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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斯福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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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序總統病危

    1901年9月14-16日    
    星期六    
    西奧多·羅斯福是在毫無知曉的情況下成為美國總統的。時間是1901年9月14日凌晨2點15分。他坐在顛簸的馬車裡,從阿迪龍達克山脈的瑪爾希山岡沿著剛被雨水沖刷過的彎曲陡坡一路下行。總統遇刺,但只要心臟仍能跳動,權力就不能移交。這不是法律規定,而是約定俗成。事實上,400多英里的泥濘小道和鐵路使西奧多·羅斯福對麥金利總統在布法羅的去世一無所知,更不知道一個緊急的就職儀式正在準備之中。    
    羅斯福只知道,他目前仍是一個副總統,儘管已意識到有可能會很快地履行一些最高職權。昨日從各個方面接踵而來的電報、函件堆積如山,證實總統佈滿彈痕的身軀已開始腐爛:    
    總統病危    
    病情嚴重    
    正在吸氧    
    已經無望    
    當最後一封電報遞到手裡時,正在北塔赫烏斯度假的羅斯福已來不及等待雨過天晴。    
    電報上赫然寫著:    
    總統生命垂危,布法羅的內閣成員一致認為您務必迅速趕到。    
    接近午夜時分,羅斯福吻別了妻兒,乘坐馬車,開始了去往「北希臘站」的夜行,此段行程即便是在白天也至少需要7個小時。    
    就任在即,羅斯福此時已抵達旅程的第二站--艾登萊爾北部的5公里處,在那裡他換上新車、新馬繼續行程。他獨自一人坐在後座,用剛剛借來的、尺寸明顯偏大的雨衣緊緊地裹住自己,以防濺上泥水。他最喜愛的寬邊帽簷耷拉著幾乎垂近耳邊,恰好為他的眼鏡遮住了雨點。沒有眼鏡,他唯一能看到的只有馬車上搖晃的燈光圈暈。自離開度假地,他一直沉默寡言,幾乎沒與那位清瘦的年輕車伕說一句話,但卻不時地小聲喃喃自語。    
    羅斯福對麥金利遇刺的悲傷,即便是輕微的,也卻是真實的。一想到刺客利昂·佐爾戈斯,羅斯福心中就湧起一股強烈的憤慨。在他看來,這一串子彈傷害的不僅僅是麥金利本人,而是美國廣大民眾的心靈深處,是在向美國政府的代表與社會文明的秩序發動進攻。想到這,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在雨中開始咒罵佐爾戈斯:「如果遇刺的是我,他可沒那麼容易溜掉...我得先把他吃了。"     
    此時此刻,國務卿約翰·海獨坐一隅嗚咽著。連續幾個小時裡,他透過圖書館的窗戶聽見外面的報童在不停地尖聲喊道:「號外,號外,總統危在旦夕」。上了年紀、越來越自疑患病的約翰·海曾經為亞伯拉罕·林肯和詹姆斯·加菲爾德效力,卻又目睹他們相繼遇害,而這已是第三次了,再加上不久前兒子的去世,接踵而來的打擊使他萬念俱灰。但必須得履行義務。當最後一聲喪鐘迴響在第16大街的上空時,約翰·海起草了一份正式電報,告知西奧多·羅斯福:麥金利總統已溘然長逝。    
    凌晨大約3:30分,透過薄霧,艾登萊爾旅店的燈光依稀可見。店主克郎寧·麥克正在屋外等候,他身旁又是一套全新的馬車。羅斯福起身下馬問道:"有何消息?"    
    「什麼也沒有。」克郎寧尷尬地回答道,他不知該怎樣回答這位客人。店主又接著說道:「趕緊上馬,我們立即起程。」羅斯福拎起提燈隨店主跳上了馬車。    
    又換了兩匹馬,而且是高大的莫根黑馬。克郎寧是個熟練的車伕,他希望能在兩個小時之內趕到「北希臘站」,以打破其平日白天的趕車記錄。馬兒非常熟悉地形,甚至熟知這16英里路的每一個拐彎抹角處。但是下坡路越來越滑,馬蹄開始打滑絆跌。克郎寧心疼自己的財產,勒住了韁繩。    
    「沒關係」,羅斯福喊到,「接著走!」    
    馬車繼續行駛,幾乎看不清道路,偶爾會從車□轆突然發出的噪聲中發現馬車已上了木橋,有時也會突然發現近在咫尺的前方正豎起一塊石製路標。羅斯福則一路小心地呵護著提燈。「快點,再快點!」    
    馬兒沿著下滑的陡坡越跑越快,克郎寧忍不住大聲地埋怨:「馬車轉彎一旦打滑,就會栽進幾百英尺深的沼澤地帶」。羅斯福鎮定自若地說:「你不怕,我就不怕。」    
    年輕的時候,西奧多·羅斯福就掌握了栽花時小心避免荀麻刺的要領。雖然他的體魄和勇氣已被傳為佳話,但並不是與生俱來的。在紐約市的時侯,他還只是一個膽小的男孩。由於家境富裕、體弱多病,他一直遠離中小學,由一位家庭教師輔導學習。他羨慕父親健壯的體魄並深受啟發,於是開始有計劃地鍛煉身體,增強體質。與此同時也造就了自己的勇氣。肌肉在一點點積累,拳擊、愛情、戰勝政敵的業績在不停地攀升,他個人的活力(被人們比喻為蒸汽火車)更加四射。他人生閱歷太豐富,似乎命中注定要比同齡人經歷更廣泛的人生旅程。18歲時已寫書出版,22歲當了丈夫,23歲被譽為歷史學家並當選為紐約州議會議員,25歲做了父親,也成了鰥夫,26歲時是農場主,27歲是紐約市長候選人,28歲再次成為丈夫,30歲時已是美國國家文官委員會成員。他的著作一本接一本地問世,他的孩子也一個接一個地出生,他不斷地與華盛頓享有盛譽的科學家、政客、藝術家和學者進行相互往來,他的政治生涯開始孕育著新的動力:36歲已是紐約市警察總局局長,38歲任海軍部助理部長,39歲是義勇飛騎兵團上校團長。最後在古巴,羅斯福"經歷豐富的時刻"終於來到:他衝鋒陷陣,奮勇衝殺,圓滿完成了戰鬥任務,佔領了聖胡安高地,征服了西班牙帝國的軍隊。    
    從這時起,羅斯福通往總統寶座的大道就是明朗的。作為一名英雄人物凱旋時,他懂得趁熱打鐵,40歲時當選為紐約州州長。他到中西部視察,受到的禮遇猶如總統候選人。1900年,他義務上支持麥金利再次被提名為總統候選人,而1904年則開始組建自己的總統競選班底。執著的哲學觀一直在激勵他:白宮早晚有一天將是他的。他一生都在為至高無上的權力而奮鬥,"成功的頂峰將永遠屬於那些不畏艱難險阻、勇往直前的人們"。    
    


第一部分:序自己的航道

    正當他勢不可擋之際,副總統的職位使他瞬間失去了往日的銳氣,政治上有些停滯不前。但此時此刻這只偏離航向的船卻更加強勁地回歸到了自己的航道。    
    他腳下的路匆匆掠過了一座公墓——密涅瓦教堂,濕漉漉的墓碑微微泛著晨光,馬車飛速地駛進了村落,陡坡路逐漸變成了水窪路,路面開始平緩開闊了。一絲淡淡的微熹預示著黎明的到來。5點種,克郎寧宣佈他們離"北希臘站"僅剩下兩英里的路程。羅斯福吩咐休息片刻,"讓那兩匹馬也喘口氣。"他拽了拽領帶,抻了抻西裝,然後對車伕說,可能會有一些"大人物"在車站等候。    
    最後的衝刺為羅斯福的到來增添了戲劇般的景象:哈德遜河岸上的懸崖峭壁暉映著陽光,岸下的滔滔河水湍流不息,一陣陣急促、由遠而近的馬蹄聲,預報著久等的人物正在到來。奔跑的馬車一路咆哮,風馳電掣般的飛過橋面直奔城裡。有人喊了起來「他們來啦!」馬車繼續飛快地駛過一座座房屋、一戶戶門廊,看來早上的牛奶還沒送到。馬車尚未停穩,羅斯福就已縱身躍下,上前與人群寒暄。看來,這些人即便不是些「大人物」,至少也是一些當地居民。那位穿著考究、架著一幅眼鏡的人是羅斯福的私人秘書——威廉·小盧艾貝。一輛特別列車正在等候著,站台的時鐘已指向5點22分。    
    盧艾貝默默地遞上約翰·海從華盛頓發來的電報,羅斯福打開後便陷入了瞬間的沉默。急不可待的火車發出的哧哧聲打破了沉寂,羅斯福久久地凝視著手中的幾個字:「總統於今晨2點15分去世"。    
    羅斯福此時已疲憊不堪,他把電報裝進衣袋,大步流星地走上濕漉漉的站台。專門為他安排了一節包廂。他緊走幾步上車,轉過身來,向人群擺了擺手,盧艾貝也隨之登上了火車,車門尚未關緊,火車就啟動了。    
    坐在舒適的軟席上,羅斯福的第一句話是「盡快趕赴布法羅」。這種風格早在盧艾貝的預料之中,因而他已事先與「達勒威爾和哈德遜鐵路公司」商洽安排了最快的列車。三年的工作經驗使他早就摸透了老闆的工作作風——總是急匆匆:跳上火車的步伐就是典型的例子。他還清晰地記得當初的羅斯福州長在奧爾巴尼的州府大廈裡以同樣的步伐攀登了77層台階。    
    瑪爾希山岡的霧團逐漸消失,連綿起伏的山峰沐浴在陽光下。惟有哈德遜峽谷的迷霧遲遲不肯散去,能見度很低。火車上的人員只能聽任所賦予的緊急時刻穿行權。羅斯福口述著幾份電報,包括給艾迪絲的,語句凝練如同約翰·海的文筆。「親愛的艾迪」永遠知道該做什麼。她和孩子們會走下山岡,回到座落在奧伊斯特灣的住宅。羅斯福口述完畢後,打發了秘書,便一言不發地凝視著窗外繚繞的雲霧。    
    大約7點鐘左右,一陣刺耳的剎車聲劃破寂靜,隨之而來的是車身強烈的抖動和碰撞聲。列車嘎然停止。報告傳來,列車在霧中與一輛手搖四輪車相撞,2人幾乎喪命。    
    羅斯福當然明白假如手搖車是另一輛列車,後果將是怎樣。一群當地人用了15分鐘清理了軌道,羅斯福還在想:人的權力是多麼脆弱。當然,這個意外事故與潛伏著伺機對他下毒手的另一個佐爾戈斯相比,危險要小得多。無政府主義,這個歐洲政府的禍患,對美國來說無疑是一個毒瘤,它引發了社會動盪,人們對它的恐懼正在蔓延。曾有一天,一位上年紀的黑人握住他的手說:"副總統先生,要小心,不要被他們傷著。"    
    就個人而言,羅斯福並不為遇刺而擔憂。如果子彈從後面射來,他無能為力,只好「走向黑暗」,這就是他的宿命論。但如果子彈從正面而來,如同麥金利的情形,他對自己不同尋常的快速反應和185磅的體能還是充滿自信的。去年冬天,在科羅拉多打獵時,他曾躍身下馬,孑然一身地與一群鬣狗搏鬥,他拚命地踢和踹,最後還刺死了一頭鬣狗。這是一場多麼驚心動魄的戰鬥啊!    
    他更深層的考慮是像佐爾戈斯這種精神病的所作所為給美國這個國家帶來的影響。作為總統他必須「對此給予嚴厲無情地打擊」,就像當年他同自己的疾病作鬥爭一樣。羅斯福從來都是把自己與美國緊密地聯繫在一起。他把個人與國家的榮譽視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當他接受副總統職位時,曾發誓要「在新的世紀裡,使強大國家的擁有強大的命運,」顯然,他確信這個目標一定會達到。    
    美國將會退出世界列強的行列嗎?不,這個西部年輕的巨人正屹立在美洲大陸,兩隻巨手正緊握著兩邊的大洋。我們的國家年輕而充滿活力,正以渴望的眼光審視未來,猶如一名優秀的運動員因臨近比賽而感到亢奮。    
    年輕、遼闊、朝氣蓬勃:這就是美國,僅這幾項就足以擊潰無政府主義。42歲的羅斯福是美國歷史上最為年輕的總統--而美國又是世界列強中最年輕的國家。這種重疊預示著美好的未來。羅斯福拒絕用"變色眼鏡"去悲觀地看待未來。即便在此時此刻,儘管迷霧繚繞,但他確信,雲霧將最終散去,陽光將會普照哈德遜峽谷。黑暗就要過去,曙光即將來臨。不久他在總統就職儀式上向美國人民發誓:"陽光將永遠普照在最強大的美利堅合眾國上空"。    
    差2分8點,火車駛進了奧爾巴尼站台。盧艾貝趕緊告知等候已久的記者:羅斯福"太累了",在就任總統之前,他不想發表任何講話。早飯端了上來,還有當天的報紙。5分鐘後,特別列車再次啟動,以每小時60英里的速度消失在遠方。    
    


第一部分:序瘋狂貿易

    羅斯福品呷著期待已久的咖啡,與當天早晨的幾百萬美國人一樣,盡可能地從這些號外中瞭解更多的情況。總統彌留之際一系列感人的詳情細節是按時間順序撰寫的:這裡有參議員漢納·馬克,他對麥金利的愛如同兄弟,他跪在地上祈求著:「威廉,威廉,請跟我說句話!」這裡還敘述了在場的醫生們,他們往垂危的總統心臟注射了強心劑,以使他恢復瞬間知覺辨認妻子;這裡還有總統臨終遺言,打上黑框「永別了大家,這是上帝的意願,他的意志實現了!」    
    與此氣氛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其他欄目中的內容,它們在祝賀麥金利的接班人擁有「巨大的能力」、「超級的體魄」和「緊張的節奏」。羅斯福不必讀這些內容,也不必翻閱那些一條條有關他的個人資歷,他只對當前政治形勢的分析感興趣。    
    《紐約世界》稱羅斯福「已經暗下決心爭取在1904年獲得提名"。他首先要清除的是其政敵,即擔任共和黨全國委員會主席的漢納,下一個目標就是財政部長萊曼·蓋奇。羅斯福不欣賞這些分析。無論如何,他並不希望這些人以各種借口、形式離去,一旦這些人在他入主白宮之前相繼離去,他將無法承受"人去樓空"的後果,簡直如同一場不信任投票。華爾街股票將會受到嚴重衝擊,因為約翰·海始終被華爾街視為美國海外商業利益的促進者,而蓋奇則是一個忠實的關稅保護主義者。    
    無論是共和黨還是民主黨,兩個黨派的記者在一點上是互有共識的,即羅斯福將與麥金利一樣「保守」,而這一點又好像是在故意編排,意在安撫焦躁不安的股票市場。從星期五開始,當素有「黃色魔王」(金元)之稱的麥金利總統危在旦夕時,金融報刊便掀起波瀾:「嚴重衝擊」、「瘋狂貿易」、「沉重下滑」等字眼鋪天蓋地,撞擊著華爾街。羅斯福對金融不甚瞭解,也是為數不多的令他心煩的幾件事之一,但即使這樣,他也已經認識到一旦走錯棋,將給下個星期一帶來巨大的恐慌。    
    麥金利逝世的消息傳遍全世界,熟悉羅斯福的人們曾多次期盼他有朝一日能入主白宮並對這個期待已久的願望終成事實表示滿意。在德國德累斯頓,他的家庭教師率先表達了崇敬之意。她記得曾對羅斯福的母親說過「他將成為一名卓有成效的教授,」「誰知道,或許有一天會成為美國總統的。」    
    在奧爾巴尼,曾是羅斯福女友的芬妮·帕森斯追憶往事時說「西奧多身上有一種奇特、先知般的氣質」。當初愛上羅斯福時,她曾有一種「神秘」的感覺——他將領導這個國家走向世界強國。在北達科他州的迪金森城,一份牛仔報刊的主編回憶說,當有人預言年輕的羅斯福將注定成為總統時,他竟沒有絲毫的意外與吃驚。在印第安納波利斯,已故總統本傑明·哈里森的兒子在其父的備忘錄中發現這樣一句話「如果羅斯福想要成為一位總統的話,相信他會成功的。」在倫敦,一位議員在羅斯福當選為副總統的當天日記中寫道,「這只意味著一件事——上帝將使好人麥金利告別眼淚。」正在靠近北極挪威旅遊的亨利·亞當斯,凝視著從美國發來的電函道「特迪當總統了,這沒有什麼特別的,我沒有什麼可說的。」    
    那些不太相信宿命論的人認為,羅斯福的職業不過是一個瘋狂軌跡的開始,如同蜜蜂經過不斷地嗡嗡碰壁,最後飛向天空。在一些小政客的眼裡,當初這個年輕貴族曾擔任過紐約州議會議員,隨後又因家庭悲劇而隻身闖蕩西部,政治機遇又使他重返東部;古巴戰役使他一夜成名,隨後躋身為紐約州長;隨後又明升暗降地成為不具晉陞之階的副總統,而麥金利的遇害卻為他開闢了道路,一步登天......    
    然而西奧多·羅斯福無疑最具資格成為美國人民的總統。很少有人具有他那淵博的知識和堅毅的性格。只需隨意而粗略地點評一下他的業績,就會發現:他精通德語、法語以及兩種截然不同的地方方言——哈佛語言(象牙塔語言)和達科他語言(印第安人語言);能以古人類學家的技巧拼裝一具化石骷髏;敢於挑戰業餘拳擊冠軍的金腰帶;把鳥兒的歌唱轉換成特殊的語韻;追趕盜賊時胸前掛的是勳章,口袋裡裝的是托爾斯泰作品;建立了金融俱樂部、股票人協會和打獵與對話社團;閱讀了2萬冊書籍,撰寫了15本;攀登了馬特合恩山峰;傳播著飛行器的知識;是公認的北美捕獵權威。任何研究羅斯福的人都能對他的成就開出大量的、不同的清單。假如把他個人的閱歷清單組成一個幾何體--可能還會有鮮為人知的其他人生平面,這一個摞一個的不同平面反映的只是不同視角的不同經歷,只有羅斯福本人才能看到一個完整立體的多邊型。    
    當羅斯福的列車於下午1點30分到達布法羅"交易大街"火車站的站台時,成千上萬的人已排成長隊在此等候。但由於事先接到有關安全方面的指示,火車司機不但沒有減速,反而開足馬力向西行使。4分鐘後,火車停在"特雷斯站"站台,一輛私人馬車和12名騎警正在等候。車輪尚未完全停穩,羅斯福便走下火車。一小時的休息已驅散了一臉的疲倦,但他的雙眼還沒有完全休息過來。一些過路行人認出了他"哇,這不是特迪嗎!"羅斯福不作聲地看著他們,一頭鑽進了等候在一旁的馬車裡。一名警察追了過來"上校,能同我握握手嗎?"羅斯福一眼認出此人曾效力過他率領的騎兵團,於是互相擁抱寒暄。很快馬車又上路了。    
    陪伴羅斯福乘坐馬車的是他在布法羅的好朋友安斯利·威爾考克斯。早前羅斯福訪問該城市時兩人一見如故。威爾考克斯建議先到他家簡單地吃個午飯。住宅坐落在達勒威爾大街641號,而麥金利的遺體目前正安放在城北一公里處的墨爾本豪宅中,由內閣的幾名成員看護著。馬車在達勒威爾的大道上疾駛,兩旁的行人來不及圍觀,車子很快就到了目的地。在羅斯福的記憶中,威爾考克斯的豪宅曾是布法羅最幽雅的建築,但如今白色的門柱已嚴重脫色,出現了塊塊黑斑。厚重的窗簾把把所有窗戶遮蔽得嚴嚴密密,一根根褪色的紫籐漫不經心地猶如柳條般的依附在牆壁上。為了掩飾吃驚,羅斯福趕緊走了進去。    
    午飯時,羅斯福選定了即將宣誓就職的地點。但威爾考克斯反駁說,內閣已將地點安排在墨爾本,樓上是靈堂,樓下舉行就職儀式。「按照內閣的安排不是更好嗎?」羅斯福堅定地否決道:「不,反而感覺更糟。」    
    


第一部分:序遺體告別

    羅斯福去墨爾本豪宅為的是向遺體告別。首先他得好好穿戴一下。幸運的是,威爾考克斯的身材與他相仿,這樣羅斯福可以全套借來:從禮服大衣到背心馬甲,從條紋褲子到襯衣領帶,即便是他那粗得像桶似的脖子也不成問題。但羅斯福的腦袋實在是超大號,威爾考克斯的任何一頂絲綢高沿禮帽都有點緊。約翰·斯蓋徹德,一個腦袋奇小的鄰居,卻借給了羅斯福一個寬大的禮帽,他也因此被寫進了總統佚事的歷史。絲綢領帶、精緻的鏈表、潔淨的手套和頂端鑲金的手杖打造了一個全新的羅斯福。擦鞋匠為他撣去了從阿迪龍達克山脈帶來的最後一縷塵土。下午2點30分,羅斯福從頭到腳衣著考究地出現在門廊裡。    
    即使是這個時辰,達勒威爾大街的觀眾也只有兩隊騎警、一小群記者和一個十幾歲的少女。羅斯福看到全副武裝的警察有些不高興,便生氣地對監察長喊道,「我告訴過你不用護送!」顯然,他過於神經質,最後在大家的哄騙下只好同意留下幾個人為他保駕。    
    「羅斯福來啦!羅斯福來啦!」伴隨著人群的歡呼,馬車繼續北上,直奔墨爾本小樓。到達後,他匆匆跳下馬車,鎮定片刻,穿過草坪,邊走邊點頭致意。麥金利的秘書——身材矮小的喬治·克爾特尤——出來迎候。羅斯福脫帽回禮。他們嚴肅地交談了幾句。克爾特尤這位四十開外、保養得滋潤優雅的秘書,此時的面容卻明顯地刻有過度悲哀和精疲力盡的痕跡。他向羅斯福解釋,目前仍無法見到遺體,因為正在樓上進行剖檢。麥金利的夫人由於悲傷過度無法見他。哪也找不到參議員漢納——他曾有氣無力地嘟囔著,如果他參加就職典禮可能會產生不必要的「誤解」。國務卿約翰·海和財長蓋奇目前仍在華盛頓,料理國事。內閣其他成員都在客廳裡等候。    
    羅斯福手持禮帽隨著克爾特尤走了進去。    
    六位顯赫人物起身迎接羅斯福。其中還有人在喊「美國總統」。羅斯福第一次聽到這是在喊他自己。但他提醒自己,現在還差最後一步,一定要保持適當舉止。    
    一系列正式的握手之後,羅斯福佇立在陸軍部長埃利胡·盧特身旁,聆聽著他那熟悉、沙啞的聲音。多少次這個權威人士,頂著蓬亂的頭髮,板著冷漠的面孔,彎著腰給予他一些長輩般的建議!盧特「是我最在乎的較為蠻橫的朋友」。17年前,盧特曾是紐約市重量級人物,曾積極支持羅斯福步入政壇。盧特,作為一個無與倫比的律師,曾篡改了"薩拉托加法規",使之適應了當地選舉的形勢,從技術上放寬了對選票的要求,使盧特終於贏得了提名。為此,許多冉冉上升的政客強烈要求對選票進行複查,但最終的贏家總是盧特。儘管盧特的做法有損形象,但羅斯福對他的機敏佩服得五體投地。    
    總而言之,目前的羅斯福地位在盧特之上,但他婉轉地回絕了盧特關於就在此地舉行就職儀式的建議,說「別的地方將更合適」,盧特連連點頭稱是。    
    再次回到馬車裡,羅斯福順著來過的路線往回走,盧特和其他內閣成員分乘幾輛馬車跟在後面,記者們則一路小跑地在後面緊追不捨。    
    在安斯利·威爾考克斯綠色的圖書館裡,羅斯福獨自走了進來,裡面立即出現了奇特的熱烈場面。從現在起,無論走到哪兒,他都得適應這種氣氛。陽光透過斑駁的玻璃照了進來,他選擇了一個最亮的地方,注視著內閣成員魚貫而入地走進來。克爾特尤按半圓形狀從左至右地安排著隊形,聯邦大法官約翰·黑澤爾站在最中央。盧艾貝站在門口,負責挑選一些當地的達官顯貴入室,羅斯福從中認出了參議員喬塞·德普,他看上去有些低三下四,此時他肯定後悔以前經常拿「特迪」取笑,笑他想當總統。接著進來的是三大報社的代表,最後進來的是幾位女士。    
    有人把一沓憲法文件遞給黑澤爾法官,黑澤爾便忙著按次序整理文件。羅斯福四處打量著圖書館,眼神裡露出了不滿的神色。盧艾貝急忙上前詢問原委,兩人雖在竊竊私語,但記者和「足夠的空間(指女士)」卻說得很響亮。盧艾貝又匆匆跑到門外,帶進了20多個興高采烈的記者。他們將以最詳盡的、史無前例的形式報道這次即將舉行的總統宣誓就職儀式。    
    圖書館的大鐘敲響了3點30分。埃利胡·盧特急忙向羅斯福小聲嘀咕了幾句話後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一時間,萬籟寂靜,偶爾聽到窗外松鼠的唧唧喳喳聲。羅斯福微微地側著頭,羨慕地望著窗外,如同一個男孩被扣在學校裡。盧特的聲音把他拽了回來。    
    「副總統先生,我——」    
    這位陸軍大臣哽咽著、啜泣著,用了足足一分鐘來努力控制自己的感情。羅斯福面部表情嚴峻,但隨著氣氛的緊張,他面部肌肉開始搐動,右腳開始焦躁地蹭來蹭去。終於盧特又開口了。「受委託,我謹代表已故總統的全體內閣成員,請求您,以政府利益為重,即刻接管美國總統的法律職務。」    
    羅斯福深深地鞠了個躬。他清了清嗓子,用顫抖的聲音說:「我將即刻宣誓」。此時的羅斯福似乎也在努力克制眼眶中的淚水,逐漸地,他的聲音恢復了正常:「在此時舉國上下萬分悲痛之時刻,我將履行神聖職責,繼續貫徹前任總統麥金利的各項方針政策,使我們的祖國充滿和平、昌盛與榮譽。」    
    


第一部分:序精神的象徵

    演講是簡短的,人人都能倒背如流,但效果是巨大的,他的講話「集誓言、綱領和政策於一身」,深深地打動著每一位在場的人。羅斯福那充滿激情的語調,抑揚頓挫,清晰剛毅,似乎在以力量、真誠和尊敬去追憶他的前任總統。一位觀察者描繪他是「平衡國家道德與精神的象徵。」他的演講「立即化解了政治與商業危機」。對主管金融的約翰·墨爾本來說,他感到平靜了;對主管工業的喬塞·德普來說,他感到寬慰了;對內閣的集體成員來說,他們終於鬆了一口氣。    
    大法官黑澤爾手裡攥著帶有刻字的羊皮紙對羅斯福說道,「請舉起您的右手,重複我的話:我,西奧多·羅斯福……」羅斯福高舉起右臂。在自始至終地宣誓中,他的手始終固定在一定高度,猶如出自一尊大理石雕像。他的眼裡閃著光芒,異常認真地複述著每一個字。但即使是在如此忠實地複述憲法條文的重要場合上,羅斯福還是禁不住在結尾處增添了個人色彩:「為此,我宣誓」,字字句句彷彿是從口中射出的子彈。最後,羅斯福低頭鞠躬向大家致意。    
    秒鐘滴答滴答地走了兩圈,屋裡的寂靜令人緊張得透不過氣來,羅斯福的眉宇上方凝固著一注汗水,直到第三分鐘過去後,他才抬起頭。    
    「總統先生」,法官遞上宣誓證書,「請簽上您的姓名」。    
    羅斯福的簽字筆在羊皮紙上嫻熟地飛舞著。在場的43個人一直拘謹地站在那裡,羅斯福善意地向他們點了點頭,示意可以退場了。人們帶著夢幻般的神情,猶如剛剛觀看完一場完美的節目,排著隊走出了房間。參議員德普事後說"我一生親歷過多次盛典,有艦隊,軍隊,音樂和禮炮......但與在布法羅威爾考克斯圖書館裡舉行的小型就職典禮相比,那些實在顯得花哨而庸俗"。    
    羅斯福留下來與他的內閣成員一一握手並通知他們立即準備開會,而他自己又走進大廳與散場的客人告別。「上帝保佑你,總統先生」,「舉國上下都將為你祝福,總統先生」,許多客人流下了激動的淚水,而羅斯福的表情卻依然如故。    
    內閣會議在秘密地進行著。稍後,羅斯福走上陽台宣佈6名內閣全體成員一致同意繼續留任,"至少是在目前"。他的另兩位在華盛頓操持著政府工作的內閣成員約翰·海和蓋奇也做出了同樣的"保證"。的確,兩人都發來了表示支持的電報。然而到了華盛頓,羅斯福才真正明白了這種"保證"的真正含義。    
    完成公務,羅斯福戴上借來的絲綢禮帽,對盧特說「我們散散步吧」,「這對我倆都有好處」。警察4人一組地排成隊,跟在後面,羅斯福火了,把他們攆走了。"我不想開創走到哪兒都得有人監護著的先例。"警察們只好後退了幾步,仍然緊緊地跟在後面。羅斯福如同一頭逃跑的公牛直奔大門口,卻發現達勒威爾大街上已人滿為患。他不得不在大街上告別了盧特,神情沮喪地徑直返回威爾考克斯豪宅。    
    第二天下午4點鐘,有人報告,漢納的馬車正等候在外。羅斯福匆匆跑到陽台上看著這位老人顫顫巍巍地拄著手杖走下馬車。漢納無疑是由於他所崇拜的"威廉"突然離開人世而受到沉重打擊,他面色蒼白,彎腰曲背,步履蹣跚。一位在場記者感慨道,"參議員在過去的24小時裡似乎老了10歲"。出於禮節,羅斯福立即跑下樓伸出雙手迎接,漢納有些吃驚和感動,他揮舞著軟軟的白帽與手杖,以示還禮。"總統先生,我祝願您功成名就,祝願您的政府興旺發達。總統先生,只要您需要,我會為您效力。"羅斯福微笑著並說了幾句同情麥金利的話。他攙扶著漢納上樓,然後說道,"我希望得到您的友誼"。    
    坐下後,漢納開始言歸正傳:只要新政府還是麥金利政府的延伸,他將全力支持,至於1904年的共和黨總統提名人,"將留著以後再做定論"。羅斯福的回答是"我完全理解"。然後再次護送參議員回到了馬車上。這次,漢納只是揮了揮手就走了。    
    當天晚上,克爾特尤宣佈:次日——也就是星期天,將在墨爾本豪宅為麥金利舉行一場小型內部的悼念儀式。羅斯福以及他的內閣成員都將出席。星期一麥金利的遺體將運往華盛頓,其他人也都離開布法羅。星期二將在國會山舉行更大的追悼會,星期三將在俄亥俄州的坎頓城舉行葬禮。麥金利夫人將在適當的時候搬出白宮。搬出之前,羅斯福將住在他華盛頓N大街的姐姐家。    
    克爾特尤不停地說著,羅斯福邊聽著邊吃著晚餐,然後拖著疲倦的身軀上了床。    
    此刻300公里以外的紐約市已進入了後半夜,一個叫約翰·施蘭克的小伙子正在夢鄉裡。他26歲,個子不高,有些孤僻。他住在理髮店的樓上,曾經為這家理髮店工作過。可是自羅斯福任警察局長期間所推動的"星期日閉店運動"後,他就失去了工作。他確信正是這場"運動"使他一直再也無法尋到一份工作。    
    他夢到周圍破陋的環境變成了一個葬禮大廳,裡面佈滿了鮮花。一架開蓋的棺材擺在他面前,麥金利坐在裡面指著房屋的黑暗角落。施蘭克窺視著,認出了身穿和尚服的人,頭罩下的那幅眼鏡明明就是西奧多·羅斯福的。    
    「這就是害我的兇手」,麥金利對施蘭克請求道「替我報仇」。施蘭克醒了,他看看表,才凌晨1點30分,很快又睡起了回籠覺。那天晚上麥金利沒再與他說話。的確,這個"請求"直到11年後又重新再現,而且是在同一時間,同一晚上,同一個星期,也是在同一個可怕的九月。    
    


第一部分:序威爾考克斯莊園

    星期日    
    羅斯福一大早就醒了,精神也好多了。「感覺真好」。他走上陽台去呼吸新鮮空氣。他根本不知道有人在圍牆外分分秒秒地正觀察著他:黝黑的皮膚一直延伸到頜部,雪白的牙齒在厚厚的、略微張開的雙唇中閃爍;他的脖子太粗,再加上那寬厚的雙肩,普通衣領是絕對不夠用的;他的胸肌太發達幾乎撐開了胸前的翻領和排扣;他用短粗、靈敏的手指搓著表鏈。這是一個強壯、力大無比的人。當他深呼吸時,整個陽台似乎在與他同呼吸。    
    同往常一樣,端來的早餐中又有摻了少許烈性酒的咖啡,這足以刺激羅斯福旺盛的精力,而擺在面前的一捆新的祝賀電報更加振奮著他,他只讀了其中的一份法文報紙:萬歲,羅斯福。在去往墨爾本小樓的途中,他盡可能保持莊嚴肅穆,但腦海裡卻翻滾著政治局勢。悼念儀式上,他一眼瞥見了芝加哥時代-先驅報業出版商赫爾曼·科爾薩特,便急忙小聲對他說「我想見你」。    
    赫爾曼·科爾薩特隨羅斯福來到了威爾考克斯莊園。當科爾薩特被帶到圖書館時,看見羅斯福正與一位來自普林斯頓的教授互相寒暄。教授40歲左右,典型的鷹鉤鼻子特別顯眼。"伍德羅,你應該認識科爾薩特吧!我來介紹一下,這是伍德羅·威爾遜。"禮節過後,教授鞠躬告別。羅斯福開門見山地與科爾薩特聊了起來。    
    「我想在內閣裡調整兩個位置,你可能會高興。」科爾薩特一臉的自負。他是一名頗有影響的記者,有著更強的虛榮心。可是再往下聽,科爾薩特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了。「我將撤換約翰·海,任命盧特為國務卿」,「我希望萊曼·蓋奇能辭職」。    
    實際上,羅斯福並不想炒這兩人的魷魚,相反,他對不斷傳入耳內的消息有些擔憂:羅斯福一到華盛頓,約翰·海和蓋奇將遞交辭呈…。科爾薩特與他們的關係很好,此時在布法羅露面,無疑是天賜良機。羅斯福早就練就了一套如何操縱記者和媒體的手腕,他準備從科爾薩特身上下手。      
    科爾薩特:約翰·海是我的老朋友……您對萊曼·蓋奇有什麼意見?」    
    羅斯福:他經常發脾氣,我說服不了他。    
    科爾薩特:您不知道吧,蓋奇先生為內閣工作,有我一份功勞。昨天您在就職儀式上宣誓要繼續執行麥金利的各項政策,可眼下您卻要更換麥金利的國務卿和財政大臣!    
    羅斯福:(片刻的停頓,虛聲假氣地)……老先生,我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在我一生中這是第一次。我將留用他們。    
    除了恭維,羅斯福還邀請科爾薩特次日共同前往華盛頓,「火車上只有我的另一位朋友盧特」。羅斯福漫不經心地接著說「蓋奇不喜歡我。我希望你能給他發電報,等我們到達華盛頓後,你約他到你下榻的旅店,勸他至少應留下來繼續工作。我給你引見一位美聯社記者,讓他在我們明晚抵達華盛頓時發送這條消息——我將請求約翰·海和蓋奇繼續留任。」    
    科爾薩特洋洋自得,認為自己也能擺佈權力了。他哪裡知道羅斯福與美聯社之間非同尋常的關係,其實他不過被羅斯福巧妙地推到了前台、以個人名義請求蓋奇繼續留任。    
    同樣,美聯社的消息將會搶在約翰·海提出辭呈之前發出去。這樣,約翰·海和蓋奇都將繼續向羅斯福政府效忠,繼續完成威廉·麥金利尚未完成的事業。    
    羅斯福的行動真是太及時了,要知道在華盛頓,國務卿約翰·海正在起草一份辭職報告。    
    1901年9月15日    
    「親愛的羅斯福:如果您以另一種方式成為總統的話,沒有任何人將像我那樣衷心地祝願您。我對您的誠意和尊敬以及我對您父親的愛戴,將使我感到極大的寬慰。即便是現在我處於深切悲痛中——這種悲傷既是為去世的總統,也是為我死去的兒子——我也很難一時說清我的眼淚到底為誰而流。我真心實意地祝賀您,不僅僅是因為您將從此開始光輝的政治里程,也是因為從此您將有更多的機會從事更有意義的工作。憑您的年輕、您的能力、您的體魄和您的力量,上帝將賦予您勇氣去從事更偉大的使命,您將為我們的國家增添光彩,您的英名也將永載史冊。我的工作生涯已經結束——我的自然壽命也所剩無幾。此時此刻,在堅信明天會更加美好之際,我鼓起勇氣呈上我過去對您的一片衷心。」                                                                                                          
                                                                                  上帝保佑您!    
                                                                                            
                                                                                  您真誠的,約翰·海    
    星期一    
    9月16日的早晨陽光明媚,天空湛藍,湖水碧綠,而布法羅那又黑有厚的窗簾此時顯得極不協調,甚至有些低俗。微風輕柔地拍打著數千面飄揚著的半旗。剛過8點15,羅斯福在幾名騎警的護衛下,乘坐馬車沿著達勒威爾大街奔向"交易大街"車站。隨風飄來的陣陣哀樂表明麥金利的護靈隊伍正從市政廳走來。羅斯福命令自己的隊伍跟在後面,保持一定距離,以示敬意。他站在火車站入口處目睹著儀仗隊抬著沉重的棺木走進車站。樂隊吹奏著"永別了大家"。麥金利夫人被攙扶著上了站台,她那虛弱的身軀被一大群身著黑色禮服的親戚擁簇著。羅斯福走上前去,被眼前如此龐大而寂靜的送葬人群所震撼。他向人群揮了揮禮帽登上火車。在記者群中,他找到了科爾薩特,衝著他耳邊問道,"你給蓋奇發電報了嗎?"    
    


第一部分:序黑紗的火車頭

    出於禮節,賓夕法尼亞鐵路局專門為這輛靈車安排了兩個披上黑紗的火車頭。第一個火車頭是打頭陣的,將一路哀鳴,為後面的列車鳴路。第二輛火車頭的後面掛了好幾節車廂,有行李廂、會客廂以及5節"普爾門"式的豪華包廂。記者們在第一節包廂,參議員漢納和其他政要在第二節,羅斯福及他的內閣成員在第三節,喬治·克爾特尤和麥金利的家屬在第四節。從官方意義上講,克爾特尤目前應該是羅斯福的個人秘書,但只要麥金利夫人還需要他,羅斯福有事還是直接找盧艾貝。第五節也是最後一節,是玻璃的靈柩車廂。從外面望去,麥金利的棺木被安放在鮮花叢中。    
    8點57分,火車開始啟動。教堂的鐘聲迴響在整個布法羅城的上空。成千上萬的群眾擠滿了每一個站台、通道、碼頭和橋樑。在鐵路兩旁工作棚和倉庫幹活的工人們也都站在外面觀看,他們斜瞇著眼,瞟著火車。這種不太友好的眼神更多是衝著羅斯福的,羅斯福吩咐放下窗簾,但其實工人們早已急忙地返回各自工作崗位了。羅斯福此時期待著火車加速駛入廣袤無人的地帶以擺脫緊張的神經。    
    就在剛才,他親眼看到了美國人工作的熱情與幹勁——工人們不願浪費更多時間圍觀——這一切讓羅斯福感到高興。幾年來,他,以及世界都已意識到美國是一個最具活力的國家。這是上天所賦予的最寶貴的財富。新世紀的頭一年,美國已超過旗鼓相當的競爭對手英國,收入比英國高出250億美元,美國的國民生產總值是俄羅斯和德國加在一起的兩倍多。在商品和服務行業美國已經非常富有,將比歷史上任何一個工業強國更具持續發展的動力。    
    的確,美國的消費能力只佔其生產能力的一小部分,其餘大部分產品都在運往海外,其價格是其他國家的出口商無法競爭的。正如安德魯·卡內基所言「美國生產的廉價鋼材把其他國家踩在了腳下」。世界上大約一半以上的棉花、玉米、銅和油,以及至少占世界市場三分之一的鋼、鐵、銀和金都源自富饒的美國。    
    即使美國的原材料不是那麼豐富,但美國精湛的工藝產品為她主宰世界市場提供了保證。最近,英國雜誌刊登了一幅廣告,介紹了典型英國紳士一天的生活用品:早上被英格索鬧鐘喚醒,刮鬍子用的是吉列剃鬚刀,梳頭用的是凡士林頭蠟,穿的是箭牌襯衫,早餐吃的是快克麥片、加利弗尼亞無花果和麥克斯威爾莊園咖啡,上班乘坐的是威斯汀毫斯有軌電車,上樓用的是奧第斯電梯,在明亮的愛迪生牌燈泡下,使用的是華特曼鋼筆。「艦隊大街」的記者取笑道「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美國的煤運往紐卡斯爾」(英國著名的產煤基地)。在這笑話的背後的確潛藏著憂慮:美國的啤酒正運往德國,陶瓷正運往波希米亞,柑橘正運往西班牙的巴倫西亞。    
    美國的生產效率飛速提高,使外資滾滾湧入華爾街。卡內基算了一下,僅流入的外資就可買下整個英國,可以有籌碼地替英國解決國債問題。歷史上還是第一次,跨越大西洋的大部分資金已開始轉向,已由昔日的從西向東,轉換成今日的由東向西。就連大名鼎鼎的英格蘭銀行也開始向華爾街借款。紐約城將注定取代倫敦,一躍而成世界金融市場的中心。    
    真是想不到就在5年前,美國還剛從經濟蕭條中掙扎出來。羅斯福一路目睹著美國遍地的繁榮景象,也聯想到前不久的明尼蘇達之行:往日飽經風霜的倉庫、破舊不堪的農舍等均披上了新裝。他看到坑凹不平的泥濘土路已讓位於寬闊筆直的柏油馬路,腐朽的木板路已讓位於光滑的石子兒路,搖晃欲墜的房屋已讓位於賞心悅目的紅磚瓦房。幾年前的中西部,夜晚幾乎看不見燈光,現在已是白夜如晝、熱鬧非凡,足以喚醒熟睡的旅行者。白天看到的圖畫是:一望無際的綠色平原上鑲嵌著一道道銀色的水渠,點綴著一棟棟鋼材構架的廠房和學校。    
    逐漸遠去的布法羅煥發著現代工業氣息。路易斯·蘇利文的「摩天大樓」、咨詢委員會大廈傲視著傳統建築流派。港口上20多架起重機不停地吞吐著貨物。發電塔高聳入雲,在尼亞加拉瀑布的迷霧中時隱時現,它為整個地區輸送了無形的動力。布法羅密佈交織的電話線、電報線把一個個街區和家家戶戶聯在了一起。    
    樹木在急劇地後退,而電線卻無止境地向前延伸。羅斯福動身的消息已通過電波傳遍了各個角落,從奧爾巴尼到阿迪龍達克山脈的瑪爾希山岡。再過12個小時,這些電線將再次承擔起向全國傳送羅斯福已抵達華盛頓的消息。    
    斯福悠閒地讀著早報。全國上下幾乎所有報刊都對羅斯福在總統就職議事上的誓言——繼續貫徹前任總統麥金利的各項方針政策——表示讚賞。紐約的《先驅報》還刊登了一幅當時宣誓情景的素描:羅斯福高舉右手宣誓,素描下方寫著:無愧於高度的評價;《奧爾巴尼日報》、《華盛頓郵報》幾乎用盡了讚美之詞;《紐約太陽報》——保守的商業旗手——歡呼羅斯福保持原有的內閣成員是「負責任」的態度,「擁有巨大能力的人才是最明智的人」。    
    火車以每小時10英里的速度緩緩駛向沿線的第一個村鎮奧羅拉。農民們圍攏過來向靈柩脫帽行禮,學校的孩子們跪在煤渣上,手持黑色小旗伴隨著火車的汽笛聲和車輪的轟鳴聲,輕輕地唱著:永別了大家,永別了......    
    火車沒有停下來,而是又開始加速了。它飛快地穿越了廣闊的平原,又一頭鑽進了狹窄的、點綴著紅楓樹的深谷中。羅斯福再次把頭埋進了報紙中。    
    外報報道說,英國的輿論是站在羅斯福一邊的。《泰晤士時報》,這個曾經嚴厲指責過羅斯福海軍任職期間好鬥的著名報刊,此時也誇獎他具備領導人的「偉大天賦」,並希望他過去的「衝動」將成為歷史。    
    


第一部分:序時代的軍服

    歐洲大陸的反應相對低調。巴黎和聖彼得堡的報紙均表示了對羅斯福典型泛美主義的擔憂。柏林報紙更是擔心羅斯福的「反德」情緒,但也有德國報紙表示了不同看法:羅斯福少年時期曾在德國德累斯頓學習和居住過,對條頓民族的同情當然要多於他的前任總統。    
    但有一點是各國都不約而同意識到的,那就是:西奧多·羅斯福的時代將是美國海軍蓬勃崛起的時代。羅斯福--曾未經上級批准就敢下令給海軍准將杜威攻打馬尼拉灣並最終取得勝利--絕不會容忍自己國家的海軍仍屈居世界第五。    
    盧艾貝報告:盧特求見。羅斯福高興地放下手中的報紙。盧特是這列火車上羅斯福唯一感到可以隨意交談的人。坐在自由自在的軟席中,兩人立刻開始了促膝攀談。9點30分左右,火車突然放慢了速度,原來一個男孩手舉小旗正在田間拚命地追趕火車。向外望去,熟悉的倉庫圓形拱頂表明紐約郊區快到了。果然很快就到了一個小車站。火車很不情願地停了下來,站台上大約有20多位退役老兵身穿麥金利時代的軍服,僵硬地站在那兒向死去的"同志"致意。在另一邊,幾個較年輕的士兵身穿羅斯福熟悉的卡嘰布軍服:他在美西戰爭中穿的就是這種軍服。羅斯福趕緊拉上窗簾,惟恐這些人喧賓奪主地向他致敬。    
    火車上水大概需要10分種,羅斯福和盧特坐在若明若暗的車廂裡,聆聽樂隊演奏"永別了大家"。在樂曲的間隙,突然響起了碾著石子兒的皮靴聲,一位老兵用抖動的聲音喊道:"麥金利少校,我們為您悲痛"。    
    羅斯福看著這些陸軍老兵,心裡明白這些人對他的愛遠遠不及他們對麥金利的愛。當麥金利與他們並肩奮戰時,「特迪」羅斯福還在穿著繡花小衣。他與這些昔日英雄之間的鴻溝不是年齡上的,而是思想意識上的。當年老兵們參加戰鬥為的是保住這個聯邦,而如今羅斯福的戰鬥為是爭當世界強國;當年輕的軍人解放古巴時,老兵們熱烈慶祝,但當美國把自己的「自由」強加給波多黎各、關島和菲律賓時,老兵沉默了;當星條旗在夏威夷、威克島以及在部分薩爾摩亞群島升起的時候,老兵的眼光更加疑惑;難道他們所熱愛的共和國要成為一個帝國嗎?    
    美西戰爭停戰後,少壯派說服麥金利霸佔西班牙昔日的殖民地,意識形態上的裂痕更深了。古巴和波多黎各將需要2--3年的時間適應新憲法,重建獨立的經濟;菲律賓可能需要更長的時間,也許需要半個世紀。那裡七百萬人口大部分是目不識丁的部落民族,怎麼能丟下他們不管呢?    
    少壯派們圍繞著巨大的商業利益、戰略利益以及道德問題展開了爭論。羅斯福是他們當中的突出人物,他支持麥金利的擴張政策,因此為其再次獲黨內提名極盡犬馬之勞。盛氣凌人的少壯派還鼓吹可把被佔領的島嶼變成美國過剩產品的新市場,爭辯到加強海軍建設為的是更好的全球防禦。他們還指望國會能支持美國對海外殖民地——最高法院委婉地稱之為「單邊合作領土」——的佔有。    
    老兵激烈地反對擴張主義。他們不明白為什麼美國在殖民地戰爭中如此艱難地贏得獨立,卻又把意志強加於他國。他們指責麥金利的虛偽言論:"美國人的思想中不存在帝國的意圖"。美國的知識界和民主黨人士也紛紛反對共和黨的擴張政策。儘管當時這種勢力還很弱小,但數量和影響在擴大,而且具備很強的輿論宣傳能力。羅斯福甚至看到未來有朝一日他的對外政策將會癱瘓。    
    羅斯福深深感到自己肩上承擔著義不容辭的「世界義務」。老兵和那些「養尊處優」的人怎麼能理解時代所賦予美國人民的歷史使命。羅斯福的眼光絕不是僅僅停留在領土上。他對多少平方英里不感興趣。在他看來,擴張就是實現獲取,就是推行民主和自由。例如:古巴幾乎具備資格享有一定的自由,一旦美國國會制定出關稅互惠政策,古巴就會實現獨立;波多黎各正處於半獨立狀態,盧特大臣剛剛廢黜了當地的軍人政府,並把大部分權利移交給當地立法機構。真正棘手的是菲律賓。    
    菲律賓是一個遼闊、尚未開發的群島,7000條水路貫穿其中,僅方言就多達70種,此外還擁有世界水火不相容的兩大宗教派--基督教和伊斯蘭教。這的確需要一個權威政府把它們凝聚起來。如果不是美國的話,那還有誰呢?那裡還有戰略上的考慮:哪怕有一點機會,極度缺乏生存空間的國家--日本和德國就會吞併和永久地奴役這個島國。美國至少不會這樣,一旦建立了民主,美國部隊一天都不多留。    
    麥金利總統持久的抱負的確崇高,但菲律賓人並不買帳:兩年來該國的起義和動亂此起彼伏;盧特派遣了一支70000人的部隊前去治理。必要的和平措施也制定了。今天的報紙謝天謝地沒有"那裡"的壞消息。其實,羅斯福和盧特都不屑於去考慮那些漂亮、修剪得乾乾淨淨的美國大兵如何在那裡維護和平呢!    
    火車出發了,盧特告辭了,羅斯福的報紙也看完了。英國來電對「悲傷的」美國「表示最深切的同情」。同情肯定是真誠的:盎格魯—美國的和睦關係已持續三年了。莫斯科證實,有人在策劃陰謀——將在世界各地暗殺沙皇尼古拉二世。陰謀能在哪兒得逞?有人更願意看到它發生在東京,目前世界最危險的競爭敵手就是俄羅斯和日本。    
    


第一部分:序那塊土地

    兩個列強如同餓狼正虎視眈眈地在圍著中國轉。他們的第一次廝殺可能是為了爭奪滿洲裡。其他的狼在窺視:德國站在俄羅斯一邊,英國支持日本。美國已與中國達成「門戶開放」政策,開展同中國的貿易往來,並做出保證「維護中國領土和行政的完整與統一」。羅斯福的本能反應是暫時「隔山觀虎鬥」。也許有一天,他會跳進這些「狼群」中——猶如幾年前他在科羅拉多打獵時跳進鬣狗群中一樣——徒手挑選著戰利品。    
    從世界範圍看,大國均勢對他有利。德國始終對沙皇示好,而俄羅斯與日本為了滿洲裡正在交惡。美國總統和英國國王愛德華七世只要聯手就能控制西半球,當然美國要控制其中的大部分。美國承認英國在加拿大的勢力範圍(羅斯福經常為此而感到遺憾。1846年波爾克總統沒能把它"全拿下來"),但他準備一勞永逸地解決阿拉斯加南部疆界的爭端問題。"我已經仔細認真地研究過這個問題,我不希望加拿大的腳踏上那塊土地"。    
    這是唯一「講英語」國家之間的分歧。英國似乎樂意接受「門羅主義」。在羅斯福眼裡,他更尊敬「門羅主義」,而不是「尼森條例」。蘭斯唐恩勳爵領導的外交部已發誓放棄在中美洲修建運河。第二個《海-龐斯福條約》馬上就要被批准,這意味著同意美國單獨開發這個項目,而且還賦予美國額外權利——保衛運河。    
    羅斯福還可以從條約中要求更多的東西,早在任紐約州長時,他曾對第一個《海-龐斯福條約》感到憤慨:竟然同意運河在戰爭期間保持中立和開放狀態。羅斯福的指責嚴厲而直率,約翰·海受到了傷害,但參議院支持羅斯福。目前這第二個新條約使美國海軍獲得了在戰爭期間對海峽的支配和操縱權。羅斯福心滿意足,期待著約翰·海早日呈遞這份條約,他將立即簽字批准。    
    隨之而來的問題是在哪兒修築運河:尼加拉瓜還是巴拿馬。國會一致同意在尼加拉瓜,而羅斯福暗中傾向巴拿馬。但他不便公開表態。他現在希望做的就是在他總統任期內敦促美國人早日開鑿運河,揚起第一個鐵掀。"我們必須牢牢控制海峽這個有利地形,這樣我們在決定未來東西兩大洋的命運時擁有決定性的發言權"。我們不挖,德國就會挖。一想到德國皇帝在世界各地向美國要求分享領土的權利,羅斯福的血幾乎凝固了。一個總統委員會將會一勞永逸地研究線路的選擇問題,也許會推薦尼加拉瓜,他將會同意這個決定。    
    即便如此,巴拿馬仍是一個誘人的替代方案。巴拿馬海峽是最狹窄的地方,海與海之間還不到40英里,羅斯福的天性就是喜歡捷徑。有消息說法國要把開鑿運河的設備和挖掘機賣掉,表明美國可以正式從法國手中買下開鑿運河的租借權。而且巴拿馬局勢令人樂觀,這個附屬於哥倫比亞的國家又在掀起一場反抗宗主國波哥大的武裝暴動--羅斯福數著--這次的暴動可能是今年的第48次或是第49次。既然哥倫比亞目前正與委內瑞拉交戰,我們的機會就來了,巴拿馬一定會取勝,如果是這樣,巴拿馬會同意把運河地帶交由美國代管,作為回報,美國將支付巴拿馬一定資金並保證其從哥倫比亞管制下獨立。    
    在火車的另一處,參議員漢納頹廢消沉,他憤恨當初麥金利居然挑中羅斯福當他的總統競選夥伴。「大家看,這個該死的牛仔竟然當上了美國總統!」    
    赫曼·科爾薩特前來向羅斯福匯報漢納的絕望情緒,建議羅斯福對漢納要格外小心謹慎,即便是些細小的問題,因為在下一屆國會中,他仍有能力阻擋白宮採取的任何行動。    
    羅斯福茫然地問道「我能做些什麼呢?」科爾薩特建議在總統包廂裡舉行一個雙人豪華晚餐。    
    11點過4分,靈車駛進賓夕法尼亞的愛利格尼港,火車作了片刻停留,為的是讓站台的觀眾能瞻仰一下車上的棺木。許多人把硬幣、玫瑰花瓣拋在鐵軌上,當火車啟動時,車輪嘎吱嘎吱地碾著硬幣,玫瑰花香瀰漫在上空。幾年後,這些散落在鐵道旁、被壓變型的金屬幣和干花瓣將會勾起人們對這段往事的無限回憶--麥金利最後一次光顧愛利格尼港。    
    開始翻越陡峭的基廷嶺了,火車幾次近似停了下來。快到晌午時,火車拖著後面一節節的車廂終於爬上了峰頂,然後一溜彎兒地鑽進了群山逶迤的峽谷中,噗嗤噗嗤地噴汽聲,像是在深深地鬆口氣兒。峽谷兩岸的山丘此起彼伏,中間開闢的這條路專為煤礦運輸而用。的確,羅斯福和車上的其他人已能與車外的煤礦工人相互對視了。    
    男孩兒、小伙兒和老頭們(是真老了,還是僅僅沒有牙了?)光著頭,正倚在鎬頭和鐵掀上。他們的眼睛又小又髒,他們的身材又矮又瘦,小腿上纏著一圈圈的布表明他們都是些斯拉夫人。他們黝黑的面容已看不出對總統靈柩經此而過的真正表情。從他們含蓄的眼神以及佈滿骨節、象徵力量的雙手上,羅斯福看到了歷史性的暴力威脅——勞苦大眾與金融寡頭之間不可調和的矛盾。    
    羅斯福深知,來自賓夕法尼亞煤礦的威脅是真正的威脅,也是美國任何一個地方所無法相提並論的威脅。山谷的南部和東部還有其他的無煙煤礦。峽谷一個連著一個,火車宛如一條蟒蛇在山谷中來回穿梭。歷歷在目的是一片片破落的貧民區:人們布衣襤褸,蓬頭垢面彷彿剛從歐洲逃難而來。簡陋的小屋被木樁支撐著,樁下還栓著髒兮兮的豬;水槽中漂浮著一些垃圾;騾子馱著沉重的原煤一路小跑,嗒嗒的蹄子把捲起的陣陣塵土甩在後面。灰塵下一群人滿身臭汗地為一美元而賣命,這錢是他們一掀一鎬刨出來的。1901年是個好年頭,每個人都可能掙得500美元的年收入-相當於美國總統羅斯福的收入。但他們真正拿到的也就只有三分之一左右,因為大部分要用來購買礦主經營的食品雜貨店裡的日用品和交納礦主出租的房錢,此外還有燃料和醫療費用。煤礦工人要比美國其他工業領域的工人更容易生老病死。    
    


第二部分:皇冠下的陰影總統辦公室

    1901年9月20日,星期五,早晨。麥金利總統的葬禮剛剛結束,一個魁偉結實的身影便急匆匆出現在白宮前的階梯上。白宮門前的警察認出來此人便是美國的新總統,趕緊向他敬禮,但羅斯福已經快步邁入了門廊。他邊對隨從點頭,邊衝進電梯上了二樓,然後快步走進總統辦公室,轉眼工夫便靠在麥金利坐過的總統寶座上,然後,開始口授給威廉·盧埃貝的信。這一切使人覺得,他已經在這把交椅上坐了好幾年,而不是僅僅幾秒鐘。一位親眼目睹這一幕的老人回憶說,"這是合眾國歷史上......總統最強勁的登場亮相。"    
        羅斯福工作當口兒,清潔工、粉刷匠等服務人員對大廳下的總統公寓進行重新整修。羅斯福已經傳下口信,他和夫人要位於公寓南角那套陽光明媚還能觀賞河景的套間,而不要他的前任麥金利總統那套燈光慘白,佈滿壁爐的北屋。    
        這座陳腐的建築中充滿著死亡和衰敗的氣息。羅斯福決定繼續住在堂兄的房子裡,直到週末。他似乎希望白宮自動換換空氣,以擺脫19世紀悲傷的氛圍,為他的夫人和孩子們帶來足夠的新鮮空氣,帶來他所說的"奧伊斯特海灣的空氣"。    
        11點,羅斯福召開了第一次內閣會議。當他出現麥金利總統的辦公桌前時,給人以某種奇妙的感覺。冥冥之中,一種強大的責任落在了他的肩上。站在一旁的詹姆斯·威爾遜心裡念叨:"千斤重擔將落在這麼年輕的一個人的肩上。"    
        但羅斯福並不希望尋求同情。他對閣員們說:「我需要你們的建議和輔佐。」他同時也需要他們辭職,不過這完全出於法律上的原因,因為每個人都必須經過重新任命。「我不能接受謝絕。」    
        他對權威的堅持和維護沒有遇到挑戰。稍事舒緩之後,他要求政府各部進行簡要通報。各部官員按照資歷順序進行匯報。他不時提問打斷髮言。他對情況掌握、梳理的速度之快,令下屬大為吃驚,而他的好奇心和顯然缺乏政治伎倆,則令他別有一番個人魅力。    
        羅斯福對熟悉情況的渴望並未隨時間的推移而消減。他需要得到海軍建設的統計資料、關稅互惠方面的原則底線,以及關於古巴獨立的時間表,並且召見了兩位參議員,讓他們給他講有關國會內部運作方面的情況。下午晚些時候,他召集了三家華盛頓出版機構的老闆。    
        他帶著奉承的口吻說:「今天是我作為美國總統在白宮的第一天。各位都是負責新聞收集和整理的頭面人物,我期望與各位聊一會兒。」    
        他接著說,我們之間似乎應該立個「規矩」。他看了看美聯社和《太陽報》的老闆一眼,說:「伯因頓先生和拜瑞先生我認識多年,深得我信任,希望二位一如既往。」這兩人應當明白,他們得到如此評價靠的是對「出版物謹慎的判斷力」。遺憾的是,合眾社的金先生沒有獲得同樣殊榮。「金先生我還是頭一次見面呢」,羅斯福說。    
        伯因頓和拜瑞趕緊出來替金打圓場。他們對羅斯福說,金值得信任。但羅斯福仍然再次警告說,如果哪個白宮記者背叛他或者誤引他的講話,會吃不了兜著走;如果嚴重的話,整個報紙都可能被查禁。拜瑞說,怎麼可能走到那一步呢,羅斯福神秘地微笑了一下,說:「好了,各位,現在我們彼此應該心裡有數了。」    
             
    當晚,在考威爾位於N街的房子裡,羅斯福與朋友舉行一個小規模的宴會。宴會結束後,羅斯福居然說出了這樣的話:"我離開白宮時會遇到巨大的困難和嚴重的問題。唉,假如我還有第二任期的話......"    
    考威爾中校此時正吃飽喝足,身陷皮沙發,雙手搭在肚子上。他根本沒有聽坐在對面核桃木椅子上的羅斯福滔滔不絕的講話。多年來他一直寬厚地忍受著堂弟的爐邊演講;無論羅斯福的自我吹噓還是偶爾的自我信心不足,他都見怪不怪,幾乎充耳不聞。這小子怎麼能還沒有搬進白宮就擔心搬出來的事呢。他的呼吸逐漸有了節奏,開始打起盹兒來。    
    羅斯福又講開了:「我那時應該還很年輕,剛五十出頭。哎,在這個年齡就無人問津,就退休了不管事了……」    
    晚宴上另外兩個嘉賓威廉·艾倫·懷特和尼科拉斯·馬瑞·巴特勒很同情地聽著這番話。他倆也在暗自揣度自己的命運——懷特剛剛32歲,已經獲得政治新聞方面的國家級榮譽;而巴特勒也不過39歲,即將成為哥倫比亞大學的校長--他們都知道自己已達到事業的頂峰,在自己的崗位上還可以干40年。當然,羅斯福獲得的權力令二人相形見絀,而且很可能在1904年獲得連任。不過那只會令其最終的結局更難接受。    
    因此,二人默默地傾聽羅斯福關於退休的絮叨,只是偶爾打斷一下,那是在羅斯福借酒勁哭著說「我不想成為扔在暴風雨中的炮台上陳舊的大炮」的時候。    
    這些年輕人的哭泣吵嚷聲居然沒有打攪考威爾的美夢,他睡著了。    
    那個週末,華盛頓的一切事項悄然解決,政府恢復了中斷的假期。由於國會到12月份才復會,所以沒有人阻止得了有錢離開首都的官員。拉法耶特廣場空無一人,到政府謀職者也人數寥寥,這得歸功於漢納和麥金利該年早些時候大量的任命。羅斯福支走了那些不如人意的求職者,說他正在默哀;但他知道下次還有更多的人會返回來。引退、退休、死亡,使聯邦職員的縮減成為任何人也阻擋不了的自然進程。    
    在這段茫然的時刻,緊張情緒包圍著羅斯福。「你應當感到羞恥!」一次,當他離開教堂時,他對一個想給他照相的小男孩大聲嚷嚷。後來,在與林肯·史蒂文斯散步時,他再次表現出遭到襲擊時的狂怒,他想證明如果刺殺麥金利總統的兇手此時出現的話,他定會對其拳打腳踢外加口咬,將其制服。史蒂文斯回憶說:「我感覺,總統當時處於一種尋找暗殺者的強烈緊張狀態之中。」    
    星期一早上,羅斯福已經鎮靜下來,能夠履行義務和分派工作了。他在寫給亨利·卡波特·洛奇的信中說:「任務在這兒,我必須盡力做好;我相信,你一定會同意我所做的一切,還有截至目前我行事的方式。」    
    總統套間已經安排就緒。羅斯福不願意獨自在此過第一夜,他給妹妹科琳納發了封電報,邀請她們夫婦來家作陪。她們從新澤西坐特快列車趕到,考威爾夫婦也參加了家庭晚宴。羅斯福頗帶傷感地懷起舊來,他的思緒總是不自覺地飛到故去的父親身上,「只要父親能活著看到我此刻在白宮,讓我幹什麼都行啊!」    
    稍後,在裝飾桌面的時候,羅斯福收到了一枝別在鈕扣上的黃玫瑰。他的臉上頓時綻開了笑容。「太奇妙了!這種玫瑰正是我們與父親互送的那種。」一時間,餐廳洋溢著溫馨的氣氛。羅斯福說:「我想,有人在保佑著我們。」    
    


第二部分:皇冠下的陰影達成議定書

    過了兩晚,一輛四輪馬車停在了白宮外面。此刻月亮還未升起。直到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無意間在門廊的燈光下閃現,拉法耶特廣場上的記者們才知道伊迪絲·羅斯福已經到了。依她一貫低調的風格,她此時是趁黑進入白宮。她帶著科密特和埃塞爾上了階梯,其他孩子沒有跟著她,小阿爾奇和艾麗絲跟保姆在一起,老大艾麗絲則將自己來到首都。    
    科密特和埃塞爾消失在走廊裡,一會兒又出現了,纏住他們的爸爸。羅斯福摟著埃迪絲,和大家共進晚餐。    
    以後幾天,在官方哀悼期間,華盛頓的記者們一心想抓叫座的新聞,竟將科密特和埃塞爾當做來訪的皇族進行報道。孩子們與記者一起討論白兔問題,竟被《華盛頓郵報》當作外交消息來報道。「可以理解,締約國即將達成協議,唯一的分歧點就是是否將領土讓給野兔……明天可能達成議定書。」    
    等更多的孩子們和更多的動物加入到羅斯福動物園的時候,華盛頓官方會心地笑了。白宮警察特別開恩,一面允許阿爾奇和昆廷參加他們的閱兵式,一面看著另一邊的科密特肆無忌憚地割著白宮的草皮。    
    艾麗絲則頑皮地躲在康涅狄格,讓人人都在猜測她的去處。這年她17歲,已經有了其父的某些品質。    
    當記者們將精力放在家庭瑣事的時候,他們卻忽視了一個黑人拜訪羅斯福的辦公室,這是9月29日,星期天的晚上。此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布克·華盛頓。華盛頓一向不像這次這樣鬼鬼祟祟,他已是世界知名人物,即使南部的白人也敬他三分,他也曾在大白天拜訪過麥金利總統。但盛名之下使他不得不謹慎從事。私底下,他對羅斯福從布法羅發出的電報極為疑惑。總統肯定不希望成為他自動的盟友,來打破由麥金利和漢納制定的政黨"分肥"制度。    
    華盛頓的疑惑很快就煙消雲散了。羅斯福的坦誠使他深受感染,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總統稱,他不打算任命「大批黑人」進入迪克西的聯邦政府,那樣只會使當地的種族緊張狀況更加惡化,因為當地每年大約有100人被私刑處死。最好任命一些模範黑人(徵得華盛頓的同意)"集中代替最高級的地道的南部白人,而不考慮政治影響"。羅斯福是第一個將聯邦和邦聯血液混在一起的總統。如此這般,他希望看到南部黑人與北方人產生全面的利害關係。    
    華盛頓被這番話深深地打動了。心想:這是一位極想獲得1904年競選提名的人,卻願意在政黨"分肥制"這樣敏感的問題上做賭注。確實,如果相信羅斯福的話,必要時可以任命反對黨的成員。四十年來,共和黨當局,在克利夫蘭的資助下,將北方的改革強加於南方,結果致使民主黨白人幾乎完全被排除在聯邦文官系統以外。他們可能分為"金本位"派和布賴恩派,但他們因為懼怕生殖力旺盛的黑人而團結在一起。他們相信,只有最嚴格的隔離才能使所有人免於成為黑白混血兒。    
    南部各州的立法者都在剝奪黑人的選舉權。到下屆總統大選時,只有不到千分之一的人有選舉資格。華盛頓理解,在那些反對黑人參加選舉的地區,羅斯福不太可能提升黑人的地位。每一個新的黑人郵遞員,每一個黑人收稅官都可能激起南部種族仇恨的火焰。在田納西的溫徹斯特就發生過一群瘋狂的白人將一個黑人烤熟,將他烤焦的肺片出售的事件。    
    華盛頓跟羅斯福一樣,都不是感情用事的人,他同意幫助創造一個新的溫和派白人佔多數加上少數黑人的南方政府。為表謝意,羅斯福答應在北方實行對等的官職授予政策。    
    這些表白也許在許多人聽來不足為奇,但聽在華盛頓的耳朵裡則意味深長。以前從來沒有哪個總統任命一個黑人官員到梅森——迪克遜一線以北的各州,也從未有人考慮過在諸如紐約、俄亥俄、印第安那、伊利諾斯等州被剝奪選舉權的黑人的感受。很顯然,這正證明了羅斯福的開明。    
    離開白宮後,華盛頓從弗吉尼亞轉道南行。45年前,"小黑奴"華盛頓就降生於弗吉尼亞。他記憶中的第一件事,是看到叔叔跪在一棵樹下祈禱"主啊,保佑。主啊,保佑"。那時斷時續的哭泣聲至今仍縈繞耳邊,讓他相信一個道理:必須把白人當做上等人,而黑人同樣必須繼續忍受目前受歧視的現實,否則只會導致種族滅絕。    
    華盛頓的眼中分明透出一種對白人貪慾、罪惡和仇恨的深刻理解。正如他的母親忍受著白種男人的蹂躪一樣,他也必須忍受白人的折磨。眼前的忍耐才會換來將來的權力。    
    16年來他一直不斷地敦促他的黑人同胞接受權利被剝奪的現實,轉而通過教育來提高自身素質。不論黑人還是白人,除了那些極端分子以外,都認為這是解決"膚色問題"的唯一現實途徑。對於經濟融入與社會隔離這個問題,華盛頓總是用他那著名的比喻:"我們可以像手指一樣被分開,但當手去工作時,則需要手指間的相互配合。"但他堅持認為,黑人只要掌握技術、學習文化和獲得財富,投票選舉的日子就不會遠。    
    華盛頓的忍讓哲學給許多黑人知識分子以懦夫的感覺,然而他的事業證明了這種哲學終究換來了好處。此時的華盛頓早已不是孩提時代那個髒兮兮穿著破襯衣的小黑奴,而是一個在富饒的新英格蘭避暑勝地擁有價值數百萬美元資產的教育王國的主人。塔斯克基師範工業學院,這所他於1881年建立的黑人教師培訓學院,是一個巨大的產業,由慈善家資助。通過"塔斯克基機器"--即該學院培養出來的企業家、牧師、政治家、新聞記者--他控制了全美大多數黑人媒體和政綱。華盛頓終於成為美國最有權力的黑人,在羅斯福看來,"一代人是出不了這樣的天才的。"    
    


第二部分:皇冠下的陰影真誠又狡猾

    無人理解華盛頓內心的全部想法。他在各個方面不懈奮鬥。羅斯福透過鏡片看了他一眼,看到的只是一個安靜地講著話、態度謙卑的黃黑色的男人;華盛頓也回望了羅斯福一眼,從總統的鏡片裡,他看到的則是一個充滿憤怒、擁有權力的地地道道的黑人。    
    回到亞拉巴馬不久,華盛頓就將與總統達成的政黨「分肥」政策協議付諸實施。這時候,正好在離塔斯克基不遠的蒙哥馬利一位聯邦地方法院法官去世。華盛頓趕緊採取行動,他給總統寫信說,該空缺最好由一位名叫托馬斯·瓊斯的前州長填補,因為此人「堅持制憲條例和公平選舉法,反對私刑,並且極力支持黑白種族都應接受教育。我認為,他比任何其他人更適合擔任該項職位。」瓊斯碰巧還是個民主黨人。    
    羅斯福以一種複雜的心情讀完這封信。如果為了蒙蔽參議員漢納使其產生虛幻的安全感,他原本應該任命一個共和黨法官接替該職位。這項重要的任命將被視為他未來政黨「分肥」政策的原型。漢納肯定會建議從共和黨裡面挑人。因此,羅斯福面臨兩難抉擇。如果他接受漢納的建議,他就會在作為總統所採取的第一個動作中顯得像個傀儡,使南方的現狀永久化;而如果他任命州長瓊斯,他將使黑人滿意,向南方的民主黨人表白,他們長期被排斥在政治地位之外的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從道德角度看,他很清楚應該做何選擇;但作為政治家,他猶豫了。華盛頓特地為此將一位名叫斯戈特的助手派到白宮,催促羅斯福的任命。斯戈特在報告中說,總統既真誠又狡猾:    
    「他希望知道瓊斯是否支持布賴恩……我告訴他不支持。他問我怎麼知道,我告訴他從瓊斯寫給您的信中得知,等等。結果,他說他想直接聽您的意見。」    
    華盛頓被迫進行調查並有些尷尬地回復說,如果瓊斯從未積極地支持布賴恩,他會在1900年投他的票。斯戈特將電    
    報交給羅斯福。羅斯福的臉上頓時佈滿驚訝和懊惱神情。他來回踱步,然後說:「好,我想我不得不任命他了,但是我真的對他投布賴恩的票感到遺憾。」    
    漢納同樣如此。當他得知10月7日宣佈的這項任命之後,希望知道為什麼羅斯福不跟他商量就做出決定,羅斯福坦率地回答到:"因為我的經驗告訴我,遇到這類事情,迅速的決定真的能避免痛苦。"    
    漢納在回信中語氣頗具耐心,但仍掩飾不住惱怒:羅斯福的動作應該慢一點,至少等他回來之後再做決定。儘管如此,羅斯福此舉贏得了來自兩黨的交口稱讚。《亞特蘭大憲法報》稱其為「新的一天的希望」。亞拉巴馬州蒙哥馬利市三個有錢的白人共和黨員還宣佈成立「羅斯福俱樂部」,來「革命和復興」共和黨政治。    
    受到此種鼓勵,羅斯福開始做一些表面文章。他訂了三輛豪華馬車和五匹新馬,制做新的愛國制服,將以前信函的台頭「行政大樓」字樣換成固定的「白宮」字樣,並隨時動用召集權。約翰·海得天天從國務院一跛一跛地過來匯報,他抱怨說,想當初在麥金利任總統期間,一個月來見總統一面足矣。    
    在任何情況下,羅斯福在外交政策方面都不需要太多幫助。他已經對此做了規劃。他的第一個外交文件是一份三千字的給美洲國家國際會議代表的指令。    
    在羅斯福的表現和精力背後,海發現總統開始顯現某種危險跡象。他在從歐洲給亨利·亞當斯的信中寫到:「羅斯福有一天說,『我要擺脫所謂總統不讓見朋友這樣的傳統的束縛。只要我喜歡,我就會和你、亨利·亞當斯和卡波特一起吃飯。』」但是,「當然我必須保留創議權。」    
    大多數觀察家認為,在他入主白宮的第一個月,他明智地運用了他的權威。他撫慰並激勵了一個遭受創傷的國家,穩定了證券市場,建立了合理的政黨「分肥」制度,緩和了種族與黨派仇恨。他一方面保持了政策的連續性,同時也以長遠的眼光進行了適度的改革。凡此種種,使人懷疑他的成功是不是來得太快了。    
    一位英國記者寫到:「一時間,所有美國人都在讚賞他們的新總統,但麻煩終究要到來。」    
    


第三部分:危機四伏民眾中來的人物

  1902年3月13日,亨利·沃特森一陣狂喜,"到處都是一片混亂!"這名老資格民主黨學者正造訪華盛頓,為民主黨未來尋找機會。他寫道:"30年來,共和黨頭一回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共和黨內部相互角逐的船員們都在猛拉美國這艘大船。一方是羅斯福總統,上個月剛經歷驚濤駭浪駛回港灣;另一方是漢納參議員,想駛回麥金利總統定下的航線上。沃特森寫道:"指南針和方向舵都完好無損,但船上卻有兩名舵手,前面還有暗礁。"    同一天,《華盛頓郵報》上發表了這些言論,《華盛頓郵報》頭版還刊登了一幅漢納照片,標題為「時代風雲人物」。標題大而醒目,版權日期1901年很小。漢納魁偉、平和、慈祥形象躍然於封面上,報頭欄相形見絀。他的肌膚不再鬆軟,面對著公眾的是一位政治家,雙目炯炯有神,穩健,一付大款派頭。    銀行家和工業巨頭們視他為1904年總統的當然候選人,華盛頓的政界元老們也這麼看。他們估計,在第一輪投票中,漢納就會得到足夠代表的支持而獲得提名。要求他宣佈參加競選的呼籲書雪片似向他飛來,一名記者潦草寫道:"雖然我們都敬仰西奧多·羅斯福總統,但民眾如此狂熱,我們需要一個從民眾中來的人物。"    漢納對競選之說一笑不置可否。而以參議員內森B·斯科特與共和黨全國委員會親企業界人士為首的支持者們是認真的。他可以一笑置之,但已有500名俄亥俄協會成員支持他參加競選,揮舞著頭巾歡呼並擁戴他為"下一任美國總統"。  憑心而論,漢納不想參加競選。他已64歲,體弱多病。3月寒風中,每上國會山一個台階都會加重他的滑囊炎。每每看到羅斯福精力充沛地參加白宮招待會,漢納就認識到,參議員位置更適合他,而不是去當什麼總統。    漢納當選為參議員只有五年光景,資歷比一半以上同仁都淺。斯普納參議員一周內的高談闊論頂得上漢納整個政治生涯所發表的演講。在當參議員技巧上,他從未奢望與奧爾德裡奇或奧爾利森之流並駕齊驅。亨利·卡伯特·洛奇的講演在他聽起來像是希臘語,而有些話的確就是希臘語。  但是,漢納在基層黨派政治、勞聯、工會、無數的公務員中,影響力非同尋常。因此,參議院領袖不能小視漢納。根據最新一次民意測驗,每5名選民中就有4人相信,他是"美國健在的最偉大人物"。當他就海運補貼、勞資關係、移民改革等問題發言時,參議院總是座無虛席,鴉雀無聲。因此,他不能給他的支持者們當頭潑去冷水。表示要放棄競選時,他總是輕描淡寫:"不論怎麼講,我都不是一名候選人,相信我的朋友們會阻止事態向這方面發展。"但各家報紙只用小字刊登了這段聲明,用大字標題則登出對羅斯福權威構成的一個更直接威脅。    

    三個月後,陸軍總司令納爾遜A·邁爾斯仍為其受到的訓斥而氣得臉紅脖子粗,他決意向總統及戰爭部長進行報復。由於能繼續看到戰爭部文件,他自認手中掌握了一件致命武器:美軍在菲律賓鎮壓叛軍的行徑的秘密報告。這是一個可使羅斯福與盧特陷入窘境、團結所有反帝人士和使自己政治上揚名的事情。不過,為了不再犯下"不服從"罪名,這回邁爾斯小心翼翼,先同意接受亨利·沃特森的採訪。  沃特森寫道,羅斯福政府一直拒絕讓邁爾斯訪問菲律賓,3年前,他就想對叛亂一事進行調查。沃特森並未說明,邁爾斯是否真想將調查曝光。但他暗示因為會有損於羅斯福的政治生命,一些事實真相被掩蓋起來。"1904年,一切問題中的問題,重中之重將是菲律賓問題。"  3月17日,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在全國傳揚開來,白宮保持緘默。之後,一份怒氣沖沖聲討邁爾斯的檄文出現在《波士頓先驅報》上。熟悉羅斯福罵人話的人一看便知,"最高權威人士"指的是誰:"邁爾斯將軍最近讓自己引起公眾關注的努力,顯然只代表他本人,其聲明反而讓全國相信他是名偽君子......他的全部努力就是要玷污政府的名聲。他已愈益成為一名陰謀家,不再勝任武裝部隊司令之職......關於總統與盧特部長害怕邁爾斯將軍,或者關於他要做的事情會他們感到不安的說法純屬無稽之談。"    不止於此,羅斯福還口述了一封致邁爾斯的公開信,充滿控訴之詞。「我不喜歡明指……美軍在菲律賓犯下滔天罪行。」羅斯福承認,對犯人的確出現過「零星」暴力行為,但在戰時,這些都無法避免。邁爾斯將軍肯定還記得自己當年追蹤傑羅尼莫的歲月,「在『傷膝』一役中,你麾下的軍隊也屠殺了不少印第安婦孺和手無寸鐵的印第安人。」    這封公開信充滿火藥味兒,根本不可能寄出,更甭提在報上發表了。羅斯福只能在致埃利胡·盧特的系列備忘錄中表明心跡。他希望以此證明,邁爾斯 "以極愚蠢"的方式曾經企圖收買他,以便同威廉·麥金利作對。"在我看來,他的行動純粹為了滿足自己的野心、虛榮,或洩私憤。"    備忘錄分為機密、秘密、私人三個等級。盧特將它們歸檔時知道,用羅斯福的話來說,這種分類通常意味著不讓出版。事實上,在國會要求遞交有關邁爾斯含沙射影言論的文件以及總統同意將這些備忘錄予以發表之前,他也沒有對外發表過。    盧特單獨致信亨利·卡伯特·洛奇,因為亨利領導的參院菲律賓委員會正考慮在菲律賓從軍人政權向文官政府過渡一事。盧特承認,有44起暴行有案可查,其中39起在軍事法庭已作判決。除了這些個別小錯,"菲律賓戰爭中美軍一直有所克制,本著博愛精神,從未犯下滔天罪行。"


第三部分:危機四伏很深的偏見

    盧特一席話雖粉飾了太平,但他知道,邁爾斯手中掌握著證據。這份證據來自塔亞巴斯軍事長官科尼利厄斯·加德納少校。在報告中,他描述了美軍怎樣蹂躪一度和平的塔亞巴斯省的野蠻行徑。加德納說,當地人「對我們懷恨在心」,同樣,美軍對菲律賓人也有很深的偏見:「美軍官兵無一例外地將當地人視為『黑鬼』,當地人也漸漸明白『黑鬼』究竟是什麼意思。」    加德納報告罪證確鑿,但省長威廉·霍華德·塔夫特以報告可能帶有「偏見」為由扣壓不交達7周之久。盧特本人也有延誤責任,為了"澄清事實",他將其復本通過"海郵花"號很長時間才寄回馬尼拉。他這麼做有戰略上的考慮,因為叛亂幾近尾聲,離藏匿的叛軍最後投降也不過是數周罷了。保住美軍及其共和黨外交政策的名譽需要在菲律賓取得一場清白、決定性勝利。    

    在今後數周裡,邁爾斯將軍巧妙處理了這件事。他沒有曝光加德納報告,而是讓國會裡的民主黨議員們知道有這麼一份報告。於是,議員們開始逼政府發表這份報告。與此同時,邁爾斯開始破壞政府另一項政策。在參院軍事事務委員會關於陸軍法案聽證會上,高大、體面,一身戎裝的他擁有絕對多數的支持者。    陸軍法案旨在全面評估一個多世紀以來美國軍事組織狀況,那是埃利胡·盧特七年來不懈努力的結果。它規定軍官們靠軍功而不是資歷晉陞,要求所有參謀人員只向戰爭部長負責。這條法案還想廢除由盧特領導、歸邁爾斯指揮的「兩人平等」陸軍體制。盧特想建立一個垂直體制,他下面就是參謀長,廢除總司令辦公室。鑒於美國人「堅持以文治軍的傾向根深蒂固……」盧特指望該議案能得到美國人民的支持。    邁爾斯提醒參院軍事事務委員會:美國人還有反獨裁主義的傾向。邁爾斯把羅斯福和盧特描繪成自命不凡的行政長官,像德國的愷撒大帝那樣妄想建立一個君主——軍國主義宮廷。邁爾斯還拉掉肩章,以慷慨就義的口吻宣佈:寧願辭職也不屈服於白宮的「專制統治」。  參院軍事委員會主席、參議員約瑟夫·霍利是位退役少將,他很欣賞邁爾斯的作證,同意不再進一步審議起草的陸軍法案。《華盛頓郵報》當即宣佈「邁爾斯將軍贏了」的消息。沃特森向美國人民道賀:「使美國總統成為一名軍事獨裁者的法案終於胎死腹中。」  面對這次失敗,盧特毫無表情,一言不發。沒人懷疑邁爾斯將會因「不服從」而被解職。然而日復一日,白宮沒有採取任何行動。到了4月,邁爾斯和盧特仍在戰爭部裡各就其位,常常互不理睬擦肩而過。    羅斯福小心翼翼地忍著不發火。邁爾斯是個「十足的大禍根」,但他在國會內外的眾望所歸不能小視,現在解職不啻讓陸軍法案永無出頭之日,並使邁爾斯成為民主黨總統提名的熱門人選。    也許,終究應讓邁爾斯訪問菲律賓。邁爾斯不得不忍受49天海上顛簸旅行的想法令人快慰,碰巧的話,他還可能趕上蚊子肆虐的季節。但是,他在菲律賓也可能發現一些有損於羅斯福參加1904年總統競選的證據?"現在還真是個問題了,"總統抱怨道,"為了使我減少麻煩,難道就要讓軍隊蒙受更大的傷害嗎?"    

    4月11日,洛奇領導的參院菲律賓委員會勉強發表了加德納報告,立即招來舉國義憤。兩天後,"反帝同盟"發表了C·M·沃勒少校就薩馬島暴行接受審問的供詞。他供認犯下甚至更駭人聽聞的暴行:  問:你是否接受過(雅各布·H)史密斯將軍下達的燒、殺命令?如果有,陳述他曾下達的一切命令。  答:「我要你去殺,去燒。殺得越多,燒得越多,我就更滿意。」不僅一次,而且是數次下達了這樣的命令……  問:你是否曾問過史密斯將軍,他要你去殺人?  答:是的。他說,他要我們殺死所有能拿槍的人。我問他是否有年齡限制?  問:史密斯將軍怎麼說?  答:10歲以上。  沃勒少校還引述史密斯將軍下達的一份書面命令:「薩馬島內地應成為狼嚎的荒野」。    不久,殺、燒、狼嚎的荒野以及灌水刑罰等詞彙接連出現於參院菲律賓委員會聽證會上。證人們紛紛作證稱,美軍廣泛施用西班牙傳教士用來向信徒灌輸敬畏聖靈的傳統虐待方式:「把一男人摔倒在地,3-4個男人坐在他的胳膊和大腿上,摁在地上。用一支槍管或卡賓槍管或與繫繩栓一樣長的棍......插進這人的嘴裡......然後,向他臉上倒水,灌進喉嚨和鼻子......直至他求饒或失去知覺......其所受折磨如同一名溺水之人,但又不會被溺死"。    還有報道稱,當地人被鞭打、烘烤、戲弄,臉上刺紋。  總統不得不採取行動。4月15日,他會晤了所有內閣成員並要求舉行一次有關菲律賓局勢的聽證會。盧特說,已下令被控犯有灌水刑罰的那名軍官在法庭上受審。羅斯福對此並不滿意,因為他的整個菲律賓政策陷入危境,更甭提他那體面政府的聲譽了。他指示盧特向美軍駐菲司令艾德納·查菲少將火速發出一份電報:   「總統希望瞭解所有事實真相……因為總統打算以一切合法手段支持軍方的工作。當然,他也打算採取強有力措施查明並阻止一切暴行。肇事官兵必須繩之以法。在同敵人較量中,美軍一直面臨許多挑釁行為,如敵方的謀殺和嚴刑拷打,但美軍沒有任何理由證明自己對敵人動用嚴刑拷打或非人道手段是合法的」。


第三部分:危機四伏菲律賓男孩

  羅斯福還下令對史密斯將軍進行軍法審判,「以便使我對情況有正確的評估」。這些姿態,加上最後一名未被捕叛軍領導人米格爾·馬爾瓦的投降緩解了對白宮的壓力。但戰爭部壓力不減,疲憊、沮喪的盧特乘船赴古巴進行工作休假。    

  要求盧特辭職的呼聲接踵傳至古巴。4月25日,史密斯將軍承認下令殺害了菲律賓男孩,甚至連忠實的共和黨人也對此表示憎惡。費城通訊社評論道:"美國軍官下達這種非人、野蠻命令簡直令人無法置信"。輿論譴責盧特掩蓋真相,或至少不願法辦美軍暴行。新奧爾良的《泰晤士-民主黨黨員》寫道,"假如我們以這類方式去'仁慈同化'菲律賓人,那我們就應坦率聲明這麼做了,應揭去'為了菲律賓人民的幸福向他們開戰'這張偽善的遮羞布"。    羅斯福對受到圍攻的戰爭部長沒有出手相救。盧特心裡明白,總統瞭解史密斯將軍殺人做法真相至少已有4個月。兩人一直心照不宣:應讓史密斯等將軍盡快結束菲律賓戰爭,不要問他們太多問題。    同所有的保守派人士一樣,盧特不喜歡被別人冠以「反動派」之名。他致力於將政策建立在「善良和真理本質」基礎上,經得起歷史考驗。譬如,除了在精明的日本人中間,民主並未立足亞洲。絕大多數菲律賓人才「剛剛走出原始狀態」,人們不能相信叛亂者。米格爾·馬爾瓦在投降文件上聲明:他的人民需要的是「保護國統治下的獨立」。美國對「新逮住的半魔、半童,行動遲緩的人民負有道義上的職責」。先教他們戰爭的嚴厲法則,然後讓他們適應文官政府的寬大統治。    盧特靠威廉·霍華德·塔夫特發回的電報制訂菲律賓政策。塔夫特1900年首次被派到菲律賓,當時還是一名反帝人士。魁偉、有耐心和能力、渾身透著友善姿態,塔夫特將菲律賓人視為"我們的棕色小兄弟"而獲得菲人的信任。戰地美軍甚至傳唱著這樣一首歌謠:"他(菲律賓人)可能是大個比爾·塔夫特的兄弟,但不是我的兄弟。"    作為外交官和行政長官,塔夫特在菲律賓大獲成功,因而他自己不知不覺間滑向帝國主義分子一邊。從其發回的電報中可以看出,他是那麼鄙視在自己統治下的當地人。    塔夫特寫道,菲律賓人是「我有幸遇到過的最大騙子」。少數受過教育的菲律賓人「如撒旦一樣野心勃勃和厚顏無恥」,剩下的650萬農民和叢林部落民與"最無知的黑鬼"一樣低劣,"根本無法自己管理自己"。"他們需要馴化50或100年,才會弄清楚盎格魯-撒克遜式自由為何物"。    雖然這種情緒司空見慣,但來自一位普遍視為是總統級能力人物之口還是有說服力的。盧特先將電報按著不發,先前塔夫特本人也曾壓過加德納報告。盧特沉默寡言、嚴厲、忠誠,對羅斯福不出手相救並未表示出任何懊惱。在哈瓦那肩負的歷史重任給他帶來了些許安慰。此時,他正在談判古巴獨立的最後細節。    

  奇怪的是總統依舊情緒樂觀,顯然他比盧特有更多理由悲觀沮喪。自他當上總統以來,這是頭一次在國會面臨真正的挑戰。在眾議院,共和黨保守派藐視作為送給古巴獨立的禮物--政府給予古巴關稅互惠的政策。民主黨參議員把盧特拒不辭職一事視為抵制通過菲律賓實行文官統治議案的藉口。在華爾街,司法部長諾克斯對「牛肉托拉斯"提出起訴的謠言四起,這一切使民眾要漢納競選總統的呼聲更盛。  亨利·亞當斯稱心如意地寫道:「西奧多已徹頭徹尾地敗下陣來,可憐、無望。用褒揚的話講,他一向是我們所說的那種大笨蛋,他已成為一個令人討厭的人……這樣的話,一年內他的政府就要陷於停頓。」  然而,西奧多的內閣成員們看來並不很擔心。4月24日,他們還邀請總統參加了慶賀海軍部長約翰·D·朗卸任聯誼會。朗本人在USS"海豚"號上接待各位來賓。羅斯福玩得很盡興。  羅斯福興致勃勃,他知道第57屆國會行將完結,而他的政府開始走強,愈益羅斯福式。任命肖為財長、克萊·佩恩為郵政部長純粹是一種政治任命。朗退役後,羅斯福任命48歲的擴張主義分子、馬薩諸塞州眾議員威廉·亨利·穆迪為海軍部長,冀望依仗他使美國國旗繼續飄揚在菲律賓上空。    

  埃利胡·盧特從古巴歸來發現,市面上流傳「反帝同盟」出版的一份對他進行惡毒人身攻擊的小冊子,題為「盧特部長履歷:菲律賓戰爭之嚴酷懲罰,眾人矚目」。羅斯福認為,發動反擊的時刻到了,遂召見亨利·卡伯特·洛奇,要他在參議院替盧特辯護。  5月5日,洛奇行動起來,參議院座無虛席。他先對一些美軍士兵虐待、殺戮菲律賓游擊戰士之事"深表遺憾",其行徑不可饒恕,要繩之以法。但又反問道,"為什麼會發生這一切呢?"  他開始列舉菲律賓人對美軍士兵犯下的暴行:有些美軍戰俘眼睛被刺破,耳朵被割去,腸子翻了出來;另一些人則被當作靶子練習。護理傷員的衛生員後背被刀刺傷。洛奇私下還說菲律賓人將一些俘虜閹割後,用睪丸堵住他們自己的嘴。洛奇拉長聲音冷冷說道:「美國兵是受了刺激後才以牙還牙的。」  以後數天,親政府聲明、採訪、編者按接二連三出現在共和黨媒體上。人們也聽到一些合情合理的聲音——建議在盧特作進一步說明前,應讓美軍完成對史密斯將軍正在進行中的調查。菲律賓文官政府議案開始步向審議通過程序。該議案保證要在菲律賓建立國會和獨立的司法機構,並擴大一系列公民權利。參議院共和黨議員幾乎一致支持該議案。


第三部分:危機四伏移交權力的文件

  只有馬薩諸塞州的喬治F·霍爾加入到民主黨反對派隊伍中,呼籲宣佈讓菲律賓徹底獨立。惹得羅斯福結結巴巴地說,"我完全同意你的意見,但現在還不行!難道你不尊重塔夫特省長嗎?"霍爾避而不答。    

  出於戰略和理想主義等原因,羅斯福決意繼續抓住菲律賓不放。但這絲毫沒影響到他要讓古巴獨立的強烈願望。1898年,他曾同拉夫·賴德斯一道為古巴獨立而並肩戰鬥。現在是讓古巴獨立的最好時機。代表他參加移交權利儀式的人選莫過於他的老戰友、現任古巴軍事長官的倫納德·伍德准將。  1902年5月20日中午12點,在哈瓦那Palacio de Gobernado一群當地名流面前,伍德宣佈:"先生們,在美國總統的指示下,現在我將權利移交給你們--正式當選的古巴人民代表組成的政府"。伍德向托馬斯·埃斯特拉達·帕爾瑪總統敬禮,"我宣佈,美國對古巴的佔領及其軍事統治徹底結束了",並遞交了移交權力的文件。  伍德在古巴兩年半時間的總督工作成就斐然。他是一名訓練有素的外科大夫,將古巴從一個瘟疫肆虐的國家變成世界上最健康的國度之一。200年來,古巴第一次不再受到黃熱病的侵襲。這個"奇跡"來之不易,他領導下的許多醫療小分隊做了大量艱苦不懈的工作,包括給哈瓦那、聖地亞哥等地建築全部進行大劑量消毒,"使蟲子爬出地面死去"。得益於這一舉措,如今哈瓦那成為一個比華盛頓還衛生的城市。  古巴人對所發生的這一切心情複雜。老的「古巴自由"聯盟(由知識分子、激進派、農民組成)歡迎美國人離去。而伍德稱之為古巴的"富裕一族"(商人、教師、種植園主)不願資金和社會公益服務事業迅速撤走。伍德在古巴修建了3000所新學校,掃清哈瓦那骯髒的街巷,把危險叢林變成安全的公園。他還在城市修建了新的下水道系統、自來水總管道,鋪上電線和通訊線路,甚至保護古巴經濟不受美國企業主的剝削。  「富裕一族」想知道,帕爾瑪總統究竟能向他們提供什麼樣的保護?誰將在新學校裡任教,採用什麼樣的教科書?誰會去購買堆滿在每個倉庫的成麻袋蔗糖?  儀式一結束,伍德將軍向埃斯特拉達·帕爾瑪總統告別。在「第七騎兵隊」騎兵們的護送下,他駕車抵達港口,登上白色的美國「布魯克林」號巡洋艦。四時許,「布魯克林」號起航,10萬雙眼睛目送著它往北駛去。


第四部分:姓黑的白人與姓白的黑人當選的總統

  1903年6月5日,羅斯福總統專列抵達華盛頓,貝佛裡奇參議員及其同僚們驚奇地發現,從第6街車站到市區的賓夕法尼亞大街實行了交通管制。一般而言,總統的出行不會影響首都正常的交通秩序,但這一次卻例外,場面與皇家歡迎儀式不相上下。很顯然,總統一路上充滿戰鬥力的演說、他神秘的行蹤以及他在瓦拉·瓦拉和其他地方對馬克·漢納的鎮壓引起了公眾的廣泛興趣,這為羅斯福連任並繼續執政6年創造了有利條件。羅斯福現在已經得到16個州的共和黨提名,而且還有17個州的共和黨準備提名他為總統候選人。"他將獲得多數提名",貝佛裡奇預測說,"並且成為美國歷史上最高票數當選的總統"。  而在當時,羅斯福似乎只對支持他的那一小部分選民感興趣。在拉法耶特廣場演說時,他只對在場的群眾說了幾句後便草草收場,「再次感謝各位,謝謝你們,但我現在必須去見我的鄉親了。」  伊迪絲在羅斯福出行時一直忙於打理花園。去年還光禿禿、瓦礫遍地的白宮花園如今已是鬱鬱蔥蔥,透出無盡的幽雅。北草坪光滑柔軟,鑽石般的三色紫羅蘭點綴其間,熠熠生輝。散落在黃楊木和荷蘭月桂樹間的噴泉噴出的水花比白宮東西兩邊新建的陽台還要高。  儘管總統本人無法立即欣賞花園的美景,但總統辦公室南窗下的網球場一定會給羅斯福一個驚喜。也許伊迪絲知道了羅斯福過去八周的豐盛食譜(北達科他:黑麥牛排;黃石:烤河鱒;內布拉斯加:羊肉,白麵包,奶酪;科羅拉多草原:列車早餐)。在八周的行程裡,羅斯福的體重增加了17磅。  羅斯福走進白宮,迎面看見自己的肖像畫,畫中的他比現在年輕,而且沒有現在胖。伊迪蒂絲知道自己的丈夫喜歡穿賽馬裝,因此沒有掛約翰·辛格·薩金特最近為羅斯福所畫的肖像畫,而選擇了費德·恩克的作品。「我不得不說這看上去並不像我」,羅斯福說,但他承認,他更想讓孩子們記住畫像上的自己。  羅斯福是一個虛榮與謙虛並存的人。他無法抵擋盧特的溜鬚拍馬:「總統先生,請您給我們講講聖·胡安·希爾大捷的事兒吧」。但羅斯福卻從不在內戰老兵面前炫耀自己的戰功。他讚揚美國各行各業的精英,卻稱自己才疏學淺:「我是一個平凡的人。」與歷史上所有的總統一樣,羅斯福要爭取牛仔和農民的支持,他必須對內閣成員和外交官一視同仁。  儘管政治分析家們開始把羅斯福稱為「政治天才」,但他卻對此不屑於顧。何謂天才,弗蘭克·加維斯是天才,他的汽車能跑百米,約翰·基茨是天才,他在〈希臘古幕頌〉中寫到:「所謂權力,就是能為他人不能為之事。」而羅斯福自己的權力,儘管獨一無二,卻與其他總統別無二致:民主賦予他權力,一旦失去民意,民主同樣可以使他喪失權力。  伊迪絲看著自己的丈夫用他最喜歡的加州酒杯大口大口地喝「阿伯利納瑞斯」酒,彷彿「圖勒古國」的國王。她注意到,羅斯福正以一種全新、平靜的自信處理國務。其他對羅斯福不太友好的人,如前參議員大衛·希爾,則擔心政局出現煽動性的危險傾向。在新一屆國會宣誓之前的半年裡,無人能夠制約羅斯福的權力。現在,羅斯福可以在三件事上有所作為:猶太人反對俄國的種族清洗計劃;有關腐敗、制假、行賄和郵政署違規的指控;有關哥倫比亞掀起大規模反巴拿馬運河條約運動的報道。  對羅斯福而言,這三件事同等重要。他會同意猶太人的要求阻止俄國的排猶計劃,佈置郵政署展開自我調查(羅斯福很幸運,郵政署事件發生在他上任之前)。至於第三件事,羅斯福認為應該抓緊辦。    

  羅斯福回到橢圓型辦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讓國務院報送了一份1902年《巴拿馬運河條約》文本,他決定不予批准。約翰·海提醒他說,目前沒有迫在眉睫的危機。哥倫比亞國會尚未開會討論該條約,而且哥倫比亞憲法賦予了馬羅奎因總統否決提案的權力。  但是,任何人都不能保證馬羅奎因會否決該條約。羅斯福發現海對日益惡化的哥美關係一直保持沉默。美國駐波哥大大使阿瑟·M·博普雷在電報中援引了當地反對任何有關運河"喪權辱國"條約的"憤怒抗議",並指出當地人普遍認為條約使哥倫比亞"喪失了國家尊嚴"。(很顯然,這種情緒與海和赫倫簽訂的一千萬美元的使用費用有關。博普雷說,有關人士已向他私下保證,只要美國同意支付"更多的錢",哥倫比亞的尊嚴就會得到恢復。)  海是一個有著詩人靈感的外交官,對任何批評他所簽定的條約的人都耿耿於懷。他把外交工作看成是寫作的一部分:為了在談判中保持紳士風度,他會花幾個月的時間字斟句酌,他會在談判前夜與談判對手們進行交涉,以便於第二天寫備忘錄,最後,他會在精美的文本上用花體簽上自己的名字,這一切對他而言就像是創作一首十四行詩。


第四部分:姓黑的白人與姓白的黑人暴風雨中認識

  羅斯福準備迅速恢復外交上的攻勢,同時幫助海擺脫低落的情緒。美國歷史上最重要的傳統就是需要一個果敢的國務院。6月8日下午,羅斯福單獨召見了國務卿海。儘管他們談話的內容不得而知,但海返回國務院的時候已是信心百倍。第二天早上,博普雷接到了最新指示,該指示措辭異乎尋常地有力:  哥倫比亞政府明顯沒有意識到目前局勢的嚴峻性。有關運河的談判是由哥倫比亞方面提出的,且哥方多年來一直要求美國政府與之談判。對哥倫比亞政府的建議,美國政府做了細微地修改,並最終同意了該協定。為了通過該協定,美國國會修改他們原來的意見,最終決定了劃分方案。如果哥倫比亞政府現在拒絕簽署該協定或有意推遲批准該協定,美哥兩國的友誼互信將遭到嚴重破壞,美國國會也將在明年冬天採取讓每一個哥倫比亞朋友都感到遺憾的行動。  隨後的幾天裡,海彷彿變了一個人似的。有謠言說二十一個月的煎熬已經摧毀了他,他現在只是一個古老的象徵,是華盛頓最後一個與林肯政府有聯繫的人。這一謠言也許有一定道理,儘管他目前還是一個稱職的外交官。海與羅斯福的友誼十分密切,33年前,老西奧多介紹他們認識,當時羅斯福還是一個孩子,而海是一個年輕的外交官,他們是在哈得遜山谷的暴風雨中認識的。  儘管已經64歲,但海風采依舊。他西裝筆挺,豎領襯衫令人難忘。年輕時,當他剛開始蓄鬍子的時候,看上去就像中國人,高顴骨,稀眉毛。如今,他的鬍鬚已經濃密,看上去十分莊嚴。人們一致公認這位國務卿是那個時代最出色的談判大師,他聲音帶有某種令人平靜的魔力,就像一把製作上乘的中提琴,奏出柔和的曲調,隨時等待為總統這把小號伴奏。與盧特相比,海是一位狡猾適度的大師,他更能激發羅斯福不斷前進。他內在的氣質和淡褐色的雙眼從不表露內心的真實想法。儘管他發現總統得意忘形,但他卻不像亞當一樣給總統潑冷水。他知道羅斯福"天生聰明",而且講故事的能力遠遠超過自己。在認真聽完總統的偉大之旅後,他邀請羅斯福6月12日共進晚餐,同時被邀請的還有賈瑟蘭德大使夫婦。  在沒有多少附和的情況下,總統開始講述自己的冒險旅程。茂密的灌木林,成群的獾,半夜的槍林彈雨,玫瑰花瓣型的街道,以及紅樹林。聊著聊著,羅斯福勾起了自己早年在西部的回憶:他和曾經判卡拉米蒂·喬入獄的法官同睡一張床,大嗓子比爾·瓊斯在草原上追趕一個瘋子,弗蘭克·布裡托「殺了自己的老婆和小姨子」。對賈瑟蘭德而言,這些故事聽起來既遙遠又奇怪,就像《碼頭上的莊稼漢》裡的故事一樣。羅斯福不同尋常的坦誠,他放蕩不羈的大笑(伴隨著不斷的敲桌子和呼呼的換氣聲),使賈瑟蘭德感到,羅斯福是一個精力充沛的人。晚飯後,海帶客人們參觀了他的藏書。羅斯福拿起一本由作者親筆簽名的葛底斯堡演說集看了看,便又把話題轉到其他事情上去了,他又開始講故事和比劃了。葛底斯堡的簽名頁從羅斯福的手中滑落,海敢怒不敢言。末了,海請羅斯福送自己一份羅斯福西部之旅的講話單行本作為鎮宅之寶,羅斯福欣然答應。    

哥倫比亞外交部長被海的電報弄得一頭霧水。美國所說的「威脅行動」究竟是什麼?是直接入侵哥倫比亞呢,還是尼加拉瓜運河事件的翻版?博普雷也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因為國務院沒有任何說明。30年的外交生涯使海學會了讓對手猜測自己的真實意圖。他常常以幽默的口氣說:"世界上只有三種動物令人琢磨不透:外交官、女人和螃蟹"。  6月13日同一天,羅斯福和威廉·尼爾森·克倫威爾舉行了一次私人會談。接待遊說者不是羅斯福的習慣。但馬克·漢納極力建議羅斯福見克倫威爾,另外,羅斯福本人也想藉機多接觸些人。這位儀表不凡的矮小的律師不斷努力使自己在運河事務中扮演著不可或缺的角色。他在波哥大有間諜,在科隆和巴拿馬市有代理商,在華盛頓有政治支持者,在巴黎和紐約有銀行家支持者。  羅斯福和克倫威爾在午餐前半小時和餐後兩個小時的時間裡詳細討論了運河的當前形勢。克倫威爾認為馬羅奎因總統同意目前的條約,但沒有足夠的政治實力反對哥倫比亞國會的決定。如果馬羅奎因簽署條約,勢必引發反條約勢力的軍事政變;如果他不簽署條約,巴拿馬將有獨立的危險。  羅斯福告訴克倫威爾自己決定修建巴拿馬運河,決不允許哥倫比亞政府搞小動作;如果由於哥倫比亞政府不簽署條約而導致巴拿馬獨立,他本人樂見其成,並非常願意與巴拿馬新政府打交道。  這是所有遊說者樂於聽到的消息。克倫威爾走出白宮時夜幕已經降臨,他呼吸了一口6月的新鮮空氣。波托馬克河上的船隻早已歸航,遠處的棒球場傳來嘈雜的聲音。華盛頓已進入夏天。只有永不知足的媒體還在挑燈夜戰。克倫威爾知道自己的新聞價值,但他不敢直接把今天的消息透露給媒體。他把這一消息告訴了自己的一個助手,這個助手與紐約的《世界報》關係密切。一夜之間,一篇神秘的預言性的文章出現在普利策媒體上:  大運河畔將出現新共和國  如果哥倫比亞國會否決條約,巴拿馬州將宣佈獨立據說羅斯福支持巴拿馬的選擇    

[華盛頓6月13日電]羅斯福總統決定開挖巴拿馬運河。他無意修建尼加拉瓜運河。總統認為,鑒於美國政府已斥巨資評估最佳航道,哥倫比亞三位部長也已宣佈政府將無條件同意開挖巴拿馬運河,且美哥兩國已就運河方案簽署了兩個條約,如果美國無法獲得最佳航道,這將有失公平。  根據我們掌握的消息,波哥大大部分人反對運河條約。條約有流產的可能。另據可靠消息,運河區所在的巴拿馬州隨時準備脫離哥倫比亞,與美國簽定條約,並給予美國在運河區相等和絕對的主權。但美國的權力不及巴拿馬城。作為回報,美國總統將在新政府獨立後的第一時間內承認其合法性,並會立即委任新特使與之簽定運河條約。


第四部分:姓黑的白人與姓白的黑人啟動方案

  對於該文章的刊登,羅斯福的內閣成員和國會領袖們完全贊同。很顯然,總統正等待時機批准條約,但如果有任何跡象表明哥倫比亞政府有意拖延,那麼他將啟動上述方案。  上述文章遺漏了一個重要細節,那就是克倫威爾預測巴拿馬將在11月的第三天爆發革命。  羅斯福沒有否認《世界報》、華盛頓《晚星報》和紐約《太陽報》的報道。他對不實的報道通常都會予以澄清,很顯然,他這次是想借報道給波哥大傳遞信息。赫倫同樣預測巴拿馬即將獨立。克倫威爾本人的反映比較低調,他對記者們說他現在正等待總統「證實這則消息」。6月15日,6位莊嚴的紳士由約翰·海陪同等待總統的接見,他們是:利奧·N·利瓦伊,雅各布·弗思,索羅門·薩爾斯伯格,約瑟夫·庫姆斯,阿道夫·摩西和西蒙·沃爾夫。海禮貌地掩飾住了自己平時模仿和嘲笑猶太人的作派。("猶太人,可憐的傢伙們!")而現在,沒有人能夠模仿這些猶太人的沮喪心情。現在,美國上下,無論是基督徒還是猶太人,都在為俄國排猶計劃的倖存者募捐。上萬的難民無家可歸,還有上萬的難民靠救濟生活。  羅斯福想捐100美元。"如果我代表猶太人說話,對我的影響是好還是壞?"在接見猶太人代表團之前,羅斯福徵詢海和盧特的意見。儘管他已經知道他們會怎樣回答。從外交官的立場上來說,他們甚至反對羅斯福捐100美元。"我想,我這樣做就如同俄國沙皇向被處以私刑的美國黑人致意一樣令人討厭",羅斯福最後採納了海和盧特的建議。  海代表政府向代表團解釋說目前只有兩個「動機」可以幫助美國政府合法地批評俄國的內政。一是符合美國的利益,二是符合俄國的利益(這一點難度很大)。「如果美國政府譴責俄羅斯的暴行而被告之這不關我們的事兒,那麼這樣做對美國有什麼好處,對猶太人和俄國又有什麼好處?」  對於第一個動機,代表團的發言人列文笨拙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說保護在俄國遭受迫害的猶太人符合美國的國家利益。俄國的反沙皇分子「鼓吹」說,大量的猶太移民會「破壞俄美之間的友好關係。」美國政府必須努力「利用俄國猶太人的恐懼心裡吸引他們到美國。」  在談及根深蒂固的西方猶太人鄙視東方猶太人的傳統時,列文為羅斯福宣讀了致沙皇尼古拉斯二世的一封請願信,信的內容讓海差點暈厥。信中說圍繞KISHINEV大屠殺,世界上有"讚美和譴責"兩種聲音,簽名信譴責沙俄當局"無知、迷信和頑固",而且下結論說"宗教迫害比戰爭更邪惡、更愚昧。"  海第一個做出反應,雖然語氣圓滑,但明確表示出反對。他說美國政府密切關注一切「暴力和非公平的行為」,但同時必須「慎重評估」美國是否有權評論另一個主權國家的內部事務。沙皇無論如何是一位「賢明的君主」,美國相信他不會再犯與KISHINEV相同的錯誤。  羅斯福以更加同情的口吻說:「聽了你們的遭遇,我從未像今天這樣感到無比的痛心。」美國擁有眾多猶太人,理應採取「最有效和最全面」的行動來反對KISHINEV計劃。羅斯福背誦了一段朗費羅所著的《新港猶太墓》裡的句子,然後讚揚了在內戰中犧牲的美國猶太人。  「戰爭」一詞不可避免地勾起了羅斯福自己在聖·胡安·希爾的往事。「我在部隊的時候,團裡最勇敢的上校就是猶太人!」作為團長,他本人提拔了5個人:"2個新教徒,2個天主教徒和1個猶太人。"  羅斯福這樣直白的言語常常令海鬍鬚抽搐,但猶太人代表團以一種敬意在聆聽羅斯福的教誨。之後,羅斯福開始講述自己的經歷:  「你也許還記得,我相信我在紐約的朋友一定會記得,我在警察局工作的時候,一個從海外回來的人(我不得不抱歉地指出,他是一位神職人員),開始在紐約煽動反猶太人活動,並宣佈他將召開會議譴責猶太人。這件事引起了我的注意。當然,我無權阻止此類事件的發生。經過仔細考慮,我調動了一位猶太警官和40位猶太警察去保護這位煽動者。這樣,他在猶太人的嚴密保護下開會詆毀猶太人。"  這是羅斯福最喜歡的一段故事。「現在,我給你們講另外一件事。」  一個小時後,代表團滿意地走出白宮。在回答記者提問時,他們不得不承認他們沒有完成使命。但是,羅斯福總統已經答應他們「仔細」研究請願信。  俄國駐美國特命全權大使阿圖羅·保羅·尼古拉斯(又稱卡西尼)告訴羅斯福,俄國目前已逮捕了400名涉嫌KISHINEV事件的犯罪嫌疑人,另外,當地官員也因為沒有及時阻止事件發生而遭撤職。  海警告羅斯福說,卡西尼不值得信任。他具有意大利人的虛偽和俄羅斯人的尖酸。他為了自己的政治目的而利用自己不到二十歲的女兒瑪格麗特出入各種社交場合,並刻意將其塑造成「卡西尼公主」,儘管她並非公主,而且甚至有謠言說他並不是卡西尼的親生女兒。卡西尼不計其數的珠寶首飾決不可能單靠沙皇給他的薪水就可以置辦得了的,要知道,這些珠寶可是華盛頓外交使團中人人羨慕的財富。當卡西尼站在俄國使館巨型燭台下迎接來賓時,他光彩奪目得彷彿就是銀河的一部分。  卡西尼有關KISHINEV的保證與他就俄羅斯將從滿州里撤出的談話相比要真實得多,因為據在中國的一位美國觀察家講,俄國熊已經開始打朝鮮的主意了。


第四部分:姓黑的白人與姓白的黑人通航的凍港

  海經常抱怨說:「與一個視謊言為科學的政府打交道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情。」  羅斯福不關心朝鮮的事,因為那是一個沒落的封建王朝,他也不太重視中國。但他關心中國的事,因為他認為中國將成為世界上最大的市場。要不是俄國人對美國的「門戶開放政策」礙手礙腳,那麼美國早就輕易地將中國人需要的所有商品出口到中國了。在寫給《了望》主編萊曼·艾伯特的一封信裡,羅斯福說:「我目前正在為美國人民爭取俄國人不斷所說的商業利益,但目前俄國人的做法令人憤怒,我不知道將來該怎樣做。」  作為一個戰略現實主義者,羅斯福認為俄國保持其在滿州的部分利益對美國來說是有好處的。因為美國在遠東的利益是維持列強平衡,確保中國不被瓜分。羅斯福同意自己的私人外交顧問弗雷德裡克·霍爾斯的看法,霍爾斯曾經說過:「你不可能讓一個擁有一億兩千萬人口的帝國放棄一個優良的不凍港(亞瑟港),沒有比修建西伯利亞鐵路更愚蠢的事了,因為這條鐵路的盡頭在一個冬天無法通航的凍港。「  卡西尼在俄羅斯使館裡也曾私下對自己的女兒表達過類似的看法。「你應該學著點兒」,他一邊指著滿洲裡的亞瑟港,一邊對她說:「俄羅斯要擁有東方,就必須擁有遼東半島。」  在白宮的新網球場上,羅斯福將外交政策拋到了腦後。他全神貫注地接發球,全然不顧自己的動作看上去是多麼地與眾不同。打球的時候,他手握在球拍的一半位置,他的食指總是指向拍面。由於近視,他不得不離網很近,但他動作放鬆,反應迅速,因此總是領先。一旦得分,羅斯福總是高興得又蹦又跳,大叫大嚷。不久以後,每當華盛頓的導遊們開車經過西行政大道時,總會對遊客們說:「在大家的左邊是著名白宮網球場。在每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總統都會在這裡打球,而且總會贏。」羅斯福最喜歡的網球對手是吉福德·平肖和詹姆斯·加菲爾德。儘管他們兩人比羅斯福年輕,而且柔韌性比羅斯福強,但羅斯福總能連贏他們三盤。羅斯福在行政機構委員會的老搭檔斯佩克·范·斯特恩伯格球打得也非常好,另外,還有亨利·卡伯特·洛奇也是羅斯福的球友。但在白宮網球場上上打得最好的還是朱爾斯·賈瑟蘭德。他留著鬍鬚,彈跳乾淨有力,這位個頭不高的大使打球的姿勢就像中世紀的武士一樣優雅。羅斯福越來越對賈瑟蘭德有好感,這一點讓卡西尼嫉妒不已,因為羅斯福從來沒有邀請過他。    

  6月22日,總統收到了托馬斯·G·瓊斯法官的信,他是羅斯福任命的第一位南方官員。讀完信,羅斯福非常高興,因為瓊斯沒有辜負布克·T·華盛頓的推薦,他在南方譴責"勞役償債制度",稱這是現代的奴隸制度,他還將一部分白人種族主義者判刑入獄,罪名是違反黑人意願而"僱傭"他們。羅斯福將信的副本送給萊曼·艾伯特(他是羅斯福最為信任的報界朋友)。在給艾伯特的信中,羅斯福說:"很不幸,南方仇恨黑人的傳統根深蒂固,但這種傳統正隨著瓊斯的到來而逐步消失。"  但這一「傳統」遠比羅斯福想像得要根深蒂固得多,而且並不只局限在南方。就在羅斯福給艾伯特寫信的同一天晚上,白宮以北100英里特拉華州的華盛頓發生了一起白人團體包圍監獄靜坐的事件。該監獄剛建成不久,裝備最先進的監獄設備。華盛頓的警察局長姓布萊克(BLACK),逮捕了一名叫懷特(WHITE)的黑人,並把他關在監獄裡。因為懷特(WHITE)殺了一名白人小女孩(小女孩在臨死前認出了他),所以布萊克(BLACK)覺得有必要對犯人嚴加看管。  懷特被關在監獄裡最安全的地方。鐵大門,鐵棚子,外面就是靜坐的白人團體。天漸漸暗下來,監獄外的人越聚越多,他們有的來自城市,有的來自鄉村,人越來越多,直至再也擠不下任何人。這群人中有神槍手,鍋爐匠。神槍手們在檢查來福槍,鍋爐匠們帶來了鋸子和鑿子,採石匠們在盤點炸藥的數量,水手們帶來了撞錘。  太陽落山了,探照燈照亮了獄前的廣場。神槍手們開始瞄準射擊。剎那間,探照燈被打得粉碎。監獄裡,獄警嚇得帶上老婆和孩子躲到樓上的女眷室。布萊克警長帶著兩個副警長趕到後便躲在門後對獄外的人群說他們是依法行事的。人群中一個穿紅汗衫的矮個子男人叫到:「滾回去,你們真煩人。」趁著黑暗,人們開始用撞錘撞大門,門「砰」的一聲被撞開了。4000人像潮水一樣地湧入監獄。  監獄房頂上的警衛開始向人群射擊,人群中也有人向警衛射擊,濃煙擋住了人們的視線。鍋爐匠們衝在最前面,他們開始鋸門、砸鎖。二十分鐘後,牢房被攻破了。接下來是一道鐵門,人們只用了半個鐘頭便衝了進去。  獄警們迅速裝上高壓水龍頭進行防守。這在一定程度上延緩了群眾衝擊監獄的進程。但神槍手們馬上開始射擊水管,不大工夫,所有的水管都爆了。不一會兒,人們開始從四面八方衝進監獄。之後,穿紅汗衫的人開始指揮這群暴民向第三道防線進攻,這同樣是一道鐵門。  直到這時,人聲、鋸子聲已經傳到牢房,犯人大部分都是黑人。當第三道門最終被暴民們砸開的時候,犯人們充滿了恐懼。「懷特在十三號牢房!」有人大叫到:「在第二區。」  第二區離這兒還有兩道鐵柵欄。事後當專家們來監獄評估損失的時候,對鍋爐匠的鋸門技術大加讚賞。13號牢房最後在晚上十一點被攻破了,但裡面空無一人。


第四部分:姓黑的白人與姓白的黑人帶出監獄

  眾人遲疑片刻後叫到:「把他搜出來!」這個6英尺的黑人蜷縮在長4英尺寬2英尺高半英尺的儲藏室裡,著實令在場的人難以置信。當儲藏室的門打開後,懷特像公牛一樣跳了起來。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他已經被不下二十雙手揪了出來,在一片歡呼聲中,懷特被帶出了監獄。  「是我幹的!」懷特用近乎乞求的口吻向眾人坦白。「啊,上帝,寬恕我吧,是我殺了她!」他不斷的嘟噥著,這時候,穿紅汗衫的人命令到:「誰也不許打他,傷他。我們要把他帶到犯罪現場,我們要把他活活燒死。」  就這樣,一場宗教儀式開始了。一個騎白馬的人將人群排成一個圈。之後,一個穿藍衣服的農民手持一個燈籠站在懷特旁邊。懷特在兩個人的攙扶下晃晃悠悠地走到中間。另外六個騎馬的人在左右維持秩序,人群退到後面去了。  人們開始向前走,沿著一條泥濘的楓樹大道來到一片空地上,他們的情緒更加高漲。有人高唱:「老城今夜要上演好戲了!」人群中爆發出一陣狂笑。之後,又有人高唱「向佐治亞前進」。年輕人們從樹上跳下來,又鑽進曠野裡。但他們始終與白馬和燈籠保持一致。  午夜時分,人們來到了犯罪現場:一片剛犁過的地,周圍是參差不齊的田埂。懷特開始當著眾人的面講述自己的罪行。與此同時,一個年輕人開始準備火堆。不大一會,一個很大的火堆搭好了,火堆下是易燃的乾草。隊伍停了下來,騎白馬的人把人群圈成一個圈,並讓內圈的人手拉手。由於人太多,圈子忽大忽小,不大穩定,離火堆最近的人幾乎快要把火堆踢到了。「看在上帝的分上,別燒他,可以射他,吊他,但別燒他!」有人說道。  穿紅汗衫的人叫到:「我們要把這個黑鬼燒死,就在這兒把他活活燒死!」他拿出一根繩子,懷特被帶到火堆旁,有人開始用白布像裹屍體一樣地裹住了他的腳。他還在講他殺人的經過:「我於是在她喉嚨上捅了一刀,然後又逼她..."這時候,他的手也被裹上了。"如果我是白人,你們就不會這樣對我..."還沒等他說完,嘴已被裹上。這時已經凌晨一點半了。  懷特被扔進了火堆。有人點燃了乾草。「燒死他,燒死他!」人們猶豫地喊到。火苗在懷特身上亂竄,有人轉過身去,狂吐不止。  這個黑鬼身上的裹屍布被火燒開了,他企圖跳出火堆,並大叫到:「主啊,寬恕我吧!」有人又將他扔回火堆,頭沖裡,這時火更旺了,懷特身陷火海。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他再一次滾出火堆。沒等他站起來,一個旁觀者便用長柄鎯頭將他打死,「這下你就老實了!」。  人群中發出失望的叫聲,為首的是那個提燈籠的老農民。他們將屍體重新扔進火堆,整整燒了一個晚上。黎明時分,懷特被燒得只剩一堆白骨。華盛頓的小販們便將這些骨頭當作紀念品在街上出售。

<<羅斯福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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