒂的部隊」、「蒙蒂的右翼」。這下可好了,美軍終於不再是誰的右翼,而可以在自己的進攻道路上真正獨立自主地作戰了。英國人則強烈氣憤,像被人打了一記響亮的耳光似的受不了。他們以為蒙哥馬利被降了級,而布萊德利怎麼可以和他們的阿萊曼英雄平起平坐!
  應該說,那篇報道並沒有錯,只是在老百姓對這種秘密安排還不知曉的情況下,公佈得早了點,因為在艾森豪威爾把司令部遷到法國、接管全面指揮之前,蒙哥馬利將繼續對一切地面部隊的作戰行動進行監督和協調。因此,最高統帥部及時否認了美國報紙的說法。這下,美國人又炸了鍋,一些報紙嚴厲抨擊盟軍的指揮機構「太英國化」,「艾森豪威爾不過是個傀儡」,「英國人實際上控制著陸海空三軍」。
  批評的浪潮很快驚動了白宮。史汀生的反應只有一句話:「讓艾克馬上過海!」於是,馬歇爾急忙電示艾森豪威爾:「陸軍部長史汀生和我以及所有的美國人都強烈地認為,現在該是由最高統帥直接指揮美軍的時候了。美國地面部隊不能再受英國人的指揮和控制。」於是,艾森豪威爾宣佈,他將於9 月1 日起接管對所有地面部隊的指揮權。
  蒙哥馬利當然並不想把吃進嘴裡的肉再輕易地吐出來。他提出一個令美國人大為吃驚的計劃:取消原定的沿阿登山脈南北「兩路突擊」戰略,代之以把盟軍4 個集團軍40 個師的兵力全部用於向東北方向挺進的「一路突擊」戰略,殲滅德軍在加來地區的殘部,摧毀導彈基地,奪取安特衛普與荷蘭南部,在比利時建立強大的空軍基地,爾後渡過萊茵河,直取魯爾工業區。
  蒙哥馬利把他的這個宏偉計劃告訴布萊德利時,後者的第一個反應就是:「這等於我們將把錢全部押在賽前眾目所屬的那匹好馬身上,但比賽一開始它就跑得很吃力,在快道上根本就一直沒有跑好..現在他要我們相信,只需一次快速突擊,他就能率領我們直抵魯爾和柏林,這簡直是癡人說夢。」歸根到底,「這個計劃將給予蒙哥馬利在地面部隊指揮中以過大的權力,實際上是貶低按計劃從9 月1 日起行使這一權力的艾森豪威爾,使他黯然失色..如果我們同意蒙哥馬利的計劃,毫無疑問盟軍所有的師都要歸他
  指揮。美國公眾絕不會再接受一個僅有單一地面部隊的英國人作司令官,尤其不能接受一個不願別人與之分享勝利榮譽的人作司令官。」
  布萊德利還注意到,蒙哥馬利選擇沿東北方向的海岸一帶前進,勢必經過不適宜裝甲部隊行動的地形。在這條行軍路線上特別是荷蘭南部,江河縱橫、水渠交錯,坦克不得不沿幾條有限而又十分容易損壞的道路前進,實際上無用武之地。而這種地形對防禦者來說則是再好不過的天然屏障,他們可以據守河流和港口要塞,咬住盟軍不放,結果必然使蒙哥馬利不得不抽出一些師去對付他們,從而導致一系列曠日持久、激烈殘酷的攻堅戰。等他疲憊不堪地來到德國邊境時,德軍早已嚴陣以待,而他的部隊則已受到嚴重削弱,其矛頭變得軟弱無力。倘若德國人瞅準了機會給他暴露的翼側來一猛方,他就很可能折乾沉沙,敗回塞納河。
  當然,蒙哥馬利的計劃在軍事上並非沒有長處。如果能盡早奪取沿海各港口,盟軍就可獲得更近的補給基地,而這是向德國縱深推進的必不可少的先決條件。另外,摧毀希特勒的導彈發射基地,盟軍就叮騰出更多的轟炸機去打擊德國的工業城市,並可打破希特勒蠱惑德國民眾的思想武器。
  關鍵是「兩路突擊」還是「一路突擊」的問題。布萊德利認定,如果堅持「兩路突擊」,蒙哥馬利的計劃為上;如果改為「一路突擊」,他的計劃就為下。基於這種考慮,他同意蒙哥馬利向東北進軍的計劃,但決不答應把整個一個集團軍乃至一個集團軍群都交給他,而只想給他一個空降軍和一個步兵軍。他自己則要率其餘的5 個軍向正東,沿阿登山脈南麓直搗薩爾區,然後再折向北,向魯爾區與蒙哥馬利會合。
  8 月22 日,艾森豪威爾在他設在格朗維爾附近的前線指揮所召開會議,研究渡過塞納河之後的行動計劃。蒙哥馬利沒有參加這次會議,只派他的參謀長德吉恩甘帶著他寫的一張便條出席會議。和藹可親的德吉恩甘用了兩個小時向艾森豪威爾兜售蒙哥馬利的計劃,並遞上他的上司要他轉交的便條。艾森豪威爾接過條子,見上面列了五點意見:
  一、贏得戰爭最迅速的辦法,是盟軍集結優勢兵力北進,掃蕩沿海口岸地區直到安特衛普,在比利時建立強大的空軍基地,並向魯爾挺進。
  二、挺進部隊必須作為一個整體極為協調的進行戰鬥,要強大得能迅速完成任務。
  三、對地面部隊實行單一的領導和指揮是勝利的關鍵。這個任務應自始至終由一個人負責。
  四、法國西北戰場的偉大勝利就是在一個人單獨負責指揮下取得的。今後也唯有如此方能獲勝。倘一任參謀人員指揮作戰,將危及速勝。
  五、既已大勝,再改變指揮系統,勢必拖延戰爭。
  太狂、太傲、太無禮、太離奇了,竟公然要求「一任參謀人員」放棄兵權,由他「一個人」繼續扮演主角,否則「將危及速勝」、「拖延戰爭」!這森豪威爾只覺一股熱流直衝頭頂。
  他當然不能容忍任何人對他固有的權力進行如此明目張膽的挑戰。但蒙哥馬利並不甘心,他傲慢地堅持要艾森豪威爾第二天中午到他的指揮所面談。一向寬容大度的艾森豪威爾並不理會蒙哥馬利的無禮,按時飛往他的指揮所。
  這天早晨,細雨濛濛。巴頓象頭憤怒的公牛闖進布萊德利的指揮所。他們倆都聽說了蒙哥馬利要求丈森豪威爾讓權的事,併力主「一路突擊」戰略。布萊德利告訴巴頓,這不單是個軍事選擇問題,而是必須在兩個國家之間進行選擇的問題——「一個計劃主要是由美國出力,另一個計劃基本上是讓英國來承擔。」
  「說老實話,喬治,」布萊德利惱怒地說,「我很擔憂,我深感艾克不會反對蒙哥馬利的意見,美國的集團軍將不得不全部或部分地向北推進。這算什麼最高統帥!」
  巴頓從未見過布萊德利發這麼大的火。他發現他們倆的心因同病相憐和一致對外而貼緊了,於是衝動起來:
  「布萊德,我們乾脆來個集體辭職吧。這樣一推牌,我們就會取勝。」
  一向穩重的布萊德利即使在氣得發瘋時,也不會像巴頓那樣義氣用事,做出過火的行動來。
  「不成。我們辭了職,部隊怎麼辦?誰來維護他們的利益?新來的人是無法應付局勢的。」
  「可艾克不敢解我們的職,他肯定會讓步。」
  「算了,喬治,我們別做得太絕了。」
  當天中午,艾森豪威爾和剛從英國趕來的他的參謀長比德爾·史密斯一走進蒙哥馬利的指揮所,就被來了個下馬威。蒙哥馬利說,他希望與艾森豪威爾單獨會談,請史密斯迴避一下。隨後,他擺出一副紳士派頭,昂著頭站在地圖前,又開兩腿,背著雙手,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好像是給小學生上課一樣。
  「艾克,你應該決定主攻方向以及我們在主攻地區確保強大的兵力,以便迅速取得決定性的戰果..」
  「必須把汽油和彈藥集中在經過選擇的突擊線後面,若在全線平均分佈,戰事無法定局..」
  「若採用全線挺進、全面出擊的寬大正面戰略,挺進就不會有力,最後非停止不可。這樣,德軍就有了喘息機會。戰爭將拖到整個冬季,甚至到1945年。」
  艾森豪威爾坐在那兒一言不發,靜靜地聽著。他想抽支煙,但伸向袋口的手又收了回去。他想起,蒙哥馬利是不許任何人(丘吉爾除外)在他面前吸煙的。
  蒙哥馬利講完他的理論和計劃,停了下來,走到艾森豪威爾身旁坐下,神情傲慢地繼續教誨道:
  「我認為,作為最高統帥,你不應把自己降為地面部隊總司令而參與地面作戰。最高統帥應高高在上,以便對涉及陸海空三軍、行政管理、政治問題等整個錯綜複雜的全局瞭如指掌。陸地戰鬥可由別人代你指揮。你親自指揮地面戰鬥,這絕對是一個錯誤。」
  聽到這裡,艾森豪威爾平靜而堅定地說道:
  「這是不可能的,我必須指揮全部地面部隊,而你必須保持對你自己的集團軍群的直接指揮。設置集團軍群司令,就是為了保證對前線某一部分逐日實行直接指揮,而這對最高統帥來說是非常難以做到的。可以肯定,沒有一個人既能完成他負責的一部分戰線的職責,同時又能對任何其他部分的戰線實施合理而明智的監督。實際上,我們處於這樣一個廣闊的戰場,我們的每一個集團軍群就是他那個戰區的地面總司令,而每一個司令都會得到他自己的戰術航空隊的支援蒙哥馬利碰了一鼻子灰,無可奈何地又轉回到他的「一路突擊」計劃上來。他要求至少得有12 個師的美軍開往第21 集團軍群的右翼,以支援他向東北的進攻。這樣,他就只給布萊德利和巴頓留下6 個師,任務是「原地不動」、」保護翼側」。
  「不行,」艾森豪威爾反對說,「最多給你9 個師。另外,美國公眾對阻止巴頓全力追擊德國人的做法絕不會贊成,而輿論足以贏得戰爭。」
  「無稽之談,」篆哥馬利氣憤地說,「贏得戰爭要靠打勝伏。把勝利交給人民,他們不會在乎是誰贏得了勝利。」
  蒙哥馬利後來承認:「也許我強烈要求他同意我的計劃的做法過分了些,沒有考慮壓在他肩上的政治重擔。」他還說,艾森豪威爾的耐心和容忍,「真使我驚訝不已」。
  結果,蒙哥馬利基本上取得了勝利。他爭得了主攻的地位,爭得了美國第1 集團軍的支援,爭得了後勤補給的優先權,爭得了作戰協調權。只有一點令美國人稍感安慰,即巴頓在被剝奪了大部分汽油的情況下奉命繼續東進,以策應北面的行動。
  布萊德利傷心地寫道:「回顧往事,我懷疑蒙哥馬利是否只是把40 個師的總計劃作為幌子,目的是為了達到目前這種地位而處心積慮地進行討價還價。我至今疑惑不解。但有一點我敢肯定:蒙哥馬利的計劃是出自他權迷心竅的自大狂。為了攫取個人指揮全部地面部隊的權力和獨享我們全部勝利的榮譽,他會不懈地孜孜以求。」

  致命的停頓
  8 月31 日,艾森豪威爾在倫敦舉行了一個大型記者招待會,向新聞界宣佈他將於第二天行使地面作戰指揮權。他特別提請注意:「任何人如把變換指揮體制誤解為是對蒙哥馬利將軍的降級,那完全是不願面對現實。」接著,他對蒙哥馬利大肆讚揚了一番,稱他是「此次戰爭乃至其他任何戰爭中的一位偉大軍人。」這句話贏得了台下聽眾長時間的熱烈掌聲,但卻傷害了許多美國將領的感情。
  當晚,丘吉爾首相給蒙哥馬利送去了一份厚禮:「非常高興地通知閣下,經我提議,英王陛下極為愉快地批准,自9 月1 日起晉陞閣下為陸軍元帥。王室對閣下親臨法國指揮這場值得紀念、也許是決定性的一戰所建立的卓越功勳,深表嘉獎。」
  第二天早晨,英國廣播公司同時發佈了這兩條消息。布萊德利憤怒地吼道:「蒙哥馬利不過是個三流將軍!他從未幹出過什麼名堂,別人打不贏的戰爭,他也幹不贏,更不必說打得比別人更好了。」
  巴頓聽到這個消息後直感到一陣噁心。他悶悶不樂地呆在指揮所裡,第一次感到疲乏和厭倦了。他相信他前面的德軍既虛弱又潰亂,只要讓他放手大幹,他能以極小的代價在10 天之內突破齊格菲防線。但兩天前,布萊德利告訴他,從今以後配給他的汽油將會很少,最後可能連一滴都沒有了。原因很簡單,蒙哥馬利太貪婪,要的東西太多,而可分配和可運輸的東西又太少,只好優先滿足他。
  巴頓咆哮著,「讓霍奇斯和蒙哥馬利見鬼去吧!如果你們讓第3 集團軍繼續前進,我們一定能打贏你們這場該死的戰爭!」
  「媽的,布萊德,只要你給我40 萬加侖汽油,我就能在兩天內把你送到德國去!」
  但他在那一無只得到3.2 萬加侖汽油,而這還不夠一個師一大的用量!奉命向默茲河推進的第12 軍軍長埃迪不得不讓部隊停下來,否則,要是德國人打過來,他的坦克連一步也挪不動了。巴頓才不管這些呢,他命令埃迪:
  「繼續前進,直到發動機油干滴盡,然後步行前進,真他媽的!我們必須而且也能夠拿下默茲河的渡口!上次大戰中,我把坦克中四分之三的汽油集中供給那四分之一的坦克,讓他們繼續前進。你也可以照樣辦嘛!」
  幸運的是,埃迪在沙隆繳獲了10 萬多加侖汽油,靠著德國人的汽油,他免掉了步行,於次日進抵默茲河。但這種好事並不是每天都能碰到的。
  「又推遲運汽油了,」巴頓在日記中寫道:「為了迎合蒙哥馬利的需要,大部分汽油都給了第1 集團軍,結果我們手中一滴汽油也沒有。要是我能偷一些汽油就好了。」
  對了,上面不給,何不去偷?他的確這樣干了,也只有他才幹得出來。他慫恿他的後勤處長馬勒去動員士兵們偷油,至於採取什麼手段去偷他不管,只要能給他搞來油。於是,第3 集團軍自上而下齊動員,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有的把開入巴黎的運油卡車劫掠而去,有的把別人油庫裡的油用管子吸走,還有的冒充第1 集團軍的人偷領了不少汽油。
  巴頓喜滋滋地看著他的士兵作盜,並對偷油最多的人大加褒獎——放假三天。他自己雖然不能去偷,但也有戲演,為了引起別人的同情和注意,他會駕駛油箱裡只剩一點油的吉普車開到布萊德利那裡去,臨走當著布萊德利的面,要人在那裡的汽油站把他的油箱加滿。
  然而,繳來的、偷來的,畢竟只是滄海一粟,離實際需要相差太遠。就在艾森豪威爾讚頌蒙哥馬利那天,馬勒向巴頓報告說,他手中一滴汽油也沒有了。
  巴頓吼道:「我只需那可惡的40 萬加侖汽油,就能贏得這場該死的戰爭!」他在給夫人的信中寫道:「現在阻止我們的不是敵人,而是『他們』」。
  其實,想阻止巴頓的只有蒙哥馬利一人。
  艾森豪威爾並沒有忘記他的「兩路突擊」戰略,他只是因急於摧毀德軍的導彈基地、奪取安特衛普港才暫時同意了蒙哥馬利的計劃。現在,蒙哥馬利正以每天四五十英里的速度大踏步向東北方向推進,不日即可拿下安特衛普,解放比利時。當時,盟軍內部洋溢著一派樂觀情緒,認為德國已瀕臨崩潰,不堪一擊,只要再加把勁,它就徹底完蛋了。盟軍最高統帥部情報處第24 期報告你:「歐戰結束近在眼前,幾唾手可得。」對此,前線指揮官們無一例外地表示贊同。在這些「橫掃千軍如卷席」的日子裡,他們的志向變得越來越大,都想在這台偉大的戲劇中當主角,因為每個人的眼前都有可以迅速利用的戰機,都認為只要多幾噸汽油,就能勢如破竹地贏得戰爭。艾森豪威爾感到:「這種爭取勝利的精神,始終應予鼓勵。主動、自信和勇敢是優秀的戰鬥指揮員最令人欽佩的特徵。」他沒有理由拒絕他們的求勝精神,但作為最高統帥,他要考慮和權衡的問題實在太多,這些問題制約著他對總戰略的制定,決定了他既要照顧而又不可能完全滿足所有的人的要求。當時,他所處的地位猶如一位戲劇導演,在編排節目時一方面要考慮節目的藝術價值,一方面又要照顧各位主角的虛榮心。
  他的頭腦始終是冷靜的,即使在最近這些大喜過望的日子裡,他仍提醒人們不要過分樂觀。原定要第二年5 月方能到達的戰線,現在馬上就要到了,而後勤供應卻跟不上。物資到是有的是,但都壓在遠離前線的後方倉庫裡。運輸機被調去執行空降任務了,鐵路早被炸毀了,只能靠汽車,而汽車數量很有限,又要長途跋涉,周轉很慢,加上沿途丟失、損壞、自身耗油,最後運到前線的汽油和其他物資遠遠不能滿足需求。
  除了後勤問題,艾森豪威爾還清楚地認識到,西線的德軍雖然崩潰了,但德國本土仍擁有隨時可投入戰鬥的後備軍,那個該死的「無條件投降」原則將使德國男女老少齊動員,為保衛家園價死抵抗。因此,企圖以少量乓力向前突擊,越過萊茵河孤軍深入德同腹地,那只能陷入德國「總體戰」的汪洋大海之中,像當年漢尼拔之深入羅馬,拿破侖之深入俄國,最終將面臨不可避免的失敗。絕不能搞「一路突擊」,那只會對敵人有利。
  9 月2 日,他從格朗維爾飛往沙特爾,前去與第12 集團軍群會商下一步行動。巴頓和霍奇斯都被通知前去與他見面。這是巴頓兩個多月來第一次見到艾森豪威爾,但他一進門就發現最高統帥對他下冷下熱,連句「幹得好」的祝賀話都沒有。會談中,他還發現,艾森豪威爾已不再相信對德戰爭能夠迅速和輕易地打贏,「他事事小心謹慎,因為他從未上過前線,對實際戰鬥缺乏感性認識。」
  布萊德利、霍奇斯和巴頓都主張在德軍潰逃、齊格菲防線幾乎無人防守之際,一刻不停地實施追擊。布萊德利認為,只要全力以赴,就能突破齊格菲防線到達萊茵河,並在一周之內在河東岸建起橋頭堡。霍奇斯主張立即進兵,一分鐘也不能停頓。巴頓表示:「齊格菲防線還沒有部署兵力,德國佬
  在這一地區阻止我們的力量即有也很小。如果你讓我去,並給我提供我們所需的物資,我們可以在10 天內到達德國的萊茵河。」
  但艾森豪威爾卻說,你們可以進攻,但要等到蒙哥馬利奪取了安特衛普以後再說,因為他擁有後勤補給的優先權。道理很簡單,一幕劇中只能有一個主角,別人只能等下一幕。
  「要知道,」他說,「我們的進展已經如此神速,即使面對十分微弱的抵抗,要在大部分戰線上進一步前進都幾乎是不可能的。我們越接近齊格菲防線,後勤補給線就拉得越長,最終我們將不得不有一段時期無法作戰。潛在的危險是,當我們暫時停滯不前時,敵人將能從各地湊集零散的部隊迅速整編,以保衛齊格菲防線或萊茵河。從全局來看,很明顯,我們現在必須作出空前的努力在各地拖住敵人。」
  「可是,艾克,」巴頓嚷道,「只要你不減少給我的供應,我就可以推進到德國邊界,摧毀那條該死的齊格菲防線。我願用我的名譽擔保。」
  艾森豪威爾冷笑道:「小心點,喬治,你那個名譽現在值不了幾個錢。」
  巴頓被這句話明顯地刺痛了,但他按捺住心中的憤懣,提了提皮帶,淡淡一笑說:「我那個聲譽目前還不錯。」
  巴頓在當天的日記中寫道:「艾森豪威爾滔滔不絕地談論未來的德國大戰役,我們卻向他保證,只要現在就進攻,德國人再也沒有力量阻擋我們。要等待觀望,那勢必要等出一場德國大戰役。」
  布萊德利把9 月2 日說成是「漫長而令人厭倦的一天」,他對被擺在次要地位感到很不是滋味。巴頓感到艾森豪威爾明顯地疏遠他了,但當他吼叫著:「我的士兵可以吃他們的皮帶,但我的坦克必須加油」時,最高統帥保證他馬上可以得到汽油。
  艾森豪威爾這一天也夠倒霉的了,在返回格朗維爾的途中,他的飛機因突遇風暴而迫降在一塊海灘上。當時正值漲潮,他幫著駕駛員把飛機拖出海灘,以避開上漲的潮水。拖拉中,他不小心扭傷了膝蓋,疼痛難忍。駕駛員扶著他一瘸一拐地走上一條鄉村馬路,在傾盆大雨中狼狽而行。幸而在半路遇上一輛美軍吉普車,車上的8 個士兵把他抬上前座,其餘的人都擠到後座上。艾森豪威爾後來說:「我至今仍不明白,其他的人究竟是怎麼擠進車的,又如何設法把我的駕駛員也弄上車的,但他們的確都上了車。」回到指揮部,他被迫臥床兩天,並在腿上打了石膏。
  在他臥床的那兩天,布萊德利在前線做了兩筆大交易。他先到亞眼登普西的指揮部會晤蒙哥馬利,把前一天艾森豪威爾同意在拿下安特衛普後恢復「兩路突擊」的計劃告訴了他。蒙哥馬利當時給布萊德利的印象是:「他好像完全同意這個計劃。」接著,第二天,當他得知安特衛普已下,又急忙跑到沙隆去找巴頓,答應他可得到集團軍群全部補給的一半,要他趕快上路,向摩澤爾河進軍。
  巴頓高興地看到,在他和原來親近的艾森豪威爾疏遠的同時,他和原來疏遠的布萊德利卻變得親近了。他們有著共同的利益。布萊德利現在是巴頓狂熱的毫無保留的支持者,他急切地要巴頓躍馬揚鞭。巴頓心領神會,披甲備鞍,像一名演員在中場休息後又可以盡情表演了。他對埃迪說:「準備向曼海姆和萊茵河挺進吧,別擔心你的翼側!」對沃克,他說:「到梅斯見!」
  整個指揮所都隨著他的激動而顫動,過去一周的憂鬱沉悶氣氛一掃而光,人們沉浸在一種勝利在望的情緒之中,布萊德利注意到:「這種樂觀情緒甚至蔓延到各級司令部。參謀人員都屏聲靜氣地清點物資,並談起回家過聖誕節了。」
  第二天拂曉,巴頓一聲令下。蟄伏己久的第3 集團軍前線頓時沸騰起來。
  然而,在第3 集團停頓了五天之後再次前進時,卻在摩澤爾河畔遇到了意外而瘋狂的抵抗。進攻受阻!
  早在8 月21 日,巴頓就曾設想全速東進,以便在10 天內突破齊格菲防線。他對自己的副參謀長蓋伊說:「現在正是時候。簡直是唾手可得!如果我們遲誤了,就得付出血的代價。」
  停了一下,他又補充說:「這確定是一個必勝的計劃,但我擔心會有人加以阻撓。」
  九天後,他向艾森豪威爾的作戰處長布爾將軍再次推銷他的「必勝計劃」,說只要讓他全速前進,他可在幾天內突破齊格菲防線。「如果我們允許德國人在那些巨大的工事裡部署好兵力,那我們就要花費幾星期的時間和成千上萬人的傷亡。」然而,就在那一天他被告知,為了蒙哥馬利,已沒有汽油再給他了。第二天,他的坦克就在默滋河畔扒窩了。
  埃迪氣憤地在日記中寫道:「真令我不可思議,我們竟要在這裡坐下來聊天..我確信,如果我們能得到必要的汽油,這場戰爭本可以在幾周內就結束了。」
  在以後的五天裡,巴頓的部隊幾乎完全處於癱瘓狀態,甚至連派出偵察巡邏隊的能力都沒有!當時的情景真好像看電影時,放映機突然停轉,使得影片中的一切動作戛然而止一樣。而在這五天,西線德軍的情況卻發生了令人震驚的變化。在被迫停止前進那天,法國內地軍的情報人員報告說,第3集團軍前面沒有任何德軍大部隊,只發現一些小股零星的散兵游勇,而且梅斯以南的幾座橋樑仍完好無損。第二天,一個只配有3 輛裝甲車和6 輛吉普車的偵察排輕易地衝進蒂永維爾,但由於大部隊跟不上來,他們胡亂地放了一通槍便撤走了。待美軍重新返回這座城市裡,已經是兩個月以後的事了,而且付出了巨大的代價。第三天,又一個偵察排攻到蒂永維爾北面的上於茨,並向沃克的第20 軍指揮所報告說:「摩澤爾河兩岸均未發現敵人,許多適於架橋的地方均未設防。」
  然而,當巴頓於9 月5 日得以再次舉步前進時,卻發現摩澤爾河東岸突然冒出了大批德軍,橋也已被炸毀,他的部隊再也不能隨心所欲地前進了!
  「這一切都是由於最高司令官的致命決定所造成的,」巴頓痛心地說道,「艾克把和諧放在戰略問題之上,為了滿足蒙蒂貪得無厭的要求,竟不惜犧牲早日爭取勝利的機會。」

  八、秋雨濛濛
  8 月31 日,「狼穴」大本營。希特勒正在給即將前往西線分別接替布盧門特裡特和斯派達爾的韋斯特法爾、克雷布斯訓話:
  我剛才說過,作出一個政治決斷的時機還不成熟。我相信,我有能力取得政治上的成功,這可以在我的一生中找到足夠的證據。我不會放過任何這樣的機會。可是,在軍事上嚴重失利的時刻,指望出現一個有利於進行政治交易的時機,那是天真幼稚的。這樣的時機只能在你取得成功的時候才會出現..盟友之間總有一天也會出現摩擦,也會導致關係破裂的。不管多麼艱難,唯一的辦法就是耐心等待這一時機的到來。自1941 年以來,我的任務就是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喪失信心,每逢哪裡出了亂子,我就不斷尋找出路,設法進行補救。
  ..繼續戰鬥,直到德國人可以接受,直到後代的生活有和平的保障,然後我就結束戰鬥。因為,很明顯,這場戰爭對我來說並不是什麼樂事。五年來,我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沒有看過一場戲,沒有聽過一次音樂會,沒有看過一部電影。我活著就是為了領導這場戰爭,因為我知道,如果沒有鐵的意志作後盾,我們就打不贏這場戰爭..
  如果必要的話,我們將在萊茵河上作戰。這沒什麼了不起。我們在任何情況下都要戰鬥下去,正如腓特烈大帝所說的,要一直打到我們那些該死的敵人中有一個精疲力竭不能再戰為止。我們要一直打到贏得和平,這次和平要能夠保障德國今後50 年到100 年內的民族生存與安全,而絕不能像1918 年那樣再次玷污我們的榮譽。當時人們保持了沉默,但這一次絕不能沉默了。三天後,希特勒把老帥龍德施泰特招到「狼穴」,重新任命他為西線總司令,菲德爾留任「B」集團軍群司令。在「狼穴」,希特勒對富有指揮大規模作戰經驗的龍德施泰特異乎尋常地尊敬,而龍帥卻無動於衷、一言不發,只是默默地領受了元首給他下達的第773189 號作戰指令:「下一步,重要的是,應為組建和前調新的部隊、為構築西線陣地贏得盡可能長的時間,應通過實施局部打擊來殲滅敵人。為此,我命令:西線陸軍的右翼和中央(包括第1 集團軍司令部)應實施頑強的阻滯戰鬥,同敵人爭奪每一寸土地。..在左翼,應由『G』集團軍群在孚日山脈前方集結一個機動兵力集團,用於進攻敵人南翼的縱深。」
  9 月5 日,龍德施泰特來到西線,在科布倫茨設立指揮部。隨後,他在新任參謀長韋斯特法爾的陪同下視察了「西部壁壘」(齊格菲防線)。儘管他已老眼昏花,「西部壁壘」的殘破景象即使稍有點視力的人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這是30 年代後期希特勒在德國西部邊境構築的龐大築壘工事配系,北起靠近荷蘭邊境的克萊沃,南至瑞士邊界,全長630 公里,縱深35~75 公里,劃分為北、中、南三個防區。防線內有大量永備和野戰工事,碉堡林立,道路縱橫,掩體遍佈。然而,此時的「西部壁壘」已談不上是什麼像樣的防線了。工事外面成了雜草叢生的牧場,牲口遊蕩於工事之間盡情地啃著青草;
  工事內的武器裝備都已搬走,彈藥庫也空空如也;通往地下炮兵掩體的大門掛著鎖,鑰匙早就不知丟到哪兒去了;剛剛進駐的部隊連陣地的確切位置都找不到,叫嚷著要聯絡宮告訴他們在什麼地方落腳。至於防守這道防線的兵力就更沒法提了,名義上有48 個師,但實際上只相當於25 個師,因為有的師只及團、營規模;裝備上慘得無法與盟軍相比:坦克100 輛對2000 輛,飛機570 架對1.4 萬架。
  「這樣一來,」韋斯特法爾寫道,「大肆吹噓的所謂『西部壁壘』僅僅是象徵性的了,它甚至起不到最起碼的障礙作用。很顯然,它卻迫使盟軍在接近它時,不得不做好充分的準備,而沒有用少量部隊以閃電襲擊的方式直插其縱深。這實在使我們司令部的人感到驚訝..
  「我要明確地指出,如果艾森豪威爾將軍當時決定進行真正堅決、集中和無情的進攻,我們就根本不可能在德國西部邊境進行任何認真的抵抗和擊敗對我們的進攻。當時西線總司令部位於科布倫茨。每當傍晚日落時分,在元帥司令部駐的那條街上,我們可以聽到鎖鏈嘎嘎的響聲,元帥就會問:『這可能是巴頓嗎?』當然,這是開玩笑,但不無非常嚴肅的弦外之音。
  「如果盟軍調動一切可以使用的陸地和空中工具來運輸燃料,如果他們利用空降部隊在萊茵河口以東建立橋頭堡,他們就可能深入德國,把戰線向前推進,同東線連接起來,並在1944 年底以前贏得戰爭的勝利。
  「這決不是事後諸葛亮。我們成功地阻止了我們在西線被擊潰的軍隊向東逃竄,經過好幾個星期的艱苦奮鬥之後,又建立起另一條戰線,儘管是一條很薄弱的戰線。我始終把這件事看成是一個奇跡。」

  「鎮靜些,蒙蒂!」
  這天清晨,在格朗維爾盟軍總部,在床上躺了兩天的艾森豪威爾掙扎著爬起來。他的腿上綁著石膏,疼痛難忍。機要員剛剛送來一封電報,那是遠在布魯塞爾的蒙哥馬利打來的,他的部隊前一天剛剛奪取了安特衛普。這是一次排山倒海式的勝利進軍,也是一個以犧牲巴頓的進軍為代價所取得的輝煌戰果。
  一切都來得那麼輕鬆,那麼自然,像炫耀武力的大遊行一樣。德軍已徹底完蛋了,再無力建立什麼防線,他們「渙散不堪,正拚命後撤,倘無休整,不可能進行有效的抵抗」。最高統帥部的簡報就是這麼說的。顯然,德國崩潰在即,戰爭已經打勝了。率先衝進安特衛普的部隊沉浸在熱烈的擁抱與親吻之中,誰也沒想著趁勢再往前邁進一步,去奪取阿爾貝特運河上的橋樑,更沒人讓他們向北去肅清斯海爾德河口的殘餘德軍。要命的是,安特衛普是個內陸港,它要經過近百公里長的斯海爾德河口才能與海相連,倘不控制這一寬大的河口,安特衛普就成了一個死港,佔了也沒用。
  但幾乎所有的人此時都得了勝利病,各級指揮官中連一點緊迫感都沒有了。他們相信在他們的前進道路上不再會遇到任何真正的抵抗,輕鬆兩天無傷大局。要知道,他們在一周之內前進了250 英里,也該在大飯店裡歇歇腳,在鮮花美酒中提提神了。然而,這兩天的時間卻讓他們多付出了兩個月血的代價!
  英軍第30 軍軍長霍羅克斯在戰後哀歎:「如果那天我們能繼續前進,就能衝過去,向北前進,會如入無人之境。我們甚至能成功地強渡萊茵河..如果我們抓注機會,勇往直前,整個歐洲戰爭進程就可能發生變化。」
  三天後,當英軍的司令官們想要繼續前進時,阿爾貝特運河上的橋樑已經被炸毀,渡口完全被德軍封鎖,最後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過河去。過去後他們發現,再也不會有什麼「如入無人之境」了。霍羅克斯繼續他的哀歎:「當時,我完全沒想到在阿爾貝特運河會有這樣猛烈的抵抗。在我們看來,德軍已經全部瓦解了。」結果,萊茵河沒有衝過去,斯海爾德河口的德軍要到兩個月後才肅清,安特衛普港到11 月28 日才啟用,而這些本來都是可以在幾天內完成的!
  又是一次致命的停頓!但這次停頓並不像巴頓那次是因為沒有汽油,而是因為沒有「加油」。在這致命的停頓的當天,希特勒即令從加來地區退卻的第15 集團軍在斯海爾德河口南岸建立強大的瀕海橋頭堡,並渡過河口佔領北岸的瓦爾赫倫島和南貝弗蘭半島,從而牢牢控制了安特衛普的人口。與此同時,他還命令傘兵部隊司令施圖登特將軍立即把分散在各地的傘兵集結起來,拼湊成第1 傘兵集團軍,火速把他們用火車運往阿爾貝特運河。這支七拼八湊、不到兩萬人的部隊在下火車時才拿到武器,然後馬不停蹄地開往前線,填補了一個寬達百英里的巨大缺口。
  歷史學家們把這次停頓看作是「這場戰爭中最大的戰術錯誤之一。」連從不願承認錯誤、自視比誰都有戰略眼光的蒙哥馬利本人,在這一點上也不得不低下他高做的頭,承認他「鑄成了一個大錯,低估了打開通往安特衛普的航道以自由利用該港口的困難。我以為,當我們揮師魯爾時,加拿大集團軍能完成這一任務。但我錯了。」
  並不是沒有人提醒他避免鑄成這個大錯。海軍總司令拉姆齊在攻佔安特衛普的當天就向艾森豪威爾和蒙哥馬利拍了一封加急電報,提請注意必須阻止敵人在斯海爾德河口佈雷實施封鎖,必須奪取敵人在河口兩岸的岸炮陣地。否則,他警告說,開通安特衛普港「所需的時間將無法估計」。
  那麼,第21 集團軍群司令這一天在想什麼呢?請看他給艾森豪威爾打的那封電報:一、我認為,現已處於可由此向柏林發動強有力突擊以結束對德戰爭的階段。二、但要在兩個方向進行強有力的突擊,我們尚無足夠的給養。三、已選定的突擊方向應毫無保留地擁有一切必備的給養,其他方向的戰鬥,應根據余留物資,努力以赴。四、目前只有兩個突擊方向可供選擇,一是指向魯爾地區,一是指向梅斯和薩爾地區。五、我認為,要使突擊收到最好和最迅速的效果,應是朝北指向魯爾地區。六、時機及為重要,應立即決定突擊方向,然後按上述第三點辦。七、倘企圖搞妥協的解決辦法並分散給養,這個突擊就不會有力,戰爭勢將曠日持久。八、我以為,根據上述分析,利弊得失已極為簡單明瞭。九、事關重大,想必會同意立即就上述問題作出決定。倘能允我所請並願與我作進一步研討,則望明日來敝處共進午餐。我目前實不能分身,務請諒解。
  艾森豪威爾看著這封類似最後通牒式的電報,極為氣惱。又在兜售他的「一路突擊」戰略,而且現在就侈談什麼向柏林挺進,這簡直是一廂情願的空想。他只知道自己戰區的情況,只看到自己前面有機會。難道巴頓不會說,如果給養都給他,他也會直搗柏林嗎?如果支持他的建議,就意味著除了他之外,別人都要偃旗息鼓。但他不瞭解,當他的部隊因給養供不應求而被迫停止前進或後撤時,其他部隊就會處於無法支持他的危險境地。現在,重要的是使已頓再次動起來,以便為這次戰役的最後成功做好充分準備。
  吃過早飯,他倚在床上口授了給蒙哥馬利的復電:一、同意你提出的關於向柏林進行強有力突擊的設想,至於目前就要發動這一突擊,並把其他作戰行動都停下來,則不敢苟同。
  二、西線的德軍大部,現正受到毀滅性打擊。現在當務之急是立即擴大戰果,迅速突破齊格菲防線,在寬大正面上橫渡萊茵河,然後攻下薩爾和魯爾。此舉能使我們奪得德國兩個重要工業區作為據點,摧毀其進行戰爭的大部分潛力。這也有助於我們切斷從法國西南部退卻的德軍。此外,它將使我們能在任何方向自由行動,迫使敵軍把木想集結起來守衛西部的部隊,分散在廣闊的戰線上。
  三、前進時,我們將打開勒阿弗爾和安特衛普兩個港口,此乃向德國發動強攻、深入挺進所必需。我們目前的給養,無論怎樣重新分配,都不足以支持進軍柏林。
  四、據此,我的意圖是,立即佔領魯爾和薩爾,在完成這一目標之後,勒阿弗爾和安特衛普就可供應你所說的一路或兩路挺進部隊..「兩條路線」涇渭分明。一個是要「一路突擊」,優先保障,在北翼經
  魯爾直搗柏林;另一個是要「兩路突擊」,平均保障,在寬大正面上齊頭並進,待佔領魯爾和薩爾並打開沿海港口後再向柏林進軍。
  「我認為,「蒙哥馬利爭辯說,「重新分配我們現有的各種力量,足以支持一路進擊柏林。」而按現在分配給他的給養數量,別說柏林,就是魯爾他也無力攻佔。最後,他沒好氣地來了一句:「在電報中很難把問題說清楚,
  能否移駕前來面談?」那口氣好像他是最高統帥似的。難道他不知道艾森豪威爾腿上正裹著石膏,行動不便嗎?他知道,但讓他屈尊前去拜訪艾森豪威爾,沒門兒。
  向來寬宏大度、息事寧人的艾森豪威爾,不得不於9 月9 日拖著疼痛的傷腿,拄著枴杖,乘飛機前往布魯塞爾拜會他的下級。陪同他前往的有副統帥特德和副參謀長蓋爾中將。
  蒙哥馬利為了這次會晤作了精心準備,擬訂了一項名曰「市場一花園」的令人眼花綜亂的計劃。此乃大戰中最大膽、最富有想像力的計劃,其主要特點是使用3 個半空降師在艾恩德霍芬至阿納姆地域實施空降,以奪取馬斯河、瓦爾河、下萊茵及幾處運河上的橋樑,向北打開一條走廊。與此同時,由9個半師組成的地面部隊將從安特衛普沿著空降部隊打開的走廊向60英里外的阿納姆挺進,在下萊茵河右岸建立橋頭堡。
  這項計劃實際上大大改變了北路盟軍的進攻路線,它不是向東直指魯爾,而是向東北指向德國北部平原。布萊德利間接得知這一計劃後,對該計劃暗藏的企圖一眼就看穿了:「這是憑欺騙和詭計制訂的戰略。這種戰略就是靠冒險蠻幹——是在錯誤的時間和錯誤的地點制訂的錯誤計劃。」
  他向途經凡爾賽的艾森豪威爾反對道:「這實際上是拒絕我們的兩路突擊戰略,另搞一套,企圖使我們一步一步地屈從於他的一路突擊戰略,冒極大的風險向柏林進軍。從戰術角度講,我也反對這個計劃。蒙哥馬利將其主力轉向北面,將大大加寬英美兩軍之間的空隙,留下一個巨大的缺口。如果德軍能迅速拼湊足夠的部隊,他們就可乘虛而入,把登普西徹底孤立在荷蘭,還可能直抵北海,奪回安特衛普,而安特衛普對未來的作戰行動起著生死攸關的作用。蒙哥馬利的當務之急應是盡全力掃清斯海爾德河口,封鎖逃竄的德軍。」
  然而,艾森豪威爾的回答令布萊德利極感失望:「我們在北部最需要的當然是使安特衛普發揮作用,但我們首先必須遠遠往東建立一條掩護安特衛普的戰線,以保證它的安全,否則它就對我們毫無用處。此外,我認為,我們利用空降部隊的援助,有可能在萊茵河對岸的阿納姆地區奪取一個橋頭堡,從翼側進攻齊格菲防線,威脅魯爾區。這將只是一個附帶的行動和向東方的擴展,這一擴展會使我們突進到我們的暫時安全所需要的一條戰線上。如果沒有這個屏障,就會使我們完全暴露無遺而處於無掩護的地位,特別是在蒙哥馬利為奪取瓦爾赫倫島必須集結重兵的階段。」
  顯然,艾森豪威爾已同意了這項計劃。布萊德利心裡直納悶:艾森豪威爾這是怎麼了,蒙哥馬利明明是在設圈套,而他卻心甘情願地往裡鑽?按蒙哥馬利的方案攻佔阿納姆橋頭堡,用分散兵力和加寬友鄰部隊之間空隙的辦法,這只會增大而不是縮小我軍的暴露部分。肯定還有別的原因促使他這樣做。馬歇爾和阿諾德不是一直燒包似地催促他使用長期待命的空降部隊嗎?蒙哥馬利的計劃恰好提供了炫耀空降場面的機會。還有來自倫敦方面的壓力,據說它在前一天首次遭到V2 導彈的襲擊,威力比V1 導彈要大許多,其發射基地就在荷蘭。也許,蒙哥馬利那喋喋不休的叫喊,死氣白賴的糾纏在這裡面也起了作用。這不是誰叫得凶誰有奶吃嗎?
  布萊德利繼續抗議道:「艾克,從蒙哥馬利投入的龐大兵力可以看出,這哪裡是什麼附帶行動,而明明是向柏林發動的全力以赴的主攻。毫無疑問,如果此計劃成功,蒙哥馬利為了到達柏林,將從下萊茵河向右突擊,橫穿德國北部平原。一旦計劃付諸實施,誰也不敢命令他停下來,肯定連你也不敢。最後,我們手中所有的物資都要交給他,我敢說連霍奇斯和巴頓都要被迫停下來,等著打防禦戰。」
  艾森豪威爾讓布萊德利放心,說他只在「市場一花園」計劃的實施過程中給予蒙哥馬利以優先供應權;他將發佈特別命令,讓蒙哥馬利在萊茵河橋頭停下來;他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允許蒙哥馬利向柏林發動一路突擊。至於霍奇斯和巴頓,他們可在後勤供應允許的情況下繼續向東挺進。
  與蒙哥馬利的會晤是在艾森豪威爾的飛機上進行的。一開始,蒙哥馬利就節外生枝,無禮地要求艾森豪威爾的副參謀長、行政長官蓋爾將軍迴避,而讓他自己的助手留下來參加討論。對這種侮辱性的要求,艾森豪威爾竟然同意了。接著,蒙哥馬利拿出艾森豪威爾最近給他的電報,揮舞著大加抨擊,把它罵得一文不值。
  「你口口聲聲說要優先考慮北路挺進,」蒙哥馬利咆哮著,「但這根本沒有做到。巴頓超用了他應得的物資,結果使我們在整個前線落到入不敷出、難以為繼的境地。我看,我們這場戲已經砸鍋了,這只能怪我們自己。這是一場大悲劇。如果你堅持兩路突擊,結果必定是一路也攻不下來。現在有兩個計劃,一個是布萊德利的,一個是我的,你必須從中選擇一個。何去何從,你看著辦吧。希望你不要再搞什麼折衷了,把物資加以分散,重要的是集中力量!」當蒙哥馬利如此出言不遜、暴跳如雷的時候,艾森豪威爾坐在那裡一言不發。待蒙哥馬利喊了一會兒,停下來喘氣的功夫,他俯過身去,把手放在蒙哥馬利的膝蓋上,以一種低沉而又堅定的語氣說道:
  「鎮靜些,蒙蒂!你不能這樣對我說話,我是你的上級。」
  蒙哥馬利自覺有愧,嘟嚷著說:「對不起,艾克。」
  隨後,話題轉到「市場—花園」計劃上。果不出布萊德利所料,蒙哥馬利的真正目標遠不止奪取阿納姆,他說他要從阿納姆繞過魯爾區北部,與從魯爾區南面的霍奇斯會合後,直搗柏林,而巴頓集團軍和加拿大集團軍則應停在原地不動。
  這倒簡單,把什麼都給他,這真是發瘋了。艾森豪威爾開始反守為攻:
  「蒙蒂,你的建議就是,如果我給你一切必要的補給,你就能直搗柏林。一直打到柏林?蒙蒂,我看你有點頭腦發熱了。你不能這麼幹。你到底要幹什麼!如果照你那樣擺成一字長蛇陣,作鉛筆式的挺進,你就得拿出一個又一個師去保護你的翼側免受攻擊..蒙蒂,你不能這麼幹。這沒什麼好討論的。我們要盡快打開安特衛普港,因此在你奪取阿納姆後,要立即回過頭來以全部兵力掃清斯海爾德河口。」

  「奇跡」的出現
  在艾森豪威爾特別是蒙哥馬利和巴頓等人看來,似乎能阻止盟軍前進的主要障礙只是補給不足,而不是敵人的抵抗能力。蒙哥馬利宣稱,只要他能得到所需要的一切,他就能率領第21 集團軍群直搗柏林,於是炮製出一個令人瞠目結舌的「市場—花園」計劃,此計劃之大膽,讓人很難相信這是出自一向小心謹慎的蒙蒂之手。
  巴頓更不把德國佬看在眼裡了,即使他在摩澤爾河碰了壁,但他確信,「除了同我們正在作戰的德軍之外,前面再沒有敵人了。」他迫不急待地要突破齊格菲防線,渴望被譽為突破這條防線的第一人。因此,當他聽說計劃又要改變時.怒不可遏地咆哮起來:「我希望人們別再朝三暮四了,尤其是他們一改變主意就要犧牲我們!」
  在上面「朝三暮四」的情況下,巴頓自有使其「牽腸掛肚」的招法。其中一法他稱之為「冰糖湯法」,即:「為了進攻,我們不得不首先裝出實施偵察的樣子,然後加強偵察力量。最後則實施進攻。」這招兒既絕又損。一旦偵察發展成進攻,誰也不敢讓他停下來,誰也不敢不給他補給。另一法是「鑽空子」,即盡量尋找命令中的漏洞,對自己有利的那部分加以充分發揮。最後下到部隊去的命令往往走了樣,但誰也不好說他違背了上級意圖。
  還有一法就是「耍賴」:「別讓我們停下來啦。布萊德,我和你做一筆交易。如果我在14 日晚之前還不能在摩澤爾河東岸佔領幾個有利的橋頭堡的話,我就二話不說,甘心充當防守陣地的倒霉角色。」
  布萊德利當然做了這筆交易,並轉報艾森豪威爾:「我已告訴巴頓繼續進攻,但如果到星期四晚上他的大部隊仍未能渡過摩澤爾河,他將停止這次進攻。」
  巴頓是想趕在重點轉到北面之前,讓部隊立即投入激烈戰鬥,這樣,艾森豪威爾就無法讓他停下來。他才不相信自己會當那「倒霉角色」呢,不願意承認他現在所面對的事實。即在向德國邊境的進軍中,已不存在以往突進和追擊時那種有利條件了。在他所作戰的洛林地區,到處是起伏的山地、茂密的森林和縱橫的河流。一進入秋雨季節,這一地區便洪水氾濫,交通阻隔。法國人遺留下來的邊境要塞和馬奇諾防線,如今已變成德軍據守的陣地。更讓人頭疼的是,這一地區在歷史上曾幾度落入德國之手,當地居民多數親德。歡迎解放者的人群越來越少,歡慶勝利的呼聲越來越弱。沒有抵抗運動的支援,只有敵對情緒的增長。
  9 月12 日,天氣寒冷而多雨,戰鬥在泥濘中艱苦地進行。儘管如此,巴頓還是把他的幾個師趕到了摩澤爾河,取得自恢復進攻以來的首次重大進展。他高興得不行,要第12 軍軍長埃迪喝一杯烈性酒,準備去衝破「西部壁壘」。
  現在,距齊格菲防線只有25 英里,近得使人心裡發癢。勝利在向巴頓招手,突入齊格菲防線第一人的美名唾手可得。然而,這一切都突然與巴頓無緣了。他得到消息說,霍奇斯的部隊已於前一天進抵齊格菲防線。這本來是件振奮人心的消急,但對他來說卻意味著競賽的失敗、美夢的破滅。
  向科布倫茨方向進攻的第5 軍是最先進入德國的部隊。那天下午,一個偵察排到達特裡爾西北奧爾河西岸的一個橋頭。橋已被炸毀,但河水不深,於是排長下令涉水過河。他們爬上一座小山,走到看起來像是一片農舍的建
  築物前。再仔細一看,這哪裡是什麼農舍,而是偽裝起來的碉堡!排長興奮地向本部發電,報告說他已進入齊格菲防線。作戰處的參謀在作戰日記上這樣寫道:
  「1944 年9 月11 日下午6 時05 分,本軍的一支巡邏隊成為進入德國的第一支盟軍部隊。」第二天,向波恩方向進攻的第7 軍在亞琛以南也進入德國。希特勒大驚失色,指示:「西部壁壘的每一寸土地——即使是在防禦工事之外——都必須當作一座要塞那樣去對待。」
  約德爾馬上貫徹落實,命令:「在西線,廣闊區域的戰鬥已經蔓延到德國領土上。德國的城市和鄉村已經捲入戰爭。這一事實使我們不能不以狂熱的決心投入戰鬥,並號召每一個身體健全的男子進行最堅決的抵抗。每一個掩體和地下室,每一個城市和村莊,都必須成為一座要塞,讓敵人碰得頭破血流,計敵人在佔領德國的戰鬥中毀滅..」
  西線的士兵們我希望你們保衛德國的神聖領土..堅持到底!元首萬歲!

  陸軍元帥
  馮·龍德施泰特集團軍群的士兵們只要我們一息尚存,決不放棄德國一寸土地..任何人不戰而退,都是民族的叛徒..士兵們,我們的家鄉,我們的妻室兒女的生命均系此一戰!我們的元首和我們的親人對他們的士兵充滿信心..我們的德國和親愛的元首萬歲!
  陸軍元帥莫德爾戈培爾:敵人要瓜分我們的領土,毀滅我們的家園,消滅我們的人民。我們的政權和我們的人民必須共存亡!希姆萊:每一個投敵者都將受到應有的懲罰,他們的家屬統統要被槍斃!
  盟軍中的樂觀情緒仍在蔓延。
  蒙哥馬利在9 月14 日發佈的一項命令中信誓旦旦他說:「我們即將和第12 集團軍群共同發起包圍魯爾的戰鬥..殲滅茲沃勒——德文特——克利夫——芬洛——馬斯特裡赫特一線以西所有之敵,然後向東進攻,拿下魯爾。」至於安特衛普的「殘敵」,讓加拿大集團軍去收拾好了,它雖實力不強,但足以對付。
  第二天,他致信陸軍大臣格裡格:「目前這裡不存在士氣問題..從9月17 日起,事態會變得令人十分振奮,當我們拿下魯爾時,我想離戰爭結束的日子不會太遠了。」
  艾森豪威爾更是興高采烈,甚至忘了幾天前說的「市場一花園」只是一次「附帶行動」、蒙哥馬利打到阿納姆後即要回過頭來的想法,而在憧憬「我們將很快佔領魯爾、薩爾和法蘭克福地區。」「我得說,你的命令不僅最為有力地貫徹了我對此次戰役的基本設想,而已它還完全根據你我目前的諒解行事..昨天我已派一名高級參謀去布萊德利處,瞭解他在使用部隊與分配給養方面,是否與這一想法協調一致。」至於下一步行動,他對蒙哥馬利說:「我的設想是,以一支美英聯合部隊在其他可用部隊的支援下,採取一切協調一致的行動,穿過關鍵的中心地帶並佔領翼側戰略地區,經最直接、最迅速的路線向柏林挺進。」
  這一天,巴頓的部隊終於拿下了南錫。布萊德利恢復了對他的供應,並告訴他,他有能力而且也應該向前推進。由於有了新的活力,他精神振奮,又開始做起夢來,想著在9 月18 日對齊格菲防線來一個大突擊,直插沃爾姆斯。但第二天,布萊德利打電話告訴他,蒙哥馬利希望第3 集團軍停止進攻,以便全力支援他的「市場—花園」戰役。
  「他說他將像一把鋒利的尖刀直插德國心臟,」布菜德利挖苦道,「但依我看,這倒更可能是一把抹黃油用的小刀。」
  巴頓的回答是:「見鬼去吧,蒙蒂!我得趕緊行動,讓我的部隊深深地捲入戰鬥,使他們無法再阻止我。埃迪明天一早就開始向西部壁壘進攻,然後我們將全速前進。所以,別吭聲,布萊德,19 日天黑以前別打電話找我。在那之後,我們就可以完全不必擔心蒙哥馬利的尖刀攻勢了。」
  不幸的是,德軍在巴頓準備發動進攻那天,來了個先發制人,出乎意料地發動了一次反擊,打得巴頓措手不及,迫使他不得不臨時改變計劃,以解燃眉之急。這場進攻在很長時間裡再也未組織起來。
  北線的霍奇斯也停下來了,他的部隊只是象徵性、試探性地進入了德國,很快就為德軍的頑強抵抗、如注的傾盆大雨、泥濘的崎嶇山路、差勁的後勤補給所困而無法脫身。追擊戰、運動戰不知不覺地變成了消耗戰、陣地戰。
  蒙哥馬利的情況如何?他不是要一躍而過萊茵河,像一把尖刀直插敵人心臟嗎?
  9 月17 日中午過後,「市場—花園」行動按計劃進行。英國第1 空降師、美國第82 和第101 空降師的先頭部隊分別在阿納姆以西、奈梅亨以南和艾因德霍芬以北空降,開始了蒙哥馬利所稱的「地毯式」進攻,意在沿阿納姆至艾因德霍芬公路,開闢一條長40 多英里的狹窄走廊。不久,霍羅克斯的第30 軍開始從馬斯——埃斯科運河北上,準備沿著這條「地毯」走廊直奔阿納姆。與此同時,奧康納的第8 軍和裡奇的第12 軍分別在第30 軍兩翼掩護推進。
  然而,無論是空降部隊還是地面部隊都遇到了出乎意料的頑強抵抗。當時,莫德爾的「B」集團軍群司令部就設在阿納姆附近,這使他能夠在現場對戰鬥進行有力的協調指揮。另外,德軍王牌黨衛隊第2 裝甲軍也部署在阿納姆附近,此時它己從法國的撤退中回過神來,正在恢復元氣。更糟的是,戰鬥剛一打響,德軍就從一名被擊落的美軍軍官身上繳獲了一份涉及整個戰役計劃的文件。莫德爾和施圖登特如獲至寶,從中瞭解了盟軍的整個意圖,使他們能立即採取最有利的對策,調兵遣將,遲滯盟軍推進,甚至從翼側實施反擊。結果,英軍第30 軍瞻前顧後、左右逢難,進展「令人失望地緩慢」。儘管如此,美國的兩個空降師進展還算順利,經過奮戰,分別於18 日和20日奪取了艾因德霍芬和奈梅亨及兩地之間的幾座大橋,並與北上的第30 軍會合。
  但英軍第1 空降師的命運就悲慘了。由於空降著陸點離阿納姆既遠又分散,既未達成突然性,又未形成拳頭,只有一小股部隊佔領了阿納姆大橋的北端,而其他部隊又被德軍包圍,無法與這支小分隊會合。天氣也不作美,不是下雨就是陰天,致使後續部隊遲遲不能空投過去增援;裝備、彈藥的補給也無法準確地空投,好多都被作禮物投給了德國人。結果,在大橋北端堅守的小分隊由於彈盡糧絕,被迫於21 日投降。通訊狀況就更糟了,電台質量極差,可以說完全失靈。在開頭三天,第1 空降師與外界完全斷了聯繫,只好默默無聞地自我奮鬥。外面的人急得團團轉,不知道那裡發生了什麼事。
  最要命的恐怕還是第30 軍因遇頑強抵抗而未能及時打到阿納姆,致使第1 空降師處於孤立無援的絕望境地。在佔領橋頭的小分隊投降那天,第30 軍才從奈梅亨北進,但很快便受了阻,10 英里的路程怎麼也走不完。在左右擔任掩護的兩個軍由於推進更慢,根本借不上力,迫使30 軍不得不分兵保護自己的翼側,從而使蒙哥馬利的尖刀變得又軟又鈍,無法直插阿納姆。
  打到24 日晚,蒙哥馬利收到第1 空降師師長厄克特發來的電報:「特向你告急,倘9 月25 日清早尚不能靠攏我們,我們就無法支持下去。全體官兵已精疲力盡。缺糧缺水,又缺彈藥武器,高級軍官傷亡慘重..即令敵發動輕微攻勢,我也將一觸即潰。若果真出現此種局面,則唯有命令所有部隊從橋頭陣地突圍,以免束手就擒。目前,任何敵前行動,已均不可能實現。我們已竭盡全力,並將繼續奮戰,盡力堅持下去。」
  第2 天,蒙哥馬利命令第1 空降師從下萊茵河北岸撤至南岸。當晚,該師殘部連夜乘上小船,冒著敵人的炮火,搶渡過湍急的河水。到天亮,共有2000 多人撤至南岸,有2000 名傷員連同醫生、護士在北岸被俘,另有約6000人陣亡或失蹤。生還者中,高中級軍官只有一名師長、一名旅長、一名炮兵主任,一名營長。
  「我覺得蒙蒂這次的戰略錯了,」一向袒護、欣賞蒙哥馬利的布魯克在10 月5 日的日記中寫道,「他應該首先確保安特衛普,而下該進攻阿納姆。」
  拉姆齊說:「怎麼批評蒙蒂都不過分。」
  艾森豪威爾從這次戰役中得出結論:「更激烈的戰鬥還在後面。」看來,士兵們要在法國、荷蘭、德國度過一個寒冷的冬天了。

  頑固的蒙蒂
  9 月20 日,當「市場一花園」戰役激戰正酣時,艾森豪威爾把他在法國的司令部從格朗維爾遷到巴黎郊外的凡爾賽。這裡有良好的通訊設施,又沒有大都市夜總會的干擾,且更靠近前線。
  艾森豪威爾搬到這裡的當天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答覆蒙哥馬利兩天前的來信。在那封信中,蒙哥馬利仍在喋喋不休地推銷他的北進戰略,認為「以一切可用的地面部隊都協調一致地進軍德國是辦不到的」,因為後勤狀況只允許一路部隊進軍德國,這路部隊就是他的集團軍群加上霍奇斯的集團軍。他保證說,3 個集團軍的兵力足以「經北路直搗柏林」,因為北路都是港口,可以充分發揮海上優勢,至於南路,「我尚未考慮過。」
  「總的來說,」艾森豪威爾回道,「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我不認為我們在作戰方針上有什麼重大分歧。我從未考慮過,要各集團軍並肩向德國挺進。」但「你我在一個問題上尚有分歧。來信似乎提議,除第21 集團軍群和第12 集團軍群的9 個師以外,其餘部隊均可就地停止前進,把這些部隊的一切運輸工具和給養統統用於對柏林的尖刀式一路進攻。或許你的原意不是如此,因為這顯然是做不到的。
  「我的意思是,我們應沿德國西部邊境,如有可能一直到萊茵河,集結我們的兵力,並盡早使安特衛普港全力運轉,以確保獲得充分的供應,然後再實施你所建議的攻勢。布萊德利集團軍群除主攻方面的左翼部隊外,都應全力向前推進,以便隨時支援主力,防止德軍在其正面和兩翼集中。」也就是說,「在你的集團軍群向柏林發起主攻,布萊德利在你左翼進行支援時,我們的其他部隊都應到達保證勝利完成這次進攻的位置。否則,主攻將因大部分兵力用於保衛後方和兩翼而很快失去勢頭。」
  如果艾森豪威爾這番話在「市場—花園」行動結束後說,或許更有說服力,因為英軍就是因將大部分兵力用於應付後方和兩翼,又得不到空中和地面支援而失去進攻勢頭的。但此時的蒙哥馬利還認識不到這一點,仍固執己見:
  我不能同意說我們的作戰方針是相同的。我深信你希望我在這個問題上開誠佈公。我一直說要右翼停下,左翼繼續前進。但右翼仍在行動,其進展甚至超出了給養許可的限度,以致使我們失去了靈活性。可來信仍要右翼繼續前進,還要布萊德利集團軍群的所有部隊全力前進等等。我認為應下個直截了當的命令,要第12 集團軍群的右翼停止前進,倘此命令得不到執行,我們將陷入更困難的境地。總之,我的意見是,若要攻下魯爾,就必須停止其他一切行動,把力量集中在左翼。如不這樣做,就到不了魯爾。
  「蒙蒂這個狗雜種!」艾森豪威爾對當天來拜訪他的巴頓罵道。
  「我從未見過他對蒙哥馬利這樣厭惡,」巴頓回去後,幸災樂禍地對手下人說,「事實上,他罵他是狗雜種,這真令人鼓舞。」
  但除了「狗雜種」,並沒什麼可令巴頓鼓舞的。作為最高統帥,艾森豪威爾自有他的苦衷。他不但要考慮他認為是最佳的戰略,而且還必須給予他麾下其他國家的將須所持觀點以應有的重視。蒙哥馬利雖然和布萊德利的地位一樣,但他畢竟是英國地面部隊的總指揮,所持觀點往往代表著他自己國家的最高利益,代表著英同參謀長委員會甚至丘吉爾的立場,並得到他們強有力的支持。在這種情況下,艾森豪威爾與蒙哥馬利的關係除了上下級外,
  還帶有兩國關係的色彩。他可以直接命令布萊德利或巴頓幹這幹那,但對蒙哥馬利卻不能簡單地來一句:「這是命令,執行吧!」這種特殊關係使他常常對蒙哥馬利的觀點不得不給予充分的注意、容忍和關照,甚至到了「偏袒」的程度,影響了他對整個戰略計劃的制訂。
  這不,在9 月22 日召開的軍事會議上,布萊德利說他「又一次偏袒蒙哥馬利」。這次會議是在凡爾賽召開的,是盟軍四個多月來舉行的規模最大、內容最重要的一次會議。特德、拉姆齊、利—馬洛裡、布萊德利等重要人物都出席了,但獨缺蒙哥馬利,而會議的議題恰恰與他有最直接的關係。
  「蒙哥馬利拒絕參加會議,」布萊德利寫道,「借口是他正因『市場—花園』行動脫不開身,真是令人難以置信。阿納姆的局勢確已面臨危機,但我不相信,戰爭竟使他那天下午抽不出幾小時的時間。蒙哥馬利的缺席被其他司令官們看作是對最高統帥的公然藐視。儘管艾森豪威爾看上去泰然自若,但看得出,他是以不同尋常的自我克制力來控制他的憤怒的。」
  蒙哥馬利本人對他缺席的解釋是:「我知道自己在作戰計劃上固執己見,在總部及美國將領中,我都是個不得人心的傢伙。所以,在進一步討論作戰計劃時,還是迴避為好。」
  「對於兵力的使用,」布萊德利繼續寫道,「蒙哥馬利顯然抱有偏見,他只想使英軍獲利或帶來聲譽;而我無論是外貌上還是感情上,都是一個地道的美國佬。艾森豪威爾負有艱難的使命,他要熔化這些民族歧見,使盟軍團結一致。」
  會議協定,阿納姆戰役後,英軍要在美軍第1 集團軍支援下,從北面奪取魯爾;加拿大集團軍要盡快打開安特衛普港,「此乃最後進軍德國的一個必不可少的先決條件」;巴頓的部隊則原地踏步,轉取守勢。
  會議一散,代表蒙哥馬利來開會的德吉恩甘興高采烈地電告他的上司:「會開得很好。艾森豪威爾百分之百地支持你的計劃,你的突進將為主要行動,各方面將全力保障。」
  布萊德利則大感失望:「這又是一個糟糕的決定。把進攻魯爾區放在優先地位,這無疑意味著再次推遲打開安特衛普的時間,而該港正是取勝的關鍵..我認為加拿大部隊不具備完成這項任務所應有的力量和熱情。讓善於攻城掠地的巴頓按兵不動,偏偏重用無能的蒙哥馬利,真是毫無道理。」
  他滿面愁容、精疲力盡地回到自己的指揮部,把會議上的決定告訴了他的參謀長。艾倫的反應是:「我們這不是在拿大筆的錢去購買無利可圖的股票嗎?」
  那天晚上。布萊德利在床上翻來覆去,幾乎一夜未睡。第二天一早,他給巴頓打了個電話。
  巴頓接過電話,臉色陰沉、目光呆滯他說:「蒙哥馬利又贏了。我接到命令,要派一個裝甲師去北面支援他,並採取守勢。另外,我們的供應又被削減了。」
  在巴頓看來,他簡直成了任人宰割的對象。一切希望都落空了,一切美夢都破滅了。他強烈地感到,他就像一個大型樂團中一個傑出的第一小提琴手,本來可以獨奏許多華彩的樂章,但卻非要按一個不太懂或不理解樂譜中奧妙的指揮的意思去演奏。他寫信給妻子說:「我腹背受敵,但攻擊我的不是德國人。我真想一醉方休。」他如此地失望和傷心,以致認真地提出這樣一個問題來:
  「哎,哈普,」他對副參謀長蓋伊說,「你願不願意去中國,在尼米茲海軍上將手下干?」
  吃晚飯時,他一邊神經質地掰著一片麵包,一邊舉著一杯味道極差的礦泉水罵道:
  「要多久時間?啊,上帝!要多久時間?蒙哥馬利還未來得及說『重新集結』,我們就越過了法國,而現在我們卻陷入這洛林的泥淖之中。為什麼?因為上邊有那麼一些混蛋,他們從未聽到過憤怒的槍聲,從未少吃一頓飯菜,認為鋼琴和乒乓球檯比彈藥和燃料更重要!」
  隔壁房間裡的電話鈴聲把他的話打斷了。是布萊德利打來的。巴頓怒氣沖沖地走過去拿起聽筒:
  「喂!布萊德,我是喬治。盟國遠征軍最高統帥部這回又他媽的想幹什麼?」
  「喬冶,別發那麼大的火。你的處境我理解,也很同情。我所能做的只是授權你在採取守勢的同時,對你目前的戰線做些小的調整。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OK,我明白。」
  第二天,巴頓向全軍發佈了這樣一項命令:
  「一、我方作戰態勢的改變必須對敵人嚴格保密;敵人一旦察覺,就會把部隊從我們戰區調走去對付其他的盟軍部隊。」如何做到對敵人保密而個被察覺?當然是仍要擺出一副進攻的架式呵。
  「二、我們必須控制一條合適的出擊地帶,這樣一旦最高司令官指示我們恢復攻勢,我們就可以迅速行動。」如何控制一條合適的出擊線?當然是要通過攻勢行動去實現呵!
  命令的最後一句是:「我們只是在等待恢復進攻的信號。」
  巴頓把他在守勢安排中盡量保留攻勢的三個招法全都使出來了。
  在《一位將軍的一生》中,布萊德利寫道:「對盟軍地面部隊指揮官來說,10 月初的日日夜夜是最失意的日子。冬天即將來臨。由於後勤供應困難,我們彈藥奇缺、寸步難行。每過一天都給德軍增加了設防的時間和機會。我對蒙哥馬利的計劃信心不足或根本就沒有信心;他對艾森豪威爾和我的計劃也是如此。我對艾森豪威爾損害我們的利益而偏向蒙哥馬利的做法,越來越感到不安。由於蒙哥馬利未能迅速佔領安特衛普,使我隱隱約約地感到,我們將被迫深溝高壘,以度寒冬,把我們的主攻時間推遲到來年春天。」
  9 月22 日作出的向魯爾進軍的決定,由於「市場—花園」的受挫而未能執行。蒙哥馬利的部隊被迫轉入防禦作戰,與德軍糾纏於荷蘭南部地區,打得難解難分。關鍵是兵力不足、給養短缺。「因此,在兵力得到補充之前,」艾森豪威爾於10 月8 日指示蒙哥馬利,「協同攻擊萊茵河的計劃應予推遲。然而,你們兩個集團軍群的作戰計劃,仍應在人力許可的情況下,以盡快挺進到波恩以北的萊茵河一線作為首要任務。」
  第二天,拉姆齊向艾森豪威爾報告說,加拿大集團軍除非立即得到充分的彈藥補給,否則在11 月1 日前無法在安特衛普有所作為。艾森豪威爾立即敦促蒙哥馬利:「若在11 月中旬尚不能使用安特衛普港,整個作戰行動將陷於停頓。我必須強調,在我們從瑞士至英吉利海峽這整個前線的作戰行動中,我認為以解決安待衛普入口的作戰最為重要,你須親自過問。」
  「這他媽叫什麼命令!」蒙哥馬利心裡罵道,「昨天還讓我把挺進萊茵河作為首要任務,今天卻叫我把打開安特衛普當作最重要的任務。真是亂彈琴,這種人怎麼能指揮地面戰鬥?!」
  就在昨天,蒙哥馬利乘馬歇爾將軍來訪的機會,再次提出了指揮權問題。他把陪同馬歇爾的布萊德利拒之門外,與美國陸軍首腦進行了單獨長談。他告訴馬歇爾:「自艾森豪威爾以陸海空三軍最高統帥身份親自指揮地面戰鬥以來,地面部隊不是按地區而是按國籍劃分了,既無法全面掌握情況,也缺乏作戰領導和控制。事實上,仗打得很不協調,相互脫節,目前狀況真是一片混亂。」言外之意,他和巴頓的感覺一樣,艾森豪威爾不是一個稱職的樂隊指揮,應另外任命一位地面部隊總司令。
  馬歇爾一言不發,極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他後來對人說:「當時,我差點不顧身份地同他吵起來。因為我認為他的話太不近情理,不過是極端的利己主義而已,所以我費了好大的勁才克制住自己。」
  但蒙哥馬利是不會輕易罷休的,他又藉著艾森豪威爾在一夜之間改變行動重點的機會大光其火,回敬道:
  「請你代問拉姆齊,他有什麼資格對他一無所知的有關我的作戰行動,向你發表那些荒唐說法。加拿大部隊已經在進攻,而且進展順利,也不缺彈藥。那裡的戰鬥正由我親自指揮。」
  艾森豪威爾的參謀長史密斯覺得不放心,想知道一下蒙哥馬利採取了哪些具體行動,於是便打電話詢問。但蒙哥馬利此時正在火頭上,盡說些不中聽的話,氣得史密斯轉身把話筒塞給摩根將軍:「拿著,告訴你的老鄉他該做些什麼!」
  摩根告訴蒙哥馬利:「除非安特衛普很快打開,否則將中斷對你的補給。」
  威脅准呀,我蒙哥馬利才不吃這一套呢。他丟下電話,當即起草了一份文件,向最高統帥發難。這份題為「西歐指揮要則」的文件於次日送到史密斯手中,它開宗明義地指出:「目前西歐盟軍內部的指揮機構不能令人滿意。」要麼艾森豪威爾把司令部前移,以便對戰場進行全面而直接的指揮,要麼由他蒙哥馬利或布萊德利擔任地面部隊總司令;如果選擇後者,他蒙哥馬利「將為在我的親密朋友布萊德利領導下服役而感到十分榮幸」。
  為了回擊蒙哥馬利,艾森豪威爾在爭得馬歇爾的同意後,於10 月13 日給他寫了一封意味深長而措詞強烈的信。在這封信中,艾森豪威爾直言不諱地寫道:
  「你提的問題並非當前真正的問題。真正的問題是安特衛普港..帝國總參謀長艾倫·布魯克和美國陸軍參謀長喬治·馬歇爾都曾通知我,他們正在慎重考慮給我下一道直截了當的命令,在完全佔領安特衛普港及其航道之前,這個任務應優完於其他一切任務..這次作戰絲毫不涉及指揮問題,因為能夠調來提供支援的任何力量,不論是哪一國的,全歸你指揮。」
  他提醒蒙哥馬利,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職責,知道自己該怎麼做。「這裡己不再是諾曼底灘頭」,戰線己從瑞士伸展到北海。他的職責就是監督各個戰場的管理、協調各部隊的行動、確定作戰地域與作戰重點,而不是對某一特定作戰行動進行直接指揮,那還要集團軍和集團軍群司令幹什麼!
  你蒙哥馬利不是說為能在布萊德利手下干而感到榮幸嗎?那麼好吧,你們倆掉個個,就讓過去一直支援你的布萊德利當主角負責進攻魯爾,而由你當配角,負責提供支援。如果你仍感到這種安排「不能令人滿意」,「如果你作為一個偉大盟國在本戰區的一位高級指揮官覺得我的意見和指令危及作
  戰的勝利,則我們有責任把這個問題提交到更高當局,請他們作出裁決,不管這裁決多麼嚴重。」
  艾森豪威爾這封強有力的信函大大震動了蒙哥馬利。明擺著,如果艾森豪威爾把這件事正式捅到上面去,那就有他沒我、有我沒他,而結果幾乎肯定是有他沒我。這個深淺,蒙哥馬利還是明白的,於是他趕緊舉手投降:
  親愛的艾克:
  你再也不會聽到我對你談指揮問題了。我已向你表明了我的觀點,你也作了答覆。這件事就此了結,我和全體官兵將百分之百地按照你的要求去做,毫不猶豫地貫徹執行。在第21 集團軍群所有的作戰行動中,我已把安特衛普放在最優先的地位。現在,一切精力和力量都將用於打開該地。
  你最忠誠的部下蒙蒂1944 年10 月16 日

  難見天日
  整個秋季,在將軍們大吵大鬧的時候,他們的士兵正在為爭奪每一寸土地而艱難地爬行著,每天的進度只能以碼計算。
  亞琛,這座德國西部重鎮和古老都城,擋在霍奇斯部隊的前進軸線上。9月中,柯林斯的第7 軍就來到它的大門口,但整整叩了一個月才叩開它的大門,於10 月13 日攻入城內。隨之而來的是激烈的巷戰。每間房屋都成了搏鬥的場所和戰死者的墳墓。敵人逐步退入市中心的一座大樓。美軍拉來幾門155 毫米口徑榴彈炮,架在距大樓不到200 碼的地方,然後放低炮口平射。在幾發炮彈打進去之後,裡面伸出了白旗。
  整個10 月到11 月上旬,加拿大部隊都在啃斯海爾德河口這塊硬骨頭。該河口像一個張開的鱷魚嘴,南貝弗半島是它的上顎,下顎由利奧波德運河隔開的一塊袋形陣地構成,在上顎的前方有一個叫瓦爾赫倫的小島,像一顆銜在嘴邊的珍珠。到10 月底,這張鱷魚嘴的上下顎均成了盟軍的戰利品,剩下的只是摘取那顆最堅硬而刺眼的珍珠了。
  這是一顆不規則的珍珠,中間低而周圍高,邊緣有沙氏環繞,阻止海水沖入島心平原。在島的兩端,沙丘中間有一個缺口,靠一道高30 英尺、寬100 多碼的堤壩阻攔海水。這裡的防禦異常堅固,島的四周佈滿了水下障礙物,島上到處是地雷場、鐵絲網、碉堡和炮台,大約有1 萬名德軍固守在這座方圓幾十平方英里的小島上。
  從10 月初起,盟軍轟炸機對該島進行一連串猛烈的轟炸,在西面的堤壩上炸開了一個大缺口。海水奔流而入,淹沒了島上大片地區。11 月1 日,英、加軍隊從東、南、西三個方向對該島實施兩棲突擊,雖遭到岸上火力的瘋狂射殺,造成嚴重傷亡,但仍英勇而成功地上了岸,隨即迅速突進,抓的抓,殺的殺。一周後,1 萬名守軍便全都報銷了,其中有8000 人當了俘虜。安特衛普港終於在它被攻佔的65 天後打開了,但要使用它則還需20 天的時間!
  在安特衛普被打開的11 月8 日,沉寂了很久的南部戰線終於再次響起了炮聲。三周前,艾森豪威爾在布魯塞爾召開軍事會議,正式決定由第12 集團軍群分南北兩路突擊萊茵河。這是自8 月下旬以來第一次將主攻任務交給美軍,而由英軍當配角。這項決定在10 天後的10 月28 日以指令的形式得到最後確認。根據該指令,向萊茵河的突擊將以北路的第1 集團軍和新到的辛普森第9 集團軍為主,向科隆和波恩方向進攻;巴頓的第3 集團軍應「在後勤條件許可的時候」,向法蘭克福方向挺進以支援主攻。
  巴頓這時已不計較什麼主攻、助攻了,只要讓他進攻就行,而且越快越好,最好趕在其他人前面。到那時,只要他進展順利,一舉跨過萊茵河,不愁助攻變不成主攻。他在10 月22 日央求布萊德利讓他在兩天內發起攻勢,但得到的回答是:「我寧願等一等,直至我們大家能一道發起進攻,」巴頓說:「你這人也太保守了,想等到我們大家都急得跳起來嗎?到那時,我們的人會有一半害流感或得戰壕足病。」最後,布萊德利答應他可在11 月5日採取行動。
  11 月5 日終於等來了,但也等來了一場傾盆大雨,進攻不得不往後推遲。他選擇了8 日。8 日對他來說是個吉利日子,因為兩年前的這一天他率部在摩洛哥登陸,三天後在他生日那天奪取了卡薩布蘭卡。他希望這次來個巧合,在他開始走運的那天進攻,三天結束戰鬥,然後坐下來好好慶祝一番他的59
  歲生日。
  7 日仍是大雨如注,河水暴漲,洪水氾濫。巴頓度過了他「一生中最漫長的一天」,慢得令他難以忍受,好像時鐘停止了走動。一整天,他都在讀《聖經》,向上帝祈禱。他覺得上帝會把好運帶給他,因為他是上帝最鍾愛的人。
  晚上7 點,埃迪和格羅闖進他的指揮所,要求司令繼續推遲進攻。巴頓斬釘截鐵地對他們說:「攻擊仍要進行,不管下雨不下雨。我肯定這次攻擊一定會成功。」他就差沒說這是上帝的旨意了。
  但埃迪和格羅並不知這其中的奧妙,弄不明白巴頓為何著了魔似地非認準了8 號這個日子,因此繼續表示異議。
  巴頓雙眉緊鎖,聲色俱厲地打斷他們:「不要說了!我看你們最好推薦一下你們所希望的接班人來。」
  送走二人,他和衣上床,在向上帝的默禱中緩緩進入夢鄉。但他睡得很不安生,時醒時眠。每次醒來。他都聽聽外面是否還有雨聲,看看上帝是否已恩准他的禱告。
  凌晨3 點,他再次醒來,聽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心裡開始煩燥不安。他索性起身,取出隆美爾寫的《步兵進攻》一書隨意翻看。當翻到1914 年9月那一節時,他的手停了下來,開始仔細閱讀其中的一段。那一段寫的是,隆美爾所在的部隊如何遇上了一場瓢潑大雨,而德軍又如何無所畏懼地繼續前進,並打了一個大勝仗。這段文字給了他啟示和鼓舞,覺得心裡有了著落。半小時後,他又回到床上安然入睡。
  兩個小時後,一陣震耳欲聾的炮擊聲把他從睡夢中驚醒。他一□轆爬起來,衝出房門去觀看大炮轟鳴的壯觀場面。雨己停了,幾顆無所畏懼的晨星在天邊若隱若現地閃著微光。400 門大炮在晨晦中怒吼著,就像一座空曠建築物的所有房門一齊猛力關閉發出的聲響一樣。
  「上帝的意願是會實現的!」他在內心中高喊著,「德國人這些天來一直為之擔驚受怕的攻擊終於開始了,此時此刻不知他們有何感受!」
  拂曉時分,部隊踏著泥淖出發了。在衝擊中,許多士兵栽倒在泥水裡,有的是被子彈打中的,也有不少是滑倒的。儘管速度不很快,但進展順利,主攻部隊已越過馬奇諾防線。
  上午8 點,布萊德利打來電話問:「你們的計劃是什麼,喬治?」
  巴頓喜滋滋地回道:「我正在進攻,布萊德。難道你沒聽到我們的炮聲嗎?」
  「什麼?沒有空中支援,你就進攻啦?!」
  原來巴頓事先沒有通知布萊德利,不管天氣好壞,不管有無空中支援,他都要在這一天進攻。他怕布萊德利阻止他。
  「你知道,布萊德,」他解釋說,「在壞天氣行動有時會帶來好效果的,讓敵人意想不到,打他個措手不及。」他沒好意思說這一天會給他帶來好運氣。
  布萊德利無可奈何,只好為他鼓勁兒:「好好幹,喬治。不要掛電話,艾克在我這裡,他要和你講話。」
  「喬治,」巴頓聽見一個遙遠而熟悉的、親切而柔和的聲音傳出聽筒,「我是艾克,你的最高統帥。我感到很激動,夥計!我對你寄予很大的希望,你要一鼓作氣,勇往直前!」
  巴頓很久未從艾克嘴裡聽到這鼓勵話了,本想詼諧幾句,但想到對方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地報出了官銜,只好正兒八經地回答說:
  「謝謝你,將軍。我們會這樣做的,將軍,我們一定會這樣做的!」
  放下電話,巴頓帶上副官斯蒂勒和科德曼到前線視察。這時,雨又下了起來,但只是毛毛細雨。沒過多久,雨就又停了,太陽撥雲而出。又過了一會兒,天空中奇跡般地飛來數百架戰鷹,宛如閃閃發光的利箭呼嘯著向敵陣地撲夫,留下一道道縱橫交錯的白色尾流和螺旋形煙雲。
  巴頓眼睛閃著亮光,激動不己,喉嚨發緊他說:「怎麼樣?科德曼,這些飛機終於來了,而且是他媽的這麼惡劣的鬼天氣!這真夠那些德國雜種們受的!我他媽簡直要為他們感到悲哀!」
  傍晚,埃迪和沃克的部隊都發回了放心的消息。吃晚飯時,巴頓又恢復了他那輕鬆而健談的老樣子,洋洋得意地談起自己是如何決心堅持進攻而絕不退縮的:「要進行這樣一次進攻,需要有相當大的勇氣。」
  但外面,天又下起雨來了,似乎有意要澆滅他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摩澤爾河水漲到幾十年來的最高水位。河水溢出兩岸,沖走了卡車,淹沒了道路,圍困了部隊!阻滯了前進!結果,巴頓寫道,」我願希望在11 月11 日贏得這場戰鬥,因為這天是我的生日,也是我在北非走運的日子。但我並沒有在那一天取得勝利。」在給妻子的信中,他說他是「從死者屍骨未寒的地方站起身來」慶祝自己的生日的。
  北面的主攻是在11 月16 日發動的。進攻前,艾森豪威爾用了兩周時間走遍了準備上陣的每一個師。這天,他來到第29 師,站在一個泥濘的山坡上向數百名士兵講話。當他講完轉身離去時,突然腳下一滑,摔個四腳朝天,弄得一身泥濘。站在周圍的士兵忍不住大笑起來,甚至連衝上來扶他的人也笑得前仰後合,無力把他拉起。但他並不介意,反而「從這笑聲中深深地感到,在戰爭時期我與士兵的接觸中,沒有哪一次比這次更成功了。」
  看來士氣沒有問題,他主要擔心的是天氣。但儘管這年秋天奇寒、多雨,許多指標打破了幾十年的紀錄,他仍信心十足地向馬歇爾保證說,他會讓德軍後悔沒有撤退到萊茵河東岸。
  進攻這天,陽光少有地光顧了大地。午後不久,2000 多架轟炸機在1000架戰鬥機掩護下,實施了自登陸以來最強大的航空火力準備,向亞琛以東敵陣地投下1 萬噸炸彈。與此同時,1200 門大炮也一齊怒吼。看起來,這的確是一次聲勢浩大、給人以無限希望的戰役,但結果卻是一次拖泥帶水、最令人失望的戰役。在第1 集團軍的前進道路上,橫著一片茂密的森林。在這片森林中,進行了一場最殘酷、最激烈、最艱苦的戰鬥。坦克開不進去,只能靠步兵一步步地往前挪。他們不是踩上地雷,就是挨了黑槍,要不就是被人從背後捅一刀!
  「坦率他說,」布萊德利傷心地寫道,「我向萊茵河進軍和包圍魯爾區的計劃失敗了。巴頓所遇到的敵軍較弱,向薩爾前進了40 英里,但他再也無法前進了。辛普森和霍奇斯向德軍主力部隊猛攻,只向魯爾河前進了8~10英里。」

  九、瘋狗的回頭
  1944 年12 月12 日,星期二。天空中下了起了鵝毛大雪,把整個戰場塗成一片銀白色。
  艾森豪威爾將軍應布魯克之請,同特德一道趕赴倫敦,出席有丘吉爾和英軍參謀長參加的會議。他們共進了晚餐。用餐的人雖然臉上都帶著笑,但笑得極不自然。艾森豪威爾剛剛對他們說,1945 年5 月1 日以前,盟軍可能不會發動決定性的全面攻勢。在座的英國人大感失望,布魯克甚至絕望得想到要辭職。
  同一個晚上,西線德軍高級軍官全部被召到龍德施泰特的總部。在那裡,他們腰間的武器和手裡的公文包全被搜走,然後被裝進一個大客車。汽車在昏暗的鄉間雪地裡走了有半個鐘頭,最後停在一座地堡前。地堡很深,進去要經過一段很長的通道,兩邊有黨衛隊士兵把守。
  下得地堡,這一行人看到他們的元首拖著一條腿從另一個門走進來,彎著腰坐在椅子上。他面色蒼白,雙手發抖,左臂不時劇烈地抽搐著。
  但他的講話,思路異常的清晰,角度異常的新穎,富於啟示,充滿魔力。聆聽的人似乎在黑夜中看到了光明,在絕望中找到了出路。
  「我們必須通過進攻使敵人明白,他們的計劃從一開始就注定要失敗。只有成功的進攻才能達到這一目的,而成功的防守永遠一事無成..
  「腓特烈大帝在他戰爭的第7 個年頭所取得的他一生中最偉大的成就,將會再現。人們也許會提出這樣的反駁:是啊,當時的形勢可不是現在這個樣子。我的先生們,當時的形勢與現在沒有什麼不同..
  「歷史上從未有過像我們敵人那樣的聯盟,成份那樣複雜,而各自的目的又那樣不同。我們今天在敵人那裡看到的。都是當今世界上最極端的東西:一方面是極端的資本主義國家,另一方面是極端的馬克思主義國家;一方面是垂死的帝國——英國,另一方面是一心想取而代之的原殖民地——美國。就是這些國家,在實現其目標過程中,已日復一日地陷於分裂。我想說,誰能像蜘蛛那樣坐在網中間,密切注視事態的發展,他就可以觀察到這些國家間的矛盾每時都在加深。如果我們這時再狠狠地來幾次打擊,那麼這個靠人為勉強支撐的共同戰線,隨時都可能霹靂一聲而崩潰..
  「戰爭最後是要看輸贏的。我們必須時刻向敵人表明,不管他們怎樣,他們決不能指望我們投降。決不能!決不能!」
  被灌了迷魂湯的西線指揮官們恍恍惚惚地走出地堡,耳畔仍響著元首那激動人心的演說。

  寂靜的阿登山
  在3 個月前初秋的一個晚上,希特勒把約德爾叫到身邊,向他透露了多日來一直在他頭腦中盤旋的一個想法:
  「約德爾,你不覺得我們應在西線準備一次大規模的進攻作戰嗎?」
  什麼?在這兵敗如山倒的時候?約德爾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希特勒看著約德爾那驚訝的樣子、高深莫測地繼續說道:
  「如果我不猜錯的話,英美軍隊肯定會在斯海爾德河口沿著西部壁壘至梅斯,以及從梅斯至多日山脈一線停止前進。補給方面的困難將迫使敵人停住腳步。我們何不利用敵軍暫停前進的機會,再來一次阿登突破,在比利時發起一場反攻,直指安特衛普,奪取敵人的主要供應基地,分割他們在阿登山脈南北兩翼的部隊?」
  說到這,他獰笑起來:「如果一切進展順利,這次進攻將能消滅20~30個師的敵人,讓他們再嘗一次敦刻爾克的滋味,但這回他們別想再從那裡逃掉了!」
  「可是,我的元首,」約德爾分辯說,「現在局勢與1940 年大不一樣了。那時我們有強大而充分的陸軍,特別是有強大的空軍,而敵人..」
  不待約德爾說完,希特勒便打斷他的話:「這我知道。空軍的情況是這樣,但陸軍未必如此。我們可以利用在本土作戰的有利條件,重新集結力量。我們別的沒有,但人還是有的,再新組建幾十個師沒有問題。當然,這些師不會完全是第一流的,但要看到,敵人方面也不完全都是第一流的。我們有許多部隊打得疲憊不堪,敵人也有打得疲憊不堪的部隊,並且還付出了沉重的代價。別忘了,約德爾,1940 年的形勢也並非使所有的人都深信,西線的戰鬥可由進攻來決定。在對法國進攻時,人們不就認為那是胡鬧,是犯罪,是烏托邦,是沒有希望的嗎?可事態的發展卻恰恰相反。記注,無論如何,我們也要一如既往地把戰爭打下去,特別是要排除西線的危險。只有排除了西線的危險,把英國人和美國人送回老家,我們才能回過頭來對付俄國人。要達到這一目的靠什麼?只能靠進攻。從戰爭一開始,我就一直在努力,只要有一線可能,就進攻、進攻、進攻!」
  約德爾見希特勒主意已定且信心十足,只好遵旨去作準備。數日後,他拿著擬訂好的計劃面呈元首。他們一起研究了該計劃的每一個細節,並給它起了一個掩人耳目的代號——「萊茵河衛士」。
  「嗯,『萊茵河衛士』,這名字不錯,」希特勒自鳴得意地說,「即使敵人有所耳聞,他們也難料想這裡面的真正含義。我們要打他個措手不及,越過阿登山,跨過默茲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直推進到安特衛普。只是,我們如何能夠奪取默茲河上的那些橋樑,以便讓我們的裝甲部隊通過呢?」
  他陷入沉思,眼珠不停地轉動。忽然,他猛地抬起頭來:「有了,把斯科爾茲內給我叫來!」
  不幾日,一個中年男子來到「狼穴」大本營。此人身材高大,有6 英尺4 英吋、體重220 磅,長著褐色頭髮和一雙陰森冷酷的藍眼睛,左邊臉有一條長長的傷疤。他雖然只是個中校軍官,但卻幹過許多轟轟烈烈、令盟軍咋舌的大事。就是這個人,在前一年的9 月率領一支不到百人的傘兵突擊隊,乘滑翔機把墨索里尼從亞平寧山脈的最高峰營救出來。墨索里尼感激不盡,把一塊有精雕圖案的手錶贈送給他。還是這個人,在幾天前匈牙利獨裁者霍爾蒂準備向蘇軍投降時被他綁了票,弄到慕尼黑押了起來。
  「報告!黨衛隊中校奧托·斯科爾茲內向元首報到。」
  「斯科爾茲內,你在匈牙利於得不壞。這次我叫你來,是想把一個更重要的使命交給你去完成。」
  「請元首放心,只要您一聲令下,我就是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很好,斯科爾茲內。我已經擬訂了一個必勝的反攻計劃..你的任務是率領一支會講英語的特種部隊,讓他們穿上美軍制服,駕駛繳獲來的美軍坦克和吉普車,滲透到美軍防線後面去搞破壞,切斷電話線,殺死傳令兵,倒轉路標,搞亂交通,盡量製造混亂;同時,你的部隊還要長驅直入,深入默茲河,佔領河上的各個橋樑,以便讓裝甲部隊主力通過。怎麼樣,斯科爾茲內,能做到嗎?」
  「沒問題,我的元首。為了您和我們的大德意志帝國,我願肝腦塗地。」
  「很好,我相信你是不會辜負我的希望的。整個戰役乃至整個德國的命運都托付給你了。回去準備吧。」
  斯科爾茲內領命後,即在全軍搜羅起2000 名會講英語的亡命之徒,組成一個特種旅。他教士兵們熟悉美國的武器裝備、美國人的舉止和習俗、美國兵的髒話和俚語。一時間,軍營裡到處響起「OK!」「他媽的!」「狗娘養的!」有些甚至成了口令。
  一切準備工作都是在絕對保密的情況下進行的。無線電被禁止使用,以防盟軍竊聽;參加反攻的第5 和第6 裝甲集團軍都用了假番號,其他部隊有的轉了移,有的改了名;前線的高級指揮官們一直被蒙在鼓裡,直到預定發起反攻之日前不久才得知這一行動。
  11 月3 日.約德爾帶著「萊茵河衛士」來到莫德爾的「B」集團軍群司令部。向集合在那裡的西線高級司令官們首次透露了這個計劃,並要他們在一份保密文件上簽了字。
  老帥龍德施泰特大吃一驚,心說元首莫非是發瘋了,也沒和我商量一下就搞出這麼個野心勃勃的計劃,還要一直打到安特衛普,真是癡心妄想。
  「約德爾,元首的這個計劃恐怕行不通。胃口太大了,我們可用的兵力太少,吃不消的。」
  「這是元首作出的不可改變的決定,」約德爾反駁說,「敵軍已在進攻中遭到慘重損失,他們的補給情況也很緊張。他們想不到我們會發動攻擊,尤其是在阿登地區。因此,只要我們充分發揮出其不意的戰術,並且利用其空軍不能起飛的氣象條件,就可以迅速打開一個突破口。有了這個突破口,我軍的裝甲部隊就可以機動靈活地一舉拿下列日與那慕爾之間的默茲河橋頭堡,以銳不可擋之勢直搗安特衛普。」
  看來,想改變希特勒的決定是不可能了。龍德施泰特、莫德爾和第5 裝甲集團軍司令曼陀菲爾商量了一下,決定提出一個「小解決方案」,即在亞琛地區搞一次有限攻勢,消除盟軍在那裡的突出部。
  約德爾當即表示:「『小解決方案』只會推遲算帳的日子,使西方列強不再準備談判。這絕對不行!」
  龍德施泰特再無話可言。在他的意識裡,太陽早已下山了,希特勒早已病人膏盲,他的攻勢不過是落日餘輝,或說是病人臨死前的迴光返照。
  12 月15 日,離聖誕節還有10 天。
  幾天來,大雪紛飛,濃霧籠罩。戰場上一片寂靜,偶爾傳來幾聲槍響,在空礦的山野裡迴盪。
  在南錫,巴頓將軍正忙著準備四天後的一次攻勢。他的部隊自11 月8日恢復進攻以來打得非常艱苦,用了十幾天的時間才拿下梅斯城。有消息說,敵人在北面正悄悄撤出裝甲部隊。巴頓聽了大罵霍奇斯和辛普森按兵不動,致使敵人得以後調組建預備隊。
  「第1 集團軍正在犯一個大錯誤,」他斷言,「它讓米德爾頓的第8 軍就地按兵不動。很可能,德軍正在第8 軍的東面集結乓力,準備給它來一次沉重打擊。」這話是11 月25 日說的,三周後不幸而言中。
  他正在準備的攻勢據他自己說,「可能是前所未有的雄心最大的空中閃電戰」,屆時將有3000 架飛機轟炸齊格菲防線,為他的部隊炸開一條寬闊的通路,一直通向萊茵河。然而,老天爺似乎總是有意和他作對,不是雨,就是雪,氣得他直嚷:
  「把詹姆士·奧尼爾叫來!我就不信上帝會這麼不給面子。」
  奧尼爾是第3 集團軍的隨軍牧師,每逢巴頓覺得與上帝對話困難時就找他來幫忙。
  「牧師,我要你為祈求好天氣而祈禱。我的士兵們在與德軍作戰的同時,還得與泥淖和洪水搏鬥,這使我煩透了。看你能不能讓上帝幫幫我們的忙。」
  「將軍,要做這樣的祈禱,需要有一條厚厚的跪毯才行。」
  「即便需要飛毯,我也不在乎。我只要你能求得一個好天「是的,將軍。但請讓我說一句,幹我這一行的人通常是不為屠殺生靈而祈求好天氣的。」
  「牧師,」巴頓生氣了,「你是我的神學教師還是第3 集團軍的隨軍牧師?我要的是一份禱告辭。」
  「好吧,將軍。」
  幾日後,每個士兵都領到了一張卡片,上面印著奧尼爾撰寫的禱告辭:
  「全能的上帝,最仁慈的主啊,我們十二萬分虔誠地向您祈求,請用您那最大的仁慈來結束這場我們必須與之搏鬥的淫雨吧!請賜與我們晴朗的天氣,好讓我們投入聖戰。請大慈大悲地傾聽我們士兵的傾訴:我們希望榮享您的神力,英勇前進,節節勝利,消滅敵人的壓迫和邪惡,讓上帝的公正貫於塵世,遍佈全球。阿門!」
  蒙哥馬利覺得累了,想休息一下,於是向艾森豪威爾告假說:「如你同意,我將於12 月23 日飛回英國,與我的兒子共度聖誕節。自盟軍登陸以來,我們一直未得相見。」他的信中還附了一張5 英鎊的帳革,提醒艾森豪威爾曾在14 個月前打賭,說戰爭將在1944 年聖誕節結束。「關於付錢的事,」蒙哥馬利幸災樂禍他說,「我想就安排在聖誕節吧。」
  第二天是星期六,盟軍高級將領們都在忙著自己的事情。
  蒙哥馬利起床後收到艾森豪威爾打來的如下電文:「我還有9 天時間呢。看來幾乎可以肯定,你在聖誕節將有5 英鎊的外快。不過,你要一直等到那天才能拿到這筆錢。」
  他得意地笑了笑,把電文扔在桌子上,開始簽閱每日的軍情報告。看來情況不壞,他提筆寫道:「目前敵軍在所有的戰線上都在打防禦戰,他們的處境己不可能使他們發動大規模的進攻戰了。此外,他們被迫不惜一切代價防止戰爭進入機動戰階段,因為敵軍的運輸工具和汽油奇缺,而這些又是機動戰所必需的。」
  處理完公務,他換了身運動服,乘坐一架小型飛機到艾恩德霍芬打高爾夫球去了。
  艾森豪威爾這天可謂人逢喜事精神爽。馬歇爾剛剛來電通知他,美國參議院已於前一天批准晉陞他為陸軍五星上將。五星上將是新設立的一種軍銜,以獎勵大戰中作出卓越貢獻的七位最高級軍官:除參謀長聯席會議的四名成員外,就是他、麥克阿瑟和尼米茲了。
  一整天,他都沉浸在這一殊榮的喜悅之中,臉上洋溢著多日不見的笑容。帶著這笑容,他參加了他的勤務兵麥基奧在凡爾賽路易十四大教堂舉行的婚禮,讓新娘在她的陸軍婦女隊姐妹們面前大顯了一番。下午,他又滿臉堆笑地迎接了布萊德利。兩個人商量了一會兒兵員補充問題,隨後便推杯問盞,慶賀艾克的晉陞。
  無人知曉,就在這天早晨,龍德施泰特已向他的部隊發出了進攻令:
  西線的全體士兵們:
  決定命運的時刻來到了。強大的攻擊部隊正衝向敵軍。生死存亡在此一舉。為了祖國,為了元首,拿出你們的勇氣,豁出你們的性命,履行你們保衛祖國的神聖職責,去奪取常人難以取得的勝利!
  並不是沒有情報證明,德軍正在防線後面集結;並不是沒有跡象表明,德軍很快就要發起反攻,但無人相信,無人理會。德軍每天損失上萬人,哪還有力量發動大規模反攻?即使他們吃了豹子膽,真的搞一次反攻,頂多投入幾個師的兵力,而且目標幾乎肯定指向亞琛;如果發生在其他方向,那只能屬於騷擾性攻擊,目的仍在於解北部之危。什麼?阿登山區?沒看出來。要是在那幾倒好了。北有霍奇斯,南有巴頓,南北夾擊,管叫德國鬼子再嘗一次法萊斯的滋味。科班出身的龍德施泰特決不會像希特勒那麼蠢,再搞一次莫爾但式的進攻。「這樣的進攻,」布萊德利說,」甚至是我們所歡迎的。」正愁沒機會、沒地方下手呢,結果不用引,蛇就出洞,送上門來了。
  月初的時候,有人問布萊德利,自7 月暗殺事件後,希特勒再未公開露面,是否可以認為他因病己退出政治舞台。布萊德利回答說:「可能是這樣,或者起碼有跡象表明,他把西線部隊的指揮權交給了德軍總參謀部。」他停了一下,笑道:「如果他病了,我倒希望他好起來,再來指揮部隊。」言外之意,如果希特勒指揮部隊,他就會瞎打一氣,再搞一次災難性的莫爾坦式進攻。只可惜,現在指揮部隊的是正統而謹慎的龍德施泰待。
  但,「我們全鍺了,當然是悲劇性的愚蠢的錯誤。」布萊德利過後才知道,希特勒根本就沒有病,他仍掌握著兵權,控制著西線的戰略。龍德施泰特只不過是個前台人物,掛名的西線總司令。
  或許,只有一個人憑直覺嗅到了阿登山東面的火藥味。
  16 日早晨6 點30 分,第3 集團軍司令部裡召開了一次特別秘密會議。會上,通訊情報科的赫爾弗斯上尉向巴頓報告說,在特裡爾北面集結的德軍己開始散開,正向某個神秘的目的地移動,電台也開始沉默。
  巴頓轉身問他的情報處長:「你對這個情報怎麼看,科克?」
  「我不清楚德軍的無線電靜默意味著什麼。但我知道,當我們自己的部隊實行無線電靜默時,這就意味著我們的部隊要開始行動了。根據目前這個特定的情況,將軍,我認為德軍即將發起一場進攻,可能是針對盧森堡。」
  巴頓道:「如果他們進攻我們的話,我已經一切就緒。但我傾向於這一仗將在北邊打。第8 軍在那裡一直呆著不動,這真是自找麻煩。」
  他頓了頓,點燃一支雪茄煙。
  「先生們,我要你們開始制訂一項計劃,讓第3 集團軍放棄東進,來個90 度的轉彎,向盧森堡推進,向北進攻!」

  風雲突變
  黃昏時分,艾森豪威爾和布萊德利正在辦公室裡閒聊。這時,一個參謀闖進來報告說,德國人在凌晨向第8 軍防區發動了進攻,已突入部分地段。隨後,這位參謀把戰況標在了作戰地圖上。
  艾森豪威爾和布萊德利看著參謀標在地圖上的情況,琢磨著它們的含義。第8 軍在阿登山脈的防線足有75 英里長,只有4 個師防守,其中兩個剛剛從北面的戰鬥中撤下來,嚴重減員,幾無戰鬥力可言;進攻這4 個師的德軍則有3 個集團軍共24 個師,兵力對比為1:6。當然,盟軍方面最初並不十分清楚這個數字。布萊德利認為,德軍的行動不過是一次有限的騷擾性攻勢,目的只是為了牽制盟軍在阿登山脈南北兩翼的行動,因此根本就沒把它放在心上,不但沒想著趕回自己的司令部,反而還在凡爾賽過了一夜,打了五局橋牌。
  艾森豪威爾畢竟是一軍統帥,明察秋毫,立即意識到這決不是一次有限攻勢。他催促布萊德利馬上把靠近第8 軍兩翼的兩個裝甲師調去增援。布萊德利為難道:「巴頓正在準備發動他的新攻勢,他是不會答應這個時候抽調他的兵力的。」艾森豪威爾嘴角一咧:「告訴他,是我在指揮這場該死的戰爭。」布萊德利拿起電話。「喂,喬治.艾克要你把第10 裝甲師交給第8 軍,那裡遇上了麻煩。」「什麼?聽我說,布萊德,別拆我的台,沒有第10 裝甲師,我們就無法擴大在薩爾勞膝打開突破口的戰果。若你把它調走,你就上了德國鬼子的當。」「我對你的邏輯推理並不懷疑,喬治,但務必立即把該師調給米德爾頓。」
  「可是,布萊德,」「別說了,喬治,我要掛電話了。我不能和你在電話裡討論這件事。」放下電話,巴頓若有所思他說:「我早就知道他們會遇上麻煩事的。我的猜測是,我們的攻勢將會被取消,我們的部隊還得拉到北邊去救他們的命。」那天夜裡,前線的告急電報雪片般飛進最高統帥部,連原本滿不在乎的布萊德利也開始感到緊張了。比德爾·史密斯半開玩笑他說:「喂,布萊德,你不是一直在盼著敵人反攻嗎?看來你終於把它盼來了。」布萊德利哭喪著臉說:「反攻是好。但要是說我盼望著這樣大規模的反攻,我就不是人。」第二天,第8 軍開始潰退。艾森豪威爾決定再派第18 空降軍的兩個師前去增援,並勸布萊德利把他設在盧森堡的前進指揮部撤到凡爾登。
  布萊德利還嘴硬:「我決不帶著司令部後退,那樣太失面子了。」說完,他爬進吉普車趕回盧森堡。一進門,他看到艾倫正對著一幅標有許多德軍進攻箭頭的地圖禁不住大叫道:
  「活見鬼!這個狗娘養的從哪兒弄來這麼多兵力!」德軍進攻的第三天,北面的第6 裝甲集團軍已打到斯塔沃洛,距霍奇斯設在斯帕的司令部和一個存有300 萬加侖汽油的燃料庫只有一兩英里遠了。
  布萊德利多次給霍奇斯打電話,要他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德國人得到那個燃料庫。霍奇斯一面組織司令部轉移,一面使出混身解數堅守陣地,結果竟成功地擋住了德軍的去路。
  但中路的威脅井沒有消除,而且面臨著更嚴峻的局面。曼陀菲爾的第5裝甲集團軍一路衝殺,把美軍第8 軍打得落花流水,直逼聖維特和巴斯托涅這兩個重要交通樞紐。如果這兩地失守,德軍西去的大門就等於徹底敞開了。
  「堅守聖維持和巴斯托涅,即使被包圍也在所不惜!」布萊德利在電話裡向霍奇斯大聲喊著,同時命令第13 空降軍火速馳援。
  這天晚上,布萊德利把巴頓叫到盧森堡,神情憂鬱地對他說:
  「喬治,情況看來比我們原來想像的還要嚴重。我必須告訴你一件恐怕你會不樂意的事情,可是沒有辦怯,我不得不這樣做。」
  巴頓已猜到布萊德利要說什麼了:「你的意思是不是要我取消明天的進攻,改向北進?」
  「是這樣。我們必須打退一切進攻,霍奇斯全力向南,你全力向北,形成巨大的鉗形攻勢,再來一次法萊斯圍殲戰。只可惜,霍奇斯現在還無還手之力,只好由你單獨進行反擊了。你看如何?」
  巴頓儘管對取消他已準備多日的進攻深感失望,但大敵當前,全局為重,因而毫不猶豫地給了布菜德利一個極滿意的回答:
  「管他吶!只要能殺德國佬,你讓我上哪去都行。」
  「太好了,喬治,我還擔心你會抗議呢。那麼,你對霍奇斯能幫點什麼忙?」
  「布萊德,我最精銳的3 個師是第4 裝甲師、第80 和第26 步兵師。第4 裝甲師今晚就開始行動。第80 師將於明晨出發,第26 師也能在24 小時之內投入戰鬥。」
  乾淨、利落。布萊德利感到他與巴頓從未像現在這樣親密過。
  巴頓在漆黑的夜色中趕回南錫。一進門,布萊德利的電話就追來了:
  「喬治,這裡的形勢比你我談話時更糟了。明天上午艾克來凡爾登召開一次特別會議,你11 點鐘準時到。」
  「行。」巴頓只說一個字。
  12 月19 日,形勢在進一步惡化,霍奇斯的部隊陷入一片混亂之中。第1集團軍司令部在向列日撤退時,一枚VI 導彈落在一輛卡車上,轟炸聲過後,這輛車連同車上的14 個人已無影無蹤。當司令部的最後一批人員離開時,斯帕市市長匆忙降下美國國旗,撤掉羅斯福的照片,並趕到市監獄親手釋放了20 名可疑的投敵分子。
  聖維特和巴斯托涅在這一天被包圍了。幸虧李奇微的第82 和第10 空降師晝夜兼程,於這天早晨從100 英里外的蘭斯趕來,在決定性的時刻投入戰牛,才使守軍穩注了陣腳,牽制了德軍大量的兵力,減緩了其推進速度。但位於兩地之間的德軍卻肆無忌憚地繼續向西推進。
  更糟的是,在前一天,美國憲兵發現有3 個坐在吉普車裡的美國兵答不出口令,而且禮貌多得令人見怪。於是他們把這個3 個人帶回去審問,結果發現他們是穿著美軍制服的德國人!美國人如夢方醒:怪不得這幾天電話老是打不通,路牌老是被弄反,部隊老是走錯路,倉庫老是挨炸彈..原來都是他們幹的!
  這些人正是斯科爾茲內的部隊,他們在進攻發起後跑在最前面,佯裝撤退或押送「俘虜」,坐著吉普車在美軍防線內到處亂竄,扮演起「特洛伊木馬」的角色來。這還了得,美國憲兵和反諜報部隊的特工人員立刻展開了一場大規模的獵諜行動,玩起捉迷藏的遊戲來,見著人就問:「棕色轟炸機是什麼意思?」「溫迪城在哪個州?」「『聲之音』指的是誰?」「Wreath 怎麼念?」(德國人大都把th 念成t)..只要發現被間者美國味兒不夠,家鄉的事答不上來,一隻黑洞洞的手槍便伸了過來。有的「冒牌貨」作賊心虛,被間得直發毛,一下便露了餡兒。還有的確是美國人,但因答不上問題,也被抓了起來。一時間,整個前線一片混亂、真假難辨。
  這天,美國特工發現一輛吉普車上坐著兩個空軍少尉,正在觀看增援部隊的行進,便走過去盤問。他們拿出身份證、養狗證,並且講了許多令人信服的故事,大談所在部隊的種種生活細節,還說他們曾在霍特營裡受過訓。看來毫無問題,說得都很對路。這時,有個特工隨便問了句:
  「在得克薩斯玩過嗎?」
  「沒有,沒去過哪兒。」
  這個特工猛地拔出手槍,大喝一聲:
  「舉起手來!霍特營就在得克薩斯。」
  緊接著,在列日附近,有幾輛吉普車上的人公然打聽美軍總部的通訊聯絡站。美國憲兵立即包圍了這些人,把他們交給負責審訊戰俘的華萊克中尉。華萊克採取「羞辱」戰術,羞他們穿著別人的制服,而不敢穿自己的。結果,有個要臉的德國中尉竟受不了這種羞辱,供認了自己的真實身份,並招出斯科爾茲內率領一個裝甲旅,駕駛著美國坦克,裝著撤退的樣子,正向默茲河挺進,準備奪取河上的橋樑。
  隨後,這些人被帶到第1 集團軍司令部進一步審問。那個中尉說他己供出了一切,再沒什麼了。審訊官說:「那好,我們把你交給政委。」話音未落,一個身材高大、打扮成蘇聯紅軍模樣的人,橫眉豎目地立在他面前,用一種怪裡怪氣的腔調向他問話。德國中尉嚇得面如土色,連忙招認:
  「我們也還有艾森豪威爾這個目標。斯科爾茲內和另外一個小隊,他們將扮成美國軍官,駕駛著美國汽車,押送一批被抓獲的『德國將軍』前往凡爾賽你們的總部去審問,一旦闖進你們總部,他們將把武器對準你們總部的官員,然後斯科爾茲內將親自動手,或是綁架艾森豪威爾或是把他幹掉。」
  語驚四座。誰不知道斯科爾茲內這個人,這個魔鬼什麼事都幹得出來。艾森豪威爾現在在哪裡?趕快提醒總部嚴加防範!
  艾森豪威爾此時正在凡爾登一個陰暗潮濕的石頭營房裡,向一群圍在一張長桌旁的將軍們訓話:
  「對我們來說,當前的形勢是一個好機會,而不是災難,所以今天的會應該開得高興些才是。」
  「對,」巴頓接道:「咱們要沉住氣,讓那些狗崽子往遠裡沖,一直衝到巴黎才好,那我們就可以把他們切成數段,一口一口地吃掉!」
  大家都笑了,凝重的氣氛頓時輕鬆起來。
  艾森豪威爾看了巴頓一眼,繼續道:「我們決不能讓敵人越過默茲河,必須立刻集結兵力,盡早發動反擊,以減輕霍奇斯的壓力。喬治,我要你去盧森堡指揮這次戰鬥。你至少要投入6 個師的兵力,進行一次強有力的反擊。」
  「遵命,將軍。」
  「你什麼時候可以開始行動?」「你向我交待完後便可以。」艾森豪威爾感到吃驚,覺得巴頓的回答太輕率,使嗔怪道:「你這是什麼意思?」巴頓胸有成竹他說:「我來之前已在南錫安排好了家裡的事。會議一結束,我可以馬上從這裡去盧森堡,將軍。」艾森豪威爾點點頭,原來喬治是有備而來,又問:「你什麼時候能發起進攻?」「12 月22 日,3 個師。」會場一陣騷動,與會者象被通了電一樣猛地抬起頭,腳底下發出一陣雜亂的磨擦聲,目光中流露出既興奮又疑惑的神情。把3 個正在向東進攻的師抽下來,讓他們在冰天雪地裡向北行軍100 多英里,直接投入到另一場激烈的戰鬥,只用三天時間?可能嗎?
  「別胡鬧,喬治!我寧願再多給你一兩天時間。」艾森豪威爾厲聲說。
  巴頓不動聲色地答道:「這根本不是胡鬧,將軍。我已作好了安排,我的參謀人員正在擬制詳細的作戰計劃。我肯定可以在22 日發動一場強有力的攻勢,但只能投入3 個師——26、第80 步兵師和第4 裝甲師。在22 日我不能投入更多的部隊,除非再過幾天,但我決心在22 日用我手頭的兵力發起進攻,因為假如我等待的話,就會失去出其不意的效果。」
  「好吧,喬治,我同意你的計劃,但有一點,你要在布萊德的監督下進行。另外,你不可分散兵力,要有條不紊,穩紮穩打,集中力量從阿爾隆向巴斯托涅推進,然後可以大體朝著烏法利茲方向繼續前進。」
  會議結束了,巴頓有一種自登陸日以來從未有過的滿足感。這是他一生中無尚光榮的「黃金時刻」,命運使他肩負起挽救危局的艱巨重任。他點燃一支雪茄煙,興奮地衝著布萊德利說:「老夥計,這次德國鬼子的頭伸到絞肉機裡來了,」然後猛地一揮手,「而絞肉機的柄在我手中!」接著,他來到電話機旁,向參謀長蓋伊發出了行動令。
  臨走時,艾森豪威爾把他送出大門,輕聲笑道:「真有意思,喬治,每當我肩章上增加一顆星時,就碰上敵人進攻。」巴頓做了個鬼臉,戲謔地說:「每一次你遭到進攻,艾克,我就來保你的駕。」

  蒙蒂如願
  布萊德利在《一位將軍的一生》中無限感慨地寫道:「在『突出部戰役』中,我們的暫時挫折給英國人提供了有力的新托詞,他們藉機挑剔美國領導及其戰略方針,拋出他們自己的主張,並毫不猶豫地加以實施。蒙哥馬利、艾倫·布魯克和丘吉爾簡直象鯊魚發現沉船似地向我們衝來。蒙哥馬利第一個嗅出血腥味,向我們發起進攻。他領著一大幫人,凶狠貪婪地連續向我們撲來。」
  是什麼使布萊德利出此惡言,甚至在戰爭結束多年後仍如此悲憤、隱痛而不能自制?
  說來話長。且不說蒙哥馬利整個秋季在夢想著登上地面部隊總司令的寶座,後來遭艾森豪威爾一個悶棍,打得他啞口無言,發誓再不談指揮問題了。然而,他的記性實在不好,剛過了一個月便又按捺不住,向他的後台老闆布魯克大發牢騷:「艾森豪威爾現在坐在蘭斯的前進指揮所裡,他從那裡發出的命令同戰爭的需要毫不相干,我要完成我的任務簡直不可能..以前,在他的整個軍事生涯中,從未指揮過戰鬥。現在,他第一次直接指揮如此大規模的作戰行動,便不知如何是好了。」
  布魯克深有同感:「艾森豪威爾根本不配當最高統帥,史密斯又深居巴黎,結果戰爭像一艘無人掌舵的輪船隨彼逐流。」
  當時,布萊德利的攻勢已成強弩之末,布魯克又在後面為他撐腰,蒙哥馬利便鼓起勇氣再次向艾森豪威爾發難。11 月28 日,他像往常一樣把艾森豪威爾「召」到他那裡「興師問罪」:
  「艾克,我們沒有實現你10 月28 日指令中所規定的目標,而且也沒有希望實現。因此,我們失敗了,我們遭受了戰略性挫折。」
  見艾森豪威爾默不作聲,他更來勁了:「我一直認為,諾曼底戰役後,我們的戰略脫了節,實際上是在各自為戰。我以為,這一沉悶、無趣、悲慘的局面之形成,可歸結為一個根本的缺點,那就是無論決策如何,關鍵在於沒有貫徹執行。我們並沒有用你的寬大正面戰略,而是在幾個正面上、在毫不協調的情況下向萊茵河挺進的。結果,我們失去了平衡,分散了兵力,遭受了挫折,陷入了險境。
  「艾克,我們現在需要一個決不能失敗的新計劃,在這個計劃中,我們一定要取消多路出擊的思想,把我們的人力物力集中到選定的重要突擊方向上。這一次,我們一定不能失敗!」
  以上這些話均是鋪墊,落腳點仍是那關鍵的指揮權問題。但蒙哥馬利此時也明白,在美軍兵力大大多於英軍的情況下。讓一個英國人當地面部隊總司令是不現實的,根本沒戲。怎麼辦?他自有辦法。平分秋色總是可以的吧,把戰區分成阿登山脈南北兩條戰線,各任命一位指揮官嘛!
  「我說過,布萊德利和我配合得很好。在你的領導下,我們在諾曼底合作了打了大勝仗。但自從你把我們倆分開後,情況就不如原來那麼順利了。我相信,為了勝利,你會讓我們倆再度合作。我們兩人中有一個要全面負責指揮阿登山脈以北的作戰行動,如果你決定要我負責,我樂意從命。」
  這無疑是在打艾森豪威爾的耳光,騎在他的脖子上拉屎,氣得這位最高統帥半天說不出話來。
  「我非常欣賞你的坦率和你講話時常用的友好方式,」他回敬道,「但請您不要因為我們沒有得到我們希望得到的一切,就認為自諾曼底登陸以來情況一團糟,把我們這一支了不起的部隊過去的功績看成是失敗!」
  至於指揮權問題,他覺得沒什麼好討論的,因此不屑一提。
  「我從未說過我們的努力是一個失敗,我只是說我們未能實現預定的計劃。」蒙哥馬利著急的分辯說。
  艾森豪威爾不冷下熱地答道:「如果我誤解了你的意思,不勝抱歉,務請海涵。」
  蒙哥馬利氣急敗壞地向布魯克大聲疾呼:「如果我們想使戰爭盡早結束,你就必須讓艾森豪威爾放棄指揮地面作戰行動。他甚至連自己在於什麼都不知道,真遺憾!」
  布魯克急忙去找丘吉爾,鼓動他向羅斯福建議召開一次美英參謀長聯合委員會會議,但羅斯福以「我們一致同意的全面進攻戰略正在按計劃實施」,他對戰場指揮官「充滿信心」,而一口回絕了丘吉爾的建議。
  現在,德軍的進攻正好通過阿登山區,把盟軍戰線切成兩段。蒙哥馬利看到這種局勢,大有「天助我也」的感歎,於是便又鬧起地震來。如果說上次地震只有四五級的話,那麼這次足有七八級,直震得盟軍總部搖搖欲墜,所引起的尖叫聲淹沒了前線的槍炮聲。
  12 月19 日,當艾森豪威爾、布萊德利和巴頓等人在凡爾登籌劃反擊之時,蒙哥馬利又在向布魯克「謊報軍情」了:
  「美軍戰區的形勢不堪提及,糟透了,簡直是張惶失措、亂作一團,一切都表明他們正在全面潰退。很明顯,美軍掌握不了也控制不住局勢,更沒人知道何去何從..我認為,這是因為準都知道錯了,但准都不知道錯在哪裡或為什麼錯了。..布萊德利在盧森堡,戰線被分割成兩半,指揮機構老是不健全,實際上處於癱瘓狀態。我已告訴懷特利,艾森豪威爾應當把我放在全權指揮北線部隊的地位。我認為,應該有人直接給他下一道命令,他才能這樣做。局勢要求當機立斷,緊握兵權。」
  懷特利為一英軍少將,時任最高統帥部作戰處副處長。蒙哥馬利通過他在最高統帥部製造恐慌,說什麼第12 集團軍群己被敵人分割,布萊德利無法與北面的第1 和第9 集團軍保持聯繫,因而無法對它們實施指揮。另一位英國將軍、艾森豪威爾的情報處長斯特朗隨聲附和,於是兩個人便去找比德爾·史密斯,建議讓蒙哥馬利指揮阿登山脈以北的全部軍隊。史密斯最初極力反對,但最終被說服了。當晚,他打電話給布萊德利試探口氣。
  「這時,我犯了一大錯誤,」布萊德利寫道,「我直截了當地承認了失敗,而沒有挺著腰桿告訴他,盟軍最高統帥部正驚慌失措,而我卻已控制了戰局,井向他保證霍奇斯這次幹得很出色,並將幹得更好。之所以犯這個錯誤,我認為部分原因是受了這一建議的震驚,部分原因是我不願違心地自吹自擂。」
  他給史密斯的回答是:「我懷疑這種改變是否有必要。」
  「布萊德,我向你保證,這個安排只是暫時的。危機過後,第1 和第9集團軍便歸還給你。這個安排,可以使你把全部注意力集中於巴頓的進攻,這是轉敗為勝的關鍵。蒙哥馬利只是暫時為你的北部戰線分憂解愁,作為北線地面部隊司令,他可能更樂意和急於讓英國部隊援助霍奇斯和辛普森。」
  「史密斯,說實話,我很難拒絕。當然,如果蒙哥馬利是一位美軍指揮官,我會欣然同意你的意見,這是合乎邏輯的。」
  原來,布萊德利擔心的主要是美軍的威信問題,而這在史密斯看來是不成其為問題的。
  於是,第二天上午9 點,布萊德利接到艾森豪威爾一個電話,通知他已正式決定讓蒙哥馬利負責北戰區。當時,巴頓剛好在場,他的反應是:「其實,電話通訊一切正常。這或是由於對布萊德利失去了信任,或是由於英國首相施展詭計而被迫起用蒙哥馬利,也可能是希望讓蒙哥馬利掌握北線作戰指揮權,他就會使一些英國師投入戰鬥。艾森豪威爾不願意也沒辦法指揮蒙哥馬利。」
  10 點30 分,艾森豪威爾又親自打電話把這一決定通知了蒙哥馬利。然而,他怎麼也想不到,正是他的這個決定,在日後給他找了無窮的麻煩,添了無限的煩惱,成為一連串不幸事件的導火索。不出10 天,他就會為這一決定追悔不及、抱憾不盡、叫苦不迭。
  那天中午,蒙哥馬利精神抖擻地飛往列日附近的喬德楓丹,前去會見他的新部下霍奇斯和辛普森。當他大模大樣地跨進第一集團軍司令部時,就好像耶穌基督前來淨化殿堂一般。他審視著這裡的每一張臉,那是一張張典型的美國人的臉,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疑惑、有驚恐、有沮喪、有不安。當晚,他向布魯克報告說:
  「戰鬥打響以後,這兩個集團軍司令就不曾見過布萊德利,也未見過他的參謀人員..後方沒有任何預備隊,士氣十分低落,人們似乎期待著訂誰能向他們發出果決的命令,但他們沒有接到任何這樣的命令。我們對戰局確實失去了控制。」但接著,他又滿懷信心地指出,形勢能夠好轉,因為「現在我們具有了一個組織良好的指揮結構,能夠對這場戰鬥進行出色的監督和控制。」換句話說,現在由他來指揮,形勢就一定會好轉。
  在喬德楓丹,蒙哥馬利著實過了一把權力癮,指手劃腳地向美國將軍們發號施令:「你去..」,「你去..」。那趾高氣揚的派頭實在讓美國人受不了,一種無名的屈辱感油然而生。
  不僅如此,蒙哥馬利甚至想對他看不順眼的霍奇斯「下毒手」。霍奇斯是個沉默寡言、不喜外露的將軍。他不像巴頓能自然表現出無限的信心和堅強的決心,即使在最樂觀的情況下,他的臉上也總是掛著小心翼翼的神色。若處在逆境內,那臉色就更難看了,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毫無巴頓那種虛張聲勢的大將風度。幾天來的巨大壓力,弄得他筋疲力盡、焦慮不安、情緒低落、一籌莫展。蒙哥馬利看在眼裡,直擔心他可能犯心臟病,便在21 日把這一看法報告給史密斯,說他覺得有必要免去霍奇斯的指揮權,但他不願獨自解除美軍指揮官的職務。
  艾森豪威爾明白,霍奇斯可不是一般的軍長、師長,而是堂堂的集團軍中將司令。解他的職,關係到整個美軍的威信和士氣,必將帶來嚴重的後果。因此,他急忙致信蒙哥馬利:「我想你是瞭解霍奇斯的。他是一位含而不露、沉默寡言的人,他的外表不像他的實際表現。他實際上是一個敢作敢為的指揮官。除非他耗盡精力,否則他永遠是一位能攻善守的戰將。」
  對霍奇斯和辛普森,他則大力安撫,鼓勵道:「既然你們在陸軍元帥蒙哥馬利的指揮下,我知道,你們將會愉快而有效地執行他的每一項指示。我們的口號是『振奮精神』!」
  蒙哥馬利當晚回電:「艾克,霍奇斯的情況正在好轉。」
  但前線的情況並未見好轉。德軍在進攻的第6 天終於拿下了聖維特,並繞過巴斯托涅繼續向西推進。希特勒顯然把賭注都壓在這次攻勢上了,甚至不惜犧牲東線的安全而把預備隊幾乎全部投入到西線。當總參謀長古德裡安抗議說,蘇軍正準備發動一場大規模攻勢時,他不耐煩地駁斥道:「這是自成吉思汗以來最大的詐騙!這些胡話是誰編出來的?」
  艾森豪威爾對希待勒花這麼大的本錢發動攻勢確實感到驚訝和緊張,有一陣子,他甚至考慮為縮短戰線而退守默茲河。對他來說,麻煩還不僅來自前線,後方的恐慌也著實讓他不堪忍受。有報告說,敵人的一個暗殺小組正在向巴黎滲透。保安部門如臨大敵、驚恐萬狀,立即把盟軍總部和重要官員居住的地方圍得水洩不通。又是憲兵、又是鐵絲網,又是坦克、又是機槍,搞得人心惶惶。
  艾森豪威爾像個囚徒似地被禁閉在一座帶有圍牆的房子裡,四周崗哨林立。所有接近這所房子的人都被用槍指著嚴加盤問,所有來訪的人都要由其助手親自檢證認領才能入內。他的行動受到嚴格限制,這使他非常惱火,簡直氣得要發瘋,直嚷嚷:「受夠罪了,我要出去散散步!」但保安人員不理他那套,堅持要他呆在屋子裡,否則他們就只好派更多的人來。沒辦法,為了不讓更多的人圍著他轉,以便他們能夠到更需要人力的前線去,他只好服從保安部門的要求,乖乖地呆在辦公室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進。非出去不可時,要由武裝衛隊嚴密「押送」。
  其實,根本不存在什麼暗殺陰謀,那不過是斯科爾茲內耍的一個小花招,在他的部下面前撒的一個彌天大謊,目的在於激勵他們,並一旦他們被捕,便可把他編造的這個故事講給對方聽,以加劇盟軍的混亂。這個不大不小的騙局還真管用,給盟軍方面製造了不少的麻煩。當時,從巴黎到前線,幾乎所有的交叉路口都被封鎖,許多道路不能通行。憲兵們已經不問什麼口令了,而盡問些稀奇古怪的問題,經常問得好些美國人都生急。甚至連布萊德利也不能倖免於這種令人生厭的盤問:
  「我曾三次被小心謹慎的士兵喝令要我證明我的身份。第一次我說伊利諾伊州的首府是斯普林菲爾德,而詢問我的人卻非故意說是芝加哥;第二次是有關打橄欖球的規則,問我中鋒和在中鋒旁混戰線上一個球員之間後衛的位置;第三次是要我說出一個名叫貝蒂·格拉布爾的金髮碧眼女郎現在丈夫的名字。格拉布爾難倒了我,但哨兵倒沒在意。他看到我為難的樣子笑了起來,還是放我走了。」

  「該算算帳了」
  巴頓準時於22 日早晨兌現了他在凡爾登許下的諾言。他在短短的三天時間裡出色地完成了戰略大轉移,把第3 集團軍來了一個90 度的大轉彎,北進100 多英里,被布菜德利譽為「西線戰役中發揮將才所取得的最驚人的成就之一」。
  在這次大轉移中,巴頓珍惜每一分鐘,一天之內就跑了兩個軍5 個師,還打了無數的電話,完成了足需一個連的參謀人員才能做的一系列工作,而他竟毫無疲憊之感,仍興高采烈,喋喋不休,直喊痛快。他的司機米姆斯感慨道:「將軍,政府花費了那麼多錢來僱用這麼龐大的一個司令部,而今天一天,第3 集團就在你我二人的指揮下,工作幹得比他們還要好。」
  發起進攻這天,巴頓讓人把奧尼爾寫的禱告詞下發部隊。一個參謀提醒說,禱告詞是一個星期前印製的,還管用嗎?他認真地回道:
  「噢,上帝是不會介意的,他會理解的。他知道我們眼下正忙著消滅德國鬼子,沒有時間另印一份禱告詞。上帝注重的是精神。他知道,我是誠心誠意的。」
  巴頓反擊的第一個目標是巴斯托涅,當時它正被敵人團團圍困。這是一個只有4000 人口的小鎮,位於比利時東南部一塊平緩的丘陵地帶。德軍反攻前,誰也沒把它放在眼裡,但戰役打響後,雙方指揮官馬上認識到了它的重要性,因為阿登南部公路網中有七條支線在這裡匯合。正是這裡,決定了德軍失敗的命運。由於盟軍牢牢控制了這個交通樞紐,使它成為德軍身上一根堅硬的肉中刺,威脅著他們的補給線路,牽制了他們的大量兵力,從而嚴重影響了他們的推進速度。
  巴斯托涅守軍以第101 空降師為主,還有第9、第10 裝甲師各一部,指揮官是101 空降師代師長麥考利夫准將。幾天來,他們孤軍奮戰,打退德軍無數次瘋狂進攻,其英雄事跡佔滿了各大報刊的頭版位置,被譽為「英勇的巴斯托涅雜種」。但他們的處境越來越不利,圍攻越來越猛烈,戰鬥越來越艱苦。德軍兩位赫赫有名的指揮官盧特維茨將軍和拜爾林將軍對拿下巴斯托涅信心十足,甚至狂妄地派出一個四人代表團,打著白旗來到美軍陣地,要守軍「光榮投降」。當翻譯把他們的來意說給麥考利夫聽時,麥考利夫嘴角向下撇了撇,只說了一個字:「Idiot(蠢貨)!」便把他們打發回去了。
  為了拯救「英勇的巴斯托涅雜種」,巴頓的部隊在進攻的第一天頂著暴風雪前進了7 英里。第二天清晨,突然雲開日出,迎來了幾個星期末遇的好天氣。晴朗的天空頓時佈滿了盟軍的轟炸機、戰鬥機、運輸機,高興得巴頓手舞足蹈。他把哈金斯上校叫來,眉開眼笑他說:「真痛快,哈金斯,看看這好天氣!奧尼爾這傢伙的禱告真管用。你把他叫來,我要給他頒發勳章。」
  第二天,牧師來了。巴頓起身迎上去,向奧尼爾伸出雙手:「牧師,你是我們指揮部裡最受歡迎的人。無論是上帝還是士兵,你同他們處得都不錯。」說完,他把一枚銅星勳章別在奧尼爾的胸前。
  曼陀菲爾悲哀地寫道:「從12 月22 日晚間起,巴斯托涅的戰局開始逆轉。從這以後,投入的部隊轉入了守勢..在24 日晚上,已經看得很清楚,我們的行動已成強弩之末,我們的目標是絕對達不到了。」
  聖誕節這天,布萊德利應邀乘飛機前往蒙哥馬利的指揮部。幾天來,巴頓在南面艱苦地切割著德軍的突出部,可蒙哥馬利卻在北面按兵不動、袖手旁觀,甚至命令部隊退卻,搞什麼「整頓戰線」。布萊德利老大不高興,想借此行敦促蒙哥馬利動起來,從北面接應巴頓,將德軍攔腰切斷。
  下了飛機,布萊德利環顧左右,不見有人來接,甚至連輛車都沒有,一股受辱的怒火直燒心頭。
  「咱們回去吧,」他對漢森說。漢森四下張望,看見了霍奇斯的一個參謀,便把他的車攔了下來,拉著布萊德利東摸西找地來到蒙哥馬利的指揮部。
  蒙帥今天穿上了一身嶄新的軍禮服,傲氣十足地迎接了布萊德利。他像一位施主一樣看著布萊德利,那神情好像是在說:「怎麼樣,不聽我的,嘗到苦果的滋味了吧。可憐的傢伙!」
  二人落坐,蒙哥馬利便直言不諱地上起課來:
  「布萊德,德國人這次把我們打了個頭破血流,這是血的教訓呵。說我們正在走向偉大勝利,那不過是自欺欺人,毫無用處。這是一次地地道道地失敗,還是不要迴避的好。阿登地區發生的這一切完全是我們自己的過失,因為你讓巴頓推進得太遠,結果我們誰都不夠強大,誰都不能取得決定性勝利。敵人是瞅準並抓住了這一機會,使我們陷於一片混亂。」
  布萊德利後來說,他有生以來從未生過那麼大的氣,氣得他肺都快要炸了。「我竭力克制著自己,心想千萬不能因受侮辱而發怒。當蒙哥馬利傲慢地嘮叨不已時,我盡量保持沉默,雖怒火中饒,表面上卻頻頻點頭..」
  更令布萊德利沮喪的是,蒙哥馬利說他對巴頓的行動並不感到樂觀:「我希望他能打到巴斯托涅,但他的力量太弱,將一事無成。他應停止進攻,縮短戰線,撤到薩爾河至孚日山一線,甚至可撤到摩澤爾河,以便騰出更多的兵力用於日後的進攻。」至於霍奇斯的第1 集團軍,力量就更不夠了,至少在3 個月內不能轉入進攻。
  撤退?3 個月?開玩笑。當布萊德利把蒙哥馬利這一悲觀想法告訴巴頓時,巴頓氣得差點沒中風:「蒙蒂這個討厭的膽小鬼,難道他不知道戰爭是要冒風險嗎?要是命令我撤退,我就辭職不幹了。」
  第二天一早,巴頓就回敬了蒙哥馬利一記響亮的耳光,出了口惡氣——他的先頭部隊在克萊頓·艾布拉姆斯上校帶領下衝進了巴斯托涅,與守軍取得了聯繫。「英勇的巴斯托涅雜種」得救了!
  布萊德利馬上打電話給史密斯,毫不含糊地要求把第1 和第9 集團軍還給他,他現在要指揮他們從北面實施大膽穿插,徹底削掉德軍突出部這一毒瘤。「該死的,史密斯!你難道不能讓蒙哥馬利向南推進嗎?其他同伴差不多都取得了輝煌勝利,而他卻要後退——不是今晚,肯定就是明天!」他還致信霍奇斯,鼓勵他別受蒙哥馬利的影響,不要放棄任何有利陣地,因為德軍已遭到慘重損失,其攻勢已成強署之末,反擊的時刻已經到來。
  被囚禁了數日的艾森豪威爾立即決定出「洞」,趁黑夜坐火車前往布魯塞爾會晤蒙哥馬利。但當晚,為他準備的火車被德軍飛機炸毀,會晤不得不推遲到28 日舉行。
  這天,烏雲再次籠罩了天空,刺骨的寒風把鵝毛般的雪片攜帶到人間,大地一片蒼茫。艾森豪威爾的火車因冰雪阻塞,走走停停。每當車子停下來,一隊衛兵便跳下車,圍著車廂站成警戒線。艾森豪威爾對這套做法很反感,叫帶隊的軍官把人都叫上來,免得挨凍。「我就不信。」他氣哼哼他說,「德國人會派人到處遊蕩尋找他們想謀害的人。如果他能預先肯定將在某個具體列車、某個特定時間和某個特定地點找到他要找的犧牲品,那才怪呢。」但這些牢騷話對不是從他那兒接受命令的人來說,一點兒用也沒有。
  好不容易才挨到了布魯塞爾,不料卻吃了個閉門羹——蒙哥馬利到50英里外的哈瑟爾特去了。艾森豪威爾忍氣吞聲,繼續前行,又用了幾個小時間才見到元帥大人。
  蒙哥馬利對前來拜見的最高統帥說,他還不能馬上轉入反攻,因為據說德軍還要在北線發動一次大規模進攻,他要等挫敗了這次進攻後再實施反擊。
  「如果敵人不發動新的進攻呢?」艾森豪威爾緊追不放。
  「萬一敵人不再進攻,我就命令柯林斯在1 月3 日轉入反擊。」
  話說到此,還算投機,但接下來在討論未來作戰問題時,蒙哥馬利便又擺出一付捨我其誰的架式,力主由他一人率領一路大軍從北面進攻魯爾,並翻來覆去地嘮叨艾森豪威爾不聽他的勸告所導致的後果。更有甚者,他還在第二天以要挾、教訓的口吻給已返回凡爾賽的艾森豪威爾寫了一封極無禮的信,毫不客氣地伸手要權:
  「我認為,我們都得非常謹慎,因為我們已經吃過一次大虧。」
  「我認為,你在這個問題上必須十分堅定,任何籠統、含糊的言詞都無濟於事。」
  「我覺得,你若僅使用『協調,這個字眼,是不起作用的「因此,需要有一名指揮官有權指揮和控制戰局。你當然不能親自出馬,所以應指派他人。」
  他越說越激動,甚至急得——
  我建議你的命今可以這樣結尾:
  「第12 和第21 集團軍群應根據上述指示作戰。
  從即日起,有關本次作戰的一切指揮、控制和協調之權均由第21 集團軍群司令官行
  使,各部隊對該司令官下達之命令,應視同本最高統帥之命令。」
  最後,他威脅說:「我之所以再次向你提出這個問題,只是因為我亟盼不再失利。」如果不把一切可動用的進攻力量集中投入到北線,並建立一個健全的指揮機構,「我敢肯定,我們將重蹈覆轍,再次失敗。」落款是:「你忠實的朋友蒙蒂謹上」。
  蒙哥馬利的信件傳到凡爾賽時,正值英國新聞界掀起一場聲勢浩大的攻擊艾森豪威爾的運動,同時對蒙哥馬利大吹大擂,說他如何指揮若定、力挽狂瀾。兩相對照,不言自明,該是艾森豪威爾向蒙哥馬利讓位的時候了。危機關頭,馬歇爾挺身而出,從大洋彼岸通過無線電電波給艾森豪威爾撐腰打氣:
  「我的看法是,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作絲毫讓步。我們對你完全信任,如果你作出讓步,國內將會產生強烈的怨恨情緒。我並不以為你己在考慮作出讓步,我只是希望你能確信我們在這個問題上的態度。你幹得很出色,繼續幹下去,別聽那些鬼話!」
  蒙哥馬利的信和馬歇爾的電報幾乎同時擺在了艾森豪威爾的辦公桌上。最高統帥身邊的人個個義憤填膺,勸他向蒙哥馬利攤牌。艾森豪威爾也氣得臉色發紫,垂目良久,最後抬起頭來說道:「得,蒙蒂,這下該算算帳了。」
  說完,他提筆在便箋上開始草擬一封給美英參謀長聯合委員會的信,要求他們做出裁決,要他還是要蒙哥馬利。
  關鍵時刻,德吉恩甘聞訊冒著暴風雪飛來凡爾賽。史密斯告訴他,「事情己發展到無可挽回的地步了。」德吉恩甘心急如焚,匆忙來到最高統帥辦公室。
  艾森豪威爾神情優郁地坐在那裡,正同特德一起商量修改致參謀長聯合委員會的報告。見德吉恩甘進來,他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發洩道:「弗雷迪,我已經受夠了,你的上司一門心思想在全世界揚名,對當地面部隊總司令簡直到了不擇手段、鬼迷心竅的地步。他逕自向記者們輕率地發表講話,聽憑他們大做文章,推波助瀾地製造了這次危機。」
  德吉恩甘緊張地站在那裡捻著下巴上的小鬍子。
  艾森豪威爾越說越氣:「他不是爭著要當地面部隊總司令嗎,那麼好吧,就讓參謀長們決定好了,要麼他走,要麼我走,但我看他們是不會把我攆走了。」然後,他把起草的電報遞給德吉恩甘。
  德吉恩甘大驚夫色,懇求道:「艾克,今晚請別發這份報,到明天再說,給我時間去同蒙蒂好好談談,勸他放明白些。我敢肯定,他不知道竟把事情弄到如此嚴重的地步。」
  艾森豪威爾冷冷他說:「惡果早已造成,沒必要推遲發報。」「艾克,」史密斯這時出來解圍說,「給弗雷迪一次機會吧。」艾森豪威爾思考良久,終於答應暫不發報,第二天再說。德吉恩甘匆匆離開總部,趕往機場,這時,外面漆黑一團,風雪交加,全部飛機均己停飛。他急得團團轉,央求每個碰到的飛行員。最後,一位年輕的美國飛行員動了惻隱之心,自告奮勇用他那架老掉牙的DC—3 型運輸機送他去見蒙哥馬利。
  凌晨三點,他叩響了蒙哥馬利的房門,講述了頭天晚上發生的事、馬歇爾的電報和艾森豪威爾的報告。他警告說:「如果艾森豪威爾的報告打上去,總有一個人要離開,而這個人肯定是你。」
  蒙哥馬利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嚇了一大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險哪,他的前程差點沒在頭天晚上被斷送掉。當他終於明白這件事的嚴重性之後,顯得窘迫不己,狼狽不堪,像個洩了氣的皮球一樣。
  「我該怎麼辦?」他絕望地問。「除了道歉,還能怎樣?」德吉恩甘反問道。於是,兩個人一起商量著起草了一封謝罪信:
  親愛的艾克:
  我已見到弗雷迪,得知你在這十分艱難的日子裡,為很多的事而煩憂。我把自己的看法坦率地告訴你,因為我覺得你喜歡這樣做。現在我明白了,有許多牽制因素是我未能料及的。你盡可放心,無論你作出什麼決定,我將百分之百地去執行。我知道布萊德利也會如此。前函可能已使你為難,我深感不安,務請把它付丙。
  你最忠實的部下蒙蒂謹上
  第二天一早,副官把尚未起床的艾森豪威爾叫醒,把一封標有「急件」、「絕密」、「艾森豪威爾親啟」字樣的信交給他。看罷落款,艾森豪威爾長歎一聲:「這是我從未見過的那個傢伙最低聲下氣的道歉書。」說完,提筆復道:「無任感激來信所示的諒解態度,衷心希望1945 年將是閣下整個生涯中最為成功的一年。」

  誰是功臣?
  12 月28 日,「鷹巢」大本營。
  希特勒剛剛向西線指揮官們下達完新的進攻命令。有人提出異議,說現在從哪兒再弄兵力發動新的進攻?
  「先生們,」希恃勒的目光象兀鷲一樣直視著他的聽眾。
  「我幹這一行已經11 年了,在這11 年中,我從未聽人向我報告一切都完全準備好了。準備永遠不會完全的。我們的形勢同俄國人在1941 年時沒什麼兩樣,當時儘管形勢對他們十分不利,他們還是在漫長的戰線上發起一個個攻勢,使我們轉攻為守,節節後退。如果德國人民瞭解這個道理,他們肯定會做出人類所能做出的一切犧牲。
  「對我來說,目前這種形勢並不新鮮。比這壞得多的形勢我也經歷過。我提這一點,只是因為我想讓你們瞭解,為什麼我這樣狂熱地追求我的目標,為什麼沒有任何東西能把我拖垮。雖然焦慮使我苦惱,甚至損害我的健康,但沒有任何東西能夠絲毫改變我繼續作戰直至最後勝利的決心。
  「在德國歷史上,新年之夜一直有著吉祥的軍事預兆。對敵人來說,除夕之夜將是一個難受的時刻,因為他們不慶祝聖誕節,而慶祝新年。除了進攻,我們再找不到更好的方式進入新的一年了..
  「如果我們成功了,我們實際上就把敵人的西線摧毀了一半。那時我們再看看吧。我就不信,敵人能長期抵抗45 個德國師。我們終將掌握命運!」
  說著說著,將軍們發現,他們的元首早已墜入雲裡霧中這也難怪,希特勒總是生活在幻想的世界裡,古德裡安說得好:「他心裡有一幅關於世界的特別圖景,一切事物都要適合那幅想像出來的圖景。他怎麼相信的,世界就得是什麼樣的。但事實上,那是另一個世界的圖景。」
  除夕午夜12 點,巴頓將軍給希特勒送去了一份新年禮物——命令第3集團軍的各炮兵陣地同時開炮。頓時,一道道閃電劃破陰沉的夜空,一聲聲轟鳴震撼嚴寒的隆冬。銀裝的大地掀起塊塊凍土,素裹的枝頭撒下片片冰雪。這是辭舊迎新的禮炮,這是威震敵膽的怒吼。20 分鐘後,炮聲嘎然而止,敵陣地傳來陣陣淒慘的哭叫聲。
  「士兵們!」巴頓的聲音在夜空中迴盪,「我對你們新的企盼和堅定的信念是:在全能的上帝保佑下,在我們總統和最高統帥部的卓越領導下,繼續沿著勝利的道路前進,以打倒暴政,剷除邪惡,為死難烈士報仇,恢復世界和平。」
  從8 月1 日參戰起,他的部隊就在與惡劣的天氣做鬥爭,先是酷暑,後是淫雨,現在又是嚴寒。整個阿登山。白雪皚皚、北風刺骨、彤雲密佈、霧氣瀰漫,氣溫降至零下20 多度。士兵們的臉凍木了,手凍麻了,腳凍僵了,但所有這些,都不能阻擋他們前進的步伐。看著這情景,血膽巴頓的眼眶潮濕了,深情地對他們說:「我最近獲得了優異服務勳章,又接受了橡葉勳章。這些勳章之所以授予我,並不是因為我作了什麼貢獻,而是因為你們所取得的成就。我從內心感謝你們。」
  天是那樣冷,所有與戰爭有關的東西都被凍得僵硬僵硬的,即使象巴頓這樣具有火一般熱情的人也難消飄落在他臉上的冰雪,而不免對戰爭前景悲觀起來。他的部隊正在向烏法利茲前進,但速度慢得叫人無法忍受。第6 裝甲師元旦這天攻佔了巴斯托涅東面的三個小鎮,但又丟一個;第二天它攻佔了兩個目標,但只保住了一個。到第三天,該師突然發現自己處在挨打的地位,不得不奮力抵抗敵人的瘋狂反撲。
  「我們仍有可能輸掉這場戰爭」,已頓憂心忡忡地在日記裡寫道:「德國人受凍挨餓的情況甚於我們,因此體力也比我們差,但他們打起仗來仍很厲害。」
  艾森豪威爾和蒙哥馬利這幾天都在主動做出姿態,緩和一度極為緊張的關係。1 月3 日,蒙哥馬利少有地按期兌現了他的承諾,令柯林斯的第7 軍從北面向德軍突出部發出反擊。艾森豪威爾自然很高興。答應待阿登危機過後,美國第9 集團軍仍歸他指揮,以便他向魯爾發動主攻,並借蒙哥馬利的座機被敵機炸毀,不失時機地立刻把剛撥給自己的一架新機送給他。蒙哥馬利為這一善舉深為感動,當即表示:「倘我能為閣下減輕些肩負的重擔,請下令佈置就是了。茲向閣下表示,我堅決支持閣下的一切決策行動。」
  看來,蒙哥馬利這次是要真誠合作了,艾森豪威爾和布萊德利都大大鬆了口氣。
  然而恰在此時,英國報紙再次掀起攻擊艾森豪威爾、吹捧蒙哥馬利的浪潮,來勢之猛,以致丘吉爾不得不親自出面向羅斯福表態:「不管新聞界製造什麼樣的麻煩,我希望你能瞭解,英王陛下政府對艾森豪威爾將軍是堅信不移的,任何對他的攻擊都使我們非常不安。艾森豪威爾和蒙哥馬利、布萊德利和巴頓都合作得很好。破壞這種合作,就將帶來災難。」
  蒙哥馬利這時也想站出來表個態:「要表明盟軍如何一致響應號召,如何一致合作共事,扭轉了這一頗為棘手的局面;要強烈呼籲盟國加強團結,決不讓任何人破壞盟國的合作精神,因為正是這一合作精神,才使我們轉危為安,贏得了這次戰役的勝利。」於是,他在1 月7 日精心安排了一個記者招待會。但結果事與願違,他的記者招待會不但沒有加強團結,反而被艾森豪威爾看作「這場戰爭中沒有比這更使我憂慮和煩惱的事件了」,被布萊德利說成「對英美團結所起的破壞作用比我所能記起的任何事情都嚴重」。
  「我想,」艾森豪威爾寫道,「蒙哥馬利無論如何也體會不到一些美軍司令官有多麼憤怒。這些司令官們認為他有意貶低他們,所以毫不遲疑地反唇相譏。」他說,他不相信蒙哥馬利的話像人們所喧嚷的那樣,「但這種壞影響以後一直沒有減少」。
  那麼,蒙哥馬利在那次記者招待會上到底講了些什麼,令艾森豪威爾如此煩憂、令美軍司令官們如此憤怒?請看:
  「今天請諸位光臨,為的是想告訴一些也許對你們有用的消息,另外,也想請諸位幫個忙。
  「龍德施泰特於12 月16 日發動的進攻,達成了戰術突然性。他深深地楔入美第1 集團軍的中央,把美軍一分為二。局勢看來確很危險,德軍突破了我們的一個薄弱部位,向默茲河推進。
  「我一看到這種情況,當即採取措施,以確保德軍即便打到默茲河,也無法渡過河去。同時,我還進行了某些調動,保證兵力部署上的平衡,以防不測。當時,這些不過是防範措施,也就是說,我是未雨綢繆。
  「接著,戰局即開始惡化。但整個盟軍團結一致,共渡難關,狹隘的民族觀念被拋到一邊,艾森豪威爾將軍令我指揮整個北部戰線。我調用了英國集團軍群全部可用的力量,逐次分兵部署,並且不干擾美軍的交通線。最後,這支力量一舉投入戰鬥,目前英軍各師正在美軍第1 集團軍右翼奮勇作戰。
  「這樣,你們就可以看到英軍在受到沉重打擊的美軍兩翼奮戰的情景。這是一幅盟軍並肩作戰的動人畫面。
  「這次戰役打得很有趣,也許是我打過的最有趣、最棘手的一次戰役。..這次戰役同1942 年8 月31 日打響的那次戰役有某些相似之處。當時隆美爾不遺餘力地想攻佔埃及,但最終還是被第8 集團軍攆走了。」
  記者們心裡發出一陣讚歎:「嘿!蒙蒂,多虧了你,你真了不起!」
  自吹了一通之後,蒙哥馬利又高度讚揚起美軍士兵來,說他現在對他們有一種「極為愛戴和欽佩的心情」,他們是他「有生以來所見到的最了不起的戰友」,甚至於「我幾乎感到自己就是他們中的一份子,所以我決不會對他們有任何不合適的行動或傷害他們。」
  記者們心裡又發出一陣感歎:「瞧!艾克,誰說蒙蒂不能指揮美軍?他於得多棒!」
  最後,他談到「步調一致才能得勝利」的道理:「任何人都不得破壞盟軍這個球隊的合作共事精神,倘你打算攻擊這個球隊的隊長,那無異於破壞彼此的信任,而若這種不信任散播開去,後果就不堪設想。我認為,破壞盟軍合作共事,必然有助於敵人。
  「讓我著重告訴諸位,我們這個球隊的隊長就是艾森豪威爾。我絕對忠誠於他,他是我最好的朋友。看到英國報紙貶抑他的文章,我很難過。他的擔子很重,需要我們全力支持。他有權要我們支持他,我們大家也都希望他能得到這種支持。
  「我請求諸位協助制止這類事件發生,讓我們團結在隊長周圍,去贏得比賽勝利!」
  記者群裡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哇!蒙蒂,好個高風亮節,我們一定幫你!」
  不管蒙哥馬利的主觀願望如何,是消誤解也好,還是表忠心也好,但客觀上卻造成了恰恰相反的不良影響。他把自己擺在了捨我其誰的救世主地位,把被打得暈頭轉向的美軍救出火海,保了「隊長」的駕,而他覺得「很有趣」!他投入了全部兵力?胡說!他粉碎了德軍進攻?扯蛋!是誰在作出犧牲?有數字為證:美軍,戰死8407 人,受傷46170 人,失蹤20905 人;英軍,戰死200 人,受傷969 人,失蹤239 人。面對這樣的數字,哪一位美軍司令官能對蒙哥馬利編造的瞎話無動於衷?柯林斯憤怒,辛普森憤怒,霍奇斯憤怒,布萊德利和巴頓更憤怒。在他們看來,蒙哥馬利賊心不死,他的用意十分清楚,就是要製造讓他出任地面部隊總司令的事實。
  「艾克,你要知道,」布萊德利攤牌道,「我決不在蒙哥馬利手下干。倘若由他來指揮整個地面部隊,你必須把我送回國去,因為若蒙哥馬利成為我的頂頭上司,我就會失去指揮信心。」
  艾森豪威爾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臉漲得通紅,兩眼怒視著布萊德利:「哼,我原以為你是一個我叫你幹什麼都可信賴的人。」
  「你可以信任我,艾克,我十分樂意為你效勞,但這件事我無法接受。巴頓也無法接受,他說我要不幹,他也不幹了。」
  「亂彈琴!好吧,我給丘吉爾打個電話,要他澄清事實真相,以正視聽。」
  為了安撫布萊德利,艾森豪威爾為他頒發了銅星勳章,並請丘吉爾向他表祝賀。但布萊德利還覺不解氣,來了個針鋒相對,也舉行了一次記者招待會,「把顛倒的事實再顛倒過來」,大談美軍將領的貢獻,大講美軍士兵的英勇。在說到蒙哥馬利為什麼要指揮第1 和第9 集團軍時,他故意把「臨時」這個詞重複了三遍。招待會結束時,他還把講話稿、對部隊的嘉獎令、他的銅星勳章獎狀和丘吉爾的賀電,一起分發給了記者們。
  蒙哥馬利真是連憋氣帶窩火,自認倒霉。他後來寫道:「我根本就不該舉行那次記者招待會。美軍將領對我恨之入骨,以致我無論說什麼,一概被斥為胡說八道。因此,我根本就不應開口。」
  現在,他決定主動求和,體面地退出競爭。1 月12 日,他給布萊德利寫了一封熱情而誠懇的免戰書:我親愛的布萊德:「突出部」戰役看來即將結束,一俟結束,我想把你的集團軍歸還於你。我想說兩點:第一,對我來說,有幸指揮如此優秀的部隊,真是莫大的榮譽。第二,他們打得真漂亮。.. 我們在「突出部」北邊的部隊。對你們在南邊實施的作戰不勝欽佩,如果不是你們堅守巴斯托涅的話,整個局面就可能十分麻煩了。謹向你和喬治·巴頓致以親切的問候。
  l 月16 日,巴頓的部隊和柯林斯的部隊在烏法利茲勝利會師。這一天,巴頓乘坐吉普車來到烏法利茲。沿途到處躺著橫七豎八的屍體,載著傷員的救護車一眼望不到頭。他讓米姆斯把車停在路邊,把一名德軍機槍手的屍體弄上車來。這具早已凍僵的軀體成坐姿伸展雙臂,手裡緊握著一條子彈帶。走了一段,他又停下來,發現一排從雪地裡伸出來的「黑樹枝」,走近一看才認出那是陣亡者的腳趾頭!
  兩天後,丘吉爾在英國下院為「突出部」戰役定調說:
  我認為,自12 月16 日以來在美軍戰線上展開的激烈戰鬥,雖是英美共同進行的戰役,然而事實上,幾乎所有的戰鬥都是美軍打的,並承受了幾乎所有的損失。..美英參戰部隊的比例是30~40:1,傷亡比例是60~80:1。這是我要指出的一點。必須注意,在講述我們引以為自豪的戰績時,不要不適當地誇大英軍在其中的作用。毫無疑問,這次戰役是美國人在這場戰爭中所取得的最偉大戰鬥,它將被視為美軍歷史上流芳百世的偉大勝利。..我們不要忘記,在上一個月裡,有關人員傷亡的電報是紛紛飛向美國家庭的,而焦慮也來自這些家庭。在這幾個禮拜中,我們英勇可敬的盟友經受著艱苦而嚴峻的考驗。從此,在英國再也聽不到蒙蒂「獨力奮鬥、力挽狂瀾」的頌揚聲了。再也聽不到讓蒙蒂指揮整個地面部隊的喧囂聲了。

  十、春回人間
  還在阿登戰役激戰正酣時,艾森豪威爾即制訂了一個向德國進軍的宏偉計劃,決定首先殲滅萊茵河以西的德軍,爾後以中央和北面兩路大軍強渡萊茵河,南面取守勢。布魯克和蒙哥馬利一如既往地加以反對,說現有兵力只能保證一路進攻,而且不必等到盟軍全線推到萊茵河。從12 月底這個方案提出,直到1 月底兩國參謀長在馬耳他舉行會議,雙方一直爭執不下。
  在馬耳他會議上,雙方吵得不可開交。布魯克甚至攻擊起艾森豪威爾來,說他受布萊德利和巴頓的影響太大,英國的參謀長們對此深感憂慮。那意思似乎是在說,艾森豪威爾不配作盟軍統帥了,因為他只照顧美國的利益,和其他美國人一起反對英國人。
  馬歇爾火了:「哼!布魯克先生,你們的憂慮算什麼,美國的參謀長對丘吉爾先生向艾森豪威爾將軍直接施加壓力才更感憂慮呢。總統接受了我的建議,實際上從未接見過艾森豪威爾,也從未給他寫過信,因為他不僅是一個美國人,更重要的他是盟軍總司令。他有權決定仗該怎麼打,無需我們場外的人指手劃腳。」
  見馬歇爾寸步不讓,布魯克只好同意艾森豪威爾的計劃,但他要艾森豪威爾保證北面的進攻為主攻,而且要在徹底殲滅萊茵河以西德軍之前就過河。艾森豪威爾指示代表他參加會議的史密斯將軍:「你可以以我的名義向參謀長聯合委員會保證,一旦可以奪取北面的萊茵河渡口,我就馬上實施這一作戰行動,而不等全線靠近萊茵河。而且,一俟南面的局勢允許我調集必要的兵力而不致冒大大的風險,我就立即以最大的兵力和完全的決心在北面渡過萊茵河前進。」這時,阿登地區的德軍已被擊回到齊格菲防線內,霍奇斯和巴頓正乘勝進軍,企圖一舉打到萊茵河。但新的命令下來了,要第12集團軍群轉入「積極防禦」。
  「該死,真該死!」巴頓抱怨道,「又放棄了一個正在進行的進攻,只是為了發動一次沒有成功希望的戰役,那不過是為了抬蒙哥馬利的身價。去他娘的政治戰!」
  但布萊德利並不像巴頓這樣悲觀,他對這道「積極防禦」命令的理解是,不搞轟轟烈烈的大規模進攻,但可靜悄悄地繼續前進,以免招來蒙哥馬利的抗議。他把這個意思透露給巴頓,後者心領神會,偷偷地暗中較起勁來。
  於是,在布萊德利和蒙哥馬利之間,一暗一明,開始了一場向萊茵河衝刺的偉大競賽。

  向萊茵河衝刺
  早春二月,冰消雪化,陰雨連綿,道路泥濘,洪水氾濫。
  2 月8 日清晨,奈梅亨前線炮火蓋日、戰鷹遮天,加拿大第1 集團軍約40 萬人打響了蒙哥馬利「真實」行動的第一槍,目標指向東南社塞爾多夫當面的萊茵河,打頭陣的是霍羅克斯指揮的英軍第30 軍。這場戰鬥完全是在泥漿裡進行的。坦克在泥漿中打轉,步兵在泥漿中跋涉。這哪裡是在衝刺,分明是在爬行。蒙哥馬利大呼:「我軍遇到的最大障礙是洪水和泥漿,而不是敵人的頑抗!」多年以後,霍羅克斯想起那可怕的泥漿仍不寒而慄:「那是我參加過的最殘酷的一次戰役。」
  更可怕的是,「榴彈」行動無限期地推遲了。這是一次蒙哥馬利精心設計的行動,目的在於同「真實」行動相呼應,由辛普森的第9 集團軍從亞琛向東北方向進攻,與加拿大集團軍會師,一舉殲滅萊茵河以西之敵。不幸的是,2 月9 日,在第9 集團軍準備進攻的前一天,德軍炸開了魯爾水庫大壩,使魯爾河水氾濫成災,擋住了第9 集團軍的去路。
  與此同時,巴頓在摩澤爾河和薩爾河之間正悄悄地向東運動,那裡有他朝思暮想的通向萊茵河的重要據點特裡爾,這是他在幾個月前就已瞄上的目標。但上級賦予他的「積極防禦」任務既未包括特裡爾,也未給他相應的兵力。怎麼辦?老辦法:拉關係、走後門。
  2 月中旬,他到巴黎休了幾天假,住在豪華的喬治五世飯店。巴黎的朋友熱烈歡迎他的到來,給他安排許多娛樂活動,又是打獵又是逛夜總會。一天晚上,他來到佛裡斯夜總會,那裡正在舉行裸體表演。女老闆慇勤地前後照應著,專門給他留了個包廂,並動情他說:「我親愛的將軍,無論你何時來巴黎,盡可把佛裡斯當作你的家。在這兒,你會得到充分的休息。」
  巴頓瞥了瞥台上的表演,又撇了撇嘴:「我看,在佛裡斯是最不能得到休息的地方了,因為這裡有上百號脫得精光的女人。」
  消遣之餘,他當然沒忘了他的特裡爾。藉著和史密斯、布爾等人打獵的機會,他大搞關係學,籠絡人心,並大談在阿登戰役中被抽走,現編入預備隊的第10 裝甲師如何有效地使用,令眾人不住地點頭。一回到司令部,他便趁著熱乎勁向吏密斯要這個師。史密斯剛喝完巴頓敬他的酒,不好意思駁這個面子,只好說:「你拿去吧,不過只能讓它參加一次戰鬥,即消除三角地帶的德軍,然後就得還回來。」
  兵力解決了,但還要有權力。2 月12 日,他找到布萊德利,極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討教:「布萊德,根據我對最高統帥部計劃的理解,我有權把第3 集團軍的進攻範圍向東擴展,攻渡基爾河..另外,如果裝甲部隊在摩托化步兵的支援下有可能快速突進到萊茵河的話,我就有權抓住這種戰機。是這樣嗎?」
  布萊德利順水推舟,神秘地微微一笑,「當然了,對於任何這種機會,你決不可放過。」
  巴頓拿到了上方寶劍,立刻把剛得到的第10 裝甲師放了出去,不到4天時間,即清除了摩澤爾河和薩爾河之間三角地帶的德軍,而特裡爾就位於這個三角形的頂角,按原來說好的條件,巴頓該把第10 裝甲師還回去了,但他賴著不放,求布萊德利說情。但布萊德利只為他爭取了48 個小時:「喬治,你要麼在兩天內攻克特裡爾,要麼就把第10 裝甲師歸還最高統帥部。」
  這時是26 日深夜,交還日期滿打滿算也不能超過3 月1 日。巴頓命令遠在薩爾堡附近的第10 裝甲師以最快的速度北上,晝夜兼程,奔襲特裡爾。3月1 日上午,該師在第94 師配合下打到特裡爾城郊,下午攻入城內,傍晚清剿殘敵,夜裡戰鬥結束。
  第二天一早,巴頓收到兩份特急電報。一份是總部打來的,命令他繞過特裡爾,「因為攻克它需要4 個師的兵力」。另一份是20 軍軍長沃克打來的,報告說特裡爾已下。巴頓得意地立刻電告總部:
  「用兩個師攻克了特裡爾。還要我幹什麼?歸還第10 裝甲師嗎?」
  3 月1 日,艾森豪威爾在布萊德利陪同下來到馬斯特裡赫特第9 集團軍司令部。辛普森向他們匯報了幾天來他所取得的輝煌戰績。魯爾河洪水把他的進攻整整耽擱了兩周的時間,直到6 天前他才渡過湍急的河水,迅速向東北方向推進,在艾森豪威爾到來這天把門興格拉德巴赫這座大城作為見面禮獻給了他。艾森豪威爾對辛普森印象頗佳,這位魁梧、禿頭的一戰老兵,機智果斷、熱情奔放,從來不存在士氣問題。他和誰都合得來,包括那個令許多人頭疼的蒙哥馬利。艾森豪威爾對他的評價是:「要說辛普森作為一名集團軍司令有過什麼失誤的話,也從未引起我的注意。」
  辛普森滿懷信心地告訴文森豪威爾,他有能力奪取萊茵河上一座完好的大橋,因為他手頭上還有7 個師無仗可打。艾森豪威爾對這一建議極感興趣,但未置可否,因為這是蒙哥馬利的計劃中所沒有的。若點了頭,一來弄個干預指揮的名聲,二來要刺傷一心想作渡河第一人的蒙哥馬利的虛榮心。但艾森豪威爾也沒搖頭,實際上等於開了綠燈,讓辛普森自己看著辦。
  辛普森象巴頓一樣機警聰明、心領神會,馬上命令部隊進軍杜塞爾多夫對面的萊茵河大橋。但當部隊於第二天趕到諾伊斯附近的一座大橋時,守橋德軍引爆了橋樑上的炸藥。一陣巨響過後,橋面變得無影無蹤了。
  這一天,丘吉爾和布魯克來到辛普森的司令部,向他祝賀「榴彈」行動的勝利。隨後,一行人乘車到前線巡視。路過一段齊格菲防線,丘吉爾想看看德軍碉堡是個什麼樣子,於是命令停車。下了車,他笑嘻嘻地招呼眾人:
  「喂,先生們,咱們都到西部壁壘撒尿去。」
  說完,他帶頭撤了起來,臉上洋溢著孩子般的神情。攝影師們你推我擠搶佔有利地形,爭拍這一具有歷史意義的一瞬間。丘吉爾見狀,喝令:
  「這是一次與大戰有密切關係的行動,不許拍照!」
  霍奇斯和巴頓的部隊此時正在實行「伐木者」行動,一個向東南,一個向東北,朝著科隆至科布倫茨之間的萊茵河挺進。3 月7 日,柯林斯的第7軍佔領科隆,米利金的第3 軍進抵雷馬根。
  第3 軍中有個第9 裝甲師,師長約翰·倫納德是布萊德利的同學。此人手下有一員虎將威廉·霍格,當時指揮一個戰鬥群勇敢地衝在最前面。這天午後,當霍格的部隊衝進雷馬根時,發現附近萊茵河上的魯登道夫鐵路橋仍完好無損地橫跨在那裡,霍格毫不猶豫地命令先遣隊衝過橋去,儘管並沒有人向他下達過這樣的命令,計劃中也沒有這項任務。
  守橋德軍做夢也沒想到美軍來得這麼快,他們正等著河西的同伴過河呢。等發現衝上橋來的不是自己人,而是美國大兵時,他們慌忙接通啟動炸藥包的電源。一個炸藥包爆炸了,更多的炸藥包在等著引爆。在這千鉤一發之際,美軍一個小分隊冒著橋東碉堡和岸上掩體的猛烈射擊,攀上橋樑割斷了電線。科布倫茨以北萊茵河上最後一座完好無損的大橋就這樣落到了美軍
  手裡。傍晚,那慕爾第12 集團軍群司令辦公室的電話鈴急促地響了起來。布萊德利抓起聽筒,耳機裡傳來霍奇斯的聲音:「布萊德,告訴你一個振奮人心的消息,倫納德的部隊在雷馬根奪取了一座完好無損的大橋。」「你說什麼?奪了一座橋?」「對,我們奪了魯登道夫大橋。」「好極了,考特尼!這真是意想不到的收穫。有了它,我們就可以把德國的大門一腳踢開!你在作渡河的準備嗎?」「我們正在抓緊準備。海軍登陸艇馬上就到,陸軍工程兵也已調來準備架設浮橋。」「很好,考特尼。你要盡最大努力把一切裝備都運過河去,要牢牢地守住橋頭堡。」放下電話,布萊德利激動地對來動員他抽調幾個師給德弗斯的平克·布爾說:
  「玩你的去吧,平克!考特尼已經控制了橫渡萊茵河的大橋,大顯身手的時刻到了!如果我們能順利地渡過萊茵河,我就可以從右翼將鋼釬鐵鉤戳進德國心臟,實現我的長期戰略目標——兩路突擊。」
  不料,布爾兩眼瞪著布萊德利:「得啦,布萊德,在雷馬根,你不可能到任何地方去。你佔領了一座大橋,但那是在錯誤的地方。那裡地形複雜,森林密佈,易守難攻,不利於軍事行動。再者說,這與整體作戰討劃也不相符,你是在和蒙哥馬利唱對台戲。要知道,艾克的心是在你的戰區,但他現在的戰略重點在北面。」
  布萊德利生氣他說:「你這是怎麼啦,平克,莫非你也變成了親英派?你到底要我幹什麼,是後撤,還是幫著德國人把橋炸掉?你看不到這是千載難逢的良機吧?要是我們不抓住這一有利戰機,那將是不可饒恕的過錯。」
  布爾堅持說:「我想,你最好還是先和艾克打個招呼。」
  艾森豪威爾此刻正在蘭斯同美國空降部隊的李奇微、加文、泰勒等幾位將領共進晚餐,接了布萊德利的電話,他欣喜若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對著電話直喊:
  「布萊德,太棒了!你在那附近有多少部隊可以渡過河去?」「我想起碼可以渡過4 個師,但不知這會不會干擾你的計劃。」「行!你必須立即做好一切渡河準備,它是我們得到的最佳突破口。前
  進吧,必要時可投入5 個師。你要保證守住這座橋頭堡。」布萊德利得意地兩眼盯著布爾,衝著話筒高聲說:「我正準備這樣做,可這裡有人提出,怕同你的計劃相衝突,所以我想和你對對口徑。」「讓他們的計劃見鬼去吧!就這樣於,布萊德,我將全力支援你,堅決守住橋頭堡。」
  3 月10 日,在柏林總理府地下室,希特勒咆哮著要槍斃守衛雷馬根大橋的8 名軍官,並宣佈解除龍德施泰特的職務,換上曾在意大利任西南線總司令的凱塞林元帥。希特勒指示這位新任西線總司令:「部隊必須原地堅守,必須除掉雷馬根橋頭堡。戰爭進行到這個階段,唯一要做的,就是拖延時間,直到文克將軍指揮下的新編第12 集團軍、新型殲擊機和新式武器大量投入戰鬥。」
  凱塞林臨危受命,立即趕赴前線,與莫德爾一起迅速向雷馬根橋頭堡調兵遣將,發動一次次瘋狂反撲,同時使用轟炸機和遠程火炮對大橋實施猛烈轟炸。
  柯林斯奉命趕來支援了。這位被布萊德利譽為美軍中「最棒的軍長」一跨過菜茵河,便把工程師梅森·揚請來,對他說:「揚,我相信你在12 小時內能架起一座浮橋來。如果你不到12 小時就能完成這項任務,你讓我給你什麼獎勵?」
  揚想了一下說:「我倒不想要什麼,只要你答應給我手下人兩箱香檳,我們一定想法提前完成任務。」
  「行,一言為定。」
  10 小時11 分鐘,一座330 碼的浮橋跨過萊茵河。柯林斯二話沒說,如約付酒。幾天後,雷馬根大橋在敵人的炮擊下終於墜入河中,但此時霍奇斯已在東岸牢牢站住了腳跟,並建立了6 座浮橋。

  「我過河了!」
  到3 月10 日,萊茵河以西德軍只剩薩爾盆地,亦即摩澤爾河以南、齊格菲防線以北這一三角地帶尚未肅清了。這個任務又交到了巴頓的手上,他將南渡摩澤爾河,與北上的第7 集團軍實施向心突擊,攻佔科布倫茨、美因茨、沃爾姆斯、路德維希港等萊茵河西岸重鎮,隨後強渡過河,向法蘭克福進軍。
  3 月13 日起,巴頓開始實施「低音」作戰計劃。沃克的第20 軍從特裡爾一線突破齊格菲防線,向東直奔萊茵河;埃迪的第12 軍渡過摩澤爾河,向南直插敵人後方;米德爾頓的第8 軍在摩澤爾河與萊茵河匯合處,直撲科布倫茨。蓋伊將軍在日記中激動地寫道:「這是第3 集團軍進行的最偉大的一次戰役。」
  3 月16 日上午,巴頓接到一份電報,說艾森豪威爾將在兩小時內到達他的司令部。巴頓接電後連忙安排儀仗隊到機場迎接,然後帶艾森豪威爾巡視了戰場,最後來到特裡爾為他設宴洗塵。為討艾克歡心,他還從紅十字會俱樂部找來四名迷人的小姐作陪。這四名小姐身著軍禮服,個個風姿秀麗、一過飄香,樂得艾克一晚上都未合上嘴。
  巴頓更是好話說盡、曲意奉迎,甚至讓人覺得有些肉麻。
  「艾克,你不知道,有些部隊由於沒有看見你,非常失望。」
  「見鬼,喬治,我不信。就是上帝親臨檢閱,美國大兵們也會罵罵咧咧的。」
  「是啊,我也不明白,你的軍階到底應該是什麼。」
  「得啦,喬治,別捧我了。我倒為你感到自豪,你是位能幹而又幸運的將軍。」
  「哈,艾克,這可是我們共事兩年多來你第一次當面誇獎我。」
  艾森豪威爾有理由為巴頓感到自豪。第3 集團軍正勢不可擋地滾滾向前,一路向南,一路向東。17 日,第8 軍攻克科布倫茨;21 日,巴頓宣佈他的3 個軍已開抵萊茵河,佔領沃爾姆斯,並與北上的第7 集團軍會合,把10個師的德軍包圍在薩爾盆地。
  第二天,巴頓巡視了前線,整個戰場到處是慶祝勝利的歡呼聲。這一天,他的部隊共俘獲1.1 萬德國人,創造了一天俘敵的新紀錄。很明顯,德軍已土崩瓦解、亂作一團、後退無路、大勢已去。入夜,巴頓回到司令部,收到第15 集團軍司令傑羅發來的一封電報:「你們圍住了三個集團軍,其中包括一個美國集團軍,謹此祝賀。」
  巴頓的頭腦一陣發熱:「我們還等什麼?立即過河!」
  他指的是萊茵河。按照常規,強渡這樣一條堪稱天險且有敵軍防守的大河,事先要做充分的準備,諸如航空火力和炮火準備、煙幕掩護、向敵方空投部隊等。蒙哥馬利在北面就是這樣準備的,並即將干24 小時後實施。但巴頓決心要趕在蒙哥馬利之前渡過萊茵河,像他在西西里一樣,再次搶蒙哥馬利的頭功。
  晚上10 點,歐文少將的第5 師未作任何火力準備,即在奧彭海姆附近強渡萊茵河。到拂曉,共有6 個營到達對岸,只傷亡28 人。
  布菜德利剛喝完早餐的第二杯咖啡,巴頓的電話就來了。
  「布萊德,我已經過了河,但先不要聲張。」巴頓壓低了聲音說。
  「你說什麼?我的天!你是說渡過了萊茵河?」
  「正是,昨天夜裡,我讓一個師悄悄地過了河。對岸的德國佬很少,他們還蒙在鼓裡呢。所以先不要聲張,先保守秘密,看看情況會如何發展再說。」「太棒了!喬治。你要守住這個橋頭堡,向那兒調去10 個師!」入夜,巴頓又打來電話,扯著嗓子高聲叫道:「布萊德,快向全世界宣佈我們已渡過了萊茵河!今天德軍想攻佔我們的浮橋,讓我們打死了33 個。我要讓全世界知道,第3 集團軍在蒙哥馬利之前渡過了萊茵河!」
  這天深夜,希特勒在他已被炸得千瘡百孔的總理府地下室裡聽完有關西線形勢的報告後,顫巍巍地拖著步子在地上來回走著,眼睛裡閃著悲哀的目光。
  「我認為,奧彭海姆這第二個橋頭堡是最大的危險。」有人插話:「那兒的河面並不很寬。」希特勒:「最寬只有250 米!在河的急流處,只要有一個人思想開小差,就會發生可怕的不幸。」一位副官問:「元首,這段時間您不去上薩爾茨堡躲避一下?」「是的,但一切都會過去。這是我們最後躲避的地方..如果有一天措森被炸毀了,我們去哪兒?如果他們對措森進行猛烈攻擊,那就完了。博格曼,我們能否向奧彭海姆派去一個旅?」
  「元首,目前還派不出到奧彭海姆的部隊。在北萊茵威斯特法倫州賽納軍營裡只有5 輛虎式坦克,今天或明天可以準備好,後天才能投入戰鬥,大後天還可增加兩輛。」
  希特勒:「他們將使用在上游橋頭堡?」「是的,用於雷馬根。」「什麼時候啟程?」「今天或明天準備就緒,似乎明天晚上才能出發。」「那就算明天吧。」希特勒慘到這份兒上,家底兒只剩下這幾輛坦克了。在巴頓與布萊德利通電話的時候,蒙哥馬利終於向他的部隊發出了攻擊令:「我們已進入最後一個回合的戰鬥!這一回合併無時間限制,我們要一直戰鬥到敵人被打敗為止。..讓我們渡過萊茵河,向彼岸進擊,在北德平原擊潰敵軍,窮追猛打,打得它走投無路!願全能的主在這最後一戰中給我們以勝利。」
  頓時,3500 門大炮齊鳴,上千架飛機怒吼,「掠奪」行動開始了。誰也不想錯過這最後一戰,能來的都來了。丘吉爾老早就打了招呼,執意要來。蒙哥馬利沒辦法,只好向布魯克表示:「如果首相決意要來觀戰的話,那我只有一個解決辦法,就是要他和我一起呆在指揮所裡,不能到處亂跑。這樣,我既能照顧他,也能防止他給別人找麻煩。」
  布魯克陪丘吉爾當天下午5 點來到蒙哥馬利的指揮所。晚餐過後,蒙哥馬利便告退,到他的指揮車上睡大覺去了,丘吉爾和布魯克則在月下散步,等待著大戰的到來。
  艾森豪威爾也來了,與辛普森一起登上一座教堂的塔樓上觀看炮火準備。在那裡,每一枚炮彈的閃光都能看見。炮火準備之後,英美軍分別於午夜前後在韋瑟爾北南強渡萊茵河。丘吉爾聽完了炮聲也去睡覺了。艾森豪威爾則走下塔樓,來到正在登船的渡河部
  隊中間。他碰到一個士兵在走來走去,一副十分沮喪的樣子,便問:
  「孩子,你怎麼啦?」
  「將軍,我很緊張。兩個月前我負了傷,昨天才出院歸隊。我覺得有些不舒服。」
  「那麼你我正好是一對,因為我也很緊張。但我們計劃這次進攻已很長時間,並且我們擁有粉碎德軍的一切飛機、大炮和空降部隊。咱倆一塊到河邊走一走,也許會感覺好一些。」
  「哦,將軍,我只是說原來有點緊張,現在不緊張了。」
  「那很好,回到你的崗位上去吧。」
  「是,將軍!」
  一切都順利得不能再順利了。4 個師8 萬人很快過了河,幾乎是飛過去的。德軍的抵抗短暫而無力,第9 集團軍的兩個師第一天只陣亡了41 人。
  同一天,巴頓在埃迪等人陪同下乘車來到萊茵河邊。他剛剛收聽了英國廣播公司播放的丘吉爾事先錄製的一篇講話稿,祝賀蒙哥馬利元帥發動了「現代史上第一次強渡萊茵河的戰鬥」。他聽了覺得好笑,心說什麼第一,霍奇斯才是第一,我是第二,他不過是第三罷了。
  「上橋,過河!」巴頓向司機下著命令。
  在到浮橋中間,他又讓司機停下來,看了看湍急的河水,朝河裡吐了口唾沫。
  第二天,3 月25 日,丘吉爾、布魯克、艾森豪威爾、蒙哥馬利、布萊德利、辛普森都來到美軍第16 軍司令部。大家歡聚一堂,氣氛熱烈。丘吉爾一見艾森豪威爾便興高采烈地歡呼起來:
  「我親愛的將軍,德國佬是打敗了,我們已經把他逮住了,他快要完蛋了!」
  隨後,一行人來到河邊觀戰。只見萊茵河上一片繁忙景象,來來往往的船隻川流不息,工兵們正在架設浮橋。丘吉爾看得心裡直發癢,自言自語道:「我真想坐著船過去。」
  「不行,首相先生,」艾森豪威爾馬上接過話頭,「我是這裡的最高統帥,我不能允許您過河。您的安全我要負責。」
  丘吉爾再沒說什麼,他知道,有艾森豪威爾在,他根本不會被允許過河。
  艾森豪威爾利用這次見面的機會和布魯克談起他的兩路突擊戰略。這位曾極力反對這一戰略的帝國總參謀長轉過身來對他說:
  「謝天謝地,艾克,多虧你堅持了你的計劃。你是完全正確的,真抱歉。我對分散兵力的憂慮增加了你的負擔。德國法西斯現在已土崩瓦解,整個戰局已發生了變化。德國佬正在垂死掙扎,他們剩下的只是選擇停戰時間問題了。我們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在各處盡一切可能,無情地打擊希特勒,直到他徹底滅亡。面對目前這種狀況,毫無疑問,我們有必要實施強有力的兩面包抄戰略。感謝上帝,你堅持了自己的主張。」
  艾森豪威爾聽了心中得意,隨後與布萊德利一同告退,前往霍奇斯處部署向法蘭克福和卡塞爾進軍的「航行」計劃。
  艾森豪威爾一走,丘吉爾便轉身對蒙哥馬利說:「現在我是指揮官,我們過河吧!」
  蒙哥馬利回道:「有什麼不可以呢?」
  他們上了一艘美軍登陸艇。坐定後,丘吉爾像個孩子似地快活得不行,嘴裡嚷著:「我過河了!」
  踏上東岸的德國土地,丘吉爾心潮澎湃,思緒萬千,他想起上一次英軍在德國境內打仗是1813 年的萊比錫之戰,當時打敗的是與英國爭霸的拿破侖,這次打敗的將是曾把英國逼到絕境的希特勒。

  被冷落的柏林
  3 月27 日,艾森豪威爾收到馬歇爾一封電報,要他注意「防止敵人形成任何有組織的抵抗區,南方的崇山峻嶺有可能成為這樣的地區之一」,建議美軍應向紐倫堡、林茨方向或卡爾斯魯厄、慕尼黑方向進攻。同一天,艾森豪威爾還收到蒙哥馬利的一封電報,宣稱他將以登普西和辛普森的裝甲部隊為先導,以最快的速度全力向易北河挺進。「我的指揮所移動路線將是韋瑟爾——明斯特——黑爾福德——漢諾威,然後沿著公路直抵柏林,我希望如此。」
  這是兩條截然不同的主攻路線:一個是向東南,一個是向偏北;一個指嚮慕尼黑、林茨,一個指向漢堡、柏林。
  馬歇爾的路線主要是出於軍事上的考慮。3 月裡,來自各種渠道的情報紛紛表明,說希特勒正在德國南部、奧地利西部的阿爾卑斯山區建設「民族堡壘」,軍政部門和要員們正向那裡轉移,準備憑險據守,負隅頑抗。盟軍最高統帥部情報處在匯總了各種情報後,提出了一個嚇人的報告:「迄今為止領導德國的那些力量,將能依靠天險和最有效的秘密武器繼續存在下來,準備東山再起。這裡有許多能容納軍火工廠、糧食和設備的大山洞,還準備成立一支接受游擊戰專門訓練的青年地下軍,從事暗殺和恐怖活動,以從佔領者手中解放德國。」
  戰後人們才知道,所謂「民族堡壘」是根本不存在的,它只是納粹分子頭腦中幻想的神話,是情報部門的想像和猜測。但在當時,這種說法甚為流行,而且就希特勒的本性來說,這又不是不可能的,幾乎讓人無法忽視它。艾森豪威爾就認為:「實現這個陰謀的可能性是始終存在的,因為有那麼多德國青年狂熱地崇拜希特勒。」他為此而憂心忡忡:「如果讓德國建立了『民族堡壘』,它就可能迫使我們陷入曠日持久的游擊戰或是代價很大的圍攻戰。這樣,它就可以保有它的最後希望,即由於盟軍間的不和,它還可以獲得比無條件投降更為有利的條件。」
  決不能給納粹實現這種嘗試的機會,必須制止這個陰謀,佔領德國全境,盡快與蘇軍會師!在這一點上,艾森豪威爾與馬歇爾的看法是一致的。但在主攻方向上,他們之間又有不同。馬歇爾傾向東南,而艾森豪威爾主張正東:以布萊德利第12 集團軍群3 個集團軍實施一次強大突擊,橫穿德國中部,向萊比錫、德累斯頓方向推進,直抵易北河;蒙哥馬利的第21 集團軍群和德弗斯的第6 集團軍群將分別掩護布萊德利的北翼和南翼,一個指向丹麥,一個指向奧地利。一句話,先中央突破,把德國分成兩半,然後再向兩翼擴張。
  至於柏林,把它讓給俄國人好了。朱可夫已經渡過奧得河,離柏林只有30 多英里了,而盟軍遠在250 英里之外,再怎麼趕也不會搶在蘇軍前面進入柏林。另外,為占柏林而在北部集結重兵,不僅會使後勤補給再度緊張,而且意味著其他的攻勢不得不停下來,那中部和南部的敵人誰去收拾?再者說,雅爾塔會議上不是已經劃分了佔領區,確定蘇聯將佔領包括易北河以西90 英里範圍的德國東部嗎?即使你經過千辛萬苦在俄國人之先佔了柏林,到時候還得交給人家,這豈不是為他人取栗、愚蠢至極嗎?
  布萊德利與艾森豪威爾的看法一致,而且認為攻佔柏林將付出傷亡10萬人的代價,何況還要退出,讓別人去接管,這純粹是沽名釣譽。能打到易北河已經是幫了俄國人的大忙。讓威望和影響之類的說法見鬼去吧,戰爭就是戰爭,「我們更關心的是消滅德軍殘餘力量,而不是戰後政治力量的組合。」
  收到馬、蒙二人來電的第二天,艾森豪威爾分別給他們致了回電,把他新近形成的想法通報了他們。他指示蒙哥馬利:「你與布萊德利在卡塞爾——帕德博恩一會師,第9 集團軍就交還給布萊德利指揮。布萊德利將負責攻佔魯爾區,並肅清那裡的殘敵,緊接著沿愛爾福特——萊比錫——德累斯頓一線發起總攻,直至與蘇聯紅軍會師。你的集團軍群的任務將是掩護布萊德利的北翼..」
  與蘇軍會師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必須有一個十分穩妥的方案,協調好雙方的行動,以免發生災難性的衝突,自己人打起自己人來。最重要的是要劃出一條安全線,且最好以自然地物諸如河流為界,雙方打到那裡後都停下來。南北走向的易北河及其支流穆爾德河看來是最佳分界線,距雙方軍隊的距離差不多,與戰後佔領區的安排也大體一致。就是它了,打個電報把自己的想法告訴斯大林,徵詢一下他的意見。
  這一下,倫敦炸鍋了。什麼?艾森豪威爾竟獨自改變了戰略計劃,把北面的主攻改成了掩護,還擅自直接與斯大林打交道,簡直亂套了!
  在英國參謀長委員會舉行的緊急會議上,布魯克怒髮衝冠:」首先,他無權與斯大林直接對話,他的通信應通過參謀長聯合委員會;其次,他發了一份愚不可及的電報;最後,電報的含義顯然完全偏離了盟國已經達成的一切協議的精神。」
  丘吉爾更是義憤填膺:「這個新計劃使蒙哥馬利在北部的作用幾乎等於零。忽視柏林的想法和留在後期讓俄國人去佔領的做法,都是錯誤的。艾森豪威爾超越他的職權範圍直接與斯大林打交道,是不合乎手續的!」他於29日晚打電話向艾森豪威爾提出抗議,並指使英國參謀長們向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告狀。
  「我簡直不明白關於『手續』的這些抗議究竟是什麼意思,」艾森豪威爾第二天向馬歇爾抱屈說,「我是奉命與俄國人處理有關協調問題的。基本戰略並沒有改變..我只是遵循布魯克元帥經常強調的原則,決定把兵力集中在一次主攻上,只是在包括從卡塞爾到萊比錫地區的中路進攻在內的這一階段,把第9 集團軍撥歸布萊德利將軍指揮。這次進攻之後,第9 集團軍將再次調去支援蒙哥馬利。」
  「柏林本身不再是一個特殊重要的目標,」他接著說,「它對德國有用的部分在很大程度上已被摧毀,甚至德國政府正準備轉移到其他區。當前重要的是,集中我們的部隊,發動一次全力以赴的大規模進攻,這與我們到處分兵作戰相比,將能更快地攻佔柏林..」
  馬歇爾趕緊站出來為艾森豪威爾撐腰,告訴英國人:艾森豪威爾有權「繼續自由地與蘇軍最高統帥進行聯絡」;他的計劃符合一致商定的戰略,「應得到完全支持」;「德國的戰鬥正處於這樣的時刻,即戰場指揮官最能斷定應採取什麼措施來保障最快摧毀德軍及其抵抗能力。」
  這下,艾森豪威爾放心了,他理直氣壯、明白無誤地告訴蒙哥馬利:「你應注意到,我在前封電報中沒有提到柏林。在我看來,那個地方只不過是個地理概念,我對它從來不感興趣。我的目標只是消滅敵人,摧毀其抵抗力。」
  對美國人的這種盛氣凌人的態度,丘吉爾本能地再次予以反抗。4 月1日,他致信羅斯福,說英國人無意貶損或降低最高統帥的威信,但他們擔心英國100 萬軍隊的命運在不徵求英國當局意見的情況下,就被人給決定了。
  接著,他談到佔領柏林在軍事上和政治上的好處。
  「沒有什麼比柏林的陷落更能給實施抵抗的德軍在心理上造成絕望的影響。對於德國人來說,這將是戰敗的最高象徵。此外,俄國軍隊無疑將進入奧地利,開進維也納。如果他們又佔領了柏林,他們就會認為他們對我們的共同勝利作出了壓倒性的貢獻。這種印象會不適當地留在他們的腦子裡,而這難道不會給未來帶來一種製造巨大麻煩的情緒嗎?因此我認為,從政治觀點出發,我們應盡可能地向德國東部地區推進,如果柏林唾手可得,我們就應加以佔領。」
  同一天,艾森豪威爾告訴丘吉爾,他無意降低英軍的地位、作用和威望,他的計劃純粹是出於戰略上的考慮。那種說他想故意貶低蒙哥馬利的說法,使他「縱然不是心靈上受到創傷,也是深感不安」。
  羅斯福的回答是,美國堅持維護最高統帥是人所共知的一條軍事原則的體現,而不是一種反英情緒。他對丘吉爾的措詞感到不安和遺憾,但更遺憾的是:「在偉大勝利的時刻,我們卻捲入這種不幸的反應之中。」
  可憐的丘吉爾此時已無任何資本和美國人打架,只好向羅斯福告饒投降:「我和艾森豪威爾將軍的個人關係是最友好不過的。我認為事情已經了結。」最後,他還引用了一句拉丁成語結尾:「戀人的爭吵是愛情的一部分。」
  但蒙哥馬利心不甘。自去年9 月以來,他一直在為從北面直搗柏林而苦苦奮鬥,並得到了艾森豪威爾的首肯。有言為證:「柏林顯然是我們的首要目標..應集中全力迅速向柏林發動強攻,這是毫無疑問的。」白紙黑字,時間是1944 年9 月15 日。他不明白,艾森豪威爾為何這樣天真幼稚,不知戰爭是政治的繼續這樣一個早就被前人發現的真理。那個布萊德利更是糊塗,說什麼「我看不出攻佔柏林在政治上會撈到什麼好處,它只會抵消我們在前線迅速消滅敵人的力量。」太無知了,連點起碼的政治頭腦也沒有。戰爭不過是實現政治目的的工具,一旦勝利在握,就得從政治考慮出發,決定下一步怎麼走,以求得更有利於己的戰後安排。
  4 月4 日,第9 集團軍按艾森豪威爾命令調歸布萊德利。蒙哥馬利一肚子不滿,兩天後要求調10 個美國師給他去對呂貝克和柏林發動主攻。艾森豪威爾不耐煩地回道:
  「你一定不要忘了,在進軍萊比錫期間,你的任務是保護布萊德利的北翼,而不是要他來保護你的南翼。在這一點上,我的指令是十分明確的。當然,如果布萊德利行動受阻,而你又覺得有足夠強大的力量在他之先向易北河挺進,那自然很好。..至於柏林,我完全願意承認它在政治上和心理上具有重要意義,但與柏林相比,更重要的是殘餘德軍的配置情況。我正把注意力集中在這些德軍身上。當然,如果可以不太費力地攻佔柏林,我會把它拿下來。」

  易北河會師
  春回人間,綠歸大地。軍車和坦克隆隆地駛過田野和樹林,壓倒一片片鮮綠的嫩葉;駛過城鎮和鄉村,捲起一陣陣嗆鼻的塵土。
  莫德爾元帥的「B」集團軍群在魯爾被圍,布萊德利的第12 集團軍群在大踏步東進。
  在4 月初的一個夜晚,希特勒在他的總理地下室裡傾聽著他的忠實走狗戈培爾給他朗讀英國歷史家卡萊爾寫的《腓特烈大帝史》。這是一本他十分喜愛的書,書中的主人公是他崇拜的偶像。每當他陷入困境、無所求助時,他就把這本書找出來,從中獲得勇氣和力量。
  戈培爾翻到敘述1762 年初的那一章,當時腓特烈大帝正處於七年戰爭最困難的時期,他感到日暮途窮,看不到出路,也不知該怎麼辦,左右文武部深信他已經完了。這位大帝絕望地宣佈,如果到2 月15 日還沒有轉機,他就要放棄戰爭,服毒自盡。
  希特勒下意識地抬起了頭,眼睛裡放出一種無法形容的目光。戈培爾留意到希特勒情緒上的變化,心裡很不是滋味。他清清嗓子,提高聲調繼續念道:
  「勇敢的國王!請您再等一等,您受難的日子就要過去了,您那交好運的太陽很快撥開雲霧而升起來照耀著您了。2 月12 日,俄國女皇死了,勃蘭登堡王室的奇跡出現了。」
  聽到這兒,希特勒的眼裡充滿了淚水。
  第二天,戈培爾叫人從希姆萊的檔案室裡調來兩張預卜吉凶的占星圖:一張是希特勒1933 年1 月30 日就職時占卜的,另一張是1918 年11 月魏瑪共和國誕生之日卜算的。戈培爾對這兩張圖進行了重新研究,得出的結論令人振奮:
  「一個驚人的事實已經看得很清楚,兩張占星圖部預卜戰爭要在1939年爆發,並且預料到1941 年以前的勝利和以後的節節失敗,以及1945 年初特別是4 月上半月的最大打擊。4 月下半月我們將要獲得暫時勝利,然後是僵持狀態,一直到8 月,和平就會到來。在今後三年內,德國的處境將很困難,但從1948 年起它就會東山再起。」
  轉折就在今年,奇跡即將出現!戈培爾興奮地向正在潰敗的部隊宣佈:「元首知道轉變到來的確切時刻!」
  4 月12 日,辛普森的先頭部隊已到達易北河,並在河對岸建立了橋頭堡。這天晚上,戈培爾來到奧得河前線布塞將軍的第9 集團軍司令部,向在場的軍官們兜售他的女皇之死導致奇跡出現的理論。一位軍官問:
  「這一次該哪位女皇死掉呢?」
  「我說不上來,」戈培爾晃晃頭說,「但命運女神掌握著各種各樣的可能性。」
  午夜趕回柏林,在一片廢墟和火海中穿過威廉大街來到宣傳部大樓。在台階上,他的秘書告訴他:「羅斯福死了!」
  他奔進辦公室,衝著秘書喊:「把最好的香檳酒拿來!給我接元首的電話。」
  在馬路對過的地下室裡,希特勒拿起電話。
  「我的元首,我向您祝賀!羅斯福死了!占星圖裡寫得清清楚楚,4 月下半月是我們的轉折點。今天是星期五,4 月13 日。轉折點到了!」接著,戈培爾又電告布塞:「女皇死了!歷史的天使降臨了!這真是老天的懲罰、上帝的禮物!」
  對艾森豪威爾、布萊德利和巴頓來說,這是個繁忙而永難忘懷的一天。
  早晨,艾森豪威爾和布萊德利乘飛機從威斯巴登來到巴頓設在黑斯費爾德的司令部。巴頓興高采烈地把二人帶到一個6 天前發現的金庫去參觀,並向他們講述了發現這個金庫的故事。
  在哥達以南一個叫梅克爾斯的小鎮,第8 軍的一小股先頭部隊剛剛佔領了設在這個鎮上的德軍司令部,並在街上實行宵禁。傍晚,兩個美國兵駕駛著一輛吉普車在街頭巡邏,發現一位婦女慌慌張張地走著,便停下車盤問。那位婦女說她去給一位即將分娩的朋友請接生婆。兩個美國兵將信將疑,決定查個明白,看其中是否有詐,便叫那婦女上車一起去請接生婆。看來情況屬實,兩個樂於助人的美國兵幫她把接生婆送到朋友家,又一直等到生完孩子,再把他們送回家。行至路旁一個鹽礦,其中一位婦女指著一個井口說:
  「那裡邊藏著金子。」
  「金子?你是說黃金?在那口井裡?」美國兵好奇地問。「是的,黃金,還有各種藝術珍寶,是幾個星期前運來的。」兩個美國兵趕快去向上級報告,然後帶著人下到那口礦井裡。哇!他們驚呆了,猶如神話故事裡的人物發現了一個巨大寶藏一般。一排排金條、一袋袋金市、一疊疊金盤,光這些就值
  2.5 億美元。還有無數價值連城的古玩、繪畫等藝術珍品,誰也不敢說它們到底值多少錢。所有這些金銀財寶都是納粹分子從被佔領國家掠奪來的,而且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艾森豪威爾一行乘一部電梯下井。電梯已破舊不堪,靠著一根很細的鋼纜搖搖晃晃地高速下降著,巴頓數著電梯裡的人肩章上的星,一臉正經他說:「如果那根象曬衣繩似的鋼纜折斷了,美國軍隊裡的晉陞將會大大加快。」
  下到深達2000 英尺的井底,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大堆德國紙幣。再往裡走有個地道,那裡放著用紙和麻布包著的油畫等藝術品,不少象捆著的木材一樣堆在一起。在另一個地道,他們看到一堵新近用轉砌成的牆,牆中央裝有一扇非常堅固的保險門。美國兵們並未動那必須用烈性炸藥才能炸開的門,而只用半根黃色炸藥就把牆炸了個大洞。巴頓引著艾森豪威爾、布萊德利穿過牆洞,看到了那令人驚訝的金庫。艾森豪威爾拿起一根金條掂了掂。喝,足有25 磅。巴頓看著他吃驚的樣子,笑道:
  「艾克,咱們保守秘密吧,把它們偷偷保存起來,等將來和平時期軍費捉襟見肘時,每年取一點,用來發軍餉和購買武器。怎麼樣?」
  艾克也笑了:「我倒是想這樣,可是沒那個膽。」
  下午的日程就沒這麼開心了——參觀奧德魯夫集中營,其慘狀目不忍睹,令艾森豪威爾、布萊德利二人震驚得無法形容。在進入這個集中營前,他們就聞到了死人的腐臭味,差點把他們熏倒。有3000 多具骨瘦如柴的裸屍堆在幾個不深的坑裡,還有不少依然躺在倒斃時的道路上。不計其數的小蟲子在屍體上爬來爬去。有的屍體身上有碗大的口子,據說那是餓極了的勞工掏死人內臟吃時留下來的。許多人不是看不下去,就是被熏跑了,但艾森豪威爾堅持看完了每個角落,並於當晚通知華盛頓和倫敦,請他們火速派新聞界和司法機構的人來,立即把這一慘絕人衰的暴行公諸於眾。
  「這一天是在戲劇高潮的旋律中結束的,」艾森豪威爾寫道,「布萊德利、巴頓和我一直坐到深夜,商量未來的計劃,特別是挑選軍官和部隊及早派往太平洋的計劃。」柏林問題自然也談到了,他告訴巴頓,柏林無論在戰略上還是在戰術上都沒有什麼價值,而且還要給美軍身上增加一個沉重的包袱,要照顧成千上萬的德國老百姓。巴頓搖著頭說:「艾克,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我認為我們最好還是攻佔柏林,再迅速揮戈東進,直抵奧得河,把俄國人擋在那兒。」
  艾森豪威爾的回答是:「我不想單純為了政治上的利益而採取我認為在軍事上是不明智的任何行動。當敵人瀕於失敗時,軍事因素比政治上的考慮更重要。」
  將近午夜,三人各自去睡覺。巴頓把房間讓給艾森豪威爾和布萊德利,自己爬進指揮車裡休息。躺在床上,他想看看幾點了,但發現表停了,便打開收音機撥到BBC 廣播電台,收聽報時信號。
  播音員正在播一個訃告:「美國總統羅斯福因突患腦溢血醫治無效,於今天下午15 時35 分在佐治亞州逝世..」
  巴頓騰地從床上跳下來,奔進布萊德利的房間,又拉著他來到艾森豪威爾的屋裡,把這個震驚的消息告訴他們。三人無限悲痛,心情沉重地談起總統逝世可能對未來和平帶來的影響,懷疑杜魯門在與盟國首腦打交道時缺乏經驗。直到凌晨3 點,三人才又上床休息。
  但,羅斯福的逝世永遠沒有給希特勒帶來腓特烈大帝那樣的好運。美國的將軍們鬥志昂所,一往無前。
  巴頓在信中對他的妻子這樣說,「我多麼熱愛戰爭、工作和振奮人心的事。和平對我來說,將是一座地獄。」4 月14 日,他應邀去參加美因茨的萊茵河大橋通車典禮。剪綵時,有人遞給他一把大剪刀,他不高興地咕咕噥噥他說:「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裁縫師傅嗎?他媽的,給我拿把刺刀來!」
  第一個到達易北河的辛普森在河對岸建立了橋頭堡,並派出巡邏隊向東搜索前進。他的部隊很少遇到抵抗,倒是遇到許多過河來投降的德國兵。辛普森站在河邊遙望東方,越看越覺得50 多英里外的柏林在向他招手。固然,蘇軍離柏林更近,但他們所遇到的抵抗也更猛烈,而他的前進道路幾乎是無人之境,一兩天內就可以打到柏林。他像巴頓一樣弄不明白,為什麼不去攻佔柏林?
  4 月15 日早晨,宰普森給布萊德利發去一份急電,請求立即批准他進軍柏林,並保證在24 小時內到達那裡。布萊德利給他回了個電話,要他立刻坐飛機前去見他。他半小時後就到了,見布萊德利就在機場等他。
  「比爾,我已接到命令,」布萊德利遺憾地告訴他,「你必須在易北河止步,不能開進柏林。」
  辛普森目瞪口呆:「為什麼呀,這是誰下的命令。」
  「這是艾森豪威爾的命令。」
  「可他不是說過,如果可以不太費力地攻佔柏林,他就去拿下它嗎?現在我的前進道路暢通,幾乎沒遇到什麼抵抗,我保證可以不費多大力氣在明天早上就到達那裡。布萊德,你最好給他打個電話,勸他改變主意。」
  布萊德利雖然也不贊成進軍柏林,但見辛普森殺敵心切,答應試試。
  電話接通了,辛普森在旁心急火燎地看著、聽著。從隻言片語中,他聽出布萊德利是在白費口舌。
  放下電話,布萊德利轉身對辛普森說:「艾克說不行,你不能進軍柏林。
  記住,沒有我的特別命令,你不准離開一步,等在那裡與蘇軍會師。」
  4 月20 日,希特勒在他的總理府地下室慘淡地度過了他56 歲生日。所有納粹要員們最後一次聚集在這裡,向他們的元首致意。這些致意的人們心裡都清楚,元首不會再有下一個生日了,除非他離開柏林到南方山區去。但希特勒遲疑不決,仍指望奇跡會出現。
  不會再有奇跡了。蘇聯紅軍已向柏林發起了總攻,被圍在魯爾的「B」集團軍群21 個師共32.5 萬人已全部被殲。那位忠心耿耿的莫德爾元帥像他的兩位前任一樣絕望地開槍自殺了,死前仍念念不忘:「我只效忠於德國和元首。」
  那個等著奇跡出現的戈培爾悲歎道:「看來,命運女神又一次殘忍地愚弄了我們。」
  兩天後,當聽說蘇軍已攻入柏林的時候,元首也絕望了。「這就是末日了!」他尖叫著,「所有的人都背叛了我!除了背叛、撒謊、腐化、怯懦,沒有別的。一切都完了,剩下的只有犧牲!好吧,誰願意走誰就走,反正我不走,我要留下指揮保衛柏林,最後開槍自殺。」
  4 月25 日上午,美國第1 集團軍第5 軍第69 師第273 團的艾伯特·科茨布中尉,率領一支巡邏隊從穆爾德河東岸的武爾岑出發,向東搜索前進,尋找蘇聯紅軍。11 點半,科茨布遠遠看見一個騎在馬上的蘇軍騎兵,便帶著翻譯過去打招呼,問他的上司在哪裡。那位騎兵遲遲疑疑地向東指了指,然後就疾馳而去。
  科茨布一行來到易北河畔的斯特雷拉村,不見俄國人的蹤影,便舉起望遠鏡向河對岸觀看。
  「嘿,都在那邊呢!」他興奮地喊,然後打了幾發綠色信號彈。見對方沒什麼反應,他索性違反不許過河的規定,帶著5 個人登上一隻小船,渡過易北河。
  科涅夫元帥的烏克蘭第1方面軍近衛第5集團軍第58師第173團的一位少校營長,在河東岸迎接了這一行人。雙方都激動不已,緊緊握住對方的手。
  幾乎與此同時,在北面不遠處,第69 師的另一支巡邏隊在威廉·羅伯遜中尉的率領下乘吉普車開進易北河西岸的托爾高市。他冒著蘇軍炮火在狹窄的街道上穿行著,最後來到一個被德軍丟下的戰俘營。這時,蘇軍的大炮仍從東岸轟擊著這座小城,而德軍早已跑得精光。羅伯遜急中生智,扯下掛在繩子上的床單,又從藥房裡找來藥品當顏料,把床單塗成美國國旗的樣子,然後掛在塔樓上。還真管用,蘇軍炮兵發現這面旗後就停止了炮擊。
  下午,羅伯遜小心翼翼地踏著墊板,走上被炸壞了的易北河大橋。走到橋中間,他發現有幾名蘇聯軍官迎面走來。雙方都收住了腳步,互相看了一眼,不約而同地喊了起來:「俄國人!」「美國佬!」隨後微笑著緊緊擁抱在一起。
  羅伯遜帶他們來到西岸,坐上他的吉普車前往師部。路上,羅伯遜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俄國人開始莫名其妙,但隨後也跟著大笑起來。
  霍奇斯把這一令人振奮的消息報告給布萊德利,後者欣喜若狂他說:「謝謝你把這一令人愉快的消息告訴我。我為第1 集團軍特別是第5 軍在這具有歷史意義的事件中首先與蘇軍會師感到高興,這是你們應得的榮譽。你馬上要萊因哈特到托爾高去與蘇軍正式會師。」布萊德利說的第5 軍就是在「奧馬哈」海灘登陸的那個軍,現在歸許布納將軍指揮。
  第二天,4 月26 日,美軍第69 師師長埃米爾·萊因哈特與蘇軍近衛第58 師師長弗拉基米爾·魯薩科夫在托爾高正式會面。
  這一天,蒙哥馬利的部隊在北面攻佔不來梅,並進抵漢堡以南的易北河。巴頓的部隊則向東南飛速挺進,全線抵達多瑙河。
  深夜,希特勒把從慕尼黑護送格萊姆將軍到柏林就任空軍總司令的女試飛員漢娜·萊契叫到身邊,交給她一瓶毒藥,悲哀他說:
  「漢娜,你是那些準備與我同歸於盡的人中的一個,我們每人都有這樣一瓶毒藥。我不希望我們當中任何人被俄國人活捉,也不希望我們的屍體被他們發現..愛娃同我決心把我們的屍體燒掉。你們想自己的辦法吧。」
  4 天後的下午,惡貫滿盈的希特勒和他前一天才迎娶的愛娜·勃勞恩雙雙自殺。屍體被抬到花園裡一個彈坑中,然後澆上汽油,進行維金式火葬。當火焰升起時,全體肅立,行納粹告別禮。這時,蘇軍一陣排炮打過來,把人們趕回了地下室。他們站在門口,注視著元首的軀體、靈魂,意志、思想,在熊熊的烈火中化為灰燼,在隆隆的炮聲中走進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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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野狂飆—從諾曼底到易北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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