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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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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皇神慧與大臣的宮闈愛戀:菊花台 作者:談天音     
  《菊花台》第一部分   
  第一章 使者北來(1)   
  鼓樂齊鳴,金碧輝煌的宮殿似乎可以直衝雲霄。我是女皇,天下只有我,可以坐在最高的位置上俯視一切。若是真有為天帝探聽消息的鳳凰,今夜的熱鬧它們也不會錯過吧? 
  高麗笛子揚起的樂聲穿雲裂石,鼓點疾飛如雨。俊秀的少年身著羽衣,在舞女們中間如同白鶴翩躚。他不斷飛旋,腳上的步子好像在與鼓點競賽。他的唇邊有媚然的笑容,有的人為了這樣的笑,縱使減壽也不會吝惜。可我面對周遠薰這樣天生的舞者,卻依然心不在焉。 
  北國的使臣,坐在我的左下方。在這個南北朝並存的時代,迎接他們的宴會,也是我們富饒的南朝顯示國力的機會。美酒、佳餚,奢華、光彩,還有不可或缺的絕世美人。 
  北帝派來的人是杜言麟,他還是一樣的挺拔,一樣的英氣勃勃。上次見到他,是南北和談的時候,也就是三年前。這三年中,發生了許多事。原本在我身側,連日月也為之喝彩的男子——我的丈夫王覽早已去世。我們的孩子——太子竹珈也會走路說話了。而我,在此時,也是三年來第一次允許自己陶醉在音樂中。 
  處在我的位置,最會的大概就是裝模作樣。我把自己包裹在金色的裙裾中,濃密的髮髻上插著顯示身份的龍鳳裝飾,甚至把自己有些蒼白的臉用脂粉偽裝得無懈可擊。我身邊坐滿了人,我的耳朵裡都是他們興奮的笑語,可我還是覺得孤單,我冷眼旁觀,原來歡樂屬於別人。 
  我的親信宦官楊衛辰,是一個機靈的少年。他假裝為我斟酒,不動聲色地為我換著面前的果盤,但他知道,我幾乎沒有吃什麼。楊衛辰是我最喜歡的宦官,可以做到與君王同步。我在心中歎口氣,對他笑了一笑。他默默地看我一眼,溫順而體貼。 
  周遠薰在一片喝彩中舞蹈完畢,漲紅了他的 
  芙蓉面。他微微一笑,對我的方向躬身,好像既為自己精湛的技藝得意,同時又對周圍的褒揚害羞。我舉起酒杯:「好舞。遠薰,朕賜酒一杯。」 
  周遠薰眼光一閃,緩緩地走過來接。我瞭解這孩子,不擅飲酒,但他幾乎一飲而盡。他的臉上升起彤雲,特別可愛。他不過是一個宮廷的樂人,當年是我們夫婦收入宮中教養的。我從不會過分嬌縱他,可是現在,我卻允許他坐在我寶座下的台階吃酒。 
  北朝的使者除了為首的杜言麟,都有些吃驚,某些人臉上曖昧的笑容一掠而過。不管怎麼樣,在漫長而孤寂的日子裡,我要感謝這個來自鄉野的少年。帶他一起參加南北君王會,也是希望在泉城風物的感染下,他的琵琶能夠不再那麼淒怨,他的心境也能開闊一些。 
  我仰頭喝酒,辛辣的味道直衝喉頭,我不在乎這些人的看法,但是……瞭解我的人也會這麼揣測麼? 
  一群穿紅衣的少女粉墨登場,她們表演的是「龍宮舞」。這樣一群「龍女」,最大的也不過十五六歲。我瞇起眼睛,好像看到昭陽殿裡那個穿著艷麗的衣裳,頭上垂著雙髻,喜歡笑、喜歡撒嬌的小姑娘。現在,她變成了我。也許我還是我,只是我身旁再沒有那個人而已。 
  我的視線掃過每一張臉。太師何規風燭殘年,即使握著酒杯,生命也像秋日的黃葉;宋舟雖老當益壯,面色紅潤,可是花白的頭髮,也預示著夕陽的命運。我熟悉的臣子大都老了,除了一個人……我停住了目光。 
  他,是另一個分享我記憶的男子。他還活在這個世界上,而且活得異常瀟灑。這個人喜歡用驚人的方式,彰顯自己的存在。他無與倫比的美貌、無人可比的家世,也包括了他的自信。他曾是我的朋友、我的哥哥,他在我面前曾開懷大笑,也曾潸然淚下。但自從我的丈夫去世以後,我們就不再親近,甚至有了一點疏遠的味道,君臣之禮,擋在我們中間。 
  幾年以來,我好像第一次那麼仔細地觀察他。他散開了黑色外袍的絲帶,頹然地坐著,眼睛盯著面前的少女們,優美的唇邊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容。他所代表的錦繡江南,過分艷麗的貴族氣息,與那些面容粗獷的北方漢子截然不同。我母后曾說過,我的表兄華鑒容,是國家的瑰寶。我審視他的散漫,他的旁若無人,我想他今夜大約是醉了。 
  忽然,華鑒容轉向我,他的眼睛如星河般璀璨,彷彿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內心。可是在下一瞬間,他面上又露出少年時代那種孔雀般不可一世的玩味笑容,把臉轉向了北國的使者,對他們揚起酒杯。杜言麟看上去像個千杯不醉的人,他朝著華鑒容展開晴朗的笑。這樣的男人,如崑崙山不倒,當然值得君王的信任。 
  少女們舞畢,男人們都有些神魂顛倒,華鑒容更是這方面的行家,他對她們笑了笑,卻不是對任何特定的一個。杜言麟面上也帶著禮貌的微笑,但眼睛深處卻在醞釀什麼。 
  「陛下。」果然,杜言麟開口了。 
  「杜侍中……」我接下話,凝視他的臉。 
  杜言麟起身,在我面前跪倒。我和老太師短促的目光交匯了一下。看來,他要說的是極重要之事。在南北和平,勢均力等的今天,我不覺得自己有求於北朝,或者他們有求於我,他們……到底要什麼? 
  杜言麟捧上一個紅緞盒子:「陛下,此次臣啟程之前,吾皇接到了高麗國王的托付。要求吾皇為媒人,向南朝求婚……」 
  他話音剛落,四周嘩然。我雖然守寡,年歲不過二十出頭。聽說高麗國的幾位王子都才貌出眾,難道……?我動了一下嘴角:「高麗國為中華之鄰,若朕可能辦到的,但說無妨。」 
  我感覺到我的臣子中,有個男人用辛辣甚至不敬的目光逼視我。 
  杜言麟嚴肅地說:「是。高麗國王說,他傾慕南朝風華,但並不想介入皇室之爭。他已故的皇后生有一個公主,現已長成。容姿端麗,聰慧賢明。他們父女傾慕南朝。所以,願意將公主許配給與臣齊名的南朝吏部尚書華鑒容大人。」 
  我沉默,此事……確實出乎我的預料。沉吟半晌,我看了一眼華鑒容,他的面色頓時蒼白,眸中帶著焦急,幾乎保持了整晚的笑容連影子都沒了。 
  我下了決心,笑道:「此事甚好,但是杜侍中啊……你知道天下萬物,都求個自然而然。青年男女,雖然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也要情投意合,才可安穩長久。華大人與眾不同,他是我的表兄,朕的父皇母后在世之日,以皇子之禮把他撫養長大。這樣的人生大事,必須要他自己決定,才可對得起父皇母后。」 
  杜言麟也不意外,俯身道:「當然。謝陛下。但吾皇望華大人能答允此事,如此也可修得三國永世之好。」 
  我笑了,站起來,宴席到現在,眾人各懷心事,也是該收起來的時候了。我客氣地對北國的使臣說:「各位大人,請跟隨吏部侍郎張石峻和柳曇將軍一起去歇息。這風來雲變,走夜路還是現在就好。」 
  我走到水晶簾後,也許是臉色太過凝重,把侍從總管小陸子嚇了一跳。他扶著我進入宮城,夜空下的宮牆,好似一個假的圍城,我笑了笑。原來北帝雖然面上一團和氣,私下卻也要暗算於我麼? 
  我手下的大臣,老的老,無用的無用,年輕且能服眾的屈指可數。況且,華鑒容是什麼樣的身份?除了我兒子竹珈,帝國的皇位就要輪到他。這高麗求婚的事,也未免太過荒唐。我不信華鑒容會答應,但是……萬一他答應了呢? 
  進入東宮的時候,我的乳娘韋娘已經在迎我了。一見到我,她就把一件白狐裘裹在我的身上:「陛下,夜深露寒……」 
  我對她笑道:「朕是真龍天子,有神明護體的。」 
  她搖頭,雖年過不惑,但她終究是美人,其美在骨髓,難以被歲月磨滅:「陛下……」 
  我快步走向殿內:「寶寶睡著了嗎?」 
  韋娘放低了聲音:「太子才睡著。他本來要等陛下回來講故事給他聽的,但等著等著就迷糊了……和陛下小時候一個樣。」 
  我道:「他才不像我……他從小就乖乖聽話,才多大的孩子,就知道心疼他的奶娘。」我示意迎面走來的竹珈的乳母阿松噤聲,自己躡手躡腳地走到兒子床邊。 
  自己的孩子,怎麼看也看不夠,何況竹珈是我和王覽生命的延續。我半蹲下,俯身看著竹珈,他的臉蛋兒就像羊脂美玉雕成的,臉頰上還有粉撲撲的紅暈。竹珈睡相極好,眉目如畫,闔上的鳳眼,在眼尾有微挑的美妙弧線。 
  竹珈真是像極了他父親。以前我每次這麼想時,心中總不免淒涼。現在時間長了,內心也平靜了下來。 
  我慢慢地走出竹珈的寢室。我的侍女齊潔等候著為我卸妝,宮女們把華麗的衣飾卸去後,我頓時感到輕鬆。對著鏡子,用浸透菊花露的絲綿擦拭著臉蛋,我的容貌,在少女時代過分的嬌艷,現在素面,卻顯得端正,甚至有些嚴肅。 
  齊潔在我的身邊為我細細梳理長髮,這頭絲絹般的黑髮,曾經有個人最愛撫摸。在月光下,當我們處理完朝事,他總是微笑著用自己的手指梳理這濃密的煩惱絲。在他過世以後,我的頭髮也比以前稀薄了…… 
  我忽然問齊潔:「朕有些見老了麼?」 
  她啞然失笑:「陛下正值花樣年華,何出此言?」 
  我托起沉甸甸的發尾:「今天北國的使者為一個妙齡女子提親,朕不過有感而發而已。」 
  齊潔閉上嘴,她出身將門,絕對不問內廷以外的事。 
  我主動說:「高麗國王,想把公主嫁給華鑒容……」她的動作遲緩了下來。 
  「陛下……」我聽到齊潔輕輕地歎了一聲。 
  我告訴她:「朕心中並不願意,高麗國雖名為我們的鄰國,實際上卻是北朝的附庸。華鑒容與高麗公主結親,並不會對我朝的朝政有利。況且……朕不能勉強他,特別是這樣的婚姻大事……」 
  齊潔認真地聆聽,四周鴉雀無聲。 
  我又說:「朕現在想知道,到底是誰唆使了高麗國王……」 
  殿外傳來一陣急切的腳步,韋娘在帷幕處出現:「陛下,華尚書在宮門外求見……」 
  我詫異道:「現在是什麼時候?外臣不可以隨意進宮。」 
  韋娘歎了口氣:「是,但他送上這個,說陛下一定要見他不可。」 
  我接過來一看,是一個小巧的翡翠玉環。綠色澄碧,吸引了宇宙的光芒一般,在月光下閃著鵝黃光澤。我認得此物,最初是父皇贈給母后的,母后喜愛,經常戴著,華鑒容在母后處成長到十歲,母后將此物贈給了他。 
  我想起了我們在昭陽殿的童年,此刻還要拒絕他,未免不近人情。我披起紗衣,讓齊潔用一支玉釵將我的頭髮鬆鬆地挽起:「請他到東宮的月廳吧。」 
  華鑒容昂首闊步地走了進來,屋內霎時充滿了光亮,彷彿他就是一座照影的玉山。他剛要行跪拜禮,便被我揮手阻止:「免了。鑒容,這樣深夜來訪,你好興致。」 
  華鑒容瞪著眼睛,霓虹的水澤在瞳仁中閃爍:「臣惶恐,但臣有話不得不說。」 
  我坐了下來,道:「嗯,朕明白,你想說高麗公主的事情。」 
  華鑒容斷然道:「這萬萬不行,簡直是……荒唐!」 
  他額頭上因著急出了一層密密的汗,真是的,也不是孩子了,有時候他還是沉不住氣。 
  我遞給華鑒容一杯熱茶,安撫他道:「尚書大人莫要動氣,喝了這杯茶解解酒。你若不喜歡……誰又能夠綁得住你,朕明日就去回絕了北朝人。」 
  華鑒容揚起嘴角:「何必明天,臣剛才已經去北朝驛館回絕了他。」 
  「你……!」我站了起來,又坐下了。我必須壓制住自己的脾氣,看到他額頭上那個如月牙一樣淡淡的疤痕,我告誡自己不能再傷害他。 
  回絕北國,是我心中已經盤算好的,但當時杜言麟在殿上對我講明,就應該由皇帝名正言順地去拒絕。這樣,才符合外交的規矩,大家也沒有話柄,可是這個人…… 
  我還是有點生氣,華鑒容的狂妄是一貫的。在他少年時,一切的循規蹈矩,一切的倫理道德,在這個骨骼清奇,容貌華美的人面前都可以被藐視。而現在,他也不過是讓自己的狂妄變得更順理成章一些。 
  華鑒容不慌不忙地陳述:「陛下息怒。臣自然不會去說我不喜歡高麗女子,或者我不想結婚這樣的話……雖然臣確實那麼想。」他的眉梢帶了一點孩子般的邪氣,臉上有絲調侃的笑容,「臣也不會以自己有隱疾,或者自己和她八字不和來做擋箭牌。臣方才去問杜大人,高麗人喜歡吃什麼?他回答,烤肉是高麗人的傳統食物。臣笑著答道,是麼?我自從父母死後,喜歡吃素菜,即使偶爾上點葷的,也是江南水中魚。人以食為天,飲食以後才講男女。所以我不能委屈了公主,公主也不能為了我拋棄了祖先。」 
  我搖頭:「華大人,你怎麼總是如此風趣?要知道你的小聰明若全放到正事上,便是朝廷的大福。」 
  華鑒容狡黠地笑了笑,今夜月光太美,我忽然感到我們這樣對月談心,有點不妥。 
  但我畢竟是皇帝,怎能在一個男人面前首先退縮? 
  我回報一笑,道:「北朝這個要求過於突然,以你對北帝的一面之緣,你覺得這說明了什麼?」 
  華鑒容嚴肅地說:「風聞北帝最近身體不佳,南北君王會在即,北朝使臣的目的似乎在於探聽南朝的虛實。北國太子素來對我南朝有成見,臣看此事極有可能是他在背後搞鬼,只是……意在何方,臣還不得而知。杜言麟與我不過三年前匆匆一會,卻心有靈犀,我感覺他左右為難,作為使臣,他不得有辱使命;但作為觀者,或者說老皇帝的親信,他並不贊成這件婚姻。否則……」 華鑒容的側面光艷無雙,竟透著些狐狸一般的誘人氣息,「單以臣的幾句話,何以擋得住他?」 
  我道:「可見做媒沒有好處,讓你這般猜忌。不過,北國太子針對我朝,的確值得未雨綢繆,早做準備。若以我國的富庶,戰爭開始,還不至於一面倒。但我朝近百年來,風氣越來越趨向文雅,士族子弟許多不事生產,更不要說帶兵了。北方人驍勇,且善於騎馬。你還記得漢高祖屈服於匈奴的事麼?連呂後那樣強勢的女人,也要對單于容忍。」 
  華鑒容注視著我,等我看他,又把目光不動聲色地移開,他站起身:「陛下,臣以為理論上的不敵,只是理論上的,戰者,氣勢也,真打起來還說不準。不過,臣並不希望看到烽煙四起的那一天,畢竟苦的都是黎民百姓。陛下還記得當年淮王的內亂嗎?當時死去了多少人呢?」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想不到你也變成這樣了……鋒芒之氣,我們還是收起來,上兵伐謀,不戰而屈人之兵,是最上策。」 
  「朕想過了……你陪著朕上濟南吧。除了你,好像沒有合適的人選。」 
  「那吏部的事呢?」 
  「你交給張石峻,讓他代理,你覺得這個人如何呢?」 
  華鑒容微笑道:「廉潔獨立,是個人才。」 
  我默然,腦海裡浮現出那個面色黝黑,神情嚴峻的中年人來。他真的敢作敢為,甚至讓華鑒容碰過好幾個釘子。我不禁說:「鑒容,其實要沒有你的保護,他還不定怎樣呢。你這樣幫他,可惜這個人不知道領情。」 
  華鑒容傲然地笑:「臣不要他懂,臣就是喜歡這樣硬氣的人,要是沒有他,臣在吏部為所欲為,陛下豈非頭痛?」 
  「那要看你如何為所欲為了——對了,你……是否贊成改革?」 
  隨著歲月的流逝,華鑒容眼中的剛愎也轉化成堅毅:「贊成,但最好不是現在……」 
  「為什麼?」 
  他意味深長地說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臣還年輕,而陛下也很年輕……」 
  我點頭,道:「若讓你當第一執政,你是否願意帶頭推行新政?」 
  華鑒容是一個連骨骼都十分清秀的男子,但偶爾卻有一種草原、山林中才有的野氣。他的鼻孔翕張:「這個和當第一執政有什麼關係?作為臣子,自當鞠躬盡瘁。」 
  華鑒容說得坦蕩,南朝盛行的寬袍在他身上,也沒有一點顯得單薄,他的心靈似乎和氣質相得益彰。我微笑道:「以後不要說鞠躬盡瘁的話,當皇帝也並不是要累死每個大臣,死而後已也並非是忠臣的唯一出路,你記得。」 
  「自然。」華鑒容翩然俯身,「臣……告退了。」 
  「等一下,鑒容。」我叫住他,攤開手,是那枚稀世玉環。 
  「你不要忘記這個……這枚玉環真美,看著它,就想到母后在世的日子。」 
  華鑒容小心地從我手心取去:「我也沒忘。送我那一天,舅母問我,你喜歡玉嗎?謙謙君子,溫潤如玉。我說,我當然喜歡,但我更喜歡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這句話。舅母大笑,親自把它繫在我的脖子上……那時候,陛下只有四歲。」 
  我的眼睛蒙上了霧氣,他不再多說,靜悄悄地離開。 
  回到寢宮,夜已很深。我還不能休息,打開密龕中的金箱子,我把太平書閣的密報看了一遍。湘州的刺史王越因為貪污,已經被我秘密賜死,執行者乃是湘州的典簽吳志南。我並非不給王越機會,他是王覽的族兄,但此人實在罪無可恕。 
  我還沒有敢於大張旗鼓地殺死豪門出身的貪官,因為我有所顧忌。他們的死,關係到一個大家族,以及和他們有世代婚姻的其他高門。我清楚地記得,王覽的叔父王琪當年提起這個旁系子弟王越如何如何……王琪是一個年近花甲的老人,他的兩個兒子遠比這個宿儒出身的父親□赫囂張。他們會不會有恃無恐呢?但願不會這樣……我歎息,王覽生前始終壓制王氏外戚,此事確實是個不好的兆頭。 
  王覽死去以後,他的親哥哥王玨自稱隱退山林,無心俗務,王家其餘人全部加官晉爵。王琪更是從秘書監變成與三朝元老何太師、宋大將軍平起平坐的貴人。我不顧一切地抬高這個天下第一華族,在外人眼裡,這是女皇帝的感情用事。但是在我,卻還有隱情。到我這一輩,我們炎氏皇族的子弟已經很少,連華鑒容這樣的公主之子,也是皇位繼承人選之一,王覽逝去以後,我可能傷心過頭,一度出現心脈不暢的隱疾。 
  我曾經逼問年邁的太 
  醫院首領史玉:「朕可以活到太子二十歲嗎?」 
  史玉道:「可以,但是不能勞心。」 
  我慘淡一笑,做皇帝,要麼徹底做個大夢昏君,要麼就是日夜勞心。況且王覽下世,我身邊幾乎沒有可以托付之人,怎能不勞心勞神? 
  一旦我離開人世,即使是萬一,我也要有所準備。太子年幼,歷史上田氏代起、董卓之亂,例子層出不窮。那麼,此時依靠誰呢?華鑒容?我可以相信他麼?到了那時,他將處於漩渦的中央,就算不肯稱帝,左右的人都會擁戴他。我的兒子,可依靠的只有父親的王家。這些書生能否擔當呢?我有點懷疑,一門數位尚書,還有宰相一級,我卻依然不能對他們寄予全部的希望。 
  說起太平書閣,我覺得他們這幾年來條理要清楚許多,但也有它致命的弱點。因為這個系統只有我一人所知,我不可能太過插手他們的內務。有時連我都對這個龐大的機構迷糊起來,不知道他們會怎樣傳遞準確的消息。我不能完全依賴他們,因為我還不能確定它到底是我的法寶,還是一盤散沙。 
  有的東西,沒有大事件作試金石,就永遠是一個 
  神話而已。 
  我睡下的時候,蠟炬都快燃盡。作為皇帝,我沒有辜負上蒼賜予的每一天,但作為女人,多多少少有點寂寞。我不是顧影自憐的人,但身邊的一半床鋪,總是空白和冰冷的。以前我還常常想起我的丈夫王覽,只有想著他的溫柔笑語才可以入睡。後來,我學會不想他,我不願意覽在天國裡惦記我的寂寞。我做夢,夢裡簫聲點點,夢裡鐵馬金戈,夢裡有不謝的蓮花,和昭陽殿中屬於童真的藍天。   
  第二章 浴火鳳凰(1)   
  八月桂花香,我起駕北上。 
  我的少女時代,也並非一帆風順,但總會對宮外的風景有著無盡的好奇。這一次赴濟南,我卻沒有興趣去看青山碧水。夜以繼日,我埋首浩瀚的臣子辭章,手持硃筆,凝神批復。這樣也不錯,不會感覺到路途的漫長。政治居然可以取代美景,大概我是真的長大了。 
  我將太子托付給王琪和韋娘,貼身侍女只帶了齊潔一個。有時候在車中累了,便靠在她的身上。齊潔已經二十多歲了,卻依然不改當年的決心,沒有出嫁。 
  我有時候倦了,會想起以前的事。那時我會為了煙花興奮,元宵節我在王覽的陪伴下徜徉燈海。每年所謂的壽辰,我都為了吃麵許願而高興。如今我過了二十歲,再也不能輕易得到快樂。我坐在金鑾殿上,童心早被風化得面目全非。偶爾從輦車向外望去,華鑒容的馬總是離我不遠。他的騎姿很好看,目光深邃。 
  到了山東境內,我告訴隨行的華鑒容:「朕要繞道,避開行宮。」他點點頭照辦。我想自己終身都會害怕看見大海,只是因為覽——我死去的夫君。 
  這幾年國內的形勢每況愈下,在帝國的每一個角落,都存在著賣官鬻爵、貪贓枉法的勾當。先是廣州的流民起義,殺死了積壓糧食的廣州刺史虞毅;再是湘江水患,饑民易子相食。我以寬仁政策,安撫了廣州百姓,又嚴加法辦了覽的族兄——湘州刺史王越。可是,我仍在憂心,我害怕有更大的蛹附身在帝國徒有其表的身體中,意欲破繭而出。 
  改革,勢在必行!可縱觀青史,改革大都以失敗告終。我缺乏勇氣嗎?不是。但我不得不承認,我不願意犧牲我的臣子。 
  我到濟南之前,北帝已經先到了。因為我好幾天沒有安眠,便提議把會期推遲到兩日之後。 
  齊潔皺眉道:「陛下,休息一下吧。」我笑了,仍然捧著一個邊關將領的奏章看得出神。 
  「這個宋鵬,是大將軍宋舟之孫吧。朕從來沒有見過他。但從此文看,肯定是個很出眾的人物。」我道。 
  齊潔機靈一笑:「陛下,臣妾倒聽說文章寫得好的男人,大多是苗而不秀的銀樣鑞槍頭。」 
  我揉了揉酸重的眼皮:「不是說他文筆好,只是說有氣勢。尤其是,具體地指出了朝廷的對策。偏重於做,而不是說。到底是武將的風骨。」 
  用晚膳的時候,我對齊潔說:「叫周遠薰來作陪吧。」 
  遠薰陪我用膳,坐在桌子的下首,幾乎不動筷子。我的視線看到他,他就拉住衣服的袖口,挾一點蔬菜。遠薰本來頗有點畫中美少年的飄逸,可他吃起東西來,嘴巴張得很圓,小心翼翼地往口裡送,活像他養的那只白貓打呵欠的樣子。我看得都禁不住要噴飯。 
  「叫你來陪朕,就是讓你受罪。」我笑了,和他在一起,與年輕女人天性相違的瑣碎公文就會被我暫時的忘記。 
  一朵 
  海棠,直向他的兩腮開。 
  「你是第一次來濟南吧。」我想當然地說。 
  遠薰一雙妙目水汪汪的:「不是。但臣幾乎忘了濟南。童年的大多數事情,臣都忘記了。」他低下頭,用纖細的手指剝開紅艷的荔枝。 
  我歎道:「相王去世快三年了,朕還一直禁止民間使用錦繡彩飾。當年,映著紅燈籠看濟南的水光,很有一番趣味。」 
  遠薰遞給我一小盤剝好的荔枝。 荔枝肉嫩白剔透,他也笑得可人:「陛下,吃飯就是吃飯,想心事總歸傷胃口的。」 
  其實我早就對人間 
  美食沒有胃口了。用了晚膳,才剛入夜,我就打發開了所有的人。我自幼喜歡獨處,特別是有心事的時候。過去覽在,我並不會覺得多了一人,只是因為我把我們倆,看作是一個人而已。 
  要是想起覽,這早早補眠的願望恐怕又要落空。我歎息著,坐起來,靜悄悄地換上一件白色裙衫。以前,除了不得不穿的明黃,我偏愛嬌美鮮嫩的色澤,如今卻只是素衣相伴。雖然貴為天子,可我畢竟是個寡婦。 
  行宮有無數秘道,只有皇帝才知曉機關的玄妙。我要出來,易如反掌。走在濟南的路上,呼吸著新鮮的空氣,我憑借記憶向那個地方行去。濟南繁華,雖已是掌燈時分,但路上行人絡繹不絕,我一個單身女子,也並不擔心。 
  到了情水的石碑,才發覺此處的幽靜。輕雲微月,古松偃仰,初看猶如龍騰煙雨。悠獨夜幕下,我望著泉水,昔日紫色的睡蓮已經隱沒,不知不覺中就盈了滿眶的淚。月下的濃翠中,飄出暗紅色的花瓣,緩緩而下,悠悠落於如鏡泉中,寂然無聲。一片,又是一片,我在自然界的純粹中,幾乎忘我。 
  忽然,有人清了清嗓子。驚起枝蔓上的一隻夜鶯,凌霄飛去。 
  我訝然,回頭看,那男子立在松林下。衣裝樸素,中等身材。夜色恍惚間,只覺得他如梅如竹,氣質過人。 
  「姑娘,我看了你很久。想告訴你一聲,這泉水其實並不好喝,很苦很澀。」他好像摸了摸鼻子,大聲說。 
  這是什麼意思?聽他的話語,沒有調侃,倒有幾分同情。難道他以為我要……? 
  我沉下臉道:「我沒有要尋短見。不過故地重遊,入神而已。」 
  他爽朗地笑了:「我可沒有那麼說呀,是我多管閒事。此處是情侶勝地,若有人膽敢跳下去尋死,恐怕天下癡情男女的詛咒會讓他在黃泉下也不得安生。」 
  我想了想,也是。那個男人朝我邁了一步。他容貌豐美,而又不失男人氣魄。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似乎都是襯托此人風采的背景而已。他微微笑著,臉上竟然乍現一處淺淺的笑渦。 
  我們幾乎同時出口:「是你!?」 
  他果然是趙靜之!我們有六年沒有見面了,可是,再見他,卻覺得如此熟悉。 
  趙靜之默默地看著我,然後對我畢恭畢敬欠身行禮。再抬起頭來時,眼裡卻沒有一絲對皇權的敬畏。他就像個鄰家少年一樣,隨意地對我說道:「你出來一次也不易,我帶你去個地方,然後再護送你回去,好不好?」 
  我很感激趙靜之沒有提起我的傷心處。有些人,喜歡對著死者的親人,說些「故人已乘黃鶴去」之類風雅的悼念話,然而卻絲毫不能體味他人的痛苦。趙靜之,病中有心贈我山茶花的種子,卻絕對不會說這些現成話。 
  我跟著趙靜之穿過街巷。濟南城區並不大,即使君王仍然在服喪,民間早已經恢復了繁華的夜市。燈下,酒樓茶肆的幌子迎風飄動,歌女們的吟唱時不時和著弦聲入耳。一些酒醉的男人三三兩兩地並排走來,嘴裡含糊不清地說著笑話。 
  攤位的小販們吆喝著,蔥油炊餅的香味縈繞。這就是市井?我看看趙靜之,他笑著對一個叫賣的小販說:「給我來一包栗子吧。」 
  接過熱氣騰騰的荷葉包,趙靜之問我:「想不想吃?」 
  我搖頭:「怪髒的。」 
  「你就是講究。」他笑瞇瞇地責怪我。我只好拿過一個,金黃的糖炒栗子,入口香甜。我忽然記起來,以前我很喜歡吃甜食的。當人長大的時候,遇到小時候的朋友,都會有著喜悅。其實,只是在懷念失去的天真。 
  我們到了一處青布帷帳,男女老少紛紛都往裡面擠。有個大漢攔住趙靜之:「公子,每人十文錢。你們那麼有模有樣的人,不會看白戲吧?」 
  趙靜之笑了笑,摸了摸錢袋。眉毛一壓,問我:「你有沒有錢?」 
  我搖頭,我是從來不帶錢的。 
  趙靜之撓了撓頭:「我的錢不夠了。剛才……買了栗子。」他把荷葉包塞到我的手裡,篤定地說,「你一個人進去看吧。我就在這裡等你出來。」 
  話音剛落,就聽到有個少年的聲音:「趙先生?趙先生您怎麼來了?阿桃,劉爺,趙先生來了。」一群人馬上包圍了我們。 
  「這是?」少年指著我。在平民之間,我覺得不自在。 
  「只是故人的妹妹。」趙靜之笑著說。 
  一個胖胖的少女瞟了我好幾眼:「好大的氣派啊。我還以為是官家大小姐呢。」 
  大家笑起來,把我們帶進了帳子。帳子裡放著一排排竹子板凳,油燈燃燒著,數百人都翹首以待。少年對我們說:「你們隨意吧,趙先生是老朋友了。我去準備開場。」 
  一會兒,鑼鼓敲起,有個童聲說:「開戲嘍!」 
  幕布拉開,原來是提線木偶戲。我問旁邊坐著的一位老婆婆:「今天什麼戲碼?」 
  老婆婆張開沒牙的嘴,樂呵呵地笑道:「玉鏡台。」 
  玉鏡台是出喜劇,說的是大將溫嶠騙娶表妹為續絃的故事。幕簾後面藝人操縱,數百雙眼睛也跟隨著靈活的木偶而動。我很快被熱烈的氣氛所感染,到後來,竟然忘記了趙靜之和其他人,只是看著栩栩如生的木偶。燈光的朦朧,正好賦予木偶以生氣,偶人的喜怒哀樂、舉手投足,滑稽而不呆板。等到木偶中的新娘自己取下紅蓋頭,對著表兄大笑說:「我就知道,是你這個老傢伙!」我也跟著大家哄堂大笑。一側的老婆婆笑彎了腰,半個身子都倚到我身上來。她用蒲扇拍著我的大腿,問我:「是不是好笑死了?」我只好對著趙靜之無可奈何地眨眼,他也笑了,湊近我說:「難得糊塗嘛。浮華世界的真諦,就由此種糊塗而來。」 
  眾人拍手叫好,帳篷裡一下子變得黑暗。嘈雜中,趙靜之對我說:「他們是有意的,每次演這齣戲,都玩兒這手。」 
  果然有個聲音說:「你是要美少年,還是要老傢伙?」 
  燈籠忽然在後排亮起來,一圈燈光中,眾人看到了一個十七八歲的白衣少年。這少年本也在坐著觀戲,給這燈一照,顯然很吃驚,騰地站立起來。他的容貌美得罕見,真可謂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本來的喧嘩聲都隱沒下來。我更是倒吸了一口氣。 
  趙靜之道:「美少年,都是他們事先在觀眾裡挑好的。今天這個這般容貌,恐怕也不是平常人。」我沒有搭話,因為這個少年我識得,竟是——周遠薰。奇怪?他怎麼也在這裡。我這麼想著,覺得遠薰好像在往我的方向看。 
  只聽操縱 
  新娘木偶的女藝人說:「美哉,少年!但是,我還是喜歡你這個老傢伙。」 
  大家聞言,哈哈大笑,帳篷又恢復了剛才的亮度。不少人還想回頭去瞧一瞧美少年,遠薰的位置卻已經空了。 
  我正心內忐忑,外面一陣紛亂的腳步聲,一群衙役凶神惡煞地闖進來。眾人不知所以,只聽得衙役頭兒說:「馬上把所有的戲子給我抓起來。」 
  幕簾後面,我剛才所見的老人走出來:「官差,這是為何?」 
  那衙役反手抽了他一記耳光:「你這戲子不要命了?皇上明令,不許用錦繡彩飾。可你的木偶,穿著紅裙,戴著紅蓋。早在幾天前,就有人到衙門舉報了。」 
  衙役們一哄而上,就要砸毀舞台,我終於站了起來:「慢著,誰敢動?」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時,就看見一群御林軍站在入口處。為首的統領手持金牌,大聲道:「陛下在此,誰敢造次。」眾人連忙雙膝跪倒。我身邊的老婆婆更是嚇壞了,趴跪在地上:「皇上,民婦不是有意冒犯的,皇上饒了老婆子吧。」 
  我把她扶起來,目光與趙靜之交集,又看到了御林軍裡面夾雜的遠薰。我緩緩道:「不知者無罪。從今天起,禁令取消。萬民之樂,才有君主之喜。從朕開始,以後任何國喪,都不影響戲園演出。」 
  我又對那班衙役說:「吃著官府的飯,你們就都是官府人。不要滿口戲子,輕侮他人,也不該藉著公事,橫行霸道,魚肉百姓。」衙役們磕頭如搗蒜,個個汗流浹背。 
  我定下神,對趙靜之點點頭:「謝謝你,靜之。朕,回宮了。」 
  趙靜之溫和地看了我一眼,恭敬地給我下拜。 
  我離開了。遠薰跟著我坐到御車上,我嚴厲地問:「你一直跟著朕?」 
  遠薰紅著臉,點頭道:「是,臣過了晚飯就守在行宮外的大街上。看到陛下一人出來,臣不放心。」他有些膽怯,但還是攤開手掌,我看見他手心裡的一串梔子花。 
  我把花串接了過來,歎口氣道:「不放心,也有你的道理,只是,以後不要興師動眾了。這哪是微服?擾民還差不多。」 
  遠薰輕聲答應:「臣知道了。」 
  我到了行宮,齊潔等人都跪迎我入內。我問齊潔:「華鑒容何在?」 
  「華大人並不在,剛才我們知道陛下出去了,去討大人主意,也沒有找到。」 
  我笑笑,回身進入了內室,齊潔也不敢跟進來。我打開了床後的金匣子,果然看到了太平書閣的一份密報:「今夜,左僕射華鑒容微服化名,與北國侍中杜延麟會於濟南之紅繡樓。」後面還加了一行蠅頭小楷:「紅繡樓,濟南最大之娼館。」這個註釋真讓我哭笑不得。 
  看來,讓太平書閣時刻監視著華鑒容還真是沒有錯。他是好風流,只是,事情絕對沒有那麼簡單。退一萬步,即使華鑒容果真如此,杜延麟也不會那麼放任,去配合他。我本來看這種密報,是會生氣的。今天心情卻意外平靜,從內室出來後,我吩咐總管陸凱:「華鑒容無論多晚回來,都叫他來見朕。」 
  華鑒容在瞞著我什麼?我坐著,反覆地思考。今天夜裡看戲以後,以前的種種片段都如戲一樣浮現在我的心頭。聽著遠處的夜半鐘聲,我竟然有些忐忑不安。 
  夜深沉的時候,華鑒容終於匆匆來了。我屏退侍者,笑著問他:「鑒容,你去了哪裡?」 
  天邊月牙如鉤,懸著三顆寒星。華鑒容的氣息,如百花開放。也分不清楚是他的薰香,還是醇酒的味道,或是美女的脂粉。 
  華鑒容的臉色卻清清冷冷的蒼白著,黑色的雙眸似乎在對我訴說千言萬語。他用低沉的聲音回答:「臣去了娼館。陛下,你還想知道什麼?」 
  我沒有想到他那麼坦白,我一直以為自己瞭解他。可過了今晚,我覺得,自己是錯了。 
  我看著華鑒容,一言不發。我覺得有淚,眼眶卻乾澀。我想要對他笑,嘴角卻牽強。這麼些年如夢如戲……我告訴他一句話:「沒什麼了,反正我相信你。」 
  頓時,鑒容的眼裡蒙上了水霧,他沉默良久,道:「其實我……」 
  「我不想聽你解釋。今夜,我碰到了一個北方故人,我選擇相信他,他果然沒有讓我失望。我問自己,可以相信他,為什麼不能相信你?鑒容,我們一起長大,你是覽最好的朋友,我和太子仰仗著你。如果要懷疑什麼,你是我最後一個要懷疑的人。」我說。 
  鑒容注視著我,似乎是感激。一個發自他內心的笑容,讓我覺得皓色千里。 
  我找不出下面的話,正要他跪安,卻聞得「光當」一聲。不獨我,連華鑒容也迅速地站起來,走到門口。 
  「陛下,出了大事。」陸凱跪在門口,慌張地說,「北帝的行宮走水了!」 
  我大吃一驚,華鑒容飛快地推開窗子,自言自語:「怎麼會這樣?」 
  越過華鑒容的肩膀,我看見西方的天空,一片猩紅。那不是霞光,而是熊熊大火燃起的火光。 
  通往北帝行宮的馳道兩邊,種滿了棗樹。我們趕往那裡的路上,焦炭的灰燼捲著棗花的碎瓣隨風吹來。天邊還有大火肆虐,半夜的城裡竟然有了雞啼的聲音。一大群烏鴉悲鳴著盤旋在巨大的紅色火舌上方,似乎在進行著一個詭異的祭禮。 
  粗重的馬蹄聲飛快地到了我的車前,我看到了杜延麟,他的臉上蒙著一層灰塵,但雙目炯炯:「陛下,火勢已經小了。皇上和太子都平安無事。」聽他那麼說,我心裡算是放下了塊大石頭。 
  「這就好,朕還是要親自去慰問。」我的語氣如朋友般親切。 
  「這火是從下人們的房裡起的,所以陛下和大臣都得以及時脫險。」杜延麟跟在馬車旁告訴我。 
  「那……」華鑒容與杜延麟交換了一個眼色,沒有說下去,只是催馬與杜延麟並行。看華鑒容的肩頭下壓,似乎心事重重。 
  我沒有料到會發生這種事。天災?人禍?還未可知。可當我見到坐在輦車中歇息的北帝的時候,我驚呆了。 
  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在幾年之間變化如此之大,他的背佝僂著,面色蠟黃,曾經山鷹一樣銳利的眼睛,變得毫無神采,漸漸熄滅的大火映在他的眼睛裡,閃出一點微弱的光。 
  「陛下牽記,朕無恙。」他意味深長地看著我,說話時聲音的蒼老更是讓我心驚。 
  「事出突然,朕實在有愧於陛下。不管怎樣,請眾人先住到朕的行宮。朕一定叫人徹查此事,給陛下一個交代。」我道。 
  「這種事,如何查得出?」黑暗處一個男人在冷笑。北國的太子從他父皇的背後把頭探了出來,還是那樣一副冷酷浮腫的嘴臉。他大膽地湊近我,把頭停在離我一尺的地方道:「濟南乃是陛下的地盤。陛下的官員們來查,此事如何說得清楚?」 
  「太子說得不錯,世上最難查的就是火事。不過朕一直堅信,只要做過就必然有痕跡。如果是天災,朕就認了。如果有人搗鬼,朕一定會找出來。」我盯著太子看。 
  他裝作吃了一驚,驀然輕笑起來:「陛下言重了。」他的眼光有些輕浮,帶著蔑視,在黑夜裡閃光。 
  北帝忽然抓住胸口,彷彿喘不過氣來。好一會兒,他才安靜下來。對我道:「陛下,朕雖久病,但頭腦還沒有糊塗。這火起自偏殿,不可能是衝著朕來的。陛下若要追查,倒可能牽連到無辜之人。天氣乾燥,下人們不小心火燭,走了水也是常事。」 
  言罷,北帝舉目四望,輕喚道:「延麟。」杜延麟立刻出現,他的臉面弄得乾淨了些,已經不像剛才那麼狼狽。 
  北帝看了看杜延麟,沉默了一會兒,道:「既然如此,我們就只好移駕到陛下行宮了。」 
  北帝的目光掃到我背後的華鑒容,突然神秘地笑了笑:「僕射大人,你費心了。」 
  華鑒容鄭重地說道:「發生這樣的事,小臣理當盡力。」他向後面退了幾步,又冷靜地對我道:「這裡空氣污濁,陛下請回御輦吧。」 
  我等候了一會兒,才起駕回往行宮,華鑒容騎馬行在我車旁,我歎了一聲,他沉穩的聲音旋即在車外響起:「沒什麼重要的人傷亡,責任就不那麼重了。陛下不用擔心。」 
  第二日,濟南知府滿頭大汗地跪在我的面前。此案難查,他找不出頭緒,也難怪他。華鑒容侍立在我身側,肅然教訓他:「雖然此事不能說因你而起,但當一個地方的父母官,拿了俸祿就要承擔責任。轄區內任何大事都與你有干係。你回去,再查是一事,自責也是一事。」 
  知府對我叩頭,申辯道:「皇上,僕射大人,此事臣確實有責,臣甘願領罰。只是北帝行宮,當日就不許我方一兵一卒入內,裡面全是北方人。如今我方又不好把來會談的客人一個個請過來查問,確實棘手。」 
  我點頭:「朕也明白。你先下去,以後萬事小心,不要再出什麼亂子。按理,你確實有錯。可你這知府的位置,現在這個關口,又有誰能一時頂得上?為了朝廷,你還是要繼續盡心。如何處罰,等南北會談以後朕再決定。」 
  等他下去,我打量了華鑒容半晌,小聲道:「如此,會談可否進行?你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嗎?譬如北帝的病情,又譬如太子的囂張?」 
  華鑒容皺起眉,眸子燦若星辰,回答道:「杜延麟知道些內幕,但他不可能全告訴我。那天我和他在楚館見面時,他也一直和我打啞謎。好像是有求於我,但終究不放心,因此沒有說。此次南北會談以後,我們南朝該要戒備起來了。如果太子繼位,形勢或許會大為不妙。」 
  南北會談如期舉行,卻多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物。當我們和北帝正式會晤時,北帝的身旁多了一個老人。他身材短小,神態悠遠。華鑒容反應極快,在我耳後輕聲道:「此人必是北朝宰相溫贇。」 
  果然,北帝在宦官攙扶下,微微笑著對我言道:「這位是我朝的丞相溫贇。」 
  溫贇,祖上皆為武將,只有他,選擇當一個文臣。他不僅是北朝的中流砥柱,而且也是一代鴻儒。博覽經史,懂得天文曆法。他的女兒,就嫁給了侍中杜延麟。雖然傳說河東獅吼,但他們的感情始終融洽。 
  我笑道:「溫相的名字朕早就知道。只是,溫相何時到了濟南?」 
  溫贇一笑,臉上的皺紋卻紋絲不動:「陛下,臣趕來是給我皇問安的。因為這幾天濟南知府正忙著,臣今晨就帶了幾個隨從悄悄進城了。」 
  溫贇的出現,表面看來合情合理。實際上,卻很蹊蹺。一個國家,國君、皇儲和宰相都同時出現在他人的國土裡,怎麼想都是不合情理的事情。當然,此時此刻,我也容不得自己多想。 
  入座以後,北國的太子迫不及待開口道:「陛下,南北通商已有六年。貴國的京兆王生前,曾經表示說這是一種互利互益的事情。可如今,明顯是南朝佔了便宜。南方進入我國的都是一些瓷器絲綢之類的奢侈品,而我方出口的藥材兵器則有關國家利害。南方商人重利,所作的投機生意又多,以至於我國邊境的百姓無心務農,我朝商號倒閉無數。今天我在父皇和各位大人面前,想建議一事,今後,我們各自向對方徵收關稅。奢侈品關稅加倍。」 
  我對北國太子突然發難毫不驚奇,眉毛都沒有挑一下,對著眾人微微一笑。作為南朝的皇帝,我沒有必要去和北國太子——一個地位次於我的人針鋒相對。 
  我看了看北帝,他臉色不好,似乎也沒有用心在聽,只是微微拍著自己的胸口。溫相不言語,看那架勢好像他不過是服侍在北帝面前的一個普通隨從而已。而杜延麟則濃眉緊鎖,不時向北帝和他的丞相岳丈瞥上一眼。 
  華鑒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鼻尖,像孩子一樣抿嘴笑笑。再抬起頭時,他望向北帝,口中卻道:「太子說得也有些道理,從北人的角度來看或許如此。可您是太子,王者四海為家,氣度寬宏,所重視的怎麼只是一些單純的利益呢?當初沒有互市,南朝好像沒有方向的燕雀,北朝也好似井中之蛙,大家都不瞭解對方。今天,再論誰得了好處,小臣以為不合適。 
  「這些年來,南朝確實以精良的工藝品佔了上風,但這些 
  奢侈品流向的,大多是北朝的貴族家中而已。利潤雖高,市場卻不大。而北朝的藥材毛皮卻為我國廣大百姓所用。徵收關稅,不過是讓商人們提高物品的價錢,錢還是會流入出售商品的商人口袋中。我們與其互相徵收關稅,不如對各自購買對方物品的子民收稅,也好挫一下太子所痛恨的奢侈之風。」 
  華鑒容說到這裡,才把臉龐轉向衣著奢華的太子,薄而紅潤的嘴唇勾起一道美妙的弧線。他面上帶些諷刺,帶些善意,多少還有點謙恭。可這樣奇特的表情出現在華鑒容的臉上,倒有了一種純粹貴族氣的優美。 
  北國太子愣了愣,喉嚨口咕嚕咕嚕,半晌才道:「那,我所提到的兵器呢?」 
  華鑒容大笑起來,修長的身體傾斜,神情越發俊朗。他將分寸把握得恰到好處,並不讓人覺得放肆。華鑒容道:「兵器的事情,小臣因為掛著兵部的職位,倒也略知一二。國家的利害,主要是在官軍。如今官軍所用的武器,根本是我領頭署名,然後分到各級丞工負責,由南方各地作坊製作的,並沒有用北方所產。如果說到利害,小臣不得不提醒殿下,我方除了出口奢侈品,還出口一樣東西——鹽。請問,鹽,是否關係利害呢?」 
  太子不語。我笑道:「華鑒容所說的,不過是他年輕人的見識。其實,北朝天子難得與朕見面,互論貿易得失,有所建議,也未嘗不可。指出的流弊,也可能是有的。」 
  華鑒容聽了,明亮的笑容逐漸隱去,只留下一絲笑意在他的眼睛之中。他低下頭輕言道:「陛下說得對,是小臣淺薄了。太子殿下,小臣冒犯了。」 
  北帝也笑了:「陛下說得好。華大人,你在小兒面前議論得失,有何不可?就如前天的走水之事,請陛下也不用放在心上。無心之錯,也是有的。」北帝說這段話時相當費力,但口齒仍然清晰。 
  北帝以肘支撐身體,一手指著華鑒容,問身邊的溫相:「此兒佳否?」 
  溫相回答:「陛下,長江後浪推前浪,老臣這樣的,也該考慮隱退東山了。」 
  北帝含笑看了一眼杜延麟:「可惜,你的女兒嫁給了延麟,朕又沒有女兒。」一句話把我都說樂了。這樣,氣氛才緩和下來。但因為北帝身體不佳,當夜的酒宴自然也取消了。 
  我早早地回到了書房,桌上的奏折總是那麼多,我歎了口氣。天道酬勤吧!從案頭拿起硃筆開始批復,筆下雖行雲流水,心頭卻疑雲密佈。我並不是天生靈敏的人物,絕大部分帝王之才,都是平常,但我八歲即位,這些年也見識了不少。此次南北和談,的確不太一樣。且不論杜延麟的隱衷、莫名的火災及溫相的出現,就說北帝如殘冬般的健康狀況,太子對我國的蠻橫態度,萬一北帝晏駕,新君登基……南朝,倒也該有些方策才好。自古說,禮不伐喪。我堂堂天子,自然要取信於青史。只是,秋風乍起,我未雨綢繆,也是理所應當。 
  心中正有千千結,忽聞得琴聲悠揚,氣韻流動。好比鳳翱翔於千仞,龍駕霧於雲海,蘭幽芳於山谷。我向來愛琴,聞得此聲,已聽出是那個男人在彈奏。他是隨行的人,也該在此行宮之中。我循聲而去,途中想起他待我,就如朋友般親切,所以命令隨行侍從,候在御花園花叢之外。金紅色的花朵開放正艷,而我的錦瑟年華,卻浪費於揣測他人的心機上。我苦笑著,獨立在池塘中間的九曲橋上。 
  靜之的琴聲從池塘對岸的竹屋中緩緩傳出。良辰美景奈何天,我雖貴為天下至尊,但我,終於失去了王覽。世間一切,都是要付出代價的。我的皇位,又讓多少人犧牲了呢? 
  正在此時,有人道:「嫦娥冷落廣寒宮,陛下大約是寂寞了吧。」 
  我猛然回身,北國太子立於我的面前,一股醉醺醺的酒氣撲面而來。我立刻轉身朝我的侍從們所在的方向走去。他跟上我的時候,我下意識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袖子。在袖子中,有一把匕首。自從王覽死去以後,我經常帶著這把匕首,甚至在我入睡的時候也放在枕邊。我的天性,同每一個皇室出身的人一樣,驕傲而又富有疑心。我們從生下來,就是不安全的。王覽的死,使我更充滿了危機感。 
  忽然,他拉住了我的袖子。「放開!」我斥道,我從來沒有受到過這樣的侮辱。此刻,我倒還沒有非常憤怒,只是在心底為北帝感到遺憾。 
  「我又不是陛下的臣子……難道是嫌我不如那些男人漂亮嗎?」他開玩笑地說。 
  如果我此刻大喊來人,那麼這天底下最大的笑話就會流傳出去。到時候,我和北帝都會顏面無光。我無聲地,把一隻手探向袖子。 
  突然,一道刺眼的亮光劃過,在我和他之間,劍鋒閃爍著水藍色的光芒。 
  劍似流星,此時華鑒容的眼睛,比劍刃更加冰冷。他站在我的身旁,手裡的長劍指向虛空,面上的表情堅如磐石。 
  北國的太子嚇了一跳,酒也醒了大半:「華鑒容,你這是要弒君,還是要殺我?」 
  華鑒容嘴角一揚:「你,又是誰?」 
  北國的太子冷笑:「我是堂堂北國太子,而不是什麼南國內寵。」他還沒有說完,華鑒容的劍尖便劃向他的眉心:「你這是在誹謗北國太子嗎?月黑風高,北國的堂堂皇太子,會做出那樣的事嗎?」 
  太子踉蹌著後退幾步,似乎想要離開。可是,一大群人的腳步聲卻逼近了我們。 
  「誰?」是個老人的聲音,燈籠的光亮隔著花叢射過來。華鑒容來不及收劍,有一個人,忽然從花叢深處側身閃出,揮劍而來。兩劍相碰,擊出火花。剎那,照出的是杜延麟俊逸的臉龐。 
  同時,燈光也到了我們面前。 
  溫相帶著一大群北國的臣僚過來,我的隨從們也來了。溫相驚訝地向我行禮,同時呵斥女婿:「延麟,你在幹什麼?」 
  華鑒容搶先道:「因為聽到琴聲,我和他一時興起,在此對月比劍。溫大人,不要誤會。」 
  杜延麟笑道:「就是這樣,陛下和殿下都是觀戰的。」北國太子回過神來,點頭稱是。 
  連我也沒有想到,他們居然這樣圓場。我點點頭,淡淡地道:「各位隨意,不用拘禮。」不願再看北國人一眼,我離開了御花園。那琴聲,也在這時停止了。 
  華鑒容跟著我走來,他似乎很生氣:「陛下,你以後再也不能這樣單獨行事,很危險。」 
  我回答道:「鑒容,你們北杜南華演起戲來,可真是默契。」 
  華鑒容一怔,輕聲道:「陛下,你這幾年很用心機。」 
  「是嗎?」到了屋內,我看著華鑒容,道,「我不得不用心機,我還會起殺機。心機與殺機,一字之差而已。鑒容,我說過我相信你。但你也要相信我,我可以保護自己。」 
  「我信。只是,對於你的事,我忍不住要管。我不算蠢,是吧?但是,只要碰到阿福,我總是最蠢的。」華鑒容說完,自嘲地笑起來。 
  「臣的戲演完了,退場。」 
  我看著華鑒容離去,他留給我的背影,永遠是孤獨的。     
  《菊花台》第二部分   
  第三章 邊塞霜雪(1)   
  夜間,絮叨叨的促織無休歇。我寫完了最後一封書信,才滿意地吐了一口氣。待要睡下,剛才華鑒容的孤獨背影卻總是縈繞在面前。他對於我,終究不同於普通的臣子。這幾年,我雖刻意和他保持距離,可他還是不遠不近地陪在我的身側。就如今夜,他毫不猶豫地出劍,擋住對我的威脅。 
  我在世上,可依靠的人不多。王越的知法犯法,使我對於王氏家族,也不能全然放心。華鑒容,和我共同長大。即使我想忘卻,可是,又怎麼可以忘記他曾送給我一朵最珍貴的芍葯?我一直不敢承認,今夜思索起來,我對於他的信任,卻是因為知道他對我的感情。以前我的母后說過一句話:男女之間,誰先愛上了,誰就滿盤皆輸。這裡面的輸贏我是不懂的,只是,他先愛上我,是他的可憐之處。 
  我對齊潔做個噤聲的手勢,走出了屋子。夜裡的空氣,使我的疲勞一掃而光。藏青色的天幕,幾顆星星,好像離群的孩子。竹珈還小,這些日子一定也很想念我了吧?每想到他,我就忍不住滿面笑容。伸出手指,我對著星空,描畫著他的眉眼。也許,每個母親都覺得自己的寶寶是最美的,我也不例外,特別是,我們母子相依為命。別人二十來歲的時候,青春正好,戀情正濃。我呢,一個寡婦,只有把所有的真情都寄托到孩子身上。如何為太子竹珈找到堅強的後盾呢?這是我的一個難題。也許最好的辦法是令他自己堅強,但孩子太小,談何容易。 
  不知不覺,我走到了亮著微黃燈光的宮室,記起那是周遠薰的居所。我站在門口,齊潔以及幾個宦官停在廊下。周遠薰看到我,吃了一驚。燈影下,他的秀美,彷彿涓涓清露。因為剛才想到竹珈,所以見到這個常與他遊戲的男孩,也覺得親切。 
  我撲哧一笑:「免禮。就知道你沒有睡,在幹什麼呢?」我走近他,看他臉紅,顯得姑娘一樣嫻靜,真是有趣。他的手裡竟然拿著針線!我回不過神來,好奇地問,「遠薰,你難道還喜歡繡花啊?」 
  周遠薰紅著臉笑道:「我也是無聊。小時候,跟著府裡的丫環們學的。」生活在都城時,他還可以教習樂坊的孩子們。到了濟南,真是無事可做。如今他也算識字了,但讀起典籍還是費力。有一次我對遠薰說道:「國公爺知道你不認字嗎?」遠薰點頭回答:「國公爺好像說,這樣才好。」我霎時明白了國公的心。 
  我奪過周遠薰藏在背後的東西,看他縫製的,卻是一個鹿皮的兒童帽子。「這是送給竹珈的嗎?」我問他。周遠薰的臉漲得通紅,深深的眼睛靜默地注視我。片刻,他就掉開頭,纖細如蘭的手指絞著樸素的白衣。我這才發現,他的一個手指出血了。大概是剛才發現我的時候,不小心刺破的。 
  「你怎麼不知道疼啊?」我對他說。他低下了頭。我從懷裡拿出絲絹,一撕兩半,一邊給他包紮,一邊說道:「最近朕的事情太多,顧不到你。其實你自己也可以出去玩兒的。這幾年,也沒見你交同齡的朋友。朕忙,你要自己照顧自己。」 
  周遠薰不發一言,突然緊緊拉住我的手,這還是離開宮城以後的第一次。我由他握著,審視他的臉龐。他放開我,小聲道:「還以為上次的事情,陛下生氣了呢。」我搖頭:「怎麼會呢?朕都忘記了。以後有事你直接問朕好了。」我盯著他,「遠薰,答應朕。不要把事情憋在心裡。」他點點頭。 
  第二天一早,我告訴陸凱:「朕要去郊外走走,去請左僕射來陪伴。」陸凱一臉錯愕的表情。我冷冷地掃他一眼,他馬上像挨了蜇一樣連聲應道:「是是是,奴才這就去請。」我看他嚇成這樣,也覺得好笑。不過,身為內宮總管,這小子平時也肯定沒少作威作福。世上最講等級的,除了宮廷,就是軍隊,可一物自有一物降。皇帝自問天下第一人,可是,上天總在你頭上,自有生老病死來降你。 
  華鑒容來的時候穿著青色的便服,看到我吃了一驚。我一身男裝,手持金鞭,在馬背上對他笑。「陛下原來還會騎馬?」他捉摸不透地笑著。「對。相王在世時,我幾乎沒練過。可現在重試,覺得也並不難駕馭。」我自信地揚著臉。 
  華鑒容摸摸侍從們牽過來的玉驄馬的鬃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躍上馬背,他輕輕地說:「本來就很好駕馭。只要對它好一點,就是赴湯蹈火這傻馬兒也肯。」 
  我和華鑒容在清晨的日光下跑馬到城郊。遠山如潑墨,青綠水澤,使人心曠神怡。我今日本是素面朝天,下了馬,在溪水邊拿出手巾洗臉。水中倒影出一個英姿颯爽的美少年來,我對他努嘴,他也對著我笑,真是可愛。 
  華鑒容看了,道:「今天陛下好心情啊,多出來走走對陛下的龍體有益處。」我微笑著看了華鑒容一眼。也許山水能陶冶情操這樣的話是沒錯的,我的心境開闊多了。 
  「鑒容,我們很久沒有這樣和氣地說話了。」我說。 
  華鑒容的眉如春山,眼波澄澄。他笑了笑,並不開口,似乎不願破壞這安靜的氛圍。 
  我微微歎氣。華鑒容這才走到我的身邊,問:「今天要對我說什麼嗎?」 
  我點點頭,山風不解風情,把衣袖吹得鼓鼓的:「鑒容,你說,將來如果北方和我們開戰,現在的邊防是否可以呢?」 
  華鑒容直截了當地說:「難說。若論十年以前,我們有大將齊延,吳王培養的軍官也尚在壯年,還可以抵擋北朝的鐵騎。今天,齊延的位置無人可代替,邊境四鎮的將士都已年老。一旦開戰,十分棘手。」 
  「你也這麼想嗎?鑒容,我前幾天收到了邊鎮統領宋鵬的折子。他說,如今朝廷的規矩,一旦軍士屯邊,就不得不祖輩生活在那裡。時間久了,思鄉情重。到了今日,軍官們大多有怨言。將來,如果北國來犯,難保軍士不會嘩變。」 
  華鑒容的黑眼睛一亮:「宋鵬?!陛下說他嗎?我也留心著他呢。他雖然年紀不大,但將門出身,果敢勇毅,是個將才。陛下記得當年在我家打馬球的名家子弟嗎?其中我尤其看好他。前年放他北上,也就是抱了歷練他的心。」 
  我問:「他是宋舟老將軍的孫子嗎?」 
  華鑒容一笑:「對。」 
  我來回踱了幾大步,突然道:「鑒容,有的事,不得不做,我還是想要革新。」 
  華鑒容的劍眉一挑,道:「陛下第一個就告訴我嗎?」 
  「嗯。」我道,「首先,就從邊境四鎮的軍人開始。後天,北帝離開濟南,我們可以借送行之名,巡視四鎮。」 
  「不錯。」華鑒容讚許地笑了,他遠眺逶迤群山,悠然地說道,「軍人思鄉心切,也是人之常情。」 
  我忽然冒出一句話來:「洛陽城裡春光好,洛陽才子他鄉老。」 
  華鑒容的目光投向我。我側開臉去,道:「這是你到荊州任刺史的第一年,寫在信上的。覽給我看了,我就說要調你回來。覽是心疼你的,我又何嘗不是?」 
  華鑒容呆立半晌,下定決心似的道:「只要我活在世上,陛下的革新就一定可以進行。但結果如何,不試是難以得知的。」 
  我不敢再和他目光接觸。鳥鳴空山,格外幽靜。我望著天空,道:「你是竹珈的師傅,覽不在了,如果我也不在了,請你多費心吧。王氏一族,你是一人。不論孰輕孰重,全都是竹珈可托的力量。」 
  俯視山谷的深處,深藍一泓水。如果此時看華鑒容的眼睛,也會是這樣動人吧。我心裡這樣想,卻決心不再看他。 
  北上之路,如同想像的那樣單調。蒼山環繞的古城,夜晚殘月如鉤,羌笛陶塤,吹得淒然。連北帝都對我道:「聞得此音,何人不起故園情?」進入四鎮之一護南府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個青年將官。他二十四五歲,曬得微黑的臉上,帶著儒將特有的明銳笑容。 
  「臣宋鵬恭迎聖駕。」他動作乾脆,卻一點不令人覺得粗魯。 
  我笑了笑:「你就是宋鵬?朕讀了你寫的奏折,很想見見你。」 
  宋鵬笑笑,頗有點寵辱不驚的味道。目光遇到我後面的華鑒容,陡然驚喜:「臣當初在華大人府上比賽馬球時,曾瞻仰過天顏。」 
  「是嗎?」我也笑了,「過去很多年了。」 
  我又問宋鵬:「你是獨子嗎?」 
  「不是,臣有個弟弟,如今在宮中供奉。」宋鵬答道。 
  「弟弟?朕怎麼不知道?」 
  宋鵬道:「宮內人數眾多。舍弟年少,性子又古怪,因此只在藏書閣供事。陛下自然不認得。」 
  我不常和軍人打交道。看宋鵬風采偉岸,說話淳樸,不由得心生好感。只覺得年輕軍人若都如他這樣,國家便有希望。我笑問:「你有沒有成家?」 
  宋鵬道:「有。但妻兒均在京城。」 
  「可惜。」我輕輕一笑,抬眼卻看到遠處站著的周遠薰臉色發白。想來北上之路,他這樣的單薄,可能水土不服了。宮中可以磨掉野獸的爪子,何況遠薰那樣溫柔的少年?說起來是個教訓,竹珈將來,卻不可以這樣嬌生慣養於宮廷之中了。 
  我繼續道:「今後請你的夫人來宮中陪朕說說話吧。」宋鵬連忙磕頭謝恩。 
  我顧念北帝與我同行,便也不多說什麼。當夜,北帝邀我過去敘舊,其他大臣卻一個不見。他的病恐怕已經深入骨髓,看了使人慨歎。說了半天,我也沒有聽出什麼格外有意思的話。 
  北帝咳嗽一陣,很艱難地說道:「那日,小兒冒犯陛下,實在是失禮啊。」 
  我搖頭道:「陛下想到哪裡去了,那天,我不過是聽琴入迷而已。」 
  「琴,是靜之的琴嗎?」北帝問。 
  我回答:「除了靜之,天下不做第二人想。」 
  「他是很有悟性的。」北帝話音一頓,「可惜,太子荒唐,不解音律。將來……他們這班樂人,可要遭殃了。」 
  我道:「太子年輕,尚可教化。倒是陛下自己,為蒼生保重要緊。」 
  北帝搖頭,道:「人有大限……」 
  第二天早晨,北帝出發,我和華鑒容等人相送。華鑒容向來與杜延麟融洽,兩人全然不顧南北界線,輕鬆談笑話別。北帝忽然道:「我送給陛下的禮物呢?」 
  此言一出,從北帝的車後走出來五個人。中間一美男子,身材勻稱,面容清俊無匹。趙靜之,捧著瑤琴,對我懇切地一笑。梨渦淺淺,生出無限風雅。 
  「陛下,這是吾皇贈送給您的紫鳳琴。」靜之跪地道。紫鳳琴,天下名琴。過去只存於傳說,如今卻成為禮物。眾人都覺得新奇,紛紛伸著脖子看。趙靜之坦然自若,風度天然,毫不造作,等著我手下的宮人把琴接走。 
  卻聽得北帝在車中說:「此琴頗為玄妙。趙靜之與其他四人,皆是我宮中傑出的樂人。如今就與這琴一起送與陛下。」此言一出,包括趙靜之,都十分驚訝。趙靜之雙手搖晃,險些摔了這無價之寶。 
  北帝在大庭廣眾之下這麼說了,我也不能推辭,只好道:「陛下如此盛情,朕只好接受。」華鑒容與趙靜之並不相熟,因此反覆打量著他,似笑非笑。 
  北帝起駕,趙靜之和其他樂人雖說已算是我宮中之人,卻仍對著遠去的塵埃下拜,許久才起來。其餘的人臉上都有淚痕,唯獨趙靜之臉上沒有什麼明顯的悲慼。 
  我想對趙靜之說些什麼,但是,看到他眼底的哀傷,我還是沒有說出來。 
  只是這晴空裡,一群大雁飛過了我們的頭頂。入秋了——它們自然是往南方來的。 
  趙靜之歎了口氣,他的目光穿透所有的人。慢慢地,他的臉上重現了無所謂的笑容。 
  邊塞的夜,沙似雪,月如霜。北風呼嘯而來,城頭上的我拉緊了披風。 
  「陛下,看看就下去吧,這裡風太大了。」華鑒容道。鑒容的眼睛閃著月之銀華。眸子一如既往,坦白而又親切。 
  「鑒容,你說,四鎮的問題究竟如何才可解決?」我問。 
  「陛下不是早就有主意了嗎?」華鑒容的眼睛望著城外白水河旁的大片蘆花,「只有把四鎮的軍士與其他地方的軍隊定期輪換,取消朝廷命士兵守邊終身的規矩,另外杜絕軍官吃空額的現象,改善戍邊人員的環境。選拔青年將領,勤加備戰。」 
  我歎了口氣:「這也是改革的一部分嗎?鑒容,這場改革會不會以失敗收場?畢竟,這是祖宗幾百年的規矩,如若要變,必起波瀾。」 
  華鑒容的肩膀差不多就和我貼在一處,他道:「那又如何?如今國家的腐敗已經從官僚深入到了軍隊,這種癰疽不得不除。我們現在不做,難道要留給竹珈太子,讓他去頭疼嗎?」 
  華鑒容說話的語調抑揚頓挫,激情澎湃,無懈可擊的面容上帶著平淡的笑。他繼續道:「若真起波瀾,臣才是弄潮兒。商鞅雖然被車裂,但秦國卻借改革一統六國。臣並不擔心,陛下也不用擔心。」 
  華鑒容喚竹珈名字的時候,那種柔和的情緒也感染了我。我輕輕地說道:「謝謝你,鑒容。你對我很重要。」 
  華鑒容小聲地笑道:「只為你一句話,臣的性命又何足惜呢?」 
  我肩膀聳動,鑒容已經退出老遠去了。 
  後面的幾日,我們由宋鵬陪同巡視了其餘三鎮。因為齊潔之父齊延當初是邊境的頭號大將,我便讓她也隨從。齊潔輕衣窄袖騎馬隨行,沿途指點道路,頗有點將門女子的大氣。宋鵬如同他的祖父宋舟,說話不多,但若問起他防務軍事,無不瞭如指掌。華鑒容雖然沒有稱讚宋鵬,但一看到他,目光中就流露出喜悅。說也奇怪,這宋鵬天生不卑不亢,可見了華鑒容,卻如同小孩一樣乖順,好像還是華鑒容馬球隊裡的隊員。今天回想起來,華鑒容當年帶著南朝公子們打馬球,倒也是有深意的。 
  回到護南府的當日,由華鑒容出面,大宴四鎮校尉以上的軍官。我問宋鵬:「這下不是熱鬧了?」宋鵬搖頭:「陛下,與其宴請軍官,不如回朝後切實地加恩於普通的士卒。」我笑道:「你說得很好。只是僕射出面慰勞也是少有的事情。你一定要勸眾人盡興。」宋鵬爽快地微笑:「臣知道,謝陛下。」 
  說是宴請,在邊關之處菜餚並不精緻。數百軍官穿著戰袍,整齊地坐在大廳之內。我坐在首位,華鑒容陪坐。鑒容今天也穿了一件白色的戰袍,清爽俊逸。見到眾人拘謹,他開腔道:「能和各位見面非常難得,在陛下面前大家若是太過拘束,那就有違聖上的初衷了。」說完,鑒容給自己斟滿酒,仰脖喝完。也許是有了僕射的領頭,很快,幾百個男人就自如地談笑起來。一時間,麻油醬牛肉的香味,陳年杜康的酒味,飄滿四周。 
  我本來以為華鑒容是個風流自賞的人物,誰知道今晚他特別的平易。鑒容和宋鵬等幾個年輕將領有說有笑,還不時舉杯向下首的眾人致意,連我都覺得輕鬆起來。華鑒容實在善飲,不久就有一個小士卒走上來為他添酒。那孩子特別瘦小,看著桌上的牛肉,不由得舔了舔嘴唇。華鑒容叫住他,問道:「多大了?」 
  「回大人的話,十四歲。」小士卒手腳都不知道放哪兒。 
  「怪可憐的。」華鑒容向他招手,指著自己盤中的肉,「吃吧。」他說。 
  那個小士卒更加怯生生了。華鑒容的笑臉,似葡萄美酒般紅潤。他眨一眨眼睛,狐狸一般美得魅惑狡黠:「吃吧,就坐在我跟前。」 
  我也笑了:「吃吧。怎麼能天天看人家吃肉,自己不知道肉的滋味呢?」 
  小士卒眼中泛淚光,坐了下來。華鑒容拍拍他的腦袋,喃喃自語:「十四歲……」他深深地瞥了我一眼,我已經在齊潔的攙扶下起身。眾人立時安靜,我和藹地笑了笑:「繼續吧。左僕射,你留在這裡就好了。」 
  華鑒容立刻下跪。眾人齊呼:「恭送聖上。」 
  我走出大廳的時候,還靜悄悄的。再過了一會兒,廳裡炸開了一樣笑聲鼎沸。我對齊潔說:「怎麼樣,男人是不是也喜歡裝樣子?」 
  齊潔笑了:「武人都是如此。只是難為華大人,也可以和他們打成一片。」 
  我不作聲,帶著一群人往西面走去。陸凱急匆匆地趕上來,堆著笑哈著腰:「陛下是不是要見趙先生?容奴才先去通報。」 
  我擺手:「不用了。趙先生是不是和幾個北方樂人住在西廊下?朕過去,他們也不用準備什麼的。」 
  雖是邊疆,但我們駐節的府裡倒是花繞清池,亭榭縵轉。趙靜之等人雖是「禮物」,我卻下令待之客禮,安排在西面的溫泉居。這幾日我幾乎沒有和他照面,但想起他,總覺得心靈恬靜舒暢。 
  我還沒有走到溫泉居,就聽到一陣男人們的笑鬧聲,有一個人的笑聲特別洪亮。我閃進門,怎麼也沒有想到,溫泉居的水池裡,居然有好幾個赤條條的男人在互相潑水嬉鬧。月光下也看不清楚,只是白生生的脊背晃眼。後面的陸凱居然摀住了眼睛,我白了陸凱一眼,他馬上回過神,咳嗽一聲,大聲道:「陛下在此,成何體統?」身後的小宮女紛紛捂著嘴巴偷笑起來。 
  陸凱這麼一叫,我倒留也不是,走也不是。那個笑得最開心的人在水裡猛回過頭,正是趙靜之。他見了我沒有其他幾個人的慌張,只是在水裡優雅地欠了欠身。水珠順著趙靜之象牙雕刻似的臉往下落著,他的態度極自然,好像他身上穿著華服,奇怪的倒是我們。「陛下恕罪,臣等並不知陛下會駕臨。」趙靜之遊到欄杆邊說。 
  我也忍不住笑著回答:「你們好會過日子,倒先在溫泉居裡享受起來了。」 
  趙靜之眼眸流轉,微笑道:「真失禮,但謝陛下優容。」 
  水池中央一陣陣漣漪,忽然有個腦袋冒了出來。那個人顯然在水裡憋了太久,一出水面就大口地呼氣。這個少年,雅麗猶如凌波的水仙花。我吃驚:「遠薰,你怎麼也在這裡?」 
  「臣,臣,是……」周遠薰結結巴巴,尷尬不已,恨不得再鑽到水裡去。 
  趙靜之忙道:「是臣請他過來玩的。看他一個孩子,每天挺無聊的。」 
  我微笑了:「靜之,你一來就出新鮮花樣。」也不再理睬他們,我搖著頭,笑著出了門。 
  走了一段,我看看齊潔,她也憋著笑:「陛下,周郎的樣子,活像淋雨的小 
  貓咪,太滑稽了。」 
  「你也那麼想啊!」我握住她的手,「難得他那麼開心地去玩。趙靜之真有意思。請他收拾乾淨了,到我的書房來。」 
  我在書房等待趙靜之時,那前廳宴會的喧嘩聲一陣陣傳入耳中。忽然,喧鬧聲小了,靜夜裡有人開始豪邁地歌唱。 
  「彎彎月出掛城頭,城頭月出掛城頭……」我走出書房,側耳細聽,那歌聲似乎熟悉。華鑒容,他在軍官們面前唱歌? 
  歌聲若有若無。只聽得最後一句:「一聲大笑能幾回,鬥酒相逢須醉倒。」邊塞之處,聽了此歌,只覺得酣暢淋漓,胸中鬱結,一掃而光。 
  「陛下。」有人喚我。 
  我回眸:「靜之,你來了。我聽那歌,入了神。」 
  趙靜之的笑渦醉人:「是華大人嗎?今天他們都是不醉不歸啊。」 
  我問他:「靜之,你在北國,有沒有喜歡的人?」 
  趙靜之抽了一下鼻子,嚴肅起來。此刻,他顯得格外的英俊,刀刻入心的那種俊。他回答:「沒有。」 
  「潔身自好,也算是一種修行。」我淡然地說。不知道為什麼,我有點憐憫趙靜之,憐憫他這樣的人,卻是這般的際遇。 
  趙靜之的目光突然變得有些陰暗,可他還是微笑著道:「什麼潔身自好?臣也裝不來假清高,獨身是不願意讓女人傷心。」 
  他說話一向奇特,我也習慣了。可是,想到那最後一句,我還是笑了,真是應該讓華鑒容去聽聽這個。 
  我想了想,對趙靜之說道:「其實,你在我這裡,只是客人。如果想離開,隨時可以。」 
  趙靜之沒有作聲,只是高深莫測地看我。側臉上的光影深了些,但他沒有笑。 
  「陛下,臣第一次見到你,大約是十二年前吧?那時候你還是孩子。到了今日,怎麼還留心這些?」 
  我很吃驚地坐下來,好像從來沒有人對我這樣說話,即使華鑒容。可鑒容說話的口氣完全不一樣,最近幾年,鑒容更是沉默多了。 
  趙靜之說完,跪下了:「陛下,臣是北朝人。陛下作為一國之主,不用考慮臣的未來。目前,臣只是打算聽從吾皇的安排。」 
  我定定看了趙靜之很久,他就一直這樣跪著。我忽然笑出聲來:「靜之,我本來只是擔心你不快樂。其實,今天我除了說以上的話,還想請你來與我和琴的。但是……夜太遲了,你跪安吧。」 
  趙靜之低頭,卻沒有離開的意思:「陛下,今後的形勢真是難說。陛下是至尊,臣在這裡一天,就會對陛下直說一些話。掃了陛下的興致,很抱歉。」 
  我轉臉,眼睛在趙靜之頭上逡巡:「靜之,你知道我做皇帝的感覺,是嗎?不管怎麼說,偶爾能知道自己在他人心裡的真實印象,是好事。我說了,你是客人。你在我的面前,不用稱臣。」 
  趙靜之抬起頭,眼睛如鏡子一樣反射出我的影子。然後,他恭敬地叩頭,溫和地笑道:「我知道了。哪天你願意和琴了,告訴我。」 
  我看著趙靜之步伐輕快地走開,抬起頭,夜空中一片灰色的流雲慢慢移開,新月毫不猶豫地對我露出了笑臉。   
  第四章 山雨欲來(1)   
  清露凝結,澄碧的太液池蕩滌著深秋的寒氣,滿天星斗靜靜地浸入水中。 
  我抱著竹珈,坐在亭中,竹珈把腦袋貼在我的胸口聽我講故事。他戴著周遠薰給他縫製的鹿皮帽,更顯得虎頭虎腦了。竹珈與普通的孩子不一樣,別的小孩都喜歡挑選花花綠綠的東西,他卻只是愛熟人給予的。因為「周郎」經常陪著他玩,所以他特別喜歡那頂不起眼的帽子。 
  竹珈不但個頭長得比別的孩子快,連聽故事的悟性都比別的小孩強。我很少說悲傷的故事,因為一聽,竹珈漂亮的鳳眼就泫然欲泣。我看了實在不忍心。只要最後是個團圓的好結局,他就咯咯地笑。如果故事裡有個人病了,他就用小手拉住我的衣服,說:「不讓他死,不讓他死。」我沒辦法,只好隨口把故事改了,他就樂了。這孩子雖說聰穎,但天生就是一副傻性子,有什麼辦法呢? 
  一陣秋風吹來,竹珈用胖胖的手擋住我的臉:「不要吹風風。」我親了他一下。回到京都後,每天閒暇時和孩子相伴,還是快意的。竹珈一天天長大,我就是批奏章到了半夜,想到竹珈的可愛臉孔,都會笑出來。 
  「寶貝,你要去睡覺了。」我說,以目光示意左右。竹珈卻摟住我的脖子:「我要和娘在一起。」他難得撒嬌, 
  蘋果一樣光嫩的臉蛋埋在我龍袍的領口。我心裡一動,便對阿松等人略微地搖了搖頭。 
  這時,竹珈忽然動起來,嘴裡叫著:「少傅,少傅」。我一回頭,果然看見華鑒容在夜霧裡迎風立得筆直,正和內宮總管陸凱說話。聽得竹珈的叫聲,華鑒容抬起頭,對著竹珈親熱地笑笑。 
  「華大人求見。」陸凱不一會兒就上來回稟。 
  「那麼晚了。」我嘴裡說著,還是點頭。竹珈倒是興奮起來了,對著匆匆走來的華鑒容嗲聲道:「要抱,我要抱抱。」華鑒容看了我一眼,我道:「免禮罷。太子見了你高興,你就抱一抱他。」華鑒容含著笑,從我手裡把竹珈接過去。寬大的手掌把孩子托著旋了半個圈子,再讓他穩穩當當地落在懷抱裡,竹珈果然笑了。華鑒容端詳了竹珈的小臉好一會兒,才柔聲道:「好孩子。」 
  華鑒容抱著竹珈,就像是一幅圖畫。靜夜生香,我都不想去打斷他們。竹珈和我一樣長於深宮,除了宦官和婦女,所接觸的男性屈指可數。周遠薰是個男孩子,卻缺乏氣概。只有華鑒容……孩子沒有父親,親近華鑒容,也很正常。何況從我的內心來說,也很希望竹珈和華鑒容多有交流。這樣,將來作為太子少傅的華鑒容教他讀書,也更容易。 
  華鑒容輕輕拍著竹珈,竹珈很快就犯困了,華鑒容耐心地搖著他。我回憶起來,我兩三歲的時候,他才是個半大孩子,就是這麼哄我的。華鑒容悄無聲息地把竹珈交給走過來的阿松,對著阿松一笑,她的臉面立刻泛起了紅潮。 
  等到他們都退下了,我問華鑒容:「你有什麼事?」 
  華鑒容道:「北帝病危了。恐怕大限就在這幾天。」 
  我皺眉:「你確信?」 
  華鑒容點頭:「北方傳過來的消息應該准。北帝駕崩,形勢就很微妙了。」 
  我喘了口氣:「鑒容,你和北方有聯繫嗎?」 
  華鑒容遲疑了片刻,然後,重重地點頭:「沒有。但和杜郎有問候之誼。」 
  我快速地伸出手,似要堵他的嘴。華鑒容呆住了,而我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我看了看太液池的水面,一點流螢劃亮片刻。我緩緩道:「我們不得不準備了。如果北帝駕崩,就叫蔣源北上弔喪,邊境任何異動都要加倍小心。改革一事,我不想推遲。北帝新喪,太子那邊一時半會兒也騰不出功夫和我們開戰。」 
  華鑒容表示同意,點頭道:「本來應該是讓我去弔喪的。」 
  我瞥了華鑒容一眼,斷然道:「這絕對不行。北國人行事無章可循,萬一那個人把你扣住,這一仗,你叫我怎麼打?」 
  華鑒容似乎不相信自己聽到的話,他默默地注視著我,突然吐出幾個字:「今天下午,我還去求親呢。」 
  「求親?」這回換了我不信,我也知道他一直不肯娶妻,這事未免太出乎意料。我嚙著嘴唇,笑了笑,「是哪家小姐?」 
  華鑒容黑寶石似的大眼睛突然閃著炭火一樣溫暖的光彩。他笑了,夜色中帶著同樣溫暖的美態。他道:「不是,我只是替小蔣,去向何太師的孫女求婚。」 
  我恍然大悟:「原來你是媒人。」 
  華鑒容開玩笑似的說道:「我已經不是少年郎了,不做媒人,能做什麼呢?」他挺直身子,「因為這個原因,所以我不想讓蔣源涉於險境。」 
  我沉默了。從某些角度講,華鑒容的命運不但和我重疊,而且我們倆還極其的相似。 
  我長歎了一聲:「這幾天你就把革新的折子交上來廷議好了。記住,和老頑固們講話,要給他們留些面子。我的心思,想必你已經很清楚了。」 
  華鑒容點了點頭,秋風裡,他微微輕咳了幾聲。我詫異地說:「你的風寒還沒有好透?這些太醫們,越來越不頂用了。」 
  華鑒容像著魔一樣笑得甜甜的,好像遇到什麼特別高興的事似的。他淡淡地說:「早就好了。大概是我這幾天夜裡趕寫折子才有點反覆,我一定先把病養好,陛下不必掛懷。」 
  我說:「那才是正理。你身體的底子本來就好,只要少點勞累,自然就無妨。」 
  華鑒容又點點頭。我這才轉身,由內侍們簇擁著離開。我寧願留給華鑒容我的背影,也不想看到他孤零零的背影。 
  第二天,正是朝廷規定的旬假。我讓韋娘帶著一些宮廷的藥品去看看華鑒容,勸他好生將養。韋娘道:「光是這些個,也不能表達陛下的眷顧。」 
  我一瞪眼,笑道:「韋娘你怎麼越發地倚老賣老?」雖這麼說著,我還是拿出一個檀木盒子,裡面有三塊翡翠杏仁糕。本來泉州進獻了六塊,我已經吃了一半。我嘟嘟嘴:「就把這個給他好了。對他說,我原想等著他進宮來吃……但他辜負了我。」 
  韋娘又是歎息:「陛下也不小了,這御口金言,是什麼話都可說的?」 
  我笑了:「阿姆,他真愛吃這個呢。我一直記著,小時候母后給他的份,都被我搶光了。他生病,嘴上沒滋味。你送去也是我的心意,讓他記著吃藥!」 
  等韋娘走了,我順路去看周遠薰。周遠薰正在認真地抄寫金剛經。我問他:「你有沒有看過山海經?」我想到要找本山海經,一方面作為給竹珈講故事的素材,一方面也是給小孩增加一點地理知識。 
  周遠薰羞澀地拉住我的手,深黑的眼睛看著我:「沒有。」 
  「那就陪著我一起去鳳凰閣找找。」 
  鳳凰閣,是藏有典籍的地方。為了防火,牆壁以石砌成,環繞鳳凰閣的是一條人工的溪流。進到裡面,一個少年便迎了出來,平身以後,我看他也不過十七八歲年紀。 
  「今日長官歸家,就留微臣值守。」少年黝黑的方臉盤,顯得周正而俊俏。 
  「你叫什麼名字?」我問他。 
  「臣名叫宋彥。」他說。 
  我馬上記起:「你是宋舟的孫子?」 
  宋彥點點頭。 
  「你怎麼會到了這裡管書呢?」我問。 
  宋彥回答:「臣口訥,又是妾生子……」他看了看周遠薰。周遠薰對人和氣,對宋彥也友善地微笑。 
  「妾生子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這歷史上的皇帝有幾個不是妾生的?口訥,是缺點嗎?」我對著周遠薰和宋彥說道,「有些人就靠一張嘴刻薄人的短處,來顯示自己的機靈;有的人,正經本事不學,靠著嘴巴拍馬混飯。你可比他們強多了。」 
  周遠薰淺笑道:「我也不大會說話。」 
  「不見得。」我對跪著奉上山海經的宋彥說:「你和遠薰做個朋友吧。你總是將門出身,過些日子就調到內宮來侍衛,總比在這故紙堆裡面強。」 
  宋彥沒有表現的歡呼雀躍,可目光中的感激顯而易見。我和周遠薰出了鳳凰閣,自言自語:「年輕人啊,倒是容易感動。」 
  遠薰問:「陛下說什麼?」 
  我笑了笑:「你不懂的。」遠薰一笑,不作聲。 
  這天入夜,半規涼月,雲窗靜掩。綠蕪凋盡處,晚秋風徘徊。我手捧著焦尾琴,對面幾上則是一把北帝贈送的紫鳳琴。金獸爐中一絲輕煙飄繞,趙靜之來了。 
  「你說過,可以叫你來和琴。」我微笑著說。 
  「對,我一直在等。」趙靜之隨便地坐下來,手指柔緩地撫過琴弦。 
  「你好像很熟悉這把紫風琴。」我說。 
  「不錯,我小時候就以琴出名,曾於皇后和皇上面前撫過此琴。」 
  我不說話,靜下心彈琴。泠泠琴聲、水流,花飛、雲行,風流自在。 
  趙靜之的和琴,卻不單可以用美妙來形容。他的琴與我的琴,恰似娥皇女英,綵鳳雙翼。我只覺得,有一種傾訴從心裡流淌,高尚得彷彿醍醐灌頂。我重生於湘江之上,朦朧煙雨,江峰幾點青。 
  曲罷,我的指尖猶涼,心頭溫熱。我道:「新聲含盡古今情。靜之,我恐怕再也碰不到更好的和琴了。」 
  趙靜之微笑,道:「那個自然,因為我想的也一樣。」他看著我,又道,「只是,陛下叫我來怕是不單只因有此雅興吧?」 
  我問趙靜之:「你想要知道什麼?」 
  趙靜之搖搖頭。 
  我沉吟半晌,道:「你們的主上已經病重了。」 
  趙靜之臉上卻無半點吃驚:「是嗎?我早就猜到了。」 
  趙靜之將手放在琴弦上,弦紋絲不動,把臉轉向我說:「我還是感激,因為是你親口告訴我的。其實你不必這麼做,因為你是皇帝,而我,只是趙靜之而已。」 
  我想笑,卻笑不出。我也把手擱到了那把琴上,琴弦微顫。 
  「不知道何時才可以回到家鄉。」靜之說。他笑渦微現,淚光瑩然,彷彿一切盡在預料之中。 
  半個月後,北帝駕崩。消息傳來的時候,華鑒容正在我的身邊。我看了看華鑒容,他輕歎口氣,側過頭望著殿外的落葉。 
  「可惜了,他是個真英雄。」我說。北帝病危的消息已經風傳開來,我們也有了思想準備。雖然我不至於落淚,但心裡極其憂鬱,似乎有種寒氣揮之不去。華鑒容高大的身體擋住了殿口瑟瑟的秋風,我忽然閃過一個奇怪的念頭——還好有他在我身旁。 
  「弔喪的禮物已經按陛下的要求準備了。只是人選我還拿不準。」華鑒容說。 
  我從袖子裡拋出一個折子,道:「就他吧。」 
  華鑒容不明所以,接過去一看,搖頭道:「張石峻果然硬氣!」 
  我道:「這種時候,主動請纓的恐怕也只有這種人了吧?」 
  華鑒容眸子清亮,動了動嘴角:「蔣源倒是和我說了幾次。我怕人家小夫妻不能共嬋娟,說狠話把他擋了回去,做媒人是最不討好的事。陛下不答應我去,而對陛下,我也總是沒轍。」 
  我沒說話。華鑒容又道:「陛下,革新的事情暫且緩緩吧,現在形勢猶如迷宮。若此時在內部開刀,恐怕不妥。」 
  我點點頭,瞇起眼睛說:「鑒容,還記得以前,什麼事都是你最急。」 
  華鑒容似乎笑了笑:「陛下,這麼多年,我頭上的稜角也慢慢磨平了。你看不出來,我的心裡何嘗願意求緩?只怕再過些年,我的心也變成死水了。」 
  我本來想說點什麼,可看他紗帽微斜,光潔的額頭上一個細小的疤痕現了出來。一時心裡有種苦澀翻滾上來,堵住了我的嗓子。 
  華鑒容趕緊說道:「陛下不用擔心,凡事有我在呢。」 
  我見他臉色還是有些蒼白:「你的病好透沒有?上次給你的藥,可是最好的呢。」 
  「好得差不多了。」華鑒容低下頭,寬慰我似的笑了笑,「你說我的病要緊,還是國事要緊。」 
  我來不及回答,他就搶先道:「我不如國家。」 
  我考慮再三,還是親自到了徽音殿附近趙靜之的住處。趙靜之起身以後,就坐在那裡給自己灌酒。油燈昏昏,我看得分明,他沒有流過一滴眼淚。 
  「靜之,北帝之崩,感覺好像千丈高的松樹倒下一樣。」 
  趙靜之湊近我,似乎忘記了我的身份。眉頭下,他的眼睛都發紅了,盯著我好一會兒,才說:「雖然將會有新人擔負局面,但是不得不說,國家會有顛覆的波瀾。」 
  「你想不想回去?」我逼視他。 
  趙靜之困惑地搖頭:「我不能回去。」他抱著酒壺又猛灌了一陣說,「陛下請離開吧。我今天腦子很不正常,也許會失禮。」 
  我拍拍趙靜之的手,轉身離開。他卻又叫住我:「陛下……」 
  我回過頭。 
  趙靜之喃喃道:「千萬不要讓華大人去北國。那個人,是個瘋子……華大人,對陛下是很重要的……」 
  我打斷他的話:「靜之,朕有分寸。你自己要保重。」 
  走出徽音殿,荒涼的灌木好像巫婆的白髮一般詭秘,幾隻老鴰在黑夜裡獰笑。隱約地,我好像聽到趙靜之也在笑。那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把老鴰都驚得飛走了。一片黑色的羽毛落在我的肩頭,我打了個寒戰。上午的那個念頭又莫名地閃過:為什麼華鑒容這時候不在我的身邊呢? 
  張石峻北上弔喪,意外的風平浪靜。只是,張石峻還沒有來得及離開北國,一場罕見的瘟疫就在北國國都蔓延開來。我雖下令封鎖邊境,但仍有不少流民扶老攜幼地穿越邊境來到南朝。四鎮的將領請示我如何辦理,我批示:「既來之,則安之。我朝為防傳染,雖絕南北之路,但也不可將人置於死地。」 
  張石峻使團也只好在邊境的宋鵬將軍處暫留。我們在宮裡,每天都聽到關於北國國都可怕的傳說。據說洛陽一個月之內,就死去了五萬人。屍體無處埋葬,只好在水邊焚燒,散發著惡臭的濃煙席捲了整個東都洛陽。而此時此刻,新任的北帝卻和他的寵妃們在驪山的行宮作樂。更荒唐的是,其父皇新喪,他卻把最寵愛的兩個女人分別封為左右皇后。這種事情,我身邊的人都聽得目瞪口呆。 
  這些日子我常常和靜之在一起。因為北朝的混亂,在南朝的宮廷裡大家都忍不住用奇特的眼光審視他。靜之剛開始的時候,十分憔悴,讓我都認不出來。可慢慢地,他就恢復到了從前的樣子。雖然不再那麼愛笑了,但面容豐沛,氣質沉著,彷彿什麼也不能傷害到他。我發現,我喜歡堅強的人。雖然每個男人的堅強有所不同,卻總是散發著異樣光芒。 
  寒冬的來臨阻止了那場天災。南方的百姓雖也人心惶惶,但長江以南的國都還是輝煌依舊。那些遙遠地方人們的死,也成為了漸漸無味的話題。 
  「據傳,北帝說,人生苦短,趁著年少力壯,就要及時享樂。還有,他回答新任的吏部尚書杜延麟,說是即使喪失了黃河以南的土地,還可做個龜茲國。」我告訴趙靜之,他坐在我的對面與我弈棋。 
  周遠薰在邊上觀戰。周遠薰的樣子乖順而安靜,細緻如工筆畫。自從靜之到來,他的生活好像不如過去那麼呆板了。靜之常常鼓勵他走出屋子去,哪怕是打打雪仗,也對他這個少年人沒有壞處。 
  「這樣嗎?那可不像他。陛下你要小心了。」 靜之一邊說,一邊吃掉了我的一塊「地」。也不知道那個「小心」是指棋盤還是局勢。 
  「趙先生,你這麼走下去……」周遠薰笑著說。 
  「下棋一定要分輸贏嗎?我一直以為和局是最可貴的。」趙靜之淺笑著說。 
  我默默地看著趙靜之。如果說周遠薰是工筆人物,那趙靜之就是一幅潑墨畫。多年前剛結識趙靜之時,就覺得他不同常人。幾次接觸後,更覺得他不但脫俗,胸中也有丘壑。可如今他在我身邊,卻又大膽直率得超乎我的意料。好像我湊近了細瞧潑墨畫,反而線條模糊起來,叫人費解。趙靜之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我有時候甚至懷疑他的內心,是不是對我的皇權也是一樣的蔑視。我也奇怪他為什麼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和我相熟。就算不是知心,好像也在交心。我搖搖頭,迴避了這個問題。 
  這時候,陸凱前來稟告:「陛下,奴才去了尚書省和吏部,可華大人都不在。吏部的長史說,華大人因病告假了。」 
  「怎麼又病了?」我的心一動,手也抖了。趙靜之彷彿沒有看見,手捏著一枚玉棋子,專心致志地對著棋盤。 
  我站了起來:「靜之,今天到此為止吧。朕還有事。」 
  趙靜之恭敬地行禮:「是。」 
  我算是親切地對周遠薰說道:「你跟著趙先生四處走走吧。」 
  周遠薰燦然一笑。 
  我很多年沒有到過華園了,這次去也不想驚動人。因此還是只帶著陸凱、齊潔微服而去。陸凱不識實務地說道:「奴才應該先去通告華大人一聲。」 
  我喝止他:「誰要你這猢猻多事?這麼大冷天,華大人又在病中,難不成叫他出來接駕嗎?」 
  齊潔在旁邊一笑:「陛下,他也是好心。陛下這麼多年沒有去了,華大人生病,忽然見了陛下,不是要嚇出一身的汗?」 
  我瞪了齊潔一眼:「你今天也開始多嘴了?」但臉上還是帶著淡淡的笑。 
  我們進入華園,管家帶著我們前行,來到了華鑒容的居所。昨夜的積雪還沒有融化,翠色的琉璃瓦上反射出金色的陽光。幾枝梅花疏落,暗香隨風飄來。 
  「姚先生,這幾位是誰?」有一個清脆的聲音說。 
  我看到廊下一位少女走了出來,不過十七八歲。她穿著淺藍色的緞子裌襖,臉似玉,柳如眉,下巴圓潤,看著十足的嬌憨。但眸子一轉,就透出股機靈勁兒來。姚管家嚴肅地訓道:「噓,小聲點,見了聖上,還不行禮。」 
  那個少女吃了一驚,立即給我跪下了,但叩頭時候脖子僵著,好像是有人壓著她給我磕頭一般。 
  我心想,肯定是華鑒容羅織的鶯鶯燕燕中的一個。越過她就要跨進門時,那少女卻出口叫住了我:「陛下,不能進去!」 
  我收住步子,陸凱馬上呵斥:「大膽!有這麼和陛下說話的嗎?」 
  姚管家對那少女還頗為客氣,道:「小鷗姑娘,快跪下回話吧。」 
  那個少女也不畏懼,直挺挺地跪在我腳前,回嘴說:「陛下,大人對妾身說了,不許任何人進去。他在裡面歇息著,本來就睡不安穩呢。」 
  她的眼,秋水眼瞳直透出幾分剛氣,我忽然覺得她很礙眼。我自小便沒有什麼同齡的女玩伴,可對女孩子們,特別是貌美的女孩子,向來優容。只是此刻,心裡牽記著華鑒容的病,給她一頂,心裡驀然不舒服起來。 
  齊潔臉上掛著笑,說話的口氣卻不容置疑:「陛下是誰?你這姑娘也太不見世面了,還不快讓開。」 
  少女一動不動,我只好繞過她,直接進了屋子。 
  屋子分為幾間,擺設華麗自不待言。一個繪有「竹林七賢」的鎏金漆木屏風後面,是一掛珍珠簾子。那裡面很暗,似有人聲。我撩開簾子,輕輕地走進去,卻不料別有一番天地。 
  華鑒容的臥房不大,就是對普通的官僚而言也稍顯侷促。花梨木床更是窄小,比起華園的富麗堂皇來說,幾乎樸素到寒酸的地步。八仙桌面上放著一個天青色的四足筆洗,白玉筆架上的筆翰墨未干。一盆紅色的蘭花邊上,卻是一個似曾相識的物件——水晶作的無錫阿福。 
  「小鷗,你怎麼可以進來?」華鑒容說話時的聲音不怒自威。我倒從來沒有聽過他這種口氣,不禁愣了一愣。 
  此時他已經從帳幕中伸出頭來,臉上雖帶著笑,卻有股子凜然的寒意。我看了更是一呆,他對家裡人都是這樣的麼? 
  華鑒容臉上的寒意迅速地消失了,兩腮發紅。「阿福。」他這麼喚我。我看他穿戴整齊,根本沒有臥病的樣子。 
  我不點破,只是笑問他:「你的病怎麼樣?」 
  華鑒容的臉更紅:「我沒有病。」 
  「那你在幹什麼?」看他沒病,我鬆了口氣。但不知不覺,說出來的話含著幾分氣惱。 
  華鑒容看著我,找不出話。 
  末了,他從床的裡面拿出一疊東西。上面,用他獨有的絕妙書法寫著「呈御覽革新條陳」。我來不及細看,抬頭高興地笑道:「原來是為這個。忙了好幾天嗎?」 
  「對。」 
  華鑒容原本秀麗雅致的書法,如今已經有了骨鯁,就像他的面容。趙靜之、周遠薰尚可用畫形容。鑒容,卻不是畫,他是活生生的。有時,我覺得他們的容貌並不遜色於華鑒容,但只要見到鑒容,就明白那種感覺才是可笑的。 
  「太好了,你也知道我想什麼。」我笑著對華鑒容說。他的臉離我很近。我這才發覺,我一興奮已經坐在他的床沿上了。 
  「過幾天公佈出來。難免要和老先生們舌戰一番。」華鑒容道。 
  「嗯。沒辦法。」我說,「你就來個舌戰群儒好了。」 
  「我可不是諸葛亮,哪裡有人會對我三顧茅廬?」華鑒容回答。 
  「是嗎?我剛才還沒進來,已經有人擋駕了。」我說,「你的妾室都那麼不懂規矩?」 
  華鑒容眸子靈動,笑了:「你說小鷗?她可不是那麼回事。當初她哥哥在荊州做我的幕僚,是個聰慧清雅的人物,可歎早逝了。那時候她還小,她哥哥臨終說要是不嫌棄她,今後她長大了就服侍我。我就表明,朋友托付,我怎麼可以做這樣的事?他的妹妹,我也當成妹妹好了。所以她至今還養在府裡,我也一直想給她找個人家,可小鷗誰都看不上,我也不好勉強她。」 
  我點頭:「原來如此。也是孤苦伶仃的孩子。」心頭又浮現出那姑娘的面容來。覺得她也並不是十分討厭。 
  我一條條閱讀那些革新的條文。一抬頭,發現華鑒容溫柔似水地望著我。我有點驚訝,不禁笑著問:「你這麼看著我,倒像是……」 
  我忽然住口,站了起來:「天黑之前我要回宮去。這些,我帶回去慢慢看。」 
  華鑒容默默地看著我,也從床上下來,慢慢地穿好鞋子。 
  「阿福,你對那個趙靜之怎麼看?」華鑒容忽然問我,語氣很是艱澀。 
  「他?他該近的時候,離我很遠,該遠的時候,離我太近。我本來以為很明白他,結果卻完全不是。」我實說。窄小空間裡,華鑒容這麼一問,我不知不覺,就把這些日子的想法全部說了出來。 
  「最好他一直離你遠一點。」華鑒容表情古怪,語音低沉,「他,雖然肯定不會害你,但畢竟是個北國人。」 
  我詫異地瞥了華鑒容一眼,先他一步走出了他的臥房。卻只覺得剛才門外梅花的暗香越來越濃,使我有些頭暈起來。 
  冬至的前一天,我和韋娘一起到昭陽殿焚香致祭。昭陽殿是留有我最美麗回憶的地方,但先是母后在此去世,後又加上王覽的亡故,我平白地就怕了這所宮殿。即使偶爾來了,看到陳設依舊,想到德音已絕,還是感到肅殺窒息。午間還是細雨,到了下午就黑雲滾滾,豆大的冰雹砸在金磚玉瓦上,丁丁鼕鼕的,反倒添了一些活氣。 
  我對韋娘說:「暫且避一避,等會兒再回東宮。」 
  韋娘笑了笑,叫小太監們準備紅棗銀耳湯去。 
  「你老是給我進補進補,我才過二十歲,就儘是用些人參燕窩的稀罕補藥,以後上了年紀,你們還變得出什麼法子來給我補身子?」 
  韋娘似是一愣,微笑道:「陛下你那麼說也有理。不過古往今來,哪個皇上不是這般呢?我看你的臉色差了些,吃些紅棗旺旺血也不錯。」 
  我見周圍沒人,就靠在韋娘身邊撒嬌:「我脾氣那麼急,恐怕最不缺的就是血性了。我看歷史上的皇上們就是補得太多,所以很多短壽的。」 
  韋娘惱得打了我擱在她脖子上的手一下,端過小太監送上來的玉盅,道:「陛下不愛吃,就不要吃,為什麼淨說些不吉利的話?」 
  我想想剛才的話,確實刺她耳。她如今全部念想都放在我這個她一手帶大的女孩兒身上,說這樣的話,也難怪她氣。我咧開嘴笑道:「好了,我其實很喜歡吃甜食的,你也知道。」我一邊接過玉盅,眼睛眺望窗外,「這天氣也怪了。明年是羊年嗎?」 
  韋娘偏了頭,儀態格外嫻雅。沉吟片刻,她道:「陛下,人都說羊年不吉利,羊年出生的男女也命苦。也有人對我說過就是不信這個邪。」 
  「是嗎?」我凝神,也忘記了手裡拿了勺子。直到湯水滴到手背,才道,「那個人,一定是鑒容吧。」 
  韋娘不語,掏出絲絹柔柔地給我擦乾淨手。我歎口氣說道:「我卻信這個,明年恐怕是個多事之秋。」 
  韋娘不置可否。望著窗外,冰雹已然停了,鵝毛大雪卻一片一片夾雜在呼嘯的風裡,紛紛落下。韋娘的美貌雖然見了風霜,卻無愧於一個女性的高貴。好像歲月洗去的不過是她流麗的外殼,最後剝離出了無瑕的玉。我雖然是皇帝,此刻也不禁羨慕起這種氣度來。韋娘是我的乳姆,卻像我未來的影子。我很小的時候,就發現,除了眼睛,我幾乎沒有和母后像的地方。但是,韋娘的言行氣質倒給我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陛下小時候,我常常看著你和華鑒容在昭陽殿裡玩。他那麼驕傲的男孩子,怎麼心甘情願趴在地上給你當馬騎。有一次,你睡著了。我躡手躡腳地走開,聽到皇后對公主說,以後把他配給神慧吧,肯定是天下最美的一對兒。公主只是冷淡地笑著說,好是好,但他們差了六歲,『六沖』總不大好。我覺得倒不方便走出去了,回頭看你還在打鼾。華鑒容跪坐在你的榻邊,給你扇著扇子。」韋娘抬頭,笑容沒有展開,面色飄忽不定,「從那以後他就堅決不信什麼鬼神算命。」 
  窗外風雪幽靜,未到掌燈時分卻滿室昏暗。我長歎一聲,手指覆著韋娘那戴著銀指套的殘缺柔夷。我道:「這我倒是第一次知道。其實當初會選王覽,很多人都想不到的。覽配給我,不知對我們,是幸還是不幸。」 
  韋娘抽開她那只殘手,用另一隻手緊緊握住我的腕,幽幽道:「陛下不知道,在那次 
  七夕選會之前,我去見了先皇。」 
  我一驚,韋娘繼續說:「我跪著問先皇,皇上的意思不是一直覺得華公子很合適嗎?奴婢看著他們這對小兒女八年了,已經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何必又去選他人進宮?先皇溫和地把我扶起來說,天下人都可選,唯獨不可取他。此中緣故,卻無法告訴我。」 
  我說不出話,只覺得韋娘真膽大,也真是能守口如瓶。這樣的事情,她到今天才說出來!我身邊每一個親近的人,到底藏了多少有關我卻不為我所知的秘密?我看著她,卻恍惚她的背後疊了無數熟悉的鬼影,模模糊糊,看不真切,有些似對我哭泣,有些似對我冷笑。甚至在最暗處,有個人影,酷似我的覽。我立即摀住嘴,才沒有尖叫出來。 
  「我不明白。」我像孩時一樣,撲在韋娘的懷裡,「有許多事情,我都不知道。人家都口口聲聲說,皇上聖明。其實,我們才是最失聰的一群。」 
  韋娘摸著我的髮絲,道:「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有些事瞞著你,是愛你、保護你。比如相王,那麼深愛著陛下,也不見得什麼都可以說給陛下聽。」 
  我忽然抬頭,問:「你這話,什麼意思?」我說這話後,才發覺自己有著一股小孩子那樣的凶狠。 
  韋娘溫和地笑了,安撫似的又摟著我:「我不過一個比方,世上再也沒有比你的王覽更好的男人了。而且,沒有人質疑他的愛。只是,相王走了。陛下在這宮中,還有很長的日子呢。」 
  我雖仍舊氣呼呼的,臉卻還貼著她。和我的乳姆在一起,就是很舒服,對一個帝王來說,舒服就是安全的代名詞。我的曾祖父武帝說過:「這天下美色彙集的宮裡,美貌頂什麼用?關鍵是這個女人要有情趣,能讓朕安心地坐在她邊上說話。」 
  我想了想,反駁她道:「你自己還不是一樣?」 
  韋娘好像笑了,語氣卻淒涼委婉:「我?我十六歲時,家中被抄沒才進的吳王府。這以後的事情,坊間無人不知。可是,那以前呢?其實,你二叔並不是我第一個男人。」 
  「啊?」我幾乎目瞪口呆。 
  韋娘道:「我父親是別人家的奴僕,到了五十多歲,主人才給了一紙放養文書。貴族說得好聽,今後兩不相欠,任由爾充作高官。可對我的父親真的是諷刺,他勞作了一輩子,年紀大了,還被變相趕出了府去,讓他靠什麼為生?那時候我才十四歲。主人懼內,我們這些女孩子表演歌舞,夫人也只讓他隔著簾子看。後來,父親竟然意外找到一個願意收留他的人。他是個年輕的私塾先生,只是讓父親幫他打掃學堂。我平時探望父親,就見了他。他是個很清秀的男子,笑起來更是文質彬彬。我們……」 
  我只覺得脖子裡落下了滾燙的液體,忙端詳韋娘,她卻很平靜:「可他死了。只是因為寫了一封揭發貪官的信,就被活活打死了。我沒有看到他的屍首,那時我每天顫抖著,歌唱著,他們以為我瘋掉了,便把我關進了柴房。好幾天以後,我只覺得有個人抱著我,那人的身體好熱,令我忽然覺得陰間的水太冷了,就睜開眼睛,俊秀的青年對我說,丫頭,你好一點了嗎?別擔心,有我在呢。他——就是你的二叔。」 
  我咀嚼著韋娘的往事,我只記得有人也對我說過那句「有我在呢」,但是我不該再想了。這是昭陽殿啊,王覽曾經在那個梅花盛開的窗台,抱著我賞雪。 
  韋娘笑了一聲:「我推開他說,你不是我的徐郎。他笑著說,我不是,但我會保護你,我會盡力去改變這個世界。你不恨那些貪官嗎?我要勸聖上革新,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韋娘講完了,也不看我。只是拍著我的背脊。我的眼眶卻不由自主地含滿了淚:「韋娘,你好苦。」 
  「我不苦。我遇到過那樣的男人,還有你這樣的孩子。你是皇帝,天下的主宰。神慧,只要你幸福,韋娘就不覺得苦了。」 
  我站起來,說道:「二叔想革新,招來了父皇的猜忌。覽也想革新,英年早逝。如今賄賂公行,官僚黑暗,我已經下定了決心要推行華鑒容提出的改革。」 
  華鑒容昨天在上書房對我說過,四書裡面說,黎民不饑不餓,就是太平了。天下幾乎所有人都這麼想,陛下認為如何?當時,他比太陽更明艷,堅毅的光輝使他的臉龐沒有一絲一毫的陰影。 
  我走出昭陽殿,雪已經停了。我仍舊攥著韋娘的手,對總管陸凱說:「明天一早,宣華鑒容到東宮候著。陪朕一起去明光殿,參加『小年』的消寒年會。」 
  帝王之家,燈火初上,反而增添了寒意。我踏著厚厚的積雪,望著天空中的薄雲冷月,精神異常抖擻。 
  「陛下,你瞧。」韋娘忽然開口。 
  夜空中,竟有一隻蒼鷹掠過,以它的高度,藐視著皇宮內的烏鴉燕雀。我看著那鷹,自言自語道:「朕一定要做到。一定!」     
  《菊花台》第三部分   
  第五章 同舟共濟(1)   
  四週一片黑暗,只有我書房裡一盞燈仍亮著。王覽去後,我不得不同他過去一樣,每日不到四更天就起床。冬夜陰暗,暖閣裡卻燃著炭火,加上四周夾壁內的壁爐,反而熱得人頭暈。此時只有齊潔與一個小太監陪著,齊潔,將門虎女,凡事不敢怠慢,隨時精神飽滿。那個小太監大約是新到御前的,在這屋裡站著居然犯起瞌睡來。 
  齊潔就要叫他,我笑著擺手,輕輕道:「他還小呢,算了。要不是父母赤貧,怎麼會把一個好端端的男孩送到這種地方來?他如果生在好人家,不知道多得疼愛呢。你說了他,回頭他下去要挨老宦官罰的。」 
  齊潔笑了:「那是陛下心慈。」 
  我歎了口氣,說她:「你就是死心眼,看我身邊的丫頭,再捨不得的也都放出去了。禁城裡面過於單調,看萬千宮女,到了夏天,脫下夾的換上單的。過了冬天,把庫裡的舊物拿出來翻曬。時間長了,自己都覺得是個木偶了。我是沒有辦法,你怎麼也情願在這裡關到白頭?」 
  齊潔悶悶地回答:「也不是想這樣,只是奴婢已經……陛下,別問奴婢了吧?」 
  我也不說話了。哎,體己人個個都有事瞞著我,我只好裝作糊塗。 
  我每天要批閱大約七八十本奏折。折子,人們總以為神秘。其實,也就是些由左至右折起的長紙。當然根據內容,頁數也會不等。除了給我上題本與奏本外,全國一共只有八位官員有資格給我直接寫書信。除了太平書閣的神秘首領以外,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華鑒容,就是其中之一。 
  我不是不知道,民間對我們的關係猜測頗多。北國的譏諷,實則是源自南國市井的傳說。我少年守寡,所倚重的華鑒容,又風流倜儻,美冠天下。他手握權柄,卻至今未娶,更是增加了可信度。對於這種謠言,我只有不加理會。世間最堵不住的,就是眾人悠悠之口。所以說,我親近周遠薰等人,也有些別的意思。 
  接近黎明的時候,華鑒容來了。屋裡熱,他脫了一身黑貂裘衣。大紅色的一品官服襯著他雪白的臉,美得無以復加。我心想,還好他不是女人,不然,非得「傾國傾城」不可。因為我要和他談機密要事,齊潔拉著那個小太監退了出去。 
  「陛下好像特別高興。」華鑒容走近我說。叫他陪我上明光殿,是第一次。他的眼睛裡,流露出一些忐忑。 
  我自然不好把剛才的「歪腦筋」告訴他,只好搪塞他道:「鑒容,你說我的書法如何?」我最近和他說話,總是不假思索地用了「我」。 
  華鑒容低頭含笑,劍眉微聳。 
  我說:「當然比不得你和太師。但是,我有三個字,肯定是寫得最好的。」 
  華鑒容笑得開心,道:「是『知道了』三個字吧?」 
  我點頭,我自從登基以來,每天練書法似的寫著這三個字,早就到爐火純青的地步。一個精明的皇帝,要借臣下的口,反映自己的意思。我年紀不大,卻已經同一些大臣有了這個默契。其中首推的,就是尚書令王琪與老太師何規。 
  我的祖父時代,秉筆太監還存在。到我父親當政,為防止宦官擅權,廢除了。王覽去世,我為女主,也有人提出過恢復那個制度,但被我拒絕了。 
  我拿出一封信,遞給華鑒容:「這是尚書令王琪的信。老先生第一次反對我的意思,認為國家應該調和,不該變更祖宗的規矩。」 
  華鑒容卻不接過去,悠閒一笑:「我早就料到了。今天要是公佈出去,恐怕許多貴人都要寢食難安了。」 
  華鑒容眉如遠山,目光炯炯,堅定地說:「老先生們,都上了年紀,自然想太太平平地過完餘生。可如今貪污橫行,農民困苦,司法不力,卻是歷史上罕見的。年年都號稱國庫充裕,其實不過是假象,騙得了百姓,騙得了你我?騙得了有識之士?有史以來的國家,從沒有在如此情況下,還可以長治久安的。如果不改革,未來只要有一個意想不到的打擊,這個帝國就會全盤崩潰。」 
  我的心跳動得很快,只覺得好像火山爆發一樣,產生了一股溫熱的力量。它貫穿了我的全身,沸騰了我的血液。我真誠地笑道:「你看著阿福,一個女子要治天下,實在辛苦。」 
  華鑒容全神貫注地瞧著我,大步走到了我的背後,不容分說地拉起我執筆的右手。他的胸膛幾乎就要抵著我的背了。 
  我說不出話來。華鑒容溫柔地握著我的手,好像是極其珍稀的寶貝。帶著我在潔白的宣紙上寫了幾個字。一筆一畫,極其認真,令我幾乎都忘記了呼吸。 
  「同舟共濟」 
  通過我們的手,紙上出現了這四個遒勁優美的大字。 
  華鑒容也不放開我的手,手臂繼續那麼環繞著我,凝望著我。 
  「我……」我掙開華鑒容的手,閉上了眼睛,可眼前全是他的眸子。他是一個可以用眼睛來殺人的男子。 
  當我恢復平靜的時候,華鑒容已經離我遠遠的。他站在書房門口,竟然和個初出茅廬的男孩子一樣,臉色微紅。 
  「謝謝你,鑒容。」我大方地說。 
  華鑒容這才說道:「尚書令所謂的調和是不存在的。他們這些純粹的文人,所謂的中庸不過是他們眼裡的陰陽調和。人們口頭公認的理想,就是陽;自己不可告人的私慾,就是陰。 」 
  半個時辰以後,我在華鑒容的陪同下出現於明光殿。我坐在龍椅上,皇袍上用金線繡著團龍,戴著「皇冕」,皇冕前後都掛著十二串夜明珠。皇帝冠前之所以要掛珠子,是為了保持自己端正靜止的儀態。我環視著身穿緙絲羅袍的百官,怡然微笑。我額前的珠子,一動也不動。 
  太廟的樂官演奏莊嚴的禮樂,遠處樂手們合唱著:「月靈誕慶,雲瑞開祥。道茂淵柔,德表徽章。粹訓宸中,儀形宙外。容蹈凝華,金羽傳藹。」 
  我點點頭,內侍楊衛辰手拿詔書走出來。楊衛辰雖是宦官,但飽讀詩書,氣質高雅,一直被我重視。他高聲宣讀:「上諭,即日起行新法。一,治心身,清心為重。言行做到仁義、孝悌、禮讓、廉平、儉約、明察。廢除『禁止風聞言事』舊令。七品以上官員、太學生,均可上書。二,敦教化。移風易俗,廢除對商人、犯人家屬、藝人、工匠的約束。除監察院外,另設十二名台諫官。徹查貪污,行賄與受賄罪相等,舉報有賞,知情不報者,連坐。三,盡地利。嚴禁官員佔用、圈禁民田,地方官督促百姓農作,不可使土地荒蕪,戶口減少立即上奏。此點列入官員考績。若郡守等執法犯法,佔有山林水澤,死罪。四,選賢良。廢止士族中正制度,開科舉。用人不問門第,只看才能志向。五,簡機構。著各部長官擬議具體方法上呈。六,均賦役。王公貴族與平民同等標準。七,倡樸素。重議朝廷土木工程,凡於民不利者,立除。八,革軍事。即日起,廢兵部,廢各州都督軍事衙門。兵士,皆直接受命於朕。四鎮將士,定期輪換。凡戍邊者,糧餉與御林軍等。九,滅浮華。由朕開始,節約開支。官員上書,阿諛求賞者,降級。十,即日起,加左僕射華鑒容為太尉,錄尚書事,太子少傅,吏部尚書如故。欽此。」 
  當讀到最後一條時,與群臣一起跪著聽旨的華鑒容身體劇烈一震。這是我昨夜剛剛加上的一條,錄尚書事,等於賦予了他與當年的王覽一樣位極人臣的權利。我說過,我選擇相信他。可現在看著他,我的眼眶竟然濕潤了。 
  鑒容啊,榮耀的背後,我這是把你推到了這場浪潮的頂端啊! 
  俗話說,一石激起千層浪。可我也知道,這次的石,重於 
  泰山,以至於除華鑒容以外的人都想不出如何反應才好。我的目光掃視了一圈顯得格外安靜的殿堂,最後落到華鑒容的臉上。他的臉龐,很難形容是怎樣的表情,只是一雙明亮的眼睛,依舊是在無怨無悔地傾訴。原來,他一直都明白。 
  我只覺得心在猛烈地撞擊著胸口。此時,一陣官靴和衣物的聲響。 
  有個人忽然走到御階下,身體顫抖著,跪伏在地:「陛下,臣有本要奏。」 
  我是一個皇帝,即使有時陷入某種情緒。也能夠立刻抽身,投入政治中去。 
  我定睛一看那個人,不禁吃了一驚。 
  我嗓子發乾,盡量和顏悅色地說:「原來是何太師,你倒說說看。」 
  我的眼睛靜止在何規的臉上。今天有人會跳出來,我是早就知道的。只是萬沒有料到是他——我和華鑒容的老師。 
  何規似有為難,說道:「陛下早就欲行改革。君主如父,臣等理當順應。但是先帝不以老臣鄙陋,命臣為陛下講讀。陛下記得當年學堂裡那匾額上的四個字「責難陳善」嗎?今日臣有些話必須要講。不然有負先帝知遇之恩。」 
  何規年過古稀,平日裡說話十分隨和。但此時每一個字都鏗鏘明白地迴盪於大殿內外:「陛下要變革,難道變革是容易的嗎?古往今來,縱然一些革新得到了富國強兵的目的,但革新之臣又是如何呢?太尉公與陛下都是弱冠年少,求成之心相同。但臣以為,堯舜時代尚有四凶,何況我朝?至於百姓不能安居樂業,也不全是郡守州牧的過失。陛下如責難過苛,則地方上施政更嚴,這也並非好事。說到樸素風紀,臣以為,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行。陛下自己從相王棄世就儉約勤勉,天下皆知。 臣下上書,阿諛不可,那麼無據責人,就好了嗎?朝廷大臣個個恐懼暗箭,更不敢行事。臣入仕五十餘年,有幸侍奉三代賢君。今日冒死進諫,望陛下三思。」 
  何規一代鼎臣,說話的份量是最重的。這個人,華鑒容和王覽都說過,要麼不言,言必切中。雖然何規的觀念保守,但是從他的角度,也確實是「責難陳善」。我沒有說話,等待著群臣的反應。 
  群臣中有一大半人,聽了頻頻點頭。他們彼此小聲議論,嗡嗡聲震得我頭暈。尚書令王琪雖上書反對變法,現在卻面無表情,目不斜視。華鑒容正要開口,有個年輕的官員卻跪出行列。我一看,是蔣源。蔣源新娶何太師的孫女,不意卻挺身而出。我向來看重他,心裡又添幾分欣賞。 
  蔣源謙恭地對何規笑,轉臉嚴肅地說道:「臣以為,太師此言,有文過飾非之嫌。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至此天下才如新生一樣保有活力。太師雖自身清顯,但今日的天下,流弊已經散於四野。變革自然不易,但作臣子的自當為陛下赴湯蹈火。明哲保身,於己有利,於國並不可取。地方官員基本上都是妻妾成群,珠玉滿庫,試問,如果不是魚肉百姓,如何來此巨財?百姓困苦,父母官只有負責。風聞言事,也並非誣告,台諫官自會查明。陛下壅塞言路,官員橫行霸道,他們可以安枕無憂,但陛下可以嗎?」 
  何規不言,此時,又有一白髮老臣出列說:「蔣源年少,不知輕重。你在陛下面前引喻失意,難道無錯?老臣以為,其他法暫可施行,但廢除士族特權,萬萬不可。士族,國華也,如果採取科舉,引用寒人,則國家秩序混亂。沒有秩序,哪裡有太平?」說話的,是我的另一個老師:御史大夫趙遜。趙遜曾教我彈琴,為人淡泊,從不結黨,門無私客。 
  我還沒有來得及思考,便見張石峻開言。張石峻剛從邊境回來,與華鑒容一向也並不相得。他道:「今日朝議,老大人們該就事論事。在陛下面前拿出師尊的面孔,是為臣之節嗎?士族子弟,只要會寫字,二十歲就可以擔任秘書郎之類官職;庶族,只是因為門第,就無為國效力之途,豈不可惜?何況,士族彼此通婚,實則就是結黨。奢侈浮華,也就開始在這裡。國家用人,當廣開視野。何必拘泥門庭?」 
  張石峻話音剛落,華鑒容才開口,他的聲音起自丹田,面上有笑論乾坤的傲氣:「各位大人。國家有了法制,皇帝才有尊嚴。法制——難道是和善的嗎?臣聽說,如今地方官員有『四盡』之說。即當郡守的人,三年下來,水中龜鱉盡,山中獐鹿盡,田中米谷盡,村裡農庶盡。各位聽說了,還不足以心驚肉跳?國弊民疲,當然只有用法治亂。官員失職,臣主管吏部自然會以事實為據,不敢欺君罔上。既然說到先帝,先帝在北伐途中曾經召見過臣,當時,大將軍宋大人也在場,請問宋老將軍,先帝在你我面前,如何論及改革?」 
  我又是吃驚。父皇北伐途中召見過他,為什麼? 
  這時,大將軍宋舟才說話,他先凝重地碰頭在地,而後聲如洪鐘道:「先帝說,我朝律法,於民嚴,於權貴寬,此非長久之道。」他看了看跪在近旁的兩個老同僚,繼續說道,「先帝乙亥年五月初十,還說過,庶族士族均為朕之子民,何必分而待之?」 
  我吸了口氣,老將軍一直不表態,此刻一鳴驚人!華鑒容雖然有才,畢竟年少,只有宋舟這麼兩句話才可定下我的改革大策。我溫和地望了每人一眼,語氣平靜:「今天朝會,各位直言不諱,都是忠心。改革大計已定,肯定也有疏漏,行事中也會相應改動。至於士族,乃國家之根本。雖然興科舉,但是士族子弟仍然優先。諸位大人,朕之所以變革,不是為了要動哪一方人。朕的意思,有些剛才已經說到了,有一點,朕還是要聲明的,改革之根本還是為和北國持久和平下去。諸位都聽明白了嗎?」 
  我一句話,就把改革的「對內」轉為「對外」。自古國人的性格就是窩裡鬥得厲害,卻仍不忘「同仇敵愾」。我這麼一說,才算平息了議論。我笑道:「好了,今天是小年,與會的大人還是和往常一樣消寒吧。」 
  侍立在我邊上的宦官楊衛辰連忙示意,一隊舞女裊裊婷婷地上殿來。但我也知,有的人自然無心享受了。 
  散席後,我稍覺有些頭疼,便回了寢宮,抱住竹珈逗了一會兒,心裡卻總是煩悶。竹珈也不明白,小手摟著我的脖子不肯鬆開。還不時噘起小嘴親我的臉。我忍不住癢癢,笑著問阿松:「他見了別人也這麼著多情?」 
  阿松道:「不是。殿下就是和陛下親近。今天早上起來就和奴婢說:我娘上朝去了,回來就會和我一起玩了。奴婢看他半日都沒心思,總是往門口看呢。」 
  我笑逐顏開地看著竹珈:「你怎麼那麼乖,真是好寶貝!」孩子的皮膚很柔嫩,竹珈的美,已經不局限於孩童美,看了叫人高興。 
  他清秀的淡眉毛滑稽地挑著,鳳眼裡清澈地映出我的臉來,奶聲奶氣道:「今天過節,竹珈可不可以和娘一起睡?」 
  我愣住了,竹珈出生至今,一直按照慣例由乳母照顧,還真的沒有和我一起睡過。我自己和母后,也沒有過,因此習以為常。但他卻說了,孩子的心裡,還是渴望少些繁文縟節的吧。 
  我餵他吃著水果。竹珈喜歡吃甜食,和我很像。他吃東西的動作,天生就很文雅,從來不和其他小孩一樣會把食物的碎屑沾到嘴巴和下顎。我摸摸他柔軟的額發,小孩子身上的奶香味兒很是可愛。我忍不住回答道:「當然可以,竹珈今天就和娘一起睡。娘給你講故事。」 
  「好啊,好啊。」竹珈笑了,他笑起來更是酷似乃父。我看竹珈天真地衝我發笑,完了還不忘對著奶娘阿松甜甜地笑,好像為自己的「得逞」而高興。 
  夜晚,瓊林玉殿,熏籠紫煙。竹珈依偎著我睡著了,小手還抓著我的絲衣,好像怕我走開似的。我回想起白日群臣的形態,歎了口氣。 
  人,每邁出一步,都應該要仔細考慮。因為,後退真的很難。王覽當年,就在同一張床上對我說過,世界上最沒有退路的,就是我,神慧。 
  改革興起,天下人皆為之震動,有人歡喜有人憂。各種上書如雪片般飛來,我來不及看,只好堆積於御書房,由親信宦官楊衛辰和中書侍郎們閱讀並摘錄大概。大將軍宋舟,親自前往各地巡視軍隊,代表我對軍官們訓話賞賜。光這一項,就花去了我的內庫七十萬兩白銀。 
  緊跟著元宵節,宮廷也不再懸掛萬燈,以示節儉。那天晚上,我和鑒容會同刑部尚書蔣源,下令軍隊捕殺了十二名貪污證據確鑿的地方官,抄沒他們的傢俬,用於朝廷賑災。而他們的家眷,我則下令免予流放,由皇室贍養。此外,革職三十一人,查辦二十九人。 
  此舉雖然大快民心,但卻使豪族頗為騷動。我隨之召集一些大族的宗長加以溫言寬慰,但對一些怨言重的京官,則採取了「架空」的做法。所謂的架空,就是加賞於此人,提高他的官階,與此同時,又將他調到遠離中央的偏遠地區,使他不再觸及權力中樞。 
  而華鑒容則整頓吏治,獎勵農桑,興修水利,統化軍隊,忙得不可開交。同時,他還以私財在首都開設了許多「宣德堂」,收留流離失所的孤寡兒童。為了幫助他,我寫信給為王覽守陵的王榕,勸他放棄居於墓下的理想,為國家做些實務。初春,王榕出任了京兆尹。一批青年軍官也很快嶄露頭角,宋舟的兩個孫子,宋鵬升為衛軍將軍,宋彥升為東宮左衛率。宋舟上書堅決推辭,我沒有准。 
  春季的一天,我突然來到了王家。王覽家族,世代居於烏衣巷,家族人口眾多。到如今,人口上百,童僕上千。五個宅門連起,成為建康城最大的士族園林。 
  遠遠望去,白衣老者頭戴斗笠,安閒地持著魚竿,似乎在釣著一池碧水。我默默地站在王琪的後面,很久也不前進。他的耐心和每個王家人一樣持久,我最近採取的強硬手段,他的反應,只是稱病在家,再無一句多言。 
  「阿父,你好悠閒。」我在他耳側說道。 
  「陛下。」王琪毫不吃驚,溫雅行禮。 
  我笑道:「阿父繼續垂釣好了。在這樣的喧嘩京都,阿父你能夠找到這麼個消遣,朕真的很羨慕。」 
  王琪微笑,穩穩地又拿起釣竿。我坐在他的身側,道:「阿父,雖然這樣很有些雅趣,但終究還是慢了些。也許你這樣坐一天,也不會有魚上鉤。」 
  王琪雙目低垂:「陛下,凡事都講個火候,臣年老,所以只能做這件事。養病重在散心,這麼等下去,未必可以釣到魚,但騎馬圍獵,終究是年青人的愛好。」 
  我不再說話。他歎著氣道:「阿覽,他也喜歡釣魚。只可惜……」他兩腮抽動,似乎說不下去。 
  我心裡也有些難受,道:「覽雖不在,但太子終究是王家血脈。阿父,你就真的放著侄孫不管?」 
  王琪手中的釣竿紋絲不動,過了很久,慢慢道:「陛下,其他的臣也就不多說了。比如釣魚,絕對是一人一竿,沒有二人同竿的道理。官員任用,生殺大權,抑或軍隊的統帥,陛下握於自己手,無人敢有怨言。太尉公卻為異姓,與太子無直接血緣。陛下在,可能無事,若陛下萬一不在,他——難道不會是另一個司馬懿?」 
  我心潮澎湃,愣了愣,岔開了話題:「阿父,如今王家還有誰無爵?」 
  王琪答道:「還有七個孩子。」 
  我笑著說:「年過十五的,都授予員外郎的官職吧。王家人口太多,覽在世時,也並未多加恩澤。京城西南的八百畝皇家良田,也賜予王家吧。」 
  他的手一動,一抬魚竿,赫然一條鯉魚在魚鉤上掙扎。 
  我抿嘴一笑:「阿父,這魚不大,也不小了。」 
  第二日華鑒容來到東宮。到了春天,宮裡按例換上了碧綠色的窗紗,雲母石的屏風,擋住了外面的景色。要不是竹珈興沖沖地跑進來,我還真沒有留心那柳絲如剪花如染的美麗。淡金色的晚照中,明黃衣服的小竹珈手持著一朵嬌艷的牡丹。 
  「慢著,慢著。」華鑒容飛速地起身蹲下,一張手臂,小傢伙正好倒在他懷裡。 
  我不禁一笑:「你怎知他要摔著?」 
  華鑒容含笑不答,摟著竹珈。竹珈對他點頭,示意華鑒容抱他。華鑒容果然把他抱起來,竹珈用一隻手指著另一隻手裡的花朵說:「牡丹,給娘。」 
  華鑒容溫柔地笑:「好美。」 
  竹珈嗅一嗅花,小鼻子一皺,幾乎要打個噴嚏。然後,笑嘻嘻地在鑒容懷裡手舞足蹈,把手臂指向我,問:「娘和牡丹誰好看?」 
  華鑒容這才看著我,我卻莫名其妙地紅了臉。竹珈順勢撲到我肩頭,把那朵鮮花插到我的髮鬢,說:「還是我娘好看。」 
  我捏了一下他粉嘟嘟的腮幫:「小傢伙就是嘴巴甜。」一邊不好意思地瞥了華鑒容一眼。華鑒容晶瑩的黑眼睛仍舊一眨不眨地盯著我瞧。 
  竹珈看著我們,忽然冒出一句:「少傅對娘看什麼呢?」 
  華鑒容的臉突然漲紅了,偏著頭,訕訕地道:「太子不懂的。」 
  竹珈掩著嘴,湊近華鑒容的耳朵說了句什麼,華鑒容的臉就更紅了。我問:「竹珈,你背著娘說什麼?」 
  竹珈只是笑,攀著華鑒容的衣領子,手胖乎乎的,帶著一個個小渦渦。過了一會兒,他頑皮地說:「少傅比花花還漂亮。」 
  直到阿松她們把竹珈抱走了,我們兩個大人還在不好意思。我假意咳嗽,道:「這孩子就是親近你。」 
  「是。」華鑒容眉頭一擰,又道:「我這些日子常想,太子如此聰明,虛齡已經滿四歲——應該開始讀書了。」 
  我點頭附和:「你和我想到一起去了,他這麼玩也不是辦法。只是最近革新的事情一堆,我也不想叫你操心。」 
  華鑒容歎道:「反正是操心,多一份心思,少一份心思,沒有區別。」 
  「王琪如今回到尚書省了。」我不露痕跡地說。 
  華鑒容苦笑:「陛下許給王家的也不少。」 
  我閉上眼,怎麼也不能把鑒容和那位奸雄司馬懿聯想到一塊兒。我問:「是你下令把都城的惡霸們一起斬首,陳屍於西市的?」 
  華鑒容點頭稱是。 
  我又說:「裡面有個人,是荊州刺史李讚的妻弟?」 
  華鑒容道:「既然要明法紀,這些裙帶關係的也不好放過。」 
  我溫言道:「但李家是大族,李贊對我還是很忠心的。前些天他給我上表說要引咎辭職,我沒有答應,反而增加了他一倍的俸祿。昨天,他再次上表,推辭這個恩德。我就命令,再加一倍俸祿。我告訴他好好守著荊州,如若推三阻四,我就一倍倍加下去。」 
  華鑒容思索著,笑了:「你做得對。我來唱白臉,陛下還是紅臉。反正我也沒有子弟,孑然一身,行事沒有顧慮。」 
  我聽他說得坦蕩,心裡一動。華鑒容望著落日的餘暉,道:「倒是太子的學業不好耽誤。我前天夜裡睡不著,草擬了一個啟蒙計劃,明天和太師商議了,就交給你看。」 
  「好。可太師如今見了你大約不會高興。」 
  「怎麼會不高興?太師對我們無愧於師德,我們也不該心存芥蒂。是嗎?」華鑒容道。 
  「嗯。」 
  我們正說話,陸凱急急進來稟報:「陛下,外頭傳進來,何太師忽然痰迷,已經快不行了。」 
  我和華鑒容相對失色,華鑒容一撩袍子,快步走出去。我忙吩咐:「朕親自去看看。」一路上,我和華鑒容雖然同乘一車,卻都各懷心事,沒有說話。 
  到了太師家,一大家子人都跪著哽咽,蔣源也滿面淚痕地跪在一個角落。太師迴光返照,見了我們,道:「陛下和太尉公在就好,家裡人……都出去。」 
  我抓著老師的手,老師勉強笑道:「陛下,臣就在等著您呢。臣知道,陛下一定會來。」 
  我說不出話來。華鑒容哽咽說道:「太師,陛下在,您有什麼要求,說吧。」 
  太師慈祥地笑了笑,對他說道:「古稀老翁,有何所求?」 
  太師轉過頭吃力地對我說道:「陛下……如今既然決心了,就進行吧。臣……不能幫助陛下了。只是……文武之道,一張一弛,君主行事,需剛柔相濟……」 
  何規用另一隻青筋暴露的手拍了拍華鑒容,燭火在屋裡跳動著,從心底裡發出了一聲歎息:「陛下……不要讓這孩子……站到懸崖……」 
  「我明白,我會一直和他在一起。」我哭了。想到老先生給我講解五經,教我寫字,那時候我是多麼天真。可一轉眼,先生的生命也是落花殘夢。我們都是先生的學生,先生喜歡我,也心疼著鑒容。 
  何規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微笑,他合起眼睛,一直到停止呼吸,再也沒有說過一個字。   
  第六章 夤夜月色(1)   
  五月五日端午節,朝廷休假。我早早用了膳, 便讓周遠薰陪著我到了竹珈那裡。遠薰快十八歲了,卻還帶著少年的靦腆。 
  阿松她們在伺候竹珈吃早飯。宮室裡面懸掛著菖蒲,大把的蘭草置於迴廊木板上。我笑著問宮女們:「你們是不是打算結花球?」 
  齊潔回答:「陛下,我們下里巴人,也就今天可以輕鬆一回,東宮做的花球出了名的雅致。今年元宵,我們都不得觀燈,春天又為太師服喪。現下到了五月五,都想鬆口氣啦。」 
  周遠薰只是笑,齊潔問他:「周郎,你是不是也會啊?」 
  周遠薰老實地點點頭,靈巧的手指拿過一些萱草,指尖穿繞,就成一簇。再抽了一根絲帶,結成一個星狀的網。齊潔等接過去,嘖嘖讚歎道:「看看,周郎真是心靈手巧。要是也在我們這堆女人裡面,我們可怎麼有臉混下去?」 
  我忍住笑,拉著周遠薰躲到了圍屏後,道:「不要理她們。」 
  周遠薰自在地微笑,唇色如水:「沒事,她們一直說我像女孩子家。」 
  我不以為然:「怎麼會?你不像。我一直羨慕技藝超群的人,你彈起琵琶,跳起舞來,絕對是有天賦的。」 
  周遠薰的目光閃動:「那也只是在宮廷裡有用。」 
  「不會。」我搖著頭,隨口道,「有這樣的才藝,就該有信心。如果有一天我們成了平民,比如我吧,還靠你養活呢。」 
  我們走到窗口,我輕快地笑道:「多日沒有輕鬆了。看了菖蒲,就想到君子。」 
  遠薰似乎沒有聽見。我以為他又在自尋煩惱,親切地說道:「遠薰,君子不論出身貴賤。你和靜之,難道要比華太尉、蔣尚書差?我忙於革新,這幾個月你覺得無聊了嗎?」 
  周遠薰偏過頭柔和地說:「沒有,宋彥守衛東宮時,曾教我騎馬,趙先生也教給我些古代曲譜。對了,陛下,趙先生一早好像要出門呢。」 
  我一聽來了興趣:「他是不是要去夫子廟看熱鬧?」 
  周遠薰道:「不知道。趙先生……很神秘。」回頭看見竹珈已經洗漱乾淨,半個臉面掩在屏風後面,叫著:「娘,我和周郎一起玩兒,可以嗎?」 
  我對遠薰點頭示意。竹珈便拉著他的手,樂顛顛地同去玩耍。我告訴齊潔:「我要換裝,請趙先生來。」 
  藍天開闊,曉風清新。 
  趙靜之很快到來,一身青布衣,風度翩翩。 
  看到我也換了一身白衣,打扮成個出遊少年的模樣,他啞然失笑:「陛下,不會吧?難不成你知道我的去處,要我隨駕微服私訪?」 
  我打開扇子道:「心裡難受。如果你知道民間的好去處,就帶我去走走。我錯過了一個春天,得抓住夏天的頭兒,才可以更好地理政。」 
  趙靜之摸摸鼻子:「好吧,不過陛下言重了。如果不去,就會理政不佳,呵呵,豈非我這北蠻的錯?」 
  我們到了建康的街面上,趙靜之才道:「其實,今天各地考生在夫子廟一帶聚集,賦詩品茶,預備六月的選舉考試。我是受了湖南會館的邀請。」 
  我好奇道:「你怎麼單選湖南人的地盤?」 
  趙靜之轉了轉眼珠,道:「自古湖南多才子。山清水秀,養出一方人。我在南朝終日胡混,也該見識見識邊境及京兆以外的風物。」 
  夫子廟處於文德、武定兩橋中間。臨水秦淮,風吹柳花。端午節,路上遊人摩肩接踵。綠草蔥倩,與靜之的青衫相映成趣,更襯出他的嫻雅。我不禁歎道:「靜之,你這樣的人,不必限於經綸事務,也算是上天待你不薄。」 
  趙靜之也不回答,望著天際,漸漸又露出了醉人的笑渦,答非所問:「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政治——我只覺得假。殺伐奪取,到了最後還不是一場空?」 
  我道:「哎,如我輩,真是身不由己。」 
  他似乎要安慰我,面帶微笑指著商販們對我說道:「所以,就偷得半日閒半日吧。」一路看去,有個農婦叫賣香囊,上頭繡的老虎可愛極了,雖然不是宮裡的金絲銀線,可一見就叫人歡喜。 
  我對靜之說:「我想給我兒買一個。」 
  靜之打趣我:「又沒有帶錢?」 
  我得意地取出一個荷包,說:「猜錯了,這回我帶了。」 
  靜之接過去一看,笑得合不攏嘴:「我說你真是的。居然帶印著『萬歲通天』字樣的紫金錠,你是不是想把那個大姐嚇昏過去?」 
  我用扇子敲敲前額,這才想起來,好像真是皇帝御庫才有的。靜之卻不再笑我,掏出銅錢來給我買了兩個,溫和地看著我道:「你不知道民間規矩,凡事都是摸索。我有時想,為什麼我這麼一個窮人,會碰上你這麼個天下最富的借債人?」 
  我白他一眼:「錢財,身外之物。有的人總是記掛著這些,小氣。」 
  靜之聽了就樂,梨渦浮現在豐沛神俊的臉上,棕黑色的眼睛也更加柔和。 
  我們一進湖南會館,就有帶著湘州口音的胖子招呼:「趙先生,你來遲了。這位是?」 
  趙靜之說:「他姓余,我的朋友。」余御同音,我笑了笑。 
  那個胖子十分熱情:「原來是余公子,久仰久仰。少年英俊,氣度不凡啊。來的都是客,請進來坐。」 
  我跟靜之上了樓,問他:「他不認得我,怎麼說久仰久仰?」 
  靜之一笑:「這世俗的人,都是這口氣,表示尊敬你。」他滑稽地翻了翻眼皮,「你見過不倒翁嗎?我每次見到它,就想到你。」 
  我不解:「為什麼?」 
  靜之答道:「因為你對市井之事,是個『不停問』。」 
  入座以後,一干青年正在討論湘州革新的事情,我們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默默聽著。 
  一位瘦長青年道:「今年新湘州刺史倒是客氣,不但沒有收湘西災區的稅,還僱用民夫修建了瀏陽的水壩。」 
  另一位八字眉的青年笑道:「刺史是新官上任,過了幾年,大多數革新的辦法還不是作廢?」 
  瘦長青年反駁道:「如果沒有革新,你我這些庶族地主能夠來到建康會試?」 
  八字眉的人喝了口茶,搖頭晃腦地說道:「只是考試,也沒說任用。當今太尉大人就是皇族子弟,你難道想爬到太尉公和聖上的親戚頭上去?」 
  一位清秀少年問那個瘦長青年:「歐陽兄,你那天到太尉大人府上投書,到底怎麼樣?」 
  歐陽姓氏的人歎道:「太尉大人日理萬機,入宮議事去了。可這太尉的門子倒是比縣太爺的看門人還客氣,收了我代各位兄台擬定的條陳。只是過了半月,也並無消息。」 
  眾人皆是歎息。我瞥了一眼靜之,他聽得不算專注,還不時往嘴裡丟花生米。我雖女扮男裝,卻不方便開口。因為假扮男人,還敢說話,不露餡的,只在故事中才有。 
  大家說了一會兒,便也和著遠處的音樂,開始吟詠詩歌助興。那個姓歐陽的年輕人高亢有力地吟道:「花開花謝,都來幾許?且高歌休訴。不知來歲牡丹時,再相逢何處?」 
  靜之以指頭打著節拍。正在此時,樓梯上響起了咯咯的木屐聲。看見幾十個人走了上來。為首的黑衣青年,風姿秀逸,俊美絕倫。有人立刻下拜:「太尉大人!」 
  靜之淡淡地笑著對我說:「這麼巧?」 
  華鑒容擺手微笑:「各位不必拘禮。我對於談議的事情,興致也不淺。」說罷,他靠在一張椅子上,和藹可親地問道,「誰是歐陽昌圖?」 
  歐陽昌圖要下拜。華鑒容示意左右阻擋:「不用了。我脫了官服,和你都是聖上的子民。你們湖南出的建議有實效,我會上奏聖上。今天我帶了我府中二十個人來,與各位才俊會面。」 
  接下去的一個時辰,華鑒容參與吟詠嬉笑,滿座人都很自在愉快。之前那位清秀少年坐到我的身邊,對我說道:「到底是太尉,雖然樣子隨便,氣派和高雅猶存。」口吻居然充滿仰慕尊崇。 
  我有點不高興,我脫了龍袍,就沒有人以為我像個皇帝?趙靜之在一旁研究我的神色,忍俊不禁。華鑒容說話的時候,只是掠過這邊角落,好像根本沒有看見我。 
  卻聽歐陽昌圖說:「太尉大人,小人有一個不情之請,能否請大人為我們的鄉誼會題寫條幅?」 
  華鑒容桃花眼一瞇,道:「有何不可?不過,我要找人磨墨才行。」他一說,就有一位紅衣少女跑上樓來,手裡還捧著一個玉箱子。那少女十八九歲,神態卻童稚可愛。紅羅衣配著吹彈可破的肌膚,可人而秀美,正是我曾見過的小鷗。 
  她嬌笑道:「大人,預備好了。」 
  小鷗把玉箱中的文房四寶取出,細心地給華鑒容磨起墨來,不一會兒便墨香滿室。華鑒容不慌不忙地看著大家,一直等到小鷗抬頭道:「大人,行了。」才起身握筆。小鷗旁若無人,也不給華鑒容用鎮石,自己用手臂壓住宣紙。眾人都集中著看華鑒容所題何字。只有她,美滋滋地朝著華鑒容的側臉瞧個沒完。 
  我看不下去,拉著趙靜之下了樓。到了外面,趙靜之道:「太尉真乃丘壑獨存。」 
  我不說話,靜之又道:「剛才你和我下樓的時候,我看了上句的題字。」 
  「是什麼?」我沒聲好氣地問 
  靜之徐徐說道:「窮,則獨善其身。」 
  「達,則兼濟天下。」華鑒容獨自一個人站著我背後補充。 
  「趙先生,你們打算去哪裡?」他問。 
  趙靜之謙和地說道:「想去秦淮河邊走走。」 
  華鑒容嘴角一勾:「十里秦淮,槳聲燈影,只是紅袖招客,倒怕少些雅趣。」 
  趙靜之僅付之一笑,毫不反駁。 
  我卻道:「太尉公說這話,真是可笑。都是女子,紅袖招客與紅袖添墨,有何區別?大人自己心裡有俗,才會覺得他人俗。」 
  華鑒容在大庭廣眾的鬧市,居然握起我的手,道:「好啦,我俗。但是邀你泛舟莫愁湖,也不是俗到無可救藥了吧。趙先生也去吧。」 
  趙靜之退了一步,婉言道:「謝謝。我是北方人,不慣乘舟,唯恐頭暈。今天且容我告退,留著肚子去吃幾個金陵肉粽吧。」 
  華鑒容也不挽留,忙道:「也好,也好。」 
  望著趙靜之的背影,他朗聲說道:「這個人——相當有趣。」 
  我搶白他:「你才發現嗎?你對遠薰視若無人,對靜之倒刮目相看。」 
  華鑒容回答:「他不同。周遠薰……恐怕是心比天高。」 
  月上柳梢頭,華鑒容拉著我往莫愁湖畔走去。 
  風清月白,莫愁湖的逶迤綠水,恰似一片瓊田。 
  畫船悠悠,笙歌處處隨。 
  我剛才被夫子廟的遊人擠得夠嗆,華鑒容在旁一邊慇勤給我打扇,一邊掏出手巾給我擦汗。我要迴避,他卻仍然扣住我的手,小心翼翼地抹過了我的臉龐。 
  「你是女人,倒從來不愛花啊粉啊的……」華鑒容笑了笑,帶我上了湖心亭邊上的一隻小舟。 
  我靜坐船上,詫異地問:「船家呢?」 
  華鑒容卻挽起袖子,笑瞇瞇地說道:「我就是。」 
  輕舟划水,遠處傳來女子的吟唱:「河東之水向東流,洛陽女兒名莫愁。莫愁十三能織綺,十四採桑南陌頭,十五嫁為盧家婦,十六生兒字阿侯……」莫愁,是我朝女子常用的名字。只是,身為女人,終究是要嫁人生子,之後萬種煩惱,皆由此生。譬如我,嫁了覽那樣的郎君,育有竹珈那樣的嬌兒,又怎可「莫愁」?我思索著,心下莫名酸楚。 
  夜色撩人,螢火閃爍於半開的菡萏之間。華鑒容停下來,坐到我的對面,忽然道:「之所以不要舟子,是因為你我同舟,絕對容不下第三個人。」 
  我看著他的黑眼明亮如火,心裡一跳,倒對不上話。 
  華鑒容從艙內取出了一個酒壺,一盤粽子。玉壺瑩潔,粽子小巧,分外可愛。給我們倆一人斟了小半杯,說道:「這是雄黃酒,喝了驅邪的。」 
  我笑了:「你總不見得就想和我對月飲酒吧 。」 
  華鑒容低著頭,光艷的臉上帶著狐狸般狡猾而惑人的笑:「我倒想這樣……人在舟中便是仙,可惜……你願意嗎?」 
  我溫柔一笑:「為什麼不?只是好比顧愷之吃甘蔗先吃尾巴——我喜歡漸入佳境。你先談煩人的事,把雅趣放到後面吧。」 
  華鑒容大概沒有料到我會如此回答,白皙的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潮。 
  我問到:「湖南考生的條陳說了什麼?」 
  華鑒容正色道:「他們的意思很明白,若要久長,徐而圖之。苛政猛於虎,雖治貪官,法度不可過苛。」 
  我歎息說:「我們的革新也的確性急了些,一時間很多法令都無法貫穿。官員中分為三種人,第一種利用職務,適當取些外快補充官餉,維持自己階層的生活,其行為和儒家道德情趣也並不相悖;第二種搜刮自肥,窮凶極惡;第三種自負清高,一芥不苟取他人。第一種人,是最大多數的。如果這些人也成為改革的矛頭,帝國的根基都會動搖。第二種人,聲名狼藉,我們這幾個月已經捕殺大半,所存的不過是漏網之徒。第三種人,雖是清官,但也並不應提倡。所以,對國內文官的改革,目前還是應該轉為樹立科舉的威信。士族子弟,崇尚清顯,那麼就讓他們去做秘書郎之類的清官好了。濁官事雜,為大部分士族所不齒,實則掌握錢糧實務,我們就可將出身低微的人們放到這些位置上去。如此五年,就大概有了一個規模。到那時,你我就會輕鬆很多。」 
  華鑒容點頭道:「國家安定,也不該計較對一人一事的公允。為了多數人的利益,犧牲小部分人,總是理所當然的。你要是可以寬心,我也就高枕無憂。」 
  我又道:「關於考績,目前的制度恐怕還是顧不周全。」 
  華鑒容回答:「全國有七百多個縣,監察院只可能在大節目上斟酌一二。即使能夠考察得具體,那麼按照革新的人倫標準,幾個合格?斥退大量官員反而會使人寒心。所以,你就裝些糊塗也好。」 
  「鑒容啊。」我叫他一聲。 
  「我在呢。」華鑒容應道。 
  「你不怪我嗎?仔細想來,好像是我把你推到了這座冰川上。你本來是大貴族,風流的典範,年輕貴族都視你為領袖。這樣一來……我們得罪許多人。你也許要惹上罵名,其實卻是因為我的執意。」 
  華鑒容一笑:「說這話沒意思,雖然你是皇帝。我當然不怪你,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哪一回怪過你?難不成因為一場風雲變革,我就轉性情了?而且,你有沒有想過,對於你的改革,我好像也是一個得利者。正如以前你所說的,我現在是第一執政。機會永遠和風險相伴,這個道理我是明白的。我覺得暴風驟雨過後,對國內的士族採取一些安撫非常必要。倒是軍事上的革新,必須要快,要趕在南北戰爭之前。我算想通了,這些才子們上書,說得雖好,到底還是書生氣。官場遠比他們在書本上讀到的要殘酷……但我也不能駁他們一片熱心。我這樣買名聲,謀私利,陛下你不怪我才好呢。」 
  華鑒容望著岸邊的芳草長堤,忽然顯得很疲憊。幾條小船從我們的近旁劃過,笑聲管弦聲不斷。我也知道他勞神,但沒有我們的辛苦,俗世的男女怎麼可以享受閒情逸致?我喚他:「你還記得我們倆小時候跟著父皇母后泛舟太液池麼?」 
  華鑒容笑靨燦爛:「當然記得。他們在船頭賦詩,你靠在我的膝頭,讓我剝蓮子給你吃。 」 
  「對。」我忍不住笑了,「但是,你不肯讓我多吃。因為蓮子性寒,你怕我吃壞了肚子。」 
  華鑒容接道:「你一耍脾氣,我就沒轍,只好讓你吃個夠。結果你果然鬧肚子了,我讓母親好一頓罰……」 
  我搖頭不語,難為他記得清楚。我笑盈盈地拿起酒杯:「這一杯敬你,太尉大人,你辛苦了。」 
  華鑒容一乾而盡,接著就望著我發呆,好像腦海中仍充斥著久遠的回憶。 
  碧山晚雲下,鷗鷺閒眠,華鑒容分外沉默。最後我開口:「我們,該回去了。」 
  華鑒容走到船頭,搖起槳來,才打趣道:「同舟共濟。我一個人在出力呢。」 
  「你瞎說,我一直在你身邊,我說過的。」我湊近他,和他一同坐在船頭。黑與白的衣衫混合在一起。 
  我把剝好的小粽子拿在手上,湊到華鑒容的嘴旁:「謝謝你,帶我來莫愁湖。」 
  華鑒容乖乖地咬了一口。我笑出聲來:「阿福餵魚嘍!魚兒,魚兒,再吃一口。」 
  這條「金魚」果然又吃了一口,我們孩子一樣說笑著,回到岸邊。 
  六月到來的時候,我帶著宮人們到棲霞山下的避暑山莊「華林園」歇夏。我已多年沒有來過,但看見萬千翠竹,飛瀑甘泉,還是感覺心曠神怡。 
  雖然到了這裡,我的政治班子仍然照常運作。建康城裡每一個變化,都在我的掌握之中。之所以選擇在今年到這裡來,也是借此向那些因為改革而寢食難安的人們表示,我除了是一個有強硬手段的帝王,也是一個追求世俗生活樂趣的普通女人。 
  西域的使節送了一匹來自大食國的 
  寶馬,我帶著親信們前去觀看。周遠薰好奇地說道:「這匹馬姿態真是高雅。」 
  我鼓勵遠薰:「你不妨試試。」 
  「我火候可不到家。」 
  趙靜之撫摸著馬的鬃毛,表情很是欣喜。我問:「這馬如何?」 
  趙靜之讚歎道:「好馬,波斯馬雖然並非純血,但耐力最佳。」 
  那個遠國使節一頭紅色卷髮,漢語說得很是流利。我笑著問他:「這次你來南朝,覺得印象最深的是什麼?」 
  使節微微一笑,深褐色的眼睛顯得機警而悠遠:「小臣見過不少人物,但對太尉華大人印象最深。我一生當中,從未見過容貌更美好的人。大人離開時候,我的僚屬無不延首目送。他神情高澈,不刻意講求莊嚴而使人自然起了敬意。如果把人比作寶劍,他可以說是陛下的『干將』。」 
  我很讚賞這個使節的辭令,隨手一指趙靜之,問道:「那此人如何?」 
  使節看了趙靜之很久,笑道:「雲中白鶴。塵世外的人物,不可測。」 
  晚宴上,周遠薰踏著鼓點,跳了一曲西域的舞蹈。月光下,他如醉一般手持一隻夜光杯,翻飛騰躍,舞姿曼妙,但從始至終,杯中之酒沒有灑出一滴。 
  那外國使節拍手叫好,我正想聽他品評周遠薰,周遠薰已經回到了我的身邊。 
  「那匹馬,是要賜給太尉公嗎?」周遠薰問我, 
  「不會。太尉很奇怪,戀舊。他一直喜歡自己的那匹老白馬。這些年千里駿馬倒是賜了不少,都只是圈養在他的馬廄裡了。」我道。 
  看周遠薰臉上紅撲撲的,我道:「你不要著涼。」 
  周遠薰看著趙靜之等人和那些使臣說笑,又問:「陛下,怎樣才能馴服那樣的烈馬呢,真的用鞭子?」 
  我回答:「不用,其實牲畜和人一樣有感情。只要愛護好馬匹,用時,它就不會辜負你。從這點上說,馬比有些人還要強些。」 
  第二天夜裡,周遠薰還是生病了。我去看他,只見他燒得滾燙,滿臉痛苦。留了幾個宮女照料,我也不太放心,道:「趙靜之先生住在附近,去請他來照顧。」 
  小太監立刻跑了去,回來卻道:「陛下,趙先生不在。問他的同鄉們,也都說不知道去了何處。」 
  我見了周遠薰的樣子,也不忍心走掉。遠薰還是個涉世不深的孩子,況且當年我產後昏迷,他也守了我很久,不禁令我惻隱之心大動。 
  半夜時分,遠薰突然叫起來:「母親,母親……」夢遊一樣睜大眼睛,我安慰道:「你在做夢呢。不要怕……」 
  遠薰緊緊地抱住我,佈滿血絲的眼睛古怪地望著我。風吹草低,牆上黑影蠕動,他居然劈頭蓋臉地吻起我來。我大為尷尬,一時氣急,但看他燒得不輕,只是掙開了事。 
  周遠薰倒在床上,眼淚直流,人還是昏昏沉沉。我起身離開,道:「周郎甦醒過來後,不許提剛才的事情。」 
  回到宮中,我心緒複雜。遠薰自幼可憐,除了我幾乎沒有人關心過他。到了情竇初開的年紀,把心思都放在心裡,對一個男孩來說——並非好事。我喜歡和他在一起,因為可以得到放鬆。但對於他而言,卻並不公平。這樣想著,我在榻上輾轉反側,一夜沒有睡著。 
  次日清晨,大將軍宋舟前來參見,我同他談了些軍隊改革的事務。他爽朗地說道:「陛下,軍人和文人是不同的,大部分軍人,都不會拐彎抹角。自然,也有些貪財好利,反覆小人。陛下應該全然相信太尉的判斷,逐步去掉這些人的兵權。」 
  我溫言道:「老將軍所言極是。太尉是朕的表兄,當年父皇所寵,相王所任。可他到底年輕,軍隊事務原為老將軍一人所管,如今他當上太尉,將軍毫無私心,一心扶持,朕甚為感動。」 
  宋舟跪下呈道:「臣雖然心如廉頗,但畢竟垂暮。臣想保舉一人,出任揚州刺史。」 
  我問:「誰?」 
  「張石峻張大人,他是猶如松下勁風的人物。臣為此事,寫了一個奏折,陳以厲害。陛下可以過目。」 
  我令宦官收了折子,道:「你和張石峻,似乎並無交往。」 
  宋舟嚴肅地說道:「太尉公年少,就和臣結成忘年交。其他大臣,與臣都只是泛泛。臣村夫出身,但也知道一句話,君子之交淡如水。為將,哪能結黨。」 
  「好!」我讚揚道,「將軍真是我朝的中流砥柱。來人,將前日西域使節送來的 
  寶馬牽來,賜予宋大人。」 
  宋舟拜謝跪安。華鑒容已經候著了。宋舟興致頗高,想要內侍們帶他去跑馬。我便吩咐宦官們陪同,自己坐等華鑒容覲見。 
  「他今天不該來華林啊。」我心裡想著。其實他來,我的心裡面莫名高興。 
  華鑒容走進來,朗朗如日月入懷。他面上春風得意,見了我才收了笑容。我揮手令他免禮,他開口問:「有什麼事情?你好像一夜沒有睡好的樣子。」 
  我也不知道怎麼,鼻子有點酸。 
  華鑒容溫存地說道:「早就想你不要為瑣事操心啊……」遠處傳來一陣馬嘶。 
  我岔開話題,道:「你剛才和老將軍照面了?」 
  華鑒容點點頭,正要說話。外間卻突然爆發一陣騷動。 
  一個宦官不顧禮儀,衝進來跪下道:「陛下,宋老將軍,方纔,方才……」 
  「宋老將軍怎麼了?」 
  「老將軍剛才試騎新馬,結果他一夾馬肚子,馬就發瘋似的飛跑……老將軍……年紀大了……被甩下馬……所以……」宦官面色如土。 
  華鑒容聞言,狠狠扼腕,急道:「快說!」 
  宦官道:「現在不省人事……奴才們因而大亂。」 
  我心痛欲裂,手裡的折子,落到了地上。 
  宋舟在床上躺了三天,最終沒有留下一句話就死去了,我為此深深自責,也格外懷疑。宋舟雖然年邁,卻也是馴馬高手,怎麼會被一匹馬兒奪取了生命?我甚至在華林園仔細地查看過地上乾枯的血跡,為什麼? 
  宋舟暴卒,華鑒容親自調查,但沒有任何蛛絲馬跡可循。宋舟的死引起朝中人心的騷動,表面上,大家都說「將軍年老,失手墜馬」,實際上幾乎沒有人以為是意外。苦於找不出兇手,華鑒容心力交瘁,我甚至夜夜不能安睡。 
  在宋舟的葬禮之後,王琪求見我。夏天正值暴雨,他的官服也被雨水打濕。 
  我問他:「阿父可知道某一種說法?」 
  王琪道:「知道,老臣為此而來。」 
  我革新僅僅半年,先是太師病故,而後宋舟橫死。坊間迷信的人傳,那是因為我改變祖宗之法,遭到了天譴,這是太平書閣的奏報上寫的。一個人若能夠掩耳盜鈴,永遠蒙在鼓裡,倒算得上一件好事。可惜,我不能。 
  王琪一字一句道:「臣一直以為,短刀雖鋒利,但留給他人攻擊的破綻增多了。長矛,雖然慢了些,如果使用得有分寸,同樣可以致命。掌握全局,顯示仁德,不在於殺戮變革,而在於潛移默化。」 
  雷鳴電閃,王琪的臉蒼白而寧靜。我頹然坐在龍椅上,道:「朕也明白了這個道理。可宋老將軍無法復生,朕如同少了一隻手一樣,現在只有阿父你和太尉可倚靠了。」 
  王琪沉默很久,才從容道:「太尉早就揚名,富貴無比。宋將軍死後,年少如他,一人手握軍權,陛下覺得妥當嗎?」 
  我端詳王琪充滿貴族之氣的面容,他的表情很是誠懇,忽然讓我想起王覽來。我歎氣:「世界上的事情,如果瞻前顧後,心存懷疑,沒有一樣可以說是完全妥當的。太尉此人,顯貴到這個地步,似乎已經不需要圖謀什麼了吧?朕對他——還是有幾分把握的,阿父不必多心。」 
  王琪道:「臣等已經年邁。將來,太子要靠太尉這樣的後進領袖輔助。如果讓他承擔惡名,恐怕有朝一日,陛下也會替他為難。」 
  我搖搖手,坦白地對他言道:「阿父說得不錯。可如今朝廷青黃不接,只有太尉與阿父兩根樑柱,將來朕會再培養出一批年輕人。要說惡名,朕好像記得,孔子當年也當過魯國的司法長官啊,難道他不是一個仁愛之人?」 
  王琪沉鬱歎息,告退了。 
  此後我召見了張石峻。他面如黑鐵,說話聲音沙啞:「陛下,臣願意去 
  揚州。只是軍政分離,太尉的親信——揚州將軍龐顥,與臣素來不和。」 
  我婉轉笑道:「你與他為什麼不和?是因為他妻妾成群,喜好狂飲,與你的節操不同?」 
  張石峻道:「是。臣一生清寒,不願與此等貴公子為伍。」 
  我語重心長地說道:「龐顥是個將才,真英雄情懷浪漫也是平常。雖然你不喜歡他,他在太尉面前只說你的好處,讚你是個忠貞的大臣。你們生活不同,赤子之心卻一樣。昔日有將相和的美談,今天朕希望你們可以攜手理事。揚州是朕的糧倉,也是首都的襟帶,所以我需要你們倆一起來護衛。」 
  張石峻長跪叩首:「是。臣當盡力而為。」 
  大雨過後,宮廷的庭院裡到處鋪著落花。我信步走到太液池,雨點順著嫩綠的荷葉滾動。佇立半晌,看著那朵朵荷花,我發現,可以鍾愛一個人是很幸福的。可對於我,那種青春時代的純粹愛情,全然的依戀,滿心的歡喜,都隨王覽而去,永遠不會回來了。 
  回到東宮,心裡還是煩悶。為了降溫,宮人在室內放置了幾個瑪瑙缸,裡面盛滿寒冰。我隨手取了一小塊冰塊,貼在臉上。涼絲絲的,心情倒有點開解下來。 
  夕陽晚照,趙靜之意外地來了。 
  我每見到趙靜之,都覺得俗事皆可拋卻。他那分明的俊挺眉目,在梨花樹下,顯得高曠優雅。 
  「你從來不主動求見我的。」我微笑著說。 
  「嗯。但我今天很想見到你,所以來了。有的話要及時說,如果我有一天離開,卻沒有能說出來,難免會遺憾。」 
  我凝神細聽。 
  趙靜之笑了笑,說道:「我想你這幾天的心情可能不大好,為人在世,順境不過十之一二,逆境也不過十之二三。這都不是很主要的,重要的是你服不服輸。」 
  「我沒有服輸,靜之。但是,我卻感到累。」我指了指心口,「這兒,很累。」 
  趙靜之注視著我,長巾薄衫似乎化入溶溶月光,我又見到他的笑渦。 
  「你所遇到的事情,還不算最嚴酷的,因為你的身邊有人在竭盡全力地幫助你。我從小遭遇極薄,常是孤立無援。有一次,我也感到了累,累得我想死。可有個人對我說,靜之,你知道什麼叫努力?努力,就是跌倒了一次次再站起來。看過原野上的春草嗎?看見過螻蟻背食嗎?對這個世界,什麼都是渺小的。只要你的心,是不服輸的心,就可以蔑視挫折。」 
  我一言不發地看著趙靜之。他還是如常微笑,道:「於是我不想死了,還快樂地活著。」 
  趙靜之的話語中,沒有一絲淒涼,堅決而肯定。在他的身後,必定也有一個故事吧。 
  我道:「靜之,你雖然不能回北朝去,但是灑脫如你,為何不去雲遊四方,采菊東籬?我朝廣博,你想不想見識峨嵋的煙雨,嶺南的水色,抑或是武陵的桃花?」 
  趙靜之低下頭,靜靜地聽著周圍知了的鳴唱,而後道:「想。但我還是選擇留在這裡,離一位皇帝最近的地方。這個皇帝是一位女性,我很想看看她如何治理江山。這江山,有著她所說的峨嵋煙雨、嶺南水色和武陵桃花。我一直都很佩服女人,她們做任何事情,都有著獨特的瑰麗色彩。我想在我有限的人生旅行中,感受一下女皇的浩然天下。」 
  我無言,撲扇著睫毛,看著他。覺得有一股冰水,傾入心中。煩躁的熱火,霎時熄滅。 
  「謝謝。靜之,你該早點對我說。」我握住趙靜之的手。 
  他有力地回握我的手,給我一個笑容,吐了口氣道:「我也是剛剛才想出來該怎麼說。」 
  抽開了手,趙靜之站起來,也不去抖落自己衣服和頭巾上的梨花花瓣,對我深深鞠了一躬道:「我告辭了。陛下,靜之想,你是女皇,既可以政治上不讓鬚眉,但也可以使用巾幗的策略,以柔克剛。」 
  我忽然想挽留住他,脫口而出:「你等等再走。」 
  趙靜之淡淡笑了,那些梨花恬然地呆在他的身上,好像被他的磁力所吸附:「我再也想不出話了,還是走吧。陛下,你很幸運,你的身邊,總是有人的。」 
  趙靜之留下意味深長的話語,竹木般雅致的香氣殘留在空氣中。 
  七月七日,我朝照常開了首次科舉。華鑒容一早上就往文德殿去監考。相傳,這一天是「文魁星」的生日,所以我選擇了這個日子。雖然連遭不祥,但我卻日益堅強。這天傍晚,我舉行了御苑的首次 
  七夕茶會。 
  這個主意是那日趙靜之走後我想出來的,別緻的是,我邀請的都是朝官們的妻子。我身著繪有山水的白絹衣,頭戴金鳳七寶釵冠,外罩薄如蟬翼的抽金絲紗衣。 
  齊潔道:「陛下像著霓裳的仙子。」地位再高的女人,也喜歡別人誇讚自己的美貌,我毫不掩飾地對她笑了笑。 
  七夕夜涼如水,大概天上的織女也知道了人間女子的盛會。心靈手巧的她,在夜空中為人們織出了美妙多姿的雲彩。我手捧清茶,環視眾位夫人,她們中,有的鬢染秋霜,氣度高潔;有的腰繫五彩穗帶,嬌美活潑;也有的人淡如菊,清雅矜持。這些女子,平日裡都站在我的臣子們身後,然而,卻是一個個官宦家庭的內助。 
  「各位夫人整日相夫教子,功不可沒。同為女子,朕深知女子不易,但過去卻從未齊聚大家。今夜,朕為表感激,先敬各位夫人茶水一杯。」 
  眾人品茗閒話,我也一個個召見,說上幾句話。 
  張石峻的夫人布衣銀釵,文靜秀美。 
  我道:「你準備停當,就跟去揚州好了。」 
  她欠身道:「夫君叫臣妾留著,臣妾並無怨言。」 
  我笑道:「可朕不准,朕見不得人家眷屬分離。」 
  王琪之妻年老,一派大家風範。我拉住她,道:「最近叫阿父和哥哥們操心。」 
  她眼睛濕潤:「陛下,臣妾的王家,受恩匪淺,理當萬死不辭。」 
  我的心頭抽搐,面上卻不顯露:「王覽雖去,但朕與王家親誼永在。太子與王家,更是血濃於水。」 
  我回眸,看到蔣源的新婦,抬頭對著月亮發愣。 
  我笑著逗她:「你是飲水思『源』嗎?」 
  她飛紅了臉,平添幾分柔媚,我見猶憐。 
  我對大家道:「今日七夕,朕再不通情理,也不能阻礙各位與夫君團聚。朕心意已表,與夫人們敘話已畢,就不留著大家了。」 
  我又吩咐內侍:「賜予宋舟遺孀、宋鵬夫人玉壺各一尊,朕自己用的龍井一盒。傳朕的口諭,雖然兩位在喪期,但朕念著她們。」 
  別人都回去和郎君情誼纏綿了,我還是一個人孤零零在這宮裡。我叫齊潔:「拿一壺杜康酒來。」 
  齊潔賠笑道:「陛下並不善飲,何必用那滋味濃的?不如喝些 
  葡萄酒吧。」 
  我伸出指:「你信不過朕。叫你去,只管去。」 
  齊潔沒有說錯,我倒真不善飲。蒼白月色下,我醺紅了臉,幾杯下肚,只覺飄飄欲仙。丟開玉盞,我直直去往昭陽殿後的畫堂。腳下綿軟,似要跌到。齊潔趕忙攙扶,我甩開她,嬌嗔道:「不用你們管。」 
  畫堂如記憶中一樣幽靜,覽在世的時候,我們每年七月七日到此盟誓。我也藉著七夕乞巧節,對著雙星禱告夫君長壽,早生龍兒,四方平靖。我心愛的覽,溫情含笑。整個夜晚,他都抱著我,盡和我說些甜蜜的話。 
  入了門,中堂還是懸掛著那幅顧愷之的洛神圖。我看得真切,那洛神的臉龐,竟然換成了王覽。我忙伸手觸摸,卻又變回去了。我有些惱怒,穿過了屋子,嘴裡唸唸有詞:「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廊外,是一個水池,今夜看去,好像一塊天然的琥珀。一低頭,只見水中央,有個麗人對我微笑。她眉如新月,身姿窈窕。巧奪天工的華服,風中飄展,好像霓裳羽衣。桃花飛上雙頰,秋水點於妙目,更添嫵媚可愛。我不禁伸手拉她,笑嘻嘻地說道:「真是美人兒。」 
  「陛下小心!」齊潔在叫我。我的衣袖濕透,那影子碎了。 
  我生氣地說:「走開。仙女被你們嚇走了。」 
  碧落銀河畔,金風玉露時。仰望牛郎織女星,我癡癡地徘徊。恐是仙家好別離,故教迢遞作佳期。那麼,為什麼王覽就不來見我呢?三年多來,我一個人好辛苦。難道他愛上了天國的仙子,在極樂之土忘記了我? 
  我想著,心裡難過,對那牛郎織女也不禁嫉妒起來。清風吹來,我一陣寒戰。莫非我是嫦娥,居於廣寒宮中,與人間分隔?高處不勝寒,覽,怎麼還不來呢? 
  對此良辰美景,我只覺得辛酸、委屈、痛苦,好像有人在絞我的心。水中麗人,大概同情我的遭遇,也迷惘淒楚地看我,好可憐。我這人,從小見不得人傷心。看她落淚,我也哭了出來。先是眼淚撲簌簌地掉,到後來,渾然忘我,孩子一樣大放悲聲。 
  這時候,有個人拉住了我。浮雲散去,乾坤分外明朗。那人的美貌,連神仙也自慚形穢。他身影修長,超凡脫俗,冥冥中,仿似百花齊放。一種金色光芒,籠罩四周。 
  我一時錯認他是王覽,但仔細一看,他身穿黑衣。我想起來了,他是華鑒容。 
  我推開華鑒容:「不是你,不是你。」 
  華鑒容不肯放手:「是我啊。今天是科舉,你不是叫我到東宮去等你的嗎?」 
  我只覺得一陣眩暈,道:「這不是你的地方。」 
  華鑒容默默地凝視著我,溫柔而寵溺地說道:「我等了你好久,就來找你了。我們的地方,我都尋遍了。這裡,是他告訴我的。」 
  我回不過神來,呆呆地看著華鑒容,臉上滿是淚痕,也不想去擦拭。 
  華鑒容又道:「阿福,今天是 
  七夕啊!我陪著你看星星好嗎?」說完,他的手撫摸上我的臉。 
  他是華鑒容,依稀記得,華鑒容說過七夕要和我一起看星星的。我不知怎麼悲從中來:「你說過的……可是你走了。他來了,他對我很好,可是他也騙我。你們每個人都騙我。」 
  華鑒容的眸子流露出無法形容的傷感,在月色下攝人心魄:「阿福……」 
  我又哭起來:「得知我爹爹死的那天晚上,他說,鬥爭,孤寂,上天,入地,死亡,我都陪著你。我相信了。可是,說過的話不算數,他撇下我一個人,呆在這牢籠裡活受罪……你知道嗎?宋將軍絕對不是意外死的,我身邊每個人都可能是殺人的兇手。我每天夜裡都會驚醒,我怕有人會傷害我的孩子……」 
  我抽噎著,華鑒容把我抱進懷裡,堅決而熱烈地說:「無論如何,你還有我呢。我……生死都陪著你,好嗎?求你不要哭了。這些年,你一時好,一時壞,我都快急瘋了。」說到最後,他幾乎是在低聲下氣地哀求我。 
  我的魂靈,快要飛出軀體,華鑒容的懷抱幾乎要把我融化。我茫然地搖頭:「不行的。你來遲了。有一天,他回來了,怎麼辦呢?」 
  華鑒容貼著我的耳朵說:「就讓我現在陪著你,生也好,死也好,只要他回來,我立刻就離開。」他似乎笑了,聲音幾乎低得聽不見,「我就是成了孤魂野鬼,也是心甘情願的……」 
  我停止了哭泣,好像華鑒容抱著的不是我,我只是一個旁觀者。這時,華鑒容的嘴唇順著我的耳朵,尋找到了我的嘴唇,試探性地吻去我唇邊的淚水。華鑒容道:「許多年以前,我第一次吻一個女孩子,她的嘴唇是甜絲絲的。可現在,卻是苦的。」 
  過了不知多久,華鑒容坐到了廊下,我跌在他的懷裡,睜大了眼睛望著他,好像我才認識他一樣。我伸出手指,去觸摸他的下巴:「金魚,你說過,陪著我了,不許你再和別人好了。」 
  華鑒容無言地望著我,春風化雨般地微笑,好像我還是那個任性的小女孩。他的嘴唇又覆上了我的,我遲疑著是否要接納他,可他的手已經很自然地褪下了我被水浸濕的紗衣。我下意識地繃緊了全身,可下一秒,華鑒容已經把自己的黑罩袍脫了下來,裹在我的身體上。華鑒容緊緊地抱住我,絲絨般的嘴唇滑到了我的頸部,一邊親吻,一邊說:「我是你的,阿福。我不會再抱任何女人,只要你讓我今夜陪著你。」 
  我也不知道是因為震撼,還是酒力發作,只是癱軟在華鑒容的懷裡。可是,我的脖子上卻有著滾燙的水滴落下。 
  我問:「你怎麼了?」 
  華鑒容不回答,把頭深埋進我的脖頸,越發濕漉漉的。我的腦子已經疲于思索,覺得好瞌睡。但華鑒容這樣,卻使我覺得懸著心,好像我不該就這樣睡去。 
  我歎氣,道:「金魚哥,我告訴你一件事情。我一直騙你的,其實你長得很美。我小時候就覺得,你是世上最漂亮的男孩子。」 
  華鑒容斷斷續續地說道:「我也是……我只覺得你好看……」水滴不再流到我的脖子裡了,他把我抱得更緊。我只覺得很安靜,很舒服,好像在母親的搖籃裡。 
  滿天的星星閃爍著,我和華鑒容相依,我慢慢地睡著了。我最後的意識是,我和他,兩個在昭陽殿長大的孩子,至少今夜,不是孤獨的。     
  《菊花台》第四部分   
  第七章 夢醒語兮(1)   
  七夕之後,又是秋色濃,往常我總是要傷感一番。今秋天氣大多晴朗,沉香亭側,木槿花怒放,無論誰見了,都要為秋日成熟的風姿所傾倒。我發現自己常會去想那個星空下的夜晚,華鑒容好像也沒有放過機會,他進宮頻繁。有時候只是喝茶聊天,也要坐上許久。 
  朝廷的政務還是和往常一樣,我的精神卻好了許多。每次入夢,都像沉浸到七夕夜的星空幻想中,祥和靜謐。第一次的科舉成績出來的時候,我和華鑒容相約同坐於沉香亭,本來是要商量正事的,彼此卻都沉醉於那艷麗的花海,長時間默默無語。 
  「有女同車,顏如舜華。詩經提到的舜華,就是此花吧。我多年來都想像不出詩裡那個女郎的美麗,到了今夜,忽然就明白了。」華鑒容微笑著打破沉默。他的恭維有些露骨,和他風流倜儻的外表並不相配。我對此一直不解,華鑒容始終在我面前,卻和我想得不一樣呢?瞭解一個人,需要多久呢。不錯,都說了要「蓋棺定論」。但對於和他同時代的人,他的真實遠遠要有意義得多。 
  木槿花,亭亭映清池,風動亦綽約,彷彿 
  芙蓉花,依稀木芍葯。我望著,不禁神往,不知不覺中說道:「它是結合了兩種世間名花的美態,而毫不自矜,真是好花。」很久很久,我忽然覺得身邊毫無聲息……又是我一個人了?我猛然回頭,華鑒容就坐在我的身邊,盯著我的面龐。木槿的花夢,閃爍在他清亮的眸子中。 
  我心一動,回過了神,才想到把要緊的事情說出來:「放榜時,還是把桂林的那個陳賞錄為第一吧。」 
  華鑒容一笑,搖頭道:「我正在賞花,陛下倒把那個『賞』提出來了。」我不知道那夜以後,我們是否應該重新定義我們的關係。童年在昭陽殿的親暱與默契,漸漸復甦。他剛才說到「陛下」兩字,竟然也是一種開玩笑的口氣。 
  「你在賞花嗎?我倒不曉得太尉公賞花,眼睛是不看著花的。」我阿諛他,臉卻有點發燒。我叫他太尉公,也是同樣輕鬆的口吻。這天下兩個最高貴的尊稱,居然被我們這樣蔑視?我該要慚愧自責的,然而,我卻笑了。 
  華鑒容終於正色:「陳賞的文章比起湖南的歐陽顯圖,還是略顯遜色。這是八位考官共同的結論,並不是我有所偏愛。」 
  我回答:「對。可陳賞從桂林千里迢迢來到首都,很是難得。八桂子弟,從未在朝中任職。我不如你們這些考官學富五車,我以為,可以上到全國頭十名的考生,基本上是相差不多了。而且陳賞是商人之子,我們選人,就該不拘一格。歐陽顯圖本來就是名動兩湖的文章魁首。我要想用他,不想他鋒芒畢露,給他起點過高。你明白嗎?」 
  華鑒容思索半晌,道:「我明白。那……就按照你說的辦了。」 
  我點頭,繼續說道:「明天就是為竹珈讀書選定的吉日了。你這個太子少傅,準備第一課講些什麼呢?我記得你少時,最喜歡讀韓非子的帝王術,但對竹珈,似乎高深了些。我擔心他聽不懂,而且,這孩子有些癡性子,將來恐怕他不理解。」 
  華鑒容垂下頭,手指悠閒地劃過自己的衣袖,道:「我當然是先教他論語。其實你不用擔心的,我自有分寸。我希望竹珈成為一代明君,也不想他給後人留下罵名。」 
  我望著華鑒容,柔聲道:「我相信你。」 
  我捧過一杯新釀的桂花酒,遞給華鑒容。 
  華鑒容伸手要接過,我卻不讓。於是華鑒容笑著,把嘴靠近我的雙手,品著酒。 
  等他喝完,我才放下杯子:「竹珈,就交給你了。」 
  鑒容的手指輕柔覆上我的,溫熱的感觸,他笑著道:「我……該走了,明天我要早起的。」 
  我看著他離去,心裡湧出一種甜蜜的悵惘。一直到看見竹珈,才拋開鑒容的眸子與笑容。 
  因為明天竹珈就要正式讀書,我特令阿松把他抱到我的床上,和我同睡。我洗漱完畢,竹珈就向我招手。我趕緊抱他起來,忍不住說:「寶貝,你怎麼那麼沉啊?再過幾年,我就抱不動你了。」 
  竹珈鳳眼裡面總是閃爍著喜悅的光芒,他摟住我的脖子,說:「那我來抱娘好了。」 
  我忍俊不禁:「瞎說什麼呀,我要你抱?那我還不得七老八十?」 
  竹珈只是傻乎乎地笑,坐在我的懷裡,自己去玩自己白胖胖的腳丫。燈光下,鮮潤如玉雕般的娃娃。他回臉,指指翹著的腳丫說:「香的。」 
  我捧住竹珈的小臉,親了一下,道:「明天你就要上學了,以後不能再這麼淘氣。你要聽話,少傅教你的,你要學會。」 
  竹珈點點頭,水紅的小嘴一咧,笑道:「我想少傅。」 
  我一愣,道:「少傅是你的老師啊,你不可以在書房叫他抱你了。聽到嗎?」 
  竹珈使勁點頭。我拍了他一陣,才輕聲哄她:「睡了。」他揉揉眼睛,撒嬌說:「我要毛妹妹。」我會意地笑,把竹珈口裡的「毛妹妹」——絨圈繡的毯子蓋在他的身上。 
  第二日四更,我和竹珈就起床了,一同乘坐輦車前往上書房。身邊的孩子一點兒不犯困,在車裡好奇地左顧右盼。 
  太子入學,是大事件,三品以上大員都跪在門口迎接。虛歲五歲的竹珈,看他們行了三跪九叩,清楚地說了聲:「辛苦了。」雖然年紀尚小,可說話間已經存了一種天然的莊嚴。我聽了不免得意,陡然憶起王覽以前,也在這裡對大臣們溫和肅然地說著同樣的一句話,眼睛裡湧出了淚花。還好,天沒有亮,也沒有人發現。 
  按照規矩,我坐在邊上觀看。左右陪坐的,是兩個老臣——王琪與趙遜。華鑒容穿著嶄新的官服,給我行了大禮。我點頭道:「您費心了,這就開始吧。」第一天上學,即使我是帝王,即使先生與我是熟人,這些客套規矩也是天下的樣子,自然不好更改。 
  竹珈走到了華鑒容面前,向他作揖,按照事先教好的話說:「少傅,一日為師,終身為師。竹珈初學,以後請少傅指點。」 
  華鑒容趕忙回答:「臣自當為太子殿下盡力。」 
  竹珈抬起頭,對他頑皮地笑了笑。華鑒容本來一本正經的,這時也浮出了一個笑容。 
  華鑒容牽著竹珈走到書桌旁,先潤濕毛筆,在宣紙上揮毫,寫了八個字:「天下太平,正大光明。」自從何規去世,華鑒容的書法已經獨步天下。這八字,筆力清奇,風華絕代。趙遜在我的耳邊讚道:「好字!」連王琪也撫髯點頭。 
  華鑒容叫竹珈跟著他念了一遍,竹珈倒是好記性。只聽了一遍,念出來就中氣十足。爾後,華鑒容彎下身子,握著竹珈的小手,在紅格紙上重寫了一遍。竹珈稚氣十足,但神態特別認真。 
  寫好了字,華鑒容就開始講書,他朗聲道:「今天臣先給太子講論語。」 
  論語,華鑒容挑了這一句開頭:「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心共之。」他講解了一番,要竹珈跟著念。 
  我看著他們,有些莫名的感動,但還是站起身,道:「華大人,你們繼續吧。」 
  回到東宮,眾多皇親,王氏一族,都在等候。男女老少,打扮得和新年一樣。滿宮喜氣洋洋,全等著太子下學。到了晌午,總管陸凱親自進來稟報:「陛下,太子殿下下學了,正往這裡過來。」 
  「怎麼樣啊?」我問陸凱。 
  「奴才怎麼回話呢?怎麼都不足以形容太子的天資才智。今天華大人教給的四句書,殿下只聽三遍,就會背誦了。華大人很滿意,太子殿下也很高興。」 
  我笑著點頭:「你這張嘴啊……來人,賞上書房值班太監每人五兩銀子。」 
  竹珈回來的時候,宗族裡、王門裡的小女孩們一窩蜂地都跑出去。只聽,這個女孩說:「殿下回來啦。」那個小姑娘施禮道:「太子殿下下學了。」竹珈看到那麼多小姐姐都親親熱熱地圍著他,只好應接不暇地答應,還靦腆地回報微笑。遠遠看到了我,馬上跑過來。眼睛一掃,見了滿屋子的人,還是先給我跪下:「兒臣給皇上請安。」 
  「罷了。你回來,就開席了,大家都等著太子呢。」 
  「是。」竹珈一溜煙地爬起來,依偎到我邊上。我問:「今天,少傅教給的第一句書,還記得嗎?」 
  竹珈不假思索地答道:「嗯。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心共之。」 
  我摸摸竹珈的頭,看到那些女眷們羨慕的眼光,真是為自己的兒子驕傲。 
  秋去冬來,竹珈讀書幾個月,比過去又文靜些。這年全國豐收,總算沒有讓我多添煩心事。周遠薰的病,拖了幾個月,才徹底好。病好之後的周遠薰比以前活潑多了,不僅滿宮轉悠,還不時與趙靜之,或者侍衛宋彥一起出宮。我鼓勵他的變化。畢竟,他是一個男孩,總要成為一個男人,在宮裡窩著,可惜。 
  有一日,周遠薰來到東宮,手裡捧著一堆圖畫書。韋娘笑問:「你什麼地方得的?」 
  周遠薰道:「在西市得的。」 
  齊潔問:「你那麼大了,還看圖畫書?」 
  周遠薰回她:「有什麼不可以?趙先生說他晚上回來也要看。」 
  我剛好批好了奏折,在解乏,聽見了,便問:「這麼大雪天,路不好走,趙靜之還要晚上回來,他去哪裡了?」 
  周遠薰一邊和齊潔整理書,一邊抬頭,露出白雪般清雅的笑容來:「我看他往太尉府去了。趙先生說,華大人邀他共飲。」 
  「哦?這樣嗎?!」我奇怪趙靜之怎麼會和華鑒容一起,但轉念又覺得自己多心。 
  這天夜裡,風雪很大,我睡到半夜就醒了。不一會兒,聽到腳步聲,只聽外面侍女們紛紛輕呼:「殿下……」 
  我撥開帳簾,見竹珈穿著單衣,站在我的面前,後面跟著他忐忑不安的奶娘。 
  我笑了:「這是做什麼?」竹珈張開手臂,鑽進了我的被窩。 
  我示意阿松退下。 
  「你是不是怕了?」我把竹珈冰涼的臉蛋貼到我的胸口,問他。 
  「不怕,我有松娘陪呢。娘,只有一個人……」竹珈含含糊糊地說。 
  我心頭一熱,抱著竹珈親了又親:「傻孩子,我有竹珈呢。不管你身在哪個地方,娘的心裡都有你的。」 
  第二日清早,我破例陪著竹珈上學。華鑒容冒著大雪而來,已經在上書房等候多時了。他見了我,笑得很溫暖:「皇上,也來了嗎?」當竹珈的面,又在上書房,我們也不好互相表示出親密。然而,我看到他,全身寒意頓消。 
  大雪天,上書房裡陰暗。宦官們提著一盞盞白色的紗燈,進入書房,添墨供茶。華鑒容講到「仁者愛人」,竹珈忽然說:「少傅,可不可以把這四個字寫給我看?」 
  華鑒容欣然從命,我也走到他們的身邊。華鑒容寫完了仁者二字,我拉住他的袖子,接過他的毛筆,繼續寫了兩個字:愛人。 
  「這就是孔子說的,仁者愛人。」我告訴竹珈。 
  竹珈默讀四字一遍,看看我,又看看鑒容,笑得可愛極了。 
  冬末, 
  揚州將軍龐顥來朝。革新的開頭那麼轟轟烈烈,到了這個冬天卻慢慢地緩和下來。我打擊了貪吏的氣焰,順利地推行了科舉,在民間已經取得了不錯的威信。雖然現在首要的任務是推行新政,但我並不急於在此時與保守勢力爭個魚死網破,實際上我在暫時退讓。當然,對於一個皇帝來說,退讓也要做得有技巧。 
  華鑒容的手腕仍是相當強硬的,他現在成為了勿庸置疑的宰輔。近半年,華鑒容的關注力主要在於軍隊,增強軍力,改善軍備,訓練一支協同作戰的軍隊,對他而言是首要的大事。我喜歡聽華鑒容對我講他的夢想,但我也隱約擔心,因為鑒容並不是天子,一個臣子的強勢,並不一定會給他帶來幸福。然而,一年中,即使有時候我和鑒容親密地談話散步,也沒有把自己的擔憂說出來。 
  龐顥到京,首先就去了太尉府。這是不合朝廷規矩的,我夜裡從太平書閣的奏報中看到了這點。很奇怪,我並不是對鑒容的勢力不快,也不是猜忌龐顥的忠誠,但我以女性的直覺,嗅到了暴風雨之前的氣息。除了鑒容,我無法對任何一個人傾吐自己對於國家未來的不祥預測。涉及他的一些事情,在每每想到他驕傲明亮的笑和坦白深邃的眼睛後,我也沒有說。 
  第二天夜晚,龐顥入宮,我在華鑒容的陪伴下召見了他。他有些胖了,卻並沒有失去銳氣。我面前這個桀驁的男人,像一匹圈禁在馬廄中的天馬,雄壯,而極不自在。 
  「你胖了,揚州真是好地方。」我微笑著說。 
  龐顥的臉紅了,我不明白,他這麼一個剽悍而老練的男子,為什麼每次見到我都會臉紅。第一次見到龐顥,是那年破城之日,我和王覽進城後,我對著禁城裡跪迎我的御林軍軍官們點頭。龐顥的手上還在流血,那時我說:「你們這次抗擊叛逆,堅守朕的皇宮,真是勇敢。」我轉向龐顥,把自己的絲帕遞給他:「你還在流血呢。告訴朕,你的名字。」龐顥的臉就紅了,他說:「臣,名龐顥。」 
  七年過去了,龐顥還是如此。 
  「因為沒有仗可以打。」龐顥道。 
  我搖搖頭:「沒有好啊。朕還希望太平日子可以長點,你們武將總是氣勢極盛。朝廷若真要進行戰爭,各方面都會困難。南北之間的戰場集中在我國的稻米之鄉,當年父皇北伐後,財政連續三年都很窘迫,還曾經發生了饑荒。淮王謀反時生靈塗炭的場面,你也還記得。」 
  龐顥點頭:「是,不過恕臣直言,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北朝新帝好大喜功,行事怪僻,誰知道哪天……」 
  我打斷他:「他一直如此。但他耽於享樂,倒不一定會辛辛苦苦開戰。」我瞥了一眼華鑒容,不露聲色地笑著問龐顥,「太尉送給你的美人,你可合意?」 
  華鑒容眸光一閃。龐顥忙道:「臣收下了太尉家的兩名樂伎,此事理應上奏,是臣忘記了。臣多日沒有拜見太尉,昨天到京後一時疏忽了規矩,請陛下恕罪。」 
  我笑道:「無妨。朕本來就想賜給你幾個宮人的,太尉深知朕心,代朕行事,有什麼不好呢。」 
  我寬慰龐顥:「這些都是小節,將軍不必拘泥。你我君臣同心,才是國家之福。」 
  龐顥一告退,華鑒容就說:「他與宋鵬是不同的人。宋鵬是個儒將,而他是猛將。如果面對戰爭,他會嗜血,宋鵬就不會。」 
  我笑了笑,冬天,暖閣裡還是熱得人出汗,華鑒容的嘴唇呈現出枯燥的紅色。我把自己的蜜糖水給他:「你喝了,潤潤吧。你們男人,火氣怎麼那麼大?」 
  華鑒容隨便喝了幾口,笑出聲:「如果我每天都有御賜的蜜糖水喝,哪有那麼大火氣?」他正色,盯著我,「我也不是個嗜血的人,但我不會害怕戰爭。只要有人想傷害到我最重要的,我絕對會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歎了口氣,華鑒容的心情,我希望自己可以不懂。但是,人非草木。一年以來,我們日夜相對,朝堂書房議政,花前月下閒談。能陪伴著我,他已經滿足。可人心總是肉長的,我給不了他更多,心裡的愧疚倒滋生出來。 
  關於華鑒容的謠言從來就沒有斷過,隨著他的權勢到達頂峰,他和我的浪漫傳說已經遍佈全國。對於女帝與太尉,百姓們並沒有惡意,反而當成是一件名垂千古的風流事來說的。我們兩個都還年青,容貌又適合做故事中的主角。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沒有人不知道。寬容的文人墨客,善良的市井群眾,甚至如膜拜偶像一般喜歡著我們倆。可是在爭權奪利的政治圈子裡,鑒容開始承受嫉妒的冷箭,我幾乎每一天,都收到內容相似的信件。在他們的眼裡,華鑒容是少年顯達,刻薄不省事。是大權獨攬,跋扈之人。他的努力,因為他對我的感情,成了某些人攻擊他的借口。要知道,他是多麼驕傲高貴的男人啊!可是…… 
  鑒容在燈火下輕拂我的頭髮,他默默地看著我,輕鬆地笑道:「你想太多了,早點休息吧。我回去了,明天該教太子讀詩經了。太子天賦過人,我這師傅是不可以懈怠的。」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麼?那可不適合孩子。」我笑了。 
  「你自己讀的第一篇就是這個……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偷看我的書?其實你是聰明的,那時候大家認為你太小,還不識字。我就知道你在裝,只是不高興揭穿你而已。」 
  我對他欠身:「那麼,就不要讓我兒子重蹈覆轍了。」 
  華鑒容笑道:「不會。只怕他更聰明些,早就青出於藍,勝於我們這輩人。」 
  我握住華鑒容的手:「外面……下雪了嗎?」 
  他溫柔地笑著,眼睛掃過我的面龐:「雪早就停了。再說我要去哪裡,風雪是絕擋不住的。」 
  這天夜裡,我看到了一個驚人的奏折。 
  庸州刺史魯爽、衛將軍柳曇,竟然聯合文武官員五十四人,要求我給太尉華鑒容封王!我再次回想起柳曇此人,他是皇親,但他與皇室的關係從來談不上密切,傳言他曾經是吳王的知己。現在他要給同為皇親國戚的華鑒容加尊銜,是審時度勢?還是譁眾取寵?他不像個權力中心的人物,好像也沒有政治投機的必要…… 
  最近半年,我一直保持緘默,把那些針對鑒容的匿名或署名的信件一一燒燬。可是,他們居然不許我這麼做!如今,等於把我和鑒容的關係推到了台前。我呆了半晌,心裡好像有許多螞蟻在啃咬。身體上的脈搏跳動得厲害,額頭上滲出了一層冷汗。 
  如果在我身邊的只是周遠薰那樣的男人,永遠不會有這樣的事。如果我寵幸如周遠薰那樣的人,他會貴顯、榮耀,可他也永遠只是宮內的人。但是,我選擇了華鑒容的陪伴,他的地位,使他不可能成為我背後的男人。我重新讀了一遍奏章,仔細地閱讀每個簽名。他們大多出身顯赫,有些也不是趨炎附勢的人。靜夜裡,我仰望著上方,無可奈何地笑了。 
  難道不可笑嗎?看來這些大臣都要法定華鑒容的身份,可我和他還在彼此為我們的「清白」而煎熬。愛不是罪,但作為女皇,我該如何辦?我發現自己有些過於自信,我好像從來沒有仔細想過這個問題。我孤兒寡母,苦於無緣。在適當的時候,他成為了適當的人。可我的大臣,竟然如此逼迫我?賦予華鑒容那麼引人注目的權利的人,就是我,我究竟是不是做錯了? 
  我在宮內踱步,到了深夜,才不甘心地睡下。 
  我彷彿變回了七八歲的孩子,在昭陽殿中玩耍。殿內如天庭般,雲霧繚繞。我在其中酣暢嬉戲,陪伴我的,是我認識的人們。可他們每一個人的臉孔,都是看不清楚的。忽然,從天邊響起了雷鳴。我的周圍,空空如也,金碧輝煌的昭陽殿和那些圍繞我的人,驀然消失。朦朧中,我被圈禁在一團黑色的冥火之間,我被烤著,想喊,卻只是發出沙啞的音節,成不了句子。我看見煙幕中,有著一大群人,他們的眼睛,都是兩個空洞。有一個人,持著劍,站在火的深處。他的眼睛,明亮如星。我一眼就看出來,那是華鑒容。他望著我,捉摸不透的微笑。那笑容,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令我第一次感覺到害怕。 
  雷聲更重,數百隻鳳凰,在火堆的上方盤旋,跳著死祭一般的舞蹈。有個聲音,似在獰笑:「你是誰啊?你是誰啊?」回音越來越大。我是誰?我卻忘記了。忽然又看到了一面巨大的銅鏡,我爬過去尋求答案。鏡子裡面是一個模糊的白色人影。那白色的人影,面目清晰起來,是一張俊秀的男人的臉,比雪更加蒼白。他也盯著我,他想要說話,可是和我一樣,發出的只是音節,說不完整。他的頭以下是一團白色的混沌,似乎他只是氣體凝結的幽魂。 
  那雙凝滿眼淚的鳳眼,深情的,憐愛的。我心裡叫出來:「覽! 是覽!」鏡子裡的王覽,使出了全部的力氣,終於發出了聲音:「我的慧慧……」我應不了他,可我聽到了,我伸出手:「你在嗎?你要救我嗎?你要對我說什麼?」 
  可就在這時,覽的身後,出現了一個黑影。一把劍刺穿了銅鏡,王覽白色的身影,隨著鏡子的破碎而消失,那無數的裂縫裡,滲出鮮紅的血,慢慢地流淌著。 
  「不!」我尖叫著,從夢中驚醒。 
  我躺在床上,那個恐怖的夢讓我失去了力氣。我的心跳得厲害,我也聽到侍女們驚慌的呼喚,我清楚地知道那只是一個夢。可是,我卻感覺,夜裡的宮殿,陰翳的鬼影就在近旁。於是,我又昏了過去。 
  再醒來時,看到的是韋娘,她見了我溫和地笑,我記起來昨夜的事情。她還那麼安定。我叫了她一聲:「阿姆。」 
  「現在是早晨了,你沒事就好。」韋娘溫柔地說,小心地用手巾擦去我的汗水。 
  「只是一個夢。」我有氣無力地笑笑。外間許多人壓低聲音在說話,御醫們,宮人們雲集於此。我要麼不病,一病起來,每次都是興師動眾。 
  「外間,應該對朕的病情不清楚吧?」 
  「不清楚。畢竟是宮內的事,外人怎麼知道緣由?陛下好了,也就過去了。」韋娘答道。 
  我示意韋娘湊近我,貼著她的鬢髮說:「阿姆,我夢到了王覽。他好像並不快樂,也許在擔心我。」 
  韋娘一動不動聽著。 
  我輕輕地說:「不管未來如何,相王的威信無法取代,我也總是以太子為皇嗣。」 
  韋娘深深歎息:「哎……」 
  可簾外,陸凱的聲音打斷了她:「太尉往這裡來了?」 
  我貼著被子,他怎麼可以進來?大清早,這裡是我的寢宮,而且……最好現在不要見到他。 
  「陛下聖體違和,大約傳到了太尉耳朵裡。大人方才入宮,有人攔著,大人不聽,直接闖入。太尉是主管禁軍的,誰也不好真攔他……」 
  我已經聽到他急促而有力的腳步聲了。 
  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到了寢宮的外間,戛然而止。 
  一陣細碎的說話聲後,陸凱滿頭大汗地進來回稟:「陛下,太尉大人候在外頭,讓奴才來請示陛下是否可以覲見。」 
  是可以,還是不可以?剎那間腦中轉過了幾百個念頭,我抬了抬手:「叫吧。」我對韋娘點點頭,「阿姆你也出去吧,讓我和鑒容說些話。」韋娘深深看我一眼,悄然退下。 
  雪殘清寒,灰色的晨光中,簾影微動。華鑒容跪在地上,他並沒有著官服,只是在黑色的布衣外面套著一件貂裘的大氅。想必是入宮的時候過於匆忙,來不及穿戴整齊。意識到我的眼睛注視著他的衣服,他臉上露出了溫柔的笑:「我急壞了,從床上跳起來,披了一件衣裳就進宮了。」往常他行完禮,就會自然地起立。今天他仍然跪著,望著我輕聲問,「你,好些了麼?」 
  我點點頭:「我做了個噩夢。」 
  鑒容膝行著靠近我的床:「夢醒來就好了。不要說以夢占卜的都是些胡話,就是有什麼威脅,我總在你身邊啊。」 
  我微微一笑,點點頭,也不答話,自己的汗水已經把額發打濕了。鑒容又說道:「我聽說你忽然病了,心裡一亂就忘記了規矩,方才直接闖進來。太醫們對我說你沒事,我才想到自己沒有顧及臣子的禮儀。」他的眼睛有血絲,鑒容他……剛才流過淚? 
  他還在意著那些所謂的界限。在別人的眼裡,他不僅是太尉華鑒容,而且還是我的情人哪。我覺得可笑,伸手去摸了摸他的衣領:「鑒容,你都進來了,我要真的怪你,用什麼處罰你呢。」 
  鑒容一愣。 
  我又說:「算了,我可能心情不好,加上勞累,才會做噩夢。外面不弄得人心惶惶,也算萬幸。」 
  我的面色大概怕人,鑒容雖然不至於和方才韋娘一般古里古怪地看我,也抽了口氣:「你啊,阿福?」他焦灼地問。 
  我伸出了手,鑒容這才站起來,走到我的床邊。我捏住鑒容的手,把他往龍床上一拉,投入到了他的懷抱中。鑒容的衣服上有青草的氣息,也許沾上了清晨的露水。我埋首在這個男人的衣襟裡,一再穩定著自己的情緒。鑒容的手遲疑地撫摸著我披散的頭髮,落到我的背上,輕柔地拍著我,緊緊地摟住我,他道:「不怕了,不怕了,我總是陪著你的呀……」 
  鑒容的身體也有一種淡淡的清香,我一直熟悉他的氣味,因為從我剛剛懂事的時候起,就經常在他的懷抱中。然後很多年,他的這種香氣始終離我頗遠。可是今天猛然聞到,還是熟悉得如同我昨日的記憶。我也許沒有錯,他呢?也沒有錯,錯的只是命運而已。 
  可我不得不抬起頭來。 
  我指著自己床後面的一個玉匣子:「去看看柳曇他們的上書。」 
  鑒容站起來,打開定睛一看,就皺眉:「無聊。」 
  「他們是為你好……」 
  鑒容氣道:「說這話阿諛我?我不喜歡柳曇,我跟他也不過泛泛之交。雖說都是皇親,他與我天生無話可說。」 
  我開口:「鑒容,我說過無數次我相信你。太師臨終,我也保證我一直和你在一起的。我是皇帝,一言九鼎,你現在依然相信我嗎?」 
  鑒容的身體顫抖了一下:「你不要繞圈子了,這不像你,現在有什麼不一樣了嗎?」 
  我讓他坐到我身邊,抬起雙手柔和地撫摸著他的輪廓:「你說過陪著我,我相信你了。但是有一天,讓你在國家和我之間選擇,你會選我嗎?」 
  鑒容不可捉摸的眼睛望著我,因為我對他的親暱而不知所措。被我手指滑過的皮膚,泛出了淡淡的虹光。黑潭一樣的眼睛,始終專注地看著我的眼睛,極其坦蕩與深沉。 
  突然,鑒容的眼睛中有火苗燃起,胸脯也隨之急劇地起伏著。他乾澀地笑,眉間劃過一道近似閃電的殘酷。過了好久,才格外溫柔地答道:「我會選你,任何情況下——我都選擇你。可我不過是一個男人,一個臣子。作為男人,我會一天天老去。而在你的身邊,永遠會有年輕的諂媚者。作為大臣,我也會被消耗乾淨。神慧,要是真的到了那麼一天,即使我想要選擇你,我對你真還有用嗎?」 
  我的白色絹衣被糾纏進他黑色的單衣裡面。黑與白,並不交織融合,我的臉被他揉進他的胸口,他堅實的胸膛,我柔軟的面孔,還是不能化為一體。我的手指掠過鑒容的嘴唇,他的牙齒,咬嚙著下唇,一如既往,是一抹芍葯的血紅色。 
  我並不是猜忌鑒容,如果要懷疑,我早就懷疑他了。早在南北和談的時候,在改革初王琪進言的時候,在前十封彈劾他的信件的時候。世俗的流言,官員們的目光。他們太小看我了,難道我作為皇帝,會在乎這些?我只是擔憂著,擔憂我無法控制未來的局面。我在火裡,鑒容進不來,王覽在鏡中,他們幫不了我。那夢裡的血流成河,是誰的血?如果是我神慧的,並不可怕,可我怕我最親愛的人們遭受浩劫。這個男人,我不能讓他成為名正言順的王,那麼,至少此刻,我可以讓他相信,我也選擇了他。 
  我拉下了鑒容秀美而高傲的頭顱,第一次主動去吻了他。他的唇,帶著血的味道。他呆住了,但是很快,他就激動地回吻著我。我根本透不過氣來,我的指甲刺進他的肌膚中。可他不松我,他像一個初嘗美味的男孩子一樣,毫無節制地吮吸著我的唇。我和他在這個吻中沉淪。如果我不是我,他不是他,我情願這個時刻,我們就一起化為灰燼。 
  長吻過後,我靠在他的懷中,緩緩地說:「鑒容,如果你愛我,我懇求你,如果……我只是說如果……我死去的話,你選擇我的孩子吧!」 
  我盡量想平靜地說,可剛才他的吻驅散了所有的陰暗,使我不得不暴露在他的面前。我的眼裡湧出了淚水:「我知道,我那麼些年一直在委屈你。我的豆蔻年華,我愛的人是我全部的生命。那時候我為了一個人,可以拋棄整個天下。但到我長大的時候,雖然你的愛並不比他少,我卻沒有能力用同樣的愛來回報你。因為我有了竹珈,我是一個母親,不僅是母親,我還是皇帝。我輸掉了天下的話,我的孩子也不能活著,我的命運和他在一起。可是,萬一我不在了,只要有你華鑒容,我就可以瞑目。我死去了,也就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了。只有我的竹珈,身上流著我的血,你會保護他,像你愛護我一樣,對嗎?」 
  鑒容的臉上湧出一種瘋狂的神色,他的眼睛,第一次對我透出了凶狠的光芒。死一般的沉默後,他說:「你知道自己說什麼嗎?真殘忍。我剛才還在幸福地幻想,你卻非把刀子扎進我的胸口。生與死,在你口裡那麼輕易,我喜歡的不是這樣的人,這樣也不能當皇帝。」 
  鑒容說著,用力把我抱起來,我的身體都離開了床鋪,他的手指分開,插進我的頭髮裡,他的眸子裡閃著淚光:「神慧,你以為我要什麼?我要你回報什麼,我想當相王嗎?你以為我會逃避別人對我內寵的嘲笑?不錯,我是高傲。但我的高傲,只有你不能這樣曲解。神慧,我說了多少次,我只在乎你。我不要在你的皇陵中安放我的屍骨的權利,我也不要你的來生,我只要現在,你讓我陪在你的身邊。我愛你,當然也會愛你的孩子。我十四歲的時候,就開始學習騎馬射箭。因為,我想變得足夠強,來保護你。十幾年過去了,我還是一樣的,只不過心裡多了你的兒子。」 
  我木然地看著他,心跳得劇烈,似乎要膨脹到破裂。他的手指弄疼了我,可我也沒有動。我垂下頭,我無法面對這樣的華鑒容。我歎了口氣:「對不起。」 
  他的手指和身體軟化了,像怕失去我一樣,緊緊抱著我。他也重重地歎息,道:「我太激動了,我只是受不了你說到自己的死亡。你明知道我……可你卻那麼輕描淡寫地說著……好了,我發誓,我會對竹珈,和我對你一樣。」 
  鑒容用嘴唇碰著我的髮際,居然笑出來:「我們好傻,阿福。有些話是不應該說出來的,可我們兩個傻孩子,非要這樣直接,才甘心……」 
  我想到韋娘說,宮中長大的孩子,往往都有著奇怪的個性。我們兩個,是不是呢?過了很久,我才叫了一聲:「韋娘。」 
  韋娘沒有進來,她的聲音飄蕩在門口:「是,陛下。」 
  我覺得手指尖有些酥麻,好像這些指頭都不是我的。我費力地說:「去,把太子帶來……」華鑒容旋即放開了我,站到了一側。我看不見他,朦朦朧朧中覺得他身上的黑色,吸收著冬日的陽光,好耀眼。 
  很快,竹珈來了。竹珈的臉紅通通的,眼睛都腫了。人家都說,竹珈和覽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父子。可他那麼一哭,樣子像只小白兔,倒有幾分神似我了。 
  「娘,你還好嗎?知道你不舒服,我傷心死了。」竹珈撲到我的腿上。 
  「寶貝,你一來,我什麼病都好了。」我說。 
  竹珈破涕為笑:「還是松娘說得對,我娘是真命天子,才不會有事呢。」竹珈頭一轉,看到了華鑒容,愣了一愣,叫了他一聲,「少傅。」 
  華鑒容站在簾子一側,也不知道什麼表情。 
  我嚴肅地說:「竹珈,你以後,就叫華大人『仲父』吧。」 
  竹珈向來溫順,聽我說了這話,他的鳳眼眼尾一挑。過了一會兒,他向著華鑒容走過去,響亮地稱呼他:「仲父。」我聽了這話,才放心地靠在枕上。 
  雖然冬天快要結束了,但春天也不會輕易地就把快樂賜予人間。 
  趙靜之倒是說得不錯,只要有不服輸的心,就可以蔑視挫折。我們所有的人,都該努力。   
  第八章 殘陽驚變(1)   
  立春之日,是華鑒容的生日。他照例是不進宮,也不見客的。我自從上次噩夢昏厥以來,時常犯有心悸。御醫們寬慰我說,病去如抽絲,將養些時日,到天氣完全暖和,自然也好得差不多了。天下間病人的想法都差不多。即使明知道大夫們往往是騙人的,也會不由自主地努力相信他們說的話。 
  午後,我在臥榻上躺了一會兒,難以入眠。不知怎麼,總會想到鑒容今日心情的悲苦來。鑒容小時候在昭陽殿,每到立春,總是一襲墨色的喪服,終日不進水米。那時我還不明白他是在追念亡父。看他不吃飯,我便也不肯吃,坐在他邊上抽抽噎噎。逼得他餓著肚子,還要說盡好話來哄著我。我回憶著記憶中的點點滴滴,愕然發現,過去我居然把這些他對我的好都當成理所當然的。經歷過一些風雨後,我才知道,這世界上,沒有一個人的付出是理所應當的。 
  我在病中,手上無力,腰肢酸軟。害怕自己又胡思亂想,我就請了趙靜之來彈琴。靜之坐在昭陽殿暖閣的廊下,信手彈撥了一曲《文王操》。我倚靠在座上,靜心聆聽。只見得雪雲散盡,梅花初蕊,彷彿在對司春的仙人輕顰淺笑。彈琴的男子,無論在何處美景之中,都是那麼宜景宜情。 
  趙靜之的琴聲,猶如佛前的焚香,靜滌我的心靈。一曲終了,我笑道:「天天都可以聽你的琴聲,也許就不會有噩夢了。」 
  靜之微笑道:「噩夢,不過是一時的幻相。即使噩夢成真,以你萬乘之君的氣魄,也不用畏懼。」 
  我收起笑容:「怎麼叫成真?」 
  他的眼睛有一絲沉鬱,旋而露出笑渦:「那不是說你,是說另外一個人呢。他的噩夢真的成為過現實,永遠也抹不去。但是,他的意志還是沒有改變過。」 
  我玩味著趙靜之的話,這個人,就算對我親近,也總是有著不可測的深度。我轉開話題道:「靜之,其實你來南朝後,就鮮有彈琴了。」 
  他轉過額頭,答道:「我在北邊彈得還要少些。實際上北朝宮廷內,知音不多。北方人不如南方人纖細,說得好聽些是務實。先帝喜歡音樂,但還做不到為此傾倒的地步。我現在不在長安宮廷裡當點綴,本來就是好事。」 
  我歎道:「我近些年也不大彈了。手不應心,總是彈不出自己心裡的曲子,其次,也沒有多少知音。」 
  趙靜之開朗地笑了:「我和陛下不大一樣啊。要說琴曲,普通人只知道是一種術,但要求取琴之道,就要發揮術而超越它。琴,是『關心』的技藝,陛下心境如何,只有自己才知道吧?」 
  我饒有興趣:「也許你說得對。比如你剛才彈奏的文王操,孔子開始學習的時候,就說自己得其形,而非得其髓。我心情蕪雜,無暇去感悟『琴道』。但我想,就算是有那麼一天,我也不高興在沒有知音的地方彈。」 
  趙靜之笑道:「其實,哪裡有那麼些知音呢。即使有些懂得你的人,可能也不善於表達吧。琴聲悠緩,在北國已經不符合大眾的潮流。一般北方人,都喜歡羯鼓笛子,歡快酣暢。到了南朝,吳聲清越,我聽了很是高興。但南曲還不是我的長項,因此我經常出宮,到金陵城內請教那些普通的樂師歌伎。」 
  我漫不經心地問道:「你也去過太尉的府上嗎?」 
  趙靜之凝眸:「太尉公那裡,不是談琴,而是鬥酒啊。」 
  「你與他鬥酒?」 
  「我也不知道,到最後都醉了。我記得在玉色酒杯裡,看到了萬里山河。我夢想去的地方,全部濃縮在瓊漿玉液中。太尉說他想自己變成大鵬鳥,飛上月宮,砍去桂樹,除去陰影,讓人間更加光明。」靜之說著,一抹奇妙的神采閃現。 
  「你和他倒投機。我還以為,你和孔雀一樣傲然的他不會合得來呢,我也一直覺得你是很驕傲的人。」 
  「怎麼會?陛下說起太尉的驕傲,應該理解他的特別。」趙靜之想了想,道,「我驕傲,是因為我藐視世俗規矩。太尉呢,他驕傲到不屑於任何陰謀。這種人在北國也是鳳毛麟角而已。我的朋友杜言麟對他這一點尤其佩服。」 
  我聽趙靜之那麼說,心裡忽然有點甜。華鑒容光艷的笑容,也在梅花深處隱約浮現。 
  我走了神,待到想起趙靜之,他正看著我露出若有所思的微笑。陽光下,靜之點漆般的眸子顯得很溫柔。他站起來,看著花枝道:「陛下,我常想,人生真能如此完美嗎?就比如春天,等到萬紫千紅時,春光已經開始衰老了。所以,我們不如此刻捉住春天,欣賞些爛漫的情趣。」 
  趙靜之回首:「我視你為知音,才如此說的。」 
  我點頭:「我也是呢。靜之,你在我這裡做客,還是委屈了。」 
  趙靜之搖頭:「不會。我是陛下的朋友,還有比這更開心的事情嗎?」他別開臉,意味深長地說道,「做皇帝的朋友,大概要比做皇帝的宰相,要輕鬆得多呢。」 
  我心中一動,趙靜之卻文雅施禮,請求告退了。我望著他的背影,問齊潔:「趙靜之此人,你怎麼看?」 
  齊潔道:「奴婢看不出來。不過,奴婢以為他說華大人的話語,似乎是發自內心的。」 
  我沉默著,半坐起來:「朕要去華鑒容府。」 
  齊潔有些為難:「陛下,快入夜了,不用晚膳了嗎?而且,您還病著。」 
  我使勁搖手,心裡又是莫名地慌了一陣。齊潔見了臉色發白,皺眉道:「好了,好了,就聽陛下的,奴婢馬上去安排。」 
  雲破月來花弄影,我在車上回憶趙靜之的每句話。對於這個人,我不是沒起一點疑心。趙靜之的淡定從容,要超過我的許多大臣。在最近與他的對話中,我發現他對北帝的宮廷十分熟悉,但對於新的朝廷有著一種輕蔑。他好像一隻眾人從未見過的大鳥,只是在南朝棲息而已。 
  正思索間,輦車進入華園,天色已經完全黑了。雖然行車勞頓,心口有點悶,我還是徑直入了他的宅第。華鑒容生於春天,春天的確偏愛此處。如果在宮廷裡,此時就會有千百隻烏鴉淒涼的鳴叫聲,可這裡不是,黃鶯在果樹上歌唱,池中鴛鴦顯出嬌滴滴的閒適。 
  我到鑒容府中,一向輕車簡從,不事聲張的,今天也不例外。遙遙看見池塘裡數盞白紗燈,幾個身材曼妙的女郎在裡面摘取睡蓮。偌大的府第顯得異常安靜,好像大家不約而同地停止了語言。 
  我與齊潔進了院子,也不讓管家跟著,憑著記憶往書齋走,剛到他的書房附近,驀然橫出一盞紅紗燈籠,有個女孩子清脆凌厲的聲音:「誰啊?那麼晚了瞎撞,驚擾了大人怎麼辦?」 
  「什麼叫驚擾?你這樣大聲說話,沒有教養,才是一種真正的驚擾。」我脫口而出。此時才看分明少女既矜持,又十分俏麗的臉蛋。 
  小鷗大概也認出了我,慢吞吞地跪下來:「是臣妾的不是,皇上聖安。」 
  我淡淡地笑了笑,繞過她。她在背後叫起來:「陛下,大人今天在為老大人守喪盡孝。」 
  她的言下之意,似乎說我不該今日來。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放肆的女孩子,就是郡主們見了我,也不敢這麼刺著……我的心裡又是一緊,看到她鮮艷的臉色,紅潤的櫻唇,第一次感到自己越發的蒼白了。齊潔看不下去,在一邊尖銳地訓斥:「大膽。幾次三番冒犯陛下,陛下不與奴才計較,你也不知道收斂。」 
  我心煩,擺手道:「齊潔,算了,叫她平身吧。難得太尉身邊有這樣忠心的人才,只是要好好學規矩。」 
  華鑒容大約聽到聲響,從裡面快步走了出來,夜色裡看不清楚面容,只覺得他的眼睛比燈火亮得多了。他朝我跑過來,毫不避嫌地拉住了我的手。 
  齊潔清了清嗓子,以在宮中對其他使女的老練口氣對小鷗說道:「煩勞姑娘你陪著我去喝些茶水吧。」 
  華鑒容好像根本就不注意她們在場,摸了摸我的頭髮,深沉悅耳的聲音輕輕道:「你怎麼來了?病還沒有好呢。看,頭髮都讓露水打濕了。」他的語氣裡帶著責備,卻也有壓抑不住的喜悅。 
  「我不能來麼?進了你家就挨訓斥,哪裡去找這樣的主人?」 
  華鑒容拉我一起進了書房。春夜相當寒冷,他的書房中居然沒有點蠟燭,簾子也捲著,風直往裡灌。我詫異地問道:「你一個人坐著?就這麼在窗口吹風。」 
  月光下,我看到桌上有個水晶制的東西熠熠生光。華鑒容放下了簾子,他的書房外面有一叢紅色的芍葯。芍葯的花期是兩個月以後,可春天已經提前光顧了他的花園。 
  我還在躊躇,屋裡一下子亮得刺眼。燭台邊上,站著黑衣的男子,沒有任何裝飾,使他顯得愈加風采清新。他看著我,甜甜地笑,樣子很傻。但他的容光之美,足以讓人相信,抓住這個男人,就等於抓住了明媚的春天。 
  頃刻,華鑒容壓低了眉,走過來按著我坐下:「阿福,就說你的病沒好。臉色那麼白,嘴唇都發青了。太醫叫你靜養……你要叫我,派人傳我好了。」 
  我柔聲道:「沒有什麼事情。我……想你了。在宮裡,人多眼雜。這裡就好,我是阿福,你是我的金魚哥哥。」 
  華鑒容摸著我的肩膀,抱住了我。輕聲說:「十三年了……」 
  「什麼?」我問道。 
  「上次你陪著我過生日,是十三年以前。」華鑒容親暱地吻著我的頭髮,喃喃道,「到了晚上,韋娘來叫你回東宮睡覺去。可你不肯,還哭了。你說,以後要陪著我靜坐到子時。那麼我們兩個在一起,最難過的一天就熬過了。還記得嗎?」 
  我沒有回答。我記得,但我…… 
  鑒容含著笑:「你不記得了嗎?我不怪你,你那時還是小孩子呢。後來,有十二個這樣的夜晚,我都是獨自坐到子時。我剛才是故意讓風熄滅燭火的,這樣,我才可以有些做夢的餘地。但今天,你果真在我的身邊了,我也就不需要黑暗了。」 
  我心悸,貼著他,在他的灼熱懷抱裡好像好了許多。原來還有些氣急,此時,心跳卻平穩許多,彷彿我此刻在搖籃裡一樣安全。 
  「那個小鷗,我不喜歡她。」放鬆以後,我告訴鑒容。 
  鑒容笑了:「她是孩子脾氣啊。」 
  「就是你縱容,她才敢放肆。」我不快地說道。此時,兩個人那麼靠近,也不需要偽裝或戒備什麼了。 
  鑒容回答:「我是縱著她……因為,她有點像……你。」 
  我抬起頭,瞪著華鑒容。他的嘴角揚起:「她像以前的你。雖然她出生於普通人家,但她有時候任性,有時候可愛,捉摸不定。可也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我雖對她好,卻永遠不可能去愛她。」 
  我們依偎著,華鑒容在四周拉上三面白屏風,花朵的剪影映射在屏風上。子時到來的時候,我都懶得動了。鑒容推推我,苦笑道:「阿福,困了嗎?為什麼你和我在一起,老犯困呢?」 
  我也不答話,靜靜地聽著心跳的聲音,摸著鑒容的下巴:「以後每年你的生日,我都會陪著你坐到午夜。就我們兩個,在一起。」 
  鑒容捧著我的臉,開始吻我,因為顧忌著我的病,也沒有特別放縱。那種吻,甜蜜溫暖,好像每個溫馨傳說的結局。可惜,我的肚子卻不合時宜地發出了怪聲。 
  鑒容扭開臉,笑了:「傻阿福,你沒有吃飯嗎?」 
  「我吃不下,你不是也沒有吃。」我說。 
  「我是男人啊。再說,你從小就是餓不起的。」鑒容還在笑,眼裡卻泛著水汽。說著,他站起來,從書架邊拿出一盒點心,又倒了杯茶給我:「吃吧。餓壞了,病就更好不透了。」 
  我也不推讓,吃起來,又示意他也吃,他就不客氣地和我分吃起來。吃完後,我想喚齊潔來,他攔住我:「太晚了,別回去了。」 
  我遲疑道:「現在不回去,明天早上進宮,很麻煩。」 
  鑒容啞然失笑:「你還病著呢,我能拿你怎麼樣?」 
  我的臉登時一熱,急著辯解:「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我逗你呢。」鑒容笑嘻嘻的,燭火下顧盼生輝。深黑的眸子反射出一種近似妖嬈的翠色,別有風流。 
  我不聲響了,就任由他拉著我進入了書房後面的內室。床很窄小,我和衣躺下。心跳得厲害,可我肯定,不是因為犯了心悸。心悸的時候,是覺得無助軟弱。可如今,心跳是蓬勃的。我合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室內一片黑暗。鑒容也沒有脫衣服,他上了床,小心翼翼地側身,把我攬入懷中。 
  過了許久,鑒容的身體還是滾燙的,隔著衣衫仍舊可以感覺。我不習慣,動了動,他卻把我抱得更緊。 
  幽暗中,鑒容用耳語般的聲音說道:「不管以後如何,今夜,你是我的人呢。」 
  他的這句話反反覆覆地在我心裡跳蕩,直到第二日凌晨前趕回皇宮,我還像中了蠱惑一樣回想著這句話。 
  我回到東宮更衣淨面的時候,韋娘走了過來,一臉嚴肅。我掃了她一眼,覺得有些古怪。服侍我進了些粥,喝了藥後,齊潔帶著幾個宮女退了出去。 
  這一日是官員們的休沐日,我昨夜也沒有睡好。身上乏力,連打呵欠,於是打算回到暖閣去補一覺。 
  韋娘跟在我後面。進了暖閣,她忽然跪下了:「陛下,奴婢有話要說。」 
  我注視著韋娘,看到她額頭上的皺紋。她的嘴唇緊閉著,如青春時代一樣飽滿而美麗。但是在嘴角的兩邊,有著不和諧的細紋,執拗地上挑。 
  「阿姆是要說我在鑒容私邸過夜的事嗎?」我問。暖閣外的一株梅花還在含苞,但室內,花瓶裡的插花帶起春光滿室。 
  韋娘語音婉轉地道:「陛下究竟預備如何呢?留宿臣邸,一次兩次,即使不合宮規,對於陛下,也沒有人敢於說什麼。可是您和鑒容到底是打算怎麼樣呢?你們兩個孩子,好好壞壞,看了那麼些年,連我都煩了。我為陛下考慮,也心向鑒容。昨天陛下又一夜未歸……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先帝爺應了我的請求,大家豈不是都好?」 
  我沒有料到她說這個,一時間還沒有完全摸透她的話。反而笑了:「今日又怎麼了?」 
  韋娘垂下眼:「今日互相折磨,年輕人覺得很好玩嗎?先前的幾位女皇都有內寵,他們以才貌應選入宮,侍奉女皇。有幾個在我朝歷史上也赫赫有名,因為處理得光明正大,並沒有人認為不好。可陛下與太尉,渾水摸魚一般,不要說外人看不分明,連我也有點糊塗了,流言正應迷霧而生。」 
  我張了張嘴,沒有作聲。 
  韋娘又道:「選擇了新人,並不等於忘懷舊人。舊人已去,如果陛下你不能像過去的幾個女皇一樣自如地廣納寵臣,那麼對那個擔負所有的唯一,就應該公平。」 
  我頹唐地坐了下來,嘟著嘴:「我對鑒容,是不好嗎?阿姆覺得我待他不公平嗎?我也想過和別人親近,但是周遠薰等人,雖然貌美,卻不能和我有靈魂的交流;靜之,與我可謂知音,但無論我或者他,都不會有邁一步的雜念,何況他是北國人。鑒容是我的唯一,我只有他可以選擇。我選擇他,也不會後悔。公平,是相對的。十隻手指,自然有長短,但哪個手指不連心?」 
  韋娘歎道:「你也為難。不過作為你的奶娘,總是希望你快樂一些,而且是長久的快樂。抓住現在的時光,不要像我,心境先於生命老去。」 
  我拉住韋娘的手:「我知道了,阿姆。我會對他更好一些。雖然我習慣人家對我好,不懂得如何回報人家的好。但是為了他,我還是願意去試的。」我靠在錦繡的枕頭上,舒服地吐了口氣,「我以為你要和我說大道理。還好阿姆沒有說,害我白白緊張。」 
  韋娘一愣,道:「說教,多了無益。雖然你是我奶大的孩子,但我也不能過分。」 
  我瞇著眼睛,調皮地說道:「阿姆你有沒有瞞著我的事情?」 
  韋娘似乎笑了,調侃著問我:「多著呢,你想知道哪一件?」 
  我咯咯地笑:「既然那麼多,我又不是神仙,何從問起?」我的眼睛轉向窗外未放的梅花,背對著韋娘,說道,「不過,我總會知道的。」 
  那株梅花盛開的時候,我的病逐漸好轉起來,竹珈的學業也進展神速。二月底的一天下午,我在御花園散步。就聽到遠處兩枝笛子合奏的聲音。 
  殿前殿後,綠草如碧,紅花似錦。我遠遠看去,太子的宮娥們手持紅鸞寶扇,立在沉香庭外。吹笛的人,竟是華鑒容與竹珈。華鑒容背對著我,他的笛聲彷彿採擷了春天欣欣向榮的精華,明亮而動人。竹珈帶著笑,看著華鑒容,跟著他和音。手裡是一枝很小的玉笛,這是華鑒容送給他的。 
  竹珈興致勃勃地吹奏,偶爾也有幾個不和諧的音符,但他毫不赧然。一曲吹罷,華鑒容不知道和他說了些什麼,他就半閉起鳳眼,眼簾下方有著淡淡的陰影。 
  「太子真是明秀如圖畫。」齊潔道。我愉快地點頭,竹珈的乳母阿松遠遠站在薔薇花架下,看到我們,忙跪下請安。我問道:「你在這裡?為什麼要離太子和太尉那麼遠?」 
  阿松一笑,她如今胖了,笑起來真是很有丰韻:「奴婢是覺得,太子和太尉在一起相處,奴婢站在邊上,有些多餘。」 
  齊潔比我們年長,但聽了,立刻抿嘴笑起來。我也笑了:「阿松啊,難道你到了今天,見了太尉還要害臊?你都是母親了,京兆尹的夫人。我素來曉得你心直,沒有想到還那麼有趣。」 
  阿松紅了臉,看我們都笑。她倒嚴肅起來,微昂著脖子:「不是的。是因為看著太尉大人和太子,奴婢想到許多從前的事情來。」她頓了頓,「再聽到笛子音調優美,有時,就忍不住流淚。」 
  我忽然止住笑,有些理解她的心情了。阿松和我,都自幼長在宮中,比起那些十六七歲的隨駕宮娥,自然會多些感觸。我又望了一眼竹珈和鑒容,也打消了走過去的念頭。拉起阿松的手,我道:「松娘,知道我為什麼一直喜歡你嗎?」 
  阿松不知道如何回答,喚我:「陛下……」 
  我拍拍她:「你對人,是有長性的呢。對我、對太尉、對竹珈,都很好。」薔薇花的影子印在我童年的侍女臉上,我拔下自己頭上的一根金雀簪子,插在她的頭髮上。 
  我回東宮去的時候,居然看到了趙靜之。柳絲裊娜,趙靜之安靜地坐在樹下廊邊,似乎在觀看什麼。聽到響動,他連忙站起來行禮。 
  「靜之,你看什麼呢?」 
  趙靜之笑了:「我在看東宮的白鶴跳舞。」 
  我睜大眼睛,詫異地說:「離那麼遠?怎麼看得清楚。」 
  趙靜之閒散地瞇著眼:「我看東西,都不喜歡離得太近。大概霧中觀花,就是美的秘訣。」 
  我搖頭歎道:「趙先生說話,太像隱士,哲理雖深,人們卻參不透。」 
  趙靜之呵呵地笑著:「陛下,恐怕有一天,我會玷污了隱士這雅稱呢。至於哲理,不敢當。生死若當成學問來討論,就太沉重了,不適合我這樣的。」 
  我點頭。 
  他記起來什麼似的:「我倒覺得遠薰很喜歡討論這樣的答案呢。他的樣子,和那只東宮白鶴差不多少,但在他的心裡,煩惱還是很多的吧。」 
  我不答話。趙靜之道:「陛下,我是來送這個的。」他從懷裡拿出來一本書。仔細一看,是一本曲譜。 
  「這是什麼曲譜,怎麼沒有名字?」 
  「是我在南朝編寫的民歌,還沒有取名,陛下可以翻翻,這些 
  歌詞,可是陛下子民的心聲呢。」 
  「這個,太新鮮了。謝謝你,靜之。」我欣然接受。趙靜之少年時候,父皇曾說他看上去喜氣。到了這個春天,看到他的笑渦和眸子中的快樂,真是那麼可喜。如果世界上每一個人都如他那樣怡然,也許春天會長久些。 
  趙靜之翩然離去時,已經接近黃昏。我抱著那卷吳歌,坐在東宮的偏殿。詞曲果然清麗,我讀著,不禁勾起少女時代那些可笑的心思來。看得乏了,我便吩咐齊潔道:「朕好幾天沒有見過周遠薰了,去請他過來。」 
  伸了個懶腰,我站起來。凝眸庭院中,斜陽夕照,巍峨的東宮裡,這個偏殿格外冷清。我近來為了養病,常常選擇此處,避開繁雜的人聲。 
  「喵……」一隻白貓溜了進來。屋內偏暗,貓眼映著夕陽,如帶血的翡翠一般。我伸出手,那貓咪也不避我,優雅地走來,玩弄我的裙邊。周遠薰跟著進來,他走路,是沒有一點聲音的。 
  「陛下。」貓如主人,周遠薰說話也極優雅。 
  「朕聽靜之說……你最近心裡煩呢。」我抱起來那隻貓。以前冬天周遠薰陪我閒聊的時候,我最喜歡把手伸到貓柔軟的皮毛中取暖。 
  周遠薰苦笑:「陛下,臣不是小孩子了。陛下才康復,似乎不值得為臣煩惱。」他的臉,白皙得幾乎可以看出肌理,深深的雙目,卻有著與年紀不符的幽暗。 
  「你總歸是陪伴了朕好些日子,朕一直很留心你的事。如今你長大了,就更關心你的未來。你,還記得朕以前許諾過的嗎?」 
  這是第一次,我從那恭順的面上看到了一絲反感。因為那神情稍縱即逝,我也只是那麼感覺而已。周遠薰微笑道:「記得。陛下說的每一句話,臣都記得。陛下說,等臣長大了,自然給臣挑個好姑娘,還說,如果臣願意,隨時可以出宮去,回到臣的家鄉。」 
  我摸著 
  貓咪的腦袋,道:「嗯,那時相王也在。」 
  周遠薰合上雙目,跪下來,語氣顫抖:「相王在或不在,有分別嗎?臣永遠是一隻貓咪,一個奴才。臣沒有家鄉,早就沒有了。於是臣安慰自己,心安處是吾鄉。相王走了,太尉在。太尉大人,從來沒有把臣當成一個人,沒有正眼看過臣一眼。陛下以為,比起太尉這樣的天生貴族,臣是卑微百倍的人,但臣就沒有心嗎?」 
  我心中一陣激盪,但並沒有加重口氣。我道:「朕從來沒有那麼想過你。朕告訴過你,你、趙靜之,並不比太尉、蔣尚書次等。現在看起來,你自己的確有個心魔。你說出來,朕替你高興,總比憋在心裡好。朕生太子的時候,就發誓永遠庇護你。這一點,永遠不會變。如果你的煩惱就是那些,太不值得了。」 
  貓咪輕巧地從我身邊跳開,識趣地出了殿。人大,心也大,一點都沒有錯。我看著周遠薰,覺得無奈。他也不看我,忽然,他一甩頭,擺脫了傷痛的臉色,直起上身問我:「陛下,可曾聽到什麼聲音?」 
  我方才注意力完全在他身上,因此他一問,我便搖頭:「沒有。」 
  周遠薰離我近了些,幾乎碰到我的裙子。他認真地聽:「臣是樂人……不對啊……」 
  殿裡越發陰暗,最後的餘暉中,白貓回來了。它慢慢地向我們的方向走來,帶著一路的腳印。到了主人的身邊,它提起爪子,抓了抓遠薰的白衣。周遠薰雪白的衣服,赫然出現了一個血印! 
  我們同時抬起頭來,現在我看清了,殿裡鋪著的金磚上,像開了一串暗色的花朵一樣。那是鮮血! 
  此刻,我也聽到了。 
  就在不遠處,一個男人聲嘶力竭地大喊:「有人謀刺!來人!來人!」 
  從大殿門口,一陣帶著黑色陰影的風吹來,夾雜著又似獰笑,又似嗚咽的聲響。我立刻站了起來,風吹開了我的衣袖。可是眨眼的功夫,我就被遠薰拽了下去。遠薰用他單薄的身體死命地抱住我,我的臉埋在他懷裡,眼睛被他白色的衣衫蒙住,白茫茫的,和雪地曠野一樣。遠薰的身體動了動,緩緩地,我眼前的純白印染上了鮮紅。我掙扎著要站起來,但是遠薰的手仍然有力地壓住我,我從來不知道遠薰的手可以那麼有力。可是擴散的紅色,令我的眼前產生了血染長河一般的幻景。我推開遠薰身體的那個瞬間,他的身體如散架一樣,倒了下去。有一支箭穿過了他的鎖骨,血從傷口處湧了出來。 
  剛才,如果不是遠薰擋住我,那麼此刻,倒下的就是我嗎?我抱著他,緊張地注視著門口。在這種時刻,每一個錯誤都可能是致命的。可是,任何一個動作,都可能是錯誤的。也許是太過突然,我根本來不及恐慌和害怕,只是感覺靈魂都激盪起來。在短短的一瞬中,我的父母,我的乳母,我的王覽,我的竹珈,都在我心頭一閃而過。最後一個,是鑒容…… 
  門打開了,有個少年站在門口,臉上沾著污血,他是宋彥。我看著他,宋彥手裡的劍還在滴血。他跪下了:「陛下受驚了,臣等護駕來遲了。」 
  我什麼也沒有說,俯身去看周遠薰。宋彥也喊了一聲:「遠薰!」他們年齡相仿,平日私交甚好。周遠薰的眉睫顫動,唇齒之間,如同以前一樣,親暱地呼喚著我:「陛下……」腳步聲越來越多,侍衛們雲集偏殿。他虛弱的聲音也被淹沒。 
  「一定要救活他。」這是我恢復思維後說的第一句話。 
  看著他們把周遠薰抬下去,我問宋彥:「這是怎麼回事,有人欲行刺朕?」 
  「是。臣等方才聽到叫聲,就進入偏殿的院子,看到趙靜之與另一人扭打。他大叫說那人謀反,我們不明所以,只好圍住兩個人,可是,臣發現有另外一個人也在殿前。雖然知道應該留下活口,可當時情況危急,臣不得已將他刺死。萬幸陛下平安,但是……臣等有罪。」我看著宋彥臉上的血,大約是殺死那個刺客的時候,濺上去的。 
  「趙靜之怎麼會在這裡?」 
  「臣不知,趙靜之的手被劃破。那個刺客企圖服毒,但沒有成功……」 
  「你做得很好。趙靜之,可能是有功的。你們問清楚話,立刻來回稟朕。」 
  天色已黑,因為剛才發生的非常事件,東宮燭火通明如同白晝。我在護衛們的簇擁下回到正殿,韋娘等人都是神色非常。我故意對他們自如地笑,以安撫她們的驚慌。我的臉上和龍袍上面沾染了血跡,韋娘遞給我一條手巾。我用那冰涼的手巾抹了把臉,心情才慢慢平靜下來。剛剛坐下,外面腳步嘈雜。華鑒容來了。 
  鑒容站在正殿入口,既不行禮,也不前進。挺立的身材,巍然如同天神,他的眼睛,犀利地在我身邊每一個人臉上冷冷剜過。 
  我揮手道:「你們,都退下。」 
  他們全都走了,空曠的殿中,只有我和鑒容。他還是如磐石一樣紋絲不動,可他的目光,卻是火熱的,沒有保留,沒有餘地地滿含熱切。彷彿這個世界,只有我們。 
  我跑過去,擁抱著鑒容。他一句話也沒有,低頭熱烈地吻著我。我想,剛才鑒容眼睛裡的火,也一定感染了他的唇。因為他的唇,燃燒了我的身心和靈魂。 
  親吻停下來後,鑒容的手臂仍如金剛一樣緊緊擁住我。我輕聲道:「我不會有事的。可我,在那個關頭,想到了你呢。」 
  鑒容迫切地打量我:「你身上怎麼到處是血?」 
  「那是遠薰的血。他,為我擋住了箭……」 
  華鑒容溫柔地歎氣,仔細地撫過我的臉龐,說道:「這件事我一定要追查到底。我要他們活著的,比死了更加難受。死了的,也要後悔自己曾經活過。」 
  「這是行刺,不是謀反。」我道,「不一定可以搞明白。你還記得昭陽殿那件舊案嗎?殺了那麼些人,也沒有答案。」 
  華鑒容冷笑了幾聲:「怎麼會沒有答案?阿福還是天真……今天的行刺,除非你自己不要答案。不然,一定可以水落石出。」他每說一個字,口氣就強硬一分。到了最後,斬釘截鐵。 
  華鑒容凝視著我:「那次是我的母親,這次是我的阿福。那一次,完全改變了我的人生,我放過去了。這次雖然沒有傷到你,但是……我絕不會寬恕。」 
  夜深了,宋彥入東宮回話:「陛下,刺客身份已經問明。活著的是禁軍侍衛白澄,死的那個是御苑的守衛鄭捷。趙靜之說他失卻了一件東西,因為下午上呈過陛下一書。聽說周遠薰受詔到東宮偏殿,他便來托內侍詢問。但他沒有看到內侍,反而發現白澄鬼鬼祟祟。他疑心此人有異動,雙方爭執。然後臣等就來了。」 
  我點點頭:「周遠薰如何?」 
  「太醫們正在努力。箭沒有傷及心臟,但失血過多,他的身體又一向單薄……」 
  我痛心地看著面前的少年,周遠薰那麼美麗的生命,卻如此脆弱。 
  華鑒容在一旁安慰我道:「看他的造化,或許可以熬過去的。我想,我過去是看輕那個孩子了。」 
  鑒容站起來,走到宋彥的近旁:「好孩子,你祖父同我是莫逆,我也從未看錯過你。」說著,鑒容像長兄一樣,輕輕地拍了拍宋彥的肩膀。 
  宋彥像受了莫大的獎賞一樣,抬起了頭,眼睛裡閃著快樂的光。 
  華鑒容對我說道:「陛下,請去休息吧。今夜臣和宋彥會守在東宮。」 
  我搖搖頭:「朕不倦。」 
  「不疲倦也要歇息啊,發生這樣的事件,明天陛下出現在早朝,難道不應該更加容光飽滿嗎?」鑒容勸道。 
  鑒容說得有道理,我回到了寢宮。那天晚上,宮中到處都亮著火把。韋娘默默無聲地坐在我的龍榻之側。華鑒容與年少的宋彥,持著劍,整夜都守在寢宮之外。 
  第二日,我照常上朝,安定人心。早朝結束後,尚書令王琪請求單獨覲見,我當然得見他。 
  「陛下,老臣一家,昨晚徹夜未眠。」 
  「阿父,區區幾人作亂,怎麼能夠傷害得了朕?」我雖帶著說笑的口氣。可面對王覽的叔父,我的心情是最沉重的。 
  王琪重重叩頭:「陛下,昨夜臣進宮面聖,守衛東宮的人卻不讓臣向陛下問安,陛下是否知道?」 
  我搖頭:「朕不知。」 
  王琪文雅的面孔上忽然呈現出了憤怒的神情:「陛下,臣有一言。阿覽天命不永,太尉公領袖群臣,本也無可厚非。但是,此次行刺,老臣覺得不能讓太尉來追查。首先,禁軍如今全在太尉的手裡,兩名刺客均是禁軍中人。臣並不是說太尉負有責任,只是,如果調查牽涉到太尉的親信軍官們,怎麼辦理才好?再者,太尉借守衛陛下、太子之名,昨夜竟然私自阻擋內宮與大臣交通。不管他是不是出於好心,在他人眼裡,也過於跋扈了。」 
  我的心,本來就有些煩。王琪這麼一說,我也生氣。我知道他與華鑒容素來不合,只是到了這個時候,還要互相傾軋,不是給我添堵嗎?我本來想要說他些話,但念及他是王家人,還是點了點頭:「你說的,朕知道了。朕自有道理,既然老大人一夜未眠,跪安吧。回去好好休息。」 
  周遠薰還是沒有甦醒,我心裡越發不安,讓齊潔留下來照顧他。看著遠薰玉雕似的臉上冒著冷汗,氣若游絲的樣子,我忽然覺得像不認識他一樣。遠薰的臉,很像是一個面具。面具下面,也許什麼都沒有,也許有超乎想像的東西。我當然希望遠薰化險為夷,但不要我在他床邊的那一刻清醒。 
  我離開遠薰的住處的時候,看到了靜之,他手上包紮著白色的布條。這樣的驚濤駭浪,什麼痕跡也沒有留下。但靜之的臉上沒了平時的笑意,他的眼睛,也在一夜之間,變得銳利如鷹。 
  「昨天委屈了你,他們也扣住你問話。」我和顏悅色地說。看到靜之的手,覺得自己又虧欠了他很多。 
  靜之躬身施禮:「這是例行的,沒什麼。不過,昨天……很險。奇怪的是,我只發現了一個刺客,另一個,好像從天而降的。」 
  「什麼意思呢?那一個,已經死了。」我道。 
  「是死了……」靜之重複著我的話,以一種耐人尋味的目光望著我。 
  我問:「靜之,你丟失了什麼呢?你給我的曲譜,裡面似乎沒有東西啊。我一早就差人還給你了,你找到沒有?」 
  靜之搖頭:「沒有……大概……」他看著我,欲言又止。一絲古怪的笑容浮上他的嘴角,「我的手上八成要留疤了。也好,我到了這裡那麼長時間,也該有個紀念。」 
  我用手指碰碰他的手:「靜之,謝謝你。我就怕你手上的傷,會影響你彈琴呢。」 
  靜之的笑靨中,閃過一瞬憂鬱。他回答:「用不著多久……我會再彈一曲給你聽。你是皇帝,有許多事務,不要因為某個人或某件事,擾了心情。」 
  回到東宮,華鑒容已經在等候。他的身邊,站著蔣源。蔣源雖然天生一張和氣的圓臉,可主持刑部日久,眉宇之間也有了特別幹練嚴明的氣質。 
  「陛下,臣奉旨候著。」雖然穿著尚書官服,蔣源的態度,並沒有和十六歲當知縣的時候有太大的區別,恭謹而懇切。 
  「你來得正好!」我和鑒容交換了目光,「蔣源,你進來。鑒容,你也一起。朕有話說。」 
  月色澄瑩,竹子的剪影隨風輕搖。白色的霧氣流散,使東宮之夜顯得分外不真實。 
  「阿福,你還是不想讓我來插手謀刺的案子,對嗎?」華鑒容平靜地問。蔣源離開後,他抱著我靜坐了許久,終於開口了。我仰視他的臉,他的眼睛仍然閃爍著黑色的艷麗光芒。但卻一眨不眨地看著我,彷彿是不願放過我任何不安的反應。 
  我點頭:「不錯。因為我不想你給他人留下口實。」 
  鑒容一笑:「是王家嗎?你已經知道昨夜的事情了?」 
  我又點點頭。 
  鑒容用食指輕輕地摩挲著我的眼皮,道:「當時,不管是不是王琪,我都不會讓他進宮。其實呢,無論有沒有昨夜的衝突,王尚書令都會說一番話的。」 
  我捉住他的手指:「鑒容,為什麼你總是和王琪不合呢?過去你和王覽是那麼和睦的。王氏,畢竟是竹珈的外家。將來有一天,如果竹珈長大,你們……不是叫他為難嗎?」 
  華鑒容不說話,他的臉上帶著貴族氣的冷漠。甚至眸子中,都是冷淡的火焰。 
  我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額頭:「鑒容,我不是信不過你。」 
  鑒容居然莞爾一笑:「我知道。你剛才讓我和你一起召見蔣源,我就明白你的心意。此次禁軍出事和我總是有干係。我昨夜怒火太盛,到了今天早晨就已經想通了。但是,我要求你一件事。」 
  「你說。」 
  鑒容親親我的手指尖,道:「那麼多年,我好像都是為了你的事情求你。這一次的案子,我不會插手刑部的審問,可最後的處置權你交給我,如何?」 
  我有點遲疑,他的眼睛裡的黑暗越濃。 
  最後,我吐了口氣:「好吧。」 
  鑒容也說不上是高興還是沉重,撩起我的額發,道:「原定後日要去檢閱新訓練的騎兵的,我本來不想去。但現在南北局勢撲朔迷離,我還是應該去的。半個月後我回來,我相信蔣源,至少可以查出點眉目來。你把宋彥調上來東宮作侍衛長,好不好?」 
  我立刻點頭答應。 
  鑒容咧開嘴,露出好看的齒列:「那就好,有他在你左右。我至少可以放下一半的心。」 
  說到了宋彥,我突然想起來一件心事。我問:「你這次去視察,帶小鷗去嗎?」 
  華鑒容皺眉:「她鬧著要去,我沒有答應。」 
  我偏著頭,脫口而出:「我也不准你帶上她。」 
  華鑒容的臉紅得瑩潤:「你可千萬不要誤會了……上次在湖南會館,你的眼睛跟刀片兒似的,令我如坐針氈。」 
  我笑:「我看你那時是怡然自得呢。我是想說,宋彥和小鷗年紀差不多,不如把他們湊成一對,怎麼樣?」 
  我心裡期待華鑒容毫不猶豫地同意。可是他沉默許久,才道:「小鷗,很怪……我怕沒有那麼容易……」 
  我迎著燈光,瞇縫起眼睛笑道:「太尉捨不得嗎?那乾脆也納進房裡算了,人家姑娘的青春等不得啊。」 
  華鑒容的臉色更紅,帶著幾分慍怒地答道:「你要這麼說,我也沒有辦法。我去說說看……那個丫頭的事情叫人頭痛。」 
  我笑嘻嘻地看他,他生氣的樣子我最喜歡。 
  我懶懶地說道:「我小時候,你總說我讓你頭痛呢……」 
  鑒容瞪著我,忽然把唇壓上我的唇。一會兒才悻悻地放開我,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道:「你不是叫我頭痛,你總讓我心痛呢。阿福,你比誰都要狠……」 
  他站起來,自嘲地搖著頭,笑著告辭出去,到了門前,回頭看了我一眼。他的步態向來優美,走路的時候,像是殘雪的山峰在白雲下若隱若現。顧盼之間,便主宰了世間女人的沉浮。 
  第二天的中午,我和竹珈同食,竹珈興奮地給我吹奏樂曲。竹珈的鳳眼,有時會從傾斜的角度視人,詼諧而且可愛。他喋喋不休地訴說:「這是仲父教的,仲父說我可以領會呢。仲父還說,我再大些,就可以吹他那枝神奇的笛子了。」 
  我笑道:「傻孩子,那只是他心愛之物,怎麼叫神奇的笛子?主要還是練習得多,揣摩出意思來。」 
  竹珈甜甜地憨笑:「就是不一樣的。仲父送我的,我都覺得不一樣。」 
  我端詳著他說起仲父兩個字時有些驕傲的神情,手一顫抖,筷子也拿不住了:「竹珈,你還小,可母親希望你記住,比如你伯父和我對你好,是因為血緣,天經地義的。可你仲父對你的好,是出於心懷的寬闊,雖然他是你的臣下,但母親要你永遠記住你仲父的恩情和氣度。」 
  竹珈認真聽著,點著頭。他似乎還想問我什麼,我結束了話等他問,他卻沒有說。竹珈笑起來,罕有的漂亮,如覽一樣有別人無法模仿的笑法,加上那雙被韋娘稱為「觀音之目」的眼睛,我每每見到,就覺得稱心。 
  可世界上有覺得滿意處,總是會生出不滿意來。我很久沒有和竹珈一起吃飯了,這天發現他格外挑食。小傢伙吃飯,也就在一兩個菜裡面下筷子。 
  我自己幼年就不浪費糧食,也沒有什麼挑三揀四的習慣。觀察了竹珈很久,我對他道:「竹珈,你不喜歡吃的不少呢。」 
  竹珈嬌氣地笑:「嗯。我是太子呀,松娘說,我不喜歡吃,就不吃。」 
  竹珈低著腦袋吃米飯,根本沒有察覺我的臉色。我道:「你是太子。不喜歡的,就可以不要。那麼……廣西進貢了一匹小馬,你想不想騎?」 
  竹珈毫不掩飾地搖頭:「不要,我討厭騎馬!」 
  我沉下臉:「竹珈,你怎麼……你是太子,將來要治理天下,怎麼可以全憑著喜歡不喜歡!騎馬——我要你學,你就得學。而且從今天起,所有的菜你至少都要吃上一口。大家都寵著你,捧著你。你跟一個金娃娃似的,不配太子的名號。」 
  竹珈不明所以地看著我,自他出生,我好像是第一次說他重話。也不知道他是否明白我的意思,還是倔強地往嘴裡送著白飯,乾脆一口菜也不動了。 
  我揮了揮手,對內侍們說:「都撤下去……不吃了。」 
  竹珈沒有吃飽,聽我說不讓吃,雖然內侍們也不敢來奪他的碗筷,他還是放下了。縮了縮鼻子,他濃密的眼睫毛不住地扇動著。 
  我正要繼續說話,陸凱來了:「皇上,有一位太尉府上的姑娘,叫小鷗。在宮門口處跪著,說要求見。」 
  怕是又生了什麼事端,我冷冷道:「怎麼回事?皇宮不是縣衙,怎麼什麼人都可以求見,朕和太子說話呢。」 
  陸凱的嘴一撇:「就是,奴才也知道。可這個丫頭說,皇上既然給她指婚,就該管著她。見不著陛下,她就一直跪下去。」 
  我怒極反笑:「為了那件事?朕就知道她不會太平。算了,媒人難做,引她到上書房去。」 
  我站起來,掃了近旁的阿松一眼:「你們就那麼養育太子?今天晚上,沒有朕的話,不許他吃飯。」雖然心情不好,我還是忍不住地偷偷看了一眼孩子。竹珈一言不發,也不哭。看著他的樣子,我已經不忍心。但話已說出口了,斷沒有收回的可能,我抬腳出了屋子。 
  御書房裡鴉雀無聲,那個女孩子跪在地上,頭上卻如同高麗人一樣戴著笠帽,她背上的衣服被汗水浸濕了一大片。 
  「你有話說?」我問,也沒有打算叫她平身。 
  小鷗沉著地回答:「是。妾身不願嫁給宋彥。」 
  我從鼻子裡出氣,笑了幾聲:「就為了這個?那你只要叫太尉轉告就好了,何必大白天跪在宮門,那麼費力氣?你不願意,朕和太尉難道就綁了你們一雙?」 
  小鷗不答話,緩緩地摘下笠帽,我吃了一驚。她一頭原本烏黑的頭髮,已經被剪去大半,就留下些短髮,蓬鬆松如雜草般蓋住青色的頭皮。 
  「你這是為什麼?」我情不自禁地問。雖然我一向不喜歡她,但看到這樣的場面,也覺得難受。 
  「妾,此生非但不願嫁給宋彥,也不願嫁給任何人,只願跟在我家大人的身邊。」她大膽地抬起頭,直面著我。眼睛裡面只有兩個字:決心。 
  書房裡一時間像是被冰凍一般,沒有一點生氣。 
  還是我說話了:「朕還以為你剪髮,要出家呢。太尉,朕認識他比你久些,為了他去當姑子的人也不是一個兩個了。朕給你指婚,是沒有惡意的。太尉說你脾氣古怪,朕現在領教了。你……不嫁就算了……回去吧……」 
  小鷗卻不肯走:「妾身還有話說。」 
  我也不知道是給她氣的,還是給她震懾了,就呆看著她。 
  小鷗的大眼睛裡浮起水光,俏麗的臉面帶著幾分嬌艷,倒真有點像我。只聽見她道:「陛下,我家大人,人人都說是他無所不有,富貴無敵,其實他是很寂寞的。他晚上常常睡不著,也不點燈,就一個人坐在黑屋子裡。有的事情大人也不會喜歡妾身說出來,只有一件,我家大人都二十七歲了,還沒有一個孩子。說起大人的美名,早就天下皆知。這樣的人沒有子嗣,怎不叫人抱憾?以前,總還有些……可自從過了一個 
  七夕,這一年多大人每夜獨宿。在宮裡陪伴著陛下,到了夜深,我們還要提著燈籠等待大人回來。陛下,我家大人總是個男人,陛下你……」 
  我打斷了她:「夠了,不許你再說下去。」 
  小鷗笑了笑:「陛下是聖潔的,自然聽不得這些話,妾身是個俗人,能想著的就是這些俗事。」 
  我張大眼睛,也笑了笑:「好,你很好。不過,如果你要激怒朕,這些話可還不夠。你是太尉家裡的人,朕不會拿你怎麼樣。不過,朕告訴你兩件事。首先,朕平生還沒有和人家爭過什麼男人。第二,所有的事,都不會像十來歲什麼都沒有經歷過的小姑娘想得那麼簡單!」 
  小鷗憤懣地咬住嘴唇。我一振袖,丟下她,離開御書房。齊潔等人也大概能猜出端倪,看我臉色發青,大氣都不敢出。 
  我越想那個小鷗,越不成體統。在我的記憶中,從來沒有一個女人如她那樣頂撞過我。可是,她說的話,確實如刀子一樣,粉碎了我心裡的某些東西。 
  我在御花園踱步,直到天色已晚,才返回東宮,心裡記掛起竹珈來。我自己才是最寵愛他的,今天僅僅因為小事,就不許他吃飯,是我魯莽了。我走到竹珈居住的地方,心裡已經八九分後悔。這幾天來我的腦子亂得一團糟,處事也沒有分寸。 
  可還沒有走進門,卻聽到了竹珈哭泣著說話。他極少哭,我頓時心疼起來。 
  燈下,竹珈被一個男人抱著,抽噎著。那個身影,除了華鑒容,不會有第二個。我看了華鑒容,馬上不自在,還好他們都沒有立刻發現我。 
  可是,竹珈對著正撫慰著他的華鑒容說的話,卻使得我的心疼痛到冰涼。 
  因為,孩子說:「我要爹爹。我想我的爹爹。」 
  瞬間,華鑒容的臉上出現了一種空洞的傷痛。他抱緊竹珈,眼睛看到了我,那種空洞的傷痛就轉化成了實實在在的悲哀。 
  我咬著嘴唇站著,覺得貴為皇帝,還是有無法融入的時刻,比如,面前的男人和孩子,我根本不該去加入。 
  可是,華鑒容已經向我伸出了手來。他溫言安慰竹珈,聲音清亮:「好了,好了。你爹爹就留下了你來陪伴母親了……我們都想他。但是,竹珈已經是個懂事的孩子了,要代替你爹爹守護母親,他知道了,才會高興吧。」 
  慢慢地,竹珈不再哭了。我摸了摸竹珈的頭髮,他抬起頭來看我,眼睛紅紅的,模樣滑稽。原本那個仙童一樣的孩子,此刻變得和普通人家的男孩沒有什麼不同。也許他少點仙氣,未必不是好事。 
  我歎了口氣,問道:「寶貝,餓壞了嗎?」 
  竹珈搖搖頭,看著我,蓓蕾似的嘴嚅動著,怯生生地來拉住我的手。 
  我俯身抱住竹珈:「普通人家的孩子,連肉食都難以吃到。竹珈是太子,千千萬萬的男孩子都得學竹珈的樣子。所以,我才不願意你挑食。只是,今天是母親性急了。我也沒有吃飯,我們一起吃,好不好?」 
  竹珈臉上泛紅,他的小手捏著我的指頭,涼絲絲的。他低聲認錯:「母親,我錯了。求母親不要給我吃飯,讓我記住。」 
  我看著竹珈,鑒容在一旁說:「這也不好,母子連心。如果太子不吃,你的母親也吃不下呢。」 
  我盯著竹珈的眼睛,點點頭,微笑著說道:「和我一起吃甜羹,好不好?竹珈流了那麼多眼淚,一定要喝許多的甜羹,這樣才能把水靈靈的臉蛋補回來。」 
  我掃了一眼華鑒容,覺得兩個人之間如今好像透明了一樣。還好有竹珈,我才可以面對他。華鑒容的臉色蒼白,眉宇間帶著焦灼。我猜是為了小鷗的事。趁著孩子沒有注意,我小聲道:「我已經不生氣了,你也別放心裡去。」 
  華鑒容一愣,會過意來,才對我一笑。雖說和我有了默契,但是三個人用膳的時間,我們兩個大人都注視著竹珈,幾乎只同竹珈說話。好像有竹珈的存在,才讓我們暫時可以避風。 
  但竹珈總要睡覺的,於是我們兩個,終於拖著步子往我的居所走。最近內侍們又生出了一種敏感,見了我們,就躲起來。可笑的是,看似沒有「別人」的東宮,只要我喊一聲,每個寂靜的角落裡都會冒出人來。 
  從竹珈的住處到我的居所,要經過一條迴廊。即使裝飾有明璫翠玉,這古舊的走廊裡面還是陰氣沉沉。好像有著不知名的鬼怪,惡作劇般地在燭光下面拉長影子,把你引向黑暗的盡頭。春夜裡,一陣大風吹過,附近的幾處燭火霎時熄滅,白色的羽紗無力地飄動。 
  華鑒容爆發似的把我拉了過去,月色裡,我被他捲到了白色的帳幔裡面,他用力地吻著我。這裡是過道,東宮的男女內侍走出走進。所以,我格外吃驚。 
  「這裡……不好……」我藉著他和我接吻的間隙說。 
  「我……等不及……就是現在,現在。」華鑒容喃喃地說,一邊擁抱著我,一邊把手伸進我的衣服,滑到我的背部。 
  鑒容的衣袖裡面,似乎都散溢著馥郁的芳香。他的嘴裡,也是好聞的氣味。那種青春鼎盛的味道,像是夏天的熱風,使我從膝蓋到大腿,都起了一種不知名的震顫。 
  我並不想拒絕他,如果此刻燈火亮起來,提到下午的事件,不論是我,還是他,總會尷尬的。可是,就這樣緊密地抱著,如偷情的少男少女般狂吻,倒是產生了奇特的魔力。混沌中,華鑒容包裹著的妖嬈魅力打開了。他的眼睛,舌尖,手臂,無一不迸射出魔影。 
  鑒容終於放開了我,我們走出帳幔,四周靜悄悄的,可邁了幾步,剛才熄滅的蠟燭就都點上了。我對於內侍們的「得體」,忽然笑了出來。想必此刻自己的臉是紅著的,我看了看華鑒容,他表面雖若無其事,但他修長的脖子,卻如喝醉了一樣泛著葡萄玉液的紅光。 
  鑒容深深地吸了口氣,拉著我的手腕,聲音更加透明且洪亮:「等著我,等我回來……」他的拇指按壓住我的脈搏,我的心跳更加厲害了。 
  到了我的寢宮面前,我們停下了。鑒容的眼睛亮閃閃的,笑了:「我一直……怕你不高興呢。既然你情緒好了,我就可以放心地走了。等著我,等我回來。」他重複了那句話,指頭離開我的手腕,遊戲般地跳到我的鼻尖。 
  我看著鑒容離去,但他的那種「魔影」卻還存在。晚上,躺在床上,只覺得他的影子化成了無數的眼睛,在天地之間看著我。我半解開白衣,讓肩膀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中,才抵禦住不知名的誘惑。倘若我和他是正式的夫婦,也許誘惑還沒有那麼強烈。他是故意的嗎?一定是。但我真的沒有一點羞惱。 
  華鑒容走後,朝廷裡還是對行刺的事件議論紛紛。蔣源沒有審出頭緒時,周遠薰甦醒了…… 
  我審視著面前的少年,剛才進入院子的時候,櫻花正在開放。絢麗的花瓣,也許如少年的美麗一樣,是虛幻的。周遠薰的臉色很紅,好像他不過是一個象牙製成的物體,中間有著烈火燃燒。齊潔不時地給他擦去傷口附近的汗水。周遠薰任由她擺佈,深陷的眼睛看著我,始終沒有開口。 
  我問遠薰:「還是很痛?」 
  他搖頭,但眉頭皺得可憐。他已經不能算一個小孩了,可我見到了他,母性便自然地被他激發出來。 
  我對齊潔使個眼色,拿過她手裡的絲帛。在水盆裡面浸了一把,水面上立刻出現了淡淡的血色。 
  我靠近周遠薰,小心地用絲帛貼近他的胸口摩挲著,道:「忍著點吧。」 
  於是他一點呻吟也沒有了,他的眼睛好像在看海市蜃樓,裡面充滿了少年的癡迷、溫柔和抑鬱,使我還是停下了手。 
  我本來想要問他一些話,但最後卻只是說:「遠薰,那天如果沒有發生那件事,我是想和你說個故事的。」 
  遠薰的嘴角一動,勉強地微笑,嗓音沙啞:「陛下,臣活過來了。難得陛下有空和臣在一起,現在請說吧。」他說話的時候,許是牽動了傷口,肌肉神經質地抖動著,眉毛也是,更加像一個精緻的偶人。 
  我道:「談到心魔,每個人要長大,都會經歷的。我十五六歲的時候,王覽給我講了個故事。說到有一個旅行者,深夜在山谷裡迷失。他又渴又累,夜色中,摸索到了一個水塘。他喜出望外,急忙去飲水。他喝到了平生最甘美的水,後來帶著滿足和喜悅睡去。你猜怎麼樣呢?第二天清晨,他醒過來,又一次去喝那水,卻驚呆了。原來,在曙光的映照下,清澈的水底,有一具骷髏……」 
  周遠薰半閉著眼睛,面上有他獨特的懶倦的神情。他忽然微笑:「陛下,這個故事結束了?」 
  我回答:「沒有。王覽說,不同的人,對於故事的結局,是有不同的說法的,這就是人心。他還說,想通了這個故事,大概就沒有了心魔。」 
  周遠薰不置可否,許久才問道:「陛下你已經想通了?」 
  我笑了笑:「沒有,也許我還是不成熟吧。我們一起去想,不好嗎?」 
  說著,我把遠薰扶起來,餵他喝水。他沉思著,沒有再開口。 
  我一直等到他睡著,才離開。 
  這天夜晚,星空朗照。華鑒容不在,我才陡然發現,近來已經習慣了他的陪伴。這時,趙靜之意外地出現在了東宮。 
  「靜之,你每次來,必定有話說。」我召見了他,對他笑道。 
  趙靜之抱著琴,面上的酒渦很明顯,他神清氣爽地說道:「陛下,我想送你一曲,今夜必有流星。不過,曲後我真是要說點話了。」 
  我抬頭望天,哪有流星的影子?嘴上卻只是問:「你的東西,找到沒有?」 
  趙靜之搖頭:「那個已經不重要了。我今天來,有比這重上百倍的事……」 
  我望著他的琴,夜風裡面,銀色的琴弦映著星光,展現出絕妙的詩情。他的眼睛柔和地注視著我。可他的瞳仁裡,卻不見我,只是反射出一種千萬美景調和成的穩重色調。如他,也有那麼看重的事嗎?那會是什麼? 
  他已經坦然地盤腿坐下,指尖撥動,一陣絃歌揚起,預示著一個不同尋常的夜。     
  《菊花台》第五部分   
  第九章 君影逐日(1)   
  幾枝海棠,嫣然含笑竹籬間。春風沉醉,初開的虞美人花也在靜靜聆聽。 
  東宮台上,隨著琴聲,似乎飛來五色的鳳凰。那彷彿來自太古的悠然聲響,旋轉出瀟湘水雲,描繪出草閣流春。閉上眼睛,我聽到了隱士於竹林長嘯,龍王在東海狂吟。 
  曲終,海棠花間,露水滴落。只一瞬間,就是永恆的韻律。 
  我不知道說什麼才好,趙靜之的琴聲,超越了一切的想像力。可是,在我面前的他,卻只是一個衣著樸素,面帶淺笑的青年。 
  他的眸子本來是靈動的,可在這個夜晚,卻如鏡子一般,安寧到和琴曲一樣捉摸不透。 
  「靜之,你說我的琴聲如何呢?」我問他。 
  趙靜之笑了,頭一回,流露出某種類似於靦腆的表情。眼看著他的臉頰升起了紅雲,我自問自答:「美則美矣,而未大焉。你恐怕也那麼想吧。」 
  趙靜之認真地說道:「是啊。但是,要得到大音,也就是做到『無我』。對於一個皇帝,也未必是好事。」 
  「那你怎麼可以那麼無憂地彈奏呢?」我凝眸微笑,忽然覺得有點嫉妒他。趙靜之是遠離凡塵的人,就像貼著天空中飄蕩的薄雲般,自由自在。 
  趙靜之淡定地看著我,他的烏黑髮髻在月色下反射出淡黃色虞美人花的影子,好像多了一種幸福的光環。良久,他微微歎息:「神慧,你有一雙最美麗的眼睛,你也有一顆聰明的心靈。可是,再清澈美妙的眸子,也未必可以看到曲子背後的靈魂吧……」 
  他居然叫我的名字。奇怪的是,我覺得在這種場合,那種叫法,倒也恰如其分。趙靜之悠閒地推開琴,眼睛望著天際,溫和說道:「曲子的後面,躲著靈魂。那是昏暗的,優美的。我是無憂之人嗎?怎麼可能呢!你不熟悉我。那麼你對於熟悉的人,就像太尉,他的曲子,你仔細聽過嗎?所以我想,如果太尉的樂魂都不能給神慧的眼睛看到。那麼我的故事,就非得自己說出來不可了。」 
  我一愣,不明白他為什麼要提起華鑒容?難道這個來自北方的男子,可以聽懂鑒容的樂魂? 
  趙靜之從懷裡拿出一個荷包,那個荷包是用鹿皮縫製的,邊角已經磨得很光滑,可是卻不染灰塵。趙靜之比撫琴更為溫柔地摸了摸那個荷包,眼睛中已經看不到任何顏色。他道:「這件東西,請你為我保存吧。」 
  我接過來,問:「你心愛的東西,為什麼不自己帶著呢?」 
  趙靜之搖搖頭,苦澀地笑著:「因為我也不知道將來會怎麼樣?我的生命,如果碾碎了,和在北國的黃土沙漠中,並不可惜。但是,我無法容忍這件東西,沾上血污。」 
  黑夜裡,我注視著猜不透的他。他的眼睛忽然一眨,指著遠處的天空道:「神慧,你看!」 
  我抬起頭,銀色的流星緩緩滑過淡墨色的夜空。拖著一道玄妙的弧線,在空中閃著寒光。好似天女滑落的銀釵,寂寞地落入幽暗之冥府。 
  我情不自禁地讚歎出聲:「真美!」 
  回過頭,卻發現趙靜之的眼裡湧出了淚花。我碰碰他的衣服:「靜之……」 
  他忍耐著某種情緒,側面的線條像冰住了一般。換了好幾口氣後,他說:「我也和你一樣,有過深愛的人呢。她,也像流星一樣,到另外的世界去了。」 
  我的手鬆開了,他的荷包落到了我的裙子上面。我趕緊撿起來,這一次我很小心。 
  霎時才明白,這為什麼是他心愛的東西了。如果能夠聽到趙靜之心裡的琴聲,體會到他所說的幕後的靈魂,該是一種榮耀吧。 
  「她算不上漂亮,如果和南北宮廷裡面的女孩子們相比,她就是名花譜外的石竹了。神慧,你的東宮裡不會種石竹那麼平常的花,是不是呢?她也不是很聰明的,我教過她算術,她搞不明白。也想教她彈琴,她說,我只要聽你彈就好了。可我真的喜歡她,就因為她善良。她總是受騙,可她卻總說,人家對她好,她該對人家好。人家騙了她,那不是她的錯。她聽不懂曲子,可始終在用心體會。她喜歡我,因為看到我的心……」趙靜之的眼睛裡面含滿了淚水。他每提到那個「她」,就帶著一種我既陌生又熟諳的男子氣的溫柔。那和王覽稱我「慧慧」,或者鑒容叫我「阿福」是相似的。男人們,個個不同,但某些時刻,他們驚人地相似。 
  我的心裡充滿了不確定的陰影,趙靜之,長久以來給我拉開的光亮幻影被打濕了。原來他並不適合華麗、戲劇化的情感。只是,如普通人一樣去戀愛。 
  我對於他,已經如不存在一樣,面對著夜,他對著月影傾訴:「女人只要真心的溫柔,對人懷有善意的同情心,比美貌、地位,任何東西都要可貴。從我出生起,一直像個被命運擺佈的傀儡。在她之前我從心底裡蔑視這個世界,可她死了以後……神慧,你還記得南北和談的時候,我大病了一場嗎?病好之後,我醒悟了。我托杜言麟送給你茶花種子的那天,我哭了,因為我知道你的感受。可我看到這個世界的鮮花依然盛開,陽光依然溫熱,我想我們都應該更好地活著。珍惜這個世界,即使它殘酷。也應該感激每個愛自己的人,即使他沒有資格。你失去王覽,我失去了她,可人生還很長,回報他們的方式,就只有好好地活著,對嗎?」 
  趙靜之說的話,每一句都很緩和,帶著胸腔裡的共鳴。我的眼睛看著空中,繁星璀璨,隕落如雨。那些字眼裡交織著自然界的紅色、黃色、紫色的光芒。好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我的心鎖,我從來沒有和一個朋友如此接近過。 
  有的流星如煙花,有的如利劍,還有的只是輕盈的青煙而已。可趙靜之的呼吸和他的話語,都如水一般,流淌在我的腦海。我記起覽,他的價值,不是帶領我到了一個新的世界嗎?我的心裡、眼角,不由自主地湧起暖流。我道:「靜之,我是在努力呢。可是,你可以忘記你的她嗎?」 
  趙靜之攥住了我的手,他的肩膀靠著我:「神慧,人的一生,只可以愛一次嗎?譬如我,既然那麼熱愛生命,以後也許還會愛上別的女孩,也許還會生兒育女,但我從來沒有遺忘過她。就如流星,擁有過,記住了,也就沒有遺憾了。」 
  趙靜之面上的表情異常柔和明澈。他笑了笑,把肩膀借給我依靠:「我是沒有辦法,不然我也不願意把自己投入到未知的黑暗中去。如果我不掐住妖魔的喉嚨,那麼我為了生存所做的一切努力,或者她失去的生命,都毫無意義了。而你……」他的大手有力地握緊我的手,好像我們的心臟也通過這個舉動聯結在一起。 
  「你是不一樣的,你至少還有選擇。你也是幸運的,有那樣的人守在你的身旁。我本不該對神慧,一個女皇的生活說什麼……但是,請你用心地去聽一聽別人曲子後面的聲音……」 
  趙靜之的肩膀和他的琴聲不同,不是纖細的,而是一種男性粗獷而厚重的存在。靠著他,漸漸地,我忘記了我是誰,也忘記了他是誰,我們沉浸於流星雨的奇特美景中。青春的生命,因為有了依靠,而變得踏實。 
  我沒有看他,和他說著話,眼淚一直默默在流。 
  四天以後,趙靜之不告而別。我並不吃驚,因為我記得那夜他的最後一句話:「神慧,我相信你。相信你會比我更加堅強,也會比我更接近幸福。如果,你不能再見到我,當玄武的方向再次有流星如雨,請把我托給你的物件,和我的琴一起,埋葬到開滿茶花的山谷,讓墓碑朝向東方。那裡是沒有南北朝廷的國度,有著海洋、太陽和仙島的東方。」 
  趙靜之於我,是一個過客,其實生命中大多數人,都只是過客而已。我想,趙靜之把他珍視的東西托付給我,一方面,我和他是琴瑟默契的朋友;另外一方面,我於他,也不過是個過客。即使那夜的身體那麼近,手握得那麼緊,我的世界,是他不會去融合的。 
  燭光下,齊潔仔細地給我梳頭。我看著銅鏡中的自己,過了二十歲,特別是最近的幾個月,我的容貌變化了。就像是雨後的月亮,愈加清新美麗,每一寸肌膚,都在憧憬著什麼。 
  十幾歲的時候,戀情是詩意的,帶著莫名的歡樂,伴隨著淡淡的哀傷。即使有些意識,自己也是模糊的。但到了二十多歲,愛情卻是冰裡的火,在壓抑的外表下劇烈燃燒。哪怕佯裝冷靜,心裡仍然會感覺到痛苦。 
  趙靜之是去北國了嗎?可他留下的話語卻一點點地清晰起來。如同一場地震,我不得不面對自己。我是一個女皇,可我對男人的世界,還是似懂非懂的。難道世間的女子,都和我一樣嗎? 
  我忽然記起華鑒容十三四歲的時候,經常盯著太陽看。初升的紅日,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亮,直至變成火焰燃燒的冠冕。華鑒容比誰堅持得都久。有一次,他對正在玩耍的我說:「阿福,就是那麼做,我才可以體會到正義。我雖然生長在宮廷中,但我一定要成為一個正直的男子漢。」華鑒容的眼睛,充滿了魅力,總是可以刺破人的皮膚一樣,是不是那時候吸收了太陽的光華呢?我不清楚,可我相信他。我也應該相信他,不是嗎?在複雜的迷宮中,我選了那樣一個人,他是當年逐日的少年,也應該是今日可以驅趕我四周陰影的男人吧? 
  齊潔從周遠薰那裡回來,告訴我:「他睡著以後,臣妾才離開的。他的枕頭都哭濕了,也許病痛的時候,誰都比較脆弱……」 
  我閉緊了嘴唇。這次周遠薰救駕有功,我該如何賞賜呢?也許怎麼賞賜他都不見得高興,他要的,我不可以給。雖然傷好以後,他肯定還是一個溫順、謙恭的少年。可我對於他,不得不另眼相看了。 
  因為華鑒容不在,竹珈每日上午就到東宮自習,我很喜歡看他寫字。無論一天他學習多少東西,結束的時候,他總要書寫「正大光明」這四個字三遍。竹珈寫字的時候,全神貫注。寫完了,面對宣紙滿意地呼氣。他清秀的嘴角總是像在微笑,可小臉上逐漸多了一種與年紀不相稱的莊嚴。 
  這一天,我悄悄地走到他的背後,迅速地伸手抽他手裡的毛筆。可是他小手裡的筆,紋絲不動。我笑了:「竹珈,這樣才可以寫好字呢。」 
  竹珈繼續運筆,眼中流瀉著澄澈的光芒。直到寫完,他才回頭叫我:「母親。」 
  我拍拍他:「春日陽光好,我們母子出去逛逛,可好?」 
  竹珈抓住我的手。門外,是一片樹蔭,清爽的綠色無論對眼睛還是心情,都有種神妙的淨化作用。我看著我的孩子,他穿著白色的衣服,雙頰白裡透紅。黑亮的眸子,在眼梢閃動。好像這個美麗的孩子,就是一個帝國純潔的未來。太陽厲害,但竹珈沒有躲在綠影下,他邁了一步,眼睛對著白熾的陽光,長睫毛眨也不眨。他也喜歡注視太陽嗎?這個孩子,幸福地沐浴在日光下,面對強烈的照射,他毫無畏懼。 
  「太子,你那樣會傷了眼睛的。」我提醒他,他收回了視線。 
  「母親,仲父什麼時候回來?」竹珈問。 
  「還有三天呢。」我道。 
  「我一定要學會騎馬。那樣,仲父就可以和我一起去檢閱騎兵,很威風。」他帶著孩子氣,熱切地說。 
  我有點觸動,剛要開口,陸凱便來通報,說進京述職的 
  揚州刺史張石峻等候覲見。我一笑,點點頭,對竹珈道:「你就在母親邊上吧。」 
  張石峻好像比過去更加消瘦,標準是一個廟裡的孔夫子。竹珈坦蕩地注視他的脖子,剛才看著太陽的鳳目裡,有琥珀色的光斑閃耀。 
  張石峻抬起頭以後,竹珈給了他一個從容的笑。這孩子有著天生的高貴風度,叫人不得不折服。 
  「臣此次上京,主要是為了不久前的謀逆事件。」張石峻道。他沒有說下去,因為竹珈在場。我想他一定有些想單獨說的話,便對竹珈笑道:「太子不是想去看看周遠薰嗎?你叫齊潔帶你去。」 
  張石峻的目光追隨著竹珈的背影。我道:「相王是太子的父親,太尉是太子的師傅。朕但願可以看到這個孩子長大。朝廷有大人這樣的砥柱,問題也不大吧。」 
  張石峻叩頭,朗聲道:「陛下,關於此次行刺。刑部負責,臣不該插嘴。可是,如果幾天後供案出來。陛下處置,是否會為難?」 
  我已經料到了張石峻的話,可我還是轉過臉去,似笑非笑:「你是什麼意思?」 
  張石峻回答:「此次行刺,兩個刺客都是禁軍的人,禁軍統帥是太尉華大人。從情理講,他是皇親國戚,但從法律上說,他有責任。要動華太尉,比動一座山難多了。陛下不便直接聯絡軍隊,軍隊基本在太尉一人之手。年輕將領們,對陛下,是尊敬,對太尉,是崇拜。這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雖說軍政分離,可太尉的親信——將軍龐顥,最近一年幾乎把所轄軍隊的人事都翻了一遍。太尉可有仔細上奏過陛下?這些年分成了三派,一派就是太尉黨。當年臣就上書過,可幾年過去,那些會集華府的少年,比如蔣源等,都成了一二品官員。新科進士都等於是太尉的門生。另一派,是王黨,王家是太子外家,太子殿下是一切事情的擋箭牌,同太尉手下的少壯派競爭勢力。失敗的人,自然會到他們的對立面,就是尚書令的門下。第三派,暗流,兩面不得罪。」 
  蔣源,二十多歲的時候,就學會韜光養晦。可張石峻,便是到了四十歲,仍有著直諫天子的勇氣。 
  我搖頭:「這麼說朝廷沒有一個人可以相信了?」 
  他的臉色發黑,我笑了笑:「有朕在,你只不過落個眾人的疏遠,若是沒有了朕,你如何保住自己太愛說話的腦袋?」 
  張石峻固執地挺著脖子:「臣不擔心。臣已經寫好一份,事先就派人送給了華太尉本人。」 
  他的姿勢昂然,與周圍斂聲靜氣的侍從們比,很是可笑。可我真有點感動。 
  我讚賞地說道:「真有你的。其實,你還是不瞭解太尉。當年因為太尉對你的評價高,朕才提拔了你。你做了 
  揚州刺史,還是因為太尉相信你。張石峻,你清廉,剛正不阿。可你在遇到相王之前那麼些年為什麼埋沒了?因為你這個人不適合官場。如果沒有強有力的保護,你不可能被如此任用。在相王以後,庇護你的人,就是華鑒容,你明白嗎?」 
  張石峻的額頭滲出了汗:「所以,臣把自己要說的話,給了太尉看,臣問心無愧。」 
  「太尉不會責怪你的,他也無愧了。」 
  張石峻有點猶疑:「陛下,有的事……」 
  我回頭正視他:「朕的心裡面自有尺度,你們不用說出來。至於有些話,讓後人去評說吧……」 
  第二天,我帶著竹珈和一些親信,出發到郊外的華園。華林上苑,春日牡丹,為南朝一景。前幾年的春天,我也不願意去湊那個雅興。今年,東宮發生刺殺事件,各人都心有餘悸,我不得不借助於盛開的花朵,來消除人們心裡面的霜凍了。 
  過了晚飯,我到了一個書閣。書閣外面,是紅葉的屏障,隔著窗子眺望,可以看到飼養著鯉魚的池塘。小時候,父皇到此來賞花,這個書閣,是我和鑒容的「秘密地點」之一。有一次,他居然跳到水裡,捉了一條金色的鯉魚。滿身濕透的他笑著對我說:「阿福,怎麼樣?」我被他的樣子逗得直樂。他用手掌抹了一把臉,把魚放回水裡,當時他的聲音,近乎透明:「算了,魚兒離不開水。」 
  我拿起華鑒容的來信。他的字跡和他本人一樣,神韻是變化的。他寫的信裡談到了騎兵軍隊,軍官們的人品,可字裡行間乾巴巴的。華鑒容少年時代寫信風雅,和他給世人美輪美奐的形象相配。可這十年,他的信完全就是格式的公文,好像在這方面的才能退化了。 
  我放下他的信,意外地發現,在紙張的背面,是一些劃痕。我好奇的對月勾勒,那居然是四個字:「歸心似箭」。他為什麼不書寫出來呢? 
  上苑的西山,傳來了一陣笛子聲。不知不覺,我來到屋外,看著天空中雲母薄片那樣的彩雲出神。思索著,分辨著,那個聲音,使我的心顫抖。是他!那笛子,吹奏的是他的心聲,也是我的歌聲。 
  我一路跑去,漫山的牡丹花,在夜風裡面,起了一陣陣波浪。華鑒容的身影,融合在這個花的海洋中,如同透過冰層的朝霞,照亮了每一個黑暗的角落。驟然,他停下了。 
  我們倆倆相望。彷彿有一道無形的彩虹,躍過花海,成了我們之間的橋樑。那個逐日的少年,所吸取的太陽的光華,全在他的明亮眼睛裡。 
  「我想你,所以,我回來了。」 
  日之光華,變成了無數的魔影。 
  春天的夜晚,濃郁的芬芳。我在這頭,華鑒容在那頭。如果時光倒流,他還是那個天真驕傲的金魚,我也是不解愁滋味的阿福。然而,我們都不復是我們記憶中的。只是隔著花海,我卻無法挪步,眼淚不斷地湧出眼眶,我都快要看不清楚他了。我搖搖頭,不爭氣的淚水卻流到我的舌頭上,鹹的,就像生活本身。可我真的,不願意在幻夢般的月光下面,再失去一個男人…… 
  忽然,華鑒容大步走過來,一雙有力的手臂,把我攔腰抱起來。他以舌尖撬開我的嘴唇,故意地癡纏著我的舌頭,他把所有的力量都融化在肢體的接觸中。我無法呼吸,只好昏沉沉地攀著他。熱吻如同雨點一樣落在我的臉上、脖子上和頭髮上。我的眼淚也跟著男子的熱氣昇華了,我的雙目,像洗淨後的水晶。透過那層剔透,我仰頭看到深藍色的天幕。絲絨一般,神秘的美。華鑒容的嘴唇,要比絲絨更加美妙。在他的手臂裡,我的大地,都開始移動。天際泛著銀光的藍色,如同我裸露的皮膚上的絲絨觸感,不斷地滑動著,滑向世界的另一邊——大海的深處。 
  他抱著我,穿過牡丹花叢,靴子踩過的地方,發出花莖脆弱折斷的聲響。我不知所措,確切說是無法思考,任由他把我抱進了山間供帝王小憩的屋子。 
  水晶紗帳,鴛鴦雲錦。熏爐之內,香火幾乎要熄滅。 
  月光中,鑒容不斷喘息著,像是只受了挑逗的美麗野獸。慾望的火焰後面,瞳孔的中心,則是一種迷戀。他頎長的身體面對著我,肌肉上面閃著晃眼的光澤,像是月之海洋裡金色的貝殼。灼人的目光下,我合上眼睛……彷彿置身於海上的暴風雨中,我像一葉小舟,承受著浪頭猛烈的撞擊。一方面身體的不適應,另一方面,則是海上行舟,看到海岸深邃的感動……漸漸地,我們一起漂浮了起來。那是門外的牡丹花海嗎?掀起狂亂的風暴,捲著花瓣。在我的視線裡面,妖艷的牡丹花,變成了一個個帶著金輝色彩的圓點。驚奇的、辛辣的、席捲一切的,是新的生命。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的手指和關節才恢復了知覺。他和我又擁吻在一起,靠著他的胸膛,我安心地睡去。 
  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我抬起臉,看見了鑒容的黑眼睛。我對他笑了笑:「你不睡嗎?」 
  「我,捨不得……捨不得睡著。」鑒容柔聲道,眼睛閃閃發光。 
  「阿福。」他喚我,如同孩提時代那麼親熱。光是這個呼喚,我就肯定,什麼都是值得的。 
  他似乎在笑。 
  我輕聲告訴他:「容,我的容,你真好。真的……很好。」他反覆地用嘴唇摩擦著我的耳廓,像對小孩子一樣哄著我。 
  忽然,有什麼晃動的聲響。 
  我不禁想起來什麼,掙脫他的懷抱半坐起來,脫口而出:「齊潔?」 
  門打開了,隔著薄如蟬翼的紗帳,我的女侍,窈窕的身影出現了:「陛下,奴婢在。」她垂著頭,不用看也猜出了她的臉紅。 
  齊潔說話語調卻和平時一樣鎮定:「陛下,大人,還早呢。奴婢在門外伺候著。」 
  門關上了。 
  「她,昨晚在你後面嗎?我……都沒有看到。」 
  我回答:「是啊。她伴著我在書閣的,後來聽到你吹笛,我……幾乎忘記了。」 
  鑒容玩笑般點了一下我的鼻子,帶著愛憐說:「我的傻阿福,粗心呢……」 
  我也不管,重新躺了下去:「讓我睡吧,容……希望我們一直這樣睡下去就好了。」 
  鑒容只是長出了口氣,什麼都沒有說。他把我抱在懷裡,拍著我的肩膀。 
  這一次,我很快入睡,睡得很香。 
  我再次醒來,鑒容還是大睜著眼睛。 
  「容。」我睡眼惺忪,對他微笑。雖然不習慣他的目光,但我卻能坦然地接受他的氣息,那是我在襁褓中就熟悉的氣息。 
  鑒容斂眉含笑,點了我的唇一下,語氣卻似在歎息:「你呀,為什麼要醒過來?」 
  我不太瞭解他說什麼。其實,從昨夜我聽到他的笛聲開始,意識就一直是迷糊的,渙散的。好像有些事情必須要我思考,但我就是放縱自己,不去理會。 
  我們默默地對視著,因為彼此的徹底擁有,我的眼裡,他煥然一新。 
  鑒容摟著我,眼睛越發的晶瑩。我想說些話,可他用手堵住我的嘴。此刻,我的每寸都屬於他。他選擇無聲,我也就安靜了。 
  良久。 
  門外,還是多出了一個急促的腳步。開始很快,突然,莽撞地停下。清晨的微風呢喃,我們聽到了齊潔在小聲說話,似乎在阻止。 
  來人不知道說了什麼,只聽到,齊潔驚訝地抽了一口氣。 
  我和鑒容立刻交換了眼色,他的手在我腰間一用力,已經離開。是出什麼事情了嗎?我撥開了帳子。 
  頓時,拂曉的亮色劃破了歡情之暗夜。 
  春晨的寒風毫不留情地拂過我的面龐。楊衛辰跪在我的面前,他的手裡是一份繫著火紅色繩子的告急文書。 
  「陛下,來自邊疆。」 
  我還沒有看,已經明白了大半:北朝對我國開戰了!趙靜之離開的時候,南北開戰不過是我腦海裡面閃過的流星般的念頭,現在卻變成了現實。 
  北朝軍隊已經封閉了邊境,昨夜,四鎮之一的壽陽府,首先受到攻擊。如今雙方相持,其他三府:護南府、山東府、定安府也面臨攻擊的威脅,只能以部分兵力援助。 
  華鑒容對我一笑:「這一天還是來了。」 
  「我馬上要回宮城。」出了那麼大的事情,我的語氣反而很平靜。 
  此時已經天亮,我不能這樣下山。我對齊潔道:「給朕梳洗。」 
  與北朝開戰,是最近幾年我隨時準備面對的局面。在各方面,我們都做了準備。好比一根弓弦,繃緊的時間過長,真的要射箭的時候,我已經失去了擔心、焦慮、憤慨之類個人的情緒。留下的,是一種莫名的興奮。 
  梳頭,彷彿是一個漫長的儀式。我看著鏡中的年輕女子,即使經歷過那麼多,我的骨子裡面,仍然浸透著南朝人愛好風雅的溫和氣息。對於北帝的侵略,我自幼都沒有概念。太平書閣昨晚上一定給了我最早的消息。可是,我當時正沉湎於花的迷夢中不能自拔。這一切發生在我的身心都被第二個春天喚醒的時候,多麼諷刺而殘酷的人生啊! 
  我再次走出屋子的時候,鑒容正面對著牡丹花叢,他的眉宇之間增添了凜然的氣概。但他的嘴角,浮現著一絲傷感而輕蔑的笑容,他和我一樣的想法嗎? 
  我走到鑒容的身邊,挨著他的肩膀。太陽升起,如同一團火焰,燃燒於雲層之上。與我的視線相遇的時候,鑒容的眸子,又閃過那道澄澈而滿含激情的光。 
  鑒容的聲音像是來自於大地的深處一樣:「智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阿福,我真的不算個智者,也沒有覽那麼仁慈。但是,我絕對不缺少勇氣。」 
  我握緊了他的手。 
  事發倉促,但群臣的面色都還算安定。端坐於金殿之上,我環顧他們。文官中,王琪面無表情,凝神靜氣。蔣源面色發紅,目光炯炯。一干武將,儘是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我忽然記起來一句話:和平時代是武將的悲哀。也許,只有戰爭才可以給他們一些契機。 
  「北朝背信棄義,率先侵犯南北邊界。如今進攻壽陽,不過是個試探。緊接著,他們全軍壓下,就是一場場硬仗。臣請陛下,以 
  揚州將軍龐顥為先鋒,支援邊塞。京城各將軍,均已整裝待發。」華鑒容說著,冷靜地掃視著所有人。 
  「為什麼非要龐顥為先鋒呢?揚州素來為京師衛戍,龐顥的職責,就是守衛京畿。雖然他善戰,但京師的御林軍中,也有不少可以匹敵的將領。太尉公年少氣盛,可能就不太重視老將了吧?」王琪悠悠說道。 
  「那麼,王大人以為何人合適?」華鑒容沒有動怒,懇切地問。 
  王琪道:「我覺得,衛將軍柳曇可擔此重任。」王琪說出柳曇,群臣中立刻有人點頭附和。 
  我思索著,柳曇與龐顥。一個年輕,一個年老,說起資歷和經驗,龐顥確實比不上柳曇。可是,柳曇上次跟隨父皇北伐,不但無功,而且還因對待俘虜過於嚴酷,而受到了暗地的譴責。柳曇的祖母是皇室郡主,所以,同我也有親戚關係。大敵當前,群臣爭議,是正常的。龐顥,誰都知道他是華鑒容的親信。這前鋒,干係重大,雖說危險,也可能搶到頭功。我看了看鑒容,他的兩道黑眉毛彎成了弓形,他——確實不便於馬上駁斥王琪。 
  可他還是說話了:「王大人,正因為龐顥在 
  揚州,手握揚州軍隊。平日裡演練頗多,才要用他。作為先鋒,年輕人的銳氣也不算劣勢。柳將軍衛戍首都,並不容易。而且上次的謀刺,說明首都乃至皇宮也並不安全。」 
  王琪微微一笑:「所謂謀刺,由禁軍軍人而起,太尉難辭其咎。戰事當前,也可暫且不論。但年輕人有銳氣,臣不敢苟同。難道,太尉忘記了長平之戰?趙國捨棄老將廉頗,取了孺子趙括,結果又如何?」 
  鑒容搖搖頭,微笑著:「王大人,今天的南北,並不是那時的秦趙。還未出師,就說起長平之戰,是不是不吉利?大人乃飽學之士,自然也知道,龐顥絕不是紙上談兵之人。現在形式危急,龐顥也許並不是最合適的,但只有他可以當個先鋒。我舉薦他,他若有罪,我也不會推諉。王大人不必費心。」 
  我的心,磕碰了一下似的。王琪不再說話,我對他點了點頭,說道:「那麼就以龐顥為先鋒,揚州現有軍二十萬,准龐顥帶一半。另一半,由偏將代理,協同張石峻大人衛戍。」 
  我和鑒容交換了目光,又繼續道:「現在商談對策過於匆忙,大家還可以想想,上書給朕或者太尉都可以。從即日起,各州每五丁征發一人。百官俸祿減三分之一,朕的內用減去一半,以充軍用。非常時期,要上下一心,同仇敵愾,這樣,破敵才會有望。」我的最後一句話加重了語氣,也並不是特意說給哪個人聽的。 
  散朝的時候,我看到鑒容對著王琪微微低頭,讓他先走過。鑒容的神態,相當的謙恭。 
  午膳的時候,我對鑒容歎道:「你何必把事情都攬到自己的頭上?勝敗,本來是普通事。你那麼一說,我倒覺得太重了。」 
  鑒容正色道:「推薦有誤,當然是要承擔責任,我怎麼說都是臣子。龐顥此去,很有可能會小勝。但北朝的大軍,恐怕接著就會來。到那時候,龐顥一人絕對無法應付。我們,必須壓上全軍和他們決戰,拚個你死我活。無論勝負,都要付出很大的代價。」 
  我放下筷子:「這種戰爭,對百姓有什麼意義呢?南北對峙那麼些年了,就是為了征服天下的野心吧?他的父親,要比他英明得多,也沒有南伐。這幾年,北帝濫殺無辜,荒淫失道,早就失去了民心。為什麼還要動武?杜延麟這樣的人,也應該會勸諫吧。」 
  華鑒容忽然露出了奇怪的笑容,他自言自語,過了一會兒,回眸道:「那也不一定。北朝的事情,也許複雜得超乎我們的想像。現在你我如何揣測,都是沒有意思的。結局,總會來。」 
  鑒容苦笑著把我摟到懷抱裡:「王琪始終與我為難,我都不記得是何時開始的了……很多年前,我和覽兩人賦詩,請他去評判,那時候我很羨慕他的清閑雅致。真沒有想到,彼此會有今天。不過這也不能全怪他,我,也是身不由己的一個呢。」 
  我靠著他:「對我的心是不變的,對嗎?」 
  他沒有回話,手指不斷地撫摸著我的臉。最後,他歎了口氣,道:「嗯。但我遇上你,就犯傻。也許有一天,連你也會恨我有這樣一顆心。」 
  「不會的。」我貼在他的心口。 
  第二夜,要比希冀的更為美好。那個男人,真是有魔力,在他的懷裡,可以忘記了一切,甚至忘記我是誰。和他在一起,世界好像永遠都沒有盡頭,有的,只是新奇與熱情的起點。像一個陀螺,旋轉地纏綿,縱情地歡愉,無休無止,戰爭、政治,都被排除,在原始的中心,只對「愛」,有著吸引力。 
  半夜,我醒了過來,清冷的月色,穿過薄絲帳灑在我們的身上。這次換我睡不著了,在千里之外,就是血肉橫飛的戰場……他的手指滑過我的面龐到我的腰間,從背後抱住了我。我以為他還是半夢半醒,就一動也不敢動。我記得昨夜,他都沒有合眼。 
  鑒容喃喃說道:「我別的都不怕,就怕有人在背後捅我們一刀……」 
  我心中一動,因為夜深,我也不再問他。 
  戰事僵持不下,北朝圍攻壽陽已經四十天了。龐顥將軍與北朝軍隊在壽陽野外激戰,慘烈的程度超乎想像。 
  我想起母親說的話:「人要徹底放鬆,最妙的就是沐浴。」於是,我去了一次南宮,平衡自己的心情。 
  韋娘親自拿出絲帛,為我擦乾。她皺了雙眉,輕聲咕噥道:「真是年青,都不知道節制。」 
  我低下頭,裝作沒有聽懂。她卻繼續道:「陛下,預備怎麼辦呢?」 
  我詫異地看她一眼。她歎息,道:「陛下有沒有考慮過,你們這樣下去,會有新的孩子?」 
  韋娘看著池水,面上毫無表情,慢慢地說道:「如果不要,現在就應該服用太醫秘製的麝香丸。陛下不說,他也不知道。如果要,後面有一系列的情況發生,陛下請做好心理準備。這種話我本不該提醒你。但最近邊疆烽火,陛下政務繁忙,我不得不說。在皇家你如果不是選擇無情,就要面對無奈。」 
  我不是不知道,只是不願意去想。此刻,我才意識到自己的不成熟,小女孩的無措重新回復到我的身上。我咬著嘴唇,道:「不能服用藥丸……這樣,我會感到卑鄙……」我說不下去。韋娘瞳孔放大了,嘴角抽搐出一個笑容:「好,那麼就讓上天決定吧。」 
  我還想說話,齊潔已經閃進了帷幕,她的腳步很快,地上又滑。「陛下,陛下……」她叫著,居然跌了跤。我和韋娘同時驚呼出聲,可齊潔馬上跳了起來,臉上還帶著笑,「陛下,北朝退兵了!龐顥將軍打勝了。」 
  這可是個好消息。雖然大規模的戰爭還沒有開始,但龐顥的出師大捷絕對可以鼓舞全國軍民的士氣。我一高興,問齊潔:「太尉大人在哪裡?」 
  「大人已經回到東宮,等候著陛下。」 
  我三步並作兩步出了南宮,心裡踏實多了。 
  看到鑒容,就又踏實幾分。他笑道:「趕著回來的嗎?又出一身汗。」我感覺他雖然在笑,但神色間隱有些不安。 
  「龐顥勝了,殺死了北軍一萬多人。北軍的統帥言熹,也被亂兵所殺。」 
  鑒容平靜地報告著,說到這裡,他抬頭看了看落日:「言熹,是言太后的弟弟。也就是,北帝的舅舅。」 
  我拉住他的胳膊,道:「言熹的戰死,倒是出乎意料。但是,不管他怎樣,北帝都不會善罷甘休。龐顥這場仗打得漂亮,保住了壽陽。至少,我們贏了一個回合。」 
  鑒容笑逐顏開:「我還沒有說完,我是想請你和我去看一樣東西。」不由分說,他拉著我就往昭陽殿去。 
  因為戰事,我提倡節省。偌大的昭陽殿,不過就點著幾盞銀燈。夏夜清芬,流螢忽明忽滅,鑒容面色皎然,一直植在昭陽殿內有近兩百年歷史的鐵樹,居然在角落開花了 
  鐵樹開花,金黃色的花朵如同攢玉,更難得雌雄兩株,齊頭並進。我忍不住讚歎道:「太好了!正逢初戰大捷。記得上次開花,是我五歲的時候呢。」 
  鑒容凝視我,說道:「對啊,我抱著你看的。因為只有一棵樹開花,你還說以後我們結婚的時候,兩棵一定會一起開花。」 
  我微笑著說:「我兒時真是不知羞。」鑒容把我的兩手合到一塊兒,放在他的唇邊:「那時你年紀太小,可我記得清楚。舅舅對我說,之所以當初要種植兩棵鐵樹,就是寓意成雙成對,希望昭陽殿裡的孩子可以不要孤獨一生。我……等待了許多年,看到了再次開花,也算是可貴。」 
  我靜靜地聽他說完,就解下腰間一根絲帶。走過去,在兩棵樹上打了一個菱形的同心結。「容,這裡開了幾朵花?」我拉著他問。 
  他不明所以,數了數:「和我的阿福年紀一樣。」 
  「是嗎?」我點點頭,貼著他的耳朵說,「阿福的願望只有一個,我想給你生一個孩子,讓他去和竹珈做伴。鐵樹也能開花,我們一定會有的。」 
  他說不出話,只是低頭,熱烈地吻我。 
  第二天,蔣源請求覲見。謀刺案件,終於有了結果。我在上書房見了他,看他眼窩深陷,我道:「你這回,也是辛苦。」 
  蔣源下跪:「陛下,這是臣本分。只是,臣交出的答案恐怕不會讓至尊滿意。因此,臣不勝惶恐。」 
  「嗯?難道又是一樁無頭案?」我苦笑。 
  「活著的白澄,承認謀刺聖上,原因是革新以來,他任地方官的父親日夜不安。唯恐東窗事發,身首異處。兩月之前,其父終因恐慌過度,猝死。雖然朝廷新任官,沒有來得及追究。但他家在東陽郡所佔土地,已經被強令歸還。白澄雖然年輕,但至孝,所以心存憤恨,久而久之,起了大逆不道之心。據他所說,他並不願意連累家人,因此先與妻小隔絕。可是……」蔣源額頭出汗。 
  「說下去。」 
  「白澄說,死去的鄭捷,與他素無瓜葛。只是同在禁軍做事,大家彼此面熟。但鄭捷如何會出現,他絕對不知曉。」蔣源說完,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我的臉色,想必也不會好看。謀刺事件,因革新而起。聽起來雖然覺得此人有點喪心病狂,但也並非不可自圓其說。死者的秘密,卻要使我繼續不安下去,這令我極為反感。 
  「死的人,難道沒有家人、朋友?把他的三族,都盤問遍了?」 
  「是。但這個鄭捷,竟然是孤兒出身,平時也鮮少和他人交往。不過,臣查到一點,他在事發之前半個月,曾經離開過京城十天。」 
  我問:「去了哪裡?」 
  「臣,還不知道。」蔣源相當尷尬。 
  「怎麼用這樣的人做禁軍侍衛?」我按捺不住火氣,「他告假,誰准的假?禁軍裡面,他的頂頭上司,第一個打入大牢。至於那個白澄,還要問仔細,朕准你們用大刑。」 
  蔣源的手指顫抖了一下,他立刻叩頭:「陛下,臣……已經動用了大刑。還是這樣的結果。至於白澄的上司,也已經下獄。」 
  「什麼?」我瞪大眼睛,「蔣源,你的膽子不小,這樣的事……雖說前一段朕關心前方的戰事,但你怎麼不知會朕?」 
  蔣源的臉上,露出了左右為難的神色。 
  我歎了口氣:「既然如此,按照謀反誅三族的慣例,明日你把名單送到東宮。一個名字,也不許少。不要呈請朕了,直接給太尉就可以。」 
  「陛下,臣……這一次確實有過失。臣,請求辭去尚書職務。」蔣源連連碰頭。我向門口的太監們招手,他們立刻上去扶住了他。 
  「朕,沒有怪你。現在天下不安,你按照朕的意思辦。朕與太尉……」我沒有說完。他蔣源,不一定不是做官的材料。我,大概不是做皇帝的材料。想來,我小時候熱切地希望有個弟弟把皇位帶走,不是沒有道理的。 
  我歎息著,向遠處的宮室踱步。 
  煙霧繚繞,周遠薰還在熟睡。我倒是希望這樣,可以讓我有空好好整理紛亂的思路。過了晌午,開始下小雨。初夏的江南,總有這麼一個梅雨季節。宮女們在室內燃著天竺進貢的芭蘭香。香氣飄散,沾染濕氣,就會變成若隱若現的白色煙霧。 
  三天前,我下了一道聖旨。周遠薰保駕有功,擢升為黃門侍郎,賜予京都宅邸。但周遠薰沒有任何反應,他是不是知道些什麼?當然,我不會去當面問他。事發至今,他要想說,早就說了。 
  這芭蘭香怎麼香氣如此誘人?我揉揉太陽穴。愕然發現,周遠薰那深不見底的墨瞳正注視著我。我給他掖好被子,問他:「你好些沒有?」 
  周遠薰臉上露出恬淡的微笑,配上他大傷未癒的蒼白臉色,大概沒有人不會憐愛。 
  「陛下,有心事?」他小心翼翼地問。 
  我沒有答腔,彼此沉默了很久,我才打頭和他說些閒事。他有問必答,不過,僅限於此。我們心照不宣,都不曾提起給他的封賜。 
  「對北國,第一仗打贏了吧?」 周遠薰冷不防提起。 
  我點頭。這才看似不經意地說道:「上次你受傷的事件,倒是越查越像一個謎團。」 
  周遠薰忽然似笑非笑地看著我,長睫毛後面的眼睛,也沾上了香霧,不甚分明。他冰涼的手指探出被子,蜻蜓點水般碰了一下我的手:「陛下,你怎麼放了趙先生走呢?他知道的,也許比我們都要多呢。」 
  「他是不辭而別的。」我回答。 
  周遠薰溫柔地笑,好像我才是個小孩子:「對,可陛下事先猜到他會離開,是不是?那就可以說是陛下放走了他。」 
  我心裡更加不舒服。每個人,都和我打著啞謎……周遠薰秀美精巧的臉上浮現出捉摸不透的表情,他的手指在衣襟處來回扭了不少褶痕。突然,劃了進去。從懷裡掏出一張東西,無言地遞給我。 
  我接過一看,是半張羊皮紙,上面只有些莫名其妙的符號。可能書寫的年代久了,墨色已經變淡。周遠薰道:「趙靜之丟失的,就是這個吧!」 
  一會兒,他又說:「我是無意得到這個的。」 
  我盯著那羊皮紙看,不知道說什麼好。 
  周遠薰笑了:「給陛下吧。最好是問趙先生本人,不過也許對他很重要的東西,對我們是毫無價值的。」 
  回到東宮。那張羊皮紙,我還是看不出所以然。我打開帳子背後的一個櫃子,把它放在小盒子裡面。過去的癮頭又不知怎麼,縈繞在心,我打開了最上面的一個香樟木盒。 
  裡面是一件白衣。 
  覽穿過的白衣。我這幾個月沒有拿出來看過。此刻,還是想借助那件白衣來平穩我的情緒。白衣的年代裡,我還是相當單純的,我都不懂得珍惜。今天有了新的愛人,我還是不懂得,如何珍惜,才算對大家好? 
  本想看一眼就放回去,但是我抱著那舊衣,靠在床頭發愣。前塵往事,錯綜複雜。我不禁把那白衣蓋到臉上,淚水打濕了它。但我不再是孩子了,不可以像以前一樣,總是依靠別人,即使是一件衣服。我止住淚,把白衣放回了原處。 
  「你在這裡……為什麼?有話,為什麼你不可以來問我。」一個人影,立在帳子的後方。透過帳子,那個黑影拉長了,不像真實的。那聲音,低沉得好像舞台幕後的音色。 
  天色已暗,我雖然知道他是誰,但仍然感到吃驚。 
  最後一抹金色光亮滾過床沿,鑒容的影子被凸顯得更虛幻。 
  鑒容自嘲地笑了一聲,道:「我真傻,還以為從今以後,你凡事都可以與我推心置腹呢。可是,你寧可選擇讓死去的人,來給你冰冷的慰藉。」 
  我只覺得無形中,屋頂上也有什麼壓迫下來。但我實在受不了他的殘酷口氣,忍不住反唇相譏:「你不是也有事瞞著我?死去的人,是無形了。可他不僅是我的丈夫、我兒子的父親,也是教養和愛護我長大的人。如果是他,他絕對不會說你剛才的話……」 
  鑒容忽然把我拖過去,捏住我的手臂:「對,很早就這樣,我說的話傷害別人,也傷害我自己。」他冷笑著,繼續道,「神慧,我告訴你。無論我怎麼努力,我都比不上覽。因為,他在最恰當的時候,完美地死去了。於是,他是你心裡一個永遠不會幻滅的 
  神話。我就不一樣,我還活著,我的腳還立在塵土裡面。最後為時間吞噬,我也將變成塵埃。」 
  他的語調,開始還竭力保持平穩,到了最後,沉痛而傷感,連我都忘記手臂上的疼。這就是他的心裡話?原來他,不是不在意的。 
  侍女們點亮了銀燈,燈火亮起來的剎那,他放開我,拂袖而去。 
  我輕輕地叫了他一聲:「容,別走……」可他的步子漸漸遠去了。 
  我頹然地坐在床上,淚流滿面。我也笨,我總是傷害別人,王覽不會說出來,鑒容卻說出來了。本質上,是一樣的。成長於宮中的人,都不善於處理自己的感情。我的父皇、我本人,都逃脫不了宿命。因為,我們都是被以「自我中心」的宗旨培養成人的。不要說和普通人的溝通,就是和自己的愛人之間,也有著難以填補的鴻溝。我的世界,和別人的世界,向來是不同的。 
  那麼,竹珈的命運會如何?燈下,我回憶著孩子的容顏,他笑得多麼純潔善良。我總希望竹珈可以快點長大,但是,對他來說,長大了,也會滋生出無盡的煩惱。紅塵之中,生而知之者,少而又少,能夠把感情拋卻腦後的,更是難尋。大家所比較的,都是一個包涵功夫。有的人,露出感情多些,激烈的衝撞,也許會給自己,給別人更大的創傷。有的人,暗自費盡思量,那麼,消耗的是他自己的生命。 
  深夜時分,我精疲力竭地步入東宮的南閣。愕然發現鑒容坐在床上,眼睛看著燈花。知道我到了近旁,他的睫毛都沒有動一下。 
  「你在這裡?」我驚訝,他居然沒有離開東宮?那麼剛才的幾個時辰,我何至於那麼傷心和絕望,早就應該和他開誠佈公地互相解釋了。 
  鑒容的劍眉不悅地壓著眼睛,冷冰冰地說:「你是皇帝,叫我不要走,我怎麼敢走……」 
  我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這樣一個人,叫你是愛他,還是氣他?那麼些年過去了,我和他,還是會互相賭氣。天下最高貴的一對,就和幼稚孩童一樣。 
  我回答:「可如果我今天不來南閣,怎麼知道你在這裡?你就準備那麼坐一夜?你,真不是一般的蠢!」 
  「你不是來了?」鑒容忽然鬆開眉頭,彷彿忘記了不久前的齟齬,居然笑了笑。 
  「那不是為了你。」我道,「如今,一些奏報都轉到了南閣。我和你不痛快,天下的事情不能不理。」我說的是太平書閣,但鑒容卻不清楚有那麼一個機構。只是明白我每日入睡以前,要看一些金匣內的秘密文件罷了。說起來,他倒從來沒有問過我一次。 
  鑒容抬起了下巴,又帶著孔雀式的驕傲:「我有自知之明,我沒有那麼大的面子。」 
  看我的手氣得發抖,他才閉了嘴。過了很長時間,他伸出手掌:「講和吧!阿福,我是俗人,總有點嫉妒心理的。現在這個天下局勢,我們賭氣,不合情理啊。」 
  我點點頭,順水推舟,我也緩和下來:「我不是那個意思,有時候,我也不知道,你是如何想的。比如,刑部辦案,你為什麼就擅自處理?我並不是要拿身份壓制你,只是,我們已經這樣……凡事有商有量,不好嗎?」 
  記起當年我自作主張,把鑒容調回首都,命他掌管禁軍。王覽嘴上不說,心裡不知道有多難受。所以到了今天,我也不想和鑒容背靠著背。要是再後悔一次,我也不知道會怎樣。 
  鑒容愣了一下:「就只是為了那件事情嗎?蔣源是儒生,案子久拖不決,我一時心急。蔣源礙著我的面子,難辦差事。行刺的事件,朝中肯定有人會大做文章,我終是逃不了干係。本來,強敵當前,我也並不想同什麼人僵持為難。但到了今天,據我所知,刑部裡面一直有人監視尚書蔣源的一舉一動。如果我不做惡人,那麼不僅我,連蔣源也會被別人參上一本。」 
  鑒容說話的時候,把我的手平放在他膝蓋之上,慢慢地溫存地撫摸著。 
  他審視我的眼睛:「我也不知為何,想對你好,但總是會得罪你。」 
  我歎了口氣:「你早些告訴我,不就少了誤解?你和他們,就如此水火不容?這些日子,我看王琪等人一心處理公務,似乎也沒有那個意思。」 
  鑒容道:「王琪是什麼人?他在官場上的日子,比我的年齡還要長。不過,我並沒有針對王覽的家族,只是對目前朝中的某些人感到不安。」 
  「王玨隱居?span class=yqlink> 
  仙劍嫻目梢圓晃仕資鋁寺穡俊蔽宜嫡埃喚誦├糟M趵賴拇蟾繽蹣澹蓯欠繅謊偌D蜒啊?/p> 
  鑒容瞇起眼睛:「說到他的人品,清高之至。可我總覺得,他該不會樂得作壁上觀。」 
  灰色的清晨,我就已經醒來。腦袋枕著他的臂彎,看他的睡相。雖然上個月軍務繁重,他還是每日給竹珈授課。所以,到此刻,我們都該起床了。我披衣而起,走到黃金匣邊,打開了鎖。 
  太平書閣的奏報,依舊是清麗小楷。我讀了一遍,脫口而出:「容,容。」 
  「怎麼了?」鑒容已經醒過來,我一叫他,他迅速地坐了起來。 
  「昨日下午,北朝皇帝已經誓師,幾天之內,他將親率九十萬大軍,分三路南下。」我言簡意賅地說。事實就在眼前,我們不得不面對新一輪南北大戰的到來。 
  鑒容沉思了一會兒,喃喃道:「這樣……」他起床,走到窗口的水盆邊。把一條絲絹丟了進去,又用力地擰乾。這水裡擱置著冰塊,是夏日宮廷的必備。 
  我沉默一會兒,擱下奏報:「他們夠快的。今天,你不要陪竹珈唸書了,我們一起上朝吧。」 
  我還沒有說完,他已經走到我的面前,手裡握著浸透了冰水的絲絹,擦過我的臉龐。我的皮膚,一下子覺得涼爽,真是提神的好辦法。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鑒容朗聲道。他的眼睛璀璨奪目。 
  上朝的時候,群情激昂。畢竟,北帝親征,重兵壓境,是多年沒有的局面。我朝物產豐富,比北朝富庶,但官民並無尚武精神。大臣們的激動,多半也是有憂國憂民的成分在內。說實話,龐顥的勝利,並沒有給大多數人帶來勝券在握的信心。 
  今日太過倉促,不可能做出周全的對策。我的目的,不過是要動員大家。我發現,王琪托病沒有上朝。我掃視大家,做出鼓舞的神情。鑒容則以軍隊統帥的身份,慷慨陳詞,說了不少。漸漸地,大家的竊竊私語平靜下去。直到每個人都恢復了安定為止。 
  「各位大人,該來的,怎麼也避不開。北帝來犯,雖氣勢洶洶,但驕兵易敗。前有曹孟德全軍覆沒,後有苻堅帝國瓦解,各位不必過於擔心。南北的戰爭,天時尚不可測,但在我們的土地上,北方又是無故釁難,地利、人和,全在我朝。朕只希望,眾臣能夠齊心協力,扶助朕,參贊太尉。」 
  我面上帶著自信的微笑:「罷了,至於迎戰的人選、佈局,還是待周詳考慮後,再議。」 
  退了朝。我對鑒容說:「你到自己的官府內,蔣尚書應該在等你。」 
  鑒容躬身,仔細地打量我。 
  我笑:「這是我和你約定的。你看他交給你的名單,決定權就交給你了,我也省去一件心事。」 
  我出了殿,夏天的陽光灑在我的龍袍上,繡金的團龍亮閃閃的。與朝堂劍拔弩張的氣氛迥異,這裡是鳥語花香,一派清平。楊衛辰走上前來,低聲稟告:「陛下,王大人在東宮等候您。」 
  我應了一聲:「哪個王大人?」 
  楊衛辰文雅的臉上有些神往:「是王玨王大人。」 
  「是哥哥!稀客!」我溢出一個由衷的微笑。楊衛辰最為恭敬,趕忙低頭,也笑了。 
  王玨來訪,是心血來潮,還是有話要說?不論如何,他是覽的親兄弟,怎麼也能給我點力量。 
  因為王玨的出現,東宮變成了一座月光之城。 
  「哥哥,我好久沒有見到你了。」我高興地說。如果不是當年王覽病重的時候,他一夜之間急出的斑斑白髮,光看他清逸的面容,一點都不會感覺衰老。 
  王玨淡然微笑:「陛下,雖然不在你的身邊,你的事情我卻都在關心著呢。」 
  我笑了:「如今內憂外患,再也不是黃金歲月了。哥哥雲遊四方,大概才可以體味田園的風光。對我,是可望而不可即的。」 
  王玨又是一笑,以特有的祥和目光注視我:「陛下,南北交戰,但首先要戒備的,卻應是朝廷的內部。」 
  「什麼意思?」我問道。 
  「北朝號稱百萬雄兵,但來到南方,水土不服。如果我們堅持到八九月,進入暴雨季節,北軍騎兵困於泥澤,糧草接濟都會很困難。況且,北朝宮廷暗流湧動。很有可能到最後,內憂外患的是北帝自身。但是,在那之前,你一定要有耐心。無論局面何等危急,旁人如何說法,你自己也要堅信,我們必勝。朝廷內部,我暫時還說不清楚,可是,人心叵測。就連家叔王琪……」他頓了頓,「請你也不要完全信賴他。還有,我覺得皇親中有的人也……值得戒備。」皇親?華鑒容麼? 
  王玨的話裡有話,我奇怪的是,他好像的確對一切瞭如指掌。我正色問道:「王琪與華鑒容,為朝廷的兩大勢力。如果兩邊都不信任,我可以用哪個?」 
  王玨說:「王氏,最講究孝悌友愛。但朝政面前,也不可以通融。至於皇親,也不止華鑒容一個,沒有確鑿的鐵證。叫我如何說才好?只是希望如果有那麼一天,你可以果決一些。不要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我狐疑地轉動眸子,直截了當地問:「哥哥,你的話我還不太明白。你對朝廷的事情瞭解不少……為什麼你不過來幫我呢?覽說,哥哥是他在世界上最信賴的人。覽去世了,我們母子可以依靠哥哥嗎?」 
  王玨的眼睛本來就狹長,當我問話的時候,我捕捉到一絲無奈與痛楚。但很快,那雙眼睛就把這種神情遮蓋嚴實,再也不透露出半分奧秘。 
  「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王玨笑了笑,姿態異常瀟灑,「如今,我還是旁觀者清。只恐怕不久,也要入局了。」 
  隨後,王玨收起笑容,對我跪下:「陛下,唯獨臣心,日月可鑒。只要臣在,即使赴湯蹈火,也不會叫九泉之下的弟弟失望。」 
  我心裡,湧出了溫暖的泉水。哥哥,即使沒有這句話,我也相信你。只是因為,你是我和覽的哥哥。 
  我還沒有答話,就聽到驚喜交加的童音:「伯伯,伯伯。」 
  王玨沒有來得及起來,竹珈就歡呼雀躍地投入他的懷抱。他用臉蛋蹭蹭王玨的臉頰,閉上睫毛濃密的鳳眼,像一頭歸巢的小鹿一樣親熱地說:「伯伯,竹珈老想你呢。那麼久,都不來看我……」 
  王玨就勢抱住他,慈愛地端詳著。突然有些感傷,但仍然微笑著,他問:「竹珈五歲了?」 
  「嗯,剛過了生日。是不是要打仗了,伯伯你來幫我們?」竹珈問。 
  王玨沒有正面回答他,又問:「打仗了。太子怎麼想?」 
  「我不喜歡打仗,會死很多人。不管是南朝,還是北朝。每個人,都和竹珈一樣,有娘、伯伯、仲父和松娘這樣親近的人。死了一個,其他的都會傷心。」竹珈嚴肅地說,他實在酷似王覽。王玨的表情,更加證實了這點。 
  「可是,那也是沒有辦法,又不是我們要打仗。只恨我不能快快長大。」竹珈說著,對著太陽瞇縫起眼睛,鳳眼眼尾挑起一個漂亮的弧度。 
  我一時間神思恍惚。竹珈突然轉過頭來,對我說:「對了,母親,周郎的傷全好了麼?我剛才來的時候,看見他往北宮去了。他說, 
  貓咪不見了,去過北宮的宦官說,看見一隻白貓。」 
  「他的貓又不見了?這隻貓,真不好馴服,至今還神出鬼沒。」我笑嘻嘻地接口。可轉念一想,又覺得沒有什麼好笑。北宮,不是冷宮嗎?人煙稀少,傳說還常鬧鬼。周遠薰尚未痊癒,跑到那裡,真是匪夷所思。 
  我想著,對王玨說:「哥哥,竹珈總是念叨你。你們爺倆兒先說會兒話,我去去就來。等著我,一起用午膳。」 
  王玨欲言又止,只是點點頭。 
  北宮,終年不見陽光。據說,失寵的妃子們的亡魂,在夜裡會四處遊蕩。我和齊潔一進入北宮,夏日裡面不該有的陰風翻起我們的袖子。一條條黑暗狹窄的甬道曲折,似乎每個彎處都藏著妖魔。森森的寒氣,帶動荒蕪的雜草,灰牆上有水漬滲出。一眼望去,好像一個個手印。 
  「這地方,真邪……」齊潔說。這時我們走到一個叫「源殿」的地方,這地方雖然帶個「殿」字,卻到處都破爛不堪。 
  「你是不是怕了?」我惡作劇的脾性上來了,對齊潔眨眼。 
  齊潔的臉,像上了糨糊一樣死板:「不是,就是覺著這個地方不舒服。陛下,那麼大的地方,怎麼找得到周郎?他是個大人,也不會跑丟了。再說,太子和王大人還等著陛下回去用膳呢。」 
  我正打算放棄,潮濕發霉的空氣中忽然摻進一種縹緲的香氣。那是天竺的芭蘭香!這麼說,周遠薰就在附近。我步履匆匆,繞過一個拐角,撞上一個人。 
  我一抬頭,果然是那張蒼白優美的臉。周遠薰站在小路的盡頭,背部幾乎貼著牆根。他無聲地跪下,行禮,臉上浮現出若無其事的笑。他潔白如釉面的貝齒,在暗光下看去,居然泛著熒熒的綠光。 
  「你在這裡?找到貓了?」我和顏悅色地問。 
  「沒有。臣走到這裡,也乏了。明天打發侍女們過來找吧。」周遠薰微笑。 
  「嗯。你傷還沒有好,別在這裡遇見鬼。」我笑著,他的眼睛定在我的身上。 
  我和周遠薰一起走了幾步,齊潔迎上前來。我聽到了一聲「咪嗚」的貓叫。 
  「 
  貓咪好像就在這裡呢……」我轉身回去。 
  「陛下,別……」周遠薰顫聲說。 
  一扇門前,白貓探出了半個腦袋,我一蹲下,它就乖乖地跳到我懷裡。 
  「它在這兒。」我抱起它,遞給周遠薰。遠薰的臉上,露出如釋重負般的表情。我們一路走出北宮,他一直順著貓咪頭上的毛。 
  「以後不要隨便到北宮了,這地方太陰森。你身子骨弱,對你養病,沒什麼好處。」我對周遠薰說。 
  「是。」他連忙答應。 
  回到東宮,我並沒有提到剛才的事情。竹珈本來還頗有些小大人的矜持,但見了王玨,又是撒嬌又是耍賴,咯咯地笑個沒完。他拿出自己的習字給王玨看,還站到他的膝頭,握著小拳頭給他捶肩膀。王玨一直被他拖到下午,才告辭。 
  「離開之前,還要去會會阿叔。」王玨告訴我說。 
  那天晚上,我特別盼望鑒容快點回來。思來想去,總感覺有什麼不對勁,但也想不分明。我對著南北地圖看了半天,草草地吃了些飯。 
  我再三問齊潔:「太尉還沒有回來?」 
  齊潔回道:「是啊。」 
  我尋思,鑒容是不是抽空回家去了?儘管如今華鑒容和我有了這樣的關係,對他的「家裡人」,也並非不聞不問的。對鑒容來說,倒算是富有人情味兒。對我而言,雖不見得高興,也還可以體諒。畢竟人非草木,我要是露出一點怨氣,反而顯得我沒度量。 
  天氣越來越悶熱,加上我心神不靜,不一會兒,汗水就浸透了貼身的紗衣。我索性解開領子,捧著一塊碎冰。 
  正在此時,鑒容一掀琉璃帳,走了進來。他駐足,像是欣賞一件寶物似的看著我。鑒容的臉上微微泛紅,雙眸映著翠色,更顯妖嬈。只是一笑,就佔盡了人間的風流。 
  「阿福,你想我了嗎?」鑒容問。 
  「沒有。」我當然不承認。 
  鑒容過來,一把抱住我,笑嘻嘻地:「可是,剛才我進宮的時候,齊潔姐姐告訴我說,陛下找不著大人,正發脾氣呢。」 
  我恨得咬了他的手臂一口:「那是你自作多情!」看他面有得色,我腦筋一轉,把手裡的小冰塊順著他的領子塞了進去。 
  「好啊!」鑒容幾乎是躍起來,把我壓倒在玉床上。一隻手摁住我的手,另外一隻手剝開我的紗衣,他故作凶狠地說:「阿福,你自作自受!」 
  鑒容的吻與我的肩頸膠著,忽然,他問我:「你洗過澡了?」 
  我下意識地搖頭,他孩子般傻笑起來:「太好了,等會兒一起洗吧。」 
  我的手被他鉗制住,只好雙腳亂踢:「金魚,不要,我不要……天太熱了……」 
  「不會很熱,我保證……」鑒容喃喃說。說是安撫,不如說在哄誘我。 
  燭火好亮,更亮的是他的眼睛。紫色的琉璃簾子,無風自動。 
  過了好久,終於靜下來。鑒容抱著我的頭,撩開我被汗水打濕的額發,小聲道:「你看……並不是那麼熱的嘛……」 
  我們倆擁抱著,懶得動彈。過了大約半個時辰,我才說話:「你去哪裡了?」 
  「我去了武器庫,叫他們清點武器。恰巧王榕找我,就和他聊了一會兒。他拉我吃飯,我隨便吃了幾口,就回宮了。」 
  「阿榕?他有事?」 
  鑒容點頭道:「是啊,他好像很關心戰場。他的身份,與眾不同,我不好敷衍的。」 
  我貼著他汗濕的胸口:「今天,大哥來過呢。」 
  鑒容的聲音淡淡的:「說什麼了?」 
  我甩甩頭,沒有作答。他也沒有再問。這種時候,最好不要去想太複雜的事情。政治、戰爭、派系,無疑都在複雜之列。 
  我的思緒還是回到了北宮的那幕,門的背後……當時來不及細想,可是…… 
  我拉拉鑒容:「和我去一個地方,好不好?」 
  夜晚的北宮更加冷清,通道過於狹小,成片的光亮,被那些曲折的走廊切割得支離破碎。我走到今日遇見周遠薰的地方,那扇木門和北宮的其他房間沒有什麼不同。門裡面,有光亮。 
  「是這裡?」鑒容問我。我在一路上和他講了今天北宮發生的事情,他嘴上不說,心裡大約認為我是女人的多心吧? 
  我要推開門,鑒容制止了我。他走到我的身前,門打開了。屋裡相當簡陋,在一個角落,有個女人坐在一盞油燈前,編織著什麼。 
  她抬起頭,看了鑒容一眼。我嚇了一跳,滿頭的白髮下,她的臉上皺紋交錯。那雙眼睛,泛著灰白,茫然地散出黯淡的光芒。 
  「你來了。我編好了一個,兩個,三個,三隻!」她說。 
  「是什麼,花籃嗎?」鑒容的聲音,沉著而溫和。 
  「是啊。夏天來了,我的孩子也會摘花……」老婦人說著停下手,呆呆地望著鑒容。 
  「你……你是誰?」她驚恐萬狀。 
  「是我,你剛才不是認識我嗎?」鑒容往前邁了一步。同時,手上用力,把我向後推。 
  老婦人和鑒容對視著,好像過了許久,她才鬆弛下來:「我記起來了,我認得你啊。你是站在孔雀面前的男孩子,他們都說,你是天下最美的人……」她笑了笑,乾癟的嘴唇貼著黃牙,「但是,我還是喜歡我自己的孩子。」 
  「你的孩子呢?」鑒容問。 
  老婦人低頭繼續編織花籃,輕輕笑:「我不記得了。我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記得啦。但我的孩子,他……出去玩兒了,我等著他回來。」她說完,就旁若無人地唱起了歌謠。每一個字節都在牙齒縫裡,聽不清楚,但我聽過那個曲調。小時候,韋娘曾經唱著它,哄我入睡。 
  這是一個瘋女人!我走到鑒容身邊。 
  她忽然抬起了眼皮,那雙呆滯的眼睛,在看到我的剎那,如閃電一般。 
  「是你!是你!」她丟下了手裡的東西,渾身顫抖,恐懼而憤恨地望著我。 
  我根本不認識她,可是她的眼光,讓我害怕。鑒容站在我和瘋婦中間,他一直在觀察她。 
  「她是誰?」鑒容問她。 
  「她……她……」那個老婦人抱住頭,開始嗚咽。我的手被攥在鑒容的手心裡,直冒冷汗。 
  「你,就是你。你好狠毒,你……把我的兒子還給我!」她說著,朝我們撲過來。 
  燈下,那蒼老的面容,披散的白髮,尖利的指甲,淒慘的控訴,一齊朝我撲過來。 
  大雨傾盆,屋中燈影搖曳。 
  大風灌進門中,瘋婦已經被鑒容抓住了雙手。我踉蹌地退到門口,侍從們蜂擁而至,口裡「皇上」,「陛下」地大呼小叫。事出蹊蹺,我連忙下令:「不許進來。」隨後,把門關死。 
  鑒容抱著那個老婦,彷徨憐憫都寫在臉上。他溫柔地拍著她的肩膀,輕聲道:「不是她,你認錯人了。沒有人傷害你,真的。」語聲溫存,像在說情話。懷裡卻是一個渾身顫抖的老婦,此情景不但不倫不類,甚至可以用詭異形容。 
  那婦人初時還掙扎,慢慢地平靜下來,虛脫一般,倒在鑒容的臂彎裡。鑒容回頭看了我一眼,把她抱起來,平放到一邊的床上。 
  她對著牆頭上鑒容的影子唱戲似地哼著。 
  我細細聽來,竟然是一句曲詞:「可惜妾身顏色如花,豈料命如一葉乎?」我與鑒容面面相覷,不知所以。突然,鑒容眸光一亮,問她:「你是婕妤?」 
  那女人聞言,又縮成一團,爬到床邊,對著鑒容修長的影子,大聲哀求:「陛下救我,陛下,她要殺你的孩子。」她絕望地跪著,去拽影子,可是十指摳進了牆壁。 
  我這才忽然明白,這個「她」是誰。但是,這個女人和那個我記憶中的美麗婕妤怎麼也不像啊。 
  鑒容走過來捏住我的手,道:「不怕,有我在。來人,傳御醫,再叫北宮的總管來。」 
  不久以後,太醫令史玉冒雨前來。老先生對北宮的局面糊里糊塗,但一行完禮,立刻就為那女人診治。他把住那女人的脈門,對著光,察看那女人的臉色,不由驚叫了一聲。 
  「史太醫乃宮中老人,是不是認識她?」我問。 
  史玉連忙跪下答話:「是,此女當年為先帝婕妤,後來就沒了蹤影。不想隔了十多年,居然在這北宮看到她。而且,成了這種模樣。」 
  鑒容問道:「老太醫,那麼些年,你怎麼還記得?」 
  史玉道:「臣向來蒙先帝先皇后眷顧。先皇嬪妃眾多,臣幾乎都見過。臣年老,縱使再美貌之人,對她們當年的面貌也模糊了。唯獨沈婕妤,她總是不肯讓我為她診治,每次只是請我喝茶敘談,我印象深刻。雖然如今她容貌蒼老,但臣為醫者,辨人和常人不一樣。此女的骨架、額頸,與沈氏一絲不差。天下沒有人,此兩點完全相同。」 
  我點頭,如墜雲霧。如果是沈婕妤,她大約不到四十歲,怎會滿頭白髮,以至我根本不敢把她和當年的麗人聯繫起來?到底是經歷了何等的慘變?她口裡那個孩子,存在嗎? 
  雨聲大作,史玉為那女人施針。我問鑒容:「你怎麼認出她?」 
  鑒容緊鎖眉頭:「她的歌,我以前無意中聽過。她和我的母親,關係不錯……」 
  史玉停下了手,我問他:「她真是瘋了?」 
  史玉神色凝重,點頭道:「是的。痰迷心竅,鬱結於中。多年下來,已成痼疾。就是妙手回春,也無法治好她了。此外,不加調養,她的生命,也不會太長了。」 
  史玉說完,沉思了片刻,又慢慢道:「臣適才聽太尉公所言,記起來一件事。陛下八歲那年,是個多事之秋,臣見過她最後一眼。元宵節那日,皇后叫臣去,對臣說,你不妨到長公主那裡去,看看她的氣色。臣問道,長公主有何不適?娘娘笑著說,『我看她大概不舒服,但她性子外柔內剛,忌諱醫藥。你也不用說話,只是把我這裡的野山人參送去,順便觀察一下,再過來回稟。』但等到臣去了那裡,長公主不在,只有沈婕妤坐在簾後。她見了我,卻不肯出簾。只是說,她不是主人,不好接待我,我只好返回昭陽殿中。看見娘娘正與長公主談笑,臣也就不敢多言。那天晚上,娘娘又召見我,我如實回稟。娘娘聽了,只是微笑。從此,臣再也沒有聽過婕妤的名字。」 
  史玉說話的時候,鑒容一直在全神貫注地聽。他的眸子,像暗夜裡面的冰河,閃著銀色的光。我一時也聽不出名堂,只是加重語氣道:「太醫,事情若牽連到皇家,你自然要保密。不管如何,要盡量救治她。還有,朕想知道,她是否生過孩子?」 
  史玉背對我們,過了一會兒,道:「沒有。應該是沒有生育過。」 
  我偏過臉,出了口氣。鑒容盯著我看,我呼氣的時候,他一邊的嘴角輕輕地揚了一揚。 
  此時,北宮的總管像只落湯雞一樣,跪在門口。 
  為了避忌,我平時決不涉足北宮,因此這個總管慌張得有些結巴。 
  「此女是何來歷,你總應該知曉吧?」鑒容問。 
  「回稟聖上、太尉大人,此女來歷,奴才確實不知。淮王叛變那年,我等被圍宮城。當時,到處亂成一團。有一天夜裡,忽然就發現了她。那時候她就沒有個人樣兒,瘦得像個鬼,害怕光,瘋癲得又厲害,問遍各處,都不知道這個人是誰。要是旁人,也就趕出去算了,這個女人,到了大街哪裡活得成?我看她會做編織,就把她收留下來。她不發作的時候,脾氣還算不錯。大約四年以前,陛下跟前的周大人說喜歡花籃,問我是誰做的。我指給大人看,大人說,怪可憐的,麻煩照顧一下。奴才當然要給周大人面子,所以,才給她安排了這間屋子。又叫個宮女,不時來關照她。」 
  「周遠薰認識她?」 
  「這個女人,見了漂亮的男孩子,總是和熟人一樣。周大人每次來都略坐一會兒,並挑走幾個花籃。奴才總覺得,周大人心眼不錯。」總管說完,對上我的眼光,打了個哆嗦,頭低得更低。 
  我道:「從現在開始,你要叫人輪流照顧著她,不許有半點差錯。」 
  他唯唯諾諾。 
  我與鑒容回到南閣,已經過了午夜。風聲、雨聲,真像戲文裡面,大戰的前奏。 
  「周遠薰是出於好心,還是和那個女人有什麼聯繫?」我心裡想著,嘴上說了出來。 
  「不知道。雖然你寵他,但也應該留個心眼兒吧。沉默點也是個性,可鬼鬼祟祟的,見首不見尾,放到宮廷裡面,就是刺兒了。」鑒容道。 
  我知道他一向不喜歡周遠薰,他又低聲道:「剛才老先生提起我的母親了。我常常想,如果母親不死去,也許我的人生就不一樣了。」 
  我心裡一動,莫非他又惦起了長公主死去的那樁無頭案?如果沈婕妤知道,她還可以說出來嗎?我想著,身上一陣陣發涼:「鑒容,如今戰事才是最大的事兒。這些謎題,我不信解不開。對了,今天蔣源交給你的名單,你打算如何處置?」 
  鑒容心神不定,聽了我問話,才浮出笑容,也不知道是冷笑,還是苦笑:「太晚了,阿福。說了這個睡不著,三天以後我再告訴你吧。」 
  鑒容沒有說,可我還是睡不著,沈婕妤的形象歷歷在目。宮廷,是一個奇怪的染缸。什麼樣的人都會被它扭曲。我六歲的時候,聽到呂後處置劉邦的愛妃戚夫人,做成了「人彘」的歷史。明白過來,嚇得直抹眼淚,非要鑒容整天抱著我,哪兒也不許他去。現在的我,已經不再落淚。鑒容在黑夜裡面,又說:「阿福,既然已經有那麼多謎題了,我也不妨再說一個。」 
  他靠著我的耳朵,很小聲地說了,還在我的手心寫了兩個字。 
  他說的話,正好也是我的疑慮,關於一個人的身份。只是我,不便於對任何人提起,畢竟南北大戰在即。 
  「不管如何,還是準備打硬仗了。北帝的軍隊,率先會進攻何處?」我問。 
  「不是何處,而是哪幾處。他們肯定會分成幾軍。按照北帝的性格,我可以斷定,他會給我們來一封輕慢的書信。」華鑒容說得相當輕鬆。他對於北國的態度,是嚴肅的。但說到北帝,因有積怨,所以顯得相當藐視。 
  也真給鑒容說准了。第二日,北帝的書信來到了。 
  朝堂之上,我看了那封信。心頭火起,但表面不動聲色。兩國交戰,不斬來使。所以,只有忍耐,在戰場上見分曉才是大計。 
  鑒容在側,接過去一看,臉色頓時發青。已經料到輕慢,卻不知如此侮辱,北帝恐怕是故意的。 
  那封信上寫的是:「陛下,北國有限,朕無以為樂。素聞天下之美人,無論男女,齊集南朝。朕百萬雄師,飲馬長江,會宴吳宮,就在今夏。朕與眾臣,勢在必得,望陛下及左右珍重貴體。若迫不及待,欲與朕狩獵於邊疆,也歡迎之至。」 
  南北大戰,居然由此開始。真是笑話!   
  第十章 水深火熱(1)   
  「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隨著竹珈的朗朗讀書聲,我提筆給北帝寫了回信:「陛下,朕之小兒,時年五歲,尚讀孫子兵法。所謂,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再次伐兵,其下攻城。陛下欲取下策,奈何?遠道而來,朕並不歡迎,陛下若被邊將驅逐,朕也不相送。汝欲取建康,朕心儀長安,何妨異都而居?告知陛下及左右,令民與朕同意,可以與之死,可以與之生,而不畏危。鹿死誰手,分曉,就在今朝。先送上瘴氣藥丸一盒,解水土不適。至於大軍及左右,數量過多,朕之御醫,人手不足,陛下自重。」 
  寫完以後,我命宦官楊衛辰將此信送至驛館北使處。 
  我問竹珈:「太子,將者,要具備什麼呢?」 
  「智,信,仁,勇,嚴。」他虛歲才六歲,但說話儼然有大人之態,聰俊非凡。 
  「很好。有竹珈陪著母親,母親並不擔憂。」我摸了摸孩子的手。 
  竹珈畢竟還小,如今我依靠的,第一就是鑒容。 
  即便不相信他,也已經太遲了。 
  這日傍晚,夕陽如血,給大地鍍上一層幽暗紅色。 
  鑒容對我說:「蔣源送上的名單我看了,案犯三族,連帶失職上司,共三百二十四人,理應全部處死。」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尤其冷漠。 
  我注視他的側面,道:「全部處死?恐怕太殘酷了。南北開戰,應該大赦。這樣,是不是過了點?」考慮他的感受,我說話的時候盡量用了商量的口吻。 
  鑒容的側面,猶如大理石的雕像,沒有一絲改變。他回答:「陛下,比起即將開始的大戰來說,這並不算殘酷。刺客都是男人。男人,如果不可以用力量保護自己的親友、妻兒,就根本不要談什麼愛情、誠意。仁慈,不可以用於任何敵人,哪怕曾是你熟悉的部下。之所以要斬草除根,就是害怕仇恨的種子,會星火燎原。我出戰是遲早的事情,如果這些人不被處死,我心有不安。你只要准許暗地行刑即可,我會親自去監斬。如果有報應,或者天譴,也是我一個人頭上的。」 
  他說話時的口氣斬釘截鐵,我無從拒絕。 
  握住鑒容的手掌,我凝視逐漸到來的黑暗:「報應也好,天譴也罷,我是你的同舟人,難道你以為我會不與你一起迎接將要到來的一切嗎?」 
  鑒容沒有說話。他高大的身軀,在從北方吹來的朔風裡面,如同石化一般。 
  夜幕降臨,他平靜地說:「殺了這些人。我,放棄禁衛軍的指揮權。」 
  我張開嘴,有點茫然,鑒容火熱的嘴唇已經覆上我的唇。夜色裡,他的輪廓閃著金屬的光澤。他的吻,那麼有力,勢不可擋。 
  他離開我,撫摸著我的頭髮:「不要爭論,就這麼決定了,好不好?」 
  不知為什麼,我熱淚盈眶,點頭道:「好。」 
  鑒容又道:「當年第三次南北和談,那把無名之火,我一直疑心為當今北帝所為,苦於找不出證據。如果沒有那把火,死去的北帝,大概不會讓趙靜之來到南朝。趙靜之失蹤,一切更加撲朔迷離。北宮裡面,也可能有著反對皇帝的暗流。但我們根本不可以指望除自己以外的任何力量。因為除了自己的手,他人的力量,都不是你所控制得了的。 
  「無論如何,北帝,並不是一個只懂酒色的笨蛋,也不是表面上那麼無能。你知道他是如何製造武器的嗎?他把製作鎧甲和刀劍的工匠分成兩批。如果,這一批的刀劍刺破鎧甲,製作鎧甲的人們,就被殺死,同樣,如果刀劍不可刺穿鎧甲,那麼,死的就是製作刀劍的工匠。因此,北國的裝備精良,恐怕超出想像。對他來說,兵貴勝,不貴久。時間長了,不僅他堅持不下去,後方,也必有波折。對我們,騎兵建立時間不長,主要依靠的是步兵,開始多半要落於下風,然而,兵勢,如同轉圜石於千仞之山,變幻莫測。」 
  北軍南下,天下大亂。每一天,群臣都會在我的面前分析形勢,開戰以後,形勢便逐漸明朗。不出鑒容所料,北軍過了黃河以後,就分為三路,呈「川」字形南進。 
  左路軍,十五萬人,由當年投向北方的南朝名將李方信率領,副將為北帝的堂弟汾陽王厲霆。李方信當年被父皇下令處死,不得已逃到北方。但多年來,北方只有他一個南朝將領。我軍的虛實陣法,他都相當熟悉。我沒有想到北帝會不拘一格讓李方信率領一軍。可是,又安排了皇族汾陽王為輔。明眼人可以輕易看出,北帝想以毒攻毒,利用李方信對付南軍,同時,也不能對他完全放心。汾陽王,起的是監督的作用。 
  右路軍,由北帝的族叔,河南王厲伊指揮,帶兵十五萬人。厲伊不苟言笑,才華卓著。傳說當年的北帝外出狩獵,唯有河南王可以與北帝並駕齊驅。戰爭的時刻,即使來將為無名小卒,也不可掉以輕心,何況是個老英雄呢? 
  中間一路,就是北帝親征的隊伍,準確來說,有六十餘萬人。副將是北國的元帥,富有威望的老將軍陸慎。前鋒,是北帝的另一個舅舅,言嘉。他的兄長言熹,不久以前在壽陽,被我軍龐顥部下斬殺。按照鑒容判斷,北帝應該讓自己主攻。 
  首先受到威脅的,為我朝南方四鎮,涉及到六個大州:南兗州、北兗州、徐州、冀州、青州和豫州。可以想像,在廣袤的大地,狼煙滾滾,浩蕩的北軍如蝗群碾過。 
  預先,我們不是沒有佈置。但相較於北方,軍力仍然有些薄弱。四鎮中間,除了龐顥駐軍的壽陽府,擁有十五萬人,配有騎兵,其他的三鎮,加上民兵,都不足十萬人。 
  山東府,守將司馬真,雖為武將,但其人風度極佳,涉獵書傳。 
  定安府,守將徐斌。他作戰經驗豐富,少年時代,就是我父皇親信。當初父皇北伐,以他為先鋒。 
  護南府,是兩個年輕的小將。守將宋鵬,我向來賞識,他與鑒容也交誼深厚。副將龔鳴,行伍出身,也是鑒容選拔的。宋鵬為大將軍宋舟之孫,英俊有學識。龔鳴貌似黑塔,目不識丁,父親是個屠戶。和平時期,百姓們把護南府的這個組合戲稱為「貴公子配莊稼漢」。 
  之所以四鎮不可多加兵馬,是因為四鎮只要破了其中之一,北軍的一路,就可以繞過其他三鎮,威脅淮水,進一步逼近長江和首都。因此,即使鑒容再膽大,也不可先行押上 
  揚州和京畿的部隊。敵人來勢洶洶,更加不可冒進。南朝只好先偽裝成「哀兵」,觀其變化。 
  戰爭進行當中,日夜都有四鎮的加急快報入宮。鑒容幾乎夜以繼日,不眠不休。雖然如此,他的衣冠仍然整齊,見之使人肅然起敬。即使四周只有親信,他也不顯露絲毫頹唐或者疲憊。因此,左右也無不振奮精神。 
  我有生以來,從未如此辛苦。短暫的睡眠,對我來說已經頗為奢侈。每每醒來,前方的形勢就會發生變化。半個月下來,我的口腔內因為上火,生出水泡。韋娘見我食不知味,自然心疼。她勸說我:「越是吃不下,就越要吃。昔年平亂淮王,也相當順利。你的健康,是一道無形的 
  長城,若你不加注意,先病倒了,等於幫助了北軍攻心,豈不是助紂為虐?」 
  東宮已經變成了大本營,進出人員,十分頻繁。在守衛東宮的年輕人宋彥建議下,我和竹珈,遷居到了長久空寂的昭陽殿。今夏,昭陽殿的荷花開得特別茂盛。翠湖之上,千朵紅蓮,映水招展。竹珈到底是孩子,雖然是非常時期,但見了荷花,也不免露出興高采烈的樣子。 
  「母親,我最愛這花,出淤泥而不染。你看,腰桿都是筆直的,多像我軍的軍旗。」竹珈對我說。 
  「我也希望,軍旗不倒。」我望著晴空,萬里無雲。 
  第二日,鑒容告訴我:「現在看來,北方主攻的方向,已經肯定是山東府。山東府,是我最擔心的一點。司馬真作為武將,在和平時代,守城治軍,和雅大度,的確無可指摘。但到了戰爭年代,同樣的優點,也可以被理解為缺乏鬥志,好逸惡勞。李方信,會與龐顥對陣,局面難料。狹路相逢,勇者取勝。河南王向護南府去,和宋鵬他們自己的估計一致。宋鵬龔鳴,猶如大鵬鳥的雙翼。兩人齊心,其利斷金。即使萬一被北軍破城,也可以把河南王這樣的猛將拖住很長一段時間。」 
  我聽了此話,下旨給司馬真,命令他死守山東,等待援軍。 
  可是,四日之後。司馬真就被俘虜。關於他的戰報,幾乎讓我氣厥。司馬真的情況,糟到不能再糟。我憶起此人每次來京,氣宇軒昂,果真是應了那句「人不可貌相」。然而,我付出的代價,未免太大。「蠢貨!」我悻悻然地罵了一聲,把戰報丟給鑒容的長史,示意他傳達給鑒容聽。 
  「司馬真覺得,不可能守住山東府。遂不顧眾人反對,一意孤行,欲帶領山東府軍民,乘船從海路逃到首都。但人心混亂,打開山東府門以後,便潰不成軍,武器遍地丟棄,根本無法按照他的計劃進行。北虜大軍,在山東府附近的一個山洞裡捉住他,當時……他穿著女人的衣服……」今日的太尉府長史陳賞,向鑒容匯報著。他是個機靈的青年,不僅辦事效率很高,而且因為出身於商人家庭,應變力強,更善於察言觀色。 
  鑒容來回踱步,看陳賞停了,漠然道:「說下去……」 
  「北帝命人給他塗脂抹粉,裸其上身,給全軍觀看。他還指著司馬真對左右說……說……」陳賞的目光轉向我,面有難色。 
  我點頭道:「夠了,總是些難聽的話。」 
  鑒容卻定住腳步,對我說:「陛下,讓陳賞說下去。」 
  我想,鑒容終會知道,就對陳賞努努嘴。陳賞的聲音放低:「他說,南朝男子,向來體弱。達官顯貴,號稱風雅,不過顧影自憐。若論骨氣,還不如北朝任一女子。司馬真,雖有幾分姿色,尚不足取。他日活捉……活捉華鑒容……定然……定然以其為嬪御。」陳賞說完,已經面紅耳赤,滿頭大汗。 
  我從龍椅上站了起來,看了看身邊的宦官楊衛辰。宦官裡面,只有他可以預知機要。他手捧金盤,盤中放有擦汗用的絲巾。連他,面色也相當尷尬。 
  鑒容倒是沒有發作,他走到楊衛辰身邊,扯過一條絲巾,走到放置冰水的盆子前,對臉上快速地潑了幾下冰水,然後一抹臉。 
  由於過於用力,他的皮膚有點發紅,可他也沒有暴怒的樣子。 
  「雖然欺人太甚,但如今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擾心,本就是一種戰術,是不是?」鑒容面上帶著一絲驕傲的微笑說。 
  「天下四瀆,河、濟、淮、江。山東府失守,下面淮水就危險了。」我雖然不是心急如焚,但也心亂如麻。 
  北帝大軍,在山東府內大肆屠城。割下的人頭,堆積成台,稱為「京觀」。可以存活下來的,唯有年輕婦女和青壯年的工匠。婦女,在戰爭中的命運,可想而知。而選擇工匠,說明北帝的周圍,也不乏有識之士。 
  南軍也並非處處潰退。龐顥軍在壽陽,與李方信大戰五次,獲得勝利。其慘烈程度,可歌可泣。 
  八月四日,我親自到達國史館,要求史官們詳細記錄下這段歷史。 
  「將軍龐顥,卸去盔甲,戰馬的防護也一併去除。僅穿老母縫製的紅色裡衣,手持長矛,出入李方信軍隊四次,殺敵無數。他下令,自己的軍隊,如果有人回頭逃跑,就砍掉他的頭顱,如果有人向後退步,就砍掉他的腳。顥身先士卒,軍士們一鼓作氣,李方信敗退。仍不放棄,追敵百里……」 
  我陳述完這段戰史,一個年輕的史官認真地問我:「皇上,在戰爭中,臣等記載下龐顥將軍的名字,將軍百代流芳。但更多死去的英烈,卻不會留下名字,怎麼辦呢?」 
  我看著那個年輕人坦白肅穆的臉龐,是啊,雖然李方信軍隊暫時潰退,但我們損失的,也是無數鮮活的生命。歷史,從來沒有記載過小人物的名字。儘管,他們是勝利的元素。 
  我無法回答。昨天在宮中,看到齊潔帶著祈禱平安的符咒。我問:「這是為誰?」 
  齊潔回答:「陛下,奴婢的父親去世了,可是家族裡面的從兄弟,如今有好幾個在家父過去衛戍的護南府。有兩個,過年時候,才剛娶親。」 
  我默然,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無論高低貴賤,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愛情與人生,如果立傳,未必不精彩。只是,戰爭的車輪之下,生命總歸是渺小的。 
  毫無疑問,不論勝負,這場令天地失色的大戰,必將改變每個人的人生。 
  龐顥的戰法,開創了南朝軍隊的一個時代。鑒容總結道:「顥之戰法,取自孫臏。我們當初訓練騎兵與步兵協同時候,就想要貫徹這一戰法。直到遇到李方信軍,才得以實踐。車騎與戰者,分為三,一在左,一在右,一在後,易者多其車,險者多其騎,厄者多其弩。當初,我們也沒有底,但對於熟悉南方過去的李方信,只有試試了。龐顥,他終於沒有讓我失望。」 
  我多日繃緊的臉,也露出一笑:「虧得你薦任的人,鑒容,你有一雙慧眼。」 
  龐顥追擊,等於插入了北境。鑒容害怕他遭受包圍阻擊,命令他回援山東。 
  龐顥對我們派出的使者說:「決戰千里,當隨機應變,並非宮廷內部的人士可以算計到。太尉命我回去,我不得不從。然而,博古通今的京城謀士,還是比不上我們野外用實戰取得知識的人。請你如實回稟太尉大人。」 
  使者回來後,鑒容對我笑道:「如今,我們遙控,確實不便於他這樣的人。」 
  於是我們決定,讓顥軍賞罰生殺,得自專決。只是一個要求,配合大軍行動,必須及時。 
  龐顥並沒有像北帝一樣,在北境報復性地屠殺。他只做了一件事,無論北地莊稼與瓜果成熟與否,一律收割。可用的,歸於我軍。 
  河南王攻打護南府,其實是最早開始的戰役。但龐顥回到山東邊境時,戰爭仍然繼續。護南府內,下到六七歲的孩子,上至古稀的老人,一律參加了戰鬥。 
  河南王不愧為一代梟雄,他很有章法。在動亂之中,戰爭要有恰當的對手,才能激發無窮的鬥志。縱使犧牲生命,如果遭遇的是強手,便不辱沒自己。 
  北軍在護南城外,首先使用了巨大的鉤車。宋鵬命令士兵把鐵環製成巨鏈,拉住巨鏈,鉤住鉤車。這樣,鉤車既不能前進,也無法後退。入夜,天公作美,居然起霧。護南府士兵組成的敢死隊,砍斷鎖鏈。 
  一計不成,北軍改用三稜面錐形頭的「沖車」。但在我上次巡視護南府後,宋鵬等人,就不斷加固加厚城池。即使沖車力量強大,每次也不過落下幾十升塵土而已。 
  河南王派隨軍長史,北國才子,散騎常侍尉遲德與護南府交涉,要求他們投降,並以自己人格保證絕對不傷害城內一人。 
  這場對話,數日之後,在京城的我們才知道詳情。 
  三伏天裡,年幼的竹珈坐在御座之側,仔細聆聽宋彥的敘述。 
  「我哥哥出城,隔著五十步,與尉遲德交涉。哥哥說,君是尉遲先生嗎?兩國交戰,我不可以和外國人建立友情。久聞你的大名,這樣不禮貌地相見,十分遺憾。但錯處,不在我們。 
  「尉遲德說,宋鵬將軍,是否宋舟老將軍的長孫? 
  「哥哥說,先祖父不幸,名達四方。 
  「尉遲德說,河南王問候將軍。以護南府,不過十萬人。破城,是早晚的事情。即使不攻打,圍城數月,必定也會糧絕。將軍是聰明人,何必死守愚忠? 
  「哥哥回答他,昔年南北雙方建立盟約,如今無故入侵,破了一次誓言,就再無誠信可言。即使我們願意投降,百姓擔憂貴國皇帝的殘暴,寧死也不會答應。更不用說,我們深受皇上信任,所謂報答,就在今天。 
  「尉遲德笑著說,看將軍一面之詞,似乎南方很有氣節。可山東府並列為四鎮,司馬真的狼狽,我軍無人不知。難道少了城池掩護,南國軍人,就是如此? 
  「我哥哥說,山東府的事情,你們怎麼知道不是我國誘敵深入的計策?太尉的神機妙算,屬於軍事機密,這裡恕我不可以告知。我們四鎮,說穿了,不過是皇上的馬前卒,真的精銳部隊,怎麼可能開始就投入。少了司馬真,對皇上有什麼損失?至於我們,只是做好自己的本分。事已至此,多說無用。軍旅之中,沒有禮物送給你。今日,算是相識的開端。將來,不希望還和你如此會面。」 
  竹珈聽到這裡,興奮地一拍小手,對宋彥道:「你的哥哥,說得真好!」 
  我和鑒容,正在研究定安府的形勢。楊衛辰捧著硃砂盤子,侍立一邊。對我們而言,此種舌戰,確實精彩,但於戰局,並無半分改變,小孩子像聽說書,只會被當作血腥戰爭中的亮色,如果宋鵬可以保得平安,我想,許多年以後,竹珈還是會對他提起這段往事的。 
  鑒容疼愛地看了看竹珈:「年紀很小,已經聽得明白這些,算是個神童了。到他十歲,就可以單獨處理一些簡單的政務了。」 
  他說著,將手裡的毛筆,沾上硃砂,畫上一個箭頭。 
  「龐顥的軍隊,趕到定安府還要十天時間。我們派去增援徐斌的五萬軍隊,與徐斌軍隊加起來,人數不過十二萬。形勢很危急,如果徐斌失敗,就不得不動用十萬京畿後備了。」 
  我鄭重其事地點頭。回頭看見竹珈正皺著眉頭在問宋彥:「你的祖母和嫂子,真的也在城內?」 
  我心裡一動,戰爭爆發以後,宋舟的遺孀以及宋鵬的夫人,沒有通知朝廷,就去了護南府。我知悉以後,宋彥交給我一封短信。宋舟的老夫人寫道:「國家危難,妾等女流,不能馬革裹屍,故赴長孫所在護南府,誓與此城共存亡。」 
  宋彥垂下眼睛,對著竹珈點頭。 
  竹珈歎口氣,道:「我相信你的哥哥。我也希望,有這樣的哥哥。」 
  我看到,宋彥黝黑俊秀的臉上,落下了眼淚。生於這樣的家庭,任何人,都足以自豪。 
  此時的護南城,戰爭已經進入了白熱化的階段。河南王勸降不成,命令士卒,肉搏攀登城池。北方士卒的屍體,不斷從城頭落下,損失近萬人。 
  護南城,仍然不破。可是北方士卒的屍首,已經堆積得和城頭一般高了。 
  我沒有同任何人說,但在我的心裡,已經把護南城的鬥志,看作是一種精神的象徵。此城在,我就不會灰心與失望。 
  北帝到定安府後,居然大搖大擺地要求將軍徐斌給他送美酒。徐斌回報他一個罈子,裡面卻是他自己的尿。北軍與我軍,在定安府外的曠野,開展激戰。 
  十日,我每天都盯著大殿的入口。那些傳到我手裡的戰報,有些沾染血跡,有些為汗水所污,最後的一天,我等到的是一個帶傷的孩子。 
  他跪在我的面前,訴說著定安府的末日。 
  「將軍和北軍殊死搏鬥,身受數十處創傷,毫無懼色。北軍從四面八方殺來。我們的人數,越來越少。血流成河,幾乎淹沒了腳踝。北方騎兵,攜草火攻,將軍自知無法突圍,對臣說,要跑得出去,就告訴皇上,徐斌恨不得浴火重生,為陛下剷除敵人。」 
  我淚眼模糊,徐斌雖然統軍多年,資歷又老,多年以來,卻一直沒有陞遷,和二十多歲的宋鵬等人平起平坐。但他臨死,卻能說出這番話來。我這個皇帝,聽了怎能不辛酸? 
  鑒容長歎,他對陳賞說:「你先回去,準備行裝吧。」 
  雖然沒有月亮,煙霧中,一團團漆黑的人馬,從各個方向,向建康疾馳,如向大河奔流。建康從今天開始,實行戒嚴。無數的街口,篝火閃爍。篝火之間,被黑暗吞噬著,彷彿沒有任何生命。 
  「將領,與士卒同安樂,共危難。這就是父子之兵。」我的耳畔,迴響著鑒容的聲音。明白過來,想起鑒容已經去了軍營,集結軍隊。眼前站著的沉穩青年,是王榕。 
  「太尉出戰,你自告奮勇要做長史。朕很高興,你沒有王琪那樣的偏見。今天下午,王琪對我說,太尉有才能武功,善於收買人心,讓他出戰,解圍之後,恐有不軌。」 
  王榕微笑:「臣之所以要去,就是想讓老人家不要說話了。如今危急關頭,還分許多作什麼?臣本就不是爭權奪利之人,游離兩派之外。但臣夫妻,對陛下和太子絕無二心,於公,是臣下;於私,是家奴。自古以來,南北大戰,無非為了名位權利,或者抬高個人身價威望。但臣看,太尉並無此意。」 
  我有點感動,王榕曾是覽的書僮,如今更像是覽的影子。 
  明日一早,大軍就要出發。因此雖然已是深夜,我還是來到大營。我穿著戰袍,立於高台之上。 
  不多時間,我已經對這支軍隊充滿信心。火把下面,左為青龍旗,右為白虎旗,前為朱雀,後為玄武,這支軍隊是鑒容的心血。可以看到,使用矛的士兵,比較矮小。控發弓弩的士兵,相對高大。部隊的編排,是「同鄉同理,同行同伍」。 
  火光映在我的臉上,想是太陽神在夜間對我的饋贈。我大聲地說道:「朕是女流,但朕是天子,有一顆皇帝的心。朕毫不懷疑你們的忠心,今晚,朕看到各位一往無前的氣概,就知道我軍必勝。務必放心,任何付出,都會得到朝廷的回報。朕要華太尉代朕指揮,朕相信你們,會服從他,如同服從朕本人。建功立業的時刻已經到來,憑著團結一致,憑著你們的勇氣,我們將會戰勝所有的敵人。蒼天在上,保佑各位,也保佑我們的國家。」 
  高呼萬歲的聲音,我已經聽不清楚,我只是注意著鑒容的眼睛。他儀表堂堂,從來沒有如此的輝煌過。 
  入睡之前,我反覆地撫摸著他的面容。他臉上冒出的胡碴,使他顯得更加俊美。 
  「我會一直蓄須,除非取得勝利。」鑒容說笑著,寬下衣袍,把野王笛放到桌上。 
  鑒容看著屋裡面的燭光,溫柔地說:「這個笛子,你替我交給竹珈吧。許多人都說我攥權謀利,但我,沒有父母、兄弟、妻子、孩子。我只有你,阿福。普天之下,我只有你,所以,我也愛竹珈。戰爭會讓一個孩子成長得更快,所以,你把我從不離身的笛子交給孩子吧。軍旅之中,攜帶此物,終究不便。」 
  我在他的懷裡,哽咽起來。我又要和他分別了,這一次,何時重逢? 
  鑒容的皮膚,像魚脂一樣,細膩光滑。 
  他的肌肉,卻是堅硬的,充滿了男性的力量。 
  鑒容,我終於明白了。不獨芳姿艷質,而有勁骨剛心,那就是你。可是,非要如牡丹焦骨,才可以譽滿天下?我不願意。 
  我恍恍惚惚,覺得嘴唇上是他的手指,然後他堅定地說:「我一定回來,我發誓,即使我只剩下魂魄。」 
  我伸出舌頭,才發現,他居然咬破了手指。我的唇上,是他的鮮血。 
  他真傻,每次都只會用血,來說明自己的心。 
  我抱住他,吻了上去。 
  啟明星的見證下,我親了他的眼睛,鼻子,嘴唇,一遍一遍。出發的時間就要到了,他幾次張口,但終究不忍心說出來。 
  我走到床後,捧出一把寶劍。 
  「鑒容,這是武皇帝的劍。在我執政以後,還沒有人使用過它。你拿去吧,把劍當成是我,陪伴在你的左右。」 
  此劍,名為「玄一」。 
  其紋,列星光芒。 
  其光,水之溢塘。 
  其色,冰之將釋。 
  我伸出指頭,一瞬間,我的血絲,順著劍刃妖異地微笑。 
  鑒容呆呆地看著我。我笑了:「傻瓜,只有你會用鮮血盟誓?」 
  我小心地把劍鞘繫在他的腰間,又蹲下身,給他穿好了靴子。 
  靴面折射曙光,我幾乎掉淚。但這種時刻,忌諱哭泣。 
  我緩緩抬頭,望著他笑:「容,答應過我,你要回來的。」 
  紅色日出,鑒容的腳步漸漸遠去。 
  戰爭,何去何從?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可憐天下蒼生,也可憐我和容,昭陽殿裡長大的孩子們。 
  曉角秋茄馬上歌,黃花白草英雄路。夏去秋來,我軍可算是備嘗人世艱辛,極盡忠臣的冤苦。我把內政和朝事全部交給王琪父子,京城治安和宮城保衛托付柳曇。我所有的注意力,已經全放在烽火戰場上。蔣源奉命住在東宮中,參謀軍事。他對於任何的報告和數字,都能過目不忘,配合破虜軍行事,也井井有條。有了他的分析,雖然我處於深宮中,千里之外的戰爭,也能一目瞭然。 
  龐顥軍南下以後,按照鑒容的指示,繞過了圍城護南府,直接插入山東腹地。在山東府一帶,受到留守將軍言嘉的阻截。言嘉與龐顥有殺兄之仇,因此,雙方激戰分外殘酷。根據匯報,十五天裡,屍橫遍野。夏季屍體腐爛很快,戰場上臭氣熏天,令人作嘔。從日出到日落,反覆爭奪。龐顥軍隊,都夜不卸甲,裹創連戰。可是,雙方都不能取勝。言嘉處於他國的土地上,所要做的不過是攔住龐顥的去路,阻止他與鑒容率領的主力會師。但是龐顥每消耗一份力量,都會減少自己的戰鬥力。而且,鑒容軍隊在徐州,以不足二十萬人的力量對抗北帝數倍於己的大軍,形勢十分不利。因此,消滅言嘉,迫在眉睫。 
  宋鵬鎮守的護南府,根本無法得到救援。日夜不能休息,士兵們眼睛乾澀,用手去揉,幾乎都生眼瘡。北朝河南王的軍隊,也是騎虎難下。攻城損兵折將超過三分之一的,就已經代價過大。面對護南府的固守,傷亡慘重的河南王軍隊,怨聲載道。北帝下令給河南王「如果不取下護南府,你們就不要活著回到長安」。河南王命令士卒把這個命令附在箭頭上,射到護南府內,表示攻堅的決心。我也知道,護南府已經快要彈盡糧絕。但縱使憂心如焚,也只能讓他們孤軍奮戰。 
  鑒容的軍隊,每天都有三次快報送到建康。因為天氣炎熱,我們的戰馬不慣辛勞,許多都生了鞍瘡。為了讓戰馬得到恢復,鑒容下令士兵們自己背負重物。跋山涉水中,鑒容和王榕也不騎馬,領頭步行。他到了徐州附近,有名軍官夜間襲擊渡河,偷襲北軍,殺死數名敵人。但鑒容仍然命令將他斬首。左右的人勸說。鑒容回答:「軍有軍規,國有國法。如果此次按照情理通融,將來所有人都不聽號令,就不是贏得敵人幾個頭顱,而是我全軍覆滅的危險。」此事以後,軍隊沒有一個人敢於有絲毫懈怠。 
  鑒容之行軍,最推崇孫子兵法之言。他的軍隊把口號記錄在旗幟上。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動如山,難知如陰,動如雷震。八月底,他們在淮河南岸與北軍大營隔水相對。我問蔣源:「你看太尉佈陣,是否有利?」蔣源看了地圖上的圖形後,笑著說:「淮河之南此刻比較北岸,並無太大的優勢。但進入雨季,水流逆上,則北軍不利。起先,北帝之副將陸慎想搶渡淮河。但北帝以為冒險,缺乏退路,所以才能讓太尉陳兵對岸。」 
  我道:「周易上說,師,左次,無咎也。這樣說來,你也認為,我軍破敵有望?」 
  蔣源苦笑:「陛下,那也不一定。臣總以為,戰爭要做最好的準備,最壞的打算。戰事,如同烏雲一樣,霎時間就可以漿合,又如同飛鳥,霎時間一哄而散,變化無窮。對於太尉大人,理應想到每一種情況。」 
  竹珈在邊上聚精會神地聽我們說話,他的眼睛,越發明淨。他眨著眼問:「母親,北帝為什麼不聽老將之言呢?」 
  我拍拍他:「因為皇帝往往以為自己是天下最聰明的人。忠言逆耳,自古皆然。可是竹珈,你要記住。箭,好比士卒;弩,好比將帥,發射的人,好比君王。雖然你得到了好箭好駑,但也不可以剛愎自用。聽取各方面的意見,但不完全傾向任何一方。把智慧集中於你的運籌帷幄,博采眾長,而高於他們,就是勝算大半了。」 
  竹珈不解:「什麼意見都有,我怎麼知道什麼是好,什麼不好?」 
  我回答:「因此,一個君王,不需要多大才能。只要有良好的判斷力,也可以守成了。」 
  竹珈點頭,他用小手拉我:「母親,難道護南府,就等死嗎?你看看宋衛率,好可憐。」我順著竹珈的眼光看去,宋彥面容黑瘦憔悴不少。我長歎,推己及人,如果自己的家人都在護南府內,我恐怕還沒有他堅強呢。 
  可是我們實在無力去挽救護南府,我走到宋彥的面前,告訴他說:「昨夜,朕已經秘密下令,要求你的哥哥棄城突圍了,最遲後天他應該可以收到。」 
  宋彥的肩膀哆嗦了一下,他鄭重地跪下,眼圈紅了:「陛下,今天的護南府,早就沒有糧食。聽說,城裡的茶葉、紙張和馬匹都已經被軍民吃完。大家爬到樹上,吃盡了麻雀。最後,連城裡的老鼠也都吃絕。救兵不可能來,所有人都知道一定會死,但沒有一個人動搖,也沒有怨言。大家所有的,不過是對皇上,對國家的一片丹心。因為犧牲了護南府一城,可以為野戰的王師,爭取時間,牽制兵力。哥哥常說,陛下對臣一家有重恩。金銀財帛,莊園童僕,皆來自於陛下,自己有的,不過是軀體而已……」 
  我潸然淚下,忍不住按了按宋彥的肩膀,以示撫慰。他又道:「陛下,護南府破,哥哥也就不在世上了。當初北方圍城之日,哥哥就給臣寫信說,如果城破,他沒有顏面給陛下留什麼遺言。只是要臣將來告訴侄兒們兩句詩:孰知不向邊廷苦,縱死猶聞俠骨香。」 
  他的話音剛落,東宮裡面的人們俱是無語哽咽。我看到竹珈捏緊了拳頭,繞過帷幕,跑出大殿。我跟他來到殿外,昔日嬌艷的花木,如今也只是秋風裡的愁紅慘綠。竹珈白皙的臉蛋上,帶著與童稚不相稱的悲傷。 
  我蹲下身子,對竹珈說:「愁紅慘綠今宵看,卻似吳宮教陣圖。其實,太子你只有經歷過現在的場面,才可以更快地長大。知道為什麼許多人貪圖享樂,偏好冶艷詞風嗎?因為他們沒有經受過足夠的苦難。苦難,是一種財富。竹珈,你是我的兒子,我不許你哭出來。即使要哭,也不能讓人家看到。」 
  「在娘親面前也不可以嗎?」竹珈的鳳眼裡滿含清淚。 
  我摟住他:「不行。雖然你年紀小,可你是男孩子,娘親還要依靠你。竹珈哭了,為娘就克制不住了。」 
  竹珈點了點頭,便真的沒有哭。 
  我有些辛酸,楊衛辰捧上鑒容的來信。鑒容的筆跡,清麗以外,多了一種肅殺的風骨。他寫道:「報秋聲,一葉倉梧。昨夜巡營,迤邐行至陔下。冷月無聲,蘆葦蕭疏。念及項羽當年惜敗於此,至今為英雄遺恨。楚漢相爭,勝負決於氣勢。背水一戰,尚需破釜沉舟之決心。護南城破,不過三日。圍城日久,北軍厭戰。我料定河南王,必定圍三缺一,是以南軍,尚存一線生路。已命龐顥接應突圍。然以宋鵬為人,城破之日,就是他赴義之時。人死,有重於 
  泰山,有輕於鴻毛。宋鵬,死得其所,乃我輩之楷模。」 
  我握著信紙,指尖顫抖。我與鑒容,一年光景,幾度別離。淮水之畔,當年是楚漢決戰的古戰場。但對於歷史,勝與負,不都化作了塵土?為英雄者,以慷慨赴死自豪,但對於自己的情人骨肉,有意義嗎?我的想法若是洩漏一分,就是動搖軍心。但我,確實痛恨戰爭。 
  三日之後,護南府城破。宋鵬讓副將龔鳴突圍。龔鳴逃至龐顥軍中的時候,左右只有七個勇士。我記得昔日巡視,護南府的繁華,十萬軍民,只剩八人!龐顥長史詳細的記錄,放在我的面前。我幾乎不忍閱讀。 
  當天,龐顥問龔鳴:「你們有幾天沒有睡了?」龔鳴搖頭,回答說:「不記得了。」龐顥又問:「為何不勸宋將軍一起突圍?兩月之內,你們戰鬥超過百次,已經盡到責任。」龔鳴回答:「將軍向南叩頭,告訴我說,我之子女,皆在建康。我沒有後顧之憂。我能夠死,你們可以為我報仇。然後,他走進了祖母宋老夫人點燃的大火中,和樓閣一起化為灰燼……」 
  於是,鐵漢龐顥流淚了,他手持鋼刀,坐在自己的大帳前面,說道:「我軍前方,還與北軍交戰。但今夜,顥為各位守衛,大家可安枕無憂。」 
  作為君王的我,除了表彰功勳,撫恤遺孤,也不可以起到直接的作用。不管自己是否承認,戰爭中,即使是一個女皇,也是自動被排斥在外的。對於男人們來說,勝負關係榮譽,因此不得不用鮮血捍衛。而對於女人,戰爭意味著犧牲。長江日夜的波濤,才是淚海。 
  龐顥和我們的通信,已經不能正常進行。軍事步驟,為了防止洩密,都暫時停止。九月中旬,龐顥忽然率軍發起總攻。龐顥手舉大旗,以「錐形陣」,率領部隊衝擊言嘉軍營。因為他來勢兇猛,言嘉命令軍士以長蛇陣迎戰,當龐顥軍進攻的時候,長蛇的兩端變化成雁形。龐顥軍混亂,龐顥奪取北軍戰馬,向山谷逃跑。當北軍進入山谷的時候,早已埋伏在上的三千名弓箭手,由龔鳴指揮,向北軍騎兵猛射。用三千人分成四隊,輪流發射,一箭連一箭,言嘉本人,被流矢擊中脖子,陣亡。龐顥軍一鼓作氣衝出山谷,拿下了山東府。 
  鑒容此刻,才下發命令。第一,命龐顥燒燬山東府城,準備迎戰向南推進的河南王軍隊;其次,命令收殮言嘉屍體,送還北帝大營;第三,修築壕溝,沒有指令,不得迎戰。 
  此後,雨季終於到來。建康城裡,也是陰雨陣陣。可是根據戰報,河南王軍,仍然在快速推進。同時,我方的糧草供應,也出現了危機。兵部運糧士兵,報告戶部不給撥糧。我根本沒有料到這點,因此為之氣急。 
  當天,我在東宮緊急召見王琪長子,王覽的從兄,戶部尚書王祥。見面以後,我當面質問:「你實說,近日建康米價,漲到多少?」 
  王祥不慌不忙:「兩千錢一貫。因此,臣無法調配給太尉前線足夠糧食。本來每年的庫存,都來自於六州。現在六個州都在作戰,陛下也是知道的。」 
  我大怒,不禁聲色俱厲:「難道如此,你就沒錯了?戰爭期間,不能各自行事。你作為戶部尚書,早在數月之前,就應該未雨綢繆,向嶺南或者四川調集庫存。再說,這些天來,我們忙於軍事,都無暇關心國庫,你也應該及時報告,抑制米價。」 
  王祥雖然戰戰兢兢,但口裡依然不服:「陛下,米價飛漲,是由於人心惶惶。如今護南府破,龐顥為北軍牽制。太尉和北帝僵持,也不知結果。戰場上的人,就該取得勝利,安定人心。臣……臣……即使變出百萬石大米,也不能防民之口。」 
  言罷,王祥抬頭看我的臉色,終於不再說話。 
  我冷笑:「你做事,你父親都知曉?」 
  王祥的面色由紅轉白。 
  我轉身叫:「楊衛辰。」楊衛辰機警地站在我的後面,我下旨意,少不了他。 
  「你送王尚書回去,對他父親傳達朕的口諭。王祥失職,延誤軍情,其罪當斬。以其外家,免官禁錮。戶部事,由侍郎歐陽顯圖代理。」 
  王祥離開後,我一個人在書房邁步。無意識的,我把手掌罩在盆花之上。只看著自己的指甲青白,生生地揉碎了花瓣。雨水敲打窗欞,把叢叢金黃色的菊花都打殘了。黃金甲冑,如果缺糧,也會黯然失色。我一陣目眩,跌坐下去。 
  「陛下。」正在這時,我跌到一個人的手臂裡面。睜開眼,清瘦的身軀,絕好的面容,正是周遠薰。婕妤事件,我查不出他有什麼破綻。這些日子,他作為黃門郎,奉命在東宮侍奉。其實,就是陪伴年幼的太子而已。我還是到現在,才想起他來。 
  「陛下不舒服,臣去叫人來嗎?」周遠薰很聰明,說這話,明顯帶了質疑。 
  我搖頭,這個時候,如果讓大家知道我不舒服,不是亂了眾人的心緒? 
  「不,朕不要緊。你偷偷去,把太醫令史玉傳到書房來。記住,只能叫史太醫本人。」 
  「是。」周遠薰把我扶到龍椅上面。伸手拉過一個軟墊,擱在我的背後。 
  屋裡面鴉雀無聲,我忽然問他:「怨我嗎?」千言萬語,何從說起? 
  周遠薰茫然地搖頭,彷彿不明白我說什麼。他半跪著,給我整好袍角,轉身離開。我歎息,他一定明白我的話。 
  這幾日,我的身體起了變化。自己是過來人,也並非沒有察覺。因為處於節骨眼,我自欺欺人,總想沒有那麼不巧。但剛才的眩暈,不過是證實了我的猜想…… 
  果然,看著太醫的眉峰。我已經知曉,沉吟片刻,我率先問:「是有了?」 
  史玉道:「是。」通常此種時刻,太醫應該說恭喜陛下,但這回,老太醫沒有說。 
  我笑了笑,輕聲道:「雖然不是時候,總不是壞事。」 
  太醫神色複雜,到底年過古稀,眼光也透徹些。 
  我把手掌移到腰間,眼見到自己的手背泛起粉色。我懇切地對太醫說:「此事,不適合外傳。緣由老先生你也知道了。但朕最近身心勞瘁,恐怕傷及胎兒。老先生務必設法為朕安胎。只要將它當成補藥,交到東宮給韋娘就行了。」 
  太醫走後,我凝望雨窗,輕緩地撫摸腹部。我第一次懷孕的時候,王覽病重。第二次,鑒容身在前線。難道說,我生孩子就要比別人經歷更多的痛苦?如果在和平年代,不知鑒容會有多麼高興。但今時今日,我不能讓鑒容為我分神。這幾個月,尚可瞞過眾人,也就先不要他知道吧。 
  因為多了一重牽掛,我就更加憂愁,面上卻不能露出來。糧食是軍中的血脈,幾天以來,鑒容親自撫慰士兵,均分糧草。即使一個瓜果,也與眾人同享。他隔岸視察,不避矢石,因此,左右的人尚沒有離心。可是這樣下去,待雨季結束,如何面對北帝大軍的總攻?現在向其他地方徵調糧食,遠水也解不了近渴。 
  正在此時,四川的穆國公送來了百萬石的大米。四川到達首都,至少三個月。推算起來,六月就已經出發。我喜出望外,穆國公派來的使者是他的心腹謝憲亭。謝憲亭請求我單獨召見他,我自然答應。 
  此人雖身材矮小,但目光炯炯,他見到我後說道:「國公此次調糧,是應太尉之托。太尉大人,在五月就給國公去信。」 
  我眨了眨眼睛,鑒容並沒有將此事告訴我。謝憲亭的面孔罩上了一層陰影,他壓低了聲音道:「國公爺要臣對陛下進言,華鑒容雖然是皇親,但他已經是太尉,位極人臣。如果將來克服失地,削平國難,恐怕沒有更高的位置,再讓他陞遷了。」 
  我頗感詫異,畢竟國公在皇族孩子裡面,最為喜歡鑒容。怎麼如此講話。但細細想來,也不能見怪。我道:「對於鑒容,也許名利並不那麼讓他嚮往。當年朕的曾祖父殺死立功的大將譚愷,人們至今還扼腕歎息,說是『太平本是將軍定,不許將軍見太平』。國公的提醒,本是好意。但此中道理,朕自己會分辨。」 
  謝憲亭聞言叩頭,伏在我的腳邊,道:「皇上,國公爺說,江山是陛下的。不論將來風雲如何,我四川只效忠於皇上一人。」 
  「嗯。朕可以體會,替朕謝謝國公爺。」我剛轉身,卻見楊衛辰已經站在遠處。 
  我命謝憲亭退下,才打開鑒容的書信。鑒容寫道:「天降大雨,河南王軍,日夜急進,深入三百里,到達山東府界。與龐顥軍成掎角之勢。我軍以逸待勞,可乘其弊而擊潰之……」 
  我微笑,他可算是胸有成竹。只是沒有龐顥這樣的勇將,任何一個統帥也不會如此躊躇。我將看過的信交給楊衛辰,他馬上將信件放在火上燒掉。我問道:「太尉與蔣尚書不謀而合,你也是個人才。在滿宮內侍中,你是朕的心腹。現在朕問你,你對這次戰事,有何見解?」 
  楊衛辰低下頭:「陛下,奴才是宦官,不宜參與意見。」 
  「朕叫你說,你怕什麼?」 
  楊衛辰的頭勾得更低:「兵者,詭道也。以奴才的愚見,無論太尉,還是北帝,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最後的戰場,會是徐州城下。」 
  我問:「何以見得?」 
  「若是水戰,除非用當年對付曹操那樣的方法,方可險勝。即便最終取勝,想要消滅北帝的軍隊,還是要靠陸戰。淮河附近的徐州,乃兵家必爭之地。太尉大人,是以自己吸引敵軍注意力。趁如今陰雨不止,徐州城守將,一定是在奉命挖深壕溝,整修城牆。如果龐顥將軍勝利,便可與太尉一同夾攻北軍。如果龐顥將軍失利,太尉也只有從淮河退守徐州,才可以避免被北軍蠶食。」 
  我心下一驚,雖然我向來知道楊衛辰有見識,卻不知道他看戰局如此明白。如果楊衛辰會一直忠心,他有些謀略,倒也無妨。但如果被他人利用,會不會變成潛在的威脅?轉念間,又想到楊衛辰如果有些許野心,此刻盡可以藏起來,何必坦言?我也就鬆弛下來,微笑道:「衛辰,你的謀略,在內宮中,有些可惜。」 
  楊衛辰跪下:「陛下,臣是奴才,命運不可逆轉。奴才在宮中,平時見識不少,才長了些智慧。如果奴才一生困於鄉間,也就難免見識鄙陋了。人生總有機緣,奴才如今受陛下信任,因此才冒死上言。此戰結束以後,奴才發誓,絕對不對政事再發一言。」 
  我正想開口,突然一陣噁心。皺著眉頭,強忍下去,對他說:「衛辰,在這麼多內宮人中,只有你一人參知機要。朕若信不過你,又何必選你。只是,你是聰明人。戰事結束以後,莫讓人知道,你預知佈局。」 
  河南王能征善戰,如此行軍,恐怕與北帝說他「貽誤戰機」有關。不出所料,北軍軍隊雖多,但千里奔走,士兵疲倦不堪,弓弩上的膠也因為受潮,而失去彈力。與龐顥一戰,北軍大敗,河南王率殘部敗退邊境。我向來主張「莫追窮寇」,因此,龐顥放過河南王直接南下,北帝軍隊也就急於與鑒容對陣。 
  雨季過後,根據探子回報,因為天氣濕冷,北方軍人水土不服的很多,有些人還染上瘟疫。北帝唯恐瘟疫擴散,將患病者全部丟棄到山谷中。因此,軍中不滿情緒日增。 
  天開始放晴,北軍就在淮河對岸,每天給駿馬輪流洗澡,以顯示自己的馬匹精良。鑒容針鋒相對,命令選取上千匹母馬,與其子馬分開,將子馬關在軍營中間,放那些母馬到岸邊。母馬思念子馬,紛紛嘶叫。結果,對岸的北軍馬匹,不聽吆喝,紛紛涉岸過河。一日之間,不戰而獲軍馬近千。此事在我軍軍營中,傳為笑談。在宮中,也被當成故事來說。北帝震怒。 
  十月初,北軍分為兩隊,一隊由陸慎率領,出其不意地繞過淮河,進攻徐州。徐州城內,有近八萬人。鑒容將王榕派到徐州,帶話給守將夏侯炎:「守將如果堅守十天,大軍肯定前來救援。十天後,大軍若是不來,徐州就任守將處置,朝廷也不會怪罪。」 
  另外一隊,由北帝自己帶領。於十月初三,強渡淮河。鑒容命令南軍在河灘擺下槍陣,槍尖一律朝外,防止騎兵衝撞。北帝軍隊以火船開路,南軍利用十丈長桿百根,固定在河中樹立的巨木之上,當焚燒的火船接近,長桿尖端的叉子,迎擊火船。火船不能進退,燒成灰燼。與此同時,我軍士兵在浮橋上以大炮發射巨石,敵船若被擊中便即刻下沉。鑒容下令,凡是落水的北軍士兵,不用俘虜,一律殺死。到了第二天,淮河的下游,也被鮮血染紅。 
  由於傷亡眾多,北軍終於後撤,稍作集結,彙集到徐州。鑒容也日夜行軍,趕到徐州。此時的徐州,白天也是濃煙滾滾,暗無天日。又遇淮河暴漲,山洪暴發,龐顥的軍隊也因此不能及時救援了。 
  竹珈的乳母松娘,是王榕之妻。因此東宮聚焦徐州時候,孩子也格外緊張。陸慎攻城,不如河南王有章法,但卻格外強力。陸慎對自己的軍隊說:「世上只有更強的力量,絕對不存在攻不破的城池。」 
  鑒容的軍隊,與北帝的軍隊在徐州野外遭遇,形成拉鋸之勢。因此在第十一天的時候,夏侯炎與王榕仍在苦戰。我在東宮,和蔣源分析形勢,始終沒有休息。竹珈的旁邊,坐著周遠薰和宋彥,宋彥給竹珈講著守城的情況:「陸慎用一百門攻城巨炮,萬石齊發。但徐州樹立木柵,抵抗飛石。陸慎又把士兵分成三個梯隊,輪流攀城。但徐州城放下無數點著火的草繩,那些士兵,都跌落下來。徐州守卒,從城牆根挖掘地道,陸慎軍不知為陷阱。戰車至地道處,皆倒塌入陷。夏侯將軍袒露上身,頭系汗巾,站在徐州城頭擂鼓。戰鬥至第十天,決定反守為攻,王榕親自站在徐州城的最高處,戰場形勢,一目瞭然。陸慎軍隊異常勇猛,砍倒柵欄,填平壕溝,但夏侯炎仍然不出戰。王榕只得派傳令兵問他,將軍打算應戰,還是退守呢?夏侯炎說,既然老子打算應戰,兔崽子們先替我們填壕砍柵,老子和兄弟們為何要阻止?王榕遂向他致歉,說不知道將軍的策劃。可是,等到陸慎軍隊攻到城下,夏侯炎還是沒有動靜,王榕再次請人詢問他,夏侯炎不耐煩地說,戰鬥緊要關頭,叫我幹什麼?反正王大人的陣法,我已經牢記。但具體的火候,我們軍人才懂。午後,徐州城下,夏侯炎忽然率軍吶喊擊鼓,聲音雷動,北軍破膽後退。此時,雙方交戰於城外。北軍,士氣開始衰弱,而我們的氣勢,猶如朝陽,正在旺時。」 
  竹珈聽到這些,眉飛色舞,但轉瞬間就蹙起眉頭:「儘管這樣,仲父還是危險,是不是?」 
  宋彥單腿跪下:「老天有眼,吉人天相。」周遠薰的臉色,紋絲不動,他一向就緘默少言。如今我才想起,東宮喧嘩的人聲中,幾乎沒有過他的聲音。 
  蔣源道:「直到今天,太尉軍與徐州軍,仍然不能會師。其實,北軍等於攔腰切斷了兩軍。除非太尉或者夏侯炎軍隊吃掉北帝或者陸慎一部。不然,龐顥軍隊抵達之前,有寡不敵眾的危險。」 
  我看了看天空:「明天可是月食日?太尉在明日,預備發動總攻擊。是否會不利?」 
  蔣源揚眉:「這個嘛,太尉大人說了,我往,他亡,縱有不利,也是對方。太尉大人自從出征以來,還沒有剃過鬍鬚。大人也說了,戰鬥勝利,他才會淨面去髯。陛下,你好幾日沒有休息了。為了明時後日和將來,你也要先回昭陽殿休息。臣等在此等候,有特殊情況會立刻報告的。」 
  我歎息,這些話雖然是豪邁之言,我卻不能夠興奮。他不信鬼神,可是,真的沒有命運嗎? 
  夜深了,冷月照著巍峨的宮殿。昭陽殿的翠竹,帶著殘夢搖曳。戰場的水深火熱,似乎是另外一個遙遠的世界。這個夜晚顯得格外安靜,我根本睡不著,吃了安胎的湯藥,嘴裡越發苦澀。 
  竹珈手持著鑒容給他的野王笛,踞坐在窗台上,望著月亮。 
  「母親,我常常把月亮當成是爹爹,無人的時候,我就會對它說話。而且,覺得月亮會對竹珈笑。」竹珈說。 
  自從我知道懷孕以來,每次面對竹珈,都感覺到一點內疚。大人的事,怎麼樣讓孩子理解呢。我慈愛地抱住他:「你的爹爹肯定會聽見。」 
  「他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他是一個頂好的人,母親比你稍微大一點的時候,你爹爹就照顧我了。那時候,整個世界都是他一個人支撐。所以,他會很累……」我說不下去。 
  如今想到王覽,我就會有一種浸透骨髓的靜謐感。這種靜謐,和戰爭以來,周圍的喧鬧與騷動完全不可調和。對於他,我的情感,已經超過了對故人的愛戀、對傷逝的悲歎,而是獨立於塵世的,最完美的記憶。他沒有任何缺陷,因為他短暫的生命,這種美好永遠地定格。鑒容和王覽是不同的,鑒容和我,我們都是苦苦掙扎於世間的人。 
  竹珈還不足以猜出我的想法,他道:「我剛才對月亮祈禱,希望保佑仲父勝利。母親,我可以看到月亮,但看不到仲父,他比月亮離我更遠。」 
  我把他抱到懷裡:「竹珈,你的爹爹,一定會保佑我們的。記住,不管將來發生什麼。你是我的長子,帝國的儲君。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百姓家的小孩,做媽媽的最為寵愛,說是金不換。你竹珈,是皇帝的孩子,對母親來說,即使給我整個江山,我也要竹珈。」竹珈的小腦袋靠著我。我們母子,相依為命。過去,我把他當成王覽的遺念,感情的寄托。以後,他會成長為一個獨立的男子漢,不同於任何一個人。竹珈,就是竹珈。 
  第二天,鑒容的軍隊對北帝大營發起總攻。蔣源告訴我說:「如今我們有一個優勢,就是北帝的糧草接濟困難。當初太尉在北帝的後方,派出了一個游擊分隊。他們穿上北軍衣服,隱藏在山林中。夜間見到北軍糧隊,舉刀就殺,見到車輛聚集,就縱火焚燒。因此,北軍的後備如同驚弓之鳥,惶恐萬分。但我們也有劣勢,正面攻擊,我們目前只剩餘十萬人,而北帝這裡,即使損耗很大,也還有二十多萬人。北軍的騎兵善戰,我們騎兵新建,幾乎沒有正面對抗的經驗。徐州的王榕、夏侯炎,自身難保。龐顥,則鞭長莫及。因此,形勢於太尉也很不利。」 
  從這天早晨開始後的三天,我們沒有一個人可以鬆懈片刻。到了這種時候,也不會覺得疲倦。第三天,鑒容那裡派回來一個人。 
  來人正是陳賞。他的臉面上,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血,還是敵人的血,僅可認出他來的兩隻眼睛,還燃燒著殺氣。他跪在我的面前,送上鑒容的親筆信。 
  陳賞一字一句地稟報:「夏侯炎部,已經難以支撐。昨日王榕派人告知太尉,說他們不欲落入敵手,萬不得已,要殺身成仁。太尉大人回答說,我華鑒容還活著,你們就必須活著。兩軍分割,這算是唯一的約定。太尉大人,對付北方騎兵,打算採用卻月陣法。昨天下午,派出我們的主力。太尉大人以御賜『玄一』寶劍割破靴子,然後將寶劍插入陣地。對大家說:我是朝廷三公,不可以死於敵手。我在這裡,絕對不會後退一寸。如果你們在前方戰敗,我就在此用此劍自殺。決不會讓各位死,而我獨活。」 
  陳賞所說的卻月陣,是圍繞插著白羽的兵車,組成半圓形的隊伍。當對方騎兵攻擊,則兩側出現弓箭手,在箭手的背後,隱藏巨大的弓弩,上面架設長矛,兵士用大錘擊打,發動長矛攻擊,殺傷力很大。在過去,僅僅實踐於中小規模的戰爭中。但對於數十萬北軍,這種方法也不能不說是鋌而走險。 
  我走到一旁,背對著東宮眾人,將信紙從封套中抽出。一定是軍情緊急,鑒容草書數行: 
  「阿福,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身前身後名。然而於我,不過視名望如浮雲而。成全天下,只為一人。山河破碎,國難當頭,我之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唯牽記你與太子。望京師同仇敵愾,汝母子多加珍重……」 
  我看到這裡,已經淚流滿面,卻見信尾還有一行字:「我派陳賞回京,因其夫人,不日臨盆。鑒容不幸,生而喪父;竹珈,亦為遺腹之子。因此不欲使陳賞之子,再遭喪父荼毒。」 
  鑒容,你只知道保全他人的性命。那麼我呢,我也懷著你的孩子呀!難道我的孩子,又會是一個無父的遺孤? 
  死去的人,萬事皆空。而活著的人,痛何以堪? 
  飛花漫天,恰似忠魂當空舞。 
  此生只為一人去,莫道君王情也癡。 
  鑒容,我要你活,我——相信你。     
  《菊花台》第六部分   
  第十一章 十面埋伏(1)   
  如驚蟄的悶雷,在天外狂飆,當我們等待得幾近崩潰的時候,一個消息來到了宮城。此前,我們已經和前線斷絕了兩日聯繫。 
  「陛下,陛下!」楊衛辰腳不點地地從宮門衝進來。 
  我身邊的竹珈,也從座上跳了起來,向楊衛辰跑去。 
  我的腳像灌了鉛似的,就是挪不開。那份奏報,通過竹珈的手,到了我的手中。每個人都在注視我,空氣在這個瞬間凝固。 
  奏報上面,有一個象牙的扣兒。我費了好大力氣,才把它解開。上面的字,我看了一遍,又仔細讀了一遍。 
  環顧四周,我的語氣出奇的平靜,彷彿我的心也始終是靜如止水:「太尉軍逼退敵軍,龐顥軍黎明時分已經與太尉大軍會師,我們勝了。」 
  一片沉寂,竹珈的童音歡呼起來:「打勝仗了!太好了!」他說完,撲到我的懷抱裡。我狠命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腕,才確信這不是夢。 
  這時,東宮裡才激起聲浪。「謝天謝地。」蔣源說。他擦擦眼睛,臉上浮起笑容。 
  楊衛辰的臉漲得通紅。 
  宋彥淚流滿面,周遠薰輕輕地拍他的後背。 
  為這場勝利,我們付出了太多。我高興嗎?我高興,因為戰火不再蔓延,鑒容安然無恙,我的孩子可以盼到父親。我傷感嗎?我傷感,因為生靈塗炭,有多少女人失去了愛人,又有多少孩子成為孤兒?作為一個帝王,個人的感情,也是天下的事情。而天下的人,也會牽動帝王的心靈。 
  北帝兵敗如山倒,在後面的七天裡面,他帶著殘餘的數萬軍隊向北方逃跑。龐顥始終在後面追趕,但我軍僅僅是「追趕」,而不是「追擊」。即使有消滅他們的機會,龐顥也只是坐視。因為北軍大敗,戰爭就可以偃旗息鼓,至少在十年以內,他沒有力量重新侵犯南方。但是,如果把他殺死,就等於和北國處於勢不兩立的仇恨地位。南朝雖然勝利,但來之不易。我們也不可能有佔領北方的實力,關於這點,我或者鑒容,都很清楚。 
  人的精神是很古怪的,當你用全力支撐某一樣信念的時候,你可以超乎尋常的堅強。可是,如果有一天,這個支撐你的信念不再存在,你會變得比想像中更為脆弱。徐州大捷以後,我就開始病了。 
  多日來不眠不休,焦慮、困苦、懷孕,我煎熬得太久。現在每天,我用一半的時間處理政務,一半的時間臥床休息。我的秘密,只有韋娘、齊潔還有史太醫知曉。畢竟鑒容還沒有班師回朝,現在就宣佈這個消息,沒有任何好處。 
  自從王祥被罷免,王琪沒有絲毫的反應。我把這種沉默,看作是一種聰明的舉動。如果他為兒子申訴,會增加我對王家的反感。如果他上表引咎辭官,也不會增加我對王門的好感。王覽的家族,得到了太多的恩澤。可是,他們這些年,讓我失望到心涼。我回憶起王覽臨終的囑咐,說千萬不能拔高外戚,現在真的後悔自己的意氣用事。月滿則虧,水滿則溢,我的做法,腐蝕的,是一個最清華的門第。如今,我嘴上對任何人都不會承認。但是,我保存王家的體面,也只是保留我自己的面子而已。 
  散西風滿天秋意,夜靜雲帆月影低。這一夜我信步來到昭陽殿的水池邊,凝視著水中的星月倒影。繁華過後,我陷入沉思。錦繡的河山,生死的大限,在秋蟲的吟哦中,使我如同癡人。 
  「陛下還是不能夠釋懷嗎?」韋娘在我背後輕歎,給我加了一件衣服,「陛下,你的身子不同以往,更要保重……」 
  我點點頭:「阿姆,不知道將來如何對竹珈說呢。」 
  「什麼都不用說,孩子以後會明白的。何況,他是這樣善良貼心的寶貝呢。」韋娘回答。 
  「北帝就要進入北國邊境了,這次戰爭也終於平息。可是,我心中總是惴惴不安。」 
  韋娘笑了:「陛下還年輕嘛,有了身孕,自然會多想一些。等以後有了一大群孩子,就不會如此多愁善感了。」 
  入睡之前,我照例打開了太平書閣的密報,上面的內容令我的心頓時狂跳起來。 
  工整的小楷寫道:「昨夜北國長安發生政變。中書令杜言麟等,持先帝遺詔,廢言太后,擁戴太原王即位。北帝之外家言氏一黨,盡皆滅門。太原王秦,先帝庶子。昨日之前,無人知曉。現確定為昔日樂師趙靜之無疑。」 
  啊,果然,就是你啊,趙靜之。當初就已經預感到了,所以今日我不會意外。死去的北帝,借助外戚言氏上台。北國後黨勢力強大,現任北帝居於嫡長,當太子時候,地位堅如磐石。北帝大敗,民怨沸騰,他的精銳力量都被消滅,手握軍權的言氏兄弟也先後陣亡。等待多年,有什麼比這個機會更加合適呢? 
  這是去世的北帝所希望的嗎?不,他只是給了自己的長子一個選擇的機會。濟南的大火以後,他為了保護靜之,才把他送給我。如果繼位的太子不一意孤行,如果他勤政愛民。那麼太原王秦,永遠會泯滅在 
  歷史的天空中,只是作為絕代的琴師趙靜之而存在,也許他會一直生活在南國了。 
  我想起那個炎熱的夜晚,鑒容對我說的猜測,他在我的手上寫的「廢立」兩個字。杜言麟的舉動,看似冒險,其實一步步都是深思熟慮的。以他心機之深,行事周密,也難怪少年時代就被視為頂樑柱了。 
  北朝的政變者,可以被理解為坐山觀虎鬥。但是,我可以責怪靜之嗎?沒有他,南北大戰仍然會發生。我鼓起勇氣注視燭火,輕嚙著下唇。關於靜之的每個回憶如畫浮現,半個時辰不知不覺就溜走了。秋夜涼風習習,禁城裡面巡視的宦官,似乎也畏懼寒冷。凝重的梆子聲就徘徊在昭陽殿的西北角,餘音顫抖著飛入我心,如冰寒徹。靜之,此刻在長安的龍座上想些什麼呢?無疑,他的最高要求是活下去。無奈,我和他,都是命運擺佈的棋子。 
  北國有兩個皇帝,那個在邊境上的,不過是喪家之犬,砧上之魚。沒有人會在這時賦予他同情,結局可想而知。覽說過,皇帝的位置,是最沒有退路的。我想起那個流星雨的夜晚,我和靜之並肩相依。但願以後還是保持此種感受,讓和平的種子延續在中華大地。 
  人,是不能抱怨自己的命運的。我並不怨母親,讓我成為了皇帝。鑒容出征之前的那個黎明,對我堅定地說:「我不相信轉世。但如果重新開始這一生,我還是華鑒容。」 
  夜晚,我夢見了鑒容。 
  迷離中,鑒容錦袍高冠,英姿煥發。他的眼睛,瀉著如水如霧的光焰。他的笑容,明朗得如同朝陽。 
  「阿福,阿福。」他深情地呼喚,張臂欲抱。 
  我又羞又怯,錯開身子,含笑凝望他。他黑了些,瘦了些,但他還是他。 
  我剛想告訴他我有了他的孩子,可是轉瞬間,他就消失在黑暗裡面。 
  只有我一個,還是我一個…… 
  「容!」我尖叫著醒來,滿身是汗。齊潔的聲音在帳外響起,婉轉如玉:「陛下做夢了嗎?」她燃著了燈,遞給我一杯茶。 
  我搖頭,吩咐道:「去打開窗子,朕氣悶得慌。」 
  窗外,星移斗轉,烏雲遮月。一陣涼風吹過,瀟瀟秋雨灑落。 
  齊潔沉思了很久,才問我:「陛下,別怪奴婢多嘴。現在陛下還要瞞著大人嗎?大人在徐州了卻殘局,心裡面不知道有多麼牽掛陛下。告訴他這個好消息,不是等於給了他勝利以外最大的獎賞嗎?」 
  我微笑:「先不忙,等他回來吧,不出十天,他就可以凱旋回京了。我們要在建康城門舉行盛大的歡迎儀式,朕本人也要登上城樓。我打算派蔣源先到軍中,去慰問他們。」 
  齊潔想起來什麼似的,道:「對了,奴婢有件事情一直想說呢。最近這兩個月,禁宮的衛士,多了好些生面孔。陛下在太尉大人回來之前,不是準備遷回東宮去嗎?奴婢今天去了一趟那裡,看到的幾個隊長都不熟悉了。」 
  我點頭:「前面光顧著戰爭,朕倒疏忽了。太尉自從上次的行刺事件後,便交出了禁軍的管轄權,你也是知道的。柳曇上任,大約就調了些親信。但衛戍的人選,朕還是得親自過目。明天你去和楊衛辰說,讓他把這些人的名單和檔案搜集齊了,送到上書房。」 
  一口一口地吃著茶水,我念叨起柳曇這個人來。王家和鑒容針鋒相對,倒是他得個便宜掌握了禁軍。他有皇族血統,我還是信得過的。只是上任不久,就換了班底,心也太急了。 
  鑒容離開我,已經整整七十天了。兩個多月中,每一天都是無盡的相思。抬頭看雨中的夜空,像是夢裡他的眼波。雨點的節奏,猶如凱旋大軍,馬蹄與步伐疾徐相間。赫赫聲威中,鑒容指點江山,顧盼自豪,該是多麼令人神往。 
  我徐徐摸著自己的腹部,對著裡面的胎兒說:「你爹爹就要回來了,我們一家人,永遠不分開。」有了鑒容、竹珈,和這個將要出生的孩子。溫馨的夢境成真,是殘酷的戰爭以後,老天厚賜給我的最好的禮物。 
  第二天,蔣源出發去鑒容大營。我對他說:「朕盼著你跟著太尉的大軍早日歸來。」 
  蔣源笑容開朗:「臣自當竭力向將士們傳達聖上慰勞的厚意。眾人重見天顏之日,千般辛苦都會煙消雲散了。」 
  鑒容回京,指日可待,我也知道自己難免面露喜色。北國的政變,還沒有進一步的消息。我走到上書房,翻看奏折。 
  書桌的上方,有一方新貢端硯,平滑如鏡,我可以看見自己的笑容。可是,讀了幾頁後,我的笑容凝固了。 
  我合上奏本。這是怎麼一回事? 
  東宮新任命的衛軍隊長裡面,居然有王氏的家奴,並且毫無資歷,如何可以擔當此任?我沉思著,命令楊衛辰:「叫柳曇來見我。」 
  柳曇很快到來。他年過半百,鷹鉤鼻子下面,是很薄的嘴唇。他有一張自負而優美的面孔,皇家的血脈,賦予他天生的優美,也加深了他的自負。 
  我把名單往他腳下一扔:「怎麼回事?這樣的人可以當上禁軍隊長?將來有一點點差池,你怎麼擔當得起?」 
  柳曇皺眉,回答:「這是王尚書令推薦的人選。臣和他共事,雖然並不很親密,斷然拒絕亦有所不妥。」他與王琪素來不親近,太平書閣的奏報也很清楚地指出這一點。因此,我並沒有深究的意思,只是尷尬於他們的私心。禁衛軍,號稱銅牆鐵壁。但混雜的新鮮血液,如果不純粹,也就不存在堅不摧的禁軍了。 
  我的太陽穴直跳,有些憤怒:「王琪沒有能力節制你,你們都是大臣。他是外戚,你是皇族。難道你就甘心受別人驅使?你什麼也不用說,把這些人退回王家去,朕自有道理。下次還這樣,你自己上失職的折子吧。」 
  柳曇為父皇寵信,在皇族中間,屬於長輩,因此我今天第一次對他嚴厲地說話。退出書房的時候,我看到他的額頭上出了一層汗珠。 
  望著窗外的青天,我笑得苦澀。最後一次去濟南之前,覽曾經說過,舉賢不避親,王家的人,確實沒有經世的才能,因此不提拔。我當時不以為然,還覺得覽自謙。可是,今天看來,王琪雖然文采卓然,但在政治上真應了一個「狹隘自私」。而他的兩個兒子,不僅庸碌……我不願意想下去。 
  王琪的年紀已過七十,即使有出格處,畢竟也可包容。至於他的兩個兒子,一個已經被我禁錮在家,另外一個,向來兢兢業業。雖然沒有功勞,總也沒有大過失。處罰他們,實在有損王覽的英名。這一次和平在望,我也不願意起什麼波瀾。讓柳曇退人給王門,也算是無聲的警告了。 
  「陛下……」楊衛辰想說什麼,卻沒有講下去。因為,他曾經發誓,在戰爭結束以後,不對政治再發一言。 
  我體諒他的心情,收起一臉陰雲,對他微笑:「去準備吧。朕明日要去自己的皇陵。」自從戰事興起,我還沒有去過王覽的長眠之地。人的感情,總是要有寄托的。對王家越失望,我就越思念王覽時代。他的清明氣息,他的溫和笑容。 
  秋日的原野,是一片原色的曠達。遠處山間的一川紅葉,勾勒出謎樣的道路。莊嚴的皇陵之下,秋菊盛開,百草清芬,好似潑墨的圖畫。 
  春天以來,我一直對面對著覽的墓地,有所不安。可是,等我經歷過戰爭的浩劫,再次坐在我和他共同的陵墓面前的時候。我的心,卻意外地坦然。即使死去,覽仍然有著超人的寧謐和美好的氣息。每一棵花草,都是祥和的生命;每一塊石頭,都是堅強的物質。在這座陵墓前面,最初的哀傷已經化成溫暖。我還活著,在我進入這個死亡庇護所在的地方之前,我必須要努力生存。 
  蒲公英隨風飛過,一直飄到百步外,竹珈的腦後。竹珈還是小孩子。在偉大的建築面前,他是個渺小的黑點。我噙著淚花望著他。不知道何時開始,竹珈到了他父親的陵前,就會流淚。今天孩子跑得遠遠的,在山腳下,仰起頭好半天。我明白,那不是因為頑皮,只是因為不想讓我看見他哭泣。因為他是我的兒子,帝國的太子,他不可以有普通孩子的喜怒哀樂。這何嘗不是我的殘忍? 
  我一直耐心地等待著。終於,竹珈朝我走過來。看到了我,他露出燦爛的笑容。可是,我也注意到,他的眼圈,還有點發紅。 
  「母親,我剛才告訴爹爹我們打勝仗了。爹爹一定會看到孩兒的,對嗎?」 
  「嗯。」我點點頭,把竹珈的小手放到我的衣襟裡面。這孩子像我,哭過就會手腳冰涼。我愛竹珈,遠超過對自己的生命。我之所以想要個孩子,也是因為皇家近半個世紀血脈單薄。即使肚子裡的孩子是個男孩,竹珈的地位仍然是鞏固的。那麼這個男孩,可以為竹珈輔助。竹珈,已經不可能同我所期望的一樣,依靠覽的家族了。 
  「仲父會帶著十萬大軍回來嗎?我也去建康城門看好不好?」 
  我抱著他,親親:「好啊。不過,你仲父最多只會帶幾千人進城。」 
  他不解:「為什麼呀?」 
  我解釋道:「即使取得勝利的是十萬大軍,只要不是御駕親征,進京之前,大軍也必須留在 
  揚州。這是祖宗的規矩。即使是母親,也要遵守。你仲父是忠義之臣,自然更加清楚其中的利害。」 
  回到東宮之前,天氣已經起了霧。我抱著竹珈,透過車簾看。本來就已經弱勢的陽光,被雲層遮擋而消失。竹珈問我:「母親,我爹爹真的在佛國看著我們嗎?」 
  我和竹珈額頭碰額頭,說:「佛的世界,本來不過是給世間的人們一時的安慰。但因為有了你爹爹這樣的人,佛國必定永生。你仲父要求我,把所有陣亡的將士的名字,刻在石碑之上。我也答應了。」竹珈的眼睛,更加明亮。 
  俄而,大雨傾盆。我剛到昭陽殿,就看到陸凱彎著腰,站在雨幕後面。 
  「陛下,北宮的那個婕妤身體不行了。」他湊近我,低聲說。竹珈掃了他一眼。竹珈平時頗不喜歡太監們鬼鬼祟祟的。但他畢竟是孩子,所以也就乖乖跟著阿松徑直到側殿他的住處去了。瘋掉的婕妤,牽涉到我的母后。我默許對竹珈隱諱這事。陸凱——自然知道我的心思。 
  我皺眉,想了想:「去叫周遠薰,讓他陪朕到北宮去。」 
  周遠薰的身上,竟然有股酒氣。他和我來到北宮的時候,因為路滑,他差點摔倒。反而是齊潔拉了他一把。 
  北宮也有好的住處,目前沈婕妤就是在最上等的房間裡。因為她的身份,除了少數幾個人,沒有人知道她還活著。 
  「你也認識婕妤吧?」我問周遠薰。 
  他蒼白的臉上閃過疑問:「她是婕妤?怎麼會這般田地?臣只不過見了她幾回,還以為她不過是個白頭宮女呢。」順著周遠薰的纖瘦影子,我看到史太醫和幾個宮人在床頭忙碌著。那個曾經風華明媚的女子,只剩下一把支離的病骨,在床上奄奄一息。 
  我不敢刺激她,只是走到邊上,踮起腳瞧了瞧。陸凱和太醫低聲絮語,輕聲奉勸我:「陛下,這裡陰氣重。恐怕對陛下龍體不利。奴才斗膽勸一句,您還是出去吧。這樣一個人,陛下在她臨終來看了這麼一眼,已經是天大的福分了。」 
  世態炎涼,我記得小時候,陸凱就是我的貼身宦官。那時候,童稚的他見了沈婕妤,就會臉紅得像個 
  蘋果。可是今天,他說此話毫無感情。我指了指遠薰:「你,過去看一眼。」 
  周遠薰本來茫然若失,聽了我的話,猶豫地向前。許是半醉,腳下綿軟。夢遊般來到床頭。他慘白的衣服,在大雨的黃昏下。給我如同鬼魅的不吉利之感。 
  臨死的女人看著他,遲疑著伸出枯枝般的手指。嘴裡說著什麼,像是隨水漂流的人,拚命要拉取岸邊的垂枝。周遠薰瑟縮了一下,舒展開身體,半俯下去。 
  我等待著婕妤說些什麼,但是過了兩炷香的時間,屋裡更加沉寂。只有廊下的水滴,打在石板上。 
  周遠薰的眼睛濕潤了,他伸出手指,為婕妤合上眼皮。我終於無法知道這其中的秘密了。而遠薰,他知道什麼嗎?沒有任何證據,我也不該再傷害他。 
  史太醫這時候才走到窗前,我以目視意,讓他跟著我走到隔壁的屋子。 
  「她還是熬不過去。」我歎息。 
  「是啊,受了太多苦。再多的靈丹妙藥,也無法將這多年的風霜逼迫彌補回來!只是陛下……」史玉的眼睛忽然有了老年的混沌,「上次陛下和太尉在時,曾經問過老臣婕妤有無生育……」 
  我斜過臉:「太醫不是說沒有嘛。你難道也會誤診?」 
  太醫的臉像是給我的目光刺了下,僵硬了不少,他顫巍巍地說:「但據臣如今仔細推斷,她很可能是懷過孕的,後來卻……卻遭受過宮刑。」 
  我不寒而慄:「你是說幽閉?」 
  他說:「是的。」 
  女子宮刑,以木棒椎打腹部,使其喪失人道。過去只是存在於書上的殘酷刑法。可是,竟然真的有過。是誰下令的?還有誰呢?我像逃跑一樣的離開了北宮。我自己就是一個母親,而且還在懷孕。夜色裡面,我母后的絕色笑容如曇花一現。 
  一到昭陽殿,韋娘正站在風口裡面等我。我見到她,馬上撲到她胸口。 
  韋娘忐忑地問:「去北宮見那女子了?」 
  「她死了。」我覺得自己變得神經質,語音不知是哭還是笑。 
  韋娘一聲不吭,把我領進臥房,柔和地說:「你不該去看她,認為她已經死了就是了。在宮內,她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因為她不過是長河中的一滴水,所以你不用為此難過。人都是自私的,如果當年戚夫人不想憑借自己的青春嬌寵為兒子博得太子位,也就沒有她們母子後來的慘劇了。」 
  撥開亂蓬蓬的劉海,我抬頭看見銅鏡裡面韋娘的影子。她的美麗,在她四十多歲的時候,仍然會令大殿生輝。她的笑容,不如母后那樣鮮明,但她的眼神比母后更加堅定。 
  我呆滯地說:「韋娘,會有報應嗎?我已經失去了王覽,不能再次失去心愛的人了。」 
  韋娘的耳語軟和如泉:「沒有的事。報應,只是一個無稽之談。王覽算得善良,縱使有什麼報應,絕對也被他的功德抵消了。現在只要陛下幸福。死灰絕對不會復燃,詛咒也不會變成現實。我,韋碧嬋,願意為我的孩子賭上生命,你們不會有事。」她笑了。 
  我剛要回答,卻看到齊潔進來,她滿頭大汗:「陛下,周郎好像發了酒瘋。在宮門口嚷著要面聖。」 
  韋娘詫異:「喲,出奇了!這孩子怎麼會這樣的?」 
  我擺擺手,意思讓他進來。 
  他問我:「陛下,你為什麼要臣去呢?」 
  我無言回答。只是,我想趁最後機會,試探我的懷疑。 
  周遠薰笑了:「陛下不相信臣。有的人,就是條狗,沒有人相信。」 
  齊潔挺起腰板:「遠薰,你真醉瘋啦?這裡是什麼地方?」 
  周遠薰歇斯底里地哈哈大笑:「我沒有。你是齊潔姐姐,她是韋姑姑。坐著的,是至高無上的皇上,神慧……」 
  我瞠目,可就在這個瞬間,齊潔猛然抽了他一記耳光。齊潔秀氣,可一巴掌,周遠薰就坐到了地上。我倒吸一口冷氣。站起身,蹲著,去拉遠薰。 
  我輕聲說:「是受了驚嚇嗎?對不起。以後不要喝酒了,遠薰。這世界還有希望,也有人等你去給他希望。」 
  他喃喃:「要趕我出宮了?我上次昏迷,醒過來的時候想,還不如去死呢。別人都有明天,我呢……」 
  「你不用出宮,就在這裡好了。朕會和過去一樣照顧你。」 
  他一隻手摀住臉,不說話了。我靜悄悄地看了一會兒,才讓宦官們進來。把他抬回住處去。 
  七天以後,鑒容到達 
  揚州。按照律例,勝利的將軍必須在京畿留下自己的軍隊。所以,後日上午,鑒容只會帶三千名軍士入建康。戰爭的時候,都城人心惶惶,可戰爭結束才一月不到。北帝就成為了茶餘飯後的笑話。天子腳下的人們,歡天喜地地準備著慶祝。從東門到皇宮,一律扎上綵帶,掛上綵燈。勝利的陶醉,使天子腳下的人們欣欣然。儘管他們要比六個州的百姓付出得少,但榮耀歸於他們,彷彿是天經地義的。 
  這日,太平書閣送來了兩個密報。第一,昨夜,北帝在他的逃往地——彭城,被太守所殺,屍體運往長安。新的皇帝,赦免了他的殘軍。這個是必然的結局。 
  第二個消息,卻十分古怪:昨夜,有一道姑朱妙雲,出入尚書令王琪府。現住在京郊平民賀良夫婦家中。 
  道姑?那怎麼樣呢?王氏崇佛,但禮待道姑也不是什麼大事。而且,我不記得自己密令過他們監視王家。最奇特的是,太平書閣的這個密報下面,用赭石色的蠅頭小楷寫道:該女擅長巫術,朝廷恐有異動。陛下明察。 
  太平書閣,從來就是一個工具。他們按照皇帝的命令行事。他們只要用耳朵、眼睛和手,不需要任何思維。可是,今天卻出了破天荒的第一遭。而且,這個指控,重於霹靂,非同小可。我第一個想到的是蔣源,但蔣源已經作為特使到了 
  揚州。第二個,是歐陽顯圖——雖然陳賞如今地位稍高於他,但是,萬一王家有什麼不軌,讓與鑒容親近的陳賞去查,缺乏公正。深夜時分,歐陽顯圖入宮。 
  一天之後,我聽到了那個道姑的供詞:王琪次子王鯤,代理的吏部尚書兼京兆尹,請她設法詛咒華鑒容。還有,王鯤問她,當今皇上的壽數如何? 
  我聽了,幾乎站不穩。這是大逆不道,在過去,僅此一問,就可以謀反的罪名滅族。但是,王鯤,是否只是一時糊塗?王琪謹慎,應該不知道此事?還是他知道? 
  歐陽顯圖在我面前,用很低的聲音說:「皇上,此事應該立刻處置。如果不利於陛下,臣以為陛下不可以留情面。」 
  我渾身顫抖,幾乎不能相信。不要說,王鯤以巫術詛咒鑒容十分可笑,如果我死去,竹珈年幼,他們王家可怎麼辦呢?鑒容如今握有重兵,難道會坐以待斃?如果我不在了,以鑒容的性格,決不會給反對者一絲一毫的餘地。他不是賞花愛樂的貴族少年,而是經過血的洗禮的老鷹。 
  「去請御史大夫趙遜再審問一遍,然後你們一起入宮。」我說。 
  「陛下!」歐陽顯圖質疑,這個湖南才子執拗地看著我,「陛下……」 
  我搖頭。王家到底要幹什麼?他們沒有軍隊,怎麼可能成事。僅僅憑著自己是太子的外家,就可以挾天子以令諸侯? 
  我正在思慮,楊衛臣已經上前道:「太尉手書。」 
  我接過來一看,鑒容寥寥數字:「明日入京。昨夜夢見你,今晨又見喜鵲。時至今日,你我,苦樂兩心知而。玄一名劍,見面後,雙手奉還。靜之繼位,干戈可望化為玉帛。區區之心,只願白首相隨。」 
  白首相隨?歸還寶劍?可我們兩個,卻成了詛咒的對象。為什麼? 
  鑒容就要回來,在此之前,我是否應該逮捕王鯤,或者隱而不發?鑒容入京,難道……花瓶無風自倒,隨著 
  瓷器的破裂,我的心臟怦然。 
  楊衛辰吃了一驚,我果斷地說:「衛辰,你現在馬上就出宮。為朕做一件事情。你騎朕的 
  千里馬出建康,到揚州傳朕口諭,著將軍龐顥,帶滯留的十萬大軍尾隨太尉。不用入城,明日只要等在建康城外。」 
  楊衛辰已經恢復鎮定,他問:「什麼理由?明日是凱旋之日,大軍跟進,沒有原因,有損太尉名聲。」 
  我歎道:「沒有任何原因可說。只是為了保險。」 
  楊衛辰聽令後就離開了。我第一次發覺,他的步履,異常敏捷。輕巧快速。 
  午夜時分,歐陽顯圖和趙遜進入昭陽殿。 
  為了防止別人偷聽,我命令陸凱本人,手持蠟燭,環繞著牆壁照著。齊潔袖藏匕首,站在我的身邊。 
  事實確鑿,我已經無可否認,我只是說出心裡話:「這樣看來,王鯤確實有謀逆的事實了。但朕實在想不通。別人謀逆,不過圖富貴,王鯤說話都不利落,富貴至此,為什麼還要做這種蠢事?實在奇怪。」 
  歐陽顯圖說:「陛下,應該立刻下令包圍王家。如果只是王鯤個人所為,沒有牽連到陰謀,陛下再放了別人也可以。」 
  我的頭痛得厲害,好像有許多螞蟻,咬噬著我的心。我說:「朕已經下旨,要宋彥帶領禁軍,監控王家,不許任何人進出。朕還命令柳曇、陳賞也入宮來。約莫也快到了。」 
  趙遜的白鬍鬚因為生氣而不斷地擺動。他黑著臉:「王鯤小兒,實在不爭氣。恕臣直說,出了這等事情,如果出於親情就該寬宏大量,如果不能饒恕現在的舉動實在拖泥帶水。下午時分,陛下就該先發制人,逮捕王氏父子,緊急告知太尉大人,城內可能有變。何必要老朽再去審問,貽誤時間?」 
  我低著頭,口渴,端過茶盅,又煩躁地丟下。陸凱突然不動了,如今牆頭草也有風聲鶴唳之嫌疑。我派了一個又一個的宦官出東宮傳喚。但是,柳曇沒有來。陳賞也沒有來。 
  凌晨,外面一陣腳步,柳曇差人送來一個盒子。 
  我命令齊潔打開,那裡面,是一顆帶血的人頭。 
  空氣窒息。那個人頭是乾涸的蠟黃,他的眼睛還沒有閉上,那是陳賞! 
  我像掉進一個無底的冰窖之中,慢慢地坐了下來。午夜至今的天大懷疑成了真實。原來柳曇和王家合力謀反。消息走漏,因此他們提前動手了。或者,這時候動手,本來就是一個計劃。還有什麼比進入東宮,離開大軍的華鑒容更加容易殺戮的呢? 
  我沒有感到憤怒,甚至也不吃驚。只是有點被作弄的難堪。種種跡象面前,是我優柔寡斷。王玨說過:「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我把京城的一切交給我以為最值得相信的一文一武,他們背叛我,絕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但我,現在無法得知具體的緣由。 
  不用想了,我派出的人,都已經被殺。如今,楊衛辰如何?竹珈怎麼樣?宋彥呢?最後,鑒容幾個時辰後會進入建康。他們用我當誘餌? 
  來人相當禮貌,好像事不關己。他對趙遜和歐陽顯圖說:「兩位大人,柳將軍說,二位還有家小,這個時候不應該在內宮,請你們跟我出去。」 
  歐陽顯圖仰天大笑:「皇上面前,這樣說話?家小,不過是幾條命而已。我今天自己都不想要命了,準備跟著我家裡人到地下團聚。想不到你們處於無人質疑地位,居然造反。這樣做,難道柳曇自己就沒有家人嗎?」 
  趙遜突然給我跪下,磕頭:「皇上,臣等無能,沒有早點查悉奸臣。今後,陛下自己保重。」 
  他還沒有說完,已經被穿著鎧甲的軍人拖走了。 
  我一動不動,和齊潔、陸凱被一些佩戴刀劍的軍人囚禁在書房裡面。我作繭自縛,還可以怪誰呢? 
  陸凱殷殷地哭泣起來,也不知道他為什麼那麼傷心。宦官哭起來,不男不女,在黎明的陰寒中,令人毛骨悚然。我們的屋子裡面,還有陳賞的頭顱。老天和鑒容開了個殘酷的玩笑。他苦戰回來,迎接他的將是自己人的屠刀。而他苦心維護的,初為人父的陳賞,因為他的關心,成為第一個刀下之鬼。 
  「陛下放心,太子現在肯定最為安全。即使要廢掉陛下,他們也必須保住太子,不然無法節制其他地方。而且太子也是王家的血脈。」齊潔異常鎮靜。 
  我相信,可是鑒容呢?此刻,鑒容也許正在建康的郊外。竹珈是我的孩子,肚子裡的這個也是啊……我心亂如麻,四周只有陌生軍人的腳步。白天到來了,可我的眼睛裡面,只有黑暗。 
  就在這個時候,有個軍人走了進來。他是個年輕人,毫無特色的臉龐。但他的眼睛裡面,掠過一絲類似憐憫的神色。 
  「陛下,請您準備到城樓去。」 
  「這是為什麼?朕受驚嚇,需要解釋。沒有心情去城樓。」我回答。我不需要憐憫,但自己必須維護自己的尊嚴。 
  他沒有一點不耐煩:「陛下,您不得不去。您的親信,還有太子,都在這裡……」面對我冷漠的眼光,他說不下去。 
  「太子怎麼樣?」我直視他。 
  「還好。陛下的奶娘在照顧他。柳大人吩咐對韋娘要客氣。」 
  他轉身,背對我:「陛下,臣不可以多說了。陛下在這裡,是坐以待斃。去城樓,也許還有轉機。」他的話說得很輕。但陸凱卻停止了哭泣,他不明所以地望著這個軍人。 
  我玩味他的話,可是,難道要我親自去城樓看那血腥的場面?但是,我必須去。即使犧牲我自己,我也要竭力一搏。我說:「保證所有人安全。朕可以去,但至少讓侍女攙扶朕。」 
  他低頭:「這不是一個普通士卒可以保證的。但臣會向上轉達。陛下,請吧。」我離開書房的時候,陸凱爬過來,抓住我龍袍的下擺:「陛下,以後不知道能否再見。奴才服侍陛下多年,這輩子值了。陛下……千萬保重。奴才這裡拜別了。」 
  我掏出自己的手絹給他:「陸凱,別再哭了。你自己保重。」 
  他泣不成聲。齊潔和我上車,周圍的人,全部是新面孔。這些人,不過是十八九歲,長著農夫的樸實面孔。他們作為士兵,是沒有選擇權的。將來,他們都會被定義為叛軍。成千上萬的生命,填補的只是幾個人的欲壑和野心。 
  在車上時間不長,齊潔對我說:「陛下,天無絕人之路。先帝爺曾經說過,柳曇比我父親齊延要短視得多。」 
  我沒有聽進去,突然,我問她:「你說先帝?我父親嗎?」 
  「是的。」齊潔的臉迎著霞光,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就覺得她似曾相識。此刻我忽然想到,從這個角度,在晨曦中,她居然有點像我的母親! 
  齊潔注視我:「沒錯。先帝北伐的時候,奴婢跟著父親在護南府中。先帝在城中不過三天,就決定了奴婢的一生。雖然也知道,先帝寵幸我,不過是因我有幾分像故人,但奴婢此生,不論於法於情,都不願意另外嫁人了。奴婢到宮中伺候陛下,是畢生的幸福。奴婢本想,將來也許可以葬在先帝的陵墓外面,化為一棵青草。」 
  原來父親在經過南北邊境的時候,居然還……我隱隱歎息。 
  齊潔繼續說:「先帝說,他此生只愛一個女人。但那個女人的愛太沉重。他想方設法地逃避,最後還是逃不開,彼此都是命運裡面的劫數。先帝預感到自己進入北國後會死去,他說只要他們的孩子還活在世界上,有人給她幸福,那麼他們的愛與恨都不重要了。」 
  齊潔專心致志地捏住我的手:「陛下,要活下去。不管發生什麼……並且,太尉會安然無恙的。」 
  城樓之上,起了鼓聲。一陣陣,我跟著死神腳步般的節拍走到城樓之上。城頭下,老百姓們歡呼起來,聲震雲天,沒有人知道,現在的我,是一個受威脅的傀儡。 
  命運就是如此諷刺。初升的太陽,每個我所親近的人,都在日輪的輝煌中閃現。我的一生,和父親不同。我愛過兩個男人。第一個鍾愛我的人,死去了。第二個癡愛我的人,和我咫尺天涯,此生不知能否重逢。 
  他們逼迫我在城頭之上,看著他死去?當然,如果我沒有出現,鑒容肯定會知道情況不對。我不可能坐視,可我怎麼樣才能讓他知道情況發生了變化呢?我環視著四周,在城頭的每個空洞裡面,都閃著金屬的黑色光澤。那些隱秘的草堆裡面,凸現出尖利的箭頭。在老百姓的聲音背後,是一種殺氣的冥想。只要鑒容進入我的這個城門裡面,四面八方的埋伏就會發動。 
  意識恢復的剎那,我已經看到他。他的黑馬,在大軍的最前方率先進入外城。大旗飛捲,整齊的隊伍裡,戈矛甲冑,染上一片金黃色。那不是夕陽,而是朝陽的顏色啊。 
  只有他,沒有穿鎧甲,只是一身黑色的錦袍。佩著我送給他的寶劍。 
  他的眼睛,如同 
  鑽石璀璨。傳說中,即使在迷霧中,也指引人們歸航的燈塔,也比不上他的光明。你回來了,可是,為什麼你在這個時候回來? 
  鑒容看見我了,於是在成千上萬人的喧嘩中,他靜止下來。抬起臉,他給我一個笑容。那是鳳凰重生的笑容,在烈火之前,藐視神靈,傲視凡間的純粹笑容。 
  怎麼辦?我看著他,決定了。生死由命,只要沒有遺憾。 
  一橫心,我把自己的珠冠朝樓下扔去,可就在這時,齊潔取出了匕首,避開身邊的軍人。一躍身,她如同一隻翠鳥,跌下了城樓。追逐著那比她的身軀小得多的冠冕,彩雲追月一般。 
  「啊!」我聽不見自己的尖叫。因為成千上萬的人同時尖叫起來。華鑒容的馬受驚後騰。他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我。 
  百姓們橫衝直撞,潮水般分割了城樓和外城。這時候,鑒容的眼光,迅速掃過了我身後的城頭垛子。 
  他對於這個,太靈敏了。一瞬間,他的眼光又回到我的身上。大風吹亂了我披散的頭髮。我也對他笑了笑。也許就是永別了。 
  這時候,第一支箭射了出去。有人聲嘶力竭地大喊:「殺了他!殺死華鑒容!」 
  恍惚間,我懷疑這又只是一場噩夢而已。可是,他們要殺死我的男人,活生生的一幕,就在我眼前。 
  城樓上箭弩齊發,頃刻間,戰場之弦在建康城內繃緊。我用手指扒住城牆,往下俯身。我不敢看,但我必須看。神靈在上,保佑我們吧! 
  鑒容的身邊,有幾個人應聲倒下馬。他抽出寶劍,迎著太陽的劍刃,發出幽藍色的光芒。他的後面,有一群士兵飛快地跟進,圍繞著他組成半月形的屏障。鐵甲中煥發出殘留的騰騰殺氣,他們頭盔上的羽翎,還帶著未洗去的征塵。 
  他們有備而來,不然為什麼毫無慌亂?可鑒容的面龐,為什麼顯出了迷亂?難道說,這一切在你的理智中預料,卻超出你情感的承受?對不起,是我的錯。我把你拋入到你死我活的戰場之上,又把你拖進混沌不明的圍城陷阱。 
  現在局面很清楚。齊潔的墜樓,使叛軍原來的計劃破滅。可眼前的一幕卻比純然的戰爭更加血腥。 
  成千上萬的老百姓擁擠在鑒容的衛隊與柳曇的軍隊之間。突如其來的巨變,讓百姓們惶恐。箭矢無情,毫無防備的庶民在血花飛濺中倒下,死去的人引發騷亂,後面的人急於進入城牆的庇護。如同盲目的動物,人的求生意志佔了上風。數不清的人瘋狂地推搡,婦女孩子的哭喊淹沒了扣動弓弩的機關聲。老弱的人們被推倒在地,眾人無情地從他們背上踐踏而過。這時候,城門大開,柳曇的騎兵從永定門蜂擁而出,卻為人牆所阻隔,難於前進。 
  在盲目的混亂之中,有個剽悍的軍人一馬當先,用鐵蹄撥開人海。大叫:「皇上有旨,華鑒容帶兵入京謀反,殺了他。」 
  男人們粗啞的嗓音共鳴著。一聲比一聲驚心動魄。 
  「關上城門,不要讓華鑒容跑了!」 
  「殺死華鑒容!」 
  「把屍體搬開,快!殺死他們!」 
  鑒容的眼睛最後盯了我一眼,說不清那是什麼樣的眼神。他挺直身體,勒住馬頭,迅速地往後退。零星的騎兵們,率先交鋒,刀劍聲中,人馬辟易。在一片為馬蹄揚起的土黃灰塵中,同樣服色的軍人相互廝殺。彼此的紅纓,羽飾,在狂風中晃動,好像荒瘠原野上的枯草,應該沒有任何生機。可轉眼,兵器搏擊, 
  火星迸發。山川震眩,聲析江河,勢崩雷電。身體旋轉,喊聲嘈雜,我已經看不清任何一個。只是覺得,血的顏色,已將那些生命之間的縫隙填滿。 
  許多人倒下去,一些人衝上去,鑒容的左右半圓形鐵騎慢慢地後退。不時有人為流箭和長矛射殺,這個半月形逐漸縮小。由於過於用力,我的手指血肉模糊,但一點也不痛。 
  就在這時,遠處,猶如在地心的深處,響起了整齊劃一的聲音。眺望而去,白茫茫的曠野處,黑色的洪流在震撼的鼓聲中,鋪天蓋地。地平線的凹陷處,飄起了血染般金紅色的大旗。建康城外,是十萬大軍。從那血肉的 
  長城裡面,有一隊人馬如天神的劍,逕直殺入外城。為首的人,乘一匹紅馬,手持長矛。應該正是龐顥。 
  龐顥帶來的軍人,很快把那個縮小的半圓恢復成銅箍一般堅不可摧。龐顥靠近鑒容,聲嘶力竭地說著什麼。我已經看不清鑒容的臉,只見他反覆回頭望我的方向。遲遲不肯打馬離去。 
  生離死別的時刻,哪裡容得半點猶豫?我在心裡吶喊著:走吧,快走吧。你還活著,我們就有一絲希望。看著你死,我也不能支撐下去。 
  本來因為自己人也加入混戰,城樓上劍雨稍歇,可突然,萬箭齊發。柳曇自己的軍人,逃不開的百姓,都成了下面這個死亡之網的俘虜。終於,鑒容和龐顥在那鐵甲半圓後面,猶如離弦,飛一般地離去。 
  我已經精疲力盡。太好了,你走了。他們沒有追擊,只是關閉了城門。鑒容離開,戰鬥還在繼續。我看到離我最近的地方,有個揮舞大刀的士卒,他的腦袋已經成了一個血色窟窿,手臂上的白色筋肉都暴露在烈日之下。可他仍然在機械地橫劈豎砍。這個世界瘋掉了,還是我瘋了?我……只覺得天旋地轉,然後就不省人事了。 
  哪裡都是黑暗。我太累了,不願意醒過來。可就在這遠古的沉寂中,我聽到了孩子的哭聲。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在哭?是竹珈還是另一個?我彷彿是躺在淺綠色的冰川之上,想起身,但冰面太滑。我伸出手,真的抓住了一隻手。 
  我愕然睜開雙眼,已經是夜晚了。我在昭陽殿的臥床邊上,有個少年坐著。他的容貌,不復是百合花的純潔,卻有秋 
  海棠一般蝕骨的冷艷。 
  周遠薰!他怎麼會在這裡?難道他也是他們的同黨? 
  我還沒有開口,周遠薰已經拿過一條絲巾給我擦汗。他貼近我,耳語道:「現在我們的四面八方都是耳朵和眼睛。陛下不要說話,臣也不再和你說話。這樣他們才可以讓臣待下去。」 
  我還是問了:「怎麼就只有你在?」 
  他低下頭,果然不再回答。我想起剛才昏迷。難道他們宣召過御醫?史老太醫是我的親信,他們也許不會叫他來。如果別人來過,那麼我懷孕的事情……我一哆嗦,摀住嘴巴。 
  周遠薰用黝黑的眼珠默默地注視我。他搖了搖頭,順著腰帶摸到自己的腹部。又搖了搖頭。 
  他怎麼知道我懷孕?到了此刻,我不會相信任何一個人。我閉起嘴巴。周遠薰彷彿可以猜透我的心思。他只是微微一笑。那個笑如此微弱,卻沒有任何惡意。 
  除了周遠薰,我的周圍已經沒有一個熟人。陌生的兩個侍女聾啞一般。我也懶得去理睬他們。 
  這天夜裡,我分析了一下目前的情況:柳曇協同王氏謀反,首先要除掉的就應該是華鑒容。如今鑒容擁有大軍,但我和竹珈在城內。他們完全可以反咬一口,昭告天下說鑒容此次帶十萬軍隊到建康城外,是公然違抗祖制的謀反。那麼即使以殘存的十萬大軍為基礎,鑒容面對其他地方的反抗,也很難順利解救我們。回想起來,王玨的提醒,南北戰爭以來的異動,是我疏忽了。我只想著外部的強敵,居然輕而易舉地讓他們這些狼子野心的人掌握了宮城。 
  再深一步想,宋舟的暴卒,也可能和他們有關。甚至那件謀刺,也不是偶然,而是精心安排的。目的就是找到借口,清除鑒容在禁軍的勢力。他們當然希望輔佐年幼的竹珈,來掌握實權。可如今明目張膽地弒君,也不太可能。因為,他們除了自己的軍隊,還要取得諸如南方八個州和四川的支持。這件事奇怪,我和鑒容被分開了,可我們的命運仍然聯繫。鑒容活著,他們就不會殺我。因為鑒容的性格,一旦我死去,他會玉石俱焚地踏平建康。我還活著,可是,他們也僅僅只是會讓我活著而已。外面的情況,我一無所知。即使著急如熱鍋上的螞蟻,也沒有裨益。 
  三天的時間裡,我都沒有說話,周圍也沒有語聲。開始的兩天,我不敢吃那些放在我面前的食物。可是身體虛弱,微微起了寒熱。到了夜裡,屋子也沒有往常那樣暖和,每個關節都會疼痛。我想到齊潔的縱身一躍,想到鑒容臨去的頻頻回首,想到竹珈的清明笑臉。悲從中來,卻沒有眼淚。 
  到第三天,周遠薰跪在我的面前。他當著我的面,先去吃一碗粥。我麻木地看著他,等到那熱氣騰騰的粥涼了。我才吃了下去。昏暗的宮殿裡面,我瞥到銅鏡中的自己。蓬頭垢面,眼皮浮腫,如同鬼魅一般。這就是那個曾經自得的年輕女皇?是那個為至善至美之人所愛的神慧?沒有了皇權,我一無所有。連帶這個軀殼,都因為沒有存在的意義而褪色了。我轉過眼看遠薰,他靜靜地望著我,和過去在荷塘邊與我賞月的時候,並無兩樣。只是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某一剎那,我錯覺那是一種愉悅。為什麼? 
  韋娘他們現在還在昭陽殿中嗎?我沒有一點消息。也許僅僅一牆之隔,我們母子就是不能見面。鑒容在什麼地方呢?為了我的安全,他不會貿然行動。是在和他們僵持?但如果川軍和南方八州都相信朝廷中的人,他會多麼艱難? 
  已經是深秋,急急西風重重地穿堂,簾外的一小方視野中,秋水寒,冷了芙蓉白霜。這一日,王琪來見我了。我只是笑。面對著長空,我和他,都是可笑之人啊。 
  「都說陛下受了驚嚇,以老臣看來,陛下果然病得不輕。」 
  那不是你所希望的嗎?說我神志不清,把我監禁在深宮中。你們可以為所欲為,藉著我的名義矯詔,號令天下。不管鑒容為朝廷帶來何種威望,皇帝本人才是正統。而且,那意外在建康出現的十萬大軍就是所謂謀反的鐵證。你們好狠毒啊。鑒容要麼被殺死,要麼就是被你們逼成司馬昭。 
  我心裡這麼想,可我實在不願意和他說話。 
  他卻繼續溫和說:「沒有陛下,也沒有王家。陛下養病期間,臣等自當輔佐太子,剷除亂臣賊子。」 
  我輕蔑地笑了:「阿父,朕今天再叫你一聲阿父。請你回答朕,究竟誰是亂臣賊子?朕對王家不薄,為何還有今天?」 
  他離我幾丈遠,悠悠說道:「陛下既然仰仗王家,何必要提拔華鑒容?我們王家的權利是虛的,華鑒容的權利才是實的。平白那麼些年,臣等成了他的眼中釘。臣的長子,此次戰爭運糧不利,以華鑒容的性格,會輕饒他?臣的次子,確實不爭氣。居然背著臣搞什麼巫蠱。可臣老了,兩個兒子東窗事發,不得不跟著柳曇一搏。當初臣等蒙受聖眷,不過是因為陛下對王覽之愛。自古愛馳恩絕,眼下陛下的心裡只有華鑒容的妖態,還有什麼面子給老臣一家?那日柳曇與陛下派來捉拿我們的宋彥軍在臣府外交戰,他派人問臣,是否願意和他一起清君側。如果陛下是老臣,在這種情況下怎麼能不應?」 
  我心下有些驚訝,情況和我想像的似乎有出入。不過他的一面之詞也並不可信。我問:「難道都怪朕?是朕逼迫你們造反,你也是受軍人的脅迫?」 
  他沒有回答,歎了一聲:「事已至此,老臣無話可說。以老臣為人,何嘗不想過個悠然的日子?老臣坐立不安已經年餘,只有這幾天才睡得安穩。華鑒容如今和朝廷各執一詞,外人哪裡可以辨知?有太子在,華鑒容就是再強大,不過是反軍罷了。現在餘黨未清,宮裡面和京城裡都不安全。所以今天臣自己來請陛下移駕石頭城,也算回報昔日的恩情了。」 
  石頭城在建康郊外,過去為歷代太子的私人堡壘,防衛極其森嚴。從東晉以來,許多反叛者都要皇帝和太后轉移到那裡。既便於控制,又更加沒有和外界來往的可能。而且,在他們不需要的時候,我就會不明不白地死去。把我強行遷到那裡,也可以理解他們。看來,宮廷裡面,也許還存在著企圖營救我的人,而鑒容現在也處於強勢,暫時沒有危險。 
  到了這種時候,我說不去也沒人理我。至於竹珈,我不相信他們會斷絕自己最鞏固的依靠。但是,到了石頭城,我就只能等死嗎?沒有多少日子我就藏不住身孕了。現在可以確定周遠薰對我並沒有惡意。可是,柳曇他們會放過鑒容的孩子? 
  我不敢想下去,王琪離開了。他的背影,有些佝僂。看來,說話和事實,永遠是兩回事情。即使他今日成了不忠不義之人,還是難以忘記自己曾經的「清名」。對於我來說,受制於人,也沒有選擇。作為帝王,我缺乏重要的東西:狠心。不知道能不能再給我一個機會,以後,我只會先發制人,不會受制於人。我是天子,並不害怕死亡。但我把自己心愛的人,都置於危險中,那就可悲了。 
  周遠薰始終在屋子的一角坐著發呆。那兩個宮女不知道是監視我,還是監視他。我坐在黑暗裡面等待,半夜的時候,有人來了。 
  我的眼睛一亮,那個人是韋娘啊。韋娘的身後,是一群士兵。他們站在屋門外齊刷刷地望著我們,很像一群沒有生命和思想的雕塑。 
  我知道,韋娘看到我,就心疼了。不曉得她是如何獲得這個與我見面的機會的。但我情願她沒有看到我現在的樣子。 
  「陛下你受苦了。太子現在還好,我會照管他。」她短促而低聲地說。 
  「阿姆……」我想哭,但眼角仍然乾澀,有千言萬語湧上心頭,到了這個時刻,從何說起。 
  「阿姆,你和柳曇有什麼交情嗎?為什麼他可以容下你呢?」我問。 
  「嗯。那是許多年前了,他是吳王府常客……」韋娘苦笑,語聲乾巴巴的,「陛下,我也不清楚他為什麼給我面子,總之也不是壞事。大概我是女人,他也知道我不過就是抱抱孩子,和陛下說幾句話而已。」 
  啊!原來如此。除了我的父皇,還有多少男子對韋娘動心過呢?自負狂妄如柳曇,也有年少風流的時候,再可恨的人,也有一份心底的情愫。韋娘的安全給我一份信心。 
  「阿松呢?」 
  韋娘回答:「受王榕株連,阿松如今也被囚禁了。離了她,太子不吃飯也不說話。因此,只有靠我,他才乖乖的。這也是他們讓我留在他身邊的原因。」 
  我應了一聲,韋娘從一個荷包裡面取出梳子。她平靜地說:「走之前我再給你梳一次頭。」說到最後,她有些哽咽。 
  但是,她沒有哭。在燈下她給我仔細地梳頭。因為好幾天沒有梳洗,我的頭髮打了好些結。她的動作很慢很慢,輕聲說:「阿姆原想永遠陪著你。可我必須在這裡。你……」她說不下去。 
  過了很長時間,外間的士兵不耐煩地催請韋娘。韋娘這才收起梳子,把那個半舊的荷包塞給我:「以後陛下自己保重吧。」 
  她頓了頓,大聲說:「其實今天我來送別,是柳大人讓我出面問你討一件東西。陛下把自己的玉璽放在哪裡?」 
  我一時反應不過來。沒有答話。 
  韋娘卻笑了:「啊,是不知道嗎?我就說是給人偷了。哪有皇帝成天帶著那麼重的東西的。」我終於明白為什麼這幾日那兩個宮女整天會盯著我瞧,我睡覺的時候,她們翻動我的東西,想必我昏迷的時候,她們也搜過我的衣服。 
  玉璽,原來是楊衛辰保管。那天逼宮前夕,我把它放到了上書房的一個箱子裡面。當時匆忙,也沒有上鎖。難道會不翼而飛?即使沒有這一顆,我還有其他的兩顆玉璽在庫房裡面,平時用來和王公大臣下詔,我也不是沒有使用過。但三個少了一個,還是會使他們驚心。怪不得他們說「宮裡不安全」。 
  韋娘又一次撫摸我的頭髮,說:「陛下珍重。奴婢期待重逢的日子。」她給了我一個安寧的笑容。我點頭,把那個舊荷包揣在懷裡。 
  我迷迷糊糊地離開了昭陽殿,半夜裡下著滂沱大雨。周遠薰跟我坐在一輛車裡,上車以後,他放下簾子,讓我靠坐在他身上。聽著車□轆的重複,大雨單調的節奏,幾天以來我第一次生了睡意。管他是什麼人?現在,我只要依靠他睡上一覺。這樣我才可以思考。 
  醒來的時候,我卻在一個佛堂中間。是到了石頭城嗎?為什麼把我關在這裡呢?唯一的門鎖著。一盞油燈燃燒,也不知道外面是白天還是黑夜,佛堂裡面只有一尊巨大的雕像。我從一堆草上面爬起來。就我一個人?我喊了一聲,只有回音。 
  我回憶起來,這裡是石頭城靠山的一個寺廟。此塑像也有幾百年的歷史了。他們居然不放心到這種地步,把我關在這個清靜地方?因為此處背山,沒有窗口,也就不存在什麼逃跑。 
  難道我是插翅難飛?又過了很久,我實在口渴飢餓。佛前的花朵早已枯萎,瓶中也沒有水。也是,這半年不太平,誰還有心禮佛?我靜靜地盤腿坐下,忍耐是我唯一可做的。雖然黑暗,但當我安心下來,端詳著釋迦牟尼的臉龐,我卻意外的清醒。 
  塵世紛雜,人心叵測。可佛的面容莊嚴秀麗,嘴角帶著普度眾生的祥和微笑。望著臨死佛祖的造像,我彷彿也置身於蓮花世界中,有了一種勇氣。 
  我開始思考起和韋娘的見面。她的細微神態,每一個詞語。她是不是還要告訴我什麼呢?我忽然想起來那個荷包,韋娘從來不用荷包的呀。 
  難道?我翻出那個荷包來看,做工精細,卻沒有什麼花紋。 
  對著油燈反覆琢磨,果然,在內側有一處線腳不太一樣。我用力一拉,裡面居然有個很小的口袋,裝著一張疊起的紙。 
  我左顧右盼,看看四下確實無人,才小心地展開。這是一封信。可此刻我的手,卻幾乎拿不住信紙了。 
  我蜷縮在佛像下面,把信盡量拿得遠一些。因為我哭了,我害怕眼淚會打濕上面的字跡。 
  我不會認錯這個字跡,而且,這最前面的一行,分明寫著: 
  慧慧愛妻……   
  第十二章 雲月雜塵(1)   
  山壁有泉水落下,打擊著石頭,清冷地迴響。我的眼淚也止不住地落下。 
  這是覽的筆跡。油燈下面佛的影子給信紙蒙上了灰色的陰影。清雅端重的楷書尤其特殊,像是天國傳來的梵音。 
  慧慧愛妻,覽唯願慧此生永無機會見此信。內外眾人,韋娘最值信賴。其人忠謹,因而覽今日將以此信託付韋娘,不逢危難絕不開啟。 
  慧慧十四,淮王謀反。破城之日,其同黨名冊,慧慧與覽付之一炬。然我隱瞞一事,此前慧慧探視鑒容之時,覽已知悉。雖然心懷寬仁,但覽不欲使慧慧處於未知險境。是以不得不預知其詳。此名單中,有來歷者,均在數年中或遠調外省,或諷令致仕。尚存核心數人,名冊中語焉不詳,至今不得其解。覽日夜憂患,甚至疑心家叔。王琪文人,成事不足。假使當日果真依附淮王,不過趨炎附勢。而淮王身邊,還有顯貴暗流。若此人為武將,難保他日太平。由此覽為慧慧早做安排。 
  自知大限將近,慧慧尚且稚嫩,難以放心,故以事宜托付王玨。事發遇險,兄長必鼎力相助。若兄長不存,尚有鑒容。昨日單獨與容傾談,鑒容骨鯁,覽向來視同手足。水晶宮燈,血色芍葯,記憶猶新。覽非聖賢,也有拳拳私心,何嘗不願與慧慧白頭偕老?只恨體弱無年。故慧慧母子得可信之人,我也可瞑目。 
  兄長與鑒容,均在覽面前對天盟誓。事實莫測,萬一孤立無援,也要堅強生存。王覽幼年福薄,與母分離。慧慧八歲痛失雙親,登臨天下,覽時年不足二十。深宮之中,我倆相依為命。朝政錯綜,慧慧天真,覽既為你之父母,又為你之臣子,常常心力交瘁。慧慧為人,過於率性。於覽並非壞事,於國則並非幸事。但你為覽至愛,實在不忍對面責難。然覽堅信慧意志如剛,定可自處。 
  王覽短短一生,大半心血傾注於慧慧一人。故慧慧活,覽之付出並非為空。不然王覽為何生,又為何死?人之相與,不過在緣分二字。覽之命盡,則與慧慧緣盡。但希望永不隨肉身泯滅。慧慧之希望,為國家之希望,蒼生之希望。覽神遊天地,為你祈福。若慧慧生命常青,覽自應含笑九泉。見字如面,千萬珍重。」 
  紙張的空白處,有半透明的水漬。也不知是我現在的淚痕,還是覽當年的淚痕。絕望處逢柳暗花明,出現覽的書信,實在惹人感慨萬千。想起他趁我不在的間隙,斷斷續續寫完此信,心情是何等的悲愴!而最使我難過的是:今天我一個人被囚禁,倒也罷了。只是王覽唯一骨血,我們的竹珈,陷於人手。我如果死去,將如何面對王覽? 
  哭久了,口就更渴。說來也怪,心裡反而真的安寧下來。王覽說得對,我首先要活下去,才會有希望。在佛龕前面,我理了理頭髮,拉平了衣服,把信仍舊裝在荷包裡,貼著胸口放妥。我抱著雙膝坐下,那山泉聲不斷,我又起了睡意,昏昏沉沉地睡去。 
  當我醒來的時候,發現有兩個碗放在門口。碗裡面放著一個饅頭,另一個盛著菜湯。以前我很講究吃食,但到了真正飢餓的時候,這饅頭的白面裡似乎也有值得咀嚼的清香。飄著幾片菜葉的湯水,我也喝得一滴不剩。 
  吃了飯,我開始思考。既然左右沒有人,也不用我說話。王玨在何處呢?鑒容又在哪裡?那天韋娘來送我,是知道我要被送到了石頭城嗎?他們把我關押在這秘密的地方,石頭城的一萬名官兵絕對不會都知道。不然不是很容易就走漏了風聲? 
  佛前的香爐裡面有殘餘的香灰。我用手指點了些灰,在地面上劃了一條線,這是第一天。這樣的日子不管有多久,我都要活下去。 
  地面的灰痕劃到第七天的時候,還是沒有見到任何轉機。每天,都有個殘疾的老卒前來送飯。這個老卒的雙目,想是多年前早已叫人剜去。每次打開門,他蹣跚著進來收了碗,再摸索著走出去。外面的腳步聲很重,但我也從來沒有見到過其他人。 
  我一生之中,從來沒有這般苦捱。回想自己在襁褓中就備受寵愛,當日奢麗吳宮中金銀珠寶都被我視作泥土一般。到今天,卻連一件換洗的衣服都沒有。我盡量不去想,但一想到自己身上的積垢,就如同虱子附體一樣癢得慌。 
  這一日,我身上意外地流血了。躲到大佛背後一瞧,外衣裡面穿的絲織襯裡血跡斑斑。我心裡陡然一驚,怕是孩子保不住了吧?肚子也並不覺得酸疼不適,可血還是淋漓不止。固然今日這裡沒有人再把我當成皇帝,我也總是一個女人啊。女人最寶貴的東西只有兩件:辨別善惡的能力和羞恥之心。我的窘迫,難以啟齒。更可怕的是,這個孩子也要失去了……如果叫來大夫,胎兒恐怕難以保全,如果聽之任之,胎兒還是難以保全。我進退兩難,又唯恐傷到胎氣,越發連動都懶得動,蜷縮成一團,扯下佛龕前面的杏黃色帳幔裹在身上。 
  不遠處的牆壁,有一隻紅色蜘蛛在吃力地爬行。我心想,如果蜘蛛爬過高處的黃色污濁,我就還可以支撐。我呆若木雞地望著,蜘蛛爬到中途,就折回下面。我正感灰心,一縷陽光照進,蜘蛛又向著光明處前行。一,二,三,就要爬到了!我莫名興奮起來。 
  我只是忘了一件事,既然有了陽光,光線的來源必有來人。 
  那雙布鞋順著光柱到了我的面前,門又被落鎖了。白色的影子蹲了下來,把我抱在懷中。周遠薰!前面這些日子他在哪裡,難道也被教他們囚禁了?可今天怎麼他又出現在我的身旁? 
  他身上的白衣也帶著灰塵,臉上不怎麼乾淨。揭開我身上的帳幔,他的手停頓了。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自己身體下面的乾草,居然也染上了血跡。我趕快並緊了腿,秋天裡的寒氣凍得我打起哆嗦來。 
  「陛下……沒事的,我來了……在我面前,陛下無論如何不用擔心什麼旁的事……」他思索著說。 
  他的語氣極其溫潤,擊中了我心裡最柔軟的角落。我也顧不得考慮其他,就掉下淚來:「遠薰,我想要活下去。就算為了這個孩子。」 
  「我知道,這幾日沒有見你,我也想通了。我不會害你,可是能不能幫你也不是我說了算。」周遠薰回答。 
  我不過隔了七八日不見他,就發現他的臉面更加成熟了,不再像個男孩子,粹玉般的透明,在濃黑的廟堂裡面透著青色。 
  他看我也不避,歎口氣把我拉過去,用自己的袖子細心的擦拭我的淚水。低聲說:「我也被他們關了好幾日了,明天建康來人會讓陛下簽署退位詔書。你無論如何不要去簽,就裝瘋賣傻好了。到時候我們再見機行事。」 
  我舉起一隻手來:「遠薰,你究竟是什麼人?」 
  他的眉頭一皺,笑也帶了些辛酸:「這很要緊嗎?我總是不想害你的,不然你的孩子還有今天? 」他坐下來,脫下外罩的長衫,讓我坐在那上面,看我猶豫。他別開臉似有若無地加上句:「因為是你,我怎麼也不會覺得污穢……」 
  我躺下來。明天怎麼辦呢?我和周遠薰,如何見機行事?雖然我閉著眼睛,但眼珠卻不停地轉。周遠薰悄無聲息地坐著。 
  過了很久,外面忽然嘈雜起來。現在該入夜了嗎?我裝作迷迷糊糊地坐起來。周遠薰按住我的肩膀,隱約中他閃過一絲笑容:「也不用那麼急。」 
  他指什麼?我走到門口,靠近門縫聽著。好像有許多人嚷嚷的聲音,還有……一股焦味兒。我回過頭,周遠薰仍然一動不動坐在原來的地方。 
  聽到一陣開鎖的光當聲,幾個軍人走了進來,那殘廢的老軍跟在後面。在夜裡,他的行動如蝙蝠一樣,迥異於往常。我向遠處望過去,是一片濃煙。 
  「陛下此處不安全,請你移駕。」一個人說。 
  「去哪裡?」我問。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我也察覺到那個老軍用手指來回地摸了三次左耳。 
  「請跟我們走吧,火勢就要蔓延過來了。」為首的人又說。 
  我看了看周遠薰:「他也去?」 
  「我們沒有接到命令。」為首的人簡短地說。 
  在他們簇擁之下我被放在了一副床板上,有人給我蓋上了一條被褥。把我的半個臉都遮住了。他們是來營救我的嗎?我腦子轉得飛快。 
  即使被圍在一群人中間,我仍然可以看到石頭城的火海。天空是石榴色的血紅。仰面躺著,煙霧嗆人,潑在空中的紅光也像要撲過來似的。許多人在我們身邊倉皇跑過。每當有人詢問,為首的那個人總是壓低聲音說幾句話,於是,也沒有遇到攔阻。 
  但漸漸地,嘈雜聲遠了,空氣變得清新起來。風更大了。 
  這時候,一個老人的聲音問:「是劉統領的二夫人嗎?」 
  為首的人說:「正是。二夫人快要生了。大夫來了沒有?」 
  「早來了。怎麼那麼不巧,石頭城早不燒晚不燒,偏偏小娘子生產的時候著火?」那人剛說完。我就聽見「咚」的聲音,像是有人落水。 
  「來了?」船裡面傳出男子的話聲。 
  「是。」 
  我被一雙手臂抱了起來,等到了船艙內,燈光一明一滅,照出男人清秀雙目。我這才驚喜叫出:「大哥。」王玨滿臉長鬚,背著藥箱,對我回眸一笑,眼內閃爍著淚光:「陛下真受苦了……」 
  王玨說完,還是跨出了船艙。只聽他對那幾個人說:「時間緊迫,諸位自己逃生吧。」 
  為首那人說:「大人來往石頭城好幾年,在下今日才知陸大夫就是大人本人。我等為書閣效力,死不足惜。過不了多久他們就會發現,我們擋一陣是一陣。大人趕快離開吧。」 
  王玨重新回到船內,那小舟已經逆水行舟。船槳活動聲中,王玨從容地坐下,摸了摸我的脈搏,也不忙於解釋。 
  我好像一直窒息於水面之下的,直到此時才緩過氣來:「大哥,原來你早就接管了太平書閣?」 
  王玨沉吟後跪下來,臉卻離躺著的我很近。他慢慢地說:「不錯。阿覽去世以後,實際上太平書閣已經到了我的手裡。當年淮王謀反之前, 
  揚州的太平書閣消息不力。華鑒容越權查賬之後,陛下也將情況告知阿覽。破城之日,淮王同黨的名單阿覽事先看過。他懷疑太平書閣某一個環節出了問題,此時就萌發取代之意。太平書閣本來是只有歷代皇帝知曉的影子機構。其他大臣一概不聞。而書閣的規矩,只有上一級的人,才可以知曉下一級的底細。因此,除了皇上沒人知道領袖是誰,對不對?」 
  我點點頭:「是。我一直以為,領袖還是荊州的上官遙。」 
  王玨淡淡一笑:「上官遙在阿覽去世的時候就已經重病。天下只有陛下和王覽知道他的真實名字。在世人眼裡他不過是一個私塾先生而已。因此,阿覽要我去接手上官的工作。因為他懷疑過王琪,所以我接管太平書閣也只能隱瞞陛下。這五六年來,我早就告別了桃源隱士的生活,以各種身份混跡於各地。每當陛下說我清閒,我也只能一笑,又能如何?」他的語氣似乎在說平常家事,但細微處婉轉頓挫,使人不得不為之感動。 
  我接過話茬:「怪不得大哥你對我的情況瞭如指掌。」 
  王玨搖頭:「因為太平書閣的體系千瘡百孔,所以能夠保護君王才是第一要則。原本在宮廷內部,是沒有太平書閣成員的。但淮王事發以後,阿覽親自在宦官中選擇了一人守在陛下左右。他就是楊衛辰。」 
  我心底頓時徹悟:「是他?現在他在哪裡?」 
  王玨答道:「衛辰的父親原來為揚州的一名鴻儒。多年以前因為得罪淮王黨羽,無故失蹤。從此全家墜入困境,衛辰才自願淨身入宮。阿覽說,他第一次到昭陽殿見神慧那天,先帝派上書房的一個小太監前來傳令。夏日炎炎,楊衛辰立於烈日之下紋絲不動且神態安寧,頸部扣子嚴嚴實實。他小小年紀,毫無浮躁之心。就給阿覽留下了好印象。內宮只有他可擔此重任。」 
  我回憶起來,初次見到王覽,來傳令的那個小太監給王覽的笑臉。果然是楊衛辰!有的記憶清楚如昨日,但細節處不經人點撥,想不出來前因後果。楊衛辰為我親信,首先是王覽引薦。他沉默寡言而心思縝密,普宮內侍,無人可及。 
  槳划水,聲聲快。我問:「他那天去通知龐顥了嗎?」 
  王玨說:「太平書閣的人要想傳遞消息,有千萬種辦法。衛辰雖然通知了龐顥,他本人卻沒有離開宮殿。至今他還和宋彥隱匿在宮中。」 
  我啞然:「宋彥還活著?」 
  「應該是。那天衛辰推知宋彥會寡不敵眾,所以在與柳曇大軍交戰之前,宋彥已經被他勸說離開。我現在也沒有確切的消息,但我估計以楊衛辰的大智慧,如今內宮中才是首都最安全的。他們還會選擇其他地方嗎?」 
  我無語,玉璽不翼而飛也該和他們有關。一步步回想,王玨當初的警告言猶在耳,但我因為意氣用事忽略。現在後悔也晚了,我鼓起勇氣說:「太平書閣終究沒有盯住柳曇。這是我們命裡劫數。」 
  王玨情不自禁地用手捉住衣服的一角:「是啊。柳曇年輕時候為吳王摯友,但誰會想到,同時他也是淮王死黨。現在推知,當年淮王在先帝面前進讒誣告,柳曇也起了不少作用。他這個人野心雖大,叛亂卻不是時機。我得知宮變以後,為了營救陛下絞盡腦汁。沒有想到他居然因為害怕內宮變亂,而把陛下放到太平書閣最有基礎的石頭城內。真是天助陛下!事先書閣的人到處放風說統領小妾恐怕早產。今夜我們先燃起大火,然後以統領住處著火為由,伺機營救了陛下。如果追兵不來,走水路兩天就可以到 
  揚州張石峻處。」 
  我拉住王玨的手:「大哥,現在局勢到底如何?」 
  王玨苦笑:「國不能一日無君。沒有了皇帝,還不是一團糟?揚州以上北方各州全部擁戴華鑒容,指責建康挾持天子。建康和南方各州都跟隨王琪,以為即使陛下重病不能理政,太子也是正統,雙方正僵持不下。大約顧念陛下安危,華鑒容至今按兵不動。四川的穆國公已經率領大軍日夜兼程趕往建康,國公說他只相信陛下一人……」 
  王玨話音剛落,頭戴斗笠的船娘彎腰入了艙內。她先給我施禮,再抬起臉來,是個氣度高華的中年美婦。清光灩瀲,都包含在歲月賦予的平和神態之內。 
  我叫出聲:「流蘇!」 
  「隔了那麼多年,陛下還記得妾身?」 流蘇微微一笑,隨即收起笑容,「王郎,情況好像不妙。」 
  王玨道:「怎麼?還是追上來了?」 
  流蘇重重點頭。 
  王玨握了一下她的手:「既然如此,就按照原來的辦法吧。馬上就要到松林了,你陪著陛下等待接應,我去引開追兵。」 
  流蘇的眼睛瞬間變得瑩然:「王郎……」她似有言語堵在胸中,接著卻爽快地說道,「好吧,王郎你放心。」 
  小舟停泊在一處荒僻的松林,王玨抱著我下船,流蘇攙扶住我。王玨沒有和流蘇告別,離開時將一個小瓶塞到我的手裡,淡然道:「陛下,這個藥丸和水服下對你身體有好處。」 
  流蘇靜靜目送王玨上船,輕舟蕩過蘆葦。不多久,從松林的間隙中,看見水面上馳過許多火把通明的大船,紛紛向著王玨小舟的方向駛去。 
  這個時候,流蘇才輕輕哽咽了一聲:「王郎啊……」 
  我的肚子開始疼了,忍不住彎腰。流蘇連忙拿出腰間的水壺,催我把藥服下:「陛下有身孕嗎?」 
  我不好意思地點頭默認。雖然都是女人,但我仍然感到尷尬。她像母親似的輕揉我的腰部,親切地說道:「嗯,妾身在揚州見過華公子。他那時還是個少年,整夜都會對著大紅芍葯發呆啊!」 
  我慢慢吞下藥丸,沒有答話。 
  流蘇又道:「能做母親真好。」 
  我問:「難道你不能做母親嗎?」 
  流蘇苦澀地搖頭:「妾十三歲為太平書閣選中時就服了藥,終身不能生育。十五歲被冠為花魁遇上王郎,雖然什麼都給了他,卻……再也無法給他生一個孩子。所以王郎關心陛下母子,妾身也認為是天經地義。」 
  我語塞,身為女子,我能體諒她的心情。皇權是多麼殘酷的利刃呢?清白健康的女孩子只因為被選作一個耳目,就會失去為母親的權利。 
  我們兩個在松林中等了漫長的時間。我一直對肚子裡的孩子默念:求你不要出事,很快就平安了。大約是藥丸的療效,腹痛緩解了。 
  流蘇把我背到一棵大樹下,對我道:「陛下,我們的人早應該到了。你身子不便,先在這裡等一會兒,妾身去去就來。」 
  我知道她的話中有話,情況可能有了變故。短短幾個時辰,我對她產生了依戀。她也好、韋娘也好、母后也好,都有著火中鑽石的光芒。 
  「你要小心。」我囑咐她。 
  流蘇應了一聲,腳步輕快地向樹林的另一端走去。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看不透的,樹上棲息的貓頭鷹眨巴著眼睛。我越等下去,就越擔憂。沒有比離開一個陷阱,又掉入另一個陷阱更可怕的事情了。 
  當我把水壺裡最後的水都喝光的時候,我決定走出松林。即使流蘇不回來,在別人發現我之前我也要藏匿到安全的地方。 
  冷風松濤中,我錯覺自己是一個獵物。步履艱難,汗水濕透了背部。 
  雙腳被籐蔓纏住,我踉蹌了一下。 
  一雙柔滑冰涼的手抱住了我:「你在這裡……我可找到你了,陛下。」 
  世上只有一個人能把「陛下」二字叫成親暱的稱呼。我沉下心:「周遠薰?」 
  周遠薰的臉上愉悅、擔心、迷茫、精明和銳利融合在一起,只有一個詞語形容:瘋狂。 
  因為松風裡面的刺鼻氣味,我湧出了淚水。 
  隨著眼淚,周遠薰面上瘋狂的表情碎成了無數片。他拽著我,乏力地說道:「我們走吧,我送你去你要去的地方。」 
  秋雲凝重,天色昏黃。我跟著周遠薰穿越過樹林。他手裡拿著一根半指寬的樹枝,不時撥開雜草。我並不想跟周遠薰走,但是不得不走。如果他要害我,剛才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就可以做,但是他沒有。 
  我要盡快走到安全的地方,我已經撐不了多久。就算為了兩個孩子,被困在宮中的和尚未出世的,也要盡力一搏。長久以來,我一直相信周遠薰至少對我是有愛的。所以,我只有選擇他為我領路。 
  走出一個山坳,周遠薰才和我說話:「我們從陸上到華鑒容的大營約摸要走兩天。你……只怕是要三天。」 
  「這裡現在還是他們的地盤……」我憂心忡忡,惦記著流蘇與王玨。 
  周遠薰嗤笑:「亂世還有什麼地盤?今天是這邊的,明天就是那邊的。我們馬上要到一個鎮上,你看看還會有多少人在?」 
  果然,當我們到達一個市集的時候,商舖店家都緊閉大門。偶爾有三三兩兩的百姓擦身而過,也是扶老攜幼,背著包裹。周遠薰看我走不動,乾脆把我抱了起來。他自幼習舞,身材雖看上去弱不禁風,但筋骨還是靈活敏捷的。 
  「你這樣子不行。」周遠薰皺著眉說道,四下找尋著什麼。當他轉身的時候,我突然覺得一陣眩暈,秋天的陽光慘淡。 
  周遠薰用膝蓋頂開了一扇虛掩的門。 
  「誰啊……?」一個懶洋洋的女子話音問。我以為說話的人不會超過二十歲,可走出來的竟是個濃妝艷抹的半老徐娘。一股濃郁的脂粉香氣撲鼻而來。 
  她上下打量我們,似笑非笑地對周遠薰拋個媚眼:「喲,好俊的兄弟。可我這裡只歡迎男客,不歡迎女客。」 
  周遠薰展顏一笑:「姐姐行個方便,我娘子身子不好。讓她洗個澡換身衣服,我們也會給你銀兩。」 
  那老妓掃了我一眼,默默點頭。把我們領進她的屋子,給我一杯熱茶。她端詳我半天,收起嬌嗲的腔調問:「你們也打算離開建康去 
  揚州?」 
  周遠薰道:「大家不是都想離開建康?沒幾天這裡就是戰場了。姐姐你怎麼不走?」 
  老妓開玩笑地回答:「兵荒馬亂的,我一個風塵女子上哪兒去?難道你有了自家的姐姐,還心疼你的老姐姐?」 
  周遠薰臉上一紅。他雖然很見過世面,但對女人總是有點脫不去的靦腆。 
  老妓往一個木盆裡面倒了些水,蹲下去翻箱倒櫃,語氣淒楚起來:「我十三歲就做這營生。好不容易在這鎮子混了七八年,這幾日熟客都跑了。太平盛世到頭了就是兵荒馬亂,這句話真一點兒沒有錯。我們這種女人,走到哪裡還不是給男人糟蹋?前幾年相王死了,就丟下皇上孤兒寡母。哎,要是個男人當皇帝,哪有這麼回事兒呢?」 
  我們都不說話,她把幾件半舊的衣服丟給我,細細的眉毛一挑:「這幾件衣裳可不是白送的。」 
  我點頭,周遠薰在桌上放下一錠白銀。一彈衣擺,走出了屋子。 
  我好些日子沒有洗澡了,面對水盆,我為難地對那個老妓道:「請你出去好不好?」 
  她捏著鼻子笑:「就不怕我出去勾搭你的小男人?」 
  我無可奈何,我從來沒有接觸過這樣身份的女人。在這緊張而可憐的逃命關頭,遇上了一位,還真是新鮮得叫我不得不露出笑臉,就算不好意思也顧不得了。 
  老妓看著我自己動手脫去血跡斑斑的襯裙,小心地洗去污垢。她忽然輕聲問我:「你是逃出來的吧?那小白臉不是你丈夫,是不是?」 
  我的手在身上停滯了,難道那麼快就暴露了身份?這個女人怎麼那麼厲害? 
  我瞟她一眼,故作輕鬆地繼續擦洗:「你怎麼知道?」 
  「可不?我是吃風月飯的嘛。你們兩個細皮白肉,怎麼也不像會那麼狼狽的人。我看你生得一副好模樣,應該是大戶人家出來的,趁著現在建康人心惶惶和你弟弟私奔的吧?」她說得有些得意,翠綠色衣服上的桃色穗子擺個不停。 
  我道:「差不離。」說罷,我咳嗽幾聲,周遠薰的影子無聲地移到窗前。 
  老妓湊近我:「你這肚子快藏不住了。」 
  我點頭,道:「是啊。要不然我們也不會冒險啊。」我站起來擦乾水珠,梳理頭髮。背著她穿上衣服,也沒忘記把破衣服裡面的那只荷包撿起來藏好。我看老妓目不轉睛地盯著我,便又道:「讓姐姐你見笑了。」 
  她長歎一聲:「笑不出來囉……我見了女人都笑不出來。我哪裡有你的福氣?你那個弟弟又愛你又怕你,怪可憐見的。」 
  我不回答。周遠薰愛我怕我,只怕還有恨我怨我。這個女人錯了,又沒有錯。我確實是逃出來的,我的男人,也不是我的丈夫。離開了這個小鎮,前方還不知有多少劫。 
  出了鎮子,我們混進一大群百姓中間。每個人都低頭看路,似乎從不注意其他人物的存在,幾乎無人交談。大路的兩旁有幾道煙霧,我拖著步子走,周遠薰不時左顧右盼。走了很久,我身上又出了虛汗。周遠薰沒有提議抱我,畢竟我們兩個本來就看上去有些顯眼。大白天他抱著我行路,惹人注目豈不是更加危險? 
  饒是如此,終於還是有個十三四歲的垂髻少女和我們並肩,她對周遠薰笑道:「你們也到 
  揚州。」 
  周遠薰默默點頭。那個少女說道:「我和爺爺也要到那裡去。應該比我們家鄉安全點是不是?川軍已經快到了,肯定要打起來,我哥哥還在太尉軍隊裡面呢。本來盼著打敗北方人一家子就團聚了。可是……」 
  她的爺爺打斷她的話:「好啦好啦,你這女娃就是話多。」 
  老人道:「連京城裡面的達官貴人也都遭殃了,聽說下獄的人可不少。皇上病重,太子年齡又小。現在一筆糊塗賬,我們這些平民百姓也不知道誰對誰錯。」 
  少女一翻白眼:「當然是京都裡面的那些老頭子使壞!誰不知道太尉爺心愛陛下?要是不擔心陛下,太尉早就攻下建康了,還要猶豫到川軍來嗎?」 
  「你懂什麼?」她爺爺作勢要揍她,手卻停在半空,只是對我們賠笑,「小孩子家胡說的。」 
  我攏攏頭髮:「老丈,就是小孩子家才好呢。」周遠薰緊閉嘴唇。 
  走了大半日,天近黃昏。我們和祖孫兩人到了一處農舍,屋內空空,老人道:「這年景男人都出去打仗了,剩下的人哪有心思種莊稼?」 
  屋旁有條溪水,周遠薰用雙手掬水給我喝。我們腹內空空,昨夜至今也沒有任何東西進肚。周遠薰在屋內翻找可以食用的東西,女孩兒看著我歇在炕上,她眼睛眨眨,走到我面前,掰給我大半塊餅。 
  我接過來吃了,又道了謝。老頭子也給了遠薰一個大餅,道:「出來匆忙了吧?到了此刻銀子比不上餅。你們還是年輕些……」 
  我問老人:「老丈覺得這些年我朝施政如何呢?」 
  老人搖頭:「相王殿下在世一切還好。這幾年朝廷搞些改革,我們老百姓是一點好處沒見。朝貴們各行其道,皇上又拖而不決。這次太尉打敗北軍已經算是萬幸。該有的難逃也逃不過。」 
  吃了餅,大家都感到疲乏。祖孫兩個進到裡屋休息,我和周遠薰坐在外間無話。我真想睡一覺,但我也害怕,害怕自己睡下去就沒有辦法起來,只好依著牆壁閉目養神。 
  夜深之後,周遠薰悄悄問我:「我們走嗎?」 
  我壓低嗓音:「現在?」 
  「是。後面一段都有軍人出入,你逃走的消息此刻想必到了前面的關卡,只有藉著夜幕先走。」 周遠薰說道。 
  我們不辭而別。夜路更加難走,周遠熏身體單薄,抱著我腳步都邁不開,他就改成背著我。我們順著道邊的水溝向前,突然,身後傳過一陣陣急急的馬蹄聲。周遠薰道:「不好。」連忙閃近路旁的灌木叢。 
  周遠薰著急要放下我,但還是失去了平衡。我坐在他的腿上,聽他沉悶地嗚了一聲。大道上,一隊禁軍服色的士兵疾馳而來。一個人大聲道:「肯定跑不遠!仔細找找。」 
  我一驚,把頭盡量垂低。那群人舉著松明火把逡巡四周,我們呼吸都不敢了,心裡好像有把錘子在敲擊。馬蹄聲似乎很近,又逐漸遠去。 
  忽然,我身邊的草叢發出一聲響,月色下一團物事跳過。有人嚷嚷:「小四你去瞅瞅。」 
  莫非天要亡我?周遠薰抱住了我,他自己在秋風裡面哆嗦。 
  馬蹄聲停下了,有人從馬上跳下,靴子和配劍噹噹作響。這回是躲不過了。 
  千鈞一髮的時候,我看到一個少年軍人的臉龐,黑瘦而機靈。 
  我們對視了片刻。他的眼睛反射月光。 
  他別過頭,上了馬。 
  我聽到他高聲道:「沒什麼,一隻野兔而已。」 
  旁人罵罵咧咧:「算了。到前面的關卡喝些酒去,再找不遲。」 
  那群人終於離去,周遠薰問我:「怎麼會這樣?」 
  我癡癡地看著月光:「幾年前……我們在護南府,鑒容讓一個小士卒坐在我們面前品嚐牛肉,就是這個少年……」 
  周遠薰默然。 
  我輕聲道:「聽過結草啣環的故事嗎?只不過一個無意的善心也許會改變一個人的一生。」 
  周遠薰的深湛眸子在秋歌中煙色迷離,他站起來,我這才發現,他的手上黏黏的。 
  「你流血了?」我忙問。大概是他剛才在灌木刺上拉傷的。 
  周遠薰大步回身走,孩子賭氣般道:「不用你管。」我跟著他走了幾步,他才說,「我們不能從大路走了。不會每次都那麼僥倖。你可以走一段嗎?」 
  我點頭,跟著周遠薰向山林中走去。 
  披星戴月,後面的兩天我和周遠薰都在茂林山路上行走。羊腸小道彎彎曲曲,我的腳上很快磨出來血泡。荊棘把裙子也鉤破了,還好宮中的絲履輕便,我才可以堅持下去。 
  每一步,我的腳底都像踩著刀尖一樣疼痛。可就是疼痛時,我對肚子裡的孩子格外依戀。如果可以生下他,我一定要把這一路的苦難化為愛他的溫情。因為這幾個白天黑夜,我對孩子的渴望刻骨銘心。 
  周遠薰基本上和我無話可說。我渴了,他就用手掬山泉給我。我餓了,他也總有食物給我充飢。第一天周遠薰給我老丈給他的大餅,原來他省下來了半個。我吃了幾口,還給他:「你也吃吧!」他別過頭,又一次粗魯地說道:「不用你管。」 
  我向來以為周遠薰內向,但這幾日卻發現他真是乖僻。 
  因為離目的地近了,我也逐漸鬆弛。第三日的夜裡,我本來不想休息。天降下雷雨。周遠薰脫下長衫給我罩著,我們躲進了山間一個獵戶的木屋。 
  我有氣無力地坐在地上,藉著閃電的光亮環顧四周。好運氣,這裡不僅有些臘肉,還有些柴火。我推推周遠薰,他就去升了一小堆火。火苗閃動,雨滴秋聲,被風驚碎。 
  「過了這夜,你就可以到了。」周遠薰看著火焰的中心。 
  「那你呢?」我鼓起勇氣問,「你,也和我一起?」 
  周遠薰注視我,怨毒、傷感、愛戀都在他憔悴的臉頰上匯聚。 
  「你說呢?你這幾天一直在偽裝,你根本就知道我是柳曇他們的人了,是不是?到這個時候點破,我也不得不佩服你神慧。」他淡淡地笑,屋裡陰冷虛渺,鬼氣森森。 
  我的心思一動。點破了這張紙,也不是壞事。 
  我緩緩地說:「你是柳曇他們的人,我知道。你不但是叛黨派來監視我的人,而且是他的親信。開始我只是懷疑,但你到石頭城以後第一次來見我,我就肯定了。因為你的衣衫和臉面雖然骯髒,鞋子裡面的襪子卻潔白如雪。但你這幾日保護我,照顧我,等於已經拋棄了過去。所以我覺得這已經不重要。你只要回答我兩個問題。首先,為什麼?其次,你是穆國公送給我的,他也是叛黨中人嗎?」 
  周遠薰慘淡而笑,淒風苦雨中,他的面容,清雅惆悵。 
  過了好久,周遠薰才道:「我一直就是一個工具。我的哥哥是昭陽殿的一名侍衛,多年以前他忽然死去了,接著我們全家都被先帝處死,只有我因為在 
  揚州的友人家,才免於災禍,被淮王的手下帶去撫養。淮王培養了一批被你的父母迫害死去的人的遺孤,目的是為自己的謀反做準備。我十一歲的時候,就成了淮王的線人,當時我在濟南。這時候我已經懂事,淮王交給我一份哥哥的遺書。 
  「原來當年哥哥和內宮的沈婕妤私下情好,婕妤唯恐連累哥哥,因此兩人雖然互相愛慕,卻沒有苟且之事。婕妤懷孕以後非常恐懼,甚至想請長公主出面請皇帝把她妥善安置。可是皇后先下手為強,令人將她劫持北宮處以刑罰。事後她才向皇帝奏請說,沈婕妤對她不敬。你的父親表面風雅,實際上是鐵腕人物。對宮內情況他心知肚明,而他居然可以坐視不理。 
  「哥哥是皇后派去執刑的四個人之一。他目睹慘狀傷痛到瘋狂,才決心刺殺皇后,結果卻是長公主替她死去。雖然長公主對婕妤心懷愧疚,但她也不願皇后遭到報應。我哥哥的遺書有兩份,一份是留給在揚州的我的,還有一份,是上呈皇帝的。你的父親對此案的來龍去脈比誰都清楚。我的父母,還有其他被酷刑折磨致死的幾百號人物,不過是你父親用來搪塞刑部的無辜的犧牲品。你知道我哥哥在信中說你母后害死了你幾個兄弟姐妹?不下二十個呢。神慧,你就是這樣當上皇帝的。你的父母有瘋狂的愛情,才會孕育狠心的你。」 
  我恍然大悟,但又不敢相信,黑暗中那些死去胎兒的血色向我湧來。屋子裡面的火苗詭秘的閃爍,斷魂一般的可怖。我母親,間接害死了我的姑母?我父親,聽任愛人殺死自己的骨肉?他們是真的對人殘忍,還是對自己殘忍?原來最後他們兩個都是給對方的愛情逼瘋了。逃不開,只有死。但在另外一個世界裡,傷害就不再延續了? 
  不知不覺,周遠薰已經來到我的面前,我任由他濕冷的手捧住我的臉龐。他晦澀地笑著,語氣乖覺:「淮王死後,我被柳曇他們送給了四川的穆國公。從那時候起,國公就在為你物色 
  寵物了,他並不知道我是一個不一般的寵物。我裝作不識字,這樣他就更放心了。那麼即使你寵愛我,我也沒有足夠的能力干政。穆國公憎恨外戚的強權,何況王覽的家族強勢無比。奇怪的是,我並不怎麼憎恨你,我從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就不恨你。那時候的你,不像是那對高貴的殺人兇手的女兒,你更像是王覽的女兒。王覽為人,春風化雨。我在淮王、柳曇,或者四川,從來沒有人像他那樣關懷過我。於是,我想放棄為柳曇他們服務。畢竟,他們雖知道我的底細,我也知道他們的。可惜,王覽死了。你在後面的幾年裡面,對我是怎樣的呢?你隨心所欲地對我施捨所謂的關心。你以為我卑賤,就沒有感情嗎?」 
  我盯著周遠薰,問道:「那麼,宋舟是你害死的?謀刺也是你預知的?」 
  周遠薰茫然若失:「我沒有要害死宋舟啊。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會不會把馬送給華鑒容,結果你真沒送。我是一個工具,柳曇他們謀殺不會通知我。但我當時天真地想,死了也好,不用痛苦了。那樣死去,也許你會記住我。」 
  周遠薰的手指在我臉上滑動,令我忽然聯想起纏繞在水底溺死的人身上的水草。我漠然道:「為什麼要我記住你,你不是恨我嗎?」 
  周遠薰笑了:「神慧。我不愛你,為什麼恨你?我恨你不信我,你的仁慈外表下是多疑的心,我微不足道。但你對於王覽或者華鑒容就全心信任了?你傷害他們,你也愛他們。可我呢?在你遇刺以後,我根本就不打算和他們合作了,我給他們的消息都是假的。可是你怎樣回報我呢?你懷疑我和婕妤的關係,你試探我,派人監視我。面對你母親殘害得不成人形的那個女人,你首先想到的就是確定沒有其他人威脅你的皇位,是不是?華鑒容對你是愛,但他會一點也不知道你的心思?對於叛亂,我沒有做什麼。我只是聽任事情發生。如果我這樣一個人到你面前去控訴王家、柳曇,死的,還不是我嗎?」 
  他說完,突然吻了我。我沒有反抗,好像在夢裡。他吻得用力,我也任由他去。 
  周遠薰忽然離開了,道:「我不過是要平等的愛。你去石頭城,柳曇派我監管你,日日夜夜。你單獨在廟裡的時候,我想了無數遍。你死了也好,我和你一起死,但終究我還是不忍心。我的性格,根本不可能親手殺死你。不過我也不可以讓別人殺死你,所以我只有讓你逃走。」 
  我哭著搖頭:「你的愛是愛嗎?你用不著現在把一切告訴我的。」 
  周遠薰回眸:「可這是我最後的機會了。你,我,現在是平等的。你這一生都不可能比現在更加和一個人平等了。我如果成熟一點,聰明一點,我不會愛你。你根本不值得我愛,儘管你是女皇。我只是愛慕虛榮罷了,我的虛榮,只在於愛情的對象。你在我受傷的時候講的佛教故事,我才想通我的心怎樣,水的滋味怎樣。你會活下去,我也會活下去,但願大家兩不相欠,永不見面。」 
  我無法回答周遠薰,心亂如麻,惴惴不安地側臥了半晚。 
  黎明來了,我和周遠薰走出山林,面前有一條河。他和我都沒有再說過話。 
  遠處薔薇色的天空下,出現了幾匹戰馬。周遠薰看了看,道:「是華鑒容的人來了。」 
  我沒有激動,只是疲累一下子湧上心頭。酸甜苦辣,也許就要到終點,一切要了結了嗎?我回頭,周遠薰已經消失了。 
  與周遠薰在一起的三天太特別,他要我永遠記住他。我會的。但我絕對不會向別人提起他所說的話。對我、對他、對死去的人,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 
  一聲馬嘶,為首的馬匹停在對岸。清風吹露,那個人猶如闖進天河。我在這邊,歲月彷彿已經走過了一個世紀。 
  我看著馬蹄踩在河床濺起的水花,看著他翻身下馬,看著他向我走過來。他的臉龐,他的眼睛,都是我所想念的,那是我愛的人。 
  「我來了。」我說。 
  「你一個人?」他像是做夢,把我攬在懷裡。我又聽到他的心跳聲音了。 
  「我不是一個人。」我把鑒容的手放到我的腹部。 
  鑒容感覺到了,他的身體一顫。 
  旁若無人,鑒容跪在泥土上,把臉埋在我的裙擺裡面,像個孩子一樣放聲痛哭。 
  我摸摸鑒容的頭髮。紅日東昇,昨日已經死去。傷害成為歷史,我們不會再彼此傷害。     
  《菊花台》第七部分   
  第十三章 青山依舊(上)(1)   
  大帳之夜,我在鑒容的身側醒來。鑒容將我圈抱在懷中,眼睛裡面溢著生命的光彩。我到鑒容的營地一整天了,可鑒容片刻都沒有離開我。唯恐一鬆手,我們又要輾轉紅塵,不得相見。 
  我笑了笑,到這個時候才慢慢回憶起白天沐浴梳妝過以後,一個個來拜見我的人。龐顥的激動昂然、王榕的喜極而泣、蔣源的滿腔憤慨。我慶幸上蒼還是保全了我這幾個文臣武將。軍營中還有兩個女人,一個是流蘇。她在看到我以後,雙膝跪倒,掩面為我這失而復得的君王流淚,嘴裡斷斷續續語不成聲,念叨的只是:「王郎……王郎……」 
  鑒容溫和地寬慰她道:「王玨即使被俘,柳曇當前和王家結盟,絕不可能立刻殺他。但多了王玨,柳曇對王氏肯定會起疑心……」 
  無論王琪,還是柳曇,都不應該知道太平書閣的存在。所以,王玨大可以推托。他們即使滿腹狐疑,也不會冒冒失失處死王玨。 
  除卻流蘇,我還看見了小鷗。這丫頭頭髮還是很短,穿了一身男裝。見了我雖比過去恭敬,但大眼睛裡面還是流露出不滿的情緒。我在人前也不願和她一般見識,到了夜半無人,我和鑒容私語之時,我還是提到她:「她怎麼也在你這裡?」 
  鑒容一愣,溫柔地吻了一下我的額頭,坦然道:「你說她呀?我真是沒辦法。當初我和北國打得激烈的時候,她一個人爬越火線到了戰場附近。一群運糧的民夫發現她是女孩,死活不讓她再往前走了。勝利以後我才見到她,我怎麼可以趕她回去呢?今天傍晚你睡著的時候她過來悄悄問我皇上是不是有喜了。我點了頭,她就哭了起來,說她就盼著這一天呢。」 
  我把手伸進鑒容的胸膛上取暖:「嗯,別人都對你好……」 
  鑒容彎下腰,把耳朵貼在我的腹部:「阿福對我也好,我自己知道,你還要給我生孩子。」他用手指輕柔地撫摸我的肚子,傻傻地微笑道,「沒想到我也要當爹了。」 
  我歎氣:「我現在最擔心的就是竹珈他們,我們何時可以攻下建康?」 
  鑒容點頭:「你回來,我就沒有後顧之憂了。」他說完,面部肌肉忽然抽搐了一下。 
  我忙問:「你怎麼了?」 
  鑒容笑著擺手:「沒什麼。大戰突圍的時候我曾摔下馬,只是頭痛也沒有大礙。這些天茶飯不思又睡不著覺,頭疼又發作了。」 
  我詫異:「不用藥嗎?」 
  鑒容浮出極淡的微妙笑容:「看過大夫的。」 
  我把他當成孩子一樣抱著:「金魚好傻,沒有了我你就不活了嗎?」 
  黑夜裡鑒容的歎息沉鬱,聲音帶些沙啞:「我不知道。我根本不敢去想這些問題。我已經叫人做了三口棺材,萬一你……我就會踏平首都。王、柳一人一口,剩下的留給我自己。」 
  他的眼睛又濕潤了:「還好你活著,你跟我們的寶寶受苦了。」 
  我的淚不知不覺就淌下來,趕快抹了一把臉,我嗔道:「傻瓜,要死也要和你一起啊。」 
  鑒容又笑了,我們藏在彼此的懷裡,像一對孩子。直擁到天明。 
  第二日,我到軍中的消息才正式傳開。沒有龍袍,我只好穿上一件白色的戰袍。登高臨台,十萬大軍歡呼雷動,聲震雲天。目睹此種場面,以前的我還會有激動,但今日我只存下冷靜。為外界感染是人的天性,但我關心的只是這支軍隊怎樣取得勝利。經歷過我所經歷的,還要和小鷗這樣的女孩子一樣熱血沸騰,可能嗎? 
  回到帳篷,穆國公已經到了。他身披銀甲,風塵僕僕,卻絲毫不損英雄豪邁之氣。見了我,穆國公哽咽下跪:「皇上,老臣護駕來遲。」 
  我扶他起來:「國公爺來得正好。你曾經叫謝長史對朕說,你們四川只歸於朕。朕身陷囹圄,也未曾忘卻國公之言。國公爺先前幾次送糧,現在又領兵勤王,於社稷,於朕,都有大功。 
  穆國公固執地壓低身子:「確信陛下在太尉處,老臣既高興又惶恐。柳曇宗親,犯上作亂罪加一等。但老臣當年不知底細,竟然向內宮獻上柳曇推薦之美少年周遠薰。謀逆之罪,臣也有份。」 
  我故作笑容道:「不知者無罪,周遠薰這孩子心裡還是向著朕的,可惜他在石頭城大火中喪生了。國公爺不說朕還不知道,以後就不要提起了。」我說話的口氣很低但尾音加重。穆國公上了年紀,一陣秋風吹來,他手指微顫,避開我的眼神。 
  鑒容聚精會神地看著我,似乎也有心事。 
  月滿如晝,我坐在殿中等鑒容回來。他送穆國公回去,明日兩軍就可會合。不出意料的話,京師月內可破,只是不知道竹珈和韋娘會不會受到傷害…… 
  沒有別的侍女,滯留軍營的流蘇服侍我散了頭髮,我忽然問她:「那個小鷗姑娘呢?」 
  流蘇道:「她今天不辭而別了。」 
  我將蓬鬆的長髮攬到脖子後面:「去哪兒了?」 
  流蘇搖頭:「陛下關心的不是此事吧?」 
  我瞇縫起眼:「流蘇,朕的玉璽是不是藏在王琪家裡?」 
  她回答道:「是。」 
  我笑道:「大哥做事果然周密。你們在小舟上告訴朕楊衛辰還在宮內,朕就知道玉璽給他偷去了。別人盜玉璽,不過是盜,但碰上楊衛辰就沒有那麼簡單了。不管大哥自身如何,他到了建康,他們兩家必然不和。」 
  流蘇道:「這也是王郎的計劃之一。如果王琪保他,柳曇會不滿王家。如果王琪不保他,王郎說出玉璽的所在,柳曇還是會不滿王琪。」 
  我執手送她出賬:「你放寬心,大哥應該會劫後餘生。」 
  流蘇眼淚盈盈:「陛下,如果妾身還可以見到王郎,請您讓我們告別書閣隱居鄉間,行不行?」 
  我拍流蘇的手,安撫她道:「朕答應。」 
  回首,鑒容已經在帳外黑影裡佇立,他對我道:「誰不想海闊天空的了卻人生?」 
  我拉著鑒容的手臂,放下帳簾,凝視他:「你說過要陪伴我,那就委屈你『大隱於朝』吧。」 
  鑒容對我只是笑,忽然低下頭,溫柔綿長地吻我,灼熱的氣息讓我熏熏如醉。 
  鑒容牽著我的手,把我拉到床榻之上。燈火裡,他的明亮雙眼一直注視我的瞳仁。 
  下一刻,鑒容跪在我的腳下。 
  「容?」我驚呼。 
  「阿福,我有個秘密。雖然情有可原,但我沒辦法對你隱瞞下去。而且川軍到來亂黨崩潰指日可待。我更不需要隱瞞了。」 
  鑒容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小的玉匣。我打開一看,內裡是一卷明黃色帛書。我是皇帝,自然知道是什麼。我大為駭然,卻不動手沒有取出來,問道:「這是先帝密旨?」 
  「是。」 
  我望著鑒容:「我不看。既然給你的,我為什麼要看?」 
  鑒容固執地叫我:「阿福,阿福……」 
  我盯著他:「我永遠不會看。容,你是我的愛人,我孩子的父親。你說什麼我都相信。你告訴我!」 
  鑒容筆直跪著,沉默。 
  我感覺縹緲的夜色也潛入我們之中。 
  這時鑒容說道:「你也知道,先帝在北伐的途中曾經召見過我和宋舟。那一日,我入了帳子,舅舅劈頭蓋臉就是一句話,『鑒容,你並不怨恨我們,是嗎?』我回答,『是不恨。』舅舅說,『但是神慧的母后不相信。你母親死後,朕在秋荻身邊守夜。她反覆就是一句,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她說帳子後面的女人不是別人,就是你的母親,朕的妹妹。』我沒成想舅舅把話挑明。阿福,你我共處昭陽殿。你還是懵懂女童的時候,我已經是少年了。母親的死,我早已猜得七八分。但我愛你,我從來不覺得上一輩的恩怨會影響我對你的感情。 
  「於是我回答舅舅,『舅母是病重糊塗了。不過今天神慧有了合適之人照料……問鑒容一萬次,鑒容還是無怨。』舅舅笑笑道,『你母親臨死的時候說,請讓我的鑒容離開昭陽殿,而且皇后心病如此。朕為死者念,為生者計,都不能選你為神慧的丈夫。但朕此刻還是後悔了,朕何必又把天下第一豪族王氏拖進這盤棋呢?』我聽了,呈言道,『舅舅,王覽不會有不軌之心。』舅舅歎息道,『朕自知此去必定不會回來。神慧年幼,王覽雖好,朕對他也不能全然放心。近支親貴中朕最信任你,而你最愛神慧。所以朕賜你一旨,如果將來王氏圖謀江山,神慧下落不明,你可以持朕手令指揮天下兵馬。皇室孤弱,男女繼承權相等。若我兒神慧實在不能擔負重任,你平息叛亂後可以取而代之。』 
  「他這話猶如晴天霹靂,我再三推卻,幾乎不知自己說了些什麼。舅舅只以一句話結束,他說,『你還是逃不開昭陽殿了。不管有沒有那個萬一,我給你的旨意都不會讓你幸福。好事倒可以推,這種苦差事,捨你取誰?』於是這道密旨陪伴了我十五年。我只希望永遠不要用它……」 
  鑒容的話停止了,我心裡波濤起伏,父親真是捉摸不透。就算對王覽,父親也有所防備。那麼我呢?父親早就預料到我不適合當皇帝嗎?前幾天如果鑒容利用了這個旨意,那麼他幾乎可以奪取我的皇位了嗎?如果鑒容有野心,他只要伸手就可以夠到,但他沒有。鑒容退守揚州,忍受誣蔑,甚至川軍,也只是因為我的出現才給他一臂之力。 
  我把鑒容拉到床上,無聲無息,在他懷裡蜷伏如貓。我找不出合適的話來表達自己的心情,只有尋求身體的接觸。鑒容的嘴角噙著一絲苦笑:「我始終不明白舅舅的用意。但我現在想明白了,他知道我沒有你,也就沒有了一切。所以才會用這個來戒備王家,保護你我。」 
  我問:「覽臨終前,你沒有將此事告訴他?」 
  鑒容語聲辛酸:「他只是托我盡力照顧你們母子,即使有所揣測他也不會點明。但我記得他對我說了一句……」 
  「什麼?」 
  鑒容撫摸我的頭髮:「覽說,皇家沒有完全的信任,但你要無愧於自己的心,忠誠於自己的愛。」 
  良宵苦短,天光向來是不速之客。大軍出發之前,鑒容貼著我的腹部,對未出世的嬰孩柔聲訴語:「乖乖聽話,等爹爹這次回來,竹珈哥哥脫險,我們一家人以後就不分開了。」 
  三天以後,川軍與鑒容軍隊在建康城外決戰。我身處新亭的大營,夜裡遠眺,千萬盞燈火在遠處閃亮,山峰突兀嶙峋,正如戰事凌厲。 
  蔣源一直陪伴在我身邊,他的家人也在建康。但在我面前,這個年輕人沒有露出半分憂色。我想到十年前,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情景,就瞭解了王覽為什麼在一群知縣中唯獨重視他。我的男人:鑒容、覽,是我父母的選擇;蔣源、張石峻、王榕、龐顥等人,也都是我的男人們提拔的。而我自己重用的人,此刻正與我為敵。人生真是諷刺。 
  「水戰,陸戰都在進行中吧。」我喃喃道。 
  「是。陸戰基本上已經勝利在望。但水戰柳曇自己監戰,所以太尉大人一時無法拿下。」蔣源從容地說道。 
  柳曇擅長水戰,當年他跟著吳王平定南越的起義,一戰成名。 
  新亭雖然離建康很近,但那裡發生的殺戮像是另外一個世界,而我則是與世隔絕的。 
  第二天上午,王榕親自回來報信。我一看他的臉色,就知道是好消息。 
  「陛下,上午我軍正與柳曇軍隊激戰難捨難分之際。對方突然鳴金收兵,只不過一刻猶豫,就兵敗如山,事後柳曇的部將等人帶來了柳曇的人頭。太尉已經答應赦免他們了。」 
  我振袖而起,我的竹珈!如今城破在即,我要我的兒子。 
  我問王榕:「怎樣保證太子安全?」 
  王榕皺眉道:「王琪父子此時肯定亂了陣腳。方才得到探子回報,說宮城裡發生了變故……大約有人關閉了東宮。」 
  「是誰?」我馬上想到楊衛辰與宋彥,一定是這兩個人。他們怎樣躲藏在宮中呢,才到現在做這件驚天動地的事? 
  我毫不猶豫地對王榕說道:「朕願意赦免城內亂黨,只要順利開門,朕君無戲言。你命令四千士卒,到建康四周齊聲吶喊,務必讓城內知道朕的口諭。」 
  王榕急速上馬離去。我轉向蔣源點頭道:「我們向建康進發吧……」 
  半天以後,我重新看到了滿目瘡痍的首都。王玨站在城門口迎接我,他在焦黑的狼煙中,表情淡定而傷感:「陛下,臣代表王家投降了。」王琪留下王玨,等於留了退路,這定然是他早就打算的。但目睹家族的沒落,傲然如王玨自然不會為他們請求我垂憐。只是王玨此後也心灰意懶,不會再問世事了。 
  流蘇幾乎是跑過去當眾抱住了王玨,我不願意打攪這對愛侶。蔣源悄悄問我:「大逆不道怎可真的赦免?」 
  我回答:「太子總是王家根苗。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王氏除卻王玨,其他人一律流放廣州。他們的子孫五十年內不得回京。」 
  我一心盼著見到竹珈,等到見了他,我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韋娘在旁嗚咽著。 
  竹珈也沒有說話,他伸手緊緊抱住我的脖子。 
  「竹珈每天都想著娘。」他說完咬住唇。就因為我說過他不該哭,所以他紅了眼圈,眼角噙滿淚花,卻不會哭。 
  我對竹珈道:「我也想你,現在好了,一切都結束了。」我回頭問侍從們,「鑒容呢?」 
  他們面面相覷。韋娘上前告訴我:「他可能太累了,方才入了昭陽殿就昏倒了。」 
  「有沒有請太醫?」 
  「陛下別著急,老太醫正在醫治。可是陛下,這時宋彥他們躲在何處?就是太 
  醫院的藥材庫裡面……」 
  我沒有聽韋娘說完,急忙走向寢宮,迎頭碰見了老太醫史玉。昔日鶴髮童顏的老人,如今是滿臉的悲愴。 
  「怎麼了,不好麼?」我問。沒有品嚐到團聚的歡悅,還有什麼在等著我呢? 
  老太醫慢慢說道:「太尉月前受傷,怎麼延誤到現在才治療?老臣無能。太尉大人的症狀已經加深,恐怕三年以內……」 
  我躲到了韋娘的後面,我不要聽……不要…… 
  可史玉還是繼續說完:「三年以內,太尉就會失明。」 
  我跌坐在石階旁。這就是勝利的代價?他的頭痛並不是普通的病。為什麼,為什麼不治? 
  我憤然道:「去,誰是隨軍太醫?立刻叫來!」我自己的眼睛也模糊了。 
  「陛下息怒。」史玉說。 
  我不能息怒,鑒容的眼睛,他這樣的男人,怎可以沒有眼睛?那和雄鷹折斷翅膀有什麼兩樣? 
  忽然,韋娘拍了一下額頭,恍然大悟似的說道:「果真如此……」 
  她抱住我,輕聲道:「陛下,恐怕不可以怪隨軍的太醫。當年陛下難產昏迷的時候,鑒容請求我和他一起到佛堂祈禱。他在我面前哭了,說大概是因為他的輕率觸怒了神靈,所以當時他在神佛面前發下一個誓言……」 
  我猛然回頭,仔細地看著韋娘,韋娘也怔怔看著我,眼中淒楚刻骨。她閉上眼睛:「鑒容說,如果神佛保佑我的神慧,所有的報應我一人承擔。我華鑒容,終身不再用藥。」 
  所有的疑團終於解開,這就是為什麼過去幾年華鑒容感染風寒總是好得很慢、為什麼華鑒容會頭痛、為什麼前幾天華鑒容回答我看過大夫。華鑒容沒騙我,他的確給太醫看過,但他沒有服藥。這一次,他的威望太高,權利太大。他知道只有這樣,才可以從這權力的漩渦中脫身,才可以選擇與我相守。 
  我衝進屋裡,華鑒容醒了。他對我微笑,微妙的笑容。 
  他的眼睛,黑白分明,璀璨如星河,吸附著寰宇的魂魄。 
  我打了他一記耳光。 
  我哭了:「笨蛋,金魚,你這個笨蛋。」 
  他把我拉進懷抱:「這最好了。三年,我可以交代朝政,可以看到我的孩子,還有……」他明媚地笑著,像世界上最美的芍葯綻放在陽光之地,「我會永遠記住年輕時候的阿福。在我心裡,你不會老了……」 
  昭陽殿裡,我們長大了。因為他的愛,我不會孤獨。 
  六個月以後,我分娩了。喜出望外,我生了一個女孩,然後是一個男孩。 
  這次生育我很順利,床畔鑒容的笑臉,使我忘記了身體被撕裂的痛楚。 
  「叫什麼名字呢?」我問鑒容。 
  「女孩叫憶娟,男孩叫竹□。怎麼樣?」鑒容喜歡,我當然說好。 
  竹□。「□」字雖然帶著「王」,意思卻不是王。「民」,看來鑒容是真心希望這個男孩遠離皇位。我玩味著這個名字,瞥見竹珈寧靜的笑臉。 
  竹珈道:「我的弟弟和妹妹呀。」我滿頭大汗,來不及擁抱自己新生的嬰兒。把自己的第一個孩子攬到懷裡,我湊近竹珈道:「你是娘的長子,永遠不變。」 
  孩子們很快就有了封號。女孩封為「吳郡公主」,男孩封為「齊王」。於是大臣們聯名上奏,要求給予兩位殿下的生父華鑒容正式的名分。 
  但是鑒容拒絕,他的理由只有一個:我不在乎。 
  鑒容的視力漸漸失去。兩年後,我離開建康,去濟南和北帝會談。臨行前的晚上,鑒容和我並肩而立在太液池前,微風徐來,他微笑道:「月色真美。」 
  我看了看鑒容晶瑩黑亮如昔的眼睛,又無奈地望著天空。 
  浮雲蔽月,其實,今夜沒有月亮。 
  但我只是依偎著鑒容道:「嗯,月色真美。」 
  濟南風物依舊,但今年落花時節早來。我剛入城,宋彥便告訴我:「北帝馳馬而來。」 
  我打開車簾,看到了舊相識,瀟灑俊逸的靜之,後面是笑容明朗的杜言麟。 
  他是北帝,但我看卻還像靜之。他沒有了笑容,把對於人間的瀟灑態度埋入血脈之中。他對我說:「陛下,請讓我護駕入城。」 
  我笑了,他真的還是靜之。 
  表面看來,靜之的皇帝當得輕鬆。可是,我與靜之單獨談心的時候,卻看見他華發早生。 
  「我不得不佩服你父親的安排。 」我笑著說,把那個荷包還給他,「物歸原主。你的兒子也出生了,過去的傷痛就讓它成為記憶吧。」 
  靜之終於露出他的笑渦,他仰視星空:「那不過是皇帝的義務罷了。愛情也許並不是最重要的。當年我痛不欲生的時候,父親教言麟這樣告訴我。誰不是命運的棋子呢?你想要的,往往得不到。你不想要的,卻在你手中。也只有珍惜現在珍惜擁有了。」 
  愛情並不是最重要的。如果鑒容也那麼想,我們的故事就不是如此了。所以,靜之成為北帝。鑒容退居到昭陽殿,只是為了我而活著。 
  我偏過頭:「當年言麟和鑒容比過賽馬,究竟是誰贏?」 
  靜之望著遠處:「今天在行宮我頭一回看到言麟哭了。他說,華鑒容的世界如果是黑暗的,那太可惜了,世間的鮮花都會因此失去綻放的意義。」 
  我盡量控制情緒,雖然我的鼻子發酸,但我說出來的話語很平靜:「我還有個兒子竹□。他很像鑒容,但又不像。」 
  靜之打開荷包,問我:「你把這個鹿皮文書也帶來了?」 
  我點頭:「這很重要嗎?」 
  靜之道:「是我母親用『女書』寫的一封家信。」周遠薰的猜測果然是對的。 
  靜之頓了頓,接著道:「言皇后為人刻毒。二十歲之前我一直不知道自己是皇帝庶子,母親到死也沒有提起。父親為了保護我,只是想讓我成為樂人。可是,濟南的大火燒掉了父親最後的希望。當時言氏的權力還是不可動搖,不得已才讓我避禍南朝。但到後來,我想你身邊的周遠薰,華鑒容都猜了出來。我就不能繼續留在南國了……」 
  我道:「你離開幾年,發生了巨變。」 
  靜之握住我的手:「只要活著,就不該悲觀。等齊王竹□大些,你領來讓我看看。」 
  他又給我一個木盒:「我沒有想到南國會發生那次宮變。直到不久前言太后死去,我們發現了這個——柳曇在南國危急時刻向北帝諂媚的信件。所以我國發生宮變以後,他唯恐我會搜查言皇后的宮殿,暴露了他自己……」   
  第十三章 青山依舊(下)(2)   
  我到此時才完全知曉了政變的起因,正要開口,靜之指向天空對我道:「神慧快看,流星!」 
  流星,又見流星!再一次流星雨來的時候,我還是靠著靜之,欣賞了造物的瑰麗。 
  我們都嚮往和平,可我們也重視感情。 
  夜裡我問靜之:「你真的放棄愛情了嗎?」 
  我看不見他的面孔,但我肯定他笑了。 
  北國的皇帝道:「我還有大半生的時間來找尋。」 
  十年以後。京口鳳凰台御苑。 
  暑風日暮,荷塘裡千朵荷花,婷婷輕搖。恰似綠衣持節,少女爭妍。 
  白衣少年,背對著我。海上秀影,不如他超凡忘塵;仙家白鷺,不如他風度翩翩。遠處湖山,襟懷清曠,卻比不上他回頭一笑。 
  高潔雍容,只在鳳眼的尾梢。他的神態十分安詳:「母親。」 
  「你回來了。」我笑了。跟著衛辰找到他後,我已經靜靜站立了好一會兒。 
  「我想你,所以和弟弟先過來了。蔣相、王相他們都在後面。」 
  「竹□在北國玩了兩個月,沒有闖禍吧?這次濟南會談,北帝有沒有告狀?」一年以前,我把皇位傳給了十七歲的竹珈,自己和鑒容帶著一雙兒女、韋娘、衛辰等親近的侍從搬到鳳凰台居住。少了國事操勞,我也有了多點的時間照顧鑒容。他再也不用像前幾年那樣寂寞地枯坐幾個時辰等我下朝。竹珈早在十三歲時候就可以獨當一面,到了今日,我的能力,已經不足以指點他什麼。 
  「竹珈也愛荷花?」我問。我知道竹珈最愛荷花。 
  竹珈笑了,在我的眼裡,譽滿天下的皇帝竹珈,永遠是個孩子。 
  竹珈若有所思,道:「鳳凰台這裡都是白蓮,只有昭陽殿都是大紅的千瓣蓮。」 
  我握住竹珈的手,輕聲道:「我老了,曾經轟轟烈烈過,絢麗之極,終歸於平淡。倒是你身為天子,至今還沒有合適的皇后人選嗎?」 
  竹珈有幾分羞赧,和他父親一樣,耳朵發紅了:「母親做主好了。」 
  我笑,拍竹珈的手背。轉開話題道:「韋娘不在,你在這裡等兩天,才可以見到她。」 
  竹珈淺笑:「老太太又到莫干山去了?她和伯父伯母還處得不錯。伯父現在的日子真是優哉游哉啊,宮裡頭都說他們自家種出的桃子好吃。」竹珈說的時候,雖然帶笑,卻沒有半點羨慕的味道。從十歲以後,我在這個孩子的臉上,就只能看得到作為皇位繼承人的堅定。 
  竹珈想了一想,才漫不經心地說道:「這次我們去濟南途中,宋彥碰到一個僧侶。據說酷似當年的周遠薰。」竹珈的眼睛有意無意地看著我。他從來不相信周遠薰已葬身火海,我明瞭。 
  「相似的人多了。宋彥沒有去和他搭話吧?」 
  竹珈道:「當然不是他。那個僧侶並不認識宋彥,他只是回答他了兩句詩,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 
  我委婉一笑,也不再說,讓竹珈跟著我到後園去。竹珈問我:「仲父身體還好吧?」我點頭。竹珈長大以後,對鑒容仍然尊敬,但總是少了兒時父子般的依賴和親暱,甚至有疏遠的客套。我看在眼裡,也不好強求。竹珈就是竹珈,和他的父親王覽並不完全一樣,拿處理政務來說,竹珈的雷厲風行是特出的。人們說,青年皇帝輕易不動怒,一旦動怒,就毫不留情。而覽的菩薩心腸,當皇帝是太累了。 
  我們還沒有到,憶娟就迎上來:「皇帝哥哥,皇帝哥哥。」 憶娟不過十二歲,嬌艷絕倫中,有純真的活潑。也許自恃天生麗質,行事常常隨心所欲。 
  「還是皇帝哥哥好,我那個壞弟弟,一回來就霸佔了爹爹。」 憶娟嗔道。 
  竹珈對待弟妹態度向來和藹:「弟弟這次在北國還鬧個笑話,妹妹你想知道嗎?」 
  憶娟眼波流轉。 
  竹珈看了看我,笑道:「弟弟走時,北國太子拉著他手,說捨不得他,要送給那個和他長得很像的姐姐一件東西。結果竹□把禮物丟進水裡,還推了小太子一把,道,你比我還小,還想當我姐夫?」 
  憶娟緋紅了臉龐,頓足道:「皇帝哥哥也拿我逗樂,我不依。」 
  我打圓場道:「只是說笑。太子才十歲,大約是看你弟弟太漂亮心動了。」 
  憶娟挽住我小聲道:「我才不嫁去北朝。我爹爹眼睛不好,我要一直陪著你們。將來女兒要選自己喜歡的人。」 
  竹珈偷笑,我捏捏女兒水靈靈的芙蓉面:「好好好,我們就等著看你選出來的人了。」 
  我已經看到了竹□,靠著鑒容有說有笑。雖是孿生,但竹□的長相和他姐姐並不是很相似,他更加像少年時代的鑒容。只是鑒容少年時候熱情如火,竹□的天性卻淡泊內向。 
  綠雲影裡,明霞織就, 
  海棠花樹,彷彿千重文秀,卻被一襲素袍的竹□輕易壓倒。鑒容老了,他的魅力沒有隨時光消磨。男人與女人不同,當我的容顏開始褪色的時候,他的智慧、蒼勁和深刻都與他的人格融化,使他的美越發深沉。 
  竹□不愛說話,他只親近父親鑒容。他的冷艷,也來自他的個性。鑒容對孩子們都寵愛,但我想他一定偏愛竹□多一些。 
  竹□是個很有天賦的孩子,他自幼年起習琴,在數年中琴技便出神入化;四歲起學習書畫,到如今已經列入南北名家之列。雖然才華橫溢,竹□每日必定勤習書法三個時辰,我們到鳳凰台後,他住處的一方小池塘已成了墨池。 
  如果竹□是竹珈的身份,他不可能如此執著地追求書法的境界。竹□簡直是個書癡,我常常看見他對著空中比劃,想寫出更加飄逸的字體。作為母親,他熱愛翰墨,我縱容他。但看竹□有時候研習書法,嘔心瀝血,我也忍不住心疼。 
  「母親。」竹□站立起來,他不喜表露感情,記憶中他很少開懷大笑或者潸然淚下。但我知道他見到父母的欣喜,竹□的眼睛,在叫我的時候,驟然閃亮。 
  「好孩子,你在長安幾個月就寫了那麼多信。不累麼?」我摸摸竹□的黑髮。 
  竹□淺笑:「不累。孩兒在北國臨摹了很多魏碑,筆力有所進步。」 
  鑒容也笑著站起來,這麼許多年,鑒容的身姿挺拔依舊,他微微欠身:「皇上也來了嗎?」 
  竹珈應了聲:「仲父安好。」 
  鑒容連忙把臉轉向竹珈聲音的方向:「竹□和我說了你們的見聞,連我也起了嚮往之心。」 
  竹珈笑道:「弟弟說得詳細,要我說起來可沒那麼好。」 
  鑒容微笑,他的稜角已經不再。但他還是有著內斂的鋒芒,就像他的目光,並不因為失明而隱去。他向前邁步,竹珈不動聲色地扶住他。我拉過竹□來親了他一下,說道:「你也講給我聽聽。」 
  一家人吃了晚膳,憶娟拉著竹珈要他帶自己去游荷塘。竹□搖頭,但笑不語。我對他說:「你也去吧。」他才默默地跟去了。 
  我和鑒容相依在鳳凰台上。我笑了:「其實竹□很喜歡北國呢。」 
  鑒容得意而寵溺地笑笑:「他呀,沒見過世面的傻小子。」 
  澄明夜空下,他對我說:「竹珈大概已經心有所屬。」 
  我詫異:「怎麼會?你怎麼知道的?」我一點沒有覺察出來。 
  鑒容把我抱緊,耳語道:「你要知道,你也不是阿福了。可我呢,我一直就很明白情的滋味。」 
  滾滾長江的濤聲,隨著涼風,傳到鳳凰台上。 
  水向東流,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我百感交集,在鑒容懷中轉過臉。 
  一滴淚珠,從印著歲月痕跡的臉上滑落。   
  番外篇 南北夢情(1)   
  少年皇帝竹珈發一夢:夢見一隻金色的蝴蝶從自己的口中飛出,直到昭陽殿上,為烈焰所焚。 
  他差人給母親去信,談及此夢,太上皇神慧作復:蝶也,「情」而已。為火所焚燬,則皇帝身心成熟,迫切需擇佳麗立後。她附上七色琉璃髮飾,這是她自己年輕時代最心愛的飾品之一。她在髮飾上附上一根絲帶,毛筆字寫著「若皇帝有合意人,即刻賜予此物。」 
  竹珈二十歲,尚未大婚,左右的宮女他都不願親近。高處不勝寒,他寧願孤立。這是極不尋常的情形,但皇帝有自己的固執。若群臣提起皇嗣事,他就輕描淡寫的說:「朕是有個一母所生的弟弟的。」 
  閒來竹珈對仲父華鑒容說:「不知我夢見蝴蝶,還是蝴蝶夢見我。」 
  花滿春庭,洛陽紅環繞迴廊。華鑒容坐在珠簾陰影之內,其面影若隱若現,似乎依然美極:「想必是蝴蝶夢見了你,皇上之少年風流,似乎當世不作第二人想。」 
  竹珈笑,鳳眼微揚,儼然玉人一位。 
  女皇退位以前,日出處有人來訪。曾說,皇太子真是好容貌,有仙風道骨,可惜生在帝王家。 
  午後的蜻蜓被驚開,越過一池碧水。 
  「仲父與朕開玩笑嗎?」他說。他知道華鑒容無法見到如今的他。 
  華鑒容道:「若你要想知道一個人的模樣,只要聽親近人的口氣。你弟妹提起你,滿口的敬慕。你母親提起你,則是滿腹的驕傲。人萬變不離其雛形,我可以想見你的樣子。」 
  竹珈又一笑。 
  第二天,北國遣使臣來訪。此人是隴西李家的世子醍,竹珈從未謀面。 
  李醍見了竹珈,大吃一驚。雖然他乃名家公子,雙手也已經顫抖不止。 
  竹珈在天台上俯視他,安靜的等他開口。 
  他似乎邊說邊穩定心緒。等到內侍奉上禮物的時候,北方人的臉上已經沒有多餘的表情。 
  群臣沸騰,因為李緹此次出使,竟是為了一件大事:北帝願為太子向南朝求婚,求取南朝之明珠,御妹吳郡公主為皇太子妃。目的是為了南北兩朝間永久的修好。 
  吳郡公主名憶娟,婉艷無倫,正值豆蔻年華,她能詩會畫,頗為眾人喜愛。 
  「此事不好辦。」竹珈心想,他的妹妹……還是父母的寶貝女兒,竹□的姐姐呢。他注意到那青年使者眼底的惶恐,狐疑,還有哀痛。 
  竹珈沒有答覆,讓黃們侍郎安排北朝使團前往宮城邊上的驛館歇息。 
  竹珈當夜即冒雨前往太上皇所處的行宮。他在天亮之前便匆忙趕回,路上泥濘,經過役館時狂風雷電,御馬受驚,竹珈大驚,雙手緊扣車廂前的木扶手。 
  好在有人竟然如天降,在道旁雙手拉住了兩匹駿馬。竹珈被馬力拋離座位,一陣暈眩以後定在御座之上。 
  竹珈以為是個如何蠻力的禁衛軍,卻是初見覺得頗俊秀的使者李醍。 
  竹珈臉色清明,並不道謝,長驅進宮。 
  清晨,金色的陽光灑滿曾經泥濘狼狽的道路。竹珈召見李醍。 
  「你李家長期甘於在西北當諸侯,如何你到長安為官?」 
  李醍答道:「當今皇帝於年前下詔,要求所有公侯將長子送到長安培養,學習吏事。」 
  竹珈正在品茶,這是他的習慣,而且所用的是產於四川的一種特別苦的茶葉,喚作「酩心」。 
  他輕輕的打開碗蓋,似乎自己是一個長期悠閒的鄉村隱士:「你倒是受重用。」 
  李醍沉默。 
  竹珈鳳眼中透出一道莫測的光:「你告訴朕實話,第一次看見朕為何吃驚。」 
  李醍發抖。 
  竹珈笑了,淡紅梅色的指尖冰涼,觸過青瓷傳出的溫熱。他彷彿掌握一切。 
  「為什麼不說呢?」竹珈的聲音似乎是蠱惑,柔和的像霧。 
  「是。小臣本當據實說起,然而此事非常離奇,只願皇帝饒恕小臣的妄言之罪。」 
  宮內飼養多年的老白貓從竹珈的桌下悄悄鑽出來,碧眼幽幽。 
  李醍說:「小臣有一個三妹,名為韶茵。自幼乖巧,只是生來不會說話。兩年以前,她剛滿十五歲,有法師勸說我家,讓三妹前去泰山進香。我母親與三妹正在長安,便出發前去。三妹在泰山不知道遇到何等事情,回家後便茶飯不思,畫了一張畫像,成天對他歎息。」 
  竹珈一動不動:「你可是想說,畫中人與朕十分相像。」 
  李醍一震。 
  「後來呢……」竹珈輕聲問。 
  「她病入膏肓,可是無藥可酒。巫師說也許我們在長安的住宅有穢氣,我們便把她寄放在長安的觀音庵,可是當夜,她就去世了。我們便把她埋在觀音庵後的桃林。」 
  竹珈凝視著窗外的新綠,去年昭陽殿外的荷花終究沒有開。花期,一年比一年遲了。或者,永遠不會來? 
  「陛下?」 
  竹珈回過神來:「可惜。」 
  他仔細的打量李醍:「求婚之事,事關重大。現在什麼消息也沒有,請你等候七天。」 
  李醍退出的時候,望見宮中的一棵楊柳樹下站著個少年。等他看清少年的臉,他大吃一驚,綺麗的色澤與線條令他無法思考。他迴避了少年冰冷的目光。 
  「那是齊王殿?」他隨意的問引路的宦官。 
  「是御弟,與吳郡公主同產。」年輕宦官謹慎的答道。 
  李醍眼眸黑亮:「我見過他寫的字,原來是公主的弟弟。」 
  他想起了洛陽宮城裡面與自己和一大群世家子弟打馬球的太子,笑了。心中又莫名的歎息。 
  「皇兄,不要把姐姐嫁到北方去。」竹□搶道。 
  竹珈好像有些疲乏:「阿弟不累?凌晨才隨朕還宮,你不需要休息嗎?」 
  竹□搖頭,他凝視竹珈。 
  「朕確實累了。」竹珈按了按太陽穴:「昨夜母親已經說了,全由你父親和公主決定。」 
  竹□還要再說,竹珈阻止他,他輕輕的拍了拍竹□:「阿弟,做好學問,看看方纔那個人,他瞭解北朝宮廷不少的情況,但我們還不夠清楚。」 
  第三夜,北朝的眼線偷偷告訴驛館的李醍,公主騎馬直入內宮。 
  李醍正在和副時下棋,等到吃了對方好多子,他方才開口:「嗯。看來我們要準備回去了……」 
  「事情不成了?」副使有些著急。 
  李醍眼睛更亮:「你說呢?」 
  宮內的竹□瞪大了眼睛。這個時候,高高在上的齊王,只是一個十四歲的弟弟。 
  公主的臉色如霞,嘴角帶著堅定的笑容:「我說我願意。」 
  「若是答應了,以後見面機會鮮有,況且長安莫測。那個太子,我看不出來如何出類拔萃。皇兄在他那個年齡,比他強十倍。」 
  憶娟的眼神有些看不透:「我先和你說了,我這就告訴皇兄去。」 
  她還未走到前殿,竹珈已經到來了,在空蕩蕩的歷經數百年的宮殿中,一身白袍的竹珈,像個孤魂。 
  他對她微笑:「你一路騎馬來的嗎?」 
  憶娟點頭。 
  第二日,天下傳遍了:南朝吳郡公主與北朝皇太子締結婚約。 
  李醍離開南朝的這天,竹珈又單獨召見他。皇帝似乎清瘦些,但神采奕奕。 
  「我有件舊東西,贈給你亡故的妹妹,請你方便的時候,作為殉葬埋在她墓旁吧。」 
  李醍有些詫異,但竹珈繼續說「此事你知,我知而已,你乃李家人,以家族榮譽也不要對人提及。」 
  竹珈的嘴角,有謎一樣的笑容。 
  李醍一路到了長安,覆命順利,皆大歡喜。在一個晴朗的夜晚,他與一位老尼姑去了妹妹的墳墓。幕前開滿了鮮花,仔細看,竟然是蝴蝶蘭。 
  李醍在燈光之下,見到墓地一角居然不很規整?難道有人盜墓? 
  他挖下去,越來越深,見到了那棺材,卻發現棺蓋子已經移動了。 
  空空如也。 
  他出了一身冷汗,老尼姑不斷唸經。 
  李醍握著那七彩琉璃,忽然厲聲問:「妹妹臨終說話了,她的遺言你還記得嗎?」 
  老尼姑說:「韶茵小姐說:她前生是一隻蝴蝶。」 
  李醍似乎明白了那個迷一樣的笑容。 
  觀音庵,留下了一個衣冠塚。 
  在南北朝,這只是一場鮮為人知的華夢。 
  可是活著的人們,都將何去何從?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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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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