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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倫女諜

作者:[西班牙] 斯特拉·索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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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倫女諜 作者:[西班牙] 斯特拉·索爾
  內容提要
  本書記述了第二次世界大戰中英國一個著名女間諜克莉絲蒂娜·莫裡斯的真實故事。在德國蓋世太保的脅迫下,克莉絲蒂娜走上了叛國之路,她將戰時英國的軍事機密從倫敦傳到柏林。一九四三年克莉絲蒂娜在倫敦被捕,被判處死刑。
  但在行刑前十一個小時,醫生意外地發現她懷有身孕。受命到牢房照顧克莉絲蒂娜的索爾醫生鼓勵她揭開自己以生命的代價隱蔽的事實真相。
  在生命的尾聲,克莉絲蒂娜回憶了自己血淚斑駁的一生。
  序
  當代流行的間諜小說可分為兩類。一類是以伊恩·弗萊明(Ian Fleming) (伊恩·弗萊明(1908--1964),英國間諜小說作家,曾任英國海軍高級情報官,其以代號007 的英國諜報人員詹姆斯·邦德為主人公的長篇小說,共13部,總印數達1800萬冊,被譯成11種語言。)為代表。他以幻想的詹姆斯·邦德為主人公,創作出一系列類似間諜真實生活的通俗小說。另一類是以格蘭漢姆·格林(Graham Greene)(格蘭漢姆·格林(1904--1991),英國小說作家,作品以引人人勝的情節揭露人間的卑劣和醜惡,主要作品有間諜小說《斯坦布爾列車》等。)和約翰·卡爾(JohnLe Carre) (約翰·卡爾(1931 一) ,牛津大學畢業後,曾在伊頓公學任教,後在英國外交部工作。他的第三部小說《來自寒冷地帶的間諜》使他獲得了世界性的殊榮。)為代表。他們的作品取材於真人真事。在第一類作家中,許多人熱衷於編織一些輕鬆的超脫現實的故事情節。在第二類作品中,我們發現了人道主義者和歷史代言人。
  用格蘭漢姆·格林的話來說,在作者所寫的這本書裡,人的要素的刻畫如同盛開著的鮮花。她沒有讓自己陷入對間諜隱蔽作戰的技能方面的描寫,而是致力於對間諜人物,克莉絲蒂娜.莫裡斯內心世界的深刻挖掘。從這方面看,她的作品具有很強的可讀性和不容置疑的真實性。
  讀者一定很熟悉那種馬基雅弗利式((1469 -1527) ,意大利政治思想家、歷史學家、作家,著有《君主論》、《佛羅倫薩史》、喜劇《曼陀羅花》等,主張君主專制和意大利的統一,主張為達政治目的可不擇手段。馬基雅弗利式系指不擇手段和陰險狡黠。)的詭計多端的英俊陽剛的男性間諜,這類作品幾乎每天都能在電視和電影中見到。但是,當讀者翻開這本書的時候,誰想到所寫的竟是一個既是間諜又是叛徒的女人呢? 這個女人遭受到來自自身叛逆的懺悔和性迫害兩個方面的折磨,吞嚥著被誘騙的冤屈淚水。斯特拉·索爾潛入這種灰暗和複雜的情景之中,沒有使自己的敘述失去節奏和陷入喧囂的鬧劇。
  難能可貴的是,作者從臨床心理學的角度上,對一個正常女人淪為間諜的一瞬間的思想鬥爭進行了極其客觀的描述。
  更為重要的是,作者所描述的內容是自己見證的真實故事,而詹姆斯.邦德所編織的故事則通常是故弄玄虛和平庸乏味的。我們的責任是,應該告訴人們間諜活動發生在現實生活中,不能將人們帶入歧途。讀者會鑒別真偽,虛假的東西應該受到譴責並予以改進。斯特拉.索爾反對任何人不是為捍衛正義而是為了奪取權力再度使用暴力。作者沒有用肉慾刺激讀者的感官,而是用抒情的語言熱情地倡導著和平。讀著這本書好像是走進了一座魔術變幻的寶庫,時而看到錯綜複雜的警察場面,時而看到間諜的陰謀策劃,變化多樣,目不暇給。此外,本書還圍繞著女人的「直覺」,向人們傳遞了一個特殊信息,這就是女人的直覺充滿著活力,而且總是正確的,它是每個女人瞭解別人內心的秘密武器。我們應該知道,各國的特工機構都使用女人的這一特性為他們服務。
  顯然,作者是一個享有高齡,生活豐富,飽經滄桑的人。她依然完整無缺地保持著青春的活力,她那年輕人的激情和抒情的語言強有力地吸引著讀者。我們可以毫不誇張地說,斯特拉『索爾不是用筆而是用心在寫作。
  從某些方面看來,馬塔·哈里(Mata Hari) 和克莉絲具有類似的生活經歷。馬塔- 哈利是間諜的一個典型範例,她一八七六年生於阿姆斯特丹,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為德國人工作,後被法國反問諜局發現,送進了軍事法庭,隨即被判處死刑。
  她於一九一七年十月十五日在巴黎附近的察吐文森被處決。她在行刑前像克莉絲對她兒子所做的那樣,給她十九歲的女兒寫了一封信,信中除了談及其他的事以外,她寫道:親愛的女兒:我想告訴你很多事情,但是我不能。我的時間非常有限了,現在是凌晨四點鐘,大約再有一個小時我就要離開人世.再也不能見到你了……你能為我祈禱嗎? 我總是竭盡全力想把事情做好,但是,現實生活使我無力做好。再見,我親愛的女兒,我希望你獲得幸福,不要恨我。
  你的母親,馬塔·哈里
  克莉絲蒂娜·莫裡斯和馬塔·哈里都給她們的後代和朋友留有書信,以便讓他們的後代瞭解自己的身世。
  克莉絲為第三帝國一個極其專業的特工組織服務,她面對的是強大的反間諜的英國人民。英國的安全機構如同世界其他各國一樣,由兩個部分組成,一部分是ML一5 為主蘇格蘭場為輔的國內反間諜機構,另一部分是ML一6 指揮的國外情報機構。
  ML一5 組建於一九。九年八月二十三日,而ML一6 的歷史則可追溯到十六世紀。那時,大不列顛在西班牙的無敵艦隊猛烈攻擊的威脅下,苟延殘喘。沃爾辛厄姆(沃爾辛厄姆(15307--1590) ,於一五七三至一五九O 年,任英國女王國務大臣,曾於一五七。至一五七三年期間任駐巴黎大使,長於外交及組織間諜搜集情報活動.)
  利用在全歐洲建立的間諜網有效地抵抗了這個艦隊。英國遠古的間諜運作經驗為帝國積累了財富。他們只有一個強大的對手,這就是俄國。俄國和英國幾乎同時在歐洲建立了間諜網。
  如果說本書的主人公克莉絲的悲劇給讀者留下了深刻印象的話,其原因是多方面的。最主要的是,讀者知道她原本是無辜的,是被脅迫為敵人工作的,儘管她確實是背叛了國家,變成了希特勒的間諜,但她的行為又是情有可原的。克莉絲想保全別人的生命,但為了拯救別人她就必須付出自己的生命。在諜報工作的秘密戰線上,這種現象的發生比我們想像的要多。從犧牲自己保全別人這一點看來,克莉絲倒是有些俠骨義膽。
  故事的另一個主人公是約翰,他是克莉絲真正的戀人,她自始至終愛著他。約翰的故事同樣植根於秘密工作,他開始是德國的間諜,後來變成了蘇維埃的間諜。
  關於他的生平,索爾可能有一天會向我們講述得更多。他是處於感情漩渦中的人物,有關他的故事的戲劇性衝突和緊張程度可以與克莉絲的相媲美。在本書中約翰是一個飛行英雄,他是英國皇家空軍超級神秘飛機的飛行員。
  書中也簡要地提及英國颶風式和噴火式戰鬥機超強的卓越性能。
  雖然其數量不如希特勒的海塞施米特式戰鬥機多,但在一九四。
  年下半年卻為英國取得了輝煌的戰績。約翰是否也是一個被誘騙的犧牲者呢?本書曾經有過暗示。
  間諜使用的真正武器,過去是而將來也永遠是相同的:行賄,信仰征服,性誘騙以及許諾權勢等。從大利拉(Deliah)(大利拉,《聖經.舊約》中參孫的情婦,非利士人,將參孫出賣給非利士人。)
  到現在,所有的間諜活動概莫能外。然而,秘密特工人員經常是出於精神上而不是物質上的原因從事間諜工作的。在特工人員中,女性間諜扮演著突出的角色。
  例如,十九世紀,意大利女人卡斯蒂廖內接受首相加富爾的指令,做出了愛國主義和盡職獻身的光輝榜樣。
  她做了拿破侖第三的情人,她所做的這種犧牲成為意大利統一的基石。她死於一八九九年十一月二十三日。直到幾十年以後,意大利人才認識到她的功績,才為她送上了遲到的感謝。
  婦女在美國中央情報局和前蘇聯克格勃的機構中所佔的比率有多大? 一個中央情報局的前特工人員維克托·馬凱蒂說,在中央情報局和克格勃以及世界上絕大多數情報機構中,女性所佔的比率不到百分之十。
  在情報機構以及其他所有的行業中,都有排斥女性的人,他們不喜歡女性,但也有女性的支持者,他們為女性唱讚歌,認為她們不可缺少。理查德·薩基,是一個德俄混血兒,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引入注目的間諜,他反對使用女性做情報工作。但是,在兩次世界大戰中均為德國間諜頭子的瓦爾特·尼古拉經常推薦和招募女性間諜。他使用德國女間諜埃爾色拜斯·施拉格姆拉為自己的國家做了男人做不到的事情。希特勒也不相信女間諜,然而,丘吉爾和戴高樂則認為是需要的,極為有效的。
  總之,我們可以說,讀者手裡的這本書所敘述的女間諜是一個富有特色的範例,她不自私,具有一種犧牲精神,這是很少人,甚至是男人都難以做到的。我們不能寬恕間諜的卑劣行徑並且反對戰爭暴力,但是,還是可以欣賞像克莉絲蒂娜·莫裡絲那樣為了愛而犧牲自己的女性。
  德曼斯·帕斯特.裴提( 歷史學家和國際間諜研究專家,曾在幾部好萊塢製作的關於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影片中擔任歷史顧問。)

  一
  一個冬季嚴寒的早上,陰鬱的天空預示著雨雪的降臨。慘淡的光線穿過高深走廊的窗戶映射在堅厚的牆壁上。在這個陰森恐怖的大廳裡,軍事法庭正在開庭審判,決定著克莉絲蒂娜·莫裡斯的命運。
  震懾人心的宣判使法庭頓時陷入一片寂靜。
  這寂靜被光啷的開門聲和卡卡的皮靴聲所打破。克莉絲蒂娜·莫裡斯形容憔悴,悲傷憂戚,她那脆弱的軀體如同折斷了的蘆葦承受不起強加給她的宣判重負。當她沿著大廳的通道向著門口走去的時候,彷彿覺得那污穢灰白的牆壁隨時都會將她壓倒。她拖曳著沉重的雙腳,顫顫巍巍,踉踉蹌蹌,頭暈目眩,心跳微弱,全然不知周圍發生的事情。
  「一切都結束了。」她喃喃自語。「都是命中注定的。我將永遠失去自由,很快就要死了。」
  她想哭,可是眼睛裡沒有淚水。死亡的召喚穿透她的軀體,進入她的大腦。她腦海中閃現著剛才在法官面前的那一幕……那深沉的聲音宣讀著:「克莉絲蒂娜·莫裡斯背叛了她的祖國。叛國罪必須處以死刑。她將在黎明到來時被處決。」
  死亡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逼近。四面陰濕黏滑牆壁的包圍,以及所感受到的恐懼,使她不能做祈禱。死神正在面向著她,張牙舞爪,發出飢餓的怪笑,邁著令人恐怖的舞步走了過來。
  克莉絲被帶回了牢房。
  她閉上眼睛試圖驅散腦海裡的可怕景象,然而無論如何也做不到。她睜開眼睛,任憑那無聲的淚水順著腮邊流到蒼白的嘴唇。
  微風送來了遠方的鐘聲。突然,幾聲沉重的腳步使她大吃一驚。那腳步聲漸漸走近,她心想,我剛剛被宣判幾個小時,處決應該是在黎明,現在還沒到時間呀!她想發出絕望的呼叫,但是喊不出聲來。外面的腳步停住了,鑰匙在門鎖裡轉動著。牢門被打開了,一個人走了進來,克莉絲不敢去看,後來才發現送進來的是飯菜,但她毫無食慾,一點也吃不下。飯菜放在靠近牆壁的小木桌上。牢房裡僅有的光亮是從她夠不著的一個小窗IZl 射進來的。她蜷縮在房間的一個角落裡,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間,也不知道還能在這個世上停留多久,想到這裡,身上禁不住冒著冷汗,上牙磕打著下牙。
  夜幕降臨了。天花板上懸掛著一個沒有燈罩、被燒得焦黃的燈泡,光禿禿的燈泡中散放著昏暗的光亮。忽然,房門被打開了,一位看守員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位名叫托馬斯的神父。看守員走了出去,用鑰匙將門反鎖上。神父緩步走向克莉絲。他不到四十歲,身材瘦高,面相英俊,喜興可親。托馬斯神父第一次執行這種令人不愉快的任務,他預感到執行這項任務的艱難,在神學院裡他絕對想像不到自己會親眼見到一個將被執行死刑的人。這對他和他的宗教信仰來說都是一件痛心的事。不錯,現在是戰爭時期,是殘酷無情的時代。這個女人背叛了自己的國家,幾個小時後,即將被處以死刑。他彷彿看見了眼前的刑場,情不自禁地想要發出呼救的吼聲:「《聖經》十戒中的第五戒說,『不能殺人』。我不能接受這種不人道的任務,也不能去想像由上帝所創造的人類被毀滅。」
  托馬斯怯懦地走近克莉絲,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苦衷。他應該竭力去安慰她,但自己正處於極度悲傷之中,怎麼能夠去安慰別人呢?!真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怎麼去說,但是又必須去說。他深知這一時刻沒有什麼話能夠比上帝的話更管用,自己的職責是遵循上帝的教誨。
  「我是被指派到你這裡來的。」他謙恭地說。
  「你不必向我表示歉意,和你這位神父談話對我是有好處的。」
  克莉絲回答。「為我辯護是沒有用的,因為一切證據對我都是不利的。」
  「很不幸,這是事實。」
  「我不願意在離開這個世界之前不將事實真相告訴那些審判我的人,我只能再活幾個小時……我有很多話要說……有關我一生的故事……可是,時間確實是太短暫了。」
  托馬斯神父的嗓子似乎被什麼東西堵著說不出話來。
  「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帶入墳墓對我來說是一種折磨。」克莉絲悲傷地說。
  「我願意幫助你,可是我做不了什麼事。我能給你的幫助只能是讓你的靈魂有所寄托,這就是我來這裡的目的。你說你是無罪的嗎? 」
  「不,我是有罪的,我犯有被指控的罪。」
  「你為你的行為感到遺憾嗎? 」
  她停頓了一下才回答:「你真的是被派到這裡來的嗎? 即使是違背你的意願,你也要在我行刑前待在這裡,是嗎? 」
  托馬斯感到心神不安。
  她繼續說:「如果你站在上帝面前像我一樣的被審判,你會說些什麼? 」
  托馬斯不能回答。
  「我可以告訴你,你一定會承認自己有罪。」克莉絲說。「當然你是無罪的,因為你到這裡來並不是自願的,你來到這裡做這件事就使你在上帝的眼睛裡已經有罪了。你選擇了這個職業,你就必須聽從上帝的訓戒。可有的時候事情並不以自己的意志為轉移,第五條戒律說『不能殺人』,這你是十分清楚的。」
  他打斷了她的話:「你說得完全正確。來這裡的路上我正是這樣向自己說的。」他正在繼續說下去的時候,發現克莉絲用手摸了下自己的頭。
  「你是不是不舒服? 」他擔心地問。
  克莉絲沒有回答,眩暈著倒臥在地板上。托馬斯將她抱起來放在一張小木床上。她面色蒼白,十分嚇人。托馬斯連忙按住她的脈搏。
  「她還活著。」托馬斯鬆了口氣,但一想到她不久即將離開人世心情又沉重起來。他快步走向房門,用力連連捶擊著上了鎖的房門,大聲呼喊著:「警衛! 警衛! 」
  「什麼事? 」看守員打開牢門問道。
  「快! 快去叫醫生! 這個女人已經喪失知覺了。」
  「神父! 不用擔心,她會醒過來的,短暫昏厥是因為她沒有吃飯。」
  「她沒有吃東西嗎? 」托馬斯厲聲問道。
  「我拿走托盤時碗裡的飯還是滿滿的。人不吃東西怎麼能活,再說了,她這種案子活下來也沒有用。」
  「不錯! 幾個小時後她就要被處決了。」托馬斯做了一個無可奈何的動作。「但是,現在幫助她是我們的責任。快去叫醫生! 我要對這件事負責。」托馬斯失聲高喊。
  「好,好! 」看守員抱怨地說,「你這樣做實在是沒有必要,神父! 」
  「去! 快去叫醫生! 」
  「你是要讓我跑著去嗎! 我辦不到。而且我必須向上級報告.到那時候天也快亮了。」
  「讓我出去! 我自己去! 」托馬斯懇求著向門口走去。
  「你知道你是不能離開這裡的,神父! 」看守員提醒他。
  托馬斯剛想張口說話,看守員卻扭頭向外走去。牢門兩旁一邊站著一個哨兵,硬挺挺地像座雕像。房門在看守員的身後迅速上了鎖。
  托馬斯揚起眼睛,心想:我現在也被剝奪了自由,醫生不會很快來到……如果她只是片刻的昏厥,趕緊把她拾出去,她還能及時得救……我覺得她有話想對我說,但是來不及了,現實就是這樣的殘酷……托馬斯哀歎著走回克莉絲身邊。這個年輕女人的臉似乎變得更加蒼白。他再次按住她的脈搏。
  「她仍然活著,」他自言自語著。「這只是短暫的昏厥,但是我不是醫生,不敢斷言……她不久就要被帶到刑場處決,如果她現在死去,至少可以免受被帶進刑場的驚嚇,那將是上帝賜予她的恩惠。上帝! 憑你的聖靈可以做到。」這時,從走廊傳來了一陣腳步聲。正在跪著的托馬斯站了起來,向著房門望去。房門的鎖被打開了。他先看到了看守員,然後,一個軍人拎著衛生包走了進來。
  這個軍人是個醫生,名叫漢濃,年齡較大,唇邊流露著慈祥溫柔的笑容。
  「怎麼啦? 」他邊問邊向克莉絲望去。
  托馬斯做了說明。
  醫生診了她的脈,她那急速的脈搏使他蹙起了眉頭。
  「醫生! 病情嚴重嗎? 」托馬斯問。
  「神父! 我不知道。我不能告訴你。這不是簡單的暫時昏厥,」漢濃醫生喊道,「看守員! 快去叫擔架員來,這個女人需要轉送到醫務室。」
  「如果這個病人是克莉絲蒂娜·莫裡斯,她將在……」看守員說。
  「她是個病人。」
  「你忘記了她將在黎明時被處死刑嗎? 」
  「那可以將死刑延期。」
  看守員開始緊張起來:「這是不可能的,一切都已經準備就緒,來自各個方面的記者,有的已經守候在門口。」
  「你照我說的去做,現在不能浪費時間了。這個女人的生命正瀕臨死亡的邊緣。」
  托馬斯沉思道:「真是莫大的諷刺,在即將被處死前,她獲得了拯救……」他在這一沉思中顫慄。突然,空襲警報的汽笛聲將他的思緒打斷。
  「他媽的! 又來了。」看守員說。「這些納粹……」他罵著走了出去。
  敵機從倫敦上空掠過。
  醫生發覺敵機飛得很低,罵道:「婊子養的! 他們想把我們炸得粉碎嗎? 」
  敵機馬達的吼叫聲越來越近,令人窒息的炸彈呼嘯著劃過空間。醫生刷地臥倒在地。托馬斯沒有動彈。第一顆炸彈落在地面上爆炸了,接著一顆又是一顆。濃烈的煙霧滾滾地向上升騰。
  聯軍的飛機追擊著敵機,高射炮向空中開火,打下來兩架敵機,但敵機繼續投擲著炸彈。
  克莉絲仍陷於昏迷之中,她對轟炸全然不知。
  漢濃醫生掛念家人,不知他們是否安全。爆炸聲停歇後,他才鬆了口氣。解除空襲的汽笛聲響了,他從地板上爬起來,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不禁大吃一驚。
  「這個地方怎麼這麼髒! 」漢濃說著撣了撣身上的灰塵,竟然忘記了自己是身在牢房。他轉身望了望克莉絲,向著她走過去,心想,自己在報紙上曾經見過這個女人的照片,但從未想到會在監獄裡親眼見到她……這女人非常漂亮,真是紅顏薄命! 她給國家帶來很大的損害。可我為什麼偏偏為她感到如此的傷心呢? 我妻子會說我是一個多愁善感的傻瓜……他摸了摸她的脈搏,掀開她的眼簾,用手電筒檢查她的眼球。他焦急地望著房門,覺得必須迅速將這個女人抬出牢房。
  「神父! 」他低聲說。「我不是有意打斷你的祈禱。」
  「沒有關係,病人怎麼樣? 」
  「她的情況不好。我考慮我們倆恐怕都得充當擔架員了。」
  托馬斯走近醫生,壓低嗓音說:「你以為看守員真的去叫擔架了嗎? 」
  「你怎麼知道他們沒有去呢? 」
  托馬斯後悔自己所說的話,便改口說:「他們應該到了呀! 」
  漢濃醫生說:「醫務室很忙,人手不夠,他們可能出去救護傷員了,有些炸彈離我們很近,說不定炸彈會炸到我們。因此,我們倆需要充當擔架員。」
  看守員走進牢房,問道:「她醒過來了嗎? 」
  漢濃醫生聽到看守員的話仰起了頭。
  「他們很忙,他們搶救了道格拉斯中尉以後,就連忙往這裡趕。」看守員慌裡慌張地說。
  「來不及了,現在我們必須自己動手。」漢濃醫生說。
  看守員毫不在乎地說:「你是說你要盡一個醫生的責任,是嗎? 依我看,把她扔在牢房裡算啦! 」
  「不,不能。」醫生說。
  「那就照你說的辦吧,但是我不能幫助你,我不願意碰她,她看上去像個天使,可實際上她是個魔鬼。」
  「我來幫你。」托馬斯說。
  「謝謝你,神父! 」
  他倆商量好如何協同動作。
  他倆走近小木床。這個年輕女人的臉如同死屍一般。他倆一人抬著兩隻腳,一人抬著肩膀。她雖然消瘦但還是很重。他倆將她抬出牢房,經過門口兩旁的哨兵時,哨兵們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他們很快來到了醫務室。
  「她怎麼啦? 」一個年輕的名叫勞福頓的值班醫生一邊問著,一邊走過來看了看這個新來的病人,他吃驚地喊道:「啊! 這不是克莉絲蒂娜嗎! 這個毒蛇,她怎麼啦? 」
  「你來看,她已經喪失了知覺,這不是簡單的暫時昏迷,」漢濃醫生解釋著。
  醫生勞福頓很不高興。他那原本缺乏幽默感的面容現在顯得更加呆滯:「你覺得她怎麼啦? 」
  「我們兩個人一起給她檢查一下吧! 以免發生誤診。」漢濃說。
  「好! 讓我們看一看是否能在黎明前檢查完畢。」
  「你是不是恨不得馬上看到她被處決呀? 」漢濃醫生問。
  「誰願意看她,她是個蕩婦。」勞福頓說。
  他們著手檢查,起初找不到她發病原因,後經詳細檢查,發現她的身體很健康。
  「你們發現了什麼嗎? 」戴安娜護士問。
  「是的。」漢濃答。
  他將勞福頓醫生支開。這時,克莉絲仍處於昏迷之中。
  「神父,你過來一下! 」漢濃醫生大聲說。
  托馬斯連忙走過來,心想,漢濃醫生可能是讓勞福頓去請別的醫生前來幫助,因為勞福頓醫生是樂於將犯人處死的。
  「怎麼這麼神秘? 」勞福頓走回來問。「你是不是老糊塗了? 」
  「勞福頓醫生! 我希望你的頭腦像我的一樣清楚。」漢濃醫生回答。
  勞福頓醫生聳了聳肩,沒有答話。他走到暖氣旁,將手伸向暖氣,暖了暖手,過了一會兒,問道:「到底是怎麼啦? 你的結論是什麼? 」
  「她不是生病,她是懷孕了。」漢濃說。
  「漢濃醫生在我們這裡很有經驗,所以我只能相信這女人是有了身孕。」勞福頓醫生勉強同意漢濃的意見。
  「你們倆都能肯定她是懷孕嗎? 」托馬斯問。
  他倆點了點頭。
  「那,她就不能被執行死刑了。」托馬斯說。
  「你說得對,神父! 法律有明文規定。孩子有權誕生,她不能被處死。」漢濃醫生說。
  「如果我們不聲張,沒有人能知道這件事。」勞福頓醫生說。
  「如果今天不能處決她,明天也可以。」
  「勞福頓醫生! 你怎麼能提出這樣的建議呢?!」托馬斯厲聲說。
  勞福頓醫生氣惱地答道:「應該盡快將她處決。」
  托馬斯搖著頭。
  「用不著跟他費口舌,他還年輕,是個傻瓜。」漢濃說。
  「傻瓜? 漢濃醫生! 你才是一個傻瓜呢! 」
  「可能是吧,但我是一個有感情的傻瓜。」
  勞福頓醫生聳了聳肩。
  「你確實不應該提出那樣的建議。」托馬斯說。
  「為什麼不應該?!她昏迷得怎麼那麼湊巧?!如果現在是黎明,就用不著再做什麼檢查了。現在,我們宣佈她懷了孕,那還不是添亂,更糟糕的是,我們正處在這種混亂之中,必須付出一定的代價。」勞福頓醫生說。
  「不錯,但是我們必須盡到自己的責任。」漢濃說。
  「漢濃醫生! 漢濃醫生! 」戴安娜護士呼喚道。
  「什麼事? 戴安娜! 」
  「她甦醒過來了。」
  他們走向躺在那裡的克莉絲。她的眼睛眨巴著,越睜越大,迷迷糊糊地發問:「我現在是在哪裡啊? 」
  「你昏過去了,我們把你抬到了醫務室。」漢濃醫生說。
  「我想吐。」
  「你的肚子是空的,這是一種反射作用。但是你可能會吐膽汁,」漢濃醫生說。
  「我覺得我的病很重,不僅僅是眩暈,我的頭覺得不舒服。」
  「怎麼啦? 痛嗎? 」
  「我的身子也覺得古怪,」她回答。
  她凝視著醫生,說不出話來。
  「你記不得? ……」
  「我記不清楚了。」
  「我知道你喪失了記憶。」
  三個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她喪失知覺是她最後的救命稻草。」勞福頓醫生不敢肯定她的病情,猶疑地說。「她可能有點小中風,或者是一種母性……」
  克莉絲閉上了眼睛,彷彿又失去了知覺。
  「我開始也認為她是小中風,後來我才發現她是懷孕。」漢濃說。
  「如果我們都認為她是懷孕,出去以後又發現了診斷錯誤怎麼辦? 」勞福頓醫生說。
  「我會在診斷書上簽字,我肯定她是懷孕。」漢濃醫生說。
  護士說:「做一下測試檢查怎麼樣? 」
  「檢查結果可能是沒病,可能仍然是懷孕,這種情況是常有的。」漢濃醫生說。
  這個護士很喜歡漢濃醫生,問道:「漢濃醫生! 你打算怎麼辦? 」
  「把我的診斷匯報上去! 」
  「你盡給自己找麻煩。」勞福頓醫生惱怒地說。「如果你錯了.你知道會發生什麼後果嗎? 」
  「我知道,」漢濃醫生沉著地說。
  「你當真會簽字嗎? 」
  「當真。」
  「你瘋啦? 」勞福頓醫生發出不滿的「噓」聲。
  「或許會發生嚴重的後果,但是我必須盡到一個醫生的職責。
  我們應該知道自己是什麼人,怎樣做才是正確的。我不能讓這個已發現懷孕的女人被處死,那樣做是一種犯罪。「
  「可笑! 你又不是死刑執行者。」
  「是的,我不是,但也可以說是,因為我可能將她交到執刑者的手裡。」
  「好吧,那就隨你的便吧,我不管了。」
  「好! 我對此完全負責。」
  這時,戴安娜護士向他們走過來。
  「不,」克莉絲呻吟著說。
  他們又急忙走向病人。
  「怎麼啦? 」漢濃醫生問。
  「不,」克莉絲的話音虛弱。她緩慢地環顧著周圍的每一個人,當她那雙眼睛停留在托馬斯的臉上時,心裡忽然明白過來,似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她面色蒼白,渾身顫抖,滿眼含淚,有氣無力地說:「噢,上帝! 那是不可能的……」她又恐懼地問道:「今天是幾號? 」
  「元月二十三號,」戴安娜護士說。
  「元月二十三號,」克莉絲重複著,然後又焦急地問:「哪一年? 」
  「一九四三年,」漢濃醫生回答,他發現這個年輕女人知道自己在哪裡以後變得更清醒了。
  「離天明還有多久? 」
  「大約三個多小時。」
  「這就是我還能活在人世的時間。」
  「莫裡斯太太! 你知道你懷孕了嗎? 你想想看! 」托馬斯撫摸著她的手,安慰她。
  她狐疑地望著他,想了想答道:「我已經三個月沒來月經了,但這是我常有的事,不能說明什麼。」
  「這一次你是真的懷了孕,莫裡斯太太! 」漢濃醫生說。
  克莉絲詫異地睜大眼睛看著漢濃醫生。
  「你最近沒有覺得有什麼異常嗎? 」
  她陷於沉思。
  「你有沒有覺得噁心,或者是其他症候? 」
  「我覺得頭很暈,特別是在早晨,不過我想可能是太累的緣故。」
  「你說的這些恰好證實了我的診斷,」漢濃醫生說。
  「我頭很痛,」她抱怨著說。
  「這是輕微中風的典型症狀,並不嚴重。」
  她覺得不可思議,想起了漢濃醫生說的話,「這一次你是真的懷了孕。」她對這話感到難過,禁不住失聲喊道:「我有罪,我必須被處死,但是我的孩子是無辜的……」
  「沒有人要殺你的孩子,」漢濃醫生向她保證。「法律保護未誕生的孩子,在孩子誕生前你不會被執行死刑。」
  「這是真的嗎? 」
  「絕對是真的,」托馬斯回答。
  克莉絲臉上浮現出微弱的笑容。
  「現在你不會被處死,不要折磨自己了,莫裡斯太太! 」漢濃醫生說。「要為自己的孩子著想。」
  克莉絲雙手放在肚子上,她覺得有東西在裡面蠕動。她懷著從未有過的感情,深深吸了口氣,像是要將這口氣傳遞給未誕生的嬰兒。
  勞福頓醫生面帶譏笑地走向克莉絲,說道:「莫裡斯太太! 不要有別的想法,懷孕可能對你是件大事,但你的死刑沒有免除,僅僅是延期而已。」
  勞福頓醫生的話震懾著每一個人,但大家無暇對其做出反應,因為克莉絲又昏過去了。
  「勞福頓醫生! 你滿意了吧?!」漢濃醫生發現克莉絲昏過去時說。
  站在漢濃醫生旁邊的護士關切地看著克莉絲。
  托馬斯神父走過來焦急地問:「醫生,她又怎麼啦? 」
  「不好。」漢濃醫生沮喪地回答。
  「你認為她……? 」
  「只有上帝知道。危險似乎已經過去,但是我不知道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麼,她的脈搏跳動加快,如果血液循環不能到達大腦,將會是很危險的。現在必須立刻把她送到一個能輸氧的地方。」
  托馬斯臉色蒼白,說道:「如果她死於刑場則另當別論,可是現在她正在期盼著孩子的誕生,這時候她死去,那就太殘酷,太無情了,簡直是不可饒恕。」
  勞福頓醫生沒做聲,他很快離開了醫務室。
  漢濃醫生看了看手錶,知道現在是幾點鐘時,感到非常驚慌,說道:「我們的時間不多了。戴安娜! 請監護好這個病人。如果她的病情稍微有一點變化,就去叫我。我現在要到辦公室去一下。」
  戴安娜護士知道天快亮了,還沒有正式決定停止執行死刑,便寬慰地向著漢濃醫生說:「不用擔心,醫生! 有什麼事我會立刻告訴你。」
  漢濃醫生走了出去。
  記者們聚集在軍事監獄門前,其中有些是從倫敦趕來的,有些則是來自英國的其他地方。他們穿著西服和立領襯衣,圍巾包裹著耳朵,有些人嘴裡叼著煙卷兒,有些人雙手插在褲袋裡,在人行道上走過來走過去。幾乎每個人的肩膀上都挎著照相機;不少人在飯店的房間裡或者在火車上已經寫好了報道;有的為了搶先甚至已經將稿件發往編輯部。他們在街上打轉悠,有的人安靜,有的人滔滔不絕地議論。
  很多人急著想回家,有人藉著燈光看著手錶,有人遙望著東方是否發亮。當天空發亮時,他們見到了可怕的飛機及其投擲的幾顆炸彈。這時,寒冷潮濕的空氣咬噬著骨骼,他們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但是沒有一個人想要離開,因為這等候也是他們工作的一部分。
  天大亮了。他們蜷縮著聚集在大門口,現在大門隨時都有打開的可能。那些持有證件的人,可以在一定的距離見證執行死刑,另外的人就得另尋途徑,而且難度很大。
  幾個小時過去了,他們焦躁地望著大門,仍然不肯離去。沒有人能聽到監獄裡的動靜,難道會發生什麼變故? 大家不免胡亂猜想。一個人說:「搞的什麼名堂,是不是改變了刑場不讓我們參加了? 」
  「怎麼回事? 她應該在黎明被處死刑,」又一個人說。
  「她肯定早已被處決了,」另一個人說。「沒有帶新聞回報社,太掃興啦! 」
  「我不認為會發生變故,」倫敦的一位知名記者說。他到這裡來已無重要意義,因為他早已將自己的報道發回報社。
  記者們議論紛紛,都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忽然,一輛軍車停在監獄門口。他們閃開一條路,讓車子開了過去。現在應該讓我們進去了……我們跟著這些軍人進去……這些軍人是幹什麼的? 他們是觀眾嗎? 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記者們的目光都盯住了乘車者。從車上走出來四個人。他們驚奇地見到了反問諜局局長霍華德上校。第二輛汽車開了過來,更加引起了人們的關注。
  「這事情真奇怪了! 」一個記者向著周圍的人說。
  兩輛車上的人相繼走進監獄。
  「讓我們看一看還得多長時間?!」一個從格拉斯哥來的記者說。大門打開了。記者們擁擠向前,驚奇地看到警衛在大門上掛了一個牌子,然後走了回去。
  「好啊! 」一個紅頭髮的記者說。「我們都快凍僵了,在這裡等待著一個重大事件的發生,結果,什麼事兒也沒有,說不定克莉絲蒂娜·莫裡斯已經被處決了。」
  第一個讀過牌子上的告示的記者將告示內容告訴給別人時,在場的記者們都爭先恐後地往回跑,以便將所獲得的新聞搶先發表。
  「嗨,」一個矮個子,鷹鼻子鷂眼的記者問:「怎麼回事? 」
  另一個記者回答:「讀一讀上面寫的是什麼就知道了,」他說著就走開了。
  軍事監獄的大門口很快安靜下來。街道上空寂無人。
  這天早上,英國的報紙比正常上市的時間晚了幾個小時。英國人因為在報紙上沒有讀到克莉絲蒂娜·莫裡斯行刑延期的原因而感到驚奇。

  二
  克莉絲蒂娜·莫裡斯的生與死懸而未決,關於她的情況,在未證實是真的懷孕前一直沒有公佈,這引起了公眾的輿論大嘩。
  她被轉移到婦女監獄,在那裡直到將孩子生下以後,再執行死刑。監獄不允許任何人前去看望,這對她倒是無關緊要,因為沒有家人和朋友想同她聯繫。只有一個例外,那是在兩個月以後,托馬斯被允許前來探視。他向克莉絲說:「我負有特殊使命,非同尋常,因為你的案件本來也是非同尋常的。」
  克莉絲疑惑地望著他。
  「我被允許給你帶來幾本書,是關於宗教方面的,我希望你能從中得到安慰,消除鬱悶。」
  「非常感謝! 神父! 」
  神父這樣做,倒是可以使她那憂煩的心情得到緩解。
  這次探視後,托馬斯想到她和她那未出生的孩子,分娩期可能還有幾個月,但時間一晃就會過去。他在同克莉絲的交談中,開始瞭解了她,令他驚訝的是,這位高尚的女人競然犯有如此嚴重的罪過。有許多次,他不認為她真的有罪,即使有罪,她也已經對自己的罪過感到後悔了。
  他沒有詢問她的過去,因為他不願觸及她的傷痛。他們的交談大多是圍繞著現在,因為將來也是不便談及的。
  克莉絲看上去越來越瘦,不像是懷孕的樣子。
  這天下午,托馬斯安慰她說:「你看來很好。」
  「我覺得還行,但是體重下降了,」她擔心地說。「你認為這對嬰兒會有影響嗎?」
  「請放寬心,很多女人都有這種情況,但她們生的孩子很健康。」
  「神父! 你給了我很大的鼓舞,」她感激地說。
  托馬斯整整一個星期沒有來看她了,克莉絲心緒不寧。「怎麼回事? 他不再來了嗎? 」她吃不好,睡不安。
  這天托馬斯來的時候,發現她哭了,不禁驚奇地問:「你怎麼哭了? 」
  「我害怕我的孩子……」她的話音有些顫抖。「醫生說他擔心我的孩子……」她不能繼續說下去。
  「不要喪失信心。」托馬斯努力平息她的憂慮。
  「我不願意告訴你這些……最近幾個醫生來看我,我不知道他們發現了什麼,但是他們說這個孩子可能生不下來。」
  「胡說! 毫無根據,你不要聽他們的。」
  「我知道你是在增強我的信心,但是我害怕,我覺得我的孩子處於危險之中。」
  「我勸你不應該有這些不健康的情緒,這對你沒有好處。」
  「我做不到。」
  「你必須做到。」
  托馬斯關切地望著克莉絲,他的腦海裡似乎在琢磨著什麼。
  「你在想什麼,神父? 」
  「我在想我的家庭,我沒有告訴你我有一個妹妹嗎? 」
  「沒有。你沒有提到過她。」
  「她的名字叫格拉迪斯。」
  「講講有關她的故事吧! 」
  「她和我的父母、哥哥住在布利史妥。她活潑、可愛。」
  「你很喜歡她嗎? 」
  「是的。」
  這天下午,格拉迪斯成了他們談話的主要內容。
  過了一個星期,托馬斯又來看她。
  「你好嗎? 」他寒暄著。
  「我哭了很多次。」
  「你還在擔心你的孩子嗎? 」
  「是的,神父! 我真是放心不下。」
  「我告訴你,這是我碰巧發現的,」托馬斯欣喜地說。「現在有人來照看你的孩子了。」
  「你是怎麼知道的? 」
  「我是怎麼知道的,這看來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給你派來的這個女醫生,有能力照顧好你的孩子。」
  她驚奇地望著他。
  托馬斯接著說:「她是個婦產科專家,你會被照顧得很好的。」
  「你認識她嗎? 」
  「不認識,不過我聽說過很多關於她的故事。她將放下身邊所有的事,特意來照顧你。」
  「你知道她什麼時候來嗎? 」
  「可能是下一周,她是個意大利人。」
  「我非常想見到她,她叫什麼名字? 」
  「斯特拉·索爾。」
  「斯特拉·索爾,」克莉絲重複著。「多麼好的名字啊! 」
  「是的,這名字的意思是太陽之星。」
  克莉絲的眼睛閃著亮光,顯得特別的藍。
  「你在想什麼? 」托馬斯問。
  「神父! 聽說她要來,我的感覺有些異常。」
  「我很高興。」
  克莉絲望著他,心有所思地笑著。
  托馬斯解釋說:「我想見她都很久了,但總是見不到,現在她來照顧你了,我就可以見到她了,這對你和我來說都是好消息。」
  「是的,」克莉絲說。
  這天夜裡,克莉絲沒有睡好。她想起了和托馬斯的談話,努力設想索爾醫生的長相。有關她的事她一無所知,甚至連她的年齡都不知道。她不止一次地低聲呼喚著她的名字「斯特拉·索爾」。
  一種安全感頓時傳遍全身,這是一種新奇的感覺,好像得知自己懷孕時的感覺一樣。「是誰派她來照顧我的,有人還在關心著我。」
  有人在關心著她。這使她感到高興。忽然她又渾身顫抖起來:「為什麼我以前沒想到? 可能是他,我的丈夫劉易斯? 」她的眼睛潮濕了,心臟在抽縮。「他一定什麼都知道了。只有他能給我安排醫生,他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我們的孩子。」
  她的心情極度不安,往事一幕幕在腦海裡閃過。昔日的愉快歡樂,變成了眼前的淒慘悲傷:「我真的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她昏昏沉沉,忽醒忽睡,彷彿看見了丈夫劉易斯站在面前,他的目光裡充滿著責備。她模模糊糊地聽到:「克莉絲! 你怎麼能這樣? 我愛你勝過自己的生命。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 」
  「走開! 劉易斯你走! 」她沒能喊出口,哽咽的嗓子難以成聲,兩隻眼睛飽含著淚水,彷彿覺得有人在揪住自己的前胸……她抽泣著。「我的孩子! 只有你和我一起在這個恐怖的地方?!」
  空襲警報的笛聲打斷了她的思緒,一種心驚肉跳般的恐懼霍地向她襲來。飛機的轟鳴聲愈來愈大:「是他們給我帶來了不幸。」
  突然,一陣劇烈的爆炸將她從床上掀翻在地,她躺著一動也不敢動,為她那未出生的嬰兒擔驚害怕。後來她覺得嬰兒在肚子裡微微動了一下,才緩緩舒了口氣。
  她一直待在地上不敢起來,直覺得渾身發冷,綿軟無力。
  這時,聯軍的飛機努力作戰,敵人的飛機繼續在上空盤旋掃射,炸彈不停地在地面上爆炸。
  克莉絲不知道待在地上好還是爬回到床上去,後來,覺得還是爬回床上去好,可是只知道自己是在地面上,並不知道自己的確切位置。她艱難地爬了起來,摸索著找到了床幫,好容易才翻上床去。這時,她想起了托馬斯和漢濃,他倆和自己同在倫敦這片天空下面,她歎息著:「他倆關心我,給了我很大的幫助。我希望他倆不要出事。」
  外面敵機的轟鳴聲逐漸消逝,聯軍的飛機也隨之離去。汽笛發出了解除空襲警報的信號。克莉絲心想:此時人們可能已經走出了隱蔽所……他們一定十分恐慌,許多人可能正在呼喚著轟炸中失散的家人……她擦拭著額頭,像是要擦去內心的憂慮。克莉絲一直醒著,眼睛睜得大大的,直到眼簾沉重得抬不起來,打了幾個哈欠才昏昏睡去。
  托馬斯躺在床上,聽到了外面那熟悉的聲音,不禁嚷道:「又來轟炸了,這可不是我們現在想要的。」他聽到了飛機馬達的轟鳴和炸彈的呼嘯,以及爆炸後掀起的可怕的風浪。炸彈一個接著一個爆響。他自言自語道:「炸死了那麼多人,炸毀了那麼多房屋! 」
  他想起了克莉絲,想起了那天下午他倆的談話。他離開時克莉絲的心情挺好;索爾醫生的即將到來減少了她的疑慮和恐懼,增強了為將要誕生的嬰兒活下去的願望。不多久,外面完全安靜下來,但托馬斯仍然睡不著,繼續思慮著,無休止地向自己發問,卻找不到答案。
  晨曦淡淡地透過窗戶灑在屋子裡。
  「這新的一天將會帶來什麼? 」托馬斯這樣問著自己。
  雄雞的一聲啼鳴向他道了早安。他自言自語地說:「朋友啊! 你的肺活量真大,看來你的情緒不錯! 」他轉過臉來,看了看時鐘,心裡禁不住感歎著,「時間過得真快,人來人往,這世界像一個車站,火車開進來又開出去,將人們裝進去又卸下來。」他在走出房間之前,將震落在地板上的幾本書撿起來放在椅子上。他正要離開時忽地又收住腳步,望著床頭上掛著的基督肖像,在胸前畫著十字,心裡念叨著:「感謝親愛的上帝。」他疲倦地拖著一雙沉重的腳向街頭走去。

  三
  佈雷登中尉走出國防部,來到等候著他的汽車跟前。他將手腕抬起來,看了看手錶,向著司機說道:「我恐怕不能按時趕到機場了。」
  司機向他敬了禮,打開了車門,說道:「為您效勞,中尉! 」
  「安徒生! 我們必須在十分鐘內到達機場。」
  「長官! 五分鐘就夠了。」
  「好,那我們走吧。」
  佈雷登坐在車後座,汽車疾馳而去,但是,在倫敦的街道上不斷遇到塞車。佈雷登不願意遲到,誰知就在這離到達時間只有一分鐘時,卻接到了「必須準時安全」的命令,我該怎麼向莫裡斯上校解釋遲到的原因呢?!當汽車在街道上穿行時,他不斷地從車窗向外望去,想知道離機場還有多遠的路程。
  汽車繼續向前開,佈雷登的腦子在不停地思索著,他想到母親為了待在自己身邊拒絕離開倫敦,這讓她在最近增多的轟炸中經歷了不少危險;想到莫裡斯上校和他的上尉兒子劉易斯,他們最近的日子都不好過;克莉絲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佈雷登就認識她,誰能想到她竟然能夠……而且證據不容置疑。他自言自語地說:「我希望飛機晚點,不然的話,我怎麼都解釋不清楚遲到的原因。」
  他再次想起了克莉絲:她當真犯了罪嗎? 真是不堪設想,也不敢相信。
  機場就快到了,但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按時到達,他焦躁不安,心煩意亂。
  忽然他想起了索爾醫生,「這是個什麼樣的女人? 她真夠勇敢的,現在到這裡來猶如走進了狼巢虎穴。一旦她明白這裡的情況,肯定會搭乘下一班飛機回去。我要是她的話,肯定會飛回去的。」
  汽車停住了。他們走進了機場。佈雷登中尉發現飛機還沒有到達,這才鬆了口氣。他在機場跑道上轉悠著,點燃了一支香煙。
  太陽剛剛透過陰沉的雲層放射出微弱的光線,但他並沒覺得冷,只是心裡不太舒暢。他仰望著天空,默默地念叨著:「如果現在遇到空襲怎麼辦? 」真是想什麼就有什麼,這時,空襲警報開始吼叫了。
  「他媽的,這正是我所害怕的。」所幸的是,這是一次錯誤的警報。
  佈雷登希望醫生乘坐的飛機趕快來到,他不願意在飛機場充當轟炸的目標,在機場被炸死的可能性很大,不過,他媽媽曾經這樣說:「如果你命中注定被炸死,不管你走到哪裡,也是在劫難逃。」
  醫生乘坐的飛機遲到了二十分鐘。佈雷登看到人們一個個下了飛機,其中只有一個是女的。
  「這女人就是醫生呀?!」佈雷登簡直不敢相信。「我想像中她是……反正她不是這樣的……我不知道她到底是什麼樣子,反正不是這個樣子。」
  她向他走過來,他也迎了上去。
  「你是索爾醫生嗎? 」他問。
  「是的,我想你是中尉佈雷登吧? 」
  佈雷登向她行了個軍禮,說道:「為你效勞,索爾醫生! 」
  他倆互相儼然一笑。
  「醫生! 我聽你的安排。」
  「你是來接我去見上校莫裡斯的嗎? 他可能正在等著我? 」
  『』是的,他正在國防部等著你。「
  「好,我們走吧! 」
  「司機! 我們去國防部,」中尉說。
  「是! 長官。」
  他心想,和這個女人坐在一起有點不自然。
  她挨著他坐著,中尉拘謹地看著她,注意到了她那又大又黑的勾魂的眼睛和那性感誘人的嘴唇。他感到驚奇:「她那麼年輕就當了醫生! 」這時,她轉過臉向他看了一眼,但沒有說話。
  大概離倫敦還有幾英里的時候,空襲警報的汽笛聲又吼叫起來。
  「我害怕發生這種事,」他緊張地說。「我在機場等你的時候,有一次錯誤的警報,可這次看來情況不妙。」
  「中尉! 我該怎麼辦? 」司機問。
  「按照命令應該繼續前進,但是我們可能遭到襲擊,我不願意為索爾醫生的死亡承擔責任。」
  「我的上帝! 佈雷登中尉! 為什麼想到死呢? 我感謝你的關心,我的生命和別人同樣重要,不管發生什麼情況,我們這裡不是有三個人嗎? 」
  「索爾醫生! 你站在我的位置,你打算怎麼辦? 」中尉說。
  「遵命行事。」
  「安徒生,繼續前進! 」中尉吩咐說。
  佈雷登竭力掩藏自己的恐慌,但每次炸彈爆炸時,他的頭腦都像被炸裂一般,他自己承認:「我很害怕,我盡力保持鎮靜,但很難做到,我可能要為此付出代價。」
  他感到驚奇,怎麼這位醫生那麼鎮靜、勇敢。「她不是個傻瓜就是有病。」汽車快要進入倫敦時,他脫口而出:「現在敵機還在轟炸。」
  「是的,我注意到了,」索爾醫生回答。「但是,請放心,我們一旦出現在倫敦,敵人的飛機就嚇跑了。」
  「你一定是開玩笑吧! 」中尉佈雷登說。
  當他們進入倫敦時,敵機果然停止了轟炸。佈雷登心想,這完全是巧合。
  「我說得對吧,佈雷登中尉? 」醫生說。
  「你說得對,不過我認為你是在開玩笑。」
  她微微笑著。「我的話都是認真的。」
  「我一定記住。」
  交通擁擠使汽車減慢了速度。他們穿過一條又一條街道。由於轟炸倒坍的廢墟以及到處是救護車,他們有幾次不得不掉轉車頭,另尋路徑。
  佈雷登在莫裡斯上校辦公室向索爾告別以後,立刻給家裡掛了電話。他聽到了母親的話音,得知她現在平安,才將那顆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斯特拉·索爾坐在莫裡斯上校面前,聽他講述那動人的故事。
  「你一定認為我們的處境十分困難吧,索爾醫生? 」
  「我很瞭解這一切,」她說。
  「我關心我的兒子劉易斯。」上校繼續說。「如果我們能救肚子裡的孩子,這將是對我兒子劉易斯的最大安慰。」上校強忍著心中的憂傷悲涼。「我覺得有很多事要你去做,但你可以量力而行,我把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我完全信任你。」
  「我聽到這些話很高興,你對我的信任將激勵我完成一切任務,」索爾醫生回答。
  上校從抽屜裡取出一張卡片,說道:「拿著這個特許證,在監獄規定的範圍內,你可以隨意走動。」
  「謝謝你,」索爾醫生接過卡片時說。
  「什麼時候你能把你所瞭解的情況告訴我? 」
  她看了看手錶說:「我今天下午就對她進行檢查。」她向他保證。
  上校感到滿意。
  「我檢查完畢以後,立即將發現的情況報告給你,」索爾醫生補充著。
  「很好。」
  他們的談話結束了,索爾醫生站了起來。
  「佈雷登中尉聽你的指揮,」上校說。
  「謝謝莫裡斯上校,不過我不需要,我願意單獨行動,」她說。
  「我明白,我贊成,但是我們是在戰時,你需要保護,而且你在倫敦找不到出租車。」
  「我感謝你的誠意,但是我應有盡有。」上校很驚訝。她笑了笑,接著說:「甚至睡覺的地方都有了。」
  「我希望你接受我的這番心意。」
  「莫裡斯上校,我不是拒絕你的關心,但是我們是在戰時,作為醫生我是中立的;另外,有人在我身邊,反而覺得不方便,我今天在這裡,明天因工作需要就會到德國。我護理病人,國界對我來說是不存在的。」
  「我可以知道你住在哪個飯店嗎? 」
  「我不和克莉絲在一起時,我就住在這裡。」她打開了錢包,拿出來一張卡片遞給了莫裡斯上校。
  上校看著卡片,驚訝地問:「這不是大可汗別墅嗎? 」
  「現在仍然屬於大可汗。」
  「他是你的朋友嗎? 」
  「我沒有親眼見過他,但是大可汗值得尊重,因為他很了不起。」索爾解釋著,垂目看了看手錶,「我不能再跟你交談了,莫裡斯上校。」
  「你留下來吃晚飯吧? 」
  「改天吧! 我在等一個緊急電話。」
  「明天怎麼樣? 」
  「好吧! 」
  「我要將你介紹給我的兒子,他急於想見到你。索爾醫生! 我有件事拜託你,如果你發現孩子有什麼不好的情況,請你立刻打電話給我,不要打電話給劉易斯。我覺得最好什麼也不要讓他知道。」
  「雖然我對每件事都很謹慎,但是我還是要感謝你告訴我這件事,我十分理解你兒子的處境。」
  「我很高興你能理解,我不知道一旦發生什麼事情,他能不能承受,我為他擔驚害怕。」
  「我理解你的這種擔憂,」索爾醫生同情地說。
  佈雷登中尉將索爾醫生送到大可汗別墅,然後他回到國防部莫裡斯上校那裡,接受了進一步的指示。

  四
  托馬斯向著監獄走來。他的身體急劇衰弱,生怕克莉絲會看出來。如果克莉絲看出他的病情,就會增添一份煩惱。
  托馬斯走進牢房時發現克莉絲正在看書。
  「你來了,太好了,」她驚喜地大聲說。「請坐,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
  「我也有一些事想告訴你。」
  聽他的話音,克莉絲猜想可能會有高興的事,便說:「那請你先說,我等會兒再說。」
  「索爾醫生今天早晨來了。」
  「這麼說,她會很快來看我啦? 」
  「我想可能就在今天上午,或者是最近幾天。」
  克莉絲連忙問道:「你怎麼知道的? 」
  「廣播電台已經播出了,」托馬斯答。
  「我想知道她是怎樣的一個人? 」
  克莉絲正在和托馬斯交談著,牢房的門打開了。他們驚奇地看見一個女看守員向著他們走過來。
  「莫裡斯太太,你得跟我來一下,索爾醫生已經到了,她要對你做一下檢查。神父,請你在這裡等一會兒。」
  克莉絲望了望托馬斯。
  「你看,她已經來了,」托馬斯說。「去吧! 一切都會正常的。」
  神父又一次給了她鼓勵。克莉絲走出牢房。托馬斯待在牢房等她回來。
  她急著想見到索爾醫生,興奮地跟在女看守員的身後走進了檢查室。
  索爾醫生正靠著窗戶查看她的新病人的X 光片,房門忽地打開了,她轉身看見有兩個女人走進了房間。
  「索爾醫生! 」女看守員說,「這位是莫裡斯太太。你還需要什麼嗎? 」
  「不需要什麼了,謝謝你。」
  「檢查完畢時請您按一下電鈴。」
  女看守員走了出去。克莉絲的一雙眼睛急切渴望地看著這位醫生,心想,從現在起將由她照顧我了。
  「莫裡斯太太! 請走近些。」索爾醫生話音柔和,神情專注地向著克莉絲走過來。
  克莉絲也向她走過去。索爾醫生凝視著這位懷孕女人的痛苦面容,心想,不管這女人犯罪與否,都得飽受懷孕的煎熬,她禁不住心裡猛地一顫,停頓了下說:「莫裡斯太太! 不要怕,我是到這裡幫助你的。重要的是你得聽我的話,這樣才能保證胎兒的安全。」她接著又補充了一句,「我保證你會有一個健康的孩子。」
  索爾醫生的目光在克莉絲的臉上躊躇著,竭力控制著自己因看到克莉絲的痛苦而外溢的淚水。作為一個醫生,她將盡自己的全部力量來安排這個女人的餘生。
  「索爾醫生! 我一定會按你說的去做,我相信你會照顧好我的孩子的。托馬斯神父告訴我,是上帝派你到我這裡來的。」
  「神父是誰? 」她感興趣地問。
  克莉絲簡單說明了有關神父的情況。
  「我很想見見他。」
  「他也想見到你,他正在我的牢房等著我回去吶。」
  「是嗎! 我們三個人會成為朋友的,」醫生回答說。
  克莉絲和醫生在一起只待了幾分鐘,就覺得自己的孤獨感已經減輕了許多。
  「請躺下,」索爾醫生小心地扶著她躺在手術台上,然後對她進行了詳細檢查,發現她的子宮已經有點下垂。索爾檢查得很認真很徹底。克莉絲安靜地躺著,渴望知道孩子的健康狀況。
  「胎兒發育正常,」索爾醫生邊做著檢查邊對她說。
  「我很高興,」克莉絲低聲說。
  「我說的是實話,這個孩子會安全出生的,這是上帝的安排,」
  索爾醫生撫慰著說。
  克莉絲的面頰充滿著喜悅。
  「請放心,莫裡斯太太! 」索爾醫生將她扶起來,觸摸著她那瘦骨嶙峋的身子,心裡十分不安。「從明天起,你的伙食將有所改變,你還得服用維他命,這樣才能保證胎兒的健康成長。」
  「讓我怎麼感謝你才好,你為我和我的孩子做了這麼多? 」
  「這是我應該做的。」
  索爾醫生見到克莉絲是那樣的虛弱,連忙說:「我陪你回牢房,我想見一見托馬斯神父。」她按了下電鈴,發現女看守員很快來到了門口。女看守員看見她倆沒說一句話,便從腰間取出一串鑰匙。
  「我檢查完了,」索爾醫生說。「莫莉斯太太需要回牢房去。」
  「是的,」女看守員說。
  索爾醫生沒有脫下罩衣就走了出去。結實粗壯的女看守員用懷疑的目光看著她。索爾注意到了女看守員的冷漠粗魯。
  「我要陪莫裡斯太太一起回牢房,我要見神父托馬斯。」她的眼睛注視著女看守員,鎮定地說。
  「你不需要去,我可以轉告他。」
  「我去那裡還可以熟悉一下周圍的環境,你一定對這個地方很熟悉吧? 」
  「當然,我可以閉著眼睛到處走,我大半輩子都消磨在這裡。」
  她停了下又補充說,「有三十年啦! 」
  她倆離開了檢查室。女看守員打開走廊的大門,讓她倆走進去,然後又將大門鎖上。她們穿過一個很長的走廊。走廊兩旁都是牢房。索爾邊走邊數著牢房的數目,包括克莉絲的牢房在內,一共有二十五個。她們走進克莉絲的牢房時,托馬斯揚起眼睛,驚奇地注視著克莉絲和女看守員身後那個穿著白色罩衣的棕色女人。
  「這可能是索爾醫生,」托馬斯心想。「她可能會看出我得了致命的癌症,我的上帝,這叫我怎麼應付! 」
  索爾走進牢房,發現條件極為惡劣,屋裡充溢著骯髒污濁的氣息,沒有椅子,只有靠牆壁的一張小床,粗硬的稻草充當褥墊。
  她們走進來時,托馬斯從床上站了起來。女看守走後,他們三個人就站在這牆壁發霉的冰冷的牢房裡談話。
  「我是來看你的,神父! 」索爾靠近他時說。
  「很高興見到你,索爾醫生! 我早就想和你握手了,」他十分激動。
  索爾將手遞過去。「來! 握個手吧! 」他們的手緊緊地熱烈地握在一起。托馬斯彷彿覺得索爾有能力將烏雲驅散,使太陽重放光芒。
  早上八點鐘,警衛帶著索爾醫生穿過國防部的寬闊前廊,走進了上校莫裡斯的辦公室。他們互相熱情寒暄。
  「請坐,索爾醫生! 」
  「我是不是來晚了? 」她落座時問。
  「當然不晚。抽支煙怎麼樣? 」上校問。
  「謝謝,我不會抽煙。」
  「你給她檢查了嗎? 」
  「檢查過了,」她注意到他那急不可耐的樣子。
  「胎兒發育正常,」索爾說。「但是,有些情況引起了我的關注。」
  「你不是說胎兒很好嗎? 」
  「是的,但是必須繼續讓胎兒正常發展下去。」
  上校立刻警覺起來,「索爾醫生! 請你明說,我懇求你。」
  「好,好! 第一點,你僅僅給我一個特許證是不夠的。」
  上校大為吃驚。
  「我理解你的處境,」索爾接著說。「也許再讓你做別的事是不可能的,可是你可以把我介紹給你的上級,我可以直接向他們提出請求,我知道有些事你決定不了,不管怎麼樣,我都不會讓你做超出職責範圍的事。」
  上校莫裡斯有些迷惑不解,說道:「我沒有想到你會提出這樣的問題,可能因為我不瞭解你的計劃,但是我明白你是想把這件事做得很周全。」
  「是的,我必須這樣做,因為我們面對的是一個即將出生的嬰兒,如果嬰兒不能平安誕生,我們都會後悔的。」
  「是的,我知道,我的兒子劉易斯正在深淵中掙扎,我希望這孩子能使他得救。」
  「我沒有忘記他的處境。」
  上校深深吸了口氣,變換了一下姿勢。他愁眉緊鎖,憂容滿面,上嘴唇由於肌肉痙攣而微微抽動。他們的談話停頓了一會兒。
  索爾深知上校的內心正在做著激烈的鬥爭,有些事情上校想幫她但不能,因為有些人正在懷疑他和他兒子的行動。如果此時辦事粗心大意,出了差錯,情況可能變得更糟。
  「我提的一些要求可能你難以做到,」醫生繼續說。「如果是這樣,請你告訴我去找誰合適。」
  上校沒有猶豫地答道:「你需要去見一下霍華德上校,他是反間諜局的局長。」
  「霍華德上校? 」
  「是。」
  「這太巧了,星期六我被邀請出席在他家裡舉行的晚餐宴會,他住在大可汗別墅。」
  「那就太湊巧了,」莫裡斯上校抱有同感。
  「你認為他是有利於我們的一個幫手嗎? 」
  上校點著頭,說:「索爾醫生! 我告訴你,他這個人可不大好對付。」
  「可是,我們一定要試一試。」
  「我怕會是毫無結果,讓你失望。一旦他說個不字,你就別想動搖他的意志。」
  「我覺得他是一個很重要的人,我希望他也是一個有人情昧的人。」
  「不要期望過高,醫生。」
  「莫裡斯上校,我知道怎樣去做,」索爾醫生回答。
  「這樣的話,我就不說什麼了。祝你好運! 」
  「謝謝你,我們肯定會成功的。」
  「上帝保佑我們! 」
  「你經常這樣懷疑別人嗎? 」索爾問。
  「是的,在某種情況下會懷疑。我不懷疑你,醫生! 我懷疑霍華德,我非常瞭解他。」
  「即便我們對某個人瞭解得再多,有時我們也可能看錯。」
  上校想起了克莉絲,直到現在他都不敢相信她所做的事情,他認為自己瞭解她……這時,索爾醫生的話打斷了他的思緒。
  「不要再想霍華德上校了,讓我們看情況的發展吧,到星期六還有兩天,不用等多久啦! 」
  「我明白你對完成任務充滿信心。」
  「在我對某件事沒有嘗試之前,是不會放棄的。但我向上校你保證,我比霍華德上校更倔強,他不是我的對手。」
  「或許你會證明我是錯誤的,到時候我還得向你祝賀;不過,說實話,我不大相信這會成為現實。」
  「時間會說明一切,」醫生說。
  他們沉默了片刻,上校莫裡斯打破了寂靜,「如果你不在我兒子面前提起霍華德上校,我會很感激你的。我兒子劉易斯不喜歡他,除非在絕對必要時,我兒子不和他說話。」
  「我保證不會。」
  他們互相告別。
  因為劉易斯出差離開倫敦,索爾應邀出席莫裡斯上校的家庭晚宴推遲到下一個星期。
  莫裡斯上校在他的書房裡疲憊不堪地工作了一整天,直到夜裡兩點鐘,他才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沒過幾分鐘電話鈴響了。
  他困乏地向前拿起電話,有氣無力地應了聲「是的」。
  「晚上好,莫裡斯上校! 我是索爾醫生,對不起,這麼晚我還打攪你。」
  「不打攪,我現在還在書房工作。」
  「我知道你在那裡,可我不願意等到明天才告訴你。」
  「什麼事? 」
  「我已經得到了我需要的東西,我只是想告訴你這件事,晚安! 莫裡斯上校!睡個好覺。」
  起初,莫裡斯上校不理解她說的是什麼。因為他太累太睏了。
  他看了看寫字檯上的日曆。
  「現在是星期六的夜晚,我是怎麼搞的? 」他喊出了口。
  索爾醫生肯定已經和霍華德談過話,而且得到了她想得到的東西。莫裡斯明白這關係到他孫子的性命,對他兒子的幸福也至關重要,孩子的平安出生對劉易斯無疑是一種解脫。莫裡斯想到這裡不再疲倦犯困。他精神亢奮地走進臥室,躺在床上反覆琢磨索爾醫生對霍華德上校的看法,但是他越想越糊塗,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五
  托馬斯神父早晨起來,看到外面寒雨淒淒,心情十分不爽。
  「這鬼天氣真討厭,綿綿細雨下個不停,今天不能按時出去了。」他心裡念叨著。「我是多麼想見到克莉絲,多麼想和索爾醫生談一談呀! 」他站在窗前望著淫雨發愣。
  他決定待在家裡,寫幾封信。下午,儘管雨還在下,但他還是按捺不住地走了出去,剛出家門,才想起忘了帶雨傘,為了避免淋濕,只好沿著牆根兒走。他有個壞毛病就是總愛把雨傘忘在他所去的地方。他來到監獄時,慶幸地發現雖然雨天步履艱難卻並不覺得比平時路遠,彷彿自己沒有生病,而且精神抖擻。他走進監獄時,立即被看守員認了出來,未加盤問便被帶著向監獄的南區走去。他被帶領穿過監獄的走廊時,也沒有人要他做任何解釋。他們在十八號牢房停住。他很喜歡這個號碼。
  「克莉絲在這裡嗎? 」他問警衛。「她為什麼被轉移到這裡? 」
  警衛在打開牢門前沒有回答。他走進牢房一看,大吃了一驚。
  克莉絲正在看書。她看到托馬斯走進來四處張望,為他所見到的一切感到高興。
  這個房間雖然不大,但卻比先前的大有改善。窗戶面向涼台,通風順暢,光線充足。小木床上放著一個厚實的毛線褥墊。牢房的犄角處有一個搪瓷水池。另外還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這是怎麼回事兒? 」
  「這是索爾醫生操辦的,」克莉絲說。
  「很好,我看到這些變化很高興,」托馬斯驚歎著自己所見到的變化。
  「索爾醫生的到來真是上帝的恩賜,」克莉絲說。
  托馬斯走近她,看著她,說道:「你沒有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比過去好一些嗎?你的面頰不再像先前那麼蒼白了。」
  「托馬斯神父,我的伙食有了改善。」
  「噢,這是重要的改變,這麼說,你吃的和先前不一樣了? 」
  「可以這麼說,比如,牛奶管夠。」
  「還有別的什麼? 」
  「啊,還有,我正在給孩子做衣服,是索爾醫生給我帶來的衣料。」
  「這對你說來是至關重要的。」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
  克莉絲問道:「現在幾點鐘了? 」
  托馬斯看了看手錶,「四點鐘。」
  「她快來了。今天上午,她給我檢查身體時,告訴我說她下午四點鐘再來。昨天我們討論了宗教問題,」克莉絲說。
  托馬斯傾聽著克莉絲的話。
  「她懂得很多,我理解她說的一切。她能簡單明瞭地將問題說清楚,而且腔調柔和而親切,你們倆有共同語言。」克莉絲闡述著。
  「我相信我們會成為好朋友的,」托馬斯表示贊同。
  忽然傳來了腳步聲,他們停止了談話。女看守員打開了門。
  索爾醫生走了進來,肩上挎著個小包,臉上呈現著親切的微笑。
  「先讓我把這些東西放下,然後我們再握手。」索爾醫生將挎包放在床上。「我來晚了點兒,但是我盡量將所有的東西都帶來了,你們兩個人都好嗎? 」她將手伸過去,他們互相熱烈握手。「很幸運能在這裡見到你,托馬斯神父! 我有一種預感,知道你今天要來。」
  「我通常每週來一次,有時來兩次,這主要看我是不是有空兒,」他說。
  「我懂,」索爾說。
  「雨還在下嗎? 」托馬斯問。
  「還在下,現在比早上下得更大了,所幸的是,我有一輛車,不然的話我就會淋成落湯雞。」
  「讓雨淋濕很不舒服,」他想起了自己沒帶雨傘,忽而又轉念想到,或許在離開前雨會停下來。
  「過來,看我帶來了什麼。」索爾醫生說。
  他們三個人圍攏在床邊。索爾醫生打開包裹。當克莉絲見到嬰兒的小衣服時,眼睛裡溢出了感激的淚水。醫生又打開了另一個包裹,說道:「這是一團粉紅色、一團藍色和一團白色的毛線,可以用來給孩子織件罩衣。我還給你帶來了一些中間色的,好搭配顏色。」
  克莉絲拿起一件附有絲綢腰帶的小短袖襯衣看了又看,然後又拿起了另一件。她欣喜裡夾帶著悲傷,笑容裡充滿著淚水。如果不是眼前的這種處境,她會是一個非常快樂的人。但是現在她非常軟弱,不管怎樣努力也堅強不起來。痛苦在撕扯著她那五臟六腑。
  索爾醫生望著她那難受的樣子,問道:「莫裡斯太太,你會織毛衣嗎? 」
  「我不會,而且也沒有圖樣。」克莉絲回答。
  「這好辦,明天我教給你。你看我還帶來了你很喜歡的果醬,還有一盒餅乾。」
  克莉絲看著盒子說:「這的確是很好的餅乾。」
  「我能很方便地買到,」醫生笑著說。「你把它放在這裡,想什麼時候吃就什麼時候吃,吃完了我再給你買。」
  托馬斯溫和地望著這兩個女人,和她倆談了好半晌。他看了看手錶,馬上站了起來,說道:「我真不願意離開你們,但是我不得不走了。」
  這時,克莉絲的晚飯送了進來。托馬斯看了看飯菜。
  「神父,你沒有帶雨傘,」克莉絲發現以後說。「外面是滂沱大雨啊! 」
  「我忘了外面還在一直下雨,」他回答時有些不知所措。
  「別擔心,」醫生搭話說,「我的車就停在門口,我很願意送你回去。」
  「謝謝你,這太好啦! 」托馬斯說,「我真的得走啦。」
  「好,那我們就不打攪克莉絲吃飯了,」醫生說。
  他們站起來告辭走了出去。
  車子在大雨中穿行,車窗和車頂發出像敲鼓般的響聲,道路在車燈的照射下像一面鏡子。他倆沉默了會兒,索爾醫生轉過臉向他說:「我跟你說件事。」
  「你說,你隨便說,什麼事兒? 」
  「請不要介意,由於我職業上的緣故,我知道你的身體不好;同時我也知道你不願意讓克莉絲知道你的病情,你不願意給她增加負擔。」
  「是的,她的遭遇已經夠讓她傷心的了,」托馬斯傷感地說。
  醫生接著說:「如果你需要我幫助的話,我是樂於幫助的。」
  托馬斯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問號。
  「我可以開車經常過來接送你,就像今天一樣,這對我一點都不麻煩,對你卻很方便。」她讓他下車時,遞給他一張名片。「這是我的地址和電話,有什麼事請你隨時來電話。不管什麼時候你想去看莫裡斯太太,我都可以開車來接你。」
  「我真不知道該怎樣感謝你! 」托馬斯說。
  「不需要,只要你願意讓我幫助就好。」
  托馬斯不知道說什麼好,只是連連地說:「謝謝你,索爾醫生,謝謝! 」
  「莫裡斯太太! 你看著,這很簡單。」索爾醫生正在教克莉絲織小孩兒毛衣,她織了幾針,就向克莉絲說:「先織這一針,然後再回針……」
  克莉絲按照索爾醫生所教的由慢到快地織著,說道:「我懂了,明白了。」
  索爾看著克莉絲走針平穩無誤時,稱讚說:「很好,你很聰明! 」
  索爾醫生的話像是母親鼓勵孩子繼續織下去似的。
  索爾每天來監獄一次,她檢查完克莉絲的身體,然後就和克莉絲度過剩餘的時間,她邊教克莉絲編織毛衣邊和她談心。克莉絲織毛衣的勁頭很大,早晨一起床就迫不及待地織著。小孩的衣服一件件地增加。她時常將孩子的小罩衣放在胸前自言自語:「這些毛衣、夾克比我要幸福,它們穿在我孩子的身上,讓他暖和,可我那時的身體已經在墳墓裡腐爛了。他會笑會哭,睡得很香甜,我卻無法看到,我只想聽他叫一聲『媽媽』,但那也是不可能了。他是我生的孩子,但又不是我的孩子。噢,上帝! 這是多麼令人痛心呀! 」
  一天天過去了,克莉絲對孩子的夢幻漸漸轉移到對丈夫的依戀。她一閉眼就看見丈夫劉易斯的面孔,很想枕在他的胳膊上痛哭一場,但這只能在夢中做到,她是永遠見不到他,再也不可能將所發生的一切講給他聽,只能將自己的遭遇帶進墳墓了。他會認為她是一個墮落的罪犯。
  「劉易斯,我沒有罪。」她瘋狂地喊道。「我確實有錯誤,如果你略微知道一些真相,你就會說我不是蓄意去做的。你不知道事實是多麼的令人無奈和可怕,如果知道了,你就會消除對我的懷疑。
  我確實是無辜的。「
  她用手撫摸著前額,這些可怕的心緒使她的面頰滾燙。
  「我知道你會懷疑我說的一切,」她繼續說,「可你不知道事情接二連三地發生,讓你無所適從,要是你知道實際發生的一切多好呀!」
  走廊的腳步聲使她清醒過來,她無法盡快擦乾自己的眼淚。
  她想,興許是索爾醫生,或許是托馬斯神父。
  女看守員打開了門,索爾醫生走進牢房,向著克莉絲走過來。
  目光審慎地望著克莉絲那未曾擦乾的淚水。
  克莉絲察覺自己臉上留有淚痕,沒等她問就說:「是的,我是哭了,我控制不住,我想你能理解。」
  「我當然理解,莫裡斯太太! 我想幫助你,可我做不到,我知道你是無辜的,雖然你沒有告訴我。」
  「謝謝你,這些話雖然改變不了事實,但確實使我得到了安慰,」克莉絲感激地說O 「我原本是無辜的,但是,我卻違犯了法律。」
  「你做了違背自己意願的事,當時你沒有別的選擇,你被別人利用,陷了進去。」
  「你講得很對。」
  克莉絲深深歎了口氣。
  「你為什麼不能將事實真相說出來呢? 」
  「我不能,我的處境不允許我說。」
  「如果你把事實真相講出來,至少能使自己心裡舒坦一些。」
  「太晚了,」克莉絲憂慮地說。
  「並不晚,你還活著。」
  「我沒有權利期盼任何事情。」
  「你應該鼓起勇氣,你有權利為自己辯護。」
  克莉絲搖著頭,「我什麼權利都沒有,我的孩子生下來很快就會被別人抱走,然後我的生命就會被奪去。」她停了停,吸了口氣。
  「有時候,我希望這一切都成為過去。」
  「我明白,這是由於你感到失望才這樣說的。」
  她沉默著,臉上呈現出深沉憂鬱的神色。
  索爾追問道:「你是在跟自己過不去,其實,說出來很容易,對不對? 」
  「不能說。」克莉絲的語調堅定。
  「你以為這樣做你就沒罪了嗎? 你寧願自己受譴責甚至受死刑也要掩蓋別人的罪行嗎? 」
  克莉絲的眼裡充滿了淚水,愣怔地望著醫生說不出話來。
  「你的沉默表明你很害怕,這裡是牢房,你無法走出去,你的背後是牆壁,是不是? 」
  「是的。」
  「但是你是無辜的。」
  「我也有罪。」
  「是被逼出來的。」
  「但是,人們會永遠相信這些供詞,不會發現我是無罪的。因為我們都是套在同一鎖鏈上的一環,每個鏈環都不能單獨拆開,我被兩邊的鏈環套著,無法逃脫,只有死路一條。」
  「你知道罪犯是誰,可以把罪犯的名字說出來,但是你不能說,這說明你是想保護別人。」
  「你說得對。」
  「這是你自己在判處自己的死刑。」
  克莉絲悲傷地搖著頭,說道:「我不能傷害他。」
  「但是你傷害了自己。想一想你未出生的孩子,或許可能改變自己的主意。你不要害怕德國人。你是英國人,你的國家會站在你這一邊。」
  「無法改變了,索爾醫生,太晚了。我已經選擇了一條不是我自願選擇的路,我被迫走上這條路,我不能有別的選擇,只能沿著這條路繼續走下去。我必須保持沉默,等待著孩子的誕生,等待著我的死亡。」她抽泣著,眼睛紅腫,面色焦黃。「對我的傷害無非是誹謗和譴責。」
  「你可以改口說實話。」
  「這是不可能的,」她週身每個器官都在表達這一意念。
  「你好好想一想,莫裡斯太太! 」
  「我拋棄了一切,以至生命,但是我不能做任何改變,絕對不能! 」她尖叫著。
  「你隱瞞事實,為別人付出代價,是錯誤的,到時候你會後悔的。」
  克莉絲沒有吭聲。
  索爾一邊看著她,一邊猜想著:興許她的夥伴是她的丈夫? 甚至可能是上校莫裡斯? 但據我所知他們都是忠實可信的,都是我所喜歡的。也可能是她的一個情人? 她立刻放棄了這一念頭,這不可能。忽然又一轉念,為什麼不可能呢? ……她又在繼續想,如果坦白了可能使他倆受到譴責,可能揭示出一些私情,她的孩子也可能不是她丈夫的孩子。
  克莉絲沉默著,張大眼睛像是在看著,可是什麼也沒看見:「我沒有辦法。」
  索爾心想,她不願意承認,想把秘密帶進墳墓。真是可悲! 我真為她難過。
  夜幕緩緩降落,昏暗漸漸籠罩著牢房。索爾醫生站起來打開燈,燈光猛地閃爍,她倆眨巴著眼睛。
  克莉絲看著索爾,她看出索爾要走,想喊一聲「別走! 」但是,她沒有喊出口來。
  索爾走出了牢房。克莉絲再一次感到孤獨。
  克莉絲這天晚上沒有吃飯,也沒有睡好覺。孩子在她的肚子裡連蹬帶踹。她撫摸著肚子想探測一下自己的小生命:「我的孩子,你為什麼睡不安穩? 」孩子踢蹬得更厲害了,克莉絲嚇了一跳。
  「我的煩惱傷害著他,我怎麼能讓他安靜下來? 」她從床上起來,打開了燈,倒了一杯水,取出一片藥,用水將藥送入腹內。
  克莉絲想道:「只要能使我睡覺,我把所有的安眠藥全吃了都可以。」她躺下閉上眼睛,焦急地等待著藥物的作用。藥物幫助她鎮靜下來,孩子停止了蹬踹,但是她還是睡不著覺。
  突然,她的腦海裡出現了一個新的想法。為什麼從前沒有想到過呢? 她要等索爾到來時,說出自己的這一想法。
  「昨天夜裡我想到一些事,我的思想轉變了,絕不讓事實真相隨我一同去死。我想寫一個回憶錄,雖然不知道能不能寫完,但是一定要盡力寫下去,讓世人瞭解真相,讓世人自行判斷我是否有罪。」克莉絲向索爾訴說。
  索爾吃了一驚,「如果這是你的心願,我可以把你的心願變成現實。」
  「謝謝你,索爾醫生。」
  「我為你做得很不夠,我希望為你做得更多更多。」索爾激動地說。
  克莉絲急於動筆寫作。她向索爾醫生說:「從明天開始,每天我都要寫下去,我要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寫出來,絕不隱瞞任何實情,我要準確無誤地敘述每一事件發生的經過。當然,這會傷害到某些人,但這是難以避免的。我只能講真話,隱瞞就會喪失真實。
  我不怨恨任何人,因為我們的犯罪都和自己所處的環境有關。我們的命運不同,有的勝利了,有的失敗了。我是一個失敗者。我要在自己的回憶錄裡講述一個著名間諜的故事,但是,我還是要寫我自己。克莉絲蒂娜·莫裡斯。「

  六
  這天晚上,索爾換好衣服準備去參加霍華德上校的晚宴,可是,她還在惦記著下午克莉絲所講的話。她想辭掉這次宴會,快些將克莉絲寫回憶錄必須用的紙、筆和墨水送過去,但她又改變了主意。她沒有料到在晚宴上會遇見劉易斯,劉易斯和他父親莫裡斯都在餐桌上。
  索爾心想,這是一個正式晚宴,莫裡斯、劉易斯和她一樣,都是應邀出席的。此外,霍華德上校在他們三個人中間扮演著主要角色。
  劉易斯和他父親看來很高興見到索爾,然而他倆在餐桌上並沒有向她說什麼話,甚至連最應該說的話也沒有說。索爾是克莉絲的醫生,而且是他們特意請來的,沒有和她說話似乎是有點不合情理。
  索爾焦急地等待著晚宴的結束,如果不是被邀請的話,她可能會在家裡休息,或者會躺在床上看書。可是,現在她卻被一些軍官纏住探討戰局。有四五個人圍著紛紛議論,還有幾個人在和別的女人打情罵俏。索爾什麼都不喜歡,只是盼望著宴會早點結束。
  整個晚上都在注視著她的泰勒警察隊長向著她走了過來,問道:「索爾醫生!你對戰爭有什麼看法? 」
  她似乎有些驚奇:「泰勒隊長! 我覺得戰爭是對人類的殘酷毀滅,僅此而已,別的還有什麼呢! 」
  霍華德上校參加了他們的交談,他說:「索爾醫生,你說出了一個偉大的真理,戰爭是最可怕的毒菌。」
  泰勒隊長謹慎地保持著沉默。
  柯蒂斯上尉問道:「夫人! 你認為戰爭快結束了嗎? 」
  「不幸的是,現在還不到結束的時間。」索爾回答。「我不大瞭解情況,不過依我看來還得一年兩年或者是幾年。」
  「幾年? 」上尉柯蒂斯抬高了嗓門兒。「簡直是無稽之談,索爾醫生! 六個月我們就要橫掃第三帝國。」
  「我只是說我知道得很少,」索爾重複說。「我不知道戰爭還得延續多久。」
  「我同意你的看法,」霍華德上校堅定地說。「這場戰爭還得打幾年。」
  宴會將結束時,劉易斯上尉隨著索爾來到了涼台上。劉易斯說:「現在沒有人纏著你啦! 」
  索爾莞爾一笑。別人經常對她感興趣,並向她提出一些問題。
  「多麼美麗的夜晚啊! 」她搭訕著。
  「很美麗,天空沒有一絲雲彩,出來比在裡面好得多。」
  「是的,還有這一輪明月,不過,如果敵機投彈就會攪亂這美好時刻。」索爾補充著。
  「你說得對,」劉易斯上尉說。「我們去花園走走好嗎? 」
  「好,我願意出去,請你把我的披肩拿來,有勞你了! 」
  「我很快就去拿來。」
  他快步走開,索爾在涼台上等著。他一溜煙似的拿著披肩轉了回來。
  「我們走吧! 」他把披肩搭在她的肩上。
  「謝謝你。」她挎著他的胳膊下了樓,向著花園走去。他們沉默地走著。索爾拘謹地看著劉易斯。他面容沮喪,眼神裡飽含風霜。
  「你一定在想念你的妻子了,」索爾說。「用不著懷疑你仍然在愛著她,可以想像得出你是很痛苦的。」
  他倆繼續向著花園走去。她心想,這個男人是無辜的,到底誰是罪犯? 一定有那麼一個人。是莫裡斯上校? 她曾經想到過,但是那不大可能。
  他倆走向一個大理石長椅,劉易斯說:「我們坐一會兒好嗎? 」
  「好! 」
  他倆落座在長椅上。
  「我讓你討厭了,是不是? 」劉易斯惶恐地問。
  「上尉,你錯了。」索爾解釋著。
  「我願意說話,但是現在我只能去想。」
  「你這樣做是對自己的懲罰,」她勸說著。
  劉易斯看著這個年輕的女人,說道:「你說得對,但是我沒有辦法。你知不知道有好幾次我想代替約翰去死? 」
  「你這是什麼意思? 誰是約翰? 」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說:「是我的哥哥。」
  「我不知道你失掉了一個哥哥。」
  「他在一次戰鬥中陣亡。」
  「什麼時候? 」
  「一年多以前。」
  她咬住顫抖著的嘴唇。停了會兒問:「他結婚了嗎? 」
  「沒有。」
  「很對不起。」索爾輕聲說。
  他倆沉默了片刻。
  劉易斯恢復了平靜,接著說:「我父親非常喜歡他。」
  「那是自然,他是他的兒子。」
  「不僅僅因為是他的兒子,而且我哥哥非常可愛,招人喜歡。
  我很崇拜他。「
  「我可以想像到,」索爾說。
  「如果他還活著,情況就大不一樣了,他什麼都不怕,他總是能夠得到他想得到的東西。我絕對想不到他這麼年輕就死了,想不到他會死在前線。」
  「沒有人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死,」索爾說。
  「有一個人知道哪一天死,甚至幾點鐘死。」他的臉色陰暗。
  她知道他說的是他的妻子克莉絲,說道:「莫裡斯上尉,沒有人為我們預測未來,有些事我們自己無法料定。」
  「你說得對,但是……」他沒有把話說完。
  「但是什麼? 請你說下去。」
  「我最好是不說。」
  「隨你的意。」
  他們又沉默了。
  「索爾醫生! 我父親越來越喜歡你了。」
  「感情是天生的,人人都有,我也喜歡你父親。」索爾淺淺一笑。
  「索爾醫生,我們欠你的太多,」劉易斯接著說。「我們能為你做些什麼呢? 」
  「我做得很不夠,我願意做得更多些,」索爾答。
  「你已經做了很多。」
  「我正在關照著你的孩子的性命,」她說。
  劉易斯咬著他的唇,很明顯他是強忍著把話嚥了下去,他可能想說出妻子的事,但又不便說,停了會兒,問道:「索爾醫生! 你認- 為這孩子能生下來嗎? 」他臉上流露出極度的焦急和狐疑。
  「當然能生下來。孩子很好,發育正常。」
  「孩子性命曾經處於危險的境地,是嗎? 」
  「是的。但是危險已經過去了。」
  「你不可能理解這消息會使我多麼的高興,今天晚上我一直想接近你,想和你談話,但機會難尋,那麼多人找你問這問那,你已經頭昏腦漲了吧?!」
  「現在我們不是坐在了一起嗎,你願意問什麼就問什麼。」
  「我已經問過了,我就想知道孩子能不能生下來。」
  「這就是你想知道的一切嗎? 」索爾問。
  「你還能猜到別人心裡想什麼嗎? 」
  「有時候能,」她十分嚴肅地說。
  「你很厲害。」
  「為什麼? 是因為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但又不敢問嗎? 」
  他焦急地咬著嘴唇。
  「我覺得我是你的朋友。」索爾接著說,「我關心你,你為什麼猶猶疑疑? 」
  他沒有回答,保持著沉默。
  「你不要顧慮重重,你有話想對我說,現在機會來了,卻又把話憋在肚子裡,一點都講不出來。」
  「我是個懦弱的人,這就是事實,」劉易斯說。
  「為什麼話到了舌尖你又嚥了下去? 」索爾接著說,「你和我能一起分擔的為什麼要自己扛呢? 你想繼續保持沉默嗎? 」
  劉易斯開始說道:「你可能知道出了什麼事,你當然知道我出了什麼事。」
  「是的,發生的事對你們來說是很可怕的。」索爾說,「說實在的,誰也沒有料想到事情會發展到如此地步。」
  她的話似乎令他吃驚,像是重磅炸彈,轟地在他的頭腦裡爆炸。他大聲嚷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每件事都說明她有罪。」
  「是的。」
  「那麼,你有什麼想法呢? 」
  「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在這裡,我敢說她是無辜的。」
  「你大錯特錯了,索爾醫生! 」
  「這是事實,但是你還被蒙在鼓裡。」
  「我沒有被蒙蔽,很遺憾,請你理解我是對的。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我寧願替她去死,別的我什麼也做不到。」
  索爾等著他繼續說下去,或許他的話能透露出一些情況。
  「這是令人發瘋的,」劉易斯顫抖著繼續說,「我絕沒有想像到我會如此痛心,這比起我哥哥的死對我的打擊更大。現在,我仍然擁有她。『』他停下來,深深吸了口氣,想竭力保持鎮靜。」我孤獨,我無奈,我所期盼著誕生的孩子是那樣的不幸,我曾經問過自己,『上帝為什麼要讓他來到人間呢? 「』」上帝自有道理。「
  「他將給我帶來巨大的歡樂和悲傷。」他停頓了片刻,又接著說,「有些事情我不明白,絞盡了腦汁還是不明白。我們曾經想要一個孩子,只是沒能懷上,但是,現在……」他心神煩躁地提高了嗓門兒。「偏偏在這個時候我們有了孩子,這是為什麼? 我一次又一次地問自己,這是為什麼? 」
  「這是因為我們遇到難題時會經常向自己這樣發問。」索爾注視著這個被折磨的男人,心想,他仍然在愛著她,但他認為她有罪,不能真正理解她。索爾為克莉絲感到遺憾,如果她丈夫知道她所做的犧牲就好了。
  劉易斯忽然提出:「我想抽支煙,你是不是也抽一支? 」
  「謝謝你,我不會抽煙。」索爾見劉易斯心煩意亂地攥著拳頭,指關節被攥得辟啪亂響,她覺得不便再繼續深談下去。「我想我們是不是該回去了。」
  劉易斯看著她,心想,可能再找不到機會和她攀談了,他有很多關於克莉絲的事想問她,但最想問的還是克莉絲的犯罪問題。
  他責備自己的沉默和寡言。他倆慢步向回走著,索爾不願意打斷他的思路。他吐出的連綿不斷的煙霧在說明著他的憂戚煩躁。他抽了一支又接著點燃了另一支,說道:「房子裡有些人可能正在找你。」
  「不會的,他們可能都在熱烈地互相交談。」
  「我們現在已經離開房子,正沿著小路向池塘走去,這是花園裡我哥哥約翰最喜歡的地方。」劉易絲說。
  「我願意去看一看。」索爾說。
  「我們快到了。」
  索爾跟隨他一起來到池塘,觀賞著這塊地方,她說:「我沒有看出這地方有什麼特殊之處,它和別的池塘一樣,月亮只有在黑暗的夜晚才能在池中映現出來……」
  「你說的正是我經常向我哥哥說的話,」劉易斯說。「你知道他會怎麼對我說嗎? 他會笑著告訴我,『劉易斯,你沒有看到我所看到的東西,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你不能感覺到我所感覺到的東西。」』「這話講得很有哲理,」索爾琢磨著。
  「我哥哥正是這樣說的。」
  「你長得像他嗎? 」
  「不像。」
  「顯然,在性格上你們也不一樣,對不對? 」
  「我們在性格上完全相反,但是我們互相愛護。他和我各有各自的朋友,他和愛德華一起出去,我則和我的朋友出去。」
  「愛德華? 是你的親戚嗎? 」
  「是我妻子的哥哥,如果我不是和他在一起,就是一個人待著。」
  索爾又獲得了一些新情況,克莉絲有一個哥哥。她這個哥哥可能也認為她有罪,但克莉絲對此從未提起。這引起索爾對克莉絲的懷疑:或許克莉絲的父母和其他兄弟姊妹也認為她有罪。
  「宴會上的人們可能正在找我們,我們得趕緊回去了,」劉易斯說。
  他的話打斷了她的思緒。
  他倆沿著另外一條路向回走,很快和其他客人一同來到客廳。
  霍華德上校看見索爾醫生和劉易斯一起從花園回來,便胡思亂想起來:他倆倒是可以成為一對,可他倆並沒有互相調情;他倆可能在談克莉絲,肯定談到了……劉易斯認為他妻子犯了罪,但仍然愛著她,這是最最麻煩的事。
  這時,一個傳令兵向著劉易斯走來。「長官,請你接電話! 」
  「好,」他去接電話,心裡猜想著,這是誰來的電話? 他快步走進書房。
  索爾看了看手錶,決定離開宴會。當她走進車子時,想起了托馬斯。托馬斯剛剛不多會兒曾給她打過電話。現在,她準備開車接他一同去見克莉絲。今天上午,她曾經見過克莉絲,給她送去了寫回憶錄的用具。克莉絲急切地等待著這些用具,她為了將自己的生活落實到文字上幾乎到了茶不思飯不想的程度。索爾心想,可能現在我和托馬斯前去訪問對她是個打攪。
  托馬斯不知道克莉絲決定寫回憶錄。
  「她打算立即著手寫她的回憶錄,」索爾在車子裡告訴他。
  「這可能對她是一個寄托,可是我擔心這又會給她帶來痛苦。」
  「她已經決定要寫了。」
  「這樣看起來,我們已經無法阻止。」
  托馬斯和索爾同樣相信克莉絲無罪,而且願意對免除她的死刑盡綿薄之力。
  車子在市區的街道上穿行。天氣晴朗,好幾天未遭空襲,街上行人熙攘。雖然前線還在打仗,但人們已經在期待著戰爭早日結束。
  莫裡斯上校比以前更加忙碌。霍華德上校一連幾天都沒能睡個囫圇覺。
  克莉絲兩眼凝視著上午索爾送來的筆、墨水、筆記本,她急於著手去寫,但又感到難以動筆,禁不住自言自語道:「這簡直是一種折磨,回憶往事令人煩惱辛酸,過去的糟心事又得經歷一遍,但是不能不寫,必須讓劉易斯知道我是無罪的,也要讓將來的孩子知道我是無罪的,更重要的是,我想讓人們知道那個魔鬼怎樣使我陷入了深淵。」
  克莉絲站起來向著窗口走去,她透過欄杆仰望著碧藍的天空。
  朵朵白雲像棉絮般地飄飄忽忽,溫風拂面,空氣新鮮。她聽到了遠方傳來的低聲細語,猜想到這一定是別院牢房中的女犯。她羨慕那些女犯,覺得她們雖然被監禁但還有希望,有朝一日她們會離開監獄獲得新生,而她自己卻毫無希望,非常悲慘,等待著她的只能是死刑。
  她記得曾經讀過一本書,給她留下了極其恐怖的印象。書中敘述的是一個被處死刑的人,作者的名字記不清了,但她記得書名是《逃兵》。她聯想到那個可恥的人的下場,哀歎自己現在也落到了同樣可恥的結局。儘管她沒能將全書讀完,然而她不能不懷疑地問自己:「為什麼這本書對我印象那麼深? 那只不過是一本小說,它描寫的和我現在有什麼兩樣? 」她覺得自己老了,覺得自己似乎活完了一生,短暫的一生卻遭遇到那麼多的苦難。她成了別人手中的牽線木偶,日復一日地被別人牽到這裡又牽到那裡……
  走廊的腳步聲驚擾了她的沉思。門打開了,托馬斯和索爾走了進來。她連忙上前問候,自己的憂戚悲傷這時已經蕩然無存。
  「我們恐怕打攪了你,」索爾醫生說,「你是不是正在寫作? 」
  「嗯……還沒有。你們來了我很高興,以後我會有時間寫的,現在我很寂寞。」克莉絲說。
  「你好嗎? 」托馬斯上下打量著她那懷孕的身體。
  「我很好,神父。我的胃口有了改善,睡眠也好多了。你知道我要寫回憶錄嗎? 」
  「我知道,索爾醫生告訴我的,你覺得寫起來有困難嗎? 」
  「很困難。」
  「很困難,那,那你是不是還想寫下去? 」托馬斯問。
  「我要寫。」她回答的嗓音顯得無比的堅定。「我知道這會給我帶來痛苦,但是我必須寫,我不願意將來受到孩子的責備,我決定寫下去就是為了孩子。」
  托馬斯沒有回答。
  醫生和神父走出去以後,克莉絲將門關上,心想,現在該動筆了。
  她走到桌子旁邊,坐了下來。桌子上擺著索爾送來的筆、墨水和筆記本。看來簡單,開頭卻很難。她從未寫作過,往事又是那麼的不堪回首。
  克莉絲苦思冥想地尋找著全書的貫穿線。她終於握緊了筆,將心裡所想的事一字字落實到紙上。她那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只有字體學家才能推測出她內心世界的錯綜複雜。她抬著手,神經兮兮地咬著筆桿,向著自己說:「我恐怕不能再寫下去了。」隔了一會兒,她漸漸趨於平靜,筆尖又開始在紙上划動……

  七
  克莉絲的回憶錄是這樣開始的。
  我十二歲以前的生活和其他富裕家庭孩子的童年沒有什麼不同。當我剛剛進入十二歲那年,生理和精神上的煩惱第一次向我襲來,悲慘的生活殘酷無情地展現在我的面前。有些事情使我喪失了對人生的希望和信心。
  那個不幸的日子所發生的一切深深鐫刻在我的心上,在我的記憶裡,甚至連那些細枝末節都如同發生在昨天一般。我還記得,當我穿過門廳走向前廊時聽到的嘀嗒響著的鐘聲。我連跳帶蹦地躍下台階向著花園跑去,路面上的碎石硌著我的小腳,碰撞著我的黑色皮鞋,但我還是不停地跑著。在我瘋狂地跑著的時候,聽到了刺啦一聲,發現我的裙子被扯裂了,但我不顧這些繼續向前衝。這時,我覺得自己的腿像針刺般的疼痛,心臟幾乎要跳到了嘴裡。我頭髮上的絲帶滑脫了,一直垂落到腰間。我仍然奮不顧身地向前猛跑。
  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突然將我絆倒,崴了我的腳脖子,我咬牙忍住了叫喊。這時候雖然還想繼續向前跑,但是跑不動了。我坐在地面上,揉搓著那立刻紅腫起來的腳踝骨。
  我非常氣惱,甚至想抽自己幾個耳光,我跑不動了。小亭子還那麼遠。我想站起來卻做不到,我下意識地挪動了下腿,從來沒有覺得像這樣痛過,我忍不住大吼了一聲,忽然,眼前一片漆黑……
  我失去了知覺。
  醒來時,站在我床前的是醫生,還有我哥哥愛德華,以及表兄亨利和曾經做過我保姆的內利。奇怪的是既沒有我媽媽也沒有維莉小姐。從他們的表情上可以明顯看出,他們都在為我的腳傷感到吃驚。我哥哥趴著親了我的左臉又親我的右臉。
  「親愛的,你怎麼啦? 」他問。「你腳怎麼成了這樣子了? 」
  「我在花園裡跑著突然摔倒了。」
  「你要去什麼地方? 」
  我不能跟他講實話,撒謊說:「我想去池塘。」
  那天上午,我時不時地想到,在亭子那裡一定會發生什麼事,自從我看了那張紙條以後,便堅信有兩個情人要在那裡約會。雖然那時我對什麼是情人還不太清楚,但我急於想弄清楚他們是誰。
  我惟一可以肯定的是,他們將在上午十一點鐘到花園亭子裡相會,毫無疑問那將是一男一女。遺憾的是我暈了過去,沒能看到是誰去了那裡,是誰在那裡等待。我懷疑是維莉小姐,但是內利向我證明那天上午維莉和她一起進城了,於是我又想到了康斯坦斯姨媽,然而我不理解為什麼她要隱瞞自己的愛慕者呢?!惟一的可能是我母親和愛德華,他們隨時都要到亭子裡去。亭子已經關閉幾年了,那裡放著很多書籍。
  內利又問我,「你覺得怎麼樣? 」
  「好些了。」
  「你把我們嚇壞了,克莉絲! 」
  我沒有吱聲。
  「你總是像一匹小野馬似的到處亂跑,有一天你會把脖子撞斷的。」內利埋怨不休。我很喜歡內利,但當時她使我厭煩。我的計劃落空了,想歸罪於別人。
  「你想再喝點湯嗎? 」內利關切地問。
  「你讓我自己待一會兒好嗎! 」我氣呼呼地說。
  「你怎麼能這樣對我說話呀?!」
  「你覺得臥病不起有意思嗎?!」我嚷道。
  「你明天就能下床啦! 」內利試圖安慰我。
  內利開始織毛衣,一針一針地數著針數。室內一片寂靜,這又使我回到了先前想過的問題。一個念頭在我的腦海裡閃過,「為什麼我以前沒有想到呢? 幽會可能是夜裡十一點,不是上午十一點。
  所以,他們幽會的時間可能就在臨近的幾個小時之內,我不能前去,不可能知道那紙條上寫的是誰。「
  這時,母親和維莉小姐聽說我出了事就著急地趕來。母親心痛地緊緊抱住我,關切地問:「你怎麼摔成了這個樣子? 我的孩子! 」
  內利見到母親眼裡含著淚水,想使她減少悲痛,忙說:「夫人! 沒有關係,小孩子摔跤是因為她活潑健壯,只不過是跳得不穩,也沒什麼大事兒。」
  「很對不起,」維莉小姐說,「我如果不去城裡就……」
  「你需要去買東西,」母親慰藉著她。
  我幾乎沒聽見她們在說什麼,心裡只有一件事在打著鼓:今天晚上是誰要去亭子裡? 我知道維莉小姐去美容了,她的指甲剛剛修過,我對自己說:「一定是她。」
  康斯坦斯姨媽一直到那天下午才回來,她來看我的時候不像別人那麼難受。
  「怎麼回事? 我的寶貝! 」她邊問邊親著我,並說她剛畫完了一張畫。她顯得很高興。
  醫生那天晚上又來了,問道:「你覺得怎麼樣? 」
  「好多啦! 」我答。
  「讓我看一看你的腳。」
  醫生一層層打開繃帶。母親和姨媽站在我床邊。當打開繃帶露出腳踝時,我看到了她們的面部表情。她們那副驚駭難過的神色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的腳腫得老高,一片青紫,小腿也鼓脹了,所幸筋骨並未受損,頭部只鼓起一個小包。醫生走了以後,她們都去吃晚飯。晚飯後,我哥哥和表哥前來看我。
  「別再淘氣了,小傢伙! 」我哥哥甜甜地說。
  「愛德華,你要走嗎? 」
  「我需要去倫敦,但是我要等醫生走了再離開你,」我哥哥說,「亨利和我一起去,我們星期六和爸爸一起回來。」他吻我,亨利也吻了我。
  不多會兒,母親和內利走了進來。
  母親熱情地打著招呼:「晚上好! 親愛的! 」
  「謝謝媽媽,晚上好! 」哥哥說。
  「內利在這兒守著你,」母親接著說,她沒有坐下來,似乎有要緊的事急著去辦,或許是因為太累,她進城閒逛的時間總是太長。
  「明天我會把你摔傷的事告訴外公外婆。」
  母親向別人講述著她父母的事,她父母住在格拉斯哥,做酒的生意。
  我父親的莊園離倫敦有二十二公里,雖然我們住在倫敦,但每到夏天我們都要到父親的莊園去住。我父母和我祖父母都是蘇格蘭人,可我和愛德華都出生在倫敦。
  當母親正在講述她父母的情況時,我發現康斯坦斯姨媽看了下手錶,顯出一副急於要走的樣子。
  「莫非她今天晚上要到亭子那裡去嗎? 」我興奮地問自己。
  母親和姨媽很快都走了,維莉小姐也向我道了晚安。
  我又單獨和內利在一起了。
  「你要不要我給你讀點什麼聽? 」她提議。
  「不用了,現在我想睡覺。」
  「那好吧! 」
  她從椅子上拿起毛衣開始編織起來。我閉上了眼睛,針線的嘁嚓聲使我心煩,火躁的脾氣促使我想出去到亭子那裡看看,但是我動彈不了。一種神秘感使我保持著清醒。
  熬過了長夜迎來了黎明,我睜開眼睛看見了維莉小姐和姨媽,從她倆的面部表情上看來,不是維莉小姐就是姨媽已經去幽會過了,但她倆又似乎表現得像往常一樣。我沒能發現紙條上的秘密,幾年以後我才弄清真相。

  八
  寒風呼嘯,大雪紛揚。我坐在窗前眺望白雪覆蓋著的花園。
  這是我摔傷兩年以後的事了,所幸的是,那次摔傷並不嚴重。現在,我想到外面轉一轉,搖晃一下樹枝,觀賞那從樹枝上落下來的雪花。我忽然從靠近窗子的前廊處聽到母親匆匆趕回來走上樓梯的聲音。聖誕節快到了,她忙上忙下地籌劃一切。因為,我外公外婆過節時要來,他們準備一直住到新年。外公外婆很慈祥,我非常喜歡他們,跟他們聚在一起很有樂趣。他們個子不高,卻很壯實,兩個人很少單獨行動,脾氣都像孩子似的,總是笑瞇瞇地和我們打招呼。
  「你一直待在這兒幹什麼? 」母親的話音嚇了我一跳。
  「媽媽,我喜歡看雪花。」
  「過來,幫幫我! 」
  我不情願地跟隨著她。我的康斯坦斯姨媽正站在梯子上裝飾聖誕樹。
  「我很快就回來,」我母親對姨媽說。「克莉絲幫你遞一些小東西。」她說罷就走開了。
  「姨媽! 我遞給你什麼? 」
  「帶顏色的鈴鐺。」
  我一個一個地遞給她,她邊裝飾邊唱著歌,我問:「你高興嗎? 」
  「是的,很高興。」
  我覺得她是因為明天外祖父母要來,便說道:「外公外婆來了我們就有笑話說啦。」
  「這次還有別的客人。」
  「真的嗎? 是誰? 」
  「薄來頓一家和克魯格先生。」
  「你說的是慕尼黑啤酒廠的東家克魯格嗎? 」
  「是的。」
  愛德華走進客廳時問道:「你們談什麼? 」
  我告訴他我們的談話內容。
  「我知道薄來頓先生要來,但不知道克魯格先生也來,」愛德華接著說。「我只見過他一次,但我對他並不關注。」
  「這不僅僅是一次訪問。」我媽媽回到房間時說。「他至少要和我們在一起住上兩周,你要對他好一些,不管你喜歡不喜歡他和他的兒子。」
  「克魯格結婚了沒有? 」愛德華知道他死了妻子。
  「直到現在還沒有結婚。」我母親解釋道。
  「你可能喜歡他兒子尤都。」康斯坦斯姨媽插話向愛德華解釋。
  「他兒子像你一樣,也是個軍官。」
  「他多大了? 」愛德華感興趣地問道。
  「他比你大兩歲。」
  愛德華做了個鬼臉從房間走了出去。
  吃過晚飯以後,媽媽和姨媽回到客廳去繼續裝飾聖誕樹,我和她們在一起干了會活兒,趁她們沒有注意的時候就溜到我父親的書房裡。我和愛德華都喜歡父親,我打開房門時,看見哥哥正站在父親的身邊。他們在談論著克魯格,而我不願意干擾他們,便站在一旁傾聽。他們沒有發現我進來。
  「你為什麼不喜歡克魯格先生? 」父親問道,然後又解釋說。
  「他看來是個好人,你還不理解,我的兒子! 我們不能任性,不管你喜歡不喜歡,都必須同樣對待每一個人。」
  「我知道,但是我不願意裝假去做違心的事,我討厭虛偽,這點你是知道的。」
  父親看著自己的兒子,為兒子的堅強性格感到驕傲。他往煙斗裡填著煙草,眼睛朝著我隱藏的地方審視著愛德華。愛德華的目光凝視著火爐裡燃燒著的木柴。我覺得這時候自己應該說話了,便向著他們走過去。
  「親愛的,你從哪裡鑽出來的? 」父親問。
  我吻著父親,這樣就用不著告訴他我躲在哪裡了,我坐在了椅子扶手上。
  愛德華悶悶不樂。
  「你幫助媽媽了嗎? 」父親問。
  「幫了一點。」我說。
  「她很忙。」
  「正像每個聖誕節一樣,外公外婆要來了。」我答道。
  「這次還有別的客人,」哥哥說。「不管我們喜不喜歡他們。」
  「你不喜歡薄來頓嗎? 」我問。
  「當然喜歡,我喜歡他和他的兒子鮑勃。」
  「嗯,那是為什麼? 」我假裝漫不經心的樣子。
  「我就是不喜歡克魯格。」愛德華粗野地頂了我一句。
  父親嚴厲地看著他,說道:「兒子! 你必須克制著自己,克莉絲還是個孩子。」
  「爸爸! 」我大聲說。「我都快十五歲了。」
  「真是的,時間過得太快啦! 」父親沉思著,將我抱在懷裡。我非常喜愛父親,在他的懷抱裡感到十分幸福。他做的每件事都使我覺得美好。
  他將我抱了會兒,欣慰地說:「好啦! 現在該睡覺啦! 」
  母親很美麗,身段漂亮,聞名遐邇。有些她不喜歡的人想來訪問時,都遭到了她的婉拒。人們都說我長得很像母親。父親是個普通的男人,突出的是他的舉止文雅和體魄健壯。我喜歡他那隆起的鼻樑,杏仁形狀的大眼睛和光澤的嘴唇。他具有良好的性格,深受眾人的熱愛和歡迎。
  我醒得很早,卻躺在床上沒有起來,我知道外祖父母、克魯格和他兒子哪一天要來。我試圖想像尤都的長相,但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出。我從床上起來,慢慢地穿上衣服。
  我看見母親神情緊張,猜想她可能是焦急地等待著外祖父母的到來,姨媽也有同樣的表情,這說明我的猜想是正確的。媽媽經常在節假日定做幾件新衣服,今年也不例外。現在,她正在扭轉腰肢,瞻前顧後地試穿著衣服。
  「克莉絲,你來啦! 」
  「是,媽媽! 」
  我走近她,看見她像往常那般漂亮,禁不住稱讚了她幾句,從她臉上可以看出,我的話使她感到高興。
  「你最喜歡哪一件? 」母親問。
  「我看哪一件你穿著都好看。」
  我安靜地坐在椅子上仔細觀察著。媽媽照著鏡子,變換著姿勢。
  「外公外婆什麼時候來? 」我問。
  「可能是中午。」
  「克魯格和他的兒子呢? 」
  「是在後半晌。」
  「我覺得見到尤都很有意思,」我說。
  「我肯定你會喜歡他的,」母親說。
  「你很早就認識克魯格了嗎? 」我問。
  「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大概就像你這麼大年紀。他是個顯赫的人物。」
  媽媽試完了衣服.我就離開了臥室。
  外祖父母上午就來了。克魯格先生和他的兒子是在晚飯前來的,出乎預料的是,我很喜歡他倆。在晚飯桌上我偷偷地窺視著他倆。他倆笑起來很相像。尤都給人的印象很好,他父親也是神秘誘人的。他們平易近人,而且幽默機靈。我每次舉目去看尤都時,尤都的眼睛都在凝視著我。我的臉止不住地發紅,他在微微地笑著。愛德華雖然努力表現友好,但仍然顯得有些做作。
  愛德華不喜歡他們,可能永遠不會喜歡他們。
  這個聖誕節我過得很愉快。外祖父母走時我很難過,但更為難過的是我看到克魯格的離去。在兩周的時間裡,我對他們有了瞭解,至少我是這麼想的。有時候,我白天躺在床上還在琢磨著他們。尤都的父親很像他的弟弟,我從未聽到克魯格提起過他的太太。克魯格太太幾年前已經去世。尤都和他爸爸長得一模一樣。
  同樣的身高,同樣的體態,同樣的淡褐色的眼睛,和那同樣的淺棕色的頭髮;他們都具有一個方圓的下巴,嗓音洪亮,笑容可親。
  他們在我家的這段時間,我經常注意觀察他們,他們的一舉一動我都記得很牢。我很懷念和他們在一起的這段時間,可愛德華卻盼著他們離去。這天,我和愛德華單獨在一起時,他十分高興地對我說:「我終於能自己待會兒啦! 」
  我知道他不喜歡他們父子,但是我假裝不知道,說:「你怎麼這麼不高興?!」
  我哥哥看著我不吱聲,停了會兒終於說道:「我知道尤都和他父親都是好人,但是……」
  「但是什麼? 」
  「我不喜歡他們,」他說完了自己要說的話。
  「為什麼? 」我困惑地反對著。「他們怎麼著你啦? 」
  「沒有怎麼著。譬如,我們對一些食物,通常為什麼不用嘗就知道它不好吃呢? 可能是知道如果吃了它就會不舒服。」
  我不願意和他爭論,否則會吵架的,我喜歡哥哥。
  這一年彷彿過得很慢。我是住校生,但很少注意同學,把心思都放在了克魯格父子身上。我一天天地數著,一直數到聖誕節那天,心急如焚地盼望著外祖父母和克魯格父子能在聖誕節一起來。
  這天,我離開學校回到了家裡,父親和哥哥注視著我。父親說:「克莉絲! 你很美,你變成一個漂亮迷人的大女孩了。」
  哥哥也隨聲稱讚著。
  我擁抱了他們,充滿著感情說:「我非常愛你們。」
  「我們也愛你,」我父親說。
  我像一個孩子習慣地跳起來坐在父親的腿上。他像先前那樣親熱地將我抱在懷裡。
  「你像一隻小貓,」哥哥溫和地說。
  「愛德華你過來! 」父親示意讓他也坐在自己的腿上。「我仍然能夠將你們倆都抱在腿上。」
  「爸爸! 我相信,但是我們都長大了,你的腿上坐不下了。」哥哥說。
  我站起來,拉著愛德華讓他代替我坐在父親的腿上。愛德華遲疑著,望著父親那伸開的胳膊,蜷縮地坐在父親的膝上。我扶著父親的胳膊坐在了哥哥身邊。我們像是兩隻小狗,忽然都笑了,大笑不止,笑得摔在地毯上站不起來。我們是那樣的幸福。
  「你們幹什麼? 為什麼這樣放聲大笑? 你們怎麼都滾到了地板上? 」母親的聲音使我們收住了嬉笑。
  她的話像是對我們孩子般的活躍氣氛潑了一瓢冷水。
  「媽媽! 我們在玩兒,」愛德華的吼叫夾雜著歡笑。
  「我們在玩兒,只是玩兒,」父親接著說。「來! 諾拉! 你也參加,坐在我腿上。」
  父親試圖拽著媽媽諾拉坐在他腿上,但她掙脫開來。
  「你以為我瘋了嗎! 」媽媽惱怒地說。「你們看看自己滾在這地板上,嬉皮笑臉的那種噁心樣兒,難道你們喝醉了嗎? 」
  她的話刺痛人心。我們停止了玩鬧。媽媽離開了房間。我們站了起來,看著爸爸。他的眼睛潮濕了,不是因為大笑而是因為傷心。我走向他將他緊緊抱住。愛德華也抱住了他。我們三個人立時融成了一體,我遺憾母親沒有參加在內。
  當我們坐在一起吃晚飯時,媽媽的情緒明顯低落,她喉嚨乾澀地說:「我接到了克魯格的信,說他們今年不來了。」
  我父親的心情依然沒有轉換過來,他以為我母親還在因下午的事生氣。只有愛德華一個人感到高興。我幾近崩潰,對裝飾聖誕樹再也撩撥不起應有的熱情了。
  外祖父母來了,薄來頓一家也來了,但我覺得這個聖誕節不如以前過得愉快。

  九
  夏天到了。我們來到莊園一個星期以後,克魯格和他的兒子尤都也來了。他們走下車子時,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我的心怦怦直跳,兩條腿打著哆嗦。
  「小克莉絲長大了,」克魯格對我母親說。「她已經是一個漂亮的大姑娘了。」
  「我贊同,」尤都附和著說。
  「我給她帶來了一個玩具娃娃,」克魯格大聲說,「不久她就會有一個求婚者向她求愛,而且我保證會成功。」
  我高興得要命,但不想被他們發現,便拘謹地牽著父親的手。
  父親彷彿看出我的心情,但他不一定猜得出為什麼,我又沒告訴給他。
  日子一天天過去了,我們聚在一起很有意思,外祖父母,薄來頓一家,亨利舅舅和康斯坦斯姨媽都很高興。康斯坦斯和克魯格之間如果有什麼戀情的話,別人都沒看出來,或許等到婚禮那一天人們才會知道。母親可能已經知道他們之間的事,她看來很高興。
  父親也感到滿意。我們高興是父親最開心的事。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愛德華一直沒讓我和尤都單獨在一起。
  我很想有機會單獨和尤都在一起,但是,很奇怪,不知怎的,克魯格和他兒子同時都吸引著我。我一直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早上,我們會去屬於我們地產一部分的海灘那裡游泳,每次我脫掉短褲和上衣時,都會為克魯格緊盯著我的目光感到困窘不安。
  有一天,我去到海灘比平常要早,那裡沒有一個人。我摘掉披肩,穿著游泳衣,在海邊漫步,浪花沖刷著我的腳,使我格外開心。
  我走了一段路,忽然有一隻冰涼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我沒想到會是尤都,而我看見的卻正是尤都。我感到驚慌失措。
  「我嚇著你了嗎? 」他說著,同時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
  「是……嗯……不是……我覺得只有我一個人,」我結結巴巴地說。
  他放開了我,和我肩並肩地走著,解釋著:「我每天這個時候都來海灘,我把自己當做周圍一切的擁有者,這天空,這海洋,所有大自然創造的美好事物都是屬於我的。」
  這時,他的眼睛凝視著我。我默默地揣測著他繼續想說的話。
  我們又緩緩向前走著,忽然,他將手臂放在我的肩上,他的觸摸使我渾身顫抖。他微笑著問道:「克莉絲! 對我說實話,你怕我嗎? 」
  「不怕,」我答道。「你如果使我害怕,我現在就不會待在這兒了。」
  我沒敢再說什麼,害怕他知道我當時的感覺。
  「你如果再大幾歲,所有的事就會不同了。但是你現在還是個孩子。」他的目光顯示出他正在思索。
  他的話刺傷了我,那一刻我真希望自己是一個發育成熟的女人。
  我們向回走去。
  「你明天還來這兒嗎? 」
  「是的,」我沒有遲疑地答道。
  「我明天也來,我們會像今天一樣散步,我想我們會相處得很好。」
  他牽著我的手,問道:「你願意做我的朋友嗎? 」
  「願意。」
  他突然改變了話題:「你想游一會兒泳嗎? 」
  「好的。」
  我們跳進水裡游了一會兒,然後又上岸躺在沙灘上,享受著陽光的沐浴。
  尤都讚賞地看著我,說道:「你的皮膚是棕色的,很美麗。克莉絲! 你長大以後會使男人癲狂的。」
  他的話很令人高興。太陽晃眼,我不得不閉上眼睛,忽然,我覺得他用胳膊圍繞著我。我睜開眼睛,看見他的臉幾乎擦著了我的臉,他的唇正在急切地尋找著我的唇。我沒有遲疑地將我的唇遞給他。這時刻,我覺得非常幸福,經歷了一件自己從未經歷過的事。我的頭枕著尤都的前胸。他抱住我又連連地吻著,我貪婪地吸吮著他的吻,幾次提醒他不要說一句話。
  「我們必須回去了,」他說,「他們可能在找我們。」
  我們站起來,離開了沙灘。他繼續說:「我們幾個小時以後可能又見面了,但是和現在不一樣,因為那時我們不是單獨在一起。」
  「我明天還來沙灘,」我應承著說。
  「我在這兒等著你。」
  我期盼著他說更多的話,但是他沒有。我們開始向回走,當快到家的時候,他停住了腳步,說道:「你先走,我等一會兒再走,別讓你哥哥看見了。」
  我狐疑地看著他。
  「你還是個孩子,你明白嗎? 等你不再是孩子的時候,我會告訴你的,現在我不能講。」
  「尤都! 你想說什麼? 」
  這是我第一次稱呼他的名字。
  「我愛你,克莉絲! 有朝一日我會向你求婚的。」
  「我等得著急了,」我說著歎了口氣。
  「我也是難以等待,現在你知道我是怎樣看待你了吧! 」
  頓時,我彷彿感覺陷進一種新的幸福的海洋。
  回到家裡以後,當著眾人的面,我按捺不住地偷偷瞥了他幾眼。他也同樣偷偷地看著我。
  第二天,我起床很早,一溜煙兒似的跑出房間,心裡只想著能夠和他在一起。當我來到海灘時,卻連一個人影也沒見到。我向著大海望去,也沒有看到他。約會的時間都過去了,他仍然沒有來。我惶惶如有所失。「為什麼他沒來呢? 」我一邊問著自己一邊向家裡走。回到家裡時,我也沒有見到他,整個一天都沒有見到他。我不敢向別人打聽,只覺得心裡很難過,縱然克魯格和往常一樣,我仍然在為尤都擔憂。
  我正準備去睡覺的時候,父親向克魯格先生說:「我希望你的兒子不會有大問題。」
  克魯格先生微笑著回答:「尤都可能是吃多了,他強壯得像頭牛,明天就會好的。」
  我聽到了這些話心裡平靜下來,便向每個人道了晚安,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我沒有睏意,站在窗前觀賞夜景。溫暖寂靜的夜晚是那樣的誘人,我不假思索地離開臥室走到了花園,竟然不記得在哪裡拐的彎,就隨便走上了一條小路。我慢慢地走著,深深地吸著氣,盡情享受著這夜間獨步的情趣。這時候,尤都突然在我的腦海裡出現,彷彿他那熱烈的唇正在吻著我。我禁不住自言自語:「可能明天或者後天我會見到他,我們又可以接吻了。」
  萬籟俱寂,夜景如夢,現在只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踩著石子的聲音。我緩緩信步而游,彷彿這世界上的時間都是屬於我一個人的。
  我來到池塘,沒有停住腳步。當我發覺走進了樹林時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走了很遠。我不假思索地向前走著,在樹林深處打著轉轉,彷彿覺得有一種力量慫恿著我繼續向前。我聽到了樹枝簌簌作響,便停住了腳步。「這是什麼東西? 」我心裡說。「可能是一隻小鳥,誰能這麼晚到這裡來? 除了我,大家都睡覺了。」我靜靜聽去,嚇了一跳。我看見灌木叢裡有一個人影,是一個女人。「這是誰? 她要到哪裡去? 」我立即意識到,這是通向亭子的一條小道兒。三年前的那天早上我曾經在這裡崴傷了腳。他們的幽會可能是在夜裡,就像今天這樣的一個深夜。「哎呀! 他們幽會了多少次? 他們是誰? 」
  我一直尾隨著這個女人,生怕被她發現,便在她身後保持著一定距離。她身裹披肩,淡色的斗帽遮掩著面龐。如果她穿著黑色衣服就不會被發現了。我知道這樣做並不好,但我還是尾隨著。
  我一定要弄清楚她是誰,她幽會的是誰。她可能是康斯坦斯姨媽,也可能是不再和我們住在一起的維莉小姐,維莉小姐在我上寄宿學校時就離開了。我跟著這女人接近了亭子,這女人躡手躡腳地走進了亭子。
  「怎麼辦? 」我問自己。這亭子是封閉式的,門上有鎖。我沒有鑰匙,怎麼進得去? 這太令人喪氣了。但轉念一想,什麼事都沒發現就轉了回去,實在遺憾。我正等著向回轉時聽到了一種來自我體內的聲音:「如果我是你我就走進去。」
  我仗著膽兒走近亭子。
  這女人的聲音很獨特。一時間我懷疑自己可能生了病,她可能是我想像中的虛構人物,也可能是我的幻覺。我雙手抱著頭努力讓自己鎮靜下來,這時我彷彿聽到有人說:「別耽誤時間,跟我來! 」
  「上哪兒去? 」我大聲問。
  「你不是想知道誰在亭子裡嗎? 」
  我意識到這是自己的思想通過那個陌生的神秘人物向自己說出的話。
  「我沒有鑰匙,」我心裡說,「而且,也許我不該進去,這又不關我的事。」
  「你不知道跟你有沒有關係,」那聲音在回答。
  「我不進去,」我堅定地說。
  「如果你知道是誰在和你談話,你就會改變主意,是誰讓你這個時候出來的?是我。」
  「你是誰? 」我生氣地說。
  「我是命運之神,」有人在我的身後說話,我不禁打了個冷戰。
  「你要是想回去,那你就回去吧! 」
  「我沒有打算回去。」
  「你現在知道我有多大本領了吧? 沒有人能拗過命運。」
  「你為什麼讓我走進亭子? 」我哆嗦著問道。
  「命運是每個人一生必讀之書。」
  「那與到不到亭子裡去有什麼關係? 」
  「這頁書你必須讀,只有你走進亭子才能讀到。」
  我神色恍惚地繼續對自己說:「我沒有鑰匙進不去。」
  「我可以告訴你怎麼打開。」
  我彷彿被一股電流猛擊了一下,頭腦頓時清醒過來,發現亭子已經出現在面前。我急忙脫掉皮鞋,用皮鞋敲打窗戶上的玻璃,沒出多大聲音就把玻璃砸破了。我像貓似的從窗子爬了進去。亭子對我來說像是手心手背那樣熟悉,在黑暗中,我自由自在地左顧右盼地走著。這邊沒有開燈,他們可能是在那一邊。我可以打開燈,但是我決定還是不要打開。我摸索著找到了那張桌子,記得桌子上面放著香煙,香煙旁邊擺著煙灰缸和打火機。我找到了打火機,輕輕舒了一口氣。
  「你看這比你想像的不是容易得多了嗎? 」我又聽到了剛才的那種聲音。
  「不要講話,我不想讓他們聽到你的聲音。」我害怕地低聲說。
  「他們很忙,只有你能聽見我說的話。」
  我很吃驚,不知道會遇到什麼事。
  「你以為你在做夢,是嗎? 」
  「是的。」
  「然而,你現在是醒著的,等一會兒,一種難以置信而荒謬的現實就會展現在你的眼前。」
  我站住了,不敢再向前邁出一步。
  「你必須繼續向前,這是你一生必讀之書的序幕。」
  我又陷入一片茫然之中。我用打火機照亮著道路,穿過了兩個房間才看到前面房間的光亮。
  「我不能再向前走了,」我呻吟著,用手捂著我的心臟,它跳動得快速而劇烈,彷彿就要跳出我的前胸。
  「不要怕,你可以走進那個房間。」我體內聲音在迴盪。
  「我不能,」我喃喃地說。
  「你為什麼不知道我在這兒? 我不會離開你,不管發生什麼事,你笑我會跟你一起笑,你哭我會陪你哭。你軟弱,可我堅強。」
  還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我已經走了過去,躲在天鵝絨窗簾的後面,心裡十分緊張。可我還沒有看見房間裡究竟是誰? 這時,我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克魯格! 你今天不應該叫我來,你沒見到他在家裡嗎? 」
  我驚呆了。這是我母親。我從未想到會是她。上帝! 這真是一記驚心動魄的痛擊。母親和克魯格坐在沙發上,我厭惡走近克魯格,想大聲喊叫,驚醒他們停止去做那種不正當的勾當。但是我沒有喊出聲,心想,父親不應該蒙受這種恥辱,母親怎麼會……眼淚模糊了我的視線。克魯格先生的聲音先前是那般溫和爽朗,而現在卻是如此的粗野刺耳。
  「但是我今天必須見到你,」克魯格說。
  「出了什麼事兒? 」母親憂慮地問。
  「我們等會兒再說,先讓我吻你! 」
  他們在接著吻,我簡直難以忍受。
  我怒火中燒,想走過去當場揭露這一醜事,但沒有做。我想到了父親的臉面。眼前的這幕可怕的情景在我心上深深打下了烙印,永世不可磨滅。
  「你的哥哥比你聰明,」我的體內發出了聲音。
  「的確,愛德華是對的。我想走,我想從這裡跑出去。」
  「不,你必須在這裡,你還沒看懂這一頁書寫的是什麼。」
  「我受不了,」我絕望地抽泣著。
  「我知道,你能有什麼辦法? 誰讓你碰上了呢?!」
  正在這時候,我彷彿覺得自己的心臟停止了跳動。他們開始脫掉衣服,可以想像出他們準備幹什麼。我想大叫一聲,不,……
  不能! 我的聲音到了舌邊又嚥了下去。我兩腿發軟,連忙合攏起雙眼,但仍然能從眼縫裡看見他們。他們光著身子,距離我很近,我不想看他們,不喜歡看他們,但還是堅持著繼續看下去。原先我認為愛情最崇高的表達方式現在卻變得如此的荒唐、猥褻、獸性,猶如兩條發情期的野狗。他們的姿勢、動作和呻吟,撕扯著我的心。我從未想像到自己會看見這般醜惡的一幕幕畫面,可是這些畫面仍然在我面前不停地變換著。
  他們的短暫間歇,令人膩煩。他們又開始接吻,然後撫摸,接著是長時間的性行為。我忍受著全過程,彷彿即將溺死。後來,他們又在沙發上繼續進行著同樣的動作。過了一會兒,他們又接吻、撫摸,但沒有做愛。克魯格先生開始起身穿衣服,我母親隨後也慢慢穿上衣服。我以為他們就要離開,但是我驚奇地看到他們坐在了我第一眼曾看到他們坐過的沙發上。我記得克魯格先生曾經對母親說他想見到她是因為有話要對她講。
  「克魯格! 你想說什麼? 」母親焦急地問。
  「我們彼此不能再見面了,諾拉! 」
  「為什麼? 」母親喊著站了起來。
  「坐下! 諾拉! 我還沒有說完。」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這樣說,我們互相愛著,互相擁有對方的身體和靈魂,而你現在告訴我……」
  「我們不得不這樣,諾拉! 」
  「你不會說你想結婚,要給尤都找一個媽媽吧?!」
  克魯格悲傷地搖著頭。「你知道不是為了這個,在尤都年幼需要一個媽媽照顧的時候我都沒有結婚,現在我絕對不會結婚,我是永遠愛你的。」
  「那麼,我們為什麼要分開? 分開等於將我殺死。」
  「我們必須堅強些,諾拉! 」
  「我需要你,克魯格! 我需要你。」母親傷心地哭了。
  「我也需要你。」
  「那你為什麼說那種話? 」
  「情況有了變化。」
  「我看你現在是不再愛我了,」母親抽泣著。
  「不要哭,諾拉! 太晚了,當局面尚可挽回之前你失掉了機會。」
  「是我? 那時候你叫我怎麼辦? 」她惱怒地問道。
  「那時候你真正愛著的是我,但是你卻嫁給了另外的一個男人。你傷害了你的丈夫,也讓我們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那時候我還年輕,」母親爭辯說。
  「我沒有責備你,只是現在那個不應受到責備的男人卻在受到傷害。」
  「如果我是自由的話,我可以和你結婚。」
  「你不要咒你丈夫死,再說這已經於事無補了。」
  「我聽不懂,克魯格! 請你解釋一下,」我母親紅漲著臉。
  「你知道我是多麼地喜歡尤都。」
  「那是,那當然是,他是你的兒子嘛。」
  「但是他並不幸福,我願意為他的幸福付出一切代價。」
  「那麼我們為此必須做些什麼? 」
  「需要做很多很多。」
  「你能不能告訴我他是不是知道我們的事? 」
  「他知道,我已經告訴他了。」
  「你告訴他了,你瘋啦! 你為什麼要對他說這些? 」
  「我是被迫告訴他的。」
  「我可以想像到他會怎麼樣。」
  「他並不抱怨我們,他能理解。」
  「現在他怎麼樣? 」
  「尤都在熱戀中,你想知道他在和誰談戀愛嗎? 是和克莉絲。」
  像是平地一聲驚雷,母親被嚇得渾身像篩糠一般。
  「不! 」母親扯著嗓子喊。
  「你知道為什麼我們必須分開了嗎? 」
  「我們應該想個辦法,這件事一定得解決。」母親喘著粗氣。
  「沒有辦法,諾拉! 我已經告訴你了。」
  「我們必須找到解決的辦法。」母親吼著,哭泣著。
  「我告訴你,沒有辦法。」
  「我能忍受一切,但我不能忍受我們分開。」
  「我們只能分開。」
  「不,克魯格! 不! 我會死的。」母親神魂顛倒。
  「你必須抑制自己的感情。」
  「如果你不把我們的事告訴給你兒子,那麼,克莉絲……」
  「我已經告訴他了,這是讓他和她分開的惟一出路。」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告訴他,你可以對他說克莉絲還是個孩子,不到談戀愛的年齡,或者告訴他克莉絲正在愛著別人。」
  「尤都昨天已經告訴克莉絲他愛她。」
  「那克莉絲怎麼說……」
  「她說她也愛他。」
  母親的雙臂交替地抖動,似乎神經有些錯亂。「你不知道嗎? 我已經告訴過你克莉絲是尤都的妹妹。」
  我在我藏身的地方蜷縮成一團,這些話使我的心肺全然粉碎。
  現在我什麼都知道了,令人揪心的兩個人,一個是我的父親,一個是我的哥哥尤都。這簡直是不可思議! 我愛我的家庭,直到現在我才知道這件事。我怎麼對待尤都的熱愛和激情,我需要他,正像母親現在需要她面前的這個男人一樣。我不願意承認這個男人是我的父親。
  「我們該走啦! 」命運之神又在跟我說。「現在你知道你必須做什麼了。」
  我頭暈目眩,但是我必須拖著步子走出這個亭子。他們的聲音在我的身後逐漸模糊。我記不清楚自己是怎樣穿過那砸破的玻璃走到外面去的。
  回到家裡的時候,幾乎快天亮了。我一進臥室就倒在床上,急切地乞求上帝讓我去死,只有一死方可免除我的一切痛苦。
  新的一天的陽光從窗戶射了進來,鳥兒在樹枝間跳躍,嘰嘰喳喳地叫著。我壓低了哭泣的聲音,以免被住在隔壁的康斯坦斯姨媽聽見。她曾經是我設想過的羅曼蒂克約會者之一,事實證明我錯了。
  太陽已經升空,我仍然躺在床上不願意露面。忽然,從樓下傳來了一陣騷亂聲,這並未引起我的注意。後來,我聽到有人敲門,才慌裡慌張坐起來,猶疑了半晌,問道:「是誰呀? 」
  「克莉絲! 開門! 」我聽到了姨媽那焦急的聲音。
  「我來了。」
  我艱難地走向房門。
  「你有事嗎? 」我問道,我發現她的面頰蒼白,不知道自己的臉是不是也變了顏色。她看著我問道:「我是不是嚇著你啦? 」
  「是的,」我撒謊說。
  「你媽媽不見了。」
  「你說什麼? 」我大聲說,心想,母親現在不會在亭子裡了,如果不在那裡,她會上哪裡去呢? 「她可能在屋子裡面吧? 」我不願意講出昨天夜裡在亭子裡發生的事。
  「但是我們在屋子裡找不到她。」
  「說不定她去了溫室或者是去海濱散步。」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樓裡一片喧囂,叫來了警察。
  幾個小時以後,在亭子裡找到了母親。她死了。開始大家認為她是自殺,後來發現她是被謀殺的。

  十
  每個人都聚集在客廳裡。調查員科爾曼詢問我父親:「懷曼上校! 你知道有誰想殺你妻子嗎? 」
  「不會有人的,」他的聲音微弱,只是能夠聽見而已。「不會有人想讓她死。」父親的話結結巴巴。「諾拉……」他提到她的名字時他的話音斷了。
  「懷曼上校! 對不起,我這樣向你提出問題,但是,我必須這樣提出問題。你要知道,這是一件謀殺案。」
  「調查員科爾曼! 我知道你是在履行職責,你可以向我提出你認為有關的任何問題。」
  我看著父親,知道父親是多麼地愛著母親,現在他是多麼的痛苦,多麼的可憐。我自己的悲傷比起他來是多麼的微不足道。父親通常是堅強的,樂觀的,健壯的,但是現在,剛剛經過了幾個小時,就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在他那哭紅的眼睛下面有一道黑線,他看來似乎已經枯竭,兩頰塌陷,面色灰黃,雙手顫抖,無力言語,已經支撐不住了。
  在調查員進行詢問的過程中,我注意觀察房間裡的每一個人。
  他們似乎都很悲痛。惟獨尤都一個人不在場,他發高燒躺在床上,不過,以後還可以向他詢問。我雖然知道真情,但是絕不會把它說出來。不能玷污母親的名譽。母親是克魯格殺死的,這是定而無疑的。但我不能將克魯格交給警察,畢竟他是我的父親。我頭腦發脹,心緒混亂,不敢相信幾個小時以前還是活生生的母親,現在竟然死去。我曾經看見她偎依在克魯格的懷裡愉快地呻吟著,而現在……
  人們發現她躺在血泊中,不是在她和克魯格做愛的房間裡,而是在放置槍支的庫房。起先人們認為她是自殺,但是後來發現子彈是從她的背後射進去的。
  調查員科爾曼迷惑不解,一次次捋著鬍子,像是發現了線索;忽而,又撓著脖子像是在仔細琢磨。他詢問了每個人,沒有一個承認自己殺了人。
  「你必須找到兇手,」我哥哥悲傷地吼道。
  「我們一定會找到的,放心吧! 懷曼先生! 」警察安慰著說。
  「目前,我們沒有頭緒,沒有線索,但是不用著急,有些事情即使隱藏得再深,也是會被挖掘出來的。」
  我發現愛德華在絞盡腦汁試圖發現一些線索。
  「我們需要知道是什麼東西誘使懷曼太太到亭子裡去的? 」調查員問。
  「我不清楚,」父親答。「我們都回到自己的臥房裡去了。」
  「你很快就睡著了嗎? 」
  「我經常入睡很快。」
  「懷曼太太是不是也入睡很快? 」
  「她在看書。她每天晚上都喜歡看書。」
  「你沒有發覺你妻子從床上起來走出臥室嗎? 」
  「沒有,我睡覺很輕,蚊子飛的響聲都會把我驚醒。」
  我看見調查員在筆記本上寫下一些東西,然後他說:「你繼續說下去,人們發現你太太死在亭子裡,她去那裡幹什麼? 她手裡拿著槍是防禦殺她的兇手嗎? 」
  「有人要殺她嗎? 」薄來頓警長問。他的妻子和兒子鮑勃站在他旁邊,鮑勃只有十二歲,他這時被嚇哭了。
  「調查員科爾曼! 請允許我說幾句,」克魯格插話說。
  「請講。」
  克魯格清了清嗓子說:「我首先是一個希望能夠找到兇手的人,而且也和這裡的每一個人一樣希望盡快破案。重要的問題是需要查明諾拉去亭子的理由,這是不容易查明的,因為我們只知道她一個人去了那裡,可是她現在已經死了。」他的喉頭哆嗦著,但他竭力支撐著說下去。「當找到兇手以後,你們就會進一步有所發現。」
  「這正是我們需要的。」警察插話說。
  「我知道你們並未發現任何跡象,不過,我敢肯定兇手就在我們中間。」
  克魯格這種故弄玄虛的姿態,使我大吃一驚,難道他不知道這樣將會使自己身陷危境嗎? 他的話嚇得每個人目瞪口呆,不少人聽到自己是謀殺嫌疑犯時渾身直打哆嗦。
  「克魯格先生! 你怎麼能肯定殺人犯就在你們中間呢? 」調查員說。
  「這是合乎邏輯的,但是,我也可能是錯的。」
  「講下去,」警察說。
  「一二英里之內沒有莊園,最近的一個莊園也在幾公里以外,所以我們幾乎可以排除謀殺犯是從外面來的這種可能性。」
  調查員科爾曼雙目盯著克魯格,審慎地思索著:「克魯格先生! 你認為你也是一個嫌疑犯嗎? 」
  「當然也是,我和在座的其他人一樣,不過嫌疑犯並不等於是殺人犯,我們必須找到確鑿的證據,並依據確鑿的證據進行判斷。」
  「你不能把我們中間的每一個人都設想成為卑劣可恥的罪犯,」我的表兄亨利插話說。
  「然而,兇手就在我們中間是不容置疑的,」克魯格再次強調說。
  我不知道他還怎麼繼續往下說,一旦真相揭露出來,他肯定是會被判刑的。我一直注視著他,想聽他說些什麼。沒有人指出他是嫌疑犯,他不需要把懷疑對像擴大化,難道真的有另外一個兇手嗎? 克魯格繼續說:「頭緒,線索,以及隱藏著的事物,一定會被發現的,槍還在那裡嘛,懷曼太太是被謀殺的,我很固執,我堅持自己的意見,我仍然認為兇手現在還在這所房子裡。」
  待了一會兒,調查員科爾曼像是做著結論說:「我們可以假定懷曼太太要在亭子裡見一個人。」
  我哥哥插話說:「調查員! 這裡所有的人都有打開亭子大門的鑰匙。」
  「你說什麼? 」調查員問。
  「在這所房子裡的所有人,除了僕人之外,都有鑰匙,」我哥哥回答說。
  「所以,懷曼太太一定認識她要見的這個人。」調查員說。
  「為什麼不可能是個陌生人呢? 」我哥哥問。
  「因為謀殺者必須和懷曼太太一起走進亭子,或者是懷曼太太知道他有鑰匙,所以他不可能是陌生人。」警察分析情由。
  「如果他們互相認識,為什麼他還要殺她呢? 」我父親大聲說。
  「這就是我們搞不清楚的地方,是兇手為了殺害她而讓她走進亭子裡呢,還是因為他們的爭吵導致她被殺呢? 這樣兩種可能性都有。但是,子彈是從懷曼太太身後打進去的。」
  「難道不可能是第三者把她打死的嗎? 」克魯格問。
  調查員看著他,為他提出的新的設想迷惑不解,問道:「你為什麼這樣設想呢? 」
  「如果他們是一起走進去,或者是一個人先走進去,那麼又是誰打破玻璃從窗戶進去的呢? 」克魯格推斷說。
  我打了一個冷顫,我就是克魯格所說的第三者,然而我並沒有殺死母親。
  調查員驚奇地說:「我知道你對這個問題想得很多,克魯格先生! 」
  「我起小就認識懷曼太太,很喜歡她,當然希望能盡快找到兇手。我確信兇手是第三者,打破的玻璃以及子彈是從背後射進去的都是證據,而且,法醫的結論說,射擊是在一定的距離之外。」克魯格的解釋使我感到他在故弄玄虛。
  「當然我們不排除是第三者的可能性,」調查員說。「我們是一定要找到他……」正當他講到這個節骨眼兒的時候,父親忽然暈倒在地板上。康斯坦斯姨媽立即向著父親跑去,我和哥哥一邊一個跟隨她同時撲向父親身邊,萬一父親有個好歹,那可怎麼辦?!我們去請醫生。在等待醫生的時候,調查員科爾曼用一種奇特的目光看著父親,在筆記本上匆匆記錄著。我似乎看到了他的眼神裡包含著責備,他不會認為父親是罪犯吧?!父親被抬到他的臥室,我頭腦昏沉地跟著走了進去。心想,自己所瞭解的只是一部分事實,興許是父親想殺死克魯格而誤殺了母親。那樣,父親就成了兇手。現在,我知道了克魯格是我親生父親,如果需要的話,我會出來作證,說明他和母親曾一起在亭子裡,但他並沒有殺死母親。
  姨媽坐在我的身旁,擦拭著父親的前額。我疑神疑鬼地猜想,難道她也認為父親是兇手嗎? 那麼其他人怎麼認為呢? 我內心充滿了矛盾,雖然知道自己是克魯格家庭的成員,但是,除了我全心熱愛著的懷曼上校之外,我不願意承認另外的人做我的父親。
  房門突然打開了,我哥哥風風火火地走進來。
  「為什麼醫生沒有來? 」我憂慮地問。
  「醫生馬上就來,」愛德華走到床邊時說。
  「我害怕,」我低聲說。
  「不要怕,克莉絲,我相信父親是無辜的,」我哥哥堅定地說。
  從哥哥的話裡我聽出他也有些懷疑父親但同時又想保護父親。我答道:「我不是怕這個,因為我瞭解爸爸像瞭解我自己一樣清楚。」
  「那你怕什麼? 」
  「我不願意爸爸發生任何意外。」
  「親愛的克莉絲,不要怕,」哥哥撫摸著我的面頰說。「爸爸的身體一向很好,雖然他受了沉重的打擊,照樣能撐得住。」
  我沒有再說什麼。哥哥看著父親的時候,臉色變得像一張白紙。這時候,亨利帶著醫生走了進來,他們讓我暫時離開。康斯坦斯姨媽也走出房間。我們走進了旁邊的房間,姨媽連續輕輕拍打她的眼睛。我也正在抽泣。這時,外面傳來了搬東西的聲音,人們在樓梯上跑上跑下,我立刻衝向大廳。
  「康斯坦斯! 請你照顧一下克莉絲,」克魯格說。
  我擔心會發生最可怕的情況,躺在床上睡不著覺。我精疲力竭地承受著這一個接著一個的打擊,彷彿覺得熬過了很長時間,哥哥才從外面走進來。
  「爸爸怎麼樣? 」我渾身打顫地問道。
  哥哥遲疑了會兒,說道:「他的情況不好。」
  「怎麼樣了? 」
  「他服用了過量的藥。他們正在給他洗胃。有人想害死他,」
  愛德華訴說著。
  「不可能,」我吃驚地喊道。
  我心想,這不是恰恰證實了自己的懷疑嗎? 我懷疑父親先殺死母親然後再自殺,但幸虧我沒有將這一懷疑暴露出來。原來是母親在她去亭子之前在父親的牛奶中放了非常強烈的鎮靜劑,她想讓父親睡安穩些,不願讓父親發現她不在身邊。從玻璃杯的杯沿上的粉末取樣化驗證明奶裡有毒。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克魯格先生一直在不斷地抱怨警察的無能。我不敢肯定克魯格是否真的有罪,這需要證據,需要時間。我不知道在這段時間裡尤都幹了些什麼。當他離開我們這裡的時候,他把我那破碎的心一起帶走了。
  父親康復後不久,我就回到倫敦,住進了寄宿學校。愛德華來看我,他說克魯格和康斯坦斯姨媽都寫信給外祖父母,他們問到過我。姨媽還邀請他們過來住些日子,但被他們婉言謝絕了。
  時間一天天流逝,但那毛骨悚然的事件一直存留在我的腦子裡。父親突然老了,頭髮也變得灰白,很少說話,也沒了笑聲。他在家裡的時候,總是待在自己的書房裡。
  這天,我向哥哥說:「我們的爸爸很難過。」
  「那,我們呢?!」他悲傷地說。
  「我不僅是難過,我是想死,不想再活下去了。」我說。
  「不許這樣說,親愛的! 」他走近我緊緊地將我抱住。「要堅強些,我們不知道將來會發生什麼事情。」我依偎在他身邊有一種安全感。
  「告訴你,克莉絲! 」他繼續說,「在這次不幸事件之前,我對於生活抱有極大的希望,可是現在……」他的神色沮喪。
  母親去世一年了,我們一直沒有去過莊園。這是聖誕節的前一天,我們回到了莊園。父親急著要拆除亭子,他原想雇幾個工人,但當時許多工人都患有嚴重的流行性感冒,他害怕我們也被傳染上流感。
  父親一天晚上對我們說:「我明天要進城了。」
  「幹什麼去? 爸爸! 」愛德華驚奇地問。
  「我想去找幾個工人,如果不趕快把亭子拆掉,我休息不好。」
  「我和你一起去,」哥哥說。
  「很好,我們一起去。」
  他們因為要在黎明時動身,所以都早些回房睡覺了。我還在睡著的時候他們已經離開了。姨媽起來送他們上了路。他們走的時候是愛德華開的車,在回來的路上,離莊園僅僅幾公里處,一輛剎車失靈的旅遊巴士撞翻了他們的小車。他們被抬到家裡時渾身是血,所幸的是愛德華傷勢不重,而父親卻血流不止。我們打電話給我們的家庭醫生,羅素。他帶領一個助手和一個護士很快趕來。
  我哥哥想待在父親身邊,堅持著說自己沒有受多大傷。
  「你不能待在這兒,」羅素醫生說。「你必須躺在床上。」
  愛德華遵從醫囑,但當他聽說父親快要死了,又立即回到父親的房間。他驚慌地詢問守護著父親的醫生:「實話告訴我,羅素醫生! 他會死嗎? 」
  醫生兩手一攤,失望地說:「他失血過多,惟一的辦法是立即輸血,可能還有救。」
  「輸我的血,」哥哥毫不遲疑地說。「
  「你怎麼能行,快上床去! 」醫生命令著。「還好,你妹妹倒是可以的。」
  羅素是我們的家庭醫生,對我們全家人的身體狀況瞭如指掌,當然熟悉我的血型。但是,我自己並不知道。
  我聽到他這話,頭嗡的一下子,心想,我不是父親的女兒,血型肯定和父親的不一樣,如果輸我的血那會害死父親的。我的上帝! 我該怎麼辦? 我必須盡快地告訴醫生,我的血型不同,不能輸我的血,我真該死! 我雙膝顫顫巍巍地走向醫生。「醫生! 」我焦慮地呼喚道。
  醫生以為我是害怕。
  「不要擔心,」醫生應聲說,「不痛。」
  「我不是怕痛,我需要告訴你……」
  「我們不能浪費時間,你爸爸的生命處於危險之中。」
  「正是為了保護爸爸的生命……」
  醫生以為我來了月經,解釋說:「這無關緊要。」
  我因為害怕說不出話來,可這時我的血已經流進父親的體內。
  這天夜裡我暈暈乎乎,失魂落魄地等待著難以避免的噩耗。
  因為極度緊張,醫生給了我一些鎮靜藥讓我休息。
  天亮以後,我慌裡慌張走出房間,見了護士焦慮地問:「我爸爸怎麼樣了? 」
  從護士面部表情可以看出我父親很好。
  醫生開著玩笑說:「怎麼? 你希望他死嗎? 很幸運,排除了一些併發症,他已經好轉。在危急的情況下,虧你提供了血液。」
  當時,我年幼缺乏醫務知識,誤以為父母和子女之間是可以互相輸血的。既然我能夠為懷曼上校成功地輸了血,就說明我是他的女兒,這是多麼令我高興啊! 但是,我的腦子裡又產生了新的疑點,如果我是他的親生女兒,那就是我母親記錯了,也可能是她故意說假話,以便將克魯格牢牢拴在自己的身邊。這些疑點直到後來我才搞清楚。
  我父親完全康復了,就像是沒出過車禍似的。一年以後,他在另一次車禍中遇難。我失去了雙親,孤獨地和愛德華,還有康斯坦斯姨媽生活在一起。時運對於我們一直不好。我十八歲還沒畢業那年,就成了孤兒。

  十一
  父親的去世,給我帶來了可怕的寂寞淒涼。我時常癡呆呆地在房間裡踱著步子,無休止地掉著眼淚。一個快活的孩子,突然變成了悲傷的女人。無論是在倫敦還是眼下所住的莊園,所目睹和所觸及的一切都使我想起父母。愛德華總是不顧工作繁忙回來和我們一起度週末。有一次他這樣說:「你很美麗,克莉絲! 」
  他愛我,關心我的身心健康。我擁抱著他溫柔地說:「愛德華! 我非常愛你,你是全英國最好的哥哥和最精神的軍官。」
  他微笑著說:「今年冬天我要將我的幾個朋友介紹給你,你一定覺得他們比我更精神。」
  「他們也是軍官嗎? 」我姨媽問。
  「是的,」哥哥答。
  「你應該帶她出去好好玩玩,讓她也高興高興。」
  「我哪兒也不想去,」我拒絕道。
  「讓悲傷過去吧,」我哥哥接著說。「男人會爭著和你跳舞,你很快就會找到一個男朋友的。」
  「我不想結婚,」我斬釘截鐵地說。
  「你現在這樣說是因為你還處於悲傷之中,你要是談上戀愛那就不一樣了,」哥哥說。
  我們在莊園住了一個月。這天早上,我問姨媽:「你想去海灘嗎? 」
  「如果你想要一個伴兒的話,我就跟你去,」她用詢問的口氣說。
  「你有別的安排嗎? 」我問。
  「沒有什麼安排,我想寫作,我覺得有激情。」
  「如果是這樣,我就自己去,我高興看到你喜歡寫作。」
  「我最好是和你一起去,」她含含糊糊地說。
  「不,不用,我不願意佔用你的時間,我一個人去很好。」
  「好吧! 你最好帶一本書。」她建議。
  「我是要帶的。」
  我很快離開樓房向海灘走去。姨媽和哥哥在家裡時,經常陪伴著我。因而,這天早上我覺得有些孤獨,禁不住想起一樁樁往事。我想到尤都說不定哪一天就會出現,每當我走進父親的書房時,都會期盼著在那裡見到他。
  這天,晴空萬里,風光旖旎。我的悲傷憂戚很難和這美好時光相協調。我脫去短衫短褲向海邊走去,走了一會兒,又回轉到我脫衣服的地方。我怕打濕頭髮,將游泳帽戴上,然後,再走向海邊,潛入水中,游了好大一會兒。
  游泳使我的心神趨於穩定。
  我從水裡走出來到沙灘上取暖,雖然我帶了一本書,但是我不想讀。我做過柔軟體操後,躺在沙灘上曬太陽。當身子曬乾了的時候,皮膚上覆蓋著一層海鹽的白末。我用沙堆起一座小丘,在上面放了塊毛巾,當做臨時枕頭。我從未在沙灘上睡著過,但是這天卻睡得很香。
  我不知道睡了多久,醒來時竟然不知身在何處,幾分鐘過後,才意識到自己是在沙灘上。這時,我吃驚地發現有一個人正在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我連忙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心想,可能是自己產生了幻覺,也許是正在做夢?!他的聲音證實了我的眼睛裡看到的是一個人。
  「小姐! 我是人.不是鬼,」他笑著說。「我見你睡著了.便決定站在你的身邊守候,同樣我也不願意你受到日光灼傷,」他特意站在那裡給我遮著陽光。
  「你站在這裡幹什麼? 」我驚奇地問。
  「我告訴過你,我在守候著你。」
  「我不明白你是怎麼來到這裡的,你一定是從天上掉下……」
  「你說得對,」他又笑了。「不是掉下來的,是走著來的。」
  我張大了眼睛,說道:「我不明白。」
  「我來到了你的莊園。」
  「你怎麼知道這是我的莊園? 」我驚異地大聲問。
  「你是愛德華的妹妹克莉絲·懷曼,是嗎? 」
  「是的,我是。你是誰? 」這時,我更加糊塗了。
  「我是約翰·莫裡斯。」
  「是莫裡斯上校的兒子嗎? 」我好奇地問。
  「是的,我是他們的一個兒子。」
  「一共有兩個兒子,是嗎? 」
  「是的。一個是好的,一個是壞的。」
  我覺得這個評論很可笑,便問道:「那,你是屬於哪一個? 」
  「壞的,」他很嚴肅地回答。
  這種談話方式使我感到有趣。
  「我弟弟劉易斯是個好的,我,屬於另一方面。」
  「我不信,」我謙恭地反對著。
  「你瞭解我以後,就會明白了。」
  我保持沉默。他的眸子動也不動地注視我。我的眼睛也盯著他。他雖然講明自己是誰,但我仍不敢相信。他說是從近處來的,但他身上只穿著一件濕漉漉的藍色游泳褲。他個子很高,肌肉發達,面部和週身的皮膚曬成了咖啡色,一雙灰色的眼睛閃放著光芒,幾乎全黑的頭髮上緩緩滴落著水珠。他將前額的一縷頭髮捋向後面,這時,我看到了他那有力的手,那修長的手指,和那潔白整齊的指甲。
  他坐在我的旁邊,我轉臉望去,看到他頭部的側面活像古羅馬錢幣上的肖像。
  「我覺得你仍然不相信真的是我,」他譏笑地說。
  「我相信你說的話,但是……」
  「你懷疑什麼,你哪一點不瞭解? 」
  「你是穿著游泳褲飛來的嗎? 」
  「你就是懷疑這一點,是不是? 」他爽朗地說著,笑著,他的笑聲富有感染力,彷彿夾帶著樂曲的旋律。「如果我離開這裡到了倫敦,你能認出我來嗎? 」
  我沒有回答,也沒有主動再說什麼。
  「我提醒你,我和別人不同。我從不知道我要做什麼,我是個隨風飄,你看,現在風不是把我吹到了你的身邊嗎?!」
  他繼續說著,但我沒有吭聲。
  「今天早上醒來,我沒想到會遇見你。今天我十分幸運,我真後悔,當我被迫降落在這裡時,為什麼要罵罵咧咧呢! 」
  「你是被迫降落的嗎? 」我說。
  「是的,我忘記告訴你了。」
  我忽地想到,這個人剛才可能遇到了危險,便問:「你不害怕飛行嗎? 」
  「我覺得在上面比在下面更安全。」
  「可是你說你是被迫降落的。」
  「當然! 你不能上去,我就只得下來和你見面了。」
  我覺得他是一個很奇怪很神秘的人物。
  他接著說:「當我發覺自己降落到地面時,立刻深深吸了口氣,讓這口氣進入肺裡。我需要洗個澡,近處就是大海,便不假思索地走了過來跳進水中。真是痛快極了! 我游了一會兒,然後出來曬太陽,這時發現了你。」
  我聽著他的敘述,同時用腳在沙土上畫著圈圈。
  「如果你覺得看見我是個幻覺,我也以為我看見的是幻覺。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到這裡來了吧?!」他繼續說。
  「而且是以獨特的方式來的,」我說。
  「是的。」
  他拿起我身旁放著的書,看著封面。我觀察著他。
  「你想看書嗎? 」
  「是的。」
  「那我打亂你的計劃了? 」
  「不,你沒有。」
  「如果你要看書,我就在這裡靜靜地坐著。」
  「不需要,我拿著書不是為了要看。」
  「那麼,你是為了什麼呢? 」
  「嗯……說不上來,興許是一種習慣吧! 」
  「人們說一本好書如同一個好朋友,你沒聽說過嗎? 」
  「沒有,」我回答得有些含混。
  他又看著我,他的眼睛裡覆蓋著一層神奇的迷惘,說道:「我將會成為你的好朋友,可是你不要把我當做這本書似的扔在一邊,我希望你能讀懂我,一旦讀懂之後,你就把你的感想告訴我,讓我知道你是怎麼看我的。」
  他的每句話都很新鮮,是我以前從未聽到過的,今後也難能聽到。
  「你在想什麼? 」他的目光裡充滿著乞求和好奇。
  「我接受你的友誼,」我答道。
  他微微一笑,使人感到神秘:「我可以想像到你姨媽看到我陪伴著你時的表情。」
  「我不明白,她會說什麼呢? 」
  「我希望她不要把我關在你家的大門之外。」
  「你不是能飛進去嗎?」
  「請你記住! 我是被迫降落的。」
  「我明白。」
  「好的,你能給我點東西吃嗎? 」
  我覺得可笑,說道:「當然。」
  「飛機的故障並不嚴重,大概一天就可以修好。」他停了停,然後問道。「愛德華什麼時候來? 」
  「星期六,」這天是星期一。
  「這樣看來,我將在這裡待到星期六,然後和他一起飛往倫敦,我知道你哥哥高興見到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我待在這裡你不介意吧? 」他的眸子頑皮地跳動著。
  我怎麼回答? 一切問題他似乎已經都決定了,再說,他很令人著迷,就算是我想說也說不出來。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他堅持著說,他的眼睛一直在盯著我。我知道他的心情。
  「如果你能待下來,我會很高興的,」我說。「康斯坦斯姨媽也高興你陪著她,更不用說愛德華了。」
  「我現在放心了,用不著睡在橋底下了。」
  「莫裡斯先生! 我不知道你是那麼愛說笑話。」
  「因為我們剛見面,等你瞭解我以後,你就知道我是不是愛說笑話了。」
  我沉默著,心不在焉地讓沙子從手中流失,藉機偷偷地看了他一眼,發現他依然在注視著我。他似乎在仔細研究我。
  「你很可愛,」他忽然說。「而且是這樣的美麗,我不是假意恭維,這是事實。」
  我覺得我的臉在發燒。
  「我一貫很直爽,」他解釋說。「心裡有什麼就說什麼。」
  我開始緊張起來,無意間用力抓起一大把沙子猛地扔了出去。
  「在這個世界上很難找到一個女人的面部和身材達到完美的諧和,你可以說是無懈可擊了。」
  我拿起上衣,將胳膊伸進袖子裡。
  「我們是要走嗎? 」他笑著說。
  「是的,」我只能這樣說。
  「我必須趕快把東西收攏一下,」他說著站了起來。「沒有多少東西,就是身上穿的幾件衣服,我會追上你的。」
  「你在哪兒著陸的? 」我想知道。
  「在能著陸的地方,」他說著,即興做出了一個滑稽動作。
  「離這兒很遠嗎? 」
  「不,很近。就在這個小樹林後面的一片原野上。」他用手指著。「幾分鐘就可以走到。」
  我站在原地一動沒動,癡迷的目光緊緊追隨著他那漸漸縮小的身影,忽然,他回轉身向我揮手。我舉起手臂回應地搖晃著。
  他走進一簇樹叢,身影迅速在我的視線中消逝。我繫好上衣的鈕扣,穿上短褲,擰乾毛巾,疊好放進網兜。我的動作很慢,想給他留下回轉來的足夠時間。當我做完這一切之後,仍沒見他回來。
  我拿起書翻開一頁,但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我的眼睛裡無法抹去他那消逝的身影。
  這天晚上,我沒有見到約翰。他忙於做檢修飛機的技術準備。
  次日太陽升起的時候,我正在花園裡散步,他向著我走來。
  「我正在找你,」他說著來到我的身邊。
  「有什麼事嗎? 」
  「我想見你,你姨媽告訴我可以在這裡見到你。」
  「你告訴她你想見到我嗎? 」
  「是的,這是個錯誤嗎? 」
  「不,當然不是。」
  約翰怪聲怪氣地問道:「你不介意我陪伴著你吧? 」
  「一點也不介意。」我回答得很快很乾脆。
  「那好,我們繼續散步! 」
  我們默默無言地走著,我留意到他的眼睛時不時地注視著我。
  「這是一個美麗的花園,」他終於開口了。
  我沒有應聲。
  「要不了幾天飛機就能修好,」他向我表明。
  「飛機修好以後你就要走嗎? 」我有些心神不安,想到自己又得單獨和姨媽在一起了。
  「不,我想讓你和我一起坐飛機,讓你知道單獨和我在天上的滋味。」
  他的話嚇了我一跳,我失足絆了一跤,他抓住了我的胳膊,幽默地說:「這種事可不能在飛機上發生,」他逗趣地笑著。
  我們來到樹林中的一塊空地,我迷迷糊糊地不知身在何處。
  「這是亭子嗎? 」約翰問道。
  「是的。」
  我們站在亭子的前面。
  「我以為已經把它拆了呢! 」
  「那是我父親的意願,我們曾經想把它拆掉,沒想到父親和哥哥出了車禍,我們馬上回到了倫敦,沒來得及拆除。我相信愛德華今年夏天可能拆除它。」
  「毀掉這樣一件藝術品太可惜,」約翰表示。「你看這雕刻的柱子和拱門。」
  「是很可惜,不過,必須拆毀,它使我們想起可怕的往事。」
  「我理解,」他同意地說著,一隻手臂已經搭在我的肩上。「我們走吧! 我不願意看到你傷心。怎麼那麼困難?!這麼長的時間都找不到兇手,如果我在這裡,肯定會找到兇手。」
  「但是你不在這裡。」
  他看到我內心升騰著憂傷,便轉換了話題。我們離開亭子,回到了家裡。
  約翰和我們在一起待了三天。我們早上是在海灘度過的。一天下午我們到格拉斯哥我外祖父母家裡訪問。另一天我們乘坐他的飛機兜了一圈,然後又開車遊逛。吃過晚飯後,我回房間休息,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不能入睡,約翰的身影總是在腦海裡出現。我曾經愛過尤都,從未發生過動搖。但是這次不同,約翰在吸引著我,佔有著我,而且我願意被吸引被佔有。
  姨媽認為約翰是盡善盡美的,她對我說:「我從未見到過像他這樣精神的男人。」
  給約翰做飯的僕人,不管是男的還是女的,都為他唱讚歌。我深感自己已經墮入了情網,著實有些害怕,害怕愛情會帶來折磨煩惱,心想就此止步,但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我不能後退一步,只能繼續向前,奔向那迷戀的火海。我不再屬於自己,而是屬於約翰。
  約翰沒有說什麼,我也不想捉弄自己;但有時候語言並不重要,眼睛會說話。我從他眼神裡獲得了信息,他的眼神使我著迷。
  他離開以後,我朝思暮想,恍恍惚惚如有所失。這天夜裡,我試圖去思念尤都,可是所見到的卻是約翰。
  「這已經是過去的幻影,我沒有進入他的感情世界,」我向自己開脫著說。「我怎麼會愛上一個只在我家裡住過三天的男人? 我不瞭解他,不知道他想的是什麼? 他的心底蘊藏著什麼? 」但又轉念想道,「我已經早就理解他了,早就愛上他了,早就屬於他了。」
  日復一日,朝朝暮暮,這種狂熱和激情一直在纏繞著我。
  這天,是星期六,我哥哥和約翰一起來了。約翰坐在我的身旁,沒有說出一句我渴望聽到的話。我不但沒為哥哥的到來感到高興,反而感到迷惘沮喪,心想:「約翰一句話沒說就走了,這會使我想念他的。」我吃不下飯,睡不著覺,終日鬱鬱寡歡。

  十二
  我不知道愛德華和約翰很要好,他倆不像是朋友倒像是親兄弟。如果他倆星期一不離開,那該多好。
  那天,我們在室外吃飯的時候,哥哥對約翰說:「我在這裡見到你感到驚奇,昨天我見到了你弟弟劉易斯,他沒說你要到這裡來,很顯然,他想給我一個驚喜。」
  「劉易斯不知道我來這裡,」約翰解釋著。
  「為什麼? 」
  「我在度假,通常我都是當天出去當天回家的,你知道……」
  「你真出人意料,」愛德華哈哈地笑著。
  康斯坦斯姨媽沒吭聲,我在一旁注意地聽著。
  「一個人永遠不可能制訂計劃,因為他不知道將會發生什麼事。你有計劃嗎?你什麼時候休假? 」約翰問道。
  「一個星期以後。」
  「我計劃和你一起回倫敦,可是在那種情況……」
  「你改變主意了嗎? 」
  「不會的,如果你八天後回來,我會在這裡等你的。」
  「你是認真的嗎? 」哥哥懷疑地問。
  「難道我不是從來都認真的嗎? 」
  他的話使我的心像澆過水的鮮花舒展地開放著。
  「約翰能繼續住下去太好啦! 」姨媽高興地說。
  「我們會度過一個美好的假日,」愛德華說。
  我將自己的意願嚥了下去,強忍著沒有說出口。
  次日,是個星期天,愛德華準備要走。當天吃晚飯時,約翰問:「你真的想拆除亭子嗎? 」
  「是的,」愛德華說。
  「我希望在拆除之前再看看它。」
  「我可以給你一把鑰匙,你想什麼時候看就什麼時候看。」
  「你不介意嗎? 」
  「一點也不介意。」
  晚飯後,我們來到起居室。愛德華說:「我想去找鑰匙。」他徑直向父親的書房走去。姨媽借口疲倦也走開了。
  現在只留下我和約翰了,約翰走過來坐在我的身旁,說道:「今天你一句話都沒說。」他的眼睛凝視著我。「看來你有點憂慮,我住下來你感到不安嗎? 」
  我正待回答時,哥哥進來了。
  「這是鑰匙。」他說著將鑰匙交給了約翰。
  「謝謝。」約翰說著將鑰匙裝進口袋。
  由於哥哥一大早要走,我們都各自回房休息了。
  次日清晨,我們起床很早,約翰邀請我去游泳。
  「你準備好了嗎? 」約翰問。
  「準備好了,」我答道。
  「那我們走吧! 」
  我們朝著海灘走去,開始彼此保持著沉默。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我留下來你是否高興? 」約翰突然說。
  「我正要回答你,愛德華進來了。」
  「這麼說,你在愛德華面前沒有說話的自由嘍?!」
  我沒有回答。
  「現在就只有我們兩個人,你但說無妨,」他繼續堅持著。
  「我高興你能在這裡多住幾天。」
  「很好,我要是走了,你是不是覺得遺憾? 」
  「康斯坦斯姨媽越來越喜歡你了,我哥哥……」
  他沒等我把話說完,就搶著說:「我知道愛德華對我的感覺,我也高興你姨媽喜歡我,但是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我會想念你的。」
  他沒有說話,像是期待著我繼續說下去。我們來到了海灘,迅速走進水中,游了一會兒就上岸躺在海灘上。我注意到了約翰的緘默和沉思,在他這種持重的感情面前我變得怯弱起來。我們在回家的路上互相都沒有說話。午飯時,他和姨媽談話時又恢復了原先的老樣子。午飯後,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我不能和他在一起,便掃興地回到自己的房間,心裡做著結論:「他不愛我。」
  我向窗外望去,夜晚是那麼的寂靜和溫暖。我猜不透約翰的心思,難以入睡,禁不住胡思亂想起來:自己沒有說過一句令他煩惱的話,哪裡得罪他了? 為什麼他對我這樣冷淡? 我困惑不解地在室內踱著步子,然後信步走出臥室,穿過門廳,走進花園,我走得愈來愈慢,有一種被壓垮、被粉碎的感覺,那個悲劇性的夜晚又在腦海裡閃過……不多會兒,約翰又出現在面前……我來到了池塘,忽然,看到前方有一個黑影,又走近了一些,覺得彷彿是約翰,但又不完全相像。我停住腳步,面向他看了幾分鐘,他發現了我,向我走過來,我的心怦怦直跳。
  「我沒想到你會出來散步,」約翰說。
  「天很熱,我睡不著,」我結結巴巴地搪塞著。
  他用一種探測的目光看著我。
  「你為什麼對我不講真話? 」
  我低下了頭。
  「你如果說你想我,想得睡不著覺,你覺得害羞嗎? 」
  「完全不是,」我裝得一本正經。
  「那麼,你是為了什麼? 」
  我覺得他正在誘導我講出心裡話。
  「你想否認嗎? 克莉絲! 你愛我,你的眼睛已經告訴了我。」
  「不……」我的回答有些模稜兩可。
  「我明白。」
  他雙手捧著我的面頰,懇切地說:「克莉絲! 看著我! 」
  我揚起眼睛望著他,覺得喉頭有個疙瘩堵著說不出話來。
  「我們找個地方坐一坐,我有話對你說。」他牽著我的胳膊。
  「你在發抖。」他似乎察覺出我的感覺。「用不著說你覺得冷。」
  我沒有吱聲。
  我們找到一個長凳坐了下來,他再次注視著我,說道:「克莉絲! 你相信命運嗎? 」
  這個問題使我感到吃驚,提起命運,使我回想起那個可怕的夜晚。約翰凝視著我,急切地等待著我的回答。
  「我相信命運,」我答道。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像是感覺到夜晚的空氣已經進入了肺裡。
  他說:「好,你聽我說。」
  他雙手抱著我的肩膀,試圖鼓起我的勇氣。我急不可耐地想聽他說些什麼。
  「克莉絲! 你需要勇氣,困難是一塊岩石,需要你將它扛起來;生活不是順遂平穩的,是苦難艱辛的;我們可能被一股旋風捲起來,不知道被裹脅到哪裡,我希望你做好準備。」他一本正經地說。
  「約翰! 你說這些是什麼意思,做好什麼準備? 」我驚奇地問。
  「我知道,這些話你聽起來會覺得害怕,但是它很重要,我必須講出來。你愛我,我也愛你。我愛你超過愛世界上的一切,這就是我對你講這些話的原因。我不願意你經歷命中注定的事。我很堅強,但在命運面前是軟弱的。命運指定我們必須經歷的途徑,我們必須經歷。」
  「約翰! 我不懂你說的話,我們彼此相愛,這是最重要的。」
  「這是不夠的。」
  他說這話時注視著我。我的眼睛也沒有離開他,從他的面部表情上似乎可以看出他那非同尋常的遭遇。
  他沉默不語,可能是正在尋找表達思想的恰當詞句,也可能是正在考慮要不要把心裡話都說出來。
  「克莉絲! 很可怕。」
  「怕什麼? 」他的話激起我的疑慮。
  「我們前面發生的事非常可怕。」
  「約翰! 你怎麼會知道我們會發生什麼事? 」
  「你從來沒有預感到嗎? 」
  「我不懂……可能……」這時候,我被他講的每句話震懾著,竟然忘記了一切,只記得愛德華曾經有過預感,他的預感都是準確的。忽然,約翰的話打斷了我的思緒。
  「克莉絲! 我有預感,」他悲傷地說。
  「約翰! 你怎麼會知道你有預感呢? 」
  「因為我知道未來將要發生什麼事,並且從未看錯過。」
  「正如你所說的,你知道風將會把你吹向哪裡。」
  「你沒有看到風把我吹到哪裡嗎?!把我吹到了你的身邊。」
  「你見到我會覺得遺憾嗎? 」我好奇地問。
  「是的。」
  「約翰! 」我驚異地尖叫著。
  「嚇著你了嗎? 這是真的,直到遇見你之前我一直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但是,現在我開始要過苦難的生活了。」
  「如果你不愛我,又會怎樣呢? 」
  「準確地說,正因為我愛你,所以我得受苦。」
  「我還是不瞭解你,你真是一本難以讀懂的書。」
  「比你想像的更難讀懂,因為我不是屬於地面上的人,不過在上面比下面好。」他舉起手指著天空。「一旦當我要降落到地面日寸我就覺得憂傷厭倦,這就是我飛行時感到高興的原因。」
  他這樣講述著,好像他是一個指點迷津的人,又好像他可以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命運將我們帶到了一起……我們可以和自己也可以和別人抗爭……我不怎麼害怕將要發生的事,但我害怕的是你,是你! 如果我不愛你,那就在所不顧了。許多與我無關的人也在受難,我管不了那麼多。你是我的一部分,你的確生存在我的體內。如果你忘不了我……你和我在一起不會幸福,克莉絲! 你要記住我和別人不同,我是另外的一種人。」
  「我會把自己改造得更適應你,盡可能地理解你。只要你留在我的身邊,你讓我幹什麼都行。」
  「你必須努力將我推開,」他斷然地說。
  「我已經說過了,那是不可能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我悲痛難忍,幾乎要崩潰了。
  「克莉絲! 我可以說假話,把你的前景描繪得像玫瑰花一般的美好,但這我做不到,在真實面前我是直率而固執的,即使我的話使你痛心,我也不能撒謊。我只能實話實說,哪怕觸傷到你心靈的最底層。」
  我又開始顫抖了,覺得心臟即將從胸腔裡跳出來。我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淚水模糊了視線。
  「克莉絲! 不要哭。你必須堅強起來,挺起胸膛迎接未來生活的挑戰。」
  「如果你不和我在一起,那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你說你愛我,但你又要我將你推開,這是什麼愛情? 」我傷心地說。
  「你在問這是什麼愛情,你難道不知道我是怎麼看待你的嗎? 不知道這就是生活現實的本質嗎? 」
  「我一點也不懂,」我有氣無力地說。
  「你不想把我從你身邊推開,是不是? 」
  「你要求我那樣做太荒謬,我們彼此相愛,為什麼還要折磨自己? 不管遇到什麼事我們都應該共同對付,你是一個十分頑強的人。」
  「不,我不是,克莉絲! 」他嚴肅地說。「我所看到的未來的悲慘超過了一般人能夠承受的極限。」
  「你覺得你超乎尋常地看得遠,我堅信你是頑強的。」
  我看到他的牙齒緊緊咬著下嘴唇,他的眸子似乎比先前更黑更亮,心裡正在進行著激烈的鬥爭,正在努力搜尋著恰當的答案。
  「克莉絲! 」
  「約翰! 怎麼了? 」
  「我不離開你,但我們之間不可能有什麼結果。」
  「即便是沒有結果,我也是愛你的。」我想用話打動他。
  「我也會愛你的,但是我希望你是自由的,我不願意把你拴住。」
  「你以後的想法會改變嗎? 」我問他。
  「我不知道,如果我改變了,我就和你結婚。」
  他最後的這句話,使我感到有希望。
  「約翰! 我接受你的求婚,」我堅定地說。
  「謝謝你。」
  他握著我的手,輕輕地吻著。
  「約翰! 你吻我! 」我說著將嘴唇遞給他。
  他輕輕將我推開,溫和地說:「今天不行。」
  我感到失望。
  他憂傷地望著我,說道:「你以為我會擁抱你,是嗎? 你知道我會做什麼嗎? 」
  「只要你不離開我,我什麼都承受得住,」我答道。
  「我們必須往回走了,」他說。
  我們離開了長凳,沉默無言地往回走。他用手攬著我的腰,他的身子輕輕蹭著我,我的頭不由自主地靠在他的肩上。我們向回走的路雖長但卻感覺非常短,沒多會兒,就回到了家裡。我們難捨難分,我投入他的懷抱,他堅挺著身子緊緊地抱著我,不知道他有什麼感覺。
  亮光從陽台映入室內,我們親呢地互相注視著。
  「你不知道我這樣做都是為你好嗎? 」他向我說。
  我不想說什麼,因為我不願意讓他生氣。
  他讓我回到自己的房間去。他說:「你不要想我,不要折磨自己,好好睡一會兒。」
  「好吧! 」我應承著。
  他沒有再說什麼,在我的臥房門口說了聲:「晚安,克莉絲! 」
  我站在門口,望著他那離去的身影……他的臥室是在甬道的盡頭,我企盼著他轉身揮手再道聲晚安,但是他頭也不回地徑直走進了房間。我聽到了關門的聲音以後,才輕輕關上自己的房門,將燈打開。
  我仰坐在搖椅上,眼睛凝視著窗戶,全然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忽然,他的面龐又映人眼簾。我盡力忍住哭聲,生怕隔壁房間的姨媽聽見。我脫著衣服眼淚止不住地像湧泉般地流向面頰。
  「上帝! 」我問道。「我真的沒有經歷過幸福嗎? 是的,我失去了母親,在極端恐怖的情況下又失去了父親。愛情……初戀的尤都和現在的他,尤都是過去的空想,簡直是一種幻覺,而約翰又是那麼一種……」
  整個夜晚,洶湧的波濤無休止地在我的腦海裡衝撞。

  十三
  四天過去了。我們雖然時常在一起,但彼此沒再談及自己的感情。我們去游泳,在花園裡漫步,到格拉斯哥外祖父母家裡做客,在康斯坦斯姨媽陪同下,還做過幾次遠足旅行。我們單獨待在一起的時候,他那微笑的面容總是隱藏著憂慮,我也同樣被一層愁雲籠罩著。
  轉眼間,我害怕來臨的日子終於到來了,愛德華要在星期六上午十點左右從倫敦回來,他的到來意味著我和約翰之間的歡樂會變成悲傷。
  星期五晚飯後,我和約翰來到了走廊。
  「我們出去走一走好嗎? 」我提議。
  他高興地答應下來。我們走了一會兒,他對我講了許多,就是沒有講出我想聽的話。
  「我陪你走回去,」他忽然說。
  我站住了,疑惑地看著他。
  「克莉絲! 我想辦點事。」
  「你能告訴我是什麼事嗎? 」
  「當然可以,你哥哥明天回來。」
  「我知道。」
  「你看見這個了嗎? 」他把亭子的鑰匙拿給我看。
  「我還沒進去過,我準備現在進去看看,明天愛德華回來我好將鑰匙還給他。」他邊說著,邊玩弄著手中的鑰匙。「你知道我為什麼陪你走回去嗎? 」
  愛德華的即將到來和我們不能再單獨在一起,促使我迅速回答:「我可以在門口等著你。」
  「克莉絲,不必要。」
  「約翰! 我沒有向你提出過什麼要求。」我堅持著說。
  「你不知道這是為你好嗎? 你在門口等著會使你焦急不安的。
  我進去了還得掛念你在外面等著,那會使我緊張的。「
  他說得對,最好還是讓他看著我回到房子裡去。我同意說:「那也好。」
  我們繞著彎兒向回走,突然,我無意中問道:「你為什麼不讓我和你一起進去呢? 」
  他站住了,雙手握著我的手臂,說道:「你不知道你在犯傻嗎? 如果你走進亭子,你會再一次體驗過去的恐怖。」
  「你曾經說過,讓我堅強起來,我要跟你一起去。」
  我說著徑直向著亭子走去,不是我自己而是另外一種更強大的力量在迫使我前進,這可能是命運之風將我吹到了那個方向。
  我意識到自己想和他一起進去,不是沒有動機的。那天夜裡我遊蕩著走進亭子遇到了母親被殺,我想知道今天夜裡我將會遇到什麼。
  我們沿著通向亭子的小路走著,約翰用手玩弄著鑰匙,鑰匙在他的掌中跳舞從未落地。不多會兒,我們走上了亭子,在開門之前,他說:「現在還來得及,如果你想回家,我可以送你回去。」
  『』我要和你一起進去。「我已經拿定主意,笑了笑,說道,」我可以當你的嚮導。「
  「克莉絲! 你很勇敢。」他撫摸著我的面頰說。
  每當有人像約翰這樣撫摸我的面頰時,我都會感覺到自己是個孩子,因為父親常常撫摸著我的面頰呼喚著「孩子! 」而且這也是愛德華喜歡做的動作。我喜歡約翰的關懷,然而卻情不自禁地想道:「我已經十八歲了,他怎麼還把我當做一個孩子! 」
  他比我大十歲,和姨媽同年。我外祖父母有八個孩子,母親最大,姨媽最小。
  約翰將鑰匙插進鎖孔轉動著,我們走了進去,門在我們身後關閉了,「光啷」一聲巨響,嚇得我打了個冷戰。
  「你緊張嗎? 」他問。
  「有一點,不過有你在我的身邊,我不怕,」我答道。
  「我早就知道你勇敢。」
  我們穿過門廳,我將燈打開,約翰邊看邊評述著:「受到了一些腐蝕,但裝飾很有價值。」
  他四處觀看著仔細思索著,在一個小房間裡,他說道:「我看到這所建築遭受破損覺得可惜,修建這亭子的工程是多麼的艱巨,住在這裡的人是幸福的,如果他們見到它遭受破壞一定會很難受。」
  「你的話完全正確,這座亭子是我曾祖父母的遺產,是他們結婚時修建的,是他們的安樂窩,在這裡他們生了三個孩子,我祖父是長子。那時候,還沒有現在我們住的這座大房子,大房子是我祖父修建的,那裡原本是一片森林。」
  「有多少人在這個亭子裡快樂逍遙,在這裡做過愛? 」
  這聲問話使我想起我母親和克魯格在這裡做愛的情景。
  「你在想什麼? 」他又問。
  「他們正像你說的那樣,一定是很快活,」我答道。
  「如果這個牆能說話……」約翰說。「但是牆不會說話,」他接著說,「這就是法官不能做出裁決的原因。」他走近我。「你走進這裡不覺得遺憾嗎? 」
  「不。」
  「讓我們繼續往前走。」
  從一間屋子走向另一間屋子,我覺得約翰並不怎麼驚奇,他茫然地摸摸這兒看看那兒,問道:「放槍的房間在哪裡? 」
  「在大廳下面的左手。」
  我們向前走著,沒有走進母親和克魯格做愛的那個翡翠色的房間,是從旁邊繞過去的。我想,我們可能一直要在這裡待到天亮。約翰興致勃勃,似乎忘記了現在是幾點鐘。他說:「我要勸說你哥哥不要拆毀這座亭子。」
  「他已經做了決定,不過可以試一試,」我答道。
  「拆毀這樣一所美麗的建築是犯罪,這是一個博物館。」
  我們走進了放槍支的房間,我說:「這就是放槍支的房間。」
  他「噢」了一聲,仔細檢查著每一件東西,說道:「這裡少了一支槍。」他指給我看了看靠牆壁放槍支的地方,那裡缺了一支槍。
  「這就是那支……」我沒有把話說完。
  「我也這樣想。」他說著打開了玻璃門,拿出來一支槍。
  「當心,約翰! 可能裝著子彈。」
  「克莉絲! 不要怕,我會使槍。」
  我緊張起來。
  「這就是你媽媽倒下的地方,」約翰十分肯定地說。
  「你怎麼知道的? 」
  「你看地毯,這一塊兒不鮮亮了。」
  「真是的。」
  「是在這兒找到她的屍體的嗎? 」
  「是,就是在這兒。」
  「我知道,地毯沾血跡的地方洗刷後會褪色的。」
  「你稱得上是個好偵探,」我誇獎他。
  「很遺憾! 事件發生的當天我不在場,我敢肯定,如果我在場的話,我一定能找到兇手。」
  我們從放槍支的房間走出來,走進一個房間又一個房間。
  「這是那個窗戶嗎? 」
  「哪個窗戶? 」
  「那個打破了的窗戶。」
  「正是,你怎麼會知道的? 」
  「換玻璃的時候可能會碰掉窗框上的漆,你來看! 」
  「你可算是一個地地道道的福爾摩斯。」
  他從一個地方丈量到另一個地方的距離,然後離開了。
  「你到哪兒去? 」我喊道。
  「你坐下,我要工作。」他從遠處說。
  我又在放槍的房子裡找到了他。
  「你不可能找到兇手,」我半開著玩笑說。
  「我不是想發現兇手。」
  「那你想幹什麼? 」
  「至少我發現了線索。」
  我沒有應聲,讓他干他的。他自從走進亭子以後,似乎勁頭很大,腦子在不停地轉悠著,一會兒看看前面,一會兒看看後面,然後回過頭來又看看前面,最後,他邁步向前,像是舉槍瞄準目標。
  「我發現了問題,」他突然大聲說。
  「如果你母親在這裡和某人約會,那麼兇手就是第三者。」
  「你怎麼會這樣認為呢? 」
  「我們敢於肯定的是,子彈是從她背後射進去的,如果她是在這裡被發現的……」他走近地毯上的血跡處。「那麼,兇手必須從門廳開槍。兇手穿過窗戶,經過兩個房間,來到這裡,他拿起的槍應該是他第一眼看到的那支槍,這樣他可能是拿起這支槍,如果兇手是和她在一起,兇手拿的槍就會是在另一邊。」
  我恐慌地看著他。
  「還有另外一種情況,不過這只是假設,」他接著說。
  「什麼情況? 你告訴我! 」我急切地問。
  「打個比方,假如我和你正在這裡做愛。」我下意識地打著哆嗦,約翰接著說,「忽然,有人走了進來,他們看見了我們。可是,我們並不知道他們進來,因為我們腦子裡正充滿著情慾。比如我們就像這樣,」約翰將我擁人懷中,說:「這時第三者向我們開槍時,他們先打誰? 」
  「你。」
  「很正確,他們站在另一方位,這就是她背後中彈的原因。你還知道其他的細節嗎? 」他問我。
  「不知道。」
  「如果兇手從那裡進來,在那裡開槍,她背後中彈而死,我將會看到兇手,因為兇手逃走時需要穿過另外兩個房間,他們不可能躲過我的視線。」
  「為什麼警察沒注意到這一點? 」我覺得奇怪。
  「我不知道,還有其他更多的,」他補充說,「克魯格是對的,他不傻。」
  「你這是什麼意思? 」
  「槍殺你母親的人是從大房子來的,亭子的大廳有幾個窗戶? 」
  「六個。」
  「如果你從大房子到亭子裡來,你會選擇哪一個窗子? 」
  「當然是第一個。」
  「明白了吧? 」
  「是的,但是我不明白,是誰想殺死她的? 」這是我不知道而急切想知道的。
  「克莉絲! 生活是多種多樣的,有些時候,老實人犯罪是違背自己意願的,他們被環境所迫。」
  「可能是吧,」我含糊地低聲說。
  約翰接著說:「這就是那個和你母親在一起的人看見了兇手而不願意揭露出來的原因,也可能為了其他理由保持沉默,也可能是想保護自己。」
  我頭腦發暈,全然喪失了思考能力。
  「不要給自己找煩惱,煩惱沒有用,我們離開這個地方。」他將手臂搭在我的肩上。「愛德華對我說過,翡翠色房間的掛毯是非常美麗的。」
  「是非常美麗。」
  「我們去看一看。」
  我們走了進去,約翰讚賞著掛毯和一些瓷器,我凝視著長沙發和那天夜晚我躲藏在帷幕後面的地方,沒料到約翰的嗓音嚇了我一跳:「你為什麼聚精會神地凝視著沙發? 」他問。
  我不能告訴他為什麼,所以我不得不保持沉默。
  「克莉絲! 你的臉紅了! 」
  我的唇似乎僵硬得不能張合。
  「來,我們坐這兒。」
  他用手牽著我,讓我坐在長沙發上,我剛剛挨著沙發,就驚駭地一聲尖叫:「不要坐這兒。」
  「怎麼啦? 克莉絲! 」
  我渾身直打哆嗦。
  「你認為我想和你做那種羞得啟齒的事嗎? 」
  「約翰! 你帶我到別處去! 」
  「不,」他的話音堅定,強烈地震撼著我。
  「來! 坐在我旁邊,」他命令式地說。
  「約翰! 這只是……」
  「你不願意陪伴我嗎? 」
  「我願意。」
  「那為什麼? 你既然已經知道你母親死的地方,為什麼不願意和我坐在這裡? 」
  我沒有吭聲。
  「你的沉默中隱藏著秘密。」
  「隱藏著什麼秘密? 」我不安地問。
  「你不是害怕在這裡會引起你的痛苦回憶,就是害怕我要和你做愛。」
  我顫慄著,沒有回答。
  「你和別的男人做過愛嗎? 」
  我默不作聲。
  「你為什麼不回答我,和某一個人做愛不犯罪,只要你愛我,你曾經和別人做過愛,那又有什麼關係呢,我愛你,我不在乎你的過去。」
  「我從未和別的男人做過愛,」我強調地申明。
  「很好,那你為什麼不願意和我一起坐在這兒呢? 你是害怕我和你……」
  我的臉燒得滾燙。
  「我猜對了吧? 」
  我還是沒做聲。
  「如果不是為了這,那麼,我可以從你的言談舉止中看出,你一定有些事兒不想告訴我……有關你母親的。」
  他猜著了,我越發緊張起來。
  「不知道你是在虎狼窩裡嗎? 你的處境很危險,不管你是否有罪,你是個嫌疑犯。」
  「你說的是我! 你認為我想讓媽媽去死嗎? 」我憤慨地問道。
  「我不是這個意思,但是你不要忘記當時的情況,如果你看到他們在尋歡作樂,你會恨他們而頓起殺念,當你開槍想將男人打死時,不料他們改換了位置,結果,你母親代替那個男人中彈身亡。」
  「我不相信你說的這些,你怎麼能認為我殺了自己的母親?!」
  我扯著嗓子呼叫。
  「我沒有這樣說,克莉絲! 你,是你的行為說明自己有嫌疑。
  請你相信我,如果你犯了罪我會保護你,決不會離開你。「
  我感激地看著他。他並不知道我沒有罪,他的話證明了他是真的在愛著我。
  「如果你對我的看法有保留,那就說明你心裡還有顧慮,你不像我愛你愛得那樣深,明天我就回倫敦。」
  他的話像射過來的子彈震懾著我,我禁不住大聲喊道:「不! 」
  「克莉絲! 你現在愛著我,過不了多久,你就會覺得我是一個消逝的幻影。」
  我向著他走過去,滿懷激情地說:「約翰! 你不能走! 我愛你,你必須留在我的身邊。如果你不願意和我結婚,你也不要走,不要離開我,這是我惟一的要求。我將賦予你一切。你認為我是個孩子,但我不是。你錯了,當我遇見你的時候,我開始變成了女人。
  我愛你,約翰! 我需要你,沒有你我活不下去。「
  我用手捂著臉。他將我的手挪開,欣慰地看著我。
  我繼續說:「你知道夜晚我是多麼的難熬嗎? 我總是在想你,想讓你吻我,撫摸我,但是你不在我身邊,即便你在我身邊,你不吻我,不撫摸我,我也是孤獨的。」我吸了一口氣,又接著說,「你說你愛我,但你又似乎離我很遠。」
  「你知道我現在的感覺嗎? 」約翰像受傷的野獸似的吼叫。
  「那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冰冷淡漠,拒絕吻我? 」
  「克莉絲! 你知道為什麼嗎? 你想聽真話嗎? 好,我向你講真話。如果我吻你,我就要和你做愛,我應該尊重你。你要知道我很難將你擁入懷中,如果你說你冷,我可以給你暖暖身子。我渴望著你的身體。」
  他的話使我害怕。
  「你說你晚上睡不著覺,你知道我是怎樣嗎? 我們之間有一堵牆,你懂嗎,我們沒有辦法超越,我必須離開。」
  「不! 」我又尖叫了一聲。「你不愛我,你不想擁有我。如果你愛我想擁有我,你就會和我做愛。我不想讓你和我結婚,我只是想讓你愛我,永遠和我待在一起。」
  「克莉絲! 」他溫和地說著將我擁入懷中。
  「吻我,約翰! 吻我,我們不要再克制了。」
  「你錯了,克莉絲! 如果我們不克制,將來的痛苦就會更大。」
  我制止他,說:「你不要顧慮太多,最重要的是維護我們的愛情,你幾個小時以後就要離開,我一切都準備好了,約翰! 我不怕,你希望我做一塊岩石,現在我就像岩石一般的頑固而堅強。」
  他低聲告訴我:「命運戰勝了一切。」
  我從未想像到那天夜裡是那麼的愉快,他吻我,撫摸我,我快活得週身顫慄,然後我們做愛,沒有言語能表達我當時的感受,我忘記了一切,忘記了母親的不忠和她的被殺……我非常興奮,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不想,只是感覺到自己還活著,歡快地活著。

  十四
  曾經是我母親愛情巢穴的亭子,變成了我在莊園歡度時光的處所。約翰勸說愛德華不要拆毀亭子,因而亭子依然挺立在那裡。
  在我的腦海裡一直保留著母親遭殺害的可怕記憶。我在那裡也曾度過我生命中的歡樂時光。一天天過去,我逐漸瞭解了約翰,認識到他是一個深邃而熱情的人。
  約翰回到倫敦以後,在靠近皮卡迪利廣場附近租了一套公寓。
  我們時常見面,但並不像那年夏天每天都能待在一起。我們急切地企盼著睡在一起和親熱的交談,但很難湊到一起,約翰一有工夫就忙於工作。康斯坦斯姨媽可能察覺到我們的關係,我們必須小心謹慎,但我不怕,依然和他相愛,只要高興,其他都無所謂。
  這年冬天,哥哥堅持讓我和他的幾個朋友見面。我表示同意。
  愛德華很高興,他向我說:「明天你一定要和姨媽一起去買些衣服。」
  「好的,我一定去,」我回答。
  「不要在乎價錢,」他接著說。「我一定讓你在那裡成為最美麗的女人,同時也是最高雅的女人。」
  我和姨媽一起來到倫敦一家最好的服裝設計商店,購買了一些漂亮的晚禮服。
  星期六是我第一次進入社交場合。
  我哥哥看過所買的全部衣服以後,問道:「你準備穿哪件衣服? 」
  「這個翡翠綠色的,」我夢幻般地說。
  聚會將在納爾遜將軍的家裡,倫敦各界的精英都會出席。我急切地想見到約翰,但這天晚上卻遇見了劉易斯,他十分英俊,但我覺得他比不上他哥哥,約翰不管在哪方面都比他強。
  幾個月以來,我參加過晚會,雞尾酒會,野外打獵等活動。約翰經常參與。我們繼續約會、瘋狂做愛。
  一天,在約翰的寓室,約翰對我說:「我的弟弟愛上了你。」
  我感到吃驚,自己只注意到了約翰,別的人都沒有注意。我反問說:「他跟你講過了嗎? 」
  「是的,他承認他愛你。」
  「你跟他說什麼了嗎? 」
  「我不便向他說我們的事,只是有趣地聽著他的敘述。」
  「他還講了些別的嗎? 」
  「他只是說他愛你。」
  我聽說約翰弟弟對我有意思,頗感遺憾。
  「我不再出去了,」我堅定地說。
  「不,不要這樣做,」約翰表示反對。
  「劉易斯會不會向我說,他愛我? 」
  「他可能會。」
  「他遭到拒絕後會苦惱的,我不願意讓他苦惱。」我堅持著說。
  「你認為我就不苦惱了嗎?!然而,我們必須面對現實,接受現實。劉易斯懇切地對我這樣說:『約翰! 我告訴你,我已經深深地愛上了克莉絲,我第一次見到她就瘋狂地愛上了她。我想告訴她,但我沒有勇氣。』當我聽到這話時,酸甜苦辣一起湧上心間,別提有多麼難受了。」
  「你告訴他應該怎麼做了嗎? 」
  「我告訴他不要著急,最好是再等一等。」
  這年一開春我就離開倫敦,回到了莊園,我心裡鬆快多了。
  我來到莊園不久,姨媽就開始專心致志地忙著畫畫兒。約翰和愛德華週末才回來。在他們未到前,我覺得寂寞難耐。約翰來到莊園以後,我們每夜都到亭子裡做愛。據約翰說他弟弟仍然愛著我,但劉易斯一直沒做任何表示。夏天過後,我們回到了倫敦。
  在聖誕節前,姨媽舉辦了個人畫展,每當賣出一張畫兒時,她像天真的孩子一般的驕傲,倒不是為了錢,而是覺得自己有了藝術上的成就。沒過幾天,她賣出了全部作品,然後,走出家門會見了一些知識分子和藝術家。
  我仍然沉迷於進出約翰的公寓住所。
  這天,我走進約翰的寓所,見到姨媽賣出的一些畫兒掛在室內的牆上,便焦急地等待著他回來,想問他為什麼掛這些畫兒。他一回來,我邊吻著他,邊用手指著畫兒,問道:「約翰! 你掛的這些畫兒是哪裡來的? 」
  「是你那媚人的姨媽畫的。」
  「你沒有告訴我……」
  「是我買來掛上的。」
  「這是為什麼? 」
  「為了拯救她。」
  我迷惑不解地看著他。
  「你姨媽掉進水裡快淹死了需要搶救,說實在的,你姨媽的畫兒並不怎麼樣,她畫了畫兒而且能賣掉,這對她來講如同獲得了新生。現在她走出家門,有了朋友,開心快活,不再像關在房子裡的老處女了。她還年輕,還可以談戀愛並得到愛的回報。」
  約翰將我抱在懷裡,親呢地微笑著,說:「我們幸福了,是吧! 為什麼不讓我們身邊的人也幸福呢! 」
  「約翰! 你太好了。」
  「不! 」他糾正說,「記住我是一個『壞人』。」
  「你是一個很好的『好人』,你確實令我神魂蕩漾。」
  我們突然大笑不止,然後我們激情地做愛。
  冬天來到了,劉易斯仍未向我說明他愛我。他暗地裡向我獻慇勤,我假裝不知道。
  和約翰相識兩年多以後的一天早上,我起床後頭腦昏沉迷糊,覺得必須盡快見到約翰,向他說明情由。我打電話到他的寓所,他接了電話。
  「什麼事啊,克莉絲? 」
  「我需要見到你。」
  「很急迫嗎? 」
  「是的,」我恍惚不安地說。
  「六點鐘怎麼樣? 」
  「好。」
  我趕到他的寓所時,他在等著我。沒等我說話,他就將我擁進懷裡,長時間地吻我,又幫我脫去大衣,接過我的帽子和手套,溫情地說:「來,告訴我出了什麼事? 」他說著示意讓我坐在他的身邊。
  我緊貼著他坐下,然後說:「約翰! 我很苦惱。」
  「你覺得你是……」
  「是的。」
  「那可能是個錯誤的信號,」他安慰著說。
  「但是為什麼我……」
  「我們不要為眼前的事煩惱,」他停頓了會兒又說,「我不願意看到你憂愁悲傷,不要忘記那句話,『你要像岩石一般堅強』。」
  「我決不會忘記,但是我想過,如果那要是真的……」
  「有些事幾天以前我已經做出決定。」
  我驚奇地看著他,擔心地問:「什麼事? 」
  「關於我們的事。」
  「你想離開我嗎? 」
  他在回答我之前吻了我:「不! 我要和你結婚。」
  「約翰! 」我驚叫了一聲,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我將他抱住,吻他,在突然爆發的狂喜中我弄亂了他的頭髮。
  「如果你懷疑這是真的,那我們就馬上結婚。如果你不懷疑,那我們就等到秋天。我父親要做手術,我想最好等他康復之後。」
  「約翰! 你說什麼時候就什麼時候。」
  「現在我們先保密,過一段時間我們再宣佈,我爸爸肯定會高興的,然而劉易斯可能受不了,因為他真的在愛著你。」
  「我感到遺憾,不過,他可能已經把我忘記了。」
  「你為什麼會這樣想? 」
  「因為他從未向我做過任何表示。」
  「他害怕被拒絕,這是他沒有向你表白的原因。他不像我臉皮那麼厚,他害羞,有點膽小。」
  我沒有回答。他的話證明我的想法是錯誤的。
  自從約翰決定和我結婚以後,我激動得忘乎所以,覺得自己的絢麗夢幻不久就會變成現實。
  愛德華雖然經常和約翰在一起,但從未流露出他知道我和約翰相愛。
  我難挨難耐地等待了幾個月,即將正式宣佈訂婚的日子就要來臨了。他父親手術過後,我就可以將這個重要消息告訴每一個人。
  約翰想買座大房子,他帶我去看了房子,我們十分滿意。從房子走出來時,他告訴我:「明天我們不能見面了,我父親要做手術,我必須守在他身邊,過後我們在公寓裡見,好嗎? 」
  「好,我們公寓裡見。」
  他似乎很憂慮。我認為他是擔心父親做手術的緣故。
  我們通了電話。他父親的手術做得很成功。兩天後,我們在公寓裡見了面。
  「你父親怎麼樣? 」
  「他很快就會康復的,他壯得像頭牛。」他回答時避開了我的眼睛,隱藏著憂戚悲傷,但表現得和過去同樣的熱情。我們做愛以後,他在床上緊緊抱著我,抱了很長時間,一句話也沒有說。
  「怎麼啦? 你和往常不一樣? 」我憂慮地問。
  「不要說話,讓我們好好享受這片刻的恬靜和快活。」
  我不願意干擾他的興致,便安靜地躺在他身邊。時間在無情地流逝,但他始終不想離開。
  「約翰! 時間不早啦! 」我覺得他似乎忽略了時間,便溫柔地提醒他。
  「克莉絲! 我高興再和你待一會兒,一個人很難得到這樣的愉快,人生是那樣的短暫……」
  他的話使我感到震驚,他的話音裡飽含著悲傷和氣餒。我關心地問:「約翰!你是不是不舒服? 」
  「如果我生了病你就不可能再連續多次地和我做愛了嗎? 」
  「我不知道,約翰! 但是你和往常不同,你心裡有事,是不是? 」
  「是為了你! 」
  我凝視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他所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克莉絲! 我為你活著,我最擔憂的是你。」
  「約翰! 我很好,什麼事都沒有,我在狂熱地愛著你,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克莉絲! 正因為如此,所以我害怕給你帶來不幸。」
  「為什麼? 你愛我,我們就要結婚了,你忘了我們對未來共同制訂的計劃嗎? 」
  「我害怕那計劃會成為夢想,」他說。
  「不要再給我講你那些迷信的幻覺了。」
  「克莉絲! 預感和幻覺是完全不同的。」他糾正我。「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我就有這種預感,我沒有留心,現在它又出現在我的腦海裡。」
  幾天過後,約翰又恢復了原貌,他像原先那樣的熱情。我幾乎驚呆了。他父親出院回到家裡。
  自從約翰情緒低沉以來,我沒再提起公佈結婚的事。我覺得他現在情緒好轉了可能自己會提出來。
  我哥哥每次外出時,都會告訴我他要到哪裡。一天夜裡,霍華德上校舉行晚宴,愛德華被邀請出席。他告訴了我,但講得不夠具體。
  一連幾天,約翰一直沒給我打電話。這天,我忍耐不住地抄起電話就撥動他的號碼,撥了好幾處號碼都沒有找到他。第二天,我又打電話找他,還是沒有找到。第三天,我接到了他的電話。
  「克莉絲! 」他的聲音顫慄,我幾乎沒聽出是他。「我需要見到你。」
  「那好,這幾天你究竟在哪裡,我到處打電話都找不到你。」
  「等會兒我告訴你。」
  他的嗓音帶著憂慮沮喪。
  「你遇到了麻煩事? 」我警覺地問。
  「你說得對。」
  「告訴我是什麼事? 」我急不可耐地問。
  「我們見面再說,今天我們能不能見面? 」
  「我看一看啊,六點鐘怎麼樣? 」
  「但是不要遲於六點,我還有別的約會。」
  「我準時到達。」
  我到達他的公寓時,約翰不在家。過了會兒,我聽到鑰匙在門鎖裡轉動。他打開門走了進來,我向他撲了過去。
  「約翰! 」我眼裡含著歡快的淚水,投入了他的懷抱。
  他擁抱著我,但我覺得他很遙遠。從他的目光裡似乎可以找到答案。他變了,他面頰塌陷,目光淒涼,神志萎靡。
  「約翰! 你生病了? 你為什麼不說話? 」
  「我沒有病,我們坐下! 」
  我們走進起居室。我嚇得渾身打戰,眼前的一切似乎破滅了我的幸福。我頹喪地坐在「我們的」沙發上。
  「約翰! 這是為什麼? 不要這樣折磨我。」
  他沒應聲,走到酒櫃前倒了杯科涅克上等白蘭地,一口氣吞進肚子裡,接著喝了第二杯,第三杯,然後他走過來坐在我身邊。他不會喝酒,這是為什麼? 「約翰! 你怎麼了? 我不能讓你再喝了,」我勸說著。
  他緩緩仰起臉,悲傷地抽搭著,眼淚滾落到腮邊,頸項上的青筋鼓脹著,面部的肌肉繃得很緊。看到他這般傷心簡直使我痛不欲生。
  「這是怎麼回事,約翰? 」我吻著他的面頰,第三次問他。
  「不要摸我,克莉絲! 不要摸我,」他幾乎在狂喊。
  我毛骨悚然。
  「我不願意傳染你,離我遠點。」
  「怎麼回事? 」
  他很長時間沒有回答。
  「有毒! 」這話突然從他嘴裡進出來。
  「我不明白,約翰! 」
  「你不需要知道。」
  「你有病了? 是傳染病嗎? 」
  「我會死的,會死的。」
  他的話像一把刀子刺進我的心中。
  「你……你說……你說什麼? 」我結結巴巴地問。
  「這是真的,我不能活了,現在,我所痛苦的就是因為我要死了。」
  我覺得他是喪失了理智,建議說:「你可以去看醫生,約翰! 」
  「你以為我瘋了嗎? 我希望我是瘋子,那至少我可以逃脫這一劫難。」
  「什麼劫難,約翰? 」
  他咬得嘴唇都出了血,也沒說一句話。
  「你如果有病,我會照顧你的。」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我不是生病。」
  「那你是怎麼回事? 」我驚奇地喊道。
  「我們必須彼此分開。」
  我全身呆滯麻痺了,心裡想說但說不出話來。我的嘴唇哆哆嗦嗦著一字字地向外進:「這……這不可能……約翰! 如果你……
  你不能告……告訴我……你有什麼病,那你……你就別……別告訴我,但是……不要讓……讓我離開你。「我深深吸了口氣,竭力使自己的情緒趨於穩定。」我知道你是多麼地愛著我,你知道你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分開意味著我們兩個人的死亡。「
  「我已經死了,我告訴過你我不是活人。」
  「為什麼? 」
  「我不能告訴你,請不要問我為什麼,我不能回答,只能和你說聲再見,我們不能再待在一起了,克莉絲! 」
  「你要離開倫敦嗎? 」
  「不。」
  「我直說吧,你這是一種癲狂症。」
  「你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和你分開,克莉絲! 我知道這會使你受到傷害,這完全違背我自己的意願,我也要為此付出代價。不要以為我喝醉了,我很清醒。」
  我悲傷暈眩,找不出適當的語言去說服他。往日的歡快,現在卻化為灰燼,永遠不可能重新擁有。
  「克莉絲! 不要忘記我們初次見面時我向你說過的話,『你必須從心裡將我驅逐出去,你和我在一起不會愉快』。你記得我的預言嗎? 我說過命運會將我們置於死地,重要的是『你必須像岩石一般堅強』。我還說過,『我們將被風吹得粉碎』。」他停頓了會兒,喘了口氣,又接著說:「時限已經來臨,克莉絲! 我不能不讓你哭,因為我知道你很痛苦。你可以哭,但是哭不能減輕你的痛苦,不能使你得到安慰。」
  我雙手擰著沾滿淚水的手絹,不敢相信也不肯相信這會是真的。停了會兒,我彷彿從那殘酷可怕的夢魘中掙扎著清醒過來。
  約翰看上去像一個鬼魂似的,迷迷糊糊地繼續說道:「我們之間激起的這種感情風暴,將我們捲進泥潭而不能自,拔。,現實是嚴峻的,我們無法迴避,只能被無情地粉碎,只能讓傷口淌著鮮血。
  我們之間的感情已經死去,但是我們必須熬過那緩慢無盡的煩惱。「他說話時半合著眼,彷彿自己看到了那可怕的未來。我心驚肉跳地看著他,痛苦地承受著他所說的每一句話。
  「克莉絲! 我希望你獲得拯救,」他接著說,「只要獲得了拯救,你雖然覺得痛苦,卻是自由的。這就是我們不能再見面的緣故。
  我仍然是曾經傷害過你的那把刀子,但我不願意殺死你。「
  我受到了傷害,幾乎全然崩潰了。
  他沉默了片刻,接著說:「你可以隨時將我忘掉,然後你可以和劉易斯……」
  「我絕不會再愛別的男人了,」我的聲音微弱,幾乎難以聽見。
  「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你不讓我問你,所以我也不問。我想告訴你,如果你死了的話,我也要去死,因為你這樣做等於將我殺死。」我心裡堵得喘不過氣來,停了停才接著說。「我以為我瞭解你,可是現在我錯了。你告訴我你不會再愛別人,現在你卻……有一天你會發現自己沒能正確對待我,等到那時候就太晚了。」
  「克莉絲! 儘管我是那樣地愛你,可我還得讓你離開,我不會再回到你的身邊,希望你能將我忘記,劉易斯在愛著你,或許在他的身邊你會重新高興起來。」
  「你知道你是我的生命,你為什麼還說這種話? 」
  他聽到我的話,眼睛裡放射著殘忍的光芒。他看了看手錶,站起來說:「對不起,克莉絲! 我必須走了。」
  「你要走了,不吻我一下? 」
  「最好是這樣,克莉絲! 必須是這樣,」他堅持著。
  「只要你能告訴我為什麼,我是可以理解的,不要讓我糊里糊塗。」
  「我不能告訴你,克莉絲! 我不能,我不能。」他扯著嗓子吼叫。
  「我們中間另有別人嗎? 你最好告訴我她是誰,不然我會盲目地和某個人作對。」
  他沒有回答。
  「你現在很著急,可能明天……」
  「不會有什麼明天了,我們已經結束,克莉絲! 」他的抽泣使他的嗓音顫抖,他這種異樣的悲痛是我從未見到過的。「我們之間的關係已經結束,」他重複著說。「必須盡快結束。」
  「你的意思是說,我們以後不能再見面了。」
  「不能了,克莉絲! 」
  我沒有再說一句話,只覺得天旋地轉,身不自主地斜楞著偎依在沙發上。他從我身邊走出去時一眼也沒有向回看。我慢慢從沙發上醒轉來,看了看牆上掛著的姨媽的油畫,看了看我坐過的沙發和那翠綠色的床罩。我彷彿仍然感覺到那新亞麻布床單摩挲著教的皮膚,感覺到約翰那肌膚的溫暖。我們有過如膠似漆般的愛情:那時候假如我能睡著永遠不醒該有多好。我向每件東西說了聲「再見! 」然後緩步走出這個曾經是我們歡度良宵的公寓。

  十五
  黎明,一聲驚雷裹挾著暴雨驅散了令人窒息的悶熱。我從床上起來走向窗前,將窗戶牢牢關緊,免得大雨從窗縫流進室內。我站在窗前觀看雨水沖刷著玻璃,遠望著霧氣朦朧中的莊園,心裡禁不住升起一縷縷愁思。往日的傷痛一直折磨著我,把我拖得疲憊不堪。我轉回身慵懶地癱坐在沙發上。
  這年夏天,我住在莊園,一次也沒到沙灘上去;外出散步也沒有勇氣走進樹林。
  日月像流水般地逝去,約翰的身影依然活現在我的腦海裡。
  從那天下午他說和我斷絕往來之後,我從未見過他。開始,我因極度悲哀而臥病不起,然後又經過一段長期的恢復。我的健康狀況改善之後,才離開倫敦,回到了莊園。
  康斯坦斯姨媽當然什麼也不知道,她以為約翰可能和我們一起來莊園度過夏天。當第一個星期六來臨時,她只見到我哥哥一個人回來,大吃了一驚。
  「你把約翰丟到哪裡了? 」她問愛德華。
  「姨媽!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
  「我以為你們會一起來呢! 」
  「他很忙,」愛德華的回答到此為止。
  「可能他下周來,」她設想著。「時間將會過得很慢。」
  「約翰很忙,不要指望他今年夏天來了。」愛德華補充說。
  「你說這話是認真的嗎? 」她懷疑地問。
  「當然,」愛德華說。
  我沒說一句話,哥哥的話一點也沒有使我吃驚。我和約翰最後一次見面後就知道我不會再見到他了。但是,我心裡想,雖然眼下自己身體欠佳不能外出,可總有一天會在某一聚會或社交場合上見到他。
  「我要去換衣服,」愛德華說著走進他的臥室。
  現在只剩下我和姨媽了,姨媽對約翰感到驚奇,她說:「我料定約翰會和我們一起度過夏天,我反覆想過他和你是……」
  「你說什麼? 」我害怕她對一些事有所察覺。
  「我想你們可能正在戀愛中,你們是很好的一對,很難想像能夠找到比約翰更好的男人了。」
  「可能你是熱戀著約翰中的一個吧,」我開玩笑地說。
  「我只能把他當做侄子,」她斷然說。
  哥哥這時進來了,我們再也沒談論約翰。
  哥哥是星期一去的倫敦,一周以後的星期五,他打來了電話。
  我抄起了電話:「喂! 愛德華! 你好嗎? 」
  「我明天不回去了。」
  「是真的嗎? 」
  「出了些事兒,」他坦誠地回答。
  「你一切都好吧? 」
  「當然,親愛的。」
  「是工作上的事嗎? 」我追問道。
  「是的。」
  我鬆了口氣。愛德華問候姨媽好。
  「她很好,創作激情很高,想在冬天再次舉辦畫展。」
  「這很好,」他稱讚著說。「好啦,你歇著吧! 我有很多事要做。」
  我們彼此說了聲再見。
  天太晚了,直到第二天我才將愛德華不回來的事告訴姨媽。
  八月初表兄亨利到我家訪問。我見到他感到由衷的高興,說道:「我見到你很高興。」
  「我想先給你打個電話,但我願意給你一個驚喜。」
  「這是一個很愉快的驚喜,」姨媽說。「你準備和我們住多久? 」
  「你們這樣歡迎我,我就在這裡住幾個星期。」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姨媽去準備便餐。
  「愛德華什麼時候來? 」表兄問。
  「星期五晚半晌,」我答道。
  「你們說的是誰呀? 」姨媽進來時問。
  「愛德華。」我說。
  「我希望他這周回來,可是他太忙,」她遺憾地說。
  「是的,那肯定是。」亨利慢吞吞地說。
  幾天以後,我和亨利一起在花園漫步,他告訴我:「別希望你哥哥這個週末能來。」
  「你怎麼知道他不能來? 」
  「我只是有那麼一種感覺,」他推諉著說。
  「有些事你沒有告訴我,」我懷疑地說。
  他狐疑地看著我,說道:「你哥哥是個成年人,我們不應該干涉他的事。」
  「你最好把你知道的事告訴我,」我說。
  「你當真不知道,我覺得奇怪,這已經是眾人皆知的事了。」
  我用詢問的目光望著他:「是不是關係到一個女人? 」
  「你猜中了,」他說。
  「如果愛德華要結婚,我和姨媽都會高興的,」我說。
  「在那種情況下……」他沒有把話說完。
  「怎麼啦? 」
  「約翰可能是贏家。」
  我的心臟頓時停止跳動,焦急地問:「你說的是約翰·莫裡斯嗎? 」
  「是的。」
  「他倆都喜歡一個女人嗎? 」我氣惱得幾乎失控。
  「是的,約翰和那女人經常出現在一些公共場合。」
  我知道了約翰和我分手的原因,但還想進一步深入地刨根問底。這消息對我的自尊心是一個沉重的打擊。我急迫地問:「你怎麼知道愛德華也對那個女人感興趣? 」
  「瞎子也看得出來。他的眼睛總盯著她。」
  「那,約翰可能……」
  「他也完全被她迷住了。」
  聽了這話,我感到一陣暈眩,但仍按捺不住地堅持著追問:「她長得怎麼樣? 」
  「一個大美人,一個令人銷魂的女人。」
  「頭髮是暗褐色的還是金黃色的? 」
  「紅的,火紅色的頭髮,翡翠綠色的眼睛,女神般的身材,是一個外國人,可能是奧地利人。我只能告訴你這些。你現在可能為愛德華擔心了吧? 」
  「你,你說過我哥哥已經是大人了,他知道怎麼辦,怎麼辦對他最有利。」
  「你說得對。」
  「我想知道他們是怎麼認識那個女人的? 」
  「我想他們是十一月中旬在霍華德上校家裡認識的。」
  「你見過她嗎? 她年輕嗎? 」我無法遏止自己的好奇心。
  「很難瞭解女人的年齡,大概是二十到二十五歲吧。這個女人是有吸引力的,我向你保證。」
  「我們該回去了! 」我淡淡地說。
  「噢! 還有……」表兄阻止說。
  「我累了,可能是天太熱的緣故。」
  我們轉身沉默著向回走,表兄的眼睛時不時地斜視著我。
  難道他會對我有什麼懷疑嗎? 姨媽在平台上等著,她看見我們回來,忙問:「你們散步去了,怎麼樣? 」
  「很好,」我說著坐在一張折疊椅上。「今年夏天太悶熱,讓人喘不過氣來,」我抱怨著。
  「每年夏天都是這樣悶熱,用不著拿今年比去年。因為今年你沒到沙灘游泳,所以覺得悶熱。現在好了,亨利可以陪你一起去游泳了。我秋天要舉辦畫展,必須把畫兒趕出來,我不能陪你一起去,」姨媽解釋著。
  「我可以和克莉絲一起去海灘,」表兄說。
  我閉著眼睛沒有應聲,只覺得頭暈目眩,亨利的每句話像鐵錘敲打著我的太陽穴。我想跑回臥房躲起來放聲痛哭,以便讓傷心和絕望的情緒全部釋放出來。我強忍著充溢的淚水,遏制著抽泣的喉嚨。約翰怎麼會背棄我去愛別的女人?!他給予我的是什麼愛情?!這種愛情是多麼的脆弱?!「你怎麼啦? 」姨媽問我。
  我睜開眼,反問道:「姨媽! 你說什麼呀? 」
  「你好像睡著了。」
  「是的。」
  「你是不是不舒服? 」
  「沒有。你怎麼樣? 你畫畫兒了嗎? 」我應付著說。
  「我畫完了一張,等會兒我拿給你看,想聽聽你的意見。約翰經常給我提意見,他是一個很好的評論家。」
  「我不知道約翰是否懂得繪畫,但他有知識有能力,他對飛行特別感興趣。」
  「他除了稱讚我的作品,還鼓勵我舉辦畫展。他告訴我他想做一個評論家和一個成功的商人,這種想法很好。」
  我只是聽著並沒有接她的話茬兒,心裡想的是掛在約翰公寓牆壁上姨媽的畫兒……那些畫兒現在不知下落如何? 可能那裡早已換了住戶……突然,一種意想不到的震驚向我襲來,使我心顫肉跳。我怎麼以前沒有想到,我們的愛情巢穴……約翰和那個女人……他們竟然在我們做愛的床上尋歡作樂。
  這年夏天,愛德華只回來待了幾個週末。他去國外度假,從法國馬賽寄來了第一封信,但未說明為什麼要去那裡。然後從布魯塞爾,日內瓦,柏林,維也納寄來了信。最後一封信是從羅馬寄來的。姨媽和我不知道他為什麼到這麼多地方旅遊,急於想知道他寄居國外的詳細情況。他回來的時候,給我們帶來一些禮品,以及一些風光明信片,其他什麼情況都沒有說,惟一使我感興趣的,是他說約翰和他在一起。我料定可能還有那個女人活躍在他們中間。她不僅佔有了約翰,而且佔有了我的哥哥。
  康斯坦斯姨媽忙於畫畫,沒有像我那樣注意到愛德華的變化。
  聖誕節前夕姨媽舉辦了第二次畫展。我知道第一次展覽時的買畫人,不知道這次他是否還來買。我擔心姨媽的畫兒賣不出去,便想隱名埋姓地去買一張,幫幫她。
  這天下午,我開車去到畫廊,下車後穿過馬路時,忽然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扭頭一看原來是約翰的弟弟。
  「喂,劉易斯! 」我恭敬地說。
  「你好嗎? 克莉絲! 」
  「我很好。」
  「我聽說你病得很厲害,常向愛德華問起你,就是沒有給你家裡打電話。」
  「為什麼? 」
  「我覺得那樣太輕率了。」
  「哎喲! 我們也不是不認識,何必有那麼多顧慮! 」我這樣說,他一定感到高興。
  「你去哪裡? 」他問。
  「照顧一下我姨媽的畫展,你可能在報上看到了她舉辦畫展的新聞了吧? 」
  「我現在正要去看展覽,」他答道。
  「那好,我們進去吧! 」
  我從劉易斯看我的眼神裡料定他不是為參觀展覽而來。我和他來到姨媽身邊待了會兒就走開了。
  「我們找個地方散散步怎麼樣? 」劉易斯問。
  我沒有立即回答,如果我說「好」,他就會覺得我對他感興趣,除了約翰我不可能再愛別人。但他那懇求的目光,使我無法拒絕。
  我猶豫地說:「我不介意出去。」
  「你在說『是』嗎? 」他高興地大聲說。
  「當然。」
  我們漫步了大部分倫敦,天黑下來時又走進舞廳。除約翰以外,這是我單獨第一次和別的男人在一起。我對劉易斯很溫柔,他看來很高興。在跳華爾茲舞時,他的手臂攔著我,使我顫抖著彷彿偎依在約翰的臂膀裡。當我意識到這是劉易斯時我的幻覺立刻破滅了。我們離開時他將我送到車上,我將手遞過去,說了聲「再見」。我們度過了一段奇特的時光。
  「克莉絲! 我們還能不能有下次? 」
  「我不能,」我堅決地說。
  他的臉上覆蓋著陰雲。我傷害了他,對不起他,想說幾句婉轉的話撫慰他的傷痛。
  「我不是不願意和你一起出去,是因為聖誕節前我要做很多事,我姨媽很忙,抽不出時間幫助我,一切都得我自己幹。」
  「我理解,克莉絲! 那我們就在聖誕節以後吧! 」
  「很好,」我答道。
  我們互相告別。
  我回到展廳,竟然找不到康斯坦斯姨媽,莫非她的畫兒都賣完了,我心裡只犯嘀咕:「可能是約翰把她的畫兒買走了! 不,不會……他花那麼多錢去買她的畫兒,只是為了束之高閣嗎? 這不合邏輯。」
  姨媽通過幾個藝術界的朋友認識了佩諾特先生,他們互有好感,定期約會外出。愛德華難得在家,只有我一個人單獨留在家裡。聖誕節過去了,我已經忘記曾經答應過和劉易斯外出的事了。
  這天,電話鈴響了。
  「喂! 」
  「克莉絲嗎? 」
  我熟悉他的聲音。
  「喂,劉易斯! 」
  「今天你能和我一起出去嗎? 」
  「最好是明天,怎麼樣? 」
  「好,那就明天。」
  第二天下午大約一點鐘我們見面了。
  「你想上哪裡去? 」他問我。
  「由你選擇吧! 」我對到哪裡去無所謂。
  「你願意去跳舞還是出城轉一轉? 」
  「轉一轉好。」
  離開城市就意味著避開和約翰見面,我不願意在別的男人陪同下見到約翰,這就是我提出離開倫敦出去轉一轉的原因。
  劉易斯發動了車,將車開出倫敦,有一陣子我們沒有說話。我心裡想著約翰,劉易斯可能想的是我。
  「停車! 」我請求說,「我想去樹林裡走走。」
  我們下車步行。
  「這裡真安靜,空氣清新芳香。」我放開嗓門喊道。「我喜歡這裡的安靜……」
  劉易斯的眼睛一直盯著我。
  「這是一個美麗的地方,」他附和著說。「你的光臨使這裡更加美麗。」
  「我不知道這裡這麼可愛,」我微笑著說。
  我擔心劉易斯如果這時向我表示愛情,就會使這樹林的魅力毀掉。
  我們繼續向前走著,他情趣盎然,我無精打采。
  「你在想什麼,克莉絲? 」
  我們收住腳步。我無言地望著他,自己的傷心煩惱無法告訴別人。
  「克莉絲! 」
  「劉易斯,你想說什麼? 」
  我以為他可能說他愛我。
  「我願意做你的朋友,」他說。
  「你已經是我的朋友了。」
  他緊張而恍惚,我猜想他想說但不敢說,他和約翰大不一樣。
  劉易斯溫順羞澀得像個孩子,是一個高尚,善良,值得尊重的人。
  「克莉絲! 如果你同意再和我見面……我希望你能對我做進一步的瞭解。」他說這話時嘴唇翕動著,艱難地掩藏著自己的感情。
  一個人將自己的愛情埋藏在心底達兩年之久,這是多麼的痛苦啊! 「克莉絲!正是因為我……自從我遇見你……」
  「不要再說下去,劉易斯! 我不能接受。」我打斷了他的話。
  「我害怕說出來,」他壓低聲音說。「但我必須說出來。你體驗過嗎? 你愛一個人又說不出口,怕說出口遭到拒絕,從而你將失去這份愛,再也找不回來這份愛,這種滋味你沒有體驗過。」
  「很對不起,劉易斯! 你是一個『值得』去愛的男人;但是我不會使你幸福。」
  他悲傷地搖著頭,歎了一口氣,說:「如果你不愛我,這種『值得』還有什麼意義。」
  他希望我幸福,我希望約翰幸福。
  「現在我們最好回去,」我說。
  「隨你。」
  我們兩個都不高興,默默無言地向回走著,各人隱藏著自己內心被撕裂的傷痛,勉強地微笑著道了聲再見。
  從那時起,我到處都能看到他,我走到哪裡他跟到哪裡,活像我身後的一個影子。他從未向我表達過任何感情,但他的眼睛卻說明了一切。
  我一直沒見到約翰,只是知道他仍在倫敦。從亨利表兄那裡我瞭解到那個奧地利女人離開了倫敦,但不知道約翰和那女人是否通信,是否還有約會。
  姨媽不斷地和佩諾特先生約會,看起來她很高興。我覺得他倆結婚是遲早的事。他倆結婚以後,她就會離開我們家,那時,我將成為一個完全孤獨的女人。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間我已經二十一歲了。我的生活依然是灰色、單調和無望的。約翰一直縈繞在我的心頭,使我無法揮去。
  我多次感歎著想到,我們每一個人活像被命運之手牽著的木偶一樣,命運牽著線,我們只能按照它預設的動作跳舞。在命運面前我們是無能為力的。
  命運似乎注定我要和劉易斯結婚。幾個月以後我變成了莫裡斯太太,我多次夢想做莫裡斯太太,想的是約翰·莫裡斯,不是劉易斯·莫裡斯。
  這天,莫裡斯上校邀請我到他家參加聚會。我不想去,但找不到借口。我知道去那裡是痛苦的,一是有愛著我的劉易斯,二是有我還在愛著的約翰,怎麼辦? ……我想起了約翰說的話,「我希望你像岩石一般的堅強」。於是,我鼓起勇氣,斷然決定前去參加聚會。

  十六
  莫裡斯上校的住宅離倫敦十五公里,離我們家有八公里。星期六晚上的聚會終於來臨了,這天白日我一直處於緊張之中,傍晚就更加緊張。我生怕康斯坦斯姨媽發現,盡量假裝高興,其實是十分憂傷的。我換好衣服以後,走下樓到客廳去找愛德華。
  「你很漂亮,」我走進客廳時愛德華向我說。「這件衣服很雅致。」
  他看來很高興,可能也是假裝的。他幫我戴好貂皮帽,這頂帽子是媽媽留下的,我很喜歡。
  我們開車離開了家,在車裡我時不時地想起約翰。愛德華一直沒說話,他面帶笑容,內心似乎很憂慮。我偷偷向他瞥了幾眼,看見他的眼睛在注視著道路。我猜不透他的心思,越發增添了煩惱。我們倆很久沒有推心置腹地交談過,他離我愈來愈遠了。
  自從他和約翰遇到了那個外國女人以後,他變得粗魯了。
  我恨那個從未見過的女人,難以預料我和她面對面相遇時會發生什麼慘事,但總有一天我會遇到她的,我等待著這一天的到來,準備著應對各種突發事件。我時常警覺地提醒自己:「今天可能遇見她吧! 」
  我的腦子正在預測著可能發生的情況,全然不覺車子已經停在約翰住宅的門口。當我走下車時,渾身猛地顫抖起來。「怕什麼? 」我告誡著自己,抖擻起精神,邁步走上寬闊的大理石台階。我們家並不樸素,但莫裡斯的家就更闊綽。這次聚會很重要,倫敦各界名流差不多都到了。然而我和別人不一樣,沒有覺得它有多麼重要。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彷彿是為了不堪忍受的痛苦。
  生活是這樣地捉弄人,站在門廳人口處的是上校莫裡斯和劉易斯,而約翰卻沒有出來迎接,這使我甚感失望。我今天晚上很想見到約翰,因為那個奧地利女人不在倫敦,他可能是孤獨的。
  我不願意愚弄自己去設想別的可能發生的艷遇,心裡只是想著能見到約翰,想和他單獨談談,為了使他高興我特意穿了件他最讚賞的翡翠色長袍,但是今天這種場合很難做到了。我和哥哥走過大樓的門廊時,劉易斯熱情地跟我們打著招呼。我原先的激情霍地全然消失。一個不希望見到的人已經出現在面前,我深深地吸了口氣,準備應付眼前這位朦朧中的人物。
  這天晚上,劉易斯又向我表達了愛情。我再次拒絕了他。我因為到處找不到約翰,情緒愈來愈壞,這種情緒更加促使我對劉易斯的慢待。他感到痛苦,我也不舒服。直到聚會結束,我始終沒有見到約翰。
  我們開車回到家裡時,愛德華向我說:「我還得出去一下。」
  我驚奇地看著他。
  「我得出去辦點事,」他解釋說。
  「這麼晚了還出去呀?!」
  已經是凌晨四點鐘了,他未做任何說明就開車離開家門。
  我惴惴不安地走進臥室,心想,說不定那個奧地利女人又回來了,怪不得約翰今天晚上缺席呢! 我先前為什麼沒有想到呢? ……我真傻,我穿這件長袍完全是為了吸引他的注意,可他卻和她鬼混在一起……我氣惱地將脫下的長袍扔在地板上。這天夜裡愛德華沒有回家。
  在莫裡斯家裡聚會以後,有一段時間我沒見過劉易斯。我忙著為康斯坦斯姨媽操辦婚禮。愛德華仍然很忙,整夜整夜地關在書房裡,也不告訴別人他在於什麼。
  姨媽舉行婚禮那天,我想從表兄亨利那裡挖出些情況,便兜著圈子說:「我不走運,我還沒有遇見紅頭髮的愛神。」
  他迷惘地看著我,問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
  這時我哥哥走了過來,我沒能答話。哥哥待了會兒走開了。
  亨利低聲說:「你說的是那個奧地利女人嗎? 」
  「是啊! 」
  「你沒見到她是因為她不在倫敦。」
  「我覺得她回來了。」
  「不對,她一年前就離開了倫敦。」
  這消息使我高興,但我仍覺得約翰要堅決和我斷絕關係,他始終沒來見我。他之所以不參加聚會完全是為了避開我。
  在姨媽度蜜月的時候,劉易斯出了嚴重車禍,差一點喪命。事故發生在夜間,我惴惴不安難以入睡,便走出臥房蜷縮在小廳裡的沙發椅上等待天亮。忽然,我聽到門廊的腳步聲,哥哥慌慌張張走了進來,他的臉上像是蒙了一層灰土。
  「我想你可能還沒有睡著,」他說。
  「不,我在這椅子上睡著了,」我假意地說,然後,望著他那蒼白的面孔,問道:「你病了嗎? 哪兒不舒服嗎? 」
  「我沒有病,我很悲傷,劉易斯死了。」
  「沒有! 」我大聲喊著從椅子上跳下來。
  「很不幸,真的是死了。」
  「怎麼回事? 」我問道。
  「他出了嚴重的車禍。」
  「噢! 我的上帝! 」我哽咽著,用手摀住了臉。不是我愛劉易斯,而是我很喜歡他。我哆哆嗦嗦地問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
  「把他抬走的時候我遇見了約翰。」
  「劉易斯現在在家裡嗎? 」
  「是,在家裡。」
  「太慘啦! 」我的咽喉緊縮著幾乎說不出話來。
  「克莉絲! 真是太慘啦! 」他的嗓音沙啞。
  「興許他能闖過難關,」我對他抱有一線希望。
  「不大可能,醫生並不樂觀。」
  「劉易斯真的死了,我不能接受,我會發瘋的,幾天前他還是好好的! ……」
  愛德華無力地搖了搖頭,說:「我們必須承受住悲哀,你忘記爸爸死的時候了嗎?!」
  「記得,我們都很難過。」
  「是啊,現在約翰和上校他們也必須承受得住。」
  愛德華說這話時,我回憶起劉易斯反覆向我求愛被我拒絕的事,當時我覺得對不起他,現在心裡摸不清是什麼滋味。
  「去睡覺吧! 我有事得出去。」
  「我聽了你這些話,你覺得我還能睡著嗎? 」
  「我不告訴你就好了,不過我覺得你會在早晨看到報紙的。」
  「我高興你現在告訴了我,」我感激地說。
  「好吧! 我走了。」
  「你回來就是為這件事嗎? 」
  「不,我來是為了拿點東西。」
  他走進我父親的書房關上了門,在裡面待了幾分鐘又出來了。
  「你還在這裡呀! 很遺憾,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裡,但是我必須出去。」
  我沒有吭聲,現在絕大部分時間我都是一個人孤單單地待在家裡。他的行為舉止逐漸起了變化,每天把我一個人扔在家裡都沒有感到不安。我料想他未必高興。「那個奧地利女人能夠為他的這種變化負責嗎? 」我問自己。「他已經和她談上戀愛了嗎? 」
  我對自己在愛情上的失敗感到非常痛苦,所以能夠體會到哥哥的悲傷。我在椅子上繼續蜷縮了會兒才起來,心想,一夜沒睡,應該到床上休息一會兒。我走進臥房,脫去衣服,剛蓋上被子,電話鈴突然響了,我驚慌地從床頭櫃上拿起電話,那麼晚了是誰來的電話? 「哪一位? 」我不耐煩地問。
  無人應聲。
  「哪一位? 」我重複了一聲,心想,興許是長途電話。
  「克莉絲嗎? 」
  我立即聽出是約翰的聲音,但不敢相信。我用手摀住狂跳不止的心臟坐了起來。
  「克莉絲。」約翰又喊了一聲。
  我渾身顫慄,害怕他可能告訴我劉易斯……劉易斯的死使我心驚肉跳。
  「克莉絲! 」他第三次呼喚。「我是約翰。」
  「我聽出來了。」我的話音微弱得僅僅可以聽見。
  「我現在必須見到你,對不起,我把你驚醒了,但我有要緊的事,我能不能到你家裡去? 」
  「可以,」我恐慌地說。
  「我很快就到。」
  我愣怔了半晌才將手裡的電話放下。他剛剛打來電話,我馬上就要見到他,這好像是在做夢。我恍恍惚惚竟然沒想起換衣服就聽見了大門口的停車聲。我連忙前去開門,邊下樓梯邊繫緊罩袍的帶子。
  我已經一年多沒見過他了,他似乎瘦了,臉上掛著憂慮。
  「請進! 」我邀請說。
  他的凝視,他的姿態,他身上的每一個地方都表現出內心的驚慌。
  「我不是……」我心想。「我已經不屬於他生活的一部分了,他是為他的弟弟苦惱。」
  我們穿過門廊,還沒走進起居室,約翰就開了口。
  「克莉絲! 」他嗓音顫抖著說。
  「請坐! 約翰,告訴我你為什麼到這裡來? 」
  「是為了劉易斯。」
  「我知道他出了車禍,愛德華告訴我了。」
  「太可怕了,克莉絲! 太可怕了。」他重複著,臉上像戴著一個極度傷心的面具。
  「他死了嗎? 」
  「沒有什麼希望了,」他回答。
  如果劉易斯真的還活著,我可能感覺他還有希望。
  「我害怕去想……去想這,可能你……」
  「約翰! 請你說清楚。」我焦急地敦促著。
  「劉易斯失血過多,儘管給他輸了血,也未能阻止他繼續衰竭下去。醫生一致認為他難以治癒,似乎他自己不想再活下去了。」
  現在我明白了約翰的來意。
  「克莉絲! 我到這裡來的目的,就是我知道你可以救他的命,至少能使他產生繼續活下去的願望。」
  「他有知覺嗎? 」我問。
  「有。」
  「現在你要我做什麼? 」
  「只有你能救他的命,我敢肯定。」
  「換句話說,你弟弟的命意味著你的一切,而我的命是無關緊要的。」
  他的臉刷地變得蒼白,彷彿傷口使他臉上的血液流淌殆盡。
  我的話刺傷了他。
  「你怎麼能這樣說? 」他扯著嗓子喊。
  「難道不是嗎? 」
  「不! 」
  他的話音像一聲槍響似的在室內迴盪,莫非他依然愛著我。
  他強忍著顫動的嘴唇,看上去他真的是在難受。
  「你知道你是在請求我做什麼嗎? 我可以為拯救劉易斯做許多事,這並不是因為他是你弟弟,而是因為他是善良的值得尊敬的人,但是,我不能照你的建議去做。」
  約翰安靜下來,沮喪地看著我。
  「你曾經對我說過,『我不會使你幸福』。這是你的預言。現在我也感覺到即使我對劉易斯做得再多,我也不能使他幸福。」
  「你說得對,」約翰憂鬱地說。「我不該來。」
  他起身就走,我送他到門口。這時我的心靈彷彿在和自己說話:「不要讓劉易斯死,去! 快去救他! 」
  「等一等,約翰! 」我喊著說。「我馬上去換衣服,跟你一起去,救劉易斯的性命最重要! 」
  「謝謝你,克莉絲! 」
  他的眼睛充滿了淚水。
  我再次意識到人的力量的微薄,人必須違背自己的意願,被生活現實的污濁泥流裹挾著前進。我失敗了,劉易斯獲救了。他的獲救伴隨著我的犧牲。我不願意這樣做,但拗不過命運。我愛約翰,卻嫁給了劉易斯。

  十七
  熬過了日復一日的身心的劇烈疼痛,劉易斯的健康得到了恢復。人們說愛情創造奇跡,這次果真被我親眼見到。
  劉易斯傷勢嚴重,恢復得很慢。他希望早日康復去做自己非常想做的事。劉易斯愛我,但我只是覺得他可憐。自從約翰那天晚上到我家找我以來,我一直待在劉易斯的身邊。他覺得只有我待在身邊,才有活下去的願望。可是他現在後悔了。
  「克莉絲! 你只是為了救我才來這裡的,」他的聲音極其微弱。
  「但是你不愛我。」
  「不要說話,安心休養,」我答道。「我知道你會懷疑的,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我是真心的在愛你,親愛的! 」
  他那懷疑的目光牢牢盯著我。
  「當發生這次事故使我差點失去你時,我才意識到自己是多麼的愛你,」我接著說。
  劉易斯努力笑了笑,眼睛蒙著烏雲,嘴唇透著淡紫色,像是即將死去的樣子。我的心怦怦直跳,劉易斯的死使我承受不住,但我又無力挽回。
  「劉易斯! 你必須活下去。」我說著握住了他的手。「你不能將我撇下……你叫我一個人怎麼活下去……應該想一想我們未來的前景。」
  我不願意做假,但我知道做假可以救他的命。幾天後我見他的情況沒有好轉,才鼓足勇氣對他說:「我不願意讓你再懷疑下去,我想和你今天結婚。」
  這天下午我們舉行了婚禮。
  劉易斯生了重病。莫裡斯上校嚇得如同死人一般。約翰也守候在旁。我對自己說:「上帝可以作證。」我為了挽救劉易斯盡了自己的全部力量,如果他現在死去,他會知道我愛他,如果他能活下去,我將伴隨他度過一生。
  我們結婚三個多月了,仍然沒有做過真正的夫妻。劉易斯的身體狀況不允許他做愛。儘管如此,他還是耐心地期盼著度蜜月,我也表示願意和他一起離開倫敦。莫裡斯上校很高興。約翰似乎不太好受。我沒有私下和他說過話,他常常有意躲著我,這也是我想盡快離開倫敦的原因。如果我和劉易斯單獨在一起,我會更好地表示對他的愛。
  我記得很清楚,劉易斯的生命垂危時,我曾悲傷地想和他一起去死。他現在活得很好,但對我卻沒有意義。
  這天,清晨起來,我正在臥房裡穿衣服,房門忽然打開了。
  「早上好,克莉絲! 」
  我側轉身看見是我丈夫,不覺吃了一驚。
  「早上好,劉易斯! 」
  我們互相吻著。
  「你怎麼起得這麼早? 」我問他。
  他笑呵呵地說:「天剛一亮你就起來了。」
  「你聽到我的動靜了嗎? 」
  「聽到了,隔著牆我也能聽到你喘氣的聲音。」
  「劉易斯! 你需要休息,你還沒有康復。」
  「我不能再待在倫敦了,我討厭醫生,討厭受他們管制。」
  「他們在幫助你恢復健康。」
  「克莉絲! 我愛你,我需要你。」
  我思索著說:「劉易斯! 我也愛你,但是我們一生的日子還長著呢! 」
  「我知道,但是我希望你是屬於我的。」
  我深深吸了口氣,答道:「快啦! 快啦! 你到了意大利的維亞雷焦會一天天強壯起來。」我們又吻在一起,體內醞釀著風暴,我不願意有性的接觸,但這是難以避免的。劉易斯英俊有吸引力,和藹而討人喜歡。我已經嫁給了他,現在第二步就是和他做愛。如果我沒有遇見約翰,我可能瘋狂地愛上劉易斯,享受著美滿的幸福。
  我仍然在愛著約翰,身體的每一部分都充滿著他,所以我很難對劉易斯產生真正的愛情。
  愛德華這天來看望我們。不多會兒劉易斯回到他的房間休息,只剩下我們兄妹倆在一起。哥哥走過來溫柔地吻我,他說:「你值得高興,但是我害怕……」
  他的話令我吃驚,我說:「怎麼回事? 」
  「我不相信你愛劉易斯。」
  我驚詫地失聲說:「愛德華! 你在說什麼呀? 」
  「你犧牲了自己,這是實情。」
  「你錯了,」我不以為然地說。
  他聳了聳肩:「你想怎麼說就怎麼說,你可以糊弄他,但是糊弄不了我。」
  「我們的愛情是發生在他快死的時候,我意識到我愛他,即將失去他……」我想說服他。
  「我們最好不談這些,」愛德華打斷了我的話。「不管你是真愛他還是假愛他,現在都無法挽救了,」他憂心忡忡地說。「你很難和他做愛。」
  愛德華的話使我感到他在懷疑我愛著約翰,也可能他已經知道我們之間的事。這時,劉易斯和他父親進來了,我們終止了談話。
  「我們很想念你,」莫裡斯上校十分激動地說。「但是我不能太自私,我最好還是祝你們倆幸福。我時常期盼克莉絲能和我的一個兒子結婚,現在變成了現實,我感到有你這麼一個兒媳很驕傲。」
  我感激地望著他。
  「爸爸! 不要激動。」劉易斯勸阻說。他見到父親從口袋裡掏出手絹擦拭眼淚。
  「我控制不住,你和約翰都是我的兒子……」他沉默了會兒接著說。「我的惟一願望是你給我生個孫子和我看到約翰結婚。」這些話如同向我身上猛擊了一拳,我知道我們完全可以生一個孩子,但看到約翰結婚我承受不了。這時,劉易斯似乎在有意識地看著我,莫非他摸透了我的心思,我連忙笑了笑,想把自己的感情隱藏起來。
  我們出發去意大利那天,約翰不在家。我斷定他是不願意為我們送行而故意躲開。他這樣做極大地傷害了我,使我蒙受到冷落的痛苦。劉易斯凝視著的眼睛想吃掉我,這又使我不禁想起了約翰,我無法將他從腦海裡驅趕出去。
  到達意大利以後,不知怎的,我和劉易斯相處越久越覺得他招人喜歡,當然這還不是愛情。劉易斯恢復得很快,他有一個好胃口,睡眠好,體重大增,我覺得他可能是想和我做愛了。
  這天,他對我說:「克莉絲! 我不能再等待了,已經等了很久,我可以調整速度了。」
  我不知道如何是好,又不能無動於衷,可能現在是時候了,便鼓起勇氣說:「如果現在是時候,我準備好了,你願意怎樣就怎樣。」
  他的唇飢渴地找到了我的唇,然後喘著粗氣說:「今天晚上我們在一起。」
  這天,他一直在企盼著夜晚的到來。我們吃過晚飯,劉易斯回房休息了會兒。
  他進入我的房間,我們擁抱在一起。開始,他的唇覆蓋住我的唇,然後,他吻我的手,我的胳膊,我的頸背。頃刻間,我覺得應該做愛了,心想,他的進入是他快活的時刻,而我則是痛苦的。
  這天晚上我們並未做愛,仍然各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第二天,我們租了一個別墅,不大,卻很舒服,為了需要還雇了僕人。劉易斯午睡時,我到花園裡散步,依著棵大樹坐了下來。約翰首先進入了我的腦海,最難忘的是那天夜間的做愛。突然,我全身的血液猛地衝向大腦,心臟在急劇地跳動,一個難以逾越的障碉橫在面前。「從前怎麼沒有想到? 」我恐懼地對自己說。「現在我該怎麼辦? 」
  我沒有告訴劉易斯我曾經有過男人,現在他可能還不知道,一旦被他發現,後果不堪設想。我如果告訴給他,他肯定不高興,但別無選擇。我難以想像他將做出什麼反應,是馬上告訴他還是等一等再告訴他? 我決定「最好馬上告訴他」。這個秘密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我想盡快把它除去。
  然而,我絕對不能告訴他那個男人是約翰,這是絕對的秘密,正在憂思難解之際,劉易斯出現在我的面前。
  我連忙說:「我以為你正在睡覺呢! 」
  「我睡不著,克莉絲! 我焦急難耐。」
  我心裡撲騰撲騰直跳,心想:「我現在應該告訴他,雖然很可怕,但必須告訴他。」
  「坐下,劉易斯! 我有話對你說。」
  他坐下來靠在樹上。
  我停頓了會兒,不知從何談起,想找一些適當的用詞,一直沒有找到。這時,一個女僕向我們走來,說道:「莫裡斯上尉! 請你接電話。」
  「是長途電話嗎? 」
  「是的,長官,是從倫敦打來的。」
  我們倆站了起來。
  「一定是爸爸打來的,」劉易斯說。「我希望是好消息.」
  「當然,那還能有什麼事? 」我說。
  「自從發生車禍以來,遇到事情我就害怕得不得了,」我丈夫坦誠地說。
  「這說明你的腦子仍在恢復之中。」
  「有可能,但是這並不意味著我們今天晚上就不能……」
  他那詭譎的目光使我感到不安,我思索著應該怎麼向他說,禁不住煩惱又湧上心間。
  這天下午過去了,我始終沒有告訴劉易斯。這種煩躁的等待,使我失去胃口,一點也吃不下。
  晚飯後,我們來到客廳,坐下來聽了會兒廣播。劉易斯似乎忘記了我有事想告訴他,可是我卻等待得心急如焚。
  「克莉絲! 我們是不是應該上樓去啦? 」他迫不及待地說。
  「你說怎麼樣就怎樣。」
  「你不是有話要對我說嗎? 」他忽然想了起來。
  「是的,如果你願意,我們現在就談。」
  他用手攬著我的腰肢緩緩走上樓梯。他嘴角掛著笑容,彷彿每一個毛孔都散發著欣喜。我們走進臥室以後,他看了看床鋪,然後又看著我,說道:「克莉絲! 我會使你高興的。我們彼此相愛,直到今夜才第一次做愛。」
  我的心臟在劇烈地跳動。
  「劉易斯! 我……」我打算開始說下去。
  「以後再說吧,現在我要脫衣服了,一分鐘都不能等待,你也得趕緊脫衣服。」
  他走進他的臥室。我一動也沒動,心裡總是想著約翰。
  「劉易斯很高興。」我心裡說。「他今天將要履行自己最渴望的樂事,他馬上就來了。」我深深吸了口氣,劉易斯取代約翰究竟會有什麼不同,我將無條件地把我的身體貢獻給他。我們互相熱愛,互相想要……我們的身體將融合在一起。現在我們就要……
  「怎麼! 你改變主意了嗎? 」劉易斯的話把我的思緒打斷。
  「你忘了我們還要談話嗎? 」我說。
  「談什麼? 」他那難耐的話音裡充滿著飢渴。
  我提心吊膽地口吃起來,口乾舌燥,一丁點唾液都裹不出來。
  我們坐在沙發上。
  「克莉絲! 你想說什麼,快說吧! 」
  他笑著吻著我的面頰,溫情地滑動著他的唇直至我的前胸。
  我說:「劉易斯! 你聽我說,我們在開始之前,你必須知道……」
  「是不是說你來了月經? 」
  「不是。」
  我應該告訴他但不知道怎樣告訴他,從下午直到現在,我都沒找到適當的詞句。
  「克莉絲! 到底你想說什麼? 為什麼那麼難說? 」
  「說出來怕傷害你。」
  「告訴我! 」他焦急地說。「只要你愛我,我什麼都不在乎。」
  「劉易斯! 我非常愛你,所以我才嫁給你。」我不知道從何說起,艱難地搜索著詞句。「我的生活中有另外一個男人。」
  他的臉刷地沉了下來,又辱又惱地說:「你是說你已經破……? 」
  「是的。」
  他看著我,似乎不太相信。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他遏制著自己的感情。
  「不是開玩笑,這是殘酷的……劉易斯! 我很對不起你,」我喃喃地說。
  他沒有回話,兩隻手用力扭曲著睡衣的腰帶。
  「你為什麼不嫁給他? 他結婚了嗎? 」
  「命運讓我嫁給了你,」我答道。
  「胡說八道,只要你們倆相愛,結婚是合情合理的。」
  「但是沒能結婚。」
  「他死了嗎? 」他追問道。
  「是的,他死了。」
  「我想你一定很難過。」
  「我非常難受,簡直承受不了。」
  「和我現在一樣的難受,」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絕望。
  「我對不起你,劉易斯! 我想盡可能不傷害你,但是我絕對不能不告訴你,你知道這人……」
  他憂鬱地看著我,「我認識他嗎? 」
  「是的,我不能告訴你他是誰,我是你的妻子,過去的事是我的私事。」
  劉易斯試圖竭力控制自己,但他做不到。他滿眼含淚,面如死灰,用手連連擊打著腦門兒,哀歎著抱怨說:「為什麼以前你不告訴我? 」
  「我不知道,可能是我害怕,」我靠近他,握住了他的手。「劉易斯! 請你看著我。」
  他慢慢仰起頭。我看見他的眼淚灑落到了腮邊,心中如同刀割一般。
  「克莉絲! 你知道我曾經多次折磨自己,懷疑你已經屬於別的男人,你愛別的男人勝過愛我,現在果然不出我的預料。」
  「現在已經不存在了,」我斷然說。
  他仰起頭思索著,停了停問我:「那時候如果你愛我,你為什麼不和我睡覺,而和那個男人睡覺。」
  「因為那時候我已經和他發生了關係。」
  「但是你那時還很年輕。」
  「我已經十八歲了。」
  「現在呢? 」
  「快二十三歲了。」
  「他什麼時候死的? 」他刨根問底。
  「很久以前了,」我含混地回答。
  劉易斯陷入沉思,我可以想像他正在回憶近幾年誰曾死去。
  他憂傷地說:「這幾年沒有人死呀! ……我多麼地盼望著這個夜晚的到來……」他臉上綻露出痛苦的微笑,重複著說。「我們的夜晚……如果你能將他忘記……你能忘記嗎? 如果他沒有死,你就不會和我在一起,就會回到他的身邊。」他又接著說,「我感到驪傲的是你是我一生中第一個愛上的人,現在我知道了我是你的第二次選擇。」
  「劉易斯! 請你不要這樣想。」我苦思冥想也找不到粉飾和改變事實的辦法。
  「那麼,我該怎麼想,我應該笑嗎? 」他提高了音量,嘴唇在猛烈地抽動。「從現在開始,即使我不願去想,我也不能不時常想到你腦子裡有一個他。」
  他說的是心裡話,沒有一點做作。
  「我必須告訴你,你現在應該做出決定,你打算怎麼辦? 」我鎮定地問。
  「你應該提前告訴我,不該拖延到最後一分鐘才告訴我。」他回答的話音裡隱藏著悲痛。「你懂這話的意思嗎? 」
  「我認為你對死去的往事看得並不重要,」我含著眼淚說。
  「我全心全意地愛著你,克莉絲! 儘管是你發生過那種事,我還是想要你,我無法承受這可怕的絕望。」
  我沉默著,心想,這個剛才激情難耐的男人突然變成了落湯雞,實在可憐;而我這種心情後來又突然被愛情所代替,也實在可憐。
  我們又經過一次長時間的爭執和平息。十天以後的一天晚上,我決定結束這種局面,鼓起最大的勇氣對他說:「這種局面應該結束了,如果你覺得和我結婚是一件憾事,那麼我們可以終止婚約,分開單獨過。」我的話使他感到震驚。
  「你怎麼能提出終止婚約呢? 」他吃驚地喊道。「我們又不是互相不愛……」
  「是你的態度告訴了我。」
  「克莉絲! 」他說。
  我沒應聲,也沒動彈。他向我走過來,接著說:「我愛你! 克莉絲! 我愛你,我需要你,也沒有停止想要你,但是我害怕別的男鬼站在我們中間。」
  「我告訴你,劉易斯! 他屬於過去,你屬於現在。」
  他將我擁入懷中,熱情地長時間地無休止地吻著我。當他脫去我的衣服時,我心裡所想的只有約翰。他將我赤裸著的身體抱起來放在床上。劉易斯是個美妙的情人,但我仍禁不住拿他和約翰比較,他倆是多麼的不同,約翰通過做愛將他的力量和熱情傳遞給我,他的熱情是我的熱情。我們的軀體共振動共歡樂,協調一致;他的皮膚在燃燒,我的皮膚也在燃燒;我們一起進入快活的高潮,一起度過難忘的美好時刻。現在,我心裡想的是約翰,表面卻假裝著高興。我不能向劉易斯屈服,因為我不愛他,不期待他。
  劉易斯能夠忘記我的過去。我倒是對過去難以割捨,對我說來,過去是我現在能夠活下去的支柱。我忍受著對未來的煩惱,每一天都在昏暗的籠罩下去尋找光明的前景。

  十八
  我們回到倫敦以後,我已經習慣了做劉易斯太太,甚至逐漸對他產生了愛情。他善良,愛我,為了使我高興他什麼事都願意去做。
  莫裡斯上校見到我們倆回來欣喜若狂,因為他相信我們倆很幸福。約翰也假模假樣地裝作高興,但我看出了他內心的痛苦。
  我清楚地記得我倆從維亞雷焦回來時,看到約翰那副想吞食我和充滿著慾望的眼神,情不自禁地立時產生了一種碎心的疼痛。我心想,難道他仍然在愛著我嗎?他不覺得已經太晚了嗎? 約翰可能痛楚地察覺到劉易斯已經和我做過愛了。
  約翰難得回家一次,所以我們很少見面。我不知道他是否仍和那個奧地利女人見面,也不知道他們之間的友誼究竟怎樣,只能妄加推測。我想哥哥一定也很痛苦,甚至比以前更痛苦。
  我和劉易斯結婚後的第一個夏天令人恐怖,反法西斯戰爭的序幕拉開了,英國參加了戰爭。這時候,我比以前更加憂愁,擔心的是我心上人約翰,他在英國空軍服務,經常有犧牲的危險。我因牽腸掛肚體重大減。一九四O 年,我的生活突然發生了變化,絕對沒有想像到我竟然被捲進了一場可怕的難以看得見的火焰之中。
  這天晚半晌,電話鈴聲響了。我連忙去接電話。
  「喂! 」
  「克莉絲! 我是愛德華。」
  我很吃驚,竟然沒能聽出是他的聲音,因為他說話的聲音是那麼的沙啞和微弱。
  「怎麼啦? 愛德華! 你能不能大聲點? 」
  「我不能。」他咳嗽著。「我病了,我想見到你。」
  「我馬上就去。」
  「你自己來,快點! 」
  「我五分鐘就到。」
  我掛上電話很快穿上外衣,一邊戴著手套一邊走下樓梯。
  「夫人! 你出去嗎? 」我的女僕問道。
  「是的,瑪麗! 我丈夫回來時,你告訴他說我馬上就回來。,,我握住方向盤時,心裡直犯嘀咕:」為什麼只叫我一個人去呢? 「我迅速來到過去的家,這裡有很多東西保留在我的記憶裡。
  「晚安! 理查德! 」我問候老管家。
  「晚安! 莫裡斯太太! 」這位慈祥的人問候聲裡夾帶著欣喜。
  「我再也不是克莉絲小姐了,再也不是你的小克莉絲了。」我溫和地譴責他。
  理查德笑瞇瞇地看著我。自從我誕生時他就在我們家,我很喜歡他,我驚奇地問:「我哥哥生病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
  「我得服從命令,」他不愉快地答道。
  「好! 那就是愛德華應該受到指責。」
  「或許是因為他不願意讓你擔憂。」他為愛德華辯護說。
  「你錯過了接電話的機會,所以你現在成了一個很好的辯護律師。」
  他笑了笑,我很快走上樓去,敲了敲哥哥的房門,走了進去。
  愛德華躺在床上,我向床邊走去。
  「你哪裡不舒服? 」我吻著他問道。
  他看上去不太好,我的憂慮加重了。
  「沒有什麼大事,」他試圖減輕我的憂慮。
  「醫生怎麼說? 」我繼續問。
  「你知道醫生太誇張了,羅素醫生仍然把我當成一個孩子,實際上我已經是大人,他已經是老人了。」
  「你生的是什麼病? 」
  「我的胸腔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很妨礙呼吸,」他覺得噁心。
  「為什麼你氣喘? 」
  「一定是著涼了,現在是流感季節。」
  我把手提包放在椅子上,脫下了大衣,摘去了手套。
  「為什麼你不讓我知道你有病? 」我問著坐到床上。
  「真的沒事? 」我將手放在他的額頭,「你發燒了,」我告訴他。
  「可能是。」
  「你還說沒事呢! 體溫表在哪裡? 」
  「在靠近什麼地方來著……」他含混地說。
  我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找了出來,我檢查了水銀柱,然後將它放在他的嘴裡。
  「現在不要動! 」我命令著。
  他用病痛者的目光看著我。這時,突然電話鈴響了。
  他連忙拿起電話,拽出了體溫表,精神緊張地和對方講著話。
  我聽出對方可能在問哥哥一些問題。愛德華放下電話後,我問他:「是誰來的電話? 」
  「一個朋友。」
  因為事不關己,我沒堅持著問,便將體溫表重新放進他嘴裡,測量他的體溫。他看上去心事重重。過了幾分鐘,我湊近他仔細觀察,發現他老了許多,心中不禁咒罵起那個對他生病負責的奧地利女人。忽然,哥哥從床上翻起身,站在地上,慌裡慌張說道:「我要出去。」
  「我命令你躺在床上。」我的話音裡充滿著權威。
  「你忘記我們正在打仗? 我是一個軍人,必須履行軍人的職責。」
  「你不是上前線吧? 」
  「到時候就必須去。」
  「我說的是現在。」
  「你以為戰爭只是發生在戰場上嗎? 你懂得什麼是戰爭嗎? 去問一問你的丈夫! 」
  「劉易斯很忙,你還不如說去問莫裡斯上校。」
  「當然他們都得像我一樣地服從命令。」
  「但是,你在生病。」
  「這時候我們不能拿生病做借口。」
  「沒有人故意生病。」
  「你說得對。但是不管是發燒還是不發燒,我都必須出去。」
  「愛德華! 你不能出去,出去是愚蠢的。」
  「我必須出去,沒有別的辦法。」
  「我們一定可以想出辦法,你請假了嗎? 」
  「沒有。」
  「為什麼不請假? 」
  「因為我們正處於戰爭時期,除非是死,沒有別的借口去請假,現在我不是還沒有死嗎?!」
  「我能不能打電話請我公公施加影響? 」
  「他可能藉故推辭。」
  我不理解愛德華為什麼要這樣做,問道:「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
  「我告訴過你我們正在打仗。」
  他的這句話使我想起莫裡斯上校幾天前曾經對我們說過的話,「我們面臨著嚴重的危機,我們將要忍受煩惱和痛苦,我們必須堅決作戰到底。」
  公公的話使我理解了愛德華,我看到愛德華穿上大衣,然後他雙手抱頭,露出一臉的苦相。
  「你怎麼啦? 」我焦急地問。
  「我躺在床上怎麼沒覺得頭這麼暈,現在直覺得天旋地轉。」- 「你覺得無論如何都必須出去嗎? 」我氣惱地問。
  「如果我半死不活地躺在街上被抬回來,他們可能會給我病假。」
  「你為什麼不讓我打電話給我公公? 」我又堅持著問。
  「不要打電話,你如果打電話,我可要生氣啦! 」他厲聲說。
  「那好吧! 我不打電話,你不要離開這個房間,我對你負責。」
  「克莉絲! 不要惹我發笑,我沒有那種心思,我要走了。」
  「不! 你不能走! 」
  「半個小時我就回來,只是給別人送一些東西,送去以後馬上就回來。」
  「你不能自己去,你現在這種狀況不能開車,我可以開車送你去,外面很冷,你會得肺炎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面頰,發覺他兩三天沒有刮鬍子,禁不住煩躁地嚷道:「這是我現在必須做的,我需要刮鬍子,沖個澡,不能像這樣出去。」他走了幾步,倦怠地躺在椅子上。愛德華狂躁地高聲喊著:「我冷,我很冷! 」他腦門上儘是汗珠。
  「你必須回到床上去,」我堅持著說。「你有病。」
  「但是誰去送東西? 」
  「我去,」我說。「我告訴他們你生了病,如果他們不信可以到這裡來檢查嘛! 」
  愛德華猶豫地說:「等一會兒我可能慢慢會好起來,不管怎樣,我明天一定得把東西送到。」
  「明天我也可以送。」
  「不,克莉絲! 我不願意讓你捲進這裡面來。」
  「不要犯傻,送一個包裹,或者送別的東西,沒有什麼危險。」
  他決心難下,猶豫地說:「讓我想一想,需要上哪兒去,需要送什麼東西……如果我的上級發現是你送的,那問題就嚴重了,這是戰爭時期,而且是機密工作。」
  「怎麼,你不相信我嗎? 」我責怪地問。
  「我瞭解你,你絕對不能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甚至上校和你的丈夫都不能告訴。」
  「我不會告訴任何人,我保證。」
  「即便是這樣,我還是願意自己去。」
  我又拿出體溫表。
  「你要幹什麼? 」
  「你的體溫可能上升,我想再檢查一下。」我又將體溫表放在他嘴裡。「你在發高燒,你明白嗎?!」
  「這不可能。」
  「你自己看看體溫表。」
  「我的眼睛痛,看不清楚溫度計。」
  「你可能因為感冒,使胸腔憋悶。」
  「這下可麻煩了。」他疲倦地低聲說。
  「我必須告訴給你的上級,」我再次向他說。
  「不,你不是說你要替我去送嗎? 」
  「是的。」
  「那好,你等一等,讓我想一想怎麼個送法。」
  「好。」
  「你能給我一片藥嗎? 」他焦急地乞求。
  我遞給他一片藥和一杯水,問道:「這藥治什麼病? 」
  「可以退燒,我昨天吃了一粒,今天早晨又吃了一粒。」
  「你為什麼不讓老管家理查德待在你身邊照顧你? 」
  「我願意一個人待著,如果我需要人照顧我會告訴他們的。」他看了看手錶。「現在還不晚,我們得快一點,你把抽屜打開! 」
  我向著書桌走過去。
  「打開右邊的抽屜! 」
  「全都是一盒一盒的香煙。」我驚奇地說。
  「把那個拆開蓋兒的遞給我。」
  「只少了一支煙。」我掀開切斯特菲爾德牌子的香煙盒蓋看了看。
  「就是這個,這就是你必須送去的那一盒。」
  「這盒恐怕不行,」我掀開香煙盒蓋。
  「克莉絲! 這個非常重要。」
  「這重要在於……」我再次看了看香煙盒,詭譎地半開著玩笑說。「這盒子裡裝的是什麼東西? 」
  「這不關我們的事,我們服從命令,這是國家大事。」
  他告訴我送到哪裡,向我做了解釋,交待了注意事項,然後我才離開。
  十五分鐘後我完成了任務。
  我回到自己家裡時,給愛德華打了個電話,當聽到他說「喂? 」
  時,我使用了暗號:「對不起,打錯了電話。」他聽到了這句話就知道是我打給他的電話。
  我跟愛德華通話時,幸好劉易斯沒在場。他晚回來了一個鐘頭,他回來時我也沒有告訴他我出去過。公公回來得更晚一些。
  我們一起吃飯時,電話鈴聲響了。
  「爸爸! 你正吃著飯就要出去嗎? 」我問道。
  公公放下電話對我說:「克莉絲! 我接到了電話,我必須立即出去……你以後應該習慣這種生活,因為局勢逐漸緊張,隨時都可能有事,從現在開始,我和我的兒子都可能吃不安睡不穩。」
  「爸爸說得對,」劉易斯說。
  上校出去了,家裡只留下了我和劉易斯。劉易斯說:「我實在是太累了,得趕緊上床休息,頭還有點痛。」
  「你是不是生病了? 」
  「現在沒有人敢生病。」
  我什麼也沒有說,但是我想起了哥哥曾經這樣說過。
  「事實就是這樣,」劉易斯接著說。「如果我現在接到電話,我也得馬上就走。」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回答。
  「克莉絲! 爸爸認為這次戰爭很殘酷,但是我們會勝利。」
  睡覺前,我問道:「你頭痛是不是吃點藥? 」
  「謝謝! 用不著,睡好覺就能治好病。」
  我們接過吻,道了晚安。劉易斯躺倒就睡著了,可是我遲遲不能人睡。我想到了哥哥,雖然他家裡有僕人,但也是孤獨的,尤其是看到他病成那個樣子心裡十分難受。我越是睡不著越是胡思亂想,一想到這殘酷的戰爭,就感到毛骨悚然,如果我的親人有一個死去,我會承受不住的,我寧願死在他們前面。
  愛德華患的是流感,在床上躺了三天。我每天都去看他,並代替他完成傳遞任務。
  我記得第二天去看他時,他問我:「你給別人講過嗎? 」
  「我告訴過你我是不會對任何人講的。」
  他放寬了心,說道:「謝謝,克莉絲! 如果不是你的話,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你幫了我的大忙。」
  「這不值得一提,我只是做了那麼一點小事。你如果為了我不是也會這樣做嗎? 」
  他沒有立即回答,像是在想什麼,停了會兒才說:「當然,我也會同樣幫助你的。」
  我到他房間時,經常聽到電話鈴聲。我不知道是誰來的電話就問他,他總是回答「是一個朋友」,我沒有對此產生懷疑。
  這天,我來看愛德華時,一個軍醫剛剛走出來,我想詢問一下哥哥的病情,但又覺得不好當著病人的面去問,等走進愛德華的臥室以後,我問他:「醫生怎麼說? 」
  「你對他講過嗎? 」他神情緊張地問。
  「當然沒有。」
  「很好。」
  「你的病好了嗎? 」
  「沒有。」
  「他來這裡幹什麼? 」
  「他沒有給我看病。」
  「你不是有病嗎? 」
  「儘管我真的有病,可是我並沒有放棄工作。他們以為我正在準備你昨天送遞過的那些東西。」
  「如果你不講實情,他們是不會給你病假的。我不明白這個醫生怎麼就看不出你有病? 而且你病得都走不出房間了! 」
  他臉上展現出疲倦的笑容,說道:「你認為醫生知道我在做什麼嗎,他做他的工作,我做我的工作。」
  「哦! 事情比我想像得要複雜得多。」
  「他們是……克莉絲! 他們是……」他歎息著。
  幾乎我每天都要按照他給的地址傳遞東西,地點和名字都沒有重複過,送的東西也是各式各樣的,例如,一盒香煙,幾碼絲帶,一個手絹,一首樂曲還有蛋糕。蛋糕是他帶我到麵包房去買來的,他讓我把它送到一座豪宅裡。開始做這些事的時候,我覺得很新鮮,後來越做越多,就有點膩煩了,便問愛德華:「你幹的這些事究竟有什麼意義呢? 」
  「幾句話說不清楚,太複雜。你的丈夫知道,他可以告訴你,但是你最好不要去問,因為這會給我帶來麻煩,帶來嚴重的後果。我曾經說過,這是國家機密。」
  「我保證不會把這些事告訴給任何人,絕對不會! 」
  「謝謝你! 克莉絲! 你是我的好妹妹。」
  他的身體逐漸好轉,這天,他對我說:「明天我能出去自己送東西了。」
  「你現在好了嗎? 」
  「好了。」
  他恢復了健康,我很高興,便向他告別回到家裡。劉易斯和莫裡斯上校的工作很忙,他倆回家都很晚。他倆因為工作時間的關係,沒能察覺到我的出出進進。
  一天,劉易斯問我:「你知道愛德華病了嗎? 」
  我的臉刷地紅漲起來,困窘地不知如何應答,心想,丈夫可能已經知道了我去看過愛德華,甚至知道了我做過送遞東西的工作……如果我回答知道哥哥生病,丈夫就會進一步追問其他的事,這將使我難以回答……我曾向哥哥做過保證,絕不暴露秘密,我必須遵守諾言……一個錯誤可能導致一系列的麻煩。
  劉易斯接著說:「他的病不厲害,所以一直到現在你還不知道。」
  我放鬆地舒了口氣,知道劉易斯不是想跟我談那些事。
  幾周以來,我沒見到劉易斯,但從他和別人的談話中間,我知道他都到了哪裡做了什麼。
  和劉易斯結婚都一年了,我盼望著懷孕,但事不遂人願,一直沒有懷上。一次,我丈夫對我說:「媽媽結婚兩年後生了約翰。」有時候他鼓勵我說,「上帝知道他該怎樣做,他可能在比較好的情況下讓孩子誕生。」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
  「戰爭結束後,婦女……」
  這使我掃興,人們都說戰爭將持續很久,公公說這是一次最長的戰爭。
  一天夜裡,我丈夫焦急地說:「上床! 克莉絲! 我還得工作幾個小時。」
  「你要出去嗎? 」
  「不,我在書房裡工作。」
  「我能陪著你嗎? 」
  「我需要精神集中。」
  「我保證不打攪你,我坐在你旁邊看書。」
  他猶豫了會兒,說道:「那好,但是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
  「你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你和我一起在書房裡,包括爸爸在內。」
  「好的。」
  「這是秘密工作,」他解釋說。
  這天,公公在國防部過夜,我在丈夫的書房裡過夜。丈夫緊張地工作著。我全神貫注地看著書,坐久了覺得腿有點發麻,便想變換一下姿勢,在調整姿勢的時候我扭頭看了看丈夫,因為我離他很近,所以能看見他在幹什麼。我驚奇地看到他正在閱讀一份文件,一邊讀一邊在一條黑絲帶上書寫著,墨水是黃色的而且幹得很快。
  書桌上的絲帶有幾碼長,寫過的絲帶已經垂落到地板上。怎麼我丈夫也是這樣的一個怪人! 他視力很好,卻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鏡。
  我想起在哥哥那裡曾經將黑絲帶送到某一地點,又想起哥哥的話,「你丈夫瞭解一切,他可以向你解釋。」
  現在我知道了,他們的工作雖然可笑,卻是國家機密。劉易斯在點燃一支香煙,我假裝看書。他做這種工作似乎很累,每隔一會兒都要停下來,擦拭一下額頭上的汗水,或者在苦思冥想,像是試圖破解密碼。我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心思再去看書。這時候,我覺得自己的丈夫更加可愛,他離我更近了。
  「我還能夠繼續愛約翰嗎? 」我心想。
  從這個夜晚開始,劉易斯每次在書房工作時,我都守在他身邊讀書。受好奇心的驅使,我想看一看他做的都是什麼,一天夜晚,我看到劉易斯在一片阿司匹林上寫字。起初對一些事覺得新奇,後來也就習以為常了。劉易斯在家裡工作時,都習慣讓我陪在他身邊,他不止一次地笑瞇瞇地說:「今天晚上我們不能做愛了,我必須工作。」這時,我們就接個吻,聊表慰藉。
  公公回到他的臥室或者去到國防部以後,我們就開始關在書房裡,一待就是幾個鐘頭,經常到天亮我們才回房睡覺。有時候我支撐不住打個盹,劉易斯就用接吻的方式將我喚醒:「莫裡斯太太! 你睡著了。」他幽默地面帶微笑地看著我,然後,又嚴肅地說:「你忘記了嗎? 我們現在是戰爭時期,我們在拯救英國。」我伸著懶腰,他將我擁人懷中。
  這天,我們在書房裡做愛,那裡沒有床鋪,很不舒服。
  「劉易斯! 」我試探著他的注意力。
  「你不要引誘我。」
  「我怎麼會引誘你? 我正在睡覺。」
  「睡覺,不錯,但是你用你的身體引誘我。」
  「我? 」
  我的眼睛向下方看著,發覺我的外衣敞開了,肉體通過透明的長袍顯露出來。於是,我躺在一張很小的無法翻身的靠牆沙發上,他撲向我,我們辦完事之後,劉易斯說:「現在你可以繼續睡覺了,我必須工作。」
  我再也睡不著了,劉易斯看了些文件,做了些記錄。我們在書房又待了兩個多小時,才回到自己的臥室。
  這天早上,劉易斯離開家比平常晚些,他在等著接一個電話,直到接過電話之後,才走過來吻我,說了聲:「再見,克莉絲! 」
  「你回來吃晚飯嗎? 」我問。
  「我打算回來吃,但是說不定,你要出去嗎? 」
  「是的,我想去買點東西。」
  「你想和我一起去嗎? 」
  我不想掃他的興致,忙說:「好吧! 我坐公共汽車回來。」
  「好! 要快! 我不願意遲到。」
  我們很快走出家門上了車,我注意到劉易斯很高興,結婚一年以後,我對他的情緒變化摸得很透,他有很多孩子脾氣,所以我能給他一些母愛。我給予他的愛是甜蜜的,溫柔的。
  「你準備在哪裡下車? 」
  我向他指明了地點。
  「艾德裡安,」我丈夫對車伕說。「去亨伯特! 」
  汽車在便道旁停了下來,我和他告別後,走出車外,穿過人行道,進入一家商店,掏出來購物單看了看。除了購物單上寫的以外,我還想給錢德爾太太買些亞麻布料。正當我四下觀望時,有一個男人走進商店兩眼直瞪瞪地望著我。起先我並沒有注意,端直向兒童用品部走去,不料那陌生的男人一直跟在我的身後。當售貨員給我拿出嬰兒襯衫時,他假惺惺地從陳設架上拿了一雙小白靴,向著我走了過來。我時不時地掃視著他,發現這人沒有吸引力,四十來歲,粉紅色的皮膚,淡灰色的眼睛,小豬似的嘴巴,身上穿了件深灰色戰壕外套,頭上戴了頂緊挨著耳朵的藍色海軍帽子。
  他轉臉看我時,我發現他左臉上有一道明顯的傷疤。他個子高,肌肉發達,嘴裡叼著半截熄滅了的煙卷兒。當我向二樓走去時,他跟著我上了電梯,雖然我們中間站著許多人,由於他個子高,我仍然能看見他。
  我在二樓買完了要買的東西以後,又去到地下室。他依然跟在我的身後,一句話也不說,賊眉鼠眼地盯著我。這目光使我緊張,嚇得我趕緊走出商店,遺憾的是我沒開車來。我只得徒步走四個街口去坐公共汽車。我邊走邊瀏覽著商店的櫥窗,那個傢伙像影子似的跟在我的身後。
  「這個跟著我的人是誰? 」我問自己。
  這個陌生人使我噁心,他的臉太難看,奇怪而又嚇人。我想去叫警察,但他沒有挨著我,沒有碰著我,我無法去叫,只得加快步伐,可這時他也加快了步伐。後來我幾乎跑了起來,嘴裡邊喊著借光邊向人群裡鑽。人們看著我鑽進來還沒來得及說話,我就又鑽進了別的人群,等跑到公共汽車站時,見那裡等候坐車的人正在排著長龍,我只好排在後尾,那個穿戰壕外套的男人就排在我的身後。他離我很近,以至我的頸項都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我乘坐的是第五輛汽車,不巧的是那個人就坐在我的身旁。我偶爾看他一眼,他那錐子似的目光刺痛了我。
  別的乘客也注意到了他那凝視著的目光,可能還以為我是他所愛慕著的人呢!我焦急著要回家,可是離家還有三站路,我站了起來,他也站了起來。我們兩個都下了車,我想讓他離我遠點,可是他沒有跟我說話,我怎麼好先開口。從車站到我們家有一段路,通常會覺得是一段瀟灑愉快的散步,但現在卻變成了難耐的折磨和驚恐。我們周圍空無一人,忽然他的腳步聲消失了,是不是這人已經不跟著我了。我停住了腳步,打開手提包,拿出小鏡子,裝作用粉扑打著鼻樑,目的是想觀察一下那個男人是否走開。誰知那個男人也停了下來,站在離我不遠的地方用筆做著記錄。我快步走開,不多會兒卻又聽到了他那嘎吱嘎吱的皮鞋聲。我嚇得魂不附體,兩腿打著哆嗦,心裡撲騰撲騰直跳。我望見了我們家的房子,便加快了速度,由快步幾乎變成了跑步。
  突然,我覺得那人抓住了我的手,在我的手套口裡塞進了一張紙條。我惶恐地正想還給他,可那人已經走脫了。我想把它扔了,轉念一想,「不可! 」我抬頭望了望那個走遠了的人,然後打開了紙條,上面寫著:「你最好閉緊嘴,什麼都不要講,如果你講了出來,對你很不利,你沒見過我,我知道你給了我們很多的幫助……時間……生病。」
  紙條在我的手裡抖動,我心想:「這是什麼意思? 」
  我又讀了一遍,還是讀不懂,但我知道自己瀕臨危境。我將紙條放進手提包中,像逃避獅子撲來似的拚命向家裡跑。我走進了臥室,打開了手提包,摸了摸紙條才知道果然是真實,不是在做夢,心想,「我應該讓劉易斯看看這張紙條。」但擔心後果不堪設想,沒敢去做。我決定告訴我哥哥,打電話他不在家,直到下午才打通電話:「克莉絲! 有什麼事嗎? 」
  「我想和你見面,」我說。「我給劉易斯買了些禮物,想徵求一下你的意見。」
  「我很忙。」
  「不一定是現在,你什麼時候有時間我什麼時候去。」
  他沒有立刻回答,後來他可能琢磨著我有重要的事,便說道:「晚上七點鐘吧! 」
  這天下午的時鐘似乎停了擺,好容易才盼到晚上七點鐘,我按時到達,但愛德華不在家,我等了半個多小時他才回來。
  「喂! 克莉絲! 我遲到了。」他抱歉地向我說。
  「沒關係! 我這裡有件要緊的事。」
  我從手提包裡拿出紙條遞了過去,他刷地從我手裡抽了過去。
  他讀著紙條,臉上升騰起一層迷霧,問道:「這是誰給你的? 」
  我說明了事情的緣由。
  「混賬! 」他勃然大怒地嚷道。
  「那男人是誰? 」我問。
  「是個魔鬼。」他一聲不吭。
  幾分鐘過後,我問他:「我可不可以把這件事告訴我公公? 」
  「不要理上校。」他粗魯地說。
  「看來是出了大錯。」我加重了語氣,企盼著他的回答。
  他默不作聲,臉上黯然失色。我驚恐地看著他從口袋裡掏出手絹擦著臉和手上的汗水。我不知道怎樣才好。
  「為什麼你不讓我告訴公公? 」
  「你想給你丈夫的父親惹麻煩嗎? 」
  「我不明白,愛德華? 」
  「看一看紙條! 」
  「我都背下來了。」
  「既然知道來者不善,你為什麼還要告訴上校呢? 」
  「我們應該採取對策。」我堅持著說。
  「只有一個對策,就是紙條上寫的,閉緊你的嘴。」
  「你病的時候,我代替你送遞東西有什麼錯誤嗎? 」
  「有些事你不知道。」
  「你告訴我,我不就明白了嗎? 」
  「克莉絲! 我們被包圍了。」
  「被包圍了? 」
  這時,電話「丁零」響了起來,愛德華去接電話。他接過電話後,精神更加緊張。
  「誰來的電話? 」
  「一個朋友,我得走了。」
  「我不挽留你。只想讓你告訴我該怎麼辦。」
  「如果你希望我死,你就告訴別人。」他脫口而出。「我什麼也不能告訴你,不久你自己就會弄清楚了,如果走露了風聲,他們會砸爛我的腦袋。」
  「你怎麼啦? 你瘋了嗎? 『』我大聲嚷道。他的話使我膽戰心驚。
  「我如果瘋了就好了。我不能告訴你別的事。」他迷惘地摸了摸額頭,然後絕望地喊道:「為什麼我要於這種事? 為什麼? 」
  「我發覺你陷入了嚴重的困境,」我說,「一定有辦法走出困境。」
  「你以為你沒陷入困境嗎? 」
  我呆呆地看著他,問道:「我應該做些什麼呢? 」
  「紙條上的字說明你已經牽連在內,沾染上污穢。」
  「愛德華! 你沒有生病吧? 你神經有點不大正常。」
  「沒有。」他回答時看了下手錶,忙說:「我該走了,我們以後再談。」
  「好! 我們是得談談,因為你什麼也沒有說清楚。」
  他沒有言語。我們離開臥室,來到了停車場。互相告別時,哥哥眼睛裡飽含著的悔恨和憂慮使我感到震顫。我們各人走向自己的汽車,我打開車門鑽進車廂時,又在方向盤上發現了另一張折疊著的紙條,我打開讀道:「你不能這樣做。」
  我跳下車來,想讓哥哥看看紙條,但他的車已經駛去。
  「愛德華! 」我大聲高喊。
  他沒有停車,馬達的轟響干擾了他的聽覺,抑或是他根本不想去聽……這是我最為驚慌失措的一天。

  十九
  好幾天我都沒能和哥哥說上話。我知道他在倫敦,是故意想躲開我。約翰也是想躲開我。我覺得他們的舉止行為不正當,但是又無可奈何。
  每當我出去時,都感覺到身後有人跟蹤,彷彿每個人都用懷疑的目光看著我。我神經緊張,整夜翻來覆去睡不著覺。
  「你有什麼心事嗎? 」我的丈夫問我。
  「我是不是在床上的動靜太大了? 」
  「你經常是……」
  「不,不總是這樣,」我為自己辯護。
  「你為什麼那麼緊張? 」
  「我害怕戰爭和戰爭帶來的後果,我心神不定,憂慮不安。」
  「你不要胡思亂想,要設法控制住自己,」他規勸我。
  「我控制不住,彷彿覺得災難即將來臨似的,我不能確定是什麼災難,只能是憑直覺。」
  「這是你神經太緊張的緣故,記得嗎? 我們住在維亞雷焦的時候,我不是對什麼事都害怕嗎? 」
  「是的,但那是有原因的,那是因為你已經瀕臨死亡的邊緣,可是現在我卻不同,我身體健壯,精力充沛。」
  我丈夫不贊同地搖著頭,說道:「你說你很好,可是你被戰爭所困擾,整日裡胡思亂想。」
  這時候,我想把那些駭人聽聞的事全講出來,可是我想起了那張紙條上所說的話,想起了哥哥所說的話,沒有敢張口。
  「你該去看醫生,」我丈夫堅持著。
  「今天晚上先吃點安眠藥,觀察一下再說。」
  這天晚上我們沒有做愛,我吃了安眠藥睡得挺好。
  錢德爾的孩子已經生下來三天了,我還沒去看望。今天,我帶上小孩衣服和一些錢準備去他家。他們住在倫敦北部工人區域,我的女傭瑪麗說她每月都從自己的薪水裡拿出錢幫助他們,但他們仍然過得很窮。
  昨天一直下著雨,今天卻放晴了。我準備吃過午飯去他家。
  在飯桌上我對丈夫說:「今天我想去看看錢德爾的小孩兒。」
  「好! 」我丈夫說。
  「這個孩子是誰? 」公公問。
  「我女傭瑪麗的新降生的侄子,」我解釋著。
  不久,他們都去了國防部。我到樓上換好衣服,走出了家門。
  坐公共汽車到倫敦北部很方便,下了車就是錢德爾家。但是我害怕有人跟蹤,所以還是自己開車前去。
  薄暮時分,我向錢德爾太太告別離開她家。街上空無一人,因為天氣涼爽,人們都待在家裡。我幫了別人的忙心裡十分高興。
  我來的時候將車子停在了橋邊,從錢德爾家到橋邊有一段路面沒有鋪好,到處散佈著碎石子兒很硌腳,心想:「我不應該穿高跟鞋。」
  我慢慢地走著,尋找著好走的路面,好容易走到了橋頭,輕鬆地噓了口氣。這時,我突然發現有一輛不認識的小汽車停在我的車旁,那輛車是黑色的比我的大,我不知道該向前走還是該向後退,頓覺六神無主。
  我聽到身後有好幾個人的腳步聲,便本能地脫下鞋子往前跑,這裡離住房很遠,所以我不敢呼喊,但用盡全身力氣也似乎跑不快。我心裡怦怦直跳,跑得兩腿發酸,襪子也脫落了,如果摔倒了就更糟糕。
  我焦急和恐懼,再加上跑步,不覺汗水濕透了衣服。本來走在石子路上就夠艱難的了,何況赤著腳跑路。我顧不得腳掌疼痛,拚命地向前猛跑,後面的腳步聲愈來愈近,彷彿他們隨時都能將我抓住。
  終於,我無法再跑了,大衣扣子開了,鞋子和手提包丟了,襪子也褪了下來,我喊著,叫著,覺得好像掉進水裡即將淹死,忽然,一隻手,接著又是另一隻手,緊緊地將我抓住。
  「幹什麼? 你們幹什麼? 」我大聲吼叫。
  他們迅速用又涼又濕的不知道什麼東西塞進我的嘴裡。我無法喊出聲來,不知道頭部受到猛擊還是怎麼啦,兩隻耳朵呼隆隆地炸響,然後就失去知覺,什麼也不知道了。
  我醒來時,首先看到的是頭頂上晃動著的一個燈泡,燈泡由一根電線吊在天花板上,電線的顏色看不大清楚,燈泡的亮光十分耀眼。這時,我身上雖然疼痛,但兩隻腳反而沒有感覺。我扭轉了一下面頰,看到了一個廉價、骯髒、破爛的帷幕,帷幕上的印花兒縫隙間露出一雙眼睛,瞳孔黑而發亮像個甲蟲。
  我嗅到了烈性酒和黑色煙草的混合氣味,這種氣味濃郁,長時間地充斥著我的鼻孔。我用手摸了摸身子下面的草墊,又見到近處有一張桌子幾把椅子,房門被帷幕遮擋著……我漸漸明白自己現在是待在一個不通風的小臥室裡。
  忽然,我好像聽到了收音機的聲音,留神仔細一聽,又覺像是有人在談話,可能是兩個人,這種粗野刺耳的聲音預示著大難即將來臨。我的心臟收縮著,渾身打著哆嗦。
  「我現在是在什麼地方? 」我心裡問著自己,覺得活著不如死了好。
  沉重的腳步聲逼近我,嚇得我上牙磕打著下牙,就在這時候,帷幕打開了,一個人走了進來,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總共是五個人,我一個也不認識。他們圍攏桌子坐著,一眼也不看我,好像我不存在似的。他們講著帶有口音的英語。
  我打斷他們的話,問道:「你們為什麼把我帶到這裡? 」
  頓時鴉雀無聲。
  「聽不見我說話嗎? 」我扯著嗓子喊道,「你們是什麼人? 」
  沒有人回答。
  「你們需要對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你們會後悔的。」
  他們根本不予理睬,我繼續唱獨角戲:「你們想要錢嗎? 」
  無人吱聲。
  「你們顯然不認識我。」
  仍然無人答話。如果他們不是互相說話,我真的會以為他們是啞巴。我只能安靜地等待。他們中間有兩個年輕人,三個大約五十多歲。他們穿戴很普通,有一個人牙咬著上唇蔑視地看著我,他那色迷迷的樣子使我覺得噁心。我不知道他們是什麼人,但是我知道他們不是平常人,可能是奉命來審問我的。那麼,究竟是誰下達的命令呢? 我輕輕移動了下腳,看到腳上還穿著襪子,襪子磨出了窟窿,染有斑斑的血跡。我從那張還稱得上是床的鋪上坐起來,試圖將兩隻腳放在地板上,但是那難忍的疼痛使我禁不住尖叫了一聲。
  幾分鐘過後,是那麼漫長的幾分鐘,我聽到了更多的腳步和說話聲,這些人是幹什麼的? 我向著帷幕望去,帷幕敞開了,走進來兩個人,一個四十來歲,高個子,肌肉發達,看著比較英俊,像是一個重要人物。陪同他的是那個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臉上有疤的男人。
  因為椅子不夠,那個帶傷疤的男人就坐在床沿上,兩隻眼睛盯著我說:「我喜歡見到你,莫裡斯太太! 」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
  「誰不知道莫裡斯上尉的妻子,莫裡斯上校的兒媳? 」
  「你們究竟是想幹什麼? 」
  「不要緊張,這無補於事,何況我不是跟你談話的那個人。」
  別人都恭維地向那個英俊的人打著招呼,可是他卻表現得漫不經心。
  「這人是誰? 我需要耐心! 」我叮囑著自己。「現在我要的就是耐心! 」
  幾乎每個人都抽煙,小屋裡瀰漫著煙霧。我感到窒息,感到頭暈。猛然間,他們都站了起來,準備要走。我害怕地問:「你們想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裡嗎? 」
  「我留下來,我和你談話,」那個英俊的男人說。
  我懷疑地看著他,那個臉上帶疤的男人也站起來走了,當他走近帷幕時回過頭來嘲弄地向我說:「如果有事你叫我,我就守候在房門旁邊。」
  「出去吧! 」他的夥伴敦促地說。
  房間只剩下我們兩個人,那個英俊的男人看了我幾眼,然後,搬了把椅子靠近床邊坐了下來。
  「我期待著你能向我解釋清楚。」我竭力掩飾著內心的恐懼。
  「首先,我們要感謝你給我們的很有價值的幫助。」
  「我不知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可以喚起你的記憶,你是克莉絲蒂娜·莫裡斯,愛德華上尉的妹妹。你哥哥病了幾天,準確說是病了十八天。在這段時間裡,你哥哥不能離開家,你代替他做了他應該做的工作,值得佩服呀! 」
  我聽著他的話,真想扇他一記耳光。他們讓我經歷了如此痛苦的磨難,還假惺惺地說感謝我。這些人是什麼貨色? 實在令人可恨。
  「我們希望你能同我們合作。」那人脫口而出地說道。
  「同誰合作? 」
  「你不知道愛德華上尉是在為誰工作嗎? 你想問我你是在為誰工作嗎? 」
  「你是誰? 你不是英國人? 」
  他和氣地看著我,說道:「我是德國人。」
  「德國人,一個納粹,」我驚恐地說。
  「我們將會贏得戰爭,因為我們是強大的,」他傲然地笑著。
  我怒火中燒,厲聲說道:「你不知道我可以把你抓起來嗎? 」
  他嘴角掛著挖苦的微笑:「誰? 你? 不要使我發笑,你現在是在我們的手心裡,我們說什麼你就得做什麼。」
  「你們可恨。」
  「你很迷人。」
  「一旦我離開這裡,我就告發你。」我虛張聲勢地恫嚇著說,其實內心是慌亂的。「除非你們想殺死一個毫無自衛能力的女人,納粹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因為我們有力量做,」他盲目自信說。
  「那麼,你想殺死我嗎? 」
  「不,你對我們很重要,我們很需要你,這就是為什麼請你為我們工作的原因。」
  「別想,絕對不可能! 」
  「我遺憾地告訴你,莫裡斯太太! 你已經是我們的人了,是元首希特勒手中鏈條的一環。」
  「你胡說! 」我大聲嚷道。
  「我認為這已經是順理成章的事了,莫裡斯太太! 我剛才對你說過,你在我們的掌握之中。」
  「你現在不是在你自己的國家裡。」
  「你說得對,然而,我覺得現在我在這裡比你在這裡更安全,雖然這裡是你自己的國家……你很天真,莫裡斯太太! 你想嚇唬我,以為我是小孩子嗎,告訴你,我們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我們可以將你毀滅,」他接著譏諷地說,「我們是戰場上的人。」
  「我請求你們立刻讓我出去,」我狂怒地說。
  「你的確夠天真的,」德國人斬釘截鐵地說。
  「別指望讓我跟你們工作,那是憑空妄想。」
  「你忘記了你已經是在為我們工作了嗎? 」
  「我認為我是在為英國工作。」
  「那是一個將要滅亡的國家,」審問我的德國人宣告。
  我不禁憤慨地說:「你對英國人並不瞭解,他們不僅勇敢,而且是正人君子。」
  這男人蹺起二郎腿,兩眼緊盯著我,問道:「你想抽煙嗎? 抽煙可以使你的神經鎮定。」
  「可能! 但是我絕對不接受納粹的東西。」
  他笑了。「雖然你血管裡流淌著英國人的血液,但不久你會覺得自己是一個德國人。莫裡斯太太! 你現在拒絕我的香煙,到時候你會向我乞求的。」他繃起了臉。「怎麼樣? 你接受我的建議嗎? 願意和我們一起工作嗎? 」
  「你認為我發瘋了嗎? 你會背叛你的國家嗎? 」我氣呼呼地問。
  「我是一個德國人。」
  「那麼,我是一個英國人。」
  「你還不瞭解,我們並沒有遇到麻煩,遇到麻煩的是你;我們是自由的,你不自由;我是個男人,你是個女人;我是勇敢的,而你卻是軟弱的。我和你有很多差異。」
  我絕對沒有像恨他這樣恨過別人,我感覺自己是在和一隻野獸搏鬥,是赤手空拳地面對敵人,我懷著一種挫敗感無奈地將憤恨咽進肚子裡。
  「不要激動,莫裡斯太太! 雖然你現在認為你不可能為我們工作,但是我和你可以做好朋友,你可以向我索要被你剛才拒絕了的香煙。」他怪模怪樣地嬉笑著。「你甚至可以讓我為你服務,請相信我,不會讓你失望的。可能你想知道德國人是怎樣做愛的,我會盡力施展雄威,令你難忘,納粹是強壯而奇特的人。」
  厭惡和憤怒在我的胸中沸騰著:「你胡說八道,英國人絕對不會像你這樣的對待婦女,他們是真正的人,舉止端莊的人,不像你這麼卑鄙無恥。」
  「獅子終究是兇猛的野獸,他是叢林之王。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因為他是叢林中最厲害的野獸。」
  「我不願意聽你那些廢話了,你讓我馬上出去,」我要求著。
  「走吧! 我不阻攔你。」
  我試圖站起來,雙腿劇痛迫使我坐了下來。
  「我的鞋子呢? 」我艱難地吸了口氣。
  「你以為我知道嗎? 」他嘲弄地回答。
  「沒有關係,不穿鞋我也可以走。」我氣得發喘。
  「那,你走吧! 」
  我站起來艱難地走向帷幕,他毫無表情地動也不動,我掀開帷幕,邁出一步,拉開了房門,那個臉上有疤的男人站在我的面前:「我知道你會找到我,你要抽煙嗎? 」
  「有人告訴我,你就是魔鬼,」我嚷道。
  那人昂首大笑道:「有人告訴過你嗎! 是的,他們沒說錯,我是魔鬼,莫裡斯太太! 我可以讓你從哪裡來再回到哪裡去,你看到我的兩隻手了嗎? 」他將雙手伸向我面前,活動著手指。「這兩隻手很結實,和別人的手不一樣,摸起來像天鵝絨般的柔軟,但當某人使我發怒時,這兩隻手就會變成鉗子,將某人的脖子緊緊鉗住,讓他來不及為自己的靈魂祈禱就立即死去,這很有意思吧! 嗯哼! 你想試一試嗎? 」
  我害怕了,心想,這男人看來是說得出做得到的。我眼睛盯著他,向後倒退著,渾然不知所在,彷彿見到了劉易斯,我正待在他身邊,偎倚在他的懷裡……忽然,我又從夢魘中醒來,那個疤瘌臉的男人連笑帶嚇唬地光嘰一下子將門關上。我一拐一拐地倒退到床邊,看見那個英俊的德國人正躺在床上,抽著煙,衝著天花板吐煙圈兒。他似乎很喜歡這場遊戲,見到我回來時,便從床上起來,似笑非笑地說:「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這是你的地方,請坐! 我們最好不要繼續耽誤時間了。」
  我倒臥在床上,兩腳疼痛難以站立,只覺得筋骨斷裂,渾身無力。我想到,哥哥是不會為納粹工作的,他是一個英國人,是一個愛國者,不是一個傻瓜,是個受過教育的軍官,這些事怎麼會出在他身上? 他不會接受金錢的,那是為什麼? 是什麼導致的? 我哥哥變得很殘酷而不像他自己了,在遇見那個奧地利女人以後變了……我想到的事又立即被否定了,可能是約翰為納粹工作,不,不可能是約翰,我絕對不會認為他可能是……
  「讓我們把這事說清楚,」這個男人又說道。
  我仰起頭,沉思著說:「哥哥如果陷了進去,他為什麼還使用我? 」
  「莫裡斯太太! 請注意我說的話。」
  我聽著這個德國人說的話。
  「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反正我不能給你們干,我絕對不背叛自己的祖國,我願意先死。我雖然為你們工作過,但那是違背自己意願的,是毫不知情的,我不瞭解我是在做什麼。」
  「如果強迫你做,你怎麼辦呢? 」
  「沒有人可以強迫我,我會立即死去。」
  「如果不只是你一個人處於危難之中呢? 」他譏笑地問。
  「你說的是我哥哥嗎? 」
  「懷曼上尉可能是其中的一個。」
  我的週身在抖動,吃驚地問:「其他的人是誰? 」
  「莫裡斯上校,他的兒子,還有別人。」
  「他們不是叛徒,」我高聲說。
  「你不瞭解情況。」
  「我丈夫決不會屈膝去幹這些勾當,我的公公或者我丈夫的哥哥他們也絕對不會去幹的。」
  「你想看證據嗎? 」
  「證據? 」
  「是的,跟我來! 」
  我一拐一拐地跟著他走出房間,那個像惡棍似的疤瘌臉仍然站在那裡。我跟著那個英俊的男人來到一個有柵欄的房間,裡面放著一張桌子,四把彈簧椅子,兩個櫃櫥,桌子上放著一個錄音機和一盞檯燈。
  「請坐。」
  我坐在一把椅子上,一屁股坐到了底,彈簧露出布面紮著了屁股,我也一動沒動。
  「我等著,」我說。
  「我看你有些不耐煩。」
  「因為我不相信你說的每一句話。」
  「事實很快會使你相信。」
  他走向櫃櫥,打開倒數第二個抽屜,拿出一個刻花木盒子,拉過一把椅子靠近我坐下來,然後,將木盒子放在桌子上,掀開盒蓋,取出一卷黑絲綢。這使我想起那天夜裡劉易斯趴在桌子上在黑綢子上寫字的事,愛德華也讓我送過黑綢子。
  「你認識你丈夫的筆跡嗎? 」他問我。
  「當然,」我開始緊張起來。
  他臉上掛著嬉笑向我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架帶有燈泡的小機器,打開了燈,將綢帶放在鏡子上,慢慢拉動著綢帶。
  「你看這是不是莫裡斯上尉的筆跡? 」他的話音裡夾帶著勝利者的傲氣。
  我驚恐地看著絲帶,沒想到這竟然是我丈夫的筆跡。
  「你明白我不是在撒謊了吧? 」
  我沒有回答。
  「我讓你看一看這簽名的筆跡,」他接著說。
  「這不是我丈夫的名字,」我鬆了口氣說。
  「你敢肯定嗎? 」
  「肯定不是。」
  「不要照他寫的讀,將每隔三個字母的頭一字母放在一起然後再讀。」
  我照他說的讀下去,眉頭蹙了起來,果然讀成了:「劉易斯」。
  「你現在相信了吧! 」
  「是的,」我回答。
  「我還要讓你看一些東西。」
  他站起來又拿來一些文件。
  「你不懂密碼,但是你可以看看簽名。」
  我讀著:「上校,社會安全局,莫裡斯。」我閉上了眼睛,然後又睜開,心想,文件上怎麼會有我公公的簽名呢? 他在我心目中是一個忠誠的可敬的人呀! 這可能是德國人偷來的文件吧? 是的,一定是,正是這樣。
  恐懼忽然又向我襲來,我想起了當我要求在書房裡陪伴劉易斯工作時他說的話,「好吧! 但是有一個條件,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包括爸爸在內。」現在看起來,他這話說明他也在為納粹做諜報工作,說不定那天夜裡他書寫在絲絹上的情報是從父親那裡偷來的文件上抄錄下來的咧! 這太可怕了! 哥哥是叛徒,丈夫也是叛徒。
  劉易斯在他父親身旁工作,對各種事態的進展瞭如指掌,難道他背叛了自己的父親和祖國嗎? 我感到一種撕心裂肺的痛苦,這比知道哥哥是叛徒對我的打擊更嚴重。
  這時,我聽到了那個德國人的話音:「這些是什麼東西? 」
  我不能說話,感到頭昏腦漲。
  「你現在明白了吧?!如果你不為我們工作,其他人的生命就有危險。你的手和腳都被捆著,已經失去了自由,你是在『元首』的手掌之中,他下達命令,你只能服從,你明白嗎? 」
  我點了點頭,知道自己已經掉進了陷阱,愛德華說得對,沒有走出去的路。
  「我想這會兒你是真的明白了,」納粹接著說,「你會很快知道我們會成為好朋友的。」
  我沒有回答。
  「你注意聽我的話,按照我所說的每句話去做,別想愚弄我們,你所說所做的每件事都逃不過我們的眼睛,我們的密探經常在你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出現在你的身邊,你不知道密探是怎麼活動的,密探可能就在你的家裡。」
  「我會牢牢記在心裡的。」
  「不要告訴任何人你在為我們工作,連你最親近的人也不能告訴。」
  我用疑問的目光看著他。
  「莫裡斯太太! 你如果告訴別人反而會給你帶來麻煩。」
  「我不明白。」
  「我給你解釋,比如,英國人知道愛德華上尉在為我們工作,那將會產生什麼後果? 」
  「他們會將他處死。」
  「是的。可是沒有人願意死,面對死亡和恐懼的人會把許多事都講出來的。」
  我嚥了口吐沫,變換了一下姿勢,聽到他說這些話覺得非常厭惡。
  「人們知道講出來得越多,挽救自己生命的可能性越大。面對生存與死亡,人們會失去控制的。,『」我明白,但是我哥哥絕對不會牽連別人的。,,「然而,他不願意讓你再受第二次牽連,要知道你是受到他的牽連才來到我們這裡的。你和別人講了,別人就可能牽連到你。,,我再次點,點頭。
  「那麼,你是不是接受了我們的建議? 」
  「我是被迫的,如果僅僅是為了使自己活下去,我會斷然拒絕的。」
  我覺得無望、迷惘、崩潰,我想死,最好在這個世界上消失得無影無蹤,不幸的是,自己依然活著。我可以想像出即將呈現在面前的一切,那走向背叛道路的艱辛、羞慚、悲愴。我絕望地問自己:「怎麼辦? 上帝! 親愛的上帝! 怎麼辦? 」我必須被迫地走上這條路,好像是被扔進了河裡只能隨著激流前進。
  「現在我派人把你送到家裡,」德國人的話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看了看自己的腳。
  「那只是表皮上的擦傷」那個德國人說。「我們會給你敷藥包紮,使傷口迅速痊癒,我讓你休息三天,熟悉一下新的環境。」
  我讓他繼續說下去。
  「今天是星期二,」他接著說。「星期六上午十一點鐘,你要到達你停放汽車的橋邊,你要是不到你會知道發生什麼樣的後果。」
  「我會到那裡的。」
  忽然,我意識到現在是夜裡十點鐘了,離開家裡的時候是剛過中午。
  「我怎麼對丈夫說呢? 」我驚恐地大聲說。
  「不要怕,莫裡斯太太! 你丈夫和莫裡斯上校不在家裡。他們要在國防部待上一整夜,我們安排得很周詳,他們的進進出出不會受到阻攔。」
  他們包紮了我腳上的傷口,這時,我驚奇地接到了一雙新長筒襪以及我自己的那雙高跟鞋。那個疤瘌臉的男人將我送回停放汽車的橋邊。雖然他離開了我,但我仍然覺得身後有人跟蹤。回到家裡時,沒有見到一個人,所以用不著向誰解釋我去了哪裡。我沒吃晚飯就立刻躺到床上,絕望地哭了一夜。劉易斯直到天亮才回到家裡。
  自從納粹讓我看了劉易斯叛變的鐵證之後,我不能不以叛徒來看待他。當他向他父親說「我們將贏得戰爭」或者「我們將粉碎第三帝國」時,我禁不住這樣想,他真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偽君子。
  我由於不能相信任何人,便轉而相信上帝,相信上帝會知道我的遭遇和苦衷。每次我擔驚害怕地完成一項違背良心的任務時,都覺得後悔,心想,下次絕不能再干,可是我又繼續干了,又經受一次新的折磨。這折磨變得越來越沉重,幾乎將我軋成齏粉。
  接下來的三天,我度日如年,哪裡都不想去,什麼事也做不下去。
  星期六早晨醒來時,我渾身直打哆嗦。我想逃跑,往哪裡跑? 不打仗該有多好。
  我無奈地從床上起來,感到倦怠、沮喪、悲傷。十一點鐘時,我必須去到橋邊,別無選擇,因為好多人的生命都和自己的生命穿在一條鏈索上,都會因為自己的舉止不當而陷於危險的境地……
  女僕走進來向我說:「早安! 夫人! 你睡得好嗎? 」
  「還好,瑪麗! 」我說。
  我恨撒謊,但是我不能不撒謊,我必須裝模作樣。
  時間為什麼這樣無情地和我作對,幾個小時飛速而逝,去橋邊的時間來得太快。我不得不按時走出家門,開著車惶恐地上了路,遇到塞車時,我停下來,反而覺得鎮定。當車子開到橋邊時,我馬上又堅強起來。
  我按時到達橋邊,驚奇的是沒見到有人在那裡等候。我從車裡走出來以後,才發現那個疤瘌臉的男人,我被嚇了一跳。他取笑地說:「我嚇著你了嗎? 」
  「是的,我沒有看見你,你從哪裡來? 」
  「你真的想知道嗎? 那好,我可以告訴你,所有的人都是從他媽媽的肚子那裡來的,我則不同,我是來自地球裡面,走吧! 別耽誤時間了。」
  我往我的車裡鑽,他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說:「不,不是坐你的車,把你的車停在這裡,坐我的車,請吧! 」
  我跟隨他來到被灌木叢半掩著的車子面前。
  「進去! 」他說。
  我坐進了後車坐。在他坐進駕駛椅之前,他從後背箱裡取出一個包裹,將包裹打開。
  「把它戴上! 」
  我猶豫地看著他。
  「你沒聽見嗎? 」
  我將垂落至眉梢的頭髮塞進一個廉價的假髮裡。
  「將這個眼鏡戴上,這看起來像墨鏡,但不是墨鏡。」他又遞給我一件兔皮外衣。「這不是你平常穿的那種外衣,你現在不是莫裡斯太太了。」
  我沒有回答,假裝著不舒服的樣子。
  「現在我們可以走了,你穿得很體面,連你丈夫也認不出是你了。」他坐在方向盤後面發動了車子,一路上他無話找話,盡扯些閒篇。不多會兒,我驚奇地發現我們的車子已經停靠在一個豪宅的門前。他遞給我一個黑色的小皮包,我們從車裡走出來。
  「這並不像你想像中的那麼卑劣,這和現實生活的情景完全相同。」
  「我是否需要一直偽裝下去? 」
  「我不知道,但是偽裝很重要,你不認為偽裝是對你的一種保護嗎? 」我們走進花園來到樓房,客廳比較一般化。
  疤瘌臉的男人走了出去。
  雖然我很不喜歡他,但我對他的離去感到不安。我緊張地坐在一張高背沙發椅子的邊緣上,待了大約兩分鐘的樣子,房門打開了,一個人從裡面走了出來,這人說話時我看了看他,這人不是德國人,好像是一個英國人,也是一個叛徒。
  他搬來一把椅子,向我說:「請坐在這裡,莫裡斯太太! 這把椅子更舒服些。」
  我坐在他搬來的椅子上,他坐在我的對面。
  「抽支煙! 」他遞給我一支煙。
  「我不抽,謝謝! 」
  「我抽煙你介意嗎? 」
  「不介意。」
  我覺得我即使拒絕,他也是要抽的。他拿出一個金煙嘴,裝上一支煙,點燃後吸了一口又吐出來,說道:「我很高興你決定參加我們所做的工作,你必須注意我說的話,我們的工作是高度精確的,你明白嗎? 」
  「是,」我有氣無力地低聲說。
  「從今天開始,你不要再用克莉絲蒂娜·莫裡斯這個名字了,你現在的名字是萊普·惠特」。
  「萊普·惠特? 」我詫異地問。
  「是的,人們之所以稱呼我們是特工人員,就是我們不能用自己的真名字。你稱呼別人時也只能用他們的假名字,記住『萊普·惠特。」』「我忘不了。」
  「每一個特工人員都有一個代號或者是名字,這名字不是你的真名字,是你的密碼名字,從現在開始你必須增強自己的記憶力。,' 」我明白。「
  「明天你的新美發師就會到你家裡去。」
  我駭然地看著他。
  「你有一個美發師是很正常的。」
  「當然。」
  「她的特工代號是3 ,當別人和你們在一起時,你可以稱呼她羅斯。」
  「好! 」我點了點頭。
  「代號3 需要和你聯繫時,是在上午十點鐘,要記住是上午十點鐘。代號3 沒去你家的那一天,你就要像今天一樣喬裝改扮到我這裡來,到時候別人會給你衣服的。在外人面前,你充當我的秘書。」
  「好的。但是有些事我不明白,我怎麼像這樣裝扮離開家呢? 」
  「你可以在你的公寓裡換衣服。」
  「但是我沒有公寓。」
  「克莉絲蒂娜·莫裡斯沒有,但是,萊普·惠特有。」
  「那家公寓裡的人知道我叫萊普·惠特嗎? 」
  「不知道,你在那裡使用的名字是薩拉·哈維。」
  「我明白了。」
  「那是一家小公寓,秘書不可能住公館。但是那裡應有盡有,特工代號6 可以做你的男朋友,當然這只是為了體面,只是逢場作戲。」
  雖說如此,但我覺得這對我說來是一種災難。現在,我必須聽下去,對我來說,他所講的都好像是發生在電影和小說裡的事。我不敢相信自己在他們的迫使下能演好這場戲。
  那人抽完了一支煙,將煙頭吐進煙灰缸裡,接著又點燃了另一支。他繼續說:「你應該知道,這也是基本的常識,你從這裡出去到公寓時,不能就這麼簡簡單單直截了當地走進去,而且你要記住自己不是莫裡斯太太。」
  「我會記住的。」
  「很好,你到這裡來是接受我的指令的,我會告訴你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他停了停又說:「開始,你會覺得有困難,不過你會逐漸熟悉的。你在執行任務的時候一定要裝作無事人的樣子,不能流露出一星半點驚慌神色。你知道自己是個特工,可別人只知道你是個普通人。別的特工和你聯繫時只是知道你是萊普·惠特。
  你工作時必須忘記真實的自我,時刻想到自己是一個秘書,向和你接頭的特工表明你是一個牢記自己角色的女演員。「
  他又向我講述了很多應該做和不應該做的事,然後才讓我離開,並將公寓的地址、鑰匙以及證明我是薩拉·哈維的文件交給了我。他試圖給我一口袋錢,但被我拒絕了。
  當我離開這座豪宅時,一個可怕的稱呼在我的腦海裡連連衝撞:「你現在變成了一個間諜……一個間諜……」我意識到我背叛了自己的祖國,眼淚像湧泉般地流淌出來。
  我從皮包裡取出手絹擦拭眼淚,用手向上推了推他們給我的墨鏡。
  我乘坐公共汽車來到被指定的公寓,走進房間後,立即將假髮和墨鏡摘下來,然後把有關薩拉·哈維的所有文件放進梳妝台的抽屜裡。
  這套房間有一個臥室,一個餐廳,一個客廳,一個廚房和一個浴室。臥室的壁櫥裡粘貼著廉價的低級的粗布,手提包和鞋子如同我女傭用舊了的一般……這就是我未來的新家。
  我很快離開這個寒酸的套房,走下樓梯來到公寓的門口。守門員不像疤瘌臉那麼粗野,他眨巴著眼睛微笑地看著我。我乘坐公共汽車返回到橋邊,找到了自己的車。我疲憊不堪、神志萎靡地坐在駕駛椅上,發動了汽車緩緩向著自己的家門駛去。

  二十
  我採用薩拉·哈維的名字進行特工活動以來,幾乎很少待在家裡。早上起來時,如果特工3 號羅斯沒來見我,我就得扮做秘書模樣,去到所謂的豪華蓋雅特別墅。有時,我接受任務去到海德公園,或去某地會見某人,或參加一個舞會;有時,我被指派將某件東西送出去,又將別人交付的東西送到某人的手裡;有時,我在咖啡館與某一特工約會,手裡拿著一本粗俗的小說假裝閱讀,那個特工看到我時,便走過來坐在我旁邊。
  「萊普·惠特嗎? 」那個特工會這樣說。
  這時,我就把書往桌子上一放。這是表達「我就是」的一個暗號。然後,我們坐在一起閒聊。有時候我們談的是羅曼蒂克,有時候我們談的是兩個朋友之間的事。他遞過來一支香煙,我必須接受。他掏出打火機點燃我們兩人的香煙。我們抽著煙談笑風生,然後,我取出手絹,擦拭一下鼻子後,將手絹放在打火機和小說的旁邊。打火機對我來說,是一件有趣的東西,有時候我接受別人的打火機,有時候我將一個打火機放在桌子上,別的特工人員便將它拿走。
  特工3 號顯然是一個真的理髮師,她給我做過一些髮型,很美麗。我丈夫問道:「你為什麼不讓她每天都來? 」
  「她手裡有一大堆活兒吶,」我辯解著說,「她很辛苦,好可憐! 」
  如果他知道羅斯是個納粹特工……
  現在,我被迫為德國做諜報工作很少回莊園去,難得見到哥哥。
  這天,哥哥來到我們家,我們倆單獨在一起時,他問:「你還在受騷擾嗎? 」
  「沒有。」.「我放心了。」
  哥哥喝酒時,我給他添了一杯酒,順便問道:「講真話,你是不是為納粹工作? 」
  他低下頭,想了會兒,深深吸了口氣,答道:「是。」
  「愛德華! 你怎麼能幹這種事? 你不傻,你是一個有教養的,講原則的人。」
  「你說得對,但是,我遇到了可怕的事。」
  「什麼事逼著你非幹這種勾當不可? 」我渴望瞭解。
  「當我知道誤入歧途時已經太晚了。」
  「是為了錢嗎? 」
  「你會認為我是為了錢的那種人嗎? 」他不悅地頂了我一句。
  「愛德華! 我為你擔驚害怕,」我眼淚汪汪。
  「不要擔心! 」
  「你能告訴我你是怎樣幹上這個骯髒工作的嗎? 」
  「克莉絲! 請不要問我這個問題,並不是我不願意告訴你,是因為我想起這件事來就覺得心痛。」
  我沒有再堅持問下去。哥哥緊張地咬著嘴唇,他沉默了會兒,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喝了下去,看了看手錶,他急著走了出去。
  我一個人待在房間裡,禁不住絕望地唉聲歎氣。
  我為納粹已經工作六個月了,這天,劉易斯說:「現在天氣熱了,你為什麼不去莊園呢? 」
  我因為工作關係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離開倫敦,但無法如實說出口來,只好轉彎抹角地說:「你認為我能離開你單獨去嗎? 」
  「我的工作實在是忙得不可開交,緊張得一天賽過一天。」
  「我知道,你忙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現在只能待在這裡。」
  劉易斯和我都同意我們只得留在倫敦。
  然後,他關心地談到了他父親,說道:「爸爸同樣在國防部忙得疲於奔命,回到家裡顧不上休息,就得到書房裡繼續工作。他的體重大大減輕了。」
  「我看他仍然像以前那樣健壯和魁梧,」我回答。
  這天早上,我吃過早飯,在家裡等到十點鐘,仍不見特工3 號到來。按照規定,我便去到公寓化好裝,然後來到了蓋雅特別墅。
  「早上好! 萊普·惠特! 」
  我的上級已經不稱呼我莫裡斯太太了。
  「早上好! 先生! 」我應答著。
  「有什麼情況? 」
  我怎麼能告訴他我恨他們,不願意再見到他們呢? 「我們對你的工作很滿意,你已經被提升到一個更重要的崗位上了。」
  這消息令我吃驚,我問道:「什麼崗位? 」
  「你負責抄錄你丈夫帶到家裡的文件,」他漫不經心地說。
  「我丈夫不是為你們工作嗎? 」
  「是為我們工作。」
  「你擔心他送給你的情報不準確嗎? 」
  他笑了。
  一個僕人端著一盤各種式樣的飲料走了進來,他沒顧上立即回答。
  「果汁! 」他向僕人點了他喜歡的飲料。
  「是,」僕人答道。
  僕人從冰筒裡拿出一瓶果汁,滿滿地倒了一杯。
  「這是你的,」他向我說。
  我淺淺呷了一口,提醒他說:「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你回答你自己的問題吧! 」
  「我一點也不明白,」我坦誠地說。
  他喝完了果汁以後才說:「你哪一點不明白? 」
  「我丈夫為納粹工作,是不是!?正因為他相信你們,才給你們送情報,是不是?!他不可能背叛你們,難道你不是這樣想的嗎? 」
  他聽著我的話似乎很高興:「你不傻,你的話使我高興。」
  「你改變了話題,」我提醒他。
  「即使我不能告訴你我所接受到的指令的全部內容,也無礙於事。你要知道我們都是奉命而行的,我接到了上級的指令,傳達給你,你必須按照指令去做,這就是準則。」
  「我不能做,你所要求做的事我無法做到。」我焦急地反駁說。
  「在戰爭以及你目前所處的情況下,你還能好好活著,那你就沒有不能做到的事。」他解釋說。「生命就是活著,沒有人想去死,你也想活著,你年輕漂亮,有一個寵愛你的丈夫,你擁有一切,不久你甚至會有一個孩子……」
  「如果我答應的話,我能知道怎麼去做嗎? 」我被逼得走投無路。
  「這是你自己的事,我的任務是通知你,至於怎麼才能做到,那全靠你自己的智慧。」
  我坐在豪華的天鵝絨椅子上,愣怔發呆,肢體麻木,喝下去的果汁翻騰到嗓子眼兒上。我急匆匆走進洗手間吐了幾口,走出來時覺得比先前更加眩暈。這時,我的上級點燃了一支煙,吐著煙圈兒。我坐回原來的那張椅子上,讓自己緩緩恢復平靜。
  他冷冷地看著我,停了會兒,斷然說道:「你必須想辦法完成上級交待給你的任務,你不傻,你知道怎麼去做。」
  他清了下嗓子,接著說:「星期四,你必須給我帶來第一次委派你去杪錄的文件。」
  他的話像拳頭般的打了過來,我頓時覺得天旋地轉,嘴裡艱難地進出:「我不能去做。」
  他嘿嘿地笑了起來。我在給他工作的幾個月裡,深知他是絕對不會退讓的,一切都必須照他吩咐的去做,即使我忍受一頓毒打,也不可能改變事實。他似乎無動於衷,臉上顯示著安然、高興、快活,也可能是故意做作的,從各個方面看來,他都是鐵了心了。
  他又倒了一杯果汁,眼睛看著手裡穩穩拿著的杯子。我一直在看著他,一種逆反心理促使我想狠狠地打他一頓。這時,我害怕失去控制。他的眼睛牢牢盯著我,慢慢喝著果汁,似乎在品味著口中的飲料。他喝完最後一口時,說道:「不要忘記星期四你必須把情報帶來,不許有任何托辭。」
  我沒有說什麼,說也沒有用,重複先前的話是徒勞的。
  他看到我沒說話,又接著說:「你可以走了! 萊普·惠特! 」
  我挎著小包,走出房間,覺得徹底垮掉了。
  星期三晚上,劉易斯回到家裡比較早。我在起居室見到了他。
  「今天你怎麼回來這麼早? 」我問道。
  「我想見到你,這一時期工作忙得使我們很難見上一面。」
  我害怕這天晚上他要求和我做愛。
  「你不需要工作嗎? 」我問道。
  「我恐怕今天晚上不可能上床睡覺。」
  他不睡覺,整夜都在書房,這怎麼辦? 怎麼弄到我上級想要的情報? 我失望地癱坐在長沙發上。
  「你現在為什麼不趕緊去工作,把工作做完以後,你就可以上床睡覺了。」我向他提出建議。
  「我願意和你待在一起。」
  「我們等一會兒就可以在一起了。」我裝作一副使他信服的模樣。
  工作帶來的疲倦使我不願意做愛,我假裝想做愛。一貫喜歡做愛的劉易斯不知道他現在是怎樣想的。劉易斯走了過來將胳膊纏繞在我的肩上,甜蜜地吻著我的面頰和前額。我的唇輕輕揉擦著他的唇。
  我們大笑不止。這時電話鈴聲響了,劉易斯起來去接電話,他應了聲:「是我。」
  對方沒吱聲。
  「你是哪裡? 」他又問道。
  「電話掛了,一定是撥錯了電話號碼。」他衝著我說。
  「可能是,」我緊張地說。
  我心煩意亂地撫摸著劉易斯的頭髮。
  「你把我的頭髮都弄亂了。」他嬉笑著。
  我繼續撫摸他的頭髮。他的頭髮拳曲,柔軟如絲,和約翰的一樣,就是顏色淺了點。
  「我知道我的頭髮該理了,」他說。
  電話鈴聲又響了,我搶在劉易斯之前去接了電話。
  「是我。」我應聲說,聽到了對方的聲音,我頓覺毛骨悚然。
  「不要忘記明天是星期四,晚安! 萊普·惠特! 」
  電話線斷了,我手裡握著電話站著。
  「誰來的電話? 」丈夫問道。
  「不知道,沒有人吭聲。」我撒了一句謊,然後掛上電話。
  「可能是瑪麗的一個求婚者。」他猜想著。
  實際上她沒有求婚者。
  我畏懼、憂慮地蜷縮在劉易斯身旁,心裡牽掛著自己必須去做的工作,不禁渾身打起了哆嗦。我閉上眼睛,向自己發問,什麼時候才能恢復自由? 更為不幸的是哥哥也掉進了同一陷阱。劉易斯沉默地待在我的身邊。現在我開始愛上他了,我們可能得到幸福。
  他的唇吻著我的前額,我條件反射般地睜開了眼睛。他用指尖撫摸著我的眼睛,說:「克莉絲! 你在想什麼? 」
  我的嗓子打著個結,沒能做出回答。
  「你很高興,怎麼一下子……」他對我的憂愁感到詫異。
  我移動著身子,向他更靠近些。
  「我看你有些不舒服,你怎麼啦? 」
  「我害怕,劉易斯! 我有點緊張,」我努力講出話來。
  「你需要去看醫生,你看來有些憂鬱,讓醫生給你開點藥,吃了以後,你就可以平靜下來。」
  「我沒有病。」
  「我覺得你還是去看一下醫生的好,你要我跟你一起去嗎? 」
  「我不願意去。」我拒絕說。
  「那,我們就不去,好吧! 」
  「如果不是這個鬼戰爭,我們會過得很幸福的。」我感歎地說。
  我倆聽到了逼近的腳步聲,同時舉目向著門口望去。上校打開了門,慈祥地微笑著向我們走了過來。他坐在椅子上,滿臉掛著倦容。
  「爸爸! 我高興你能在家裡吃晚飯。」我的話音裡飽含著愛慕。
  「我也很高興,我可以看到你們,可以安靜地吃頓晚飯。你們剛才在談論什麼? 」
  「正在說這場可怕的戰爭,我希望這場戰爭趕快結束。」我答道。
  公公傷感地搖著頭,說道:「不要這樣想,親愛的! 這場戰爭不會很快結束。戰爭結束了,我們就自由了,總有一天我們會過上和平幸福生活的。」
  「克莉絲經常為我們擔心,而自己卻忍受著苦惱,」丈夫解釋著。
  「我們不會出什麼事,真正有危險的可能是約翰,」公公說。
  我打了一個寒噤,約翰受到傷害我會承受不住,不錯,他的處境比別人更危險。
  該吃晚飯了,我們來到餐廳,圍坐在桌旁。公公的胃口很好,我卻難以下嚥。
  「使勁吃啊! 克莉絲! 」丈夫說。「這樣下去,你會病倒的。」
  「可能是不是克莉絲……? 」公公沒好意思明說。
  他所煩心的事也是我所煩心的。
  「爸爸! 不是,我沒有,」我告訴他。
  「吃完飯以後我就去睡覺。」公公說。
  我有點犯嘀咕,為什麼劉易斯沒有明說他不能去睡覺,他需要去工作呢? 對!劉易斯是一個納粹間諜,他必須守口如瓶。
  公公離開以後,我們來到書房。
  我問劉易斯:「為什麼你不告訴爸爸你必須工作一整夜呢? 」
  「我為什麼需要告訴他呢? 他是我的上級,對我每天幹些什麼瞭如指掌。」
  我沒有回答,像往常那樣坐在長沙發上看書。劉易斯坐在書桌旁,從抽屜裡取出一卷絲綢和幾頁文件,邊閱讀邊在筆記本上做著記錄。他時不時地站起來,抽著煙,思考著面前擺放著的材料,然後,把煙頭扔進煙灰缸裡,又接著工作。這天夜裡,他沒有休息,卻三番五次地催促我快去睡覺。
  「克莉絲! 我這是為了你好,」他解釋說。
  「我知道。」我仍然待在那裡。
  他繼續工作著,過了會兒,又站了起來,走向房門,傾聽著一種奇異的聲音,然後,他回坐在自己的椅子上。
  「你在做什麼? 」我好奇地問。
  「我彷彿聽到外面有一個人。」
  我擔驚地望著他。
  「可能是約翰,沒有什麼關係,如果是爸爸發現你在這裡……」
  他沒把話講完。
  「不允許我和你一起在這裡嗎? 」我問道。
  「現在不允許,這裡有秘密文件,快到樓上去,不要忘記吃藥。」
  我離開書房,聽到鑰匙在門鎖裡轉動,門可能被劉易斯反鎖上了。我掃興地穿過大廳,生怕別人聽見腳步聲,便將拖鞋脫下來,拿在手裡,悄悄向樓上走。當走到樓梯中間的平台時,忽然聽到了腳步聲。我立即停下來,不知是該向上走還是向下走。腳步聲越來越小,我鬆了口氣,來到樓道時,彷彿看見約翰走進臥房。
  「劉易斯可能聽見約翰走進臥室去了,」我向自己說。「他是走了進去而不是走了出來。」
  我走進臥室,上床睡覺。
  我醒來時天已經麻麻亮,朦嚨中看見丈夫走了進來。他躺在床上假裝入睡,但不多會兒他真的睡著了。當他睡了將近半個小時以後,我便從床上坐起來,輕身翻下床去,緩步來到房門。這時,我又扭回頭看了看,看見丈夫睡得很死,這才放心走進樓道,一聲不響地來到了大廳。
  我心裡怦怦直跳,但是不能就此止步,彷彿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在推著我繼續前進,心想,假如不能將情報按時送到上級手裡,那後果就不堪設想。現在害怕的是在我竊取文件時被當場捉住。我知道幹這種事很危險,但是別無選擇。
  我來到書房門口時,想到僕人起床較早,可能被她發現,心裡就捏著把汗。我祈禱這時千萬不要有人醒來,不要讓人看見我清晨曾在這裡遊蕩。我小心謹慎地環顧四周,沒有看見一個人影,這才躡手躡腳地走進書房,將門關上。我背靠著門,兩手捂著狂跳不止的心臟,只等到平靜下來時,才將燈打開。
  書房裡燈光通明,外面實行燈火管制,不允許打開窗戶。室內暖氣燒得很足,熱量散不出去,我只得脫下長袍。因為我不知道文件放在哪裡,急得滿身冒汗。
  我茫然地察看四周,心想,如果能待在劉易斯身邊,肯定會知道文件放在哪裡,現在,怎麼辦? 只有那麼一點點寶貴時間……我首先打開抽屜,找了一遍又一遍,可是沒有找到;然後又把抽屜裡和櫥櫃裡的文件都拿出來放在桌子上一張一張地過目,還是沒有找到;最後,我將每件東西放回原處,突然間發現了自己所想要獲得的文件。可哪裡有時間去閱讀和抄錄這些文件? 來不及了啊! 我急得滿頭大汗,汗水順著後背和前胸直往下淌,我用手不停地揮去前額和兩鬢的汗水。忽然,報時鐘敲打著鐘點,我驚呆了,屏著呼吸,走向房門,耳朵貼著門板,傾聽著外面的每一種聲音。
  我走回到書桌旁。身上的汗水粘著睡袍。
  我不知道哪幾份文件應該抄錄,這需要費時間一份份地查看。
  我看了一份,上面寫的儘是密碼,一點都看不懂,又看了另一份,才發現了我需要抄錄的材料。我找來一些白紙,在上面草草做著記錄。我的手哆哆嗦嗦,寫下的字是模糊難辨的,遇到寫錯字時,不得不進行塗抹。因為我不知道還有多少文件需要抄錄,所以只能塗抹,不能從頭開始重抄。
  我雖然反鎖著門,但仍然覺得隨時可能有人進來。我一邊詛咒著所有的納粹分子,一邊焦急地匆匆做著記錄,好像是在和時間賽跑。當我即將抄錄完最後一份文件時,心裡立即舒緩下來。
  忽然,有一輛汽車從街上轟隆地開向我們房子的門口,我的心臟幾乎從胸腔裡跳了出來,手裡的筆抖動著,不知道會出什麼事。
  「天這麼早誰會來呢? 」我驚懼地向自己發問。
  我只能迅速繼續抄錄,抄錄完最後一份文件時,又匆匆將所有的文件和每一件物品都各歸原位。我不能把這些抄錄的文件拿在手裡,那樣做未免愚蠢。怎麼辦?車子已經停在了我們家的門口。
  我急中生智,立即將手抄件疊起來捲好,放在書架裡一些書籍的後面隱藏起來。
  我現在可以離開書房了。
  就在這當口,有人扭動了房門的把手,嚇得我渾身像篩糠一樣,幾乎停止了呼吸。我的睡袍濕透了,頭髮粘貼在頸項和面頰上。暖氣太熱,我不得不將睡袍也脫下來。過了一會兒,門把又轉動了,我聽到鑰匙在門鎖裡轉動。因為我在裡面反鎖著房門,若不先將鎖打開就進不來。在這一瞬間,我只能聽到鑰匙在鎖裡轉動的聲音,別的什麼也聽不到。後來,我才恢復正常,聽見了汽車的馬達又在發動,汽車開走了。
  我心裡七上八下地猜想著,是不是有人從外面進來想把房門打開? 興許是一個賊,如果是賊,那他來書房幹什麼? 莫非他想要我抄錄的文件? 又過了一會兒,我確知外面無人以後,才鼓起勇氣決定離開書房。我打開房門,快步走了出去,生怕這時有人抓住我的胳膊,喊出我的名字,詢問我這個時間來到書房的理由。
  現在,我一心想的是盡快回到自己的房間而不要驚醒丈夫。
  我輕手輕腳地爬上樓梯,當走進樓道時,聽到樓梯上有腳步聲,這時,我顧不得自己做出聲響,以跑步代走步,慌忙衝進了臥室,然後,靜靜地走進小起居室,曲身從近處的衣櫥裡取出另一件長袍。
  我聽到了腳步走下樓梯,向著大廳走去,心裡才安靜下來。我走進了浴室,欣慰地想到如果劉易斯醒來,正發現我在沖澡。
  我聽到了劉易斯的酣睡聲,便回到書房去取那卷抄錄的情報,然後,帶上那卷情報到公寓化裝,化完裝,沒用半個小時就到了公共汽車站。我來到了蓋雅特別墅,剛剛在房間坐下,我的上級就走了進來,操著他那習慣的快速腔調說:「早上好!萊普·惠特! 」
  我們坐了下來。我拿出那卷抄錄情報遞給他:「這是帶給你的文件。」
  他接了過去,淡淡地一笑,解開絲帶,將抄錄件放在桌上。他一頁一頁地檢查著,臉上展現著滿意的笑容。
  「你幹得很好,」他熱情地說。
  「你想像不到我是怎樣度過那個可怕的夜晚的。」
  他對我的訴說未加理睬,只要能把自己想要的東西弄到手,別的什麼都不必在意。
  「你是想要支票還是想要現金? 」他問。
  我覺得臉上像是挨了一記耳光。
  「我不是為了錢才幹這種工作的。」
  「珠寶是不是可以? 」
  我沒有回答,因為蒙受屈辱臉上有些發燒。
  「我不是有意傷害你,萊普·惠特! 但是,我們必須對於你的服務給予一定的報酬。」
  「我什麼也不要,我是被迫為你們工作的。」
  「然而,只要我們給予的東西能使你喜歡的話,請你不要猶豫地提出來。」他闡述著。
  我想吐他一臉吐沫。
  他拿著文件離去時,好像拿走了屬於我自己的東西,我想起了公公和丈夫,心裡很難受:「我背叛了他們。」
  我總是將公公看做一個完整的和值得尊敬的人。有些事情使我不敢相信劉易斯會為納粹工作。我是在幫助哥哥時失足被迫落入圈套的,不管哥哥是自願或不自願,他和我一樣都成了叛徒。我只是不相信丈夫也被捲了進去。
  我的上級又回到了房間裡,愉快地坐下來,通知我:「你的文件已經送到柏林。」
  我閉上了眼睛,這時候,彷彿覺得還不如叫他把我殺死了好。
  「抽支煙! 」他和藹地遞給我。
  「我不抽,謝謝! 」
  「不要自找煩惱,萊普·惠特! 你生下來就是注定於這一行的,優秀的間諜不多,你是最優秀中的一個。」
  「我決不會這樣設想,你是很清楚的。」
  「現在不是設想,現在已經變成了事實。」
  我透過墨鏡看著他,眼睛裡充滿著憤怒的淚水,覺得自己十分淒慘和無奈。
  他的眼睛緊盯著我。我第一次注意到面前的這個男人彷彿和我同樣的痛苦,莫非他和我一樣也是被迫為納粹工作的嗎?!「聽著! 萊普·惠特! 你不想幹也得干,生活就是這麼艱難,我也是如此,生活。什麼是生活? 這就是生活。」
  他沒再說什麼,只是繼續凝視著我,停了停才說:「你想走嗎? 走吧! 特工3號在等著你,下一步的工作在等著你。」
  我站了起來,說了聲再見。
  他把我送到門口,這是他從未做過的,我們又說了聲再見,然後我走出了房門。
  由於戰爭的原因,街上很難碰上出租車。我走到公共汽車站,排在候車的長龍末尾等了老半天才擠上汽車。回到公寓以後,我照例卸掉偽裝,在淋浴時盡量洗淨自己的面頰,然後進行少許化妝,穿上自己的衣服,走出了房間。我又累又困,急於想找到一張床鋪。當回到家裡走進自己的臥房時,便昏昏沉沉睡得像死過去的一樣。
  從此以後,我開始接觸國家機密,負責抄錄劉易斯帶回家來的文件。
  這一個星期,我和另外一個特工,名叫戈登·科因的人在一起工作,這個特工講英語雖然不帶外地口音,但看起來像是個德國人。
  我的上級讓我將麥克風藏在我丈夫書房和我公公的辦公室內,並將其連接起來,以便竊聽他們的談話。我憎惡這樣做,但是我必須服從命令。
  隨著時間的前進,戰事越來越激烈了。
  我公公的生日快到了,我問他:「爸爸! 你打算怎麼慶祝你的生日? 要不要舉行一次晚宴? 」
  「是的,儘管是在打仗,每一個人想到的還是吃。」他已經通知了他的同事。
  「爸爸! 你覺得約翰可以趕來參加嗎? 」我丈夫問。
  「我覺得他恐怕參加不了,」公公答道。
  我知道約翰很忙,有幾天下午見過他,但沒和他說過話。他依然像我第一次見到他時那樣,他是屬於我的一部分,然而,我現在真正愛著的是自己的丈夫。我對劉易斯的愛是柔情,對約翰的愛是激情。
  在晚宴的餐桌上,我和劉易斯注意到了公公笑瞇瞇的樣子,看上去他很高興,實際是憂心忡忡。只有我們三個人在餐桌上,約翰這時正在前方打仗。
  「我擔心約翰的性命,」公公憂心忡忡地說。「他太性急,什麼都不怕,連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
  我聽到公公的話,內心縈繞著對約翰的焦慮不安。客人們似乎都感到高興,在他們眼裡好像這天晚上並沒有打仗。我則不同,感到悲觀和絕望。昨天夜裡,我在房子裡又安裝了幾個麥克風,大多是安在了客廳,客人們吃過飯要在那裡聚會,我可以把他們的談話記錄下來。
  晚飯後,愛德華來到我身邊。
  「克莉絲! 」他大聲呼喊。
  「哥哥! 什麼事? 」
  「我明天要到前線執行一項特殊任務,」他告訴我。
  我覺得渾身的血液頓時衝向大腦。
  「你為什麼一定要去呢? 」我畏縮地問。
  「親愛的! 因為我必須去。」
  「為什麼他們不能派別人去呢? 」
  「為什麼約翰總是在前方? 為什麼他們不讓他休息一下? 」
  「我看到他經常到前線,而你卻是經常在附近。」
  「我已經告訴你了,我是去執行一項特殊的任務,如果我沒有死,我會很快回來的,」他說。
  我邊看著他邊想,約翰已經處於危險之中,現在哥哥也處於危險之中了。
  「克莉絲! 我應該告訴你,對於我來說,死亡倒是一種解脫,」
  愛德華傷感地說。
  我捉著他的臂膀,說:「愛德華! 你千萬不要再這樣說,你的話,撕裂了我的心肝。」
  「對不起! 克莉絲! 但是,我活得有些厭倦了。」
  我非常理解他所說的話。這時,莫裡斯上校的幾個同事走進了客廳,我在那裡偷偷安裝了麥克風。我不情願地離開了愛德華,走向客廳,注意傾聽他們的談話。我扮演了女主人的角色,有禮貌地和他們交談著,外表顯得輕鬆愉快,內心卻如同刀割一般。
  已經是很晚了,一個僕人招呼我出去,告訴我,請上校接電話。
  「我來告訴他,」我答道。
  「那好! 莫裡斯太太! 」
  當我走向客廳時,我聽到斯通上校的話:「怠工的人很多,這樣下去,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聽到這話時嚇得呆若木雞,好像被釘在地板上一樣。
  聽到斯通上校的話使我回憶起從前曾隱藏在帷幕後竊聽別人談話,回憶起那個悲慘的夜晚。現在,我看不見客廳裡的每一個人,他們也看不見我。斯通上校站在劉易斯旁邊。霍華德上校和公公站在另一邊。另外還有我認識的門羅上尉,泰勒警察隊長,以及其他的人。
  「這些豬崽子是不是想奪取領導權? 」斯通上校說。
  「我們需要制止他們,」公公說。
  「斯通說得對,」反間諜局局長霍華德上校插話說。「近幾個月來有一個納粹分子在暗地裡極活躍,嚴重干擾著我們的工作。」他狠狠吸了一口煙,接著說:「我要找到他,找到後就把他滅了。」
  「我覺得他的一些信息似乎是來自國防部,」公公接著說。
  「我也這麼想,」霍華德上校說。「他一定是隱藏在我們內部的一個工作人員。」
  「有人叛變嗎? 」劉易斯大聲說。
  「是的,有叛徒。」霍華德上校揚起嗓音說。「不過,我會採取措施找到他的。」
  「你能告訴我們你所懷疑的是誰嗎? 」斯通上校問。
  「我知道這裡沒有犯罪團伙的成員,但是,叛徒就在我們的職工中間。」霍華德上校說。
  「我不應該問這個問題,你是在履行公務,我是多管閒事。」斯通上校說。
  「這是個禍害,」公公抱怨著說。
  「德國人到處安置特務,他們的特務已經潛伏在我們的海軍和空軍基地,準確地知道我們在幹什麼,他們明天可能就會知道我們今天晚上曾經在這裡舉行晚宴。」斯通上校憤慨地說。
  我吃驚地聽著,幾乎忘記讓公公去接電話。我走進客廳,向著他們走去。
  「各位先生! 請原諒我打攪,」我盡力克制自己的緊張情緒。
  「克莉絲! 有什麼事嗎? 」我丈夫問道。
  「請爸爸接電話。」
  公公站起來跟著我走出來,說道:「克莉絲! 你好嗎? 」
  「我很好。爸爸! 」
  我走回客廳,想找到哥哥,但沒找到,否則,他一定會使我減少恐慌和煩惱。聽到了他們這些談話,令人迷惑不解。在聚會結束時,我見到愛德華回來了,他到花園裡躲避,現在來向我告別。
  「克莉絲! 再見! 」他說著將我抱了起來。
  「願上帝保佑你! 」我克制著自己的感情。
  「克莉絲! 你不要哭,我會回來的。」
  我禁不住潸然淚下,哭哥哥,哭自己,哭約翰,哭我們家裡每一個人最近的不幸遭遇。
  我去見我的上級,將麥克風記錄下來的材料送給他。他拿著那些材料走了出去,回來時坐在我面前說:「祝賀你,萊普·惠特! 」
  他的話對我來說沒有什麼意義,只是帶來了失落感。
  「我害怕被人發現,」我低聲說。
  我告訴他昨天晚上無意中聽到的談話。
  「你不必驚慌,他們想到的是一個職員,可能懷疑到是莫裡斯上校或者是你的丈夫,絕對不是你。」
  「你不是這樣對我說過嗎? 當我成為一個罪犯時,我絕不會讓他們中間的任何一個人也成為罪犯。」
  「萊普·惠特! 他們做什麼事你一點也不知道。」他兩腿重疊著,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像是覺得我已經被他說服了。
  「他們不是叛徒,」我自信地說。
  他沒有言語,掏出一盒香煙,抽出來一支,點燃後沉思地吸著。
  我等了一會兒,說道:「我不能再做這項工作,請你委派我做別的工作,我求你啦! 」
  「這不行,」他蠻橫地說。「你必須遵照指示繼續做下去,我服從命令,你也必須服從命令。」
  我沒有說話,但是,這就是我說的話。我離開蓋雅特別墅時,感覺自己身上背著無法承受的重負。

  二十一
  我昏昏沉沉地醒來,疲倦地想在床上躺一整天,但是,我做不到,只能從床上起來。如果特工3 號早上十點鐘沒來,我就必須去到蓋雅特別墅。當然,這也就意味著我需要到公寓進行化裝。快十點鐘了,還不見特工3 號到來,我禁不住自言自語說:「不能再遲延了,再遲延就趕不上了! 」
  我穿上長袍和拖鞋以後,打電話給女僕,讓她放滿一澡盆水。
  我覺得很不舒服,摸了下前額,試了試體溫,心想,現在可不能生病,可能是缺覺的原因。
  十點整,特工3 號按了門鈴。我相信今天不會到蓋雅特別墅了,也不會在夜晚去到書房抄錄文件了。
  但是,三天以後的那天,特工3 號沒有來,我只得去到蓋雅特別墅,照例在房間坐著等候上級的到來。過了幾分鐘,他身上穿著淡雅的套裝,樂融融地走了進來,向我打著招呼:「早上好! 萊普·惠特! 」
  「早上好! 先生! 」我怯生生地聆聽著他指派給我的新任務,害怕再做那天夜裡的抄錄和偷竊文件的工作,然而卻驚奇地聽到他說:「柏林來了命令,給你委派了新的工作。」
  我立刻輕鬆了,似乎從肩上卸下了千斤重擔。
  「霍華德上校有一個計劃,但是我們有一個反計劃。」他點燃了一支煙,吐出了幾口煙霧。「上校是一個聰明而精悍的軍人,不過他會很失望的。」
  「為什麼? 」我恐懼地問。
  霍華德上校曾經是我父親的一個好朋友,也是丈夫和公公的好朋友。
  「他落入了圈套,」我的上級說。
  我既覺得驚奇,又覺得不爽。
  「柏林人正在注視著你,期盼你從危途中走出來。」
  我想聽到更多的新聞,但是這位上級守口若瓶,沒有再洩漏一點機密。我離開了蓋雅特別墅,憂慮著納粹給霍華德上校設下的圈套。
  過了一天又一天,我繼續和幾個特工在一起工作,其中的一個竟然是那次我被綁架時遇到的那位英俊的男人。他的代名是戈登·沃埃斯,地位似乎比其他人要高。我雖然化著裝,但他一見到我,很快就把我認了出來,我相信他一定知道萊普·惠特就是克莉絲蒂娜·莫裡斯。
  他微笑著和我打著招呼:「我知道我們還會見面的,我很高興能和你一起工作。」
  「我不需要說同樣的話,」我冷冷地回答。
  「你恨我,是嗎? 」他問。「你不知道我能給予你一切嗎? 」
  我沒有回答。雖然他長得英俊,但令我討厭。當我進一步瞭解他以後,就更覺得他討厭。他竟然想跟我睡覺,起初他只是做一些暗示,後來就動手動腳了。一次,我們倆單獨在一起時,他恬不知恥地說出了口,叫我打了他一記耳光。但他的淫心不改,第二次又來調戲,我拿起一個托盤向著他的腦袋狠狠砸去,把他打傷了。
  事件是發生在我的公寓裡。我背起了小包,準備出去工作,他向我要飲料:「請等一等! 我口渴得很,你有飲料沒有? 」
  我沒有說一句話就走進了廚房,當我剛要從餐廳轉回來時,他偷偷溜到我的身後,突然將我抱住,趁我不備之際,吻住了我的嘴,並試圖將舌頭塞到我的嘴裡,我感到一陣噁心。他將我背起來想走進臥室往床上放,我慌了手腳,來不及思索,就抓起一個大盤子往他頭上砍去,他搖搖晃晃倒在地板上,我也被摔倒在地,他的腦門兒冒出了鮮血。
  「我打死他了嗎? 」我心驚膽戰地想著,連忙去到樓下喊來守門員。
  「什麼事? 」守門員走進門裡問。
  「我把戈登·沃埃斯打死了。」
  守門員瞪著一雙眼睛:「他在哪裡? 」
  「在餐廳裡。」
  守門人快步走向餐廳,見戈登·沃埃斯倒在地上,便趴下摸他的脈搏,又看了他的傷口,說:「沒有事兒。」
  他邊脫著罩衫,邊讓我去拿白蘭地酒。
  我到隔壁房間拿來了一瓶,沒有打開瓶蓋,遞給他時手臂顫顫巍巍。
  「鎮靜! 」他說。「他想跟你上床,是不是? 」
  「是的。」
  「我完全想得到,你是很迷人。」
  現在,我擔心的是,他沒有死會引起嚴重的後果。
  「拿個床單來,」守門員說。
  我拿著床單回來時,見他將一瓶白蘭地全倒在戈登·沃埃斯的傷口上。當他看到我驚惶失措的樣子,說道:「這樣就可以止住血了。」他打開床單,將它撕成長條。「傷El需要包紮。」
  他用布條在沃埃斯的傷口上纏繞著。
  「我們應該把他送到醫生那裡。」我建議說。「他已經失去知覺。」
  他看著我呵呵地笑道:「這裡沒有醫生,只有我給他治療,治不好,他就得死。」
  我看了看手錶,心想,我不能出去工作了。守門員將傷口包紮完畢時,嗚嗚地響起了空襲警笛聲。
  「這正是我們現在需要的。」他微笑著向我解釋。「炸彈隨時都有投下來的可能。這樣我們就有理由說明戈登·沃埃斯是怎樣受的傷了,我們可以說他是被彈片擊傷的。」
  「謝謝你! 」我說。
  「不用謝,我還得請求你呢! 」他敢於說出了口。「萊普·惠特! 你在柏林是很受重視的,如果他們知道戈登·沃埃斯的所作所為,他們是注定要賠償你的,到時候你可不要忘了我。」
  當然,我知道守門員雖然也是德國人,但他在這種情況下不是幫助戈登.沃埃斯,而是在幫助我。我摘下假髮,梳了梳頭。守門員將戈登·沃埃斯抱起來放在自己臥室的床上。
  「再拿一瓶白蘭地來。」
  「我不知道還有沒有? 」
  「你隨便拿來一瓶白酒吧! 」
  很幸運,我又找到了一瓶白蘭地。
  「再拿一個玻璃杯來! 」
  我去找到玻璃杯回來時,見到他正從酒瓶裡喝酒,我把玻璃杯遞過去,他倒了大半杯,一隻胳膊將戈登·沃埃斯扶起來。戈登·沃埃斯像死人一樣,面色灰白,很嚇人。守門員讓他一點點喝下去,不大會兒,他甦醒過來,睜開了眼睛,有一陣子他沒有說話,過了會兒,他向守門員說:「謝謝你,戈瑞裡亞! 」
  守門員微笑著說:「我沒有讓你的血像被宰殺的羔羊似的都流出來,否則,你早就死了。」
  戈登·沃埃斯看著我,眼睛裡充滿了憤懣,但也夾雜著一種渴望,他有氣無力地恫嚇著說:「我以後會對付你的,萊普·惠特! 」
  我知道他不能把我怎麼樣。守門員看著我們倆一句話也沒說。飛機從我們頭頂飛過,守門員從坐椅上站起來,望著窗外的天空,大聲說:「飛機正在我們頭頂上掠過。」
  就在這一時刻,一顆炸彈呼嘯著從空而降,接著是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我們都被巨浪掀了起來。我摔到椅子上。守門員從地板上爬起來,照顧從床上被震到床下的戈登·沃埃斯。
  「弟兄們! 當心,不要炸著自己人。」守門員向著剛剛投下炸彈的飛機說。
  「不要擔心,我們沒有負傷。」戈登·沃埃斯說著就去摸他的胸部和雙腿,看一看自己是否受了傷。
  這時更多的炸彈在呼嘯,在地面上爆炸。
  「我們如果被自己的炸彈炸死,這算是什麼事呢! 」守門員抱怨著說。他顯然覺得自己並不安全。我嚇得要死。只有戈登.沃埃斯看起來比較鎮靜。我們都被炸彈爆炸的巨浪沖倒在地板上,百葉窗在勾鏈上擺動,油畫從牆壁上震落下來,一盞帶燈罩的檯燈躺倒在地,但是我們沒有受傷。
  英國的飛機起飛了,和敵機作戰。
  這天早上,我彷彿做了一場噩夢。戈登·沃埃斯帶來的驚嚇深刻地留在我的記憶裡。
  敵機轟炸不多天以後,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
  這天早上,薄來頓警長在國防部他的辦公室裡,要了一杯茶,他剛剛喝完了這杯茶,就雙手抓撓自己的前胸,趴倒在桌子上。和他在同一個辦公室的史蒂文森連忙按了呼救按鈕,並上前查看薄來頓警長。等醫生來到時已經太晚了。
  後來,發現他是中毒而死。當人們去找送茶人時,發現送茶人已經死了,在他的背後插著一把刀。每一個待在家裡的人都為薄來頓警長的死感到難過,他是一個正派的人,是我的一個朋友。
  我去到他家裡慰問那位傷心的寡婦。
  「為什麼他們要殺他? 」她的眼裡含著熱淚。「他是一個正直而忠誠的人。」
  我想去安撫她,但恐怕無濟於事,而且我自己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必須殺死他。
  人人都在議論薄來頓的遇害。丈夫和公公也時常議論,我沒有發表意見,怎麼能相信薄來頓警長是一個納粹而被殺呢?!我從小就認識他,深知他是一個真正的英國人,他不會背叛祖國。當然,別人也可能把我和愛德華說成是叛徒,那是無可非議的,即使我們是被迫的也無法逃脫。
  「我告訴你劉易斯,用不著去懷疑,這是千真萬確的,」公公說。
  「我敢以生命擔保薄來頓是無罪的,他的死是別有緣故。」
  「你可能是對的,但是這是一個奇特的案件,」劉易斯說。
  「正是這樣,我的兒子! 這年頭,說不定哪一天我們也會被捲入這樣的是非之中。」
  我驚奇地看著公公。
  「你說什麼呀? 爸爸? 」我丈夫大聲問。
  「劉易斯! 在戰爭期間,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納粹滲透到各個角落,他們像魔鬼一樣殘害人民,而且逍遙法外。」
  劉易斯懷疑地看著父親,問道:「你是一個主張應該粉碎納粹的人嗎? 」
  「是的。但是,我們應該知道什麼時候做什麼事,我們承受不了納粹的襲擊,他們無情地佔領土地,瘋狂地向我們進攻,不久將要拿走我們的腦袋。」
  丈夫吃驚地咬著嘴唇,問道:「真的有這麼恐怖嗎? 」
  「是的,斯通,霍華德,還有別人也都認為情況嚴重。」
  「霍華德上校對於薄來頓之死說了些什麼? 」丈夫問。
  「他認為納粹是特意要殺害他的,納粹斷定薄來頓是搜集特工人員活動並向主要領導人匯報情況的人,殺了他就能使他們的工作順利開展。」
  我聽到了這些話,覺得頭暈,便走出房間。
  當我向外走著的時候,聽到公公說:「霍華德認為薄來頓警長不是叛徒。我也是這樣認為,但是叛徒就在我們中間。霍華德十分悲傷,十分頹喪,他覺得自己不僅失掉了一個好朋友,而且找不到捉拿叛徒的線索。叛徒有了機會,仍然會興風作浪的。」
  在家裡沒有再聽到關於薄來頓案件的議論,但在許多地方仍然是許多人談論的話題。
  幾天來,我繼續和一些特工一起工作。戈登·沃埃斯沒敢再來騷擾,但是我不相信他會就此罷休,說不定哪一天,可恨可怕的事又會降臨在我的頭上。
  這天夜裡,我忽然醒來,大聲喊著哭著。丈夫劉易斯驚恐地看著我,問道:「你不舒服嗎? 你怎麼啦? 」
  我的頭枕在他的胸脯上不停地抽泣著。
  「克莉絲! 你為什麼哭? 你受到傷害了嗎? 」
  「沒有,」我不能不這樣回答。
  「你做噩夢了嗎? 」
  「我看見死神了,」我說著將臉藏在丈夫的胳膊底下。
  「你是說你做夢見到了死神嗎? 」
  「不,劉易斯! 我看見了。」我哽咽著重複著說。
  「你睡著覺怎麼會看到呢? 」他試圖使我鎮靜下來。「死神祇是寓言故事中的事。你夢見的是什麼樣子? 」
  我控制著極度的憂慮不安,向丈夫解釋說:「我現在還能看得到,他正在樓道裡走著,在每一個門前都要停一停,他笑著露出巨大的黃牙。」
  丈夫哈哈大笑說:「我去給你拿點藥,你的神經受到了刺激。」
  丈夫從床上起來,拿來了藥片和水。
  「把這藥片吃下去就會好了。」
  我把藥片放在嘴裡,用水送了下去,然後說道:「我害怕,劉易斯! 我很害怕。」
  「爸爸並沒有說薄來頓警長會出現在你的前面。」
  我沒有說話。
  「現在把眼睛閉上睡一會兒,」劉易斯接著說。
  我蜷縮著靠近他,將身子盡量貼著他。一九四一年十月天氣已經冷了,即使不冷我也要緊貼著他,貼近他的身體感到安全。我恐懼地說:「我仍然看見了死神,嚇死人啦! 」
  「你假如能真的看到了死神,我也能夠看到。」
  「你說得對,死神就在……」
  「就在哪裡? 」
  「我感覺可能有不吉利的事情即將發生。」
  「不要害怕,有我在你身邊。」
  劉易斯的話音溫柔而體貼,像是安撫著一個孩子,藥片在起著作用,我漸漸鎮靜下來,睡了過去。
  次日早上,我離開臥室時,還記得昨天夜裡的噩夢,心想,劉易斯是對的,那只是一個夢。但這時我彷彿依然置身夢中,恐懼地注視著樓道兩邊的房門,似乎死神已經伸出魔掌緩緩向我走來,正在這驚魂未定之際,突然,有一扇房門打開了,我不禁發出一聲毛骨悚然的尖叫。
  「怎麼啦? 克莉絲! 我嚇著你了嗎? 」
  原來是約翰。
  「你沒事吧? 你的臉色蒼白。」
  我不知道說什麼好。
  「我……做了一個……噩夢,」我結結巴巴地說。
  「一個噩夢,」他迷糊不解地重複著我的話。
  「很嚇人,到現在我還覺得害怕。」
  「你看到什麼啦? 」他驚奇地問道。
  「我看見死神在這個樓道裡走,他查看每一個房間,像是在尋找一個人。」
  「真的嗎? 找到誰啦? 」他邊問邊尋思著。「死神在樓道裡走著大聲笑著。」
  「不要怕,克莉絲! 」約翰微笑著。「你不是看到他在大笑嗎?!這就說明沒有事。」
  我的眼睛凝視著他,他瘦了,但更具有吸引力。我仍然對他愛得很深,很想立即投入他的懷抱,遺憾的是無法做到。他的眼神裡蘊藏著對我的摯愛。
  「在沒有看到你鎮靜下來之前我不能走,」他說。
  「你已經使我鎮靜多了,」我嘴裡這樣說,心裡卻依然裝著死神。
  我們分開了,就在這一天,約翰駕駛的飛機在柏林被擊落。
  我遭受到的打擊很多,約翰之死是其中最大的一次。起初,沒有人願意將這一噩耗告訴我。
  公公聽到以後馬上暈倒過去,他的工作很勞累,這消息使他承受不住,一連兩天臥病不起。
  劉易斯放聲痛哭。
  「不要哭,」我勸說著,但我不知道他悲傷的真情實由。「你爸爸不會有危險,他只是因為工作過度疲勞才暈過去的。」
  劉易斯什麼話也沒有說,他不願意將這一消息告訴我,知道這會使我難過,他問我:「死亡怎麼會使人發笑? 」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已經忘記了自己所做的夢。
  「太可怕啦! 克莉絲! 我從未遭受到這麼大的打擊,」他無法遏止自己的眼淚。
  一個恐懼的念頭向我襲來:「你不是為爸爸的病情而哭,是嗎? 你向我隱瞞著實情,是嗎? 我想知道,我需要知道,你聽見了嗎? 」
  我幾乎大聲嚷嚷起來。
  他的嘴唇抽搐著,聲音顫抖著:「昨天晚上,約翰……」
  「不,不。」
  我哞哞地哭出聲來。
  他連連點著頭,說道:「死亡已經來臨,降臨到約翰的頭上。」
  這時候,我變成了嚎啕痛哭,已經身心俱裂了。
  劉易斯說:「我聽到約翰的死訊時,想起了你做的夢,你可能早已有了感應。我可憐的哥哥非常勇敢,決不怕死,然而死神更強大。」
  劉易斯深深吸了口氣,接著說:「約翰執行的這次任務很艱巨,他的飛機在擊落三架敵機後反回基地時被擊中,他的坐機淹沒在烈焰之中。」
  聽著丈夫的敘述,好像自己被擊中死亡似的,我頓時覺得像受了傷的野獸,想向全世界的人們怒吼,讓所有的人都知道我和約翰深深相愛,我想去死,想去找到他……
  「死神比約翰更強大,」我泣不成聲地說。
  「約翰是個好人。」劉易斯說。「我真不敢設想我們再也見不到他了。」
  我沒有說話,再也無法說出話來。
  兩天以後公公才回國防部上班,他時不時地向人說:「我絕沒想到約翰會死。」
  自從約翰犧牲以後,我時常夢見他,見到他像真人一樣地活著,醒來時淚水浸濕了枕頭。
  薄來頓死後的第三個月,也是約翰死後的兩個月,我又被指派做抄錄文件的工作,這是無法逃避的,無可奈何的。
  兩個星期過去了,在吃晚飯時,我見到公公的眼神依然發愣發呆,飯後,劉易斯問他:「爸爸! 你沒事吧? 」
  「兒子! 我有點擔憂。」
  他們當著我談話很正常。
  「叛徒仍然活躍在我們中間,他們向德國人證明了薄來頓忠於自己的國家,不是叛徒,對此我相當高興。」
  「你和霍華德上校談到過查塔姆遭轟炸了嗎? 」
  「談到了。」
  「霍華德上校對你說什麼了嗎? 」
  「他和我都被列為懷疑對象,因為我們都負責MI一5 (在倫敦警察廳協同下,活動在大不列顛的反間諜機構。)和MI一6 (活動在國外的間諜機構。)的工作。」
  我丈夫臉色逐漸變得蒼白。
  「他們不會想到你和我……」
  「我不知道,劉易斯! 在這一點上,我們看來是有罪的,但自己在良心上是清楚的,」公公哀歎著。
  「那麼,在我們的職員中究竟誰是叛徒呢? 」我丈夫思慮著問。
  「我一次又一次地向自己提出這個問題,這次戰爭向我們提出的問題比我們想像的要多。我們已經失去了約翰! 」
  「誰知道我們中間會發生什麼事? 」
  我聽著他們的談話,悔恨自己的所作所為,即使是這樣,我還是繼續在違心地為納粹工作,而沒有向他們講明自己所做的一切。
  他們愛我,隨時隨地都流露出對我的關懷。如果他們知道了我的真情,我相信他們會告訴我應該怎樣對付,但是我不能說,不能說明為什麼要這樣做,正像母親那天夜裡被殺害時的心情一樣,我想說又不敢說,有些東西迫使我保持沉默。
  有一股更強大的力量在征服和控制著我,這可能是命運,我希望這是命運,是命運讓我背叛的,我只能背叛。命運之神那天夜晚對我說:「你是軟弱的,我比你強大。」

  二十二
  在接到柏林讓我停止抄錄文件的命令之前,連續有六個星期我都在錄文件。
  這天,麥克墨萊上校死在了他的書房裡,他是自殺的。
  「他是個叛徒嗎? 」參謀部的一些領導們這樣議論。「也可能是犯了別的罪?他是自殺還是謀殺? 」
  從這天開始,形勢越來越緊張了。
  幾天過去了,我又被指派抄錄文件。一天晚上,霍華德上校到我們家吃晚飯,飯後,我丈夫、公公、霍華德上校將他們自己反鎖在書房裡。我在那裡裝有麥克風錄取他們的談話。
  次日早上,我將談話錄音送到了我的上級那裡。兩天以後,我和我的上級又在蓋雅特別墅見面了。
  「先生! 這是什麼? 」我問。
  「這是我接到的柏林緊急通知,柏林那裡對於你那天送來的錄音評價很高。」
  「我可以停止抄錄文件了嗎? 」我企盼地問。
  「是的。但是,這次要你離開倫敦,柏林對你很關心。」
  「這不可能,任何情況下我都不能離開倫敦。」
  我的上級微笑著說:「你必須在三天內離開倫敦。」他的腔調富有權威。「柏林需要你,你要盡快離開倫敦,這是命令。」
  「你糊塗了嗎? 『』我恐懼地大聲說,」我怎麼向丈夫說? 「
  「很簡單,你說你病了,需要離開倫敦。轟炸給了你有力的證明,你也怕死,你嚇出了神經病,讓你丈夫和你一起去看醫生,醫生會建議你離開倫敦的。」
  「但是,離開倫敦並不需要到柏林,」我辯解著。
  「當你單獨活動的時候,一切就由你自己決定了。」
  他繼續敘述計劃的細節時,我很不耐煩地說:「這太複雜了。」
  「萊普。惠特! 你就是要走這條路,這並不複雜。」
  「我應該到哪裡去? 」
  「去多佛莫裡斯上校的農莊。」
  「到那裡去很困難。」
  「不,不困難,三天之內我們就可以為你做好一切準備。你要去多佛,那裡有人接應你。」
  這項任務使我感到困惑厭煩,我請求說:「我能不能在倫敦做別的工作? 」
  「你在倫敦有危險,而且你需要去柏林。」
  「我不願意離開丈夫,而且他也不會讓我去多佛,如果換個地方興許他會同意。」
  我記得劉易斯曾幾次讓我離開倫敦,躲避飛機轟炸帶來的恐慌、緊張。
  這時,上級的話打斷了我的思緒。
  「萊普·惠特! 不要想得太多,想得太多對你並不好,今天你就告訴丈夫說你不舒服需要看醫生。」他遞給我一張卡片。「庫根醫生在等著你吶。」
  「我有自己的家庭醫生。」
  「告訴你丈夫這個醫生是別人推薦的,你希望見到他。你不要把問題想得太複雜。」他看到我有些猶疑,又接著說,「你到底願意接受這個任務還是不願? 」
  我沒有回答。
  「你看過庫根醫生之後,馬上到我這裡來接受最後指示。」
  「好吧! 」我無可奈何。
  我們告別,我離開了蓋雅特別墅。
  我剛走進臥室時,劉易斯也進來了,他憂慮地說:「你怎麼啦? 克莉絲! 」
  「我有些不舒服。」
  「你為什麼不叫醫生來? 」
  「我想先告訴你。」
  他的眼睛裡帶著問號,等待我接著說下去。
  「今天下午我想去看庫根醫生,人們對他的評價很高。」
  「為什麼不去看拉塞爾醫生? 他是我們的家庭醫生,很瞭解你的病史。」劉易斯狐疑地提高了音量。
  「他老了,我想先讓別的醫生看看。」
  「是的,他是有點老了。」
  「那,你是不是同意我去看庫根醫生? 」我問。
  「我想告訴爸爸我和你一起去,你需要盡快去看醫生,你的神經似乎受到了損害。」
  「這個鬼戰爭會給人們帶來意想不到的災難,」我順著話茬說。
  「我同意,如果不是戰爭,現在還有約翰。」劉易斯說。
  「他永遠離開了我們,」我說。
  「是的,克莉絲! 一想到約翰,我心裡就很難過。」劉易斯說這話時嘴唇微微翕動著。
  我傷心地看著他,心想,你假如知道我和你哥哥之間發生的事,你就會理解,儘管我愛你,但是你的溫情絕對不能代替約翰,他從來就沒有死,因為他永遠活在我心靈的最底層。
  劉易斯也陷於沉思中,他將吸進去的一口煙伴隨著哀歎長長地吐了出來。
  這天下午,我們去看庫根醫生。庫根並不像我想像的那麼年輕,大約六十歲,高挑的身材,精力充沛,富有感染力,看上去似乎是一個聰明能幹的醫生。他那溫和的腔調裡透露著自信。我欣喜地覺察到劉易斯可能容易被說服,同意讓我離開倫敦,因為診所為我拍攝的圖片說明我不夠健康。
  「莫裡斯太太必須盡快離開倫敦,」醫生對我做完檢查時當即表明態度。
  劉易斯狐疑地看著他。
  「莫裡斯上尉! 你覺得奇怪嗎? 」
  「我妻子有什麼問題嗎? 」劉易斯急切地問。
  「很可怕,通過檢查,說明她的情況不好。」
  「你的意思是……」劉易斯問。
  「可怕的是,她的精神可能導致嚴重的不良後果。」
  「我一直有這樣的憂慮,」劉易斯說。
  「很明顯,你太太曾經遭受到多次驚嚇,她在體力和精神方面都呈現著衰竭的徵兆。」
  「你說得對。這完全是多次受到驚嚇的緣故,」劉易斯認同地說。
  「病情可能會發展下去,你開始想控制病情,結果越控制越嚴重,直到你無法控制,徹底垮掉為止,不過,現在醫治還不算晚。」
  「可能會發生什麼樣的後果? 」劉易斯問。
  「首先,如果繼續發展下去,就可能影響到生育,再受到驚嚇,進一步發展下去的話……」
  醫生沒有把話說完。
  「會發生什麼情況? 」劉易斯緊張地問。
  「她的神經將會徹底崩潰。」
  我點著頭,幫助他演好這一角色,附和著說:「醫生! 我想那種情況有可能發生,我從未告訴過丈夫我曾有過的思想衝動。」
  劉易斯嚇得睜大了眼睛。
  「的確是這樣,我是應該出去休息一下,我睡不好覺,吃得很少……」我停了一下,又接著說。「空襲警報剛一拉響,我就渾身哆嗦,就覺得炸彈快要掉到頭上,會把我炸得粉碎,簡直是驚恐難忍,淒慘難當,這時候,真想……」
  「想幹什麼? 」醫生問。
  我停頓了會兒說:「嗯……醫生! 我真想把自己殺死,自殺很容易。」
  「你告訴過莫裡斯上尉嗎? 這是一種神經上危險的不穩定狀態的病變。」
  「為什麼你不早告訴我? 」丈夫有些緊張、害怕。「你總是不愛去看醫生,我讓你到外地修養,你要堅持留在倫敦。」
  「你太太可能不願意離開你,」醫生說。
  「你說得對,我愛我丈夫,我想和他待在一起。」
  「克莉絲! 你的健康狀況很不好,要講道理。」劉易斯試圖說服我,看來這場戲演得不錯。
  「莫裡斯太太! 好好想一想,」醫生插話說。「想一想送到精神病院的滋味,到了那裡,你不僅見不到丈夫,還可能長期地和那種頑固的不治之症作鬥爭。」
  劉易斯用請求的眼神看著我:「克莉絲! 你出去休養吧! 這場戰爭不會打得太久,你會很快回來的。」
  「如果你外出休息,可能用不了一個月就可以回來了,」醫生在這場騙局中接著說。
  「醫生! 你覺得我能那麼快就康復嗎? 」我問。
  「這要看你各種系統的反應怎樣,你必須配合治療,你的病可以治好,沒有問題。」醫生微笑著說。
  「我完全相信你,」我低聲說。
  庫根醫生面向劉易斯說:「你想把你太太送到哪裡? 」
  「她願意到哪裡就到哪裡,她可能喜歡離開倫敦,也可能喜歡到她父親的莊園去。」
  「我不願意到莊園那裡! 」我大聲說。「不要忘記我母親在那裡遭到了謀殺,那裡給我的壓力太大。」
  「你說得對,我沒有想到這一點,然而,格拉斯哥又太遠,你想去哪裡? 」劉易斯問。
  「我可以提點意見嗎? 」醫生問。「我在多佛有幾個朋友,我想他們會接納她,而且會對她照顧得很好。查威爾太太是一個年輕的護士,她適合照顧你。」
  「我爸爸在多佛有幢別墅,」劉易斯說。
  「我能住那裡嗎? 」我問。
  劉易斯遲疑地說:「我還有一些別的地方。」
  醫生看著他說:「莫裡斯上尉! 現在英國的每一個地方都是危險的,我說多佛好,是因為在那裡你太太可以受到很好的接待,不會感到孤單,不會整天憂心如焚。」
  「庫根醫生說得對,」我接著說,「我想我會和查威爾相處得很好的,如果你覺得我可以不去,我就待在倫敦。」
  「我不是不要你去,克莉絲! 但多佛是一個戰略要地……」
  「那是一個平靜的地方,」醫生再次堅持著說。「我聽我的朋友這樣說過,而且查威爾太太現在正好在倫敦,她兩天以後離開,如果你決定去那裡的話,你可以和她一起去多佛。」
  「劉易斯! 你覺得怎麼樣? 」我問。
  他不願意讓我離開他,事實上我也不願意離開他單獨去那裡。
  「我們回家和父親講一講,看他怎麼說,」劉易斯說。
  「莫裡斯上尉! 不要忘記,這不只是讓你太太從疾病中走出來的問題,而且是要保證她的安全和愉快。」
  丈夫同意了。我們和庫根醫生告別時,庫根很高興,而我的內心卻在進行著殘酷的鬥爭。
  這天夜裡,我和丈夫向公公做了說明。
  「醫生說什麼? 」公公問。
  丈夫向公公講述了我們去看庫根醫生的經過。
  公公邊聽邊思索著,然後說:「克莉絲! 你的健康是重要的,但是,那裡和別的地方同樣危險,我們會掛念你的。」
  「爸爸! 你不覺得多佛距離德國太近? 」劉易斯沒有把話說完。
  「如果她待在倫敦病情惡化怎麼辦? 到時候我們會後悔沒聽醫生話的。克莉絲在多佛要是有危險,我們可以馬上把她接回來,」公公說。
  「我相信在多佛我的病會好起來的,」我說著強忍著眼淚。
  「你帶瑪麗一起去嗎? 」丈夫問。
  「劉易斯! 不需要,那裡有人照顧我。」
  兩天以後,我告辭了公公和丈夫,和查威爾太太一起離開了倫敦,這是我和丈夫結婚後第一次分開。
  為了這種理由分開,我心裡很不是滋味。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到他們,我緊緊地擁抱著他們,眼睛裡淌著淚水。他們兩個人很激動,如果他們真的知道我確實要去的地方就好了。
  我離開倫敦以後,一個驚奇接著一個驚奇,查威爾原來就是庫根醫生。
  「莫裡斯太太! 在這裡見到我感到驚奇嗎? 」庫根醫生取笑地說。
  「我感到驚奇。」
  他微笑著說:「我是一個醫生,名叫查威爾,這使你覺得吃驚? 」
  「一點也不。」
  「我希望我們會成為好朋友。」他用一種遺憾的目光注視著我。
  「莫裡斯太太! 我不知道你怎麼變成了一個間諜,你和我都是英國人,我知道你是愛國的,但是生活殘酷地捉弄著我們……」
  「是的,醫生! 這是事實。」
  「查威爾,這是我的真名字,只有在倫敦我不能用真名。」
  他告訴我他和他的妻子都是違背自己的意願被納粹脅迫著做間諜的。
  我不知道有多少像我們這樣的英國人為納粹工作? 我相信有很多人像我自己這樣被迫幹著罪惡的勾當,這怎能不使人震驚呢! 查威爾太太是一個慈祥的女人,個子不高,粗大健壯,金黃夾雜著銀白色的頭髮,看上去平靜而安詳,一點也不害怕納粹。她深深愛著自己的丈夫,對他關懷備至,她那柔情溫存的目光裡只有她丈夫一個人。
  我和查威爾夫婦相處的日子裡,喜歡上了他們。這種感情是相互間的。我從未看到他們夫婦間存在著虛偽。
  在多佛查威爾的家裡,我覺得比在公公家裡更加自由,在公公家裡抄錄文件的工作壓力太大。
  我很想念丈夫,來到多佛只有幾天,彷彿已經度過了好幾年。
  我打電話給倫敦,接電話的不是瑪麗,也不是阿瑟,而是劉易斯。
  他的聲音是那麼的親切可愛,激情頓時在我的心中燃燒。
  「喂! 」他沒想到是我打來的電話。
  「劉易斯! 」我大聲喊著,嗓音有些顫抖。
  「克莉絲! 克莉絲! 你好嗎? 」他急切地問。
  「現在平靜一些了,我非常想你,想爸爸! 」
  「我們也想你,有時覺得你好像仍然在家裡一樣,我們想呼喚你,想和你談話,可是找不到你。」
  「劉易斯! 我愛你! 」
  「我也愛你! 」
  我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克莉絲! 」他呼喚著我,聲音有些發抖。「我不希望你哭。」
  「我沒有哭,」我否認說。
  「我們必須堅強,等你接到信以後,我們就又可能在一起了,我們相愛,期待著美好的未來。」
  「是的,劉易斯! 」我忍著抽泣回答。「我現在住在查威爾家裡,他們是一對好夫婦,我在這裡很受歡迎。」
  「你不感到孤單,我很高興。」
  「查威爾太太是個仁慈的天使,她整天和我在一起。我相信我們會成為好朋友的。」
  「克莉絲! 我很高興。」
  我掛上了電話,然後,擦了擦眼淚。
  在多佛待了差不多三個星期後,查威爾醫生說:「莫裡斯太太! 柏林來了電報,我原本沒想會等那麼久,我們明天可以出發了。」
  我憂慮不安,不知道這次行程要多長時間,有多少艱難險阻,柏林是什麼樣子,我還能不能回來,英國將會怎樣。查威爾醫生只是大概給我講講,不夠詳細具體,也許是他個人的一孔之見。
  這天下午,我忙著寫了許多信,讓查威爾太太每隔兩天代我向倫敦發一封信。這樣,痢易斯就能經常收到我的信了。如果遇到他打電話給我,她就會說我因為氣候的原因患了喉頭炎。各種細節都考慮得無微不至。劉易斯由於工作太忙不可能來多佛,我對此並不擔心。我在出發之前給丈夫打了一次電話。
  我在化妝時看到了真實的自我,感到自己的真實是那麼的骯髒、卑鄙和奸詐。
  查威爾太太對丈夫的外出也很擔憂,在向丈夫告別時牢牢抱著丈夫的脖子,眼裡含著淚水,沒有問我們什麼時候回來,可能她已經知道我們也許回不來了。
  「再見! 莫裡斯太太! 」她吻了下我的面頰。
  「我們一會兒也不能遲延了,」查威爾說著急忙走了出去。
  我茫然地跟隨著他離開了房間。
  我只是輕妝淡抹,並非喬裝改扮,也沒有攜帶隨身行李。認識我的人一看就知道我是誰。我很容易被人認出來,因為我的照片經常出現在社會新聞版上。
  我害怕不知道什麼時候,多長時間才能重返故里。醫生輕快地走在我的前面。我們互相沒說話。
  一九四二年三月七日,大約是半夜或者是半夜以後,我們走了相當長的路程,已經十分疲勞,加上夜暗如漆,摸不清道路,不知怎的我被絆倒摔了一跤。
  道路前方的拐彎處,停著一輛開著燈的汽車,我害怕遇到的是軍車。查威爾沒吭聲就上了汽車,我也跟著鑽了進去。我們倆坐在後面。過了一會兒,汽車開動了。醫生握住我的手試圖鼓舞我的勇氣。我從頭到腳哆嗦成一團,當聽到前面一個軍官說話時,嚇得我差點叫出聲來。原來是戈登·沃埃斯,真是冤家路窄。
  「怎麼會是他? 」我問自己。「絕不會是他。」
  我只能看到他的背,一直不敢肯定是不是他,只到車子停在一幢別墅門前時,我才認出是他。他穿著英國軍裝,開著英國軍車,很使我反感。
  如果先前我只是害怕,現在就有點驚惶失措了,猜想這可能是暫時的,以後可能和醫生一起行動。但是,完全錯了,車開進車庫,我們走下車來。戈登·沃埃斯向我打招呼:「喂! 萊普·惠特! 」
  我沒有應聲。
  「快! 我們不能耽誤時間了,」沃埃特說。
  我看了看醫生。
  「我們走吧! 」醫生說。
  我們沿著從車庫通向房屋的甬道,悄然走上了樓梯,又經過一個大廚房,來到一個附設沙發茶几的小辦公室,又繼續走進一個書房。書房裡桌子旁邊坐著一個塊頭很大面容冷漠的男人,臉盤和舉止都像普魯士族。他披散著滿頭長髮,穿著件威爾士王子式的套裝,嘴裡叼著半截煙卷,兩隻手是雪白的,指甲是修剪過的。他指著一把椅子,說道:「萊普·惠特! 坐下! 」
  我坐下時,反而覺得受到冷落。這人的目光兇惡殘忍活像個殺人兇手,著實使我害怕,但我竭力保持著鎮靜。
  他不敢把我怎麼樣,因為我受到柏林的邀請。
  我從未面對過如此相貌可怕的男人。
  「幾個小時以後,你就要和戈登·沃埃斯一同渡過海峽,」他交待說。
  我覺得好像沒有聽懂他的話。
  「在路上每時每刻你必須保持鎮靜,」他囑咐說。
  「我只是知道我和查威爾醫生一起走,」我辯解著說。
  「你要去柏林,醫生不去。」
  我害怕和戈登·沃埃斯同行,想把過去我們倆之間發生的事告訴這個人,但恐怕也是無濟於事,說不定還會被反咬一口,更加引起沃埃斯對我的惱恨。
  「把你的長頭髮剪短了,真可惜! 」普魯士人接著說。
  「不! 」我本能地抓了一下頭髮。「請不要剪掉我的頭髮,我可以戴個假髮,」我乞求著。
  「你渡過海峽時必須扮做軍官。在夜裡,你穿著軍服沒有人懷疑你是個女人,但是你不可能把這麼長的頭髮藏在軍帽裡。」
  我試圖說服他,但他不加理睬,他說:「對不起,我們必須這樣做。」
  我恨自己缺乏勇氣,不能保護自己。我的頭髮立時被剪短了,完全變成了一個男人。我忍住了哭泣,保持著尊嚴。
  時間到了,我們離開了別墅。
  戈登·沃埃斯很鎮靜,而我卻是喪魂落魄。他開著車,我坐在他旁邊,心裡想著丈夫,劉易斯現在可能正在書房裡工作,而我……忽然,一隻手放在了我的大腿上,我覺得軍衣下面的皮膚一陣酥麻。我瞪大眼睛怒氣沖沖地看著他,但他還是沒把手移開。
  我想扇他一個耳光。這時,他壓低嗓音說:「我為你都發瘋了。」
  我沒有答話。他為了應付前面的彎道,將手拿開。他沒說話,但我卻緊緊地盯著他。
  車子開到一個英軍前沿控制的據點時,我們下了車。戈登·沃埃斯一轉身混進了英國士兵之中。相反,我倒是害怕被發現,所幸的是夜色昏暗,只有崗哨亭子裡的一個小燈泡放射著一線光芒。
  為了防空,崗哨亭子所有的玻璃都塗成了黑色。我漸漸放鬆下來等待接應我們的渡船。我們涉過一段流淌著的河水。霧氣在頭頂上飄來飄去,阻擋著視線,無法看見靠近的船隻。我的長髮變成了短髮,所以覺得頭很冷。這裡所有的士兵都是為了保護崗亭裡的兩個哨兵。忽然,士兵中間傳來了話音:「這人好像是一個羅曼蒂克。」
  我意識到他們說的是我,可能因為我正向著水的遠方眺望。
  我扮做英軍高級司令部來的大衛·納爾遜中尉,心裡惦記著交給我的文件袋。這裡可能還有別的偽裝人員,千萬不能被他們發現自己的身份。
  這時,馬達聲漸漸接近,我心想,這可能是船開過來了。忽然,一隻手抓住了我的胳膊,嚇了我一跳,隨後是一聲招呼:「好啦,納爾遜! 我們走吧! 」
  我轉臉一看,認出是戈登·沃埃斯。他比我高出一頭,離我非常近。
  「快點,船來了! 」
  我沒有應聲,害怕自己的女人腔調會暴露身份。我們很快上了船,船上總共有四個人。我默默向著對岸告別,離開英國海岸很是傷懷,夜暗和濃霧很快遮蓋住多佛的白色懸崖。這時候,我覺得再也回不到自己的祖國了,不管我做了什麼,或者是發生了什麼,我一直是熱愛祖國的。然而,自己卻背叛了祖國,這種背叛給自己帶來了極大的傷害。
  航行似乎是沒有終點的,北風掀起了巨浪,小船在浪峰上穿行,忽上忽下,搖搖晃晃,隨時都可能把我拋起來。小船被巨浪拍打著發出吱嘎吱嘎的響聲,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被大海吞沒。我想做祈禱,但是做不到,這時,膽汁已經冒到了喉嚨眼兒上。這天夜裡,我們在大洋裡隨風逐浪,顛簸飄蕩,彷彿永遠不會到達彼岸。
  後來,我閉上眼睛思前想後,忽然,一隻巨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睜開眼睛,看到了戈登·沃埃斯。他大聲衝著我的耳朵說:「我們快到了,納爾遜! 」
  我感激地看著他,因為此時此刻他的話使我產生了好感。
  不多會兒,小船果然靠了岸。我暈船嘔吐,雙腿麻木,焦慮和恐懼使我渾身顫抖。我踏上陸地時,狠命用皮靴朝著土地跺了幾腳,看看是不是真的已經來到了陸地。我向著黑暗的海峽望去,思念著英國,那裡有我的故鄉、我的丈夫、公公、哥哥,還有很多朋友。
  現在,我置身於這個陌生的土地上,是多麼的孤獨可怕! 我們來到了法國,但是,我們的目的地是德國。
  戈登.沃埃斯瞥了我一眼,像是敦促我往前走。現在,他走在德國軍官行列中非常自信,看上去顯然是一個高級軍官。他用手牽著我,邊走邊笑,路過盤查時,我們的各種證件都是合格的。
  我仍然覺得頭暈,如果能停下來休息一下會舒服些,但是我只能像一個機器人似的跟著戈登·沃埃斯走著,忽然聽到一個人說:「你們兩個人做了一次短途旅行,該照顧一下肚子了。」
  「我的肚子很好,謝謝你! 」戈登·沃埃斯笑著說。
  我們來到一輛車子跟前,戈登·沃埃斯讓我進去,他坐在我的身邊。我疲倦地將頭枕在坐椅上。車子離開戰地指揮所,行駛在寬闊的公路上,戈登·沃埃斯握住我的手,我將他的手甩開。他看著我,我依然感覺到他過去吻我的那種噁心味兒,令我作嘔。
  我懷疑自己是否懷了孕,然而,這絕對不會,這只是因為可惡的越境旅程造成的。
  我不能不對戈登·沃埃斯的健壯體格感到驚訝。他可能已經習慣了這種艱苦生活,或者他是鋼鐵製成的。我記得曾經用那個鐵盤子重重打了他的腦袋。
  「他想報復嗎? 」我問自己,仔細地審視著他,他很英俊。
  「我們已經到了,納爾遜! 」
  司機把車子停在一幢顏色灰暗的教堂面前。戈登·沃埃斯向我眨巴著眼。我會意地和他走下車來。車子當即開走。我們孤寂地在一個巨大廣場的便道上站著,我仰望教堂那聳向藍天的尖塔。
  東方漸漸發亮,我轉身看了看我的同伴。
  「來! 挎著我的胳膊。」沃埃斯說。
  四周空無一人。我們聽到海浪間隔衝擊岩石的巨響,行走在粗石鋪砌的窄道上,走著走著,戈登·沃埃斯忽然站住,向後看了看。
  我們來到一片空曠的場地,那裡有許多工廠,我忽然收住腳步。
  「怎麼啦? 」他問。
  我因暈船嘔吐沒有回答。他站著等著我吐完。我渾身發冷,精神惶惑。
  「我們走,你靠著我的身子! 」他的手臂抱著我的肩膀。
  「你渾身顫抖,是不是生病了? 」
  「沒有,我暈船。」
  他將手插進自己的衣袋裡,拿出一支香煙,點著了,吸起來,邊吸邊說:「你也在這裡抽幾口。」
  我不喜歡吸煙,但是我只得服從。
  「你沒有吃飯,受到了驚嚇,神經過度緊張。我們不能待在這裡不走,在太陽出來以前,我們必須到達目的地。」
  他是對的。我鼓起勁向前走,兩條腿腫脹酸痛。他用手抱住我的腰架著我向前走。
  「我可以用胳膊挽著你走,但是不能那樣做,那樣做,別人看見了就不能說你是生病了。」
  「我想我不會耽誤時間,」我重振元氣地說。
  「我們不能慢慢走,途中耗費的時間需要計算得很精確,耽誤了就會出事。我架著你走可能會快些。」
  我覺得這樣好受了些,便繼續讓他架著走。他的身體溫暖著我,想來他也感受到我的體溫。這時,海浪擊打礁石的轟鳴漸漸微弱,只能聽見皮靴嘎吱嘎吱作響,聽見那遠方傳來的槍炮聲。
  「你看見那片紅瓦了嗎? 」戈登·沃埃斯用手指給我看。
  「看見了,」我答道。
  「那裡是我們今天晚上睡覺的地方,」他的嘴挨近我的耳朵說。
  我已經感覺到他的唇蹭著了我的耳朵。
  我們來到這座紅瓦屋頂的樓房。他從口袋裡掏出鑰匙,在打開門鎖前,先向四處看了看,發現沒有人時才將門打開。我們走進了一個大倉庫,從這頭走到那頭。
  「你覺得怎麼樣? 」他再次問我。
  「我頭暈,很疲倦。」
  「我們要在這裡休息一整天。」
  我恐慌地望著他,心想,現在只好聽從這個曾向我進行性攻擊的人的任意擺佈了。我還記得他把我嚇壞了,他似乎知道我在想什麼,他對我說:「萊普·惠特!不要害怕! 我是個粗暴的人,我喜歡你,想要你,但是,我也知道必須你想要我,我才能得到你,我要等你,等你來找我,然後,我們再來做愛。」
  「謝謝你! 」我低聲說。
  他認為有一天我會和他上床的,但這絕不可能,在目前的情況下,我怎麼有心情去幹那種事呢! 「我們上樓去! 」他引導著我,走向一個螺旋樓梯。「抓住我的手,別摔倒了。」
  這時,曙光從玻璃窗射進來,我們慢慢走上樓梯,穿過了幾個房間,才找到一個有大床的臥室。
  「你先休息,我去偵察一下。」他說罷走開了。
  我沒脫衣服就躺在床上。
  戈登·沃埃斯轉身回到床前說:「你這樣睡覺不舒服。」
  他說著將我的帽子摘掉。我摸了下被剪短的頭髮,眼裡含著淚水。
  「萊普·惠特! 沒有關係,頭髮會長出來的,」他脫下我的靴子時安慰著說。「這裡有些拖鞋,你穿著可能太大,不過還可以穿。」
  他將一套睡衣一件罩袍放在床上,說道:「你可以脫掉衣服,把這些穿上,我到外面去找點吃的。你睡著了,就會覺得餓的。」他邊說邊走了出去。
  我一聽說吃東西,就又覺得噁心。我實在是太睏了,手裡拿著睡衣,嘴裡打著哈欠,閉上了眼睛。
  他出去以後,我走向房門,從裡面將房門鎖上。他在外面哈哈大笑。我將大衣脫掉,又脫掉夾克,褲子,只留下內衣和胸罩,然後迅速穿上睡衣。睡衣的袖子和睡褲的褲腿太長,只得將它們向上緬了幾摺。我將床罩去掉,鑽進毛毯底下,當發覺房門反鎖著時,又連忙下床,將門鎖打開。我聽到了房門外面的聲音:「你換完衣服了嗎? 」
  「換完了。」我答道。
  戈登·沃埃斯走進臥房時,我已經躺在床上,用毛毯蓋著我的下巴。他穿著睡衣,手裡拿著和我穿的相同的軍衣。他問道:「床都鋪好了嗎? 」
  我點了點頭。
  「我們倆都需要休息,」他接著說。
  他將軍衣放在椅子上,從床右面爬上來,將毛毯掀開,躺在我的身邊。我嚇得猛一哆嗦,慢慢躲開他,盡可能離他遠些。
  「食品儲藏室堆滿了飯菜,」他告訴我說。「足夠一個團吃的。
  我們起床以後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我沒有回答。
  「你困了嗎? 」他問。
  「是的。」
  「好! 我們睡覺,我會馬上睡著的。我們可以睡一整天,晚上,我們將要越過邊界進入德國,再以後該怎樣,我會告訴你的。」
  他安靜下來。我想睡,睡不著。過了會兒,他扭過頭看著我,問道:「你為什麼不睡? 」
  我將目光移向別處。
  「你怕我,不相信我,對不對? 」
  我沒有說話。
  「你還不明白嗎? 如果我想辦那種事不早就辦了嗎? 除非你願意,我是不會和你做愛的。而且,在目前缺乏慾望的情況下是不可能發生的。」
  我仍然沉默不語。
  「我要睡覺,這裡再找不到別的床,如果有第二張床,我就會讓你自己睡在這裡,怎麼,你想讓我睡在地下嗎? 」
  我搖了搖頭。
  「好啦! 好孩子,快睡吧! 我保證絕不侵犯你。」
  我相信他,閉上了眼睛,蓋上了毛毯,將腿伸開,放鬆了戴著的胸罩。穿著內褲很不舒服,但我不敢脫下來。他靜靜地躺在我的身邊,我不再緊張了,將一隻眼睛睜開,然後又睜開另一隻,扭過頭去看著他。他呼吸勻稱,似乎已經人睡。沒有想到,在另外一個國家,我躺在另外一個男人的身旁……
  忽然,我想起了我的丈夫劉易斯,我設想是他躺在我的身邊,但是設想不出,眼裡看見的只是約翰,想到的只是和約翰做愛時的激情,渴望著的只是約翰的親吻和撫摸,而不是躺在我身邊的這個男人。
  我抽泣著,面如淚洗,心裡止不住地念叨:「約翰! 我非常愛你,我永遠愛你,你是對的,你說過我們兩人的遭遇是悲慘的。」
  灰濛濛的晨光透過百葉窗射進屋裡,我已經筋疲力盡,但是想起和約翰那歡快的時刻又感到興奮:他彷彿唇邊帶著微笑向我走過來,我連忙站起,伸出兩隻手,他沒說一句話,便緊緊將我擁人懷中……
  「約翰! 」我低聲細語。「你還活著嗎? 」
  「克莉絲! 克莉絲! 親愛的! 」他親呢地吻我,柔柔地撫摸我。
  「約翰! 我是在做夢。」
  「這不是夢,你沒有感覺到這是我嗎? 你沒有感覺到是我在吻你嗎? 」
  「是你,是你,我很高興,但是又很害怕。」
  「你害怕什麼? 」
  「害怕我醒了,見不到你。」
  「你認為我死了,是嗎? 」
  我微微點著頭。
  「你不知道我不會死,死亡並不存在嗎? 」
  「約翰! 你可能還活著,但是,你不是在這個世界裡,不是在我們這個世界裡。」
  「你怎麼知道哪個世界是你的,哪個世界是我的呢? 重要的是我們在一起,彼此相愛。我等待這一時刻的到來,我非常想要你,需要你的身體。你現在正像以前一樣,是屬於我的。我希望你幸福,就如同你希望我幸福一樣,我希望你活著,我只是為了你活著。」
  「吻我! 吻我! 」慾望的烈火燃燒著我。
  我感覺到他的唇覆蓋著我的唇,我的身體興奮地顫抖著。
  「再吻我一次! 」我連連地說。「像從前那樣撫摸我。」
  我看到他解開我的衣服,急切地撫摸我那赤裸著的身體。我們迅速擁抱在一起。這是一種超越兩個世界界限的愛。我讓他久久地擁有我,他的唇癲狂地吻著我,我快活地醉倒了,睡了過去。
  我醒來時竟然不知身在何方,兩隻手慵懶地伸了出去,碰到了一個人的身子,翻身一看,想到他是約翰。睡房裡光線很暗,彷彿天又黑了。我揉了揉眨巴著的眼睛。
  我從床上坐起來,發現床單和毛毯從我那赤裸著的身體上滑落下去。我身上沒穿一點衣服,這個和我睡在一起的男人不是約翰,而是戈登·沃埃斯。我的睡衣放在床罩上,他的睡衣扔在地板上。
  我雙手捂著臉,驚慌地問:「這裡出了什麼事? 」
  我看著戈登.沃埃斯,不敢相信自己是在這裡,身旁的人竟然是他。
  我真想去死,想爬出去,想在這世界上消失。「我怎麼會以為他是約翰? 約翰不是已經死了嗎? 」我懷疑地責問自己。「怎麼會是他? 」
  我用毛毯蓋住了身體,心想,在穿好睡衣之前,最好不要驚醒他。這時,我看到自己的胸罩和內褲被拋在地板上,便趴在床沿上去夠胸罩和內褲,這時,忽然有人吻了我的後背,一股怒火從我的頭頂直燒到腳心。我夠著了胸罩和內褲,他又用胳膊將我抱住,我氣沖沖地向著他吼叫起來。他企圖尋找我的唇,再次強行施暴。
  我用力將他推開。
  「你怎麼能這樣? 我相信你說的話,但是你的所作所為完全像一個惡棍。」
  他放開了我,臉上肌肉抖動著:「你這是什麼意思,你瘋了嗎? 」
  如果不是我們倆都全裸著,我或許會以為這是一場夢,但事實恰恰相反。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背棄了自己的諾言:「你想告訴我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嗎? 」
  「萊普·惠特! 我告訴過你,除非你請求我,否則,我是不會和你做愛的。」
  「我絕不會請求你。」
  「你請求我了,你很久就想要我,我不能拒絕。我很高興,你也很高興。你讓我吻你,撫摸你,跟你做愛。」
  我用手摀住臉,心想:「我生病了嗎? 我喪失記憶了嗎? 」
  「不要哭,萊普·惠特! 我想我使你得到了愉快,擺脫了沮喪。」
  我傷心地痛哭著。
  「如果你不想做,為什麼你那麼強烈地請求我? 」
  我沒有回答,我能說什麼呢? 他不可能相信,但是,我敢賭咒那個和我做愛的男人是約翰。
  「請你鎮靜下來! 」他乞求著,目光裡夾帶著遺憾。
  「親愛的上帝! 怎麼能有這種事情發生? 簡直是不可容忍。」
  我感到悲傷可憐。
  他站了起來,說道:「我不知道現在是幾點鐘,我出去看看。」
  我閉上了眼睛,不願看到他那赤條條的身子,想到剛和這個男人做過愛,令人可怕。
  「你餓了嗎? 」他問我。
  「我餓了,」我閉著眼睛說。
  「你可以睜開眼睛了,我已經穿好了衣服。」
  我睜開了眼睛,看到他穿著睡衣,向著我走過來。我用毯子將自己的頭和腳蓋得嚴嚴實實。
  他靠近我坐在床上:「萊普·惠特! 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
  我將毛毯向下拽了拽,露出頭來,但我沒有答話。
  「你可能以為有別人在你的身邊吧?!」
  我保持沉默。
  「是你的丈夫,對不對? 」
  我沒有說話。
  「你為什麼不說話,是不是說你有了情人? 」
  他繼續問道:「你很愛他,他也愛你嗎? 我想他不愛你,你對他的慾望那麼高,而他不能滿足你,不能使你高興。」他停了停又接著說。「你為什麼不讓我取得你的歡心呢? 」
  我連連地搖晃著腦袋。
  「你聽我說,我們在一起工作,你不久就會愛上我了。」
  「把這件事忘了吧,我們之間不會有什麼結果的,」我斬釘截鐵地說。
  「我不願意放棄,」他歎了口氣。「我們還會在同樣情況下進行第二次,或許你會要求我做的,雖然你心裡想著別人,你也會無所顧忌的。」
  我懷疑地望著他,難道他知道我愛著的那個人已經死了嗎? 「萊普·惠特! 我明白,」他接著說,「當我真正愛上你以後,我也和別人做過愛,雖然她長得不像你,但我眼睛裡看到的卻是你。」
  我的目光移向別處。
  他繼續說:「我遇見你以後,就想和你做愛。我的確粗魯,但也是一個充滿感情的人,也是一個血肉之軀,如果你瞭解了我,你就不會覺得我可怕了。」
  「我們可以做好朋友,」我誠懇地回答,儘管自己還有保留。
  「從現在開始,我將為你承擔一切。」
  突然,他不吱聲了,眼睛像是覆蓋著一層雲霧。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他是怕自己,怕我,還是怕我們兩人會有什麼不測。因為,在戰爭中,隨時都有生命危險。
  我們狼吞虎嚥地吃過晚飯,大概還要等幾個小時才能上路。
  我們需要將睡衣脫下來,換上德國軍服。
  「我害怕,」我坦誠地說。
  「不要怕,有我在你身邊保險不會出事。」他竭力安撫我。「我有特異功能,你可能會發笑,隨你啦,不過這是真的,你會看到的。」
  「你只是想給我壯膽兒,」我回答。
  「我不是想讓你喜歡我,只是想做一個衛士來保護你。」
  「謝謝你! 」我感激地說,心裡已經對他不再惱恨。
  「你真可愛。」他忽然說。
  「你也很好。」
  「現在我又處於攻勢了。」
  「戈登·沃埃斯! 那種事再也不會發生了。」
  「為什麼不會? 」
  「我不願意傷害你。」
  「不論你什麼時候想做,我都會高興的。」
  「噢! 做什麼? 」
  「我說的是那種事。」
  「你可以愚弄任何人,休想愚弄我,你不過是嚇唬我。」
  「我警告你,我是與眾不同的。」他解釋說。「我們可以隨時做愛,而且我們已經做過了。」
  我的臉紅了。
  「你很美麗,」他稱讚地說。
  我們又談了會兒,然後,他說:「我們需要換衣服了。」
  想到又該繼續前進了,我感到沮喪。
  「你害怕了? 」
  「坦白說,是有點兒。」
  「不要怕,我已經跟你說過,有我在你身邊不會出事。」
  他開始脫衣服,我將頭扭過去。
  「快點,我們得抓緊時間,」他著急地說。「如果你再坐在這裡不動,我就要親自給你換衣服了。你先把那些衣服遞給我! 」
  我閉著眼睛,將胳膊伸了過去。
  「你可以睜開眼了,我已經穿好了衣服。」他在系襯衫上的扣子。「快點! 快點換衣服! 」他敦促著。
  我手裡拿著衣服,讓他轉過身去,慌裡慌張地換上衣服。
  他看著我哈哈大笑。
  「你笑什麼? 」我氣惱地問。
  「你變成了一個漂亮的納粹軍官。」
  我們就要離開了,他將睡衣、長袍收起來,放進櫃櫥裡。在我們走出睡房時,他看了看床鋪,我們的目光相遇,我不願意對此留有記憶。
  「讓我在前面領路,」他說。「這個樓梯很陡,搞不好你會摔倒的。」
  我們緩步走下樓梯,來到樓下時,他說:「我得關上燈,你願意先走你就先走。」
  我單獨走過這個巨大的倉庫,倉庫到處是不同型號的箱子。
  我聽到後面的腳步聲,回頭看了看他。
  「你不害怕吧? 」
  「我不怕,你說得對,我相信有你在我身邊不會出事。」
  我們來到門口時,他猶豫了一下。我想他可能是想吻我而沒有做。在開門之前,他安慰我說:「萊普·惠特! 請相信,一切都會順利的。」
  我莞爾一笑。
  他先走了出去,看看有沒有人。外面一片漆黑寂靜,他的唇擦著我的耳朵,小聲說:「我們走吧! 」
  他鎖上門,將鑰匙放在口袋裡,架起我的胳膊,這時,我感到安全,沒說一句話,又踏上了新的旅程。

  二十三
  我們沒有遇到任何困難就越過邊界進入了德國,很快登上開往柏林的一趟軍用列車,走進了列車的一個包間。
  火車在軌道上飛速前進,柏林越來越近,而我熱愛著的英國已經非常遙遠了。
  我對於這個平生第一次訪問的國家毫無概念,到達目的地以後會發生什麼事情也是不可預測的,這使我惶惶不安。
  「我可以抽支煙嗎? 」我問。
  「是你上次拒絕抽的那支煙嗎? 」
  「我不記得了。」
  「我記得,」他拿出香煙盒遞給了我一支。
  我接過來放在嘴裡。他拿出打火機給我點燃香煙時,有意地看著我,關切地問:「你覺得緊張嗎? 」
  「有一點。」
  「你不知道眼前會發生什麼事,是嗎? 」他托著我的手體貼地撫摸著。「萊普·惠特! 我愛你,我相信有一天你也會有這種感覺的。」
  「這不可能,我已經告訴過你,我已經結了婚,我愛我的丈夫。『他搖著頭,說道:」你覺得你的丈夫並不可愛。「
  他是對的。我只是覺得劉易斯可憐,我和他結婚是出於憐憫.是為了挽救他的生命。我喜歡上他是在結婚之後,逐漸一點一點地產生了愛情,而且是一種暫時的溫情,這不能和約翰的激情相比。
  「再有半個小時我們就到了。」
  他的話打斷了我的思緒。
  「你知道我們會在德國待多久嗎? 」我問。
  「我不知道。」
  我變得癡呆愣怔起來。眼前的一切彷彿都不真實,不能勾起我向窗外看一眼的興趣。
  「你已經想回去了嗎? 」他問。
  「你說對了,我從未想到第一次出國會來到這個地方。」
  「你這種想法會改變的,在柏林你會高興的。」
  我不願意回答他,對他還不完全信任。
  「當我被派遣去倫敦時,我感到煩惱,後來遇到了你,我才感到執行這次特工任務的愉快,」他解釋說。
  「你在柏林和我在一起嗎? 」
  「我會待在你身邊盡力為你服務,」他誠懇地說。
  「我在這裡一個人都不認識,」我說。
  他又將他的手放在我的手上,問道:「你習慣我待在你身邊了嗎? 」
  「習慣了。」
  「你這是對我的鼓勵,」他欣喜地笑著,然後,告訴我,「我們已經到了。」
  火車進站時我走向車窗,看見到處都是德國的徽記,這使我的感情受到挫傷。我們和德國交戰,我擔當的角色是一個為納粹工作的英國間諜,一個叛徒。而且,幾個小時之後,我就要掀開更加罪惡和冒險的生活新篇章。
  我坐在汽車裡,瀏覽著柏林,這個第三帝國的首都,這個殺人的屠場。整個城市的所有街道被炸得彈痕纍纍,殘垣斷壁、廢墟污穢隨處可見,難以設想這個城市會遭受如此的劫難。
  但是這裡也有一些完美無損的漂亮建築,它們像是在吼叫:「我們是有力量和強壯的。」我想,這是意味著他們將贏得勝利,奪城掠地嗎? 戈登·沃埃斯認為他們肯定會勝利,他的預言會變成現實嗎? ……這是一場噩夢,是我該醒來的時候了。
  這個城市仍在受難,人們在商店門前排著長龍,因為車子裡還有別的軍官,我不敢去打聽人們為什麼排隊。
  車子停在一幢豪宅的門前。
  「我們到了,」戈登·沃埃斯說。
  我們從車子裡走出來,步上台階。
  戈登·沃埃斯上前按了門鈴,門立刻打開了,似乎他們早已在等候我們。我意識到這可能是總參謀部的辦公室。一個士兵帶著我們進入一條走廊,來到了一個兩旁站著哨兵的房間。
  我被單獨留在這個房間。一個穿著軍服、塊頭很大的馮·麥克少將走了過來,向我微笑著說:「萊普·惠特! 歡迎你到柏林來。」
  他邊打著招呼,邊伸出手來。我將手遞過去,他吻了一下,然後用手指著一把椅子,說:「請坐! 」
  他看上去很有禮貌。我坐在一個舒適的長沙發上,心裡琢磨著他將會提出的問題。
  「我希望見到你,我向你祝賀! 」他清了清嗓子說。「你為德國做了許多工作,我們希望你繼續為德國做出突出的貢獻。」
  這位德國高級軍官給我的初步印象並不好,他似乎恨我,他說:「我覺得你想要脫掉這身衣服,是嗎? 」
  「是的,將軍。」
  「你會很快脫掉的。」
  「我將要在柏林待多久? 」
  「你剛到就想要走了嗎? 」他笑著說。
  「將軍! 我丈夫以為我在多佛,我每週要給他打一次電話。」
  「萊普。惠特! 這用不著擔心,我們都安排好了,你可以照常和莫裡斯上尉通電話。」
  他告訴我要在柏林停留一個星期,但這對我來說仍覺太長。
  「將軍! 我在這裡的工作是些什麼? 」
  「你要做一些反間諜的工作。」
  「噢……」我驚歎著,到現在我才明白。
  「我忘記告訴你了,你就住在這個樓上,那裡是很舒適的。如果你需要什麼,用筆寫下來就行,有一個女用人照顧你的生活。如果你想見到我,你可以從專用樓梯走下來。你的單元房有一個後門通向大街。」
  「我明白了。」
  「啊,還有,」他接著說。「你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你在為我們工作,你害怕嗎? 柏林有許多為英國工作的間諜,我們需要你對他們做些偵察工作。」
  我打了個哆嗦。
  「我們不願意殺死他們,」他想使我的良心得到安撫。「他們死了對我們沒有用,我們要他們活著,但讓他們插翅難逃。」
  「你要把他們關進監獄嗎? 」
  「我們要截獲他們給敵人的報告,不讓他們的報告到達倫敦,到達倫敦的只能是我們讓他們轉達的對我們有利的報告,」他接著說,「我們是很仗義的,所以我們不願意傷害他們,然而,你要知道,萊普·惠特! 我們是在戰爭時期。」
  我心想,戰爭時期人們的生命在他們眼裡是一錢不值的,他的話使我恐懼、厭惡。
  「我想,你旅途太累了,你可以明天開始工作。」他看了看手錶。
  「你需要換一點像樣的衣服。」
  他從抽屜裡取出一些文件遞給我:「這些文件都是整理好了的。」
  文件上寫著我的名字,馬法爾達·謝爾。這是我在柏林間諜機構內部專用的名字。我的特工名字仍然是萊普·惠特。
  將軍按了一下電鈕,對我說:「頂多一個小時,蓋世太保那裡有一個軍官要來看你,他走之後,你到樓下來見我。」
  「好的,」我回答。
  「砰……砰! 」幾聲叩擊門板的聲音。
  將軍未加理睬,繼續對我說:「從現在開始你不再是英國人,而是一個德國人,所以你必須說德語。」
  他前面講的都是英語,最後這句話講的是德語,我也用德語回答。
  「我德語講得不好,恐怕會被人聽出來。」我說。
  「你不要太拘謹,要放得開,你年輕、漂亮,有一副迷人的身段,這是你作戰和取得勝利的資本。」
  他的話像抽了我一頓鞭子。
  「萊普·惠特! 不要討厭我,我們必須做好朋友,我的話有些粗魯,因為我不得不這樣說,我們是在戰爭時期,需要有一種特殊的方式,不能那樣文質彬彬。」他再次清了清嗓子,改變語調說:「我們欠你的太多,你一直沒收我們的錢,有一天,我們會加倍回報你。」
  敲門聲更大了。這次,將軍應聲說:「請進! 」
  一個軍官走進來,向將軍敬了禮:「長官! 請指示! 」
  「費爾德曼上尉! 請照顧一下謝爾小姐。」
  「是。長官! 」
  我向馮·麥克將軍告了別。
  我的女傭不是一個年輕婦女,是一個寡婦,名叫安娜·克勞斯,高高的個頭,渾圓的身材,看上去很嚴肅。她有三個兒子都在前線。
  她給我準備了衣服和洗澡水。我正在洗澡時,她走了進來。
  「你需要我跟你洗澡嗎? 」
  「安娜! 不需要,我得趕快洗完,換好衣服。」
  「你在等一個人嗎? 」
  「是的。」
  「你想穿什麼樣的衣服? 」
  她似乎很有禮貌,但她的聲音和態度顯得有些粗俗。
  我看到櫃櫥裡有色彩莊重的衣服,但不知道是否合我的身。
  「安娜! 我得先試一試。」
  「如果你很著急,我就不多說了。」
  我看著她的手,對她想要跟我說話感到吃驚。
  「你可以明天再告訴我。」我覺得等到明天也無所謂。
  當我從浴缸裡出來時,她遞給我一個像毛巾被似的長袍。我們走進臥室。我開始穿衣服。
  在我穿衣服時,她問:「我給你梳梳頭怎麼樣? 」
  我攏了攏我的短髮,感到很不舒服。
  她看出我的心思,說道:「你可以戴個假髮,櫃櫥裡有。」
  我打開櫃櫥,見到裡面有十幾個假髮,拿出來三個試了試,挑了一個,說:「我就戴這個。」
  「你在家吃飯嗎? 」
  「我想會的。」
  「如果你有客人,我是不是在餐桌上多擺一套餐具? 」
  我不知道她是想從我這裡獲得更多的情報,還是想瞭解我要幹什麼。
  響起一陣聒耳的鈴聲。
  「這是什麼? 」我問。
  「你的夥伴來了。」
  「讓他進來。」
  她出去了,我一個人留在房裡,誠惶誠恐地想著:蓋世太保是德軍的中堅分子;我不願意見這個人,也不願意和這類人在一起工作;他可能要問我一些問題。
  我站在鋼琴旁邊,等待著他進來。這個房間很大,他進來時離我有相當一段距離,開始我沒有認出他來,當他漸漸走進時,我不禁失聲喊道:「尤都! 」
  我緊張,慌亂,同時也非常高興,心想,他認識我嗎? 他知道我是誰嗎? ……過去好幾年了,他還沒有多大變化,只是大了幾歲,但顯得更討人喜歡了。
  我的心怦怦直跳,他現在離我已經很近了。
  「克莉絲! 」他喊出聲來。
  「尤都! 」我的聲音像沙啞的耳語。
  「見到你太好了。」
  他捧著我的雙臂,吻了我的左右面頰。我碰到他的唇,心裡怦怦直跳。
  「我們有很多話要說,克莉絲! 」
  「是關於工作的事嗎? 」
  「還有關於過去的事,有些事我應該向你說清楚。」
  我看著他,想起了他對愛情的熱情的表述,想起了許多往事,這時候,我再也不覺得孤單了。
  「你認出我來了嗎? 」我問。
  「我知道你今天要來,迫不及待地想見到你。」
  如果,他說他到這裡來不是為了工作,而是為了想見到我,我會感到非常高興的。
  我們坐了下來。
  「你爸爸好嗎? 」我高興地問道。
  「他很好,他也想見到你,他明天到柏林。」
  「關於我的事他瞭解嗎? 」
  「他瞭解,克莉絲! 」他撫摸著我的手。
  「你是屬於我們的人了,克莉絲! 」
  「是因為我為你們工作嗎? 」
  「不,還有別的原因,我爸爸來了我們再談。」
  他一直看著我,使我想起過去我曾經是多麼地愛過他,為他而哭泣。
  「你結婚了嗎? 」我問。
  他一副難受的樣子,回答道:「沒有,你和我不一樣,你和莫裡斯上尉結了婚。」
  「是的,」我簡潔地回答。
  「你幸福嗎? 」他的眼睛尋找著我的眼睛。
  「不,」我的聲音透露著苦澀。
  「我能知道為什麼嗎? 」
  我不願意說這是他們兄弟的錯誤,便說:「這是戰爭造成的。」
  他笑了,這笑聲使我受到傷害。
  「你仍然是個孩子,」他大聲說。
  「你錯了,尤都! 我早就不是一個孩子了。」
  他沉默不語,仔細思索著。
  「我沒有想到你會在蓋世太保工作,我以為你和你爸爸在慕尼黑,」我說。
  「我們已經在柏林住了很久了。」
  「是因為工作上的緣故嗎? 」
  「也是因為我的爸爸。克莉絲! 如果不是你而是另外一個人來到這裡,我是不需要見他的,」他傲慢地說。
  我吃驚地看著他,問道:「為什麼? 」
  「我是奉命而來,你明白嗎? 不管是多麼優秀的間諜,我都不會去見他們,而是他們去見我。」
  「我明白,」我冷淡地說。
  「然而,我們是不同的,」他趕快解釋。
  我不理解他為什麼還不結婚,我想到,他可能聽說我是他妹妹以後已經斷了對我的那份感情。
  「我希望你能留我吃晚飯,」他說。
  我站起來說:「我告訴安娜給你準備一個座位。」
  「我已經跟她說過了。」
  我又坐下來。
  「你喜歡為我們工作嗎? 」他直截了當地問。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停了會兒,說:「不。」
  他大腿壓著二腿,端詳著我,似乎在測知我的思想。
  「我不希望你這樣說。」
  「你忘記我是一個英國人了嗎? 」我生氣地說。
  「如果你是一個德國人呢? 」他的語調聽起來似乎是不容置疑的。
  「但是我不是。」
  「你不知道這是真的嗎? 」
  「你是不是在開玩笑? 」我微笑著回答。
  「克莉絲! 我不是開玩笑,我告訴你,這正是我們要討論的內容。」
  「我來到這裡就是為了討論這個問題嗎? 」
  「這只是一個小問題。」
  「請你告訴我,我聽著,」我心急火燎。
  「我們需要等我父親來了再說,他有話要對你說,」他解釋著。
  我驚奇地望著他,問道:「你告訴我! 他要對我說什麼? 」
  「到時候你會知道的,」他神秘兮兮地回答。
  安娜走進來,晚飯已經準備好了。
  「這是你第一次來柏林,是嗎? 」
  「是的。」
  「所以,你還沒有訪問過這個城市,對這個城市不熟悉。」
  「我看到了一些廢墟,感到悲慘和淒涼。」
  他傷感地看著我,好像是在說:是的,是這樣。
  「克莉絲! 但是我們會勝利的,」他驕傲地說。
  我們吃飯的時候,安娜走進了廚房,所以我們談話比較自由。
  「你是不是再吃點? 」他建議說。
  「不了! 謝謝你! 我夠了。」
  他倒滿了一杯酒,一飲而盡,兩眼迷迷糊糊地看著我……忽然問我:「你丈夫怎麼樣? 」
  這問題使我吃驚,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劉易斯長相很好,聰明,是個好人。」我不知道還應該說什麼,他可能還有很多問題。
  「你愛他嗎? 」
  「你認為如果我不愛他我會和他結婚嗎? 」
  他聳了聳肩,答道:「大多數女人結婚只是為了有一個丈夫。」
  「我和大多數女人不同,」我說。
  「對不起,克莉絲! 我知道你是例外的。」
  我們吃過晚飯,來到起居室,尤都似乎很愉快。我懷疑這次訪問僅僅是限於友誼。
  「我知道約翰.莫裡斯上尉比他弟弟更像個男子漢,」尤都接著吃飯時的話題說。
  「是的。他是個大男人,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弟弟就不好。」
  「很遺憾,約翰的飛機被我們的一架飛機擊落了,」尤都說。
  「他是一個很獨特的人。」
  他提起約翰使我難過,我竭力保持著鎮靜。
  「你認識他嗎? 」我心裡突突地跳著。
  「不認識,但是他的事,我聽說過很多。」他掏出煙盒,抽出一支遞給我。
  「我不要,謝謝你! 」我說。
  他停了會兒說:「我必須關心你,克莉絲! 」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
  「你是在狼窩裡,很容易受到傷害。」
  我摸不清他這些話的含義和份量。
  「克莉絲! 你很美麗,具有誘惑力,」他解釋說。「男人只要能和你上床,什麼事都能做得出來,有些人可能讓你說出你不想說出的話。在這裡有許多嫉妒和詭計,有互相勾心鬥角的事。」
  他的話使我擔驚害怕。
  「如果你是別人,我不會去管,不會為你操心。」
  「謝謝你! 尤都! 你覺得我正處於危險之中嗎? 」
  「你在這裡比在倫敦安全,如果你的活動在倫敦被發現,你就會被處死,在這裡,沒有人敢傷害你,誰想要傷害你,誰就會立即受到懲處。然而,你可能落入圈套,我希望能避免發生這類事件。」
  「再一次謝謝你! 」我說。
  他看了看手錶,站了起來。
  「你馬上要走嗎? 」
  「是的,我有很多事要做。」
  「你的職位很重要,」我察覺出來了。
  他的臉上掛著得意的自豪,趾高氣揚地說:「是的,如果有人欺負你,你告訴我,我就會很快將他除掉。」
  我膽怯地看著他。
  「克莉絲! 我們應該把那些沒有用的人除掉,我們必須懲處他們。」
  我只是聽著,沒有說話。
  「我走之後,你需要到樓下,是嗎? 」
  「你怎麼知道的? 」
  「我瞭解這個老狐狸,他想知道我為什麼到這裡來,想知道你都說了些什麼。」
  「我以為你們都是朋友吶,」我困惑地說。
  「我們是朋友,但是互相嫉恨。」
  我迷惑不解,不懂得這種友誼。
  「我知道這使你感到震驚,你應該瞭解,有很多德國人妄想奪取領導地位。我們絕不能讓這些人得逞,對付這些人必須採取鐵的手腕。為了粉碎敵對分子我們不惜動用武器。」
  尤都的蠻橫語言和他年輕時所說的話迥然不同,戰爭使人們變得殘酷無情了。
  「克莉絲! 對待他必須圓滑一些,我應付他都比較困難,他是一個狡猾的狐狸。」
  「我會謹記在心的。」
  「明天我過來吃晚飯。」
  「我等著你。」
  他走近我,吻了我的面頰。我將他送到門口。我們互相告別。
  他叮囑我說:「克莉絲! 千萬要記住,事事要小心謹慎,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你的思想感情,不要讓任何人看出你猶豫畏縮,相反,你要讓他們知道你是堅強的,你不要怕他們,要讓他們怕你。」
  「非常感激你的忠告,我不習慣這樣做。現在我需要下樓去見將軍,我應該給他講些什麼? 」
  尤都笑了,他見到我缺乏經驗覺得可笑。
  「我會告訴你的。」。
  「你幫了我的大忙了,」我感激地說。
  「你要告訴他,我提醒你要服從命令,我對你是漠不關心的,冷淡無情的,剛直堅硬的,這就是你應該對他講的話,明白了嗎? 」
  「明白了。」
  「何富曼上校給你的命令你不要聽。」
  「好! 我不聽。」他的話我覺得挺有意思。「那,我聽誰的命令? 」
  「你要聽我爸爸的。」
  「你爸爸? 」
  「是的,他是你的上級。」
  一個驚奇接著另一個驚奇,他指引著道路,我注視著他。
  「你不相信,是嗎? 」他問。
  「我真的不敢相信,何富曼上校是個什麼樣的人? 」
  「他什麼責任都不負,」他厭煩地說。「我爸爸比他的職位高。」
  「那麼,為什麼馮·麥克將軍要我去接受何富曼上校的指示呢? 」
  「因為我們在表面上需要按照正常的規程辦事,不願意讓外人知道你和我們的親密關係。我告訴你,這裡是狼窩。為了避免別人的懷疑,你不要去見我爸爸,我爸爸可以來見你。他將採取秘密的方式來看你,主要是怕危及到你的安全,我們倒是無所謂的。」
  「我明白。」
  「你不要忘記自己的秘密身份。在柏林有很多英國的間諜,正像在倫敦有我們的間諜一樣,我們必須小心謹慎,不要讓英國的間諜認出你來。」
  「我很害怕,尤都! 」
  「不要擔心,照我說的做,保證沒有事。」
  「我恐怕做不到,我覺得我會被發現。」我說話時打著哆嗦。
  「將軍讓我混在英國的間諜中間,截獲他們的情報,然後再將編造的有利於德國的情報傳到倫敦。」
  尤都一點也不驚慌,淡淡地笑了笑,說道:「是的,這是分派給你的任務。」
  「你不認為我會被發現嗎? 」
  他信心十足地說:「把這事交給我爸爸,他是個專家,他保證你在這裡外出時,連你丈夫也認不出你來。」
  尤都的話稍微緩和了一些我的恐懼,但我還是覺得自己掉進了無法逃出的羅網。
  「克莉絲! 提起精神! 」他鼓勵著說,「相信我們,我們愛你。」他看了看手錶。「我在一個小時十五分鐘以前就應該走了,很對不起,現在已經遲了,我必須離開這裡。」
  我看得出他是誠實的。
  「再見! 克莉絲! 」
  他又吻了我才走開。我感到孤單、迷惘、惆悵,沉甸甸地坐在沙發裡。忽然,想起了和將軍的約會,這時,我已經十分疲勞、睏倦,但還是勉強站起來,走進了去將軍書房的專用電梯。當來到樓下時,自己囑咐著自己:「我需要掩蓋事實,不能洩漏出尤都來訪的真情以及我和他們的關係,而且,我也不能聽從何富曼上校的指示。」可轉念又一想,「這裡的情況很複雜,能相信尤都是蓋世太保嗎? 能相信克魯格是我的上級嗎? 」
  當我來到書房門口時,心裡忐忑不安,不知道應該怎樣對答。
  停了會兒,我才敲門,馮·麥克將軍親自將房門打開。
  「請進! 萊普·惠特! 」將軍說。
  「現在是不是太晚了。」我抱歉地說。
  「不,來得正好,請坐! 」
  我坐在椅子上,他坐在桌子的對面,問道:「他來了嗎? 」
  「來了。」
  「告訴我,講詳細點。」
  我記著尤都的話,「他是個老狐狸」。我面前是一個殘忍的無恥之徒,我遵照尤都的指點,說道:「我應該告訴你,這個蓋世太保使我害怕。」
  「害怕? 」他重複著。「他向你說了些什麼? 」
  「他恐嚇我,告訴我要嚴格遵守命令,要謹言慎行。」
  將軍看來很高興,說道:「這就是他所說的嗎? 」
  「是的。」
  「他很傲慢。」
  「我,讓他走,但是他總是磨蹭著不走。」
  「對他要嚴加提防,這個人是肆無忌憚的,如果遇到一些事使他不高興,他只要大筆一揮就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我睜大了眼睛:「將軍!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
  「誰要使他不高興,他就會把誰殺掉。」
  「是這樣啊?!」
  「他自恃力強無敵。」
  「我明白了。」
  「明天,何富曼上校要約你談話,然後你就可以開始工作了,如果遇到什麼疑難問題,再來找我。」
  「我會的,將軍! 」
  「我喜歡你,我願意幫助你,你年輕、漂亮,而我則富有經驗。」
  我心想,尤都是對的,「他是個老狐狸」。
  將軍聽到了他想聽的話,向我道了晚安,說:「我不願意過多地佔用你的時間,你一定很累了,我們以後還有時間談話,現在我們是鄰居和朋友。」他送我到門口,親切地問,「你住在那裡是不是舒服? 」
  「設備是上乘的,」我回答。
  「我高興你喜歡那裡。」
  我伸出手去,他吻了一下。
  「晚安! 將軍! 」
  我走上樓梯,進入自己的單元房。安娜正等著我。
  「我以為你一定睡著了,」我說。
  「沒有,夫人! 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整夜不睡覺。」她正在幫我選衣服。「你看我選的這件晚禮服怎麼樣? 如果你不喜歡就再換一件? 」
  「你選的這件很好,」我客氣地說。
  「你要不要喝點奶? 」
  「不用,謝謝你! 我不喝牛奶。」
  「你的腳痛嗎? 」她問。
  「你怎麼知道的? 」我驚奇地問。
  安娜笑著說:「我見你躺在床上活動腳來著。我有一個法子,能減輕疼痛。」
  她的好意實在難以拒絕,我和戈登·沃埃斯步行穿過了比利時邊界,又坐了幾個小時的火車,接著又與將軍和尤都談話,一直沒得到休息,的確是筋疲力盡了。
  安娜坐在床邊的凳子上,輕輕按摩我的腳,她那有節奏的舒適的揉搓,減輕了我的腳部疼痛。
  「閉上你的眼睛,」她對我說,「你很快就會睡著。」
  我閉上眼睛,想起了尤都的話和他的父親克魯格,兩天之內我就會見到克魯格。「他高興見到我,喜歡和我談話,他可能對我說。
  我是他的女兒。「
  我聽到了自己體內發出的聲音:「不,你是英國人。」
  當我想起尤都和克魯格時,使我回憶起那天夜晚我母親被謀殺……母親和克魯格在亭子裡做愛……我藏在帷幕的後面……我想起我和約翰在亭子裡做愛……上帝! 你為什麼把我帶到人間? 為什麼? 我忍住了哭泣,安娜繼續在按摩著我的腳,直到我漸漸進入夢鄉。

  二十四
  我到柏林已經三天了,一直沒有見過戈登·沃埃斯。
  昨天,何富曼上校訪問了我,他的長相很像一個德國人,粗壯的身材,淡紅色的鬆軟的皮膚,藍色的眼睛,剪短了的頭髮;而且,他蓄著希特勒式的鬍子,邁著誇張的軍人步伐。
  這天,尤都來吃晚飯,他問我何富曼上校來了沒有。
  「來了,」我回答。
  「你覺得他怎麼樣? 」
  「外貌令人討厭,不過可能是個好人。」
  尤都既沒褒他也沒貶他。尤都問我:「他給你什麼指示了? 」
  「給了,但我沒有注意聽。」
  「好,他對你說了什麼? 」
  「他說佛萊德貿斯那裡聚集著許多英國的間諜,他讓我到那裡去,我沒有去。」
  「我爸爸明天來,他會告訴你怎麼辦。」
  「你也來嗎? 」
  「當然。」
  「我希望明天也能和你在一起。」
  「你去過柏林其他的地方嗎? 」
  「我到這裡以後哪裡也沒去過。」
  「你到下面見過老狐狸了嗎? 」
  「你走了以後我很快就下去了。」
  「情況怎麼樣? 」
  「很好,當我告訴他你嚇著我了,我很怕你,他很注意,似乎對我說的話很滿意。」
  「他可曾告訴你我是個猛獸? 」
  「是的,他說了。」
  「卑鄙的傢伙,」尤都氣憤地說。
  我們又談了一會兒,他因為有個約會,不能耽擱,所以吃過晚飯就走了。我懷疑他約會的可能是一個女人。
  第二天,我一直等待著他們,我想念著他們。
  有人敲門了。我的心像打鼓一樣。安娜打開了門,進來的正是克魯格和尤都。克魯格一看見我,就興高采烈地揚起嗓音說:「我太高興了。你長得真像你媽媽! 」
  尤都上前吻了我,克魯格也吻了我。
  克魯格笑著說:「克莉絲! 我很久以來就等待著這一天了。」
  「很好,這一天來到了! 」我回答。
  「是的,克莉絲! 由於某些原因,我一直將一些話憋在肚子裡沒說出口,」克魯格說。
  尤都接著說:「是的。」
  我們坐在起居室,離吃晚飯時間還有半個小時。我很激動,很焦急,簡直等待不迭吃過晚飯再回到起居室聽克魯格想說的話。
  克魯格說:「克莉絲! 我們想要告訴你的,是幾年前就應該告訴你了。我和你媽媽在我們都還是孩子的時候就相識了。」
  「這我知道,」我喃喃地說。
  「但是你不知道我們相愛,而且有了一個孩子。」
  他停下來,嗓音微微顫抖著說:「你就是那個孩子,克莉絲! 」
  他看著我,想知道我對他的話有什麼反應。
  「是我? 」我故作驚訝地喊道。
  「是的,克莉絲! 你可能感到吃驚,但這是事實。」
  「你怎麼敢肯定這是事實呢? 」
  「我沒有告訴你我和你母親相愛嗎? 」
  「但這並不證明我就是你的女兒,我母親已經結婚,所以……」
  「你母親懷孕不久,她告訴我這孩子是我的。」
  「嗯,這是可能的……但是……」mpanel(1);-->
  這勾起我對母親那天夜晚在亭子裡被謀殺的痛苦回憶。母親在和克魯格做愛時曾談到我是他的孩子,我對此久久疑慮不安,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懷曼家族還是克魯格家族的人。這種懷疑一直困擾著我。康斯坦斯姨媽在倫敦舉辦畫展時我向她提起那個夜晚所聽到的談話,她的回答解開了我心中的疑團。
  「你討厭我做你的父親嗎? 」
  「不是這個意思,我只知道懷曼上校是我惟一的父親……」這時候,我倒是遲疑起來,不知道應該不應該將真情揭示出來。
  「那是因為你不知道事實真相。」
  「你以為我對此一無所知嗎? 」我頂撞了他一句。
  他驚奇、困惑地看著我。尤都靜靜地聽著。
  「克莉絲! 我真的糊塗了。」他變得嚴肅起來。
  「但是我對自己所說的話很清楚。」我的語氣堅定而剛強。
  「你不相信我是你的父親嗎? 」
  「不相信。」
  「為什麼? 」
  「如果你不提出這件事,我原本是不願意主動提出的。我母親遇害的那天夜晚你和我母親在亭子所說的話難道沒人知道嗎? 我全都知道……」
  「你是怎麼知道的? 」他等待不迭地問。
  「你不相信我說的話,是嗎? 」
  「因為我們從未當著別人的面談過這件事,我們很害怕別人無意中聽到這件事。」
  「是的,我知道你們的約會是秘密的。」
  「你怎麼知道的? 」他提高嗓音說。
  「我知道這件事,還有別的事,那時候我是個孩子,很快就要變成女人了。」
  「你還知道什麼? 」他壓低嗓音問。
  「你和我媽媽經常約會的地方。」
  「是誰告訴你的? 」
  「我偶然發現的。」
  他聽到我的話,顯然有些害怕。
  「什麼時候? 」
  「我媽媽被謀殺的那天晚上。」
  他的面色刷地變得蒼白。
  「你怎麼發現的? 你瞭解到了些什麼? 」他激動地問。
  「那是命運的指使,是命運讓我到亭子裡去的,你和我媽媽在那裡……」
  「那天晚上你在亭子裡嗎? 」
  「是的。」
  「這麼說,我們所做所說的你全都清楚了? 」
  我羞赧地回答:「我在帷幕後面看到和聽到了一切,那天晚上我的童年結束了,我發現了人生的冷酷無情,是命運讓我那樣做的。」
  我停了停,又接著說:「當時我想走開,但是我不能,有一種難以測知的力量在迫使著我待在那裡。事情過去之後,我感到羞恥、害怕,嚇得要死。」
  「你看到誰殺死你母親了嗎? 」他哆哆嗦嗦地問。
  我想說我不知道,但是我說:「我知道。」
  「你為什麼在警察面前沒把他揭露出來? 」
  「我不能。」
  「為什麼? 」
  我沒有回答。他相信我知道誰是謀殺犯。
  「他是從背後殺死你母親的。」
  「這我知道。」
  「你不怕辱沒你母親的名聲嗎? 」
  「我有點怕。」
  「你相信我是你的父親,所以你不願意把我牽連在內吧? 」
  「我也這樣想過。」
  「你愛尤都,你知道尤都是你的哥哥,所以你不能把他揭發出來。」
  我覺得渾身的血液都變得冰涼,尤都怎麼會殺死我的母親呢?!我失魂落魄地看著尤都,他將我的手緊緊地攥在他的手裡。
  我看著他那修剪得整潔的手指,他就是用這隻手持槍殺死了我的母親,我想將我的手抻出來,但是我沒有做。
  「謝謝你! 克莉絲! 你沒有告訴……警察,你救了……我的命。」尤都結結巴巴地說。
  那天,我沒有說話,也不知道他是殺死母親的兇手,即使知道,我也不會去告密,因為我愛他,那時候我以為他是我哥哥。如果當時我將克魯格和母親的事告訴給警察該有多好。
  尤都仍然握著我的手。
  「克莉絲! 你是很寬容的。」尤都的話音低沉,透露著膽怯。
  「不要相信那些,尤都! 」我說。
  「你現在願意怎麼說都可以,你的行動證明了你不願意傷害我。」
  「我不能。」
  「你愛我嗎? 」
  「是的。」
  「你知道我們是兄妹關係嗎? 」
  「我那時候剛剛發現。」
  「我也和你一樣,是那時候才知道的,是我爸爸告訴我的,我愛你,克莉絲! 」
  「為什麼你要殺死我媽媽? 」
  「你不知道我父親告訴你媽媽以後她的反應嗎? 她像個潑婦,想殺死我爸爸,我及時趕到了,如果我不殺她,她就會殺死我爸。」
  「你為什麼到亭子裡去? 我以為你在生病。」
  「克莉絲! 我是在生病。」
  「那,你為什麼從床上起來,又到亭子裡去呢? 」
  「是命運把我們兩個人都帶到了那裡。」
  「告訴我是怎麼回事? 我想知道。」
  尤都說:「我瞭解你母親勝過於我父親,雖然他從小就認識她,這可能是因為他愛她的關係,愛情是盲目的。」
  他講到這裡,我連連點著頭。
  「你母親真的愛我父親,她可以嫁給他,但是她選擇了懷曼上校;她嫁給了懷曼,仍然想和我父親保持關係,就拿你做誘餌,利用你接近他。」
  我的身體像被針刺扎似的疼痛。
  「你母親像你一樣,是個誘人的女人。」他停了停,繼續說,「她知道她美麗,正因為她的美麗導致她的墮落,她利用她的美麗企圖得到她所想要的東西.」除了想和我父親保持那種關係以外,當我長大的時候,她還想追求我。「
  「那怎麼可能呢? 」我大聲說。
  「克莉絲! 我不騙你,我爸爸知道,他可以告訴你。」
  「這是真的,她想佔有我們兩個人。」克魯格接著說。
  「如果這是真的,你為什麼要中斷這種關係呢? 」我問。
  「我不願意中斷,是因為我仍然在愛著她,而且只有通過她我才能見到你。當尤都告訴我說他愛你,我不得不告訴他你是我的女兒,我害怕由於你們倆想愛會做出越軌的事,這才鼓起勇氣想中斷我和你母親的關係。我覺得這樣就可以暫時將你們倆隔開,」克魯格說。
  尤都接著說道:「我知道爸爸想中斷這種關係,害怕你媽媽會做出意想不到的事,我躺在床上想著你,在夢中見到了你。我想到了我的爸爸……彷彿有什麼東西或者是什麼人迫使我從床上跳了下來,我想去幫助我爸爸,那時候,我有病,渾身發冷,艱難地走下樓梯,來到花園,走向亭子,發現門被鎖著,我將手插進口袋裡想摸出點東西,摸出來兩隻手套,我見到是手套,便又放了回去。」
  他頓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氣又接著說:「我繞著亭子轉圈,詛咒自己的時乖運蹇,我愛你但永遠不能和你結婚。我發現自己無法走進亭子。」
  他默然不語。
  「以後又怎麼了? 」我問。
  「我發現了一個打碎的玻璃窗戶。」
  「是靠小路旁邊的第一個窗戶嗎? 」我問。
  「是的。」
  「那是我砸碎的那塊玻璃,我就是從那個窗戶鑽進去的。」
  「我也從那個窗子鑽了進去,我記得還帶上了手套。」
  「現在我知道了為什麼窗子上沒發現手印。」
  「那現在你為什麼不相信我是你的父親呢? 」克魯格急切地問。
  「對不起,很遺憾! 」我冷靜地壓低語調說。「我應該說明的是,這完全是個誤會,是你受到了欺騙。康斯坦斯姨媽向我講述了真情,她告訴我她的姐姐,也就是我的母親懷上了我以後,為了將你籠絡住,才向你撒謊的,你是被愚弄了。」
  他雙眉緊鎖,兩腿分立,手臂抱著前胸,眼睛凝視著一個小桌子上的銀色煙灰缸。我繼續看著他。他十分痛苦,一言不發,臉上被一層愁雲籠罩著,腦海裡築起的堡壘崩潰了,他一直認為我是他的女兒,可現在卻變成了虛無縹緲的幻影。
  「如果你不是我的女兒,那將是很可怕的。」他的聲音沙啞。
  「我非常愛你。' 『他仍然充滿著感情。」當你還沒有誕生,還是在你母親肚子裡的時候,我就開始在愛著你,我撫摸著你母親的腹部,觸及到你的踢騰,那是我愛你的惟一辦法。可現在……「他雙手掐著額頭,伏著身子,哞哞地哭出聲來。
  尤都這時興致勃勃地插話說:「爸爸! 如果克莉絲不是你的女兒,這會意味著什麼? 」
  「你說意味著什麼? 」克魯格仰起臉,止住了哭泣。
  「你知道我愛克莉絲,我不得不忍痛割愛地離開她,這份愛始終佔據著我的心。」尤都急切地喊道:「現在我能和克莉絲結婚了,她即將成為我的妻子。」
  在柏林待了一個星期,我為了按時和丈夫通電話,便在戈登沃埃斯的陪同下返回英國。途中我們仍然住在先前的那個倉庫裡。
  他想和我辦那種事,問道:「這一個星期對我來說簡直是度日如年,你為什麼拒絕我? 」
  「我們只能保持朋友關係,」我回答。
  我們躺在床上時,他向著我湊過來。
  我說:「太累了,我想睡覺。」
  「我不干擾你。」他拿著我的手,吻著。「萊普·惠特! 我很愛你! 」他說著,像是遭到毒打即將氣絕的模樣。
  我為他感到悲哀。那麼多人愛我,為什麼我卻是如此的不幸? 正因為我沒有順從,所以別人能得到幸福,我得不到。
  我們互相依傍著,但又是抑制著自己,從入睡一直到醒來。
  「我需要忍耐。」戈登·沃埃斯說。
  我沒有吭聲。
  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又回到了英國。我在電話裡聽到了丈夫的聲音,兩眼充滿著淚水。
  「喂! 」
  「劉易斯! 」我強忍著哽咽。
  「親愛的,克莉絲! 」
  我覺得胸腔透不過氣來,艱難地磕磕巴巴地從嘴裡進出字來:「我……很想你,現在……我們又相會了,我非常……愛你。」
  「你的話使我高興,我也很想你,如果不是你有病,我就將你接回來。」
  我感到驚慌。
  「你用不著來接我,劉易斯! 」我解釋著,「這次分別是痛苦的,但是我的病很快就好了,我不久就會回到你的身邊。」
  「你好一些了嗎? 」
  「好多了,我吃得好,睡得香,看上去和在倫敦大不一樣了。」
  「聽到你說這話,我很高興。」
  我們談著談著,我痛哭起來。
  「要鎮定! 」查威爾太太在一旁安撫著說。
  「我不能! 我不能! 」我抽泣著。
  查威爾也來安撫我,但他的態度比較嚴厲。
  苦澀,疲憊的淚水沾滿了我的兩腮。查威爾太太將我抱住,她也哭了,我久久將頭埋在她的懷裡。
  「莫裡斯太太! 我們必須堅強起來,命運已經給我們安排了道路,我們必須沿著它向前走,絕對不能轉過身來。」
  「你說得對,但是我身上背的東西太重。」
  「基督的逾越背的東西更重。」她溫和地解釋著。
  「他很好,而我受到了很大的傷害。」
  「我們是違背自己的意志行事,所以我們覺得很痛苦。」她的話說到了我的心坎上。
  在多佛只待了兩個小時,我和戈登- 沃埃斯又穿過英吉利海峽,向柏林進發了。我再次艱難地忍受著暈船嘔吐和寒風刺骨的痛苦。
  我和戈登.沃埃斯沿著原來的路線向前走。我希望一切照舊,惟獨不想和戈登·沃埃斯再辦那種事。
  我們又睡在一張床上,他擁抱我,吻我,但沒有強迫我。
  我想到將要面臨的事:到了柏林,尤都可能要求和我做愛……
  我要去佛萊德貿斯,那裡是英國派遣間諜聚集的地方……我討厭那裡的卡巴來歌舞和放蕩的生活方式,我不願意淪落為娼妓,只有一死才能獲得自由。
  「你睡著了嗎? 」戈登·沃埃斯問。
  「沒有。」
  「你不相信我嗎? 」
  「我想死,戈登·沃埃斯! 」
  「不要開玩笑,」他斥責道。「我們是在戰爭時期,誰也不知道這戰爭會打成什麼樣子。」
  「不只是我們不可能知道,誰都不知道。」
  「提起精神! 萊普·惠特! 」
  「我覺得頭有點昏。」
  他從床頭櫃裡拿出來一條手絹,擦拭我的眼睛,然後,他又輕輕撫摸我的面頰。
  「我很高興一路上有你這樣一位伴侶,」我感激地說。
  他雖然不夠愉快,聽到我這話,臉上立時流露出欣喜。
  「戈登·沃埃斯! 雖然我們不會有什麼結果,但是我很喜歡你。」
  「萊普·惠特! 有一天我們之間的關係會起變化的,我等待著這一天的到來。」
  我沒有回答,心想,何必說「有些事難以預料呢?!」
  我們停了,老半天沒有說話。
  「睡不著覺是很難受的,我們起床吧! 」他說。
  「不要為我操心,很對不起,耽誤了你睡覺。」
  「我習慣於晚上睡不著覺,」他回答。
  半個小時以後,我們穿過了德國邊界,搭上了一次列車。
  旅途是多麼的淒涼! 我不得不踏上一次又一次的心酸的路程。
  「我們已經到柏林了,又得一個星期彼此才能見面了。」戈登·沃埃斯說。
  「不一定要那麼長時間吧! 」我回答。
  「我在柏林不能和你見面,只允許我在路上陪同你。」
  「或許我們倆可以在別的地方見面。」
  「不可能,萊普·惠特! 很遺憾,我很想和你在一起,我照顧你的安全,有我在你身邊,保險不會出事。」
  「我不會出事的。」我盡量使他寬心。
  他看著我不說話,像是為我擔憂,這使我非常害怕。
  他看我不高興,想竭力鼓勵我,說:「不用注視我,我是個弱智者,你完全可以制服我。我愛你,睡覺不能沒有你,我非常想待在你的身邊。」
  「你是一個好朋友,戈登·沃埃斯! 」
  他拿著我的手,吻著。
  「我一個星期以後再見你,」他難過地說。
  「再見! 想到時間飛逝,就會覺得我們很快又會在一起的。」
  「你說得對,我們一定要健康地活下去。『』他走開了,沒有回頭。

  二十五
  來到柏林幾個小時以後,我換好衣服,準備吃晚飯,心想,今天晚上肯定會見到尤都,他父親也可能要來。克魯格將會抑制自己的感情,他愛我,但我害怕即將來臨的事。
  我思念著相聚,尤都卻沒有來,我反而覺得高興,能夠一個人安靜地吃一頓晚飯了。飯後,我去到閱覽室,看了會兒書,未能堅持看下去。
  我覺得還是睡一覺好,只有睡著了才能消除心頭的煩惱;可是連個盹兒也打不了,只好待在圖書室,強迫著自己的目光從書中這一行轉移到下一行。忽然,我發現一個人坐在了我的對面,我注目看去,不禁大吃一驚,原來是尤都。
  「你來這裡幹什麼? 」我問道。
  「你看,我不是來找你的嗎?!」
  「你來到這裡很久了嗎? 」
  他看了下手錶,說:「半個小時了。」
  「你為什麼沒有說話? 」我問。
  「你對書的興趣似乎比對我大。」
  他站起來走向我,說:「你這一路還好嗎? 」
  「只是累一點,並沒有遇到麻煩。」
  「如果你不願意往返折騰的話,你可以留在德國。」
  「不要再說這話,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克莉絲! 只要一個人活著,沒有不可能辦到的事。」
  「我想你爸爸可能來這裡吃晚飯。」
  「他不在柏林。」
  我合上書,將書放在桌子上。
  「我盡快趕到了這裡,」他說。
  我凝視著他。
  「克莉絲! 我需要見到你。」他接著說。
  「出什麼事了嗎? 」
  「我愛你,克莉絲! 我需要你。」
  他吻我。
  「放開我! 」
  他再次吻我。
  「我求你不要這樣,我求你了! 」我幾乎喊叫起來。
  他無趣地放開了我。
  「不要惹惱了我,」我說。
  他安靜地坐了下來,沮喪惆悵。
  「要理智些,尤都! 」
  他仍然不說話,神經質地咬著嘴唇,忽而又咬緊牙關,他明顯地在發怒。我看著他這個樣子心裡很難受。
  忽然,他站了起來。
  「最好我離開這裡,如果我再繼續待下去,我就不能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了。再見! 克莉絲! 」
  「再見! 尤都! 」
  他很快走向門口。
  現在,又剩下了我一個人。我昏昏沉沉地坐在長沙發上,心想,雖然我不能使尤都愉快,但是我希望他舒心……我們兩個人都得不到幸福。他不愉快是他不能擁有我,我不幸福是因為我是納粹間諜。
  我離開閱覽室,來到自己的臥室,躺在床上毫無睡意地睜著眼睛,然後,閉上了眼睛,還是睡不著。我聽到每隔一個小時敲著的鐘聲,街上車輛的轟隆聲,人行道上的腳步聲,一隻貓的尖叫聲,每一種聲音都使我心煩意亂。當我剛要睡著的時候,空襲警報拉響了。
  馮·麥克將軍告訴我空襲時要到地下室躲藏,我沒有動,希望一個炸彈將絕望中的我炸成齏粉。我幾乎感覺到飛機的俯衝,聯想到約翰的飛機在火焰中墜落,驟然心臟一陣狂跳,淚水溢出了眼眶,直到飛機走後才慢慢睡著。
  次日早上,我醒來時有一種異常的感覺,究竟是一種什麼感覺說不上來,是悲傷嗎? 我時常悲傷;是愉快嗎? 我很久沒有高興過。這是一種什麼感覺? 是一種激動,是一種預感:「興許要發生什麼事吧?!」我不知道,大概不是什麼好事。
  早飯過後,何富曼上校來見我,給了我一些指示。中午,克魯格來了。我高興見到他。
  「嗨! 克莉絲! 」
  「嗨! 克魯格! 」
  我們來到起居室,他靠近窗戶坐下。
  「外面冷嗎? 」我問。
  「外面很冷,這裡很舒適。」
  我向窗外望去。
  「人們擠過來擠過去,那是在幹什麼? 」我注視著問。
  「這是因為他們凍得要死。」
  我坐在他旁邊。
  「抽支煙! 」他拿出香煙盒。
  「謝謝! 我不抽。」
  他安靜地抽著,談及我近兩天的情況,好像是看出我有些異樣,便問道:「克莉絲! 你和尤都吵架了嗎? 」
  「沒有。」
  「他想今天晚一點來看你。他覺得今天來看你遲到了不太好,他的情緒很壞,總是昏頭昏腦,心不在焉。」
  我沒有回答。
  他接著說:「我可能是錯的,我覺得他在愛著你。」
  「很遺憾,我已經是結過婚的人了。」
  「我知道。」
  他又沉默了會兒,然後他問我:「何富曼來過嗎? 」
  「來過。」
  「他給你做過指示嗎? 」
  「做過。」
  「他都說了些什麼? 」
  「他讓我今天下午去佛萊德貿斯。」
  「對,對,」他確認地說。
  「如果尤都來這裡見不到我,會懷疑我是有意躲避他的。」
  「他知道你今天晚上不在這裡,他也很忙。」
  「克魯格! 我很高興。」
  「你找到特工28號了嗎? 」
  「找到了。」
  「這很好。」
  「克魯格! 你認為戰爭會很快結束嗎? 」
  「幾個月以後,我們將成為歐洲的主人。」
  我沉默地坐在沙發上,心想,如果他們勝利了,英國就會失敗。
  我想念劉易斯,想念莫裡斯上校,想念我哥哥和所有我喜歡的朋友們。
  「你在想什麼? 」他問。
  「我在想戰爭。」
  「很快就會和平了,」他特別肯定地說。
  吃過午飯,克魯格又和我待了一會就走了。因為這天晚上我要去佛萊德貿斯,所以我睡了會兒午覺。
  晚飯時,安娜問我:「在餐桌上擺幾個盤子? 」
  「我一個人吃,吃完飯以後,我就出去。」我答道。
  「你準備穿什麼衣服? 」
  我猶豫了一下,說:「我要穿件綠色的。」
  約翰喜歡這種顏色,他買了許多綠色的紀念品。
  「現在,我給你準備衣服。」
  當我穿好衣服對著鏡子端詳時,不禁懷疑地問自己為什麼要選擇綠色? 我幾乎想換衣服,但是時間來不及了。我來到了起居室。
  「我需要等你回來嗎? 」安娜問。
  「不要等我,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佛萊德貿斯有很多豪華的卡巴來歌舞表演,不過自開戰以來日趨冷落,變成了軍人和妓女經常出沒的場所,也是英國派遣間諜活動的彙集地。蓋世太保已經查出了幾個間諜,並將他們作為誘餌,通過他們截獲英國的情報並向英國傳送有利於德國的偽造情報。德國根據反饋的情報,在歐洲戰場上贏得了不少的勝利。
  我不情願地走進一家表演廳,任務是偵察特工28號。他是一個英國人,名叫艾德裡安·韋恩,假名是奧托·韋德。
  我找了張桌子坐下來。
  我像是一個舞女,像是一個歌女,又像是一個古怪的富人。很多人走過來向我提問,但我很少回答。四個高級納粹分子對我很感興趣,他們根本想像不到我是在為德國工作。這裡,時不時有男人向我表示垂愛,並送給我一些禮物,他們都想和我上床睡覺,我膩煩自己所扮演的角色。
  特工28號從我身邊走過時,有意挑逗我。我也向他賣弄風情,試圖對他進行反偵察,目的是從他身上獲取情報。他在一個別人難得看見的犄角預定了一張桌子。當他落座之後,我向著他那張桌子緩慢地移動著步子。這時,人們的目光都跟隨著我。沒有一個人能認得出我。我戴著發紅的金色假髮,貼著假眼睫毛。眼睛塗過特殊藥水之後由藍色變成了黑色,指甲塗成了粉紅色,嘴唇塗成了暗紅色,眼睛周圍染上藍色眼影,臼齒最裡面粘著一顆金牙。我抽了幾支煙以後,聲音變得深沉。我戴著沉重的金首飾,穿著皮大衣,可以說闊綽得應有盡有了,但是我覺得悲傷。
  「你不是一個妓女,」一個人說,「你是很神秘的人物。」
  當我走近特工28號那張桌子時,他站了起來,向我打著招呼:「謝爾太太! 晚上好! 」
  我呼喚著28號的代名:「韋德! 晚上好! 」
  我們坐了下來,他看上去很高興。
  「我昨天就在這裡等你了,」韋德說。
  「我太睏了,沒來。」
  「你很美麗。」
  我微微一笑。
  「你總是那麼華貴,」韋德說。
  「我喜歡你。」
  「只是喜歡? 」他好像很失望地問著。
  「你覺得這樣還不夠嗎? 」
  「如果我是一個時髦的年輕軍官你可能會愛我。」
  「我討厭軍官。」
  「真的嗎? 你覺得我能殺人嗎? 」
  「你不能。」
  我沉思著,他是一個尊貴的人,而我正在欺騙他,我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悲哀。
  我採用手段引誘他,使他鼓起勇氣,他開始吻我的手,這時,他發覺我的目光注視著大門口。
  「你在等人嗎? 」韋德l 司。
  「不是,那裡有一個人好像我認識。」
  「哪一個? 」
  「那個在柱子後面半藏著身子的男人。」
  他轉過身去看了看。
  「這人是誰? 」我問。
  「我不認識,是一個軍人。」
  我不停地看著那人,好奇地問:「我不知道他在這裡幹什麼? 」
  「誰知道啊! 他可能是來聽音樂,或者是想找一個漂亮的女人,玩一玩,尋找刺激唄! 」
  我驚奇地被這個可憐的男人所吸引,他像是負了傷,像是被炸彈炸著了。
  「你覺得他年輕嗎? 」我問。
  「我想你對他並不感興趣,是不是? 」他流露著嫉妒。
  「我只是想知道他是在這裡還是在前線受的傷。」
  「你知道了又當如何? 」
  「我不想幹什麼,只是好奇而已,你覺得他年輕嗎? 」我又問。
  「誰知道,他纏著那麼多繃帶活像個木乃伊。」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特工28號想帶我到飯店跟我睡覺,我不願意,但是我想要他身上帶著的文件,因此,和他接幾次吻也是值得的。我們舉杯預祝晚上的愛情。我在香檳酒裡放了催眠藥,這也會導致我的昏迷,但我預先吃了解藥,保證不會出事。我敢肯定特工28號是潛人納粹內部為英國搜集情報的間諜,這裡可能還有更多的特工為英國送情報。
  「你在想什麼? 」特工28號問。
  「我在想你,也在想我,想我們之間的事。」我答道。
  我的話打動了他。
  「我們什麼時候能單獨在一起? 」他興致勃勃地問。
  「可能就在這幾天晚上,」我微微一笑。
  就在這時候,空襲警報聲拉響了,室內頓時一片漆黑。
  「飛機就在我們頭上,你想去我的飯店嗎? 」特工28號問。
  「你覺得這裡危險嗎? 」
  一顆巨大的炸彈爆炸了,爆發出刺眼的光線和劇烈的轟鳴,人們驚叫著向門口衝去,我待著沒有動。
  「韋德! 」我喊道。
  沒有人應聲。他可能跑掉了。我摸了摸他的坐椅,椅子是空的。現在只有我一個人了,我想自己也應該走了。
  「我今天晚上可能要死了,」我心想。
  接著,幾顆重磅炸彈落在地面爆炸了,又引起了人們的驚恐尖叫。我被桌子包圍著,感到黑暗的極度可怕。我閉上眼睛為自己末日的來臨祈禱著……忽然,有一個人緊緊摟住我的後腰將我抱了起來,嚇得我失聲高喊呼救。我記起那天被疤瘌臉一幫人抓去被迫為納粹工作的情景。現在,我害怕英國派來的間諜將我抓回到英國去。
  我知道那裡不會有人前來救助,便扯著嗓子加大力度高聲吼叫。我可以聽到自己和周圍人們的狂呼亂喊。在這個驚心動魄的混亂時刻,那個人抱著我,好像是想把我劫持到某一預定地點。他抱著我走出了舞廳,一陣冷風嗖地刮了過來,他立刻用大衣將我遮蓋住。這時,我嗓子嘶啞得已經喊不出聲來。空襲警報繼續吼叫著,炸彈爆炸聲震耳欲聾,我突然暈眩,失去了知覺。
  我想睜開眼睛但無力睜開,眼簾很重,身體很輕,像是浮在水面,飄在空中。
  忽然,我覺得有件冰涼的東西碰到我的嘴唇,我彷彿吞食著一種強烈的難忍的流液,流液燃燒著我的舌頭、喉嚨和肚子,一點一點地我感到了溫暖,繼而又感覺到了自己的臂膀和雙腿。我放鬆地躺在床上,摸到了我身子下面的毛毯。
  「我是在做夢嗎? 」我心想。
  我終於睜開了眼睛,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我想站起來,但是站不起來。一個手提式電燈從近處的桌子上放射出淡淡的光線。這時,彷彿有一隻手握著我的手,仔細看去卻什麼也沒看清楚。
  「我是醒著還是睡著? 」我迷迷糊糊。
  我恍惚聽到有人在呼喚我的名字,聲音是那般的微弱。
  「親愛的! 克莉絲! 我在這裡。」
  我既感到幸福,又感到悲傷。我死了,我已經死了……我朝著話音的方向望去,發現我身邊有一個人,我欣喜若狂,這絕不可能,我吃驚地大聲叫喊起來。
  「不要怕,克莉絲! ……」我聽到了那人的話。「我是約翰,我守在你的身邊。」
  我閉上了眼睛,不願意這種幻覺再度出現,約翰已經死了。
  「克莉絲! 你要鎮靜! 你受到了強烈的震動,眼睛看不清楚,我沒有死,你已經從眩暈中清醒過來了。」
  他撫摸著我的面頰,親吻著我的手背。
  「克莉絲! 你聽見我說話了嗎? 」
  我沒有回答,只是用胳膊將他攔住,連連狂熱地吻著他,摸著他的頭髮,他的前額,他的面頰,他的肩膀,他的手臂。我們熱烈地擁抱,瘋狂地親吻。我們大笑,痛哭。我渾身抖動,企盼著傾訴離別後的一切,但激動得說不出話來。突然,我偎依在他懷裡的幸福歡樂變成了驚恐。我知道他死了,這是多麼的不真實,我將他抱得更緊了,感覺到他身體的溫暖。他真的是活著,他的心臟在跳動著。
  解除空襲警報的笛聲將我們拉回到現實中來。
  「危險已經過去。」約翰說,「現在電燈又快亮了,你將會看出我並不是一個亡靈,而是有著血肉之軀的約翰·莫裡斯。」
  燈光照亮了房間,我看到了真的是他,他還活著。
  「這是怎麼回事? 」
  「說來話長。」
  「我需要弄清楚。」
  「我要向你說明,我要告訴你自從我們那天在我們的寓所分別之後所經歷的每一件事。」
  「約翰! 你愛我嗎? 」
  「愛你勝過於生命。」
  「那,你為什麼離開我? 」
  「因為我不願意讓你中毒,不願意像你哥哥那樣使你受到傷害。」
  「你會給我帶來什麼傷害呢? 」
  「為了回答這個問題,我必須從頭說起。」
  「我很高興,約翰! 」
  「我也高興,克莉絲! 我也高興。」
  「我們能夠見面,互相親熱,傾訴衷腸了。」
  「是的,克莉絲! 但是,我們必須小心謹慎,必須像賊一樣地在夜裡生活,不能讓別人看見我們在一起,如果讓別人看見,我們兩個人都會有性命危險。」
  他的話使我大為震驚。我憂慮不安地望著他。
  「笑吧! 克莉絲! 我不願意看到你悲傷,雖然我們走過的道路都是坎坷不平的,可是現在,我們至少走到了一起,能夠在一起待一會兒,我們應該珍惜這片刻的歡欣。」
  「約翰! 我願意永遠和你待在一起。」
  「現在不可能,克莉絲! 將來也許有可能。」
  「我需要看見你,約翰! 」
  「我也需要看見你。」
  「約翰! 我很害怕。」
  「親愛的,不要害怕,不管遇到什麼事,你都應該像岩石一般的堅強。要記住我對你說過的話,生活以至命運之風將我們吹倒了,我們一定要重新站起來。」
  「我明白。」
  「我離開了你,你就不會有危險。但是,不幸的是,命運已經給你帶來像你哥哥愛德華同樣的災禍。用不著責備自己,是你被迫陷進去的。」
  「我知道,約翰! 但是我絕沒有想到你也會為納粹工作。」
  約翰歎了口氣,說道:「這件事和你遇到的一樣,它降臨到你頭上的時候你並不知道,等到你知道的時候已經太晚了,這種事我們經歷的太多了。」
  「你認為戰爭快結束了嗎? 」
  「我不這樣認為,我認為還得持續一段時間。」
  「只有逃跑,我們才能在一起,永遠不分離。」
  「克莉絲! 那是不可能的,我們已經被牢牢地銬住,無法逃跑,永遠逃跑不掉,永遠不能。」
  「約翰! 我們將會發生什麼事? 」我哭了。
  「我不知道,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們都得忍受。」
  「我會是堅強的,約翰! 我將按照你指給我的路走下去,接受命運給我帶來的一切。」
  他緊緊地抱著我,感歎著說:「在這個世界上活著是很艱難的。」
  我默默無言地看著他,然後,我向他提到了埋在心底的一個問題:「你怎麼把我帶到了這裡? 你是把我帶出佛萊德貿斯的那個人嗎? 」
  「是的,我費了很大的力氣。你大聲吼叫,拚命掙扎。我又不能和你說話,誰知道旁邊會不會有人聽到呢? 」
  「你怎麼認出我來的? 」
  「有一個好朋友告訴我你可能到這裡來。我好幾次見到了你,雖然我愛你,想和你在一起,但是不能不避開你。今天炸彈襲擊紿了我機會,使我能夠接近你。」
  「我們現在在哪裡? 」
  「在一個朋友的家裡,不管什麼時候,只要需要,我都可以到這裡來。」
  「我知道了。」
  「克莉絲! 我們能在這裡見面,但是,我們必須嚴加提防。」
  「我仍然不能相信這真的是你。」
  「真的是我,克莉絲! 」
  「約翰! 為什麼你迫使我和你弟弟結婚呢? 」
  「我想使你從我的生活中,從這一劫難中擺脫出來。劉易斯愛你,你救了他,我想你會很快將我忘記的。」
  「約翰! 我只有和你在一起才有幸福。」
  他再一次吻我,脫掉我的衣服,我們歡快地做愛,幸福地枕著對方的胳膊,只有幾個小時,我們已經把過去丟失的一切都找了回來。
  「我要是不離開你那該多好,約翰! 」
  「克莉絲! 要勇敢一些。」
  「我會的。」
  「下次我們見面的時候我會告訴你一切的,」他肯定地說。
  「我著急想聽到你的那驚險的故事,你是怎樣從死裡逃生的。…
  「到時候你自然會清楚的。」
  「那好。」
  我們穿衣服時,他吻我擁抱我,我記起我們在倫敦他的寓所裡,相比之下,這是多麼的不同,那時我沒有結婚,還沒有戰爭,我們有幸福,納粹沒有吸收我們,相信將來我們永遠會在一起。
  「為什麼我在來到佛萊德貿斯之前沒見到你? 」我問他。
  「因為你很難認出我來。不過,你和你的朋友已經注意到了我的裝束。」
  「你頭上纏著繃帶嗎? 」
  「是的,我離開這裡之前必須纏上繃帶。」
  我緊緊將他抱住,想到我們的化裝,因為我們的命運和環境使我們無法避開那令人厭惡的化裝。
  「你戴著繃帶就把我抱到這裡來了嗎? 」
  「是的,我必須把你從那裡抱出來,然後再把你抱到這裡。」
  「我們什麼時候再見面? 」我焦急地問。
  「我不知道,我們很忙,如果我們一旦有機會,不是我就是你來這裡等待。」
  「這太可怕了,」我吃驚地喊道。
  「我知道,克莉絲! 但是,有什麼辦法呢? 我們必須經歷這場風暴,期待著將來有一天我們能結成伴侶。」
  「我想死,」我絕望地說。
  「你不該這麼說,你不知道我現在還活著嗎? 」
  「對不起,約翰! 我真不該這麼說。」
  他又抱住我,然後,他開始包紮繃帶。
  「你要我幫助你嗎? 」
  「不需要,我已經很有經驗了。」
  「你為什麼這樣化裝? 」
  「人們已經知道我死了,我不想讓人們知道我還活著,納粹讓我這樣裝扮的。」
  「你知道英國人是怎麼想的嗎? 」
  「知道。」
  「但是你現在在德國。」
  「佛萊德貿斯有很多英國派遣的特工。」
  「你說得對。」
  「我是蓋世太保。」
  「我也是。」
  「但是我們兩個人有很大的區別。」
  「約翰! 有什麼區別? 」
  「納粹認為我在為他們工作,但是我實際上是在為俄國人工作。」
  「你說什麼? 」我吃驚地喊道。
  「我說的是實話,克莉絲! 以後我會詳細講給你聽。」
  我絕沒有想到這一點。忽然,響起了幾聲腳步。我恐慌地看著約翰。
  「不要怕,可能是勞爾,也可能是別人。」
  「勞爾是誰? 」
  「是我最好的朋友,哥哥,爸爸,你想叫他什麼就叫他什麼,他彷彿是我的上帝。」
  「他見到我在這裡,會說什麼呢? 」我問。
  「他瞭解我們,他特意準備了這所房子讓我使用。」
  「他是個老人嗎? 」
  「不是。」
  「他是哪裡人? 」
  「西班牙人,但是事實上他什麼地方的人都不是。」
  「我不知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
  「他住在這裡,但是他可以選擇別的地方。西班牙內戰時期傴住在西班牙。」
  「他在西班牙做什麼工作? 」
  「做和在這裡相同的事,他助人為樂,你見到他以後就會明白的。」
  外面的腳步停了下來。
  「他是單身嗎? 」
  「他結婚了,他妻子尼內特和他在一起工作。」
  「他們經常旅遊,到處幫助別人,他們去俄國,法國,意大利,英國甚至柏林。」
  如果約翰沒告訴我他們的故事,我不會相信,現在我有點相信了。
  「尼內特長的怎麼樣? 」我很想知道。「
  「她是一個很美麗的女人。」
  我感到嫉妒。
  「但是她愛她的丈夫,像我愛你一樣。」
  「約翰! 」我擁抱他,我想吻他,但是他的繃帶遮著他的面頰,只露著嘴唇。
  「克莉絲! 我們得分別了。」
  我不願意走。
  「你住在這裡嗎? 」我問。
  「是,也不是。」
  「你這樣說,都是對的。」
  「我有些時候住在這裡,不過,我有自己的寓所,那是軍官的住處,是納粹提供給我的。這個住處是我朋友的家。」
  「我明白。」
  「當你來找我的時候,不管是誰來開門,你必須說『紅鳥』,這是我的名字的暗號。」
  「這是納粹稱呼你的名字嗎? 」我問。
  「不是,是俄國人。」
  「噢! 」
  「德國人稱呼我卡裡奇亞斯。其實這個名字並不是真正的我。」
  「你是一個奇特的人。」
  他笑了。
  「克莉絲! 我們走吧! 我不能陪你去到你的住處了。」
  「我知道。」
  我們接過吻,分別了。
  我回到住處躺到床上時,天已經快亮了。我不想睡,甚至不想幹我應該幹的事,我感到幸福、憂慮、傷心,想到的只是約翰,想到他對我說的話,焦急地盼望著快些見到他傾聽他講述他的全部故事。他沒有死,還活著。在這以前,他從未像這樣親熱地擁抱過我。我閉上眼睛,覺得他仍然在我身邊,我會將一切獻給他。這時,我想起尤都談及約翰時所說的話,「很遺憾,我們的飛機把他的飛機擊落了,他是一個值得尊敬的人。」我不知道他為什麼對我說這些話,莫非尤都真的相信約翰已經死了嗎? 還是他想將約翰仍然活著的事實掩藏起來? 只有我聽到約翰講述他的故事之後,我才會弄清楚。
  我有三天沒見到約翰了。
  這天晚上。克魯格和尤都來看我,尤都在他父親面前偽裝得像是我的哥哥,我們談了一些關於特工28號的事。
  「明天,我將會得到文件。」我說。
  「你要盡可能快一些拿到,我還要委派給你新的任務,」克魯格說。
  「是另外一個特工嗎? 」我問。
  「人們都把他叫做堅硬的橡樹,他很難對付,很粗野,好猜疑,工作盡心,比別人都強,」克魯格接著說。
  「不管怎麼樣,我都得接受這個任務,是不是? 」
  「是的,我會給你一些背景材料的。」
  「是什麼材料? 」
  「他身高一米九,紅頭髮,臉上有雀斑。」
  「還有別的什麼? 」
  「他二十八歲,戴著眼鏡,離開眼鏡就看不清楚。他經常在厄巴奈絲垂斯一家小飯館吃飯。」克魯格又叮囑說,「克莉絲! 『他很野蠻,要當心些。」
  「克魯格! 謝謝你對我的提醒。」
  我們沉默了片刻。
  「你讓安娜給我們送些啤酒來,好嗎? 」尤都說。
  我按了電鈴,安娜很快來了。
  「請給我們送來些啤酒,安娜! 」
  「是的,夫人! 」
  她轉身拿來啤酒,把我們的杯子都倒滿了。
  我注意到尤都的情緒緊張,他可能對我圖謀不軌。
  我單獨一個人待著的時候,覺得苦不堪言,盼望著時間飛速前進,以便使自己的思想有所寄托。終於,夜幕降落下來,是該去會見特工28號的時間到了。我被迫去執行這一任務,這將會給特工28號帶來傷害。我每當見到他時,雖然臉上帶著笑容,內心卻是辛酸的。他嚮往著我們上床尋歡作樂,我只好強忍著眼淚。
  我想去會見約翰,但是克魯格要我等著他。當他走進我的住所時,他問我:「事情辦得怎麼樣? 」
  我打開小包,拿出從特工28號截獲的文件,說道:「這是給你的。」
  「幹得好啊! 克莉絲! 」他笑著說。
  「我費了很大的勁兒才弄到的,克魯格! 」
  「是啊! 我知道。」
  「你離開時,他睡著了嗎? 」
  「睡得很沉。」
  「他要是沒睡著看見你偷他的文件,他會咒罵你的。」
  克魯格起身要走。
  「你要走嗎? 」
  「是的,我需要下達一些指令。」
  我開始脫掉衣服,我對自己陷進牢籠和所做的事感到悲哀,我想到了特工28號,想到了劉易斯、約翰和我……

  二十六
  我和約翰躺在長沙發上互相用臂膀纏繞著對方。
  臥室一片黑暗,只有從街上透過來的一絲亮光。大片的雪花飄打在雙層玻璃窗上。我靠近約翰感覺到他那溫暖的身體和均勻的心跳。我的頭枕在他的肩上產生了安全感,他用手臂緊緊將我摟在他的懷裡。
  我低聲說道:「約翰! 」
  他輕輕吻著我的頭髮,說:「是我,克莉絲! 」
  「我愛你。」
  「我也愛你。」
  我們又沉默了。我合上了雙眼。我們是那麼的靠近,又是那麼的遙遠……
  「要是總能夠這樣該有多好,」我貼近他的耳朵柔柔地說。
  「事情絕不會按照我們的想像發展的,克莉絲! 」他回答。
  「我知道,不管怎麼樣,我都願意和你在一起。」
  「你認為我不是這樣想嗎? 」
  「約翰! 為什麼我們在受罪,別人卻在享樂。」
  「有許多人比我們更不愉快,」他回答。
  「你當然是對的,但是……」
  「如果我們不想到別人的痛苦,我們肩上的負荷就會更重。」
  他握著我的手,溫和地撫摸著我的指尖。
  「約翰! 我不是在抱怨,但是,我想到了我們兩個人將來會……」
  「會發生什麼……」他停頓了一會兒,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是需要空氣似的。他又接著說:「有些事情絕對不會發生,而經常發生的事情卻是我們不希望發生的。」
  「約翰! 你為什麼這樣想? 」
  「克莉絲! 這不是憑空想像,我們不是自由人,你以為我們誕生在這個世界上,向著目的地前進的時候,是自由自在的嗎? 不是,那只不過是一種烏托邦的幻想。」
  我喜歡聽他說話,他總是想方設法說一些使我舒心的話。
  約翰繼續說:「我十四歲那年,已經體會到生活的苦澀,那年我第一次感到絕望,我無法忍受失掉心上最愛著的人,我親愛的媽媽那年去世了。她很年輕,幾乎還是個小姑娘。」
  他說話的語調裡飽含著懷念和悲傷,彷彿他剛剛失去母親似的。
  「我的生活和別人的完全不同,現實對我是嚴酷的,然而,我接受了這些,從十四歲那年起,我將自己夢想的生活之花的花瓣全部撕碎。後來,我發現了真理,知道了我們是從哪裡來,我們活著究竟是為什麼,應該肩負著使命走向何處去。如果你認識到生活的殘酷一面,你就會接受它,不會再存有幻想。」
  我聽著他的每一句話,都像針扎的一般疼痛。
  「我經常想,我這一生會遭遇到極大的痛苦。」
  「為什麼? 」我驚奇地問道。
  「我有一種預感。」
  「你可能是錯誤的。」
  我轉過頭來看著他,光線從窗戶射進來照在他的臉上,使他那完美的面容顯得更有光彩。
  他接著說:「不會錯,我時常知道將會發生什麼事情,所以我一次又一次提醒你要記住我的話,『要堅強得像一塊岩石』。」
  「你覺得我們將來會怎樣? 」我擔心地問道。
  他緊緊地將我抱在懷裡,流露著無限的溫情和體貼。他沒有說話,似乎沉默勝似一切,他知道自己無力保護我。
  「告訴我,你會永遠愛我嗎? 」我問。
  「是的。」
  「那,你為什麼離開我? 」
  「我已經對你說過了,克莉絲! 我不願意連累你,讓你也變成納粹的一個成員。」
  「我明白了。」
  他用手指溫柔地梳理著我的頭髮。
  「一個人不會總是快樂的,經常可能遇到一些不痛快的事,就拿赫特·馮·克魯恩格絲卡婭來說吧……」
  「她是誰? 」
  「是一個奧地利人。」
  「是紅頭髮綠眼睛的那個女人嗎? 」
  「你見過她嗎? 」他驚奇地問。
  「我聽說過她。」
  「你聽到她一些什麼? 」
  「聽到你和她……」
  他打斷了我的話。
  「克莉絲! 我和她之間絕對沒有私情,我敢發誓。」
  「我相信你。你在霍華德上校家裡見過她嗎? 」我問。
  「見過,我覺得你聽說這件事之後,你的表現比我想像的要好。
  你哥哥向你談到過她嗎? 「
  「沒有,亨利對我說過一些她的事,他認為你和她……」
  「他這樣想是有道理的,每個人都會這樣想,她到處跟著我,因此,我被捲進了納粹組織。」
  「我哥哥對她怎麼樣呢? 」
  「愛德華被她迷住了。但是,我告訴過他這個女人是什麼人,她想幹什麼,我讓他多加小心。」
  約翰停頓了會兒,鐘聲報告了時間。
  約翰接著說:「赫特很像薩坦,薩坦是德國的一個間諜,赫特不僅僅是一個間諜,而且是販毒團伙的成員。」
  「赫特吸引人嗎? 」
  「她是個大美人,人們深受其害,很多國家的警察想抓到她,但是好幾年都沒抓到她,人們給她送了個外號叫『豹子女人』。」
  「她是綠眼睛嗎? 」
  「是的,她非常兇惡和狠毒。」
  「她是怎樣讓你參加納粹的? 」
  「等一會兒,我去打個電話,等我回來再給你講。」
  「那好。」
  他走出了房間。
  他轉回來時,我問他:「你打通電話了嗎? 」
  「打通了。」
  我們躺下又擁抱在一起,兩個人的身子貼得緊緊的,我沒有讓他接著講,但是他主動講了起來。
  「我在霍華德上校家裡遇見了赫特,那天因為康斯坦斯姨媽病了,所以你沒有去。你還記得嗎? 」
  我點了點頭。
  「霍華德上校讓我照料一下她,但她一見到我就把我粘上了,不讓我離開她。」
  「她向你獻媚了嗎? 」
  「沒有,克莉絲! 我當時和你談戀愛,不理睬別的女人。」
  他吻了我,又接著說:「我一見到她就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一種女人,但是,儘管如此,我還是沒有跳出她的圈套,好像是命中注定似的。」
  「你不是說過你們中間沒有什麼事嗎? 」我問。
  「是的。」
  「那,以後又怎樣? 」
  「她沒能勾引我和她睡覺,但是她卻使我陷進了納粹組織。」
  我只是聽說她是一個非常棘手的女人,但是現在我知道她負有破壞我們幸福的責任,我讓他繼續講下去。
  「那個星期,赫特邀請我到她在倫敦租用的豪宅做客。我猶豫不定。但是,她告訴我說她希望我去見她的幾個朋友,還說她邀請了你哥哥,所以我便答應下來。那天晚上,我和你哥哥同時陷進了她的圈套,我們自以為聰明,其實很傻,自以為有所準備,卻像兩隻羔羊被帶到那裡任憑赫特宰割。」
  「你在那裡見到她的一些什麼朋友? 」
  「馮·麥克將軍,舒伯將軍,埃格特警長,奧托·考普,何富曼和克魯格。」
  「有克魯格嗎? 」
  「是的,你媽媽的朋友,現在是你的上級。」
  我驚呆了,他們竟然有這麼大的能量使我們的許多重要人物落入圈套。
  「你在發抖,」他告訴我。
  「我在發怒,」我咬牙切齒。
  「這都是過去的事了,我們付出了代價。」
  「狗東西。」我勃然大怒。
  「不要自尋煩惱,克莉絲! 那樣只能損害自己的身體。」
  「他們這樣對待我們太可惡了。」
  「的確是,但是我們現在有什麼辦法呢? 」
  「我本想繼續做更多的工作,可是現在我都要發瘋了。」
  「不要這樣,克莉絲! 」
  「你為什麼說不要這樣? 」我大聲問。
  「你需要鎮靜,不然我沒法再繼續講下去了。」
  「哎呀,真氣死人,我們怎麼能忍受這樣的欺負?!」
  「我們還得繼續忍受,好像已經沾染上了不治之症,沒有法子,只能等待殘酷的結局。」
  恐懼和悲傷震懾著我。在如此凶狠的敵人面前,我感到自己的軟弱無力,眼淚嘩嘩地滾落下來。
  「克莉絲! 請不要哭! 」
  「我控制不住,」我喃喃地說。
  「如果你用我的眼光看問題,那就會迥然不同,」他說。
  「什麼眼光? 」
  「想想我們的生命有多麼短暫,不要把生命看做是永恆的,不要總想那些悲慘的事,讓它去吧,這樣,你就會覺得輕鬆多了。」
  「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看問題的。」
  「那時候,我並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痛苦,更為悲慘的是,當你忍著這些痛苦還想繼續活下去。」
  我聽著他的話,一顆心漸漸沉靜下來,覺得自己應該為自己尋找快活。
  「約翰! 你真夠慘的,」我喃喃地說。
  「是夠慘的,克莉絲! 但是,如果按照我剛才講的方法看問題,我就覺得開心多了。」
  「如果不是因為他們的出現,我們可能是自由的。」
  「克莉絲! 不能那麼說,即使不是由於他們的罪過,也會有別人將我們推向深淵。」
  「你說得對,事實正是這樣,你不願意讓我捲進納粹的組織,而我自己的哥哥卻把我推入了火坑。」
  「如果不是他的話,也可能是另外一個人,這是你命中注定的,無法逃避的劫難。」
  他的話是對的,不過當時我覺得他這樣說,是想安撫我,現在看來,也是讓我做好準備,面對我們兩個人的未來。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我是為納粹工作的? 」我問他。
  「我來到這裡以後。」
  「你的飛機是怎樣墜落的? 」
  「飛機沒有墜落。」
  我看著他,陷入迷津。
  「克莉絲! 我不是被擊落的。」
  他講的是事實,但是,我卻認為他是在欺騙我,害怕我知道他被擊落後所受的痛苦心裡難過。值得欣慰的是,我看到他的身上沒有傷疤。
  他接著說:「我的飛機必須被擊落,這樣英國報紙上就可以報道我已經死了。」
  「約翰! 博斯威爾上尉和他的副駕駛都看到你掉了下來。」
  「你認識希拉裡·博斯威爾嗎? 」
  「英國空軍的一個上尉,」我說。
  「也是納粹的一個特工,」他說。
  「那,他的副駕駛呢? 」
  「他們兩個人都是德國的特工。」
  「這樣說,你沒有被捲進激烈的空戰。」
  「那都是偽裝的,讓人們看起來和真的一樣。」
  「你們是編隊飛行嗎? 」
  「是的。」
  「別的飛機情況是怎樣? 」
  「他們都投入了戰鬥。」
  「你和博斯威爾沒有投入戰鬥嗎? 」
  「我們向德國的飛機開火,德國的飛機向我們開火,不過那都是在演戲。」
  「你們降落到地面上以後又發生了什麼情況? 」
  「我告訴你,我和博斯威爾是六個人中間最強壯的,納粹把其他人放跑了,然後,我和納粹的飛行員一起走下飛機,你明白了嗎? 」
  「我……明白,」我回答得不夠爽快。
  我難以相信這種詭計的凶狠,懷疑納粹竟然有那麼大本事,心想,他們可能打贏這場戰爭,他們經常說「我們是最強大的」。如果德國打贏了,我們會是安全的,然而,我仍然希望英國打贏。
  約翰溫情地吻著我。
  「克莉絲! 不要折磨自己。」
  「我感到悲傷,」我不以為然地說。「我希望英國勝利,如果納粹勝利,他們將統治和毒害歐洲。」
  「克莉絲! 同盟國將贏得這次戰爭,」他說。
  他的話使我驚奇,可能是想使我高興吧! 我問他:「你怎麼會得出這樣的結論? 」
  「我只是有這麼一種感覺。」
  「你怎麼和俄國人取得了聯繫? 」
  「雖然我被迫為納粹工作而反對英國,但是我想尋找一個辦法反對納粹,所以我就找到了俄國,為俄國人做情報工作。」
  我如饑似渴地聽著他的敘述。
  他接著說:「我被迫離開英國降落到柏林,假裝死亡,精神上受到了很大的打擊,我以為自己死了,其實沒有,我的高超的飛降技術幫了大忙。」
  「是的,我可以想像到當時的情景,」我驚駭地說。
  「我被派遣執行了幾次任務。納粹很滿意我的工作,但是我卻暗地裡做著反對納粹的工作。」
  「他們不會發現你嗎? 」我害怕地問。
  「他們不會,他們完全相信我。」
  「你怎麼又和俄國人聯繫上的? 」
  「其中有很多奇巧的事。」
  「是啊,這正是我想要聽的。」
  「我遭到炸彈的轟炸。」
  「是嗎? 」
  「但是,你可以看到我一點事都沒有,是命運幫助了我,連皮膚。
  都沒擦傷,我被救了。「
  「炸彈可能是在你身邊爆炸的。」
  「是的,但是我沒事兒。我沒有想到為納粹工作卻落入了納粹之手。我應該去死,但我卻活著。我想為俄國人工作,但是我沒有路子,是命運使其變成了可能,炸彈的爆炸將我扔到了他們那裡。」
  「怎麼回事兒? 」
  「勞爾救了我的命。」
  「是的,我記得你講過。」
  「他從瓦礫中救出了我,把我帶到這裡。」
  「你受傷了沒有? 」
  「沒有,但是我覺得渾身麻木,等他從瓦礫堆中將我拉出來時,另一個炸彈又在同一地點爆炸了,如果我仍然待在那裡,我早就一命嗚呼了。」
  我聽到這裡不禁渾身發抖。
  「不要去想那些事了,」他試圖使我平靜下來。
  「你的朋友勞爾怎麼樣了? 我想見一見他。」
  「你會喜歡勞爾的,他是一個值得尊重的人。」
  「是他幫助你讓你為俄國人工作的嗎? 」
  「是的,我在他家住了幾天,他和他的妻子照看我,我離開的時候已經是一個為同盟國工作的俄國人的間諜了。」
  「看來還滿複雜的,」我說。
  「克莉絲! 你簡直想像不到現實會是這麼的複雜,納粹以為我給他們做了不少的工作,就對我十分信任,正因為如此我才能有效地為俄國人工作。」
  「你說得對,但是你現在不是在為蓋世太保工作嗎? 」
  「是啊,我能為他們雙方面工作,我是樂隊的指揮,從未錯過一拍。」
  「你總是戴著繃帶嗎? 」
  「大多數情況下帶繃帶,不過有些時候,我改用別的化裝方法。」
  「你為什麼說我們需要小心呢? 」
  「這是因為客觀現實的需要。」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們都是為納粹工作,又都是在柏林。」
  「我來向你解釋,我是一個死人,你不知道我還活著,正像我不知道你為納粹工作一樣。」
  「我現在明白了。」
  「勞爾對這些都知道,如果不是有他,我不可能和你相會。」
  「約翰! 告訴我,尤都是不是知道你還活著? 」
  「他知道,你問這幹什麼? 」
  「他向我證實說你的飛機被擊落了,你已經死了。」
  「克莉絲! 他不能跟你說實話。」
  我們停了下來,向著窗外望了望。雪已經停了,由於室內氣溫高,窗戶玻璃外面覆蓋著一層霧氣。
  「我想你可能經常看到尤都,是嗎? 」他問我。
  「是的,幾乎每天都會見到。」
  「你也經常見到蓋世太保的頭子嗎? 」
  「也經常見到,大多是晚上在一起吃飯。」
  「在菩提樹下街嗎? 」
  「是的,在菩提樹下街我的公寓裡。」
  「你的住宿條件很好。」
  『』是的,但是,我寧願少一點豪華,少一點管制。「停了會兒,他說:」我不喜歡尤都和他的父親,他們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他們待我挺好,」我袒護著他們。
  「如果他們認為需要的話,他們可能廢了你。」
  我沒有回答。
  「他們可能讓你離開這裡,但是他們沒有,完全是因為尤都。」
  到了舌尖的話我又咽進了肚子裡。我想告訴約翰,克魯格曾經認為我是他的女兒,他很喜歡我,絕對不會傷害我。但是我沒說出口。
  約翰忽然問我:「我的爸爸和劉易斯怎麼樣? 」他的話音顫顫巍巍。
  「很好。」
  他艱難地歎了口氣,緊緊將我抱住。我知道他很難過,他非常熱愛他的家庭。
  「約翰! 不要折磨自己,」我柔聲地說。
  他沒有回答。我撫摸他的面頰,發現他掉了眼淚,我從未見他哭過,不知道該如何說才好,自己也是正在受著同一風暴的襲擊。
  我見到他竭力控制著自己,他這樣做也是為了安撫我。我很理解他。
  「親愛的! 」他微笑著。
  這是一種淒慘的微笑,他用手捧住我的面頰,不停地吻著。
  我們這樣長時間地一動不動地待在一起,房間裡一片寂靜,到了鐘點的時鐘又敲響了。
  「時間過得真快,」我說。
  我知道我們很快就要分別了。約翰站起來,將我抱起來放在床上。他解開我衣服的時候問我:「你什麼時候回英國? 」
  「還有兩天。」
  他緊皺著眉頭,面容顯得有些蒼老。
  「我不喜歡這樣的旅途,」他說。
  「每個星期我都需要跟劉易斯打個電話,」我解釋道。「他和你爸爸都以為我在多佛養病。」
  「我得想個辦法讓你留在這裡。」
  「如果他們得不到我的消息會怎麼想,我對劉易斯怎麼解釋? 」
  「最好讓他們知道你像我一樣的已經死了,這倒是一個更好的……」
  「你是怎麼設想的? 」我問。
  「最好你是被捉住找不到了,」他說明了他的主意。
  這使我感到長時間的恐懼。
  「你做的那些事太危險,克莉絲! 我們可以重新找回歡樂。」
  「你是對的,但是我怎麼辦? 」
  「你離開柏林之前,我們應該再見一次面。」
  「我試試看。」
  他吻我,我們做愛,但感覺是悲傷的。
  我在柏林待了八個月,在這一期間,我很多次回到多佛給劉易斯打電話。只要有機會我就和約翰相會,我們談話,我們做愛,我們悲痛。我沒能吸引和除掉被稱做橡樹的特工42號。他面目醜陋嚇人,一頭紅髮,像個魔鬼。我費了很大的勁才征服了他。我無一例外地又征服了其他的一些特工。
  勞爾、內尼特和約翰一樣讓我留在柏林。我從未見過他倆,他倆知道我和約翰之間的愛情非同一般,想把我們兩個人帶到一個安全的國家,我想可能是帶到俄國。另外,有一個名叫維森特·奧爾卡因的西班牙人在戰爭期間把一些人從德國救到了西班牙去。
  我很感激他們三個人。
  我和戈登·沃埃斯又踏上了返回多佛的路。
  戈登.沃埃斯認為我們走多佛這條路線次數太多,恐怕會暴露、出事。
  「萊普.惠特! 這對你不好,」他擔心地說。
  每次我和劉易斯通話時,劉易斯都要求我回倫敦。因為我們分開的時間一天天拖長,這使他越發感到生活中不能沒有我,我也很想他,但是,我最想的還是和約翰一起待在柏林。
  這天,出乎意料的是,我在三個小時內就要離開多佛,這時候我給劉易斯打電話,心想,這可能是我倆的最後一次通話,因為我不願意再回英國了。但是他不在家,可把我急死了,我又把電話打到國防部,在那裡找到了他。
  「喂! 」這是他的聲音。
  「劉易斯! 」我竭力控制著自己的感情,深知如果告訴劉易斯我不再回倫敦,他將會是多麼的痛苦。
  「你好嗎? 」我向他問候。
  「我們都好,你好嗎? 」
  每個星期我都是告訴他同樣的話:「我的病好多了。」周復一周,月復一月地逝去,但是我依然未能回到他的身邊。
  「我已經好多了,」我這樣說著,真不知道下面該說些什麼。
  「這是最好的消息。我們再繼續分開我有些受不了啦,我整天心煩意亂。克莉絲! 這麼長時間沒有你,我怎麼生活下去?!」
  「我會很快回去的,」我嘴裡這樣說,心裡想的卻是我永遠也不回去了。
  「不要再待下去了,已經有八個半月了,時間太長了,原來我想也就是兩三個月。」
  「時間是長了些,那不是因為我有病嗎?!」
  「我知道,克莉絲! 我是同意你去治病的,如果你回來還是不舒服,我們可以找個近一些的地方去療養,以便我們能經常見面。
  治病是重要的,但是我們不要分開。「
  「是的,劉易斯! 最好我們能經常見面,」我的話音有些支支吾吾。
  「不要哭,克莉絲! 」他勸說著。
  「我沒有哭。」
  「我知道你身體有了好轉,你願意和我在一起,但是你害怕炸彈。」
  我想說實話,但是不能說。
  「克莉絲! 」
  「劉易斯! 你說什麼? 」
  「這個星期我去找個離倫敦近一些的地方,我盡快去找,找到了以後,我馬上去接你。」
  「好吧! 」我說。
  他要來接我,我將永遠不去多佛,心想,我們永別了。
  戈登·沃埃斯隨同我沿著原來的路線向著柏林前進。我們又住在了那個倉庫裡,我哭了很長時間。
  「你怎麼了! 萊普·惠特! 」他問。
  雖然我覺得他是個好朋友,但是我仍然沒有對他說實話。
  「你愛你的丈夫嗎? 」
  「我愛他。」
  「我看得出你很愛他,我想摸你一下親你一下都不行! 」
  「我是屬於他的,他是我丈夫。」
  「有一次你是屬於我了,那時候,你以為我是你愛著的那個男人,為什麼你忘不了那個男人反而和我做愛呢? 」
  「當我想哭的時候,你想和我上床,我就覺得你和別的男人一樣。」
  他看來很沮喪:「我愛你,萊普·惠特! 當然我渴望你,我陪同你往返奔走感到十分愉快,現在,我日夜都在思念你。我預先告訴你,我正在為你的性命擔憂。」
  「戈登·沃埃斯! 你是一個好朋友。」
  「我向你說這些,心裡覺得很遺憾。我知道你心裡不舒服,請你相信我,把一切事都告訴我。我知道你的肩負很重,一心想為你分擔。但是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辦? 」
  他沉默了片刻,又接著說:「如果你能留在柏林,縱使我再也見不到你,但是你可以安全地為納粹工作。」
  我不願意告訴他這是我們最後一次的結伴同行。我知道自己一旦長期留在柏林,就不會再見到他了,他可能再次被派回倫敦。

  二十七
  我來到柏林二十四小時以後,又見到了約翰。真是難以置信,我們竟然又聚在了一起。
  「我已經做出了決定,」我說。
  他將我擁入懷中,恐懼地看著我。
  「我要和你在一起。」我接著說。
  「你再說一遍。」他似乎在懷疑自己剛才聽到的話,他接著高興地喊道,「克莉絲! 」
  他架著我的胳膊,將我舉起來,像是發瘋似的在房間的地板上轉了好幾個圈兒。他連連地熱烈地吻著我。我們大笑,我們跳舞,淚水淌滿了面頰。
  我們坐在沙發上,覺得周圍每件東西都是自己的。我們向窗外望去,碧藍的天空佈滿了星星,氣候溫暖宜人,這是一九四二年九月,美國站在英國和俄國一邊,作為同盟國的一員,參加了戰爭。
  「我去找些飲料來,我們應該慶賀一番,」約翰說。
  「對! 」我贊同地說。
  我們舉杯祝賀自己,祝賀我們的愛情,祝賀我們白頭偕老,祝賀同盟國贏得勝利。這天晚上我沒回自己的公寓,在約翰的住所裡歡度通宵。
  我禁不住想起了劉易斯,我知道我傷害了他,他會為我傷心。
  當我向約翰告別時,我們擁抱。我喝得酩酊大醉。
  「我們今天晚上見面嗎? 」他問我。
  這已經是早上六點鐘了。
  「克魯格可能快來了,」我說,「我需要告訴他我不想再回到英國。」
  「你等他走了以後再過來。」
  「我會來的。」
  「不要顧及時間,我會等著你的。」
  「好的。」
  這天晚上,克魯格一個人來了。
  「為什麼尤都不跟你一起來? 」我迷惑不解地問。
  「他的工作很忙。」
  「你在這裡吃晚飯嗎? 」
  「當然。」
  我們來到客廳,他抽著煙,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我看到了你猶如看見了你的母親。」
  「我們長得相似得令人吃驚,正像你和尤都一樣。」我說。
  「如果你從我倆中間選擇一個,你會選擇誰? 」他半開玩笑說。
  「你們兩個人我都會選擇,」我微笑著隨便應了一聲。
  他陷於沉思。安娜走了進來,告訴說晚飯準備好了。我們來到餐廳,在吃晚飯的時候,我不禁想起飯後和約翰的約會。克魯格用一種異乎尋常的目光看著我。我捉摸著他這種目光。
  「等一會兒我要對你說件事,」我說。
  「什麼事? 」他驚奇地問。
  正在這時候,安娜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所以我沒有回答。
  她走出去以後,他提醒我說:「你想對我說什麼? 」
  「我不想回英國去了。」
  「噢! 可以告訴我為什麼嗎? 」
  「我現在為你們工作,我覺得在這裡很好。」
  他的目光緊緊地盯著我,說道:「克莉絲! 你說的不是真話。」
  「為什麼不是? 」我大聲問。
  「一定是有其他的更具有說服力的理由,克莉絲! 」
  我感到惶恐不安,心想,莫非他知道了……
  「是不是你和尤都……? 」
  「我們之間沒有什麼事,」我肯定地回答。
  「你想過如果你留在這裡就見不到丈夫了嗎? 」
  「我知道。」
  「你害怕回英國嗎? 」
  「是的,有點兒怕。」
  「我明白了,克莉絲! 」他忽然說,「如果你和我……」
  我猛地一哆嗦,目瞪口呆地望著他。
  「我知道這使你震驚,如果是你和尤都有關係,那另當別論,因為他是我的兒子,我不願意傷害他,現在,既然你和他沒有關係,情況就不一樣了。」
  我有點迷惑不解,不知道該怎樣回答。每次我看到他時,都會記起他那赤裸著的身體,這是一種很噁心的聯想。我喜歡約翰,他是我的一切。克魯格神經兮兮地將香煙熄滅,如果現在他仍然認為我是他的女兒,他就不會說出這樣的話。突然,他抱住我,將我擁到長沙發上,瘋狂地吻我的胸部。我斷定他要強姦我,便想用力將他推開。但是,他卻更緊地抱著我。我急中生智,大聲喊道:「不要這樣,克魯格! 如果你這樣做,你會在尤都面前丟臉的。」
  他彷彿被電擊了一般,立即跳了起來,面容猙獰兇惡,像是一隻發情的野獸,我被他嚇呆了。
  「你太殘忍了,」他氣呼呼地說。「我問過你,你說你們倆沒有關係。」
  我沒有回答,渾身上下哆嗦成一團。
  「你不是說過你將會選擇我們兩個人嗎? 」他的聲音粗啞。「那麼,你為什麼又拒絕我? 」
  「尤都始終在愛著我,」我辯解著說。
  「我也是。」
  「這是有區別的,你把我當做你的女兒。」
  「但是你不是我的女兒,你讓我想起了你的母親。」
  「我不是她。」
  「這沒有關係。」
  我全身的血液霍地衝向大腦,心臟在加速地跳動,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趴在我耳邊低聲說:「如果你想要……尤都不會知道,你也不需要再做特工了,你就變成了皇后,要什麼有什麼。」
  我恨透了他這種人,他是個流氓,竟然將我視為妓女。他太卑鄙,太齷齪,太奸詐。我想起了約翰曾對我說的話:「我不喜歡尤都和他爸爸。」他還告訴我:「要當心,有朝一日他們會傷害你的。」尤都則不同,自從那天我告訴他我和他之間不會有什麼事情以後,他就沒再來打攪我。
  「這是不可能的,」我的話音哆嗦著,「如果尤都發現了,會殺死我的。」
  這句話終止了他的狂妄。
  「那麼說,你已經和他上床了。」
  我沒有吱聲。
  「啊,是這樣! 」
  我從來沒見過他臉上有如此恐怖的表情。他轉身一句話沒說就溜走了。
  我慌慌張張跑進臥室,將房門反鎖上,再不敢去想這個企圖和我上床的男人。時鐘敲打的聲音提醒了我,約翰在等待著我,現在,我比從前更覺得需要和他待在一起。我換好衣服走了出去。
  我三步並做兩步地向前走著,我的一隻鞋的後跟崴斷了,一條腿一瘸一拐.隨時都有摔倒的可能。當我看到勞爾家的大門時,才鬆了口氣。忽然,又見到了馮·麥克將軍的汽車,我立刻鑽進了門道,所幸,儘管有街燈的光亮,他還是沒認出我來。我知道他習慣深夜到他的辦公室裡,他很可能在勞爾家的門口發現我。
  當我出現在約翰的門口時,約翰隨著房門的打開和關閉前後挪動著。他笑著迎上來吻住了我,他發現我臉上的眼淚時立即興致索然。
  「克莉絲! 你怎麼啦? 」他關切地問。
  我全然垮掉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被盯梢了嗎? 」
  我將臉轉過去。
  「你在發抖,你需要吃點鎮定劑,你的心情煩躁不安,是吧! 」
  他給了我一片藥,我喝了幾口水沖了下去。
  「等你鎮靜下來以後,你再告訴我詳細情況。」
  「好! 」我說。
  他將我緊緊抱住。
  「來! 我們坐下。」他說。
  我們坐在沙發上,他吻我的前額和太陽穴,將他的面頰貼著我的面頰,又撫摸著我的手,拿起我的手蓋住了他的唇。藥片起了作用,我在他的懷裡感到舒服多了。
  「現在你可以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嗎? 」
  「我不知道該怎樣向你說,我非常生氣。」
  「發生了什麼事? 有人欺負你了嗎? 」
  「我受到了侮辱。」
  「誰侮辱了你? 」
  「克魯格。」我不知道是不是應該將全部事實都講出來。
  約翰的面容痛不堪言。
  「他企圖強暴你嗎? 」
  「是的。」
  「老騷貨,告訴我全部過程。」
  我把所有經過都告訴了他,只是未提到尤都。約翰變得嚴肅認真而憂心忡忡,他說:「這件事的發生,說明你應該留在這裡,這樣,我們兩個都會是幸福的。」
  「我們永遠不可能擺脫掉他們,他們完全可能毒殺我們,我敢斷定,」我肯定地說。
  「不要擔心,克莉絲! 我去找勞爾,他會想出辦法的。」
  「我不敢相信會有什麼辦法,約翰! 克魯格勢力強大,他還會利用他的兒子來反對我們。」
  「我知道,但是我們得想辦法。」
  「我拒絕了克魯格,他可能會放開我,不再找我的麻煩。」
  「你瞭解他,克莉絲! 他今天沒做成,下次還會重來。」
  我回想起當我提起尤都時克魯格抱著我的那種噁心勁兒。
  「我要把他們殺死。」他似乎鐵了心。
  「不要開玩笑,那樣,你不僅成了殺人犯,還可能使自己遭到謀殺。」
  「這簡直使我發瘋。」
  我神魂顛倒,這天夜裡我們互相枕著對方的胳膊,也沒有心情想別的,我們偶爾互相吻一會兒。漆黑的夜晚更使我們感到恐怖不安,忽然,約翰說:「我有要緊的事情需要處理,我必須馬上離開。」
  我們從床上骨碌下來。
  「什麼時候我們能見面? 」他問我。
  「約翰! 我不知道。」
  「明天我在這裡等你。」
  「好吧。」
  我們告別,我緊緊摟著他的脖子,淚水止不住滾落下來。
  「不要哭,克莉絲! 勞爾會想辦法的。」
  我想笑,但是笑不出來。
  「記住! 你必須像岩石一般地堅強。」約翰再次叮囑我。
  「約翰! 我會的。」
  他吻了我,然後,我們分開了。
  我回到了家裡,疲憊不堪地癱坐在沙發上。雖然約翰告訴我不會出什麼事,勞爾可以做出安排,但是,我心中一直被恐懼憂傷纏繞著,擔心著大難即將臨頭。
  我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向臥室,將房門打開,走了進去,按了電鈕打開燈,我猛地一聲尖叫,我看到尤都正坐在臥室的椅子上,禁不住渾身打起哆嗦。
  「我嚇著你了嗎? 」尤都問。
  「是的。」
  「你到哪裡去了? 」
  「我到佛萊德貿斯去了。」
  「你今天不需要去,」尤都說。
  「但是我去了,我的情緒不好,想出去散散心,不知道你在這裡等著我。」
  「我為我自己而來,你告訴我爸爸說你是我的情人,所以我到你這裡來了。」
  「我不清楚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尤都! 『』我壓低聲音說。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向著我一步步貼近,突然,他伸出兩隻胳膊,緊緊將我抱住,眼睛像凶神似的看著我。
  「克莉絲! 我今天是來和你做愛的,我們已經耽誤了很多時間,我們如饑似渴地互相等待著。」
  當他擁抱我企圖吻我的時候,我想要保護自己,試圖掙脫他,但是無力做到。
  「尤都! 放開我,」我喘著粗氣乞求著。「你錯了。」
  「你不是全都告訴我父親了嗎? 」
  「我是被迫的。」
  「被迫的? 」
  「是的。」
  「為什麼? 」
  他仍然抱著我。
  「尤都! 我喘不過氣來,」我抱怨著說。
  他放開了我,粗野地說:「快,快告訴我是怎麼回事? 」
  他推搡著將我逼坐在床上,然後坐在我旁邊。我想逃走但無法脫身,真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一點辦法也沒有。
  「你已經告訴我爸爸你是我的情人,是嗎? 」他嗔怪地說。
  「尤都! 你爸爸讓我做他的情人。」
  「他讓你做他的情人? 」尤都困惑不解。
  「是的。」
  「結果怎麼樣? 」他急不可耐地問。
  「我拒絕了他,他企圖施暴,我告訴他我和你……」
  「我明白了。」他緊咬嘴唇,直到咬出了血。
  我羞容滿面,更害怕他滋生出別的花招兒。
  「他和你發生性關係了嗎? 」
  「沒有。」
  「你告訴他我是你的情人以後,他放開你了嗎? 」
  「他放開了我。」
  「那好。」
  我依然膽戰心驚。他的眼神在起著變化。
  「你知道我來是幹什麼嗎? 」
  「你告訴我了,不過,你現在知道了事情經過以後,會……」
  他打斷我的話:「克莉絲! 我愛你,這是你知道的。如果不是懷疑你我是兄妹關係的話,你可能早就是我的妻子了。」
  「這我知道。」
  「你告訴我爸爸你不想回英國了嗎? 」
  「我告訴了。」
  「如果你留下來不是為了我,那你是為什麼? 」
  我覺得胸口發悶。我不能告訴他我另有情人,那樣他會強姦我的。如果他發現約翰是俄國的間諜,那我將是永遠不可饒恕的。
  「我在等待著你的回答,」他懇求地說。
  我猶豫了會兒,說道:「尤都! 我害怕。」
  「僅僅是害怕嗎? 」
  「是的。」
  他睜大眼睛審視著我,像是要把我看穿。他霍地從床上站起來,雙手插在褲袋裡,疾步繞著屋子打轉轉。他耷拉著腦袋,眉頭蹙起一個疙瘩,牙齒咬得咯崩崩響,眼睛半瞇著望著窗外,彷彿在自言自語。
  他忽然在我面前收住了腳步,嚇得我魂不附體。我的喉嚨發緊,好像有人在掐我的脖子。
  「克莉絲! 不能這樣下去了,」他怒氣沖沖地說。「我瞭解我父親,瞭解他是多麼的愛你母親,你的形象使他長期保留著對你母親的懷念。他看到你如同看到了她。他是一個健壯的人,需要表示自己的感情。他和我一樣有著強烈的慾望。他纏著你,需要你,並設法佔有你。」
  「但是他如果想到你和我……」
  「他對此是不會有所顧及的。」
  我沒有告訴他克魯格曾暗示我,我可以和他們兩個人都保持性關係。
  「如果我不愛你,你可以做我父親的情婦。他想佔有你,就不會顧及人們的輿論。可是,我想擁有屬於我的愛,克莉絲! 你並不一定需要待在這裡,你是漂泊不定的,隨時都可以消失,隨時都可以被浪濤吞沒。我可以把你帶到一個海港,只要我能夠擁有你。」
  我突然出了一身冷汗。彷彿覺得生命已經走到了盡頭。我不願意看到他,但是他站在我面前。我該說什麼? 「克莉絲!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
  我想回答,但是我不能。
  「你想拒絕嗎?!但我決定鍥而不捨,父親的舉止迫使我非這樣做不可。如果他試圖擁有你,我將搶在他的前面,並且不允許他私下佔有你。他想背著我佔有你,這一點,他可能做得出,太可能啦! 」
  我氣得頭腦滾燙,嗡嗡直響。他們兩個我誰都不願意擁有,別想以勢壓人,逼我就範,我寧死不屈,我恨透了他們這號人。
  他用手擦拭著額頭冒出的汗水,似乎又衝動、失控了。
  「我要對我父親說,」尤都毫不動搖地說,「我要在桌子上放一張紙條,告訴他,我勝利了,我已經帶著你出走了。」
  我看著他一句話也沒有說。
  「首先你必須離開這座樓房,你要和我住在一起,不要再工作了,立即公開我們的關係,廢除你們的婚約,然後我們就結婚,你明白嗎? 」
  我不能不說話了。「尤都! 這就是你所說的……」
  「你沒有告訴我你是否愛你丈夫? 你必須拋棄他和我相愛。
  你愛我並不困難,因為你從前曾經愛過我。「
  「我已經告訴過你,我很害怕,」我有氣無力地重複著說。
  「克莉絲! 我不信。」
  「我說的是實話,我害怕被查出來遭槍殺,」我提高了音量。
  「你很安全,不會受到任何傷害。沒有別人只有我能擁有你,你聽見我說的話了嗎? 我的嫉妒心很強,你只能屬於我一個人。
  誰要是企圖干擾,我就把他幹掉。「
  我深深吸了口氣,彷彿覺得房間裡已經沒有空氣了。
  「躺下! 你的臉色不好看,」他勸告著。
  我站了起來。
  「你要上哪裡去? 」他問。
  「我頭痛,想找點藥。」
  他緊跟著我,幾乎要踩著我的腳後跟。我從抽屜裡拿出一瓶藥,他從我手裡奪了過去。
  「讓我看一看! 」他檢查了瓶子裡的藥片。「你可以服用這種藥。」他將藥瓶遞還給我。
  「我要是服毒自殺,你怎麼想? 」
  「你肯定不會,」他低聲說。
  我吞下了瓶子裡的藥,但是沒有脫衣服。
  「你可以脫掉衣服,你還等什麼吶? 」
  我假裝沒聽見他說話。
  「你躺下就會覺得好一些的。」
  「我要等我的頭腦清醒一些,」我說著躺在了床上。
  「你害羞我看你的身體嗎? 你要知道如果不是今天,明天也會發生的,是不是? 」
  我閉上眼睛,希望他迅速離開,好好休息一下。我受到了極大的侮辱,強忍著啜泣,這時候,他的唇壓住了我的唇。我恐懼地睜開眼睛。現在,我軟弱無助,他要是對我下手怎麼辦?!我想坐起來。
  「躺下! 你不舒服,現在我不會招惹你,我們來日方長。」
  他再一次吻了我。
  「再見,克莉絲! 請放寬心,我們以後見。」
  「再見! 尤都! 」我這樣說著,可是心裡希望他永遠不要再來。

  二十八
  次日清晨,太陽昏暗,沒有颳風,天氣還算暖和。我向著窗外遠望,見到一縷薄霧飄進窗內。這麼早,街上雖然車輛很多,但行人卻很稀少。這是我住在菩提樹下街以來第一次向窗外遠望,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往街上看,這除了是因為憂傷煩躁之外,還能有別的什麼呢? 一隻落在壁架上的小鳥見到我飛去了,我望著它直到它在我的視線中消失。它的自由是多麼令人羨慕。我被鏈條拴著,在四面牆壁的圍困中透不過氣來。
  我將窗簾放下來,躺倒在床上,想到自己是那麼的不幸,完全生活在烏雲、颶風和暴雨中,沒有晴天,只有黑夜。我又從床上起來,想做點事,但是我能做什麼呢? 我按了下電鈴,驚奇地看見安娜走了進來。
  「早安! 夫人! 」
  「早安! 安娜! 」
  她走向窗戶,將窗簾拉開了一半。
  「夫人! 我給您放水洗澡好嗎? 」
  「好的。」
  她走了出去。
  我頭痛,全身麻木,心想,可能洗個澡會好一些。
  我換上浴衣,穿上拖鞋,走向浴室,在浴缸裡浸泡了會兒,但並未覺得舒緩。我又站起來洗淋浴,熱乎乎的水沖著我,毛孔張開了,洗去了身上的汗水,覺得輕鬆了。我將熱水關上,打開了冷水,皮膚驟然緊縮,神經受到刺激,這對斬斷愁思起到了作用。我走出浴缸,把身上的水擦乾淨。半個小時以後,我開始吃早飯,雖然不餓,也得勉強去吃。我看著麵包上抹的黃油,正在往嘴裡填的時候,電話鈴聲響了。
  「喂! 」安娜在接電話。
  「等一會兒,我去叫她。」
  她把手放在話筒上,說:「夫人! 你的電話。」
  「安娜! 是誰呀? 」
  「我想可能是將軍。」
  她將電話遞給我。我心想,他那麼早來電話幹什麼? 我竭力控制著自己顫抖著的話音:「我是。」
  「早上好! 萊普·惠特! 」
  是馮·麥克將軍。安娜說得對。
  「早上好! 將軍! 」我歡快地打著招呼,但自己彷彿沒有感覺。
  「你吃過早飯了嗎? 」
  「我現在正在吃。」
  「克莉絲! 下樓來和我一起吃吧! 我想和你談談。」
  我覺得好像出了什麼事。
  「我穿上衣服馬上就去。」
  「我會等著你。」
  他的話音奇特,好像他對所發生的事感到高興。
  安娜沒看見我回坐在餐桌椅上,問道:「你不吃早飯了嗎? 」
  「我沒有時間了,請你從抽屜裡給我拿一片藥來。」我請她幫忙。
  「你不舒服嗎? 」
  「是的。」
  「你可不要生病。」
  「不用擔心,我一向很健康。」
  「你這樣生活下去,沒病也得生病。」她說。
  她看上去很為我擔心。
  「這個鬼戰爭,」她嘟囔著。
  我從未聽到她對戰爭的抱怨。
  「我不知道我兒子將來會怎樣? 他們是我的,是我生的。」她用手摸了摸肚子。「做母親的沒關係,他們是會被殺頭的。」
  「小點聲音,安娜! 別人會聽見的。」
  「我感到痛苦,有時候簡直什麼都在所不顧。」
  她用圍裙底邊揩了揩眼淚。我聽到她說這話感到驚奇,她雖說粗俗但是個好人。
  我急忙走下樓去。將軍把我讓到起居室,那裡的橢圓形桌子上擺著豐盛的早餐。
  「萊普.惠特! 請坐! 」他邊說,邊給我拉過來一把椅子。
  我胃口不好,幾天來早上都覺得噁心。
  我和他坐在桌旁,雖然不餓但還得勉強進食。我覺得頭有點暈。
  我想起和約翰幾天前曾經談到過關於我懷孕的事:「我有些擔心。」我說。
  「親愛的,為什麼? 」
  「我擔心我懷孕了。」
  「你怎麼會這樣想? 」約翰問。
  「我早上頭暈。」
  「這不重要,你的前途重要。」
  「你說得完全正確。」
  「不要自尋煩惱,要往好處想。」
  「我不敢肯定,我時常想跟你生個孩子,但現在不是時候,如果現在有了孩子,那問題就複雜了。」我歎息著。
  他看著我笑了,並沒流露出憂煩。
  「你來月經了嗎? 」
  「沒有。」
  「即使沒有,我也不認為你是懷孕,你忘了從前你有過許多這樣的錯誤症候嗎? 」
  我放鬆下來不再想這個問題,但是約翰繼續問我:「你感覺怎麼樣? 」
  「感覺很好。」
  「噁心嗎? 」
  「有一點,一點點。」
  我覺得有很多異常的跡象,但是我不願意讓約翰為我操心,所以我什麼也沒對約翰講。
  馮·麥克將軍的話音又把我帶回到現實中來。
  「你緊張嗎? 」
  「有一點,我時常覺得有點疲倦。」
  他靠近我,看著我。
  「你聽到這個消息感覺煩惱嗎? 」
  他的眼睛牢牢地緊緊盯著我,似乎把我當成了蕩婦。他貪婪地吃著眼前的每一樣東西。
  「你說的是什麼消息? 」我困惑地問道。
  「你不能說你沒聽到吧?!」
  「將軍! 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麼? 」
  「今天早上發現克魯格在他的書房裡死了。」
  「不會吧! 」我不相信我聽到的話。
  「你真的沒有聽說嗎? 」
  「沒有,沒有,我沒有聽說過,這不可能。」
  「我也是這麼想,但是我得到了證實,這是真的。」
  我停下來不再吃東西,肚子裡一個勁地攪動。
  「是怎麼死的? 」我驚奇地問。
  「不是自殺。」
  「是謀殺嗎? 」
  「看來有點像。」
  「誰想殺死他? 」
  「是誰? 」將軍挖苦地說,「幾乎是每一個人。」
  我想,這位將軍真可惡。
  「我早知道他會遭到這樣的下場,他的朋友很少,仇敵很多,」
  將軍說。
  我想,他的確是一隻狐狸。
  「他的兒子知道嗎? 」我問。
  「是他的兒子告訴我的。」
  「這對他可能是一個嚴重的打擊,」我覺得尤都很喜歡他的父親。
  將軍神秘地笑著說:「一個優秀的蓋世太保,像尤都這樣的人,絕對能禁得起任何打擊的,他一定堅硬得像塊岩石。」
  「堅硬得像塊岩石」。這使我想起了約翰的話,使我想起了他聽到克魯格對我的侮辱之後的強烈反應。
  「我要殺死他,」約翰曾經這樣說過。這話使我戰慄,他自己怎麼對付得了克魯格? 我想起了他曾經突然說:「我們該走了,我有要緊事去做,不能再等待了。」
  現在,一切都很清楚了,是約翰殺死了克魯格,他為了我變成了一個殺人犯。
  我覺得自己的病情更嚴重了,我記得和約翰告別以後回到住所遇見了尤都,他正在等著我,他可能回到家裡時發現父親死了。
  我被這一思緒纏繞著,已經忘記了將軍,我抬頭看見他正在注視著我。
  「我看你神情不安,」將軍說。
  「是的。」
  「你沒有吃一點東西。」
  「我吃不下去。」
  「我對克魯格的死也感到遺憾,但沒有影響到食慾。」
  我看著他感到噁心。
  「我不知道是誰殺的克魯格,」他那雙狐狸眼睛始終盯著我。
  「你認為他們能找到兇手嗎? 」我提心吊膽,生怕約翰變成了謀殺犯。
  「他們會在二十四小時以內找到兇手的,一個蓋世太保的頭子絕不會讓殺死他父親的兇手逍遙法外。尤都是很能幹的一個人。」
  「他們能將他怎樣呢? 」
  「你的意思是指兇手嗎? 」
  「是的。」
  「他們會活剝他的皮,直到他斷氣時為止。」
  我覺得自己像是要昏倒似的,胸口痛的要命,但竭力保持著鎮定。
  「不要管那些事,萊普·惠特! 」他說。「你為克魯格擔憂沒有用,即使是全世界的人都在啼哭也不能把他哭活。」
  我沒有說話,他接著說:「去休息吧! 你的臉色不好,沒什麼可怕的,我知道有人會詢問你的,有些人是可惡卑鄙的,萊普·惠特! 」
  「你這話裡有話呀? 將軍! 」我氣呼呼地問。
  「別人想你可能……」
  「請把話說完。」
  「兇手仍然自由自在的活著,但你可能受到詢問。」
  「我? 」我驚訝地問。
  「為什麼不是你呢? 」
  「當然我可能被詢問,但是我沒有殺死他。」
  「我相信,怎麼可能是你?!但是我需要提醒你。」
  「是的,我應該感謝你,將軍! 但是我心裡是乾淨的,我不怕這事牽連到我。」
  「有許多無辜的人受到懲處,」將軍邊說邊玩弄著手裡的餐刀。
  我恐懼地看著他,這人想要幹什麼? 他的眼睛裡暗藏著邪惡。
  「我不能幫你,但是,如果你願意的話,」他嘿嘿地笑著。「我可以說你跟我過夜,這樣,當然意味著你和我……」
  我想扇他一個耳光,他在一副關心的表情背後隱藏著骯髒的動機,恐怕是想要和我睡覺,我想告訴他我昨天夜裡和蓋世太保頭子尤都在一起,但是我沒有說出口。
  「請你回答我,」他等待不迭地問。
  「將軍! 我告訴你,我的良心是清白的,我心裡怎麼想就怎麼說,我不願意,就不能說我願意,我昨天晚上工作了一夜,你不記得了嗎? 」
  他咬著嘴唇慚然地說:「我願意幫助你,如果你不接受,我們仍然是好朋友嘛! 」
  「我們現在不是好朋友嗎? 」
  「你不瞭解我,萊普·惠特! 我是一個慎重的人,如果你願意和我……」
  我氣惱地答道:「不行! 」
  我扇了他一巴掌,他的臉被打紅了,被打痛了。他勉強地笑了笑,說道:「可能等事情發生後你會改變主意的,我知道我應該對你負責,我會等待你的,你知道我在哪裡,你可以找到我。」
  「我會記住的,」我想盡快地離開這個地方。
  「走吧! 回去休息休息,好好想一想我對你說的話,」他說。
  我走上樓來,逕直向臥房走去,然後,又去洗澡。
  安娜提醒我說:「夫人! 你生病了嗎? 」
  我沒有回答,我嘔吐了,把早上吃的一點東西都吐了出來。
  「恐怕你是生了病,」安娜擔驚地說。
  她扶著我走到床邊。
  「我給你倒點茶來。」
  她出去以後,我忍住了哭泣。看來情況很複雜。安娜端著茶水走了回來。
  「慢慢喝,很燙,喝一點你會覺得好一些的。」
  「謝謝你! 安娜! 」
  我看著杯子,慢慢地喝著,聞著茶水的芳香,盼著能好起來,好出去找約翰,擔心他們會抓到他。
  臨近中午我走了出去,來到勞爾家裡,沒有找到約翰。在這裡等他回來是危險的,但是,我必須等待,等了三個小時,不能再等了,害怕尤都到這裡找我,便又回到了自己的公寓。尤都沒有來,心想,他可能晚上會來,於是,我又回去找約翰,他還是沒在家,等了一會兒,他才回來,我猛地撲到了他的懷裡。
  「你為什麼哭? 親愛的! 」他關切地問。
  「我很害怕,約翰! 」
  「沒有事,親愛的,一切都好,勞爾一回來我就把你的情況告訴他。」
  「他不在嗎? 」
  「他去俄國了,兩三天就回來。」
  「我關心你勝過關心我自己。」
  他似乎有些吃驚。。
  「你到底有什麼事,使我摸不著頭腦,克莉絲? 」
  「我想談的是克魯格。」
  「我還是不瞭解你說的是什麼? 」
  「是你殺了克魯格嗎? 」我直截了當地問。
  「是我殺的他?!你胡說些什麼呀? 克莉絲! 」
  「克魯格今天在他的書房裡遭殺害了。」
  「你以為是我殺的他嗎?」
  「你說你要殺他。」
  「是的,但是你想……」
  「是的。」
  「你放心,我沒有殺任何人,」他將我緊緊抱住。「你臉色不好看,是不是不舒服? 」
  「現在好多了,昨天晚上我頭痛得很。」
  「可能是你受到刺激的緣故,你離開柏林會覺得好些的。」
  「是的,你說的是實話。」
  「那麼,到底出了什麼事? 」
  「當我回到家裡時,尤都在等著我。」
  這話把約翰嚇著了。
  「他想做什麼? 」他急不可耐地問,「他想跟你說什麼? 」
  我知道我說的話會使他憂煩,但是又不能不說,我把全部事情發生的經過一滴不漏地全都告訴了他。
  「這個畜生! 」他凶狠地咒罵著,「他和他父親都不是好東西。」
  他的臉色蒼白,使我害怕。
  「我沒有殺死克魯格,但是我可能會殺死尤都。」
  「請你千萬不要這樣做,」我懇求說。
  「你沒有看出他的可惡嗎? 必須把這種卑鄙惡劣的混賬東西除掉。」
  「約翰! 我知道,但是我害怕你被別人發現,勞爾過幾天就會回來,你可以和他商量一下,找到一個解決問題的辦法。」
  「我知道,但是危險可能隨時發生。」
  「我覺得尤都正在忙於處理他父親被殺害的事,他如果想對我下手,還需要一定的時間。」
  「克莉絲! 我不敢肯定,你最好在這裡等勞爾回來。」
  「這不可能,如果我不見了,安娜會立即向上報告。他們會把整個柏林搜查個遍來找我的,那樣,事情就更嚴重了。」
  「他們想找到你得費點時間,」約翰說。
  「假如他們要是到處搜查……」
  「那,我們就有了充分的時間。」
  「約翰! 我不這麼認為。」
  「我想最好的辦法是你留在這裡,」約翰又重複了一遍。
  「我很害怕。」
  「你如果不在這裡我更害怕。」
  我顫慄地偎倚著他。「吻我吧,我現在特別需要。」
  他連連地熱烈地吻著我。
  「克莉絲! 我不願意看到你難受,我們的處境非常危急,但是我們一定要渡過難關,有朝一日我們會過上幸福的生活,不再受到傷害。」
  「什麼時候我們才能走出這種困境? 」
  他從前曾經告訴我,我們活著的時候就能過上幸福生活。
  「我相信今生能夠過上幸福的生活,」他答道。
  我雙手捧住他的臉,像是即將最後分別似的看著他,心裡很清楚他面部的每一處表情。我撫摸著他的眼簾,他的眉毛,他的額頭,他的鼻子,他的嘴唇。我用手指梳理著他的頭髮。我將臉貼在他裸著的前胸,他胸口的汗毛摩擦著我的面頰。這天晚上我撫摸他時覺得和過去不一樣。約翰要吻我,我將臉貼近他。我從未有過像現在這種愛情和恐懼,慾望和絕望,快活和煩惱相互交錯的複雜感情。我們的做愛未能終止內心流淌著鮮血。我知道我和他必須分開,但不知道怎樣能夠和他分開。
  「你留下來和我在一起,」他乞求著。
  「我不能,我只能再待半個小時。」
  「克莉絲! 我不願意讓你走。」
  「你知道我也不願意走,但是我害怕會出事。」
  「克莉絲! 我也害怕出事,」他重複著說。
  如果我聽了他的話,現在我可能會幸福,也可能情況會更糟。
  我不責備任何人。
  我離開約翰時,他滿眼含淚,聲音嘶啞:「你明天一定要來啊! 」
  「我一定來,」我相信這會成為現實。
  「我等著你。」
  我看到他的目光凝視著地平線的遠方,而我卻不能察知他所看到的東西。
  「留下吧! 克莉絲! 尤都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他執拗地說。
  「正是因為他什麼事都能做得出,所以我必須離開。我不愛任何人,只愛你,我什麼都能忍受,惟獨不能看到你有危險。你的生命是我的一切。」
  「克莉絲! 」他放聲痛哭起來。
  我們倆都放聲痛哭。
  「我和你一起去,」他堅持著說。
  「不能,約翰! 你不知道如果別人發現我們倆在一起的後果嗎? 這會毀掉一切的。」
  他緊咬著牙齒,吞食著淚水,嘴唇抽搐著。
  我打開了房門,走出了這座建築,艱難地回到了自己的臥室。
  室內只有大街電燈桿上射進來的微弱光線。我悲傷地在室內踱著步子,淚眼模糊地看著尤都昨夜坐過的椅子。忽然,我聽到夜暗中有人在說話:「你上哪裡去了? 」他的口氣很粗魯。
  我嚇得心裡怦怦直跳,看也不敢看他一眼,便急忙轉身向房門走去。
  「你是誰? 」我驚慌地問。
  「你打開燈就會看見我了。」
  這時候,我聽到聲音是從床上發出來的,模模糊糊看到是尤都蓋著被子躺在那裡。
  「告訴我你到哪裡去了?」他問轉。
  我走向床前。他打開了燈,坐了起來。我看到他那赤裸著的軀幹,嚇得兩腿酥軟,心想,約翰不讓我回來可能是正確的,現在,大禍已經臨頭。
  「你脫掉衣服以後,再向我說你出了什麼事吧! 」他沉著地說。
  我裝作沒聽見他的話,轉身坐在了床上,心想,他聽到父親被殺一定非常悲痛,但沒料到他卻是這麼的漫不經心,莫非他父親被謀殺全系謠傳。
  「克莉絲! 你怎麼啦? 你沒聽見我說話嗎? 」
  「我聽說你的父親……」
  他不讓我繼續說下去。
  「不要說那些糟心事,脫掉衣服到我這裡來,我正等著你吶,快一點,不要再耽誤時間了! 我斷定你這時候會來的,果然不出所料,你到哪裡去了? 是去佛萊德貿斯了嗎? 」
  「沒有。」
  「那,你上哪裡去了? 」
  「你可能不信,我到街上散步去了。」
  「我相信你說的是真的,現在快脫衣服吧! 」
  「尤都! 你這是想……」
  「你現在沒慾望了嗎? 我有。」他嚇著了我。
  我打不過他,開始解衣扣。他如饑似渴地望著我,好像我是一碟美味佳餚。
  「今天我們在這裡做愛,明天你就搬到我家裡去。」
  我已經脫到只剩下內衣內褲,不願再往下脫,試圖避免跟他幹那種事,便問他:「你發現兇手了嗎? 」
  「發現了。」
  「你能抓到他嗎? 」
  「不要問那麼多問題,快點到這邊來! 」
  我心驚膽戰地兩手打著哆嗦,像是要脫又磨蹭著沒有去脫內衣內褲。我責備自己為什麼不聽約翰的話,真不該離開約翰! 他撲過來幫助我脫去貼身衣褲,不大會兒,我已經被他赤裸裸地抱在懷中。雖然從前我曾經愛過他,可是現在我很討厭他。約翰和尤都一樣的強壯而富有活力,約翰是十分溫柔和甜蜜的,尤都則是毫無人性,動作莽撞粗野,弄得我疼痛不堪。他自己很高興,而我……他結束了動作。我喘不過氣來,提防地看著他。他安靜下來,閉著眼睛,喘著粗氣。突然,他轉過臉來面向我,問道:「你快樂舒服嗎? 」
  「快樂,」我不能不這樣說。
  「我要讓你看一件你從未見過的東西。」
  我沒弄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意思,很是恐慌。
  「你要照我說的去做,你明白嗎? 」
  我沒有回答。
  「你為什麼用被子將自己蓋起來? 有什麼東西藏著掖著怕我看見? 」
  他突然把我的被子掀開。我希望他走開,或者躺倒睡覺。但是,他並未就此罷休,他讓我做一些烏七八糟的性異常動作。
  我沒有答應。
  「不,尤都! 你已經讓我做了違背心願的事,我絕不能再做其他的了。」
  「克莉絲! 你錯了,你是屬於我的,我願意和你怎樣做就怎樣做。」
  「你的變化怎麼那麼大?!你和從前大不一樣了。」
  「真的,我是變了,過去我太軟弱了,但是現在我在每件事情上都是強者。」
  他自豪地看著自己。但是,我已經消耗殆盡,麻木不仁。
  「因為今天是第一次,我接受你的方式,明天你可得照我說的去做,你明白嗎? 」
  我沒有回答,想等他走開以後,馬上去找約翰。不管有多大風險,我再也不能離開約翰了。
  他開始野蠻地擠壓我的前胸,我啜泣著,強忍著疼痛和叫喊。
  他再次兇猛地強姦我,咬我的乳房,咬我的胳膊,咬我的脖子。我雖然和約翰,和我丈夫,和戈登·沃埃斯做過愛,有過一些性經驗,但絕未想像到會遭受如此狂野的性虐待。
  他滿足之後將我扔在了一邊。我感到厭惡,但只能忍氣吞聲。
  他睡熟了,我恐懼地瞪著兩隻眼睛。當我終於想睡的時候,他醒了。我只得和他一同起床。
  「是起床的時候了! 」
  「尤都! 我一夜都沒有睡,我太累了。」
  「我已經睡夠了,」他欠起身將雙腳放在地板上。
  我依然躺在床上沒有動彈。
  「你真固執,」他氣惱地說。
  他走過來把我從床上舉起來,然後抱著我來到浴室,將我放進浴缸,打開了淋浴水龍頭。他哈哈大笑,等他笑夠了,才把龍頭關上,然後,用一條大毛巾裹著我,將我從浴缸裡抱了出來。
  「這樣好嗎? 」
  「很好,」我不得不勉強這樣說,心裡真想狠狠地揍他一頓。
  我害怕安娜進來看見我們倆赤身裸體。他碰著了我身上遭受蹂躪的創傷。我疼痛難耐。
  「有印記的女人,」他看到我的創傷,哈哈大笑。「現在每一個人都知道你是有男人的了,快起床穿衣服,穿好衣服我們就走。」
  我轉回身來時,他使勁擰了下我的屁股。我屏住呼吸,眼淚落到了腮邊。
  「你把我擰痛了,」我說。
  「你必須習慣比這更厲害的疼痛,克莉絲! 我和你丈夫不一樣,我不是黃油做的,我是一個男人,你明白嗎? 」
  我沒有回答,簡直是不可思議。我回想起他第一次說他愛我時柔柔地吻著我的情景。
  「現在,快點穿衣服! 」他大聲嚷嚷著。
  我絕望地走回臥室,腎臟疼痛,兩條腿喇叭著,頭髮蓬散著垂落在臉上。我用毛巾擦乾淨身子,想躺在床上休息一下,但是無法做到。這時,他走出臥室去洗淋浴,我得到了一個喘息的機會。
  「你洗好了嗎? 」我問。
  「是的。」
  我們離開了房間,我想和安娜說聲再見,但是他沒允許。
  我跟著他走進了汽車,抑制著疼痛坐了下來。尤都住在佛萊德裡奇斯大街,在我和約翰相會的同一條街上。尤都的房子是一個很壯觀的公館,巨大而舒適。他領著我在他的公館裡轉了一圈,問道:「你覺得怎麼樣? 」
  「太棒啦! 」我故意揚起嗓音稱讚著。
  「這將是我們的愛巢。」
  我安靜地等待著面前就要發生的事。
  他粗魯地抓住我的胳膊,飢渴地找到我的唇,兇猛地吻著直到他滿足為止。
  「你欣賞一下今天晚上我這兩下子吧! 」他狂妄地炫耀著自己的雄威。「今天晚上是你難忘的,今後將會有更多難忘的夜晚。」
  我害怕他那野獸般的動作,預感到夜晚將要忍受更大的痛苦。
  我記得約翰住在附近,想找出逃離虎口的辦法。
  他將手突然壓在我的肩上,使我打了個冷戰。
  「我們得走,我有很多事要做,」他說。
  我鬆了口氣,心想,可能有機會去找約翰了。
  「你需要和我一起去,」尤都接著說。
  我們離開了這個美麗但是可怕的房子。我料到會有更為恐怖的事情即將發生。我們又回到了汽車上。尤都牢牢地用力抓著我的手,抓得我生痛。他躺在我身上死死地壓著我,趴在我的耳朵上,低聲說:「今天晚上。」
  我無計可施,除了去找約翰別無辦法。尤都是我的監獄看守員,牢牢地看守著我。
  車子停在蓋世太保總部的門口。我像整個早上那樣,緊跟著他的屁股走了進去,來到了他的書房。他想讓別人知道我是他的太太,又想讓我知道他在這裡的顯赫地位。
  我靠在椅子上等待著他的時候,他簽署了許多死刑判決書。
  我傾聽著他們的談話,聽到的都是一些喪盡天良的非人性的話語。
  最後一個來見他的是海因裡奇·凱皮拉,五十二歲,中等身材,體格健壯。他瞪著眼睛直愣愣地看著我,給我留下了冷酷無情的印象。
  尤都請他坐下,他屁股沉重地坐在椅子上。他們開始交談,我聽著感到毛骨悚然。他們策劃要殺死的是何富曼上校。我在納粹反間諜機關或者是在克魯格手下工作期間,從未喜歡過凱皮拉這個人。
  現在我想堵住自己的耳朵,免得聽到他們的殘忍計謀。
  「明天,一定會發現他死在了書房裡。」尤都繼續說,「最好是讓他看起來像是自殺,不要讓他看起來是被行刑隊執行槍決。」
  「我會告訴他們的。」
  「可以給他留下選擇的餘地。」尤都的話結束了他們的交談。
  凱皮拉站起來看了我一眼,走出門去。我想到何富曼即將面臨的災難,但並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除掉他,心想,可能是由於他在克魯格手下工作,知道的事情太多,必須讓他不能說話。
  房間裡只剩下了我們兩個人。尤都說:「我讓你知道不管是什麼事我們都是可以做到的。」
  我沒弄清楚他這話的含義,就跟著他離開了辦公室,向地下室走去。尤都又說:「你現在知道我們應該怎樣對待叛徒了吧?!」
  我的心臟猛地一跳,但不得不假裝鎮定,勻稱地呼吸著空氣。
  「你的意思是指對待英國派來的間諜嗎? 」我膽怯地問。
  「不是,最好不要去動英國派來的間諜,利用他們為我們的利益工作。」
  「那你指的是誰? 」
  「是指所有反對德意志第三帝國的人,還有其他的……」
  我被嚇得不敢言語。當我們走在長長的樓道時,我斜著眼睛看著他。他沾沾自喜,呵呵地笑出聲來。
  我們走進一個拷問室,這裡的淒慘恐怖,實在是難以用言語形容,有些野蠻的逼供方法超過了人類可以承受的極限。
  這裡有打入手指甲縫和腳指甲縫裡的簽子,有在身上燙出印記的烙鐵,有射向人們皮膚的噴火燈。他們把人們拷打得昏迷不醒。受刑人的眼珠常常被拷打得突出眼眶。受刑人昏過去之後,就用大針扎受刑人的生殖器,讓受刑人甦醒過來,一旦受刑人有了知覺時,就再次野蠻地動用刑具。
  我從這個刑具室走到另一個刑具室,各種用刑方法不勝枚舉,我看到他們往一個人的腸子裡灌氨水和酸水,使人體內部爆裂,他們用針穿透或閹割男人的睪丸。
  我看到了兩個人被狼狗撕扯著吞食的經過。他們先餵狗一點黃油,再往人身上塗抹同樣的黃油,以引誘狼狗去蠶食人體。我不忍看下去,想趕快走開,但尤都狠狠地抓著我的胳膊,強迫我看下去。他為了不使我暈眩,不斷瘋狂地搖晃著我,說道:「我命令你把眼睛睜大一點,你聽見了嗎? 」
  我無可奈何,便瞪著眼睛往腳下看。尤都使勁將我前後地搖晃著。我只得仰起頭來,觀看這一目不忍睹的慘狀。終於,尤都說:「我們走吧,太晚了,我餓了。」
  我們來到一個小起居室吃東西。
  「他剛看了這些怎麼能吃得下去? 」我不禁向自己發問。
  我是一點也吃不下。尤都大口大口地吃著,已經快吃飽了。
  「你不能吃嗎? 」他問我。
  「我吃不下。」
  他哈哈大笑。
  「你會看慣的,」他邊說邊吃著。
  我們離開餐桌,回到他的辦公室。他接待了幾個辦公人員,我困惑、恐懼、倦怠地靠坐在原先坐過的那張椅子上。
  夜幕漸漸降臨了。
  我精神恍惚,沒能發現尤都走近了我。他把我舉起來,扛在肩上,嚇得我神不附體。
  「你在想什麼? 」尤都問。
  「我不知道,」我結結巴巴地說。
  他把我放下來,看了看手錶,說道:「我們走吧! 」
  我不知道他要把我帶到哪裡,直到車子停下來,才知道是來到了摩比塔監獄。
  尤都是一個蓋世太保高級軍官。每到一處人們看到他時都連忙立正向他行禮。他對別人的態度是粗魯暴虐的。
  「現在,我讓你看一些有意思的東西,」他開著玩笑說。
  我想這一定是比早上見到的更殘忍。
  「叛徒要償還他們的性命,」他大聲說。
  我看到了十個人的名單,其中有兩個女人名字,是德國人的姓氏。
  「怎麼處置他們? 」我憂慮地問。
  他看了看時間。
  「半個小時以後他們將被執行槍決。」
  「為什麼? 」我吃驚地問。
  他在回答之前點燃了一支香煙。
  我不知道這些人都做了些什麼,但我覺得他們都是將要被處死的人,像約翰,愛德華和我說不定哪一天也可能被列入名單。
  「他們是叛徒,」他厭惡地說,「他們禍害國家。」
  「女人也是嗎?」
  「這兩個女人給同盟國送情報,」他用鋼筆指點著名字,「第一個人使用的是樂譜,她是一個作曲家的女兒。」
  這時,我覺得有一股冰水順著脊樑骨往下流淌,禁不住渾身顫抖起來。
  「我們必須採取強硬手段,警告那些膽敢碰我們的人。」
  我不敢相信自己曾經愛過的是這樣一個人,是一個殺死我母親的兇手。我們終於離開了監獄。我想好好睡一覺,把看到的這一切全都忘掉。
  「你知道他們為什麼被處死嗎? 」他問我。
  我沒有回答。
  「因為他們是軟弱的,強壯的人不會倒下。」他驕傲地說,直挺挺站在那裡,儼然一個劊子手。
  我們離開監獄時,尤都告訴我關進蓋世太保監獄裡的每一個女人都遭到了強姦,直到她們內部破裂為止。
  我們開車來到他家時,我硬撐著站了起來。尤都卻是得意揚揚。我想立刻躺倒睡覺,但我必須坐著陪他吃飯,我依然是吃不下東西。
  「你在想什麼呢? 」他問我。
  「我想像不到會有那麼多罪犯。」我無法繼續隱瞞自己的心情。
  他怒氣沖沖地羞辱我,說:「你是一個笨蛋。」
  我沒理會他的狂怒,他接著又大發雷霆:「你認為英國對待犯人是文質彬彬的嗎? 我想知道他們是怎樣懲治犯人的! 」
  我寧可什麼都不說,如果要說,就會說得很多,而且可能是譴責。我知道自己的話對尤都毫無意義。
  「我所需要的女性夥伴必須和我一樣,不能像你那樣正經八百,如果你不能改變,我要你沒有用處,這是我給你的警告。」
  我氣憤地打著哆嗦,審視著他那庸俗、粗暴和自私的面孔。
  「今天晚上,我們做愛時必須依照我的條件,」他暴露著自己的性飢渴。
  我們走進臥室。
  「你自己脫衣服還是我給你脫衣服? 」他問我。
  我被迫脫掉衣服。心裡極為氣惱,悲傷。
  「你還沒有脫完嗎? 」他抱怨著。
  他走近我,解開我的胸罩。
  「你的乳房很美麗,對我是極大的刺激。」
  他猛拽我的褲子,把我拽到地板上。他看著我哈哈大笑。
  「你也太容易摔下來啦! 」
  他的笑聲傷害了我的自尊。
  「讓我們找樂子吧! 」
  他抓著我的胳膊從地板上把我拽起來。我的身子顫顫巍巍。
  他把我拽到床上時,用他的唇蓋住了我的唇。
  「我非常愛你,克莉絲! 」他咬著我的唇,含糊不清地說著。
  嚇得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我不願意順從他,用力掙扎著。
  「你必須順從,」他咆哮如雷。
  「我是個人,不是個野獸,」我提心吊膽地說。
  「我可以使你變成野獸。」
  「試一試吧! 」我向他挑戰,現在什麼都無所顧忌了。「你可以殺死我,但是你不能使我的舉止和你一樣。」
  「你不知道我能做什麼? 」他威脅說。
  「你怎麼會墮落成這個樣子? 」我啜泣著說。
  他怪怪地笑著,可能是在笑一個性怪異的動作。他似乎覺得失敗了。我試圖站起來時,他用力將我推回到床上,然後憤怒地掐著我的脖子,使我不得不張開嘴。他可能是一個同性戀癖好者正在情慾大發。他拿著他那件東西就往我的嘴裡杵,我用手將它撥拉開,他的力氣比我大。這時電話鈴聲響了。他罵罵咧咧沒有接電話。
  「克莉絲! 乖乖點兒! 」他在我耳邊低聲說,「等你習慣了以後你會覺得我這樣做更舒服。」
  「雖然你強暴了我,把我當做一個妓女,但是我不是妓女。」
  他的臉色蒼白,目光移向別處。
  「克莉絲! 你使我失望,我希望我們會幸福,原來你是一隻母狗。我為你殺死了我父親,不讓他妨礙我們的好事。你難道不知道我會讓你隨他而去嗎? 」
  我屈服了,不敢再反抗他。他迫不及待地施展起卑劣行徑,上下左右,東闖西蕩,翻來覆去,經久不息,直到弄得我滿嘴是血。我宛如一個殘破的玩偶,無奈地躺在床上任其作踐,心想,尤都今天晚上一定會將我殺死。
  「一個蓋世太保軍官不能軟弱,」他從我嘴裡拿出他那命根兒時說。
  我看著他覺得噁心。
  「你殺死了我的母親,但至少那是為了救你父親,如果你非常愛你父親,你為什麼又把他殺死? 你是什麼材料做成的? 我恨你,蔑視你,你不是人,是一個妖怪,禽獸都比你好上百倍。」
  「住口! 他媽的! 」他罵著攥起拳頭要打我。
  我閉上了眼睛,但是他的拳頭沒有打下來。
  「我願意幫助你,希望你在我身邊得到幸福,但是你不值得我這樣做。你要為你的出言不遜付出代價,你不要忘記,我是這裡的負責人。」他提高嗓門兒說。
  我讓他一時嚇住了,沒敢再做聲。
  「我可以把你送到刑具室,我可以把你處死。」
  「你什麼事都可以做得出,」我小聲說。
  「是的,我都可以。」
  我全身疼痛,遍體傷痕。我想設法逃避,但是尤都是個獄卒,他守在我的身邊,我動彈不得。我開始發冷,然後又發燒,傷腫更加疼痛,半失去知覺地呻吟著。
  「你這是怎麼了? 」他問。
  「我生病了。」
  「不要開玩笑了,哪裡痛啊? 」
  「渾身都痛,」我的眼睛裡充滿著淚水。
  「不要給我找麻煩,一個病女人如同一堆垃圾。」
  「尤都! 我求求你,我真的不舒服,請你叫一個醫生來,起碼給我一點止痛藥。」
  「叫一個醫生? 你瘋了? 」
  「我希望能請來醫生,我不知道我究竟是怎麼了? 」
  「我不願意和你爭吵,克莉絲! 」
  「你是殘忍的、邪惡的,如果你想殺死我,你殺死我吧! 」我絕望地大聲吼叫起來。
  「如果我殺死你,你就不會再有煩惱,我要讓你繼續在人間受苦。你想要一些東西嗎? 來吧! 」
  他打了我一巴掌,接著又是一巴掌,打得我滿嘴淌血,頭暈眼花,耳朵轟鳴。
  「這是你的錯誤,」他說著從床上骨碌下來。「你必須道歉,克莉絲! 現在我還可以寬恕你。」
  「我不需要你酌寬恕,」我在半昏迷狀態下回答道。
  我周圍的一切都在旋轉。
  「你不需要,好啊! 等著瞧吧! 沒有人會使你高興的。」
  我失去了知覺。
  太陽已經升得老高,我才甦醒過來,一直在床上躺到將近中午,才慢慢能下地。我試圖跑到約翰那裡躲避,在穿衣服時每個動作都覺得疼痛。我慢慢走出臥房,雖然很餓,但吃不下東西,又不能耽誤時間。我剛剛走到樓道,尤都的副官逼近了我。
  「你到哪裡去? 」這位副官厲聲問道。
  「我要出去,」我答道。
  「對不起! 我是奉命行事,你不能離開這個房間。」
  他的話嚇住了我。我辯解著說:「我需要出去一下。」
  「對不起! 夫人! 我必須服從命令。」
  「我生病了,」我幾乎是在乞求他。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請個醫生來。」
  我無計可施,知道自己已被囚禁。
  「你如果病了,應該回去躺在床上睡覺。」
  我沒有回答,這該怎麼辦? 一點辦法也……我轉回身沮喪著趔趄地慢慢走回臥室。他跟在我的後面。
  我快要走到房門時,他讓我站住了,問道:「你要吃早飯嗎? 」
  「不。」
  「可能吃點東西會好一點的,」他說。
  「謝謝你! 但是我吃不進去。」
  「隨你的便吧! ,' 他讓我一個人走進房間。我中午飯也沒有吃。下午尤都回來了。
  「快準備好! 你該走了,」他告訴我說。
  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我的體內作怪似的。我艱難地抬起頭來看著他。
  「這是你該當如此,我想讓你幸福,但是你不爭氣,你沒能使我高興,我父親把你弄到德國來,現在他既然不在人世了,我就送你回英國。你現在要聽阿道夫·斯特拉克的命令,他是蓋世太保的新領導。」
  如果他現在將我殺死,我一點也不在乎。
  「我希望留在柏林工作,」我這樣要求是想見到約翰。
  「現在太晚了。」
  「你做一下安排,讓我留下來吧! 尤都! 」我眼裡含著淚水。
  「我求求你,讓我留在這裡! 」
  「可以! ……但是我不願意。」他傲慢地說。「你應該感謝我沒有把你交給英國人,我本想把你交給英國人的。」他頓了頓。「你可能不相信我,我愛你,克莉絲! 遺憾的是,你的舉止傷害了我。」
  回英國意味著離開約翰,我依然幻想著能夠留下,如果離開柏林,就再也見不到約翰了。
  「請饒恕我,尤都! 」我羞慚地說。「讓我和你在一起。」
  「不要再妄想了,我一旦做出決定,絕對不會改變。」
  「把這次當做例外吧! 」
  「不行,克莉絲! 這是我的最後決定。」
  我咬著嘴唇,剔著指甲,無可奈何,心想,只能給約翰寫個字條了,但又無法將字條遞交給他。
  我離開了柏林。
  我一上火車,就想起了和劉易斯的最後一次通話。我害怕他給我打電話或者來找我。我知道等見到查威爾以後才能免除恐懼。
  在回到多佛的旅途中,戈登·沃埃斯問了我許多問題。
  「萊普·惠特! 你怎麼了? 什麼事惹你煩惱了,我從你的眼睛裡可以看得出來,你有心事。」
  「我害怕回到英國來,」我回答。
  「你在德國待得太久了。」
  「是的。」
  「發生了什麼事情? 」
  「我不知道。我聽從命令。」
  我知道他看到我臉色不好想幫助我。我想起他那天夜裡對我的舉動,他愛我,但我只能把他當做一個好朋友。
  我剛剛來到查威爾家裡幾分鐘,劉易斯就給我打來電話。我欣喜地知道了他在這之前並未給我打過電話,也沒來找過我。
  查威爾太太問候我:「莫裡斯太太! 你好嗎? 」
  「我只是有點累,旅途太長了。」我想盡量減輕她對我的注意。
  「我前幾次見你回來沒有像這次的模樣。」
  「我只是吃得很少,胃口不太好,」我解釋著。
  她傷感地看著我說:「我知道你的毛病在哪裡,你可能是受到了驚嚇。」
  「是的,你說得對,」我承認了。
  「你得注意啦! 要不要讓我丈夫給你檢查一下,給你開點藥? 」
  「謝謝你! 查威爾太太! 但是,你先生不能給我醫治膽怯的病,你自己也說過膽怯是一個人最危險的敵人。」
  我們的談話只有幾分鐘,就聽見了電話鈴聲。她謹慎地離開了我。
  當我從電話裡聽到劉易斯的聲音時,心裡很高興,說道:「劉易斯! 是我。」
  「克莉絲! 你好嗎? 」他關切地問。
  「我不太好,」我答道。
  「為什麼? 」他擔心地問。
  「我告訴你,你不要煩惱,我希望時間能幫助治好我的病,但事與願違。在倫敦我受到炸彈的驚嚇,可是,我待在這裡,又無法忍受我們繼續分開的痛苦。劉易斯! 我明天準備回倫敦。」
  「克莉絲! 我聽到這個消息很高興,」他興奮地說。「我們再去看別的醫生,我會關心你,照顧你的。」
  他親切地說著,試圖鼓起我的勇氣。
  「劉易斯! 我們在一起是至關重要的。」
  「你需要我去接你嗎? 」
  「不需要,查威爾太太明天準備去倫敦,我可以和她同行。」
  「我盼望你趕快回來和我們待在一起,爸爸也非常想你,他也很愛你。」
  「我也很愛他。」
  「不要哭,你想一想,明天你不就回到家裡了嗎? 」
  「是的,我盼望著這一天的到來,我已經盼望得很久了。」
  我和劉易斯通話時心裡充滿著悲傷、失望。如果他真的知道在這段時間裡所發生的一切,仍然能夠很好地對待我,我一定會對他蒙受的傷害以德相報的。我一直沒能有機會這樣做。在劫者難逃,想躲也躲不過。我雖然不能預測未來的細枝末節,但我知道未來將是嚴峻可怕的。

  二十九
  是在一九四二年十一月底一個煙雨濛濛的日子裡,我從多佛回到了倫敦。我兩眼含著淚水緊緊抱住了久別重逢的劉易斯。他眨巴著眼睛強忍著啜泣,看上去比先前消瘦了許多,臉的顏色缺少光彩,流露出疲倦和悲傷。我料想他是受盡了離別之苦,同樣,我的體重也大為下降。公公見到我回來了,頗為震驚。
  「克莉絲! 你受到傷害了嗎? 」公公問我。
  「沒有,爸爸! 」我答道。
  「你一定是有病,瘦得皮包骨頭,臉色不好。我們需要趕緊請個醫生來,」公公說。
  「幾天前我剛覺得好了一些,可能是因為我也想念你們的緣故吃得比較少。」
  「我不相信你在倫敦會好起來,」公公說,「雖然你剛剛到家,你也不能休息。」
  「爸爸!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
  「我說的是飛機還會繼續轟炸,你這種狀況……」
  「我覺得爸爸說得對,」丈夫說,「你必須去看醫生。」
  「不,劉易斯! 我什麼醫生都不去看可能會更好一些。」
  「那就隨你好了! 」丈夫說。
  我主要是怕劉易斯看到我身上的青腫,所幸,我們是在夜暗中做愛,外面雖有月光,但窗戶的玻璃不透亮,光線進不來。我們好幾個月不在一起,劉易斯對我的慾望很高。我需要假裝愉快,忍受著撞擊和內部傷腫的疼痛。
  我還擔心劉易斯發現我頭上戴著假髮。如果將短髮暴露出來怎麼解釋? 我的心情十分緊張。
  劉易斯很少在家,這為隱藏我所最擔心的事提供了方便。他和公公一連幾個夜晚都在國防部吃晚飯。我發現公公也顯老了。
  來到倫敦三天後的早上十點鐘,特工3 號來找我並帶來了指令。我在幾個小時之後來到了我先前的公寓,像往常那樣進行化裝。守門人戈瑞裡亞開門時微笑著向我打招呼,他陪同我來到電梯門口,但他沒說一句話。
  我來到蓋雅特別墅我的上級面前,他見到我很高興。
  「萊普·惠特! 你在柏林還好吧? 」
  「很好。」
  「你比以前瘦了一些。」
  「我在柏林工作很忙,」我掩飾著說。
  「你更喜歡這裡,是嗎? 」
  「可能是吧! 」
  「除非柏林來電話再叫你去,今後我們會經常見面的。」
  我沒有回答,知道自己再也不會離開倫敦了,柏林留給我的記憶只是恐懼和傷心,我在那裡受了大罪,也享受到銷魂的愉快。
  「我應該做什麼? 」我問。
  「我想你會知道。」
  「我不知道。」
  「我們需要你去抄錄反間諜局的秘密文件。」
  我困難地嚥了一口吐沫,說:「我可以改做別的工作嗎? 」
  「萊普·惠特! 你放棄這個念頭吧,現在分配派給你的任務,是柏林下達的命令。」
  「是柏林的命令……」我尋思著說,「這……我知道你不可能進行更改。」
  「你是做這一工作的最佳人選,你從前做過,而且做得很好嘛! 」
  我能說什麼呢? 他對柏林的指令無力做出任何改變。我只得再次抄錄丈夫的難以辨認的密碼,將抄錄件送到上級那裡,然後傳遞到柏林去。每項工作又像過去那樣不露行色地開始了。
  回到倫敦以後,我一直沒見過戈登·沃埃斯。戈瑞裡亞告訴我,他已經回柏林工作了。
  我的健康始終沒有得到好轉,無法醫治的對約翰的相思漸漸毀掉了身體,每當閒暇獨處時,總是熱淚洗面。我可以想像約翰是多麼的痛苦,希望他能知道我又回到了倫敦。公公經常提到他。
  「我絕對想像不到約翰那麼年輕會死掉,我一直不相信他會離開我們,我們再也見不到他了。」他總是把這些話掛在嘴上。
  「爸爸! 我也有這種感覺,」劉易斯應聲說,「他的死對誰來說,都是失掉了一個可愛的人。」
  我靜靜地聽著,保持著沉默。他們要是知道約翰依然活著,做著危險的工作就好了;但他們一直認為他死了,因而常常為了失去他感到悲傷,為他的靈魂做禱告。
  「我時常夢見約翰,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公公一天下午說。
  「那一定是因為你經常思念他的緣故,」劉易斯說,「而且你經常把他掛在嘴上。」
  「我的兒啊! 我敢肯定,不只是這個緣故。自從他走了以後,我時常想到他,做夢見到他的時候,我很高興。」公公眼睛裡含著淚水。「我看到他活得好好的,醒來時覺得很難過。」
  我傷心地聽著。
  「你在夢裡看見他的時候,他正在幹什麼? 」丈夫好奇地問。
  「我不記得了,稀里糊塗的,我看到我們向他走過去,又看到他來到了我們身邊。我意識到我們是在一起,我吻他,問了他一些問題。他悲傷憂慮,看上去很痛苦。有些時候,他似乎試圖向我提出一些警告,但是他說不出話來,他很苦惱,這時候我忽然被驚醒了。」
  「爸爸! 你的精神過度緊張,你需要去看醫生,」劉易斯說。
  公公搖著頭,說道:「我的體重確實減輕了,那是因為我工作太累。我雖然為約翰的逝世感到悲傷,但這說明不了我有病,我瞭解自己,劉易斯! 如果我有病,我會是最先去看醫生的人。」
  突然,公公轉過臉來看著我,問道:「你在想什麼? 」
  他的話使我猛地一驚,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我對夢毫無所知,」我搭訕著說。
  公公思索著說:「奇怪的是,我幾乎經常做夢,而且都是同樣的夢。」
  劉易斯向我眨了眨眼,好像在暗示他根本不相信爸爸所說的話。
  我默不作聲。他們談論約翰,我不敢插嘴。我這一生很難講真話,現在更難說出實情。
  時間過得真快,不覺已是十二月中旬。我注意到了劉易斯和公公每天都是愁眉不展。戰爭仍在繼續,我的秘密工作不能中斷,生怕在家裡幾個地方安裝的麥克風讓僕人在打掃衛生時發現。
  聖誕節過去了,劉易斯經過和父親的激烈爭論後,不再將文件帶到家裡,不再在書房工作了。
  我去到蓋雅特別墅,把這一情況告訴給我的上級。他聽到後很煩惱。
  我說道:「我害怕被發現,他們可能早就懷疑上我了。」
  他沒有回答。
  「如果我能被派到柏林……」我說著,心裡想念著約翰,希望能去柏林和他相會。
  「我會通知他們的,看他們怎麼回答,」他答道。
  由於沒有文件可以抄錄,我只剩下送錄音帶的工作了。
  又過了些日子,我去到蓋雅特別墅,急不可耐地問我的上級:「柏林怎麼答覆的? 」
  「你需要留在這裡,觀察你丈夫回家以後的行動。」
  他的話大大刺傷了我。我憂慮恐慌地轉回家來,預感到自己可能不久會被發現。
  劉易斯又開始帶文件到家裡工作了。我從他和公公的舉止上看出可能發生了什麼事,他們吃不下,睡不安,沉默寡言,憂容滿面。家裡充斥著一種不吉利的氣氛。
  晚上,劉易斯上床以後,淡淡地吻了我一下,不耐煩地說:「我累了,我需要睡覺。」
  這天夜裡,他躺在床上假裝睡覺;另一天夜裡,他可能待在樓下工作。他上床以後也不看一看我睡著了還是醒著,看來他對我起了疑心,我感到可怕和痛苦。當我確知他睡熟以後,便偷偷溜向他的書房,一驚一乍地生怕身後有人跟著,向前走了幾步又回頭看看後面有沒有人。我不想被發現,但是不得不被驅使著悄步向前。
  我身上的負重一天勝過一天。
  早上我就將昨夜抄錄的文件送到上級那裡。
  一九四三年元月二十一日,我來到蓋雅特別墅,發現別墅的大門關閉並上了鎖,便慌忙回到我的公寓換上原來的衣服。我不知道怎樣處理隨身攜帶的文件,幾乎喪失了思考的能力。
  發生了什麼事? 我的上級被捕了還是有其他原因? 我想找到戈瑞裡亞問個究竟,但他不在門口也不在門房裡。我不知道怎樣和其他特工取得聯繫,驚慌失措地走向電梯門口,接著又走進自己的房間,將門關上,倦怠地癱坐在椅子上。我轉回頭看了看,這時,聽到了從樓道裡傳來的皮靴聲。忽然,房門打開了,驚奇地看見我丈夫、公公還有別人……我暈倒了。當我醒來時,發現我躺在一張長沙發上,霍華德上校站在我面前,劉易斯和公公站在另一邊茫然地凝視著我。
  顯然,我已經被監視了很久,深知面臨著的將是什麼。我走投無路,如果尤都不把我送回來,眼下我可能正和約翰待在一起,為同盟國而工作,但是太晚了,我被捕了。
  我不敢正視每個人,他們愛我,關心我。霍華德上校曾經是我父親的好朋友,我從小就認識他,我的命運掌握在他手裡,但他必須履行自己的職責。房間裡悄然無聲,忽然,霍華德上校拉過來一把椅子坐在我面前。我抬起頭舉目看去,只見他雙眉緊鎖,目光茫然。過了一會兒,他重新調整了一下姿勢,聲音哆嗦著說:「克莉絲! 你怎麼會幹這種事? 」
  我沒有回答。
  「你知道你的所作所為給我們和你自己帶來的後果嗎? 」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生命瀕臨危境,這是我必須面對的。
  霍華德上校問了我很長時間,但我沒說一句話。他打了個手勢,劉易斯和公公走出了房間。
  「克莉絲! 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了,把你所幹的事都講出來,你的沉默只能說明你有罪,你難道不懂嗎? 」
  當他全神貫注地講述著的時候,我兩眼一直看著地毯上的圖案,像是什麼也沒有聽見。他顯得無可奈何和焦急煩躁。
  「如果你不願意回答我的問題,那你就不要回答,這說明你想保護別人,你丈夫也牽連在內了嗎? 」
  我驚慌地看著他,但靜下來一想,覺得這可能是想誘使我講話。
  「劉易斯和你公公也牽連在內了,是嗎? 」他接著問。
  沉默是金。我靜靜地聽著一言不發。他試圖找出適當的話語誘使我張口,但他並未獲得任何反應。
  「你是下決心不說話了嗎? 」
  「你認為我有罪,是嗎? 」我終於按捺不住地問。
  他聽到我的聲音深深吸了口氣,可能他覺得這是一個重大的突破。
  「每件事都在證明著,克莉絲! 」
  「我知道。」
  「為什麼你不回答我的問題? 」
  我看著他。
  「你難道不明白這可能……」
  「你可以免我一死嗎? 」我問。
  「是的。」
  「法律就是法律,霍華德上校! 你說過,每件事都證明了我有罪。」
  「如果你向我們說了實話……」
  「我背叛了自己的國家,我知道後果的嚴重性,」我毫不猶豫地說。
  他聽到我的話似乎感到很痛苦,停頓了一下,又接著問道:「你可能覺得死比說出來更好? 」
  「你一定會根據我的行為進行判決的,」我堅信地說。
  霍華德上校擦了擦冒汗的額頭,摸了摸抽搐著的下巴,眼睛一直像先前那樣惋惜地看著我。
  「我絕對想像不到你是如此的頑固。」他焦急煩躁地說。「克莉絲! 如果你父親活著的話,他一定會吃驚的。想想你的丈夫,你的哥哥,你的公公,你會毀掉他們的。」
  我又低下頭看著下面的地毯,心想,如果他僅僅知道愛德華為納粹工作就好了,事實上不只是他一個人。
  「好好想一想吧! 克莉絲! 每件事都證明了你有罪,但這並不意味著你丈夫、公公不被懷疑,你要是說了實話,就可以使他們得救。」
  我慢慢抬起頭來,我的眼睛恰好和他的眼睛相遇。
  「霍華德上校! 你很清楚他們是無辜的。」我對他們十分瞭解,想掩護他們。「有罪的只是我一個人,事實證明我有罪,只是我一個人。」
  「很多事實都證明你有罪,」他闡述著。
  我沉默不語。
  「當薄來頓隊長被毒殺時……」他繼續說。「我就知道在莫裡斯上校身邊有叛徒,後來,麥克墨萊上校被暗殺,然而他看上去好像是自殺。兩個好軍人被殺害了。」他敘述著的時候,臉色變得陰暗。
  我很喜歡他們兩個人,覺得他們的死是個悲劇,而且是無緣無故的。
  「納粹很聰明,」霍華德上校說,「但是我們比他們更聰明,他們知道我們已經注意到了他們,以為殺了這兩個人就可以搞亂我們的陣腳。但這恰恰告訴我們,這是來自叛徒的情報。」
  他停了停,又繼續說:「他們讓你終止了一段時間工作,說你生了病,你在庫根醫生的幫助下說服了你丈夫。」
  我猛地打了個寒戰,想到了查威爾醫生可能已經被捕,便用心聽下去。
  「庫根醫生明顯是個特務,我們還沒有找到他。」
  他張大眼睛牢牢盯著我,但是我沒眨眼。
  「我們抓住了你,但是那些幫助你的人飛出了籠子。柏林沒有救你,把你拋棄了。」
  當他繼續說下去的時候,我想到尤都給我的傷害,他把我扔下不管,讓我被捕。我高興地獲悉查威爾尚未被捕。
  他們仍然不知道我在柏林待了八個月,也沒有找到特工3 號和其他特工人員。我也不願意哥哥愛德華被捕。
  我忽然聽到霍華德上校問:「你在蓋雅特別墅和誰接頭? 」
  這使我意識到我的上級也及時躲開了,我繼續保持沉默。
  「該死的! 他們這些狗東西! 」霍華德上校凶狠地說。「他們發現最後的文件是假的,就在我們逮捕他們之前逃跑了,他們是故意把你留下來的吧? 克莉絲! 你是怎麼想的? 他們是不是想把你除掉? 」
  他想讓我說話。我知道柏林已經拋棄了我。如果戈登·沃埃斯在倫敦,他肯定會冒著生命危險來救我的。事不遂人願,我命該被捕,命該自食其果。
  霍華德上校費盡心機也沒能說服我張口,他走出了房間。劉易斯進來了。他們可能認為這是使我張嘴的有效辦法。我見到了劉易斯,心裡猛然抽動了一下,眼淚禁不住在眼眶裡打轉轉。他向我走過來,神魂顛倒,面色蒼白,想來我的神色也是這樣。他坐在我面前,言語遲鈍:「克莉絲! 你怎麼會幹這種事? 我實在不敢相信你……」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掏出手絹擦拭著臉上的淚水。
  「克莉絲! 你必須把發生的一切告訴我,你是個好人,怎麼會做出這種事? 我一定要搞清楚,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是相信你的,克莉絲! 」
  聽到這些話,我心裡難受得要命。他讓我講真話,但是我害怕,我不能。我不是害怕他們會對我怎樣,我知道他們會對我怎樣,我害怕的是牽連到別人,特別是意味著我的一切的約翰,還有愛德華,我不能拯救自己的性命,也不能埋怨他們,我不能……
  「你很苦惱,你不知道你講出來會獲得自由嗎? 」
  我一聲不吭地閉著眼睛等著他說話。他問我的問題和霍華德上校問的一個樣。我記不得我們在一起待了多久,反正待了很久,然後,房門在劉易斯身後關上了。我將眼淚咽進肚子裡。
  我像是生了病,虛弱無力,坐在椅子上默默祈禱。這時,忽然聽到了公公的聲音:「克莉絲! 親愛的! 我願意幫助你,你和我的親生女兒一樣。」
  公公緊緊地握著我的手,他和我同樣地在劇烈地顫抖著。我看到他是那麼的心煩意亂。
  「即使是有很多證據證明你有罪,我相信你是無辜的。生活是殘酷的,有時會無情地捉弄我們,生活在外部和內部將我們擠壓得粉碎,是嗎,克莉絲? 」
  他看我不說話,又接著說:「我確信你是掉進了羅網,無法使自己從中逃脫出來。我瞭解你勝過你的丈夫,你之所以痛苦不是因為飛機的轟炸,是因為你被捲入了特工組織,它把你的精力耗費殆盡,所以你顯得疲憊不堪。」
  經過短暫的沉默之後,公公又握住了我的手。
  「克莉絲! 」他的聲音嘶啞,眼睛蒙著一層薄霧。「我想幫助你,我不能看著你犯罪不管,你掉進了水裡快要淹死了,我想救你,我不能忍受看到你被槍殺,我失掉了兒子,不願意再失掉你。」
  我睜大眼睛看著他。他的臉上籠罩著濃郁的悲傷的陰雲,下巴歪曲地抽搐著,看上去突然蒼老了許多。我覺得對不起他,心裡很不是滋味,他很愛我,很理解我。
  「克莉絲! 你的沉默使我想起了很多事,別人可能不會這樣想,但是我會,我知道你是想犧牲自己拯救別人。你是想保護你最親愛的人,是哪一個呢? 我不知道是誰,我知道他不會是你的情人,是誰? 是愛德華? 劉易斯? 」
  聽到了哥哥的名字我驚呆了,我不敢設想自己的丈夫也犯了罪。
  「你不需要回答,但是我知道我沒有錯,如果他們是你保護的人,你這樣做是正確的。一個是你的親骨肉,另一個是你的丈夫,而且是我的兒子。我想劉易斯是你要保護的,他是惟一能向你提供破譯密碼文件的人,我說得對不對? 」
  我沒有回答,如果我說「你說得對」,就會害了劉易斯。我不能張口,因為沒有證據能說明劉易斯犯罪,所以我的犧牲能使他獲救。
  「假如劉易斯是叛徒,那麼他淪為叛徒的原因是什麼呢? 」公公問。「我和你一樣的頭昏腦漲,克莉絲! 我愛我的兒子,但是我想挽救你。」
  他深深噓了口氣,又說:「如果約翰還活著,那情況就不同了。」
  我聽到了這個名字,強忍住一聲抽泣,繼續聽著公公說下去。
  「他和我們不一樣,」公公解釋著,「他具有一雙天賦的慧眼,如果他在這裡,他肯定能說服你,讓你講話。他熱愛正義,不願意讓任何人為別人受到罪責。」
  公公一定不知道約翰還活著。約翰正處於嚴重危險的包圍之中,如果他被發現,被殺害,我是難以忍受的。
  當公公繼續敘述著的時候,我感激地看著他。他認為我是無辜的,可能認為他的兒子是有罪的,為什麼他會這樣想呢? 我不知道他腦子裡是否還有別的想法。我衷心地希望他不要為我而傷心,但是我無法制止他。
  令我痛心的是,劉易斯一開始就認為我有罪。他愛我但是不瞭解我,他和約翰大不相同。約翰與眾不同。
  由於沒有人能說服我招供,第二天,也就是元月二十二日,我被送進了軍事法庭。法庭裡擠滿了軍人。
  當我走進法庭時,人們都以鄙視厭惡的目光看著我。這種可怕的目光刺傷了我,我不敢正視他們,便將目光移向腳下。我夾在兩個看守員的中間慢慢地向前走著。我知道被指控犯有叛國罪可能受到的判決,當我聽到處以死刑的宣判時,嚇得幾乎暈倒在地。
  「克莉絲蒂娜·莫裡斯背叛了國家,背叛必須處以死刑,她將在黎明時被處決。」
  我被嚇得像死過去的一般,渾身是汗,兩腿酸軟,欲哭無淚。
  我被押回牢房穿過走廊時,覺得渾身冰涼,寒氣浸骨,禁不住渾身直打哆嗦。我意識到自己的死期將臨。他們幾乎是拖著將我帶進牢房。看守員走出去以後,我搖搖晃晃走向小床,像折斷了脊樑骨似的癱在上面。我要在這裡等待著黎明,等待著被處以死刑。
  我睡不著覺,不願意去想明天,一會兒閉上眼睛,一會兒睜開眼睛,但不能不想到在廣場被槍決的情景。我彷彿看到槍口衝著我,嚇得兩腿打著哆嗦,艱難地喘著氣,來不及做禱告……一個士兵向我走過來,就在這個時候,有一位牧師為我的魂靈祈禱。我恐懼地看著士兵的那雙手……他用黑布蒙住了我的眼睛,我倦怠地向上看著,想最後望一下天空……外面仍然是漆黑一片,我想看一眼初升太陽的光芒,但這是不可能了……我向槍斃人的廣場望去,他們正在等待著命令,我彷彿聽到了槍聲,覺得子彈射進了我的軀體,鮮血從體內流淌出來……這鮮血和輸入我父親體內的一個樣,它是紅的,熱的,黏的。我躺在地上,死了過去,什麼也看不見,但是還能聽見。有人走了過來,可能是要給予我悲慘的最後一槍,我想跑掉,這時候跑掉還可以活下去……
  我的眼皮很重,想用力睜開,但什麼都看不見,只能看見漆黑一片。猛然間,我的手抓到了一件東西。噢! 這是我睡床上的墊子,我仍然待在牢房,我還活著,這時,我不知道是高興還是悲傷。
  我做了一個醒著的夢,幾個小時以後,我將會遭受到和這相同的結局。
  我又想了一會兒即將面臨的事,突然,聽到走廊傳來了腳步聲,鑰匙在門鎖裡轉動,但我不願意去看,將頭扭了過去。原來是神父托馬斯走了進來。
  這是我最後的一天,子彈將要結束我的生命。親愛的上帝! 請幫助我度過這難熬的時光。

  三十
  每天早晨一起床,我就開始寫作,越寫越覺得應該寫的事很多,但日久天長有些情節已經淡忘,這迫使我不得不對往事進行痛苦的回憶。我感謝上帝給我帶來了托馬斯神父和索爾醫生,他們鼓勵我寫下去,給我帶來了愛,帶來了勇氣。他們來的時候,給我帶來了我需要的東西,說一些使我高興的話。
  我的肚子漸漸大了起來,體重增加了。
  這天下午,索爾醫生來看我,告訴我:「你應該多做些活動。」
  我困惑地看著她。
  「我們走一走,好嗎! 」她說著站了起來。
  我也站了起來。牢房很小。我們從牆這邊走到牆那邊。
  「你覺得怎麼樣? 」
  「很好。」
  「來,我們繼續走! 」
  我們繼續踱著步子。
  「莫裡斯太太! 你去過加拿大嗎? 」
  「沒有,」我回答。「聽人說那是一個很美麗的國家。」
  「完全正確,」醫生說,「很像俄國。」
  我忽地想起了約翰,他為俄國工作,如果我和他在一起,勞爾可能把我們帶到了俄國。
  現在,我失掉了一切,永遠不能見到俄國,再也不能和約翰生活在一起了,我強忍著辛酸的淚水。胎兒在腹中連登帶踹,我用手撫摸著肚子。
  「你肚子痛嗎? 」
  「不是,是孩子在動,」我說。
  「不是。」
  我睜大眼睛疑惑地望著她。
  「我們正在談話,你忽然一陣悲傷,因而驚動了孩子,不要再想那些傷心的事。」
  「好,我不想,」我邊說著,邊搖著頭。「但是,我有時做不到。」
  我心裡禁不住讚歎著,這醫生真神了,她竟能料知我頭腦中的一閃念。
  「我知道。但是,你必須做到,你現在正在和自己的身體進行著一場戰爭,你一定要贏得這場戰爭,你的孩子正處於危險之中,你懂嗎? 」
  「是的,你說得對。」
  「來,我們繼續漫步! 」
  我體會到她的話是正確的,孩子在體內有些煩躁不安。
  「躺下休息一會兒! 」醫生吩咐說。
  我回到床上,孩子的活動弄痛了我。索爾走過來幫助我。
  「安靜一些! 」她向我建議。
  我困難地喘著氣,她撩起我的長衫,按摩我的腹部。我開始覺得好了些,孩子也安靜下來。
  「謝謝你! 」我感激地說。
  「我到這裡來就是為了幫助你的。」,我被她的話所感動,又想起了約翰,眼淚止不住淌了出來。她拿出了手絹。
  「我不願意看到你哭,」她說著撫摸著我的面頰。『我接過手絹,擦乾淨眼淚。
  「我害怕分娩,」我說。
  「這不是你哭泣的原因,你知道。」她十分鎮定地說。「你的孩子即將誕生,一定很美麗。」
  「你總是這樣說。」
  「是的,因為這是事實,有理由認為是上帝讓這孩子在這一特殊情況下來到人間,所以我認為這孩子肯定會誕生的,能懷上他生下他正說明他來到世上負有特殊使命,可能是上帝選派並交給了他特殊任務。」
  醫生的話很快進入了我的腦海,我感到為做這孩子的母親而驕傲,又感到十分悲傷。我越想排除悲傷,悲傷越是縈繞著我。
  「你感覺怎麼樣? 」醫生問。
  「還好,」我回答。
  「我扶你起來,我們再走一會兒。」
  索爾醫生伸出胳膊扶著我站了起來,我們慢慢走向牢房另一邊的牆壁,又走了回來。索爾親切的笑容使我覺得舒適輕鬆,悲傷逐漸消失,無所顧慮地繼續走著……
  「今天我們走得差不多了。」
  索爾醫生打斷了我的思緒。我們坐了下來。
  「托馬斯神父今天沒有來,」我說。
  「他有點事要辦,」她說。
  她看了看手錶,像是急著要走的樣子。這下,又剩下我孤零零一個人了。
  「我得走了,」醫生站了起來。「不要想那麼多,不要自尋苦惱,那樣對孩子不好。」
  「我保證不哭,我還要繼續寫下去。」
  「你哭著寫字怎麼能寫好。」
  「我必須告訴你,當我寫作的時候似乎覺得挑起了千斤重擔,然而,我覺得這是自己應該做的。」
  「我知道你需要用腦子去想,如果寫作能使你高興,那我就應該走了。」
  我送她到門口。她按了下電鈕叫來了看守員,牢門光啷一聲在她身後立即關上。我走回床邊,打算繼續寫作,但很快就要送晚飯過來,又會打亂我的寫作,所以我決定躺下來,等會兒再寫。我很難保持平靜,想到懷著的孩子,想到孩子的父親約翰,就覺得幸福愉快。我自從和約翰睡在一起以後,才開始覺得早上有點噁心,也沒有再來月經。如果不是這種情況,我會懷疑和害怕尤都是這孩子的父親。劉易斯可能相信這孩子是他的。我希望約翰能知道他是這孩子的父親。如果我能和他再見上一面,我會告訴他很多事。我一天天地更加理解約翰所說的話,「我們的命運是受苦。」這話不假,現在,事實完全證明了他的預言。如果克魯格不讓我到柏林,我就不可能再見到約翰,也不會懷上這個孩子。索爾醫生說得對,人的一生中每件事的發生都是有原因的。
  牢門打開了,看守員領著一個女人送來了晚飯,她將托盤放在了桌子上。
  「快些吃,不要等飯涼了,」看守員說。
  我從床上起來。
  「我知道你喜歡吃布丁,這是很好吃的血布丁,」她補充說。
  「謝謝你! 你真好! 」
  她們轉身離開時,看守員又說:「休息好,如果不舒服,按一下電鈴。」
  「謝謝你,我會的。」
  又剩下了我一個人。這個看守員在看到索爾醫生友好地對待我之前,從來不和我說話,後來態度漸漸變好。我將餐巾打開,雖然不餓,為了孩子也得吃下去,現在,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是孩子。
  時間繼續流逝,在預產期即將來臨時,我不能再堅持寫下去,需要更多的漫步和躺在床上休息。
  這天,索爾醫生又來看我,她告訴我:「各種情況都十分正常。
  我是為了孩子的健康才繹常來探望的.當然.我也高興能夠和你存一起。「
  「謝謝你! 」我深受感動地說。
  「不用謝,我和你在一起是件樂事。」
  她說的是真心話。
  「索爾醫生! 有些事我放在心裡好幾天沒說出口。」
  「什麼事? 」
  「是有關托馬斯神父的事,我看他最近神色不大好,沒好意思問他,你可能知道他的身體狀況。我很喜歡他,所以替他擔憂。」
  「我知道,但是不要為托馬斯神父擔憂。」
  「他病了嗎? 」
  「沒有。」
  「那,怎麼他的臉色這樣難看? 」
  「我們面對的生活並不總是笑融融的。我們處於戰爭時期,他害怕戰爭,他離家很遠,時常掛念家人,他說他好多天都沒有睡好覺了。」
  「怎麼我從前沒有這樣想呢?!」我聽說他沒有病覺得輕鬆了些。然而,他看上去確實病得不輕,瘦得只剩下了一身骨頭。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我接著說:「索爾醫生! 你認為我這個孩子是男還是女? 」
  「你想要一個男孩兒,是不是? 你的願望能夠實現。」
  我驚奇地感到她的猜想可能是正確的。
  「你怎麼知道的? 」我大聲說。
  她的表情難以捉摸,神秘兮兮地說:「是直覺告訴我的。」
  我很高興,琢磨著兒子的長相,但琢磨不出來。索爾可能猜透了我的心思,她突然說:「他可能酷似他的爸爸。」
  她的話令我吃驚,難道她知道約翰沒有死嗎? 可她並不知道我和約翰的關係呀! 她只認識劉易斯,而劉易斯和約翰的長相迥然不同。我不願意和她談這些事。
  她笑瞇瞇地看著我,問道:「你昨天夜裡睡得好嗎? 」
  「孩子鬧騰得厲害。」
  「你又煩惱了,是嗎? 」
  「我控制不住。」
  「你不要胡思亂想,如果得不到很好的休息,就會影響到孩子的正常發育。」
  我恐懼地看著她。
  「不要害怕,要養精蓄銳,距離臨盆的時間不多了。」
  「你認為孩子什麼時候出生? 」我回想起在柏林時從十一月十五日起就沒來月經,我被捕前已經三個月沒來月經了。「我認為差不多在下個月十五號左右吧! 」我推算著說。
  「孩子的出生時間可能是在二十八號,我想肯定是在這一天,」
  她毫不猶豫地說。
  「二十八號,」我夢幻般地重複著說。
  「這是一個幸運的數碼,」醫生說。
  我迷惑不解地望著她。她接著說:「二十八號將會升起新的月亮。」
  「這對孩子的出生有什麼關係? 」我憂慮地看著她。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星座。」
  「我聽說上帝決定了每個人的命運。」
  「是這樣。」
  她的話使我想起了約翰。他似乎精通此道。
  「出生的日子有幸運和不幸運之分,」醫生說。
  「我對你說的這些很感興趣,我想知道人的星座是什麼。」
  「根據每個人的命運。上帝會安排他出生的年月日,這就決定了孩子的星座和孩子的生活。年月日,以及是新月、滿月、漸虧的月亮,還是四分之一的月亮,這對孩子出生後的命運都有關係。」
  「你是遵照這一原則為我孩子選擇出生的時間嗎? 」
  「是的。我是按照這一原則做的,並且還有別的依據。」
  我對她那堅定的口氣和信念感到驚奇,禁不住問道:「那麼,你認為二十八號會……」
  「這一天你的孩子將要誕生,」她微笑著說。
  我覺得她是有意哄我高興,可能她已經測知我內心的恐懼和不安。
  「你怎麼會知道這孩子會像他爸爸? 」
  「憑直覺,」她又一次這樣說。
  我驚奇地望著她,看來她懂得的遠比她說出來的要多。難道她知道這孩子不是我丈夫的嗎? 我想問她,但她沒談到這個問題,所以我沒敢問。我如果向她講了實話,心裡也許會好受一些。劉易斯想要一個孩子,他不知道約翰仍然活著,也不會懷疑這孩子不是自己的,這是順乎情理的。
  我從小床上坐起來,聽到了走廊的腳步聲和鑰匙在門鎖裡的轉動聲。原來是托馬斯來了,我起來向他打招呼。
  「我很高興見到你們,」托馬斯愉快地說。
  「我們也很高興你來到這裡,」索爾醫生說。
  「你好嗎? 」托馬斯上下打量著我。
  「神父! 我很好,可能體重增加了一點。」
  「很正常,你現在快分娩了,我相信這孩子長得漂亮,」他揚起嗓子說。
  「索爾醫生也是這麼說的,」我連忙借醫生的話加以肯定。「我很想見到我的孩子。」
  「再過幾天,孩子就躺在你的懷裡了,」他說這話時流露著興奮。
  我看著他,可以想像到他的心情。只有幾天了,這短暫的時光使我既高興又悲傷。
  「你不舒服嗎? 」醫生看到我神色恍惚,關切地問。
  「沒有。」
  她無言地執拗地看著我。我竭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
  一縷強烈的光線從窗戶射了進來,這時候,正是七月的炎熱天氣,加上牢房太小,空氣又不流通,更覺悶熱難耐,他們正是在這種條件下熱情地陪伴著我的。
  我告訴他們我正在想什麼。
  「你們在這樣炎熱的天氣裡陪伴著我,使我於心不安。」
  「這沒什麼,」醫生說,「我們願意和你在一起。」
  她的話很使我感動,他們是我的好朋友,但我很快就要離開他們,這是我不敢設想的。命運對我為什麼如此這樣不公平? 我的一生中沒有幸福,儘是辛酸,我累了,我想休息。
  然而,儘管如此,我仍然留戀人生,留戀這個煩惱的世界。約翰時常對我說,「待在這裡艱難,離開這裡更艱難」。死似乎對我是可怕的,使我墮入了陰森恐怖的黑暗世界,看不見,聽不到,摸不著,什麼東西也沒有。
  我的任務完成了,但是兒子的使命剛剛開始。他的道路可能已經被安排好了,不論是好是壞,他都必須沿著它走下去,即使我活著,守著他,也不能對他做出改變。我只是希望他幸福,誰能知道他將面臨的一切呢?!一連幾天我都沒睡好,我的身子很重很笨,整夜只能平躺著,非常累。孩子在肚子裡動靜很大,他急不可耐地要來到人間。
  分娩的日期日益臨近。我肯定這是個男孩,如果生下來是個女孩,我會失望的。醫生說這孩子像他父親,我不能設想約翰如果變成嬰兒會是什麼樣子。有時候,我彷彿聽到這孩子在說話:「這世界將我們暫時分開,但不久我們就會永遠在一起。」
  現在,我知道我們將暫時分開,死期就要來到,我想繼續活著,我只有二十六歲,有愛和被愛,這使我更加依戀人生,害怕什麼都一無所知。
  感謝漢濃醫生,如果沒有他們三個人的幫助,我的兒子不會來到人世。
  我已經三天沒有寫作了,深知臨盆的時間指日可待,我的手打著哆嗦,寫的字歪歪扭扭。
  我站起來,走了會兒,又坐下來繼續寫,寫完的筆記本都收在抽屜裡,壘起來有一大摞。我下了很大力氣將自己複雜的生活用簡練的文字表達出來,目的是敘述圍繞我所發生的事,讓世人評述。
  在這之前我沒興趣寫日記,所發生的事迫使我不得不回憶追寫。我努力做到不遺漏重要事件和尊重事實的本來面目,絲毫不加粉飾。
  雖然我努力得到片刻的平靜進行寫作,但我的兒子又折騰了。
  空襲警報的笛聲又叫了。我需要停下來。
  這是一個可怕的夜晚,轟炸像是夢魘。我進入監獄以來沒有看過報紙,對時局毫無所知,只是聽索爾醫生和托馬斯神父說過同盟軍佔領了一些地方,但戰爭遠未結束。轟炸比過去更厲害了,我擔心兒子,幸運的是,監獄未遭到襲擊。
  我不知道明天會怎樣,害怕頭頂上炸彈的轟鳴,有時候,解除了空襲警報,又會聽到別的牢房裡女犯們的哀嚎……
  警笛又響了,我停住寫作,開始祈禱。

  三十一
  我的兒子就要出生了。他一定很英俊。我將止不住地看著他,那麼小怎麼能看出來哪點像我呢! 他有一天會長成大男人,他屬於我和約翰的愛情果實。
  一連好幾天我什麼都沒有寫。索爾醫生說我還可以繼續寫下去。我想寫孩子的出生。轟炸嚴重地干擾了寫作,我連續開了幾天的夜車,十分疲倦,吃不好,睡不安,日漸消瘦。
  在預產期兩天以前,索爾醫生來看我,鼓勵我說:「不要怕,一切都會好的,我一定要來看一看孩子。」
  我有點擔驚。
  索爾醫生讀懂了我的面部表情,說道:「我對你講過了,一切都會好的。」
  她撫摸著我的面頰。我的眼睛蒙上了一層雲霧。
  「我不是怕受罪,」我告訴她。「我怕的是在最後一分鐘我的兒子……」我的眼淚奪眶而出。
  「你的情緒會穩定下來的。」
  她的話使我恢復了平靜。
  「你的情緒可能影響到正常分娩,過分緊張將會使孩子受到傷害。」
  我認真聽著她所說的話。
  「生孩子並不是生病,是一種自然現象,在孩子要生下來時,母親需要用力氣,你現在身體虛弱難以做到。」
  「你能做剖腹產嗎? 」我大膽地問她。
  「能。」
  「我全交給你了,你認為怎麼好就怎麼做,」我點著頭。「我完全相信你。」
  「怎麼對你好,對孩子有利我就怎麼做。而且……」
  她沒把話說完。
  「而且什麼? 」我急切地問。
  「而且你可以和孩子在一起的時間更長一些。」
  她的目光親切溫和,我的眼睛裡充滿著淚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不要哭,莫裡斯太太! 」她輕輕撫摸著我的肩膀。
  「你太好了,」我感動地說。
  她撫摸著我的頭髮,說:「我設身處地為你費盡心思,想竭力幫助你,但只能做到這些了。」
  「我知道你想拯救我的生命,但是我命裡注定年輕時要死,」我傷心絕望地說。「我受盡人間的痛苦,已經接受了即將死亡的現實,但我的兒子可以活下去……」
  這時,托馬斯走了進來。
  「莫裡斯太太! 你好嗎? 」他關切地問。
  「我在等待著,快到時候了。」
  「你感覺怎麼樣? 」
  「很焦急。」
  索爾醫生說:「轟炸引起她的恐懼和煩惱,她沒得到休息,好幾個夜晚都沒睡覺了,所以,現在我過來看看胎兒的情況。」
  托馬斯掩飾不住自己的關注。我看他在為我擔心,似乎想對我說什麼,但沒說出口。索爾醫生可能說出了他想說的話:「你的各種情況都好,這對母親和孩子實際上都是好的預兆。」
  我揚起眼睛去看神父時,他的面容舒展開來。我又在關心他的病情。
  他比先前更顯得蒼白消瘦了,眼眶底下有一道黑線,眼珠無神,走起路來彎腰駝背,黑袍袖子下面的兩隻手乾癟如柴,看上去活像一個幽靈。我害怕他患有不治之症。他堅持說他沒有病,索爾醫生一直沒說他患病。我認為自己的眼睛沒有看錯。他是害怕我替他擔憂,所以將病情隱瞞下來。
  到了二十八號這天,我焦急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盼望著索爾醫生快些趕來。
  「你好嗎? 」她走進來時笑呵呵地向我打著招呼。
  「我等了你很久,簡直是坐臥不寧。」
  「躺下! 」她命令式地向我說。
  「我不能,我的腎臟受過傷,腰痛,兩條腿直打哆嗦,孩子可能不舒服。」
  「盡量躺下。」
  她的聲音具有力量。
  我拖著兩條腿慢慢走向木床,醫生幫著我躺在床上。
  「你看見我的腿打哆嗦了嗎? 」我問她。
  「那不是因為你躺著的緣故,是因為你的神經做怪。」她邊給我檢查邊向我解釋著。
  「什麼時候做手術? 」
  「今天晚上。」
  「為什麼不能提前? 」我問她。
  「那樣可能屬於早產,我這樣做會使你和孩子更好一些。」
  我喝了幾口牛奶,嚥下去幾片藥。
  過了一會兒,索爾醫生問:「你覺得怎麼樣? 好一些了嗎? 」
  「你真是神仙一把抓呀! 」
  「我要有那麼神奇就好了,」索爾醫生歎了口氣。
  我理解她的反應。
  「我不再緊張了,現在覺得好多了,」我告訴她。
  「我知道你覺得好些了,你今天需要一直躺在床上。」
  「醫生! 我一定照你說的做。」
  我注意到她正在準備皮下注射的針頭。
  「這對我的心臟有好處嗎? 」我緊張地問。
  她微微一笑,答道:「是有影響,但是你不要怕。」
  她在做手術前給我打了麻醉針,並對所採取的每項措施都做了詳盡的說明。
  「這種藥可以消除腎臟的影響。」
  我聽著很有意思,她的解釋使我消除了顧慮。
  晚飯時,她讓我起來吃麵包,喝牛奶,在牛奶裡還放了一勺子蜂蜜。她出去了會兒,可能是去吃晚飯。她回來以後再也沒有離開我。晚上九點鐘,我的小腹開始痛疼。
  「真奇怪! 怎麼又不痛了? 」我說。
  醫生微微一笑,說:「那只是一個預兆,起來吧! 我們到手術室去。」
  我從床上起來。她攙扶著我走出牢房,來到走廊時我站住了。
  「你又覺得痛了嗎? 」她問我。
  我保持著沉默,不願意當著看守員的面說出口來。
  醫生很瞭解我,她問道:「你忘記帶什麼東西了嗎? 」
  「是的。」
  「好,那我們回房去拿。」
  我們轉身向回走。看守員沒說什麼,也未加阻止。我們走回牢房,我打開抽屜拿出記錄我生平的筆記本,將它們牢牢抱在懷裡走了出去。看守員在我們的身後將房門關上。走廊似乎比先前更長了,我來到了手術室終於鬆了口氣。
  「索爾醫生! 這是我的回憶錄,」我說,「篇幅不多,但我盡量做到不遺漏一件事,我不知道還能不能繼續寫些什麼? 」
  「當然能,你還可以在床上繼續寫,而且,不久你就能下地了……。」
  索爾醫生的話音中斷了。
  「我明白,」我低聲說。
  我們的談話停頓了片刻,彼此心照不宣。一旦我能下床走路時,就要走上刑場。我顫抖著,醫生撫慰地握著我的手。
  「你現在心裡應該只想到孩子。」
  「是的。現在他是最最重要的,」我順從地說。
  「把你的長衫脫下來! 」她吩咐著。
  我開始解扣子,想到假如我現在死了怎麼辦……
  「索……爾醫……生! 」我口吃地呼喚著。
  「怎麼啦? 」
  「我只是想告訴你如果有什麼意外,你要對我的回憶錄負責。
  如果我寫完了,我還要寫一個序言。「
  「現在不要去想這些,等孩子生下來以後,你還有足夠的時間對我講述你的願望。我們現在需要工作。」
  「我準備好了,」我回答。
  「躺到手術台上! 」她吩咐說。
  她攙扶著我躺倒。我看到她繼續做著準備工作,她的動作相當熟練,一隻手摸著我的脈搏。
  「你覺得還有哪些地方痛嗎? 」她問我。
  「我的肚子痛得厲害,」我抱怨著。「但是我能忍得住。」
  「你的孩子很快就會來到人世了。」
  這句話再次使我感到欣慰。她握著我的胳膊給我打針。
  「打的是什麼針? 」我問她。
  「麻醉針。」
  這一針打下去以後,我很快失去了知覺,不知道在這裡躺了多久,醒來時竟然不知身在何處和發生了什麼事情,只覺得小腹疼痛,彷彿孩子仍然待在肚子裡。我心裡像一團亂麻.頭痛.口乾.「我想喝水,」我的舌頭發硬,說話困難。
  「現在你什麼飲料也不能喝。」我聽到了索爾醫生的話。「很對不起,你需要等那麼一會兒,」她在我身邊,我立刻辨認出來。
  「我的孩子,」我喊道。
  「鎮靜! 要鎮靜! 他正在睡覺。」
  「他活著嗎? 」
  「當然。」
  我的眼睛籠罩著快樂和擔憂的雲霧,不知道這是真是假,昏昏沉沉睡了一覺,又突然醒了過來,我無力地問道:「是個男孩嗎? 」
  「是的。」
  「他怎麼樣? 」
  「很結實,很漂亮。」
  我的眼睛充滿了淚水。「謝謝你,索爾醫生! 謝謝你! 」
  「請不要太興奮! 」她勸告我。
  「不要謝我,是上帝讓我來幫助你的,」她糾正我說的話。
  「我的孩子在哪裡? 我要看看孩子! 」
  「他在你身邊,」索爾醫生說。
  我慢慢轉過頭去,看著孩子舒了口氣,一種新奇的念頭閃現在腦際,是我的信心讓這孩子來到了人間,他是我生的,我是他的母親。一種偉大的母愛,柔情和欣慰油然而生……他是我第一個也是我惟一的孩子,我剩下的日子屈指可數了,再也不會享受到此種人間的快樂了。
  我透過一雙淚眼看著搖籃裡的孩子。他雖然很小,但頭形美麗,還有那拳曲的黑髮,顯得十分可愛。他睡得很香,我看不見他眼睛的顏色,只能看見他那紅色的小臉蛋和握著拳頭的小手。我想把他抱在懷裡。
  索爾醫生問我:「他長得好嗎? 」
  「嗯,挺好的。」我抽泣著說。
  「不要哭,否則,你會發燒的。」
  我將淚水咽進肚子裡,安靜下來,看著搖籃,孩子剛剛來到這個世界上,還很脆弱,我害怕他會受到哪個壞男人的傷害,如果他能和父親在一起就好了,但是約翰不知道這孩子是他的。即使知道也永遠回不到他的身邊。孩子將會被劉易斯和公公抱走。
  索爾醫生關注地看著我,說道:「不要難為自己,」她很瞭解我,好像看出了我的心事,又連忙安慰我說:「等你恢復了健康,你就可以抱他了。」
  「你是說我為了這個嗎? 」
  「難道你不願意照顧他嗎? 」她問道。
  我吃驚地睜大眼睛,覺得是自己誤解了她。
  「你說的是照顧,我能照顧他嗎? 」
  「我是說假如你能照顧他。」
  「我知道……但是他們將會把他抱走,」我有氣無力地說。
  「他是你的孩子,你比任何人都有權利擁有孩子。」
  「是的,但是我的情況特殊,」我的聲音微弱。
  「你說得對,但是你是他母親,只要你在這裡,這孩子就是你的。」
  「我知道。」
  我安靜下來,仗起膽子問:「我能照看他嗎? 」
  「當然,你能餵他奶,人奶對他最好。你沒什麼病,骨骼,皮膚,體質都是健康的,奶水是充足的……」她說到這裡,又問我:「你想給孩子起個什麼名字? 」
  我驚異地看著她。
  「不要想得太多,你是孩子的母親,孩子應該有個名字,你可以給他選一個。」
  「但是,他們可能以後又給他改成別的名字,」我哀傷地說。
  「他不可能被再次更改教名.」
  「我們可以在這裡給他起一個教名嗎? 」
  「當然,托馬斯神父就可以給他起教名。」
  我猶豫了會兒,說道:「我想給他起個名字,叫約翰,用來紀念他的伯父,他伯父是個好人。」
  我想到了心愛的人很激動。索爾醫生看出來了,但她什麼也沒說。停了一會兒,她問我:「莫裡斯上校能夠做教父嗎? 」
  「他會同意嗎? 」我問。
  「他希望你去邀請,這是他的孫子。」
  我聽著索爾醫生的話,心裡禁不住想到公公最後見到我時的情景,他試圖拯救我,但無力做到,他那種難受勁兒我難以忘懷。
  我表示:「再也沒有比他爺爺做教父更合適的人了,他爺爺知道這孩子誕生了嗎? 」
  「我正想打電話告訴他。」
  當我抱起孩子時,幾乎被一種激情所壓倒,我興奮地看著他貪婪地吸吮奶水,他的小手緊緊地貼著我的乳房。
  「你看出來他是多麼有勁兒了嗎? 」索爾醫生注意地觀察著。
  「嗯,他很餓了。」
  我看到他長得有點像約翰,黑而拳曲的頭髮和那灰色的眼睛完全和約翰的一個樣。
  「第三天要給他起教名,」醫生說。
  我看著她,開始不敢說,等了會兒,終於說出了口:「如果你能做孩子的教母,那將是我無上的榮幸。」
  「當然我願意,我正等著你的請求。」
  「謝謝你,」這是我出自內心的表白。
  「能做這個孩子的教母我感到榮耀,」她笑盈盈地說。「正像我能幫助你把孩子生下來一樣。」
  「我知道英國不是你的國家,但是,當你有機會到倫敦訪問時,請你務必來看看我的孩子。」
  「我會常來看他的,」她斷然應承下來。
  「由於我們現在處於戰爭時期,孩子可能失去劉易斯和莫裡斯上校,」我憂心忡忡地說。
  「如果發生了這種情況,我會把孩子帶走,像撫養親生兒子一樣來撫養他。」
  「這是我最大的奢望了,索爾醫生! 」我低聲說。
  「我絕不會把孩子交給陌生人的,我愛這個孩子,也喜歡他的父母,」她誠懇地說。
  索爾醫生心裡可能埋藏一種我無法理解的東西,她憑直觀獲得的知識能使她知道該怎麼說該怎麼做。她曾經告訴我這孩子是男的,還告訴我這孩子像他的父親。我非常愛她,尊敬她。
  索爾醫生給孩子洗完了澡,又將孩子抱給我看,我驚奇地看到這孩子腰間和屁股上有三個好像月亮似的胎記,恰好構成了一個三角形。
  「讓我再仔細看一看,」我渴望地說。
  她把孩子交給了我。我離近了一看,發現這胎記和約翰身上的一樣,我更加相信約翰是他爸爸了,但這只是我個人的信念。
  「你在看什麼? 是月亮形狀的胎記嗎? 『』她問。
  「是的,」我冷靜地說。
  「這是三個太陽,你知道嗎? 」她微笑著說。
  她的話使我猛地一愣,半晌沒說一句話。
  「我不知道這有什麼講究。」
  「你以前見過嗎? 」醫生問。
  我毫不遲疑地答道:「見過。」
  「我也見過,兩年前我照看了一個病人,他身上的胎記和這孩子的形狀、位置完全一樣。如果他是這孩子的父親,這是可以理解的。」
  我的臉發燒了,她遇到的那個人一定是約翰,她認識他嗎? 約翰的胎記不是在臉上,而是和這孩子的位置相同。我突然感到不可思議。她對我說:「你可能在猜想那個男人到底是誰吧? 」
  「是的。」
  「讓我先把孩子包裹好,然後再告訴你。」
  她把孩子抱過去,審慎地用小絨毯輕柔地包裹著。我焦急地等待著她講述那個男人的故事。她將孩子放在搖籃裡,坐在了我的身邊,然後說:「在兩年以前,我在柏林照看一個年輕女人,那個女人需要移植腎臟,這使我遇到了那個男人。」
  「那個男人和那個年輕女人有關係嗎? 」我佯裝對那個女人感興趣。
  「沒有,沒有關係。這天,我正在照看那位女病人,突然接到了一個電話,說那個女病人的一個朋友在廢墟中找到了一個傷員。
  找到他時,飛機已經轟炸了一整天,當時天已經黑了。「
  「他是德國人嗎? 」
  「不是,他們只是讓我照看他。」
  「你能救他嗎? 」我緊跟著問。
  「可以。他正值壯年,結實得像頭牛。他是轟炸中的倖存者。
  上帝要他在這個世界上再做一些事。「
  「你知道他是哪裡人嗎? 」
  「我知道,而且我知道他的名字。」
  我突然愣出了神兒,難道她知道約翰沒有死? 她又接著說:「一個醫生和一個牧師有很多共同之處,我們絕不會揭露一個人的懺悔或者是揭露一個家庭的秘密,我們的準則是信任。」這話像是在回答我的疑問。
  我知道她不會講出關於約翰的任何更詳細的情況,也知道她認定了這孩子是約翰的。這時,女看守員風風火火地走進來,揚著嗓門兒說:「索爾醫生! 請你接電話! 」
  「好的。」
  索爾站起來走出牢房,她回來時說是我公公打來的電話,公公想知道孩子哪一天幾點鐘受洗禮。她走向搖籃將孩子抱了起來,慈祥地說:「小傢伙! 你一定要吃飯! 」
  她將孩子抱給我。我以為她會告訴我更多的關於約翰的情況,但是她沒有;或許她也想讓我說出一些事。我想把一切情況都告訴她,但是我終於沒說出口。
  每天我都會語音顫抖著問索爾醫生:「什麼時候行刑? 」我屏著呼吸等待著她的回答。
  「我還沒有得到消息,你現在的身體情況還不能下床。」
  我知道她想盡可能拖延那個不幸的但又是必將來臨的日子,那一天到來時,他們會告訴我說「明天黎明將要行刑」。這些天來,我看出來索爾醫生已經精疲力竭,她為我做盡了事,操碎了心。
  「你的奶水充足,孩子的體重增加了,」她說。
  「索爾醫生! 請你告訴我,我死之後,誰來照顧我的孩子? 」
  「你公公給孩子找了一個奶媽,我們已經檢驗了她的奶水,她的奶水質量和你的恰好相似。」
  「你這麼一說我就放心了,」我說。
  索爾醫生自從孩子出生以來,一直睡在牢房的一張小床上,晝夜守候著我。她可能強調我的身體狀況不佳,使我的生命得以延長。有時候,我們誰都睡不著,當她大聲叫我時,我假裝熟睡。有幾次,我實在累得支撐不住,便將眼睛閉上,不知不覺進入了夢鄉,夢見我被帶進刑場,看到了我的軀體在無盡的夜暗中腐爛,也曾夢見我在柏林的監獄裡遭受嚴刑拷問。
  我想到當我看著孩子從自己懷裡抱走時,會比以後的行刑更淒慘。自從我開始認識索爾醫生以來,今天第一次看到她眼睛裡充滿著淚水,我很愛她,捨不得離開她。
  孩子被抱走之前,一直沒有通知我行刑的日子。昨天孩子剛滿一個月,在這段時間裡,我一直和他在一起。由於經常悲傷痛哭,我的手體字更難辨認了。
  一個小時以前,我對醫生說:「我想再多寫一點,然後,將回憶錄交給你,另外還附上表明我心願的一封信。」
  「我會幫助你實現信中的心願的。」
  「謝謝你! 我欠你的太多了。」
  「請你不要說這些,」她低聲歎息著。
  「你見到霍華德上校時告訴他,我沒有說過一句不利於他的話。他服從命令,盡職守則。我很崇拜他。英國需要他這樣的人,他是一個有價值的人。」
  「我會按照你所說的話一字不漏地轉達給他,」她應許下來。
  索爾醫生期待著我還有什麼要交待,她似乎完全失控,支撐不住了。我悲哀心碎,真想投入她的懷抱痛哭一場,將每件事都告訴她,但是我是一個懦弱的人,我沒有勇氣講出實情,如果我不懦弱,或許將是另外一個人。當我回首往事時,只能抱怨自己的時乖運蹇,不能責備任何別的人。我希望時機一到,尤都應該受到審判,他不僅傷害了我,而且傷害了很多人。

  三十二
  索爾醫生知道自己無法挽救克莉絲的生命,便想方設法拖延克莉絲的行刑時間。她打電話給霍華德上校,上校立刻在國防部接見了她。他們討論了克莉絲的命運。
  「索爾醫生! 下午好! 」霍華德上校和索爾握手寒暄。
  「霍華德上校! 你好! 」
  「請坐! 」
  他倆都坐了下來。
  「我知道你很忙,不願意過多耽誤你的時間,」索爾虔誠地說。
  「這裡的確是忙亂不堪,」上校也有同感。「但是我歡迎你的光臨,你給我帶來了一種祥和的感覺,這裡非常需要祥和。」
  「我知道在這種情況下,你別無選擇,」索爾同情他的處境。
  「是的,完全正確,不僅僅是筋疲力盡……」
  索爾看著他。他勇敢、堅強,具有特權的頭腦,但是他的精神受到了摧殘。戰爭時期國家困難重重促使他必須盡心盡力,他誓言剷除背叛國家的所有叛徒,這一任務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克莉絲背叛自己的國家,法律判定她是死刑,他必須按律而行,沒有辦法搭救她。
  他為這件事感到苦惱,然而,他不能猶豫,別人都在看著他。
  索爾醫生知道他是忠於職守的。
  霍華德問索爾:「醫生! 我能做些什麼呢? 」
  「我想給你談談克莉絲蒂娜的情況,她現在健康狀況還不允許她下床,」索爾向他報告情況。
  「你想拖延她的生命,是不是? 」
  索爾的眼睛牢牢地盯著他,說道:「是的。」
  「我瞭解你的一片熱心,你第一次檢查她身體時的認真態度,就使我很受感動,而且,你是一個誠實的人。」
  「你問我,我就得說實話,不能撒謊。」
  「你和我想的完全相同,」他低聲說。「你需要什麼? 儘管說。
  以前我從未拒絕過你的要求,因為你是病人的好醫生。「
  「霍華德上校! 你認為這樣做就是一個好醫生或者就是一個好軍人了嗎? 」
  「你是正確的,你總是正確的。」
  「上校! 你也總是正確的,所以我們能夠互相理解。」
  霍華德上校緩慢地搖著頭,說:「醫生! 你現在需要什麼? 我盡可能滿足你。」
  「我知道你會的,」索爾用乞求的目光看著他,「請再寬限她幾天,只需要幾天,時間並不長,但對克莉絲來說,這就是一切……」
  上校思量了片刻,說道:「我可以寬限她十幾天,」他停了停又接著說:「在這種情況下,我已經是勉為其難了,我的地位不允許我做得比這更多。」
  「我明白,上校! 我看得出你的地位很微妙。」
  「但是……」
  「你是很慷慨的,」索爾說。
  「可能你不高興? 」
  「是的,我不高興,但是我很感激,並不是所有的談話都會令每個人高興的。這是關乎一個女人的生與死的問題。」
  「是的,的確是這樣,那麼,你想對我說什麼? 」
  「請你多寬限她兩天,如果她在生孩子時被處死她是非常難過的。」
  「誠然。孩子是在七月二十八日出生的,」上校記得很清楚。
  「那全憑你定了。」
  「醫生! 你說得對,」上校讓步了。
  「那就再延長十三天吧! 」
  「在黎明。」
  他們互相看了看,彼此知道已經盡了最大的力量,克莉絲的死期只有幾天了。索爾站起來要走,她伸出手來。
  「再一次謝謝你! 上校! 再見。」
  「不要說再見,我希望你能把我當朋友看待,」上校說。
  「我會永遠記住你這位朋友的,」醫生說。
  他緊緊地握著她的手,心裡很清楚,一旦克莉絲被處死,她就會離開英國,他又說了一遍:「我希望你時常想到我這位朋友。」
  索爾勉強笑了笑,說道:「我會經常來倫敦看望我的教子,也會來拜訪你的。」
  「那麼,我會很快見到你了。」
  「我最近不會走,在我離開以前,我們會經常見面的。」
  上校做了一個曖昧的姿態。
  他們互相說了聲再見。索爾走向國防部門前,那裡有輛轎車正在等待著她。
  索爾心想:他是個好人,我對不起他,他對我很誠懇,有些事他對別人是做不出來的,他為這件事費盡心機。
  過了一天又一天,克莉絲總是這樣地問道:「什麼時候行刑? 」
  索爾明明知道日子和時間,但她推諉說:「我不知道,要記住你的情況不允許下床。」
  克莉絲擁抱並吻了吻她的嬰兒,這是八月二十八日:「孩子! 你今天滿月了,想不到今天我能和你在一起,我知道時間不會有多久了,別人從我懷裡將你抱走,我是承受不了的。我希望你活下去,但也希望你能和我在一起,」她自言自語地說。
  索爾醫生傷心地看著他倆,深知克莉絲放棄孩子的痛苦:「克莉絲! 生離死別是痛心的,但是當日子到了的時候,如果能終止這件事就好了。」
  克莉絲沒有回答,她將孩子緊緊抱在懷裡,躺下來連連地吻著。她捨不得孩子,她滿臉是淚,渾身是汗,這是一個女人一個母親的異乎尋常的悲痛。
  索爾眼裡含著淚水接過孩子,孩子茫然地睜著一雙大眼,他不知道母親內心的劇烈悲痛。
  克莉絲無法抑制的抽泣聲充斥著牢房,她絕望地呼喊:「索爾醫生! 請等一等! 」
  索爾回轉身向著她走過來。
  「讓我最後再吻孩子一次。」
  索爾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將孩子遞了過去。克莉絲吻孩子的手,然後又吻孩子的臉。她的每一個舉動都充滿著五臟俱裂的悲傷。
  這天下午,克莉絲坐下來最後寫她的回憶錄,並將回憶錄和附上的一封信交給了索爾醫生。
  「這是我最後的心願,」她的話音微弱,索爾剛剛能夠聽見。
  「我會按照你的囑托,盡力使其實現的,」醫生答應下來。
  「謝謝你。」
  這時,托馬斯神父走了進來,他最近病情惡化,幾乎不能下床,但為了最後幾個小時能和克莉絲在一起,竟毅然決然地從病床上起來。當他走進牢房時,想起第一次來看克莉絲的情景,那是七個月以前的事了,時間過得真快! 現在,他還不知道自己的病情已經到了晚期。
  他靠著門板佯裝繫鞋帶,然後頭暈目眩地緩緩走向克莉絲,像第一個夜晚見到她時一樣,想不出應該說什麼話。
  索爾幫助了他:「請坐! 神父! 」
  「我崴了腳脖子,痛得幾乎走不了路,」他裝得和真的一樣。
  醫生悲傷地看著他,她將同時失去兩個好朋友,心裡像是被重錘撞擊一般的疼痛,人常說「這個世界是充滿淚水的峽谷」,這話不假。
  這個夜晚,他們三個人都深深陷於悲痛之中。牢房一片沉寂,他們只恨時間過得太快。每過一個小時的鐘聲都像是敲響的喪鐘,這是向他們宣告:恐怖的時刻在無情地逼近,走近! 在天亮之前,托馬斯起來喝水的時候,索爾醫生注意到了他往嘴裡放了一片藥,她知道他可能又在疼痛。
  托馬斯又坐了下來。皮靴的響聲從走廊傳進來,女看守員打開牢門。他們都很清楚她走進來是幹什麼,醫生走向小床,克莉絲一言不發地站了起來。醫生從一張椅子上拿了一件長袍幫她穿上。她戰戰兢兢,臉色灰暗,眼睛枯竭,內心充滿著辛酸苦辣。
  神父彎腰駝背,眼睛塌陷,六神無主地呆坐在那裡,活像一具殭屍。主人對他的短暫幫助,再也不能使他繼續掩蓋自己的嚴重病情。克莉絲和索爾走出牢房時,他艱難地站了起來。女看守員看到他那骷髏般的身架嚇得猛一哆嗦。
  走廊裡站著兩個軍官和兩個衛兵,女看守員將克莉絲推到他倆的中間。他們開始向前走動,索爾和托馬斯跟在後面。索爾知道克莉絲將在另外的一個軍人拘留所執行死刑。
  克莉絲和軍官、衛兵們乘坐第一輛轎車。索爾醫生、神父和一個士兵乘坐第二輛轎車。街道上行人絕跡,車輛在刷刷地前進,這是一種難以忍受的悲痛時刻。
  他們來到軍事監獄,先後下了車。索爾醫生想攙扶克莉絲,但沒得到允許。克莉絲畏縮猶豫,兩條腿彎曲著不能行走,她在許多士兵的包圍中,一瞬間活像一個受驚嚇的孩子。這個年輕的女人是那麼的憔悴,她的長衫鬆垮地掛在她那消瘦的軀體上,儘管索爾醫生在她的胸前放了一個棉墊,但奶水還是濕透了衣服。
  托馬斯神父同樣是踉踉蹌蹌,步履艱辛。
  他們走進樓房,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索爾醫生所料定的院內。這時,院子裡已經站著一個上校,幾個軍官,還有其他的一些人。克莉絲被帶著走向行刑柱,射擊分隊就在她的身後,指揮官手持長劍,軍服上別著勳章。走在克莉絲身後幾步遠的神父托馬斯顫抖著做著祈禱。
  「立……正! 」指揮官向射手們發出強而有力的聲音。
  上校和一些軍官站在射擊分隊的一定距離之外。
  上校緊張地咬著嘴唇,擦拭著額頭上的汗水。手持長劍的指揮官在行刑柱前厲聲宣讀著克莉絲的罪行,他看著克莉絲,又做了一個姿勢,兩個士兵會心地將她綁在刑柱上。他們想給她戴上眼罩,但她搖晃著腦袋,拒絕了。
  索爾看著昂首仰視的克莉絲。
  天已經濛濛亮,突然一聲驚人的口令:「射擊! 」
  子彈穿透克莉絲的身體,她失去了生命。
  索爾走向已然昏厥的托馬斯神父。
  「怎麼回事? 」上校緊張地向著索爾問道。
  「我害怕會發生這種事,」索爾喃喃地說。
  「他死了嗎? 」上校問道。
  「沒有,他正在死亡之中。」
  「我很遺憾,」一個看上去十分沮喪的士兵說。
  士兵用車子將托馬斯送回家。索爾只和他在一起待了一會兒。當她走在街上的時候,他們又叫住了她。
  「索爾醫生! 你得上來一會兒,他恢復了知覺,想見你。」
  索爾閉上眼睛,胸腔裡發出一聲抽泣的歎息。托馬斯躺在一張長沙發上,索爾走上前說:「神父! 我在這裡。」
  「我剩下的時間只有幾天了,請為我祈禱吧! 」
  索爾緊緊地握著他的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眼淚像湧泉般地流淌著。
  「我料到你不久就會離開倫敦,」他的話音微弱。
  「因為我不能挽救你,最好還是趕緊離開你。」
  「我也是像你這樣想的。」
  他說話困難,汗水淋淋,面色如土。索爾一直牢牢握著他的手。
  「我感激你所做的一切,向你說聲再見。」
  又隔了一天,索爾獲悉托馬斯逝世的噩耗,她永遠不能忘記一九四三年八月三十日這個悲痛的日子。

  三十三
  索爾回到她朋友大可汗家裡的時候,將自己關在臥房裡。假如她的朋友在家裡的話,她就得先去朋友那裡寒暄幾句。大可汗不是英國人,他住在沙特阿拉伯一個傳奇式的地方。
  現在只剩下她一個人了,她想緩解一下自己的悲痛,可是她不能不思念已經死去的克莉絲和托馬斯。
  她坐在椅子上,目光掠過自己的手提包,裡面裝有克莉絲寄予最後心願的那封信。
  她站起來,走過去將手提包打開,拿出筆記本,看見上面密密麻麻的工整秀麗的手寫字體時,禁不住打了個寒噤,一種痛如刀絞的淒慘悲傷襲上心頭。她哭克莉絲,哭托馬斯,哭所有被牽連在內的受苦受傷害的人,她內心充滿著慈善和仁愛。她摸著手稿時,嗅到了克莉絲那淡雅的芳香,她一頁頁掀開筆記本,找到了那一封信,克莉絲的話語在她的眼前跳動著。
  親愛的斯特拉·索爾:
  親愛的朋友,我能夠隨意地這樣稱呼你,是因為你實際上已經成為我的朋友。真正的友誼是珍貴的、難尋的。你為我做的太多,我的感激心情難以言表。我害怕面臨的結局,你幫助我堅強起來。我知道我要去極樂世界,為了我的兒子,我必須順從自己的命運,雖然我曾有過片刻的畏縮,但是我已經做好了準備。你答應照看我的兒子,給了我極大的安慰。我知道不管發生什麼事,他都不會是孤單的。你的胸懷是寬大的,他活在你的心中。
  我想告訴你很多事,但是我的這顆心已經破碎,使我無法--寫下去。我知道托馬斯神父的嚴重病情,他那憔悴的容顏說明了一切,我沒有看錯吧? 你沒有告訴我,是因為你們兩個人不願讓我難過。我愛托馬斯神父,他是我的好朋友。
  我的手打著哆嗦,字跡難以辨認,但我相信你能看清楚。
  我關心的是我的回憶錄,原先我認為在我去世後你會設法予以出版。現在我意識到這一想法可能是一個錯誤。如果不能出版,就將這個回憶錄交給我的兒子,我不願意他長大以後懷疑我,我希望他知道我是什麼人,讓他自己做出判斷。
  我希望每個入讀過之後都能知道間諜和克莉絲蒂娜之間的生活有什麼區別。
  當我兒子長大時,能夠出版這個回憶錄,我將會十分感激的。你,我親愛的朋友,可以隨時想閱讀就閱讀。現在我將它交給你,它是屬於你的。
  這是我想對你說的一切,我知道你會照顧我的孩子,所以我把孩子交給你而沒有交給別人。
  我不再害怕被處死,如果人類有復活的那一天,我願意和你和托馬斯相會。我沒有足夠的勇氣親自向你解釋我所寫的回憶錄。
  我擁抱你,向你說聲再見,再見,索爾,我親愛的朋友。
  克莉絲蒂娜·莫裡斯
  索爾讀完了信,將信放回信封,放進手提包裡,走向電話機旁坐下來,撥動號碼,等了會兒,聽到了對方的話音。
  「這裡是國防部。」
  「請霍華德上校講話。」
  「請問你是誰? 」
  「我是索爾醫生。」
  「請等一會兒。」
  索爾等到霍華德來接電話。
  「我是霍華德。」
  「對不起打攪你了,我想盡快見到你。」
  「出什麼事了嗎? 」上校關心地問道。
  「幾個鐘頭以後我就要離開英國,我有些話要告訴你,還想向你告別。」
  「兩個鐘頭以後我才有空兒。」
  「那好,還有時間,我乘坐的是下午兩點鐘的飛機。」
  「好,好! 等會兒見。」
  索爾掛上電話,火速換好衣服,草草化了妝,以遮掩因悲傷顯得憔悴的面容。她考慮到不會再回別墅了,便拎起了裝有克莉絲回憶錄的手提包,叫了一個司機開車送她上了路。
  她首先去看望了她的教子。劉易斯和莫裡斯上校都不在家,奇怪! 他們都上哪裡去了。但她很高興,這樣誰都不用見了,她給他們留個條子,說她不久就會再回到倫敦,並給他們留下了自己前往目的地的地址。
  她抱起孩子吻了吻,然後撒淚離去。
  她走進國防部,被引領到霍華德上校的辦公室,見到上校的面容時她大吃了一驚:「怎麼啦! 他的臉色這樣難看! 」
  「請坐,索爾醫生,我聽說你很快要走覺得很遺憾。」上校努力使自己的話語正常自然,但他的表情是那麼的虛假。
  「我也感到遺憾,」索爾說,「但是我在這裡的工作已經結束。」
  「不錯,是結束了,」上校的聲音沙啞。
  「像我在電話上講的那樣,我必須告訴你一件事。」
  上校驚奇地看著她,她接著說:「我必須準確地重複克莉絲在她生前向我……」他的臉色變得蒼白。
  索爾醫生說:「她向我講,當你見到霍華德上校時告訴他,我沒有說過一句不利於他的話。他服從命令,盡職盡則。我很崇拜他。
  英國需要他這樣的人,他是一個有價值的人。「
  當索爾說這話的時候,上校竭力忍住了外溢的淚水。
  「我必須告訴你,現在,我必須向你告別了。」
  上校緊盯著她的眼睛,充滿著感情說:「你應該走了,我不挽留你,我希望你信守諾言。」
  「當然,我來倫敦時會拜訪你的。」
  「這會使我感到高興的。」
  「再見,霍華德上校。」
  「等一等,我派人送你到機場。」
  「謝謝您,大可汗別墅的司機在等著我。」
  「請讓他走吧,我覺得有人護送你到機場更好一些。」
  「那好吧,我樂於接受。」
  過了一會兒,索爾和佈雷登中尉坐在一輛軍官轎車裡,她注意到這位年輕人悲傷失神的面容,看來像是發生了不幸事件,但他卻依然像和她第一次見面時那般的有禮守則。
  他們來到了機場。
  「我祝你旅途愉快。」
  「謝謝你,佈雷登中尉。」
  不多會兒,飛機起飛了。索爾離開了倫敦。她的膝蓋上放著裝有克莉絲回憶錄的小手提包,她的兩手牢牢地握著,目光緊緊地盯著。她仰靠在坐椅上,合攏雙眼,彷彿覺得克莉絲又回到了她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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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倫女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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