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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底清貧

作者:老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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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辛《臥底清貧》                

  
  簡介 
  一位反貪局工作人員打入某在酒店,臥底任職一年,終於揭開個別腐敗分子的神秘面紗…… 
 

 



    
老辛《臥底清貧》                

  
  第一章 
  為防樓梯兩旁的牆壁和扶手蹭髒自己身上的皮爾·卡丹,大鴨梨酒店法律顧問兼保安主管馬昊小心翼翼地沿著樓梯中央下了樓。媽媽張菊芬站在樓梯口,一直望到兒子拐過彎去看不見,才關上門回到屋裡,嘴裡仍舊在不停地嘮叨:「放著好好的檢察院不去,偏要去什麼勞修什子的大鴨梨,也不知抽的是哪門子瘋!」

  馬昊下了樓。他那輛八成新擦得一塵不染的草綠色富康轎車就停在樓下的綠地邊上。他用遙控鑰匙打開車門上了車,系安全帶、啟動、倒車,半個小時後,他就來到了他任法律顧問兼保安部主管的大鴨梨酒樓。這是一家古色古香又富麗堂皇的酒樓,樓頂上那只巨大的霓虹大鴨梨是它的標誌。

  馬昊走進大鴨梨酒樓的時候,大鴨梨酒樓的法國自鳴鐘正打十下。馬昊穿過大鴨梨酒樓那扇威風凜凜的大銅獅子門,來到大堂。他習慣性地往右側瞧了一眼。在那裡,有一根雕龍畫鳳合抱粗的紅柚木廊柱,這根紅柚木廊柱與其它七八根同樣的廊柱一起,既是大鴨梨酒樓大堂承重結構的一部分,又是大鴨梨酒樓的重要裝飾物。

  他看見粗大的紅柚木廊柱的底下,大鴨梨酒樓大堂經理林艷那張鑲嵌著雲紋大理石桌面的桌子雖然靜靜地擺在那裡,但是林艷卻不見蹤影。一般來說,馬昊每次來上班的時候,都能看到林艷光彩照人地坐在這張桌子的後面。一代佳人林艷是大鴨梨酒樓的門面,也是因為如此,大鴨梨酒樓總經理吳有千才要求她每天必須比別的員工提前半個小時到崗,以免員工們和早來的顧客們因為看不到她而影響情緒,即使為此而每月多發她五百元的薪水,吳有千也在所不惜。

  對於林艷的遲到,馬昊雖然覺得很奇怪,但也沒有多想。他穿過大堂來到位於大堂東邊角落的電梯間。大鴨梨酒樓雖然在瓜州市赫赫有名,規模卻不算很大,只有一幢老式的木結構四層樓,迎門有些精美的磚雕,使這幢四層的木樓顯得古色古香,為了上下方便而特製的那個輕便電梯間,對這幢樓的古色古香多少是個破壞。

  整幢樓一、二層做營業室,三樓由後勤部門分享,馬昊的法律顧客室在四樓,與他同處一層的,是總經理室。在四樓還有幾個秘密包間,是專為某些重要人物設置的,作為配套設施,有一個通後院的暗梯可供上下,為了安全起見,這個暗梯平時是封閉的,禁止閒雜人等使用,這都是大鴨梨酒樓總經理吳有千的花花點子。

  作為大鴨梨酒樓法律顧問兼保安部主管,馬昊享有一些連總經理都沒有的特權。

  他一個人擁有兩個辦公室,除了四樓的那一個,還有一個在三樓,就是掛著保安部牌子的那一個,不過他平時不常去,嫌亂。

  馬昊來到電梯間抬頭看了看指示燈。綠色的指示燈顯示電梯正停在四樓。他剛想伸手去摁按鈕,以便讓電梯從樓上下來,電梯卻「光噹」一聲,自己動了起來。

  馬昊看見指示燈一閃一閃很快就到了一樓,他踱到一邊,準備等電梯裡面的人出來以後自己再進去。

  電梯門開了,他驚訝地看見從電梯裡走出來的竟是林艷。

  林艷手裡端著個白色的塑料飯盒,看見他時愣了一下。馬昊反應比她快些,馬上笑著跟她打了個招呼:「林艷同志,早啊!」林艷道:「還早呢,幾點了?」馬昊將袖子看了看表道:「不過才十點鐘過五分嘛。」

  林艷說:「十點過五分算早,那麼幾點算晚?」

  馬昊知道論嘴皮子功夫自己遠非林艷的對手,知趣地藏拙,笑而不語。林艷罵了句「德性」。

  「給!」

  她將手裡的飯盒遞給他。馬昊說:「什麼?」接過飯盒打開一看,發現裡面原來裝著的是幾根油條,每根都只有拇指粗細,炸得金黃透亮,香氣撲鼻。馬昊帶著一種受寵若驚的語氣和神態說:「這是給我的嗎?這可太不好意思了。這油條是你炸的?瞧瞧,這簡直是藝術品嘛,讓人怎麼下得了口?」

  「要不要?不要拉倒,不要我拿去餵狗去。」林艷劈手奪過飯盒。 

  馬昊趕忙將飯盒搶回。他將飯盒掩在身後,好像生怕林艷再搶回去似的。林艷癟癟嘴,又罵了一句「德性」,道:「沒想到你這麼晚來,熱乎乎的油條都放涼了。你沖杯熱奶泡著吃,千萬不要吃涼的,小心拉肚子。」 

  林艷囑咐完,轉身朝大堂走去。馬昊的眼光追隨著她。他發現林艷今天穿了一身藏藍色帶暗粗紫色條紋的西服套裙,腳上是一雙同樣顏色的高跟皮鞋。在西服套裙和高跟鞋之間修長的腿上,林艷裹了一雙薄如蟬翼的肉色絲襪,馬昊想像著這絲襪可能就是連著短褲的那種,在那大腿的頂端,那令人銷魂的一切可能早透出絲襪讓人看清那濃黑的芳草地…… 

  馬昊目送著林艷細腰款款、風擺楊柳般地走出電梯間,走向大堂,不由自主地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 

  馬昊處理了幾件雜務,又按總經理吳有千的吩咐,語氣婉轉地給幾位欠下高額飯費的客戶寫了幾封法律文書,提醒他們盡快到大鴨梨酒樓來結賬,時間就到了中午。每天這個時候,馬昊照例要放下案頭工作,到酒樓各處巡視一圈,以盡他保安部主管的職責。今天也不能例外。 

  下樓的時候,馬昊帶上了林艷的飯盒。他早已按林艷的吩咐,將飯盒洗刷乾淨。他準備先把飯盒還給林艷後再去各處巡視。他下樓來到大堂,一眼望見林艷正在和一個矮個頭兒的胖子說話。他從背影認出來,這個矮個頭的胖子正是林艷的丈夫藏西貴。 

  有那麼一陣子,馬昊心裡像打翻了醋瓶子,酸得了直噎氣,但隨後他便在心裡自我安慰地想,人家老公老婆說話,你呷的哪門子醋呢?這麼想著,他就轉身準備離開。正在這時,他忽然聽見有人在大聲喊自己的名字。他扭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只見一個高高瘦瘦兩腿細長有如仙鶴的男人正急速朝自己奔來。 

  瞬間,這個男人就跑到了他跟前。馬昊還在腦子裡尋思「這人是誰呀」的時候,那人已經一拳頭搗在他的肩膀上了。一陣哈哈大笑,那人道:「果然是你小子。我還以為認錯人了呢。」這時候馬昊也已認出這個男人,原來是他大學時的同班同學熊之餘。馬昊在熊之餘腰眼上也搗了一拳,歡天喜地地道:「原來是你小子!什麼風把你小子吹到瓜州來了?」 

  熊之餘笑道:「東南西北風。」 

  馬昊笑道:「你是來觀光還是來……你什麼時候走?」 

  熊之餘道:「怎麼,才見面就要趕我走?」 

  馬昊:「不是……」 

  沒等他解釋,熊之餘已打斷了他:「不是就好。如果是的話,我要你小子好看。我還要到門外接一個人,沒工夫跟你閒磨牙,回頭等我有空了,再找你小子算賬。」 

  說完,便匆匆奔大銅獅子門而去。馬昊在他後面喊道:「喂,你到瓜州來到底是旅遊還是探親?」熊之餘道:「探什麼親?我在瓜州有什麼親可探的?」馬昊笑道:「我難道不是你的親人嗎?」熊之餘道:「你……」他笑了一下:「回頭再跟你說。」推開大銅獅子門出去了。 

  馬昊各處巡視了一圈,等他再回到大堂的時候,發現藏西貴已經走了。林艷正趴在桌上畫著什麼。他走過去一看,原來她正趴在桌上畫小王八。馬昊不禁笑了起來:「你就畫這個?」林艷抬起頭來瞥了他一眼,低下頭接著畫自己的王八。馬昊將飯盒遞給她:「洗得乾淨不乾淨,你檢查一下。」林艷頭也不抬地接過飯盒丟進抽屜裡,接著畫她的王八。 

  馬昊有點兒窘,無話找活地說:「剛才我好像看見藏西貴來了,是嗎?」林艷抬起頭來看著他。她的兩隻眸子閃閃發亮:「是啊。」馬昊並沒有問藏西貴來幹嗎,是她自己說:「早上我在百順看中了一件意大利皮衣,六千七百多塊錢,我身上沒有帶夠錢,打電話讓他給我送點兒過來。怎麼,你找他有事嗎?」 

  「沒事。」 

  馬昊又看林艷畫了一會兒王八,見她好像沒有答理他的意思,心裡自覺沒趣,訕訕地說了句:「你沒事吧?沒事我就走了。」林艷只顧低頭畫她的王八,頭也不抬地說:「走吧。」 

  「那我走了。」 

  馬昊又說了一聲,還略等了會兒,見林艷並沒有挽留他,才無精打采、意興闌珊地穿過大堂朝電梯間走去。他準備回自己的辦公室去。林艷等他走遠,才撲哧一聲,偷偷地樂了一下,將那張畫了一堆小王八的紙團巴團巴,「啪」地一聲扔進了身後的字紙簍裡。 

  馬昊滿腦子胡思亂想,一會兒是莫晶晶,一會兒是林艷,他也說不清自己心裡到底是什麼想法。他來到電梯間,正準備伸手去摁電梯按鈕的時候,忽聽有人大喊著朝他跑過來。 

  「馬昊馬昊。」 

  馬昊不由皺了一下眉頭,心想,今天這是怎麼了?怎麼都跟催死鬼似的? 

  他回頭一看,發現喊他的原來是兔兔。兔兔原名叫陳淑英,是大鴨梨酒樓二十多個坐台小姐中的一個,甘肅武威人,長得人高馬大,膏腴潔白,粉嘟嘟好像一個糯米糰子似的。就是這樣一個女人,卻給自己取了一個「兔兔」的藝名,馬昊覺得天下沒有比這更滑稽的事了。 

  兔兔肩膀上挎著她那個小小的、價值不菲的英國產挎包,皮包帶子拖得長長的,啪噠啪噠,一下一下地打著她那肥碩的屁股。她呼哧帶喘地跑到馬昊跟前。馬昊皺起眉頭說:「你有什麼事?」 

  兔兔翻著白眼,用帶著濃重武威土腔的語調說:「沒事就不能找你嗎?你是克林頓還是葉利欽,架子那麼大?」 

  兔兔兩片厚嘴唇嘟嘟著,攢在一起肥嫩鮮活得活似一朵海棠花,很觸目,也很有吸引力。要是擱在往日,馬昊一定會嘻嘻哈哈與她打趣一番的,可今天他實在沒有心情,他今天的心情都讓林艷和林艷的小王八搞壞了。 

  馬昊蹙眉斂額地說:「你到底有什麼事?」 

  兔兔說:「你聽今天早晨的廣播沒?」 

  「沒有。我向來不聽廣播。」 

  「王小標抓起來了,你知道不?」 

  「不知道。」馬昊有些不耐煩,「誰是王小標?王小標跟我有什麼關係?」 

  「誰是王小標?」一直好聲好氣的兔兔突然被人踩住了尾巴的狗似地嚎叫起來。她惡狠狠地瞪著馬昊,幾乎將眼眶瞪裂,「你是真不明白還是假不明白?你可別跟我揣著明白裝糊塗?我姓陳的可不吃這一套。」 

  「你到底想說什麼?」馬昊將自己的不耐煩帶到了臉上。 

  「我想說什麼你比誰都清楚。」兔兔上下打量著馬昊,好像他是一個史前動物似的,弄得馬昊渾身不舒服。兔兔冷笑道:「我想說的是王小標抓起來了,東城區工商局局長王小標,今天早上讓市檢察院抓起來了,罪名是貪污受賄。」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馬昊轉身想走。 

  「你別走。」兔兔攔住他,「這跟你有什麼關係?喏,讓我來告訴你這事跟你有什麼關係。」兔兔揮舞著胳膊,拳頭幾乎掄到馬昊臉上。馬昊躲避著她。「這二年多來,先是趙勁,後是胡一槐,還有牛堅強、張同同……」兔兔一邊說,一邊掰著手指頭數,「前後不下一二十個吧,都落到了市檢察院手裡,這些人都是在我跟你說過以後抓起來的。一個星期前,我剛跟你說過王小標,說東城服裝批發市場78號攤的攤主為了將旁邊兩個攤都霸佔過來,以便連片經營,一口氣送了王小標十五萬。我話音還沒落地,王小標就讓人抓起來了。你說不是你告的密是誰告的密?你不要以為我不明白,今天早晨我把這兩年來我的客戶挨著個兒撥拉了一遍,發現有不少人都是在我跟你談過以後被抓起來的。你老實說,你小王八蛋兒是不是檢察院的秘探?」 

  兔兔說著又朝前邁一步,咄咄逼人地道:「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檢察院派在大鴨梨酒樓的臥底,嗯?」 

  兔兔走得離馬昊是如此之近,以致她塗著口紅的兩片肥潤的厚嘴唇就像兩塊大肥肉片子一樣,幾乎要塞到馬昊的嘴裡。她那兩隻碩大的一顫一顫的奶子,也擠得馬昊幾乎喘不過氣來。 

  馬昊朝後退了一步,身子幾乎貼到牆上,低聲喝斥道:「你嘴巴放乾淨點兒。」他聲色俱厲,「你不要胡說八道。你要是胡說八道,讓人聽見了,你就要吃不了兜著走。」兔兔冷笑道:「是你吃不了兜著走還是我吃不了兜著走?」馬昊道:「是你吃不了兜著走!」心裡卻想,這話讓人聽見了,你我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他並非目已嚇唬自己。王小標雖是東城工商局局長,可是跟趙勁、胡一槐、牛堅強等人比起來,不值一提。兔兔提到的幾個人裡,還就數他份量輕、能耐淺,像趙勁,是瓜州市郊區黨委書記兼區委書記,胡一槐,是瓜州市經貿委主任,其餘諸如牛堅強、張同同,也都是些有頭有臉的人物,這些人現在雖然被分別以貪污受賄徇私枉法等罪名抓了判了,可是所謂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這些人雖然倒了,可他們的黨羽仍在,勢力仍在,這些人中的任何一個人,都可以讓他和兔兔死無葬身之地。 

  然而兔兔並沒有被馬昊的聲色俱厲嚇倒。她冷笑道:「你少跟我來這一套,這一套老娘見得多了。」 

  馬昊知道她並非說大話。作為一個坐台小姐,而且是大鴨梨酒樓拔頭牌的坐台小姐,兔兔毋庸置疑要算是見多識廣的。馬昊知道想嚇唬住她是不可能的,只好和悅了表情,用一種息事寧人的語氣道:「你想怎樣?」 

  「我不想怎樣,我只想聽你說句實話,你是不是檢察院派在大鴨梨酒樓的臥底?」 

  「什麼臥底?我看你是香港電影看多了。」 

  「你到底是不是?」 

  「不是。」 

  「虧你還是一個大老爺們,有膽做沒膽承認,我看你兩個蛋子算是白長了!」 

  兔兔說著話,突然冷不丁伸手在馬昊褲襠裡掏了一把。待馬昊反應過來想躲開時,她已經一搖一擺,哈哈笑著走開了。馬昊面紅耳赤,氣得幾乎要暈過去。他左右張望了一下,發現四周沒人,才暗暗鬆了一口氣。 

  兔兔的話使馬昊坐在他的法律顧問室裡仍舊感到身上犯冷。他思來想去,覺得自己有必要與欒策飛好好談談。這個倒霉的差事他已經干了兩年多了,再幹下去實在太危險,連兔兔那樣胸大無腦的人都有所覺察,那些比兔兔聰明得多的傢伙遲早會識破他的廬山真面目的,到那時候,他馬昊可真是要吃不了兜著走了。他越想越害怕,決定立刻給欒策飛掛電話,以便將情況向他匯報,問問他的意見。 

  他不敢用辦公室的電話與欒策飛聯絡,擔心會有人竊聽。他下了樓,走到酒樓外面,在遠離大鴨梨酒樓的一條幽深的巷子裡用公用電話給欒策飛打電話,他打的是欒策飛的手機。他曾經與欒策飛商量好,如果他想找他,就打欒策飛的手機,除非萬不得已,不可將電話打到欒策飛家裡或者辦公室裡,以免危險。 

  此時馬昊遵囑行事。他打的是欒策飛兩部手機中的一部。欒策飛有兩部手部,一部是公開的,是反貪局給他配置的,一部是秘密的,是欒策飛自己掏錢買的,只有少數幾個人才知道欒策飛有兩部手機,知道他後一部手機號碼的人少之又少。馬昊是其中之一。 

  兩年前,當馬昊以碩士身份從北京大學法律系畢業時,本來是被直接分配在瓜州市檢察院工作的,但是他還沒來得及到瓜州市檢察院報到,瓜州市檢察院反貪污賄賂局的局長欒策飛就先跑到北京找到了他。經過一番考察,欒策飛認定馬昊是一塊可塑之材,他想借馬昊的陌生面孔讓他有所作為。在瓜州,馬昊除了自己家人和少數幾個同學朋友之外,幾乎就沒有人認識他,他從家庭到學校,從學校到家庭,這樣過了十幾年,直到他考上大學,離開瓜州進京深造。就這樣,馬昊大學畢業,沒有到檢察院報到,而是經過「激烈競爭」,被瓜州市有名的銷金窟大鴨梨酒樓「招聘」,當上了大鴨梨酒樓的法律顧問兼保安主管這件事只有欒策飛一個人知道。這件事是欒策飛一手安排的,同時他一直保持著與馬昊的單線聯絡。 

  馬昊在街上給欒策飛打了半天電話也沒有人接。後來他才知道欒策飛出差到北京去了。這使他變得更加憂心忡忡。他無精打采地回到辦公室,幸好他一回到辦公室就接到了熊之餘打過來的電話。熊之餘邀請他晚上到自己那邊去吃宵夜。這個電話使馬昊的精神多少振作了一些。他知道自己今天晚上要當班,換了平時,他一定會婉言謝絕熊之餘的邀請,或者另約時間。他是一個好職員,具有一個白領應有的道德水準,但是他今天心情沮喪,煩躁透頂。他迫不及待地想找個人談談,所以他想都沒有想,就一口答應了熊之餘。 
 

 



    
老辛《臥底清貧》                

  
  第二章 
  馬昊按照熊之餘的指點,輕而易舉就找到了興隆公司的所在地。他發現那是一座臨街的二層樓,外面圍著青灰色磚牆,牆中間嵌著扇朱漆鐵門。馬昊看見「興隆工貿有限公司」的牌子掛在鐵門右邊。他輕輕推開鐵門中間的一道小門,從門縫裡探進腦袋去問道:「有人嗎?」

  「進來進來。你小子別裝神弄鬼的。」

  他話音未落,就聽見熊之餘的聲音在裡面說。

  馬昊走進去,發現鐵門後面還有一個小院落,小院落東西各有一株樟柳,打掃得乾乾淨淨。東邊合抱粗的老樟樹下擺著張低矮的原木小炕桌。熊之餘就趿拉著拖鞋坐在小炕桌旁邊,一看見他進來,連忙起身迎了上來。

  「想不到你這裡還是個洞天福地!」

  馬昊笑著說,一邊與熊之餘握手。他發現院子裡還有一個女孩,年紀約在二十三四,長得小巧玲瓏,白白淨淨,一頭烏黑長髮,用塊綠色綢手絹隨隨便便束在腦後,顯得樸素而雅致。

  熊之餘見他看著那女孩,給他介紹說:「小梁,梁小。」當馬昊弄清楚梁小的小原是大小的小時,有一種怪怪的感覺。

  梁小笑著,露著一嘴碎米子白牙,大大方方地跟他握手,馬昊頓生好感。

  梁小說:「你就是馬昊吧?你好!」

  熊之餘笑道:「梁小,這是我哥們兒,你甭跟他客氣。」一面又招呼馬昊坐下。

  馬昊只顧與梁小寒暄,熊之餘大聲道:「喂,我說你呢,你小子別傻站著呀。讓你坐下,沒聽見呀?你隨意,到了這兒你就像到了家一樣。」

  馬昊笑著在老樟樹下的小炕桌邊坐下。熊之餘說:「咱今天是在這裡喝,還是出去另外找個地方?」馬昊說:「就這兒吧,這兒清靜。」熊之餘笑道:「我也是這個意思,只是怕你覺得不夠檔次,慢待了你。」馬昊笑道:「你別放屁,你給哥們兒準備了什麼好吃的?」熊之餘笑道:「上來就放粗口,這兒可有女士在場。」

  馬昊不覺臉一紅,扭頭瞥了梁小一眼。梁小抿著嘴摔著長瓣子上樓去了。馬昊道:「你們公司就你們兩個人?」熊之餘道:「不是。還有一個尚哲義,到甘肅出差去了,大概明天就會回來。」馬昊道:「你們沒雇幾個員工?」熊之餘道:「雇了,都是臨時的,有用就請來,沒用便打發走,可以節約一點兒費用,也免得人浮於事。人就是這樣,在一起呆久了,容易產生惰性,也不便管理,不如像農民種地一樣,用著的時候叫來,不用的時候打發走,還可以多一些新鮮感,精神面貌和幹勁都要好些。」

  「想不到幾年不見,你還學會了經營。」馬昊道。

  「我也是在鬥爭中學習,在鬥爭中進步。我們不像那些大公司,有那麼多的經營理念,規矩套套,我們只是一家小公司,按有些人的話說,我們目前還只是粗放經營,不過,我覺得這經營方式倒正適合我們。」

  兩人正說話的時候,梁小用一個不銹鋼托盤麻利地端了四葷四素八小碟涼菜下來了:「你們先喝著,我去給你們炒幾個熱菜。」馬昊攔道:「別忙乎了,有這幾樣小菜就挺好,梁小姐,來,坐下一塊兒吃。」熊之餘笑道:「讓她忙,她是忙乎慣了的人,不讓她忙,她不自在。」

  馬昊看見梁小聽了熊之餘的話,又是輕輕抿嘴一樂。他看著梁小摔著小辮子上樓去,朝熊之餘眨眨眼,不懷好意地笑道:「你們倆的關係好像不一般哪。你小子什麼時候學會了泡妞兒的?」他記得讀大學時,熊之餘是全班同學中最靦腆最害羞的一個,見到女同學就笨嘴拙舌說不出話來,滿頭大汗。

  熊之餘聽了他的話,也眨著眼睛,瞇瞇地笑著,半真半假地說:「看出來了。

  這叫好久不見,當刮目相看。」馬昊忍笑道:「是是。」熊之餘道:「你小子別盡忙著問我,我還沒有問你呢。你小子中午到大鴨梨酒樓去,是吃請去了,還是請吃去了?你小子不會是到那裡找姑娘去了吧?我聽說大鴨梨酒樓的坐台小姐風騷得很。你小子給我老實交待!」

  馬昊笑道:「我到大鴨梨酒樓既非吃請,亦非請吃,更不是找姑娘去了。大鴨梨酒樓就是俺們單位。」 

  「胡說!」 

  兩個人一邊說話,熊之餘變戲法般地從小炕桌底下拽出一瓶56度的二鍋頭來,接著一貓腰,又拽出瓶38度的紅星御酒。「咱今天是喝高度的還是喝低度的?」馬昊說:「低度的吧,高度的喝了頭痛。」熊之餘道:「還是高度的吧。低度的沒勁,甜不滋拉的,老娘們才喝低度酒呢。」馬昊道:「南方人都愛喝低度酒的。」熊之餘道:「可我是北方人,你在北方讀了七年書,也至少該算半個北方人了吧?咱就喝高度的吧。」馬昊笑道:「行,我客隨主便。」 

  小炕桌上擺著兩隻景德鎮出產的細瓷青花小酒盅,熊之餘給兩人各斟上一盅酒。馬昊看那酒盅時,發現一盅足有一兩二。馬昊道:「你小子今天存心想將我灌醉是不是?」熊之餘笑道:「今天咱倆是一醉方休。」見熊之餘說得豪邁,馬昊也不由豪情頓生。他將袖子一捋說:「行,今天我捨命陪君子。今天咱倆誰不醉誰是王八蛋。」熊之餘端起酒盅道:「別天橋把式光練嘴,來,喝!」 

  馬昊抿了一口二鍋頭,不由燒得一縮脖子。熊之餘哈哈大笑,道:「怎麼,不行了?」馬昊苦笑道:「好久了沒喝過這玩意兒了,這一喝還真燒得慌。」熊之餘挪揄地道:「你行不行?不行咱換低度的,我這兒酒有的是,不要怕丟面子。」馬昊巴不得立刻換酒,嘴巴上卻強挺著道:「不換。想讓我在你面前認熊,你小子早些死了這條心吧!」 

  「好,你有種!」 

  熊之餘哈哈笑著,一仰脖子,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喝完還將酒杯一堅,朝馬昊亮了亮杯底。馬昊也跟著將杯中酒飲盡,酷烈的二鍋頭,燒得他直咂吧嘴唇。熊之餘趕忙讓他吃菜。待兩口酸酸甜甜的泡菜下肚,馬昊才覺得好受了一點兒。 

  「這是誰的手藝?」他咂巴著嘴,用筷子點著桌子上的酸泡黃瓜說。 

  「梁小的。你知道哥兒們幹這個不在行。」熊之餘說著,岔開話題,「喂,剛才你說你在大鴨梨酒樓工作,真的假的?你怎麼回事?我記得你畢業分配時是分配在你們瓜州市檢察院的呀,難道我未老先衰,記錯了?」 

  「畢業時我是分配在我們市檢察院,不過我沒去報到。一個月才拿那麼仨瓜倆棗,夠幹嗎?」 

  「你小子也別光鑽在錢眼裡。世界上的錢是賺不盡的。檢察院多好的單位,多少人打破了腦袋想往裡鑽都鑽不進去,你小子一句話就放棄了,多可惜,哎,你大鴨梨一月拿多少?」 

  馬昊對這個問題沒有作正面回答,聽了熊之餘的話,他只是曖味地笑了笑,道:「反正我在大鴨梨拿一月,夠我在檢察院拿一年的。」熊之餘道:「像你這樣的高材生,你們市檢察院舍得放你。」馬昊道:「我算什麼雞巴高材生。你不要變著法子誇你自己。」稍停,才又道:「我花了二萬塊錢買檔案,他們才肯放我。」 

  熊之餘嘴裡嘖嘖地道:「檢察院那麼好的單位,人家想進都進不去,你小子倒好,寧可罰款也要離開,你小子一定有病!」馬昊笑道:「這就叫人各有志,你不也一樣嗎?長蒲多好,你不在長蒲呆著,跑到瓜州來幹什麼呢?」 

  兩人邊吃邊聊。不久梁小從樓上端下來了第一道熱菜,是盤干燒雞軟骨,上好的下酒菜。看起來梁小的手藝的確不壞,一道雞軟骨燒得通紅油亮,一看就勾人食慾。 

  馬昊道:「梁小,夠了,別做了,吃不了浪費。」 

  熊之餘道:「別管她,讓她過癮去。她就愛幹這個。」 

  「梁小,這傢伙一貫就是這德性,給鼻子上臉,你可別慣著他這毛病。」 

  「你不要挑撥,挑撥是沒有用的。」 

  臉上掛滿細密汗珠子的梁小聽著這兩個大男人鬥嘴皮子,抿嘴而笑,轉身上樓了。馬昊望著她的背影,忍不住又說了一句:「好姑娘。」熊之餘道:「你這麼喜歡梁姑娘,乾脆我給你當紅娘得了。」馬昊罵了一句:「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他重新揀起剛才的話題,「喂,你到底為什麼跑到瓜州來的?你爸不在長蒲干市委書記了嗎?」熊之餘道:「還幹著呢。」馬昊道:「那你為什麼跑瓜州來?你小子難道不知背靠大樹好乘涼嗎?」熊之餘笑道:「我就是因為不願乘那個涼,才跑到瓜州來的。」 

  「神經病。喂,你來瓜州多久了?」 

  「一年多了吧。」 

  「好哇,你小子來瓜州一年多了都不來找我,是不是瞧不起哥們兒?」馬昊雖然只是假裝生氣,熊之餘卻認真地說:「一事無成,無臉見故人哪!」馬昊用嘲弄的語氣道:「這麼說,你現在是事業有成了?」 

  「事業有成沒成我不知道,不過比以前是強多了。」熊之餘摸著下巴上寥寥無幾的幾根鬍鬚說,「我剛到瓜州來的時候,兩眼一抹黑,連東西南北都搞不清楚。那個時候可真是難。不瞞你說,我最困難的時候,兜裡只有三塊七毛錢,連買個盒飯都不夠。」 

  「你小子怎麼會混得這麼慘?」 

  「一言難盡。」熊之餘歎了口氣。憶起當年,他臉上充滿惆悵。 

  「你為什麼不早來找我?」馬昊道,「你早來找我,說不定我還可以幫你一點兒忙的。我雖然不是什麼大人物,但我畢竟是在瓜州生瓜州長的,在這地方混了這麼多年,地頭上至少比你熟一點兒。」 

  「我知道你是瓜州的地頭蛇。」熊之餘笑道,「說實話,當時真想找你來著。至少可以暫時找你借兩個錢吃飯哪。那時候不知道你小子大發了,要是早知道你小子大發了,哥們兒怎麼也不能放過你的。我還以為你在檢察院清湯寡水,連自己都養不活呢,哥們兒何必給你添亂呢。」 

  「你小子說這話,是不把我當朋友。」 

  「這事確實是我不對,我給你道歉。」 

  兩個人相視一笑,接著喝酒。這期間,梁小又一連上了幾道熱菜,有白辣椒酸豆角,也有油爆雞筍絲,還有一盆鮮紅油亮的水煮鱔魚。按熊之餘的意思,還要讓她接著再做下去,梁小本人也有積極性,但是被馬昊堅決阻止了。他跑到樓上將火關了,將沒來得及做的菜都擱進冰箱,才重新跑下樓下。他讓梁小坐下一塊兒吃。梁小笑笑地瞅著熊之餘。直到熊之餘拍拍身邊一張空著的凳子,讓她坐下,她才坐下。 

  馬昊用筷子點著熊之餘,望著梁小笑道:「小梁。」這時候他自覺已經和梁小熟了,改梁小姐為小梁。「小梁,你知不知道他在學校時候是個詩人?他是我們北大著名的三大校園詩人之一,出過詩集的。他就是因為寫詩,才把腦子寫壞了的,以後你不要盡聽他的,跟著他的指揮棒轉,以免吃虧。」 

  梁小顯然是第一次聽到這個信息,聽了馬昊的話,她不禁歪著腦袋問熊之餘道:「是嗎?你還寫過詩呢?我怎麼從沒聽你說過?」熊之餘紅著臉道:「你聽他胡咧咧。他多喝了兩杯,已經神智昏迷,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不信你問問他,看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我怎麼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我不就說了句你是位大詩人嗎?瞧把你急的!」馬昊嘻嘻哈哈地對梁小說,「大凡寫詩的人,腦子裡總是有些毛病的,要不然屈原也不至於去投江,在這點上你要多原諒他。」熊之餘急道:「你再胡說,我真揍你了。」 

  「你揍你揍,誰不接誰是這個。」馬昊朝熊之餘挑釁地豎起一根小拇指。熊之餘見了,扔下筷子捏起拳頭趕過去真要揍他。馬昊趕快笑著逃開了。梁小正想將他們攔開,正在這時,忽然聽見有人敲門。馬昊和熊之餘停止打鬧,都扭過頭來望著門口。 

  梁小走過去開了門,一個姑娘飄然而入。馬昊看時,這姑娘和梁小長得好像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唯一不同,就是身材要稍微高挑一些,臉上多了幾個淺淺的麻子。經過熊之餘介紹,他才知道這姑娘原來是梁小的妹妹梁靜。 

  熊之餘讓梁靜坐下一塊兒吃飯,梁靜不肯。梁小讓他們自己吃,自己牽著妹妹地手到樓上說話去了。馬昊笑瞇瞇,曖昧地瞅著熊之餘。熊之餘想起剛才的事,餘怒未息地道:「你小子鬼笑什麼?」 

  「有你的。想不到你小子一箭雙鵰。」 

  「我看你今天真是吃錯了藥,滿嘴胡言亂語。」 

  兩人鬥了一陣兒嘴皮,梁小和梁靜已經說完話從樓上下來了。梁靜抱歉地對兩人道:「對不起。你們倆慢慢吃吧,我媽找我們有點兒事,我們先走一步。」「你去你去。」熊之餘揮了揮手。梁靜矜持地朝兩人笑笑,就和姐姐攜手走了出去。熊之餘過去關上大門,回來對著馬昊凶相畢露地說:「現在可就剩下咱倆了,可沒有人再幫著你了,看我今天不整死你,來,喝!」 

  兩人又你來我往喝了幾盅,馬昊一張臉已經紅若關公,有些不勝酒力了。他端著空酒杯斜睨著熊之餘,大著舌頭道:「我剛才聽小梁說她媽媽找她,難道她也是瓜州人嗎?」熊之餘道:「她是你們瓜州人,九一年才從你們瓜州考到長蒲第二外國語學院讀書。她是學英語的,畢業後分配在長蒲市政府外辦,頭半年才從長蒲市政府外辦辭職回到瓜州來的。」 

  「她是為了你才辭職的吧?」 

  熊之餘笑而不答。 

  馬昊羨慕地道:「人生最大的幸福,莫過於得一紅顏知己。你小子好有福氣。」 

  可是熊之餘臉上的神情卻顯得很落寞。 

  馬昊道:「怎麼,有梁姑娘這樣好的姑娘愛戀著你,你小子還不滿足?你小子可別身在福中不知福。」 

  熊之餘笑了笑,輕輕搖了搖頭,說:「唉,這事……讓我怎麼跟你說呢?我只能說如魚飲水,冷暖自知。」馬昊認真看著熊之餘,發現他的落寞不像是裝出來的,心裡不由大感奇怪。他本想打破沙鍋問到底,可是又覺得這是人家的私事,不便問。 

  這天晚上,老友相逢,左一盅右一盅,不知不覺兩個人就都喝得有點兒高了。等馬昊醒來時,已是第二天早晨七點,他一睜開眼睛,看看屋裡的擺設,就知道自己是睡在一個姑娘的屋子裡。他猜想自己是鳩佔雀巢,把梁小的屋子霸佔了。等熊之餘聞聲過來,他一問,自己睡的果然是梁小的房間。這使他頗不好意思。 

  熊之餘笑道:「我本來想讓你睡我房間的,可是我的床鋪讓你吐得睡不得人,只好讓你睡到梁姑娘屋裡來的。」馬昊道:「小梁昨晚沒回來嗎?」熊之餘道:「回來了。要不然我一個人怎麼折騰得動你。你小子沉得跟個死豬似的,我和小梁兩個人都搬不動你。」 

  馬昊更不好意思了。他想下床,可是腳一沾地.就一陣頭暈,天旋地轉,他連忙扶住床欄,才沒摔倒。熊之餘讓他好好休息,讓他「既來之,則安之」。馬昊啐道:「安個屁,哥們兒今天還得上班呢。」 

  熊之餘笑道:「那怎麼辦?你的衣服已經讓梁小送去乾洗了,吐得一塌糊塗,不洗沒法穿。」馬昊埋怨道:「都是讓你害的。」熊之餘笑道:「要不然你先穿我的吧。」馬昊道:「放屁,你的衣服我怎麼穿?穿上還不像戲袍?」 

  熊之餘的個頭足有一米九,馬昊卻最多也就是一米六出頭,要是讓他穿上熊之餘的衣服,那確實是像戲袍。想到這裡,連熊之餘自己都不忍樂了起來。 

  結果是馬昊借了熊之餘的一件厚襯衣,將襯衣下擺掖在褲子裡,才算解決了這個問題。熊之餘送馬昊出門,馬昊想開車走,被熊之餘堅決制止了。 

  「撞壞了你事小,別把別人撞壞了。」 

  馬昊一想也是,自己這樣子,連路都走不穩,怎麼能開車?只好伸手攔了一輛出租。熊之餘替他關上車門說:「回頭我讓梁小給你把車送過去。」馬昊忙道:「別。」他想,要是讓林艷看見一個年輕姑娘給自己送車來,她不知該怎樣想了。熊之餘撓了撓頭道:「那怎麼辦?今天我沒空,要不然我給你送一趟得了。」馬昊道:「你甭管了。回頭我自己來開走。」兩人正說話時,馬昊一閃眼,看見梁小正從街道那頭遠遠走過來。他不好意思見梁小,連忙催促司機開車。他剛一走,梁小就過來了,看著出租車問熊之餘:「走了?」熊之餘點點頭,兩人一起回到興隆工貿有限公司。熊之餘對梁小道:「昨兒忘了問你,你媽找你什麼事?」梁小說:「沒什麼事。」 

  熊之餘見她一副吞吞吐吐的樣子,似有難言之隱,不由站在樓梯上瞧著她。不慣撒謊的梁小,低著頭站在樓梯上,臉慢慢紅起來,一會兒竟紅像一塊剛從染缸中撈出來的布。 

  熊之餘道:「到底什麼事?」 

  在他的不停追問下,梁小仍舊支支吾吾了半天,才道:「昨天我妹妹找我,其實是為了她自己的事。她說我媽媽找我,不過是個借口。他們廠搞改革,想把幾個車間承包給個人,我妹想承包他們廠的干花製作車間,可是承包金要十五萬,她沒有,想來找我借。我哪有那麼多錢借她?她以為是我不肯借,昨天還和我鬧了一場氣。」 

  「熊之餘知道她妹妹梁靜是瓜州市工藝品廠的。」聽了梁小的話,他不禁道:「你賺多少錢你妹不知道?」 

  「知道。可她就是那種人,什麼事都只考慮自己,從自己出發,從來不考慮別人的。她從小就讓我媽慣壞了。」 

  「可能也有你的責任吧?」熊之餘笑道。他看見梁小低頭不語,用腳尖不停地搓著地。 

  「行了,別為這事悶悶不樂了。」熊之餘道,「我借你。」 

  「不。」出乎熊之餘的意料,梁小竟不肯,「你自己才剛打開一點兒局面,正要錢用。你別聽她瞎咧咧。她打小就這樣,覺得自己是塊材料,什麼都想試試,從來不肯有一點兒安分的,哪怕一事無成。」 

  熊之餘笑了笑,盯著梁小道:「你缺少的就是你妹這點兒勁兒。你要是有你妹這兒點勁兒……」說到這裡,他忽然停住不說了,因為他看見梁小聽了他的話,頭垂得更低了,好像犯了罪似的。他覺得有些於心不忍。「等哲義回來,你就找他要十五萬給你妹,你就說是我的話。」梁小的意思還是不肯要。熊之餘擺了擺手道:「這事就這樣定了,你別說了。」 

  「用不了十五萬,我自己還有點兒錢。」梁小讓了一步。 

  「得了吧,你那點兒錢還是留著自己花吧。你也該添置兩件新衣服了,瞧你那破衣寒酸的樣子,哪像個二十幾歲的大姑娘。」看著梁小滿懷羞澀的樣子,熊之餘不禁在心裡歎了口長氣。 

  兩人一前一後上了樓,熊之餘看了看牆上的石英鐘,從抽屜裡拿出公文包道: 

  「我今天還得到經委去一趟,把出口批文拿回來。你在家看門,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梁小點點頭。她下樓幫熊之餘打開大鐵門。她倚在鐵門上,看著熊之餘從車庫裡將他那輛二手夏利開出來,跑遠了,一直跑到看不見了,才戀戀不捨地關上鐵門。 

  她一個人獨坐層樓之上,守著熊之餘的辦公室,一邊臨窗透風,一邊守電話,同時手裡利索地打著毛衣。她手裡那件才打了半截的灰線毛衣又長又大,一看就知道是為某個男士打的。 
 

 



    
老辛《臥底清貧》                

  
  第三章 
  馬昊坐著出租車離開了興隆工貿公司。他雖然想盡快趕到單位去,但他想了想,覺得還是應該先回家洗個澡換件衣服再去上班。像他這樣一個注重儀表形象的人,讓他只穿著熊之餘那不合體的襯衣,滿嘴酒氣,一臉倦容,邋裡邋遢地去上班,比要了他的命還難受。

  到了家門口,他下出租車上了樓,當他從口袋裡掏出鑰匙,剛將鑰匙捅進鎖眼,還沒等擰呢,門就「光啷」一聲從裡面打開了。他媽媽張菊芬站在門後面,一見他的面就地動山搖般嚷了起來:「哎呀,你這一整宿都跑哪兒去了?滿世界找不見人,我正準備去派出所報案呢。」馬昊早已習慣了她的大呼小叫,聞言只是笑了笑,逕自脫衣服進了衛生間,一邊洗澡一邊道:「怎麼,家裡著火了嗎,等著我回來救火?」

  馬昊洗澡的時候,張菊芬隔著衛生間的雕花玻璃門告訴他,昨天莫晶晶打了一宿電話找他,他們單位也就是大鴨梨酒樓也打電話找了他一宿。莫晶晶是馬昊的女朋友,正在瓜州經濟學院讀研究生,相比之下,女朋友當然比單位重要得多。所以聽了張菊芬的話,馬昊首先問的是莫晶晶找自己什麼事,而不是大鴨梨酒樓找自己有什麼事。

  隔著衛生間的雕花玻璃門,他看不見張菊芬撇嘴的動作。

  「她找你能有什麼事?無非又是看中了什麼衣服,找你要錢唄。」張菊芬說。

  馬昊知道母親對自己的女朋友有意見,看不慣。他搞不清楚莫晶晶到底什麼地方得罪自己的母親了,弄得她這麼對她一肚子意見。聽他問單位找自己什麼事,張菊芬說:「我不知道。你又沒有花錢雇我替你包打聽。」恰好馬昊洗完澡從衛生間出來,他一邊拿浴中擦著頭髮一邊笑道:「你不就是個包打聽麼,不花錢你都跑得比誰都歡,還用得著我再糟蹋錢嗎?」張菊芬一張臉氣成了豬肝色,厲聲喝斥:

  「你放屁!」

  馬昊換了身乾淨衣服,又喝了一碗熱乎乎的蓮子薏米羹,才出門去上班。他一走進大鴨梨酒樓,林艷就迎了上來,悄聲問道:「你昨晚上哪兒去了?」馬昊看她神情緊張,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不由笑道:「怎麼了?」

  「怎麼了?」林艷道,「昨天晚上有兩撥人在這兒打架,吳有千滿世界找你都找不著,吳有千發了大火。」聽說有人打架,馬昊也不禁有些緊張起來,他是酒樓保安部主管,是有責任的,每月拿著人家大把鈔票,有人鬧事自己卻不在,實在說不過去,這就像敵人衝上來了,戰士卻不在陣地一樣,簡直是瀆職。

  馬昊道:「知道打架的是什麼人嗎?」

  林艷道:「聽說是兩撥兒爛仔。」

  馬昊聽說只是爛仔打架,頓時放了心。作為瓜州數一數二的銷金窟,出入大鴨梨酒樓的大都是瓜州地面上一些有頭有臉的人物,這些人神通廣大,招惹不起。如果打架的只是兩撥兒爛仔,那就得另當別論了。

  所以他臉上的表情明顯輕鬆起來:「兩撥兒爛仔打架就把你們嚇成了這個樣子,你們膽子未免太小了吧?打出人命了嗎?」林艷不屑地道:「你別在這兒跟我窮磨牙了,跟我窮磨牙沒有用。你要真有本事,上樓跟吳有千磨牙去。」馬昊吃驚地道:

  「吳有千這麼早就來了嗎?」林艷道:「什麼來了?他昨晚根本就沒回家,在這兒守了你一夜。」

  馬昊聽了這話,腦袋由不得嗡一聲就大了。大鴨梨酒樓總經理吳有千,年過六旬,有名的脾氣大,不好惹,人送外號霹靂火,較之《水滸傳》裡的秦明,他也就少了手裡的兩根狼牙棒。

  馬昊回頭見林艷憐憫地望著自己。他朝她強笑了一下,顧不得多說,一溜煙朝電梯間跑去,跑到電梯間一看,電梯還停在三樓,他顧不上等電梯下來,趕緊調頭順樓梯「登登」往上跑,跑得差點兒喘不上氣來。

  他才在樓梯口一露臉,就被一直背著手在樓道裡踱來踱去的吳有千看見了。 

  吳有千滿臉烏雲,一見他似乎氣就不打一處來。他厲聲斥責道:「昨兒一晚上你跑到哪兒鬼混去了?為什麼滿世界找你不著?你擅離職守,我該怎麼處罰你?」馬昊唯唯諾諾,不敢說話。 

  吳有千聳了聳鼻子:「嗯,你還喝了酒?」他的臉色變得更加陰沉,陰得幾乎能擰出水來,同時腮幫子耷拉著,幾乎耷拉到肩膀上。馬昊看得出,老傢伙這回是動真氣了。 

  馬昊結結巴巴他說:「我我……」他忽然心裡一亮,福至心靈地說:「昨晚來了個朋友,是我大學時的同學,他拖我去喝酒,我不好意思,只好陪他喝了兩杯。我本想立刻趕回來的,誰知走到工體路的時候,被一輛奔馳刮了一下。本來是他們刮了我的車,他們卻硬說是我刮了他們的車。他們叫來了交警,交警是他們認識的,那交警上來就要罰我三萬塊錢,我哪有這麼多錢交罰款,況且也不是我的責任,他們看不肯認罰,就把我弄到東城交警支隊,坐了一夜冷板凳。直到今天早上又來了一個交警,聽說我是大鴨梨酒樓的法律顧問,才將我放了出來。他說要跟我交個朋友,喝一杯,我沒辦法,只好在他辦公室又陪他喝了兩杯。」 

  「為什麼他一聽說你是大鴨梨酒樓的,就肯放你出來?」 

  馬昊一本正經地說:「他說大鴨梨酒樓是藏龍臥虎之地,出入大鴨梨酒樓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我是大鴨梨酒樓的法律顧問,常跟他們打交道,一定認識不少人,以後免不得有事要麻煩我。」 

  俗話說,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吳有千脾氣雖然暴躁,卻有一個最大的毛病,就是喜歡聽人吹捧。他是大鴨梨的創始人,又是大鴨梨的總經理,吹捧大鴨梨,無異於就是吹捧了他本人。馬昊本是慌不擇言,信口胡說,沒想到卻正中了吳有千的下懷。 

  吳有千一聽這話,臉色立刻就和緩了下來。雖然還沒有雲開日現,但也不像剛才烏雲壓城城欲摧了。馬昊七竅玲瓏,一看這陣勢,就知道有戲,心裡頓時鎮定了許多。 

  吳有千瞪著眼睛又瞅了他一會兒,才道:「你是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人,要知道自重。」雖是教訓的話語,語氣中卻透著明顯的愛護之意。馬昊趕忙點頭。 

  吳有千道:「昨兒晚上的事你知道了嗎?」 

  「聽說了一點兒。」馬昊不敢說是聽林艷說的,他知道吳有千脾氣怪僻,萬一他聽了他的話,對林艷有什麼想法,可就害了林艷了。 

  「那些爛仔把事情捅到報社去了,晚報記者一會兒就來。他媽的,那些小王八蛋從大鴨梨詐不到錢,就想將大鴨梨的名聲搞臭。他們可找錯了主意。」吳有千瞪著馬昊,語調森嚴地說:「一會兒晚報記者來了,你要把他們接待好,你要是再把這事搞砸了,我……哼!」 

  他的話沒有說完,如果自己不能將這事擺平,他將把自己怎麼著,馬昊不知道,但是從他的神態語氣裡,馬昊看得出,如果他不能將這事擺平,那吳有千一定不會讓他好受了。這不禁使馬昊又感到了幾分緊張,但是另一方面,也有使他感到寬慰的地方,那就是吳有千既將這件事交給他來處理,說明他依然信任他,否則的話,他是決不會這事交給他處理的。 

  「是是!」他點頭哈腰地答應著。 

  吳有千憋了一夜,此時發洩了一通,心裡舒服了許多,回家睡覺去了。吳有千走後,馬昊急忙下樓找林艷要了一包口香糖。他使勁嚼著口香糖,又一連喝了好幾杯濃茶,以便將嘴巴裡的酒氣除去。他怕晚報記者來時,會誤以為他是個酒鬼,從而壞事。 

  晚報來的記者姓何,名捨之。馬昊發現這位何記者年紀跟他自己差不多,長得其貌不揚。何記者青裡帶黃的臉色,起初不禁使馬昊嚇疑他是不是一個冒牌貨,因為在他的印象中,記者都是種四方海吃的角色,不應該是這樣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但是他很快就打消了疑慮。何記者說話的語氣,行事的作派,不是一般人能夠輕易裝得出來的。 

  何記者為人隨便,態度溫和,給人的感覺很好。 

  馬昊在自己的法律顧問辦公室接待了何記者,他發現何記者似乎對昨晚發生在大鴨梨的鬥毆事件並沒有多大興趣,何記者感興趣的,好像是他掛在辦公桌後面的那幅織錦掛毯。這幅織錦掛毯是他一個朋友千里迢迢從新疆給他帶來的,上面織的是國畫大師黃胄的《五驢圖》,尺幅雖然只有一米見方,卻盡顯了黃胄老先生的縱橫筆勢。馬昊對這幅掛毯十分珍愛,不過想到吳有千的陰沉的目光,他不敢「敝帚自珍」。 

  馬昊臉上堆滿慇勤的笑容,對何記者說:「何記者好像對這幅織綿掛毯感興趣。」一邊說著話,他已經從牆上將掛毯取了下來。他將織錦掛毯遞到何捨之手裡:「何記者要是喜歡,拿去好了。」何記者頭搖得像個撥浪鼓:「君子不奪人之所愛,這怎麼好意思!」馬昊道:「何記者說這樣的話就見外了,我是真心奉送,就算咱們交個朋友吧。」 

  何記者才道:「這樣的話,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他利索地將織錦掛毯捲了起來。馬昊強忍著肉痛:「何記者能看上我這幅掛毯,是我的榮幸,是對我的抬舉。」他找了一張舊報紙,替何記者將捲好的掛毯裹好。 

  因為這幅新疆織錦掛毯,馬昊很快與何捨之間記者成了朋友。午飯的時候,他又陪著何記者喝了幾盅,兩人就勾肩搭背,形同莫逆了。馬昊昨晚本來就喝高了,肚子裡的酒還沒下去,為了討好何記者,他「捨命陪君子」,這會兒又一氣灌下了半瓶白的,兩瓶啤的,只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都是酒意。當何記者起身告辭的時候,他已經癱在椅子上起不了身。 

  代替他送何記者的,是大鴨梨酒樓的大堂經理林艷。她是被人臨時抓差抓來的。當她將何記者送走後,回來對仍舊像堆爛泥般癱在椅子上口角流涎的馬昊說:「也不知你給這位何先生灌了什麼迷魂湯,一個勁誇你好,把你誇得跟朵花似的。」馬昊迷迷糊糊地道:「什麼迷魂湯,一幅掛毯而已。」 

  在這個初夏的週末,許多人都在忙著,《瓜州晚報》記者何捨之也沒閒著。他現在正按事先約好的在辦公室等自己的女朋友官麗麗。官麗麗老不見來。他打電話呼她,呼了幾十回,也不見她回。 

  夜幕早已降臨,窗外已是萬家燈火,從哪裡不時傳來新聞播音員羅京隱約的聲音。何捨之的焦的逐漸變成了憤怒,肚子也開始提意見。他只好燒水煮方便麵。一邊煮,一邊想著約翰牛西餐社香噴噴的嫩烤小牛排和澆汁蝸牛,感到心馳神往。 

  這會兒他們本該在約翰牛西餐社一邊聽著小樂隊現場演奏的浪漫的美國鄉村音樂,一邊吃著慢火烤制的正宗的法國嫩烤小牛排和生煎澆汁蝸牛,同時喝著從法國諾曼底進口的高檔香檳酒,如此享受卻不必他們自己破費一分一毫。前幾天何捨之剛剛採訪了約翰牛西餐社那位年輕能幹的女經理,為她寫了一篇相當不錯的人物報道,為了表示感謝,那位女經理許諾要按最高規格請他吃一頓約翰牛西餐社的法式大餐,時間就定在今天。 

  因為官麗麗的失約,現在他卻既無烤牛排和生煎蝸牛吃,又無香檳酒喝,只能孤形只影,淒淒惶惶地以方便面打發自己,何捨之越想越氣悶。 

  方便面很快煮好了,正要吃尚未吃到嘴裡的時候,電話鈴驟然響了起來。他猜得到電話是誰打來的。他不想接電話,任電話鈴響著,直到電話鈴聲似乎都要響啞了,他才帶著滿腔怨憤過去拿起電話。他行動太粗魯,以致衣袖將盛有滾燙麵條的盆帶翻,儘管他閃得不慢,仍有小半盆面打在了他的大腿上,滾熱的湯麵燙得他直嘬牙花子,他接電話的聲音都變了調,官麗麗一時竟沒聽出來。 

  她彬彬有禮地道:「您哪位?我找何捨之?」何捨之一邊倒吸著涼氣,一邊怒氣沖沖地說:「何捨之不在,他死了。」官麗麗卻仍舊好脾氣地說:「你就是何捨之吧?」何捨之捏著話筒不說話,氣粗得跟牛似的。官麗麗小心翼翼地說:「你生我氣了吧?對不起,我給你賠禮道歉。」她停下來等何捨之說話,沒聽見何捨之說話,她只好接著說:「我也是沒有辦法。我們領導臨時派我到深圳出差,他們先斬後奏,買了機票才告訴我。我下午打電話想通知你,打了一下午,你們同事都說你不在辦公室,問你上哪了,他們都說不知道。我呼你,也不見你回,所以就沒通知上你。」 

  下午何捨之和工會的同志買油去了。報社為職工搞福利,決定給每位職工發兩桶五公斤裝的火鳥色拉油。報社也和其它單位一樣,有好事的時候大家都沒事,輪到出力的時候就誰都忙得脫不開身。何捨之人好說話,有什麼事沒人干大家就拉上他,都成了習慣。 

  想到自己在為那些狗東西辦福利,那些狗東西卻連句話都不肯替他傳,何捨之心裡很生氣,罵同事們都是王八蛋,心裡對官麗麗的抱怨小了許多。 

  但是官麗麗說呼了他,他卻不相信,因為他的呼機一直掛在腰上,一下午從未離過身。官麗麗說:「是不是沒電了?」何捨之說:「怎麼可能呢,我前幾天剛買的電池。」官麗麗說:「那也沒準。現在假冒偽劣猖獗得很,你買的沒準是個假冒偽劣。」何捨之說:「開玩笑。我是什麼人,誰敢賣假冒偽劣給我。」官麗麗說:「不要太自以為是,你看看吧。」 

  何捨之從腰帶上摘下呼機來瞧,發現呼機右上角果然有一個表示電源不足的綠角方塊。何捨之不由氣結。官麗麗問他是否呼機沒電了,何捨之說是。官麗麗唔了一聲,沒說什麼,何捨之心裡卻一陣不自在。他岔開話題,問官麗麗現在何處。官麗麗說在機場,接著問他吃過晚飯沒有,都吃了些什麼。何捨之看著一地的麵條,有會兒沒說話。官麗麗在電話那頭喂了一聲。何捨之連忙說,吃過了,吃的是火腿加麵包,還喝了一瓶精裝瓜州淡啤酒。官麗麗好聽地笑道:「夠奢侈的呀,你!」就囑咐他大週末的,不要老是一個人悶在屋裡,小心悶出病來,讓他出去找誰玩玩。 

  何捨之聽了說:「人倒好找,可玩什麼呢?」官麗麗說:「除了賭,什麼都可以玩。」何捨之說:「玩什麼都是票子的。」官麗麗說:「錢財乃身外之物,不要看得太重。」何捨之說:「還是看重得點兒好。」不等官麗麗說話,他又說:「行了,你別嘮叨了,聽你碎嘴嘮叨活像個狼外婆似的。我又不是三歲孩子,我會自己照顧自己的。」官麗麗說:「我瞧見了。」何捨之聽她挪揄的語氣,有些尷尬,正想說什麼時,突然聽見官麗麗在電話那頭喊了一聲,何捨之頭皮一麻,嚇得忙問怎麼了。官麗麗說:「沒啥,廣播在催促登機了,我得把電話掛了。」何捨之鬆了口氣說,笑道:「你一驚一乍沒關係,人家可險些被你嚇死了。」就祝她一路平安,在電話裡吻了官麗麗一下,官麗麗在回吻後,把電話掛斷了。 

  何捨之聽著話筒裡傳出的忙音,出了一會兒神,然後掛上電話,找毛巾擦乾淨腿上的面漬,發現燙掉了一層皮,手一碰疼得他直咧咧嘴,他找創可貼沒找著,拿拖把將辦公室收拾乾淨,就到外面買了一瓶紫藥水,抹在傷口上,又受了一回罪。 

  在這個連動物都耐不住寂寞的初夏的週末,何捨之卻沒有聽官麗麗的話,出去找人玩,因為找人玩就意味著要花錢,而他現在需要節約每一個銅板,以便盡早實現他的人生第一大目標——跟官麗麗結婚,成家立業,生兒育女,然後做一個平凡的人,悠閒地過一生。 

  要實現這個目標,他什麼都不缺了,就缺經濟實力。 

  這天晚上,他很早就回到單位分給他的單身宿舍睡下了。在他貼胸的口袋裡,藏著一張官麗麗的半身玉照,在他的枕套裡,掖著一張總額不到四千的工商銀行零存整取的存款折子。 
 

 



    
老辛《臥底清貧》                

  
  第四章 
  尚哲義比預計的晚了兩天,直到星期一早晨才從甘肅回來。熊之餘早已急得坐立不安,一見他走出機場,就忍不住埋怨道:「你可回來了,我都急死了。」 

  尚哲義先朝與熊之餘一直到機場接他的梁小笑笑,才對熊之餘道:「亞丁已經來了?」熊之餘道:「前天接到他的電報,說今天晚上到。」尚哲義道:「今天晚上到,你急什麼呢?」熊之餘道:「我怕你今天還不回來。」尚哲義道:「哪能呢?我在甘肅又沒有相好,讓人絆住了腿回不來。」熊之餘道:「你小子,鬼知道。」尚哲義不理會他,對梁小笑道:「他專會冤枉好人。」梁小聽了但笑不語。 

  三個人一起坐上了熊之餘的二手夏利。熊之餘一邊順著機場天橋將車開出機場,一邊問尚哲義事情辦得怎麼樣。尚哲義道:「很順利,訂了一千公升西涼葡萄酒。」熊之餘道:「對一千公升,管什麼用?」尚哲義道:「讓亞丁先嘗嘗,如果他覺得好,我們再去訂貨。放心,貨有的是,我已經跟西涼葡萄酒廠的金廠長打好了招呼,我什麼時候要貨,他什麼時候供應,保證優先滿足咱們。」 

  熊之餘早知道尚哲義辦事能力強,但沒想到他本事大到這種地步,第一次去甘肅,竟然就將堂堂西涼葡萄酒廠的廠長給擺平了,他不禁由衷地誇獎了一句:「你小子,真有你的!」 

  聽了熊之餘的誇獎,尚哲義只是淡然一笑。這樣的誇獎他聽多了。 

  說起這兩人的關係,很奇妙。用北方話來說,這兩人是鐵哥們兒,換香港話,就叫做「死黨」。兩人關係不是一般的好。當初尚哲義聽說熊之餘南下創業時,立刻毫不猶豫地辭去了自己的公職,捲起鋪蓋與熊之餘一起,來到瓜州打天下。兩人初到瓜州,打不開局面,最困難的時候幾乎鬧到無錢吃飯,熊之餘覺得是自己連累了尚哲義,幾次三番想勸他回長蒲,都被尚哲義堅決拒絕,所以熊之餘對尚哲義充滿了感激。 

  回到公司,熊之餘拿了一張名片遞給尚哲義說:「不好意思,剛下飛機就又派你差使,你拿這名片到大鴨梨酒樓訂桌酒席,你就說是我要的,讓這小子給我找個好廚師,好好做一桌菜。」尚哲義低頭看了看名片,見名片上印的是:馬昊、大鴨梨酒樓法律顧問、保安部主管。 

  尚哲義道:「想不到你小子還有這兩下子,我才走沒兩天,你竟然跟大鴨梨酒樓的法律顧問兼保安主管勾搭上了。」熊之餘笑道:「不是我本事大。這傢伙是我大學時的同學,我也沒想到他會是大鴨梨酒樓的法律顧問兼保安主管,要不然咱們幾次到大鴨梨酒樓吃飯,我無論如何也要找他給咱們打個八折。畢業分配時,他本來是分配在瓜州市檢察院的,沒想到他拒不服從分配,自己跑大鴨梨酒樓應聘去了。」 

  尚哲義用指頭彈了彈名片,笑道:「看來你們班上都是些不安分的傢伙。你在長蒲呆得好好的,偏要跑到瓜州來;這傢伙放著好好的檢察院不去,偏要跑到什麼大鴨梨酒樓,大鴨梨酒樓真有那麼好嗎?」熊之餘道:「各人想法不同,他覺得大鴨梨拿錢多。」尚哲義道:「聽說大鴨梨坐台小姐多,個個如花似玉,你有這個關係在那裡,要不要請他給咱們介紹兩個?」 

  這時候他們正坐在熊之餘的辦公室談話。熊之餘聽了尚哲義的話,朝窗外望了望了,悄悄朝尚哲義啐了一口道:「你找挨罵呢!」尚哲義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梁小正拿著個水壺在走廊上澆花,也不禁笑了一下,壓低聲音道:「今天晚上咱就甭讓她去了。」熊之餘道:「以什麼理由?你要是能給我找個合適的理由,我就不讓她去。」尚哲義笑道:「理由還不好找?一找一大把,你就說、就說……」 

  他「就說」了半天也沒「就說」出個所以然來。熊之餘故意逗他:「就說什麼?」尚哲義笑道:「唉,你隨便找個什麼理由不就成了?」熊之餘笑道:「我找不出。」尚哲義道:「我剛下飛機,高空綜合症還沒過去,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出。要不然,今天晚上咱就讓她去吧。找小姐的事改天再說。」熊之餘道:「改天再說?改天我讓人閹了你,讓你一天到晚找小姐!」 

  尚哲義拿著熊之餘給他的名片來到大鴨梨酒樓找到了馬昊。馬昊一看是熊之餘交辦的事,自無二話,立刻領著尚哲義下了樓,訂好了包間,又領他找到大鴨梨最好的一位姓張的廚師,當面做了交待。 

  尚哲義感激不盡。 

  按尚哲義的意思,馬上就要趕回公司去,但是馬昊堅持請他到自己辦公室喝杯茶。尚哲義不便太過推托,便跟著他上了樓,來到馬昊的辦公室。馬昊拿出一瓶雀巢咖啡,問他喝茶還是喝咖啡。 

  「茶吧。那苦裡巴嘰的勞什子我喝不慣。」 

  「我也喝不慣。」 

  「中國人還是對茶感到親切。」 

  「茶我也不太喝,我只喝白開水。」 

  「白開水好。所以說白開水是最好的解渴飲料,只是未免太淡了一些。」 

  「這日子,有些東西還是淡些的好。」 

  尚哲義一時琢磨不透馬昊這話是什麼意思,沒敢輕易答茬兒。 

  兩人一邊喝茶一邊閒聊。馬昊瞅著尚哲義笑道:「熊之餘有眼力,找了兩個好搭檔,男的英武,女的精神。」尚哲義笑道:「過獎。」馬昊道:「我說心裡話,你別假謙虛。」 

  尚哲義笑了笑。 

  馬昊呷了口水接著道:「我看熊之餘與你們小梁姑娘關係不一般。」 

  「他倆關係是挺好的。」 

  「小梁姑娘真是個大好姑娘,又漂亮,又能幹。她做的那菜,快趕上我們大鴨梨一流大廚師了。」 

  「你誇獎了!不過梁姑娘做的菜確實很好吃,我們平時都是她做飯。」 

  馬昊真心實意地道:「你們真有福氣。你們熊老闆和小梁姑娘什麼時候辦事?我好準備一份禮物。」尚哲義道:「你沒問他嗎?」馬昊道:「問了。他不肯說,好像怕我送不起禮似的。」 

  「我也不知道。」尚哲義道,「大概還沒有這麼快吧。」 

  「等他結婚的時候,你一定要通知我一聲,我也不指望他了,我知道那小子的德性,靠不住。」 

  「好咧,包在我身上。」 

  尚哲義從大鴨梨酒樓回到公司,一進門就看見熊之餘正捧著一本東西在看。尚哲義戲謔地說:「呵,百忙之中還不忘看書學習,你真是我們學習的榜樣。」熊之餘放下本子笑道:「別放狗屁。剛才晚報有個姓何的記者拿了個本子來,說是想拍一個電視片,問咱們能不能出點兒贊助。你看看,這就是那個叫何捨之的記者寫的本子。」 

  尚哲義一邊接過本子看著一邊道:「拍什麼片子?這日子拍電視劇可不賺錢,除非大投資大製作,像中央電視台拍《三國演義》、《水滸傳》那樣,一投入就是幾億十幾個億,那樣的話興許還能賺兩個,投資少了可是不行。」 

  熊之餘道:「不是電視劇,是一個人物專題片。」 

  尚哲義搖頭道:「專題片不賺錢。他要多少錢贊助?」熊之餘道:「他要五萬元。」尚哲義道:「五萬元倒是不多。對了,他一個報社記者,拍什麼電視片?」熊之餘道:「誰知道。現在的人還不都是亂串,無利不起早嘛,哪兒有錢往哪兒跑,這位何記者總也是自己想從中賺幾個唄。」尚哲義道:「他媽的,這日子到處都是見錢眼開的主兒,連報社記者也不例外。」熊之餘笑道:「報社記者也不是天上神仙,他們也要吃飯穿衣。這個何記者聽說挺有名的,是瓜州晚報的頭號。」 

  尚哲義笑道:「我從來不看報紙。有聽他們吹牛拍馬唱讚歌的工夫,我不如去聽蛐蛐叫喚。」熊之餘道:「也不能一概而論,有些報紙還是挺敢說的,像《南方週末》……」 

  「敢說管屁用。」 

  「行了。不說這個了,咱們又不打算辦報。你快看看這個本子吧。」 

  尚哲義一邊低頭看著本子,一邊沉吟道:「要是晚報記者來拉贊助,還不太好回絕呢。他們都是地頭蛇,方方面面都有關係,要是得罪了他們,可沒有咱好果子吃。」熊之餘道:「我看這個本子還是不錯的,而且五萬塊錢也不算多。不行的話,就給了他吧,只當是扔進水裡聽了個響。」尚哲義道:「五萬塊錢確實不算多,我就怕開了這個口子,以後各路記者都聞風而至,咱們有多少個五萬哪?」 

  熊之餘一想,這確實是個問題,不由也沉吟起來。 

  尚哲義一會兒就將本子看完了。本子其實不長,加起來才二萬多字,薄薄一冊。講的是個女人的故事。據何記者在這個本子裡說,這個名叫郭二蘭的女人從前是河南伏牛山裡的一個放牛娃,後來耐不住家境的貧寒,從山裡跑了出來,跑到一個做炒貨生意的老闆家裡當起了打工妹,在那位炒貨老闆家裡負責燒水做飯,因為長得有幾分姿色,被炒貨店老闆看上,這位名叫郭二蘭的山裡妹子又急於脫貧,以為傍上大樹好乘涼,兩個人就搞到了一起。那位炒貨老闆本來有家有口,事情被炒貨店老闆的媳婦發現,那個潑婦大鬧了一場。後來炒貨店老闆終於擺脫了結髮妻子,與這位山裡妹子結了婚,家產卻被那潑婦和兩個兒子全部奪去了。不久,這位炒貨店老闆又因聚眾賭博和玩弄少女被公安局拘了起來,經過一審二審,判了五年有期徒刑。炒貨店老闆的前妻和兩個兒子就趁機想將那位山裡妹子從炒貨店老闆唯一分得的一套房子裡轟出去,以便將這套房子據為己有。這時候這位山裡妹子已經給那位炒貨店老闆生了一個閨女。她向法庭提出起訴,要求維護自己對這套房子的所有權,對方卻錢多勢大,官司落敗。這個年紀輕輕的山裡妹子帶著個小小閨女,走投無路,又沒有臉回伏牛山老家,於是帶著平時積攢下來的那個炒貨店老闆給她的幾千塊零用錢,還有從炒貨店老闆那兒學來的一手炒貨本領,南下創業,三搞兩搞,竟讓她在瓜州搞出了一份大事業,現在年收入以十萬元計。 

  這故事聽上去有些像天方夜譚,所以,尚哲義看完本子,忍不住哈哈笑了兩聲,道:「編的吧?」熊之餘也不禁笑道:「我看也像是編的。」尚哲義道:「世上哪有這樣的事?世上哪有這樣好賺的錢?一個山裡妹子,帶著一個小娃娃,靠著幾千塊錢,就能在人精兒成堆的瓜州創出一番大事業來,癡人說夢了吧?」 

  「可是……」熊之餘指指尚哲義丟在桌上的本子說,「這裡面說得有鼻子有眼,而且那女人創業的地方就在本地,看起來又不像是編的。」 

  「也許是紀實小說。」尚哲義道,「現在流行一種叫做紀實小說的東西,說它是真的,它又是小說,說它是假的,它又有點兒像是真的,讓人摸不到頭腦。」熊之餘笑道:「我現在就摸不到頭腦。好在這本子上面說那女人創業的地方就在瓜州市,你抽點兒時間打聽一下看,如果是真的,咱們就贊助它五萬,這要是真的,那女人也就不容易了,別說一個女人,就是咱們這些大老爺們,要是碰上這樣的事,恐怕也只有哭鼻子的份兒。」 

  尚哲義道:「要是假的呢?」 

  「要是假的那就算了。」 

  「那咱們不就把那什麼何記者得罪下了?」 

  「得罪就得罪吧,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那要是他將來給咱們找起碴兒來……」 

  「找就找吧。我就不信他一個小小的記者能翻了天去,萬一不行,咱就搬,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哪兒不能幹事業,幹嗎非得待在這兒不可?」 

  熊之餘這話說得豪情壯志,一邊說一邊揮著手。尚哲義受其感染,微笑著點頭答應。他起身剛起走,熊之餘又喊住了他。 

  「對了,你得空從銀行劃十五萬給梁小。她妹妹要承包他們廠的一個什麼制花車間,我已經答應她了。」 

  「行。」 

  他答得這樣痛快,似乎有些出乎熊之餘的意料之外。所以,熊之餘有點兒驚訝地望著他。他知道尚哲義代管著公司的財務,平時一分一厘都算得清清楚楚,多花一分錢他都要計較個沒完沒了,沒想到這次一下劃出十五萬,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就答應了下來。這可太讓人奇怪了。他本來還思量要給尚哲義做一番艱苦的思想政治工作呢。 

  「這回你為什麼這麼大方,說十五萬就十五萬,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熊之餘答問。尚哲義笑答:「梁小的事嘛,我皺眉頭管用嗎?」熊之餘一想也是,梁小姑娘開了口,誰忍心拒絕她呢?他不禁朝尚哲義笑了笑,他根本沒想尚哲義的話是否別有含義。 
 

 



    
老辛《臥底清貧》                

  
  第五章 
  已經過了一個星期,官麗麗還沒有從深圳回來。何捨之只好一個人熬著。因為捨不得花錢,這個大週末他又只好在被子裡窩著。因為睡得太多,週六早晨他起床時不禁感覺有些頭痛。在洗臉漱口後,他到街邊小攤上隨便吃了碗一元三角錢的素餛飩,搭上郊區公共汽車,前往茂林看望他的朋友楊東門。 

  楊東門在茂林縣利用地熱資源辦了個養鱉場。七個月前,何捨之在楊東門的養鱉場投了二十萬元。他本人沒有錢,這些錢都是東挪西借來的,有些甚至是朋友們挪用的公款。這些朋友都欠他的人情,為了報答他,同時也是希望今後繼續得到他的關照,他們不惜違反規定。 

  何捨之知道這些情況,但他裝做不知道。 

  他愉快地想,官麗麗老在自己耳邊吹風,不是說這個有本事,發了財,就是說那個有本事,致了富,老是抱怨他假清高,沒本事,說起來是市報名記者,卻兩手空空光滋潤了一張嘴,一天到晚嘮叨著讓他到外面去尋錢,現在他終於開始賺大錢了。 

  他打算先不把自己投資鱉場的事告訴官麗麗。他想等錢拿到手後,再嚇她一跳,看她到時候怎麼慚愧自己「有眼不識金鑲玉,錯把玉壺當夜壺」。 

  楊東門是個農民,個子高高瘦瘦,走路打晃,像根竹竿在風裡搖。此人曾因盜竊耕牛坐過二年牢。他在大獄裡跟個嫖娼折進去的農學院副教授學會了一手養鱉技術,出獄後想利用大獄裡學到的技術發財致富,卻因為沒有資金,美夢難圓。鑒於他坐過牢的歷史,銀行不肯貸款給他,村民互助會也不肯借錢給他。 

  何捨之就是在楊東門走投無路的情況下出現在他面前的。在此以前,他並不認識楊東門,只是在某次會議上偶爾聽說了楊東門的情況,覺得這個人很有意思,或許可寫出一篇像點兒樣的報道,才跑到楊東門家採訪的。他瞭解了情況後,寫了一份內參。這份內參給市裡某領導看到後,引起了這位領導的重視,根據我黨「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的一貫政策,責令有關部門對楊東門進行幫扶。 

  楊東門因此得到了銀行貸款,對何捨之感激涕零。所以,在做了三年的養鱉專業戶,自籌資金和銀行貸款完全能滿足鱉場資金周轉的情況下,仍決定以回報率百分之五十的高昂代價接受為期一年的何捨之二十萬元的投資,一是為了報恩,一是瞧明白了何捨之手裡那支筆的巨大威力,想以此作為巴結拉攏何捨之的手段。在市報做一個廣告得花多少錢,能有多大效果,何捨之寫篇報道又是多大效果,這筆賬楊東門是算得清楚的。他是一個頭腦活泛的新型農民。 

  何捨之來得不巧,他到楊東門龜鱉繁殖場的時候,楊東門正巧出了門。據楊東門僱傭的小工說楊東門是上左良鄉買鱉飼料去了。何捨之讓小工引自己到鱉池邊瞧瞧。離得老遠他就看見一堆堆的鱉們,都趴在水泥台階上做日光浴,這些鱉一聽見腳步聲,一齊慌不迭地扎進了水池。 

  何捨之見了,不由笑著對小工說:「有個詞叫膽小如鼠,擱你們這兒,該叫膽小如鱉。」小工知道他是記者,顯得很拘謹,聽了他的話只是一味兒憨笑。何捨之說:「我聽你們楊老闆說有幾池鱉再過三兩個月就可以上市了,是哪幾池鱉,你指給我瞧瞧。」小工就指了幾個鱉池給他看。何捨之看後,問小工依他估計第一次能上市多少斤鱉。小工說:「也就是個五六千斤吧。」何捨之一下就在心裡核算清楚了,即便以最保守的價值計算,一斤鱉賣一百元,十斤一千,百斤一萬,一千斤呢,就是十萬元,那也就是說這幾池鱉上市後,楊東門一下就可以收入五六十萬元,刨去費用開支,那也是相當可觀的。 

  何捨之算清楚了賬,心裡十分高興,因為他知道,自己種下的金蘋果就快要到收穫季節了。十萬元純利,對任何一個工薪階層,都不是一個可以小覷的數字,足以使人心跳半天。 

  何捨之決定不等楊東門了。他腳步輕捷地穿過鄉間小道向車站走去,一路上聽見春風在頭頂彈奏著楊柳,聲音悠揚,心裡忍不住地想,孔老夫子一聽而三月不知肉味的韶樂,也不過如此吧。在這個初夏的週末,雖然心愛的女人不在身邊,大概也很少有人比何捨之的心情更愉快的了! 

  返城的路上,經過他們曾經就讀的瓜州大學。何捨之下車走進校園,在學校小花園裡坐了會兒。周圍鳥語花香,他不禁幸福地回憶起正是在這個地方,在同樣的季節,自己第一次與官麗麗偷嘗了禁果。他看著一隻採花的蜜蜂想,我們的關係真是奇妙,可能是這世界上絕無僅有。我們把我們該做和不該做的事都做了,我們彼此心照不宣,我們卻從未有誰主動挑破過與對方的關係。兩個人之間好像是有一種契約,儘管我們誰都不曾在這份契約上簽字,也未規定誰非得受這份契約的限制不可,但我們實際上都在享受著這份契約的限制。我們彼此襟懷坦蕩。我們真是天下最奇妙的一對。他嘴角噙著一絲微笑想道,如果我們的錢更多些,那我們就非但是天下最奇妙的一對,而且會天下最美滿最幸福的一對了。 

  何捨之一個人在小花園裡想入非非,想到得意處,自己忍不住嗤嗤笑,弄得路人側自己卻渾然不知。如果不是想起今天下午與席君山還有一個約會,他會一直在小花園裡坐下去。 

  他起身離開了學校小花園。他先坐公共汽車回到宿舍,取了自行車,騎車來到席君山他們單位。 

  席君山是何捨之的同行,就職於《瓜州早報》。何捨之發現自己半年沒來,席君山他們早報社十七層的新辦公大樓已經竣工了,並且在原來不設門衛的地方新設了一個穿保安制服的門衛。何捨之熟門熟路地往裡走,但是那位明顯是從農村招來的門衛攔住了他,公事公辦地要他出示證件。何捨之說自己是來報社辦事的,門衛不聽,死板地向他索要證件。何捨之在道上混久了,早已習慣人們的禮遇和笑臉。這位沒有眼力見兒的土裡土氣的門衛惹得他心裡很不痛快。 

  他摸摸身上沒帶證件,到值班室給席君山打了一個電話,讓席君山下樓來接他一下。 

  何捨之在樓下等了席君山二十分鐘,席君山才從樓上跑下來。何捨之老遠看見席君山過來就罵娘。席君山點頭哈腰,賠禮道歉,說他們剛才正開編前會,實有脫不開身。 

  何捨之不相信說,說:「扯淡,星期六開雞巴編前會。」席君山笑道:「說了你不相信,昨天我們總編和社長剛讓市委宣傳部長喊去訓了一通,我們報紙昨天版頭條登市長齊廣維的講話,一千多字的講話稿,就錯了七個字,連大標題都是錯的。這還不算,還把市長齊廣維登成了齊康賊。我們總編和社長一回來就大發脾氣,宣佈從今天開始大抓勞動紀律,連禮拜六和禮拜天都取消了。」何捨之聽了不由大笑,點頭道:「這雖然有點兒違反勞動法,不過,你們早報的勞動紀律是該抓一抓了。尤其是像你這樣的人,更應該認真抓一抓。」席君山笑道:「咱們王八別說烏龜,你比我強了多少?兩人說著話,席君山到值班室簽了個字,領著何捨之繞過十七層的新辦公大樓。在離新辦公大樓不遠的地方,有一幢紅磚老樓房。何捨之認識這老樓是席君山他們報社從前的辦公樓。席君山說此樓現在已改成職工宿舍。 

  席君山住在六層。兩人說著話走上樓去。席君山就職的早報的單位宿舍比何捨之他們晚報的單身宿舍差遠了,樓道裡的燈壞了都沒人修,走在中間兩眼一抹黑,兩旁堆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發出一股難聞的氣味。何捨之昨晚讓麵條燙傷的腿今天又在一個煤氣灶上磕了一下,痛得他「哎喲」大叫。席君山讓他小心。何捨之氣哼哼地說:「這豬窩真他媽虧了你住!」席君山油嘴給職工蓋宿舍感到不平。席君山唉聲歎氣地說:「沒法子,我們報社領導就愛幹這面子上的辜,繡花枕頭,外面溜溜光,裡面一把糠。不像你們晚報社,只在肚子裡做功夫,連看大門的一月都拿小二千,我們報社處級幹部連一千都拿不到,人家卻還認為我們早報社比你們晚報社闊多少,真是冤哉枉也。你們他媽是包子有肉不在褶上,我們他媽的有二兩肉全貼在臉上。」 

  何捨之聽著席君山發牢騷,只是笑,也不說話。等席君山發完了牢騷,他才問他什麼時候可以分到房子。席君山心煩意亂讓他甭提這事:「我們報社上月剛弄來一批房源,為了幾間破房,報社同事現在見了面,都跟鬥雞似的,張莉昨天甚至把李志剛的褲子都扒了。」 

  何捨之知道張莉是早報總編室主任,李志剛是早報工交部副主任,一個是正處級幹部,一個是副處級幹部。何捨之不由笑道:「張莉把李志剛褲子扒了沒什麼,張莉是女同志,女同志扒男同志的褲子不要緊,要是李志剛把張莉的褲子扒了就熱鬧了。」席君山也忍不住笑道:「那就不只是熱鬧了,那公安局就得出面了。女同志扒了男同志褲子是笑話,男同志扒了女同志的褲子就是耍流氓了。」何捨之笑得肚子痛,按著肚子罵了一句:「真不公平!」席君山也罵:「真不公平!」笑得他直打噎,道:「這世上哪有公平的事?」 

  爬到六樓,席君山掏出鑰匙打開了一間房門。眼前驟然一亮,晃得何捨之睜不開眼睛,等他能夠睜開眼時,立刻恨不得眼睛睜不開,因為眼前景象實在慘不忍睹。席君山的宿舍亂得連豬窩都不如。 

  席君山讓何捨之在床上坐下未,給他倒了一杯開水。說是開水,觸手沁涼,不知是昨天還是前天燒的,何捨之不敢喝,怕喝壞肚子,將茶杯擱在床頭櫃上。他東張西望地說:「你們單位分房什麼時候能輪到你?」席君山道:「2000年以後吧。」何捨之說:「不如自己買房,我認識人,可以幫你買便宜房。」席君山說:「再便宜也是房子,不是大蔥。哎,對了,你不是路子廣嗎?不如給哥們兒弄套房先住兩天再說,怎麼樣?」何捨之道:「我認識人民醫院的院長,他們醫院太平間有三間房,現在其中一間還空著,要不我給他說說,先讓你住著吧?」席君山道:「還是你自己留著住吧!」 

  何捨之哈哈笑,就勢岔開這個話題,問席君山道:「你就約人家在這裡見面嗎?」席君山左右看著說:「不行嗎?」何捨之道:「就你這……豬窩,怎麼跟人砍價?我記得你們早報對街原來有家瑞龍大酒店的,不知現在還在不在?」席君山說:「大概在。」何捨之說:「什麼叫大概在?」席君山說:「我沒錢上酒店,所以在不在,不太清楚。」何捨之說:「你他媽這麼些年真是白混了。瑞龍大酒店的泰式泡沫咖啡燒得極好,咱們不如改在瑞龍大酒店跟人見面吧。」席君山說:「我已跟人約好在這裡見面。」何捨之說:「打電話,重約。」席君山笑道:「瑞龍大酒店,你做東嗎?」何捨之鼻子裡嗤嗤響著說:「我大老遠跑到你這裡來,你讓我做東,你好意思?」 

  席君山一笑,走到窗子前。窗子跟前有把鐵絲涼椅,涼椅上放著一堆髒衣服。席君山將涼椅上的髒衣服扔到地上。何捨之驚訝地發現那堆髒衣服下面竟然埋伏著一部電話。席君山一邊撥號碼一邊扭頭衝著他說了句:「業務需要。」 

  席君山打電話告訴人改約在瑞龍大酒店吧見面。席君山打完電話後和何捨之一起下樓。這回何捨之多加小心,總算沒有再磕著腿。兩人過街,在瑞龍大酒店小酒吧要了兩杯咖啡,一邊喝一邊等人。 

  席君山和何捨之是瓜州大學校友,兩人同系,都學新聞。何捨之比席君山早畢業三年,畢業後就直接分配在瓜州頗有影響的《瓜州晚報》,八年來一直沒有再動過窩。席君山則先是在某工礦企業主辦的一家報社干了兩年,五個月前才調到現在的早報社,這其中,還有何捨之的不少功勞。 

  要按席君山的話說,在那家行業報的二年,算是白混了,屁也沒撈到,屁也沒學到,整個兒一個青春虛擲,浪費。席君山和何捨之的關係很好,對何捨之很巴結,趕前趕後師哥長師哥短地喊他。席君山是不肯做賠本買賣的,他希望將何捨之的豐富社會經驗和廣泛關係為我所用。這一點何捨之心裡也清楚。他和席君山想法一樣。 

  他們在瑞龍大酒店的咖啡廳等了沒多大工夫,要等的人就來了。這個人是席君山剛釣上的一個「魚兒」。何捨之發現席君山找的這條「魚兒」是個女的,年紀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長相還說得過去,化著很濃的妝,兩隻黑眼圈描得跟熊貓似的,如果是在黑夜裡,冷不丁能嚇人一哆嗦。 

  隔著半間屋子,何捨之就聞到了這女人身上散發的香味。何捨之感到鼻子根有點兒癢癢,好像有只螞蟻在那裡爬。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一邊扭過臉去不敢再看那女人,因為這女人走路時,兩隻大奶子顫得讓他有些受不了。 

  席君山起身給兩人作了介紹。何捨之很客氣地將自己的名片遞給對方。那女人雙手接過他的名片看了看,臉上頓時露出一副很驚訝很天真的樣子,嵌在長睫毛下的兩隻眼睛忽閃忽閃地說: 

  「咦,何捨之?何先生,你要捨什麼?」 

  「我什麼也不想捨。」 

  何捨之笑笑說,一邊也低頭看著這女人給他的名片。名片是加香味的,上面印著三個花體字,是:白可心。何捨之覺得好笑,嘴上卻嘖嘖連聲:「啊,白可心,好名字。白小姐是人如其名。」說完才覺得這話有語病,看了白可心一眼。白可心很愉快地笑,似乎沒聽出他話中的諷刺之意。何捨之卻以為她是城府深,暗暗告誡自己要小心,不要陰溝裡翻了船。 

  他說:「你的事小李都跟我說過了,白小姐,你想上哪些報紙?」白可心說:「我對報紙沒有研究,也不知道哪些影響大?」何捨之略帶挪揄地說:「要說影響大,《人民日報》影響最大。」白可心一派天真地搖頭,搖得耳邊兩個大耳環子亂晃:「《人民日報》我不想上。我們圈子裡沒有看《人民日報》的。」 

  何捨之摸不清她是真天真還是假天真,想笑,又不敢笑,憋著笑小心翼翼地說:「白小姐不會是只想在圈子裡打知名度吧?」白可心認真地說:「當然不是。在演藝圈裡我已小有名氣,不必再打知名度。你們不要見笑,我說的全是真話,不信你可以隨便問。你在演藝圈裡有熟人嗎?」 

  白可心一邊說,一邊用纖纖食指很優雅地篤篤敲了幾下桌沿。 

  一直在旁邊做聽客的席君山插語說:「我何哥連廣電部部長和文化部部長都認識。」他掰著指頭給白可心數了十來個演藝圈裡的人物,其中有幾個是眼下最當紅的歌星和影星。席君山說:「這些人都是在我何哥和我何哥的朋友一力舉介下成名的。」 

  何捨之看見白可心聽了席君山的話,眸子突然亮了一下,敲桌子的指頭也停了下來,認真地看了他兩眼。何捨之從白可心的表情看出她對席君山的話還有些懷疑。他也不表白,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接上剛才的話題,問白可心想上哪幾家報紙——他知道,這樣才更有效果。 

  果然,白可心眼裡懷疑的神色消失了。她把她想上的報紙舉列出來,何捨之一個一個認真地記在筆記本上。記完他數了一下,發現白可心想上的報紙一共是八家,都是些在瓜州甚至全國都頗具影響性的報紙——這使他對白可心的看法略略有了一些改變。因為他心裡想,能點出這些報紙的女人,說明多少還算有些眼力。 

  何捨之將筆記本合攏,收好,說:「沒問題,這些報社我都有朋友。雜誌和電台你想不想上?」白可心說:「雜誌電台你也有認識的?」席君山說:「我何哥哪兒的人不認識?我何哥連克林頓都認識。」說到這裡,他停下來,看了何捨之一眼,見何捨之沒有什麼反應,才又接著說:「即使我何哥不認識,他也能找到認識克林頓的朋友。」白可心點點頭,認真地想了想說:「雜誌和電台這一回就算了,等有機會再說。」何捨之點點頭:「隨你。」他雖自認非生意人,卻已習慣了遵守一般的生意原則:決不強人所難。 

  接下的半個多小時裡,雙方討論了一些細節問題。這些問題很簡單,可以說都是老生常談,無非是由白可心提供自己的生平素材和照片,文字由何捨之找人負責。何捨之沒有提醒白可心他需要的都是高質量的藝術照片。他知道這一點不必他來提醒。拍藝術照雖然很費錢,但他想白可心一定不會在這方面節省的。 

  一切細節討論完畢,雙方才開始討論費用問題。這是所有問題中最關鍵的問題。何捨之給白可心開了一個價:按照各個報紙覆蓋面和影響力大小,價錢分幾等,最便宜的,一個字二三元就能上,貴的,一個字則要七八塊錢,照片按實際占版面計算。 

  何捨之剛報完價錢,白可心在心裡算出了總得數:做一次推介活動需要七八萬塊兒。她有點兒吃驚,也有些肉痛。 

  白可心不滿地說:「怎麼比做廣告還貴?」 

  面對白可心的不滿,何捨之沒說話,因為他知道這樣的問題用不著他來回答。這樣的問題通常都是由席君山負責回答的。 

  果然白可心話音未落,席君山就跳了出來。他冷笑著說:「廣告是什麼影響,新聞是什麼影響,你怎麼有將兩者相提並論呢?你們圈子裡哪個人是靠打廣告打成氣候的呢?打廣告有誰會信你?」 

  席君山的語氣不太客氣。說到這裡,他停下來喘了口氣,喝了口咖啡,才接著說:「我們不是想賺你的錢。這點兒錢哪兒賺不到。我們一是看在你真的有些才氣,浪費了可惜;二是看在推薦你來的那位朋友的面子上,幫你忙。要不然,我們才不願攬這事呢,你以為這是什麼好事,費力不討好!」 

  席君山說完,拿眼睛去看何捨之。他看見何捨之聽了他的話,使勁點頭。 

  一席話將白可心弄得無話可說,只好同意了他們的開價。實際上,何捨之和席君山根本就沒給她討價還價的餘地。 

  何捨之間她款子是準備一次性付清,還是先付一半,見報後再付另一半。白可心說,眼下她手頭有些緊,先付一半,等稿子見報後,再付另一半。 

  何捨之點頭同意,這事就算敲定。何捨之是老報人,知道什麼新聞都有個由頭,否則,領導那裡不太好通過。為了找個由頭,他問白可心現在手裡有戲沒有。白可心說她正在拍一部二十八集的電視連續劇,叫做《漢武帝與阿嬌》。何捨之猜想是漢武帝金屋藏嬌的故事,《史記》裡面寫過這個故事。 

  他問了白可心,果然是這個故事。他不禁饒有興趣地問白可心在劇中扮演了什麼角色,是否扮演漢武帝的意中人阿嬌?白可心聽了他的話,顯得有些忸怩。她咬了咬嘴唇,才說:「不,我扮演的是阿嬌的妹妹阿媚。」緊接著又說:「其實阿媚才是這部戲的女一號。」 

  何捨之正捧著杯子喝咖啡,一聽白可心一話,撲哧一聲,將咖啡噴了坐在他對面的白可心一身。何捨之慌忙喊小姐拿紙巾給白可心擦衣服,同時連聲對白可心道歉。白可心有些心疼地看著剛上身的新衣服,嘴裡卻說沒關係。小姐過來給白可心將衣服擦乾淨。 

  何捨之才說:「阿嬌還有個妹妹嗎?」白可心嚴肅地說:「阿嬌有個妹妹的,她的妹妹叫做阿媚。漢武帝同時愛上了這姐妹倆,這姐妹倆也同時愛上了漢武帝。但是阿嬌的妹妹阿媚想獨霸漢武帝,兩個人因此產生了劇烈的矛盾和衝突。《漢武帝與阿嬌》講的就是這麼個故事。」 

  何捨之聽了再一次想笑而不敢笑,直憋得肚子痛。現在他已認定白可心是個二百五,戒懼之心全去。 

  他問白可心此片是否是港商投資。白可心搖頭說不是。 

  「這部電視連續劇是由香港和內地合拍的。」 

  何捨之說:「那這部戲的本子一定是香港人寫的。」白可心搖頭說:「那我就不太清楚了。」 

  何捨之扭頭吩咐席君山,寫白可心的這篇人物通訊,就以白可心正在拍攝的《漢武帝與阿嬌》作新聞由頭。說完,他叮囑席君山將白可心拿來的材料去瑞龍大西店附近的文印部複印了十份。他將其中一份留給席君山,其餘九份都裝進了自己的公文包。 

  他囑咐席君山說:「各家的稿子各家寫,如果由一人執筆,那就成新華社通稿了,讓人一眼瞧破,影響不好。」一面說,一面轉頭問白可心照片帶來了沒有,白可心說已經拍了,但是要等到明天才能取。何捨之就吩咐她明天將拍好的照片交給席君山。白可心點頭答應。 

  最後這次喝咖啡的錢是由白可心結的賬。白可心付賬的時候,何捨之還知道客氣幾句,席君山卻連屁都沒有放一個。他坐在那裡東張西望,對白可心的付賬視而不見。可能他心裡認為由白可心付這頓咖啡錢完全是應該的。 

  白可心結完賬。三個人在瑞龍大酒店門口準備分手。席君山囑咐白可心,明天拿照片來的時候,順便將第一筆款子帶過來。白可心說沒問題。 

  何捨之跟白可心說了聲拜拜。他正要離開的時候,白可心忽然喊住他,何捨之見她從包裡扯出台理光傻瓜相機來,說想跟他合張影。何捨之知道許多演員都有扯虎皮做大旗的毛病,不過合個影並不需要他破費一分,所以他停下來,等著與白可心合影。 

  席君山從相機取景框裡看著他們倆時,發現白可心貼在何捨之身上的樣子顯得很親暱,笑得也很甜。何捨之見席君山在相機取景框裡瞧著他和白可心,便像開玩笑似地將一隻胳膊從白可心背後繞過去,搭在她肩膀上。白可心並沒有反對。席君山一按快門,將這個鏡頭拍了下未。他放下相機,和何捨之笑嘻嘻地對視。 

  白可心跟何捨之合過影以後,又跟席君山合了一個影。席君山發現白可心在跟自己合影時,遠沒有她與何捨之合影時顯得那麼親暱,笑得那麼甜蜜。 
 

 



    
老辛《臥底清貧》                

  
  第六章 
  這些天馬昊忙得腳不沾地。他生怕吳有千再找他的麻煩,連莫晶晶的約會都沒敢去赴。直到這個星期六的傍晚,他才找著個機會,從酒樓溜出來見了莫晶晶一面。 

  當他走進莫晶晶的家時,莫晶晶的母親正在地上剝毛豆,莫晶晶的哥哥莫大可在門口擺弄著一個烤羊肉串的鐵皮烤槽,莫晶晶則捧著本英文版的凱恩斯的現代經濟學,歪在沙發上理都不理他。他小心翼翼地叫了幾聲晶晶,莫晶晶才抬起頭掃了他一眼,冷嘲熱諷地說:「呦,是您哪!您來了,這怎麼敢當?您這一來,寒舍真是蓬蓽生輝了。」弄得馬昊一張臉紅得如同噴血。 

  莫母斥責道:「哎,晶晶,怎麼說話呢?」過去用力將莫晶晶推到一邊,拍了拍沙發,對馬昊說:「她不會說話,盡耍小孩子脾氣,您甭跟她一般見識。」莫晶晶將書摔到茶几上,對母親道:「哎,怎麼哪兒都有你呀?你瞎多什麼嘴?」母女倆戧戧起來,馬昊夾在中間,幫這個不是,幫那個也不是,左右為難,手足無措,最後還是莫大可在門外聽見,進來將母女倆隔開,才解了他的圍。 

  馬昊期期艾艾地道:「這幾天、這幾天……我……晶晶,我聽我媽說你找我。你找我什麼事?」 

  莫晶晶依然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地道:「我敢找你有什麼事!」 

  馬昊坐在沙發上,一張臉憋成了猴屁股,支吾半天沒說出話來。莫大哥道:「晶晶,你也別太過分了。你瞧你把人家逼的。哎,馬昊,你別跟她一般見識,我媽說的對,她就這德性,打小讓人寵壞了的。」莫晶晶聽了,沖莫大可翻翻白眼道:「河邊無青草,哪來驢多嘴?」莫大可道:「好好,我是驢我是驢。」笑著出去了。莫晶晶瞧了一眼馬昊,撲哧一聲笑出聲來,罵了句:「瞧你那德性。為什麼過了這麼多天才來找我?」 

  馬昊一頭汗,聽了這話如逢大赦,慌忙賠笑道:「忙。這幾天事多。」就把如何挨吳有千訓的事講了一遍,「我怕他再找碴兒,所以這幾天不得不老實點兒,連出來找你都不敢。」莫晶晶道:「難道你忙到連給我打個電話的時間都沒有?難道你比齊市長還忙?」馬昊本來想說,難道齊市長給你打電話了,可是哪裡敢說!只好一個勁賠笑道:「我給你打過電話的,打過不止一次,只是你都不在。」莫晶晶道:「鬼才相信!」馬昊急得賭誓:「誰騙你誰出門就讓汽車撞死!」莫母在旁邊聽了又不禁罵莫晶晶:「你非逼得人家發這樣的惡誓,你心裡才快意?」莫晶晶氣得扯起馬昊回到自己屋裡,「彭」地一聲將門撞上。 

  馬昊道:「我給你們學校打電話,你們學校說你們這幾天不上課,我想給你們家打電話,你們家又沒有電話。你為什麼不給我打個電話呢?」莫晶晶道:「我給你打電話,你好了不得嗎?」她急促促喘了兩口氣,又道:「打電話找不到我,你不會呼我嗎?」馬昊道:「你什麼時候買了呼機的?」 

  莫晶晶臉一紅,身子扭了扭,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前幾天才買的,用你給的那六百塊錢買的。」馬昊道:「那錢你不是跟我說要買什麼外語參考書的嗎?」莫晶晶道:「買那麼多參考書幹什麼?買那麼多參考書也讀不了,該考不上還是考不上,買那麼多參考書幹什麼?」馬昊道:「你想買呼機,早跟我說呀。我們酒樓經常揀到顧客拉下的尋呼機,拿到尋呼台改個頻就可以了。改個頻只需要幾十塊錢。」莫晶晶道:「人家用過的東西誰要,我還怕染上肝炎病菌呢?」馬昊道:「怎麼可能有肝炎病菌呢?怕有肝炎,可以拿酒精消消毒嘛。」 

  莫晶晶似乎不願繼續這個話題,甩臉子道:「行了,不說這個了。」停了停,臉色才多雲轉晴:「明天你陪我到百順去一趟吧。」馬昊道:「幹嗎?」莫晶晶道:「百順正在搞一個意大利皮貨精品展,有一款皮衣,你去看看,真漂亮。」馬昊道:「什麼樣子的皮衣?」莫晶晶道:「是一款半中長皮衣,紅色的……」她連說帶比劃,一談起這個來,她就比什麼都來勁,眉飛色舞,唾沫橫飛。 

  馬昊聽了她的描述,想起林艷前幾天也從百順買了一件意大利皮衣,和她描述的一模一樣,不禁脫口道:「那樣一件皮衣,要六千多塊吧?」莫晶晶吃驚地道:「你怎麼知道的?」馬昊才意識到自己說走了嘴,囁嚅道:「前幾天我們有位同事也從百順買了那麼一件意大利皮衣,就跟你說得一模一樣,花了六千七百多塊錢。」莫晶晶道:「你們哪位同事?」馬昊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又追問了一句:「喂,我問你呢,你們哪位同事?」馬昊見了她那副咄咄逼人的架式,心裡發虛,緊張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半晌才道:「你不認識的。」 

  「哼哼。」 

  莫晶晶從鼻子裡發出的這麼兩聲,弄得馬昊更加心驚肉跳。他不敢正視莫晶晶的眼光,扭頭看著莫晶晶床頭的那幅大畫,畫上是兩個外國青年男女正在親密無間地擁抱接吻。 

  馬昊看了這畫,不知為什麼,心裡忽然產生了一絲傷感。他站了起來,對莫晶晶道:「今天晚了,明天中午你來酒樓找我。明天中午我有點兒空,咱們一起到百順去。」 

  說完,也不等莫晶晶回答,就拉開莫晶晶的房門走了出去。老太太仍舊坐在小板凳上剝毛豆,看見他要走,道:「這麼快就走,不多坐坐?回頭我煮鹽水毛豆給你們吃。」這個老太太親切和藹,馬昊一向對她很尊敬,聞言從臉上擠出一絲笑來,撒謊道:「我還要趕回去上班,改天再來吃您老人家的鹽水毛豆吧。」 

  他出了門,看見莫晶晶的哥哥莫大可仍舊在走廊上擺弄他的鐵皮烤槽。他知道莫晶晶的哥哥三年前就下崗了,現在靠在街頭與工商城管打游擊,無照賣烤羊肉串為主。馬昊向來很少與莫晶晶的哥哥說話。兩個人背景不同,身份不同,很少有共同語言,說得多了只有多生矛盾和是非。況且,說實話,馬昊打心眼裡有點兒瞧不起莫大可,覺得他不務正業。所以,他只是淡淡地與莫大可打了個招呼,就徑直下樓去了。 

  馬昊剛走,莫晶晶就跟了出來。莫大可看見妹妹,笑道:「怎麼,把你的白馬王子惹急了?」莫晶晶沒好氣地道:「你少廢話。」莫大哥笑了笑,還沒答茬兒,老太太就在屋裡發話道:「有你這麼跟哥哥說話的嗎?」 

  莫晶晶氣得一跺腳,跟在馬昊後面下了樓。她來到街口,剛好看見馬昊的綠色富康從停在路旁的車叢裡倒出來,駛上了快車道。莫晶晶看見太陽照在馬昊洗得乾乾淨淨的金屬漆車篷上,映射出一道絢麗的七彩光芒。莫晶晶想到自己這會兒本來也該坐在車裡的,不禁氣得又跺了一下腳。她剛想轉身回家,一轉臉卻看見哥哥莫大哥提著個鐵皮烤槽,正站在她後面笑瞇瞇地瞅著她。這樣一來,莫晶晶氣得連家都不想回了。她冷哼一聲,掉頭朝乜家村方向揚長而去。 

  等莫晶晶走遠了,莫大可就放下鐵皮烤槽,拿出一支粉筆,先掄圓胳膊,在人行道靠裡的一側劃了一個約二平米見方的圓圈,在裡面寫上「有人」兩字,然後又搬來兩塊磚頭擱在圓圈裡面,把一件不穿了的破衣服扔在磚頭上。忙完這些活後,他才拍一拍手,開始忙自己的事。他先是把兩隻裝水果的空竹簍子倒扣過來,然後將那個足有一米五長,類似農村喂牲口的鐵皮烤槽架在空簍上。鐵皮槽子裡早放好了木炭,木炭底下墊著浸了機油的報紙。他用打火機將浸泡機油的報紙點著,一股嗆人的青煙很快就在街頭瀰漫開來,過往的行人都捂著鼻子加快了腳步,有些人用頗為厭惡的表情望著他,一些人毫不掩飾地大聲說著討厭。他一點兒都不在乎,點了一支煙叼在嘴裡,拎起地上一個小蛇皮袋。蛇皮袋裡裝滿了穿好的羊肉串,他將羊肉串架在炭火上烤起來。 

  羊肉串滋滋地冒油,煙霧中開始飄出羊肉的膻氣和作料的香味。莫人可一邊烤羊肉串,一邊心不在焉地向乜家村方向張望。他可不是在望他的妹妹莫晶晶,他望的另外有人。 

  隨著太陽西下,白日蟄伏的小販們都湧了出來。寬闊的瓜州大道的人行道很快就被這些無照經營的小販佔滿了,變成了一個熙熙攘攘的自由,厚實的人肉屏障,使行人走路都變得困難起來。 

  莫大可左顧右盼,可就是不見章小紅露面。他心裡不由隱隱產生一絲不安。章小紅平時即便不提前,也總是很準時來的,今天她這點還沒來,會不會出了什麼事? 

  叫賣聲此起彼伏,吵得人頭大。莫大可不喜歡喊叫,他也用不著喊叫,騰騰的煙霧和瀰漫的肉香就是他的廣告。他一邊心不在焉地做生意,一邊仍舊不斷向乜家村方向張望。有人要一瓶啤酒,他開了瓶蓋給了那人一瓶,那人喝了一口說不是冰鎮的,他是要冰鎮的。莫大可眼睛仍舊盯著乜家村過來的方向,並不看那人一眼,嘴裡隨便對那人說不要找碴兒。莫大可長得五大三粗,胳膊上肌肉打結,看上去兇猛有力,那人聽了果然不敢再出聲。 

  後來莫大可自己都覺得好笑了,心裡說,章小紅是你什麼人,要你這麼牽腸掛肚,人家不來準是有人家自己的事,愛來不來。愛什麼時候來什麼時候來唄,要你鹹吃蘿蔔操鳥心。 

  莫大可腦子裡胡思亂想,手上不停地翻動羊肉串,偶爾停下來用鐵條捅一捅炭火。報紙上老是警告市民說,街頭烤羊肉串不可吃,第一,肉的衛生質量沒有保證,許多不法經營者經常用過期變質的臭肉,拿重味的調料遮蓋了,來欺騙顧客;第二,烤羊肉串是含有多種有害物質,其中某些有害物質可罹致癌症。可是你說你的,人們左耳進右耳朵出,該怎麼吃還怎麼吃,誰叫人愛這一口呢,所以莫大可的競爭對手雖多,各人的生意卻都很紅火。 

  莫大可的一小蛇皮袋羊肉串,大概有數百串,很快就賣掉了。他飛跑到家裡又取了一提包來。他家就在瓜州大道後面那幢破得好像輕輕踹一腳就能倒掉的筒子樓裡,緊靠著春尚路,拐個彎就到了。仗著這地利,他常能輕而易舉地逃避工商和市容的打擊。 

  當他取了羊肉串回來時,發現章小紅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來了。同時他發現他給章小紅占的地盤被一個髒兮兮、頭髮打綹兒、賣裝飾畫的四川口音的民工佔了,章小紅正在細聲細氣地和他講理。莫大可走過去,不由分說,一掌將那個四川民工推了個趔趄:「滾一邊去!你不認字嗎?沒見地上寫著『有人』了嗎?」他指著地上,氣勢洶洶地說。那四川民工見了他氣勢洶洶的架式,乖乖地拎著一個兜滿佈鞋墊的包袱皮走開了。 

  莫大可一邊往火上架著羊肉串,一邊問章小紅今天怎麼來晚了。章小紅說她愛人今天開始上駕校,家裡沒人,她要照顧老的小的吃了喝了洗涮了,才能出門,所以就來晚了。 

  章小紅是個很瘦很高的女人,兩條腿又細又長,走起路來像颳風一樣快。章小紅人長得還算端正,可絕對算不上漂亮,胸脯扁平,臉色蠟黃,一副營養不良的模樣,絲毫沒有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所特有的少婦風韻。只有鼻尖上隱隱約約幾粒褐色麻子,還讓人有點兒俏皮可愛的感覺。 

  章小紅在莫大可給她佔的地盤上鋪了一大塊包袱皮,她像變戲法似的,從一隻碩大的蛇皮袋裡一會兒掏出一小堆鑰匙鏈,一會兒又掏出一小堆各式證件的殼殼,隨後是一小堆有機玻璃做的小玩意兒,一小堆梳子髮簪,一小堆給孩子掛在脖子上手腕上避邪的小銅鈴鐺,琳琅滿目,令人眼花繚亂。 

  莫太可笑著說:「你把百貨公司搬來了。」章小紅收拾停當,吁了一口氣,在磚頭上坐下來,在褲腿上擦著手,笑道:「看樣子你今天生意不壞。」莫大可說:「還湊合。」 

  有幾個人上來翻看章小紅的東西,章小紅忙著推銷,顧不上搭理莫大可了。但是那些人亂翻了一通,隨便問了問價,什麼也沒買就走了,章小紅歎了口氣。 

  莫大可讓她不要著急。章小紅笑笑,顯得有些落寞。莫大可自己開了一瓶冰鎮啤酒喝了一口,問章小紅說:「你是說你愛人今天上駕校了嗎?」章小紅說:「對。」莫大可問是哪個駕校,章小紅說:「海安。」莫大可說:「我聽說這駕校不錯,就是遠點兒,來回費點兒勁,交了多少錢?」章小紅說:「三千五。人家說算便宜的,說看我們一家子都是下崗職工,特予優惠。」莫大可說:「別聽他們瞎掰,現在駕校都這個價,什麼優惠下崗職工,扯淡,幌子罷了,現在哪個不是見錢眼開,誰管你下崗職工不下崗職工。」章小紅笑笑說:「他們這麼一說,我們也只是這麼一聽,我們也不信。這日子好人早死光了。」莫太可笑道:「不能這麼說。」章小紅看了莫大可一眼,忙笑道:「對不起,不包括你。」莫太可笑了,自嘲地說:「我算鳥好人。」又說:「一下拿出三千五,家裡該空了吧?」章小紅說:「早空了,這三千五里面有一千七是借的。」莫大可同情地說:「這一千七夠你一戧吧?」章小紅歎口氣說:「可不。吃蘿蔔,吃一截剝一截吧,指著他學出來,找個活兒,多少賺點兒。」 

  莫大可遞給一個打扮入時、夜裡仍舊戴著墨鏡、說話侉裡侉氣的女孩子十串羊肉串,收完錢,才接上剛才的話茬兒,對章小紅說:「等他學出來,也沒別的好幹,就是開出租,熬到夠資格開出租,還要三年呢。」章小紅又歎口氣說:「到時再說吧。」 

  莫大可還想說什麼時,忽見東邊一陣大亂,許多人拎著背著摟著抱著各自的東西,滿世界亂跑,莫大可一看就知道,准又是工商的查抄來了,忙招呼章小紅快跑,自己兜住鐵皮槽一頭一掀,把炭火都傾在地上,蓬起一股熱焰,就拖著空鐵皮槽,拎上羊肉串往家裡飛跑。與此同時,章小紅也訓練有素地把包袱皮的四個角往中間一兜,悠起來往背上一摔,馱上就往西邊跑。莫大可忙喊住她,說你昏了頭了嗎,往網裡撞,沒看見往西跑的人又跑回來了嗎,今天工商準是智取,而非力擒,採取的是兩頭包抄戰術,就讓章小紅跟他上自己家去避避。 

  章小紅聽了,顯得有些猶豫。雖然兩人關係不錯,但只是因為大家同是下崗人員,同病相憐,擺攤子又老是緊挨著,一來二去的熟了,互相照顧些,章小紅可從沒想過有一天上莫大可家去,莫大可也從未邀請過她上家裡坐坐,雖然他家近在咫尺。 

  莫大可見她逡巡不前,說:「你站這兒是想等工商的來抓嗎?我又不是狼啊虎的,你怕上我家,我會吃了你嗎?」 

  這麼一說,章小紅倒不好意思不去了,何況她是真怕工商的把她的東西抄沒了,對有地兒賺錢的人來說,這些破爛玩意兒雖然不值幾個數,對她這個下崗女工來說,卻是一筆大財產。 

  莫大可和章小紅來到莫家。章小紅沒看見莫大可的妹妹莫晶晶,莫大可說莫晶晶上學去了。莫大可的母親,一個精神矍鑠、滿面紅光、身體發福的老太太,看見他們跑進來,問道:「工商的又抄來了?」莫大可嗯了一聲。老太太說:「我看你還是上職工自立市場的好,這麼三天兩頭像兔子似的,讓人攆得滿世界亂跑,算怎麼回事。你雖一不偷二不搶,你沒見左鄰右舍看你的眼光,倒像你是一個賊似的。」 

  莫大可一邊幫章小紅放好東西,一邊滿不在乎地說:「他們愛咋看咋看,我不愛搭理他們。什麼玩意兒啊,人模狗樣的,好像他們就都是銀行上了保險似的。他們將來怎樣,我不瞎我都能看得見,沒準兒到時候還不如我呢。你說對門那張永旭,廠子裡半年沒開工,一月拿二百七十塊社會救濟,還神氣得什麼似的,叫幹這個嫌丟人,叫幹那個嫌丟人,成天牽個跟他一樣,癩頭癩腦的哈巴狗,嘴裡叼根牙籤,東廂站站,西廂傍傍,活像個二流子,什麼也不想幹,本事沒有架子老大,再過半年,等二百七十塊也拿滿了,我看他怎麼辦。成天價說車到山前必有路,社會主義不能看著他餓死,我呸,誰該他欠他的了!這種人不死都是禍,早死早了,餓死一個少一個,都餓死倒落得大夥兒眼前清淨了。他在老子面前擺譜,老子現在是落難。想當年,老子也幹過車間主管,當過市級勞模,獎狀當擦屁股紙都使不過來,老子豎起一個小拇指都比他腰粗,他拿什麼比老子,在老子面前扇大氣兒?」老太太說:「你今天吞槍藥了,這麼大火氣?」轉頭又笑著對章小紅說:「你看,我剛說什麼了,就招出他這一大篇來。」又掉頭對莫大可說:「你別直眉瞪眼,雞公似地扯著脖子跟我嚷嚷,跟我嚷嚷不管屁用,我不是叫你躺家裡什麼也別幹,我是叫你上職工自立市場。你的營業執照不是辦下來了嗎,上職工自立市場不好,成天跟這兒像兔子似的,讓人攆得滿世界亂跑倒好?」 

  莫大可給章小紅端了一杯水來,笑著對老太太說:「你根本不瞭解情況。」他又對章小紅說:「市裡面自作主張,說是照顧我們這些從前的勞動模範,給每位四十五歲以下、沒有工作的市勞模都免費在自強職工自立市場辦了一個營業執照,我也落了一個。我不愛去。我去那兒幹什麼?地方老遠,還偏,離最近的公共汽車站至少也有三里地,快到村裡了,現在市場這麼豐富,誰沒事大老遠拐到那裡買點兒東西,有病麼?又是填了垃圾堆蓋的,一個破塑料大棚,就算自立市場。天熱點兒,就蒼蠅亂飛,平時老鼠遊行,見人不怕,人見了噁心還噁心不過來,誰上那兒買東西?什麼雞巴自立市場,整個一個糊弄人。」章小紅羨慕地說:「不管怎麼樣,你們好歹還有人惦記著,可誰惦記我們呀?」莫太可笑道:「當了半天勞模,也就看見這點兒東西了。」章小紅說:「有這點兒東西總比什麼都沒有強。」又說:「我聽說宣武區也有一個職工自立市場。」莫大可說:「說是職工自立市場,都招給有錢的個體戶了,一間十二三平米的小隔間,一月租金四五千,不是有錢的個體戶,哪個租得起?下崗職工只是個幌子。」章小紅笑道:「好像下崗是什麼好事似的,都搶著拿下崗職工做幌子。」 

  老太太在旁邊說:「國家關心,電視上天天說下崗職工的事,誰家說要給下崗職工辦一件事,報紙廣播上就登得都是,事倒不見得做了,不花錢的廣告可是打出來了。嘁,這日子的人都不知是什麼變的,都鬼精,一點子心思全花這上面了。要不沒人幹正事呢。」 

  莫大可和章小紅一聽都笑了。章小紅說:「還是大媽見得明白。」莫大可對老太太說:「媽一針見血。」老太太也笑了,說:「我活得年紀大了,什麼都見過,啥也甭想逃過我的眼。」 

  莫太可連連說是,怕老太太再絮叨,就請章小紅到自己屋裡坐。章小紅說不知工商的查抄完了沒有,莫大可知道她記掛著做生意,就讓老太太上街去偵察一下,看看工商的走沒走,要是工商的走了,就回來喊他們一聲。老太太去後,兩人在莫大可屋裡坐下。趁莫大可拿瓜子的工夫,章小紅飛快地打量了一下莫大可的屋子。只見屋裡陳設很簡單,一床一桌一椅而已,餘下環堵蕭然,就是這一床一桌一椅,也都是掉了漆的舊貨,只有莫大可床頭上斜掛著的一張黑白大畫片很醒目,看上去纖塵不染。畫片上是個三十一的歲的女人,長得很漂亮,兩隻大眼睛深不見底,好像能把人淹死。 

  章小紅剝著瓜子,問莫大可畫片上的女人是誰。莫大可看了一眼牆上說:「是個唱戲的吧,我不清楚。」章小紅看時,發現畫片底下果然用很小的藍色字體印著1995的舊日曆,不留心不會注意。章小紅說:「你很喜歡這個人吧?」莫大可說:「誰?」章小紅指指牆上,笑道:「她呀。」 

  「嘿。」 

  莫太可笑了笑。 

  章小紅斜睨著他說:「你不喜歡,為什麼九五年的日曆還不換下來呢?」莫大可說:「懶得費那事。」章小紅說:「可是她真的很漂亮。」莫大可說:「再漂亮也當不得飯吃。」章小紅笑道:「可以精神會餐嘛。」莫大可不禁笑出聲來:「原來你還會這些酸詞呢?」章小紅讓他弄了一個大紅臉,低頭喝茶不則聲了。 

  一會兒,老太太回來說工商的已經撤了,收繳的東西亂七八糟裝了兩輛130,光三輪車就有七八輛。章小紅說:「今天不知誰倒霉。一輛三輪車五六百,夠賺仨月的了。」莫太可笑道:「管他誰倒霉,反正不是咱們倒霉就行。」老太太哼了一聲,嘟嘟噥噥地說:「你等著吧,走多了反路,總會碰到鬼的。」莫太可笑道:「媽,你咒我。」瞅瞅桌上的石英鐘,對章小紅說:「已經幾點半了,你還擺嗎?我看不如明兒早點兒來,今天就此打住。」章小紅說:「才九點半,至少還可以擺一個小時。」莫大可說:「你不要讓你家裡擔心。」章小紅說:「不要緊,我又不是三歲搭二歲。」 

  莫大可看她很堅決,就問老太太街上人多不多,見沒見著人擺攤。老太太說閒人多,擺攤的也多。莫大可就和章小紅來到街上,只見滿地狼藉,地上儘是被踩爛的水果,還有許多豆腐皮兒。青菜串兒什麼的,湯湯水水,弄得人沒有下腳處。看來那些賣麻辣燙的安徽人今天也沒逃脫厄運。莫大可看見自己倒掉的一堆炭也在地上,已經讓人拿水澆滅了。他發現工商前腳走,許多小販後腳又踅了回來。敵進我退,等敵退了,我再捲土重來,小販們就像當年井岡山上下來的紅軍,在與工商、市容的拉鋸戰中,早把毛澤東的游擊戰術融合貫通了,使起來得心應手。 

  莫大可轟走了兩個賣盜版CD的河北佬,在原來的地盤,幫章小紅重新擺好攤子,就回去沖涼去了。沖完涼回來再看章小紅時,只見章小紅無所事事地坐在街邊上,顯得百無聊賴,顯然生意不好。莫大可想過去安慰她幾句,想一想,沒有驚動她,站在遠處望了一會兒就回去了。 

  回到家裡,發現妹妹莫晶晶已經從外面回來了,見了他只顧鬼鬼祟祟地竊笑,莫大可讓她笑得滿頭霧水,問她笑什麼,莫晶晶笑得打嗝,邊笑邊說:「媽說你今天都把章小紅領回家來了,看來你們關係有了重大進展。」莫大可啐道:「別亂嚼舌根子。」莫晶晶說:「我沒亂嚼舌根子,是媽說的。」莫大可說:「媽老糊塗了,你甭聽她瞎掰,人家是有夫之婦,孩子都上初中了。」莫晶晶說:「這日子法律可不禁止有大之婦紅杏出牆。」莫人可冷笑道:「你這話好,真像個大姑娘說的。」莫晶晶臉上像蒙了一塊紅布,半晌不出一聲。莫大可用眼角瞅著莫晶晶說:「不是你早已紅杏出牆了吧?這我可得告訴馬昊去,別讓那傻瓜戴了綠帽子還不知道怎麼戴的。」莫晶晶呸了一聲,丟臉子說:「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莫大可說:「你自找的。」莫晶晶大模大樣地說:「你告訴馬昊去吧,我還就紅杏出牆了,他敢怎麼著?」莫太可笑道:「他能找著我,算他運氣。像我這樣兒的,他打著燈籠再上哪兒找去。」莫大可嗤嗤笑:「有一句話,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今天才明白過來了,原來是這意思。」莫晶晶說:「哪句話?」莫太可笑道:「馬不知自己臉長。」莫晶晶哦了一聲,笑道:「原來是這句話呀,咳,你早問我不就得了。」莫大可瞪著眼睛瞧了莫晶晶好一會兒,一言不發地回自己屋裡去了。莫晶晶在他身後咯吱咯吱笑得險些沒岔氣。 
 

 



    
老辛《臥底清貧》                

  
  第七章 
  星期天早晨,何捨之醒來沒事兒,坐在床上看了一會兒報紙,沒有什麼新鮮事,無非是內塔尼亞胡和阿拉法特又掐了起來,美國又在找伊拉克的碴兒,都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老調重彈,互不相讓,看得多了早有些厭煩。心裡又懶得看書,見無事可做,何捨之便開始沿環城路從東向西逛商店。從偌燕、仟慧、百老匯一直逛到長安、時代,最後來到位於瓜州市極西頭坐落於瓜州大廣場北邊的城鄉貿易中心。一路琳琅滿目,看得眼睛作痛,心裡卻越來越覺得自己是個窮光蛋,情緒忍不住有點兒消沉起來。 

  他在城貿中心的食品部買了個牛肉漢堡包,讓服務員用微波爐烘熱了,坐在城貿中心門口的台階上就喝一聽可口可樂,背靠著一張法國人頭馬干邑的大型招貼,狼吞虎嚥地吃起來。吃完漢堡包,就算是連早飯帶中飯一氣兒都打發了。 

  他在地上揀了一張包裝紙擦掉手上的油膩,又在城貿中心的櫃窗上坐了會兒,太陽曬得他有些發昏,他看著眼前熙熙攘攘、川流不息的人群,他有一種百無聊賴的感覺。 

  他起身用商場的磁卡電話呼白鷺。 

  陳白鷺正在瓜州飯店參加全市經濟理論工作研討會,他曾在瓜州飯店開過一次廠長經理會,知道那是一家四星級大飯店,有很多好吃好玩兒的東西。 

  陳白鷺很快回了電話,他歡迎何老師蒞臨指導,問何捨之要不要他找個車來接他一下。何捨之知道會務肯定有車,陳白鷺要車很方便,但他不想給陳白鷺這個顯擺機會,婉謝了陳白鷺的好意。他告訴陳白鷺他有車,帶車過去。 

  說完,他放下電話,搭上郊區大公共前往瓜州飯店。採訪全市經濟理論工作研討會的任務,總編本來是交給他的,因為他與官麗麗約好要到大鴨梨酒樓吃飯,又知道像理論研討會這種務虛性會議沒有多大油水可撈,於是背著總編,像個掮客似地把任務轉賣給了陳白鷺,價錢是陳白鷺的稿子上必須同時有他一個名字。 

  陳白鷺是剛分配到報社不到半年的大學生,身上還保持著只有剛畢業的學生身上才可能有的那種熱血沸騰壯志凌雲一心要幹出一番事業來的勁頭兒。由於資歷淺,平時極少得到外出的機會,如今意外地得到這個差使,他對何老師的感激可想而知。所以,何捨之在大公共上,打老遠就看見陳白鷺站在瓜州飯店門口恭候他。 

  何捨之忙將臉扭向陳白鷺看不到的一側,同時將身子往下挫了一挫。大公共從陳白鷺眼皮子底下經過,陳白鷺果然沒看見他的何老師在車上。其實何捨之的這些動作純屬多餘,陳白鷺根本就沒有想到他神通廣大的何老師會坐大公共前來,他的眼睛根本就沒朝大公共瞄上一眼,他全神貫注留意的都是打城裡方向開過來的豪華小汽車。 

  何捨之多坐了一站地才下車,下車後他步行往回折。陳白鷺死心眼,仍在向城裡方向蹺足而望,他沒想到自己的何老師會像游周隊搞鬼子似的,打從後面摸過來。何捨之見陳白鷺沒有看見他,就也不驚動陳白鷺。他悄悄繞過陳白鷺,站在飯店台階上了才大聲呼喊陳白鷺,看他的樣子,好像已在飯店找了一滿圈,最後才在飯店大門口找到他要找的人似的。 

  陳白鷺看見何老師竟出現在自己身後,臉上不由露出許多驚訝和迷惑不解來。何捨之不等他開口,搶先問他會上的情況。陳白鷺跟他匯報會上情況,果然就忘了問何老師是乘什麼車打哪個方向過來的。 

  陳白鷺說:「上午市府張副市長過來作過一個報告,現在正在會議室作報告的是一個叫藏西貴的人。」他問何捨之認不認識藏西貴,何捨之不認識卻不想在陳白鷺面前承認,就含不清地點了兩下頭,然後就告訴陳白鷺自便,不必招呼他。 

  陳白鷺走後,何捨之在會議室一個角落找了個空位子坐下。儘管市政府早就頒布了嚴禁在公共場所吸煙的規定,但會議室仍有不少缺乏自制力的煙槍在吞雲吐霧,弄得不大的會議室烏煙瘴氣,不時有人被嗆得咳嗽幾聲。 

  何捨之看見在圓桌東邊頂頭坐著正在講話的是一個小胖子。該胖子紅光滿面,頭髮油光瓦亮,可以鑒人,他猜想至少抹了有半斤發蠟,小胖子鼻子上還架著副金絲邊眼鏡,顯得好像有些文化。他身上那套藏青色西服套裝何捨之上午剛在喜來登商城看見過,對它的標價記憶猶新,是一萬八千八百八十八元,比他自己身上那套也號稱是十大名牌的淺灰色西服套裝整整貴出二十倍不止。 

  他問過旁邊的人,知道這位小胖子就是藏西貴,而且知道了該小胖子是本市近年來沒有什麼背景純粹靠手法精妙炒作有價證券而發了橫財的少數幾個人之一。 

  許是因為在座的都是名震一方的理論家,看得出藏西貴極力想使自己的發言多具一些理論色彩,但修養上的先天不足,使這種努力變成了牽強附會,生拉硬扯,讓他的發言聽起來多少顯得有些不倫不類。好在豐富的實踐經驗彌補了他理論修養上的不足,所以,慣於紙上談兵的理論家們依舊聽得津津有味,搖頭晃腦。 

  何捨之新聞敏捷性很強,只聽了幾耳朵,就發現藏西貴是條很值得深挖的大魚。他想約藏西貴好好談談,寫篇報道。不過不是現在,他不想在這裡談,一則這裡未免太亂,無法深入採訪,二則,陳白鷺在這裡,寫出文章來少不得也要署上他一個名字,他是向來不願跟任何人分享自己的勞動成果的。 

  因為有以後採訪藏西貴的打算,所以他現在無須再聽藏西貴的發言了。他起身拿上游泳器具想去游泳。他知道瓜州飯店有個很好的室內泳池,池水一年四季恆溫,而且溶有中藥,有很好的藥療作用。 

  何捨之走到泳池門口的時候,一個工作人員攔住了他,要他出示住宿證。何捨之找陳白鷺要了住宿證回來,工作人員一看是粉紅色的住宿證就對不起,全市經濟理論工作研討會沒交這項費用,所以不能享受這項服務。這時何捨之才發現從泳池出來進去的人拿的都是一種淺綠色的住宿證。 

  何捨之心想,看來如今搞理論的真的是吃不開了,就乾脆把住宿證掖進兜裡,掏出記者證給工作人員看。工作人員見他是市報記者,過去跟一個值班經理模樣的人請求了一下,就揮揮手讓他進去了。 

  他酣暢淋漓地游了許久。等他游完泳出來時,發現藏西貴的發言己告結束,一些理論家正圍著藏西貴在會議室門口說話,有個看上去長得很粗糙的女人在屋裡不停地拍著麥克風,告訴會議代表們今晚七點半會務組特意給大家組織了一場露天舞會,歡迎大家屆時賞光,都去參加。 

  何捨之知道藏西貴肯定跟理論家們談不長,因為他們根本就不是一路人,難得有多少共同語言。他走到飯店門口等藏西貴出來。果然只等了十來分鐘藏西貴就出來了,一邊走一邊拿出手機打電話。何捨之上前做了自我介紹,藏西貴聽見是市報記者想採訪自己,頓時顯得很興奮,連忙把手機倒在左手,騰出右手來與何捨之握手。何捨之發現他的手勁很大,攥得自己有些生疼。 

  「行。你下來吧。我的事完了。咱這就走。」藏西貴對著手機說了一句,啪地合上了手機。 

  何捨之跟他商量採訪時間,問他什麼時候方便。藏西貴說自己什麼時候都方便,就瞧他什麼時候方便,他保證隨叫隨到。何捨之一下就看出藏西貴是個懂得珍惜機會和善於把握機會的人。他一向很欣賞這種人,所以對藏西貴的好感油然而生。 

  兩人談了幾句,藏西貴從飯店停車場開過來一輛德國生產的天藍色寶馬牌小汽車停在飯店門口的車道上。一些代表站在飯店門口,一邊朝藏西貴媚笑,一邊指指點點,議論著他的藍色寶馬。藏西貴也朝眾人笑,不過,何捨之有種感覺,藏西貴的笑好像只是給他一個人看的。 

  驀然間,彷彿一陣春風掠過,一個穿著黑色羊皮超短裙、黑色薄紗棒針衫,腳下蹬著一雙澳洲產黑色高跟兒小羊皮靴、烏髮如雲般披散在身後、身材高大豐腴但卻給人一種肥而不膩感覺的女人,低著頭匆匆穿過人群,一貓腰就鑽進了藏西貴早就敞開候著的車門。 

  這個女人過來時,何捨之正在跟一個代表說話,打眼看見這個女人一陣風般掠過,只瞥見一個背影。看見這個女人的身影,有那麼一瞬間他有點兒犯迷糊,等他醒覺過來,叫了一聲「麗麗」時,藍色寶馬已經輕吼一聲,一溜煙地開遠了。 

  他怔了一下,就苦笑著搖了搖頭,心裡埋怨自己意亂情迷,看花了眼,官麗麗這會兒該在深圳,也許正在國貿中心瘋狂購物呢,她怎麼可能在這兒呢? 

  他疑惑著就問旁人知不知道跟藏西貴在一起的那女子是誰,大家都搖頭不知。有一個人說,可能是藏西貴的女朋友,因為兩人很親熱,藏西貴作報告時,特意在飯店開了一間房給這個女人休息。 

  何捨之雖不相信這個女子是官麗麗,然而心中的疑慮卻揮之不去。他想了想,招手叫了輛正在等客的出租車,告訴頭髮早謝禿頭泛著油光的司機攆上剛才開車的那輛藍色寶馬。禿頭司機一聽就把顆寸草不生的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似地讓他另請高明:「我這破夏利可不是寶馬的個兒。」何捨之情知此言不虛,但想到換車更來不及,就說:「試試看吧,攆得上就攆上了,攆不上就算了。」禿頭司機說:「有你這句話,行!」 

  誰知竟不費吹灰之力就攆上了藏西貴的藍色寶馬。何捨之想大概藏西貴正忙著跟皮短裙起膩吧,才把車子跑得這麼慢。藏西貴的車窗玻璃是變色的,何捨之看不見裡面的情景,他腦子裡不由自主浮現出一幅藏西貴只用一隻手把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卻在皮短裙下胡亂遊行的圖畫。這種想像使他心裡覺得很不是滋味。 

  禿頭司機問他要不要超過去,何捨之說不必,就跟在後面,對方上哪兒,就跟著去哪。禿頭司機側頭打量了他一下,問他是不是安全局的,何捨之說不是。 

  「我老婆在前面車裡,讓開藍色寶馬的那小子勾跑了。」 

  他本是隨便一說,誰知他的隨便一句話卻當真勾出了一位苦大仇深的小常寶來。原來禿頭司機的老婆就是讓一個款兒爺勾跑的,現在跑到南邊去了,聽說過得很滋潤,撇下他在這城市裡,母老子幼,狼狽不堪。何捨之哭笑不得,只得裝出一副同病相憐的樣子,跟在禿頭司機後面,罵了那些為富不仁的傢伙一路。 

  藏西貴的車經過環城北路,在水莊立交橋南拐,最後在頂部裝飾著一隻巨大的張牙舞爪的龍蝦的南海漁村前面停了下來。因為離得遠看不真切,只見到藏西貴挽著羊皮短裙進了玻璃大門。何捨之也跟著下了車。禿頭司機不肯收他的車資,鼓勵他跟那些「狗養娘的」鬥到底,說這些錢就算是他的贊助。何捨之道謝後領了他的情。何捨之的原則是能省一點兒是一點兒,老話說,集腋成裘,聚沙成塔。想到總算沒白陪著禿頭司機浪費唾沫,他心裡稍稍高興了一點兒,一面又有些慚愧,心想,我原來可不是這樣的人哪,怎麼現在變這樣了呢。 

  池跟著藏西貴走進了南海漁村。 

  一位把眉毛紋得像兩條小青蛇的小姐迎上來問他幾位。大桌在中間,小桌在兩邊靠牆。何捨之看見藏西貴和羊皮短裙在靠東邊的一張大桌子前面坐了下來。他想離他們近一點兒,又沒有錢,就撒謊說,七八位吧,說著,不等小姐領座,就自行在與藏西貴相鄰的一張大桌的後面坐了下來。 

  這時正是飯點,南海漁村高朋滿座。 

  今天是是南海漁村的民樂之夜,為了愉悅客人,南海漁村隔三差五都有這樣的活動,有時是民樂,有時是管絃樂,偶然甚至還會將個把香港當紅歌星弄到台上去唱一唱。南海漁村生意紅火,有的是錢,這世道有錢能使鬼推磨,南海漁村的經理曾經放話說,別說是香港紅歌星,只要他願意,連麥當娜他都能弄來。 

  何捨之進來的時候,三五個穿民族服裝的人正在西面正中央的小演奏台上演奏《春江花月夜》。笙管絃歌,悠揚琴聲,一切都表明這將是一個很詩意的浪漫銷魂之夜。何捨之卻沒有這樣的心情。他坐下來,聽著藏西貴和那女人擠著頭趴在桌上研究菜譜,他只能看見他們的背影,看不見他們的面目。他們背對著何捨之坐著。 

  小姐送來茶水,同時送上一本精緻的菜譜。何捨之隨手翻了翻,發現菜譜上最便宜的一個菜是水煮花生米,標價十五元,下面一行蠅頭小字注著,另加百分之十五的服務費。何捨之知道自己兜裡只有一張四老人,還有一些散票,加起來不會超過一百五十元。 

  何捨之知道錢不夠,即便夠也不想冤枉花在這裡,便施以拖延戰術,對小姐說:「等我朋友們來了之後一起點菜可以嗎?」小姐說:「可以的。」就扭著胯走了。何捨之目送她,覺得這個女人雖然面目可憎,走路的姿勢倒很不壞。 

  他聽見藏西貴在他身後邊一口氣點了十好幾個菜,最後又點了一隻龍船,他聽見藏西貴吩咐小姐給他們來只最大個兒的龍蝦。何捨之起先以為藏西貴還另外請得有客人,等菜陸續上來,他才發現藏西貴的客人只有那女人一位。想到人家二人吃十好幾個菜,自己卻清茶一杯,既當飯又當酒,外還加著誠惶誠恐,何捨之不由在心裡罵了一聲娘。 

  好像有意刺激他似的,他聽見藏西貴在他身後不停地勸那女人多吃多喝,勸她不要怕發胖,說她胖點兒好看,一邊勸,一邊油嘴滑舌,天南地北胡扯,咭咭呱呱,活像一隻饒舌的老鴉兒,一邊說一邊還自己吱兒吱兒地笑得喘不上氣來。那女人卻似乎不太喜歡說話,偶爾搭一兩句茬兒,聲音也低得像蚊子叫,何捨之一點兒都聽不清楚。 

  後來小姐終於把龍船送上來了,直到這時,那女人似乎才抑制不住,為那漂亮的龍船和龍船中央趴著的那只更加漂亮的碩大的龍蝦喝了一聲大彩。 

  她的聲音聽來有些沙啞,回音很長。 

  她叫道:「媽呀!好漂亮!」 

  何捨之聽見這個聲音,頓時如遭雷擊。他好像渾身的骨頭都讓人一下拆乾淨了似的,差點兒沒一骨碌癱在桌下。 

  何捨之知道官麗麗是東北人,他還知道,東北女人除非不開口,一開口就少不了「媽呀」兩字打頭,就像皇帝出巡少不了有一個打傘的一樣:「媽呀」兩字就好像是他們的註冊商標。 

  藏西貴賣弄到給那女人介紹何謂澳洲紅龍,什麼叫做一蝦三吃。他的聲音傳到何捨之耳朵裡,何捨之只覺得恍惚縹緲。他站起來,雙手撐在桌沿上,身子挺得筆直地僵了會兒,掉頭問鄰桌望去,這一望—— 

  好似晴天打他個霹靂。這麼說吧,如果說世界上沒有第二個官麗麗的話,那麼,此人就必是如假包換了。 

  何捨之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有一段時間,他活像一個弱智兒童似的,理不清頭緒,搞不清這是怎麼回事。他懵懵懂懂,神思不屬地向鄰桌走去。 

  「對不起,先生您是想點菜嗎?」 

  如果不是小姐見他站起,誤以為他是要點菜,那麼,今天南海漁村肯定會有一場熱鬧,說不定會出人命官司。小姐的一聲問詢把何捨之從夢境中拉回了現實。他有些六神無主地望著小姐。小姐讓他的樣子嚇壞了,退後兩步說:「先生,您沒事吧?」何捨之強笑道:「沒事。」就問小姐幾點了。小姐看看牆上掛著的大石英鐘說快八點了。何捨之聽了,煞有介事地皺眉說:「怎麼回事,怎麼還不來?」就推說到門口瞧瞧朋友們來沒來,讓小姐稍等,回頭就來點菜,然後像只被狼攆著的兔子似的,飛快地離開了南海漁村。 

  這時小樂隊已奏畢《春江花月夜》,正在演奏《十面埋伏》。金戈鐵馬般的樂音,在大堂裡響成一片。大堂裡誰也沒注意到這一幕。藏西貴和官麗麗正全神貫注地對付那只碩大無比的澳洲紅龍,也沒注意到身邊發生的事。 

  當天晚上,何捨之回到宿舍就發起燒來,他以為自己這回一定會大病一場。他盼著自己大病一場,因為他記得哪本書上說過,肉體上的痛苦能夠麻痺精神上的痛苦,他現在正需要這種麻痺。所以他故意不吃藥。 

  誰知他雖不吃藥,第二天早上起來,燒卻自己退了下去。他不由苦笑了,心想,看來,真是人賤命也賤哪,連病菌竟都不屑於在自己身上繁衍。 

  星期一早晨,何捨之懶得起床,他給單位打了電話請了一上午假,在床上躺到中午飯點,才起身來到報社。晚報中午備有工作午餐,每人每天六塊錢的標準。何捨之到辦公室領了自己那份盒飯,回到報社司機屋一邊吃飯,一邊看人下象棋。 

  飯還沒吃完,就聽到有人喊他接電話。何捨之間清楚電話在自己辦公室,他回到副刊部辦公室接電話。他是晚報副刊部副主管,副刊部還有個正主管,姓嚴,今年已經五十九歲,再有三個月到了退休年齡,可是還有些戀棧,不想退。不過聽說報社有意讓他按時退,他退後,由何捨之來接他的腳,主持副刊部的全面工作,但這只是小道消息,還未得到證實。不過何捨之有信心,他相信自己「扶正」只是早晚的事。他今年只有二十六歲,年齡優勢是明擺著的,再說,報社張總編對他頗為賞識。 

  何捨之提起電話,剛剛「喂」地喊了一聲,話筒裡就傳來一串清脆的笑聲,而且一邊笑一邊問他聽不聽得出自己是誰。何捨之只聽出對方是個女的,具體是誰,他一時分辨不出。 

  話筒裡的聲音說:「看來你已經把我忘了。」 

  這話雖然是用開玩笑的語氣說的,不過何捨之卻聽出了一絲傷感和不滿。他的腦海裡出現了一個人影,他的心臟不由怦怦亂跳起來。他有些緊張和遲疑他說:「你是賀……嶺琳?」對方立刻又格格地笑起來,說:「不錯,我就是梅嶺琳,真高興你還沒有把我忘記。」何捨之心裡捏了一把汗,也哈哈地笑,用一種調侃式的語氣說:「我哪能忘了你?我忘了誰也不能忘了你呀。」 

  何捨之一邊接梅嶺琳的電話,一邊就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往事。原來梅嶺琳是他高中時的同學,兩人在中學讀書時就有點兒那個意思,後來何捨之考大學考到了瓜州,梅嶺琳卻只考上了他們當地的一個師範專科學校,專業是外語。兩人讀大學期間正式挑明了戀愛關係,放假的時候常常卿卿我我,白天黑夜在縣城水利公園流連盤桓,並且不止一次偷吃了禁果。但是大學畢業後,何捨之卻賺家鄉廟小,擱不下自己這尊大菩薩,留在了瓜州,梅嶺琳卻仍留在北方那個小縣城。遙遠的地理距離使心靈上的距離也越拉越遠,後來兩人關係就慢慢冷了下來。僅僅過了一年半,何捨之就聽到梅嶺琳結婚的消息,他並且聽說梅嶺琳是帶肚子結婚的。 

  但是兩人畢竟相愛過,所以,此時何捨之突然又聽見梅嶺琳的聲音,不覺又驚又喜。他覺得嗓子有些發乾,喝了一口水,問梅嶺琳現在哪裡,聽說梅嶺琳就在瓜州。何捨之忽然有一陣沒說話,他有點兒拿不定主意,是否要見梅嶺琳,因為他不知道梅嶺琳到瓜州有什麼事,如果是很麻煩的事,他就不想見她了。 

  何捨之很快做出決定,先見見梅嶺琳,看看她有什麼事。如果梅嶺琳找他真的有事,就看那事好辦不好辦,如果好辦,不太費力,又不必花錢,那就不妨給她辦了;如果不好辦,到時候就找個借口推掉。他還有一個深藏不露的想法,如果有與梅嶺琳來一番鴛夢重溫,那將是對官麗麗的最好報復。 

  何捨之間清楚梅嶺琳住在瓜州大廣場附近的一家旅館裡。 
 
 
 
 
 
 

    
老辛《臥底清貧》                

  
  第八章 
  那天尚哲義在大鴨梨酒樓訂好了菜,亞丁卻沒有來。聽說是澳大利亞那邊天氣不好,起大霧,飛機起飛不了,害得尚哲義好幾百塊錢的訂金差點兒被大鴨梨沒收,多虧馬昊出面說了話,幾百塊錢的訂金才退回到他們手裡。 

  過了一個星期亞丁才來,雖然來得遲了點兒,但好歹是來了。來了就比沒來強。 

  所以,熊之餘和尚哲義親自到機場迎接。 

  亞丁其實應該叫做亞丁·劉,熊之餘和尚哲義都嫌這個名字叫著彆扭,他們按中國人的習慣,叫他亞丁。亞丁也樂意他們這麼叫他,因為這樣顯得親切點兒。 

  亞丁其實是個澳洲華僑,長了個矮矮的個子,一雙大大的眼睛,上唇還留著一撇武漢人習慣留的那種小鬍子,整個人顯得精明幹練。他是八幾年到澳大利亞去讀書,後來留在那裡的,他現在是澳大利亞公民。 

  亞丁此次到瓜州,是應尚哲義的邀請來驗貨的,就是檢驗尚哲義從甘肅搞來的那種西涼液,也就是王維詩中稱讚的那種「醉臥沙場君莫笑」的西涼葡萄酒。他告訴熊之餘和尚哲義,如果貨好,他就準備大批量進貨,因為澳洲人現在追求健康生活,好多人放棄了喝啤酒的習慣而改喝營養成分高有益健康的葡萄酒。但是西方的葡萄酒,比如法國的葡萄酒,意大利的葡萄酒,還有澳大利亞本身所產的葡萄酒,要麼品質好得嚇人,價格也貴得嚇人,要麼就價格低廉一些,而味道也令人難以恭維。澳洲雖是一個富裕的國家,但那是從總體而言,窮人還是有,而且不少,他們花不起錢,又想追求好味道,也許中國葡萄酒就正對他們的胃口。 

  在商言商,熊之餘和尚哲義聽亞丁分析得頭頭是道,都感到很佩服。他們將他從機場直接送到溢香樓賓館,這只是瓜州一家二流賓館,勉強算個三星級,但是亞丁指定只要這樣檔次的賓館就可以了。瓜州好賓館有的是,即使五星級也不只一家,這是熊之餘和尚哲義佩服他的第二個地方。亞丁的說法,在那兒不是睡覺,只要乾淨衛生安靜就可以了,何必要擺那個場面,給誰看呢? 

  從亞丁的話裡,熊之餘和尚哲義不但聽出了亞丁的節儉,而且聽出了他的實事求是和準備與他們長期合作的意向,因為如果亞丁只打算與他們打這一回交道的話,那麼無論如何,場面總還是要擺擺的,給他們顯示一下實力,將來在討價還價時,還可以佔據一個有利的地位。但如果是打算與對方長期合作的話,就無此必要了,否則,當以後對方明白了你是吃幾碗乾飯的,反而尷尬。 

  熊之餘和尚哲義看出亞丁是個講求實際的商人。他們暗中決定抓住這個機會,與亞丁好好合作一把。 

  亞丁在溢香樓賓館放下行李,稍微梳洗了一下,熊之餘和尚哲義就來接他吃飯了。吃飯的地點仍舊是大鴨梨酒樓,尚哲義早與馬昊聯繫過,馬昊已經替他們安排好了酒席。 

  梁小在大鴨梨酒樓的大銅獅子門前迎候他們。亞丁一看見梁小,眼睛就亮了一下。梁小身材窈窕,亞丁身材也不高,僅比梁小高出半個頭,梁小面容姣好,亞丁皮膚白皙,架個金絲邊眼鏡,兩人並肩走在一起顯得很般配,像一對璧人。這一點熊之餘和尚哲義都比不上,他們兩個都是北方那種大個子的男人,尤其熊之餘更顯得突出,而且面龐比亞丁黑得多,梁小站在他身邊,連他的肩膀都不到。那情形,硬要形容的話,倒像二棵小草傍依著一棵大樹。 

  因為有馬昊的面子在裡面,大鴨梨酒樓的廚師很賣力,做出的萊色、香、味俱佳,亞丁讚不絕口。不知是否也是因為有馬昊的事先交待,在大鴨梨一向很活躍無處不在無孔不入的坐台小姐,今晚竟然沒有一個來打擾他們的。 

  亞丁不住地給梁小添酒夾菜,顯出一種很優雅的紳士風度。三個男人喝的都是低度白酒,只有梁小喝的是大鴨梨酒樓的獨家秘釀糯米酒,幾乎沒有什麼度數可言。儘管如此,幾杯下來,梁小兩個臉蛋子仍舊變得紅紅的。 

  亞丁一直笑瞇瞇地端詳著她,好像在欣賞一幅世界級的名畫。 

  對這一切,熊之餘好像沒看見。尚哲義雖然看在眼裡,但也沒有說什麼,他只是頻頻地舉杯,想不露聲色地將亞丁的注意力吸引開。他的努力成效不大。梁小就像一枚磁鐵,牢牢地吸引了亞丁的注意力。 

  一桌飯吃下來,整整花了三個小時,結果是皆大歡喜。在把亞丁送回賓館以後,三個人打的回到公司。 

  梁小不勝酒力,感到有點兒頭暈,一回到公司就睡下了。熊之餘和尚哲義坐在熊之餘的辦公室兼臥室繼續喝茶。 

  尚哲義道:「喂,你看出來沒有,亞丁好像對梁小很感興趣。」 

  熊之餘道:「是嗎?」 

  「你好像是個木頭人,什麼都看不出來。」尚哲義不滿地說。 

  「這有什麼關係嗎?」熊之餘詫異地望著尚哲義,「梁小是個好姑娘,任何一個男人都會對她感興趣的,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你真大方。」尚哲義冷笑著道。 

  「你這話什麼意思?」熊之餘更加詫異。 

  「你真的……」尚哲義頓了一下,似乎感到下面的話不知怎麼說才好,「難道你真的對梁小對你的感情一無所知?」 

  「不要開玩笑。」 

  「誰開玩笑,你……」 

  「行了,不要談這個了。」熊之餘擺擺手站起來,「明天亞丁要過來驗貨,咱們要不要把葡萄酒冰起來?葡萄酒什麼溫度喝最好?」 

  尚哲義停頓了一下,才說:「十度左右吧。」 

  「我去把酒擱冰箱裡,等人家明天來了好喝。」 

  「你真老外。」尚哲義笑道,「有誰把葡萄酒擱冰箱裡鎮著的?」 

  「不擱冰箱裡鎮擱哪兒鎮?擱井裡鎮,咱這兒也沒井呀。」 

  「誰讓你擱井裡鎮了。你沒吃過豬肉,難道連豬跑都沒見過。外國人都喜歡用冰塊直接冰酒的,那樣才顯得雅致,有情調。」 

  「這方面我的確是外行。」熊之餘老老實實地說,「我一向就不喝葡萄酒,甜不唧唧的,沒法喝。」 

  「要不說你老冒呢。」 

  想到製冰的冰盒不夠,兩人不得不掙扎著連夜跑到附近一家二十四小時超市買回了一摞冰盒,順便還買了一個錫製冰桶。今天晚上他們倆都喝了不少酒,走起路來腳步都有點兒打晃。這方面,尚哲義表現得要更為明顯一些,若論酒量,尚哲義在熊之餘面前一向是甘拜下風的。 

  所以買冰盒回來,尚哲義就一頭栽倒在床上。熊之餘沒辦法只好一個人忙活,晾水製冰,一直忙到後半夜才弄妥。等他躺下來時,已經是東方之既白。儘管他已累得精疲力竭,但他還是認為做冰塊比寫詩容易多了。 

  第二天。熊之餘和尚哲義早早就爬了起來,與梁小一起將辦公樓裡外掃乾淨,然後三人就靜等著亞丁過來驗貨。一直等到九點多,還不見亞丁露面。熊之餘性子急,催尚哲義打個電話問問怎麼回事,尚哲義讓他再等等,說也許亞丁昨晚上喝多了,這會兒還沒起來呢。 

  等到十點多鐘,還不見亞丁的影子。尚哲義也著急起來,提起電話給亞丁打了一個電話。亞丁果然是昨晚喝多了,還在床上沒有起來。尚哲義通過電話機,似乎都能聞到他的滿嘴酒氣。 

  亞丁說他今天不能過來驗酒了,就算勉強過來,也驗不出好歹來,以他現在頭腦的糊塗程度和舌頭的麻木程度,就是玉液瓊漿他也品不出好來。尚哲義和熊之餘聽他說得在理,只好等他酒勁過了再說。 

  想到一夜的辛苦都白費了,熊之餘的情緒不免有些沮喪。 

  何捨之決定先晾一晾梅嶺琳,以免她以為自己貓兒見不腥,反而拿起糖來。他這一晾就晾了梅嶺琳三天。這期間他去見了藏西貴幾次,是他主動與藏西貴聯繫的,對何捨之來說,這不是什麼難事,對他來說,感情與事業,或者說感情與生意,向來是涇渭分明的。 

  他在一家咖啡館裡與藏西貴見了面,地點是藏西貴安排的。藏西貴準備了許多飲料和啤酒,以及一些精緻的涼萊和小點心等候他。何捨之看著琳琅滿目的食物和藏西貴慇勤的胖臉,覺得藏西貴像個熱情的騙子。 

  在對藏西貴的深入採訪中,何捨之逐漸萌生了一個想法。他想,要是在報紙上給藏西貴開一個專欄,讓藏西貴現身說法,介紹他的投資經營之道,一定會贏得不少讀者。他將自己的想法報告了張總編,得到了張總編的大力支持,張總編也認為這個是值得一試的主意,並且立刻進行協調,讓經濟部給他騰出了一塊版面。 

  跟報社談妥以後,何捨之才回過頭來跟藏西貴談了自己的打算。藏西貴一聽就喜上眉梢,像只吃了多鹽找水喝的老鼠似的在屋子裡轉來轉去,顯得激動不安。他的反應正在何捨之意料之中,所以何捨之只是淡淡地笑望著他,一邊不緊不慢地啜飲著咖啡。 

  藏西貴轉了好一會兒磨,才在何捨之面前停下來。他撓著頭皮,紅漲著臉皮說:「可是我不會寫文章,怎麼辦?」何捨之早調查過,知道此人的文化底子充其量只是個初中肄業,所以早想好了對策。他看著藏西貴架在鼻子尖兒上的金絲邊眼鏡覺得好笑:「不會寫沒關係,」他說:「我來替你寫。你只要出觀點出事例就行,筆頭工作都交給我好了。」藏西貴不好意思地笑道:「那多不合適。現在已經夠麻煩你的了,還給你添亂。」 

  何捨之聽了笑笑,沒說話。藏西貴又在屋裡轉了兩個圈,忽然停下來說:「文章出來後,那署誰的名呢?」何捨之不料他會有此一問,一時有些犯愣,想一想,轉而又覺得有些可笑,他沒想到藏西貴會好大喜功到如此不堪的地步。 

  「當然署你的名囉。」 

  「就署我一個人的名,你不署名嗎?」 

  「我就不必署了吧。報紙上的風頭我早就出夠了,我對這種風頭已經沒有多大興趣。」 

  藏西貴直搓手,非常不安地說:「你替我寫文章,你又不署名,那我豈非成資本家,在無償地剝削你的勞動?」何捨之笑道:「我是心甘情願受剝削的。」藏西貴說:「你雖情願,我卻不能不識好歹。」他歪著腦袋想了半天辦法,也沒想出一個妥當的辦法來。何捨之見了,就用開玩笑的語氣說:「你要是實在覺得過意不去,也有一個辦法可以解決。」藏西貴急忙請教。何捨之笑道:「你可以付我勞務費嘛,這樣一來,我就像你雇的一樣,你可以大大方地指使我,心裡又不必有任何不安。」藏西貴拊掌說:「這倒真是一個好辦法。」又笑著說:「不是我雇你,我算是哪塊地裡的蔥,敢雇你何大記者。你就算是幫我的忙,我呢,不過盡我力所能及,略施回報,咱倆這叫互通有無,來而不往非禮也。」何捨之點頭笑道:「就是這意思。」 

  藏西貴大笑,顯得興高采烈,一邊笑一邊伸手在何捨之肩上重重拍了一巴掌,何捨之冷不防,讓他拍得一趔趄,差點兒沒從椅子上滑到地上。藏西貴眼疾手快一把撈住他,連聲道歉。何捨之面皮通紅,訕訕地說沒關係,重新在椅子上坐穩。 

  藏西貴說:「你們報社一篇稿子給多少錢?」何捨之說:「報社發稿不論篇只論字。我們報社的標準是千字一百元。」 

  他信口開河。其實瓜州晚報的稿費在本市上百家各類報紙雜誌中屬中等還要偏下,頂多也就千字三十、三十五而已,只有上級領導的來稿才能多開一點兒,有時能開到千字一百二百的。他故意一下提高了數倍不止。 

  藏西貴卻不介意,也可能是不懂,說:「那我也按這個標準再提高一倍支付你勞務費吧。我給你開千字二百,另外,稿子見報後,稿費也歸你。」面對意外之喜,何捨之臉上不動聲色,笑道:「那就不是你剝削我,而是我剝削你了。」藏西貴忙說:「我願意受你剝削。」稍停,才又笑道:「別人想受你們剝削還求之不得呢。」 

  何捨之也笑,邊笑邊尋思,怪道這小子能發財呢,出手是大方,又想,管他娘呢,他發大財,老也發一筆小財。這錢是不要白不要。這麼尋思著,心裡驀地想起一事,對藏西貴說:「我們報社是歷來反對有償新聞的。」藏西貴鬼機靈,一撥就通,聽了忙說:「這是咱倆的事,跟你們報社不搭界,屁毛關係沒有。」 
 

 



    
老辛《臥底清貧》                

  
  第九章 
  莫晶晶雖與馬昊賭著氣,卻牢記著他的話。第二天中午她果然從學校趕到大鴨梨酒樓找到了他。兩個人乘馬昊的富康一起來到了百順購物中心。馬昊的手包裡裝著準備給莫晶晶買意大利皮衣的七千塊錢,這些錢都是他現從工商銀行的自動提款機裡取出來的。 

  既非休息日,又是中午,百順購物中心人跡寥寥無幾,顯得有些冷清。兩個人乘自動扶梯上到正在舉行意大利皮貨展的第三層,莫晶晶直奔中央一截櫃檯,在那裡陳列著她看中的那件皮衣。馬昊跟在後面亦步亦趨。周圍的鋁合金展櫃裡陳列著那麼多美輪美奐花裡胡哨的意大利皮衣,讓他把眼睛都看花了。 

  他站在一根銀光閃閃的柱子後面,一邊百無聊賴地四處張望,一邊靜等著莫晶晶開出發票來自己好去交錢。通常情況下,他和莫晶晶逛商城都是這樣的:莫晶晶負責挑選,他負責交款,所以,他常常覺得自己不像是莫晶晶的戀人,而倒像是莫晶晶的銀行。 

  馬昊等了一會兒,只見莫晶晶臉色鐵青地走了過來,他剛想迎上去,莫晶晶卻越過他,頭也不回地徑直朝自動扶梯走去,瞧她那樣子,就好像是突然瞎了,看不見他一樣。 

  馬昊不知出了什麼事,愣了一下,才連忙追上。 

  「怎麼了?」他低聲下氣地問。 

  莫晶晶沒回答,好像沒聽見。 

  「怎麼了?」馬昊無奈,又低聲下氣地問了一遍。 

  「皮衣沒有了。」莫晶晶的聲音裡帶著哭腔,更夾雜著一股怒氣,「售貨員說賣光了。都怪你!」 

  「怎麼會呢?我看櫃檯裡皮衣有的是嘛。」 

  「我看中的那件沒有了,都賣光了。」 

  「那咱們就另外買一件吧。」依以往的經驗,馬昊知道這時候千萬不可招惹她,否則,自己免不了要吃個窩脖,所以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提議。 

  莫晶晶卻好像沒聽見他的話。她面無表情,雙眼直視前方,踏上了下行的自動滾梯。馬昊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來。他小心地拉拉莫晶晶的衣袖:「不要忙著走,再看看,也許還有適合你的呢。」 

  莫晶晶將胳膊一摔,吼道:「我不想再看了!」 

  她的聲音很大,在寂靜的購物中心引起轟然迴響,幾乎將購物中心有限的幾位顧客和一眾售貨員的注意力全部吸引過來了。人們都好奇地望著他倆。馬昊面紅耳赤。他這時的感覺,好像做賊時被人當場捉住了一樣,尷尬得恨不得腳底下有個地洞鑽進去才好。 

  自動滾梯到了樓下。馬昊站在大廳裡,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不知該往哪裡去。臉上的汗不禁流得更厲害,身上也像有千百隻毛毛蟲似的,弄得他渾身癢癢得難受。莫晶晶卻頭也不回地徑直走出購物中心,她自始至終都沒有回頭瞧一下像條狗似地跟在她後面的馬昊。 

  直到莫晶晶站在馬路邊,揚手叫住了一輛過路的中巴車,馬昊似乎才反應過來。他再一次拉住了莫晶晶的袖子,可是他還沒來得及張嘴說話,莫晶晶就將袖子一摔: 

  「別煩我!」 

  她縱身一躍,逕直跳上了停在她面前的中巴。 

  馬昊木愣愣地站在馬路邊,一直瞧著冒著黑煙的中巴駛出老遠了,才似乎再一次醒過味來。他連躥帶蹦地跑到停車場,開上自己的綠色富康,緊緊追趕著中巴。 

  中巴與富康的速度不能比。沒一會兒馬昊就追上了中巴。他看見莫晶晶坐在靠窗口的一個位置上,他摁下窗玻璃,使勁朝莫晶晶招手,莫晶晶卻毫無反應。馬昊搞不清楚她是故意不理他,還是根本沒有瞧見他。 

  一直追到東大橋,才看見莫晶晶從中巴裡跳了下來。她要從這兒轉車去學校。馬昊也顧不得那麼多,「吱」地一聲,就將綠色富康停在她的面前。 

  馬昊也來了火。他從車窗探出頭來,繃著臉問:「你到底想要怎樣?」 

  莫晶晶根本不理會他。她繞過富康,跳上了一輛進城的8路大公共,馬昊再次啟動汽車想去追趕她時,只聽警笛一響,一輛警用兩輪摩托車「吱兒」一聲停在他的綠色富康面前。一個戴著白色頭盔的交通警從摩托車上跳了下來。 

  「你!」交通警叉著腰,凶巴巴地說:「說你呢!下來!」 

  開車的遇上了交通警,就好像小鬼遇上了閻王爺。馬昊沒轍,只好乖乖地下了車。 

  罰款二百,扣等級分二十,這就是馬昊從這次追趕莫晶晶的行動中得到的全部收穫。馬路中央隨意停車,嚴重違章。一下子被罰掉二百元,馬昊雖然也肉痛,但相對於二十分的罰分來說,二百元只不過是毛毛雨。這是真正要他命的事。因為按照瓜州市的有關規定,一個駕駛員如果違章,除了罰款,還要按違章嚴重程度扣除等級分。一個駕駛員一個季度之內如果罰分纍纍計達到三十分,就要吊扣駕駛執照半年,同時進學習班學習一個月。 

  馬昊記得自己上個星期因為深夜闖紅燈,被電子警察的自動攝像機記錄,身上已有七個罰分,加上這一次的二十個罰分,這一個月內加起來他已經得到了二十六個罰分。看來這個季度過後,他被吊扣駕駛執照、進學習班已經是一件無法挽回、不可避免的事情了。 

  想到這一切都怪莫晶晶,馬昊恨得牙根直癢癢。 

  他灰頭上臉地回到單位。林艷一見就問道:「怎麼,又與莫晶晶慪氣了?」因為剛才莫晶晶來找馬昊,她看見了。馬昊心煩意亂地道:「甭提了。」看到林艷關切的目光,他不由歎了口氣,既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林艷說話:「沒想到還有這樣不講理的人。」他絮絮叨叨將事情經過跟林艷學說了一遍。林艷聽完了不由直樂,寬慰他道:「女人嘛,都是這樣的。不任性就不叫女人了。」 

  「你就不這樣!」 

  馬昊這話本是脫口而出,說完了把自己都嚇了一跳,怎麼把心裡話都說出來了呢?他訕訕地偷看著林艷,只見林艷聽了他這話,淡淡一笑,用刀子般鋒利的眼神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林艷笑道:「其實我也一樣。我也是女人,我也有小心眼,只是你沒看見罷了。」 

  馬昊低頭不語。 

  林艷道:「不如這樣,我把我買的皮衣讓給她,只不知她看中的皮衣是否與我看中的皮衣一樣。你可以問問她。」 

  「幹嗎?不要將就她!把她慣的!」馬昊餘怒未息。 

  「你不要仗一時意氣,過後又吃後悔藥。」 

  「我才不吃後悔藥。」 

  「行了,有這志氣,剛才幹嗎生那麼大氣?回頭我把皮衣帶來,你給莫晶晶看看,如果她要是中意,我就讓給她好了。」 

  馬昊知道她這是忍痛割愛,又慚愧又感激,囁嚅著,半晌說不話來。 

  「有收穫就會有犧牲,我可不是無條件的。」林艷笑道:「我讓給她皮衣可以,不過你也得答應我一個條件。咱們來個等價交換。」馬昊苦笑道:「你要我拿什麼交換呢?如果我有皮衣,我就不要你的皮衣了。」 

  「誰要你的皮衣。我……」 

  林艷說到這裡,戛然而止,只在臉上保留著一種意味深長的笑,望著馬昊。馬昊讓她笑得有點兒不好意思,有些手足手措,同時又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知她葫蘆裡到底在賣什麼藥。 

  他有些緊張。他靜靜地望著林艷,等待著她的答案。 

  「我這裡有兩張今天晚上的話劇票,是青藝的《玩偶》,聽說挺好的,你能不能陪我去看看?」林艷變戲法般從口袋裡摸出兩張戲票來。她的眼睛閃閃發光,滿懷期待同時又有些緊張地望著馬昊。 

  馬昊想,看來她的心情和自己是一樣的。 

  「我……」 

  馬昊沒想到她會提出這樣一個條件,一時不由大為躊躇,不知是答應她好,還是回絕她好。 

  「怎麼,」林艷斜睨著他,「你今天晚上有事嗎?」 

  「沒,沒有。」馬昊有點兒心慌意亂。 

  「那咱倆就這樣說定了。今天晚上七點,我在小紅門中華大世界牌樓底下等你,然後咱們一起上青年宮。你記住,咱倆可是不見不散呀。」林艷說完,撕下一張戲票,往馬昊懷裡一塞。 

  馬昊囁嚅道:「我、我……今晚要當班。」 

  「你可以請假。」 

  「我前兩天剛請過一回假。」 

  「你可以再請一回嘛。你可以請假跟人喝酒,難道就不能請假跟我看場話劇?」 

  林艷說著,嫣然一笑。 

  馬昊看著林艷那張艷若桃花的臉和兩隻含情脈脈的大眼睛,感到心亂如麻。 

  這天晚上,馬昊猶豫了許久,跟自己鬥爭了許久,才決定去赴林艷的「話劇幽會」。他想如果他不去,林艷一定會生氣。他想,林艷是個好同志,他不能惹林艷生氣,更不願林艷將自己看成一個懦夫。與此同時,他在心裡暗自告誡自己,一定要與林艷保持距離。想到自己的有賊心而沒賊膽,連他自己都有點兒瞧不起自己。 

  馬昊就是懷著這樣矛盾的心情,晚七點,準時在小紅門中華太世界的牌樓下與林艷見了面。林艷今天晚上打扮得非常漂亮,不但漂亮,而且符合她作為一個三十多歲成熟女人的身份,一點兒也不過分。馬昊想,所謂「美而不冶,艷而不妖」,大概不過如此吧。 

  馬昊看著林艷,連眼睛都有些變直了,先前對自己的警告,更是忘得一乾二淨。 

  「走啊,你犯什麼傻呀?」林艷拉開門坐到副駕駛座上,抿嘴笑著,對坐在駕駛座上像夢遊似的馬昊說。 

  「哦哦,好的。」馬昊如大夢方醒,連忙發動了汽車。 

  他們到達青年宮的時候,話劇還沒有開演,他們先在大廳裡溜躂了一會兒,馬昊請林艷喝了一杯酸棗汁,兩個人才進入劇場。青年宮劇場蓋得很闊氣,裡面分上下兩層,下層大廳有八百多個座位,上層看台約有一百二十來個座位。林艷買的票是在上層,最前面一排。這個位置視野比較開闊,但是對於看話劇來說,卻不是一個理想的位置。也許她的目的本來就不看話劇。 

  離演出開始還有幾分鐘,劇場裡的人們都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燈光黯淡的劇場裡,一片人舌頭攪動嘴巴的呱唧聲。馬昊看看左右,發現今天來這裡看話劇的大多是成雙成對的情侶。看著那些親親熱熱的情侶們,他多少有些感覺不自在。 

  兩個人也趴在欄杆上竊竊私語。不過看那樣子,他們其實都沒聽清楚對方在說什麼,而且似乎也不在意對方在說什麼。他們的舌頭和嘴巴不停地動著,似乎只是為了與這個地方的環境相稱,對於馬昊來說,這樣可能還有個自我解窘的意思。 

  馬昊的嘴巴突然停了下來,他吃驚地看著樓下。林艷見了,也不由順著他的目光疑惑地往樓下望去。有那麼一剎那,她的身子僵了一下,但是當馬昊回過頭來看她時,她的表情已經恢復了正常。 

  她竟然對他笑了笑,這使馬昊感到困惑不解,同時還有些感到震驚。如果說在此以前,有人告訴他世界上有那樣一種女人,這種女人即使讓她當面看見自己的丈夫和別的女人偷情,她也會像看別人的事情一樣,那他絕對不會相信的話,那麼他現在卻不得不信了。因為林艷作為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就坐在他的旁邊。 

  林艷一雙眼睛東張西望,嘴裡仍在不緊不慢地和馬昊說著話。馬昊看著她泰然自若滿不在乎似乎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的樣子,不禁搔了搔頭皮。他情不自禁地又掉轉頭來樓下望去,只見藏西貴挽著一個女人已經找到了座位,正在坐下來。他發現藏西貴手裡挽著的那個女人,也是個高挑個子白淨臉膛兒的女人,體形和林艷差不多,似乎藏西貴就喜歡這種身材的女人。其實藏西貴的身材並不高,非但不高,而且胖,馬昊想,這大概就叫缺什麼想什麼吧。 

  他仔細看著那個女人,發現那個女人的婀娜嫵媚似乎比林艷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不由得再次將目光聚焦在林艷身上,但是他發現林艷仍舊是一臉的泰然自若。 

  馬昊結結巴巴地說:「下面好像是、好像是……」他似乎不知下面的話該怎麼說,話到這裡便打住了。林艷望著他,神態平靜地說:「你想說什麼?」 

  「我我……」 

  馬昊突然在自己腿上掐了一把,心裡想,人家正主兒都不在乎,你一個旁觀者替人家瞎著哪門子急呀,真是挑米的不急,把你個挑糠的急死了。他這麼想著,就朝林艷不自然地笑了一下,又輕輕搖了一下頭,說:「沒什麼。」 

  「你是想跟我說藏西貴吧?你在幹什麼呢?」 

  林艷轉過臉來望著馬昊,臉上笑笑的,眼光火燒火辣。馬昊與她的目光一接觸,就不由趕緊轉了開去。林艷的目光像枚燒紅的烙鐵,將他燙痛了。他沒有想到林艷會如此單刀直入,這不禁使他有些茫然若失。 

  馬昊嘴唇囁嚅,卻半晌沒有發出聲音。 

  話劇《玩偶》的演出進行了一個小時零四十五分鐘,在這漫長的一個小時零四十五分鐘裡,馬昊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幹些什麼,他只知道自己的魂魄一直像被鬼帶走了似的。他只知道自己一直魂不守舍。 

  演出結束,眾人起立,瘋狂鼓掌。然後退場。 

  等所有的觀眾均已退淨,馬昊和林艷才從座位上站起,慢慢走出了劇場。站在劇場外面清冽的空氣中,林艷撐開雙臂,作了一個深呼吸。她表情輕鬆地望著馬昊說:「這話劇怎麼樣?」 

  馬昊不知她的輕鬆是不是故意裝出來的。他哼哼唧唧地說:「嗯,不錯。」 

  「哪點兒不錯?」 

  「嗯,整個兒都不錯。」 

  「是嗎?」林艷偏著腦袋斜睨著馬昊,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道,「你知道這部話劇裡演得最好的是哪個人物嗎?」 

  「嗯。是是……」馬昊慌亂地躲避著她的目光,像吐藥渣似的吐出兩個字:「娜拉。」 

  「哈哈哈。」 

  林艷突然爆發出一陣狂笑。她笑得那麼厲害,以至不得不用手摀住肚子。 

  「娜拉!娜拉!」她不停地撫摸著肚皮說。 

  馬昊不知道自己的回答錯在哪裡。他讓她笑得心慌意亂。 

  「娜拉!娜拉!」林艷突然止住笑,板起臉:「娜你個頭喲!」說完,她「登登」地走到馬昊的綠色富康前,表情冷漠地道:「開門,送我回家。」 

  直到若干天以後,馬昊才搞清楚,原來那天他們看的是中國作家趙建夫的《玩偶》,而非挪威作家易卜生的《玩偶之家》。《玩偶》的女主人公是一個叫趙青蓮的中國姑娘,與那個離家出走的名字叫做娜拉的外國女人根本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回事。馬昊覺得自己所犯的這個錯誤,就好像說中國小說《紅樓夢》的男主人公不是賈寶玉而是少年維特一樣可笑。他想難怪林艷要笑成那樣,笑得打跌,笑得直不起腰來。 

  因為這個緣故,他差得半個月沒敢見林艷。 
 

 



    
老辛《臥底清貧》                

  
  第十章 
  葡萄美酒夜光杯, 

  欲飲琵琶馬上催。 

  醉臥沙場君莫笑, 

  古來征戰幾人回。 


  這是一首唐詩,名喚《涼州詞》,作者是王翰。 

  熊之餘和亞丁一邊飲酒,一邊品詩。亞丁舉著水晶酒杯,一邊藉著燈光觀察著杯中鮮紅如血的西涼葡萄酒,一邊讚歎道: 

  「好酒!好詩!」 

  熊之餘曾經做過幾天校園詩人,而且做得比較成功,對談詩自然有著非同尋常的興趣。聽了亞丁的話,他正就王翰這首《涼州詞》發表一點兒自己的高見時,尚哲義卻搶在前面說道:「那麼,亞丁先生,您看我們這次的合作……」熊之餘不禁感到大為掃興,就好像一個人正興致勃勃地欣賞著一個美女子,腿好、胸好……這兒好,那兒好,哪兒都好,那美女子卻突然撅起臀來放了個響屁一樣,實在不啻為天下第一掃興事。 

  熊之餘不滿地瞪了尚哲義一眼。他卻沒有想到,尚哲義是商人而非詩人,對詩自然沒有他那麼大的興趣。 

  亞丁看了尚哲義一眼,微笑道:「我想,我們這次一定會合作成功的。我有預感。」尚哲義聽了不禁大為高興,躊躇滿志地道:「那麼,亞丁先生這次準備要多少貨呢?」 

  亞丁臉上保持著那種淡淡的含意不明的微笑。「雖然我認為這酒不錯,品質優良,口感上乘,不過,澳大利亞會怎麼看這種酒,我尚沒有把握。你知道澳大利亞人仗著他們的經濟實力,一向口味刁鑽,而且有越來越刁鑽的趨勢。他們對來自亞洲,尤其是來自中國的東西,常常存有偏見,所以我想……」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看看熊之餘,又看看熊之餘,才接著道:「我希望你們能先給我一點兒貨,讓我在澳大利亞銷銷看,倘若銷路好,咱們再大批訂貨不遲。」 

  他把含在嘴裡的酒咕嘟一聲嚥下去,咧著嘴笑了一下:「我想,張先生和龍先生總不會希望我進得一大堆貨去,最後賣不脫,都砸在手裡吧?這樣的話,對你們一樣沒有好處。」 

  「那是那是。」 

  尚哲義言不由衷地道,心裡甚為失望,其程度不亞於剛才熊之餘的詩興被打斷。亞丁洞悉他的心裡,卻裝做沒有看見。熊之餘沒有覺察到尚哲義的失望,他一門心思還會在詩上呢。 

  「亞丁先生,你看來是個酒中的大家,對酒的歷史掌故肯定一清二楚。你知不知道,在唐朝的時候,除了咱們現在喝的這種西涼美酒,還有一種新豐美酒?」他一邊說,一邊吟哦著:「新豐美酒斗十千,咸陽遊俠多少年……」他一邊吟詩,一邊將亞丁的酒杯添滿,舉杯道,「來來,亞丁先生,喝酒喝酒,既然覺得這種酒不錯,那就多喝兩杯。來,我先乾為敬。」 

  他一仰脖子將杯中酒喝乾,看亞丁時,卻只見亞丁舉手做著投降狀,心有餘悸地說:「龍先生,您就饒了我吧。您的海量我是領教過的,我再也不敢跟您喝了。前兒晚上跟您多喝了幾杯,我到現在頭還痛呢。」熊之餘笑道:「前兒晚上咱們喝的是白酒,情況不同。這是葡萄酒。葡萄酒是不醉人的,這樣甜兮兮的東西,怎麼能喝得醉人呢?」尚哲義見亞丁滿臉為難,打岔道:「葡萄酒一樣醉人,而且醉起人來更加厲害。」 

  「你不要跟我唱反調好不好。」 

  亞丁臉上保持著微笑,很有禮貌地聽著他們爭吵,但是一雙眼睛卻骨碌碌地四處亂轉。他好像在尋找什麼。熊之餘和尚哲義都發現了這點,但是礙於禮貌,兩個人都不好意思提出來。 

  三個人很快將一瓶西涼葡萄酒喝光了,熊之餘準備再去啟開一瓶。在那個青花大瓷甕中,鎮著三瓶西涼葡萄酒,除了他們喝掉的這一瓶,還有兩瓶。用青花大瓷甕鎮酒,是亞丁的主意,本來熊之餘他們是特意準備了一個錫制酒桶的,但亞丁嫌錫制酒桶太洋派,覺得還是用青花大瓷甕鎮酒更有中國氣派。今天下午亞丁進門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這個原本擺在熊之餘案頭、裡面插著個大雞毛撣子的青花大瓷甕。 

  熊之餘探頭看了看插在青花大瓷甕中的溫度計,鼓掌道:「十度,正好。」 

  但是當他捧著酒瓶過來時,亞丁卻已經站了起未:「我說了,我實在不能再喝了。不勝酒力,請原諒。」他很有禮貌很客氣地說。熊之餘轉眼看看尚哲義,希望尚哲義出來說句話,做個說客,將亞丁說服。 

  尚哲義卻道:「既然亞丁先生這次不想再喝了,那咱們就下次再喝個痛快吧。」亞丁連連點頭道:「好好,咱們下次再喝個痛快。等下次咱們大筆生意做成了,咱們再好好喝一回,一醉方休。誰不醉誰是這個!」他豎起一根小拇指,晃了晃。他這話正中尚哲義下懷。尚哲義不由與他相互一擊掌,笑道:「那咱們就一言為定。」 

  亞丁說他還有點兒事,拱手告辭。事已至此,熊之餘也沒有脾氣了。他只能怪自己今天運氣不好,詩沒談成,酒也沒喝好。他悻悻地與尚哲義一道送亞丁下樓,看著亞丁上了出租汽車,才嘀嘀咕咕地對尚哲義道:「這人沒勁,扭扭捏捏、婆婆媽媽的,哪像個爺們。」尚哲義笑道:「誰能跟你比。誰不知道你是個酒漏斗,除非李白在,你今生是休想找到對手了。」 

  尚哲義對熊之餘那點兒心思瞭若指掌,這一招連消帶打,既捧了熊之餘,又替亞丁解了圍。熊之餘聽了,也不禁笑了起來,心裡舒服了許多。兩人並肩上樓,熊之餘說道:「喂,你發現沒有,自從他一進門,他就好像在找什麼。一雙眼睛嘰裡咕嚕亂轉,簡直沒有停過。」 

  「你覺得他在找什麼?」尚哲義笑道。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他肚子裡的蛔蟲。」 

  「你不知道我卻知道。」 

  「你知道他在找什麼?」 

  「當然,他在找梁小。」 

  「他找梁小幹什麼?」熊之餘驚訝地道。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說他找梁小幹什麼?前兒晚上我就跟你說了,這哥們兒對咱們梁小有意思,瞧上咱們梁小了,你還不相信。這下你該相信了吧。」尚哲義說著,笑,心裡卻在歎氣。這歎氣是為熊之餘、為梁小,還是為他自己,連他自己都有點兒說不清楚。 

  「其實他看上了梁小也不錯。我看梁小跟他挺般配的。這傢伙我看還不壞,比那些假模三道的假華僑要強得多,至少他身上沒有那種假模假式的勁兒。梁小跟他,也不虧了梁小……」 

  「說什麼呢?你!」熊之餘話還沒說完,尚哲義已經叫了起來:「你叫梁小去跟他,你自己怎麼不去跟他?」 

  「我怎麼去跟他?我和他都是男的。我又不是同性戀患者。」熊之餘不明白他怒從何來,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他伸手想去摸尚哲義的額頭:「你沒發燒吧?怎麼突然說起胡話來。」 

  尚哲義一把打開他的手。「誰說胡話?」他怒氣沖沖地道,「我看你才在說胡話。你這麼使勁把梁小往外推,你是真不明白梁小對你的感情還是假不明白梁小對你的感情?你他媽裝什麼蒜呢?你也算個爺們?」 

  熊之餘聽了這話,才不禁恍然大悟,原來他是在為梁小打抱不平,不由笑道:「你這算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就是。」尚哲義看上去就像只鬥雞。 

  「唉。」 

  熊之餘突然歎了口氣。他望著尚哲義,平靜地道:「我很感激你,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可是……讓我怎麼跟你說呢?感情這東西是不能勉強的。」 

  「什麼勉強不勉強,你少跟我來這一套,收起你那些酸文假醋吧,你以為你還在做詩呢。」尚哲義餘怒未息,責問道:「梁小有什麼不好?」 

  「梁小樣樣都好。」 

  「既然梁小樣樣都好,你為什麼……」 

  「你別為什麼為什麼了。你哪來的那麼多的為什麼?」熊之餘煩躁地打斷尚哲義。他在屋裡走來走去,情緒十分激動。他突然在尚哲義面前停下來,歎了口氣說:「讓我怎麼跟你說呢?我跟梁小在一起就是找不到感覺。」 

  尚哲義呆呆地看著他。他不明白他要找的是什麼感覺。他正要問,無意間瞥了一眼牆上的石英鐘,發現時針已經指向兩點。這一來他便顧不上梁小了。他匆匆地朝熊之餘叫道:「瓜州市外來企業家聯誼會就要開始了,你快點兒走吧,晚了就要遲到了。」 

  熊之餘道:「我頭痛,不想去了。你代我去吧。」 

  「笑話。」尚哲義道,「人家請的是你,又不是我。」 

  「我又不是企業家,我到那裡去瞎混什麼?算了,我不去了。」 

  「你一定得去。」尚哲義正色道,「多個朋友多條路。咱們要在瓜州混下去,就一定得廣交朋友。聽說今天還有不少瓜州市的頭面人物要到場,會議還安排了你發言,你不去哪行?」 

  「真煩!」 

  熊之餘心裡雖然一百個不願意,還是不得不去。他先拿濃茶漱了漱口,又嚼了幾塊口香糖,以便消去嘴裡的酒氣。做完這些準備工作,他才開上他那輛二手夏利準備去豐頤大廈參加由瓜州市外來企業家協會組織的瓜州市外來企業家聯誼會。他發動汽車,正準備走的時候,尚哲義卻將他從他那輛二手夏利上叫了下來。 

  尚哲義在他那輛二手夏利的□轆上踢了兩腳,道:「你還是打的去吧,免得讓人見了笑話。」熊之餘不以為然地道:「讓他們笑話吧。」尚哲義堅持道:「不行,你讓人笑話不要緊,別連帶咱們公司一起讓人笑話,讓人瞧不起,那以後的生意就沒法做了。」 

  熊之餘強不過他,只好悶悶不樂地下了夏利。尚哲義替他攔了一輛桑塔納2000。他拉開車門鑽進去。尚哲義囑咐道:「你最好離會場遠遠的就下車,就這桑塔納2000,說不定也是那裡最破的車。」 

  熊之餘瞪了他一眼,在司機肩膀上拍了拍道:「豐頤大廈,走!」 

  熊之餘沒有聽尚哲義的話,他讓出租車司機徑直將桑塔納2000開到豐頤大廈門口才停下。他付過車錢,下來一看,發現尚哲義果然有先見之明,他的桑塔納2000果然是這裡最差的一輛車,別人開的,不是寶馬,就是卡迪拉克,最不濟的,也是一輛奧迪或者長春小紅旗。 

  熊之餘剛走到豐頤大廈的大門前面,豐頤大廈的自動玻璃讓就打開了。他站在門口,好像防備有人埋伏似地往裡看了看,才邁步走入大堂,迎面只見一條巨型橫幅:「瓜州市外來企業家聯誼會」。熊之餘望著這面巨型橫幅,心裡不由琢磨做這麼一面橫幅需要多少綢子。 

  他正站在大堂裡胡思亂想的時候,忽然聽見有人喊:「熊老闆熊老闆。」他回頭一看,見喊他的是個二十五六歲的青年人,梳個中分發,長得還算精神,只是臉色有些青黃,缺乏血色,胸前還掛著一部帶長鏡頭的佳能牌照相機。 

  他臉上立刻帶出笑來。「哦,何記者。」原來此人就是瓜州晚報記者何捨之。 

  「您別何記者何記者的了,你叫我小何好了。」何捨之親熱地說,一面拉著他的手朝放著幾盆綠油油巴西木的大堂東邊角落走去。 

  「熊老闆,來,我介紹你認識一個人。」 

  熊之餘像個小孩子似地被他牽著,走到一位青年女子面前。熊之餘看這女人時,年紀約有三十二三,五官端正,臉上薄施粉黛,一頭利落的短髮,下面稍微燙了幾個卷,穿件碎花中式對襟上衣,下面一條黑色紡綢褲,一雙白色真皮涼鞋,沒有穿襪子,就那麼一雙天足揣在涼鞋裡。 

  有句話說,會看女人的,不看頭,先看腳。熊之餘看了這女人的腳,心裡不由得帶幾分惡作劇地想:這大概不能叫做玉足吧?這樣的腳還是套上襪子好,以免污染環境。 

  「這位就是我給我說過的郭蘭郭小姐。」何記者說。 

  「郭蘭?郭小姐?」 

  熊之餘忽然想起來,何記者給他的本子裡寫過一個女人,那個女人從伏牛山裡跑出,跑到瓜州奮發圖強幹出了一番事業,他記得何記者本子裡的女人叫郭二蘭。他想,難道這位郭蘭與那個郭二蘭是一個人? 

  何記者證實了他的想法。 

  熊之餘想到還真有這麼個人,他不由感到有幾分驚奇。他上下打量著郭蘭,一剎那間,他有點兒自己剛才唐突的想法害臊;人家是農村女子嘛,農村女子自然沒有養尊處優的城裡女子的那種香足,皮膚黑一點兒,粗糙一點兒,是情有可原的,難得是這位姑娘不矯偽,不虛飾,是怎樣就是怎樣,敢以本真面目示人,就這點來說,她比那些假裡假氣、嬌裡嬌氣的城裡姑娘可愛多了。 

  郭蘭淡淡一笑,伸過手來與他握了握。兩手相握的一瞬間,熊之餘覺得這位姑娘的手粗有點兒刺手。但他立刻想,一雙吃過苦的手,如何會不粗糙呢?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就在這一瞬間,他對郭蘭的想法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郭蘭身上有一種東西深深地吸引住了熊之餘。好長時間他都想不清楚這是一種什麼東西,直到許久以後,他才發現,深深吸引他的,原來是郭蘭的眼神。在郭蘭的眼神裡,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東西,他不知道該把這種東西叫做什麼,或許這種東西該叫做憂鬱吧? 

  他想,這種憂鬱是只有在那些飽經生活磨難的人身上才能見到的。 

  他的心弦在不知不覺中被郭蘭撥動了。 

  整個聯誼會期間,熊之餘都與郭蘭並排坐在一起。雖然兩個人說的話加起來總共也不過兩三句,但熊之餘心裡卻有一種奇異的溫馨感覺。甚至他站在講台上發言的時候,一雙眼睛也沒有離開過郭蘭片刻。 

  聯誼會結束後,大家共進晚餐。郭蘭說她要去幼兒園接孩子,與眾人告辭先行一步,熊之餘將她送出豐頤大廈。兩人站在豐頤大廈的自動玻璃門前交換了名片和電話號碼,相視笑著說以後要多聯繫。 

  熊之餘目送著郭蘭遠去,他驚訝地發現,郭蘭竟是騎自行車來的。一直像個影子似地跟在他們倆身後的何捨之多嘴多舌地說:「郭小姐其實挺有錢的,她大可以坐小汽車,只不過一個人從小吃慣了苦,知道每一分錢都來之不易,所以倍加珍惜。這不叫吝嗇,這叫節儉,是美德。」 

  熊之餘明白他的意思。他覺得這傢伙真饒舌。他望著隱沒在下班高峰車流中的郭蘭,心裡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直到郭蘭走遠看不見了,他才轉過身對何記者說:「明天你到我們公司來拿支票吧。」 

  何捨之一副喜出望外的樣子:「您同意了?」 

  熊之餘笑笑:「你明天來拿支票。我等你。對不起,我先走一步。」 

  說著,他走下了豐頤大廈的高台階。 

  何捨之說:「您不吃飯了?」 

  「我還有點兒事,不吃了。」熊之餘招了招手,一輛出租車駛過來,他剛想上車,卻又轉身下了車。他喊住正要回大廈吃飯的何捨之:「何記者,等你的片子洗出來,送我兩張好不好?」 

  「什麼片子?」何捨之問道。 

  「那個……我跟郭小姐的合影。」 

  「好咧。」 

  何捨之朝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同時朝他眨了兩下眼睛。 

  熊之餘一笑,低頭鑽進了出租車。 
 

 



    
老辛《臥底清貧》                

  
  第十一章 
  何捨之將藏西貴的事情和拉贊助的事情辦得差不多了,才在瓜州廣場跟梅嶺琳見了面。何捨之發現幾年不見,梅嶺琳身上發生了很大變化。他記得梅嶺琳原先是不太注意打扮的,老是穿一身灰不拉嘰的衣服,現在卻是打扮入時;他記得原來梅嶺琳是不太愛說話的,現在一張嘴巴卻呱啦呱啦能說得很。 

  何捨之起初對梅嶺琳的這些變化感到困惑不解,但是當他瞭解到梅嶺琳三年前調到老家縣城的一家土特產品公司當了一位公關小姐,三年來為推銷公司的產品幾乎跑遍了祖國大江南北的情況後,他才理解了發生在她身上的這些變化。 

  梅嶺琳談笑間帶出了對他「架子大」的不滿。她連敲帶打,說話綿裡藏針,竟弄得何捨之啞口無言。何捨之想,這張嘴巴大概要算她這麼年闖蕩江湖的最大收穫了。 

  他問清梅嶺琳還沒去過鏡花緣,就帶她去逛鏡花緣。 

  鏡花緣是瓜州市旅遊局按照古書《鏡花緣》裡的故事投資建設的一個大型仿古旅遊城,其建築結構,與這些年遍佈全國的水滸城、三國城、西遊記城之類有若一母所生。何捨之認為,這些都是錢多了沒處去的產物。 

  他與梅嶺琳在鏡花緣中邊走邊談。從梅嶺琳的話裡他聽出來,原來梅嶺琳此次來找他是為了新聞發佈會的事。何捨之明白了梅嶺琳此次瓜州之行並非專程來找自己後,心裡不禁有些失落。梅嶺琳根本沒有注意到他情緒的變化,仍舊絮絮叨叨,不停地說著。她告訴何捨之,她所在的那家土特產品公司,新近如何研發出了一種全新產品:脆漬酸白菜,這種脆漬酸白菜是如何的酸、脆、鹹、香,一應俱全,開胃生津,勾人食慾。 

  她說得唾沫亂飛,何捨之卻聽得索然無味。 

  「很好吃的,真的,我不騙你。我特意給你帶了幾袋,不信,你回頭自己拿去嘗嘗。」 

  梅嶺琳一邊說,一邊側過頭來望著何捨之,這才發現何捨之的臉色有些陰。她不安地問他是否身體不舒服,何捨之連忙搖頭否認。與此同時,他腦子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家鄉那鋪天蓋地的大白菜和芭茅草。大白菜和芭茅是他們家鄉的兩大特產。 

  梅嶺琳說:「我們公司想請你幫個忙搞一個新聞發佈會。」 

  何捨之說:「好哇。你們想在哪兒開新聞發佈會?」 

  梅嶺琳說:「哪兒好些?」 

  「當然瓜州會堂最好,規格最高。」 

  「在瓜州堂開一次新聞發佈會要多少錢?」 

  「很貴的,人家是優質優價。」 

  梅嶺琳搖頭說:「我們公司這幾年不太景氣,你能不能給我們找個便宜點兒的地方?」何捨之說:「瓜州藝術宮要便宜一點兒,剩下就是瓜州飯店、幸福堂賓館之類的了。」梅嶺琳說:「在瓜州藝術宮開一個新聞發佈要多少錢?」何捨之笑道:「以你們的標準來說,可能也不便宜。」 

  梅嶺琳說:「有沒有便宜點兒的地方?」 

  何捨之聽了這話,就知道這趟生意沒有什麼賺頭,同時又知道了梅嶺琳此次來瓜州,並非感念舊情,特意找他來的,態度上便不禁有些懶懶的,在鏡花緣裡踢踢沓沓散漫走著,一邊說:「便宜的地方倒有,問題是在那種地方開新聞發佈會,誰肯來參加?」梅嶺琳道:「我們公司經理和我縣長、縣委書記屆時都要來參加的。」 

  何捨之不禁笑了起來,一邊笑一邊斜睨著梅嶺琳道:「如果你們的新聞發佈會只是給你們公司經理和你們縣長、縣委書記開的,何必千里迢迢跑到瓜州來開呢?在你們縣裡開不就得了。那樣既省錢又省力。」 

  梅嶺琳的臉紅了。「什麼你們縣裡不你們縣裡的?你才離開縣裡幾天,就忘了自己的出身了?」又道,「你不要說風涼話。我是誠心來請你幫忙的,你要是不肯幫忙,明白說就是,犯不著挖苦人。」 

  何捨之一見梅嶺琳生了氣,就趕忙道歉,說自己決沒有那意思,直到梅嶺琳火消了,才又道:「我看不如這樣吧,你把你們要發佈的新聞稿給我,我給你們幫幫忙,找幾個朋友替你們疏通一下。你們只要給他們意思意思就行了。」梅嶺琳同意思意思需要多少錢。何捨之說:「一個人五六百吧。這是最低標準了,再少拿不出手。」梅嶺琳說:「這事我做了不主,需要請示我們經理。」何捨之說:「你請示吧,請示完了把結果告訴我。如果你們經理同意,那咱們就這麼辦。這樣可以給你們節省一大筆錢。」看梅嶺琳有點兒無精打采,好像對鏡花緣不太感興趣,就領著她離開了鏡花緣。 

  兩人從鏡花緣後門出來後,何捨之看手錶發現時間已經不早,便領著梅嶺琳直接來到鏡花緣附近一家叫做臨風軒的酒家。這是家裝飾得富麗堂皇。檔次顯得很高的飯店。招牌上顯示該酒家經營的是川魯風味。 

  何捨之叫了一大桌子菜。他見梅嶺琳吃的並不開心,還以為她還在想新聞發佈會的事,就讓她甭想了,說全包在他身上。兩人碰杯喝法國波爾多出產的干紅葡萄酒。何捨之愛喝酒量卻不大,兩杯酒下肚,一張青黃臉已經泛起紅潮,看梅嶺琳時她卻神色不動。何捨之知道她原來是不會喝酒的,看來這幾年老在外面跑,練出來了。 

  兩人邊吃邊聊。梅嶺琳問何捨之在電視台有熟人沒有,何捨之說有,間她想幹嗎?梅嶺琳說:「我們公司還想拍一部廣告片。」何捨之說:「拍廣告片可費錢。」梅嶺琳說:「費錢不怕。」何捨之不由停下筷子望著她笑道:「你剛才還在對我哭窮,說你們公司如何沒錢,怎麼這會兒又變得有錢起來了?」梅嶺琳一邊拿餐巾優雅地揩著嘴唇,一邊道:「有錢沒錢,要看怎麼說。領導想花錢的地方,沒錢也能變出錢來;領導不想花錢的地方,有錢也等於沒錢。我們經理有個侄女,剛從北京學完戲劇表演回來。我們經理想拍部電視廣告片,讓他侄女當模特,替他侄女打打知名度。」何捨之挪揄地說:「這就是你們經理想花錢的地方?」梅嶺琳嬌嗔地道:「人家是經理嘛,哪兒該花錢,哪兒不該花錢,人家說了算,你何必閒吃蘿蔔淡操心!」 

  何捨之一笑,說道:「沒問題,只要你們經理出得起錢,我負責替他找人好了。」他看出梅嶺琳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好像有什麼話想說,卻又覺得不便說,就問她想說什麼。梅嶺琳低頭紅臉,過了半晌才支支吾吾地說:「你能不能跟我們經理說說,拍廣告片的時候,讓我也扮演一個角色。他侄女演主角,我只演配角。」 

  何捨之一聽,不由忍俊不禁,怕梅嶺琳生氣,趕緊又閉上了嘴。他瞄著梅嶺琳說:「一個脆漬酸白菜廣告還需要兩個演員嗎?」梅嶺琳剛才讓他一笑,已經有點兒惱,此時臉上紅暈更是急速擴展,一會兒,連脖梗根兒都紅了。何捨之見她有些惱羞成怒的意思,趕忙打岔說:「行了,回頭我跟你們經理說,保證有你一個角兒。」 

  他察言觀色,見梅嶺琳聽了他的話,氣色有所好轉,才現出些為難地說:「我不認識你們經理,怎麼跟他說呢?」梅嶺琳說:「不認識不要緊,到時候你可以讓攝制組推薦我,如果他不同意,你們就不拍。」何捨之越發覺得可笑。他強忍住了笑說:「要演就演主角,演配角有啥意思。」梅嶺琳認真地說:「能演主角當然好,不過那是絕對不可能的。我們經理肯定不會答應。」何捨之道:「為什麼呢?」梅嶺琳說:「人家這片子本來就是為人家侄女拍的,哪能讓我鳩佔雀巢?」何捨之點點頭道:「我一定跟你們經理說,我只怕你們經理不答應。」 

  他話音未落,梅嶺琳就斬釘截鐵地說:「他一定會答應的,他不敢不答應。」這話倒把何捨之弄愣住了。過了良久,才問梅嶺琳何以如此肯定。梅嶺琳揚一揚臉,格格笑道:「我知道你神通廣大,要是你肯真心幫我的忙,他不可能不答應你的。」何捨之才知道她原來是給自己下了一個套子。到時候,要是他們經理還則罷了,萬一他們經理要是不答應,那就是他沒盡心。 

  何捨之心裡覺得可笑,想,你跟我玩這個哩格啷,你還嫩了點兒!他笑笑,不動聲色地說:「我當然是真心誠意幫你忙的,這你絲毫不必懷疑,咱們是什麼交情,我能不真心幫你嗎?」他一邊說,一邊似笑非笑地望著梅嶺琳,神色慢慢變得很曖昧。 

  何捨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覺得梅嶺琳看他的時候,眼神也有點兒曖昧不清的。 

  吃完飯買單,梅嶺琳剛拿出錢包,何捨之已經搶在她前面付了賬。梅嶺琳看見他只在小姐拿來的賬單上畫了兩下,並沒有實際付,就起身走人。梅嶺琳覺得很詫異,也有些擔心。她一邊走,一邊回頭看,生怕被小姐喊住丟醜。何捨之藉著幾分酒意,順勢挎起她的胳膊說:「我跟他們經理很熟。我幫過他們經理很多忙,沒有我的鼎力幫助,他們臨風軒也不會有今天的紅火。」梅嶺琳道:「看來你在瓜州混得很不錯。原來只有胖子翻譯在城裡吃館子不花錢,現在連你也不用花錢了。」一邊說,一邊格格笑,讓人不易覺察地從他腋下將胳膊抽了出來。 

  何捨之說:「哪個胖子翻譯?」梅嶺琳嘻地一笑說:「《小兵張嘎》裡那個胖子翻譯呀。」何捨之才知道她在拐著彎損自己,不由啐道:「好哇,原來你罵人不帶髒字。」他聽出梅嶺琳語氣裡有些奚落,但更多的是失落,但他裝著沒有聽出來,低頭看了看手錶,發現已經九點多鐘了,一頓飯,兩人不知不覺吃了兩個多小時。 

  他打的送梅嶺琳回到旅館。他驚訝地發現梅嶺琳住在一個由人防工事改建的地下旅館裡。他想給梅嶺琳換一家四星級賓館。他說保證不要梅嶺琳花一分錢,也不必破費他自己半分。梅嶺琳不答應,說她住地下旅館已經住慣了,每次出差都是這樣,因為他們每人每天只有二十塊錢的差旅費;又說,不要住高級賓館住出了毛病,以後調不下來。何捨之聽了有些心酸。他想起自己做記者這麼些年來,從來就沒有住過三星級以下的賓館。 

  這天晚上,何捨之十分希望跟梅嶺琳鴛夢重溫。正好官麗麗到「深圳」出差去了,他帶著一種報復的慾望,在旅館門口用言語撩撥著梅嶺琳。他仔細觀察著梅嶺琳的反應。令他失望的是,梅嶺琳的態度,就好像城頭變幻的大王之旗,讓人捉摸不定。 

  何捨之不敢造次,只好站在旅館門口跟梅嶺琳說拜拜,說自己要回去了,嘴裡這樣說,腳下卻站著不動,眼睛若有所待地望著梅嶺琳。梅嶺琳不知是裝傻,還是真沒看出來,殷殷地叮囑他路上注意安全後,就轉身走進了旅館。 

  何捨之連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只好真的打的回了家。 

  林艷果然信守諾言將自己買的那件意大利皮衣帶來了。馬昊看那皮衣,是粉紅色,還帶著一條藍狐皮披肩,款式之新穎,做工之精緻,都是沒得說的。意大利皮貨,舉世聞名。 

  馬昊猶猶豫豫地說:「君子不奪人所愛……」 

  林艷裝皮衣往他懷裡一塞,「就別假惺惺了。」 

  馬昊將皮衣收下。 

  「你等著,我不會白要你的皮衣的,我一定還你這個人情。」 

  林艷道:「人情不是光用嘴巴還的。」 

  馬昊笑笑,抱著皮衣和藍狐領上了樓,進了自己的法律顧問室。他將皮衣和藍狐領小心地放進文件櫃裡。他將文件櫃鎖好,還在上面拍了兩下,將鑰匙掛回腰帶上。 

  酒樓裡人多手雜,這樣貴重的東西不放好,保不定就被哪個不自覺的傢伙順手牽羊抄走了。 

  他暫時還沒有工夫將皮衣送去給莫晶晶評功擺好,他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鎖好皮衣後,他就匆匆下了樓,開上他那輛綠色富康,在瓜州城裡城外兜了半個圈子,一邊兜,一邊留神地從後視鏡裡看沒有人跟蹤自己。直到半個小時以後,他才將富康停在東校場附近的一個停車場裡,隨即他又步行了將近一刻鐘,才來到一個門臉污濁的蘭州拉麵館,這期間,他一直在注意是否有人跟蹤自己。 

  馬昊在這家名叫「呱呱」的黑乎乎髒兮兮的蘭州拉麵館最靠裡面的一張桌子前面找到他要找的人。這是一個年紀約有四十六七、兩鬢斑白、戴著副黑塑料框眼鏡的半大老頭。這老頭上身穿著一件樸素的棉布汗衫,下身穿著一條土黃色水洗布大褲頭子,腳底蹬著一雙笨重的老式塑料涼鞋,如果不說,沒有人會知道這個看上去邋裡邋遢背還有點兒駝的半大老頭子,就是有時被人稱為「段羅鍋」的瓜州市檢察院反貪局那位大名鼎鼎的欒策飛欒局長。 

  馬昊在欒策飛對面坐了下來。與此同時,欒策飛習慣地朝館子外面望了望。 

  「哎呀,欒局長,你這陣兒跑哪兒去了,害我好找,我都快急死了。」馬昊雖然想盡量壓低聲音,可是情緒的激動,使他幾乎失去了對自己聲帶的控制。 

  「噓,小點兒聲。」欒策飛做賊似地說:「不要叫我欒局長,叫老欒。老欒,知道嗎?」 

  「老欒,」馬昊壓低嗓音,「我有急事向您匯報,您跑哪去了?」 

  「我到北京去了一趟。」 

  「幹嗎去這麼久?」 

  「久嗎?」欒策飛笑笑說道,「我一共才去了半個月。」 

  「可我覺得都快有半年了。」 

  「那是你的錯覺。」 

  「我都快急死了。您到北京,為什麼不開手機?」 

  「我的手機壞了,掉台階上,把頂蓋摔劈了。我這次到北京去,有一個目的就是想修修手機。」 

  「兩部手機都壞了嗎?」 

  「另一部讓趙副局長借走了。」 

  「真耽誤事。」馬昊道,「看來您有必要配第三部手機。」 

  「你出錢麼?」欒策飛笑。 

  「我出就我出!」馬昊也不禁笑了起來。 

  「得了,謝謝你,你還是留著你的錢娶媳婦吧。說說你的急事,什麼事把你急成這樣?」 

  馬昊不用說那件事,只要一想到那件事,他額頭的冷汗就不禁要流下來。 

  「我在大鴨梨臥底的事可能被人發現了。」他哆哆嗦嗦地說。 

  欒策飛大吃一驚,眼睛倏地就瞪圓了,待馬昊將那天兔兔,也就是陳淑英找他的事說了一遍,他的眼睛才又重新瞇縫起來。 

  「這麼說,不是她已發現了,而是她起了疑心。」 

  「起了疑心離發現也就差不遠了。」 

  「那還是有一段距離的。」 

  「行了,不談這個了。這不是我今天找你的主要目的。」馬昊見自己急成那個樣子,他卻仍不緊不慢,跟個沒事人似的,不禁有點兒生氣:「您可別忘了,您曾經答應過我的,我在大鴨梨臥底頂多一年,現在我都干多長時間了?早超出您許諾的時間了。咱說話可要算數,您什麼時候讓我回局裡?我想在太陽底下做人,不願再鬼鬼祟祟躲在黑暗角落裡做鼴鼠了。」 

  「你是跟我講條件嗎?」欒策飛悠然地笑著。 

  馬昊越發來氣。「我不跟你講條件,我跟你講個屁條件。」他好像全然忘記了對面坐著的是自己的頂頭上司,肆無忌憚地說:「你要是言而無信,食言而悔,我就不幹了。」 

  欒策飛貴為一局之長,也是個聽好話聽順了耳的人,何曾有下級這樣跟他說過話?何況這下級還是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伙子,因而聽了馬昊的話,他的心裡也頓覺不悅。 

  「你怎麼個不干法呢?」他板著臉問。 

  「我……」馬昊略一遲疑,不禁一拍桌面:「我辭職。」 

  響聲驚動了拉麵館裡的人們,人們都回過頭來看著他倆。 

  欒策飛朝他們憨憨地笑了笑,像個老農民。接著,他就趴到飯桌上,從下往上瞅著馬昊。「你辭哪個職?你是辭大鴨梨的職,還是辭檢察院這邊的職?」他厲聲道。 

  「辭檢察院的職。」 

  「你覺得辭職是這麼容易的事嗎?你說辭職就讓你辭了?」欒策飛的語氣愈發嚴厲,「要是人人都像你這樣,我們還幹不幹了?我們是檢察院,不是戲院,你是一個檢察幹部,一個反貪污腐敗偵查員,你不是演員,你沒有權利像演員那樣想演就演,想不演就不演。」他好像是向馬昊發出警告:「你是個大人了,不要耍小孩子脾氣!」 

  馬昊沒想到這個打扮得像揀破爛的似的和氣的老頭瞪起眼來會這麼厲害,一時不禁呆住了。他手足無措地望著欒策飛,臉蛋兒憋得通紅。 

  「這樣吧,我也不過為已甚。咱們訂個君子協議。我可是第一次跟人訂這樣的協議。」欒策飛大概見把對方鎮住了,稍微放緩了語氣,還笑了笑。「你再幹一年,一年之後,我保證讓你回局裡。我說話算數。我要是說話不算數,到時候你拿刀劈了我。」 

  「一年太長,我最多再干半年。」馬昊嘟嘟噥噥地說。 

  「你不要再跟我討價還價了,我是代表組織在跟你談話。」欒策飛瞅著馬昊,忽然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兩下,笑道:「這樣吧,十個月。咱們訂個君子協議,你再干十個月。現在是八月份,到明年六月,我保證調你回局裡。好了,咱倆都別再說了,這事就這樣定了。」 

  欒策飛的語氣變得有些激動,像訴苦,又好像想對馬昊動之以情:「你知道要在大鴨梨安排一下人有多麼不容易?為了不露痕跡地把你安排進大鴨梨,我費了多大心血!你不能光想著你一個人,你也要體諒一下我的苦衷嘛。」 

  馬昊讓他這一番連哄帶打、又打又摸,弄得無話可說。他呆呆地瞅著拉麵館黑乎乎的牆土那幾幅看起來龍飛鳳舞卻誰也讀不懂誰也說不清楚是什麼意思的「清真」招貼。 

  「兔兔那裡你去安撫一下。她對我們很重要,給我們提供了不少有用的情報。」欒策飛交待道。 

  「好吧。」馬昊見事情已無可挽回,只得說:「那咱們就這樣說定了,十個月,今天是八月十三號,到明年六月十三號我就撤,多一天我都不幹。」 

  「行。咱們就這麼說定了。」 

  欒策飛說著,伸手去拿擺在桌上的香煙。馬昊已搶先拿了過來。 

  「哈,高樂?你就抽這破煙?」 

  「沒辦法。窮,兜裡沒錢,只好抽這樣的煙。」欒策飛將還剩半盒的一包高樂牌香煙搶過來,笑道:「我要是像你一樣日進斗金,我也早抽紅塔山了。誰不知道紅塔山好抽。」 

  「改天我送你兩條紅塔山。」 

  「謝謝,不勞您費心,你給我把活幹好了比什麼都強。」欒策飛將高樂揣進口袋裡,「至於香煙嘛,我看我還是抽這個踏實,至少這是我用自己的薪水買的,乾淨。」 

  欒策飛低頭吃完自己碗裡的拉麵,問清楚馬昊不想吃,又將馬昊碗裡的麵條倒進自己碗裡吃得一乾二淨,然後他摸摸肚子,喊夥計過來結完賬,站起來,拍拍馬昊的肩膀,一搖三晃地走了。 

  過了會兒,馬昊也起身離開了那家名字叫做呱呱的蘭州拉麵館。他走得那樣匆促,一副迫不及待的樣子。呱呱蘭州拉麵館的蒼蠅實在讓他受夠了,他覺得還是在大鴨梨呆著讓人舒服些。 
 

 



    
老辛《臥底清貧》                

  
  第十二章 
  官麗麗這次「出差」時間夠長的,一直過了小半月,她才從「深圳」回來。見到何捨之的時候,她顯得春風滿面。她給何捨之帶了一堆上面標著「深圳製造」或是「MADE INSHENZHEN」的小玩意兒回來,像鑰匙鏈呀、摩托車打火機呀之類的東西,另外她還給何捨之帶了兩條萬寶路香煙。 

  何捨之看見這些小玩意兒顯得很高興,他拿著煙說:「我又不吸煙,你給我帶香煙幹什麼?」官麗麗說:「沒讓你吸,留著你待客。」何捨之說:「這邊現在時興吸國煙,這外國煙誰吸。」官麗麗不高興地說:「你不要,我拿走送人好了。」說著就去拿香煙。何捨之忙把煙收起來,笑著說:「有總比沒有強。」 

  他一如既往,跟官麗麗接長長的吻,說十分肉麻,有時讓人聽得臉熱心跳、有時又讓人聽得作嘔的話,一切跡象都表明,愛情之車仍在老道上奔馳。 

  官麗麗從「深圳」回來的那個晚上,他們攜手來到約翰牛西餐社,補吃了那頓早該下了肚的免費正宗法式大餐。他們在搖曳的燭光和浪漫爵士樂的陪伴下,很愉快地享受了用小牛肉烤制的牛排和特意從法國諾曼底地區進口的高檔香檳酒。 

  隨後,他們又一起去瓜州音樂廳聽了一場來訪的德國國家交響樂團的音樂會。音樂會散場時,已是夜裡十點半。官麗麗想跟何捨之一起回宿舍,何捨之似乎很體諒地對她說:「你出差剛回,身體一定很勞累,需要休息,咱們改天吧。」婉拒了她的要求。官麗麗因此悶悶不樂。何捨之只裝看不見,把她送回了家。 

  在騎車返回辦公室的路上,何捨之才想起來他們在一起呆了一整天,官麗麗卻一句也沒問到他是否找到了什麼財路,對官麗麗來說,這可真是少有的事。 

  馬昊尚未來得及去找莫晶晶,莫晶晶倒主動找他來了,馬昊在電話裡一聽到莫晶晶的聲音,立刻打開文件櫃,取出裝在一個印有百順購物中心標記的時裝袋中的意大利皮衣,飛也似地跑下樓去。他跑得是如此之快,以致連林艷喊他都沒有聽見。 

  跑出大鴨梨酒樓的大銅獅子門,馬昊看見莫晶晶就站在酒樓外的人行道上。太陽照在她身上,使她更加顯得肌膚豐膩,頭髮烏黑發亮,說句公道話,不論以何種標準來衡量,莫晶晶都委實可以算得上是個大美人。這也是馬昊捨不得她,而甘願「忍辱負重」的原因之一。 

  馬昊跑到莫晶晶跟前,一隻手牽著她,另一隻手將裝有意大利皮衣的時裝包高高揚起: 

  「瞧!」他興高采烈地說。 

  「什麼?」 

  「你猜。」 

  「不猜。」 

  「你猜猜嘛。」 

  「猜不出。」 

  「我看你不是猜不出,你是犯懶。」 

  馬昊說著,打開時裝包,拿出皮衣,「啪啪」抖著。 

  「是你要的樣式嗎?」他緊張地問,「是你要的嗎?」 

  莫晶晶接過皮衣,內行地揉搓著皮衣的皮子。意大利工藝沒說的,手感好極了。 

  「這皮衣你從哪弄來的?」莫晶晶笑問。 

  「這你就甭管了。」馬昊見她的樣子似是滿意,不禁滿面得意之色,「你只說這皮衣是不是你要的那種吧。」 

  「不是。」 

  莫晶晶就有這本事,臉說變就變。剛才還是陽光燦爛,轉眼便晴轉多雲,有時還能大雨滂沱,同時附帶冰雹。 

  她「啪」地將皮衣擲地馬昊懷裡。馬昊捧著皮衣,好像突然挨了一悶棍,站在人行道上發愣。 

  「你不喜歡?」馬昊可憐巴巴地問。 

  「不喜歡。」莫晶晶的臉陰得能擰出水來。 

  「你為什麼不喜歡?」馬昊有些不甘心,「難道這不是你想了半天的那種意大利皮衣?」 

  「不是。」 

  「那你要的究竟是哪種意大利皮衣?」 

  「反正不是這種。」莫晶晶開始冷笑,「你想拿件別人穿過的不想要了的皮衣來糊弄我,你當我是傻子?」 

  這句話無疑暴露了她的內心想法。馬昊聽了方始恍然大悟。「什麼別人穿過的不想要了的?我央求了別人半天,別人才忍痛割愛讓給你的。你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馬昊明白了她的真實想法,不由憤憤地道。他將皮衣翻轉來翻轉去:「你睜開眼睛看看,這皮衣嶄嶄新,誰穿過?」 

  「我不管穿過沒穿過。」莫晶晶冷淡地、毫無通融餘地說道:「反正別人的東西我不要。你甭將我當成叫化子,隨便拿件什麼破衣爛衫就想打發我。」 

  「哈,這叫破衣爛衫?」馬昊抖動著皮衣,怒極反笑:「這樣的破衣爛衫你有幾件?」 

  莫晶晶轉身便走。馬昊心裡氣惱地想,你他媽愛走不走,你走了老子眼前倒清淨了。可是不知為什麼,他雖然這麼想著,看著莫晶晶越走越遠,他心裡還是慌起來。他六神無主地趕過去,死皮賴臉地拽住莫晶晶的手臂。 

  「你別走,有事好商量嘛。」他拽著莫晶晶的胳膊,低聲下氣地說。 

  「放開我。」莫晶晶說。 

  「哎哎。」莫晶晶發出了命令,馬昊不敢不撒手。他搓著手,臉上堆滿討好賣乖的笑容,「這皮衣你不要就不要,咱好好商量嘛。我並沒有非逼著你要。你不想要這件,那咱們就另外買一件好了。」他一邊說著,一邊在心裡歎了口氣,責罵自己賤,沒志氣。 

  「我就不信偌大的瓜州,就沒有第二家賣意大利皮衣的。」 

  「我不想要什麼皮衣了。」莫晶晶態度好轉了一些,可臉上表情仍舊冰冷。 

  馬昊不知道她不要皮衣之後,會另外要些什麼東西。如果她要天上的月亮,豈不糟糕!他有些心驚肉跳地望著莫晶晶,一時之間嚇得竟不敢說話。莫晶晶笑道:「你這麼看著我幹嗎?不認識嗎?」馬昊時常搞不清楚她到底是學經濟的,還是學表演的,說笑就笑,說惱就惱,剛才還烏雲壓城,頃刻卻又陽光燦爛,滿面笑容地看著馬昊。 

  馬昊讓她搞得七顛八倒,腦殼幾乎要發炸。 

  「你不要意大利皮衣,你想要什麼?」他膽戰心驚地問。 

  「不告訴你。」莫晶晶嬌嗔地道,一伸手拉住了他,「你跟我來。」 

  馬昊乖乖地跟在她後面。他想跟她說,他正在上班,不能外出,如果外出,需要請假。可是他偷偷瞅著莫晶晶,竟然連這樣一件小小的十分正當的事情也不敢跟她說。他害怕莫晶晶,害怕她發脾氣,害怕她會不理睬他。 

  他當然更不會發現在大鴨梨大堂的玻璃後面,有一雙眼睛自始至終都在注視著他們。 

  那是林艷的眼睛。 

  莫晶晶拉著馬昊上了出租車,一直來到天都百貨。這是瓜州市一家超大型的百貨公司,是一家中法合資企業。莫晶晶帶著馬昊乘上電梯一直上到第九層。馬昊一眼望去,發現這一層幾乎所有的商品,包括鞋子帽子均超過萬元。他再次幾乎被嚇暈過去。 

  看樣子,莫晶晶已經不止一次到此。她熟門熟路地帶著馬昊來到緊靠東邊的一個衣櫃前。她停下來,從一個無腦袋的塑料模特兒身下一件青灰色短大衣拿在身上比來比劃去,一邊左扭右扭地轉著圈,一邊問馬昊道: 

  「怎麼樣?」 

  馬昊面無人色,他的苦膽都已經被嚇破了。他顧不上回答她的問題,先低頭去看衣服上的價格標籤,看完了,臉上不覺露出一絲微笑。 

  「好,不錯。」 

  原來標籤上寫著:百分之百純山羊絨製品。法國紐埃爾兄弟製衣公司出品。價格6666元。 

  馬昊心想,幸虧是6666元,只有四個6,而不是66666元。他在由衷地感謝了一聲上帝。莫晶晶卻似乎沒有注意到他臉上表情的變化,她只顧將羊絨短大衣貼在身上比劃著,比劃了一通,跑到更衣室裡穿上,又回來在鏡子面前照了一番。 

  「你真覺得不錯?」 

  「是不錯。」馬昊惟恐她又有別的名堂,他但願她趕緊將這件法國山羊絨短大衣買下來,要是過會兒她又看上了什麼德國、美國製造的山羊絨短大衣,那就更麻煩了:「真的不錯。這件羊絨短上衣真好,顏色、質地、做工都一流,配你真合適,穿在你身上,要型有型,要樣有樣,就好像是為你專制的一樣。」 

  他真恨不得自己還能有些什麼別的能促使她趕緊將這件山羊絨短大衣買下來的說詞。 

  「你要是覺得不錯,那我就買了?」莫晶晶撒嬌地說。 

  「買吧買吧。」馬昊道,「你讓小姐開個票,我去刷卡,正好我帶著牡丹卡。」 

  半個小時後,他們離開了天都百貨。莫晶晶右手拎著一個裝有那件羊絨短大衣的提兜,左手挎著馬昊的胳膊,腦袋略偏,枕在馬昊肩上,好像小鳥一樣。馬昊從來沒有見她這樣溫順過。有那麼一陣兒,他覺得這種感覺真好,心裡甜甜地受用,也不禁挎緊了莫晶晶的胳膊。過了一會兒,他又把手摟在莫晶晶的腰上,在大街上左顧右盼,一臉矜持炫耀的表情。但是這種良好的感覺只持續了一小會兒,他便不禁在心裡罵自己賤,恨不得抽自己兩個耳光子。 

  一切如何捨之所料,署名藏西貴的證券投資系列文章陸續在市報上刊發後,很快引起了社會各界的關注。藏西貴三個字迅速竄紅,每天他都接到幾十上百份邀請他前去搞講座的邀請函。 

  吃水不忘挖井人,藏西貴對何捨之自然充滿感激,對何捨之有求必應。何捨之和藏西貴一樣是個懂得珍惜機會和把握機會的人,他清楚地意識到過了這個村沒有這個店。他按照一本飲食指南上的指點,幾乎將瓜州市有名的館子,將從前想吃而沒有機會吃的東西,挨著個地吃了個遍。從臨水軒到全素齋,無不留下了他的齒印。 

  這天中午,在潮汕風味的月明樓,何捨之一邊嚼著十二元一個的水晶鳳爪,一邊在心裡不住地想,我這算是爺爺吃孫子吧。藏西貴似乎對他的好胃口感到吃驚,他笑笑說:「小何,我說句話你別生氣,我怎麼越看越覺得你像剛從門頭溝出來似的,好像從沒吃過好東西。你做記者的,難道平時還缺這一口不成?」何捨之笑著回答:「我平時啥都不缺,別說這一口,哪一口兒都不缺。不過,我們做記者的,平時只能客隨主便,人家安排什麼,我們就只能吃什麼,很少有自己可以點著名菜吃的機會。」說完,望著藏西貴說,「怎麼,把你吃肉痛了?要是你捨不得,今天這可以是最後一頓,不不,連這一頓都可以由我會鈔,就算我回請你一次。」藏西貴聽出他話裡味道不對,趕快笑著說:「別介意,你看哥們兒是那樣的人嗎,你儘管放開肚皮吃,變著法子吃,這點兒開銷我還是撐得住的。」 

  何捨之臉上笑得像朵花,心裡卻憤憤不平,罵藏西貴王八蛋,心說,你他媽連我老婆都玩了,老子吃你幾頓飯算得了什麼,說句實在話,老子吃你還真算是瞧得起你。 

  何捨之吃完水晶鳳爪,把骨頭吐在桌上,用餐巾抹掉唇上的油膩,笑著問藏西貴說:「西貴,你現在是大名人了,做名人滋味如何?」藏西貴光笑不說話。何捨之說:「西貴,你是想就到此為止呢,還是想把這名繼續出得更大一點兒呢?西貴,你想沒想過讓自己名垂青史?」藏西貴說:「名垂青史我倒沒想過,不過這名人癮我他媽倒還真沒過夠。不瞞你說,我現在才發現,做名人就好像喝雀巢咖啡,味道好極了。」 

  何捨之聽了差點兒笑噴。 

  藏西貴也笑得嘿嘿的,將手裡的煙灰亂彈。 

  何捨之一邊笑一邊瞅著藏西貴,神情顯得很曖昧。藏西貴讓他瞧得慢慢臉紅起來,最後竟紅成了一隻澳洲大熊蝦。 

  一頓飯吃了兩小時,吃完兩個在月明樓前面的花台前分手。何捨之回到班上。他剛一回到班上,晚報社的王社長就來找他,要他去參加全市下崗職工自強不息先進經驗交流大會,找幾個先進人物,寫篇人物通訊。 

  何捨之知道這種會沒有什麼油水,不太想去,而且採訪任務應該由分管業務的總編輯來安排,社長的職責是主持報社的行政工作,讓他去採訪是越俎代庖。何捨之雖然心裡不情願,但是考慮到自己正處在「扶正」的關鍵時刻,又知道這位王社長一向與對自己很有好感的張總編不和,擔心惹惱了他,到時暗地裡給自己使絆子,不得已,只好強打起精神去參加會議。 

  會議在馬甸橋附近的一家賓館裡召開,一些下崗後自強不息、再創輝煌的下崗職工在會議上做了很好的發言,但是何捨之一點兒也沒聽進去,因為他心裡惦記著梅嶺琳。他已經跟官麗麗打過招呼,今天晚上有事,不能陪她去看瓜州話劇團新排的話劇《月上柳梢頭》。 

  會議整整開了一天,到會議結束時,已是晚上七點多鐘。從馬場子打車走環城路到什坊院,有半個小時足夠了。何捨之盤算這會兒去至少還可以與梅嶺琳盤桓兩個多小時,就算在瓜州大廣場附近找家咖啡,跟梅嶺琳坐坐也是好的。 

  但是會議組織者知道他是晚報記者,使勁想討好他,硬拉著他不讓走,非要他共進晚餐。何捨之沒有辦法,只好跟那些下崗職工一起吃了一頓晚飯。那些下崗職工大多是些粗人,當下連酒帶飯,亂哄哄鬧到散時,已經十多點鐘,何捨之只急得暗暗跺腳。 

  筵席一散,何捨之就往梅嶺琳住的旅館裡打電話。旅館服務台的人告訴他,他要找的人,今天一早已經結賬走了。何捨之有些吃驚,也有些迷惑不解。他不知道梅嶺琳是回去了,還是換了旅館。如果梅嶺琳是回去了,不是為了迴避他吧?何捨之站在車水馬龍的環城路上,不由對王社長、對下崗職工經驗交流會深惡痛絕。 
 

 



    
老辛《臥底清貧》                

  
  第十三章 
  熊之餘和尚哲義一大早就起來送亞丁去機場了,只留了梁小一個人在家裡看家。梁小恪盡職守,將院裡院外、樓上樓下,打掃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淨。 

  十點多鐘,熊之餘和尚哲義才從機場回來。趁熊之餘不注意,梁小將尚哲義拉到一邊。尚哲義看她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樣,不由笑道:「怎麼了,梁小?」 

  梁小不說話,從兜裡抖抖索索地掏出一封信來遞給他,同時還不住地東張西望,好像生怕有人瞧見似的。尚哲義好奇地展開信一讀,臉上神色亦不禁為之一變。 

  「這信是誰給你的?」他愣呵呵地問。 

  「早晨掃地時,我在門縫裡揀到的。」 

  「誰送來的知道嗎?」 

  「不知道。」 

  尚哲義想了想,將信裝進兜裡,同時叮囑梁小:「這事你暫時不要跟大熊說,他性子急。」梁小點點頭,心想,他性子急我豈不知道?我就是因為他性子急,脾氣暴躁,怕壞事,才沒敢將這封信交給他的。 

  「這事我來處理。」尚哲義繼續道,「你一定要裝作若無其事,千萬不要讓他瞧出來。」 

  「我知道。」尚哲義不信任的語氣,使梁小有點兒不悅。 

  尚哲義瞧出來,對她抱歉地笑了笑。他對熊之餘撒了一個謊,說他有點兒事,要出去一趟。隨後他就一徑來到所轄的溫榆裡派出所。接待他的是溫榆裡派出所所長丁鐵一,是個三十多歲的年輕人,微胖,一雙瞇縫眼,只剩一道縫,從那道肉縫裡射出來的眼神光芒卻十足。 

  丁鐵一接過信來讀了一遍。 

  原來是一封恐嚇信,或曰勒索信,上面用從報紙上剪下來的字拼成了這樣幾行句子:「限你們在三天之內準備好十萬元安全保證費,具體交款地址待後通知,如果不遵令照辦,便要……」言詞陰森,極盡恐嚇威脅之能事。信沒有落款,落款部位只畫著一幅瓜州的輪廓草圖,在瓜州的輪廓草圖上面,站著一個笑模笑樣的人,戴著頂瓜皮帽,看上去活像舊時候的地保。尚哲義心想,這意思很明白,這位肯定以為自己是瓜州的地保。 

  丁鐵一看完信,將信扔到桌上。 

  「你們有什麼打算?」他懶洋洋地問。 

  「我們請你們派人保護我們。」 

  丁鐵一笑笑,伸手指指屋裡。「我們總共就這麼幾十個人,十幾條槍,那也要我們保護,這也要我們保護,我們怎麼保護得過來?況且……」他用手指敲了敲扔在桌上的恐嚇信,「誰知道這不是一個惡作劇。」 

  「我覺得這不像是個惡作劇。」 

  「你怎麼知道?」 

  「我覺得。」 

  「你覺得的事不能作數,你要拿出證據來。」 

  「這難道不是證據嗎?」 

  「這點兒證據遠遠不夠。」 

  「那你要我們怎麼辦呢?」尚哲義無奈地道,「難道你要我們坐以待斃?」 

  「你不要害怕。你要害怕的話,喏,那裡有我們派出所的電話。」丁鐵一指了指對面牆上,那裡貼著一個宣傳畫,上面畫著一個鬥志昂揚舉手做宣誓狀的警察,離警察的嘴巴不遠,好像是這個警察說的話,印有兩句話:有事情,找民警。下面有瓜州市各個派出所的電話,包括溫榆裡派出所的電話。 

  丁鐵一道:「你把我們的電話號碼記下來,有事就給我們打電話。」 

  尚哲義沒轍,只好按其吩咐,將電話號碼抄下來。抄完,他將抄有電話號碼的紙條珍而重之地裝在錢夾裡,一面道:「我們一打電話,你們準能到嗎?」 

  「那可難說。電話打得通打不通還兩可呢,我們這裡的電話不太好使。」 

  「那怎麼辦呢?」尚哲義不禁撓頭,「萬一這個什麼瓜州地保打上門來了,我們怎麼辦呢?」 

  「不會的。」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說得也是。」丁鐵一沉吟道,「如果你們能幫助我們改進一下設備,我們也許就能在你們有事的時候隨叫隨到了。」他胳膊肘支在桌子上,用他肥肥的兩隻巴掌撐著他那個肥肥的下巴。他饒有興趣地望著尚哲義,眼睛在肉縫裡閃閃發光。 

  「您……想讓我們如何幫助你們改進設備呢?」尚哲義小心翼翼地問,心裡想,如果你想讓我們給你換一台交換機,那我們可換不起,一台交換機,即便是國產的,至少也要十幾萬元。 

  「哪裡。」丁鐵一好像瞧出了尚哲義的心思,笑道:「我們這裡是派出所,不是郵電局。你們只要給我們買兩部手機,問題就全解決了。」 

  「兩部手機沒問題。」尚哲義心裡盤算,一部手機不過幾千元,兩部手機也不過萬把元,比那位什麼瓜州地保要的十萬元少得多,這是樁合算的買賣。他沒有想警察有守土之責,保護他們的生命財產安全是對方應盡的職責。他是在社會上闖蕩了多年的人,身上早已沒有了少年人的那種天真。「手機我們可以給你們買,沒問題,可是手機使用費怎麼解決呢?」 

  「我們是行政單位,全靠上面撥款。」丁鐵一道,「你知道我們窮得叮噹響。全國警察都窮得叮噹響。」 

  尚哲義大為躊躇。他知道買一部手機要不了多少錢,可手機使用費卻是個無底洞,他要是拿手機打國際長途,那就更加孬了。一個月打個十萬八萬的也不是什麼稀罕事。 

  丁鐵一好像學過心理學。他再一次瞧出了他的心事。他說:「你放心,我們不會胡打的。我向你們保證,一個月決不會超過這個數。」他伸出一個肥肥的手指頭在尚哲義向前晃了晃,「以後你們個人的安全、你們公司的安全我們就全包了。」 

  「這是多少?」尚哲義盯著丁鐵一那只肥碩的指頭,緊張得有點兒喘不過氣來:「一千還是一萬?」 

  「我們沒那麼貪,你把我們當成什麼人了?土匪,還是強盜?」丁鐵一哈哈大笑,「一千!」 

  吁——尚哲義鬆了一口氣,心裡想,一千還好辦,一個月一千塊錢我們還負擔得起,只當是花錢免災吧。他滿面笑容地對丁鐵一道:「沒問題,那咱們就這麼說定了。明天我就把手機給你們送過來。」 

  「好好。」丁鐵一客客氣氣地將他送出門外,「不要買太大的,不好拿。」 

  「摩托羅拉掌中寶怎麼樣?」 

  「好好。你知道我們這種人一天到晚少不了要舞刀動棒,東西太大了,掖在腰裡像塊大鐵疙瘩,行動不方便,對你們也不利,是不是?」 

  「是是。你看……手機上在誰的名下?」 

  「你看呢?」 

  「好好,就上在丁所長的名下。」 

  尚哲義點頭哈腰地說完,與丁鐵一拱手作別,回到公司。梁小正坐立不安地等他的消息,一見他就問事情辦得怎麼樣了。尚哲義回答她之先,朝熊之餘辦公室斜了一眼。 

  「他呢?」 

  「誰?」 

  「大熊呀。」 

  「正趴屋裡寫詩呢。」梁小匿笑。 

  「這會兒他還有工夫寫詩?」 

  尚哲義感到又好氣又好笑,趴在梁小耳邊道:「事情辦妥了。」就把與丁鐵一的交易講了一遍。梁小不禁又驚又怒:「他們是警察還是強盜?保護人民生命財產安全是他們應盡的職責,他們拿著納稅人的錢,卻不為納稅人幹事,那要他們這些警察幹什麼?難道養著他們白吃飯?」 

  「噓,你小點兒聲呀,又不是跟誰吵架。」尚哲義生怕被熊之餘聽見,扭過頭來緊張地看了看熊之餘那邊。熊之餘辦公室門扉緊閉,寂然無聲,顯然熊之餘正在專心致志地寫詩。 

  尚哲義壓低聲音對梁小笑道:「你別天真了。現在這社會風氣,到處都一樣。」 

  梁小仍有些憤憤不平:「找他們市長去。」 

  「找誰都一樣。這點兒破事也我市長,那市長也不用幹別的了,成天為你一個人服務就得了。行了,你別說了,我這就買手機去,要是大熊問起來,你就說我還沒回來。」 

  尚哲義說完,躡手躡腳回到自己辦公室取了錢,又躡手躡腳地下了樓。到了樓下,還回頭朝熊之餘的辦公室望了望,才拉開門走了出去。他剛一走,熊之餘就出來了,一邊伸著懶腰,一邊朝梁小道:「你剛才跟誰嚷嚷呢?」 

  「沒跟誰嚷嚷呀。」 

  「沒跟誰嚷嚷?我剛才明明聽見你在跟誰嚷嚷嘛。」 

  「你一定聽岔了。」梁小不慣撒謊,一邊說一邊不禁有些臉紅。 

  「哦,可能吧。」熊之餘自嘲地笑笑,同時用手指頭挖了挖耳朵。 

  「你的詩寫完了?」梁小道,「能不能給我瞧瞧。」 

  「還沒寫完呢,寫完再給你瞧。」熊之餘說道,心裡想,這可不能給你瞧。 

  因為他的詩是寫給另一個女人的,說白了,他的詩是寫給郭蘭的。他已有好幾年沒寫過詩了,他本以為自己的詩心早已死掉了,這輩子不會再有寫詩的興致了,沒想到這早已死掉的詩心竟讓郭蘭給激活了。 

  兩人正說著話,忽然聽見門鈴響。 

  梁小跑下樓開了門。她發現門外站著的是一個陌生男人。 

  「請問您找誰?」 

  「我找熊之餘。」 

  熊之餘在樓上就聽出是何記者的聲音,他連忙迎了下來。他緊緊拉著何記者的手,滿面笑容地道:「哎喲,何記者,是您哪?不知您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弄得梁小在旁邊直犯愣,因為她從來沒見過他對誰這般親熱過。她自然更弄不明白,熊之餘對何記者的熱情,不是因為何記者本人,而是因為郭蘭。熊之餘還指望著何記者在郭蘭郭小姐跟前多給自己美言幾句呢。 

  熊之餘將何記者請上樓,給何記者泡好茶,才出來找到梁小。 

  「梁小,哲義哪兒去了?」他匆匆忙忙地問。 

  梁小當然不敢告訴他尚哲義給派出所買手機去了。 

  「他從上午出去還沒回來呢。」她見熊之餘急得直搓手,在樓道裡團團打轉,不由關切地問:「你找哲義有什麼事嗎?」熊之餘沒回答,只道:「你趕快呼他一下,讓他趕緊回來,就說有急事。」說畢,就丟下梁小一個人在樓道上,自己回屋陪何記者去了。 

  熊之餘在屋裡等了半天,還不見尚哲義回來,只好又出來找梁小。「梁小梁小,你呼哲義沒有?」梁小道:「呼了。」熊之餘道:「他回了沒?」梁小道:「沒有。」 

  「他為什麼不回。」 

  「大概是沒收到吧。」 

  「你再呼他一遍。你告訴他,不管有什麼事,先回來再說。晚報何記者在等著他呢。」 

  梁小心想,何記者是來採訪的嗎?如果何記者是來採訪的,公司的事情你一樣清楚呀,你幹嗎不自己回答,而非要等哲義回來呢?她哪裡知道何記者是拿錢來的。興隆工貿有限公司的錢都由尚哲義拿著,尚哲義是興隆工貿有限公司的副總經理兼財務主管,熊之餘當然得找他。 

  梁小又呼了尚哲義一遍。不久,尚哲義回過電話來,問她有什麼事。當聽說是晚報何記者在等他時,尚哲義就知道何記者是要錢來的,因為昨天熊之餘已經跟他打過招呼。 

  尚哲義心想,世界上哪裡有上趕著給人家送錢的?你上趕著給人送錢,只怕人家不說你好,反要說你賤呢,就跟梁小說:「我正給派出所送手機呢。派出所所長丁鐵一非留我吃飯不可,我不便推辭,你跟大熊說一聲吧。」說著就要掛機。梁小急得道:「你又不讓我給熊之餘說派出所的事,你又讓我去給他說派出所請你吃飯,你讓我怎麼說呢?」尚哲義道:「哎呀,你隨便找個理由一說不就得了。」梁小道:「找什麼理由呀?」 

  尚哲義沒想到她這麼死心眼,險些沒讓她氣背過去,只好教她說:「你就說我正在跟人家談合同的事,一時半會兒過不來,讓何記者下回再來。」說畢,不等梁小答話,就「啪」地把電話掛了。他實在怕梁小再囉嗦,自己會不耐煩,衝她發起火來,那可不妥當,梁小是多麼好的一個姑娘,自己怎麼能衝她發火呢。 

  梁小拿著嗚嗚作響的電話聽筒愣了半晌,才擱下電話。她把熊之餘叫出來,期期艾艾地說:「哲義剛才打電話過來,說他正在市經貿委跟人談合同,一時半會兒過不來。」 

  一聽就急了,心想,我讓人家今天來拿錢,人家大老遠的來了你管錢的人卻不在,這不是耍人家嗎?回頭人家心裡還不定怎麼想呢!此刻他就怕得罪何記者,更正確地說,他是怕得罪了何記者,何記者會到郭蘭面前說他的壞話。這是他最不情願的事。 

  他親自呼尚哲義,告訴呼台:「急呼三遍。」完了,他坐在辦公室,一邊陪何記者喝茶聊天,一邊等尚哲義回電話,可是尚哲義的電話左等不來,右等也不來,把他急得七竅生煙。背著何記者,他一個勁追問梁小,尚哲義為什麼回她的電話,不回他的電話? 

  梁小不敢說實話,又不會撒謊,被逼得直想哭。 

  「我怎麼知道他為什麼不回你的電話呢?」她帶著哭腔道,「你又沒有將他交給我?你是總經理,又不是我是總經理。」 

  熊之餘呆呆地望著她,過了片刻,沉重地歎了口氣。他回到辦公室,滿臉賠笑地對何記者說:「我們公司管財務的尚哲義一早就出門去了,本來說好中午就回來的,不知為何到現在還沒回來,也許是出了什麼事吧。這樣吧,咱們先去吃飯,回頭再看看,如果他還沒有回來,我親自把錢給你送過去。」 

  人家好歹是一家公司的總經理,話說到這份兒上,也就夠客氣的了,何捨之還有什麼話可說呢?何況還可以白吃一頓中飯,就更加無話可說了。 

  所以,何捨之心裡雖然有點兒失望,還是大度地笑著說:「沒關係,回頭我再跑一趟就是。」 

  「真對不住。」 

  熊之餘不住地道歉,同時問何記者想到什麼地方吃飯。何捨之說哪兒都行,隨便吃點兒吧。他說隨便,熊之餘哪敢當真隨便,回頭他跟郭蘭一說,自己如何慳吝,簡直是個潑留希金、是個葛朗台,豈非糟糕,那自己的形象豈不全給他糟踏完了?熊之餘想了想,覺得在所有吃過的館子裡,還就是大鴨梨的菜味道最好,就徵詢何記者的意見道: 

  「你看大鴨梨怎麼樣?」 

  何捨之是在大鴨梨吃過的,深知大鴨梨菜品絕佳,還有不少坐台小姐,在瓜州市是獨一份兒,鬧得不好還可以乘機揩點油水呢,何樂而不為,至於大鴨梨菜金的昂貴,那就不是他該管的事了,反正有人掏腰包。 

  所以何捨之微笑著,爽快地應了一個「行」字。 
 

 



    
老辛《臥底清貧》                

  
  第十四章 
  為了一句話不慎,馬昊又得罪了莫晶晶。 

  那天莫晶晶不知在哪兒又看中了一雙美國產小牛皮皮靴,來約他一起去買。馬昊千不該萬不該隨口說了句:「你就活像個無底洞!」就此得罪了莫晶晶。莫晶晶掉臂而去,任他千呼萬喚,也不肯回頭。 

  為了這件事,馬昊已經接連九次到瓜州經濟學院找莫晶晶賠禮道歉了,加上今天這一次,已經是第十次了。可是莫晶晶就像一個讓大人慣壞的孩子,對他的賠禮道歉根本不當回事。馬昊好話說盡,嘴皮子都磨薄了一層,莫晶晶卻仍舊沒有丁點兒回心轉意的意思,弄得馬昊在心裡罵自己,你也算個大老爺們!她不理你就算了唄,天下有的是好女子,哪裡不可以再找一個,你何必非纏著她不可,非得在一棵樹上吊死,你這樣沒有血性,難怪兔兔要說你兩個卵子白長了。 

  想是這樣想,可卻委實狠不下心來放棄莫晶晶。他只好一次又一次地去找莫晶晶賠禮道歉,希望用這種水磨石的功夫來感動上帝。 

  不幸的是,他仍舊一次又一次地碰釘子。 

  這天馬昊又從莫晶晶那裡碰完釘子回來。他剛走進酒樓,林艷就迎了過來,悄悄又緊張地道:「你上哪兒去了?趕緊的,兔兔跟櫻桃小丸子打起來了。兩個人打得頭破血流,誰都勸不住。」 

  「他媽的,這幫王八蛋怎麼沒事盡給我找事!」馬昊一肚子火沒處撒,罵罵咧咧地說。 

  林艷詫異地望著他,她從來沒見過他這樣髒話滿嘴活像個市井無賴的樣子。 

  「兔兔和櫻桃小丸子為什麼打架?」馬昊罵完了人,心裡好受一點兒了,問道。 

  「我不知道。」林艷道,「你快去吧,去晚了保不住會打出人命。他們在湘妃館。」 

  大鴨梨酒樓除了一樓的散客大廳,二樓其餘部分均被分割成若干個包間,分別以「館」相稱,比如湘妃館、西施館、飛燕館、玉環館什麼的,甚至還有一個金蓮館和一個巫山神女館。湘妃館是這些館中最大的一個,別的館除了四壁沙發,中間都擺著桌子,以備吃喝打麻將之用,只有湘妃館,除了四壁一圈沙發,中間沒有桌子,只鋪著一塊波斯地毯,地毯中央擺著若干盆貌似鮮花的干花。與其它館不同的還有,湘妃館的四壁鑲滿了鏡子,因為這間屋子是專門用來給那些坐台小姐等客之用的,鑲鏡子是為了便於她們化妝。 

  馬昊聽了林艷的話,真怕鬧出人命,當下顧不得多說,小跑地趕到湘妃館,離老遠就聽見湘妃館裡面吵吵嚷嚷亂成一團,好像裡面不是一群小姐,而是關著一屋子麻雀似的。 

  馬昊跑過去,把門一推。他站在門口,鐵青著臉,沒好氣地喝道:「鬧什麼鬧什麼!嗯,你們鬧什麼?」 

  「呦,小馬來了。」一個圓圓臉蛋長著幾個淺淺雀斑站在門口的坐台小姐嘻嘻哈哈地說,一面朝西邊沙發上撕打成一團的兩個人道:「喂,你們別鬧了,小馬、馬主管來了!」 

  馬昊定睛一看,發現兔兔和櫻桃小丸子仍舊在沙發上撕打成一團。她們不知打了多久,兩個人都披頭散髮,衣服都撕爛了,露著雪白的皮肉。其中那個原名叫做李蕊自己取個日本式藝名叫做櫻桃小丸子的坐台小姐要更慘一些,因為她是江浙人,個子比西北來的兔兔要小上一半。她身上結實的米蘭絲褲子讓兔兔撕破了一大塊,裸露著半個雪白肥嫩如豆腐的屁股。饒是如此,她卻仍舊堅強不屈手腳並用地與兔兔戰成一團。 

  兔兔臉上縱橫密佈的血道子,表明她並沒佔到櫻桃小丸子多少便宜。而且她的上衣也讓櫻桃小丸子扯破了一塊,露著半個肥膩的奶子。隨著她與櫻桃小丸子的打鬥,她的兩個奶子也不安分地在衣服裡面一跳一跳,好像耐不住寂寞,急欲蹦出來似的。 

  馬昊看見這情形,一時竟有些不知所措。但是,這種不知所措的情景只持續了短短兒秒鐘,保安主任的權力感和責任感就促使他撲了上去。他一手扯起兔兔,一手企圖擋開像鷹隼一樣撲過來的櫻桃小丸子。不料手忙腳亂中,一下揣在櫻桃小丸子的胸脯上。 

  馬昊愣了一下,急忙將手縮回未,同時吼道: 

  「你們還打?」 

  櫻桃小丸子和兔兔就像兩條打紅了眼的狗,隔著他,仍舊不甘心地又互相撲扯了幾下,才在坐位坐台小姐嘻嘻哈哈的勸阻下停了下來。兩人兀自喘著粗氣,瞪圓了眼睛,恨恨地瞅著對方。瞧那架式,她們都恨不得將對方掐死才好。 

  「好好的,你們兩個打什麼架?」馬昊怒不可遏。 

  「你問她,是她先動的手。」櫻桃小丸子朝兔兔指指戳戳地道。 

  「是我先動的手又怎麼樣?」兔兔踏上一步,又開始捋胳膊挽袖子,馬昊急忙擋在她前面。 

  「誰叫你犯賤,搶我的生意,你再犯賤,我還打。打死你!」 

  「你來你來,有本事你來呀。」櫻桃小丸子個子雖小,膽氣竟自雄壯,面對人高馬大的兔兔,竟沒有絲毫退縮的意思。她不停地跳著腳道:「有種的你放馬過來,看老娘怵不怵你。」 

  「我今天打死了你個賣X的!」 

  北方人脾氣都大,西北人尤甚。兔兔經不住櫻桃小丸子的挑釁與刺激,血赤了兩隻眼睛,又欲朝她撲過去。櫻桃小丸子也像個拳擊手似的,立刻擺好了架式迎戰。 

  馬昊叉著腰往中間一站。 

  「你們兩個都別再鬧了。」他嚴厲地警告道,「再鬧沒你們的好果子吃。」 

  「你,」他一指櫻桃小丸子,「先去把褲子換了再說。」又一轉身,對兔兔道:「你也去把衣服換了。大庭廣眾的,瞧瞧你們,敞胸袒懷,像什麼樣子,大鴨梨的顏面都讓你們丟盡了。還不趕緊去把衣服換了。」 

  「你神氣什麼?」兔兔凶凶地道。 

  櫻桃小丸子也呸地往地上了一口痰。 

  兔兔道:「你出去。」 

  馬昊道:「幹嗎?」 

  「我們要換衣服。」 

  「他願意就讓他呆在這裡唄。讓人家看看,反正你們又損失不了什麼。」一個坐台小姐道。 

  「喂,馬主管,你願意你就留下,她們不收費。」另一個坐台小姐道。 

  「他們不收費,我們也不收費。我們願意免費為馬主管提供服務。」另一些坐台小姐也跟著起哄。 

  在坐台小姐們嘻嘻哈哈的起哄聲中,馬昊面紅耳赤、狼狽不堪地退出了湘妃館。他在湘妃館外面站了十來分鐘,直到估摸著兩人的衣服都該換完了,才又推門而入。他準備好好教訓教訓她們,讓她們下回再也不要給他惹是生非。誰知櫻桃小丸子個子小,行動利落,她衣服早換完了。兔兔正在慢慢騰騰地提褲子,見他推門而入,她大叫一聲,急忙雙手往腹下一按,扭著身子蹲在地上。 

  眾人都是一愣,接著就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大笑。 

  馬昊嚇得慌忙退出了湘妃館。他站在門外又等了十多分鐘,琢磨著兔兔就算蛻皮也該蛻完了,才小心翼翼地上前敲了敲湘妃館的門。沒有人應他,好像裡面的人都睡著了似的。他又使勁敲了敲門,仍舊沒有人過來開門。他知道是那些坐台小姐在捉弄他,可也不敢擅自進去了。他只好站在門口等著,過來過去的酒樓員工都好奇地打量著他,許多人抿嘴而笑,弄得他渾身不自在,好像身上爬了幾千個螞蟻似的。 

  又等了足有二十分鐘,那個小臉蛋兒長著雀斑的坐台小姐才過來開了門。她探頭一看馬昊仍舊標槍似地站在門外,不由嘻地一笑,道:「我還以為你早走了呢,原來你還站在這裡沒走!」她的話裡有種明顯的戲謔的意思,好像馬昊站在門外不走,是在等著揀什麼便宜似的。 

  馬昊臉紅紅地道:「她們換完衣服了嗎?」 

  小臉蛋兒笑道:「早換完了。」 

  「換完了為什麼敲門不開門?」馬昊又變得怒氣沖沖。 

  「我們沒聽見。」小臉蛋兒仍舊笑嘻嘻的,對他的怒氣視若無睹。 

  馬昊真恨不得用刀子在她那張長著雀斑的小臉蛋兒上劃上兩刀。他走到湘妃館門口。這回他吸取了教訓,先站在湘妃館門口小心翼翼地往裡面張望了一下,確定沒有陷阱,才抬腳走了進去。 

  兔兔正在鏡子前面描眉毛畫眼,櫻桃小丸子則倚在沙發上,悠閒自得地大嚼著口香糖。兩個人誰也不理他,好像都沒看見他似的。 

  馬昊頓了頓,才說: 

  「你們兩個下次不要再鬧了。聽見沒有,嗯?」 

  連他自己都知道自己這話毫無力量,對這些坐台小姐根本就沒有威懾力和約束力。這些坐台小姐都是野慣了、浪蕩慣了的人,豈會被他一兩句話就輕易嚇倒,只怕讓大鴨梨酒樓的老總吳有千親自來,她們也未必在乎。他之所以明知道這樣的話沒用,還仍舊要說,一來是習慣成自然,二來,也是面子上的需要。他不想讓這些坐台小姐以為他拿她們沒有辦法,那以後她們就更得翻天了,他再也甭想過清靜日子了。 

  馬昊說完這句話,又盯著兔兔和櫻桃小丸子看了兩眼。兔兔和櫻桃小丸子仍舊只顧干自己的事,對他的話置若罔聞。此時此刻,馬昊就好像王八掉在灰堆裡,窩火憋氣還毫無辦法。 

  他強忍著怒氣,輕輕帶上門出去了。 

  直到看見林艷,他才好像找到了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一群混賬王八蛋,沒有一個好東西!」他怒氣沖沖地罵道。他越想越惱火,呼哧呼哧喘粗氣,連他自己都覺得奇怪,今天自己哪來的這麼大的火?他沒有意識到,他的怒氣有一半是衝著莫晶晶的,儘管莫晶晶並不在他身邊。 

  「算了,你甭跟她們一般見識了。」林艷勸了會兒,見他情緒慢慢穩定下來,才彷彿不經意地道:「那天我看見莫晶晶找你來了,是嗎?」 

  「嗯。」馬昊含含糊糊應了一聲。 

  「她好像不喜歡那件皮衣,是嗎?」 

  「嗯。」馬昊望著她。 

  「我都看見了。」林艷笑笑,指指被窗簾半映半掩著的大落地玻璃窗,示意自己當時就站在那窗子後面。「最後怎麼解決了?」 

  「我給她買了件羊絨短大衣。」馬昊悶悶地道。 

  「一定價值不菲吧?」林艷笑。 

  「甭提了。」馬昊心煩意亂地道,「算我倒霉。破財免災。就算這樣也不得安生呢。前兩天她不知在哪兒又看中了一雙美國產的小牛皮皮靴,讓我去買,我隨口說了句『你就活像個無底洞』,她就不幹了,拂袖而去,任我怎麼賠禮道歉都不行,我把她慣壞了。」 

  「你是不該那樣慣著她,你有點兒太遷就她了。」林艷猶豫了一下,似乎不想說,可還是說道,「這話本不該我說的。你要總是這樣慣著她,早晚有一天你會承受不起的。今天一千,明兒八百,你一月才掙多少呀。」 

  「唉……」 

  「這樣可不是長久之計。」 

  「沒辦法。過一天算一天吧。」馬昊垂頭喪氣地道,「哪天把我搾乾了,她就自在了。」 

  「她一個學生,要那麼多那麼好的衣服鞋子幹什麼?」 

  「她想出國留學,嫌外國的東西貴,想在國內置好了再出去。」 

  「嘁,這些東西國內才貴呢,在國內買還要加關稅。」 

  「我跟她說了,她卻以為是我小氣。我也懶得多跟她解釋。她想在國內買就在國內買吧。」 

  「她什麼時候走?」 

  「不知道。」馬昊道,「也許一畢業就走。她已經通過了托福和GRE考試。」 

  「她還有多長時間畢業?」 

  「快了,頂多還有半年?」 

  「她要是走了,你怎麼辦呢?」林艷偏著腦袋關切地問,「等她,還是另外找一個?你打算跟她一起出國留學嗎?」 

  「我才不呢。在國內受她的氣還沒受夠,還跟到美國去接著受她的氣?我賤不賤哪!」馬昊笑了笑。他不願繼續這個話題,這個話題使他悶得慌。他撒謊說他還有點兒事,需要趕緊處理。說著,朝林艷笑笑,穿過大堂向電梯間走去。他能感覺到林艷的目光一直在背後追逐著他,這使他出了一身熱汗。 

  熊之餘和何捨之來到大鴨梨酒樓,只差一步,就碰上馬昊。馬昊前腳上樓,他後腳就跟著踏進了大鴨梨酒樓的大門。那時候林艷還正背著個手,在大堂裡踱來踱去呢,看她的樣子,好像滿腹心事。 

  大鴨梨酒樓的生意十分紅火,熊之餘和何捨之到達大鴨梨酒樓時,大鴨梨酒樓的十幾個包間均已被人預訂出去,即便是一樓的散客大廳也已客滿,在散客大廳的邊上,不得不用屏風隔出幾小塊以作為臨時包間,滿足客人的需要。 

  他們就連這樣的臨時包間也沒弄上。在費了許多唇舌之後,小姐才給他們加了一個散座。熊之餘覺得對不起何記者,想去找大鴨梨酒樓法律顧問兼保安部主管馬昊想想辦法,但是被何捨之攔住了。大鴨梨酒樓的小姐均訓練有素,不停地對熊之餘表示歉意,弄得熊之餘都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同時他卻不停地對何記者表達著自己的歉意。 

  熊之餘已是大鴨梨的常客,對大鴨梨的菜品一清二楚,他點了大鴨梨酒樓最拿手同時也是最昂貴的幾個品牌菜,知道何記者愛喝葡萄酒,又專門給他要了一瓶王朝干紅,同時給自己要了一小瓶有瓜州茅台之稱的瓜州燒。 

  何捨之吃得滿嘴流油,十分滿意。 

  熊之餘不住地給他夾菜添酒。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郭蘭身上。看何記者喝得差不多了,他便趁機向他打聽起郭蘭的情況來,他問得是那麼詳細,如同警察問案,連已經喝得稀里馬虎的何捨之都能聽出他的意思。 

  「瞧您這意思……對郭蘭郭小姐有好感?」 

  熊之餘打個哈哈,覺得臉上有點兒燒。 

  何捨之嘻嘻笑道:「食色,性也;食色,人之大欲存焉,連孔老夫子都這麼說。可見這是一件十分正常的事,你完全沒有必要不好意思。」 

  熊之餘只是乾笑。 

  何捨之嘻笑了一陣兒,才正色道:「郭小姐確是不錯,不過,您與郭小姐之間恐怕有個障礙。」 

  「什麼障礙?」 

  「郭小姐乃有夫之婦。」 

  「這個我知道,你的本子裡寫過,不過她不是離了嗎?」 

  「還沒呢。那個男的不肯離。」 

  「是嗎?」熊之餘木了半晌,方道:「你在本子裡不是說……」他猛然想起來,何記者的本子裡並沒有說過郭二蘭與那位炒貨店老闆是否離了婚,他的本子裡只說過郭二蘭與那位炒貨店老闆結了婚,後來那位炒貨店老闆因為聚眾賭博被拘起來了,判了五年有期徒刑。 

  他感到有點兒頭暈眼花。過了許久,他才恢復了點兒理智和邏輯思維能力。他伸著脖子問何記者道:「如果她沒有與那位炒貨店老闆離婚,那麼那位炒貨店老闆入獄時,留下的房產應該是她的呀,她是他的老婆嘛,是他的財產的共同持有人,那位炒貨店老闆的前妻憑什麼奪走她的房產呢?」 

  「這是因為法制不健全,那位炒貨店老闆的前妻在當地廣有關係,而她卻只是孤家寡人,當然鬥不過那炒貨店老闆的前妻。」 

  「我覺得不可能。我覺得這與關係不關係沒有關係,她是他的老婆,當然應該擁有他的家業,走遍天下都是這個道理,未必他們伏牛山不在中國,另有一套法律規章。」 

  「我也說不太清楚。這裡面情況十分錯綜複雜。我也曾經問過郭小姐,她不太肯詳細說,看樣子她是不太願意回想往事。」何捨之噴著酒氣說道:「據我瞭解,郭小姐遇上那位炒貨店老闆時,那位炒貨店老闆已經四十有幾,快五十歲了。郭小姐卻才不過十八九歲。郭小姐懷上那位炒貨店老闆的孩子後,那位炒貨店老闆確實與他的原配妻子離了婚,但是他離婚時,他的家產卻幾乎都歸入了他原配妻子和兩個孩子的名下,他自己留下的很少。留給他自己的那點兒,也讓他賭光玩光了。所以,郭小姐離開他時,幾乎是一個光身子。」 

  「這麼說,他是做成一個圈套來讓郭小姐鑽了?」 

  「有點兒這意思吧。當那位炒貨店老闆鋃鐺入獄,郭小姐要求跟他離婚時,那位炒貨店老闆哪裡肯答應,因為這時候他幾乎已經一無所有了,他原先的妻子和孩子都不肯認他了,郭小姐幾乎成了他唯一的希望。那位炒貨店老闆在當地搞了那麼多年,上上下下都是打點熟了的,郭小姐想跟他離婚,哪裡能離得了?她向當地法院提出離婚申請,連當地法院都來做她的思想工作,讓她給那位炒貨店老闆留一條後路。」說到這裡,何記者望著熊之餘歎了口氣,「你知道,郭小姐是個十分善良的人,人家話都說到了這份兒上,她就沒有強求離婚。直到現在,她甚至還同情著那位炒貨店老闆呢。」 

  「這這……」熊之餘張口結舌,「這怎麼可能呢?這簡直是天方夜譚嘛。現在怎麼可能還有這樣的事?她的腦子是不是有點兒毛病?」 

  「我不知道。郭小姐說,她畢竟與那位炒貨店老闆夫妻一場,她沒法落井下石,她下不了那個狠心。」 

  何捨之還真的發出一聲長歎。 

  「這麼說,那位炒貨店老闆害她的事就不算了?」 

  「唉,要不然說郭小姐善良呢。」 

  「我看她不是善良,而是傻。」 

  「也有可能吧。」何捨之苦笑道,「這種事,誰說得清楚。」 

  「可是你的本子裡並沒有說這些事。」 

  「這種事我好說麼?郭小姐那麼善良,我哪裡還忍心傷害她?我在本子裡有意迴避了這些事。」 

  「你這樣寫豈不是弄虛作假?」熊之餘氣惱地說。 

  「也不能這麼說吧?」何捨之受到指責,彷彿受到了傷害,紅著臉為自己辯護,「這也可以叫做藝術加工,或者說是與人為善嘛。」 

  「哈,你這叫與人為善?」熊之餘將手在空中使勁揮了一下。 

  「熊老闆……」何捨之叫了一聲。他捏著筷子,當當地敲了兩下菜盤子。 

  熊之餘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不禁抱歉地朝何記者笑了一下。 

  「對不起。」他說。 

  「沒什麼。」何捨之一副大人不記小人過的姿態,微笑道:「你對郭小姐的感情,我能夠體會到。郭小姐確實是個好女人,值得追求。你就是現在追求她也不晚。」 

  「你開玩笑。」熊之餘沮喪道,「人家是有夫之婦,我橫插一槓子,豈不成了第三者插足?這種缺德事我幹不出。」 

  「你剛才還在說郭小姐糊塗,我看你才是真糊塗,竟然說出這種話來。這叫什麼有夫之婦?那位炒貨店老闆哪裡配做郭小姐的丈夫?他連給郭小姐提鞋都不配。」 

  「這只是你的看法。郭小姐既然沒有與那位炒貨店老闆離婚,那麼法律上那位炒貨店老闆就仍舊是她的丈夫。」 

  「郭小姐與那位炒貨店老闆離婚是遲早的事。」 

  「但是她現在還沒有離。現在還沒有離,就證明她仍舊是那位炒貨店老闆的妻子,那位炒貨店老闆就仍然是她的丈夫。」 

  「我覺得你的看法不對。我覺得你的看法……」 

  「噓!」 

  何捨之話未說完,熊之餘就噓地一聲,打斷了他。他側起耳朵專心聽著旁邊隔間裡的談話。何捨之愣了一下,隨即也豎起耳朵來聽著旁邊隔間裡的人談話。他聽見在旁邊那個用屏風隔開的簡易包間裡,有幾個人正在大聲說著興隆公司和熊之餘的事。 

  「熊之餘有什麼了不起?他那算什麼本事?還不是全仗著他老子的牌子。」他聽見一個嗓音粗啞的男聲在憤憤不平同時夾雜著不屑地說。 

  「有一個好老子就算是本事。」另一個嗓音要尖銳得多的男聲大笑著說、「賀廣才,你別不信,你要有一好老子,想賺倆錢也不至於這麼費勁。」 

  「這倒是真的。」一個爽脆的女聲格格笑道,聲音明顯帶著調侃的色彩,「有個好老子,至少說明人家會生。」 

  「曲紅說得對,這至少說明人家會生。」 

  有人隨聲附和。一幫人又笑又鬧,亂亂哄哄的,好像一群無頭蒼蠅,過了好久,才又有一個人問:「熊之餘他老子和咱們齊市長有什麼關係?」 

  「什麼關係?他們是同學!」 

  「胡扯。聽說熊之餘的老子都五十多了,咱們齊市長才四十出頭,咱們齊市長怎麼會跟他老子是同學呢?」 

  「他們的確是同學,你愛信不信。」 

  「我不信。他們是啥同學?」 

  「黨校同學。聽說在中央黨校高級幹部進修班時,他們兩人住一間屋子。」 

  「哦,那就難怪了。我說呢,熊之餘的老子怎麼會和咱們齊市長是同學。」 

  「如果不是有他老子這層關係,齊市長怎麼會親自給市經貿委主任趙啟政寫信,讓他授予興隆工貿公司進出口權。多少咱們瓜州當地的國營企業都弄不到進出口權,他一家私營公司,又是外來戶,一下子就弄到了進出口權,沒有這層關係怎麼行?」 

  「我聽說這些事都與熊之餘無關。這些事情都是尚哲義干的,熊之餘並不知情。」 

  「這才胡說呢。」一個醉醺醺的聲音接口道,「這怎麼可能呢?做老闆的什麼都不知道,一切事情都是當夥計的辦的?騙誰呢!尚哲義是能幹,我跟他打過幾次打道,那確實是個人精兒,別人腦瓜子轉一圈,他能轉兩圈。不過,他能耐再大也就是個因人成事。沒有熊之餘,他上哪和齊市長拉關係去?」 

  「你說的也有道理。」 

  「不是我說的也有道理,事實就是這麼回事。」 

  …… 

  一群人議論紛紛,不時夾雜著罵聲,何捨之透過屏風空隙看那邊包間時,發現是五六個大漢,還有兩個年輕女子。兩個年輕女子打扮入時,那些大漢也一個個西裝革履,打著領帶,有個人手裡正捂著手機站在屋角里打電話。看來這都是生意場上的人。何捨之見他們桌上杯盤狼藉,底下堆了一地的酒瓶子,看來這些人都喝得不少,難怪一個個紅光滿面,說話聲音也一個賽似一個的高呢。 

  何記者偏過腦袋來瞅熊之餘,只見他手裡捏著筷子,筷子頭拄在一盤重慶辣子雞裡面,眼睛直勾勾的,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何捨之輕輕叫了聲:「熊老闆……」 

  「嗯,怎麼?」 

  熊之餘抬起頭來,茫然地看了何記者一眼。何捨之知道他已經神遊物外。 

  「熊老闆……」 

  熊之餘清醒過來。他朝何記者笑笑:「對不起,我想起點兒事來。」 

  何捨之發現他笑得很難看,臉面歪曲,嘴巴哆嗦,好像突然中了風似的。 

  「來來,喝酒喝酒,咱們喝酒。」 

  熊之餘拿起酒杯,與何記者叮地碰了一下,他一仰脖,咕嘟咕嘟,一口氣將多半杯高度白酒一飲而盡。何捨之看得目瞪口呆,以致都忘了喝酒。 

  熊之餘向何記者亮了一亮杯底,說道:「喝呀!」 

  「哦哦。」何捨之慌忙端起酒杯,淺淺抿了一口。 

  「干了。」熊之餘是命令的語氣。 

  何捨之訕笑道:「你知道我的酒量……」 

  「干了!」熊之餘不由分說地道。 

  「我……」現在何捨之既知道了他的父親與齊市長的關係,就不敢再賣大了。這是何記者的長處。作為一個久在社會上混的人,一個成功的記者,他知道什麼時候當抑,什麼時候當揚。現在就是他對熊之餘表現出自己的尊敬的好機會,所以,儘管酒量有限,何捨之聽了熊之餘的話,還是毫不猶豫地便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喝完,他還仿照熊之餘的樣子,將杯底朝熊之餘亮了亮。 

  熊之餘一招手,又讓小姐抱了一大捧酒過來。 

  他讓小姐將酒全打開了。 

  何捨之嚇得目瞪口呆。何捨之的酒量確實十分有限,剛才猛地灌下那麼一大杯酒,已經弄得他面紅耳赤,心跳過速了,此時看見這麼多酒同時擺上桌面,怎由得他不驚慌。他按著自己的胸口,抓過酒瓶子,先給熊之餘滿上。當他想給自己換上葡萄酒時,熊之餘已經抓過白酒瓶子,不由分說給他滿上了一盅。 

  「大老爺們,喝那玩意兒幹啥?喝這個!」 

  「好好。喝這個就喝這個。」 

  何記者突然之間,變得分外好說話。 

  熊之餘給何捨之斟完酒,抓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 

  「干!」 

  他喝得是那麼猛,以致酒漿順著他的下巴淋淋漓漓地不斷往下掉。 

  何捨之看得目瞪口呆,勸道:「熊老闆,慢慢喝,今天我陪你一醉方休。」他發現熊之餘直勾勾盯著他的兩顆眼珠子好像讓漿糊粘在了眼眶上,轉動起來十分遲緩,他每吐一口氣,都帶出一股濃重的酒精味。 

  「別廢話,幹哪!」 

  熊之餘的態度雖然粗魯,何記者卻未計較。他將頭偏了偏,避開他嘴中的酒氣,同時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謝謝!」熊之餘伸手去抓酒瓶子,想給自己再滿上時,何捨之眼疾手快,已搶先一步將酒瓶子抓在手裡。他給熊之餘的杯子裡倒上酒。熊之餘指指杯子道:「滿上。」何捨之看了看,發現自己剛才給他倒酒時還有淺淺一線沒滿上,不過要是這一線也滿上了,酒就溢出來了。何捨之什麼也沒說,抓起酒瓶子連那一線也滿上了。有一些酒汁溢到桌上,何捨之拿餐巾紙吸乾了。 

  兩個人就這麼你一杯我一杯,左一杯右一杯,不知什麼時候,熊之餘就喝醉了,東倒西歪,不省人事。他醉得不省人事,何捨之卻反而清醒起來。原來他的酒並沒有喝到肚子裡去,他的酒大部分都倒在了地毯上和餐巾紙裡。熊之餘喝得天昏地暗,人事不省,根本沒有發現他這位「千杯少」的「知己朋友」在弄虛作假。如此一來,酒量大的熊之餘反而醉了,酒量遠不如他的何記者卻反而若無其事。 
 
 
 
 
 
 

    
老辛《臥底清貧》                

  
  第十五章 
  官麗麗一心惦記著自己新買的股票,連上班都不安穩。 

  這天中午,她終於找了個機會從單位裡溜出來,一路小跑著去找藏西貴。 

  當她手裡拿著張《瓜州晚報》走進銀紳證券交易所大戶室時,藏西貴正在電腦前面忙個不停。她走到藏西貴身邊。藏西貴一伸手就攬住她的腰,同時把頭靠在她身上,另一隻手卻繼續按著鼠標忙碌,眼睛也沒離開電腦屏幕。 

  官麗麗打掉他的手,站在一邊瞧了會兒電腦屏幕。藏西貴又忙了一陣兒,最後點了一下鼠標,發出一個指令後,才拍拍巴掌,透出口長氣說:「得。齊活!」說著就把身邊的一個轉椅推給官麗麗,讓她坐。官麗麗說:「我就站會兒。一會兒我還有點兒事得走。」藏西貴說:「今天你可不能走,咱們有事慶祝。回頭由你挑個好館子,咱們暴撮它一頓,要不然,咱自己回家做也行。我給你點錢你去買菜。」官麗麗笑道:「你不嫌我手藝不好了?」藏西貴笑道:「吃飯嘛,吃的主要是心情。」官麗麗說:「你要慶祝什麼?」藏西貴得意洋洋地說:「今天上午我拋掉了你的北鋼股,替你改買了齊藥股,僅僅一上午,齊藥股就像翻跟頭似的,長了不多。」官麗麗聽了,頓時也興奮起來,眼睛閃閃發光地問:「賺了多少?」藏西貴笑道:「至少這個數。」說著,張開五個手指頭,又摘下眼鏡來擦。 

  官麗麗見了,語氣間略顯失望地說:「才五千呀!瞧你那樣,我還以為你給我賺了五萬呢。」藏西貴擦好眼鏡戴上說:「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呵。你不過是個小散戶,全部股金加起來也比不過人家一個指甲蓋,一上午賺五千,你還想怎麼著?我覺著你該知足了。」官麗麗說:「敢情你這個大戶的膀子我吊了半天算是白吊了。」藏西貴嘻嘻笑:「得得。算我倒霉,回頭我再從我賬上給你劃五千,給你湊個整數。一上午賺一萬塊總該可以了吧?」官麗麗說:「回頭你幫我把齊藥股賣了吧,我想改買東輪股。」藏西貴說:「扯淡,東輪股那爛股你也買,沒癢癢愣想給自己找點兒癢癢是不是。齊藥股現在說什麼也不能賣,正一路看漲的好股你偏想賣了,有病哪。」官麗麗說:「我不懂。你給我瞧著辦吧,反正你別讓我陷裡面出不來就行。」藏西貴說:「你放一萬個心,你也不瞧瞧哥哥是誰。」官麗麗笑道:「我知道你是誰。我怎麼不知道你是誰。你不就是那個大名鼎鼎、牛氣哄哄、如日中天的投資理財神童兼專家,姓藏名西貴嘛。我認字,而且天天讀報。」藏西貴聽了,頓時就眉飛色舞起來,急不可耐地問:「你在報上瞧見我的文章了。」官麗麗說:「是不是這個?」 

  官麗麗將手裡的報紙展開給藏西貴看。藏西貴瞄了一眼,肉嘟嘟的臉頓時笑成一團。官麗麗說:「以前我怎麼從沒聽你提過在報上開專欄的事?」藏西貴笑道:「自己說多沒勁哪。」官麗麗說:「原來你對我保密,就是想讓我自己從報上讀到,你怕自己告訴我我印象不深,是不是?」藏西貴說:「不好意思,讓你一眼看穿。的確有這麼點兒意思。」官麗麗笑道:「我先前還以為你只會炒股呢,原來你還會寫文章,這一手你是什麼時候,打哪兒學來的?」藏西貴笑道:「這你別管,你只說這幾篇文章寫得怎麼樣吧?」官麗麗說:「說心裡話,這幾篇文章寫得還真不賴,有點兒水平。憑這文筆,我覺得你都可以申請加入作家協會了。」藏西貴笑道:「你這算是諷刺挖苦打擊了吧?」官麗麗道:「是實事求是。」稍停,才又道:「不過我懷疑這文章真是你自己寫的。文章裡那些事倒像是你的,但這文章……」 

  官麗麗說到這裡搖搖頭,笑吟吟地望著藏西貴。 

  藏西貴也朝她訕笑。 

  官麗麗說:「你是不是請了個槍手。」藏西貴裝傻道:「啥叫槍手?」官麗麗說:「槍手就是代你干你不願幹的、幹不了的事的人。你上學的時候請沒請人替你做過作業?」藏西貴說:「當然請過,而且經常請。他們替我做作業,我就給他們東西吃,幫他們打架,有時還偷我爸我媽的錢給他們。」官麗麗說:「這些替你做作業的人就叫槍手。」 

  官麗麗說完,拿光光的眼睛看著他。 

  藏西貴笑著,裝模作樣歎了口氣說:「你真是我肚子裡的蛔蟲,什麼都知道,我什麼都瞞不過你。」官麗麗說:「你才是蛔蟲呢。真讓人噁心。你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實誠。」藏西貴笑道:「我不是實誠,我是傻。」官麗麗說:「就算你是傻吧。哎,你實話告訴我,這回你請的槍手是誰?」藏西貴仰靠在轉椅上,優哉游哉地說:「晚報有個記者何捨之你認識嗎?」官麗麗一聽,暗自嚇了一跳,搖頭說:「不認識。」藏西貴說:「你雖然不認識,但總該聽說過這個人吧?」官麗麗說:「我為什麼一定要聽說過他呢,他又不是XXX。」她說了一個本市著名人物的名字。 

  藏西貴聽了直撇嘴,神氣活現他說:「XXX算個屁。你站穩了,我說出來嚇死你,我的槍手就是咱們《瓜州晚報》的這位何捨之何大記者。」 

  官麗麗聽了,腦袋「嗡」地一響,卻做出不相信的神氣道:「你就吹吧,反正吹牛不用上稅。」藏西貴道:「我吹它幹嗎。你別把記者看得有多麼了不起,他們也一樣是人,要穿衣要吃飯要花錢。我給他錢,他給我寫文章,等價交換,這有什麼牛可吹的。喊!他自己說話了,我是他的老闆,他是我的打工仔。」官麗麗咬著嘴唇說:「你給他多少錢雇他?」藏西貴說:「不便宜。除了千字二百外,另外稿費歸他,我還時常得管他吃喝。不是盒飯快餐,都是全素齋、月明樓什麼的,哪次也得扔進去千兒八百的。」官麗麗冷笑著說:「你真是有錢燒得難過。」藏西貴的鼻子裡嗤地響了一聲:「要不怎麼人都說娘兒們頭髮長見識短呢。人家給你張羅,給你寫,幫你做宣傳,你一點兒勁不費,只動動嘴,幾頓飯外加一些零花錢就把人家打發了,這樣的好事你上哪找去,打著燈籠也沒地兒找呀。這回算是天上掉餡餅正砸我藏西貴腦袋上了。」 

  官麗麗想不明白何捨之怎麼會和藏西貴攪到一塊去的。她有些心煩意亂。藏西貴全然沒注意到她情緒有些不對頭,只顧眉飛色舞,唾沫四濺地說個不停。他把何捨之誇得天花亂墜,借吹何捨之,順便吹自己。 

  藏西貴正說得起勁的時候,官麗麗打斷了他,用譏諷的語調問他是怎麼巴結上何大記者的。藏西貴正色地說:「我得先說清楚一下,不是我藏西貴呵誰卵泡,是姓何的主動找上我。我藏西貴犯不著趕著巴結誰,我還沒那麼下賤。」他接著就說了他在瓜州飯店給全市經濟理論研討會作報告那天,何捨之如何在飯店門口攔住他,要採訪及以後一系列的事。 

  麗麗聽見瓜州飯店四個字頭皮就有些發炸,等藏西貴說完,她就好像背著塊百斤重的石頭走二百里山路似的,呼哧帶喘,癱在那兒動不了身。良久,她才問藏西貴說:「上次你在瓜州飯店作報告時,他也在那裡嗎?」藏西貴說:「是呀。」停停,又說:「哪天我叫他來,咱們一起吃頓飯吧。我介紹你們也認識認識。」官麗麗說:「你稀罕人家,我可不稀罕,什麼記者不記者的。」說著,丟下報紙就走了。 

  藏西貴鬧不明白她何以突然生起氣來,他尋思自己話裡並沒有得罪她的地方呀。他想去追她回來,已經起了身卻又坐了下來,一個人坐在大戶室發了好一陣兒呆。隨後,他走到玻璃窗前,俯瞰著樓下專供散戶們做生意的交易大廳。樓下好像什麼時候都是那麼熱鬧,群魔亂舞,亂得像騾馬市一樣。 

  幾個月前,他就是從這個窗口第一次看見官麗麗的,第一眼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當時這個女人拿著一疊股票單子,怯生生地縮在交易大廳的一角,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一看就是剛出道,想發財又擔心破了財的雛兒。他走下樓去,故意在她旁邊跟人大談股經。只要是經常出入這個交易所的人,沒有不知道,「藏西貴」這個名字的。專做大戶的藏西貴,忽然走到散戶中談股經,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不可不聽,所以,他周圍很快就擠了一堆人。官麗麗也擠了過來,求知若渴地聽著。他就這樣,輕而易舉地跟官麗麗搭上了話。 

  隨後的事情簡單得跟成年人做「看圖說話」練習一般沒有什麼兩樣,以股票做橋樑,他們很快就走到了一起。熟悉一些後,藏西貴就主動提出幫她做股票,兩人經常聚在一起切磋投機技藝。再往後的事情就不必說了,他們關係的發展,和大多數處在這種境況下的男人女人毫無不同。 

  藏西貴眼睛在交易大廳裡亂轉,腦子裡仍一滿的官麗麗。他覺得官麗麗今天的行為有點兒反常,他幫她賺了錢,她竟然還不高興,他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後來彷彿福至心靈,他驀然想到一點,官麗麗會不會是因為擔心自己名氣大了,成了名人以後,會甩掉她,她會失去自己,因而才不高興的呢? 

  他越想越覺得自己這個想法有理,心情頓時輕鬆起來。他在自己心裡對官麗麗說:「其實你多餘擔心,我怎麼捨得丟掉你呢課葉羲膊換岫裟惆。葉裊四悖銥稍偕夏畝乙桓魷衲鬩謊量砂劬崴禱案善鵡鞘呂慈萌擻捎賴吶四兀俊? 

  熊之餘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公司的。他一睜眼就發現自己睡在床上,同時他看見梁小雙手托腮坐在他的床邊,正關切地望著他。他的突然睜眼,將她嚇了一跳。 

  梁小眼簾低垂,一副侷促不安的樣子。她的雙手在膝蓋上絞成一團,一張白皙的臉蛋兒漲得通紅。有那麼一會兒,梁小簡直恨不得變成一隻爬蟲,以便從地板縫裡鑽進去。 

  熊之餘卻似乎沒有注意到這些。他一睜開眼就想從床上爬起來,一邊爬一邊問:「尚哲義在哪裡?」他的聲音很急,帶著一股壓制不住的怒氣。這怒氣讓梁小嚇了一跳。 

  梁小怯生生地道:「哲義正在他屋裡作賬呢。」 

  「你叫他來。快去呀!你還愣著幹什麼?」 

  熊之餘惡狠狠地瞪著梁小。梁小不覺打了個激靈,連忙跑了出去。她一直跑到尚哲義的辦公室兼財務室。她看見尚哲義正趴在賬本堆裡辟辟啪啪地按計算器,看來他的賬還沒作完。 

  「快快。熊之餘叫你。」梁小氣喘吁吁地道,「他不知中了什麼邪魔,凶得要吃人。」 

  尚哲義一邊啪啪地按著計算器,一邊拿著支水筆在賬簿上填著數目字,頭也不抬地道:「你讓他等會兒,我馬上就完。」 

  「不能等了。」梁小撲過去扯他的賬簿,「你快點兒吧,不要惹他,他要吃人。」 

  「梁小,你怎麼了?」尚哲義愕然相向,「梁小,你沒事吧?」 

  「你快點兒去吧。」梁小跺著腳,看起來好像要哭。尚哲義讓她搞慌了,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連忙將賬本合起來,塞進抽屜裡,跟著她來到了熊之餘的臥室兼辦公室,發現熊之餘口不漱臉不洗,蓬頭垢面坐在沙發上抽煙,眉頭緊鎖,一張臉陰得能滴下水來。 

  尚哲義與熊之餘交往了十多年,還是第一次看見他這樣子。他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心裡直打鼓。 

  他回頭看看,發現梁小正縮頭縮腦地站在他的後面,那樣子,好像她真的擔心會被熊之餘吃了似的。 

  他努力想活動起雙頰肌,以便給梁小一個笑,讓梁小放心。他果真笑了出來,可是梁小卻覺得他的笑比哭還難看。 

  對熊之餘來說,昨天的打擊實在太大了。第一,他知道了郭蘭與那位炒貨店老闆結了婚,還沒離婚,眼看他的希望要變成泡影,說不定還要給人落下個自作多情的笑柄;其次,他知道了自己來到瓜州後,由起初的處處不順、處處碰壁到後來順風順水、一馬平川的真正原因之所在,原來他們在瓜州的「開天闢地」靠的不是他和尚哲義的本事和運氣,而完全靠的是他父親的威名以及他父親與瓜州市齊市長的關係。想當初,他之所以毅然離開長蒲,離鄉背井遠赴人生地不熟但卻經濟開放的瓜州創業,目的就是想擺脫父親的影響。誰知道,他跑了幾千里,卻依然生活在父親的陰影裡。他突然覺得自己就像一隻可憐的小倉鼠,而他的父親就是一隻金翅大雕,任他怎麼跑,他都逃不出他父親的手掌。 

  這後一件事,對他的打擊尤其大。如果說郭蘭的事,打擊的只是他的感情,後一件事,打擊的卻是他作為一個男人的全部自尊和自豪。 

  他就像沒有看見尚哲義和梁小一樣,只顧埋頭抽自己的煙。尚哲義等了一會兒,心裡越來越不安。他輕輕咳嗽。他想提醒熊之餘他的存在。 

  熊之餘聽見尚哲義的咳嗽聲,猛地將煙頭扔在地上,抬起一隻腳狠狠踩在煙頭上。他那麼用力地碾著那煙頭,以致將那小小的煙頭碾得粉碎。尚哲義看著他這個動作,一剎那間,有點兒覺得自己就是那煙頭。 

  「你過來。」熊之餘臉色陰鬱地朝尚哲義招招手。 

  「你先出去一下。」他又轉過臉來對梁小說。 

  梁小遲疑著,她不想出去,她很想留下來聽個究竟。 

  「你給我出去!」熊之餘很不客氣。 

  梁小只好悶悶不樂地退出了熊之餘的辦公室,順手將門帶上了。 

  屋裡只剩下兩個男人,一個虎視眈眈,似乎充滿不共戴天之仇恨;一個莫名其妙,心裡因這種莫名其妙而忐忑不安。 

  熊之餘死死地盯著尚哲義,好像想將尚哲義的五臟六肺都看個清楚。尚哲義在他的逼視下感到渾身不自在。他勉強在臉上擠出一絲笑,尷尬地道:「大熊……」但是沒容他把話說完,熊之餘就威嚴地擺了擺手,示意他閉嘴。 

  「我問你,咱們公司的進出口許可證你是怎樣弄下來的?」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尚哲義問。 

  「按正常程序弄下來的。」尚哲義笑了一下。連他自己都知道,他笑得很難看。 

  「你不要再騙我了。」熊之餘咆哮道,「你跟我說老實話,咱們公司的進出口許可證你到底是怎樣弄下來的?」 

  「我真的是按正常程序弄下來的。」 

  「事到如今你還想騙我。」熊之餘怒不可遏,雙目噴火,手指幾乎戳到尚哲義的鼻子,「你老實說,你是怎麼與瓜州市市長齊廣維掛上鉤的?你是不是打了我爹的招牌?是不是我爹指使你去找齊廣維的?」 

  作為熊之餘的老朋友,尚哲義知道這個問題的嚴重性,所以,他遲疑著,一時不知該怎樣回答。 

  「你說你說你說呀!」熊之餘的樣子好像要將尚哲義生吞活剝了,「你給我老實說!」 

  「我……」尚哲義強笑道,「我沒有打你爹的招牌。」 

  「那麼說,是我爹指使你去找齊廣維的?」 

  「你爹沒有指使過我去找齊廣維。我來到瓜州後,從來就未與你爹聯繫過。」 

  「難道你自己單槍匹馬,就將瓜州市市長齊廣維擺平了?」熊之餘冷笑道,語氣裡充滿了嘲諷意味。 

  尚哲義不知該怎樣解釋。事實上,指使他去找齊廣維的,是熊之餘的母親。老太太聽說兒子在瓜州混得不好,打不開局面,搞得有時連飯都吃不上,老太太心疼兒子,就擅作主張給瓜州市市長齊廣維打了一個電話,當然,她打的是老頭子的旗號。她知道兒子的脾氣。她不敢將自己給齊廣維打電話的事告訴自己的兒子,自然更不敢讓他去找齊廣維,所以她就打電話讓尚哲義去找齊廣維。尚哲義按她的吩咐找到了齊廣維,齊廣維聽說是熊老太太讓來的,果然很買賬,使興隆工貿公司很快在瓜州打開了局面,有了一定的名氣。 

  這一切都是背著熊之餘做的,所以尚哲義現在猶豫著不知該怎麼跟他解釋。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說呀!你不是一向伶牙俐齒的嗎,怎麼這會兒啞巴了?」 

  尚哲義看熊之餘那架式,眼珠血紅,頭髮蓬亂,惡狠狠咬著牙齒,好像要將他撕碎。他感到有點兒害怕。他一面防備著熊之餘,怕他喪失理智,一邊也提高嗓門: 

  「你冷靜一點兒。」 

  「我沒法冷靜。」 

  「好吧,我告訴你真相。」 

  尚哲義審時度勢,知道看今天這架式,不跟他說實話,恐怕是過不了關的,鬧不好,也許會弄出什麼大事來。熊之餘是個寫詩把腦子寫壞了寫迂了的人,盛怒之下,誰知道他會幹出什麼事來。他想來想去,還是決定跟他說實話。 

  「這事真的與你爹沒有關係。」他解釋道:「那天,大概是去年二三月份,你媽打過一個電話來,她不放心你。電話是我接的,她聽我說咱們公司的業務很不景氣,山窮水盡,幾乎已經到了沒有飯吃的地步,她就想叫你回去。我說你一定不肯回去的,如果你肯回去,你也就不會來瓜州了。她就說她來想想辦法,我沒想到,她撂下電話,轉過身來就給瓜州市市長齊廣維打了一個電話。我根本不知道瓜州市市長齊廣維與你爹的關係。」尚哲義說到這裡,停了停,看看熊之餘的反應,見熊之餘毫無反應,他繼續說道:「你媽拜託齊廣維照顧你。她打電話把這事跟我說了,讓我直接去找齊廣維,說齊廣維會照顧我們的。」尚哲義又停下來,看了看熊之餘,只見熊之餘臉上冷若冰霜,「這事真的與你爹沒有什麼關係。你爹根本不知道這事。」 

  尚哲義說完,看著熊之餘,熊之餘仍舊不做聲,他也不說話。兩人就這樣僵持著,過了不知多久,尚哲義才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大熊……」熊之餘揮揮手,粗聲粗聲地道:「你出去。」尚哲義不願出去,他擔心留下他一個人會出事。他還想做最後的努力,說服熊之餘。 

  「大熊……」 

  「你出去!」 

  熊之餘粗暴地說。他那副暴虐的樣子,讓尚哲義情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冷戰。 

  尚哲義沒辦法,只好一個人走了出去。 

  他一走出熊之餘的辦公室,就看見梁小站在門外,一臉擔心地望著他。 

  「他不知怎麼知道了。」尚哲義走到梁小身邊,悄悄地道:「你看著他點兒,看緊點兒,我擔心他一個人會出事。我先出去避一下。他看見我就煩。等他情緒穩定一點兒我再回來。」 

  梁小點點頭。 

  她看著尚哲義躡手躡腳下了樓,她想去安慰一下熊之餘。她伸手一推門,才發現熊之餘不知幾時已經將門從裡面鎖上了。梁小用指節輕輕敲了敲門,叫道:「大熊,大熊。」她這樣敲了幾遍叫了幾遍,屋裡始終沒人應。 

  梁小不由得緊張起來,她捏起拳頭咚咚地砸門:「大熊大熊。」她使勁叫著,幾乎將嗓子喊啞,可是屋裡仍舊寂靜無聲。梁小急了,用腳踹門,用肩膀扛門,可是毫無用處,屋裡一仍其舊,聲息皆無,就好像熊之餘已經死過去了一樣。梁小越想越害怕,她的腦子裡不由自主地出現了熊之餘服藥自殺和引頸自縊的情景,她彷彿看見熊之餘脖子上套著根繩子正在樑上悠來蕩去,舌頭吐出老長。 

  她不知道自己是情急心亂,急得幾乎哭出來。她用拳頭砸,用腳踹,她的拳頭幾乎砸出血來,腳趾幾乎踹腫了,可是那沒有生命的門毫不理會她的感覺,依然紋絲不動。梁小終於哭了。她衝下樓去,想去找尚哲義,可是跑到大門外朝街道左右一望,尚哲義早已走得無影無蹤,不知走到哪裡去了。 

  她只好又抹著眼淚跑上樓,繼續敲門、呼喊、央求。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聽見屋裡傳出輕微的卡嚓響,過了一會兒,她看見從門上方敞開的窗戶裡,飄出一縷輕煙,她知道熊之餘在抽煙,這才放了心。 

  熊之餘在抽煙,這證明他還活著,死人是不會抽煙的! 

  梁小一屁股坐在地上,她頭埋在臂彎裡,身子一聳一聳的。 

  天漸漸黑了下來。梁小聽見有人在她耳邊輕輕呼喚:「梁小,梁小。」同時感到有人在輕輕搖晃著她的肩膀。梁小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天已經黑了,自己不知幾時竟坐在地上睡著了。 

  她試著想站起來,可是雙腳一打晃,她又原地坐了下去。她的雙腳已經在地上坐麻木了。尚哲義伸手攙了一把,才將她從地上攙起來。尚哲義指了指熊之餘的辦公室,悄聲問道:「他怎麼樣?」 

  梁小搖搖頭,表示不知道。 

  她貼著牆壁站了好一會兒,才算徹底清醒過來。她看了尚哲義一眼,走過去輕輕敲了敲熊之餘辦公室的門:「大熊大熊。」她叫道,同時豎起耳朵來留神聽著,她聽見屋裡似乎有翻身的聲音,好像熊之餘睡在床上。 

  尚哲義也聽見了熊之餘翻身的聲音。他朝梁小擺了擺手:「你去做飯吧。他一天沒有吃飯了,你也一天沒吃飯了吧?」梁小搖搖頭。尚哲義道:「你去做飯吧,我來叫他。」 

  梁小一步三回頭地到廚房去了。只過了一會兒,她就端著一隻大藍邊碗走了回來。尚哲義看時,原來她煮的是一碗麵條,麵條上面還臥著兩個雞蛋,還有幾棵略顯乾澀的香菜。這些香菜是前幾天做飯時剩下來的。 

  梁小用探詢的眼光看著尚哲義。尚哲義搖搖頭,一臉苦笑。梁小將麵條遞給尚哲義,自己上前敲門:「大熊大熊,甭生氣了,吃飯吧,啊!」她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大姐姐在勸一個賭氣的小弟弟,「大熊大熊,有什麼事情都等吃完飯再說,好嗎?別把身子餓壞了。」 

  她這麼央求了半天,弄得口乾舌燥,熊之餘卻只是在屋裡輾轉反側,對她的呼喚置若罔聞。梁小無奈地望著尚哲義,眼睛裡閃動著晶瑩的淚花。尚哲義也是一個有血性的人,這情形把他激怒了,他提起腳來,瘋狂地踹門,幾乎將熊之餘辦公室的門踹裂了。 

  「熊之餘,你開門!你跟我鬥氣,別連累人家梁小。梁小為了你,已經一整天沒吃飯了。」 

  熊之餘對他的呼喊好像沒聽見。 

  梁小端著碗等了會兒,見熊之餘沒有開門的意思,又流著淚端著那只盛滿麵條的大藍邊碗走了。尚哲義既擔心熊之餘,又擔心粱小,東頭要顧,西頭也要顧,恨不得肋生八肢,搞得他焦頭爛額。 

  他又踹了幾下門,見熊之餘沒有開門的意思,他只好丟下他先顧梁小再說。他跑到廚房一看,梁小不在廚房裡,只有垃圾桶裡一攤麵條,還在冒著熱氣,看來梁小是把麵條倒在垃圾桶裡了。 

  是不是熊之餘不吃飯,她就準備不吃,把自己餓死,尚哲義搞不清楚。他在梁小的臥室裡找到了梁小。梁小的臥室黑咕隆咚。尚哲義把燈打開,發現梁小和衣倒在床上。尚哲義走過去搖著梁小叫道:「梁小梁小,你為什麼把麵條倒了?你為什麼不吃飯?」 

  梁小道:「他不吃,我也不吃。」 

  尚哲義央求道:「梁小,別鬧了,起來吃飯吧。」 

  「不!」梁小態度十分堅決。 

  尚哲義呆呆地看著她,看了許久,忽然把牙一咬。 

  尚哲義衝出梁小的臥室,衝到熊之餘辦公室門前:「熊之餘,你他媽快出來。」他飛起一腳,「光」地踹在熊之餘辦公室的門上,踹得門板喀啷做響。「你他媽出來!」他狂吼道:「你想尋死不要緊,不要連累別人。你不吃飯梁小也不吃飯,你餓個三頓四頓沒問題,梁小有嚴重胃潰瘍,一頓不吃就能要了她的命。你他媽給老子出來。你他媽出來呀!」 

  他紅著眼睛拚命踹。熊之餘辦公室的門幾乎讓他踹塌。 

  「嘩啦」一聲,熊之餘辦公室的門忽然開了。熊之餘臉色憔悴鼓凸著一雙眼睛站在門背後瞪著尚哲義。尚哲義猝不及防,收勢不及,險些一腳踹在他身上。 

  尚哲義呆了呆,怒道:「熊之餘,你他媽到底怎麼回事?你對我有意見你可以說,你看我不順眼我可以打背包走人。我尚哲義並不是非要賴在你這裡不可的。可是你不能禍害梁小,梁小可沒得罪過你。」 

  熊之餘根本不理他,好像沒聽見他的話。 

  他側著身子從尚哲義身邊繞過去,來到梁小臥室。尚哲義跟在他的身後。 

  梁小仍舊閉著眼睛,和衣躺在床上。 

  「梁小梁小,」熊之餘叫道,「起來吃飯,啊!」 

  梁小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翻個身,臉沖牆裡,不理睬他。 

  熊之餘喚了一陣兒,梁小就是不睬。熊之餘黔驢技窮了,轉身看著尚哲義,希望他來幫忙。 

  尚哲義卻裝作沒有看見。 

  「梁小梁小,你的胃不好,起來吃飯,啊。有什麼事情,吃過飯再說。」 

  梁小忽然坐了起來,淚眼婆娑地道:「你不吃,我也不吃。你吃,我才吃。」 

  「好好,我吃我吃。」熊之餘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 

  「那我要吃麥當勞。」 

  梁小一個鷂子翻身,麻利地坐了起來。她臉上淚痕未乾,就又笑逐顏開,搞得熊之餘與尚哲義面面相覷。尚哲義忍不住在心裡歎氣,暗道,看來這姑娘真是不可救藥了。 

  「好好。」熊之餘答應道。 

  「哲義哲義,」梁小望著尚哲義興高采烈地道,她好像贏得了一場戰爭的勝利,「你和我們一起去。」 

  「我……」尚哲義微笑道,「我就算了吧。」他瞧著梁小,有點兒心酸地想,你好不容易有這麼個機會,我哪能去當電燈泡,破壞了你的好事?你張大哥只恨不能成全你,你張大哥是這麼不知輕重的人麼?他轉而又瞧瞧熊之餘,心裡感歎,有這麼好的姑娘戀著你,你還不知足,你王八蛋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呀。 

  沒有人知道尚哲義對梁小的暗戀,這種暗戀已經不止一天兩天。如果不是中間隔著個熊之餘,是自己多年的老友,與自己過命的交情,尚哲義早已不顧一切地「橫刀奪愛」了。 

  現在他卻只有自憐自哀。 

  「我已經吃過了。」她婉拒了梁小的邀請。他的笑容是那麼地勉強和不自然,但是沉醉在幸福中的梁小沒有注意到,心不在焉的熊之餘也同樣沒有注意到。他們一起出去吃麥當勞去了。剩下尚哲義一個人獨自坐在靜寂的樓道之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黑暗中,那一閃一閃的煙頭的光亮,就像一個旅人孤獨的企望的眼睛。 
 

 



    
老辛《臥底清貧》                

  
  第十六章 
  麥當勞裡好像永遠是那麼的人聲鼎沸,熱鬧得像菜市場。誰也弄不清楚是為什麼,在我們這樣一個以美食而聞名天下的國度裡,乾巴巴、色香味均令人難以稱道的巨無霸卻會擁有那麼多的食客。 

  熊之餘和梁小好不容易才找著個座位坐下來。梁小要了漢堡包、麥香雞、土豆泥、一些小點心,還有一杯雪碧,熊之餘只要了一杯可口可樂。梁小吃得很香,邊吃邊笑,一邊咭咭呱呱,說個不停,看來心情愉快之至。熊之餘卻毫無食慾,一邊啜飲著可樂,一邊百無聊賴地東張西望。 

  望著望著,他的眼睛忽然一個方向停了下來,接著他的眼睛一亮。他猛地站了起來,好像全然忘了身邊還坐著個梁小似的。他站起身來,逕直朝店堂西邊的一張桌子走過去。在那裡,一個女人帶著個看上去只有四五歲用紅頭繩紮著兩隻朝天辮的小女孩正在吃東西。小女孩面前堆滿了食物,女人面前卻只有一杯飲料。小女孩狼吞虎嚥,女人微笑著瞅著她,表情裡充滿了慈愛。 

  「郭小姐。」熊之餘叫了一聲。 

  那女人似乎想不到在這裡會遇到熟人,聽到他的叫聲,愣了一下,接著就趕快站了起來,伸手與熊之餘握了握。「熊老闆。」她笑著,矜持地叫了一聲。原來這個女人就是那個從伏牛山裡走出來原名叫做郭二蘭自己改名郭蘭的女人。 

  「這是您閨女?」熊之餘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頭。 

  「啊。是的。」郭小姐微笑道。 

  「真可愛。」熊之餘讚歎道。這話並非出自虛假恭維,也非純粹的客套,眼前這個小女孩長得確實漂亮,圓圓的臉蛋兒泛著天真的笑容,大大的眼睛,晶瑩明澈,彷彿一泓秋水,還有白皙的皮膚,都在顯示著這個小女孩從來就沒有受過像她母親那樣的辛苦、煩累。 

  「謝謝。」大概在這世界上,對任何一個做了母親的女人來說,誇獎她的孩子,都會比誇獎她本人更令她開心。郭蘭自然也不例外,這也許就是所謂的母愛吧。所以聽了熊之餘的話,郭蘭剎那間笑得彷彿一朵花。 

  「你也愛吃麥當勞麼?」郭蘭問。 

  「不,不愛吃。我是陪人來的。」熊之餘侷促地道。 

  郭蘭扭頭望了望隔開幾張桌子的梁小。 

  「那是你朋友?真漂亮!」 

  「不,不是的。」熊之餘急切他說,好像生怕郭蘭誤會,「那不是我女朋友,那只是我們公司的一個僱員。」 

  「看來你的生意做得的確不錯。」郭蘭笑道,「連這麼漂亮的女孩子都被吸引過來了。」 

  「哪裡,讓您見笑。」熊之餘言不由衷地說道,同時扭過臉來瞅了梁小一眼。恰在這時,梁小也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兩人目光相對,熊之餘看到梁小立刻低下了頭。這使他感到很不安,但是這種不安只持續了一小會兒,他的注意力就又集中到了郭蘭身上。 

  他慇勤地朝郭蘭笑道:「哪天咱們聚聚,吃頓飯吧,我請客。」他又摸了摸小女孩的頭,俯下身子說:「到時候你也一起來,好嗎?」他想給小女孩買個禮物,但是四下看看,店堂裡卻只有漢堡包和麥香雞出售。他猶豫了一下,伸手從兜裡掏出汽車鑰匙。他的汽車鑰匙是串在一個有著活動米老鼠圖案的精緻的鍍金鑰匙鏈上的。 

  他將鑰匙取下,將鑰匙鏈遞給小女孩。「叔叔不知道今天會碰到你,沒有給你準備禮物,這個叔叔送給你當做禮物吧。下回叔叔再給你買你喜歡的禮物。」郭蘭慌忙攔阻道:「這、這……不要這樣。沒了鑰匙鏈,你的鑰匙掛哪兒?」熊之餘直起身來,望著她笑道:「沒關係的,回頭我再配一個就是。」 

  他將那鑰匙鏈硬塞在小女孩手裡。他問小女孩:「喜歡嗎?」聽到小女孩說喜歡,他就像中了大獎一樣。他與郭蘭說了聲再見,又憐愛地在小女孩的臉蛋兒上捏了一把,又望著郭蘭笑笑,才返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他那種慌慌張張、匆匆忙忙的神態,他自己沒有注意到,郭蘭卻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的身影,直到他在梁小身邊坐下,才若有所思地低下頭來替孩子撣掉落在衣服上的麵包渣抹去糊在孩子嘴上的土豆泥。 

  梁小埋頭吃著自己盤子裡的土豆泥。她吃得那麼慢,那麼認真細緻。她一小勺一小勺地挖著,樣子不像是在吃土豆泥,倒像是在繡花。她好像沒有注意到熊之餘的歸來。 

  熊之餘坐下來,訕訕地朝她笑了一下。他也不知道她看見沒看見。 

  梁小一言不發吃著自己面前的土豆泥。 

  熊之餘咳了一聲,她沒有反應。 

  為了打破尷尬的局面,熊之餘伸出勺子,在她盤子裡舀了一勺土豆泥。他正想將舀滿土豆泥的勺子收回來,梁小卻飛快地伸出自己的勺子一磕。她使的勁是那麼大,「叮噹」一聲,事情突如其來,熊之餘沒有防備,險些讓她將勺子磕飛。「你不要吃我的土豆泥。」梁小嚷道,「你說過你什麼也不想吃的,你為什麼又要吃我的土豆泥?」 

  她的聲音是那麼大,眼眶裡飽含淚水,嘴唇顫動著直哆嗦。許多人都回過頭來望著他倆。熊之餘面紅耳赤,窘得無地自容。他更為擔心的是郭蘭笑話,他朝郭蘭那邊偷偷望了一眼,還好,郭蘭不知什麼時候已帶著孩子走了。 

  他稍微安了點兒心,回過頭來問梁小道:「你怎麼了?」 

  「我怎麼了?」梁小道,「問你自己我怎麼了?」 

  「你……」 

  熊之餘無聊地玩著塑料勺子。 

  「你就會欺負人。」梁小說著話,忽然難以抑制地痛哭起來。她邊哭邊將勺子和沒有吃完的土豆泥扔了一地。她捂著臉跑出麥當勞。熊之餘剛想出去追她,熊之餘的服務員喊住了他,原來他們還沒有付賬。 

  等熊之餘付完賬再出來找梁小時,梁小早已跑得蹤影不見了。熊之餘垂頭喪氣,漫無目的地在街上亂轉。他一會兒想著梁小,想著梁小對自己的一片癡情,一會兒又想著郭蘭,想著自己對郭蘭那莫名其妙的感情。他覺得自己對不起梁小,同時又不知道自己對郭蘭的一腔癡情最終會不會有著落,這使他心亂如麻。 

  他一直在街上逛到大半夜。街上的行人逐漸散去了,熙熙攘攘的車流也明顯稀疏起來。一些巡夜的聯防隊員斜起眼睛來瞅著他,還有兩回有人上前攔住他,檢查他的身份證,他才意識到時候已經不早,打輛的士返回了公司。 

  公司裡黑燈瞎火,他不知道梁小是否已經回來,是否已經睡下。他敲了敲哲義的門。尚哲義的臥室同時兼著財務室,所以他們三個人的臥室中,唯有尚哲義的臥室最氣派,戒備森嚴,裝著不銹鋼的防盜門。 

  尚哲義並沒有睡熟。他一直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胡思亂想。聽到敲門聲,他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他通過防盜門上的貓眼看清楚敲門的是熊之餘,才打開了防盜門。他請熊之餘到自己屋裡坐。 

  熊之餘沒有進他的屋子,他依然記恨著他。 

  熊之餘就站在門口問:「你看到梁小了嗎?梁小回來了嗎?」 

  「梁小不是跟你在一起嗎?」尚哲義驚愕地道。 

  「她中途走了,不知道她是不是一個人先回來了。」 

  「怎麼,你們鬧翻了?」 

  「……」 

  兩個男人互相望著,好像都想探清對方心底的秘密。過了一會兒,尚哲義道:「我去看看。也許她已經回來,睡下了。」他先回到屋裡穿好衣服,才走到梁小的屋子跟前。他先輕後重敲了好幾遍門,但是梁小屋子裡始終沉默著。 

  熊之餘看到這情形,擔心梁小可能出事,心裡不禁有點兒發慌。 

  尚哲義返回財務室,他有梁小家裡的電話號碼,他給梁小家裡打電話。熊之餘一直跟在他後面,聽到梁小的母親在電話裡說梁小已經回了家,他才鬆了口氣。他不等尚哲義放下電話就想走。尚哲義握著話筒回頭喊住他:「喂,梁小的媽媽問,梁小哭成那樣,誰欺負她了?」 

  「沒誰欺負她。」熊之餘悻悻地說,走了出去。 

  這天晚上,他躺在床上一夜沒有合眼。整個晚上,他幾次聽到有個人的腳步聲響到他的門前,停下、猶豫、又轉身離去,他知道那是尚哲義。他幾次衝動地想喊住尚哲義,請他進來,跟他談淡,他想,這樣勝似他一個人胡思亂想。可是他張了幾回嘴,卻始終沒有喊出來。他覺得擱不下這個臉子,同時,他雖然知道齊廣維市長的事與尚哲義沒有關係,這件事尚哲義沒有責任,但心裡對尚哲義卻依然是餘怒難消。 

  很長一段時間以來,章小紅的生意一直不見起色,情況好的時候,一天也就賣個十來塊錢,有時候一分錢都賣不到。莫大可告訴她,是她的貨不對板,讓她上些新鮮貨。章小紅聽了沒做聲。莫大可知道她本錢匱乏,讓她跟自己一塊兒烤羊肉串算了,可是章小紅不答應。莫大可知道她是不願沾自己的便宜。他說了幾回,見章小紅只是不肯,也就不好再說了。 

  這天,他照例替章小紅占好地盤。剛剛六點半,章小紅就匆匆忙忙來了,比平時幾乎早來了一個小時。莫大可很驚訝,見她臉色蠟黃,精神卻顯得很振奮,就開玩笑地問她何事這麼高興,是不是路上揀到了米票子?見章小紅不好意思,忙說:「跟你開個玩笑。今天怎麼來得這麼早?老人孩子都安頓好了?」章小紅點點頭。莫大可發現她今天沒有帶往常與她形影不離的那個碩大的蛇皮袋,只是在手裡提了一個小小的紅布兜兜。當她攤開一塊包袱皮,把紅布兜兜裡的東西掏出來時,莫大可才發現她今天換了行市,今天她帶來的不再是鑰匙鏈兒、梳子簪環和各式各樣的證件殼殼了,而是形形色色的工藝打火機。 

  這些工藝打火機好像都是用紫銅做的,顯得很精緻,在路燈下閃閃發光,有仿摩托車形的,有仿火車形的,有仿沙發形的,有仿電腦形的,還有幾隻仿女人體形的。莫大可看著覺得好玩,過去揀起一個仿女人體形的打火機,左看右看不知用法。章小紅叫他倒過來在乳房上一按,果然立刻從胯下「噗」地噴出一股火苗來。莫大可呆了一呆,望望打火機,又望望章小紅,笑著點頭說:「真是不可思議。這不算販黃吧?」 

  章小紅聽了,一張臉頓時變得通紅,好似噴了血,訥訥地說:「我覺得好玩,大概會有人買,就進了幾個。」莫大可見她這樣,瞧瞧手裡的打火機,也當了意思起來,訕訕地說:「這個打火機我買了。」就問章小紅多少錢,章小紅說進價十五,準備賣二十五的。莫大可瞧著手裡的打火機說:「不是紫銅的嗎,這麼便宜?」章小紅說:「鍍銅的。」莫大可就掏錢給章小紅。章小紅不肯接,說送給他。 

  說這話時,章小紅其實沒有別的意思,莫大可卻好像瞧出了別的意思,他想解釋又不知該怎麼解釋,憋了半天,才一扭頭把手裡那只仿女人體的打火機扔進了炭火裡,笑著對章小紅說:「這種東西最好不要賣,免得讓人誤會,說不清楚。」就轉身走開了。 

  章小紅木木地站在那兒呆了會兒,但過不多久,就有許多人轉過來揀看她的打火機。莫大可透過人縫,只看得見她刀脊般的背影,忙得不可開交。他尋思章小紅聽了他的話,會有什麼想法,不覺歎了口氣,一種蕭索的感覺驀地襲上他的心頭。 

  兩人各自忙自己的生意,顧不上說話。 

  不知幾時,街上的人忽然像被捅了一棍的馬蜂窩,一下子騷亂起來,許多小販拿著自己的東西,像沒頭蒼蠅一樣四處亂撞。一個騎三輪車的蹬著車猛跑,恰巧一輛紅色夏利出租車馳過來,突然在他前面停下來,蹬三輪的來不及剎車,車頭猛地一下撞在夏利屁股上,把夏利一隻尾燈撞得粉碎,三輪車上的草莓滾了一地。夏利司機跳下來,踩著蹬三輪的就打。 

  莫大可朝章小紅叫了一聲:「快跑!」麻利地拎起自己的鐵皮烤槽和羊肉跑先跑了。跑到家裡,放下東西,才鬆了口氣,若無其事地翻回街頭瞅熱鬧。他一眼望見一堆人圍在剛才章小紅擺攤的地方,其中不少是戴大蓋帽的工商人員,心裡不由咯登一下,心想,糟糕,不是章小紅讓人逮住了吧?她今天新貨上市,看來花費不少,要是讓人逮住了,那就慘了。 

  這麼想著,他急忙扒拉開人群,擠進去一看,不是章小紅是誰?只見章小紅側著身子,蜷成一團趴在地上,雙目微閉,臉色白得像張紙,額頭上還在不住地往外滲著血。一個戴大蓋帽的工商正俯身扒拉著她的胳膊。莫大可以為章小紅是讓工商的打了,頓時義憤填膺,過去一膀子撞在那工商身上。那工商猝不及防,讓他一下撞翻在地,「哎呀」一聲,怪叫起來。 

  莫大可蹲下身來檢查章小紅的傷勢,工商人多,一下子就把他圍了個滴水不漏,說他妨礙公務,氣勢洶洶要動手。莫大可也不甘示弱,跳起來,要跟他們放對。這時那被他撞翻在地的工商人員爬了起來。莫大可認出是管他們這片的大堡工商所的賴所長。賴所長經常帶人來這兒查抄非法經營,莫大可作為非法經營者中的一員,吃過他幾回虧,兩人早就認識。 

  賴所長四十歲出頭,一張油光光的臉,此時仍腆著個大肚子站在那兒喘粗氣。莫大可此時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衝過去點著賴所長的鼻子說:「姓賴的,你吃人飯不干人事,大庭廣眾,你竟敢把人打成這樣子。你要負責的。」賴所長揉著屁股說:「誰打人了?是你自己打人,大家都看見了,你一拳把我打倒在地,我今天要告你妨礙公務,你跟我走吧。」說著就上前拉莫大可。莫大可甩開他,指指蜷縮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的章小紅說:「放開,不用你拉,我正要請你去派出所,你把她抱上,咱們一起走。」賴所長說:「我為什麼要抱上她?她跟我什麼關係,讓我抱她?」莫大可說:「你好漢做事好漢當,敢把人打成這樣子,就要敢承擔責任。不要打人時是英雄好漢,打出事來卻成了縮頭烏龜。」賴所長怒道:「昏了你的頭,我怎麼打她了?你看見我打她了?我警告你,第一,你暴力妨礙公務;第二,你信口雌黃,誣蔑陷害國家公職人員。你今天休想輕易脫身。」莫大可冷笑說:「姓賴的,我不是讓人嚇大的。你休想打了人還不認賬。」賴所長道:「誰打她了?」莫大可怒道:「你打了人還不認賬?不是你們打的,她怎麼會頭破血流?」賴所長說:「那是因為她非法經營,見我們查抄來了,嚇破了膽,就想跑,絆在馬路牙子上,她的傷是她自己在馬路牙子上磕的。」 

  莫大可低頭一看,果然章小紅額頭上的傷口是細長的一道,而非渾然一塊,不像拳頭或器械打的,確像是自己磕的,當下顧不上跟賴所長爭執,連忙抱起章小紅往醫院奔。賴所長擋住他說:「你不能走,第一,你打人的事還沒說清楚;第二,她非法經營的事還沒處理。這些事沒完你們倆都不能走。」莫大可說:「好,我不走,我看人死了你姓賴的怎麼交待。」就把章小紅往賴所長懷裡一塞。賴所長嚇得連忙往後躲,一看章小紅臉色慘白,半邊臉上沾滿了泥,樣子的確十分嚇人,也就不敢十分太攔莫大可往醫院送人,只是說:「我告訴你,這事還沒完。你妨礙公務,暴力抗拒檢查,這筆賬我們過後再算。」莫大可說:「你想怎麼著,儘管劃出道兒來,我莫某人接著就是。我告訴你,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你不要把老子惹急了。」說著把眼一瞪,賴所長嚇得連忙又後退了一步。莫大可抱著章小紅攔了個出租車,火速趕往醫院。 

  一路上章小紅都昏睡不醒。莫大可低頭看著她,發現她的睫毛竟長得嚇人,這是他平時沒有注意到的,而且抱在懷裡,章小紅的身子竟顯得十分柔軟,莫大可心裡不由一蕩,心頭湧起一股憐憫之情。 

  來到醫院,護士把章小紅推進急救室,讓莫大可在外面等候。乘這工夫,莫大可給章小紅家裡打了一個電話。打完電話回來過了不到十分鐘,一個面色疲倦、神態懶洋洋、好像三天沒睡覺似的中年女大夫出來說:「你愛人不要緊,只是營養不良。」就問他章小紅這幾天是否抽過血,莫大可說不知道。女大夫很不高興地說:「你愛人是否抽過血你都不知道,你愛人要是死了,你也不知道嗎?」莫大可聽她口口聲聲你愛人你愛人的,竟莫名其妙地感到很惱火,沒好氣地說:「她不是我愛人。」女大夫聽了,好奇地盯著他,盤問他章小紅是他什麼人。莫大可忍著氣說:「什麼人也不是,我看見她昏倒在路上,就把她送到醫院來了。」女大夫說:「原來你是見義勇為,活雷鋒。」語氣中殊無半點兒尊敬,可也聽不出諷刺,只是透著那麼點兒淡漠,就告訴他章小紅急需輸血。莫大可問需要輸多少,要多少錢,女大夫說,至少600CC,三千塊錢。莫大可讓他們先輸血,回頭一起結賬。女大夫說,不見錢不能輸血,這是醫院的規矩。莫大可心急火燎地說:「難道我還能賴你們的賬不成?你看我像個賴賬的人嗎?」女大夫冷淡地說:「你的人品如何與我無關,我只是按本院的規章制度辦事,不見錢不能著手治療。先給她檢查,已經是破例了。」莫大可說:「你們先給她輸著血,我這就回家取錢去,這總成吧?」女大夫說:「等你拿錢來了再輸血。」莫大可急得跳腳,看著白牆上用紅漆刷的斗方大字:發揚革命的人道主義,說:「你們這是什麼雞巴人道主義!」女大夫白眼一番說:「請你注意語言美。」 

  莫大可知道人在矮簷下,不得不低頭,歎了口氣,為自己出言莽撞跟女大夫賠罪後說:「要是輸我的血呢,你看可不可以?」女大夫說:「只要你本人願意,當然可以,不過還得看血型配得上配不上。配上不白搭。」就指點他驗血的地方。莫大可去驗了血,恰好與章小紅的血都是B型,正好相配,當即給她輸了600CC血。600CC鮮血輸下去,章小紅蠟做的臉上頓時有了點兒桃紅水色。女大夫收了他五十塊錢手續費,讓他自己回頭找章小紅要血錢。 

  這時候,章小紅的愛人季小兵一路問著走了進來,一看章小紅臉色平靜,又問過女大夫沒事了,才放了心。女大夫指著莫大可告訴了他輸血的事,讓他把血錢和手續費交給莫大可。季小兵看了莫大可一眼,向他淡淡地道了一聲謝,便沒有再說二話,神色間顯得十分冷淡。莫大可雖多次聽章小紅談起季小兵,卻是頭一遭見到真人,見季小兵戴個眼鏡,小小個子,細胳膊細腿大腦袋,活像動畫片裡走下來的卡通人物,論個頭,大概比章小紅還矮著半個頭,論份量,捆起來也不到他的一半,論氣色,比他老婆章小紅強不到哪兒去。 

  莫大可以為季小兵是記掛著章小紅的傷勢,一時失態,也就沒將他的態度往心裡去,對季小兵笑笑,就告辭要走。季小兵嘴裡應了兩聲,連頭都沒抬,只是用手輕輕理著章小紅的發腳。 

  莫大可來到醫院外面,等332路公共汽車回家,等了半天,也不見一輛公共汽車過來,小公共汽車倒是不少,都漫天要價,奠大可不願挨宰。等終於來了一輛332時,後面就跟串糖葫蘆一樣,接著來了一串。他跳上其中一輛,從窗口往外看,只見季小兵抱著章小紅從醫院裡走了出來,也許是力氣小,一邊走,一邊直打晃。莫大可愣了一下,連忙跳下車想幫季小兵搭一手,季小兵卻抱著章小紅上了另一輛公共汽車。他剛跑到那輛公共汽車跟前,那車卻呼地往他臉上噴了一股黑煙開走了。 

  莫大可抹掉臉上的煙塵,返回醫院裡,找到剛才給章小紅治療的中年女大夫。他明明記得,剛才就是這位女大夫告訴她,章小紅至少必須在醫院臥床靜養一個星期。中年女大夫說,她告訴了季小兵,章小紅必須在醫院臥床靜養,季小兵卻說回家靜養也一樣,堅持要章小紅出院,人家家屬堅持,她也沒有辦法,只好放行。莫大可正尋思季小兵為什麼要這樣做的時候,中年女大夫在一邊憤憤不平地說:「沒見過這樣沒良心的男人,生怕自己的愛人多歇一天似的。」一邊說一邊問莫大可拿沒拿到血錢,莫大可怕她絮叨,答說拿到了,趕緊走了。 

  因為惦記著章小紅的傷勢,這天晚上莫大可一夜沒睡安穩。他自己想想都覺得好笑,人家上有公婆,下有丈夫,要你操哪門子心呢。儘管這樣想,第二天上午還是想過去看看章小紅,剛爬起床來,只覺一陣頭暈,忙扶住床攔坐下來,知道是昨兒輸了血的緣故,歎口氣,只好把看章小紅的念頭作罷。 
 

 



    
老辛《臥底清貧》                

  
  第十七章 
  馬昊趴在自己的法律顧客室裡給一個客戶寫一份催款通知,這個客戶在大鴨梨酒樓的欠賬已經達到了七萬多元。這是一件十分艱難令人頭痛的工作。進出大鴨梨的,大多是本地有頭有臉的人物,寫這樣的催款通知,不但措詞要婉轉,在催款對象的選擇上,更是要煞費心思,如果選擇錯了對象,不但款子催不回來,而且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招致飛來橫禍。有些有權有勢的人,隨便找個什麼借口,就可以封了你的門。但是欠款或者掛賬的人那麼多,不催又不行,所以,催款成了馬昊這個大鴨梨酒樓的法律顧問最傷腦筋的一件事。 

  馬昊正趴在桌上苦思冥想,絞盡腦汁措詞的時候,兔兔突然出現在他的辦公室門口。她在門上裝模作樣地敲了兩下,問道:「我可以進來嗎?」 

  馬昊一抬頭看見是兔兔,不由吃了一驚,因為兔兔從來沒有上樓來找過他,他也從來沒有想像過有一天兔兔會上樓來找他。他手足無措地說了一聲請進。當兔兔走進屋裡以後,他生怕讓人看見他和個兔兔,一個坐台小姐在一起,會引起閒話。他想走過去把門關上,可又擔心做得太明顯,兔兔會有想法,這使他左右為難。他只好就站在自己的辦公桌後,指著離自己辦公桌兩三米的一個沙發,朝兔兔伸手做了一個請坐的姿勢。 

  兔兔在沙發上坐下來,蹺著個二郎腿,馬昊看見她騰起的腿上裹著一條有蝴蝶圖案的鏤空黑色絲襪,紅色的皮鞋,鞋跟尖得像一柄冰錐,一條同樣顏色的羊皮短裙,同樣顏色的羊皮短夾克。在這個季節裡,她這身打扮顯得是那麼妖艷和怪異,奪人眼目,使人不敢仰視。兔兔有一雙大眼睛,水汪汪的,光芒閃爍,攝人魂魄。如果不是那兩個黑眼圈,單憑這雙眼睛,兔兔就可以算得上是一個美女了。 

  馬昊迴避著兔兔攝人的大眼睛說:「你找我有事嗎?」兔兔從隨身攜帶的一隻英國鴕鳥皮挎包裡摸出一盒綠摩爾坤煙,她熟練地斟出一支叼在嘴上說:「我可以抽煙嗎?」馬昊說:「你隨便抽。」他對兔兔今天異乎尋常的客氣感到詫異。兔兔點著香煙,吐了個煙圈,才說:「今天是我的生日,你不為我慶祝慶祝嗎?」馬昊道:「為什麼要我為你慶祝呢?你那麼多同伴,盡可以讓大夥一塊兒為你慶祝嘛。」兔兔道:「你知道我剛跟她們幹過仗。」馬昊道:「你只跟櫻桃小丸子幹過仗,你並沒有跟別人幹過仗。」兔兔道:「她們都是跟櫻桃小九子穿一條褲子的。」 

  馬昊道:「你想讓我怎麼為你慶祝呢?你想吃什麼?」兔兔道:「我什麼也不想吃。吃膩了。」馬昊笑道:「你天天吃,天天山珍海味,當然會吃膩。如果讓我也像你那樣天天吃,我也會吃膩的。」兔兔冷笑道:「你吃得並不比我少。你以為你吃得比我還少嗎?」馬昊笑道:「我當然也吃過一些,不過那是工作需要。」兔兔道:「別說得那麼好聽。什麼叫工作需要?你有什麼工作?」馬昊道:「我既是大鴨梨酒樓的法律顧問,又是大鴨梨酒樓的保安部主管。我的工作多著呢。」兔兔道:「你是大鴨梨酒樓的保安部主管,我被人群毆,你卻不管不顧,你良心何在?」 

  馬昊嘿嘿笑道:「第一,跟你打架的只有櫻桃小丸子一個人,談不上群毆;第二,櫻桃小丸子個頭比你小一半,你一個人足可以當她兩個,你和櫻桃小丸子打架,吃虧的是櫻桃小丸子,我如果還幫你,我像話嗎?牛和羊打架,我還去幫著牛,我這個保安主管的工作今後還怎麼做?第三,這件享談不上什麼良心不良心的。哦,幫你,我就是有良心;不幫你,我就是沒良心……」 

  「當然哪。我為你冒了那麼多風險,為你立下那麼多汗馬功勞,你當然應該報答我。」 

  「你越說越不像話,越說越離譜了。你為我冒了那麼多險?立了那麼多功勞?」 

  「你這個人簡直是忘恩負義。」兔兔發出一陣冷笑,「如果不是我,王小標、趙勁、胡一槐……」馬昊一聽她提起這幾個名字就吃了一驚,他生怕隔牆有耳,連忙止住她道:「行了行了。不就是要我請你嗎,我請!大三元還是九華閣,你挑。」一邊說,一邊走到門口,探頭探腦地往外瞧了瞧。 

  兔兔見了,笑道:「怎麼,害怕了?」 

  「笑話,我怕什麼?」馬昊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兔兔吊起眉毛斜睨著他,忽然撲哧一笑。這個婆娘瘋瘋癲癲的,馬昊真拿她沒有,他在心裡歎了口氣,想,不知自己前生造了什麼孽,上天要拿這麼個瘋婆娘來折磨我。 

  兔兔道:「我早就說了,我吃了,什麼都不想吃了。我就想讓你請我到藍色水世界去游一回泳。」馬昊萬萬沒有想到她會要自己請她去游泳。他一聽這話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簡直不敢想像自己會與這個女人同池而泳。 

  「我不會游泳。」他推托道。 

  「你不會游泳沒關係,我教你。」 

  馬昊聽了更覺毛骨悚然,要是讓她肌膚相觸,手把手地來教自己游泳,那可真是天大笑話。他趕緊道:「那倒不用。狗刨我還是會兩下子的。」兔兔道:「那不就齊了。今天晚上,不,應該說是明天凌晨,兩點鐘,我來叫你,咱們不見不散。咱們就游凌晨那場。你可別糊弄我,說好了咱們不見不散。到時候我要是來叫你,你卻不在,你可當心。你是知道我這個人的厲害的。」 

  馬昊只覺得頭大如斗。現在他只想趕緊將這個瘟神送走,越快越好。他不停地揮手道:「知道知道,我知道你的厲害,我哪敢糊弄你?」兔兔站起來,手指一彈,煙蒂飛了優美的弧形,準確地落入了馬昊腳邊的字紙簍裡,馬昊惟恐起火,趕緊過去將煙頭捏起,扔在地上用腳踩了踩,才重新揀起扔回字紙簍裡。 

  兔兔往下拽了拽皺起的裙子:「那咱們就這麼說定了,晚上我來叫你,不見不散?」 

  「不見不散不見不散。」 

  兔兔一笑,伸出手來,想與他擊掌為信。馬昊趕緊將手縮回,藏到了身後。兔兔冷不丁一抬手,閃電般在他臉蛋兒上摸了一把,隨後才嘻嘻哈哈,扭著胯,一搖三擺地走了。 

  馬昊長歎一聲,一屁股跌坐在轉椅上。他從兜裡掏出手絹來擦汗,一邊擦一邊將兔兔的祖三代都罵了個遍。等他把汗擦完,一塊乾乾爽爽的手絹已經變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了。 

  這天剩下來的時間裡,馬昊不停地看表。他像一隻受驚的兔子,隨時豎起耳朵聽著樓外的動靜,在辦公室裡坐立不安。時鐘嘀嘀嗒嗒,很快到了晚上,走過了七點、八點、九點、十點……到了十二點又到了一點。 

  馬昊真想趕緊逃之夭夭,可又不敢。他不知道如果自己走了,兔兔會怎樣,如果她真像她說的那樣,不顧一切地把王小標、趙勁、胡一槐等人的事捅出去,那他…… 

  他簡直不敢再想下去,腦袋痛如刀割。他只好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念叨: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以此來給自己打氣。 

  到了凌晨一點四十,兔兔還沒有來,他以為兔兔是忘記了與他的約會,或者是讓哪個客人給絆住了,不由舒了一口長氣。 

  他剛用涼水洗了一把臉,夾起皮包準備回家時,門響了。 

  「咚咚!」 

  馬昊這一嚇非同小可,嚇得他差一點兒沒將皮包掉到地上。他心驚肉跳地過去打開門,一眼瞅見兔兔站在外面,正似笑非笑地瞧著他。她好像喝了不少酒,臉蛋兒紅紅的。馬昊低頭歎了口氣,心裡念叨,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要來的終究是要來的。 

  「請進。」他強擠出一絲笑來,伸手對兔兔請道。 

  「走吧。」兔兔站在門口沒動,「別磨蹭了。」 

  「我收拾一下,請稍等。」 

  馬昊東摸摸,西摸摸,把早已整理好的文件夾又整理了一遍,把早已收拾利索的辦公桌又收拾了一遍。他想方設法地拖延著時間,直到他覺得酒樓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才裝作收拾好的樣子對兔兔說:「走吧。」 

  這期間,兔兔一直站在門口,臉上始終保持著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望著他。 

  馬昊鎖好門,兔兔好像順理成章地挽住了他的胳膊。馬昊想甩開又不敢,只好就那麼讓她挽著,狼狽地上了電梯。他膽戰心跳,生怕遇見酒樓同事,尤其擔心遇見林艷。 

  還好,經過他一番故意拖延。當他們乘電梯來到樓下時,酒樓的員工們幾乎已經走光。他們只在酒樓大門口遇見了兩個巡夜的保安。這兩個保安心裡雖然對自己的頂頭上司深更半夜居然還挽著本酒樓一個坐台小姐四處瞎逛感到詫異,但為了保住自己的飯碗,他們均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裝作什麼都沒看見。 

  另一方面,馬昊對這兩個保安也感到很放心,因為這些保安都是他從保安公司一手挑選來的,他知道這些人來城裡當保安之前都是荒僻山村裡的貧苦農民。這些人窮,可並非沒頭腦,他們當然不會傻到拿自己的飯碗開玩笑。他是他們的頂頭上司,說一聲把他們開了,就可以把他們開了。 

  兩人乘馬昊的綠色富康來到藍色水世界。這是一家中外合資水上娛樂中心,設施齊全,服務周到,從桑拿、土耳其浴、芬蘭浴,一直到什麼日式藥浴、台式三溫暖、泰式按摩應有盡有,場內還設有幾處小型餐廳酒吧,賣些從美國到巴西、從挪威到南非的許多聞所未聞的小吃和飲料。總之一句話,藍色水世界是一個乍聽上去極普通極尋常極大眾化的去處,其實卻是一個極不普通極不尋常令普羅大眾望而卻步的高消費場所。這個水上世界與大鴨梨酒樓、蔓裡莎購物中心並稱為瓜州市三大銷金窟,是出了名的吃錢老虎。 

  進了藍色水世界,兩人分開,各自到男女更衣室更衣。馬昊雖然喜歡游泳而且泳技頗為了得,讀大學時就是學校游泳隊的成員,但這要分跟誰一起游。如果今天換了是林艷,他會歡天喜地,不等林艷吩咐,他就會將衣服換好,跑到游泳池邊等林艷,並立刻擔當起保障護衛之責;可惜今天他陪著來的是兔兔,這使他不禁興致索然。 

  他走到男晚衣室門口,回頭看到兔兔進了女更衣室,他又走了出來。他只把領帶解下,把西服脫了搭在手臂上,以免自己在一群只穿著泳衣泳褲的人裡面顯得過分醒目。他脫下皮鞋,赤著腳順著沁涼的防滑白瓷磚地板來到游泳池,在一把白色的游泳專用椅上坐了下來等候兔兔。 

  他看著眼前一池碧水,清澈得就像情人的眼睛。許多人在水裡撲騰嬉戲。他沒有想到,深更半夜,藍色水世界裡竟然還會有這麼多的顧客。 

  馬昊坐在水池邊等了一會兒.忽然發現水池裡正在戲水的人們一下子都靜了下來,他們好像被磁鐵所吸引似的,齊唰刷地把目光投向了泳池入口方向。馬昊也不禁好奇地順著眾人的目光望去。他看見兔兔從入口處款款走來,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好像在找人。 

  馬昊知道她在找自己。他乍一看見兔兔,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一剎那間,他好像變成了一個傻瓜,腦子裡只剩下了兩個詩意盎然的大字:我操! 

  只見兔兔穿著件三點式比基尼,上邊的乳罩是火紅色的,乳罩小而窄,她卻天生長了一對充盈的大奶子,走起路來,兩個包容不住的大奶子一顫一顫的,幾乎破罩而出,那種美艷和韻律,令人目為之奪,魂為之銷,泳池邊的每個男人都禁不住眼睛充血,心率加快。 

  馬昊感覺自己下體砰地跳了一下,一股熱流,使他幾乎暈過去。 

  兔兔雪白的肌膚讓人目眩神迷。與此同時,她卻穿著一件白色的泳褲,小小的泳褲與她白色的肌膚交織在一起,讓人分辨不出哪是紡織品哪是皮肉。與此同時,繡在她白色泳褲上的兩朵巨大而鮮艷的玫瑰花,使人不由自主地要產生一個幻覺,就好像這兩朵巨大而鮮艷的致瑰花不是繡在褲叉,而是直接繡在她的肉體上似的。她披散的長髮,隨著她的步態飄逸地左擺右蕩,更給她增加了幾分生動。 

  兔兔就以這身打扮,將自己的身體姿以一種極盡誇張之能事的方式展現在眾人面前。當然也展現在馬昊面前。 

  她昂首闊步地朝馬昊走去,根本不看眾人垂涎的目光,好像對這種目光早已司空見慣。她徑直走到馬昊身邊。追隨著她的目光同時也就落在了坐在椅子上的馬昊身上。一剎那間,馬昊感覺自己就好像一隻誤入了萬噸水壓機的爬蟲,幾乎要被眾人的眼光壓碎。 

  兔兔走到他面前,她一隻手放在背後,一隻手叉在腰間俯視著他。 

  「為什麼不換衣服?」 

  「我忘帶泳衣了。」 

  「小賣部裡有賣的。」 

  「算了。小賣部的東西一定不衛生。」 

  「我早知道你會這樣說的。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麼屎。」兔兔一邊說上邊將手一揚,變戲法似地從背後拿出一條男式泳褲,「你看這是什麼。」馬昊抬頭看見她手裡的男式游泳褲,不由怔住了。 

  兔兔將游泳褲衩扔給他:「換上。放心,這褲衩是我下午在曼裡莎剛買的,我用開水燙了三遍,保證一個細菌都不帶。」 

  馬昊再無托詞,只得起身到更衣室去換泳褲。等他再回到游泳池邊時,兔兔已經入水,在水裡游了一個來回,濕漉漉的比基尼緊裹著她豐滿肉感的身體,更加惹火動人。馬昊望了她一眼,就像被火燙了一樣,趕緊又將目光轉開。一剎那間,他只覺得心臟怦怦亂跳,口乾舌燥,喉嚨裡像要著火一樣。 

  他啞著嗓子乾咳了一聲。 

  「來,各位比賽,看誰游得快。」兔兔用雙臂拍著水花說。 

  「我說了,我不太會游泳。」馬昊偷偷打量了一下泳池裡的人,發現這些人看他的眼神都是狠巴巴的,就好像恨不得一口吞了他。 

  「我只會兩下狗刨。」他說。 

  「沒關係,那咱們就比賽狗刨好了。」兔兔說。她的聲音是那麼大,表情是那麼昂揚,好像是故意說給旁邊的人聽的、做給旁邊的人看的似的。她一邊說著,一邊爬上岸來要拉馬昊下水。馬昊又偷覷了一眼旁邊那些傢伙。這些傢伙的樣子更像是要吃了他。 

  馬昊趕緊跳到了水裡。 

  兔兔也緊跟著跳到了水中。她入水的姿勢活像一枚巡航導彈,聲勢驚人,激起一大蓬水花。 

  馬昊為了不讓兔兔看出破綻,故意拿出狗刨的姿勢,在水裡笨拙地緩慢地游著。兔兔踩著水花,圍著他轉來轉去。趁他不備,猛地潛到水裡,抱住他的大腿往水裡一扯。馬昊猝不及防,不禁灌了兩大口水,嗆得他直咳嗽。但是他顧不上與兔兔計較,因為兔兔剛才扯他的大腿的時候,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正好拂在他的「小牛牛」上,使他不由一陣體熱心跳。 

  他不敢看兔兔,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游著。 

  兩人游一陣兒,兔兔累了,爬上岸去休息。馬昊也累了,卻不敢上岸,因為他胯下那個不爭氣的東西正鼓蓬蓬地脹著,如果貿然上岸,讓兔兔看見了,豈非是此地無銀三百兩麼?一定會讓她笑話死。所以,他只好在階沿上趴著,雙腿還裝模作樣地打著水。 

  「你上來,咱們喝點兒咖啡去。」兔兔說。 

  「過會兒吧,我還想再游會兒。」馬昊推托說,他又到池裡以狗刨式慢慢游了一圈,才算把小腹下那團邪火消盡。他怕那不爭氣的傢伙再鬧事,爬上岸後趕緊將一塊寬大的浴巾披在身上。浴布長過膝蓋,替他做了很好的掩護。 

  兩人上岸喝一會兒咖啡,下水游一會兒泳,又上岸吃一些點心,再下水游一會兒泳,馬昊慢慢放鬆下來。 

  俗話說,歡娛嫌更短,寂寞恨夜長,轉眼就到了五點。通過游泳池的藍色玻璃天窗看出去,外面的天空已經麻麻亮了。 

  馬昊只想趕緊結束這次精神和肉體的折磨,他在藍色水世界小賣部買了一隻巨大的充氣鱷魚,又向服務員討了一枝水彩筆,在上面寫上「祝你生日快樂」幾個字後,送給兔兔。兔兔抱著鱷魚,似笑非笑地道:「這就是我在你心目中的形象嗎?」 

  「不不。你別誤會。」馬昊慌忙說,「我本來想買只海豚的,但這裡只有這個賣。」 

  「沒有海豚,你哪怕給我買隻雞也好呀。」兔兔像是開玩笑又像是認真地說,「雞總比鱷魚要好看一些,善良一些。」 

  「不不。你千萬不要誤會,我絕對沒有這個意思。」 

  「不管你有這個意思沒有這個意思,這東西我都收下了。」兔兔拍了拍充氣鱷魚,笑道:「為了表示感謝,我也要送你點兒東西,咱們禮尚往來。」 

  馬昊不知她會送給自己點兒什麼。為了緩和氣氛,他故意笑道:「你準備送我什麼?」 

  「不告訴你。」兔兔嬌嗔地道,「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看著兔兔嬌憨嫵媚彷彿一朵海棠似的笑臉,馬昊心裡不由一動。他望著兔兔暗暗歎息了一聲,心裡想,想不到你還有這樣一面,這才像個女人,這才有點兒女人味。你要是天天這樣,多好! 

  「你別給我賣關子。」他朝兔兔笑道。 

  「就賣關子。」 

  「好吧。我等著你的大禮。」 

  兩人拎著包,包裡裝著他們剛換下來的泳衣泳褲。走出藍色水世界,兔兔舒展開雙臂,在清涼的晨風中做了一個深呼吸,一邊似乎不經意地問馬昊道:「你累不累?我有個朋友,在這附近有套空房子,你想到那裡去休息一下嗎?」 

  馬昊將汽車鑰匙套在右手食指上,不停地旋轉。他明白兔兔的意思。要說他不願意,那是假話,畢竟他也是男人,而且身強力壯正當年。然而,他心裡雖然一百個願意,甚至可以說是求之不得,卻又怕由此而此來什麼後果,比如說,萬一她以後以此為借口,對自己糾纏不休怎麼辦?萬一以後她以此為把柄來要挾自己怎麼辦? 

  他是學法律的,考慮問題自然比一般人要周到縝密得多。 

  他想來想去,還是決定拒絕兔兔的邀請。他裝作沒聽出兔兔話裡的意思。「我出來這一夜了,事先也忘了給家裡通知一聲,我媽一定早就擔著心了,我得趕緊回去。」說完,不等兔兔回答,他就打開車門,坐了進去,並且立刻繫好了安全帶,那架式好像深怕兔兔會綁架他似的。他做好這一切後,才推開右邊的車門,請兔兔上車。 

  「我捎你一程?」 

  「不了。謝謝,我想走一走。你先走吧。」 

  兔兔謝絕了他的好意,她朝馬昊笑了一下,背著她那個英國名匠設計的挎包,低著頭順著人行道,慢慢朝前走去。馬昊坐在車裡,分明聽見晨風送來了她的一聲歎息。這聲歎息是那麼輕微,如果不注意,幾乎聽不見。 
 

 



    
老辛《臥底清貧》                

  
  第十八章 
  一直休息了三天,莫大可才感覺好了一些,精神雖仍疲塌,頭卻暈得不那麼厲害了。他這才上街買了兩掛香蕉,五斤蘋果,買完又想起女大夫的話:章小紅營養不良,又特意拐到一家有名氣的大商場買了一些麥乳精、桂圓精、蜂王漿之類的補品,準備到章小紅家裡看望章小紅。 

  他也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那麼惦記章小紅。 

  繞了許多彎,他才在一條拐把兒胡同的深處找到章小紅家。這是一個大雜院,偌大的一個院子,住了不下十戶人家,各處堆滿了破壇爛罐,院子正中有兩棵挺大的夾竹桃,開花季節已過,只剩滿樹肥大的綠葉,給這個頹廢的院子增添了少許生氣。 

  章小紅家裡東西不少,堆得哪兒都是,幾乎沒有下腳處,值錢的卻不多,破桌子破椅子,一靠一坐都打晃,不知是幾百年前的東西了。一台崑崙牌12英吋黑白電視,擱得那麼高,幾乎是懸在半空中,好像生怕讓賊夠著會偷了去似的。章小紅頭上纏著繃帶躺在床上,見他進來,連忙就想從床上下來,被莫大可攔住。她就大聲喊著爸媽,讓他們給客人端杯水來。許久過來一個彎腰駝背的老嫗,端著一杯水,擱在離莫大可老遠的另一張矮凳上,嘴裡說請喝茶。莫大可忙應了,趕上兩步把茶杯接住。章小紅說這老嫗是她婆婆,患白內障,看不清東西,因為一貫客人來了都是坐矮凳那邊的,所以,她就憑感覺把茶水擱那邊了,其實看不見。莫大可呷著茶水說白內障很好治的,為什麼不去動手術。章小紅苦笑說:「哪裡有錢。」 

  莫大可默然。過了片刻,章小紅吞吞吐吐,想問起她那些打火機來。莫大可心想,這夫妻倆怎麼都這樣,見面都關心自己的事,我給她輸了600CC血,她問都不問一聲,心裡不免有些生氣。他想告訴她,她的打火機都讓工商的抄沒了,一看她那樣子,眨巴著兩隻小眼,梗著個脖子,渾身繃得像塊石頭,緊張得喘不上氣來,就沒敢直說,害怕她一個受不住,鬧出點兒事來,可不是玩的。他就騙她說他都替她收著,讓她安心靜養,等她能走動了,就送來給她,或是她自己來取。只見章小紅聽了他這話,頓時像服了六神丸一般,精神鬆弛,臉上頓時也有笑模樣了。 

  莫大可連忙轉移話題,問起她家裡人,章小紅說孩子上學去了,她聾耳朵的爸天天一早就出門,到早市收人家不要的落腳菜,季小兵則上駕校去了。 

  說到季小兵,章小紅不住給莫大可道歉,說對不住他,讓他不要見怪,不要往心裡去,說昨兒季小兵不是故意對他冷淡,實在是怕他找他要錢,他可拿不出一分錢來還他。原來季小兵一回來就把莫大可的事告訴了章小紅,說完,又感謝他給自己輸血,救了自己一命。莫大可聽她如此說,原來人家並非不知好歹,心中方熨帖了一些。 

  只聽章小紅苦笑說道:「人窮志短,馬瘦毛長,你不要見笑。」莫大可也笑道:「季小兵急忙要你出院,也是怕花錢吧?」章小紅說:「他倒不是怕花錢,實在是家裡沒有。家裡但凡寬裕一點兒,他也是一個打大巴掌的人。」說著,想起還差著人家的血錢,就不好意思地說欠他的血錢,拖拖一定還他,讓他不要著急。莫大可忙說不用還:「血是我自己的,我送你了。」章小紅一聽,笑了起來,說:「送這送那,沒聽說過把自己的血送人的。你這可是天下頭一份,我不敢領。」莫太可笑道:「你愛領不領吧,我的血是非賣品,你要心裡實在覺得過意不去,等你養好了,抽還我就是。」說到這裡,想起女大夫的話,問章小紅說:「那天你突然昏倒,大夫說是因為營養不良,另外說你前幾天抽過血,有這事嗎?你好端端抽血幹什麼?」說完,瞅著章小紅,靜待回答。 

  章小紅聽了只顧低著頭,半晌沒做聲,末了才抬起頭來望著他說:「你都知道了,我也就不瞞你了。前幾天我賣過一次血,那些打火機就是我用賣血的錢進的貨。另外,為了季小兵上駕校,我還賣過一次血。」莫大可一聽,深感震驚,目不轉睛地望了她許久,才問她,她賣血的事季小兵是否知道。章小紅搖頭說:「不知道。我沒敢告訴他。一個人難受就夠了,何必鬧得全家都跟著難受。我跟他說錢是我找人借的。」莫大可不知說什麼好,只是說:「你呀你呀……」就把頭搖得像一面撥浪鼓,說:「再怎麼著,你也不能賣血呀,你弄垮了身子,你這一大家子怎麼辦?」章小紅說:「我身子不垮,這一大家子也難辦。就是為了這一大家子,我才去賣血的,我不能成天老是賣簪子梳子鑰匙鏈,一天賣不出兩個錢來,這一家子要吃要喝,借人家的錢要還,我不想辦法,季小兵更不曉得想辦法。」 

  莫大可聽了直歎長氣,倒是章小紅扯開話題,不知怎麼談起以前廠子組織到泰山旅遊的事來,意興遄飛,精神煥發。莫大可見了,心裡才稍微好受一些,問起季小兵啥時候駕校才能畢業,章小紅說季小兵今天考。莫大可吃驚地說:「咋這麼快就考了?我覺得他前幾天才剛上學似的嘛。」章小紅笑道:「你覺得快,我可覺得比蝸牛爬還慢些,巴不得他趕快學完呢。」莫太可笑道:「可以理解。等季小兵結業拿了本,就可以上車,上了車就可以賺錢,有了錢手頭就可以寬鬆一些了,你也就可以輕鬆些了。」章小紅歎氣苦笑,說:「算盤是這麼打的,行不行,還要看他的本事和運氣。」 

  莫大可就打趣地說:「你還不買輛車?」章小紅問買什麼車。莫大可做了一個轉動方向盤的手勢。章小紅似乎覺得他的想法很可笑,哈哈笑了起來,一笑牽動了傷口,痛得直皺眉頭,莫大可讓她不要笑。 

  章小紅說:「季小兵倒是一天到晚念叨著買車買車,可就我們家這模樣……」她環視著屋子,苦笑道:「不知道把我們全家撮堆兒賣了,換不換得來人家一個汽車輪子。」 

  說完她就告訴莫大可,他們已聯繫好,等季小兵一拿到本,就跟車到山西拉煤去,人家管吃管住,一月還額外給三百塊零花錢。莫大可以為自己聽錯了,說:「是三千吧?」章小紅說:「倒想呢,也得人樂意。就這三百,還是人家看在過去都是同事的份兒上,磨不開面子,應承的。」說著,喟然長歎。莫大可見她神情鬱悶,忙撫慰地說:「季小兵剛出駕校,還沒經驗,少賺點兒就少賺點兒吧,回頭等他技術練好了,自己想辦法貸款買個車,有賺大錢的時候。」章小紅垂著頭,聲音低低地說:「謝謝你喝的好彩。」莫大可想起剛才來章小紅家裡時,從公共汽車上看見章小紅他們從前的工廠的煙囪在冒煙,就說:「剛才我過來時,看見你們廠子的煙囪在冒煙呢,好像你們廠子又開工了。」章小紅說:「開工了倒好了,人有個落腳,就不用像現在,成天慌得跟只沒腳蟹似的了。那是怕機器銹了,隔兩天就要燒一燒的。」莫太可笑道:「原來如此,我見你們廠子煙囪冒煙,還以為你們廠子又開工了呢。我好像記得你說過,季小兵以前是你們的車間主任吧?」章小紅笑道:「你曾經是車間主任,就把誰都當成車間主任了。季小兵不是車間主任,是副廠長。」說話間,不由自主地有些驕傲。莫太可笑道:「那他比我牛。」章小紅說:「不過我倒是聽說我們廠子正在跟一個香港老闆談判合資的事。其實我們廠子原來挺好的,工人都挺勤謹,產品也有銷路,都是讓那些當官的又吃又喝,買高級轎車,還貪污,才壞了事的,害得我們現在倒像喪了家的狗,見人人不待見。」莫太可笑道:「季小兵當年可也是當官的。」章小紅撇著嘴說:「他是搞技術的,好事且輪不到他呢。」莫太可笑道:「就算這樣,要是你們廠子跟香港老闆談判成功,重新開起工來,你肯定可以第一批上崗了?」章小紅望著他說:「何以見得?」莫太可笑道:「你好歹是個副廠長夫人嘛。」章小紅呵呵地笑了起來,說:「好個副廠長夫人,我臉上真有光。」歎了一口氣又說:「換了別人或許是這樣,季小兵不行,那是個老實坨子,窩囊廢,成天就知道埋頭幹活,要不然也不至於落到今天這地步,我們廠子原來一共有五個廠長,一正四副,除了他,人家誰現在不照樣吃香喝辣、昂首闊步的。人家都像蛆,逮著機會,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喂肥了自己再說,在廠子裡時,就都早發了。只有他,只會拿幾個死工資。」 

  莫大可見她神氣間有些憤世嫉俗的意思,忙說:「老實人有老實人的好處,至少你在家不用擔驚受怕,不必像某些人那樣,天天害怕半夜裡公檢法會找上門來。」章小紅說:「那會兒不害怕,現在一樣害怕。想起來,還不如那會兒害點兒怕得好。」莫大可詫異地說:「你現在害怕什麼?」章小紅笑道:「工商、市容,個個都像活閻王,我誰不怕?」莫大可也笑了,說:「不但你怕,我也怕。」 

  說著,看看坐的時間不短了,就起身告辭。章小紅想下床送他,莫大可攔住了不讓她送,囑咐她安心養傷。章小紅便想喊婆婆代送一下,莫大可忙說不必,沒準越送越忙。章小紅一想也是,就很抱歉地說對不起,再次感謝他來看望自己,並且送了那麼多東西。莫太可笑道:「你跟我客氣什麼,假裡吧嘰的。」章小紅聽了,也笑了。 

  莫大可離開了章小紅家,一路上很發愁,不知怎麼從工商局賴所長那兒把章小紅的東西要回來。他有些後悔自己那天太衝動,才得罪了賴所長,要不然,賠上幾句好話,事情說不定還有轉圜餘地。 

  思來想去,想得腦子都痛了,也沒想出辦法來,最後一跺腳,心想乾脆,我就說我己替她賣了得了。好在她那些打火機不是真紫銅,而只是鍍銅的,進價一個十五塊,賣二十五塊一個,講講價十八九塊也就賣了,就算賣二十塊錢一個,一百個就是二千,她自己賣了七個,剩下九十三個,給她一千八百六十塊就行了。這麼想著,他心裡感到輕鬆了一些。可轉念一想,又不由發起愁來:他一下哪來這麼多的錢給章小紅呢,就算去賣血,這幾天也不能賣,剛剛抽了600CC給章小紅,這會兒再去賣血,不是存心找死麼。想得心裡煩,就不再想了,搭上公共汽車,誰知下車一看,不由就愣了一下,心想,自己怎麼順腳走到廠裡來了? 

  只見他們從前的工廠如今已變成了歐洲花園,他想進去看看,門衛不讓進,向他要出入證,他沒有,只好隔著鐵柵欄往裡望。只見原來管道縱橫、機聲隆隆的工廠,現在變得花團錦簇,安靜得像一座廟宇。他繞到後面,站在一個高坡上,望見自己從前當過主任的車間上蓋了一座歐式二層別墅,紅頂白牆,富貴逼人,又望見兩個男女躺在別墅陽台上,一邊喝飲料一邊靜靜地進行日光浴。 

  他心裡很不是滋味,返身走下來,只見一個老頭牽著一條黃顏色的本地土狗踽踽過來。走到身邊,他才認出原來是自己從前工廠的黨委書記,姓駱。他喊了一聲駱書記。駱書記瞪著眼睛瞅了半天,才認出他來。駱書記在位時廉潔奉公,多次把廠裡分給他的房子讓給別人,自己一家五六口子一直住在兩間平房裡,現在他仍住在那兩間平房裡,正為兒子結婚沒房發愁呢。駱書記為歐洲花園規劃著卻沒把他的兩間平房也規劃在內,使他失去了拆遷機會而遺憾。 

  駱書記請莫大可到家中坐坐,莫大可發現駱書記的兩間平房離歐洲花園不到二十米。兩人站在駱書記的破平房前,像兩個逃亡難民一般,望著自己的故國,發了好一陣兒呆。莫大可無話可說,輕輕與駱書記握了握手,就低頭走開了。 

  莫大可傷感的同時,藏西貴的日子也不太好過,雖然他比莫大可有錢得多。他的煩惱不是因為沒錢,而是因為錢多。 

  藏西貴現在的感覺:自己就是一粒油菜籽,而何捨之就是那架搾油機。 

  何捨之的文集出來了,一共四大本,一百二十餘萬字。為了這套文集,何捨之拉了藏西貴整整十萬元贊助。畢竟誰的錢也不是天上掉的,路上揀的,藏西貴很有些肉痛,又不好說什麼。只在心裡怪自己多嘴多舌,如果不是酒後嘴巴漏風,趕著問何捨之想不想跟時下那些大小作家們學習,也出一套文集風光風光,說自己願意贊助呀,這不就省下來十來萬嗎。何捨之聽見他這話,立馬像蒼蠅見了血,豈是肯放過的。藏西貴說出的話收不回,只得忍痛割「愛」。 

  由於是贊助性出版,出版社穩坐釣魚台,包賺不賠,所以聽從了何捨之的建議,將文集定在一個較低價位,印刷質量卻是上乘。加之何捨之文筆確實不錯,人又在報社,在傳播界有眾多朋友,大家幫著一起煽呼,天時地利人和,所以,《捨之文集》在全國賣得相當好。 

  從前同為本市名人,何捨之有才,自己有錢,藏西貴還覺得自己跟何捨之平起平坐。而今何捨之飛機上吹喇叭,聲名都播揚到全中國去了,藏西貴作為一個地方名人,與何捨之碰到一起,有時難免有些自慚形穢。 

  為了感謝藏西貴的無私幫助和支持,何捨之決定出一回血,在南海漁村請藏西貴吃頓飯。藏西貴害怕到頭來又讓自己結賬,想推辭卻推辭不掉,只好答應何捨之晚六點半在南海漁村門口見面,不見不散。何捨之特別囑咐帶上各自相好的女人,吃完飯後再找個地方好好地玩玩,放鬆一下。 

  何捨之掛了藏西貴的電話,緊接著就給官麗麗撥電話。他生怕讓藏西貴佔了先。接電話的是官麗麗的同事。他聽見話筒那頭有人在喊官麗麗,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聽見話筒裡傳來一陣橐橐的皮鞋聲。憑腳步聲,他就能聽出來過來的是官麗麗。 

  官麗麗的聲音適合當播音員,低沉略帶磁性,聽起來讓人感覺很舒服。她說:「誰呀?」何捨之嬉皮笑臉地道:「我呀。上班時間誰叫你滿世界亂跑的,害我等這麼半天。你們領導也不管管你。」官麗麗說:「我上廁所去了。」何捨之說:「那你們領導就管不著了。」官麗麗問他有什麼事,何捨之先不著急回答,仍舊東拉西扯了一番,直到官麗麗不耐煩了,說:「你到底有事沒有?你要沒事我就先掛了。現在可是上班時間。」何捨之看了一下手錶說差五分就下班了。官麗麗說差半分也是上班時間。何捨之笑道:「沒想到你還是個勞動模範。你快下來吧,我就在你們大門口等你。我有些很要緊的話要跟你說。」 

  官麗麗放下電話就到了下班時間。她背著包出來,在單位大門口見到了何捨之。她看見何捨之穿著出客的衣裳,她冷著臉,問他有何要緊話說。何捨之滿臉堆笑地說:「晚上我請個朋友吃飯,想請你做個陪客。」官麗麗臉上陰得似乎要滴下水來。「這就是你所謂的要緊事嗎?」何捨之笑道:「這事的確很要緊。我請的這位朋友是我一個十分重要的朋友,咱們以後許多事說不定都要指著人家幫忙呢。」官麗麗說:「我沒什麼事要人幫忙的。」何捨之說:「是我不會說話。是我需要人家幫忙,你只是幫我忙。」他趕著賠小心,又涎著臉道:「一夜夫妻百日思,未必你連這點兒面子都不肯給我。」官麗麗翻了他一個白眼,說:「你滿嘴噴糞。」 

  何捨之只是一味賠笑。 

  官麗麗沒辦法,只好答應與他一起赴會。他照何捨之的要求,忙碌了一通,換下長褲,換上一條眼下時興的棕色百褶羊皮長裙,然後穿上一件紅色薄圓領棒針衫和一雙半高單皮女靴。在她換衣服的過程中,何捨之一直在旁邊看著,他看得有些透不過氣來。官麗麗的一身白肉,刺得他眼睛作痛。 

  官麗麗身材本來就修長,加上這身打扮,更顯得亭亭玉立。 

  官麗麗收拾停當,何捨之嘴裡讚不絕口,心裡邊卻活像吞了個青皮橘子,酸裡透澀。他對在鏡子前照來照去的官麗麗說:「我覺得你要是穿上皮短裙,上身配羊絨短大衣,下面穿羊皮高跟兒小蠻靴會更好看些。我覺得那樣打扮才更能發揮你身材的優勢。」官麗麗聽了好一會兒沒說話,然後一伸手說:「拿來。」何捨之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說:「拿什麼?」官麗麗冷笑說:「錢哪。你不是要我穿皮短裙、羊絨短大衣、高跟兒羊皮小蠻靴嗎,你給我錢,我現在就可以按你要求的打扮起來。」 

  何捨之聽了,只是笑。官麗麗哼了一聲。何捨之上去在她脖根兒使勁吻了一下。官麗麗站著沒動,屋裡光線很暗,使她臉上的表情看上去顯得模糊不清。 

  官麗麗從車棚裡推出一輛簇新的公主車。何捨之讓她趕快放回去。何捨之說:「就你這模樣打扮,沒有大奔已夠讓人覺得委屈,豈能再騎自行車。」官麗麗說:「我等著坐你的大奔呢。」何捨之笑著說:「你等著吧,會有大奔讓你坐的一天。」 

  官麗麗把自行車放回車棚。兩人攔了一輛面的來到南海漁村。他們在離南海漁村還有半站路的地方就下了車,然後步行來到南海漁村。何捨之老遠就看見藏西貴的藍色寶馬停在南海漁村外面。他輕車熟路地領著官麗麗走進大堂。大堂裡和他上次來時一樣高朋滿座。今天週而復始,又輪到南海漁村的民樂之夜,一支穿民族服裝的小樂隊也依舊在演奏著《空山鳥語》之類的民樂。看著眼前此情此景,有那麼一剎那,何捨之心間感到一陣刺痛。 

  他用目光四下尋找藏西貴,發現藏西貴坐在南頭一個角落裡,跟他坐在一起的是個濃妝艷抹像剛從胭脂缸裡撈出來的似的女人,兩人正在有說有笑。這時藏西貴也看見了他,站起身來跟他揮手打招呼。他的手臂在空中搖了幾下,驀然就僵住不動,看他眼歪鼻斜,好像突然中風的樣子,何捨之吃了一驚,爾後順著藏西貴的目光朝身後找去,發現官麗麗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神情也僵得像塊石頭。 

  何捨之朝藏西貴壞笑,輕輕扯了官麗麗一把。 

  「走呀!」 

  官麗麗飄飄忽忽,腳下踩著棉花似地走到藏西貴面前。何捨之替他們相互介紹,官麗麗是女朋友,藏西貴是鐵哥們,然後又要求藏西貴幫助引見他攜來的那位描眉畫眼顯得像個風塵女子似的女人。他發現往昔伶牙俐齒滿嘴跑火車的藏西貴,這時嘴裡卻好像含了一塊大蘿蔔,說起話來吞吞吐吐,含混不清。 

  「這位、這位是……」 

  藏西貴說了半天等於白說,除了這位是他的同學,何捨之仍舊什麼也不知道。藏西貴卻如釋重負,說聲「坐吧!」也不管別人,自己先一屁股坐了下去。 

  何捨之一邊點萊,一邊暗自留意宮麗麗和藏西貴。他發現自打官麗麗進門,藏西貴一雙眼睛就像長在了她身上,又顧忌著自己,不敢過分放肆,這樣天氣本不熱,藏西貴臉上卻直淌汗。 

  何捨之點完菜,笑著問藏西貴:「我女朋友漂亮麼?」藏西貴臉騰地紅了一下,有些驚慌失措地說:「啊,漂亮。漂亮。」說完,訕笑著趕忙將目光轉開。何捨之瞅官麗麗,官麗麗低頭喝水,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好像在仔細咂摸茶水的滋味似的。何捨之瞧不清楚她臉上的表情,就問小姐說:「今天有新鮮龍蝦嗎?」小姐說:「有的。我們這兒的龍蝦是下午剛從澳大利亞空運過來的。」何捨之徵求大家的意見說:「咱們來只龍船吧。」不等大家說話,他就開始一二三四地點人頭,點完對小姐說:「我們一共四個人,來只大熊船吃得完嗎?小了又怕不夠吃。」 

  最後還是要了一隻大熊船。小姐拿著點好的菜單離開後,何捨之從藏西貴的煙盒裡拽了支紅塔山,一邊吸,一邊對官麗麗說:「你吃過澳洲紅龍嗎?」不等官麗麗回答,又說:「我沒吃過,今天咱們就開開洋葷。西貴是不稀罕的,人家是大老闆,天天拿龍蝦當飯吃。」說著,一扭頭問藏西貴說:「是吧,西貴?」藏西貴說:「瞎說。」說完就笑,顯得手足無措。何捨之說:「西貴,今天我高興,你可得陪我好好喝兩盅。」藏西貴問他何以今天特別高興。何捨之說:「我見了你就高興。」藏西貴這時精神鬆弛了一些,笑得也就自然了些,說道:「真的假的?我可是有點兒受寵若驚了。」何捨之笑指官麗麗說:「不信你問問我老婆。我們倆在一塊兒的時候,一分鐘准有五十九秒是在說你。麗麗,是不是?」官麗麗面無表情地說:「睜眼說瞎話,你什麼時候跟我提說過你這位朋友?」何捨之聽了,臉上略見些紅,笑著對藏西貴和藏西貴的女伴說:「你們別介意,這不是她在說話,這是別人在說話。她氣糊塗了。她這個月的獎金被他們頭兒找茬兒扣了,所以今天心裡忒煩。」 

  菜陸續上來,何捨之和藏西貴你一杯我一杯,很快就喝空了四五瓶長城干白。官麗麗和那個女人只喝椰汁。何捨之藉著酒勁,開始跟藏西貴侃女人,聽上去他對婦女問題無所不知,無所不曉似的,就彷彿他是全國婦聯主席。官麗麗聽得臉上直髮燒。那女人初次見面,不好表示什麼,只好訕笑。 

  再後來,何捨之說到得意處,哈哈地笑,竟一伸手將官麗麗攬在懷裡,叭地就在官麗麗臉上啄了一嘴。官麗麗一把推開他,眼睛瞅著他瞪得像兩個大銅鈴。她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隨後她拿起外套,好像準備走人。何捨之一把扯住她,兩眼放著紅光,滿嘴噴著酒氣,威風凜凜地說:「坐下!平時什麼都由著你,今天我哥們兒跟這兒坐著呢,你敢不給我面子?你試試看,看我敢不敢拆了你骨頭。」 

  一邊說,一邊斜脫著官麗麗,見她立在那兒,胸脯急劇起伏著。他面醉心不醉,猜想她一半是真生氣,一半卻肯定是在藉故掩飾心中的不安,不禁心裡更加來氣,大著舌頭嬉笑著對藏西貴說:「我老婆什麼都好,就是脾氣大點兒,哥們兒你甭見怪,有句話怎麼說來著,人是好人,就是糙點,我老婆就是這樣的。」 

  他抽著煙,對藏西貴擠眉弄眼。藏西貴如坐針氈,摘下眼鏡來擦,一邊擦一邊偷覷官麗麗,又怕何捨之發現,眼一□忙又溜開。何捨之都瞧在眼裡,只裝不看見,給官麗麗介紹什麼澳洲龍蝦是怎麼回事,和什麼叫一蝦三吃,以及一蝦三吃是怎麼個吃法。 

  說了一氣,對藏西貴笑道:「我這都是現從人家那兒躉來的,班門弄斧你別見笑,我只聽說過澳洲紅龍好吃得了不得,其實從來沒真正嘗過。」藏西貴賠笑說:「光聽人說是不行的,毛主席說要想知道梨子的滋味,就要親手摘一個來嘗嘗。」何捨之笑道:「我今天就是來嘗梨子滋味的。」說著,回頭對官麗麗說:「麗麗,說說話,大夥兒都挺高興的,你甭掃了大夥兒的興。你那幾塊錢獎金,回頭讓我這哥們兒補你就是。西貴,你捨不捨得這幾塊錢?」藏西貴忙說:「捨得捨得,是給我弟妹又不是給外人,有什麼捨不得。」就問官麗麗被扣了多少獎金。官麗麗說:「你聽他放屁。神經病。」藏西貴聽了笑說:「弟妹你別見怪。我這兄弟什麼都好,就是說話不太有譜兒。」何捨之吊著眉毛說:「是嗎,說話沒譜倒沒什麼,別做人沒譜就行。」 

  藏西貴和官麗麗聽他好像話裡有話,兩人心懷鬼胎,聽了都不敢貿然搭茬兒。又坐了會兒,官麗麗推說跟人約了點兒事,要趕著去辦,跟藏西貴和藏西貴帶來的女人道歉,站起身準備走。她對何捨之看都不看一眼,好像根本就沒有何捨之這個人似的。 

  何捨之攔住她不讓走,說:「大熊船還沒上來呢,今天咱可就是奔著澳洲紅龍來的。你好歹吃了再走。」官麗麗冷冰冰地說:「留著你自己慢慢吃吧,小心別噎著。」何捨之笑著對藏西貴說:「不知我又觸著她哪根筋了。」他這裡說話的時候,官麗麗已推開椅子,穿好外套向外走了。何捨之忙大喊大叫地讓官麗麗等等他,一陣風追了出去。 

  他走到一個聽不見的地方,那艷乍的女人就對藏西貴說:「你這哥們兒是不是缺點兒什麼……」她翹起一根塗成黑色的指甲戳了戳太陽穴:「這兒是不是有毛病?」她話音未落,藏西貴就一臉凶神惡煞地吼道:「有這麼些吃喝還堵不住你的嘴嗎?我是怎麼告訴你的,不許你對我哥們兒評頭論足的。」那女人好像很怕他,被他一通訓斥,果然立刻閉上了嘴巴。 

  藏西貴靠在椅背上,瞧著天花板發了一陣兒呆後,也起身準備走人。小姐攔住他,問他們誰結賬。藏西貴付了三千多元的飯費,才得脫身。怕做冤大頭偏偏又做了一回冤大頭,藏西貴一邊數錢,一邊心裡好不懊惱。 

  在南海漁村外面,藏西貴扔給那女人兩張老人頭,讓她自己打個「的士」回去,自己卻開上藍色寶馬,追著何捨之和官麗麗走的方向去了。 

  何捨之追出南海漁村時,看見官麗麗已鑽進一輛出租車,他連忙跟著也鑽進車裡。司機問他們去哪兒,他說興寶門。官麗麗讓司機先到張公寺。何捨之單位在興寶門,官麗麗他們單位卻在張公寺,中間大概隔著五六公里的路。何捨之讓司機別去張公寺,直接開到興寶門,官麗麗卻堅持要司機先送自己到張公寺。司機說:「要不然這樣吧,你們倆先下去商量一下,商量妥了,到底去哪兒,回頭告訴我,咱們再走。」官麗麗大聲說:「張公寺。」 

  司機瞄了一眼何捨之,見他不吭氣,就發動汽車。到了張公寺,兩人一前一後下了車。何捨之付了車費,追在官麗麗後面,使勁問她自己什麼地方得罪她了。官麗麗好似不聽見。 

  說話間,官麗麗走進了他們單位的宿舍區。官麗麗他們單位的宿舍區與辦公區在同一個大院內,那是一家大外貿公司,門禁森嚴。何捨之想跟著進去,看門的保安攔住了他。他指指官麗麗說:「我跟她一塊兒的。」保安望著官麗麗。官麗麗頭也不回說:「我不認識他。」保安聽說後,就不放何捨之進去了。何捨之在官麗麗後面又蹦又跳,叫道:「官麗麗,你怎麼能這樣?你怎麼能無情無義,連自己的老公都不認了呢?官麗麗……」可是官麗麗已走沒影了。 

  何捨之一下子洩了氣。 

  剛從軍隊轉業的保安脾氣很大,聲色俱厲地警告道:「此地嚴禁大聲喧嘩,你要再在這兒胡嚷,我可就要拘人了。」 

  何捨之瞪了保安一眼,使勁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他悻悻地離開了官麗麗的單位。他原本想打車回宿舍的,一摸口袋,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將錢夾丟了。他想給官麗麗打個電話讓官麗麗送點兒錢出來以便他能打車回去,保安卻不願借電話給他。那保安毫不掩飾地顯出他對何捨之的厭惡。何捨之沒有辦法,只好走路回去,一直走了一個多小時,才走到宿舍。 

  到了宿舍,他連燈都沒打開,就臉不洗口不漱地抱著兩條腿坐在鋪上胡思亂想。這時他的情緒惡劣透頂。幾個小時前他的心情還是相當晴朗的,當他一手導演了那場莎翁式的精彩好戲,並且看見完全達到了預期效果時,那一刻他活像鴉片鬼剛過了癮似的,既興奮又滿足。但這種心境沒有維持多久,一時三刻就像肥皂泡一樣幻滅了。現在剩給他的,只有深刻的沮喪和難以言說的落寞。就像遭了一場突如其來的海難,滿船人都遇難了,只剩下他一個人漂流在海上苟延殘喘,周圍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和海水,而他的力氣卻像剝蠶抽絲一樣,在一點兒一點兒地消失,他已看不到一點兒希望。他聽天由命地等候著滅頂之災的到來。 

  他床頭有台老式錄音機,是他從單位上抄來的。他從抽屜裡取出一盒哀樂放進錄音機裡,將音量調好,然後戴上耳機,倚在被垛上。他大睜著眼睛看著黑漆漆的天花板,不知過了多久,一滴淚珠悄然滑下了他的臉頰。但他已毫無知覺了,不知什麼他已睡著了。 

  藏西貴是在遠處望著何捨之走遠了才下車來到官麗麗他們單位大院外面的。保安打老遠望見從寶馬轎車上下來,不知他是什麼人物,對他很客氣,但一樣不同意他進去。藏西貴給他錢,他也不答應。藏西貴沒奈何,在官麗麗他們單位外面徘徊了大半宿。保安眼珠兒骨碌碌追著他,也跟著緊張了大半宿,差點兒沒讓他搞得神經崩潰。 
 

 



    
老辛《臥底清貧》                

  
  第十九章 
  自從那天從麥當勞跑回家後,梁小就病了一場。她發高燒,噁心,還時不時伴之以嘔吐和抽搐,將她媽急得夠戧。好在不久她的病情就穩定下來,醫生給她開的藥方是:心緒鬱結,肝火旺盛,臥床靜養一月。 

  但是,梁小實際上只休息了一個星期。 

  這一個時期裡,熊之餘親自來看望過她一次,同時並委託尚哲義代替自己來看望過她幾次。如果不是見梁小看見他時那悶悶不樂的神態,熊之餘本來是不願意委託尚哲義代替自己的。 

  梁小的意思想辭職,離開興隆工貿公司。她將自己的想法跟妹妹梁靜說了,立刻就遭到了梁靜的反對,她的理由是:興隆公司工作輕閒,報酬不低。現在下崗職工這樣多,要找一個工作很不容易,要找到這樣好的職位更是難上加難。所以,她應該珍惜這樣一個工作崗位,不到萬不得已,決不可輕言放棄。 

  她還循循善誘地說:「姐,你既然真喜歡熊之餘,你就不應該輕言放棄,唾手可得的幸福不幸福,只有經過艱苦追求而得到的幸福才是真正的幸福。在當今這個社會上,找一個自己喜歡的好工作不容易;找一個自己喜歡的好男人,更不容易。」 

  梁小聽了這話,心裡想,好像你找過多少個男人似的。 

  如果說妹妹梁靜關於工作的議論對梁小並沒有多大觸動的話,那麼妹妹梁靜關於幸福的一番宏論卻真正說到了梁小的心坎兒上。 

  梁小低頭沉思了許久,不禁幽幽地歎了口長氣。梁靜看見自己的「說服教育」起了作用,不由掩嘴竊笑。 

  她是有理由竊笑的,如果她的姐姐梁小真的離開了興隆工貿公司,那麼受損失最大的不是她的姐姐,而是她本人。因為她還藉著興隆工貿有限公司的十五萬元巨款呢。如今她承包的制花車間已經改制塑料花為制干花,生產蒸蒸日上,除了她本人的精明和勤奮外,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她有了興隆工貿公司的十五萬元的無息「貸款」做底本,使她的生產成本大大降低。與那些依靠銀行貸款支付沉重利息的競爭對手相比,在市場競爭中,她處於十分有利的位置。如果她的姐姐真的賭氣離開了興隆公司,那麼也許一切便另當別論了。說不定她姐姐前腳走,熊之餘和尚哲義後腳就會向她追討起借款來。她正欲伺機擴大業務範圍,這對她不啻當頭一棒。 

  梁靜極力勸阻姐姐梁小離開興隆公司和熊之餘的真正原因在此,這個原因梁靜不便說出。同時,她還有一個想法,就是她是「主觀為他人,客觀為自己」,這使她心理上的愧疚情緒減小到了最低程度。 

  半個月後,梁小拖著病弱的身體回到了興隆公司。她本來就生得瘦小,這一下就更顯得骨瘦如柴。這一場病,使她原本還有點兒肉的下巴也尖了起來,加上兩個黑眼圈子,看上去楚楚可憐,活像童話劇裡面那位受盡後母虐待的灰姑娘。 

  梁小還沒上樓,就聽見樓上傳來大聲的說話。她在樓梯上停了一下,側耳仔細分辨,發現除了熊之餘和尚哲義,還有一個第三者在樓上。而且這位第三者的聲音聽著似曾相識。等她走到樓上,才發現原來是那個亞丁又來了。 

  這次亞丁是帶著大筆訂單來的。上次他從瓜州弄回去的一百箱每箱一打的西涼葡萄酒在澳大利亞受到了消費者出乎意外的歡迎,這使他深受鼓舞。做生意的人都知道,機不可失,時不再來,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那個店了,所以,那一百箱西涼葡萄酒剛一售完,他就又迫不及待地跑到國內來了。熊之餘和尚哲義看著他帶回來的大筆訂單,喜不自勝,此時此刻,三人正在樓上熊之餘的辦公室把臂言歡呢。 

  梁小往熊之餘辦公室門口一站,就好像有誰突然拉上了閘門似的,歡聲笑語戛然而止。 

  「梁小?」熊之餘和尚哲義幾乎是同時叫了起來。 

  「梁小,」亞丁疾步上前,「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她剛病了一場。」尚哲義從旁解釋。 

  「病了就該好好休息嘛,還跑來幹什麼?」亞丁的語氣是責問式的,表情裡卻充滿了真誠的關懷。他好像完全沒有意識到,這種話似乎不該由他來說,他與梁小的交情,似乎還沒熟到這種程度。 

  梁小頗有禮貌地朝亞丁笑了笑,表情充滿了感激。熊之餘騰出沙發讓她坐。梁小神色冷淡,對他的慇勤置若罔聞,這使熊之餘十分尷尬。他看看尚哲義,看看亞丁;看看亞丁,又看看尚哲義,嘿嘿地乾笑,不停地搓手。 

  還是尚哲義替他解了圍。 

  「梁小,你臉色不好,就先回你屋裡躺著吧。有事我叫你。」 

  梁小聽了尚哲義的話,對熊之餘看都不看,卻朝亞丁笑了笑,順著樓道慢慢回到了自己屋裡。亞丁一直站在門口伸著脖子目送著她。 

  尚哲義與熊之餘對視了一眼。尚哲義猛勁一咳,亞丁才猛然驚覺。他不自然地朝兩人笑了笑。三個人坐下來討論合同的細節。亞丁這次訂了十個大型集裝箱,合起來大概有三十萬瓶左右的西涼葡萄酒,他希望一個月內能到貨。尚哲義很快在心裡算清了賬:三十萬瓶西涼葡萄酒,每瓶十五元,三十萬瓶就是四百五十萬元,刨去成本和各種開支,每瓶賺四塊錢不成問題,就算每瓶只賺三塊錢,三三見九,這筆生意也可淨賺九十萬元。這可真是一筆難得的好買賣。 

  賬是算清楚了,他卻不敢將弓弦拉得太滿。 

  「十個大型集裝箱的貨,一個月內就要發到澳大利亞,有困難。」他語氣誠懇地對亞丁說,「你要的貨不是按廠家出廠的樣子就可以的,我們還要找廠家改包裝,臨時印標籤,做酒瓶子,說不定標籤還要拿到香港去印,這都需要時間。如果你只要求按廠家現成的包裝出貨,那決沒問題。」 

  「包裝問題不能馬虎,這個問題不容商量。澳大利亞人對產品質量很挑剔,對產品的外觀一樣挑剔。中國有好多商品質量是很好的,就是包裝不過關,所以就只能擺在地攤上,作為下腳貨出售,價格大打折扣。」 

  「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我才不敢輕易對你許諾。我們做生意,講究誠信為本,說一是一,不能誑人。」 

  「那麼你覺得多長時間才合適?」 

  「我覺得……」尚哲義迅速在心裡估算了一下。他不敢將時間打得太死,打得太死,萬一到時出不來貨,按合同是要罰款的;但他也不敢將時間拖得太長,擔心遲則生變。所以他想了想,伸出三個指頭說:「你能不能給我三個月,最不濟也得兩個半月?」 

  「太長。」亞丁說,「我頂多給你兩個月。」 

  尚哲義又在心裡盤算了一番,才點頭道:「兩個月就兩個月吧。」 

  「那咱們就一言為定,兩個月後,我在布裡斯班提貨。」亞丁微笑著,似開玩笑似認真地道:「咱們醜話說在前面,到時候你的貨要是到不了,耽誤了我的生意,我可是要按合同索賠的。」 

  「沒問題。交情歸交情,生意歸生意,這也是我們的原則。」 

  「那就好。貸款問題,我先預付三分之一,到貨後我再支付另外三分之二,你們看可不可以?」 

  「你最好能先預付一半,因為做瓶子印商標都需要資金。」 

  「好吧。」亞丁仔細考慮後說,「只要你們能按時到貨,保證質量,我就先預付一半。」 

  尚哲義看了看熊之餘,見他沒有反對意見,舉手做了個「OK」的手勢。 

  「那就這樣談定了,咱們就可以簽訂合同了。」亞丁靠在沙發上,輕鬆地說:「要不要辦個公證?」 

  「這個隨便你。」尚哲義說,「如果你覺得有必要,我馬上可以出去替你找個公證。」 

  「我看最好公證一下。現在麻煩一點兒,免得以後扯皮。」 

  「好。」 

  尚哲義起身找公證處去了,留下亞丁和熊之餘在熊之餘的辦公室裡閒談。亞丁問道:「梁小姐的身體是不是不太好?」熊之餘道:「挺好的。梁小姐是屬柳的,外表看著雖然有點兒柔弱,骨子裡鐵硬。不過,她前幾天有些感冒。」亞丁笑道:「感冒可要當心,許多大病都是由感冒引起的。」 

  熊之餘點點頭,一時想起尚哲義的話:亞丁對梁小有意思,不由仔細打量了一下坐在沙發上正捧著杯子喝茶的亞丁兩眼。亞丁笑著問他是否有事。熊之餘笑著搖搖頭,一邊心裡尋思,這個人與梁小確實挺般配的。他想著是否應該給梁小穿針引線,卻莫名其妙地感到心裡有點兒亂。 

  兩個人一時無話,低頭喝茶。 

  過了大約半小時,尚哲義領著兩個穿制服的公證人員來了。大家簽完合同,各自在合同上蓋上印鑒,公證人員也在合同上蓋上印章。合同一式三份,三方各持一份。然後就去吃飯,一頓飯吃了兩個多小時。熊之餘和尚哲義將亞丁送回賓館,回到公司,兩人發現梁小仍舊蓋著被子躺在床上。 

  「梁小梁小,」熊之餘敲著一個綠塑料殼殼的保溫桶,「起來吃點兒飯。我特意從飯店給你帶了點兒紫米粥來。」 

  梁小躺在床上好像沒聽見,一動不動。 

  熊之餘過去看看,見她閉著眼睛。他以為她睡著了,又輕輕叫了幾聲。他正待提著保溫桶離開,等她醒來再給她吃時,梁小卻忽然翻了個身,將臉衝著牆裡。他這才知道她沒有睡著,她大概是仍舊在生他的氣。他無奈地看了站在旁邊的尚哲義一眼,將保溫桶遞給尚哲義。尚哲義用眼睛示意他先出去。熊之餘怏怏地回到辦公室,低頭想心思。過了一會兒,尚哲義回來了。 

  「怎麼樣?」熊之餘迫不及待地問。 

  「正吃著呢。」尚哲義笑道。 

  「小孩子脾氣。」熊之餘自嘲地道。 

  「我一直沒敢問,」尚哲義遲疑了一下,似乎拿不定主意是該問,還是不該問,「那天晚上你們倆究竟怎麼了?梁小為什麼生那麼大氣?你們出去吃麥當勞時,她還好好的。」 

  熊之餘覺得這個問題不好回答,想以訕笑掩飾過去。但是見尚哲義仍舊固執地等待著他的答案,他只好歎了口氣:「其實沒什麼,她不高興我跟另一個女人說話。」 

  「另一個女人?」尚哲義不由好奇地問,「哪個女人?」 

  「郭蘭。」 

  「郭蘭?」尚哲義在記憶裡搜索了一下,他想不起來自己認識一個叫郭蘭的女人。 

  「就是何記者本子裡寫的那個從伏牛山裡出來的女人。」熊之餘道,「我叫你去打聽的。」 

  「哦。」尚哲義這才恍然大悟,笑道:「沒想到何捨之寫的還實有其人。」他忽然想起來,「對了,那個何記者說要咱們五萬元贊助費的,怎麼後來沒影了?他是不是不想要了?」 

  熊之餘也不知道為什麼何記者自從那天來拿錢沒拿到後,就再也不來了。他記得他曾經告訴過何捨之,讓他過幾天再來一趟,他一定將五萬元贊助款交給他。據他的觀察,何捨之可不像是有錢不知道拿的那種人,難道他真的在等著自己親自將錢給他送過去? 

  他當然不知道,何捨之並非在等他送錢上門。自從那天在大鴨梨酒樓,何捨之無意中得知了他老爹與瓜州市市長齊廣維的關係後,黃膽都幾乎嚇破,他哪裡還敢找他要什麼贊助。再借他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要了。這事可不是要的,萬一熊之餘或尚哲義要是將這事捅到齊廣維那兒去,他的飯碗說不定就砸了。知難而退,適可而止,這是何捨之的高明之處,也是他總混得比別人好,過得比別人如意的根本原因之所在。 

  一宿無話,到了第二天。 

  本來按計劃,今天將由尚哲義陪亞丁去遊樂園玩耍的。梁小聽說了,主動要求由自己陪亞丁去。尚哲義不想讓她去,說:「你病才好,別又給我招事,讓大熊埋怨我。」 

  「關他什麼事!」梁小冷漠地說。 

  「你別記恨大熊。」尚哲義說,「你們那天的事我略知一二,你可能誤會了大熊。」一面將郭蘭的事一五一十跟梁小說了一遍:「大熊只不過是同情她,加上對她也有點兒好奇。你知道,大熊從前是個詩人,詩人總是有點迂怪的,腦子與尋常人不一樣,你不要責怪他。」 

  梁小聽了,咬著嘴唇,半天才道:「他為什麼不早對我說?」尚哲義一聽她的語氣,就知道她已經完全原諒了熊之餘。想到她竟然對熊之餘這般寬容大度,他心裡不由有點兒酸酸的,笑道:「這事讓人家怎麼跟你說?本來沒有的事,是你自己瞎想。況且當時大熊要是跟你說,你會相信嗎?人家豈非是越抹越黑?再者說了,你也沒給大熊解釋的機會呀,你一賭氣就跑了,人家攆你都攆不上。」 

  「他當時根本就沒打算跟我說過。」 

  「行了,梁小,就這麼點兒破事,你還真的打算沒完了!」 

  「我就沒完了!」梁小話是這麼說,一說完卻笑了起來。尚哲義見她笑得那麼陽光燦爛,就知道她已雨過天晴,心裡對大熊的疙瘩已經完全消除。尚哲義既為她和熊之餘高興,同時又不禁暗自為自己傷心。 

  「亞丁先生住哪兒?還是溢香樓賓館嗎?」 

  「還是我陪亞丁去遊樂園吧,你就別去了。你和大熊待在公司裡。」 

  「我才不和他待在公司呢,我一看見他就有氣。」 

  「梁小,你……」尚哲義話沒說完,梁小已經跑回屋裡拿外套去了。尚哲義沒辦法,只好由她。他叮囑梁小一定要招待好亞丁,讓亞丁玩得痛快。「錢不是問題,你千萬不要節省,花多少,回來找我報銷就是。」 

  「我才不會替你們省呢。只許你們亂花,現在也該輪到我亂花一回了。」 

  梁小笑得如花枝亂顫,一張臉因為興奮,也變得粉撲撲的,如海棠初開。尚哲義癡癡地看著,不由自主地說:「梁小,你笑起來真好看。」 

  「討厭!」 

  梁小罵了一句,咯咯笑著跑下樓去了。尚哲義趴在欄杆上俯瞰著她,心裡不住地想,這麼好的姑娘,為什麼熊之餘就不喜歡呢?他真是感到不可理解!他想。如果她喜歡的是我,我會立刻將她緊摟在懷裡,嚴禁任何人靠近,更別打算將她搶走了,那可是無價之寶呀。 

  可惜呀…… 

  他輕輕歎了一口氣,轉身想回辦公室,一轉頭,卻發現熊之餘站在他後面。 

  「你什麼時候來的?鬼似的,嚇我一跳。」尚哲義頗為尷尬。好像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似的,訕訕地笑道。 

  「她又高興了?」熊之餘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他望著下樓而去的梁小道。 

  「小姑娘嘛,哄哄就高興了。」尚哲義一轉頭,看見梁小正鑽進一輛戴著出租車頂燈的黃色夏利裡。 

  「她這是幹嗎去?」 

  「陪亞丁到遊樂園去。我本來說我陪著去的,她非要由她陪著去不可。」尚哲義一邊說,一邊暗暗觀察著熊之餘的反應,見他神色平靜,非但不生氣,好像還有一點兒高興似的。 

  「應該多創造點兒機會讓她跟亞丁多接觸。我覺得亞丁這個人不壞。」 

  「大熊,」尚哲義凝視著熊之餘,用一種開玩笑似的語氣說:「我說句話你別生氣。我覺得你好像總想把梁小趕緊脫手似的,你對她就這麼不滿意?」 

  「開玩笑。」熊之餘喃喃地道,「梁小又不是商品,什麼脫手不脫手的?」 

  「大熊,」尚哲義笑笑,望著熊之餘,話外有話地說:「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花落空折枝。你可不要錯過機會,俗話說,過了這個村,沒有這個店,你不要等到以後才來後悔。」 

  「你什麼時候變成詩人了?」熊之餘挪揄地道。 

  「大熊……」尚哲義有點兒臉紅。 

  「行了。你什麼也別說了!」 

  尚哲義還想說什麼,熊之餘煩躁地朝他揮了揮手,轉身走開了。 

  那天在大鴨梨酒樓,熊之餘口不離郭蘭,打聽得那個詳細,何捨之已經有所覺察。論社會經驗,論頭腦的機靈,何捨之都是一流的,他琢磨來琢磨去,覺得這倒是一個機會。以熊之餘父親與瓜州市市長齊廣維的關係,如果自己能將熊之餘哄高興了,就以此為進階,曲線救國,與齊市長搭上鈞,那好處不必說,一定是大大的。何捨之想到這裡,不由挖空心思,琢磨著怎麼才能將熊之餘與郭蘭拉到一起聚聚。 

  雖然他的生日早在6月份就過完了,但是9月6日,何捨之卻說那天是他的生日,在大鴨梨訂了一個普通包間,請郭蘭與熊之餘吃頓便飯。他的話說得那麼謙虛委婉,加之其晚報名記者的身份,熊之餘和郭蘭都覺得無法拒絕他的邀請。 

  事先熊之餘和郭蘭都不知道他請的客都有誰,當兩人在大鴨梨的鹿鳴軒相見時,都深感意外。熊之餘更多是意外之喜,郭蘭看上去雖然沒有他那麼歡喜,但看得出,她也是很高興有這樣一個見面機會的。 

  三個人坐定後,何捨之讓小姐拿過菜譜請兩人點菜。熊之餘道:「還是等其他客人到了再一起點吧。」聽郭蘭也說等其他客人到了再一起點菜,何捨之不由笑道:「哪裡還有其他客人。今天我只請了你們兩位。」 

  熊之餘與郭蘭對視一眼,熊之餘笑道:「怎麼,就請了我們倆?」何捨之點頭笑道:「對,就請了你們兩個。我不是擺堂會,請那麼多客人幹什麼?」熊之餘笑道:「這真使我有點兒受寵若驚了。」郭蘭微笑道:「我也是。」何捨之笑道:「你們兩個別逗了。要說受寵若驚,受寵若驚的應該是我。你們兩個肯賞光,大駕光臨,是我的榮幸。」 

  三個人寒暄了一番。 

  熊之餘道:「今天既然是你的生日,理應由我們兩個來做東請你,由我們兩個來買單,再沒有讓你破費的道理。」郭蘭也道:「就是。」何捨之笑道:「你們兩個要是這麼一搞,不是顯得我好像在詐你們似的?」熊之餘笑道:「何記者說哪裡話,就算你是詐我們,也是我們的光榮,為什麼你不敲詐這個,不敲詐那個,偏偏來敲詐我們兩個?這充分說明了我們兩個在你心目中的地位,說明你瞧得起我們兩個。」郭蘭笑道:「就是就是。」 

  何捨之笑道:「你們兩個一唱和,倒搞得我不好意思了。」熊之餘笑道:「那你就不好意思一回吧,今天這東道主,我做定了。」郭蘭道:「還是我來做吧。」何捨之笑道:「你們都不要搶了,這個東道還是我來做。我把你們請了來,卻讓你們兩個做東道主,豈非笑話?傳出來讓我何某人這張臉往哪兒擱?我也是在社會上混的人。」 

  他堅持不肯讓熊之餘和郭蘭掏錢。 

  熊之餘往椅背上一靠道:「如果這樣的話,那咱們不如AA制,各點各的菜,各掏各的錢。」何捨之笑道:「那不是太生分了嗎?」熊之餘笑道:「是你逼的嘛。」「這……」何捨之好像無可奈何,只好道:「那就隨你們了,我恭敬不如從命。」他心裡感到意外之喜,因為他今天本來是做好準備要出血的,沒想到熊之餘和郭蘭兩個堅持要他們來會鈔,使他既可以與熊之餘攀上交情,又節省了一大筆開支,如何不喜? 

  熊之餘笑道:「這才像話。這個東道是我的了。」郭蘭道:「還是我來。」熊之餘道:「你不要跟我爭。想做東道還不容易,以後有的是你請客的機會。」郭蘭不安地道:「這怎麼好意思。」何捨之道:「你就不要見外了,連我都不見外,我龍哥是個豪爽人,我們就叨嘮他這一頓吧。」 

  不知什麼時候熊之餘就成了他的「龍哥」,連熊之餘自己都百思不得其解,心裡想,我跟他的交情還沒有到這一步呀。他不是何捨之肚裡的蛔蟲,自然不知道何捨之肚裡的小九九。何捨之哪裡是個肯做吃虧事的人? 

  郭蘭聽了何捨之的話,望著熊之餘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在他們爭執的時候,小姐將菜譜拿走放到了旁邊桌上,熊之餘讓小姐重新將菜譜拿過來。他請何捨之和郭蘭點菜,何捨之和郭蘭都推托不肯點。熊之餘非要他們點,兩人只好從命。考慮到熊之餘是私人掏腰包,而且郭蘭是第一次和熊之餘在一起吃飯,誰都不好意思照著好的點,兩人挑著點了幾個,都是一些在別的酒店可能是算貴在大鴨梨看來卻極便宜的家常菜。 

  熊之餘要過小姐記下的菜單看了看,笑道:「你們今天是吃憶苦飯來了?」他從小姐手裡拿過菜譜,又補點了幾道菜,像明爐蛔魚、九轉陳皮大腸,都是大鴨梨酒樓價格昂貴的保留菜和門面菜,何捨之和郭蘭想攔沒攔住,只好由他。 

  何捨之一副惶恐不安的樣子:「這、這……這怎麼好意思,我過個生日,讓你這麼破費。」熊之餘笑道:「咱們是朋友嘛,你說這樣的話就見外了。什麼心安不心安的,如果你心裡實在不安,改天你可以請我們嘛。」 

  何捨之笑道:「一定一定。」 

  兩個人吃菜喝酒,郭蘭卻只要了一瓶果茶。熊之餘身上本來有些高陽酒徒的性格,嗜酒如命,但今天有郭蘭在場,他顯得十分檢點,非但沒有像慣常一樣的要高度白酒,而且每次喝起來,也只是一小口一小口抿著。何捨之幾次請他乾杯,都被他婉拒了。 

  他不想給郭蘭留下一個酒徒的印象。 

  何捨之看看郭蘭,又看看熊之餘,似笑非笑地對熊之餘道:「是不是因為郭小姐在場,你不好意思放開喝?你的酒量我是清楚的,你不要這樣假斯文嘛。」熊之餘臉紅紅地急忙否認道:「不不。不是這個原因。昨天我們公司來了一個外商,我陪他喝酒,喝多了,現在酒勁還沒下去。」何捨之道:「是不是那個澳大利亞人亞丁又來了?」熊之餘詫異地問:「你也認識他?」何捨之笑道:「你忘了,上次咱倆在一起喝酒時,你自己跟我說的嘛。就在這裡,大鴨梨。」 

  「是嗎?我是一點兒都不記得了。」 

  「當然,你貴人多忘事嘛。」 

  「聽說這個澳大利亞人生意做得很大。」郭蘭插嘴道:「澳大利亞的小麥很好,你能不能請他幫我進點兒小麥?」 

  「澳大利亞的小麥天下聞名,你是做食品生意的,正好請他幫你進一點兒小麥,麵包都是上好的。」何捨之轉向熊之餘道,「這個忙你可一定要幫郭小姐。」 

  「郭小姐怎麼知道亞丁生意做得很大的?又是你嘴巴長吧?」 

  熊之餘這話雖是笑著說的,語氣裡卻有一種淡淡的責備意味。何捨之聽了不由臉紅,訕訕的不知如何回答。郭蘭見他發窘,急忙替他解圍道:「他也是在跟我聊天時偶爾說起的。」熊之餘笑過我可以幫你問問他。「如果他兼做小麥生意,我可以請他幫忙。我想這不會有什麼問題的。」 

  「謝謝。」郭蘭說。 

  「謝什麼。我不過是做個順水人情,又不需要我破費什麼。」熊之餘微笑著道。 

  「那我也謝謝你。至少這要耗費你的精力,佔用你的時間。你的生意做得那麼大,事情那麼多,百忙之中還要分心管我的事,我怎能不感謝!」郭蘭誠心誠意地說。 

  「你這樣說就見外了。」 

  「對對。」何捨之緩過神來,連忙附和道:「郭小姐,你不該這樣說,以後大家都是朋友了,朋友之間互相幫忙是完全應該的,用不著謝來謝去。龍哥說得沒錯,謝來謝去反而生分了。」要不然說何記者機靈,真是七個心眼子都是透明的。他每句話都是有用意的。他只這麼輕輕一句話,就為自己以後的活動埋下了伏筆。從此以後他就是熊之餘和郭蘭的朋友了,以後他如果有什麼事,熊之餘和郭蘭怎麼好意思不幫他的忙? 

  何捨之動什麼腦子熊之餘卻根本沒有在意,他的全副精神都放在郭小姐的身上。他覺得與郭蘭談話十分愉快,真有「如沐春風」的感覺。郭蘭也好像非常樂意跟他聊聊天。何捨之也好像十分識趣,見兩人越談越投機,就伸手按了一下腰問的BP機。BP機頓時嘀嘀地響起來,他煞有介事地摘下BP機瞧了瞧,就站起身說有朋友呼他,他需要出去回個電話。 

  他向兩人說聲對不起,轉身就走。 

  郭蘭喊住他。她從隨身攜帶的一個挎包裡拿出手機,讓他用自己的手機給朋友回電話。 

  「不。」何捨之擺擺手,「我從來不用這玩意兒,這玩意兒傷腦子。那電磁波可不是鬧著玩的。」 

  不等郭蘭再說話,他就拉開門匆匆出去了。 

  「這人……」郭蘭朝熊之餘笑笑,將手機放回挎包裡。 

  一直過了足有半小時,何捨之才重新回到屋裡。他一進門就看見熊之餘和郭蘭隔著桌子彼此望著,不時朝對方笑一笑。他不知道,自打他走了以後,沒了他這個電燈泡,熊之餘和郭蘭反而感到尷尬起來,兩人都不知道說些什麼好。 

  在何捨之出去的半個小時裡,兩人鹹的淡的,無話找話來往了那麼幾句,然後就是互相張望著傻笑。不過,對他們來說,這種沉默的語言比有聲的語言似乎更能使他們彼此理解對方。這種沉默的氣氛,更能使兩人體會到心靈的溝通和心底的溫暖。 

  看見何捨之進來,熊之餘莫名其妙地紅了臉:「你幹嗎去了?一個電話打了半個小時?」他用這種貌似抱怨其實卻能使人充分感受到朋友間那種親熱和友愛的話來掩飾自己內心的不安和不好意思。何捨之聽了他的話十分受用,笑道:「我那朋友是個磕巴,幾句話半個小時還沒說清楚呢。」熊之餘發出一陣誇張的笑聲:「磕巴就不應該打電話。」何捨之道:「我那朋友偏偏還就喜歡打電話。」郭蘭在旁邊聽著兩人的對話,也不禁掩嘴而笑。 

  三個人這頓飯可以說是吃得盡歡而散。 
 

 



    
老辛《臥底清貧》                

  
  第二十章 
  接連數天,梁小整天帶著亞丁東轉西轉,上完遊樂園看電影,看完電影聽音樂會,一會兒購物,一會兒參觀,把個亞丁忙得不亦樂乎。使亞丁快樂的不是這些活動,而是梁小小姐的熱情。梁小小姐看上去好像對他有那麼點兒意思,可能他並不是一個人在害單相思,他想。 

  看著梁小甜蜜的笑靨,亞丁時時有上天堂的感覺。他哪裡知道梁小這一切都是做給熊之餘看的,為的是挑起熊之餘的嫉妒心。梁小純樸,但並不傻。她從書裡讀到過,男人的嫉妒是愛情的催化劑,一個男人倘若對另一個男人產生了嫉妒心,那麼他必然要千方百計將這男人意中的女人追到手,以此表明自己比對方的能耐更大,以此滿足自己的虛榮心。 

  但是她留心觀察,卻發現熊之餘對亞丁非但不嫉妒,而且隱隱地好像還有一絲歡喜和輕鬆,好像一個走長途的挑夫,忽然有機會將擔子卸下,其鼓舞歡欣之狀,難以言表。這不禁使梁小芳心欲碎。 

  受傷的梁小迫切需要撫慰,平時知疼知熱最能撫慰她的是熊之餘的好朋友尚哲義,可是這幾天尚哲義被生意搞得暈頭轉向,已經顧不上管她了。 

  自從上次送了溫榆裡派出所所長丁鐵一兩部手機以後,尚哲義和所長兩人便吃吃喝喝,稱兄道弟,就差一點兒沒學梁山好漢撮土為香,義結金蘭。 

  所以,當那天尚哲義從門縫裡又揀到一封在後面畫著戴瓜皮帽的地保站在瓜州地圖上的勒索信後,他立刻就跑到溫榆裡派出所找到了丁鐵一,他滿以為憑自己與丁鐵一的交情,丁鐵一一定會二話不說,立刻為他兩肋插刀。 

  「兄弟,你放心,這事交給我了。」 

  他滿以為了鐵一在看完那封敲詐恐嚇信後,會拍著他的肩膀這麼對他說。他萬萬沒有料到,事實是會與他想像完全相反的兩回事。 

  那天,當他鄭重其事地將那封勒索信交給了丁鐵一後,他看見丁鐵一卻隻馬馬虎虎地掃了一眼,就將信扔在了桌上。 

  丁鐵一什麼也沒說,嘴角含著一絲微笑,輕輕捻著頦下不多的幾根鬍鬚。 

  「又是那個什麼狗屁瓜州地保。」尚哲義強忍著心中的不安,笑道:「丁哥,這回你一定要替兄弟將這傢伙擺平了,我不想老是被他折騰來折騰去,搞得什麼事也幹不成。」 

  「沒問題,這事包在哥哥身上。」 

  丁鐵一說著,往地上使勁吐了一口痰。 

  聽了丁鐵一的話,他立刻放心地回到了公司。他一心一意地以為這麼一來那個什麼瓜州地保肯定得倒大霉,他可以放心大膽地攤開了手腳睡,完全不必擔心哪個什麼狗屁地保再來打擾自己了。他也確實過了兩天安生日子,但是第三天一早,他就又在門縫裡揀到了畫著戴瓜皮帽的地保和瓜州地圖的第三封勒索信。這封信上的語氣遠沒有第一封信上的那麼客氣,那麼溫文爾雅,文質彬彬,像個祈求幫助的謙謙君子。這封信是封地地道道的敲詐信,完全像是出自地主惡霸之手,語氣那麼凶狠陰森,令人閱之不寒而慄。 

  這位不留名的瓜州地保在信中警告他們,如果不按他的要求,於明天下午三點整將十萬元人民幣裝在他隨信附寄的那個印有砍刀斧頭圖案的帆布包裡送到北郊雙柳堡大橋第二個涵洞,那麼他們就將「一切後果自負」。尚哲義讀完了這封信,不禁出了一頭冷汗,他立刻拿著信又跑到溫榆裡派出所找到了丁鐵一。 

  他去的時候,丁鐵一正在開所務會。他站在派出所的院子裡等了半天,腿肚子都差不多站腫了,丁鐵一才不緊不慢地從屋裡踱出來。他其實早從窗戶裡看到尚哲義來了,卻裝作才發現尚哲義的樣子,驚訝而又不失親熱地叫道:「哎呀,哲義,是你!你什麼時候來的?你就這麼一直在院子裡站著?你就這麼傻,怎麼也不讓人通知我一聲?」他朝尚哲義親切地招手。「你還在那兒傻站著幹嗎?快來快來,到我辦公室喝杯茶,最近剛有人送我二兩上好的廬山雲霧。」 

  尚哲義哪還有心思喝茶。他剛在丁鐵一的所長辦公室坐下,屁股還沒有坐踏實,就掏出了第三封恐嚇信。他將恐嚇信遞給丁鐵一:「又是那個什麼瓜州地保送來的。今天一早我在門縫裡揀著的。你得快點兒把這傢伙給我擺平了,我讓他搞得覺都睡不著了。」 

  丁鐵一就著窗口的亮光看了看信。他將信扔在桌上,還在上面拍了兩下。「小事一樁。這事你就交給你丁哥,你就甭擔心了。」尚哲義聽了這話,一顆已懸在嗓子眼兒的心倏地就落回了肚子裡,不由笑道:「有丁哥這句話,我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呢。我就等你的好信了。你忙,兄弟就不打擾了。」他說著,站起身來要走。 

  但是丁鐵一喊住了他:「哎,哲義,你等等。」尚哲義停下腳步。丁鐵一搔搔頭皮,嘿嘿笑著,一副不好意思、欲言又止的樣子。 

  尚哲義說:「丁哥,有什麼話你就直說唄,別不好意思,咱們誰跟誰呀。」 

  「是這麼回事,」丁鐵一這才像是下了決心似地說。他搔著頭皮,滿臉的不好意思,「我有個朋友最近買了一輛桑塔納2000,是在車輛中心購買的,手續齊全。我這個朋友若干年前跑到匈牙利做生意,他就是在匈牙利發了財的。昨天他接到他一個朋友從匈牙利打來的電話,說他在匈牙利的鋪面出了麻煩,匈牙利有關部門說他偷稅漏稅,要對他處以重罰。現在他急需要錢去打點,但是他的錢都在貨物上,手頭沒有現金,他想將他新買的桑塔納2000賣了,托我幫忙。」 

  說到這裡,丁鐵一看著尚哲義,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看你們熊老闆一直開著輛二手夏利,與他大老闆的身份太不相配了,不知他能不能要下這輛車,這樣,你們既省了錢,又幫了我的忙,兩全其便,各得其所,你看怎麼樣?」 

  尚哲義暗暗吃驚:他竟然知道熊之餘開的是輛二手夏利,看來他對興隆公司的情況門兒清。他想,丁鐵一一定下過功夫調查興隆公司的情況,否則的話,他不可能對興隆公司的情況知道得這麼清楚。 

  丁鐵一為什麼要下這麼大功夫調查他們公司的情況?他感到百思不得其解。正因為不理解,他才越想越感到害怕。人們不害怕白天卻害怕黑夜,因為白天所有的東西皆一目瞭然,而夜晚一切東西皆包藏於黑暗之中,人們對看不明白的事情總是容易感到恐懼的,這也是人之常情。尚哲義現在就處在這種心理之中。 

  「這個……」他才舒展開的眉頭不禁又皺了起來,但只皺了一下,又立刻舒展開來了。他笑眉笑眼地道:「我想先看看車,如果車好,我去做做我們熊老闆的工作,也許能成。」 

  「車就不用看了吧?車是絕對沒有問題的,我以人格擔保。難道你還信不過你丁哥,以為你丁哥會騙你嗎?」 

  「不不,不是的。」 

  見丁鐵一不願帶自己去看車,尚哲義心裡不禁有點兒犯難,心裡想,就算是買棵大自菜,我也得看看燒心沒燒心哪,何況是一輛汽車呢。幾十萬塊錢的東西,我哪能僅憑你一句話就做出決定?他心裡是這麼想,卻又不好說出來,只好滿臉堆笑地打哈哈。丁鐵一看出他的意思,態度頓時一變,他嘴角噙著一絲淡淡的冷笑道:「你先跟你們熊老闆說說看吧,行就行,不行就算了,不要勉強。我不是非逼著你們要不可,也不是我的車。」 

  「最好是先看看車。看了車,我才好給我們熊老闆做工作呀。」尚哲義想來想去,覺得這車不看不行,不看難以做出決定,於是在片刻猶豫之後,還是堅持道:「行。看就看吧,我這就帶你去。」丁鐵一看尚哲義態度堅決,知道今天不讓他看車,這事恐怕難成,心裡雖然不樂意,也只好答應帶他去看看車。 

  兩個人開著派出所的212吉普,來到西城區紅磚胡同一個小院子裡。尚哲義看到在院子裡。尚哲義看到在院子裡一棵夾竹桃樹的旁邊,停著一輛桑塔納2000,上面糊滿了泥巴,有個身材魁梧吊著個大肚子的胖子正蹲在那兒擦泥巴,看他那馬馬虎虎的樣子,尚哲義猜想他肯定是接到丁鐵一的通知以後臨時裝裝樣子的。同時他想起來下雨還是好幾天前的事,好幾天弄髒了的車,現在才來擦,可見車主對這輛車的保養並不經心。這種情況一般來說是很少發生的。好車如美人,主人一般都愛護有加,像這種漫不經心的情況,一百個也碰不上一個。 

  因此,他先就起了疑。他仔細端詳著面前的桑塔納2000。作為一個老司機,行家裡手,僅憑外表他就一眼看出來,這輛車不可能是新車,頂多是舊車翻新。丁鐵一說這輛車是幾天前才購置的,恐怕是胡說。等他打開機器蓋再一看,越發證實了自己的判斷,這輛車不止是舊車翻新,而且翻新的技術很不過關。 

  他又坐到駕駛室裡看了看,聽了聽發動機的聲響,他幾乎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自己判斷的正確性了。他看看儀表板,發現儀表板上的旅程表指明這輛車只行駛了四千多公里。毫無疑問,這旅程表讓人做過手腳。 

  尚哲義心裡憤憤地想,新車?你他媽的騙鬼呢! 

  「怎麼樣,這車還可以吧?」看見尚哲義從駕駛室鑽出來,丁鐵一微笑著問,順手遞給他一支萬寶路,「咱們是什麼交情,哥哥豈能騙你!」 

  「你那朋友要什麼價?」尚哲義接過香煙,點著吸了一口,一面微笑著問丁鐵一。他不想得罪丁鐵一,他想,丁鐵一畢竟是溫榆裡派出所的一所之長,自己的公司就在他的轄區裡,如果他要找自己的麻煩,那是容易得很。他盤算著如果丁鐵一不是太貪,獅子大開口,他就將這輛車買下來了,哪怕是買下一堆廢鐵呢,他也可以轉身處理給廢品收購站。 

  「這輛車連手續辦下來,我朋友一共花了二十四萬。」丁鐵一悠閒地吐著煙圈,望著他笑道:「你給二十萬怎麼樣?都是朋友,我也不想讓你太吃虧。這車畢竟只開了四千多公里,一千公里折一萬塊,哥哥應該可以說對得起你了吧?打的也沒有這麼貴的呀。在天長飯店租一輛羅爾斯·羅伊斯,一公里也才不過7塊8。你要是同意,我就做個主,你現在就可以將車開走,我朋友那裡回頭我去說,你看我幾時讓他去拿錢合適?」 

  他說話的時候,胖子一直抱著雙臂站在一邊虎視眈眈地瞧著尚哲義。 

  「喂,肉夾饃,別乾站著,快把車收拾乾淨,我哥們兒好開走!」丁鐵一朝胖子說。 

  即使在這種情形下,尚哲義也幾乎樂出來。他不由自主地瞧了那個被丁鐵一叫做「肉夾饃」的胖子一眼。肉夾饃回瞪了他一眼,拿了塊抹布接著擦車,瞧他那有氣無力的勁兒,好像三天沒吃飯似的。 

  你王八蛋夠貪的呀。尚哲義心裡想。他現在有些懷疑這輛車是不是真如丁鐵一所說是他朋友的了,他懷疑這車是丁鐵一自己的。丁鐵一不知從哪兒淘換來一輛廢車,然後又假托朋友的名義賣給自己,以便從中大賺一筆。 

  這樣看來,他想,這個什麼雞巴派出所所長比那個瓜州地保是更加可惡更加貪婪了,瓜州地保開口不過要他們十萬元,他卻一開口就是二十萬元。 

  他甚至有些懷疑那個什麼瓜州地保就是和丁鐵一一夥的,是他支使來的。 

  此時的尚哲義,雖然心裡對丁鐵一厭惡已極,不過不到萬不得已,他還是不想得罪丁鐵一。他是在社會上摸爬滾打過來的人,深知多個朋友多條路,多個仇人多堵牆的道理,何況這個仇人是個派出所的所長呢。他更加不敢輕易得罪。所以聽了丁鐵一的話,他並沒有直接拒絕。他微笑著點點頭:「我回去跟我們熊老闆商量商量,你等我的信。」 

  「這又何必呢。」丁鐵一笑著道,「誰不知道你是興隆公司二當家的,你拍板做了決定,我想熊之餘也不好反對吧。」 

  「我想最好還是跟他商量一下。」尚哲義臉上堆滿慇勤的笑容,態度卻很堅決地說:「你知道,我們熊老闆認死理。別最後鬧僵了,反而不好。」 

  「隨你便。」丁鐵一笑笑說。 

  尚哲義發現他笑得非常僵硬。 

  他打的回到興隆工貿公司。他越想越覺得這事不能再瞞著熊之餘了,再瞞下去不是個事。再瞞下去,萬一弄出什麼事來,熊之餘還不得埋怨死他。 

  他上樓的時候,熊之餘正一個人坐在辦公室看報。自從知道尚哲義打著他父親的旗號在外面「招搖撞騙」後,他對尚哲義的態度就有點兒冷冷的。此時他明明看見尚哲義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他卻裝作沒看見。直到尚哲義重重地咳了一聲,他才好像剛發現尚哲義似的。 

  「回來了。坐吧。」他抬頭看了尚哲義一眼,又低下頭接著讀他的報紙。 

  「大熊,有件事……」面對熊之餘的冷淡,尚哲義既感到尷尬,又有些難過。 

  「什麼事?」熊之餘似乎對他的期期艾艾感到有些奇怪。他放下報紙,抬頭瞧著他。 

  「是……這麼回事。」 

  事到如今,尚哲義想自己也沒有瞞著他的必要了,想瞞也瞞不住。 

  當下尚哲義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將事情的始末經過全部對熊之餘說了一遍。熊之餘聽得目瞪口呆。他萬萬沒有想到,在自己一心癡迷郭蘭的時候,在自己的腳底下,竟發生了這麼多「離奇古怪」的事情。 

  「這些事你處理得很好呀。」過了許久,他才冷笑著道。 

  「大熊,你有話明白說,不要這樣陰陽怪氣的。」尚哲義想到自己一番奔波,一番辛苦,非但得不到他的感激,反而被他冷嘲熱諷,也不由感到惱火,「你要是嫌我處理得不好,你可以自己來處理;你要是嫌我扎眼,我可以離開這裡。我尚哲義不是叫化子,非要賴在你這裡不可的。你這是幹嗎?我尚哲義可不欠你的。」 

  熊之餘見尚哲義發了脾氣,不由閉上了嘴巴。兩個人鬥雞似地互相瞪著。過了許久,熊之餘輕輕歎了口氣:「對不起,哲義,我不是故意的,你知道我這些日子心裡煩。」 

  看見熊之餘服了軟,尚哲義也就見好就收。他用一種明顯是動了感情的聲音說:「我知道你心裡煩,但就算你心裡煩,該做的事也得做呀。除非你不打算再幹下去了,把興隆公司撤了,收兵回營,否則這些爛事處理不好,後患無窮。」 

  「是呀,你說的對。」熊之餘皺著眉頭道:「可你說丁鐵一那輛桑塔納2000根本就是一堆廢鐵,咱們怎麼能要呢?咱們總不能睜著眼睛,買個屎盆子往自己腦袋上扣吧?而且……」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看看尚哲義,才接著道:「二十萬事小,要是他以後這樣沒完沒了,咱們怎麼辦呢?聽你的意思,這是很有可能的。」 

  「是呀是呀,我擔心的也就是這。」尚哲義不停地搓手。饒是他鬼機靈,面對著這種進退兩難的情況,也不禁感到束手無策。熊之餘看他發愁的樣子,安慰道:「你不要著急。咱們一起來想辦法。」尚哲義道:「這些天我看你跟瓜州晚報那個何記者打得火熱,咱們能不能請他幫個忙?」熊之餘不明白怎麼請何記者幫忙法,尚哲義對他附耳一說,他才明白。 

  「這樣能行嗎?」熊之餘遲疑地道。 

  「試試看吧。不行咱們再想辦法。」尚哲義說。 

  「你這是病急亂投醫。」 

  「病急亂投醫也比干挺著等死好。」尚哲義苦笑道,「其實我有一個更好的辦法,就怕你不樂意。咱們只要請齊廣維出來說句話,這件事立馬就可以擺平,我保證丁鐵一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這確是熊之餘最不樂意的事,他抓起電話:「咱們還是先找何記者,不行再另想辦法吧。」 

  第二天早上,熊之餘和尚哲義正坐在辦公室等何記者的消息。兩人心裡都有些忐忑不安,其中又以尚哲義為甚。梁小忽然走了進來:「誰在咱們門口倒了那麼多垃圾,臭死了。」兩人急忙下樓一看,果然大門外堆著一堆垃圾,幾乎將興隆工貿公司的牌子都埋住了。裡面死魚爛蝦,什麼東西都有,臭氣熏天。 

  熊之餘和尚哲義不由面面相覷。他們心裡都明白,這一定是那個什麼瓜州地保干的,而在那個所謂的瓜州地保的身後,他們看到的又分明是溫榆裡派出所所長丁鐵一的影子。梁小不明白,仍在嚷嚷,咒罵倒垃圾的人缺德,瞎了眼睛。 

  熊之餘讓她吵得昏頭腦脹,央求道:「梁小,別罵了,你把天罵塌了能管什麼用呢?」他叮囑尚哲義趕緊到環衛公司叫輛鏟車過來,將垃圾鏟走。 

  一會兒環衛公司的鏟車來了,將垃圾鏟走,收費四百元。 

  「長此以往,咱賺的錢也不用幹別的了,光交環衛公司就夠了。」尚哲義一邊給鏟車司機交錢,一邊回頭對熊之餘苦笑道。 

  兩人越發焦急地等待著何記者的消息。何記者昨天答應過他們,今天他要去溫榆裡派出所和丁鐵一「談談」。 

  一直等到中午,何記者才騎著自行車氣咻咻地來了。熊之餘和尚哲義早已望眼欲穿。他們一看見何記者,就好像小常寶看見了解放軍,立刻撲了上去,一人扯著何捨之一只手,道乏不絕。何記者呢,他儼然像一個得勝回朝的大將軍,昂首挺胸,享受著熊之餘和尚哲義的奉承。 

  「什麼東西?這麼臭!」何捨之忽然聳了聳鼻子道。熊之餘和尚哲義也跟著聳了聳鼻子,果然都聞到一股臭氣,差點兒沒頂他們一個跟頭。他們這才發現,雖然環衛公司的鏟車已經將門口的垃圾鏟走,但惡臭依然四處瀰散著。剛才他們由於心情緊張,都沒有注意到這點,經何記者一提醒,兩人也感覺熏得不行,急忙拉著何記者上了樓。一邊上樓,尚哲義一邊將早上的事對何記者說了一遍。 

  「這幫壞蛋!」何捨之怒形於色。 

  到了熊之餘的辦公室,兩人請何記者坐下。尚哲義親自給他泡了一杯粱小昨天才買回來的上好的明前茶,擱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怎麼樣?」熊之餘迫不及待地問。 

  何捨之看了看,尚哲義也是一臉的關切。他笑了笑,抿了一口茶,才好整以暇地道:「辦妥了。姓丁的答應我,他立刻去找那個什麼瓜州地保,如果瓜州地保再敢到你們這裡鬧事,他就派人將他抓起來。」 

  「這麼說,他知道瓜州地保是誰了?」尚哲義道。 

  「當然。」 

  「可他告訴我他根本不知道那個瓜州地保是什麼人。」尚哲義氣惱地道。 

  「他沒有跟你說實話。」何捨之笑道,「他如果連自己地頭上的著名壞蛋都不認識,那他這個派出所所長不是白當了?那樣的話,我看他這個派出所長就真該撤了。」 

  「你怎麼跟丁鐵一談的?」熊之餘饒有興趣地問。何捨之看看尚哲義,尚哲義臉上的神情表明他對這個問題同樣深感興趣。何捨之微笑著,表情矜持:「我告訴他,現在市裡正在大力改善瓜州市的投資環境,治安問題是其中重中之重。齊市長交給我們報社一個任務,抓一個這方面的典型。我說我希望溫榆裡派出所和溫榆裡派出所的丁所長做個正面典型,讓人家拿到報紙上去表揚,而不要做一個反面典型,讓人家拿到報紙上去批評。那樣的話,不但在瓜州市人民面前交待不了,在他的上級領導面前、在齊市長面前同樣交待不了。」 

  「你這麼一說他就害怕了?」熊之餘有點兒將信將疑。 

  尚哲義臉上的表情表明他同樣有點兒不相信。 

  「他不能不害怕。」何記者笑道,「你們不瞭解這種人,這種人就是軟的欺、硬的怕。你們不瞭解齊廣維齊市長的脾氣,你們是外來戶嘛,丁鐵一卻是知道的。齊市長嫉惡如仇,言出必踐。他最恨別人將他的話當耳旁風。如果丁鐵一惹惱了他,恐怕就不僅僅是個當不當所長的事了,他要是真的惹惱了齊市長,他恐怕連皮都要脫一層。」 

  熊之餘和尚哲義這才恍然大悟,不由相視一笑。尚哲義道:「看來真的是惡人要有惡人磨。想不到丁鐵一這傢伙居然也有害怕的人。還是你們做記者的厲害。」熊之餘道,「書生報國無它途,唯有手中筆如刀。何記者,你了不得呀!」 

  何捨之哈哈大笑。 

  他們哪裡知道,丁鐵一怕的不是何捨之,更不是何捨之手中的那竿禿筆。丁鐵一怕的是齊廣維,怕的是齊廣維與熊之餘父親的關係。他擔心如果熊之餘的父親給齊廣維打一個電話或者寫一張便條,他會吃不了兜著走。 

  何捨之正是揣摩到了他這種心理,才一上去就拿熊之餘的父親來嚇唬他的。丁鐵一原來不知道熊之餘的父親乃長蒲市市長,更不知道熊之餘的父親與瓜州市市長齊廣維的關係。聽何捨之一說,他方才明白過來,自己和熊之餘和興隆公司過不去,豈非是老虎頭上拍蠅子,自尋死路?他不禁嚇出了一身冷汗。 

  丁鐵一也是個聰明人,他一定明白了其中的關竅,立刻對何捨之拍胸脯保證,當天就帶人將瓜州地保搞掂;他並托何捨之傳話給熊之餘和尚哲義,請他們大人不記小人過,他說他改天將親自登門給他們賠禮道歉。 

  同時,他請何捨之一定在熊之餘和尚哲義面前為自己多美言幾句。 

  他對何捨之信誓旦旦地說,以後何捨之有用得著他的地方,他是水裡水裡去,火裡火裡去,並不敢有半句推辭。 

  何捨之當然順水推舟。他拍著胸脯對丁鐵一保證,一切包在他身上,他保證替他將熊之餘和尚哲義「搞掂」。丁鐵一感激不盡,連連稱讚何捨之夠朋友。何捨之從此算是交上了一位戴大蓋帽的朋友。他知道這種朋友將來一定會有用處。 
 

 



    
老辛《臥底清貧》                

  
  第二十一章 
  林艷攢了半個月的假,她想乘秋高氣爽的時候到新馬泰去遊玩一次。她邀馬昊同行,馬昊說沒有時間,林艷癟嘴道:「你有時間跟那些坐台小姐勾肩搭背,卻沒有時間陪我到新馬泰玩一趟?你對那些坐台小姐都個個呵護有加,為什麼獨獨對我這麼冷淡,難道我還比不上那些坐台小姐?是不是我什麼地方得罪你了?」 

  「瞧你說的……這是哪兒跟哪兒呀。」馬昊心裡想,我與那些坐台小姐勾肩搭背,是因為工作需要,沒有她們提供情報,我在大鴨梨幹什麼呢?況且,這種話是你一個有夫之婦該說的嗎?他滿臉堆笑。林艷翻著白眼道:「你鬼笑什麼?嫌我有夫之婦,說這話寒磣?」她竟好像能看清馬昊內心的想法似的。馬昊連忙否認。 

  「你到底去還是不去?」 

  「我沒有時間哪。」面對林艷的追問,馬昊為難地道。 

  「你騙誰呢?你前幾天還跟我說你還有二十多天的假沒休呢。」 

  「我是還有二十多天的假沒休,但是莫晶晶要我用這段時間來陪她。她已經辦妥手續,馬上就要走了。」 

  「她準備去哪個國家?」林艷的注意力被轉移了。 

  「美國。」 

  「好嘛,有本事的都跑出去了,留下些沒有本事的在國內起哄。你是不是也準備跑出去呀?」 

  「有本事的才跑出去,像我這樣沒本事的,只好留在國內起哄了。」 

  「你別跟我嬉皮笑臉的。我問你,你到底跟不跟我去?」 

  「我說了,我去不了嘛。你又不是不知道莫晶晶的脾氣,再說,就剩最後……」 

  「你不去算了,說那麼多幹什麼?」林艷沉下臉道,「你陪你的莫晶晶去好了。你的莫晶晶當然比我更重要。我算哪塊地裡的哪棵蔥呀。」 

  林艷說著,傷心起來,幾乎要流下眼淚。 

  「唉唉,你這是哪兒跟哪兒呀!」 

  林艷轉身就走。馬昊感到心亂如麻。 

  「我跟你到底算怎麼回事?」他望著林艷的背影,痛苦地想。 

  沒有人真切瞭解馬昊心裡對林艷的喜愛,他對林艷的喜愛甚至遠遠超過女朋友莫晶晶。因為論相貌,林艷與莫晶晶不相上下,同為壁人,論脾氣稟性,林艷卻要比莫晶晶強勝得多。雖然林艷也時不時會耍耍小脾氣,但決不會像莫晶晶那樣無理取鬧。尤其是林艷非常懂得在場面上給男人以面子,當著旁人她決不會頂撞一個男人,即便是對名為丈夫實則形若路人的藏西貴也是這樣。馬昊從來沒有聽到過她在別人面前說藏西貴的壞話。 

  而這一點對一個男人是極為重要的。可以說,世界上沒有一個男人是不好面子的。馬昊不是聖人,當然也不例外,而莫晶晶就做不到這一點。她常常當著別人的面讓他下不來台,而且她好像還非常喜歡當著別人的面故意讓他下不來台。有時候馬昊到他們學校去,坐在她的宿舍裡,她會當著她的同學的面訓斥他,就像訓條狗一樣,馬昊常常氣得忍不住要抽她。 

  「可惜呀,」馬昊望著林艷的背影喃喃自語,「你已是名花有主,我若要硬塞進去,不就成了第三者插足?」 

  馬昊知道林艷愛自己,但他沒有把握,林艷對自己的愛,是否只是緣於家庭生活的不幸福。 

  馬昊有些恨自己沒能早些遇上林艷。 

  因為這件事,馬昊懷著失落的心緒度過了這一天。 

  這一天林艷同樣過得沒情沒緒。她也在反覆地想,自己和馬昊到底算怎麼一回事?她喜歡馬昊,這個人年輕,有朝氣,有想法,生機勃勃;不幸的是,卻膽小如鼠,常常到了關鍵時刻,眼看兩人就要邁出那關鍵的一步,他就會抽身而退,不由自主地打起退堂鼓來。她猜測馬昊大概不是怕藏西貴,他老是在關鍵時刻抽身而退,主要原因可能還是因為自己是一棵殘花敗柳,他沒有興趣。莫晶晶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新鮮玫瑰,對他顯然更具有吸引力。 

  可是,她立刻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她覺得馬昊不像是那種人,她想馬昊和自己之所以至今還沒能邁出那關鍵的一步,大概是因為自己的熱度還不夠。她回想起來,自己一貫只是暗示,從來沒有明確地說過對他的好感,馬昊大概是有點兒把握不準,因而害怕自討沒趣。 

  她決定以後有機會時她一定要採取更加堅定更加明確的行動,再不予馬昊以退縮的借口。 

  她就在這種自我肯定又自我否定的反覆琢磨分析裡度過了一天。待到酒樓打烊,她回到家時,已是晚上十一點多鐘了。 

  藏西貴躺在床上看電視,正在看一部香港電視連續劇。 

  「回來了?」大概是聽到她在外面屋裡換鞋子的聲音,藏西貴在屋裡問道。 

  「嗯。」 

  這對夫妻一向都是這樣淡淡的,今天也不例外。 

  林艷朝藏西貴屋裡瞄了一眼,輕輕應了一聲後,就脫了衣服到浴室洗澡。洗完澡,她沒有去藏西貴屋裡,而是趿拉著拖鞋,直接回到了自己屋裡。在這套三居室的房子裡,夫妻倆各佔據著一間,另外一間是會客室,他們平時並不睡在一起。 

  林艷回到自己屋裡。她拉開被子,斜倚在枕頭上,擰亮檯燈,拿了一本《季風》隨便翻了起來。每天都是這樣,她在睡覺前照例要翻翻雜誌報紙,不是為了增長知識,只是為了催眠。無聊的雜誌往往是最好的催眠劑,勝過任何安眠藥,對這一點,林艷深有體會。 

  她正在翻看一篇關於當代中國青年夫妻關係的人云亦云的分析文章時,聽到浴室裡響起了嘩嘩的流水聲。她想大概是藏西貴在洗澡。過了不到一刻鐘,她看到自己臥室的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了一道縫。 

  「我可以進來?」藏西貴探頭探腦地道。 

  「來吧。」林艷又翻了一頁雜誌,同時將身子往旁邊挪了挪,給藏西貴騰出地方。 

  藏西貴飛快地溜進她的臥室。他將手裡捏著的煙盒和打火機扔在桌頭櫃上,同時一頭扎進了林艷的被窩。 

  林艷發現他沒有穿衣服,光著身子。 

  藏西貴從上到下撫摸著林艷光滑的軀體。 

  「你有沒有興趣……」 

  「來吧。」 

  林艷將雜誌一丟,脫去睡袍,仰臥在床上。藏西貴輕輕地撫摸著她,一會兒手,一會兒舌頭……林艷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藏西貴一翻身爬到她身上,林艷身子顫抖了一下,差點兒將他掀下來。藏西貴伸手將她抓牢。 

  隨後的一段時間,林艷躺在床上,就像一個木頭人一樣,再也沒有動過一下。 

  藏西貴好像對這一切並不計較,或者說已經習以為常。自從這對夫妻結合一年後,他們每次幹事就都是這樣了。有時候是藏西貴想要,有時候是林艷想要,兩人都從不拒絕對方。兩人好像都覺得這就像上班一樣,是自己的義務。 

  藏西貴的活做得很細,因而也很慢。等他將一切工作做完,大汗淋漓地從林艷身上翻下來時,林艷瞄了瞄床頭櫃上的貓頭鷹鬧表,發現時間已經過了一個小時。 

  「完了?」林艷問。 

  「完了。」藏西貴答道,點了一支煙。 

  「到自己屋裡抽去。」 

  林艷下床又衝了一個澡。等她從浴室出來時,發現藏西貴已經遵從命令回到了自己屋裡。 

  「我睡了。」藏西貴在自己臥室裡道。 

  「嗯。」 

  林艷推開門.將煙盒扔到他的床上。 

  「明天我要到深圳去一趟。」藏西貴說。 

  「嗯。」 

  「你要不要我給你買點兒東西?」 

  「不要。」 

  「好吧。」啪地一聲,藏西貴拉滅了燈,「你也早點兒睡吧。」 

  「嗯。」 

  林艷重新回到自己屋裡。她關上門拉熄了燈躺在床上。她在黑暗中大睜著眼睛胡思亂想。她想,可惜剛才在她身上瞎折騰的不是馬昊,如果剛才在她身上瞎折騰的是馬昊就好了。事實上,剛才當藏西貴在她身上爬上爬下時,她是把他當成馬昊的;可惜一睜眼,一切就全都變了。 

  她不知道當藏西貴在她身上時,是不是也把她當成了她在青年宮和馬昊看話劇時看見過的那個女人。她不關心這一點,她對藏西貴是不是把她當做別的女人無所謂。她知道,藏西貴對她是否將他當做別的男人也一樣無所謂。 

  這兩個人就好像是由於旅店主人的安排,錯誤地睡到了一張床上的旅客。今天還是睡在一張床上,明天是否還睡一張床就不知道了,也無所謂。在現在的中國夫妻中,這樣的夫妻不多,可也不少。有人也許會對他們的生活方式感到奇怪,他們自己卻早已習以為常。林艷想,大概現在的中國夫妻中,很多都是這樣的吧,同床異夢,貌合神離。從來不鬧矛盾,也從來沒有激情,只不過那些人沒有他們曠達罷了。 

  這一晚,林艷做了很多夢,都是圍繞著馬昊的。 

  這一晚,藏西貴也做了很多夢。他夢中的主角是官麗麗。 

  這天快下班的時候,何捨之正收拾東西準備離開辦公室,忽然樓下值班室打來電話,讓他到門口去接一個人。何捨之很奇怪,這會兒會有誰來報社找自己。他夾著皮包下了樓,老遠就看見一個西裝革履、戴金絲邊眼鏡、風度不凡的人朝他迎了過來,一邊笑一邊跟他握手。何捨之笑著跟他握手,心裡尋思,這人是誰? 

  他不記得自己認識這麼個人。 

  那人好像看了出來,哈哈笑著搖晃著他的手:你小子才幾年不見,就不認識我了。我是陸野鶴呀。 

  陸野鶴?何捨之眨了一下眼睛,他恍然想起,原來這是他剛當記者不久時結識的一個朋友,也是他的校友;不過跟他不是一個系,他是新聞系,陸野鶴是歷史系的,而且陸野鶴比他高兩屆。陸野鶴三年前就到日本留學去了。陸野鶴到了日本以後,只給何捨之來過一封短信,寥寥七十幾個字,還有一張他在東京銀座夜幕下拍的照片。難怪何捨之一時想不起他來。 

  何捨之側著腦袋,一邊躲野鶴腦袋上濃重的發油味,一邊好像挺親熱地問陸野鶴什麼時候回來的。聽陸野鶴說自己回來已有些日子了,何捨之立刻顯出一副很嗔怒的樣子,責怪他何以不一回來就來找自己,也好讓他請他喝杯水酒,接風洗塵,盡盡地主之誼。陸野鶴說,不好意思打擾。 

  一邊說,陸野鶴一邊請何捨之賞光,一起去吃頓飯。何捨之搔搔頭皮,頗有些為難,因為臨下班前,他剛跟官麗麗打好電話,約她晚上一起到保利大廈去看時裝發佈會的,有人送了他兩張票。他雖然對官麗麗有意見,但他尚捨不得與官麗麗分道揚鑣。 

  何捨之對陸野鶴表示抱歉,說今晚有事,約了別人出去。陸野鶴不聽他解釋,執拗地要與他一起吃頓飯,連何捨之推到明天都不行。他毫無通融餘地地說:「要是你今天不答應跟哥們兒一起吃頓飯,就是瞧不起哥們兒,既然哥們兒在你眼裡那麼不值錢,那麼從今以後,就誰也不要理誰好了,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 

  何捨之看陸野鶴的意思很堅決,如果他堅決不答應,陸野鶴說不定真的會翻臉。他只好允諾與陸野鶴共進晚餐。他給官麗麗打了一個電話,小心翼翼地跟官麗麗解釋,但是官麗麗不等他把話說完,就把電話摔了。 

  官麗麗說:「你瞧著辦吧。」 

  何捨之不想讓陸野鶴瞧出自己的尷尬。這不是什麼光彩事。他悶悶不樂地跟陸野鶴去吃飯。陸野鶴興高采烈,一路上喋喋不休,好像全然沒有發現他的不快。 

  兩人打車到了體育館旁邊的素雅齋。陸野鶴點了菜。陸野鶴點的菜不多,但是很精。何捨之知道這桌看上去十分簡單的菜餚,沒有一千塊錢下不來。何捨之就想,禮於下人,必有所求。 

  三年前,陸野鶴想出國,何捨之幫過大忙。其時陸野鶴是在一家出版社工作,就在何捨之他們報社樓底下。陸野鶴先是借職務之便,炒賣書號;後來發展到利用業餘時間幫書商編書賺點兒小錢;等到門道徹底摸熟以後,他就一腳蹬開書商,自己開始當頭,組織人編書賺大錢。幾年工夫,書編了五六十本,錢賺了幾十萬。那個時候,陸野鶴是何捨之他們樓裡最風光最有本事的人之一。 

  陸野鶴很有雄心大略。他將自己看作鴻鵠。瞧不起燕雀。他不是那種小富即安的人。有錢以後,他並沒有急著享受。他一門心思計劃的是出國留學。按他自己的話說,有了錢,只不過是具備了發展的硬件,要進一步發展,進一步賺大錢,還須具備發展的軟件。當時陸野鶴已有碩士身份,他計劃到美國再弄一個博士頭銜。可惜他的英語不是很好,考了幾次托福和GRE都沒通過。 

  英語不好,並不等於他的頭腦不行。恰恰相反,陸野鶴的腦袋是何捨之見過的最好使的腦袋。當時陸野鶴一見此路不通,立刻改弦易轍,全力以赴走起另條路來:以傑出人士的身份出去。美國——不止是美國——都有這樣的政策,對有成就的人敞開大門歡迎,多多益善,根本無須什麼考試。 

  何捨之就是在這一點上幫了陸野鶴的大忙。當時何捨之剛畢業,社會關係還沒打開,但是其時他已有許多同校同系的師哥師姐在眾多媒體上把持了大權。何捨之給陸野鶴寫了十數篇通訊、特寫,發表於各類有影響的報刊雜誌上,包括一些外文雜誌上。他在文章中,把陸野鶴吹捧成了一個傑出的學者,根據就是由陸野鶴自編或組織人攢的五六十本書。 

  沒想到,他這一吹,美國人倒還沒反應,日本人卻搶先一步,漂洋過海到中國挖人才來了。當時京都大學有個教授,一天七八個電話追過來找陸野鶴,想收他為學生。陸野鶴英語不太行,日語更是一竅不通。但是這沒關係,一切有京都大學那位愛才如命的教授擔保,連簽證都是京都大學那位老教授先在日本簽好,然後寄給他,在國內日本大使館返簽的。如果是在國內通過日本大使館簽證,還極有可能被拒簽,但是先在日本國內簽好,再回過頭到駐中國的日本大使館返簽的簽證,當時是百不失一。 

  陸野鶴就是這樣到日本讀博士去的。可以說,是何捨之用報紙疊了一隻大洋船,送陸野鶴飄洋過海的。 

  不過何捨之也不是義務他將陸野鶴吹成了傑出人士,自己也賺了陸野鶴三四萬塊錢。在三年前,這是一個不小的數字。當時何捨之一個月工資才三四百元,這筆錢夠他賺個七八十來年的。更重要的是,何捨之就是由此開了竅,從此一發而不可收,廣進其財。在何捨之看來,除了搶銀行,沒有比這更好的生意了。 

  何捨之一邊就著漿汁剝吃被黃酒醉得東倒西歪的基圍蝦,一邊問陸野鶴是否已拿到博士學位。聽陸野鶴說早拿到了,只差一篇論文,連博士後都將到手,何捨之不由又吃驚又羨慕,罵道:「日本鬼子鬼精靈,你他媽的是怎麼蒙過他們的眼睛的?三年時間,一個人即便不吃不睡,天天抱著書讀,也不可能拿到博士後。」 

  陸野鶴道:「你別忘了,我與眾不同,我是傑出人士。日本也是一個講究資歷的國家,甚至比咱們中國人更講究。日本人又講禮貌、謙虛,像我這樣的傑出人士,即使學業中有些小毛病,他們也不敢亂挑,他們只會認為是自己知識淺薄,理解不了。」 

  陸野鶴一邊說,一邊樂。何捨之跟著樂,一邊樂一邊說:「你算什麼雞巴傑出人士。」陸野鶴說:「你別把豆包不當乾糧。我有五六十本著作,小小年紀,便出書,還不算傑出人士,什麼樣的才算傑出人上?」何捨之笑道:「你蒙日本人行,你蒙得了我嗎?你那算什麼著作?你的書都是你編的找人攢的,可不是你寫的。」 

  陸野鶴有些可憐地瞅著何捨之,點頭歎息說:「你真是迂。日本鬼子哪知道這些?他們還以為這五六十部書是我寫的。」何捨之笑道:「你們導師一定對中文狗屁不通。」陸野鶴說:「誰說的?」何捨之用沾滿漿汁的指頭指著自己的鼻子說:「我說的。你們導師但凡略通中文,一看陸野鶴『編』這個『編』字,就將你看漏了,還能容你混水摸魚?」 

  陸野鶴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就好像聽見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似的,一直笑出了眼淚,才說:「我的導師根本就沒看過我編的書。全日本國看過我編的書的人,大概也只有我一個。」 

  何捨之聽了陸野鶴的話,不禁愕然。他想像不出陸野鶴是怎麼在他的導師面前矇混過關的,經過陸野鶴解釋,他方才明白。據陸野鶴說,他的導師對報紙上的東西總是深信不疑,因為在日本辦報是非常嚴格的,誰要是說了一次假話,那家報紙就算完了。所以在日本凡是報紙——不但報紙,別的新聞媒體也是一樣——絕對不敢說假話,登假消息,搞有償新聞。日本學者大都很天真,以為中國也是如此。 

  陸野鶴又說又笑,何捨之也跟著笑,一邊笑一邊說:「都說日本人聰明,中國報紙有中國特色,他們卻不懂。」陸野鶴說:「幸虧他們不懂。要是他們懂,我就完了。」 

  兩個人一邊吃喝一邊說話。何捨之問陸野鶴此次回國目的何在。陸野鶴說他這次回來是為畢業後回國發展做準備打基礎。陸野鶴望著何捨之說:「這次還要請你幫忙。」何捨之笑道:「你還要我幫什麼忙?你已經是傑出人士,我只是這個。」 

  何捨之說著,朝陸野鶴翹了翹小拇指。陸野鶴雙手亂擺說:「咱們兄弟之間別說這個,你還不知道我陸野鶴吃幾碗飯的。在日本很難混。日本人大多數瞧不起中國人,對中國人有成見。我想學業完成後,立刻回國,在國內謀求發展。」 

  何捨之七竅玲瓏,一聽陸野鶴的話,就隱約猜到陸野鶴找自己的目的所在,不無揶偷地說:「你不會是想求我幫你打知名度吧?你已經很有名氣了。你的名氣要再大一些,就趕上克林頓了。」陸野鶴笑道:「不要扯談,我跟你談正經的。別說我沒名氣,就算以前小有名氣,現在時過境遷,恐怕也早已被人忘得差不多了。」何捨之將一隻醉蝦塞進嘴裡,邊吃邊說:「看來你找我還真是想打知名度。」 

  何捨之既確定陸野鶴找自己的目的是打知名度後,就在心裡迅速地盤算了一下。這樣好的送上門來的買賣,他是決不肯輕易錯過的。他沉吟地對陸野鶴說:「你想打知名度,不知費用問題考慮過沒有?現在打知名度,可不比從前。現在打知名度,費用比從前高多了,高了一倍二倍不止。你是否承受得起?」陸野鶴說:「錢不是問題。」何捨之笑道:「你當然沒有問題,你是大款嘛。」陸野鶴說:「以前在國內搞書賺的那幾個錢,早花光了。我現在這點兒積蓄,都是在日本打工賺的。在日本的這幾年,我只花了三分之一的時間用來學習,其餘三分之二的時間倒都花在打工上。」何捨之說:「你一定是打黑工,打黑工在日本不犯法嗎?」陸野鶴說:「抓到就犯法,沒抓到犯個鬼法。」何捨之瞅著陸野鶴,半真半假地笑道:「堂堂大博士,跑到日本去打黑工,你真給我們中國人民丟臉。」陸野鶴毫不在乎,聽了也笑:「中國人民的臉我不丟也早讓別人丟光了。」 

  陸野鶴說他想上中央電視台東方之子專欄,問何捨之能不能幫忙。何捨之不住地搖頭說:「你的胃口也未免太大了,東方之子也是你想上就能隨便上的?上東方之子的,都是傑出人士。」陸野鶴道:「我也是傑出人士。」何捨之說:「你這傑出人士屬打假之列。我勸你別上那兒去丟人現眼。上東方之子倒真是能出名,不過,那種名我看你還是不要出的好。」 

  陸野鶴雖知他言之在理,但仍不禁顯得悵然若失。 

  陸野鶴說:「東方時空的『講述老百姓的故事』也挺好,能一那欄目也不錯。」何捨之說:「上那欄目的都是些小人物,而且講的都是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你願意?」陸野鶴說:「管它小人物大人物,只要能揚名就行。」何捨之搖著頭說:「你要上中央電視台我沒有辦法。中央台門檻太高,我邁不進。要上中央電視台,你得另外想辦法。」 

  陸野鶴說:「你這人真沒勁。」他頗不情願地說:「那咱就先不考慮中央電視台吧。先通過別的媒體打打知名度,等條件成熟,再上中央電視台;咱也跟蔣介石似的,搞它個曲線救國。」何捨之讓他別做夢。陸野鶴說:「什麼叫做夢?有想法才會有行動!沒聽老古話說嗎,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陸野鶴說著,夾了塊五香猶魚乾丟進嘴裡,一邊嚼一邊說:「我不在國內的這幾年,國內變化很大。我對國內的情況不太瞭解。現在國內哪些新聞媒體影響比較大?」何捨之說:「真正有全國影響的新聞媒體並不多,報紙電視,掰起手指頭來數,也就那麼五六家,有些聽起來名氣大,但只是在地方上名氣大,拿出去狗屁不是。」 

  陸野鶴向何捨之討教上哪些媒體比較合算。何捨之一邊在心裡迅速盤算幫他上哪些媒體賺頭大而且自己能辦到,一邊慢吞吞他說:「仁者見仁,智者見智,這個問題我就不太好說了,要看你自己的意思。」陸野鶴說:「我全權委託你。從現在起,你就是我的經紀人。」 

  何捨之認真看著陸野鶴,見陸野鶴不像是在開玩笑,才沉吟了一下說:「那行,哥們兒就給你辦辦看,只要你信得過哥們兒。哥們兒這回就給你兩肋插刀了。」陸野鶴不停嘴地說信得過,笑著說:「連你都信不過,讓哥們兒信誰去?」 

  何捨之知道今天抓到了一隻大猴子,心裡不禁竊喜。他將這事進一步砸實說:「既然你信得過我,讓我當你的經紀人,那麼咱就先小人後君子,先將費用問題談好,免得到時候你又高了低了的,哥們兒之間鬧矛盾。」陸野鶴使勁擺著手說:「我說了,費用不是問題,該花多少錢,你敞開了花就是。哥們兒的錢就是你的錢,哥們兒信你,哥們兒相信你不會給哥們兒胡糟踏。」 

  聽到這話,何捨之才算徹底放心,一笑說:「這你放心,我辦事你是見過的。我是那種拿著朋友的錢不當錢,亂來的?」隨後又認真地說:「不過先談好,我才好去張羅。要不然,到時候我那裡跟人說妥了,你這裡又說不行,弄得我騎虎難下。」 

  陸野鶴笑吟吟地望著何捨之說:「你看我是那種人嗎?」何捨之堅持說:「還是先談妥了好。咱先小人後君子。你放心,咱們是哥們兒,我絕對不能賺你的錢。我只是給你幫幫忙。」陸野鶴說:「咱倆什麼交情,我還不瞭解你?你要是那種人,我就不找你了。」 

  所謂酒逢知己千杯少,兩個人話越說越知心,何捨之笑一笑,對陸野鶴的信任表示感謝,說:「上次瓜州青年報發你那篇通訊花了多少錢?」陸野鶴說:「一千剛出頭吧。」何捨之說:「那篇通訊多少字?」陸野鶴說:「也就千把來字吧。」何捨之說:「現在你要在瓜州青年報發這麼一篇稿子,至少要這個數。」 

  陸野鶴見他伸出兩根手指頭,以為是兩千,笑著說:「兩千,不多。」何捨之笑道:「兩千?再加個零。」陸野鶴愣了一下,有些遲疑地說:「兩……萬!」緊接著就大搖其頭道:「別開玩笑!」何捨之道:「不是開玩笑。我知道你不會相信。我告訴你吧,兩萬能拿下來就不錯了。」陸野鶴很不自然地笑著,「你小子也別太黑了。我雖然在日本攢了兩個錢,離百萬富翁還遠著呢。」何捨之筷子頭懸在一盤油爆蝦上:「你要是以為我在誆你,我打算嫌你的錢,那咱們就沒法談了。」 

  又所謂話不投機半句多,氣氛頓時就僵了下來。好長時間兩人誰都沒有開口說話。何捨之一邊拿餐巾擦著嘴,一邊東張西望,好像急於走人,不願再談下去的樣子。終歸陸野鶴是求人的,怕將事情弄僵,不得已只好先開口。他用一種可憐兮兮的語氣說:「能不能便宜一點兒?哥們兒攢倆錢也不容易!」 

  陸野鶴豈知何捨之抓到他這樣一隻猴子豈肯輕易放過?何捨之用毋容置疑的語氣,銅口鐵牙地說:「就是這個價,一點兒都不能少,而且只能發一千字,不能配圖片,配圖片要按占版面另外算錢。要是你能用比這個價錢低的價錢把這事辦下來,哪怕低一分錢,都算我不是東西。我告訴你,我跟你說的都是實話,一點兒水分都不摻。你不相信我也沒有辦法。」 

  可是他說了大半天,陸野鶴也不能相信三年前一兩千的活兒,僅僅過了三年,就會一翻二十倍,翻到兩萬。何捨之懶得搭理他,東張西望,由他自說自話。陸野鶴見他不理會,也就不說了,從兜裡摸出煙來抽,同時丟一支給何捨之。何捨之說自己戒了煙,將煙丟還給他,陸野鶴卻認為他是故意不抽,心裡愈發生氣。 

  何捨之又吃了幾口菜,才放下筷子,拿餐巾抹抹嘴說:「我吃好了,我還有點兒事,先走一步。你慢慢吃。有事回頭你再給我打電話,呼我也行。」 

  他招手讓服務員拿了紙和筆過來,給陸野鶴留下自己的呼機號和辦公室及家裡的電話號碼,便起身告辭。陸野鶴也沒留他。何捨之知道陸野鶴非常生氣,他心裡也有一些不踏實,心裡對自己說,你也別過分了,別弄到頭來,把看著到手的一塊肥肉弄丟了。可後來想來想去,他還是決心冒一回險。他相信陸野鶴一定還會回來找自己。他下定決心,寸步不讓,放著這麼一塊大肥肉,不狠狠搾出兩碗油來,那才他媽叫傻呢。 
 

 



    
老辛《臥底清貧》                

  
  第二十二章 
  從鄰居屋裡傳出聲音,何捨之知道中央電視台的焦點訪談剛剛結束。他從門上的窗戶看到自己宿舍黑著燈。他以為官麗麗今天沒來,或是來了已經走了,心裡稍感輕鬆了一些。等他打開門,擰亮燈,才發現官麗麗一個人擁著被子坐在床上暗自垂淚。何捨之叫她,她也不理。何捨之過去用手扳她的頭,官麗麗使勁將頭一甩。何捨之正在束手無策的時候,官麗麗已經從床上翻了下來,一邊抹眼淚,一邊穿上鞋子朝門外疾行。 

  何捨之慌忙將她抱住。他使勁按著官麗麗在床頭坐下來,自己也在官麗麗旁邊坐下。他臉上堆滿媚笑,一邊給官麗麗賠著小心,一邊解釋怎麼有個朋友到日本留學,多少年才回來一趟,多麼不容易,人家堅持要請他吃頓飯,他無法拒絕。何捨之說了半天,連嘴唇皮都磨薄了一層,官麗麗還是一聲不吭。 

  何捨之看著官麗麗,忽然覺得很無聊,但又不敢走開,只好坐在官麗麗身邊東張西望。他伸手想去開電視,忽然「啪」地一聲,臉頰上突然一陣疼痛。何捨之有點兒反應不過來,回過頭來愣愣地瞅著官麗麗。只見官麗麗不知什麼時候已翻身坐起,正用著一種不共戴天的眼光望著他。何捨之不禁有些驚慌失措,全然沒有想到是官麗麗打了他一記耳光。待到官麗麗再次揮起巴掌,他才反應過來,慌忙伸臂一擋,才逃過了官麗麗的第二次重擊。 

  何捨之見官麗麗如此刁蠻不講理,心裡也生起氣來,加上想到官麗麗與藏西貴的那些爛事,真是新仇連上舊恨,不由勃然大怒。他提起拳頭想揍官麗麗,想想卻又覺得不妥。好男不與女鬥,男人哪能打女人呢?傳到外面,好說不好聽。 

  何捨之將拳頭收了回來,只在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乜斜著眼睛瞧著官麗麗,嘴角掛著一抹冷笑。那意思很明白,你甭惹我,你甭以為你那些爛事哥們兒不知道,把哥們兒惹急了,沒你好果子吃! 

  兩人這樣對峙了許久,何捨之拉被子在床上躺下來,官麗麗被獨自晾在一邊。何捨之蜷在被子裡,想著官麗麗的種種無理行狀,氣得肚子像青蛙樣一個勁脹氣。 

  不料,他剛剛躺安穩,官麗麗就撲了上來。她使的勁那樣狠,以致連腳上的皮鞋都踢脫了。她眨眼就撲到了何捨之身上。何捨之根本來不及反抗,官麗麗已經拽掉了他的被子,單手拽住他的頭髮劈頭就打。何捨之使勁護著頭皮。他看官麗麗那樣子,氣喘咻咻,嘴角流涎,一似得了失心瘋,不由得又驚又怕。 

  何捨之頭髮讓官麗麗揪住,頭皮被官麗麗扯得痛極。何捨之本來心裡有火,這時真所謂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他頭腦一熱,便也不管不顧,咆哮如雷,凶性大發,一巴掌就將官麗麗扇得跌坐於地。官麗麗大概沒料到這個在自己面前一向軟如鼻涕的膿包蛋突然間竟敢奮起反抗,雙手垂著愣了一下,隨即她開始放聲大哭,一邊哭,巴掌一邊將水泥地面拍得「咚咚」響。 

  何捨之看見官麗麗鼻涕眼淚,嚎得像個鬼,才不由冷靜下來。他愛面子,生怕左鄰右舍聽見笑話,急忙將官麗麗從地上拉起來,不料官麗麗趁勢又在他手上咬了一口,深之入肉。何捨之臉都疼綠了,怒氣沖沖地瞪著官麗麗,想打又不敢打,只是嘴裡打嘟嚕似地說,你他媽抽什麼瘋你他媽抽什麼瘋…… 

  兩人相互怒視,不像戀人,倒像一對仇人。官麗麗喘了一會兒,忽然從兜裡不知掏出個什麼東西來,「啪」地扔在何捨之腳前,何捨之看官麗麗的神情,恨不得吃了自己,心裡有點兒發冷。他一邊警惕著官麗麗的突然襲擊,一邊低頭看了看官麗麗扔過來的東西,發現原來是一張照片,就是白可心跟他合的那張影。昨天白可心把照片洗好寄過來,他隨手擱在公文包裡,沒想到早晨上班忘了將公文包帶上,讓官麗麗翻了出來。 

  何捨之呆呆地看著丟在腳邊的那張照片,頓時記起官麗麗對他的約法三章:第一條,不許他在外面跟別的女人勾勾搭搭;第二條,不許他在外面跟別的女人勾勾搭搭;第三條,還是不許他在外面跟別的女人勾勾搭搭。官麗麗覺得他作為一個記者,而且還是個小有名氣的記者,有跟女人勾勾搭搭的職業便利。 

  何捨之仔細看那照片,發現白可心靠得自己那麼近,好像貼在自己身上一樣,笑得又是那麼一種味兒,而自己一條胳膊竟還搭在對方的香肩上,難怪官麗麗…… 

  這時候何捨之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來。不過,想到官麗麗與藏西貴,他心裡便更加憤怒。心想,由得你做初一,就不許我做十五,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他媽的,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這麼想著,一點兒理虧之心頓時煙消雲散。 

  儘管如此,他還是堆出滿臉笑來給官麗麗解釋。他現在還不願與官麗麗鬧翻,心裡有點兒捨不得。他已經付出了那麼多,不等有所收穫,即行放棄,這不是他的性格。他是從來不做虧本買賣的。 

  他賭咒發誓,自己絕對沒有跟任何女人勾勾搭搭,不清不楚。自己但凡有一點兒越軌,便天打五雷轟。至於跟照片上這個女人,更沒有這回事。不相信,現在就可以打電話問席君山。官麗麗是認識席君山的,他們曾經跟席君山在一起玩過不止一次。 

  何捨之一邊賭咒發誓,一邊緊張地觀察官麗麗的臉色。他見官麗麗聽了他的解釋,出氣細了一些,眼皮也耷拉下來了一些,才暗自吁了口長氣。 

  何捨之心裡暗歎倒霉,世界上那麼多好女人,自己怎麼偏偏找了這麼個刁蠻婆娘。雖然此時的他,心裡恨不得明天一早晨官麗麗就讓汽車撞死,面上卻還是不得不使勁給官麗麗賠笑臉,說軟話。 

  在恨恨地重申城下之盟後,官麗麗總算放過了他。她哼了一聲,整理好衣服頭髮,摔門而去。何捨之急忙跟上,挽留不住,一直將她送下樓,又騎上自行車一直把她送回單位,才一個人騎車返回宿舍。 

  他關好門,坐在鏡子前檢查著自己的傷勢,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臉頰已被官麗麗一巴掌抽腫,手上的咬痕也仍隱隱作痛。他憤憤地望著牆上鏡框裡官麗麗的照片,恨不得將官麗麗從相框中拎出來,暴打一頓方才解氣。然而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只能這樣想想,過過乾癮,即使官麗麗這時就在他面前,再借他三個膽兒,他也不敢動她一根汗毛。 

  何捨之脫了衣服在床上躺下來,可是臉痛得他躺不住。他起來拿毛巾包了一些冰塊捂在臉上,才感覺好受了一點兒。他躺在黑暗中盤算著等自己的「資本」積攢到一定程度以後,一定要休了這賊婆娘,另外再找個好的。接著他又自我過癮般地設想了一會兒如何與梅嶺琳鴛夢重溫的情景,心裡才慢慢快樂起來,後來不知不覺睡著了。 

  莫大可為章小紅的事想了許多辦法都不管用,弄得他很心煩。 

  這天,他剛從大福甸子農貿市場批發了一百斤碎羊肉回來,正坐在屋裡喘氣,一邊心事重重地想著章小紅的事,馬昊就腳跟腳走了進來。面對總是西裝筆挺、皮鞋珵亮、頭髮比皮鞋更亮、顯得意氣風發的未來妹婿,莫大可總是情不自禁地感到有點兒自慚形穢;他對馬昊既有些嫉妒,有些不服氣,卻又有些無可奈何。 

  莫大可見馬昊進來,丟了一支煙給馬昊,馬昊又丟了回來。莫大可自己點著煙,說:「抽一支怕什麼的呢,你就那麼怕晶晶說?」馬昊說:「不是怕晶晶,抽煙有害身體健康。」莫大可想著章小紅的事,心裡不得勁,話都是橫著出來的,斜眼看著馬昊說:「你也算是個男人!」馬昊光潔的臉讓他說得一會兒紅一會兒白,搓著手坐了會兒,才問他知不知道莫晶晶到哪兒去了。莫大可說:「去學校了吧?」馬昊說:「沒有。我到他們學校,已經下課了。」莫大可心裡煩,巴不得馬昊快些走,好獨自清靜一會兒,就問他找莫晶晶有什麼事,自己可否代為轉告。馬昊猶豫了一下,從西服口袋裡掏出兩張票來說:「我這兒有兩張今晚音樂廳的票,麻煩你給晶晶,請你告訴她,我晚上七點準時在音樂廳東邊的宣傳畫欄底下等她。」莫大可指指桌子,讓馬昊將票放在桌上,說:「我一定把話傳到。」馬昊看出他有些不耐煩,就彬彬有禮地告辭走了。 

  馬昊走後,莫大可起身想把桌上的票收好,免得被風吹走了。一瞥之間,看見票子上面用紅戳蓋著票價三百,嚇了一跳,以為看花了眼;再看時,就是一張票三百元,不由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隨後他就有了一個主意,要是賣了這兩張票,不就有六百塊錢了嗎?加上自己手頭現有的,差還是差點兒,暫且對付一下吧。反正馬昊和莫晶晶少聽一場音樂會,不會死人。 

  想好,就拿上票,搭公共汽車趕到音樂廳。音樂廳與他住的地方,一個在東,一個在西,兩邊相隔著好幾十里,路上走了一個多小時。好在車順人少,倒不覺得多麼難受。他站在音樂廳外面,叫了一聲誰要票,就有一些人像嗅到腥氣的蒼蠅一樣,轟一聲圍了過來。他原來打算有人出到二百塊就賣的,誰知一張票竟賣到了四百,刨掉本兒,兩張票竟淨賺了兩百。他心裡很高興,心想,早知如此,烤什麼羊肉串啊,不如天天販票,一面又為世上竟有這麼多有錢人感歎不已,轉而又有些自憐自哀。他好奇地到宣傳欄前看了一眼,發現今晚音樂廳上演的是美國費城交響樂團的交響音樂專場。他很不能理解,為什麼竟有人願意花那麼多錢來聽這勞什子音樂,跟家裡聽收音機不一樣嗎?三百塊錢可以買多少盤帶子!他原先還以為票賣到這麼貴,一定又是那些大腕兒歌星的演唱會呢。 

  回家的時候,路過大紅樓影劇院,只見劇院外面的玻璃幕牆上,一張海報正在風裡晃來晃去,海報上說該影劇院今晚上演公益電影專場,是香港神話故事片《十兄弟》,票價五元,他就買了兩張電影票。回到家,莫晶晶正在幫媽媽摘扁豆,桌上擱著幾件新衣服,莫晶晶說是馬昊贊助的,原來她下午逛商場去了。 

  莫大可拿起一件黑底紅圖案的套頭衫,問莫晶晶這件套頭衫要多少錢,莫晶晶很隨便他說799元,莫大可聽了,不禁嚇得大叫起來。莫晶晶不屑地說:「鄉巴佬,這是世界名牌,瞧見沒有,這……」她指點莫大可看商標,「米奇妙的,看見了嗎?」莫大可看見商標上畫著一隻老鼠,就是電視上常看見、調皮搗蛋的那隻。 

  莫大可嘟嘟噥噥地說:「這世道真是變了,一隻老鼠也賣799元,那一隻貓得賣多少錢?」 

  他將套頭衫擱下,蹲下來幫著一起摘豆子,摘了一會兒,才好像忽然想起來似的,進屋裡又踅回來,手裡拿了那兩張電影票,遞給莫晶晶說:「我差點兒忘了,中午馬昊來過了,說晚上請你看電影,讓我把這兩張票給你,馬昊讓你今晚七點鐘在大紅樓影劇院東邊的玻璃幕牆下等他。」莫晶晶問什麼片子,莫大可說不知道,說馬昊沒說。 

  莫晶晶一看時間還早,就吃完飯,收拾打扮得容光煥發,才風擺楊柳地出了門。老太太追在後面叫她早點兒回家,不要在外面亂逛,省得上壞人當。莫大可在後面說:「媽,你多餘操心,你看她那樣子,像是上別人當的人嗎?她不把別人賣了,別人就得燒高香了。」一面忙出去打傳呼給馬昊,告訴馬昊莫晶晶今天不想聽音樂會,想看電影,讓他晚上七點去大紅樓影劇院東邊的玻璃幕牆下等她。 

  莫大可提心吊膽過了一晚上,等著莫晶晶回來跟自己算賬。他知道莫晶晶的脾氣,那可不是好惹的。他把八百塊錢折成一個小方塊,掀起床來墊在床腿下:他打定主意,不管莫晶晶怎麼鬧,也決不把錢交出來。 

  一直等到十二點多鐘,才聽見老太太在客廳裡跟莫晶晶說話,知道莫晶晶回來了。他聽見莫晶晶問他,老太太說睡下了。莫晶晶過來敲了兩下門,又喊了幾聲哥,他裝睡,不予回答。莫晶晶不見他應聲,跟老太太道了晚安,回自己屋裡睡去了。 

  莫大可醒醒睡睡、睡睡醒醒地過了一夜,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他趕緊起床,想趕在莫晶晶起床前就出門,順便到銀行把錢取了一起給章小紅送過去。誰知他才打開房門,莫晶晶已坐在客廳裡等他了,弄了他個目瞪門呆,只得強笑著跟莫晶晶打招呼:「起這麼早啊!」莫晶晶說:「早!」一面伸出巴掌,笑吟吟地道:「拿來。」莫大可說:「什麼?」莫晶晶說:「錢哪,賣票的錢。」莫大可本想裝傻,一看莫晶晶上來就戳在自己的七寸上,知道矇混不過去,才賠著笑臉,把章小紅的情況說了一遍,說完理直氣壯問莫晶晶道:「哥哥這樣做不對嗎?」莫晶晶說:「你俠肝義膽,這一點是值得表彰的,鋤強扶弱,救危濟貧,也是一個男子漢大丈夫的題內之義。」莫大可聽莫晶晶口氣鬆動,心裡竊喜,誰知莫晶晶話風一轉,「不過拿了別人的錢自己去做好人,未免有點兒那個……太不仁義。」莫大可一下傻了眼,趕忙賠笑說:「這錢就算哥借你們的。」莫晶晶說:「借錢,也得人家同意不是?沒個像你這樣巧取豪奪的。」莫大可只是賠笑認罪,錢卻不肯交出來。莫晶晶說:「要說這錢你給她我也沒有什麼意見。」莫大可一聽,連忙道謝。莫晶晶笑道:「你先不忙謝,我話還沒說完呢。」莫大可就又緊張起來。莫晶晶用唱戲似的腔調說:「你和那位章小紅趙女士都是老游擊隊員了吧,據我所知,就目前來說,你們和工商、市容、城管的游擊戰還將繼續打下去,你們和賴所長的鬥爭……」 

  莫大可見她擺著一副貓兒戲鼠的架式,指手畫腳,夾槍帶棒,不由一下惱起來,拿出當兄長的威風,把臉一沉,將眼一瞪說:「你有話快說,有屁快放,甭跟我面前咬文嚼字,我知道你學問高,你是研究生嘛;你學問再高,跟我個職高畢業生面前賣弄個啥勁兒?什麼游擊隊員不游擊隊員的,你這都是哪兒聽來的混賬話!」 

  莫晶晶沒想到他會突然發脾氣,讓他訓得一愣一愣的,許久才吐了吐舌頭,認真地說:「日子漫漫長,你墊得了一回墊不了二回,長此以往,你有多少錢給人家墊呢?這次只是幾個打火機,倘若下回她弄回來些鹿茸狗寶什麼的值錢玩意兒,你也替人墊?你拿什麼替人墊?」莫大可道:「人家何至於老那麼倒霉?」莫晶晶說:「話別說死,這日子什麼是不可能的?老話說,人倒霉,鹽罐子都生蛆。」莫大可生氣地道:「你甭咒人家。小小年紀,就惡口潑舌的,小心生口舌療。」莫晶晶聽他罵得厲害,也不禁生了氣,擰腰就走,一邊走一邊說:「好,我不咒她,你就做好人吧,替她墊吧,不過這些錢也不夠啊。回頭人家再說你拿了人家的錢,我看你怎麼解釋。」 

  莫大可一聽,果然如此,當下大費躊躇,見莫晶晶要走,忙趕上一步拉住,不叫她走。他仔細想想,撓著頭皮,賠著小心說:「要不,你先借我點兒吧,回頭我一定還你。」話音未落,莫晶晶就像被蟲子蜇了似地怪叫起來,嚇了莫大可一跳。莫晶晶冷笑說:「你找我借錢?虧你說得出口!我哪有錢借你?學校發的那幾個補助費,還不夠我買書的呢,媽又不給我錢。我不找你要錢就算夠可以的了,你反向我借?嘁!」說得莫大可恨不得有個地縫鑽進去,呆了半晌,才怏怏地說:「你可以先跟馬昊借點兒嘛。」莫晶晶說:「你好意思你借去。我不借。」莫大可愁得兩個眉頭攢成一座山,苦苦央求莫晶晶說:「好妹子,你是研究生,你腦子好使,你替哥想個辦法。我跟章小紅,同是天涯淪落人,你說哥能夠見死不救嗎?」莫晶晶說:「我沒辦法。」莫大可坐在凳子上,長吁短歎,嘴裡說:「真是一分錢難倒英雄漢。」又說:「龍困淺灘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只顧自己瞎念叨。 

  莫晶晶聽著可笑,忍俊不禁,撲哧一聲笑出聲來。莫大可抬起頭來愣愣地瞧著她,瞧了一會兒,忽然也自笑了起來,對莫晶晶說:「我倒有一個辦法,就不知道你願意不願意?」莫晶晶見他笑得壞壞的,說:「你一定沒憋著好屁。」莫大可湊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莫晶晶暈紅了臉,朝他呸了一口,乜斜著眼說:「這就是你的高招啊?」莫大可說:「不是。這招也在孫武子三十六計之中。」莫晶晶冷笑說:「好個當代孫武子。」莫大可紅著臉,只是苦苦央求。經不住莫大可軟磨硬泡,莫晶晶只得答應試一試。 
 

 
 
 
 
 
    
老辛《臥底清貧》                

  
  第二十三章 
  熊之餘終於搞清了郭蘭的住處。郭蘭住在芳新園四幢三層302室。 

  自從知道了郭蘭的住處,他就忍不住地時時往芳新園跑。就好像神話傳說中似的,有兩個小鬼扛著他的腿,使他身不由己。 

  這天下午5點,他又開著他那輛二手夏利來到芳新園。他將夏利停在馬路邊一棵梧桐樹下,搖下車窗,癡癡地盯著芳新園四幢三層左邊的一間窗戶。那間窗戶上掛著一幅白色的繡有幾枚大朵荷花的窗簾。他就那麼傻子似地盯著那窗簾,足有一個多小時。一個多小時裡,那幅繡有大朵荷花的窗簾紋絲不動,他不住地想像著窗簾後面那位女主人的活動,心馳神往。 

  一直到夜幕低垂,那窗簾後面「啪」地亮起了燈光,他又呆了半個多小時後,才戀戀不捨地駕車離去。 

  他剛一走,那幅窗簾就被扯開了。一個女人的臉出現在窗簾後面的玻璃窗前。這個女人隔著玻璃窗,看著夏利的紅色尾燈一閃一閃,馳出了街口,才若有所思地將窗簾重新扯上。 

  相比起來,梁靜的膽子比姐姐大了一百倍不止,性格潑辣了一百倍不止。這天姐妹倆坐在屋裡,趁母親到廚房裡炒萊的工夫,梁靜對姐姐說:「姐,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亞丁先生請我到澳大利亞去考察干花的制做工藝,可是我不懂外語,我想請你陪我一起去。」梁小聽了妹妹的話,不由大吃了一驚,她瞪圓了眼睛,眼珠子都幾乎差點兒掉下來:「你認識亞丁?你怎麼認識亞丁的?」 

  梁靜甜甜地笑道:「他不是住在溢香樓賓館嗎?我在溢香樓賓館找到他的。」梁小更加駭異:「你一個人,沒人介紹,沒人陪同,就敢到賓館裡找一個陌生男人?」 

  「這有什麼。」梁靜不以為然地笑道,「亞丁先生又不是狼呀虎呀的,難道他還能吃了我?要什麼人陪呢!」 

  「你太胡鬧了!」梁小擔心地道。 

  「姐,你太小心了。」梁靜仍舊是一副不以為然的神態,笑道:「你就是因為太小心了,才遲遲不能將熊之餘抓到手裡的。要是我,早跟他生米做成熟飯了,看他怎麼辦?」 

  「呀,你……」梁小臉都嚇黃了,「你跟亞丁已經生米做成熟飯了?」 

  「哎呀,姐,你胡說些啥嘛。」梁靜在梁小肩上捶了一拳,格格笑道:「誰跟亞丁生米做成熟飯了?我是說你。」 

  「我的事不要你管。你告訴我,你跟亞丁都做了些什麼?他怎麼會請你到澳大利亞去考察?」 

  「我什麼也沒跟他做。」 

  「不可能!你什麼也沒跟他做,他會邀請你去澳大利亞考察?」梁小又擔心又害怕,「你跟姐說實話,你究竟都跟他做了些啥,姐保證不告訴媽。你可不要想騙姐。」 

  「哎呀,姐,瞧你都說了些什麼呀。你幹嗎要把別人都想得那麼壞?」 

  「不是我要把別人想得那麼壞,是因為這個世界上壞人太多了。」 

  「你到底陪不陪我到澳大利亞去?」梁靜嘟著嘴道。 

  「你不說清楚,我怎麼陪你去?」 

  梁小歎了口氣,苦口婆心地道:「你要小心,你還年輕,千萬不要上別人的當。」 

  「啊,你說這話!好像你比我大多少似的。你不才比我大三歲嘛。」梁靜剛才還在嘟著嘴生氣,一轉眼卻又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 

  梁小簡直拿這個任性的妹妹沒有辦法。 

  「我不相信一個初次見面的人,就會邀請你到澳大利亞去考察。」 

  「我跟亞丁先生是初次見面,可你跟亞丁先生不也是初次見面嘛。亞丁先生說,她跟你已經是老朋友了。也許亞丁先生正是衝著你的面子才邀請我到澳大利亞去考察的呢。」梁靜一邊說,一邊撒嬌地搖晃著梁小的胳膊:「姐,你就答應我,陪我去一趟嘛。」 

  梁小想想,覺得妹妹說的也有道理,從這些天的情況來看,亞丁確實是對自己不錯,保不齊他真是衝著自己的面子,才邀請妹妹去澳大利亞考察的。不過,也不能排除妹妹拿自己做借口,扯虎皮做大旗,弄得人家亞丁先生不好意思,才不得不邀請她去澳大利亞考察。這樣的事,她是幹得出來的。要是這樣,那就太不好意思了。 

  梁小想到這裡,不由又瞪了妹妹一眼。梁靜卻仍舊搖著她的胳膊在央求她。梁小無可奈何,只好歎了口氣道:「你自己去嘛,人家請的是你,又不是我。」 

  「亞丁先生說請你和我一起去。」 

  「人家只是說句客氣話。」 

  「不是的。我看得出來,他主要是想請你去,我只不過是做個陪襯。」 

  「不要瞎說。他請我去幹什麼?」 

  「人家對你有好感嘛。」 

  「你越加胡說了。」梁小紅著臉說。 

  「是真的,我看得出來。」 

  「好了好了。我沒有工夫,最近我很忙。你一個人去不是一樣嗎?」 

  「我一個人去沒有用。我又不懂外語,我一個人去幹什麼呢?」 

  「你不懂外語,亞丁懂呀,你可以請他給你做翻譯。」 

  「由他做翻譯,我不放心。我又不是去玩,我是談生意去的,由別人做翻譯,我怎麼能放心?只有你去我才放心。你是我姐姐,你一定不會蒙我的。」 

  「亞丁也不會蒙你。他要蒙你,何必請你去?」 

  「那可不一定。」梁靜止住姐姐梁小道,「總之,我只相信你,你就陪我去一趟嘛。」梁靜撒起嬌來不得了,她幾乎吊在姐姐脖子上;這種情形,在她們姐妹過了七歲以後,就沒有再出現過。梁小讓她弄得心裡軟軟的,她左右為難。 

  「我真的沒有時間。這一段時間公司特別忙,事特多。我走不開。」 

  「我去跟熊之餘說。我就不信熊之餘不買我這個面子。」梁靜道。梁小慌忙阻攔道:「哎呀,你就不要去給添亂了,最近他心裡夠煩的了。」 

  「他有什麼可煩的?他生意做得那麼火,日進斗金,聽說最近又與城建委簽了個什麼協議,承包瓜州大橋的鋼材供應,僅此一筆,他以賺個二三百萬,他還有什麼可煩的?他如果還煩,別人就不用過了。他可不要人心不足蛇吞象。」梁靜說著笑了起來。 

  「妹妹……」梁小道,「你不要瞎說。」 

  梁小沒有告訴梁靜,有好長時間了,興隆公司的業務就是由尚哲義主持著,現在更是如此,連瓜州大橋的鋼材承包合同也是尚哲義以熊之餘的名義簽的。熊之餘現在對公司的事根本不管不問,他全部心思都放在了那個叫郭蘭的女人身上。 

  梁小一想起郭蘭的事就感到傷心,尚哲義和熊之餘都還以為她不知道郭蘭的事呢,以為他們一直將她蒙在鼓裡。哼,其實他們根本就不瞭解女人。他們根本不知道一個正處在愛戀中的女人,對與自己所愛的人有關的一切,都會敏感得像貓一樣,只要有個風吹草動,就會心驚肉跳;一片樹葉落下來,對她們來說,都會發生像泰山崩坍一樣的巨響。熊之餘與郭蘭的事如何瞞得過她呢?只不過她是個要臉面的女人,有苦水只會自己往肚子裡咽,從來不會吵不會鬧。這件事她連自己的母親都沒有告訴,就更不會告訴自己的妹妹了。梁靜不懂得姐姐的心思,還在拿熊之餘開玩笑,她根本不知道,她是在往自己的傷口上撒鹽。 

  「嘻嘻,姐,」梁靜湊到梁小跟前笑嘻嘻地道,「熊之餘不是為你煩惱為你憂吧?」 

  梁小惱火得舉手要打她,可是手舉起來,懸在半空中卻落不下去。她一張臉變得通紅。 

  梁靜一邊笑著逃開,一邊拍手道:「讓我說對了,你不好意思了。瞧你的臉紅的,像猴子屁股。」 

  「你們倆瞎鬧什麼?」楊老太太端著兩隻碗,一碗魚一碗菜,從廚房裡出來,見姐妹倆鬧個不停,笑著罵了一句:「兩個人都老大不小的了,一見面還是不是打就是鬧,像什麼樣子?一點兒家教都沒有。快把桌子擺開,唉喲,燙死我了。」 

  梁小趕上去將老太太手裡的魚和菜接過來,她將魚碗和菜碗擱在桌子上,去拿筷子和碗,一回頭才發現梁靜站在一個屋角落裡,還在對她做著鬼臉。梁小把頭一低,忽然一陣傷心,好像針扎一樣,幾顆清淚悄然滑落在她的面頰上。 

  梁小舉起巴掌,悄悄把眼淚抹去了。 

  上個週末何捨之和藏西貴在龍脈溫泉游泳來著。何捨之還帶了幾個朋友,他叫官麗麗一塊兒去,官麗麗沒說去也沒說不去,但是到了約定時間她卻沒來,何捨之只好自己去。游完泳後,又一起吃了一頓便飯,半天工夫花了藏西貴二千。 

  這個週末還沒到,何捨之又尋思好了新的去處。 

  他打電話給藏西貴,電話沒人接,手機關了機;接著又呼藏西貴,藏西貴卻不露面。他就親自到銀紳證券公司大戶室找藏西貴。藏西貴果然在那兒,氣色很不好,面如死灰,好像生了病的模樣。他問藏西貴是身體不舒服,還是股票被套牢了,藏西貴沒言聲。他陪著藏西貴坐了一會兒,才說:「西貴,這個週末你有什麼打算?」 

  藏西貴埋頭抽煙,好像沒聽見。 

  何捨之只好接著說:「要是你沒安排,我倒有個想法,這個週末你想不想到桃花驛玩玩。我聽說那兒的水蜜桃熟了,價錢便宜得嚇人。」藏西貴說:「我沒工夫,你自己去吧。」何捨之說:「我一個人去多沒勁哪。走吧,咱倆一塊兒去,如果你想再熱鬧些,我可以多給你邀些朋友一塊兒去,你也可以邀上些你的哥們兒姐們兒嘛。」藏西貴說:「我這兒已經夠熱鬧的了,我不需要什麼別的熱鬧。」何捨之誠懇地說:「西貴,看你樣子像是生我氣了,是不是我有什麼地方得罪你了?」 

  忽然電腦嘎啷啷一陣響,嚇了何捨之一跳。藏西貴一拍桌子,手指幾乎戳到何捨之腦門,說:「你別煩我了好不好,你讓我清靜幾天好不好,我他媽的前世又沒欠著你的,你幹嗎老跟我這兒沒結沒完哪?」何捨之說:「西貴,你這話從何談起?你冷靜一些。這可不像你平時的為人。我要是不知道你平時是再熱心、再有情不過的哥們兒,今天衝著你這話,我就得跟你翻了。就算股票被套牢了,也不該語無倫次,這也就是我,換了別人,能不往心裡去嗎?」他停下來,喘口氣,看看藏西貴,又說:「交朋友不是白交的,朋友就是關鍵時刻派用場的,要不然大家交朋友幹嗎。你要是手頭緊張,我這裡還有一點兒,你先拿回去使吧。」藏西貴冷笑說:「你有多少?」何捨之實心實意地說:「你知道我不趁錢,這幾千塊是我全部家當,回頭我都給你,要是不夠,回頭我再設法給你籌點兒。但是你千萬別著急,錢財乃身外之物,急壞了身子,身子可是自己的。」 

  他一番話有情有義,藏西貴聽了竟做聲不得,許久才有氣無力地說:「我不想要你的錢,你讓我清靜一會兒,就算幫我大忙了,我便感激不盡。」何捨之委屈地說:「西貴,你這話……太傷人了。看來你真是對我有誤會了。」停停,又說:「其實週末安排的桃花驛之行,我是特意為你安排的。你太累了,你看看自己的臉色,哪兒還有一點兒人樣,你自己不知道愛惜自己,作為朋友,我有責任愛惜你。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上的錢是賺不完的。你也該歇歇手了。」說到這裡,他垂著頭木了半晌,才又說:「我已找好車,還找了家贊助單位,這回咱們只管盡情地玩,一分錢都不用花咱自己的,一點兒心都不用咱自己操心。」 

  藏西貴聽了,嘿嘿冷笑,說:「畢竟是大記者,真有本事。不知這回又是誰做了冤大頭?」何捨之說:「這你甭管,反正不是你就行了。」藏西貴閉閉眼,睜開說:「我真的很累,謝謝你記掛著我,你自己去吧,玩好,我就不陪了。」 

  說完,不再跟何捨之說話,注意力集中到電腦屏幕上。何捨之看見許多亂七八糟的字符像群小耗子似的在屏幕上亂竄,竄得他兩眼直犯暈。藏西貴遞給他一支煙,說:「你忙自己的去吧,甭跟這兒耽誤工夫了。」何捨之將煙拿在手裡把玩:「你還生我氣呢?」藏西貴說:「我怎會生你的氣?我從來就沒生過你的氣。」說完笑著在何捨之肩膀上拍了拍說:「忘了你說的,咱倆是最佳拍檔?」何捨之聽了,笑著走了,身後扔下一地煙絲。藏西貴目送他離去,眼神複雜得讓人說不清楚。 

  飛機滑過長長的跑道,昂首衝上了藍天。 

  在波音747寬體客機的經濟艙,第七排D、E、F座,分別坐著三個人,他們是亞丁以及梁小和梁靜兩姐妹。亞丁坐在靠左手過道的D座上,梁靜本來是應該坐在緊靠著他的E座上的,她的登機牌是七排E座,但是她硬把姐姐梁小推到了與亞丁緊挨著的E座上,自己坐到了靠右排過道的F座上。 

  敏感的梁靜早就發現亞丁這趟邀請自己訪澳,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當他們坐上開往機場的通勤車以後,她更加肯定了這一點。因為自從她的姐姐梁小一出現,亞丁就沒有再看過她一眼。亞丁的兩隻眼睛就好像粘在了梁小身上一樣,連片刻都捨不得挪開。 

  坐在飛機上,粱靜心裡產生了一個計劃:她要極力撮合姐姐和亞丁的好事,與熊之餘比起來,亞丁可能對她更有幫助。 

  等他們在布裡斯班降落後,梁靜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經過幾天的奔波,她看出來,亞丁在澳大利亞廣有關係,活動能量極大。幾天之內,他就領著這姐妹倆參觀了四家干花製造工廠。這些工廠的工藝設備以及它們製造出來的干花,簡直使梁靜目瞪口呆。她從來沒有想到過干花製造竟然還可以是這個樣子的,不但保持了鮮花的色彩、形狀,甚至還保持了鮮花的香味。這裡製造出來的干花與鮮花的唯一區別,就是沒有了生命;但也唯其如此,這種花也就擁有了永恆的生命,因為它們永遠也不會枯萎。 

  這是梁靜難以想像的,在她承包的干花製造廠裡,由鮮花製作干花的過程中,他們僅能保持鮮花的形狀,不但色彩遠遜於鮮花,時常要靠人工上彩,保持鮮花的香味更是談不上。在人們的環保意識日益高漲的今天,依靠人工上彩,無疑是一個致命傷。因為無論他們給干花上什麼彩,都是化工產品,而化工產品,一般來說,在大多數時候都是對人體有害的。 

  她想,自己承包的車間製造出的干花雖然有這樣那樣的不足,較之澳大利亞干花商人製造出來的干花,不可同日而語,在國內各大商場卻仍舊廣受歡迎。如果自己再能擁有澳大利亞干花商人的工藝技術、工藝設備,那製造出來的干花,豈不是更受歡迎?那麼發財也就是指日可待的事了。 

  梁靜想到興奮處,眼前不禁鈔票亂飛。 

  那天晚上,吃過晚飯後,梁靜在自己下榻的賓館裡拜託亞丁從澳大利亞給自己引進干花製造設備和人才。亞丁笑瞇瞇的,滿口答應幫忙,同時卻不住地拿眼睛瞟著梁小。梁靜對他的心思心知肚明,她扭頭看了看自己的姐姐。只見梁小靠在沙發上,自始至終都在低頭翻閱著一本澳大利亞出的精美的旅遊雜誌,好像對他們的談話漠不關心。 

  梁靜朝亞丁眨了眨眼睛,亞丁也朝她眨了眨眼睛。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梁靜開始製造一切機會讓亞丁與姐姐接近,每當亞丁來賓館看他們時,她不是借口上廁所,就是借口下樓買東西,千方百計地製造讓亞丁和姐姐單獨在一起的機會。當只有姐妹倆在場時,她總是有意無意地「檢舉」熊之餘的缺點和不足。她不敢公然說熊之餘的壞話,她知道自己的姐姐對熊之餘愛得很深。她生怕公然說熊之餘的壞話,會引起姐姐的反感,從而壞事。梁靜在這方面很有一套,可以說是個天才,她總是將貶斥隱含在褒揚裡。幾天下來,她就這樣不停地將自己的意思灌輸給姐姐梁小,梁小卻毫無覺察。 

  然而讓梁靜失望的是,儘管她使盡了一切手段,想盡了一切辦法,梁小對她的挑撥離間卻始終無動於衷。她就好像一個木頭人,扎她不知道疼,踢她不知道痛。 

  梁小針插不進,水潑不入,使梁靜感到束手無策,她真恨不得揪住梁小的耳朵,命令她立刻嫁給亞丁。 

  就是在這種失落的心態下,梁靜完成了對澳大利亞的考察,與姐姐梁小一起乘飛機返回了國內。亞丁沒有與他們一起走,他說他還有些事,他需要將手頭的雜務處理完畢,才能夠回瓜州,重新與她們相聚。梁靜看得出,他也很失落。 

  星期三上午,失蹤了將近一個月的梅嶺琳忽然又出現了。 

  這天上午,何捨之正在接待一位作者的時候,忽然接到梅嶺琳的一個電話,說想跟他見面。原來梅嶺琳利用這一個來月的工夫,又到福建和海南島跑了一趟,推銷他們公司的脆漬酸白菜去了。 

  何捨之與梅嶺琳在瓜州大廣場見面後,何捨之一個勁地埋怨她到福建和海南島去也不跟自己打個招呼,弄得自己滿世界找不著人,還以為她失蹤了呢。梅嶺琳一聽,一邊哎喲地笑著,不住地賠禮道歉,一面問他找自己有什麼事。何捨之嬉皮笑臉地道:「沒有事就不能找你嗎?」 

  兩個人都用那樣一種眼光看著對方,心裡都有點兒格登格登的,一種說不出來的味道。 

  何捨之間梅嶺琳此次福建和海南島推銷的成果如何。梅嶺琳說不太理想,福建人和海南人不識貨,他們只知道他們的鐵觀音和功夫茶好喝。何捨之笑道:「不怪福建人不識貨,只怪你們自己產品的名氣太小。」梅嶺琳點頭承認這也是原因之一。 

  兩人一邊閒聊一邊在城貿中心瞎逛,梅嶺琳對城貿中心商品之豐富、之琳琅滿目讚不絕口。何捨之說這不算什麼,哪天帶你到曼裡莎購物中心。平安百貨廣場去看看,嚇不死你。梅嶺琳感歎地說,瓜州的東西真多、真好,可是也真貴。 

  梅嶺琳說:「我在報上看到說一隻狗在曼裡莎賣三十多萬塊,是不是瞎說?」何捨之說:「不是瞎說。一隻狗賣三十萬不算什麼,一隻畫眉鳥兒賣到這個價也是常用的事。」梅嶺琳直吐舌頭說:「瓜州人怎麼都這樣有錢?是不是瓜州家家都有印鈔機?」何捨之笑道:「瓜州人也不個個都那麼有錢,真有錢的是不少,可也有不少人是打腫臉皮充胖子。」 

  「你是不是也挺有錢的?」梅嶺琳問。 

  何捨之笑而不答,問起新聞發佈會的事。梅嶺琳拍拍腦袋說:「哎喲,你看我這記性。你不提,我都差點兒忘了。我們經理已經同意按你的意思辦,新聞發佈會就不開了,請你幫忙,拿稿子去各個報紙上發一下,費用公司已經給我打過來了。另外,我們經理還拜託兒給我找一個攝制組拍電視廣告片,費用問題,如果能省一點兒當然最好,省不了也不要緊,就按你報的價格辦。」她一邊說一邊從兜裡掏出一張紙來遞給何捨之。 

  何捨之低頭看這皺皺巴巴的紙上就是他們擬好的新聞稿。梅嶺琳笑道:「我們公司的人文墨都不高,你看有什麼不妥的地方就給改一改,不過這幾句話,我們經理交待,不能改動。」何捨之瞧她指給自己不能改動的那幾句話,都是些「味道好極了」、「金獎、銀獎」、「譽滿全球」之類。何捨之啞然失笑。 

  何捨之說:「這幾句話還非改不可。國家有規定,廣告裡不許提這些詞,要是寫以新聞裡去,這樣的詞就更讓人笑話了,一看就是土老冒兒。」梅嶺琳說:「你甭管土老冒兒不土老冒兒,反正這幾句話你千萬不要改,否則,我們經理不會找你,一定會拿我算賬。請你不要害我。」 

  何捨之斜眼瞅著梅嶺琳說:「你好像很怕你們經理?」梅嶺琳笑笑地說:「我是怕我們經理。我們經理是老虎,我怎麼能不怕?我們公司沒有不怕我們經理的。」何捨之說:「你們經理這麼厲害,他原來是幹啥的?」梅嶺琳說:「屠宰廠的。」何捨之說:「原來你們經理是屠夫出身,難怪你怕他。你要小心一些,不要不小心成了他砧板上的肉,任他宰割。」 

  何捨之一邊說一邊笑,樣子顯得不懷好意。梅嶺琳聽得出他的意思,臉微微有些泛紅,卻裝作聽不出他的意思,沒有答理他。兩人在城貿中心,逛完二樓逛三樓。不知什麼時候,梅嶺琳的手牽到了何捨之手上。兩人都好像沒有意識到這件事。逛完城貿中心,兩人又去逛了隔壁的翠薇大廈,然後一起吃了午飯。 

  吃過午飯,何捨之跟梅嶺琳到她下榻的旅館拿錢。梅嶺琳還是住在老地方。梅嶺琳給何捨之數了五千塊錢,說是一家五百,共是打理十家報紙雜誌的費用。梅嶺琳將錢交給何捨之以後,囑咐他稿子發出來,不要忘了叫他的朋友給他們經理寄一份樣報去。何捨之點完錢,確定無誤,才笑瞇瞇地對梅嶺琳說:「不如寄給你,你拿去給你們經理,也是向你們經理尋功賣好的一個機會。」梅嶺琳聽了,警告他不要亂嚼舌根,但是她並不反對將樣報寄給自己。 

  何捨之本來想趁此機會跟梅嶺琳親暱一下的,但是梅嶺琳住的地下旅館房間是三人一間的,除了梅嶺琳,屋子裡還有一個湖南來的老婆子。這老婆子討厭得很,老躺在屋裡不出去,一個人剝橘子吃得津津有味。何捨之沒有辦法,想帶梅嶺琳出去另外找個地方,梅嶺琳說累了,想休息。梅嶺琳話音剛落,那個湖南老婆子立刻很響地打了一個哈欠。何捨之明白這是逐客令,只好訕訕地走了。他有些懷疑梅嶺琳是否與這個湖南老婆子串通好了。 
 

 



    
老辛《臥底清貧》                

  
  第二十四章 
  俗話說,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熊之餘終於和郭蘭成為了好「朋友」。 

  熊之餘將突破口選准在郭蘭的女兒媚媚身上。通過認真觀察,他發現女兒媚媚是郭蘭在這世界上唯一真正關心的人。他打聽到了媚媚上學的幼兒園,便日日去接媚媚。也不知他用了什麼手段,竟讓媚媚的老師相信了他,放心地將媚媚交給他。然後,在媚媚放學之後,他就領著媚媚在學校旁邊的綠地裡,一邊玩一邊等著郭蘭。由於他精確地掐好了時間表,所以每次他都能趕在郭蘭前面一點兒接到媚媚。開始郭蘭還以為這只是偶然巧合,後來這種事多了,郭蘭就知道這是他的精心安排了。 

  郭蘭聰明就聰明在這裡,她看出來了,卻裝作看不出來,並不對熊之餘的動機加以挑破。開始熊之餘心裡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惴惴不安,後來見郭蘭沒有說什麼,才放下心來,並且越發慇勤起來。他每天準時去接媚媚,以致後來媚媚學校的老師們都以為他是媚媚的爸爸。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後來,他就不僅僅局限於放學後領著媚媚在幼兒園旁邊玩耍了,他帶她去麥當勞、肯德基和曼裡莎、百順之類高檔商場中附設的免費兒童樂園,並且好幾次在休息日的時候,帶媚媚上瓜州最高檔的全部設備都是從日本進口的兒童樂園。媚媚非常喜歡兒童樂園的霹靂太空船和九曲溜溜板,媚媚尤其喜歡兒童樂園裡那個可以讓小朋友們與小鹿小羊小山雞們接觸並加以投喂的小小動物園,以至於她後來一見到她的熊叔叔,就會高舉雙手,蹦著高地喊:「兒童樂園、兒童樂園!」熊之餘沒有一次不是愉快地滿足她的要求的,這不但是因為他確實喜歡這個天真活潑的孩子,更主要的是,他希望以此來討好和接近這孩子的母親。 

  熊之餘和郭蘭保持和發展著一種奇特的關係,雙方對於對方的用意都心知肚明,卻又都裝作不明白對方的意思似的。兩個人就用這種「掩耳盜鈴」和「明知故犯」的幼稚伎倆,來掩蓋彼此心中的窘迫和不安,直到久而久之,變得習以為常。 

  這天,一大早就又帶媚媚出去了。先去游泳,媚媚身體不好,郭蘭用這種手段來給她增強體質。游完泳,再去吃麥當勞,吃完麥當勞,帶著麥當勞饋送的花樣翻新的小禮物,又來到兒童樂園,買小白菜喂小雞喂小羊。一圈忙乎下來,已是下午四點多,熊之餘才帶媚媚回家。 

  郭蘭已經做好了飯等著他們。 

  媚媚和她的熊叔叔瘋玩了一天,早已疲勞不堪,到家隨便吃了點兒飯,喝了一瓶樂百氏健康快車,就倒頭睡下了。郭蘭給她掖好被子回到餐廳,看見熊之餘正坐在餐桌前面等著她。兩個人默不作聲地吃飯。餐桌中間放著一盆盛開的玫瑰,散發出陣陣幽香。這盆玫瑰是熊之餘特意跑了大老遠,從龍爪山下一個老花農手裡以不菲的價錢買來送給郭蘭的。他看得出,郭蘭對這盆玫瑰很喜歡,花照顧得很好。這盆花他送給她已有一個星期了,連一點兒枯萎的痕跡都沒有。不但沒有枯萎痕跡,而且看上去好像顯得更加茂盛,更加生機勃勃了。 

  郭蘭知道熊之餘愛喝酒,特意買了幾瓶上好的酒鬼酒在家裡放著。現在熊之餘杯子裡裝著的就是這種芙蓉國裡出產的玉液瓊漿。他不敢放開了量喝,只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著,因為他怕喝醉了出醜,更主要的是他覺得有郭蘭坐在他的對面,比什麼玉液瓊漿都更加有味道,也更加來情緒。 

  「這酒不好麼?」郭蘭不知是真的不明白,還是明知故問。她偏著腦袋瞅看熊之餘。她的臉上化過淡妝,使她的臉看上去就像八月裡剛剛成熟的水蜜桃,飽滿、甜蜜,秀色宜人,朦朧的燈影裡,熊之餘發現她的臉上還帶著些微的茸毛,使她的臉蛋兒顯得更加新鮮。郭蘭的頭髮很長,很粗,梳了兩條辮子搭在肩上,大概新近燙過,黑得有點兒發藍。 

  熊之餘臉上帶著微笑,靜靜地望著她,有一種心醉神迷的感覺。 

  「不。這酒很好。」他微笑著笑道。 

  「我不會喝酒,」郭蘭道,「我只是聽人說這種酒好,就買了。如果你不喜歡,我們可以換。」 

  「不。這種酒的確不錯,只是讓你破費了。」 

  「你這樣說就見外了。難道你花在媚媚身上的錢還少嗎?」 

  「是。我說錯了。」熊之餘愉快地承認了自己的錯誤。 

  「要是你覺得這酒不錯,你就多喝一點兒。」 

  「好。我喝!」 

  熊之餘一仰脖,吱溜一聲將杯中的酒喝得一乾二淨。郭蘭立刻替他重新斟滿。 

  「你不來點兒?」熊之餘端著酒杯望著郭蘭笑道。 

  「不。我不會喝酒。」 

  「少喝一點兒,沒關係的。」 

  「不。謝謝。」郭蘭笑道,「我真的不會喝酒。我對酒精過敏。」 

  「你是不是怕我酒後亂性?」熊之餘用開玩笑的語氣問。他看見郭蘭聽了他的話,臉慢慢紅了起來,一直紅到脖子根兒,弄得她看起來就像一隻剛煮熟的大蝦米似的。 

  「對不起。」他連忙道歉。 

  「沒什麼。」郭蘭淡淡一笑。一瞬間,熊之餘在她臉上又看到了那種淡淡的憂鬱,這使他心弦不禁為之一顫。 

  郭蘭低頭看著桌上的酒杯,不知為什麼突然歎了一口氣。 

  「你好像有什麼心事?」熊之餘柔聲道,「對不起,也許我不該問……」 

  「沒關係。」郭蘭又笑了一下,同時抬起頭來望著他笑了一下,隨後又迅速地將頭垂了下去,並且又好像情不自禁地歎了口氣。 

  「如果你不嫌唐突,可不可以跟我說說,也許我有辦法幫你解決。」熊之餘說。他感覺到自己心臟怦怦的亂跳聲。他裝作拿餐巾抹嘴,手經過胸部時,卻不易覺察地輕輕按了按自己的胸膛。他擔心自己的心臟會跳出來。他想讓自己的心臟跳得慢一些。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眼睛卻一直停留在郭蘭臉上。他看見兩顆淚珠慢慢從郭蘭的眼睛裡沁出來,在眼睫毛上停了一下,順著她的臉頰一直滾落,恰好滴在她面前盛著椰奶的杯子中,濺起兩朵小小的水花。 

  「你、你……哭什麼?」他有些手足無措地說,「誰欺負了你?你、你……別哭。求求你,你別哭了好嗎?有什麼事,你說出來,咱們好商量。」他語無倫次地說著,隔著桌子將手伸過去,一把抓住了郭蘭。 

  「別哭,啊,天塌下來有我呢。」 

  在他的極力無慰下,郭蘭反而趴在桌上出聲地哭了起來。她不敢大聲哭,她強忍著悲聲,但是那種一抽一抽,如梟鳥夜啼,一聽就是強力壓制著的啜泣,卻更使熊之餘感到刺痛,他心如刀絞。 

  他繞過桌子,一把抱住了郭蘭的雙肩。他太慌張了,以致將桌子旁邊的另一張高背椅都帶翻了。高背椅倒地時,發出巨大的聲響,將兩個人都嚇了一跳。他們面面相覷地互相瞅著,好像一對受驚的麋鹿。 

  過了良久,熊之餘掏出手帕。他充滿溫情地替郭蘭擦乾淨臉上的淚水。他緊緊地摟著郭蘭,他用的力是那麼大,彷彿想將郭蘭與自己溶為一體。他將她的腦袋貼在自己懷裡。一陣暗暗的幽香,從郭蘭身上湧出來,他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噴嚏。 

  郭蘭身子一顫。 

  她抬起頭來,出神地望著熊之餘。過了好一會兒,才好像醒悟過來似的,輕輕推開熊之餘。她站在那裡,驚慌失措地說:「對不起。」她反身跑進浴室。熊之餘聽見嘩嘩的水聲。一會兒水聲停止,郭蘭從浴室出來,他發現她已經重新化了妝,臉上的淚痕已寂然不見,只有微紅的眼瞼,似乎還在提示著她剛剛曾經哭過。 

  「對不起。」郭蘭又說了一遍。這一瞬間,她已經恢復了平靜。她在餐桌旁坐下,「你喝酒。」 

  如果熊之餘最初讀到何捨之的本子的時候,對何捨之本子裡的那位女主人公一個人在瓜州包打天下的「傳奇故事」還有所懷疑的話,那麼,現在他已經完全相信了這一點。因為他發現,眼前這個女人具有非同尋常的自制力,能夠完美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他不禁在心裡自問,自己是否具備如此強烈的自制力? 

  「我吃飽了。」熊之餘有兒心不在焉地說。 

  「那請到客廳裡喝茶吧。」郭蘭一邊說一邊動手收拾碗筷,「我馬上就好,你稍等一下。」熊之餘想幫著她收拾碗筷,郭蘭不讓,「你歇著,我一個人就行。」熊之餘不聽,硬幫著她將碗筷收拾好,抱到廚房。他將碗筷放在水池裡,一面四處尋找洗碗巾。他搶先一步將洗碗巾奪在手中,問郭蘭:「洗潔精在哪?」 

  郭蘭道:「你歇著,我來洗!」 

  「不!我來洗。」熊之餘將洗碗中藏在身後。 

  他從碗櫥下的小隔間裡找到了洗潔精。他埋頭洗起碗來。等他洗完碗從廚房出來,發現郭蘭已經將餐桌收拾好了,而且將茶泡好了擺在客廳裡。他不由對郭蘭幹活的乾脆利落勁兒大加讚賞,心裡想,這一定是位合格的好主婦。 

  「我知道你喜歡喝綠茶。」郭蘭指指自己對面的沙發,讓他坐下。「這茶是我早上買的,君山銀毫,你嘗嘗,好不好。」 

  熊之餘看著茶杯裡清清爽爽根根倒豎的君山銀毫。他知道這種茶很貴,大概要上千塊錢一斤。他不安地道:「讓你破費了。」 

  「你這樣說就見外了,你以後再也不要這樣說話了。你這樣說話,讓人不好意思。」 

  「是是。我錯了。」 

  熊之餘笑著,在沙發上坐下來。郭蘭抱著一條長毛絨做的玩具狗,坐在他對面。兩個人相距大約有二三米,兩個人呼吸相聞,一時之間都不知該說些什麼好,偶爾視線相撞,笑笑,又好像躲避什麼似的,趕緊將目光移開。 

  兩個人陷入了難堪的沉默。 

  熊之餘知道,作為一個客人,如果識趣的話,這時候就應該主動起身告辭。可是他很不情願就此離開這「溫柔鄉」,難得這樣單獨相處的機會,他不願就此放棄,而且看郭蘭的樣子,好像也沒有要攆他走的意思。 

  「我去看看孩子醒沒醒。」他無話找話地說。 

  「不用了,我剛看過了。」 

  「哦。」熊之餘遲疑了一下,又慢慢在沙發上坐了下來。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郭蘭。郭蘭抱著長毛絨玩具狗,眼瞼低垂,眼睛瞅著自己腳尖。 

  熊之餘身上慢慢沁出汗來。 

  「真熱。」他將外套脫下。 

  「我去把窗戶開開。」 

  郭蘭起身去開窗戶,熊之餘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她。他看見郭蘭趴在窗台上,彎著腰用窗鈞去支住窗框。她裙子下面兩條沒有穿襪子的腿繃著勁。熊之餘發現她的小腿不像一般女性的腿,當她繃著勁的時候,小腿肚子部位顯出一些線條分明刀刻一般的輪廓,一看就是兩條長年習於奔波的腿,完全不同於一般女性小腿肚子的渾圓柔和。 

  也許是窗戶太大了,郭蘭鉤了半天,也沒有將窗框支上。熊之餘起身去幫她,他一伸手就把窗鉤掛上了。 

  郭蘭轉過身來說了聲:「謝謝。」 

  這時她才發現兩人距離是如此之近,幾乎是身子貼著身子,臉貼著臉。熊之餘聞到郭蘭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女性特有的香氣,一顆心不由得怦怦亂跳。他居高臨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郭蘭。郭蘭也仰起頭來望著他。 

  兩人都能聽見對方的心臟打鼓一樣地跳。 

  兩人這麼你看我看你地對視了一會兒,郭蘭突然臉一紅。她將頭一低,就想從熊之餘身旁走開。熊之餘卻一把拽住了她。他的態度是那麼粗暴,動作是那麼兇猛,以致郭蘭頓時一個站立不穩,踉踉蹌蹌地跌倒在他的懷抱裡。 

  當郭蘭跌進自己懷抱裡的時候,熊之餘的身子突然變得一陣僵硬。他好像被這突如其來的幸福嚇壞了。他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郭蘭,好像不敢相信眼前的情形是真的似的。但是,只過了片刻,他就用自己有力的雙臂緊緊地箍定了她。他好像生怕她跑了似的,將她緊貼在自己的胸口上。他將自己的吻狂風暴雨般地傾瀉在她的眼睛上、鼻子上、額頭上、臉頰上、脖頸上……最後,他緊緊地吻住了她的雙唇,那兩片他日思夜想幾乎為之瘋為之狂的美麗紅唇,現在就在他的嘴掌握之下。他那麼使勁地擠壓著它們,吮吸著它們,以至於幾乎將這朵雙瓣的連體玫瑰擠壓破碎。郭蘭像這樣被一個男人的嘴唇堵得幾乎喘不過氣來還是第一次。這是她從來未有的經歷,所以起初的時候,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她驚慌失措,不停地唔唔地叫喊著。她瘋狂地想用手將熊之餘推開,但是,她這種動作只持續了短暫一瞬,她就似乎放棄了自己的反抗。她渾身癱軟地偎依在熊之餘身上,好像有人突然將她全身的骨頭抽去了似的。 

  這樣過了一會兒,她才似乎醒覺過來,重新舉起拳頭,在熊之餘胸脯上咚咚地捶著,同時恢復了將熊之餘推開的努力。 

  熊之餘不得不將這個可愛的肉體放開。 

  他驚愕地瞅著郭蘭,胸脯急劇起伏,嘴裡像匹剛賣過力的耕牛似地喘著粗氣。 

  郭蘭喘息了好一陣兒,才慢慢平靜下來。當她轉身想從他身邊走開時,熊之餘又一把拽住了她。她掙了兩下沒掙脫,熊之餘將她緊緊地摟在自己胸前。郭蘭在他寬厚溫暖的懷抱裡僵直在站了會兒,她本來還想掙扎,但是緊接著她就像是一塊在強烈太陽照射下因為吸收了過多熱量而迅速融解的堅冰一樣,無力地垂下了自己的雙臂。 

  不知什麼時候,郭蘭的雙臂已經摟在了熊之餘的腰上。兩個人就這樣相擁相抱、相依相偎,靜靜地一動不動地站在窗戶。如果這時候有人打從302的窗戶底下走過,一定會以為這家的窗戶邊讓住戶擺上了一尊法國現代雕塑家羅丹的著名雕像呢。那尊雕像的名字就叫做《吻》。 

  郭蘭突然感到有雨水滴落在自己的臉頰上。她詫異地抬起頭來,才發現落在她臉上的,不是雨水,而是熊之餘的眼淚。 

  郭蘭驚訝地問:「你、你……怎麼了?」 

  「我……」熊之餘騰出一隻手抹去眼淚,臉上綻開燦爛的笑。「我高興!」 

  郭蘭癡癡地望著他。過了會兒,她臉上的神情慢慢黯淡下來。她輕輕歎了口氣。她推開熊之餘。熊之餘還想摟著她,但是郭蘭非常堅決。她用力推開他,走到沙發邊坐下來。熊之餘頓了一下,馬上跟了過去。 

  「你……走吧!」郭蘭語氣生澀地說。 

  「不。」熊之餘似乎沒想到郭蘭突然叫自己走,所以愣了一下,但馬上就態度堅決地道:「我不走。」 

  「天太晚了,你……還是走吧,早點兒回去休息。」郭蘭的語調裡帶著哭腔。 

  「不。我就不走。」 

  「你還是走吧。我們、我們……」郭蘭淚如雨下,「我們兩人不會有結果的。」 

  「為什麼?」 

  「因為、因為……我已結過婚。我是有丈夫的。我是有夫之婦。」 

  「我知道。不就是竇天德嗎?」原來熊之餘已經打聽出郭蘭的丈夫,也就是那個炒貨店老闆姓竇名叫竇天德,他激動地道:「你嫁給了他,你並沒有賣給他。如果你對他已經沒有了愛情,你沒有必要非要綁在他的車上,聽他吆喝使喚。你是自由的,你完全可以自己決定自己的生活。」 

  「是啊。我是可以自己決定自己的生活。」郭蘭的聲音聽上去哀若猿啼:「可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卻無法決定自己的生活。我不能失去我的孩子,所以,我也無法決定自己的生活。」 

  「我沒有讓你放棄媚媚。」熊之餘道,「我愛你,我也愛媚媚。如果有一天我們能生活在一起,我一定會對媚媚待如己出,難道你不相信我嗎?」 

  「我相信你。」郭蘭哭泣道:「可是竇天德不肯放過這孩子。他說如果我跟他離婚,他就要把孩子帶走。我之所以遲遲沒有與他離婚,我之所以痛苦地維持著這名存實亡的婚姻,這就是主要原因。其實我與他早就沒有感情了。我們從一開始就沒有感情。我之所以現在每個月還給他兩千塊錢,供他吃供他喝,就是因為害怕他將我的孩子搶走。」 

  「什麼?」熊之餘大吃一驚,「難道竇天德已經出獄了?」 

  「他刑滿釋放已將近兩個月了。」 

  熊之餘不由一陣沉默。他低著頭好像在想著什麼,接著,他抬起頭來,臉上的神情變得更加堅決。 

  「他現在在哪兒?」 

  「我在郊區給他租了一間民房,供他暫時居住,就在北郊。」 

  「瓜州市北郊?」 

  「嗯。」 

  熊之餘不由吃驚得倒吸了一口涼氣,他不由在心裡埋怨自己,這麼重要的情報,自己為什麼一直不知道,否則,也許他早就可以採取措施了。他可以跟竇天德好好談談,勸他離開,不要耽誤了郭蘭和自己的女兒;他也可以採取一些別的措施,甚至採取暴力措施,反正,只要能將那個討厭的傢伙攆走,他在所不惜。 

  「我去跟他談淡。」熊之餘說。 

  「跟他談什麼?」 

  「談你和孩子。你放心,我不會跟他打架的。」熊之餘看見郭蘭擔心的樣子,強笑了一下,「我只想好好勸勸他。他已經耽誤得你不淺了,當年他趁你年輕不懂事,花言巧語將你騙到手,讓你吃盡了苦頭,他現在沒有理由再來對你死裹爛纏。」 

  「沒用的。他不是一個聽人勸的人。」郭蘭悲傷地道,「你不要去了。這是我們兩人之間的事,不要把你也扯進來了。你還是一個清白的身子,你的條件這麼好,完全可以找一個更好的人,你何必撕擄著我這殘花敗柳呢!」 

  「誰說你是殘花敗柳?」熊之餘怒道,「誰說你是殘花敗柳?嗯!」 

  「我就是殘花敗柳。」郭蘭雙淚長流道,「我不但結過婚,而且有孩子,論年紀論相貌都與你不般配。我勸你……」 

  「你不要勸我。我不是三歲孩子,我知道我自己在幹什麼。」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看上我。」郭蘭喃喃地說,「像你這樣的條件,是不應該看上我這樣的女人的。」她的眼淚簡直流成了一條河,「我十分感謝你對我的抬舉。我勸你三思而後行,不要因為一時衝動,將來吃後悔藥。」 

  「我不吃後悔藥,我永遠也不會吃後悔藥。」熊之餘激動地說,「我不是一時衝動。你這樣說是對我的侮辱。我愛你。我不是一個毛頭小伙子,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麼。」 

  他目光的的地望著郭蘭。 

  「你到底愛我什麼呢?」郭蘭喃喃地道。 

  「我愛你的一切。」 

  「我跟你不會有結果的。我知道你對我的愛是出於憐憫,出於對我的同情。我聽何記者說過,你是一位詩人,詩人總是愛感情衝動的;等你清醒過來時,你也許就該後悔了。」 

  「不。」熊之餘一把抓住郭蘭的手,緊緊地攥著,他使的力氣是如此的大,以致郭蘭覺得他都要將自己的手掌捏碎了,但是她一聲不吭。「我永遠不後悔。我跟你說了,我永遠不後悔。」熊之餘雙眼變得血紅,神情凶得好似要吃人,「我告訴你,我對你的愛,不是出於憐憫,不是出於同情,不是一時的感情衝動,誰要再說我是一時感情衝動,我,我……」他四下看著,好像在尋找足以證明的東西,但是沒有找著。他「通」地一拳砸在自己腦袋上。他痛苦地問郭蘭道:「我要怎樣做,才能證明我對你的愛?」 

  「我知道你是出於對我憐憫,我知道你是一時的感情衝動。」郭蘭喃喃地道,「我們根本就沒有感情基礎。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看上我的?我哪一點足以吸引你?」 

  「你的……你憂鬱的眼神,就足以吸引我。」 

  「哈!我憂鬱的眼神?」郭蘭好像抽搐似地仰天笑了一下,「難怪何捨之說你是詩人。你果真是個詩人。我憂鬱的眼神?哈!」 

  「就是你憂鬱的眼神吸引了我,為什麼不可以?」熊之餘幾乎是在吼叫,「從我在豐頤大廈第一次見到你,我被你吸引,就是你的憂鬱。我從來沒見過那樣深沉的憂鬱。」熊之餘頓了一下,他瞪著郭蘭,呼呼地喘著粗氣。後來他的聲音慢慢平和下來,「當然不只是你的憂鬱,你的奮鬥精神,你的樸素大方,都是吸引我的東西。」 

  「請你不要做詩了!」郭蘭喊叫道,痛苦得幾乎要崩潰。 

  「我沒有做詩。我不是在做詩。你要我怎樣才能證明?」 

  熊之餘渾身顫抖。 

  正在這時,媚媚「哇」地一聲在裡屋哭了起來,大概是被他們的爭吵嚇醒了。熊之餘還沒反應過來,郭蘭已經像觸電一樣蹦了起來,疾速地衝進了臥室。一會兒,從裡屋傳來哦哦的撫慰聲,許久,聲音漸輕,終至不聞,大概是媚媚又重新睡著了。 

  熊之餘抱頭兀坐在沙發上。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吹得窗簾飄飛,啪噠作響。 

  熊之餘盯著裡屋的門。他發現那門上貼著一張白雪公主與七個小矮人的兒童畫。 

  他就這樣坐在沙發上等待著郭蘭從裡屋出來,可是郭蘭始終沒有再出來。他幾次三番地想起身去找她,可是他的脊椎骨就好像被人抽掉了一樣,身子軟得癱在沙發上起不來。這樣不知過了多久,他的雙眼開始朦朧起來。 
 

 



    
老辛《臥底清貧》                

  
  第二十五章 
  太陽湖的夜色安靜美好,遠處燈火點點,身邊樹影婆娑。馬昊與莫晶晶手挽手漫步於林中小道。莫晶晶今天已經拿到美國駐華大使館的簽證,不日即將赴美國俄克拉荷馬大學留學。來日無多,兩人都不由柔情似水,情意纏綿。 

  「你還需要我給你準備什麼東西嗎?」馬昊望著莫晶晶問。他發現莫晶晶的眸子閃閃發亮,那是湖水的反光。 

  「不需要了。該準備的都準備好了。」莫晶晶將頭靠在馬昊的肩膀上。馬昊伸手摟住她的腰。 

  「錢呢,夠嗎?」 

  「我想差不多了。我帶了三萬美元,到美國後每個學期還有八千美元的獎學金,我再打點兒工,估計在美國過個中產階級的生活沒有問題了。」 

  「到美國以後好好學習,不要盡惦記著打工。缺錢花給我打個電話,我給你寄。」 

  「我哪能真把你當成我的銀行呀。」莫晶晶調皮地笑道,「再說我也該學會自立了。這幾年花了你不少錢,不好意思。更重要的是,得到了你不少支持,謝謝你。」 

  「你說什麼呀?」馬昊將她摟得更緊,「這都是我應該做的。我只恨自己沒有能力做得更好。」 

  「你真好。」莫晶晶幸福地在馬昊臉頰上吻了一下,但馬上又叫了起來,「哎呀,討厭,你連鬍子都不刮,扎死人了。」 

  「對不起。這幾天太忙,沒顧上。」馬昊抱歉地說,同時在莫晶晶額頭上還以一吻。 

  「我走了以後,你會不會就不再刮鬍子了?像個大狗熊。」 

  「沒準。我要像周總理一樣,將鬍子留起來,周總理是革命不勝利,不刮鬍子,我是你不回來,就不刮鬍子。」 

  「哎呀,那一定難看死了。」 

  「難看就難看,反正我又不準備勾引別的女人了。」 

  「嘁,你這話……難聽死了。」 

  「這是我的真心話。」 

  「鬼才相信。」 

  「鬼才不相信呢。」 

  馬昊哈哈大笑,又在莫晶晶額頭上吻了一下。 

  「想不到你還是一個大情聖。」 

  「我本來就是個大情聖。」 

  「嘁!」月光下,馬昊看見莫晶晶撇了撇嘴。 

  「對不起。」他笑道,「我這個人就這個毛病,不經誇。」 

  「不是不經誇,是給鼻子就上臉。」莫晶晶格格地笑。 

  「對對。就是這樣。」馬昊笑得渾身打顫,「還是你瞭解我。知我者,莫氏晶晶也。」他掉了一句文,摟住莫晶晶,又在她額頭叭的嘬了一下,貼著她的耳朵笑道:「昊三桂有陳圓圓,冒辟疆有董小宛,蔡鍔將軍有小鳳仙,我有莫晶晶。你就是我的陳圓圓,你就是我的董小宛,你就是我的小鳳仙。」 

  「呸。」莫晶晶一把推開他,「你說什麼?你把我比做什麼人了?」 

  馬昊一愣,方才想起陳圓圓、董小宛、小鳳仙,三個人都是妓女,出身都不好。 

  馬昊連忙賠禮道歉道:「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是說,你是我的紅顏知己。」 

  「再胡說小心我擰掉你的嘴巴。」莫晶晶在馬昊胳上使勁擰了一下。馬昊痛得哎喲叫了起來。 

  「讓你再胡說。」莫晶晶嬌憨地道。 

  馬昊完全讓她的輕嗔薄怒搞癡了。他不知道凡人都有離情別緒,每當這個時候,再蠻悍的人也會露出溫柔的一面。今天的莫晶晶就是這樣,完全沒有了往日的飛揚跋扈,變得像小鳥依人,楚楚可愛。馬昊瞅著莫晶晶,心裡不無惆悵地想,可惜她只是要走的時候才這樣,要是她天天這樣該有多好呀! 

  四處寂靜無聲,只有一些不知名的小蟲子在歌唱。兩人在林中小道上默然前行,心裡都有一種柔情似水的感覺。 

  過了良久,莫晶晶才道:「你什麼時候也辦個出國留學吧。你也到俄克拉荷馬大學,咱倆一個學校,那樣就省得天天鴻雁傳書了,你說好不好?」 

  「那當然好。」馬昊嘴上說,心裡卻想,天天在一起?只怕天天在一起,你又沒有這個勁兒了!到那時候,你又要把我當三孫子,呼來喝去了。 

  馬昊這麼想著,心緒複雜,有一陣兒忘了說話。 

  「喂,你怎麼不說話?你在想什麼?」 

  「沒想什麼。」馬昊掩飾道。他不敢將自己心裡真實的想法告訴她。 

  「我問你咱們一起到美國留學好不好?」 

  「好好。當然好。」馬昊強笑道,「只怕我不是那塊材料。」 

  「誰不知道你是北大高材生,何必假謙虛呢。」 

  「不是我假謙虛。」馬昊道,心裡不禁有些感慨:「實在是不摸書的日子太久了。天天在塵俗裡打滾,早就沒有那股子心氣兒了,再要摸起書來,不會那麼容易的,恐怕真的會難如上青天的。首先外語就可能拿不下來。」 

  「要我說,你的錢也賺夠了,不要老留在大鴨梨徘徊不去了。」莫晶晶道,「錢總不會有賺夠的時候的,前途要緊,你只有二十六歲,總不能夠在大鴨梨呆一輩子。你把大鴨梨的工作辭了,找個補習學校,好好把英語抓一抓。」 

  「是啊是啊,我也是這樣想的。」馬昊道,心裡想,我豈不想離開大鴨梨?我早想離開那個鬼地方了,可是我也得走得了哇。一瞬間,他的腦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欒策飛那張苦瓜臉,心裡好一陣膩歪。 

  「那你就走唄。有誰捆住你的腿麼?」莫晶晶不懂他的心思,偏著腦袋瞅著他道。馬昊不知說什麼好,只好一味苦笑,摸著她的頭髮,心裡歎氣:你說的倒容易,真要是像你說的這麼容易,我他媽的早就抬腳走人了。 

  「等等吧。這事不急在一時。」馬昊敷衍道,「總得先找好接收單位,然後才能談調離的事。」 

  「何必找什麼接收單位。憑你的才華,完全可以自己拉一個律師事務所。」 

  「世界上哪有這樣簡單的事。」 

  「我也沒瞧出這事有什麼難來。」莫晶晶道。 

  「所以說你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嘛。」馬昊笑道。 

  「哼。」莫晶晶撇撇嘴,「你也不要辦什麼律師事務所了,把大鴨梨的工作辭了,專心致志地讀幾天書,爭取盡快考出去。」 

  「好好。」馬昊道,「咱不說這個了。時日無多,咱們還是今朝有酒今朝醉,趁你現在還留在我身邊,我且盡今日之歡吧。」說著,嬉皮笑臉地捧起莫晶晶的腦袋,在她的香唇上吻了一下,一隻手摟著她的纖腰,一隻手不老實地在莫晶晶身上亂摸。他發現莫晶晶今天竟表現得異乎尋常的溫柔順從,竟然任由他肆意「輕薄」而不加以反抗,若是換了往日,她早一掌將他打開了。 

  過了許久,莫晶晶才輕輕地道:「你還有完沒完?」 

  馬昊一隻手摟著莫晶晶的腰,一隻手停在莫晶晶的胸脯上。他凝視著她的眼睛,裡面光影亂跳。他嬉笑著,感覺莫晶晶發育良好的雙乳在他的手掌間蹦崩地跳,活像一對不安分的兔子,跳得他心慌意亂,氣噎聲吞。 

  在他的揣摩下,莫晶晶嘴裡也不由發出「啊啊」的輕喊,一剎那間,她的眼神顯得有些迷亂。兩個人摟抱著,倒在太陽湖公園初秋帶露的茂盛蒲草上。黑暗中只聽見他們先是靜了一下,接著就響起了呼哧呼哧的急劇的喘氣聲,同時夾雜著窸窸窣窣的輕響,如果這時有人從旁邊經過,一定會以為黑暗的樹林裡有兩頭山豬在打架。 

  這樣的聲響持續了許久,才慢慢靜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有一個女聲說:「你真是餓狗等不得熱屎。」 

  一個男聲嘻嘻笑道:「誰要說我老婆是泡屎,我跟誰急。」 

  女人好像因為自己的失語感到不好意思,靜默了一會兒,接著聽見「啪」地一聲響,十分清脆,男聲隨即嚷道:「啊,好端端的,你憑什麼打我?」女聲嘿嘿笑:「就打你了,怎麼著?不但打你,我還踹你呢。誰叫你這麼壞。」 

  男聲笑道:「我怎麼壞了?」 

  「你就是壞。」 

  星光下,一個女人從樹林裡鑽出來,一邊整理著衣服,張開手指梳子梳理著頭髮,一邊恨聲恨氣地道:「你真是頭頂長瘡,腳底流膿,壞透了。」 

  「我再壞也不會比蔣介石更壞吧。蔣介石才不過頭頂長瘡,腳底流膿。」一個男人跟著從樹林裡鑽出來,一邊拍掉身上的敗草,一邊貼在女的身上,嬉皮笑臉地道,同時鼻子在那女的身上亂聞亂嗅。 

  不用說,這一對活寶就是莫晶晶和馬昊。 

  「你鬧過也鬧過了,說也說夠了,該走了吧?」莫晶晶掰開馬昊的手,同時將手腕遞到他們面前讓他看。莫晶晶的手腕上戴著塊價值不菲的勞力士表,這塊表是馬昊剛給她買的,與馬昊自己那塊勞力士表是一對,也就是那種俗稱的情侶表。 

  至於馬昊那塊瑞士永不磨損型雷達表,已經沉冤桌底了。 

  「你看看都幾點了?」莫晶晶道。 

  「管它幾點呢。我只知道春宵一刻值千金。」馬昊說著,又想去摟莫晶晶。莫晶晶將他推開,小跑了幾步,離開他一段距離,才回過頭來笑道:「草有名含羞,人何不知恥,你真是連草木都不如,愧對了這天地星光。」 

  「我恥什麼呢?」馬昊嘻嘻哈哈地笑道,一邊說一邊不動聲色地往莫晶晶身邊湊過去,「我是弄自己的老婆,我又沒有弄別人。我有什麼可恥的呢!」 

  「沒皮沒臉,誰是你老婆?」莫晶晶往地上啐了一口。 

  「嗨!」 

  馬昊冷不丁往起一躍,待莫晶晶發覺要跑時,已經來不及了,馬昊像老鷹捕雀,一下將她逮個正著。 

  馬昊緊緊抱著莫晶晶就又想往旁邊樹林裡的草地上躺,莫晶晶奮力掙扎才將他掙脫。她拔起腿來就跑,這回她跑得遠遠的,直到確信馬昊離自己已遙不可及,方始停下來,回過頭來望著馬昊笑著,一邊吐著舌頭,一邊拿手指頭在臉上劃,「沒羞沒臊!」朦朧星光下,這一幕簡直如詩如畫,馬昊不知不覺看傻了。 

  「喂,你沒事吧?」莫晶晶讓他那副傻呵的樣子嚇壞了。 

  「嗯,我……沒事。」馬昊晃了晃腦袋,竭力將腦子裡的綺念甩開。他朝莫晶晶走過去,他剛一邁步,莫晶晶就像一隻受驚的兔子,立刻又作勢欲逃。弄得馬昊又好氣又好笑。在他再三保證決不亂來的情況下,莫晶晶才又讓他摟住了自己的腰肢。 

  「喂,我馬上就要走了,咱們是不是該請林艷吃頓飯?」在向太陽湖公園出口走去的時候,莫晶晶說道。馬昊仔細打量著她,想看出她這話是否另有它意。 

  莫晶晶的神情很坦率,他看不出什麼。 

  「哦,再說吧。」馬昊含含糊糊地道。 

  「別再說了。」莫晶晶道,「我過幾天就走了。」 

  「林艷到新馬泰旅遊去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是嗎?真不巧。我還想請她吃頓飯呢。」 

  「你幹嗎要請她吃飯?」 

  「你別管。」莫晶晶說著。可是她雖然叫馬昊別管,過了一會,卻自己又道:「我想將你托付給她。」 

  馬昊吃了一驚。他不知道她是否話裡有話,遲疑了半晌,方道:「你為什麼要將我托付給她?」 

  「我想托付她照顧你呀。」莫晶晶道:「我不在了,你總得有個人照顧吧。」 

  馬昊聽了這話,越來越覺得她是居心叵惻,腦門上不由滲出汗來。「為什麼一定要將我托付給她?」他緊張地問,聲音都有些顫抖。他以為莫晶晶已經察覺他與林艷的關係了。可是看莫晶晶的樣子又不像。她顯得那麼坦率真誠。 

  馬昊是真有些搞不懂了。因為搞不懂,所以就越發緊張。 

  「因為我看她一向對你不錯。她就像你的大姐,把你托付給她,我才放心。」莫晶晶大大方方地說。 

  「謝謝你的好意。」馬昊強笑道,心裡仍舊疑神疑鬼,「你就不用費心了,我想我還能夠照顧自己。我也老大不小的了,還需要別人照顧,說起來都不好意思。你就放心大膽地走吧,別為我瞎操心了。」 

  「不。我不放心。」莫晶晶咬著嘴唇說,「我還有事要拜託她呢。我要拜託她看著你,省得我不在的時候,你亂搞。」 

  馬昊覺得這話怎麼聽著都是那個意思。他搞不清楚莫晶晶是否在正話反說,心裡越來越不安,表情僵硬。可是當他藉著路燈偷偷打量莫晶晶時,卻發現莫晶晶好像並沒有那個意思。馬昊心裡亂如蒿草。依莫晶晶的脾氣稟性,竟然會有這樣的大度,他覺得真是不可思議。難道真是如那句古話說的「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自己以為瞭解她,其實對她根本不瞭解麼?馬昊胡思亂想,心裡茫無頭緒。 

  熊之餘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他只知道這一晚自己做了許多夢,這些夢有好有壞,有幸福的也有悲傷的,但主角無一例外都是郭蘭。有時候他夢見自己牽著郭蘭在百草園中散步,兩人像世界上一對最幸福的情侶,有時卻又夢見他和郭蘭雙雙墮向深淵,怎麼止也止不住……等到他醒來時,才發現自己全身都被汗水浸透了。 

  朦朧中,他發現自己身上蓋著毛毯,腳上的皮鞋地不知道什麼時候讓人脫掉了。他知道這一切都是郭蘭做的,但是郭蘭究竟是什麼時候替他脫掉鞋子的,郭蘭究竟是什麼時候替他蓋上毛毯的,他卻一無所知。他茫然地看著身上的毛毯,腦子裡一片空白。 

  過了許久他才清醒過來。他聽見耳邊傳來滴答的響聲,他抬頭看了一眼掛在牆頭那面北極星牌石英鐘,發現時針正指著清晨六點。他想自己該走了,儘管他不願走。他悄悄地從沙發上爬起來,將皮鞋穿好,毛毯疊好。他深懷地凝視著那扇敞開的畫有白雪公主與七個小矮人的門扉,想像著自己心愛的女人摟著她的孩子在裡面沉睡的情景,不禁憂傷地搖了搖頭。他躡手躡腳走到門邊,當他正想伸手撥開門閂時,忽然聽見一聲音說:「你吃點兒東西再走。粥在鍋裡,冰箱裡有鹹菜。」 

  熊之餘吃了一驚,當他四下張望時,發現周圍一片寂靜。他以為自己是聽錯了,出現了幻覺,可是他剛剛將門打開,又聽見那個聲音說:「早晨冷,容易著涼,你吃點東西再出去,鍋裡的粥是我剛熬好的,你趁熱吃吧。」他這才發現聲音是從屋裡傳出的。他正在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的時候,郭蘭披件薄呢外套,頭髮散亂,面容憔悴地從裡屋走了出來。她站在畫有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的門邊,眼睛紅紅地瞅著他。 
 

 



    
老辛《臥底清貧》                

  
  第二十六章 
  「熊之餘呢?」梁小拎著行李跑上樓,一看見尚哲義就問。 

  「你回來了。」尚哲義笑道,「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熊之餘呢?」梁小好像沒聽見他的話,站在樓道上東張西望,一邊朝熊之餘的辦公室探頭看了一眼。 

  「來,把行李我。」尚哲義伸手去接她的行李。 

  「不。」梁小把行李往身後一藏,她朝尚哲義笑笑,露出一嘴白牙:「大熊呢?他哪兒去了?」 

  「他還能去哪兒!」尚哲義苦笑道,「來,把行李給我。你好像直接從機場過來的吧?」他搶過梁小的行李,替她拎到屋裡,「你妹妹呢,她沒有跟你一起回來?」 

  「回來了。她回家去了。」梁小一邊說,一邊仍東張西望地找著熊之餘。她好像聽見一聲歎息,這歎息輕得像一陣風從她耳邊掠過,不過仍舊使她打了一個哆嗦。她回過頭來定晴看著尚哲義。尚哲義躲避著她的目光。 

  「大熊到底去了哪裡?」 

  「他、他……出去辦事去了。」尚哲義支支吾吾地道。 

  「他去哪兒辦事去了?」梁小看出他神態不正常,緊追著問。 

  「去、去……去市經委辦事了。」 

  「騙人。」梁小一顆心往下墜,「他決不會去市經委的。凡是與公司業務有關的事,他現在一概都不管,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他到市經委幹什麼去了?」 

  「梁小,你就別問我了。」尚哲義將她的行李放到桌上,「你先休息一會兒,我去買點兒菜,一會兒我過來叫你吃飯。你想吃什麼?」 

  「我什麼也不想吃。」 

  「那你就先休息會兒吧。」 

  「我不想休息。」 

  尚哲義笑笑,心裡說,可憐的丫頭。他心事重重,轉身想走。梁小喊住他:「你回來。」尚哲義回過頭來望著她。他清楚地看見了她眼眶中有淚光在閃動。「你說老實話,熊之餘到底去哪兒了?他、他……」她胸脯起伏,憋了半天,將臉都憋紅了,才困難地道:「他是不是到那個什麼、什麼……郭蘭那兒去了?」 

  梁小終於忍不住,熱淚奪眶而出。 

  唉,尚哲義無聲地歎了口氣,搖了搖頭,佝僂著腦袋走出了梁小的屋子。 

  這種事,他實在無能為力。 

  尚哲義帶著一種對梁小愛莫能助的沮喪,回到了自己的屋裡。他坐在屋發了半天呆。等他抬起頭來看表時,才發現時間已經過了兩個多鐘頭。梁小是六點多鐘回來的,現在已經八點多鐘了,天早已經黑透了。 

  他側著耳朵聽了聽,發現梁小那邊寂然無聲。他不由感到十分擔心。他輕輕走了過去。他發現梁小屋門緊閉,他敲了敲門,「梁小梁小」地喊了幾聲,沒有聽到梁小的回答。他越發感到擔心,他捏起拳頭咚咚砸門,砸幾下聽一會兒,聽一會兒砸幾下,可是任他將手都砸痛了,梁小屋裡卻兀自死一般寂靜。 

  汗水順著他的髮梢沁了出來,一剎那間、他腦子裡湧過幾種可怕的情景:梁小吞藥自殺了!梁小投繯自盡了!「梁小!」他大喊一聲,一腳將梁小的屋門踹了開來。他用的力氣是如此之大,以致當屋門飛開的一瞬間,他立腳不穩,幾乎摔倒在地。 

  他衝進屋子。屋子裡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見。他摸索著找到燈繩,打開電燈。他膽戰心驚地四處張望,惟恐看見梁小脖子上套著繩子吐著大舌頭掛在屋樑上或者四仰八叉口吐白沫躺在床上。幸虧這一切只是他的想像,梁小屋裡沒有人,只見她那只紅色的旅行皮箱,還擱在桌上。他早先替她提過來時就擱在桌上,現在仍舊擱在桌上,一動未動。 

  尚哲義仍舊感到不放心,他又「梁小梁小」地喊了幾聲,將床鋪底下、櫃子後面都找了一遍,好像梁小是一隻老鼠似的。他將這些地方都找了一遍,沒有發現梁小,才輕輕吁了口氣。他以為梁小一定是回家去了。他疑惑梁小是什麼時候走的,怎麼他連一點兒動靜都沒聽見。他終究不放心,回到自己屋裡,就往梁小家裡掛電話,對方電話嗚嗚作響,占線。他放下電話,過了會兒,再往梁小家裡打時,梁小家裡卻沒人接電話了。 

  尚哲義就懷著這種忐忑不安的心情過了一夜,早上六點多鐘,他從床上爬起來,又往梁小的家裡打電話。這回是梁小媽媽接的電話。老太太的聲音聽起來還有些睡眼惺忪。 

  「梁小在家嗎?」 

  「您哪位?」 

  「我是尚哲義。梁小在家嗎?」儘管是打電話,尚哲義臉上仍舊掛著慇勤的笑容,好像梁小媽媽就站在他面前似的。 

  「梁小昨兒沒回家呀。她一下飛機就到公司裡去了,她沒在公司嗎?」老太太的聲音裡也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擔心。 

  「梁靜在家嗎?」尚哲義的一顆心使勁往下沉。 

  「她出去了。」 

  「梁小是不是跟她妹妹一塊兒出去了?」 

  「沒有呀。梁靜昨兒晚上就出去了,一夜沒回家。她上他們廠子去了,說是要研究什麼進口設備的事,把我也拉去了,說要讓我看看她的宏偉規劃。」老太太的聲音裡開始流露出明顯的擔心,「梁小沒在公司嗎?」 

  「沒有。」 

  「可我聽她妹妹說她一下飛機就到公司去了呀。」 

  「她昨天到公司來了一趟,可是馬上又出去了,之後就沒再回來。」 

  「哎呀,她不會出什麼事吧?」老太太聲音裡開始帶著哭腔。 

  「她不會出事的。您放心。她大概是到她同學那兒去了。她從澳大利亞給她同學帶了些東西來,她同學剛生完孩子。」為了讓老太太放心,尚哲義撒了一個謊。說完,他又等了會兒,直到聽到老太太放心地吁了口氣,他才輕輕將電話放下。 

  他皺著眉尋思,梁小會到哪兒去呢?他心裡突然一顫,會不會……一絲不祥的預感襲上他的心頭,他頓時感覺腦袋都大了。他趕緊穿好衣服,鎖上門跑下樓,攔了一輛出租車就往芳新園趕。郭蘭住在芳新園,這在興隆公司已經是一個眾所周知的秘密。 

  清晨的瓜州,大街小巷都顯得空空蕩蕩。出租車已經跑得飛快,可是尚哲義卻仍舊覺得慢。他不停地催促司機加速加速,弄得那位長了一臉青春痘的出租車司機不得不提醒他:「同志,這是汽車,不是飛機。」 

  出租車僅用了二十六分鐘就趕到了芳新園。尚哲義很快就找到了芳新園十八號樓,發現這是一幢臨街的房子。他抬頭望著這幢六層的巧克力色建築,發現許多窗口都黑著燈,大概人們還在睡覺,亮著白色燈光的屋子也有幾間,他不知道哪間是郭蘭的。 

  他只好扯起嗓子來喊:「熊之餘熊之餘。」弄得許多路人都扭過頭來好奇地瞅著他,也有一些住戶從窗子口上探出頭來瞅著他,有一個被攪了好夢的小伙子還破口大罵:「大清早的,你他媽嚎哪門子喪?你還讓不讓人睡了?」尚哲義好像沒聽見,他只顧伸著脖子喊:「熊之餘熊之餘。」他的聲音是如此之大,以致將旁邊樹上一群正在酣睡的麻雀都驚醒了,蓬蓬亂飛。 

  熊之餘此時正坐在餐桌前。在他面前擺著一碗粳米粥,上面放著幾莖炒得香香的辣鹹菜,還有一片切得厚厚的得利斯火腿腸。粳米粥由熱而涼。熊之餘手裡把玩著筷子,對郭蘭給他盛好的粳米粥一動不動。他眼睛盯著郭蘭,郭蘭雙手放在腿縫中,低著頭坐在他對面,好像一個待審的犯人。 

  熊之餘起初聽見尚哲義的聲音還有些疑惑,以為自己聽錯了。尚哲義怎麼會知道他在這裡呢?尚哲義怎麼會找到芳新園來呢?等郭蘭抬起頭怯生生地對他說:「好像有人在喊你。」他才一躍而起。他有些心慌意亂,因為他知道一定是出了什麼大事,否則的話,尚哲義不會大清早就找到這裡來的。 

  他跑到窗口前俯身往焉望,果然看尚哲義站在樓下圍牆外面的馬路上抻著脖子喊他,滿臉惶急之色。他連忙拉開門往樓下衝去,連衣服都忘了穿,還是郭蘭拿了他的衣服追下樓梯來,他才將衣服抓在手裡,邊跑邊穿。 

  郭蘭回到樓上,躲在窗簾後面瞅著他們。她看見一個魁梧高大的男人正指手畫腳神情焦慮地對熊之餘說著什麼,臉上充滿了憤怒,熊之餘聽了他的話,也變得驚慌失措起來。他偶爾回頭一望,只見三樓靠左邊那扇窗戶的窗簾後面有個人影一閃,但是,這時候他已經顧不上這些了。 

  「梁小會到哪兒去?」他焦急地問尚哲義,「她會不會到她哪位朋友那兒去了?」 

  「我不知道,但是我想這是不可能的。」尚哲義搖頭道,「她昨天才回來。她連家都沒有回,一下飛機就直接回公司了。」他望著熊之餘,悲傷又有些憤懣地道:「她滿心惦記著你,迫不及待地想見到你。你、你卻……這一切對她的打擊太大了。」 

  「是不是你跟他說我在這兒的?」熊之餘怒道,「是不是你跟她說郭蘭的事的?」 

  「不是。」尚哲義直視著他憤怒的目光。 

  「不是你說的,那她是怎麼知道郭蘭的事的?她怎麼知道郭蘭住在芳新園的?」 

  「你以為郭蘭住芳新園是什麼秘密嗎?你以為你跟郭蘭的事是什麼秘密嗎?」面對熊之餘的咄咄逼人,尚哲義也不禁憤怒起來。他大聲道:「你跟郭蘭的事誰不知道?你們的事現在已是盡人皆知,就差沒有上廣播電視了。」 

  「你胡說。」 

  「我胡說?我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我怎麼知道你在這裡?難道你跟我說過郭蘭住在這裡嗎?」 

  熊之餘不禁一呆:「是呀,你是怎麼知道郭蘭住在這裡的?」 

  「何記者說的。何記者已經將你們的事當成了他炫耀的資本,他自詡是他一手撮合你們兩個的。」 

  「啊,這個王八蛋!」熊之餘不禁呆若木雞。良久,他直視著尚哲義:「難道梁小也是聽何記者說的麼?」 

  「我既然可以由何記者處聽說,為什麼梁小不可以由何記者處聽說?」 

  「啊,王八蛋!王八蛋!」熊之餘將牙齒咬得格格響。尚哲義聽了,不由替何記者感到慶幸,他知道如果何記者此時在這裡,一定會讓他撕碎。 

  熊之餘急得像匹騾子似的不住在原地打著磨磨轉:「現在怎麼辦?梁小上哪兒去了?我們上哪兒去找她?」 

  「我剛才聽路人說,這兒今天早上發生了一起車禍,有個姑娘被一輛切諾基撞了。」尚哲義憂心忡忡地說。 

  「啊!」熊之餘一愣,隨即一把抓住尚哲義的手臂,急切地問:「被撞的是不是梁小?啊,你說呀,被撞的是不是梁小?」 

  「我也不知道。我也是才剛趕到這裡的。」 

  「趕快去打聽!快!」 

  「我早打聽過了。他們說被撞的姑娘被一輛過路的130送到醫院去了。」 

  「哪家醫院?」 

  「我不知道。」 

  「你什麼都不知道,你在這兒幹什麼?」熊之餘急昏了頭,不禁對尚哲義厲聲呵斥。尚哲義自打娘胎出來,從來未被人這般呵斥過,聽了也不由怒火中燒,當即便想反唇相譏,不過,他想了想,咬牙忍住了。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 

  「你還傻站在這裡幹什麼?」熊之餘怒氣沖沖地道,「趕快去找呀。咱們分頭去找。」 

  尚哲義緊抿雙唇,攥緊雙拳,一言不發,掉頭而去。熊之餘望著他的背影,愣了一下。他回頭朝芳新園四幢三層左面那扇如此熟悉的窗戶望去,只見那兒已沒有人影,只有微風掀動著窗簾在輕輕地飄蕩著。 

  何捨之將梅嶺琳送來的新聞稿改了改,就分別寄給自己的朋友了。這實在是小事一樁。他也經常為朋友在自己的版面上刊登這類稿件。朋友間禮尚往來,互相幫忙,根本不必花一分錢。他之所以向梅嶺琳要每份五百元的發稿費,不過是以為送到嘴邊的肉,不吃白不吃,反正這錢也不是梅嶺琳自己的——就算這錢是梅嶺琳自己的,他也照賺不誤。 

  官麗麗又要到深圳出差去了,這回她是乘火車去的。星期四出差,她星期一就打電話告訴了他,不像上次,人到了「機場」才給他打電話。何捨之接到電話後,說了聲知道了,就把電話掛了。 

  星期三晚上,他打電話給官麗麗,說他明天有事,不能到車站送她了。他表示歉意,官麗麗說沒關係。兩人無話找話地聊了會兒,才掛了電話。 

  到了星期四那天,他卻買了一束鮮艷的玫瑰花,到車站來送官麗麗。官麗麗是一個人來的車站,她背著一個小小的坤包,手裡提著一個精緻小巧的旅行箱,風姿綽約,穿著一件米黃色的半長風衣,在人群裡顯得格外惹眼。何捨之老遠就望見了她,迎上去給她獻花,官麗麗從他手裡接過鮮艷的玫瑰花的一瞬間,他看見官麗麗的眼裡一下子湧出了淚花。 

  何捨之用嘴替她嘬去了綴在她風葦似的睫毛上的淚花。 

  「別這樣。」他說,「不就是出個差嗎,幾天工夫又見了,又不是黃鶴一去不復返。」他的聲音聽上去有點兒像動了感情的羅切斯特在跟簡愛說話。 

  官麗麗摟著鮮花,望著他幽幽地說:「你的眼睛為什麼這樣紅?」何捨之說:「昨晚沒睡好。」官麗麗低頭用腳尖輾轉碾著地說:「是因為想我嗎?」何捨之笑道:「有點兒,不過,主要還是讓蚊子鬧的。」官麗麗沉默許久,才用嗚咽似的聲音說:「你覺得咱倆、咱倆……?」何捨之說:「你想說什麼?」官麗麗忽然抬起頭來,衝著他笑了一下:「沒什麼。」 

  何捨之看見淚花滑落在她面頰上,仿如梨花帶雨,心裡忍不住忽悠了一下,頓時湧起一股憐香惜玉要加以保護的心情。 

  兩個人在車站廣場站了會兒,喇叭開始叫去廣州的旅客進站。官麗麗將從廣州轉車到深圳。何捨之送她進站,他沒買站台票,拿著晚報的記者證一路晃過去。晚報的記者證比站台票還好使,車站工作人員一路綠燈放他進了站,官麗麗上了車,何捨之站在車下仰著脖子跟她說話,囑咐她一路小心。兩人像要生離死別。車上有些年紀的人們看見他們,都不由自主想起了《魂斷藍橋》裡的鏡頭。有些人的臉上綻也了溫暖的微笑。 

  官麗麗忽然又從車上跳了下來。何捨吃了一驚,問她怎麼了,官麗麗低著頭說:「我不想去了。」何捨之勸道:「拿了人家的錢,總得給人家幹事。你不去回頭你們單位該找你的茬兒了。」讓她別感情用事,重新把她勸上了火車。 

  火車啟動後,何捨之跟在火車後面喊,讓官麗麗到廣州後一定記得給他來個電話,好讓他放心。 

  長長的列車一節節緩緩馳過,最後一節車廂馳過何捨之身邊時,他突然攀住車把跑了幾步,一縱身跳了上去,把正在關門的女列車員嚇了一跳。女列車員正要罵人,他忙拿出記者證給他看,說自己因為有緊急採訪任務,來不及買票了。女列車員餘怒未消地說:「任務再緊急,您也不能玩兒命哪。」何捨之點頭哈腰他說:「特殊情況,下回再也不敢了。」 

  何捨之一直往前走到與官麗麗相鄰的一個車廂才停下不走了。 

  火車運行二十多分鐘後,就「光當」一聲在瓜州市南郊的鯉魚門火車站停了下來。何捨之透過車窗玻璃,看見官麗麗肩上背著她那個精緻的坤包手裡拎著她那個精緻的旅行箱左手抱著他送給她的玫瑰花下了火車,向車站外走去。他緊隨著也下了車,不即不離遠遠地跟在官麗麗後面。他看見官麗麗出了車站,藏西貴正在車站外面迎候,接過她的旅行箱自己拎上,又想去接她手裡的玫瑰花,官麗麗微微搖了搖頭,仍舊自己把玫瑰花抱在懷裡。 

  藏西貴親熱地摟著她的腰走到摩托車跟前。藏西貴有一輛寶馬,還有一輛非常扎眼的鈴木王牌摩托。他有時候騎摩托,有時候開寶馬,完全視他的心情和需要而定。 

  此時,只見他很紳士風度地將官麗麗扶上摩托,同時將她的箱子捆在摩托車後座上,然後自己一抬腿兒跨上摩托,油門一擰,呼地一聲開跑了。 

  何捨之伸手招了一輛出租車,緊跟在他們後面。對他來說,這樣的跟蹤已經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在瓜州飯店。他一邊坐在出租車裡,瞧著前面開著摩托車的藏西貴和坐在藏西貴後面雙手緊緊摟著藏西貴粗腰的官麗麗,心裡不住地問自己,你這是幹什麼?你這是幹什麼?為了這樣一個女人,你值得嗎?你個狗操的是不是有點兒犯賤? 

  四十多分鐘後,藏西貴駕著摩托進了平邑,平邑是瓜州的一個郊區縣。藏西貴開車穿過縣城開進了一個富麗堂皇的門臉兒。何捨之讓出租車跟進去,被一個大個兒門衛攔住了。何捨之看見門臉兒右手上釘著一塊黃銅大匾,大匾上銘著四個字:綠風莊園。 

  何捨之聽說過綠鳳莊園。綠風莊園在瓜州市很有名。他知道這兒是個大款兒扎堆的地方。何捨之拿記者證給大個兒門衛看,說自己是來採訪的。大凡搞房地產的都想有個好名聲,為便於房產推銷,都不太敢得罪記者,尤其是晚報記者,何捨之對行情門兒清,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大個兒門衛不敢攔他。果然,大個兒門衛看過記者證後,臉上雖仍是板板的,說話語氣卻似掛面透了水,立刻就軟了下來。他說租車不能進莊園,這是規章制度,他無法通融,但何捨之可以進去,並且他可以親自領他去負責該莊園管理的物業管理公司。 

  何捨之只好付費下車,一看表打了車費七十多塊,他有點兒肉痛。大個兒門衛臨時找了個人來頂替自己,親自領著他來到位於莊園東北角的公司物業管理部。何捨之謝謝大個兒門衛給自己帶路,說要給他寫篇報道登在報紙上表揚他的熱情周到。大個兒門衛很高興,讓他辦完事後一定賞臉到他那兒坐坐。 

  物業管理部一位姓李的經理接待了他。他問李經理能不能領他到莊園各處轉轉,可能的話,他還想到幾個住戶家實地看看。李經理明顯透著巴結,大包大攬地說沒問題:「我們跟住戶的關係,打句俗話說就像是軍民魚水情,你隨便瞧。」何捨之就讓他拿來往戶登記簿,說挑幾家看看。 

  他很容易地就查到了藏西貴的房號,是B座217室。 

  在李經理陪同下,他先看了其他幾家,作為過渡,最後才來到B座217室。李經理按門鈴,門鈴響了許久沒人答應。李經理以為屋裡沒有人要走,何捨之卻接著上前按住了門鈴。剛才李經理按門鈴的時候,他就不由自主地把拳頭捏了起來,捏得緊緊的,捏出一手汗。 

  他按著門鈴不放。 

  李經理剛想勸他,門突然從裡面開了一道縫,一張臉在門縫後晃悠。李經理認出來,那正是本室住戶藏西貴。李經理親熱地對站在門背後的藏西貴說:「張先生你在呀,剛才的按了半天門鈴沒人應,我還以為家裡沒人呢。」何捨之悄悄鬆開拳頭,上前一步說:「哎喲,西貴,是你呀,原來你跟這兒還有產業呢!」藏西貴突地看見何捨之站在門外,有些愣怔,但隨即就高叫了一聲:「喲,是你呀,何大記者,是什麼風竟把你給刮這兒來了?」 

  他的聲音完全沒必要那麼大,何捨之知道他一定是在給屋裡的官麗麗報信。他惡狠狠地瞅著藏西貴,同時在心裡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這對狗男女的男盜女娼。如果眼光能殺人,這會兒藏西貴已經是死人了。 

  李經理笑道:「原來你們哥兒倆認識。」何捨之笑道:「豈止認識,我倆是鐵哥們,套句香港話來說,我們倆是死黨。」藏西貴摘下防盜鏈,打開防盜門走了出來。何捨之說:「今天你怎麼得閒沒上交易所去?」他探頭往屋裡瞅了一眼,笑道:「你小子沒在這兒金屋藏嬌吧?」又開玩笑他說:「自古道,八二佳人體似酥,腰懸寶劍斬愚夫,雖然不見人頭落,原來已經骨髓枯。你小子可當著點兒心,別回頭弄到『骨骷枯』還不自知。」藏西貴聽了訕笑,一邊訕笑一邊對李經理說:「我要是有錢,我就買他這張嘴。」李經理也笑:「記者的嘴都是金不換,不是有錢就能買到的。」一邊說,一邊就給藏西貴解釋,說何捨之是到綠風莊園採訪來的,想找幾家住戶看看。 

  何捨之對藏西貴說:「哥們兒大老遠跑來看你,你小子連杯水都不給喝嗎?就算我不配喝你的水,人家李經理站這兒半天了,你也不說句請人家進屋坐坐、喝杯水的話,人家可是這兒的管理員,你這麼慢待人家,小心往後人家給你難受。」 

  藏西貴只得將他們讓迸屋。 

  何捨之進門就東張西望,像個特務似的。他發現這是一個複式結構的別墅,分上下兩層,下層五間正房,配套的有客廳廚房衛生間。李經理介紹說,這套房子建築面積近三百平米。藏西貴說他買這套房子一共花八十多萬元。何捨之在樓下巡視了一圈,李經理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屈股後面介紹。李經理哪知他醉翁之意不在酒。看完樓下,他就抬腳上樓,藏西貴忙攔住,說樓上正在裝修,還沒完工,亂得沒法下腳。李經理笑道:「沒關係的,我今天在工程上打轉兒,那沒完工的房子,不比你裝修更亂,我都不怕。」何捨之也笑著說:「我也沒那麼嬌貴。」藏西貴聽了,無話可說,一腦門子的汗。這時何捨之已搶先一步,拔腿登登上樓。藏西貴一下臉都急綠了,急忙追上去。 

  何捨之一邊上樓,心裡面卻如同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他既希望在樓上發現官麗麗,又害怕官麗麗真的在樓上。兩人要真在這種場合覷了面可就熱鬧了。兩個小時前,他可是剛把她送上開往廣州的火車的呀! 

  可他已經顧不了這些了。他的內心在渴望著一種戲劇性的衝突,他已經陷入麻木的神經迫切需要強烈刺激。 

  就在還差最後幾級台階的時候,他突然害怕起來,幾乎放棄,想返身下樓。但他很快就克制住了自己害怕的情緒。 

  他三腳兩步竄上樓去。他站在樓面上一望,幾乎立刻就失望了。什麼都沒有發生,一切都是老樣子。太陽投在天花板上依然那麼明亮,雲雀也依然在窗外啁啾。 

  樓上只有一個大間,沒有打隔斷,所以,看上去一目瞭然。他發現樓上雖然沒有像藏西貴說得那樣,正在裝修,亂得沒法下腳,但也沒有像他預期的那樣,有一個人正蜷縮在某個陰暗的旮旯兒裡,像一隻兔子一樣,渾身顫抖著,等著他這位獵人來捕。 

  他看見樓上四下裡乾淨整潔,空闊利落,除了一張富麗華貴的銅質雙人床靠在窗口,余外什麼都沒有,地板打了蠟,光可鑒。 

  他原以為官麗麗會躲在大衣櫥裡,或者別的什麼可以藏身的地方的,但是樓上沒有大衣櫥,也沒有任何可以藏人的擺設。 

  這時藏西貴也跟上了樓,他為沒有攔阻住何捨之,而顯得怒氣沖沖,臉都氣變了形。他正想破口大罵,以便來個先發制人時,一看樓上的情形,連忙把已到嘴邊的髒話生生嚥了回去,由於動作過於激烈,竟把自己噎得打了一個響嗝。 

  李經理最後上來,他有些困地望著藏西貴,因為樓上完全沒有一丁點兒正在裝修的痕跡,他不明白藏西貴為什麼要撒謊。對他探詢的目光,藏西貴只裝看不見。 

  官麗麗應該在樓上的呀,樓下房間裡沒人,樓上又沒人,她能上哪兒去呢?難道她能長翅膀飛了? 

  藏西貴和何捨之都心懷鬼胎各種在心裡納悶兒。何捨之鎮靜下來,一邊若無其事似的,跟李經理和藏西貴扯著些著不三著四的閒話,一邊各處仔細觀察,地板也用腳跺跺,牆壁也屈指指節敲敲,檢查地板下面或者牆壁裡面是否有夾層,就像過去敵特搜查我地下黨常幹的的那樣,但他顯然沒有找到他想找的東西。 

  他深感沮喪。他臉上的笑不會比哭好看到哪裡去。 

  樓上窗子都開著,窗簾在風中輕輕飄動,窗外是綠化很好的園林,在風中發出簌簌的顫響,聲音很溫柔地傳進屋裡;午夜夢迴,聽見這種聲音,是會感覺異常愉悅的,如有美人在側,那將會更加愉悅。他想像著風吹床單像水波流動,官麗麗赤身裸體躺在藏西貴懷裡的情景,血液不由在身體裡流得嘩嘩作響,太陽穴上的青筋也差點兒蹦得竄出來。 

  他探頭往窗子外面望去。這一望不由疑團頓解,恍然大悟。原來一個窗子外面掛著一架鐵扶梯。李經理也看見了這梯子,介紹說那是防火梯,每個別墅都有一架,以便火災發生時緊急逃離。何捨之看見這梯子,就明白過來已經堵在籠子裡的鳥兒是怎麼也走不了。 

  藏西貴聽見他們談防火梯,心裡也猜到了是怎麼回事,暗地裡不由大大鬆了一口氣,摘下金絲邊眼鏡擦著,一時就變得有說有笑起來。 

  何捨之白忙了一場,心情自不用說,在藏西貴那兒略坐了坐,推說還想到別處看看,就跟著李經理離開了藏西貴的別墅。轉過一個牆角,離開了藏西貴的野裡,他突然蹙眉彎腰,做出一副痛苦難忍的樣子,把李經理嚇了一跳,忙問他怎麼了。他說肚子痛,大概是早晨吃壞了東西。 

  何捨之想回市裡去。他答應李經理,過幾天等他身體好些,他會再來綠風莊園採訪,他一定為他們寫一篇上檔次的報道。李經理只好深表惋惜,因為他已在公司備好了「便餐」,還特地派人騎摩托到鄉下幾個關係戶那兒弄了幾樣稀罕時新的東西,準備給何捨之打牙祭的,誰知何捨之沒這福分。 

  李經理只好派車送他回市裡,汽車經過大門口的時候,何捨之看見那個大個兒門衛正抻著脖子眼巴巴地往物業管理公司方向張望。他猜想對方大概已備好了啤酒,正在等候著他大駕光臨呢。 

  他將身上往椅子深處靠了靠,以免被大個兒門衛瞧見。 

  他剛回到辦公室,同事們就搶著告訴他,有一個姓黃的女人一天給他打了上百個電話,他們問她有什麼事,她又支支吾吾不肯明說只讓他們轉告他回來後立刻給她回電話。 

  何捨之笑道:「甭理她。那娘兒們有病,剛從左新崖子醫院放出來的。」 

  左新崖子醫院是瓜州市專門收治精神病的兩家專科醫院中的一家,同事們聽了他的話,都不再說什麼了。 

  他們不知道,這個姓黃的女人其實是官麗麗單位的一位副總經理,五十多歲的人了,還一腦門子的官癮,一心想擠掉總經理,自己來坐總經理的寶座。何捨之曾經答應給她造勢,寫一篇人物通訊,刊在晚報顯眼的位置上,條件是必須幫他看著官麗麗,隨時把官麗麗的動向報告他。這次單位並沒有派官麗麗到深圳出差的消息就是這位姓黃的副總經理告訴他的,然後,他才去跟蹤了官麗麗。 

  何捨之答應她的人物通訊至今未動筆。他根本就沒打算寫過。 
 

 



    
老辛《臥底清貧》                

  
  第二十七章 
  熊之餘和尚哲義費了很大勁兒,才找到梁小。原來梁小那天神智恍惚,在郭蘭家的樓底下晃來晃去,結果被一輛疾馳而過的切諾基撞倒。撞人的切諾基當時就逃跑了,她是被一輛過路的130客貨救起的,那輛130直接將她送到了瓜州醫科大學第二附屬臨床醫院,也就是瓜州本地人稱的附二院。 

  梁靜已經報案,有關部門正在全力追查那輛肇事的切諾基,但是目前尚杳無音訊。 

  熊之餘和尚哲義一聽到消息,馬上趕到附二院看望梁小。熊之餘心急火燎,完全亂了章法,還是尚哲義想得周到,在醫院門口的水果攤上買了一兜子梨、蘋果、香蕉,並在醫院附近的花店裡買了一大捧鮮花,康乃馨、紫羅蘭、滿天星之類,組成了一個美麗的花束;他特意叮囑不要玫瑰,尤其是不要象徵愛情的紅玫瑰,他怕梁小睹物傷情。 

  他們在病房門口遇見了正出來為梁小倒便盆的梁靜。粱靜對尚哲義很熱情,對熊之餘卻很冷淡,一副愛搭不理的樣子。她將尚哲義讓進病房,將熊之餘攔在門外,「醫生說了,我姐不能受刺激。如果受刺激,將會很危險。」她一隻手支著門框,面無表情地說。 

  「我不會刺激她的,你放心。」熊之餘小心地賠著笑臉道,一面踮起腳朝病房裡張望。 

  「讓我姐看見你就是對她的最大刺激。」梁靜冷冷地說。 

  熊之餘與她糾纏了一會兒,梁靜好像鐵了心,死活不肯讓步,熊之餘怕吵起來影響不好,只好打消了進病房的念頭。 

  「你姐醒了嗎?」他問。 

  「還沒有。」 

  「你姐還處在昏迷中?」 

  「嗯。」 

  「那樣的話,她是不會看見我的。」 

  熊之餘既心痛,同時心裡又燃起了一絲希望之火,他非常想進病房親眼看看梁小,握握她的手,替她擦擦汗,幫她活動活動手腳,以此作為懺悔,並為自己贖罪。他有一種感覺,梁小之所以被車撞傷,完全是因為他的過錯。 

  他趁梁靜不備,想繞過梁靜擠進病房,梁靜眼疾手快,立刻伸手將他攔住。梁靜回手將敞開的門緊緊關嚴。 

  「梁靜,請你通融通融,咱倆平時關係可不錯。」熊之餘央求道,「你說聲借錢,我毫不猶豫地就讓尚哲義借給了你十五萬。」若在平時,他是打死也不願提起這種事的。受人之恩,不可或忘,施惠於人,卻不可不忘,這點兒美德他是有的。問題是現在情況特殊,他希望以此打動梁靜。他的語氣中甚至露出一點兒威脅的氣息。 

  「你真可笑。誰借過你的錢?我可沒借過你的錢!」梁靜毫不領情。 

  「對對。你沒借過你沒借過。」熊之餘點頭哈腰地道,「是你姐梁小借的,可你姐是為你借的。」 

  「無恥!」梁靜扭身進屋,砰地將門從裡面關上。熊之餘差點兒沒讓疾速反彈的門撞破鼻子,他有些氣急敗壞。尚哲義聽見他們爭吵,連忙趕了出來。他將熊之餘推到走廊一邊。「別吵別吵。」他生氣地說,「別吵著梁小。」 

  「梁小醒了嗎?」熊之餘雖在憤怒之中,但也立刻將聲音降低了八度,變得幾乎如耳語。 

  「還沒有。醫生說再過兩三個小時,她或許能醒過來。」 

  「她脫沒脫離危險?」 

  「暫時脫離了。」 

  「啥叫暫時脫離了?」 

  「醫生說她的腦子裡有一塊血腫。這塊血腫壓迫著腦神經,弄不好會有一定危險。」 

  熊之餘聽了,心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幅可怕的圖景,在這幅圖景中,梁小由於腦神經受壓,變成了一個植物人。他記不清看過的哪部電視劇裡好像有這個情節。他吞吞吐吐地問:「梁小、梁小……不會成為植物人吧?」聽尚哲義歎了口氣,他心情更加緊張。 

  尚哲義對他很惱火,可是看見他憂心忡忡的樣子,又有些於心不忍,畢竟是多年的老友。 

  「醫生說,這種可能性很小的,你不必擔心。醫生正準備通過手術給她排除。」 

  「他們為什麼不立刻給她動手術?」 

  「梁小身體底子不太好,今天上午她已經做過了一次手術。她一次經受不了太多太長的手術。上午醫生已經給她將撞碎的髀骨接上了,還給她止住了內臟的大出血,至於除腦部血腫,那得開顱,是另一個大手術。醫生說以她現在的身體狀況,肯定承受不起,所以想讓她先養養,等她將身體養好一點兒,恢復了元氣後,再給她動腦部手術。」 

  「一定得開顱嗎?有沒有別的辦法?」 

  「醫生說還有一種辦法,就是給她導流,用導流管將她腦部的血腫導流出來。不過,這一切都要等以後再說,要看梁小身體的恢復情況。現在她的身體還是很虛弱。」 

  「那就讓她好好養著吧,我就不進去了。梁靜說得對,我進去只會給她刺激,她現在是經受不起刺激的。」熊之餘懇切地拜託尚哲義好好看護梁小。他眼睛裡充滿了真摯的感情。尚哲義深為感動,一口答應了他。 

  「等梁小醒過來,你告訴她我來看過她了。不不,你還是什麼也別跟她說,省得刺激她。」熊之餘顯得有些六神地主。尚哲義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意思是讓他放心,他一定會把梁小照顧好的。熊之餘眼睛裡流露出感激的神色。 

  熊之餘衣服都沒脫,就倚在被垛上過了一夜,他時睡時醒,腦子裡一會兒是郭蘭,一會兒是梁小,兩個人走馬燈一般交替出現,弄得他筋疲力盡。 

  一直到早晨窗外見了亮,他才朦朧睡著。他剛闔上眼,就聽見外面鐵門光當一響,聲音雖很小,在他聽來卻已足夠響亮。他頓時睡意全無,睜大眼睛等待著。不一會兒,果然聽見上樓的腳步聲。他從床上一骨碌爬起,拉開門等在外面。果然上來的是尚哲義。他見尚哲義滿面倦容,連看見他時,嘴角上露了的那一抹微笑都顯得那麼勉強和有氣無力。 

  「辛苦了。梁小怎麼樣?」他急切地問。 

  「挺好。已經醒過來了。有煙嗎?」 

  「有有。」 

  熊之餘趕忙從屋裡拿出自己的紅塔山來,尚哲義點了一支,貪婪地抽著。他一口就幾乎將大半支煙都吸到肚子裡。他將煙氣在肚了裡憋著,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地吐出來,臉上隨後露出舒服和鬆懈的神情。 

  「昨半夜我的煙就抽完了,可憋死我了。」尚哲義口將煙抽光,將煙頭仍在地上,笑著對熊之餘道:「你不知道給病人守夜可有多熬人。」 

  「我知道。我給我媽守過夜。」熊之餘也勉強笑了笑,眼睛緊盯著尚哲義。尚哲義知道他在等待著什麼。他吁了口氣,笑道:「醫生說她恢復得很好,也許不用動開顱手術。」 

  「真的嗎?太好了!」熊之餘由衷地說。聽到這個消息,他差點兒沒蹦起來,心裡好像比摸中了頭彩還高興。他看見尚哲義摀住嘴打了個哈欠,趕忙道:「你趕緊睡吧。晚上你還去嗎?」尚哲義道:「梁靜說今天晚上她值班。」 

  「還是你去吧。她一個小毛丫頭,我擔心萬一有什麼事,她會弄不過來。」熊之餘道。他表情尷尬不停地搓手,那神情好像欠著尚哲義什麼似的。 

  尚哲義點頭道:「行,我去!」 

  熊之餘訕訕地道:「本來應該我去的,可是我怕……」 

  「我知道。」尚哲義打斷了它,「你不用解釋了。今天晚上還是我去值班。」 

  「謝謝。」熊之餘誠懇地說,隨即催促道:「你趕緊睡去吧。」尚哲義點點頭說:「十點鐘你叫我。昨天我約好人家到瓜州大橋工程建設指揮部去的,聽說長蒲鋼廠第二批貨還沒發過來,人家有些著急了。本來我應該昨天就去的,因為梁小這事,昨天沒去成,今天我無論如何得去走一趟。我得跟人家好好解釋解釋。」 

  「今天你就什麼也別管了。今天你的任務就是睡覺,好好休息。」 

  「那怎麼行?這事是個急茬兒,耽誤不起。」尚哲義嚴肅地道,「咱們跟人家可是訂有合同的,耽誤了人家的事,是要罰款的。」 

  「罰款就罰款吧,你先去睡覺,天大的事都暫且擱在一邊。」 

  「你倒說得輕鬆。」尚哲義笑道,「你有多大家當,經得起人家的罰?」 

  「你甭管這麼多,先去睡覺!」 

  「我怎麼能不管呢?」 

  「行了,你甭囉嗦了。萬一不行我替你跑一趟,這總成了吧?」 

  熊之餘說著,見尚哲義仍舊站在原地沒動,不禁伸手推了他一把:「你放心大膽地睡去吧,晚上梁小的事還要勞煩你呢。」 

  尚哲義沒等熊之餘叫自己先就醒了。他睜開眼一看,發現離十點還差著一刻鐘呢。他起來漱了口洗了臉,換了一身乾淨,同時在口袋裡揣了一張支票。揣支票的目的是為了中午請瓜州大橋管事的吃飯,可能順便還要買幾件禮物。他之所以趕在這個點上去,也是為了這個目的。幹這行吃吃喝喝是少不了的。熊之餘在這方面卻很不在行,死板,不開通,所以尚哲義不放心讓他去,堅持要自己去。他跟熊之餘打了個招呼,就打車上瓜州大橋工程建設指揮部去了。 

  熊之餘無可奈何,只好眼巴巴地看著他離開。 

  尚哲義一直到下午三點多鐘才回來,喝得兩個臉蛋子通紅。熊之餘早已等得焦急不安,見他喝成那個樣子,非常不滿,卻又不好說什麼,因為他知道尚哲義喝酒也是為了公司。尚哲義平時並不是一個貪杯的人。 

  在熊之餘的督促下,尚哲義又補了一覺,到下午六點多鐘才起來。熊之餘早已擺好碗筷,請他吃過飯再到醫院去。尚哲義看著豐盛精緻、香氣撲鼻的菜餚,不由驚歎地道:「想不到你還有這一手。你都夠資格開館子了。」 

  「你就別笑話我了。你知道我那兩下子。這些菜都是從館子裡叫來的。」 

  「今天是什麼日子,你這麼奢侈?」尚哲義用手拈了一塊干熏黃魚,放到嘴裡嚼著,一邊笑道。 

  「什麼日子也不是。我看你那麼辛苦,日夜操勞,不讓你吃好點兒,哪裡對得起你!你不得在肚裡罵死我呀。」 

  「你這麼說就見外了,我是那種人嗎?」 

  「得了。閒話少說,趕緊吃,吃完上醫院去。可惜我不能陪你去。」熊之餘滿臉惆悵。 

  尚哲義看出他一門心思都在醫院裡,也不再說什麼,坐下來埋頭吃飯。他風捲殘雲,一會兒將飯吃完,將筷子一丟,站起來抹抹嘴對熊之餘說:「我走了!」 

  「你等等。」熊之餘喊住他,飛地跑回屋裡拿了一條紅塔山出來扔給他,「把這帶上,到醫院抽。」 

  「嘿,你這是幹嗎?我又不開煙店,有一包足夠了。」尚哲義將煙拆開,取了一盒,將其餘的扔還給熊之餘。 

  「都帶上都帶上。」熊之餘將煙塞回他懷裡,「省得到時候你又埋怨沒煙抽了。哎,」他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鄭重其事的提醒道:「你可千萬不能在梁小病房裡抽煙。」 

  「我知道我知道。」尚哲義笑道,「我就是想在病房裡抽,人家也得讓呀。別說病房,就是走廊裡都不讓抽,想抽支煙得躲到廁所裡去,像做賊似的。」熊之餘聽了,心裡感到很對不起尚哲義,他拍拍尚哲義的肩膀道:「等梁小腦袋裡的血腫取出來,沒有危險以後,我就去替你。現在我去,怕梁小見到我後,會……」 

  他沒有把話說完。尚哲義知道一切盡在不言之中,他點了點頭,安慰道:「有我就行了。你放心,我一定會把梁小照顧好的。你自己也好好睡一覺,瞧你兩個眼圈熬的,都快成大熊貓了。」熊之餘一臉苦相地笑了笑,他堅持要開車將尚哲義送到附二院門口,尚哲義勸不住,只得由他。尚哲義站在附二院門口,看著他開車離開,不由重重地歎了口氣。 

  他乘電梯上到八樓。他剛一出電梯,就看見梁靜拎著個保溫桶迎面走了過來。 

  「你來了。」梁靜笑著朝他打了個招呼,「今晚不用你值班了,你回去歇著吧。」 

  「你回去歇著,我來值班。」 

  「我也回去,你也回去,咱們兩人都回去。今天用不著咱倆值班。」 

  「怎麼,一個白天不見,你姐姐已經好到那個程度,已經能夠獨立照顧自己了?」尚哲義頑謔地說道。 

  「瞧你說的,就算華佗再世,也沒有這樣快。」梁靜甜浸浸地笑道,「今晚有人替咱們值班?」 

  「誰替咱們值班?你媽媽嗎?讓她老人家回去吧。老太太快七十的人了,回頭再鬧出點兒事,還不夠給咱們添亂的呢。」 

  「不是我媽值班。」 

  「你不值班,我不值班,你媽又不值班,今晚到底是誰值班?梁靜,難道你請了護工嗎?請護工幹什麼?護工哪能將你姐姐照顧好?」 

  「我沒請護工。」 

  「梁靜,你到底在搞什麼名堂?幹嗎搞得這麼神秘兮兮的?」尚哲義笑道。 

  梁靜臉上詭秘的笑容,使他感到困惑不解。說完,他丟下梁靜,乾脆自己去看個明白。他來到病房門口,將門推開一道縫,探頭一看,他不由大吃了一驚,原來他看到亞丁坐在梁小病床前,正用調羹喂粱小喝水。 

  尚哲義目瞪口呆地回頭望著梁靜。梁靜表情平靜地站在走廊另一頭瞅著他。尚哲義悄悄將她拉到一邊,指著病房道:「這是怎麼回事?亞丁怎麼來了?」 

  「我打電話叫他來的。」粱靜若無其事地道。 

  「為什麼要叫他來?」 

  「因為我姐需要人照顧。」 

  「你姐需要人照顧,不是有咱們嗎?」 

  「你有工作,我也有工作,咱們都能以長期分身份心。依靠我媽吧,我媽年紀又大了,自顧尚且不暇,沒辦法,我就打電話叫他來了。」 

  「你叫他來幹什麼?他是你們家的什麼人?」尚哲義隱隱覺得,梁靜此舉不像她表面說的那麼簡單,她大概別有所圖。他感到很氣憤。覺得梁靜這是在拆牆腳,是忘恩負義,但是極力壓制住自己的惱火,不讓它們在臉上露出來。 

  「人家已經來了,我總不能再叫人家回去吧?」梁靜擺出一副「我就這麼著了,你想怎麼樣吧」的架式來。她看了一眼手錶:「對不起,我得回去了。我媽還等著我回家做飯呢。自從我姐出了這檔子事,我媽整日以淚洗面,什麼事也幹不了,我要是不回去做飯,她就得餓著。」梁靜說完,跟尚哲義說了一聲再見,匆匆而去。尚哲義越發覺得她心中有鬼,覺得她是在逃避自己。 

  但他卻毫無辦法,只有眼睜睜看著梁靜進了電梯。 

  剩下他一個人在走廊上徘徊。 

  他想來想去,覺得自己還是回去好。他總不能當著梁小的面,跟亞丁吵架,攆亞丁回去吧,而且你即使想跟亞丁吵架,想攆亞丁回去,你也沒有道理呀。你問亞丁算楊家的什麼人?你又算是楊家的什麼人呢? 

  何況亞丁是梁靜叫來的呢。 

  尚哲義越想越窩心,就像王八掉在灰堆裡,窩火,憋氣,還沒辦法。他帶著一肚子悶氣回到了興隆公司。熊之餘正一個人坐在黑屋子裡想心事,見他這麼早就回來了,感到十分吃驚。但是等到聽他說完事情的原委時,他反倒平靜下來了。 

  他好像比尚哲義要看開得多。 

  尚哲義看見熊之餘平靜的樣子,同時想起從前以往,熊之餘幾次三番想將梁小推給亞丁的事,不由在心裡暗罵自己傻波依。人家的事,人家自己都不著急,你他媽的鹹吃蘿蔔淡操的哪門子心呢。 

  尚哲義心裡有氣,不願搭理熊之餘。他來到自己的辦公室兼臥室,不洗臉不洗腳,也不漱口就展開被子睡下了。熊之餘知道尚哲義對自己有意見,也不好說什麼,一個人悶在屋裡想心事,一支接一支抽煙,又是一夜沒合眼。 
 

 



    
老辛《臥底清貧》                

  
  第二十八章 
  綠風莊園那件事對何捨之的刺激很大,他心裡很苦悶,他很想找個知心人說說這件事,可是這種事又不便輕易向人開口,鬧不好自討沒趣,反而讓人笑話。他一個人悶在心裡,越想越難受,晚上,就獨自一個人在報社旁邊一條小胡同中的一家小酒館裡借酒澆愁,一個喝下了多半瓶二鍋頭。他酒量本不大,酒人愁腸愁更愁,三下兩下不由就有些喝醉了。 

  他趴在小酒館的桌上睡了一覺,直到小酒館打烊,夥計將他請出來。他踉踉蹌蹌地從小酒館走出來,走了沒幾步,就聽見身後忽然一陣風緊,他想都來不及想,後腦勺上就噹地一下,被什麼重重一擊,隨即一陣劇痛。他想回頭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身上有了酒,腳下不跟勁,一時只覺得天旋地轉,頓時像一攤泥似地委頓於地。朦朧中他感到有許多只腳在朝他身上胡踢,他伸手想擋住,但使不上勁。他掙扎著想爬起來,一樣力不從心。 

  在小腹上又挨了重重一腳後,他腦袋一歪,便人事不知了。 

  等他醒過來時,人已在醫院裡了。一位同事守在他身邊,告訴他,他已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多虧幾個巡夜的聯防隊員及時把他送到醫院,否則,有性命之憂。同事還告訴他,醫生不但給他治了外傷,還給他洗了胃,因為他喝得太多了。 

  何捨之舉手摸了摸腦袋,發現腦袋上纏著一厚圈紗布。他想翻翻身,身上痛得跟要撕裂了似的。 

  同事問他跟誰結仇了,竟惹得人下這樣的毒手。何捨之望著病房斑斑駁駁、許多水漬像狂蛇亂竄似的牆壁,半晌沒有做聲。其實不用想,他也知道這毒手是誰下的。在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裡,他沒有朋友,也沒有仇人,只有許多想通過他的筆桿子撈取好處因而對他討好巴結的人,如果說他曾經有過一個朋友——或者仇人,那只有藏西貴了。 

  因為是晚報記者挨打,警察很重視,但是當警察聽說他醒了後趕來錄口供,問他有何仇人,他自己猜想可能是誰對他下的毒手時,他卻一味搖頭,顯出一副很茫然很無辜的樣子,對警察的提問一問三不知。 

  這是他的私事,他不想鬧到國家專政機關去。 

  何捨之的傷執很重,在醫院裡躺了十幾天,才勉強能下地。在他住院期間,官麗麗從「深圳」趕了回來,這回她沒給他帶那些印著「深圳製造」和「MADE IN SHENZHEN」的小玩意兒,她只給他帶來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水果,比如美國的新臍橙、泰國的山竹、紅毛荔枝什麼的,另外還有一顆散發著惡臭味的新加坡榴蓮。 

  何捨之看見官麗麗,表情很平靜,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官麗麗卻抱著他痛哭了一場,然後對他細心照料,就像對待自己的丈夫一樣。他們的關係看起來很近乎,很熱辣。同事們都很羨慕,說他們是天生的一對,勸他們快些結婚,好吃他們的喜糖。何捨之聽了只是笑,官麗麗也跟著笑,兩人都不說話。 

  這天,藏西貴捧著一隻大花籃來醫院探望何捨之。他人還在老遠,聲音先傳進了病房。他說對不起,說他才得到消息,連忙就小跑著趕來了;他說他沒有及時得到消息,真該死。其時官麗麗正在拿毛巾給何捨之擦臉。藏西貴看見官麗麗,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才走進屋。他將花籃遞給官麗麗。官麗麗好像沒瞧見,他只好自己把花籃放在床頭櫃上。 

  何捨之招呼官麗麗給藏西貴倒水。官麗麗倒了一杯白開水,很重地把茶杯敦在床頭櫃上。聽見這聲音,藏西貴雖然仍在笑著,可是已經笑得心不在焉,他借詢問何捨之傷勢,掩飾過去。他給何捨之說了會兒寬心話,就問是誰下的毒手,他讓何捨之將兇手告訴他,他拍著胸脯說,由他花錢找幾個黑道上的人,將那些傢伙做了,給他出口惡氣。 

  何捨之聽了忙說:「好意心領,這事可不是鬧著玩的,弄出人命來,你我都得完。」藏西貴慨激昂地說:「完就完,哥們兒不在乎。我就為朋友兩肋插刀了,怎麼著」何捨之稱謝不迭,說:「解鈴還需繫鈴人,這事還是讓我自己來處理吧。」藏西貴說:「你行嗎?」何捨之笑道:「看來老虎不發威,還真讓人當病貓了。」藏西貴說:「成。你有種。要這樣我就不瞎摻和了。什麼時候你不行了,打聲招呼,哥們兒再上。」 

  何捨之發現藏西貴一邊說話,一邊不時偷□官麗麗。自打藏西貴進門,官麗麗就一直在忙著些無必要忙的雜事,連正眼都沒看過藏西貴一眼。何捨之見了,心裡說,真他媽能裝! 

  藏西貴告辭的時候,何捨之讓官麗麗代自己送送,官麗麗將藏西貴送到病房門口,很冷淡地朝藏西貴揮了揮手,就扭頭回到屋裡。她在何捨之床頭坐下來,抓起何捨之一只手,替他輕輕按摩。按了一會兒,何捨之忽然「哇」地一聲吐起血來,一連吐了三大口,血色鮮艷乍若桃李,坐在旁邊的同事嚇了一大跳,連忙喊來醫生檢查。醫生檢查來檢查去卻檢查不出是什麼原因,只好說是內熱,讓他多吃些清涼的東西了事。 

  醫生走後,何捨之吃了藥,很快睡著了。剩下官麗麗呆望著地上的血跡。 

  血跡經過許多人的蹴踩以後,弄得哪兒都是。 

  何捨之的同事找來拖把,將地上的血跡拖乾淨了。 

  官麗麗支走了陪床的何捨之的同事,推開窗戶,將擱在床頭櫃上的藏西貴送的那隻大花籃順窗戶扔了出去。然後她關上窗戶,趴在何捨之床頭,默默凝望著何捨之。她發現最近一段時間,何捨之消瘦了厲害,從前的一點兒肉已完全不見,兩個顴骨凸出來,活像一具木乃伊。 

  官麗麗默默看了何捨之許久,慢慢的有許多淚珠湧出她的眼眶,有一滴恰巧滴到何捨之嘴角上。官麗麗正想替他拭去,但還沒來得及拭,何捨之夢中不知,已伸舌將淚珠舔乾。官麗麗呆望著他,忽然香肩聳動,啜泣出聲。 

  何捨之在醫院住了將近一個月,才傷癒出院。官麗麗親自到醫院替他辦了出院手續。官麗麗特意向單位請了三天假,留在屋裡照顧他。他勸官麗麗不要為他耽誤工作,說自己恢復良好,自己完全能夠照顧自己。官麗麗只恍若未聞。何捨之無可奈何,只得由她。 

  但是有一天,官麗麗到附近商場買了一趟東西回來,卻發現何捨之不見了。官麗麗各個地方都找遍了,也沒找見何捨之的影子,真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官麗麗險些沒有急死。她到派出所報了案,又找到晚報領導,希望他們在報紙上發一條尋人啟事。但是,晚報的張總編和王社長都讓她再等等看。他們說他們相信何捨之不會出事的。 

  莫晶晶自稱章小紅的妹妹趙素紅,在大堡工商所賴所長的辦公室找到了賴所長。她只送了賴所長兩條紅塔山,給了賴所長一張芙蓉笑臉,朝賴所長扭了兩下臀,坐在椅子上撩起裙子讓賴所長看了小半截大腿,再加上幾句軟話,就把賴所長暈得找不著北了,當下就忙不迭把從章小紅那兒查抄來的打火機退還給了莫晶晶。陪同前去的莫大可捧著打火機,喜得像個騾子在原地轉了一個圈,連聲對賴所長表示感謝。 

  從大堡工商所回來,莫晶晶將打火機交給哥哥莫大可,一邊道:「姓賴的說章小紅販黃,那是怎麼回事?」莫大可知道賴所長說這話,準是因為那幾個仿女人體打火機,就跟莫晶晶說了。莫晶晶說:「章小紅也真是的。什麼都敢拿出來賣。」莫太可笑道:「這叫人窮志短。」 

  莫大可數一數,發現莫晶晶拿回來的打火機只有八十二隻,丟了幾隻。丟的幾隻打火機,正是那些仿女人體的打火機,想來是工商所的人拿走私分了。他退了章小紅六十隻打火機,說餘下的他替她賣掉了,給了章小紅五百塊錢,剩下三百塊錢,他想退給莫晶晶,莫晶晶不要,說他留著扶弱濟貧。莫大可感動得眼眶潮濕,堅持不肯要,讓莫晶晶交還給馬昊,一邊對莫晶晶說:「你哥這輩子要無寸進便罷,你哥這輩子但凡有出頭之日,妹妹,你就等著吧。」莫晶晶笑道:「我倒不指望享你的福,我出去以後,你把咱媽侍候好,就算報答我了。」莫大可說:「你不會跟那些人似的,也黃鶴一去不復返吧?」莫晶晶笑道:「看情況吧。我回是要回來的,但能弄個綠卡我還是準備弄個綠卡,我要下崗也在美國下崗,要添麻煩也只給美國人民添麻煩。」莫大可皺眉說:「你這叫玩世不恭吧?」莫晶晶笑道:「我這叫面向現實。」 

  不知怎麼的,莫大可聽了這話,只覺心裡添堵,悶悶不樂了好長時間。 

  過了幾天,莫大可送了兩張音樂廳音樂會的票給莫晶晶和馬昊,說是將功贖罪。莫晶晶問他哪來的錢,莫大可讓她甭管。莫晶晶心裡納著悶兒,和馬昊去一看,原來是一場普及音樂會,甲級票也不過七塊錢一張。莫晶晶和馬昊面面相覷,都哭笑不得;儘管如此,莫晶晶心裡還是很感動。 

  章小紅傷剛一好,就又出來練攤了。莫大可想勸她多休息兩天,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因為一看章小紅就不是有條件安心休養的人,這話說了反而更讓人傷心。 

  章小紅的攤子才剛鋪開,賴所長就不知從什麼地方鑽了出來,好像他一直在哪個陰暗角落裡窺視著章小紅的。今天賴所長沒有穿制服,只穿著一件便裝夾克。章小紅看見他就大驚失色,夾起包袱皮就要跑。賴所長忙喊住了她,指著自己身上說:「我今天不是來執行公務的。」又指指她夾在腋下的包袱皮說:「你忙你的。」章小紅兀自驚疑不定,莫大可在一旁笑道:「既然賴所長發了話,你就不用怕。有賴所長這棵大樹,什麼風雨也替你擋住了。」賴所長朝莫太可笑道:「一向聽你說話,只有這一句最順耳。」莫太可笑道:「順耳的話我有的是,以後你慢慢聽著吧。」 

  章小紅把包袱皮放在地上,一邊放,一邊不停地仰望著賴所長察言觀色,見賴所長確實不像欲擒故縱,才稍感放心。賴所長蹲在地上,擺弄著章小紅的打火機,對章小紅說:「你為什麼不辦個照,也省得天天擔驚受怕了?」章小紅低聲道:「沒錢。」賴所長說:「辦個照花不了多少錢,手續齊全的話,三五十塊錢,三五天就辦下來了。」章小紅低著頭說:「租門面,進貨,都是要錢的。」賴所長說:「像你這種小本生意,撐死幾千塊錢拿下來了。」章小紅用蚊鳴般的聲音說道:「幾千塊錢對你們不算什麼,對我就是了不得的大數。」賴所長說:「那你辦個殘疾人證明吧。有個殘疾人證明,就不必租門面。有個殘人證明,你天天都可以像現在這樣練,又不必擔心遭人攆。」一直在旁邊聽著的莫大可這時插嘴說:「有這政策嗎?殘疾人就可以占便道練攤?我怎麼沒聽說過這政策?」賴所長對莫大可說:「政策在我手裡,我掌握著呢。」莫太可笑著對賴所長說:「這話像是你賴所長說的。」 

  賴所長不理會他話語中的諷刺,對章小紅說:「就算有殘疾人證明,也得分什麼人,像他就不行。」說著,掉過頭去指指莫大可,又轉回頭來對章小紅笑道:「你可以。」莫大可也笑道:「是因為有你賴所長罩著,她才可以的吧?」賴所長掉過頭來說:「有這因素在裡面。」又掉過頭去對章小紅說:「有殘人證明,便於我替你說話,網開一面。」 

  賴扭長的一顆腦袋像撥浪鼓,一會兒轉到這邊,一會兒又轉到那邊,弄得莫大可都替他犯頭暈。他笑著對章小紅說:「聽見沒有,今天是天上掉餡餅,砸你腦袋上了,還不謝謝人家賴所長,趕快辦去。」章小紅說:「可我不缺胳膊不缺腿呀。」莫大可說:「你這人怎麼這樣笨啊,弄個殘疾人證明是為了方便你做生意,又不是真要將你弄殘疾。」章小紅悶悶地說:「我弄不來,我沒這路子。」 

  「你就謝謝賴所長的好意。」莫大可說:「這事交給我了,我來替你想辦法。」章小紅不願意,反覆聲明自己不殘疾。莫大可見章小紅這樣不明事理,心裡有些彆扭,說話聲音未免就大了一些,陰陽怪氣地說:「知道你不殘疾,不缺胳膊不缺腿,就是缺錢。還缺點兒心眼。」賴所長對莫大可喝道:「你這是幹什麼?人家一個女同志,你這麼吆三喝四的幹什麼?人家願不願意是人家自己的事,要你成吃蘿蔔淡操心?你還是先關心關心你自己的事吧。啊,對了,你毆打工商人員,妨礙執行公務的問題還沒解決呢!」莫大可不禁自嘲地笑道:「好,讓你上趕著拿熱臉蹭人冷屁股,自討沒趣。」說著,使勁兒抽了自己兩嘴巴。章小紅吃了一驚,趕忙想攔住他,站起得猛了一些,不覺一陣天旋地轉眼前金燈狂舞,嚇得連忙又蹲在地上,一顆心咚咚亂跳,弄得胸口像揣著一面鼓似的。莫大可看出情況不對,連忙過來撥開賴所長,俯身向她要不要緊。章小紅抬起頭來朝莫太可笑了一下,莫大可見她面無人色,就勸她回家休息。章小紅哪兒肯。 

  過了會兒,章小紅好了一會兒,只見賴所長兀自賴著不走,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她扯著閒篇兒,說著說著,就問起她妹妹趙素紅的情況來。章小紅這輩子也沒有過妹妹,聽得直發愣。莫大可在旁邊聽見,怕章小紅語言不對穿了幫,又怕賴所長天天來糾纏,忙接過話茬兒說:「她妹是個空姐兒,今天趕大早就飛哈爾濱去了。」一句話就把莫晶晶打發得遠隔了千山萬水,說完還直後悔沒說莫晶晶是飛國際航班的,沒把莫晶晶打發到南美洲去。 

  賴所長不悅地瞪了莫大可一眼,似是不喜他插話,但掉過頭就換了一副笑臉,手裡玩著一個打火機,對章小紅說:「原來你妹是個空姐,怪不得長得那般漂亮。」一邊伸出舌舔了舔嘴巴。莫大可心裡笑得不得了,聽賴所長對章小紅說等她妹回來,想請她和她妹吃頓便飯,要章小紅一定賞光。「你妹回來呼我一下,這是我的呼機號。」說著就從兜裡摸出一個小本本,在上面寫了幾個字,撕下一頁交給章小紅。章小紅欲待不接,只見莫大可不住地朝自己使眼色,只得猶猶豫豫地接了過來。 

  賴所長笑著,一晃一晃地走了。章小紅問莫大可這是怎麼回事,莫大可只得照實說了。章小紅聽了半晌設則聲,眼裡含著淚,咬著嘴唇呆了半晌,等收攤子的時候,堅持要跟莫大可去面謝莫晶晶。莫大可攔不住,只得隨她。進門莫晶晶卻不在,老太太說跟馬昊去什麼大太陽迪斯科舞廳蹦迪還沒回來。莫太可笑話老太太滿嘴新鮮詞,一面讓章小紅先回去,說不到半夜三更,肯定見不著她人影。章小紅不肯,等了一會兒,果然不見莫晶晶回來,才只得怏怏告辭。莫大可擔心老太太又朝莫晶晶亂吹風,不敢請章小紅到自己屋裡坐,只和章小紅在客廳裡坐著說話。老太太很有意思,拿了半個冰西瓜讓他們吃,自己跟避嫌似地躲了出去。 

  老太太回來時,章小紅已經走了。莫大可說:「媽,你這是幹什麼?我和章小紅只是普通朋友而已。」老太太聽了,將兩隻手亂擺,笑得跟什麼似地說:「你甭跟我解釋,你們現在年輕人的事,我明白不了。」說著,回自己屋裡休息去了。莫大可又等了會兒莫晶晶,想跟她說賴所長請客的事,等了會兒不見莫晶晶回來,自己覺得乏,也就去睡下了。 

  翌日早起跟莫晶晶說了賴所長請吃飯的事,問她是什麼主意。莫晶晶立刻說:「幹嗎不吃?送上門來的,不吃才傻呢。他還差著咱兩條紅塔山呢。」莫大可像瞧稀罕似地瞧著她,半晌,才笑著搖了搖頭說:「你倒是來者不拒,見便宜就上。」 

  賴所長聽「趙素紅」俯允了吃飯,喜不自勝。他請「趙素紅」挑個地方,莫晶晶問莫大可,莫大可說章小紅沒工夫,不要走遠了,就近找個館子吃了算了,就問賴所長附近有什麼好館子。賴所長是久慣的吃貨,哪天沒有一兩場宴席,對左近餐館門兒清,就說:「那就爾雅閣吧,爾雅閣專營粵菜,味兒很地道。」 

  賴所長本不願莫大可參加,莫大可愣往裡湊,賴所長心裡膩歪莫大可沒有眼力見兒,可也不便往外生攆。他看出來章小紅和莫大可關係非同一般。章小紅自己本不願去,莫大可硬拖了她去。當下一行人一起來到爾雅閣,只見那裡果然金碧輝煌,流光溢彩。賴所長推門進來,幾個小姐像接皇帝似的,趕忙迎了過來,笑得臉上打皺,趕著給賴所長開了雅間。 

  莫大可裝傻充愣,拿過菜譜來,也不管好不好,只照著最貴的點。章小紅見了,緊張得嘴唇煞白,兩隻手幾乎絞成麻花。莫大可明白她的心思,知道她是擔心賴所長到時見錢多,會賴賬,反而讓他們付賬,或是賴所長錢帶的不夠,到時免不得要大家湊,少不得她也要攤到一份。這樣想著就開玩笑地問賴所長帶的錢夠不夠,賴所長大模大樣地抽著煙,讓他只管點。莫大可用下頦朝賴所長點點,對章小紅笑笑,意思讓她不必擔心,就老實不客氣地接著又點了好些個萊。 

  一會兒美味佳餚擺了一桌子,幾個人吃得杯盤狼藉,蛇酒蛇羹澳洲紅龍虎鬥飛禽走獸生猛海鮮都吃了一個遍,幾個人都肚兒溜圓,撐得在那兒直打嗝。只有賴所長沒怎麼吃,只蜻蜓點水似地下了幾筷子,就嘴裡噙著一根牙籤,很紳士地不時給莫晶晶夾夾萊,給章小紅夾夾菜,餘下就是笑瞇瞇地看他們吃,一副闊佬拿土冒兒開心的樣子。 

  莫大可也不理會,吃完,問賴所長跟爾雅閣老闆的交情如何。聽賴所長那意思,爾雅閣的老闆就是他兒子。莫大可等他吹完了,才抹抹油嘴說:「要這麼著的話,如果賴所長想在爾雅閣安排個把人,也就是一句話的事吧?」賴所長一愣,瞧著他說:「你想到爾雅閣干?」莫太可笑連忙說:「不是我。」他指指莫晶晶說:「是她姐。」賴所長掉頭問章小紅說:「你有興趣在這裡干?」章小紅四下望望,垂眉耷拉眼地說:「我沒這福氣。」莫大可大聲說:「你就說你想不想在這兒干吧,你想在這兒干,人家賴所長只是一句話的事。」 

  這話等於緊了賴所長一鉚釘,賴所長想溜,也沒地兒溜了。賴所長只得笑瞇瞇地望著章小紅點頭。章小紅憋了半天,才漲紅了臉,說道:「那敢情好!」就只顧絞著手。莫大可就對莫晶晶說:「你姐的事全仗人家賴所長了。」賴所長還沒得及做聲,莫晶晶擠眉弄眼地說:「賴所長,我姐的事有勞你了。」賴所長聽了,不由渾身酥軟,好像騰雲駕霧一般,一瞅著莫晶晶嘻嘻笑,一邊連說沒問題,將胸脯拍得直響:「包我身上了。」莫晶晶問什麼時候能有回音,賴所長起身說:「我這就打電話,找爾雅閣的老闆商量。」一會兒回來說,事情成了。莫大可和莫晶晶都誇他有本事,高帽子載得賴所長一陣一陣犯暈乎。 

  莫大可問爾雅閣老闆準備安排章小紅做什麼工作以及報酬問題。賴所長說:「做保潔員,開始月工資四百元,沒有獎金;如果幹得好,從第三個月起可以加薪,並且有獎金。」莫大可問保潔員是否就是掃地拖廁所的。賴所長笑而不答,神色間略略有些尷尬。莫大可知道果然如此,就不太滿意,說一來工種未免太髒太累,二來薪水也少了點兒。莫晶晶也有同感,只有章小紅慌不迭地說:「這就不錯了。我在家裡就喜歡搞衛生,看見哪兒都乾乾淨淨、亮亮堂堂的,心裡就高興,人也有精神。」賴所長就對莫晶晶說:「讓你姐先幹著,回頭我再找爾雅悶老闆給你姐換個工種。」章小紅感激涕零,當下手足無措,連說了一百多個不用。 

  飯後結賬,這頓飯吃了三千多元,莫大可和莫晶晶還只在心裡吃驚,章小紅已是唬得舌撟不下。賴所長讓小姐把賬單拿過來,很瀟地簽了一個字,又把賬單退給了小姐,笑著對眾人說:「俗話,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讓你們見笑了。」莫大可這才知道,敢情今天不光他們這些吃請的是白吃,就是請吃的賴所長也是白吃,臉上笑著,嘴上奉承,卻在肚子裡罵娘,一邊後悔最後沒再要兩條香煙。 

  結完賬,賴所長又要帶大家去洗桑拿浴,完了再跳舞唱卡拉OK,或者玩保齡球,說都是他買單。因為章小紅趕著要回去,最後只唱了半個小時的歌,就都散了。 

  唱歌的時候,賴所長趁人不注意,悄悄問莫晶晶明兒是否有空。莫晶晶早得了莫大可的指點,說因為人手不夠,局裡抽她暫時改飛國際航班,明兒就飛西雅圖了。賴所長聽了,顯得很失望。莫晶晶問起賴所長的家庭情況,賴所長沉痛地訴說了自己的不幸婚姻,說年輕時沒有見識,誤上賊船,娶了個如狼似虎專制霸道的老婆。莫晶晶陪著沉痛了一回,就讓他挺起胸膛,勇敢地面對生活的挑戰,說相信他一定會成為一個生活的強者。賴所長很感動,也很激動,緊緊拉著莫晶晶的手,請她幫助自己迎接生活的挑戰,做生活的強者。莫晶晶勉強忍住,推說上廁所,一個人躲在廁所裡笑了半天。 

  莫大可送章小紅回家,在公共汽車上就看見季小兵在路口翹首以待,眼鏡片在路燈下一閃一閃地發光。他就沒有下車,多坐了一站地,才換車回了家。莫晶晶還坐在床上看書沒睡,見他回來,就迫不及待給他講賴所長的故事,一邊講一邊笑得前仰後合,莫大可卻感到哭笑不得。 
 

 



    
老辛《臥底清貧》                

  
  第二十九章 
  馬昊專門請了假,到莫晶晶家裡,看她還需要什麼幫助。莫晶晶不在家,和同學們聚會去了,她媽說是臨行告別。馬昊覺得很羨慕,莫晶晶竟然還有這樣的心情,他回想起自己的學生時代,已經是恍若隔世。 

  馬昊進門時,莫晶晶的哥哥莫大可正坐在堂屋穿他的羊肉串。馬昊見他穿的羊肉串肥的多瘦的少,知道他買的都是一些便宜的下腳料。馬昊就順嘴開了句玩笑,說莫大可如此下去沒幾天就發了。平時他們偶爾也開開這樣無傷大雅的玩笑,莫大可總是很快樂的。 

  他沒有注意到莫大可今天的臉色很不好。章小紅到爾雅閣上班去了,莫大可突然少了一個伴,還很不習慣,這使他的野攤子也擺得沒情沒緒的。這時聽了馬昊的話,正好,他一肚子無名惆悵無處宣洩呢馬昊撞到槍口上,正好給他做了靶子。當下聽了馬昊的話,莫大可嘿嘿一陣冷笑,反唇相譏。莫大可的話很難聽,話裡帶刺,馬昊聽了臉一陣紅一陣白。莫大可說完就埋頭繼續穿他的羊肉串,將他丟在一邊,好像沒看見他站在旁邊似的。 

  馬昊手足無措地站在他面前,走又不是,不走又不是。他期望老太太能出來替他解解圍,可是老太太在屋裡替閨女收拾行李,忙得昏天黑地,根本顧不上他。 

  馬昊無聊地站了一會兒,羞眉臊臉地對莫大可說了聲再見,逃似地離開了莫晶晶的家。他坐在車裡,越想越生氣,心裡說,我有錢沒錢關你什麼事,我的錢是正道賺來的,又不是偷來的搶來的,你沒本事賺,何必眼紅別人呢。 

  他是賭著氣回到酒樓的。他剛走進大鴨梨酒樓大堂,就聽到有人喊他。他回頭一看,發現喊他的是林艷。林艷不知是什麼時候回來的,打扮得花裡胡哨,精神煥發。 

  「你這破衣服是從哪聊淘來的?」他笑著指著林艷身上大朵熱帶花束圖案的呢子上裝說道。 

  「破衣服?」林艷癟著嘴,一臉不屑地道:「這樣的破衣服你有幾件?這件衣服花了我二百美元呢,是我在新加坡最有名的魚尾獅購物中心買的。」 

  「看不出來,這樣一件破衣服也要二百美元。」馬昊走過去,伸手捻著她的花呢上裝。林艷將他的手打開:「別瞎碰,弄髒了你洗?」馬昊笑道:「這樣的糙呢子也要二百美元,你一定是上新加坡奸商的當了。」 

  「嘁。」林艷從鼻子裡發出了一種怪聲,以表示自己對馬昊無知的不屑和輕蔑:「說你老外你還真是老外。你不知道新加坡是個法治國家,人家那兒是不興坑人的,東西值多少錢就賣多大價碼,實打實,不像咱們國內,到處是坑蒙拐騙的騙子。」 

  馬昊笑道:「你拿了新加坡人多少錢,竟這麼賣命地替他們聲辯?想不到你這麼容易就變成了漢奸。怪不得人家說這日子漢奸滿天飛呢,我還不信,想不到眼前就有一個活生生的例子。」氣得林艷直跺腳:「閉上你的臭嘴。走開!快走開!」 

  這樣一來,剛才從莫晶晶的哥哥莫大可那兒無端受來的鳥氣多少發散了一點兒,馬昊心開朗了許多,笑嘻嘻地回到了自己的法律顧問辦公室。他剛走進辦公室,就聽到電話鈴響,拿起電話,打電話來的竟是莫晶晶。 

  「我哥讓我給你道歉。」莫晶晶上來就說話,「他說他不是有意要戧你的。他今天心情不好,他請你多擔待。」 

  「沒什麼。」馬昊很奇怪莫晶晶緣何這麼快就知道了這件事,莫晶晶說她剛才給家裡打電話,是她哥哥主動告訴她的。莫晶晶說:「我哥是因為章小紅的事生氣,你別介意。」馬昊知道章小紅是個下崗女工,和同病相憐的莫大可保持著一種奇怪的關係。衝著莫晶晶的面子,他立刻原諒了莫大可。他嬉皮笑臉地說:「你哥太小瞧我了。如果這點兒小事都能讓包生氣,那我豈不早就氣死了?我一天到晚要生氣的事多了。」 

  莫晶晶道:「你有什麼要生氣的事?」 

  馬昊笑道:「不說別的,有你一個就夠了。」莫晶晶道:「我又怎麼招你惹你了?」馬昊道:「今天我好心好意到你家裡,看看你還要我幫什麼忙,誰知你卻不在家,害我空跑一趟。」莫晶晶道:「這不能怪我。我們同學聚會,給我餞行。」馬昊聽她的意思,是將自己的玩笑當了真,才連忙道:「跟你開個玩笑,你別急。」他聽到莫晶晶在電話那頭啐了一口,他彷彿隔著電話線都能看見莫晶晶嬌嗔的模樣,不禁抿著嘴偷偷樂了一下。 

  自從青年湖的那晚起,馬昊對莫晶晶的觀感全變。如果說他之前對莫晶晶還有些不耐煩,認為莫晶晶自私貪婪的話,現在他卻完全能理解她了。是啊,一個女孩子,眼看就要背井離鄉,負芨西渡,到遠隔千山萬水的美國去留學,那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度,完全陌生的環境,她不多要點兒錢,多準備點兒東西,行嗎?萬一到時候美國那邊的獎學金不能及時發下來,豈非要挨餓受凍? 

  他這樣解釋著莫晶晶前一段的瘋狂購物行徑,就再也不心疼自己的錢了,非但不心疼,反而覺得莫晶晶要的少了。前幾天,他又托朋友換了一萬美元,給莫晶晶帶上。莫晶晶不肯要,是他強行塞到她的口袋裡的。 

  「喂,我說,請林艷的事怎麼樣了?」莫晶晶在電話那頭問。 

  「哦,她還沒有回來。她可能還在新加坡呢。」雖然馬昊現在自覺能夠理解莫晶晶,也相信莫晶晶,但還是不願意莫晶晶和林艷見面,畢竟自己和林艷的關係非同一般,三個人聚在一起,總是有點兒彆扭。萬一到時候林艷再說出什麼話來,那就更要命。他是口無遮攔的。 

  「她還在新加坡?她是不是準備留在新加坡不回來,就此移民了?」 

  「這我就不知道了。你問她自己吧。」 

  「我沒工夫問了。我過兩天就走了,你見到她時,代我問她好。」 

  「沒問題。」 

  馬昊等了一會兒,直到莫晶晶先擱下話筒,他才跟著將話筒擱下。他抻了抻領帶,使自己的呼吸順暢點兒。他把腳架在辦公桌上,靠在皮轉椅上浮想聯翩。從窗口衍射進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凸出了他嘴角上的那一抹微笑,使這張臉顯得有種心滿意足的意味。 

  官麗麗滿世界找何捨之不著,差點兒沒急死,她哪裡知道,何捨之一聲不響地北上找他的老情人去了。 

  何捨之住院的一個月,急壞了梅嶺琳。原來她在瓜州的時候,已經跟何捨之約好,她回去頂多半個月,何捨之就帶領攝制組北上與她會合。梅嶺琳回到家鄉小縣城,左等右等,望眼欲穿,卻總是不見他的人影,後來打電話到何捨之單位,才知道他出事了。 

  何捨之剛一出院,梅嶺琳就打電話找到了他。她告訴他,他們經理都等急了,請他盡快帶攝制組北上。正好,何捨之經過這場事故,也想找個地方出去散散心。他現在心裡對官麗麗是一種說不出的味道,他不想讓官麗麗知道這些事,所以他張羅這些事,都是背著官麗麗的。 

  瓜州是個開放城市,影視業發達,攝制組好找得很,有人說,隨便從環城路上丟塊磚頭下去,砸死的三個人中最少有兩個是搞電影電視的。何捨之給梅嶺琳他們公司幫忙找妥廣告攝制組後,梅嶺琳所在的公司派梅嶺琳和公司一位副經理親自到瓜州這座開放城市來接攝制組,何捨之隨機前往。他在這個草台班子裡,司職文學腳本。其實拍這樣一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廣告片,根本用不著什麼狗屁腳本。不過這個草台班子是他拉的,他從中拿著一份錢;拿了錢,總得找個活兒幹幹,面子上才好看,錢也才能拿得名正言順。此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他也想趁此機會,順便回老家看看。他已有好幾年沒回過老家了。 

  飛機在北方那個中等省會城市降落下來後,一行人又接著坐了將近四個小時的汽車,才到達何捨之老家的那個縣城。這是個青山綠水、環境幽美的小縣城,看不到高樓大廈,人們的表情都木訥平靜。這是一個基本沒有遭到現代文明破壞的小縣城。 

  來了一隊拍電視的,對於這個偏僻的小小縣城來說,是件大事。攝制組到達的時候,縣委縣政府兩套班子的人馬都出來迎接他們。梅嶺琳他們公司將他們安排在這個縣最好的賓館也就是縣政府招待所住下來,隨後由一位主管經濟的副縣長出面,為這個草台班子舉行了一個盛大的酒會,隆重歡迎他們。何捨之作為本縣出去的成功之士,又為本縣辦了如此一件大事,在宴會上受到了格外熱烈的歡迎和稱讚。何捨之笑得張著嘴合不攏,紅光滿面,好像又重新投了一回胎。 

  休息了兩天,把小縣城可玩的地方都玩了一遍,好吃的東西都吃了一遍以後,何捨之和他的台班子才與縣土特產品公司的人坐下來談正事。梅嶺琳他們經理姓張,是個小矮個,踮起腳大概也只到何捨之胸脯,人瘦,剔了骨頭估計也沒有二兩肉,但是兩隻眼睛很大,說話的時候,骨碌骨碌亂轉,顯得十分精明。 

  座談的時候,張經理把他那位剛從北京學習表演回來、準備擔任本廣告片模特的侄女也帶來了。憑良心說,張經理這個侄女長得真不賴,細長腰,瓜子臉兒,要個兒有個兒,有條兒有條兒,比梅嶺琳好看得多,而且性情活潑開朗,見人有說有笑,又會唱又會跳,從不怵場。不管從哪方面條件來說,由張經理這位侄女擔綱主演本廣告片,都比梅嶺琳強勝百倍。這時何捨之才有點兒明白梅嶺琳為何自甘當配角,看來裡面不僅僅是張經理的因素在作怪。 

  他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向張經理提出了由梅嶺琳擔任本片配角的要求。 

  當何捨之向張經理提出這部脆漬酸白菜廣告片要兩個女演員時,張經理和他當初乍聽梅嶺琳提起此事時的反應一樣。張經理嗤嗤地說,這樣一部廣告片有必要弄兩個人來演嗎?張經理說這話的時候,手裡捏著罐由他們公司生產出來的脆漬酸白菜。張經理晃著那罐脆漬酸白菜說,就這一罐脆漬酸白菜,我們不拍別的東西。 

  何捨之堅持說:「最好弄兩個演員。我們的廣告創意就是這樣的,是不是?」他一邊說,一邊拿眼睛去找一個留著大鬍子、長得五大三粗、外表看起來活像土匪的男人。這人是他的朋友,姓羅,擔任本片導演。何捨之就是通過他這位羅朋友湊的這個草台班子。這位羅朋友見何捨之拿眼睛望著自己,使勁點了兩下頭,說:「是這樣的。」 

  這事,何捨之事先已經跟他說好。 

  何捨之拿出拍攝腳本給張經理看。腳本很短,雖然像詩一樣分成很多行,但總計起來也不會超過兩千個字,張經理幾分鐘就看完了。何捨之在他的文字腳本果然設計了A角和B角兩個角色。兩人的戲一半對一半,分不出誰輕誰重。張經理讀完文字腳本,只是嘿嘿地笑,有那麼一瞬間,他看何捨之的眼色很詭異。 

  他希望與何捨之他們「再商量」。 

  等再見面時,張經理要求他侄女的戲至少要佔到百分之七十。張經理開誠佈公地對何捨之說:「我知道你和小賀是同學,你倆的關係不錯。你想幫小賀一把,這我理解。我同意小賀也參加本片演出,不過她的戲頂多只能佔全戲的百分之三十,我侄女的戲至少應該佔到百分之七十。否則,我就沒有必要花這麼多冤枉錢拍這麼一部廣告片了。」 

  張經理的話絕不拐彎抹角。不過,他的話雖然說得這麼明白,何捨之還是想盡力為梅嶺琳爭取一下。他實在講不出更多的道理,只好反覆說,腳本已經寫好,現在改恐怕時間來不及。此外,他反覆強調自己只是想將事情辦好。 

  張經理不領他的情,他狡黠地笑著說:「腳本不成問題。我們縣文化館也有幾個筆桿子,我讓我們加加班,兩個小時之內保證把腳本趕出來。」何捨之知道自己遇到了對手,現在他才知道眼前這位破老頭的厲害。他無計可施,只好把他的羅朋友推出來做擋箭牌。他說:「羅導很中意現在這個腳本,不知改了以後,他會不會滿意?」 

  張經理笑笑地說:「這事跟羅導沒有關係。我給錢,他拍片子,這是廣告,不是電視劇,只要我做老闆的滿意,他應該沒有什麼不滿意的。」何捨之說:「這位羅導演是個很認真的人。他不僅僅是把這片子當做一部廣告來拍的,他是把這個片子當做他的一部作品來拍的。他不論拍什麼片子,都是這樣認真。」張經理說:「那就拜託兒給羅導演做做工作,不要太認真。」 

  看來,這位張經理還是個推太極拳的高手,一下就將球推到了何捨之懷裡。何捨之對這球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額角流汗,只好答應去做做羅導的工作。 

  一連拖了三天。 

  張經理看上去一點兒也不著急,何捨之也不算十分著急。這幾天他在縣裡,看親戚會朋友,過得很愉快。可是他們兩個都不著急,卻有一個人著了急。這個人就是羅導演。羅導演沒有工夫跟他們在這兒瞎扯談,他手裡還要許多活要干。對他來說,在這個破縣城裡多耽誤一天,就是多耽誤了一天的收成。 

  第三天晚上,羅導演在一家歌舞廳找到了何捨之。何捨之當時正在和幾位中學時代的同學跳舞,跳得滿頭大汗。羅導演當著何捨之同學們的面,不太客氣地說:「拍還是不拍,你要早做決定,要是不拍,明天哥們兒就扛起機器走人。」 

  何捨之和羅導演雖是朋友,可不是左伯桃和羊角哀那種朋友。 

  何捨之雖然覺得羅導演在自己家鄉的同學們面前丟了自己的面子,卻不敢和羅導犯擰,因為他羅導演真的撂挑子走人,那他可交不了差,這樣一來,家鄉的父老鄉親還不得笑話死他。與此同時,他在心裡反覆掂量,如果姓羅的說到做到,真的拍拍屁股走人,那麼這樁生意就黃了。這樁生意一黃,他就將受到兩萬多塊錢的損失。為了一個梅嶺琳,平白損失兩萬多塊,值得嗎?他不禁惡狠狠地想,找個「雞」才要多少錢? 

  他想來想去,怎麼都覺得為了一個梅嶺琳,白白損失兩萬多塊錢不值得。所以,他連夜將腳本修改了一下,一邊修改,一邊在心裡安慰自己,自己對梅嶺琳意思到了。 

  何捨之之修改後的腳本裡,張經理侄女的戲佔到了百分之七十五,梅嶺琳的戲,則降到了百分之二十五以下。 

  修改後的腳本很順利地便得到了張經理的通過。羅導演只花了半個上午,就將脆漬酸白菜的廣告拍完了。羅導演得到了何捨之的囑咐,在拍攝的時候,給了梅嶺琳很多鏡頭。從場面上看,張經理侄女的戲一點兒不比梅嶺琳重,看上去梅嶺琳反而稍佔優勢,好像她是主角,張經理的侄女反而成了一個配角。 

  他們的做法引起了張經理侄女的極大不滿,也使她的叔叔張經理疑竇滿腹。何捨之悄悄對張經理解釋說,現在拍的只不過是素材,正式播出之前,還需要經過後期製作和剪輯。他向張經理保證,到片子真正播出的時候,一定讓他侄女的鏡頭佔到百分之八十以上。 

  他微笑著問張經理:「你總不希望我當面得罪老同學吧?」 

  張經理聽了他的話,臉上才多雲轉晴,陽光燦爛起來。他誠心誠意地對何捨之說:「請你多多幫忙。今後你在縣裡有什麼事,你家裡在縣裡有什麼事,只要你一句話,沒說的,我一定給你辦到。」 

  何捨之對張經理深表感謝。 

  片子剛拍完,羅導演便嚷嚷著要走人,連一時一刻都等不得。何捨之心裡暗暗著急,因為今天晚上他跟梅嶺琳有安排。 

  他想了想,決定去找張經理。他吩咐張經理找幾個能喝的把羅導演灌醉。他對張經理說,我這位朋友別無所好,就愛喝兩口,你讓他喝好了,喝高興了,我保證他在後期製作中給你加倍賣力,讓你的侄女要光有光,要彩有彩,一炮打響。 

  大錢都花了,張經理當然不會在乎再破費兩瓶瓶茅台。土特產品公司能喝的人有的是。那天中午,張經理讓人搞了一桌封鏡酒,一大桌山珍海味。在張經理的鼓噪下,羅導演幾乎是毫無反抗餘地地讓人捏著鼻子灌了個大醉。 

  走人的事只能告吹。 

  那天晚上,在縣城森林公園,何捨之和梅嶺琳終於重溫了一把舊夢。 

  整個過程中,梅嶺琳都顯得很激動。在開始以前和完事以後,她都不停地對何捨之表示感謝,感謝他的幫助,使她能成為這部片子的主角。何捨之看出,她已開始沉迷於明星夢了。有那麼片刻,何捨之心裡產生了一絲內疚,不過這點兒內疚感很快就煙消雲散了。 
 

 



    
老辛《臥底清貧》                

  
  第三十章 
  從老家回到瓜州,何捨之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官麗麗。不管怎麼說,兩人畢竟戀愛了這麼些年,他心裡一時半會兒還是放不下官麗麗。 

  因為梅嶺琳的事,何捨之見到官麗麗時,心裡頗有些不自安。但他隨即想到官麗麗與藏西貴,心中立刻坦然起來,不但坦然,而且還有些洋洋得意,心裡道,你不做初一,我就不會做十五,你既做了初一,就莫怪我做十五了,一切都是你起的頭,是你首先破壞遊戲規則的。 

  官麗麗並不知道他心裡轉的念頭,她對他的不辭而別,心中充滿了憤怒。何捨之剛來時,她黑著臉,根本不願答理他。何捨之死乞白賴,又是賠禮歉,又是打躬作揖,他又告訴何捨之,說自己到南方是如何為了趕拍一個廣告片,之所以不敢聲張,要偷偷摸摸,鬼鬼祟祟,是因為怕單位發現,走不了,以致讓到手的肥肉飛掉。之所以連她一塊瞞著,是擔心她萬一口風不緊,漏出去壞事。 

  「我之所以這樣做,也是為了咱們兩人好呀。多賺幾個,將來咱們辦事也寬裕一點兒,省得這也不敢買,那也不敢買,讓人笑話。」他這樣一說,官麗麗才無話可說。 

  那天晚上,官麗麗在何捨之單身宿舍的公共廚房裡很精心地給他做了幾個小菜,又親自出去買了一瓶他愛喝的長城干白。官麗麗以實際行動,說明了她對何捨之的諒解。 

  兩個人放著電燈不點,在宿舍裡熄滅燈點起了蠟燭。燭影搖紅,那情景,真有點兒小別勝新婚的意思。那天晚上,何捨之懷著一種說不清楚的心情,一個人喝光了一瓶長城干白。所謂茶是色博士,酒是色媒人。一瓶酒下肚的何捨之,已經有八分醉意,斜著眼睛看著官麗麗,不禁對官麗麗前嫌盡釋,情難自己地上前摟住官麗麗求歡,說他渴呀,說官麗麗旱了他三個月,幾乎沒將他干死,他今天無論如何也要解渴呀。官麗麗急得眼睛發綠,雙手勒緊褲帶說:「今天幹那事,無論如何不行。酒後幹那事,傷身體,你的身體還沒有完全康復,等你的身體完全康復了,再由著你折騰。」 

  何捨之酒意湧上頭,可不管她,當下不管三七二十一,霸王硬上弓,將官麗麗按倒在床上。官麗麗嘴裡說得硬,真要是槍到實在處,也只隨便掙扎幾下,便軟如麵條癱在床上,任何捨之喘著氣在她身上瞎折騰……事情忙完了,何捨之的酒也醒了。看著赤身裸體星眸乜斜慵倦不堪地歪倚在被垛上的官麗麗,想起藏西貴,他心裡忽然感到一陣無聊和噁心。 

  他下床到水房沖了一個冷水澡。他打上藥皂那麼使勁地揉搓著自己的下身,幾乎把那軟了巴嘰的東西搓下一層皮來,好像好物件不是自己的,而是別人的。 

  從尚哲義嘴裡,熊之餘知道梁小已經能夠下地走動了。尚哲義剛剛從醫院回來,他告訴熊之餘,梁小身體恢復情況況良好,醫生說如果這種勢頭能夠保持下去,那麼再有十天半個月,梁小就能夠出院了。醫生還說,以梁小這樣的身體狀況,能恢復得這樣快,簡直是個奇跡。不過有句話他沒有告訴熊之餘。因為醫生認定梁小之所以能夠恢復這樣快,主要是精神力量起了作用。什麼精神力量呢?他想,梁小的這種精神力量不可能是從熊之餘這裡得到的,熊之餘帶給她的,只有悲痛和傷害。梁小這種精神力量也不可能是從他這兒得到的,他自問自己對梁小的影響還沒有大到這樣的程度。 

  當然,梁小身上的這種精神力量,更不可能是從她妹妹那兒得到的。雖然梁靜每天廝守在她姐姐身邊,但是據他冷眼旁觀,梁靜乃醉翁之意不在酒,她的全副精神都集中在亞丁身上。梁靜對亞丁的那種諂媚和巴結,使尚哲義直犯噁心。說實在話,尚哲義有時都後悔自己當初那麼痛快地就答應了借給她十五萬元,使她能夠順利地承包他們廠即將倒閉的制花車間。如果沒有他們的十五萬借款做啟動資金,梁靜現在可能還是一個下崗女工,她或許就不會像現在這樣狗眼看人低了。 

  尚哲義覺得他唯一能得出的結論,就是梁小的精神力量來自於亞丁,她身上的這種精神力量是從亞丁那兒得來的。亞丁每天給她買那麼多鮮花,幾乎將瓜州能買到的鮮花都搜羅到了梁小的病床前。那些鮮花,每天將梁小的病床前堆得花團錦簇,好像梁小到附二院不是住院來了,而是開花店來了似的。尚哲義不知道亞丁究竟使了什麼手段,竟然能使附二院的大夫們同意他將那麼多的鮮花擺進梁小的病房。那天他只給梁小帶了一小束紫羅蘭,就遭到了護士的白眼,說她們擔心會因而將病菌帶進梁小的病房。尚哲義想,大概因為亞丁是外國人,有些中國人,對外國人,哪怕是擁有外籍護照的中國人,都是另眼相看的。 

  亞丁這次好像是專程為梁小而來的,他到瓜州來了十多天,都沒有到興隆公司打個照面,更沒有提到生意上的事。尚哲義也沒有跟他談葡萄酒的事,儘管他已經跟生產西涼葡萄酒的廠家簽好了訂貨合同。他覺得這種時候談這種事,有些不合時宜。生意歸生意,交情歸交情,在這方面,尚哲義不亞於亞丁,兩個人都具有很好的把握事情張弛度的能力。 

  熊之餘聽說梁小恢復順利,感到很開心。他一直有一種負罪的感覺,覺得梁小的被撞,他負有而分之九十的責任。現在,他心裡的這種負罪感稍微減輕了一點兒。「現在我可以去看看梁小了!」他興致勃勃地對尚哲義道:「你看我帶點兒什麼去合適?」 

  尚哲義兜頭給他澆了一盆冷水:「你現在最好不要去看梁小。」他語氣冷淡地說:「她還沒有徹底恢復。我看你還是等她徹底恢復了,再去看望她。」 

  「為什麼?」熊之餘驚愕地睜大了眼睛。 

  「因為她即使現在受到刺激,對她也沒有好處。她畢竟還沒有徹底恢復。」其實有一句話尚哲義不好說,他是怕熊之餘受刺激,無論是誰,見到亞丁那種張揚的做派,都沒有不受刺激的。他沒有把握熊之餘是否真的如他表面看上去的那樣,心對梁小真的沒有一點兒動情。他覺得這不應該畢竟大家一起共事了這麼多年,梁小又是那麼好的一個姑娘,熊之餘怎麼可能對她一點兒都不動情呢。 

  熊之餘有點兒垂頭喪氣。 

  尚哲義心有不忍,卻也只好裝作沒有看見。「昨天我接到家裡電話,說我爸身體有點兒不好,這兩天我可能要回長蒲一趟,去看看我爸,順便我還要到長蒲鋼廠去看看,不知道他們超過了二十天。瓜州大橋工地的庫存鋼材快空了,他們再不將貨發琿來,就要耽誤人家工期了。」 

  「你去吧。」熊之餘意興闌珊地說,「代我給老人家問好。對了,你爸什麼病?」 

  「老毛病了,大概是心臟不好。」 

  「心臟病可是大事,馬虎不得。你馬上就去,要不要我去給你買飛機票?」聽到尚哲義的父親是心臟病,熊之餘不由打起精神。 

  「不用。」尚哲義道,「我自己去買。」 

  「那你趕緊去吧。」 

  「我這就去。」 

  尚哲義買的是下午兩點鐘的飛機票,熊之餘親自開車將他送到機場。他買了一大兜子南方水果,讓尚哲義帶給他的父親。他心裡想著別的事情,沒有注意到尚哲義看他時的表情,有些異樣。 

  熊之餘一直等到飛機走了,才離開機場。他猶豫了許久,要不要去找郭蘭。最後他還是下決心去找郭蘭,郭蘭正好在家,她有些感冒,正遵醫囑臥床靜養,看到熊之餘進來,她感到很驚訝。 

  「你沒去醫院?」 

  「去醫院幹什麼?」熊之餘詫異地問。 

  「看護梁小呀。」 

  熊之餘認真地觀察著郭蘭,想看出她這話是否別有用意。郭蘭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什麼來。 

  「你也認識梁小?」熊之餘問。 

  「不認識。」 

  「那你怎麼知道梁小的事的?」 

  「水桶也有兩個耳朵。」郭蘭淡淡地笑了一下,「我不聾不啞,不會打聽麼。」 

  「你沒事打聽梁小幹什麼?」 

  熊之餘不僅有些驚訝,而且隱隱地有些憤怒了。郭蘭何等聰明,明已看出來。她又是那麼淡淡地一笑,有些憂傷,又好像有些無奈地說:「那天尚哲義來找你,你們兩個在樓下馬路上的談話,我都聽到了。」 

  「啊,你偷聽我和尚哲義的談話?」熊之餘怒道。 

  「你們兩個吵得好像發地震一樣,我哪用得著偷聽?」郭蘭平靜地說。一剎那,她的嘴角浮出出一抹挪揄的笑容,但瞬即便消失了。熊之餘情緒激動,根本沒有注意到。「這麼說,我和梁小的事,你都知道了?」 

  「知道。」 

  「那麼你也知道我從來沒有接受過梁小的愛情?」 

  「那是因為你不瞭解梁小。梁小是個好姑娘,比我好一百倍。」 

  「梁小是不是一個好姑娘用不著你來評判。你不是她的領導,也不是法官,你無權來評判一個人的好壞。」 

  熊之餘的態度粗魯得像個打鐵的,郭蘭卻依舊不緊不慢。 

  「這麼說,你認為梁小不好囉?」 

  「我沒說過。」 

  「那就是說你也認為梁小是個好姑娘!」 

  熊之餘被郭蘭三繞兩繞,竟把自己繞進了邏輯的死圈,郭蘭看到熊之餘的狼狽相,不禁笑了起來。 

  熊之餘又氣又窘,感到無言以對。他像匹籠中困獸似地喘著粗氣。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把情緒穩定下來。「看來你對我做過很詳細的調查。」他瞪著郭蘭說:「你為什麼要對我進行如此詳細的調查呢?」郭蘭臉一紅,避開他咄咄逼人的目光說:「我並沒有對你做過什麼調查,一丁點兒都沒有,信不信由你。我只是聽何記者談過一點兒你的事。難道何記者不是你的朋友嗎?」 

  「他算我的狗屁朋友。」熊之餘一聽又是這個何記者,氣就不打一處來。他有個感覺,這個何記者就像根攪屎棍,到處瞎攪一氣,攪出事來,又不負責任,一溜了之。他記得自己跟郭蘭的事,也是這個傢伙捅給尚哲義和梁小的,如果不是他,梁小也不至於找到芳新園來,也就不至於出那樣的事,險些讓汽車撞死。 

  他就沒有想到,如果不是何記者,他也不會遇到郭蘭。 

  郭蘭不明白他的想法,她覺得很奇怪:「何記者不是你的朋友,那你幹嗎請他吃飯呢?那天在大鴨梨酒樓,我看你們倆談得很投機呀,好像兩個多年的好朋友。」 

  熊之餘心裡想,我之所以那樣對何記者熱絡巴結,還不是為了你。這話他本來只在心裡想的,沒料到,由於情緒激動,竟一時脫口說了出來。聽到這話,不僅是郭蘭一愣,連他本人也是一愣。 

  「為了我?」郭蘭詫異地說。 

  「對,就是為了你。」既然面幕已經扯開,熊之餘也就決定不再隱瞞了,他理直氣壯地說,同時挺起胸膛。他看著郭蘭,注意著她的一舉一動。他腦子裡不由自主回想起從在豐頤大廈第一次見到這個女人起的一切。他情緒激動,胸脯一起一伏,好像一個視死,回歸的戰士:「就是為了你。」他重複道:「都是為了你。因為從我看見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愛上了你,你憂鬱的眼神強烈地吸引了我。我跟你說過我對你是一見鍾情。」 

  大概除了在電影裡,郭蘭從來沒有聽到過這樣直白的愛情表白。一瞬間,她不由變得呆若木雞。她傻呵呵地望著這個站在沙發前昂首挺胸居高臨下俯瞰著自己感情激越得活像只鬥雞似的高大男人,就差沒將手指含在嘴裡。 

  「你、你……」她結結巴巴地說:「你……」 

  「對。我、我愛你!」熊之餘像個在國會山發表演講的代表似他說。他撲過來,抓起郭蘭的手。他跪在郭蘭面前:「我愛你!我愛你!!我只愛你!!!我愛的是你,不是別人,不是梁小,不是任何人,我只愛你!」 

  在郭蘭看來,這個語無倫次的男人,簡直就是個瘋子。她坐在沙發裡,驚慌失措。她極力想規避熊之餘,可是熊之餘兩隻手就像鐵環一樣緊緊箍著她的手碗,使她無能為力。過了良久,她才蹦出一句話:「不!」她摔開熊之餘的手,「我是個有夫之婦。我不能接受你的愛。我根本不值得你愛!」 

  她痛哭失聲。 

  熊之餘呆呆地仰望著她。郭蘭的淚水一點一點灑下,落在他的臉上、身上,他竟茫然不覺。他抱著郭蘭的雙腿,把頭擱在郭蘭的腿上,喃喃地說:「我們走吧。我們離開這個地方。帶上你的媚媚,我們三個人一起走,一起離開這個地方,我們到一個新的地方去,到海南島到新疆,到天涯海角,到一個是人永遠找不到我們的地方去。」 

  「不。不行。」郭蘭抽泣著說。 

  「為什麼不行?」熊之餘怒道,情緒暴躁得就像只剛遭人一悶棍的野狗。 

  「不行就是不行。」郭蘭嗚咽著說。 

  「你是嫌我嗎?嫌我配不上你?」熊之餘冷笑起來。 

  「不,你知道不是的。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郭蘭用雙手摀住面孔,抽泣道:「是我配不上你。我配不上你。我比你大七歲,而且我是個結過婚的人,我結過婚還沒有離婚,我的丈夫是個勞改犯,我是……是個殘花敗柳。」她痛苦萬分,幾乎是嚎叫著說:「我不能欺騙我自己,我不能接受你的愛。不,我不能接受你的愛。我不能拖累你。請你走吧,你應該娶梁小,你應該接受梁小姑娘的愛情,梁小姑娘比我好一千倍一萬倍。」 

  「看來你根本不瞭解我。」熊之餘木愣了一會兒,喃喃地說。他站起來,居高臨下地俯矚著因為痛苦而像條蟲子似地蜷曲在沙發上的郭蘭說:「你根本不瞭解我。」他一邊說,一邊踉踉蹌蹌地朝大門走去。他目光發直,像個瞎子,險些被茶几絆倒。 

  郭蘭一躍而起,抓住他。她淚流滿面:「你要到哪兒去?」熊之餘使勁甩著胳膊,想將她摔開:「你別拉著我。你是我什麼人?你為什麼要拽著我不放?你放開,讓我走!」郭蘭死死地抓住他的胳膊,不肯放鬆。「你冷靜一點兒。」她喊道,她生怕他出事,怕他想不開,自尋短見,「請你冷靜一點兒。你坐下來,坐下來!」 

  她哭著將他往沙發裡摁,想讓他重新坐下。但是熊之餘一晃胳膊就將她的手震開了。「請你不要阻攔我。我要去找梁小。」他臉色鐵青,幾乎是在吼叫,「你聽見沒有,不要阻攔我,我要去找梁小!就你說的,去找梁小。這下你稱心如意了吧!」 

  他拉開門衝了出去。 

  郭蘭望著洞開的大門,慢慢委頓在地上,巨大的痛苦已經使她欲哭無淚。她趴在地上,身子不停地抽搐,那情形,就像一隻挨了刀子,正在做最後的垂死掙扎的羔羊,其景象之陰森恐怖,恐怕只有地獄使者才能想像。 
 
 
 
 
 
 

    
老辛《臥底清貧》                

  
  第三十一章 
  何捨之住院的時候,陸野鶴不知躲到哪兒去了,等他出了院,陸野鶴卻又立刻聳著身子找他來了。 

  何捨之態度很冷淡,問他有何貴幹,陸野鶴期期艾艾地說:「還……還是那事。我需要你幫助。」何捨之說:「你打聽過了,什麼價錢?」陸野鶴說:「我知道什麼價錢?我沒地方打聽。這種事除了你們圈子裡,誰肯對我這樣一個外人說。」何捨之說:「我沒誆你,你愛信不信。以前一千塊的東西,現在翻到二萬,翻了二十倍,你覺得貴了;你沒看到,你在日本的這幾年,國內通貨膨脹有多厲害,而且現在人的眼光胃口,豈是你去日本前可比的?」 

  見陸野鶴不語,何捨之說:「看來你還是不相信我。」陸野鶴煩躁地說:「我沒說不相信你。我只想請你瞧在老朋友的面兒上,幫幫忙,盡量把價格壓低一點兒。我不是百萬富翁。」陸野鶴一邊用腳尖碾著地,嘴裡嘟嘟噥噥地說:「我這個人也不是沒有一點兒寫頭,你要是真心肯幫忙的話,完全可以把我當做個新聞人物來寫,也許一分錢都不用花呢。」 

  何捨之故意裝聽不見。他見陸野鶴的樣子是實在為難,就迅速在肚子裡算了一下賬,要是將陸野鶴逼得太狠,弄得陸野鶴知難而退,那麼不但大猴子抓不到,恐怕連小螞蚱也要飛掉。 

  他裝模作樣歎了口氣,裝出一副勉為其難的樣子,答應給陸野鶴幫忙。他問陸野鶴想上哪些報,陸野鶴說就上三年前曾經上過的那些報。他好像已經認準那些報紙仍舊管用。 

  何捨之說:「我看看我那些朋友是不是還在那些報社,如果在,還好辦,如果不在了,還得重新找人。真是件麻煩事。」他答應替陸野鶴跑跑看,對陸野鶴說:「跑成了,你不必謝我;跑不成,你也別怨我。我可醜話說在前頭。」陸野鶴搓著手說道:「我哪能怨你呢?我是那種人麼?多少年的老朋友了,你還不瞭解我嗎?」 

  何捨之笑了一笑,沒答話。他讓陸野鶴過兩天來聽信。 

  「到時候你給我打個電話。」 

  「不不,我還是親自來。」 

  「沒必要。打個電話就行了,何必跑來跑去?」 

  但是陸野鶴堅持要親自來聽信兒。何捨之只好笑笑說:「隨你。你不怕累,就跑吧!」 

  過了兩天,陸野鶴果然跑到報社來找何捨之聽信兒。何捨之看陸野鶴那猴急的樣子,有意拿他一把,欲擒故縱地說還沒找到人。他讓陸野鶴再等幾天。陸野鶴只好再等。 

  又等了一個星期,陸野鶴急得不行,求何捨之說:「我的假期眼看就快到期了,一兩天我就要回日本去,請你一定抓緊,求你了!」何捨之覺出了陸野鶴內心的憤怒。他尋思不能再拿糖了,要是再拿糖,說不定把陸野鶴拿跑了,那可得不償失。 

  他顯出一副很仗義的樣子,又搖頭又歎氣地對陸野鶴說:「你老兄的事,唉……行,我這再給你跑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人。今天晚上你聽我的信兒。」 

  到了晚上七點多鐘,何捨之來到陸野鶴的住處。這套房子是陸野鶴臨時找朋友借來住的,是一個居室,屋裡除了一桌一椅,一張床,另外還有一把水壺,余外什麼都沒有。何捨之一邊打量著陸野鶴的屋子,一邊說:「你幹嗎不上我那兒住去?我那兒條件再不好,也比這兒強。」陸野鶴知道他是得便宜賣乖,心裡罵娘,嘴上卻連聲表示感謝。 

  何捨之說:「人我是給我找著了,價也跟人談下來了一點兒,不過可能離你的期望值還差得遠。」陸野鶴緊張地問:「他們開價多少?」何捨之笑一笑說:「人家一千字要四千八,三千字以內,配一張五寸照片,算你一萬六。這是最優惠的價格,無法再優惠了。我就這麼大面子,你要是還覺得不行,那我可就沒轍了。」 

  何捨之盯著陸野鶴,靜候著他的回答。他感到有些出氣不均。他看見陸野鶴歪著腦袋愣了半天,才很不情願地歎了口氣說:「行吧,就這樣吧,不行也沒辦法。」又說:「文章還得你幫忙。」何捨之說:「沒問題,交給我了。要是你方便,明天上午咱們就聊聊,湊湊材料。」陸野鶴說:「明天上午我要到一家日資公司去辦點兒事,是早跟人家約好的。咱們能不能今天晚上聊,完了我請你吃宵夜。」 

  何捨之看看表,已經晚上八點多,知道等聊完,最快也要到十一點。何捨之不由想起官麗麗。想起官麗麗,他心裡就有點兒含糊地對陸野鶴說:「我去給我女朋友打個電話,看她那邊有事沒事,如果沒事,那咱們就今天晚上聊聊。」 

  何捨之想下樓去打電話,陸野鶴從枕頭低下摸出一部手機遞給他,讓他用手機打。何捨之從陸野鶴手裡接過手機,發現是部諾基亞868,不禁笑道:「你在這裡總共呆不了兩天,買部手機幹嗎?有錢燒的?」陸野鶴說:「不是買的,是租的,方便一點兒。」 

  何捨之接過手機,撥了號,可是話筒裡只有嘟嘟地忙音,連續撥了幾次,都是這樣。何捨之將手機還給陸野鶴,說:「打不通。我還是下樓去打公用電話吧。」陸野鶴很疑惑,拍拍手機說:「這手機沒毛病呀,我剛才還使過。」問了何捨之號碼,自己撥,果然也是一串一串的忙音。 

  陸野鶴不知道何捨之自己撥的和給他的電話號碼,其實都是他們報社照排車間的電話號碼。他們報社照排車間是由個人承包了的,承包者為了不讓車間的小姑娘們在上班的時間打電話,影響幹活,耽誤自己的收成,總是將車間電話的座線拔掉,所以裡面的電話撥不出來,外面的電話也打不進去,接收兩空。何捨之有些話不便當著陸野鶴的面說,所以使了這麼一個詭計。這是他玩熟的花樣。 

  陸野鶴還在檢查手機的時候,何捨之已經下了樓。他到公用電話亭給官麗麗打了個電話,他把陸野鶴的事告訴了官麗麗。官麗麗聽說他晚上不能陪自己是因為有「生意」,雖然不情願也沒話說,只好叮囑他事情一完,就趕快回來,不要跟陸野鶴出去吃什麼宵夜了,她會做好宵夜等他的。 

  何捨之微微一笑,對著話筒叭地曝了一口,說道:「知道了。」 

  這天晚上,何捨之採訪陸野鶴一直採訪到凌晨兩點,比預計的時間長出了一倍不止。何捨之沒想到陸野鶴會有那麼多的話要說,會有那麼多的足以表現他的智力,才力和能力的感人事跡可寫。他分辨不出這些事跡中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他記了滿滿一大本。採訪完畢,他出了一頭汗。 

  他拍著筆記本,望著陸野鶴笑道:「這麼多,都夠寫一本書了,一千字怎麼寫得完?」陸野鶴笑道:「你可以多寫一點兒嘛。」何捨之搖頭道:「不行的,一字一價,我多寫沒問題,誰出錢呀?」陸野鶴聽了,笑笑,將目光掉轉窗外,沒有說話。 

  何捨之說:「我只好刪繁就簡。這活肯定弄死人。」陸野鶴不笑強笑地說:「有勞你。」何捨之笑道:「如果不是你老哥,我是絕對不會幹這活的。」陸野鶴再次表示感謝。他遲遲疑疑,欲言又止,不過最後還是小心翼翼地問了何捨之。他問何捨之稿子可否免費在他們報紙上發一下。 

  陸野鶴本來只是試一試,根本不抱希望。出乎意料,這一次何捨之卻異乎尋常地爽快,立刻說:「沒問題。我們報社的事,你交給我好了,這點兒面子我還是有的。別的報社我是實在沒辦法,要是我有辦法,我一定不讓你破費一個子兒。」陸野鶴說:「謝謝!」陸野鶴說謝謝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是非常領何捨之的情,可是何捨之仍不禁想,陸野鶴一定在心裡把他祖宗八代都罵遍了。 

  採訪結束以後,陸野鶴請何捨之一起去吃宵夜。何捨之非常想跟陸野鶴一起去吃宵夜,因為他知道官麗麗給他準備的宵夜,一定又是清水掛面。從上個星期開始,他們兩人商量好,開始厲行節約,以便攢錢買傢俱買電器。何捨之知道,跟陸野鶴去吃宵夜,肯定比官麗麗的清水掛面好得多,再者一說,陸野鶴請客,不吃白不吃。不過,何捨之想來想去,最後還是決定回宿舍去吃清水掛面,以免官麗麗再找麻煩。他很不情願地謝絕了陸野鶴的邀請,騎上車回宿舍去了。 

  馬昊來到二龍路,按照兔兔的指示,找到那個中央有棵歪脖楊的街心公園,從下來等兔兔。他四處打量,發現這是一個十分偏僻的街心公園,傍臨的馬路上,過往的行人和車輛都寥寥無幾,在到處像集貿市場的瓜州市,這裡真是一個難得的清幽之地。 

  但是馬昊心中卻也因此而不安,他不知道兔兔在搞什麼名堂,為什麼要把他約到這樣一個地方相見。他幾次三番想走,可是站起又坐下,猶豫不決,因為他想起兔兔的話:「如果今天你不按我的話做,你就永遠也別想再見到我了。」 

  馬昊不明白兔兔這話是什麼意思,他不知道如果他不按照她的話做,她是打算離開瓜州市,返回她的西北老家,使他永遠無法再見到她,還是如果他不按照她的話做,她就準備自殺。他怕的是後一種結果,他知道像兔兔這種女人,是什麼事情都能做出來的,他可不想鬧出人命。如果兔兔自殺了,萬一有關部門追查起來,說不定就會將他的那些「爛事」也一併兜出來,那他也就甭打算再在瓜州立足了。 

  馬昊坐立不安地等了約二十分鐘,兔兔才姍姍來遲。只見她上身穿著一件普普通通的灰色棉布夾克,下身是一件同樣普通的黑色棉布直筒褲,黑色的坡跟皮鞋,刷得乾乾淨淨,但遠沒有往日的小羊皮靴光彩照人。她這一身打扮,和瓜州市大街上走來走去的那些普通婦女毫無二致,站在人叢中絲毫也不顯眼。就像一莖芨芨草,你想將它們從草坪中一堆草中分辨出來決不是一件容易事。 

  唯一奢華的,是她戴的那副太陽鏡,一看就是副精工細做價值不菲的進進口鏡子。事實上,兔兔戴的這副太陽鏡名叫藍色沸點,是德國出產的名牌貨,價值三千七百多元,這是兔兔最珍愛的寶貝之一。 

  馬昊對兔兔今天打扮得樸素深感驚訝。他剛想站起來迎接兔兔,兔兔就擺了擺手,示意他毋須起立。她臉上掛著親切的笑容,對他道:「坐坐。不要客氣。」她的語氣好像領導,使馬昊感到又好氣又好笑。 

  在馬昊的旁邊,有另一張石凳,馬昊早已將它撣乾淨,並在上面放了一張報紙,那意思是提醒想在此落座的路人,此凳有人!這張石凳是馬昊特為兔兔準備的。然而,兔兔卻沒在他特為自己準備的石凳上坐下來。她推了推他的肩膀,擠著他在同一張石凳上落了座。馬昊感到很不習慣,尷尬和難堪使他感到渾身燥熱,連鼻子尖都憋紅了。他往旁邊挪了挪,以便不致和兔兔挨得太緊。 

  「你找我什麼事?」馬昊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 

  「你不要這樣好不好?你不要這樣板著臉,一副賣棺材的相,你知道我膽小,不經嚇的。」兔兔嘻嘻哈哈地說。馬昊簡直拿她沒辦法,只好乾瞪眼。 

  「有事你快說,沒事我就走了。你沒事,我還有事呢。」 

  「你是不是以為我要強姦你?你幹嗎這麼緊張?這可是大街上,我要強姦你,也要選個好點兒的偏靜點兒的地方。」馬昊對兔兔的伶牙俐齒是有領教的,他知道對付兔兔這張嘴巴的最好辦法就是沉默,不答理她。 

  「噯,」兔兔說,「我說,你不要一副賣棺材的相好不好?你怎麼越說越來勁兒呢?」 

  「我天生就是這樣一副賣材的相。」馬昊面無表情地道,「我這副賣棺材的相是我爸媽給我的,改不了。你有意見找我爸媽提去。」 

  「那你為什麼在林艷面前卻總是有說有笑?」 

  這話戳到了馬昊的痛處。他嘴唇動了兩下,卻沒有說出話來。兔兔道:「難道我就那麼不順你的眼?」馬昊道:「你今天約我到這裡,是專為找我吵架來的嗎?」兔兔道:「不是。」馬昊道:「不是的話,你就談正經事。」兔兔噯噯叫道:「你這語氣!今天你是想找我吵架嗎?」馬昊道:「是你找我吵架,不是我找你吵架,你搞明白了。」 

  他氣得那個樣兒,讓兔兔咯咯大笑。馬昊讓她弄得束手無策,只好喃喃地罵了一句:「神經病!」他拂袖而起,「你沒事?你沒事我先走了。我身上還有一堆事呢。我可沒有工夫跟你閒磕牙。」兔兔道:「你坐下!」她用的是命令式語氣,表情嚴厲,毋庸置疑。馬昊聽了,不由愣了一下,接著就望著兔兔冷笑起來。 

  「我叫你坐下。」兔兔又笑了起來。馬昊今天算是碰到了命中剋星。他看著兔兔,不知該聽她的命令坐下來,還是徑直走人。他猶豫了片刻,才慢慢地坐下來,但是坐的卻是兔兔對面他原來為兔兔準備的那張石凳上。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兔兔,他希望能看出兔兔究竟在搞什麼名堂。 

  兔兔隨身帶著一個挎包,蔽色帆布的,最普通的那種,一般女同志上班都喜歡用這種挎包,帶個飯呀買個菜呀什麼的方便。馬昊記得她是有一個英國產昂貴的皮挎包的。他不知道她今天為什麼不用那個包。 

  兔兔將挎包打開,從裡面取出一個半尺見方的盒子來遞給馬昊。馬昊疑疑惑惑地將盒子接在手裡一看,原來是一個巧克力架盒,也就是餅乾盒。 

  搞什麼名堂!馬昊惱火地想,你是戲弄我嗎?他推開盒子:「我不吃。」兔兔說:「誰讓你吃了?你打開來看看。」 

  馬昊見她說得認真,不像是在開玩笑,疑疑惑地將餅乾盒打開,才發現裡面裝著的原來不是餅乾,而是一個四四方方的鐵傢伙,他將這小「鐵傢伙」掏出來一看,發現裡面竟是一台嶄新的微型卡西歐電子記事簿。 

  馬昊仍舊感到一絲惱火,心想,你即使想送給我一台電子記事簿,即使這卡西歐記事簿價值上千元,你也用不著搞得這麼詭秘呀,害我瞎擔了半天心。 

  「嗯,很好。很精緻。」他擺弄著電子記事簿,「卡西歐,世界上最好的電子記事簿,這是送給我的嗎?」他自己已有一個電子記事簿,是韓國三星牌的,所以對這種東西並不陌生,他打開了電源,電子記事簿裡面裝有自備電池,他看到卡西歐電子記事簿上方的一個淺紫色小方框中出現了一行字:請輸入密碼。 

  見鬼!輸入密碼?難道這個電子記事簿不是送給我的嗎? 

  他惱怒地望著兔兔。 

  兔兔笑笑,沒有言語。她接過電子記事簿,辟辟啪啪地摁了幾個鍵,馬昊發現她摁的鍵有數字有字母,很複雜。摁完她把電子記事簿交還給馬昊,馬昊定睛一看,發現電子記事簿的綠色液晶屏幕。上出現了一行一行似表格又不像表格、亂七八糟的東西。他感到很困惑,不知這是什麼東西。 

  他指著其中一行: 

  王有田97.2.17 21:30 欣源 75000 存 大堡 他問兔兔:「這是什麼?」 

  兔兔指著王有田三個字道:「這是名字。」 

  「這是名字我知道。」馬昊覺得兔兔好像在戲弄自己,感到惱火。 

  「這是時間。97年2月17日21點30分。這個是地址,欣源鄉。這是數額,75000元。存,是指存折。大堡,是指大堡路。工,是指工商銀行。」兔兔活脫脫一個正在破解密碼的聯邦特工。她歪著脖子,不時掠一下垂落下來的頭髮:「這句話的意思是說,這個叫王有田的人在97年2月17日晚上九點半鐘,在欣源鄉送了一張75000元通存通兌的活期存折給這個電子記事簿的主人。存款地址是大堡工商銀行儲蓄所。」 

  「喂,你知不知道這個王有田是什麼人?」兔兔說完,望著馬昊問道。 

  馬昊搖頭,他目瞪口呆地瞧著兔兔,過了半天,才結結巴巴地問道:「這個電子記事簿是、是……誰的?」兔兔微笑道:「你猜呢。」馬昊結結巴巴地道:「我、我……猜不出。」兔兔道:「你知道齊廣維嗎?」她面帶微笑。 

  開玩笑。誰不知道齊廣維,瓜州市長,一個跺一腳瓜州地面就要搖三搖的大人物。 

  馬昊這麼想著,突然吃了一驚。他舌頭發硬,頂在牙床上,使他不但難以說出話來,而且看樣子幾乎要窒息。他大張著嘴巴瞧著兔兔。過了半晌,方結結巴巴地道:「你、你……你不是說這個電子記事簿是是……齊市長的吧?」 

  「我就是這個意思。」兔兔微笑著說。 

  「你、你、你……是怎麼把它搞到手的?」馬昊的氣終於出得順了一點兒,臉色開始好轉,可是話仍舊說不利索:「你怎麼知道齊……」他叫慣了齊市長,瓜州市的人都叫慣了齊市長,要他們將齊廣維就叫做齊廣維,他們輕易改不過口來:「你是怎麼知道齊市長有這樣一個電子記事簿的?」 

  「你們的齊市長是我的老客戶了。」兔兔說著,嘴角噙著一絲挪揄的笑。她咬著牙齒,強調了「市長」兩個字,「也可以說,我是你們齊市長的老客戶。有一回,他帶我到綠松石別墅去玩,就是那個表面上掛著你們市政府幹部培訓中心招牌的別墅,在百草山的,你知道嗎?」 

  馬昊知道位於瓜州市西背五十公里百草山叢林綠莽中的那個綠松石別墅,有一回他和幾個朋友去郊遊,站在山頭上遠遠眺望過這座別墅,從外表上看,這座有著一個美麗名字的別墅顯得普普通通,不過是一個磚木結構的二層樓而已。他從來沒有想到過,這座別墅普通的外貌下會別有洞天。 

  「這個別墅雖然表面掛著你們瓜州市政府幹部培訓中心的招牌,其實不過是你們瓜州市一些頭面人物,像你們市長、你們經委主任、還有你們市公安局局長們的尋歡作樂的場所……你們的齊市長每隔十天半個月就要把我帶到綠松石別墅去玩一次。」 

  「胡說,我在大鴨梨酒樓從來沒有見到過齊市長,你是怎麼認識他的?」 

  「哎呀,虧了你還是法律顧問呢?不知道尿桶還長著兩個耳朵嗎,像我這樣一個在你們瓜州市鼎鼎大名數一數二的艷姐兒,你們齊市長能沒聽說過?就算他自己不到大鴨梨來,他的秘書、他的司機是經常到大鴨梨吃飯的嘛。他一定是從他的秘書、他的司機那兒聽說了我的芳名,才派他們找我去的。你們齊市長是個色鬼,不要說我只是他管治下的一個坐台小姐,就算我遠在天邊,只要他看中了我,他也會鑽山打洞地把我找了去。」 

  聽了兔兔的話,馬昊想起來,他確實不止一次在大鴨梨酒樓碰到齊廣維的秘書,至於齊廣維的司機,他卻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也許是司機沒有秘書那樣的官位,那們的名氣,別人不太注意、他也不太注意的緣故吧。 

  兔兔瞧著他那副傻呵呵的樣子,嘴角噙著一縷挪揄的微笑繼續說:「有一回,你們齊市長不知從哪兒得到一個消息,說上面有意向,馬上要將他調到省裡工作,可能任主管經濟的副省長,你們齊市長非常高興,就在綠松石別墅設宴請客,把我也請了去。那天你們齊市長喝多了,他一口氣喝了一瓶酒,兩瓶德國大貝克啤酒,還有半瓶蘇格蘭威士忌,結果喝得酩酊大醉,吐得一塌糊塗,我不得不將他拖到澡盆裡,才替他洗涮乾淨。 

  「洗完以後,他清醒了一些,就從皮包裡拿出了這個卡西歐電子記事簿。他把電子記事簿打開,指著上面一行行的數字,跟我說那一個個的數字都是錢,他讓我隨便挑一個,作為我的服務費,同時也作為對我的感謝。我當時一看那些數字就暈了,上面少的也有一萬二萬,多的二十萬三十萬的都有。他讓我隨便挑一個,不要客氣。我不敢挑太大的,怕他醒過來後悔,只挑了一個二萬元的,是一個叫胡南岡的人送給他的,聽說這個胡南岡是一家建築公司的經理,你們瓜州大橋有一部分工程就是他承包的,聽說還是你們齊市長親自批的條子。 

  「那天以後,過了幾天他派人給我送了二萬塊錢來,叮囑我不要亂說。我當然不會亂說,我知道我的命在他手心裡掐著呢,我亂說,我不是跟我自己過不去嗎?我是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的。後來他又幾次把我喊到綠松石別墅去玩,幾次拿出這個電子記事簿讓我挑。他好像對我很放心,做什麼事從不避著我,以致我僅憑從旁觀察,就記住了他的電子記事簿的密碼。 

  「那天在藍色水世界游完泳後,我說過要送你一件大禮的,我沒有忘記自己的諾言。喏,」兔兔拍了拍卡西歐電子記事簿,笑道:「現在大禮我是給你送來了,就不知你敢收不敢收了。我可是說話算話的,不像某些人……」 

  她望著馬昊笑著。她發現馬昊滿頭滿臉都是汗,汗水仍在順著他的髮梢往下流。兔兔笑道:「你熱嗎?熱就脫件衣服,不要傻捂著,捂出痱子來,又該讓你李姐心疼了。」 

  馬昊此時哪顧得上她的冷嘲熱諷。他心裡惶恐之極,亦矛盾之極,冷汗涔涔而下。他不知道是否該接受兔兔這份禮物。這確是一份重禮,然而也是一件危險之至的禮物,鬧得不好,就會將他們兩人陷入萬劫不復之地,搞不好他們也許會有殺身之禍;因為他們面對的畢竟不是普通人,他們面對的是瓜州市的一市之長。 

  齊廣維的厲害,馬昊是十分清楚的。 

  「這玩意兒你是怎麼搞到手的?」他囁嚅地問兔兔。 

  「昨兒晚上你們齊市長又請我到綠松石別墅玩,我趁他睡著了,就順手牽羊把這玩意兒偷出來了。這玩意兒是你們齊市長的寶貝,和你們齊市長就像哥兒倆,形影不離的。你們齊市長不是將它放在口袋裡,就是把它放在公文包裡。」 

  「你昨兒晚上偷的?」馬昊驚慌地道,「那姓齊的現在可能已經發現了。」 

  「不會的,你放心吧。我不是傻瓜。」兔兔得意地笑道,「我給他搞了個偷梁換柱、移花接木。我買了一個和這個一模一樣的電子記事簿,我把他這個電子記事簿偷出來,後把我買的那個電子記事簿塞到他的公文包裡去了。」 

  「那麼你把這個電子記事簿裡面的東西也照樣輸到你買的那個電子記事簿裡了嗎?」馬昊帶著一絲希望問,但是兔兔立刻粉碎了他的希望。 

  「沒有。」兔兔說,「來不及,而且我也沒那個膽量,敢當著他的面往裡輸入,這裡面的東西不是一時半會兒可以輸完的。不過,」說到這裡,兔兔狡黠地一笑,「我把我買的那台卡西歐電子記事簿的芯片搞壞了,這樣他也許會以為是自己的電子記事簿壞了,而不會疑心到有人做了手腳。」 

  馬昊想想,覺得這種可能性是非常大的,換了他,也可能會這樣認為。他不由有些佩服兔兔的足智多謀。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對兔兔笑道:「你一定讀過不少兵書。你為我立了這樣一個大功,讓我怎麼感謝你才好?」兔兔笑道:「你親我一下好了。」說完,就閉起眼睛,噘起了她那兩片豐潤肥厚的嘴唇,等著馬昊來親。 

  馬昊沒想到她會提出這樣一個要求,這簡直是匪夷所思嘛。馬昊為難得不知怎麼好。兔兔等了半晌,不見他來親,睜開眼來一看,見他正侷促地坐在那兒搓手,額頭上剛落下去的汗水又冒了出來。 

  兔兔笑道:「怎麼,我這功勞還換不來你一吻嗎?」馬昊訕訕地道:「你提個別的要求吧。我請你吃飯好不好?」 

  「我不想吃飯,我只想你吻我一下。快點兒,不要磨蹭。」 

  「這兒人來人往的……」 

  「這兒哪有人呀?」 

  馬昊讓她逼得走投無路,叫道:「兔兔……」兔兔一瞪眼道:「兔兔也是你叫的。」 

  「淑英……」 

  「自來只有我爸我媽才叫我淑英,你是我什麼人,也叫我淑英?」兔兔格格笑著,重新閉上眼睛,噘起嘴唇,「來,親姐姐一下!」 

  馬昊扎煞著手,見左右沒人,飛快地在她嘴唇上吻了一下。 

  剎那間,兔兔只覺身上一陣酥麻,像過電一樣,快樂不可言狀。她緊閉著雙眼,靜靜地享受著其中的美妙滋味。等她睜開眼睛時,馬昊踉踉蹌蹌,已經逃出了街心公園。他跑得如此之快,好像有個人拿著槍在後面攆著他似的。 

  「你慢點兒!小心讓車撞著!」 

  兔兔大聲喊,格格笑著,隨即便緊咬雙唇,臉上露出一副悵然若失的神情。 
 

 



    
老辛《臥底清貧》                

  
  第三十二章 
  尚哲義從長蒲機場出來,到家裡撂下行李和熊之餘給他爸買的水果,打了一個電話後,就匆匆趕到了紅螺寺。他不明白熊老太太為什麼要邀自己到紅螺寺見面。熊之餘的爸爸是個大幹部,家裡七室三廳,連廁所都有四個,在他們家裡見面,豈非比紅螺寺強得多? 

  他雖然不明白龍老大的用意,但還是按照她的要求,按時趕到了紅螺寺。他到達紅螺寺是下午一點半,紅螺古寺地處偏僻,雖然是個遼代建築,風貌獨特,四周山環水繞,景色宜人,但因為交通不便,遊人卻不見多。尚哲義到達紅螺寺時,龍老太還沒來。他索性四處遊玩了一圈,看了看暴眼突睛的護法金剛,看了看不怒自威的千手觀音,看了看整日舉著根狼牙棒彷彿滿肚子委屈裝模作樣殺氣騰騰的韋馱。 

  龍老太比他預計的時間晚了將近一個小時才到達紅螺寺。尚哲義看見她從出租車裡下來,感到萬分驚訝,他不明白她為什麼不坐她老頭的奧迪來,卻要花上百塊錢打的。 

  龍老太今年才剛五十多歲,在尚哲義的記憶中,她是非常年輕的,一頭青絲,兩隻水汪汪的大眼睛,皮膚白皙,平時任何人,只要他或她的眼睛長在額頭上,都能輕易看出,這個半大老太年輕時是個美女。但是今天出現在尚哲義眼睛裡的龍老太卻不同,滿頭青絲雖然依舊,瞳孔裡的神采卻已消失無蹤,轉而變得黯淡無光,而且神情緊張,走路東張西望,一副心神不定的樣子。 

  尚哲義心裡很疑惑,他迎上去叫了一聲:「伯母。」 

  「你來了。」龍老太笑了一下。尚哲義覺得她笑得很勉強。她在跟尚哲義說話的時候,仍舊不停地往身後的寺門外瞟著,好像是想證明是否有人在跟蹤她似的。尚哲義心裡的疑惑更重,他定了定神,問她急急忙忙將自己喊回長蒲到底有什麼事。 

  尚哲義在瓜州時告訴熊之餘他是因為父親得了心臟病所以必須馬上趕回長蒲完全是騙人的鬼話,他的父親雖然曾經犯過心臟病,但現在卻健康得可以上山打豹子。事實上他回長蒲是讓熊之餘的媽媽喊回來的,而且龍老太還千叮嚀萬囑咐地告訴他此事決不能讓熊之餘知道。她那種神秘兮兮鬼鬼祟祟的語氣,使尚哲義不由自主地緊張了半天。他在悶葫蘆裡憋了這麼許久,所以一見到龍老太,他就迫不及待地追問起來。 

  龍老太聽了他的話,沒有立刻回答。她先來到紅螺寺的護法金剛殿,給護法金剛們上了一炷香;又來到位於護法金剛殿後面的千手如來,給千手如來又上了一炷香;最後,她繞到位於千手如來法像後面的韋馱像前,又上了一炷香。 

  她每到一處,必要五體投地,虔誠叩拜,而且嘴裡唸唸有詞,好像在向護法金剛、我佛如來和那個舉著根狼雅棒似乎無所不能的韋馱祈求著什麼似的。她不但挨個燒香,還挨個塞錢。在功德箱裡,她一塞就是整張百元大鈔。 

  做完這一切,她才撣撣褲子上的泥上,站起來對尚哲義說: 

  「你來了。」 

  「來了。」 

  尚哲義讓這老太太弄得有點兒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他和熊之餘交往了十幾年,十幾年間他到過龍家無數次,也見過眼前這個老太太無數次,他從來沒見過這個老太太燒香拜佛,邪了,今天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有點兒弄不明白,因為弄不明白,心裡便愈發忐忑不安起來。 

  他期期艾艾地道:「伯母,您找我……」 

  「我找你來,是有件重要事情跟你面談。」老太太笑了一笑說,「你辛苦了,你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尚哲義看了看表:「到現在飛機落地二小時四十八分。」 

  「你沒回家去瞧瞧嗎?」 

  「瞧了,我就是在家裡給您掛的電話。」 

  「你爸爸媽媽還好嗎?」 

  「還好。」 

  尚哲義一面說,一面在心裡喊道,哎呀,老太太,你怎麼盡跟我扯閒篇,你把我大老遠地喊了回來,跟著了火似的,不會只是為了問我爸我媽好不好嗎。 

  他心裡雖然焦躁不安,卻礙著面前這個半大老太是自己長輩,不好表現出來,只好耐心地等待著老太太將話題轉入正題。 

  紅寺後院西北角,有棵老銀杏樹,松齡怕有幾百年,粗得兩個都摟不過來,樹皮斑駁,濃蔭密匝,樹陰底下有張青石長凳。現在他們兩個就站在這棵老銀杏下談話。老太太想是走得乏了,走到青石凳邊上想坐下來,尚哲義搶先一步,將抱在手裡的外套墊在上面,因為他擔心老太太上了年紀,青石長凳冰涼,她會承受不了。 

  「謝謝。」老太太頗有風度地說,同時往旁邊挪了挪,騰出點兒地方。她伸手拍拍青石長凳,「你也坐下吧。」尚哲義依言挨著她坐下。老太太側過臉來問他道:「你知道我為什麼這麼著急地把你喊回來嗎?」尚哲義搖搖頭,心想,我正等著你的解釋呢。 

  「唉。」老太太長長歎了口氣,用拳頭輕輕捶著腿道:「大熊他爸出事了。」 

  尚哲義吃了一驚:「大熊他爸怎麼了?」 

  「難道你一點兒都沒聽說嗎?」 

  「沒有。」尚哲義道:「瓜州離著長蒲好幾千里,我和大熊一天到晚忙著焦頭爛額,連報紙都沒工夫看。」 

  「這事報紙上還沒有登,不過不久也就要登出來了。前兒沒幾天,長蒲揪出了一批貪污犯,其中有幾個是大熊他爸手底下的,有些還是他一手提拔的,像市政府秘書長張子凌,他同時還兼著大熊他爸的秘書。現在這些人的罪行全讓人抖摟出來了,張子凌僅現在經查明證實的貪污受賄款額就高達七百萬,已經被檢察院抓起來了。跟張子凌一起被抓的,還有幾個,就算暫時還沒有被抓起來的,也都是取保候審或監視居住。省裡幾天前已經派了人下來督辦此案,昨天中紀委又專門派了人下來;大熊他爸遭連累,已經被停職檢查,最後究竟會怎麼處理,誰也說不準。我叫你來,就是為了這件事。我擔心大熊會經受不住這個打擊。他一向心高氣傲慣了的,萬一一個想不開,我擔心他會出點兒啥事。我想請你有空多開導開導他。」 

  老太太說著說著就抹起了眼淚。「你知道我只有這麼一個兒子,如果大熊出了事,我也就不打算活下去了。」她淚眼模糊地抓住尚哲義的手,「你是大熊的好朋友,他一向把你當兄弟一樣看待,你一定要替我看住他,算我拜託你了。」 

  看她的樣子好像要下跪,嚇得尚哲義慌忙攙住她道:「伯母,你別擔心。大熊交給我,我一定替你看好他。」 

  在他的竭力安慰下,老太太的情緒慢慢穩定下來。 

  「這都是什麼時候的事?」尚哲義問,「怎麼我一點兒風聲都沒聽到?」 

  「這事在長蒲已經傳得沸沸揚揚,滿城風雨了。許是瓜州離得太遠,所以你聽不見。」老太太憂心忡忡地道,「以前因為案情沒有徹底查清,所以報紙電視都不讓報道這事。不過再過兩天,報紙上就要將這個案件公佈了,據說是中紀委的意見,要將它作為一個反腐倡廉的典型案例。我就是為了這個才急忙找你來的。我擔心大熊突然知道這個事,會受不了。」 

  「不會的。」尚哲義裝出一副輕鬆的樣子,「您老人家太小看大熊了。大熊比您老人家想像的要堅強得多。」 

  「我自己養的狗我自己還不知道脾性?」老太太好像想起了啥事,竟然笑了一下。尚哲義憑直覺知道這是一個驕傲幸福的微笑,絕對不會是裝出來的。 

  「既然報紙上要公佈這件事了,那就說明這個案件已經徹底調查清楚了?」 

  「基本算清楚了吧。」 

  「那麼,到底有沒有伯父的事呢?」尚哲義關切地問。 

  「沒有。一點兒不關你伯父的事。」老太太說,「你伯父只是被人連累,代人受過。」 

  「那您老人家怕什麼呢?」尚哲義不理解。 

  「這只是我的看法。人家省裡來的人、中紀委來的人是不是這樣看,我就不知道了。」 

  「那麼,依您看他們會把伯父怎麼樣呢?」 

  「我想他們不能把你伯父怎麼樣吧?」尚哲義發現龍老太說這話時,語氣雖然很肯定,好像她就是中紀委書記似的,臉上的表情卻顯得肚裡沒底心裡發虛。「你伯父並沒有貪污受賄,他手底下的人貪污受賄,關他什麼事?跟他有何相干呢?雖說這些貪污受賄的人裡面有些是經他一手提拔的,但是經某人一手提拔而後犯錯誤的人多了,我看也並沒有幾個受到追究嘛。總不成別人都不追究,就偏偏追究他一個吧?沒有這樣的道理嘛!」 

  尚哲義發現這老太太剎那間彷彿又變成了一個雄辯家和演說家。她指手畫腳,慷慨陳詞,同時鼻子裡呼呼喘著粗氣,好像她面對的,不是她的一個後生晚輩,他兒子的一個朋友,倒好像就是那些省裡面和中紀委下來的督察員似的。 

  「這麼說,伯父沒事,不久還可官復原職?」 

  「本來可能還有一些希望的,你伯父在上面也有一些朋友,不過現在報紙一登,大概是徹底沒戲了。明擺著他們是想拿你伯父當個榜樣,做個靶子,殺雞給猴看嘛。」老太太愁眉苦臉地說,「你伯父能不去米糧倉我就燒高香了。」 

  作為長蒲人,尚哲義不會不知道米糧倉。那是一所高級監獄,有人將之比擬為北京的秦城。這座監獄設在距離長蒲七十公里外的那座名字叫做米糧倉其實卻是一毛不生一片童山濯濯的荒山禿嶺之中。有資格關進像米糧倉這樣一所「名獄」的犯人,都不是等閒之輩,一般的人,就是想進還進不去呢。 

  尚哲義發現一談到這個話題,老太太激昂的情緒一下子變得消沉起來,就好像一隻本來鼓鼓囊囊的氣球,突然讓人紮了一針子似的,絲兒絲兒地往外漏氣,很快就癟了下去。「我擔心有人藉機整他。」老太太說,「你伯父這些年銳意改革,得罪了不少人。有些人巴不得他越倒霉越好。他越倒霉,他們就越高興。」 

  老太太沉默了。她的眼睛追隨著天上的一片游雲,咯吱咯吱地咬著牙。尚哲義覺得她就像要將那些妄圖陷害她丈夫的人嚼碎了似的。 

  尚哲義不知說什麼好,只好用腳不停地撥拉著地上的落葉。 

  是寺院的梵鍾將兩人驚醒。 

  「時候不早了,我該回去給大熊他爸做飯了。」老太太起身說。 

  「您給伯父做飯?」尚哲義驚訝地說,「保姆呢?為什麼不叫保姆做?」他知道熊之餘家裡有個已經干了十多年的老保姆。 

  「他信不過保姆。現在凡是經他『提拔』的人他都信不過。」 

  尚哲義知道龍家的保姆是熊之餘他爸從老家數百名候選者中親手「提拔」而來的。聽了龍老太滿含嘲諷和無奈的話,他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一個人竟然惶恐到連自己的保姆都信不過,那麼,他整日是生活在怎樣的黑暗和絕望之中,就不難想像了。 

  他起身送老太太出寺。 

  老太太臨走的時候,又挨著個地將韋馱、千手如來和護法金剛禮拜了一遍。 

  「你們有什麼要辦的事,趁你伯父的事還沒有正式公佈,你伯父還沒有被處理,你伯父還有一些影響的時候,趕緊辦了。」龍老太一邊走下紅螺寺漫長的青石台階,一邊叮囑道。「嗯」。尚哲義一邊答應著,一邊眼疾手快的攙了她一把,以免她在溜滑的青石台階上摔倒。 

  尚哲義把龍老太送走後,沒有回家,而是直接打的到了長蒲鋼廠。長蒲鋼廠在長蒲西北三十公里。廠長和銷售科長都姓陳,一個叫陳明生,一個叫陳廣大。尚哲義先找到銷售科長陳廣大。陳廣大約有四十歲出頭,長得肥頭胖耳,滿臉流油,一看就是個長年經營肥差的主兒。陳廣大和尚哲義很熟,兩人不止一次在一起吃吃喝喝。 

  所以尚哲義見了陳廣大,稍事寒暄,便單刀直入:「廣大,我們的貨什麼時候發呀?」陳廣大好像忙糊塗了,一時竟沒有反應過來:「你們的什麼貨?」 

  「我們第二批貨呀,四百噸盤條和螺紋鋼?」 

  「哦。那個呀,」陳廣大臉上帶著僵硬的笑。抱歉地道:「哲義,這個事你別問我。這個事我可管不了,這事是陳廠長一手抓的。你去找陳廠長吧。」 

  「這麼點兒屁事,何必麻煩陳廠長呢,你老兄隨便一句話不就解決了,誰不知道你是你們陳廠長的內當家。」尚哲義一面給陳廣大戴高帽子,一面順便丟了一支大中華給陳廣大,同時將兩條用報紙包著的大中華香煙塞在陳廣大的抽屜裡。 

  「廣大,算幫兄弟一個忙。兄弟不是那種過河拆橋的人。」 

  「當然當然。你兄弟我還不知道嘛。」俗話說,吃人嘴短,拿人手軟,陳廣大了兩條大中華,臉上僵硬的笑紋變得柔和了一些,扎煞著雙手,為難地說:「哲義,這事老哥真做不了主,這事你還真得去找陳廠長。這事如果老哥能做得了主,那還有什麼可說的呢,老哥立馬就吩咐手下給你們發貨。」 

  尚哲義見他說得認真,不像是在敷衍搪塞自己,也不由將信將疑地道:「哎,廣大,陳廠長為什麼不讓給我們發貨?」陳廣大道:「我可沒說陳廠長不讓給你們發貨。」尚哲義笑道:「那麼,陳廠長是同意給我們發貨的,只是你老兄不同意囉?」陳廣大強笑道:「你小子別跟我這兒耍嘴皮子,跟我這兒耍嘴皮子沒用。你趁早還是去找陳廠長,只要你能把陳廠長的批條拿來,我立馬給你發貨。老哥說到做到。」 

  「廠裡有貨嗎?」 

  「有。多的是。」 

  「那為什麼不給我們發貨呢?」 

  「哎哎,你這人……怎麼回事?你幹嗎非要打破砂鍋問到底呢?我跟你說了,這事我不清楚嘛。」 

  「廣大。」尚哲義左右看看,趁與陳廣大同辦公室的那位女同事出門上廁所的機會,將凳子拉近一點兒,壓低聲音對陳廣大道:「你跟兄弟說說,你們陳廠長為什麼不讓給我們發貨?」他直起腰來,望著陳廣大笑道:「你放心,出你的嘴,進我的耳,兄弟保證不出賣你。這麼多年交下來,我尚哲義是什麼德性,難道你心裡還沒有底?你看我是那種人嗎?今天你跟兄弟說句明白話,兄弟記你一輩子恩。要不然,兄弟可要記你一輩子仇了。」 

  陳廣大大概是被他打動了,不過也可能是知道尚哲義的能量大,或許他將來少不了有用著他的時候,所以,聽了尚哲義的話,陳廣大猶豫了一會兒,就一邊眼睛盯著門口,防止有人偷聽,一邊將嘴巴湊在尚哲義耳邊說:「我聽說是有人給上面寫材料反映給你們的貨價錢定得太便宜了,陳廠長怕惹麻煩,沾上一身屎洗不脫,才主動在廠務會上提出給你們的貨要加價,要不然就不給你們發貨。」他一邊說,一邊東張西望,聲音壓得更低,臉上表情也顯得更加神秘:「你們熊老闆他爹出事了,你知道嗎?」 

  尚哲義心裡咯登一下,心想要是因為這個原因,那就麻煩了。陳明生顯然是不想讓人認為他是與熊之餘的父親熊天正和熊天正手底下那幫貪污犯是一夥的,才公開在廠務會上做出這一決定,目的顯然是想藉此來撇清自己。 

  「那麼,你們陳廠長想給我們加多少價呢?」他提心吊膽地問。 

  「這個數。」陳廣大張開兩個手指。尚哲義看見眼前粗粗的棒槌似的手指,不由吃了一驚。 

  「八萬」他期期艾艾地道。 

  「開玩笑。」陳廣大把巴掌收攏,笑道:「再添兩個零。」 

  「八百萬?!」雖然尚哲義早料到不可能是八萬,陳明生既想撇清自己,要價肯定不會少了,少了免不了還是要讓人懷疑,他只有來個獅子大開口,才能消除人們心中的疑慮;不過,聽到陳廣大一下把價格提高了一倍,他還是不禁嚇了一大跳。 

  「八百萬!」尚哲義憤憤地道,「陳明生幹嗎不乾脆把我們剮了吃肉?」 

  「你別生氣嘛。」陳廣大靠在椅背上,輕鬆地笑道:「陳廠長也是沒有辦法,逼上梁山。誰叫熊老頭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這節骨眼兒上出事呢?」 

  「可我聽說這事跟熊天正沒多大關係呀。」 

  「哪能沒關係!」陳廣大鼻子裡嗤嗤笑,一臉挪揄的神色,「那些人都是經他一手提拔的,這些人一個個貪污受賄,他屁股底下能乾淨得了?他怎麼不提這個,不提那個,偏偏提這些人呢?他若沒得好處,他能提拔這些人嗎?這就叫上樑不正下樑歪嘛。」 

  「這個……」 

  尚哲義覺得陳廣大的話有道理,不說一般人會這樣認為,連他自己都有這樣的疑慮。 

  尚哲義只有狠狠地抽煙,將自己埋沒在煙霧之中。 

  「行了,你別跟我這兒蘑菇了,你跟我這兒蘑菇,純粹浪費時間。你還是趕緊找陳廠長去吧。我說了,只要你能把陳廠長的批條拿來,老哥立刻給你們發貨。」 

  尚哲義不是傻子,豈能聽不出陳廣大話中的逐客之意。想起自己兩個月前來長蒲鋼廠時,陳廣大和陳明生那副巴結熱絡的勁兒,想不到剛剛才過了兩個月,這兩人竟然就變成了這樣一副嘴臉。雖然他知道以前人家對他的熱絡巴結也是衝著熊天正的面子,現在熊天正既然坍台了,人家對他不再像以前那麼熱絡巴結情有可原,可他心裡仍免不了有幾分彆扭。 

  尚哲義與陳廣大告別後,來到廠長辦公室找到了長蒲鋼廠廠長陳明生。陳明生的廠長辦公室在陳廣大上面一層,陳廣大在第二層,陳明生在第八層。他去的時候,陳明生正在開會。他坐在會客室等了半天,陳明生的會議才結束。陳明生走進會客室一看見他,就直抱歉:「對不起,不是我不講信義,實在是情況特殊。你告訴你們熊老闆,只要再拿八百萬來,我立刻安排給你們發貨。」 

  「陳廠長……」尚哲義還想講講情,沒有講話之前,他先瘵一支中華煙敬了過去。誰知陳明生竟伸手擋開:「不不,不抽了。剛才開會抽多了,這會兒嘴巴還麻木呢。你要沒事,我就先走一步。我還有幾個客人在長蒲賓館等我,對不起。」 

  陳明生說完就想走,尚哲義喊住他。他努力壓制著內心的不滿,笑笑地提醒說:「陳廠長,我們可是有合同的。」陳明生好像沒聽出他話語中的威脅之意,嘿嘿笑道:「我們廠與人訂了合同又執行不了合同的情況,多了,不信你到陳廣大那兒查查,隨便也能查出個十份八份吧。陳廣大你認識吧?要不要我給他打個電話?」 

  「陳廠長……」尚哲義一看威脅不起作用,立刻轉舵,親親熱熱地叫了一聲:「你就……」 

  「行了。」陳明生一臉不耐煩,「你什麼也別說了,說什麼也沒有用。這事現在已不由我做主,給你們加價的事是廠務會集體通過的,我也是逼上梁山。你告訴你們熊老闆拿錢來,只要你們的錢一到賬上,我立馬讓陳廣大給你們發貨。」 

  不知是他不想把尚哲義過分逼狠了,還是不想給人一種落井下石的印象;不過,更大可能是怕熊之餘的父親熊天正東山再起,熊老頭的事畢竟還沒有最後定論,陳明生想要給自己留條後路。總之,陳明生說完這句話後,歎了口長氣,做出一副苦相,拍著尚哲義的肩膀道:「我現在也是魯智深進了深豬林,空有一身本事,卻無所施其手腳。我還等著別人來搭救呢。老弟,你多原諒吧!也請你轉告你們熊老闆,請他多多原諒。」 

  說著,掉頭便走。 

  尚哲義再一次喊住了他:「陳廠長,如果發不了貨,是否可以退款呢?」陳明生苦笑道:「這個怕有困難。你們預付的八百萬,我都已投入到生產中去了,你們要的盤條、螺紋鋼,我都已給你們生產出來了,現在就堆在庫房裡……」 

  「既然如此,那你就乾脆給了我們吧,只要你抬抬手,我們就有活路了!」 

  有那麼一瞬間,尚哲義覺得自己活像一個要飯的。 

  「這個……恐怕辦不到。情況我都己給你講清楚了。現在這件事委實已經不由我做主。要不然,你們就再等等看,等你們熊老闆他爹的事最後有了定論。要不然,你們就再添八百萬,我馬上讓陳廣大給你們發貨。除了這兩條路,我看沒有別的路好走。」 

  「咱們生意上的事何必要跟他們政治上的事扯在一起呢?那些政治上的事,與我們何干呢?」尚哲義還想做最後一次努力。陳明生擺擺手,示意她毋須再說:「這是在中國!」他一臉苦笑,打躬作揖地說:「請你原諒,我也是身不由己。」 

  說完這句話,陳明生即丟下尚哲義,揚長而去。他走得那樣匆忙,好像身後有個無常鬼似的。他的腳在出門時拌一下蒜,差點兒沒跌倒。 
 

 



    
老辛《臥底清貧》                

  
  第三十三章 
  這天,官麗麗剛一進門,就將一張報紙丟在何捨之面前。官麗麗撇著嘴說,瞧你們做的好事。何捨之有些困惑地接過報紙,讀了官麗麗指給他的一篇文章,不禁輕輕笑了笑。 

  原來是關於白可心的一篇最新報道。白可心經過幾家有影響的媒體的大力推介,一夜成名天下知,於是立刻自抬身價,向《漢武帝與阿嬌》的製片提出兩條要求:第一,將她與扮演阿嬌的演員換角色,由她來演阿嬌,原先那位演阿嬌的女演員改演配角阿媚;第二,要是覺得換角色有困難,就必須給她增加酬金,不是加一星半點兒,而是一翻七八倍。《漢武帝與阿嬌》的製片不肯答應,她便以罷演相威脅,目前雙方正處在僵持之中。 

  何捨之懶洋洋地將報紙丟在桌上,手臂墊著腦袋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說:「這有啥稀罕,人家花了那麼多錢投產,當然得設法找回來;要是都只見投入,不見產出,誰還肯投入?」一邊說著話,他忽然想起席君山還沒將白可心第二次付的錢分下來,今天上午還有人打電話問他這事呢。原先他們跟白可心談好,白可心先付一半「推介」費,等文章見報以後,再付另一半「推介」費。 

  官麗麗在何捨之宿舍的公共廚房煮麵條的時候,何捨之下樓打電話給席君山,問白可心另一半錢來沒來。席君山好像喝了點兒酒,說話帶著醉意,何捨之剛一提「白可心」三個字,他彷彿就氣不打一處來。 

  「快別跟我提那臭娘們兒。那臭娘兒們不是個好東西,說話不算數。原來說好文章見報以後,她即付另一半錢的,可文章見報以後,我拿著報紙去找她要另一半錢,她卻一上來就給我哭窮,說她現時沒錢。我問她什麼時候能有錢,她說她也不知道。她不但不給錢,她還說了許多難聽的話,說咱們鑽到錢眼裡去了,說咱們是土匪強盜,說咱們與土匪強盜的唯一區別,就是土匪強盜拿的是刀槍,咱們拿的是筆桿子。他媽的,這娘們兒現在橫得很,可不是當初可憐巴巴央求咱們那個時候的她了。現在她是曹國舅打擺子——抖起來了。她現在可用不著咱們了。」 

  何捨之嘴裡叼著一根火柴棍,聽了席君山的話歪著頭半晌沒言語,心裡說,還有這種事!真他媽見了鬼了,這可真是撓癢癢撓到閻玉爺背上來了。看來這娘們兒還搞不清自己是吃幾碗乾飯的。老子想把你捧上天,你立馬就能上天,老子想你踩入地,你他媽的立馬就得下地獄。要捏咕你,比捏咕一個螞蟻還容易。 

  他立刻吩咐席君山去採訪一下《漢武帝與阿嬌》劇組。「白可心這麼一鬧,《漢弄帝與阿嬌》劇組裡肯定會有許多人對她不滿,尤其是扮演阿嬌的那位女演員。你抽空兒去採訪一下他們,根據他們的批評意見,寫篇稿子。記住,別談錢的事,專談她的演技和人品。」 

  席君山有些猶豫:「我們剛把她捧得跟朵花似的,馬上又去踩咕她,我們豈非是自打耳光?」何捨之笑道:「你真他娘的笨。誰讓你真把稿子見報了?你把槁子寫完後,只要給白可心看看,就說是徵求她的意見,我保證到時候別說你朝她要欠款,你就是要她的褲衩她也會立刻脫下來給你……」 

  席君山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拍著腿大笑起來,說:「對呀對呀,我怎麼就沒想到這一招呢?要不怎麼說薑還是老的辣呢,我算服你了。」又道:「我要她的褲衩幹什麼?噁心巴拉的!你若是想要,我倒可以代勞。」何捨之也大笑。兩人笑了一會兒,何捨之吩咐席君山照計行事,說:「這一招喚做隔山打牛,我屢試不爽的。」 

  他叮囑席君山抓緊時間把這事情辦了。 

  席君山說他明天正好沒事,明天他就專門辦這事去。何捨之叮囑說:「你不要親自去,打個電話採訪一下劇組就行了。你要是懵懵懂懂跑到劇組去,萬一撞到白可心,吵起來不好看。咱們幹的可也不是什麼拿得出手的光彩事。」 

  席君山滿口答應。席君山笑道:「碰到你,算白可心倒霉。」何捨之自負地說:「白可心算什麼?小菜一碟,還不夠塞牙縫的。比她厲害多少倍的人,碰到咱哥們兒手裡,說一聲擺平,一樣擺平。孫猴子再厲害,沒聽說能跳出如來佛手掌心的。」 

  章小紅到爾雅閣上班去了。莫大可做生意時身邊沒了章小紅,少了一重牽桂,心理上卻也多了一重寂寞,有時想到爾雅閣找章小紅聊聊天,又怕耽誤章小紅的工作。 

  他沒找章小紅,這天晚上章小紅卻找他來了。章小紅穿著一件天藍色的工作服,上面印著爾雅閣幾個紅字,臉色仍舊蠟黃,缺少血色,精神上卻顯得比以前強了許多。莫大可一看表已經九點多鐘了,問她怎麼這會兒還沒下班。章小紅說,每天都要干到晚上十一二點,有時要干到凌晨一二點。客人走了,她還要打掃衛生,為第二天營業做好準備,有時一天要工作十二個小時。莫大可聽說她每月薪水還是四百塊,就有些憤憤不平,說爾雅閣不能把人當牛使。章小紅卻心滿意足地說,在爾雅閣做事累是累點兒,不過心理踏實,比練攤強多了;而且飯館裡常有些當天用不了的菜餚,原本都是倒掉的,因為她老幫大廚做事,現在大廚就全給她了,每天全家還吃不了,一個月也抵得上一二百塊錢。莫大可看她是真樂意,也就不說什麼了。 

  說著話,莫大可看出她似乎有些欲言又止,好像心裡有話又覺得不好說,就讓她有話直說,無須顧忌。章小紅就吞吞吐吐地說,賴所長三天兩頭到爾雅閣找她打聽莫晶晶,起先她搪塞了幾回,後來賴所長就顯得有些不高興了。她不知該怎麼辦,讓莫大可想想辦法。莫大可罵了一句粗話,心想這小子給鼻子上臉,癩蛤蟆竟想吃天鵝肉。他看出章小紅有些擔心,知道她一定是擔心因此影響到她在爾雅閣的工作,就讓她不要擔心,拍胸脯向她保證自己一定會擺平此事,決不會連累她。章小紅聽了,一張臉漲得通紅,想說什麼,終於沒說,略坐了一坐,莫大可請她吃烤羊肉串也沒吃,就趕著回飯店去了。莫大可望著章小紅刀脊似的背影,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回來給妹妹莫晶晶說知此事,莫晶晶笑道:「事是你招的,你想辦法。」莫太可笑道:「你就推得一乾二淨?」莫晶晶瞪眼說:「難道你還真想讓我做賴所長的姘頭不成?」莫大可說:「休想。就算你願意我也不能答應。」莫晶晶嚷道:「誰願意啊!」莫大可說:「我本想找人揍他一頓,他一定就老實了,可是又怕這樣一來,會砸了章小紅的飯碗。他奈何不了我們,但能奈何章小紅。章小紅現在是捏在他的手掌心裡。」莫晶晶不以為然地說:「沒那麼嚴重,大不了章小紅不在爾雅閣做了唄。她原來能練攤,現在一樣能練。才幾天,她就變了?」莫大可歎氣說:「話是這樣說,可是爾雅閣的工作對章小紅很重要。你是沒下過崗,你要下過崗,就知道再找到一份工作是多麼不易,多麼害怕再次失去了。特別是對一個女同志來說。」莫晶晶說:「那你想辦法。」莫大可低著腦袋想了一會兒,賠著笑對莫晶晶說:「要不然,你再犧牲一回?」 

  莫晶晶就問他怎麼個犧牲法。莫大可說如此這般,這般如此。他想的辦法是讓莫晶晶與賴所長假做親熱,然後他找他一個會攝影的朋友偷偷拍下來,拿去威脅賴所長。莫晶晶聽了,險些沒啐他一臉,罵他盡出餿主意。 

  莫大可不以為然地說:「不就是摟一摟、抱一抱、親個嘴嗎,又損不了你一根寒毛,人家那些電影明星天天都這麼幹。」莫晶晶說:「人家那些電影明星幹這個都是拿大錢的,你給我多少錢?」莫太可笑道:「我一分錢也給不了你。我聽說現在有種液體塑料,你塗在嘴唇上,要不然連臉都全塗了,就不怕他親了。這就像你臉上壓了層膜,包了個封皮。」莫晶晶說:「放你狗屁。我一個大姑娘家,跟人家摟摟抱抱,親嘴砸舌……」莫大可忙道:「我沒讓你跟姓賴的咂舌。」莫晶晶道:「這事要傳出去,你還讓我怎麼見人?馬昊會怎麼看我?你臉上好看嗎?」莫大可說,「我這不是權宜之計嗎?我不說,你不說,我囑咐我那搞攝影的哥們兒也不說,就沒人會知道了。」 

  莫晶晶不肯答應,甩著手說:「要親,你自己跟那癩蛤蟆親去。我不親。」莫大可說:「我還以為你是個現代女性呢,原來你現代女性的樣子都是做出來給人看的,骨子裡這麼封建。」莫晶晶說:「你別激我,沒用。」 

  莫大可苦苦央求,又誘之以利,說:「說不定咱們還可以就此敲姓賴的一筆呢,你不是想去美國留學,缺錢,又不願多花姓馬的嗎?回頭敲回來的錢都歸你。」莫晶晶更不幹了,說:「這是犯罪,回頭別美國沒去成,倒進了班房。」一面拿眼角瞟著他說:「章小紅到底是你什麼人?你跟章小紅到底什麼關係?你這麼上心,竟不惜犧牲自己的親妹妹?」莫大可道:「我們都是下崗職工。」莫晶晶一陣冷笑:「下崗職工多了,怎麼沒見你對別人這樣?」 

  莫大可無言以對。 

  他愁眉苦臉地坐在客廳裡,半天紋絲不動,呆得像只木頭鵝。莫晶晶進來出去,斜起眼睛看他,藉著從窗戶裡透進的陽光,竟發現他兩鬢添了許多白髮。她知道這一定是在下崗以來的一年多裡添的,原來哥哥可是一個精神抖擻、生龍活虎的人。想起哥哥對自己的好處,又想起哥哥的不易,莫晶晶心頭竟陡然生出一股惻隱之心,一時心裡竟有些老大不忍,過去輕輕推推莫大可說:「行了,瞧你這德性!我答應你就是。你去給我買那液體塑料吧,不過,我可有言在先,不許拿照片敲詐人。」莫大可眨巴著眼睛瞅著莫晶晶,不敢相信地說:「真的假的,你不是跟我開玩笑吧?」莫晶晶歎口氣說:「你看我像開玩笑。我現在哪有心情開玩笑?我豁出去犧牲自己一回,成全你們。」莫大可歡喜得一躍而起,拍著莫晶晶的肩膀說:「你真是我的好妹子。我就知道你不會見死不救的。」莫晶晶讓他幾下拍得矮了半截,哎哎地喊痛。莫大可趕忙住了手,連聲道歉。莫晶晶歎息道:「我只巴不得趕快出國去,躲你遠遠的。」莫大可聽了,光笑不說話。 

  官麗麗的親熱勁兒上來,真讓人受不了。她好像張狗皮膏藥一樣似的,一天到晚將何捨之緊緊粘附著,好像生怕一不留神,他就會跑了似的。何捨之好不容易才抓住個閒空,擺脫了她朝茂林趕去。他到茂林是想去找楊東門,他知道,楊東門的鱉就在最近這些時日上市。 

  一路上他都在心裡盤算著,自己能從楊東門鱉場的投資中收益多少。他在楊東門的鱉場投資了二十萬元,楊東門答應第一茬鱉上市就給他還本付息。按年息百分之五十算,不足一年也按一年算,楊東門該給他三十萬元;刨掉借來的本錢,加上還些人情,至少還可以淨落七八萬元,他身子本來沒有徹底好利索,走長路還有些疼痛,但腦子這麼算下來,身上覺得輕快了許多。 

  離楊東門的鱉場老遠,何捨之就看見鱉場大門大敞。走近時,又發現鱉場四下靜悄悄的,既無人聲,也無犬吠。而以往這時刻,只要稍一點兒動靜,楊東門那條大狼狗就會玩命似地叫個不停的。 

  何捨之心裡感到有些異樣,為了防備有人偷鱉,楊東門是一向對鱉場戒備森嚴的,為什麼今天卻忽然如此麻痺大意起來了呢?不過,他雖然覺得異常,卻沒有多想。 

  他走進鱉場就大聲喊叫楊東門,沒有人答應,又喊楊東門的伙汁,也沒有人答應。他在鱉場轉了一圈,發現鱉場裡人影子都不見一個。再看鱉池時,也是一狂死水,波瀾不驚,鱉池岸邊的水泥板上連鱉毛也看不見一根。 

  他點了點頭,心想,怪道無人看門,連看門狗都牽走了呢,看來楊東門這小子早把鱉都賣了。我說他絕不至於如此麻痺大意嘛。 

  他知道楊東門就住在離鱉場不過五六里路的垂柳楊家,他便到楊東門的家裡去找楊東門。楊東門正好在家。他進門的時候,楊東門正蹲在太陽地裡鍘草料,陽光將他的身子在地上拉了一個長影。 

  院門沒關,何捨之徑直走進去,乍一瞧見地上蹲著個人,他不由吃了一驚,好些時候不敢相認。他遲遲疑疑了許久,才叫了一聲:「老楊?」楊東門聽見聲音,抬頭一看,連忙放下鍘刀,起身相迎說:「喲,是你啊,你來了。你這是打哪兒過來?」何捨之說:「老楊,真是你啊!你怎麼回事,怎麼才一個月沒見,頭髮就白得跟棉花似的了,我險些都不敢認你了。」楊東門聽了歎氣說:「說來話長。你屋裡坐吧。」何捨之聽見他歎氣,心裡就有些不祥之兆,急忙說:「院裡空氣好,舒服,我就在院裡坐會兒。」說著,就在楊東門讓出來的凳子上坐了。楊東門進屋另搬了個凳子坐下。 

  何捨之打量著楊東門說:「老楊,出啥事了?」楊東門神色灰暗地說:「唉,怎麼說呢,一言難盡。」說完不說了。何捨之等他說下去,半晌,他才又躊躇地說:「事到如今我也不必瞞你了。伍子胥過昭關,一夜白了頭,怕人逮著送了命最後終歸沒送命。我這滿腦袋白頭髮卻都是為了那些鱉,那些鱉可是險些送了我的命。」說到這裡,他停停,才又接著說:「咱那鱉場的鱉讓人下了毒,一把藥全部毒死了……」 

  「什麼?」 

  何捨之聽見這話,如同當頭一個晴天霹靂,震得他嘴歪鼻子斜,呆若木雞。楊東門見狀,生怕急壞了他,連忙勸他不要著急,又喊媳婦拿熱水來給他喝了,何捨之才緩過氣來,一把抓住楊東門的手,哆哆嗦嗦帶著哭腔說:「你快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楊東門木愣著一張糙臉,坐在凳上吸煙,又讓何捨之吸,何捨之推開不吸,只是一個勁地催他快說話。楊東門唉聲歎氣地說:「說什麼,沒什麼可說的,事情都到這份兒上了,再來說東說西管屁用。我這幾天正準備扒了房子給人還債呢,我在鱉場的投資可沒幾個是我自己的,都是借親戚朋友和貸銀行的……」 

  楊東門說話向來雞毛蒜皮,不著邊際,何捨之知道他這毛病,平時習慣了也不覺得什麼,這時心裡著急,不覺就讓他這毛病捎出些疾言厲色來:「老楊,你先別瞎扯了好不好,你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來。」 

  老楊低頭,一言不發,只顧抽煙。何捨之瞠目相視,那神情似乎一口能將他吞下去。楊東門的媳婦拿大葦帚掃地,將許多塵土掃到何捨之的皮鞋上,何捨之沒多想,換個地方坐,那女人卻追著又把許多塵土掃到他身上。這時他才意識到這女人是存心的,也方才意識到剛才對楊東門態度有些凶,連忙跟楊東門檢討。 

  楊東門擺手讓他打住,悶悶地說:「我本來早想告訴你的,那天上你們報社去,你們同事說你讓人打了,住院了,傷得挺重,我怕你心裡著急,就暫時瞞下了不敢告訴你。就算你自己不來,這幾天我也是要進城裡去找你的。」何捨之看了楊東門的女人一眼,不敢造次,小心地說:「你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那些鱉怎麼就讓人一把藥毒死了呢?是誰做下這缺德爛屁眼兒沒王法的勾當?」楊東門說:「是誰下的毒我也不清楚,鄉派出所也來人查訪了,弄了半天,說回去追查,可到現在也沒個回信。我聽說他們白忙了,一點兒頭緒都沒有。這些人,平時供他們吃供他們喝他們嘴頭都挺英勇,關鍵時刻你想用用他們,他們就都霜打茄子似地蔫巴了。」 

  楊東門說話狗撒尿似地有一搭沒一搭,何捨之心裡好不煩躁。他見楊東門老婆在一旁虎視眈眈,又不敢以聲氣相加,只好按下性子聽他嘮叨,聽了許久才聽明白事情的原委。 

  原來差不多一月前的某一日大半夜,有人偷偷摸進鱉場,給每個鱉池都下了劇毒,把所有的鱉,不論成幼,都一傢伙毒絕了。當時這些人是先用肉包子藥死了鱉場的看門狗,又用刀子和獵槍威逼著鱉場的幾個夥計捆成一串,扔在飼料棚裡。因為當時有幾池鱉已成熟準備上市,楊東門放心不下,所以也日夜在鱉場值班;適逢其會,也被人捆得跟個粽子似的,扔在飼料棚裡晾了一宿,直到第二天村裡某個閒人到鱉場找人下棋,才發現他們,連忙將他們都鬆了綁。楊東門鬆綁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衝到鱉池邊去看他那些鱉。一望之下,只見各個池子裡都載浮載沉地漂滿了大小鱉屍,好像剛遭過大屠殺似的。楊東門當時就大叫一聲,一口氣沒倒過來,就一頭栽倒在鱉池裡,如果不是夥計們撈得快,他這會兒也早和那些鱉做一路行了。饒是這樣,因為毒水浸泡,他也是在鄉衛生所打了好幾天吊瓶,才算揀回一條命來。 

  楊東門說著說著,就吧嗒吧嗒地掉開了眼淚,後來哭到泣不成聲。 

  何捨之也想哭,卻只是干噎,流不出眼淚。流不出眼淚,比涕泗滂沱更煎熬人。 

  許久,他腦子裡才慢慢浮現出一個瞇著對小眼、齜牙咧嘴笑意盈盈得意揚揚的小胖子的形象來。他掐算了一下日期,果然發現楊東門鱉場出事的時間和他本人遭受襲擊的時間幾乎不差先後。 

  我操你媽! 

  他在心裡發狠。 

  他不敢再跟楊東門囉嗦什麼錢不錢的問題,要是萬一再弄出點兒什麼人命案來,那他的麻煩就更大了。 

  他多了個心眼,離開楊家後,又特意拐了個彎來到鄉派出所。鄉派出所的說法和楊東門的如出一轍,這證明楊東門不是在騙他。他不由徹底死了心。 

  完了,二十萬元投資算是打了水漂了。這二十萬元裡,除了自己的幾千塊,其餘都是借人家的。他已跟人家說過,最近這些日子就可以還人家的錢了,現在變出不測,橫禍陡生,他可拿什麼去還人家? 

  他一步懶似一步地回到了城裡。他也不回單位,就在大街上茫無目的地亂轉,活像一隻無頭蒼蠅。他心裡指望有哪位馬大哈丟了一大包金銀財寶能碰巧讓他揀到,就像報紙上常常報道的那樣;但他可不準備像報紙上報道的那些好人那樣,將東西物歸原主,他得先用這筆錢來替自己還債。至於失主是愛投河愛上吊,他現在可沒心思管那麼多了,由他們去好了。 

  可是在大街上遊蕩了一天,非但一分錢沒揀著,腳上的皮鞋反讓路上的碎玻璃劃了一個大口子。他現在可算是明白什麼叫「屋漏偏逢連陰雨,船破還遇頂頭風」了。他呆呆地瞧著腳上像鱷魚般咧著大嘴的皮鞋,瞧了好一會兒,便一屁股坐在地上,脫下鞋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隨後,他沒有回社長為他借的屋子,因為他知道官麗麗會熬好了雞湯在那兒等他。他不願再見到官麗麗。 

  他光穿著襪子走回了單位。 

  腳上起了許多泡,每走一步都疼得鑽心,他走得咬牙切齒,一邊惡狠狠地想,我操!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你們他媽的有什麼招數儘管使出來吧,老子都接著就是! 

  何捨之一回到單位,同事們一見他就催他趕緊回宿舍,說他女朋友正滿世界找他,看樣子都快急瘋了。何捨之嗯嗯地答應了,他不願跟同事們多囉嗦,裝作去找官麗麗的樣子,離開了辦公樓。他沒有去宿舍找官麗麗,他在辦公樓旁邊的街心花園裡坐到下班,等同事們都下班走了,他又回到了辦公室。 

  這天晚上,他沒有開燈,就在黑暗中坐了一夜。官麗麗大概聽人說了他在辦公室,一晚上曾四次敲門,他都裝聾作啞沒有答應。夜裡十點半後,保安給辦公樓大門落了鎖,官麗麗又在樓下喊下四五遍,他仍舊裝作聽不見。官麗麗大概以為他不在辦公室,才步履蹣跚地走了。何捨之聽聲音知道她在哭。他隱在窗簾背後看著官麗麗走遠,心中死水一潭。 
 

 



    
老辛《臥底清貧》                

  
  第三十四章 
  馬昊又與欒策飛見了面。 

  這回他們不是在那家蘭州拉麵館。這回他們改了一個地方,不過與上次那家叫做呱呱的髒裡巴嘰的蘭州拉麵館也差不了多少。這回他們改在孫老頭餛飩店見面。這孫老頭餛飩店與呱呱蘭州拉麵館差不多,只不過要乾淨一些。他們不敢去太好的地方,因為檢察院的人經常被人請吃請玩,好地方都能見到他們的身影,欒策飛怕萬一讓人瞧見,從而暴露了馬昊的身份,豈不壞了大事。 

  馬昊是吃過飯來的,而且他一天到晚守在著名的大鴨梨酒樓,好吃好喝見得多了,別說他已經吃飽了,就算他餓著肚子,對於那些厚皮薄餡浮幾個蝦皮紫菜連油腥都難得見到幾分的餛飩也不會有絲毫興趣。欒策飛則不同,他呼嚕呼嚕吃得滿頭大汗,一刻鐘之內,連盡三碗。 

  「老欒,你慢點兒吃,沒有人跟你搶。」馬昊看著欒策飛的土相直想笑,一面擔心他會撐破肚皮。他朝老闆要了一瓶封缸酒,兩碟涼菜,遞到欒策飛面前:「老欒,先喝兩口酒,再吃那玩意兒不遲。」 

  「你請客?」欒策飛停下筷子,看著面前的酒菜,笑模笑樣地說。 

  「我請客。」 

  「這回你大方了。你不生我的氣了?」 

  「老欒,說話要講良心,我什麼時候生過你的氣了?」 

  「好好,咱不談這個了。」 

  馬昊給欒策飛滿上酒:「喂,我說老欒,欒局長,上回我給你的東西你看了嗎?」欒策飛本來正皺著眉頭品味封缸酒,聽了他的話停下來望著他。 

  「嗯,」他嚴肅地說,「看了。」 

  「感覺如何?」馬昊不安地問。 

  「很好。」欒策飛道,「我已經將東西上交到省檢察院反貪局去了。」見馬昊臉上露出驚訝和疑惑不解的神情,欒策飛附在他耳邊,低聲解釋道:「齊廣維是咱們瓜州的神,靠咱們自己的力量是掀不動他的。萬一風聲走露,讓他有了準備,這事就算吹了,而且咱們還得吃不了兜著走。交給上面,由上面來處理,要穩妥得多。」 

  「上面打算怎麼處理這件事?」 

  欒策飛看得出,馬昊對這事挺關心。欒策飛道:「省檢察院反貪局和省紀委已經派出了一個聯合調查組秘密進駐本市。你提供的電子記事簿上提到的那些銀行賬號存款均已被秘密封存,正在進行嚴格審核……」聽到這裡馬昊急道:「這樣一來,豈非要打草驚蛇?」欒策飛道:「不會的。」馬昊道:「怎麼不會?你們把他的銀行賬號都封了,還不會打草驚蛇?」 

  「噓。」欒策飛左右看了看,低聲道:「你小聲點兒。」 

  馬昊也左右看看,見餛飩店裡只有他們兩個顧客,余外就是那位店主,一個看上去七老八十、滿頭銀髮的老頭子,正前仰後合地打著瞌睡。馬昊覺得欒策飛小心得太過了,不由笑道:「這裡除了我們兩個,鬼都沒有一個,你怕什麼?」 

  「怎麼只有我們兩個?那不是人?」欒策飛指了指正在打瞌睡的老頭子,「焉知此老頭不是齊廣維的耳目呢?」馬昊想笑沒有笑出來,不以為然地叫了聲:「老欒……」欒策飛打斷他:「你別以為這不可能,幹我們這行的,應該處處小心為上。」馬昊點頭笑道:「對對,諸葛一生唯謹慎嘛。」欒策飛嚴肅地道:「不聽老人言,吃苦在眼前,哪天你跌了跟頭,就會想起我的話了。你還記得劉軍毅是怎麼死的嗎?」 

  馬昊頓時沉默了。 

  劉軍毅是瓜州市檢察院反貪局的一個偵查員,年方二十四歲,聰明機智,屢立奇功。去年局裡派他去調查一個海關人員裡外勾結大批走私柴油的案件。案件剛有眉日,他就失蹤了,十幾天後人們才在海邊的一個小漁村發現他的屍體;屍體經海水浸泡,已經腫脹腐爛。後來局裡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查明劉軍毅的死因,就是因為他利用街頭公用電話向局裡匯報案情。當時看電話的是一個十來歲的毛孩子,小學生,劉軍毅沒在意,當著這個孩子的面就在電話裡向局裡大談案情。不料這個孩子與被調查對象的孩子是同班同學,第二天在班裡向這個孩子說起此事,這個孩子又向他的家長說起。那傢伙與他的同夥不知道劉軍毅到底掌握了他們多少材料,便花二萬七千塊錢,請了兩個職業殺手,將劉軍毅一殺了事。完事以後,殺後將劉軍毅的屍體綁上磚塊扔進海裡;不料,綁磚塊的繩子捆得不夠結實,十天後劉軍毅的屍體浮起,又被海潮衝上了岸。 

  此時,馬昊一聽欒策飛提起劉軍毅就不由傻了眼。他扭頭看看那個正在打瞌睡的滿頭銀髮的老頭子,心裡難以相信此人會是齊廣維的耳目;不過他還是不由自主地壓低了嗓音,低得欒策飛幾乎聽不見,不得不將耳朵伸到他的嘴巴邊。 

  「我覺得封存銀行賬號的做法會打草驚蛇的。」 

  「你放心,調查組封存的不止齊廣維一個人的賬號,他們封存了一大批賬號。他們取得了銀行系統的支持,他們打的是銀行系統業務大檢查的旗號,齊廣維的賬號只是一大堆被封存的賬號中的一部分,他不會發覺的。」欒策飛道:「當然,這並不意味著他就絕對不會發覺,世界上沒有絕對保險的事,所以你還是要小心,要提高警惕,同時請你提醒陳淑英,讓她小心人家打擊報復。」 

  「哎,對了。」欒策飛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一下,才接著道:「你上次告訴我,陳淑英準備離開大鴨梨,回武威老家去開髮廊,是這樣嗎?」 

  「是。兔兔是個很有心計的女人。」馬昊叫不慣兔兔的大名陳淑英,他覺得還是叫兔兔順嘴兒,「她在計劃竊取齊廣維的電子記事簿以前,已經做好準備離開瓜州市了。她自己偷偷到香港人開的『麗人美容美發廳』學習了美容美發手藝,她準備回武威老家開一家美容美發廳。」 

  「你讓她千萬先別走。至少這一陣子別走。她這一走,很可能變成此地無銀三百兩,齊廣維不是傻子,他很可能想到她的身上。那樣的話,她就危險了。」欒策飛緊張地道:「她即使想走,也得等到風聲平息以後再走。性命攸關,這不是開玩笑的事,你一定要阻止她。」 

  馬昊見欒策飛一副鄭重其事的樣子,也不由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不過,他有點兒為難地道:「你知道,她不是一個容易聽人勸的人。」欒策飛正色道:「無論如何你都要阻止她,不能讓她走,否則,就等於是你殺了她了。子雖不殺伯仁,伯仁因子而死,這句話你懂嗎?」 

  馬昊點點頭道:「懂!」 

  「你懂就好。」欒策飛笑笑,「這其實對你也有好處。大鴨梨的人知道你跟她走得近,關係不錯的,大概不少。」 

  「不多。可也確實不少。」 

  「所以你一定得千方百計阻止她,不讓她離開瓜州,以免同時危及到你的安全。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馬昊淡淡一笑道:「我嗎?我現在是肥肉擱在砧板上,他要剁要剮,隨他便,我無所謂。」 

  他話雖說得瀟灑,臉上卻流露出掩飾不住的擔心和憂慮。欒策飛人老成精,豈能瞧不出來。他拍了拍馬昊的肩膀道:「你放心,我會盡力保證你和陳淑英的安全的。」他知道這事的難度,所以情不自禁在內心深處深深地吸了口氣。 

  俗話說,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起先何捨之之失約沒有按期還錢,就有人產生了懷疑;不久,他投資失敗的消息就在朋友圈子裡飛快地傳播開來。聽說這個消息後,借了錢給他的朋友都擔心晚了會拿不回自己的錢來,爭先恐後地向他索債。儘管礙於面子以及其它一些顧慮,他們態度都十分和氣,說話十分委婉,但要錢的意思同樣相當堅決;尤其是那些挪用公款借給他的朋友,更是多擔著一份心。因為挪用公款是犯罪行為,一旦東窗事發,後果不堪設想。 

  何捨之對每一位朋友都表示理解。他不責怪他們,也沒有世態炎涼的感慨,他想,換了他也會這樣的。畢竟誰的錢都不是偷來揀來、從天上掉來的,誰的錢都來之不易。他現在特別能理解人們與錢有關的一切感情。 

  但是,理解歸理解,卻沒錢還人家。 

  這樣過了一段時間,終於有些急脾氣的朋友抗不住,把事情捅到了他們單位。但事情先是被張總編壓了下來。何捨之與張總編的關係很好,他是業務骨幹,張總編很器重他。張總編囑咐他不論用什麼辦法,都得先給人把錢還上,只要錢還上了,其它的事情都好說了。 

  何捨之找了過去採訪過的幾個企業家,有幾個人答應可以借給他點兒錢,先幫他渡過難關。何捨之得到答覆,心裡才稍微踏實了一點兒。但也沒能踏實了□久,那天檢察院忽然找上門來。原來他的一個朋友挪用公款的事發了,被有關部門組織的財務大檢查查了出來。拔出蘿蔔帶出泥,那位朋友經濟上不清不白,遠不止這一點兒問題,單位領導本想家醜不可外揚,想內部消化處理,這位朋友平時在單位卻飛揚跋扈,得罪的人不少,就有人不聲不響把事情捅到檢察院去了。檢察院順籐摸瓜到了他頭上。 

  張總編一見是檢察院親自出馬,生怕說不清楚給自己沾上一屁股屎,不敢再行包庇,嚇得一跟頭躲了,連夜到大連出差去了。事情於是直接擺到了王社長的案頭。這位王社長是荒曠日久的老寡婦,不苟言笑,莊嚴古板,對何捨之與女朋友未辦任何手續就時常雙宿雙飛,早就有些看不習慣,只是因為何捨之與張總編關係好,又是業務骨幹,許多地方還要用著他,才投鼠忌器,隱忍了不說。這回可算是逮著機會了。 

  經過一次簡短的社務會,王社長就正式宣佈了對何捨之的兩條處理意見: 

  一、鑒於何捨之同志所犯的嚴重錯誤,經社務會討論,決定給予何捨之同志開除公職留職察看一年的處分。 

  二、何捨之同志所犯嚴重錯誤與本報無關,一切問題由何捨之同志自行妥善處理,倘由此對本報造成不良影響,一切後果均由何捨之同志自行承擔。 

  兩條處理意見最後形成文字,打印後下發給了晚報各部室和何捨之本人。何捨之蹲在廁所裡把對自己的處理決定看了一遍。他不明白為何對他的處理這麼重,他覺得他不該得到這樣嚴厲的對待,按他所犯的錯誤,頂多也就是個內部警告或者記大過一次而已。他想,一定是他平時與張總編走得太熱乎,卻有些不把這位老寡婦擱在眼裡,引起了這位老寡婦的嫉恨,這回終於逮著機會,所以嚴加整治,以洩心頭之憤。 

  何捨之看完,用手指「啪」地在紙上彈了一下,就拿它擦了屁股,然後一拉水箱的拉繩將它沖走了。 

  何捨之不想讓官麗麗知道這件事。但是俗話說,紙裡包不住火;又說,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官麗麗沒過多久還是知道了這件事。 

  何捨之想躲著官麗麗,然而躲不了,他必須上班。有一天官麗麗在上班時間,直接把他堵在辦公室。當著大庭廣眾,她旁若無人地走到何捨之面前。官麗麗本來比他高,何捨之又坐著,官麗麗更有些顯得居高臨下。何捨之看見她走過來,竟情不自禁有些緊張,全身像塗了水泥般僵硬。 

  官麗麗俯瞰著何捨之,看了許久,然後說了一句話。誰也沒想到,她說出的這句話竟是:「我想跟你結婚。」 

  何捨之一聽,不禁像個傻子似地望著她。 

  官麗麗重複了一遍:「我想跟你結婚。」 

  何捨之依舊沒做聲,但慢慢低下頭了。官麗麗不理他,只顧一氣兒說下去。她用堅定的口吻告訴他,她已做好了一切準備,隨時可以嫁給他。只要他點點頭,他們現在就可以去體檢,然後直接到街道去辦理結婚登記手續。 

  同事們面面相覷,驚慌失措,一時皆作鳥獸散,走得無影無蹤。 

  最後出去的一個順手把門帶上了。辦公室裡只剩下他們兩個。 

  何捨之聽了官麗麗的話,深感震驚。這件事來得太突然了,以致他難以置信。以前他求過官麗麗多少次呀,求她跟他結婚,可官麗麗不是不說話,就是王顧左右而言其他。現在她卻主動提出來要跟他結婚,而且是在他最倒霉的時候。 

  何捨之眼睛盯著一張報紙,官麗麗說完了許久,他才舉目望著她說,語氣竟很平靜:「請你想清楚,你跟著我是決不會有好日子過的,我現在債台高築,欠著別人二十好幾萬塊錢,這些錢若按我的工資水平,不吃不喝,也要還上二十年。」官麗麗說:「一個人需要二十年,如果是兩個人一起來還,就只需十年。加上這些,還可以少些。」說著,她從斜挎在肩上的一個黃帆布挎包裡取出一個塑料袋,塑料袋裡有一疊用報紙包著的東西。她打開紙包,露出一疊錢來。「這裡是六萬元。」她將錢推到何捨之面前,「這此事錢你先拿去還人家一部分債。」 

  何捨之望望錢,又望望人,驚愕得說不出話來。官麗麗說:「從去年十月份我就開始炒股,我的運氣比較好,雖然股本小,但半年多來也賺了幾萬塊錢;加上原來的一點兒積蓄,加起來有六萬多塊。你現在手頭還有多少錢?」 

  官麗麗目光的的地望著何捨之。何捨之覺得她的目光像火一樣燙得人難受。他逃避著她的目光,低頭不說話。官麗麗像塊石頭似的,安靜地站在那兒等他開口。 

  時間在沉默中滴滴答答過去,何捨之似乎感覺到有座大山壓在自己身上,而且這山越壓越重,壓得他幾乎要閉過氣去。他訥訥地說:「誰要你管我的事?」官麗麗對他的抗議置若罔聞,只是執拗地問他你手頭還有多少錢。何捨之不得已,只好說:「一分都沒有了,全還人家了。」說完,又為自己頂不住官麗麗的壓力感到羞愧,直生自己的氣。官麗麗憑什麼這麼盛氣凌人呢?他又為什麼要怕她呢? 

  官麗麗拉把椅子坐到他對面。「還了多少?」何捨之說:「三萬來塊。」官麗麗掰著手指計算道:「加上這六萬,咱們現在就可以還人家九萬;你一共欠人家二十萬,還掉九萬還剩十一萬。我們每人一年收入一萬五,兩個人就是三萬,我們四年之內就可以還清這筆債務。如果我們再肯吃苦些,都找個第二職業,那樣的話,我們說不定再有二三年就可以把所有的債都還清。」何捨之聽了冷笑說:「你算盤打得倒滿不錯。不過,收入要是都還了債,咱們吃什麼喝什麼呢?難道咱們能靠喝西北風過日子?」官麗麗聽了,聲色俱厲地說:「這是什麼時候了,你還一個勁地講吃講喝?」她眼睛瞪著何捨之,眼裡彷彿在往外噴火。稍停,她喘口氣,把聲氣一緩,說:「吃什麼喝什麼有什麼關係,等苦上四五年,還清人家的債後,你想吃什麼喝什麼不可以?那麼多人靠揀黃菜葉子過日子都一樣活,你憑什麼就比人家嬌貴呢?」 

  官麗麗一番話義正詞嚴,駁得何捨之啞口無言。良久,才牙痛似地呻吟著說:「我還是那句話,請你慎重考慮。」官麗麗窸窸窣窣,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來,攤在桌上說:「這就是我的慎重考慮。」何捨之看清這是一張結婚申請表,上面女方一欄已謄寫過,官麗麗並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只要你簽個字,我們現在就可以去體檢,體檢完就可以直接去領結婚證。」 

  官麗麗說完,等了一會兒,見何捨之只顧木著一張臉,不知心裡在想著什麼。她站起身,望著他聲音單調地說:「看來你還需要慎重考慮。那你考慮吧,我就不打擾你了,這申請表暫時就擱你這兒,想好了你在上面簽個字,我已經在上面簽過字了。回頭我再來拿。」她挎著坤包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說:「我瞞著炒股你不要生氣,我只是想為咱們多弄些錢,將來好過日子。咱們兩人總得有一個去賺錢,你也不嫌,我也不嫌,那我們將來真的就只好像你所說,喝西北風了。」稍停,又說:「清高才真當不了飯吃!」 

  官麗麗說完,關上門出去了。何捨之仰靠在椅背上,茫然地瞅著牆角一隻正忙於結網的蜘蛛。 

  官麗麗的皮鞋聲橐橐響著,越響越遠,終於漸漸湮沒無聞。 

  官麗麗走後,同事們鬼頭鬼腦地回到辦公室。看得出他們都急於知道何捨之會晤的結果,但看何捨之臉色不對,又不敢問,一下午走路做事都躡手躡腳,好像怕著什麼似的。 
 

 



    
老辛《臥底清貧》                

  
  第三十五章 
  尚哲義本想盡快趕回瓜州的,他還惦記著公司的事呢。但是當他從長蒲鋼廠趕回家時,卻發現原來好端端、健健康康的老父親卻真的突然患起心臟病來。他好生後悔,認為老父的病完全是自己造成的。他暗罵自己烏鴉嘴,恨不得抽自己兩耳光子。為了還心理上的債,他留下來照顧老父親,一直等到老頭子病情穩定了,才返回瓜州。 

  他走進興隆工貿公司的時候,正是下午兩點。公司裡四下靜悄悄的,太陽明晃晃,熊之餘一個人坐在走廊上看報紙。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見是他回來了,連忙起身要替他拿行李。尚哲義說不用,自己將行李放回屋裡。 

  他想倒杯水喝。他喝不慣飛機上提供的可口可樂,嗓子眼兒早幹得冒煙,但是他提起暖壺搖搖,卻發現裡面空蕩蕩的。熊之餘看見他搖暖壺,笑道:「以後你只好喝自來水了,梁小辭職不幹了,以後沒有人給你燒水喝了。」 

  「開玩笑。」 

  「真的,不騙你,梁小真的辭職了。」 

  尚哲義打量著熊之餘,發現他不像在撒謊。 

  「梁小出院了?」尚哲義問。 

  「前天出院,剛一出院就給我遞了一份辭職報告。」 

  「她辭了這裡的工作,準備上哪兒干去?」 

  「我不知道。她沒有跟我說。」 

  「大概你也沒問?」 

  「問了。是她不肯說。」 

  「她的傷全好了?」 

  「全好了。」 

  「沒有留下後遺症?」 

  「沒有。」 

  「聽你這語氣,你好像對梁小的事漠不關心似的。」 

  「我關心有什麼用?我到醫院去看她……」 

  「她將你攆出來了?」 

  「那倒沒有。」 

  「梁靜將你攆出來了?」 

  尚哲義端著杯散發著濃重漂白粉味兒的自來水,拉了張凳子,在熊之餘對面坐下來。 

  「前兩天我到醫院去看梁小,她倒沒有攆我出來。不過表情也是淡淡的,好像陌路人一樣。我給她帶了一籃子泰國水果去,她連看都沒有一眼。」熊之餘苦笑道。 

  「她還在記恨你?」 

  「我不知道。」 

  「你去的時候亞丁在嗎?」 

  「在。我去的時候,他正在梁小床邊擺鮮花,累得一身汗,好像狗一樣伸著舌頭喘氣。」 

  「梁小與他是不是很親熱?」 

  「好像是的。」熊之餘嘴角帶著一絲嘲弄的微笑,「不過我離開她房間的時候,聽見幾個護士在那裡議論,說她今天怎麼突然對那個男人那麼好了,平時她可是對他愛答不理的。」 

  「你是說梁小在演戲給你看?」 

  「鬼知道。」 

  「她做戲給你看,證明她心裡還有你,你就甭生氣了。」 

  「我生什麼氣?我有什麼資格生氣?該是她生我的氣。」 

  「梁小小孩子脾氣,一塊兒這麼久了,你早該知道的。過幾天我去勸勸她,等她氣消了,說不定就回來了。」 

  尚哲義說著,瞧了瞧熊之餘手裡的報紙。他知道熊之餘一貫只看些《焦點》、《視角》之類的雜誌,報紙很少看,要看也只是偶爾看看《南方週末》、《環城時報》之類。現在他手裡拿著的卻是份《瓜州晚報》,所以他心裡覺得很奇怪。「什麼時候你也墮落到看這種報紙的地步了?」他一邊喝著自來水,一邊笑問。 

  熊之餘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瓜州晚報》,笑道:「剛才我去樓下小館子吃麵條,聽見報販子在那裡喊『快來看長蒲的一窩貪污犯,從上到下十幾個』,我一時好奇,就買了一份。我本來想看看長蒲那窩貪污犯都有誰,誰知頭一個就是我爹!」 

  尚哲義察言觀色,想看出他內心的真實想法;但是他失敗了,熊之餘臉上的笑很自然,完全不像是裝出來的。尚哲義心裡很不安,他想安慰一下熊之餘:「你別聽他們亂嚷嚷,我剛從長蒲回來,我知道沒你爹什麼事。」 

  他從熊之餘手上接過報紙,將登在二版頭條的關於他父親的消息讀了一遍,讀畢鬆了口氣「這上面並沒有說你爹是貪污犯呀!這上面只是說,你爹手底下發現了一個貪污集團,你爹引咎辭職。你爹是自動辭職的,並不是被免職的。」 

  「這些都是官樣文章,誰不知道。」 

  報紙上說,長蒲市委書記熊天正引咎辭職,被有關部門安排至長蒲市政府下屬政策研究室擔任調研員。尚哲義指著這幾行文字說:「你爹仍舊被安排到市政府政策研究室擔任調研員,這證明你爹沒有問題。如果你爹有問題,就不可能被安排到市政府政策研究室任調研員。」 

  「他是有問題的。他的問題不在貪污。我爹不會貪污,這點我是有把握的。我給他當了三十多年兒子,我爹是個什麼脾氣德行,我是知道的。他絕對不可能貪污受賄。」熊之餘平靜地說,「可這並不意味著他沒有問題。十多個貪污犯裡,有九個是經他一手提拔的,怎麼能說他沒有問題呢?他的問題甚至比那些人更大。他完全應該跟那些人一起被抓起來去坐牢;之所以沒有抓他,是因為我們的法制不完善,而不是他無罪。」 

  尚哲義聽著熊之餘侃侃而談,好像他在談論的不是他爹,而是別的什麼人,不禁目瞪口呆。熊之餘的反應與他預期的完全背道而馳。他在長蒲守在他父親病床邊的時候和來瓜州坐在飛機上的時候,考慮的就一直是這個問題。 

  他不禁為自己竟花費了那麼多心思來考慮對熊之餘的說詞以及設計了那麼多套方案來防備熊之餘的自殺而感到可笑。不過,他仍舊有些擔心熊之餘的反應只是假象。在此後的一段時間裡,他仔細探察著熊之餘的一舉一動,覺得熊之餘不像是在演戲。 

  尚哲義用一種半認真半開玩笑的口吻道:「你爹倒了霉,你即使不難過,也不應該像這樣興高采烈,好像在街上揀到了米票子似的。」 

  「嘁,揀到了米票子哪有這樣高興?你不知道,我一直生活在我父親的陰影之下,多少年來,別人只知道有熊天正,哪知道有我熊之餘。我這個名字,一直只在戶口本上才有用,走到外面,別人只知道我是長蒲市委書記熊天正的兒子。你沒有親自體會,不知道失卻自我是一種怎樣的痛苦。這件事對我來說絕對是件好事,對我來說是一個解脫。而且我覺得對我爹來說,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像他這樣子下去,早晚要犯更大錯誤的。要是哪天他一不留神,提拔起一個更大的貪污犯來,那麻煩就更大了,保不齊到時候真的要去坐牢。像現在這樣,僅僅是免去一個市委書記,對他來說,真是運氣!」 

  「聽你說話,好像是在說夢話似的,也不知是真的假的?」尚哲義笑道。 

  「真的假的,我也不好說。但是,你是知道我為什麼到瓜州來的。我爹在長蒲當著市委書記,我要辦公司,要發財,留在長蒲豈不是更好?機會豈不是更多?我為什麼偏偏要自討苦吃,跑到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來?要是在長蒲,小小一個丁鐵一算什麼,我一個手指頭就能把他摁扁了,我何必要跑到這裡來受他的鳥氣!」 

  尚哲義一想也真是這樣,不由暗暗點了點頭。 

  「你跟郭老闆的事怎樣了?」他笑問道。 

  「哪個郭老闆?」熊之餘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還有哪個郭老闆?郭蘭郭老闆哪。」 

  「哦,她呀……」熊之餘的臉色立刻黯淡下來,顯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怎麼,她不願意跟她那位炒貨店老闆離婚?」 

  「你連這都知道?」 

  「我都是聽何捨之說的。」 

  「那個王八蛋,嘴巴跟生了蛆似的。」熊之餘罵了一句,搖了搖頭,「不是她不願意離,是那傢伙不願意離。為了這個事,那傢伙還揍了她一頓。我去找那傢伙,又找不到,不知他住哪裡。問她,她又不肯說。我在她家樓底下守了小半個月,也沒守著那傢伙。」 

  他不停地唉聲歎氣。 

  「你守著了那傢伙又能怎麼樣呢?難道你還能揍他不成?你不要忘了,人家可是郭蘭郭老闆的丈夫。」 

  「是她的丈夫又怎麼樣呢?」熊之餘翻起白眼,沒好氣地道。 

  「你不要生氣。我只是好心地提醒你一句。」尚哲義苦笑了一下,「按法律規定,夫妻雙方只要分居三年以上,法院就可以判離婚的,那傢伙坐了五年多牢房,早夠離婚條件了。是不是郭蘭態度不夠堅決?」 

  「她的態度是夠堅決的。只不過她的戶口還在河南,她要跟那傢伙離婚,就必須回河南當地離。那傢伙在瓜州雖沒有什麼本事,聽說在他們當地本事卻大得很。郭蘭不敢跟他回去,一是怕回去了,可能連自己都脫不了身;二來,這是最主要的,她怕回去了,那傢伙將她的閨女搶走。」 

  「這確是一個麻煩問題,那你們打算怎麼辦呢?」尚哲義滿懷同情地問道。 

  「先拖著唄。以後看情形再說。」熊之餘一副心灰意懶的樣子。他顯然不願繼續這個話題,問尚哲義:「哎,你到長蒲鋼廠去過了嗎?他們什麼意思?他們為什麼不按時給咱們發貨?」 

  這回輪到尚哲義煩惱了。 

  「去了。他們說要咱們再添八百萬,才給咱們發貨。」 

  「再添多少?」熊之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八百萬。」 

  「憑什麼?他們是不是以為咱們的錢是搶來的?」熊之餘沒好氣地道,「咱們跟他們是有合同的。」 

  「我這樣跟他們說了,他們理都不理。」 

  尚哲義將自己與長蒲鋼廠銷售科科長陳廣大和長蒲鋼廠廠長陳明生的談話原原本本對熊之餘說了一遍。熊之餘聽了,怔了半晌,臉上怒氣漸減,代之以一種古怪的表情。他罵了一聲落井下石,問尚哲義有什麼辦法。這些天來,尚哲義絞盡腦汁,始終也沒想出一個妥當的辦法,所以聽了熊之餘的話,他只好搖了搖頭。熊之餘見了,心情也不禁沉重起來。過了許久,他輕輕歎了口氣,在尚哲義大腿上擊了一巴掌,強笑道:「放心,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 

  尚哲義卻無法放心。這也許是因為他比熊之餘更明白問題的嚴重性。 

  「我不在的時候,瓜州大橋有人來過嗎?」 

  「沒有。只有瓜州大橋工程建設指揮部一個姓張的和一個姓錢的打過兩個電話來,但是一聽說你不在,就把電話掛了。大概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他們可能會再打電話過來的,因為我告訴過他們,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你會回瓜州。」 

  尚哲義猜想姓張的大概是瓜州大橋工程建設指揮部副總指揮張福,張福同時兼任著瓜州市經貿委副主任;姓錢的可能是瓜州大橋工程建設指揮部下屬材料供應處主任錢水長。想到這兩人一定是催貨來的,他的心情更加沉重,也愈加煩惱。 

  面對心事重重的尚哲義,熊之餘竭力安慰: 

  「放心,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 

  莫大可緊鑼密鼓地做著準備工作。可是當他把液體塑料也買了,會攝影的朋友也請到了,莫晶晶繃著神經就預備「犧牲」的時候,章小紅卻忽然跑了來告訴他們,賴所長被抓起來了。 

  莫大可和莫晶晶聽了不由面面相覷,趕忙去打聽詳情。原來賴所長仗著職務之便,四處吃喝。最近他老婆在綴錦樓看中了一套三件套的鑲寶石黃金首飾,綴錦樓要價二十三萬,賴所長自己分文不想出,就在他轄下「四處化緣」,找一個開川菜館子的張老闆開口就要借十萬。他以前就借過張老闆五萬塊錢沒還,而且在張老闆的館子裡還有上萬塊錢的掛賬。這回這位張老闆也不是不想借給他,只想請他緩兩天,因為最近館子不景氣,他手頭拮据。誰知賴所長毫無通融餘地,暗示說要是他不借,就馬上關掉他的館子。這位張老闆一氣,就直接找到西城工商局局長,告了賴所長一狀。西城工商局十分重視,一查之下,賴所長的問題竟遠不止這些,這樣案子就移交到了檢察院。賴所長是今天上午被拘起來的。也是賴所長平時太飛揚跋扈了一些,太把人得罪狠了一些,聽說檢察院在查他的案子,許多人自動跑到檢察院提供揭發材料。 

  莫大可聽完,叫了一聲活該。莫晶晶卻透了一口長氣,拍著胸脯不住嚷嚷及時雨,說:「天爺,我可得救了。」章小紅聽得莫名其妙,疑疑惑惑地瞅著她。莫晶晶見了,只顧望著莫太可笑。莫大可也不知該如何對章小紅解釋,也一味只是傻笑。後來章小紅也跟著笑了起來,雖然她不知道這對兄妹笑什麼。 

  這時莫大可想起章小紅的事,忙問賴所長倒閉了,爾雅閣會不會解雇她。章小紅臉上泛上一層紅光,不好意思地說:「他們不但不想解雇我,還說要升我做保潔員領班,每個月給我一千五百塊錢薪水,另外每月還有獎金,年底還有年終獎。」莫大可聽了,高興地說:「太好了。」章小紅卻說:「可我不想幹了。」莫大可吃了一驚,忙問究竟,莫晶晶也關切地等著章小紅回答。 

  章小紅說:「我們廠子跟香港老闆的談判成了,這幾天就要重新開工,廠裡通知我回去上班。我想著還是有一份固定工作好,在外漂著終不是個事,雖然暫時拿得多一點;而且廠裡那些活是我做熟的,我想好不容易學成一門技術,久了不用就廢了。再說,季小兵現在天天忙著跑山西,沒工夫照顧家裡,我回到廠裡,每天上班下班都有個定時,我就有工夫照顧家裡了。」莫大可本來還想說,回去上班也不保險,今天開工,明兒說不定就又倒了,只見章小紅瞅著自己的鞋面又說:「最主要的是,我對我們廠子有感情。我在我們廠干了十幾年了,最好的時光都是在廠子裡度過的,看見廠子,就好像看見自己的孩子一樣。」 

  莫大可聽了,一時想起自己從前在廠裡的情形,不由有些犯愣,章小紅下面的話就沒聽清楚。後來莫晶晶扯他的袖子,才聽見章小紅說,為了感謝他們兄妹在自己最困難的時候對自己的幫助,她想請他們兄妹和老太太吃頓便飯,請他們一定賞臉。莫大可知道她經濟困難,推辭不肯。章小紅不依不饒,說這頓飯非吃不可。莫大可見推辭不掉,就說不如就在家裡烤羊肉串,冰箱裡正好還有上百串昨兒沒來得及賣掉的羊肉串。莫晶晶知道哥哥的意思,也就跟著叫好,說這樣才顯得不見外。章小紅不願意,堅持要請他們到外面吃去。 

  莫太可笑道:「要是你實在覺得過意不去,那就算你請客吧,一塊錢一串,吃完數扦子結賬,就算你照顧我的生意吧。」說得大家都笑了起來,莫大可說:「我這也是最後一次烤羊肉串了,烤完了這一回,我也得另外找一條光明之路。」 

  當下不由章小紅分說,莫大可就熟練地擺好了鐵皮烤槽,一邊叫莫晶晶去棚子裡翻些好炭來,不要弄得到處烏煙瘴氣的,一邊自己下樓去買了幾瓶冰鎮啤酒來。一時烤起來,老太太過來吃了兩串,讓他們慢慢吃,自己趕著到居委會老年活動站打牌去了。剩下三個人吃得高興,不覺就把幾瓶冰鎮啤酒喝得精光。章小紅要去買,讓莫大可攔住了,莫晶晶搶著買去了。 

  章小紅喝了酒,蠟黃的臉色也漸漸泛出些健康的紅暈。兩人邊等莫晶晶,邊說些閒話。莫大可望著章小紅笑,章小紅也望著他笑,忽然把身子朝莫大可探過來,神秘兮兮地說:「我知道你屋裡床頭掛著的那畫片上的女人是誰了!」莫大可一愣,說:「是誰?」章小紅往椅子背上一靠,舒了一口氣說:「是你愛人。」 

  就說有天晚上莫大可和那女人到爾雅閣吃完飯出來,恰巧她出來倒垃圾看見了,當時想跟他們打招呼,可是沒敢。章小紅說;「我看見她挽著你的手臂,那親熱勁。」莫大可聽了,怔了一會兒,歎了口氣,點點頭說:「那畫片的確是我愛人。前兩年時興過一陣兒拿自己的照片做掛歷,那畫片就是那會兒弄的。」章小紅說:「你愛人長得真漂亮,你不說,我還真以為是一個電影明星呢。怎麼你愛人老不在家呢,我來好幾回都沒瞧見她?」莫大可說:「她現在海南島,自己弄了個公司,搞得相當紅火。原來們是一個車間裡的,她是我徒弟。後來廠子不景氣,上面要在我們廠搞買斷工齡試點,工齡一買斷,就跟廠子一刀兩斷了。一年三千塊,我從十八歲進廠,在廠裡工作了十八年,按規定可以拿到五萬多塊錢。她就讓我拿錢走人,我沒肯,想著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廠子總會有東山再起的時候,她說我沒出息,就拿了自己的那份錢跑海南去了。她走了沒半年,我們廠子就徹底垮了,地皮賣給一家房產公司蓋了別墅。我沒了錢,也沒了工作,一下子變成了四不像,就提出跟她離婚。她不肯,我堅持要離,後來就離了。現在她也沒嫁人,說等我回心轉意。」章小紅說:「你為什麼這麼固執呢?」莫大可鬱悒地說:「不好意思,一個大老爺們,混到這份兒上,要靠著女人吃軟飯,我做不來。」 

  章小紅也默然,過了會兒,想說什麼時,莫晶晶卻提著一兜子啤酒回來了。三個人坐下來重新喝酒。章小紅忽然想起什麼來,對莫大可說:「對了,爾雅閣讓我推薦一個下崗職工接替我的工作,說最好是女的,他們說下崗職工好使,你們有沒有合適的人選?」莫大可搖頭說:「沒有。」莫晶晶說:「怎麼沒有?」莫大可和章小紅聽了,都抬頭望著她。莫太可笑:「你嗎?」莫晶晶一指莫大可說:「你!哥,我覺得你就是一個合適人選。」莫大可啐道:「去,別胡說八道。」揮起巴掌要打莫晶晶,莫晶晶尖叫著逃開了。眾人都笑了起來。章小紅對莫大可說:「其實做保潔員也沒有什麼不好的。」莫大可對章小紅說:「你別聽她扯談。」章小紅看出他不願談論這個話題,也就不說這件事了。 

  吃完飯,章小紅幫著莫晶晶收拾好屋子後,將一千塊錢塞到莫晶晶手裡。莫晶晶驚訝地說:「你這是幹什麼?」章小紅笑著說:「你後天就要出國了,我沒有什麼好送你的,這一千塊錢是我的一點兒心意,你自己瞧著什麼喜歡就買些什麼吧。感謝你的幫助,你一定要收下。」 

  莫晶晶不肯要,章小紅堅持要她收下,後來眼圈紅起來,幾乎要哭。莫晶晶沒法,只好收下,趁她不注意,悄悄將錢遞給莫大可,讓他找機會還給章小紅,然後她就出去找朋友去了。剩下莫大可一個人送章小紅到路口,問起季小兵何以不回廠裡上班,章小紅說:「他開車上了癮。」莫大可想,季小兵會不會是因為害怕又碰上原來的同事,到頭來又弄得廠子七零八落,回頭還得去開車,所以才不願回廠呢? 

  他這樣低頭想著的時候,章小紅已經走了。章小紅走路快得像颳風,等他抬起頭來看時,章小紅已經在人叢裡走得沒影了,只剩下一片白晃晃的陽光,在馬路上亮得刺人眼目。 
 

 



    
老辛《臥底清貧》                

  
  第三十六章 
  寒冷的冬夜。 

  當官麗麗來找何捨之拿結婚申請表的時候,卻發現何捨之沒在他的單身宿舍。官麗麗以為他在辦公室,便到辦公室找他,也沒見他的影子。官麗麗等了許久,等他不來,只得悒悒地折回自己的單位。 

  官麗麗尋何捨之不遇時,何捨之正和藏西貴在藏西貴平邑的綠風莊園別墅裡說事呢。晚飯的時候,藏西貴做東,在明珠海鮮吃了一頓粵萊,現在兩人在藏西貴的私宅裡一邊啜著哥倫比亞咖啡,一邊說著話。 

  藏西貴臉色很灰,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何捨之說:「西貴,我想求你幫我兒忙。」藏西貴說:「你說。」何捨之說:「我遇到點兒麻煩事,急需錢用,你能不能給我點兒?」 

  藏西貴從扔在床上的西服口袋裡摸出一個錢夾,何捨之看見錢口裡有一疊百元大鈔。藏西貴說:「你要多少?這些夠嗎!」他從錢夾裡抽出那疊百元大鈔,飛快地點了一下,說:「這裡是一萬二,夠不夠你使的?」何捨之說:「不夠,差得遠。」藏西貴走到牆角一個保險櫃前,打開,取出一個存折來交給他說:「要多少明天你自己取多少吧。」 

  何捨之打開存折一看,發現這份活期存折上有八萬多塊錢。他把存折交還藏西貴說:「還不夠。」藏西貴說:「多少才夠?」何捨之笑笑說:「至少五十萬。」藏西貴眼睛倏地閃了一下,隨即又瞇縫起來,說:「你一下子要這麼些錢幹什麼?」何捨之說:「我自然有我的用處。」 

  藏西貴把存折放回保險箱,鎖好,坐回沙發上說:「你一下子要這麼多我可沒有,不過我知道哪兒有。你去搶銀行吧,銀行裡錢多,說五十萬,五百萬都有。」何捨之說:「那明天咱倆一塊兒搶去吧。」藏西貴說:「還是你自己去,我不缺錢用。我現有這點兒錢,省著點兒花還夠我開銷一陣子的。」 

  兩人心情不同,但不約而同地笑。 

  笑了一陣兒,何捨之收起笑容,鄭重其事地說:「我不是來跟你借錢的,也不是想白要你的錢,我這次來,是想跟你做一筆公平交易。」藏西貴嘲弄地說:「好啊,歡迎,什麼交易?」何捨之說:「我想賣點兒東西給你。喏,就是這東西,你看值多少錢,你給開個價。」 

  說著,放下咖啡,從口袋裡掏出一件東西來攤在茶几上,又旋了個圈兒,推到藏西貴面前。 

  藏西貴帶著笑,好奇地望著那東西。 

  他的笑容慢慢凝固在臉上。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面前的那張紙。那是一張上面有著官麗麗簽字的結婚申請表。 

  藏西貴盯著何捨之看了好一會兒。何捨之含著笑,慢悠悠地喝咖啡。藏西貴開始摘下眼鏡來擦。何捨之搶先說:「別豬鼻子插蔥裝象了,這平光眼鏡有啥好戴的,喏,要戴戴我這個。」他從鼻子上摘下自己的眼鏡,扔給藏西貴,把藏西貴鬧了個大紅臉。藏西貴把平光眼鏡揀回來戴上,說:「看來你什麼都知道。」 

  何捨之笑,一言不發。 

  藏西貴望著他說:「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何捨之又笑笑。 

  藏西貴說:「我猜猜看。是不是上次在瓜州飯店舉行的全市經濟理論工作研討會上,你在飯店門口看見了她上我的車了?」 

  何捨之笑而不語。 

  藏西貴做了個深呼吸,指指何捨之攤在茶几上的結婚申請表說:「這東西你打算賣多少?」何捨之說:「這就好像一場賽跑,對手只有咱們兩人,獎品呢,就是這。」他拿起那張結婚申請表在藏西貴眼前搖了兩下:「眼下的局勢是我遙遙領先於你,這獎品你唾手可得,為了讓我放棄比賽,以便自己榮獲這獎品,你認為你付出多大代價才合適?」藏西貴說:「這獎品乃無價之寶,只要能得到它,付出多大價都是划算的。」何捨之說:「看來你真的很識貨。」藏西貴說:「閒話少說吧,你想要多少?」何捨之說:「我從沒打算過奇貨可居。我就想要先前我說的那個數。」藏西貴說:「你想要五十萬?」何捨之說:「我這是漫天要價,你要是嫌貴,可以就地還價。」藏西貴說:「我說過,這是無價之寶。」何捨之說:「那你給我五十萬,這東西就是你的了,咱們銀貨兩訖。」藏西貴說:「你要五十萬有什麼根據嗎?」何捨之說:「當然有。我無緣無故挨一悶棍,住院一個月,雖是公費醫療,精神創傷卻不包含在內,我要精神賠償費十萬元,不算貴吧?我在茂林楊東門鱉場投資二十萬,預期回報三十萬,其中含純利十萬。這筆錢本是板上釘釘沒處跑,讓人一把毒藥敗壞了,我只要我的本金和預期利潤,放棄一切賠償,這筆錢是三十萬,加上前面一共是四十萬,這個東西……」他用手指戳戳那張結婚申請表:「我只賣你十萬,你覺得貴嗎?」藏西貴說:「不貴。」何捨之說:「豈止不貴,我覺得我只要了你一棵大白菜的價。」藏西貴說:「我同意你的開價。」 

  何捨之發現藏西貴沒跟他糾纏他挨打住院和楊東門鱉場的事,他本來以為藏西貴一定會問,為何他挨打卻要他賠償精神損失費,為何他在楊東門鱉場的損失也要他來賠。何捨之發現藏西貴比他認為的要聰明得多。 

  他胡思亂想的時候,聽見喀啷一聲,定睛一看,發現藏西貴把眼鏡扔在茶几上。藏西貴裸著一雙眼對他說:「不過,我得跟你說清楚,我要的可不僅僅是這頁紙,你千萬不要含糊。」何捨之說:「我一點兒不含糊。你要一頁破紙幹什麼?你要的當然是它後面的東西。」藏西貴說:「你的確是個明白人。你打算怎麼辦?」何捨之說:「我打算怎麼辦無須你操心。你只要給我錢,咱們就銀貨兩訖。」藏西貴說:「你怎麼保證我給完你錢,東西就是我的?」何捨之說:「我無法保證。我什麼都不保證。我只保證我自己,我唯在你給完錢之後,我不會再成為你實現追求的障礙。」藏西貴說:「我不明白你如何不再成為我實現追求的障礙?」何捨之說:「這很簡單,我將從這個城市消失。」藏西貴大吃一驚。何捨之笑道:「你不用這麼瞧著我,我知道你的眼睛很大。」藏西貴的臉紅了一下。 

  何捨之說:「你放心,我沒打算自殺,我還沒活夠,我只是想尋找另外一個地方,一個更適合於我的地方發展。」他拿起那張結婚申請表在指頭間玩著:「你快給錢吧,給完錢,這東西就是你的了,什麼時候能簽字生效,你看你自己的本事了。」藏西貴說:「我手頭沒這麼多現金,給你一部分現金、一部分首飾和有價證券行不行?」他摘下腕上的鑲金勞力士手錶遞給何捨之,「這塊表是我十二萬買的,只戴了三年,我有發票和終身保修卡。這塊表折十萬塊錢你看合算不合算?」何捨之說:「表倒真是好表,折八萬我接受。」藏西貴說:「八萬就八萬吧。」何捨之說:「剩下的都必須是現金,首飾我不要,我不想開首飾鋪,你快想辦法,說不定什麼時候我就後悔了。」藏西貴用商量的口氣說:「現在我沒錢,要不然,明天我用這套別墅到銀行抵押一部分錢,然後再給你,行不行?」何捨之環顧著別墅,微笑道:「就這套別墅?不知道你老婆同不同意抵押?」藏西貴道:「這你甭管。」何捨之道:「大概你老婆根本不知道你在這裡還有一套別墅吧?」藏西貴道:「我說了,這你甭管。」何捨之慢悠悠地道:「明天給錢?」又一笑:「夜長夢多,你最好別讓我有時間反悔。」藏西貴接過勞力士,看看時間起身說:「行,我這就給你籌錢去。你就在這兒等著,哪也別去,就在這兒聽我的信。」何捨之點頭說:「我在這兒等,你千萬快著點兒。」 

  藏西貴連夜籌錢去了。屋裡很空寂,何捨之懶洋洋地斜倚在意大利真皮沙發上,從藏西貴酒櫥裡拿了一瓶叫不上名字的洋酒,倒一半杯喝著,手裡捏著那張結婚申請表的一角搖來晃去。後來他停止了搖晃,眼睛落在官麗麗的簽名上,癡癡地發起呆來。 

  一直等到凌晨四點多,藏西貴才拎著一個印有熊貓圖案的旅行包,一身汗水地回來了。他一進門就癱在沙發上說:「他媽的,半道上讓聯防攔住了,差點兒說不清讓人拘進去。」何捨之眼裡佈滿血絲。藏西貴起身脫掉皮鞋換了雙拖鞋,又在沙發上坐下來說:「你一直沒睡?」何捨之說:「沒睡。不睏。」藏西貴說:「不困一雙眼紅得跟兔兒爺似的。」何捨之說:「想錢想的。」藏西貴把旅行包踢到他腳跟前,點了一顆煙舒服地吸著,一邊說:「喏,甭想了,錢在這兒,點點看五十萬少不少。」 

  何捨之連點了兩遍。藏西貴一直看著他點錢。何捨之點完時,天已拂曉,窗簾上透進亮光來。 

  何捨之說:「整五十萬,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藏西貴說:「那你就拿好。」稍停,又說:「你可想好,世上可沒有後悔藥吃。」何捨之說:「我從來不吃後悔藥。」藏西貴說:「不怕你見怪,我信不過你。你還得給我寫份聲明,在聲明裡,你要寫明你是自願自覺地跟我做這筆交易的。」何捨之笑道:「假使我想反悔,你拿著我的聲明又有什麼用?」藏西貴冷笑道:「我拿了你的聲明,我就不怕你反悔了,我得不著的東西,你也休想再得著。」何捨之說:「你真是深謀遠慮。」藏西貴笑,笑著笑著突然將臉一繃說:「不過要真出現這種情況的話,我會勸你睡覺都睜著一隻眼,以防不測的。」何捨之說:「發生在我身上的不測已非一件兩件,我早已習慣了,再多幾件,你認為我就會在乎嗎?」說完,他微笑著望著藏西貴,藏西貴避開了他的目光。 

  何捨之將有官麗麗簽名的那張結婚申請表交給藏西貴。藏西貴看看,一條一條將它撕了,見何捨之睜眼瞅著自己,藏西貴說:「這張表已經沒用了,我們會有一張新表的。」何捨之說:「你很自信,我羨慕你,我缺的就是自信。」藏西貴說:「你一定餓了,我也有點兒餓。冰箱裡還有幾個雞蛋和一點兒麵條,你會煮麵條嗎?」何捨之說:「你要是讓我做別的我還真不會,煮麵條我是專家。」 

  兩人在很和諧的氣氛中吃完雞蛋麵條後,何捨之拎著裝滿錢的旅行包準備走人。他站在房門口對藏西貴說:「我還有句話想問你,最後一句,問完我就走了。」藏西貴聽他語調悲壯,有點兒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返的意思,不禁正色說:「你問。」何捨之說:「你到底有多愛官麗麗?」藏西貴說:「這我說不清楚。我只知道為了她,我什麼都肯做,什麼代價都肯付出。」何捨之點點頭,果然不再說話,伸手拉開門。藏西貴笑著說:「你不勸我對她好點兒?」何捨之說:「好不好是你的事,與我無關了。」 

  藏西貴默然,打開門將他送出門外。他站在樓梯口有些猶豫地說:「我也有一個問題想問你。」何捨之笑道:「你問吧。我知無不言。」藏西貴說:「我非常想知道你現在心裡的感受。」何捨之說:「是出於好奇麼?」藏西貴說:「我說不清。就是非常想知道。」何捨之頓了頓,說:「很高興。」藏西貴說:「真的嗎?」何捨之說:「真的。」他拍拍鼓囊囊的旅行包,笑道:「誰有這麼多錢,都會高興得從夢裡笑醒過來的。」藏西貴聽了點頭道:「那我就祝你永遠這麼高興。」何捨之說:「謝謝。」藏西貴說:「我也想告訴你我現在的感覺。我想吐。」何捨之笑著說:「想吐就吐吧,只是千萬別當著我的面吐。說實話,我也想吐。」 

  他看見藏西貴的眼中有電光一閃。他笑了笑,伸手想與藏西貴握別,藏西貴剛伸出手來,馬上就又閃電般縮了回去,他對何捨之說了聲再見,就「砰」地一聲把門撞上了。何捨之站在樓道裡愣了一會兒,他低頭瞧瞧手掌,在上面輕輕打了一下,回頭望著藏西貴緊閉的門戶,拎起旅行包笑笑走了。藏西貴通過門上的貓眼,看見那只裝滿錢的旅行包壓得他肩都有些歪了。 

  一晚上何捨之都沒有想到官麗麗,直到背著錢下了藏西貴家的樓,讓樓下的冷風一吹,他才想起了官麗麗。他不知道官麗麗今晚上是怎麼過的?她這會兒會在幹什麼?他想這麼早官麗麗一定還在睡覺吧?他想,等官麗麗去他宿舍找他的時候,就會看到他留給她的那兩堆錢了。 

  何捨之不知道,那天晚上其實官麗麗一直在他的宿舍裡。官麗麗抱著膝蓋,在他的單人床上,一個人獨坐到天亮。在她的面前,是他留給她的兩摞花花綠綠的鈔票。兩摞鈔票,大的那摞是陸野鶴送來的,小一些的,則是席君山今天下午剛給他送來的。席君山下午送錢過來的時候,說白可心氣得不行。席君山笑著說白可心對他說了一句十分難聽但卻是掏窩子的話。 

  白可心當時對席君山說的是:「要是你們沒有那一張記者證,我把你們當個……鳥!」 

  當何捨之正在藏西貴家裡數錢的時候,官麗麗正慢慢地從他留給自己的兩堆錢中夾出一張,沾上唾沫,貼在牆上。她盤腿坐在床上,面對著這張百元大鈔,好像老僧入定一樣,靜靜地端詳著它。這張百元大鈔上,有一個用鋼筆寫的漆黑的「?」。官麗麗不知道這個問號是否為何捨之所留。 

  何捨之同樣不知道,在他與藏西貴做交易的那天晚上,在遠離瓜州的那個屬於他的故鄉的小縣城也發生了一件事。那天晚上,張經理的侄女在家裡準備了一桌豐盛的酒席,邀請她的叔叔張經理和梅嶺琳到家裡,一邊喝酒,一邊看電視。張經理是一位很有頭腦的經理,他搞的是狼群戰術。他將廣告片分別送到數家電視台播出,他覺得這樣效果好,費用又省。 

  半個月前,張經理就接到了何捨之的通知,他們公司的脆漬酸白菜廣告將從近期在一些電視台開始播出。其中第一家播出的就定在今天。這家北方某省的電視台將把張經理他們公司的廣告每天播七次,連播一個半月。 

  新聞剛播完,電視台即開始播廣告。張經理發現他們公司的脆漬酸白菜廣告排在第五條,整個廣告片,長度是十五秒鐘。廣告開始後,張經理、梅嶺琳、張經理的侄女及他侄女一家,都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屏幕。 

  張經理早就審查過樣片。說實在話,這個廣告片拍得不能令張經理滿意,創意粗俗,畫面東倒西歪,而且顯得模糊不清,好像連焦點都沒聚准;唯一令人滿意的,就是片子裡出現了三次他侄女的特寫鏡頭,還有那鏗鏘有力的畫外音:「國際金獎」之類的詞念來擲地有聲。 

  張經理的侄女雖也看過樣片,不過看見自己出現在電視上仍舊顯得很興奮。這是她第一次上電視。她一想到此時此刻,全國有幾億雙眼睛都在盯著自己,就興奮得無法自抑。她再次計算了自己的出鏡率,覺得是差不多能佔到百分之七十。所以廣告剛播完,她就扭頭對她叔叔張經理說,那個什麼何捨之還算說話算數。 

  這裡面只有梅嶺琳沒有看過樣片。張經理審查樣片的時候,沒有叫她。梅嶺琳在廣告播出前,本來一直有說有笑的,但是看完廣告後,她卻忽然感覺有點兒頭暈。 

  梅嶺琳勉強在張經理侄女家裡又坐了會兒,遂起身告辭。張經理的侄女想送她回家,她不肯讓她送。張經理的侄女想到她們住的都是縣土特產品公司的房子,梅嶺琳就住在離她們家隔兩個門洞,也就沒有堅持要送她回家。 

  所以,梅嶺琳出了事,張經理、張經理的侄女和張經理侄女全家人都不知道。直到與他們同住一樓的另一家人有事下樓,才發現梅嶺琳渾身是血,昏倒在樓梯上。原來梅嶺琳下樓的時候,不知怎麼摔了一跤。 

  鄰居來報信的時候,張經理和他的侄女還有他侄女一家還在一邊看電視,一邊聊天。他們正看著的是本地電視台晚間新聞裡的全國新聞部分。晚間新聞裡有一條新聞引起了張經理和他侄女的激烈爭論,這條新聞的內容是,有一個叫陸野鶴的留日博士,因為學有所成,歸國後引起了全國數十家公司的激烈爭奪,最後該人被江蘇一家公司以年薪五十萬元,請去當了本公司總裁。 

  張經理和他侄女爭論的焦點就是,一年花五十萬元請個人來給自己當老總,值得不值得。如果商業局也花五十萬塊錢請一個人來土特產品公司當經理,你幹什麼去?你說不值得,是因為你只考慮自己,不考慮你們公司。 

  就在他們爭論不休的時候,鄰居報信來了。張經理和他侄女以及他侄女一家聽說梅嶺琳摔得那麼嚴重,心裡都有些發慌。張經理忙讓他侄女到梅嶺琳家裡喊人,自己一面先和他侄女的家人將梅嶺琳送到了醫院。 

  經過仔細檢查,梅嶺琳除了胳膊骨折和輕微的腦震盪外,沒有別的傷。醫生說梅嶺琳運氣好,她是側著身子從樓梯上摔下來的,如果她頭朝下栽下樓梯,說不定就早把脖了戳斷了。 

  醫生說這話的時候,梅嶺琳仍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對醫生說她運氣好的話,她完全聽不見。沒人知道,如果她能聽見,她是否也會認為自己運氣好。 

  何捨之背著裝滿鈔票的旅行包沿著黎明前顯得愈加黑暗的大街向火車站走去。當梅嶺琳從樓梯上一頭栽下時,他正好打了個哆嗦,他根本沒有往梅嶺琳那方面想,他以為是冷風的原故。他伸手緊了緊皮夾克的領口,縮著脖子,喃喃地罵了一句:「真他媽的冷!」 
 

 



    
老辛《臥底清貧》                

  
  第三十七章 
  那個什麼瓜州地保又來了。尚哲義認出來,他原來就是丁鐵一賣車時在一旁擦車的那個肉夾饃。尚哲義這時才確定這傢伙跟丁鐵一果然是一夥的。這回瓜州地保是明著來的,他帶著幾個人,說是來收欠款的,一共是15萬元。 

  他們大搖大擺在興隆公司各個辦公室裡竄來竄去,對興隆公司評頭論足。熊之餘埋頭看報紙,沒有理會他們。尚哲義打電話給丁鐵一,希望丁鐵一出面擺平這事。他暗示如果丁鐵一幫他擺平這事,他是不會「忘記」他的,好處一定是大大的。但是丁鐵一推托有公務在身,無暇它顧,讓他們自己看著處理。 

  「他們拿刀了嗎?」 

  「沒有。」 

  「動槍了嗎?」 

  「沒有。」 

  「他們既沒拿刀,又沒動槍,你們怕什麼?我忙著呢。」 

  丁鐵一說完,不等尚哲義回來,就「啪」地將電話撂了。尚哲義一回頭,才發現肉夾饃就站在他身後。 

  「求援呢?」肉夾饃笑模笑樣地說。 

  尚哲義哼了一聲。 

  「不靈吧?」 

  尚哲義從他身邊繞過,走出辦公室。 

  「喂,你們的錢到底什麼時候給?」肉夾饃在他身後說。 

  「沒日子。」 

  「行,你們有種。」肉夾饃說著,就朝他帶來的那幾個人吆喝一聲:「夥計們,人家不肯給咱哥們兒面子,咱動手吧。」隨著他一聲令下,那些人就動起手來,很快就將尚哲義屋裡砸了個稀巴爛,計有一台586康柏電腦,一台愛普生打印機和一台松下傳真機,尚哲義屋裡的一張紅木桌子也讓他們砸斷了一條桌腿。尚哲義屋裡還有一個保險櫃,裡面裝著些現金,尚哲義倒是真希望他們連帶保險櫃一起砸了,那麼他就可以向市公安局報警了,而不必通過丁鐵一了。可惜肉夾饃好像也懂這個道理,除了這個保險櫃,他將尚哲義屋裡能砸的東西都砸了,惟獨那個保險櫃,他一動沒動,也不許他手下的人動。尚哲義相信他是經過高人指點,憑肉夾饃的長相,他斷定肉夾饃沒有這份心計。 

  砸完了,肉夾饃才拍了拍手說:「今天先砸一個屋,過兩天我們再來,如果你們還不識相,我們再砸另一個。我們就這樣一個一個砸下去,砸光了為止。」 

  尚哲義氣得說:「你們簡直是強盜嘛。」 

  「我們就是強盜。」肉夾饃嘻嘻哈哈地說著,朝那幾個人一招手:「夥計們,走啊。我請客,咱們吃肉包子去。」那些人歡呼一聲,擁著他登登下了樓,揚長而去。 

  肉夾饃打砸的過程中,熊之餘一直鐵青著臉站在旁邊看著。如果不是尚哲義攔著,他一定會拿斧頭劈了他們。尚哲義知道他的脾氣,早有防備,等肉夾饃等人一動手砸東西時,他就貼住了熊之餘,使他不能輕舉妄動。 

  熊之餘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回到了自己辦公室,「彭」地一聲將門撞上了。剩下尚哲義一個人,默默地將自己屋裡收拾妥當,就一個坐在屋裡發呆。 

  但是相對於瓜州大橋的巨大壓力來說,肉夾饃的搗亂對熊之餘和尚哲義還只是小菜一碟。肉夾饃前腳剛走,瓜州大橋工程建設指揮部的副總指揮張福和瓜州大橋工程材料供應處主任錢水長就來了,他們好像約好了似的。尚哲義不敢將他們讓進自己的屋子,因為他的屋子已經讓肉夾饃和他的同黨砸得七零八落,無有下腳之處。他只好敲了敲熊之餘辦公室的門。 

  「幹嗎?」熊之餘拉開門,鐵青著臉問。 

  「這是……」尚哲義將張福和錢水長介紹給他,他臉上才勉強露出了一絲笑容。 

  「請進請進。」 

  他將張福和錢水長讓到辦公室坐下。自從梁小走了以後,他和尚哲義就沒燒過開水。幸虧他桌子底下還有幾瓶飲料,他拿出了兩罐椰汁,遞給張福和錢水長。張福和錢水長將椰汁擱在桌上,都沒有要喝的意思。 

  「我們材料的事怎麼樣了?」錢水長先開口。他問的是尚哲義。 

  「這個……」 

  尚哲義如實地將長蒲鋼廠要求追加八百萬副款的事說了一遍,因為除此之外,他實在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了。 

  「別說八百萬,就是八萬我們也不能加。我們一分錢也不準備多加。」五十歲的張福慢條斯理地說:「咱們雙方是訂有合同的,我們只能按照雙方合同上的規定付款。要是出以那麼高價錢的話,我們直接在本地就能拿到貨,何必要通過你們千里迢迢到長蒲去訂貨。」 

  「我們也沒有料到長蒲鋼廠會出爾反爾。我們和他們也是訂有合同的,我們也沒想到他們會拒不執行。」尚哲義低聲下氣地情,希望張福和錢水長能夠體諒自己。 

  「他們執不執行合同是你們的事。」張福仍舊慢條斯理地說,對尚哲義的低聲下氣無動於衷:「我們現在只能考慮我們的問題。我們現在的問題是,由於你們的原材料不能按合同及時到位,導致我們不得不將工程停工。你知道我們每停工一天要受多大損失嗎?我們每停工一天,就要損失四十萬元。我們不但要支付工人的工資,還要接受工程發包方的罰款。另外,眼看冬天就要來臨了,我們必須趕在冬季來臨之前將工程完工,否則,就將嚴重影響工程質量。因為水泥等建材在冬季的低溫下是很難干結的。」 

  尚哲義唯唯稱是。他能說什麼呢?他只能表示理解。他偷覷了熊之餘一眼,只見熊之餘面無表情地坐在沙發上,不知在想些什麼。尚哲義心裡有氣,心想,他媽的,好像這只是我一個人的事似的,好像興隆公司是我一個人的似的。 

  等張福說完了,見沒有其他人說話了,熊之餘才問了一句:「那你們看這事該怎麼辦呢」錢水長道:「要不你們就按合同,趕快將貨物供應到位,要不,咱們就按合同罰款。」熊之餘道:「現在按合同將貨物供應到位是有困難了,那麼,如果罰款要罰多少呢?」錢水長道:「咱們的合同裡面寫得明明白白,如果你方違約,將按合同金額的百分之三十罰款。另外,你們還必須將我們已經預付的貨款及時準確地返還我們。」 

  「可是我們已經按合同給你們供應了一批貨物了。」 

  「這部分金額我們會刨除的,但是罰款不能少,因為合同裡寫得很明白,罰款是按合同的總金額來計算,而不是分階段計算的。這點張先生很清楚。」錢水長看著尚哲義。 

  「叫我尚哲義,尚哲義。」尚哲義點頭哈腰地說。以前錢水長見了面,都是叫他尚哲義的,兩個人經常在一起吃飯,是哥們兒,現在猛然聽他叫自己「張先生」,尚哲義感到很彆扭,好像生吞了一個鼻涕蟲似的。同時他心裡很難受,因為「張先生」三個字表明,錢水長已經不將他當哥們兒了,自己以前的感情投資算是白費了。 

  按合同金額的百分之三十罰款,合同金額是八百萬,這就是說他們將要支付對方二百四十萬元的罰款。熊之餘和尚哲義算清了這筆帳,都不由得面面相覷。「預付款我們可以退給你們,保證一分不少。」尚哲義吞吞吐吐地說:「但是罰款、罰款……能不能少一點兒。二百四十萬對我們來說實在是太多了一點兒。我們是一家小公司,實力有限。」 

  「那可不行。」他話音未落,張福已斷然拒絕,「咱們得嚴格按照合同辦事,否則要合同幹什麼?」 

  看來,對方今天是有備而來,他們已經不準備再留情面了。尚哲義不知道這和熊之餘父親的走背字有沒有關係。他不由得再一次和熊之餘面面相覷。 

  「你們好好考慮一下,我們不希望鬧到法庭上去。」 

  張福丟下這句話,就和錢水長揚長而去。對於尚哲義留他們吃頓「便飯」的請求,理都沒理。 

  熊之餘和尚哲義呆坐在熊之餘的辦公室裡。熊之餘使勁抽著煙,問尚哲義道:「你看怎麼辦?」尚哲義歎了口氣道:「為今之計,只有一條路好走了,就是請齊廣維出面給咱們說句話。如果齊廣維能答應出面替咱們說句話,事情就還有緩;如果他不肯出面替咱們說話,那事情就麻煩了,說不定真得鬧到法庭上去。打官司咱們必輸無疑。」 

  熊之餘說:「齊廣維已經被抓起來了,你還不知道嗎?」 

  「啊!」尚哲義大吃一驚。 

  「聽說是大鴨梨酒樓一個坐台小姐告的狀。那個坐台小姐偷了他的電子記事簿。他的電子記事簿上記滿了他在銀行的存款,聽說有幾百萬,都是貪污受賄來的。那個坐台小姐將電子記事簿交給了瓜州市檢察院反貪局,瓜州市檢察院反貪局又將它交給了省檢察院反貪局,結果省檢察院反貪局和省紀委聯合組織了一個調查組到瓜州進行了秘密調查。他們偽裝成銀行系統人員,借口銀行系統內部財務紀律大檢查,將齊廣維的銀行存款全部調出來封存了。齊廣維現在已經被抓起來了,聽說已經不在本地,而是異地關押,送到滸墅去了。」 

  熊之餘道:「我也是道聽途說,不知是真是假。」 

  「難怪他們今天態度這麼強橫。」尚哲義道:「這消息肯定是真的。如果齊廣維沒有被抓起來,張福和錢水長態度是不敢這麼強橫的,他們都知道瓜州大橋工程是齊廣維介紹給咱們去的。如果齊廣維還在市長位子上,再借他們一個膽子,他們也不敢這麼強橫。」 

  他原來還以為只是熊之餘父親的原因呢,心裡還想,熊之餘的父親雖然出了事,齊廣維不看魚情看水情,說不定還肯出面替他們說句話的,現在看來,齊廣維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指望他為他們說話,更是癡人說夢了。 

  尚哲義這回真的傻了眼。 

  今天肉夾饃那麼肆無忌憚,大概也是這個原因。丁鐵一知道齊廣維出了事,咱們的保護傘倒了,才指示肉夾饃到咱們這裡來搗亂的。他喃喃地說:「看來瓜州是沒有咱們的立足之地了。」 

  「正好。」熊之餘說,「我也不想在瓜州呆了。」 

  尚哲義發了一陣兒呆,突然跳起來催促熊之餘說:「趕快收拾,咱們這就走。」 

  「幹嗎?」熊之餘莫名其妙。 

  「幹嗎?咱們現在已經是砧板上的魚肉了,不走,等著別人來剁嗎?」 

  「沒那麼嚴重吧?」 

  「哼,沒那麼嚴重……」 

  「我不走,要走你走吧,我又沒有犯罪,幹嗎非得像兔子似的東躲西藏。」 

  「好好。」尚哲義知道他的少爺脾氣又上來了,不禁氣得眼睛發綠,「你不走,你就在這兒留下吧,我看你有那麼多錢還人家。或許郭老闆有那麼多錢吧?」 

  「你別說郭蘭,人家招你惹你了。」一直沒有發火的熊之餘一聽到他提到郭蘭,卻突然發起火來。他將戴著手錶的胳膊伸到尚哲義面前,「現在已經下午三點了,到長蒲的班機早沒了,走個屁,要走也得等明天再走,明天才有回長蒲的班機。」 

  「不管到哪兒的班機,先離開了瓜州再說。」尚哲義走到門口,回頭看熊之餘仍舊坐在沙發上未動,不禁急道:「你趕緊的,抓緊時間,晚了可就走不脫了。」說著,他衝回自己屋裡收拾行李。等他收拾好行李提著過來叫熊之餘時,只見熊之餘正趴在桌子上打電話。 

  「你快點兒,收拾完沒有?」尚哲義催道。 

  「你等等。我給郭蘭打個電話,告訴她一聲。完了咱們就走。」 

  真他媽的,這是什麼時候,你還有工夫卿卿我我的,真是鬼迷心竅!尚哲義真恨不得在他屁股上踢上兩腳。 

  「你快點兒!」 

  在他的一再催促下,熊之餘才扔下電話。這時一刻鐘已經過去了,尚哲義急得七竅生煙。 

  「快走快走!咦,你的行李呢?」 

  「我沒有行李。」 

  「行行。不要行李也可以,等回長蒲再買。帶你的錢,證件,快走!」 

  兩個人剛下樓,熊之餘卻又說:「你等等。」他登登跑上樓,一會兒,尚哲義見他抱著個紅皮皮的筆記本,一邊往下走,一邊往兜裡塞。尚哲義知道那筆記本是他的詩集,裡面記著幾十首他寫給郭蘭的詩。他攤在桌上的時候,尚哲義曾經看見過。他還記得裡面有這樣一首: 

  我在太湖上行走 

  湖心一枝水蓮 

  娉婷又娜婀 

  我有心采折 

  又怕傷了她 

  我欲待不採 

  卻又不忍把她丟下 

  我在太湖上行走 

  湖心一枝水蓮 

  清純又脫俗 

  我有心來折 

  又怕傷了她 

  我欲待不採 

  卻又不忍心把她丟下 


  熊之餘寫給郭蘭的那首長詩一共有八大節,每一大節又有三小節,這只是其中的兩小節。尚哲義還記得當時自己看了這詩的感覺,就像讓人捏著鼻子生灌了一瓶子老陳醋,酸得直倒牙。他想起有人說過的一句話:「戀愛中的人智力下降到最低點。」他覺得應該為此人頒發諾貝爾哲學獎。 

  尚哲義鼻子都氣歪了,終於忍不住罵了一句:「你大爺!」 

  等他們終於走出大門時,卻發現丁鐵一帶著幾個穿制服拿電棒的警察,正迎面而來。 

  「怎麼,要出門嗎?」丁鐵一滿面春風。 

  「嘿嘿嘿。」尚哲義乾笑,熊之餘愣立。 

  「你不能走。」丁鐵一指指熊之餘,「你可以走。」他又指指尚哲義,「你趕緊籌錢去,將你們熊老闆贖出去。瓜州大橋工程建設指揮部已經在法院把你們告下了。」 
 

 



    
老辛《臥底清貧》                

  
  第三十八章 
  馬昊一下樓,就看見林艷手裡捏著根圓珠筆,在大堂裡溜溜躂達,一副無所事事、百無聊賴的樣子。 

  「幹嗎呢?」他笑著跟林艷打招呼。 

  「沒幹嗎,散步。」 

  「在大堂裡散步?」 

  林艷笑笑,繼續在大堂裡逛來逛去。 

  「喂,昨天我在長安商場看見藏西貴了。他花了二萬多塊錢,買了一件山羊皮上裝和一條藍狐領圍脖。他可真夠大方的,你真有福氣。」 

  「他不是給我買的。」 

  馬昊看時,發現她表情淡淡的。 

  「嘁,不是給你買的是給誰買的?總不會是藏西貴給自己買的。我可沒見過男人圍狐狸圍脖的。」 

  「我說了,他不是給我買的。」 

  「那他是給誰買的?」 

  「他愛給誰買給誰買,與我不相干。」 

  「你……」馬昊訝異地看著林艷,想從她的表情裡看出點兒名堂,但是林艷的表情自始至終一如止水,使他難窺端倪。 

  「我們已經離婚了。我們已經不是夫妻了。」 

  「胡說。」 

  林艷走到自己那張鑲有大理石桌面的桌子跟前,從抽屜裡拿出自己的坤包,從坤包裡面拽出一個綠殼殼的本本,「啪」地一聲扔到馬昊面前。 

  馬昊看著那個綠殼殼本子,發現上面果然印著「離婚證」三個燙金大字。 

  一剎那間,馬昊吃驚得眼珠子幾乎都要掉下來。過了半晌,他才遲遲疑疑地道: 

  「你們這是、你們這是……」 

  「離了!」 

  林艷將離婚證扔進包裡,將坤包重新鎖進抽屜裡。 

  「過不到一塊兒,不離幹嗎?我可不想不死不活地拖著。」 

  「是你主動要求離的?」 

  「不是。是我們雙方主動要求離的。」 

  馬昊覺得林艷這話聽不懂。他迷迷瞪瞪地望著林艷。林艷淡淡地道:「他覺得跟我過著沒勁,我覺著跟他過著沒勁,我們一商量就離了。上午剛辦的手續,你沒發現離婚證還熱乎著嗎?」 

  「這、這……」馬昊結結巴巴地道,「你們這是不是太草率了點兒?這可不是玩遊戲。」 

  「有緣相聚,緣分盡了就離,這跟遊戲不遊戲沒關係。莫非非得兩個人互相拖著,把其中一個拖死了才好嗎?」 

  「你跟藏西貴離婚不是因為藏西貴有外遇?」 

  「不是。」 

  「哦哦。」 

  馬昊不知說什麼好,只好「哦哦」地應著。停了會兒,他才道:「晚上我請你吃飯吧?」 

  「幹嗎?慶祝我離婚,還是慶祝我獲得第二次解放?」林艷用眼角瞟著他,嘴角噙著一絲挑釁的微笑。馬昊感到心慌意亂:「不不、不是。」他含混地說:「今天是我生日。」林艷笑道:「怎麼今天又是你生日?你一年過幾個生日?我記得上月剛給你過完生日,我還在金鳳糕點店給你訂了一個冰淇淋大蛋糕。你又過生日?」 

  馬昊好像皮漏了,出了一身汗。「林艷,你就別取笑我了。我讓你搞昏了頭,所以才胡言亂語的,你瞧……」他指著自己滿臉的汗珠子讓林艷瞧。 

  林艷抿嘴而樂。 

  「謝謝了,今天晚上有人請我吃飯。我和藏西貴要吃最後一頓分手飯,地點都訂下了,就在明月寄相思酒家。」 

  「什麼酒家?」 

  「明月寄相思酒家。」 

  「哈……」馬昊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個酒家是剛開張的,專門接待吃最後一頓分手飯的夫妻。」 

  「聽起來,這倒是一個吃團圓飯的地方。」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林艷微笑道,「以後我可不敢單獨跟你吃飯了,我要是跟你單獨吃飯,萬一有人告到莫晶晶那兒,我可是跳到黃河裡也洗不清了。而且,就算莫晶晶不找我的麻煩,我也怕……」說到這裡,她故意停頓了一下,嘴裡叼著圓珠筆,斜睨著馬昊笑道:「兔兔吃了我。」 

  「別瞎說。」 

  「你當我是瞎子,看不出你們兩個眉來眼去?」 

  林艷雖是以說笑的語氣說這番話的,馬昊聽了卻不由大吃一驚,心想,林艷能看出自己和兔兔眉來眼去,別人就一定也能看得出來;雖然自己一再在心裡警告自己要小心,沒想到還是露出了馬腳,這可是危險之至。 

  林艷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她只看出他很窘,滿臉通紅。她笑著用調侃的語氣道:「這也沒什麼可害羞的,你用不著臉紅。男歡女愛,人之常情,我能理解。」 

  「你胡說八道什麼呀!」馬昊又緊張又害怕,恨不得捏起拳頭來捶她兩下。 

  正在這時,林艷卻突然歎起氣來,馬昊被她搞得滿頭霧水,由不得瞪起雙眼瞅著她。只聽林艷歎著氣道:「唉,你對別人都這麼有情有意,你為什麼就對我無情無義呢?難道我就那麼醜?那麼讓你看不上眼?」 

  「誰說我對你看不上眼?」 

  馬昊聽了林艷這寒意蕭瑟的話,不禁脫口而出說了這麼一句。說完才知道自己說錯了,剛消褪了點兒的臉蛋又臊得通紅。他使勁用腳搓著地,恨不得有個地縫鑽進去。 

  「這麼說,你對我還是看得上眼的?」 

  「我……」 

  「唉,你呀……」林艷笑道,「你這個人就是這樣,有賊心沒賊膽,這是我最看不上你的地方。」 

  「我、我……」馬昊那雙一貫能言會道的嘴巴這會兒好像讓鉗子鉗住了似的,變得直打嗑巴。 

  「算了算了,」林艷擺著手笑道,「瞧你嚇得那樣兒。你放心,我不會纏著你不放的。像你這樣的,我還瞧不上呢。」話是這樣說,心裡想的卻是,你要是膽子再大一點兒,我可就不管什麼張晶晶李晶晶這個晶晶那個晶晶了,那你就是我的了。 

  想到自己剃頭挑子一頭熱,林艷不禁感到有點兒傷心,差點兒落下淚來。 

  一時三刻,讓我到哪兒去籌集二百四十萬呢?尚哲義走在陽光燦爛的大街上,茫然地想。他想來想去,只有請何記者出來說說情了。一個記者有多大能耐?他明知即使請何記者出來說情也沒有多大用處,但是現在齊廣維既已被抓,除了何記者,他也想不起有別人可以幫忙了。 

  就算是病急亂投醫吧,他心裡歎著氣,用街頭公用電話給何記者打電話。不料,電話打到《瓜州晚報》,《瓜州晚報》的人卻回答說何記者辭職了。 

  「他什麼時候辭的職?」尚哲義愣了半晌,才問道。 

  「前天吧。」 

  他媽的,真是人倒霉,鹽罐子都生蛆。尚哲義心裡想,這傢伙早不辭職,晚不辭職,偏趕這會兒辭職,這不是存心搗亂嗎?他放下電話,尋思來尋思去,在瓜州還有什麼可以幫上忙的人?他想起熊之餘的老同學馬昊。心想,不知道這位馬先生能不能幫上忙?他是本地人,又在瓜州鼎鼎大名的大鴨梨酒樓工作,說不定也許認識什麼能說得上話的人。 

  看他那情形,真個是病急亂投醫了。 

  但是當他像個瘋子似地跑到大鴨梨大酒樓時,大鴨梨大酒樓的人卻告訴他,馬昊剛剛讓人叫走。 

  尚哲義心裡只有直歎倒霉。 

  他筋疲力盡,一屁股癱坐在大鴨梨大酒樓的白玉台階上。 

  隨後的幾天,尚哲義滿世界找馬昊都沒找見。後來大鴨梨酒樓的人也開始滿世界找馬昊,因為他好幾天沒來上班,已經嚴重影響了大鴨梨酒樓的正常工作。吳有千非常不滿,讓人傳話說如果他三天之內不來上班,就開了他。 

  不過他開除不開除,對於馬昊已經無所謂了。當尚哲義和大鴨梨酒樓的人滿世界找他的時候,他卻正坐在瓜州北郊一間黑洞洞的民房裡發呆。他腦袋上纏著繃帶,坐在欒策飛給他找的這間農民房裡百無聊賴地等著欒策飛。 

  他想起兔兔,滿心悲傷。 

  上個星期六的夜裡,兔兔被人發現死在西城的一個垃圾處理場裡。她身上被人連捅了六刀,上身的羊皮短大衣除了四個窟窿,還算整齊,下身那件藍色的羊皮百褶裙卻被人扯得稀爛,陰道裡塞著一個未成熟的粗大的巴拿馬香蕉。當人們發現她的時候,她隨身攜帶的一個英國產的皮手提袋也不見了,據說那裡面裝著她的全部家產幾十萬元。 

  儘管警察的結論是她死於歹徒的劫色劫財,馬昊卻覺得她是死於有目的的報復殺人。他在兔兔血赤糊拉的屍體後面,彷彿隱隱看見了齊廣維的身影。為此他提高了警惕。可是他躲得過初一,卻仍沒躲過十五。 

  那天當他被中學的一個同學打電話叫出來,駕駛著他的綠色富康順著瓜州沿河大路準備到金都飯店去赴同學的約會時,一輛本來在馬路對過行駛的紅色卡瑪斯大泥車卻猛然一打車頭,出其不意地迎面向他撞來。馬力強勁的大卡瑪斯將路障撞得四處亂飛。當時幸虧他反應機敏,急踩油門,猛打方向盤,才沒使卡瑪斯大泥車與自己正面撞上。當他一腳將油門踩到底時,綠色富康就像匹受了刺激的烈馬一般,往前猛地一竄,與此同時,他往右猛一打把,使本來想迎面頂撞綠色富康車頭的卡瑪斯大泥車只撞上了它的一個尾巴。綠色富康被撞得就地轉了個向,順著公路護堤就一路滾了下去,一直滾到從瓜州城北邊擦城而過的金瓜河裡才算止住。 

  馬昊急忙撞開車門,從水底泅水而逃。 

  至於是什麼人撞他的?那些人為什麼要故意撞他?他聯想都沒有想,更不敢探頭去看,因為他覺得事情是明擺著的。這次是富康良好的加速性和機動性以及他自己良好的水性救了他一命,他相信自己下一次不可能還會有如此好的運氣。 

  自從出了這件事,他就再也不敢公開露面了。他打電話給欒策飛的秘密手機,欒策飛給他在北郊找了間黑乎乎的農民房,他就在那裡藏起來了。他覺得自己連老鼠都不如,老鼠還只是白天不敢出洞,他是白天晚上都不敢出洞。 

  他本來想質問欒策飛的。欒策飛是答應過保證他和兔兔的安全的,難道他就是以這種方式保證他和兔兔的安全的?但是當他看到欒策飛那張苦瓜般的臉和那張苦瓜般的臉上沉重而痛苦的表情時,他卻又覺得有些於心不忍。他知道欒策飛是個好人。儘管這傢伙強行將他安排在那樣危險的一個位置上,從事著那樣危險的一項工作,可是欒策飛也沒少關照他。 

  他想這件事也許已經超出欒策飛的能力了。欒策飛的話證實了他的猜想。那天欒策飛見到他時,立刻說:「我雖然沒有低估齊廣維的能量,但我也沒有想到他的能量會大到如此地步,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兔兔!」 

  他語氣沉重,說話的時候,不停地撕擄著他那亂糟糟的頭髮。 

  現在馬昊就在這間黑洞洞的農民房裡等著欒策飛給他送證件和錢來,以便他可以出逃。他又等了六個多小時,直到晚上十一點,他已等得焦躁不安,才聽到外面有自行車的鈴聲。接著,他聽到門上一輕二重地響了三下,這是他和欒策飛約定的暗號。 

  他仍然不放心,從門縫裡往外窺視,直到確定門外真的是欒策飛,才將門打開。 

  「有人跟蹤,我費了好大勁兒才甩脫,所以來晚了。」欒策飛一邊返手掩上門一邊說。 

  「東西帶來了?」 

  「帶來了。」 

  「我看看。」 

  馬昊打開微型手電,這手電也是欒策飛替他拿來的。他匆匆出逃,除了一身衣服和腕上的一塊勞力士手錶外,幾乎一無所有。 

  「這身份證是防偽的嗎?」 

  「是防偽的。」 

  「嘿,想不到你的照相技術還蠻高。」 

  黑暗中馬昊聽見欒策飛「咯」地樂了一下。 

  「從今以後我就叫羅青河了?」 

  「至少你暫時叫羅青河吧。」 

  黑暗中兩個人都樂了一下。 

  「通知我媽了?」 

  「沒有。」 

  「為什麼不通知我媽?」 

  「在現在這種情況下,你的情況越少人知道越好。知道的人越少,你就越安全。」 

  「可她是我媽。」 

  「你媽也一樣,這時候誰也不能信任。」 

  「包括你嗎?」 

  「如果有可能的話,包括我。」 

  馬昊想想是這樣的,咬了咬嘴唇沒說話。 

  「查出是誰向齊廣維洩露消息的嗎?」 

  「沒查出。沒法查。不過,我想……」欒策飛頓了一下,似乎不知道下面的話該怎樣講。過了會兒,他才接著往下說,聲音凝重而謹慎:「我想有可能是章有恆向齊廣維走露消息的。」 

  「章有恆?」 

  馬昊差點兒叫起來,因為章有恆就是瓜州市檢察院檢察長,是欒策飛的頂頭上司,是他的頂頭上司的頂頭上司。 

  「噓,小聲兒。」 

  欒策飛說著,在黑暗中摸索著坐下來,他騎著一輛自行車趕了半天路,路上還要逃避追蹤,早已累得腿肚子抽筋。他本來可以向局裡要車的,他也可以坐出租,但是為了避免暴露馬昊的藏身之地,他不敢,他只能自己靠自己的兩條腿騎車來。 

  「這件事,除了我知道、你知道、兔兔知道,剩下一個知道的,大概就是章有恆。你在大鴨梨臥底的事,雖然我一直瞞著他,不過他是檢察院院長,我的頂頭上司,大概多少聽到了一些風聲。」 

  「李可駒是齊廣維提拔的,難道章有恆也是齊廣維的死黨?」 

  「我不知道,大概是吧。不但章有恆,李可駒、楊理都是齊廣維的親信。楊理不但是齊廣維的忠實部下,同時還是齊廣維不記名的乾兒子。齊廣維這個人厲害就厲害在這裡,他在瓜州做了六年市長,他一上任,萬事不問,首先安排的就是公檢法三大部門。」 

  李可駒是瓜州市公安局局長,章有恆是瓜州市檢察院檢察長,至於楊理,今年則只有三十六歲,是在齊廣維的薦舉努力下,才當上瓜州市中級人民法院院長的。楊理是瓜州市這一層次的官員裡年紀最輕的一個,瓜州市上上下下都看好他,認為他前途無量。 

  這些內幕消息,官場秘聞,像馬昊這樣一個小嘍囉,當然是不可能知道的,所以聽欒策飛說完,他不禁又出了一身冷汗。 

  「這麼說,你一定也得過齊廣維不少好處,否則,你怎麼能當上反貪局局長?」他望著欒策飛冷笑道。這一剎那,他心裡對欒策飛的信任,不禁打了個八折。 

  「我?」欒策飛笑笑,「我是抽過兩條他送的紅塔山香煙。」 

  「僅僅是兩條紅塔山?」 

  「我倒希望他能給我一些更大的好處,可惜,有章有恆,我這個反貪局局長還不在他的眼裡。好了,你別廢話了,現在你才開始懷疑我,已經太遲了。」欒策飛說著,窸窸窣窣將一包東西從兜裡掏出來塞給他。「這是三萬塊錢,是我的私人存款,你先拿上。這張牡丹卡還給你,我沒敢去取錢,怕銀行裡有內線,萬一通過密碼監視發現你還在瓜州,就危險了。今天晚上你就走,以免夜長夢多。這是從鶴來山上車的火車票,你可以騎我的自行車先到鶴來山。不要在瓜州火車站上車,這時候瓜州市的四街八巷肯定都佈滿了齊廣維的爪牙,他們都在睜大眼睛找你。你千萬不可讓他們發現,否則,你難逃一死。」 

  馬昊小心地將三萬塊錢藏好。 

  「等風聲平息後,你到我媽那兒去取回三萬塊錢。」 

  「先不要說這些。只要你平安,就比什麼都強。錢不是問題。你快走,我先出去瞧瞧外面有沒有人。這是我一個朋友的地址,很可靠的,你放心。你先去找他,他會安排你住下的。」欒策飛說著,將寫在紙條上的地址塞給馬昊。馬昊將紙條藏好。 

  「我得逃亡多久?」 

  「需要多久就多久。」 

  欒策飛望著馬昊。馬昊見他的雙眼在黑暗中幽幽閃光。 

  「你放心,我不會丟下你不管的。」 

  欒策飛在馬昊肩上輕輕摁了摁。他走到門口,停下來聽聽,才輕將門拉開一條縫,他又從門縫裡往外瞅了瞅,才打開門走出去。他顯得那麼小心謹慎,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使馬昊剛有些鬆弛的神情又不由緊張起來。 

  欒策飛站在門口四下裡望了望,才朝馬昊招招手。他將騎來的自行車推給馬昊。馬昊一看,還是一輛八成新的山地車。「這車是我在路上順手牽羊牽來的,我那輛自行車太破了。想不到我遵紀守法了半輩子,最後竟是晚節不保。」 

  欒策飛嘿嘿地笑,聲音裡充滿了自嘲而又無奈的意味。 

  馬昊的淚珠兒忍不住落下。他喊了一聲: 

  「老欒……」 

  「走吧走吧。」欒策飛揮揮手,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到地頭兒給我來個電話,我好放心。一路平安!」 

  「一路平安。」 

  馬昊抬腿上車。他已經有很久沒騎過車了,剛騎上去時頗有些不習慣,左右搖晃。 

  「小心!」欒策飛伸手扶了他一把。 

  「沒關係。」 

  馬昊朝欒策飛笑笑,露出一嘴白牙。他騎著欒策飛偷來的山地車跑出老遠,回頭一看,發現欒策飛仍站原地眺望著他。他朝欒策飛揮了揮手,一邊抹去臉上的淚珠,一邊使勁蹬動山地車,朝鶴來山方向馳去。 

  他知道自己從此算是踏上了逃亡之路,他不知道這條路何時是個盡頭。也許等李可駒、章有恆、楊理都下了台,他才能回到瓜州。但是李可駒、章有恆、楊理豈是那麼容易下台的,而且即使李可駒、章有恆、楊理下了台,焉知新上台的不會是齊廣維的死黨? 

  馬昊想到這些,蹬車的雙腿沉重得像灌了鉛。 
 

 



    
老辛《臥底清貧》                

  
  第三十九章 
  經過興隆工貿有限公司與瓜州大橋工程建設指揮部共同認可和聘請的金達會計事務所高級會計人員的審計,興隆工貿有限公司各類資產共值人民幣85萬元,加上梁小送來的6萬5千元(這是梁小全部的積蓄),和梁小的妹妹梁靜歸還的15萬元人民幣,一共是106萬5千元人民幣。按合同,興隆工貿有限公司須賠償瓜州大橋工程建設指揮部合同違約金共計240萬元,也就是說,除掉這筆錢,興隆工貿有限公司尚欠瓜州大橋工程建設指揮部人民幣133萬5千元。 

  熊之餘和尚哲義正走投無路的時候,有人給他們送來了一個密封的牛皮紙信封,兩人拆開來一看,發現裡面有一個瓜州市工商銀行發出的通存通兌的活期存折,存款日期就是昨天,也就是1998年4月21日,存折上面一共有存款52萬元,戶主一欄上填著「熊之餘」三個字。 

  與這個活期存折一併送到的,還有一張便條,落款是郭蘭。郭蘭在便條上說明,這52萬元是她「借」給熊之餘還債的,讓他放心使用。除了這寥寥幾行字,便條上一無所有。熊之餘看完便條後大感不安,他想去看郭蘭,將錢還給她,他不能連累郭蘭。但是丁鐵一攔住了他。丁鐵一說,如果他還清了債務,那麼,一切隨他所願,他想到哪兒去就可以到哪兒去,他想即使想上天,他也不管;不過,在他清償債務以前,他哪兒也不能去。 

  「你萬一跑了,我無法向瓜州人民交差!」 

  丁鐵一的態度說不上蠻橫,可也談不上和藹,他叼著煙,行動做事就像在演戲。他就像一枚包鐵橡皮釘,扎得熊之餘處處難受,卻有苦說不出來。熊之餘無法,只好拜託尚哲義去郭蘭那兒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知道她的,她的生意雖然做得不錯,但是讓她一下子拿出50多萬元來替我還債,還是大大超出了她的能力。你替我去看看,如果有什麼事,你看在我們過去的情分上,替她幫把忙。這個存折你拿上,替我還給她,你就說我謝謝她。這錢我用不著,我不能拿她的錢替我還債!」 

  熊之餘將那個52萬元的活期存折交給尚哲義。他小聲叮囑尚哲義,不要讓丁鐵一看見,他擔心如果讓丁鐵一看見,丁鐵一會截下存折。尚哲義也有此擔心。所以他尋了一個塑料袋,將存折包好,解開褲帶,將存折塞在三角褲衩背後的暗袋裡。他的動作和表情,如一個小心翼翼膽戰心驚從未見過世面的農民一樣,熊之餘即使在那種情況下,也險些沒笑出來。 

  尚哲義之所以還能有活動自由,是因為他們需要讓他出去籌款還債。 

  尚哲義離開興隆工貿有限公司的小院子,逕直到芳新園找郭蘭。不料,當他來到芳新雷鋒四幢302室時,卻發現一群工人正在那兒敲敲打打地搞裝修,四下裡凌亂不堪。 

  尚哲義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搞清楚,原來郭蘭將自己芳新園的居室賣給了一個開鮮魚檔的老闆,價值四十多萬元的房產,她只賣了二十六萬元,看來她是急需錢用。尚哲義又來到她在新南門的南貨店去找她,才發現她將自己在新南門的南貨店也賣出去了。 

  他把該找的地方都找了一遍,連郭蘭女兒上學的幼兒園都去找過了,仍舊連郭蘭的汗毛也沒找見一根。不但郭蘭,連她的女兒媚媚也像是從瓜州消失了。幼兒園的老師告訴他,媚媚已經有十來天沒到幼兒園上學了。 

  尚哲義黔驢技窮,只好回去向熊之餘一五一十如實報告。熊之餘一聽,差點兒沒急哭起來。他像一匹困獸一樣,在屋子裡轉悠來轉悠去。他轉悠了許久,終於鼓足勇氣第二次來到樓下。丁鐵一在樓底下設了一個崗哨,以防止他逃跑。 

  他克制著對自尊心的傷害,低聲下氣地央求丁鐵一讓自己出去找找郭蘭,他向丁鐵一發誓自己決不會逃跑。想不到一向心高氣做豪情蓋世的大公子,也會落到這個地步,尚哲義在樓上看著不禁不住地搖頭。 

  然而,儘管熊之餘好話說盡,連嘴皮子都磨薄了一層,丁鐵一卻寸步不讓。他大馬金刀地坐在老闆椅上,這張老闆椅本來是熊之餘的,是他讓人從樓上搬下來供自己享用。他嘴裡叼著根煙卷,呲著一嘴焦黃的碎米子牙說:「你跑不跑我哪知道?腿長在你身上,萬一你跑了,讓我來頂屎缸?你少妄想!」 

  熊之餘窮思無計,只好再央求尚哲義去替自己尋找。他囑咐尚哲義說,就是將瓜州掘地三尺,也務必要替他將郭蘭和郭蘭的女兒媚媚找到。「他們孤兒寡母的,能跑到哪裡去?你一定要替我找到他們。我求你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哀若猿啼,淚珠在他眼眶裡轉呀轉的,差點兒沒落下來。一個大老爺們,如果不是實在被逼得沒辦法,何至於此?尚哲義想到這裡,也不禁感到傷心。他向熊之餘發誓,只要郭蘭母女還在瓜州,他一定將她們找著。熊之餘緊緊握著他的手,他用自己的眼神,無聲地向尚哲義表達著自己的感謝。 

  但是尚哲義在瓜州上上下下找了四天,連老鼠洞子他都拿棍子捅了兩下,卻仍是連郭蘭的影子都沒找見。熊之餘擔心她是讓她的前夫也就是那個坐過牢的炒貨店老闆竇天德硬行劫持回伏牛山去了。尚哲義說不像。 

  「如果她是被她的前夫劫持的話,她不可能從從容容將她的住宅和店面出手,從一切跡象看,她的行動從始至終都是自由的,不像是受到了某人的脅迫。」他拍了拍仍舊藏在褲衩中的存折,「如果她是讓那位炒貨店老闆劫持了的話,她怎麼可能讓人將這個存折送出來給你?那位炒貨店老闆怎麼會允許她將這個存折送給你?」 

  熊之餘也知道他言之成理,可就是忍不住擔心。尚哲義知道這叫「關心則亂」。他有心安慰他幾句,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尚哲義就跟他說起找梁靜借錢的事,以便轉移他的注意力。 

  「那丫頭現在生意做得可火了。我本來想找她借兩個錢,暫時給咱們解一下燃眉之急的,誰知口還沒開,就被她一口回絕了。她說她借咱們的錢已經還給咱們了,差咱們幾千塊錢的利息,等她有空,騰出手來時,也一定會還給咱們的。她說她已經咱們沒關係了,讓咱們別有事沒事地去找她。你瞧這丫頭,是不是過河拆橋,忘恩負義?」 

  尚哲義至今想起那天找梁靜借錢時的情形就義憤難平。 

  「你本來就不該找她借錢的。你以為她是她的姐姐梁小呢。」熊之餘說,「我早看出這丫頭不是個東西,惟利是圖。她那麼使巴結亞丁,想著法子將她的姐姐和亞丁往一塊兒撮合,炒的是什麼?還不就是為了讓亞丁幫她從澳大利亞進口設備,找技術人員麼。」 

  「她的制花設備和技術設計人員還真是亞丁幫她從澳大利亞找來的,要不然,她的生意也不會那麼火爆。」 

  「要是她姐姐有她那麼點兒勁……哎,梁小?」 

  熊之餘正說著話,忽然一扭頭,見梁小站在門口,不禁吃了一驚。兩個人只顧說話,都不知道梁小是什麼時候進來的。 

  熊之餘急忙起身讓座,尚哲義給梁小倒了一杯茶。 

  梁小將茶杯捧在手裡,並沒有喝。水汽熏蒸著她的臉龐,使她的臉龐看上去有些模糊不清。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視著熊之餘。 

  熊之餘窘迫不安。 

  尚哲義見狀,想悄悄退出,不料已被梁小發現。 

  「你不要走。」梁小臉色蒼白地說,「我今天來,就是為了跟你們兩個告個別的。」 

  「你要到哪裡去?」尚哲義吃驚地問。他站在門口。他高大的身軀將從門口透進來的光線擋了個結結實實,使屋子裡顯得更其黑暗模糊,但是梁小的兩顆眸子在黑暗中卻顯得分外明亮。 

  「我要到澳大利亞去。」過了半晌,梁小才說。她的語氣淡淡的,好像在談論別人的事。「我已經同意嫁給亞丁了。他通過我妹妹向我求婚,我已經答應了。我準備到澳大利亞同他舉行婚禮,然後就移居澳大利亞。我也許永遠不會再回來了,所以我想來跟你們告個別。」 

  「梁小……」尚哲義叫了一聲。 

  梁小擺擺手,意思他不要說話。 

  「亞丁是個好人。」她面無表情地說,「我住院的時候,多虧了他照顧,否則我絕對恢復不了這麼快的。我很感激他……」 

  「梁小,我……」聽到這裡,熊之餘想解釋一下自己為什麼在她住院的時候沒去照顧她。他心裡感到很不安,他覺得梁小是在譴責他。但是梁小制止了他。「亞丁很尊重我。他很理解我的感情,他甚至不敢親自向我求婚……」梁小望著熊之餘,聲音漸漸激動起來,「所以,我決定接受他的求婚,嫁給他,我本來是想嫁給你的……」 

  尚哲義聽到這裡,覺得自己不便再聽下去,再一次想抽身而退,但是梁小卻再一次止住了他。 

  「哲義,你一向對我很關照,在我心裡,是一向把你當大哥的,我……」梁小哽咽著說不下去,珠淚潸然而下,「我知道你對我很有好感,可是我、我……」 

  「梁小……」尚哲義感到侷促不安。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而飲。」梁小抹去眼淚,恢復了平靜,「我人雖然嫁到澳大利亞去了,可是我的心是永遠和你們在一起的。」說到這裡,她再一次轉向熊之餘,「郭蘭前幾天來找過我,她勸我嫁給你……」 

  熊之餘一聽到「郭蘭」兩個字,就情不自禁地激動起來,佝僂在沙發上的身子也一下子坐直了。梁小見了,眼角迅速閃過一絲黯淡的光芒。她接著說:「我知道她將房子鋪子都賣了,為了給你還債。我也知道她到哪裡去了。我知道她離開瓜州,是為了不擋我的道,讓我和你重歸於好。她不知道,我和你其實從來就沒有什麼好,我和你從來就不曾好過,你從來心上就不曾有過我,我一直都是一廂情願,自作多情……」 

  「梁小……」熊之餘狼狽不堪地搓著手。 

  梁小只顧自己往下說。她好像準備將在肺腑裡聚攢了多日的話一瀉而光。 

  「郭蘭是個好女人。她比我好……」 

  「梁小!」 

  熊之餘用求助的眼光看著尚哲義。 

  尚哲義裝作沒看見。 

  「好了。我只知道她在昆明。她買飛機票的時候,我看見了。她不知道我一直在後面跟著她。這是她的手絹,是她在買飛機票的時候落下的,上面沾滿了她的淚水,我沒有洗,留給你做個紀念。你去找她吧。我祝你們兩個幸福。」 

  梁小將一塊印花手絹遞給熊之餘。 

  「我該走了。再見!」她笑著說,與尚哲義握手,與熊之餘握手,隨後便飄然而去。熊之餘和尚哲義送她到樓下。熊之餘讓丁鐵一攔住了,尚哲義將她送出在龍工貿公司。他目睹她坐上出租汽車,飛馳而去。 

  他心情沉重地上了樓。 

  「我看見她在哭!」他對熊之餘說。 

  「你快去喊住她。她的包放在這兒了。」 

  「來不及了。她是坐出租汽車走的。我聽見她對出租汽車司機說去機場。」尚哲義說,「一會兒我給她送家裡去吧,包裡是什麼東西?」他打開包,發現裡面有一件襯衫和一條長褲,還有一封信和一條珍珠項鏈。熊之餘想起來,襯衫和長褲是梁小帶回家給他洗的,那還是她出事之前的事;珍珠項鏈是他有一回到廣西北海出差,買來送給她的。 

  信封裡有兩個工商銀行通存通兌的存折。一個上面寫著郭蘭的名字,金額是52萬,另一個上面寫著熊之餘的名字,金額是135萬。信封裡還有一封短箋,梁小在短箋上說,52萬元的存折,是她送給熊之餘和郭蘭的賀禮,135萬元的存折,給興隆工貿公司還債之用。 

  尚哲義看著存折和短箋目瞪口呆。 

  「她哪來的這麼多錢?」他喃喃地說,「她是搶銀行了,還是挖到金窖了?」 

  「你不知道,她將自己賣給亞丁了!」 

  熊之餘大叫著說。他抓起存折,就像個瘋子似地朝樓下衝去。等尚哲義反應過來時,樓下已是一陣大亂。他急忙跑下樓,正好看見熊之餘被丁鐵一電棍捅倒在地。他看到熊之餘倒地時手裡仍然死死攥著那兩個紅皮的存折。 


  三個月後,馬昊在湖北紅安的一個鄉里給欒策飛打電話。欒策飛告訴他,齊廣維一案已經由省檢察院反貪局和省紀委聯合調查組調查審結,何時提起公訴,尚不得而知,據說有人保他,齊廣維現已保外就醫。這事最後會是怎麼個結局,一時誰也說不準。 

  欒策飛還告訴他,大鴨梨酒樓關閉了。吳有千被人打斷了兩根肋骨,臥床不起,而且大鴨梨酒樓讓人檢查出大量偷稅漏稅,吳有千隻好將大鴨梨酒樓關門大吉。吳有千至今尚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挨打。 

  欒策飛不敢告訴馬昊的是,他媽媽張菊芬幾乎已經變成了一個標準的瘋子,只差沒有送瘋人院就是了,自從他「逃跑」以後,他們家就經常斷水斷電,而左鄰右舍家的水電卻都是好好的。他們家的窗玻璃,曾經在一個月之內,換了七十二塊。經常有人半夜三更去敲他們家的門,等他媽媽來開門時,屋門口卻連個鬼影子都沒有。張菊芬就這樣被搞得在三個月之內,沒有睡成過一個安穩覺。目前他媽媽已經形若槁木,說話顛三倒四,語無倫次。 

  欒策飛叮囑馬昊千萬不可往家裡打電話。表面上的理由是怕有人聽,其實他是怕馬昊知道了他媽媽的情況後會坐不住,而自投羅網。 

  當馬昊問起自己什麼時候可以返回瓜州時,欒策飛只有兩個字: 

  「快了!」 

  是的,對「快了」二字,欒策飛還是充滿信心,他安慰馬昊:中央進一步加大了反腐敗的力度,相信瓜州市上空的烏雲終有被驅散的那一天;到那時,他就可以穿上檢察官的制服名正言順地坐在市檢察院的大樓裡辦案了。

<<臥底清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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