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草地龍虎

TXT 全文
草地龍虎

作者:陳宇

第一回 兩軍雪山下大會師 將帥得座騎喜長征

  「一將無能,累死千軍」。小到班排長,大到方面軍或一個政黨領導人,同出一理。
  遵義會議後,紅一方面軍因得毛澤東的領導而每戰必勝,兵鋒指處,勢如破竹:四渡赤
水河,巧渡金沙江,飛越大渡河瀘定橋,一路斬關奪隘,所向披靡,直殺過大雪山來。而歷
史恰恰在這時找了一個配角,以圖從另一個方面說明這個道理,這就是當時實際上是紅四方
面軍總負責人的張國燾。為此,艱難的長征路又多了些深沉的壯烈色彩。
  1935年1月,毛澤東掌管中共中央軍事後,電令紅四方面軍由川陝革命根據地向西
出擊,以策應和配合中央紅軍作戰。3月,紅四方面軍強渡嘉陵江,轉而進軍川西北。
  嘉陵江,這條川中名江,當時的紅四方面軍廣大指戰員對它的地理概念說不上十分明
確,他們僅僅把強渡嘉陵江看作是一次進攻性的戰役。然而,他們在那時怎麼也不會想到,
嘉陵江在此後他們的人生歷程中,竟成了一條凸出於生命的子午線。事後明白,強渡嘉陵
江,根本不是什麼進攻,而是全面大退卻;並進而恍然大悟,嘉陵江的強渡,實際上是紅四
方面軍撤離原有根據地的開始。
  這時,紅四方面軍中廣大指戰員甚至是相當一部分高級幹部,根本不知道此次戰役的目
的是幹什麼,不知道強渡嘉陵江是怎麼一回事。他們都仍以為川陝根據地還存在,過嘉陵江
只是為了擴大蘇區。可到後來才知道,紅四方面軍已經全部撤出蘇區,根據地就這樣在莫名
其妙中已經放棄。
  紅四方面軍有著輝煌的戰績,但嘉陵江一渡,由此也就決定了全軍數萬人在此後革命生
涯中的悲壯基調。幾十年後,當你接觸熟識這個方面軍的老戰士時,都會聽到他們由於心理
不平衡的傾述,他們對長征路的回憶多是充滿哀與怨的,他們撰寫的回憶文章多用「悲壯的
歷程」這個詞語,有人甚至用「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的話來詛咒那段歲月和「熊將」
張國燾。
  在那時,大權在握的張國燾認為中國革命是處在兩個高潮之間,革命的形勢應該是退
卻。他看到中央蘇區丟了,湘鄂西蘇區丟了,鄂豫皖蘇區丟了,感到川陝蘇區太靠前了。由
此,他產生了一個總的指導思想,想把蘇維埃區域向西邊再退一步,退到第二線,到川康去
建立根據地。在撤出川陝根據地時,僅留下劉子才所率領的很少一點人馬,紅軍主力走後,
很快就被地方軍閥擊潰了。
  張國燾這種退到川康邊一線建立根據地的總指導思想,此後貫穿了他在長征路上的全部
言行,並由此差點葬送了整個紅四方面軍,也險些中斷了毛澤東所領導的紅一方面軍的長
征,這正是本書後面要重點敘述的事。不過,張國燾在最初對紅一方面軍和毛澤東等中央領
導人的歡迎,絕對是百分之百的真心誠意。大家在危難中都希望紅軍大會師後的大聯合,攜
手共創新的根據地。因此,紅四方面軍渡過嘉陵江,轉戰川西北後,他們一面在這裡發動群
眾,建立革命政權,一面做迎接中央紅軍到來的準備。在張國燾的號召下,紅四方面軍全軍
指戰員捻毛線、織毛衣、毛襪,熱火朝天地籌集物資。這時,新的根據地還遠遠談不上建
立,此時唯一能夠激動人心的就是迎接紅一方面軍的到來。
  6月初的一天,瓢潑大雨一陣緊似一陣,川陝蘇維埃副主席余洪遠在中壩通往北川的山
路上策馬疾馳,當他從雨幕中鑽出來,走進北川城郊徐向前的指揮部時,渾身都在淌水。
  紅四方面軍總指揮徐向前連忙迎上來,拉著余洪遠的手說:「來得這樣快,看淋成了這
個樣子。」
  余洪遠答道:「接到你的命令,擱下籌糧掃尾工作就十萬火急地趕來了。」
  「十萬火急?好,好。就是要十萬火急!」徐向前一面忙叫炊事員做飯,一面拿出自己
的干衣服讓余洪遠換上,然後把換下來的濕衣服擰了擰水,在火爐上邊烤邊說:「毛主席、
黨中央率領中央紅軍已渡過大渡河,正向天全、寶興方向開來。李先念同志已於10日帶部
分部隊和炊事員迎接中央紅軍去了,部隊已經攻佔懋功和達維。叫你來,是想要你帶領省政
府、省委機關一部分和婦女獨立團,趕去懋功一帶,為迎接中央紅軍做物資準備,主要是籌
措糧食。要給部隊講,寧可自己餓一點,也要把糧食送給一方面軍的戰友們。他們行程遠,
身體弱,要把糧食和好房子都讓給他們。」
  徐向前把濕衣服在火上抖了抖,又繼續說道:「中央機關和部隊西征以來,長途跋涉,
歷盡艱險,急需得到糧秣補充,不管有多大困難,也希望你一定完成好這一任務,並要做到
十二萬分的熱忱。」
  余洪遠聽出了徐向前話中的份量,當即表示:「請總部放心,我們保證以十二萬分的熱
忱迎接一方面軍戰友,堅決完成總部交給的任務。」
  余洪遠從徐向前那裡接受任務後,用最快速度組成了迎接中央紅軍籌糧隊,帶上物資,
由1個工兵營開路,1個戰鬥團和政府警衛營掩護,即向懋功疾進。
  此時的國民黨軍也在與紅軍搶速度,企圖阻止紅軍兩個方面軍的會合。5月26日,紅
軍飛奪瀘定橋。蔣介石聞訊大驚,連忙親臨成都指揮川西北作戰,這裡距離毛澤東所率領的
紅軍已經很近,夜深時都能聽到隆隆炮聲。6月2日,蔣介石在成都發表《告川省紳耆書》
並進行演講,慷慨激昂地宣佈要剿滅「共匪」於川康邊,說:「四川不愧為中國的首省,天
然是復興民族最好的根據地。四川正如諸葛亮先生所言:益州險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
昨天,我已決定派大批黨政軍要員入川,共同建設可愛的四川,以促協剿共匪。」
  這個月,蔣介石即蹲在成都,親自指揮與毛澤東、張國燾的對陣決戰。
  大雪山之南激烈的槍炮聲漸漸向北延伸。渡過大渡河的中央紅軍在毛澤東的指揮下,很
快突破了國民黨軍的天全、蘆山、寶興防線,於6月7日佔領天全,次日再佔蘆山,接著翻
越白雪皚皚的夾金山,向懋功前進。12日,中央紅軍先頭部隊在北進懋功的達維鎮途中,
與紅四方面軍一部勝利會合。
  大雪山下,紅旗飛舞,一片歡騰。
  迎接紅一方面軍的紅四方面軍部隊統一由紅30軍政委李先念帶隊,部隊有紅30軍的
第88師和紅9軍的第25師。14日晚,紅1軍團政委聶榮臻抵達維,見到紅四方面軍第
9軍第25師的指戰員,高興至極。兩個方面軍的指戰員擁抱在一起,流下了幸福的淚水!
  「徐總指揮現在在什麼位置?我真想念這位老校友呢!」聶榮臻連聲問紅25師的參
謀。聶榮臻在黃埔軍校任教官時,徐向前是軍校第1期的學員。這就是他所說的「校友」的
來歷。
  「徐總指揮距離這裡還較遠,約在理番附近,到這裡有4個馬站的路程。我們常聽他提
起你和一方面軍的戰友,盼望著早點與你們會合。」
  「大家很快就會見面的,有許多老朋友和戰友這次要大團聚了。」聶榮臻說。
  此時的徐向前與聶榮臻的心情一樣激動,他在後來的回憶錄中談到紅一、四方面軍會師
前後的情況時寫道:「大家盼望很久的兩軍會師,就在眼前。消息傳來,我們極為興奮。6
月12日,張國燾從茂縣打來電話,要我代表四方面軍領導人寫一份報告,火速派人去懋
功,轉送中央。因我住理縣,距離懋功近些。我連夜寫報告,介紹了敵軍和我軍在川西北的
部署情況,請示兩軍會合後的作戰方針,表示熱烈歡迎艱苦轉戰的中央西征大軍。連同兩幅
地圖,第二天一大早,就派人送走了。」
  這封信寫好後,原先派出接應中央紅軍的最後一批部隊已經在早晨走了。徐向前在當時
很擔心若僅派幾個人去送信,距離前面接應中央紅軍的大部隊遠了,在路上會遇到麻煩。所
以,他把信剛寫完,就讓警衛員康先海立即把通信連二班班長叫來,他要親自佈置送信任
務。康先海是1932年初跟徐向前當警衛員的,紅軍長征期間,他一直在徐向前身邊當警
衛員。
  康先海馬上跑步到通信連,不巧的是二班長病得很重,去執行送信任務顯然不行。康先
海返轉身趕緊回總部向徐向前報告這一情況,準備建議另換個班去。在回返的路上,康先海
想:「我若是能去給毛主席送信,多好啊!這可是一個幾年來做夢都想見毛主席的好機
會。」以往,徐向前曾多次帶著敬重的神情談起過毛澤東,這給康先海留下的印象實在是太
深了。在那時康先海的心目中,徐向前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既然連徐向前都敬仰的人,那
肯定更是一位了不起的大人物。
  康先海回去見到徐向前後,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自己的請求。沒想到,徐向前很高興地答
應了康先海,說:「好嘛!合二為一。但要記住完成任務是首要大事,信送到了,也就見到
了毛主席。這是我能在政治上給你的最大優待。現在,我宣佈你為通信連二班班長。」
  徐向前接著嚴肅地指著地圖對康先海說:「你帶二班立即從這裡出發,今晚不要休息,
一定要趕上早晨剛走的紅30軍部隊後衛,才能避免路上遇到過多麻煩。翻虹橋山後,沿江
向南,就會遇上黨中央機關,一定要親自把信交給毛主席。路上注意安全,加強後衛警戒。
這封信千萬不要落到敵人手中,記住,要與信共存亡。」
  康先海把信緊捆在身上,帶領二班的9名戰士立即上了路。沿著徐向前所指的路線,機
警地不分晝夜向南急行。19日上午,他們終於找到了中央紅軍總部機關。
  一個穿著與紅軍戰士一樣服裝、個子高大的人走到康先海的面前,說:「我就是你要找
的毛澤東。小同志,你辛苦了。」
  康先海心情很激動,趕緊把信掏出來,雙手遞給毛澤東。
  當毛澤東知道康先海是徐向前的警衛員時,很高興地向康先海問這問那,然後,把信紙
展開。微風吹動著,毛澤東就站在草地上聚精會神地看完了這封信。
  「徐向前的信!」毛澤東高興地舉著信對人群講道,大家圍了上來。這時,紅1軍團參
謀長左權因病落在了後面。軍團長林彪不知怎麼的,也沒有跟上來。
  毛澤東把信遞給聶榮臻等人傳看。大家都深深為徐向前信中所述「請西征紅軍固陣休息
補充,把四方面軍放在前面消滅敵人」顧全大局、不避艱險、勇挑重擔的大將風度所折服;
深深為徐向前信中表示的「紅四方面軍及川西北數十萬工農群眾正準備以十二萬分的熱忱歡
迎我百戰百勝的中央西征軍」的真摯感情所激動,感慨萬千。
  這天下午,康先海所帶領的通信二班跟隨中央機關一道行軍,天黑前到達撫邊小鎮。那
時正下雨,毛澤東把康先海等人當作客人特別關照,讓他們住進一間房子內,其他機關人員
和部隊大多數都是露宿。這使康先海等人倍受感動,經久難忘。幾天後,康先海10個人帶
著中共中央、毛澤東對紅四方面軍指戰員和對徐向前等領導人的問候,回到了徐向前身邊。
  兩個方面軍大會師的喜訊迅速傳遍川西北。
  本月中旬,一袋袋來自江油中壩的大米,一包包來自南部鹽井的白鹽,一壺壺來自資
陽、郫縣的豆瓣,還有川北山地的茶葉,川西平原的海椒面,阿壩草原的酥油糌粑和帶著紅
四方面軍將士體溫的綁腿,凝結著當地人民群眾和紅四方面軍將士的深情厚誼,塞到了中央
紅軍指戰員們的手中。
  紅軍指戰員們的嘴巴一個個笑得合不攏,大家拍腫了巴掌,喊啞了嗓子,祝賀兩個方面
軍的大會師。
  中央紅軍指戰員們捧著紅四方面軍贈送的這些東西,真是萬分地高興。一位姓曹的團
長,因傷躺在擔架上,他緊握著余洪遠的手說:「感謝老大哥部隊,感謝張副主席、徐向前
總指揮親自派你們送東西來,這可是給了我們最大的支援啊!」
  卓克基,是中央紅軍向北通往毛兒蓋、包座方向的「丁」字路口,紅四方面軍政治委員
陳昌浩和總指揮徐向前指示在這裡設了一個大糧站,把小麥磨成炒麵,青梨做成糌粑,玉米
磨成粉,還儲集了洋芋(土豆)、蘿蔔、白菜和南瓜等蔬菜,凡是從這裡路過的部隊都得到
了補充。中央機關和總部也走這條路,因為他們不能像部隊那樣可以自己籌些糧食,所以,
糧站按每人30斤糧食給予重點補充。
  幾天後,中央紅軍在這裡得到了較充實的物資補充和休整,體力得以恢復。肚中有飯,
囊中有食,精神飽滿,又繼續北上。
  紅四方面軍僅在卓克基附近就籌集了200萬斤糧食,2萬斤食鹽,還有一些牛羊、騾
馬和蔬菜。這裡面包含著紅四方面軍對黨中央、對兄弟部隊的多少敬重和關心之情誼啊!
  有一天,中央機關秘書長劉奇打電話給余洪遠,說糧食在目前暫時差不多夠了,眼下急
需再辦幾件事:一是給中央再送點酥油、騾馬和毛驢,因為徐特立、謝覺哉、董必武等老人
喜歡騎毛驢;二是特別提出要給毛澤東選一匹溫順的馱馬和一位有文化的男護士。
  余洪遠向徐向前匯報後,徐向前親自謀劃這些事,指示余洪遠要千方百計辦好。
  第二天,余洪遠就選送去了酥油、騾馬和7頭毛驢。毛驢都是買的土司家的掛紅彩、吊
鈴鐺的好毛驢。幾位老人都很滿意,徐特立還捨不得騎,只用它馱東西,自己穿著草鞋拄著
木棍在後面走。因當時難以找到好馬,余洪遠便把自己的騎馬送給了毛澤東。毛澤東要的男
護士,因當時紅四方面軍部隊中的護士大多是女的,且識字不多,余洪遠只好讓在自己身邊
工作的符合毛澤東提出的這兩個條件的醫生孫玉華去到毛澤東身邊工作,毛澤東對此很滿意。
  朱德也接受了紅9軍政委陳海松送的大青馬,中央紅軍許多將領也都有了新的座騎。
  聶榮臻在懋功與李先念會面後,李先念熱情地招待了一番。
  「你的牲口呢?」李先念見聶榮臻沒有座騎,關心地問道。「原來有一匹茶褐色的大騾
子,前幾天推到河裡去了。」聶榮臻說的話,讓李先念一時沒有弄明白是怎麼回事。
  聶榮臻的警衛員忙解釋說:「政委原來的那匹騾子可好啦,可幾天前在靈關過鐵索橋
時,一隻蹄子陷到橋板縫裡,怎麼也弄不出來。而那時大部隊正在過橋,為了不影響部隊行
動,政委命令我們只好把騾子的那條腿砍斷,推下了激流。」
  「那真是一匹讓人喜歡的好騾子啊!」聶榮臻的惋惜之情也感動了所有在座的人。
  李先念什麼話也沒再說,但他把這件事記在了心上。僅半個小時後,李先念就把一匹膘
肥體壯的大青騾子送到了聶榮臻的手中。
  「你真行,從哪裡這麼快就找到了一匹好騾子,是不是你的座騎喲?」
  「什麼也別問了,反正我不是偷來的,也不是搶來的。從今天起,這匹騾子就歸你了。」
  聶榮臻翻身騎上騾子,跑了幾圈,連聲叫好。後來,聶榮臻就是騎著這匹騾子穿行出草
地,一直走到陝北。
  曾任中央秘書長的鄧小平也是在這時喜得座騎的。他原來騎的馬在過雪山前就死了,會
師後鄧小平遇到了與他在法國一同勤工儉學和一起在蘇聯學習過的紅四方面軍政治部副主任
傅鐘。
  傅鍾高興地招呼鄧小平:「老同學,你需要什麼就吭聲。」
  鄧小平詼諧地說:「我人矮腿短,行軍總是吃虧,別人走一步,我要趕兩步。要是可能
的話,你還是給我一匹馬吧。」
  「好,好。」傅鍾慷慨答應。
  於是,鄧小平在此後談起長征便說:「過了雪山後,傅鍾送了我3件寶,一匹馬,一件
狐皮大衣,一包牛肉乾。這3件東西真是頂了大事呀!」
  連日來,歡笑聲響起在夾金山北麓,中央紅軍下大雪山後由懋功向北前進,道路兩旁站
滿了紅四方面軍的歡迎部隊,口號震天,歌聲飛揚。
  懋功城很小,街道是長石板鋪成的。街頭有一座大院子,大門口掛著「中國工農紅軍鄂
豫皖紅軍三十軍」的軍旗,紅底黑字非常醒目。門口站立著一位威武的紅軍哨兵,他身穿黑
色軍衣,紅色的領章格外鮮艷。
  一位女紅軍唱著歡快的歌走來:「三月裡來百花香,小妹送郎上戰場,叫聲我郎慢點
走,有句話兒記心上。母親雖然年紀邁,小妹在家奉高堂,願你全力殺白匪,勝利歸來再拜
堂。」
  這位女紅軍急匆匆來到紅30軍司令部大門前。哨兵客氣地問道:「同志,你找誰?」
  「我找紅30軍政委李先念同志。」
  「你是哪一部分的?」
  「我是中國工農紅軍總政治部的宣傳幹事。」
  哨兵走進院子匯報後把女紅軍領了進去。
  「李政委,你好。」
  「請坐,請坐。」李先念與女紅軍握手並讓坐。
  女紅軍自我介紹說:「我是紅軍總政治部宣傳部的宣傳幹事,叫李伯釗。今天來是有事
向你請示。」
  「不用客氣,請講。」
  「總政治部宣傳部部長陸定一同志說,一、四方面軍大會合,這是紅軍開天闢地的大喜
事,讓我來表示熱烈的歡迎。另外,想問你們人到齊沒有,我們總政治部準備開個聯歡會。」
  李先念滿面笑容地說:「奉張國燾副主席的命令,部隊全部按時到達懋功。」
  「陸定一部長讓我帶來了一首歌請你指教。歌名是《兩大主力匯合歌》,這是歌本,我
唱給你聽聽。」李伯釗說著,就輕聲唱起來:
  「兩大主力軍邛崍山脈勝利會師了,
  歡迎紅四方面軍百戰百勝的英勇弟兄!
  團結中國蘇維埃運動中心的力量,噯!
  團結中國蘇維埃運動中心的力量,
  堅決赤化全四川省!
  萬餘里長征經歷八省險阻與山河,
  鐵的意志,血的犧牲換得偉大的匯合!
  為著奠定赤化全國鞏固的基礎,噯!
  為著奠定赤化全國鞏固的基礎,
  高舉紅旗前進赤化全國!」
  「好,好!」李先念拍手叫好:「誰寫的?這麼好聽,上前線歌調,又帶勁。」
  「曲子是由一位朝鮮族同志崔音波作的,詞是陸定一部長和我合寫的。」
  「好,好!你看我都被你的歌聲迷住了,忘了給你倒點兒水喝。」李先念說著,起立給
李伯釗倒水,繼續說道:「真是寫得好,請你轉告陸定一部長,我很喜歡這首歌,它唱出了
兩個方面軍的長處,就讓紅軍唱起來吧。」
  「現在人員到齊了,是不是明天晚上就開聯歡會?」
  「可以。」李先念答應道。
  會師的喜訊,很快傳遍了兩個方面軍的機關、連隊和川西北的縣城,夾金山下沸騰了,
《紅星報》報導道:
  「『太陽』縱隊21日在懋功開了一次幹部同樂會,四方面軍駐懋功部隊的幹部亦全部
參加。在未開會之先,唱歌呀,談話呀,兩方面軍幹部互相談說戰績,整個的會場,充滿著
歡快的表情。同樂大會正式開幕了。首先是黨中央和總政治部的代表博古與朱總司令的演說,
告訴了全體幹部目前的有利處境,兩大主力會合的意義,與我們的戰鬥任務。接著,便是5
大碗的會餐。這時有同志起來報告『猛進』劇社到了,掌聲大起,表示歡迎他們的盛意。會
餐以後,晚會開始。首先有『火線』劇社的小同志的唱歌和跳舞,接著有『火線』劇社與
『太陽』縱隊的一些名角演《十七個》的名劇。最後,『猛進』劇社表演《破草鞋》。這兩
出戲無論在劇情上或者在藝術上都是成功的。邊章武同志的京調,李伯釗同志的跳舞,都博
得了大家的各處的掌聲。會場空氣盛極一時,為反攻以來第一次!……
  『太陽』籃球隊與四方面軍駐懋功部隊的籃球隊舉行友愛的比賽,開始是分開打,以後
又混合打。球藝雖由於雙方的長期行軍與作戰而表現的生疏,但活躍的精神,英勇的表演,
處處都顯示出百戰百勝的英勇健兒的大好身手!」
  這時,徐向前不斷發出命令,要求前線部隊堅守陣地,以殺敵立功的實際行動歡迎中央
紅軍。紅四方面軍各部隊把慰問品如衣服、毯子、糧食等一批批送到了中央紅軍駐地。
  兩個方面軍初會合的時期,從北川、茂縣、理番到懋功沿途,處處是歡迎兩軍會師的醒
目標語,是絡繹不絕的運送慰勞品的馬隊、犛牛隊。紅旗飛舞,歌聲四起:「一、四方面軍
大會合,多麼歡樂。一個英勇善戰不怕困難多,一個戰略戰術很不錯。我們來會合,多麼歡
樂,多麼歡樂……」
  會師後的紅一、四方面軍,總兵力達10萬餘人。兩軍的會師,使蔣介石在大渡河以南
和川西北各個擊破紅軍的企圖失敗。
  6月16日,毛澤東、周恩來、朱德、張聞天等為慶賀中央紅軍與紅四方面軍會師,致
電紅四方面軍領導人張國燾、徐向前、陳昌浩。喜悅之情,溢於筆端:「中國蘇維埃運動兩
大主力的會合,創造了中國革命歷史上的新記錄,展開了中國革命新的階段,使我們的敵人
帝國主義國民黨驚惶戰慄。今後我們將與你們手攜著手,打大勝仗,赤化川西北。」
  這天,毛澤東等中央領導人還就關於建立川陝甘三省蘇維埃政權問題致電張國燾、徐向
前、陳昌浩,指出:「為著把蘇維埃運動之發展放在更鞏固更有力的基礎之上,今後我一、
四方面軍總的方針是應佔領川陝甘三省,建立三省蘇維埃政權,並於適當時期以一部組織遠
征軍佔領新疆。」目前兩個方面軍「均宜在岷江以東,對於即將到來的敵人新的大舉進攻,
給以堅決的打破,向著岷、嘉兩江之間發展。」
  然而,毛澤東等人的這一主張卻被張國燾在次日的復電中婉言拒絕,並提出相反的方
針,認為應立即組織遠征軍佔領青海、新疆,或暫時向南進攻。
  「這個老張,怎麼會糊塗到這個地步?見了面我再向他詳細解釋。」毛澤東在這時對張
國燾並沒有什麼成見,所以,他在次日的達維出席兩個方面軍聯歡會講話時,一個字也沒有
提「組織遠征軍」的問題。但毛澤東剛走下聯歡會舞台,張國燾、陳昌浩的又一封給中央的
電報到了,仍堅持提出紅軍應北攻阿壩,組織遠征軍,佔領青海、新疆,或暫時向南進攻。
電稱:「北川一帶地形給養均不利大部隊行動,再者水深流急,敵已有準備,不易過。沿岷
江北打松潘,地形糧食絕無。」
  「呵!這個老張步步相逼來了。」此時的毛澤東仍沒有把問題考慮得那麼嚴重。
  6月18日,毛澤東率領中共中央機關到達懋功,會見了恭候在這裡的紅30軍政委李
先念,並詢問紅四方面軍及岷江、嘉陵江地區的情況。然後,毛澤東就戰略進攻問題,專門
與朱德等人商議,復電張國燾、陳昌浩、徐向前,指出:「目前形勢須集大力首先突破平
武,以為向北轉移樞紐。其已過理番部隊,速經馬塘繞攻松潘,力求得手,否則,兄我如此
大部隊經阿壩與草原遊牧區域入甘青,將感絕大困難,甚至不可能,向雅、名、邛、大南
出,即一時得手,亦少繼進前途。因此力攻平武、松潘是此時主要一著,望即下決心為要。」
  出乎毛澤東所料的是張國燾再次電致黨中央,仍然堅持己見,反對中央「佔領川陝甘三
省,建立三省蘇維埃政權」的方針。到了這時,毛澤東感到了問題的複雜性,他立即與張聞
天、朱德復電張國燾,指出:「從整個戰略形勢著想,如從胡宗南或田頌堯防線突破任何一
點,均較西移作戰有利,請你再過細考慮。打田敵方面是否尚有若干可能?如尚有可能,則
須力爭此著;如認為絕無辦法,則需暫時拋棄川陝甘方針,改變為向川西南發展。」並要張
國燾「立即趕來懋功,以便商決一切。」
  張國燾接電後卻沒有立刻動身,故作姿態的等待在茂縣,這裡南距懋功還有近200公
裡,道路並不怎麼好走,騎馬約需3天路程。
  但又是1天過去了,張國燾仍沒有動身的消息。博古有些火了,氣憤地說道:「中央在
我們這裡,難道還要我們這麼多人去接他一個人不成?」
  「也許他有什麼困難,我們主動些,再向前走一走。」善解人意的周恩來說。
  「也許那個老張考慮到我們向北走,他在北面等著,免得再走回頭路。」張聞天從另一
個角度體諒到了張國燾的難處。
  「好吧,我們走,等在這裡也是等。」急於會合後解決紅軍根據地問題的毛澤東向來有
只爭朝夕的精神。
  毛澤東等人說走就走,離開懋功向北行進。
  毛澤東等人動身北行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張國燾的耳朵裡。原來傲氣十足的張國燾卻
有些坐不住了,他高喊道:「備馬!」率隊迎著毛澤東等人來的方向奔馳。與張國燾打過幾
次交道的人,都知道張國燾的性格就是如此古怪,遇事左右搖擺,愛拿主意卻無堅定的主
見,待人也是忽冷忽熱。所以,在與毛澤東等人會合這個問題上,他也表現得如此顯露。
  「按這個速度,我們會在什麼地方見到他們?」張國燾問時刻跟在身後的秘書長黃超。
  「他們從懋功出發的時間比我們早1天,根據行軍速度和道路情況,我們與他們相差約
100里,可能在兩河口和撫邊鎮之間就能見到他們。」黃超回答。過去人們計算里程的單
位習慣用華里,口語即簡稱裡,1華里等於公制單位的半公里。
  「從理番到撫邊多遠?」張國燾又問。
  「100多點。」
  「那我們要快走!」張國燾揚鞭催馬趕路。


 
第二回 七常委握手撫邊鎮 張國燾發難兩河口
  紅一方面軍由中央蘇區興國出發,經歷了8省,到達這川西北的懋功縣。如果算里程,
由興國到遵義,是7150里。再加上從遵義出發到現在懋功的3225里,總共是103
75里。
  剛好萬里的長征路,前面的路還有一半多呢!
  6月22日下午5時,撫邊小鎮村頭。毛澤東伸出寬大的手,歡迎張國燾前來。當時給
毛澤東送信的康先海等人,目睹了長征路上這極富有戲劇性的一幕,記述說:毛、張二人見
面後,先是對視無語,互相緊緊地握著、搖著對方的手,還是毛澤東先啟口:「可惜啊!」
  張國燾接著說:「我來接客,難道犯罪不成?!」「是嗎?接客很好,但要有個家。沒
有家,把客放在何處?」
  毛澤東的話語中明顯帶刺。
  毛澤東、張國燾兩人一見面就唇槍舌劍。至此,旁觀人才明白毛澤東是在說紅四方面軍
不該全部撤出川陝根據地,在兩人未見面前已有電報交涉。
  人們哪裡知道,也許這正是兩軍分裂的不良開端。
  此時不足30戶的撫邊小鎮,中共中央的重要領導人物幾乎都在這裡聚集了,中央政治
局常委就有毛澤東、朱德、周恩來、張聞天、博古、王稼祥、張國燾7人。政治局常委另外
還有3人是留在江西蘇區的項英、遠在莫斯科任中共駐共產國際代表的王明、在川湘鄂黔邊
紅軍中的任弼時。因此,可以說撫邊小鎮一夜之間成了中共中央的首府,中共中央的7位政
治局常委在這裡相聚大握手。
  張國燾是帶1個騎兵警衛排從茂縣趕來的,這高大的馬隊,整齊的衛隊襯托著傲氣十足
的張國燾,愈顯得張國燾的高傲。他下馬後沒有前行,而是站在原地,等著毛澤東、周恩來
和朱德等人走上前來握手。
  論年齡,這年,毛澤東42歲,張國燾38歲,兩人僅相差4歲,但面色憔悴的毛澤東
與豐滿紅潤的張國燾相比,則顯得要老得多,外表年齡至少也要相差10多歲。特別是毛澤
東等人破舊的灰色軍裝露出被泥土染成灰色的棉絮,與張國燾那身筆挺的中山裝形成很大的
視覺反差。這種會合的場面真像是窮親戚在會大富翁。
  會見時,沉悶的氣候好像在預示著兩個方面軍會合後要有段昏暗的風波歷程。天空中的
鉛雲越來越低,雨點越來越密。貼在牆壁上的標語在雨水中被打滑,有的開始脫落;用白色
石灰水刷上牆壁的歡迎口號在驟雨的襲擊下開始化作白水下流。張國燾的晚到使他成為撫邊
小鎮的「貴客」,紅一方面軍的部隊就在如此大雨滂沱中為張國燾舉行了歡迎儀式。
  毛澤東等人由於在雨中等候了一段時間,衣服已被打濕,特別是那軟塌塌的帽沿經雨水
一淋,不免顯得有點滑稽。
  神氣十足的張國燾在警衛員的打傘護衛下,大搖大擺走上臨時搭成的主席台。
  歡迎儀式由聶榮臻主持,朱德和張國燾講了話。
  朱德在歡迎詞中說:「兩大主力紅軍的匯合,不僅是中國無產階級的勝利,也是全世界
無產階級和一切勞苦群眾的勝利!歡迎會師快樂的不只是我們自己,全中國的人民,全世界
的被壓迫者,都在慶祝歡呼。這是全中國人民革命的勝利,是黨的列寧戰略的勝利!」
  在朱德講話時,張國燾注意到了在座的中央領導們的穿衣著裝都非常破舊,毛澤東的軍
裝上還打著補丁。這種十分寒酸的樣子,顯然並不全因為是他們的軍裝在滴著雨水。
  「他們怎麼會是這樣呢?一副敗軍的模樣。」張國燾的心裡在嘀咕,他向台下故意望了
望,好像是在清點人數,然後轉身低聲問周恩來:「你們現在有多少人?」
  「你指的是在何地的?」周恩來的縝密思維總是要比別人多轉個圈。
  「當然不是問台下這些人的數量,我指的是一方面軍,即中央紅軍現在還有多少?」
  「四方面軍呢?」周恩來從張國燾的眼神後面看出了問話的含義,也就故意繞著彎子不
直接回答問題,並且機智地反問對方。
  「10萬。」張國燾所報的數字是誇大了的,紅四方面軍實有8萬,比實有人數多說了
25%。
  「噢,會合後我們紅軍的力量就更加強大了。」傾盆大雨中,周恩來的聲音比剛才更
低,他好像是在靜聽朱德的講話,實是想避開與張國燾再談論紅一方面軍的實有人數問題。
  然而,張國燾卻不知趣地緊追不放,繼續歪著頭問周恩來:「我們10萬,你們呢?中
央紅軍現在有多少?」
  周恩來看來今天不回答這個問題是不行了,可究竟說個什麼數字合適呢?中央紅軍在這
時實有人數1萬多,但對顯然心存二意的張國燾不能以實相告。
  張國燾的眼睛直視周恩來。周恩來從容地伸出3個手指頭,揚了揚。
  「3萬?」張國燾的反問聲。
  周恩來點了點頭。這個3萬數字的誇大比例顯然要比張國燾的還要大,比實有人數多說
了近200%。就這樣,周恩來在事後還感到說少了,應該公佈一個讓張國燾認為是開玩笑
的天文數字,或者乾脆什麼都不說才好。因為張國燾以後就是在這個人數問題上向中央發了
難。
  張國燾和周恩來的耳語和手勢引起了毛澤東的注意。
  毛澤東掃視了一下張國燾,注意到這位張副主席的身體這些年來並沒有多大變化,低聲
問坐在一邊的紅四方面軍秘書長黃超:「他的頭部負過傷?」
  「你是說張主席,沒有啊!」黃超回答。在紅四方面軍中,大家習慣稱呼張國燾的西北
革命軍事委員會主席的職務——「張主席」,而不稱中華蘇維埃共和國中央執行委員會副主
席和人民委員會副主席職務——「張副主席」,這對毛澤東等人和中央紅軍廣大指戰員來
說,聽起來感覺到有些彆扭。
  「對,我是問你們的張主席。」毛澤東在這時把「張主席」3個字讀得很重,繼續問
道:「他的右耳朵上怎麼有這麼大的傷疤?就是那個紅圓圈。」
  黃超聽到毛澤東是說張國燾右耳輪上的那個酒杯大的紅色印痕,笑著解釋道:「你是說
那個紅圈。這是張主席工作特別忙的標誌。」
  「會忙在耳朵上,讓別人咬了耳朵?」
  「張主席從鄂豫皖到川陝蘇區,黨政軍民的大事都要管,辛辛苦苦為四方面軍操勞。他
每天一起床就打電話,有時一個電話要打幾個小時,飯都顧不上吃。那話筒常年累月地壓在
耳朵上,能不壓出一道溝溝嘛!」
  毛澤東點了點頭,表示理解,沒有再言語。
  站立在一邊的軍事顧問李德因為聽不懂別人的竊竊私語,也直盯著張國燾的右耳朵,看
樣子他也在琢磨:「張國燾的耳朵為什麼會引起毛澤東的如此興趣和注意呢?」
  時年35歲的李德摸了摸自己挺拔的耳朵,除他高高的鼻子外,耳朵似乎與中國人的沒
有什麼兩樣。李德莫名其妙地笑了笑,也就再沒有去觀賞張國燾的耳朵。
  台上的人在互相捉摸著其他人的心思,台下的指戰員沒有那麼多「勾心鬥角」,在認真
聽著朱總司令的講話。朱德多次充分肯定了紅四方面軍從鄂豫皖根據地到川陝根據地屢挫強
敵、發展壯大的英勇業績。他的講話熱情而樸實,給紅四方面軍的指戰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張國燾在講話中則十分強調紅四方面軍渡過嘉陵江是為了迎接中央紅軍,毛澤東卻顯然
不願意聽這種「為了誰」的話。
  「渡江怎麼能與堅持川陝革命根據地對立起來呢?」毛澤東不滿意的聲音很小,只有身
邊的幾個人能聽得到。張國燾可能是沒有覺察,他繼續口若懸河地講話:
  「渡過嘉陵江,支援第一方面軍順利進入四川地區,我們認為這是首要任務。第一方面
軍是全國紅軍的主幹,中共中央和許多重要幹部也都隨一方面軍行動,所以我們大家都習慣
稱一方面軍是中央紅軍。中央機關自西征以來,一直處在艱苦掙扎之中,如果我們不能及時
赴援,可能就會招致中國革命的無比損失,也會使我們負疚良深。就因這種大義所在,我們
不惜放棄可以保衛的川北蘇區,蹈險犯難,以為應援。」
  毛澤東搖了搖頭,把他長髮上的雨水向一邊甩了甩,沒有言語。
  本來中央有指示,是要紅四方面軍主力西渡嘉陵江,策應紅一方面軍北上。但是張國燾
卻實行了大搬家政策。所以說,嘉陵江之役,實際上標誌著紅四方面軍總退卻的開始。而轉
戰數省的中央紅軍歷經艱難困苦,很想到了川北後,能有個歇息休整的地方,也就是毛澤東
所說的最好能有個「家」接客,可是這一切都隨著張國燾的大搬家化為泡影,這不能不使毛
澤東等人感到很失望。
  張國燾的講話自然流露出傲慢的語調,並故意重複他在幾天前給中央的電報中的意見,
話語中明顯含有與中央北上方針不一致的意向,他說:「這裡有廣大的藏、回弱小民族,有
著優越的地勢,我們具有創造川康新局面、大局面的更好條件。」
  「哼,還是那個老毛病!」博古嗤以鼻聲,低聲對張聞天說道:「看來我們與他的分歧
點還大著哩!」
  歡迎會很快就散了,毛澤東的氣卻並未消,也許他意識到更大的風雨還在後頭。總是善
解人意的周恩來走上前來與毛澤東閒談:「這雨看來一時半會兒還不會停。」
  「風雨斜,晝夜行軍腳未歇,何懼敵人圍追堵截……」毛澤東的話似在吟詩,又似在回
答周恩來的話,又似在表示一種決心。突然一列馬隊飛馳而過,濺起的泥水飛上了街道兩旁
正行走中的人們的身上,周恩來等人也不例外。毛澤東抖了抖被馬蹄濺在衣服上的污泥,仍
在思考他剛才說過的話或是新詩「何懼敵人圍追堵截……」,但被張國燾的馬隊打斷了的思
路,他再也沒有能續出下篇來。
  「這些馬真好,一匹匹都長得膘肥體壯!」有位警衛員情不自禁地讚揚。
  「別羨慕那些馬!有什麼好羨慕的!」毛澤東是斥責的口氣。他發火了!
  毛澤東的心情在翻越雪山後一度很不好,本來這是因為他的警衛班長胡昌保在6月4日
行軍途中,遭到國民黨軍飛機的轟炸而犧牲。當時毛澤東就十分悲痛,親手把自己的毛毯蓋
在了胡班長的遺體上。此後,他有時有事時仍習慣地喊「小胡」,但每當是另一個警衛員出
現在他的面前時,他方才醒悟胡班長已經長眠在身後的長征路上。現在,又遇到了張國燾這
種情況。
  毛澤東陷入沉思,他對張國燾並不陌生。張國燾,字榿陰,化名國燾、濤、特、凱音、
天師等,出生於江西省萍鄉縣一個官僚地主家庭。毛澤東在北京大學圖書館當助理員時,張
國燾當時是北大的學生。在北京大學,毛澤東和張國燾可說是同時受到了俄國十月革命的影
響,以及李大釗、陳獨秀等人的進步思想開導,隨後都參與了籌建共產主義小組,一併出席
了僅有12人參加的中共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張國燾被選為中央組織主任兼中國勞動組合
書記部主任,從事領導職工運動的工作。1922年初,張國燾赴蘇聯參加共產國際遠東各
國共產黨及民族革命團體第一次代表大會。同年6月在中共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上被選為中
央委員。後因為反對黨的國共合作方針,不同意共產黨員和產業工人加入國民黨的決定,故
在中共第三次代表大會上,中央委員落選。1924年春,中共派張國燾出席中國國民黨第
一次代表大會,被選為國民黨中央候補委員。這年5月,張國燾在北京被捕,寫了自首書後
獲釋。後來,在中共第四、五、六次代表大會上,他連續被選為中央委員。在六屆一中全會
上,當選為政治局委員。不久,他任中共駐共產國際的代表,留蘇學習。1931年回國
後,任中共鄂豫皖中央分局書記,旋任中華蘇維埃共和國中央執行委員會副主席。鄂豫皖蘇
區反國民黨第四次「圍剿」失利後,在入川途中,張國燾任西北軍事委員會主席。
  這位中共創始人之一的張國燾,由於資歷較老,因此他在這撫邊小鎮一時有點「眾星捧
月」的自我良好感覺。毛澤東把鎮上最好的房子讓給張國燾住。這是一所鎮北端的店舖,櫃
台內是張國燾的辦公處,櫃檯外則住著張國燾的隨從人員。
  毛澤東與妻子賀子珍則住在鎮南端一所簡陋的房子內。
  晚上,毛澤東邀請張國燾聚餐。
  張國燾對毛澤東的盛情卻感到有些彆扭,他對博古嘟囔道:「這老毛真的成了大當家的
了?」
  博古明白張國燾話中之意,沒有言語。
  張國燾以同情的口吻繼續對博古說:「我看有人把你的錯誤看得太重了,權無論如何不
該交!」
  「國燾同志,你這是說的什麼話!」博古在大是大非問題上還是很講原則的,說道:
「作為黨的總書記,我不可能沒有錯誤。解除我總書記的職務,不是哪個人定的。既然組織
上已經定了,我就應當服從和執行。」
  張國燾連連搖著頭,表示不可理解,搖頭歎息道:「現在這個大當家的啊,我看他當不
好這個家!」
  撫邊紅一、四方面軍會師歡迎會後,毛澤東等中央領導人感到黨內潛伏著嚴重的分裂思
想傾向,於是一面繼續向北行軍,一面決定立即召開一個政治局會議,就紅軍戰略方向問題
進行認真討論和統一思想,會議地點擬定在撫邊鎮以北27公里的兩河口。
  兩河口,一個很有點巧合性的地名。它的得名,據說是來自於小鎮旁兩條小河,一條是
匯北面大雪山夢筆山上流下的雪水而成河的夢筆河,一條是匯東面大雪山虹橋山上流下的雪
水而成河的虹橋河。這兩條奔流而下的溪水交匯處,形成了一個三角形的綠洲,兩河口小鎮
就坐落在這盛開著滿地野花的綠洲上。紅一方面軍和紅四方面軍主力部隊的會合地點,就在
這雙溪並流的兩河口。
  飽含著太陽之光的雪水溶彙集到兩河口後,在1935年陽光最充足的時令,同時清亮
地映照出中國一代叱吒風雲歷史人物的音容笑貌與百結愁腸。
  紅軍到來時正值繁花似錦的季節,星星點點的小花為兩個方面軍的會合獻上了全年的美
麗。興高采烈的紅軍將士們慶賀兩個方面軍的會師,盼望著會合後紅軍的前程似錦,就如這
綠洲身上遍地盛開的繁花;紅軍的力量將更加強大,就如這綠洲頭上兩水並一河的巨流。
  6月24日、25日,中共中央領導和兩個方面軍的領導陸續到達兩河口。
  兩河口的名字很響,可一走進鎮子,卻覺得它實在小的可憐。這是張國燾來到後的第一
印象。他望著僅有三五家店舖的小街,數落著鎮子中的房屋,這裡充其量不過30戶人家。
全鎮最顯眼的是位於街中段的那座關帝廟,毛澤東就暫時住宿在那裡。周恩來和朱德住宿在
左側山坡上的觀音閣內。
  張國燾在兩河口街上走了一遭,他愈加覺得中央紅軍是有其名而無其實。經過萬里之行
的中央紅軍指戰員,所穿軍衣的確多是襤褸不堪,很不整齊。在張國燾眼裡,中央紅軍顯然
不如紅四方面軍有戰鬥力。這時的紅四方面軍,總數有8萬多人。張國燾即把這個數字當作
他鬧獨立的資本。由此,張國燾的野心開始萌動。
  連日來不停思索的張國燾決心已定,他要把兩河口會議作為他向中央發難的踏板。
  兩個方面軍會合後,第一方面軍中也確實有人從不良動機和個人利益出發,歪曲事實,
把遵義會議和紅一方面軍的情況,偷偷地告訴了張國燾:「張副主席,你是知道的,原來的
中央領導,第一位是王明,王明去蘇聯後就是博古,第三位是張聞天,第四位是王稼祥。他
老毛是排不上號的,可現在中央的一切好像就是他說了算,周恩來和朱德也支持老毛。
  這一切都是從遵義開的那個會後就變了……」
  張國燾睜大眼睛,對毛澤東在遵義會議上的每一句話都感到新奇:「這個老毛怎麼就會
這樣輕而易舉地把博古趕下台了呢?博古和張聞天簡直是軟蛋兩個!」
  從這時起,張國燾的野心開始劇增,他就此認為中央紅軍內部不團結,有機可乘。
  可以看出,張國燾在最初的攻擊目標還不是毛澤東,而是博古、張聞天等人。張國燾和
博古兩人一見面,就互相就領導人之間的稱呼問題發生了口角。張國燾由於受中國傳統教育
的熏陶,稱呼毛澤東只稱其別號「潤之」,稱呼朱德則為「玉階」,有時還要在別號之下再
加上個「兄」字,或者「老兄」。這對在莫斯科吃過洋麵包的博古聽來卻有些不順耳,往往
是正在討論問題時,張國燾一個別號或某某老兄的稱呼,就會引得博古撇開正題,大發一通
「革命道理」,質問道:「我說張國燾同志,想不到你怎麼這樣喜歡稱兄道弟,這是與中共
布爾什維克的意識極不相稱的,這是國民黨軍閥的習慣作風!」
  張國燾則反唇相譏,輕蔑地說:「我說博古老弟,你怎麼說起話來,滿口這個同志那個
同志,什麼毛同志、張同志的,真是莫斯科氣味的充分流露。」
  博古的話仍帶有以中央領導自居的口氣,說道:「中央在軍隊中改正了官長與士兵間的
階級觀念,而代之以同志的親切關係。如軍師團長改稱指揮員,伙夫馬伕改稱炊事員、飼養
員等,而四方面軍卻仍沿用軍閥時代的老名稱。我說國燾同志,難道沿用這些舊的名稱,不
會保留舊的軍閥觀念嗎?」張國燾則反駁道:「沿用舊名稱,不一定就是保留舊觀念,如果
你去詳細考察一下四方面軍的內情,就會發現官兵之間是充滿了同志友愛的。我們決不能因
為四方面軍仍沿用舊有軍隊的名稱,就認為它是保留有舊傳統。何況我們並沒有接到中央有
關這方面的改革的命令。如果我們自己根據新概念制定一些名稱,那可能與中央制訂的有些
出入。那麼,今日我們在這裡相會,你作為總政治部主任,便會以為四方面軍妄立名目,近
於要造反了。」
  「我沒有說你們要造反,我只是說四方面軍中有軍閥作風。四方面軍中的指揮員對戰士
的管理,仍採用打罵手段,這就是軍閥統治的象徵,我就親眼看見四方面軍的一個連長,高
聲喝斥他連隊的一名戰士。這就說明在四方面軍官兵之間缺乏同志間的友愛,指揮員對戰士
缺乏說服教育的精神,所實行的自然是軍閥統治。」
  「博古!你這是對四方面軍的污蔑,我表示堅決抗議!」張國燾怒氣沖沖:「你以為布
爾什維克只你博古一家,四方面軍就不是布爾什維克了。我告訴你,博古,四方面軍雖然不
在中共中央身邊作戰,但並不缺少布爾什維克的氣味,更不是軍閥!相反,我看你博古還不
如國民黨軍閥,我可以舉一個例子來證明這一點:楊虎城部的一位代表,從漢中翻過巴山到
通江來,經過我們在巴山的前哨連,目擊前面的哨兵穿的是狐皮或羊皮大衣,而連長和排長
則只穿棉襖棉褲,他認為這是紅軍與軍閥軍隊最大的不同之點。」
  張國燾繼續說道:「四方面軍的官兵,彼此充滿友愛和民主的精神,各連官兵不僅生活
打成一片,而且一般士兵對於連內生活常常開會討論。他們的意見,往往有決定性的作用。
官長愛護士兵已經蔚然成風;優待新兵,救助傷病員等,都做得無微不至。當然,我也承認
四方面軍中仍有打罵現象,但這是個別的,不是普遍現象,更不能因此就認為是軍閥式的統
治。紅四方面軍的打罵事件,在鄂豫皖時很少發生,到川北後有些增加,這與新兵太多和強
迫戒煙等事有關。同樣,紅一方面軍中也有打罵現象,但我決不因此就說紅一方面軍就是軍
閥統治。」
  面紅耳赤的博古又把問題扯到戰略方向的問題上。兩人又是一場誰也說服不了誰的大爭
論。
  博古拍著桌子指著張國燾質問道:「在兩軍會師之前,6月16日、18日,中央和軍
委兩次致電給你,告知黨中央關於建立川陝甘革命根據地的意見,你看到沒有?」
  「我不太清楚。反正我有意見。」
  「好吧,我在這裡再向你重複一遍。中央認為兩個方面軍會合後應以嘉陵江與岷江上游
中間地區為目標,爭取建立根據地。如不成,則應北出平武,到陝甘南部地區去創建根據
地,切不可向川西發展。因為以懋功為中心的地區,縱橫千餘里,均為深山窮谷,人口稀
少,給養困難,大渡河兩岸直至峨眉山,情形略同。至於西康,情形更差。出川西地區,均
為下策。中央還指出實施這個計劃的關鍵,當前是要將茂縣、北川、威州控制在我們手中。
但你張國燾就是不聽,非要放棄川北的茂縣、北川等地,率領第四方面軍大部隊向川西懋功
一線轉移。這是為什麼?」
  「為什麼?因為我有意見。我沒有興趣和你吵,你博古也當不了什麼家,被人家趕下
台,在此談何勇?」
  「你,張國燾,你……你……你這是侮辱我的人格,好吧,我不與你談了,咱們會上
見!」博古氣沖沖地轉身走了。
  6月26日,中共中央在兩河口正式召開政治局擴大會議,以求達到統一思想,明確兩
軍會合後戰略方針的目的。參加會議的有毛澤東、張聞天、周恩來、朱德、博古、張國燾、
王稼祥、鄧發、劉少奇、凱豐,以及劉伯承、林彪、聶榮臻、彭德懷、林伯渠、李富春等
人。陳昌浩和徐向前因還在茂縣、北川一帶,路途較遠,來不及趕來參加會議。
  在會上,相繼發言的是張國燾、彭德懷、林彪、博古、毛澤東、王稼祥、鄧發、劉伯
承、聶榮臻、凱豐、劉少奇、張聞天、朱德等。總的說來,與會人員一致的意見是趕快離開
這個吃糌粑的地方,能暫時避開戰爭,到一個能休養生息的地方建立起新的根據地。但是,
對究竟到什麼地方?卻存在著嚴重的爭議,這就是以毛澤東為首的北進派和以張國燾為首的
西進派之爭。
  會上,周恩來作目前戰略方針的報告。他分析了兩軍會合後的形勢,指出:懋功、松
潘、理番地區的經濟條件和群眾條件都不利於紅軍主力在這裡建立根據地,部隊向東、向南
和向西北都不可能得到發展,應該北上到川陝甘建立根據地,以實現「背靠西北,面向西
南」的發展戰略。並建議兩個方面軍要統一指揮,把兵權集中於軍委。
  毛澤東發言說:「我同意恩來同志代表中共中央和中央軍委所作的關於戰略方針、戰略
行動和戰略指揮問題的報告。我認為,紅軍要用全力到新的地區發展根據地。在川陝甘建立
根據地,可以把創建蘇區放在更加鞏固的基礎上,這是向前的方針。我們的戰爭性質,不是
決戰防禦,不是跑,而是進攻。根據地是依靠進攻發展起來的。我軍必須高度機動,集中兵
力,把主力集中在主攻方面,要迅速打退敵人,我的意見是今天決定,明天就行動。這裡人
口稀少,天冷,衣食困難,應力爭在6月底突破,佔領甘南,建立根據地。」
  有人乾咳了一聲,毛澤東環視了一眼,是張國燾。就在座的中共黨員資歷講,張國燾是
個「老」字號。今天在座的只有他和毛澤東出席過中共在上海建黨的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
所以,張國燾已經擺出了發難的勁頭。
  毛澤東繼續講道:「是這樣。我們今天決定,明天即須行動。這裡的條件太壞,後退不
利,應力爭在這個月底突破,經松潘到決定地區去。關於統一指揮問題,責成常委、軍委解
決。」
  朱德發言強調說:「要迅速打出松潘,進佔甘南,我主張兩個方面軍要統一指揮,一致
行動去打擊敵人。要從政治上保障戰爭的勝利。」
  張國燾開始發言了,他故意壓住調子,瞟了一眼博古,講得慢條斯理,也很有理論性。
他的發言主要是評論和否定了紅軍在西北活動可能要實行的兩個方案。
  但是,會議上很少有人發言同意張國燾的意見,大多數表示同意北上的方針。
  會議最後確定了建立川陝甘革命根據地的主張,對張國燾的錯誤主張進行了批評。最後
通過了《關於一、四方面軍會合後戰略方針的決定》,明確指出:「我們的戰略方針是集中
主力向北,在運動戰中大量消滅敵人,首先取得甘肅南部,以創造川陝甘蘇區革命根據
地。」「為了實現這一戰略方針,在戰役上必須首先集中主力消滅與打擊胡宗南部,奪取松
潘與控制松潘以北地區,使主力能夠順利向甘南前進。……以爭取中國西北各省以至全中國
的勝利。」
  這個決定以參加會議代表的絕對多數贊成而壓倒少數反對獲得通過。張國燾對此耿耿於
懷,仍持異議,態度蠻橫地說:「我保留自己的意見,堅持主張到川康邊境去創建根據
地。」因此,兩河口會議雖然作出了北上決定,張國燾則是根本不願去執行的。
  兩河口會議結束後的第二天,張國燾忽然請客吃飯,客人是聶榮臻和彭德懷。飯桌上,
話題一直就是東拉西扯。張國燾關心似地說:「你們很疲勞。走了這麼遠,幹勁很大。」
  聶榮臻和彭德懷的心中都在嘀咕:張國燾今天的請客肯定還有重要的話在後頭。他們很
少開口談中央,只管多吃菜。
  可張國燾從始至終並沒有提出什麼要求。
  最後,張國燾決定分別撥1個團給聶榮臻和彭德懷補充部隊。實際上,是相當於兩個營
的兵力,共有1000人左右。
  飯後,聶榮臻和彭德懷走出張國燾的住處。聶榮臻問彭德懷:「他為什麼請我們吃飯?」
  彭德懷沒有直接回答聶榮臻的問話,卻反問道:「撥兵給你,你還不要?」
  「要,我當然要……」聶榮臻說,再往下的話他卻沒有說,此刻他的腦袋裡充滿了疑
問,問號在大腦裡四處打轉轉。
  彭德懷樂呵呵地走了。
  聶榮臻低著頭,思考著。
  張國燾的言行引起了毛澤東等人的不安。為了做好團結工作,朱德代表黨中央在兩河口
誠懇地與張國燾作了一次徹夜長談。
  朱德提醒張國燾,說道:「我說國燾同志啊,蔣介石雖然派來10萬人攻打我們,可是
我們也有大約10萬兵力。第四方面軍經過長期休整,兵強馬壯,我建議還是按照中央的會
議精神,就由四方面軍去佔領松潘地區,奪取戰略要點,藉以打開北進的道路。」
  「這……這……恐怕難以做到。敵軍在這一帶修築了堅固的防禦工事,勢力明顯比我們
大,打不得,打不得!」張國燾一口拒絕了朱德的建議。
  在毛澤東、朱德、張國燾等人於兩河口商討會師後的戰略行動之時,紅1軍團的前鋒部
隊已經前伸向兩河口以北64公里的卓克基。他們翻越夾金山從懋功出發後,溯撫邊河而
上,經雙柏、八角、撫邊、兩河口,進入大石板昭溝。6月24日,前衛紅6團翻越了終年
積雪,海拔4564米高的夢筆山。在山下臘足溝通往卓克基的路上,紅6團遇到了卓克基
土司索觀瀛所率士兵的開槍阻擊,紅軍嚮導當場被擊中。紅軍在喊話無效後,進行還擊。士
兵依靠有利地形,與紅軍對峙數小時之久。這天夜裡,天降大雨,士兵火槍失效。紅軍趁機
進攻,士兵退守卓克基官寨。
  第二天,軍團參謀長左權趕到前線指揮攻打卓克基的戰鬥,這是中央紅軍過雪山後所打
的第一個攻堅戰。林彪和聶榮臻因為參加兩河口會議,這時還沒有抵達卓克基。
  攻取卓克基這個小鎮子本來是輕而易舉,但紅軍為了不傷害藏民,在開始時沒有作硬攻
的準備,反覆喊話解釋:紅軍只求借路北上,並不佔領村寨。可是當地土司頑固執行國民黨
地方政府的旨意,堅決阻止紅軍進境。
  遠遠向卓克基寨中望去,一座7層高的城堡式宏偉建築雄踞在小金川畔高高的石崖上,
槍彈就是從這裡打出來的。兩條小溪從城堡根下急速流過,成了天然的護城河。紅軍若要從
正面攻上去,如果不發起強攻,只這樣輕敲慢打顯然不能解決問題。
  「怎麼打了一天還沒有前進一步?」剛從後面趕上來的左權詢問。
  「土司武裝的火力很猛,我們已經傷了幾個人。喊話他們又不聽,過一會他們再不投
降,也只好硬攻了!」一個營長回答。
  「不能強攻,那樣會傷亡寨中很多人。在戰術上想點辦法,天快黑了,另調一個團從側
面迂迴過去,前後夾擊,收效會快些。」左權邊說邊下命令。
  「打信號彈,讓後續部隊趕快從兩側迂迴!」
  紅、綠色各3發信號彈升向半空中劃了一個半弧,在黃昏時的天色下十分耀眼。
  隨著信號彈光亮的漸漸淡化,卓克基寨內突然響起一片騷亂聲,大叫:「神火!神火燒
來了!」緊接著就從寨後衝出許多藏兵,抱頭四散。
  許多藏民也一邊跑還一邊望著剛才信號彈閃亮的天空喊叫:
  「天燈,天燈!」
  嚴陣以待的紅軍指戰員都感到很奇怪。通司笑著解釋說:「你們剛才放的紅、綠色神火
點燃的天燈把他們嚇跑了,他們不知道這是你們的什麼法術,要燒燬官寨。」
  「天火?神燈?哈哈!哈哈哈!」左權也大笑起來。
  紅6團及其跟進的紅4團,在左權等人的率領下進入卓克基。
  卓克基的寺廟很有氣派,金碧輝煌,面積大的可以容納下五六千人。進入寨子的紅軍指
戰員個個都睜大眼睛,望著這座獨特的藏族人民的藝術傑作宮殿,讚歎不已。
  幾天後,紅一方面軍繼續北進,紅四方面軍部隊進入卓克基。就在紅軍大隊人馬進入卓
克基官寨的時候,有一位紅軍高級將領卻是被蒙著雙眼帶進寨子的,進寨後又被秘密關押在
一間土司所用的馬廄中,此人是原西北革命軍事委員會參謀長曾中生。
  曾中生是湖南資興人,25歲時加入中國共產黨,與林彪是黃埔軍校第四期同學。他多
才多藝,能文能武,參加北伐戰爭進駐漢口後,曾主編過《民國日報》。1927年
「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後,到莫斯科中山大學學習,出席了中共六大。1928年冬回到
上海後,在中共中央軍委工作。1930年任中共南京市委書記,6月由中央派往鄂豫皖根
據地工作,歷任中共鄂豫皖特委書記兼軍委主席,中共中央鄂豫皖分局委員和軍委副主席,
紅軍第4軍政委和參謀長等職。他和徐向前、許繼慎、曠繼勳、蔡申熙等人一起,領導紅軍
迅速打開了鄂豫皖的新局面,紅軍發展到4個師近2萬人,全區人口近250萬人。
  但是,自1931年張國燾來到鄂豫皖根據地後,曾中生因為不滿意張國燾的家長式作
風,繼而受到張國燾的排擠,職務愈降愈低。1932年紅四方面軍轉入川陝後,曾中生被
調任西北革命軍事委員會參謀長、中共川陝省委委員等職,為此,他多次提出申辯,但越申
辯,罪名卻越多,也越來越大。1933年9月,曾中生被監禁。一直到長征,他都是在被
監押中隨部隊行動的。
  紅一、四方面軍會合後,毛澤東向張國燾問起過曾中生,張國燾支支吾吾回答不上來。
在毛澤東的一再追問下,張國燾只好撒謊說:曾中生的身體不好,現在後方休養。其實,此
時的曾中生就隨張國燾的保衛人員一同行軍和宿營,被關押在近處。
  曾中生得知中共中央領導人來到後,非常興奮,認為他的問題應該是解決的時候了,張
國燾想瞞也瞞不住了。於是,他在夜深人靜時提筆給黨中央寫了一封長信。遺憾的是曾中生
的舉動被張國燾發覺了,時在兩河口的張國燾怎能容忍有人告他的狀,由此決定殺人滅口。
  6月底,一個漆黑的夜晚,卓克基寨外一片小樹林中,曾中生被秘密帶到了這裡。突然
一根繩索從後面勒上了他的脖子。
  「張國燾,你反黨……」曾中生破口大罵張國燾,倒地氣絕。時年35歲。
  當曾中生身亡的消息密報給張國燾時,恰好毛澤東在會上再次問及曾中生現在在何處。
張國燾為了掩人耳目,竟說曾中生昨夜逃跑投敵了。毛澤東等人不禁感到愕然,但又不好追
問什麼。
  在長征路上被張國燾綁架著行軍的還有曾任中共四川省委書記的羅世文,他在率領游擊
隊加入紅軍後也沒有得到張國燾的信任,被軟禁起來。後來,他被國民黨抓獲,犧牲在重慶
歌樂山;還有在莫斯科留學時被稱為「二十八個半布爾什維克」其中那半個的徐以新,他本
是「第二十九個」,但當時他因年齡最小,只能算作半個。他回國到了紅四方面軍後,也因
對張國燾的有些做法有意見而被囚禁。他幸運的是走完了長征路,在新中屆成立後曾出任駐
巴基斯坦大使。
  在紅四方面軍的囚徒中,還有後來擔任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的廖承志,他是中華民
國創始人廖仲愷的兒子,由於他曾指責張國燾的過「左」政策而被關押。廖承志算是幸運
的,他之所以沒有被暗害,是因為他有一雙藝術之手,會畫畫和刻制蠟板。廖承志是在張國
燾的捆綁中走完了長征路。到了陝北後,在周恩來等人的干預下,廖承志獲釋。廖承志獲得
自由後的第一件事是把在長征路上用過的刻刀、筆供奉在桌子上,燒上3柱香,連連鞠躬致
敬。他感謝這些手中的工具,口中唸唸有詞:「如果沒有你們,也就早沒有我的今天了。」
  被張國燾捆綁著行進在長征路上的人還有不少,他們應該算是長征路上所遇艱難最多的
人,所吃之苦當為之最。


 
第三回 索專權漫天飛電報 隔激流兩帥投奇石
  兩河口會議,張國燾不同意毛澤東等人所提出的北進計劃,並且提出了與之正好相反的
「南下川康邊」方案,終被大家否定。中共中央政治局最後作出了《關於一、四方面軍會合
後戰略方針的決定》。6月29日,中央政治局又召開常委會議,研究形勢和組織問題。
  會議在聽取博古關於華北事變和日軍進攻北平的情況報告後,毛澤東發言指出:「日軍
進攻北平,明顯地要侵佔華北。日本帝國主義想把蔣介石完全控制在手下。我黨對時局應有
表示,應發表文件,並在部隊中宣傳抗日,反對放棄華北,以發動群眾。」
  「我同意澤東同志的意見。」周恩來、朱德在毛澤東說完後,立即表示贊成這一提案。
會議決定以中共中央名義發表宣言通電和文章,並向國民黨軍隊中派工作人員。會議接著研
究了紅軍的組織問題,決定增補張國燾為中革軍委副主席,徐向前、陳昌浩為中革軍委委員。
  常委會散會時已是中午。張國燾在餐桌上正在吃飯,紅四方面軍副參謀長李特神秘地從
口袋中掏出一張報紙,遞給了張國燾。這是一份中共中央機關刊物《布爾什維克報》,是在
懋功地區出版並發行的第一張報紙。
  「這裡。」李特打開報紙,指著第一版顯著位置說。這張報紙的頭版頭條登載的是中央
宣傳部長凱豐的署名文章:《列寧論聯邦》。
  「論聯邦!主要講了什麼?」張國燾邊吃飯邊用眼睛粗略地瀏覽著報紙。
  「大意是說列寧反對歐洲聯邦,進而推論我們的西北聯邦政府是違反列寧主義的,是違
反了中央的蘇維埃路線,否定了中華蘇維埃共和國。」李特簡要地回答。
  張國燾的臉色沉下來,他把飯碗一推:「不吃了,走!」
  李特等人也跟著退了出去。
  「我知道他們一到懋功就趕著出版《布爾什維克報》,發表反對我的見解的文章,這決
不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張國燾憤憤不平地說:「我推測他們曾經開會慎重討論過,決定由
凱豐寫這篇文章。你從哪裡得到這份報紙的?」
  「一方面軍一個幹部私自給我的。據說他們在兩三天前就發了這張報紙,並規定只發給
一方面軍的幹部看,不給四方面軍的幹部。中央怎麼能這樣幹呢!好像一、四方面軍不是一
個娘養的一樣。」李特的話對張國燾來說,無疑是火上加油。
  張國燾心中的怨氣越積越深,把他那張報紙展開仔細地看了一遍,問李特:「你對蘇聯
的情況比較瞭解,你說說對這篇文章怎麼看?」
  李特小心翼翼地說道:「我覺得這篇文章的論點立足不穩,列寧雖然反對歐洲聯邦,認
為在資本主義的基礎上面建立聯邦是不正確的,但他並未從根本上反對聯邦制。現在西北聯
邦政府主要是承認西北少數民族的自治政府為聯邦一員,在中共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的宣言
中也提出過中華聯邦共和國這個口號,這與列寧之反對歐洲聯邦是不能相提並論的。我真感
歎中央的那些留俄人物,怎麼竟生硬的拿著列寧的教條來任意批評我們!」
  在這時,張國燾比較信任的年輕人除黃超外,就是這個時年33歲的方面軍副參謀長李
特,他比張國燾小5歲,是個天資很高的才子。李特原名徐克勳,號希俠,乳名豹子,皖西
霍邱劉廟村人,其父是清末秀才,早年參加辛亥革命。李特隨父入湘在長沙讀書,深受其父
影響。1921年考入唐山交通大學,3年後由交大赴蘇聯留學,進入莫斯科東方勞動大學
學習,後調到列寧格勒托爾瑪喬夫軍政學院,時蔣經國等人也在這裡學習。在蘇聯期間,2
0多歲的李特,身體長得不高,胖墩墩的臉蛋在西歐人群中顯得很特別,因此,大家通常不
喊他的原名,而戲稱他「little」,這是英文,矮小的意思,諧中文音「李特」,常
而久之,李特也習慣和喜歡上了這個諧音名字。1930年他回國後,也就正式用「李特」
這個名字。
  李特可謂是一個堅定的共產主義者,只是「豹子」脾氣難改,常常為一點小事發火。他
回國後相繼任鄂豫皖中央分局紅軍彭楊學校教育主任、教育長,紅31軍副軍長兼參謀長等
職,基本上可說回國後的這5年時間是與張國燾共事在一起的。因此,他和張國燾兩人也彼
此比較瞭解,一說到蘇聯的問題,張國燾往往要找他瞭解一些情況。
  張國燾對李特關於「列寧論聯邦」的辯解和回答比較滿意,氣也消了一些,得意地說
道:「就是嘛,他們懂個啥?要說在中國共產黨這個圈子內見過列寧的人也就唯我一個,他
們在那裡枉自談論什麼『列寧論聯邦』,學了幾句俄語就感到學到了馬列主義的真諦,早著
呢!李特,以後有什麼動靜就趕快轉告我。」
  「是。」李特回答,他為提供了這張對張主席有用的報紙而感到得意。
  這一時期,紅四方面軍有些軍長也來向張國燾報告:「一方面軍的幹部總是說蔣介石的
飛機和大炮厲害,說我們四方面軍沒有嘗過這個味道。當初一方面軍的力量是比現在四方面
軍強得多,尚且不是敵手,何況區區四方面軍。因此我們擔心這種失敗主義情緒,會影響四
方面軍的士氣。中央領導著一方面軍,一路都是避免戰爭,養成了一種喪失鬥志的心理,如
今還不知跑到哪裡去?」
  有人向張國燾匯報:「中央最近派遣一些調查人員到四方面軍中調查,他們往往誇大了
四方面軍的缺點,找到幾個軍官打士兵的例子,就說整個四方面軍中有著濃厚的軍閥習氣。
這些調查者還說四方面軍一般幹部只知道毛澤東和朱德的名字,而不知道其他中央政治局委
員的名字,就說四方面軍不尊重中央。」
  「我覺得這是毛澤東等老游擊家與張聞天、博古等留俄派,聯合在一起對付我。」張國
燾語氣深沉地說:「中央經過長期艱苦遭遇,可能已經形成一些錯誤觀念,如今我參加中央
工作,可以力謀改善。我們應當在黨內團結和一、四方面軍密切合作的前提下,提供我們的
意見。我相信我有責任糾正那些同志的錯誤,挽救中共的失敗。我相信在此嚴重關頭,不宜
爆發黨內爭論,內部一致高於一切。我也覺得中央和一方面軍中也不乏深明大義的人。」
  張國燾的心思在向中央的權力上聚焦,他對中央剛任命他為中革軍委副主席的職務並不
滿意。在紅四軍總部,他拿著中共中央政治局的人員名單,著急地說:「我們現在急需督促
他們解決的是政治、組織問題。我們的人在政治局中的太少了,一開會表決就吃大虧。你們
看看,政治局都是他們的人,怎能體現我們8萬人的意志?」
  「對,張主席的意見很重要,政治局和總部中應該再加上幾個我們的人,開會總要舉手
表決嘛!」有些官迷心竅的人應聲附和。
  張國燾還在公開場合或私下談話中,大講「中央政治路線有問題」。他來到部隊中作游
說,站在主席台上,指著他背後喇嘛廟經幡上的一些藏文經符,自問自答:「有的人說,這
裡缺少文化,難道這些不是文化嗎?這些不是文化又是什麼呢?我們有些高級領導人自以為
文化高,那就念給我聽聽,上面寫了些什麼?」
  作為老資格的中央政治局委員和紅四方面軍的最高領導人,張國燾說出的話很容易迷惑
人。因此,由於他的著意引導和煽動,紅四方面軍中有些人也跟著起哄,軍中一時風言四起:
  「什麼北上抗日,完全是逃跑主義!」
  「一方面軍的損失和減員應由中央負責。」
  「遵義會議是不合法的。」
  「軍事指揮不統一,應該統一軍權。」
  兩個方面軍部隊之間也出現了不信任情緒,由互相的指責和批評發展為感情用事。四方
面軍中有人說:「這些小腦殼一來,我們紅四方面軍反而什麼也不是了。」因為紅一方面軍
指戰員戴的軍帽小於紅四方面軍指戰員的,所以有人說出了這麼一個代名詞——「小腦
殼」、「尖腦殼」,有的還稱「老機」(機會主義)。
  由於受感情衝動的驅使,兩個方面軍中有人開始唇槍舌劍地爭吵起來。
  紅一方面軍中有人指責紅四方面軍有「土匪作風」,「政治落後」,撤離鄂豫皖和退出
通南巴是「逃跑主義」。加之凱豐的《列寧論聯邦》文章,公開批評張國燾等人所建立的西
北聯邦政府,這也給張國燾鬧分裂以借口。
  紅四方面軍有的人看到紅一方面軍的人,大有瞧不起的神氣:「哼!尖腦殼裡裝的全是
機會主義思想,兵不像兵,馬不像馬的,稀稀拉拉。他們也不想想中央蘇區是怎麼丟的,那
還不是吃了機會主義的虧。」
  兩河口會議看來並沒有統一兩個方面軍的思想,反而因種種原因更加加劇了他們之間的
隔閡。會議後,中革軍委制定了《松潘戰役計劃》,戰役的目的就是要消滅國民黨軍胡宗南
部主力。當時松潘附近有胡宗南部隊共16個團。中共中央、中革軍委要求紅軍「迅速、機
動、堅決消滅松潘地區的胡宗南之國民黨軍,並控制松潘以北及東北各道路,以利向北作戰
和發展」。《計劃》規定紅一、四方面軍分組為左、中、右3路軍:左路軍由第1、第3、
第5、第9軍團組成,由林彪、聶榮臻、彭德懷、楊尚昆統一指揮;徐向前率中路軍,陳昌
浩率右路軍,分別從懋功、理縣、茂縣北進。另有岷江支隊、附右支隊、懋功支隊等向黑
水、蘆花、黃勝關一帶集中,準備趁國民黨胡宗南堵截部隊剛到松潘,立足未穩之機,迅速
迂迴過去,堅決攻取松潘,並控制松潘以北及東北各要道,以利紅軍向北開進,進入甘南。
  按照這個計劃,朱德立即率領由紅一方面軍組成的左路軍從懋功一帶北上,接連翻越夢
筆山、長板山、打古山、施羅崗等數座大雪山,先頭部隊於7月中旬攻佔靠近松潘的毛兒
蓋。然而,張國燾卻遲遲沒有指揮紅四方面軍北上。他致電中央,提出另外一套主張:「一
方面軍南下打大炮山,北取阿壩,以一部向西康發展;四方面軍北打松潘,東叩岷江,南掠
天(全)、蘆(山)、灌(縣)、邛(崍)、大(邑)、名(山)。」
  「這個張國燾怎麼如此出爾反爾呢?」毛澤東接電後感到很氣憤。
  「還有更讓人捉摸不定的呢!」張聞天把一封電報遞到毛澤東的手中。
  原來在兩河口會議後,中央派出李富春、林伯渠、李維漢、劉伯承等到紅四方面軍慰
問,並傳達會議精神。當李富春抵達理縣時,張國燾提出了統一軍事指揮,充實總司令部的
問題,要求軍委設常委,決定戰略問題;徐向前、陳昌浩參加總司令部工作,以徐為副總司
令,陳昌浩為總政治委員。
  李富春感到事關重大,立即向中央作了報告。
  「有人要急於黃袍加身。看來問題比我們預料的還要複雜得多呢!」王稼祥看完電報擔
憂地說。
  果然,毛澤東、張聞天在近幾天中接連收到許多內容相同的電報。
  張國燾在電報中的措辭已很嚴厲,要求中央首先「速決統一指揮的組織問題」;川陝省
委一些人在張國燾授意下,也向中央提出類似要求;陳昌浩在行軍途中致電中央:「請燾任
軍委主席,朱德任總前敵指揮,周副主席兼參謀長。中政局決大方針後,給軍委獨斷專行」。
  「軍委主席,獨斷專行?好大的口氣喲!」毛澤東手捏一摞電報氣憤異常。
  所有這些,實質上就是張國燾要取代毛澤東等人的領導地位。
  到了這時,毛澤東明白了,大家雖然都誠心誠意祝賀兩個方面軍的會合,也都希望把兩
個拳頭捏在一起。然而,這兩個拳頭卻很難捏在一起,其中原因已很明顯,這就是左、右手
都想自己捏成一個拳頭,張國燾最終要亮出自己的拳頭。
  張國燾在當時中共中央的地位是較高的,他已習慣於在自己的小圈子裡充當第一號人
物。因此在他聽說遵義會議上毛澤東實際取代了黨的總書記職務後,就非常不滿,並不加隱
瞞地表露出來,接二連三地提出要立即解決政治、組織問題。
  張聞天把那些電報又翻了一遍,說道:「這些來自四方面軍部隊的如此同樣內容的電
報,放在一起一比較,就可看出張國燾在唆使他的追隨者要挾中央,他們要求改組中央軍委
和紅軍總部,由張國燾擔任中央軍委主席並給以獨斷專行的權力。一句話,張國燾要將紅軍
置於他的控制之下。我要找他談談。」
  張聞天從電話裡找到了張國燾,解釋說:「遵義會議以後,中共中央沒有什麼大的不同
意見,從那時起,中共中央主要考慮的都是軍事行動問題,大家都推重毛澤東主持其事。兩
軍會合後,一切也都很順利。紅軍面臨的問題主要還是軍事問題,而不是政治問題。」
  張國燾很不以為然地說:「我再三強調黨內的政治歧見早已存在,遵義會議沒有能夠作
適當解決。目前,中央又只注意軍事行動,不談政治問題,這是極為憂慮的現象。值得憂慮
的是我們在政治上和軍事上都將遭受失敗,不易翻身,並將引起一、四兩個方面軍的隔閡和
黨內糾紛。如果我們能根據實際情況,擺脫既定公式的束縛,放棄成見,大膽從政治上作一
番研究,也許為時還不算太晚。」
  「我看政治問題不是一句話兩句話就能解決的,等軍事情況有了好轉後再作討論吧。」
張聞天不無憂慮地說:「我對黨內發生的糾紛,深表憂慮。國燾同志,你還是站在大局的角
度,多忍耐些,不要再提出引起爭論的問題。」
  張聞天與張國燾兩人的談話沒有任何結果。
  此時的張國燾,與其說是一個在耍弄政治手腕的政治家,不如說是一個與中央討價還價
的大商人,他的資本就是紅四方面軍這8萬人槍。他在與張聞天的電話談話中斷後,立即抓
起話筒,向紅四方面軍各部隊發出「各部隊無權擅自接近中央慰問團」的決定,囑咐參謀人
員要把中央慰問團的住處安排在離部隊和司令部都較遠的地方。
  剛剛在遵義會議後舒心半年的毛澤東又陷入黨內鬥爭中,他異常著急,深知此時的紅軍
萬萬不能自亂內訌,一切都必須從大局考慮。他責備凱豐不應該發表那篇文章,並對紅一方
面軍的人講:「會師了,要講團結,不要批評。有些分歧暫時不要說,還是要團結起來。我
們必須十分珍惜兩軍的團結,一定要強調一、四方面軍都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紅軍隊伍,大
敵當前,沒有內部的團結一致,便無法戰勝敵人,實現既定的戰略方針。一切有損於兩軍團
結的言論都是錯誤的、危險的、有害的。」
  到了這時,毛澤東所率領的中央紅軍已經面臨著3種鬥爭:與國民黨軍及地方軍閥的斗
爭;與大自然的鬥爭;同時,還要與張國燾的黨內錯誤思想作鬥爭。這後一種鬥爭看似沒有
流血犧牲,但比起前兩種鬥爭,毛澤東等人感到要艱難得多。
  「先向前走吧,能抱多遠就算多遠。天塌不下來的!」毛澤東說。他在遇到困難又一時
需要忍耐和形勢緊張時,總愛說這句「天塌不下來的」話。
  「張國燾人多勢眾,我們應有所考慮。」
  「讓我們向他妥協?辦不到。怕什麼,有什麼可怕的嗎?天塌下來有山頂著!」毛澤東
橫眉以對,把電報紙「啪」的一聲摔在桌子上。他倒背著手,來回踱著步,昂首挺胸暢吟道:
  「山,刺破青天鍔未殘。天欲墜,賴以拄其間。」
  張國燾的倔強脾氣在兩河口會議後畢竟沒有「倔」過毛澤東,主要還在擔心紅四方面軍
的主要將領徐向前的現實意向還不明,他暫時只好勉勉強強地隨隊北上。7月6日,徐向
前、陳昌浩奉命介別率軍出發。
  徐向前率中路軍的10餘個團,沿黑水河岸蜿蜒前進。一路上又要防備國民黨軍飛機的
轟炸,又要對付藏族地方武裝的偷襲,又要拔除敵人盤踞的堡寨,每天行進不到30公里。
  在快接近黑水的途中,徐向前接到彭德懷的一份電報,說紅3軍團已進抵黑水,為迎接
四方面軍,他已帶部隊上來。
  徐向前異常高興,對司令部中的參謀人員說:「這個『彭』就是江西中央蘇區『朱、
毛、彭、黃』中的『彭』,過去對這幾位只是聞其大名,可從來沒有機會見面。現在,彭德
懷同志來到近前,我一定要親自去迎接。」
  參謀人員把地圖鋪在徐向前的面前。
  「立即發電報表示熱烈歡迎,約請彭德懷同志在黑水河的渡口會面。」徐向前對參謀說。
  第二天早晨,徐向前和隨行的通信排,騎上戰馬向黑水河畔飛馳而去。
  黑水河僅從地圖上看,很不起眼。這條小河是岷江支流之一,寬雖然只有20多米,但
水深流急,波濤洶湧,冰冷刺骨,難以徒步涉過。這裡的人來往過河,只有依靠鐵索橋和溜
索。
  當徐向前一行抵達黑水河邊後,不見橋樑也不見船隻。陳參謀腰間拴上繩子下河試了試
水,趕緊退回來,向著岸上叫喊:「冰冷得很!不能過,水流太猛,岸邊簡直就站不住
腳!」「要是能找到一隻小船就好了。」警衛員康先海歎息道,他彎腰揀起一塊石頭,投向
河中,石頭在浪尖上跳了幾跳,轉眼間就被急流捲走了。
  「討厭,討厭!」徐向前在岸邊一邊踱步,一邊自言自語。
  這是他在遇到緊急情況又一時沒有尋思出辦法下的習慣用語,有時子彈在他身邊飛,他
也總是不慌不忙地一手持望遠鏡觀察敵情,一手在耳邊揮揮手,好像是在吆喝蒼蠅,習慣性
地說著:「討厭,討厭!」
  「對岸有人!」康先海眼尖,首先報告說。
  「是自己人,可能就是彭軍團長。」徐向前從望遠鏡中看到對岸是支紅軍隊伍,都騎著
馬,判斷道。
  兩岸的紅軍將士都互相招手,但喊話聲是誰也聽不見,被喧囂的河水奔騰聲淹沒。
  河對岸的紅軍正是彭德懷一行。昨天,彭德懷率部進到黑水寺時,軍委命令他立即帶紅
11團沿黑水河右岸東進,至石雕樓迎接四方面軍主力渡過黑水河。紅3軍團主力和軍團部
暫留蘆花。
  無法過河,徐向前等人只好順流而上尋找渡河點。
  「這個畫地圖的人簡直是太馬虎了,這麼大一條河流畫在地圖上竟然如一條小溪流,懂
不懂比例?」參謀人員埋怨。
  徐向前微笑道:「不要怨這怨那個的,讓你現在就此畫一張現地地圖,說不定還不如繳
獲來的這個圖畫得準確呢!川西北河流密集,如果都上地圖,那你準會畫成江南的水網地,
甚至畫成一片汪洋大海,那才叫比例失調哩。」
  兩岸紅軍將士都向地圖上標有鐵索橋的方位走去,準備過河到對岸。
  「哎呀!不好,總指揮,你看,鐵索橋被破壞了!」康先海尖聲叫道。
  大家的目光頓時凝集在不遠處風水河流上的鐵索橋,只見激流上空剩下幾根光溜溜的鐵
索在山風中悠蕩。
  轟鳴的河水在咆哮著。徐向前陷入沉思。
  這時,對面河岸上的一隊人馬也接近了岸邊。這裡的河面較窄,看得清楚,走在最前面
的是一個中等身材、體魄健壯的中年人,他穿著一身灰布軍裝,戴著一頂草帽,在見到河對
岸有隊伍後,便摘下草帽呼喊。
  徐向前也揮動軍帽答話,但因水聲太大,誰也聽不清對方說什麼。彭德懷的名字,徐向
前早就聽說過;徐向前的名字,彭德懷也不陌生,但兩人從未見過面,所以誰也不敢斷定對
方就是自己要會見的人。
  「討厭,真討厭!」徐向前咒罵著河水。
  「總指揮,你看!他們在幹什麼?」康先海指著對岸說。
  徐向前舉起望遠鏡,他清楚地看到一個戰士在扯著一根繩子,幾個人都圍著他;好像是
在做過河的準備。
  「那麼點繩子,能過河?」徐向前把望遠鏡遞給了陳參謀。
  不一會兒,徐向前見對岸戴斗笠的人朝河這邊打了個手勢,接著那個戰士在用力甩那段
只有一米多長的繩子,旋轉中那繩子突然向對岸飛來。原來他們借助繩子的慣性力,扔過來
一小塊石頭,石頭上用細繩捆著一張紙條。
  「這繩子上有紙條!」康先海把紙條遞給徐向前。
  徐向前打開一看,上面寫著:「我帶3軍團之一部,在此迎接你們!——彭德懷。」
  「古有鴻雁傳書,紅軍今有奇石傳信,妙!妙!」徐向前高興極了,忙從記事本上撕下
一張紙,寫著:「我是徐向前,很想見到您!」把這張紙條也用繩子拴在小石頭上甩過河去。
  「飛燕」到了對岸,河兩岸一片歡呼聲。
  彭德懷接到紙條後,高興地揮動著大草帽,向著河對岸致意。
  「通信員,把電話架過河去!」彭德懷命令。
  「這河……」
  「人不能過河,電線還不能過河?」彭德懷反問:「哈哈,笨蛋!我剛才怎麼把信送過
河去的。」
  「哎呀!我明白了。」馬上,通信兵隔河又投開了石頭,用繩子在河面上拉起一條電話
線。彭德懷和徐向前第一次通話,互相問候。
  「我們一定要見面!」彭德懷對著奔騰喧囂的河水大聲喊叫。
  「明天吧,黑水河上游還有一個渡口,是個地名叫亦念的小村莊,那裡有座鐵索橋,我
們在那裡見面,怎麼樣?」
  「就這樣,一言為定,明天亦念握手相見。」
  次日,徐向前帶人翻過兩座大山,到達亦念時已是中午,彭德懷也剛到達。但令人失望
的是這裡的鐵索橋也被破壞,雙方仍然是隔河相望。
  「徐總,前邊河面上有一條溜索,我們先過去把電話架起來。」通信兵建議。
  向上流望去,果然見一條繩索懸掛在河兩岸,上面懸掛著一個竹編筐子。這是附近山民
渡河用的常用工具。
  「不必架設電話了,我一個人過去。」徐向前說著向前走去。
  「不行,徐總。那太危險!」隨行人員都加以阻止。
  「這玩藝兒我還真沒有坐過,也試試新。當地老百姓都敢坐,我們為什麼不敢坐?」徐
向前想與彭德懷見面心切,執意跨上了竹筐。然後,用腳向岩石上一蹬,反作用力推動著竹
筐帶人向對岸溜去。
  轟隆隆的河水在徐向前的腳底滾滾而下,溜索時而慢,時而快,時而又停在半空中,讓
人緊張地喘不過氣來。兩岸的人都懸著心,望著河流上空的溜索。
  「誰過來了?這很危險!」彭德懷問。
  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
  「我是徐向前,你好啊,彭軍團長!」徐向前沒待溜索竹筐靠上岸就開始親切地招呼。
  彭德懷大步迎上前來:「徐總指揮,沒想到你還有這個本事!」
  「我這也是大姑娘上花轎,頭一回!」
  「真讓人擔心!」
  兩雙大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兩軍會師,兩員主將奇特的相會,這給彭德懷和徐向前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許多年以
後,兩人一見面還經常提起這黑水河上「奇石傳信」和「空中飛人」的場景。1956年,
紅軍長征勝利20週年,徐向前還專門寫了一篇《黑水河畔》的文章,以紀念他與彭德懷的
如此「飛石」初相識。
  彭德懷率紅11團到達亦念後,又先後接引了王宏坤、余天雲等軍的順利北上。
  第三天,張國燾的特使黃超來到亦念,和彭德懷住在一起。黃超的嘴巴很能說,見面就
說:「張主席說此地給養艱難,讓我特來慰勞彭軍團長。帶來幾斤牛肉和幾升大米,還有二
三百元銀洋。請軍團長笑納。」
  若是僅送一點吃的,彭德懷不會感到稀奇,會像往常一樣收下,可這200多元銀洋卻
引起了彭德懷的警惕,他心中在犯嘀咕:「這不完全是舊軍閥卑鄙的手法嘛!」
  「我無功受祿,實在不敢當。你實話實說,這次來是想幹什麼?」彭德懷的話直截了當。
  黃超住下後問起了會理會議的情況。彭德懷說:「仗沒打好,有點右傾情緒,這也沒什
麼。你怎麼知道會理會議?是不是中央與你談了?」
  「我是聽張主席談的,可能中央在什麼會上提起過吧。」
  「如果中央談了,又問我彭德懷幹什麼?」
  黃超沒有直接回答問題,又說道:「張主席很瞭解你。」
  「怪了,我們過去沒見過面。他能瞭解我什麼。」
  黃超又說起了另外一個問題:「當前的戰略方針,我認為欲北伐必先南征。」
  彭德懷說:「那是孔明鞏固蜀國後方的辦法。現在形勢不同了。我們不能把全國的形勢
看成漆黑一團。也不能把王明「左」傾冒險主義造成的惡果,同客觀形勢新的發展混為一
談,否認遵義會議糾正王明「左」傾冒險主義的成果。」
  「西北馬家騎兵可是厲害得很呀!應該避開他們才好。」
  彭德懷到此把上面的談話綜合起來一想,知來者非善意,黃超此行是來當說客的。張國
燾不同意中央北上的戰略方針,又從挑撥一方面軍內部關係入手,企圖破壞黨內的團結。
  第二天,口直心快的彭德懷對徐向前說:「這個張副主席看來想拉我到四方面軍工作。」
  「你千萬不要來,我都想法離開。」
  「為什麼?」
  「一言難盡,這邊的人並不好相處。」徐向前面露愁容,沒有再說別的。
  對於兩軍會合後出現的複雜局面,徐向前是沒有思想準備的。兩軍會合之初,徐向前即
想離開四方面軍,去中央做點具體工作。因為他自從在鄂豫皖和張國燾、陳昌浩雖然共事多
年,但在許多問題上合不來,心情一直不舒暢。具有中央代表、西北軍委主席、中華蘇維埃
副主席頭銜的張國燾對他用而不信;陳昌浩擁有「政治委員決定一切」的權力,喜歡自作主
張。徐向前處在孤掌難鳴的地位,委屈求全,完全是憑黨性在堅持工作。
  在理番時的一天晚上,徐向前與陳昌浩交談中即提出:「我這個人能力不行,在四方面
軍幹不了。現在中央來了,有不少能人,你看是不是由劉伯承同志來代替我,他是軍事理論
家,也有豐富的實戰經驗。」陳昌浩感到突然,問道:「那你準備幹什麼去?」徐向前回
答:「我到中央去,隨便分配什麼工作都行,反正是能力有限,做點具體工作吧。」陳昌浩
當時就表示不同意:「你還是先別考慮這件事。」因此,兩軍會師後,徐向前的主要想法還
是要離開四方面軍,到中央做點具體工作。但是,還沒等徐向前提出這個要求,他已經不可
避免地被捲入這個漩渦中去了。
  7月初,張國燾從兩河口返回時,經下東門見到徐向前,簡要講了中央紅軍的情況和攻
取松潘的計劃,並即興渲染講道:「南面來的這些洋鬼子,戴眼鏡,修洋頭,穿西裝,瞧不
起我們四方面軍這些老土,他們不要我們!」
  「什麼?」徐向前感到很驚訝。
  「他們說我們政治落後是土匪主義,撤離鄂豫皖和退出通南巴是逃跑主義。」張國燾的
概括能力很強,一口氣說出這兩個主義。
  「這兩頂大帽子我們可戴不起!我們是擁護第三國際實行土地革命的,打游擊的時候我
們的臂章上都寫著擁護第三國際,實行土地革命,難道我們打蔣介石打錯了嗎?」徐向前在
最近也風言風語聽到一些傳聞,現在聽張國燾這麼一說,也感到特別的反感和委屈。
  「大概你也聽到一些。其實,你對我們四方面軍最瞭解,怎麼他們一來,我們一夜之間
就突然變成土匪了呢?」張國燾的話似乎很傷心。
  「我們四方面軍是存在一些問題,但還不至於一團漆黑吧。這支部隊從鄂豫皖的一支3
00多人的游擊隊發展壯大起來,打過許多硬仗、惡仗,不愧是黨領導下的一支鐵的紅軍隊
伍。儘管有這樣那樣的缺點,但本質是好的,應看到這個主流。我們是堅決打蔣介石的,是
實行土地革命的,是聽黨的話的,是和人民群眾血肉相連的,是竭誠歡迎黨中央和兄弟的紅
一方面軍到來的……」徐向前一口氣說了這麼多個「是」,情緒也有些激動。但他突然意識
到張國燾的話中有話,聲調也就變得低了些:「反正這對兩軍的團結沒有任何好處。我相信
黨中央和毛澤東、張聞天同志會妥善處理和解決這一問題。」
  張國燾匆匆回茂縣了,但他的話在徐向前的心中卻翻起了千層浪。其實,徐向前此時腦
子裡的這些驅之不去的問號,也正是紅四方面軍廣大指戰員心目中的共同疑問。是呀,正打
著紅旗鬧革命的熱血青年,無論是誰聽到別人說自己是「土匪」時,恐怕心中都感到是一種
恥辱、委屈和不平。只不過對身兼重任的徐向前來說,他有高度的組織紀律性和自我約束能
力,不僅自己不談論這些事,而且嚴格要求部屬不要瞎議論,要顧大局,講團結。
  不久,張國燾與黨中央的嚴重分歧日益表面化,徐向前作為四方面軍的總指揮無疑也被
擠入這場爭論的夾縫中。政治鬥爭的這種複雜局面,對於一直忙於以「十二萬分熱忱歡迎中
央紅軍」的徐向前來說是感到很突然的,對此,他很是苦惱。徐向前這時還不知道,他的妻
子程訓宣已被張國燾以肅反名義殺害了。徐向前是到延安後才知此事的。


 
第四回 蔣介石懲處劉文輝 周恩來讓權黑水寺
  夾金山以北的紅軍在中共兩河口會議後,本應兩軍合力,並敵一向,開拓新的局面。但
是,由於張國燾鬧分裂,沒有形成一個拳頭,剛有所恢復元氣的紅軍又面臨困境。川西北貧
瘠之地,產糧有限,僅紅軍就有10萬大軍,很難在此生存,更談不上什麼發展。這時,蔣
介石在大渡河之戰失敗回過神來後,正急忙再度調動國民黨軍對紅軍進行圍追堵截。
  仲夏的南京,炎熱氣浪比往年早半個月竄入石頭城。蔣介石推開桌面上一堆關於日軍在
華北屯兵滋事的電報,望了望大地圖,眼光由南京平掃向正西,停留在川西北。他擦著汗
水,破口大罵:「娘希匹,這個劉文輝,壞了我的剿共大事!」
  侍從官把呼呼飛轉的電風扇向蔣介石移近一些。幾張零亂的電報紙被風吹落在地,蔣介
石端坐在椅子上,絲毫沒有動。
  「不給他們點厲害瞧瞧不行!」蔣介石用手指敲打著桌面,思考著,但他知道劉文輝失
守大渡河防線還夠不上槍斃的罪,在紅軍後面擔負追擊任務的中央軍薛岳、吳奇偉、周渾元
等部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再說下一步還要依靠這些四川軍閥「圍剿」紅軍,於是他決定給
予第24軍軍長劉文輝記大過處分。
  「來人哪,發報!」
  蔣介石開始口述電報:「劉總指揮文輝篤信部屬,不加督察,實難辭咎。依照國軍法定
之規矩,著記大過一次,以為督飭不力者戒。以下負責長官應由該總指揮查明嚴處具報。茲
將確實規定:此後軍隊不論大小行動,不拘前線後方,停止亦不問久暫,無論何時何地,一
遇停止,應即趕築碉堡,時間稍長尤應逐漸加固。違者定將該地高級長官以縱匪論罪。該管
區以上長官應以督察不力處罰。言出法隨,決不稍寬。希飭屬一體遵照為要。」
  蔣介石在宣佈了給劉文輝的處分後,仍然對川西北的「剿共」軍事感到很不放心,幾天
後,他乘飛機趕到成都,親自部署對紅軍的又一次大「圍剿」,並把劉文輝暗中召來成都,
進行安撫。劉文輝對蔣介石這種打了一個耳光後又問疼不疼的籠絡做法,雖然明白其中奧
妙,但在聽了蔣介石的安慰之後,心中果然也舒坦了許多,剛剛產生的反蔣情緒很快化解,
並表示傾全力以功補過,報效蔣委員長的關懷和體恤。
  對這種籠絡方法的奏效,蔣介石感到很滿意,他決定對其他部隊也要採取一些安撫方法
進行戰前鼓動。
  「通知川康前線各剿匪指揮部指揮官,到我這裡來開會。」蔣介石對國民黨軍事委員會
委員長行營參謀團主任賀國光吩咐說。
  「各縱隊副司令來不來?」賀國光問。
  「來!各師師長……團長、營長,連長以上軍官統統都來!」蔣介石決定把這次軍事會
議擴大到最基層軍官,他決心傾全力打好川西北一仗。
  7月11日,蔣介石在成都北較場內大操場上召集薛岳、吳奇偉等部連以上軍官訓話。
他聲稱:「根絕赤禍,切勿功虧一簣,致貽隱患。」
  台下那些20多歲的國民黨軍連長火氣正盛,為能見到蔣委員長而激動不已,再經過蔣
介石的一番鼓動後,更是熱血沸騰,大呼效忠口號,似有立刻踏平川西北之勢。
  台上,蔣介石滿意地笑了。
  同一天,川西北群山峻嶺之間,中共中央機關和紅軍總部按原計劃由兩河口向北翻越虹
橋山、夢筆山、長板山到達黑水河畔的蘆花寨(今黑水城),當地人俗稱這裡的地名叫作黑
水蘆花,一個僅從字面上理解就充滿鬼怪妖霧和離奇矛盾的地方。
  徐向前在這裡第一次見到毛澤東、周恩來、張聞天等領導人。當時,中央最關心的是敵
情,就此問題詳細詢問了徐向前。為了表彰徐向前對紅四方面軍的傑出貢獻,毛澤東代表中
央政府親自將1枚紅星獎章授予徐向前。
  徐向前從朱德那裡得知,紅一方面軍保存的幹部較多,但兵員較少,徐向前便同陳昌浩
商量,主動建議調紅一方面軍一些幹部到紅四方面軍任參謀長;同時,調紅四方面軍的3個
建制團充實紅一方面軍,以便兩軍互相學習,取長補短。並徵求張國燾的意見,張國燾回電
點名要葉劍英等一批領導幹部和參謀人員到紅四方面軍。黨中央採納了徐向前的建議,決定
派葉劍英、李卓然到紅四方面軍工作,原在紅一方面軍的張宗遜、陳伯鈞、彭紹輝、李天
佑、李聚奎分別擔任紅四方面軍第4軍、第9軍、第30軍、第31軍參謀長或政治部主
任,還調去了一批師職以下政治工作幹部。這些幹部的調配,對加強紅四方面軍的軍事、政
治工作,特別是後來對抵制張國燾的分裂活動,發揮了重要的作用。
  毛澤東等人聽了徐向前有關敵情的匯報後,心情很沉重,更加密切地注視著戰局,決心
在國民黨軍沒有形成新的合圍圈前,指揮紅軍打破「圍剿」,命令各路部隊迅速按原定方案
執行松潘戰役計劃。然而,紅軍實際行動情況有些出乎毛澤東的預料,紅四方面軍主力部隊
由於張國燾的阻撓,到了這時還沒有跟上來。
  毛澤東、朱德、周恩來立刻致電張國燾,言語中已有不滿意之詞,並重申北上原則:
「分路迅速北上原則早經確定,切勿延遲,致無後續部隊跟進。望國燾等同志速到蘆花集中
指揮,按照原定的迅速北上原則,各部隊必須速調、速進,勿再延遲,坐令敵佔先機。」
  軍中無戲言。若是換個人接到如此措辭嚴厲的電報,肯定汗水都會流下來,貽誤戰機那
可是要有許多人掉腦袋的大事。可是心已懷二意的張國燾接電後卻不以為然,他正在暗中進
行反中央的活動,在雜谷腦召集秘密會議,「審查」中央路線,對毛澤東等人的火急電報自
然也就不屑一顧。他不區別遵義會議前後的不同,向部隊散佈「博古、張聞天、毛澤東有問
題」,「中央紅軍的損失應由中央負責」、「軍事指揮應統一在正確的指揮員手中」等言
論,為自己的另行其事大造輿論,公開伸手向中央要權和奪權。並策動一些人提出了改組總
司令部和中革軍委的建議,向中央遞交了改組名單。
  毛澤東真是如火燒眉毛一樣的著急了,這可如何處理是好?他大發雷霆:「敵情緊急不
說,這當前的吃飯問題就成了不用敵人打就能自潰的大事,幾萬軍隊呆在這裡,一天也難熬
啊!再如此困在這個貧窮的地方,我們可能真的要人吃人了,成為國民黨宣傳的青面獠牙怪
獸。這個張國燾呀,竟置大局而不顧!」
  「等一等吧,剛會合的紅軍不能這麼快就分開。」朱德說。
  「通知各部隊。當前的主要任務是吃飯問題,先在原地籌糧待命,準備過草地。」毛澤
東作出決定。
  說起大草地,對所有紅軍指戰員來說還是一個謎。當人們還沒有走近它,或許會對它產
生詩情畫意般的想像。但是,紅軍還沒有入草地,即從藏民口中得知草地要比雪山還要難通
過。
  「要說草地呀!反正高原上的野牛、野羊過草地都不敢停留,它們也要快跑呢!那裡更
是什麼吃的也沒有,連草都有毒,牛羊不敢吃。」藏民聽說紅軍要穿越草地,驚訝的嘴巴合
不攏來。
  為此,紅軍各部隊為了準備跨過草地,更加突出抓了糧食這件大事。總部命令各部隊一
定要籌足7天的糧食,要盡可能多地準備熟食。
  但這一帶人煙稀少,又是少數民族地區,當地老百姓也嚴重缺糧。毛澤東等領導人幾乎
天天在為糧食發愁。這種情況,完全證實了中央一開始的正確判斷。
  許多指揮員在報告中埋怨,說:「這裡沒有做生意的,無糧可買。藏民由於受到一些謠
言的傳播和恐嚇而大多數隱藏起來,紅軍部隊的糧秣得不到接濟,根本談不上沿途補充,連
一日兩餐的青稞、蕎麥、紅薯飯也難以為繼。」
  到了這時,許多部隊經常是每天吃一頓飯,還吃不飽。有的部隊則是斷了炊,僅靠挖野
菜充飢。
  對挖野菜,大家都說朱德總司令最會找野菜,他先組織了一個「野菜調查小組」,並親
自帶領這個小組到原野上尋找認識的、可以食用的野菜,挖出帶回來,分類洗乾淨,煮著
吃。然後他又動員大家按照所吃野菜的標本再去找。就這樣,朱德帶領大家在河溝草地竟然
找到了幾十種可吃的野菜,多少解決了眾多紅軍指戰員的充飢大問題,這也為大部隊下一步
進入草地後尋食野菜預先掌握了一些實踐知識。
  紅軍到達黑水、蘆花一帶後,更加加緊四處籌糧。這一帶有很多喇嘛寺,其中刷金寺是
附近最大的一座寺廟。寺裡的大喇嘛也很闊氣,許多傢俱都是從上海運來的,所儲藏的糧食
很多,但紅軍有紀律,不能動用寺廟中的一針一線,因為這個喇嘛的思想工作還沒有做通。
紅軍到處籌糧,有些藏民又誤聽國民黨的宣傳,把糧食埋藏起來,人也跑光了。部隊有時不
得不在用了藏民的糧食後,留下幾塊光洋,寫個條子,表示歉意。
  毛澤東鑒於紅軍在缺糧的藏族地區連日行軍,吃飯十分困難,遂親自過問部隊的吃飯問
題。
  糧食奇缺的困難在威逼著紅軍各部隊,每個連隊僅剩下夠吃一天的糧食,還談什麼籌備
7天過草地的熟食。這個時候,地裡的青稞麥還沒有到成熟的季節。老百姓們都跑進了深山
老林躲起來,所存糧食都埋藏在只有他們自己才能找到的地方。但是,他們的存糧實在也有
限,即使全部集中起來,也不夠紅軍1個軍1天的食用。
  躲在山裡的藏民由於不瞭解紅軍的政策,不敢下山。他們通過通司捎話說:「我們的一
家老小躲在深山老林中不敢回來,沒有房子住,又沒有吃的食物,老人和孩子都生病了,希
望由此過路的紅軍快點走。要不然,我們沒有吃,沒有穿,在忍饑挨餓走投無路情況下,也
會想法算帳的。」
  紅軍政治工作人員解釋說:「咱們軍民一家,我們到這裡來是與劉湘的部隊打仗的,是
幫助解放你們的,決不騷擾你們。我們和你們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咱們是自己人。」
  藏民中有人則說道:「我們是人窮志不短,你們要是呆在我們這裡不走的話,我們也有
辦法對付你們。」
  結果是一到晚上,這些當地人利用地形熟悉的優勢,放火燒房,打冷槍,攪得紅軍一夜
不得安寧。
  紅軍總政治部下令嚴格禁止收割未成熟的麥子,要想方設法把躲在山林裡的群眾找回
來,用銀洋買麥子或牛羊,買賣公平。
  在則格、黑水、蘆花一帶的溝谷地帶,7月中旬的青稞才呈淡黃色,可以勉強割下來食
用。等了半個月後,麥子子粒飽滿,開始成熟了。紅軍由於斷絕了糧食而又找不到當地的居
民,總部不得不下令各部隊進行10天的收割活動,採用田中借糧的方法,即把銀元放在收
割走麥子的田間,籌備糧秣。同時,派人四處尋找藏民回家,按當地糧價付給現款。由此過
了幾天,藏民也漸漸減少了敵對情緒。
  時年已49歲的總司令朱德親自參加籌備糧秣的活動,揮動鐮刀收割青稞,同戰士們一
起把割下的青稞從很遠的地方擔回來,並且擔得不比青年戰士少。他為此還經常對身邊的工
作人員和青年戰士戲笑說:「你們這些年輕人呀,擔不到四五十斤,還擔不過我這個老頭
子,唉!什麼青年?」
  為了準備走過更加艱苦的草地征途,各部隊提出了合理用糧的16字口號,這即是:
「人帶糧食,定量下鍋,五多五少,分飯到碗。」其中「五多五少」的具體含義是,打仗時
多吃,平時行軍少吃;早飯多吃,晚飯少吃;連隊戰士多吃,機關人員少吃;傷病員多吃,
工作人員少吃;沒有野菜時多吃,有野菜時少吃,甚至不吃。
  為了在籌糧中掌握政策,團以上單位都設有籌糧委員會,統一籌糧,統一分配。對於收
割藏民地裡的青稞,總政治部有個嚴格規定:1.各部隊只有在用其他方法不能得到糧食的
時候,才許派人到藏民田中去收割成熟的麥子。2.收割麥子時,首先收割土司頭人的,只
有在迫不得已時,才能去收割普通藏民的麥子。3.收割普通藏民的麥子,必須將所收數
量,為什麼收割麥子的原因等,照總政治部所發的條子,用墨筆寫在木牌上,插在田中。藏
民回來可以拿這木牌向紅軍部隊領回銀錢。紅4團政委楊成武回憶這段艱辛的歲月時說:
「這實在是不得已的辦法,因為紅軍要生存!在飢餓中,能吃到一點正經糧食就相當不錯
了。蔬菜簡直談不上,能吃到一點豌豆苗那就美極了。」
  軍團參謀長左權專門抓糧食問題,他告誡大家能搞多少糧食就帶多少糧食,哪怕多一粒
也好,同時要對那些浪費糧食的現象加以嚴厲的懲罰。他講道:「最近工兵連的排長孫胡才
多吃了2斤糧食,受到了嚴重的懲罰,這是懲一警百,我們都要吸取這個教訓。糧食是我們
的命根子,在危難關頭,1斤糧食就可以救活幾個革命人。」
  紅軍部隊想方設法籌集糧食,準備長途行軍之用。為了路上應急備用,強制規定每人每
天要籌夠5個饅頭的糧食,在每天的傍晚向負責管理糧食的幹部交出5個饅頭。毛澤東等中
央領導人也不例外。
  每天做出5個饅頭的工作定量是很重的。首先要到麥子地裡收割,然後用火烤乾後,用
手掌搓出麥粒,就這道搓糧的硬工夫,許多紅軍指戰員的雙手掌心都磨破了。最後才是磨
粉,蒸成饅頭。因此,有許多人一天下來不但自己吃不到饅頭,有時還完不成任務。
  宣傳幹事李伯釗是超額完成了任務,但她的超額數也交了公。回來後只喝一點麥子粒煮
的稀粥。為了避免飢餓,就減少活動,天還未黑就躺在床上睡覺了。可飢餓中的肚子「咕嚕
咕嚕」亂叫,她被餓得實在睡不著。
  另一間房子裡的陸定一也同樣被餓得四處想找點充飢的東西。他和李伯釗幾乎是同時尋
找到了劉少奇的房間。劉少奇的5個饅頭的任務大概還未完成,這時還沒有回來。李伯釗看
上了房間內矮凳子上的一把綠油油的青菜,高興地對陸定一說:「陸部長,咱們先把這把野
蘿蔔菜借回去吃了再說,明天挖了再還他。」
  陸定一也為找到充飢的食物異常高興:「野蘿蔔菜,好,好!不過,可不能生吃。這個
地方的野蘿蔔菜說不定會有毒,煮熟了再吃就可以了。」
  很快,一盆熱氣騰騰的野菜湯煮了出來。李伯釗和陸定一兩個人狼吞虎嚥,一會兒就吃
光了。他們惋惜這點野菜太少了,只能是哄騙一下自己的肚子。
  到了半夜,李伯釗突然嘔吐不止,她開始懷疑是自己晚上吃野菜中了毒。但是,陸定一
卻一點事都沒有,還趕過來看望和請醫生,說:「是不是喝了生水,或許是霍亂?」
  劉少奇也被這邊的吵鬧聲弄醒,和警衛員一起趕過來看出了什麼事。他也不明白李伯釗
何以這樣難受的嘔吐,關心地問道:「是不是吃了有毒的東西?」
  「沒有啊!」
  「晚上吃的什麼?」
  「野菜。」
  「是不是野菜中毒?」
  「不會的。我們兩個一同吃的,湯都讓我喝光了,你們看我一點事都沒有。」陸定一想
了想,又笑著對劉少奇說道:「噢,那野菜還是從你那裡弄來的呢。我們實在餓得受不住了。
  明天挖了還你。」
  「我的野菜,我們已經吃了呀!」劉少奇感到奇怪。
  「就是你房間矮凳子上的野蘿蔔菜。」陸定一回答。
  「哎呀,怪不得剛才我還問警衛員我的煙葉哪裡去了。那是我昨天采的野煙葉子!」劉
少奇解釋道。
  醫生來了,診斷檢查後判斷是野煙葉中毒。
  警衛員不解地問:「這還是怪了,這野煙葉子宣傳部長吃了就沒事,可宣傳幹事吃了就
中毒這麼厲害?」
  醫生解釋說:「不用問,陸部長平時抽煙很厲害。誤食了野煙葉子,對一個抽煙的人來
說,影響不大。但對一個不抽煙的人,就會引起中毒。李幹事又是在空腹的飢餓狀態下誤食
了野煙葉子,所以發作得厲害。沒有大的危險,明天就會好的。」
  「看來為了免於野煙葉子中毒,大家最好像我一樣,學會抽煙吧!」陸定一的話把大家
逗笑了。
  平時不太容易露出笑容的劉少奇也笑了,但他很快就收住了笑聲,快步走出房間,來到
毛澤東的住處,談了李伯釗誤食中毒的情況,焦急地說:「我想這樣的情況在部隊中也會很
多,都斷糧了。我們必須趕快離開這個地方!」
  一天,鄧小平用布口袋提著自己勞動後做出的幾個饅頭交公後,見李伯釗在一邊噘著嘴
生氣,知道她肯定又沒有吃的了,便把自己布口袋中的1個饅頭遞給了李伯釗。
  「我不要,你留著自己吃吧。」
  「這是我送給你的,不要你還。」鄧小平認真地說。
  李伯釗接過饅頭,感動地流下淚水。
  飢餓得要發瘋的人們不僅從含有麵粉的神像泥土中尋糧,活人肚子裡的麥粒也成了尋糧
的對象。行走在前面部隊中的人狼吞虎嚥吃下的麥粒因種種原因難以消化,通過腸道帶著糞
便和血污排泄出來。後面的部隊就像鳥兒覓食一樣,又把這些麥粒揀出來沖洗後吞下。
  飢餓逼出了新的「食譜」。聶榮臻的警衛員弄來了一面破鼓,把上面的牛皮剪下來煮著
吃,大家胃口大開,開玩笑說:
  「還頗有點海參的味道呢!」
  干牛皮也能吃的消息很快由行軍隊伍前邊傳到後面。於是,有人在路上把過去扔掉的皮
草鞋揀了回來,放在火上燒焦,把焦糊的地方用刀刮乾淨再用鍋煮。腳上正穿著的皮草鞋也
煮吃了,後來又把身上的皮帶和槍背帶解下來煮著吃。
  「如果有糧食,我一頓能吃下8斤米!」有的戰士在這飢餓中,感到即使一個大糧倉,
他也能吞得下。
  肚皮貼著脊樑,肚子發出「嘰哩咕嚕」的鳴叫聲,此起彼伏,在寂靜的荒林山野上傳得
很遠。荒野上的這百肚爭鳴,常引來大家的一陣陣笑聲。
  在川西北的紅軍弄到了這種少吃缺糧的地步,若是再如此下去,真是不用等國民黨軍來
動武,紅軍本身也會因糧食問題自行解體。
  7月18日,紅軍采糧人員及掩護部隊外出采糧,在丹巴路上被藏民土匪武裝襲擊。因
領導者指揮有誤,招致軍心動搖,糧食被搶走,人員也受到損失。紅軍總部當即命令第39
團團長率領2營前往增援。這次遭遇戰,紅軍損失慘重,失掉長短槍40支,傷亡40人。
這些使采糧受到損失的領導者,回來後全部被逮捕。次日下午4時,紅39團及軍直屬隊召
開軍人大會,公審在采糧中使部隊遭受損失的5名指揮員,並執行槍決。
  「不這樣不行呀,糧食就是我們的命根子。弄不來糧食,我們幾萬人就要都自斃在這
裡!不槍斃幾個怎麼能服眾?」朱德對那些求情者解釋說。
  黑水河邊黑水寺,這個讓人提不起精神的地方,毛澤東雙眉緊皺,他越來越感到糧食問
題的嚴重性:「我們必須趕快離開這個鬼地區,不能再拖了。如此貧困的地區,所產的糧食
連本地老百姓吃的都不夠。數萬紅軍再在這裡吃飯,那怎麼行?非得都餓死不可!」
  「有人卻不願意走呀!」周恩來說。
  「必須拉著他們走!」毛澤東的語氣很堅定。
  「有人是在要官,要大官,官小了他們根本看不上。」周恩來直接說道。
  「這簡直是訛詐,是利用黨現在一時的困難進行政治訛詐!」毛澤東氣憤異常。
  「為了紅軍的團結,我可以讓出總司令一職,如何?」朱德說。
  「不行,總司令這個職權絕不能讓出。他看上的是這個總司令,可我們不能給他!是不
是可以多一個副總司令,把四方面軍的領導納入到軍委來?」周恩來提議。
  毛澤東搖了搖頭,說道:「他肯定不會接受這個副總司令。提拔幹部是需要的,但不需
要把這麼多人集中到軍委,下面需要人。目前必須抓緊戰區工作,迅速打擊敵人,紅軍千萬
不能分裂,為此,中央必須作出點讓步。」
  張聞天搖著頭,提議道:「我還是把我這個總書記的位置讓給張國燾吧,他很可能看上
的就是這個一把手位置。」
  「那怎麼行!總書記代表著黨的權威,不能交!」毛澤東表示不同意,想了想後又說:
「我看寧願交出總政委,也不能交出總書記。」
  「我同意澤東同志的意見,交出我原任的紅軍總政委一職。」周恩來提議。
  為了顧全大局,團結紅四方面軍的廣大指戰員,維護兩大主力紅軍的統一,實現北上創
造川陝甘根據地的方針,中共中央政治局接受周恩來的提議,決定將周恩來原任的紅軍總政
委職務改由張國燾擔任,並決定對組織作必要的調整。
  這個讓出哪一個職務的問題,成為關係到中國共產黨、中國工農紅軍命運的大事。歷史
證明,職務問題的爭與交「戰役」結局,相當於毛澤東指揮紅軍在黨內同錯誤路線鬥爭中,
打了一個漂亮的大勝仗,又奪取了一座瀘定橋。毛澤東在同張國燾的鬥爭中,表現了高度的
原則性和靈活性。如果當時讓掉總書記,張國燾以總書記名義召集會議,成立以後的偽中
央,那就成為合法的了。這是一個非常重大、天大的原則問題,慧眼獨識的毛澤東洞察到了
這一點,中國共產黨幸甚,紅軍幸甚!
  黑水蘆花,一個耐人琢磨的地名。淼淼黑水之中竟然也會綻開燦爛蘆花一朵。
  在電話中,張聞天代表黨中央事先找到張國燾,鄭重私下通氣宣佈總政委的易人決定。
恰巧的是張國燾在當時也表示不要總書記一職,他在得知其他常委對在是否讓出總政委或總
書記職務上有分歧時,竟得意忘形地對張聞天說:「總書記你們當吧,現在是打仗嘛,我要
總政委。」張國燾顯然失算了,在職務問題的爭與交鬥爭中,看似沾了大光,其實真正的斗
法勝利者是毛澤東,而不是他張國燾。
  張國燾在總政委的任職命令明確內定後,才姍姍來到黑水寺,出席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
會研究組織問題的會議。
  就在紅39團召開公審大會的同一天,中華蘇維埃共和國中央政府正式宣佈命令,任命
中革軍委主席朱德仍兼紅軍總司令,張國燾任總政治委員。同時任命陳昌浩為中革軍委常
委,原紅軍總政委周恩來調中共中央常委會工作,博古任總政治部主任。中央明令指出:
「紅一、紅四方面軍會合後,一切軍隊均由中國工農紅軍總司令、總政委直接統率指揮。」
這一決定,充分體現了毛澤東、朱德、周恩來、張聞天等人為促進兩軍團結和照顧大局的一
片誠心。
  7月21日,中革軍委作出《關於一、四方面軍組織番號及幹部任命的決定》。決定以
紅四方面軍總指揮部為紅軍前敵總指揮部,任命徐向前兼總指揮,陳昌浩兼政治委員,葉劍
英任參謀長。各部隊的番號和軍政領導有所變動:
  原第1軍團改稱第1軍:軍長林彪,政委聶榮臻,參謀長左權。
  原第3軍團改稱第3軍:軍長彭德懷,政委楊尚昆,參謀長蕭勁光。
  原第5軍團改稱第5軍:軍長董振堂,代政委曾日三,代參謀長曹裡懷。
  原第9軍團改稱第32軍:軍長羅炳輝,政委何長工,參謀長郭天民。
  原紅四方面軍各軍番號不變。
  第4軍:軍長許世友,政委王建安,參謀長張宗遜。
  第9軍:軍長孫玉清,政委陳海松,參謀長陳伯鈞。
  第30軍:代軍長程世才,政委李先念,參謀長李天祐。
  第31軍:軍長余天雲,政委詹才芳,參謀長李聚奎。
  第33軍:軍長羅南輝,政委張廣才,參謀長李榮。
  葉劍英接到命令後,立即向毛澤東、朱德、周恩來等人告別,隨後,帶領紅軍總司令部
機關的李榮、畢占雲、呂繼熙(呂黎平)、賴光勳、陳茂生等10多位作戰參謀和機要干
部,從蘆花寨出發,去毛兒蓋紅軍前敵總指揮部報到。
  宣佈各軍番號和幹部任命這天,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也在黑水蘆花召開。會議由博古主
持,出席會議的有毛澤東、張聞天、周恩來、朱德、張國燾、王稼祥、鄧發、凱豐,以及劉
伯承、李富春、徐向前、陳昌浩,共13人。這次會議的主題,是為了聽取關於紅四方面軍
情況的報告,討論對紅四方面軍放棄鄂豫皖、通南巴根據地及組織西北聯邦政府等問題的看
法,統一對紅四方面軍的認識。這是張國燾所要求開會解決的問題。毛澤東、張聞天等人本
來很不情願在這個時候討論這些只能引起內部混亂的問題,但張國燾逼到了這個地步,會議
不得不開。
  會議首先由張國燾報告紅四方面軍從鄂豫皖第4次反「圍剿」以來的發展情況,他講
道:「總的來說,紅四方面軍的戰略戰術一般是正確的,但缺點錯誤是有的,可我不能承認
在鄂豫皖和川陝蘇區有路線問題,這是我對紅四方面軍的基本評價。」
  徐向前在發言中介紹了紅四方面軍的特點,他說:「紅四方面軍幹部土生土長的多,文
化程度低,但能積極學習;軍事知識差,但能幹;作戰後即討論研究經驗教訓。部隊作戰,
書面命令少,沒有參謀業務處的工作,作戰計劃等都是上面指揮員直接制定。從鄂豫皖到四
川的戰爭過程中,很注意執行紀律和進行政治工作,但執行紀律不適當的現象也常有發生。
作戰時領導幹部層層下去指揮,1個師就由師長下去帶1個團,師政委帶1個團。這樣,戰
斗雖然勇敢堅決,但幹部傷亡大,現在還沒有很好地糾正。集體領導差,對軍事問題的決定
非常秘密,運動兵力迅速,決定問題快,動作靈敏,指揮集中,但打退敵人後指揮就分散
了,常誤事。射擊、手榴彈操練很勤,有很大進步。夜戰很好,主要是幹部親自看陣地,有
記號,大量利用手榴彈攻擊,投的准,尤其以第274團、第265團的夜戰最好。總之,
四方面軍工農幹部多,軍事理論訓練少,戰略戰術是弱些,但主要是從實踐中積累經驗。」
  接著,陳昌浩就紅四方面軍的政治工作情況作了介紹。
  次日,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繼續召開。陳昌浩和徐向前因忙於指揮部隊作戰,沒有出席
會議,趕往毛兒蓋。會上,鄧發、朱德、凱豐、周恩來、張聞天、毛澤東相繼發言,博古作
結論。大家肯定了張國燾到鄂豫皖後,紅四方面軍是執行了中央正確路線的,因此,才有勝
利和發展。同時,也指出了領導工作中的某些不足之處。
  整個會議應該說開得是較好的,但是,到了會議將近結束時,由於許多人對張國燾近半
個多月來的言行很是不滿,會議討論內容突然轉向,變成了批鬥會。
  張聞天嚴肅地指出:「南下北上不僅是個戰術問題,也不單純是個戰略問題,而是個相
當重要的兩條路線之爭問題。」
  博古的發言很尖銳,他幾乎是指著張國燾的鼻子批評說:「我是堅決擁護北上的,我不
明白為什麼國燾同志非要堅持南下,說句不好聽的,南下就好似麻雀往陰溝裡鑽!」
  「什麼麻雀往陰溝裡鑽?你也說得太絕對了吧!」張國燾猛然站立起來反唇相譏。
  「對其它軍事以外的問題,我主張暫緩討論,目前正處在行軍作戰期間,一切應服從戰
爭的勝利。」朱德發言說,他極力緩和會場上緊張的氣氛,對張國燾沒提出過於尖銳的批
評,認為:「中央對紅四方面軍應有個正確的估量。我認為紅四方面軍在創建革命根據地、
擴大紅軍力量上是有著很大成績的,並多次打破了敵人的『圍剿』,取得了很大的勝利。紅
四方面軍的幹部年輕,有朝氣,部隊生龍活虎,紀律嚴明,是支難得的有戰鬥力的隊伍。紅
一方面軍過去也是這樣,但經過萬里轉戰,損失不小,十分疲勞,亟待休養生息,恢復元
氣。當然,紅四方面軍部隊在政治工作、地方工作及戰略戰術配合等方面也存在著缺點與不
足,希望你們總結教訓,加以改進。我希望紅一、紅四方面軍指戰員互相學習,取長補短,
團結一心,渡過眼前的困難,爭取更大的發展。」
  周恩來在這時病得很重,但仍堅持出席了會議,他由於發高燒,腦袋脹痛得厲害,可他
的思維是清晰的,也明確表示了自己的意見。
  會議最後肯定了紅四方面軍各項工作的成績,總結了經驗教訓,並對張國燾退出鄂豫皖
蘇區、放棄川陝蘇區,以及組織西北聯邦政府等錯誤進行了批評。這次會議總的來說是有利
於兩個方面軍的團結和協作的,但會議後期的過火批評對改變張國燾繼續與中央對抗的情
緒,沒有起到好作用,結果卻正相反,走向了問題的反面以至把張國燾推向了極端,這是此
次會議上對張國燾提出過火批評的人不應推卸的歷史責任。
  時局發展到此時,由於張國燾的拖延,紅軍喪失了奪取松潘的有利時機,中共中央、中
革軍委決定放棄原定的松潘戰役計劃,改經草地北上。
  黑水蘆花會議後,毛澤東等人翻越巴不得包德山、打古山和最後一座大雪山——施羅
崗,向松潘縣的毛兒蓋進發。橫在他們面前的是難行的茫茫草地,複雜的黨內鬥爭也更加惡
化並有所戲劇化。


 
第五回 艱難北進一步三停 沙窩分出左右兩軍
  「籐纏樹來樹依籐,紅軍窮人一條心。
  籐無樹兒腰不硬,樹無籐兒山不青。」
  悠揚的山歌在群山峻嶺中迴響飄蕩。紅軍進入川西北地區後,在行軍作戰同時,始終保
持著又是個宣傳隊的特徵。7月3日,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通過了《告康藏西番民眾書——
進行西藏民族革命運動的鬥爭綱領》,號召藏族民眾反對英帝國主義及國民黨軍閥,成立游
擊隊,加入紅軍,實行民族自決。很快,這些內容就宣傳到了山鄉村寨。
  紅軍全體指戰員都負有宣傳使命,通過豐富多采的各種宣傳途徑,對沿途人民群眾進行
宣傳。除歌舞外,紅軍在所經過的各地,還留下了許多經久可見的書寫、鏨刻、張貼的標語
和佈告。書寫和鏨刻的標語都是就地取材,因地而異,充分利用現有的條件,積極發揮它的
宣傳作用。如書寫標語口號時,所使用的材料有鍋煙、紅土、木炭、墨汁、石灰、白堊土
等。書寫和鏨刻標語所選擇的處所,在農區村鎮多是院牆、碉樓、住房、門柱、城門、牌
坊,或是交通要道旁的岩石等醒目地方。為了使標語能夠留存時間長,作用久遠,紅軍各
軍、師,還組織有「鏨字隊」,專門從事宣傳標語的書寫與鏨刻工作。
  半個多世紀過去了,如今那些紅軍當年留下的標語有的仍然清晰可見。在蘆花米亞羅溝
路旁,有一幅巨大的石刻標語,遊人到此,當地人總會重複當年紅軍講起的這樣一個故事:
  有位紅軍戰士,因負傷掉隊。屬於他自己的衣物食品什麼也沒有了,但他不肯把手中僅
有的武器——鑿石頭用的工具丟棄。他用生命的最後時間,鑿完了這幅「赤化全川」的標
語,但落款「中國工農紅軍宣」這個「宣」字卻沒鑿完,僅鑿了一個上半部的寶蓋,還缺下
面的「亙」字,就倒下了。數天之後,後續部隊再經過這裡時發現了這位紅軍戰士,大家把
他安葬在附近的小山坡上。有人提議,繼續完成這幅標語,鑿上那個「宣」字中的下半部
「亙」。但大家最後還是贊成了另外一種提議,就讓這幅未完成的標語如此存世吧,因為它
會無言地向來人講述這條標語之後的一個動人故事。
  長征途中,紅軍還用青翠的葉片作傳單,在上面用石片樹枝寫上文字,對部隊進行宣傳
鼓動,戰士們親切地稱這種傳單為「葉報」。在有的紅軍部隊,這種「葉報」到後來演變成
小報,從長征路一直「出版」到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
  在森林地帶,由於山石多為參天大樹所遮蓋,為了擴大宣傳效果,紅軍還因勢利導地創
造了「樹標」,即選擇路旁的大樹,在樹幹上用刀剝下一塊樹皮,再將標語口號刻、寫在樹
幹上。這樣即可顯而易見,又能經久不脫落。這種「樹標」在松潘縣的毛兒蓋、茂縣的松坪
溝和黑水的小黑水地區最為多見。有的「樹標」在上述地區,半個多世紀後仍然可見。在牧
區草地,紅軍則使用小石塊在草地上鑲嵌成標語。在靠近國民黨統治區一帶,凡屬河道較
寬、水流量較大的地方,如汶川等地,紅軍就用木板寫上標語、文告,投入岷江中,使木板
順流漂下,向國民黨統治區擴大宣傳影響,直流到坐鎮成都指揮「剿赤」的蔣介石腳下。
  有些標語還真的出現在成都城下江水中,蔣介石驚呼:
  「清澈的岷江要變成赤水河了!」
  川西北岷江的源頭上,紅軍仍頻頻把蔣介石不願聽到和看到的戰報送到成都。
  時川西北戰幕剛剛開啟,毛澤東在繼指揮大渡河之戰和中止松潘戰役後,又指揮紅軍進
行了翻越大雪山後規模較大的毛兒蓋地區戰鬥。
  毛兒蓋是該地土官屬下18寨地域的總稱,方圓1000多平方公里。7月初,國民黨
軍10多個團在有空軍配合下趕到這一地區進行防堵。胡宗南特別命令第1師西北補充旅加
強營營長李日基帶隊搶佔毛兒蓋,駐軍於索花寺內,並向南面數里的夏藏派出1個班,在營
部前面的山頭上部署了1個班擔任警戒,又向寺院西面山頂派出1個排,其餘3個連的主力
部隊部署在寺後山頭上和寺院東南角上的一座獨立寺廟內。胡宗南向李日基營下達的戰鬥命
令是7個字:搜索、警戒、打游擊。
  紅軍在攻松潘的行動失利後,位於松潘以西的毛兒蓋地區便成為繞攻松潘、北出甘南的
必經之地。中革軍委命令,紅1軍團主力配屬紅30軍擔任北進毛兒蓋的前衛,盡快奪取毛
兒蓋,打開北上通途。
  紅軍先頭部隊由沙窩經阿基等地於7月9日下午抵近毛兒蓋,與國民黨守軍接火,迅速
拔除了李日基營設在外圍的3個警戒哨據點,並逐漸形成對敵之包圍。夜間,紅軍向寺後山
上國民黨軍陣地發起攻擊。由於國民黨軍佔據有利地形並有事先構築的陣地為依托,而紅軍
的武器裝備彈藥較弱,因此,紅軍在之後連續5天發起多次進攻都未能奏效。
  紅軍逐漸縮小包圍圈,一次次發動新的更加猛烈的攻勢。李日基只好命令所部全部退縮
到索花寺內固守,並連電胡宗南,請求增援。紅軍從四面八方團團圍住了國民黨軍李日基
營,但因缺少重武器,步槍子彈也有限,難以向寺內發起強有力的攻擊,只好以喊話宣傳等
政治攻勢輔助軍事進攻,並在暗中向專內挖地道,但被李日基部察覺。一場血戰肉搏後,紅
軍的地道行動沒有能成功。
  李日基頻頻急電胡宗南求援。14日,紅軍擊斃國民黨軍把守寺廟大門的副營長吳劍平
和第1連連長郭全喜,李日基及其部屬軍心大震。15日夜,濃雲遮月,李日基在接到胡宗
南的准許撤退命令後,借助夜暗率全營600餘人由寺廟東北方向突圍,直奔松潘方向。紅
軍發覺後一路追打過去,俘敵100餘人。16日下午,紅1軍團偵察連、第2師第4團和
紅30軍第268團兩個連將李日基營包圍於臘子山以西25公里處。戰鬥不到兩個小時,
已成驚弓之鳥的國民黨軍士兵紛紛舉槍投降。李日基抱頭縮成一團,從山上一直滾到山下,
才得以溜走。
  毛兒蓋一戰,紅軍擊斃國民黨軍副營長以下官兵20餘人,俘虜400餘人,繳獲步槍
200餘支,輕機槍16挺,重機槍4挺,無線電台1部及其它軍用物資。
  在毛兒蓋戰鬥同時,紅4軍一部也由小姓溝以南向北發動猛烈攻擊,當面之國民黨軍是
胡宗南部的丁德隆獨立旅。紅軍進佔犛牛溝右岸一線,迫使丁旅退守犛牛溝左岸陣地。岷江
東岸紅軍也由鎮坪向北進攻,首先與佔據金瓶巖的國民黨軍李文第2旅的第6團接火。國民
黨軍駐守鎮江關的第4、第5兩個團奉命增援,雙方展開激戰。戰鬥中,紅軍擊斃國民黨軍
第4團團長李友梅及兩名營長,國民黨軍全線潰退。紅軍乘勝追擊,在北定關再擊潰國民黨
軍李鐵軍第1旅第2團,該團團長楊傑帶傷而逃。
  在這一時期,國民黨空軍為了配合胡宗南部的地面作戰,每天都出動飛機對紅軍所在地
區進行偵察和轟炸。有時在同一時間,同一區域,就有6架飛機一同掃射和狂轟濫炸。7月
17日,國民黨空軍第3隊副隊長朱嘉鴻和隊員郭詩東駕駛的第303號飛機,飛至黑水石
碉樓上空進行偵察時,紅軍戰士一齊舉槍射擊,打中飛機尾部。朱、郭兩人企圖駕駛受傷的
飛機逃跑未逞,被迫降落在別竹河壩,當即被紅軍俘獲。8月3日,國民黨空軍第6隊隊長
王伯岳、隊員謝集泰駕駛第601號飛機在臘子山、羊角塘一帶進行低空偵察,為了避開紅
軍密集的彈雨,於慌亂中撞在千流水山坡上,王、謝兩人當即斃命。
  飛機被擊落的消息傳到成都,蔣介石手捏電報罵娘:「你們這些白癡,怎麼把王、謝兩
個人安排在一架飛機上呢?這次好了,王、謝真的成了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了。」周圍
的人直到這時才明白蔣介石原來是聯想起了唐朝劉禹錫的《烏衣巷》詩。
  時在沙窩的毛澤東得知王、謝斃命的戰報後,也在吟誦《烏衣巷》:「朱雀橋邊野草
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他的欣喜心情與蔣介石截然不
同。
  從7月中旬到下旬,紅軍在西到南的弧形戰線上與國民黨軍激戰不停,多呈拉鋸狀態。
時駐軍在松潘的胡宗南接連收到蔣介石的電報,可胡宗南並無捷報可發,而紅軍攻打松潘的
槍聲卻聽得越來越近,急得胡宗南在城中直跳腳。為了鼓舞士氣,能向蔣介石有個好的匯
報,胡宗南把指揮部搬到了城南的塔子山上,並增調部隊拚命向南反撲。
  這時,紅軍攻擊部隊由於張國燾的拖延,難以形成合力,失去了戰機,戰局已出現不利
於紅軍的變化:原來擔負追擊任務的國民黨軍薛岳部和川軍正從東南方向壓來,北線兵力眾
多的胡宗南部已集中到地形非常險要的松潘一帶,修築了堅固的工事,基本完成了堡壘線的
構築,控制住經松潘北去的大道,取以逸待勞之勢,紅軍的攻擊顯然難以取勝,原來制定的
松潘戰役計劃已難以實施。
  紅軍就此失去了一次殲敵的機會。後來在1943年國共合作期間,胡宗南在重慶談到
松潘作戰的情況時還心有餘悸地說:「當時我們人很少。我的司令部設在城裡的一座庭院
裡。我記得我曾想過如果紅軍包圍了松潘,要是我被抓住,該怎麼辦?我想起了我在黃埔軍
校時的老師周恩來,他會關照我的。」
  結果呢?是胡宗南沒有去求周恩來,他應感謝張國燾的故意拖延時間。由此,8月初,
毛澤東、朱德等決定放棄攻打松潘的部署,以紅軍主力西指阿壩,北進夏河地區,爭取在洮
河流域消滅阻敵,進入甘南。8月3日,中央軍委制定《夏洮戰役計劃》,初步擬定將紅
一、四方面軍混合組成左、右路軍北上。10多天後,又對部隊編組作了一些調整。
  毛兒蓋戰鬥結束後,7月22日,徐向前、陳昌浩率主力部隊從蘆花出發,向北進軍。
  「會師了,大家應該和和氣氣商量好下一步的行動計劃,不應該爭爭吵吵。」徐向前說。
  「張主席說,現在是革命低潮時期,我們紅軍應該把蘇維埃的旗子捲起來,南下到川康
邊暫避一時。可中央許多人不這樣認為,分歧也就難免,但我們真希望他們很快統一意見,
否則,我們夾在中間難受。」陳昌浩也表示不理解。
  在這時,徐向前和陳昌浩對中央政治局黑水蘆花會議的結果還不知道,但他們此時是同
意中央北上創建川陝甘革命根據地計劃方針的,因此一路上想的和談的都是如何消滅敵人和
北上的問題,自然也談到了希望中央不再發生分歧,張國燾和毛澤東不要再如此「鬥心眼」。
  就在這川西北龍虎相鬥——毛澤東即要與蔣介石鬥,又要與張國燾鬥,鬥得天昏地暗
時,川西北外面的世界正在發生巨變。
  戰暇中抽閒,眼睛始終盯在川西北地圖上的蔣介石、毛澤東和張國燾,忽如家庭中兄弟
之間打架,在互相扭胳膊抵頭相鬥時,透過對方的肩膀突然看到正有強盜闖入家中行竊。本
來力氣小的一方很想抽出手來,把強盜打出家門,可力氣大的一方就是死死揪住對方不放,
想把即將摔倒在地的對方徹底打翻後,再回過頭來追打強盜。
  如此互不相讓中,川西盆地盆沿上眾人的眼光透過劍門險關、岷山雪峰,看到川外世界。
  這時,華北形勢發生急劇變化的消息遲遲傳到川西北。有消息報道:日本於上月初佔領
豐台,炮擊北平,並令漢奸組織所謂「華北國」、「正義自衛軍」。紅軍指戰員得此消息,
驚歎:「華北偌大山河已淪為日本殖民地矣!」
  8月1日,是中國工農紅軍的誕生日。8年前,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武裝起義在南昌城頭
打響了武裝反抗國民黨反動派的第一槍。這打響第一槍的周恩來、朱德、劉伯承等人,8年
後正在川西北高原,他們在為紅軍的戰略方向問題與張國燾爭論得面紅耳赤,為中國的蘇維
埃運動尋找新的根據地。
  就在這時,遠方的第三共產國際領導人斯大林卻悄悄地放棄了「中國蘇維埃運動」的提
法,繼而提出了取而代之的新口號:中國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共產國際在莫斯科舉行第七次
大會,主席季米特洛夫在他的政治報告中,強調指出殖民地應建立反帝的民族統一戰線,特
別是中國要建立抗日的民族統一戰線。這時駐共產國際的中共中央代表王明,選取了中國工
農紅軍建軍日,代表中華蘇維埃中央政府、中共中央發表了《為抗日救國告全體同胞書》,
呼籲停戰,組織全中國統一的國防政府和抗日聯軍,一致抗日。這即是著名的《八一宣言》。
  中共中央在川西北的要人們在這時還沒有時間顧得上考慮世界大事,沒有充分認識到中
國革命新高潮的到來在即,紅軍可在抗日民族統一戰線上找到屬於自己的時代列車,盡快乘
坐上去。張國燾不可能認識到,毛澤東也沒有認識到。
  此時的毛澤東為紅4軍軍長改了一個名字,把「許士友」中的「士」字改為「世」,說
道:「這個字一改,你就成為世界之友了!我們的紅軍戰士,不但要事事處處想到中國,還
要放眼世界喲!」許世友樂意地接受了這個名字。但是,毛澤東眼下的緊迫任務還不是「胸
懷全球」,而是趕快想辦法如何擺脫這川西北困境,走到一個能建立蘇維埃根據地的地方去。
  抗日的問題,中國國民黨政府更沒有提上議事日程,他們在忙著「安內」。8月5日,
忙於在川西北「剿赤」的蔣介石,除自己親臨前線指揮「圍剿」大草地以南的紅軍外,還限
令福建國民黨軍在3個月內肅清邊區「殘匪」。而得寸進尺的日本人見有機可乘,隨之提出
了許多非法的苛刻要求。焦頭爛額的蔣介石決定忙完一頭再說另一頭,他稀里糊塗地在日本
所提出的條件上劃了押,仍把主要精力放在了好像唾手可得的「剿赤」上,他認為毛澤東就
擒在即。7日,駐日大使蔣作賓自成都攜帶蔣介石對日交涉提案到了南京。提案稱:(一)
東北問題暫置不問;(二)中日在平等基礎之上廢除一切不平等條約;(三)平等互惠促進
中日經濟提攜,在此基礎上締結軍事協定。
  蔣介石的倒行逆施引起了國民黨內部的不滿。8日,汪精衛請辭行政院長及外交部長
職。緊接著,僑務委員長陳樹人、實業部長陳公博、鐵道部長顧孟余、教育部長王世傑、外
交次長唐有壬、行政院秘書長褚民誼等也先後請求辭職,表示與汪精衛「同進退」。這時,
湘、鄂、贛、皖4省水災甚大,災民達1400多萬人,受災區10萬平方公里,淹斃10
余萬人。在成都忙得團團轉的蔣介石在委任衛立煌為閩贛浙皖邊區的「清剿總指揮」後,1
4日不得不飛離「剿赤」第一線,由成都飛到廬山,先處理汪精衛等人的辭職事。同時,他
也沒有忘記「滅共」大願,於15日責令國民黨中常會通過了《嚴懲共黨反覆案》,規定:
凡「自首」、「自新」共黨復而加者,一律槍決,或處無期徒刑。
  8月21日,蔣介石在稍微安頓了汪精衛的復職事後,又飛回成都,指揮追剿紅軍。
  蔣介石在天上飛來飛去時,毛澤東、朱德率領中央機關和紅軍總部於蘆花會議後到達毛
兒蓋地區,準備從此方向突破國民黨軍的堵截線。
  根據蘆花會議關於培養大批軍事、政治幹部的決定,紅軍大學在原紅一方面軍紅色幹部
團和紅四方面軍紅軍大學的基礎上於毛兒蓋宣佈成立。倪志亮任校長(未到職),何畏任政
治委員,李特任副校長兼教育長,劉少奇任政治部主任,黃超任秘書長,下設上級指揮科,
張宗遜任科長;上級政治科,李井泉任科長;特科團,韋國清任團長,宋任窮任政委,下設
騎兵科(科長蘇進),工兵科(科長譚希林),炮兵科(科長馮達飛),機關鎗科(科長王
智濤),另外還有步兵科等專業。學員是來自紅一、四方面軍的幹部和戰士。
  8月2日清晨,霞光燦爛,毛兒蓋沐浴在一片金輝中。紅軍大學成立典禮的會場選定在
喇嘛廟前一塊綠茵茵的草坪上。
  上午8時過,紅軍大學上級指揮科、政治科、工兵科、炮兵科和騎兵科等科的學員們,
列隊進場。軍容嚴整的學員們,個個英姿勃勃,整整齊齊地端坐在草坪上,唱起了歌曲,並
與紅一、四方面軍的指戰員互相比賽起唱歌。嘹亮的歌聲此起彼伏。
  歌聲忽然停止了。一陣急驟的掌聲爆發出來。毛澤東、朱德、張聞天等中央領導人滿面
笑容,走入會場。學員和指戰員們邊使勁鼓掌,邊伸長脖子向前望。
  有人在急切地問:「哪個是毛主席?哪個是朱總司令?」
  被問人也在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介紹說:「走在前面的可能就是毛主席和朱總司令,
後面的是張聞天、王稼祥、博古,那個大鼻子肯定就是李德……」
  會場四周挺立著松柏。「主席台」非常簡陋,就是席地而坐的部隊前面的一小片空地。
毛澤東等人來到「主席台」,有的站著,有的靠在一旁的樹上,有的乾脆也坐在地上。
  大會開始了,何畏鄭重宣佈:紅軍大學成立了!現在,我們請中央首長講話。
  朱德身著軍裝,腰扎皮帶,腳穿草鞋,向前走了幾步,首先說道:「遵義會議以來,我
們黨在新的黨中央的領導下,糾正了王明左傾路線的錯誤,走上北進抗日的正確道路。目
前,我們要團結起來,繼續北上,迎接新的鬥爭任務。我們的紅軍大學,就是為了迎接新的
鬥爭而成立的。不要看我們現在的條件差,將來,我們一定能坐進大禮堂。你們現在是學
員,一旦畢業出去,就要擔負起領導紅軍和人民抗日的重任。」
  會場裡鴉雀無聲,大家都聚精會神地聽著朱德講話,端詳著樸素、和藹的朱總司令,聽
著他那一口親切的四川鄉音。
  面龐清瘦的毛澤東走到前面,他的身體顯得高而單薄,但目光炯炯,顯得很有精神。他
主要講了形勢和任務,之後,勉勵紅軍大學學員,說:「紅軍大學是培養幹部的地方。你們
要好好學習,加強團結。將來形勢發展了,你們就是黨的骨幹力量。」
  中午,紅軍大學成立典禮結束。炊事員抬來一筒筒的青稞面蒸犛牛肉。在愉快的氣氛
中,毛澤東等中央領導人和紅軍大學的學員們一起,席地而坐,共進午餐,同慶紅軍大學成
立。
  「今天會餐不錯呀,有牛肉吃。」毛澤東一邊招呼大家盛飯,一邊高興地說。
  朱德望著盛飯的同志,也欣喜地說:「今天一、四方面軍的同志在一起吃飯真熱鬧呀!
等我們北上建立起新的根據地後,我們要請全國各方面軍的紅軍指戰員到一起大會餐,那才
是真正名副其實的紅軍大學。」
  毛澤東和朱德的這頓飯並沒有吃好,不遠處的大松樹下,機要科長正手拿電報匆匆向這
邊走來。原來在大家都忙著準備北上之際,張國燾又節外生枝,發來電報,說應該開會繼續
討論蘆花會議上沒有解決的「政治路線」問題。
  「看來我們想走也走不脫呀!這位新上任的總政委不發話,四方面軍的部隊也不會讓我
們走成。」朱德放下飯碗說。
  「呸!如此三番五次折騰,他究竟想幹什麼?想把我們逼上梁山麼!開會就開吧,不把
大家都餓死在這裡,有人就安穩不下那顆野心。」毛澤東氣得把飯都噴了出來。
  由此,8月4日至6日,中央政治局在毛兒蓋以南10公里的沙窩召開擴大會議。紅四
方面軍的第11師駐在沙窩,師政委是陳錫聯。會議就在第11師的司令部內召開。
  沙窩,是藏語音,實際上是個山口的名字,地點在今松潘縣毛兒蓋區八寨鄉的俄燈寨子
附近。紅軍從打古山順溝而下,所到達的第一個村莊就是俄燈寨子。毛澤東等人到達這裡,
經山口進入小盆地中的俄燈寨子時,從牧民口中得知此山口地名為沙窩,因此把在這裡召開
的中央政治局會議也就稱為沙窩會議。實際上,中央政治局會議並沒有在沙窩山口召開,而
是在進入沙窩山口後的俄燈寨子召開。所以,如果確切的說,中央政治局在這裡召開的會議
應該稱為「俄燈會議」。只不過這次著名的會議在當時就以「沙窩會議」記錄在案,後人也
就約定俗成這麼稱呼。
  俄燈寨子,四周皆山,群山環抱中,10餘戶人家的小村莊在茂密的樹林中顯得很幽
靜,自成天地的小盆地,倒也很像個「窩」。
  張國燾和陳昌浩在20多名騎兵的護衛下策馬到達沙窩山口。張聞天迎上來說:「這是
一次政治局常委會議,陳昌浩不能參加。」
  陳昌浩感到很尷尬。張國燾解釋道:「昌浩同志是中革軍委常委,可以列席會議嘛。」
  「不行,這是一次秘密會議,只允許政治局委員參加。」張聞天解釋說。
  於是,張國燾只好在1名衛士的護衛下進入沙窩。陳昌浩暫時在山口外放牛亭中休息,
等會議開完後再同張國燾一同返回。
  原定紅四方面軍參加會議的名單有徐向前、陳昌浩、傅鍾等人,後來改變為只有張國燾
一人出席會議。
  張國燾趕到會場時,看到出席沙窩會議的政治局委員實際只有毛澤東、朱德、博古、張
聞天4人,鄧發和凱豐2人列席會議,中央書記處秘書長王首道擔任記錄。
  會議在寨子中一座破舊的小喇嘛廟外亭中召開。山風習習,雖是夏熱大暑季節,這裡倒
顯得很涼爽。
  張國燾環視了一下到會人員,心中自然很是淒然,問道:
  「恩來和稼祥同志還沒有到?」
  「他兩個病得厲害,已經請病假了。」坐在張國燾一邊的朱德側頭說道。
  「周恩來同志的肝病在這時犯了,把醫生戴鬍子調了去專門進行護理。稼祥同志也病得
厲害,所以,恩來和稼祥同志不能參加會議。」張聞天說得更詳細一些。
  「聶榮臻隨部隊到另外一個地方執行任務,也不能列席這一次會議。」博古說。
  正說著,大家看到王稼祥坐著擔架來到會場。
  王稼祥拄著枴杖吃力地下了擔架,微笑著說:「我是不是遲到了?」
  「沒有,沒有!」毛澤東顯得很激動,他迎上前來,然後扶王稼祥坐下。遵義會議上王
稼祥那關鍵的1票,毛澤東記了一輩子。此時的毛澤東心中清楚,沙窩會議也不能沒有王稼
祥,說不準王稼祥在關鍵時刻又會起到關鍵性的作用。王稼祥在這時的確已經病得很重。他
是在1933年中央蘇區軍4次反「圍剿」時遭敵機轟炸而負傷的,彈片打進了他的右下
腹,穿過結腸,嵌在右腸骨窩上,傷勢很重。由於弄不清殘留彈片的位置,只好採取保守治
療,但引起了右下腹的局部性腹膜炎。他帶傷參加了長征,而傷口在征途中卻常常流著膿
血。護理人員用橡皮管子塞進傷口,在橡皮管子外面穿上絲線,絲線外面再纏上紗布棉花以
吸收膿液,然後取出棉花紗布排除膿液。」後來到達陝北,著名外籍醫生馬海德在參加了王
稼祥的病情會診後,感歎道:「我看了非常吃驚,這麼重的傷,居然能長征過來,要有多麼
頑強的意志啊,簡直令人難以想像!」
  王稼祥就是在這種嚴重的傷勢情況下,仍置個人生死於度外,時刻關心著紅軍的命運,
幾乎堅持參加了長征路上的歷次中央政治局會議。到了沙窩後,他的傷口發炎潰膿很厲害,
身體發高燒,腸子潰爛,大便從傷口裡流出來,處於病危狀態。但當他聽說要召開政治局會
議後,病情好像突然好了許多,堅持著拄著枴杖出席了會議。
  「我們現在開會。」擔任會議主席的張聞天宣佈會議開始,並說:「今天的會議,主要
討論一、四方面軍會合後的形勢和任務,作出決議。澤東同志剛草擬了一個決議草案,大家
就此發表一下自己的意見。」
  毛澤東站起來,把決議草案送到與會者的手中。
  張國燾手握草案,粗略地看了一遍。決議的主要精神是重申北上抗日、創建川陝甘根據
地方針的正確性,並說明加強兩個方面軍的團結是實現這個方針的基本條件,必須在一、四
方面軍中進一步加強黨的絕對領導,反對過高地估計敵人力量、對革命前途悲觀失望的右傾
動搖。張國燾的眼光停留在紙面上,這幾行字寫的是:「一切有意無意的破壞一、四方面軍
團結一致的傾向,都是對於紅軍有害,對於敵人有利的。」「我們之間發生過分歧,我認為
這是值不得大驚小怪的。」張國燾第一個發言說:「梁山泊的好漢不打不相識,爭爭吵吵並
無關係。我們都有多年奮鬥的經歷,尋求諒解應該不是一件很難的事,而我們的目的,本來
就是要獲得諒解,而不是擴大分歧。」
  「請國燾同志直接講問題。」博古插話說。
  張國燾瞟了博古一眼,不理睬地繼續說道:「我很惋惜我們沒有在撫邊初次會面時,就
痛痛快快地把問題說清楚,因而釀成了一些不必要的隔閡,甚至產生了一些不必要的言論。
  在這裡我想就不必一一說了。」
  「有什麼言論?有話還是擺在桌面上說明白的好。」博古說。
  「比如有人就說我張國燾是軍閥,要憑借軍事實力脅迫中央;有人說我張國燾是老機會
主義,非打擊不可;也有人說我張國燾自視資格老,瞧不起政治局其他委員,要在糾正中央
錯誤的名義之下,摧毀整個中央;還有人引經據典的說西北聯邦政府反叛蘇維埃;說總政治
委員的職務完全抹殺軍委會主席和整個中央的職權;還有……多著呢!總之,凡此流言都似
乎把我說得不成個樣子。」
  「好了,國燾同志,流言是很多的,不光你有,我還不少呢!」毛澤東的話明顯對張國
燾不滿意,他說:「譬如有人就說我是曹操,中央成了漢獻帝;有人就懷疑中央的政治路線
錯了,現在只能用軍閥官僚的手段來統治全黨全軍。我們這次會議就正是要解決這些問題。」
  「潤之兄所說的政治路線問題,我本人就這樣認為是錯了,也可能是共產國際錯了,也
可能是我們執行錯了,也可能是時移勢易而必須改變。但是,我們要求檢討中央的政治路
線,決不等於推翻整個中央。這次會議,我也許不應貿然肯定中央的政治路線究竟如何,但
我們看到的是,當前的蘇維埃運動不是勝利了,而是失敗了,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現在,
所有的蘇區都喪失了,紅軍遭受重大的損失,我們退到了藏族地區,這些失敗的事實是誰也
無法否定的。至於蘇維埃運動遭受挫折的原因,既不能說成是敵人飛機大炮的厲害,也不能
當作只是我們軍事上的失算。我認為,主要還是蘇維埃這一運動不合時宜,沒有被廣大群眾
所接受。遵義會議肯定中央政治路線的正確,卻說軍事路線錯了,這似乎有些倒果為因。」
  博古接過張國燾的話題,實是在辯駁:「蘇維埃運動的政策是共產國際決定的,經過中
共第六次代表大會通過,決不能說它是錯誤的。蘇維埃運動現在是勝利,而不是失敗。今後
無論到什麼地方,也要將這面蘇維埃的旗幟高舉起來。」
  毛澤東的神情變得很憂鬱。
  會議就當時面臨的形勢與任務展開討論。毛澤東在發言中指出:「國民黨在西北的統治
已削弱,那裡也是帝國主義勢力最薄弱的地方,同時因靠近蘇聯在政治上物資上能得到幫
助。西北有很多困難條件,但都能克服,因而要全力實現在西北首先是甘肅地區建立根據地
的戰略方針。要加強兩個方面軍的團結,目前我們極具有緊迫意義的是軍事問題。所以,根
據中央提出的解決政治路線的要求和國燾同志堅持錯誤的事實,我不主張在這時清算中央的
政治路線。政治路線的錯誤,待時機成熟後再予解決。但必須指明的是,國燾同志向中央要
權,這是十分錯誤的。」
  朱德的發言總是取溫和態度,多講長處,多說鼓勵的話,推心置腹以誠相待,他說:
「兩個紅軍主力會合後力量增強了,創造川陝甘蘇區是有把握的,要提高自信心,克服各種
困難去戰勝敵人。對於一、四方面軍,不能輕率地說誰好誰不好,存在缺點是可以改進的
嘛。」
  張國燾這時想起了同來沙窩卻等待在山口放牛亭的陳昌浩,於是提出要補選中央委員,
改組中央,說:「中央應遴選一些新人參加中央工作,這可以鞏固中央的領導作用。如果我
們從一、四兩個方面軍中遴選少數幹部列席政治局會議,並參加軍委會和中央機關其它工
作,將有百利而無一害。譬如我自己是中央一員,但常被視為是紅四方面軍的代言人。因
此,我們為何不讓紅四方面軍的幹部,直接向中央表達他們的意見呢?」
  「怎麼個表達法?」毛澤東的火氣在向上冒,他已經做好了今天與張國燾撕破臉皮也要
鬥爭的思想準備。
  張國燾卻根本沒有把毛澤東放在眼中,仍然繼續他的講話,闡述自己的觀點:「怎麼個
表達法?很簡單,可採取召開高級幹部會議的方式,吸收新人參加中央工作。這主要為的是
實施黨內民主,並不是有人想像的要推翻中央領導的陰謀。如果有人過度敏感,以為這樣的
高級幹部會議將由四方面軍的同志佔多數,這不免是想入非非,我可以聲明,四方面軍的同
志決不會在高級幹部會議中要求佔多數,只是想有個發表意見的機會而已。在此我不得不告
訴大家,陳昌浩接到開會通知已經來到了這裡,可是他卻又臨時接到通知,不讓他參加這次
會議,現在他就等待在山口上的放牛亭聽牛叫哩!」「你這是不要中央!要搞分裂。」毛澤
東氣呼呼地說:「你這是開的督軍團會議!」意思是說張國燾在向中央要權。
  張國燾寸步不讓:「我這是在講團結。如果中央拒絕舉行高級幹部會議,不讓新人參加
中央工作,政治上軍事上的重大問題也不讓同志們有發表意見的機會,這才是無疑阻塞了團
結之路,這才是分裂。」
  毛澤東據理力爭:「中央是全國的,不僅是一、四方面軍的,因為還有二、六軍團、已
經西出的紅二十五軍、留在蘇區的紅軍和全國白區秘密黨的組織。因而中央的政治路線,不
能由一、四方面軍來檢討。我不同意舉行任何性質的一、四方面軍高級幹部會議,也不贊成
任何同志在這時參加中央工作。現在是軍事行動的非常時期,我們暫時不能談什麼黨內民
主,槍桿子必須聽黨指揮!」
  會議直開到凌晨3時多才散會。
  沙窩會議著重討論了紅一、四方面軍會合後的形勢、任務和組織問題,通過了《關於
一、四方面軍會合後的政治形勢與任務的決議》,決議重申了兩河口會議決定的戰略方針,
指出創造川陝甘根據地,是放在紅一、四方面軍面前的歷史任務。要求加強一、四方面軍的
兄弟團結,重申了創造川陝甘蘇區革命根據地的既定方針,反對南下逃跑及各種右傾、動
搖,號召黨和紅軍與一切反對中央路線的右傾機會主義作鬥爭。特別指出,要加強黨對軍隊
的絕對領導,提高黨中央在紅軍中的威信。
  《決議》肯定了中央的政治路線是正確的,明確指出:「由於一、四方面軍的會合,革
命戰爭經驗的交換,指揮的統一,紅軍戰鬥力不但在數量上增加而且在質量上也增強了。
一、四方面軍在中國西北部的活動,將大大推動西北少數民族反帝國主義與反國民黨的斗
爭,使西北廣大地區土地革命的鬥爭進一步尖銳化,使共產黨、蘇維埃、紅軍的影響大大地
擴大。同時西北各省是中國反動統治及帝國主義力量最薄弱的地區,在地理上又接近世界無
產階級祖國蘇聯和蒙古人民共和國,將更造成蘇維埃與紅軍發展的有利條件。」
  為了照顧張國燾的情緒和大局所需,這次會議補選了陳昌浩、周純全2人為中共中央政
治局委員,徐向前為中央委員,何畏、李先念、傅鍾為中央候補委員。並決定由陳昌浩任紅
軍總政治部主任,周純全任副主任。
  會議重新決定了北上的部署,決定紅軍依各部現所在地分左、右兩路軍向北挺進。根據
中央關於一、四方面軍混合組成左、右兩路軍北上的決定:
  左路軍由紅軍總司令部率領,由紅一方面軍的第5軍團、第9軍團(已分別改稱為第5
軍、第32軍)和紅四方面軍的第9軍、第31軍、第33軍,軍委縱隊一部組成,由總司
令朱德、總政委張國燾和總參謀長劉伯承帶隊,以馬塘和卓克基為中心集結,向阿壩地區開
進,然後東進至班佑地區向右路軍靠攏,北進夏河。
  右路軍由中共中央、前敵總指揮部率領,由紅一方面軍第1、第3軍團(已分別改稱第
1、第3軍)和紅四方面軍第4、第30軍,軍委縱隊一部,紅軍大學組成,由前敵總指揮
徐向前、政委陳昌浩帶隊,以毛兒蓋為中心集結,向班佑、巴西地區開進,首先佔領班佑、
包座,待與左路軍會合後共進甘南,向夏河前進,執行夏洮戰役計劃。中央機關和軍委隨右
路軍行動。
  會後第二天,張國燾懷著不可告人的目的,在紅四方面軍指揮部駐地重新召開會議,親
自指定警衛員放哨,說:「如果一方面軍的領導來了就趕快報告。」徐向前在一邊卻忿忿不
平地說:「這是脫了褲子放屁!」
  張國燾向陳昌浩、徐向前等人介紹了沙窩會議的情況。氣呼呼的陳昌浩並沒有因為張國
燾為他爭得政治局委員和總政治部主任的職務而感到高興,仍然悶悶不樂地靜坐在一邊,大
概是還賭氣在那放牛亭邊的馬歡牛叫聲中。沉默良久的徐向前最後表態說:「這些事情我管
不了,現在的問題是部隊在這裡沒有糧食吃,吃黃麻吃得嘴都腫了,我們不能呆在這裡挨
餓,得趕快走。等找到有糧食吃的地方,你們再去爭吵!」
  「不爭吵怎麼行?他們欺人太甚了!」張國燾的氣是自從與毛澤東見面後從未見消。
  徐向前對當時中央政治局的爭論並不瞭解,但對張國燾的這種糾纏中央的做法卻甚為不
滿,說:「我總認為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這裡沒有吃的,得趕緊走。我們在前面打仗,找
塊有糧食吃的地方,你們再吵好不好呀!現在,部隊天天吃野菜,已是到了鬧糧荒的嚴重地
步。在這麼困難的情況下,還是保命要緊。」
  「保命,保命,我這就是最根本的保命。總司令馬上到我們這裡來了,也許事情以後會
好轉一些。」張國燾也有樂觀之處。
  沙窩會議後,總司令朱德和總參謀長劉伯承帶領紅軍總部趕赴左路軍集結地卓克基。朱
德此行,即表明要與過去經常戰鬥在一起的毛澤東、周恩來等人作暫時的離別。
  毛澤東把朱德送出門外,兩人雙目相視,緊緊地握手,誰也沒說一句話。朱德翻身上
馬,遠去了。毛澤東久久站立在門口未動,望著朱德遠去的身影。一邊的張聞天看到毛澤東
的眼眶微微閃爍著淚光,也就沒有去打擾,可看出此刻毛澤東的心情是相當複雜的。
  8月10日,徐向前、陳昌浩於毛兒蓋公佈了《右路軍行動計劃》。幾天後,朱德、張
國燾也率左路軍向阿壩開進。


 
第六回 周恩來病重陳賡抬 毛澤東揮兵毛兒蓋
  沙窩會議後,紅軍全軍改為執行夏洪戰役計劃,即北上甘肅南部,在夏河至洮河流域建
立新的根據地。會議採納了張國燾提出的意見:一、四方面軍分別由各地向毛兒蓋和卓克基
兩地逐漸集中,然後分左、右兩路軍北上。右路軍以毛兒蓋為目標,左路以阿壩為目標,然
後在班佑、巴西會合。
  張國燾臨離開沙窩前,毛澤東在王稼祥的陪同下主動找到他進行了一次談話,希望交換
一下意見,可兩人沒說幾句話又談崩了。
  張國燾關心似地說道:「我說潤之呀,你要注意影響喲!
  有很多人都在背後議論你,說你的閒話呢!」
  「議論些什麼?」
  「說你是曹操,黨中央成了漢獻帝。」
  「哈哈,有人看《三國》也演義到我身上來了。那意思是說我挾天子以令諸侯!」
  「是這個意思。難道不是嗎?」張國燾步步緊逼,突然來了一個反問。
  「我說國燾,這些閒話是聽不得的。我毛澤東行的端,走的正,不怕別人說這種閒話。
只是現在我提醒你不要聽有些人的挑撥離間,還是以解決當前紅軍的出路為第一大事。」毛
澤東沒有正面回答張國燾的話,怕的是引起更大爭論,但張國燾卻寸步不讓,幾乎把毛澤東
逼向談話的死角。
  張國燾得意地抬起頭,直視毛澤東,說道:「你不是最喜歡講政治路線嗎?我也這樣認
為,路線是一個大問題。路線不對,一切都等於白費。我們當前應首先解決路線問題,可我
提了上百遍,你就是不聽。」
  毛澤東停頓了一會,可看出他心中十分難過,猛吸了一口煙後才緩緩回答張國燾的逼
問:「有些政治路線問題,看來現在我們爭論不清,等將來環境許可後我們再從從容容去爭
論吧。我們吃飽了飯,再說《三國》,爭論幾個月也沒問題。」
  「說《三國》,我比不過你。可我知道諸葛亮有個既定國策……」
  「欲北伐必先南征。」毛澤東替張國燾說道:「我的國燾同志呀!說到底,你還是要南
下。那是諸葛亮鞏固蜀國的方法,我們現在連根據地都沒有了,哪裡還有什麼後方?」
  「那麼,你就認準過草地這條路了?這條路可要耗盡我們的全部體力,蔣介石也不傻,
早在草地那邊放上兵力,不用說多了,就是一個連,我們這些連走路都邁不動腿的人,只能
是到一個被敵人捆一個。」張國燾說得很玄乎,使毛澤東和王稼祥都感到過分。
  毛澤東仍語氣平穩地說:「目前的形勢對紅軍來說是很嚴峻的。尾追我們的川軍劉文輝
部已經佔領懋功,我們在兩河口召開會議的大門口已經飄揚起青天白日旗;蔣軍的周渾元、
吳奇偉縱隊集結在雅安;胡宗南集結了4個師的兵力,位於松潘地區的漳臘、龍虎關、包座
一帶,川軍劉湘部已經佔領了整個岷江東岸。敵情越來越嚴重。敵人估計我們會東出四川,
卻不敢向北冒險橫跨草地,走出甘陝這一著棋。我們呢,硬是要走敵人認為我們不敢走的這
條路!」
  「潤之兄!這川西北的水草地可不是你們湖南的水田地喲!水草地縱橫數百里,渺無人
煙,神秘莫測,很不好過。」
  毛澤東明白張國燾的話既有諷刺他毛澤東是鄉巴佬的意思,又表明了不同意過草地的客
觀困難,他強壓心中的不愉快說道:「很不好過,那說明還是可以過的嘛!紅軍縱橫數省,
衝破了敵人的道道封鎖線,是不會被這點困難擋住的。」
  「明明是過不去嘛,可你硬是要一條道走到黑!」張國燾的火氣也衝上來了。
  毛澤東和張國燾的思想交鋒,又發展到面紅耳赤的激烈爭執。
  王稼祥見毛澤東和張國燾又頂起了牛,連忙在一邊打圓場,說:「草地的確不好過,國
燾同志說的有道理。但是,草地是可以過的,澤東同志已經派葉劍英同志到草地探查過了,
那裡還是可以過去的。國燾同志,你看,這是葉劍英同志根據實地考察畫出的路線圖。」
  張國燾被王稼祥這番巧妙的話說得一會兒臉露喜色,一會兒又沉下臉。但他是不能對剛
剛恭維過他的人發火的。可王稼祥的話最終卻是倒向毛澤東的。
  「這個王稼祥真把人弄糊塗了。」張國燾心中暗自叫苦,接過王稼祥遞過來的地圖,瞄
了一眼。如果是毛澤東遞過來的地圖,他會立刻撕碎扔到毛澤東的臉上去。
  「哼!你們對草地是不瞭解的。請不要忘記,這裡有胡宗南的部隊和馬家騎兵,還有川
軍的各路軍閥。我的意見還是南下為好,在川康一帶站住腳再作另外考慮嘛!」張國燾的話
不可能再引起毛澤東、王稼祥的共鳴。
  毛、張之間的談話只能是不歡而散,這是長征路上毛澤東與張國燾的最後一次面對面的
交談。
  「國燾同志,我們就要暫時分手了。你和朱總司令,還有劉伯承同志,共同攜起手來。
我們在草地那邊再見。」毛澤東揚起了右手,表示送客。
  毛澤東這一聲「再見」,本意是在半個月或20多天後再見,但他和王稼祥及張國燾都
未曾想到,這一聲「再見」的間隔時間竟然長達1年之久,而且其中又折騰出許許多多中央
與張國燾的恩恩怨怨來。
  朱德和張國燾率紅軍總部去左路軍後,8月15日,黨中央鑒於敵情又有了新的變化,
致電張國燾,準備改變原定主力經阿壩北上的方案,指出:不論從敵情、地形、氣候、糧食
任何方面計算,均須即時以主力從班佑向夏河急進,左路軍及一方面軍全部應即日開始出
動。班佑以北糧、房不缺,因此,一、四方面軍主力均宜走右路。左路阿壩只出一部,掩護
後方前進。並強調目前應專力北向,萬不宜抽兵回擊撫邊、理番之敵。
  但是,張國燾置中央指示於不顧,仍率部隊堅持西出阿壩,以期造成北打阿壩的既成事
實,行其原來提出的深入青海、寧夏、新疆的主張。8月18日,陳昌浩、徐向前見張國燾
率部仍向阿壩進發,連忙發電致張國燾,指出:「不應深入阿壩,應速靠緊右路,速齊並
進,以免力分。」
  次日,張國燾回電,以「財糧策源」、「多辟北進路」、「後方根據地」為理由,堅持
「阿壩仍需取得」。並說:「事實上右路軍與左路軍聯絡困難,左路若不向阿壩攻擊,將無
糧並多番騎擾害。」反而勸說右路軍也向阿壩進發。
  「我們頭裡先走,為他們開路!我就不信草地如魔毯會把紅軍全部捲進去。」毛澤東把
張國燾的回電一扔,表示自己堅決北上的決心。
  右路紅軍為過草地北上,緊張地作著一切準備。8月中旬,毛澤東在沙窩聽取葉劍英關
於草地情況的匯報,隨即與徐向前、陳昌浩、葉劍英等人開會研究右路軍北上的問題,確定
了經草地到班佑、拉卜楞寺的行軍路線,由葉劍英率兩個團組成右路軍先遣隊。
  毛兒蓋以北,當時統稱作松潘草地,包含若爾蓋、紅原、阿壩和壤塘部分地區,為丘狀
高原和山原地帶。丘狀高原呈坡狀起伏,境內草原遼闊,水草豐茂,海拔一般在3000~
4000米。草地氣候寒冷多變,風、霜、雪、雹日日皆有。草地中的沼澤是「一片茫茫澤
國」,是「人陷不見頭,馬陷不見頸」的險惡地段,被稱作是「鳥兒也飛不過」的地方,這
種沼澤、半沼澤區域廣達2500平方公里。
  8月17日,毛澤東通知林彪,讓紅4團政委楊成武親自來接受任務。
  楊成武當面從毛澤東這裡接受任務這還是第一次,他激動地問毛澤東:「主席,軍團長
讓我親自到你這裡來接受任務,是不是有很重要的任務?」
  「先坐下。這一次還是讓你們4團當先頭團。」
  「是。」
  毛澤東深深吸了一口用大黃葉子土製的煙,說道:「這草地是一片澤國,很不好走。原
想要6團去,但試了一下,沒有奏效。我看他們沒有奏效的原因有3點:糧食準備不足,思
想準備不充分,敵人騎兵的伏擊。」
  楊成武把毛澤東所說的話複述了一遍,深深記在腦子裡。
  毛澤東又指著地圖說:「你們團必須從這茫茫的草地上走出一條北上的行軍路線來。現
在,胡宗南在松潘地區的漳臘、龍虎關、包座一帶集結了幾個師,東面的川軍也佔領了整個
岷江東岸,一部已佔領了岷江西岸的雜谷腦。追擊我們的劉文輝部已趕到懋功,並向撫邊前
進。薛岳、周渾元部則集結於雅安。如果我們掉頭向南是沒有出路的,就會斷送革命。我們
現在只有向北,所以說,你們團的任務重大呀!」
  「我明白了,主席。堅決完成任務。」楊成武表示自己的決心。
  毛澤東指在地圖上的右手用力一揮,接著說道:「我們只有前進。蔣介石判斷我們會東
出四川,不敢冒險走橫跨草地,北出陝、甘這一著棋。但是,蔣介石是永遠摸不到我們的底
的,我們偏要走蔣介石認為不敢走的道路。當然,這條路上的困難很多,你們要有充分的思
想準備。」
  「是,我們要教育部隊,做好充分的思想準備。」
  「克服困難最根本的辦法,是把可能碰到的一切困難向同志們講清楚,把中央為什麼決
定要過草地北上抗日的道理向同志們講透徹。只要同志們明確了這些,我相信沒有什麼困難
能擋得住紅軍指戰員的。」毛澤東還說道:「要教育大家尊重少數民族,與少數民族搞好團
結,同時要搞好一、四方面軍的團結。」
  楊成武接受任務後飛奔回團。
  為了進一步落實北進的各項計劃,8月19日,中央政治局常委會議在沙窩召開。這
時,周恩來的病仍很重,在前幾天他所缺席的沙窩政治局擴大會議上爭論進入白熱化程度
時,連續的發高燒正使他昏迷不醒。現在,他雖在沙窩,但仍參加不了常委會。
  毛澤東為自己的支持者周恩來多次不能出席會議感到焦慮,誰又能保證哪次會議會不出
現關鍵時刻就差關鍵一票的情況呢!
  「周副主席肯定是不能參加會議的,高燒不見退,現在說話都很困難,燒得太厲害,4
0度了。」醫生手持體溫計,介紹病情說。
  毛澤東把手按在周恩來的頭上,立刻感到如同摸到一塊熱炭,脫口說道:「燒得這麼
燙,千萬注意不要把人燒壞了。
  趕快想辦法降溫。」
  「我們現在什麼藥也沒有,只有依靠病人自身的抵抗力。」
  醫生表示無可奈何。
  「無論如何先把體溫降下來,否則會把人的大腦燒糊塗的。弄些冰來!」毛澤東向著不
遠處的雪山呼喊。
  警衛員從山上背回來一筐冰雪,用毛巾包裹一些冰塊,放在周恩來的額頭上,輔助降
溫。鄧穎超謝絕了一切來訪的客人,時刻守護在床邊。直到3天後,周恩來高燒的體溫才緩
緩下降,但人猶如從死裡走了一遭。他的身體狀況降低到了生命的最低點。
  周恩來因病重不能參加中央政治局常委會議,出席這次會議的常委全到會也就僅有4
人,他們是毛澤東、張聞天、博古和王稼祥。會議議程有兩個,一是研究常委的分工,二是
研究宣傳問題。會議決定,王稼祥負責政治部工作,張聞天、李維漢(羅邁)負責組織部工
作,博古負責宣傳部工作,毛澤東負責軍事工作,凱豐負責少數民族委員會工作。
  會上,博古提出對張國燾的鬧分裂思想傾向作鬥爭的問題,毛澤東表示不同意,說:
「鬥爭是需要的,但目前開展鬥爭是不適宜的。現在應採取教育的方式。可寫文章,但不能
指名,不能引證。我建議在這非常時期,政治局每週要召開一次常委會。」
  「還開什麼會,耍嘴皮子幹什麼,有什麼用?張國燾仍然自恃兵多,不把中央放在眼
中。」
  「會還是要開的,集思廣益嘛!」毛澤東說。
  會議最後還是接受了毛澤東關於「每週召開一次政治局常委會」的建議。
  沙窩常委會議後當天下午,毛澤東等人繼續北行,到達毛兒蓋。
  周恩來因身體狀況極差,中央在沙窩召開的兩次會議他都沒有能出席。
  在整個8月,周恩來都病得很厲害,有人甚至估計到他的生命已是危在旦夕。離開沙窩
時,毛澤東為此非常著急,一再囑咐彭德懷,說:「無論如何要照顧好周副主席,他不能再
騎馬了,要組織力量抬著他行軍。這件事就由你來負責!」
  彭德懷立刻把辦事一向認真的軍委幹部團團長陳賡找了來,命令道:「抬著周副主席行
軍的任務就交給你,從現在起你就是擔架隊的隊長,我給你分配40名戰士來。」「是,我
可以親自抬!」年方31歲的陳賡爽快地答應道。他與徐向前、胡宗南都是黃埔軍校的同期
同學,整10年前,他在東征戰鬥中曾背起絕望中欲自殺的蔣介石,撤到安全地帶。現在,
他又擔負起救護黃埔軍校時的政治部主任周恩來的重任。
  川西北高原,遼闊的地域在地勢上東南明顯低於西北,海拔由780米逐步升高到30
00米以上,由南向北走,基本上呈上坡。陳賡抬起周恩來的擔架,穩健地踏向新的征途。
他的隊員是彭德懷下決心扔掉紅3軍團唯一還保留下來的兩門迫擊炮,騰出40名戰士來輪
流抬周恩來的擔架的。彭德懷算了一筆大帳:「別說是兩門迫擊炮,就是200門、200
0門大炮也不能換我們1個周副主席。」
  從沙窩到毛兒蓋,擔架在行走著,昏迷中的周恩來在暖融融的陽光照射下甦醒過來,他
面朝青天睜眼看到的是一張熟悉的圓圓的娃娃臉,認出了是陳賡,說道:「原來是你呀!」
  「周副主席!你醒了……」
  「你救過蔣介石的命。現在你又要救我的命了……」周恩來講話仍很吃力,他太虛弱了。
  「馬上就到毛兒蓋了。」陳賡說。
  周恩來勉強地微笑著,又閉上了眼睛。陳賡把草帽遮在周恩來的臉上,免得強光照射,
影響周恩來的休息。
  再有4天就是處暑的節氣,草原上的氣候不像內地那麼熱,但走在直射的陽光中,仍然
渾身燥熱。陳賡身上已經被汗水濕透了。
  「看著遠處的雪山,也就不會感到熱了。」陳賡對戰士們說,他採取的是心理驅熱法。
  「還真管用。」戰士們望上一眼冰雪覆蓋的高山,心裡好像有塊冰在融化,漸漸感到比
剛才涼快些。
  此地高原東南部是高山峽谷地帶,峰嶺聳峙,起伏綿亙,河流縱橫。整個地區的氣候呈
垂直分佈,從河谷到高山形成溫暖帶——溫帶——寒溫帶——寒帶——凍原帶的立體氣候。
其間九頂山、雪隆包、巴朗山、夾金山和中部的夢筆山、虹橋山、亞克夏山(又稱埡口山、
長板山)、昌德山、打古山等,海拔都在4300米以上。山頂終年積雪,故統有雪山之稱。
  「古有曹操望梅止渴,今有陳賡望冰止熱。」周恩來不知什麼時候醒了過來,也加入這
望山活動。
  「你們看,前面就是毛兒蓋。呵,真是個美麗的地方啊!」
  陳賡讚不絕口。
  毛兒蓋周圍,是個農牧區,土地肥沃,牛羊結群於草叢中。這裡的青稞比較多,蠶豆開
著紫色的花,有的已經結滿豆莢。
  周恩來的擔架進了毛兒蓋。毛澤東等人也剛到不久,在街道上四處望著。
  經過戰鬥後的毛兒蓋,有許多房屋被燒燬。
  紅軍到了毛兒蓋後,缺糧情況雖有所緩和。但對這麼多的紅軍大隊來說,也只能救一時
之急,必須盡快離開這裡。因此,毛澤東等人於8月20日中午到達毛兒蓋後,下午,即在
索花寺內召開中央政治局會議,討論夏洮戰役和以後的行動方針。出席會議的有毛澤東、張
聞天、博古、王稼祥、陳昌浩、凱豐、鄧發;列席會議的有徐向前、李富春、聶榮臻、林
彪、李先念,共12人。
  毛澤東主持會議並首先作了關於夏洮戰役計劃的報告,他在報告中指出:「我們向北行
動以後,目前存在著兩個方向,一個是執行夏洮戰役計劃,積極佔取以岷州為中心的洮河流
域東岸,然後依托這一地區向陝甘邊發展,以實現創造陝甘革命根據地的戰略目的;另一個
是向黃河以西的青海、新疆、寧夏方向發展。我認為,向東是轉入進攻,向西則是退卻。蔣
敵之部署,正是迫使我軍向黃河以西。如果向西去,無論從敵情、地理、民族、經濟、政治
等條件,都對我們極其不利;而向東發展,則可以洮河流域作為革命根據地的基礎。這一區
域,背靠草地,四川軍閥很難來,而北靠黃河,便於作戰。同時,又可以黃河之西為退路。
因此,紅軍主力應向黃河以東,支隊可以向黃河以西去破壞敵人的封鎖計劃。所以說,洮河
作戰步驟,極大關係著將來的行動。」
  會議對毛澤東的報告展開了討論。陳昌浩、王稼祥、凱豐、林彪、博古、徐向前相繼發
言,一致表示贊同毛澤東的意見。
  陳昌浩在會上明確闡述自己看法說:「原則上的問題,以前已經決定,當無可爭。我們
應堅決先從洮河左岸向東突擊。
  戰略方針當然是向東。」
  徐向前在發言中也表示:「我們必須快速北進,集中最大兵力,以實現中央的既定方
針。紅軍北出甘南後,應該堅決沿洮河右岸向東,突破岷州國民黨軍王均部的防線,向東發
展。萬一不成,再從河左岸向東突擊。」
  毛澤東當即對陳昌浩和徐向前的意見表示稱讚。
  王稼祥、博古、凱豐在發言中著重強調:不應把向東向西看成是一個小問題,這是一個
根本的原則問題。向東是轉入反攻,轉入新的形勢,是創造蘇維埃新中國;向西不僅是軍事
上的退卻,而且是政治上的退卻,是縮小蘇維埃運動,是另行其事,創造新疆人民共和國。
因此,應該克服一切困難,堅決向東發展。
  最後,毛澤東總結大家的發言,講道:「今天大家討論的意見是一致的。概括起來有4
點:第一,敵人的企圖是逼迫我們向西,我們則應採取積極的向東的方針,這是一個關鍵問
題;第二,為配合全國紅軍租全國的革命運動,也應該向東發展,而不是向相反的方向;第
三,東進北上的路線應該採取包座至岷州的路線,而佔領西寧的提法,很不現實,民族政策
上不應該,紅軍當前的兵力也不夠;第四,左路軍應該向右路軍靠攏。」
  會議最後明確決定,左路軍的行動應統一於右路軍的進展。並委託毛澤東起草一個決議
以補充兩河口會議的決議。
  這次會議因為沒有像前幾次會議那樣有張國燾從中作梗,開得很順利。
  毛澤東的興致很高,他立刻根據上述報告內容,親筆起草了一個會議決議,即《關於目
前戰略方針之補充決定》,作為正式文件,下發部隊執行。
  《關於目前戰略方針的補充決定》明確指出:企圖使紅軍「主力西渡黃河,深入青、
寧、新僻地是不適當的,是極不利的」,「這種方針是錯誤的,是一個危險的退卻方針,它
正好適應敵人希望把紅軍趕到人煙稀少的西部邊陲地區的需要。《決定》要求紅軍迅速奪取
以岷州為中心的洮河流域,向東發展,以創造川陝甘根據地。會議改變了夏洮戰役計劃的具
體部署,決定變右路軍為打開北上通道的主力,左路軍應立即向右路軍靠攏。
  會後,毛澤東揮兵北進,邁向草地,這是關係到紅軍主力能否北上關鍵性的一步。
  在毛澤東的親自指揮下,前敵指揮部立刻率領右路軍開始了艱難的草地行軍。同時,將
毛兒蓋會議的決定電告張國燾和朱德。隨右路軍前進的徐向前和陳昌浩也幾次致電催促左路
軍向右路軍靠攏,以便集中向夏、洮前進。
  然而,張國燾公然無視中央的決定,堅持兩路軍分而不合,分兵北進。徐向前及陳昌浩
殷言致電張國燾:「目前箭已在弦,非進不可。」「主力合而後分,兵家大忌,前途所關,
盼立決立復示,遲疑則誤盡中國革命大事。」但張國燾把中央的決定和徐向前等人的勸告全
當作了耳旁風。
  進入草地前,紅一、四方面軍在毛兒蓋召開聯歡晚會,會場很簡陋,就在河壩中搭了個
檯子。演出前,博古在作「革命到底」的講話。大家認真聽著,但也有不認真聽講的,在台
下互相交頭接耳,談論著新聞趣事,也有人在互相開玩笑。
  「你給我煙抽,我就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一個濃重的四川口音。此人是時任紅1軍政
治部宣傳部長的鄧小平。「什麼好消息?又要騙我的煙抽。」答話者是紅1軍第1師師長李
聚奎,他與鄧小平的關係很熟,所以「欲擒故縱」,把衣袋故意捂得緊緊的。
  「你不給我煙抽,我就不告訴你。」
  「這很簡單,不就是一點煙絲嘛,早晚都會被你盤剝光的,早抽晚不抽。」李聚奎從衣
袋裡摸出個小鐵盒遞了出去:「抽吧。」
  兩人之間頓時騰起煙霧。
  鄧小平深深吸了一口煙,才笑著說道:「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陞官了!」
  「開什麼玩笑,這個時候升什麼官?」
  「軍委決定調你到紅四方面軍去擔任第31軍參謀長。」
  「我不相信,怎麼會把我弄到四方面軍去呢,我對那裡的情況不熟。」李聚奎對中革軍
委已經頒布的命令顯然是真的不知道。
  「真的,命令已經下來了,我看到了。」
  「我去問一問聶政委再說。」李聚奎見鄧小平不像開玩笑的樣子,也認真起來。一片掌
聲在他們身邊響起,博古的講話完了。可鄧小平和李聚奎是一大半沒有聽清楚。
  李聚奎在紅1軍軍部沒有找到聶榮臻,等到半夜也沒有見到聶榮臻的影子。有個參謀進
來說:「聶政委大概是在陳政委那裡喝醉了。」李聚奎這才知道聶榮臻是到陳昌浩那裡去
了。」
  這天,聶榮臻和林彪在右路軍指揮部開了一整天的會,留下來吃晚飯後,大家又在一起
磕了很多胡豆,天南海北地閒聊了一通。
  其實,這時右路軍的政治委員陳昌浩一直挽留聶榮臻等人過一會再走,原來他是根據張
國燾的來電旨意,要想方設法做好爭取聶榮臻的工作。磕了一盤胡豆後天還沒黑,陳昌浩
說:「林彪同志你可以先走,榮臻同志你留下來,總政委有話讓我對你講。我們還要談一
談。」
  聶榮臻留下後,陳昌浩說道:「總政委對中央改變沙窩會議定的作戰方案很不滿意,毛
澤東這個人也的確太專權了些,總司令、總政委都不在,就這樣隨隨便便改變了原來的計
劃。」
  「前天的會議上你不是也發言表示同意嘛。怎麼現在又變卦了呢?」
  陳昌浩沒有回答聶榮臻的問話,反問道:「你對遵義會議的態度怎樣?」
  「遵義會議我已經有了態度,會理會議我也早已有了態度,這兩個會議我都贊成,我都
擁護。」聶榮臻簡捷地回答。
  到此時,聶榮臻心中已經明白,張國燾仍是要動員他反對毛澤東。林彪看來是不成問題
了,現在要做的是聶榮臻的思想工作。
  房間內,徐向前站在大地圖前,劃著標記,計劃著作戰方面的事。儘管陳昌浩在房間裡
高談闊論,滔滔不絕,徐向前卻沒出聲。
  聶榮臻靜靜地聽著,心中感到砰砰直跳。
  一直談到晚上10時過,陳昌浩還似乎有許多話要講。聶榮臻說道:「昌浩同志,我要
回去了,明天還要行軍。」
  「好吧,你走吧。你對總政委的話要考慮到後果。」陳昌浩見聶榮臻遲遲沒有表明態
度,很不高興地表示送客,話語中充滿警告。
  如釋重負的聶榮臻帶著兩個警衛員,牽上騾子,離開了右路軍指揮部。
  聶榮臻翻身上了騾子,黑洞洞的夜空下,他的身影很明顯。
  「停!我下來步行。」聶榮臻跳下騾子,在這時他已分明感到危機四伏,說不定今晚就
有殺身之禍。回去的路還較遠,但現在他有騾子也不敢騎了。
  聶榮臻讓一個警衛員牽著騾子走在前面,讓另一個警衛員殿後,自己走在中間,並把手
槍頂上了子彈。在過去的作戰中,聶榮臻還從來沒這樣緊張過,來自內部的子彈難防呀!
  幾天前,紅2師參謀長李棠萼就是走在路上被冷槍擊中犧牲的。聶榮臻思索著,李參謀
長的死是誰幹的呢?
  張國燾的面容在聶榮臻腦海中轉著圈,他真擔心張國燾會指使陳昌浩在背後動手,也怕
遇上當地土匪劫徑打冷槍。
  聶榮臻一路跌跌撞撞,走了大半夜,才摸回一軍軍部。
  林彪還沒有睡,見聶榮臻回來了,關心似地問道:「怎麼這麼晚才回來,談得怎麼樣?」
  「不怎麼樣。」
  「都談了些什麼?」
  「陳昌浩同志告訴我,張總政委向西走後,總是說阿壩如何如何好,強調種種理由,就
是不向這邊來,企圖以既成事實,讓我們右路軍也向西進。」
  「你是怎麼對陳昌浩同志說的。」林彪關心的是聶榮臻的態度。
  「真是奇談怪論!阿壩再好,也只有那麼大一塊地方。我們僅在毛兒蓋附近,前後就耽
誤了近1個月,再不能在這高原上拖了。還是照毛澤東同志講的,出甘肅,不然,我們就要
完蛋了。」聶榮臻說。
  林彪沉默著,沒有表態。
  聶榮臻告誡林彪,說:「你要注意,張國燾很可能要把我們吃掉。」
  林彪疑惑地看著聶榮臻,表示不可理解。
  「據我所知,張國燾現在有一個方案,要把我調到紅31軍去當政治委員,李聚奎去當
參謀長,把你調到另一個軍去任軍長。總之,要把我們調離原部隊。」聶榮臻說。
  「不可能吧?」
  「什麼不可能!只不過是現在張國燾還沒有發出關於我們兩個的命令,聽說副軍職的命
令已經下達了。」
  「你這是宗派主義,我們去四方面軍有什麼不好。」林彪顯然有自己的立場。
  「什麼?這怎麼是宗派主義呢!對這個問題,我們一定要有足夠的警惕。張國燾和中央
的思想一貫不一致。我們應該想一想。我說這是路線大問題。」
  「既然是路線問題,你說他的路線不對嗎?那他們為什麼還有那麼多人哪?我們現在才
剩幾個人?」林彪的口氣裡帶著反駁。
  「是這樣,我們一方面軍的確只剩下1萬多人。可蔣介石的人多呀,難道說蔣介石的路
線更正確?」聶榮臻的嗓門也越來越高。
  聶榮臻和林彪兩人爭吵起來。左權和朱瑞聽到爭吵聲,也趕了過來,但他們一聽爭吵的
又是「政治路線」問題,也就不敢插話,更不敢表態。左權有著自己的苦衷,他知道當時王
明等人懷疑他是托派,這完全是冤枉,因此他在長征途中說話始終都非常謹慎。朱瑞是在長
征途中才接替李卓然任紅1軍政治部主任的,在聶、林爭論中,他既不好表態支持聶榮臻,
也不好表態支持林彪。
  林彪的臉色開始大變,聶榮臻的臉也氣成了紫青色。兩個人各不相讓,「啪」的一聲,
不知是誰先用巴掌拍向桌面。兩個人的拳頭都揮動在空中,桌面變成了鼓面。木桌在搖晃
著,桌子上的盤子滾落在地。
  這是紅1軍團最高領導人之間在長征路上爭吵最激烈的一次,給他們留下的印象也最
深,多年後,聶榮臻和林彪都還就此事談論當時自己的想法。由此可見,張國燾自恃兵強馬
壯,不僅是在紅四方面軍中大有支持的人在,在紅一方面軍中的支持者、至少是「騎牆者」
也是有不少人的。否則,他是不敢如此膽大妄為地向毛澤東、張聞天等大多數中央領導人一
而再再而三地發起挑戰和進攻的。儘管在數年後張國燾因倒台而成「破鼓亂人捶」,但在當
時有些人的砝碼確實是加在張國燾的天平稱盤中的。這種政壇中的微妙之事,大概除當事人
的良心知道外,只有毛澤東和張國燾兩人最知曉。


 
第七回 蜀道無道草海橫野 縱馬天路江河源頭
  「卅里草地廿里水,
  荒無人跡鳥不飛。
  如有行人誤入內,
  十有九個去難歸。」
  這是當年流傳於川西北草地的一首民謠。從毛兒蓋到班佑地區,中間必須經過的就是這
片縱橫數百里的茫茫草地。
  川西北草原,位於青藏高原與四川盆地的連接段,面積約1.52萬平方公里,海拔在
3000~4000米以上,其一望無際的地勢由東、南、西3面向北傾斜,起伏較小,為
典型的平坦高原。縱貫草地南北而注入黃河的白河(又稱嘎曲)、黑河(又稱墨曲)河道迂
回擺盪,水流遲緩,叉河、曲流橫生,由於排水不良,積水而成的泥潭星羅棋布,形成了大
片的沼澤。多年的水草,長得盤根錯節,覆蓋於沼澤之面。只有河間地帶,時有相對高度在
百米以下的淺丘。
  每年5~9月是草地的雨季,占年降水量的90%。在這一時期,大量雨水注入地表,
使本來泥濘的沼澤地更加顯得「千瘡百孔」。這一地區在地域上歷屬松潘管轄,因此又稱松
潘草地。
  對於草地,不論紅一方面軍還是紅四方面軍部隊,在這之前都沒有草地行軍的經驗。
  為了查明與找到過草地的捷徑,葉劍英在程世才軍長的幫助下找到了一位姓李的嚮導。
通過瞭解和偵察,葉劍英立刻從紅30軍回到前敵總指揮部匯報情況,並提出願率領一部分
兵力先行開路。毛澤東聽取葉劍英的匯報後,馬上召集會議,進一步研究右路軍北上的具體
路線,最後確定了右路軍經草地到班佑,然後走拉卜愣的行軍路線,並決定葉劍英率領兩個
團與楊成武所率領的紅4團一併先行開路。
  8月15日,在內地是炎熱的夏天,可在川西北,進入草地就過冬天。此日,紅軍跨入
死一般寂靜的大草地。
  徐向前、陳昌浩下令右路軍出動,為了解決沿途吃飯問題,決定兵分兩路,齊頭向北並
進。靠西側的是作為右路軍先頭部隊的暢成武團,從毛兒蓋北行向草地行進,開始在茫茫澤
國中為紅軍主力北上踏出一條行軍路線,隨後出發的是紅1軍右路軍司令部;東邊是葉劍英
帶著嚮導老李,率領紅30軍第264、第265團向草地挺進,程世才、李先念率領的紅
30軍和許世友、王建安率領的紅4軍等部隊跟隨前進。毛澤東、張聞天、博古及紅星縱隊
的一部、紅軍大學等部緊跟之後。最後是正在病中的周恩來帶著紅3軍殿後。
  毛兒蓋以北20公里就是大草地。
  一面鮮艷的紅旗下,紅4團在團長王開湘和政委楊成武的率領下,作為先頭團走在全軍
的最前面。
  軍團部的偵察科長蘇靜帶了一塊指北針,找到一位60多歲的藏族老太太當嚮導,在前
面為部隊開路。這位老太太有病,坐在擔架上,由8名體格健壯的紅軍戰士抬著行走。
  一望無際如浩淼大海的草地,沼澤遍佈,荒無人煙,滿目淒涼,是一個雁過都不落腳的
地方。夏季的草地,到處開放著各種顏色的野花,星星點點,把萬物世界具有的色彩都塗抹
在這草地上。但就在這繁花似錦的下面卻隱藏著大自然最殘酷的突然襲擊和死亡的獰笑。茂
密的雜草,遠看如一層綠毯平鋪,但走近伸腳,卻是東一蓬、西一撮的蒲團大小的草墩子。
真是草墩閃閃動,一步一驚心。這裡從來沒有堅實的土地。草墩子之間,則是積滿醬黃色污
水的爛泥潭,爛草、污泥、臭水攪混一潭,軟得像一缸缸豆腐腦,顫顫悠悠,晃晃蕩蕩。有
的還「嘟嘟嘟」冒著水泡,散發出令人窒息的腐臭味。
  王開湘和楊成武分別手持望遠鏡向草地望去,天蒼蒼,野茫茫,兩人都愣在了那裡。
  紅軍指戰員站立草地邊沿,遠遠眺望,草叢泥潭從腳下一直延伸到無邊天際,草地如灰
綠色的海水,不見山丘,不見林木,不見村舍,不見道路。
  「往北,只能走這條路。」嚮導明白王團長和楊政委的心思,用不太流利的漢語說。
  「可這路在哪裡呀?」王團長的眉頭緊鎖,說道。
  「只能揀最密的草根走,一個跟著一個。以前,我就是這樣,幾天幾夜走出草地的!」
嚮導強調說。
  「開進!」王團長一揮手,部隊跨步進入草地深處。
  一個個路標插在紅4團踏出的路線上。他們身後,是千軍萬馬的鐵流。
  紅軍進入草地後,雖然有嚮導的帶路,但是無日不雨的雨水不僅澆濕了戰士們的衣服,
也淹沒了前面部隊所設下的路標。即使在沒有積水的地方,野草長得半人高,人踩過後,草
又很快豎立起來,把前面人走過的「路」很快抹平。千年沼澤地很難找到人行走過的痕跡。
渾濁的泥潭說大不大,但一步跨不過去;說小不小,要想到達泥潭對面非得繞個彎才行。而
且這種泥潭在草地上那真是星羅棋布,數不勝數。為了避開各種危險地帶,紅軍不得不七繞
八拐地繞道而行,因此,許多人也就偏離了正確的行軍路線,迷失了方向。莽荒原野,找不
到參照物作為路標,連一棵大一點的樹也沒有。有的戰士艱難地行進幾個小時,結果又發現
了自己前幾個小時扔下的破草鞋,發覺又回到原地。
  草地的積水烏黑髮臭,陳年衰草腐蝕其中,聞到就使人噁心,傷口感染上了這種水,即
刻就腫潰。有時不慎摔跤,掉進毒水中的乾糧也就不能吃了。
  有些騾馬,或是因貪婪一旁那株綠油油的野草,或是走錯了路,甚至有可能是邁錯了
步,陷入泥潭。結果是它越拚命掙扎就陷得越深,很快就不見了。
  那些因迷失方向陷入淤泥的人,往往也多會被泥潭所吞噬。掉進泥潭的人,別人很難來
得及將其拉起來,轉眼之間就會沒頂。泛著惡狠狠眼睛般氣泡的泥潭表面上漂起一頂軍帽,
有時會連救援者一併陷入泥潭,瞬間消失。有時常常看到這樣的情況,一位紅軍戰士掉進泥
潭,身旁的戰友急忙伸手去拉,可連自己也被陷進去,接著,第三名過來搶救的戰士也被深
陷其中……
  魔窟似的沼澤泥潭仰天張著大口,像一頭餓急了的野獸,隨時都在趁機吞噬被飢餓、寒
冷、疲乏所折磨到極限的紅軍大隊人馬!
  後來,紅軍指戰員從實踐中學會了營救掉進泥潭中戰友的辦法,這就是誰掉進了泥潭,
都不要亂動,由岸上的人伸出槍支、扁擔或繩子,把泥潭中的人拉出來。這種辦法可說是簡
單的不能再簡單,可在最初由於不瞭解泥潭的特性,不知有多少人急中生亂,結果是越急越
亂動,身體越向下陷,還連帶了其他人也沉入泥潭。
  說變就變的高原草地天氣,春夏秋冬一天過。上午驕陽似火,下午就寒風驟起,即使半
天中也是時而暈雨傾盆,時而大雪紛飛,狂風夾雜著冰雹劈頭蓋臉砸下。
  「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這是唐代詩人李白的詩。可在位於川西北的大草地,難在
連蜀道都沒有,難在找不到路,難在分辨不清腳踏上是深泥潭還是可趟過的路?草天一色的
大草地,說不清哪裡是路。嚮導指明的一條路,一個連隊走過,這條路就變成了一條泥漿翻
滾的深水溝。後面的部隊不從這裡走吧,有被一邊深水泥潭吞沒的危險;從這裡過吧,一個
個走出這「大醬缸」後都成了出土文物兵馬俑似的。
  一陣冰雹襲擊過後,許多紅軍指戰員會被打得鼻青臉腫,帽落槍斜。
  如果說閱兵式是從一個極端顯示出軍人嚴整的軍姿和體現了高度的集中,那麼,這草地
上的軍容和隊列則是另一個極端的展現。軟綿綿的草地泥潭耗盡了紅軍指戰員的體力,也形
成了草地行軍中這光怪陸離的隊伍,左看右瞧不稱其為隊,橫瞧豎看也成不了列。鞋子的千
種萬樣就不必說了,就說這襤褸的衣衫中,有單衣、毛衣或棉衣,也有不稱其為衣的棕皮、
獸皮或牛羊皮;雨水中,有戴各種式樣草帽、斗笠的,有打傘的,有頂油布的,也有乾脆光
著頭的。
  草地上是如此風一陣,雨一陣;氣候冷一會兒,熱一會兒。戰士們的身上是干一陣,濕
一陣;肚子則是饑一頓,飽一頓。
  有人即景寫下《草地行軍有感》:
    「軍行早,滿目皆荒草。破衣遮得風雪寒,樹皮草根充飢飽。北上是英豪。」
  當夜幕降臨無邊的草海時,泥沼中的行人渾身已是疲憊不堪,癱軟無力,拖著像是灌滿
了鉛一樣沉重的雙腿,一步步向前挪動。此時是行人恐懼感頓生的時刻,漆黑夜空,弄錯了
行軍方向或掉進泥潭都是說發生就發生的事。這時,大家最大的希望是能看到在前面不遠處
有一簇篝火。如果隊伍中突然有人高喊:「看,火光!」那肯定是此刻最大的福音。因為走
在前面的部隊,每當到達宿營地後,總燃起一堆堆篝火,用來燒水做飯和取暖,更為後面的
戰友指引前進的目標。各級指揮機關,也常在高崗處,掛起一盞紅燈,作為聯絡信號。時隱
時現的燈火,透過黑沉沉的夜幕,照亮了趕路者的心頭,為後面一步步挪近的指戰員升起了
希望。
  「同志們鼓足勁,前面就是宿營地。」
  「快走啊!先頭部隊發出信號了,在等著我們呢!」大家呼喊著,情緒頓時興奮起來,
互相鼓勵著,攙扶著,三三兩兩,向燈光閃耀處奔去。
  毛兒蓋以北的臘子塘,這裡是紅軍進入草地後第一個晚上的宿營地,部隊只能分散在一
小塊一小塊的高丘上,席地而坐,用破爛的毯子蒙頭就寢,呼呼朔風中紅軍指戰員們露宿難
入眠。
  在草地上生火也不是件容易事。說來就來的暴雨把一切都打濕了,火柴等火種保存是很
困難的,取得能引火的東西和柴禾也非易事。有時,正當大家為全連的火柴被雨水浸濕而氣
惱時,有人突然從耳朵中摸出兩根乾燥的火柴頭來,會令全連指戰員歡呼一陣。大家不約而
同地揀來樹枝,有的戰士拿出用油紙包著留作紀念的蘇區紙幣,有人把心愛的雨傘獻了出
來,這些都是引火的最好物品。這正是:
    時雲又雨三刻晴,滾過泥潭水中行。咫內冰雹紅霞遠,野水荒深無人停。夕陽啣草
金蛇舞,滿營
  篝火自煮茗。遍地沼澤無寸木,缺米短柴斷火星。
  火石草紙裝竹筒,茫茫草地保火種。草茂柴貧
  炊煙難,斗笠燃盡投槍柄。野菜煮水果腹暖,濕柴燃火驅天冷。烽煙舒捲作軍帳,風露
當飲月為燈。
  千里曠野的草地上響起了歌聲和歡笑聲,樂觀的紅軍指戰員歌風吟露,咽苦如怡。
    「送郎送到大地坪,工農齊心鬧革命。
  小郎哥哎,快來當紅軍。
  送郎送到大草地,紅軍待人如兄弟。
  小郎哥哎,紀律要牢記。」
  女紅軍戰士唱起了情意綿綿的《送郎當紅軍歌》,這邊有唱,那邊有合:
    「送郎送到大石巖,勇敢殺敵莫懈怠。
  小郎哥哎,奪取政權來。
  送郎送到大河壩,騎馬挎槍打天下。
  小郎哥哎,建立新國家。」
  紅軍指戰員在這飄揚著歌聲的篝火旁背靠背,在寒風涼雨中帳天席地枕刀槍,就地而
坐,漸漸入睡,可也有戰士睡下後再也起不來的。
  深夜,忽明忽暗的篝火,難以趕走逼人的寒氣。每當黑夜過去,宿營地便留下了許多長
眠在草叢野地的英靈。
  進入草地的第二天,再行25公里即到達草地高原上有名的分水嶺。在這草地上,中部
丘原隆起成天然分水界限,使其同時成為中國兩大水系黃河和長江的發源地:嶺北的水匯成
白河、黑河,由南而北注入黃河;嶺南的水匯成岷江、大渡河流向長江。天上落雨僅相隔數
米的水,在這裡竟然會因一陣風就把本屬於黃河的水刮入長江。同一滴水落地後摔成兩瓣,
就會注定它們要經歷不同的南、北中國萬里征程,最終再彙集於海洋。
  毛澤東下馬站立在這分水嶺上,向南向北眺望,他的心情極為不平靜:「這就是我們中
華民族的長江和黃河啊!土中涓涓細流終成大勢,紅軍的鐵流必將由此捲起巨浪。」
  這位名澤東字潤之滿身是「水」的湘潭人,率千軍佇馬巨河大江源頭,攝飽了這澤潤南
北中國大地江河的活水精神。從此,紅軍一過草地,高原聖水即給了他們無窮無盡的智慧和
力量,潤滋中華,澤被東方。後人有《七律·源頭賦》紀事:
  十萬紅軍走大荒,南國不亮有北方。
  露洗征衣賜冰甲,風撕戰袍雲撫裳。
  虎嘯深草隱金斑,龍吟源頭閃奇光。
  磨刀萬里蘸黃河,飲馬何必非長江?
  草地行軍,除自然條件極為惡劣外,吃飯更是大問題。四野茫茫,找不到糧食。野韭
菜、野芹菜、草根、馬鞍、皮帶等,成了紅軍充飢的食物。沿途的水都含有毒汁,喝下去又
吐又瀉。燒水飲用,看著「開」了,可喝入嘴裡卻是溫的。高原的氣壓總等不得「開水」在
100℃沸騰,60℃多點就成了滾水。這裡甚至連空氣的供給也是吝嗇的,稀薄的不讓人
吃飽,呼吸感到非常困難。
  紅軍在草地荒原上,燃篝火,喝雨水,食青稞、野菜、荒草。互相激勵,相扶而行。
  進入草地後,徐向前的前敵指揮部隨紅30軍行動。為了使後續部隊減少傷病,勝利通
過草地,徐向前命令開路的前衛部隊沿途插上安全路標;要求各部隊組織有經驗的人挖野
菜,摘野果,不認識的東西不要亂挖亂吃,傷病員必須帶走,不准丟棄;犧牲的人就地掩
埋,不許曝屍荒野;除必要的運輸輜重的牲口外,其餘的可以宰殺,供部隊食用。並特別強
調發揚革命樂觀主義和團結友愛精神,用集體的力量克服困難,從絕境中求得生存和勝利。
  走在前面的部隊斷糧後可挖野菜吃,走在後面的部隊則連野菜也找不到了。
  彭德懷率領紅3軍負責殿後,他眼見到戰士們一個個因飢餓而昏倒在地,他把目光盯向
了自己的坐騎大黑騾子。這匹自從江西就跟隨彭德懷走向長征路的黑騾子,一路上又馱傷病
員,又馱糧食和器材,每天它的背上都是堆得高高地像座小山似的。有時,彭德懷撫摸著黑
騾子念叨著:「你太辛苦了,連一點料都沒有。」說著,把自己的乾糧分出一塊,悄悄地塞
進黑騾子的嘴裡,深情地看著騾子吃完。
  現在,草地上斷糧了,彭德懷決定殺坐騎解決燃眉之急,他把飼養員喊了來,問道:
「總共還有幾頭牲口?」
  「連你的大黑騾子還有6頭。」老飼養員不解地回答。
  「好,全部集中起來,殺掉吃肉!」彭德懷的話一出口就是命令,他說的又是如此果斷。
  「什麼,殺掉?你不出草地啦!」老飼養員著急了。幾個警衛員聽說後也急忙圍攏過
來,大聲說:「軍團長,大黑騾子可不能殺啊!」
  彭德懷深情地望著拴在不遠處的大黑騾子,平靜地對警衛員們說:「部隊現在連野菜都
吃不上了,只有殺牲口,趕快解決吃的,這樣或許能有更多些人走出草地。」
  老飼養員掉著眼淚對彭德懷說:「可是你怎麼走出草地?
  別的可以殺,大黑騾子一定要留下,它為革命立過功。」
  彭德懷拍著老飼養員的肩膀說:「你們能走,我也能走。雪山不是已經走過來了嗎?草
地又算得了什麼!大黑騾子是為革命立了功,這次就讓它最後立一次大功吧!」
  「還是把大黑騾子留下吧!」大家仍在請求。
  彭德懷有些不耐煩了,他大聲對自己的警衛員命令道:
  「邱南輝,傳我的命令,讓方副官長負責殺騾子!」
  6匹牲口集中到了一起。老飼養員抱著大黑騾子的脖子在輕輕絮語:「大黑騾子呀,大
黑騾子,委屈你了,你為革命立大功吧!」
  彭德懷背過臉去。
  槍聲沒有響,誰也不願意開槍。
  10分鐘過去了,沒有人下得了那個狠心。6匹牲口都好像預感到什麼,集體嘶叫了數
聲,又都默默地低下高昂的頭。
  20分鐘過去了,仍然沒有聽到槍聲。
  「副官長,快開槍!你不向它們開槍,我就要向你開槍!」彭德懷怒喝,他背著臉,雙
手叉在腰間,跨步立在那裡像一尊雕像。
  手提機槍的方副官長把大黑騾子向遠處牽了牽,槍口對準6匹牲口,大家都閉上了眼睛。
  槍聲響了。彭德懷轉過身,緩緩摘下軍帽,向著斜倒下的大黑騾子。
  這天晚上,草地篝火旁多了些生機。彭德懷推開警衛員端來的一碗肉湯,發火道:「我
吃不下,端開!」
  漫漫征途,再也見不到大黑騾子的身影,它化入北進的滾滾鐵流,融進了宣傳鼓動員的
竹板聲,合奏出紅軍指戰員行進步伐的節拍來:「身無御寒衣,肚內饑,暈倒了爬起來,跟
上去,走到宿營地。」
  走進草地的第三天,全天行程僅有35公里,抵達後河。這裡能尋見一些單株樹,毛澤
東所率領的中央機關人員總算在樹下能避雨露宿。
  第四天,精疲力竭的毛澤東一行在離色既壩20公里的荒地上宿營。這一帶附近沒有樹
木可避雨露,但恰好這一夜無雨,大家只好分散選擇一些乾燥的高地,勉強地對付一夜。
  雖然飢餓與寒冷日夜威脅著每一個人,但人們並沒有消沉,草地上的文娛生活仍是非常
活躍。有人因吃野菜中毒腫了臉,自己戲稱是「吃胖了」。大家拖著疲倦的身體,束緊腰
帶,仍邊走邊唱。有的哼起家鄉小調,有的說起順口溜,有的即興高唱起自己剛編的歌曲:
    「牛皮本是好東西,喲嗨!
  吃多了就要脹肚皮,
  好東西,喲呵嗨,脹肚皮!」
  實際上,有的牛皮放在嘴裡,轉來轉去,根本就嚼不動,完全是精神安慰而已。
  當然,也有被迫吃得「講究」的,想著法子把這硬牛皮吃下去。這辦法就是:烤、煮、
洗、切、炸。即把牛皮帶放進火裡去燒烤,烤酥了再用盆子加水煮,煮透後放進清水中沖洗
乾淨,用刀子切成一段一段的。但這時的牛皮帶還不容易咬動,大家想到了用從喇嘛廟中搜
集來的蠟燭台內的蠟油炸。如此經過5道工序製作的牛皮帶像麻花一樣,又酥又脆。
  營養價值不知怎樣,但果腹解饞還是能起到些作用的。
  周恩來進入草地後,他的病情減輕了些,他帶領大家唱起這段時間他最愛唱的歌:
    「八月繼續向前進,草地行軍不怕冷。
  草地從來無人過,無堅不摧是紅軍。」
  傾盆大雨向草地上直灌,漆黑的夜晚,紅軍指戰員們只好選擇地勢稍高一點的泥地或蹲
或坐,緊靠在一起,忍著饑寒,苦等天亮。渾身濕透的葉劍英和程世才坐在一塊石頭上,默
看著幾位戰士在雨水中因為再也忍受不住饑寒,就地倒下去,再也起不來,心情非常沉重。
  「起來,飢寒交迫的奴隸……」,高昂的《國際歌》聲在草地雨夜中響起,是葉劍英的
男中音。接著,周圍響起一片強勁的歌聲。
  一夜寒風過,有些生命已經衰竭到極點的紅軍戰士終於沒有捱到天明,永遠閉上了眼
睛。清晨的潮濕空氣中,葉劍英帶領大家埋葬了戰友的屍體,肅立在墳前默哀,舉手宣誓:
「我們活下來的人,要想著犧牲的同志。我們一定要走出草地,爭取北上的勝利。」
  李維漢回憶草地征途,說道:「我是在中央縱隊的後面做後衛工作。行軍路上戰士犧牲
很多,犧牲了就扒些泥蓋起來,做個墳堆以資紀念。我看見一條毯子蓋著幾個戰士,怕他們
掉隊,就趕快下馬,揭開毯子想喊他們起來一起走,仔細一看,4個同志已停止了呼吸。我
還看見前面有一位戰士,身子左右搖晃倒在水裡,我趕快過去扶他,可是已經死了。我們的
紅軍戰士為了革命事業就是這樣鬥爭到最後一口氣的!」
  一天傍晚,往日生龍活虎般的陳賡掉隊了。他拖著軟弱無力的傷腿,在泥濘中艱難地邁
進。他幾次試圖騎到那匹同樣疲憊不堪的瘦馬背上去,可都沒有成功,因為他的腿剛搭上
去,那馬也隨著倒下來。
  馬負疚似地望著陳賡,眼中閃著光亮的東西,它哭了,似乎在說:「真是對不起,我實
在沒有力氣了。」
  陳賡不得不把行李搭在馬背上,牽馬而行,在寒冷和飢餓中堅持著。突然,陳賡看到前
面有一個步伐更慢的小紅軍戰士在吃力地走著。
  陳賡緊走了幾步,趕了上來,招呼著。他判斷著這個小紅軍的年齡最大不過12歲。
  「小鬼,你騎我的馬走一會吧。它馱不動我,馱你絕對沒有事。」陳賡見小紅軍的破草
鞋裡的那雙腳丫被凍得紅腫,心疼地說。
  「老同志,我的體力可比你強多了,你先走吧。」小紅軍抬起圓圓的臉盤,用一雙大眼
睛望著陳賡,有點翹的鼻子卻在喘息著。
  「上去,騎一段再說。」陳賡看著小紅軍那稚嫩的身體,再次勸說。
  「你要我跟你的馬比賽啊?那就比一比吧!」小紅軍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一口的四川
語音,並作出了要準備賽跑的姿態。
  「好,好。我的馬比不過你。那我們就一起走吧。」
  「你先走,我還要等我的同伴呢!」
  小紅軍的倔強,使陳賡越加感到自己心靈的震憾,這麼幼小的年齡本不應承受這成年人
都無法承受的磨難。
  「你把這個吃了吧!」陳賡從身上取出一小包青稞面遞到小紅軍面前。
  「我不要。你看我的乾糧袋還滿著呢,比你的還多。」小紅軍拍著身上的乾糧袋,說什
麼也不接受陳賡的幫助。
  陳賡看了看小紅軍身上那的確脹鼓鼓的乾糧袋,滿意地點了點頭,只好邁開大步趕路。
  草地上又恢復了死一樣的寂靜,馬蹄聲踩在泥□裡發出「撲哧、撲哧」的聲響,在陳賡
的耳邊轟響。
  在這荒原上,沒有一點人的氣息,使行走在這裡的人突然彷彿發現自己是地球上的最後
一個人,在走向莫測的冥冥宇宙空間,心中會出現無限的空虛,甚至是莫名其妙的恐懼。
人,之所以區別於動物,在於其群居性和社會性,而在這莽野中缺少的正是人。
  陳賡暗自下決心,在天黑之前一定要趕上部隊。
  「這個小鬼還真行!有股革命到底的勁頭。」陳賡邊走邊想起剛才的一幕,露出滿意地
微笑:「他還會剩有那麼多乾糧?」
  走出幾里路的陳賡突然思索道:「不對呀,我受騙了!這個小鬼哪會來那麼多乾糧?」
  陳賡急忙掉轉馬頭,原路返回。就在1個多小時前他和小紅軍談話的地方,小紅軍仍在
原地沒動,他的身子倒在地上,已是奄奄一息。
  「小鬼,小鬼,你醒醒!」陳賡喊叫著,把小紅軍抱上了馬背。
  陳賡觸摸到了小紅軍的乾糧袋,仔細一看,袋子裡根本沒有糧食,裝的竟然是野草和一
塊燒得發黑的牛膝骨,幾排清晰的小牙印說明這是小紅軍多次啃嚼的食物。
  「小鬼!你醒醒!」陳賡搖晃著馬背上的小紅軍,可是小紅軍沒有一絲聲響。
  陳賡讓小紅軍平躺在地上,給他餵水。水順著小紅軍的嘴角流出來。小紅軍停止了呼吸。
  小紅軍的身體在陳賡的懷中由軟漸硬,陳賡的心驟然被撕裂一樣,他對著茫茫草地嚎啕
大哭,用拳頭打著自己的腦袋,「陳賡呀,陳賡,你這個大笨蛋!你怎麼瞎了眼,沒看出這
個小兄弟已是生命垂危呢?你呀你!」
  從此後,陳賡每逢提起長征路上這令人心酸的一幕,都是淚流滿面,覺得對不起這個小
紅軍戰士。
  在紅1軍軍部駐地附近,微微晨曦中,部隊又上路了。
  負責收容掉隊人員的胡參謀長跑到張團長面前,聲音很低:「團長,昨晚,一營有1個
班全部犧牲了。」
  「怎麼搞的?」
  「他們背靠背坐在草地上露營,剛才部隊起來準備開飯時,連長見他們沒來,就扯著嗓
子喊,他們也不答應。走過去一看,原來他們一個個像熟睡似的,已經停止了呼吸。」
  「走,咱們去看看這些同志們!」團長悲痛地說。
  胡參謀長伸手攔住張團長,嘴唇在顫抖:「我已經通知部隊把犧牲的同志就地掩埋了。」
  「每個同志的墳前能作上個標記嗎?最好把他們的姓名、籍貫和所在單位都寫上。」張
團長說。
  「連隊把這些同志的軍帽都放上了。他們還採來鮮花……至於其它的標記,這草地也實
在是什麼也沒有了。沒有一塊石頭,連一棵樹都沒有。」
  「把他們的拐棍立在墳前吧,上面刻上他們的名字。走,我們一起去做這件事。」張團
長感到只有這樣做了,他的心才能安寧些。
  莊嚴、肅穆的氣氛中,大家的眼睛盯著拐棍上的一個個名字,有人在抽泣。連隊的老炊
事員對著新墳黃土高喊:「同志們哪,你們在這裡好好休息吧。我們誰也忘不了你們,連隊
開飯時我會喊你們的名字,等革命勝利了,再來看望你們!」
  草地上的土堆墳頭使毛澤東潸然淚下。針對部隊存在的問題,他向各軍發出命令:「注
意就地掩埋好亡故的烈士,絕對不許曝屍荒野。否則,對政治影響和行軍、衛生都不利。」
但是,草地沿途仍有不少因病亡故的紅軍指戰員,沒有得到及時入土安葬。活人都顧不上命
了,怎能再照顧死了的?
  後曾任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部部長的姬鵬飛在長征中是位醫護幹部,他回憶道:「過草
地比爬雪山損失的人還要多。每天早晨,我們不得不清點一下人數,看看還剩下多少人。很
多人到達草地前身體本來就已經很虛弱,幾乎要病倒了。有的因此倒在泥漿裡再也爬不起
來。我們發現有些人並沒有死,他們的眼睛還睜著,可是他們爬不起來了。我們好不容易才
把他們扶起來,可他們又癱倒在沼澤地裡,默默地死去……」
  過草地後,紅1軍政委聶榮臻的心情非常沉重,他知道有許多戰友被那一個個草叢泥潭
吞噬,他電告緊跟其後的紅3軍軍長彭德懷、政委李富春,把紅1軍沿途經過的情形和後續
部隊應該注意的事項、經驗教訓等告訴他們,並請他們再轉告後面的周恩來所率領的梯隊,
說道:「1軍此次因衣服太缺和一部分同志身體過弱,以致連日犧牲者約百人。經過我們目
睹者均負責掩埋,在後面未掩埋的一定還有。你們出動時,請派一部攜帶工具前行,沿途負
責掩埋。」
  10天後,聶榮臻得到周恩來的電報,稱:「據3軍收容及沿途掩埋烈士屍體統計,1
軍掉隊落伍與犧牲的在400人以上。你們要特別注意改善給養,恢復體力。」並附註:有
些犧牲了的紅軍指戰員的遺體被老鷹啄開了肚子……
  聶榮臻落淚了。平時遇事從不動容的林彪捏著電報一角,也背過臉去,淚水泉湧。
  部隊嚴重減員,紅2師第6團由於減員太多,出草地後改編為紅5團第2營。
  第五天,紅軍終於走出草地,戰勝了草地,到達班佑。沉睡了千萬年來的草地由於紅軍
的橫跨,結束了它自古以來沒有大軍通過的歷史。
  許多紅軍指戰員在血與火的作戰中英勇衝鋒陷陣,沒有倒下,卻在缺糧少藥、高原缺氧
的艱苦環境中痛苦地離開部隊,長眠在草地上。
  野地荒草歲歲枯榮有期,而紅軍草地歲月是史冊中永不褪色的一頁。


 
第八回 右路軍班佑改向東 左路軍拒渡噶曲河
  紅軍右路軍終於走出了草地,到達草地北沿第一個村莊班佑。
  班佑,在草地的行軍期間被大家想像為「草原上的天堂」。但當紅軍終於走出草地後,
才發覺這班佑其實不過是個僅有20多戶遊牧藏民的集居地。在這裡沒有像樣的房屋,所謂
的房屋都是「牛屎房子」,是一種用樹棍搭起屋架,外面以犛牛屎代泥塗堆起來的矮棚子。
不過,這房子儘管簡陋,對於剛從草地艱苦跋涉中走過來的人來說,說這裡是「天堂」也並
不過分。就是在這牛屎房子裡,毛澤東等中央領導人津津樂道房子的暖和和舒適,又積攢起
旺盛的精力,以應付黨內矛盾即將總爆發的複雜鬥爭局勢。
  活著能走出草地的紅軍指戰員們都歡欣鼓舞,但高興之餘也有悲事。紅12師有一個戰
士在得知走出草地後,高興極了,抱起糌粑飽餐一頓,又喝多了水,結果被脹死了。僅僅一
天之內,報告前敵指揮部因食量過多而致死的戰士竟有17人。
  前敵指揮部緊急下令,有再多的糧食也要限量,再過兩天的「草地」生活後才能放開肚
皮,況且現在還遠遠沒有解決吃飯問題,大多數部隊仍在食用野菜。
  自然條件好了一些,對紅軍有利,同樣對國民黨軍也有利。紅軍剛走到草地邊沿,就遇
到國民黨軍騎兵的襲擊。最多一次,有3000多國民黨軍騎兵突然一陣旋風一樣向紅26
5團發起進攻。葉劍英親臨第一線指揮,與代軍長程世才一起率領部隊迅速佔據有利地形,
用密集火力擋住了敵騎兵如狂風一般的奔襲。紅264團聞訊立即趕來增援,陣陣排子槍
後,國民黨軍騎兵才如潮水一樣退下去。
  國民黨騎兵的出現,使紅軍對原定的北上進軍路線不得不有所戰術上的變動。如果按照
原定計劃去拉卜楞寺,還要折頭向西北走4天的草地,沿途還會遇到國民黨軍騎兵的阻擊,
這對剛走出草地的紅軍是非常不利和危險的。
  「去甘南還有沒有別的路?」葉劍英在班佑向當地老百姓調查北上路線。
  「如果從班佑向東北轉彎,越過巴西,經過包座,很快就會到達甘南。」熟悉這一帶地
形的老百姓介紹情況說。
  毛澤東聽取葉劍英關於先遣部隊行軍情況的匯報後,翻看著地圖,對張聞天說道:「你
看就從這裡轉彎如何?」
  張聞天揮動著手臂讚揚道:「劍英同志這個開路先鋒當得好,對下一步的行軍路線意見
也很好。敵人的騎兵我們目前最好是避免與其作戰,我們不能再消耗了,也實在消耗不起
了。我同意就從這裡轉彎北進甘南。」
  黨中央決定採納葉劍英的建議,改變原定向拉卜楞寺前進的計劃,而轉經巴西、阿西、
包座向甘南俄界進軍。
  徐向前總指揮根據黨中央的命令,在到達班佑後立刻派人前伸偵察地形、敵情,開始了
攻打包座的戰鬥部署。鑒於殿後的紅3軍還沒有跟上來,紅1軍又相當疲勞,徐向前向黨中
央和主管軍事的毛澤東建議:攻打包座的任務,由紅四方面軍部隊承擔。
  毛澤東很快批准了徐向前的這一建議,並將右路軍改道東北由包座進入甘南的決心電告
朱德和張國燾。
  這時,紅軍右路軍雖然勝利走出了草地,但由於張國燾的拖延,使紅軍耽誤了行程,而
國民黨軍隊卻爭取了時間,逐漸從南、北、東3個方向包圍了上來。尾追而來的川軍已經占
領撫邊,蔣介石的嫡系周渾元縱隊已集結在雅安,胡宗南的4個師已經到達松潘、漳臘、包
座一線佈防,在緊臨草地之北的巴西附近高山上築起碉堡群。進到漳臘的是國民黨原福建軍
閥張貞指揮過的第49師,這是紅1軍團在江西中央根據地的宿敵。前幾天,剛被紅30軍
消滅掉兩個整團。
  8月24日,紅軍右路軍先頭部隊紅30軍一部進抵班佑以南之貢巴龍山一線,擊潰了
班佑土官澤旺扎西指揮的若爾蓋12部落1000餘兵丁的阻擊,並乘勝佔領了班佑。次
日,紅軍又擊潰由求吉寺前到班佑偵察的國民黨軍康莊團第4連,殲其一部。紅軍迅速向前
擴展陣地並控制各要點,於26日再擊潰國民黨軍張萊孝支隊和部分士兵,進佔巴西,繼占
上藏寺、牙弄寨等地。28日,紅軍再擊潰張萊孝支隊及康團第5連,佔領阿西茸,並將逃
敵包圍在卓藏寺及寺廟北面的高地之碉堡內。
  這天下午,胡宗南接到第2游擊支隊隊長張萊孝的電報後,才知道班佑附近戰況,他大
吃一驚:「什麼?共軍已北出草地,佔領班佑。矛頭很明顯指向甘南和我們的側後!」到這
時,他才真正明白紅軍的意圖,於是急忙派兵搶佔包座,並急令其駐漳臘的伍誠仁第49師
星夜北上增援包座,企圖會同包座守軍的補充第2團,在包座和阿西茸一線堵擊紅軍北上。
  「各部將士要竭力堵截,防匪北竄!」胡宗南一面向各部隊下達命令,一面將草地緊急
軍情向蔣介石報告。
  成都之南峨眉山上,在此休養的蔣介石只等草地有好消息報來,不料軍情恰與自己的預
料相反。27日,他親擬電報,嚴令胡宗南:「我軍應積極分路進擊,俾與各處番兵前後夾
擊,匪當饑疲之餘,如我軍能犯難急進,必可以一當十,收效無比,並再明令懸賞,以鼓勵
之。希勿瞻顧,過惜兵力,失此千載難得之機。」
  胡宗南接電後,也為蔣介石所言「千載難得之機」所激動,連忙再急令李鐵軍第1旅向
包座增援。
  包座位於四川松潘和漳臘以北,在班佑和巴西東南50多公里處,是通往甘南的必經之
地,地理位置十分重要。這裡群山環抱,原始森林密佈,水流湍急,多為森林覆蓋的兩岸高
山,組成一道道從兩側護守包座的天然屏障。國民黨軍胡宗南縱隊進駐松潘後,松甘故道便
成了其主要糧道。胡宗南命令一部在求吉寺設立兵站,負責積存由甘肅轉運來的軍糧。包座
正扼其大道要衝,如今此地是紅軍進入甘南的重要通道,而國民黨軍已先於紅軍佔領了這裡。
  國民黨軍在這一地區的兵力部署基本情況是:包座附近守軍主要是胡宗南部廖昂補充旅
第2團,團長康莊率該團團部及第1營、第2營(缺第5連)駐求吉寺;康團第3營駐上包
座喇嘛廟大戒寺內;該團第5連駐阿西茸;張萊孝第2游擊支隊駐守巴西,糾合包座7房和
若爾蓋12部落番兵在附近巡邏。胡宗南並派出大量援兵,伍誠仁第49師正向包座疾進中。
  形勢很顯然,紅軍能否迅速佔領包座,打開北進通道,是擺在右路軍面前的緊急任務。
紅軍若不抓住時機,搶在胡宗南的增援部隊到達之前強佔包座,開闢前進道路,那就無法出
師甘南,而有被迫退回草地的危險。因此,包座之戰已成滿弓之箭,動則必發;國民黨軍第
49師是勢在必殲,不可避戰。
  毛澤東和徐向前並肩伏在地圖上,細緻地研究包座之戰的每一個部署。
  勢在必奪的包座有上、下包座之分,相距數公里,由南向北的包座河縱貫其間。東岸的
上包座環山傍水,居高臨下,是控制這一地帶的主要制高點。國民黨守軍在這裡雖然只有1
個營,但他們從南坪到達此地已經五六天,佔據了以大戒寺為中心的一帶有利地形,利用山
險隘路和茂密的叢林作掩護,構築了許多明碉、暗堡等各種工事,備有大批糧食,組成了上
下結合、比較嚴密的可以長期堅守的防禦地區。其裝備也很好,火力十分猛烈。寺廟北面緊
靠一座500多米高的大山,寺前有一條小河,雖然只有兩丈寬,但因為正值雨季,河水湍
急而深,東面是水勢更大的包座河,這些都對紅軍的戰鬥行動造成很大障礙。
  「討厭!這地形可不好展開兵力。」徐向前邊聽偵察員匯報邊看地圖,又說道:「這胡
宗南老同學可是忽略了一點,他的49師一運動就成了我紅軍的盤中餐。」徐向前與胡宗南
同是黃埔軍校第1期畢業,他們在川陝根據地時期就已經交鋒多次了,結果都是那位「胡老
大哥」敗北。
  毛澤東和徐向前作出了攻打包座的具體戰鬥部署:以紅30軍為主攻部隊,以善於打攻
堅戰的紅89師第264團攻擊大戒寺之國民黨守軍;以紅88師兩個團和紅89師另兩個
團埋伏於上包座西北地區的山林中,準備打援;紅4軍為助攻部隊,以一部攻擊求吉寺之國
民黨守軍,配合紅30軍解決戰鬥。紅1軍作為預備隊,集結於巴西和班佑地區待機,並負
責保護黨中央的安全。
  徐向前以前敵總指揮部的名義向先遣部隊發出了戰鬥號令。
  擔負主攻包座任務的紅30軍,這時剛遵照中革軍委的命令對組織指揮系統作了調整;
政委李先念,代軍長程世才,政治部主任李天煥,由紅3軍團調來的彭紹輝任軍參謀長。不
久前,中央同意了徐向前的建議,抽調紅四方面軍的一部分兵力補充紅一方面軍,紅30軍
90師師部和第270團調出。該軍整編後轄第88、第89兩個師6個團,共1.3萬餘
人。這個軍作為右路軍右側先頭,在先遣司令葉劍英的率領下,經過艱苦的行軍,於8月2
6日走出草地到達班佑。很快,即接到前敵總指揮部發來的急電:「敵胡宗南部已進佔包
座,並以49師向包座增援,企圖阻擊我軍北進。根據中央指示,要佔領包座,消滅49
師。你部立即轉向東行動,以最快的動作強佔包座,爾後殲滅49師,保障全軍順利北進!」
  李先念接電後與程世才作了簡短的研究,命令部隊立即整裝,以紅89師為軍前衛,全
軍火速向包座進發。
  前敵總部的電報還要李先念和程世才到中央匯報。因此,李先念他們在部署完畢後,即
策馬急行,直奔黨中央所在地。這時,毛澤東等人已經由班佑到達巴西。在一座寺廟中,穿
一身灰布衣服的毛澤東正手持北上路線圖,仔細地看著。
  毛澤東聽到有人進了房間,轉過身來,迎接李先念等人的到來。
  徐向前一一向毛澤東作介紹:「這是政委李先念同志。這是代軍長程世才同志。參謀長
彭紹輝同志和政治部主任李天煥同志在前面指揮部隊,沒有來。」
  毛澤東和徐向前等人與程世才、李先念一一握手。「你們都這樣年輕啊!」毛澤東驚歎
地說。這年,李先念,26歲,程世才僅23歲。
  李先念和程世才是第一次見到毛澤東,顯得很激動。接著,張聞天、周恩來、博古、葉
劍英等中央領導人一一與李先念和程世才握手。
  「你們兩個過來看看。」毛澤東招呼著,把一張川西北地圖鋪放在地上,大家環繞著地
圖圍成一圈,有的坐一塊木板,有的乾脆蹲下,聽毛澤東講述敵情。
  「剛走過草地,你們部隊的士氣怎麼樣?」毛澤東問。
  「高昂。」李先念簡單地回答。
  徐向前的口氣很平穩,說道:「增援的敵49師原是19路軍的一部,在過去打了一些
硬仗,有一定的戰鬥力,現在是胡宗南的主力師。而我們雖然有1個軍,但在縮編後只有兩
個師,同時又抽出1個團圍攻附近之敵。我們長期缺糧,加上連續的行軍作戰,部隊一直沒
有得到很好地休息,指戰員們的體力已經受到嚴重的損害,要殲滅裝備比我們好,數量幾乎
和我們相等的敵人,確實是一個艱巨的任務。」
  毛澤東又問了紅30軍的部隊生活、政治工作、後勤補給等情況。李先念和程世才都一
一作了明確的回答。
  從毛澤東的表情上看,他很滿意。接著,他就當前的形勢和任務作了簡明扼要的闡述,
說:「九一八事變後,日軍侵佔了整個東北,現在又向華北步步逼近。而蔣介石卻一再退讓
投降,這些都激起了全國人民的極大憤慨,國內各種矛盾日益激化,抗日民主運動的高潮已
經到來。根據中央的決定,我們要北上抗日,以推動全國抗日民主運動的發展。」
  毛澤東指著地圖上陝西的西南部,甘肅南部和四川的北部說道:「我們要建立川陝甘革
命根據地,這裡地域寬闊,交通方便,是我國西北部人口比較稠密、物產比較豐富、漢族居
民比較多的地區,而且敵人的力量相對比較薄弱,加上派系複雜,內部矛盾很多,這些都有
利於我軍發展壯大,站住腳跟。」
  毛澤東又詳細闡述了在川陝甘交界建立根據地的有利條件和重要意義。最後用手指著地
圖上的甘肅南部,然後用力向東一揮,說道:「為實現這一計劃,第一步就是先出擊甘南,
接著向東發展。」
  毛澤東抬頭望了望李先念和程世才,又講道:「現在,胡宗南搶先佔領了包座,又派4
9師趕來增援,我們如果不消滅這個敵人,就走不脫。」
  徐向前插話說:「我軍各部現在還未靠攏,紅3軍,也就是紅3軍團還在草地中。目前
最重要的問題是爭取時間。」這時,大家對紅1、紅3軍團等改稱紅1、紅3軍等還不習
慣,多數情況下仍稱原稱。
  毛澤東接著說道:「向前同志向中央建議由你們30軍、4軍來承擔這個任務,中央經
過研究同意了這個建議。」
  徐向前最後說:「我們決心在敵人援兵到來之前,速戰速決,攻取包座,爾後集中力量
打援。中央已經批准了前總的作戰計劃。你們30軍先以一部攻佔包座,爾後集中力量消滅
49師。紅4軍以一部攻佔包座以北的求吉寺。紅1軍團在巴西和班佑之間集結待命,並負
責中央的安全。你們目前要抓緊時間盡快到達並佔領包座,然後迅速做好打援的準備。我和
葉劍英同志的指揮所設在上包座以北的末巴山上。任務就是這樣,聽明白了嗎?」
  李先念和程世才異口同聲回答:「聽明白了。我們保證完成任務!」
  毛澤東的手中晃動著鉛筆,笑道:「好!祝你們成功!」與中央其他領導一同把李先念
和程世才送出大門。
  巴西距包座約有兩天的路程,而國民黨軍的增援部隊也同樣在兩三天內就能到達包座。
紅軍為了搶在國民黨軍第49師之前到達包座,佔據有利地形,星夜向包座疾進。
  為了盡快拿下包座,李先念和程世才商議決定:由紅88師擔任打援主力,並且集中至
少5個團的兵力來對付增援包座的國民黨軍第49師。紅軍主力到達包座附近後,由第89
師全力攻取包座,第88師則隱蔽進入包座西南地區,立即進行地形偵察、戰場選擇和做好
打援的各項準備工作。
  鑒於這是紅一、四方面軍會師以來的第一個大仗,又是一場硬仗。紅30軍在行軍途中
召開師以上幹部和前衛團第264團領導參加的緊急作戰會議。
  李先念說道:「我軍肩負著打開北進通道的重要使命,能否消滅敵人將直接關係到全軍
能否順利北上,毛主席和黨中央在看著我們,我們決不能辜負毛主席和黨中央對我們的希
望。各部隊要認真做好政治動員和細緻的準備工作,仗只能打好不能打壞。」
  會後,李先念和程世才把具體作戰部署向徐向前作了匯報,徐向前當即予以批准。
  各部隊出發前,又分別召集幹部會。軍政治部主任李天煥作了具體的政治動員,他講
道:「我們的部隊很快要打大仗,各政治機關的幹部都要下部隊做好動員工作。在此我提出
3點要求:一是要發動黨、團員起帶頭作用,以打好這一仗的實際行動來慶祝一、四方面軍
的勝利會合;二是為了掃除北上障礙,一定要打下包座,消滅敵49師;三是要把我們的困
難向大家講清楚。從6月以來,部隊缺糧,吃的是野菜草根,戰鬥力有影響。只要我們能打
好這一仗,以後就好辦了。」
  作戰任務傳達到部隊後,指戰員們情緒高昂,大家紛紛表示:「打國民黨軍第49師,
我們包打保勝,讓毛主席和黨中央聽我們勝利的消息吧。」
  口號陣陣,歌聲嘹亮,部隊出動了。
  天突然下起了大雨,紅軍將士們在泥濘的道路上向著包座飛奔。
  29日下午,紅軍前衛團抵達距包座西北三四公里的地方。部隊不顧疲勞,立即向國民
黨軍外圍據點發起攻擊。
  敵機槍「噠噠噠」吼叫著,幾乎聽不到槍聲間斷。紅軍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很大代價。
  河水還在暴漲,大雨滂沱。紅軍經長途行軍後已很疲勞,泥水中作戰已是個個滾得滿身
泥漿,渾身都浸泡在水裡。
  包座之戰在這時還說不上是全面開始。
  如此滂沱大雨澆在川西北草地附近方圓數百里的大地上,給紅軍的行動帶來了極大的不
方便。但出人意料的是這場大雨雖然沒有影響包座之戰的取勝,而其最終結局卻是影響了攻
打包座之戰的整個部隊的戰略行動。這就是同在一片烏雲下的張國燾「巧」借大雨又向中央
再次發難。
  左路軍先頭部隊是在8月21日在朱德等人率領下攻佔阿壩的,但張國燾無視中央關於
左路軍應向班佑靠攏的決定,竟延遲1周在阿壩按兵不動。8月底,在黨中央和右路軍前敵
指揮部的一再催促下,張國燾才率領左路軍第1縱隊向東進入草地,開始朝班佑前進,同時
向位於卓克基、馬爾康等地的第2縱隊發出北進向右路軍靠攏的命令。
  「我要求把中革軍委會和總司令部的職權區分開,確立工作程序。」張國燾在紅軍總部
中大發牢騷,他對毛澤東的指揮表示不滿,說:「所有原中革軍事委員會機構應該一律歸總
司令部管轄,各單位應該直接秉承總司令、總政委的軍事命令。他們已經是兩次不經我們就
擅自改變行軍路線,現在又向東北,打什麼包座。這個徐向前也是鬼迷心竅了。」
  朱德的解釋也是提醒,他說:「我黨有個規矩,是黨指揮槍,而不是槍指揮黨。我作為
總司令應該帶頭執行。」
  張國燾則不這樣認為,他繼續闡明自己的看法,說:「我說的是軍事命令。中革軍事委
員會原屬中央政治局,對總司令部居指導地位,負責審查核定總司令部所擬的軍事計劃和重
要人事變動,但不應再直接發佈軍事命令。可是,毛澤東破壞了這個統一指揮方案。他這個
軍委會主席是獨斷一切的,總司令、總政委等於虛設。他徑行核閱所有軍事單位的文件,無
論是情報、作戰計劃、軍隊行政,乃至人事調動等,他都要過問,批定後才交我們執行。我
們這總司令、總政委變成了幕僚人員,簡直就是他毛澤東一個人在唱獨腳戲。」
  「我和毛澤東相處時間要比你長得多,我比你瞭解他,他還是比較注意尊重大家意見
的。」朱德說。
  「哼!老毛這種獨斷專行的作風,和蔣介石沒有什麼兩樣,不僅緊緊握著裁決權,而且
有發號施令的慾望。換句話說,他不執行最後的決定權,而且往往不讓任何同志有建議的機
會,就直接予以指示。因此,我說這老毛並不是一個精明的獨裁者。他富有想像力,反應也
非常靈敏,其思維有時會走到很離奇的地步,甚至流露出神話式的言論;他缺乏組織才幹,
遇事不願作精確的計算;他所表示的意見,有時是模糊不清的;
  他常用情感豐富的語氣,為他的所謂天才主張作辯護。」
  「國燾同志,你的話講過頭了。毛澤東的軍事組織才能是很強的,他指揮的作戰多能取
勝。」朱德不願聽張國燾故意貶低毛澤東的話。
  「哼!我早就聽說這個老毛常以德國近代軍事家毛奇自比,自負有過人的軍事天才。可
我不這樣認為。他是個特殊的軍事第一主義者。他推崇中國古代的軍事理論,缺乏近代的軍
事知識。他鄙視現有的軍事典籍所載的一切,認為都是陳詞濫調,他要不受拘束地發揮他的
游擊天才。他所擬定的軍事命令大多是一些訓令,常用激動的語言描述某一任務的重要,要
求受令者迅速執行,而指示各個軍事單位分別擔負某些具體任務時,則常是很籠統的,似乎
是讓各單位自行相機處理。他在江西蘇區時,就與周恩來、劉伯承和李德鬧得不可開交;在
遵義會議後,我聽說周恩來做他的副手,也是受盡委屈。」
  朱德沒有再說話,他知道與張國燾爭吵是件沒完沒了的無聊事。
  張國燾本來就對北進從內心中不滿意,只是迫於絕大多數人的意見,不得不勉強率部向
右路軍靠攏,但他卻時刻在尋找借口把部隊再拉回向南。就在部隊進入草地的第3天,草地
上鉛垂的黑雲裹攜來一場大暴雨,張國燾側耳傾聽著平地上的炸雷,卻好像聽到了福音,眼
睛為之一亮。
  「好大的一場及時雨啊!」這是張國燾喊出喉嚨卻沒有張開口的一句話,他向黃超說
道:「傳達我的命令,天降暴雨,通知部隊暫時不要渡過噶曲河!」
  朱德對張國燾如此獨斷專行的命令感到很意外,忙說:「雨下得並不大,噶曲河漲水也
不可能到了不能徒涉的深度。」
  張國燾揚臉望著開始放晴的天空,不以為然地說:「河上游的雨下得更大,部隊泅渡有
危險。說不定老天馬上又要下雨,等一等再說。」
  朱德清楚張國燾內心中想的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就再也沒說什麼,挽了挽褲腿,帶著警
衛員潘開文向噶曲河邊走去。
  草地上流淌的噶曲河,河床本來就很淺,在這時容納了剛從天空傾瀉下來的暴雨,正在
漲水,翻滾著草根和牛羊糞末,奔湧滔滔,顯得水勢不小。
  河岸邊有些紅軍部隊在整裝待命,高師長見朱德總司令來到河邊,跑步前來報告。
  令朱德感到奇怪的是有一個連隊在過河後,現在又返了回來,便問,「為什麼回來?」
  「總政委有命令,全部部隊在河這岸聽候命令。」高師長回答。
  朱德沒有再問什麼,就對身邊的警衛員潘開文說道:「小潘,你騎上我的這匹馬,到河
裡去試一試水的深淺。」
  潘開文拉韁策馬跨進河流,向對岸走去。
  朱德定睛看著水中穩穩行進的潘開文漸漸到達對岸,高興得手舞足蹈:「哈哈,水看著
很大似的,其實最深才齊馬肚子!」
  潘開文到達對岸後,很快就返了回來。
  高興得合不攏嘴的朱德拍著小潘的肩膀,說道:「走,回總部,告訴總政委,看他還有
什麼可說的!」
  就在朱德在噶曲河邊測水深的時候,張國燾在帳篷中也沒閒著,他以「朱、張」的名義
致電中央,口述了這樣一份電報,說噶曲河漲水,「上游偵察70里,亦不能徒涉和架橋,
各部糧只能吃3天。」「茫茫草地,前進不能,坐待自斃,無嚮導,結果痛苦如此,決於明
晨分3天全部趕回阿壩」。並提出,右路軍應「乘勝回擊松潘敵,左路備糧後亦向松潘進。
時機迫切,須即決即行。」
  朱德從河邊回來後,興沖沖地向張國燾說明噶曲河的水深實測情況,而這時的張國燾怎
麼能夠聽得進去與自己意見相反的話。由此,兩個人很快發生了激烈的爭吵。
  「什麼時機迫切,須即決即行?你心中還有沒有黨中央,我沒有同意回阿壩。這麼大的
事,你為什麼不經我同意就在電報上署上我的名字?」朱德質問張國燾。
  「黨中央?哼!他們那幾個人還要管我們?即決即行,有什麼錯?」張國燾的話語中明
顯目無中央。
  「我說國燾同志,你我都是老黨員,你的黨齡還比我長。我們黨的規矩你難道不知道,
我們的原則是黨指揮槍,而絕不是相反!」朱德的話義正辭嚴。
  張國燾連「哼」了幾聲,卻沒有張口。站立在一邊的黃超為張國燾辯解道:「事實就是
天下大雨,河水上漲不能徒涉和架橋嘛!」
  「什麼,這就是理由?可我剛從河邊回來,我的馬和警衛員是到了河對岸又返回來的,
這才是事實!」朱德端坐在凳子上,臉色氣得鐵青。
  「電報已經發了,他們很快就會回電同意我們回阿壩。我不和你爭了!」張國燾的話中
帶有幾分無賴的伎倆。
  朱德鎮靜地說道:「我是一個共產黨員,要服從中央,不能同意南下。」
  這場爭吵沒什麼結果,但朱德仍然堅持北上,勸說張國燾過河。可是,幾天過去了,噶
曲河的水流也變得平穩多了,張國燾仍舊按兵未動。
  「還是北上吧,我看是可以渡河的。」張國燾的部下也這樣勸說。
  張國燾聞言嚴厲訓斥:「你們的頭腦太簡單了,這不是一個往南往北的簡單問題,這是
個誰指揮誰的大問題!」
  9月4日,張國燾不顧朱德、劉伯承的堅決反對,命令部隊由噶曲河岸邊返回阿壩。5
日,張國燾又電令正要北上的第2縱隊就地鞏固陣地,備糧待命。
  這幾天,等待在巴西的中共中央成員幾乎天天在開會,謀求妥善解決矛盾的方法。徐向
前、陳昌浩也連連致電張國燾,陳述北上的理由。
  一片烏雲終成了張國燾拒絕北上的擋箭牌,而在同一片烏雲下,紅四方面軍的部隊正躺
臥在雨過天晴的泥水中,拚命為北上的道路打開通途。


 
第九回 包座血戰劈開通途 蔣氏為毛枉備刑場
  太陽已沉入西山,森林中的鳥兒在喧鬧一天後也各自歸巢。
  天色漸漸暗下來。
  紅30軍先頭部隊奉命趕到包座後,以第89師為一梯隊,由該師第264團擔任主
攻,消滅包座河河東岸大戒寺內之敵,其餘兩個團在大戒寺西北地區擔任側攻;以第88師
(缺第265團)為第二梯隊,隱蔽於班佑至大戒寺路側待機,準備打援。
  8月29日黃昏前,各部隊進入預擊位置。
  暮色中,紅264團突然向大戒寺國民黨守軍發起猛烈進攻。
  軍長程世才、軍政委李先念和第89師師長邵烈坤在包座河西岸邊指揮戰鬥。
  戰鬥打得非常艱難。第264團一直打到晚上9時,才攻佔了大戒寺外圍北山山腳下的
幾個碉堡和西坡半山腰的1個碉堡,相繼佔領大戒寺,殲國民黨守軍1個多連。國民黨守軍
第3營李營長帶少數人東逃。紅軍將殘敵圍困在大戒寺後山碉堡中。
  30日,又是一天激戰。傍晚,國民黨軍第49師第291團先頭增援部隊在大戒寺以
南與紅軍警戒部隊接火。紅軍為了誘敵深入,在令第264團象徵性地阻擊一下後,將主力
撤至大戒寺東北山地隱蔽,僅留下少數兵力監視敵人的行動。當晚,紅軍撤出大戒寺,國民
黨軍第294團進駐寺內。
  夜晚,天氣轉晴。紅264團一部在淡淡的月光夜幕掩護下,向大戒寺國民黨守軍發起
突然偷襲,斃國民黨軍第1營少校營長陳噓雲以下數十人。
  紅軍指戰員抓緊時間準備下一步的戰鬥,偵察部門根據已掌握的敵情和俘虜的口供,繪
制了包座守敵要圖和增援部隊行進路線圖,然後將地圖和俘虜的國民黨軍1個排長和兩個班
長押送到軍部。
  3個俘虜對紅軍的寬待政策有所瞭解,在審問時都表現得較為老實。
  李先念和程世才從俘虜口中得知包座守敵的情況,並獲知國民黨軍第49師主力明天就
可到達包座。
  軍情如火急!
  李先念分析判斷情況說:「根據當前的情況,包座之敵以逸待勞,地形又對他們有利,
我軍要很快拿下包座有很大的困難。如果堅持打下去,不但會造成很大的傷亡,最重要的是
會因為拖延時間,直接影響和耽誤明天與敵49師的作戰。
  我看我們應該變換戰術。」
  程世才接著說道:「對,我們可分個前後緩急,加重到松潘公路上的打援力量,然後轉
過頭來再強攻包座。」
  於是,李先念和程世才當即決定,由第264團將包座守敵包圍起來,但圍而不攻。第
89師另外兩個團立即調往包座西南地區和第88師一同做好打援準備。
  審問完俘虜,李先念和程世才在朦朦月光下親自勘察地形。對照俘虜的口供,察看包座
守敵的情況。然後又轉向南行,對國民黨軍增援部隊的來路進行重點勘察。他們知道,在眼
下敵我勢力從數量上看幾乎相等,但在裝備上卻處於劣勢的情況下,指揮員正確的判斷和周
密的計劃顯得尤為重要。因此,這一夜,李先念、程世才和軍參謀長彭紹輝等人是眼睛未能
合一下,在勘察地形後,反覆研究,重新制定了作戰方案。
  次日上午,紅軍除用少量兵力繼續包圍監視包座守敵外,將第88師和第89師主力埋
伏在國民黨軍援兵必經之路的西南山上,並派1個連控制了東山制高點。這座險峻的山崗,
西可俯視來援之敵,北又可對包座之敵形成包圍。
  紅軍主力潛伏下後,向松潘方向派出了偵察警戒部隊,一有敵情就發出戰鬥號令。
  經過幾天幾夜急行軍的紅軍指戰員,在這時已是非常疲勞,一旦停下來,進入埋伏陣地
臥倒,兩個眼皮就開始不由自主地向下垂。大家想盡辦法克制瞌睡,焦灼地等待著戰鬥的打
響。
  「敵人現在來就好了,強制自己不打瞌睡的滋味太讓人難以忍受了。」自言自語的程世
才揉了揉佈滿血絲的眼睛,又把望遠鏡貼在臉上向遠處眺望。
  空蕩蕩的大路上渺無人影,連個野兔的影子也看不到。
  時光慢騰騰的,在這時顯得慢得不能再慢。指戰員們戴的用樹枝編織的偽裝帽上,小鳥
兒啄著綠色的樹葉,似乎考慮著在這裡是否做巢。
  突然,遠處有鳥兒從地面驚叫著衝向天空。偽裝帽上的小鳥兒緊張地仰起頭探聽來自大
路上的腳步聲,也拍打著翅膀匆忙飛走。
  浩浩蕩蕩的國民黨軍增援部隊終於出現在紅軍偵察兵的望遠鏡中。
  從松潘到包座的大道上,頓時悄然無聲,鳥兒也不叫了。
  「該死的敵人,到底送上門來了!」紅軍指戰員們咬牙切齒地說。
  31日中午,戰鬥全線打響。
  為全殲敵人,紅軍預定等國民黨軍增援主力進入埋伏圈內後再出擊。可是實際情況並不
是那樣順利,國民黨軍十分狡猾,不肯輕易冒進。他們以一部兵力搜索前進。與紅軍接觸
時,先進行局部戰鬥,奪取有利地形後,主力再作前進。李先念和程世才看穿了國民黨軍的
這一詭計,命令在山上的主力部隊隱蔽好,只以正面的紅263團一部在一些非重點防禦的
小山頭上抗擊,給敵以大量殺傷後就節節撤退,誘敵進入埋伏圈。
  包座附近的山很有特點,多是一漫坡的大斜坡,順著高山下來大坡上又有許多小山包。
山上多是一人摟不過來的大松樹和半人高的小松樹林,十分便於隱蔽。自以為勢力較強的國
民黨軍在遭到伏擊後,像瞎子一樣,摸不清紅軍的情況,又因為距離包座只有10多里路,
救急心切,就步步前進,結果正中了紅軍誘敵深入之計。
  紅軍在節節抗擊中,不僅給予國民黨軍很大的殺傷和消耗,而且摸清了對方的戰鬥力和
作戰特點:國民黨軍的戰術動作和小集團(連、排)戰鬥打得比較靈活,並且相當頑強。其
火力也很強,每次衝鋒時,除了有很多輕、重機槍掩護外,還用迫擊炮、小炮等武器轟擊紅
軍前沿和縱深,殺傷紅軍的有生力量。距離火線只有1公里的紅軍指揮所附近,也不斷有炮
彈爆炸。針對上述情況,李先念認為在紅軍和敵人進行最後決戰時,攻擊必須是多梯隊的,
隊形必須疏散開,快速運動,快速接敵;火力必須集中,沖得猛打得狠。
  「製造點聲勢給他們看看!槍聲要激烈些。」為了吸引國民黨軍盡快全部進入預設戰
場,李先念命令第264團加強對大戒寺守敵的圍攻。
  槍炮聲震天,像除夕夜的鞭炮炸成一個點,在山谷中迴盪,更顯得到處都是激戰的戰場。
  國民黨軍第49師代師長伍誠仁豎起耳朵緊張地聽著半空中隆隆作響的喊殺聲,他有些
耐不住性子了。
  很快,紅軍即獲得國民黨軍兩處的重要情報:大戒寺國民黨守軍的團長急呼第49師迅
速來援,驚叫:「大批共軍正在猛攻包座,我們已經很難支持。請務必火速增援。」胡宗南
的聲音也出現在這一片慌亂驚叫聲中,他嚴令第49師必須於當晚進駐包座。
  國民黨軍增援部隊前衛團已被紅軍誘至包座以南5公里的地區,李先念命令第263團
堅決抗擊,再不准敵人前進一步。國民黨軍加強了攻勢,向紅軍第263團發動猛攻。
  紅263團的陣地上硝煙瀰漫,槍聲一陣緊似一陣。
  伍誠仁率領師本隊的偵探隊、特務營,通訊連、無線電隊、工兵連、衛生隊等直屬分
隊,在前衛團的掩護下直趨上包座。他命令在包座河東岸的第294團(缺第3營)和在包
座河西岸的第291團附第294團第3營,夾河並進,向北攻擊;命令在河西岸的第28
9團在第291團以南向西北方面警戒,掩護師之側背。
  國民黨軍幾個團排成5路縱隊,向包座方向蜂擁疾進,加快了行動。
  紅軍迎頭頂了上去。李先念和程世才命令:立即以第265團和第263團主力出擊,
決不能讓敵人突破第263團的陣地,靠進包座。同時吸引敵後衛團迅速來援,等敵全部進
入包圍圈後,再全線出擊。
  命令下達後,紅88師兩個團在熊厚發師長和鄭維山政委的指揮下,奮勇直插敵陣,一
撲下去就先幹掉了國民黨軍1個營,將其一劈兩半,斬斷了國民黨軍前衛團和師本隊的聯
系。接著,第263團全力圍攻國民黨軍前衛團,第265團向南打擊敵師本隊。這一招果
然觸痛了在師本隊中指揮作戰的伍誠仁,他眼睜睜地看著包座,卻遲遲進不了包座。現在部
隊又被紅軍一截兩段,前衛團又陷入包圍中。惱羞成怒的伍誠仁,一邊令師本隊全力猛攻紅
265團,一邊急令後衛團快速推進,企圖兩團匯合在一起打退紅軍,並解包座守軍之圍。
  到下午3時,國民黨軍第49師全部進入紅軍預設戰場。照預計,在黃昏前發動總攻較
為有利,但是國民黨軍既然已經全部進入包圍圈,就可提前發起總攻擊。
  「敵人已經全部進入包圍圈。我們是否現在就全線出擊?」李先念和程世才向徐向前總
指揮報告包座的情況,決定對當面之敵實施分割包圍,各個擊破。
  「可以打了。按原定方案狠狠地打!堅決打開北上通途!」
  徐向前馬上批准了李先念的報告。
  「堅決打開北上通途!」李先念重複了一遍命令。
  「發出總攻命令信號!」程世才高呼道。
  頓時,隱蔽在山上的紅軍主力,一齊向山下的國民黨軍發起全面出擊。在河西岸,紅2
66團從正面迎擊敵人。頓時,槍聲、喊殺聲、炮彈和手榴彈的爆炸聲響成一片,方圓數公
裡的戰場如開水鍋下又加了一把火,一片沸騰。
  紅軍以第268團從正面插入河西岸國民黨軍南北兩團之結合部,並以一部奪取包座
橋,切斷了東西兩岸國民黨軍的聯繫,將國民黨軍一下子分割為3部分;另以紅263團在
紅268團一部協同下,殲滅河西岸北面之國民黨軍第291團,得手後又向南進攻;再以
紅267團向南迂迴,斷敵退路,並以1個營搶佔大戒寺之南山,控制制高點;並以紅26
6團向河西岸南面之國民黨軍第289團攻擊,鉗制敵人,使其不得別顧,待殲滅國民黨軍
第291團後,再協同紅263團殲滅國民黨軍第289團;同時,以在河東山林中隱蔽的
紅265團於敵被分割後,向河東岸之國民黨軍第294團實施攻擊,在紅268團一部協
同下,殲滅該敵。
  下午3時10分,紅軍各部按部署向國民黨軍發起衝擊。紅268團首先來了一個「中
心開花」的漂亮動作,搶先實現預定目的,奪得包座橋,斬斷敵首尾。接著,該團主力與紅
263團協力對國民黨軍第291團、第294團第3營實施南北夾擊。
  槍炮聲震耳欲聾。
  李先念在對著話筒向總部報告情況:「對,我是李先念。我第268團和第267團的
動作異常勇猛,現在已經將敵師本隊和後衛斬成兩段。這樣,整個敵人已被我們斬斷成3
截。」
  話筒中傳來毛澤東爽朗的大笑聲:「好嘛!斷成3截,各個擊破。」
  包座河谷,硝煙翻滾,烈焰升騰,戰鬥還僅是剛剛拉開幃幕。紅軍英勇出擊,奮力殺
敵,不斷採取小集團衝鋒撲向敵陣,發揚近戰特長,與敵肉搏在一起。
  俯視整個戰場,到處是人影在無規則地晃動,如蟻穴出水,似蜂窩被捅。紅軍尤以紅9
0師第268團打得最為出色。
  國民黨軍為了打通聯繫,瘋狂地向紅268團反撲,而紅268團像一把鋼刀一樣插在
敵人中間,兩面對陣,連續打垮了敵人數次衝擊,戰鬥異常激烈。
  李先念高興地對著話筒向紅90師汪乃貴師長說:「我看到了。打得好,打得勇猛頑
強,你們撲上去不多久,我就看到包座河兩岸森林的上空煙霧迷漫,黃土遮日,只聽得槍
聲、喊殺聲,看不到人。我軍有這種作風,就無敵不克。」李先念政委的這段話後來寫入他
的回憶錄中,真實地描述了當時戰鬥的激烈程度和紅軍指戰員英勇頑強的精神。
  戰鬥在激烈地進行著。從總的地勢上看,紅軍是居高臨下。但國民黨軍是縱深配置,並
佔據著許多小山頭。尤其是漫山遍野都是大樺樹和灌木叢,國民黨軍在森林中運動兵力,紅
軍卻看不到。紅軍衝到哪裡,哪裡的敵人就利用樹林、山包或河坎作掩護,拚命地守衛和反
擊。
  「把大炮調上去!」李先念命令,他所說的大炮是紅30軍僅有的3門迫擊炮,平時一
直當作寶貝,捨不得用。過草地都沒有捨得扔掉一顆炮彈,現在果然派上了用場。
  3門迫擊炮調了上來,僅有的10多發炮彈轟擊向國民黨軍集中的地方。
  炮聲隆隆中,紅軍戰士們群情高漲,呼喊著衝進敵群,用手榴彈和大刀片與敵人近戰在
一起。
  戰鬥進入白熱化狀態,紅軍的所有火力齊發。但因是在原始森林作戰,紅軍的火力發揮
不出去,射出的子彈不能在樹林中拐彎,步槍又無刺刀。時用的馬尾手榴彈不同於木柄手榴
彈,這種手榴彈為了便於製造,是在形如一個鐵西瓜的尾部用麻繩或棕繩拴作馬尾巴狀,以
便用手攥住甩出去。若在開闊地,這種手榴彈要比同等重量的木柄手榴彈扔得遠。但在叢林
中作戰就有麻煩了,甩出後常常掛在樹上,掉不下來,失去作用。紅軍戰士們只好靠一把大
刀與敵人廝殺,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許多血的代價。一個山頭常常要經過幾次爭奪,國民黨
軍搶佔了,紅軍就再把它奪回來。
  國民黨軍見紅軍的馬尾手榴彈掛在樹上,起不到殺傷作用,膽子也大起來,他們也揮著
大刀片「嗷嗷」叫喊著撲了上來。前邊的倒下了,後邊的又衝上來,雙方展開血肉橫飛的肉
搏戰。有的紅軍戰士在犧牲後,一隻胳膊被打斷了,另一隻手裡還緊緊握著大刀,此景此
情,令人豪情頓生,無限感慨。他們是剛剛走出草地,肚子裡吃的僅是野菜、草根和樹皮,
貢獻出的卻是寶貴的鮮血和生命!
  戰鬥打到最後,也是最艱苦的階段,紅軍各師、團掌握的所有預備隊及機關和軍的通信
連、警衛連、保衛排等都投入戰鬥。軍部的機關幹部、宣傳隊員以及有的炊事員和飼養員,
也都拿起武器加入戰鬥。師、團指揮員都在第一線。最後出擊時,軍的幾位領導人也都提著
駁殼槍參加戰鬥。
  戰鬥激烈地進行了7個多小時。紅軍終於把截成3段的國民黨軍,一段段啃掉。國民黨
軍第291、289團,受創最重。第291團3個營全部被殲,少校團副鄭國賢、第1營
營長殷繼德、第2營營長湯國良、第3營營長李澤仁全部被擊斃,僅團長湯建威隻身逃脫。
第289團除團長余程萬帶傷涉河而逃外,全團被殲,大部被俘。
  國民黨軍第49師代師長伍誠仁胳膊被打斷,逃跑未成被紅軍俘虜。戰士們押著他來見
紅88師政委鄭維山。這個原來神氣十足的國民黨師長,現在卻吊著個受傷的胳膊,垂頭喪
氣地站在那裡,自報姓名:「我就是伍誠仁。聽說貴軍有優待政策,還望貴軍寬大處理。」
  鄭維山抓起電話筒向程世才報告:「軍長嗎,報告你一個好消息,抓到了敵師長!」
  「活的嗎?」
  「活的,保證一根毛也不少。噢,只是胳膊受了點傷。」鄭維山回答,站立在一邊的伍
誠仁卻臉色越來越難看,他的眼珠在骨碌骨碌向四周瞧著。
  「好啊!快派人把他押到軍部來。」程世才高興異常,迅速將這一消息報告了徐向前和
毛澤東。
  但是,毛澤東終究沒有見到這位被俘的國民黨師長。在押解路上,由於天黑又下著大
雨,伍誠仁乘著戰場混亂跳河而僥倖逃生。後來在紅軍的戰績和有的史書中,記載為伍誠仁
逃跑後落水而死,這是不準確的。
  國民黨軍戰鬥部隊被全殲後,在後面的輜重部隊企圖逃跑。負責截尾的紅269團1個
營一陣猛追,繳獲了700多條犛牛和1000多隻羊,以及許多糧食和彈藥。由於紅軍指
戰員的體力消耗很大,追不甚遠,國民黨軍殘部200餘人乘濃霧向松潘方向脫逃。
  圍殲國民黨第49師的戰鬥即將結束時,李先念命令留著作預備隊的第269團主力迅
速回返大戒寺,協同第264團消滅包座守敵。到半夜2時,又殲滅了兩個多連的敵人,攻
佔了大戒寺的北山,並從西南面攻入寺內。國民黨守軍終於抵擋不住,他們放火燒寺內的糧
庫,該團長帶著400餘人趁著大霧從東南方向逃往南坪。這時,紅軍再無多餘的兵力,哪
怕是僅有1個連,就可以組織追擊。但是,戰鬥打到這個地步,1個班的兵力也抽不出來,
只得任憑這些敵人從手下逃脫。
  紅軍攻入寺院後,殲滅殘敵1個多連,並迅速將火撲滅。很多戰士跳上冒著煙的糧垛,
驚喜地高叫:「啊!糧食,這是糧食!」紛紛抓起燒焦的糧食,大口的吞嚼嚥下。
  指揮員喊叫著:「快,先去追擊敵……」他的後半截命令卻沒有說出口,就嚥了回去。
戰士們真是太餓了,他們是在忍著飢餓同敵人廝拚而取得如今勝利的呀!
  糧垛上,戰士們用淚水和著焦糊的麥粒吞食進肚子。守在大戒寺後東北高山的國民黨殘
部,還有200餘人。紅軍打到這時也再無力組織新的進攻,為了減少不必要的傷亡,於
是,將這座山頭緊緊圍住,展開政治攻勢。
  紅旗在大戒寺上空高高飄揚。山頭上的國民黨軍見大勢已去,只好全部下山繳械。
  8月31日晚10時,紅軍勝利佔領包座。
  就在紅30軍主力圍殲國民黨軍第49師的同時,29日黃昏,紅4軍主力在包座以北
22公里處的求吉寺與國民黨守軍展開激戰。
  求吉寺戰鬥是包座之戰的一部分,但這北線戰鬥打得要比南線包座戰鬥艱難一些。
  國民黨軍在求吉寺中駐有1個團的兵力,團長康莊是在7天前率領本團主力進駐寺院
的,在這裡已經進行了充分的準備,屯積了大量的糧食和物資。憑借堅固的院牆為工事,作
堅決頑抗。
  由於國民黨軍憑險固守,紅軍最初的攻擊沒有奏效,傷亡不小。
  軍長許世友帶領軍部的參謀人員爬到最前沿,觀察敵情,組織進攻。
  「把主攻任務交給我們師吧!」幾個師長爭著搶任務。
  「咱們剛走過草地,部隊的同志們現在可都是肚皮貼著脊樑骨。」軍政委王建安說。
  「我們師鬥志旺盛,再有兩天不吃飯照樣拿下求吉寺。」幾個師長仍是當仁不讓要任務。
  「不要把牛皮吹破了!部隊的實際情況難道我還不知道?王友均,你們師上!」許世友
考慮到第10師在過草地時減員少,與政委王建安商量後決定把這一艱巨的任務交給該師師
長王友均,由他率領部隊去完成。
  年方24歲的王師長拳頭在耳邊一揮,算是表示了決心,提著駁殼槍閃入夜幕中。
  「這個王師長,說不定又要過他的大刀癮。」王建安政委又是高興又有些不放心。
  「我就是喜歡這樣的指揮員。」許世友為有王友均這樣的虎將而自豪。
  在紅四方面軍中,大家都知道王友均以作戰勇敢聞名。他在任團長時,常率部隊夜襲敵
營。有次他帶領手槍隊30多人繞過敵人的多道崗哨,涉江河,攀懸崖,突襲敵團部,砍死
敵團長後又安全返回。兩個月前他在任副師長時又在衝鋒陷陣中負傷,現在才剛剛痊癒歸隊。
  搶到任務的王友均非常興奮,他把這興奮很快也傳染到該師第28團、第30團、第3
4團和第36團各團團長的臉上。
  眾指揮員的駁殼槍同時指向了求吉寺:「發起衝鋒!」
  紅10師突然向求吉寺國民黨守軍發起猛烈進攻。
  面黃饑瘦的紅軍指戰員個個仍然是生龍活虎,勇猛衝擊,喊殺聲震天。很快拿下了外圍
的幾個要點,突入寺院。
  但是,紅軍戰士畢竟體力消耗太大,用勁砍出去的大刀片出手後已沒有了往常吃飽飯後
的那樣凌厲。
  雙方扭打在一起。
  「打!用機槍掃射!」國民黨軍團長康莊命令。
  「他們的人和我們的人抱在一起,怎麼打?」重機槍射手著急地問。
  「一同打,這個時候還分什麼你我。快用火力封鎖住大門口!」康團長抓過一挺輕機
槍,首先掃射起來。
  頓時,彈雨如注,潑向院子中間。
  沉悶的機槍掃射聲中,院子中廝打在一起的國民黨軍士兵和紅軍戰士一同倒地。
  衝進院子的紅軍被迫退回來,接著又組織起再一次的衝鋒。
  數天前,紅軍指戰員在草地上經受了無數難以想像的艱難困苦;現在,他們這種不怕疲
勞,不畏犧牲,拖不垮,打不敗的戰鬥作風和百折不撓、勇往直前的精神更是驚天地,泣鬼
神。
  經過草地惡劣環境磨難的紅軍指戰員在頑強戰鬥著,雙方進入對峙狀態。
  紅軍數次進攻均未奏效,只好將國民黨軍圍困在寺廟裡。
  國民黨軍趁紅軍攻勢受挫的間隙,迅速組織起敢死隊,「嗷嗷」叫著反撲出來。
  寺院前,眨眼間倒下了20多名紅軍戰士。
  王友均師長哪能見得這種陣勢,他已經打紅了眼,突然大聲命令道:「警衛員,過來。
跪下!」
  猛然間不知所措的警衛員發著呆連忙跪在師長面前。
  「轉過臉去,面向敵人跪下!」王友均端起剛從另一個戰士手中拿下的機槍,架在了警
衛員的肩上。
  「噠噠!噠噠!噠噠噠!」警衛員肩頭上的機槍吼聲與王師長的叫聲混雜在一起,彈雨
潑向敵陣。
  又一批紅軍指戰員在王師長的機槍掩護下衝了上去。
  王師長的機槍繼續向寺中猛烈射擊,他指揮並掩護部隊發起新的攻擊。
  「大刀隊,跟我上!」王友均「嗖」的一聲從背後拔出大刀片,躍入敵陣。幾個團長也
高舉著大刀一路砍殺出去。
  一臉汗水的許世友在後面用拳頭砸著地面,直到看清王友均的大刀隊在短兵相接的肉搏
中向前推進了10餘米,仍見是漫天飛舞閃著銀光的大刀片後,才拍著胸脯「哈哈」大笑:
「這才是我們4軍部隊!過癮,過癮。還是大刀片過癮!」
  許世友若不是有王政委的勸阻,他肯定早揮動著大刀沖在了最前面。
  求吉寺的喊殺聲一浪高過一浪,在嘯叫兩個多小時後如大海退潮漸漸聲衰音息。280
多名國民黨軍官兵成了紅軍的刀下鬼,殘部向西北方向逃竄。
  寺院恢復了原有的寧靜,寺廟建築上單調的風鈴聲在這時顯得很響。
  許世友是一路狂跑進入寺院的,他高呼著:「王師長,王友均!你在哪裡!」
  幾個團長圍著一個滿身鮮血的人,失聲大哭。
  「啊,王友均!」許世友一頭栽倒在地上,雙拳捶地,悲痛欲絕。
  一鉤彎月在寒風中極力布灑出不多的銀光,大地一片蒼涼。
  「今天是八月初一,再過半個月就是中秋節了。」王建安政委的聲音隨夜風飄蕩,一絲
絲飄遠了。
  王友均的遺體安葬在求吉寺附近的山上,戰士們含著熱淚採來鮮花堆放在墓前。
  經過激戰,至午夜,求吉寺國民黨守軍全部被紅軍殲滅。
  至此,包座之戰以紅軍的勝利宣告結束。紅軍殲滅國民黨軍第49師等部,斃、傷、俘
師長伍誠仁以下5000餘人,其中俘800餘人,繳獲步槍1500餘支,輕、重機槍7
0餘挺,電台1部及大批彈藥、糧食、牛羊和其它軍用物資。
  慶祝勝利的歡呼聲中,紅軍將士圍著剛繳獲的電台,在收聽胡宗南急切的呼叫聲:「伍
兄,你現在到了哪裡?請回答,請回答!一定要堅持住,李旅已經出發增援包座。」
  電台周圍,傳出紅軍指戰員們的一片歡笑聲。
  9月3日,奉命增援包座的國民黨軍李鐵軍旅,在越過浪架嶺後,得知伍誠仁師大敗,
到了這時哪還顧得上胡宗南的嚴令督戰,嚇得急忙縮回松潘。
  胡宗南的巴掌重重地打在李鐵軍的臉上,怒吼道:「你……你見死不救,還有臉回來。
我槍斃了你!」
  氣急敗壞的胡宗南罵著叫著,但他並沒有把指向李鐵軍的手槍打響。他知道蔣介石在得
知包座慘敗的消息後,也不會輕饒了他胡宗南,而槍斃了李鐵軍會更加加重他胡宗南的罪
責,損兵後再折將,會嚴重動搖軍心,妨礙下一步的「圍剿」計劃,他只好把手槍又插入槍
套中。李鐵軍抖動著篩糠一樣的雙腿,趕快離開胡宗南的身邊,退了出去。
  這時,蔣介石接連來電詢問包座之戰的進展情況,他在成都已經等得不耐煩,找來了一
大堆當年石達開由大渡河押解成都後被囚禁的檔案資料,盤算著怎樣審訊毛澤東,他甚至洋
洋得意地對身邊謀士說:「這毛澤東可要比石達開有文化得多,殺之可惜呀!」
  就在蔣介石安排刑場專等把毛澤東押解到成都時,胡宗南來電:「包座失陷,伍師潰
敗。」並報告了代師長伍誠仁、團長湯建威、余程萬由陣中逃脫的大致經過,但沒有再敢報
告李鐵軍旅的增援情況。
  「娘希匹!打的什麼仗!」暴跳如雷的蔣介石把電報紙撕得粉碎:「槍斃!這個伍誠
仁,成他娘的個什麼仁!他沒有成功,也沒有成仁,把1個師的部隊都丟了,還跑回來干什
麼?
  把這幾個逃兵統統槍斃!」
  胡宗南接電後,手都在打哆嗦。他知道若是槍斃了師長一級的指揮官,他這個縱隊司令
官輕則也要挨處分,重則會依軍法處置判刑。急忙回電為伍誠仁等人求情,說伍如何在戰鬥
中頑強拚殺受傷,而後又心忠民國,效命領袖,俘後設法逃脫,無功勞也有傷痛流血之苦
勞,功過折合,請能免於一死。伍誠仁在成都的一些官紳好友也紛紛通過各種關係向蔣介石
身邊的人以重金賄賂說情。
  稍微消了一點氣的蔣介石癱坐在椅子上,聽完眾人的求情,方才鬆了一點口,瞇縫著眼
睛說道:「念及伍誠仁奮戰受傷苦勞,誓不與匪為伍,免其一死,但免死也免職,革去軍中
一切職務,從民發落;團長余程萬奮戰受傷後能擺脫共匪追獲,給以留職查看處分;團長湯
建威無傷而逃,置全團將士於不顧,給以6年徒刑處罰。」
  「免死免職,免死免職!」繩捆索綁的伍誠仁接蔣介石「聖旨」後,感激涕零,跪倒在
地,向著成都方向大拜。
  始終沒有解繩索的湯建威連夜被押送成都大牢。
  蔣介石企圖將紅軍圍困於川西北草地的作戰又成泡影,紅軍又一次徹底粉碎了國民黨軍
的圍追堵截。
  跨越草地後的包座之戰,是紅一、四兩個方面軍會師後在中革軍委指揮下的第一次戰
鬥。它勝利地完成了中共中央和毛澤東賦予的打開北進通道的任務,使毛兒蓋會議提出的建
立陝甘蘇區方針的實現,有了更為實際的可能,為紅軍進一步的發展創造了有利條件。
  漸漸淡去的硝煙中,紅軍指戰員們默默地將犧牲的烈士就地安葬,並將其姓名寫在墳前
木牌上。對被擊斃的國民黨軍官兵也同樣給予掩埋。國民黨軍的傷員都集中在大戒寺內,由
被俘的醫生和紅軍醫生為他們治療。俘虜由政治部集中起來教育了兩天,然後每人發給3塊
大洋和一些糧食將他們放走。
  滿臉塵土的許世友提著大刀片站立在繳獲的堆積如山的武器旁,第10師政委葉道志請
示:「軍長,這些繳獲的武器怎麼辦?」
  「怎麼辦?你說怎麼辦?他娘的,我一個師長換來的是這堆破爛玩藝兒!」許世友還在
為王友均的犧牲感到痛心,他飛出一腳把一支步槍踢出很遠。
  「得趕緊進行處理。我們行軍是帶不走這麼多武器的。同志們連背槍的力氣都沒有
了!」葉政委說明情況。
  「將好的機槍和步槍補充部隊。他娘的,其餘的統統給我集中起來,堆上木材,全部燒
毀,燒燬!」許世友吼叫著,他的大刀片在空中閃著寒光。
  「燒槍?」指戰員們的心中都難過極了,但在當時的情況下也只好這樣辦。
  熊熊焰火中,許世友親眼看著指戰員們用流血犧牲換來的這一堆槍炮在烈火中燃燒。他
突然放聲嚎哭,大刀片在火焰中亂打翻飛,捲起片片火星。
  戰後,紅軍立即進行休整,指戰員們的體力到此時也已是消耗的精疲力盡。受傷的戰士
除少數坐擔架外,大多數傷員騎著犛牛又開始了漫漫征途。
  紅軍右路軍在包座之戰後進入巴西。


 
第十回 愛情之廟長度蜜月 毛張之合巴西毀約
  包座之戰的硝煙混雜著牛羊糞味在草地上四處瀰漫。
  紅軍右路軍在毛澤東、徐向前指揮下,經過幾天幾夜激戰,紅10師師長王友均等指戰
員壯烈犧牲,終於攻佔包座,打開了北上通道。但徐向前未料到,通道雖打開,卻難成行,
嚴重的黨內鬥爭又爆發了。
  張國燾本來就對中央北進方針心懷不滿,因此在左路軍出阿壩不遠的噶曲河畔,以一場
大雨為借口拒渡噶曲河,強調氣候、地理、糧食等困難條件,私令部隊返回阿壩,改變了左
路軍的北進方針。
  9月1日,徐向前、陳昌浩、毛澤東聯名致電朱德、張國燾,指出目前的敵情、我情和
地理情況,極有利於紅軍按原定計劃向甘南發展,催促左路軍迅速北上班佑,向右路軍靠
攏,電報言懇詞切,說:「右路軍須以主力向前推進,以不突出西固、岷州為度。第一步以
1、3兩軍控制羅達地區,4軍、30軍主力控制白骨寺地區,其一部控制包座。這樣控制
了兩條平行東向路,並隨時可與胡宗南5個旅有把握地作戰,決不會被敵截斷:更不是從間
隙偷出封鎖線。候左路到達,即以一支隊向南坪方向,又一支隊向文縣方向佯攻脅敵,集中
主力從武都、西固、岷縣間打出,必能爭取偉大勝利。」
  電報發出,張國燾一天都無動靜。
  朱德急了,拿著電報催促張國燾,說:「你看這電報上寫得清楚,右路軍已經控制了兩
條平行東向路,並隨時可與胡宗南5個旅進行有把握的作戰,決不會被敵截斷,更不是從間
隙偷出封鎖線。我們快點向班佑行動吧。」
  無動於衷的張國燾搖了搖頭,沒有吱聲。他知道朱德著急也沒有用,左路軍的軍事指揮
權實際控制在他張國燾手中,他不發話,誰也調不動。電台也在他的控制下,朱德是連電報
也發不出去。
  9月2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在班佑之西北5公里的若爾蓋召開會議,著重討論了紅一方
面軍的工作方針問題。參加會議的有毛澤東、張聞天、博古、王稼祥、陳昌浩、鄧發、劉少
奇,以及彭德懷、李富春、徐向前、楊尚昆、李卓然、傅鍾等。
  毛澤東對紅一方面軍的休整問題作了報告,說:「現在紅一方面軍需要相當的時間休
息,很重要的任務是整理部隊。戰略方針已確定向東,向漢人聚居區發展,給養條件是可以
改善的,休息時間除作戰任務外是可以爭取的。紅一方面軍整理的方針,要從頭做起,軍
長、師長要親自給排以上幹部上課,並學習紅四方面軍的優良制度。要重新進行三大紀律八
項注意的教育,與群眾建立良好的關係,須知道加強群眾紀律與擴大紅軍是成正比的。為進
行整理,紅一方面軍的司令部、政治部應重新建立起來,立即開展工作。」
  會議決定由張聞天起草給紅一方面軍的指示信,並責成軍委總政治部監督執行。
  此時最讓毛澤東不放心的還是左路軍,他拿著張國燾由噶曲河畔發來的電報,反覆看了
幾遍,幾乎都能背誦上來:「上游偵察70里,亦不能徒涉和架橋,各部糧只能吃3天,2
5師兩天,電台已絕糧。茫茫草地,前進不能,坐待自斃,無嚮導,結果痛苦如此,決於明
晨分3天全部趕回阿壩。如此,已影響整個戰局。上次毛兒蓋絕糧,部隊受大損;這次又強
向班佑進,結果如此。再北進,不但時機已失,恐亦多阻礙。擬乘勢誘敵北進,右路軍即乘
勝回擊松潘敵,左路備糧後亦向松潘進。時機迫切,須即決即行。」
  「難道真是人不留人天留人?這場雨下的可不是個時候啊!」毛澤東著急地說:「我看
問題還是『北上』與『南進』之爭喲,又要開斗了!」
  中央政治局的常委們這時到了一起,說得最多的也是這左、右兩路軍會合的事。
  如此「北進」和「南下」之爭,再次成為牽動全局部署和影響紅軍命運、前途的鬥爭焦
點。
  從若爾蓋再向東北行30公里,毛澤東等人到達巴西,中央政治局的常委們決定在這裡
等候張國燾率領左路軍前來會合。從巴西再向東北行30餘公里就已經走出四川省界,進入
甘肅了。
  巴西在草地的北邊沿,在川西北是個很有名的地方。紅軍從這裡經過時,其實這裡只不
過是一個僅有120多座房屋的小村鎮,但這對於剛走出草地的人來說,巴西就是人間天
堂。也許值得誇耀的是,這裡像樣的建築是那座大喇嘛廟,它雖然比不上卓克基的官寨金碧
輝煌,但在本地卻也是最宏偉的建築物。
  「南看卓克基,北逛巴西。」常年經過草地的商人神秘地對紅軍戰士介紹說。商人走南
闖北的豐富閱歷本來就具有傳奇色彩,再經他們嘴巴中傳出的所推崇的東西一定具有觀賞價
值。商人詭詐的眼神,引起了紅軍戰士們的好奇。
  過了草地,走過了死亡地帶,糧食比較充足,大家的心情有所緩和。毛澤東等中央領導
人心繫左路軍,操的心自然要比基層幹部和戰士們多得多。
  這幾天,等待在巴西的黨中央幾乎天天在開會,謀求妥善解決矛盾的辦法。
  博古急得團團轉,大罵張國燾不是個東西:「他這個人,我早就看出了,一貫沒有大局
觀念,是機會主義,投機分子!我說他南下是麻雀鑽陰溝,他就受不了,覺得刺耳。可如果
路線錯了,那是要掉腦袋的啊!」
  張聞天的話比較溫和,勸解道:「博古同志,你的話是過了點兒,也不怪國燾同志會發
那麼大的火。」
  「就讓他發火去吧!情況明擺著嘛,西康地區總共才有20萬人口,又是半農半牧的藏
民地區。我們紅軍10多萬人到了那裡,吃飯都是大問題。敵人很快就圍上來了,馬上就會
形成封鎖圈。我看說他張國燾是麻雀鑽陰溝,還算是說得寬鬆了。我還應該罵他是泡菜罈子
裡的泥鰍,到那時鑽都沒有地方鑽!」
  毛澤東擺了擺手,說道:「大家都別磨牙齒了。我們這1個多月的會,都開成了馬拉松
會,都磨破了嘴皮子,可國燾同志就是不聽,仍然堅持他的南下計劃,這也難怪博古同志著
急。眼下敵人越來越向毛兒蓋進逼,我們的給養成了大問題,再也不能在這裡呆下去。我們
要抓緊時間做國燾同志的工作,要有一點牛皮糖的韌勁,盡最大的耐心團結同志。可多打一
點迂迴戰術,通過昌浩和向前同志疏通國燾同志的思想。」
  實際上在這時徐向前和陳昌浩對於張國燾這種進軍方向上的突然變化,也甚感焦慮。
  「既然北進是沙窩會議政治局討論決定的方針,現在右路軍佔領包座後又打開了北進的
通道,無論如何,都不應變更原決定。」陳昌浩與徐向前商量道。
  「是啊,目前箭已在弦,非進不可。主力合而後分,兵家大忌,還是勸他們上來。」徐
向前對陳昌浩說。
  陳昌浩不無顧慮地說:「從組織上講,前敵總指揮部是接受紅軍總部指揮的。如果總部
和中央的意見不統一,下面執行起來就很為難。所以,我們應準備抽出1個團來背糧食,帶
嚮導,前去接應左路軍。同時,發電陳述意見,勸說國燾同志執行中央的決定。」
  中央上層的爭論和矛盾到了巴西時期已經處於總爆發前夜。這些情況,對基層幹部戰士
來說,則是知之甚少或根本不知道。中央領導人在這裡等得令人焦急,基層幹部戰士在這裡
也等得不耐煩,有人想起了過草地前商人所言「南看卓克基,北逛巴西」的話。
  「這巴西一眼看到街兩頭,有什麼可逛的?那商販子是在騙人!」有的人早圍著巴西轉
了幾圈,並沒有看到商人所誇耀的東西。
  兩天後,人們終於發現了商人詭秘眼神後面的東西,原來「可逛」的東西在大喇嘛廟
裡。有不少人聞知後,也悄悄到這裡一飽眼福。
  「剛才你幹什麼去了?」
  「去……去……去了『愛情之廟』。」進了喇嘛廟的人回來後,帶著商人口氣的神秘色
彩說。
  沒有人不渴望愛情,但也沒有傻瓜公開自己渴望愛情的全部心理活動。有許多人在好奇
心的驅使下,也偷偷摸摸來到「愛情之廟」。
  喇嘛廟殿堂中間有一座很大的佛像,左右兩側各塑有一對一絲不掛、站立著相互擁抱的
下身緊貼在一起的青年男女。
  許多人看後,抿著嘴笑了:「這個地方怎麼會供奉這麼兩對活寶?」
  有點學問和愛思考的人看後,以讚美的語言說:「這才是人類最本分、最純樸的原始信
仰。」
  「這些玩藝兒在西方國家的大街街頭上就可看到,在雕塑藝術上是很有審美價值的。全
裸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這包括人體,也包括人的思想。」到過西方勤工儉學或留學的人
以自己的見多識廣向別人介紹說。
  有些女紅軍也在別人的開玩笑中,來到塑像前,但很快就「咯咯,地笑著,跑開了。
  萬千世界,動物有一種本能,作愛不需要啟蒙教育,人類更是無師自懂、自悟、自醒,
其中的奧秘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來到喇嘛廟的人們即使沒有婚戀史,也都知道這兩對男女
的姿勢意味著什麼。
  喇嘛廟中這成雙成對的青年男女,給巴西沉悶的空氣增添了一分活躍氣氛。
  毛澤東等中央領導人從塑像面前經過,他們的聯想卻與基層幹部戰士們有很大不同,說
道:「讓這兩對寶貝在這裡繼繼續尋歡作樂吧!可我們同張國燾的蜜月看來就要度完了,各
自分道揚鑣吧!」
  毛澤東等人開始擔心起兩支紅軍部隊之間的武裝衝突。
  憤憤不平的博古以史喻今:「大渡河畔剛剛避免了做太平天國石達開第二,草地上突然
又有張國燾要做第二個太平天國的楊秀清。」
  整整80個年頭前,鼎盛時期的太平天國出現了震驚全國的天京(今南京)內訌事變。
也是在這麼一個流螢四飛的處暑季節,8月22日,掌握太平軍兵權的東王楊秀清逼迫天王
洪秀全封其為「萬歲」。9月初,北王韋昌輝率部秘密從江西回天京,捕殺了楊秀清及其家
眷,解除其部屬武裝,又進行大屠殺4萬多人,天京一片混亂。韋昌輝欲殺聞變回京的翼王
石達開,石達開縋城出逃安慶。月餘後石達開自安慶渡江進京討伐韋昌輝,殺韋昌輝及同黨
於天京。半年後,石達開因未受到重用,負氣率眾離京出走,方有了兵困大渡河的悲壯一幕。
  80年後的川西北,歷史似乎又要重演太平天國農民起義軍那兄弟之間互相殘殺的一幕。
  從近百年前農民起義軍中吸取歷史經驗教訓的毛澤東收回思路,說道:「楊秀清的逼封
萬歲,導致了韋昌輝的大屠殺和石達開的出走,致使太平天國幾乎頃刻亡國。今日之紅軍遇
上的這個楊秀清,更要凶狠得多。我顧慮的是出個楊秀清不要緊,實際上也已經出了,不可
避免了,現在只求得是但願不要出現天京的韋昌輝第二和石達開第二。」
  空氣中的火藥味到了這時已經很濃。
  9月8日,徐向前和陳昌浩共同署名發出急電給朱德、張國燾,向紅軍總部請示:「胡
不開岷,目前突擊南、岷時間甚易。總的行動究竟如何?1軍是否速占羅達?3軍是否跟
進?敵人是否快打?飛示,再延實令人痛心!我們意以不分散主力為原則,左路速來北進為
上策,右路南去南進為下策。如能乘敵向北調時取松潘、南坪仍為上策。請即明電中央商
議,我們決執行。」
  當晚,中央通知徐向前和陳昌浩到周恩來住處開會。
  會議一致通過致左路軍領導人電報,以「周恩來、張聞天、博古、徐向前、陳昌浩、毛
澤東、王稼祥」的前後署名順序發出,這就是長征路上著名的「巴西電報」,全文如下:
  朱、張、劉(伯承)三同志:
  目前紅軍行動是處在最嚴重關頭,須要我們慎
  重而又迅速的考慮與決定這個問題。弟等仔細考慮的結果,認為:
  (一)左路軍如果向南行動,則前途將極端不利,因為:
  (甲)地形利於敵封鎖,而不利於我攻擊,丹巴南千餘里,懋功南七百餘里,均雪山、
老林、隘路。
  康、瀘、天、蘆、雅、名、邛、大,直至懋、撫一帶,敵壘已成,我軍絕無攻取可能。
  (乙)經濟條件,絕不能供養大軍,大渡河流域千餘間,術如毛兒蓋者,僅一磨西面而
已,綏、崇人口八千餘,糧本極少,懋、撫糧食已盡,大軍處此有糧食之虞。
  (丙)阿壩南冕寧,均少數民族,我軍處此區域,有消耗無補充,此事目前已極嚴重,
決難繼續下去。
  (丁)北面被敵封鎖,無戰略退路。
  (二)因此務望兄等熟思深慮,立下決心,在阿壩、卓克基補充糧食後,改道北進,行
軍中即有較大之減員,然甘南富庶之區,補充有望。在地形上、經濟上、居民上、戰略退路
上,均有勝利前途。即以往青、寧、新說,亦遠勝西康地區。
  (三)目前胡敵不敢動,周、王兩部到達需時,北面敵仍空虛,弟等並擬於右路軍中抽
出一部,先行出動,與二十五、二十六軍配合行動,吸引敵人追隨他們,以利我左路軍進入
甘肅,開展新局面。
  以上所陳,純從大局前途及利害關係上著想,萬望兄等當機立斷,則革命之福。
  恩來、洛甫、博古、向前、昌浩、澤東、稼祥
  九月八日二十二時
  與此同一時刻,即9月8日22時,張國燾以朱、張紅軍總部的名義來電,命令徐向前
和陳昌浩率右路軍南下:「1、3軍暫停向羅達進,右路即準備南下,立即設法解決南下的
具體問題,右路皮衣已備否;即復。」由此可見,張國燾的南下決心已定,並作出部署。
  朱德在接到黨中央的電報後,力主左路軍應該執行中央北上的命令,堅決表示不同意南
下計劃,嚴肅地申明:「如果你非要堅持南下的意見,請你在給中央的電報中不要署我和伯
承同志的名字,我們是堅決反對南下的!」
  於是,張國燾在9月9日致電徐向前和陳昌浩並轉中央的電報中只好單獨用個人的名
義,仍堅持他的南下主張,聲言:「南下又為真正進攻,決不會做甕中之鱉。」
  當天,黨中央即回電張國燾:「陳談右路軍南下的命令,中央認為是完全不適宜的。」
「中央認為:北上方針絕對不應改變,左路軍應速即北上,在東出不利時,可以西渡黃河占
領甘、青、寧,新地區,再行向東發展。」
  這樣,北進與南下之爭終於釀成為牽動全局和影響紅軍命運、前途的大事件。
  右路軍在這時剛全部走出草地,負責殿後的彭德懷出了草地後連氣還沒有喘過來,突然
聞說又要返回草地,不禁愕然,這消息是真還是假呢?可萬分著急的彭德懷又與中央和紅1
軍團聯繫不上。早在蘆花時,張國燾已開始為其野心的實現作準備,軍委參謀部將各軍團互
通情報的密電碼本收繳了,連紅1、3軍團與軍委毛澤東等人的通報密電碼本也收繳了。從
此後,各軍團之間不能互相聯繫,只能與前敵總指揮部通報。紅3軍團與中央隔絕了,與紅
1軍團也隔絕了。
  這次過草地北進,紅3軍團走在右路軍的最後面,最前面是紅1軍團,中間是紅四方面
軍的第30、第4、第9軍和前敵總指揮部。當時彭德懷憑直覺就預感到張國燾有野心,而
中央似乎沒有察覺。毛澤東、張聞天隨前敵總指揮部一處住,先一兩天到達包座。紅3軍團
後一兩天才到達阿西、巴西,離前敵總指揮部不到10公里。
  走出草地完成殿後任務的彭德懷趕到巴西後,立即到前敵總指揮部和毛澤東住處,其實
彭德懷只是為了到毛澤東住處去,才去前總的。這時周恩來、王稼祥因養病都留住在稍靠南
一點的紅3軍團部。
  「我們最好與前指保持一點距離,萬一出了事也好有個防備。」彭德懷建議。當天,毛
澤東等人離開巴西,到達以北七八公里的瓦弄。
  彭德懷性情比較急躁,但也粗中有細。他向毛澤東建議採取必要的預防措施,把原紅一
方面軍部隊分開行軍,以免被張國燾一網打盡。毛澤東採納了彭德懷的意見,命令紅1軍團
比紅3軍團先行,相隔兩天路程。兩個軍團一個開路,一個殿後,警惕地向北移動。
  毛澤東等人在巴西住了近1周時間,等待左路軍。此時的彭德懷多了個心眼,他每天都
去前總「受領任務」,實為探聽消息。他從不多言語,而暗中又秘密調紅11團隱蔽在毛澤
東住處不遠,行軍中跟隨黨中央機關一併前進,以防萬一。這事甚至連毛澤東本人也不知曉。
  彭德懷在前敵指揮部參謀長葉劍英處,得知紅1軍團已經前出到甘南俄界地區,但因找
不到嚮導,問不到路,又沒有地圖,只好停在川甘交界處,等待上級的指示。這時,紅3軍
團原政委楊尚昆已調任紅軍總政治部副主任,現任紅3軍團政委是李富春。彭德懷與李富春
商定後在紅3軍團部又安裝了電台,另編密電碼本,但對外只說是為了與紅1軍團聯絡,實
際是為了防止突然事變。
  彭德懷心中明白,如果此時再把紅1、3軍團分裂開,那麼,兩個軍團就很可能在情況
緊急時被人各個擊破。在編好密電碼本後,他立即派出可靠的朝鮮族、中共黨員武亭帶著指
北針尋找紅1軍團的行蹤,千叮萬囑務必把電台密碼本親手送給林彪和聶榮臻。
  武亭連夜趕路,9日,機智地把密電碼本送到了林彪處,就在這天,事情發作了。
  彭德懷像往常一樣,上午閒逛一樣來到前總,與陳昌浩等人天南海北聊了一通,大家仍
是關心部隊的行動,談論北進。彭德懷沒有覺察到有什麼異常,但他憑直覺總預感到今天不
同尋常。
  午飯後,彭德懷又晃晃悠悠來到前總司令部「閒談」,令他吃驚的是陳昌浩完全改變了
腔調,說:「我看在阿壩地區建立根據地,要比川陝革命根據地的通南巴還要好。」
  彭德懷心中直嘀咕:「阿壩基本上是一個遊牧區,陳昌浩卻非要說它比農業區還好,這
能使誰相信呢?當前,全國的政治形勢需要的是紅軍立即北上抗日,可這些內容,陳昌浩一
句也不談了。這裡面肯定有問題。」
  陳昌浩繼續談論他的「阿壩根據地」。彭德懷再也沒有吭聲,只是聽了就是。
  「這無疑是張國燾又來了電報,改變了行動方針。」彭德懷猜測道。他感到事情重大,
藉故退出前總司令部,立即趕到毛澤東住處告知此事。
  彭德懷著急地問毛澤東:「我們3軍團堅持北進,擁護中央。可他們擁護張國燾的南進
方針。紅1軍團已前走了兩天,紅四方面軍如果解散我們3軍團怎麼辦?為了避免出現紅軍
打紅軍的不幸事,我們在這種被迫情況下,可不可以扣壓人質?」
  「你說什麼?什麼人質?」毛澤東問。
  「為了防止紅軍內部出現自相殘殺的不幸局面,我們可否先抓他們幾個人質?」彭德懷
重複自己的建議,他認為這個建議有其可行性。
  毛澤東沉思了一會,他顯然聽懂了彭德懷的意思,但堅決地回答:「萬萬不可!」
  「這……那怎麼辦?」彭德懷很著急。
  「抓人質,抓誰?抓小了,不頂用;抓大了,怎麼善其後?再說在姓張的心目中還沒有
一個可值得他憐惜的人,像曾中生那樣的人,姓張的就可以任意罷職,據說早就失去了自
由。我看在這件事上千萬不能輕舉妄動,誤了大事。騎馬看書,走著瞧吧!」毛澤東在反覆
權衡後,拒絕了彭德懷關於抓人質的建議。
  接著,彭德懷又向毛澤東請示:「如果四方面軍要繳我們3軍團的槍,我們該怎麼
辦?」這時,紅四方面軍有兩個軍與紅3軍團行動在一起,紅3軍團在兵力上明顯處於劣勢。
  「不排除這個可能,要有思想準備。」毛澤東推測道,但他沒有明確指示該怎麼辦。
  彭德懷感到很為難,說道:「如果他們強制我們3軍團南進,那麼1軍團也同樣不能單
獨北進。因為中央不能北進,1軍團單獨北進也起不了作用。而我們一同南進後,張國燾就
可能仗著優勢兵力,採用陰謀手段,將中央搞掉。這個問題,在亦念時黃超與我的談話中就
流露了出來。」
  「他還說了些什麼?」毛澤東急切地問。
  「他說,黨中央實際上的主事人是你而不是張聞天。張聞天雖然是總書記,但他們並沒
有把他放在眼裡。」
  「他們會如此看?」
  「黃超就是這麼說的。以前,張國燾與中央的矛盾沒有這麼暴露,我從來沒有敢說
過。」彭德懷向毛澤東解釋。
  「這些問題當然不是一個年不滿30歲的黃超所能思考的,肯定是先從老奸巨猾的張國
燾口裡吐露出來的。」毛澤東推測,並說道:「不管怎樣,我們不能採取扣押人質的辦法,
你這個意見是不對的。從此起,你絕對不能再向任何第三者講此話。」
  「是,主席。現在我們處境危急,只是向你說出,供考慮,以便求得一個脫身之計。」
  就在彭德懷與毛澤東談話同時,駐在巴西漢官衙門內的紅軍前敵總指揮部正在召開軍事
會議,主持人是陳昌浩,他在會上大講南進。
  「報告,陳政委的電報!」譯電員將一份電報送進會議室。電報是張國燾發來的密碼電
報,電文本應由陳昌浩親自譯出,但他太忙,囑托一名譯電員代他譯出交來。
  這時,陳昌浩在講話,坐在門邊的前敵指揮部參謀長葉劍英左手接過電報,右手即將電
報向陳昌浩傳遞過去。
  「等一會兒,你沒看見我正忙著呢?」陳昌浩正講到興頭上,不願讓人打斷他的思路。
  葉劍英縮回手,他順眼看了一下電報,突然迅速對折攥在手中。他立刻意識到這封電報
不同尋常!
  張國燾密電陳昌浩,要他挾黨中央和右路軍南下,甚至圖謀危害中央。
  「我去會兒廁所。」葉劍英沉著地對身邊的人說。
  葉劍英藉故離開會議室,直奔毛澤東的住處來。
  毛澤東手持電報,神情頓時很緊張。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以偉人特有的駕馭
驚濤駭浪的氣魄從容處置。
  「幹得好!」毛澤東緊張中也很激動,他高度讚揚葉劍英的忠誠行動。並從口袋中拿出
一段很短的鉛筆和一張捲煙紙,迅速記錄電報的內容。
  「你得趕快回去,不要讓他們發現你到這裡來了。現在都有誰知道這個電報?」毛澤東
邊抄寫邊問葉劍英。
  「他們都還不知道這份電報的內容。我馬上趕回去後就得交給他們。」葉劍英說。
  毛澤東很快就抄寫下了這份電報,又對葉劍英囑咐道:
  「不要讓人知道我已經看到了這個電報。」
  葉劍英在沒有人察覺的情況下,又順利返回會議室。會議還在繼續,陳昌浩總是有講不
完的話。
  「政委的電報。」葉劍英機智地把電報轉遞給陳昌浩的秘書,以免引起陳昌浩等人的懷
疑。
  葉劍英的秘密報告,距彭德懷向毛澤東報告後還不到兩個小時。毛澤東根據彭、葉兩員
大將的情報,判斷出張國燾的陰謀已經到了「圖窮匕首見」的關鍵時刻。張國燾的來電催促
南進,實際是最後「通牒令」。
  毛澤東在有了充分的精神準備和運籌後,決定先爭取主動,親自到陳昌浩和徐向前的司
令部做最後一次勸解,商談行動方針。
  「我再說一遍,我認為張國燾同志的南下是一條死路,我真難明白,他為什麼會如此固
執?」毛澤東激動得聲音都有些顫抖:「我們先不問政治前途如何,單是經濟問題就很難解
決。這裡地處川、康、青海邊界的少數民族地區,沒有工業,物資貧乏,老百姓過的是遊牧
生活,連自己的口糧都顧不過來。紅軍幾萬人又靠誰養活。就是全軍都搞軍墾,我們墾哪裡
呀?這裡的自然環境不足以維持我們吃飯填飽肚子,又何況人煙稀少,語言不通,又怎麼能
夠紮下根來?在這種狼狽不堪的處境下大喊革命,取得蘇維埃運動的成功,這不是在自我嘲
弄嗎?難道不覺得可悲嗎?我看僅此一條,機會主義的帽子戴在他張國燾的頭上,就是再合
適不過了!」
  然而,陳昌浩對毛澤東的勸解是一句話也聽不進去,毛澤東感到很是失望。
  陳昌浩最後才告訴毛澤東,說:「張總政委剛又來了一個電報,他要我們立刻南進。你
的意見呢?」
  到了這時,毛澤東明白再勸解也沒用,必須當機立斷,做另外的應急打算,即順水推舟
似地說道:「那好吧,既然要南進嘛,中央書記處要開一個會。周恩來、王稼祥同志病在3
軍團部,我和張聞天、博古去3軍團司令部找周、王開會吧。」
  陳昌浩點了點頭,他萬萬沒有想到這是毛澤東的脫身之計。
  這天晚飯後,毛澤東又來找到徐向前,站在院子中間,問道:「向前同志,你的意見怎
麼樣?」
  毛澤東實際上是想看看徐向前的態度。
  徐向前回答說:「兩軍既然已經會合,就不宜再分開,四方面軍如分成兩半恐怕不好。」
  毛澤東聽徐向前說了這後半句後,明白徐向前的話中意思是不準備離開紅四方面軍,也
就什麼話也不再說,起身告辭而去。
  巴西的夜空黑如墨,毛澤東深一腳淺一腳回到住處,進門後說道:「這天可是真夠黑暗
的啊!」
  張聞天、博古等人正焦急地等著毛澤東,見毛澤東回來後,急忙圍上來詢問結果。
  「中央紅軍應該迅速脫離這個地區,北上甘南。這樣一來可盡早打開抗日局面。二來也
給張國燾看看,不要讓他以為我們離開他什麼都不行。我們在這裡不走,反而助長了張國燾
的狂妄自大之心,他自恃實力雄厚,處處要挾我們。中央紅軍如果遲遲不離開,他肯定認為
我們必有求於他,我們這麼一走也正好對他是個提醒。」
  「對,我們再不能這樣無休止地爭論下去了,白白延誤時間,也解決不了問題。紅軍只
好被迫暫時分兵,我們率一部分迅速北上,等到了陝甘打開局面,用軍事、政治形勢更能促
使張國燾放棄錯誤路線。」
  很快,幾個人一致認為,繼續說服、等待張國燾率部北上,不僅沒有可能,而且會招致
嚴重後果。決定採取果斷措施,率領紅一方面軍迅速脫離險境,單獨北上。
  就在這時,電話鈴聲急促地響起來,是陳昌浩來的電話。
  毛澤東緊張地接過話筒,整個房間的人都屏息靜聽。
  陳昌浩報告毛澤東,說:「張總政委剛才又來電催促,他們過不了河,只有南進。」
  毛澤東若無其事地靜聽陳昌浩講完理由,然後似乎是很認真地說:「我不是講了嘛!既
然要南進,中央書記處還要開個會。周恩來、王稼祥同志都病在了3軍團部,看來我和張聞
天、博古同志只有去3軍團司令部,將就周恩來和王稼祥同志開會。」
  陳昌浩仍沒有察覺這是毛澤東的「金蟬脫殼」之計策,對毛澤東的話沒有表示疑義。
  漆黑的夜空,靜悄悄的,在掩護著毛澤東人生歷史上的一次重大「逃跑」行動。


 
第十一回 阿西夜深中央脫險 李德飛身奪槍救駕
  冷月皎,流螢高。
  阿西夜色正濃。8年前的9月9日,毛澤東發動和領導了湘贛邊界的秋收起義,進軍井
岡山,開創了中國工農紅軍第一塊根據地。這個雙「9」日,對毛澤東來說應該是個值得紀
念的日子。然而,這長征路上的9月9日,卻令毛澤東心碎腸斷,他晝夜未眠,調動起渾身
盡有的智慧和勇氣,決鬥張國燾。
  在今夜此時,營帳中不知又有多少人睡而不眠,夢斷推窗,竊聽鼓角。
  彭德懷與葉劍英商量道:「當一次『大偷』如何?毛主席指示的。」
  「偷什麼?」
  「地圖,西北各省的地圖。我們從南方來,沒有這些玩藝兒,睜眼瞎打仗可不行。」
  「好,我想辦法偷出來。」
  「你和二局在明天拂曉前一定要到達我的司令部,一同北進,晚了,我就不能等了。」
  「一言為定。」葉劍英又潛回前敵指揮部。
  毛澤東脫險來到彭德懷的軍團司令部,立刻用紅3軍團剛編製的密碼發電報給林彪和聶
榮臻:原行動方針可能有變,紅1軍團暫停執行原定方案,部隊立即停止前進。
  「這是怎麼搞的,剛出草地就接到如此不明確的命令。」林彪嘟囔著。他和聶榮臻都不
知道中央出了什麼事,只好在原地待命。
  這時,陳昌浩的確沒有發現張國燾的那封密碼電報已經嚴重洩密,待他作完報告臨睡覺
前打開密碼電報,方知這是一封張國燾的重要電報。他立即召集由前敵司令部主要負責人參
加的緊急會議,商議執行計劃。
  就在同一時刻,紅3軍團駐地阿西,毛澤東、張聞天、周恩來、博古、王稼祥5人也在
召開緊急會議,他們的會議更是十萬火急!
  眾人一個個神情緊張,急速商議辦法,尋求良策——怎樣穩住陳昌浩,鬥贏張國燾,看
誰有高招?
  眉頭皺成一團的毛澤東面前佈滿了他剛抽完的煙頭,他焦急地望著剛剛進屋的王稼祥、
周恩來等人。這5人在此時的心情何不是同樣的焦慮,5個腦袋在今天晚上的燈光下,必須
碰撞出一朵新的五角星智慧之花。
  大家互相對視少頃,毛澤東通報說:「現在局勢很緊急,張國燾很可能要對我們下手!」
  「又發生了什麼情況?」衣服還沒穿整齊的王稼祥急忙問道。
  「儘管我們在巴西一帶等待著阿壩附近的左路軍按原定計劃前來會合,但張國燾不僅不
來,反而打電報命令陳昌浩帶領右路軍,包括原一方面軍的紅1、紅3軍團全部南下,背棄
中央已定的北上的決定。居心夠險惡!這份電報剛發到右路軍司令部,參謀長葉劍英得到
後,急忙報告我。」毛澤東說出了事情的緣由。
  房間外,彭德懷警惕地守衛在院子中,他對警衛連長說道:「今夜衛兵放哨由我親自帶
班。」房間內,毛澤東、張聞天、周恩來、博古、王稼祥仍在緊急磋商對策。
  「鑒於張國燾公然對抗中央的北進方針,勸說無效,命令也無效。現在,我們又得知張
國燾背著中央電令右路軍南下,企圖分裂和危害中央。在如此緊急情況下,為貫徹北上方
針,避免紅軍內部可能發生的衝突,我建議中央和紅3軍團應該連夜開拔,向俄界集中。」
毛澤東說出了自己的主張。
  博古情緒激動,連聲說道:「這個張國燾,不僅不服從中央的命令,還企圖危害中央。」
  「他目中已經根本沒有這個中央了,還提什麼中央,我們的當務之急是趕快離開這個是
非之地。」張聞天說。
  毛澤東等人很快統一了率領紅1、紅3軍團先行北上的認識。
  這時,紅1軍團已進到俄界,巴西只有紅3軍團少數部隊。紅3軍團的電台發電至紅1
軍團後,為了說明情況,毛澤東、彭德懷立刻又派專人親自送信到紅1軍團,講明張國燾鬧
分裂和中央的危險處境。同時火速命令紅3軍團主力及軍委縱隊、紅軍大學在阿西集合,繼
續北上。先到俄界,會合紅1軍團,臨時組織北上先遣支隊,繼續向甘南地區前進。
  同時仍命令右路軍其它部隊和左路軍等隨先遣隊北上。
  大的行動方針確定後,下一步的工作就是如何保證這一行動在極其秘密的情況下順利實
施,眼下之急還是如何瞞過陳昌浩等人。
  為了掩護即將實施的北上秘密行動,毛澤東為葉劍英出謀劃策:「你可這樣對他們說,
如果部隊要回頭再過草地,需要準備更多的糧食。紅3軍團準備動員整個部隊在明日天一亮
就去地裡割青稞。」
  阿西的緊急會議最後決定,為了安全起見,中央機關在紅3軍團部隊的掩護下,必須在
今晚拂曉前脫離此地,急速北進俄界。
  午夜剛過,毛澤東就上路了,對他來說,此日是極其漫長的一天。後來,毛澤東對美國
記者埃德加·斯諾說:「1935年的9月10日,是我一生中最黑暗的時刻。」這一天,
對中國共產黨和紅軍來說同樣是生命悠關的關鍵時刻:1921年建黨,1927年建軍,
成千上萬先烈的流血犧牲和努力很可能就因為長征途中的這一內部分裂而付諸東流,事業夭
折。
  黎明前的毛澤東緊緊盯著東方的啟明星,他真恨不得把黑夜拉長,讓中央紅軍借夜幕脫
離險境。
  天亮之前,紅軍千萬不要自相殘殺啊!夜幕下有多少紅軍將士在默默祈禱。
  總政治部副主任楊尚昆暗中做好了離開前敵指揮部的準備,但令他放心不下的是他的妻
子李伯釗到紅30軍去教戰士們唱歌去了。焦急萬分的楊尚昆寫了一張便條,但為了防止洩
露機密,便條上只說是讓李伯釗速回中央,其餘什麼也不便明講,這張便條立刻派警衛員送
了出去。結果是李伯釗收到便條,但未能擺脫陳昌浩的扣留。在這非常時期,還有不少戰
友、弟兄、父子和情人被這突然的變化分割開來。
  剛剛接任中央直屬隊秘書長職務的劉英,這時正與張聞天談戀愛。她在這天晚上也在睡
夢中被人緊急呼醒,張聞天在時刻關照著她。劉英看到中央領導人個個都是神情異樣,不知
發生了什麼事。張聞天深情地望了她一眼,那意思是說你跟上我們走就行了,什麼也不必問
和說。
  毛澤東等人的密謀沒有洩漏任何風聲,一切都在緊張順利地進行中。臨行前,張聞天和
博古找到葉劍英,說:「你要趕快離開這危險之地!最好現在就跟我們一同走。」「你們先
走吧。我現在還不能和你們一同走。」葉劍英說。「為什麼?這裡已經成了極其危險的是非
之地!」博古說。
  「如果我一走,恐怕大家都走不了。況且軍委直屬隊還在前敵總指揮部,我一走,整個
直屬隊就帶不出來了。我要等軍委直屬隊走後才能走。你們先走,我以後會跟來的。」葉劍
英向張聞天等人握手告別,回到前敵指揮部所在地。
  送走毛澤東等人,葉劍英的心情反而平靜如初。他來到作戰科,看到屋中沒別人,便悄
悄問參謀呂繼熙:「有甘肅、陝西等西北各省的地圖嗎?」
  「在包座戰鬥中只繳獲了一張完整的10萬之一的甘肅全圖,沒有陝西省圖。」
  「好,你把這份甘肅省圖給我。」葉劍英接過這份前敵指揮部中唯一的一份甘肅全圖,
藏匿起來。
  然後,葉劍英來到自己和陳昌浩、徐向前同住的喇嘛廟小經堂內,對徐向前說:「總指
揮,總政委來電要南下,我們應當積極準備。我看首先是糧食準備。先發個通知給各個直屬
隊,讓他們自己找個地方打糧食去。限10天之內把糧食準備好。」
  「好!」徐向前表示同意。
  葉劍英立即寫了個通知:「各伙食單位:今天晚上2時出發,自己找地方去打糧。」
  陳昌浩接過葉劍英的「打糧」通知,也表示同意,並說:
  「這很好嘛!應該先準備糧食。徐總指揮的意見呢?」
  「徐總指揮表示同意。」
  「對的,過草地要盡量多準備些糧食。其它部隊也應盡早做準備。」陳昌浩的思維集中
在走回頭路上,他沒有懷疑毛澤東、彭德懷、葉劍英的真實行動計劃。
  葉劍英快步走出房間。這時,背後有人立即提醒陳昌浩,說:「對他們還得多一份警惕
才好,我總感到他們不會這麼輕而易舉地就此就範。」
  陳昌浩則很不以為然:「這有什麼擔心的?他們只有那麼一點人,諒他們也不敢自己離
去。幾千人算得了什麼?」
  葉劍英離開陳昌浩的住處後,迅速召集各直屬隊的負責人開會,參加會議的有李維漢、
楊尚昆、李克農、蕭向榮等七八個人。
  「我不得不在此告訴大家,當前的情況很嚴重。實際情況並不是通知上所說的打糧,而
是張國燾要鬧大的分裂,弄不好會出現毛澤東同志所說的那種太平天國『天京內訌』事件。
現在黨中央正準備走,今天晚上兩點鐘我們也要走,追上中央。」
  大家都屏息靜聽葉劍英的講話。
  「現在大家對一下手錶。早一分晚一分都不行,整整兩點鐘動身。我再次要求大家一定
要嚴格保密,按規定時間行動。」
  葉劍英伸出手腕,報點對時:「現在是10時56分。」
  大家在會後靜靜地各自回到原來的住處,心中卻在焦急地等待著動身時刻的到來,不時
裝作無意的樣子,把手腕從眼前滑過,瞅著手錶上秒針慢騰騰地移動。
  葉劍英在會後回到喇嘛廟,他和陳昌浩、徐向前住在同一間經堂內,3個人的床各放一
個牆角。葉的床在進門口右側牆角,門口左側牆角放的是一張大木桌,上面鋪滿了作戰地圖。
  一盞馬燈掛在房間正中房樑上,通宵亮著。1個排的警衛戰士在房間外輪流站崗放哨,
並擔任馬燈的添油撥亮,以應付突發事件的發生。紅軍指揮員都練成了在燈火輝煌中安然入
睡的本領。
  夜11時整,葉劍英和衣上床。為了避免意外情況的發生,躺在床上應該說是最能「避
禍消災」。但葉劍英說什麼也睡不著,也不敢睡著。他回臉面向牆壁側身而臥,把手錶悄悄
放在枕頭上的眼皮底下,不時瞇縫著眼睛看著分針的挪動——
  11時15分,……0時35分,……1時25分。
  葉劍英的眼睛大睜開,他連再瞇縫下眼睛也不敢。「睡過兩點可就完了!」他在心中警
告自己。
  1時45分,葉劍英不動聲響地起床下地,穿上大衣,向四周瞧了瞧,寂靜的夜晚沒有
任何聲響。他敏捷地從床底下取出藏在籐條箱子內的甘肅全圖,夾在大衣中,緩步走出房間。
  門口,警衛員范希賢俯身睡在房簷下,發出均勻的鼾聲。他是葉劍英的警衛員,但此時
葉劍英不敢喊醒他,怕驚動了其他人。帶在身上的地圖可真是要命的東西。
  周圍一切都靜悄悄。
  葉劍英來到蕭向榮的住處,蕭剛剛起床,兩人互相點頭。「我把這個東西交給你,趕緊
把它藏起來。千萬要保存好,這可是件寶貝。」
  「什麼?」蕭向榮驚奇地問。
  「地圖。這是全軍唯一的一份甘肅全圖。」葉劍英的表情很嚴肅。
  蕭向榮掏出揣在懷中的手槍,把地圖揣進去。
  「糟糕!我的手槍沒有帶。」葉劍英見蕭向榮拿槍,一摸身上,焦急地說。他看了看手
表,離兩點還差5分鐘,說道:
  「我回去取一下就來。」
  「你不要再回去了,很危險。我的手槍給你。」蕭向榮遞過手槍。
  「這個關鍵時刻,我們都需要槍。你帶著地圖,一定要保證把它送到中央。」葉劍英說
著已經走出去。
  前敵總指揮部中,依然是燈光通明。陳昌浩、徐向前仍在睡覺。巡邏的衛兵在房間外來
回走動著。房間外,已經有人起床。
  「檢查一下打糧的隊伍。」葉劍英邊走邊回答遇到的人的問話。採集糧食是參謀長應該
做的工作,不會引起別人的懷疑。
  葉劍英悄聲進入房間,取出自己的手槍,好像不在意地放入口袋中,又慢慢退出房間。
  手錶上的分針已經指向正上方,葉劍英再也不能在這裡停留。
  門口的警衛員范希賢仍在睡夢中,葉劍英剛想喊醒范希賢,巡邏的衛兵恰好經過這裡。
  「這個死卵!睡得這麼香!」葉劍英在心中罵道,怕驚動其他人,在門口也就不敢再停
留,仍裝作巡視部隊的樣子,逕直出了院子。由於情況緊急,葉劍英也不敢去通知原從紅一
方面軍帶來的參謀機要人員畢占雲、呂繼熙和陳茂生等,一個人離開喇嘛廟,牽出一匹騾
子,匆匆上路。
  「參座,我在這裡!」在約會好的磨房附近,葉劍英見到了已經等候在此地的楊尚昆。
兩人急忙趕路。
  走出不遠,後面就響起了急促的馬蹄聲。
  「是向我們這邊趕來的!下路,隱蔽!」葉劍英和楊尚昆隱藏在夜暗中的路邊深溝中。
  天色漸漸變白。毛澤東等人擺脫危境正行進在北上的途中。9月9日一夜的折騰,可說
是毛澤東長征途中最為緊張的一夜。他腳不沾地,嘴不停地講,忙得幾乎整個身體都像一隻
急速旋轉的陀螺。汗水濕透了他那破舊的軍裝。
  「葉劍英怎麼還沒有來?」毛澤東過幾分鐘就要問一遍。「沒有消息。老彭在後面負責
接應,怎麼也沒有消息?」周恩來回頭向後張望。
  在毛澤東的後面兩三公里處的岔路口上,彭德懷作為黨中央的殿後大將,緊鎖的雙眉顯
示著他今日肩上的擔子很重很重。他那特有的「彭德懷式嘴角」向上翹著,這時已經翹的兩
邊不平衡,顯露出他內心的焦慮。
  「天亮了,怎麼還不見葉參座到?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博古猜測道。
  朦朧晨霧中,有幾個身影向這邊奔來。
  葉劍英、楊尚昆,還有第二局局長曾希聖等人終於擺脫困境,來到紅3軍團司令部。彭
德懷、博古、張聞天等人伸出手慶祝與他們的會合。
  脫險後的重逢,大家倍感親切。
  「你們開小差跑出來了!」彭德懷既緊張又興奮地說。「不!不是開小差,而是開大
差,是執行中央的北上方針。」
  葉劍英幽默地說。
  「參座,別說了,這裡還是險境。你還不快走!」博古拉了葉劍英一把,催促道。
  彭德懷在30年後的自述中還按捺不住高興的心情,敘述道:「陳昌浩佈置的監視,全
被葉擺脫了,幸甚!」
  凌晨,葉劍英、楊尚昆等人趕上了紅3軍團的主力部隊,毛澤東、周恩來、王稼祥也正
在焦急等待著呢!
  「地圖!」葉劍英把用生命換來的甘肅全圖送到毛澤東手中。
  「這地圖可是個寶貝!」毛澤東緊緊握著葉劍英的手,晃動著說:「你們可出來了,
好!好!我們真為你們擔心。走,出發!」
  在北上途中的馬背上,毛澤東受政治局委託起草了《中共中央為執行北上方針告同志
書》,他以激動的心情寫道:「南下的出路在哪裡?南下是草地、雪山、老林;南下人口稀
少,糧食缺乏;南下是少數民族的地區,紅軍只有減員,沒有補充;敵人在那裡的堡壘線已
經完成,我們無法突破。南下不能到四川去,南下只能到西藏、西康;南下只能挨凍受餓,
白白地犧牲生命,對革命沒有一點利益,對於紅軍南下是沒有出路的,南下是絕路。」
  數天後,張國燾得此《告同志書》則很不以為然地說:「笑話!南下是絕路?我就不
信。我張國燾走南闖北大半生,革命根據地說建在哪裡就建在哪裡,還從來沒有走過絕路!
我看毛澤東他走的才是一條絕路。」
  紅3軍團掩護黨中央北進,毛澤東和彭德懷走在後尾,擔任警衛的是第10團,團長楊
勇,政委伍修權。指戰員們知道連夜撤出阿西的緣由後,對張國燾的分裂行為十分氣憤。血
氣方剛的楊勇走到毛澤東身旁,憤慨地說:「要是張國燾派部隊來,我們就堅決同他打!」
  毛澤東忙說:「打不得,打不得!」
  天破曉後,紅3軍團已經走出20多公里。在一座山包前,毛澤東命令部隊休息,吃飯
後繼續北進。
  疾惡如仇的彭德懷為了確保中央領導的安全,防止意外事故的發生,採取了一種特殊的
防範措施,讓部隊在山上架起機槍,堵住路口。在這緊急關頭,博古則比較冷靜,他知道這
件事後,急忙找到彭德懷,說:「我們無論如何不能自己人打自己人。我們自家人打起來,
人家會看笑話的。」
  彭德懷認真想了想,同意了博古的意見,命令撤掉機槍陣地,只留下1個連的警戒部隊。
  毛澤東、彭德懷、葉劍英、楊尚昆等人蹲圍在北上路線圖前,商議行軍路線。
  就在這時,一陣馬蹄聲由南驟至。紅四方面軍的副參謀長李特帶著100餘人,騎馬飛
馳而來。
  毛澤東對葉劍英說:「你先躲一躲。你若在這裡,他們會先找你麻煩的。」
  幾匹戰馬嘶叫著一溜煙從毛澤東面前飛過,轉眼間又折回到毛澤東的腳前。
  雙方頓時槍口對著了槍口,箭在弦上。
  李特高聲喊道:「堅決反對逃跑!原來四方面軍的同志,停止前進,回頭走!」
  騎在馬上的人都在喊:「不要跟機會主義者向北逃跑,南下吃大米去!」
  毛澤東向馬前走了幾步,李特也下了馬。
  彭德懷、楊尚昆也走出隊列,護衛在毛澤東的身邊。
  「同志們,中央的戰略方針是唯一正確的,中央是反對南下的,主張北上。我們要堅決
擁護中央的戰略方針,迅速北上,創造川陝甘新蘇區!」毛澤東說,並把中央的《告同志
書》精神告訴李特等人。
  李特吵起來:「北上將成無止境的逃跑,不拖死也會凍死!」
  「在這裡說話不好,戰士們容易引起誤會,走,換個地方。前面有座喇嘛廟。」毛澤東
很冷靜地看了看圍了上來的指戰員,試圖避免直接的衝突,不要給部隊帶來負面影響。
  「我們就在這裡談,讓大家都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們正好可以挽救一大批受蒙蔽
的人。」李特的話很有煽動性,他得意地望了望人群,又轉向毛澤東。
  「等等!你等等!」李特向著毛澤東的背影喊道。毛澤東甩開雙腳向喇嘛廟走去,李特
跟在毛澤東的後面追上來。
  在喇嘛廟內一個高台上,毛澤東慷慨陳詞:「究竟是北上好,還是南下好,我們現在可
以論一下理。大家可分析一下形勢,中央認為只有北上一條路可走,因為南邊集中了國民黨
軍的主要兵力,而陝西、甘肅的敵人比較薄弱,這是其一。其二,北上抗日,我們可以樹起
抗日的旗幟,而南下是得不到全國人民擁護的,因此說是沒有出路的。所以說,紅軍在這種
情況下,只能北上,萬萬不能南下!」
  「你們這是退卻逃跑的機會主義。」李特手舞足蹈,手槍也在他手中旋轉著,沒有人敢
說下他的槍,甚至沒有人提醒他「槍不要走了火」。
  身高體壯的軍事顧問李德儘管在這一時期「靠邊站」了,但他在中國革命的前途問題上
仍然關心倍至,他也看出了張國燾的野心,深刻體會到毛澤東對紅軍的良苦用心,並為毛澤
東的人身安全而擔憂。因此,當他看到李特那狂妄的吵架姿態後,就警惕地站立在毛澤東和
李特的近旁,防備李特情急中揮槍向毛澤東射擊。
  「北上的方針是中央政治局決定的,怎麼會是向北逃跑呢?」毛澤東口若懸河,話語也
非常誠摯和感人,對李特說:「不過,我再重複一遍,根據對當前政治軍事形勢的分析,南
下是沒有出路的!南面的敵人力量很大,再過一次草地在川康邊建立根據地是很困難的。我
相信,只有北上才是真正的出路,才是唯一正確的。我相信,不出1年你們一定也會北上
的。請你向國燾同志轉達我的意見。但是,我們絕不勉強任何人。你們南下,我們歡送;在
這裡的同志,想南下的,請便;願意北上的,就跟上來!我們可以作為先遣隊先行一步,為
你們開路,歡迎你們後面跟上。」
  毛澤東後面的幾句話,接連說了3遍。
  李特的思維和口才怎能與毛澤東相提並論,沒說幾句,他就敗下陣來,連連高呼口號:
「反對毛澤東逃跑!反對毛澤東丟了江西根據地後又繼續逃跑!」並強拉原紅四方面軍的人
跟他走。
  李特伸出雙手持槍亂舞的動作,引起了李德的高度注意。李德擔心李特在向毛澤東動
手,他飛步向前,用鐵鉗一樣的左臂突然把李特緊緊抱住,另一隻手迅速奪下了李特的槍。
  李特本身個子長得就矮小,與他交手的恰又是西歐大漢李德,這在體力上的懸殊對比首
先就使李特感到不是李德的對手。
  「你……你……你要幹什麼?快……快放下我!」李特喊叫道,他的身體已經被李德舉
在空中,雙腳在四處亂蹬。
  緊張的氣氛驟然凝固了,跟隨李特來的10多名警衛員人人都把指頭勾在了駁殼槍的扳
機上。
  「把他放下。」從容不迫的毛澤東感激地望了一眼大鼻子李德,接過李特的手槍後又還
給李特。
  「你要動武嗎?我告訴你,彭德懷同志率領3軍團就走在後面,他是主張北上的,堅決
反對南下。」毛澤東的話明顯帶有嚴厲的警告,他說道:「彭德懷同志對張國燾同志的南
下,火氣正大得很哩!你們考慮考慮吧!大家要團結,不要紅軍打紅軍!」
  李特對彭德懷的能征善戰聲威是早有所聞的,這時一聽毛澤東提到彭德懷的名字,心中
不能不有所顧忌。他再也沒敢輕舉妄動。
  「你們實在要南下也可以,相信以後總有重新會合的機會。請你回去後勸說張國燾和陳
昌浩,希望他們認清形勢,執行中央決定,率部北上。如果一時想不通,過一段時間想通
了,再北上,中央也歡迎。」毛澤東跟著李特走出喇嘛廟,並對聚集在外面的部隊說:「我
們都是紅軍,都是共產黨,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不打一家人嘛!現在願意北上的跟黨中央
走,願意南下的現在就可以回去找張國燾。以後我們還會在一起的。你們現在回去,我們歡
送;將來回來,我們歡迎。」
  「我們要南下,我們要吃飯,我們四川人要打到成都去過年!」由紅四方面軍補入紅3
軍團的人,在李特的動員下,吵嚷著。不少人開始左顧右盼,有些人果真返身向回走。
  彭德懷欲以制止。
  毛澤東攔住彭德懷,說道:「捆綁不成夫妻。他們要走,讓他們走吧!以後他們自己會
回來的。」
  紅四方面軍第30團政委竇尚初時在紅大學習,過草地後跟隨紅3軍團行軍。李特知道
後,發現南返的人員中沒有竇政委,立即派兩名騎兵回來追查。他們追上了竇政委的警衛員
和馬伕,急問道:「你們政委呢?」
  「不知道。」
  「光光!」幾個耳光打在警衛員和馬伕的臉上。
  「你們政委已經叛變,投降蘇俄去了。你們還跟著他去當叛徒嗎?」
  這時,竇政委正在前面行軍,聽到後面發生的事後,更不願回去。總支書記莫文驊立即
讓竇政委換上紅一方面軍的衣服和帽子,挎上連幹部的盒子槍,裝扮成連指導員的樣子,走
在連隊的後面。不一會,兩個追趕的騎兵就趕到了,飛馬攔在行軍隊伍的前面。
  「看見我們一個高個子、大眼睛的團政委沒有?」來人審訊一樣問連長。
  「看見了。對,大大的眼睛,朝那邊過去一會兒了。」連長機警地回答。
  兩名騎兵飛速向連長指出的方向追去。竇政委這才鬆了一口氣。
  李特的追兵帶著一些願意南下的人回去了。
  北上的紅軍繼續趕路。彭德懷問毛澤東:「如果他們再派部隊來扣留我們怎麼辦?」
  毛澤東長歎一聲,說:「那就只好一起跟他們南進!但他們總會覺悟的。」
  彭德懷為了防備陳昌浩再派部隊追來,命令部隊炸毀沿途橋樑。毛澤東聽說後,連忙制
止,命令道:「老彭,你的部隊不但不能破壞沿途橋樑,還必須留出一支小分隊擔負保護道
路、橋樑的任務,準備隨時迎接四方面軍的同志北上。他們如果再有人來送張國燾、陳昌浩
的信,你可打個收條給他,告訴他們:恕我不能久等,我北上了,後會有期!」


 
第十二回 大衝突北上起內訌 徐向前一言避火並
  9月10日拂曉。
  啾啾蟲鳴中,不遠處傳來陣陣嘈雜聲。
  夜幕還沒有完全從大地上拉開。徐向前睜開雙眼準備起床,他盤算著:「今天應該向張
國燾繼續申明南下的弊端,求得一個兩全之策才好。」
  忽然,紅軍大學政委何畏坐著擔架進了院子,他是在懋功戰鬥中負的傷,過草地後傷口
復發,腿瘸得厲害。他下了擔架,拄著枴杖,手中拿著毛澤東、周恩來親筆署名要紅軍大學
立即向北出發的命令,走進房間,向陳昌浩報告說:「政委,中央他們單獨向北跑了!把我
們紅軍大學的人也帶走了!」
  「中央?」
  院外傳來急促的跑步聲,轉眼間就見副總指揮王樹聲喘著粗氣跑進了屋:「總指揮,葉
劍英跑了,指揮部的軍用地圖也不見了!」
  「什麼?誰跑了,值得這樣大驚小怪?」陳昌浩一隻腳在床上,一隻腳剛剛落地,急忙
詢問到底出了什麼事。
  徐向前聞言,折身起床下地。
  「他跑了,葉劍英。」王樹聲指著葉劍英的床鋪說。
  陳昌浩望了望葉劍英整齊的床鋪,一切都和平常沒有兩樣,只是床上的確不見了葉劍英。
  「他昨晚上說今天出去打糧,可能去檢查部隊。」徐向前解釋說。
  「不是,那完全是借口,他們真的逃跑了,把指揮部的那張掛在牆上的甘肅地圖也帶走
了。李特已經騎馬去追,現在不知追上沒有。」王樹聲說。
  陳昌浩趿拉著鞋,一邊扣著衣扣一邊站立起來。何畏等人仍在喋喋不休地說著他們的新
發現。
  電話中傳來急促的聲音:「他們利用我們四方面軍經過重大犧牲所打開的北進道路,悄
悄溜走了。1、3兩軍團原擔任的對敵警戒任務,未作交代,就撤走了,使四方面軍的一些
陣地完全暴露,極易受敵攻擊。」
  房間內出現了短暫的寂靜,大家都感到吃驚。
  緊促的電話鈴聲,猛然間像是炸雷轟鳴而響,陳昌浩抓過話筒:「對,我是陳政委。」
  話筒裡的聲音全屋都能聽得到:「中央紅軍已經連夜出走,還放了警戒哨!」
  「前邊部隊打來的電話。出了件怪事,一方面軍開拔了!」
  陳昌浩面向坐在床沿上的徐向前說道。
  這時,幾個軍長也跑進來,他們肯定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看到有的部隊行動,他
們還以為整個右路軍都要出發,所以一進門就問:「總指揮和政委起床都這麼早,是不是有
命令讓現在就開拔?我們的前衛部隊……」
  陳昌浩正在火頭上,衝著幾個軍長說:「向哪裡開拔?我們沒有下開拔的命令!簡直都
亂套了!你,你,還有你,趕緊叫他們回來!」
  幾個軍長退了出去。
  這時,一些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的紅四方面軍的幹部,紛紛打電話請示徐向前,有
人還表示決心:「只要用1個團就可以把他們追回,給1個班就可以追幾個戴眼鏡的下來。」
  有人問:「他們走了,還對我們警戒,這分明是對我們採取敵視態度嘛!我們攔截不攔
截,打不打?」
  一直愣在床沿上的徐向前在這時腦袋似乎是被誰猛擊了一下,有點發怔,好長時間說不
出話來。他心中在劇烈翻滾著:「這是怎麼一回事呀?他們走也不告訴我們一聲,真是一點
思想準備都沒有!」
  陳昌浩坐在電話機旁,接著一個又一個的電話,並命令部隊進入戰鬥狀態,準備去追。
  紅4軍軍長許世友奉命來到前敵總指揮部受令,等候在門外。陳昌浩準備讓許世友帶領
該軍的第28團去追回中央,對紅1、紅3軍團進行攔截。
  陳昌浩按著電話筒,對徐向前說:「怎麼辦?下追擊命令吧!」在軍事指揮上,陳昌浩
還是要聽徐向前的。
  半天無語的徐向前一按床沿,忽地站立起來,斬釘截鐵地說:「豈有此理,哪有紅軍打
紅軍的道理!」
  陳昌浩一愣。徐向前像一頭咆哮的獅子在怒吼:「天下哪有紅軍打紅軍的道理!叫他們
聽指揮,無論如何不能打!」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徐向前的這幾句話可說對中國革命起了關鍵性作用。
  陳昌浩見徐向前突然間發這麼大的火,愣怔了一下,又坐回到電話機旁。
  紅軍內部在軍政主官分工上有一條規則,權衡大事的最後決定權,不是在軍事指揮員的
手中,而是在政治委員的手中。也就是說,對北進的中央機關和紅一方面軍是否追,是否
打,眼下還要看作為政委的陳昌浩的最後意見。
  徐向前掃視了陳昌浩一眼,陳昌浩正在盯著徐向前。兩個人的目光剛好對視,都顯得非
常冷峻。這時,如果陳昌浩感情用事,對著話筒就說那麼幾個對方希望聽到的漢字,一場紅
軍內部的內訌火並就在眼前。
  陳昌浩對著話筒的嘴張了張,又停住了。他面容上的每塊肌肉都在運動,驟然間不動
了,他深深地從胸中提了口氣,用力吞嚥下去的是一團唾液。
  「對,都是紅軍,怎麼能一家人打起來,讓蔣介石看笑話。事態不能再惡化!」陳昌浩
對徐向前的決定表示同意,他對著話筒命令道:「叫他們聽指揮,無論如何不能打!」
  有人接著說:「既然不能動武器,那就用喊的辦法,喊他們回來。」
  有些人便站到高地上,按照張國燾的口徑向著北方大聲喊道:「北上死路一條!南下吃
大米!」
  康先海等幾個警衛員不明真相,也站在一邊跟著別人起哄。徐向前很生氣地喝斥道:
「你們吃多了!」又說:「讓他們先走,我們隨後也要去的。」這些話對於那些政治頭腦還
簡單的警衛員們來說,在當時顯然是難以理解的。
  「追,要追他們回來!」幾個團長剛聽說這一消息,又跑進司令部吵嚷:「打,打!」
  「打什麼?鬼東西!」徐向前開始罵人了。在往常,他如果在著急時,罵人最多的話就
是這個「鬼東西」。
  有個團長一時愣在那裡,張口結舌地說:「打……打……小腦殼……」他的聲音越來越
小,因為他看到徐向前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都快扭曲地變了形。
  「誰再敢說打,我就槍斃了他!」徐向前的火氣衝了上來,他把手槍「啪」的一下甩在
木桌上:「絕不能用對待敵人的辦法,去對待我們自己的同志!」
  陳昌浩呆坐在那裡,無可奈何地說道:「既然這樣,就分道揚鑣吧,他們走他們的,我
們走我們的。真沒想到會弄成這個樣子。」
  整個房間站滿了人,卻沒有一個人敢說話。
  陳昌浩坐在那裡,用手指敲打著電話機,氣呼呼地不再言語。
  王樹聲向眾人使著眼色,許多人陸續退了出去。
  身為紅軍總政治部主任兼紅四方面軍政委的陳昌浩在這時顯然是站在張國燾一邊。他寫
了一封給紅1、紅3軍團領導人並轉全體人員的信,明令林彪、彭德懷和紅軍指戰員要認清
「敵我」,反對逃跑的中央。
  許世友的第28團在徐向前等人的阻擋下沒有派出,但陳昌浩還是又派出兩個騎兵連去
追中央,進行勸說。
  「把這封致1軍、3軍的信分別交給林彪和彭德懷。一定要追上葉劍英,如果追不回來
就打死他!他竟敢當大偷,偷我們的地圖。」陳昌浩說。
  信送出後,陳昌浩立即召集前敵指揮部和紅四方面軍在本地的高級幹部開會。
  會說開就開,因為許多幹部早就圍在指揮部周圍,探聽消息和聽候指示。
  陳昌浩在會上通報情況,說:「毛、張、周中央不經過總部組織路線,他們私自帶一方
面軍部隊及直屬機關,昨晚開去投敵了。可恨有這幾個人作惡,分散了革命力量,只能有益
於敵人。中央在毛、張、周逃跑路線上,已經把一方面軍幾十萬健兒葬送。但同志們不要驚
慌,我們有張總政委在。張總政委在紅軍中久經戰鬥,他揮臂一呼,已揭此黑幕。現在,他
要求我們立即率隊返回阿壩。」
  這天上午,前敵指揮部像炸了鍋,亂哄哄的。徐向前心情極壞,躺在床板上,蒙上頭,
不想說一句話,忍不住偷偷哭了一場。接連幾天,徐向前徹夜難眠。
  午飯後,前敵指揮部駐地又吵鬧成一片。
  「怎麼回事?那個女的是誰?」陳昌浩聽到嘈雜聲中有女聲,問剛進來的副參謀長李特。
  「總政治部副主任楊尚昆的老婆正好從這裡路過,被扣留。是她在大吵大鬧。」
  「是那個會跳舞的李伯釗?」
  「就是她。還能有第二個李伯釗能這樣大吵大鬧。」
  「還有誰在那裡?」
  「還有劉志堅等人,好像都是總政治部搞宣傳的。我看到楊尚昆已經跟隨毛澤東他們逃
跑了,怎麼這個女人還在這裡?」
  陳昌浩正在火頭上,揮了揮手下達命令:「先關起來再說!」
  門外傳來李伯釗等人更加強烈的抗議聲。
  李伯釗近日是被派到前敵指揮部政治部幫助工作的,昨天到紅4軍去培訓宣傳隊員。今
日凌晨毛澤東等人倉促離開阿西時,楊尚昆急忙派警衛員張秀夫去找李伯釗。張秀夫騎上楊
尚昆的騾子緊趕快跑到了紅4軍,把楊尚昆的那封信交到李伯釗的手中。
  李伯釗拆信一看,只有幾個字:速回總政治部。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張秀夫也說不
清楚為什麼毛澤東等人帶領中央機關昨天深夜就單獨北上了。李伯釗只好決定立即趕回總政
治部。途中遇到了劉志堅,他是帶20多個宣傳隊員到紅30軍慰問的,現在也是趕回總政
治部的。當李伯釗和劉志堅等人趕到前敵指揮部巴西時,方看到情況有些異樣,穿灰布軍裝
的紅一方面軍的人一個也不見了,村莊中全是穿黑色軍裝的紅四方面軍部隊。
  當李伯釗這些穿灰布軍裝的20多個人剛進村莊,就被1個多連的人包圍起來,剛才陳
昌浩聽到的吵嚷聲音就是因為李伯釗等人拒絕繳槍的喝斥聲。
  「憑什麼繳我們的槍,難道我們是敵人?」李伯釗和劉志堅等人抗爭,但他們的聲音很
快被眾多的喊叫聲淹沒。
  「中央向北逃跑了,一方面軍也單獨逃跑了!不抓你們抓誰!」
  「這個女的就是楊尚昆的婆娘。楊尚昆逃跑了,他的婆娘來到這裡肯定會有什麼見不得
人的反革命勾當!」
  「統統關起來審訊!」李特走出前敵指揮部,他秉承陳昌浩的旨意傳達命令。
  李伯釗、劉志堅等人被繳槍後,關在一所藏式木樓上。用一段圓木砍出鋸齒狀作為上樓
工具的獨腳梯被抽走,樓下四周站滿哨兵。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呀?」幾乎每個人都在問,但所有的人都不能解答。回不了原單
位,又不能逃走追趕北去的部隊。
  大家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驚呆了。
  李伯釗和劉志堅商量後,決定先見前敵指揮部政治部主任傅鍾和副主任李卓然。
  次日下午,李伯釗和劉志堅兩人見到傅鍾和李卓然,提出:「我們要求回原部隊。」
  「北去的部隊已經走了兩天了,你們不容易找到。」傅鍾說。
  「沿途又有藏族反動武裝,他們的冷槍打得很厲害,有危險,你們還是留下吧。」李卓
然也勸阻。
  「我們什麼困難都不怕。一定會趕上部隊的!」李伯釗和劉志堅異口同聲表示堅決北上
的態度。
  傅鍾感到有些為難,最後表示自己的意見,說:「如果你們堅持要回原部隊,這要請示
陳昌浩政委。你們的事由他親自管。」
  李卓然要通了陳昌浩的電話。陳昌浩在電話中怒氣沖沖地說:「讓他們來吧,我要好好
地教育他們迷途知返!」
  幾個小時後,李伯釗和劉志堅見到了陳昌浩,再次提出北上趕回原單位的要求。
  陳昌浩是真的發火了,他拍著桌子叫喊道:「我是好心挽留你們,留在這裡有什麼不
好?你們不要執迷不悟!」
  「我們必須趕回去,跟中央一道走。」
  「什麼中央,假中央!中央沒有開會,毛澤東、周恩來就帶著一方面軍逃跑了,楊尚昆
和葉劍英也逃跑了,投降蔣介石去了!」
  「投降蔣介石?這不可能吧。」李伯釗對陳昌浩的話表示不可理解。
  「我們最好還是立即趕上部隊,再耽誤,我們就會真的追不上了。」劉志堅也仍是堅持
回原部隊。
  陳昌浩大發脾氣地說:「走吧!反正警戒是佈置了的,出了事情不要怪我事先沒有告訴
你們。」他的意思到此已經很明顯,李伯釗等人追趕部隊是絕對不允許的。
  李伯釗和劉志堅等人就這樣被迫留在紅四方面軍,回頭南下二過草地。李伯釗的黨籍很
快就宣佈被開除了,原因很簡單,因為她是楊尚昆的老婆。
  在批鬥會上,有人指著李伯釗的鼻子喝斥:「李伯釗,你說說你來我們前敵司令部的目
的?我看你是一方面軍派來搞陰謀詭計的,是右傾機會主義的偵探。」
  會場上響起「打倒反革命偵探!」的口號聲,氣氛緊張起來。
  有人陰陽怪氣地挖苦和諷刺:「我看你這個李伯釗真不簡單哩!又是留蘇學生,一方面
軍派你來,還有一個武裝警衛員保衛著,要暗算殺人嗎?」
  有人的拳頭隨著舌頭衝到了張秀夫面前,有人呼喊:「他還帶著駁殼槍呢,打死這個奸
細!」
  「啪!啪!」張秀夫被人打了兩個重重的耳光。
  「我是紅軍戰士,不是奸細。你們憑什麼打人?」張秀夫的聲音在亂哄哄的會場上顯得
很微弱。
  「不許打人!有再大的錯誤由我頂著。」李伯釗大聲疾呼。
  「你們這些反革命偵探,到四方面軍來的目的就是破壞紅軍,我們不打你們又打誰!」
接著,又是一頓辟哩啪啦的拳打腳踢。
  李伯釗強忍著心中的憤恨,帶著千萬個不理解,忍受著侮辱,盼望著有一天能有機會與
紅一方面軍會合,見到自己的丈夫和面孔熟悉的戰友們。她在盤算著,一定要去請教一下同
在紅四方面軍的朱德:朱總司令總是有辦法的。
  前敵指揮部一片嘈雜聲和混亂,陳昌浩似乎有些穩不住陣腳,他很希望徐向前在這個時
候能站出來幫他說話,可徐向前一直是愁眉苦臉,他在得知毛澤東等人北去並捎話回來後,
更是一言不發。
  「通知各部隊師以上主官,到指揮部開緊急會議!」陳昌浩發令。
  陳昌浩在會上又就毛澤東、張聞天、周恩來、博古的「逃跑主義」進行了一通聲討,讓
大家對南下行動表示個態度。
  各位軍、師長和政委已經對中央深夜出走北上的事瞭解一二,到了這時,都表示聽從總
部的指揮。
  陳昌浩的發言到了這時毫無疑問地是對張國燾唯命是從,他力主「聽張總政委的」,堅
持南下。
  徐向前坐在床沿上,講了自己此刻的矛盾心理,他對中央關於再次勸說張國燾北進的意
見表示同意,但對南下問題沒有明確表態,也表示對毛澤東等人的悄悄離開感到心情沉重,
毫無思想準備。
  「總指揮是南進還是北進?」幾個師長問。
  徐向前左思右想,感到很為難,他在這時怎麼也捨不得把左、右兩路軍分開,把紅四方
面軍分成兩半,這支部隊從小到大,他花了很多心血,不容易啊!
  「總指揮的具體意見呢?」陳昌浩直接問。
  徐向前焦急地對著自己的影子在暗自叫苦:「是跟中央走還是跟著部隊南下呢?走嘛,
自己只能帶上個警衛員,騎著馬去追中央。因為陳昌浩在這時的威信不低於自己,他能說會
寫,打仗勇敢,又是政治委員。他不點頭,我一個人是帶不動隊伍的,最多只能悄悄帶走幾
個人。」
  徐向前想來想去,最後定下決心:「還是和部隊在一起,走著看吧。」
  總指揮和政委的態度在這時即是前敵指揮部的命令,眾師長、軍長和政委都表示與左路
軍會合,不隨中央北上。
  右路軍前敵指揮部就此下達了返身向南的命令。徐向前到了這時心中仍是憋著一肚子
氣,他想起了昨晚上毛澤東站在院子中對他所講的話,原來毛澤東已經做好了潛出的準備,
並在暗中試探自己的態度,這說明毛澤東對自己還是信任的。可惜的是,自己的腦袋沒有轉
過彎來,拒絕了毛澤東的好意。
  現在反而被逼上梁山,只有南下。
  「就這樣,我執行了張國燾的南下命令,犯了終生抱愧的錯誤。」這是徐向前在他後來
的回憶錄中所作的懺悔。
  窗外,雨飄飄,路迢迢,馬蕭蕭。
  上層領導之間的鬥爭,使處於最基層的紅軍戰士們感到迷惑不解。有戰士在日記中寫
道:「近幾天來,不知怎麼回事,有些情況反常,師裡的領導同志顯得忙亂不寧,可又不像
個打仗的樣子,更令人詫異的是把帶不走的槍支全部拿去燒掉了。我心想,這些槍支是多少
同志用生命換來的,怎麼能一把火燒掉呢?難道沒有別的保存辦法了嗎?」
  師級幹部參加前敵指揮部召開的緊急會議後,又把團、營幹部召集來,傳達前敵指揮部
的會議精神,其內容主要是重複陳昌浩的話,有的有所發揮,說道:「北上抗日現在是去不
得了,我們前進的道路和橋樑已被右傾機會主義破壞……你們回去後,馬上召開全團黨、團
員大會,要向大家講清楚右傾機會主義的危害性。」
  留在巴西附近的紅軍部隊在這幾天真是人心浮動,什麼議論都有,戰士們根本不知道出
了什麼事,都在互相猜測。
  幾天後,大家終於從黨、團員大會上聽到和證實了上級所發生重大事件的消息。
  在全團黨、團員大會上,各團政委奉命統一口徑,只講3個問題:「一是通報情況:中
央在9月9日晚上向北逃跑了。毛、周、張的路線是右傾機會主義,是逃跑主義,他們把我
們前進的道路和橋樑都給破壞了,我們再要北上,還要走半個月的水草地,那我們都會死在
草地上。二是張國燾主席來電講,為了革命,為了活命,生存下去,我們不能再北上,而要
南下。我們寧可向南走一千,也決不能向北走一天!陳政委指示,我們在包座之戰中傷亡很
大,說什麼也不能再向北走。三是我們要打回老家去,我們四川人要打回四川,回四川吃大
米去!革命不能不要家,而且要保衛家鄉。」
  半信半疑的紅軍基層幹部戰士,頓時被這突如其來的政治大風暴所震驚,對又要過草地
感到恐懼。他們都倍嘗第一次過草地的艱辛,現在心中極不情願再第二次過草地。對師、團
領導所講的政治路線問題,戰士們似乎考慮得並不多,那離他們太遠,他們在這時考慮的最
迫切的是如何不再挨餓和少走些冤枉路。
  「怎麼又回草地走啊!」
  有些人不滿地說:「願走的走吧!我們不想走了。留在這裡跟那些土匪拚到底,死了也
是光榮的,反正人總是要死的嘛!我們不怪黨,不怪同志們。」
  但是,「南下吃大米」的口號也很具有吸引力,更有軍隊嚴密的組織紀律約束,停留在
巴西的紅軍畢竟是沒過幾天就南下了。
  部隊到了這時已經變得不好帶,幹部的思想都亂了套,何況戰士們的思想。當然,也有
頭腦清醒者。紅30軍政委李先念及時瞭解到部隊的思想動態,在巴西召集了排以上幹部會
議。他在講了當前的形勢後,針對部隊中的思想情況進行教育,說:
  「黨中央北上了,我們卻要南下。因此,我們必須保持部隊思想穩定,執行命令,聽從
指揮。一方面軍經過長途跋涉,在近1年行軍作戰中得不到休整,小的戰鬥不計其數,消耗
大,傷亡多,兵員有減無增,物質生活更差。但他們都是堅強的革命戰士,和我們走到一起
來了。可我們有些同志對別人的長處看不見,對別人的缺點卻看得多,傳得快,這是一種極
不正當的風氣。我們才走了多少路呢?哪一個連隊又沒有掉隊的呢?他們為革命流血犧牲,
經過一萬多里的行程,衝破敵人幾十萬大軍的圍追堵截,如果沒有黨的正確領導,沒有堅定
的革命意志,沒有鋼鐵般的團結和英勇善戰的精神,能到這川西北來嗎?在我們軍,以後不
准講中央紅軍的怪話!這是一條紀律。現在,一方面軍還有紅5軍團等許多同志沒有北上,
特別是朱總司令、劉伯承同志還和我們在一起,我們一定要尊重這兩位領導。今天在場的都
是幹部,要以身作則做出榜樣。什麼樣的幹部帶出什麼樣的兵,這是關係我們部隊的大問
題,我們一定要教育好部隊。當前重要的問題是穩定部隊的情緒。」
  巴西一夜之間突然失去中央的紅軍部隊,也猶如失去了主心骨,人心躁動,但由於有徐
向前、李先念等這些高中級指揮員的極力防止事態的進一步擴大,波動的部隊情緒得到及時
而有力的緩解和穩定。
  9月中旬,在分裂公開化的形勢下,右路軍前敵指揮部率領紅四方面軍部隊再次步入草
地,走回毛兒蓋。
  道路兩旁出現了政治宣傳員連夜擬制的許多標語口號:
  「革命為了保家鄉!」
  「打回四川吃大米!」
  「寧可向南走一千,也不向北走一天!」
  一首「即景」歌也應急誕生,並迅速強制性地在部隊中教唱:
  「紅軍南下行,要打成都城,繼續前進攻敵人,首先赤化四川省。消滅敵人的殘兵,創
造川陝根據地,革命勝利才有保證。反對右傾機會主義的逃跑,我們有了新的中央來領導。」
  這標語,這歌聲,的確誘惑了不少四川籍戰士。他們由面向北斗,轉而臉朝太陽,這該
是他們戎馬生涯中所做的最大一次「向後轉」隊列動作。


 
第十三回 俄界改編陝甘支隊 二十五軍長征傳奇
  阿西一夜之間發生的事,意味著紅一、四方面軍的分裂已經不可避免。毛澤東的深夜倉
促出走,說明張國燾也是逼人太甚了。張國燾聞言,僅撇下一句話:「木已成舟,就由他們
去吧!」
  毛澤東等人是於9月11日到達俄界的,順利與紅1軍團會合。俄界,位於川甘兩省交
界處,是一個很小的村莊,即現今的甘肅省迭部縣達拉鄉高吉村。一身汗水的彭德懷對前來
迎接的左權說道:「老左,你知道我現在的感覺是什麼?我看到你們真是比親人還親。昨天
那一陣子大折騰喲,我是真正體會到了階級友愛高於一切友情。張國燾的牛肉和銀洋,見他
媽的鬼去吧!」
  「老彭,話不要說得太絕對了,友情還是要的。張國燾同志的思想也許會轉過彎來
的。」毛澤東說。
  看來剛剛脫險的毛澤東仍盼望能說服張國燾一同北上。因此,他在抵達俄界後,一離馬
鞍,即以中央名義再次致電張國燾,指令立刻「率左路軍向班佑、巴西開進,不得違誤。」
  但張國燾無視中央對他的一再爭取,仍堅持南下,並撇開中央,電致紅1、3軍(即紅
1、3軍團)領導人,勸誘林彪和彭德懷等人也一同南下,聲稱:「1、3軍單獨東出,將
成無止境的逃跑」、「不拖死也會凍死」,「將來真悔之無及」,要紅1、3軍團「速
歸」,共同「南下首先赤化四川」。
  張國燾親自擬定好電文後,拿給朱德簽閱。朱德一看電文,氣得把這份電報扔在地上,
斷然拒絕在電報上簽字。
  「你不簽,我也照樣發。」張國燾仍是把這份電報發給了林彪和彭德懷。
  林彪和彭德懷接電後,立即將這個電報送給了毛澤東。
  毛澤東半天沒說上話來,他的心情沉重到了極點,似是無意又有意地說道:「難道真的
不可挽回了。我們的團結工作沒有做好。張國燾的錯誤是嚴重的,紅軍如此大分裂是個悲
劇。但一個巴掌拍不響,中央都有責任,我也有責任。」
  對於兩軍合後又分的原因,張國燾在後來的回憶錄中曾經這樣解釋:「民國二十四年
(1935年)夏毛澤東領導之一方面軍與本人所領導之四方面軍在川西會合時,當時曾發
生不同意見,毛澤東等估計長征是勝利,主張應北出陝西,形成川陝甘根據地,重建所謂中
華蘇維埃共和國中央政府。本人彼時估計長征是失敗,一省數省首先勝利前途早成過去,吾
人應在川西和西康地區域或甘肅西北部之甘涼肅一帶,首先求得與中央軍休戰,再圖舉國一
致抗日方針之實現,因為兩種主張未能一致,遂至形成中共之分裂。」
  張國燾的自我解釋沒有提及他的「逼宮」要權,這當然是不能自圓其說的。如果像他所
說僅是一種政見不同,即使吵得天昏地暗,毛澤東也是不會如臨大敵,被逼得深夜出走。
  歷史對此早有公論。
  毛澤東與張國燾自夾金山下撫邊小鎮的握手擁抱,到了這大草地中便徹底決裂。兩個人
背道而馳,毛澤東向北,張國燾向南,但他們紅色的旗幟下仍各自聚集著同歌「英特納雄耐
爾就一定要實現」的人們。
  此時此刻,毛澤東和張國燾兩個人的心情是截然不同的。要說也是怪事,脫離險境的毛
澤東沒有一點勝利喜悅,而本是從此走上政治生涯下坡路的張國燾卻在這時興高采烈。張國
燾由噶曲河岸邊返身率紅軍總部回到阿壩,大有要舉行一次慶功會的架勢。
  在阿壩,張國燾受到紅9軍的歡迎。軍長孫玉清、政委陳海松、參謀長除伯鈞專門來到
張國燾的住處表示迎接,並聽取指示。張國燾談起了紅一、紅四方面軍之間的糾紛,說:
「這個毛澤東是拿中央壓人,我是無論如何不能嚥下這口氣。結果呢,聽說他們單獨向北逃
跑了,我也沒有說什麼呀,就把他們嚇跑了,真是膽小如鼠,還吹牛自喻是小毛奇呢。」
  孫軍長、陳政委也隨聲附和道:「就是嘛,我們為什麼非要同他們一道北上呢?他們那
麼多傷病員,行軍打仗,還得要我們掩護,那不就把我們拖垮了嗎?」
  「誰有軍隊,誰有實力,誰就有發言權,誰就應說了算!」
  黃超插話說。
  「中央可不重視我的意見呀!」張國燾歎息道。
  「中央為什麼不重視我們的不滿呼聲?中央應該清楚,張主席您是政治局的一員,領導
著我們8萬紅色戰士。不重視張主席的意見是不行的!」還是黃超的聲音。
  坐在一邊的陳參謀長卻坐不住了,因為他是從紅一方面軍新調來的,聽別人貶低中央和
紅一方面軍就心中很不是滋味,他深為張國燾等人暴露無遺的宗派思想和過火態度表示憤
慨,當場就與黃超等人爭吵起來。
  在這種場合下,可想而知,陳伯鈞是有理也難爭辯的。
  晚飯後,耿直的陳伯鈞當即給張國燾寫信,要求當面談話,發表自己對紅一、紅四方面
軍會合後一切糾紛問題的不同看法。張國燾接信後表示明天上午即可見面交談。
  這天晚上,孫玉清軍長集合團以上幹部討論工作,未討論前,即按照張國燾的佈置,先
將目前的各種糾紛和黨內鬥爭問題,向與會者大肆宣揚一番,講道:「中央有人說我們南下
是麻雀鑽陰溝,我就不信南下會是他們說的那個樣子。今天,張主席告訴我一個好消息,
毛、周、張等人在前天晚上,讓國民黨的勢力嚇破了膽,竟然向北逃跑了。」
  會場上傳出哄笑聲。
  一夜難以入眠的陳伯鈞打開日記本,灑淚寫道:「是夜靜思,痛徹肺腑,以致暗泣,有
生以來,傷心事,莫過於斯。」
  次日上午,陳伯鈞見到了張國燾,說到痛切處,慷慨陳詞:「我深感部分同志觀點之不
正確,立場之不對頭,無中生有,言之無度,互相猜忌,隔膜日深!既不坦白承認錯誤,又
不以快刀斬亂麻手段,迅速解決各種糾紛,假敵人以間隙,置自身於危局!血性男兒,忠勇
同志,聞聽之下,能不為之痛心疾首?所以,我要求總政委採取有效手段立即解決這些問
題,以挽轉危局,匡扶革命。」
  張國燾說道:「這其中尚有很多隱情,中央政治局也有很多爭論沒有徹底解決,總部機
關也一樣。若要徹底解決問題,必須自上而下的予以糾正。但現在相隔太遠,還不能及時辦
到。」
  「可黨內鬥爭是黨內鬥爭,行政系統是行政系統,應該分開,黨中央的事,紅軍中的黨
員當然可以提出意見,但在未解決前,決不容許隨便胡鬧,破壞紅軍,分離團結!行政組織
上仍須按照紅軍組織系統,執行權力,下級對上級也必須逐級絕對服從,這樣才有利於解決
問題,也才是黨內鬥爭的正當方法。要不然,糾紛日深,團結日乖,對革命損失很大!」
  「你提的意見很對,我一定好好考慮,對有些同志提出嚴肅批評。」張國燾打圓場說。
  陳伯鈞回到了軍部,周圍不利於團結的話仍然充盈耳中,而且越來越盛。軍長和政委的
態度顯然對陳伯鈞不利。陳伯鈞決定請求調離紅9軍,以避免衝突。一天下午,他去找朱德
和張國燾,但都未找到,卻見到了劉伯承。他倆詳談了一切問題,劉伯承表示同意陳伯鈞的
意見,並提醒說:「伯鈞同志,鬥爭可要注意方法呀!不要以為張國燾只是鬧分裂,不會傷
人,張國燾是要殺人的!」
  晚飯後,陳伯鈞寫出了給朱德和張國燾的請求調換工作的信。
  軍部會議室內,聲討中央「逃跑」的大會又在召開,竟也是群情激昂。
  心中憋了一肚子火的陳伯鈞在一邊聽著,這時已經沒有了前兩日的激動,一則是他經過
這麼幾天的痛苦思索,也想通了,想明白了,並決心調出紅9軍;二則是朱德、劉伯承都在
暗中給他捎了話:遇事一定要鎮靜,冷靜。所以,他現在聽到那些專向中央和紅一方面軍潑
污水的話語,也就置若罔聞,坐在那裡考慮其它的事情。
  接連兩天,陳伯鈞又三番五次找張國燾,請求調離工作。但張國燾這幾天卻是忙得很,
陳伯鈞也就仍是一遍遍的向總部跑。9月13日,陳伯鈞總算見到了張國燾,但在總部,他
也遭到了多人的圍攻。陳伯鈞在這天的日記中寫道:「晚又去總部請求解決我的問題,後王
樹聲等同志向我提出很多問題與我進行鬥爭,如,此次中政局,1、3軍北進問題,第5次
「圍剿」及突圍問題,提拔工農幹部問題,目前中央領導的改造問題等,當時我均有答覆。
不過,對重組中央問題,尚須思考,不能隨便。最後總政委意見,決暫調我到總部休息,待
鬥爭解決,我的態度表明後,再分配適當工作。」
  9月14日,陳伯鈞在日記中把這一天標記為「受辱之日」,他寫道:「午間,準備東
西。午後,得孫軍長及總部來信,調我至總部工作,但9軍東西應還9軍。當即將原9軍之
馬兩匹交下。繼之如狼似虎的一些傳令兵,洶洶然要這要那,並聲言奉命不准我帶一點東
西,只許隻身去總部。當面交涉無效。寫信給孫軍長,回答找不著人。最後竟動手強搬東
西,強拉所有馬匹,由5軍帶來的馬匹亦被沒收。我當時實在難處,只好憤然捨棄所有東西
人員,去總部請示辦法。黃昏前後,才由總部去信將一些東西人員要回,但望遠鏡被搶去,
騾子也被換了!慨自參加革命以來,算是第一次碰到這樣的事。若說真正革命的同志,其何
以出此?若說政見不同,需要鬥爭,亦斷不能採取如此卑劣手段!老實說,共產黨人是一切
外力和壓迫所不能屈服的!」
  陳伯鈞作為一個軍的參謀長,在兩個方面軍公開分裂之後受到了如此歧視和非禮待遇。
朱德和劉伯承聞知,也感到無可奈何,因為在紅四方面軍一手遮天的張國燾是得罪不起的。
一場政治大風暴正向上至朱德、劉伯承,下到紅一方面軍留在南下紅軍隊伍中的幹部和戰士
們身上襲來。
  毛澤東率領紅一方面軍主力北上了。兩大主力紅軍就這樣在會合整整3個月後分離。朱
德的心情非常沉重,他本想衝出張國燾所設置的監視網,回到中共中央,但他又考慮到這裡
還有由8萬指戰員組成的紅四方面軍,還有編在左路軍中原紅一方面軍的第5、第9軍團和
其他人,不能把他們丟給張國燾不管。這樣,朱德只剩下一個選擇:「留下來,跟著這支隊
伍,哪怕遇到再多的艱難曲折,也要把他們最終帶回中央的正確路線上來。」
  朱德拿著毛澤東等人發的電報多次找到張國燾,要求嚴格按照組織程序執行,但張國燾
就是置之不理,有時甚至是笑而不答,把朱德氣得直打哆嗦也沒有用。
  毛澤東於俄界對張國燾的再次勸說猶如草地之雨落入泥潭,最終連個泡也未起。
  「這個張國燾同志,他要造反了!」毛澤東氣憤異常。
  當晚,毛澤東在俄界召集會議,討論與張國燾鬥爭的問題。大家的心情都不好,會議開
到深夜也沒有個結果。
  「那就再等他一個晚上,明天上午張國燾同志再不給回電,那就說明他是造反造定
了。」毛澤東打著哈欠說,他太疲勞了。
  次日,毛澤東在黎明就醒了,他再也睡不著,心中有事,怎麼能躺得下。他接連問了五
六次,電台都說沒有張國燾的電報來。馬上就到中午了,仍不見張國燾有音信。
  「這個張國燾真地要造反了!我們不能再等他的什麼電報,若再來電肯定就不會是什麼
好消息。我們開會,馬上開會,開會!」毛澤東把桌子擂得震天響。
  11時過,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繼續在俄界進行。到會的政治局成員有毛澤東、張聞
天、博古、王稼祥、凱豐、劉少奇、鄧發。此外,參加會議的還有蔡樹藩、葉劍英、林伯
渠、楊尚昆、李維漢、李德,還有紅1軍團的林彪、聶榮臻、朱瑞、羅瑞卿;紅3軍團的彭
德懷、李富春、袁國平、純青,共21人。
  「我們現在開會,張國燾至今沒有回答中央的問題,我們不能等他覺悟後再行動,我們
要幹我們自己趕快必須做的事。」毛澤東說。他在會上首先作了關於與張國燾的爭論及目前
行動方針的報告,譴責了張國燾反對中央北上方針的錯誤,指出:「我再一次斷定,南下是
沒有出路的。如不迅速北上,部隊會大部被消滅,中央不能把紅1、紅3軍團帶去走這條絕
路,不能變更北上方針。不管張國燾等人如何阻撓破壞,中央堅持過去的方針,即繼續向北
的基本方針。」
  譯電員走了進來,把一封電報交給毛澤東。毛澤東停下講話,打開電報看了一遍,順口
說道:「是陳昌浩的牢騷電報。
  我們不管他!」
  毛澤東繼續他的講話:「我們要趕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從當前的敵我形勢出發,我們
的行動方針應有所變化,應首先打到甘東北或陝北,以游擊戰爭來打通國際聯繫,靠近蘇
聯,在陝甘廣大地區求得發展。」
  「對張國燾怎麼辦?我們不能容忍他這樣肆意破壞黨的團結,應該馬上展開鬥爭!」彭
德懷見毛澤東一直沒有提張國燾的問題,直接插話提問。
  談到對張國燾的錯誤性質和處理辦法,毛澤東說:「張國燾的錯誤發展下去,可能成為
軍閥主義,或者反對中央,叛變革命。同張國燾的鬥爭,是兩條路線的鬥爭,應採取黨內鬥
爭的方法處理。中央的具體意見,下面請張聞天同志向大家說明和討論。」
  與會者互相竊竊私語,多數認為中央對張國燾的處理應該重一些。
  張聞天的發言是有準備的,但他今天的情緒很不穩定,對張國燾的「造反」極為憤慨,
他開口即說道:「對張國燾這一事件,我認為應當廣為向部隊解釋。這是兩條路線的鬥爭。
一條是中央的路線,一條是右傾的軍閥主義,這就是張國燾主義。他們從退出通南巴起,已
形成了反對中央的路線。他們對敵人是懼怕的。在紅軍建設上,張國燾不要黨的領導,把紅
四方面軍變成了他個人統治的軍隊。對幹部的培養,更是要擁護他個人。無論在哪一方面,
張國燾都充分表現了軍閥主義傾向,這是很明顯的。這個問題,應使幹部全部瞭解。而且要
瞭解張國燾的下一步行動必然是組織第二黨。當然,問題的轉化有沒有其他可能呢?也可能
有。我們還有朱總司令、紅5軍、紅32軍在那裡,還有廣大的好的幹部。經過我們的工
作,還是有爭取他的可能,我們應盡量爭取後一種可能。」
  毛澤東見有人在議論關於「爭取」的話題,便插話說道:「對張國燾的錯誤路線,中央
為什麼不能馬上開展鬥爭?因為過去中央站在布爾什維克的路線上,如同對紅一方面軍一樣
看待張國燾,後來才知道他有嚴重的錯誤,我們就用許多辦法來爭取他。大家都知道用了許
多方式,又是派代表,又是談判,又是讓步等等,但終於還是分裂。中央爭取他的這些步驟
是失敗了,但中央是採取了許多正確的辦法的。就是現在,只要還有一線可能,我們還要爭
取他。到最後,做組織結論是必要的,但這只是在完全沒有可能爭取的時候。」
  張聞天又繼續講道:「我們目前戰略方針是改變了,因為紅一、紅四方面軍分開,我們
的力量削弱了,所以中央的戰略方針不能不有所變更。目前隊伍的編制要縮小,德懷同志的
提議,我是同意的。同時要注意幹部的保存。現在要指定一些同志負責改編隊伍,到麻牙即
行改編。現在,我們應該通過對許多問題的解釋,使我們的幹部更加團結,堅信我們是唯一
正確的。一些同志覺得我們更加團結了,這是很對的。」
  「對張國燾的處理,我主張還是要開除他的黨籍,這樣才能說服部隊。」性格剛強的彭
德懷一直要求對張國燾實行嚴格的組織紀律制裁。
  「不行,至少說現在不行。儘管張國燾所犯的錯誤已經構成可以開除他黨籍的條件,但
這還有一個時機問題。」毛澤東表示意見說:「我們應該看到,這還不是他個人的問題,應
看到紅四方面軍廣大指戰員的聯繫。我們現在就開除他的黨籍,他還是統率幾萬軍隊,還蒙
蔽著幾萬軍隊,那我們以後就不好與紅四方面軍的同志見面了。」
  「還是主席看得遠,考慮得全面。」彭德懷表示同意毛澤東的意見。
  毛澤東這一不開除張國燾的黨籍的做法,無疑是非常正確的,高人一籌的。後來在張國
燾另立中央時,又有人提出要開除他的黨籍,毛澤東仍堅持不同意。如果當時開除了張國燾
的黨籍,以後爭取紅四方面軍過草地,就會困難得多。就不會有以後紅二、紅四方面軍的會
合,更不會有紅一、紅二、紅四方面軍在陝北的大會師。毛澤東在俄界會議上的做法,可說
是中國共產黨在黨內路線鬥爭中原則性和靈活性結合的典範。
  俄界會議上儘管有許多人提出要開除張國燾的黨籍,但最終因為毛澤東的勸說而沒有成
為決議。會議只是根據毛澤東的報告,通過了《關於張國燾同志的錯誤的決定》,揭露了張
國燾分裂黨和紅軍的嚴重錯誤,號召紅四方面軍廣大指戰員團結在黨中央周圍,與張國燾的
錯誤作堅決鬥爭。「這個《決定》只傳達到中央委員,不要向全軍傳達。」毛澤東交代說:
「我們這樣做主要還是為了挽救和團結張國燾同志,給其改正錯誤的機會。」
  會議同時作出一個重大決定,北上的紅軍到了這時已經不好再用原來的部隊番號,決定
將紅1、紅3軍團和軍委縱隊改編為中國工農紅軍陝甘支隊,彭德懷任司令員,毛澤東任政
治委員,並由毛澤東、周恩來、王稼祥、彭德懷、林彪組成負責軍事指揮的5人團,作為全
軍的最高領導核心;成立了以李德為主任,葉劍英、蔡樹藩、李維漢為委員的編制委員會,
主持部隊的整頓編製工作;會議還決定召開營以上幹部會議,說明戰略方針和迅速行動的必
要性。
  在《關於張國燾同志的錯誤的決定》中,中共中央第一次把中央紅軍的戰略大轉移稱為
「二萬餘裡的長征」。在這之前,中央紅軍自1934年10月開始的戰略大轉移,在剛開
始時因為所確定的戰略方針是到湘西去與紅軍第2、第6軍團會合,「創立新的蘇維埃根據
地」,因此當時把這次轉移稱為「突圍行動」、「長途行軍」。遵義會議前後,仍然把中央
紅軍的戰略轉移稱為「突圍行動」或「西征」。
  俄界會議澄清了張國燾的錯誤,「長征」一詞也由此誕生。9月14日,黨中央再次致
電張國燾,明確說明:「中央率1、3軍團北上,只是為著實現中央自己的戰略方針,並企
圖以自己的艱苦鬥爭,為左路軍及右路之30軍、4軍開闢道路,以便利於他們的北上。」
  俄界會議後,剛剛改編的陝甘支隊繼續出發北進。
  15日,毛澤東率領陝甘支隊第1縱隊到達黑拉。電告彭德懷:第1縱隊明日向車眼前
進,要求第2縱隊及軍委縱隊明日到達黑拉附近宿營,向北挺進。
  就在這同一天,張國燾不顧中央的命令,在阿壩發佈《大舉南進政治保障計劃》,公開
了其分裂紅軍的活動,繼而上升到分裂黨的嚴重地步。他在召開的「黨的活動分子」大會
上,公開了他與中央分裂的問題,高喊:「反對毛、周、張、博逃跑主義」的口號,挑撥兩
個方面軍的矛盾,以致使他在台上講,台下的紅一方面軍留在這裡的幹部戰士遭到圍攻和辱
罵。時在紅軍總部擔任無線電總隊政委的伍雲甫在這天的日記中寫道:「參加總支召集的活
動分子會議,總政委報告一、四方面軍兄弟團結問題,並解決賀誠捆偵察科政指問題,黃超
喊打,會場秩序不好。」
  草地的9月,一個多雲多雨多冰雹的季節,毛澤東與張國燾最終沒有能再握手言和。
  紅一、紅四方面軍兩路軍一個向南一個向北,分道揚鑣。就在這時,向北的道路還行進
著一列紅軍的隊伍,這就是紅25軍的單獨長征。
  紅25軍,原屬紅四方面軍建制。1932年秋,紅四方面軍主力向西轉移川陝甘邊區
後,中共鄂豫皖省委將留在蘇區的部隊重新組建紅25軍,吳煥先任軍長,轄第74、第7
5兩個師,約7000人。從1932年到1934年夏季,紅25軍獨立堅持了鄂豫皖蘇
區第4次反「圍剿」後的反「清剿」鬥爭,開展了反國民黨軍的第5次「圍剿」。由於敵人
強大,紅25軍雖然打了一些勝仗,但自身也損失很大,根據地銳減。中共中央曾先後發出
訓令,指示紅25軍「在情況嚴重不能繼續在指定地區活動時」,可進行戰略轉移,去建立
新的蘇區。1934年9月,中共中央和中革軍委副主席周恩來派程子華來到鄂豫皖蘇區,
傳達中央的指示。
  11月11日,中共鄂豫皖省委在河南省光山縣花山寨召開常委會議,討論紅25軍實
行戰略轉移問題。會議決定紅25軍在行動中以「中國工農紅軍北上抗日第二先遣隊」的名
義,向西轉移;紅25軍由程子華任軍長,吳煥先任政治委員,徐海東任副軍長;留省委委
員高敬亭領導一部分武裝組建紅28軍,繼續堅持鄂豫皖邊區的武裝鬥爭。11月16日,
紅25軍由河南省羅山縣何家衝出發,向鄂豫邊區的桐柏山區挺進。
  紅25軍的長征就此開始。
  這支煥發著蓬勃朝氣的隊伍,在鄂豫皖省委書記徐寶珊、政委吳煥先等人的率領下,於
此後的征途上打了許多惡仗、硬仗、勝仗。
  紅25軍部隊有一個顯著的特點,就是在年齡結構上年紀普遍較輕。從軍的領導到每個
戰士,平均年齡要比別的紅軍部隊年輕幾歲。這年,軍長程子華29歲,軍政委吳煥先27
歲,年齡稍大的副軍長徐海東,也才34歲。團、營幹部多是20歲多點,有的還不到20
歲。連隊幹部戰士的年齡更小一些,年逾18歲以上的戰士就是「老兵」。軍首長直接領導
下的軍部交通隊,都是不到18歲的小伙子,個個雄姿英發,朝氣蓬勃,每人1把大刀,1
支衝鋒鎗,1支盒子槍,佩著紅纓穗帶,神氣得很。以青少年居多的紅25軍,還有為數不
少的12、13歲的少年兒童。甚至個別還只是8歲的小孩子。他們跟著自己的父兄,在紅
軍長征的「搖籃」裡長大成人。長征路上,紅25軍唱得最為響亮的一支進行曲,就是《紅
軍青年戰士之歌》:
  「紅色的青年戰士志氣昂,
  好比那東方升起的太陽;
  不怕犧牲,
  英勇殺敵如猛虎。
  衝鋒陷陣,
  無堅不摧誰敢擋!
  ……」
  紅25軍的年輕將士們就是唱著這激動人心的青年戰士之歌,走上了漫漫征途。
  大別山的峰巒,在紅軍將士身後漸漸成為地平線上的一抹淡淡的墨綠。獵獵戰旗下,紅
軍向著豫西奮勇挺進,他們的面前是鋪滿了艱難險阻的荊棘之路。
  大別山區紅軍突圍西進的消息,使蔣介石感到震驚,他判斷紅25軍有經象河關及獨樹
鎮、保安寨之間西出的可能,急忙調動40多個團的兵力,設下層層包圍,前堵後追,企圖
圍殲紅25軍於西進途中。國民黨軍的部署是:第40軍第115旅進至方城縣獨樹鎮、七
裡崗、硯山鋪一帶,作迎頭堵擊的準備;駐葉縣的第40軍騎兵團,南下保安寨配合行動;
第116旅由新野北上南召,以阻止紅25軍進入伏牛山;「豫鄂皖3省追剿隊」5個支隊
和第40軍騎兵第5師,均隨後緊緊尾追。11月25日,紅25軍長征剛好整10天。這
天晚上,吳煥先率部在河南省象河關西北地區王店、小張莊一帶,擊敗尾隨的國民黨軍「追
剿隊」後,繼續朝方城縣東北方向前進,計劃越過許(昌)南(陽)公路,西入伏牛山區。
此時,紅25軍距許南公路已不遠,過了公路即是伏牛山東麓,一入山那就如魚得水了。
  為了防備國民黨軍的追堵合圍,保持部隊有迴旋餘地,爭取時間迅速穿過公路。軍領導
決定以第224團、第225團和軍直屬隊為前梯隊先行出發;第223團為後梯隊,佔領
王店、趙莊,阻擊尾追之國民黨軍,掩護全軍行進。
  氣候好像有意要考驗紅軍的意志,豫西大地一夜間突然寒流滾滾而來,呼叫的北風裹著
雪粒攪得天地間一片烏煙瘴氣,氣溫驟降。部隊在風雪中連續急行軍,於26日下午1時左
右,進到靠近許南公路的獨樹鎮附近。
  雪越下越大,四野一片灰濛濛,幾步以外就什麼也看不清。凜冽的寒風如利刃一般,刮
過指戰員們裸露的手和臉,那真像刀割一樣鑽心疼。冰冷透濕的單軍裝緊緊貼在身上,凍得
渾身哆嗦,牙齒打戰。因爛泥粘掉草鞋的指戰員,凍成紫紅色的赤腳上,又被冰渣、石塊和
荊棘劃開一道道血口,雪地上留下殷殷紅跡。此時,飢餓、疲勞、寒冷一齊襲來,指戰員們
仍咬緊牙關硬撐著,拖著沉重的雙腿,艱難地向前移動。大家心中只有一個信念:堅持下去!
  望著風雪中默默行進的隊伍,幾位指揮員不由得小聲說道:「這個時候可千萬別碰上該
死的敵人,快過公路。」
  真是擔心什麼,偏偏就來什麼!當前梯隊進至方城縣獨樹鎮附近,正準備由七里崗過公
路時,雪野中突然槍聲四起。搶先到達此地的國民黨軍第40軍第115旅和騎兵團已埋伏
好,對著正行進中的紅軍隊伍猛烈射擊。因雨雪交加,能見度差,紅25軍先頭部隊發現國
民黨軍時已經很遲。
  「打!」紅軍指揮員發出的命令,已遲於敵人的槍響。「打!打!」紅軍指戰員吼叫著
就地臥倒把槍口指向敵群。
  然而,紅軍一方的槍卻大多數沒有響。原來是寒冷的天氣,把槍栓都凍住了,戰士的手
指也凍僵了,一時怎麼也拉不開槍栓。
  「這該死的槍,臨急還不如一根燒火棍。」戰士們大聲咒罵天氣,掄起槍托向包圍上來
的敵人砸去。
  獨樹鎮四周的地形對紅軍十分不利。隆冬的曠野,樹葉都沒有一片,茫茫雪霧中連那棵
「獨樹」的影子也看不到,沒有任何依托的地方。國民黨軍乘機發起衝擊,並從兩翼包圍上
來,形勢十分險惡。
  紅軍被迫後撤。
  前衛部隊陡然爆發出的激烈槍聲傳到後面正行進中的部隊。隊伍猛的站住了,一張張疲
憊的臉上露出憤怒的神情。
  「敵人?是碰上敵人了!」
  「該死的,到底又堵上來了。」
  「來找死吧,白狗子。老子正等著你呢!」
  「來的正好!老子冷得慌,打一仗熱乎熱乎。」
  指揮員急忙跑上路旁的高地,命令部隊就地分散隱蔽。子彈亂飛著,從頭頂上呼叫而
過。紅軍前衛部隊漸漸不支,退了下來。呼號的寒風中夾雜著國民黨軍瘋狂的喊叫聲:「你
們被包圍了,繳槍吧。」「抓活的!」
  就在這萬分危急時刻,從後面跑步趕到隊伍前沿的軍政委吳煥先,一面指揮第225團
3連衝到隊伍前面去反擊,一面大聲疾呼:「同志們,就地臥倒,堅決頂住敵人,決不能後
退!」戰士們立即臥倒在泥濘地上,各自利用地形地物,頑強抗擊敵人。
  吳煥先隨即從交通隊員身上「嗖」的抽出一把大刀片,高聲呼喊:「同志們,現在是生
死存亡的關頭,決不能後退!共產黨員跟我來!」他帶領部隊奮不顧身地衝上前去。跟隨吳
政委的交通隊兩個班,人人一手持槍,一手揮刀,與國民黨軍展開白刃搏鬥。
  紅軍指戰員們熱血沸騰,勇氣倍增,端起明晃晃的刺刀,揮舞著大刀片,冒著密集的火
力,與國民黨軍廝殺在一起。有的刺刀折斷了,用槍托砸;有的武器壞了,就抱住敵人用手
用腳扭打,凍土也成了殺敵的武器。
  激烈的戰鬥中,徐海東副軍長率領後梯隊紅223團跑步趕來,立即投入戰鬥。國民黨
軍的進攻被打退了,緊張的局勢稍微得到緩和。
  戰鬥間隙,吳煥先政委立即和程子華軍長、徐海東副軍長商量對策,設法找來1盒干火
柴,點燃小草垛,讓大家輪換著烘手烤槍。不一會,在敵人發起新的進攻時,紅25軍幾十
挺機槍、數百支步槍突然齊吼,子彈像雨點般地射出。國民黨軍亂成一片,有人驚叫:「壞
了!他們的機槍修好啦,快撤!」紛紛扔下武器,抱頭鼠竄。
  國民黨軍的突襲合圍被擊敗,但眼前的形勢依然十分嚴峻。國民黨軍數萬步騎兵像鐵桶
似的把紅25軍這支不滿3000人的隊伍團團圍住。這一帶地勢平坦開闊,既無險可守,
又不便於部隊運動,怎樣才能衝出敵重圍呢?大家緊揪著的心,並沒有因剛才把衝到眼前的
敵人打下去而放鬆。這可是決定紅25軍命運的關鍵一仗啊!
  面對險情,吳煥先鎮定自若。他和程軍長、徐副軍長等人仔細觀察敵情,迅速制定突圍
方案。在組織紅223團衝開一個缺口的戰鬥行動未成功後,決定先指揮全軍堅守住幾個小
村莊,待天黑後突圍。
  部隊剛進入陣地,國民黨軍又發起了進攻,一陣炮擊後,成群的國民黨軍密密麻麻地湧
了上來。
  彈雨中,親臨火線指揮的吳煥先政委始終和戰士們在一起,哪裡戰鬥最激烈,他就出現
在哪裡。他看到國民黨軍敗退下去的狼狽相,放聲大笑:「打得好,打得好!」
  警衛員廖輝擔心吳煥先的安全,多次拉他下去。他發火說:「現在是什麼時候?我怎麼
能離開陣地!」
  整整1個下午,紅25軍打退了敵人的多次進攻,陣地前堆滿了敵人的屍體。
  黃昏時分,槍聲漸漸平息下來。紅25軍按照原定突圍計劃,悄悄從各個陣地集結到楊
樓村。軍領導決定由地下黨的交通員帶路,穿過國民黨軍封鎖間隙,繞道急行,趁夜色冒雨
突圍。
  指戰員們到了這時,已是極度地飢餓和疲勞。
  吳煥先一回到軍部,沒顧上喝口水就去看望傷員,他挨個探問傷勢,親切安慰說:「同
志們打得很勇敢,為革命流血掛綵吃苦了。再堅持一下,夜裡突出去就好了。」然後他對有
關同志詳細安排了護送傷員突圍的事項,特別交待要注意安全,千萬不能丟掉1個傷員。
  吃完飯休息片刻,稍微恢復了體力,部隊在村中一塊空地上集合起來。吳煥先表彰了作
戰勇敢的指戰員,痛斥了參謀處主任臨陣逃脫的可恥罪行,代表軍領導宣判立即槍決。接
著,吳煥先作突圍動員。他幽默地說:「國民黨軍用優勢兵力伏擊我們,想把我們一口吞
掉,可惜他沒那麼大的福份喲,倒被我們敲落了門牙,落個豬八戒照鏡子——自找難看。」
說到這,他輕蔑地笑起來,隊列中也發出一陣輕輕的會意的笑聲。停頓片刻,吳煥先用堅定
有力的語氣大聲說:「同志們,黨考驗我們的時候到了。拿出我們紅25軍的威風來,一定
要衝出去。任何敵人都擋不住我們英勇無畏的工農紅軍!」
  吳煥先的話,激起了每一個戰士的勇氣,群情振奮。許多負傷的指戰員忍著極大的傷
痛,堅持隨軍突圍。
  夜幕降臨,天空中飄灑著濛濛雨雪,鍋底般的黑夜伸手不見五指,從敵陣地上不時打來
幾聲冷槍。紅軍指戰員們裹緊了綁腿,繫牢了鞋帶,清理了不必要的東面,將子彈頂上槍
膛,手榴彈揭開了蓋,有條不紊地做好了突圍的一切準備,靜靜地站著,緊張而又焦急地等
待行動命令。
  獨樹鎮戰鬥,是紅25軍戰略轉移中的關鍵性一仗,戰局一度極為險惡,關係到全軍的
生死存亡。但紅軍指戰員在地形不利、氣候惡劣和部隊極度疲勞等重重困難下,以不足30
00人的兵力迎戰國民黨軍數萬步騎兵的突然襲擊合圍,英勇拚殺,不畏強敵,靠頑強的戰
斗作風和大無畏的革命英雄主義精神,擊退了敵人的多次圍攻。後終於在夜間於葉縣保安寨
以北的沈莊附近,跨過許南公路,勝利突圍。27日拂曉,進至伏牛山東麓。接著,在拐河
打退國民黨軍騎兵團和第115旅的追擊,然後潛行伏牛山中。
  之後,紅25軍英勇轉戰,衝破國民黨軍的多次圍追堵截,由伏牛山挺進陝西省東南的
商洛山。12月8日,在三要司殲滅陝軍第42師1個營,次日進至庾家河。
  12月10日上午,中共鄂豫皖省委在庾家河召開會議,研究在鄂豫陝邊地區創建新的
革命根據地問題。會議正在進行中,激烈的槍聲突然傳來。哨兵報告,國民黨軍第60師正
由雞頭關方向奔襲而來。會議被迫立即中斷。
  原來,蔣介石為防堵紅25軍入陝,在紅25軍進入桐柏山之時,就令駐開封的陳沛第
60師乘火車開至靈寶,繼經100餘公里行軍,到達盧氏縣城以南的朱陽關一帶,構築工
事,控制入陝大道,企圖以逸待勞,堵截紅25軍。紅25軍發現這一情況後,立即改變入
陝路線,另擇小路進入陝南,將國民黨軍第60師籌謀多日的堵擊防線置於背後。惱羞成怒
的國民黨軍,見多日準備付之東流,叫著罵著又不顧一切地從雞頭關追了上來。
  庾家河東山坳口,紅25軍的排哨發現國民黨軍先頭部隊已從七里蔭迂迴上來,當即開
火。戰鬥一開始,國民黨軍第360團就奪佔了東山坳口有利地形,向紅25軍發起猛攻。
東山坳口是商家河街後山上通往七里蔭、雞頭關方向的必經之路,佔領坳口,可以居高臨下
鉗制庾家河街。因此,若東山坳口一失,紅25軍就有被擊潰甚至覆滅的危險。正在開會的
省委委員聽到槍聲後,立即中斷會議,除省委書記徐寶珊因重病不能上陣地外,其餘都跑步
到了第一線。
  徐海東率領第223團,勇猛衝入敵群,用刺刀、手榴彈,硬是從敵人手裡奪回了東山
坳口。接著,第224團和第225團迅速搶佔坳口南北兩側高地,配合第223團將敵人
的進攻打退。激戰中,徐海東負重傷。國民黨軍第355團、第357團相繼增援上來,又
組織瘋狂的反撲。激烈的爭奪戰全線展開。
  反覆衝殺中,軍長程子華也負重傷。
  在軍長、副軍長都負重傷的嚴重情況下,軍政委吳煥先挺身而出,指揮部隊英勇反擊,
殊死奮戰。第224團團長葉光宏,在拚殺中,1條腿被打斷,仍堅持指揮作戰。軍部司號
長程玉林,下頜負傷,不能吹號,就利用一個小土地廟作掩護,接連投出幾十顆手榴彈,打
退敵人多次衝擊。敵人集中火力向他射擊,他始終堅守陣地,最後壯烈犧牲。機槍班在與敵
人對射中,多名射手倒下去,新的射手接過機槍又打起來,終於把敵人的火力壓制住。經過
如此20多個回合的反覆衝殺,一直打到黃昏,終於把敵人打垮。
  庾家河反擊戰,共斃傷國民黨軍100餘人,紅25軍亦傷亡20餘人。此戰是紅25
軍長征中的又一次殊死戰鬥,但最終打垮了敵人的進攻,在鄂豫陝邊區站穩了腳跟,並在此
地展開新蘇區的創建工作。當地群眾踴躍參加紅軍,部隊不斷發展壯大。
  日曆翻到1935年,紅25軍的對敵鬥爭愈加頻繁。從2月到7月半年時間內,接連
粉碎了國民黨軍兩次大的「圍剿」,先後進行了文公嶺、石塔寺、雒南縣城、荊紫關、袁家
溝口等戰鬥。其中,袁家溝口一仗,全殲國民黨軍警1旅,斃傷國民黨軍300餘人,俘國
民黨軍旅長唐嗣桐以下1400餘人,繳獲各種槍1000餘支。這一出色的殲滅戰是紅2
5軍長征中打的一個大勝仗,宣告國民黨軍3個月內消滅紅25軍的「圍剿」計劃徹底破產。
  在這期間,中共鄂豫陝省委書記徐寶珊因艱苦轉戰,竭盡心血,痼疾重發,5月9日病
逝於商縣龍駒寨,時年僅32歲。省委書記一職由吳煥先代理。
  7月15日,中共鄂豫陝省委在長安縣豐峪口召開緊急會議,通觀全局分析了當時的形
勢,獨立自主地作出戰略決策,決定率紅25軍西征北上,以「配合主力紅軍在西北的行
動,迅速創造西北新的偉大的鞏固的革命根據地。」
  又是16日,紅25軍踏上了繼續長征的道路。
  紅25軍一路上攻克兩當,圍困天水,北渡渭河,進佔秦川,直接威脅國民黨軍的西北
後方。蔣介石接連從成都發出幾道電令,最初要求加強西安、寶雞、漢中之線的碉堡封鎖,
防堵紅25軍入陝甘,後又督令陝軍各部「不分省界,跟蹤追擊」。紅25軍的行動在一定
時期內減輕了國民黨軍對中央紅軍的壓力。
  17日,紅25軍一舉攻克隆德縣城,接著翻越六盤山,在馬蓮鋪以東,冒著大雨,將
尾追之敵馬鴻賓第35師一部擊敗。21日拂曉,繼續冒雨東進。沿著渭河南岸的泥濘公
路,急行軍20餘公里,到達秦川縣城以西的王村。
  吳煥先等軍領導人在得知紅一、紅四方面軍會師並繼續北上的消息後,果斷決定到陝甘
蘇區會合紅26軍,以鞏固陝甘蘇區,迎接黨中央和主力紅軍。為此,立即命令部隊到靜寧
縣城以北25公里的興隆鎮休息5天,做好繼續行動的準備。
  興隆鎮一帶是回民區。紅25軍對進駐這一少數民族地區十分重視,做了周密的安排和
大量的準備。吳煥先多次找當地老百姓瞭解情況,調查當地的敵情、社情和民情,適時作出
新的規定,教育部隊嚴格遵守群眾紀律和黨的民族政策,切實做到秋毫無犯。根據回族的宗
教信仰和風俗習慣,具體規定了對回民的政策,如宿營不住清真寺,保護回族經典,不在回
民家中吃大葷,宰殺牛羊要請阿訇,不打回族土豪,等等。
  在興隆鎮,吳煥先親自帶隊,攜帶禮品到清真寺拜訪。阿訇也帶領回族群眾頭頂禮品,
到紅25軍軍部作了回拜。
  紅25軍以嚴明的紀律,和顏悅色、彬彬有禮的態度,贏得了當地群眾的信任和愛戴。
短短的兩三天時間裡,紅軍與興隆鎮的回族群眾相處的像一家人,結下了深厚的友誼。許多
回族青年積極報名參加紅軍。第3天傍晚,紅25軍離開興隆鎮。全鎮男女老幼聞訊後湧上
街頭,在街道兩旁擺上放滿水果點心的案桌,敲鑼打鼓,鳴放鞭炮,戀戀不捨地歡送紅軍。
熱情的回族群眾一直把紅25軍送出好幾里路。鎮上還專門派出代表為紅25軍帶路。
  清真寺的阿訇面對紅軍遠去的背影,合掌由衷感歎:「紅軍真是仁義之師,正義之師。
紅軍好啊!」這讚揚聲像一陣春風吹遍整個回族地區。隴東黃土高原有首民謠傳唱至今:
  三年沒吃過麥麵饃,
  娃他外婆給了一個。
  全家老小掰小半邊,
  大半邊留給紅軍哥,
  由此,紅軍所經過的村莊,群眾紛紛結隊相迎,端出茶水點心招待。這場面像體育場上
的接力賽一樣,一村挨一村的傳下去。
  1個多月後,毛澤東率領中央紅軍路經興隆鎮,見到群眾對紅軍的深厚感情,即高度稱
贊紅25軍路過回民區時留下了好影響,民族政策水平很高,執行的很好。這段佳話在本書
後文中還有另述,在此不贅,還是仍說紅25軍的長征。也就在這勝利在望,眼看就要到達
陝北根據地的前夕,紅25軍卻經歷了一段令人心碎的悲壯征程,這就是吳煥先政委的不幸
犧牲。
  紅25軍在長征路上,戰鬥十分頻繁,幾乎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價。在這異常
艱險的日子裡,與吳煥先政委朝夕相處的1位警衛員在戰鬥中犧牲了,他最喜愛的戰馬也被
打死了。指戰員們都為每戰必是身先士卒、衝鋒在前的吳煥先的安全擔憂。可是吳煥先卻早
已把個人的安危置之度外,他樂觀地說:「從參加革命那天起,我就隨時做好了犧牲的准
備,為人民流血犧牲是最光榮的。」
  1935年8月21日,紅25軍冒著傾盆大雨在涇川縣城西南涉水渡河。吳政委穿著
濕漉漉的軍裝,站在河岸上親自指揮。前衛部隊和司政機關順利地渡過河去了,北岸只剩下
供給部和軍醫院。指戰員們剛剛開始下水,突然山洪爆發,洶湧的洪水從上游奔瀉而下,走
在河中心的幾名戰士不幸被捲走。吳煥先急忙命令部隊停止涉渡,組織人員搶救落水的戰士。
  時任供給部政委的張希才在後來回憶這段往事說:那天,天色陰沉,嘩嘩大雨下個不
停,河水越漲越高,看樣子一時半時是沒法過了,大家紛紛找地方躲雨。有的用樹枝把油布
支起來擋雨,有的鑽進河邊幾間草房裡燒水喝。吳煥先政委焦急地把幾個單位負責人召集到
一起研究渡河的事。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談得正起勁,突然東北方向響起一陣槍聲,聽聲音距
離河邊很近,相隔不到1公里。很快,哨兵跑來報告,一股國民黨軍由涇川方向朝河邊撲
來。這股敵人是馬鴻賓的第35師第104旅第208團,約有1000餘人。
  聽到有敵情,大家的心猛然一緊,糟糕!先頭部隊過河難以回援,河這岸附近又沒有戰
斗部隊。徐海東副軍長帶的後衛團,因道路泥濘落在後面還沒跟上來。機關幹部和勤雜人員
多數都沒有攜帶武器,一個200多人的學兵營又缺乏戰鬥經驗。如果國民黨軍一旦撲上
來,這些傷病員、騾馬、輜重行李等很可能就會落入敵手。
  前有漲水大河,後有敵人重兵,情況十分危急。幾百雙眼睛一齊投向吳煥先。他冷靜地
向四周看了看,沉思片刻說:「你們抓緊時間,想辦法渡河。那邊的情況,我去處理一
下。」他說的是如此輕鬆,使剛才思想上緊張的指戰員又堅定了必勝的信心。
  「政委怎麼能親自上去呢?」很多人勸阻。
  吳煥先擺擺手,轉身帶著20多名交通隊戰士和學兵營,迎著敵人衝了上去。
  密密的雨幕中傳來吳煥先激動人心的聲音:「同志們,決不能讓敵人逼近河邊!壓住敵
人就是勝利。」
  吳煥先帶著部隊,不顧泥濘路滑,帶領100多人攀登陡崖,直插敵人側後,迅速朝敵
隊形腰部發起攻擊,佔領了四坡村側一座小土崗,猛烈射擊。他高聲鼓勵戰士們:「一定要
堅決打,子彈打光了用槍托子搗!」
  國民黨軍突然遭到這一陣來自側後的猛烈打擊,一時暈頭轉向,潰敗下去。
  短暫的戰鬥間隙,四坡村側。吳煥先走到陣地前沿,立在一個小土堆上,用望遠鏡觀察
敵人的動靜。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警衛員廖輝,猛然間發現前面不遠出現了敵人,急得大喊
一聲:「政委,當心,前面有敵人!」話音未落,就聽「砰,砰」幾聲槍響。吳煥先突然身
體一晃,倒了下來。
  「政委!」廖輝一個箭步撲上去。
  吳煥先渾身是血,雙眼緊閉,臉色蒼白,已經說不出話來。廖輝顧不得擦去奪眶而出的
眼淚,趕緊把政委抱到陣地後面,一邊給他包紮,一邊告訴身邊交通隊的班長,快去找徐副
軍長報告情況。
  班長火速跑下小土崗,正巧碰上聽到槍聲趕來的徐副軍長和後衛團。指戰員們聽說吳煥
先政委負重傷,悲痛萬分,個個都氣紅了眼。
  「為政委報仇!」戰士們怒吼著,如同猛虎下山一般向敵人撲去。用刺刀捅,大刀砍,
手榴彈砸,硬把國民黨軍1個團的人馬壓進一條深溝,然後全部殲滅。國民黨軍第208團
團長馬開基被當場擊斃。
  緊張的戰鬥進行中,紅25軍供給部和軍醫院等直屬隊的人員,在吳煥先政委率領部隊
的掩護下,趁水勢下落的機會,全部安全渡河。
  渡過河的部分人員在得知吳煥先政委犧牲的消息後,一個個都驚呆了。瞬間,許多人放
聲痛哭。
  徐海東用嘶啞的聲音對張希才說:「不要太難過了,還有幾件事要趕緊去辦:第一件事
是買口好棺材,不論花多少錢都行,一定要好的;第二件事是做一套好內衣。你是知道的,
政委沒有一件好衣服。」說到這,他的淚水又湧出來了,接著他又說:「政委身上的血衣,
我要帶去交給黨中央,作為永久的紀念。」
  張希才哽咽著點點頭,強忍著悲痛,立即找糧秣科長徐前貴等人作了佈置,他們擦著眼
淚分頭去辦理,很快買到一口黑漆棺材。
  深夜,軍部住的房東家堂屋裡點起了昏暗的油燈。吳煥先政委的遺體安放在一塊門板
上,他面色平靜,就像工作勞累後睡熟了一樣。警衛員廖輝哭泣著端來一盆盆溫水。徐海東
含著熱淚,仔細地擦去吳煥先身上的血跡,洗淨遺體,換上乾淨的軍裝,穿上他生前喜愛的
一件繳獲的青呢大衣,蓋上毛毯。這一切,徐海東和大家做得是那麼輕,好像生怕碰疼了吳
煥先的傷口,驚醒了他。大家是多麼盼望吳煥先政委能夠甦醒過來,他才28歲啊!
  軍領導以及交通隊的戰士們都來了。出於當時的情況,需要暫時保密,不能舉行隆重的
葬禮。大家只有肅立在吳煥先遺體的周圍,用熱淚和軍禮,向吳政委作最後的告別。一首
《哭煥先》祭詞誦讀在隴東高原:
  狂風哀嘯哭煥先,
  大河悲泣歎英年。
  武略打得千軍退,
  文韜贏得萬民贊。
  松濤複述談笑音,
  雪花回映大刀閃。
  蒼天無眼收政委,
  將士淚澆四坡前。
  陰雲低垂著漫天的黑紗,秋風嗚咽著一支令人心碎的輓歌。吳煥先政委的遺體安葬在甘
肅涇川縣鄭家溝村後的小山上。
  次日清晨,紅25軍召開團以上幹部會。悲痛的氣氛籠罩著會場。大家垂著頭,默默地
坐著,一些人在低聲互相探問著什麼,那些會抽煙的一根接著一根地猛吸,好像煙霧能帶走
一些悲痛似的。人到齊之後,徐海東從裡屋走出來。這時,全場寂靜的連針落地的聲音也能
聽見,大家屏住氣,緊張地盯著他的嘴巴。徐海東在桌子前面站定,摘下軍帽,用低沉的聲
音說出大家擔心的、最不願意聽到的話:「同志們,吳煥先政委在昨天的戰鬥中犧……」
  「哇」的一聲,全場放聲大哭,打斷了徐海東的話。足足過了半個小時,哭聲才漸漸止
住。徐海東抹抹眼淚,沉重地說:「大家不要哭了,光哭也不是辦法,我們還要行軍打仗。
同志們,我們要化悲痛為力量,多打勝仗,為吳政委報仇!」
  吳煥先是鄂豫皖邊區早期革命運動的領導人之一,他對紅25軍的發展壯大作出了傑出
的貢獻,在全軍享有崇高的威望。當他犧牲的噩耗傳出後,全軍震動,無不傷心落淚,有的
捶胸頓足,嚎啕大哭。傷病員紛紛要求歸隊參加戰鬥,向敵人討還血債。大家把悲痛深深地
埋在心底,化作對敵人的刻骨仇恨,擦乾眼淚,繼續北上。
  紅25軍後在合水縣板橋鎮又遭國民黨軍騎兵襲擊,雖損失200餘人,但他們仍以頑
強的鬥志,披荊斬棘,沿陝甘邊境人煙稀少的山區繼續向北進發,於9月7日到達陝北蘇區
的保安縣豹子川。中共鄂豫陝省委在此召開會議,決定由徐海東任軍長,程子華任軍政治委
員、代理省委書記。9日,紅25軍進至永寧山與陝甘黨組織取得聯繫,15日到達延川縣
永坪鎮,和西北紅軍勝利會師。至此,紅25軍歷時10個月,途經鄂豫陝甘4省,轉戰近
萬里的長征勝利結束。
  吳煥先、程子華、徐海東率領紅25軍單獨一路長征,打了許多險戰和惡戰。他們英勇
奮戰,不僅重新創建了一個蘇區,勝利實現了北上,特別令人稱奇的是在如此艱難而頻繁的
作戰中,部隊不是越打越少,而是越打越多,從開始長征時的2980餘人,一度發展到4
000餘人,到長征結束時還有3400餘人,是北上各路紅軍在長征結束時,總人數比長
征開始時多的唯一一支部隊,成為紅軍長征史上的一個奇跡。
  紅25軍先後兩次實行戰略轉移,所留下的武裝力量也在以後的鬥爭中不斷發展壯大。
在鄂豫皖根據地重建的紅28軍,在鄂豫陝邊根據地留下新組的鄂豫陝特委和紅74師,分
別勝利堅持了鄂豫皖、鄂豫陝邊的鬥爭。
  紅25軍配合中央紅軍的行動,先期完成戰略性的轉移,與陝北紅軍勝利會師。在組成
紅15軍團後,又以勞山、榆林橋戰役的勝利,迎接中央紅軍的到來,為中共中央把大本營
放在陝北做了極為重要的各種準備。
  在紅25軍勝利完成長征的第二天,即9月16日,毛澤東所率領的中央紅軍所進行的
長征還在半途中的甘肅迭部縣黑朵寺。
  這天,毛澤東與陝甘支隊第1縱隊司令員林彪、政治委員聶榮臻致電彭德懷,決定北上
奪取天險臘子口,指出:「頃據2師報告,臘子口之敵約1個營踞守未退。該處是隘路,非
消滅該國民黨軍不能前進。」
  「要快速拿下臘子口,北進甘南岷州。否則,我們仍不能說是擺脫了困境。要用戰鬥力
最強的部隊擔負這一任務。你準備派哪個部隊上?」毛澤東問林彪。
  「楊成武的4團,怎麼樣?」
  「好吧,就讓4團上。限他們3天之內拿下臘子口。」「3天?時間緊了一些。到白龍
江這一路就是順利通過,僅路上行軍就得需要兩天多。」在作戰中很少提困難的林彪對毛澤
東的要求感到為難。
  「就3天,3天我還覺得長了呢!」毛澤東親自部署突破天險臘子口的戰鬥。
 

 
第十四回 先頭團飛兵白龍江 掛天燈殺雞用牛刀
  一道彩虹跨在草地上空,像是為紅軍搭起一座通往北方的橋樑。草地盡頭,一塊高地
上,紅4團團長黃開湘(又名王開湘)、政委楊成武和警衛員小金正注視著坡下行進中的隊
伍。
  隊伍不規則地拉成一條線,伸向前方。疲憊不堪的人流中,50多歲的炊事班長老周背
著大行軍鍋,正給身旁的戰士小劉講故事:「……好了,好了,不講了。要知後事如何,且
聽下回分解。」
  小劉:「不行,不行。那光溜溜的13根鐵索怎麼能過得去呢?」
  老周:「過得去,過得去。紅軍面前無困難……」
  老周抬起頭看了看天邊的彩虹繼續說道:「呵!突然一夜之間,河兩岸升起一道彩虹,
紅軍就這樣走過來了。」
  小劉:「你騙人。我早就聽班長講過。再過河時,我也爭當突擊隊員。是不是,班長?」
  小劉邊問前面扛著機槍的盧班長,邊做了一個攀鐵索衝鋒的樣子,沒料到腳下一滑,摔
倒在爛泥中,引起大家的哄然大笑。
  「就這樣的英雄啊?等革命成功了,再來這裡入土吧!」
  「怎麼?咱們的『雲貴川』還有土遁法!」
  「我看咱們的小劉現在該叫『雲貴川甘』了,我們的腳下已是甘肅省界。」
  年僅14歲的小劉是有姓無名,他是在家鄉貴州參加紅軍的,走過了貴州、雲南和四
川,他為此常在一些剛在四川參加紅軍的戰友面前誇耀自己的經歷,常說自己走過了「雲貴
川」。為此,大家在稱呼他小劉的同時,也稱呼他為「雲貴川」,他也很樂意接受。久而久
之,連隊的花名冊上這個小劉的名字變成了「雲貴川」,除了一些知道他參軍來歷的老兵還
有時喊他為「小劉」外,連隊中新補充的戰士都稱呼他為「雲貴川」。
  盧班長回頭拉起跌倒在泥水中的「雲貴川」小劉。他們抬頭看到了站在高坡上的黃團長
和楊政委,「雲貴川」高興地指著高地說:「看!肯定又有新任務了。」
  高坡上,師部通信員正跳下馬來,將一封信交給黃團長。
  黃開湘接信簽字後,師部通信員又躍馬而去。
  黃開湘展開紙:「是軍團首長的命令!」
  楊成武湊近念道:「……著第2師第4團為先頭團,具體向甘南岷州前進,掃除前進途
中攔阻之敵,3日之內奪取天險臘子口!」
  楊成武向黃開湘點了點頭,並問道:「從這裡到臘子口還有多少路?」
  黃開湘打開一張很普通的不知從哪個課本上撕下來的地圖說:「少說也有200里。關
鍵還是要找位當地人作嚮導。這張倒霉的地圖。」說著又將那張地圖像寶貝似的放進口袋裡。
  楊成武說道:「讓部隊宿營休息吧。」
  黃開湘向身旁的司號員擺了擺手。
  一陣嘹亮的軍號聲迴盪在荒野上。暮色中,幾隻被驚起的小鳥躍向天空,俯視著席地而
坐的人群。
  篝火星星點點,一首悠揚的竹笛小調,傳送出江西興國民歌,一位女紅軍戰士在歌唱。
歌聲飄灑在夜空中:
  「吃菜要吃白菜心,交友要交正直人,走路要走光明路,當兵就要當紅軍。」
  在紅4團今夜宿營地以北100餘公里處,甘南岷州城,國民黨軍新編第14師師部。
一張國民黨軍圍追堵截紅軍的作戰地圖佔據了房間的一面牆。幾個國民黨軍官正圍成一團,
竊竊私語。會議桌上,日曆翻到1935年9月14日。
  「我就不信,紅軍有三頭六臂。」一個軍官氣呼呼地站起來說。
  「老兄,還是謹慎些好。我軍騎兵接連受挫,駐守上下包座的伍誠仁師封鎖線也被突
破。伍師長已被蔣委員長撤職查辦,想必這部分赤匪並不是當地武裝,一定有什麼來頭。」
  「會不會是朱毛紅軍呢?」
  「難得說。蔣委員長不是說朱毛早就做第二個石達開了嗎?」
  隨著一聲「立正」的口令,第14師師長魯大昌帶領隨行人員進入會議室。土匪出身的
魯大昌氣勢洶洶地跨到桌前,將馬刀「嘩」的一聲抽出,「啪」的一聲放在桌上,坐了下
來,吆喝道:「開會!開會!」
  師部王副官雙手一按,示意大家坐下,然後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張紙,瞟了一眼,說道:
「據空軍偵察報告,共匪先頭部隊已由毛兒蓋進入草地,有經臨潭、岷縣北上的企圖。」
  眾軍官有些騷動。魯大昌掃視了一眼會場,用手指輕輕地敲了敲刀背,發出錚錚鐵聲。
會議繼續進行。
  王副官看了一下魯大昌,繼續說道:「軍部電令,除夏河、洮岷地區部隊嚴密警戒外,
我14師必須火速進駐臘子口附近,構築工事固守,並相機截擊共匪。」
  王副官將揮動的手猛地放在地圖上,「臘子口」3個字,好像是鼓凸在外。他又說道:
「當然嘍!軍部還另派了唐維源第12師前來岷縣支援我們。……」
  坐在主席位置上的魯大昌有些不耐煩,說:「我的意見呢?」
  「哦,是,是!師座判斷,此股共匪只不過是四川徐向前部的外地流竄,沒有什麼值得
大驚小怪的。」
  魯大昌有些洋洋得意地說:「蔣委員長也是這麼認為的。」
  王副官在拍馬屁:「對,對!英雄所見略同。」
  魯大昌得意忘形地就在會議桌上擦起了馬刀。坐在魯大昌一邊的一位軍官本能的嚇得哆
哆嗦嗦,引起座下幾位軍官的竊竊私笑。
  王副官繼續作軍事報告:「師座判斷,共匪的行動有如下幾種可能:1.經草地至夏
河,入青海轉出河西,與新疆聯絡;2.經草地進入西固、武都,據守階、成山區。休整
後,向漢南或隴南發展;3.共匪萬餘人通過草地,因無糧彈,將被藏民消滅。」
  座下幾個軍官以讚許的眼光互相點了點頭。
  魯大昌忽地站起,將馬刀猛然甩入鞘內,說:「我命令,第1旅旅長梁興奎……」
  「有!」梁興奎應聲站起。
  「你先將第1團留1營暫駐武都,速率其餘兩個營到臘子口附近。朱顯榮?」
  第6團團長朱顯榮應聲站起:「有!」
  「你率領你們團在梁旅長指揮下共同固守臘子口要隘,並相機進擊。特務團?」
  「有!」
  「你部作為第2梯隊,隨時聽我的調令。全師作好一切準備。」
  全體起立:「是!」
  魯大昌一擺手,說道:「就這樣,散會!」
  岷州縣城門口,一隊隊全副武裝的國民黨士兵正由城門口開出。魯大昌、王副官、梁旅
長等騎在馬上,舉手告別。
  王副官對梁興奎說道:「梁旅長,你放心。我隨後就把炮彈送到。」
  魯大昌搖著馬鞭:「梁旅長,守住就是勝利。為咱兄弟爭光,讓那姓蔣的也看看我們雜
牌軍並不比他們中央軍差。」
  「我們全旅官兵一定效忠魯師長。」梁興奎說著,對著馬屁股加鞭而去。
  荒野山地上,篝火正旺。紅4團的幾位團領導正在開會,研究敵情。政委楊成武向火裡
加了一把柴,說道:「同志們分析得有道理,臘子口可能是我們北上途中最後的也是最險要
的一道關口。突破了臘子口,國民黨反動派企圖擋住我們紅軍北上抗日的陰謀就徹底破產
了,黨中央北上抗日的正確路線就能勝利實現。如果拿不下臘子口,我們紅軍就要被迫調頭
南下,重回草地。這將使革命向後倒退,是違背廣大指戰員北上抗日意志的。」
  黃開湘團長指著地圖,接著說:「同志們,看。我們如果採取西進繞道出青海,或東進
川東北取道三國時孔明六出祁山的舊地——漢中,就要踏進敵人早已布下的重兵的口袋,那
將對我軍極為不利。因此,眼下只有突破天險臘子口,才是唯一的出路。」
  「團長分析得很透徹。」楊成武說:「部隊經過雪山草地後,體力普遍減弱了。突破臘
子口,將會遇到很大的困難,需要付出加倍的努力,這確實是一項相當艱巨的任務。但我們
紅4團從南昌起義、井岡山鬥爭以來,一直是在黨中央、毛主席、周副主席、朱總司令的直
接培養教育下成長起來的一支老部隊,打過各種各樣的硬仗,有著光榮的戰鬥傳統,我相信
我們團一定能完成這個艱巨的任務。」
  近處,沒有入眠的戰士側過身來,傾聽著楊政委的講話:「特別是在這漫長而又艱巨的
征途上,戰士們英勇頑強,無堅不摧,每攻必克,完成了中央給予的各種艱巨任務。現在,
在執行黨中央北上抗日的正確路線的重要關頭,只要全體指戰員懂得奪取臘子口的重大政治
意義,就能發揮出無比的力量,掃清前進路上的障礙。」
  警衛員小金領著1位藏族老人走到篝火旁:「報告!這是毛主席、周副主席派來的向
導。」
  大家都立刻站立起來。黃開湘緊握著藏族老人的手,說:
  「謝謝您!老大爺!」
  藏族老人用不太熟練的漢語說道:「不用謝,不用謝。我們一同打刮(國)民黨。」
  楊成武問站在一旁的紅2連連長廖大珠:「同志們休息得怎麼樣?」
  「天氣太冷,難以入睡。」
  近處幾個向這邊豎耳細聽的戰士,趕緊躺下。一個戰士把幾束野草蓋在身上,小聲地對
另一位戰士說:「看來我們又要當先頭團了。快睡。」
  楊成武向幾位連幹部交代著:「再讓同志們休息一會。」黃開湘藉著篝火的餘光看了看
懷表,時針正指向「9」。他向各連長命令:「各連注意,11點鐘集合出發!」
  茫茫夜色中,紅4團全體指戰員集合站在路旁的草坪上。楊政委向部隊做戰鬥動員:
「同志們,我們馬上就出發。毛主席命令我們團繼續擔任先頭團,在3天之內,奪取臘子
口,為大部隊掃清前進道路上的障礙。同志們,能完成任務嗎?」
  「能!」戰士們雷鳴般地回答。
  各連呼起響亮的口號:「堅決奪下臘子口!」「迅速打到西北去!」「不怕一切困難,
堅決完成先頭團的光榮任務!」「打!
  打!打!」
  悠揚的進軍號聲中,紅4團浩浩蕩蕩向臘子口進發。
  夜幕中,嚮導坐在擔架上,由兩個體格健壯的戰士抬著。黃團長走在一邊。嚮導不時地
盯著路旁的一切,辨認著前進的道路,用雙手比劃著行軍的方向。
  崎嶇的山路,如果再遇到狹窄的獨木橋,行軍的速度就會被迫減慢。在這伸手不見五指
的深夜,這段路實在難走。「撲通!撲通!」的跌跤聲,接連傳來。寂靜的夜空喧鬧起來。
  隊伍中響起歡快的笑聲。
  「爬起來呀!」「注意呀!這裡有個水坑。」「後面的同志,這裡要小心呀!」
  炊事班長老周扶起身旁跌倒的一個戰士,「喲!這不是『紅軍大英雄』小劉同志
嗎!……怎是聞其『撲通』聲,不見其人。」
  小劉嘟囔著爬起來:「嚷什麼,注意行軍紀律。」
  盧班長笑著說:「這裡離臘子口還早著呢,我的『雲貴川』同志,你就是大聲喊,敵人
也聽不到。」
  一個戰士突然拉住小劉的衣襟,問道:「你們是幾連的?」
  「1連。怎麼啦?」
  「哎喲,黑燈瞎火的,我怎麼跑到1連來了。我是6連的。」
  盧班長也樂了,對著那個戰士說:「你跑得還真不慢。等打臘子口時,我們可得比試比
試,看哪個連打得漂亮。」
  「好啊。……我們團還真行!翻雪山進草地我們是前衛,過了雪山出草地我們還是前
衛。看這樣,上級對我們這前衛還是挺滿意的喲!」
  遠處,傳來幾聲野獸的嚎叫聲。黃開湘團長邊走邊抬起頭,望了望高深莫測的夜空。然
後,緊走幾步趕在擔架員的身邊,把擔架接過來。部隊行軍的速度明顯加快了。
  這一帶最長的河流是白龍江,湍急的水流奔騰在陡峭的山間,如一條難以馴服的白色蛟
龍在危巖峭壁中一路撞擊而下。江底多是大塊的岩石,急流衝過,浪花飛濺。生長在江岸邊
的大樹,粗的幾個人抱不過來,樹底部江水流過的地方,樹皮被刮削得乾乾淨淨,露出白滲
滲的木頭,但大樹傲然屹立,顯露出蓬勃生機。
  白龍江兩岸系藏族區,這裡與內地較為接近,地方政府已經接到蔣介石下達的阻擊紅軍
的命令。地方政府官員召集民眾訓話,製造恐怖謊言,說:「赤匪是流竄到我地的,經過草
地後,他們已經不堪一擊。他們專門搶掠寺院,見了藏民就殺。你們要節節阻擊,不要放赤
匪進入我區。」因此,當紅軍行至此地後,在很多地段上受到當地民團武裝的襲擊。雖然民
團的武器很落後,但他們熟悉地形,多在峽谷地帶進行阻擊,或躲藏在巨石隙縫中,或隱蔽
在樹木後,滾木擂石,打冷槍,射暗箭。紅軍經常是「只聞槍聲響,不見放槍人」,在狹窄
的山道上既展不開兵力,又找不到還擊的目標。可不還擊吧,又難以前進;喊話吧,語言又
不通。紅1師第2團的龍振文團長即在這一時期被地方武裝的暗槍擊中犧牲。
  為了擺脫這種被動局面,爭取時間北上,作為前衛團的紅4團組織了1個精幹的班,調
來兩挺輕機槍,在遇到情況時,集中火力打向可能隱藏敵人的地方,為部隊開路。這一辦法
果然有效,那些地方武裝沒有見過正規軍打仗,又見紅軍並不像他們的上司所說「已潰不成
軍,不堪一擊」,因此,他們一聽到機槍響,拔腿就跑。紅軍如此「殺雞用牛刀」,與這些
「看不見的敵人」像玩捉迷藏遊戲一樣,邊放槍邊開道,向北挺進。
  漆黑的夜幕,覆蓋著山山嶺嶺。儘管道路難行,但紅軍指戰員們的情緒異常高漲,邊走
邊說,邊說邊笑,絲毫沒有沉悶的感覺。指戰員們興致勃勃地踏著濃濃夜色,踩著陡峭的山
路,走過懸空的棧道,跨過一個又一個的獨木橋。當聽到白龍江激流在深谷裡發出隆隆轟鳴
聲時,天空漸漸出現魚肚白。
  突然,前面傳來「砰!」「砰!」兩聲槍響。尖兵班立即臥倒。
  黃開湘團長急忙問嚮導:「前面就是棒卡嗎?」
  嚮導辨別了一下附近的地形,回答:「對,對。打槍的人可能是地方老爺們的武裝。」
  「打信號彈,掛兩個天燈,給他們照亮逃跑的路。我們的對手不是這些民團。讓他們閃
開道路!」黃開湘向身後的警衛員小金命令道,他肯定回想起了紅軍兩個多月前打卓克基時
用信號彈退藏兵的情形。
  「是!紅色的還是綠色的?」小金問道。
  「什麼色的都行,打的高一點。」
  「通!通!」兩聲槍響。兩顆鮮艷的火球一紅一綠衝上黎明前的夜空。
  埋伏在山溝中的藏族地方民團武裝,肯定仍是把這信號彈當作了「天火」和「神燈」,
驚叫著從樹林中向後撤退。山林中發出一陣陣騷動,在黎明前的樹叢中像是刮起了一陣旋風。
  嚮導望著面前的山坡,驚訝地說道:「天哪!少說也有1000人。」
  晨霧中,地方民團武裝潮水般地向後退去。樹林中,有幾個藏族老人手持土槍,望著信
號彈落去的方向,虔誠地跪拜著,幾乎是嚇得魂不附體,用藏語咕噥著:「老天保佑!老天
保佑!」
  小金收回信號槍,興奮異常:「這個方法還真靈!」「哈哈!小金,小金,一人獨擋千
軍。道路已通,走吧!」
  黃團長跨步向前。
  小金和周圍的紅軍戰士們笑聲不止。
  「對付這些地方武裝,經驗告訴我們,只要用點新花樣,他們過去沒有見過的,什麼照
明彈呀,放排槍呀,甚至甩出幾顆手榴彈,也能收到這種效果。與其說是打,還不如說是讓
他們長長見識,嚇唬嚇唬他們。」黃團長也顯出幾分得意。
  清晨,部隊進入一望無際的松林。高原上的疾風把那些挺拔的松樹吹得東搖西晃,林海
中掀起一片松濤綠浪。「有風聲為樂,松濤伴舞。唱支歌吧?」楊成武政委提議。
      同志們,快快拿起槍,
  我們是工農武裝。
  抓緊槍桿向前衝,
  消滅帝國主義和國民黨。
  辟嚦啪,辟嚦啪,
  打倒反動派,建立蘇維埃。
  嗨——我們的紅旗將插遍全世界!
  一支戰歌剛唱完,另一個紅軍戰士又開了個歌頭。雄壯的歌聲,此起彼伏。
  鮮艷的紅旗飄向山頂。初升的太陽給大地塗抹上了一層金黃色,樹中小鳥啾啾地唱著。
雲海蒼蒼,群山迤邐。
  明媚的陽光中,戰士們正在放開歌喉歡唱,轉眼間團團烏雲好像從地下冒出來一樣,飛
到頭頂上,遮住了太陽。多變的高原氣候,剛才還是晴朗的藍天,頃刻間,紛紛揚揚地灑起
雪花,「嘩嘩」的冰雹也跟著過來湊熱鬧。行軍中的隊伍隨著冰雹的降臨熱鬧起來。
  「真好看呀,大家來吃『白糖』吧!」
  「對!還有『冰糖』哩!」有人附和著。
  紅軍戰士們正在嬉戲,剎那間,老天又翻了臉,真像是惡作劇,不讓人們多欣賞一會兒
雲海雪景。一陣狂風暴雨,把紅軍指戰員們澆了個透濕。
  雨雪冰雹中,部隊沿著又窄又滑的泥濘路,快速向臘子口前進。
  中午時分,紅4團尖兵班進擊到一條叉路口。
  嚮導突然驚訝地從擔架上跳下來:「哎呀!大概我們走錯了。」
  黃團長急問:「怎麼回事?」
  「我幾年前來過這裡。現在這裡的山路,怎麼有些變化了呢?」
  黃團長著急地望著前邊。嚮導顯露出愧疚的眼神,臉上沁出豆粒大的汗滴:「這怎麼辦
才好?」
  偵察排長悄聲對黃團長說:「這裡周圍是森林,不見人煙,再找一個嚮導是不可能的。」
  幾個營長也趕上來詢問。
  「停下來,會耽誤時間的,我們兩天內怎麼能拿下臘子口?
  什麼嚮導!」兩個擔架隊員突然把擔架扔在一邊。
  黃團長瞪了一眼,命令式地說道:「抬起來!」
  部隊全部停止了前進。楊成武政委從後面趕上來。戰士們都在嚷嚷著,猜測著:「怎麼
回事?」「怎麼不走了?」
  「有敵情?」
  楊政委來到黃團長身邊,說:「天無絕人之路。地圖呢?」
  黃團長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折了兩折的普通地圖,一根絲線也隨之拽了出來,是塊指北
針。楊政委和黃團長攤開地圖,將指北針放在圖上。然後,又拿起指北針對著北面的大山。
  「這邊是正北,大方向不會錯。我們從密林中踏出一條路來。」楊成武說道。
  「出發!」黃團長命令。尖兵班應聲從他身邊穿行而過。
  部隊在一塊指北針的幫助下,又繼續前進。
  嚮導的迷路,使大家的心情陰鬱起來,誰也不敢斷定現在的行軍方向就是正確的方向。
大家悶著頭走路,沒人再有興趣唱歌。
  突然,遠處山林中,傳出鐵鍬的碰撞聲。
  尖兵班長跑回向黃團長報告:「在我們前進方向的左側,發現敵人1個營,正在構築工
事。他們的偵探隊正向我們迎頭走來!」
  「部隊停止前進!」
  黃團長和楊政委立即登上附近一個高崗察看,果然發現有10多名當地群眾打扮的人在
遠處正鬼鬼祟祟地向這邊張望。
  「送上門的禮,不收是無禮。」黃團長說著,對偵察排長做了一個捕俘動作。偵察排長
點了點頭,帶著本排的戰士跑步前去。不一會,偵察排長就押著1個人,前來報告:「都抓
了活的。這是個頭兒。」
  扮作農民的國民黨軍偵探,外衣敞開,露出了裡面的軍裝,顫兢兢地來到黃團長跟前跪
下:「長官,請饒命,你問我什麼我就說什麼。」
  「前面有多少人,是什麼部隊?」
  「是魯大昌的1個團。」
  黃團長拍著望遠鏡,審問道:「你胡說。我怎麼看到只有1個營。」
  那個偵探連忙回答:「真的是1個團。那邊山腳下還有兩個營在挖工事。其實,還不止
這1個團。從岷州城又增援來了兩個團,今天下午就到。」
  這個被俘虜的偵探隊隊長沒有偵探到紅軍的什麼情況,自己倒向紅軍吐露了許多情況。
他被押到了一邊,與其他俘虜暫時隔離開來。
  黃團長和楊政委商量著對策。黃團長說道:「我們不能在這裡多耽誤時間,必須趕快通
過這個地方,趕到臘子口。把這些敵人留給後面的兄弟部隊解決吧。咱們不如來他個武戲文
唱。把1營長喊來!」
  1營長李光順說到就到。黃團長脫下外衣,露出裡面的國民黨軍服裝,用手比劃了一
下,兩個人會心地笑了。
  警衛負小金拿了件便衣,來到剛才被審問的那個俘虜面前,說道:「來,脫下你的外
衣,把這件換上。」
  俘虜疑惑地望著小金,連忙說道:「紅軍老爺,請饒命。
  我講的可都是實話。」
  「你囉嗦什麼,脫下你的黃皮,我們換一下。」
  俘虜連忙脫下軍裝,遞給小金,又惶恐不安地接過小金遞來的衣服急忙穿上。
  山路上,一隊神氣十足的「國民黨正規軍」正向前走著。領頭的正是化了裝的黃團長,
小金穿著那個俘虜的衣服也走在一旁。山頭上正在修築工事的國民黨軍官兵果真以為是自己
的部隊,還向這邊招手呢。
  「喲呵,這一次你們來的倒早。搶頭功啊。可紅軍還在30里以外呢。」
  黃團長吆喝著,沒有理睬這些國民黨軍,逕直向前走去。
  紅4團主力從一邊樹林中悄然穿行而過。
  紅4團終於按時趕到臘子口下。山間傳來密集的槍炮聲,天險之戰拉開序幕。臘子口
上,密集的子彈如蒼蠅亂飛,好像每個石頭縫都是槍口似的。由於是白天,加上周圍都是石
山,無法隱蔽近敵,紅軍攻擊部隊的初次攻擊受挫,被國民黨守軍猛烈的機槍火力和如蝗蟲
一樣飛竄的手榴彈,擋回到後面的一片小樹林中。
  黃團長帶領全團的營、連幹部,在前面察看地形。並命令紅1連連長毛振華帶1個班和
兩名俘虜,就近偵察當面國民黨守軍的火力點部署。
  望遠鏡中,險峻的山石上,群峰兀立。臘子口兩邊的山峰,彷彿是一座大山被利劍從中
間直劈開來,這30餘米寬既深又陡的裂縫就是臘子口。山口兩邊,絕壁高聳,兩道厚厚的
石壁構成一條狹窄的長廊,中間水流湍急,當地人稱作臘子河。激流從溝底竄出,浪花飛
濺,漩渦打著轉,發出低沉的轟鳴聲。這裡的水深雖不沒頂,但很難徒涉。臘子口上,兩山
之間橫架一座東西走向的木橋,把兩邊絕壁連接起來。這裡周圍全是崇山峻嶺,別無路可
通,要經過臘子口,只有走這個小橋。國民黨守軍在橋東頭碉堡中布下重兵,從險峻的地勢
上看,在這裡堅守即使沒有武器,一個人站在口子上向下滾石頭,山下有再多的人也別想沖
上來,此地真是名副其實的「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險關要隘!
  「好一個天險!」黃團長抬頭望著臘子口,感歎道。
  急促的槍聲響了一陣後,漸漸停下來。紅1連完成了火力偵察。
  毛振華氣喘吁吁跑回來,向黃團長等人匯報:「敵人居高臨下,火力很猛。據火力偵察
和俘虜講,敵人在橋東頭頂端3米多高的懸崖上修有幾個碉堡。在這個工事裡,他們有1個
機槍排防守,4挺重機槍正對著我們這條進攻必須通過的僅有40餘米寬、100多米長的
一小片開闊地。」
  大家向上望去,因為視距很近,可以模糊地看到射口裡吐著火舌的槍管。這個重兵把守
的石砌碉堡,正虎踞在紅軍前進的必經之路上。隨著毛連長的指點,大家還隱約看到,在石
碉下面,國民黨軍還築有一層地堡式工事,與石碉互為依托。透過臘子口兩石壁之間30米
的縫隙,可看到緊連口子後面是一個三角形谷地,山坡上築有不少工事。再遠一些的後面群
山,幾座高聳入雲的山峰橫空出世,山頂上積著一層白雪,在陽光下閃出耀眼的銀光,愈加
襯托出臘子口的險峻。
  毛振華繼續介紹情況說:「就在這兩處長寬不過幾百米的複雜地形上,敵人有兩個多營
的兵力在這裡把守。俘虜講,敵師長魯大昌以1個旅部率3個團的重兵,扼守著口子至後面
高山之間的峽谷,組成交叉火力網,嚴密封鎖著我們的前進道路。」
  到這時,大家心中都明白,紅4團又遇到了一場惡戰。
  「攻關的辦法總會有的,天下哪有攻不下來的險關。」楊成武見有人顯露出畏難情緒,
連忙做思想工作,鼓舞鬥志。
  幾個團領導聚集在一塊岩石下,研究具體攻關方法。
  黃團長說道:「我們過去攻關的竅門是尋找敵人的弱點,只要找準了敵人的弱點,這關
也就容易破了。現在,我們經過多次偵察,從敵人暴露的火力上看,他們有兩個弱點:一是
他們的碉堡沒有頂蓋,可從上面打;二是他們的兵力全部集中在口子正面,憑借溝口天險進
行防禦,兩側因為都是高山,他們設防薄弱,到現在我們還沒有發現山頂上有敵人防守。我
們的攻擊點可從這兩個方面考慮問題。」
  「走,我們再接近一點看看關前還有沒有別的路。」黃開湘團長和楊成武政委提議。
  幾個營長把望遠鏡對向國民黨守軍碉堡旁邊的懸崖峭壁。面向紅軍進攻方向南側的石
壁,從山腳到頂端,約有70多米高,幾乎成90度直角,光滑的石壁連猴子也難爬上去。
石縫中零零星星地歪出幾株彎彎扭扭的蒼松。國民黨軍在這裡似乎沒有設防,可能是因為這
裡太陡太險。
  黃團長一行由現地觀察回來,就在離口子200多米遠的小樹林子裡召開全團幹部會
議,研究戰鬥方案。會議開得十分沉悶,但有時也爆發出激烈的爭吵聲。
  突然,山口上的國民黨軍從石堡中射出一串子彈,正打向這樹林中,1名排長被擊中受
傷抬下,會議仍在進行。
  楊成武說道:「大家再想想辦法。我看由正面硬向上衝不是個辦法,傷亡不說,恐怕是
難以攻下。我們只有把考慮問題的重點放在那個石壁上,如果我們組織一支迂迴部隊從石壁
下爬上去,就能居高臨下地用手榴彈轟擊敵人的碉堡,配合正面進攻,還可以向東出擊,壓
向口子那邊的三角地帶。」「可那絕壁看著都叫人眼暈,如何上得去?」有人插話說。
  會場活躍起來,可是討論來討論去,點子雖然不少,但把握都不大。
  這時,各連也在召集戰士們開戰前軍事民主會。樹林中,10人一堆,8個一夥,都在
討論著如何打下臘子口這個中心議題,積極為戰鬥的勝利出謀獻策。
  紅1連盧班長在召集本班戰士開會,大家正爭著發言。唯有小劉在一邊發愣,沒有說話。
  「喂,大英雄,怎麼不說話啊?」有戰士對小劉說。
  小劉不說歸不說,出言卻令大家震驚,他說:「我看能爬上去。」
  「爬到哪?」
  「那個絕壁。」
  「你開什麼玩笑?身子全長還沒槍高,你又沒長翅膀,能飛過去呀?」


 
第十五回 雲貴川絕招攀絕壁 臘子口紅軍破天險
  小劉口出「大話」,令在座的所有人一愣。
  盧班長瞪著眼睛問:「爬?這又不是鐵索橋,上面還有根鐵索抓著,你總不能翻個跟斗
就能過去吧!」
  小劉在眾目睽睽之下有點不好意思:「對,有根鐵索就好了。」
  戰士們哄然大笑,七嘴八舌地取笑小劉:「哎,我說你『雲貴川』,這可不比你們貴州
的那種兔子尾巴高的山。盡說孩兒話,有根鐵索就好了,要是有架通天梯那更好了。哈哈。」
  一個戰士學著小劉的腔調「有根鐵索就好了」,笑得前仰後合。
  小劉有些急眼了,拍著胸脯站起來:「我『雲貴川』說的都是正經話,說到做到。」
  盧班長示意大家安靜下來,讓小劉講下去。這時,團政委楊成武和團長黃開湘來到他們
旁邊,聽著小劉的發言。
  「我在家時,經常上山採藥、打柴,爬大山,攀陡壁。眼下這個懸崖絕壁,只要用一根
長竿子,竿頭綁上結實的鉤子,用它鉤住懸崖上的樹根、崖縫、石嘴,一段一段地往上爬,
就能爬到山頂上去。」
  小劉邊說邊借助手勢比劃著,攀著盧班長的肩做了一個騰空飛上絕壁的動作。盧班長蹲
在地上任憑小劉擺佈,聽呆了。
  「團長,政委,你們說這樣行不行。」小劉看到了站在人圈外的黃開湘和楊成武,靦腆
地問道。
  「好,好。沒想到你『雲貴川』還有這兩下子!」黃團長高興地走進人圈,把小劉從盧
班長的肩上抱下來。
  「我看可以試一試。」楊成武說:「我們就把希望寄托在你這個小戰士身上,決心做一
次大膽的試驗。怎麼樣?」
  小劉高興地接受了任務。
  「機槍掩護,吸引住敵人的注意力。小劉,上!」黃團長下達命令。
  臘子河水很急,難以徒涉。黃團長把自己的坐騎牽過來,把小劉送過岸去。
  絕壁緊貼著臘子河,紅軍指戰員們緊張地站在小樹林裡,看著小劉用一根臨時製作的長
竹竿綁上鐵鉤攀緣陡壁。這裡距離山口上的國民黨守軍雖然只有300餘米,但向外突出的
山包,形成了死角,他們看不到這邊的行動。加之紅軍正面攻擊部隊時緊時歇的機槍射擊
聲,口子上心情緊張的國民黨守軍根本沒有考慮到這個連猴子也爬不上來的石壁會爬上人來。
  小劉赤著腳,拿著長竿,用竿頭的鐵鉤搭住一根胳膊粗細的歪脖子樹根,拉了拉,覺得
比較牢固後,兩手開始使勁地握住竿子,依靠臂力,順竿用力引體向上,緊貼石壁一點一點
往上爬。他雙腳輪換著用腳趾摳住石縫或稍微突出的石塊。很順利,小劉「噌噌噌」沒幾
步,爬到了竿頭的頂點。在完成這第一竿後,他像猴子似的伏在那根似乎承受不住他身體重
量的樹根上,稍微喘了口氣,又向上尋找可以搭鉤的石縫……
  山巖下,紅軍指揮員們都屏住氣息仰視著山頂,生怕驚動了「雲貴川」,好像是誰要咳
嗽一聲,他就會掉下來似的。夕照中,只見小劉的身體比猿猴還要靈活,輕盈的身體,忽而
攀登,忽而停下。再往上,小劉瘦小的身影顯得越來越小了。崖下的指揮員們高仰著腦袋,
小劉的一舉一動都牽動著他們的心,真是一發系千鈞,這一個人的成敗,關係著整個戰鬥的
勝負啊!
  小劉終於攀登上了石壁,他向崖下擺著手。
  眼睛都盯直了的黃團長這才長吁了一口氣,摸了摸仰得發僵的脖子,興奮異常地說:
「我的媽呀!總算有辦法了。」
  小劉又沿著原來的路線返回到石壁下。
  大家向他祝賀。小劉反倒不好意思,但又十分自豪。他抿著嘴對黃團長在微笑,好像在
說:「怎麼樣?我說能上去就能上去嘛。」
  盧班長擠了過來,兩手抓住小劉一甩,放在了自己的肩上,高興地說:「還是我們班的
大英雄厲害!」
  小劉拍打著盧班長的頭嚷著:「快讓我下去,快讓我下去。
  晚上還得玩真格的向上爬呢。」
  大家簇擁著小劉向樹林深處走去。黃團長與楊政委開心地笑了。
  楊政委望了望臘子口,說道:「我看這倒不像打仗,卻很像是在開運動會呢!」
  黃團長已經在考慮另外一個問題:「政委呀,我們定個協議吧。過瀘定橋你在前面,這
次我來帶翻山部隊迂迴敵人,你在正面指揮,怎麼樣?」
  黃團長擺出一副無與爭辯的姿態。楊政委笑了笑,說道:
  「好吧,我在下面掩護你們,並組織強攻。」
  兩人說著走入樹林深處。戰士們正隱蔽在樹下,將集中的全團指戰員的布綁腿,擰成了
幾條粗粗的長繩,準備晚上攻擊時作攀登懸崖用。小劉邊擰繩還邊問盧班長:「這和瀘定橋
的鐵索比,哪個粗,哪個結實?」
  「當然我們小劉的這個更粗更結實了。你就給我放心爬吧。」盧班長逗趣地說著,用勁
頓了頓手中的長繩。見團長、政委過來了,連忙敬禮。
  1個小時後,擔負攀登石壁迂迴任務的紅軍指戰員一個個背掛衝鋒鎗,腰攜10多顆手
榴彈,列隊立正站在團首長面前,等待出擊命令。
  楊成武政委作戰前動員報告:「同志們,大家都看到了,我們正面衝鋒道路狹窄,敵人
已經組成嚴密的火力網,我們的兵力展不開,英雄無用武之地。我們必須堅決從側面爬上
去,迂迴到敵人側後,打它個突然襲擊。這是攻佔臘子口決定性的一著,要打得狠,奏效
快。迂迴部隊由團長親自率領,我在正面負責指揮。毛主席和軍團首長派來了炮兵支援我
們,我們一定能突破天險臘子口!」
  迂迴部隊開始徒涉臘子河。先下去的兩名排長,還沒走到河心,便被急流沖得倒在水
中,喝了幾口水,才被救上來。部隊只好用幾頭騾子來回騎渡。黃團長焦急地望著往返的騾
子,頭上沁出汗珠。他看了看河邊的兩棵大樹,急中生智,要過一個戰士手中的柴刀,向大
樹奔去。那個戰士莫名其妙地望著團長的背影。
  黃團長猛揮柴刀,向大樹砍去。原來拿柴刀的那個戰士明白了團長的用意,跑過去接過
柴刀,砍了起來。大樹倒下了,向著河對岸的方向。又一棵大樹也被另一個戰士砍倒,歪向
對岸。兩根圓木形成了簡易的橋樑,擔負迂迴任務的400餘名紅軍指戰員迅速跑步而過。
  迂迴部隊渡過臘子河後,太陽已經落山。黃開湘握住楊成武的手,說:「政委,等著我
們迂迴成功的信號彈。」
  楊政委滿懷信心地緊緊握著黃團長的手。
  黃團長大步跨過臘子河。
  紅軍正面攻擊部隊的掩護槍聲又不緊不慢地響起來。
  暮色中,「雲貴川」小劉身背長繩飛足勇登。
  長繩順著石壁向上延伸,小劉的「尾巴」越來越長。
  「好一個雲貴川的長尾猿!」河兩岸的楊成武和黃開湘都在為小劉嫻熟的攀巖技藝喝彩。
  小劉登上石壁頂端後,將隨身帶的長繩一頭固定在一棵大松樹上,向著岩石下揮動著雙
手。
  「上!」黃團長說著,自己首先攀登而上。
  天色已經暗下來。石壁下的紅軍指戰員一個接一個順著長繩爬上去。他們不停地向上爬
著,漸漸地看不到人影,只是偶爾傳來幾塊小石子滾落入河的響聲,引起隔著大石壁的那邊
的國民黨守軍的幾聲槍響襯托出幾分喧鬧。
  在迂迴部隊渡河攀登同時,楊成武政委開始向擔負正面攻擊任務的部隊作緊急動員:
「同志們,我們的前邊是胡宗南的主力部隊,北上抗日的道路只有臘子口這一條。這裡過不
去,我們就不能盡快地到達抗日前線。在這之前,烏江、金沙江、大渡河都沒能擋住我們紅
軍前進,雪山、草地我們也走過來了,難道我們能讓臘子口擋住嗎?」
  「堅決拿下臘子口!」紅軍指戰員喊出同一個聲音。「把主攻任務交給我們連吧。刀山
火海也擋不住我們!」紅6連的隊列中站出了連長楊信義和指導員胡炳雲。他們的背後又站
出了10多個人,齊聲喊道:「政委,我們是共產黨員,請考驗我們!」
  楊政委定下了決心,命令道:「好,主攻臘子口的任務就交給你們6連。在團長他們沒
有迂迴到位前,我們當前的主要任務是保護住口子上的獨木橋,絕不能讓敵人破壞掉。你們
連先搶佔獨木橋橋頭一側高地,控制住獨木橋!」
  紅6連的指戰員們歡呼雀躍。
  「團裡再抽出一部分輕、重機槍,由你們指揮使用。」楊成武向身邊的楊連長胡指導員
交代道:「開始準備吧,怎麼樣?
  先選20名突擊隊員。」
  「是!」
  部隊解散各自準備去了。紅6連的戰士們接受了主攻臘子口的任務,都像小孩兒要過年
除夕一樣高興,忙著抓緊時間作戰前準備。有的把刺刀、大刀擦了又擦;有的把手榴彈3個
綁成1捆,兩個捆成1束,掛滿全身。
  紅1軍團的宣傳鼓動隊上來了。
  胡指導員高喊著:「讓這位同志給咱們說一段快板,好不好?」
  大家齊聲道:「好!」
  「就說段從烏江到臘子口吧。」一位宣傳隊員說著,竹板在他手中隨聲而起:
    烏江渡,千山護,紅軍到來齊放路。
  金沙江,萬馬騰,紅軍面前坦途平。
  大渡河,懸鐵索,躬身等待紅軍過。
  大雪山,齊天高,見了紅軍就哈腰。
  水草地,無人煙,紅軍走過喜開顏。
  臘子口,險又陡,一見紅軍就低頭,就低頭!
  楊政委站在戰士中間,猛烈地鼓掌。
  下一個節目又開始了。楊政委來到右邊的陡壁下,參謀長李英華正在這裡指揮迂迴部隊
有條不紊地攀登石壁。
  嘩嘩的水聲,急驟的槍聲掩護著他們的行動。偵察連上去了,紅1連上去了,紅2連上
去了,……
  楊成武仰視山頂,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見。
  到晚上9時,迂迴部隊全部順利登上石壁頂端。
  李參謀長對楊政委說道:「團長他們全部上去了。我們這邊開始動手吧。」
  「命令6連發起攻擊!搶佔獨木橋橋頭一側高地。」
  紅6連從正面向臘子口上的國民黨守軍展開猛烈進攻。
  20名突擊隊員在楊連長、胡指導員的指揮下,以密集的火力作掩護,手持大刀和手榴
彈,悄悄向隘口獨木橋邊運動。狡猾的國民黨守軍,憑著險要的地形和堅固的碉堡,有恃無
恐地躲在工事裡一槍不發,只等到紅軍接近橋邊時,就投下一大堆手榴彈,一團團的火光在
隘口上爆炸。
  突擊隊員們見此情景,急得兩眼直噴怒火。待國民黨守軍的手榴彈一停投,又衝了上
去。窄而險的山道有很長一段只容一個人通過,國民黨守軍的重機槍火力正對向這裡。紅軍
突擊隊的幾次衝鋒,都沒有成功,卻先後傷亡了幾人。
  「打,不能讓兔崽子抬起頭來!」楊連長見衝不上去,命令機槍手狠狠射擊。機槍噴出
的火舌吐出很長,映紅了半邊河水。子彈打在國民黨守軍陣地的岩石上,火星四竄。但是,
這密集的火力仍然壓制不住佔據有利地形的國民黨守軍。就在突擊隊前進的山道上,國民黨
守軍投下的手榴彈一個接一個地爆炸。
  軍團的炮兵在山下死角中也發揮不出應有的作用。
  楊政委對胡指導員說道:「換一種方式試試,用政治攻勢。」
  胡指導員走近崖邊隱蔽處,身後跟著幾個帶著紙糊話筒的紅軍戰士,開始喊話:
  「我們是北上抗日的紅軍,從你們這裡借路通過,你們別受長官的欺騙,讓路給我們過
去吧!」
  「趕快繳槍,繳槍不殺,還要發大洋給你們回家。」
  臘子口上的碉堡內,幾個國民黨士兵,正各持一挺重機槍,嚴密注視著山下,翹首細
聽,但仍不時打出一串串子彈。
  由於紅軍的政治攻勢,槍聲遠遠不如剛才激烈。
  碉堡門口,國民黨軍馬副團長正神情緊張地向旅部報告,請求增派援兵。
  紅軍的喊話聲由山下傳來。馬副團長走到一個士兵面前,抓過機槍把柄,朝著山下就是
一陣猛打,並罵道:「你們就是打到明年今天,也別想通過我們魯師長的防區臘子口。」
  山下隨之響起激烈的槍聲和衝殺聲。紅軍又開始進攻了。
  狹窄的山道上幾個突擊隊員正攀緣而上,一個紅軍戰士被擊中,掉入滾滾的臘子河。幾
個突擊隊員奮力向碉堡上扔出手榴彈。由於碉堡太高,加之投擲角度不合適,紅軍突擊隊員
們扔出的手榴彈根本不可能投入碉堡,反而碰上碉堡的石頭彈回後,滾落到突擊隊員的身邊
爆炸,引得碉堡內的國民黨軍一陣陣狂笑。
  楊政委和各營連幹部趴在山下邊,焦急地望著。最後不得不下令暫時停止進攻。
  碉堡中又傳來國民黨守軍的嘲笑和謾罵聲。
  紅軍戰士們紛紛要求再次衝鋒:「讓我們上吧!」「為犧牲的同志們報仇!」「天明前
我們一定拿下臘子口!」
  紅1軍團的通信員跑步上來:「報告。毛主席和軍團首長要求匯報戰況。問紅4團部隊
現在在什麼位置,有什麼困難,需要不需要增援?」
  楊政委額頭上不知何時已被彈片擦破,流出了血。滿頭的汗水和血混雜在一起,愈加顯
露出他內心的焦急。他知道再多的兵力在臘子口前也沒用。他抬頭望了望迂迴部隊攀登的石
壁山峰,自言自語但很肯定地說:「黃團長他們那邊什麼動靜也沒有,一定是遇到了困難。
該是發起總攻的時候了。請你告訴毛主席和軍團首長,我們現在不需要增援。紅4團一定能
完成任務,一定能戰勝各種困難。」
  軍團通信員返身奔去。樹林深處響起「咯登咯登」的馬蹄聲。
  臘子口上高高的山峰下。黃開湘團長正帶領紅4團迂迴部隊奮力向上攀登。
  毛連長第一個爬上了山坡頂,卻找不到向前下去的道路,只覺得到處是懸崖陡壁。黑黝
黝的夜晚,有電筒也不能用來照明,大家只好摸著黑到處尋路。
  黃團長伏在坡頂一塊岩石下面,急切地問身旁剛爬過來的小劉:「毛連長找到下山的路
沒有?」
  「還沒有。這裡到處是懸崖。」小劉輕聲說道。
  「繼續找。上得來,就應該下得去。」黃團長說。
  臘子口上傳來急驟的槍聲,在夜空中顯得格外響亮。
  「這是政委他們在掩護我們的行動。我們早一點找到通向口子上敵碉堡的路,政委他們
就能盡快減少一點傷亡。」黃團長焦急地說。
  毛連長這個突破烏江的英雄,冒著粉身碎骨的危險,摸索著在前探路。隨後跟著的1名
戰士,突然一腳踩空,掉下深淵。溝底只傳來幾塊亂石的碰撞聲。一會兒,一切又恢復了寂
靜。
  「讓我們記下他的名字吧!」毛連長悲憤地說道,接著問旁邊的戰士:「他是誰?」
  「不知道。」一個戰士悄聲回答。
  毛連長凝視了一下黑洞洞的深淵,繼續在前探路。
  又過了1個小時,毛連長終於找到一條由此出擊口子上碉堡的道路。他高興地轉身對一
個戰士命令道:「快去告訴團長,從這裡下山。」
  此時已是深夜兩點整。黃團長帶領迂迴部隊以急促的速度向前衝去。
  臘子口前,激烈的槍聲震盪著每個人的心。為了防止國民黨守軍破壞獨木橋,並牽制其
注意力,掩護黃團長所帶領迂迴部隊的行動,楊成武命令紅4團的重火力配合已經衝到橋一
側的紅6連突擊隊員,堅決壓制住國民黨守軍向獨木橋橋頭的運動。
  國民黨守軍扔過來的手榴彈,一顆顆在地上亂滾,炸裂的彈片在橋頭30米內的崖路上
鋪了厚厚一層。有的地方,沒有爆炸的手榴彈已經堆積在一起。
  為了減少傷亡,楊政委對紅6連連長說:「不要再猛攻,只進行牽制性戰鬥,等待迂迴
部隊到達預定位置發出信號後,再一齊給敵人來個總攻擊。」
  受傷的突擊隊員被抬下來,救護人員趕緊忙著料理。樹林中傳出一片嘈雜聲,也間雜著
埋怨聲和發誓聲。
  炊事員把做好的飯菜送來了。香噴噴的飯菜,可誰也吃不下去。楊政委看著眼前的一
切,自己端起碗來,先猛吃了幾口,對著6連連長和指導員命令似的說道:「你們兩個先帶
頭,吃,不吃怎麼能拿下臘子口!」
  楊連長和胡指導員勉強吃了一點。
  楊成武端起了碗,在沉思著,他心裡更是沉甸甸的,端著碗,向一邊走去。
  等待發起總攻的戰士們都做好了一切準備,在離前沿稍遠一點的地方靠著石崖一個個坐
著。四周黑乎乎的,不見一點光亮,只有河水翻起的浪花偶爾反射出星星的微光。
  黑暗中,楊政委聽到幾個戰士在低聲議論:
  「敵人對崖路封鎖太嚴啦。」
  「6連打得真熱鬧,可我們在這裡看熱鬧。我看還不如輪換著沖一下,一次攻不上去,
次數多了,總會給敵人造成疲勞。」
  戰士們的話提醒了楊政委,他返回身來,走到楊連長和胡指導員身邊,說道:「楊連
長,我們換一下打法。我們現在就是整個6連從正面撲上去,也很難達到佔領臘子口的目
的,倒不如抽出部分同志組成突擊組,以小分隊的形式接二連三地向敵人輪番進攻,疲勞和
消耗敵人,等待迂迴部隊成功到達後,我們再伺機進擊敵人,爭取奪橋。」
  「對,這是一個好主意。」楊連長說著扔下飯碗,奔向小樹林。
  一會,前沿又響起了激烈的槍聲和喊殺聲。
  山上碉堡內,打盹的國民黨守軍又被激烈的槍聲驚醒。頭纏繃帶的馬副團長手持駁殼槍
在督戰。這時,魯大昌的王副官趕到了這裡,他像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一樣,彎腰進了碉堡。
  「報告副官。我團正在堅守,已打退共軍56次衝鋒。」王副官翹著大拇指,說:
「好,好。你們為黨國立了大功,戰後我一定向魯師長和胡司令舉薦提拔你。我押送的迫擊
炮彈已到,你們的堅守看來更不成問題了。另外,胡司令受蔣委員長委託,轉授予堅守臘子
口的眾官兵每人30兩黃金。戰後在岷州城下發。」
  「謝謝長官。」碉堡內的國民黨官兵情緒陡然高昂。碉堡眼中的機槍又吼叫起來。
  激烈的槍聲驟然響起。臘子口正面,紅軍突擊隊在輪番進攻。
  山下小樹林中,楊政委帶著幾個參謀人員正看望部隊。在此休息待命的總攻部隊,聽著
前沿6連指戰員那驚天動地的喊殺聲,哪能入睡。他們一見政委來了,都爭著上來要任務和
打聽前面攻擊部隊的進展情況。
  「政委,讓我們5連上吧!」
  「政委,讓我們8連上吧!」
  「前面情況怎麼樣?」
  楊成武說道:「同志們,不要著急。現在是兩點半,3點前,全團全部進入總攻位置。
現在抓緊開飯,做好向縱深追擊的準備。」
  楊成武又向前走去,他遙望著對面的山峰,對李英華說:「參謀長,你帶3個戰士去專
門觀察右邊懸崖上空,黃團長發出的信號,我們別看不到。」
  「是!」李參謀長返身跑步離去。
  懷表上的指針指向3點,紅軍指戰員們睜大眼睛注視著天空,仍不見一絲信號彈的蹤
影。只有一顆顆忽明忽暗的星星零亂地懸掛在寒空。
  表上的指針在奔跑,3點30分過去了。「卡噠卡噠」的鐘錶聲隨著時緊時疏的槍炮聲
跳動著,催人心弦。
  紅6連又組織了8名突擊隊員,他們一個個背著大刀,身掛手榴彈,手持短槍,正伏在
山巖下等待出擊的命令。
  此時槍聲停了,一切都靜了下來。
  山上碉堡內,幾個國民黨軍士兵又打起盹來。王副官揮舞著手槍吆喝道:「不許睡覺。
共匪到了就會要你們的腦袋!」馬副團長伸著懶腰,打著哈欠說:「王副官,我們勝利了。
  你聽,山下共匪已無力再進攻。」
  那幾個士兵又吵嚷著:「讓我們睡一會兒吧。打一整夜了,天都快亮了。援兵怎麼還沒
到?」
  這時,一個國民黨軍士兵突然跑進來報告:「報告副團長,左邊山林中發現共軍主力。」
  王副官驚恐萬狀:「啊!什麼?不會吧。他們難道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是真的。他們就好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正向這邊打來。」
  馬副團長問:「我們的援兵快到了吧?」
  王副官的聲音有些變調:「岷縣特務團拂曉到達。第12師也可能來援。我們一定要堅
守住臘子口。」
  一個國民黨軍連長跑進碉堡來報告:「副團長,我們側背遭共軍襲擊,樹林裡到處都有
紅軍,如不及早退卻,天大亮就撤不下去了。副團長,我們剛接到情報,特務團已來不
了……」
  「你動搖軍心,該當死罪!」王副官手一揚,「叭」的一聲,那位連長還沒有反應過來
是怎麼回事就倒在地上。
  「王副官,你怎麼這樣對待我的弟兄?」馬副團長的臉色很難看。
  「不許動搖軍心。誰再敢說一個撤字,我立即打死他。」王副官吹著冒煙的槍口,蠻橫
地說。
  臘子口下,楊政委一邊看著突擊隊勇敢衝殺,一邊望著對岸山頂。李參謀長走了過來,
說:「黃團長他們一定遇到了困難。」
  「是啊,天都快亮了,要是天明前,黃團長他們完不成迂迴任務,我們和他們不能在臘
子口上聯合起來給敵人最後的一擊,那麼,我們整個戰鬥部署就會暴露,6連突擊隊就是沖
過這一道口子,也難以立即攻擊敵人第2道防線。」
  通信員向政委這邊跑來:「報告政委,6連的突擊隊衝到橋根下了!」
  口子上的獨木橋橋頭,指導員胡炳雲正帶著突擊隊員向對面進攻。這時,前面山峰上突
然一道紅光閃現,1顆紅色信號彈躍上天空。
  「信號彈!紅色信號彈!」楊成武喊出聲來。
  緊接著,山峰上又升起1顆綠色信號彈。
  一紅一綠那正是紅4團規定的總攻信號。鮮紅色的拋物線一側,翠綠色的弧線劃過大半
個天空,如兩道拱門,搭在臘子口山巔。耀眼的光芒透過拂曉的薄霧,照亮了臘子口。
  「黃團長的信號!」
  「迂迴部隊勝利到達預定地點。」
  臘子口下,紅軍指戰員們一片歡騰。
  「發信號彈!」楊成武命令通信員。
  「通!通!通!」接連3發黃色信號彈射向天空。
  這信號彈彷彿像3顆金黃色的天星,在拂曉前的茫茫晨霧中閃耀著光輝。與那一紅一綠
的信號彈在天幕上交相輝映。
  「發起總攻!」楊成武命令。
  「最後的一擊終於盼到了!」參謀長李英華舒了一口氣。
  山上山下同時響起了嘹亮的衝鋒號聲。紅6連的英雄們爬過了獨木橋。
  碉堡內,國民黨守軍王副官和馬副團長的督戰喊叫聲,有時比機槍的吼叫聲還大。突
然,一個士兵大叫著:「副團長,我的槍!槍……」
  碉堡外,只見一名紅軍戰士正抓住滾燙的槍管向下壓,向外拖,槍口吐出的串串火舌,
從頭頂穿空而過。
  幾個國民黨軍士兵驚呆了,也連忙過來幫奪槍。那個馬副團長拿起1顆手榴彈,拉出
弦,慌忙塞了出去。冒著煙的手榴彈從槍眼內推出,滾下臘子河中爆炸了。碉堡外的紅軍戰
士仍緊緊抓住槍管不放,橋上幾個突擊隊員正衝殺過來。
  碉堡內,國民黨士兵抓住槍架拚力搶奪。雙方僵持著。槍架扯壞了,一個國民黨士兵一
屁股摔在地上。碉堡內的機槍已打不響了,碉堡外那個紅軍戰士的雙手被燙的冒出了煙,顯
然烤焦了。但這個無畏的戰士仍未鬆手。
  慌張中的王副官拿來1挺輕機槍,但槍眼太小,插不出去。而那挺扯壞了的重機槍又拖
不進來。外面的紅軍戰士雙手緊扣吊在碉堡下,但因槍身後部大,也推不出去。碉堡中,這
邊一側只剩1挺重機槍還在猛烈向山道上爬過的紅軍戰士掃射著。馬副團長又拉開1顆手榴
彈的弦,稍停了下來,塞出碉堡石孔。
  手榴彈在石孔外爆炸,緊握槍管的紅軍戰士隨著轟鳴聲滾落下臘子河。1挺輕機槍從石
孔中伸出來,吐著猛烈的火舌,剛爬近碉堡的紅軍戰士又被彈雨壓了下去。幾個戰士翻身落
河。
  就在這時,黃團長帶領的迂迴部隊突破幾處國民黨守軍的封鎖,已經從後面攻擊到口子
附近。他們居高臨下,看準下面幾個沒有頂蓋的碉堡和國民黨軍剛設置的迫擊炮陣地,扔下
一個接一個的手榴彈。
  口子上碉堡中的國民黨守軍經不住來自頭頂上的轟擊,沒有被炸死的只好棄守而逃。碉
堡底下的紅6連的指戰員掄著大刀,端起步槍,衝過獨木橋,奮勇追殺。
  晨曦中,紅4團正面攻擊部隊登上臘子口。指戰員們身背步槍,掄起雪亮的大刀,向著
國民黨軍群中左砍右殺。
  紅軍控制了獨木橋,並搶佔了隘口上的兩個碉堡。
  楊政委對李參謀長命令道:「快,兵分兩路,沿臘子口向峽谷縱深擴大戰果。」
  李參謀長跑步離去。從臘子口下衝上的紅軍分為兩路,向國民黨軍縱深撲去。
  國民黨軍殘部在王副官帶領下,退到了第2道防線陣地,仍在拚命抵抗。王副官歇斯底
裡喊著:「快,快!沿山放火!」
  潰敗的國民黨軍在長長的峽谷裡點起了野火,由於溝的兩側荒草遍地,古木參天,火乘
風勢,烈焰騰空,「辟辟啪啪」的火燒之聲遍山響。但這怎能阻擋住紅軍勇士們的繼續追
擊,指戰員們從忽閃卷騰的火舌之間跳過去,不給國民黨軍殘部一點喘息機會。
  慌亂中,王副官突然一腳踩空,摔在地上,身上帶的一捆金條也掉了出來。馬副團長見
狀,端起衝鋒鎗,突然朝著王副官就是一梭子。王副官斃命。馬副團長撿起金條向山坡下滾
去。
  臘子口上飄揚起紅旗。紅4團部隊會合了,黃團長和楊政委緊緊地握著手。
  黃團長身上的衣服幾乎成了布條,楊政委打趣地說:「喲,老黃穿上花衣服嘍!」
  楊成武尋視了一下四周,問道:「哎,小劉呢?」
  毛振華從後面跑上來,眼裡含著淚水,急促地說道:「團長,政委。都查了,就是找不
到小劉。今天發起衝鋒時,就沒見到小劉。是不是掉下峽谷的那個戰士就是小劉。」
  黃團長的眉毛都擰在了一起:「快,繼續找!」
  楊成武望著腳下滾滾的臘子河,問道:「小劉叫什麼名字?」
  毛連長回答:「大家都叫他小劉,只知道他是在貴州入伍的,苗族人。參加過我團在雲
南、貴州、四川等地的作戰,所以大家又叫他『雲貴川』。我們整天忙著打仗,還真不知道
他的真名叫什麼?原來我也以為他姓雲,名貴川呢。」
  「再找一找看。」楊成武關切地說。
  毛連長向著崖頂跑去,邊跑邊高聲喊道:「雲—貴—川!」
  黃團長和楊政委對著群山,望著漫卷的紅旗,也在高喊:
  「雲—貴—川!」
  群山沉默,臘子口無聲。
  楊成武感慨地說道:「雲—貴—川,我們艱難的歷程。」
  臘子口下,一片激戰後的景象。這裡的樹木差不多每株都體無完膚,斷枝落葉,原來青
青的綠草地到處是被炸翻的黃土,有的地方已成焦土。谷地上,手榴彈木柄和沒有爆炸的手
榴彈,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紅軍大隊人馬從上面踏行而過。指戰員們面對眼前的一切,不
由肅然起敬,默默地向前奔去。
  臘子口上,紅軍大隊正在擁擠地通過。道路兩邊到處是國民黨軍的死屍和丟下的槍支、
彈藥、被服等各種軍用物資。紅1軍團宣傳隊員站在獨木橋橋頭,正打著竹板鼓動部隊。道
旁的石壁上貼著紅紅綠綠的標語:「不怕肚子餓,就怕敵人跑。」「追到岷州去,活捉魯大
昌!」
  山頂上,毛連長仍在大聲疾呼:「雲—貴—川!」這喊聲震撼著臘子口,天地之間發出
渾厚的回聲,伴著臘子河急促的流水迴盪著。滾滾河水為在此英勇犧牲的紅軍烈士們嗚咽,
為紅軍由此踏上新的征程送行。
  臘子口一戰,中央紅軍贏得了決定性的勝利。這正是:
  峭峰插雲一線天,隴蜀千障峽道連。秋風夜雨臘河吼,關險防固敵凶頑。絕壁險巖擋不
住,神兵飛下萬重山。橫掃白雲葬深谷,征師高歌進甘陝。
  臘子口戰鬥,是紅軍長征途中少見的硬仗之一,也是出奇制勝的一仗。這一仗打出了紅
軍的威風,顯示了紅軍戰士智勇雙全,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硬骨頭精神,徹底粉碎了國民
黨軍企圖把紅軍困死、餓死在雪山草地的計劃。
  紅軍大隊長長的隊伍,正從臘子口跨向北方,這股鐵流一直向前延伸。
  感慨萬千的楊成武政委即興賦詩《突破天險臘子口》一首:
  臘子天下險,
  勇士猛攻關。
  為開北上路,
  何惜鮮血染。


 
第十六回 兩萬里征途尋聖地 哈達鋪報紙定方向
  紅軍攻克臘子口後,來不及執行俄界會議所決定的改編陝甘支隊的決議,迅速向東北方
向70餘公里處的岷州挺進。
  9月18日,紅1軍團直屬偵察連剛過臘子口不遠,在一個村莊準備吃午飯,「噠噠
噠」的馬蹄聲由遠而近。
  軍團部派來的通信員翻身下馬,向偵察連連長梁興初和連指導員曹德連敬禮:「報告!
左參謀長請你們到軍團接受任務。」
  梁連長一聽說是軍團參謀長召見,連忙向通信員問道:
  「什麼任務?能不能先透露點消息。」
  「不清楚。但肯定是大任務。好像是毛主席親自佈置的,毛主席交代說曹指導員必須
去。」通信員下馬後氣喘吁吁,又說是大任務,一時弄得偵察連全體指戰員的情緒立刻緊張
起來。
  「毛主席佈置的!他親自把任務交到了我們一個小小的連隊?」梁連長似乎感到有點稀
奇。
  偵察兵們看到軍團部的通信員策馬而去,都交頭接耳地探聽:「什麼重大任務?前面是
不是有敵人重兵,需要我們去捉幾個活的回來?」
  「走!曹指導員,我們兩個現在就去,肯定是一個艱巨的戰鬥。」梁連長把連裡的事情
向劉雲彪副連長說了一下,拔腿就走。
  梁興初和曹德連跑步來到軍團指揮部。果然,毛澤東和林彪等軍團領導正在一起,有說
有笑,圍著一張大地圖在比劃著什麼。
  「報告參謀長,我們來了。」梁興初和曹德連先向軍團參謀長左權請示任務。
  「來得這麼快。」左權向一邊走了幾步,開始佈置任務。
  「什麼任務?」梁興初迫不急待地問。
  「你們連立即出發,進到哈達鋪,具體任務是偵察敵情,籌集糧食和物資。」左參謀長
指示道。
  「就這些?」梁興初感到所接受的任務原來還是些例行的常規偵察任務,並不是什麼特
殊重大任務,有些出乎意料。
  「毛主席還要給你們親自佈置任務。」左權說,隨即問林彪、聶榮臻:「你們還有什麼
指示?」
  聶榮臻政委正在看地圖,他轉過身來,說道:「甘肅是少數民族地區,特別是回族居
多,因此我們不能在這裡搞打土豪鬥爭。你們是先遣部隊,要很好地帶頭執行民族政策,尊
重少數民族的風俗習慣,做好北上抗日的宣傳工作。」
  林彪正想說些什麼,毛澤東走了過來,他把右手食指向空中揚了揚,幽默地說道:「我
只補充一點,就這麼一點點。指導員你注意,給我找點精神糧食來!國民黨的報紙、雜誌只
要近期和比較近期的,各種都給搞幾份來。這是一個特殊任務喲!注意,最好能把近期的報
紙找一些來。」他十分強調地連續說了幾遍「近期的報紙」。
  「保證完成任務!」梁興初和曹德連回答,他們到這時才明白毛澤東的「重大任務」原
來是要精神食糧,要近期的報紙。
  梁興初和曹德連接受任務後,回到連隊立即召開骨幹會,傳達任務,研究分工。最後決
定,由連長梁興初負責籌集糧食等物資;指導員曹德連負責收集國民黨的各種報紙、雜誌和
宣傳紅軍政策;副連長劉雲彪負責偵察和警戒。在研究完成任務的方法時,大家一致同意化
裝成國民黨中央軍進入哈達鋪,以便能順利搞到報紙,執行好這一任務。
  午飯後,偵察兵都換上了國民黨中央軍的服裝,大搖大擺地出現在通往哈達鋪的大道
上。偵察連出發地距哈達鋪有15公里,他們下午4時多出發,天剛黑時就順利到達哈達鋪
鎮邊。
  城門口,幾個把門的鄉丁點頭哈腰:「歡迎,歡迎。歡迎國軍光臨。」
  梁興初帶著中校軍銜,曹德連帶著少校軍銜,率領偵察連耀武揚威地進入哈達鋪。
  哈達鋪的國民黨黨部書記、鎮長和保安隊長等人聽說後,都趕緊出來迎接,他們果真把
紅軍偵察兵當成了國民黨的中央軍,連忙張羅吃飯和住宿。
  國民黨軍駐岷州魯大昌師的一個少校副官,剛從甘肅省城蘭州回甘南探親,路過哈達
鋪,帶著幾個馬馱子,也趕來看熱鬧。
  在鎮公所,梁興初剛一坐下,也就假戲真做,對鎮長等人吩咐道:「我只是打前站的,
我們的長官和大部隊還在後面。
  你們趕快派人去籌備糧草等物資。」
  「請問大軍有多少人馬?我們好去準備。」鎮長在燈光下伸長脖子問,他的身影拉得很
長很長。
  「明天有1個軍,有1萬多人吧,你們要準備1天的吃的,另外再準備點糧食用於攜
帶,這些都是急著用的,一定要保證數量,準時完成。」梁興初翹著二郎腿佈置軍糧籌備。
  「保證完成,保證完成。」鎮長掐著指頭算計,大概需要10多萬斤糧食。這個數目對
哈達鋪這個小鎮來說不是個小數字,但鎮長還是硬著頭皮應了下來。
  劉雲彪佈置好警戒就訊問保安大隊長有關軍情。
  在梁連長佈置籌糧任務同時,指導員曹德連帶1個排趕到了郵局,開始為毛澤東尋找
「精神食糧」。
  哈達鋪是岷縣南部繁華的一個集鎮,雖然只有一條小街,但這裡地勢平坦,土地肥沃,
物產豐富,最出名的是這裡所產的中藥材當歸,以「岷當」之名享譽全國,暢銷鄰近各省,
甚至連天津口岸的客商也來到這裡,長年經營藥材。作為「岷當」主產地和集散地的哈達
鋪,因此客商雲集,人口也比較密集。尤其是各地客商的到來,為這座小鎮帶來了外地的文
明和新聞,鎮上還特設了郵政代辦。這在當時交通閉塞的甘肅農村來說,郵局並不是多見的。
  郵局有一個單獨的大院,但郵所僅僅有1間房子,不多的郵件放在兩個木箱子中。偵察
兵們一進入郵局,便把有字的東西都收集起來,抱到了曹指導員的面前。
  「家信一律挑出,這個對我們沒有用處。主席不要這樣的食糧,他要的是報紙和雜
志。」曹指導員在燈光下邊翻揀郵件,邊把沒有用的東西讓戰士們又抱了回去。
  郵差在一邊解釋:「老總手下留情,這些都是那些做生意的老闆向外發的信。昨天到的
信和報紙都送給他們了。」
  「你們這裡還有報紙嗎?」
  「有幾張過去的報紙。」郵差說著,到櫃檯底下摸出一卷紙來。
  曹指導員翻看著那幾張發黃的報紙,他一看出版日期和內容,就感到很不滿意。春耕的
消息在這時無疑是遲到了兩個季節。
  偵察兵們不滿意地走出郵局。曹指導員仍把那幾張過時和文不對題的報紙帶了出來,塞
進背囊中。
  「走,到那邊去看看。」曹指導員說,他惦記著郵差所說新到的報紙在旅館客商的手
中。從蛛絲馬跡發現線索,順籐摸瓜,總能找出點名堂,這是偵察兵的基本功和經驗。
  旅館就在郵局的旁邊,外地來的商人和過路的客人大多住宿在這裡,大多數客人吃晚飯
後蹲在房間內正在油燈下或搓麻將,或打紙牌賭博;也有的把娼妓帶進旅館,淫笑聲從門縫
中鑽出,引得隔壁房間中喝酒的漢子們一邊猜拳行酒令,一邊夾雜進一些污言穢語。
  偵察兵們荷槍實彈跨進了嘈嘈嚷嚷的旅館。
  「檢查,統統打開門,我們要檢查。」偵察兵們敲開了一間間房門。
  「咚咚,咚咚!」急促的敲門聲把旅館中所有的人都驚了起來。
  「弟兄們,是自己人。我帶的這些東西絕對沒有半點赤匪和違禁的東西。這是我的證
件。」那個半個小時前在城門口看熱鬧的國民黨軍官也住宿在這裡,他打開房門,自我介紹
說是魯大昌部的少校副官。他帶有幾匹駱駝馱子和馬匹都拴在院子裡,幾個馬馱子則放在房
間裡。
  「打開!我們要例行檢查。」曹指導員命令說。
  「沒有什麼,只不過是我回家帶給家眷的一些衣物和布匹。」這個少校副官見曹德連與
自己的軍銜一樣,又坐回到床沿上。他的身後被窩中,兩個長髮女人緊緊把一床被子抓在身
上,渾身都在打哆嗦。
  「把馬馱子打開!我們要檢查。」曹德連向身後的戰士們說道,槍口指向了那個少校副
官。
  幾個馬馱子打開了,除了那個少校副官所說的衣物和布匹綢緞外,還有許多此地鮮見的
玻璃杯子、酒具等玻璃製品裹在布匹中,許多印刷精美的美人圖和年畫也裝了兩個馱子,外
面用報紙包裹得嚴嚴實實。這些東西在這裡肯定能賣大價錢。原來這個少校副官在借回家之
機也捎帶著做點生意。
  曹指導員把包東西和裹年畫的報紙統統收集到了一起,連少校副官床頭上正在看的報紙
和書籍也一併交給一個偵察兵,其它的東西又裝回到馱子中。
  「好了,你的檢查通過了。這些廢報紙我們要帶回去檢查一下,明天上午你可到鎮公所
來取。」曹指導員說。「那些破報紙我不要了。可那本《孫子兵法》你們要還我,我是借的
別人的。」
  「別囉嗦了,什麼老子、孫子的。老子才不看你孫子的兵法。」一個偵察兵不懂得《孫
子兵法》是本什麼樣的書,信口開河說道。
  曹指導員順水推舟對那位少校副官說道:「那好吧,麻煩你跟我們走一趟,等一會我們
檢查完後,你就把這些書帶回來。」
  少校副官對這伙「國軍」沒有動馱子裡的貴重東西而對幾張破報紙感興趣,覺得非常不
可理解。他把兩個牽駱駝的隨從喊過來看守馱子,照看那兩個女人,然後不加懷疑地跟著曹
指導員進了鎮公所。
  偵察兵們從其它房間客商那裡也搜集到了幾張報紙。
  曹指導員帶領偵察兵們有獲而歸。他們從旅館中查獲的這七八張報紙有3張是近期報
紙,有天津《大公報》,還有《山西日報》等,這些報紙多是8月初印行的,已經過去1個
半月了,報紙上面所登載的新聞在內地早已成了舊聞。但在這偏僻的甘南小鎮來說,報紙上
所報道的消息都還是最新新聞。
  幾個識字的偵察兵和曹指導員翻揀撫平著報紙。
  一條登載著吳煥先、徐海東率領紅軍連克兩當、秦安、德隆等縣城的消息首先映入大家
的眼簾。
  「看呢,這裡,還有陝北『劉志丹匪區略圖』,說是6座縣城失陷。」偵察兵們真是高
興地一個個蹦了起來。這條消息報道的是陝甘紅軍在7月下旬打破國民黨軍第2次「圍
剿」,共殲國民黨正規軍4個營又4個連2200餘人,民團、地主武騎3000餘人,解
放了安定、延長、延川、安塞、靖邊、保安等縣城,使陝甘與陝北兩塊根據地連成了一片。
  「連長,快來看呀!陝甘有劉志丹紅軍,還打了大勝仗!」
  曹指導員招呼剛佈置完籌集糧食任務回來的梁興初。
  中央紅軍長征走了1萬多公里,還從沒有看到過蘇區,大家一聽說陝甘寧有那麼大的地
方,那個高興勁頭就別提有多麼興奮了。
  「哪裡?快給我看看!」梁興初迫不急待地接過報紙。
  「消息登在這裡。看這標題赫然是『赤匪軍』。我就愛看這『赤匪軍』3個字。翻過來
看,快翻過來看,還有他們說的『匪區略圖』,這麼大的一塊地方,比我們原來中央蘇區的
革命根據地還大,這圖應該稱作陝北革命根據地略圖才對。」一個偵察兵喋喋不休地說,若
在平時,梁連長早就瞪眼睛了,可在這時即使多餘重複的話,聽來都是激動人心的佳音。
  曹指導員在這條消息上畫了重重的紅槓槓,以引人醒目。
  為了能讓毛澤東等中央領導人早點看到這一好消息和供軍團首長及時瞭解敵情,梁連長
和曹指導員商量決定,將收集到的報紙和魯部少校副官,乘夜秘密送走。
  是日,毛澤東率領中央紅軍翻越岷山,這座千里大雪山在當地又稱為大刺山。這天晚
上,毛澤東到達岷山腳下的鹿原裡,就部隊的行動部署和嚴整紀律問題,致電彭德懷等人,
要求「部隊嚴整紀律,沒收限於地主及反動派,違者嚴處。」
  並電告彭德懷:哈達鋪已被紅1軍團前衛部隊佔領。
  9月19日拂曉,從哈達鋪返回的紅1軍團偵察兵將俘虜和報紙首先送到了軍團部林彪
和聶榮臻身邊。那個少校副官到這時才知道自己在毫無戒備的情況下已經成了紅軍的俘虜。
  報紙送到林彪的手中,他眼睛直盯著報紙上的紅槓槓,愣了。
  「哈哈,我的媽呀,革命成功了!」平時很少有笑聲的林彪這時開懷大笑。
  「閻錫山部不進攻陝北紅軍劉志丹部……。」聶榮臻手持一張《山西日報》,一邊讀
著,一邊把通信員喊來,高興地說:「快,快把這張報紙送給毛主席。陝北還有一個根據地
哩,這真是天大的喜訊!」
  俘虜和報紙很快就送到了毛澤東等中央領導人面前。
  「把這個少校副官還給林彪處理。一定要優待和寬大,他為我們『送』來了這麼多精神
食糧,立了大功。」毛澤東對這個活人不感興趣,而是對那些報紙視若珍寶。他在看了偵察
兵帶回來的報紙後,高興至極,大喊道:「大家快來看啊,陝北有『匪軍』呢!」
  「匪軍軍長劉志丹轄3個師,……槍有萬餘。」
  「現在陝北狀況,正與民國二十年之江西情形相彷彿。」7、8月份的天津《大公報》
上,連續幾天登載「陝亂」,稱:「全陝北二十三縣幾無一縣不赤化」,「全陝北赤化人民
七十萬,編為赤衛隊者二十餘萬,赤軍者二萬」。這些消息對毛澤東來說,無疑是等於從反
面全方位地得知了陝北蘇區和劉志丹、徐海東紅軍的消息。
  「國民黨報紙上的匪軍?徐海東、劉志丹兩部紅軍!這消息振奮人心呀!」林彪高興地
手舞足蹈,他在這時顧不得審訊俘虜,也來到毛澤東身邊共享福音。
  毛澤東、張聞天和林彪、聶榮臻等人議論開了,笑容滿面地連聲說:「好了!好了!我
們快到蘇區了。」
  「我們的偵察兵這次出擊收穫最大,把劉志丹的根據地給『抓』來了,哈哈!」毛澤東
笑聲朗朗,並說道:「好,就這樣,從哈達鋪起,梁興初的偵察連作為先頭部隊。每到一個
城鎮,他們要辦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完成我所部署的特殊任務:給中央找點精神糧食來!」
  「一定完成任務。」梁興初和曹德連見毛澤東這麼高興,也在一邊樂的抿著嘴直笑。
  紅1軍團偵察連即從哈達鋪到陝北根據地期間,多次把搜索到的報紙、雜誌和書籍送到
毛澤東的手中,對毛澤東初到陝北指揮作戰和確定戰略方針起了重大作用。
  萬物世界總是互相聯繫的。雲遊哈達鋪的客商們那曾想到,「岷當」帶給他們了巨大的
財富;而「岷當」帶給中國革命的更是一條萬金難求的信息。就在這甘南小鎮,一種中藥材
給小鎮帶來了繁華和昌盛,而攜帶這中藥材外走的客商給大山帶來的不僅是金錢,他們還帶
來了現代文明,僅如刊登著各地新聞的報紙。而就是這從出版發行到郵寄到哈達鋪時已過去
1個半月的「舊聞」報紙,帶給毛澤東和他所領導的中央紅軍的卻是張張「捷報」。
  當地人有《岷歸謠》恰合其事:
    看,看,看,看啊看,獻百條哈達鋪上見;
  給,給,給,給啊給,有千畝聖地待主回;
  走,走,走,走啊走,盼萬里雲仙到村口;
  樂,樂,樂,樂啊樂,喜岷山當歸逢佳客。
  9月19日下午,毛澤東率領紅軍大隊開進哈達鋪。
  走出茫茫草地、皚皚雪山的紅軍指戰員們,一進入甘南地區,猛然間聽到狗叫雞鳴,看
到莊稼村舍和路上跑著的馱貨物的小毛驢,無不熱淚盈眶。哈達鋪的居民絕大部分是漢族和
回族,所講的漢話雖然不太好懂,但這對3個多月來在藏區受到語言障礙的紅軍來說,現在
聽到漢語,那真是如同回到家鄉一樣親切。
  哈達鋪的貨物比較豐富,引起了指戰員們的「搶購」之風,不管買到什麼東西都如獲至
寶。有人買了許多各種顏色的布,問他做什麼,他卻只是樂呵呵的笑,那神情是在說能買到
東西就夠高興了,還管它有什麼用,做什麼?結果這些花布在這位紅軍戰士欣賞了半天後,
獻給全連做了擦槍布;司號員的軍號上飄起了一束幾乎拖著地的紅綢子。吸煙的人更是高興
得合不上嘴,「單刀」、「雙刀」、「白飛機」、「哈德門」
  等品種的香煙裝滿了衣袋,互相遞來遞去地品嚐。
  紅軍嚴明的紀律和友善態度贏得了當地群眾的愛戴,群眾紛紛邀請紅軍到自己家中作客。
  哈達鋪的婦女對紅軍中的女兵很感新奇:「隊伍中怎麼會有女的?她們很可能是假女人
吧!」
  有些大膽的婦女主動與那些剪短髮、穿軍裝、皮帶上挎著手槍的女紅軍搭話,前後仔細
端詳審查,然後把她們請到家中:「你們真是女的?」
  「那還有假!」
  女紅軍冷不防被這些家庭主婦們從前面向胸脯上摸了一把。
  「是真的!嘻嘻!嘻嘻!」
  「咯咯,咯咯,咯咯咯!」大家都大笑起來。
  毛澤東進駐哈達鋪後,與張聞天一起住在鎮中的「義和昌」藥店後院一座僻靜的平房
裡。中央決定在這裡休整數日,恢復體力,補充軍需。
  當毛澤東聽說紅四方面軍在紅大學習的人多數都被李特裹脅回去,卻有一位團政委跟了
來後,親自找到了竇尚初政委。
  「你為什麼不回去?」毛澤東問竇政委。
  「紅一方面軍也是黨的領導,也是革命。」竇政委回答。
  「好,好,回答得好。看來張國燾在紅四方面軍中也並不是一統天下嘛,紅四方面軍中
的絕大多數幹部是會覺悟的,只不過他們覺悟的不如你這個團政委早。」毛澤東對竇政委的
行動表示讚賞和鼓勵。
  接連幾天,毛澤東和張聞天等人傳看著那些報紙。這些意存敵意而又誇大國民黨軍戰果
的報道,在此時卻成了毛澤東和他的戰友們所談論的最開心的話題。
  長征從此不再是不知目的地的大退卻,紅軍終於把長征轉換為勝利。
  9月22日,毛澤東召集紅1、3軍團和中央軍委縱隊的團以上幹部,在哈達鋪一座關
帝廟中開會。笑容滿面的毛澤東今天看來有很多話要講,他的情緒也很快感染了與會的全體
紅軍將士。
  「同志們吶!我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我們就要到陝北根據地了!感謝國民黨的報紙,
為我們提供了陝北紅軍的比較詳細的消息,那裡不但有劉志丹的紅軍,還有吳煥先、徐海東
的紅軍,還有根據地。我們要抗日,首先要到陝北去。」
  全場歡呼雷動,經久不息。
  「擁護中央北上抗日的正確路線!」
  「到陝甘根據地去!」
  口號聲震天,響徹哈達鋪。
  毛澤東繼續講話,說:「我們要北上,張國燾要南下,張國燾說我們是機會主義。究竟
哪個是機會主義?事實會證明一切。目前,日本帝國主義侵略中國,我們就是要北上抗日。
首先要到陝北去,與劉志丹的紅軍會合。我們的路線是正確的,現在我們北上先遣隊的人數
是少一點,但是目標也就小一些,不顯眼,不張揚,空隙中容易過日子。大家用不著悲觀,
要振奮精神,繼續北上。我們現在比1929年初紅4軍下井岡山時的人數還多哩!在俄界
時我們擬定改編陝甘支隊,現在我代表中央正式宣佈改編,由彭德懷同志任司令員,我兼政
委。」
  台下又是一片舉槍如林的歡呼聲。
  新編成的陝甘支隊,下轄3個縱隊,林彪任支隊副司令員兼第1縱隊司令員,聶榮臻任
第1縱隊政委,下屬第1、2、4、5、13大隊,也即是5個團。第2縱隊司令員由彭雪
楓擔任,政委由李富春擔任。第3縱隊即中央軍委縱隊,由葉劍英任司令員,鄧發任政委。
  「大家一定要振奮精神,繼續北上。我們從現地到劉志丹同志創建的陝北根據地只不過
幾百里了。」毛澤東動員說:「經過兩萬多里長征,久經戰鬥、不畏艱苦的紅軍指戰員們,
你們一定能以自己英勇、頑強、靈活的戰略戰術,和以往的戰鬥經驗,來戰勝一切困難,到
達陝北根據地!」
  毛澤東在這次講話中公開使用了「長征」一詞,這在過去是沒有過的。幾天前的俄界會
議所頒發的中央文件,因為是機密文件,其中雖然首次提出「長征」一詞,但並沒有向下傳
達。因此,自從毛澤東這次講話後,「長征」這一新名詞從1935年9月中下旬開始,由
中央紅軍還未完成的長征路上傳向全中國,傳遍全世界。從戰略大轉移開始就堅持記筆記的
紅軍指揮員蕭鋒,在以前的日記中從來沒使用過「長征」這個詞,但在聽了毛澤東的這次講
話後,在第二天的日記中即使用了這一新的名詞。從此後,「長征」一詞便被廣泛使用和宣
傳,出現在常用語言和詞典中。
  在紅軍離開哈達鋪的這天早晨,毛澤東來到紅軍大學學員隊,科長周士第把30多名中
高級幹部集合起來,請毛澤東講話。
  「好,好,集合。我說兩句。」毛澤東今天的精神很好,他講道:「草地從此結束,我
們的腳已跨入甘南,快要邁進陝北的地界了,但今後仍會遇到許多困難。來,聽我的口令,
前排的同志,——向後——轉!你們自己都互相看看。」
  大家互相望了望,都感到好笑,不知毛澤東是何用意。
  「同志們,你們說人死了還能活嗎?」毛澤東突然提出了這麼一個問題。
  「當然不能活了。」
  「你們看一看,我們的人比過草地前是多了還是少了?」毛澤東繼續問。
  「現在只剩幾千人,當然是少了。」
  「你們再看看,大家是瘦了還是胖了?」毛澤東接著又問。
  「爬雪山過草地,條件那麼艱苦,吃的都沒有,當然是都跑瘦了,餓癟了。」
  「你們的回答都是對的。人死了是不能再活的,那我們活著的人,身上的擔子就更重
了。但是,我今天告訴大家的是,我們人少了,今後肯定會多起來;我們都瘦了,今後肯定
會胖起來。好了,我的講話完了。出發!」
  隊伍上了路,大家的思路也在向前蔓延著,反覆回味著毛澤東這意味深長的講話——人
會胖起來,人肯定也會多起來。
  哈達鋪一過,紅軍前鋒偵察警戒部隊一直前伸到甘南重鎮岷州。
  岷州之北的大河灘,毛澤東吃著這裡回民烙的大燒餅讚不絕口:「呵,臉盆這麼大,真
香!蔣介石可沒有這個口福喲。」
  在大燒餅飄香的裊裊炊煙中,紅軍踏上了隴東高原,準備翻越六盤山。


 
第十七回 蔣介石怒炸界石鋪 毛澤東賦詩六盤山
  從哈達鋪出發,毛澤東率領陝甘支隊第1縱隊於9月23日到達岷縣閭井,向第1縱隊
司令部偵察科佈置了查清從禮州附近祁山堡、馬塢之間通往會寧、靜寧沿途情況及左、右兩
翼敵情的任務,要求當晚12時前報告偵察情況。從此,毛澤東每日親自佈置調查行軍路線
及敵情的任務。
  毛澤東的體力從出臘子口後逐漸恢復,臉上有了紅潤的光澤。紅軍陝甘支隊從武山縣城
一側而過,然後渡渭河,於27日到達通渭縣榜羅鎮。28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在榜羅鎮召
開會議,會議根據在哈達鋪瞭解到的陝甘根據地的情況,改變了俄界會議關於接近蘇聯建立
根據地的決定,確定把中共中央和陝甘支隊的落腳點放在陝北,在陝北鞏固和擴大蘇區。
  時蔣介石在得知紅軍一部北出岷山後,急調國民黨軍胡宗南部和西北軍、東北軍主力在
西蘭公路和平涼至寧夏的公路上佈置封鎖線。
  毛澤東在榜羅鎮召開連以上幹部會議,作了當前形勢和任務的報告,號召全支隊一定要
突破長征路上的最後關口——固原、平涼封鎖線,跨過六盤山,與陝北的紅軍實現會合。
  9月底,紅軍陝甘支隊第4大隊佔領了隴西。緊接著第1大隊急襲通渭城,佔領了這座
時有1萬餘人口的中等城鎮,消滅魯大昌部和保安團300多人。紅軍在這裡休整,恢復體
力,然後向陝甘邊界進擊。
  紅軍陝甘支隊勢如破竹的向北挺進,使在成都指揮「剿匪」作戰的蔣介石大吃一驚,直
到有情報報告說毛澤東就在北上的紅軍隊伍中,蔣介石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我猜想
這擋不住的小股赤匪中就一定會有毛澤東,換個人是沒有這個能耐衝破我的重兵之圍的。」
  10月初,蔣介石決定轉移「剿匪」大本營到西北,他的對手是毛澤東,而不是其他
人。既然毛澤東由西南走向了西北,他也要追上去,趁毛澤東所率領紅軍立足未穩,與陝北
紅軍還沒有會合之機,各個「圍剿」擊破。蔣介石宣佈兼任西北「剿匪」總司令,張學良兼
任副司令,設司令部於西安。7日,蔣介石暫時放下「圍剿」川西北張國燾所率領的8萬紅
軍不打,自成都飛抵西安,具體部署「圍剿」毛澤東僅有的數千紅軍。
  蔣介石在西安屁股還沒有坐熱,遠在湘鄂川黔邊區的紅2、紅6軍團又頻頻傳出戰報,
國民黨軍在「圍剿」中接連受挫。國民黨軍湘鄂川黔邊區「剿匪」總指揮部從宜昌把消息報
到西安,蔣介石真是忙得手忙腳亂,他一時是不能放下西北的毛澤東而又去宜昌,但又不能
丟下湘鄂川黔邊區的紅2、紅6軍團不管。蔣介石為消滅湘鄂川黔邊區紅軍,想了一個應急
之策,宣佈在宜昌設行轅,以陳誠為參謀長,代行蔣介石的職權。蔣介石決心近日蹲在西
安,非要看到擒獲毛澤東不可。
  創建於湘鄂川黔邊區的紅2、紅6軍團,已於年初打破了國民黨軍11個師又6個旅1
0萬餘人的大規模「圍剿」。遵義會議後,中共中央、中革軍委對紅2、紅6軍團的反「圍
剿」作了重要指示,指出:你們「應利用湘鄂敵人指揮上的不統一,與何鍵部隊的疲憊,於
敵人離開碉堡前進時,集中紅軍主力,選擇敵人弱點,不失時機的在運動中各個擊破之。總
的方針是決戰防禦,而不是單純防禦;是運動戰,而不是陣地戰。」指示規定,在湘鄂川黔
蘇區成立革命軍事委員會分會,以賀龍為主席,任弼時、關向應、夏曦、肖克、王震等為委
員,統一指揮兩軍團的行動。
  紅2、紅6軍團在為時半年多的反「圍剿」作戰中,依托根據地,先後取得了陳家河、
桃子溪、忠堡、板栗園等戰鬥的勝利,共殲敵兩個師又1個旅,擊斃國民黨軍第85師師長
謝彬,活捉縱隊司令兼第41師師長張振漢,繳槍8000餘支、輕重機槍100多挺、火
炮20多門,粉碎了國民黨軍對湘鄂川黔蘇區的第1次「圍剿」。在毛澤東率領中央紅軍出
臘子口北上時,國民黨軍又集中了130個團的兵力,對湘鄂川黔蘇區進行第2次「圍剿」。
  湘鄂川黔邊區的「剿匪」報告到了西安,蔣介石才穩定住情緒,有所放心,專心致志對
付已經北進到六盤山附近的毛澤東。
  「毛澤東現在到了哪裡?」蔣介石問。
  「據偵察,在界石鋪。」張學良回答。
  蔣介石聞言,心中直犯嘀咕,又問道:「哪兩個字?」
  「界限的界,石頭……」張學良突然覺得這地名一說出口有些彆扭,怎麼這地名和蔣委
員長同名,又連忙解釋說:「這個地方屬甘肅省靜寧縣,大概是靜寧與會寧的分界地點,所
以才這麼稱呼。」
  「分界地點?怎麼……」蔣介石皺著眉頭,他肯定聽了這個地名後覺得很不舒服。
  「蔣介石」這個名字,據說來歷很多,其中有種說法,說他是封建帝制的「界石」。從
蔣介石之後,中國最高統治者不再稱皇帝。蔣介石立志要在中國的歷史上樹起一塊標誌性
「界碑石」,取消皇權制就以他為界碑,統一的中國不再出皇帝。中國的歷史發展也果然如
其名。統一中國稱帝制的袁世凱有83天的皇帝夢,不管時間長短,這個袁大頭總是當了皇
帝,他是中國歷史上最後一個稱帝的人。孫中山是中華民國創始人,但他沒有統一中國,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成了他的最後遺言。清室後裔溥儀在偽滿洲國稱過皇帝,
但他那個皇帝如同鄉村土匪佔山為王的「山大王」稱皇帝,在性質上沒有什麼兩樣。他們在
國際上都代表不了中國。只有到抗戰勝利後,蔣介石果然成了統一的中國的元首,儘管時間
不長,但他畢竟成為一塊結束中國封建帝制的界石。
  所以說,當蔣介石聽到毛澤東佔領了界石鋪後,心中自然感到別彆扭扭的。
  「把毛澤東攆出那個地方再打,不要讓他的血玷污了那塊地方。」蔣介石對毛澤東竟然
踏腳在與他名字諧音的地方感到憤慨和不能容忍。
  此時,在界石鋪的毛澤東也察覺到了這個地名怎麼會與「蔣委員長」同名,他笑著在街
石上連跺三腳,說:「我們踏上了蔣介石的脊樑骨,再用勁一踹,他就要趴下了。」
  彭德懷等人都笑了,也在街石上跺跺腳,跨步而過。
  10月3日,毛澤東和彭德懷在界石鋪兩次致電林彪、聶榮臻、彭雪楓等,佈置各縱隊
近日工作。隔日,紅軍各縱隊從界石鋪出發,兵分兩路向20多公里外六盤山西側的興隆鎮
(今寧夏回族自治區西吉縣)一帶前進。
  六盤山區是回族民眾聚集的地區。回族人民有著自己的獨特風俗習慣,信奉伊斯蘭教,
喜歡清潔,禁食豬肉。紅軍在到達這一地區之前,及時制定和頒發了《回民地區守則》,對
部隊進行了有關民族政策的教育,要求全體將士嚴格遵守回民風俗習慣。
  在行軍路上,毛澤東一邊走路,一邊對身邊的警衛員講解有關民族政策。
  「我們已經進入回民聚集區,吃飯辦事都要注意影響!」毛澤東說:「回民有回民的規
矩,比如他們就不吃豬肉,不說『豬』字,這不奇怪。一個國家,一個地區,乃至一個家
庭,都有自己的規矩。你尊重人家那些規矩,他們就歡迎你;搞得不好,就要打架鬧事。我
們去了以後,買羊肉、牛肉可以,對於豬肉麼,提都不要提。我們宿營後,也不能去借老百
姓的鍋,寧肯不吃飯,也不要違犯政策。我們一定要處理好與回族群眾的關係,尤其是路過
清真寺和回民的家,不能冒冒失失地進去。」
  「哎呀!主席,我這裡的豬肉怎麼辦?」警衛員陳昌奉急忙向毛澤東請示。原來他知道
毛澤東很喜歡吃豬肉,便在通渭縣城買了一些豬肉,為了便於攜帶就炸製成食品裝在布袋
裡,準備路上給毛澤東吃。
  「你這裡有豬肉!你藏在了哪裡?」毛澤東的臉色突然變得難看。
  「在這,在布袋裡。」
  「趕快處理掉!我們現在就行進在回民區了。你們幾個怎麼搞的,中革軍委的《回民地
區守則》你們沒有看,真是瞎胡鬧。這樣會出大事的!」毛澤東的話很嚴厲。
  陳昌奉感到委屈,但他清楚毛澤東所說話的重要性,撅著嘴說:「主席現在就吃了吧,
我們又不能扔掉。」
  「同志喲!這是我們紅軍的紀律。我們不能吃!紅軍在回民區不能吃豬肉,這是規矩,
我們要嚴格遵守。」
  「那怎麼辦?」
  「送給當地的漢族群眾吧。」毛澤東說。他又耐心地做身邊工作人員的工作,幽默地講
道:「我是很喜歡吃紅燒豬肉,可在這裡就不能不克服。我們心要誠,背著人家吃豬肉能說
是心誠嗎?吃了豬肉,滿嘴流油,一張口說話,人家就會聞到味的。」
  這天傍晚,毛澤東等中央領導人宿營在興隆鎮以南3公里的單家集,這是一個較大的村
莊。1個多月前,紅25軍北上路過這裡,軍政委吳煥先、軍長程子華、副軍長徐海東召集
當地阿訇和知名人士開座談會,宣傳中共抗日救國主張和民族政策。軍領導人還帶領紅軍戰
士排著整齊的隊伍,在軍樂隊歡快的奏鳴曲中,抬著繡有「回漢兄弟親如一家」8個大字的
錦匾,到興隆鎮清真寺進行慰問,並送上了6個大元寶和6只大肥羊。第二天,阿訇也帶領
回族群眾,拿著禮品,進行回拜。紅軍宿營後,幫助群眾掃院子、擔水、幹農活,模範地執
行民族政策。這一切活動,都給當地群眾留下了深刻的良好印象。
  中央紅軍來到這裡後,回族群眾像歡迎老朋友一樣熱情,紛紛走出家門,在街道兩旁擺
上桌子,在桌子上放滿水果和食品,招待中央紅軍。這一切在剛開始時都使紅軍指戰員們感
到十分意外。
  幾位頭戴白色帽子,留著白鬍子的老者走到毛澤東等中央領導人面前,雙手捧著小瓷
碗,恭恭敬敬地獻茶水。
  毛澤東等人的眼眶濕潤了,感激萬分,急忙行鞠躬禮,有些不解地問道:「老人家,你
們這裡有共產黨的組織?」
  「沒有。前幾天吳政委的紅軍從這噠噠通過,我們知道你們紅軍是好人。」幾位老者明
白了毛澤東的問話,說出了紅25軍從這裡經過時軍民團結的感人場面。
  毛澤東明白了事情的原由,感慨萬千,對身後的紅軍將士們說道:「大家看到了吧,這
就是黨的民族政策的威力。紅25軍政策水平很高,民族政策執行得很好。我們應該向他們
好好學習!」
  在幾位老者的引路下,毛澤東、張聞天、王稼祥、博古等人首先到單南村清真大寺拜訪
阿訇。清真大寺門前,一位白鬍鬚老人在恭迎著,他就是這清真大寺的阿訇。
  「老人家,你貴姓呀?」毛澤東熱情地大步走上前去,問道。
  「鄙人姓查,歡迎紅軍大駕光臨。」
  阿訇把毛澤東等人禮讓進清真寺,當得知毛澤東是紅軍的最高領導人時,心情非常激
動,連呼:「色倆目!色倆目!」這是穆斯林相見時問好的阿拉伯話語,表示對毛澤東的歡
迎和敬意。
  毛澤東等人在阿訇的帶路下,繞寺一周參觀。寺院很寬敞,進大門樓後是大殿和廂房。
阿訇介紹說,這座清真寺是當地有名的古建築之一,磚木結構,始建於清朝同治年間,在光
緒年間又曾擴建。整座建築既有穆斯林建築藝術特徵,又有中國傳統的建築風格。
  「這寺院中怎麼沒有神像?」博古見大殿內只鋪了一些拜墊和拜氈,而沒有神像,不解
地問。
  「伊斯蘭教徒只信仰真主,不崇拜偶像。真主就在我們心中,因此寺內沒有供奉神
像。」阿訇解釋道。
  「真主就在心中,好,好!」毛澤東瞧著阿訇頜下飄動的白鬍子,若有所思地說。他邊
走邊看,觀察最細緻的地方還是那些有文字的地方,並請人解釋文字之意:「這單南清真大
寺為什麼又叫陝義堂清真寺呢?」
  「因為這裡的回民大多是從陝西遷移來的。」
  「要保護好這裡的回文經典,保護好寺廟。」毛澤東向阿訇講了中共和紅軍的民族政
策,說明紅軍尊重回民的風俗習慣,主張民族平等。
  「大軍英明,必得天下。真主會保佑你們的。」阿訇聽了毛澤東的話,非常高興,立即
吩咐當地回民給紅軍騰房子,提供軍糧,並盛情邀請毛澤東等人在寺內用餐。
  「不打擾了,謝謝你的熱情接待!」毛澤東招呼著,行禮告辭,與其他人一同走出清真
寺。
  這天晚上,毛澤東住宿在清真寺北側一位姓海的回民院子中。次日拂曉,即離開這裡,
率部朝東北固原方向繼續進軍,準備翻越六盤山。
  六盤山西麓的軍事行動,引起了時在西安的蔣介石的極度不安,尤其是當他聽說毛澤東
竟然在與他諧音重名的「界石鋪」駐兵時,真是火冒三丈,在派出重兵出動「圍剿」後,又
命令飛機從空中先進行轟炸。國民黨空軍立即行動,時紅軍已經離開界石鋪向北進軍。國民
黨空軍的炸彈就從界石鋪炸起,緊追毛澤東而來。
  就在毛澤東離開單家集5個小時後,國民黨空軍轟炸機飛臨單家集上空投彈,毛澤東住
過的房屋和清真寺附近泥土飛揚。清真寺北廂房掉下了一顆重磅炸彈,半個多世紀後的牆壁
上還清楚地可見有20多處彈痕。
  穩坐大殿中安然不動的阿訇口中唸唸有詞:「天下沒有神,可這毛澤東真是神人!」
  行進在途中的毛澤東見頭頂上數架國民黨軍轟炸機飛過,也猜測到了它們的為所欲為,
惦念起了剛剛離開的單家集:「願真主保佑他們!」
  「主席也相信真主?」警衛員聽到毛澤東口中念叨,好奇地問。
  「相信,我所信仰的真主,也像那清真寺中的老人,長著長鬍子,而且是個大鬍子。」
毛澤東用右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頜,作了個捋長鬍子狀,又笑著點破話題:「此人也是你們
的真主,紅軍的真主,他是大鬍子馬克思!」
  「馬克思!呵,那鬍子可是大得沒人比的了。」「我們都沒有親眼見過真主的面,但真
主在我們心中。」毛澤東說著,邁步向前走去。
  為了不驚動駐紮在隆德縣城的國民黨軍,紅軍向東北繞過隆德縣境。經新店子、什字
路、楊家磨、黃河灣等地,於10月6日晚到達固原縣張易堡一帶宿營,在這裡同樣受到了
回民群眾的熱烈歡迎和親切接待。
  10月7日清晨,毛澤東率陝甘支隊勝利到達長征路上的最後一座山——六盤山。
  六盤山原名鹿盤山,峰高傲視西北高原,山長雄跨甘肅、寧夏,位居於今寧夏南部隆德
與固原兩縣交界處。陡峭的聳巖危峰,愈顯山勢挺拔雄偉,真不負「關中項背、河隴咽喉」
之稱。古詩即有云:「峰高太華三千丈,雄踞秦關兩百重」。依山體鑿建的穿山公路盤旋蜿
蜒而上,彎彎曲曲纏繞在山間,上下數來共有6盤,此山由此而改名「六盤山」,當地人卻
漸漸把它的本名「鹿盤山」給忘記了。
  當中央紅軍北進到六盤山下時,國民黨第37軍第24師李英部也緊追到這裡;據守在
山東麓的國民黨東北軍騎兵第7師門炳岳部擋住了紅軍前進的道路。蔣介石發出命令:「就
此有利時機,全殲毛澤東紅軍於六盤山區。」
  大批的國民黨軍從附近蜂擁而來。
  毛澤東推測到蔣介石的企圖。在離開張易堡後,逕直向東,迎著太陽,飛奔六盤山而來。
  毛澤東等中央領導人在當地群眾的帶路下,不走公路,而是走小路沿小水溝上山,從六
盤山主峰之一的牛頭山北側過山,直插海拔2900多米的頂峰。
  「這樣可以節省時間,但並不省勁喲。走,上!」毛澤東走在最前面,向山頂爬去。
  山路越來越陡峭,青灰色的石頭突兀於羊腸小道旁。毛澤東抓著茅草奮力向上攀登,邊
喘著粗氣還邊講:「你們看,這座山是南北豎著的。我們從江西出發以來走過的其它山多是
西北、東南走向橫著。」
  警衛員們扳著手指頭說起了長征途中經過的大嶺大山:大庾嶺,騎田嶺,都龐嶺,萌渚
嶺,越城嶺,苗嶺,大婁山,烏蒙山,大雪山,夾金山,夢筆山,長板山,倉德山,打古
山,岷山……
  毛澤東也在扳著手指頭,計算著什麼。
  警衛員們從計算走過的山,又扳著手指頭算起了跨過的大江大河:漳水,湘江,烏江,
赤水,北盤江,金沙江,大渡河,黑河,白龍江,渭河……
  「屈指行程二萬。」毛澤東自言自語。
  「前面還有山嶺和江河呢!」
  「不遠了,我們就快要到新家了。」毛澤東說道:「這座六盤山可不簡單呢!它雄踞大
西北,是蘭州和西安的門戶。這裡離祁連山不遠,是兵家要地,古代在這裡打過很多仗。」
  攀上主峰,毛澤東停下腳步,坐在一塊大青石上,招呼著警衛員等人:「休息一會兒
吧,這裡真是一個好地方!」
  仲秋時節的六盤山,金風送爽,天宇澄澈。如海的碧空中,只有幾抹纖雲點綴,愈顯天
高迢迢無極。奮力攀登的紅軍隊伍蜿蜒於山道上,獵獵秋風中,火紅的戰旗呼啦啦招展。
  「呵!好一幅大軍遠征畫圖——秋高飛大雁,峰高卷紅旗。」毛澤東站立起來,飽覽六
盤風光,揮手指點這萬里江山。
  向北極目處,長城隱隱約約可見,盤繞在萬重山間。
  詩興勃發的毛澤東,在這戎馬倥傯中,展望前景,抒懷高歌,一首《清平樂·六盤山》
就在這極目遠眺中哼成:
        天高雲淡,
  望斷南飛雁。
  不到長城非好漢,
  屈指行程二萬。
  六盤山上高峰,
  紅旗漫卷西風。
  今日長纓在手,
  何時縛住蒼龍?
  「好詩,好詩!」彭德懷高興地讚美道:「北上抗日縛蒼龍,很有氣派!」
  「蒼龍在這裡不是指的日本人,是蔣介石。我們當前的主要精力對付的是蔣介石,還不
是日本人。」毛澤東坦誠地說。
  兩個月後,毛澤東在陝北瓦窯堡用鉛筆信手記下了這首在六盤山高峰上吟哦成誦的詩
詞。26年後的金秋,毛澤東在燕山長城腳下的北京中南海,應中共寧夏回族自治區委員會
領導人的請求,欣然揮筆,將這首「不到長城非好漢」的詞書贈寧夏人民。
  翻過六盤山峰巔後,毛澤東在下山的山腰一間小茅屋裡,致電彭雪楓、李富春、葉劍
英、鄧發,命令:「明日須以急行軍通過鎮原、固原大道,並注意向鎮原、向固原前進之敵
35師部。白楊城如有敵時,須從其西端繞道向環縣前進。」
  紅軍陝甘支隊步步北移,漸由山嶺進入丘陵平地,自然環境也就越來越好一些。但是,
嚴重的作戰問題也接踵而來,情況正如張國燾原來所預料的那樣,國民黨軍的騎兵特別是馬
家軍成了剛到隴東高原的紅軍的勁敵,紅軍部隊數次與國民黨軍騎兵遭遇。
  騎兵,在30年代的作戰中,是快速部隊。騎兵打仗依靠的是速度,如一陣狂風驟然而
至,刀光閃閃,聲勢奪人,飄忽而去,不見蹤跡。因此,紅軍在剛開始時有所受挫,對付國
民黨軍正規騎兵的如此大兵團式作戰,要比對付在草地上所遇到的藏族地方零星騎兵的襲擊
難得多。
  「快把《打騎兵歌》再唱起來。」毛澤東及時發出號召。
  紅軍各部隊掀起了學習打騎兵的熱潮。這一期間,不同詞曲的《打騎兵歌》在紅軍部隊
中廣泛傳唱開來:
  無敵紅軍是我們,
  打垮蔣匪百萬兵;
  努力再學打騎兵,
  我們百戰又百勝。
  敵人騎兵不可怕,
  沉著勇敢來打他;
  目標越大越好打,
  排子槍一齊放一聲殺。
  我們瞄準它,我們打垮它,我們消滅它!
  林彪當時對這個問題抓得很緊,反覆琢磨對付國民黨正規騎兵的戰術。彭德懷總結在草
地上與藏族武裝作戰的經驗教訓,集思廣益,提出了幾條打騎兵的辦法:第一條是堅定沉著
冷靜;第二條是用密集火力對付騎兵,著重打馬,馬的目標大,騎兵沒有馬就完了;第三是
射擊姿勢要正確,不同情況下可採取立射、跪射、坐射、臥射;第四是打退騎兵後不能徒步
追擊,不要脫離有利地形,只能用火力追擊。有的《打騎兵歌》即根據彭德懷的總結編成歌
詞,通俗易懂地就如戰術教員在課堂上講解示範動作。歌詞唱道:
  指揮員和戰鬥員,
  努力學習打騎兵。
  四個基本原則呀,
  一個一個要記清:
  第一沉著又冷靜,
  勇敢果斷又堅定,
  集中火力一起放,
  堅決打它不留情。
  第二姿勢要分明,
  立射跪射打遠騎,
  坐射臥射打近兵。
  ……
  瞄準敵人快快打,
  一個一個消滅淨。
  這些《打騎兵歌》鼓舞鬥志,寓教於歌詞中,在應急作戰中很管用,所以深受戰士們的
喜愛。
  這時,國民黨軍有騎兵,而中央紅軍還沒有騎兵部隊,也沒有與國民黨軍騎兵部隊作過
戰。當時,別說騎兵部隊,就是馬,不少南方戰士也是在川西北才接觸的;至於什麼樣子的
是騾子,什麼樣子的是馬,那還是到了陝北之後才分清楚的。
  還在草地時,紅軍最早受到騎兵的威脅來自藏族地方零星武裝的襲擊。紅軍由於在過去
沒有與騎兵對過陣,以往的作戰中多是與兩條腿的敵人較量,如今遇到「6條腿」的敵人,
確實是一個大難題。紅6團第2、第3營,在草地上與敵騎兵部隊相遇。因為沒有同敵騎兵
作戰的經驗,第2營很快就被敵騎兵打退下來。第3營時有180多人,被敵騎兵殺得只剩
下30多人。因此,對付這些來勢迅猛的騎兵在剛開始時吃了不少虧,如何打騎兵的問題提
到了戰術訓練日程。
  中革軍委為提高部隊的軍事素質,加強作戰能力,特別發出《對敵人騎兵戰鬥的指
示》,指出:「在我們今後的北進中及通過廣大草原的地域時,我們的部隊必然會遇到敵人
的騎兵。我們的指戰員,過去主要是慣於在森林山地作戰,很少甚至完全不瞭解騎兵,因此
很容易過分估量騎兵對於我們的危險性,遇到騎兵時,很易發生驚慌,以致受到不應有的損
失。」因此,各部隊應該「瞭解新的敵人和消滅他的最好的戰術」。指示並詳細講解了在各
種情況下對敵騎兵作戰的方法、要求等軍事戰術問題。
  為了打騎兵,紅軍的高級指揮員都想了許多辦法。朱德曾親自過問此事;劉伯承寫了打
騎兵的教材。為了配合部隊打騎兵戰術訓練,紅軍總政治部指示陸定一、黃鎮在毛兒蓋編寫
了《打騎兵歌》,迅速在戰士們中間傳唱開來。
  當時紅軍指戰員們不曾想到,草地上的打騎兵,竟成了此後馬上面臨的與國民黨軍正規
騎兵和馬家軍作戰的演習,這種演習真是收穫大大的。否則,如果南來的紅軍一出草地就遇
上國民黨軍騎兵大兵團式的正規作戰,沒有戰術準備和思想準備的紅軍,吃的虧可就要大了。
  蒼天有意,在草地上為紅軍安排了一個只有乘馬持刀而少火力的騎兵對手,陪著紅軍搞
了一段「熱身賽」。等出了草地,再與乘馬持雙槍的正規騎兵交戰時,紅軍已經有了打騎兵
的相當經驗,僅就不懼戰和有思想準備,即在戰術上首先勝了一籌。


 
第十八回 隴東初建紅色騎兵 三百將士猝死謎案
  紅軍過六盤山後,首先與國民黨東北軍何柱國部的騎兵交戰。這時,何柱國部在六盤山
東麓駐有一個騎兵軍。第一戰即在六盤山下的青石咀打響。
  10月7日中午時分,紅軍先頭部隊進到離固原不遠的地方,發現由涇源到固原的公路
上,有卸了馬鞍、架起機槍正在休息的國民黨軍騎兵部隊。這伙國民黨軍如此大膽妄為,毫
無戰鬥準備,肯定是他們沒有想到紅軍會那麼迅速到達固原地區。
  偵察得知,山下青石咀的騎兵是東北軍何柱國騎兵軍第7師第13團的兩個連,正在村
中休息。林彪、聶榮臻、左權接到報告後,趕上前來,舉起望遠鏡從山上把村莊裡的敵人看
得一清二楚。果然見這兩個連的騎兵把馬鞍子卸在地上,只留下少數人看守,絕大多數人到
村莊裡吃飯休息,根本不知道紅軍已經來到他們的跟前。
  前衛部隊派人來報告毛澤東:「主席,前面有情況!我們打吧?」
  「打什麼呀?慢慢說,有什麼重要情況。」
  「在青石咀附近發現有敵人的騎兵,人數看樣子不少。他們正在吃飯,好像沒有什麼戒
備。」
  「走,我們去看看。調查清楚後再打,騎兵是不好打的,捅了不該捅的馬蜂窩,我們就
會吃大虧。」
  毛澤東和張聞天等人立刻來到山頭上,林彪、聶榮臻等人正隱蔽在一塊大岩石下,透過
石縫向山下觀察。他們見毛澤東來了,即簡要匯報情況。毛澤東接過林彪遞過來的望遠鏡,
向村莊裡張望。
  望遠鏡中,幾百匹戰馬聚成一片,都拴在村頭樹幹上,它們的主人正聚集在兩百多米外
的地方吃飯。
  毛澤東望了望,笑道:「呵!他們還真夠大方的,把馬鞍子先卸下來準備送給我們。大
約有多少人?」
  「從人馬數量和行動上看,有兩個連。」林彪的回答很乾脆。
  「好,那我們在兵力上就有絕對優勢了。我們一定要打好這一仗,積累些打騎兵的經
驗,教育部隊,鼓舞士氣。現在快把各大隊的領導幹部召集來,我們研究一下怎麼個打法。
唱起《打騎兵歌》,準備打!」毛澤東說,他的話總是充滿詩情畫意。
  幾個通信員立刻分頭去通知各大隊的大隊長和政委到這裡開會。
  毛澤東把望遠鏡還給林彪,說道:「我們過隆德縣城時,採取的是不驚動敵人的方法,
那叫『你守你的城,我走我的路』。現在我看可以打,派兩個大隊衝下去,把它打掉。我們
把各大隊領導幹部召集來,研究一下集中兵力打騎兵的戰法,消滅這股敵人。」
  不大一會兒,幾個通信員隨同各大隊領導人來到山頭上。第1大隊大隊長楊得志、政委
蕭華;第5大隊大隊長張春山、政委賴傳珠;第4大隊大隊長王開湘、政委楊成武,他們接
到毛澤東的命令後,先後飛步來到這個小山頭上接受戰鬥任務。
  「你們向山下看。」毛澤東站在山坡上的隱蔽處,親自部署兵力。他用手中的一根木棍
指著山下:「都看到了吧,隘口下的小村莊叫青石咀,這是我們北上的必經之路。據偵察員
報告,是東北軍騎兵第7師的兩個連,有幾百匹馬。我們一定要搬開這塊攔路石!4大隊由
正面進行突擊,1大隊、5大隊從兩側迂迴兜擊。」
  「是!」各大隊領導人接受任務後,立即趕回部隊,組織戰鬥。
  毛澤東向林彪說道:「我就站在這山頭上看著你們打。唱《打騎兵歌》給你們鼓勁。」
  林彪哼著《打騎兵歌》下山去了。毛澤東哼了幾句《打騎兵歌》,卻忘了詞,再也唱不
下去,他見幾個警衛員在一邊捂著嘴笑,也笑了起來,說道:「我可能當不了歌唱家,這嗓
子直通通的,發出的聲不會拐彎,說兩句話還可以,頂多胡謅幾句詩。這紅軍的萬里長征可
是可歌可吟啊。」
  張聞天的嗓子看來也不怎麼樣,唱了句「敵人的騎兵不可怕」後,也沒有再續出下句來。
  進入戰鬥狀態的紅軍指戰員從毛澤東、張聞天的前面不遠處跑過。
  「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徵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毛澤東暢
吟的是唐朝王昌齡的《出塞》詩,接著又說道:「怎麼樣,我的朗讀還是可以的。這詩裡還
有『萬里長征』呢!」
  「李白的《戰城南》,其中也有『萬里長征』之句。」張聞天說道。
  「是那個『去年戰,今年戰』?」
  「正是。」
  「全篇較長,我可不怎麼記得了。」
  「去年戰,桑干源;今年戰,蔥河道。洗兵條支海上波,放馬天山雪中草。萬里長征
戰,三軍盡衰老。……」張聞天背誦道。
  「『萬里長征戰,三軍盡衰老』,這後一句不好。對我們紅軍說,改為『萬里長征戰,
三軍盡開顏』要好些。」毛澤東的詩意總是充滿樂觀向上的精神。
  山下的槍聲突然間響成一片。毛澤東和張聞天來不及再討論詩,他們的思維從詩的韻律
中回返到手榴彈轟鳴爆炸和「噠噠噠」作響的機槍射擊聲中。
  「不要打傷了馬!」毛澤東在指揮戰鬥中下令。
  紅軍各大隊受命後,迅速組成戰鬥小組,利用河溝、草叢作掩護,分路隱蔽接近敵人。
在距敵不到400米的地方,紅軍集中10多挺輕重機關鎗,突然開火,打得吃過飯後正在
休息的國民黨軍騎兵一個個暈頭轉向,馬嘶人叫,亂作一團。
  漫山遍野的紅軍主力部隊,像猛虎撲食般衝下山去。
  因為這些國民黨軍正在大休息,根本不會想到會從六盤山上衝下紅軍來,他們除了少數
餵馬的和警戒人員在游動外,其他人都睡著了。當他們被槍聲驚醒後,紅軍已經衝到眼前。
  紅軍先用手榴彈轟,然後就是拚刺刀。
  「注意不要傷著了馬,先打馬上的!」紅軍指揮員們喊道。
  剛跨上馬的敵人,目標明顯,頓時成了多名紅軍戰士射擊的目標。這些人上馬速度快,
落馬速度也快,還沒等坐穩,就被打落下馬。很多敵人連槍都沒帶,馬鞍未上,騎一匹光背
馬就逃。
  紅軍很快就把國民黨軍兩個連的騎兵,打得潰不成軍。
  青石咀一戰,紅軍共斃俘國民黨軍200餘人,繳獲軍馬140餘匹,各種槍200餘
支。
  次日,紅軍第4大隊在鎮源與固源之間的白楊城附近又打了一個漂亮的伏擊戰,繳獲軍
馬10多匹。
  跟隨毛澤東行軍的飼養員老余聽說有了好馬後,專門來了一次「伯樂相馬」,他挑選中
一匹英俊的大棗紅馬牽了回來。
  毛澤東撫摸著馬頭,也非常喜歡。
  「主席,咱們就換這一匹吧。」老余商量道。
  毛澤東抬頭望了望不遠處的小黃馬,說道:「這匹棗紅馬真是讓人喜歡,可我更捨不得
那匹小黃馬。」
  正放韁在路邊尋覓野草的小黃馬似乎預感到了什麼,快步來到毛澤東的身邊,然後直往
老余的懷裡拱,像害怕把它丟了似的。
  戎馬生涯打天下的毛澤東,一生中所喜愛的坐騎並不多,說來最讓他喜愛的只有兩匹:
一匹就是這匹小黃馬,一匹是後來的大青馬。小黃馬是在1929年6月中旬紅軍揮師閩
西,攻打龍巖土著軍閥陳國輝旅時繳獲的。毛澤東很喜歡這匹小黃馬,它高1.4米,整個
身材長得很勻稱,渾身上下的毛油光閃亮,非常通人性和機靈。警衛員們給它起了如「小
黃」、「小識途」、「千里駒」、「好幫手」等許多美麗的名字。毛澤東騎著它踏遍了中央
蘇區的每一個角落,參加了紅軍的多次反「圍剿」戰鬥,現在又馱著毛澤東走上萬里長征路。
  3年後的秋天,小黃馬因積食生病死於延安。毛澤東知道後,擱下手中的筆,心情久久
不能平靜,惋惜地說:「小黃馬對革命有功啊!一定要把它埋葬好。」小黃馬被安葬在延河
畔,墓旁一塊木板上寫著:「對革命有功的小黃馬之墓」。毛澤東來到這裡,深情地說:
「我這個人就是這樣,騎過的馬老了,死了,我心裡都難過!」
  毛澤東與小黃馬相處的感情很深。所以說,他在六盤山下有再好的馬也是捨不得換的。
  「別換了。這匹馬從福建上杭到現在一直跟著我們,走了不少路,也算是經過考驗。」
毛澤東很動感情地對飼養員老余說。其實這時他另外還有自己的想法,那就是準備用這些剛
繳獲的戰馬組建紅軍的騎兵部隊。
  大家見通人性的小黃馬用面頰在反覆蹭著老余,好像是哀求把它留下,更生愛憐之意,
也紛紛說道:「那就別換了,不換了。」
  毛澤東揮了揮手,說:「部隊更需要戰馬,還是把棗紅馬送回偵察連吧。」
  「好,不換了,不換了。」老余牽起棗紅馬走了。
  不一會,老余還了馬,手卻沒有空著,又拎了一個皮馬鞍子回來。
  「主席,不換馬,咱們就把那個木鞍子換了吧?」
  「我說呀,老余,你真行。馬都不換了,你弄個鞍子回來幹什麼?」
  「偵察連的同志們見你不要馬,就又挑選了這個皮鞍子送給你。」
  毛澤東摸了一下皮鞍子,說道:「這個皮鞍子是比我那個木鞍子強多了。可惜的是前面
沒有一個老壽星眉頭上的疙瘩呀。」說著又去摸了一下原來那個木鞍子。木鞍子是從江西帶
出來的,工匠在製作時因材制宜,在馬鞍前面設計出了一塊隆起的木頭,以便主人扶握。而
這疙瘩對「上馬擊狂胡,馬上草軍書」的毛澤東還有一個特別的用途,因為他騎馬時喜歡看
書,就把韁繩搭在這塊隆起的木頭上。小黃馬也很熟悉主人的這一習慣,當主人把韁繩搭在
鞍子木疙瘩上時,它就稍微放慢步子,走得非常平穩。有些電報、命令就是毛澤東在馬背上
直接書寫成的。
  老余只好把皮鞍子又扛回偵察連。
  小黃馬「灰灰」地叫了兩聲,叫聲裡充滿興奮和豪情。它一直把毛澤東馱到了陝北延
安,步步緊隨毛澤東走完了長征全程。
  第二天早晨部隊出發前,左權參謀長來到第1縱隊偵察連,傳達毛澤東的命令,決定把
偵察連正式改編為騎兵偵察連。從此,紅軍有了自己的騎兵部隊。第1任騎兵偵察連連長是
梁興初,副連長是日後馳騁晉察冀抗日根據地的騎兵團團長劉雲彪。當時,偵察連有近20
0人,但只有150多匹馬,人多馬少,怎麼辦?經黨支部研究,決定把馬先分配給兩個機
槍排、通信員和司號員等。手槍排暫時沒有馬騎,只有等將來繳獲了以後再裝備。
  偵察連接到毛澤東的命令,全連指戰員都異常興奮。近幾個月來,他們吃過敵人騎兵的
虧,尤為感到騎兵的重要。紅軍部隊的廣大指戰員何又都不曾在時刻盼望:「我們有了自己
的騎兵部隊就好了!」現在,紅軍終於有了自己的騎兵部隊,儘管數量不多,但總是有了,
大家能不高興嘛!
  偵察兵們邊行軍邊議論,高興地說:「我們終於有了自己的騎兵,這一下就可以完成較
遠距離的偵察任務了,再也不會像過草地時遭受敵人騎兵襲擊而無法用騎兵追擊。」
  偵察連過去是靠兩條腿與敵人搶時間,現在騎在馬上,行軍的速度明顯加快。但是,第
一天問題就出來了,戰士們第一次騎馬都非常高興,開始時還小心謹慎地驅馬慢慢走,後來
就嫌馬走得慢了,策馬快跑。結果在一天內,就摔傷7人,有1人還摔成重傷,胳膊被摔
斷。絕大多數指戰員由於不會騎馬,在剛開始時感到很彆扭;休息和宿營的時候,又不知道
怎樣餵馬;打起仗來,又不懂得騎兵戰術;至於平時如何馴馬,那更是一竅不通,所以大家
甚為發愁。有人甚至提出不要這些馬。
  左權參謀長聽到偵察連的反映後,來到偵察連。他召集全連戰士講話,說:「學騎馬同
打仗是一樣的,負傷也是光榮的。輕傷發輕傷費,重傷發重傷費。我們一定要在行軍中學會
騎馬,在打仗中學會騎兵戰術。」毛澤東專門指示林彪,讓縱隊政治部派人來,對負傷的戰
士進行慰問。如此鼓勁,偵察連的士氣又高漲起來。
  偵察連利用宿營時間,召開黨支部大會,號召大家勤學苦練,從不懂到懂,由不會到
會,把騎兵偵察連建設成一支好的紅軍騎兵部隊。並請熟悉馬術的地方老百姓傳授經驗,進
行有關騎兵知識、騎兵戰術訓練。
  半個月後,紅軍各部隊又將戰鬥中繳獲國民黨軍馬鴻斌部的戰馬,連同在固原戰鬥中被
俘的東北軍騎兵補充到偵察連。毛澤東命令偵察連休整數天,利用東北軍的騎兵教材,進行
騎馬、餵馬、馴馬和騎兵戰術的訓練。部隊經過休整、訓練,恢復了體力,基本上像個騎兵
部隊的樣子了。毛澤東檢閱休整後的騎兵偵察連,連聲稱讚,說:「北方平原多,騎兵作用
大。你們可謂是『曉戰隨金鼓,宵眠抱玉鞍』了。我們有了自己的騎兵!這很好,很好!」
  年底,毛澤東、周恩來致電彭德懷、林彪等人,指示紅1、紅15軍團選調人員和馬匹
送到中央所在地,以完成組建4個騎兵連的編制。紅軍將先後俘獲的馬術教官、獸醫以及會
釘馬掌、修馬鞍具的工人都補充到紅軍隊伍中,紅軍騎兵部隊日益充實。1年後參加平型關
大戰的八路軍第115師騎兵營,即是以騎兵偵察連為基礎,發展擴建起來的。這支由毛澤
東親手組建於六盤山下隴東的紅軍騎兵部隊,後擴編為晉察冀軍區騎兵團。劉雲彪繼任連
長、營長和團長,威震一方。
  毛澤東於隴東青石咀初創中央紅軍騎兵部隊,後人曾以丹青《新駿圖》繪述,並作賦:
  揮鞭馳騁六盤下,橫戈鐵騎思無涯。
  鞍上日落新駿圖,授勳不遺小黃馬。
  草荒飛兵濺露水,山野戰將踏黃花。
  秋過隴東地蕭蕭,旗卷長城天颯颯。
  毛澤東率紅軍陝甘支隊自青石咀一戰後,由固源、鎮源大道上的白楊城北側向東,經牛
房坪、李家村、三岔,於10月13日到達環縣縣城以北的小南溝。毛澤東在小南溝致電彭
德懷:「明日我軍到達及通過洪德、環縣之線,須準備與可能來之騎兵作戰。敵小則消滅
之,敵大則鉗制之,而後從其間隙乘夜通過該線。」
  洪德地域,是蔣介石近期部署各路國民黨軍「圍剿」紅軍的最後合擊地。毛澤東從各種
情報中已經判斷到這一點。因此,在次日,毛澤東率第1縱隊到達環縣洪德城後,又發緊急
電報給彭德懷:「2、3縱隊必須乘夜通過洪德城、環縣之線,明日到達耿灣(不含)以南
地區宿營,後日與1縱隊取平行路東進。」
  事實證明毛澤東的判斷和決策非常及時和正確。10月15日清晨,毛澤東及中央機關
離開洪德繼續向東行進;中午時分,紅軍陝甘支隊全部通過洪德一線。僅相差兩個多小時,
6路國民黨軍從不同方向合擊而至。滾滾塵煙中,國民黨軍是「大水沖了龍王廟」,自家人
打自家人,一陣槍戰誤會後,方知撲空。幾路國民黨軍指揮官大罵蔣介石指揮有誤,叫嚷著
返回各駐地。他們總算完成了這一次「圍剿」任務,若再追擊,那只有等待蔣介石的下次
「圍剿」命令。
  對於洪德突圍脫險,毛澤東在1周後的中央政治局會議上說道:「洪德城是最危險的一
關。我們過渭水後,敵人知道了底細,即急風暴雨般地追擊。我們通過洪德城後,敵人2時
半即到,如不早通過,要受阻礙。」
  毛澤東率領陝甘支隊第1縱隊在離開洪德城的當天,馬不停蹄向東奔馳15公里,到達
陝甘交界處的耿灣鎮。
  當各縱隊安全撤過洪德城封鎖線的消息傳到耿灣後,毛澤東深深歎了口氣,然後幽默地
說道:「又讓他們白跑了一趟,我們贏了。這從江西熬到現在的紅軍戰士個個可都是寶貝
呀,他們是革命的種子,將來撒向全國,那可是要帶動一大片的。
  現在再也不能讓蔣介石隨便端了去。」
  然而,第二天黎明中,被緊急喚起的毛澤東被一紙報告驚呆了!
  耿灣鎮發生了一起令人無比震驚的紅軍命案:駐在鎮外附近的紅軍將士,一夜之間竟無
聲無息突然死亡300多人。
  報告很簡單,3個營的指戰員在昨天到達這裡宿營前還一個個生龍活虎,可睡下後就再
也沒有發出聲。如此集體一同死亡,其原因初步斷定是食物中毒。
  300多人就這樣一夜之間連對方的影子都沒有看到,被莫名其妙地從紅軍實力中一筆
勾銷。對方顯然沒有費一槍一彈,更談不上傷亡。
  300多人啊,這個數目對歷盡千難萬險由最初的近9萬人到走出草地後僅剩7000
多人的中央紅軍來說,簡直是太大了!
  毛澤東無比震驚和憤怒,中央和各縱隊指揮員決心抓住殺害這些紅軍將士的兇手。
  耿灣鎮,泣聲一片。上至中央首長,下至紅軍戰士和這裡的老百姓,無不悲痛欲絕。
  到底誰是殺害這些紅軍將士的兇手?大多數縱隊指揮員和戰士們經過調查分析,一致認
為是敵特投毒所至,決心抓住敵人為死難的將士報仇雪恨。
  可敵人在哪兒呀?他們從哪裡來?現在又隱藏在何處?特務是誰?
  紅軍立即組織專門力量進行偵破,也抓了一些可疑分子。沒幾天,紅軍到了根據地後,
毛澤東仍惦記著這事,派專人又返過身來對此事立案偵破,但經過數月調查,終沒找到任何
線索和確鑿的證據。
  毛澤東的《六盤山》詩詞在後來傳遍全國,婦孺皆知。然而,發生在六盤山下的這起紅
軍命案卻因未破,被塵封在公安局的檔案中,成了許多紅軍將士終生沒有解開的一個謎。每
當毛澤東談起《六盤山》詩,說起長征最後到達陝北這段歲月,他總是忘記不了這300多
紅軍將士的怨魂,扼腕歎惜。他曾親自部署讓周恩來去破此案,然而周恩來查遍了全國的重
要特務案和間諜案,卻橫豎也聯繫不上,終是未得其解。
  此案終於被解開是在54年後的初秋,紅軍的後代解放軍駐寧夏的給水團奉命到環縣進
行水質調查,在與當地政府人員的一次偶然交談中,得知了當年紅軍的這一多年不破的奇怪
命案。該部水文地質工程師王學印、王森林由於受職業關係啟發,開始懷疑到此地的水質很
可能有問題,決定揭開這個秘密。他們翻山越嶺,踏遍六盤山麓的溝溝坎坎,叩開了當地老
百姓一家一家的門。一些老者回憶說:「紅軍從六盤山上下來後,一部分沿馬坊川、羅山川
等溝谷川道到達耿灣,那時天已漸漸黑了,部隊又累又渴又餓,許多人飢渴難忍,就到溝谷
找清澈的泉水喝,萬沒想到,第二天竟無聲無息地死了好幾百人。」
  王學印和王森林根據已經掌握的水文地質資料和現場觀察及采水樣分析發現,這裡的泉
水和溝水鹹而苦,水中鉀離子含量很高,1噸水中純鉀含量達1~3公斤。而正常情況下,
1噸水純鉀含量只有500克;這裡的水中鈉離子含量更高。並發現這裡有些地方的泉水和
溝水溢出外流時,有不少氣泡與泉水一起呈間斷狀溢出。由於該地為石油分佈區,斷層構造
又十分發育,這些氣泡若從油層溢出,在構造層活動期間,有時就很可能會帶有大量氰氣。
因為氰與鉀、鈉最有親合力,首先與鉀結合生成氰化鉀,其次與鈉結合生成氰化鈉兩種劇毒
性鉻合物。這兩種毒性極強的物體,人體若攝入50微克,即可造成中樞神經阻斷型死亡,
無任何痛苦和知覺就無聲無息地死去。
  整整3年時間,王學印和王森林登六盤,下銀川,往返數十次,跑遍了銀川所有水文地
質和石油化工科研單位,通過科學檢測,證明他們的推斷和分析完全正確。當年到溝底喝了
這種水的紅軍將士很快就窒息而亡;因種種原因沒有來得及下溝喝涼水,而是到了宿營地吃
飯喝另外水的就闖過了這一關。
  六盤山下紅軍命案終於揭開。時毛澤東、周恩來已經去世13年,他們始終未能得知那
300餘人紅軍將士的死因,儘管在當時他們曾經考慮到身體這個原因,甚至聯想到剛出草
地時有些紅軍戰士因久餓後飽餐致死,但如此幾百人的同時死亡又讓他們如墜雲霧中。
  紅軍命案發生後,由於敵情緊張,毛澤東等人來不及在耿灣鎮對死去的紅軍將士進行任
何追悼活動,在草草安葬亡靈後,當天又急忙向東轉移。次日,即1935年10月16
日,紅軍到達木瓜城一帶宿營,毛澤東就近日陝甘支隊行動部署致電彭德懷:「如追敵停
頓,我軍應在吳起鎮、金湯鎮集結休息一二天,查明保安、靖邊情形,然後分路襲取之。即
在吳起鎮、保安、靖邊地域休息整理擴大,並徵集資材,解決冬衣問題,一面派人去蘇區取
聯絡。」
  毛澤東難以忘懷耿灣鎮發生的慘案,在給彭德懷的電報中又叮囑道:「現在每天走路不
多,請令各部利用時間進行教育,並盡力改善給養。」
  再向前行,紅軍終於踏上了甘肅、陝西兩省的分水嶺。感慨萬千的毛澤東聽說腳下就是
陝甘交界線後,跳下馬背,前瞻後望,然後對身邊的警衛員說:「從江西算起到現在,我們
已經走過了10個省。走下山去,就進入第11個省——陝西省,那裡就是我們的根據地,
就是我們的家。」
  「福建,江西,廣東,湖南,廣西,貴州,雲南,四川,西康,甘肅。」警衛員扳著手
指頭一個個數落。
  10月17日,毛澤東到達牛圈圪坨一帶,通告中央政治局時在附近的各位委員,決定
次日到鐵邊城後召開會議,研究整頓部隊,擴大紅軍等問題,並擬定吳起鎮作戰計劃。
  萬里征途腳未歇,中央紅軍終於到了家。毛澤東決定「關門拒客」,把一直緊跟在後的
國民黨軍追兵斬尾於陝北根據地之外。


 
第十九回 張國燾殺猴給人看 總司令坐騎遭厄運
  長征,以斬關奪隘,爬雪山,過草地,勇往直前著稱於世。長征,在現代社會是「吃苦
最多」的代名詞。
  是的,長征之苦,是舉世無雙的。超常態自然條件的艱苦,極度險惡的戰爭環境,欲致
人於死地。特別是對於那些長征的領導者來說,長征路上的艱苦更有那黨內政治鬥爭的寒風
冰雪——統領紅四方面軍的張國燾分裂黨,分裂紅軍,任何一個參與這次政治鬥爭的紅軍將
領,都經歷了一場嚴峻的考驗。張國燾是紅軍總政委,那麼,與其生活戰鬥在一起的作為紅
軍總司令的朱德、總參謀長劉伯承和紅四方面軍的總指揮徐向前,更是處在這場鬥爭的風雪
漩渦中心。
  半個多世紀過去了,許多已是風燭殘年的紅四方面軍老戰士,對那段歷史是終生難以忘
懷,並不想帶著長征路上的「風雪」去見馬克思,他們把烽火歲月的那一段段往事娓娓向采
訪者道來,而談得最多的還是關於草地上的事,說有些內容可是老帥們回憶錄和傳記中所不
好寫或不敢寫的事。
  話說張國燾從噶曲河折回阿壩,就開始在會上會下大造反對中共中央的輿論。他針對紅
四方面軍中四川人較多的情況,以南下能吃大米作為誘餌,作欺騙性的宣傳,逢會就講:
「北上雖然不打仗,但是要餓死。草地是過不去的。我們情願叫敵人打死,也不願在草地裡
餓死。毛澤東不怕餓死,但怕被敵人打死。他們北去是害怕敵人,是右傾逃跑主義。我們要
南下,打過岷江、北江,恢復川陝蘇區。到那時,我們不但餓不死,而且大米飯吃不完。」
  在一次幹部會議上,張國燾首先大講南下行動方針,煽動部分不明真相者非難中央北上
路線,指責毛澤東率紅1、3軍北上是「分裂逃跑」。他無中生有地說:「什麼黨中央,
屁!他們走的時候,毛澤東讓把倉庫裡的槍支和彈藥糧食,還有我們四方面軍的一些傷員,
統統都放火燒了!」
  有些基層幹部被張國燾的盅惑性宣傳所煽動,氣呼呼地說:「我們要找毛澤東算清這筆
血債!」
  朱德坐不住了,拍案而起:「這純粹是謠言!黨中央走的時候我雖然不在現場,但我肯
定他們絕對不會這樣做。從井岡山開始,毛澤東同志就主張官兵平等,不准打人罵人,寬待
俘虜,紅軍的俘虜政策就是他親自製定的。紅軍對待俘虜都會寬待,怎麼會燒死自己的傷
員?這是疑問之一。其二,我們過草地,都知道乾糧根本不夠,還要動員大家挖野菜,他們
怎麼會把寶貴的糧食燒掉呢?對毛澤東,你們誰也不如我瞭解,毛澤東和黨中央絕對不可能
幹這種事!我敢肯定這是無中生有的謠言,是別有用心的人製造出來的!」
  張國燾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但仍狡辯道:「就是啊,朱德同志,當時你又不在現場,怎
麼就一口咬定他們不會幹這種事呢?我這裡有情報,有根有據!」
  就此後,張國燾意識到朱德還沒有與自己是一條心,他開始處處刁難朱德,並派人與朱
德談話,要朱德寫反對中央北上的文章,在遭到拒絕後,便發動了對朱德的圍攻。
  有人悄悄對朱德講:「總司令,您多保重,少生氣。挨打受罵在我們這裡是常有的事。」
  有人給朱德講了一個笑話:在巴州時,有一次總政委陳昌浩給參謀長倪志亮打電話。倪
志亮不知道是陳昌浩打來的,回答時聲音很小。陳昌浩有些不高興,說:「你講話我聽不清
楚啊!」倪志亮在平時就被張國燾等人熏陶的張口就愛罵人,他在不知道對方是陳昌浩的情
況下,對著話筒出聲就罵:「我日你娘,你現在聽得清楚聽不清楚呀?」陳昌浩聽後,
「啪」的一聲把電話掛上了,向警衛員吼道:「備馬!」帶著幾個人就直奔倪志亮住處。倪
志亮一聽聲音不對,忙問總機,方知道剛才的電話是陳昌浩打來的,急忙再打電話去賠禮道
歉,又知道陳昌浩已經來了。倪志亮慌忙跑到村口去迎接。一見陳昌浩就賠禮說:「總政
委,我錯了,剛才我不知道是你……」。陳昌浩還沒等倪志亮解釋完,舉起馬鞭就劈頭蓋臉
地打下來,邊抽打邊破口大罵:「我日你媽,你聽不出我是誰呀?今天皮鞭不見血你就記不
住我的聲音!」倪志亮抱頭縮成一團不敢動彈,被打得頭破血流。陳昌浩見馬鞭染血後,才
揚鞭策馬而去。旁邊沒一個人敢站出來勸阻。有人悄聲說:如果不是總參謀長,換個人也許
這天就被當場槍斃了。如此堂堂總政委和總參謀長都是罵人張口就來、打人舉手就干,就可
想這裡的軍閥作風在當時是多麼嚴重了。
  當時部隊中曾流傳這樣一句話:「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特派員來談話。」這特派員即
是保衛局做保衛工作的人,誰若是被特派員找了去談話,進了保衛局,能活著出來就算奇
跡。在那時由於情況複雜,鬥爭環境艱苦,有國民黨、地主打入紅軍內部;也有起義部隊改
編後又反水的。部隊成分複雜,的確需要清查,但是肅反擴大化,嚴刑逼供下,有許多好人
被錯殺。
  到了紅四方面軍長征路上折頭南下後,凡是有反對南下言行的幹部,如果被人檢舉,也
被逮捕關押在方面軍的國家保衛局,嚴重的被秘密處決,承認「錯誤」的就釋放,其餘的由
看守連負責管理。被關押的幹部最多時,僅師、團幹部就曾達151人。
  曾就學於北京大學的張國燾,在當時他本身應該算是個大知識分子,可他為了實行愚民
政策,卻不擇手段地打擊排斥知識分子,把有知識的人不是當作財富,而是當成壞人看待。
「他是媽個知識分子」,在當時的紅四方面軍中成為一句罵人的口頭語。紅四方面軍中原來
也有一些戴眼鏡的,有的領導人的眼睛還近視得厲害,但有許多人就是不敢戴眼鏡,怕被說
成是知識分子。只有極個別領導人才敢戴眼鏡,但常常表白自己眼睛有病,不是知識分子。
後任金川藏族獨立師政委的李中權本是初中畢業後參軍,在長征結束之前也只好說自己是初
小畢業,怕被當作知識分子殺掉。他一直到了延安,才敢聲明自己是初中生。
  劉伯承在過去的戰鬥中因負傷眼球被摘除了一個,戴了一副眼鏡。所以,他立刻遭到了
有些人的謾罵和譏笑:「這個姓劉的,戴個眼鏡,他是媽個知識分子,屁!」
  張國燾的心情自兩個方面軍分裂後也很不好,動不動就發火。警衛排撤離川陝根據地時
抓了一隻小猴子,大家都很喜歡它,張國燾有時也來逗一逗。有一天早晨,小猴子不知怎麼
跑到了張國燾的屋內把東西翻亂了。張國燾回來後一看,火冒三丈,連聲責問:「這是誰搞
的?我槍斃了他!」
  「是小猴子。」警衛戰士膽顫心驚地回答。
  「把它給我綁來!」張國燾大發脾氣:「把它綁在那個柱子上!」
  「砰……砰!」4聲槍響,小猴子被張國燾打得腦漿飛濺。
  張國燾這一「殺猴給人看」的做法,使在場的警衛戰士個個冷汗直冒。也恰在這時,阿
壩出了件朱德的坐騎被搶事件,到處都在傳說是張國燾指使其交通隊化裝成藏族武裝匪徒,
把朱德的馬搶走後殺害了。
  朱德的坐騎是匹大青馬,是過雪山後不久陳海松送的。陳海松是紅9軍的政委,這位時
年僅21歲的紅軍高級指揮員,對革命有著滿腔熱忱和忠心。他16歲加入中國共產主義青
年團,任童子軍大隊長,同年加入紅軍。17歲轉為中國共產黨員。憑著作戰勇敢和機智,
他從機槍連指導員、營政委、團政委、師政委,很快提升到軍政委。兩個方面軍會合後,他
對朱德非常敬重,見朱德原有的坐騎瘦小無力,就把自己的坐騎送給了朱德。
  本來送坐騎和馱馬給中央紅軍在當時的紅四方面軍是件很普遍的事,如本卷書開篇首章
所述,李先念送大青騾子給聶榮臻;傅鍾送坐騎給鄧小平;余洪遠送馱馬給毛澤東,送毛驢
給徐特立、董必武、謝覺哉等,都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政治問題,可單單陳海松送馬給
朱德這件事連鎖引出許多怪事來。原來是紅9軍內部出了問題,該軍政治部主任謝富治一直
都在嫉妒陳海松。同是湖北老鄉的謝富治比陳海松大5歲,也是位能征善戰的紅軍將領,但
他參軍比陳海松晚兩年,在職務上也就低一點。為此,謝富治多次在張國燾面前詆毀陳海
松,想取而代之。過去張國燾對謝富治的「反映情況」並不在意,知道謝富治的別有用心,
可在從噶曲河回到阿壩後,覺得應該對陳海松「教訓」一番。
  「你怎麼胳膊肘向外拐,老朱給了你什麼好處?別忘了,你的一步步成長是我看著你才
到今天這個樣的。你的軍政委正好有人想幹呢!」張國燾訓斥陳海松,意思是警告陳海松不
要靠錯了「大樹」。
  陳海松猜知又是謝富治告了黑狀,回到軍部後與謝富治大吵了一架。但謝富治的冷嘲熱
諷和其他軍領導的圍攻,卻使陳海松有口也難辯。21歲的陳海松正年輕氣盛,缺乏政治斗
爭的經驗,怎能經得住如此上壓下哄,最後竟私下決定採取偷回大青馬的方法來平息這場風
波。
  處事猶如孩童的陳海松讓警衛員偷回了大青馬,暫時放在軍交通隊的馬廄中,以便讓張
國燾過目,表示自己的尊重和服從。
  可這個頭腦簡單的陳海松是在情急慌亂中辦了一件大傻事,沒過半天他就後悔莫及。恰
好他在街上遇到了朱德,心中怦怦直跳的陳海松還沒與朱德打招呼,臉就紅了。朱德在這時
卻怎麼也不會懷疑到盜馬人會是大青馬原來的主人,因此,他一見陳海松,便帶有幾分歉意
地說:「海松同志,真對不起。你送我的那匹大青馬,昨天晚上丟了。那真是一匹好馬,可
惜我還沒有騎熟,就丟了。真可惜呀!」
  「大青馬……」從來就不會撒謊的陳海松聽朱德這麼一說,心中更加感到慚愧,他連張
了幾下口,終於大著膽子說出:「總司令,實在對不起的是我們。你的大青馬,我查清楚
了,是我們軍交通隊的戰士牽去了,我馬上讓他們牽回來。」
  朱德一聽樂了:「能找到就好。他們想牽回去玩兩天,過幾天再給我也可以。」
  「不,我讓他們馬上給總司令牽回來。」陳海松如釋重負,但他始終沒有說出事情的真
相。
  大青馬又回到了朱德的身邊。謝富治卻對此事耿耿於懷,嘲笑陳海松的膽子太小。為了
討好張國燾,謝富治在再次告狀後,乾脆決定把大青馬殺掉。如此一手,既可詆毀陳海松,
又可贏得張國燾的歡心。於是,便有了大青馬怎麼也躲不過的厄運。
  大青馬在阿壩丟失被殺,這是無可否認的歷史事實。但其詳細經過和主事者究竟是誰一
直是個謎,直到當年在阿壩的當事者從普通戰士到張國燾全部去世仍沒有一個人承認此事是
自己所為。只是有人傳說是謝富治指使紅9軍交通隊的人把大青馬再次偷出弄到野外後,殺
了吃肉;有人則說是張國燾親手所殺;也有人說是其他人如王樹聲等人所幹,如紅四方面軍
總部警備科負責人李明在1982年的一篇回憶文章中這樣寫道:
  「總部已到達噶曲河兩岸。一天晚上在宿營地發生了紅四方面軍副總指揮王樹聲的交通
隊化裝成藏民偷殺朱總司令的坐騎的事件。當時只見一夥藏民裝束的人騎著馬向總司令部駐
地衝來,打了一陣子槍就跑了。當時,我以為真是藏民來襲擊。但隨後一查,什麼東西都未
少,單單丟了朱總司令的馬。我們感到事情有些蹊蹺。第二天天剛明,我就帶著人去查找朱
總司令的馬。結果在王樹聲的交通隊裡找到了那匹馬的馬皮。為什麼說朱總司令的馬是王樹
聲的交通隊劫殺的?我有兩點理由可以證明:第一,那匹馬的皮是在王樹聲的交通隊裡找到
的。朱總司令的馬是陳海松同志送的,是一匹大青馬,我很熟悉。第二,在延安黨校整風
時,我揭發過這件事。後來新四軍第五師在宣化店突圍時,我們幹部隊跟著王樹聲那個縱
隊,在房縣他罵我不該在延安給他提意見。」
  但據紅30軍第89師政治部交通隊長兼保衛隊長姚保明後來的回憶,又說明朱德的坐
騎被搶是事實,但並非張國燾主謀,張國燾是背了這個黑鍋的。他回憶道:
  「在阿壩住了三四天的時候,一個晚上的後半夜,突然聽到總部那邊響起一陣槍聲,不
知出了什麼事,我們就打電話問,未打通,但根據槍聲判斷,不像是自己人打的。於是,我
們交通隊和保衛隊的同志都立即戒備起來。第二天早晨才知道夜裡發生的事情,是少數民族
的反動頭人糾集一股武裝匪徒,搶走了總部的兩三匹馬,據說其中有一匹是朱總司令的坐
騎。早晨6點鐘左右,總部直屬隊又電話通知我們,說阿壩北面將有故騎兵襲擊我們駐地,
命令我們立即投入戰鬥。接到命令,我便率領交通隊和保衛隊的4個排,攜帶長、短槍和沖
鋒槍,在阿壩北邊約1公里的一片草地上,擺開了打騎兵的陣勢。……經過兩次打擊,敵人
才逃竄了。1936年6月,紅軍第3次過草地。這時,我在紅89師政治部任敵工科長,
途中又調到總部高幹政治訓練隊學習,從刷經寺一直到甘肅的岷州,都是跟著總部機關直屬
隊走的。每天都可以看到朱總司令、張國燾、陳昌浩等,但從未聽說過朱總司令的坐騎被殺
的事情。」
  由此,姚保明在後來的批判張國燾錯誤時談自己的看法說:「據瞭解,在阿壩時朱總司
令的坐騎確實是在一天晚上的後半夜被搶走的,搶走的還不只一匹,而是兩三匹。聽槍聲不
像是我們自己人打的槍。並且在第二天上午,我親自指揮第89師政治部交通隊和保衛隊與
敵人騎兵打了一仗,打死了敵人幾個騎兵。從這方面看,也不像是我們自己人搶的。可能性
大一些的是當地反動頭人糾集武裝匪徒搶走了朱總司令的坐騎。」
  朱德的坐騎被搶走了,這究竟是不是張國燾指使人所為,已成了歷史懸案。反正朱德的
戰馬是被搶了,朱德在阿壩之後只好換乘一匹騾子。可是不久,在張國燾的煽動下,阿壩接
著發生了一起紅四方面軍的一群傷病員起哄,要拉走朱德的騾子的事,這是歷史事實。當時
在總司令部一局三科工作的周立范回憶道:
  「一天上午,一群紅四方面軍的傷病員,吵吵嚷嚷的喊著擁護張國燾,反對黨中央的口
號,氣勢洶洶地湧到飼養班,在馬廄外面大吵大鬧,聲言要拉走朱總司令的騾子。有的人還
口出穢語,辱罵康克清同志。我們說:朱總司令年紀這麼大,還經常和我們總部機關的年輕
人一起,艱難地邁著步子走路。康克清同志是我們一局的指導員,行軍中走前顧後,總是熱
心地照顧大家,我們科長邊章武同志在江西、湖南行軍中一直生病,康克清同志安排擔架抬
著他走,而她自己卻從來不要朱總司令的警衛員照顧。給朱總司令馱行李的牲口,她常常用
來馱傷病員,她總是和大家一樣,背著行李走路。正鬧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朱總司令讓一個
同志來到馬廄,對那些傷病員說:『朱總司令讓我給大家講,你們打仗負了傷,對革命有貢
獻,騾子就給你們騎吧!』說來奇怪,原來吵吵嚷嚷的一群傷病員,聽了這些話後都不再鬧
了,竊竊私語地商量了一會兒,什麼話也沒有說,就默默地走開了。」
  朱德以自己寬宏大量的胸懷懾服了所有在場的人。「騾子事件」平息了,但卻加深了人
們對前幾天「坐騎被搶事件」的記憶。
  沒過幾天,張國燾以中共川康省委的名義,召開川康省委及紅軍中黨的活動分子擴大會
議,實際上是他具體佈置的一個批鬥會。地點在阿壩喇嘛廟格爾登寺大殿,這就是長征路上
極為重要的「阿壩會議」。
  鬥爭性很強的黃超在會前就吵嚷著,鼓動道:「要發動無產階級的爆發性,把朱德拉出
來揍一頓!」
  朱德、劉伯承邁進會場,抬頭即見一幅大橫標藉著兩牆之角掛在會場拐彎的地方,上面
寫著「反對毛、周、張、博向北逃跑!」會場上雜亂無章地坐著許多人,還有許多不穿軍裝
的婦女、兒童,根本不像省委開會的樣子。
  大家見了面也不像往常那樣打招呼,滿臉的「階級鬥爭」中有迷惑不解,也有敵視和仇
恨。
  「今天的會議肯定多少有些火藥味了。」劉伯承一邊走一邊對朱德耳語。
  在主席台上就坐的有4人:朱德、張國燾、劉伯承和總政治部副主任周純全。牆壁轉角
處坐的是省委的負責人曾傳六、李文海、肖成英。李伯釗也在場。
  張國燾首先講話,內容無非是鼓吹南下,說毛澤東等率紅1、3軍團北上是逃跑主義,
矛頭自然也就引向了在主席台上就坐的朱德和劉伯承。
  台上台下都有些人開始起哄:
  「朱總司令和劉總參謀長,難道你們不知道毛澤東逃跑的陰謀?」肖成英第一個站起
來,嚴厲地質問。
  「你們把中央蘇區丟掉了,把中央紅軍搞垮了。你總司令和總參謀長責任重大,在戰略
上犯了嚴重錯誤!」
  「朱德你老實交代!」
  朱德站立起來,誠懇地說道:「中央蘇區的喪失,我們有責任,這主要是我們黨內
『左』傾錯誤路線造成的。這個問題已經在遵義會議上解決了。至於第五次反『圍剿』,我
沒有指揮好,沒有打好,這些我在以前也都講清楚了。現在大家要顧全大局,團結北
上……」
  「又提你那北上,不准說北上!」黃超打斷了朱德的講話。
  「姓朱的,你現在表個態!同姓毛的向北逃跑的錯誤劃清界限!」
  人的情緒是經不住在特定場合下煽動的,許多人往往控制不住自己,在全力維護自己的
觀點時,會搜盡對方的缺點加以誇大和進行人身攻擊,說出許多出格的話,有時甚至是舌頭
加拳頭。阿壩會議也如此,有些人本來與朱德無怨無仇,可一進入爭論的角色,就好像是變
了一個人,話是越說越難聽。有人呼起了口號:「反對北上,擁護南下!」
  儘管台上台下鬧哄哄的亂成一片,朱德卻穩坐在主席台上,紋絲不動,以不予理睬應付
這一切。
  「總司令,你可以講講嘛,你對這個問題的認識怎樣?是南下,還是北上?」張國燾似
乎是在打圓場,其實這一切都是他一手策劃的。
  朱德從容地站立起來,語音平穩而緩慢,奇妙般地使剛才整個會場上的快節奏轉瞬間慢
了半拍,他說:「黨中央北上抗日的方針是正確的,現在日本帝國主義侵佔了我國的東北3
省,我們紅軍在這民族危亡的關頭,應當擔負起抗日救國的責任。」
  台下有人站立起來叫嚷:「沒人聽你在這裡作政治報告,就是要作政治報告,那也是張
主席的事。現在是讓你表個態,是擁護南下,還是擁護北上?」
  朱德示意那個人坐下後,仍然語氣平靜地回答問題,說:「剛才這位同志肯定是共產黨
員,對我黨的組織紀律一定很清楚。關於北上決議,我在中央政治局會議上是舉過手的,我
不能出爾反爾反對我親自參加作出的決定。我是共產黨員,我的義務是執行黨的決定。中央
毛兒蓋會議我是舉手同意了的,擁護北上,你們要南下,我一個人也沒有辦法,只能跟著你
們走,但是我是不同意南下的,南下的路是走不通的,你們就是南下了,以後終究還是要北
上。現在如果硬要我發表一個聲明,那我就再聲明一下,我是堅決擁護黨中央作出北上抗日
的決定的!這就是我對北上的態度。關於南下的問題,我有一種看法,說出來供大家參考,
還是那句話:南下是沒有出路的。」
  「什麼?你竟敢說南下是沒有出路的,你這全是在胡說!」
  台上有人暴跳如雷地揮動著拳頭舉到了朱德的面前。
  「只有南下才是真正的進攻路線!」李文海的發言頭一句就是口號式。
  台下竟然竄上來幾個人,把朱德的兩支胳膊擰在了身後,如對待犯人一般把朱德的頭向
下按,邊按還邊喊叫:「你要向張主席低頭認罪,低頭認罪!」
  朱德竟被騰空架起來,這是張國燾在肅反中常用的那種「坐噴氣式飛機」批鬥方式。
  會場上的氣氛愈加緊張。劉伯承見狀挺身而出,大聲說道:「你們這些人也太不像話
了,現在是開黨的會議,你們怎麼能這樣對待朱總司令!」
  整個會場出現瞬間的「休克」狀態。
  「不要吵,不要吵!你們要尊重朱總司令嘛!」張國燾退了兩步,向扭擰朱德的人努了
努嘴。那幾個人放開朱德退了下去,有個人在臨離開主席台前還惡狠狠地向朱德踢了一腳。
  「你這個老糊塗!」
  有人在這時竟然呼出「打倒朱德」的口號。
  「老右傾!」
  「老頑固!」
  「老混蛋!」
  謾罵聲不絕於耳,這些都是張國燾的追隨者正在努力充分表現自己對「張主席」的忠誠。
  「朱德,既然你擁護北上,那你現在就離開這裡,快走!」
  張國燾說著,眼睛都放出了血光。
  「我是中央派到這裡來工作的,我不能私自回去,要回去必須有中央的命令,我剛才說
過了,我是共產黨員,我要聽黨中央的指示。既然你們堅持南下,中央又沒有命令讓我回
去,那我只好跟你們南下。但容許我保留意見。」朱德的話語仍然不卑不亢。
  張國燾邁著方步,在台上連兜了兩個來回,走到朱德面前,說:「好,好,有你這一句
願意南下的話就行。別提那個黨——中——央!散會!」他把「黨中央」3個字說得完全變
了腔調。
  吵吵嚷嚷的人群中,氣惱至極的張國燾走到劉伯承的面前,壓低嗓門威脅道:「不念你
是南昌起義的參謀長,我就殺了你!」
  「諒你現在還不敢。」劉伯承的話,大家都能聽得到。
  這次會議最後通過了《阿壩會議決議》,張國燾為了從客觀條件上否定北上方針以證明
其南下方針的正確,在這個《決議》中闡述自己的理由:「一方面敵人已在北面做好了堡
壘,集中了相當兵力;同時地形、氣候、物資等條件,都可使我們在北進中陷入不利的地
位,使我們在北進時失掉戰勝敵人的先機。」並指責黨中央及其路線,說:「中央政治局的
部分同志,洛、博、周等同志,繼續他們的右傾機會主義逃跑路線,不顧整個中國革命的利
益,破壞紅軍的指揮系統,破壞主力紅軍的團結,實行逃跑。」張國燾認為只有南下打擊敵
人,建立蘇區,才是唯一正確的進攻路線,並號召全體紅軍指戰員一定要堅決執行這一決議。
  張國燾也考慮到了用「紀律制裁」來壓制不同意見,以保證「進攻路線」的貫徹執行。
因此,他在《決議》中還提出:「在鬥爭中不願執行黨的進攻路線,經過鬥爭和教育仍不轉
變的分子,應當予以紀律制裁,使黨團結得像一個人一樣。」他顯然是有意地多次在不同場
合講述他親手槍斃小猴子的故事,說:「那個小猴子很聰明,可它就是不懂得紀律,不聽招
呼,惹人麻煩。所以,它招來了殺身之禍。只要紀律嚴明,我就不相信制服不了那些不聽招
呼的人。」
  阿壩會議上,張國燾沒有能使朱德、劉伯承屈服,但他對待紅軍總司令和總參謀長是不
能像對待那個小猴子一樣說槍斃就能槍斃了的,他還要考慮由此帶來的嚴重後果。從此後,
張國燾又以各種名義召開大大小小的會議對朱德發起輪番攻擊,以圖逼迫朱德、劉伯承就
范。除繼續召開「川康省委擴大會議」外,張國燾還以政治部、總司令部黨總支名義,召開
「活動分子會議」、「黨團大會」、「幹部會議」等一系列名目繁多的各種會議。他以紅軍
總政委的名義不斷地作報告,到處講話,藉以打擊中央的威信而抬高自己。
  朱德和劉伯承也聽說了那個小猴子的故事,可他們並沒有當作一回事。朱德惋惜地說:
「這個討人喜歡的小猴子也許是為我們而遭殺戮的。政治手腕陰險的張國燾是在殺猴給人
看。」
  每次「批鬥會」上,朱德與劉伯承都心照不宣地互相鼓勵。會下,朱德說:「不管怎麼
鬥,我們還是要和毛澤東同志一起革命,我相信事情總會搞清楚。」
  朱德忍受著各種謾罵和侮辱,他的妻子康克清回憶當時的情況說:「朱總很沉著,任你
怎麼鬥,怎麼罵,他總是一言不發,像不沉的『航空母艦』。等對方鬥完罵完,他才不慌不
忙地同他們講道理。」
  此時,處在政治鬥爭夾縫中的還有紅四方面軍總指揮徐向前。這一時期,沒有什麼仗可
打了,他每天除蹲在地圖前看上半天外,就是盤腿坐在鎮外山坡上看那似乎是永遠也看不透
的大山。
  徐向前,一生和大山結下了不解之緣:五台山,大別山,大巴山……大山因他而增輝,
大山更饋贈予他堅毅、挺拔、沉默的性格。而他在長征路上,得之於大山最多的還要算川北
大巴山的那野竹了。大巴山的巖澗谷地,到處生長著野竹子,當地農民多是砍來當柴燒。徐
向前也看上了這野竹子,他把粗一點的拿來鑽幾個洞做成了簫,把細一點的做成了煙袋桿,
挖來竹根頭做了一個漂亮的大煙斗,徐向前的手藝巧著哩!警衛員和通信營的戰士們,也跟
著徐向前學會了做簫,做煙具。然而,誰又曾想到,這大巴山野竹的「精靈」,在風雪長征
路上,為徐向前和工農紅軍立下了殊勳奇功呢!9月中旬,左路軍和右路軍餘部奉張國燾命
令,分別從阿壩和包座、班佑地區南下,向大金川流域松岡一帶集結,徐向前率部回頭再次
穿越草地。宿營了,浩渺沉寂的大草原,黃草漫漫,瀰漫著深秋的肅殺氣氛。
  徐向前話語本來不多,現在更是什麼話也不想說了。他從警衛員手中接過簫,低婉沉重
的簫聲響起在朔風凜冽的寒夜中。
  往常,徐向前愛吹些紅軍自編的革命歌曲,如抗日救亡滿江紅曲子等,有時也常教警衛
員吹些《小放牛》、《孟姜女》等民間小調,但他最喜歡吹的還是那首《蘇武牧羊》。
  此刻,在草地上,一曲《蘇武牧羊》又從徐向前的胸中流淌、傾訴出來。在大巴山時,
他是邊吹邊向身邊的警衛員講解吹簫的知識,說只有理解了曲中人蘇武在茫茫草地牧羊時的
心情才能吹好簫。現在,他一言不發,目不斜視,獨自吹簫,盡把亂如麻的思緒、無處可談
的心裡話、一肚子的無名火都吐入竹管中,化作悲憤難言的簫聲。徐向前在後來曾回憶說:
「回顧幾個月來一、四方面軍合而後分的情景,展望未來的前途,令人百感交集,心事重
重,抑鬱不已。一路上,我話都懶得說。」正是說的這第二次過草地時的事。
  徐向前的主導思想是希望團結,不要感情用事,免得越弄越僵,將來不堪收拾。張國燾
哪裡聽得進徐向前的勸說,仍堅持一意孤行。徐向前對此萬般無奈,從此,一根旱煙袋更是
難以離手,把與張國燾在政治上的分歧深埋在那繚繞的煙霧中。
  徐向前在長征路上,上身穿的是一件灰布短大衣,這件大衣還是1930年紅4軍在湖
北黃安活捉匪首趙冠英之後,軍部經理處特意為徐向前做的。1933年在四川巴中時,徐
向前又在這件大衣的右前側用塊藍布縫了個口袋,由於顏色不協調,這個大衣口袋並不怎麼
美觀,徐向前自己卻滿不在乎,說只要實用就行了。這大衣口袋的實用處是幹什麼呢?原來
是裝他自己縫製的一個煙布袋和一根竹子做的煙袋。徐向前那時很喜歡吸煙,但當時沒有卷
煙,只好吸點旱煙葉,特別是觀察敵情、研究制定作戰方案時他總要吸上兩袋,結束一場戰
斗後也要吸上兩袋,真像農民栽秧、割谷一樣,下田幹活或收工歇息要來上兩袋。但徐向前
的煙癮並不像有的人難以戒掉那樣大,他有時找不到煙葉,不吸也就是了。但在這二過草地
的路上,徐向前卻難以「戒煙」了,鼓鼓囊囊的大衣口袋一天之內就癟了下去,有時「斷
頓」之後,警衛員沒辦法,只得弄些干樹葉來湊合事,就是這些吸起來又苦又辣的樹葉,徐
向前仍是吸個不停。
  誰又知道,徐向前在長征路上究竟吸掉了多少公斤煙葉和樹葉呢!
  從此,為了南下紅軍的生存,盡量減少政治上的失誤給紅軍帶來的損失,徐向前把全部
精力集中在軍事上,力爭打開戰局,既然已經南下,就得先找塊立腳生存的地方。
  南下的隊伍,失去了往日行軍中的生動活躍氣氛。有一天,徐向前和紅30軍政委李先
念坐在一個山包上休息,兩人相對無語,其實兩人的心中都知道對方想的是什麼,都想的是
同一個問題,直到臨起身繼續行軍時,徐向前才說了一句話:「我真不懂,紅軍和紅軍鬧個
什麼勁!」
  「怎麼不知道南下會是個什麼樣子?」李先念也無不擔心地自語道,因為他知道徐向前
肯定不會回答這個問題,而且在當時誰也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第二十回 卓木碉立第二中央 南下紅軍出師少捷
  草原秋深,昏沉沉的天幕已經掛上了冬的令符。
  黃昏,殘月如銹鉤斜在天邊。午夜,初雪如亂絮飄落遍地。原紅一方面軍留在紅四方面
軍中一同南下的將士們的心情在這時甚為複雜,他們想念北上的紅一方面軍的戰友,也掛念
留在南方堅持游擊戰爭的同志。秋風雪夜中,他們憶往事,三歎五息,有人草成五言一首,
以抒情言志:
  「夜來北風起,大地全變色。朔方夷民居,八月就飛雪;北望奔波者,衣食現可缺?南
視平夷地,捷音何時得?悲我孤獨身,身鎖漠之野!嗟彼太上蒼,何時現日月?」
  當然,在這時也有歡樂者,最活躍的當屬張國燾。為了師出有名,9月中旬,他發佈了
《大舉南進政治保障計劃》。在這個《計劃》中,張國燾對軍事形勢的分析頗為樂觀,毛澤
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擺脫的——蔣介石追擊紅軍的數十萬大軍,在張國燾的作戰圖
上成了「川敵殘部」。現在,毛澤東遠走高飛了,而他張國燾卻是迎頭趕了上去。毛澤東的
北進在張國燾的《計劃》中,被冠以「右傾機會主義的逃跑路線」,而自己的南下則是「進
攻路線」。
  張國燾的如此政治宣傳,不能不說是非常巧妙的一招。因為對紅軍士兵思想狀況非常熟
悉的張國燾,盅惑性地使用了「進攻」這兩個字眼,在這時有著魔術般的法力。那些來自鄂
豫皖和川陝根據地的原來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農民子弟,對蔣介石統治集團是有著不共戴天
血海深仇的。因此,「進攻」的口號對他們具有著磁鐵般的吸引力。當他們一聽說南下要與
蔣介石作戰時,渾身的熱血都在沸騰。張國燾正是利用了紅軍中這種廣為擁有的心理,有呼
有應,裹脅著千軍萬馬殺向成都平原。
  南下的道路兩旁,一路刷滿了「反對」和「打倒」的標語,尤以「打倒毛澤東」的標語
居多。毛澤東、周恩來、張聞天、博古的頭像成了漫畫的主題,並且嚴重醜化,若不是一邊
有文字說明,根本不知道這漫畫上的人是毛、周、張、博。
  在南下的紅軍中,紅四方面軍的部隊人數顯著多於原紅一方面軍的人數,張國燾得意地
對心腹交代說:「要注意同化戰士!」他要把這些浩浩蕩蕩的隊伍通統變作自己爭奪權勢的
資本。
  張國燾看著向南進發的部隊,心中又在琢磨如何翦除異己,首先應找借口把為數不多的
原紅一方面軍中的幹部「清除」出去。他私下鼓動部隊內部打架,從而找縫隙撤除原紅一方
面軍的幹部。朱德察覺了張國燾的陰謀,勸告說:「我對下邊有人打架是堅決反對的。我們
現在關鍵的問題是如何堅持下去,下面再打架,我們就活不下去了。」
  「有什麼活不下去的?」張國燾表示不以為然。
  「難道你看不出來?現在的紅軍到了什麼時候?我們先不說革命的話,你要不要命?我
說我們大家當前的最主要問題是保命!再這樣自己內部瞎折騰,紅軍的刀槍染上自己兄弟的
鮮血,我說高興的只有蔣介石!」朱德的話帶有很大的威懾力。
  張國燾沒有再爭辯,不知是他被朱德的話鎮住了,還是在思考著別的問題。他的腦袋在
來回擺動,思想在急速旋動奔流。
  是呀,世事都如高山流水,順暢時急流直下,遇阻時也要跌跌撞撞,苦尋那個法定的結
局。雨水也好,泉水也罷,只要上了山,就再也收不住腳步,想止無術,欲罷不能。天下事
都在流動中,萬種物都在變化裡。地球以它那「坐地日行八萬里」的高速在運動,帶動著球
體上那些願意動或不願意動的所有生靈和沒有思想的岩石、水流。
  當太陽運轉到地球上有文明史記載的公元1935年秋季,在地球東經102度01
分、北緯32度整的刻度上,發生了一件很耐後人思索的事。此地有3個大石碉,在地貌上
是個明顯的標誌。離石碉不遠,有一個白賒寺院,具體的說,這裡是中國四川省理番縣足木
腳(又稱卓木碉,或足木足)附近的白賒寨。就在這個地方,張國燾在重複那個「高山流
水」的試驗,他「上了山」,已經欲罷不能。一不做,二不休,他南下決心已定,撞上南牆
也不回頭。
  「卓木碉,這個名字很好,很吉祥!我們就是要做一隻革命的大啄木鳥,把紅軍中的蛀
蟲從革命事業這棵大樹中啄出來。我們在這裡開個會吧。」張國燾以地名論事,決定在這個
地名有著特別象徵性意義的地方,完成他人生事業中的輝煌一跳。
  10月5日,白賒喇嘛寺廟中,張國燾主持召開高級幹部會議,公然宣佈另立中共中
央,打出了分裂主義的旗幟。這次會議,史稱「卓木碉會議」。實際上,這次會議如果以地
命名,叫作「白賒會議」更恰當些,只是因為張國燾為了避免這「白色」的諧音,他要做一
只「革命的大啄木鳥」,把這次會議地點附近的另一個地名記錄入會議決議,稱作卓木碉會
議。所以,後來的史書對這次重要會議也就如此因襲相稱。
  這天黃昏後,軍以上負責人陸續來到喇嘛寺內。一幅畫得很蹩腳的啄木鳥漫畫貼在一進
門口的牆壁上,不知是因為畫技不佳,還是張國燾不滿意,這幅「大啄木鳥口含毛、周、
張、博」漫畫的張貼位置很不顯眼,並沒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會場上最顯眼的要數那幅懸
掛在中央檯子上方寫著「反對毛、周、張、博向北逃跑」的大橫標。參加今天會議的有朱
德、張國燾、劉伯承、陳昌浩、徐向前、李卓然、羅炳輝、何長工、周純全、曾傳六、傅
鍾、李特、余天雲、劉志堅等軍以上幹部約40餘人。
  朱德、劉伯承、徐向前、陳昌浩相繼進入會場,見到這個陣勢,心中都感到這裡的空氣
都好像凝固了一樣。
  會議由張國燾主持,他慢條斯理地作著報告,眼睛卻不住地在與會人員的臉上掃來掃
去。從張國燾的眼神中可看出,他的心情今天並不踏實,畢竟是做賊心虛。
  張國燾的講話首先把攻擊矛頭指向毛澤東、周恩來、張聞天和博古,他說:「毛澤東帶
著部隊向北逃跑了,這是右傾機會主義,是分裂紅軍。因此,我決定,我們要學習和借鑒列
寧與第二國際決裂、另立第三國際的歷史經驗。現在我宣佈,中共第二中央在這裡成立。」
  張國燾宣讀了《關於成立第二中央的組織決議》,宣佈成立「中央委員會」、「中央政
治局」、「中央書記處」、「中央軍事委員會」,並自封為「中央主席」。
  為了擴大「第二中央」的聲勢,張國燾宣佈朱德等人為「中央委員」、「中央政治局委
員」、「中央書記處書記」。
  另立中央的事,來得這麼突然,與會的人員都傻了眼,就連南下以來,一路上多說中央
如何如何不好的陳昌浩,似乎也無思想準備,沒有立即表態支持張國燾。會場上原本十分沉
悶的氣氛,到這時又陡添十二分的緊張。
  張國燾停頓了一下,見會場上啞然無反應,既沒有人立即表示擁護,也沒有人立刻發言
表示反對。這短暫的沉默中,與會人員的思想都在激烈地運轉,反覆與自己鬥爭。
  沒有人發言,其實這正是張國燾所期望的,下一步的進攻目標是趕快擴大突破口,造成
既定事實。他繼續講話的嗓門逐漸提高,到後來變成了吼叫:「現在我宣佈,開除毛澤東、
周恩來、張聞天、博古的黨籍及中央委員,撤銷他們的工作,並下令通緝。免職查辦楊尚
昆、葉劍英。」
  台下開始出現騷動。有人或許是憑其敏感的政治嗅覺感到能在新的中央中盼個高職,有
人也許是僅憑其一時的躁動激情,開始表態堅決擁護「張主席」的決定,慷慨激昂地攻擊毛
澤東、周恩來等人領導的中央。
  「朱總司令,你的意見呢?」張國燾在此時顯得對朱德很溫恭。
  朱德長歎了一口氣,語重心長地說道:「同志們哪,我們現在面臨的局勢是大敵當前,
要講團結嘛!天下紅軍是一家,紅軍是一個整體,是在黨中央統一領導下的軍隊。我們已經
有黨中央,不能再有一個,再搞一個就不合法。」
  張國燾皺了一下眉頭,他從朱德的話音中已經明白,這個總司令今天可能要給他這個總
政委找麻煩,便插話道:「總司令,請說得直接點,談談你對毛澤東逃跑主義的態度。」
  「好,我談毛澤東。」朱德的聲音使整個會場上的所有人都挺直了脖子,細聽下文。
  朱德的聲音很平穩:「大家都知道,我們這個『朱毛』,在一起好多年了,全國和世界
都有名。現在要我這個『朱』去反『毛』,我可不能反呀!不論發生多大的事,都是紅軍內
部的問題,大家要冷靜,要找出解決的辦法來,我們可不能叫蔣介石看我們紅軍的熱鬧!看
來,我們雖然過了大渡河,但蔣介石盼望我們做石達開第二的危險現在依然存在,太平天國
天京之變的內訌教訓,我們應引以為戒啊!」
  「你現在應該明白毛澤東的錯誤是非常嚴重的逃跑主義,你作為紅軍總司令應宣佈同他
斷絕一切關係!」黃超吼叫道。
  「你!你,你說什麼?讓我同毛澤東斷絕關係,這絕對辦不到。你可以把我劈成兩半,
但是你絕對割不斷我和毛澤東的關係!」朱德見黃超這個乳臭未乾的「闖將」每次都是他先
發難,突然發怒斥責。
  一臉都是「不滿意」的張國燾意識到如果再這樣下去,他就有難以控制會場局面的態
勢,趕緊打斷朱德的話,說道:「對,各抒己見,有什麼意見就提出來。總司令請坐。還有
誰繼續發言。」
  朱德並沒有坐下,他堅持把話說完,直接對著張國燾講道:「我是不贊成搞第二中央
的。搞兩個中央,就是分裂,這樣是不行的。你要搞,你搞你的,我不贊成。我按照黨員的
規矩,保留意見,以個人名義做好革命工作,絕不能反中央。」
  此時的會場上明顯出現了兩派,一派是以朱德為首的「擁毛」派,一派是以張國燾為首
的「反毛」派。但由於張國燾在這時掌握著兵權要柄,所以沒有人敢直接提出反對另立中央
的意見。
  「請伯承同志發言。」張國燾見沒有人再說話,只好點名。
  劉伯承緩緩站立起來,扶了扶鼻樑上的眼睛,講了一番當前紅軍的發展形勢和加強紅軍
團結的話,就坐下了。張國燾明白劉伯承的話中有話,也就不再強迫劉伯承明確表態和多講。
  此刻,張國燾非常希望在紅四方面軍中有著舉足輕重作用的總指揮徐向前能表個態。但
是,表情嚴肅的徐向前在會上始終沒有發言,也沒有舉手表決,看來他對眼前發生的事情是
既不理解,又很痛心。頭一回遇上如此嚴重的黨內鬥爭,真是左右為難,只好保持沉默態
度。他手中緊握著那根竹煙袋桿,凝視著煙斗中忽明忽暗的火光,坐在一邊「叭嗒叭嗒」吸
個不停。周圍也是一片煙霧騰騰。確實,徐向前在這時說什麼都不好,好在口中有一根煙袋
桿作道具,嘴並未閒著,這多少起了些避免與張國燾當面碰撞的緩衝作用。
  徐向前的沉默,顯然表明了一種態度。
  會後,張國燾單獨找到徐向前談話,哪想到徐向前明言直說他不贊成張國燾的這種做法。
  徐向前的聲音不高,但很有份量,他說:「黨內有分歧,誰是誰非,可以慢慢地談,總
會談通的。但把中央罵的一錢不值,開除這個,通緝那個,只能使親者痛,仇者快。即便是
中央有些做法欠妥,我們也不能這樣搞。現在弄成兩個中央,如果被敵人知道有什麼好處
嗎?」
  張國燾無言以對,他太瞭解徐向前的脾氣,弄不好反了臉,就會影響這「第二中央」的
組閣進程。徐總指揮的威信在紅四方面軍中可也是很有影響力的。
  至此,張國燾的分裂主義在卓木碉會議上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他就此完成了他的反
黨三部曲:兩河口會議後的伸手要權——毛兒蓋會議前後的分庭抗禮——卓木碉會議的自立
中央。
  但是,張國燾的「組閣」很不順當。由於朱德在黨和紅軍中有著巨大的威望,也只有這
位總司令,才能在紅四方面軍中與張國燾這位總政委平起平坐,據理強爭。所以,當張國燾
的「第二中央」掛出招牌時,心中無不存有幾分膽怯。他多次掂量著朱德在黨和紅軍中的份
量,知道沒有朱德的支持,他所私自成立的「中央」和「軍委」都只能是鏡中樓閣。
  朱德在會下也專門主動與張國燾作了一次長談,傾心相告:「我說國燾同志,你這個
『中央』不是中央,你要服從黨中央的領導,不能另起爐灶,鬧獨立性。」
  張國燾卻執迷不悟,反而勸說朱德:「總司令,你最好能出個面,幫我做一些新的中央
的工作。毛澤東他們應該承認我們這個中央是合法的,是全黨的唯一領導。」
  朱德的態度非常堅決:「這絕對辦不到!國燾同志,你聽我再次勸說一句,事情不要做
得太絕了,留下一點轉圜餘地,對黨對紅軍對你自己絕對有百利而無一害。我說別的話如果
你沒有記住,那麼,請你記住今天我說的這一句話:「給自己留下一點轉圜餘地。」
  張國燾被朱德寬宏的人格力量所震懾,久久沒有再說出一句話來。朱德的「轉圜餘地」
這句話,張國燾果然銘記住了,這使他在以後的言行中不能不有所收斂。近40年後,他還
把這句話寫進自己的回憶錄中。
  朱德、劉伯承等人在會上會下堅決表示反對另立「第二中央」,這對張國燾起了很大的
制約作用,他雖然私自宣佈成立了「第二中央」,但卻一直沒有敢對外公開宣佈。他等待著
時機,決定在南下有了轟動的戰績後再揭「龍虎榜」。
  朱德和劉伯承等人只好在私下裡商議對策,策劃對付張國燾的辦法。
  「張國燾這個人,我算看透他了,是個老機會主義者,沒有一定的原則,沒有一定的方
向。辦起事來,忽左忽右。前腳邁出一步,後腳跟肯定就在打哆嗦。」朱德蔑視地說。
  「對,看得出他心裡是很不踏實的。不過,總司令你要多注意自己的安全。就是這種忽
左忽右的人,才什麼事都會做得出來。」劉伯承提醒說。
  「現在張國燾造反,我們的處境很困難。但碰上困難有什麼辦法呢?只有堅持堅持吧!
我們人少,卻理直氣壯。我們的辦法是,他搞他的,我們做我們的工作。但在逆境中我們不
能踏步走,我絕對不能當『空頭總司令』,你也不能當『空頭總參謀長』。」
  劉伯承也堅定地說:「對,從愛護和發展紅軍力量出發,我們盡量發揮自己的作用。只
要革命,只要打蔣介石,全國紅軍總有一天會走到一塊的。」
  懷著矛盾的心理,朱德不得不隨著南下的紅軍行動了。徐向前在後來的回憶中,對朱德
在南下途中的這種複雜心情有較為詳細地描述,他說:「朱德總司令雖然不同意張國燾的分
裂主義行為,但認為既然已經南下,就應打開局面,找塊立腳生存的地方。那麼多紅軍,沒
有地盤,沒有飯吃,無異於不戰而自斃。同時,他又堅信,只要大家是革命的,最後總會走
到一起。因而,在軍事行動方面,積極行使總司令的職權,及時瞭解敵情,研究作戰部署,
定下決心。」
  紅軍各部隊指戰員到了這時,也開始先後得知張國燾另立中央的消息,深感不可理解,
在行軍途中或休息中,有人開始心存疑問,反覆琢磨其中的因由,偷偷議論。
  「怎麼又成立了一個中央呢?」軍、師一級的幹部有的表示十分不可理解。
  「中央也應該是全國代表大會選舉,怎麼能就這樣隨隨便便成立了呢?」團、營幹部有
人單純地想到了組織原則。
  「這是搞什麼名堂?兩個中央,一個連隊能有兩個支部嗎?」連、排幹部身處基層,只
能以小比大,越比越感覺到「兩個中央」不成體統。
  不過,議論畢竟是議論,大家仍然是按照命令一步一步地南下了。幾天後,這種議論聲
很快也聽不到了,但這並不是大家解除了疑問,而是有口不敢張。因為就在這時,有條消息
迅速傳開來,紅31軍軍長余天雲在懋功自殺。
  余天雲軍長對張國燾的家長式作風一向很反感,說了幾句張國燾不願聽的話,張國燾就
把他的軍長撤了,送入紅軍大學高幹班學習。余軍長也的確有著他自身的缺點,他脾氣暴
躁,目中無人,身上有著張國燾軍閥作風的影子。
  紅四方面軍南下後,余天雲又與紅軍大學政委何畏發生了矛盾。他看不起何畏,認為何
畏在紅9軍打仗不如他,他是主力部隊的軍長,反而受何畏的管束,越發從內心大為不滿。
一輪到何畏作報告或上課,余天雲就帶頭邀請一些學員在附近遛馬賽跑,故意與何畏搗亂。
可這個白天不願做學生的余天雲,到了晚上卻又口口聲聲喊何畏「老師」。原來在這時,紅
軍大學只有何畏帶著妻子行軍打仗,余天雲為了捉弄何畏,每天半夜裡一見何畏的房間熄
燈,就去敲房門,說有問題不明白,沒有學懂,大家也討論不清,請「老師」給予解答疑
問。何畏對此真是被捉弄得哭笑不得。特別是有次余天雲在公開場所拿出手槍,揚言要槍斃
兩個人,其中一個他即暗指的是何畏。
  余天雲與何畏的矛盾不斷激化。何畏給張國燾打了小報告,張國燾宣佈給余天雲以紀律
處分。個性很強的余天雲對這所謂的處分很是不滿,與張國燾的對抗情緒越來越大,在校期
間又與地方幹部吵了一架。如果僅僅是這些瑣碎小事,張國燾對余天雲這位戰將還是有憐憫
之心的。但最令張國燾不滿的是據何畏報告,余天雲對南下開始有微詞,張國燾即找個借口
下令逮捕了余天雲,由保衛局看押,禁閉在紅軍大學。對此,余天雲更加不滿,有次他吞黃
金自殺,經搶救未死。
  在當時的紅四方面軍中,凡是由保衛局看押並沾上了「反對南下」的政治大問題,在眾
人的眼中必是「階級敵人」無疑,其地位甚至不如俘虜。因此,在南下途中過懋功鐵索橋
時,根據張國燾旨意把余天雲當作「犯人」看待的何畏,非讓余天雲去背大米袋。當時同行
的有許多人是余軍長的部下,也有紅一方面軍的人,都暗中知道余軍長因反對南下的「犯
罪」真相,對張國燾這種虐待行為敢怒而不敢言,只能從眼神中流露出對余軍長的遭遇表示
同情和不平。但這些默言和雙目相視,對余天雲來說,好像是刀剮火燙,他的自尊心向來很
強,面子觀念極重,怎能再忍受這心靈上的創傷。他背著米袋顫顫悠悠走上了鐵索橋,他的
臉色在眾人的注視下變得非常難看。他一定在想到張國燾的權勢越來越大,「平反」幾乎無
望,他失去了生存下去的信心。突然間,余天雲在眾目睽睽之下,扔掉米袋由鐵索橋向河水
中投去。
  余軍長自殺了!在場的人無不一個個驚訝得目瞪口呆。沒有人敢說一個「救」字,其實
說救也救不上來。湍急的激流打著漩渦奔騰而去,余軍長轉眼間就不見了。這件事一時在紅
四方面軍中引起了很大的震動。但是,隨著張國燾又製造的新的迫害事件的發生,余軍長的
自殺又很快被別的新聞所代替,猶如余軍長投河的瞬間,一切都被激流轉眼間淹沒。
  一個軍長既然已如此絕望,基層幹部戰士心有餘悸者也就不在少數了。
  「走吧,革命不分前後,革命也不分南北幫。」絕大多數紅軍基層指戰員就是這樣在難
明上級意圖的情況下,認定只要打國民黨和土豪劣紳就是革命,聚集在紅旗下向南挺進。他
們不必要也沒有必要考慮那些政治路線上的大問題。不管政治家提出這樣或那樣的口號,戰
士先以服從班頭為第一天職,古今中外都是同一個理。
  南下的紅軍行動後,朱德積極協助總部制定各種作戰計劃。10月7日,紅軍總部發佈
了《綏(靖)崇(化)丹(巴)懋(功)戰役計劃》,命令紅軍一部鉗制馬塘、夢筆山一帶
之敵人,以掩護主力採取秘密迅疾戰術,分別由觀音鐵橋及黨壩沿大小金川兩岸夾河並進,
配合奪取綏靖、崇化,然後奪取丹巴、懋功,以此作為南下出天全、蘆山、邛崍、大邑的依
托。
  10月8日,紅軍分左右兩路縱隊,沿大小金川沿岸急進。
  大小金川地區,地形複雜,不便大部隊展開,利守難攻。在這裡,紅軍所面對的敵人主
要是四川地方軍閥部隊近7個旅的兵力。它們分別是:川軍劉文輝部的兩個旅防守在大金川
沿岸的綏靖、崇化、丹巴一線,川軍楊森部的4個旅另1個團防守在大金川以東小金川沿岸
的懋功、撫邊、達維一線,川軍鄧錫侯部的1個團防守在達維以東的日隆關、巴郎山等地。
  紅軍按照原計劃發起戰役後,右縱隊首先發起搶佔觀音鐵橋渡河的戰鬥,但搶渡受阻,
延遲了出動時間。10月11日,左縱隊紅4軍部隊從黨壩地區搶渡大金川,第30軍的3
個師和第9軍的第27師隨即投入戰鬥。左縱隊搶渡成功後,沿河急進綏靖、丹巴、撫邊、
懋功、達維、日隆關、巴郎山等地。激戰至20日,紅軍共擊潰川軍楊森部、劉文輝部、鄧
錫侯部5個旅另2個團,斃俘敵3000餘人。此戰,紅軍由於右縱隊渡河受阻,並在左縱
隊激戰時未能給予有效支援,延遲10多天過河,僅靠左縱隊奮戰,未能集中兩個縱隊的兵
力,致使戰鬥打成了擊潰戰,未能達成預定戰役效果。
  南下的紅軍第一仗雖然以小勝推進了兵鋒,但也明顯暴露了協同上的問題,說到底,紅
軍中不同的政治觀點反映到戰術協作上必然也會帶有「分裂」傾向,由此也注定了張國燾的
南下在作戰上不可能獲取大勝。張國燾為此大發了一頓火,但這時也只好在最後以息事寧人
為結局而了事。
  經過如此幾次戰鬥後,原來喊破嗓子要南下的張國燾,到了這時卻對南下漸漸感到沒有
辦法,打不開局面,沒有出路,變得消極起來。因此,他一直嚷嚷著要避開敵軍鋒芒,向西
躲到道孚一帶去,對主動地進攻敵人不再感興趣。
  「怎麼能這個樣呢?部隊還沒有全面展開,就忽左忽右。」朱德生氣地說,他來到前敵
總指揮部,與徐向前等一起指揮作戰。
  紅軍指戰員關心著朱德。李伯釗想方設法見到了朱德,像見到了親人一樣,敘說自己心
中的不愉快事。
  朱德關心地問:「你從哪裡來呀?」
  「從綏靖來,我在川康省委工作,做工農劇社的社長。」
  「能工作就好!看來你身體倒還結實。」朱德打量著李伯釗說。
  李伯釗不知說什麼才好,過去所受的委屈真想一下子全哭訴出來。她眼中飽含著淚水,
一張口說話就會控制不住滾落下來,只是點頭表示聽懂了朱德的話。
  朱德敘說著紅軍團結一致的重要性,也說到了李伯釗的丈夫楊尚昆,說到了北上的中央
紅軍和毛澤東。
  「他們北上的路也很難呀!長途跋涉整整1年了,也真是吃盡了天下苦。北方的冬天氣
候是很冷的,不知道戰士們能否適應過冬?」朱德的思緒飛到了遠方。
  說到中央紅軍,李伯釗的眼淚還是控制不住滾落下來,朱德不斷地安慰她。
  「我怎麼辦呢?」李伯釗半天才從嘴唇中擠出一句話。
  朱德明白李伯釗所說的話,他的神情在這時變得非常嚴肅,沉思片刻,堅定地說道:
「他張國燾打紅旗,就跟他走;
  他如果打了白旗,再說!」
  過了一會,李伯釗問道:「克清同志咧,她好嗎?」
  「她在黨校工作,情況還不錯。」
  「總司令,你要多多保重。黨校離我們劇社很近,我會去看克清同志的。」李伯釗說
罷,行禮告辭。朱德的一席話,使李伯釗有了主心骨。
  10月18日,是中央紅軍的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留在南下紅軍隊伍中的陳伯鈞在這
天的日記中寫道:「回憶去年今日,正是我們離開中央蘇區興國模範縣的日子。在這一年
中,我們奔走了七八個省,經過了千山萬水;歷盡了人間辛苦;始安抵川中。但是這些血汗
所換得的究竟是什麼呢?真是不堪設想!午夜靜思,能不淚下!……可憐我大好男兒,歲月
就這樣逝去……」


 
第二十一回 朱老總危難中救人 張獨裁放人血祭旗
  兩個方面軍的分裂,給許多人帶來的心靈創傷是很深的。晝間想,靜夜思,有煩惱後的
思考,也有思考後的更煩惱。再寬的草地也有邊,可心中的迷茫是無邊的,南下何處覓坦途?
  這時,儘管張國燾的密探把朱德的行動監視得好像是嚴嚴實實,但仍有些原紅一方面軍
的指戰員絡繹不絕來探望朱總司令。李伯釗來看望朱德後不久,總政宣傳隊的劉志堅等人也
冒著危險來看望朱德,控訴對張國燾等人的不滿,詢求怎樣開展工作的答案,並表示要離開
紅四方面軍。朱德說:「搞分裂的只是張國燾等少數幾個人,四方面軍也是紅軍,他們也打
蔣介石,打土豪分田地。這裡主要是政治工作薄弱,你們要留在這裡,少說話,多做工作,
特別是基層政治工作。」
  朱德找到張國燾,要求對兩個方面軍的幹部戰士應一視同仁,並嚴厲斥責那種宗派主義
的山頭作風。
  「是我有山頭思想還是你有山頭思想?你總司令提出這個問題本身就不正常。」張國燾
倒咬了一口,並利用紅軍總政委的職權,又召開各種名目的「削山頭」會議,對朱德發起圍
攻。甚至用「槍斃」相威脅,再次逼迫朱德同意「第二中央」。
  朱德卻嘲笑道:「你這仿照第三國際成立的第二中央,還不知道第三國際同意不同意
呢?可我總覺得,第三國際也有個章法,不會同意你這樣搞的。紅軍內部有人想殺我,我想
第三國際也是不會答應的。」
  張國燾惱羞成怒:「我撤你的職。」
  朱德平靜得像一片大海:「紅軍總司令的職務不是你給的,也不是你說撤就能撤得了
的。」
  「你這個總司令,哼!我看你霉的很,大青馬跟著你都要倒霉!」
  「是不是有人又看上我的騾子了?」
  張國燾沒有回答朱德的問題,兩人一言不發的又靜坐在那裡。在一邊的警衛員聽到了這
些話,都明白朱德所說「騾子」的問題是指怎麼回事,很多人私下四處打聽和尋找那匹失蹤
的大青馬的下落。
  對於張國燾是否秘密宰殺了朱德的座騎,這是自那匹大青馬失蹤後多少年來就始終爭論
不休的一件事。康克清對此事是持肯定態度的,她有文字記載道:「張國燾讓人宰了朱德的
座騎,撤了他的警衛。朱德自己就曾說過這件事,說張國燾的這些伎倆為的是殺人不用刀。」
  張國燾一時沒有敢對朱德下手,但對其他不順他心的人則就手下毫不留情了。
  兩個方面軍會師後調到第30軍任參謀長的彭紹輝,給朱德寫了一封長信,明確表示他
不贊成張國燾的南下方針。然而,彭紹輝太不瞭解張國燾耳目的厲害了,有人說在當時的紅
四方面軍中,如果某連隊剛計劃要外出採集山果去摘桃,很可能不用等到出發,就有消息直
通到張國燾的耳朵裡,說:
  「某連隊正陰謀叛變,他們集體行動要『宰燾』。」
  彭紹輝的信果然沒有傳到朱德的手中,收信人卻是張國燾。
  「哼哼!這個彭紹輝看樣子意見還不小哩。」張國燾手中捏著信,沒有挪動半步,就把
電話打了出去。
  「彭紹輝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坐在牆角看地圖的朱德聽到張國燾說彭紹輝的名字,
急忙問。
  「一會你就明白了。」張國燾的口氣異常傲慢,他並沒有把信轉給朱德,卻是順手丟進
了一邊的爐火。
  朱德意識到彭紹輝很可能與剛才張國燾燒掉的這封信有關,但他絕對沒有猜測到這封信
是寫給自己的,卻被張國燾這樣蠻橫無理地毀掉了。
  不出半個小時,彭紹輝被捆綁進了總部,剛一進門,就被已經等候在門兩旁的負責審訊
的人打了一個嘴巴子,厲聲問道:「你為什麼反對南下,反對張主席?」
  彭紹輝的嘴角滲出血跡,他瞪著立在房間中央的張國燾,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與此同
時,一直坐在地圖前的朱德也立刻明白了剛才的一切,猛地站立起來。
  一支駁殼槍頂在了彭紹輝的胸前,持槍人眼睛盯著張國燾,等候命令,也就是說,只要
張國燾一動眼色,駁殼槍的扳機就會在瞬間扳動。
  朱德跨步來到了彭紹輝面前,右手向下一按,左手就一把將那支駁殼槍奪在手中,氣憤
地說:「你們這是幹什麼!打人是不對的,這是黨內鬥爭,應該允許同志講話!」
  一言未發的張國燾話音很小:「我讓他來是找他談話。」
  朱德反問道:「我們黨內有這種約同志來談話的方式嗎?
  這樣談話怎麼行呢!」
  張國燾冷笑兩聲:「這種方式不妥當,那就不談了。」
  朱德立刻見機行事,一面幫彭紹輝解開繩索,一面說道:
  「好了,你先回去吧!」
  由於朱德的干涉,彭紹輝倖免於難。張國燾也就只好作罷,但他幸災樂禍地對朱德說:
「總司令,你說我對彭紹輝抓得不對,那麼你們5軍團那20多個人的反革命武裝組織總要
有個說法吧?」
  「國燾同志,你怎麼這樣說?什麼『我們5兵團』,『你們5兵團』,都是紅軍部隊,
你是總政委,我是總司令,伯承同志是總參謀長!」
  「總司令,不要計較這個說法問題,我說的是那20多個人的反革命武裝組織問題。」
  張國燾所說的「20多個人的反革命武裝組織」問題,也是張國燾為了打擊紅一方面軍
的實力,而耍弄的一個陰謀。這20多個紅軍戰士是第5軍團的,因種種原因掉了隊,被張
國燾的收容隊收容了,這些人若是紅四方面軍的,也就不會當作一回事,還可能受到特殊的
禮遇。但是,富於想像力的張國燾知道這件事後,馬上便聯想到了別的,把電話打到了第5
軍團保衛局。
  接電話的是保衛局的一名工作人員,嘴巴剛張開,張國燾在電話裡就罵上了:「你給我
滾開!讓你們局長親自接電話。」
  「誰的電話?」聽到有電話,急忙從房間外跑進來的歐陽毅局長問。
  「聽口音是總政委。」
  「你馬上到總部來,我有急事找你!」張國燾的話就是命令。
  歐陽毅局長趕忙到了總部,張國燾劈頭蓋臉連問了幾個為什麼:「一個、兩個掉隊這不
稀奇,3個、5個掉隊也不算什麼。可這20多個人掉隊,應該有個什麼說法?他們又同是
一個軍團的,你說這是為什麼?據說他們還向北走了一段,這又是為什麼?」
  「總政委說的那20多個掉隊人員的事,我們調查過了。」歐陽毅明白了張國燾所問的
問題,剛才緊張的心情放下了,但仍謹慎地回答:「這些人是零星掉隊人員,不是一個單位
的。有兩個人在路上迷了路,向北向南連他們自己也說不清楚,在尋找部隊的途中到一家藏
民家中吃了點炒麵,飯前就付了錢,更沒有搶老百姓的東西。這些臨時彙集到一起的掉隊人
員,能堅定信心趕隊,說明他們的革命性還是很強的。談不上準備武裝叛亂,因此,也就不
能斷定他們是有組織的反革命武裝。」
  「混蛋!你怎麼能為一個反革命組織集團辯護!」張國燾突然大發雷霆:「就憑你剛才
這些話,我看你歐陽毅就是假革命,反革命!」
  張國燾隨說著,就把手槍從腰間掏了出來,對準了歐陽毅。
  「我……我……」歐陽毅頓時被驚呆了。在場的許多人都急忙向後閃去,因為大家都明
白,敢於當面頂撞張國燾的人真是太鮮見了。就是背後議論,也往往會暗中送了性命,何況
當面頂撞,現在又是槍上膛。
  人們想起了那個小猴子的命運。
  「住手!」一聲大吼從張國燾身後傳出。
  「總司令!」歐陽毅和許多人叫出了聲。
  朱德擋在了張國燾的槍口前,嚴肅說道:「即使有反革命集團罪,歐陽局長也不當殺。
別說這事還沒有弄清楚是怎麼回事。這樣吧,歐陽局長先回去,等事情再查一查後另外單獨
匯報。」
  由於朱德的干預,一場即將發生的悲劇化險為夷,歐陽毅回去了。幾天後,那20多個
人也回到了第5兵團各部隊中。
  歐陽毅從槍口下撿了一條命,而張國燾卻把這筆帳暗中又累計在了朱德的名下。
  張國燾本來很想借重朱德的威望,來達到自己的目的,而結果看來卻與其願望相去太
遠。到了這時,朱德就成了張國燾的眼中釘,肉中刺,必欲去之而後快。
  這天晚上,暗淡的酥油燈下,總部的幾位領導在吃晚飯。今天的晚飯之所以成了名副其
實的「晚」飯,是因為這頓晚飯可說是一頓美餐,炊事員準備起來需要時間。
  張國燾吆喝著:「來,先喝酒。」
  一桌有魚有肉的晚餐,在這艱苦的戰爭環境中也只有在張國燾的總部才能擺得出。聞著
那誘人的撲鼻香氣,許多人未動筷都已暗中吞下了一口口涎水。
  朱德、劉伯承等人勉強陪笑:「來,乾了這一杯。」但他們各自在心中都猜測著,張國
燾特意準備的今天這頓晚飯,肯定又有什麼新名堂。
  「下一道菜,豬頭肉!」張國燾顯得有些得意,好像這道菜是他親手烹製出來的一樣。
  端上來的是一個川西風味特濃的鹵制整豬頭,暗紅色的肉皮閃亮著光澤,冒著騰騰熱
氣,散發出鹵製品特有的五香味。
  「動刀子,來,一起殺!」張國燾瞥了朱德一眼。
  「好,好,來,動刀子!」朱德「呵呵」地笑著,伸出了刀叉,隨割隨笑道:「這真得
要感謝張總政委,在這人煙都稀少的地方,竟然能搞到這上好的豬頭肉,我們真是口福不
淺。」
  其實,在這時,所有在座的人已經完全明白了張國燾這欺人太甚的含義,在歐陽毅的事
上沒有得到理,卻刁鑽地安排這豬頭晚餐戲弄和侮辱朱德,以洩私憤,出口氣。然而,朱德
卻以大局為先,忍辱負重,裝作毫不知道,讓一大塊一大塊的豬頭肉先填飽肚子再說。
  「來,殺豬頭!」有人一杯酒還沒喝下,就開始發酒瘋。
  「你們看這豬還是個獨眼龍哩!」有人故意在杯盞中大驚小怪地喊叫。果然,大家定睛
一看,這個豬頭的一隻眼睛塌陷了下去,肯定是在下鍋前被人挖了去。
  有人的目光得意地掃向劉伯承。數年前劉伯承在戰鬥中失去一隻眼睛,現在,另一隻眼
睛因忙於作戰指揮熬夜和心中有火,佈滿了血絲。
  「呵!真是一個獨眼龍!」有人借酒起哄,仰視著張國燾的臉色,狗仗人勢發狂。
  劉伯承手中剛伸向豬頭肉的刀子在顫動著,刀尖碰向瓦盆邊,發出「鐺鐺」的撞擊聲。
  張國燾身邊幾個人的刀子在這一剎那間,都從瓦盆中收回到了胸前,做出了隨手刺出的
準備。張國燾身後的人也有準備地把短槍拉出了衣兜。
  局勢可謂是千鈞一髮,整個飯桌上只有張國燾呆在那裡,似乎是無動於衷。此刻他真巴
不得能就地來一場血戰,把朱德、劉伯承當場除掉,再找幾個替死鬼就可了事。
  「好哇,那我們不是在吃豬肉,而是在吃龍肉了,那更是大有口福。」朱德好像是飯桌
上什麼也沒有發生一樣,割下了半邊豬耳朵,放在口中大嚼起來。
  桌下,朱德的大手按在了劉伯承的膝蓋上,輕輕拍了兩下,示意劉伯承一定要冷靜。
  「來,感謝總政委為我們擺下的今天這桌盛宴,乾杯!」朱德提議。
  隨著朱德的勸酒聲,大家的眼睛都重新盯上了那已被朱德、劉伯承吃的剩下為數不多的
豬頭肉。
  劉伯承自始至終沒有講一句話,也敞開肚子只管吃就是了。
  張國燾割下豬舌頭,用刀尖挑著,吃著,離開了飯桌。
  飯後,張國燾把幾個心腹召集到一起,埋怨他們不會見機行事。
  「你囑咐我們,他倆一動手我們就動手。可他倆根本沒有動手,我們就不好再行動
了。」有人抱怨沒有找到借口。「這真是個老豬頭,看著老實巴交的,其實鬼點子多得很。
  這麼遭賤他,他竟全然不顧。」有人感到無可奈何。
  「這個豬八戒太礙手礙腳了,讓他在總部呆下去,什麼事都給他攪黃了。許多反革命都
在他的包庇下,至今得不到懲處。」有人說道,接著羅列出一大堆受到朱德、劉伯承等人保
護而免遭不測的紅軍幹部戰士的名字,除上面所說的彭紹輝、歐陽毅和那20多個第5軍團
的人外,還有總衛生部部長賀誠、紅軍大學教育科長郭天民和在長征路上一直被關押著的廖
承志等。廖承志是著名的國民黨左派領袖廖仲愷的長子,參加紅軍後對革命一直忠心耿耿,
但張國燾卻把他打成了反革命,準備在長征途中殺害掉,只是鑒於朱德的多次干涉和警告,
才未敢下手。
  張國燾在思慮著,他一定要想個萬全之策,把朱德、劉伯承兩個帶「總」字頭銜的紅軍
統帥排擠出總部,把紅軍總部真正納入自己的族長式統治之下。
  朱德和劉伯承的如此遭遇,時在陝北的毛澤東雖然不盡全部知道,但對朱、劉兩人的人
身安全,毛澤東是考慮到了,他在一次幹部會上說:「我和同志們都惦念著還在四方面軍的
朱總司令、劉伯承總參謀長。我們也都在惦念著四方面軍的同志們和第5、第9軍團的同志
們,相信他們是贊成北上抗日這一正確方針的,總有一天,他們會沿著我們北上的道路,穿
過草地,北上陝甘,出臘子口與我們會合,站在抗日的最前線。也許不需要1年時間,我們
會看到總司令和總參謀長安全歸來。」
  對於朱德和劉伯承的安全,特別是劉伯承,毛澤東和中央是有過多方面考慮的,但總沒
有想出一個萬全之策。楊尚昆曾向毛澤東建議,說:「就目前情況看,他們還不敢明目張膽
地動朱總司令。危險的是劉伯承,張國燾可以秘密處死紅四方面軍的指揮員,對劉伯承同志
更會想到滅口。我們是否可以用原四方面軍的一名高級指揮員交換劉伯承。」
  「萬萬不行!如果我們提出用某人交換,他張國燾就會很快殺死劉伯承同志。在目前這
種情況下,劉伯承他們倒是很安全的,我們裝作不管不問,張國燾也就不會把劉伯承怎麼
樣。」
  事實證明毛澤東的推測是正確的,儘管張國燾對朱德和劉伯承恨之如骨,但終出自各種
考慮,沒有走向極端。
  「獨眼豬頭晚餐」後,朱德和劉伯承的處境更加困難,張國燾見對他們軟硬兼施都不起
作用,便伺機挑起各種借口,欲置死地而後快。但由於朱德和劉伯承在紅軍中享有很高的威
望,紅一方面軍留下來的指戰員和紅四方面軍徐向前等人也在關心和保護著他們,張國燾因
此很難名正言順地對朱德和劉伯承採取極端手段,只是變相地盡量把這兩人軟禁起來。
  「應該給他們點顏色瞧瞧!」張國燾示意手下干將。
  「先把豬頭割了算了!」
  「不!那樣影響太大,不好安頓5、9軍團的人。」張國燾有所顧慮:「還是從別處動
手好。」
  「清君側?」
  張國燾沒有言語,實際是默許。
  第二天,紅軍總部內首先爆出一條新聞:偵察科長胡底突然在昨晚死亡!
  胡底是有著10年黨齡的中共黨員,北京中國大學畢業。1930年奉命打入國民黨情
報機關,先後任民智通訊社編輯,長城通訊社社長,經常來往於蔣介石的身邊,為中共中央
獲取了大量重要情報,並保護了中共組織。他到中央蘇區後,任紅1軍團保衛幹事,國家保
衛局預審科科長、偵察部部長,紅軍工作執行部部長,中央革命軍事委員會前方司令部特派
員,紅軍總司令部偵察科長等職。就是這樣一位曾使蔣介石膽顫心驚的情報專家,突然倒在
了紅軍自己的情報部門中。
  總部內小道消息頻飛,人們在私下議論:「昨天晚飯時我們還在一起吃飯,怎麼會突然
死亡呢?」
  「胡底?是不是那個公開說張主席是軍閥,是法西斯的人?」
  「就是他。」
  「胡底是安徽舒城人,那可是個大偵察英雄,情報專家,蔣介石都殺不了的人。」
  「不說了,不說為佳,不說最好。免得引火燒身。」
  胡底被張國燾派人秘密毒死了,朱德聞訊後感到非常憂慮,趕快悄悄囑咐一些對張國烹
不滿的人:「要慎重,不要作無代價的犧牲。」
  總部第三局是通訊聯絡局,局長伍雲甫在平時就對張國燾存有不滿,而通訊聯絡局長這
個位置與胡底的總部偵察科長職務同樣是個重要的上通下達要害部門,張國燾的下個目標已
經盯上了這裡。
  朱德敏感地意識到了這一點,火速把伍雲甫找了來,囑咐道:「這幾天你千萬要注意安
全。不要鬧,這個張獨裁巴不得你帶頭鬧,使他們輕而易舉地找到借口。要注意團結四方面
軍的同志一道工作。不要性急,鬥爭是要鬥爭,不過是又要鬥爭又要團結,胡底同志就是因
為過於性急,獨裁者張國燾怎能容得下,被陷害死了。要注意保護自己,保留革命力量。」
  「曹裡懷同志怎麼樣了?」
  「情況也非常危險!」朱德說:「這些被張國燾抓住把柄的同志,危險性很大,我們要
設法保護他們免遭殺害。」
  曹裡懷原是紅5軍團參謀長,因為對張國燾有意見,已被削掉兵權,調任紅軍總部第一
局(作戰局)局長,張國燾多次有意拉攏曹裡懷,但曹裡懷都表現得不冷不熱。10月底,
曹裡懷從機要科得知紅一方面軍到達陝北吳起鎮的消息,忍不住心中的喜悅,把這個消息悄
悄告訴了另外兩個盼望北上的幹部。不料這消息被張國燾的耳目偵探到了,最後查出消息是
來自曹裡懷。而曹裡懷只「供認」這消息是他傳出的,卻堅決不願再株連別人,始終沒有說
出這消息來源於機要科。張國燾只好把曹裡懷以「洩露軍事機密,擾亂軍心罪」暫時關押起
來,準備從中清查更大的後台。
  緊急軍事會議上,張國燾宣佈要對「嚴重洩露軍事機密」的曹裡懷嚴加懲處,言下之意
就是公開判處死刑。「我堅決不同意!」朱德霍地站立起來:「曹裡懷就講了那麼幾句話,
你安他個反革命的罪名,他夠不上。他這個小鬼我知道,井岡山時期就跟我們在一起,你有
什麼充足的理由非要置他於死地?」
  「他洩露軍事機密!」
  「軍事機密?紅軍打蔣介石的勝利捷報也是機密?笑話!我們還恨不能讓這勝利的消息
傳遍全中國,傳向全世界呢!」
  朱德的話說得張國燾無言。
  「反正他是違反了紀律,要關他的禁閉。」張國燾給自己找了一個台階要下來。
  朱德鬆了口氣,當務之急是他張國燾不開殺戒就好。
  「這個老豬頭和獨眼龍礙手礙腳的,不能讓他們再在總部,支到一邊去算了。」又有人
向張國燾建議。
  這也是張國燾正在思考的問題。
  「一前一後怎麼樣,把他們兩個分得遠遠的,越遠越好。」
  「這個主意不錯。對,把老傢伙弄到最前沿去,他不是願意帶兵打仗嗎?就成全他,滿
足他的要求。」張國燾很得意這個一前一後「安置方案」。
  「還是張主席英明,這也正是三十六計第三計啊!」
  張國燾沒有言語,多年的政治生涯使他明白了這樣一個道理,作為政治家就得做到「干
了的絕對不能說,說了的絕對不能做」。
  果然,「安置方案」很快就下達了,朱德被通知派到前方部隊;劉伯承接到通知,被調
到紅軍大學去工作,實際上是解除了他的總參謀長職務。
  臨行前,劉伯承悄悄對朱德說:「總司令,多多保重。看樣子,我們不得不做萬一不測
的準備。現在情況很嚴重了,他們有可能要逮捕人,還要放血祭奠他們第二中央的旗幟。」
  朱德緊緊握著劉伯承的手,聲音也很低沉,但異常地堅定,他說:「過去在軍閥混戰
時,死是不值得的。現在為黨的利益奮鬥而死,是可以的。當然,個人是無所謂的,可是任
事情這樣演變下去,對整個革命是非常不利的。我們一定要忍耐,如果不能忍耐,就不能取
得在四方面軍中工作的地位。如果沒有工作地位,那麼就不能說服四方面軍的幹部了。伯承
同志,你要多多注意身體。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張國燾走了過來,不知是出於禮貌還是別的原因也向朱德和劉伯承話別。
  劉伯承翻身上了馬,向著朱德叮囑道:「總司令多保重,天氣變化大呀,何況是高原的
天氣!」
  朱德揮手致意,他明白劉伯承的話中話。
  遠處站了許多人,向這邊眺望,有人在啜泣,有人在低吟:
  「來時草正青,忽爾遍地金!朔風時怒孔,銀霜更加身。夜月照雪地,牧馬五更驚!草
木本弱質,何能勝此任?憔悴形於色,精髓取之盡,何時甘露降,青上更加青!」
  朱德加入進南行的隊列。南下紅軍的步伐加快了。
  道路兩旁張貼了許多標語口號:
  「反對毛(澤東)、周(恩來)、張(聞天)、博(古)右傾逃跑主義!」
  「打回老家去!」
  「把紅旗插到成都!」
  許多紅軍戰士不明上層鬥爭的真相,也只好隨大部隊一起踏上南返的艱辛路程。那些從
參加紅軍就是為了尋找救星——「朱毛」的戰士,在這時有的在自言自語:「朱總司令還
在,我就跟著走。」
  「朱、毛分家,我們又有什麼辦法?」有些不明黨內鬥爭真情的紅軍戰士這樣說。
  隊伍中響起了《為成都而戰》的歌聲,他們盼望著到了成都就有大米吃。看來儘管雪山
皎潔,草地翠綠,但並沒有多少人喜歡雪山草地。
  朱德來到前線部隊指揮所,有了與廣大指戰員接觸的機會,心情更加開闊了。一些原紅
一方面軍的指戰員聽說朱德到了前線後,也先後來看望朱德,述說自己心中的委屈。隨左路
軍行動的第5、第9軍團的指戰員,在這時怨氣甚大,有的提出:「我們單獨北上,找黨中
央去!」有人說:「張國燾要攔我們,我們就同他拚了!」
  「不能意氣用事,我們是紅軍隊伍,不是軍閥部隊。要小心忍耐,不要灰心,要好好地
干,是非總有一天會弄清楚的。」朱德循循善誘地開導紅5軍團的指戰員:「要顧全大局,
張國燾另立中央,是有問題,而且是個大問題。但是,我們同他鬥爭,要掌握正確的鬥爭方
針和策略。我們一定要堅持真理,堅持鬥爭,堅決擁護中央北上抗日的路線,但要有正確的
鬥爭方法,講革命,講團結。四方面軍廣大幹部戰士都是好的,是革命的,都是我們的階級
兄弟。他們有許多優點,英勇善戰,吃苦耐勞,你們應該很好地向他們學習。你們5軍團能
攻善守,勇敢頑強,優點也不少,但你們人少嘛,光有你們也不行。所以,同志們要注意和
他們搞好團結,不能上少數人破壞團結的當。團結就是力量,只有加強全體紅軍的團結,才
能克服一切困難,爭取革命事業的勝利。」
  朱德還利用各種機會來到紅四方面軍連隊中,與戰士們談心交心,多說鼓勵的話,講得
最多的也是紅四方面軍作戰中的長處。廣大指戰員由衷尊重這位總司令,連過去那些曾經侮
辱過朱德的人也逐漸改變了態度。
  張國燾的耳目把朱德的言論傳回到總部。張國燾聞言表情平淡,說:「那是可以的,還
行。他到哪裡都是在講團結,這對我們也有好處。就讓他呆在前沿陣地吧,有仗打時就讓他
先上,他對付四川軍閥是有辦法的。有什麼情況就趕緊向我報告。」
  1935年10月,兩個方面軍分裂才1個月,許多問題已露端倪。南下的紅軍隊列
中,有不少人是白天面向南方大步進軍,月夜下卻是翻轉身來仰視北斗,既有陳伯鈞的靜夜
淚思,也有李伯釗的祈盼和禱告。


 
第二十二回 大將軍橫刀吳起鎮 毛澤東立馬象鼻灣
  同一個月夜下,10月18日,就在草原上的陳伯鈞靜思淚下的這天,陝北高原,中共
中央政治局在保安縣與定邊縣交界的鐵邊城召開常委會議,討論陝甘支隊入陝作戰方針、與
陝甘紅軍會師和鞏固擴大陝甘蘇區等問題。
  「我們馬上就要進入陝北根據地了,明天到達吳起鎮。」毛澤東說。
  會場上熱鬧非凡。周恩來招呼大家:「請注意聽主席繼續講話。好消息還在後頭呢!」
  「入陝作戰方針主要在西邊打蔣。我們需要瞭解陝甘紅軍及蘇區情況,我們可以與他們
聯繫見面,確定我們的方針。」毛澤東說道:「到保安,如無特別敵情,把保安變為蘇區。
現決定在保安暫停,如敵情許可,可把部隊放在吳起鎮、靖邊,派負責人到蘇區去。過去敵
人對我們是追擊,現在改為『圍剿』,我們要打破這一『圍剿』。要擴大紅軍,整頓部隊,
提高幹部素質和部隊戰鬥力,以適應革命形勢的需要。」
  人逢喜事精神爽,當就要進入陝北根據地的消息迅速在中央紅軍部隊傳開後,一個個衣
衫襤褸的指戰員容光煥發,喜淚長流。
  激動人心的時刻終於到來了,很快,中央紅軍踏入了陝北的厚土。當指戰員們看到牆壁
上「中國共產黨萬歲!」的大標語時,許多人撲到牆上放聲大哭。從離開江西中央革命根據
地以來,他們幾乎沒有再見過這樣熟悉的大標語。
  一首「信天游」把大家的心思引向更遠處:「山羊綿羊五花羊,哥哥隨了共產黨……」
  牧羊人見到這些頭頂紅五星、衣衫破爛的軍人,關心地問道:「同志,你們這是從哪噠
來呀?」這時,許多南方籍的紅軍戰士雖然還不明白「哪噠」是什麼意思,但那一聲甜甜的
「同志」,足使大家的眼睛再次濕潤了。
  「真是到家了!」
  「我們到家了!」
  10月19日,毛澤東率領中央紅軍進入陝北名城吳起鎮。
  中央紅軍一進吳起鎮,就看到一間窯洞的門口掛著:「區蘇維埃政府」的牌子。許多人
激動地熱淚橫流,跑上去緊緊擁抱這塊木牌,歡呼著:「蘇維埃啊蘇維埃!你這久違了的親
切名字,有多少戰友在白皚皚的雪山上,在蒼莽莽的草地裡,喊著你的名字死去!」
  「我們終於到達陝北根據地了!」
  大鼻子李德騎著他的察哈爾矮種馬隨紅軍進入吳起鎮,他是唯一一個走完長征全程的西
方人。他這個不瞭解中國人民,不熟悉中國的歷史、地理和傳統,甚至連中國50多個民族
中任何一種民族語言都不懂的外國人,卻欲在中國這場巨大的革命風暴中扮演出謀劃策的角
色,但他無疑是不稱職的,結果是迢迢長征路終把他篩落到了一個觀察員的位置。4年後,
他在莫斯科的電召下,回到西方。
  長征以來,紅軍指戰員們做夢都想找一個落腳點,現在總算有了一個安身之地。各部隊
開始把傷兵安置在後方,長征以來的這個大問題現在迎刃而解。
  毛澤東、周恩來等到達宿營地的下午,天氣晴朗,他們走上街頭,當看到鎮中牆壁上寫
有「打土豪,分田地!」的標語口號,非常高興。
  「這裡什麼時候住過紅軍?」毛澤東問當地的一位老百姓。
  「8月份。」
  「剛過去1個多月呀!那我們離他們不遠了。」毛澤東興奮異常,轉身對周恩來說道:
「恩來,後面的敵人,不能讓它再跟著我們了。把蔣介石的追兵一直帶進陝北蘇區,這不
好。那樣對我們就不利了,我們會時時處於被動,這不行!我們要拒『客』於門前,把這條
尾巴斬斷在陝北根據地之外。」「把敵人帶進陝北根據地,確實不好。」周恩來應聲作答。
  「把它打退!」站立在一邊的聶榮臻說。
  「對,要想辦法打它一下。」林彪表示了打的決心。
  「榮臻同志先到前面去看看情況,看看我們能打贏的把握究竟有多大,視情況再決定我
們採取如何打法。」毛澤東當即作準備部署。
  這時,寧夏二馬(馬鴻逵、馬鴻賓)和國民黨軍毛炳文的騎兵又跟了上來,緊追在紅軍
的後邊不放。林彪形容說:「我放個屁,他們都能馬上聞到。」一些行軍掉隊的紅軍戰士慘
遭敵騎兵的殺害。紅軍第1縱隊節節抗擊著敵騎兵的進攻,掩護大部隊的北進。
  因此,毛澤東斷然決定要打一大仗,首先把尾隨的敵騎兵打掉。
  決心下定,毛澤東開始考慮用將,他由此想起往常打大仗之前與之並肩戰鬥的朱德。可
朱德是一時來不了吳起鎮的,於是,毛澤東想起了彭德懷,立刻發電報要求彭德懷迅速趕到
吳起鎮商討作戰計劃,第2、第3縱隊交第3縱隊縱隊長葉劍英和政委鄧發統一指揮。
  傍晚時分,聶榮臻一身塵土地回來了,急忙向毛澤東匯報,說:「我看我們完全可以出
擊。敵人的騎兵也就是2000人,別看他們在馬上氣勢洶洶,真正打起來,就不行了。他
們一定要下馬和我們作戰,還要招呼馬匹,戰鬥力就會下降。」「準備打,老彭明天早晨就
到這裡,我們再商量一下。」毛澤東說。
  次日下午,毛澤東、周恩來、彭德懷、林彪、聶榮臻、左權等人站立在吳起鎮廟台上,
向紅軍陝甘支隊指戰員下達作戰命令。毛澤東親自作戰鬥動員報告。
  彭德懷的話最少,簡單明瞭的如一句口號,他說:「我什麼也不多說了。任務就是打擊
追敵,不把敵人帶進根據地!」
  「打擊追敵,不把敵人帶進根據地!」響亮的口號聲傳遍會場內外。
  「那好,我們明天早晨就出擊!」毛澤東下達命令。10月21日,紅軍陝甘支隊在司
令員彭德懷的指揮下,第2縱隊在左翼,第1縱隊在正面,向正迂迴吳起鎮的國民黨軍第3
5師騎兵團的2000多騎兵出擊。
  情況正如聶榮臻估計的那樣,氣勢洶洶的國民黨騎兵遇上紅軍的排槍,衝在前面的「撲
撲通通」迎頭落地,後面的騎兵哪還敢再在馬背上騎著,趕緊下馬提槍作戰。這一手提槍,
一手牽馬的攻擊行動,顯然很難協調。沒幾個回合,國民黨騎兵就傷亡慘重。
  「上馬向前衝,不要下馬!」國民黨軍騎兵團長在後面督戰。
  馬刀閃耀,塵土飛揚,又一個波次的騎兵衝擊如狂風驟起,席捲而來。
  「打!」紅軍陣地上的所有火力一起開火。幾秒鐘前的一片馬嘶人叫,剎那間變為陣地
前的一片人仰馬翻。
  兩軍交火的距離太近了,騎兵的速度不同於步兵,沒有落馬的國民黨軍騎兵眨眼間就飛
馬進入紅軍的戰壕。這樣的緊急情況雖然不多,但紅軍也為此付出了很大的代價,第2大隊
大隊長李英華等40多人在戰鬥中犧牲。
  彭德懷親臨前線指揮。他沉靜地命令各部隊採用刺蝟的禦敵戰術,注意形成「球形」陣
地,而不能用「線式」陣法對付騎兵。彭德懷的這一招很靈,衝殺而來的國民黨軍騎兵一碰
上紅軍的如此陣法,沒有跑上幾個來回,就被四面飛來的彈雨所擊中。
  僅用半天時間,尾追紅軍的國民黨軍騎兵2000餘人全部被打垮,中央紅軍取得了長
征中粉碎國民黨軍圍追堵截最後一仗的勝利。
  毛澤東得到吳起鎮大捷的報告後,非常高興,連連說道:「好哇!我們的彭大將軍,又
立了一大功!」他信手鋪開紙張,即興寫下《給彭德懷同志》六言詩一首:
  「山高路遠坑深,大軍縱橫馳奔。誰敢橫刀立馬?
  唯我彭大將軍!」
  「過講了,過講了。」彭德懷收到毛澤東的贈詩後卻感到很不自然,他把最後4個字改
成「英勇紅軍」,又退還給毛澤東。
  毛澤東不勝欣喜:「如此改詩,更顯大將風度。英勇紅軍必無敵於天下!」
  吳起鎮戰鬥的勝利,中央紅軍緩解了整天被國民黨軍追擊的危機,中共中央得以有時間
坐下來認真地研究在陝北立住腳的大問題。10月22日,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在吳起鎮召
開,毛澤東作關於目前行動方針的報告並作結論。他在報告中指出:「現在我們的任務是保
衛和擴大陝北蘇區,以陝北蘇區領導全國革命。陝、甘、晉3省是發展的主要區域,我們現
在以吳起鎮為中心,第一階段向西,以後向南,在黃河結冰後可向東發展。結束1年長途行
軍,開始新的有後方的運動戰。我認為,提高戰鬥力,擴大紅軍,解決物資,這3大問題,
是目前部隊的中心工作。」
  吳起鎮會議,批准了榜羅鎮會議的戰略決策,宣告中央紅軍長征勝利結束。為此,毛澤
東一定預感到長征在中國革命中的重要作用和無與取代的歷史地位,他在當時多次召開和出
席各種會議,對偉大的長征進行初步總結。
  10月25日,毛澤東出席陝甘支隊在吳起鎮召開的團以上幹部會議,莊嚴宣佈:「中
央紅軍現在已經勝利到達目的地。
  一年來的奮鬥能取得如此成績,並獲得粉碎敵人新的『圍剿』的各項條件,這主要是由
於黨的正確領導。目前,革命形勢已發展到拂曉,紅軍將如日東昇,蓬勃發展。我們當前的
任務是進行軍事、政治教育,爭取群眾,擴大紅軍,改善生活,充實被服。」
  團以上幹部會議後兩天,毛澤東又在吳起鎮召開中央政治局常委會議,指出:「長征到
此結束了,部隊嚴重減員。但是,我們的隊伍雖小,可它是將來發展的基礎。我們目前的主
要作戰方向在南邊,要先將國民黨第57軍軍長董英斌的兩個師消滅。紅25、26軍在甘
泉、富縣集中配合作戰,如能再對國民黨第17路軍總指揮楊虎城、第38軍軍長孫蔚如部
由南城開渭水的一路繼續給以打擊,能打兩個勝仗,即可打破敵人的『圍剿』。我們一定要
在嚴冬前打破敵人的『圍剿』。」這次會議還確定了常委分工:毛澤東負責軍事工作,博古
負責蘇維埃工作,周恩來負責中央組織局和後方工作。10月29日,以毛澤東為政治委
員、彭德懷為司令員的中國工農紅軍陝甘支隊發佈《告紅25、26軍全體指戰員書》,指
出:陝甘支隊經過二萬餘裡的長征,與紅25軍和紅26軍會合,這是中國蘇維埃運動的一
個偉大勝利,是西北革命運動大開展的號炮,它將為開展西北蘇維埃運動大局面、赤化全中
國打下鞏固的基礎。
  次日,毛澤東和彭德懷率領陝甘支隊離開吳起鎮,向下寺灣前進。
  毛澤東率領陝甘支隊於11月2日進抵甘泉縣下寺灣地區。3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在下
寺灣召開常委會,會議聽取了中共陝甘晉省委、西北軍委領導人關於陝北蘇區、陝北紅軍及
其作戰情況的匯報。此前,毛澤東得知陝北肅反擴大化和紅15軍團副軍團長兼參謀長劉志
丹等大批黨、政、軍領導人被關押的情況,當即下令停止殺人,停止逮捕,停止審查,一切
聽候中央解決。不久,中共中央派代表去瓦窯堡幫助陝甘晉省委糾正錯誤,將劉志丹等大批
幹部釋放出獄,予以平反,恢復工作。
  毛澤東、周恩來、彭德懷以西北革命軍事委員會主席、副主席的名義發佈通令,宣佈:
奉中華蘇維埃中央政府命令,茲委任毛澤東、周恩來、彭德懷、王稼祥、聶洪鈞、林彪、徐
海東、程子華、郭洪濤9人為西北革命軍事委員會委員,以毛澤東為主席,周恩來、彭德懷
為副主席。
  西北革命軍事委員會成立後,發佈第1號命令,宣佈恢復紅一方面軍番號,彭德懷為司
令員,毛澤東為政治委員;林彪為第1軍團軍團長,聶榮臻為政治委員;紅15軍團編入紅
一方面軍建制,徐海東為軍團長,程子華為政治委員。
  紅一方面軍番號的恢復,標誌著中央紅軍的力量又開始由波谷向波峰回升,這使毛澤東
感到無比欣慰。
  在這即將取得長征最後勝利的時刻,毛澤東站立在中國最大山脈崑崙山脈北側,面對日
本帝國主義加緊侵略中國、國民黨南京政府賣國妥協及帝國主義列強蓄意加緊發動世界大戰
的國際國內風雲變幻的形勢,心情激盪,一首《念奴嬌·崑崙》詞在他的胸中醞釀成。
  朔風中,馬背上的毛澤東對著莽莽崑崙昂首吟唱:
  橫空出世,莽崑崙,閱盡人間春色。飛起玉龍三百萬,攪得周天寒徹。夏日消溶,江河
橫溢,人或為魚鱉。千秋功罪,誰人曾與評說?
  而今我謂崑崙:不要這高,不要這多雪。安得倚天抽寶劍,把汝裁為三截?一截遭歐,
一截贈美,一截還東國。太平世界,環球同此涼熱。
  此時此刻,「倚天抽寶劍」的毛澤東回首萬里長征路,感慨萬千。
  11月5日,中央紅軍到達甘泉以南的象鼻子灣,思緒澎湃的毛澤東立住馬頭,通知隨
行部隊,他有話不得不講。
  以無比氣概「謂崑崙」的毛澤東,立馬揮手「說長征」:
  「從江西瑞金算起,我們中央紅軍走了一年多的時間。我們每人開動兩隻腳,走了二萬
五千里,這是從來沒有過的長征。現在,我們完成了偉大的遠征。這是歷史上從來沒有過的
呀!是一次真正的前所未有的長征。」
  莽原勁風鼓起獵獵戰旗作耳,浩蕩群山列陣入紅軍的隊伍肅然靜聽。毛澤東的講話聲震
環宇:
  「自從盤古開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只有我們紅軍才有這個氣魄,才有這個決心。敵
人總是想消滅我們,可我們並沒有被消滅。現在,長征以我們的勝利和敵人的失敗而告結
束。長征苦是苦,可作用大。長征是宣言書,它向全世界宣佈紅軍是英雄好漢,蔣介石反動
派是沒有用的;長征是宣傳隊,它向11個省的廣大老百姓宣傳了共產黨、蘇維埃和工農紅
軍的解放道路;長征又是播種機,紅軍在11個省播下了革命的種子,將來一定會開花,結
果!長征將永載史冊!」
  毛澤東在這次講話中第一次使用了「二萬五千里長征」這個詞彙概念。
  熱烈的鼓掌聲如潮湧浪嘯,幾次把毛澤東的話打斷。
  毛澤東揮動著他那有力的大手,繼續講道:「我們中央紅軍從江西出發時,是8萬人,
現在只剩不到1萬人。我們紅軍的人數比以前是少了一些,但是留下來的是革命的精華,都
是經過嚴峻鍛煉和考驗的。留下來的同志不僅要以一當十,而且要以一當百、當千。今後,
我們要和陝北紅軍、陝北人民團結一致,要作團結的模範,共同完成中國革命的偉大使命,
開創中國革命的新局面!」
  「長征萬歲!長征萬萬歲!」舉槍如林的紅軍指戰員高呼勝利口號,他們每個人為走過
萬里長征路而自豪。
  他們值得驕傲和自豪,請看這麼一組統計數據吧!從瑞金算起,英勇的紅軍指戰員——
  總共走了368天;
  征途全長1.36萬公里,即2.72萬華里,這即是史稱的「二萬五千里長征」;
  在數十萬國民黨軍的圍追堵截下,幾乎每天就有1次遭遇戰;有15天整天都在打大
戰、惡戰;
  有235天在行軍;
  有18天是在夜間行軍;
  僅有44天是在休息;
  平均走182公里才休息一次;
  日平均行軍37公里。
  共翻越老山界、五嶺、夾金山、六盤山等18座大山,其中5座終年積雪;
  渡過了湘江、烏江、金沙江、大渡河等24條河流;
  突破了10道國民黨軍及地方軍閥的封鎖線;
  佔領過62座城市;
  通過了6個少數民族地區;
  走過了贛、閩、粵、湘、桂、黔、滇、川、康、甘、陝等11個省區。
  中央紅軍長征以陝北為終點,到此即將勝利結束。1935年11月7日,毛澤東在道
佐鋪江15軍團部會見徐海東、程子華、郭述申等人,共同商討會師後的第一個作戰行動,
這即是馬上打響的「長征奠基禮之戰」——直羅鎮戰役。
  毛澤東對徐海東等人講:「有句古詩說的好,『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我們紅軍打到哪裡,根據地就應發展到哪裡。紅軍現在到了陝北,根據地就建立在陝北。」
毛澤東用「落霞與孤鶩」、「秋水共長天」的詞語,精闢地說明了開創革命根據地與發展紅
軍的密切聯繫。
  中央紅軍到達陝北後,經費非常困難。毛澤東派人到剛剛由紅25軍改編的紅15軍團
來,要借2500元錢。徐海東把供給部長和財務科長找了來,問道:「我們還有多少家
底?」「7000元。幹什麼?」供給部長答問。這時,紅15軍團的生活也相當苦,每人
每天只有幾分錢的菜金。這些錢可是他們長期積攢起來的家底,也是全軍團各種費用的全部
資金。
  「我們來到陝北比中央紅軍早,人地熟悉些。中央紅軍剛到,困難要比我們大得多,特
別是經費異常困難。我們要勒緊褲腰帶,多為中央紅軍解決困難。這樣吧,我們那點家底,
留下2000元,其餘的5000元全部送給中央。」徐海東毫不猶豫地作出了指示。
  徐海東的言行與張國燾形成鮮明對比。毛澤東聽說此事後,非常高興,指示中央紅軍派
出專人到紅15軍團表示感謝。
  中央供給部長葉季壯興奮地說:「這真是雪中送炭啊!」
  在象鼻子灣,中共中央於11月9日召開全軍幹部會議。毛澤東、周恩來、張聞天、彭
德懷等領導人都先後到達會場。興高采烈的毛澤東揮動著雙手,對台下歡呼的幹部們高聲喊
道:「同志們,辛苦了!」
  整個會場上一片歡呼聲。
  毛澤東面對長征路上生死與共的戰友,沒有開口前對著台下深深鞠了3個躬,他很動感
情地作了精彩的講話,實際上他是對紅軍1年來戰略大轉移作了一次精闢的總結。
  毛澤東講到了江西鼎盛時期的「朱毛紅軍」,講到了5個月前夾金山下的紅一、四方面
軍大會師,10萬紅軍之眾是何等的氣派。由此,他也講到了中央紅軍的現在,講到了朱
德,說起了張國燾,再次斷言「南下是沒出路的」。
  「天高雲淡,望斷南飛雁。」毛澤東誦詞憶往,惦念著:此時的紅四方面軍8萬之眾又
怎麼樣了呢?朱德總司令呢?還有張國燾,這個提起令人頭痛的紅軍總政委?
  六盤山之南,大草地之南,就在毛澤東率部勝利到達吳起鎮內、彭大將軍橫刀立馬吳起
鎮外的中間一天,10月20日,南下的紅軍總部發佈了《天蘆名雅邛大戰役計劃》,總的
戰役方針是以主力奪取天全、蘆花、名山、雅安、邛崍、大邑一帶為根據地,徹底消滅國民
黨川軍楊森、劉文輝部,擊敗劉湘,鄧錫侯部的增援。
  南下紅軍分3路縱隊進擊:以第4軍、第32軍組成右縱隊,由丹巴經金湯攻取天全,
並以一部向漢源、榮經方向警戒;以第30軍、第31軍之第93師、第9軍之第25師組
成中縱隊,進佔寶興、蘆山後,向名山、雅安地區出擊;以第9軍之第27師為左縱隊,東
進威脅灌縣、大邑之敵,並以一部負責鞏固撫邊、懋功、達維地區。除此之外,以第5軍團
為右支隊,鞏固丹巴地區;以第33軍為左支隊,駐守馬塘、兩河口地區,相機威脅理縣,
並佔領威州。
  朱德早在大革命時期,就與川軍打過交道,對軍閥部隊的作戰特點,瞭如指掌。在戰役
發起前和戰役進行中,他仔細地研究敵情、地形和戰況,總結經驗,作出戰略上的指導,對
各級指揮員說:「川軍向來欺軟怕硬,慣打滑頭仗,我們不打則已,要打就抓住打,狠狠地
打。各級指揮員要講究戰術,發揮運動戰的特長,以快以巧制敵,用小的代價去換取大的勝
利。」
  10月24日,紅軍迅速翻過夾金山,發起凌厲的攻勢。僅用半個月的時間,即攻克寶
興、金湯、天全等地,佔領了邛崍山以西、大渡河以東、青龍江以北和懋功以南的川康邊廣
大地區,擊潰川軍共17個旅近7萬人,其中斃俘敵1萬餘人,擊落敵機1架,造成了進可
橫掃川西平原的態勢。
  「天蘆名雅邛大戰役」初步獲勝後,南下的紅軍稍微有了一點喘息的機會。但在戰局打
開後,紅軍是向東進擊川西平原,還是向西攻取康定、瀘定,紅軍總部領導人的意見很不一
致。張國燾提議:下一步的行動應該是向西發展,重點奪取康定、瀘定,以道孚為戰略後
方,在川康邊建立根據地。徐向前和陳昌浩則認為:應該向東發展,在天全、蘆山一帶與敵
決戰,這一地區的糧食和人口較多,便於紅軍的補充和發展,並且能在取勝後繼續向川西平
原發展。朱德和劉伯承出於各種原因,在堅持政治上的原則性同時,對軍事堅持原則性與靈
活性的相統一,表示對現時的作戰指揮不予干預,只要紅軍能夠消滅敵人、保存自己就是最
好的決策。
  陳昌浩和徐向前為了進一步表明自己的不同看法,11月7日,致電張國燾,陳述對下
一步進軍方向的意見,認為:如果馬上進入西康,補給則更困難,減員更大,力量分散,天
氣極冷。目前,應仍在此尋機殲敵,先打開左翼局勢,然後配合第4軍夾擊天全。此地決戰
得手後,則或東出或西進均易於行動,而西進只是萬不得已時的一條後退之路。
  張國燾接電後,權衡利弊,便再沒堅持自己的意見。就此,徐向前和陳昌浩立即率領部
隊開始向名山、邛崍地區進擊。
  作為總司令的朱德此時思想很矛盾,他對紅軍總部的爭吵始終不便很明確地表示自己的
意見。他站立在綿延起伏的峻嶺上,向東遠眺,那裡是著名的天府之國中心成都平原,再遠
一點就是他的家鄉儀隴了。
  「前途還難卜喲!」朱德對身邊因打了勝仗而興高采烈的參謀人員告誡說。
  在這一時期,朱德先後撰寫了10多篇關於作戰的文章,如《綏崇丹懋戰役中我左支隊
27師兩河口、撫邊、達維、夾金山、日隆關、巴郎山一帶戰鬥經過及其模範教訓》、《綏
崇丹懋天蘆戰役山地河川及隘路攻擊之注意》、《康瀘天蘆名雅邛大戰役中戰術上應注意之
點》、《青龍場的戰鬥是天蘆戰役中的模範戰例》、《天蘆戰役中追擊之模範與不追擊之失
敗》、《雪山老林的戰鬥》、《搜獲俘虜之疏忽》、《對防空應注意之點》等。
  張國燾看到這些文章後,心中很是有些醋意,說:「論軍事指揮,還是總司令高明。沒
有想到的是,總司令的作戰理論還是一套一套的。把他弄到第一線,他反而是如魚得水,寫
出了這麼一大堆研究文章來。」
  「把他弄回來監視起來算了。」有人建議。
  「還是讓他在前面打吧,不打勝仗,大家都不能活。」張國燾算是說了句老實話。
  「讓他長期與部隊攪在一起,總不是個好辦法,會出事的。」仍有人為張國燾出謀劃策。
  「成都指日可待,從長計議才是上策。」張國燾打起了另外的算盤。
  11月12日,紅軍佔領蘆山縣城後,腦袋時冷時熱的張國燾又趾高氣揚起來。
  「怎麼樣?事實說明南下是勝利之途,毛澤東的預言完全是胡扯!」進入蘆山縣城的張
國燾得意洋洋地說。他立即致電紅1、3軍團和中央領導人毛澤東、周恩來、張聞天等,誇
大南下所取得的戰役上的勝利,電報稱:「這一勝利打開了川西門戶,奠定了建立川康蘇區
勝利的基礎,證明了向南不利的胡說……這是進攻路線的勝利。」
  本來堅持西進康定的張國燾看到眼前的勝利,也改變了初衷,對向東打成都變得異常積
極。
  因此,紅軍在佔領天全、蘆山後,沒有半天的休整和停頓,又迅速向名山、邛崍進擊。
  部隊的士氣也很高昂,一路都是軍歌嘹亮:「紅軍南下行,要打成都城。反對右傾逃
跑,我們要進攻。」
  南下的紅軍距離川西平原越來越近,也的確吃了幾天大米。但是,問題也接踵而來,國
民黨軍和地方軍閥很快盯上了這裡。「打到成都吃大米」的口號,漸漸證明若實現是何等的
艱難,即使付出巨大犧牲也難以如人心願。
  11月13日,也就是張國燾給毛澤東發出「勝利打開了川西門戶」電報的第二天,真
正的川西平原「敲門」之戰——
  百丈關大戰,方才揭開大幕。


 
第二十三回 川軍死守成都大門 百團混戰百丈大關
  13日,1935年11月中一個平平常常的日子,但這一天對張國燾來說,不應是個
尋常的日期,百丈關大戰在這天全線打響,也許由此注定了他後半生的命運,為此他刻骨銘
心記了一輩子。時光轉過40餘年,他移居加拿大後即曾對西方社會尤為忌諱的這個「1
3」數字痛恨地頓足捶首。
  「如果紅軍在百丈關大戰獲勝,成都是必得無疑。」張國燾作過這樣的推論。熟悉川西
地理兵志的兵家早就作過如是說。
  「那麼,擁重兵坐鎮天府之國首府成都的張國燾的結局又該是個什麼樣子呢?」後人不
能不對那段歷史作一番深思和測想,推論肯定會是多樣的。
  然而,歷史是不能夠假設的。張國燾終於沒有能夠在川西成都建立起毛澤東式的陝北延
安,新中國屬於毛澤東,歷史在百丈關前拐了個大彎。
  話說紅軍在天全、蘆山取勝後,即直趨川西平原而來。國民黨川軍總司令劉湘最精銳的
郭勳祺第144師、楊國楨第147師被紅軍打得稀里嘩啦,潰退向川西平原。成都這個川
中政治、經濟中心受到嚴重威脅。這時,始終堅信「得四川就可控中國,穩巴蜀就可平天
下」的蔣介石在重慶無論如何也坐不住了,他唯恐如果紅軍進入川西平原後,成都難保,急
忙飛到成都親自督陣。
  「娘希匹!不是說川軍很能打嗎?吹牛!」蔣介石罵人了。
  「大家一定要同舟共濟,誓死保衛成都平原!」劉湘向四川大小軍閥發出緊急號令。整
個川西的地主豪紳也都萬分震驚,感到危機存亡迫在眉睫,決心傾全力保住各霸一方的統治
地位和既得利益。
  蔣介石命令中央軍薛岳部的兩個軍由南向北推進立即加入戰鬥,川軍主力必須傾全力在
川西平原組成防禦陣線。劉湘急調唐式遵第21軍、王瓚緒第44軍、范紹增第146師等
部隊到川西一線,命令趕赴西昌途徑名山的四川邊防軍總司令李家鈺所率4個混成旅,停止
前進就地佈防。時國民黨中央軍和川軍的兵力,在紅軍進攻的名山、邛崍一線已經集結了多
達80多個團,計20多萬人。一些當地的地主、土匪、袍哥武裝在劉湘的號令和組織下,
為了自身利益的驅使,也組成民團隊伍,抗擊紅軍進入成都平原。
  劉湘見蔣介石到了成都,他也就不好再在城中呆下去了,只好大著膽子趕到邛崍縣城督
戰。他的眼睛死盯著一張掛滿牆的川西地圖,目光停留在邛崍縣城以南僅30公里的百丈關。
  「就把賭注押在這裡!」劉湘下了最大決心。
  百丈關,西北倚蓮花、天台二山,東南靠總崗山脈,西南屏自古陳兵之地的金雞關。就
在這西北、東南山脈的夾溝中,岷江支流臨溪河即發源於百丈關西南方圓不到10公里的群
山中,向東北方向流去。溝底臨溪河西北側,一條公路蜿蜒於其間,百丈關就位於公路隘口
上。這條公路是由雅安、名山通往邛崍、成都的必經之路,半個多世紀後的今天,這裡仍是
川藏公路的咽喉地段。
  如果從空中鳥瞰這川西盆沿,邛崍至百丈關一帶狹長的地形恰似一個巨人的右腳印窩。
邛崍是「腳跟」,百丈關就是「大腳拇指」,與百丈關相鄰斜向西北的月兒山、夾關、三角
堰、天車坡,就分別依次是這巨腳的各個腳拇指。這個長達30多公里,寬10多公里的腳
印窩,使人聯想到造物主從成都到西藏即將踏出川西盆地時躊躇的一瞬間:他的背後是沃野
千里的天府之國,面前是險峻的康藏高原,一個深淺有度的腳印,就這樣形成了如今百丈關
至邛崍一帶的特殊地形地貌。
  從百丈關到邛崍這段公路呈西南、東北走向,公路兩側5公里左右基本上都是小丘陵地
區,海拔多在600米左右,近公路旁多為耕地,溝渠交錯,崗坪縱橫。當年紅軍在這裡鏖
戰時,正值初冬,這裡的田地絕大多數剛種上小春作物,僅有少數的冬水田。這一帶由於地
勢開闊,無險可守。紅軍就在這樣一片方圓10多公里的「腳拇指」弧形地段上,由各個
「腳拇指」分路展開進攻,與四川各路軍閥進行了一次殊死惡戰。史載的百丈關大戰,即主
要指的是這一排「腳拇指」百丈關到月兒山、天車坡一帶縱橫數十公里的激烈爭奪戰,其次
是從百丈關沿公路向東北到治安場近10公里一線的爭奪戰。「大腳拇指甲蓋」上的百丈關
是主戰場。
  「堅決把共匪堵在百丈關外!」國民黨軍大員顧祝同拍打著地圖召開緊急作戰會議。他
們明白,如果紅軍上了「腳背」,「腳跟」邛崍也就隨之晃動,紅軍兵鋒就可長驅直入「膝
蓋」成都,一旦時機成熟就可折斷國民黨政府的一條腿。
  在蔣介石、劉湘的督戰下,國民黨中央軍、川軍像洪水洩入這個「腳窩」。佈防在最前
沿各個「腳拇指」百丈關、夾關、天車坡弧形線上的國民黨守軍,是川軍李家鈺部的4個混
成旅,共12個團。並在沿公路兩側的順「大腳拇指」向北的大坡頂、關斗山、燕子溝、棲
霞寺、曹公廟、挖斷山、熊店子、胥沖頭、鱔魚橋、黑竹關等地,修築了道道碉堡封鎖線。
  與此同時,漫山遍野的紅軍高唱著「紅軍南下行,要打成都城」的戰歌,挺舉著樹林般
的大刀,排山倒海正向這「腳掌」一路砍殺而來。
  紅軍綜合各個方面的敵情,兵分南、北兩線:由蘆山以北70餘公里的鹽井、大川向東
進擊的紅軍為北線,直攻「腳跟」邛崍縣城;由蘆山以東20餘公里的名山地區向北進擊的
紅軍為南線,直攻「腳拇指」,然後北指邛崍。南北兩線紅軍20多個團如一把大鐵鉗,把
第一個鉗擊目標夾向了「腳脖跟」。
  南線紅軍鑒於川軍李家鈺部在名山以北的弧形配置陣勢,認為立即進攻百丈關的時機還
沒有成熟,由此決定先打天車坡、夾關之李家鈺部,從「小腳拇指」逐個斬起,再砍下「大
腳拇指」。因此,在大戰的第一天,南線紅軍又兵分3路:以第30軍88師為左翼;以第
9軍25師為中路;並出奇兵以第30軍93師為右翼,沿總崗山向蒲江縣挺進,直插川軍
李家鈺的指揮部,腰擊「腳掌」內側。
  各路紅軍在準備就緒後,迅速向川軍發起全線衝擊。
  南線紅軍左翼以第30軍88師264團為先頭團,直取「小腳拇指」。於11月13
日從五家口(今上裡鄉)向百丈關西北的邛崍縣境太和場、夾關發起進攻。防守從天車坡、
三角堰(今天台鄉)到夾關這一線長達10公里的川軍,是李家鈺第1混成旅李青廷部戴松
如、李克源團和第5混成旅的吳長林團。該旅以戴松如團防守三角堰,李克源團防守夾關,
吳長林團為預備隊。戴松如團以1個營防守天車坡,1個營防守三角堰,1個營為預備隊。
紅軍趕到夾關,連夜向三角堰發起進攻,先解決了戴松如團的預備營,又迅速將防守三角堰
的1個營擊潰。當晚,紅264團在農民嚮導的引路下,走叢林小道,向據守在天車坡(海
拔841米,是附近最高山頭)上的川軍發起突然襲擊,殲滅戴松如團一個營,截下「小腳
拇指」。紅軍乘勝夜攻,再擊潰戴團守二道橋的另一個營。戴松如率殘部倉皇逃竄。紅軍一
路追擊,隨即再攻駐守夾關的李克源團,李團潰敗。
  紅軍佔領夾關後,乘勝追擊,向駐守觀音場、廖場一帶的川軍猛攻。川軍旅長李青廷連
忙命令預備隊吳長林團掩護退卻。14日拂曉,吳長林團經夾關東北5公里的王店鄧錫侯部
劉乃鑄旅陣地左側向南撤退。李青廷旅殘部在劉旅的支援掩護下,方擺脫紅軍的跟蹤追擊,
敗退到邛崍以南大塘鋪一線。夾關一線戰鬥,紅軍斃傷俘川軍李青廷旅800餘人,繳獲步
槍30餘支,機槍2挺。紅軍傷亡40餘人。
  南線紅軍中路部隊紅25師由中峰鎮及其以北的朱場、趙營一帶為出發陣地,向北面的
夾關挺進。與川軍劉乃鑄旅展開激戰,將劉旅擊潰,然後進擊到達觀音場附近,匯合左翼紅
軍向百丈關攻擊前進。繼而與數倍於紅軍之川軍大戰「中腳拇指」觀音場等方圓數公里的山
崗叢林地帶。南線中路、左翼紅軍匯合打退百丈關左側李家鈺部後,於當日下午在一顆印村
農民張德昌的帶路下,經中坡到達百丈關以西僅700餘米的朱壩,午夜,開始向百丈關附
近川軍發起進攻。
  南線紅軍右翼部隊第93師這支奇兵,擔負出擊「腳掌」內側腰部的任務,他們從百丈
關東南的蒙山進入青江堰沿總崗山麓向蒲江縣挺進,長驅直入20餘公里,直搗川軍將領李
家鈺的指揮部。紅軍一路斬關奪隘,進展順利。11月14日中午,當進擊到蒲江縣大興場
時,即與李家鈺指揮部的警衛部隊接火,戰鬥打得比較順手。但就在這時,突然有緊急情報
傳來:劉湘在百丈關西北一帶埋伏有10多個旅的重兵,企圖誘使紅軍進入包圍圈,然後截
斷退路攻擊之。於是,紅軍南線右翼部隊未能按照原計劃直插縱深,反而退出蒲江方向的戰
鬥,其主力從大興場向西直插百丈至邛崍公路上的要鎮治安場,參加百丈關附近的戰鬥,其
餘部隊沿來路返回。在返回的途中,又派出了一支部隊從太平場、天宮廟進入百丈,增援攻
打百丈關的紅軍。
  南線右翼紅軍作為由南進擊川西平原的主力部隊和一支奇兵,如此分兵未能按原定計劃
向縱深發展,失去了本來作為奇兵使用的本意,沒有達成預定的戰役效果,其戰果也遠不如
另外兩路部隊。事後證明,右翼部隊因情報有誤撤軍是非常令人惋惜的一步錯棋。如果該部
紅軍按預定戰役方案直插川軍縱深,川軍在蒲江、邛崍一線的指揮體制很快就會被打亂,前
線的川軍在被斷了後退之路後也就不可能頑抗到底,就會忙於救駕邛崍,回守成都,百丈關
一帶防線就會不攻自破。
  然而,一紙假情報勝過20個旅。南線右翼紅軍主力主動由南到百丈關和北至邛崍縣城
距離幾乎相等的大興場後撤了。
  川軍解除了「腳掌」內側腰部的威脅,開始集中所有戰鬥部隊向「大腳拇指」上用力。
  將「剿匪」總部設在邛崍縣城的劉湘,目不眨眼地緊密注視著南面戰事的發展。就在這
時,北線紅軍出奇兵突然在邛崍西面發起猛烈攻勢,相繼打退了劉湘各部的阻擊,佔領油搾
沱、水口場,先頭部隊已經抵達白鶴山,此地距離邛崍縣城僅有3公里。過了邛崍,一馬平
川,成都即已無險可守。
  成都告急,國民黨軍政要員和地方軍閥神驚色變。
  劉湘慌了手腳,連呼:「快採取應急措施!不要讓共匪截斷了桑園聯絡線。」桑園鎮在
邛崍縣城以北10公里處,是邛崍經大邑通往成都的要道重鎮。
  邛崍縣城內,官紳們紛紛收拾細軟外逃。劉湘飛調成都附近各旅救援邛崍,在急電中已
是語無倫次:「前方已成混亂,你旅趕赴桑園鎮佈防務。」國民黨軍大員顧祝同、薛岳等在
蔣介石的訓斥下,也火速趕到邛崍,籌劃佈防緊急提案。
  心情緊張到極點的劉湘為了搬救兵,特把四川省府秘書長鄧漢祥急電召到邛崍縣城,
說:「軍情緊急,我手邊部隊已經用光,你趕快回去組織力量守成都。」也就是說,劉湘已
經做了棄守邛崍,敗退成都再固守的打算。
  可是,南下以來作戰一路告捷的紅軍,對國民黨川軍死保川西平原的決心和作戰能力顯
然估計不足,加之求勝心切,在硬碰硬後就感到有些後勁不夠了。北線紅軍在幾個回合打下
來後,也就失去了再進攻的力量。在國民黨中央軍和川軍的拚命抵抗下,北路紅軍沒有能攻
下邛崍縣城,遂沿原路後撤。
  川軍在邛崍之南大興場擺脫了「腳掌」內側腳腰部的危境,現又解除了邛崍之西紅軍對
「腳跟」的威脅,由此得以集中戰鬥部隊向「大腳拇指」上使用全部兵力。
  百丈關一線戰鬥越打越激烈,規模越打越大。20餘團的紅軍勇戰80餘團的川軍,如
此一場有100餘團兵力參加的大混戰在名山與邛崍一線全面展開。
  11月14日,彙集到一起的南線左翼和中路紅軍各部發揚夜戰、近戰特長,順利佔領
百丈關西北附近的觀音場、張店子等地。據俘虜供稱,潰敗中的川軍模範師和教導師的殘
部,正退到百丈關以北5公里的鶴林場、黑竹一線。紅25師指揮員立即命令第74團、第
75團分兩路向黑竹方向追擊。
  紅74團走公路左側,於當日中午佔領月兒山,與川軍唐明昭旅對峙至黃昏,將唐旅擊
潰,逼近鶴林場。
  紅75團沿公路追擊,以刀山火海也擋不住的英雄氣概,冒著激烈的炮火,向川軍百丈
關東北兩公里的挖斷山陣地發起猛烈衝擊。挖斷山說是山,其實更像一座土嶺。紅軍到來
前,這裡由川軍李家鈺部的1個團防守,以縱深的碉堡和前沿機槍陣地騎公路構成了強大的
火力網。為了吸引住川軍的火力,紅軍用機槍火力封鎖川軍碉堡眼,在路西側叢林中用猛烈
的炮火轟擊川軍陣地,轉移其視線,掩護由3人組成的多個戰鬥小組分頭向川軍陣地發起沖
擊。
  紅軍很快攻上川軍機槍陣地,頻頻扔出手榴彈,消滅了碉堡中的敵人。潰敵向挖斷山之
北3公里的鱔魚橋逃竄。紅軍於當日中午佔領挖斷山,然後跟蹤追擊,一鼓作氣,連續衝垮
了川軍李家鈺、潘文華部鱔魚橋至黑竹關一線的數道碉堡封鎖線,兩小時後再佔黑竹關。
  李家鈺為了保存實力,放棄百丈關以北陣地,率所部向蒲江方向撤退。
  下午2時過,正當左翼、中路紅軍繼續向前推進到治安場,直逼甘溪鋪時,忽然得到與
紅軍右翼部隊同樣的情報:劉湘在百丈關西北一帶的張壩、月兒山等處數十公里的山崗上,
埋伏了10多個旅,企圖乘紅軍主力立足未穩之際,發起全線反擊,以配合名山之川軍包抄
紅軍。在此情況下,左翼和中路紅軍立即停止前進,由治安場回師5公里返抵黑竹關,準備
夜襲敵人。
  得之不易的從治安場到黑竹關這段公路就這樣輕易地放棄了。紅軍指揮員在事後方明
白,若再奪回並鞏固住這段公路兩側的陣地已是異常困難。
  紅軍剛向後撤,川軍師長郭勳祺即命令第3旅旅長廖澤率部反撲黑竹關,並企圖救援圍
困在百丈關的川軍兩個團。廖澤以第8團余岱部為前鋒,向黑竹關急進。紅軍回頭迎擊,雙
方在黑竹關西側展開激戰。戰至中午,川軍傷亡慘重,營長張永貴被擊斃,傷亡連長4人、
排長18人、士兵570餘人,在此情況下,余岱團再難發起新的衝鋒。廖澤急令第8團撤
退,換上第9團,繼續向紅軍進攻。這時,紅軍也傷亡400餘人,但無部隊可輪換,仍堅
持戰鬥在原陣地上,一次次將川軍打退。
  守在百丈關的川軍趁機向北策應,但被紅軍猛烈的火力擋了回去。廖澤嚴令第9團凌諫
涵部側擊堅守黑竹關的紅軍,結局卻也與第8團相差無幾。一陣激戰後,凌團的營長蕭秀良
以下200餘人被擊斃。下午5時,紅軍將陣地再向前擴展,連占治安場及其以北3公里的
楊店子。
  15日,太陽剛剛冒出地平線,紅軍首先發起攻擊,以優勢兵力猛擊黑竹關西側的川軍
廖澤旅和鶴林場的唐明昭旅。紅軍一道道土坎地艱難爭奪,把川軍向後逐米擠壓而去。激戰
到中午,川軍這兩個旅只好放棄陣地,向後撤退。下午5時,紅軍正要發起全線追擊,川軍
范紹增師周紹軒旅的先頭部隊火速趕到了治安場,在掩護廖澤旅撤退的同時,阻擋住了紅軍
的進擊。兩軍又對峙在黑竹關一線。
  紅93師奉命以小部監視名山之川軍,並令從蒲江大興場南撤的部隊火速退出與李家鈺
部的戰鬥,轉而向西,直插治安場投入黑竹關戰鬥,並以一部從馬鬃嶺進入百丈關增援;紅
88師抗擊鶴林場方面來犯之敵;紅25師守觀音場。晚上,擅長夜戰的紅265團出其不
意摸到長滿松樹的狹長山崗,與川軍先頭部隊交火。團長鄒風明、團政委黃英祥帶領兩個
營,順著山崗向前打,直插川軍縱深,將川軍彭煥章旅的1個先頭團擊潰。紅265團控制
了附近的閔坡、月兒山、白鶴林等險要陣地。紅93師派出的增援力量也從馬鬃嶺趕到百丈
關附近,使陣地得以鞏固。
  16日拂曉4時,紅75團在準備就緒後,向據守百丈關的川軍展開全面進攻。經兩小
時激戰,於清晨6時大破川軍200多個碉堡,擊潰李家鈺部駐守在這裡的兩個團,攻克百
丈關重鎮。
  紅軍進入百丈鎮後,一面修築工事,一面做群眾工作,在川祖廟前召開群眾大會,王維
舟在會上宣傳了紅軍的「不拉夫,不擾民,買賣公平」等政策。紅軍將土豪黃寧高等家的糧
食、衣服分給窮人,沿街張貼標語口號。「打倒鄧(錫侯)猴子,窮人有銀子!」「打倒劉
文輝,窮人要翻身!」的口號聲,響徹百丈鎮。夜晚,紅軍沒有驚擾老百姓,沿街道在房簷
下和衣而睡。
  這天,紅軍在攻克百丈關,連通黑竹關一線後,各部隊開始沿百丈到邛崍的公路一路追
逐猛打,又擊潰援敵6個旅,大有直取成都之勢。
  紅軍沿公路佔領治安場、楊店子,各部見敵人就追打,向北再直取2公里處的甘溪鋪。
由甘漠鋪向北5公里,就是川軍將領潘文華的指揮部所在地大塘鋪。潘文華聞知紅軍已抵達
甘溪鋪,極為恐慌,急令潘清洲獨立營在大塘鋪南側小丘陵地帶佈置警衛陣地。前方敗兵、
行李、輜重、馬匹已經湧到了潘清洲營的陣地前,交通阻塞嚴重,一片混亂不堪。
  潘文華聞訊,急率特務營趕到前線督戰,把幾個跑在前面後退的士兵斃倒在地,嚴令敗
退中的川軍官兵就此地轉身返回前線,否則,此地現在就是後退者的墳墓。並命令官兵將行
李、馬匹、輜重移到公路一邊,開不動的車輛推下山溝,趕快讓出增援部隊的前進道路。
  增援來百丈關一線的川軍幾個旅擠滿了公路,為爭路而相互拳打腳踢,仍是一片混亂。
  紅軍一路追擊,但由此也分散了有限的兵力,戰至下午,攻勢就明顯不如早晨那麼凌厲
了。在甘溪鋪,紅軍遇到了兵力佔絕對優勢的川軍的反撲,被迫倉促展開戰鬥,追擊戰轉眼
間變成了阻擊戰。
  到了這時,南線紅軍已明顯看出後備力量不足。在川軍援兵源源不斷開到前線後,紅軍
只好堅守,不能再發起新的追擊。
  川軍范紹增師周紹軒旅在黃昏時通過大塘鋪,增援了上去。瀕臨全線崩潰的川軍廖澤旅
得到周紹軒旅的支援,得以穩住陣腳。紅軍在傷亡嚴重的情況下,只好後退黑竹關。
  17日,國民黨軍的後續部隊一批批從後面投入戰鬥,如蝗蟲一片片湧來。
  從正面增援上來的周紹軒、廖敬安兩個旅,向紅93師的黑竹關陣地發起進攻,激戰兩
個小時後,紅軍退到百丈關以北2公里的挖斷山附近。
  形勢對紅93師有些不利,師長柴洪儒高叫著:「不能再向後撤了!」
  「增援部隊上!」徐向前親臨前線指揮。
  附近的村舍、樹林成了一片火海。
  百丈關之北激戰正急,從百丈關至治安場沿公路一線的爭奪戰進入白熱化狀態。
  川軍的攻勢越來越猛,廖敬安旅以第31團謝浚部並增派迫擊炮連為第1梯隊,第32
團饒正鈞部1個營從右側掩護,支援第1梯隊的戰鬥;第30團的兩個營和旅的獨立營為第
2梯隊,在後跟進,從公路右側向百丈關推進。紅軍有限的增援部隊從西側戰場趕到百丈地
區後,迅速在挖斷山一帶組成新的阻擊線,開始向川軍周紹軒旅發起衝擊,並轉為追擊。但
追出沒幾公里,川軍周旅的預備隊又趕到了。
  中午時分,川軍發起這天的總進攻。排炮齊鳴,紅軍被壓制在黑竹關以南的鱔魚橋、挖
斷山一線,雙方展開了幾上幾下的拉鋸戰。紅軍在連續打退川軍的多次衝鋒後,不得不再向
黑竹關方向退去。周紹軒旅與國民黨中央軍的兩個連緊追在後,再下黑竹關。對峙不久,紅
軍兵力漸感不支,退到百丈關堅守,憑借鎮東的棲霞寺、萬宮寺和橋頭堡壘對川軍進行阻擊。
  川軍周紹軒旅向百丈關攻了幾次未果,即連夜在百丈關前的曹公廟一線修築工事,與百
丈關的紅軍對峙徹夜。這天夜裡,川軍根據劉湘的部署,只有少數部隊接近紅軍陣地,大部
川軍正在向這一帶集中,很快即將形成對紅軍的大包圍圈。
  紅軍看出了川軍的企圖,徐向前和陳昌浩命令各部隊停止追擊,原地構築工事,準備對
付川軍的反撲。
  雙方都在積蓄力量,百丈關之戰也就發展成為一場異常劇烈的惡戰。川軍由6個旅迅速
增加到15個旅,首先在兵力上形成了絕對優勢。國民黨中央軍薛岳部的兩個軍也由南向北
加入了戰鬥。
  劉湘深知這次大戰的重要性,他把指揮部由邛崍縣城向著前線方向南移了20公里,親
自坐陣平落壩督戰。他看著潮水般退下的潰兵,急得直跺腳,首先撤銷了他的寵臣第147
師師長楊國楨的職,示意他姓劉的這次可是要玩硬的了。
  「從現在起,誰再畏縮不前,臨陣不效命,我就先砍誰的腦殼!你就是師長我這總司令
也要槍斃你在這平落壩。你們師長有權可以槍斃旅長,旅長可以有權槍斃團長,團長可以有
權槍斃連長,連長可以有權槍斃排長。我看哪個龜兒子的屁眼兒敢再朝向共匪!」劉湘對著
幾個師長喝令訓斥。18日,劉湘發出了總攻命令,一次就以20多個團的兵力在飛機大炮
的掩護下,由北、東、南3個方向朝紅軍在百丈關附近的數公里弧形陣地反撲;在鶴林場方
向以3個團的兵力向紅軍陣地反攻。
  天剛剛濛濛亮,川軍周紹軒旅向治安場兩端3公里長的紅軍陣地發起攻擊,進逼百丈關。
  四川南路「剿匪」指揮部的猩紅大旗飄在前沿陣地大塘鋪,總指揮兼第23軍軍長潘文
華手提機槍在前督陣,橫掃潰退之官兵。
  「噠噠噠!噠噠噠!」潘文華扣動了扳機。
  潰退的隊伍又轉身向南湧動。
  「噠噠噠!噠噠噠!」紅軍以30多挺機槍組成火網,對衝上來的川軍進行阻擊。
  川軍前線官兵好像倒進了絞肉機中的肉團,在彈雨中來回蠕動,傷亡慘重。
  紅軍陣地已被炸成一片松土,打斷的樹枝在遍地燃燒。
  整團整團的川軍輪番向紅軍陣地發起衝鋒。百丈關西北閔坡等地的戰鬥尤為激烈,焦土
上血肉模糊的屍體纍纍,如河灘裸露的堆堆卵石。
  兩軍對壘中,不一會兒就要出現一次刺刀閃閃的肉搏戰。
  從夾關方向增援來的川軍向觀音場攻擊過來,與紅25師激戰在一起。
  挖斷山西側,川軍在石橋壩向紅軍陣地發起攻擊。石橋壩是一片開闊地,冬季的水田間
光禿禿的,沒有任何遮掩,爛泥沒膝,很難通過。只有一條高崗上的小溝可作掩護,通向紅
軍陣地。紅軍把住這個口子,任憑川軍成群的湧上來,都被機槍、手榴彈阻擋在陣地前。溝
中已經堆滿了川軍的屍體,血水彙集成流,順著乾涸的小溝淌下山谷。
  戰鬥至下午,川軍仍未能通過石橋壩。
  「哪個營再退下來,我先拿營長示問!」川軍團長揮動著馬鞭,打得樹葉帶皮四飛。
  「哪個龜兒子再退一步,老子的槍可就要發火了!」3個營長對滿臉血污的連、排長下
達死令。
  潮水般捲上石橋壩的川軍士兵,在紅軍密集的火力打擊下又被阻擋在山溝中,再次平增
了一層屍體的厚度。
  一群川軍士兵不得不向後尋路躲藏。一陣密集的槍彈在他們營長的吼叫聲中掃射而來,
這群士兵全部就地斃命。
  石橋壩陣地前出現了短暫的平靜。屍體堆上的川軍士兵不敢向後退,也不敢向前攻,就
這樣伏身趴在死人堆中。紅軍為了保持戰鬥力,也沒有出擊,仍堅守在陣地中。
  突然,幾聲清脆的槍聲從川軍廟兒子陣地上傳出。第3營營長被自己的士兵從後面打了
黑槍。接著,該團另外兩個營的營長也被自己的士兵擊斃在張壩陣地。荒野上到處是逃竄的
川軍官兵。
  「反了,反了!」川軍團長聞訊把馬鞭抽在地上,可他再沒敢說別的,騎馬先溜了。
  石橋壩前川軍全線潰退,紅軍追擊至鱔魚橋之西胥沖頭村邊,將其全部殲滅。但是,這
個剛剛打開的缺口很快就被新到的川軍增援部隊填補上。戰鬥不停頓地進行著,紅軍根本沒
有一刻喘息的時機:不停歇地拚刺刀,無休止地在衝殺;
  堅守中突然衝鋒,混戰後又是追擊。
  百丈關附近方圓10多公里的土地上到處都是喊殺聲,明晃晃的刺刀四處閃動著。
  時任紅88師政委的鄭維山在後來回憶說:「師的指揮所跟前1個班,打到下午只剩下
3個人了。但是這3個人,卻像釘子一樣釘在那片樹林中,扼守著陣地。敵人衝上來了,他
們從3個方向投出集束手榴彈,趁著爆炸的濃煙,呼叫著分頭衝下去,把敵人殺退,3個人
又從容地回到原處。戰士們就是這樣,以一當十地和敵人廝殺。」
  夜間,百丈關西北2公里毛清明村附近的紅軍部隊配合從一顆印方向增援來的紅軍,向
月兒山東側進擊。他們唱著嘹亮的軍歌,撲入敵陣:
  滿山遍野都響起了軍歌與「殺」聲相伴的吼聲。
  呼聲在大刀片的翻滾中加力,歌聲在火光閃耀中飛騰。
       紅旗飄飄,鐮斧搖搖,
  殺向劣紳土豪。
  帝國主義者,國民黨走狗,
  一切反動派都要統統打倒。
  我們勇敢戰鬥,
  踏著血跡奔跑。
  我們所向無敵,
  歌是勝利號角!
  悲而壯的大合唱中,紅軍指戰員矯健的身影在飛躍,拚殺如歌之舞,翻滾如水中龍。
  如此鏖戰,不停頓的持續了1個晝夜。
  11月19日,國民黨軍10餘個旅在飛機大炮掩護下,從東、北、南3面向突出於百
丈關地區的紅軍陣地發起猛烈進攻,整營、整團甚至整旅的兵力輪番發起攻勢。主要交戰地
區在挖斷山西側和月兒山東側寬僅1公里、長約4公里的狹長「腳拇指」縫隙間,主要交戰
點在鐵場溝、桅桿坡、柑子坪、娃娃樹等地,即現今的百丈鄉蔡坪村1隊和黑竹鄉鵝林村
1、2、8隊地界上。
  拂曉時分,川軍師長郭勳祺在黑竹關命令所部第3旅旅長廖澤,率部向南進攻百丈關。
挖斷山以北地段,黑壓壓的全是蠕動的川軍。太陽還沒有升出山崗,川軍正面攻擊部隊第3
1團向百丈關發起了這天的首次大進攻。
  這是百丈關最為緊張的一天激戰。
  百丈關東側橋頭,紅軍佔據在原川軍修築的碉堡群中,居高臨下,擊退了川軍的多次進
攻。但紅軍傷亡人數也在劇增,他們把犧牲了的戰友就地埋葬在棲霞寺的紅薯地溝中,傷員
也都拿起武器堅持戰鬥。
  激戰至午,川軍仍沒有能前進一步。百丈關前,堆積起川軍的屍體如山。
  川軍團長謝浚打紅了眼,他是立了軍令狀的。他接連槍斃了3個後退的士兵,雖然暫時
阻擋住了後退的狂潮,但仍沒有能鼓起士兵從原地爬起再向前衝的勇氣。
  「誰衝上去,給10塊大洋!」謝浚望著躍在溝坎中的士兵,決定用錢買命,他相信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的戰場信條。
  「給12塊!」但仍然沒有人動。
  「給15塊!」還是沒人動。
  「給20塊!」
  這時有人開始抬頭,站立起來。
  謝浚終於用2000多塊銀元組成了100餘人的「敢死隊」。這些為了銀元而不要命
的名副其實的「亡命之徒」,在迫擊炮和機槍的掩護下向紅軍陣地反撲而來。
  「敢死隊」在傷亡過半後,剩下的亡命之徒揮舞著大刀僥倖衝進了紅軍的陣地。
  這時,川軍增援部隊也源源而至,如潮水向百丈關翻捲而上。
  百丈關紅軍防線出現了裂口,並漸漸擴大。
  雙方肉搏在一起,血肉橫飛。
  為了截斷川軍的後援,紅軍由百丈關口的北側高地張壩附近出擊,但被川軍廖敬安旅的
掩護部隊阻回。
  戰至午後3時,紅軍用刺刀漸把川軍向關外逼出幾十米。可就在這時,國民黨軍飛機出
現在空中,盤旋掃射,濫炸民房。一群群炸彈呼嘯而下,有的落在紅軍的陣地上,有的落在
民房中。爆炸聲中,彈片四飛,泥土飛揚。
  「快臥倒,注意防空!」紅軍指揮員大聲喊著。
  暴露在戰壕外面的一些紅軍指戰員被飛機掃射或扔下的炸彈擊中,槍托都被炸飛到半空
中。飛機扔下的燃燒彈首先落入居民朱雲中的院子內,由此引燃了百丈街從東河橋到西部街
房的民房,烈焰騰空,數百米的長街被焚燒成一片廢墟。
  紅93師的指戰員為了躲避空中的威脅,急忙跳入戰壕。哪料到塵土飛揚中,地面上的
川軍趁機反撲,又進入陣地,待戰壕中的紅軍發現時,川軍已出現在面前。
  一片金屬撞擊聲,刺刀對刺刀「叮噹」作響。
  川軍謝浚團在廖澤旅的側面掩護助攻下,再次攻入百丈關。
  紅軍傷亡很大,邊抗擊邊向後退去。
  「10師,跑步進入百丈關陣地!」徐向前擂著拳頭命令。
  紅10師在師長陳錫聯的率領下火速趕到百丈關增援和斷後,掩護前面的部隊撤退。川
軍謝浚團第1連連長王廷章帶領該連一直追過關外近1公里的大坡頂(今百丈水庫大壩南
端),即被紅10師遏制住攻擊勢頭。王廷章當即被擊斃,該連僅剩20多人死裡逃生。
  紅10師又奪回了百丈關,並趁勢向北追擊。
  川軍奪路而逃,謝浚站立百丈東橋頭,手持大刀督戰,叫喊著:「要與陣地共存亡,後
退者殺無赦!」
  但整連的川軍向後湧去,謝浚接連砍倒幾個,也無濟於事。這時天近黃昏,謝浚在折騰
一陣子後,只好收拾起殘兵敗將,後撤幾百米,放出警戒,準備明天再大戰。
  20日,川軍增援部隊孟浩然旅等部也趕到了百丈關地區,由黑竹關方向加入戰鬥。
  川軍一穩住陣腳,就開始了對百丈關的又一輪大進攻。身處前沿陣地的謝浚施出新的招
數,他令士兵在百丈關的東面縱火,火借風勢,很快就燒進了關內。紅軍除留下一部分人給
予趁機進攻的川軍以打擊外,其餘人奮勇滅火,制止住了火勢的蔓延,保住了百丈關西部居
民的房屋和財產。
  打到這時,百丈關東部已是無險可守。80多個團的川軍在飛機和大炮的掩護下,輪番
向僅剩有15個團守衛的紅軍陣地百丈關地區攻擊,紅軍的堅守也就越打越艱難。
  到這時,紅軍已經是7晝夜的浴血奮戰,敵眾我寡,實在是再也無法堅持。11月21
日晨,紅四方面軍指揮部作出決定:不能繼續在名(山)、邛(崍)、大(邑)陣地上拚消
耗,命令部隊全線轉移,到北起九頂山、南經天台山、五家口至名山的蓮花山一線的山地據
險防守。
  至此,堅守百丈關的紅軍只好邊打邊撤,被迫撤出百丈關,向新店、萬古退卻。激戰在
月兒山、胡大林一帶的紅軍部隊也陸續於21日、22日撤出戰鬥,與撤出百丈關的紅軍部
隊一道退到了五家口和名山以西的蒙山、蓮花山、四包山一帶駐守。
  百丈關之戰,紅軍斃傷敵1.5萬餘人,但自身也付出了傷亡近1萬人的慘重代價,主
力嚴重受挫。此戰的結束,也就此宣告了南下紅軍《天蘆名雅邛大戰役計劃》的失敗。
  百丈關的激戰,使南下的紅軍就此被迫轉入防禦,處境日趨艱難。
  這時,四川軍閥主力部隊集中於東面的名山、邛崍地區,國民黨中央軍薛岳部6個師已
集結在南面的雅安、天全一帶,第53師李抱冰部部署在西南之康定、瀘定地區,從3個方
向朝紅軍步步逼近。
  僅僅幾個月的時間,南下的紅軍由最初的65個團和1個騎兵師共約8萬餘人,到了這
時已銳減到28個團約4萬多人。
  嚴冬降臨,紅軍無糧,陷入極端困難中。部隊減員也無法補充。所有這些,都使徐向前
和陳昌浩更加認識到張國燾的南下方針是錯誤的。
  1936年2月20日前後,紅軍被迫全部撤出名山地區,向西康北部地區轉移。


 
第二十四回 毛澤東鬥牛直羅鎮 大本營安家奠基禮
  「怪了!戰神為什麼那麼不公平?非要偏向毛澤東。」常以兵多自重的張國燾在百丈關
碰壁後,心中忿然不平,說:「一切都似乎是為了驗證毛澤東所說的南下是沒有出路的話。
同一時間所打的兩個戰役,我的失敗了,他的卻勝利了。」1935年11月下旬,就在南
下紅軍百丈關受挫的同時,北上的紅軍與此相反,在陝北直羅鎮打了一個大勝仗。
  其實,如果講困難,北上紅軍遇到的困難並不比南下紅軍所遇到的困難少。先就自然條
件說,北上紅軍剛到陝北,冬天就好像是為了故意考驗毛澤東所率這支鐵流的吃苦能力,黃
土高原的冬季比往年較早地降臨了。
  雪花似乎是緊跟著秋風一同到來,白色的鵝毛大雪裹捲著深黃色的落葉一同鋪向大地。
  紅軍指戰員把能穿的東西都披掛在身上御寒。新任紅13團團長陳賡的辦法最簡單,卻
也較為實用,很快就被大家倣傚。他把兩塊羊皮連在一起,胸前背後各一塊。形如一個口
袋,在袋底割出了一個稍大一點的圓洞,用來伸出頭;在伸出胳膊處的羊皮上又用刀子割了
個圓洞。
  陳賡穿上這如古代盔甲一樣的「皮衣」,笑著問道:「怎麼樣,像不像個大富翁?」
  「我看倒像個叫化子。」
  「真的像個叫化子?」跛著腳的陳賡拄著拐棍走了幾步,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乍一看,外表真像個討飯的叫化子。可仔細一瞧,你這彪形大漢,討飯有誰能相信?」
  「倒也是真的。剛才聽你們一說我像個叫化子,我還真高興呢!因為我在上海搞地下工
作時,什麼都敢化裝,就是不敢化裝這討飯的乞丐。」陳賡樂觀地欣賞著這羊皮「襖」。一
陣寒風吹過,他打了一個寒顫,但仍幽默地說:「這無袖羊皮襖打起仗來倒是很方便的。最
起碼扔手榴彈方便,這是一大優點。再一個優點是可以前後反正一樣穿,不怕晚上緊急行動
時穿反了衣服。」
  陳賡揮動著雙臂,其實在這兩張羊皮下他僅僅穿了一件破舊的單衣,裸露出他那病弱的
身體。
  嚴寒的天氣裡,剛剛到達陝北的紅1軍團總計缺少2000多套棉衣補給不上。幾乎是
一夜之間,有1000多人在刺骨的寒風中被凍病凍傷,許多人臥床不起,重者送進了醫
院。「怎麼的?病倒了1000多人!」毛澤東感到非常吃驚。
  「大多數南方人不適應這裡的氣候,當地的老百姓也說今年的天氣冷得太早。」彭德懷
愁眉不展地說。
  「我看病號多的原因除天氣突然轉冷,我們沒有足夠的棉衣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原
因……」毛澤東吸了口紙煙,喘了一口氣說道:「不過,這兩個原因可以一併解決。」
  「還有什麼原因?」彭德懷急切地問。
  「士氣,旺盛的士氣。軍隊一天不可無士氣。沒有了士氣,冷氣就會從骨頭縫裡向外
昌,渾身都會覺得冷。我們現在急需的是必須有旺盛的士氣來御寒。」毛澤東這番耐人琢磨
的話充滿哲理,說得彭德懷把眼睛睜得很大。
  「怎麼解決?」
  「打一個勝仗,解決士氣和棉衣、給養問題。」毛澤東定下了決心。
  這時,紅軍在陝北的陣容大振,由徐海東率領先期到達陝北的紅25軍與劉志丹領導的
陝北紅軍主力合編的紅15軍團和紅1軍團合稱為紅軍第一方面軍。此外,還有陝北地方武
裝等。西北革命軍事委員會宣佈成立,由毛澤東任主席,周恩來、彭德懷任副主席,統一指
揮紅軍作戰。
  陝北紅軍的突然大發展,使蔣介石坐臥不安。他在成都忙於調動劉湘川軍堵截紅四方面
軍於邛崍、名山、百丈關一線的同時,又多次脅迫西安附近的張學良東北軍組織了5個師,
向陝北紅軍根據地進攻,圖謀合圍紅軍於葫蘆河與洛河之間地區而後加以消滅。其先頭第1
09師、第106師兩個師,於11月初佔領了太白鎮以後又佔領了黑水寺,開始準備向富
縣直羅鎮進犯。
  站立在作戰地圖前的毛澤東,緊緊盯住國民黨軍的動向。最後他把紅色鉛筆圈劃在了國
民黨東北軍第109師和第106師的頭上,地圖上的殲滅地點就是直羅鎮。
  「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粉碎敵人要靠殲滅戰,要靠槍桿子挫敗敵人的陰謀,陝北
根據地才能鞏固。這個戰役很重要,我也來參加指揮,怎麼樣?」毛澤東說。
  「由主席策劃並親自指揮,我們肯定會打勝仗。」彭德懷等紅軍高級指揮員更加信心百
倍。
  11月5日,毛澤東傳令紅1軍團軍團長林彪和政委聶榮臻等人到象鼻子灣軍委總部開
會,明確西北革命軍事委員會總部打直羅鎮戰役的決心,並研究戰役具體部署。
  毛澤東在講了直羅鎮戰役的總體計劃後,他把紅軍高級指揮員召集到了作戰地圖前。
  直羅鎮是一個不到百戶人家的小鎮子,三面環山,鎮子的背面有一條小河流過。鎮子的
街東頭有座古老的破寨子,地形很利於把國民黨軍放進鎮子裡殲滅。
  戰役部署定下後,毛澤東致電紅15軍團軍團長徐海東,指示:「盡快消滅富縣西部張
村驛之地主民團武裝;派游擊隊兩個連進駐直羅鎮,並對富縣黑水寺游擊。調查直羅鎮以北
地區及以南地區之道路、地形、人家情況,葫蘆河能否徒涉,電告」。
  發完給徐海東的電報,毛澤東還有些不放心,他把林彪喊了來,面授機宜:「你要對直
羅鎮附近的道路、地形、人家作詳細調查。就給1天的時間,明天就將調查情況報告給我。」
  此時已是7日中午,林彪看了一下手錶,連忙從筆記本上撕下一頁紙,書寫命令,讓警
衛員先回軍團部傳達偵察任務。站在一邊的毛澤東微笑著,他對林彪的雷厲風行戰鬥作風顯
然非常滿意。幾個小時後,林彪也騎馬飛奔回到軍團部。
  8日,毛澤東收到林彪關於直羅鎮附近情況的詳細調查報告。但毛澤東對這個調查報告
並不滿意,復電林彪,要他再次作詳細調查,並立即派人繪製直羅鎮地形圖,附以文字報告。
  「各部隊在駐地立即自行籌足7天糧食,以保障戰役的勝利。一定要做到萬無一失,堅
決打好這一仗。」毛澤東對直羅鎮戰役部署的精細程度令所有指揮員感到有一種巨大的壓力。
  毛澤東房間內的油燈開始徹夜不熄。急促的電報鍵擊打聲中,直羅鎮戰役的倒數計時器
開始運作,各部隊迅速向指定地點行動。
  紅13團團長陳賡接受任務後,高興地回到部隊,召開緊急戰鬥部署會,他的開場白似
乎沒有談戰鬥,卻突然問與會人員:「你們誰殺過牛?」
  大家面面相覷,有人點頭,多數人搖頭回答說沒有殺過牛。
  「我們這次戰鬥要殺牛!當然不是草地上殺的那種犛牛。這頭牛,在我們進入陝甘後,
一直跟著我們啃屁股。我在幹部團時,它啃過;到了紅13團,它也啃過。我們雖然砍了它
幾下牛尾巴,扳了幾下它的牛角,但它並沒有老實。現在,黨中央、毛主席下決心讓我們這
次回頭一擊,砸碎牛頭,狠狠給它一錘,然後給它開膛破肚!」陳賡形象的比喻,到了這時
大家才明白,這頭「牛」原來是指國民黨軍第109師師長牛元峰所部。
  「好,我們保證把這條牛宰了!」幾個營長哈哈大笑後,異口同聲地表示決心。
  「我們紅13團自從打了婁山關後,一直是當後衛,掩護全軍。這次我搶來了這個硬任
務,打頭陣,攔住頭打,一定要狠狠地打。」陳賡攥著拳頭,搖晃著。他的羊皮「襖」腋下
已經斷了線,前後忽閃著的兩塊羊皮在陳賡的身體上只能說是懸掛著,已經說不上是穿衣。
  「我們一定把直羅鎮戰役的勝利再寫到紅13團的戰旗上!」幾個營長紛紛表示決心。
  「但是,我要提醒大家的是,不要殺紅了眼就什麼也不顧,要注意政治瓦解。毛主席交
代了兩句口號,大家要記住:一句是『寬待東北軍』,一句是『歡迎東北軍掉過槍口打日
本』,記住了沒有?」
  這兩句口號,卻一時把大家弄糊塗了。1營營長擰著脖子說:「這是打仗還是去貼標
語?」
  「怎麼,打仗就沒有時間貼標語?」陳賡變得嚴肅起來:「毛主席讓我們是又打仗又貼
標語,孫子兵法怎麼說來?這叫『不戰而屈人之兵』,是最好的作戰策略。你一喊話,他就
放下槍過來,這才是真本事。大家不要忘記,這股敵人的老家在東北,他們的家鄉被日本鬼
子佔了。」
  「嗨,這瓢,簡單!」1營營長拍著腦袋抱怨自己說,引得大家都笑了起來。
  紅軍進入緊張而秘密的戰前準備,紅1軍團由毛澤東、周恩來指揮從北向南打,紅15
軍團由彭德懷指揮由南向北打,對國民黨軍形成了蟹爪式的兩面夾擊態勢。
  19日,即直羅鎮戰役發起前兩天,毛澤東組織紅1軍團和紅15軍團團以上幹部在張
村澤西端的川口子會合後,來到直羅鎮西南面的小山頭上察看地形,研究具體部署。
  毛澤東揮舞著手中的木棍,談笑風聲,指點著直羅鎮附近的山川村鎮。這陣勢與其說是
戰前調兵遣將,倒不如說是教書先生在手執教鞭,推演他胸有成竹的教案。
  「在上海,你見過西班牙鬥牛士的表演嗎?」毛澤東提問陳賡。
  「見過,驚險而精彩!」
  「那好,現在你就是紅軍的鬥牛士,先把你們13團的紅旗舞起來吧!」毛澤東對陳賡
佈置「作業」。
  「下課」的鈴聲響了,山頭「課堂」上的人們迅速散向四方。陳賡帶領擔負「牽牛」任
務的紅13團小分隊趕到太白鎮方向去「惹牛」。牛元峰果然經不起四處紅旗飄動的再三挑
逗,開始發火了。
  紅軍「鬥牛士」揮舞紅旗在前,「牛」怒氣沖沖跟隨在後,一頭猛向直羅鎮撞來。
  「牛來了!」紅軍前哨部隊發出戰鬥信號。
  「國民黨東北軍第109師明日有到直羅鎮的可能,我軍應準備後日作戰。」毛澤東通
電兩個軍團。
  「走吧!上觀戰台。」毛澤東說。他的指揮所設立在直羅鎮北山吳家台北端高地,從這
裡可以直接觀察整個戰場情況。
  路上,毛澤東遇到了林彪。毛澤東把幾個指頭扭在一起,向林彪做了一個只有他們兩人
才明白的動作,笑著擦身而過。
  「主席是什麼意思?」參謀人員問林彪。
  林彪沒有言語,他走進軍團指揮所,向著各師長命令:「要記住,我們要的是殲滅戰,
不是擊潰戰。只有殲滅戰才有棉衣穿,這是毛主席的指示!」
  20日下午,國民黨軍在紅軍小部隊的節節抗擊引誘下,進了直羅鎮。先開進直羅鎮的
是國民黨軍第109師的3個團,後面的第106師開到黑水寺附近,就不敢再向前走了。
於是,第109師就成了紅軍先殲滅的對象。
  「進入前沿陣地,準備出擊!」毛澤東見已是火候,下達了預擊命令。
  紅1軍團主力部隊在接敵的這天晚上,卻因走錯了路,比預定時間遲到了1個小時。毛
澤東等得焦急不安。
  紅1軍團終於趕到預擊位置。
  「你們怎麼現在才到,我等你們好久了!」毛澤東對林彪和聶榮臻提出了嚴厲的批評。
  「因夜暗,我們走錯了路。」聶榮臻解釋。
  「沒有什麼可解釋的。晚到了就是晚到了。趕快命令部隊展開,記住:不要打成了擊潰
戰,我們要的是殲滅戰!」毛澤東再次強調打好這一仗的戰役指導思想。
  根據毛澤東的部署,林彪、聶榮臻指揮紅1軍團由鎮北向南進擊,其第2師3個團、第
4師兩個團和第1師的紅1團直接攻擊鎮中國民黨軍;彭德懷、徐海東指揮紅15軍團由鎮
南向北進擊。各部乘夜色迅速包圍了直羅鎮。
  毛澤東站立在北山坡吳家台北端高地上。這裡有幾所破窯洞,3部電台聯通了與紅軍各
部隊的指揮。
  為了便於直接觀察戰場情況,指揮戰鬥,毛澤東沒有進窯洞,卻把指揮台設立在窯洞口
一塊大青石板上。
  聶榮臻把軍團部的警衛連放在毛澤東身邊,加強警衛,以防萬一。
  「主席,你怎麼上來了?」陣地上,紅軍指戰員看到毛澤東等人也來到前沿陣地,出現
在戰士面前,既興奮又擔心。
  「只准你們打仗,就不准我到這裡來觀觀風景。我猜想,這場面肯定很美哩!」毛澤東
笑呵呵地說。
  「這裡很危險!」
  「你們不是更危險。這一次,我要親眼看看牛元峰這頭『牛』挨宰呢!」
  周恩來走到戰士中間,撫摸著戰士們身上單薄的衣服,親切地問候:「同志們衣服單
薄,很冷啊!」
  「冷是冷,可我們不怕!」戰士們的回答很響亮。
  「很好,很好,就要有這個精神。不過,等一會你們就可以向敵人要棉衣嘍!」周恩來
的話引得大家都笑了起來。
  毛澤東也在開懷大笑,他習慣性地把雙手叉在腰中,說道:「我們這次設了個口袋,把
國民黨109師這頭『牛』引進來了。我們用15軍團攔頭,4師堵尾,2師截腰,只要大
家協同好,是能夠把這頭『牛』牽過來剝皮開膛的。我們也就有了穿的和吃的,就可以在陝
北紮下根,安下家。如果這一仗打不贏,我們在陝北就難站住腳,只好到新疆去,打通國際
路線,那是我們極不願走的繼續走的長征路。」
  「我們一定要打好這一仗,為革命把家安在陝北!」指戰員們紛紛表示決心。
  11月21日5時30分,拂曉,紅軍完成了直羅鎮戰役的全部部署。
  「行動!」毛澤東的聲音不大,出口後立刻變作電閃雷鳴。
  千軍萬馬衝殺向直羅鎮。戰鬥打響,衝鋒號頻吹,拚刺聲震天,山鳴谷應。
  幾路紅軍迅速佔領了直羅鎮周圍的山頭,控制住所有制高點,鎮周圍的國民黨軍全部被
壓到了山溝底。紅軍立即縮小包圍圈,從南北兩側山頭向鎮中衝下去。
  打到上午11時,紅2師首先攻入直羅鎮。紅15軍團將國民黨軍設在南面山上的陣地
突破。國民黨軍像一群無頭的蒼蠅,從東湧到西,又從西竄到東。
  直羅鎮內外,兩軍激戰在一起。
  6架閃耀著青天白日標誌的飛機在天空中吼叫著來回低飛,卻難以尋找縫隙,分辨清敵
我,把炸彈投下去。
  紅軍勝利攻佔直羅鎮中的國民黨軍師部。牛元峰到了這時才後悔低估了剛經過長征的紅
軍的戰鬥力,遠不是「精疲力竭」。他只好帶1個營逃進了鎮東頭的那個土圍子,憑借寨牆
繼續頑抗。
  「圍而不攻,打而不拚!」毛澤東下令。
  「為什麼?」正在勝利追擊中的紅軍指戰員感到不理解。
  「為減少部隊傷亡,避免打消耗戰。」毛澤東的解釋很簡單:「我們這些經過雪山草地
能夠生存下來的紅軍指戰員,個個都是寶貝呀!敵人拿100個換我們1個,我們都不能
干!」
  中午時分,國民黨軍1個團的兵力突然竄出包圍圈,直向紅1軍團指揮部衝來。這個陣
地,本來是由紅2師師長陳光負責帶1個團來堅守的,但現在還沒有來得及趕到。
  「一定要把敵人堵回去!」聶榮臻一看形勢緊迫,只好親自揮槍上陣。
  這時,軍團部只有1個警衛排,情況非常危急。
  「聽我的命令,直屬隊所有人員操槍進入陣地!」林彪的動作很果斷,說話間他的手槍
已經橫在胸前。
  但是,直屬隊沒有充足的子彈,每人僅有4發。警衛排又沒有長槍,只能用駁殼槍進行
短距離射擊。
  「多準備些手榴彈,等敵人靠近了再打!」左權參謀長命令道。
  1000多個國民黨軍官兵貓著腰轉眼間已經衝到了陣地前。聶榮臻、林彪、左權帶領
直屬隊的紅軍戰士們首先把手榴彈砸向敵群。
  手榴彈在轟響爆炸,塵土飛揚。
  「好長時間沒有像這樣扔手榴彈了,還行!」林彪邊扔邊說。
  如此近戰打到軍團的首長親自扔手榴彈,在以後就極為鮮見了。反正林彪在以後再也沒
有這樣扔過手榴彈。
  紅軍戰士們人人英勇奮戰,阻擊戰鬥打得相當艱苦。
  「快!快把偵察連和工兵連調上來。不要動用在毛主席那裡的警衛連。」左權向通信員
命令。
  聶榮臻揮動著駁殼槍,指揮著戰鬥。警衛員孫起鋒緊跟在聶榮臻的身邊,操雙槍向著敵
人射擊。一股敵人衝上來了,孫起鋒突然躍起,擋在聶榮臻的前面。
  「小孫,注意隱蔽!」聶榮臻見孫起鋒向前躍進了幾步,朝著敵人狠狠打去,急忙喊叫
道。
  孫起鋒的槍口下,倒下了幾個敵人。國民黨軍的又一次衝鋒被打退了。突然,只見孫起
鋒的身體搖晃了一下,撲倒在地上。
  鮮血從孫起峰的胸口湧出,染紅了軍衣,浸透了他時刻背在身上的地圖背囊。
  「小孫!你怎麼啦?」聶榮臻跑上前來,抱起了孫起鋒。
  孫起鋒已經停止了呼吸。
  聶榮臻從孫起鋒的身上解下圖囊,背在自己的身上。這個圖囊後來一直由聶榮臻保存
著,後來交給了北京軍事博物館。
  戰鬥打到中午,嘹亮的軍號聲中,紅軍增援部隊到了。
  「反衝鋒!」林彪命令。
  紅軍戰士們呼喊著「殺」聲,向山下衝擊。
  林彪大步向毛澤東的指揮所走去。
  「天快黑了,要注意不要讓土圍子裡的『牛』跑了!」毛澤東提醒林彪。
  土圍子戰鬥在繼續進行著,紅軍圍而不打,給了牛元峰喘息的機會。
  「快!增援我們!我們在直羅鎮遭到了共軍主力的圍攻。」
  牛元峰對著無線電報機驚呼。
  「混蛋!你們1個師就打不過共軍那幾個散兵。我告訴你,共軍的主力在黑水寺,10
6師在那裡遭到共軍主力攻擊,你們應該增援他們!」國民黨軍軍長董英斌訓斥牛元峰。
  「完了,完了!」牛元峰一聽增援部隊沒有了希望,狠狠地摔下了話筒。
  「喂?喂?喂!」話筒中董英斌急促的聲音還在大聲吼叫著。
  「娘的!竟弄到了這種山窮水盡的地步,只有靠我們自己了,突圍!」牛元峰在內外交
困的情況下,決定趁夜暗率殘部逃出土圍子。
  漆黑的夜幕中,牛元峰連滾帶爬悄悄溜出了土圍子。
  此刻,毛澤東並沒有休息,牛元峰的一行一動都在紅軍的密切監視之下。毛澤東對林彪
說道:「可以命令紅75師出擊了!」
  直羅鎮西南的山頭上,手榴彈爆炸的火光驟然升起。紅75師一陣窮追猛打,剛剛逃出
土圍子的牛元峰殘部被全部包圍殲滅。
  國民黨第109師的兩個團和師直屬隊到此時已被全部圍殲,無一漏網。鎮子東頭土寨
子等地的國民黨守軍,於23日突圍,也被紅15軍團在追擊途中殲滅。
  直羅鎮戰鬥後,紅軍回頭北進,準備消滅黑水寺的國民黨軍第106師。第106師得
知第109師在直羅鎮被殲,立即逃跑。
  毛澤東命令紅1軍團追擊,並指示聶榮臻:「這個106師師長沈克過去與我們有聯
系,你們在打了勝仗後要釋放幾個俘虜軍官,讓他們捎話給他們的上司,只要東北軍同意反
蔣抗日,與紅軍停戰,我們現在俘獲的人和槍,可如數歸還。」
  聶榮臻率領部隊又消滅國民黨軍1個團,並遵照毛澤東的意圖釋放了一批俘虜。這對於
以後爭取東北軍建立抗日民族統一戰線起了很好的推進作用。
  直羅鎮戰役,共殲滅國民黨軍第109師全部和第106師1個團,師長牛元峰被擊
斃,俘虜團長以下5300餘人,打死打傷1000餘人,繳獲槍3500多支,輕機槍1
76挺,迫擊炮8門,無線電台2架,子彈22萬多發,棉衣等裝備一大部。
  紅軍指戰員在戰役結束後全部穿上了棉衣。陳賡對他那件羊皮「襖」還戀戀不捨地相了
半天面,說:「我的這項發明,將來可以獻給紅軍服裝工廠。」
  戰役結束後,紅軍把被俘的國民黨軍官兵編成幾個集訓隊,針對這些官兵都是東北軍的
特點,廣泛開展政治工作,講槍口應該一致對外,中國人不打中國人,抗日救國。晚會上,
一曲「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更是撥動了東北軍官兵的思鄉之情和抗日義憤。經過教
育,許多俘虜要求參加紅軍。並對願意回東北軍的,發給路費,釋放回去。許多俘虜表示:
紅軍大仁大義,我們回去後再也不同紅軍妄動干戈。1個月後,東北軍將領張學良思前想
後,親自向紅軍寫了封感謝信,說為了答謝紅軍對被俘東北軍官兵的寬大處理和友情相待,
特派飛機向中共中央所在地瓦窯堡空投了一批彈藥和60萬國民黨政府發行的中央錢幣。
  11月30日,毛澤東在紅一方面軍營以上幹部大會上,對直羅鎮戰役進行總結和報
告,他說:「長征一結束,新局面就開始。直羅鎮一仗,中央紅軍同西北紅軍兄弟般的團
結,粉碎了賣國賊蔣介石向著陝甘邊區的『圍剿』,給黨中央把全國革命大本營放在西北的
任務,舉行了一個奠基禮。」
  直羅鎮大捷,足使毛澤東手舞足蹈高興了好幾天。12月2日,他放下手中的詩稿,哼
著剛從祝捷大會上聽來的陝北小調,彎腰進了電報室,高興地指示電台報務員:「快發個電
報,向朱德總司令他們通報這個好消息,有苦同受,有佳音同享嘛!」
  毛澤東口述電報:「發朱德、張國燾、劉伯承、徐向前、陳昌浩:直羅鎮大捷。一方面
軍在中央的正確領導下,粉碎了三次『圍剿』,正在猛烈擴大紅軍,猛烈發展蘇區,準備迎
接戰鬥的勝利。毛澤東、彭德懷。」
  千萬里之外的徐向前首先看到了毛澤東發來的這個電報,他興沖沖地找到張國燾,說:
「快看呢,中央紅軍在直羅鎮打了大勝仗!我們出個捷報吧,對我們的部隊肯定是個鼓舞。」
  出乎徐向前所料的是,張國燾的表情非常冷淡,輕描淡寫地說道:「不要管他們,用不
著出捷報!」
  直到這時,徐向前方明白張國燾的心中仍對毛澤東和黨中央耿耿於懷,甚至置個人情感
於紅軍和黨的最高利益之上。原來多少對張國燾存有敬重心理的徐向前越來越對張國燾用異
樣的心態考慮問題而不解,懷疑和不滿與日俱增。


 
第二十五回 龍虎山掌喧滾春雷 瑞雪詠寒愁張國燾
  這些天來,許多重大新聞接連傳遍陝北高原。直羅鎮大捷,紅軍粉碎了國民黨軍對西北
革命根據地的「圍剿」;中共駐共產國際代表團成員張浩(又名林育英)剛從莫斯科回到陝
北,他帶回共產國際第七次代表大會關於建立國際反法西斯統一戰線的指示,以及與共產國
際聯繫的密碼。共產國際明確指出:不承認張國燾的「第二中央」;1935年12月9
日,北平爆發了反日遊行的「一二·九」學生運動,全國響應學生們喊出的「停止內戰,一
致抗日」、「反對華北自治」口號,形成一個抗日愛國運動的新高潮,抗日救亡運動蓬勃興
起。這些消息,對剛到陝北的中央紅軍來說,都是佳音連喜訊。
  新形勢的出現,使毛澤東所主要考慮的問題不再是雪山草地,而是迫在眉睫的華北危機
問題。上個月的11日,日本關東軍特務機關長土肥原自天津到北平,向中國駐軍首領宋哲
元提出華北高度自治方案。限宋於11月20日前宣佈自治,否則日軍將取河北、山東。就
在限期將至的11月19日,蔣介石在正召開的國民黨第五次全國代表大會上作對外關係講
話,聲稱外交方針為「對本國求自存,對國際求共存」,「和平未至完全絕望時期,決不放
棄和平;犧牲未到最後關頭,決不輕言犧牲」。11月22日,蔣介石會見日駐華大使有
吉,提議以取消華北自治運動為條件,全面承認廣田對華三原則,並稱近期將派人赴日推誠
交換意見。11月25日,河北灤榆區行政督察專員殷汝耕宣佈脫離國民政府中央,以冀東
戰區22個縣在通縣成立偽冀東防共自治委員會。
  對蔣介石的妥協行為,毛澤東表示堅決地反對。11月28日,中華蘇維埃共和國中央
政府、中國工農紅軍革命軍事委員會聯名發表《抗日救國宣言》,提出願意同任何抗日反蔣
的政治派別、武裝隊伍、社會團體和國人聯合抗日,組織抗日聯軍與國防政府,並提出十大
綱領,以迎接新的局面的到來。直羅鎮戰役勝利後,12月13日,精神抖擻的毛澤東懷著
喜悅的心情,途經安塞來到瓦窯堡,與先期到達這裡的張聞天、周恩來等人彙集在一起。此
時此地的中共領導人和紅軍高級將領,從他們身上已經看不出1年來長征的疲勞和睏倦,他
們個個都是神采飛揚,笑呵呵地站在瓦窯堡街頭迎接毛澤東的到來,共同籌劃新的戰略部署。
  瓦窯堡是陝北高原中部偏北的一個中等城鎮,地處中間一塊盆地上,龍虎山環抱鎮邊。
兩條小河在鎮北交匯成一流,從鎮中潺潺淌過,從地形上看端正的酷似一個象徵著勝利的英
文字母「Y」。就在這「勝利之域」,中共中央政治局召開了具有歷史里程碑意義的會議,
主要討論了軍事問題、全國的政治形勢和黨的策略路線問題。瓦窯堡由此成為毛澤東指揮中
國工農紅軍完成長征的大本營,成為中共中央指揮中國革命戰爭的一個立足點和出發陣地。
  張聞天所住宿的窯洞,在瓦窯堡下河灘田家院,17日,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在這
裡召開。窯洞窗外是滴水成冰的隆冬季節,滿地的陽光在寒氣中顯得軟弱無力。但窯洞內則
是春意盎然,政治局常委們聚集在一起,喜氣洋洋,談笑風生。新糊的窗戶紙透進明亮的陽
光,房正中一盆紅彤彤的木炭火散發出宜人的融融溫暖。
  會議由張聞天主持,他就第一個議程「關於政治形勢與黨的策略」作了報告,指出:由
於形勢的飛速發展,迫切要求中共中央對華北事變以來的政治形勢作出科學的分析,同時制
定出正確的政治路線和方針、政策。
  接著,毛澤東作關於軍事問題的報告,他全面系統地講述了建立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必
要性和可能性,運用中國人民熟悉的戰國時期,六國採用蘇秦的「合縱連橫」策略,建立聯
合陣線共同對抗秦國的歷史,深入淺出地作了生動的比喻,指出:「我們的戰略方針應是堅
決的民族革命戰爭,首先把國內戰爭與民族戰爭相聯繫,一切戰爭都在民族戰爭的口號下進
行。關於作戰指揮上的基本原則還是運動戰。」
  毛澤東的發言贏得了大多數與會者的掌聲,但也有少數人不同意毛澤東的意見。博古皺
了皺眉頭,撥弄了一下面前盆中的炭火,他引用斯大林曾經說過的「中間勢力是最危險的」
話語,對毛澤東剛才所說的民族資產階級參加統一戰線和大資產階級營壘分化的可能性表示
懷疑。
  「博古同志的懷疑,我看是完全沒有必要的。」毛澤東再次發言,對建立抗日民族統一
戰線作了更加入情入理的分析,說道:「由於民族矛盾的上升,迫使一切不願做漢奸亡國奴
的中國人,團結起來進行民族革命戰爭;隨著新的反日的民族革命高潮的到來,不但提醒了
中國工人階級與貧苦農民,使他們積極參加革命鬥爭,而且廣大的小資產階級與知識分子也
將轉入革命;反革命營壘中產生的動搖、分裂與衝突,使一部分民族資產階級、鄉村富農與
小地主,甚至一部分軍閥,對目前開始的抗日民族解放運動,是可能同情、中立以至參加
的。我們要把敵人營壘中間的一切爭鬥、缺口、矛盾,統統收集起來,作為反對當前主要敵
人之用。」
  博古與毛澤東爭得面紅耳赤。自從遵義會議後,博古總感到毛澤東的眼神背後有一股咄
咄逼人的銳氣,有些使他受不了。而在這時,中央其它領導人的意見又多是偏向毛澤東,這
使博古尤為感到很不開心,一遇到與毛澤東交談,往往不自覺地就要爭吵起來。
  會議討論的結果也就是毛澤東與博古爭論的結局。張聞天在作會議總結時,充分肯定了
毛澤東的意見。博古表示少數服從多數,攤開雙手,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低下頭擦他的眼
鏡。
  「可以保留自己的意見嘛。」毛澤東興致正高,非常自信地說道:「不過我可明白地告
訴大家,形勢的發展必將證明我的判斷是正確的。」
  會議通過了毛澤東為中共中央起草的《中央關於軍事戰略問題的決議》,通過了張聞天
起草的《中央關於目前政治形勢與黨的任務決議》,強調指出關門主義是黨內目前的主要危
險,中共中央應正確而及時地確立自己建立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總政策,確立抗日民族統一
戰線的方針和軍事戰略方針。
  歷史果如毛澤東所斷言的那樣,瓦窯堡會議是中國共產黨從土地革命戰爭到抗日戰爭的
偉大轉折時期中的一次重要會議。
  12月27日,毛澤東在瓦窯堡龍虎山下的基督教堂(時為中華蘇維埃共和國中央政府
西北辦事處禮堂)召開中共黨的活動分子大會。參加會議的有中央機關幹部,中共陝北、陝
甘省委各部部長,黨校學員,各縣縣委書記,共400多人。頭戴八角五星帽的毛澤東在會
上作《論日本帝國主義變中國為殖民地和中國共產黨的策略任務》的報告,這個報告即是後
來收入《毛澤東選集》的《論反對日本帝國主義的策略》一文。
  毛澤東在這個報告中,對瓦窯堡會議決議作了全面的深刻的闡述。他在講演中激情洋
溢,揮動著雙臂疾呼:「我堅決地回答,贊成統一戰線,反對關門主義。組織起千千萬萬的
民眾,調動起浩浩蕩蕩的革命軍,是今天革命向反革命進攻的需要。」
  望著台下數百名中國工農紅軍的精華,毛澤東的情緒受到強烈感染,他很激動。就在這
次會議上,毛澤東對長征又作了精闢的論述,高度讚揚長征是歷史記錄上的第一次,他說:
「12個月光陰中間,天上每日幾十架飛機偵察轟炸,地下幾十萬大軍圍追堵截,路上遇著
了說不盡的艱難險阻,我們卻開動了每人的兩隻腳,長驅2萬餘裡,縱橫11個省。請問歷
史上曾有過我們這樣的長征麼?沒有,從來沒有的。……
  長征一完結,新局面就開始!」
  毛澤東要用世界上最美好的語言來盛讚中央紅軍剛剛結束的長征。
  熱烈的鼓掌聲如響雷,一陣陣從龍虎山上滾滾而過。
  鼓舞人心的講話,令台下全體紅軍將領熱淚縱橫。此時此刻,他們的腦海中一定浮現出
了突破4道封鎖線時的湘江惡戰;追憶起激戰婁山關時的軍團參謀長鄧萍;回想起強奪大渡
河瀘定橋的無畏勇士;惦念起臘子口上那個獻絕技攀登絕壁的「雲貴川」……毛澤東也潸然
落下了熱淚。
  「長征」一詞從這次會議後更加迅速流傳開來,「長征」成為中國工農紅軍30年代戰
略大轉移的專用名詞。
  會議散了,毛澤東深情地目送紅軍將領退出會場,此刻他的心情很不平靜。他想到了這
些將領背後那些成千上萬的紅軍戰士,是他們構成了紅軍這座大廈的基石。回到住處後,毛
澤東把周恩來喊了來,聯名致電彭德懷等紅軍高級將領,指出:我們應立即廣泛地吸收同意
黨的綱領政策而工作中表現積極的分子入黨。
  「尤其是陝甘支隊及紅25軍經過長征鬥爭的指戰員,應更廣泛地吸收入黨。」毛澤東
強調說。
  「凡屬經過長征的人,一律免除候補期。」毛澤東又補充強調。
  各部隊立即按照毛澤東、周恩來的指示吸收一大批優秀的紅軍戰士加入中國共產黨的組
織。
  有人打電話請示周恩來:「在長征路上有政治問題的怎麼辦?」
  「什麼問題?」
  「與張國燾的政治路線說不清楚。」
  「張國燾哪來的什麼政治路線?這些戰士能夠堅持走到陝北,這就是一個明證,這就說
明他具有堅定的共產主義信念。他們完全具備一個共產黨員的條件。對張國燾的問題,中央
已經確定在適當時機進行清算,但他的錯誤僅是他個人的問題,不要擴大到部隊,更不能影
響到戰士。」
  就在瓦窯堡會議確定清算張國燾的錯誤同時,南下的張國燾卻仍在堅持錯誤,推行他的
所謂南下西進戰略。他雖然唉歎百丈關之役是個不吉利的轉折點,但並沒有意識到南下的嚴
重錯誤。
  南下的紅軍在百丈關戰役失利後,漸入困境,被迫由進攻轉入防禦,開始後撤,於12
月中旬到達寶興,進入天全和蘆山地區。由於國民黨中央軍和四川軍閥的圍追堵截,紅軍向
別處發展已不可能,只好以鞏固天全、蘆山、寶興、丹巴地區為中心任務,在這一帶與國民
黨軍重兵相對峙。
  陝北瓦窯堡會議召開之際,即12月16日,張浩以中共駐共產國際代表團成員身份發
電報給張國燾等人,傳達共產國際的指示,說共產國際對中央紅軍到達陝北的行動給予高度
評價,並指明:「共產國際派我來解決紅一、紅四方面軍問題。」幾天後,中共中央又把瓦
窯堡會議「十二月決議」的內容電告朱德、張國燾、劉伯承和紅四方面軍。
  朱德和劉伯承等人在接到陝北的電報後,立即趁機從紅四方面軍內部開展思想發動工
作,呼籲趕快取消自立的「中央」,服從陝北中共中央的領導。
  陝北的電報如陣陣春風,吹進紅四方面軍廣大指戰員的帳篷裡,冬季的川康邊營帳中一
片春意盎然;陝北的電報又如一陣狂飆,捲入張國燾的幕帳中,一陣飛沙走石後,紙片滿天
飛,套紅色的偽「中央」文件跌落,張國燾大驚失色。
  共產國際的態度對張國燾無疑是當頭一棒。張國燾往日高昂的頭顱終於很不情願地耷拉
下來。他對跟隨自己的心腹說:「這一下我們可真的沒有希望了!不管我們成立第幾中央,
只要樹的還是共產黨的牌子,而中國共產黨作為共產國際的一個支部,那麼,共產國際的指
示對中共就有著絕對的約束力,我們不能不有所表示。當務之急是急謀黨內統一。」
  張國燾所做出的第一個表示是對朱德的態度有所緩和。紅一、紅四方面軍分離後,紅軍
總部的通訊聯絡機構一直被張國燾嚴密控制著,朱德很難接觸電報,更別說是電台。朱德與
陝北中共中央和毛澤東的聯繫也就形如中斷。直到這時,共產國際和中共中央的指示傳到川
康邊,灰心喪氣的張國燾對朱德的控制才稍微放鬆一些。
  轉眼間就是1935年的最後幾天,新的一年到來了。在中國,元旦遠沒有春節過得熱
鬧,川康邊大山中的元旦似乎根本看不出一點喜慶的影子。但在這年歲末的最後一天,朱德
的心情格外激動。晚8時,他致電毛澤東、彭德懷,提出:「我處與紅1、紅3軍團應取密
切聯繫,實萬分需要,尤其對敵與互通情報,即時建立」,並介紹了紅四方面軍掌握的敵人
調動情況,最後說:「你處敵情近況望告」。
  這是朱德自兩個方面軍分離後,第一次以個人署名發給黨中央的電報。
  陝北,毛澤東接電後十分興奮,立刻親自起草一份長電。1936年的第一天,這封帶
著陝北高原慶祝元旦鞭炮歡慶聲的電報直接發到了朱德的手中。
  毛澤東說:「本應互換情報,但對反黨而接收敵人宣傳之分子實不放心,今接來電,當
就所知隨時電告。我處不但與北方局、上海局已發生關係,對共產國際也已發生關係,這是
大勝利。將紅四方面軍發展方針,隨時報告中央得到批准。即對黨內過去爭論,以待共產國
際及黨的七大解決,但組織上決不可逾越軌道,致自棄於黨。政治局在共產國際指示之下,
有新策略決定,另電詳告。」並將中央紅軍到達陝北後的各個方面的情況及所知道的國際國
內時局動向,向朱德作了盡可能詳細的通報。
  黨內鬥爭形勢發展到現在有了根本性的好轉,毛澤東認為該是解決張國燾問題的時候
了。1月22日,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作出《關於張國燾同志成立第二「中央」的決定》,
指出:張國燾最近在紅四方面軍中成立他自己的「黨的中央」、「中央政府」、「中央革命
軍事委員會」、「團的中央」,這無異於自絕於黨,自絕於中國革命。責令張國燾立刻取消
他的一切「中央」,放棄一切反黨的傾向。並決定在黨內公佈1935年9月12日中央政
治局在俄界的決定,使全黨瞭解張國燾分裂黨、分裂紅軍的真相。
  公佈了這個決定後,對處理張國燾的問題十分慎重的毛澤東,仍擔心部隊會有什麼不良
反應,他在1月底沒有再進行別的行動,而是耐心地等待在瓦窯堡,傾心聽取來自各個方面
對中央關於處理張國燾問題的意見。1周時間過去了,各部隊反映上來的情況說明,中央對
張國燾的處理得到了紅軍廣大指戰員的擁護。如此這樣,毛澤東完全放下心來,他的神情頓
時大放光彩。
  毛澤東於1月31日從瓦窯堡經延川到達延長縣城紅一方面軍司令部。在延長主持召開
西北革命軍事委員會會議,進一步討論紅軍戰略方針和東征戰役問題。此時的毛澤東,他的
心情非常愉快,在處理黨內鬥爭和對國民黨軍作戰上,他最喜歡做和擅長的還是願意馳騁於
真槍實戰的沙場。因此,在對張國燾的問題作出初步處理決定後,毛澤東如釋重負,決定親
率紅軍奔赴抗日前線。
  2月2日(農曆正月初十),北國萬里雪飄。一支百餘人的「商隊」離開延長向黃河岸
邊進發。「商隊」中的「老闆」,穿一件青布棉大衣,一雙舊棉鞋,有馬卻不騎,拄根樹棍
走在隊伍前面。他不時抬頭望著多姿的壯麗山河,讚賞著大自然的精美傑作。這「老闆」不
是別人,正是指揮千軍萬馬進行東征的毛澤東,此刻他正在率領「中路軍」向前挺進。一幅
波瀾壯闊的出師作戰計劃,在他胸中運籌形成;一闕千古絕唱的詞章,同時也在他胸中醞釀
誕生,用那根樹棍點點劃劃鐫刻在千里冰封的大地上。
  率紅軍東征的毛澤東於2月5日來到清澗縣高傑村的袁家溝一帶,這裡東距黃河僅有半
天路程就到了。在袁家溝,毛澤東親自部署和審定渡河東征的作戰計劃。連日大雪,遍地銀
花。7日,天空放晴,毛澤東身披大衣,踏著積雪,來到黃河岸邊觀察敵情。目睹雪中壯麗
江山,面對滋潤哺育中華民族幾千年文明歷史的黃河,毛澤東不禁感慨萬分,興意盎然,連
日來的欣喜和興奮一下子噴湧而出,化作詩情壯志。當夜,毛澤東在清澗縣高家灣揮筆寫下
了氣壯山河的詠雪詞《沁園春·雪》:
  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望長城內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頓失滔滔。山舞
銀蛇,原馳
  蠟像,欲與天公試比高。須晴日,看紅裝素裹,分外妖嬈。
  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惜秦皇漢
  武,略輸文采;唐宗宋祖,稍遜風騷。一代天驕,成吉思汗,只識彎弓射大雕。俱往
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隨著這激盪人心的優美旋律,10天後,毛澤東莊嚴地發出震憾中外的「為實現抗日,
渡河東征」的戰鬥號令。紅軍揮師東指,勝利的歌聲傳遍大河上下,揭開了抗日救國新的一
頁。
  同是雪花飛舞中,川西大雪山下的張國燾在接到來自陝北的電報後卻再也穩不住陣腳,
他急忙在紅軍總部駐地任家壩召開會議,討論共產國際的指示精神和中共中央的決議。徐向
前態度鮮明地支持中共中央的決議和朱德關於謀求黨內統一,放棄川康根據地北上抗日的觀
點。
  陳昌浩的態度也有較明顯的轉變。一些原跟隨張國燾跑的人也表示服從共產國際的決定。
  張國燾頃刻間成為「孤家寡人」。
  1月24日,陝北的張聞天致電朱德,電稱:「黨內統一一致,才能挽救殖民地危險,
才有利於中國革命。接讀來電至為歡迎,兄與國燾兄均為黨內有數老同志,此間同志均敢尊
重態度。弟等所爭持者為政治路線與組織路線之最高原則,好在國際聯絡已成,盡可從容解
決。既願放棄第二黨組織,則他事更好商量。」
  張聞天在電報中還以溫和的語氣相商:「兄處組織仿東北局例,成立西南局直屬國際代
表團。暫時與此發生橫的關係。弟等可以同意。原有之西北局、北方局、上海局、南方局的
組織關係照舊,對內對外均無不妥。特復。」
  同日,張浩再次致電張國燾:「共產國際完全同意中國黨中央的政治路線」,認為「中
央紅軍的萬里長征是勝利了」。來電明確表示不承認張國燾自立的「中央」,而要他成立西
南局,指示:「對中央原則上的爭論可提交國際解決」。
  如寒風中之衰草的張國燾接電報後整整3日關門閉戶,他是很不情願地就此認輸。
  「他毛澤東和共產國際有什麼特殊關係,這個湘潭的泥腿子大概連麵包還不知道是方的
還是圓的,又有什麼可以通天的本事?」張國燾雖是見大勢已去,但仍欲作最後一搏,他把
床板拍得「彭彭」響:「我張國燾既然騎不到毛澤東的頭上去,起碼也要爭個平起平坐。」
  於是,1月27日,把腦袋都考慮得生痛的張國燾一個骨碌跳下床,致電陝北的張浩,
表示「一切服從共產國際的指示」,可考慮成立中共西南局。但有一個條件,要求陝北的黨
中央「和此間同時改為西北局和西南局」,「原則同意」中央路線,作出了急謀黨內統一的
姿態。
  張聞天在看到張國燾的電報後,當即代表中共中央擬寫復電,堅決拒絕張國燾的「平起
平坐」要求,指出這和「第二中央」仍沒有什麼兩樣,嚴厲批評張國燾仍採取對抗中央的頑
固態度。
  電文傳到毛澤東的手中。此時的毛澤東已沒有張聞天那樣激憤,他的思維很冷靜,大筆
一揮劃掉了一些措辭嚴厲的詞句,說:「張國燾能撤銷偽中央,這就是一個大進步。要給人
家一個較體面的下台階梯嘛,他張國燾的臉皮薄得很哪!過渡的辦法多的是,他不願意服從
我們的管,要與我們平起平坐,那好辦,讓西南局直屬共產國際中共代表團領導,暫時與陝
北黨中央發生橫的關係。」
  毛澤東解決問題的計謀總是比別人要高一籌,方法要靈活高明的多。張聞天一看毛澤東
的手筆,也樂了,說道:「還是老毛的這個緩兵之計能解決問題。」
  兩地電報爭爭吵吵間,南下的紅軍在嚴冬中的戰鬥卻不能停止。紅四方面軍由長征開始
的8萬人迅速減少到4萬餘人。如此這樣,北上又南下,南下又後退,弄得部隊不知所措,
有些戰士開始埋怨:「真不知上面在搞什麼鬼?」挫折和失敗使紅四方面軍的廣大指戰員逐
漸認識到張國燾南下方針的錯誤。
  朱德則在這南下紅軍的進退中,感到了政治形勢的微妙變化,他打電話找到了劉伯承,
悄悄地說:「事情開始向好的方向轉了。」
  心照不宣的劉伯承立刻明白了朱德所說的話中意,朱德是在說對張國燾的鬥爭出現了轉
機。
  南下碰壁的張國燾在這時心中已很不是滋味,但他卻並不認為是自己的過錯,他痛恨走
遠了的毛澤東,咬著牙根在罵,可毛澤東是聽不見的。張國燾的撒氣又集中到近在身邊的朱
德身上,並暗中派人監視朱德的一行一動。
  紅軍撤下百丈關後,在天全附近休整。朱德沒有顧及張國燾的人身攻擊,一面堅持說服
張國燾趕快北上,一面深入到部隊中做幹部戰士的思想工作。
  朱德爬山涉水,不辭勞苦,盡量多的找人談話。他堅信:只要能穩住部隊,有了基礎,
張國燾在受挫折後是會順應大勢的。
  一天,朱德策馬到20多公里外的一個團去瞭解情況。這個團擔負著掩護任務,正邊打
邊撤。這時,紅軍機關、醫院和大部隊多數已經後撤到安全地帶。
  朱德騎著一匹雪白的高頭大馬,行進在天全縣城以西20餘公里的紫石鎮附近。馬伕走
在前面牽馬而行。警衛員緊跟在馬後面,一行3人沿著山邊一條小路,向西走,返回指揮部。
  「砰!砰!」朱德的背後不遠處猛然響起槍聲。
  朱德3個人被國民黨四川軍閥劉湘部第71團發現跟蹤尾追,200多名國民黨兵蜂擁
而出。
  「弟兄們,快給我追,要抓活的!」衝在最前面的一個軍官模樣的人吼叫。
  「快追呀,一定要抓活的!」
  驟起的嘈雜聲頓時打破了寧靜的田野,被驚起的山兔不知禍起何方,撒腿向深山密林中
奔跑。
  「不好了,有情況!」警衛員喊叫道。
  馬背上的朱德在聚精會神地思考問題,對周圍發生的一切好像什麼也沒有察覺。
  「是敵人追來了!」拉馬走在前面的馬去回頭看到了300多米道路上揚起的灰塵。
  「快走!」警衛員把雙槍都指向了後方。大白馬在警衛員的猛抽一鞭後,揚蹄飛奔起來。
  馬伕緊跟在後面也跑了起來。
  直到這時,朱德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槍聲越來越緊,子彈從朱德的頭頂上飛過。急追直來的馬匹嘶叫聲和喊叫聲越來越近。
  突然,山頭上響起嘹亮的軍號聲:「哆哆——咪唆——咪哆——」
  這是國民黨軍常用的「原地停止休息」號令。果然,正在緊追不捨的國民黨軍部隊聽到
號令後都停在了原地不動,靜觀四周的動靜,等待下一個號令。
  朱德一行趁機疾行,拐過一個山彎,進入紅軍的防禦陣地。
  等候在原地的國民黨軍追兵休息了好久,卻不再聽到任何號令。敵營長罵道:「他娘
的!怎麼既不吹前進號,也不吹撤退號?」
  又等了一會,四周山頭上仍無任何動靜。
  敵營長莫名其妙地搖晃著腦袋:「真是他媽的見鬼了!我們可能上當了。撤!」
  這股國民黨軍望了望早已不見人跡蹤影的遠方山谷,吵吵鬧鬧地回撤。
  原來剛才吹「原地休息號」的是紅軍第276團的司號員王大明。這天,他隨本團部隊
負責掩護機關、醫院後撤,在戰鬥間隙到山澗找泉水喝,突見山下一股氣勢洶洶的國民黨軍
在追趕一名騎在馬上的紅軍首長,意識到情況非常緊急,他把步槍指向了山下的國民黨追
兵,但他突然想到,這麼遠的距離,很難擊中敵人,即使打倒一個,也難解紅軍首長的被追
之圍。急中生智中,他摸到了腰中的軍號,想起紅四方面軍使用的號譜是從國民黨軍那裡學
來的,同樣的號譜不是正能迷惑敵人嗎?於是,「哆哆——咪唆——咪哆——」的軍號聲,
立即生效,導演了山下剛才的一幕。只不過這事直到王大明回到團裡後,當朱德由指揮部打
電話來詢問「是不是有號兵在紫石」時,第276團吳政委才找到了王大明,讚揚他今天中
午辦了一件大好事,朱德總司令得以化險為夷。


 
第二十六回 二方面軍遠征起動 四方面軍退撤康北
  在中央紅軍於陝北取得直羅鎮大捷時,遠在湘鄂川黔邊的紅2、紅6軍團(後合編為紅
二方面軍)的重大戰略行動也在進行中。
  任弼時、賀龍等人針對國民黨軍發動的第2次「圍剿」兇猛攻勢,命令紅2、紅6兩個
軍團撤離津市、澧州,返回桑植地區,準備依托根據地,在內線尋機殲敵,粉碎國民黨軍的
「圍剿」。但是,國民黨軍接受了前一次失敗的教訓,行動十分謹慎,每天僅前進三五里,
而且兵力密集不易分割,紅軍多次尋戰未果,敵人堡壘封鎖線越來越緊。同時,蘇區還很不
鞏固,地主武裝和土匪活動猖獗,物資供應也十分困難。兩個軍團與中央的無線電通信聯絡
在1935年6月22日已經中斷,得不到黨中央的指示和中央紅軍主力行動的消息。在這
種情況下,中共湘鄂川黔省委和軍委分會決定:以紅18師留在蘇區堅持鬥爭,牽制敵人,
在鬥爭確實不利時,則向湘黔邊轉移,與主力會合;主力採取逐步轉移的方法,由蘇區西
進,向湘黔邊轉移,爭取在敵人兵力薄弱之貴州的石阡、鎮遠和黃平地區,發動群眾,創建
新的根據地。
  紅2、紅6軍團轉移前,深入進行政治動員,積極籌措給養,妥善安置了傷病員。同時
還大力精簡機關勤雜人員,充實連隊,並將地方武裝組成第5、第16兩個師,分別編入紅
2、紅6軍團序列,使兩個軍團各轄3個師,共1.7萬人。11月19日,紅2、紅6軍
團主力由湖南桑植的劉家坪和水獺鋪(今瑞塔鋪)地區西進,向湘黔邊轉移。此時,紅二方
面軍開始長征。
  紅2、紅6軍團在任弼時、賀龍、關向應等人率領下,突破國民黨軍隊在湘鄂川黔根據
地的堡壘封鎖線,經湘中、黔西、滇東,於1936年2月2日全部渡過鴨池河,進佔黔西
縣城。紅軍在這裡駐紮20餘天,擴大紅軍5000多人。團結爭取了曾任北洋政府秘書長
的知名人士周素園先生,由他出面團結畢節各界人士籌建了以周素園為司令的貴州抗日救國
軍。當紅2、紅6軍團北上時,周素園先生毅然跟隨紅軍長征,後到達延安。
  3月初,紅2、紅6軍團進到赫章東面的野馬川地區。紅18團政委余秋裡在赫章戰鬥
中負傷,一顆子彈擊中他的左臂,骨頭和筋腱裸露出來。戰鬥從上午一直打到晚上,余秋裡
用毛巾簡單地捆紮了一下傷口,堅持到任務完成。疼痛難忍中,他把流著汗水和血水的左臂
浸泡在冷水中止痛。直到與紅四方面軍會合後,余秋裡才拆開繃帶,傷口上已經爬滿白蛆。
換上新的繃帶後,他被抬著過了草地。9月末,在甘肅的徽縣,醫生為余秋裡做了截肢手
術。手術工具簡單得讓今人不可置信:割除腐爛肉,用的是一片殘破生銹的剃鬚刀片;鋸斷
骨頭,用的是一把工廠中用的普通鋼鋸。好在醫生給他注射了一針剛剛繳獲的麻醉藥,但是
冒險成分甚至大於手術本身,因為醫生並不知道該用多少麻醉藥。余秋裡總算挺了過來。
  紅軍在貴州赫章附近的戰鬥損失很大,時紅6軍團政治部主任夏曦也在這一地區不幸犧
牲。任弼時、賀龍、關向應等領導鑒於去安順的道路被敵人截斷,便率部繼續西進,經威寧
以東的媽姑地區向南,佔領了黔滇交界的亦資孔山區。紅2、紅6軍團在烏蒙山區轉戰1個
多月,迴旋1000餘公里,給國民黨軍以沉重打擊。紅軍部隊雖在頻繁的戰鬥中傷亡不
小,但沿途群眾不斷加入紅軍,部隊仍擁有從桑植出發時的實力。盤縣、亦資孔地區交通不
便,國民黨統治勢力薄弱,群眾和經濟條件較好,因此,任弼時、賀龍等人決定在這一帶發
動群眾,準備在南、北盤江間創建新的革命根據地。並把這一計劃報告正轉戰在川康邊的朱
德、張國燾。
  然而,朱德和張國燾的回電明確表示不同意紅2、紅6軍團在黔滇建立根據地的計劃,
而是讓其北渡金沙江,會合紅四方面軍。
  川西北紅軍總部與賀龍所部的電台聯繫,是張國燾在1935年9月30日紅一、紅四
方面軍分離後建立的。因為通訊密碼留在了紅軍總部,中共中央與紅2、紅6軍團之間的通
訊聯絡中斷。而紅軍總部卻始終與紅2、紅6軍團保持著聯繫,經常通過電報互通情況,給
予指導,這些電報常由朱德、張國燾連署。所以說,直至紅2、紅6軍團與紅四方面軍會
師,任弼時、賀龍等人一直把紅軍總部發來的電報誤認為是中共中央的指示。
  朱德這時的想法是,在紅2、紅6軍團與中央失去聯繫的情況下,盡力使他們多掌握一
些情報,並在軍事行動的決策上給以幫助。在紅2、紅6軍團靠近金沙江後,想方設法讓其
過江,以增加反張國燾另立中央的力量。後來的紅2、紅6軍團過金沙江即是在中共中央並
未下達命令也不明情況的特殊原因下,由朱德從中私下促成的。
  對於這時幾乎是獨立於中共中央之外的紅2、紅6軍團,張國燾更有著自己的想法:在
沒有決定北上前,他的大主意是設法把紅2、紅6軍團留在金沙江以南,與江北的紅四方面
軍形成互應;小算盤是試圖把紅2、紅6軍團放在前邊禦敵,而在川康邊地區保存自己的實
力,形成自立中央的大氣候。後來,張國燾在朱德的相勸下,也表示同意讓紅2、紅6軍團
北上,這時他的主意則是設法把紅2、紅6軍團拉過來,以彌補紅四方面軍半年來的巨大損
失,輕而易舉地擴大自己的實力。
  可在這時駐共產國際的代表張浩卻從陝北來電給朱德和張國燾,指明:紅2、紅6軍團
在雲貴之間創立根據地,是完全正確的。對將紅2、紅6軍團引入西康的計劃,表示堅決不
同意。紅四方面軍既已失去北出陝甘機會,應爭取先機南出,切勿失去南下機會。
  「這可怎麼辦才好?毛澤東當初反對我的南下,可現在他們又讓我們繼續南下,難道川
康邊不要了?」張國燾接到這封電報後,大發牢騷。
  「這不是黨中央的意見!我們再不能南下了。」朱德表示自己的意見,說:「我們要堅
持原方案,紅四方面軍必須在金沙江以北地區休整訓練,等待與紅2、紅6軍團會合後,共
同北上。」
  張國燾沒有再言語,他仍有著自己的小算盤可打。1936年春節前後,陝北與川西紅
軍之間的電報伴隨著冬雪紛揚,頻繁往來,片片飄落似無聲,但雪層下涓涓春水已在流動。
張浩、張聞天致電朱德、張國燾:「兄等對政治決議既原則上同意,組織上亦用西南局,則
對內外均告統一,自是黨與革命利益,弟等一致歡迎。」
  關於戰略方針,張聞天在電報中指出:「育英(張浩)動身時曾得斯大林同志同意,主
力紅軍可向西北及北方發展,並不反對靠近蘇聯。紅四方面軍及紅2、紅6軍團如能一過岷
江、一過長江,第一步向川北,第二步向陝甘,為在北方建立廣大根據地,為使國內戰爭與
民族戰爭打成一片,為使紅軍成為真正的抗日先遣隊,為與蘇聯紅軍聯合反對共同敵人——
日本,為提高紅軍技術條件,這一方針自是上策,但須由兄等估計敵情、地形等具體條件的
可能性。」
  張聞天在電報中還指出:「紅2、紅6軍團和紅四方面軍由現地鞏固向前發展,粉碎圍
剿,第一步把蘇區迫近岷江;第二步進入岷、沱兩江之間。這是奪取四川的計劃。但需估計
堡壘主義對我們的限制,需不失時機以主力躍入堡壘線外,在外消滅敵人,發展蘇區。紅
2、紅6軍團則靠近川南蘇區,在雲貴川3省之交建立根據地,與紅四方面軍互相呼
應。……紅四方面軍南渡大渡河與金沙江,與紅2、紅6軍團取得近距離會合,甚至轉向雲
貴川發展,尋求機會前進。以上3種方針情況等考慮選擇之。」
  對張聞天的這個電報,張國燾反覆看了幾遍。這時,戰局對紅四方面軍發生了很不利的
變化,也促使張國燾對南下紅軍的下一步出路不能不有個新的考慮。國民黨軍薛岳部在天
全、蘆山地區正集中近7個師的兵力與川軍相配合,步步向紅四方面軍逼近。經過7天激
戰,紅軍被迫向後撤退,直到退出天全、蘆山。
  朱德率領紅軍總部從蘆山任家壩轉移到寶興靈關。
  負責殿後的徐向前不斷向朱德匯報當前敵情,並提出建議:「紅軍不能再繼續與敵人在
這裡長期相持拚消耗,應迅速撤離川西,到夾金山以西休整,然後北上與紅一方面軍會師。」
  朱德、劉伯承、徐向前、陳昌浩等紅軍總部和紅四方面軍領導人,一致贊成執行北上方
案,伺機策應紅2、紅6軍團的北進,決定先率軍向道孚、爐霍一帶轉移。張國燾因南下碰
壁,也只好順水推舟,表示少數服從多數,同意策應紅2、紅6軍團,然後一道北上。
  2月中下旬,原南下紅軍陸續撤離天全、蘆山、寶興地區,經達維、懋功、丹巴,向西
康北部的道孚、爐霍、甘孜進軍。橫亙在懋功和寶興之間的3000多米高的夾金山,是西
撤紅軍要經過的第一座大雪山。廣大紅軍指戰員對它已經不陌生:對紅四方面軍來說,這是
第2次;對紅一方面軍南下的指戰員來說,這已經是第3次。但是,這座熟悉的「老朋友」
現在卻換了面孔,前兩次翻越時是在夏、秋季,而現在卻是在狂風呼號的隆冬季節。
  「正二三,雪封山,鳥兒飛不過,神仙不敢攀。」這是當地民謠形容嚴冬中的夾金山。
  但是,紅軍將士不畏嚴寒和艱險,還是把夾金山踩在了腳下,繼續向前挺進。
  再向前走,豎起在紅軍面前的是折多山主峰——黨嶺山,它是紅軍長征途中遇到的最大
雪山。這座大雪山海拔5000多米,山大半在雪線之上,山頂終年積雪不化,四季都可看
到雪花飛舞,氣溫低至攝氏零下40多度,空氣稀薄,雪崩驟然間會倒下一座冰峰。當地藏
族人把這座山稱為「神山」,冬天裡是絕對沒有人敢玩命冒險翻山的。
  就在這隆冬的季節,朱德率領腳踏草鞋、身著單衣的紅軍指戰員撲向這冰山雪峰。在漫
天飛雪的高寒地區,將士們的棉衣還毫無著落,有的指戰員仍然穿著破爛的棕皮背心,有的
把未經硝制的牛羊皮割下來披在身上。
  為了在中午前後登上頂峰,紅軍大部隊一大早就趕到山下。
  山腳下是原始森林,滿目綠色蔥蘢的松柏。但上山不久,樹木就越來越少;再往上,連
低矮的灌木叢也難以見到了。一片銀白色的世界中,紅旗愈加顯得鮮紅艷麗。
  樂觀的紅軍指戰員在風雪中高歌:
  「寒風透骨涼,風涼血不涼;我有上天梯,雪峰摘月亮;再鼓一把勁,踩星登太陽。」
  部隊上到半山腰,汗水已濕透指戰員們的衣服。可快接近山頂時,狂風突起,冰渣雪粒
飛捲,打在指戰員們身上帶的喝水缸子上辟啪作響。氣溫驟降,被汗水浸透的軍衣很快就結
冰凍成冰疙瘩。
  「這可真是『漫天飛銀彈,助戰有冰甲』。老天在給我們開玩笑哩!」朱德在狂風中鼓
舞士氣。
  空氣越來越稀薄,大家都在大口大口地喘氣。
  紅軍以鐵的意志翻越黨嶺山,行進在風雪中,滾爬在冰板上。紅271團1營特務連的
炊事班長老周,因為背著行軍鍋太兜風,在接近山頂時被一陣狂風吹倒。戰友們急忙去拉,
可是風驟雪急,一把沒有抓著。炊事班長連人帶鍋一同滾下萬丈深谷,很快就不見了蹤影。
  「老周!老周!」
  呼嘯的山風很快裹雪帶冰撫平一切痕跡,山谷又恢復了一片潔白。大家叫破了嗓子,深
谷中沒有任何回聲。
  「老周!老周!」
  「怎麼回事?」這個營的李營長牽馬艱難地爬行上來,見這麼多人對著茫茫深谷喊叫,
忙問。
  「我們連的炊事班長老周被大風吹下深溝去了!」有人哭泣。
  李營長探探脖子向深谷中望了望,然後搖搖頭,說:「老周同志與大山同在,讓我們完
成他的未竟事業吧!這裡風大,同志們一定要注意安全,天黑之前必須趕到山下宿營地!」
  李營長率馬奮力向山頂爬去,戰馬到了這時也已經是累得精疲力盡。走了沒有多遠,突
然,一陣風雪刮過後,這匹馬失前蹄滑倒在冰雪中,它奮力掙扎了幾次,卻再也站立不起
來。它望著李營長,眼睛中盈滿淚水。
  「快起來,快起來!」李營長奮力拉韁繩,想推馬站立起來。但一切努力都沒用。為了
帶領全營盡快翻過雪山,李營長不能在此久留。
  但是,「灰兒灰兒」的馬叫聲,又把李營長喊回到戰馬前。李營長抱著馬頭,淚水滾滾
而下。通人性的這匹戰馬低下剛才高昂的頭。李營長掏出手槍,對準了馬頭。戰馬低著頭,
用舌頭舔了舔李營長的手。為了不讓這匹有功勞的戰馬在這雪山上再挨凍受苦,李營長手中
的槍響了。
  飛捲的雪花中,戰馬枕臥在雪堆中,漸漸被大雪埋沒。
  李營長行了一個莊嚴的軍禮,對著這座戰馬身軀隆起的雪山。
  3月中旬,朱德、張國燾率領紅軍總部抵達康北重鎮道孚,後進駐爐霍。紅30軍佔領
康北戰略要地甘孜。不久,紅軍控制了東起丹巴,西至甘孜,南達瞻化、泰寧,北連草地的
大片地區。
  朱德率領紅軍總部到爐霍時,藏民們受當地土司和國民黨當局宣傳的煽動,都躲進深
山。朱德在鎮子裡巡視一圈後,把各部隊負責人召集起來,號召大家嚴格執行黨的民族政
策,用實際行動教育藏族同胞,並宣佈4項規定:尊重當地的風俗習慣;愛護藏民的一草一
木;在藏民沒有回家之前,不准進他們的屋;看管並餵養好藏胞留在家中的牛羊。
  此時已是仲春,正是高原春播季節,一片片土地等待耕耘。朱德看到這種情況,著急地
說:「俗話說,人誤地一時,地誤人一年。現在,藏族同胞對我們還不瞭解,暫時不能回來
種地,如果這一季種不上,藏胞回來吃什麼?我們不能因為我們的到來而誤了農時,我們應
該幫助他們把地種上,種好,這是我們的義務和責任。」他發動總部機關和一些部隊幫助老
百姓種地,在白天親自揮動橛頭刨地,到了晚上才熬夜處理日常工作。
  紅四方面軍南下、西進以來,往返於草地雪山間,連續進行激烈戰鬥,減員很大。為了
適應新的任務的需要,調整和充實基層連隊的戰鬥力,紅四方面軍在甘孜地區對部隊進行了
大整編。整編後的方面軍領導人是:總指揮徐向前,政治委員陳昌浩,副總指揮王樹聲,參
謀長李特,政治部主任周純全,副主任李卓然。
  部隊的整編變動很大。第4、第9軍撤銷團的建制,每軍轄4個師,每師轄3個營;第
30、第31軍各轄兩個師,每師3個團;第5軍,由原紅一方面軍第5軍與紅四方面軍第
33軍在年初時合編,仍稱第5軍,轄兩個師;第32軍,名義上有兩個師,實僅轄1個
團,即第7團;另外還有紅軍大學、騎兵師、婦女獨立團等,總兵力與剛南下時相比,減員
達一半以上。」
  各軍指揮員及所轄部隊編制是:
  第4軍,軍長陳再道,政治委員王建安,後為王宏坤,參謀長陳伯鈞,政治部主任劉志
堅。轄第10師、第11師、第12師和獨立師。
  第5軍,軍長董振堂,政治委員黃超,副軍長羅南輝,參謀長李屏仁,政治部主任楊克
明。所轄第13師兩個團是由原第5軍團的部隊編成,第15師兩個團是由原第33軍部隊
編成。
  第9軍,軍長孫玉清,政治委員陳海松,參謀隊陳伯稚,政治部主任曾日三。轄第25
師、第26師、第27師和教導師。」第30軍,軍長程世才,政治委員李先念,參謀長黃
鵠顯,政治部主任李天煥。轄第88師、第89師。
  第31軍,軍長由王樹聲兼職,政治委員詹才芳,參謀長李聚奎,政治部主任王新亭。
轄第91師、第93師。
  第32軍,軍長羅炳輝,政治委員李干輝,政治部主任辛世修。轄第94師、第96師。
  金川省軍區,由倪志亮兼任司令員,政治委員邵式平。轄獨立師、獨立第2師。
  紅軍大學,校長劉伯承,政治委員何畏,參謀長張宗遜,政治部主任由王新亭兼任。
  另外還有以張琴秋為團長的婦女獨立團;以騎兵司令許世友兼師長、秦道賢為政委的騎
兵師;以王維舟為總指揮的四川抗日義勇軍,等。
  張國燾雙手捧著這紅四方面軍甘孜整編後的軍事實力表冊,黯然傷神。到了此時,紅四
方面軍的總兵力由原來的8萬人,已銳減至6個軍19個師4萬餘人。
  「難道這是我堅持南下的過錯?」張國燾在自問自答。但他不可能立刻醒悟過來,認識
到這慘重的代價的確是由於「一將無能,累死千軍」的結果,自從他堅持南下戰略方針後,
就注定了紅四方面軍將士比別的方面軍在這艱苦的長征路上遭受更多的劫難。
  紅四方面軍在轉進康北地區後,張國燾對自己的分裂活動仍沒有停止,他除繼續以「中
央」名義發號施令外,仍在一系列會上攻擊黨中央和毛澤東等人。為了壓制部隊中日益不滿
的情緒和批評意見。他無視失敗,卻說:「南下是蘇維埃運動終止退卻,反攻敵人強有力的
行動,在相當意義上說,南下半年達到了我們預定的目的。現在,需要的是我們每個同志要
好好約束自己,任何一種暗中三五成群議論黨的決議而發生破壞作用的現象,都要受到鐵錘
性的打擊。」
  張國燾的「鐵錘」在不斷上舞下翻地拋動,砸向許多他看上去不順眼的人。
  孤注一擲的張國燾始終沒有那個勇氣承認自己的錯誤,但廣大指戰員從比較中在內心裡
已經分辨出南下和北上的天壤之別。儘管許多基層指戰員還弄不明白什麼叫「路線鬥爭」,
可這「南下」與「北上」行軍路線結果的不同,則是最讓人明白不過:路線鬥爭原來是這麼
至關重要。
  紅四方面軍整編後,立即展開緊張的軍事訓練。根據將要北上的戰鬥任務要求,部隊重
點練習打騎兵、攻堡壘、夜間戰鬥和強渡江河等戰術。並大力展開政治、文化教育和文化娛
樂活動,專門設立領導部隊體育文娛活動的組織——紅場委員會,以鼓舞鬥志。同時,積極
做好迎接紅2、紅6軍團的準備。
  3月23日,朱德和張國燾電示紅2、紅6軍團,要求他們與紅四方面軍會合北進:
「我們建議在你們渡河技術有把握條件下及舊歷三月水漲之前設法渡過金沙江」,「與我們
會合大舉北進」,「究應如何,請按實況決定,不可受拘束。」
  中共湘鄂川黔省委和軍委會接到朱德和張國燾這一關於要紅2、紅6軍團北渡金沙江,
去甘孜與紅四方面軍會師的指示後,決定放棄在南、北盤江間建立新根據地的計劃,開始為
實現會師而北上,準備強渡金沙江,北上甘孜。
  為實現兩支兄弟部隊的會師,4月初,紅四方面軍制定了《4、5兩月戰鬥準備工作計
劃》。接著,便在「迎接紅2、紅6軍團準備北上,創造西北廣大抗日根據地」的口號下,
積極展開了整編、訓練,籌集物資等各項工作。是月中旬,徐向前和陳昌浩派出紅32軍和
紅4軍一部,由道孚南下,4月16日佔領東俄洛,19日逼近雅江,守敵兩個團逃竄。紅
32軍佔領雅江後在追擊中殲敵一部,佔領西俄洛,將康定之敵國民黨軍李抱冰部阻止於雅
江以東,以確保紅2、紅6軍團北進時翼側的安全。20日,朱德、張國燾致電徐向前、王
樹聲,對迎接紅2、紅6軍團作了進一步的部署:「會合紅2、紅6軍團為目前主要任務,
必須確實阻止敵人的截斷,相機消滅雅江李敵,並伸到稻城以及金沙江邊去迎接紅2、紅6
軍團。」
  紅四方面軍全軍動員,積極準備迎接紅2、紅6軍團。4月21日,徐向前發電指出:
「與紅2、紅6軍團會合主要目的是北上」。27日,朱德、張國燾致電徐向前:「紅2、
紅6軍團今明可全渡江,會合已無大障礙,全軍雀躍。」「此後重心為北進及對康定和懋丹
兩方。」兩軍會師在即,紅四方面軍部隊在進行作戰和緊張訓練的同時,積極籌集糧食、
牛、羊、食鹽等物資,人人動手,縫製帳篷,打草鞋,織毛衣,迎接兄弟部隊的到來。
  賀龍、任弼時等率領紅2、紅6軍團於4月27日勝利渡過金沙江。朱德聞訊後,立刻
領銜發去賀電:「金沙既渡,會合有期,捷報傳來,全軍歡躍;謹向橫掃湘、滇、黔,萬里
轉戰的我紅2、紅6軍團致以熱烈的祝賀和革命的敬禮!」同時,電令已奉命去雅江的紅四
方面軍第32軍西出理化(今理塘),接應紅2、紅6軍團。
  為了搞好兩個方面軍會師後的關係,徐向前在一次幹部會上,語重心長地對指揮員們
說:「紅軍就像一家弟兄,紅一、紅二方面軍好比是老大、老二,我們是老四。上次我們和
老大哥的關係沒有搞好,這次可要注意呀,和二哥只能搞好,不能搞壞。不然,人家就說老
四太沒有道理了。」
  萎靡不振的張國燾也打起了自己的主意,他的計謀主要是想在紅四方面軍南下損兵折將
的情況下,能把紅2、紅6軍團抓到自己手中,以壯大「西南局」的力量。營帳下有人為其
遊戲代作《陽春白雪·南下有感》一首:
  南下君獨斷。戰剛開,損兵折將,神威減半。一場春夢依稀散。妄想再戰也難。具晚
矣!冬日流汗,盛夏炎天心膽寒,悔不該,固執反毛觀,怎收場?厚顏干。
  可鑽那空登彼岸。不為晚,靈機應變,憤無蠻
  干。啊救星二、六軍團,爭取他另眼看。到那時,雄機妙算,把他們都抓到手,有了
權,愁你輕結伴。一起幹,顯強悍。
  為了會同紅2、紅6軍團一道北進,紅四方面軍在康北高原地區異常艱苦的環境中,堅
持等待了整整4個月,這個代價是相當大的。全軍幾萬人的吃糧成了大問題,根本無著落,
基本上都是在靠野菜充飢。隆冬季節裡,部隊無法配發棉衣,有的戰士仍穿著破爛的棕皮背
心,有的穿著未經硝制的牛羊皮。部隊迅速減員,1個軍中的傷病員多達1000多人。
  紅軍的生存越來越困難,違反群眾紀律的現象也越來越嚴重,高級指揮員對這種軍民糾
紛也習以為常。張國燾在其回憶錄中也承認這一點,他說:「對藏民來說,紅軍只不過是一
伙前來搶他們糧食的惡人。」甘孜有位活佛就曾對張國燾說:「紅軍貧困潦倒,他們搜集糧
食和其它物品,比國民黨的四川軍閥劉文輝還凶。」
  南下部隊落到如此為生存而整日苦鬥的地步,在這貧瘠之地也就很難再說發展。走上絕
路的張國燾又怨誰呢?
  紅30軍政委李先念在事後也回憶說:「我們沒有打贏百丈關一仗,我們輸了,不得不
撤退。張國燾的南下計劃根本行不通。我們只得往西走。當地人都是藏民。語言不通,很不
方便。而我們到了那裡,必須吃飯。於是,我們拉走了他們的牛羊。這樣,我們和藏民的關
系怎麼能夠搞好呢?」
  5月間,紅四方面軍的處境越來越困難,數萬人的吃飯成了總部每天都要考慮的重要問
題,沒有吃的,部隊的鞏固也漸漸困難。21日,張國燾召集會議,研究尋找新的根據地的
戰略問題。面對現實,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原來的南下川康主張是行不通的,說:「紅軍如果
長期停留川康區域內是不利的,更不能適應目前全國抗日反蔣的局勢。川康是不能再呆下去
了,糧食的缺乏使我們在這裡的少數民族工作更加難做。這幾個月,我反覆思慮這個問題,
我認為紅四方面軍的當務之急應該是奪取西北,創建西北根據地。」
  朱德見張國燾終於說出了離開川康邊的話,立即趁熱打鐵表示同意,說:「我同意張總
政委的判斷,這個地方我們實在是不能繼續呆下去了。我們要北上,到陝北去與黨中央會
合,擴大西北根據地。」
  在這裡,朱德和張國燾的意見好像是一致的,但與會人員心中都明白,兩人所說的「西
北根據地」是有著不同含義的。張國燾的「到西北去」並不是與毛澤東的紅軍會合,他的計
劃是由西康直接北出青海,再到甘北和新疆。紅四方面軍在百丈關失利退入西康後不久,張
國燾就派出余洪遠和邵式平,先到甘孜查明德格到青海的道路,為繼續退卻作準備。
  余洪遠後來回憶這件事說:「當時,我一路調查,一路找喇嘛開座談會,以後從甘孜一
個鐵棒喇嘛、絨壩岔的一個喇嘛、德格一個喇嘛那裡瞭解到這條路要走48個馬站,就是馬
要走48天,這中間都是小路,沒人煙,沒糧食。他們喇嘛走都是馬馱上糧食,邊走邊采野
果補充,才能走到。有些地段水都沒有,馬還得馱水。我把情況告訴邵式平,發電報給張國
燾,說此路根本走不通。」
  張國燾得此報告後,一個人躲在房子裡連著幾天都沒有出門,他把川康西北與周邊省區
的地圖一遍遍地審視,但他的目光從不願在毛澤東所走過的路上停留,他力圖避開與毛澤東
相遇,彷彿中央紅軍所走過的從臘子口到陝北的那條道路如一條高壓電線,碰上就要身亡似
的。也就是說,張國燾意向中的往西北發展,目的地絕對不是陝北。因此,張國燾在最初選
擇由川康直接出青海的道路探明難通後,又選擇了準備從甘南西進青海,再到甘北、新疆的
道路。


 
第二十七回 爐霍撤銷第二中央 賀龍率兵會師甘孜
  與紅2、紅6軍團的會師已是指日可待,紅四方面軍加緊北上的準備工作。抓緊時間進
行整編,盡最大可能減少指揮層次,把從機關精簡下的人員充實到連隊,以有效地提高戰鬥
力。短短半個多月時間,紅四方面軍經過整編,部隊面貌大大改觀。同時,為順利完成北上
道路的偵察和對付敵軍騎兵的襲擊,紅四方面軍組建了紅軍歷史上第一個騎兵師,由許世友
任師長。騎兵師成立之日,在大草原上舉行了威武雄壯的閱兵式。朱德在檢閱時號召大家團
結一致,英勇作戰,為保障順利北上與陝北主力紅軍會合做出努力。
  北上準備工作中的一項重要任務是籌集糧食和趕製御寒裝備。紅軍總部責成李先念、何
長工、李天煥、曾日三等人組成糧食委員會,負責籌集、分配糧食和牛羊等食品。但由於當
地物產非常貧乏,徵集到的食品很有限,因此,紅軍總部決定嚴格控制部隊在康北期間的消
費,規定每個指戰員的糧食每天只能分配3~5兩,不足的部分以野菜代替。但是,紅四方
面軍中有許多指戰員沒有右路軍過草地時食用野菜的經驗,有的戰士在飢餓難忍中誤食有毒
的野草而身亡,由此也造成了許多戰士對野菜的恐慌,有人餓著肚子也不願去挖食野菜。
  有一天,朱德請來通司和5個當地的藏族老百姓,向他們求教,並問這一帶有什麼可吃
的野菜。這幾個人一聽紅軍要吃野菜,開始一怔,接著都樂了,爭相介紹了許多野菜的形狀
和名稱。朱德立即組織領導一個野菜委員會,其中有老農和醫生,並組織由炊事員、飼養
員、警衛員這3大員組成的共有10餘人的野菜調查小組,委派警衛班長胡光隋當組長。
  朱德親自帶隊,在老百姓和通司的引路下,走到荒野裡挖野菜。野菜小組從漫山遍野的
荒草中,當天就找出20多種可食的野菜。這些野菜在當晚就成了紅軍指戰員的盤中餐。
  次日,朱德在直屬隊和附近的部隊中開始推廣挖食野菜的方法。野菜調查小組的成員被
各單位聘請為「師傅」。朱德的野菜小組很快擴大為野菜大隊,戰果也相當輝煌。每天傍
晚,紅軍將士們都像打了大勝仗一樣,滿載而歸。大家又各自找到了一些在家鄉吃過的野
菜,很快就發現這裡草原上有60多種可食用的野菜。
  「明天你們兩個警衛員負責把這些不同品種的野菜,揀好的整棵挖回10多棵來,我要
栽野菜。」朱德說。從他手上拿起的鐵鍬看,今天他的任務是挖「野菜地」。
  「栽野菜?」警衛員表示不解。等到了下午,他們真把這些野菜的活標本運回來幾筐。
  樂滋滋的朱德將這些野菜活標本一棵棵分類整理好,栽到了他剛在紅軍大學空闊的大操
場一角平整好的「野菜地」
  中。原來他要舉辦野菜展覽會。
  野菜展覽會開幕這天,車前草、腳雞苔、人參果、冬寒菜、黃花菜等60多種形狀各異
的野菜排列著威武的隊列,接受紅軍指戰員的檢閱。
  「這是灰灰菜,這是薺菜,這是野韭菜,這是水芹菜……」紅軍將士們參觀著這奇特的
展覽品,看著野菜一旁木牌上所標示的名字,認識了那些往日被統統稱作野草的野菜,高興
地喊道:「原來這些野草都可以食用啊!」
  「這幾種怎麼沒有名字呀?1號、2號……這些編號是什麼意思?」
  「那就是這些野菜的名字。你們看那個大的牌子上不是寫了嗎。」朱德在一邊作顧問解
釋說。
  「革命菜!」
  「對,革命菜。這些當地老百姓都叫不出名字但可食用的野菜,今天也來參加革命了,
所以我給它們起了一個統一的名字——革命菜。為了有所區別,根據它們的高矮編了號。你
們看,這是6號革命菜,這是7號革命菜……」朱德的幽默解釋引得大家興趣盎然。
  參觀完後,就在大操場上,朱德向列隊的紅軍指戰員講話,他說:「野菜是個寶,有了
它就餓不死人了!這就解決了我們面臨的大問題,野菜加上油鹽頂蔬菜,把它摻在飯裡就頂
糧食吃。它為我們準備過草地北上,提供了一個解決吃飯的辦法。我們要紀念紅5月,我號
召大家都上山去挖野菜。」
  浩浩蕩蕩的挖野菜大軍在幾天內就出征撒向四野,伸向遠方。
  女紅軍戰士勞動中的歌聲飄落在綠茸茸的草地上:
  薺菜花開雪樣白,妹挎竹籃坡上采。
  騎馬的哥喲草上飛,吆喝著牛羊圍過來。
  哥問妹到處找什麼?
  妹讓哥下馬猜一猜。
  讓哥猜,哥就猜:
  紅彤彤的靈芝草我沒看見,
  帶刺的紅玫瑰不好摘我偏要摘。
  你這個傻哥哥哎,
  哥有事呀你就快講,無事快離開,
  快呀,快!
  你的牛羊吃了我的胖薺菜。
  春夏之交的草地給紅軍帶來了新生的希望,把鮮花綴滿廣袤的原野,將綠色奉獻給敢嘗
百草的英勇紅軍。
  此後,朱德又編寫了一本《吃野菜須知》的小冊子,發到連隊。
  各連隊都成立了野菜組、捕魚組、打獵組,千方百計節約糧食,準備過草地北上。
  對御寒物資的準備,當時在總部供給處工作的楊以山回憶道:「朱總司令對我們說:不
僅要學會同拿槍的敵人作鬥爭,還要學會同雪山草地這個自然界的敵人作鬥爭,革命才能勝
利。他號召我們自己動手買羊毛,捻毛線,織毛線衣、毛背心、毛襪子、毛手套,縫皮背
心,解決部隊長征途中的御寒問題。他每次參加總部機關開會,總要談捻毛線、織毛衣,並
推薦一些織得好的毛織品,讓大家傳看學習;表揚那些織得好、織得快的同志。他每次到我
們供給處來,手裡總是捻著毛線,一邊捻,一邊親切地給我們說:我們不僅要做好自己過雪
山草地的準備工作,還要發揚階級友愛,為很快到來的紅2、紅6軍團的同志們多準備些御
寒衣物。」
  在朱德的帶領下,經過紅四方面軍廣大指戰員幾個月的共同努力,不僅解決了自己需要
的大部分御寒裝備,還給將要到來的紅2、紅6軍團的戰友們織了2萬多件羊毛衣褲。
  為了活躍部隊生活,5月1日,紅軍總部結合國際勞動節,組織紅四方面軍部隊舉行戰
術表演和體育、文娛競賽大會。這天,甘孜、道孚、丹巴等縣藏族人民,在紅軍的幫助下,
成立了「波巴依得瓦」政府,即藏族人民政府。紅軍總部在紀念「五一」和「五卅」這兩個
紀念大會上,朱德倡議舉行運動會、展覽會。運動會上,最別出心裁的項目,即是朱德提議
增設的燒牛糞比賽,這也是為過草地所做的必要訓練。朱德在運動會上講話說:「這次運動
會是對我們的思想、意志、軍事、生活等方面的一次大考驗、大演練、大檢閱,同志們都做
得很好。這再一次證明我們工農紅軍是鋼鐵的紅軍,是永遠打不敗、壓不垮、拖不爛的。」
  紅5月運動會剛開過,紅2、紅6軍團通過滇西北雪山地區的消息傳到了康北草原。奉
命迎接紅2、紅6軍團的紅32軍立即由原駐地向西發展,攻佔理化。本月下旬,紅2、紅
6軍團分左、右兩路進入康南,會合在望。朱德聞訊馬上召集會議,佈置迎接紅2、紅6軍
團的準備工作,要求各部隊在兩軍會師後,互相學習,不說不利於團結的話,不做不利於團
結的事,切實保證兩軍之間的團結。
  5月20日,毛澤東、張浩、張聞天、周恩來、鄧發、王稼祥、凱豐、彭德懷、林彪、
徐海東、程子華聯名自陝北致電朱德、張國燾、劉伯承、徐向前、陳昌浩、任弼時、賀龍、
肖克、關向應、夏曦(中央不知其已犧牲)等紅四方面軍及紅2、紅6軍團負責人,告知國
際國內政治形勢和紅軍與東北軍的合作情況。熱烈歡迎紅2、紅6軍團和紅四方面軍北上,
指出:「弟等與國燾同志之間,現在已經沒有政治上和戰略上的分歧。過去的分歧不必談,
唯一任務是全黨全軍團結一致,反對日帝與蔣介石。為求革命勝利,應改變過去一切不適合
的觀點與聯繫,拋棄任何成見,而以和協團結努力奮鬥為目標。」並提出:「當前任務是紅
軍與東北軍密切合作,實現西北大聯合,建立西北國防政府,打通蘇聯,同蘇聯及外蒙訂立
抗日互助條約」。電報還對「紅2、紅6軍團和紅四方面軍全體同志之艱苦奮鬥精神表示無
限敬意。對於採取北上方針一致歡迎。」
  中央為謀求黨內一致、共同對敵的誠意和採取的正確措施,對促進張國燾放棄分裂活
動,加速北上,起了決定性的作用。5月25日,中央又致電紅四方面軍和紅2、紅6軍團
領導人,指出:「國內及國際的政治形勢均取著暴風雨般的姿態向前發展,黨的反日統一戰
線策略有第一步的成就。目前議事日程上的具體任務是建立西北國防政府,爭取迅速對日作
戰,以走向建立全國國防政府,徹底戰勝日本帝國主義。」紅一方面軍西渡黃河後向陝、
甘、寧發展,紅2、紅6軍團和紅四方面軍宜趁此十分有力時機和氣候,或出甘肅,或出青
海。
  大氣候和小環境都在促使張國燾不得不有所轉變原來的政治態度。因此,6月6日,張
國燾在爐霍召開黨的活動分子會議,宣佈取消第二中央,準備組成西北局。連以上幹部都到
了會,約有1000人。
  「國際來電,陝北成立了北方局,一切分歧聽憑國際處理。」張國燾把取消第二中央說
的含含糊糊。接著,他又大罵毛澤東「右傾機會主義」,仍說紅一方面軍北上是向北逃跑。
  不管怎麼說,張國燾至此雖有礙於臉面,沒有勇於承認錯誤,但他總算扭扭捏捏作出了
「聽憑處理」的姿態。到此為止,張國燾進行了9個多月的分裂活動以失敗宣告結束。6月
10日,朱德、張國燾和紅四方面軍領導人復電中央,表示一致同意北上,擬於6月底出
動,向夏河、洮河西北行動,紅2、紅6軍團約在6月20日前後集結甘孜,休息10天後
跟進。
  這期間,全國形勢有了重大變化,廣東、廣西軍情緊急。兩廣將領陳濟棠、李宗仁、白
崇禧等發表通電,要求國民黨政府准許出兵北上抗日,並分別向湖南出動,與蔣介石軍隊發
生戰爭。蔣介石急調國民黨軍胡宗南部南下,由此,甘肅南部的國民黨軍相對薄弱。6月1
9日,中央致電朱德、張國燾、任弼時,指出:甘南敵情較弱,利於補充和以後東出陝南策
應時局,紅四方面軍與紅2、紅6軍團會師後,宜出至甘肅南部而不宜向夏洮地區,以避免
引起回、漢族衝突,並有利於爭取青海「三馬」。
  朱德、張國燾等接電討論後,決定執行中央指示的北上方針,乘虛出岷州地區,打擊國
民黨軍王均、毛炳文部,向甘東南發展,並請紅一方面軍向天水方向接應。
  時間緊迫,通觀全國形勢的毛澤東在這時很是著急。6月25日,他和周恩來、彭德懷
又致電朱德、張國燾,詢問紅四方面軍「何日開始北上?經何路?何日可達何處?敵情如
何?我陝甘應如何策應?」並指出:「兩廣事變」爆發,時局發展,如能迅出甘南,對時局
助益匪淺。
  朱德、張國燾接此電後,立即決定將紅四方面軍分左、中、右3個縱隊與紅2、紅6軍
團共同北上,向松潘、包座一線前進。這時,南來的賀龍等人已經離甘孜不遠,紅2、紅6
軍團與紅四方面軍的會合就在這兩天。
  7月1日,是中國共產黨成立15週年紀念日。但中共中央的領袖們卻無心思去組織任
何紀念活動,而是把全部精力用在策劃3個方面軍的會師大事上。這天,毛澤東、張浩、張
聞天、周恩來、博古、彭德懷等68名在陝甘蘇區的黨政軍負責人,聯名致電朱德、張國
燾、徐向前、陳昌浩、任弼時、賀龍、肖克及全體指戰員,熱烈祝賀他們即將在甘孜勝利會
師,並歡迎繼續北上陝甘與紅一方面軍配合以至會合,在中國西北建立中國革命的大本營。
  7月2日,紅2、紅6軍團全部集結於甘孜地區,與紅四方面軍實現了勝利會師。同
日,任弼時、賀龍等與朱德、張國燾、陳昌浩在甘孜會見。
  紅2、紅6軍團受到紅四方面軍指戰員的熱烈歡迎。「歡迎橫掃湘鄂川黔滇康的紅2、
紅6軍團」,「歡迎善打運動戰的紅2、紅6軍團」等巨幅標語貼滿沿途。
  「我們可到家了!」紅2、紅6軍團的指戰員們歡呼。原來他們把這裡當作中共中央所
在地了!
  朱德緊緊握著任弼時的手,激動萬分,說道:「好哇!你們這一來,我的腰桿也硬啦!」
  劉伯承滿臉喜悅,說道:「朱總司令等待你們,可是盼得連睡覺都睡不著,飯也吃不下
去。」
  「伯承同志說得對,我這幾天盼望你們可真是食不香、寢不安喲!」
  「總司令,我們來聽你的指揮!」任弼時激動地搖著朱德的手說。
  賀龍晃動著大煙斗,大步走上前來,和朱德擁抱在一起:「總司令,我們紅2、紅6軍
團天天想,夜夜盼,就盼和中央會合呢!」
  「你們來了,我們一起北上,黨中央在毛主席那裡。」朱德漸漸把紅四方面軍中的問題
攤了開來。
  賀龍有所茅塞頓開:「我說呢,我總感到紅一、紅四方面軍之間肯定有了問題,紅一方
面軍北上了,紅四方面軍卻留在川西北。周恩來給我們發的是明碼電報,原來是把密碼本交
給了張國燾,弄得我們根本與中央直接聯繫不上。」
  在甘孜會師大會上,腰桿頓時硬朗起來的朱德直截了當地講道:「這裡不是目的地,我
們要繼續北上,要團結一致戰勝北上的一切困難,到陝北和毛澤東、周恩來率領的紅一方面
軍會合。」
  朱德講完話後,即快步走下主席台電令徐向前率部速向松潘前進。
  各路紅軍由於長期處於被分割狀態,紅2、紅6軍團的負責人事先一直不知道張國燾鬧
分裂和自立中央的事。兩軍前鋒會合後,張國燾派人向紅2、紅6軍團散發《幹部必讀》的
小冊子,散佈黨中央有錯誤的輿論,「批判毛澤東、周恩來、張聞天、博古機會主義路線」。
  為了澄清事實真相,朱德與紅2、紅6軍團的負責人分別談話。
  他與紅6軍團政委王震談了一個晚上,王震明確表示要與張國燾作鬥爭。
  次日,陳昌浩帶領的「工作組」恰好來到王震的司令部,並帶來一大包東西。
  始終樂呵呵的王震迎接上前,問:「哈,哈!帶來什麼好吃的?」
  「是食品,是精神食品!」
  王震看到從馬馱上卸下來的口袋內裝的竟全是《幹部必讀》,他隨手翻了幾頁,內容果
然如朱德所述。他不動聲色地對人說:「好啊,精神食品我們也要。來,先抬進屋去!」
  等陳昌浩走開後,王震用腳踢了踢幾個口袋,果斷地下達命令:「這些玩藝兒一本也不
能發。我們錯把這裡當成黨中央了!」
  王震把扣發《幹部必讀》的事向賀龍作了匯報,賀龍當即表示支持,說:「扣發得對!
張國燾分裂中央是錯誤的,這個小冊子不能發。通知各部隊,把接到的小冊子,統統收起
來,燒掉!」
  任弼時、賀龍知道了張國燾另立中央的底細後,感到非常氣憤。
  「嘿!我們還差點讓這個假李逵給唬住了。」賀龍找幹部談話,告誡大家不要上了張國
燾的當,說:「張國燾到處派人宣傳他們這個中央,現在我們鬧明白了,原來這是個假的。
真中央在毛澤東那裡,他們已經到了陝北,我們必須到那裡去與真中央和紅一方面軍會合。」
  任弼時主動找紅四方面軍的幹部、戰士談話,瞭解情況。張國燾知道後,嚴令限制任弼
時的行動。任弼時當面對張國燾說:「你是政治局委員,我也是政治局委員,我有權找所有
的幹部談話,你不能干涉!」
  賀龍找到張國燾,談了自己的看法,說:「我過去當過軍閥,好不容易才找到共產黨,
找到毛澤東,走上了革命的道路。你是個老黨員,現在卻反對黨中央,去走軍閥的老路,你
能走得通嗎?」
  張國燾一時啞口無言,過了一會才說道:「我們還是開個會吧,統一一下思想認識。」
  時在甘孜的兩軍的主要領導人都參加了會議。除朱德、張國燾、任弼時和陳昌浩、賀龍
外,參加會議的還有關向應、王震、曾傳六、張琴秋、邵式平、傅鍾、余洪遠等。徐向前和
肖克在爐霍等地,沒有出席這次會議。
  張國燾的語氣已經沒有了原同紅一方面軍會合時的強硬,因此整個會雖然有時提出的問
題很嚴厲,但總的看來開得還算是和氣。
  會議由張國燾主持,他首先說道:「我們開個會,看大家還有啥意見要講。下一步怎麼
走?是繼續北上,還是走旁的路?」
  任弼時的講話語氣很緩和:「我的意見是兩軍團結起來北上,與中央會合,奔赴抗日前
線,也只有這條路才能走得通。我看我們還必須對行軍序列做些調整。另外,我想借此機會
也談幾點自己的看法。我們到了這裡後,聽到了一些情況,對一些問題也有意見。一是紅四
方面軍離開鄂豫皖沒報告中央,當然,對這個問題張國燾同志已經有所認識,覺悟是高的;
二是離開川陝蘇區的行動路線沒有報告中央;三是我們和中央的電台不通了,國燾同志借中
央的名義指揮我們,這是不符合組織原則的,你們沒有權力調動我們。當然,現在既然來
了,我們就把問題提出了,國燾同志的南下是不對的,分裂了黨和紅軍,違背了中央的毛兒
蓋會議決定。」
  賀龍的發言很直截了當,也很簡短,他說:「我同意任弼時同志的意見。過去我們都不
認識,要互相謙讓,團結北上。」
  張琴秋的講話很動感情,說:「我們在天全、蘆山碰了釘子。現在看來還是要北上,與
中央會合,只有這條路才好啊!」
  甘孜會議在融洽的氣氛中結束。
  任弼時、賀龍與朱德商議為了防備張國燾的陰謀,防止紅2、紅6軍團的兵權旁移被張
國燾控制,應設法找借口將部隊分開行動。
  「他還想挖我們的?我們不挖他的就是好了。既然如此,這樣辦,總司令看好不好?」
賀龍笑了笑,神秘地對朱德低聲耳語。
  朱德點頭默許。
  次日,賀龍異常熱情地恭維張國燾,說:「總政委,我們紅2、紅6軍團從現在起就直
接屬於你指揮了。但是,這支部隊轉戰數省,現在戰鬥減員很大,急需補充,恢復元氣,能
否給我們補充點兵員和物資?」
  「物資可以大家均勻著用,可這兵員一時半刻是難以召集的。這個地區招兵難呀!」張
國燾沉思了片刻,為了顯示自己的權利和大方,最後說道:「這樣吧,就把原紅9軍團後來
改為紅32軍的部隊,編入你們軍團一起行動。這個軍人少一點,慢慢再擴充嘛!」
  7月5日,紅二方面軍在甘孜正式宣佈成立。遵照中央同月2日電令,以紅2、紅6軍
團部隊為主體,組建中國工農紅軍第二方面軍,總指揮賀龍,政治委員任弼時,副總指揮肖
克,副政治委員關向應。所屬紅2、紅6軍團番號不變,另將紅32軍編入紅二方面軍建
制,共約1.6萬餘人。賀龍兼紅2軍團軍團長,任弼時兼政委;陳伯鈞為紅6軍團軍團
長,王震為政委。
  然後,紅二、紅四方面軍攜手北上。紅二方面軍和紅四方面軍第4軍第10師、第11
師,第30軍第88師為左縱隊,由朱德、張國燾率領,從甘孜地區出動向包座、班佑前
進;中路縱隊由紅四方面軍總部、第9軍、第4軍第12師、第31軍第93師組成,由徐
向前率領,從爐霍地區出動向包座前進;第5軍、第31軍第91師、藏民獨立師為右縱
隊,由董振堂率領,從綏靖、崇化、丹巴地區出動,向毛兒蓋、包座前進。
  滯留在川康一帶的紅軍終於北上了。這時疑心甚重的張國燾思想中突然又繃緊了他那根
「肅反」的弦,紅軍藏民獨立師師長馬駿的被暗殺即發生在紅軍大部隊即將北上之時。
  丹巴藏民獨立師剛組建半年,是借助丹巴藏族頭人馬駿的藏族武裝擴編而成的。馬駿在
當地頗有勢力,因過去與國民黨和四川軍閥素有矛盾,加之在紅軍主力部隊進入藏區的影響
下,他們組織了一支人數不多的藏民武裝,表示願意接受紅軍的領導,配合紅軍,與國民黨
軍作鬥爭。為了積極做好少數民族上層頭人的統戰工作,紅四方面軍總部和川陝省委決定:
繼續保留和發展馬駿這支部隊,並將它擴建成為1個藏民獨立師,任命馬駿為師長,派紅軍
幹部李中權任政委,金世柏任副師長。同時,為了加強領導和便於工作,省委和紅31軍還
抽調了70多名幹部、戰士作為骨幹,派往獨立師工作。省委要求派去的指戰員,一定要和
馬駿搞好團結,堅決執行民族政策,尊重藏族風俗習慣,共同努力把這支民族部隊組建好,
指揮好。
  據金世柏回憶:馬駿當時年約30歲,身材高大、瘦弱,因吸鴉片煙,常面帶倦容,但
一說起與國民黨軍鬥爭就很有精神。在商談中,他一般都同意紅軍幹部的意見,態度也很熱
情。馬駿的父親馬老太爺是個性情孤傲,辦事沉著老練的人,由於他與國民黨和四川軍閥打
交道時吃過苦頭,因而為人處事都非常機警,但很重義氣,講信用,說定跟著紅軍就從此專
心致志為紅軍做事。
  藏民獨立師共編有3個團,沒有設營這一級編製,由團直接管到連,每團轄5~6個
連,各連人數多則100餘人,少則70人。全師總人數,發展到最盛時期有近2000
人。除紅軍部隊派去的人員外,全由藏民組成。為了便於工作,由紅軍部隊中調去的指戰
員,規定一律穿藏族服裝,並要求學藏語,與藏族戰士過同樣的生活。
  各級幹部的配備:團政委、副團長、各連指導員和警衛排長,由紅軍派去的幹部擔任;
團長、各連連長和部分副連長,由馬駿部原有的骨幹擔任。部隊武器裝備較差,全師僅有5
00多支籐槍、少量步槍和馬尾手榴彈,個別連有1挺輕機槍,僅師、團幹部和少數骨幹配
有手槍。警衛排有1挺輕機槍,每人配備1支步槍和兩枚手榴彈。
  丹巴時屬西康省,縣城位於川康交界處。獨立師組建後,部隊沿大金川河一線擔任警
戒,派出若干小分隊,選擇重要交通路口,構築工事,日夜堅守,防止敵人襲擊,以確保主
力紅軍翼側的安全,維護當地的社會治安。同時,通過馬師長和馬老太爺的關係,為紅軍籌
集糧食和其它物資。籌糧的辦法一般是以馬老太爺的名義,用藏文寫成條子,派人送到各村
鎮,要求限期將所需糧食如數送到指定地點。獨立師籌集的糧食,不僅滿足了本身的需要,
而且保證了駐丹巴縣城紅91師部隊的供應。
  獨立師的廣大指戰員多系本地人,熟悉當地的群眾語言和風俗習慣,具有廣泛的群眾基
礎。於是,他們利用人地兩熟的親友關係互相串連,擴大紅軍的政治影響。在獨立師的宣傳
和影響下,當時有不少藏族青年紛紛報名參加紅軍。後來成長為紅軍知名指揮員的天寶就是
從大巴旺的少先隊來到獨立師的,他那時年紀小,非常精幹,加之又懂漢藏兩種語言,師部
就將他編到警衛排。各部隊抓緊時間進行軍政訓練,練習射擊、投彈、隊列和構築工事,學
習做群眾工作的方法等,使部隊的軍政素質有明顯提高。
  正當獨立師圓滿完成各項任務,不斷發展壯大時,紅軍決定離開此地即將北上。馬駿流
露出不願意隨紅軍主力北上的意見。為此,張國燾以不可「信任」為由,向紅91師發了一
份密電,說紅軍將要北上,馬駿很可能不會跟紅軍走,他若留在當地又恐今後是個後患,故
密令立即將他處決。為了防止意外,信中要求嚴格保密,不得走漏任何一點風聲。同時信中
還交代了執行的具體辦法:以召開緊急軍事會議為名,令李中權和馬駿火速趕到丹巴縣城紅
91師師部「開會」,不得有誤。
  李中權接密信後不得不服從張國燾的這一命令,陪同馬駿去丹巴,準備再與紅91師徐
深吉師長和桂干生政委洽商,共謀良策。留金副師長在家掌握部隊。李中權將去丹巴開會的
事通知了馬師長,馬表示欣然同意,隨即作了簡單的準備,帶著兩個隨身警衛高興地上路。
  馬駿和李中權到達丹巴紅91師師部後,並未參加什麼軍事會議,實際是來吃一頓飯,
由該師領導作陪。顯然,該師已經接到張國燾的通知,做好了「準備」。豐盛的酒席桌上,
大家互相問候,有說有笑。一陣寒暄後,馬師長便無拘無束地痛飲起來,毫無一點介意。當
酒過三巡,主持人便發出了按事先規定的以「擊杯」為暗號,突然閃出兩個大漢,猛地一把
卡住馬師長的脖子,活活將他勒頸而死。
  張國燾的這一手可真夠毒辣的!在當時,這一消息就令許多紅軍指揮員聞訊後汗顏,令
藏族同胞心寒。
  處死馬駿後,張國燾為了防止馬駿部下兵變,通知獨立師編造假話,利用部隊出操、上
課、集合站隊的機會,向大家講,說馬師長已調甘孜波巴政府工作,身體很好,希大家勿
念,並望積極支持紅軍搞好工作。馬老太爺也信以為真,此後依然為部隊籌糧,辛勤奔走。
張國燾還指示金副師長帶警衛班先後兩次去馬駿老家,向他的妻子表示看望和慰問。就這
樣,馬師長慘死的真相一直被隱瞞著。
  但沒過半月,馬師長身陷丹巴的消息就傳了出來。原來馬師長在到紅91師師部時,帶
了兩個一高一矮警衛員。矮個子當場被殺,高個子趁機逃走。他跑出後,在當地動員了10
00多名藏民,分別包圍了獨立師師部和第2團駐地,把住山頭,一邊打槍,一邊吶喊:
「快把馬師長交出來,否則我們就不客氣了!」
  緊張的氣氛中,李中權等人決定不能硬打,以免將事態鬧大。一面派出通司不斷喊話,
作正面宣傳,勸藏民趕快撤回,以避免不必要的傷亡;一面由金副師長帶兩個警衛班沿著駐
房周圍坡地轉了一圈,佯裝反擊,向空中亂打了一陣槍,摔了幾顆手榴彈,終將圍上來的群
眾嚇退。接著,金副師長又率警衛排和1個連火速趕到第2團增援,將四面包圍的人群嚇
跑。這一仗,獨立師僅消耗了一點子彈,群眾和部隊均無傷亡,但張國燾這一拙劣的做法,
卻給紅軍造成了極其惡劣的影響。
  1936年7月,藏民獨立師隨紅軍大部隊一併北上,緊跟在紅91師後面,經卓克
基、馬塘、黑水,向毛兒蓋、包座方向前進。因獨立師擔任後衛,糧食得不到補給,生活極
端艱苦,加之不少藏族戰士不願遠離家鄉,因此,每晚宿營時開小差的很多,雖經多次說服
勸阻,但仍制止不住。在此情況下,李中權等師領導便向張國燾報告,建議乾脆將獨立師解
散,願意北上的就跟紅軍走,不願走的,就發給路費連人帶槍放回家,留在當地繼續堅持斗
爭。張國燾採納了這個意見。於是,獨立師在黑水前面的一個村莊中召開全師人員大會。除
天寶等少數藏族戰士表示堅決要求跟隨紅軍北上外,其餘多數人都表示願意返鄉回家。
  紅軍藏民獨立師就此宣告正式解散(新中國成立後,中共中央特別為馬駿平反昭雪。)
  藏民獨立師的悲劇,在當時使朱德等人更加提高了對張國燾的警惕性,在這部隊行動變
化頻繁的非常時期,張國燾會以各種借口幹出許多令人瞠目結舌的荒唐事來。
  為此,朱德在一次會議上特別提議,讓任弼時隨紅軍總部行動,這樣做的目的是可以暗
中加強對張國燾鬥爭的力量,政治局兩個常委對一個常委的陣勢,張國燾是駕馭不住的。朱
德還提議讓劉伯承隨紅二方面軍行動,名義上是負責教練打騎兵的戰術,這樣做既可以擺脫
張國燾的控制,又可從外對張國燾起制約作用。這是朱德經過深思熟慮所作的安排。朱德在
1960年11月談到紅二、紅四方面軍會合前後的情況時回憶說:「後來劉伯承同志去紅
二方面軍了,我們明知張國燾反對中央,我們的人想法支開一個算一個,劉和他是對立的,
幾乎被他殺掉。」
  劉伯承得知去紅二方面軍的消息後,大有獲得「解放」之感。當久違的陽光灑滿草地,
他情不自禁地對著天空高呼:「太陽萬歲!」然後用俄語唱起了沙皇時代革命志士的歌曲:
  「同志們向太陽,向自由,
  向著那光明的路。
  你看那黑暗已消滅,
  萬丈光芒在前頭!」
  歌聲飛揚,一呼百應。送別的任弼時也加入了這大合唱的隊伍,但他的聲音總要比別人
慢半拍,大家都唱完後,他還在拖著尾音在高歌,引得士們高喊:「任政委,再來一個!」


 
第二十八回 過草地再顯英雄膽 劉伯承傳書結良緣
  紅二、紅四方面軍終於踏上了北上的路程,離開駐地不久即進入荒無人煙的大草地。
  長征路上在徐向前身邊當參謀、後曾任解放軍成都軍區副司令員的陳明義將軍,在長征
勝利50週年時,接受了負責在草地上建造一座「紅軍長征勝利紀念碑」的光榮任務。當他
站在草地高崗上遠眺一座座新城和四通八達的公路時,思緒萬千。他向修築紀念碑的年輕戰
士們激動地指點著:「那邊就是徐向前元帥和我們一起宿營的地方。」將軍感慨萬分地說
著:「這川西北高原的水草地啊!每一撮泥土,每一棵小草,每一朵野花,每一道溪流,無
不都浸染著紅軍戰士的血汗,留下紅軍戰士艱難跋涉的足印。我怎能忘記,過草地的時候,
徐向前和我們住在一個帳篷裡的日日夜夜。」
  在草地上,徐向前所使用的「帳篷」實際上是一頂降落傘。那還是南下時,紅軍在百丈
關失利撤退到名山縣境的金雞關一帶,國民黨軍的飛機欺負紅軍沒有防空武器,一批又一批
的飛到紅軍頭上狂轟濫炸,非常猖狂。紅軍戰士們個個都悶了一肚子氣,便想起了不久前徐
向前教的用「六米拉」步槍打飛機的方法。這種打飛機的基本要領說來也很簡單,比如說,
敵機飛300米高,就打3個機身的前面即可,紅軍從此由害怕飛機變為學會打飛機。有
次,敵機剛俯衝下來準備再次輪番轟炸,紅軍一陣激烈射擊,1架敵機中彈後歪歪斜斜地摔
下來。飛機的殘骸七零八落撒在山坡上,飛行員已摔成一堆肉泥。飛機上的電表時針還在
「的噠」走動著,還有1個沒有打開的降落傘。次日,這兩件戰利品送到紅軍總指揮部。
  徐向前看到送來的戰利品,邊看邊想,然後吩咐把電表給一科(作戰科)用來掌握時
間;把降落傘妥善保管,說以後會派上大用場。對此,幾個參謀還不解地亂猜了一陣,有的
說徐向前是要用來擦槍,有的說可能是做包袱皮等,大家爭論不休,直到見徐向前默然不
語,才靜下來,也不便多問,就把降落傘交給交通隊保存起來。
  重新北上後,徐向前率部自爐霍登程,再次踏上北進草地的征途。一天傍晚,總部到了
壤塘附近宿營地,已是人困馬乏,夜幕籠罩下的草地雨雪紛揚,寒氣逼人,一片荒涼沉寂。
交通隊矮小精幹的通信兵王啟應正為電話機電池無法遮雨急得一籌莫展,通訊器材可如耳目
一樣重要啊。這時,徐向前叫參謀長李特派人把帳篷架起來。
  「帳篷,哪來的帳篷?」王啟應驚問道。只見交通隊的戰士把在金雞關戰鬥中繳獲的降
落傘拿了來。一會,草地上便架起了一頂白色的帳篷。徐向前立即讓王啟應把電話機和電池
放進帳篷。大家又把文件箱搬進來整整齊齊堆在一起。徐向前向一局局長歐陽毅再三叮嚀:
「環境艱苦,氣候惡劣,裡面要盡可能多住一些同志。身子骨要緊呀!」
  從此,在草地艱苦跋涉的20多天裡,每到傍晚,一頂白色的帳篷就很快在廣袤的草地
上架起來,抵禦著風霜雨雪,保護著紅軍將士憩息。有時,這個平時只能住20多個人的帳
篷,驟然增加到住50多個人,大家「見縫插針」擠成一堆。帳篷外,風像野馬一樣裹著冰
雪在夜色中橫衝直闖,撞擊著帳篷。冰冷的水珠掉在臉上,但大家心中卻是熱烘烘的,那滋
味,真像是進了天堂。徐向前在文件箱上一直忙碌到深夜,然後才輕輕地在大家中間撥開一
個空隙,曲捲著雙腿坐下來閉目入睡。徐向前和大家心貼心,腳挨腳,一起在這頂降落傘帳
篷裡,度過了第3次過草地的日日夜夜。
  進入草地後,總司令朱德要求兵站部把馱槍支的牲口騰出來馱傷病員,並說:過去是人
多槍少,隨時都有兵員補充。現在是人少槍多,人是最寶貴的,多一個人,革命就多一份力
量。有了人,不愁將來沒有槍。現在我們是要人不要槍,把多餘的槍統統毀掉。必須把傷病
員全部帶出草地。
  過草地,對紅四方面軍許多人來說已經是第3次了。動身前,規定每人籌集15公斤糧
食,1公斤食鹽。並嚴令規定,進入草地後每人每天只能吃4兩糧食,違者槍斃。但也有因
為實在餓得頂不住以身試法的,有個戰士偷吃了自己背的一把青稞,被何畏知道了,當場就
被槍斃在途中。
  紅四方面軍雖有過草地的經驗,但腳下的路還是需要一步步的走,缺糧的情況下只好再
以野菜、牛皮來充飢。
  過草地,單人行走也要耗盡力氣。而擔架隊的戰士們還得抬上戰友行進,其困難可想而
知。宿營了,他們還要照顧傷病員的吃飯喝水和睡覺,付出的辛勞要比一般人大得多。有些
擔架隊員過於疲勞和飢餓,抬著擔架就倒下再也起不來。
  擔架隊員的苦和累使傷病員非常感動,在草地上就曾發生過多起傷病員集體「罷走」事
件。他們說:「不能再拖累同志們了,甩掉我們這些『包袱』吧。請組織放心,傷病員本是
硬骨頭,絕不會給組織丟臉。我們商量好了,給我們留下點武器,如果能夠活下來,就在這
一帶打游擊。如果活不下來,我們總算為部隊減輕點負擔,也算為革命盡了最後一點力。」
  「你們為革命衝鋒在前,流血受傷,我們怎麼能把你們丟下呢?我們一定要竭盡全力把
你們抬出草地。就是死,我們也要死到一塊。」擔架隊員們在做說服工作無效後,硬是把傷
病員按在擔架上。但是,擔架剛一抬起,傷病員又從擔架上自己滾落下來,他們又集體「罷
坐」。
  「如果硬抬我們走,那我們也提個條件。我們每天的口糧應該分給擔架隊員一半。如果
不答應,我們就不坐擔架了。」
  傷病員躺在地上說。
  最後,擔架隊領導不得不同意傷病員的意見。
  「我們不能為大家做些什麼,就為大家唱首歌娛樂吧。」傷病員們說著就集體唱起來:
  草地青又青,學會瞄準打騎兵;
  草地黃又黃,騎著馬兒去籌糧;
  草地泥漿漿,紅軍齊心打老蔣;
  草地明晃晃,北上大道在前方。
  擔架隊員被傷病員們這種高尚的集體主義精神所感動,淚水伴著歌聲流淌。
  在草地上,腿受重傷的李付成連長再也跟不上連隊,他被送到隨軍醫院。當大家勸他上
擔架時,他有氣無力地說:
  「把我留下吧,我不能拖累大家。」
  但大家還是堅持把他扶上擔架。路上,李連長見擔架員累得氣喘吁吁,激動地懇求說:
「反正我不行了,抬著我這個累贅,咱們都過不了草地。丟下我吧,你們走出草地,消滅蔣
介石,為我報仇!」
  到了宿營地,看護排的戰士把李連長安置好後,才去休息。但在次日早晨出發時,卻找
不到李連長。大家到處尋找,才在很遠的樹叢中找到他。他仍然反覆懇求說:「你們快走
吧,我不能再拖累大家……」
  大家被李連長這種集體主義的自我犧牲精神所感動,不容分說,還是硬把李連長抱上擔
架,追趕部隊。
  當路過一條激流時,李連長忽然高呼:「勞苦大眾萬歲!」
  猛一翻身滾進滔滔漩渦中。
  如此為了整體的生存而犧牲個人利益的事例在草地上還有很多。
  廖承志隨總部北上。行軍隊伍中有位女紅軍在噶曲河附近分娩了,大家找來了尿布、糧
食和擔架,準備抬這位女紅軍過草地。誰知這位年輕的母親怕給已經十分疲憊的部隊增添拖
累,晚上偷偷把她心愛的小寶貝投進水塘。這件事深深地觸動了廖承志,他到了陝北後就動
手為此作畫,但他畫了20多年,每當他觸到「扔孩子」的那一筆時,手都顫抖起來,淚水
就模糊了視線,他也就始終沒有完成這一悲壯的畫卷。
  進入草地沒幾天,所帶的糧食就吃光了。沿途倒下的紅軍戰士,絕大多數是因飢餓而倒
地再也難以起來。有的是兩個戰士摞在一起倒下的,上面的戰士緊緊摟著下面戰士的脖子,
下面的戰士用雙手還緊緊托著上面戰士的身體,這顯然是下面的戰士背著已經昏迷過去的戰
友,而後自己也倒下了;有的側臥在泥水中,手裡攥著的幾十粒青稞已經送到嘴邊,這是他
捨不得吃的最後一口糧食,現在準備應急吃下,但為時已晚,他連放到嘴邊的最後一點力氣
也沒有了,撲倒在泥水中;有的赤身裸體像是沉睡在路旁,身邊卻疊放著脫下的衣物,泥地
上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送給缺衣的戰友。從此經過的紅軍指戰員無不脫帽致哀,都明白這
位好戰友的生前心願,把衣服披在烈士的身上,安葬入土。
  漫漫草地,不知有多少紅軍指戰員口中含著野菜倒在泥泊中。
  紅二方面軍是第一次過草地,他們在斷糧的情況下也只好採集野菜。但是,這些南方人
對川西北草地上的植物多數是第一次認識,他們無法辨別哪些能食,哪些有毒?為了戰勝饑
餓,他們開始冒險嘗百草。紅6軍團保衛局執行科共有7人,科長楊鳳生把大家採集來的野
草攬在自己身邊,莊嚴地說:「我們現在開一次黨小組會。這些野草一定要先品嚐、鑒別後
才能食用。我是科長,是老黨員了,我看,我先來嘗。萬一我中毒了,科裡的工作由副科長
陳雲開同志負責。」
  「不行,不行!」另外6個人對科長的毛遂自薦表示堅決反對。陳雲開急著說:「我們
這個科,沒有你的領導,怎麼能完成任務。羊群行走靠頭羊。眼下,最要緊的是你要帶領大
家克服困難,走出草地。這堆東西,應該由我來先嘗。」
  「我看你們誰也別想先享這個口福。」躺在擔架上的黃凱支撐起身體,強打著精神說:
「你們都比我年輕,身體又好,將來為革命工作的時間還很長。我年紀大了,身體又弄成這
個樣子,還是由我來嘗比較合適。」
  黃凱說著就向野草堆爬過來。
  「你的身體本來就不好,抵抗能力太弱,這怎麼行!」大家都慌了,連忙把黃凱又拖上
擔架。接著,小尹、小張、小蕭、小李也都爭著要嘗野草。
  「都不要爭了!」陳雲開猛然站立起來,拿起一大把野草,激動地向大家請求道:「同
志們,我今年才20歲多點,身子骨硬,抵抗能力強,有毒的野草,在我身上只能產生較低
的效能。我懇切請求黨小組長和同志們對我的意見進行表決。」
  沒有人言語。陳雲開首先舉起右手,過了好大一會,黃凱才慢慢地舉起自己的手,……
3只,4只,……7只手全部舉起來。
  陳雲開在大家的矚目下開始品嚐這些不知名的野草,綠色的濃汁從他的嘴角流出,可看
出這些野草的滋味並不美好。
  「這種有點苦而澀。……這種有點酸中帶麻。這種還可以……」陳雲開嘗著,說著自己
的感覺。對口感好又沒有反應的野草就放在身子右邊,這野草頓時就成「菜」了;而放在左
邊的則是不能食用的野草。
  突然,口嚼一種野草的陳雲開感到一種難忍的怪味,瞬間被一股刺鼻的辛辣味鎖住喉
嚨。一陣暈眩,他昏迷過去。
  大家連忙把陳雲開口中的野草摳出來,進行急救。
  陳雲開終於醒過來。
  楊科長高興地握著陳雲開的手,說「夠用了,你嘗出的這10多種野菜夠用了。小尹,
你們快去煮野菜!」
  陳雲開是幸運的,他嘗到的有毒野草是不致命的。在有的連隊,有的戰士就因嘗野草而
中毒身亡。在紅269團,有的戰士發現了一種罕見的山蘿蔔,它的顏色是灰色的,外形有
些類似山藥蛋。因為採集到的數量不多,在煮熟後大家還互相謙讓。結果呢,到了半夜,吃
了山蘿蔔的戰士開始出現神經錯亂現象,大吵大鬧,接著就是嘔吐和頭痛。衛生隊長帶著醫
生趕來搶救,但吃得較多的3個人終因中毒較深未搶救過來。
  為能順利通過草地,賀龍在向朱德等人通電請教後,也親自參加進挖野菜的行列。許多
野菜,大家根本叫不上它的真實名字,只好根據它的形狀和特徵臨時命名,有的野菜則是根
據是誰先採集到的或誰採集到的多,就以這個戰士的名字稱呼為「小李菜」或「大趙菜」
等。尋找野菜時,不管是哪個單位或個人發現有大片野菜,就馬上通知大家來挖,共享「勝
利果實」。
  紅軍在草地中嘗遍了野草,最後大家對哪些是草哪些是「菜」也就有了初步的認識。走
出草地後,個個都成了野菜專家,並以可口味好標準評出了名次,排在前10名的是:冠軍
菜是灰灰菜,然後依次是大黃葉子、野芹菜、野韭菜、籽籽菜、苦丁菜、刺兒草、花菜、鋸
齒菜、野蒜。其實,這所謂的「口味」好,大概是因為肚子餓的關係,連大黃葉子、籽籽菜
這些在當時又烤乾代作煙絲抽並且「旱煙」味很足的野菜,在這時吃起來竟也不感到有什麼
怪味,列入「優秀野菜」排名榜。由此可推知,那些排在10名之後的近百種野菜的人口滋
味肯定不怎麼樣了!
  7月22日,毛澤東、張浩、張聞天、周恩來、博古、彭德懷聯名致電長征路上的朱
德、張國燾、任弼時,指出:我們正動員全部紅軍並蘇區人民粉碎敵人之進攻,迎接你們北
上。「紅二、紅四方面軍以迅速出至甘南為有利。待你們進至甘南適當地點時,即令紅一方
面軍與你們配合,南北夾擊,消滅何柱國、毛炳文等部,取得3個方面軍的完全會合,開展
西北偉大的局面。」中共中央領導人和征途中的紅二、紅四方面軍指戰員的相距距離越來越
近,大家都在盼望著早一天會師。
  縮地術是沒有的,路還是要靠雙腳一步步的走,跋涉在草地間的紅軍正處在艱難時刻。
也就在7月22日這天,一日雨雪,僅紅6師抵達絨玉之夜,紅軍指戰員就有164人停止
了呼吸。這個師的紅15團進草地時有1800多人,擔負著紅二、紅四方面軍的後衛任
務。貧瘠的草地由前面的部隊走過,到了後來,野菜幾乎都被挖絕了,燒的也找不到,情況
更加困難。這個團最後走出草地時,僅剩下400餘人。就是這400餘人,他們在紅軍長
征的道路上,留下了最後的腳印。
  為盡早實現大會師,中共中央於7月27日批准成立西北局,由張國燾為書記,任弼時
為副書記,朱德等為委員,統一領導紅二、紅四方面軍。這實是毛澤東等人為了團結張國燾
所作出的一種積極姿態。次日,毛澤東、周恩來、彭德懷又極為關心地致電朱德、張國燾、
任弼時,詢問紅二、紅四方面軍兩部的行動情況:「不知糧食夠用否?目前確至何地?8月
中旬可出甘南否?」並指出:「西北統一戰線有了進步,3個方面軍會合之後即能引起西北
局面大變化。」
  紅軍從甘孜地區出發,經過1個月的艱苦長途跋涉,終於走出草地,於8月初到達包座
附近。整整1年前,這裡是紅四方面軍鏖戰的地方。8月1日,徐向前等人特意趕到求吉寺
山下王友鈞師長的墓前,獻上鮮花,表示對1年前壯烈犧牲在這裡的紅軍指戰員們的哀悼和
懷念。徐向前泣不成聲,大家明白他心中的悲痛,這不僅是對犧牲了的戰友們的哀思,還表
達了對烈士的戰績被張國燾所斷送而感到痛惜。紅四方面軍在1年前沒有能夠沿著王友鈞等
烈士打開的通道逕直北上,而是走了一大段彎路。
  徐向前說:「我們現在又回到了1年前的起點,再也不能走回頭路了。」
  這天,毛澤東、周恩來、彭德懷兩次致電朱德、張國燾、任弼時,對紅四方面軍第3次
通過草地到達班佑、包座地區表示祝賀。並通報了國民黨軍西北「剿總」第1路總司令朱紹
良、副總司令王均部隊的佈防情況。指出:接占包座捷電,無比欣慰。紅四方面軍在包座略
作休息後,宜迅速北進;紅二方面軍隨後跟進到哈達鋪再大休息,以免敵人封鎖岷西線,北
出發生困難。同時提出,除包座到哈達鋪之外,最好在西邊選一條直達岷州附近之路,分兩
路北進較為妥當。
  在這時,徐向前和任弼時是第一次見面,兩人一見如故,同時也談起了紅一、紅四方面
軍的問題。
  任弼時問起了紅一、紅四方面軍的分歧問題。徐向前說道:「現在看來,中央和毛澤東
同志的北上方針是對的。我當時沒有跟中央走,主要是不想把紅四方面軍分成兩半,而且主
力部隊也不是一個人就能帶得動的。」
  「大敵當前,團結為重。張國燾另立中央,這很不應該。」
  任弼時表示自己的態度說。
  「紅一、紅四方面軍會合時,我們大家都很高興。但中央有的同志說紅四方面軍是軍閥
呀,土匪呀,逃跑呀,政治落後呀,太過分了,傷害了紅四方面軍的感情,我和紅四方面軍
許多指戰員都想不通。加上張國燾在當時從中故意撥弄是非,誰說話他都不聽,朱總司令的
話他也聽不進去。現在取消了『中央』,對團結有利。北進期間,最好不談往事,免得引起
爭端。」
  任弼時說:「我們紅軍是一家,但內部問題不好協調,可通過召開六中全會來消除分
歧,由共產國際派代表參加解決矛盾。」
  徐向前說:「我從參加革命起,就表態擁護第三國際,臂章上也是這樣寫著的。由共產
國際出面解決以往的分歧,我贊成。」
  8月3日,毛澤東、張浩、張聞天、周恩來、博古致電朱德、張國燾、任弼時,表示贊
同在1日來電中提出的進軍洮河、岷州、西固,出擊天水、蘭州的行動計劃。並說將準備一
切條件熱烈歡迎紅二、紅四方面軍北上,達到3個方面軍的大會師。
  全國紅軍在陝北的大會師即將實現,對長征有著深切感情的毛澤東徹夜未眠,他預感到
長征將成為中國工農紅軍歷史上的光輝一頁,將成為中華民族的一筆寶貴精神財富。8月5
日,毛澤東和楊尚昆為出版《長征記》徵稿,向各部隊發出指示電,向參加過長征的紅軍廣
大指戰員發出徵稿倡議信。指示電和倡議信說明:鑒於紅軍總政治部為宣傳長征,擴大紅軍
影響,特茲決定出版《長征記》,要求「各首長並動員與組織師、團幹部,就自己在長征中
所經歷的戰鬥、民情風俗、奇聞軼事,寫成許多片斷」,「文字只求精通達意,不求鑽研深
奧」。就此,許多拿槍的手又提起了筆,記寫下萬里長征路上那一頁頁英勇悲壯,那一幕幕
壯麗輝煌。不久,厚厚的一本《中國工農紅軍第一方面軍長征記》印行全國,這是由長征當
事者記錄下來的第一部珍貴的長征史料文獻。
  這就是毛澤東的偉大氣魄,他堅信紅軍的勝利,堅信紅軍的後代需要用長征精神去奪取
和建設一個新中國,後人必將仰慕這段光輝的長征歷史。毛澤東從中華民族深厚的歷史中吸
取了無窮的智慧和力量,從而奪取了中國革命的勝利;同時,毛澤東也回報給歷史以豐厚的
酬答。
  只有堅信自己的事業會勝利的人才注重歷史,才重視史料的價值,才敢於留下自己的腳
印讓後人去評說,而鼠目寸光者是不可能做到這一點的。
  8月初,走出草地的紅二、紅四方面軍根據敵我形勢和中共中央關於速出甘南、搶佔臘
子口、攻佔岷縣的指示,在求吉寺召開會議,決定紅二、紅四方面軍共同組織岷(州)洮
(州)西(固)戰役。8月5日,朱德、張國燾簽發了《岷洮西固戰役計劃》。時毛澤東等
致電朱德、張國燾、任弼時,提出紅四方面軍的下一步行動部署:如能攻佔岷州城,則打馬
步芳、打毛柄文、打王均都十分有利,戰略上大佔優勢。萬一攻打不開,則圍城打援。
  為了減去側翼威脅,保證戰役的順利進行,分化敵軍,擴大抗日陣線。劉伯承於8月7
日給駐守松潘的國民黨第41軍軍長孫震寫信:
  「我軍抗日北上,道出川邊,接近貴防,而不克與兄晤談,至為歉仄。昔者川軍混戰,
吾輩時或並轡殺敵,時或相對交綏,事跡雖是英勇,究屬同室操戈。如留茲精力以抗擊日本
帝國主義及賣國賊,豈不較為榮幸,言念至此,想當同慨。日本併吞中國,蔣賊為清道夫,
中國北部已非我有。舉國血氣之師,莫不相謀團結與之為敵。兩廣事變其一斑也。現在伯南
出走香港,李白自治廣西,實由於抗日組織團結不堅,使蔣賊得以逐其掃除黔王之故智,西
南將士可以前鑒。吾兄英俊卓絕,愛國有素,而又接防陝甘,毗鄰紅軍,聯盟抗日,形式順
利,此敝總司令所望於麾下相邀贊同。如吾兄一時不便為此,則甚盼互不侵犯,以保國防實
力,切勿為蔣賊離間,自相殘殺。」
  至12日,紅軍各縱隊先後由包座地區出發,向甘南挺進,勢如破竹——9日,紅88
師強佔天險臘子口;10日,紅89師攻佔大草灘、哈達鋪,殲敵1000餘人,繳獲槍支
1000餘支,輕重機槍6挺,隨即向岷州開進。
  劉伯承的「勸友信」對孫軍長是否起了作用,後人無從考證。但劉伯承於同時寫下的另
一封「勸嫁信」卻收到了奇效。
  紅軍走出了茫茫草地,來到了山明水秀的甘南。在這滿目蔥綠的鮮花季節裡,軍中不時
傳來喜訊。劉伯承因為擺脫了張國燾的限制,渾身都感到散發出青春的活力。
  在草地露營的一個月明之夜。宿營後,劉伯承處理完公事,就磨了一盤濃墨,提起筆,
恭恭正正地寫起蠅頭小楷來。大家還以為他又在抓緊時間練書法哩。他一連寫了好幾篇,疊
起來,裝進信封裡。然後囑咐警衛員黃興一定要當面交給四局女紅軍幹部汪榮華。
  黃興感到這是一封不同尋常的信,立即跑步前往。
  汪榮華拆開信一看,臉上立刻騰起一片紅霞。
  原來這是劉伯承的一封求愛信。
  劉伯承與汪榮華的相識最早是在1年前的雜谷腦小鎮。中共中央派代表團到紅四方面軍
進行慰問,部隊排著整齊的隊伍,走出街頭,來到雜谷腦河邊,夾道迎候中央代表團的到來。
  中央代表團的10多名成員在人們的歡呼聲中走來。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頭髮花白、
具有學者風度的林伯渠和戴著眼鏡、英姿勃勃的劉伯承。特別是劉伯承,他那「川中名將」
的盛譽和傳奇般的故事,早已流傳軍中,令人嚮往。如今,大家親眼見到了他,而且距離這
麼近,看得這麼真切,都感到興奮和榮幸!歡迎的人們高呼著「熱烈歡迎中央代表團」的口
號,鼓掌跳躍,就像雜谷腦河中歡騰的浪花。「那位戴眼鏡的代表是誰?」歡迎隊伍中,1
個女同志低聲地問總指揮部的參謀陳明義。
  陳明義回頭一看,問話的女紅軍是川陝省郵政局副局長汪榮華,便豎起大拇指回答說:
「不認識嗎?他就是赫赫有名的劉伯承總參謀長!」
  汪榮華是又驚又喜,目送著劉伯承從她面前走過。眼睛裡,充滿了戰士對首長的敬愛。
雖然,這是汪榮華在那歡騰的人群中第一次見到劉伯承,但卻給她留下了美好的印象。那時
候,人們怎麼也不會想到,這位大別山年輕的茶山姑娘,1年後會成為劉伯承的終生伴侶。
  幾個月後,汪榮華因工作需要,從川陝省委調到總部四局工作,這就有更多的機會與劉
伯承接觸。
  當時的四局,相當一部分是管理工作。既要安排機關部隊的生活,又要關心照顧好首長
的生活。汪榮華知道,劉伯承眼睛不好,而且又受到張國燾的排斥和打擊,因此她更加同情
和關心劉伯承的生活和健康。每當部隊到達一處宿營地,她總是和大家一道,為劉伯承找一
間明亮的房子。
  劉伯承對汪榮華漸漸有了一些瞭解。知道汪榮華在15歲時即已當上了英山縣共青團的
代表。在以後的鄂豫皖行軍作戰中,在1932年第4次反「圍剿」轉移西進中,在創建川
陝革命根據地的鬥爭中,在長征途中,她都能吃苦耐勞,頑強勇敢,為人忠誠老實。劉伯承
喜歡上了汪榮華這種高尚的品德,進而決定選擇汪榮華為終身伴侶。劉伯承的確有眼力,他
不僅在戰場上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而且,在挑選妻子時,也獨具慧眼。這時,紅軍中有來
自城市的姑娘,也有從蘇聯留學回來的女學生,然而他卻偏偏選中了這位來自大別山農村的
茶山姑娘。
  汪榮華也時常聽到紅軍指戰員們讚揚劉伯承精通兵法,能征善戰,才華橫溢,學識淵
博。特別是她調到總部四局以後,通過多次接觸,她感到劉伯承平易近人,誠實質樸,辦事
嚴謹,品德高尚。在萬里征途中,能遇上這麼一位知己,她從心裡歡喜。然而,她也有些顧
慮。她想,自己是一個普通農家的女兒,只讀了1年私塾,兩年學堂,14歲就當了紅軍。
參加革命以後,經過實際工作和鬥爭的鍛煉,雖然有所提高,但比起劉伯承來,不論資歷和
學識都相差得很遠很遠,和他結成伴侶合適嗎?
  幾個月後,兩人雖然誰也沒有表白自己的心思,但都已是心照不宣。兩人再經過半年多
的接觸,相互之間都有了比較深的瞭解,由熟悉漸漸產生了感情,繼而上升為愛情。兩人之
間的感情到了過草地時已經發展到水到渠成的程度,只是在過草地前,這層「窗戶紙」終因
各種原因沒有點破。
  兩人之間的秘密到了甘南後,終於被賀龍、任弼時察覺了。賀龍找到劉伯承,非要當劉
伯承和汪榮華的紅娘。
  「是時候了。怎麼樣,就讓我做這個大媒人吧。」賀龍笑呵呵地說。
  「先不要聲張,還不知汪榮華同志究竟願意不願意呢?我先寫封信問問她再說。」
  「好,好,我們可是著急等著喝你們的喜酒呢!」賀龍當真地說。在賀龍的督促下,劉
伯承寫了這封給汪榮華的信,約定兩個人在駐地清源河旁相見談一談。
  正像許多年輕姑娘接到求愛信一樣,19歲的汪榮華接信後也是又驚喜,又激動得有點
害羞。何況,向她求愛的是總參謀長呢!
  兩人如約來到河邊,當劉伯承提出婚姻問題後,汪榮華還有所顧慮,覺得兩人之間的經
歷、學識等相差較大,不太合適。
  劉伯承誠懇地解釋說:「我們的結合是自由戀愛。我們都是無產階級革命者,為了共同
目標走到一起來的。志同道合,有共同的思想基礎。」
  汪榮華把心裡的話全掏了出來:「你是總參謀長,可我是一個大山裡的姑娘……」
  劉伯承聽了以後,爽朗地笑了,說道:「這有啥子關係嘛!我家也是窮苦農民,祖父還
當過吹鼓手呢。為此,我考秀才被縣官趕出了考場。正因為我們窮,活不下去,才起來革
命,才走到一起來了。只要我們有共同的理想,志同道合,就能永遠戰鬥在一起,結成革命
伴侶,白頭到老!至於知識水平低一點,可以學習嘛。你自己努力,我盡力幫助你。」
  聽到這樣推心置腹的話,汪榮華心中的顧慮煙消雲散。
  在這次散步中,他倆還談到了與張國燾的鬥爭。劉伯承憤慨地說:「張國燾這個人,為
了說服我,要我擁護他的中央,對我採取軟硬兼施的手法。軟的時候,他可以流著眼淚給你
說好話。其實,這是貓兒哭耗子,假慈悲。硬的時候,他威脅要挾,咄咄逼人,甚至狂言,
說我若不是南昌起義的參謀長,他就把我殺了。我不理睬他這一套,他就要撤我總參謀長的
職,叫我到紅軍大學當校長,實際上是當個教員。我是帶兵打仗的人,敵人的千軍萬馬都不
怕,還怕什麼排斥、打擊、撤職、殺頭麼!」
  劉伯承在黨內鬥爭中的原則性和高尚品格,深深感動了汪榮華。能和這樣的人結成伴
侶,她從心裡感到幸福。在與張國燾的錯誤作鬥爭的艱難歲月中,特別是當劉伯承被撤掉總
參謀長職務以後,汪榮華就緊緊和劉伯承站在一起,真心實意地支持他,鼓舞他。
  當他倆從河邊回來時,汪榮華深情地望著劉伯承的眼睛說:「你眼睛不好,給我寫信還
用毛筆寫那麼工整的小楷字,多虧眼睛呀!」
  劉伯承誠懇地說:「生平第一次寫這樣的信,當然要嚴肅認真嘍!」
  汪榮華甜蜜地笑了。
  自從在清源河邊談心以後,劉伯承和汪榮華的關係更親密了。
  1936年9月初,全軍沉浸在三大主力紅軍即將會師的歡樂之中。在甘南成縣清源河
畔的曲子鎮,圓月當空,劉伯承和汪榮華的婚禮在此舉行。
  汪榮華在後來回憶這段往事說:「婚禮極為簡樸,沒有鮮花和豐盛的酒宴,只有戰友們
的衷心祝願;沒有嶄新的被褥,只有跟著我們爬雪山過草地的簡單行李;更沒有紅燭新房。
在我們相識的這段時間裡,從雜谷腦相見,到共同走過雪山草地,經歷了人間罕見的艱難困
苦。在這樣的環境裡結婚,我們感到是那樣的幸福,那樣的富有意義!」
  婚禮晚會上,有人賦詩讚美:
  你是否記得雜谷腦河中翻滾的浪花?
  你是否記得黨嶺山雪中盛開的奇葩?
  如今呀——浪花奔騰出北上的鐵流,
  如今呀——奇葩萌生出新蓮的春芽。
  總參謀長的至深愛情喲,
  就像天上那圓圓的月亮,
  穿過長征路上千山風雲,
  閃射出萬里皎潔的光華。
  雪山草地滯留了劉伯承,使其在此經歷了許多磨難;雪山草地作媒,回報給劉伯承一個
聰慧美麗的妻子。


 
第二十九回 甘南眾將領大爭吵 漳縣張國燾淚長流
  1936年,在中國歷史上是處於社會大動盪前夜一個風雨變幻的年代。中國工農紅軍
所面臨的最大國際問題是日本企圖進攻綏蒙,隔斷中蘇關係;最大國內問題是「兩廣事變」
發生。為此,中共中央根據紅二、紅四方面軍北上和已與東北軍張學良建立了統一戰線的新
情況,重新制定紅軍總的戰略方針,即:緊緊抓住當前有利時機,配合東北軍,首先造成西
北抗日局面。基本行動計劃是16個字:佔領蘭州,打通蘇聯;鞏固內部,出兵綏遠。
  具體部署是:以紅一方面軍約1.5萬人攻取寧夏,其餘保衛蘇區;12月,紅四方面
軍從蘭州以南渡河,首先佔領青海一些地方作為根據地,待明年春暖逐步向甘、涼、肅3州
前進;以紅二方面軍位於甘南,作為幾塊蘇區之間的聯繫。這個部署是基於從今冬至明年以
佔領黃河以西為基本方針的作戰計劃。如果各種條件不允許,紅軍則只好決心再作黃河以東
的計劃,把3個方面軍的發展方向放到甘南、陝南、川北、豫西與鄂西,待明年冬天再執行
黃河以西的計劃。
  中共中央並判斷到如果暫時放棄佔據河西的計劃,會有如下損失:1.被迫放棄現有的
陝甘寧蘇區,這是非常不利的。2.紅軍發展方向不是與日本進攻方向迎頭,而是相反方
向。即不是抗日方向,而是內戰方向。3.無法避免與南京政府在軍事行動上的衝突。
4.日本帝國主義有利用此機會截斷中蘇關係的可能。5.寧夏、青海、甘肅等反蘇維埃勢
力也將利用明年大大加強堡壘主義,將更加投靠日本,使得紅軍在此後的西進行動困難。
  這個西進計劃即是中共中央和毛澤東力主實現的最新戰略方針和部署。
  8月5日,中共中央將調整後的戰略發展計劃報告共產國際中共代表團,指出:「如果
蘇聯方面能答應並且能做到及時的確實的替我們解決飛機大炮兩項主要的技術問題,則無論
如何困難,我們決乘結冰時節以主力西渡接近新疆與外蒙。」
  時兩廣事件已和平解決,使蔣介石免除了後顧之憂,能抽出手來再次集中力量對付西北
地區的紅軍。他急令剛開赴長沙向兩廣施加壓力的胡宗南部迅速返回西北,實現「滅共」計
劃,並趁機分化東北軍和撤換張學良。
  8月9日,中共中央致電張學良:「佔領蘭州是整個計劃的樞紐。其方法:用東北軍守
城,紅二、紅四方面軍攻擊城外之毛炳文,勝利後紅軍一部轉向蘭州上游給馬步芳以打擊,
然後以一部取甘、涼、肅3州,一部取寧夏配合東北軍之1個軍出綏遠抵禦德王的進攻,樹
起抗日的旗幟。紅軍之另一部,則在陝甘寧交界控制黃河東岸,並準備南下策應東北軍主力
抵抗蔣之進攻。」
  為此,中共中央急電朱德、張國燾、任弼時,要求紅二、紅四方面軍盡力奪取岷州地
區,控制洮河兩岸之一段,作為臨時根據地,伺機配合東北軍行動,完成中央戰略任務。
  這時,陳昌浩正指揮紅9軍和紅5軍圍攻岷州縣城,因城堅難摧,連攻未下。朱德、張
國燾、任弼時駐在岷州以西的三十里鋪,徐向前率領前敵指揮部駐在漳縣。
  徐向前根據中央的部署和紅軍總部的指示,命令紅4軍一部攻克渭源,紅30軍一部逼
近隴西,造成了威脅蘭州的態勢。
  不久,中央發電徵求朱德,張國燾等人的意見,問:依據現有力量,假如以紅二方面軍
在甘南、甘中策應,而以紅四方面軍獨立進取青海及甘西,直至聯繫新疆邊境,你們認為是
否有充分的把握?
  張國燾在電話中問徐向前:「把握如何?」
  「問題不大,紅四方面軍有這個力量奪取甘西。」徐向前回答。
  徐向前在得知中央有這個戰略意圖後,立即命令參謀人員收集河西的敵情、地形資料,
準備適時揮師西渡黃河,獨力進據甘西,接通新疆。
  這一時期,紅二、紅四方面軍在甘南地區艱苦轉戰,相機打擊敵人,對下一步的行動也
產生了不同的意見。
  9月上旬,朱德、張國燾等人提出了兩個戰略行動方案:一是紅軍出西北,據黃河以西
的甘、寧、青3省地區;二是出川、陝、豫、鄂。
  毛澤東對此代表中央復示朱德、張國燾:「你們提出的出川、陝、豫、鄂方案,是一種
向南京進攻的姿勢,只在不能出西北及與南京談判決裂之時,才是可行的必須的,我們已把
此點電告國際,我們向國際提出亦是出西北不得已時出東南兩方案。」並指出:中國最大敵
人是日本帝國主義,抗日反蔣並提是錯誤的,我們從2月起開始改變此口號。不要再提「打
倒中央軍」及打倒任何中國軍隊的口號,而要提「聯合抗日」的口號,希望紅二、紅四方面
軍依據這個方針,改變宣傳工作。
  為保持出西北或出東南的機動性,中央令賀龍、任弼時、關向應、劉伯承率領紅二方面
軍向陝南交界的鳳縣、徽縣、成縣、康縣一帶進擊,由紅四方面軍繼續發展甘南根據地。
  9月10日,毛澤東、周恩來致電紅二、紅四方面軍,告之國民黨軍第1師師長胡宗南
及毛炳文、王均部3個師準備進攻通渭,紅四方面軍通渭、莊浪部隊宜向西迫近秦安游擊,
遲滯敵軍,掩護紅二方面軍提前北進。紅二方面軍速通過通渭,進至界石鋪、通渭之間休
息,準備經界石鋪轉靜寧、固原、隆德之間。
  住在漳縣的徐向前接到電令後,反覆思考,有著不同的看法。他主要考慮兩點:第一,
大敵當前,在西蘭公路附近與敵作戰不利。那裡交通方便,利於敵人的左右夾擊;第二,陝
甘北地區人口稀少,僅40萬人,9座縣城,糧食困難,不便大部隊集結。因此,徐向前向
朱德、張國燾建議:以一部兵力速圍馬步芳的家鄉河州,吸引馬敵,主力乘虛從永靖以南的
蓮花渡過黃河,進據古浪、永登、紅城子一帶,與蘭州的東北軍配合,控制這一戰略樞紐地
區,休整補充。為策應紅一方面軍西渡黃河,攻取寧夏,打通蘇聯,創造有利條件。
  但是,徐向前的建議沒有被採納。
  中央接到朱德、張國燾、陳昌浩9月13日建議電後,復電稱:彼此意見大體一致,
「唯我們意見紅四方面軍宜迅以主力佔領以界石鋪為中心之隆靜會定段公路及其附近地區,
不讓胡敵佔領該線,此是最重要者。」並指出:紅一方面軍主力不宜離開陝甘寧邊區南下作
戰,「對東敵作戰宜以紅二、紅四方面軍為主力,紅一方面軍在必要時可以增至1個軍協助
之。」
  張國燾在接此電後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感到中央的態度有變,他非常不滿地發牢騷:「這
也就是說,在西蘭通道與胡宗南決戰的任務,事實上就是以紅四方面軍為主承擔,而不是原
來所說的紅一、紅四兩個方面軍南北夾擊。」他把中央的電報扔向一邊,決定暫時採取不表
態的靜默態度。
  徐向前接電後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對忙於按照中央電令標圖的參謀說:「這一仗很難
打,但是我們還是得準備硬著頭皮干!」
  毛澤東把電令發給張國燾後,卻遲遲不見張國燾的回音,即連電再催。心懷疑慮的張國
燾這才不得不決定在岷州召開西北局會議。
  9月14日,毛澤東電告彭德懷:「遠方回電已許我們所請,請用全力準備寧夏工
作。」同時,中央電告朱德、張國燾、任弼時:「國際來電同意佔領寧夏及甘肅西部,我軍
佔領寧夏地域後,即可給我們幫助。」這天,毛澤東又致電朱德、張國燾、任弼時,指出:
國際來電同意佔領寧夏及甘肅西部,我軍佔領寧夏地域後,即可給我們以幫助。為堅決執行
國際指示,準備在兩個月後佔領寧夏。請用全力準備寧夏工作。至於佔領甘肅西部,候寧夏
佔領取得國際幫助後,再分兵略取之。
  毛澤東並依據當前敵情,對紅軍3個方面軍的行動作了部署:紅一方面軍主力10月底
或11月初開始從同心城、豫旺之線攻取靈武、金積地區,以便12月渡河佔領寧夏北部;
紅四方面軍以主力立即佔領隆德、靜寧、會寧、通渭地區,控制西蘭大道,阻止胡宗南西
進,10月或11月初進取靖遠、中衛南部及寧安堡之線,以便12月渡河奪取寧夏南部;
紅二方面軍在陝甘邊積極活動,吸引胡宗南於咸陽、平涼之線以南地區,與紅四方面軍互相
策應;由陝北派出遊擊隊至涇水以南活動,牽制胡宗南的側後。
  這時,整個紅軍迫在眉睫的問題是:如何實現打通國際路線的計劃?如何對付胡宗南
部?針對這個問題,紅軍內部發生了新的分歧。
  9月15日,毛澤東等人兩次致電朱德、張國燾、任弼時、陳昌浩等,提出對3個方面
軍行動的意見:紅四方面軍宜迅以主力佔領以界石鋪為中心之隆德、靜寧、會寧、定西段公
路及其附近地區;紅二方面軍之支隊直出寶雞以東;紅一方面軍不宜離開甘寧邊境,可派兵
力協助紅二、紅四方面軍的行動。並通報了國民黨軍的部署情況和紅一方面軍已向海原、固
原出動,以1個師出隆德大道,策應紅四方面軍的情況。指出:「紅四方面軍宜在5~7天
內以主力出至隆德、靜寧、會寧、定西大道,控制以界石鋪為中心之有利基點(界石鋪比通
渭大),遲則有被隔斷之虞。」
  次日,張國燾組織紅軍總部部分成員在岷州城西的七里鋪召開會議,討論紅軍行動方向
問題。張國燾提出了紅軍向新疆發展的意見,結果遭到了絕大多數人的抵制和反對。
  到這時,張國燾的話已經不像往常那樣有人言聽計從,連過去與他意見相一致的一些人
也唱起反調,這使張國燾無限感慨:「真是邪門了,到陝北,這些人還不知是怎樣對付我?」
  朱德等人堅決主張紅四方面軍應立即按照9月13日的方案和中央要求,集中主力於現
地區,伺機北出通靜地區與胡宗南部決戰。然後按照中央指示北上,與紅一方面軍會合。
  張國燾與朱德在會上唇齒相爭,意見相反,都已是爭論到面紅耳赤,拍桌子瞪眼睛。張
國燾說道:「我不同意朱德同志的意見。我認為既然紅一方面軍主力不能南下,紅四方面軍
獨力與胡敵決戰不利,應即西渡黃河,進據古浪、紅城子一帶,伺機策應紅一方面軍渡河,
奪取寧夏,實現河西計劃。」
  朱德、劉伯承等人則堅決不同意西進。雙方爭論到深夜,仍是誰也說服不了誰。
  「打日本沒那麼簡單。」張國燾闡明自己的理由:「我們現在的力量就是再增加幾倍,
也不見得一定能打贏它。我們只能將西部變為蘇維埃的後方,做前方抗日紅軍的後備軍。」
「我看你的膽子是太小了!」朱德嘲笑張國燾,說道:「四川軍閥打仗是溜邊邊,碰上敵人
繞彎彎,見到便宜往前站。國燾同志你不要學四川軍閥喲!我們長征是要到抗日的前線陣
地,紅軍要成為抗日先鋒軍、模範軍。日本帝國主義加緊向綏遠、寧夏進攻,敵情在北面
呢,可你老想向西去,當然打它不贏,只是跑得贏了!」
  張國燾憋了一肚子氣,他欲爭無理,卻又實在嚥不下這口氣。
  過去對張國燾言聽計從的李特等人,現在的態度也突然來了個大轉變。這幾乎使張國燾
有些招架不住。張國燾對著李特怒吼:「我說李特呀李特,你怎麼也跟著他們亂起哄,反了
是怎麼的。我告訴你們,現在我還是紅軍總政委,我說了還算數。」
  李特在張國燾面前,總還是有點膽怯,但有在場的眾多人的支持,仍是大起膽子與張國
燾爭辯:「張主席,這是關係到整個紅軍的大事,不能個人感情用事。」
  意見無法統一。傅鍾、張琴秋、李特用俄語交換意見,認為要說服張國燾只有趕快把在
馬營方面軍總部的陳昌浩叫回來。
  這時,我行我素的張國燾已經發佈命令將部隊集合好,準備向青海前進,他首先帶著交
通隊出發了。
  「不能西進,反對西進!」陳昌浩在這緊急關頭騎馬飛奔而來,大聲疾呼。
  隊伍停止了前進。陳昌浩的命令在紅四方面軍中是有很大號召力的,特別是在如今張國
燾的威信日漸衰落的情況下,一些中高級指揮員已經對張國燾失去信心。
  「向後轉!」陳昌浩向著呆在原地不知所措的部隊指戰員發佈命令。
  部隊陸續回來了。張國燾也只好無可奈何地返轉來。
  就在三十里鋪的鎮子中,中共西北局緊急召開會議。
  張國燾大發雷霆,斥責陳昌浩掃了他的面子,並固執地堅持己見,不論誰說,他總是站
在敵視的角度,怎麼也聽不進去。看來意見仍是無法統一。會議開到第3天上午,張國燾突
然宣佈辭職,帶著他的警衛員和騎兵住到岷江對岸的供給部去了。
  「他不幹,我干!」朱德火了,他親自掛起作戰地圖,找來作戰參謀制定部隊行動計劃。
  當天黃昏,張國燾擔心他的辭職威脅會弄巧成拙,又趕緊派人通知朱德、陳昌浩等人繼
續開會,會址就在他的住宿處。
  朱德、陳昌浩和西北局成員一個個都是為了顧全大局,忍氣吞聲,按時趕到了張國燾的
住處參加會議。但在會議最後表態時,參加會議的大多數人仍是支持朱德的主張,贊成陳昌
浩的意見,否決了張國燾的方案。
  直到這時,迫於無奈的張國燾只好說:「黨的組織原則是民主集中制,是少數服從多
數。既然你們大家都贊成北上,那我就只好放棄自己的意見了。」
  會議最終通過了北上會合的意見。朱德當即電告中央:「親譯密電悉,已釋疑慮,現迅
速取得會合在會寧道上,以便消滅胡敵。」
  9月18日晚,朱德、張國燾和陳昌浩聯名向在漳縣的紅四方面軍前敵總指揮部發佈
《通(渭)莊(浪)靜(寧)會(寧)戰役綱領》,作出各部隊北進的部署,要求各部帶4
天乾糧,極力輕便偽裝,盡量採取夜間行軍,快速北進。同日,這一電報也報告了中央。
  岷州會議結束後,朱德回到紅軍總部部署各部隊的北上行動。張國燾帶著他的警衛部隊
先行北上,到了漳縣的紅四方面軍前敵指揮部。
  朱德按捺不住內心的喜悅,致電毛澤東、周恩來、彭德懷:張國燾於本日已北進,我明
日率總部行動。
  但是,事情突然發生了變化。
  正當徐向前等緊張地調動部隊準備北進之際,張國燾騎馬連夜趕到漳縣。
  「我這個主席幹不了啦,讓昌浩干吧!」張國燾到了前敵指揮部後,進門就這樣說。
  徐向前、周純全、李先念等人不知發生了什麼事,都急忙趕上前來,說道:「張主席不
要急。快坐下,休息一下,有話慢慢說。」
  「陳昌浩變了……」張國燾滿腹怨氣,講起了他與陳昌浩在岷州會議上的爭論。接著,
他向沒有參加岷州會議的徐向前等人片面宣傳他的西渡黃河主張,他流淚了,並且哭得很傷
心,嗚咽著:「我是不行了,到陝北準備坐監獄,開除黨籍。
  紅四方面軍的事情,中央會交給陳昌浩搞的。」
  接著,張國燾提出了一套西渡黃河,搶佔永登、紅城子地區作立足點的方案。
  徐向前比較了兩個軍事行動方案,認為張國燾的意見不是沒有道理。他分析情況說:
「我們紅四方面軍已是3過草地,消耗很大,疲勞不堪。裝備簡陋,每個戰士的子彈一般僅
有10發左右,最多的也就20多發。如果開進到西蘭通道那種便於敵人運動的地區,與優
勢裝備的胡宗南部隊決戰,顯然無取勝把握。弄不好,部隊會被壓到黃河以東、西蘭通道以
北的地帶,這樣敵人卻有利於全力北向,對付紅一、紅四方面軍。」
  根據張國燾提出的方案,徐向前等人對著地圖,反覆磋商,當場作出如下部署:紅四方
面軍以2個軍從永靖、循化一帶渡過黃河,搶佔永登、紅城子地區作為立腳占;以1個軍暫
時留在黃河渡口附近活動,吸引和牽制青海的馬步芳部隊;以兩個軍繼續佈防於漳縣、岷州
地帶,吸引胡宗南部南下,爾後以這3個軍再渡河北進。主力出靖遠、中衛方向,配合紅一
方面軍西渡黃河,共取寧夏。
  9月19日,毛澤東在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上就奪取寧夏問題作重要發言。致電賀龍、
任弼時:「3個方面軍須迅速統一指揮」。下午,毛澤東、周恩來、彭德懷致電朱德、張國
燾並轉任弼時、賀龍,指出:向寧夏及甘西發展,重點在寧夏。寧夏是整個西北之樞紐,且
國際來電說紅軍到寧夏後會給幫助。並針對張國燾要紅一方面軍單獨攻擊寧夏及紅四方面軍
西進的錯誤主張,指出:紅一方面軍獨攻寧夏會顧此失彼,使進攻寧夏計劃失敗,也會使你
們攻甘西的計劃失敗,只有集中佔領寧夏才可避免失敗。「奪取寧夏打通蘇聯,不論在紅軍
發展上,在全國統一戰線,在西北新局面上,在作戰上,都是決定的一環。」
  9月21日,毛澤東等人復電朱德、張國燾、任弼時等,指出:統一指揮十分必要,我
們完全同意任弼時、賀龍、劉伯承、關向應4同志的意見,以6人組織軍委主席團,指揮3
個方面軍,因周恩來準備去南京談判,軍委以毛澤東、彭德懷、王稼祥赴前線與朱德、張國
燾、陳昌浩一起組成軍委主席團,主席團地點設在同心城附近為宜。
  即在這天晚上,張國燾在沒有取得朱德同意的情況下,即發出部隊停止北進、掉頭向西
的命令,然後將這個部署計劃再電告朱德。
  張國燾並沒有甩手不幹。
  「所有未經我簽字的電報一律不准發出,請你們絕對負責!」張國燾向紅軍總部通訊部
門發出了密電,意在切斷朱德與陝北和各方面的聯繫。
  朱德原先以為張國燾先去漳縣是組織部隊北進執行靜會戰役計劃,卻沒有料到他在表了
態的岷州會後又出爾反爾,仍然堅持西進。新的分歧使朱德感到事情發生得非常突然。他在
知道這一消息後,立刻讓陳昌浩先走一步到漳縣,一面電告中央:「我是堅決遵守這一原
案,如將此案推翻,我不能負此責任。」
  朱德這時的處境真是太困難了,既要團結張國燾,又要執行中央的指示,除此之外再沒
有別的好辦法。一夜都沒有安睡的朱德在22日凌晨3時,揉了揉脹紅的雙眼,捻亮油燈,
親擬電文:「國燾同志電悉,不勝詫異。為打通國際路線與全國紅軍大會合,似宜經靜、會
北進,忽聞兄等不加同意,深為可慮」。「靜、會戰役各方面均表贊同,陝北與紅二方面軍
也在用全力策應,希勿失良機,黨國幸甚。」並提議在漳縣再次召開西北局會議,續商大計。
  接著,朱德又擬出了致中共中央和在隴南的紅二方面軍賀龍、任弼時、劉伯承電報,通
報情況。通知參加過岷州會議的西北局成員兼程趕赴漳縣開會。
  朱德擬完3封電報稿,立即送到電台,不料電台竟拒絕發出,說:「張主席有指示,沒
有他簽名的電報一律不發。」
  「我難道連發電報給中央的權力都沒有?我這總司令何以指揮部隊?」朱德責問。
  「不能發,不能違背張主席的指示!」電台人員堅持。看來張國燾的那套家長作風在這
裡是起作用的,心有餘悸的電台人員不敢冒殺頭危險違背張國燾的旨意。
  朱德連找了幾個人前到電台去說情都無濟於事。
  電台內人員在朱德一出房間,他們之間也發生了激烈的爭論:「總司令的電報都不能
發,這恐怕是違反組織原則的。」
  「總司令也不行!在我們這裡是張主席說了算,說讓我們掉腦袋就掉腦袋!」
  「不發這個電報,無論從哪個方面講都說不通。弄不好我們這樣做會真要惹出大禍。」
  電台人員到此時都感到了問題的重大和嚴重性,但意見分歧,爭論激烈。特別是一說到
張國燾名字,無人不擔心會被秘密處決。
  「電報發不出去,這怎麼行?」一向從容不迫的朱德急得團團轉,他連找了幾個人,都
是一聽有張國燾的限令後趕緊縮頭退卻。在這裡,張國燾的威風還是無人不畏懼的,沒有人
敢冒殺頭的危險去幫助朱德。
  朱德又找到了西北局的組織部長傅鐘,說:「你是紅四方面軍的,說話方便,人又熟。
你出個面給他們講講組織原則,把這3個電報發出去。」
  傅鍾接過電報稿進了電台室。
  電台人員一見傅鍾手中的電報稿,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個個表情緊張,誰也沒有說話。
  傅鍾為了緩和氣氛,先說了幾句閒話,然後說道:「你們剛才肯定也爭論過了。我現在
告訴你們真相,有人要推翻岷州會議決議,總司令不贊成,要向中央報告,還要召集一些負
責人繼續討論。這是關係紅軍前途的大事,也是關係黨的原則的大事。總司令有命令應該執
行。我們每一個共產黨員都要遵守黨的紀律和原則,維護黨的決議,下級服從上級。現在我
代表西北局組織部問問大家,這事應該怎麼辦?」
  大家陷入沉默,都在認真思考著傅鐘的話。
  「這事的確很難辦,我們電台究竟聽誰的?」
  「聽誰的?聽黨中央的。」傅鍾說。
  「好吧,給朱總司令發報。有事由我承擔全部責任!」電台負責人王子綱表態說。
  發完3封電報,已是22日凌晨。朱德立刻騎馬奔往漳縣,60公里的路當天就跑到了。
  9月23日,中共西北局會議在漳縣附近的三岔紅四方面軍前敵指揮部再次召開。
  朱德在會上幾次發言,堅決維護岷州會議關於北上的決定。
  在平時說話一向和氣的朱德,這次卻同張國燾展開了激烈地爭辯,他說:「第一個戰役
計劃和第二個是有很大區別的。第一個計劃是有利的。所以,我堅決執行第一個計劃。現
在,即決定第二個方案,對整個形勢如果不能抓住,會合就會延遲,聯合戰線就要受影響。」
  朱德反覆闡明:「紅四方面軍北上與紅一方面軍會合,對整個形勢是有利的。」
  「中央電報。」譯電員走進會議室,把一份電報呈上。
  朱德沒有接,只說道:「念!」
  這是一封毛澤東、張浩、張聞天、周恩來、博古、王稼祥致朱德、張國燾並告賀龍、任
弼時的電報,指出:紅一方面軍已向部隊大動員,擁護與慶祝會合勝利,並通知全黨全軍注
意當前的政治任務,對過去爭論一概不談。
  「什麼一概不談,他們不談我還要談呢!」張國燾聽了一串電報署名後就感到火氣上湧。
  朱德把電報紙平放在桌子上,接著頻頻向張國燾提出了一連串的責問:「中央的決策是
有道理的,可你就是聽不進去。我們現在迅速北上,可以不經過與敵軍決戰而實現會合。我
們可以會合,為什麼你卻堅持不去會合?」
  「岷州會議的決定是由西北局成員集體討論作出的,你張國燾當時既然表示服從並簽
字。為什麼一到漳縣就完全改變了呢?為什麼不經過西北局重新討論就改變計劃?你張國燾
既然是黨的書記,更要根據黨的決議來工作!這是關係到組織原則的嚴重問題,應當弄清
楚。」
  張國燾的發言有些蠻橫:「我是西北局的書記兼紅軍總政委,我對調動部隊可以負完全
責任,經我決定了的,當然可以不經別人的同意。當我不能執行職權而別人要調動軍隊時,
我要提出強烈的抗議!」
  此時,大家都明白張國燾的思想癥結是害怕與黨中央會合。朱德等人勸說張國燾解除這
個顧慮,說:「你不要怕和黨中央其他同志見面。錯了認錯,作自我批評,回到列寧路線上
來,不要再搞派別活動,這樣就不會再抹殺自己的功績和光榮。」
  「什麼,我怕會合?要知道我也是雙手贊成會合的。有人有一種誤會,以為我張國燾好
像是怕毛澤東似的,實際上那是極其錯誤的想法。我張國燾怕誰呢?我張國燾堅持真理,真
理是無敵於天下的!我之所以堅持西進,而不同意現在北上,是說現在情況不適合北上,而
適合西進。」張國燾繼續強調西渡黃河的理由:「我之所以堅持我的意見,也完全是為了紅
四方面軍的發展著想。事實明擺著,這時黃河容易渡過,又可以避免與強敵胡宗南部在西蘭
大道上決戰,將來仍可以達到會合的目的。」
  會場上出現交頭接耳的嘀咕聲,張國燾剛才一番頗具感染力的辯解顯然征服了一部分人。
  「我提議,我們再來一次表決。」張國燾見風向倒向自己,機警地利用書記的地位壟斷
會議。
  朱德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會場上眾多異樣的目光使他理會到今天的會議反被張國燾利
用和駕馭了。
  「同意西進的舉手。」
  「好!超過半數。通過!」張國燾眉飛色舞的宣佈。
  會議最後表決,通過了張國燾的西進方案。
  「總司令,怎麼樣?是繼續堅持你的北進,還是……」張國燾幸災樂禍。
  「我仍然堅持岷州會議原案。我要說的是你要對這個改變負責任!」朱德在十分困難的
情況下,表示不屈從。「這當然,我對我的這個改變負完全責任,關於這個問題,總司令不
必擔心。」
  「我要把這個改變報告中央!」朱德說。
  「你不用告訴我,我知道你是會馬上報告給毛澤東的。你報告好了,我馬上通知電台,
為你提供方便。只是提醒你,不要忘了報告這個改變是西北局會議表決通過了的。」
  「你不要把你的意見強加我頭上,讓我贊同西進是絕對不可能!」朱德斬釘截鐵地說道。
  漳縣會議後,張國燾立刻命令紅四方面軍先頭部隊向西面的洮州進發,準備在蘭州以西
的永靖、循化一帶北渡黃河,進入甘肅西北部。
  部隊在得到掉頭向西的命令後,人心浮動,逃亡現象增多。許多人議論紛紛,滿腹疑
慮:「日本鬼子在東面、北面,往西走抗誰去?」「是不是又要過草地?」
  紅四方面軍各部隊奉命迅速籌足8天的乾糧,待命行動。徐向前則先行一步,帶領先頭
部隊向洮州進發,調查行軍路線。
  無可奈何的朱德只好和張國燾等率部西進,到達了臨潭。
  但是,出乎張國燾所料的是今年的冬季又早早降臨在西北大地,先頭部隊剛出發兩天,
就從前面帶回情報說:「據當地老百姓提供的情況,黃河對岸現在已進入大雪封山的季節,
氣候寒冷,道路難行,渡河計劃恐難實現。
  「前面不通,可以繞道西進嘛!」張國燾仍然堅持非西進不可,這好不容易爭取來的西
進怎能輕易放棄。
  朱總司令在聞知天氣變化後,對張國燾勸說道:「是回頭的時候了,不能一錯再錯。這
裡不是噶曲河。」
  「老天也絕我之路!」張國燾對天長歎,焦灼不安。
  這時,敵情也發生了重大變化。一切情況表明,唾手可得的北進要比西渡有利得多。但
是張國燾的臉面卻拉不下來,他處在了騎虎難下、進退兩難的地步。
  張國燾為了重演漳縣會議的結果,爭取多數人的支持,於是決定就在臨潭召開會議,再
次進行表決。
  會議在城中一個天主教堂裡召開。張國燾說:「大雪封山,可不可以從南邊繞道。我的
意見是打到迪化,打通國際路線,得到裝備再打回來,與紅一方面軍會合也不遲。」
  「從南面到迪化?」陳昌浩立刻表示反對:「從地圖上看那又要走一片草地。現在部隊
過草地都過怕了,一聽到草地,頭皮都發麻。如果再過草地,這部隊是不好帶了,還不知會
開小差跑多少?」
  徐向前也不贊成張國燾的意見,說:「我知道,從鄂豫皖出來的同志,再也不想折騰。」
  接著,李卓然、余洪遠、傅鍾、王維舟等人相繼發言,表示不應當再置黨中央的命令和
氣候條件而不顧,一意孤行,部隊的確不能再折騰了。
  張國燾原先預料的爭取多數的設想落空了,他在會上被空前的孤立在一邊。
  毛澤東接到朱德的電報後,尤感問題的嚴重性,眼看就要實現的3個方面軍的大會師,
很可能在張國燾等人攪和之下落空。再次致電,表明與張國燾之間的爭論應該一概不論,集
中全力與團結內部,執行當前軍事政治任務。電報針對國民黨軍胡宗南陸續入陝的情況,指
出紅軍的對策:第一步應集合3個方面軍於靜寧、會寧一線,予胡宗南部以打擊,使其不能
達到隔斷紅軍、各個擊破的企圖。第二步迅速以兩個方面軍佔領寧夏,以1個方面軍控制胡
宗南部,佔領寧夏是整個政治軍事上極重要的一環。至於第三步,則在佔領寧夏後,那時紅
軍已得到蘇聯的幫助,處於有利地位,分兵略取甘西、綏遠,乃至重占甘南均甚容易。
  同時,毛澤東等人又致電任弼時,指出:「中央內部的團結一致,是我們戰勝敵人的必
要條件。當前政治和軍事的總方針,已為大家所同意,則中央內部的團結已有充分保障無
疑。關於統一指揮等問題,正依照你們的提議等待國燾同志等北上商討一切。」
  張國燾的問題到了這時在毛澤東看來已經不難解決,他思考的問題已經向更遠處深入,
致電在國民黨統治區的中共黨的領導人,廣搜治國平天下的書籍,並告之「不要買普通戰術
書,只要買戰略學書,大兵團作戰的戰役學書,中國古時兵法如《孫子》等也買一點。」
  9月25日,毛澤東致電彭德懷:「紅四方面軍既向西,應考慮何時由何地策應紅二方
面軍北上問題。」中共中央並致電紅四方面軍,明確指示不同意張國燾的漳縣會議行動方
案,電稱:「確悉:胡宗南部到略陽,本月底其後續部隊將到齊。紅四方面軍有充分把握控
制隆、靜、會、定大道,不會有嚴重戰鬥,而紅一方面軍可以主力南下策應,紅二方面軍亦
可向北移動鉗制之。背後,糧食不成問題。若西進到甘西只限制青海一面,爾後行動困難。」
  毛澤東等人又致電任弼時、賀龍、劉伯承:請你們盡量爭取張國燾率部北上,西進將會
造成行動困難,且妨礙寧夏作戰計劃。
  這天,張國燾與朱德、徐向前、陳昌浩聯合署名,向黨中央連發4封電報,陳述紅四方
面軍採取新方案的理由,但中央都未表示同意。張國燾在電報中的語氣明顯變軟,望中央
「務祈採納」漳縣會議西進方案,表示尊重中央意見,再作最後決定。其中,與朱德、徐向
前、陳昌浩聯名在12時發出的電報中稱:「我們決定紅四方面軍即應行動,先機搶佔永登
一帶地區……關於統一領導,萬分重要。……我們提議請洛甫等同志即以中央名義指導我
們。」
  毛澤東把電報拿給張聞天看:「洛甫同志,你看呢,人家向你發出邀請信了。」
  張聞天接過電報,從頭至尾仔細地看了兩遍,也高興地說道:「我看不僅只邀請了我,
這後面還有一個『等』字呢!
  你毛澤東也在他的邀請之列嘛!」
  「不,不!他不會歡迎我去的。」
  「中央如果決定讓我到紅四方面軍,我馬上就動身。」張聞天說。
  「我看這封電報的重要之處還不在於讓誰去,關鍵還是在這個『中央名義』喲!張國燾
同志的轉變不小,進步不小,這是一個大台階!第一次表示放棄同陝北黨中央保持『橫的協
商關係』,而接受黨中央的領導。」毛澤東說。
  已是深夜22時,難以入睡的張國燾又向中央發報:「請重看20時電,如兄等認為西
渡計劃萬分不妥時,希即令停止西渡,並告今後方針,時機緊迫,萬祈鑒察。」
  張國燾到了這時也不知怎麼了,充分暴露出他心無主見、忽左忽右的軟怯本性,電報剛
發出,又另外擬出一封致毛澤東、周恩來、彭德懷的電報,稱:「紅四方面軍已照西渡計劃
行動,通渭已無我軍,如無黨中央明令停止,決照計劃實施,免西渡、北進兩失時機。」9
月27日,毛澤東這天也接連4次致電張國燾等人,勸其北上。代表中央回電明令禁止紅四
方面軍西渡黃河,指出:「迭接26日兩電,敬悉一切,並有如無黨中央明令停止,決照西
渡計劃行動等語。中央書記處及政治局詳細慎重的討論了這個行動問題,特將結果奉告如
下:中央認為,我一、四方面軍合則力厚,分則力薄。合則寧夏、甘西均可佔領,完成國際
所示任務;分則兩處均難佔領,有事實上不能達到任務之危險。」並告之紅四方面軍仍宜依
照9月18日朱德之部署,迅速從通渭、隴西線北上。同日,中央又發兩電,介紹敵情,千
叮萬囑:「萬祈決策北進共圖大業,免使再分難合,各陷不利地位,至禱至盼。」
  處於進退兩難中的張國燾整日愁眉苦臉,既不再下達北進的命令,也不說西渡的話,誰
也不知道他在等什麼。
  徐向前在洮州以北調查到難以渡河的情況後回總部向朱德、張國燾匯報,看到了中央明
令紅四方面軍立即北進的電報,說道:「西渡難以實現,不北進還有什麼好的出路!」「再
開個會吧。」朱德見徐向前的態度很明確,趁機說道。
  經過討論,大家一致決定按照中央命令北進。張國燾在此情況下再也沒有拒絕北進的借
口,只好被迫同意北上。這天,朱德、張國燾、徐向前聯名電告中央:「決仍照原計劃北
進,以出會、靜,會合紅一方面軍為目的,部隊即出動,先頭約6日到界石鋪,決不再改
變。」
  毛澤東接電後,立即致電彭德懷並告聶榮臻:朱德、張國燾來電,紅四方面軍停止西渡
轉向北進。中央指示你們,為策應紅四方面軍的北上,紅2師立即南下,紅1師在原地區與
紅2師相呼應。其餘任務不變。
  9月29日,紅四方面軍總部下達北進命令,各部隊開始按計劃分5路縱隊向北急進。
中央來電對紅四方面軍的決定回師北上表示「十分佩服和歡慰」,並告訴策應的部署。


  

第三十回 三軍鐵流聚匯陝北 長征精神芳澤寰宇

  紅軍大會師在即。這時,中共中央考慮到了還處在黨內鬥爭危境中一些高級將領的人身
安全,其中最危險的是總參謀長劉伯承,即致電要求劉伯承迅速離開部隊,專程到保安接受
新的任務。新婚還不到10天的劉伯承立即在1個警衛排的護送下單獨向北進發。汪榮華和
警衛員黃興緊跟在劉伯承身邊一道北行。
  途中,劉伯承一行多次與敵人接火。
  有次,突然一架敵機從他們頭上呼嘯而過。
  「快分散隱蔽,衝到前面樹林中去。臥倒!」劉伯承指揮警衛人員緊急疏散。
  喊叫間,4顆炸彈從空中呼嘯著落地,就在劉伯承身邊不遠處爆炸。頓時,濃煙翻騰,
彈片橫飛。劉伯承和汪榮華這一對從艱苦征途和嚴酷的政治鬥爭中走過來的患難夫妻,如今
又共同面臨著戰場上生與死的考驗。
  汪榮華從濃烈的塵土硝煙中抬起頭來,拍掉頭上的泥土,睜大眼睛一看,驚呼道:
「啊!你受傷了!」
  劉伯承臀部負傷,身邊一攤鮮血。汪榮華心疼得渾身直抖,立即含淚為劉伯承包紮傷
口,並叫黃興去找擔架和馬匹。
  「不要緊,打仗掛綵,乃兵家常事!」劉伯承鎮定自若地摘下眼鏡,擦著鏡片上的塵
土,安慰汪榮華。
  「你的傷很重,不要動!」
  「負傷有啥子嘛,革命哪有不流血的。你看,你還說我呢,你也負傷了,腿上的血都流
下來了,快包紮你的腿!」劉伯承說。
  汪榮華點了點頭。在為劉伯承包好傷口後,才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腿傷,這時她才感到
一陣鑽心的痛,悄悄轉過身去,為自己包紮。
  劉伯承微微抬起身來,撫摸著妻子的傷口,動情地說:「革命,流血是常事。紅軍,就
是從血泊裡爬出來的。如今,我們兩個的血還真流到一塊來了!」
  又一架敵機飛臨上空。
  「走,快離開這個地方,到前面樹林中去!」
  劉伯承臨危不懼的精神鼓舞著汪榮華。他倆儘管傷口很痛,但仍互相攙扶著,一步一步
向前邁進,艱難地向前走了幾十米。前面出現一個陡峭的山坡,汪榮華咬著牙往上爬,可是
她那負傷的腿,怎麼也使不上勁。劉伯承伸出一雙有力的大手,忍著傷痛,把汪榮華先托了
上去。
  汪榮華在坡上站穩腳後,立即回轉身,伸手使勁地把劉伯承拉上來。就這樣,一對新婚
燕爾在這生死關頭,互相拉扯著,一步又一步,終於爬上山坡,來到了山崗上的樹林中。
  這時,警衛員黃興帶著幾個戰士跑過來。汪榮華扶劉伯承上了擔架,自己才騎上馬,跟
在擔架後面,緩緩行進。
  為了迎接劉伯承,周恩來親自安排工兵連連長王耀南和指導員李呈瑞帶部隊前往,對王
連長說:「黨中央決定派你們連去二、四方面軍長征來的方向,把劉伯承總參謀長接回來,
他已先於部隊向我們這個方向過來了。給你們配備1部電台和1個騎兵班。路上要小心,不
許出任何問題。」
  軍委副參謀長兼作戰部部長張雲逸特別派來參謀,向王連長介紹了沿途的敵情,以及與
中央聯絡的方法等。
  聶榮臻叮囑王連長,說:「你們的任務是很艱巨的。到保安的路有許多條,地形和敵情
都很複雜,這就要看你們的隨機判斷能力了。從地圖上看,你們第一步必須趕到華家嶺以東
30多里的三岔路口,在那裡做好迎接他們的食宿準備。劉伯承同志是帶著少數人單獨北來
的,恐怕不好找,但無論如何要找到。」
  李指導員當即表示:「找不到劉總參謀長就砍我的頭!」
  聶榮臻嚴肅起來:「我不要你的頭,要你們活著完成任務。」
  王連長等率隊離開紅1軍團部,按原計劃在華家嶺以東的三岔路口一個小村莊中設立了
接待站,並從7公里外背來了能飲用的泉水。他們推測劉伯承一行最少也會有20餘人,食
宿一定要事先安排好。
  在設立好接待站後,他們兵分3路成扇形繼續向前搜尋,由騎兵負責聯絡。並委託當地
的牧羊人留點神,協助把好各個路口。然而,五六天過去了,各路人馬都沒有迎接到劉伯承。
  「把好大小各個路口,繼續尋找。」每天傍晚各路人馬空手而回後,王連長幾乎都重複
著這一句話。
  第7天,各路人馬又都放出去了。王連長感到很不安,心想:難道劉總參謀長從別的地
方過去了嗎?如果到達保安,那麼中央也會電告我們的。可千萬別出別的事啊!
  王連長準備發個電報詢問中央,可又覺得不妥當。正在他苦思冥想時,一個戰士跑來報
告說:「連長,大約1個小時前,有位放羊的老大爺曾看到幾個生人從附近路過。」
  「究竟幾個人?」
  「老大爺說好他是三四個人。」
  「這就不對了,劉總參謀長他們怎麼會只有三四個人呢?」
  「老大爺說這幾個人穿得破破爛爛,像討飯的叫花子,甚至還不如叫花子穿得好。其中
好像還有一個女的。」
  「這就更不對了,總參謀長穿得再爛,也不會穿得不如叫花子。還帶了個女的。老大爺
判斷得對,那幾個人可能就是外地來的叫花子。」王連長像洩了氣的皮球又坐回到發報機
旁,但他突然轉而一想,對那個戰士說道:「去看看也無妨,如果是國民黨的特務呢,咱們
抓回來也算是有收穫。走!哦,家裡還要留個人,你在這裡守著,我去去就回來。」
  王連長策馬向牧羊人所說的方向追了過去,半個小時後果然見到前面有幾個穿得破破爛
爛的人在山溝中行走。
  「站住!幹什麼的?」王連長把手槍指向了那幾個人。
  其實,那幾個人聽到馬蹄聲,早有警惕。他們聽到喝令聲,緩緩轉過身來。
  王連長的眼睛一亮,中間一個正是劉伯承總參謀長,高興地喊叫道:「哎呀!,真是總
參謀長。我是來接你們的!」
  「哦!這不是王耀南同志嗎?」劉伯承驚奇地說道,並打趣地揚了揚手中的雙槍,說:
「我還以為是馬家軍的散兵哩,正準備連人帶馬抓回去送給毛主席當見面禮,誰知卻是你王
耀南。」
  王連長仔細一瞧,果然見劉伯承等每人手中都持有短槍,並做好了臨機應戰的準備。這
時見是自己人,也就都把短槍收了起來。
  「黨中央周副主席親自安排讓我帶隊來接你們。」王連長打量著劉伯承滿臉的鬍鬚,顯
然是有一段時間沒有刮了。「還接啥子喲,我們這不是自己都找到大門上來了嘛。」劉伯承
揚起腹下的木棍,比劃著。王連長看得清楚,劉伯承的這隻手乾裂了一個大口子,滲出的血
水染紅了木棍。
  「我再喊兩個人來。」王連長說著,舉槍對空鳴放3響。
  附近的兩個騎兵聞槍聲向這邊飛馳而來。
  「毛主席、周副主席他們的身體都好嗎?」劉伯承問道。「好,好!大家都盼望著你快
點兒回去。走,快上馬吧。」
  王連長催促道。
  「小王,忘記介紹了,這是我的兩位警衛員。這是我的新娘子汪榮華。她的騎術不怎麼
樣,你幫她照顧一下馬。」
  王連長這時才分辨清站在劉伯承身邊的是位女紅軍,她赤著雙腳,衣服破爛的簡直不像
樣子,褲子從膝蓋以下全沒有了,上面的也成了布條條。
  「這……這……這就是新……」王連長的眼睛一熱,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劉伯承和夫人會
艱苦到這個地步。
  王連長牽馬而行,汪榮華沾滿泥土、劃著道道血口的赤腳在他面前晃動著。王連長這位
剛強的漢子,淚水悄然滾滾落下。劉伯承和汪榮華一路談笑風聲,問這問那,抽泣中的王連
長掩面草草作答,沒有敢回頭。
  「小王,我們這不是挺好嘛!談談你們連隊的情況,怎麼樣?紅一方面軍的工兵在長征
中損失很大,現在只剩下你們1個連隊了。你們要關心愛護每一個戰士,將來要用你們來發
展紅軍的工兵,要像母雞抱小雞一樣,帶出幾十個工兵連來。」
  王連長沒有答話,他仍在抽泣著。
  「中央準備安排3個方面軍在哪裡會師?」劉伯承問。
  「聽說是在會寧。陳師長已經帶部隊守衛在城中。」
  「哪個陳師長?」
  「陳賡。」
  紅一方面軍接應部隊是於10月2日攻佔隴東重鎮會寧城的。
  會寧是隴東的交通樞紐,系通往西域的必經之路,有「隴秦鎖鑰」之稱。古名又稱會
州,即各方大道在此會合的意思。從這裡東可跨隆德、涇源,西可達臨夏、定西;北面可控
制海原、靖遠,南可屏障秦安、隴西。這座軍事重鎮在明代改名為會寧,是因為往日的會州
因為過多的兵亂、震災和旱災,到處是餓殍遍地,民不聊生,官府和老百姓都企盼著會寧能
從此會永保安寧。
  但是,數百年過去了,會寧並沒有因為改名而改變了窮困的面貌。到了本世紀30年
代,仍是全城沒有一座像樣的建築,全縣不足3000人口。老百姓仍然是連飲水都無法保
證。在這裡,水是奇特的缺,食用水就是生命。外地人來到這裡放眼望去,你如果能望到半
平方米的水面,那肯定看到的是海市蜃樓。在這裡,河溝中有時會流出一股線一樣粗的又苦
又澀的水,但是如果有誰萬不得已喝了這種由這土壤裡鑽出的水,那準會拉稀、浮腫,甚至
送了性命。住在這裡的人是全靠地窖儲存雨水、雪水維持生存。每家都挖有一個地下水窖,
水窖的大小和儲水量的多少即是這裡衡量貧窮的標誌之一。
  紅1師師長陳賡率領部隊進佔會寧後所辦的第一件大事,不是往常的「打土豪,開糧
倉,分田地」,而是「封水窖」。
  「要執行好這一特殊任務,把守好水窖。小的水窖,1個水窖派3個戰士把守;大的水
窖,1個水窖派1個班去。」陳賡一進會寧縣城,就向部隊發佈命令,把國民黨軍隊、政府
和地主老財的水窖統統查封起來。
  會寧城,僅半天時間,花花綠綠的標語就貼滿了牆。一座壯觀的會師彩門在城門口前樹
立起來。全城一片節日氣氛。
  僅隔兩日,紅四方面軍第30軍佔領會寧南面不遠的通渭,全軍迅速通過西蘭公路,向
會寧挺進。
  10月8日,紅四方面軍先頭部隊第4軍第10師在會寧之青江驛、界石鋪,與紅一方
面軍第1軍團第1師勝利會師。
  這時,紅二方面軍經過天水地區渡過渭河,經秦安、通渭進入會寧地區。
  10月9日,會寧西津門(現稱會師門)下,紅一、紅四方面軍再次相會,熱淚橫流
中,大家剛見面的一瞬間,互相捶肩擁抱,默然無語,都深刻體會到了戰友歷遭劫波後久別
重逢的特殊感情。許多人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尋找著自己的親人,或許是父子在相互尋
找,或是弟兄在相互尋人,或是戰友之間的找尋。找不到的在四處打聽,頻頻重複詢問著被
尋找人的姓名;找到的在熱烈的擁抱、握手、流淚、大笑,手挽手走來走去,邊走邊親切交
談。
  「總司令來了!」一陣歡呼聲把會師的熱烈氣氛推向高潮。
  朱德率領紅四方面軍總部機關人員邁步走入會師門,他向著會合的紅軍指戰員們招手致
意。
  一個長著高鼻子、藍眼睛的外國人在人群中也向前擠著,觀看著紅軍將士們會師後的狂
歡,他即是國際友人馬海德醫生。在眾人的推擁下,他看到了那個被眾人所推崇的「紅軍永
遠的總司令」,他這樣記敘道:朱德「瘦得像個精靈,可是身體強壯結實,長得滿臉鬍鬚,
穿著一身破爛皮襖。他最令人驚異的是,看上去根本不像一個軍事指揮員,倒很像紅軍的父
親。他兩眼銳利,說話緩慢、從容,總是露出和藹的笑容。他隨身帶著一支自動手槍,槍法
精良。他50歲,可是顯得老得多,滿臉皺紋。但他動作有力,身體結實」。
  「紅軍之父」是馬海德看到朱德後的第一印象。也許這就是朱德「紅軍之父」稱呼的由
來。
  馬海德也看到了張國燾,也作了如實的記敘:「政治委員張國燾是個又高又大的胖子,
滿臉紅光。我真不瞭解,人人都瘦下來,他怎麼還能那樣胖?」
  朱德與紅1師師長陳賡見面時禁不住熱淚盈眶。
  陳賡因忙於軍事指揮,出去招呼部隊。朱德趁這個空隙,與在40多公里外的紅2師政
委肖華通了電話。肖華興奮地聽到這熟悉而親切的四川口音,怔了片刻,急忙問道:「你真
的是朱總司令?」
  「是啊!那還有假,我是真朱德。」
  「哎呀,總司令,真是你呀!你可把我們想壞了。你現在在哪裡?」
  「我在陳賡這裡。」
  肖華激動地雙手抱住電話筒,聲音嗚咽,說不出話來。
  「毛主席好嗎?」
  「好,好!」
  「周副主席好嗎?」
  「好,好,好!」
  這次電話,他們打了足足有半個多小時。若不是警衛員在一邊催著吃飯,朱德還不知有
多少話要問要講。
  次日,會寧城西津門內的文廟廣場上,紅旗招展,人湧如潮,萬眾歡騰,紅一、紅四方
面軍在這裡舉行盛大的慶祝會師聯歡大會。中共中央、中華蘇維埃中央政府、中央革命軍事
委員會聯署發出慶祝會寧大會師的賀電,向3個方面軍的領導人及全體指戰員致以熱烈的慰
問和祝賀。
  張國燾總算到了陝北,但其處境可想而知非常尷尬,對他恨之入骨的紅軍將領大有人
在。以往樹敵過多,致使現在有許多人要找他的麻煩。為此,毛澤東復電彭德懷:「為求黨
與紅軍的真正統一與順利執行當前任務,對張國燾及其他幹部不可求善太急。我們的政策應
表示對他們的信任。準備經過長期過程,使他們逐漸進步,估計他們是可能進步的。」整半
個月後,毛澤東又致電到紅四方面軍的張浩,對張國燾的態度「不要太軟,也不要太硬,誠
意相處,避免硬化。」10月22日,紅二方面軍在賀龍、任弼時等率領下,勝利到達會寧
以東的靜寧縣興隆鎮、將台堡,與紅一方面軍接應部隊會師。
  至此,舉世矚目的中國工農紅軍二萬五千里長征勝利結束。
  這個月,毛澤東多次就個人歷史和紅軍長征等內容與美國記者斯諾進行交談,敘述紅軍
爬雪山過草地的艱難歷程。斯諾由此而作《西行漫記》,把紅軍的這一壯舉廣告全球,中國
紅軍飲苦若飴的精神享譽世界。
  11月16日至22日,紅軍幾路軍在甘肅、寧夏兩省交界的預旺地區山城堡全殲國民
黨軍1個旅又兩個團。23日,紅軍在山城堡舉行3個方面軍團以上幹部慶祝勝利大會。時
紅二方面軍有1.33萬人,紅四方面軍有3.3萬人,紅一方面軍有3萬人(含紅25
軍)。
  朱德在講話中指出:「3大紅軍西北大會師,到山城堡戰鬥結束了長征,給追擊的胡宗
南部隊以決定性的打擊。長征以我們的勝利、敵人的失敗而告終。我們要在陝甘蘇區站穩腳
跟,迎接全國抗日救亡運動的新高潮。」
  從會寧會師,到3個方面軍今日慶祝大會的召開,3大主力紅軍的會師圓滿完成。
  到達陝北的紅軍作為中共的紅色種子,越加顯得寶貴。
  種子留下了,就留下了希望,人們堅信總有收穫的季節。
  中國革命開始出現新的局面。
  保安窯洞中,毛澤東向紅軍學校校長林彪展現他新寫的《七律·長征》詩,他大聲暢吟:
  紅軍不怕遠征難,萬水千山只等閒。
  五嶺逶迤騰細浪,烏蒙磅礡走泥丸。
  金沙水拍雲崖暖,大渡橋橫鐵索寒。
  更喜岷山千里雪,三軍過後盡開顏。
  「好詩,好詩。這樣的詩,沒有偉大的氣魄寫不出,不是英勇的紅軍當不起。」林彪連
連讚歎。
  「長征是個大題目,不怎麼好寫。這是我去年寫的,你看所署日期還是『1935年1
0月』,現在實現了全國紅軍的大會師,拿出來又改了改。」毛澤東說。
  「我不懂詩,但我看到主席在詩中僅選擇了五嶺、烏蒙、金沙江、大渡河、岷山幾個具
有典型意義的大山大河,來高度概括,就充分表現了中央紅軍長征這個偉大主題。老彭負責
殿後的紅3軍一過岷山,整個局面就大變,我們從此由勝利走向勝利。」
  「這後一句,你理解的不對。三軍,在這裡不是僅指彭德懷的紅3軍,不是說他們這支
走在最後的部隊一過岷山,新的局面就打開。這裡也包括你們紅1軍,包括全部經過長征的
部隊。」
  「全部經過長征的紅軍?這五嶺、烏蒙、紅四方面軍可是連見也沒見過那山是什麼樣子
呀!」林彪疑惑不解的問。
  「三軍,是指紅一方面軍、紅二方面軍、紅四方面軍。不是指彭德懷的三軍,也不是指
海、陸、空三軍,也不是指古代晉國所謂上軍、中軍、下軍的三軍。紅二方面軍雖然沒有翻
五嶺,紅四方面軍也沒有過金沙江、大渡河,但岷山是3個方面軍都走過了的。」毛澤東解
釋說。
  林彪在聽到毛澤東自我解釋並沒有偏向彭德懷紅3軍的意思後,便不再說什麼。但他仍
感到有些疑問。後來在中共「九大」會議召開時,林彪曾對人講:「這首《長征》詩,我總
感到有些蹊蹺,主席把寫作時間明確署在1935年10月,然而,紅二方面軍是在9個月
後才成立的呀。他自我解釋『三軍』是指3個方面軍,我總是不太相信。主席有他自己的想
法,否則就是我真的讀不懂他的這首詩。」
  張國燾在當時也讀到了毛澤東的這首詩,他不關心林彪所計較的詩中那種「一軍」「三
軍」的差別,僅是對詩最後的3個字「盡開顏」談了自己的意見,說道:「我沒這麼樂觀。
當前的形勢如此緊張,不求盡開顏,只求不哭就是好事了。」1936年11月底,朱德、
周恩來和張國燾同行,率領紅軍總部抵達陝北保安,與中共中央會合。林彪率領駐在這裡的
紅軍學校學員在郊外列隊歡迎。
  毛澤東等中央領導人也站在歡迎隊伍的人群前面,就像17個月前在撫邊小鎮迎接張國
燾時一樣。
  毛澤東與張國燾會面,兩人互相寒暄,旁人一聽便知,兩人握手但並未能言和。
  人們想起了長征途中撫邊小鎮的一幕。
  張國燾和毛澤東等人站立在搭好的講台上,發表演說,互相祝賀。這時,他們所談論的
不是長征途中的不愉快事,而是在策劃未來。
  該做的禮儀應付過去後,毛澤東一離開會場,就把朱德親熱地拉到自己的房間中。兩個
人緊緊握著手,激動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我可終於把你這個總司令盼來了,我真擔心他們會對你下毒手。身體還好嗎?路上生
病沒有?」
  朱德說道:「在長征中間,身體很強健,路上就沒有病過了,多半是在夜間走路,白天
睡覺。有事馬上就辦。我還是原來那樣,只有1個擔子,1個人,1匹馬,1個馬伕,4個
特務員,每天差不多是走一半路,騎一半馬,人還是覺得很爽快,不感覺如何愁悶。」
  「沒有病就好。我是非常擔心你的身體。來,抽煙。」毛澤東給朱德點燃一根香煙,繼
續聽朱德講分離後的事。
  「我的腦筋也是與身體相同。問題就從來沒有放鬆過。處處想得到,也想得遠。就是怎
樣困難,也解決得開。從來就沒有認為什麼是沒有辦法,有點樂觀主義。當過草地的時候,
大家都認為是極困難了,我還以為是很好玩的。有草,有花,紅的花,黃的花,都很好看,
幾十里都是,還有大的森林與樹木。草又是青青的,河流在草地上彎彎曲曲的,斜斜的一條
帶子一樣往極遠處拐了去……牛羊群在草地裡無拘束的自由上下,也是極有趣的。也許因為
自己帶著樂觀性吧。」
  說起紅一、紅四兩個方面軍之間的爭論,毛澤東高度讚揚朱德與張國燾的鬥爭,說:
「你鬥爭得有理、有節,臨大節而不辱。真是度量大如海,意志堅如鋼。」
  「你過獎了。我這個人就是這樣,你是知道的。逢到極其困難的事情,旁人看起來極復
雜,十分難解決了,但是我好像沒有那麼回事一樣。情況也就變得好像好一些,人也就不那
麼慌張了。」
  毛澤東點頭稱是,並說道:「是啊,作為一個領導者,愈是困難,愈要鎮靜。所謂履險
如夷,也就是遇到再困難的事,仍是平平常常就可過去。愈危險,愈需要冷靜、平淡,就容
易把問題處置得很恰當。」
  「經過這次重大考驗後,我們的隊伍更加純潔和堅強了。
  我們會以此為起點,取得新的勝利。」朱德堅定地說道。
  「朱毛再也不分開了。」毛澤東和朱德的雙手又緊緊握在一起。
  從此,走出雪山草地的紅軍,再不懼前進征途中的臘子口,鐵索橋,婁山關,封鎖線。
  如磐風雨過後,千軍勢如潮,萬頃碧雲天。
  12月12日,張學良、楊虎城要求蔣介石聯共抗日不成發動「兵諫」,在西安扣留蔣
介石。西安事變成了中國歷史進程轉變的樞紐,國共兩黨實現第二次合作。半年後,抗日戰
爭爆發,中國工農紅軍主力改編為國民革命軍第八路軍,南方各省紅軍游擊隊改編為新四
軍,剛剛結束長征不久的紅軍積極投入偉大的抗日民族戰爭中。
  張國燾在紅軍大會師3個月後向中央寫出了3000餘字的《從現在看看過去》的檢
討。1個月後,渡過黃河作戰的西路軍慘敗,渡過河的紅四方面軍部隊幾乎全軍覆沒。中央
從總結歷史經驗教訓出發,召開政治局擴大會議,作出了《關於張國燾同志錯誤的決定》。
對此,張國燾又寫了個1000餘字的《關於我的錯誤》檢討。幾個月後,洛川會議召開,
中共中央決定停止張國燾在紅軍中的領導職務,派他擔任陝甘寧邊區政府副主席。接著,在
延安召開了中共黨的活動分子大會,討論西路軍失敗的教訓,繼續進行反張國燾路線的斗
爭。張國燾拒絕出席大會,終於在1938年4月,借赴西安參加國民黨主持的祭奠黃陵之
機,逃離陝北,背叛中共,投靠國民黨特務機構。遂被中共中央開除出黨。1979年12
月,病死在加拿大多倫多醫院。
  長征結束了,但它給毛澤東和中國帶來的影響是極其深刻的。在此後的抗日戰爭、解放
戰爭中,長征精神一直鼓舞著毛澤東所指揮的人民軍隊。
  長征結束整整40年後,毛澤東、朱德、周恩來、張聞天4人在同一年長辭於世(張聞
天曾任中華人民共和國駐蘇大使,外交部第一副部長,中國科學院經濟研究所特約研究
員)。博古,1946年4月到重慶參加與國民黨的談判返回延安途中,因飛機失事在山西
興縣黑茶山遇難,時為中共中央黨報委員會主任;任弼時,1950年10月病逝北京,時
為中共中央書記處書記;王稼祥,曾任中華人民共和國駐蘇大使,外交部副部長,中共中央
對外聯絡部部長,1974年1月病逝北京。陳昌浩,在西路軍失敗後,於1939年8月
從延安去蘇聯,1952年回國後,任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副局長
等職,1967年病逝北京。到1992年,10大元帥和10大將全部長辭於世,其中林
彪叛國墜機摔死於蒙古。
  長征結束了,但它為中華民族留下了一筆寶貴的精神遺產——長征精神,這就是:特別
能戰鬥的大無畏革命英雄主義精神;特別能吃苦的革命樂觀主義頑強鬥志,特別重求實的獨
立自主創新膽略;特別講團結的集體主義高尚情操。一首中華民謠由此衍化並傳唱開來:
「苦不苦,想想長征兩萬五;累不累,想想紅軍老前輩;難不難,想想瀘定鐵索寒;丑不
丑,想想爭權虎變狗;陋不陋,想想草地龍虎鬥。」
  後人有百句文以概述其事:
  當年旗豎井岡山,朱毛星火勢燎原。
  鐵錘鍛鑄南中國,鐮刀揮裁半邊天。
  正是赤焰翻騰日,王明左傾誤路線。
  六路分兵壘對壘,最憤廣昌收場戰。
  五次圍剿難破敵,被迫轉移膽未寒。
  大軍虎躍出於都,雨澆火把燃林間。
  勇突五嶺四重圍,血浴宜章奮危艱。
  槍折彈盡用棍棒,木斷石絕以牙拳。
  血祭湘江刀卷刃,出征未捷兵減半。
  月冷霜重夜朦朧,烏蒙路遙苗嶺遠。
  高山側身扶壁行,危峰離天三尺三。
  通道黎平急轉兵,烏江險渡鍋作船。
  浮雲濁浪排空起,疏星殘月北風尖。
  遵義會議糾偏錯,生死攸關轉折點。
  新換舵手毛澤東,全軍將士掌聲喧。
  險阻道道難屈指,征途迢迢妙神算。
  茅台笑談兵家事,牽敵如牛巧著鞭。
  走獸亂竄好狩獵,游魚釜底做晚餐。
  黔北紅跡急如電,山水狂飆驟似閃。
  一勝二捷三還贏,四渡赤水震敵頑。
  銅號聲咽蒼山頂,夕陽血啼婁山關。
  突破合圍敵灰飛,迂迴貴陽蔣魁顫。
  星暗風沉江橫湧,金沙巧渡險中險。
  舟筏如碟快如梭,佇馬聽浪入夢難。
  涼山石寒情不冷,彝區血盟海子邊。
  大渡刀叢直撲去,鐵索橋橫丹霞染。
  刺刀挑開荊棘路,手掌扇散漫天煙。
  銀峰挑戰遠方客,冰寒風襲欺衣單。
  夾金夢筆連虹橋,打古黨嶺接長板。
  連天銀花罩冰野,遍地草鞋踏雪山。
  草地龍虎騰沼澤,莽原將士滾泥潭。
  暴雨茫茫冰雹狂,寒夜沉沉篝難燃。
  霜冷風勁饑如鼓,棕衣雲被草作毯。
  殺馬充飢幾斷炊,野菜無毒即華筵。
  雨中蹲立待報曉,不眠之夜度如年。
  炮隆包座血塗畫,槍響求吉屍疊巔。
  十萬忠烈鋪征途,多少英魂野峰眠。
  二十五軍出豫西,險戰獨樹下雒南。
  四坡泣血軍政委,北上先頭入甘陝。
  噶曲無意漲秋水,一河榮辱裂兩畔。
  老張急咒喚雨術,朱毛揪心挽狂瀾。
  依仗兵多生歹意,巴西傳訊新呂端。
  軍情切切馬上飛,鄉情悠悠夢裡轉。
  張君易幟卓木碉,視勢易錯因醉眼。
  手翻雲雨蛇吞象,難悔碰壁百丈前。
  殘棋未了不袖手,岷州折戟哭漳縣。
  英雄失路尋常事,客寄多倫終非仙。
  阿西廄馬嘯長夜,俄界巖雞報曉甜。
  臘子口上槍聲急,將隱密林鏡裡觀。
  攀登無處不驚心,首功要推雲貴川。
  濃稠硝煙可抽絲,彈濺繁星掛綵簾。
  猛叩天窗撬地門,轟飛敵碉似燭殘。
  踩下岷山望北國,覓得佳句賦六盤。
  挽得天河洗戰袍,縛得蒼龍套韁鞍。
  月落界石山魂銷,星沉耿灣水夢斷。
  鋒指渭河問渡津,直羅一仗開新面。
  迂迴穿插十一省,西北奠基著史篇。
  抗日前鋒力彎弓,桑植再射一紅箭。
  二方面軍多獨臂,重圍堆中急兜圈。
  戲敵鴨池舞玉龍,並肩甘孜上陝甘。
  三軍會師會寧城,征帆不落槳聲歡。
  歷數千年戎馬事,沖天戰火如煙散。
  兒孫不知征戰苦,只話功成將帥銜。
  歲月如流風讀史,唯有精神駐人寰。
  浩瀚麗詞宏論過,幾多豪氣入丹田。

  1992年6月初稿於成都武擔山下
  1995年7月定稿於北京昆明湖畔


                                 ——全書完——

<<草地龍虎>> 〔完〕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